《明末华商之南海边地公司》
第1章 我可不是来玩的
茶室的门大敞着,身后的庭院里传来添水击石的声响。
面前那充满禅意的日式客堂里,一身道袍的便宜老爹正在跟两个洋人喝茶。
便宜老爹当然不是道士,他穿的道袍只是明朝男人的居家常服。
他们都坐在榻榻米上,便宜老爹在茶几右侧,两个洋人在茶几左侧。
两个洋人,一个身穿文艺复兴风的修身红色外套,另一个却是日本武士打扮。
一个白人武士!约有50岁上下。
那莫非是“仁王”三浦按针?
那刚毅的面庞,强壮的身躯,以及扎成高马尾的银白长发……
这杰洛特一般的形象难道真是对历史上三浦按针的真实写照?
如果他真的是三浦按针,那另一个白人应该就是英国通商使臣约翰·赛里斯了。
毕竟现在是万历四十一年,公元1613年6月,正是他来到日本的时间。
他当年刚到平户的时候,是找我这便宜老爹商谈,租过一间仓库。
可并没有记载表明,给他俩做通译的,是三浦按针啊……
不管怎么样,这都是好事,也省的我再找他了。
便宜老爹似乎察觉到门口有人,转头看了过来。
“国助,你来干什么?没看见爹在招待客人吗?”
李旦摆了摆手,“去,一边玩去。”
李国助今年才只有5岁,李旦并不认为,他有资格出现在这种社交场合。
“我可不是来玩的!”
李国助没好气地哼了声,却对那白人武士鞠躬,用日语说道,
“请问,您是按针大人吗?”
白人武士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以询问的眼神看向李旦。
“犬子顽劣,还请按针大人勿怪。”李旦赔笑道。
他这一说,等于是替白人武士回答了李国助的问题。
“哦,原来是令郎,”
三浦按针含笑颔首,转对李国助道,
“没错,我就是三浦按针,小少爷是怎么知道在下的?”
“我猜的!”
李国助非常自信地扬眉一笑。
“哦,你是怎么猜的?”三浦按针笑问。
“因为您是白人武士啊。”
李国助笑道,“在日本的白人武士除了您,就剩下耶扬子了。”
三浦按针脸上闪过一丝恍然,旋即又皱起了眉:
“那你为何不猜测,我是耶扬子呢?”
“耶扬子是个木匠,他身上没有您那种独属于领航员的气质。”
李国助说到这里,狡黠地笑了笑。
三浦按针挑了挑眉,笑道:
“这是一种感性的回答,有没有理性一些的答案?”
“耶扬子是荷兰人。”
李国助扫了眼另一个白人,
“而您身旁的那位先生说的是英语。”
“作为英格兰人,当然是您更有理由来为英国使臣做通译。”
三浦按针眼中一亮,上身陡然一挺,差点没从榻榻米上弹起来。
“哦!你知道英语?还知道英格兰?”
不怪他如此激动。
在当时的东亚海域活动的欧洲人,主要是葡萄牙、西班牙与荷兰人。
与他们相比,英国人在东亚海域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所以东亚人听过英语的可能性也很小,更遑论还是一个幼童。
“我父亲的商船也有走印度洋航线的……”
李国助只说了一半,却已经足够了。
毕竟当时英国的影响力就在印度洋。
三浦按针眼中泛着异样的神采,认真打量李国助片刻,转对李旦道:
“李先生,令郎今年几岁了?”
“刚满5岁。”李旦答道。
三浦按针震惊地道:
“李先生,我在令郎身上看到了远超同龄人的智慧,他可真是一个神童啊!”
“哪里,哪里,按针大人过奖了。”
李旦谦虚地笑了笑,看向李国助的眼神里却透着疑惑,
“国助,你到底想干什么?”
李国助道:“父亲,我想请按针大人做我的老师,我想跟他学习西式海船的建造技术。”
李旦一怔,突然板起脸道:
“胡闹!简直荒唐!”
“上次死磨硬缠着为父给你请个郎中做教书先生也就算了。”
“如今大字还没识几个,你竟又想学造船了!”
“按针大人何等尊贵,岂会跟着你个黄口小儿胡闹!”
“来人呐!”
李旦话音刚落,就有个和服侍女走到门前跪坐待命。
“把少爷带下去。”李旦对侍女吩咐道。
“是。”侍女应了一声,就要请走李国助。
“且慢!”
三浦按针忽然出言制止,然后对李旦说道,
“李先生,可否让我跟令郎说几句话?”
“按针大人请说。”
李旦朝侍女摆了摆手,后者便躬身退去了。
“你为什么想学西式海船的建造技术呢?”三浦按针微笑着问李国助。
“按针大人可曾听说过我父亲来日本以前的经历?”李国助神情严肃地问道。
三浦按针想了想,说道:
“李先生好像是十年前,发生在马尼拉的那次大屠杀的幸存者。”
“没错,在大明,人民被分成士、农、工、商四个阶层,商人是其中最卑贱的。”
“而到海外谋生的商人甚至都不被看作是中国人。”
李国助捏紧了小拳头,
“所以在那次大屠杀后,大明并未出兵为死难的华人主持公道。”
“为了保护海外华人的生命财产安全,我们只能依靠自己。”
“所以我想学习西式海船的建造技术,就是为了打造一支足以战胜西班牙人的舰队。”
此话一出,三浦按针和李旦都不由得动容了。
“李先生,您错怪令郎了,他不止是聪慧,而且胸怀大志,能做他的老师,是我的荣幸!”
“只是……我恐怕没有这个福分了……”
说到这里,三浦按针却长叹一声,不经意地瞥了一眼旁边的那个洋人,
“等英国商馆建成以后,我打算向家康大人请辞,跟随赛里斯舰长返回英格兰。”
看来另一个洋人就是约翰·赛里斯没跑了……
捕捉到三浦按针细微动作的李国助这样想着,却丝毫没有因为前者的话而感到失落。
因为作为穿越者的李国助知道,三浦按针是绝没有可能回到英国的,日本就是他的归宿。
不过如果李国助的计划能够实现的话,三浦按针也许还会有另一个归宿。
第2章 两个旗本武士当老师
“按针大人宁愿放弃在日本的一切,也要坚持回国吗?”
李旦诧异地问道。
“是啊,我离开祖国已经15年了,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那里的亲人。”
三浦按针悠悠地说着,忽然话锋一转,
“不过只要李先生肯支持令郎,我保证可以说服耶扬子做令郎的老师!”
“论到造船,耶扬子才是当之无愧的大师!”
“当年若没有他的帮助,我是万难为家康大人造出那两艘西式海船的。”
“按针大人既如此说,我岂有不支持犬子之理。”
李旦赶忙对李国助使眼色道,
“还愣着干什么?赶快谢谢按针大人啊!”
“多谢按针大人!”
李国助连忙对三浦按针深深地鞠了一躬。
“呃,打扰一下,你们刚才都说了些什么?”
约翰·赛里斯突然用英语问三浦按针道。
对于三浦按针、李国助、李旦三人的对话,他全程都是一脸懵逼,加耐着性子听完的。
毕竟他对汉语和日语都是一窍不通的。
三浦按针连忙用英语向他解释了刚才发生的事情。
这期间,李国助一直是竖着耳朵在仔细听他们的对话。
尽管有些吃力,但他还是听了个七七八八。
在前世,他曾听说这个时代的英语跟四百年后的英语差别很大,几乎是两种语言。
但其实从1500年开始,英语就已经进入现代英语时期。
现代英语又以1700年为界,分为早期现代英语与后期现代英语。
1700年英语规范化和标准化过程已经完成。
这以后英语的语音和语法都无大的变化,只有词汇不断地扩大和丰富。
“想教这孩子造船术尽管教就是了,在我们离开日本前,你至少还有半年时间呢。”
听了三浦按针的解释,约翰·赛里斯突然笑着说道,
“等我们离开以后,让考克斯继续教他就是了,完全没必要麻烦耶扬子。”
“那真是太好了!”
情不自禁地用英语表达了欣喜之情后,三浦按针用日语对李旦说道,
“李先生,在离开日本之前,我最多还有半年时间可以教令郎。”
“在这之后,我们会指定英国商馆的考克斯先生接替我的工作。”
李旦一怔,忽然从榻榻米上弹了起来,拱手道:
“这可真是李某三生有幸啊!”
作为17世纪首屈一指的华人海商,他当然知道西式海船的厉害。
他也不是没想过用西式海船增强自己的海上力量。
但在菲律宾的经历,让他一直以为西方人都像西班牙人那样,对造船技术严防死守,绝不外传。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这个时期的英国人为了获得东亚海域的商业利益,有时是不惜转让技术的。
别说是现在,哪怕是在180年后,马戛尔尼访华的时候,他们仍是如此。
讽刺的是,为了防汉,盖章隆对欧洲的火器技术不屑一顾。
结果最后,他的子孙还是不得不靠洋务运动来延续大清的国祚。
三浦按针含笑颔首,然后起身道:
“那么我们也该告辞了,明日我会来府上为令郎授课。”
“诶,这可使不得啊!”
李旦慌忙摇手道,
“按针大人何等尊贵,小人岂敢让您登门授课?让小儿去英国商馆上课就行了。”
三浦按针一怔,笑道:
“那里还不是商馆,只是一处临时住所,还需修缮改造,才可入住。”
“啊,对对对!”
李旦讪讪一笑,略作思索,
“这样吧,在你们租的住所北侧,还有我的一所宅院。”
“就让小儿到那里去聆听按针大人的教诲吧。”
“好,就按李先生说的办。”三浦按针含笑颔首,欠身道,“告辞。”
目送三浦按针和约翰·赛里斯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李旦突然低下头,用怪异的眼神瞪着身旁的李国助。
这个儿子,他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似乎就是在最近一两年里,这小子逐渐展现出一些不同寻常之处。
起初他并没有在意,只当是寻常的早慧。
然而今天,儿子在三浦按针面前的表现却着实吓了他一跳。
试问有几个5岁小儿能弄懂天子四民,士农工商之间的差别?
又有几个5岁小儿能说出,想要打造西式舰队打败西班牙人的雄心壮志?
他却哪里晓得,他这个儿子打从娘胎里出来的那一刻,就拥有四百年后的一个男人的灵魂。
只是在三四岁时,李国助不敢表现出超越寻常小孩的智识。
毕竟这个年纪,许多小孩都只是刚刚能把话说清楚而已。
直到5岁可以识字之时,李国助才开始了自己的人生大计。
比如非要找个郎中做蒙学老师,虽然看起来荒唐,实际却是为了学医。
因为他知道,李旦、颜思齐、欧华宇、三浦按针等人都是病死的。
所以从小开始学医,将来他就有机会改变这些人的命运。
“爹,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李国助被李旦看的发毛,怯怯地说道。
“你刚才跟按针大人说的那些话,八成是许大夫教的吧?”
李旦眯着眼说到这里,忽然瞪眼大喝,
“说!是不是许大夫让你拜三浦按针为师的?”
李国助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喝吓了一个激灵,讷讷地道:“算……算是吧……”
“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除了那个老鬼,谁还会教你这些!”
李旦看上去有些欣喜若狂,就像是看破了什么不得了的真相似的。
他终究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狗儿子能早慧到那个程度。
高兴了一阵后,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你今天怎么没去许大夫那上课?”
“老师回萨摩藩受封去了,得过几天才能回来。”李国助答道。
李旦一怔,旋即释然道:
“是啊,以他跟岛津家的关系,要不是因为那件事,早就该得到封赏了。”
沉默片刻,他忽然眼中一亮:
“哎呀!凭许仪后跟岛津家的关系,他这次受封,定是旗本武士没跑了啊!”
“两个旗本武士当老师!”
李旦看李国助的眼神突然像是看宝贝似的,
“我儿好福气啊!”
第3章 从明天开始,每天巳时授课
这算什么好福气,又不是两个美女当老婆……
“爹,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李国助不想再看便宜老爹那没出息的样子了。
“什……什么事?”李旦心虚地道。
“你是不是忘了跟按针大人谈酬金了?”李国助撇嘴一笑。
“啊,是啊!”李旦恍然,吹胡子瞪眼道,“你怎么不提醒我?”
李国助翻了个白眼:“谈钱多俗气,多伤感情啊。”
“诶,你这话就不对了,咱们是商人,商人谈钱,天经地义。”
说到这里,李旦沉吟片刻,
“这样,50两黄金为酬金,2匹蜀锦为束修,明天让颜思齐带你过去。”
李国助倒吸一口凉气,右手抚胸:
“我的娘啊!这也太贵了吧!许老师的酬金才是一年50两白银啊……”
“怪他清高啊。”李旦翻了个白眼,“再说,造西式舰船的技术也值这个价钱。”
……
“这就是英国商馆?”
颜思齐双手叉腰,看着面前这幢日式楼房问道。
他约有25岁上下,身体雄健,标准的8头身,绝大部分日本男人都比他矮两三个头身。
不过眼下,太阳才刚刚从海平面下探出一点发梢。
街上人烟稀少,根本找不到一个日本男人,来展现跟他的这种差距。
“只能算是个临时住所,等他们申请到朱印状后,或许会搬离这里。”
李国助悠悠地说道。
只有三头身的他站在颜思齐身边着实没什么存在感。
“怪不得会这么寒酸,简直跟荷兰商馆没法比呀。”颜思齐恍然地道。
“嗯……”李国助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喂,你说那个三浦按针到底会不会来这里啊?”
沉默了一阵后,颜思齐终于忍不住又开口说道。
“他不来这里,难道还能去咱家的仓库?”
“没准还真是去仓库了。”
……
两人正说时,忽然听到一阵嘈杂之声。
李国助循声看去,却是三浦按针和约翰·赛里斯领着一群短衣帮的劳工朝这边走来。
“按针大人,你们总算来了!”李国助连忙迎了上去。
“李家少爷!”三浦按针面露惊讶之色,也快步迎上李国助,“你来多长时间了?”
“刚来不久。”李国助笑笑,“今天可以开始上课吗?”
明明五更天就来了,这小子怎么尽说瞎话……
颜思齐奇怪地看了眼李国助,但没有揭穿他。
“当然可以。”三浦按针道,“令尊说的那处宅院在哪?”
“就在那边。”李国助伸手指向北边。
三浦按针朝北边看了一眼,便道:“好,等我安排好这些工人,咱们就去上课。”
……
北边那处宅院的客堂也是一间充满禅意的茶室。
正对着推拉式房门的,是一张低矮的长方形茶几,短的一边对着门口。
茶几两侧各摆放着两个榻榻米。
三人分宾主坐定,三浦按针一人在左边,李国助和颜思齐两人在右边。
紧接着,三个和服侍女鱼贯而入,来到李国助身旁,跪坐下来。
三女一个捧着茶盘,一个捧着木匣,一个捧着两匹锦缎。
李国助对其中一个侍女使眼色,示意她把锦缎放在茶几上。
机灵的侍女马上就照做了,于是李国助道:
“按针大人,我们中国人拜师,学生都要送老师礼物,叫做束修。”
“这两匹蜀锦,是中国最名贵的丝织品,堪称寸锦寸金。”
三浦按针一下就被那灿烂的锦缎吸引住了,不自觉地伸手抚摸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才含笑颔首:“谢谢你的礼物,我就却之不恭了。”
“老师最近住在哪里?”见三浦按针收了束修,李国助便毫不客气地叫起了老师。
“借住在松浦藩主府上。”三浦按针答道。
“老师看这处宅院如何?”李国助笑问。
“很好,环境清幽,出行方便,离商馆也近。”
“那老师不如就搬过来住吧,英国商馆的人也可以住进来。”
三浦按针眼中一亮,点头道:“也好,这样倒也方便为你授课。”
李国助看向拿来锦缎的侍女:“去给老师收拾房间,把礼物也带过去。”
侍女欠身,抱起两匹蜀锦,转身离开了。
李国助又示意另一名侍女把木匣放在茶几上,揭开盖子,露出里面黄灿灿的金锭。
“这是给老师的酬金,请笑纳。”
“黄金!”三浦按针一怔,“这有多少两?”
“五十两。”李国助平静地答道。
三浦按针的上身猛地挺了一下,旋即尽量平静地道:
“作为老师的年薪,这实在是过于丰厚了!”
“何况我最多也只能给小少爷上半年课,实在是受之有愧。”
“其实那两匹蜀锦的价值就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老师应有的年薪。”
“小少爷还是把这些黄金留给半年后将接替我的考克斯先生吧。”
李国助莞尔一笑:“在我看来,老师无论是知识,还是德行都能配得上这样的酬金。”
他欠身道:“请您务必收下!”
三浦按针长叹一声:“好吧,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李国助对拿来匣子的侍女道:“把黄金送到老师的房间去。”
那侍女起身,盖上木匣,捧着它离开了茶室。
那捧着茶盘的侍女则把茶盘放到茶几上,开始为三人烹茶。
三浦按针忽然把手伸入怀中,取出一个金属物件递给李国助:
“我也有个礼物要送给你。”
李国助双手接过礼物,却是一只做工精美的金怀表。
他大喜过望,连忙起身对三浦按针鞠躬道:“谢谢老师的礼物!”
三浦按针莞尔一笑,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嗯!”李国助点头,“是怀表。”
“那你知道小时和时辰的区别吗?”三浦按针又问道。
“嗯!”李国助道,“一个时辰是两个小时。”
三浦按针含笑点头:“那请你告诉我,现在的时间。”
李国助看了看怀表,道:“现在是上午8点一刻。”
三浦按针眼中一亮,流露出赞许的神色:“从明天开始,每天巳时授课。”
“好的!”李国助重新坐回蒲团上,“老师,今天的课讲什么呢?”
三浦按针想了想,说道:“今天就来讲讲西方船只的演变吧。”
第4章 此事以后休要再提
1613年9月1日,上午11时整。
“好了,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了。”
三浦按针顿了顿,
“小少爷,从明天起,我们不得不停课一段时间了。”
“为什么?”李国助诧异地问道。
“家康大人要召见赛里斯先生,所以明天我们就要出发去江户了。”
“什么时候能回来?”
“不知道。”
三浦按针摇了摇头,
“乐观估计,家康大人会在10月初下发朱印状。”
“有了朱印状,英国才能获得商馆设立权。”
“然后我得陪同赛里斯考察江户的港口,进行商馆的选址。”
“所以乐观估计,回到平户也得是11月初了。”
“你们要把商馆设在江户?”
李国助知道英国肯定会把商馆设在平户,却还是故作诧异地问道。
“也不一定,赛里斯有意在平户设立商馆。”
“但考察过江户的港口以后,他也许会改变主意。”
“哦……”
李国助应了一声,显得心事重重。
三浦按针仿佛看穿了他的心事,莞尔一笑道:
“小少爷放心,即使商馆选址定在了江户,我也一定会回来给你上课的。”
“在我离开日本前,也肯定会安排好接替我的人。”
“嗯,我相信老师。”李国助含笑点头。
“不过在停课期间,你得完成一个作业。”三浦按针坏笑。
看来哪怕是在17世纪,老师也知道学生不喜欢在放假的时候写作业。
李国助歪头一笑,无声地示意三浦按针说下去。
“其实也没什么。”三浦按针轻描淡写地说道,“就是绘制一种西式海船的图纸。”
“现在就要画图纸吗?”李国助瞪大了眼睛,“我才上了两个多月的课啊……”
“要对自己有信心!”
三浦按针鼓励道,
“从这段时间上课的情况来看,我认为你已经具备这个能力了。”
“那我就画盖伦船了?”
“随你,画你最熟悉的船型即可。”
三浦按针并不想限制李国助,但在17世纪早期,盖伦船无疑是西式帆船的主流船型。
午饭后小憩片刻,李国助离开宅院,走进了附近的唐人屋敷。
其实严格地说,他每天巳时来上课的这处宅院也属于唐人屋敷,只不过是在边缘罢了。
走在唐人屋敷的街上,几乎到处都能遇到熟人。
这里基本没什么人敢轻视他这个甲必丹的儿子,一路上一直都有人向他打招呼。
李国助对每个人都很自然地报以点头微笑,直到走进一家医馆,他才感到浑身一轻。
然而今天来医馆就诊的人却也不少,看他进来,又都纷纷打起了招呼。
于是他又不得不重新报以点头微笑,只是那笑容看起来怎么都有点尬。
前世的他,是个比较孤僻,不喜人情世故和应酬的人。
如今转生在商人之家,又立志改变历史,为了笼络人心,就不得不在这方面狠下苦功了。
“小少爷又来上课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健壮汉子笑着打招呼道。
他正在接受医师的诊脉。
那医师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符合医术高明的老中医的基本特征。
“翁叔!”李国助看见那健壮汉子不免一惊,“你怎么都来看病了?”
“我怎么就不能来看病了?是人就会生病的。”
姓翁的汉子失笑,
“你跟着许先生也有大半年了,望闻问切不说全会,望诊总该学会一点了吧?”
给汉子诊脉的老医师轻笑一声:“字都还没认全呢,学什么医术?”
李国助呲牙:“老师,我跟着您都大半年了,要是连字都认不全,那丢的是谁的脸啊?”
原来这位老医师就是李国助的塾师许仪后。
“哦。”许仪后瞥了李国助一眼,笑道,“这么说你已经能认识很多字了?”
“那当然!”李国助自信地拍了拍胸脯,“只要不是特别生僻的字,我都认识!”
“好,那我就来考考你!”
许仪后从翁姓汉子手腕上挪开手,提起笔来,写起了药方,
“今天我开的所有方子都由你来抓药。”
“只要你都能抓对,从明天开始,我就教你医术!”
“好啊!您就看着吧。”李国助拍胸脯道。
许仪后笔走龙蛇,很快就写好了药方。
李国助接过药方看了看,嘴角一翘,便跑去药柜抓药去了。
他抓药的动作十分干净利索,显然是个老手。
实际上这大半年来,许仪后就是通过这种方式,教他识字的。
其实作为穿越者,李国助并不需要学习识字。
毕竟前世的盗版游戏和电影往往都是先出繁体版。
所以阅读繁体字对他来说,就跟阅读简体字一样毫无障碍。
他真正需要学习的,是如何书写繁体字,并且要练一笔好字。
翁姓汉子看了一会李国助抓药,便转对许仪后道:
“许老,听说你这次受封了萨摩藩的旗本武士。”
“你不在岛津家做藩医,为何还要回来开医馆?”
许仪后笑了笑:“我老了,这辈子是没可能再回到大明了。”
“在人生最后的这些年里,只要能跟明人在一起,为明人治病,我就心满意足了。”
翁姓汉子肃然起敬,起身作揖道:“许老高义!请受翁某一拜!”
许仪后忙起身扶住他道:“诶,你这是做什么?折煞老夫了!”
“您老要是当不起这一拜,谁还能当得起呢?”
翁姓汉子道,“万历朝鲜战争时,若没有您冒死提供的情报,大明要赢得战争,只怕还得付出更大的代价呢。”
许仪后脸色却是一僵,沉声道:“此事以后休要再提!”
“当年我被汉奸出卖,丰臣秀吉本要将我烹杀,是家康大人写信求情,才保住了我的性命。”
“如今虽是家康大人当政,但这种事终究有损日本的利益,传扬开来,与我无益。”
“是,是,是我孟浪了!”翁姓汉子连连作揖赔罪。
“翁叔,你想学老师为大明做贡献,其实也不难啊。”
见翁姓汉子和许仪后都转头看过来,李国助把药包递给许仪后,
“老师,药抓好了,您看看我抓的对不对。”
第5章 还好这只是手铳
“小少爷,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许仪后查看药包的时候,翁姓汉子问李国助道。
“翁叔,你能造铁炮吗?”李国助沉声问道。
翁姓汉子一怔,说道:
“能造!可这跟为大明做贡献有什么关系?”
“那玩意大明又不是不能造。”
“先卖个关子。”李国助眨了眨眼,“明天我去找你。”
翁姓汉子一怔,笑着摇了摇头:“你呀……”
“嗯,不错,都对了。”许仪后把药包递给翁姓汉子,“凉水煎服,一日两次。”
“好,记住了,您老忙,我这就走了。”翁姓汉子起身告辞。
“嗯,慢走不送。”许仪后应了一声,便叫道,“下一位。”
“明天你几时来?”翁姓汉子俯身问李国助。
“早上。”李国助答道。
……
“嗯,很好,今天照方抓药,你全都对了。”
当最后一位病人离开医馆后,许仪后欣慰地道,
“明天,你就可以开始抄方了。”
“抄方?”李国助显然不明白这个词的意思。
“就是在我给人诊病时,你要从旁观察我如何望闻问切。”
许仪后解释道,“我开的药方,你也都要抄一遍。”
“哦……”李国助若有所思,“这样就能学到医术吗?”
“当然。”
许仪后斩钉截铁地道,随即话锋一转,
“不过对你来说,刚开始抄方主要还是练习写字。”
“好,我明白了!”
李国助对此深以为然。
前世,他自毕业以后,就很少再摸过笔了,几乎所有书写都是通过手机或电脑码字。
虽然手机和电脑也可以用触控笔写入文字,可他却都是用的键盘输入。
长此以往,别说是繁体字,就是简体字,他有时都会写不利索。
更何况明代人写字还是用的毛笔,就算他硬笔字依然能写利索,也没什么卵用。
因此哪怕抄方对学习医术没用处,只要有助于练习写繁体毛笔字,他也是愿意的。
……
次日一早,在码头目送赛里斯的船消失在海平线,李国助才返回每日上课的宅院。
他取了一把燧发手枪,就走进了唐人屋敷。
这把燧发手枪,是赛里斯送给他的。
怀揣着这把手枪,李国助径直来到一家铁匠铺前。
这是平户唐人屋敷里最有名的铁匠铺,老板叫翁翊皇。
就是昨天在许仪后医馆看病的那位翁姓汉子。
李国助还知道他的另一个身份:
郑芝龙的老丈人。
不过这是11年后的事情。
所以李国助现在结交他,也算是对未来的一种投资。
铁匠铺里没有传出打铁的声音,反而飘出一股药味。
李国助皱了皱眉,便迈步走了进去。
“呦!小少爷来了。”
翁翊皇笑着打招呼道。
他果然正在煎药,手里拿着一把蒲扇,坐在药炉前,面朝着铺门。
“翁叔今天怎么不打铁了?”李国助笑问。
“先把身体养好了再说,打铁还需自身硬嘛。”翁翊皇笑道。
“那你还开铺子?不该是在家里养病吗?”
“这不是为了等你嘛。”翁翊皇笑道,“说吧,我怎么才能像许老那样,为大明做贡献?”
“我一个黄口小儿说的话,你也信啊?”李国助勾起了嘴角。
“别的小儿说的话,我自然不信。”
翁翊皇一笑,
“但你李家少爷可是远近驰名的神童,你的话我还是得当一回事的。”
天啊!我都那么努力地掩饰宿慧了,怎么还是被人传成了神童……
李国助不由捏了捏鼻根,迈步走向翁翊皇,从怀里掏出那把燧发手枪递了过去:
“翁叔,你看看这把铳。”
翁翊皇接过手枪,翻来覆去地端详起来。
他虽然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但对枪械的喜爱,还是让他暂时忘记了追问。
观察了一会后,翁翊皇忽然麻利地拨动枪机,咔咔两声,就把枪机扳成了待发射状态。
然后他举枪扣动扳机,随即啪的一声脆响,燧石在火镰上擦出了火花。
要不是枪里没装填火药和子弹,这一下的动静可就不只是如此了。
“这不是铁炮。”翁翊皇斩钉截铁地道。
“没错,这叫燧发枪,是通过燧石撞击火镰点燃引火药的。”
李国助说的时候眼神火热。
看了一小会就懂得摆弄枪机,说明翁翊皇对枪机的理解非同寻常。
现在离毕懋康发明自生火铳还有22年,所以燧发枪对翁翊皇来说,也是个新鲜玩应。
“嗯,这个不难看出来,我更关心的是这枪机的结构。”
翁翊皇一边说,一边打量着枪机。
“翁叔,你能仿制吗?”李国助满心期待地问道。
“能!”翁翊皇斩钉截铁地道,旋即话锋一转,“不过最好能让我拆了看看。”
“行!”李国助很干脆地就答应了,“只要您能仿制出来,尽管拆!”
“真的?”翁翊皇眼中一亮,又翻看着枪道,“这做工可真是精致啊,肯定很贵吧?”
“您技艺高超,拆了再组装回去,应该不难吧?”李国助淡定地道。
“那是当然,保证跟没拆一样。”翁翊皇自信地道。
“那……造一把新的要多久?”李国助紧张地问道。
“至少两个月。”
翁翊皇顿了顿,补充道,
“最费时费工的是铳管,还好这只是手铳。”
“倒也不算长……”
李国助想了想道,
“给你十两银子,帮我仿制一把,也不必太赶,三个月造出来也行,毕竟你还要养病。”
他前世看过相关资料,在英国1631年一把簧轮手枪的售价是1英镑10先令,折合白银是四两八钱。
因为枪机结构简单,燧发枪要比簧轮枪便宜不少。
所以保守估计,李国助给的10两银子造3把这样的燧发手枪是没什么问题的。
“噢!出手好大方啊!这价钱造3把这样的手铳都够了。”
翁翊皇若有所思,
“其实有一种方法不但可以让你少花钱,我也能轻松很多。”
“什么方法?”李国助饶有兴趣地问道。
“现成的铁炮改装燧发枪机即可,给我一个月时间。”
翁翊皇笑笑,“至于银子嘛,给我二两就行了。”
“成交!”李国助举起了小手。
翁翊皇会心一笑,与他击掌为定。
第6章 只有坚船,没有利炮,是不可能打败西班牙人的
“小少爷,作业还没完成吗?”
正在画图纸的李国助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他连忙回头一看,正是三浦按针!
“老师!”他连忙起身转向三浦按针,“什么时候回来的?”
“凌晨三点。”
三浦按针随口一答,追问道,
“你怎么还在画图纸啊?这都两个月了……”
李国助一怔,笑道:“哦,船的图纸早就画好了,我现在画的是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给我看看。”三浦按针饶有兴趣地道。
李国助转身,从桌上取来图纸递给三浦按针。
“这是……”三浦按针看了三张图纸,脸上现出震惊之色,“燧发枪机的零件图!”
他的手颤抖起来,把所有图纸都挨个看了一遍,“这个画法……你、你是跟谁学的?”
原来图纸上是李国助用机械制图法绘制的燧发枪机的零件图。
图还没有画完,画完的话,最后一张应该是装配图。
每张图都是按第一角投影法绘制,拥有主视、左视、俯视三视图。
主视图在图纸的主要位置,左视图在主视图的右边,俯视图在主视图的下方。
个别图纸的空余处还绘有剖视图,或其它方向的视图。
总的来说,这些图纸画的非常标准、简洁、细致、美观,充分展现出了李国助专业的机械制图水平。
毕竟前世他就是一个工业设计专业的大学毕业生。
虽然谈不上优秀,但在手工制图方面,他当年可是下过苦功的。
机械制图的理论基础是画法几何的投影理论。
而画法几何,是由18世纪着名的法国学者加斯帕尔·蒙日开创的。
17世纪的人尽管也知道投影法,但在运用上却远远达不到后世机械制图的水平。
这也就难怪三浦按针看到这些图纸,会如此震惊和激动了。
李国助一时却不知如何回答了,他在制图时并没有考虑到这种情况。
想了一会,他突然灵光一闪,答道:
“这是我从中国宋代的一部建筑学着作《营造法式》中总结出的画法。”
《营造法式》里的图样,确有运用投影法表达复杂的建筑结构,在当时可谓极其先进。
“宋代吗?”三浦按针顿了顿,“那离现在少说也有三百多年了吧?”
李国助摇了摇头:“《营造法式》成书于1091年,距今522年,作者叫李诫。”
“那你肯定也有这本书吧?”三浦按针眼神火热,“能给我看看吗?”
李国助一怔,他不过是以这本书为借口,解释自己高超机械制图法的来历。
事实上,前世的他也只是听说过这本书,并没有看过,就更别提今生会刻意收藏它了。
没准老爹的藏书里会有这本书,如果没有,就去书店里找找看。
反正中国一直都有书籍流入日本,甚至一些在中国失传的书也能在日本找到……
想到这里,他不得不权且说道:“有,但不在这里,我明天拿来给你。”
“好!”三浦按针点了点头,却又皱眉道,“你是怎么知道燧发枪机的结构的?”
“还记得赛里斯先生送给我的那把燧发手枪吗?”
李国助嘴角一勾,“我找了个经验丰富的铁匠把它拆了。”
三浦按针露出恍然之色,随即又挑了挑眉:
“但愿他拆开后还能组装回去,那把枪可不便宜。”
“他当然能装回去!”
李国助转身拉开书桌下的一个抽屉,从中取出一把燧发手枪,转身递给三浦按针,
“您看,就跟没拆过一样!”
三浦按针端详那把燧发手枪片刻,点头道:“嗯,不错,的确看不出拆过的痕迹。”
“他不止重装了这把燧发手枪,还把一支火绳枪改装成了燧发枪呢!”
李国助反手指向书桌上的一个长木匣,
“就在那个木匣里,您自己取吧,我可拿不动。”
三浦按针把燧发手枪交还给李国助,从书桌上的木匣里取出步枪端详片刻,
又把枪机扳成待发状态,端起来扣动扳机。
啪的一声脆响,燧石在火镰上擦出耀眼的火花。
“很好,这位铁匠可以成为优秀的枪匠!”
三浦按针把步枪放回书桌上的木匣中,
“再给我看看你画的船舶图纸。”
“请稍等。”李国助转身,从书桌上取来船舶图纸递给三浦按针。
三浦按针看了片刻,突然惊讶地道:“这是……双桅纵帆船!”
“没错。”李国助点头道。
“你喜欢这种船?”
“是的。”
“为什么?”
“这种船速度快,抢风航行性能好,而且跟中国硬帆船一样操帆简单,需要水手少。”
李国助道,“所以比起横帆船,中国水手更容易学会驾驶纵帆船。”
“嗯,你考虑的很周到……”
三浦按针又端详了一会图纸,
“用你的这种画法绘制的船舶图纸还真是简洁明了啊!”
“老师过奖了。”
李国助平静地笑了笑。
“真希望能看着你把这艘船造出来啊!”
三浦按针摇头叹息,
“可惜下个月5号,我就得离开日本了。”
“这么说来,家康大人终究还是同意您回国了?”
李国助愕然,显得很是不舍。
他这是高端的表情管理,毕竟他知道三浦按针终究是走不了的。
“是啊,我也感到很意外,之前求过他好几次都没成功,这次居然就成了。”
三浦按针若有所思地道,
“造船和航海知识,你已经掌握的不错了,剩下这一个月时间,我还能教你什么呢?”
“老师,您应该也懂得欧洲的铸炮技术吧?”李国助平静地问道。
“嗯,略懂一点。”三浦按针像是明白了什么,“你想学铸炮?”
“是的!”李国助语气坚定地道。
三浦按针无声地张了张嘴,终于挤出了一句话:“可你还是个孩子……”
“老师,你还记得我要学造西式船的理由吗?”
李国助顿了顿,
“只有坚船,没有利炮,是不可能打败西班牙人的。”
三浦按针愣了愣,点头道:“好!我教你!”
第7章 希望用不了多久,我就能看到你主持建造的船只
“这不公平!你凭什么不让我登船?你凭什么出尔反尔?”
三浦按针一脸怒容地对赛里斯吼道。
“亚当斯先生!请你冷静!”
赛里斯高傲地昂着头,
“我只是希望,你能像个基督徒一样回到英国。”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从头到脚,一举一动都像个日本武士。”
“我也不反对你带着日本的妻子回到英国。”
“但我要请你注意,你在英国也有妻子。”
“回去之后,你必须在这两个女人之间做出选择!”
“毕竟我们的法律是不允许一夫多妻的!”
三浦按针的本名是威廉·亚当斯。
在日本的半年里,赛里斯一直都是这样称呼他的。
如今看来,可能是他一开始就看不惯三浦按针过度日化的打扮和举止。
三浦按针深呼吸,尽力使自己保持平静:
“赛里斯先生,我一直认为您是通情达理的。”
“所以我想你一定可以理解,我为什么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毕竟我在日本已经生活了整整13年!”
“至于我在英国的妻子,我想她应该早就改嫁了吧。”
“无论如何,在这漫长的13年里,她和孩子都需要人照顾。”
“是啊,赛里斯先生。”
李国助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老师在日本生活的时间实在太长了,您不能要求他马上做出改变。”
“中国有句老话,叫入乡随俗,只要回到英国,老师自然就能慢慢恢复原来的样子。”
尽管他希望三浦按针能留在日本,但面对赛里斯的刁难,他也忍不住为老师鸣不平。
哪怕历史可能因此改变,他也在所不惜。
听见李国助用流利的英语对他说话,赛里斯不由低头看了看他,眼里流露出惊异。
然后赛里斯再次对三浦按针高傲地昂起了头:
“我完全能理解这13年来,日本带给你的根深蒂固的改变!”
“所以我觉得继续留在日本,对你来说才是最好的选择。”
“也是对你的日本妻子的仁慈。”
“我们的商馆也需要你留下来提供优质的服务。”
“为商馆服务……这才是你拒绝让我登船的真正目的吧?”
三浦按针脸上露出恍然之色,旋即又变的坚定起来,
“如果我执意要登船呢?”
“那就舍弃一切与武士相关的物品,穿上绅士的服装。”
赛里斯鼻孔朝天,站的笔挺,
“至于行为举止,就等回去以后再慢慢改变吧。”
“我会换上绅士的服装,但请允许我保留武士的佩剑。”
三浦按针近乎哀求地道。
赛里斯却摇了摇头,坚定地道:
“不!想登船,就必须放弃武士的一切,特别是你的佩剑。”
“这不可能!”
三浦按针失声怒吼,
“就像骑士一样,武士也有自己的荣誉。”
“无论如何,一个武士也不能舍弃自己的剑!”
赛里斯愣了愣,摇头叹息道:
“看来你已经把自己当成了一个武士……”
“很遗憾亚当斯先生,如果您执意如此,我也坚决不会让你登船。”
“你……”
三浦按针不由握紧了刀柄。
“老师。”
李国助连忙抱住他的左腿。
三浦按针低头一看,只见幼小的李国助正抬头仰望着他。
那双纯净的大眼里满是祈求和怜悯。
看着这双眼睛,他心中的怒火顿时就熄灭了。
“爸爸。”
三浦按针的女儿苏珊娜也上前抱住他的右腿,抬头仰望着他。
这个混血宝宝跟李国助一样幼小,眼睛更大更纯净。
看着亲生女儿那楚楚可怜的样子,三浦按针的心都化了。
“父亲,我们不走了,好吗?”
三浦按针十岁的儿子约瑟夫央求道,
“我就是在日本出生长大的,日本才是我的家乡啊!”
面对一双儿女和爱徒,三浦按针想要回到祖国的执念松动了。
他抚摸着女儿和李国助的头,扭头看了一眼阿雪,他的日本妻子。
这个美丽的日本女人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对他微笑着点了点头。
鼓励的意思不言而喻。
“罢了!我们不走了。”
三浦按针终于下定了决心,用英语对赛里斯说道,
“赛里斯先生,我决定不走了,但我还有一个请求,请你务必答应。”
赛里斯含笑颔首:
“请说吧,只要力所能及,我一定帮你办到。”
三浦按针转身对帮他搬运行李的脚夫招手。
两个脚夫立即抬过来一口大箱子,放在地上。
三浦按针打开箱子,从中取出一个木匣。
李国助一眼就认出了那个木匣。
他当初送给三浦按针的五十两黄金就装在这个木匣里。
三浦按针把木匣递给赛里斯:
“这里面有6.5磅黄金和一封信,请您把它转交给我在英国的妻女。”
6.5磅就是50两。
这就是李国助送给三浦按针的那50两黄金!
按后世的黄金牌价计算,这大约相当于56万元人民币。
这得是多么信任一个人,才能把如此巨额的财富托付给他啊!
偏偏赛里斯还一直在刁难三浦按针……
赛里斯不禁动容,双手接过木匣,郑重地说道:
“我向上帝起誓,一定会把它送到他们手中!”
三浦按针含笑颔首:
“您可以拿走一部分黄金作为报酬,但请至少把一半交给我的妻女。”
赛里斯却高傲地扬起了头:
“以我的名誉保证,我绝不会拿女人和孩子的一分钱!”
三浦按针莞尔一笑,对赛里斯深深地鞠了一躬:
“拜托你了!”
赛里斯点了点头,眼里流露出敬意:
“我们该启航了,后会有期!”
……
“老师,你是不是早就做好了走不了的准备?”
目送赛里斯的船消失在海平线,李国助突然问道。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三浦按针抚摸着李国助的头问道。
“因为你提前准备了信件。”
李国助顿了顿,
“如果你确定自己能走得了,就不可能这么做。”
三浦按针轻笑一声:“真聪明。”
在沉默中继续遥望了一会海平线,他突然又说道:
“好了,我们该回去了,回去上今天的课。”
“希望用不了多久,我就能看到你主持建造的船只。”
第8章 门6磅炮
1615年,万历四十三年,春三月,日本平户。
经过一年多的筹备,李国助终于开始主持建造他的第一艘西式帆船了。
阳光倾洒在广阔的造船厂中,空气里弥漫着木材的香气和桐油的味道。
工人们的吆喝声和工具的敲击声交织在一起,仿佛是一曲古老的乐章。
船厂是李旦的产业,本来拥有三个船坞,主营业务是修船。
原来的三个船坞里停着的都是需要修理的船只。
它们的船体上布满了岁月的痕迹和海水的侵蚀。
工人们站在高高的脚手架上,用锤子和钉子修补着船板的漏洞。
捻匠们在船底,用斧头和凿子剔除船体上的腐烂木材。
他们将杂乱无章的苘麻理顺捻成条状,再用白灰、桐油与苘麻结合,把船板之间的缝隙填满堵牢。
这项工作需要极大的耐心和仔细,因为只有将缝隙填满堵牢,才能确保船只在海上行驶时不会漏水。
船厂的铁作坊里,铁匠们也在忙碌地打造着各种铁钉和构件。
炉火熊熊燃烧,铁锤敲击着铁块,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里生产的铁钉和构件将用于船只的修复和加固。
在船厂的空地上,堆放着各种修理所需的木材、绳索和工具。
工人们穿梭其中,忙碌地搬运着材料,为修理工作提供着保障。
如今船厂内又新建成一座西式干船坞,三面接陆,一面临海,坞口为大铁闸。
船坞里,一艘帆船的龙骨已经铺设完成。
从龙骨上预留的接口间距来看,这条船将拥有密集的船肋。
这说明在建的,是一艘西式帆船。
龙骨约有20多米长。
这决定了船的长度将在30米左右。
对于盖伦船来说,这个长度的排水量应该在150吨左右。
其横截面当为U型,船宽约为7.5米左右,长宽比约为4:1。
然而从龙骨中段已经安装好的肋骨来看,这船的横截面为V型,宽度大约是6米。
这样的横截面形状,及接近5:1的长宽比说明它并非盖伦船,而是典型的快船。
同时,这也非常符合传统中式帆船中鸟船的横截面形状和长宽比。
很难说李国助是还原了欧洲人的设计,还是借鉴了鸟船的设计。
这船比相同长度的盖伦船窄了1米多,相应的排水量自然也会小上一些,应有120吨上下。
船坞边,一群力士光着膀子,肌肉虬结,汗水在阳光下闪耀。
他们喊着响亮的号子,齐心协力拉动绳索,吊起巨大的原木,缓缓放置在合适的位置。
有的木工用力将木材刨平,刨花如雪花般纷纷飘落。
有的木工精心雕琢着船板上的花纹,每一刀都细致入微。
他们专注的眼神中透露出对技艺的执着。
不远处,有人正忙碌地搅拌着桐油,为即将上漆的船板做准备。
劳工们则挑着担子,迈着稳健的步伐,反复往返于仓库和工地之间,运输着各种材料。
李国助手里拿着图纸,正与三浦按针一起在船厂内巡视。
时不时会有一些工匠拦住他们询问。
毕竟西式帆船对这些造惯了中式帆船的工匠来说,是不折不扣的新鲜玩意。
何况他们之中能看得懂图纸的也是寥寥无几。
李国助对每个来提问的工匠都很有耐心,不管他们有多少问题,都会耐心解答。
毕竟他们造船的理论水平将决定这艘船的质量。
除此之外,他们也将是李国助规划中的西式造船厂里的技术骨干。
不过这些工匠大都十分聪明,往往稍加提点就能明白,也用不着大费口舌地讲解。
这对李国助来说,其实也有好处。
他懂的毕竟只是理论,自身极度缺乏实践,也没有什么手艺。
在给这些工匠讲解的时候,双方难免会探讨各种工艺问题。
这对李国助来说,无疑也是重要的实践机会。
一连为五个工匠解惑之后,总算是暂时没人再过来提问了。
李国助长舒了口气,用英语对三浦按针道:
“老师,您看我刚才讲解的怎么样?”
三浦按针迟疑片刻,讪讪地道:
“老实说,你们刚才说的话,我顶多只听懂了三成。”
“比起你掌握英语的神速,我学习汉语的速度简直可以说是龟速了。”
“孩子学习语言,果然比成年人有天分啊。”
这座船厂里的工匠基本上都是华侨,所以李国助跟他们交流都是说的汉语。
在授课的同时,三浦按针也会顺便跟李国助互相学习对方祖国的语言。
日语则成了他们沟通的桥梁。
李国助掌握英语的速度,的确比三浦按针掌握汉语的速度快得多。
后者将之归因于幼儿在学习语言方面的天然优势。
但他不知道的是,李国助在前世就学过多年英语。
又岂是他这种没有宿慧的人能比的?
李国助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怕说不好,会伤了老师的脸面。
正踌躇时,他看见三浦按针突然迈步朝前走去,都忘了叫他跟上自己。
那样子就好像是被什么极度诱人的东西吸引了似的。
李国助抬眼看去,只见三浦按针是朝着一座炼炉走去。
古代造船虽是以木材为主,但也需要船锚、铁钉、滑轮、吊钩等金属器件。
所以造船厂一般都设有铁作坊,或者金属加工设备,以便就地加工这些金属配件。
一般来说,几个船坞共用一座铁作坊也就够了。
但前面那座炼炉却是为这座新建的西式干船坞专设的。
与公用铁作坊不同的是,那座炼炉旁并没有人打铁。
三浦按针走近炼炉看了片刻,忽然回头说道:
“你在铸炮?”
李国助快步走上前道:
“是啊,这船虽然不大,但配上十几门轻炮还是没问题的。”
三浦按针点了点头,表示赞成:
“你打算给这条船装配怎样的大炮?”
“12门6磅炮。”李国助不假思索地答道。
“嗯,这种船配这些轻炮正好合适,火力也不差。”
三浦按针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又开口问道,
“这铸的是铜炮还是铁炮?”
第9章 不如就叫李华梅吧
“铜炮。”
李国助答道,“本来想铸铁炮,但日本偏偏缺少铁矿,却有丰富的铜矿。”
“嗯,能用铜铸炮,当然还是用铜好,不容易炸膛。”
三浦按针一边说,一边看着船坞里正在搭建的船骨架,陷入了沉默。
片刻之后,他又开口说道:“你做船模了吗?”
“船模?”李国助摇了摇头,“没有,我有图纸就够了。”
“还是做一个吧,跟你的工程师一起做,对你俩都有好处。”
“你可以通过做船模实践造船的工艺。”
“你的工程师则可以通过做船模,熟悉西式海船的结构特点。”
“你每天下午还有课业,不可能总是待在船厂里。”
“所以你的工程师很有必要熟悉这船的结构,以便代替你监督工程进度。”
说到这里,三浦按针笑了笑,
“再说我也想提前看看这船的模样,图纸可不如船模形象具体。”
“有道理啊!”李国助眼中一亮,右手握拳,捶在左手掌上,“我马上就去安排!”
自从开始造船以来,李国助早上在三浦按针那里的课就停了。
毕竟理论的东西已经学的差不多了,剩下最重要的就是实践。
没有停的,是下午在许仪后那里的课。
抄方抄了半年多,李国助不但在药理上有所精进,也练出了一笔不错的毛笔字。
至少在他那四百年后的灵魂的眼光看来,是真的不错了。
……
一个月后。
“老师,船模做好了!”
李国助朝捧着船模的陈勋使了个眼色。
陈勋连忙上前,向三浦按针鞠躬,同时双手把船模递了过去:
“请过目。”
陈勋是建造这艘船的工程师之一。
这船模就是他跟李国助,还有另一个叫林翌的工程师一起做的。
此刻,林翌就站在他的身旁。
这两人都是20岁左右的年纪,跟颜思齐过从甚密。
十年后,他们跟随颜思齐去台湾拓荒。
颜思齐死后,他们又在郑芝龙麾下任督造、监守。
以上都是李国助前世时,从清人江日升的小说《台湾外记》里看到的。
鉴于作者的背景,这部小说确乎具有一定的史料价值。
不过说到底,它也只是小说,终究不可尽信。
但不管可不可信,李国助都是要改变历史的人。
他不会让颜思齐英年早逝。
至于陈勋和林翌,李国助还是根据野史,把他俩当做工程师培养了。
而他们也的确在工程方面表现出了过人的天赋。
看到陈勋手里的船模,三浦按针眼中一亮,小心翼翼地接住端详起来。
“真漂亮啊!”
“这看船模的感觉就是跟看图纸不一样。”
“我仿佛看到它在海面上飞的场面。”
三浦按针这句话可谓是切中了双桅纵帆船的特点。
这种帆船大概是在17世纪由荷兰人设计。
但其真正被广泛运用,却是在18世纪的英属北美殖民地。
1713年,一个叫安德鲁·罗宾逊的人在马萨诸塞州的格洛斯特建造了一艘双桅纵帆船。
据说当时有人赞道“oh how she scoons”。
汉语意思是“看她在水面上飞”。
scoon是一个苏格兰词语,意为在水面上跳跃。
于是罗宾逊即将这艘船命名为schooner。
从此双桅纵帆船便被称作斯库纳帆船。
……
五月的一个早上。
李国助没像往常一样去船厂。
因为他的母亲在半夜的时候临盆了。
他跟父亲已经在屋外等了三个时辰。
从半夜到天光大亮,屋里终于传出婴儿的啼哭声。
片刻之后,房门打开,稳婆满脸喜色地抱着一个婴儿出来。
“恭喜老爷,贺喜老爷,是个千金!”
李旦连忙从稳婆怀里接过婴儿,抱在怀里,满脸爱怜。
在那个重男轻女的年代,生了女儿还能如此开心的也是少见。
看了女儿一会,李旦突然问稳婆道:“夫人如何?”
“夫人一切都好,正在休息呢。”
“我去看看她。”
李旦抱着婴儿,径直走到夫人床前。
李国助也连忙跟着进去了。
床上那个约莫二十岁,面容姣好而又憔悴的少妇就是李国助的生母。
她叫许心兰,是许心素的幼妹。
“老爷……”许心兰有气无力地道。
“你别说话了,好好休息。”
李旦心疼地劝道,然后把婴儿放到她枕边。
许心兰扭头看着婴儿,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片刻之后,她目光移向李国助,眼里满是疼爱。
李国助上前,轻声道:“妈妈……”
他不想让筋疲力竭的母亲费劲说话,所以没有问什么。
许心兰笑着看了他片刻,又把目光移向了身旁的婴儿。
李国助知道她的意思,也把注意力放在了妹妹身上。
看了一会,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连忙扭头问李旦道:
“爹,给妹妹取个名字吧。”
“呃……这……容我仔细斟酌几天吧。”
李旦笑道,“放心,爹一定会给你的宝贝妹妹取个最优雅最好听的名字的!”
得了吧,就你肚子里那点墨水,能取个什么优雅动听的名字?
别取个带铜臭味的名字就很不错了。
李国助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在心里腹诽了两句,然后笑道:
“要不,让我给妹妹取个名吧。”
“你?”李旦哂笑,“你才读了几天书啊,能娶出个什么样的名字?”
“诶,爹,你可别小看儿子啊!”
李国助摇头晃脑地道,“不管怎么说,我都跟着许老师读了一年多的书呢。”
“你那也能算读书?可别给我的宝贝女儿取个药名啊,哈哈。”
“药名怎么了?”
李国助翻了个白眼,
“我给你说几个药名,你自己品品,做人名算不算得优雅动听。”
“景天、龙葵、花楹、紫萱、徐长卿。”
“如何?还算优雅动听吧?”
李旦沉吟片刻,点头道:
“嗯,的确算得上优雅动听。”
“只是这景、龙、紫三字莫非也是姓氏?”
“当然是姓氏!”
李国助确定以及肯定地道,“不信您回头翻翻《百家姓》去。”
“可以啊,我儿出息了!”
李旦眼中一亮,搓了搓手道,
“好,那你就给妹妹取个名字,让我和你娘评评。”
李国助心里其实早就有了成算,却还是假装思索的样子。
片刻之后,他笑道:“不如就叫李华梅吧。”
第10章 朝鲜当然是有青楼的
1616年5月1日,万历四十四年丙辰三月十六。
李旦的平户修船厂。
那座新建的西式干船坞注满了水,铁闸门已经打开。
一艘全新的双桅纵帆船浮在水面,扬起风帆,缓缓驶出了闸门。
“父亲、母亲、老师,你们放心,我们绕鲸海转一圈就回来了。”
李国助在船上朗声说着,朝岸上的李旦、许心兰、许仪后和三浦按针挥手告别。
“老船主放心,颜某一定会把小少爷平安带回来的!”
颜思齐在船上,拱手对李旦朗声说道。
这艘船去年10月就已经建好了。
考虑到日本海冬季海面冰封,便没有下水试航。
在等待海面冰消的时候,李国助就计划了这次环日本海的航行,作为这艘船的首航。
然而这时他不过年仅8岁,没有可靠的人跟着,李旦绝不可能放心让他出海。
于是深受李旦倚重的颜思齐就成了这次航行的总指挥。
杨天生、陈衷纪、张弘、洪升、林福、陈勋、林翌等人也都在这艘船上。
他们都是颜思齐的密友,八年后跟他去台湾开荒的生死兄弟。
这些人如今都是20岁左右的年纪,正是意气风发之时。
在李国助看来,只要能把他们笼络到自己麾下,必是将来实现抱负的一大助力。
除了这艘新造的双桅纵帆船,另有两艘鸟船与其组成了舰队。
两艘鸟船都是400料船,排水量都是130多吨。
旗舰就是这艘新造的双桅纵帆船,名为仁王号。
两艘鸟船一名鹏发号,一名鸿鹄号。
三个船名都是李国助取的,显然寄托了远大的抱负。
三艘船总共有船员300多名。
作为一次试航,这么多的船员似乎是没什么必要。
所以当初李国助提出要这么多船员时,李旦是不怎么同意的。
但在李国助的坚持下,他最终还是妥协了。
这是李国助计划中必要的一环。
但即使是为了说服李旦,他也没有向便宜老爹透露自己的计划。
“小少爷,再给大家重申一次咱们这次的航行计划吧。”
眼看海岸线消失在视野之中,颜思齐突然开口说道。
作为这支舰队的总指挥,颜思齐当然知道详细的航行计划。
但大多数船员知道的就没有他详细了,有的人甚至还什么都不知道。
李国助怔怔地望着已经消失的平户海岸线的方向,点了点头:
“你才是头儿,还是你跟大家说吧。”
颜思齐点了点头,转身对船上的人朗声说道:
“各位,我们这次航行,是仁王号的首航。”
“相信你们很多人都知道,这将是一次环鲸海的航行。”
“但具体的航行计划,相信你们还有很多人都不知道。”
“接下来,我就为大家详细介绍一下。”
他扫视甲板上的众人,见他们的注意力都在自己身上,便继续道,
“我们这次虽是试航,但也肩负着贸易使命。”
“所以这次航行的第一站,是朝鲜的釜山港。”
“在那里贸易之后,我们将沿朝鲜东海岸北上。”
“途中我们还会酌情停靠朝鲜东海岸的其它港口,进行补给和贸易。”
“到罗津港贸易和补给后,我们将继续探索豆满江口以北的鲸海西岸地区。”
“那里是女真人的地盘,我们可能会跟他们做些贸易。”
“沿鲸海西岸一直向北航行,我们将会到达黑龙江入海口。”
“在那里,我们将开始环绕北苦夷岛的航行。”
“之后,我们将会南下,经南苦夷岛西岸,本州岛北岸,返回平户。”
“这就是我们这次航行的详细计划。”
他再次扫视众人,
“大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吗?”
此言一出,甲板上陷入沉寂。
片刻之后,杨天生忽然举手道:
“我有问题……呃……朝鲜有青楼吗?”
此言一出,甲板上再次陷入沉寂。
片刻之后,陈衷纪突然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其他人也都跟着咯咯咯地笑起来。
不一会儿,甲板上就笑成了一片,达到了哄堂大笑的程度。
颜思齐笑的腰子疼,左手捏着腰,右手点指着杨天生:
“你小子在日本逛窑子还没逛够,又想去朝鲜逛窑子了?”
杨天生嬉皮笑脸:
“久闻朝鲜女子貌美,那青楼女子想必更是其中翘楚。”
“难得去一次朝鲜,怎能错过如此美事?”
他们这些人出海经商,一般都是走的南洋路线,朝鲜还真没几个人去过。
颜思齐点指着他,却是说不出话来,显得甚是无语。
“朝鲜当然是有青楼的。”
李国助突然开口道,
“不过朝鲜素有南男北女之说。”
“意思是说,朝鲜南部的帅哥多,朝鲜北部的美女多。”
“所以建议你们去罗津的青楼,不要去釜山的青楼。”
此言一出,全船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李国助身上。
颜思齐的大手按在他的头上,笑骂道:
“你个小鬼头,知道的事情还不少啊。”
李国助顿时讪笑着挠起了头。
看大家说的那般开心,他一时没忍住插了嘴。
却没考虑到,他这个年纪,跟成年人开这种带颜色的玩笑着实不太合适。
忽然他灵机一动,连忙问张弘道:
“唉,张大哥!这西式帆船驾驶起来感觉如何?”
张弘一怔,很快反应过来,连忙说道:
“哦,好,很好,感觉操帆比咱们的中式船还容易。”
“那当然,这叫上缘斜桁帆,是综合了中式硬帆和西式软帆的优点的。”
李国助笑着转问林福道,“林大哥,你看咱们这船上的大炮如何?”
从上船到现在,林福就抱着一门侧舷炮没放过手。
《台湾外记》上对他的评价是手足便利,善使标枪火炮。
李国助在与他的接触中,发现他还真是跟那部小说上说的一样。
于是便巧妙地利用这点,转移大家的注意力。
“好啊!全是红夷炮。”
林福温柔地抚摸着大炮,如同在摸某个青楼头牌一般,
“咱们这艘船的火力,可比大明的四百料占座船强十倍不止呢!”
第11章 我们釜山和罗津的青楼都要去
日本平户离朝鲜釜山只有两百多公里。
四百年后从平户乘船到釜山只需航行4个小时。
那时邮轮的平均航速是20节。
斯库纳帆船的平均航速可以达到10节。
鸟船的最高航速可以达到9节。
于是当天下午,仁王号便到了朝鲜釜山。
鹏发号和鸿鹄号则是傍晚才到达。
码头颇为热闹,停泊了不少船只。
然而西式海船却只有仁王号一艘。
以至于船一靠岸,就遭到了围观,甚至还惊动了官兵。
直至看到船上的人都是明人,再加上颜思齐的疏通,官兵才散去了。
在那个年代,欧洲商船轻易是不敢去朝鲜的。
曾有葡萄牙黑船因风暴搁浅在朝鲜海岸,就遭到了李朝军队的大规模进攻。
也曾有荷兰商船因风暴搁浅在朝鲜海岸,就连人带船都遭到了朝鲜当局的扣押。
但这却并非欧洲商船不去朝鲜的主要原因。
17世纪初期,新兴的英荷两国与掌握了东亚贸易先机的葡萄牙和西班牙,
及东亚本土的中国、日本、东南亚海商展开了对东亚海权的激烈争夺。
朝鲜却偏偏被排除在这场争夺战之外。
根本原因还是在于它太穷了。
朝鲜的商品经济十分落后,壬辰战争以前还在以物易物,几乎没有货币的概念。
直到壬辰战争期间,才在援朝明军的影响下开始使用白银交易。
虽然是第一次来朝鲜贸易,但凭借李旦的能力,他们并不需要费力寻找供销渠道。
拿着介绍信,颜思齐很快就卖出了船上的一批货物,并收购了一些朝鲜的特产。
看看天色将晚,红日西沉,颜思齐便对船上的人吩咐道:
“咱们今晚就在此过夜,明天一早出发北上。”
“剩下的时间大家自由活动。”
杨天生笑着吆喝道:“兄弟们,谁跟哥逛窑子去啊?”
“我去!”
“我去!”
“我也去!”
……
船上的人纷纷附和起来,就连旁边两条鸟船上的人也跟着吆喝起来。
“唉唉唉!我说你们都是色中饿鬼吗?忘了小少爷说过什么了吗?”
陈衷纪突然一脸嘲讽地开口说道。
“嗨,谁还管那个啊。”
杨天生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
“能当窑姐的,哪个还能没点姿色呢?”
“就是!”
“就是!”
“小孩子才做选择,我们釜山和罗津的青楼都要去!”
……
三条船上的人又纷纷附和起来。
“各位大哥,各位大哥!”
李国助突然举起双手,摇晃着吸引大家的注意,
“都说了是自由活动,哥哥们想做什么,就尽管做去。”
“但是有件事请哥哥们务必帮小弟做了。”
“什么事,小少爷只管说就是了。”杨天生拍胸脯道,“哥哥我一定帮你做到!”
“请哥哥们都帮着打探一下女真人的近况。”
李国助奶声奶气地奋力说着,生怕三条船上会有人听不到,
“毕竟咱们这次还要经过女真人的地盘,也要跟他们做生意。”
“我还当是什么事呢。”
杨天生轻笑一声,摆摆手道,
“没问题,哥哥我一定帮你打探清楚。”
“小少爷放心,我们一定帮你打探。”
三条船上的人纷纷拍胸脯保证。
……
很快三条船上的人便走的所剩无几了。
仁王号上就只剩下了颜思齐和李国助。
颜思齐白天谈生意的时候,李国助就跟着他逛过釜山港了。
尽管通过码头众多的船只,可以窥见釜山港的繁华之一斑。
但与大明和日本的港口相比,这里却差的很远。
所以他只逛了两条街,便已是兴趣缺缺。
至于青楼,他那四百年后的灵魂肯定是有兴趣的。
只可惜这具幼小的身体却实在是让他力不从心。
“颜叔,你怎么不跟他们去青楼?”
颜思齐与李旦平辈论交,所以李国助叫他叔,而不是哥。
然而杨天生、陈衷纪、张弘等人与颜思齐又是兄弟相称。
李国助却叫他们哥。
尽管这明显有些操蛋,但他还是坚持这么称呼他们。
毕竟他始终觉得,他们跟他爹的年龄相差太大,地位也有些悬殊。
好在杨天生等人对此也并不在意,反而因为被李国助称为哥哥,而对他倍加照顾。
“你爹把你托付给我,我又怎么敢把你一个人留在船上呢?”
颜思齐摸了摸李国助的头顶,咧嘴笑了笑。
李国助对于被摸头,是深恶痛绝,而又相当无奈的。
于是他连忙退开两步,说道:“我去船舱看书了。”
颜思齐一怔,很快像是明白了什么,轻笑一声道:“去吧。”
李国助如蒙大赦,连忙转身跑进了船舱。
颜思齐看他那副样子,不由摇头轻笑:“这小子……”
走进自己的专用船舱,李国助点亮油灯。
接着,他拿起枕旁的一本装帧精美的西式书籍,躺在床上阅读起来。
此书名为《炮兵技艺》,出版于1600年,作者是英国人托马斯·史密斯。
他是都铎时代的最后一位炮学作者。
他的书也是最接近当代的炮学着作。
作为一本力图以数学指导火炮设计和运用的着作,这本书是难得写的比较吸引人的。
它也是对都铎时代的英国炮学的一部总结性作品。
李国助在设计和铸造那12门6磅铜炮时,从这部书中得到了不少启发。
这本书是现任英国商馆长理查德·考克斯送给李国助的。
这位绅士与李旦父子的交情不可谓不深厚。
事实上,四百年后研究李旦父子的史料,主要就是出自考克斯的日记。
倘若当初三浦按针成功离开日本的话,考克斯就会接替他成为李国助的西学老师。
即使如今这件事并未发生,李国助依然从考克斯那里学到了不少知识。
它们包括英国的历史、文化、政治、经济、科技等。
但最重要的,还是关于英国及欧洲大陆的近况。
这本《炮兵技艺》是纯英文的。
不过李国助阅读起来显然没有任何障碍。
前世的积累,加上今生的学习和实践,使他的英文水平达到了相当可观的高度。
第12章 辽东近几年怕是要出大事了
次日一早,三艘船上的船员陆陆续续地回来。
李国助在船上睡不踏实,早早就起来跟颜思齐在甲板上练拳。
“小少爷,你要的消息,哥都打探清楚了。”
杨天生一上船就来到李国助面前汇报了,
“辽东近几年怕是要出大事了!”
“这话怎么说?”
结果还没等李国助说什么,颜思齐倒是先提问了。
杨天生难得的表情严肃起来,沉声说道:
“建州女真的努尔哈赤已经于今年正月初一宣布建国,定都赫图阿拉,国号后金。”
“如今的女真各部已基本被建州女真征服。”
“他们的人口也大都被建奴强制迁徙到了建州卫。”
“如今建州卫已聚集了六万兵力。”
“努尔哈赤野心勃勃,只怕是不会甘心蜷缩在建州弹丸之地的。”
“如今朝鲜很多人都猜测,建州女真可能会在近几年对大明动手!”
“你说的被建奴征服的女真各部都包括哪些?”
李国助饶有兴趣地问道。
其实杨天生说的这些,作为穿越者的李国助自然都知道。
他之所以让杨天生等人在朝鲜打探女真人的情况,
是为了自己将来做的决策,能在他们眼里显得合情合理。
免得被他们以为,他有什么超自然的预知能力。
另一方面,他也是想借此看看杨天生等人的情报搜集能力。
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要想打败建奴,改变历史,只靠前世从史书上获取的那些历史知识是不够的。
还得有能力获取建奴的实时动向。
特别是建奴还有隐匿和篡改历史的优良传统。
若是能揭开被建奴隐匿或篡改的历史真相。
李国助怕是连做梦都会笑醒的。
至于自己提的这个问题,他自然也是知道大概的答案。
只是他想更确切地知道,当时女真各部的情况罢了。
比如被建奴征服的东海女真包括哪些部落,具体的名称是什么。
这在后世可是一个相当有难度的历史研究课题。
绝不是普通人靠在网上搜索,就能得到可靠答案的。
杨天生愣了一下,皱眉说道:
“呃……这个我就不是很清楚了。”
“我只知道女真大致分为建州、海西、东海三部。”
“建州女真有8部。”
“其中苏克素护河、哲陈、完颜、浑河、栋鄂为建州5部。”
“鸭绿江、讷殷、珠舍里为长白山3部。”
“早在万历十七年,努尔哈赤就统一了建州5部。”
杨天生顿了顿,继续说道,
“海西女真有乌拉、哈达、辉发、叶赫4部。”
“但乌拉、哈达、辉发三部已相继被建奴所灭。”
“乌拉部还是两年前被努尔哈赤攻灭的。”
“如今海西女真就只剩下叶赫部还在苟延残喘。”
“若是没有咱大明支持,根本就撑不到现在。”
说到这里,杨天生又停下来,组织了一下语言,
“至于东海女真,朝鲜人通常称之为藩胡和兀狄哈。”
“藩胡是指生活在朝鲜边境附近的女真部落,主要包括吾都里部和兀良哈部。”
“听说他们有主动归附建州女真的,也有被后者武力吞并的。”
“努尔哈赤每次对他们用兵就没有超过千人的。”
“然而每次都能掳掠成百上千的人口回去。”
李国助等了片刻,不见杨天生继续说下去,便又问道:
“那你知道东海女真到底有多少氏族,还有它们的名称和分布情况吗?”
这才是他最想弄清楚的问题。
前世有段时间,他曾在网上做过大量的搜索,甚至还去图书馆查阅过资料。
可惜一直都没有太大的突破。
“啊这……”
杨天生尴尬地笑了笑,
“这我倒是忘记打探了,要不小少爷你问问其他人。”
于是李国助又招来其他人询问,也有主动来向他汇报的。
结果整个船队三百多人真正打探到消息的只有27人,连十分一都不到。
这并不是说这些人都食言了。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语言不通。
他们船上虽然有通译,但每条船上也不过只有1人而已。
又怎么可能为三百人提供服务呢?
要不是青楼为了招揽外国客人也配了通译,这些人想睡朝鲜的妓女只怕也没那么方便。
为了生意,有些朝鲜妓女本身也会汉语或日语。
毕竟在那个时代,跟朝鲜有贸易关系的文明国家除了明朝,也就是日本了。
女真人虽然也跟朝鲜有密切的贸易关系,但他们能算是文明国家吗?
只不过是一群原始部落罢了。
所以打探到消息的27人基本上都是睡到了这样的妓女。
不过这些人还是带来了一些杨天生没打探到的消息。
其中就有一些李国助特别关心的东海女真的情报。
居然让他前世花费大量时间和精力研究的问题终于有所突破。
这真是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惊喜,笑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唉,你小子干嘛这么关心东海女真啊?”
看着李国助那夸张的小表情,颜思齐一头雾水地问道。
“咱们这次不是环鲸海的航行吗?”
李国助笑看颜思齐片刻,见他还是一脸茫然,只得继续道,
“咱们不是还要跟女真人做生意嘛。”
“可那建州女真和海西女真都是内陆的女真部落。”
“咱们不可能千里迢迢,深入内陆去找他们贸易。”
“那么能跟咱们直接交易的,是不是就只有生活在鲸海沿岸的东海女真的部落了?”
“原来是这样啊!”
颜思齐恍然,笑着轻轻拍了拍李国助的后脑勺,
“你个小鬼头,这脑袋瓜是怎么长的啊?”
李国助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挤出一个笑容:
“人都到齐了吧,咱们是不是该启航了?”
“啊对对对!”
颜思齐如梦初醒,连忙吩咐人去清点船上的人数。
确定三艘船上的人都到齐以后,他便命令船队扬帆起航了。
釜山港到罗津港的直线距离是466海里。
以斯库纳帆船的速度,沿岸航行,中间不做停留的话,顶多两天两夜就能走完。
于是船队便沿着朝鲜东海岸向北航行,中间没做任何停留。
结果仁王号用了不到两天就到了罗津港。
第13章 既然都是明人,我也不坑你们
与釜山港相比,罗津港就冷清太多了。
四百年后的罗津港,是北朝鲜数一数二的大港和特别经济开发区。
中国和俄罗斯在那里都有大量的投资,并租借了码头。
尤其中国,是把罗津港当做吉林省的出海口经营的。
相比之下,现在的罗津港也就比小渔村强了一丢丢。
毕竟在那个年代,朝鲜人的海权意识实在是太淡漠了。
即使是三面环海,他们也还是不假思索地奉行了明朝的海禁政策。
因此对海港的建设并不十分重视。
何况罗津港所在的咸镜道在元朝时还是女真人的地盘。
直到元末朝鲜王朝太祖李成桂趁机扩张,才在永乐年间被纳入朝鲜的版图。
这里纳入朝鲜疆域晚,土地贫瘠,文教不兴,很多人还有女真血统。
加上后来李成桂和儿子李芳远争夺权力时,曾以咸镜道为基地。
致使获胜的李芳远一脉对此地非常厌恶。
自此咸镜道一直受到朝鲜官方的地域歧视,经济文化发展都十分滞后。
饶是如此,仁王号一在罗津港靠岸,还是遭到了围观,惊动了官兵。
“船上是大明来的客人吗?”
那带领朝鲜官兵的军官看见船上众人,迟疑片刻,才用汉语问道。
听到岸上的朝鲜军官说汉语,颜思齐不禁低头看了一眼李国助。
恰好李国助也抬头看向了他。
显然这种情况让两人都有点不知所措,想询问对方的意见。
旁边杨天生瞥见此情此景不禁轻笑一声,对岸上的军官朗声说道:
“我们是大明来的海商,不知何故惊动了大人,还请行个方便。”
《台湾外记》上说,杨天生是大赤般号商船的财副,字人英,泉州晋江人。
还说他算法精敏,最熟大刀,且言语便捷,桀黠多智。
在李国助看来,除了好色一条外,《台湾外记》对杨天生的评价还是很符合史实的。
所以处理这种情况,杨天生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实际上在釜山港时,也是杨天生出面打发了官兵。
只是那时的朝鲜军官并不会说汉语,所以还麻烦了一下船上的通译。
“真是大明来的人……”
那朝鲜军官皱了皱眉,又仔细看了看仁王号,
“可你们这船怎么看着那么像红毛夷的船?”
“若非如此,我也不至于带兵过来了。”
“原来是为了这事。”杨天生笑了笑,“这船是我们东家从红毛夷手里买来的。”
“原来是这样。”那朝鲜军官恍然,却又迟疑了片刻,“你们是来做生意的?”
“然也。”杨天生笑道,“我等初来乍到,还望大人指点迷津。”
“指点不敢当。”
那朝鲜军官咧嘴一笑,
“不过你们来做生意不去南边的釜山港,干嘛跑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杨天生没有立即回答,眼珠打转,显然是在思考如何应答。
李国助见他如此,就知道他是被这个问题难住了,便伸手拍了拍他的大腿。
杨天生会意,连忙朝李国助俯下身来。
李国助便对他附耳说了些什么。
杨天生面露喜色,起身对那朝鲜军官朗声道:
“其实釜山港,我们两天前就去过了。”
“只因我们还想收购一些女真人的特产,却对他们不甚了解。”
“听说这里离女真部落很近,应该会有我们想要的女真物产,便来碰碰运气。”
“原来如此。”那朝鲜军官恍然一笑,“想要女真物产,你们算是来对地方了。”
杨天生眼中一亮,朗声道:“这样说话太麻烦了,还请大人上船一叙。”
“好说,好说。”
那朝鲜军官显然已经接受邀请,说着就迈开了步子。
然而船上还没有放下跳板,所以他只走了一步,就停了下来。
“快!放下跳板,让大人上来!”
杨天生见状,连忙吩咐船员放下跳板。
“幸会!幸会!”
那朝鲜军官一上船就朝甲板上众人团团作揖,
“请问哪一位是船主啊?”
虽然刚才与他交涉的是杨天生,但他并不认为一个20岁左右的毛头小子会是船主。
颜思齐上前一步,拱手道:“在下是船主,敢问大人尊姓大名。”
“幸会!鄙姓康,名国泰。”康国泰也朝颜思齐拱了拱手。
康国泰!
一听到这个名字,李国助就皱起了眉头。
因为他觉得好像在哪里看到过这个名字。
仿佛是在前世,查阅历史资料的时候看到的。
可他一时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那资料的名称和内容。
“康大人这汉话说的真是很流利啊!”
颜思齐笑着恭维康国泰。
康国泰笑着摆了摆手:
“实不相瞒,我其实是朝鲜之役后因故入籍朝鲜的明将。”
“哦!那大人为何要入籍朝鲜呢?”颜思齐好奇地问道。
康国泰笑道:
“只因我父子于丁酉再乱时随经略杨镐东征。”
“我父不慎在战斗中负伤。”
“大军归国时,父亲伤病未愈,我便留下来照顾他。”
“后来我父子便辗转定居到了此地。”
“哎呀,原来是英烈之后啊!失敬!失敬!”
颜思齐连忙抱拳。
“哪里,哪里。”康国泰笑着摆了摆手,“敢问船主尊姓大名。”
“鄙姓颜,名思齐,字振泉。”
颜思齐伸手一指杨天生,
“这位是我兄弟,姓杨,名天生,字人英。”
“哈哈哈。”
康国泰朗声大笑,
“想不到时隔多年还能再见到大明同袍。”
“既然都是明人,我也不坑你们。”
“此地物资匮乏,你们在此卖货,肯定能赚的盆满钵满。”
“但要收购女真物产,就还是到豆满江对岸去吧。”
“那里是兀良哈部聚集地,江口北岸沿海还有骨看兀狄哈部。”
“骨看兀狄哈!”
李国助突然开口道,
“这个女真部落有多少人?”
“除了豆满江口北岸沿海,他们还有别的领地吗?”
康国泰打量李国助片刻,问颜思齐道:
“这是颜兄的儿子吗?”
颜思齐摇了摇头,把手按在李国助头上,咧嘴一笑:
“他是我结义兄长的儿子,名叫李国助。”
第14章 楚冠堂公自述
“哦,原来是贤侄。”
康国泰莞尔一笑,
“从豆满江口到率宾江口的沿海之地都是骨看兀狄哈的地盘。”
“只是他们的人口基本都集中在豆满江口北岸,大约有一千五六百吧,总之不到两千。”
“那个地方差不多就是唐时,渤海国的盐州。”
豆满江是朝鲜对图们江的称呼,率宾江是明朝对绥芬河的称呼。
“那率宾江口附近的沿海地区还有什么女真部落?”
李国助追问,两眼放光。
这都是前世困扰了他很久的问题。
当年,他为了解开谜题,可是没少下功夫。
可惜一直都收效甚微。
“率宾江口在一个海湾之中,其东边是一块从大陆伸入海中的狭长山地。”
“那一带世代居住着兀狄哈中的南讷部。”
“那块伸入海中的狭长山地东边沿海一带,是西河大岭的南麓。”
“世代居住着兀狄哈中的也罗部。”
“也罗部北边不远,西河大岭东麓沿海有兀狄哈中的亏乙未车部。”
“再往北就没有沿海的兀狄哈部落了。”
“南讷部和亏乙未车部都是兀狄哈里的大部落。”
康国泰说到这里,颇有深意地一笑,
“贤侄对这些沿海的兀狄哈好像很感兴趣啊。”
李国助不知道康国泰所谓西河大岭是什么。
但后者描述的绥芬河口附近的地理情况,跟他脑海中的海参崴附近的地图十分吻合。
康国泰所谓的绥芬河口所在的海湾,显然就是阿穆尔湾。
其东边那块伸入海中的狭长山地,无疑就是海参崴所在的穆拉夫维耶夫阿穆尔半岛。
那么他所谓的西河大岭,毫无疑问就是锡霍特山脉了。
“我们没时间去跟内陆的女真部落做生意。”
“所以就想了解一下沿海的女真部落。”
李国助说到这里像是想起了什么,
“既然南讷部和亏乙未车部都是兀狄哈里的大部落。”
“那它们各有多少人口呢?”
康国泰皱眉沉吟起来,显然是不知道确切答案。
片刻之后,他说道:
“这两部的人口大约各有两千多,反正都比骨看部大。”
“不过五年前,他们都归附了建州女真,整个部落都迁去了赫图阿拉。”
“去年,努尔哈赤又派五百建州兵征伐了也罗部。”
“这个小部落所有人也被掳去了赫图阿拉。”
“所以如今那一带已经成了无人区,你们去也是徒劳。”
李国助闻言,却是心中暗喜。
看来他要在海参崴建立据点的计划是不会有什么阻力了。
但他面上却表现出失落之情,叹息道:
“唉,看来我们只能跟骨看部做做生意了……”
康国泰却笑道:
“别看他们部落不大,女真特产却并不少。”
“而且因为领地沿海,他们还出产海豹皮和海獭皮。”
“这可都是名贵的毛皮,你们收去卖到大明或日本都是能大赚的!”
李国助假装想了想,拱手笑道:“康大人说的在理,多谢指点迷津!”
“诶,不客气,举手之劳而已。”
康国泰摆了摆手,团团作揖道,
“那我就不打扰你们做生意了,告辞。”
“诶,大人请留步!”
眼见康国泰转身欲走,颜思齐忙叫住他,
“颜某平生最敬英雄,敢问令尊高姓大名,我等可否去府上拜谒?”
康国泰笑道:
“我父名康霖。”
“颜兄要去我家做客,自是求之不得。”
“奈何我家还在茂山郡,可得走几天才能到呢……”
“康大人有孩子吗?”
听到康霖和茂山郡,李国助猛地想起了什么,忍不住急忙问道。
康国泰怔了一下,笑道:
“我有两儿一女。”
“长子名康世爵,次子名康世禄。”
“我那次子与你倒是年纪相仿。”
“是吗,那我有机会可一定要认识一下他们呢!”
李国助兴奋地道。
其实让他感到兴奋的,并不是有机会结交同龄的孩子。
而是他终于想起了自己当年看到康国泰这个名字的文献及其内容。
那是收录在《清史资料》第一辑里的《楚冠堂公自述》。
楚冠堂公就是康国泰的长子康世爵。
在《楚冠堂公自述》里,康世爵的爷爷并不是受伤,而是在万历援朝战争中战死了。
后来,他们父子跟随大将刘綎参加萨尔浒之战。
结果刘綎一路全军覆灭,康国泰也中箭身亡。
只有康世爵潜身涧谷,逃回了辽阳。
后来辽阳又被后金军攻陷,康世爵逃入深山,最终渡过鸭绿江遁入朝鲜。
几经辗转,定居在了咸境道的茂山郡。
朝鲜肃宗时期的官员南九万和朴世堂都声称见过康世爵,也各写过一篇《康世爵传》。
两篇传记的内容都与《楚冠堂公自述》大同小异。
自肃宗开始,许多朝鲜士大夫都记载过康世爵史事,并不断增加新轶事。
这使康世爵的事迹在朝鲜广为流传。
可以说,康世爵就是李氏朝鲜树立的一个尊周思明的典范。
然而后世学者考察《楚冠堂公自述》中提及的康氏籍贯、科甲、官职等都不可考。
反而是在明朝的卫所选薄中,有个康世爵,为嘉靖三十二年三万卫左所副千户,是个如假包换的女真人。
再联系到朝鲜咸镜道原是女真故地,许多人本就有女真血统。
因此有人推测朝鲜康世爵的自述有很大的编造成分。
他当然不可能是明朝卫所选薄中的那个康世爵。
毕竟两者差了半个世纪。
但他很可能是有女真血统的。
面对肃宗时期,朝鲜尊周思明的氛围,及优待明朝遗民的政策。
他很可能通过把自己包装成一个明朝遗民,使自己和子孙进入朝鲜上层的视野。
后来他的子孙也确实享受了两百余年的优待。
如今看来,康世爵的祖父和父亲根本就没有战死。
那康世爵后来为什么又要编造他祖父和父亲战死的履历呢?
如果朝鲜康氏真的有女真血统,那么康国泰的话只怕也未必就能尽信。
总之想起《楚冠堂公自述》后,李国助就对朝鲜康氏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他说的倒也不完全是客套话,而是真想见一见那个康世爵。
第15章 崛川国广
“那就欢迎贤侄有空去茂山郡做客。”
康国泰俯身对李国助笑了笑,又挺身欲行礼告辞。
“康大人请等一等。”颜思齐突然开口说道,“陈德!把我的刀拿来!”
陈衷纪闻言,愣了一下,问道:“大哥,你说的是哪把刀?”
“还能是哪把刀?”颜思齐斩钉截铁地道,“崛川国广!”
听到这四个字,康国泰的眼睛陡然瞪大,显然是知道这四个字的分量的。
“啊这……”另一边,陈衷纪却迟疑了。
“还愣着干什么?”颜思齐不悦地催促道,“快去!”
“哦……”陈衷纪不情愿地应了一声,怏怏地朝甲板上的舱室入口走去。
斯库纳帆船没有上层建筑,所有舱室包括船长室都是在甲板之下。
大约五分钟后,陈衷纪宝贝似的怀抱着一把倭刀回到了甲板上。
他有些不情不愿地挪到颜思齐身旁,却没有把刀给他的意思。
“拿来!”颜思齐斩钉截铁地朝他伸出了手。
陈衷纪迟疑片刻,最终还是恋恋不舍地把刀交到了颜思齐手中。
他郁闷地别过身去,不愿面对康国泰。
“宝刀赠英雄!”颜思齐双手捧刀,欠身递向康国泰,“请康兄收下这份见面礼!”
康国泰郑重地接过倭刀,忽然锵的一声拔出一半刀身。
但见那刀身寒光闪闪、冷气森森、刃纹如电,令人心悸。
“好刀!好刀啊!”
康国泰由衷赞叹,随即收刀入鞘,对颜思齐抱拳,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唉,康大人。”
杨天生憋了好久,终于问出了最关心的事情,
“听闻朝鲜北方多美女,不知此地可有青楼?”
船上顿时一静,紧接着就哄笑起来。
“哈哈哈,贤弟好兴致!”
等众人笑过这一阵,康国泰意犹未尽地道,
“传闻不假,此地也有青楼,保管贤弟满意!”
说到这里,他对船上众人团团一揖,
“我必须要走了,各位兄弟告辞,咱们后会有期!”
眼看着康国泰领着朝鲜官兵走远,陈衷纪忽然冷哼一声:
“这人也真是,大哥送了他那么贵重的礼物,他连个回礼都没有。”
“这也就罢了,给咱们介绍几个靠谱的商人总行吧。”
“怎么能这样就走了……”
“诶,不能这么说。”
颜思齐不以为然地道,
“人家好歹也给咱们介绍了北边沿海一带女真人的情况不是。”
从颜思齐让他取刀那一刻开始,陈衷纪的所有表现都能反映出那把倭刀的名贵。
堀川国广本名田中金太郎,出生于享禄四年(1531 年),
是安土桃山时期的刀工,也是新刀初期的大势力堀川刀派的始祖。
他出生于九州日向国,最初出仕于日向国的大名伊东氏,
后来成为在诸国流浪的山伏,同时进行着刀剑的锻造工事。
庆长四年(1599年)以后,他定居在京都一条堀川,培养了许多优秀的弟子。
堀川国广有三把刀较为知名:
一是“山姥切国广”,是堀川国广的得意之作,也是他的代表作品之一。
堀川国广受足利城主长尾显长委托,
仿照从北条氏直处拜领的备前长船长义的 “山姥切长义” 打造。
此刀是一把非常精美的实战刀,集各家之长,有着 “国广第一杰作” 的名声。
在小田原陷落之后,山姥切国广为北条家遗臣石原甚左卫门所得。
之后又几经易主,现已被私人收藏。
二是“胁差堀川国广”,刃长约59厘米。
据传为安土桃山时代的刀匠堀川国广锻造之胁差,后为新选组的土方岁三所有。
三是“打刀堀川国广”,刃长70.6厘米。
传说是国广作品里的第一杰作。
这把刀后来也为新撰组土方岁三所有。
颜思齐送给康国泰的宝刀,正是一把打刀崛川国广,可谓是价值连城。
总之李国助心里,是有些为颜思齐感到不值的。
他原以为只有康世爵有编造祖先履历的劣迹。
然而现在看来,从康国泰开始可能就已经这么干了。
不过现在离萨尔浒之战还有四年,没准康国泰还真有可能会在那场战役中阵亡。
毕竟萨尔浒之战,朝鲜也是派了一万多兵力,就是跟着刘綎那一路的。
却说康国泰带着官兵一走远,之前在码头上围观仁王号的人马上又聚拢了过来。
“喂!你们船上有什么货啊?”
“有大明的绸缎、棉布、茶叶、瓷器吗?”
“咦,你们船上的炮是红夷炮吗?卖不卖啊?”
……
面对此情此景,又听了通译的翻译,颜思齐笑谓陈衷纪道:
“你还想让康大人给咱们介绍商人。”
“现在这样,还用得着他介绍吗?”
很显然码头上这些十有八九都是商人,就等着外国船来抢购商品呢。
“可是我们船上已经没有大明和日本的货物了。”
面对此情此景,陈衷纪不由犯起愁来,
“都是在釜山收购的朝鲜特产。”
颜思齐轻笑一声,转身面对码头,举手下压,朗声说道:
“各位,稍安勿躁,请听我一言。”
待码头上安静下来,他继续说道:
“我们这条船上的货物,在釜山港的时候就都已经卖完了。”
“不过没关系,我们还有两条船在后面。”
“请大家耐心等待些时,不出一个时辰,它们就能到了。”
“我保证,各位都能买到想要的货物!”
果然,不出一个时辰,鹏发、鸿鹄两条鸟船就进港靠岸了。
鹏发号上的货物很快就被抢购一空。
那些朝鲜商人又两眼放光地盯上了鸿鹄号。
李国助看着都犯愁:
“颜叔,鸿鹄号上的货不能卖,我们得留下跟女真人贸易。”
颜思齐含笑点头,朗声说道:
“各位,接下来我们要开始收购本地特产了。”
“请各位都准备好你们手头的货物啊!”
此话一出,那些朝鲜商人才转移了注意力,开始纷纷准备推销自己的货物。
折腾了一下午,到黄昏鹏发号终于装满了朝鲜货物。
船员们纷纷进城,去享受美好的夜生活了。
第16章 李俊臣,右转舵
“老大,那边岸上好像有人!”
林福突然指着西边的海岸大叫起来。
善使标枪和火炮的他,眼力就是比一般人好。
颜思齐拉长单筒望远镜,朝西边海岸望去,果见岸上有简陋的水寨和穿着麻布衣的人。
看那水寨的规模,容纳2千人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那该不会就是骨看兀狄哈的聚集地吧。”
颜思齐推测道,语气明显有些不确定,
“我们才过豆满江口没一阵吧……”
李国助手搭凉棚,望见水寨旁边是个很深的海湾。
在他脑海中,后世俄罗斯哈桑区的海岸线,也只有波西耶特湾是这么个情况。
而波西耶特湾恰恰就是俄罗斯人对摩阔崴的称呼。
何况摩阔崴离图们江口本来也就没多远。
“岸上有多少人?”
出于谨慎起见,李国助还是打算确定一下。
“岸上人倒是不多,很多人应该都在水寨里。”
“看那水寨的规模,住两千人应该不成问题。”
颜思齐突然把望远镜递给李国助,
“你自己看吧。”
李国助拿着望远镜看了一会,确定西边的海湾就是摩阔崴无疑。
“嗯,看来那里应该就是骨看兀狄哈的聚居地了。”
“康大人说他们就住在豆满江口北岸。”
“我们要不要靠过去,跟他们做生意?”颜思齐问道。
李国助摇了摇头:“不,我们继续航行,找到率宾江入海口。”
“你不跟女真人做生意了?”颜思齐不解,“康大人说,那一带已经是无人区了。”
“我们这次的航行目的可不是做生意。”李国助嘴角一勾,“试航和探索才是。”
颜思齐双手抱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好,就听你的。”
……
“这一带沿海的岛屿可真不少呀!”
船行到中午的时候,林福突然感慨地道。
“是啊……”张弘顿了顿,挠头道,“呃,这是第几座岛了?”
“第8座。”林福斩钉截铁地道。
这才哪到哪啊?这一带可是有大小20多座岛屿呢。
李国助心里想着,却没有说出口。
他当然不会说出口,否则只怕是要费一番口舌解释他为什么会知道。
于是他继续不动声色地望着西边的海岸。
“咦,那里又有一个河口,会不会就是率宾江口?”
颜思齐突然开口说道,同时还在用望远镜观望西边的海岸。
李国助手搭凉棚,张望了片刻,开口说道:
“应该不是吧,康大人说率宾江口是在一个海湾之中。”
“没错呀!那河口不就是在一个海湾里嘛。”
颜思齐把望远镜递给李国助,
“不信你自己看。”
李国助接过来看了看,那河口果然是在一个小海湾里。
其实他用肉眼也并非看不到,只是没有用望远镜看得清楚。
不过他心里很清楚,那条河肯定不是绥芬河。
在他的印象里,绥芬河口是在阿穆尔湾尽头的西北角。
也就是说,看到绥芬河口的同时,也就能看到阿穆尔湾的北海岸了。
何况阿穆尔湾还是个大海湾,足有65公里长,10到20公里宽呢。
也就是说,以仁王号的平均速度,从湾口航行到最深处需要3个半小时。
李国助觉得有必要纠正颜思齐的错误。
于是他组织了一会儿语言,开口说道:
“颜叔,康大人的话你显然只记了一半。”
“我记得他还说过,率宾江口所在的海湾的东边是一座半岛。”
“既然是半岛,那就是连着陆地的。”
“可是你看这个海湾有哪一边是半岛呢?”
“半岛?什么是半岛?”颜思齐一脸懵逼。
李国助一怔,随即轻笑道:
“这是泰西人的地理名词,专指那种从大陆突出,三面环海的地形。”
“山东、辽东、朝鲜都可以称为半岛。”
颜思齐恍然的哦了一声:
“看来这里还真不是率宾江口。”
“那你说我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达率宾江口呢?”
“别急,今天应该是能到的。”
……
“看哪!前面有陆地,西边角上还有个河口!”
沿海岸一直航行到黄昏,站在船头用千里镜观望的颜思齐突然开口说道。
李国助手搭凉棚,张望片刻,说道:
“嗯,看来那个河口就是率宾江口了。”
“嘿,他娘的,总算是到了啊。”颜思齐转头问李国助道,“咱们要不要上岸去看看?”
李国助沉默片刻,说道:
“西边和北边就算了,右转舵,我们去看看东边到底是不是一座半岛。”
“嗯,有道理,如果真是座半岛,我们就算找到率宾江了。”
颜思齐突然回头,对舵手朗声道,
“李俊臣,右转舵。”
船转向东行将近一个小时,又有陆地进入颜思齐的视野。
“到海湾的东边了!”
颜思齐向右转动望远镜,
“陆地向西南方向延伸出去很远,望远镜都看不到尽头。”
李国助含笑点头:
“嗯,又该右转舵了。”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应该是那座半岛的西岸。”
“李俊臣,右转舵!”
吩咐过舵手后,颜思齐又低头问李国助,
“要不我们派人上岸,看能不能走到半岛的东岸去。”
李国助朝前努了努嘴:
“你也不看那山有多高。”
“有翻过那座山的功夫,我们的船早就驶到半岛尽头了。”
“山?”颜思齐抬眼一看,怔了片刻,讪笑道,“呵,还真是老高的山啊……”
……
“看到尽头了!”
沿东边的海岸向西南方向航行了大约一个半小时,颜思齐忽然兴奋地道,
“咦,前面不远好像还有一座岛啊。”
说这话的时候,他并没有用望远镜。
这些用肉眼就能清楚地看到。
海参崴所在的半岛,被后世拥有它的俄罗斯称为穆拉夫维耶夫阿穆尔半岛。
它长约30千米,宽约12千米。
以仁王号的速度,1个半小时就能从北端航行到半岛南端。
而与半岛南端仅仅相隔4公里左右,就有一座大岛。
该岛南北长约18公里,东西宽约13公里,是彼得大帝湾内最大的岛屿。
俄罗斯称之为俄罗斯岛,中国古代称之为岳杭阿岛。
所以看到此情此景,李国助已经可以确定,这里就是海参崴了。
第17章 不管谁来做生意,都得给我们交税
“左转舵,我们进半岛的南端和那座大岛之间的海峡看看。”
李国助突然朗声说道。
仁王号驶入阿穆尔半岛与岳杭阿岛之间的海峡。
约莫行驶了半刻钟,李国助就看到了最想看到的东西:
一个宽约两公里的海湾的入口。
他心里清楚,那就是四百年后,海参崴的市中心,
金角湾。
这时已是日薄西山,晚霞映红了波光粼粼的海面。
船上安静的落针可闻,所有人都沉醉在这迷人的风景之中。
“左转舵,我们进前面那个海湾看看。”
李国助又突然开口说道。
“哦,好嘞!”
舵手李俊臣如梦初醒地应道。
驶入海湾不到十分钟,仁王号就遇上了一个大约120度的拐弯。
转过这个弯,颜思齐忽然举起了望远镜。
片刻之后,他说道:“调头吧,这海湾很快就到头了。”
“不,往岸边靠靠,就抛锚吧。”
李国助急忙说道,
“天快黑了,我们今晚就在这里过夜。”
颜思齐朝两边张望片刻,开口说道:
“这海湾两边的地势都比较低,没有什么高山。”
“不如我们往右岸靠靠,趁天还没黑,看能不能走到半岛的东岸?”
李国助沉默片刻,点头道:
“好,就这么办!”
“不过船最好能再往前走走,离尽头越近越好。”
“诶,这是为何啊?”颜思齐好奇地问道。
李国助嘴角一勾:
“刚才拐弯以后,海湾就开始向东延伸。”
“所以我们离海湾尽头越近,就等于离半岛东岸越近。”
“上岸以后就可以少走一些路。”
“对呀!我怎么没想到。”颜思齐伸手按住李国助的头,“小家伙脑袋瓜真灵啊!”
于是船继续前行,直到肉眼看到海湾尽头时,才靠近右岸抛锚。
因为离岸边还有一段距离,颜思齐吩咐道:
“放舢板,杨天生、陈衷纪、张弘、林福,跟我上岸探查。”
李国助下意识地看了看西边,见太阳已经完全沉入山中,天色暗沉。
他又环顾海湾,见四周为低山、丘陵环抱,其上森林茂密。
可想而知,现在的森林里多半已是一片黑暗。
回想前世看过的海参崴地图,依稀记得从金角湾尽头到半岛东岸最窄处约有3.5公里。
这还只是直线距离,实际还要翻越丘陵,路程肯定不止3.5公里。
于是他说道:
“颜叔,我看今天就算了吧。”
“你看这天色,再看那林子,现在进去还能看见什么?”
“不如等明天白天,我们再上岸探索吧。”
颜思齐看了看天色,又瞅了瞅岸上的森林,恍然道:
“说的也是啊!那就明天白天再说吧。”
眼见船员已经把舢板抬到右舷,准备往下吊,他连忙叫道:
“唉!停下,都停下!”
“今日天色已晚,待明日我们再上岛探查。”
“舢板就先吊在船边上好了。”
眼见船员们用绳索把舢板吊在船边,李国助突然想起一事,不禁失声道:
“啊呀!鹏发号和鸿鹄号到哪了?可别跟丢了呀!”
两艘鸟船的航速始终比仁王号差了两三节,时间长了肯定会被后者甩开。
颜思齐轻笑:
“不着急,估量它们现在差不多也到率宾江口了。”
“再等一个时辰,只需放支穿云箭,他们就知道我们在哪了。”
“哦,那就好。”
李国助见颜思齐说的这般轻松,便松了口气,
“我就怕茫茫大海上几条船走丢了便难以重聚。”
他虽有宿慧,却没有乘坐木帆船远航的经验,会有如此顾虑也是情有可原。
“嘿,真他娘的邪门了!”
张弘忽然没好气地开口说道,
“这鸟船在咱大明的各种海船里也算是速度快的了。”
“没想到跟小少爷造的西式船一比,竟然慢了这许多。”
“难怪弗朗机和红毛夷在海上那般嚣张呢。”
林翌却若有所思地道:
“要是我们把鸟船上的硬帆改成上缘斜桁帆,是否能提升鸟船的航速呢?”
李国助眼中一亮,笑道:
“这我也说不准,等在这一带建好了水寨,倒是可以试试。”
“在这一带建水寨?”颜思齐一脸愕然,“什么意思?”
甲板上其他人也都纷纷投来不解的目光。
李国助嘴角一勾:
“从豆满江口一路航行至此,你们觉得这一带海域如何?适不适合建设水寨?”
众人都露出了思索的表情。
颜思齐沉吟片刻,点头道:
“嗯,这一带依山傍海、岛屿众多,又毗邻朝鲜和女真,离日本也不远。”
“若是单纯做贸易的话,在这一带设立若干据点倒也不错。”
“只可惜这一带远离主要的贸易路线,几乎是做不了什么无本买卖的。”
李国助哪里不明白他说的无本买卖是什么意思,无非就是海盗的勾当。
在那个年代的海上贸易中,亦商亦盗是常态。
本本分分做贸易的海商绝对是稀有动物。
毕竟人性是贪婪的,没有哪个海商是不想做无本买卖的。
李国助淡淡一笑:“从平户出发,跑一趟南洋要多久?”
“那得看是去哪了。”颜思齐随口就道,“如果是去安南的话,最快也得半个月。”
“那从这里到平户呢?”李国助笑问。
颜思齐一怔,说道:“三四天吧,往返七八天。”
李国助含笑点头:
“既然如此,那是不是从平户到安南往返一次,就够我们从这里往返平户4次了?”
“嗯,没错!”
杨天生立即点头说道,
“你的意思是,在相同的时间里,多次短途贸易获利未必会比一次长途贸易少?”
他毕竟是做财副的,算数就是比一般人快的多。
“没错!”
李国助含笑点头,
“不止如此,多次短途贸易出事故的几率也比一次长途贸易少得多。”
“何况我们率先占据此地,便是有了先发优势。”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们都将没有竞争对手。”
“等到有人看到其中的利益,想来分一杯羹时,这里早就成了我们的地盘。”
“不管谁来做生意,都得给我们交税!”
第18章 这一带也许能放养山蚕,生产山绸
“啥!交税?”
颜思齐差点惊掉了下巴,
“就凭我们在这里建几座水寨,就能让别人给我们交税?”
李国助抬头看了看颜思齐,歪头一笑:
“如果我们建的不是水寨,而是城邦呢?”
“城邦!”颜思齐一怔,“何为城邦?”
“就是以一座城市为中心,包括附近一些村落形成的独立自主的小国。”
李国助摇头晃脑地说道。
“哦,那这么说来,如今日本许多大名的领地也算是城邦喽?”
颜思齐马上就能举一反三了。
李国助怔了一下,点头道:
“嗯,这么理解倒是也没什么问题。”
“不过我想在这一带建立的,是一个共和制的工商业城邦。”
“而不是,日本那种封建制的农业城邦。”
“啥,啥,啥叫共和制啊?”颜思齐一脸懵逼。
“共和制嘛……”
李国助组织了一会儿语言,才开口说道,
“共和是一种发端于泰西的治世理念,距今有2千余年的历史。”
“共和追求的是公共利益和公平正义。”
“所以共和制国家的权力不属于某一个人或家族,而是由多个群体和衙门共同行使。”
“共和强调通过选举产生国家元首或议会。”
“由选举产生的国家元首和议员都有任期,不得终生任职或世袭。”
“喔!听上去很牛掰啊!”
颜思齐一脸的不明觉厉,
“那泰西有多少国家?它们都是用的共和制吗?”
李国助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泰西的国家很多,我也说不上有多少。”
“总之,泰西现今的情况很像我们中国的春秋战国时期。”
“目前泰西诸国还是以君主制为主。”
“但城邦却几乎都是共和制的。”
“地中海的威尼斯共和国就是其中的典型。”
“非城邦的国家也有少数共和制的。”
“比如荷兰,也就是红毛夷的国家,就是其中的典型。”
颜思齐似懂非懂地沉吟着,忽然抬手一拍额头:
“嗨!怎么让你个小鬼给带偏了。”
“我才懒得管它什么共和不共和呢!”
“我还是觉得,只靠在朝鲜、女真、日本三者之间倒卖特产,终究是赚不了多少的。”
“靠这样赚来的钱,还有我们这点人手,想在这里建起一座城市,谈何容易啊!”
李国助轻笑:
“难道我们商人就只能干倒买倒卖的勾当吗?”
“为什么我们就不能雇佣工人来生产一些值钱的东西呢?”
颜思齐一怔,问道:
“可是在这个地方,我们能生产什么值钱的东西呢?”
李国助颇有深意地一笑:
“制造任何东西,首先都要有相应的资源。”
“造瓷器得有瓷土,造绸缎得有生丝,造船造家具得有木材,造铁器得有铁矿。”
说到这里,他扫视船上众人,
“你们觉得这一带都有什么资源呢?”
船上陷入了一阵沉默,大家都在思考李国助的问题。
片刻之后,杨天生突然开口说道:
“最明显的就是木材。”
“从豆满江口直到此地,漫山遍野都是树木。”
李国助含笑颔首:“那你说,我跟三浦按针老师学的是什么?”
“造船!”颜思齐忽然如梦初醒地失声叫道。
“没错。”
李国助含笑颔首,
“船肯定是值钱的东西吧。”
“以往我们造船,木材基本都是采购的。”
“这样难免会拉高成本,降低利润。”
“但这一带木材丰富,在这里造船,可极大降低原材料的采购和运输成本。”
“这样一来,便可以提高利润。”
“在此基础上,我们还可以适当降低船的售价,达到薄利多销的目的。”
“难怪你这次要把船厂的工匠也带过来呢。”
颜思齐恍然一笑,却又马上皱起了眉头,
“诶,不对呀……难道你早就知道这一带有丰富的木材了?”
“我不知道。”
李国助摇了摇头,
“但我知道这一带是长白山的东麓,又是未经开发的蛮荒之地,肯定不会缺少树木。”
颜思齐释然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那除了造船,我们还能在这里造什么?”
杨天生忽然开口问道。
“那就要靠大家集思广益了。”
李国助莞尔一笑,
“你们听说过壕镜的卜加劳铸炮厂吗?”
“知道。”
“我知道。”
“这谁不知道啊。”
……
船上的人纷纷吆喝起来。
“你的意思,我们还可以在这里铸炮?”
一听到铸炮,林福顿时来了兴趣,看着李国助两眼放光。
“没错。”
李国助含笑颔首,
“海上贸易的风险除了风暴和暗礁,就是海盗了。”
“所以有足够武装的商船一定会受到海商的欢迎。”
“以后我们在这里的造船厂可以把武装商船作为拳头产品打造!”
林福皱眉道:“可是铸炮需要铜或铁,这一带却未必会有这两种矿藏啊。”
李国助歪头一笑:
“朝鲜有铁,日本有铜,离这里又都不远,我们直接采购不就行了嘛。”
“妙啊!”
杨天生突然茅塞顿开,
“有造船和铸炮这两项暴利产业,便值得我们在这里落脚了!”
李国助含笑颔首:
“除了造船和铸炮,我们应该还能在这里发展一些别的手工业。”
“比如制盐、纺织、毛皮加工等。”
“这些可都是利润丰厚的产业呢。”
“诶!说到纺织,我倒是想起一个产业。”
颜思齐突然如梦初醒地大声说道,
“从豆满江一路航行到这里,我发现沿岸漫山遍野都是槲树。”
“可见这一带也许能放养山蚕,生产山绸!”
李国助愣了片刻,突然露出惊喜之色:
“颜叔!这你是怎么知道的?”
原来所谓山蚕和山绸就是柞蚕和柞绸的古称。
柞蚕养殖和柞绸产业在现代的东北地区非常兴盛,也为国家创造了不小的产值。
东北地区的柞蚕养殖是在清朝后期,随着闯关东的移民潮一起由山东半岛传入的。
但当时外东北已被沙俄侵占,从而阻碍了柞蚕养殖技术向这一地区的传播。
以至李国助这个穿越者,都忽视了在这里发展柞蚕养殖的可能。
第19章 没成家的,我们从朝鲜买女人来配给他们
颜思齐斜了李国助一眼:
“瞧你这记性,叔认识你爹以前是干什么的?”
“裁缝!”
李国助呲牙一笑。
“这不就对了嘛。”颜思齐笑道,“做裁缝的怎么能不了解各种衣料呢?”
“那颜叔你知道山绸的产地在哪吗?”
李国助问这个问题,是想借机了解柞绸产业在明朝的传播情况。
“当然是山东了。”
颜思齐随口就给出了答案。
“除了山东,还有哪里产山绸?”
李国助追问道。
“没了,目前只有山东才出产山绸。”
颜思齐顿了顿,又补充道,
“即使是在山东,产地也只是集中在诸城和日照两地的山区。”
李国助点了点头,悠悠地道:
“但愿我们能在这里成功引种山蚕吧。”
“肯定能成功的,你就放心吧!”
颜思齐拍着胸脯说道,
“这一带漫山遍野都是槲树,气候跟诸城和日照也差不多,没理由不能养山蚕。”
“如今的山绸比丝绸还要值钱。”
“等我们在这里引种成功了,你就等着数钱数到手抽筋吧,哈哈!”
见颜思齐如此自信,李国助心里的疑虑也消除了很多。
但作为一个穿越者,他知道不经过科学的考察和实验,是不能妄下论断的。
不过想起前世,与这一地区只有一岭之隔的珲春也有柞蚕养殖产业。
他心里对在这一地区发展柞蚕养殖业便更有信心了。
“哦对了!”
就在李国助陷入沉默的时候,颜思齐突然又说道,
“说到气候,这里的冬天可是又长又冷。”
“咱们福建人都是热惯了的,若要在这里常驻,可一定要为过冬做好充分的准备!”
“这个好办。”
“首先这里肯定是不缺柴火的。”
“至于过冬的衣物,就近到朝鲜去置办就行了。”
“反正入冬以前,咱们肯定能建好住所。”
李国助竟然随口就给出了解决方案。
这并不是说他有多么机智,而是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了。
顿了顿,他又掰着手指说道:
“我们来总结一下!”
“现在我们能在这里做的产业有造船、铸炮、制盐、纺织、山蚕养殖、毛皮加工。”
“大家再想想,我们还能在这里做什么?”
船上顿时陷入沉默,大家思考了起来。
“还是先别想了。”
颜思齐突然开口道,
“单是这几样产业,没有两三千工人怕是也运作不起来。”
“我们上哪去找这么多工人啊?”
“这个好办的很!”
李国助展颜一笑,
“可以就近雇佣朝鲜人来做工,日本人也可以考虑。”
“呃……这个嘛……”
颜思齐沉吟片刻,摇头说道,
“用这些异族人,我总觉得不踏实。”
“从平户的唐人屋敷雇佣咱们福建的兄弟倒是不难。”
“我就怕他们适应不了这里的冬天。”
“嗯,你说的倒也有些道理。”
李国助沉吟片刻,说道:
“这样吧,招工的时候把这里冬天的情况跟人家讲清楚,让他们慎重考虑。”
“不只是冬天,来这里开拓的,说不得还要跟女真人干仗呢!”
“凡是肯来的,待遇从优,没成家的,我们从朝鲜买女人来配给他们。”
“除了给男工做老婆,这些朝鲜女人也可以当织工和蚕娘。”
“虽说是我们买来的,却不是奴婢,干活一样有工钱。”
此话一出,船上顿时沸腾了。
“妙啊!”
杨天生直接滑跪到李国助面前,
“小少爷,咱们这支船队的三百弟兄十有八九也都没娶妻呢。”
“能不能给我们每人也配发一个朝鲜婆姨啊?”
“当然可以!”
李国助此言一出,船上顿时沸腾了,所有人都欢呼起来。
等高潮过了,李国助又抬手下压,大声说道:
“大家静一静,我还有话要说。”
听到这话,船上很快就安静下来,于是李国助继续说道:
“哥哥们,现在高兴还有些早了。”
“置产也罢,娶妻也好,我们都得先在这里站稳脚跟才行。”
“所以我们首先得在这里建一座水寨,用来抵御可能遭受的攻击。”
“等水寨建成以后,小弟再为哥哥们张罗娶嫂子不迟。”
此话一出,船上顿时笑成一片,大家纷纷否认自己心急娶媳妇的事实。
“不急,我们等得起。”
“我们不急,一定用心建水寨。”
“对!有这么好的弟弟,哥哥们一定帮你把水寨建的固若金汤!”
颜思齐咳嗽两声,强行收敛笑容,问道:
“说了这么多,咱们这水寨究竟该建在哪呢?”
李国助扭头扫视四周,说道:
“我看这里就很不错嘛,依山傍海,三面环丘,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在这湾口建一座水寨,就足以占领整座半岛了。”
“以后咱们的城邦的中心城市就围绕这个海湾建吧。”
颜思齐仔细环顾起了四周。
这时太阳已完全落山,晚霞也消失不见,但天还没黑,依然能看清景色。
片刻之后,他突然兴奋起来:
“你这小家伙,眼光可真不是盖的,简直堪称高瞻远瞩啊!”
“只是等这里发展成一座城市,只怕也是二三十年以后的事了。”
李国助嘴角一勾:
“那可不一定呀。”
“没准十年之内,这里就能发展成一座20万人口的大城市呢。”
此话一出,船上的空气仿佛顿时凝固了。
片刻之后,颜思齐、杨天生、陈衷纪等人居然齐声叫道:
“这不可能!”
不怪他们不能置信。
在17世纪,一座城市能有20万人口,就已经算得上大城市了。
但这对于一片荒地而言,通常是要发展数十上百年才能达到的成就。
要说短短十年之内,就能从一片荒野发展成一座20万人口的大城市。
那简直是连鬼都不敢相信的事情。
“怎么不可能?”
李国助颇有深意地一笑,
“难道你们都忘了我们在釜山打探到的消息吗?”
“我敢断言,不出五年,建州女真必会举兵反明。”
“到时辽东必会出现很多难民,向关内逃亡。”
“但也可能有数十万难民会就近逃入朝鲜。”
“到时只要我们积极救济逃入朝鲜的难民。”
“还会怕招不来十几二十万人吗?”
第20章 那就叫永明城吧
船上陷入了沉默,有的人被李国助这番话震撼到了,有的人则是在思考。
片刻之后,颜思齐突然开口说道:
“那我们可得早些为招募辽东难民做准备了。”
他这么说,显然是已经认可了李国助的话。
“没错。”
李国助点头道,
“首先要准备的就是粮食。”
“等水寨建好以后,我们也要在里面建设粮仓。”
“然后每年就近从朝鲜和日本收购粮食。”
“争取在五年内,储备足够十万人吃一年的粮食。”
难民不可能一次涌来几十万,肯定会分成多批次过来。
一批几千人就算多的了,上万也有可能,但几率不大。
因此够十万人吃一年的粮食应急是绰绰有余的。
而且先来的难民可以立即开始垦荒耕种。
生产的粮食也可供应后来的难民。
即使出现不足,到时再进口粮食也来得及。
反正有储备粮兜底,也不可能出现太大的粮食缺口。
船上没人质疑李国助这话。
有的人是明白这个道理,有的人则是压根就想不到这里。
杨天生默算片刻,说道:
“那大约就是三十万担粮食,倒也不难筹备。”
“每年从朝鲜和日本两地合计购入6万担粮食即可。”
“这样也不至于引起朝鲜和日本的警惕。”
粮食是战略物资。
尤其在古代,粮食产量不高。
任何国家对出口粮食的态度都不得不谨慎,不可能一次出口大量粮食。
因此向任何国家一次进口三十万担粮食,肯定会引起该国政府的警惕。
反之,在五年内向两个国家分多次进口三十万担粮食就没什么问题了。
然而李国助听了这话却皱起了眉头:
“你这算的不对吧,怎么都得上百万担吧……”
杨天生斜眼一笑,俨然一副大黄脸的“滑稽”表情:
“小少爷向来高瞻远瞩,怎么在这个问题上却犯混了?”
李国助一怔,说道:“这话怎么说?”
杨天生笑道:
“我说的是十万百姓一年所需的口粮。”
“而小少爷说的,却是十万大军一年所需的口粮……”
“啊!我明白了!”
李国助伸手一拍额头,
“杨大哥不愧是财副,后勤问题考虑的就是周全。”
杨天生含笑颔首,也不知是感谢李国助的赞扬,还是在赞扬李国助。
他说话本来是被李国助打断的。
却见李国助无需别人详解,只是稍加提点,立即就能自行想明事理,也就不再废话了。
十万百姓就是十万百姓,日常劳动耗费体力也不多,一年消耗的粮食也不会太多。
十万大军却不只是十万将士,还有数万后勤人员,及战马和驮畜,也都需要粮食。
何况战斗比日常劳作更耗费体力,以至士兵的食量也会超过平时许多。
这些就是造成十万大军一年所需粮食超过十万平民四五倍的原因。
“既然这里未来要建一座城市,那这个城总得有个名称吧。”
陈衷纪忽然说道。
“啊对对对,这是必须要有的!”
杨天生连忙附议,船上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然而百余人吆喝了半天,却没一个人提出哪怕半个方案。
李国助见如此,只好朗声说道:
“那就叫永明城吧!”
此话一出,船上顿时安静了,简直落针可闻。
片刻之后,颜思齐突然鼓掌道:
“好,这名字好!寓意我大明国祚永延。”
听他这么一说,船上其他人也纷纷喝彩起来。
“小少爷也认为这里就是前元的辽阳行省的永明城故址吗?”
舵手李俊臣突然开口说道。
李国助一怔,深深地看了李俊臣片刻,点头道:
“没错,既然你也是这么认为的,那就说说你的根据吧。”
其实李国助知道海参崴在元朝叫做永明城,是前世在百度百科上看到的。
而百度百科上也没有给出这么说的根据。
他也从来没有深究过,只单纯觉得这名字寓意不错,就顺手拿来用了。
不料李俊臣竟会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这只能说明,他肯定是有根据的。
于是李国助便企图用这话套出他的知识,同时也比较巧妙地掩盖了自己的无知。
李俊臣答道:
“我看过元人熊梦祥写的《析津志》。”
“其中有《天下站名》一篇,说的是元朝时全国的驿路。”
“从书中的描写来看,永明城故址应该就在这里。”
《析津志》!
这听都没听过啊……
前世怎么就没下些功夫研究一下海参崴在元朝为什么叫永明城呢。
李国助这样想着,笑容僵硬地点了点头:
“嗯,我也是根据《析津志》里的描写,推测这里是永明城故址的。”
说话的时候,他看李俊臣的眼神都变了。
记得《台湾外记》上对李俊臣的评价是“风流洒脱,甚精钯头”。
李国助以前与他接触不多。
如今看来,《台湾外记》对此人的评价是符合事实的。
此人堪称风流才子,纵然没有考取功名,也是唐伯虎那一类人物。
在他们这些人里,算是读书最多,最有文化的了。
加上精通镗钯,也是文武全才。
颜思齐又环顾了一下四周,皱眉道:
“可这地方怎么看都是荒山野岭,一点也不像有过城池的样子啊……”
李国助想了想,说道:
“可能是元亡以后永明城就荒废了。”
“如今只剩下城基被埋没在莽林之下”
“我们以后在此建城时,有可能会挖出城基。”
颜思齐点了点头,若有所思,但没有再说什么。
李国助突然捏了捏鼻根,看起来有点萎靡:
“哎呀,我突然觉得有些乏了,先去睡觉了。”
“劳颜叔操个心,看准时间把穿云箭放了,务必让鹏发号和鸿鹄号过来汇合。”
“好的,你放心去睡吧。”颜思齐回道。
回到自己的舱室,李国助却没有睡觉,而是拿出纸笔,在中间写下“柞树”二字。
然后他停下来思考片刻,又以“柞树”二字为中心,
朝上、下、左、右四个方向画了四条直线。
接着他又分别在四条直线的另一端写下四个林业名词。
第21章 柞树与思维导图
它们是上“柞蚕场”、下“林下经济”、左“用材林”、右“经济林”。
他在“经济林”的分支线条上侧写下“矮化经营”四字,
又在“用材林”的分支线条上侧写下“强干弱枝”四字。
到此已不难看出,李国助画的是一张脑图,或者叫思维导图。
停下来思考片刻,他以“经济林”为发端,画了三条分支线,
分别在三条线的末端写下“栲胶”、“薪炭”、“橡子”。
以“栲胶”为发端,他画了三条分支线。
分别在三条线的末端写下“制革”、“木材胶粘剂”、“砂型粘结剂”。
以“薪炭”为发端,他画了两条分支线。
分别在两条线的末端写下“炼铁”和“玻璃”。
以“炼铁”为发端,他画了两条分支线。
分别在两条线的末端写下“炼钢”和“铸炮”。
以“玻璃”为发端,他画了三条分支线。
分别在三条线的末端写下“光学仪器”、“化学仪器”、“建材”。
又停下来思考片刻,他以“橡子”为发端,画了四条分支线。
分别在四条线的末端写下“橡子淀粉”、“黑色染料”、“橡子油”、“食品”。
以“橡子淀粉”为发端,他画了两条分支线,
分别在两条线的末端写下“上浆剂”和“乙醇”。
以“橡子油”为发端,他画了四条分支线,
分别在四条线的末端写下“肥皂”、“食用油”、“润滑油”、“添加剂”。
以“食品”为发端,他画了两条分支线,
分别在两条线的末端写下“橡子粉”和“橡子酒”。
到此一顿,他忽然把笔尖移到“柞蚕场”分支,以其为发端,画了两条分支线。
分别在两条线的末端写下“柞绸”和“柞蚕蛹”。
接着,他把笔尖移到“用材林”分支,以其为发端,画了三条分支线。
分别在三条线的末端写下“造船”、“家具”、“橡木桶”。
然后,他把笔尖移到“林下经济”分支,以其为发端,画了五条分支线。
分别在五条线的末端写下“林菌”、“林药”、“林禽”、“林畜”、“林蜂”。
到此他停下笔,拿起纸张,仔细观看起来。
显然这张脑图画到这里,基本内容应该是已经完成了。
他现在是在检查还有没有什么疏漏之处。
然而即使还有需要补充的地方,这张脑图也已经足够惊人了。
炼铁、炼钢、铸造、玻璃、造船、家具、纺织、制革、食品等等。
如此多的工业门类,居然都能跟柞树扯上关系!
在海参崴建城邦的想法,并不是李国助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
以现代人的眼界,这一地区适合发展哪些产业,他心里其实早有成算。
只是他没料到自己竟然会忽视了柞蚕场这一项。
不过这倒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在他的前世,从图们江口到绥芬河口的沿海地区是归俄罗斯管辖的哈桑区。
这使通过网络获取这一地区的信息,相比国内地区来说要困难很多。
加上前世他到死也没有亲自来过这一地区。
所以他对这一地区的了解并不全面。
在为这一地区做发展规划时,会有所遗漏,也是在所难免。
还好颜思齐帮他补上了这项疏漏。
本来他还想继续集思广益,希望还有人能弥补他的疏漏。
但潜伏在他脑海中的前世记忆,却突然浮现出来,让他意识到了柞树的重要性。
于是他才以累了想睡觉为由,来到自己的船舱里,整理前世记忆中的那些知识。
如今看来,柞树将是这一地区未来经济发展的重中之重。
合理开发、培育、利用柞树林业资源的优先级当为百业之首。
从广义上来说,柞树和橡树可以视为同一类植物。
它们都是对壳斗科栎属植物的泛称。
在大航海时代,橡树是一种极其重要的战略资源。
欧洲列强赖以纵横七海的风帆战舰,就是以橡木为主材建造的。
然而橡木在中国却似乎一直都没有什么存在感。
以至于后世居然有人武断地说,中国没有橡树。
然而实际上,橡树在中国的分布却十分广泛。
甚至可以说,其在中国的各个省市区几乎都有分布。
种类繁多的橡树全世界约有350余种。
而中国就约有140余种。
可奇怪的是,中国古代却似乎从未有用橡木造船的记载。
事实上,中国古代造船用材通常包括楠木、樟木、杉木、松木、柏木、柚木等。
即使是对木材的硬度、韧性、耐腐、防虫蛀、耐水湿等性能有极高要求的军舰。
通常也是用楠木、铁力木、柚木等优质木材。
而很少听说有用橡木的。
但楠木和铁力木都产自长江以南地区,柚木则产自东南亚。
如今李国助要在海参崴一带建立城邦,发展以西式舰船为主的造船业。
为了节省成本,增加利润,他就不可能从南方进口木材,更不可能从欧洲进口橡木。
因此,他只能从海参崴所在的东北地区寻找合适的木材。
于是第一时间,他就想到了广泛分布在东北地区的柞树。
当然要称它们为槲树、栎树,乃至橡树,也都没有任何问题。
只是中国习惯称之为槲树或者柞树罢了。
欧洲国家建造风帆战舰,主要使用的橡木种类包括欧洲橡木和无梗花栎。
而中国东北地区常见的柞树恰恰也有两种,包括蒙古栎和辽东栎。
现代业界评价这两种树的木材都具有致密、坚硬、耐腐耐湿力强的特点。
这些特点都与欧洲橡木相近,符合制造风帆战舰的要求。
可惜中国历史上并没有用这两种木材造船的记录。
四百年后又是钢铁战舰横行的时代,更没有用这两种木材造船的需求。
所以用这两种木材造的风帆战舰到底怎么样,能不能比肩欧洲风帆战舰。
李国助心里其实也没有数,只能先造出来试试看。
其实仁王号就是他用分布在日本的蒙古栎木材建造的。
目前从航行性能上来看,是完全达标的。
只是还没有经历过海战,不知道抗炮击性能如何。
也只能等待时机去检验了。
第22章 走我面朝的方向
次日一早,李国助刚走上甲板,就看到鸿鹄号和鹏发号停泊在仁王号后方。
他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是落了下去,暗道颜思齐做事果然靠谱。
“小少爷醒了,我们该上岸了!”
杨天生嘹亮的声音,突然从右边传来。
李国助循声一看,只见杨天生正靠在右舷上,冲他招手。
“小鬼快下来,就等你了!”
颜思齐的声音突然从船的右下方传来。
李国助连忙跑到右舷边,往下一看,
只见颜思齐、陈衷纪、李俊臣、洪升、张弘、陈勋、林翌七人都已在舢板上了。
“颜叔!你们怎么能这样?”
李国助嗔怪道,
“我要是醒来晚了,你们是不是就先走了?”
“哪有的事,我们就是在舢板上等你,好节省些时间。”
颜思齐笑着辩解道,
“这不是怕你醒来以后找不见我们,才让杨天生在上面等你嘛。”
“快下来吧!”
“没错,我就是专门在船上等你的。”
见李国助看过来,杨天生伸手一指挂在船边的绳梯,
“你先下去。”
李国助沿绳梯往下爬到离舢板还有大约2米时,就被颜思齐一把给抱了下去。
他到底还是个8岁的小孩,颜思齐这样人高马大的壮汉,抱他简直就跟拎小鸡仔一样。
等杨天生上了舢板坐定,颜思齐用船桨往仁王号上一顶,舢板就朝岸边漂去。
一直把舢板划到金角湾的尽头,他们才停船靠岸。
等九人都登岸以后,颜思齐下意识地低头朝李国助问道:
“咱们怎么走?”
一个海盗老大,遇事不决便下意识地询问一个8岁小孩的意见,也真是咄咄怪事。
但这其实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李国助表现出的智慧和知识,让人根本不敢因为他的年龄而轻视他。
很多事情,他往往都能给出令人意想不到的解决方案。
偏偏就算被人看成神童,他还一直在努力使自己表现的像个一般聪明的小孩。
李国助手里平端着一个中式的航海罗盘。
不像拥有十一层的风水罗盘那般复杂。
这个罗盘只有两层,第一层是容纳磁针的天池,第二层是代表方位的二十四山。
二十四山由除“戊”、“己”之外的八个天干、十二地支,及四维组成。
八个天干是甲、乙、丙、丁、庚、辛、壬、癸。
十二地支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
四维是乾、坤、艮、巽。
二十四山将方位分为二十四个,每个方位占15度,共360度。
其分布如下:
东方:甲、卯、乙。
东南方:辰、巽、巳。
南方:丙、午、丁。
西南方:未、坤、申。
西方:庚、酉、辛。
西北方:戌、乾、亥。
北方:壬、子、癸。
东北方:丑、艮、寅。
李国助先是尽量使指针与子午线重合。
接着默算了片刻,开始缓缓地向右转身,停下以后又微调了一下罗盘的水平,才说道:
“走我面朝的方向。”
他刚才的动作,杨天生在一旁都看到了,这时不禁困惑地道:
“咱们反正都是要找半岛的东海岸,大致往东边走就行了。”
“你何必费这么多功夫,非要找准了辰位才走呢?”
李国助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低头陷入了沉默。
“就按小少爷给的方向走吧。”
李俊臣突然说道,
“我记得咱们从率宾江口所在的大海湾出来的时候,”
“是沿着半岛西海岸往西南方向航行的。”
“也就是说,这座半岛很可能是朝西南方向倾斜的。”
“所以朝东南方向走,离半岛东岸会近一些。”
李国助顿时就对他刮目相看了。
还以为这家伙只是个风流才子,顶多文采好一些,撑死算是文武双全。
却没料到他的数学似乎也不差,居然能跟自己想到一处。
最重要的是,他的观察和推理能力也很不错。
自己知道阿穆尔半岛向西南倾斜,是因为前世看过精确测绘的地图。
从地图上看,半岛与子午线的夹角大约是30度。
所以自己才要找正东方偏南30度的辰位走。
根据勾股定理,这样可以确保走的路线差不多是最短的。
自己之所以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跟杨天生解释,
是因为总不能跟人家说,自己是前世看过精确测绘的地图吧。
而这家伙却是靠观察和推理得知的。
也算是帮自己找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在《台湾外记》中,李俊臣这个名字只出现过一次。
但“俊臣”是他的字,他的名很普通,只有一个“明”字。
而“李明”在《台湾外记》里一共出现了六次。
但几乎每次都只是被提及,基本上没有什么戏份。
可惜这个姓名实在太普通,也不知道有没有重名的。
不过,他却是全书中少有的八个被作者特意给出评价的海盗之一。
可见必有过人之处。
“行,那就走吧。”
颜思齐说罢,就当先走进了前方的深林之中。
李国助跟着他走出十多步,就开始爬坡了。
很显然这是一座被树林覆盖的丘陵。
这一点不用走进来,没上岸前,在金角湾里就能直观地看到。
整个阿穆尔半岛上遍布低山和丘陵,
其中地势较低的地方,就是半岛南端的金角湾沿岸地区,
也是四百年后,海参崴的市区和港区的所在地。
而这一地区最高的地方,是位于金角湾西岸的鹰巢山,居然只有区区不到200米高。
可就是这样,位于山顶的鹰巢山看景台,却是四百年后海参崴的着名景点之一。
站在这个看景台上,就能俯瞰到海参崴的全貌。
由此可见,金角湾东岸的地形虽然并不平坦,却不会有山,
有丘陵也是矮丘,高度普遍在百米上下,攀爬起来也不会太吃力。
从较为平缓的坡度来看,他们现在就是在一座几十米高的丘陵上。
不过李国助的关注点并不在这,而是在周围那些高大粗壮的树木之上。
它们主要就是柞树和松树两种。
第23章 最好是建在金角湾的湾口东岸
这是典型的天然针阔叶混交林,在东北地区具有广泛的分布。
在看到它们时,李国助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造船。
柞树和松树都是长寿树种,所以这些树保守估计都有两百多岁了。
毕竟自永明城在元末衰落以后,这里一直是荒无人烟,
这里的树自然也不可能遭到人类的大规模采伐。
可惜两百多岁的柞树用于造战舰,还是有些显老了。
欧洲人用于造战舰的橡木,树龄是在100年到120年之间。
选择这个树龄范围的橡木,是为了让材料具有更大的强度和硬度。
如果橡木的树龄超过120年,会容易产生腐朽和空洞,不适宜用来建造军舰。
不过仅凭猜测和目测,是无法准确判断树龄的。
只有将其砍伐,通过数年轮,才能尽可能准确地判断其树龄。
相信到时候,应该还是能找到不少100到120岁的青年柞树的。
然而即使这样的树很多,很充足,也没有这里一砍,就拿去造战舰的道理。
为保证橡木不开裂、不变形,并具有尺寸的稳定性,
被伐下来的树木还需要在干燥通风的环境下放置14年进行阴干处理。
由此可见,在不进口木材的前提下,
永明城邦的第一艘军舰,最快也得在15年后才能下水。
除非在这之前,永明城邦在海军上棋逢对手。
为了应急,不得不用未干透的木材造军舰。
不过在东亚这片海域,这种可能性基本是没有的。
就算是欧洲人,用在这片海域的,也基本都是武装商船。
这种船讲究的就是一个成本控制。
木材不一定用最好的,自重有500吨左右,配备30多门大炮的就算是天花板了。
除非欧洲人不远万里把军舰开过来。
否则,未来15年,永明城邦的海军只要发展武装商船就可以了。
心里对永明城海军的发展有了一个大致规划后,李国助又开始考虑水寨的建设问题。
这其实才是当务之急。
然而他才刚开始想,忽见一个人影闪到面前。
他一个收势不住,不由自主地一头往那人身上撞去。
却被那人摊开大手,按住了他的额头。
“小少爷,你是不是走不动了?”
这时李国助才看到,是张弘蹲在面前,一脸关切地问道。
李国助惊魂未定,愣了一阵,忽然没好气地拍开张弘的手掌:
“你干什么啊,人家正走路呢,你突然冲上来,想撞死人吗?”
“撞不死也被你吓死了!”
张弘嘿嘿憨笑两声,说道:
“是颜大哥看你走的慢,让我来问你能不能走动,走不动的话,我扛你。”
李国助顿时翻了个白眼,气呼呼地道:
“我当然能走动!”
“可我终究只是个8岁的小孩啊!”
“再怎么能走,也不可能跟的上你们这些大人啊!”
“何况这还是在爬山呢!”
“不想我拖后腿,你就扛着我走!”
“好,我扛你走!”
张弘说着,就一把抱起李国助,稳稳地放在左肩上,
“小少爷坐稳了,我要走了啊!”
说着,张弘就迈开双腿,大步流星地朝山坡上走去。
这猛地一下由静止到快速移动,使李国助的身体猛地向后一倒。
吓得他赶忙搂住了张弘的脖子。
其实不搂也掉不下去,张弘的左手稳稳地扶着他呢。
这家伙上山是真的快,不到半刻钟,就扛着李国助到了山顶。
颜思齐等人在山顶等着,看见张弘扛着李国助上来,都露出了促狭的笑容。
杨天生讥笑道:“小少爷好福气啊,这爬山都不用自己走了。”
李国助怎么听着他这话里好像有股酸味,于是反唇相讥:
“那我下来,让他扛着你算了。”
听了这话,颜思齐不禁大笑起来:
“哈哈哈,我看行!”
“反正子大力气大,能举五百斤的青石在校场上走一圈也面不改色。”
“让他扛个杨天生爬山,应该也没什么压力吧。”
子大是张弘的字。
颜思齐这么一说,其他人也纷纷附和起来。
杨天生肠子都悔青了。
任他平日再是能言善辩,也抵不住兄弟们善意的玩笑。
干嘛要多嘴呢?这下社死了吧。
……
差不多一个时辰后,李国助一行人终于来到半岛的东岸。
三四公里的路程,若是地势平坦,给这些人40分钟左右就能走完。
但这一路上却是遍布密林和低矮的丘陵,以至李国助都记不清他们翻过了多少个山头。
在这种情况下,还能用不到两个小时走完三四公里的直线距离,
也足见这些人的厉害了。
在茂密阴暗的森林里艰难跋涉多时,蓦地看到辽阔湛蓝的大海,
这些终日在海上漂泊的水手也不免顿时觉得心旷神怡。
陈衷纪甚至都兴奋地长啸起来。
其他人受到感染,也都跟着长啸了一番。
李国助更是拿出了前世看世界杯一般的激情在咆哮。
宣泄了一阵情绪后,颜思齐等大家都平静下来后说道:
“看来这地方真是没什么人烟。”
“你们觉得咱们把水寨建在哪里比较好?”
杨天生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像都没什么主意,又好像都在等别人先说。
李国助见他们如此,便开口说道:
“最好是建在金角湾的湾口东岸。”
“金角湾?”
疑惑地念出这个名字后,颜思齐马上就露出了恍然之色。
他闭上眼睛,好像是在回想什么。
片刻之后,他忽然睁开眼睛,目光灼灼地看着李国助:
“这名字很好,你小子的眼光也不错!”
“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李国助得意地扬了扬头,笑道:
“金角湾是个天然的避风良港。”
“以后往来这里的船只肯定都要停泊在那里。”
“未来的永明城肯定也是要从金角湾的东岸建起的。”
“敌人想要攻陷永明城,肯定也要先控制住金角湾。”
“所以在金角湾的湾口东岸建水寨,就等于是守住了永明城的门户。”
“敌人想从金角湾进攻永明城,就得先承受水寨上的炮火。”
“停在海湾里的本方船只听到炮声,就等于是得到了预警。”
“便可及时做好战斗准备,赶去湾口支援。”
第24章 我要建的是棱堡
“嗯。”
颜思齐点了点头,表示认可,然后又问道,
“那为何是湾口的东岸呢,难道就不能建在湾口的西岸吗?”
李国助笑了笑:
“金角湾口目测大约有4里宽,如今大部分火炮的有效射程还达不到这个距离。”
“所以西岸也有必要建一座炮台,最多有百余名守军即可。”
“但不是建在湾口西岸,而是建在东岸要塞的正对面。”
“这个不着急,等在湾口东岸建好了要塞再说。”
颜思齐皱了皱眉,说道:
“我说湾口西岸应该没问题吧……”
“记得金角湾西岸的陆地,比东岸好像长出大约七八里呢。”
“所以湾口明显是从东岸的尽头开始的。”
“如此一来,湾口西岸不正是湾口东岸的正对面吗?”
李国助一怔,旋即哑然失笑:
“颜叔说的没错,是我想当然了。”
“我的意思是,西岸的炮台不能建在陆地的尽头。”
“颜叔也知道,金角湾西岸的陆地比东岸长出不少。”
“炮台若是建在西岸陆地的尽头,是无法配合东岸的要塞封锁湾口的。”
“只有建在东岸要塞的正对面,才能达到封锁湾口的效果。”
“嗯。”
颜思齐点头表示理解,然后若有所思地道,
“可我怎么觉得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啊……”
“为什么不把要塞建在湾口西岸呢?”
一开始两人说的一直是建水寨,如今颜思齐居然也跟着李国助改口说建要塞了。
也不知是他受了后者潜移默化地影响,还是觉得叫要塞更好。
李国助说道:
“在这个地方,能威胁到我们安全的敌人不太可能来自海上。”
“最可能威胁到我们的,是来自陆上的女真人,尤其是建州女真。”
“所以在金角湾的东岸建要塞有两个好处。”
“一来有西岸的密林遮挡,不易被陆上的女真人发现。”
“二来金角湾差不多有一半是折向东边的,可以成为其东岸城市的天然屏障。”
“英雄所见略同啊!”颜思齐会心一笑,“那我们就尽快开始着手建设吧。”
“好。”李国助点了点头,“那我们就沿海岸走到湾口东岸吧。”
令李国助感到惊喜的是,金角湾口的东岸居然还有一个小海湾。
他前世也只是偶然看过海参崴的地图,对一些细节并没有印象。
如这个小海湾,他就一点印象都没有。
虽然只是个宽约半公里,长约两公里的小海湾。
却使金角湾口东岸的陆地成了一个三面环海的小半岛。
这无疑是一个理想的筑城点。
在这个小半岛上筑城,不但易守难攻,还能扼守金角湾口,可谓是固若金汤。
“哈哈哈,真是天助我也!这还真是个筑城的好地方。”
颜思齐显然也看出了在这里筑城的好处。
他是个很有远见卓识和领袖气质的人物。
历史上,他英年早逝,临终时对众人说:
“不佞与公等共事二载,本期创建功业,扬中国声名。”
“今壮志未遂,中道夭折,公等其继起。”
单凭这一句话,就可以看出他的开拓精神,及与西方殖民者一较高下的雄心壮志。
若非英年早逝,他的成就肯定会在郑芝龙之上。
说不定还会成为一支举足轻重的抗清力量。
如今李国助将他引导来这里,就是要改变他的命运,帮他实现雄心壮志。
“我们赶紧丈量一下这里吧。”
李国助提醒道。
“嗯,好!”
颜思齐连忙吩咐人开始丈量土地。
他们这次上岸,本身就是为了探查地形,以寻找适合筑城的地点。
所以一共带了五张步弓。
这是一种用于丈量土地的木制器具。
其上有柄,略如弓形,两足间相距为一步,相当于旧时营造尺五尺。
杨天生、陈衷纪、陈勋、林翌、林福五人各拿一张步弓丈量了一番。
最终得出了这座小半岛的形状和周长。
其状由北至南呈倒三角形,周长约为12里。
“也就是说,只这一小块地,就够我们建一座周长12里的城池了!”
看到丈量结果,颜思齐不免有些吃惊。
在古代,周长12里的城池,规模就已经不算小了。
即使说比较大,也不为过。
明末关宁锦防线中的锦州和宁远两座城池周长都是大约6里,
却都可以容纳2万以上的驻军。
1627年的宁锦之战中,锦州城的驻军更是达到了3万之多。
李国助却摇头道:
“这么大的城池,我们现在没必要建,也不可能在短期内建成。”
“就算勉强建出来,我们这点人手也根本守不住。”
“依我之见,建一座周长4里的城堡,就足以满足我们未来5年的需求了。”
“等努尔哈赤起兵,我们接应来了辽东难民,再将其扩建到12里周长也不迟。”
“好,那就先建一座周长4里的城堡!”
颜思齐毫不犹豫地同意了李国助的提议,
“明天就开始动工!”
李国助哑然失笑:
“不着急,给我七天时间好好规划一下,出几张图纸再说。”
颜思齐把眼一瞪:
“不就是建个土木寨堡嘛,还用得着你花七天时间规划,还要出图纸?”
李国助呲牙一笑:
“我要建的是棱堡,只要经过精心设计,就能消除所有射击死角。”
“只需有数十门大炮,数百杆火枪,千余人驻守,便可抵御两三万大军的长期围困。”
“什么!?”
颜思齐大吃一惊,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
“世上竟有如此固若金汤的城堡?”
李国助含笑点头:
“千真万确!这棱堡是泰西人的筑城秘诀。”
“在城防战中,能把火枪和火炮的威力发挥到极致。”
“在泰西,就有不少千余人驻守的棱堡抵御住数万大军的经典战例。”
“那这棱堡难道就不怕炮轰吗?”
林福突然开口问道。
他善使火炮,自然知道火炮在攻城战中举足轻重的作用。
“不怕。”
李国助含笑摇头,
“棱堡的结构不仅能消除城防炮的射击死角,也能最大限度地抵消攻城炮的轰击。”
第25章 这叫木桁架结构
林福惊得瞪大了眼睛:
“那,那这棱堡的城墙到底是什么筑的,竟能如此坚固!”
“石材、砖头,或者木材均可,但一般都要与土方工程相结合。”
李国助一脸的理所当然,
“土是最能抵消炮弹威力的东西。”
“而且土方城建造起来也比用石材或砖头筑城省时省工得多。”
“不过眼下,即使是建土方城,对我们来说也是比较费时费工的。”
“要想建的快,唯有造木城。”
林福皱眉道:“可是木城挡不住大炮轰击啊。”
“那可不见得啊。”
李国助颇有深意地一笑,
“西夷的炮舰也是木头造的,却不是轻易就能被大炮轰沉的。”
“何况女真人哪里有什么火炮啊。”
“就算是当今最强的建州女真,现在不也没有火炮嘛。”
林福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李国助突然若有所思地说道:
“不过木城只能应急,终究还是要改成夯土包砖城的。”
“这木城怎么造,才能方便以后改建成夯土包砖城,我还得好好考虑一下。”
“那在你考虑的时候,我就组织人手,采伐木材。”陈勋突然说道。
“好。”李国助含笑点头,“记得存好树龄合适的木材,留着以后造船用。”
用于造战舰的橡木,树龄最好是在100年到120年之间。
李国助可不想把如此宝贵的木材浪费在筑城之上,故而特意嘱咐陈勋。
“小少爷放心!”
陈勋当然知道他的意思,于是自信地笑了笑。
李国助并没有把自己闷在船舱里画图纸。
他几乎每天都用画板和炭笔在野外绘图。
这有助于根据金角湾东岸的地形地势设计棱堡的形状。
在前世,他就因为兴趣深入研究过棱堡。
这使他可以从一些晚于这个时代的棱堡中获得灵感。
例如苏格兰的乔治堡和俄罗斯的彼得保罗要塞。
乔治堡位于苏格兰因弗内斯东北约20公里处,始建于1748年,
长650米、宽280米,是一座六棱体的棱堡。
彼得保罗要塞位于涅瓦河最宽的河口三角洲地带的扎亚奇岛上,始建于1703年,
长700米、宽400米,也是一座六棱体的棱堡。
这两座18世纪的棱堡,周长都在4里左右,且都是沿海要塞。
因此它们是李国助设计永明要塞的重要参考。
七天后,李国助终于拿出了永明要塞的设计图纸。
从图纸上看,这也是一座六棱体的棱堡,且形状很像彼得保罗要塞,
设计墙高为12米,厚2.4~4米,沿金角湾一面长700米,还配有码头,可以泊船。
其宽度也与彼得保罗要塞一般,为400米。
如此一来,它的周长就大约为4.4里,十分接近李国助的心理预期。
不过彼得保罗要塞几乎占满了整座扎亚奇岛,周围的水域即是天险。
所以它的周围也不需要壕沟和护坡。
而永明要塞的北边和东边却是大片的陆地,没有天险可依,
所以都需要开挖壕沟,铺设护坡。
有趣的是,彼得保罗要塞刚建成时,城墙也是木制的。
直到三年后,才由瑞士的建筑师将木造建筑改为石造围墙。
按现在的情况来看,
永明要塞的木制城墙至少也得等三年后,才能具备改造成夯土包砖城墙的条件。
“这城池看起来就像个星星,还怪好看的!”
拿着图纸,赞叹过这座棱堡的形状后,林福马上皱起了眉头,
“只是这城池真的能消除所有射击死角吗?”
“你不是说,这城堡的形状像星星一样好看吗?”
李国助嘴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容,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把它设计成这样的形状?”
林福眉梢一耸,似有所悟:
“莫非这城池就是靠这样的形状消除射击死角的?”
李国助含笑点头,默认了林福的猜测。
林福见状,又盯着图纸看了片刻,忽地恍然道:
“我明白了!妙啊!简直是妙不可言!”
“给我看看。”
李俊臣忽然伸手抢过图纸,看了片刻,不禁叹道:
“果然精妙!这些西洋人火枪火炮就是玩得溜!”
“难怪小公子说,哪怕千余人守城,也能抵挡住两万人的围攻呢!”
李国助的图纸画的非常简洁明了,
棱堡的关键组成部分都有清楚地标注。
各项尺寸也标的十分详尽。
比如棱堡之间的距离,明显就是当时重型火绳枪的有效射程。
林福和李俊臣都是聪明人,自然不难看出其中的门道。
李国助点头笑道:
“守城战中,城里的人能少则少。”
“这样在粮草充足的情况下,守军才能坚持的更久。”
“咱们中国的城池就是不懂得如何有效地消除射击死角,发扬火枪和火炮的威力。”
“所以在面对数万人的围攻时,往往也需要数万人来防守。”
“这样又怎么能长久地守住城池呢?”
林福和李俊臣等人都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那怎样建木城墙,能方便以后把它改建成夯土城墙?”
“小公子想好了吗?”
就在李国助说话时,陈勋从李俊臣手里拿过图纸看了起来。
直到这时,他突然开口问道。
“下面还有图纸呢,你继续看。”
李国助颇有深意地一笑。
陈勋继续翻看图纸,下面果然有木城墙的设计图纸。
这是一种由木制杆件组成的框架系统,其中有许多三角形结构。
只要有一点工程经验的人,就不难看出这种结构的稳定性。
“妙啊!”
陈勋由衷地赞叹道,
“我敢断言,这种结构的城墙骨架肯定比西式战舰的骨架还要坚固!”
李国助含笑点头:
“这叫木桁架结构,是泰西人用来建楼房,或者大跨度建筑的技术。”
“特别是大跨度建筑,木桁架可以避免梁柱的使用,实现建筑内部宽敞的空间。”
“太好了!”
陈勋拿着图纸的手都在激动的颤抖,
“这七天我们已经采伐了不少巨木,今天就可以开始动工了!”
“不过仅这七天砍伐的树木肯定不够。”
“所以我只能安排200人修筑城墙,剩下100人继续砍伐树木。”
第26章 南海边地
“可以。”
李国助点了点头,下意识地看了眼周围,发现金角湾口东岸开阔了不少。
这主要是因为过去的7天里,陈勋命人砍伐的,就是这一带的树木。
砍伐金角湾口东岸的树木,不仅可以为建造永明要塞清出场地,
也可以为修筑永明要塞的木制城墙提供材料。
李国助目测,已被砍伐的区域大约是边长200多米的方形。
这与永明要塞的设计占地面积还差了很多。
何况还有大量残留的树桩和树根没有清理呢。
他不由皱眉道:“现在说开工修建城墙还有些早吧……”
陈勋闻言一怔,随即下意识地看了看眼前的情形,连忙讪笑道:
“呵,是我大意了,惭愧,惭愧……”
李国助莞尔一笑:“没什么,反正都要砍树开荒,不如先帮我个忙吧。”
“小少爷请说。”陈勋连忙说道。
李国助沉吟片刻,说道:“帮我开垦5亩田地。”
“义不容辞!”
陈勋左右看了看,问道,
“请问小少爷,这5亩田地要开垦在哪?”
李国助道:“留200人在这边继续伐木,剩下100人跟我来。”
“好的,请稍等。”
陈勋连忙召集众人过来集合,等凑够100人后,他又对李国助道,
“人数够了,请小少爷示下。”
“嗯,跟我来。”
说着,李国助就转身向东走去。
直到走出大约1里,他才停下来问陈勋道:“我们走多远了?”
陈勋回道:“大概有1里了。”
李国助点了点头:“好,就在这里开垦!”
“遵命!”
陈勋应了一声,便立即吩咐人行动起来。
李国助在旁边看了将近半个时辰,就开始觉得无聊了,便寻思着要找点别的事去做。
过了将近一刻钟,他突然想到了要做什么,便对陈勋道:
“你们忙,我回船上去了。”
回到仁王号上,李国助从自己的船舱里取出一个带有刻度的测量仪器。
这仪器大体上是由两根在一端交叉连接的长木条和两个带有刻度的弧形木尺组成。
其中较长的那个弧形木尺的中部还有一个形似目镜的装置。
这个仪器叫做反向天体高度观测仪,是1595年,由英国的约翰·戴维斯发明的。
它的作用就是通过测量海平面和特定天体之间的夹角来计算得出观测者所在的纬度。
相比星盘、直角象限仪、十字测天仪等旧式天文仪器,
反向天体高度观测仪巧妙地借助一个镜面系统,把天体的影子投射到刻度尺上,
从而克服了测量时直接目视天体的缺点。
也就是说,借助反向高度仪,人们可以在白天观测太阳,
而不必担心直视太阳,会灼伤自己的眼睛。
直到1730年,八分仪被发明之前,反向高度仪一直是测量纬度的最佳工具。
李国助就是想在永明要塞建成之前,测绘出“南海边地”的海岸线,
从而为将来绘制出南海边地,乃至整个外东北地区的精确地图做准备。
所谓“南海边地”,是指南起图们江口,北至锡霍特山脉中段以东的日本海沿岸地区。
《明太祖实录》载:
“南海边地女直野人散成哈等来朝,命散成哈为指挥佥事,保孛路等为千户等官,隶喜刺乌卫,赐诰命、冠带、袭衣及钞币。”
可见“南海边地”也是明朝喜刺乌卫的辖境。
历史上,南海边地的地图测绘工作主要是由俄罗斯人完成的。
他们的工作从17世纪40年代一直持续到20世纪60年代。
此外,耶稣会使团也曾奉康熙皇帝之命测绘过这一地区。
不过南海边地第一部精确的地图,最终还是由俄罗斯人于19世纪60年代绘成的。
如今李国助既然打算在南海边地建立永明城邦,
他就不会允许建奴入关建立清朝,更不可能让俄罗斯人夺走外东北。
如此一来,南海边地的地图测绘工作便只能由未来的永明城邦来完成了。
作为一个穿越者,李国助对现代制图学偏偏只知道个大概。
至于具体如何操作,却是一点都不会。
好在他的老师三浦按针,是一位优秀的领航员。
经过他的悉心教导,李国助如今也是一位专业的领航员了。
所以用经纬法绘制地图,如今对他来说也是轻车熟路的。
要想精确测绘一个地区的地图,就必须准确掌握其中各地的经纬度。
在这个时代,精确测量维度已是十分简单的事情。
纬度是地球上某点与赤道平面的夹角。
测量方法有多种,在这个时代,基本是利用天文观测,
主要有北极星高度法和太阳高度角法。
在北半球,北极星的高度角近似等于当地的纬度。
在晴朗的夜晚,使用测角仪器测量北极星的仰角,得出的结果就是当地的大致纬度。
另外,在不同的日期和时间,太阳的高度角会随着纬度和太阳直射点的位置而变化。
通过测量太阳高度角,并结合日期和时间,可以计算出当地的纬度。
可惜精确测量经度的问题,却至今仍未解决。
历史上,直到1761年英国钟表匠约翰?哈里森制成精密、便携的航海天文钟后,
这个问题才终于得到了解决。
精确测定经度的关键在于精确测量时间。
地球自转360度为24小时。
以0度经线,即本初子午线为起点,从东向西分成24个时区。
每个时区对应经度15度,时间与相邻时区相差1小时。
如此一来,只需计算所在时区与0经度时区的时间差,就能确定所在位置的经度。
借助航海钟,人们可以在任何地方读取已知经度的出发地的时间。
当到达未知经度的地点时,通过测量太阳高度角确定当地时间,
而于正午时刻读取航海钟显示的出发地时间,便可得出当地与出发地的时间差与经度差。
遗憾的是,现在离航海钟问世还有146年。
除非李国助能发挥穿越者的优势,提前搞出航海钟来。
否则他就只能通过纯粹的天文方法来测量南海边地各地的经度了。
第27章 经天纬地曰文,照临四方曰明
如今,可行性比较高的测量经度的天文方法,是月距法。
这种利用月亮的移动来测量时间和经度的方法,
是德国天文学家约翰尼斯·沃纳在1514年提出的。
可惜月距法依然存在计算复杂、观测条件要求高的问题。
即使由专业的天文学家进行观测和计算,也难以达到非常高的精度。
总体而言,在航海钟发明前,无论是陆上还是海上,
准确测量经度都是一项极具挑战的任务,
往往耗费九牛二虎之力,也只能得到相对不太准确的结果。
“航海钟啊……”
李国助不禁满眼忧伤地仰天长叹,
“就算我是穿越者,我也搞不出来啊……”
穿越者不是万能的,特别是没有系统的草根穿越者。
李国助在四百年后的现代也只是个二本废物大学生罢了。
他连985废物都算不上。
如果不是上天让他逆向转世成了李国助,成了一个富二代,
那么别说是改变历史,他甚至都会怀疑自己能不能在这个时代活到跟前世一样的岁数呢。
与古人相比,他的优势不过是知道未来四百年,人类的社会和科技的发展趋势罢了。
对于这四百年中具有重大影响的科技发明,他基本上都是只知道原理而已。
就以造船为例,前世的他只是知道西式船体是以龙骨和密集肋骨搭建船体框架的。
可涉及到龙骨、肋骨、桅杆的选材和拼接等细节问题,他就两眼一抹黑了。
今生要不是拜了三浦按针为师,这些问题可能还要困扰他很久。
他也不可能在8岁时,就能亲自指导船工们造出仁王号这样的斯库纳帆船来。
再以燧发枪机为例,他也只是知道其发火原理而已。
至于其结构,他在前世却是不怎么了解的。
今生要不是约翰·赛里斯送了他一把燧发手枪,他又找翁翊皇帮忙拆解研究了一番,
他是怎么也不可能画出燧发枪机的零件和装配图的。
比起燧发枪机,钟表的结构要复杂得多。
在古代,钟表妥妥的是属于最精密的一类机械。
别看李国助前世的大学专业是工业设计,可他对机械钟的结构却知之甚少。
至于航海钟之于普通机械钟都有哪些改进,他更是一无所知。
所以别说是航海钟,就是普通的机械钟,凭现在的他也是搞不出来的。
哪怕是现在转去做个钟表匠学徒,他有生之年的最大成就恐怕也只能是搞出航海钟了。
可是作为穿越者,他又怎么可能不想做一些能改变中华民族命运的大事呢?
所以哪怕航海钟对于大航海时代具有划时代的重大意义,
他也不可能允许自己把有限的生命倾注在这项发明之上。
然而航海钟对他的百年大计又确实是必要的。
所以为了催生这项伟大的发明,他最可能的做法,是在永明城邦成立以后,
利用政策和政府投资,大力扶植钟表业的发展。
千万不要小看钟表业的价值!
经天纬地曰文,照临四方曰明。
每当对时间和空间的认识有所提升时,人类的文明就会向前迈进一大步。
历史已经证明,钟表匠为人类文明贡献了许多重大的发明。
他们对钟表本身的各种改进就不提了。
事实上在不少与钟表无关的领域,一些重大的突破也是由钟表匠贡献的。
比如燧发枪的雏形,簧轮枪,就是在1515年,由德国钟表匠约翰?基弗斯发明的。
到了1547年,法国人马汉对簧轮枪做了颠覆式的改进。
他取消了簧轮枪的发条钢轮,发明了撞击式燧发枪。
这一发明奠定了燧发枪机的基本结构。
而这个马汉也是一个钟表匠,还兼职锁匠和枪炮工匠。
到了1620年,又一位法国人马林?布尔吉瓦进一步改进了燧发枪机。
他将燧发枪机的底火盘盖和弧形击砧制成一体 。
射手扣动扳机后,击锤向前落下,夹在击锤上的燧石和弧形击砧摩擦产生火花,
同时迫使底火盘盖向前打开,飞进底火盘内的火花引燃发射药,完成击发。
凭借零件少,结构简单,易于加工,且性能可靠,
这种燧发枪机逐渐被欧洲军队广泛接受,从而逐渐取代了火绳枪和簧轮枪。
它开启了燧发枪大规模装备军队的时代,在枪械发展史上具有划时代的地位。
其影响力一直持续到19世纪中叶才逐渐被击发枪取代。
饶是如此,燧发枪的结构依然深刻影响了早期击发枪的结构。
跟马汉一样,马林?布尔吉瓦同样是出生在一个枪炮工匠、锁匠和钟表匠家庭。
再比如第一次工业革命初期的1768年,
又有一个叫纪南的法国钟表匠用粘土棒搅拌的方法制得了均匀的光学玻璃,
从此开创了独立的光学玻璃制造工业。
再比如第二次工业革命前夕的1854年,
一个叫海因里希?戈贝尔的德国钟表匠发明了一种使用碳化竹丝作为灯丝的白炽灯泡。
由此可见,大力发展钟表业,对未来的永明城邦绝对是很值的!
不过这是造福未来的长远之计,对眼下李国助要做的事情却没有任何帮助。
就凭当下那繁琐的天文观测和计算公式,到永明要塞建成之时,
别说是精确的南海边地海岸线地图,就算是不怎么精确的地图,他也是拿不出来的。
还好近几年内,地图其实并非急需之物。
所以李国助如今测量当地的经纬度,
首先是为了实践自己所学的制图学知识。
其次是为了详细考察南海边地的地形地貌和自然资源,以便为将来的发展做规划。
再次是为将来制成精确的南海边地地图做准备。
最后就当是为了打发无聊的时光了。
如今国际上还远远没有形成公认的本初子午线。
将通过英国伦敦格林尼治天文台原址的那条经线定为本初子午线,是1884年的事情。
所以为了方便测绘,李国助便把通过永明要塞中轴线的那条经线权且定为了本初子午线。
第28章 土豆比番薯更适合作为一种新型主粮去推广
陈勋带领的100人开荒效率真是出奇的高,
居然只用了3天就在古木参天的原始森林里开垦出了5亩田地。
这个时候,李国助才完成了阿穆尔半岛上若干关键地点的天文观测。
至于经度,则还需要在观测数据的基础上,通过复杂的计算才能得出来。
也就是纬度,他是在这些地点上直接在夜间测的北极星的高度角,所以用不着计算。
得到消息时,他却是先去了仁王号上,从自己的船舱里取了几口麻袋,
然后才前往新开垦的5亩田地之处。
此刻,看着眼前已被深耕过的5亩田地,
李国助在惊喜之余,突然灵光一闪,连忙问杨天生道:
“杨大哥,按他们这个速度,你给估算一下,”
“咱们三百人开辟出建设永明要塞所需的土地,大概需要多少天。”
杨天生默算了片刻,说道:“大概需要两个月左右。”
“这……好像不对吧……”
李国助迟疑地道,
“算上要塞北边和东边的壕沟和护坡,永明要塞的占地面积大约是500亩。”
“100人开垦5亩林地用了3天,那300人开垦5亩林地就应该只用1天。”
“500亩林地,是5亩林地的100倍,”
“那么300人开垦500亩林地的时间就应该是100多天吧。”
“这可都超过3个月了啊!”
杨天生微微一笑:
“小少爷可不能这么算啊。”
“你忘了前些天咱们300人用7天时间就砍伐了大约60亩莽林吗?”
“如此算来,300人大概用57天就能砍伐500亩的莽林。”
“挖掘树根最多再用十天,可不就是两个多月吗?”
李国助一怔,忽然斜了陈勋一眼:
“好啊!刚开始我还觉得你们用3天时间就能把5亩林地开垦成良田还很快呢。”
“如今看来,你们是偷懒了啊!”
“诶,冤枉啊,小少爷。”
陈勋连忙辩解道,
“上次只是砍树,别说犁地了,就连树根都没有挖。”
“我们不但挖了树根,还犁了地,而且还是深耕呢!”
“所以我们不但没偷懒,还高效完成了任务呢。”
“要说偷懒,也应该是上次。”
“若按这次的速度,上次300人砍伐60亩莽林,应该只需用4天。”
“好吧,是我错怪你们了。”
李国助笑着安慰了一下陈勋,又问道,
“那你估计一下,建成永明要塞大概需要多长时间呢?”
“如果不算内部建筑的话,我有信心在两个月左右完成建设!”陈勋胸有成竹地道。
“那就差不多到9月底10月初了啊……”
李国助沉默片刻,又道,
“留十个人帮我种地,其他人都回西边砍树去。”
“种田讲究的是春种秋收,如今已是初夏,你现在种地,就不怕来不及收获吗?”
一直沉默的颜思齐突然插话说道。
这些天他跟杨天生、陈衷纪、张弘三个铁哥们,一直都是陪在李国助身边。
李旦把独子的安全托付给了他,他可是半点也不敢马虎。
李国助笑笑:
“有些东西是可以在夏天种的。”
“我这次一共带来了番薯、土豆、玉米、烟草、甜菜五种农作物的种子。”
“全都能在夏季种植!”
“番薯和烟草我知道。”
颜思齐皱着眉头说道,
“至于土豆、玉米、甜菜,我却是从未听说过。”
李国助想了片刻,看见放在颜思齐脚下的装种子的五个麻袋,便走了过去。
他从其中一个麻袋里取出一枚土豆,举起来展示给众人:
“这个就是土豆,跟番薯一样是长在地下的。”
“产量与番薯差不多,至少能亩产千斤左右。”
“玉米在咱们福建那边就有种植,那边人好像是称其为番麦吧。”
“土豆、玉米、烟草跟番薯一样,都是原产于东边万里之外的美洲大陆。”
“甜菜是原产于泰西的一种蔬菜,根部浑圆肥大,与圆根萝卜相似。”
“这些都是从海外传来的植物啊。”
颜思齐脸上显得更疑惑了,
“你是从哪弄来这些种子的?”
李国助答道:“这些种子都是我从英国商馆的考克斯先生那里买来的。”
颜思齐露出恍然之色,笑道:
“考克斯这厮还挺会赚钱的啊,竟连海外植物的种子都卖。”
李国助咧嘴一笑:“颜叔还记得三浦按针老师每天给我上课的那座宅院吗?”
“记着呢。”颜思齐狐疑道,“那宅院怎么了?”
李国助笑道:
“考克斯先生为了给馆员改善生活,租了我家那处宅院。”
“他在院子里种了多种海外植物,有观赏花卉,也有蔬菜和粮食作物。”
“这五种植物在我看来算是其中比较有价值的。”
“所以我才跟他买了它们的种子。”
“其实这点种子也值不了几个钱,要不是我坚持购买,他都打算送给我了。”
颜思齐点了点头,又道:
“番薯、玉米、烟草的种子不用你跟考克斯买,在大明、日本和朝鲜都不难买到。”
“它们的价值,我们都明白。”
“但土豆和甜菜的价值我就不太明白了。”
刚传入中国时,玉米主要在华南、西南等部分地区种植,如云南、广西、福建等地。
所以福建是中国最早种植玉米的地方之一。
玉米并不十分挑地,很适合福建那种“八山一水一分田”的地方。
在现代,玉米是一种高产作物,但在古代,它的亩产量也就跟水稻和小麦持平。
在古代,它的优势并不在产量,而是在于可以种在贫瘠的山上,不占用平地良田。
李国助嘴角一勾,下巴一扬,开始如数家珍地说起来:
“土豆跟番薯一样不怎么挑地,亩产量也跟番薯差不多,总之都很高产。”
“蒸、煮、烤、炒、炸,番薯的各种吃法,土豆也都能胜任。”
“番薯可以做成粉条,土豆也可以。”
“各种菜系里,甜味菜肴都是屈指可数,所以甘薯能做成的菜肴并不多。”
“土豆却没有番薯的甜味,搭配肉类和蔬菜可以做成多种可口的菜肴。”
“番薯吃多了容易引起胃胀胃酸,土豆吃多了却不会这样。”
“所以土豆比番薯更适合作为一种新型主粮去推广。”
第29章 这切好的土豆块往哪放啊
“小少爷把土豆说的这么好,我都想尝尝了。”
张弘突然咂吧着嘴说道。
“是啊,是啊!”
林福连忙附议,
“小少爷说土豆可以烤着吃,不如把麻袋里的烤几个给兄弟们尝尝。”
“我倒要看看,到底是烤番薯好吃,还是烤土豆好吃。”
“这可不行啊!”
李国助急忙摇头,指着手里的那枚土豆说道,
“这袋土豆都已经发芽了。”
他突然提高音量道,
“你们要切记!发芽的土豆是有毒的,千万不能吃!”
见众人都有些失望,他安慰道,
“就算没发芽,咱们300人每人一个,这袋土豆也就剩不下几个了,那还怎么种?”
“土豆长的比较快,少则60天,多则100天即可收获。”
“大家耐心等等,到时候都可以吃个尽兴。”
“好,那我就等等。”张弘咧嘴一笑。
“那甜菜呢?”颜思齐突然问道,“甜菜有什么突出的价值吗?”
李国助一怔,像是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沉默片刻后才道:
“甜菜也是产量大,又不怎么挑地,而且甜菜根还比较耐储存。”
“在泰西,人们通常是用甜菜根喂牲口,留下甜菜叶当蔬菜供人食用。”
在现代,甜菜是妥妥的高产作物,亩产量一般在3~5吨左右。
各方面条件好的情况下,甜菜的亩产量甚至可以突破6吨。
在古代,甜菜的亩产量肯定比现代少得多,但亩产千斤左右应该问题不大。
“就这吗?”颜思齐皱着眉头道,“泰西人为什么不吃甜菜根,是不好吃吗?”
李国助摇头道:
“甜菜根好吃呢,泰西人也会吃,只是他们更愿意用它喂牲口换肉吃。”
“咱们既然占了这关外苦寒之地,就不能只顾着种地,畜牧业也得好好发展一下。”
“比如养马业,发展好了,卖给大明,还怕赚不了大钱吗?”
“甜菜从各方面来说,都是不错的饲料。”
“哦。”颜思齐释然地点了点头,可惜脸上看起来并不十分满意。
他哪里知道,李国助种甜菜的真正目的,是想提前点出甜菜制糖科技。
在17~19世纪,制糖业是妥妥的暴利产业,
可惜受限于甘蔗的生长习性,而只能在热带或亚热带地区发展。
南海边地属于高纬度的温带季风气候,是肯定种不了甘蔗的,
但却很适合喜欢阴凉气候,抗寒能力强,抗热能力差的甜菜。
既然知道甜菜将来会成为糖料作物,李国助又怎么可能放弃这么大的一块蛋糕呢?
所以他无论如何,也一定要提前点出甜菜制糖科技。
而他现在之所以不说出这个真实目的,主要是怕被人笑话,也不想多费口舌去辩解。
事实胜于雄辩,等他用甜菜制出了白砂糖,就不怕被人质疑和嘲笑了。
到时他不但会得到巨大的荣誉,还将为南海边地带来不可估量的财富。
见没人再说什么,李国助朗声道:
“你们谁愿意帮我种地啊?过来十个人!”
此话一出,包括陈勋和林福在内的,开垦了这5亩田地的100人纷纷上前毛遂自荐。
最后李国助不得不点名要了杨天生、陈衷纪、陈勋、张弘、林福,又随机选了5个人。
“这土豆也没个藤,可怎么种啊。”张弘挠着头问道。
李国助一听他这话,就知道他想当然地以为土豆和番薯的种植方法是一样的,
“土豆的种植方法跟番薯可不一样。”
李国助顿了顿,
“也罢,我就先教你们怎么种土豆吧。”
“谁有匕首?借我用一下。”
此话一出,十个人居然全都取出匕首,递送过来。
李国助一怔,不禁哑然失笑:“居然都有啊!挺好,倒也省的麻烦了。”
他略一思忖,却没有去接任何一个人递来的匕首,反而把手里那枚土豆给了林福。
“福哥,按我说的,把这枚土豆切块。”
林福闻言,立刻就切,却突然在刀刃即将挨上土豆的时候停下了。
他问李国助道:“怎么切?”
李国助翻了个白眼:
“你还知道问我啊!”
“让你按我说的切,我还没说呢,你咋就切上了?”
“好在你还知道悬崖勒马。”
林福笑了笑,没有抬杠,也没有辩解:“你说吧,怎么切?”
李国助道:“把这枚土豆切成4块,每块上都必须有一两个芽眼。”
林福翻来覆去地端详了那枚土豆片刻,用刀尖指着其表面上的一处凹陷道:
“这就是芽眼吗?”
“没错。”李国助点头道。
其实这枚土豆表面已经长出了嫩芽,并不难判断芽眼。
得到李国助肯定的答复,林福三下五除二就把这枚土豆切成了4块。
而且还跟李国助要求的一般,每块上都有一两个芽眼。
他也不用案板,端的是一双巧手!
“都看清楚了吗?”
李国助环顾在场的其他人,见他们都点头默认,便继续道,
“你们切的时候,跟这枚土豆差不多大的,就切成4块。”
说到这里,他又在装土豆的麻袋里翻找了片刻,取出一枚小土豆来,约有鸭蛋大小。
他举着它晃了晃,说道:“像这种小的就切成2块,切记!每块上一定要有芽眼。”
说罢,他又把这枚小土豆递向林福。
林福却傻眼了,手里拿着刚才切好的四个薯块愣愣地道:
“这切好的土豆块往哪放啊?”
李国助如梦初醒地抬手一拍额头,讪讪地道:“大意了,咋就忘了准备盛器……”
“咱们船上有装货用的箩筐,我去取来。”杨天生说道。
李国助眼中一亮:
“那有没有那种圆圆的,扁扁的盛器?跟箩筐一样,也是用竹条编的。”
说的时候,他两手还比划着,像是抱了个又大又圆的托盘似的。
“小少爷说的是簸箕吧?”一直没说话的陈衷纪忽然撇着嘴笑道。
“簸箕?”
听到这个称呼,李国助傻眼了。
在他的印象中,簸箕是跟扫把配套的卫生器具,
怎么也跟藤条竹篾编的,用于晾晒农产品的盛器联系不上啊。
不过那东西,他也只是前世在电视上看到过,却一直都不知道叫什么。
第30章 你可真是我的救星啊哥
陈衷纪一看李国助那样子就笑了:
“小少爷是金枝玉叶,那些农具能见过就不错了,叫不上名字也正常。”
“我就奇怪,既然没干过农活,小少爷又是怎么学会种土豆的?”
李国助顿时有种被看透了的感觉。
前世,他从小是在城市里长大的,要不是有电视,那些农具他可能一辈子都见不着。
即使从电视上看到一些,他也大多叫不上它们的名字。
他讪讪一笑,说道:
“春天,考克斯先生在我家那宅院里种土豆的时候,我就在边上看着呢。”
“他还很有耐心地跟我讲解了土豆的详细种法,我还跟他一起种过呢。”
其实土豆的种植方法,李国助前世便已有所了解,只是没有实践过。
那次观看考克斯种土豆,算是温故而知新,还顺带实践了一把。
陈衷纪恍然地哦了一声,感慨地道:
“这英国商馆的大掌柜也是有身份的人,居然还会干农活,真是不容易啊!”
西方殖民者虽说是劣迹斑斑,但人家不远万里漂洋过海,也是冒着生命危险的。
在新的土地上开拓殖民地,初期往往也是要亲力亲为的。
可以说在海外,有地位的欧洲人基本都是靠自己拼搏出来的。
李国助刚想就此说点什么,忽听杨天生道:
“簸箕,咱们船上没有啊,反正就是装土豆块,用箩筐不行吗?”
李国助摇头道:“我是要晾晒土豆块,箩筐太深了,阳光基本晒不到里面。”
杨天生皱眉:“为什么要晾晒土豆块呢?”
“怎么说呢……”
李国助沉吟片刻,说道,
“切开的土豆容易沾染阴气,导致播种后成活率降低,产量下降。”
“晒太阳有助于驱除阴气,提高土豆块播种后的成活率,提高产量。”
也不怪他回答杨天生的问题会迟疑,总不能说晒太阳可以给薯块消毒杀菌吧。
那个时候的人哪知道什么真菌、细菌、病毒之类的致病因素啊。
其实不能有效为薯块杀菌消毒,也是古代的土豆亩产量不及现代的原因之一。
现代有多种方法和专用药剂可以为薯块充分杀菌消毒,
而古代就只能是晒太阳,或是把薯块在草木灰里滚一滚。
这两种方法的效果只能说是聊胜于无,但总比什么都不做,直接种下去好。
“我明白了,可咱们船上没簸箕啊,这可咋办?”杨天生犯愁了。
“要不去朝鲜买?”陈衷纪忽然提议道。
李国助连忙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
“那不行!就算是仁王号,从这里到朝鲜最近的罗津港也得大半天呢。”
“今晚就得在罗津港住宿,等明天买了簸箕再回来,也得到黄昏了。”
“那种地不是要等到后天了?”
“我还要勘察测绘这一带的地形呢,不想在种地上浪费太多时间。”
陈衷纪笑道:“我带几个兄弟去买,你们留下先种别的不行吗?”
李国助沉吟片刻,点头道:
“看来也只能这样了……”
“不过你仔细想想,还有没有什么别的要买的,这次去就一并都买了。”
“省的要用的时候,又得往朝鲜跑。”
“好,那我现在就去准备!”
陈衷纪刚转身要走,不料林福忽然说道:
“不就是簸箕嘛,何必这么麻烦。”
“小少爷想要几个,要多大的?我给你做!”
李国助一听这话,立马来了精神:
“福哥,我服了你了,这你都会做啊!”
“嗨,这算什么啊,你福哥我也是农民出身。”
林福不以为然地道,
“别说我了,咱们三百弟兄里,会编这玩意的绝对不在少数!”
“我也会编。”张弘忽然举手道。
李国助闻言,脸上都笑开了花,却突然皱眉道:
“可这里一没竹篾,二没藤条,你们拿什么编啊?”
“柳条啊!”林福一瞪眼,“这一带的山林里多的是蒿柳!”
这种杨柳科柳属的灌木主要是分布在日本、朝鲜、欧洲、西伯利亚,
及中国的辽宁、河北、内蒙古、吉林、黑龙江等地,多生长在河边及溪边。
林福虽然是福建人,但他在日本显然是见过蒿柳的。
在阿穆尔半岛上的针阔叶混交林里,蒿柳也常以灌丛的形式存在着。
或许是跟高大的松树和柞树相比,蒿柳实在是太不起眼了,
以至李国助一直都没怎么留意过它们。
但前世的他,也是知道蒿柳的价值的。
这在东北地区也是不亚于柞树的宝贝。
它的枝条和茎皮纤维发达,也可用于编箩筐、簸箕等农具,
甚至还能用于编麻袋、制绳、造纸及纺织!
其木材可供制造农具及一般建筑使用。
其树叶居然跟柞树一样,也可用于饲养柞蚕。
其嫩茎叶还能做饲料。
其树皮还可提炼栲胶。
所以一听到蒿柳,李国助顿时就兴奋了:
“好啊!好啊!那我要最大的那种。”
“至于数量嘛,今天剩下的时间,你尽可能多做。”
“无论如何,我明天都一定要把这5亩地种好!”
“好,那你们先种别的。”
林福把手里的4个薯块塞给陈衷纪,
“我现在就去找会编簸箕的兄弟,明天至少给你100个最大号的簸箕!”
于是剩下的九个人就先把玉米、番薯、烟草和甜菜各种了一亩。
第二天一早,林福果然送来了百余个最大号的簸箕,都是用蒿柳枝条编成的。
李国助都看傻眼了:
“我的福哥啊,我简直太崇拜你了!一共有多少人帮你编这些啊?”
林福笑道:
“我就说咱们三百弟兄里,肯定有不少人会编这玩意。”
“果然我昨天过去一问,就有五十多个人站了出来。”
“我就让他们每人帮我编了两个。”
要不是个头太小,李国助都恨不得上去抱住林福亲一口:
“你可真是我的救星啊哥!”
“诶,小意思,小意思。”
林福都不好意思了,连忙提醒道,
“咱们赶紧开始切土豆吧,赶正午日头最好的时候切完。”
“放海边晒一个时辰,到未正开始种植,就能赶今天种好。”
第31章 这么说,你是同意来了
1616年9月20日,万历四十四年丙辰八月初十。
永明要塞高耸的木制城墙早已在上月中旬完工,如今正在进行要塞内部的建设。
要塞内已经完工的建筑都是木桁架的西式楼房,层数在3~5层之间。
其中一些还是靠着要塞的城墙建的,屋顶向内平缓倾斜,充当了连接棱堡的中堤。
不难看出,这是为了尽可能增加要塞内的可居住人数。
目前,要塞内还有几块空地没有施工迹象,
可能是还没开始施工,也可能是预留的操场用地。
作为一座军事要塞,内部肯定会有操场,供士兵操练之用。
要塞共有三座棱堡指向金角湾码头,
在中间的那座棱堡之后,有一幢五层洋楼,是未来永明城的军政要员的办公大楼。
在第五层的一间办公室里,李国助、杨天生、李俊臣、林福四人正各自坐在一张书桌前奋笔疾书。
每人的书桌上都有一张算盘,他们时不时都会拨弄一番。
在过去的三个多月里,李国助已经完成了对南海边地海岸线的初步测量。
如今他与杨天生、李俊臣、林福四人正在对相关天文观测数据进行计算,
以期用月距法求出尽可能准确的观测点的经度。
这项工作,他们已经进行了半个月,至今才算出了60个观测点的经度。
这仅占全部600个观测点的十分之一。
同时也意味着,他们平均每人每天才能算出一个观测点的经度。
如此缓慢,固然有用月距法计算经度颇为复杂的原因。
但最主要的,还是因为四个人都不是熟手。
而且在正式开始工作前,李国助还用了7天时间给另外三人做了培训。
李国助前世并没有天文历算的经验,今生才跟着三浦按针学了一些天文历算知识。
这次的测量活动,对他来说是破天荒第一次。
所以无论是观测还是计算,他都不是很熟练。
在这种情况下,他给另外三人的培训效果也就可想而知了。
作为商船财副,杨天生的算术可谓是他们四人之中最好的。
但他擅长的主要是会计,直到这次培训后,他才算接触了天文历算。
不过敏捷的思维,扎实的基础,出众的天赋让他很快就成为四人之中的翘楚。
所以有时,他一个人一天就能算出两个观测点的经度。
李俊臣是个传统意义上的才子,擅长琴棋书画,算术就马马虎虎了。
不过他毕竟是放弃了科举,来海外经商的,数学基础肯定是好过那些酸腐秀才的。
只因他的文化水平在三百人中算是拔尖的,所以李国助才一定要培养他。
他果然也没让李国助失望,七天培训就能比较熟练地用月距法计算经度了。
林福虽说是擅使标枪火炮,却主要是凭借经验和直觉。
李国助是打算把他培养成未来永明城邦的炮兵统帅的,所以一定要让他掌握弹道学。
因为月距法要用到的球面三角学属于几何学的范畴,而弹道学也涉及到几何学,
所以李国助给林福培训,让他帮自己计算经度,就是为了给他打下弹道学的基础。
林福也是个心灵手巧之人,果然也是一学就会。
其实陈勋和林翌作为工程师,比李俊臣和林福更能胜任此项工作。
毕竟建筑工程和器械制造是绝对离不开数学的。
但永明要塞的建设目前还离不开这两人。
所以李国助才没让他俩来帮自己计算经度。
咚咚咚……
忽然一阵敲门声打破了房间内四人拨动算盘的节奏。
“谁啊?”李国助有些不耐烦地道,“不是都说过了吗?没事不要打扰我们!”
“我!你老爹!”门外忽然传来李旦的怒吼。
李国助一怔,连忙从椅子上弹起来,绕过书桌,奔向房门。
打开门的第一眼,李国助就看到了一脸怒容的便宜老爹。
在他的身后,还有三浦按针、考克斯、翁翊皇和颜思齐。
“爹……”
李国助一看便宜老爹那表情,就知道他要教训自己,于是连忙转移焦点,
“啊!按针老师、考克斯先生、翁叔叔!你们怎么来了?”
三浦按针颇有深意地一笑:
“你在信里把这个地方都吹上天了,我又怎么能忍得住,不来看一下呢?”
翁翊皇跟着说道:“不是你说要在这里开办铳炮厂,让我来做大匠吗?”
李国助顿时喜笑颜开:“这么说,你是同意来了?”
翁翊皇面色却是一僵,目光闪烁地说道:
“呃,这个嘛……我毕竟是田川家的赘婿,他们不会让我常驻这里的。”
“不过我可以时不时过来一下,或者你们遇到什么难题了,可以通知我来。”
“诶,呵呵,这样也好,这才是两全其美的方案!”
无意间提及翁翊皇的痛处,李国助顿时尴尬了,连忙转对三浦按针道,
“你们怎么才来啊?我5月15号,就派人去给你们送信了。”
5月15号,也就是陈勋为李国助开垦出5亩农田的当天。
无论是用月距法测算经度,还是用北极星高度法测量纬度,都只能在晴朗的夜晚观测天象。
所以自从开始测绘永明镇的海岸线以来,李国助在白天便有不少空余时间。
于是他赶忙在头几天给李旦、考克斯、翁翊皇、许仪后和三浦按针各写了一封信。
目的一是为了报平安,二是为了给永明城的发展拉投资。
他把它们交给颜思齐,请他安排人驾驶仁王号,将信送往平户。
“我和令尊,及考克斯去苏拉威西岛的望加锡跑了趟生意,8月底回来才看到你的信。”
三浦按针答道。
“1613年,我们英国人在望加锡建了商馆。”
“这次过去除了做生意,也是去看看商馆的情况。”
考克斯又补充了两句,说的时候,还冲李国助眨了眨眼。
李国助心里很是感激,他知道考克斯这是在帮自己拖延时间,让李旦顾不上训斥他。
其实送信的人回来以后,早就告知李国助,李旦出海经商去了。
只是他们并不知道,李旦竟是跟三浦按针和考克斯一起去了望加锡。
第32章 还是颜叔亲手为他们缝制的呢
“对了,许大夫让我带句话给你。”
翁翊皇突然说道,
“他说自己年事已高,经不起海上的风浪,所以就不来了。”
“只求你能常给他带些东北产的药材。”
李国助拍胸脯道:
“老师所托,岂敢不尊!”
“翁叔回去以后,请转告老师,以后每一批从这里运到平户的药材,特别是老山参!”
“我都会优先把其中最好的,以最优惠的价格供应给老师的医馆!”
“咳咳!”
李旦忽然重重地咳了两声,见李国助看过来,便冷着脸道,
“没眼力见的!这是说话的地方吗?”
李国助一怔,旋即如梦初醒地道:
“啊对对对!许久没见你们,光顾着说话了……”
“请随我来,我们去楼下的客厅。”
说到这里,他转头对屋里的杨天生、李俊臣、林福道:
“你们也来。”
李国助领着众人来到一楼宽敞的会客厅内。
厅内的一切都十分简洁,甚至可以说是简陋。
毕竟永明要塞正在紧锣密鼓地建设之中,还顾不上在室内装饰上下功夫。
然而任何一个现代人走进这间客厅,都能立刻感到一股质朴的“北欧风”扑面而来。
这种起源于20世纪初的设计风格注重产品的功能性,追求简洁、耐用、平价的理念。
北欧风的家居以满足人们的实际需求为出发点,避免过多的装饰和繁琐的设计。
另一方面,它还追求自然纯美,喜欢采用天然材料和柔和的色彩。
在现代,北欧风格的产品凭借高性价比,及简约的审美得以快速普及。
在前世,李国助就是北欧风的忠实拥趸。
北欧风不止是在室内设计领域大放异彩,
在建筑设计、工业设计、服装设计、平面设计等领域,都有它的一席之地。
永明要塞不止是在室内装饰上,在建筑外观上也采用了北欧风。
也只有李国助这个穿越者,才会有意识地用北欧风来营造永明要塞。
比起几近于无的室内装饰,真正体现出北欧风的,其实是这间客厅里的家具。
北欧风家具摒弃繁琐的装饰和复杂的结构,追求简洁、流畅的线条和纯粹的几何形状。
体现在材料上,就是注重保留木材的天然纹理和色泽,
尽量减少对木材的加工和处理,以展现木材的原始之美。
由此可见,对于正在争分夺秒地建设之中的永明要塞来说,
打造北欧风家具无疑是最具性价比的,极大节约了工匠的时间成本和人力成本。
整间客厅里,最引人注目的家具,当属沙发无疑。
围绕北欧风茶几摆放的,是一张三人沙发,一张双人沙发,及一张沙发椅。
它们都是由实木框架,及软包坐垫和靠垫组合而成。
实木框架结构轻盈,线条简洁流畅,上面没有任何雕花,
并且只刷了一层薄薄的清漆,充分展现出木材的天然纹理。
软包坐垫和靠垫的面料为老粗布,具有淡雅的月白色,
显得清爽、自然、质朴,给人带来宁静、舒适的感觉。
坐垫和靠垫的填充物虽看不出为何物,却显得十分饱满,拥有肉眼可见的柔软。
这一切都表明,它们是典型的北欧风沙发。
在现代,这当然不至于引人注目。
但对于17世纪的明朝人来说,沙发绝对是一种新鲜事物。
毕竟软包沙发真正传入中国,是在两百多年后的晚清时期。
虽然沙发在欧洲拥有悠久的历史,
但对于17世纪的欧洲人来说,北欧风沙发无疑也是新鲜的。
毕竟当时的欧洲,流行的是富丽堂皇的巴洛克风格,沙发也不例外。
在三人沙发背靠的粉墙上,还挂着若干大小不一,颜色各异而淡雅的藤编柳条簸箕。
它们错落有致地挤在一起,组成了一幅精美别致的图案,与茶几和沙发相映成趣。
这无疑是整间客厅里,最亮眼的装饰。
而“藤编”恰恰也是北欧风家居重要的组成元素之一。
然而李旦一行并未如李国助预想的那般,对这些家具表现出惊讶之情。
他并不知道,在见到他之前,他们其实已经来过这间客厅。
所以他们早就已经惊讶过了。
如今剩下的,就只有满心的疑问。
在码头接到李旦一行后,颜思齐就第一时间把他们领到了这间客厅。
他本来是要派人去请李国助下来见客的,没想到李旦却执意要上去见儿子。
这虽然不合礼数,但一个父亲急切想要见到久别的儿子的心情,却是可以理解的。
尤其李旦还是老来得子。
他年轻时一直在海外闯荡,好不容易赚了钱,
又险些丧生于1603年,发生在马尼拉的那场西班牙殖民者对华侨的大屠杀中。
侥幸逃回福建后,单身多年的他才娶了许心兰为妻。
携妻侨居日本后,才生下了李国助这个独子。
而那时他已经是48岁了。
三浦按针、考克斯、翁翊皇都能理解他,也都愿意与他一起上楼去见李国助。
一张三人沙发,一张两人沙发,一张沙发椅只够六个人坐。
而客厅里现在却有九个人。
于是颜思齐连忙大声道:“来人呐,上茶看座!”
话音刚落,便有四个汉服美女从藤编屏风后面的偏厅走了出来。
打头的一个端着茶盘,后面三个每人搬了一张轻盈的藤编椅,显然是早有准备。
“哦!多么美丽的女仆啊!她们是大明的女子吗?”
第一次进这间客厅时,考克斯显然并未见过他们。
如今乍一见到,竟被他们的美貌惊艳到了。
颜思齐笑答:“他们是附近朝鲜国的姑娘,不过他们的服饰倒的确是大明女子的。”
“还是颜叔亲手为他们缝制的呢。”李国助突然坏笑着道。
众人顿时都笑了起来。
不料李旦却突然冷哼一声,道:“哼,小小年纪,哪来的这等花花肠子!”
众人的笑声戛然而止,李国助也吓得耸肩吐舌。
还好颜思齐足够机灵,见朝鲜侍女放好了藤编椅,便连忙道:
“坐、坐,各位请上座!”
第33章 你真的确定这里能发展丝绸业吗
应颜思齐之请,众人纷纷落座。
李旦、颜思齐、李国助坐了三人沙发,
三浦按针和考克斯坐了双人沙发,
翁翊皇坐了沙发椅,
杨天生、李俊臣、林福各坐了一把藤编椅。
“哎呀,这椅子可真软乎啊,真是舒服!”
翁翊皇一落座,就忍不住感叹起来,
“这是谁想出来的主意呀?真他娘的天才!”
李国助笑道:“这叫沙发,是泰西人发明的坐具,我也觉得甚好,便吩咐工匠照样做了几件。”
考克斯却摇头道:
“不,不,欧洲如今可没有做工如此简洁的沙发。”
“它透露出的审美意趣,与当今欧洲流行的巴洛克风格是完全对立的。”
“小少爷应该只是参考了欧洲沙发的基本结构,却舍弃了追求华丽的工艺。”
“全欧洲都流行巴洛克风格吗?”李国助略显怀疑地说道,“北欧地区呢?”
考克斯一怔,随即摇头道:
“北欧也不例外,如今的欧洲,是由宗教和贵族在引领风尚。”
“他们的审美观更倾向于展示自身的财富、地位和权力,”
“方方面面追求的都是与之相匹配的华丽、庄重、威严的风格。”
李国助略显失望地哦了一声。
他一直以为北欧风与北欧的传统文化有很深的渊源呢。
难道是自己错了?真不甘心啊……
他端起茶碗,啜了一口,又问道:“那市民阶层呢?”
考克斯沉吟片刻,恍然笑道:
“小少爷不提北欧,我还想不起来,”
“你的家居设计还真是有北欧市民阶层的审美意趣呢。”
“真不知道,你是通过什么渠道了解到北欧文化的。”
“不过欧洲市民阶层中的富裕者,特别是商人,依然是偏爱巴洛克风格的。”
“北欧也不例外!”
李国助释然地点了点头,自己到底还是对的。
“考克斯先生,莫非不喜欢这种简约的风格?”
自己的疑虑消除了,可他却刻意回避了考克斯的疑虑,用一句话转移了后者的注意力。
考克斯果然顾不上追问他通过什么渠道了解的北欧文化,而是连忙摇手道:
“不,不,事实上它让我感到非常新鲜,并且身心愉悦。”
“这样的沙发坐在上面,令我身体舒爽,看在眼里,使我内心松快。”
“小少爷这朴素淡雅的审美意趣真是令我震惊!”
“怪不得人们都说你是神童中的神童呢!”
李国助难为情地摇了摇手,笑道:
“考克斯先生过奖了,我一个黄口小儿,哪有什么审美意趣。”
“实在是因为永明要塞正在紧锣密鼓地建设之中,”
“工匠们都在忙着修城墙盖房子,可没有大把的时间去做精致华丽的家具。”
“但是家具又不能没有,所以我只好让他们舍弃了那些华而不实的工序。”
“如果真的因此产生了令人耳目一新的审美情趣,也只是巧合罢了。”
三浦按针却笑着摇了摇头,他岂会看不出李国助对设计的独特见解和热情。
尽管他并不知道,那是工业设计师的职业习惯。
“你真的没有必要如此谦虚。”
“在我看来,等永明城邦的手工业发展到一定程度时,”
“这种风格的家具,是比较方便在手工工场中进行大批量生产的。”
“到时,这种精简实用的家具一定会受到东南亚各国庞大的平民市场的欢迎。”
三浦按针作为领航员的独到眼光,并不只是体现在航海之上。
在商业方面,他也具有十分长远的战略眼光。
当初,三浦按针其实是反对将英国商馆设于平户的。
平户毕竟是一个小地方,而且离大阪、江户等主要市场较远。
他曾向赛里斯建议把英国商馆设在他的封地附近的浦贺。
因为那里是扼守江户湾的出口。
可惜他的建议没有被接受,重视与中国贸易的赛里斯还是选择在平户开设商馆。
然而在两百多年后的黑船事件中,美国海军就是从浦贺登陆的。
浦贺所属的横须贺市,后来也逐渐发展成为日本最大的军港。
知道这段历史的李国助,是丝毫不会怀疑这位老师的战略眼光的。
何况北欧风家具与明式家具在造型和品质上其实拥有相同的追求。
它们同样追求简洁的造型,流畅的线条,精良的做工,及朴素的优雅。
事实上,现代有不少着名的北欧风设计师,都受到过明式家具的启发。
二者唯一的区别,在于明式家具偏爱深色,因而显得古朴深沉,端庄厚重。
这是绝大多数北欧风家具所不具有的气质。
但因为二者的共同点,李国助丝毫不怀疑,北欧风家具能获得大明市场的青睐。
他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却面色遗憾地开口说道:
“老师的分析很有道理,但这并非永明城邦发展的当务之急。”
“毕竟未来5年内,我们都很难有快速增长人口的契机。”
“这必然会限制我们的手工业的发展规模。”
“但同时我们却面临着女真部落的威胁。”
“他们是野蛮的渔猎民族。”
“在长期的狩猎生活中,他们锻炼出了娴熟的骑射、默契的配合,及灵活的战术。”
“所以未来5年,我们都会集中精力和财力发展火器制造业。”
“这是唯一能有效杀伤骑射手的武器。”
“就算迎来了快速增长人口的契机,我们也会优先广建棱堡,巩固地盘。”
“所以发展家具制造业,将是很多年以后的事情。”
这些话表明,李国助终于打算谈正事了。
果然不出所料,考克斯听了这席话后,马上与三浦按针交流眼神。
然后他又转回脸,说道:
“小少爷,你在信中提到,这里很适合发展丝绸业。”
“但据我所知,丝绸是由桑蚕丝织造而成的。”
“而桑蚕赖以为生的桑树却喜欢温暖湿润的气候。”
“可据我所知,你打算建立永明城邦的这个地方,是高纬度的寒冷地区。”
“你真的确定这里能发展丝绸业吗?”
第34章 说到这件事,老夫可有话要说了
不等李国助回答,考克斯又强调道:
“这对我们很重要!”
“你也知道,大明的海禁政策,使我们很难得到丝绸。”
“如果你们能在这里把丝绸业发展起来,”
“英国将愿意全力帮助你们在鲸海西岸建立永明城邦,”
“包括,但不限于资金、人才,及各种先进技术上的支持!”
李国助腾的一下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深吸一口气道:
“你说的都真的吗?”
“我在信中要求引进的毛纺织、钟表制造、玻璃制造等技术也没有问题吗?”
如果是一个成年人,这样的表现就显得太没城府了。
但作为一个8岁的幼童,在别人眼里,李国助就应该有这样的表现。
或者说,这是他的一种表演,好让人记着他还是个孩子。
总比一直被人当做过于早慧的神童来的强。
考克斯起身,以坚定的语气说道:
“当然是真的,我以绅士的名誉保证!”
三浦按针也起来欠身道:
“我以老师的名义,为考克斯先生的承诺担保!”
“好!”
李国助中气十足地喝了一声彩,
“那我也确定以及肯定地告诉你们,”
“我们一定能在这里发展出兴盛的丝绸业!”
“因为我们要在这里饲养的,并不是桑蚕,而是山蚕。”
“这种蚕的主要食物不是桑叶,而是槲树叶。”
“槲树也是橡树的一种,在辽东及鲸海西岸拥有十分广泛的分布。”
“可供我们建设大量的山蚕场,形成规模化养殖。”
“哦,我的上帝!”
考克斯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在胸前划了个十字,
“我的确在鲸海西岸和这座半岛上看到了很多橡树!”
“橡树对欧洲的所有国家而言,几乎都是圣树!”
“从古至今,橡树给我们带来了无尽的财富,就连我们的战舰都是用橡木打造的。”
“可几千年来,我们却从未发现橡树还能养蚕。”
“你们中国人真是太神奇了,竟然还能用橡树养蚕!”
“能给我们看一下那种吃橡树叶的山蚕吗?”
李国助却一脸歉意地摇了摇头:
“很抱歉,亲爱的考克斯先生,我们暂时还没有引进山蚕种呢。”
“中国目前唯一有山蚕养殖和相关丝织业的地区,是山东布政使司。”
“不过等永明要塞一期工程竣工以后,我们就会从山东引进山蚕种及相关技术人才。”
“到时你就可以看到山蚕了。”
“相信我,这不会让你等太久的,最迟明年夏天,我保证让你看到山蚕!”
“而且我们还有把山蚕产业发展成未来永明城邦支柱产业的计划。”
“不出10年,我们一定要让永明城邦的山蚕产业超过山东!”
“哦,我的上帝,这真是天大的好事!我不是在做梦吧?”
考克斯又惊又喜,甚至都兴奋到了怀疑现实的地步,
“可是你刚才不是还说,要集中资源优先发展军火工业吗?”
“为何又愿意把山蚕产业列入近期的发展规划呢?”
“因为养蚕和丝织业历来都是以妇女为主要劳动力的产业。”
“它们并不会持续占用军火工业需要的男性劳动力。”
李国助颇有深意地一笑,
“为了吸引大明的工匠来这里工作,”
“我们将承诺给每个肯来这里的未婚汉族男性配发朝鲜女子为妻。”
“以后每年,我们都至少会从大明的沿海各地,”
“尤其是我的家乡福建,招募至少300名工匠来此地开发。”
“这就意味着,每年我们还会同时从朝鲜买来300名左右的女孩。”
“未来,永明城邦的山蚕养殖和山绸织造业就要靠这些朝鲜姑娘来支撑了。”
他这一番话里,毫不掩饰地提及了人口买卖的事情。
但考克斯和三浦按针对此却反应平平。
毕竟奴隶贸易在17世纪的欧洲都已经见怪不怪了,没有人会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不过考克斯还是略显不忍地道:
“哦,天哪,也就是说,那些天使般的朝鲜姑娘会成为你们的奴隶?”
“这也太可怜了吧……”
李国助轻笑一声,摇头道:
“考克斯先生还真是怜香惜玉啊。”
“请放心,我们不会把他们当做奴隶的。”
“他们与汉族工匠一样,都是我们的雇工,可以拿到公平的酬劳。”
“比起在朝鲜被富人买去做奴婢,这无疑是更好的安排。”
“顶多我们会让他们用薪水分期偿还购买他们的花费。”
考克斯又与三浦按针对视了一眼,然后转回脸来说道:
“这真是一个仁慈而英明的决策,上帝会因此眷顾永明城邦的。”
“只是我很疑惑,你们为什么不考虑就近在朝鲜和日本雇佣工匠呢?”
“为什么一定要舍近求远去大明招募呢?”
李国助看了一眼三浦按针,说道:
“老师和赛里斯先生没有跟你说过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形吗?”
“我之所以想建立永明城邦,是为了保护海外华人的生命财产安全。”
“因此我当然希望永明城邦的主体居民是华人。”
“何况华人自古以来就是东亚地区最聪慧、最勤劳的族群。”
“华人的文明也一直是东亚文明圈的中心。”
“你们在南洋各地经商,应该接触过不少海外华人,”
“应该知道,他们无论是经商,还是做工,都是碾压那些南洋土着的。”
“所以为了永明城邦的长远发展,它也应该成为一个华人国家。”
“如果未来5年内,我们得不到快速增加汉族人口的机会,”
“那么雇佣工匠就是我们增加人口最主要的途径。”
“如此一来,我又怎么敢为了图方便,而就近雇佣朝鲜人和日本人呢?”
考克斯释然地点了点头,却又皱眉问道:
“你所谓的快速增加永明城汉族人口的机会,是你在信里提到的那件事吗?”
“你真的能确定,建州女真会在近几年内举兵反叛大明吗?”
“唉!说到这件事,老夫可有话要说了!”
不等李国助回答考克斯,李旦突然大声插话道,
“你给我的信里,怎么没提这事?”
第35章 小少爷你赶紧喝,喝完赶紧继续说
李国助挠头龇牙笑道:“这不是怕你担心嘛。”
“你……你……唉!”
李旦点指李国助片刻,愣是什么也没说出来,最终叹了口气,摆手道,
“罢了,你先回答考克斯先生的问题吧。”
他刚才其实是有点失态了。
老来得子的他,得知独子的生命安全可能遭受建奴的威胁时,又怎么可能不激动呢?
尤其李国助在给他的信里也没有提及这件事,搞得他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以至乍一听到这事便忍不住激动了。
不过李旦毕竟是见惯了大场面的甲必丹,很快就平静下来了。
他也想知道,建奴到底有多大可能会举兵反明。
李国助含笑点头,说道:
“建州女真的努尔哈赤已经于今年正月初一宣布建国,定都赫图阿拉,国号后金。”
“你们难道没听说过这事吗?”
李旦倒吸一口凉气,失声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事的?”
李国助轻声一笑,像是在嘲笑便宜老爹那大惊小怪的样子:
“这事在朝鲜已经是无人不知了。”
“我们出海第一天,停靠釜山港的时候,就已经听说了。”
“那你还敢在这里修建城堡?还妄想要在这里建国?”
李旦的眼睛瞪得跟铜铃一般。
似乎凭借建州女真已建国这条消息,他就断定努尔哈赤必反。
李国助轻笑一声:“有何不敢?野猪皮……”
“呃,我能打断一下吗?”
考克斯突然插话了,待李旦父子看过来,他继续说道,
“请问建州女真建国,与他们会不会举兵反明有什么关系?”
李国助和李旦对视了一眼,李旦使眼色,示意他回答问题。
于是李国助转对考克斯说道:
“在1467年和1479年,也就是大明成化三年与十五年,”
“建州女真都曾多次进犯大明边境,杀掠边民,抢夺财物,”
“尤其是成化三年,他们一年内竟犯边多达九十七次,严重挑战了大明的尊严。”
“针对这两次挑衅,大明都回以了铁腕无情的报复,几乎将建州女真灭族。”
“而这两次报复性的军事行动,也因此史称成化犁廷。”
“所以建州女真对大明,是怀着灭族之恨的。”
“其实早在1589年,也即万历十七年之前,”
“朝鲜就发现建州女真正在大量制造军械,扩充军队,意图报仇中原。”
“当时的大明礼部也曾上疏,向万历皇帝揭示过努尔哈赤的野心。”
“即使没有成化犁廷的仇恨,建州女真也是大明施行羁縻统治的蛮族部落。”
“努尔哈赤也有大明册封的官职在身。”
“因此若没有大明的同意,他敢建国,就等于是谋反,定会遭受大明的征讨。”
“所以实力不够的情况下,他绝不敢宣布建国。”
“如今既然敢建国,说明努尔哈赤认为自己的实力已经足够强大了。”
“何况他今年已经57岁了,还能再健康地活多少年?”
“一个野心家会允许自己不能在有生之年实现抱负吗?”
“所以不出三年,他必然会反!”
考克斯恍然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想不到大明和建州女真之间还有如此复杂的关系。”
“好了,现在可以让我跟犬子继续说了吗?”
李旦连忙插话道,生怕考克斯一直喋喋不休下去。
考克斯连忙报以一个歉意的微笑:
“李先生请说,我保证不会再打断你们了。”
重视与中国的贸易,是英国把日本商馆设立在平户的根本原因。
所以对于平户唐人屋敷的这位甲必丹,作为英国商馆长的考克斯是充满了敬意的。
特别是如今,李国助还有可能给他们带来梦寐以求的稳定的丝绸供货渠道。
这使他不得不更加重视维护跟李旦的关系,真是一点也不敢得罪他。
“谢谢!”李旦含笑颔首,然后转对李国助道,“你继续说吧,野猪皮怎么了?”
李国助已经说的嗓子都快冒烟了。
他端起茶杯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完,才长舒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未来几年,野猪皮的精力肯定会全部用在筹备对大明的战争之上,”
“他不可能注意到我们这座不起眼的海滨城堡的。”
“毕竟他前年才派兵剿灭了生活在这附近的东海女真部落。”
“短期内他不可能再派兵来这附近了。”
李旦沉吟片刻,仍然皱着眉摇头道:
“可你们不是还要跟东海女真贸易的吗?”
“只要有贸易,那些东海女真部落迟早都会知道这里的位置。”
“谁能保证他们不会把这里的位置告诉建州女真?”
“谁又能保证,他们知道这里有座汉人的城堡以后,不会派兵来攻打?”
“那建州女真的战斗力,你也是知道的,自己刚才还说过呢。”
“你怎么就敢如此托大呢?”
李国助却不以为然地笑道:
“我可一点都没有托大,爹你听我细细道来。”
“爹你知道赫图阿拉离这里有多远吗?”
他顿了顿,突然抬手竖起食中两指,大声道,
“两千里,差不多两千里啊!”
“这还只是直线距离,实际上赫图阿拉与这里还隔着大片的长白山区呢。”
“所以真正要从赫图阿拉到这里,路程绝对是远远超过两千里的。”
“这种情况下,你可以想一想,”
“一支上万人的骑兵,得用多少时间,消耗多少补给,才能到达这里?”
“所以你觉得努尔哈赤会为了攻打一座城堡,就兴师动众吗?”
“其实前年来剿灭附近的东海女真部落时,他只是派了千余骑兵而已。”
“就算他考虑到我们汉人善于守城,多派兵来,撑死也不会超过五千。”
“那我就得跟你说道说道,这永明要塞到底怕不怕五千人的围攻了。”
说到这里,李国助又感到口干舌燥了。
他伸手端起茶杯,却发现里面没茶,又想去拿茶壶。
却见旁边沙发椅上的翁翊皇起身抢先端起茶壶,给他斟满了茶,讨好地笑道:
“小少爷赶紧喝,喝完继续往下说。”
第36章 全都比不上一炮来的干脆
我这又不是说书,至于把你听入迷了吗……
李国助咧嘴笑了笑,又喝了两口茶,润了润喉,继续说道:
“永明要塞所在的半岛依山傍水,三面环海,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建奴的骑兵在这里是根本驰骋不开的。”
“永明要塞本身也是两面临海,而建奴又不习水战。”
“就问你,他们拿什么围困永明要塞?”
“没有水师,他们也无法封锁永明要塞的物资供应。”
“而他们自己劳师远征,携带的粮草辎重却不足以支持他们长期围城。”
“所以想靠长期围困拼消耗的法子,迫使永明要塞不攻自破,”
“对建州女真来说,是绝对行不通的。”
其实海参崴附近的海域在冬季是存在结冰现象的。
尤其明末还是小冰河期,平均气温比现代低1-2c。
所以明末海参崴附近海域的冰封情况肯定比现代还要严重一些。
在现代,借助破冰船,海参崴是可以实现全年通航的。
而在这个年代,靠木帆船虽然也有几种破冰方法,
但要实现全年通航,却是极其困难且充满挑战的。
因此建奴可以趁冬季,借助冰封的海面对永明要塞实施封锁。
而且海参崴冬季结冰期长达100 - 110天左右,
大概是从12月上旬开始持续到翌年3月中下旬。
所以要避免永明要塞因为长期围困而不攻自破,
要塞内储备的粮食和弹药就必须至少能确保四个月的用度。
作为穿越者,李国助当然知道这些隐患。
他之所以隐瞒不说,也是为了消除李旦的顾虑。
至少在他自己看来,这根本不成问题。
毕竟以永明要塞的规模,其内的粮仓完全可以储备得下足够十万人一年的用度。
而作为棱堡,其内只需数千守军,便足以抵御十倍兵力的围攻。
以十万人1年的口粮养活几千人4个月,又能有什么难度?
何况金角湾在冬季是不会结冰的,也算是永明要塞的一道天然屏障。
金角湾是一处向半岛内部深入的弧状半封闭海湾,周围被山地丘陵环抱,
受此地形影响以及海水热交换等因素作用,冬季基本不冻。
说明永明要塞地形的易守难攻后,李国助又开始喝茶了。
李旦则是带着尚未除尽的疑虑点了点头,迟疑地道:
“那……建奴若是强攻呢?”
“强攻?”
李国助冷笑一声,
“不是我小看建奴,凭借骑射,他们在野战上还能让人忌惮三分。”
“但要说到攻城拔寨,他们屁都不是!”
“就凭那些野蛮人的生产力和技术,他们有什么能拿的出手的攻城武器?”
“火炮?就问他们有哪怕一门吗?”
“投石车?”
“别开玩笑了!”
“那东西的射程能比得过城防炮吗?”
“等不到它能打到城墙的时候,我们的攻城炮早就把它轰成渣了。”
“想靠蚁附攻城堆人命?”
“那更是找死了!”
“永明要塞可是没有任何射击死角的棱堡。”
“什么云梯,什么挖墙根,都是找死!”
“不管敌人接近哪一段城墙,都避不开城防炮的火力威胁。”
“什么金汁,什么万人敌,什么滚木礌石,都是花拳绣腿!”
“全都比不上一炮来的干脆。”
“哪怕成百上千的人涌到城墙根下,也只需一炮就能让他们全都粉身碎骨!”
“爹在马尼拉待过多年,熟悉西班牙人的棱堡,当知儿所言非虚。”
说到这里,李国助又开始喝茶润喉。
李旦则是抬眼望着玄关屏风,目光深邃,显然是在回忆当年在马尼拉的经历。
“嗯,你这么一说,我倒是发现这要塞跟马尼拉王城的形状确有几分相像。”
“只是马尼拉王城乃是石砌,你这却只是木……”
“木城墙只是为了尽快形成基本防御而已。”
不等李旦说完,李国助便解释道,
“三到五年内,我们肯定能把它改建成夯土包砖城墙。”
“就算在这期间,建奴能得到火炮来攻城。”
“这木城墙也照样能抵抗得住火炮的轰击。”
“这墙壳可是我们按照西方战舰船壳的标准建造的!”
“呼,好吧。”
李旦长舒了一口气,眉头一展,像是释然了,
“那你又怎么能确定,建奴举兵反明,就一定能在短期内给这里带来大量汉族人口呢?”
考克斯立刻坐直了身子,这也是他很想弄明白的问题。
李国助喝干剩下的茶水,把茶杯放到茶几上,又开始侃侃而谈:
“建奴历次犯边,除了杀人放火,掳掠人畜之外,还能干什么好事?”
“在大明的地界上,混的再差,也还能做个佃农。”
“就算遇上荒年,沦为流民,官府好歹也会赈济一二。”
“总之汉人在大明不管混的有多惨,起码的人身自由总还是有保障的。”
“但若不幸落入建奴之手,便只能沦为奴隶,暗无天日地度过余生了。”
“所以后金一旦举兵反明,辽东百姓必会大举逃难。”
“已经被后金掳走的汉人,也可能会找机会逃走。”
“他们逃难的方向大抵有两处,一处是关内,另一处便是朝鲜。”
“但关内如今耕地紧张,穷人回到关内,怕是连佃农也未必能做,只能沦为流民。”
“所以逃回关内的难民,将会以富户为主。”
“毕竟他们回到关内,起码还能买地,或者经商,生活不至于失去着落。”
“至于不愿回到关内当流民的穷人,便可能选择逃往朝鲜。”
“其中从后金境内逃走的汉人奴隶应该会占多数。”
“因为沿途有山林隐蔽,所以从建州逃往朝鲜的成功率会比较大。”
“朝鲜历史上也深受建奴之害,又是大明的藩属国,还受过大明援助抗日的恩情。”
“所以朝鲜一定会善待逃入其境内的汉人。”
“但其国内也是耕地紧张,收留难民的可能性不大,多半是会将他们遣送回国。”
“到时我们只需与朝鲜交涉,接收这些难民,还怕永明城的汉族人口不会暴涨吗?”
第37章 你在害怕什么
李国助说的这些,在历史上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所以听起来自然是十分合情合理。
后金及满清初期,乃至入关后的顺治年间,
朝鲜都是不堪忍受异族奴役的汉人逃亡的目的地之一。
特别是在后金和满清初期,辽东汉人陆续逃亡朝鲜的高达数十万之多。
其中除少数人外,绝大多数都被朝鲜陆续遣送回了明朝。
而这些贫穷的辽人回到关内以后,果然没能得到妥善安置和公正对待。
他们之中大多数滞留山东境内,引起了一系列动乱,如白莲教起义、吴桥兵变等。
特别是吴桥兵变,更是严重影响了明金战争的走向。
如果永明城邦能全部接收这些人的话,人口就能在短期内达到数十万。
不但有利于永明城邦发展壮大,也能减少明朝的社会压力,避免内乱的发生。
李旦的眉头终于充分舒展开了,含笑点头道:
“我儿真是天纵奇才啊!”
“听你这么一说,我就放心多了。”
“如果事态真能如你预料的这般发展下去,”
“咱们要在这里建一个小国还真不是什么难事。”
李旦对李国助的要求一向颇为严厉,
像这样当着外人的面如此夸赞李国助,还是破天荒第一次。
这顿时就让李国助如打了鸡血一般兴奋起来。
“哎呀爹,我总算是把你给说服了!”
他双手合十快速地上下搓动,显得既激动,又紧张,
“那爹,我要的那些东西……”
“嗯?你要的什么啊?”李旦似笑非笑地说道。
李国助却像是没有看出便宜老爹是在逗他一样,居然大惊失色地哀嚎起来。
“我的亲爹啊!你该不会因为有疑虑,就没有准备我要的东西吧?”
李旦见他如此,不禁哈哈笑了起来:
“刚还夸你聪明绝顶呢,怎么就连爹的玩笑都看不出来。”
“放心,你要的东西,我都带来了。”
“60门城防炮,都是濠镜卜加劳铸炮厂出产的红夷大炮。”
“300杆斑鸠脚铳,也是卜加劳铸炮厂出产。”
“各种炮弹3万枚,铅弹300箱,还是卜加劳铸炮厂出产。”
“两艘装备20门20-24磅大炮的老闸船,还是濠镜的葡萄牙人造的。”
“火药3千桶,是从平户英国商馆买的。”
“粮食3万担,是从日本收购的。”
“棉衣2000套,布料是从平户英国商馆买的呢绒,裁缝是咱们唐人屋敷的华人。”
“弟兄700个,都是能征善战,又有力气和手艺的,就交给你差遣了。”
“最后是白银十万两,先给你做启动资金吧。”
“爹,你对我真好!我爱死你了爹!”
李国助心花怒放,一头就扎进了李旦怀里,
“还得是老爹你出马呀!”
“我原以为一年能从福建招来300个弟兄就不错了。”
“再算上给他们娶的朝鲜婆姨,5年内能让这里有3000人就不错了。”
“没想到老爹你一下就帮我干到1000人了啊!”
“这要再给他们每人娶个朝鲜婆姨,这里可就有2000人了!”
“嗯,就是的。”
李旦摸着李国助的头,慈祥地笑道,
“这次带来的700个弟兄基本也都没成家,”
“你就张罗着给他们从朝鲜买婆姨吧,要年轻,模样俊俏的。”
李国助挺身,拍胸脯道:
“这个你就放心吧爹,我一定给哥哥们办好这个事!”
李旦笑道:“好,你办事,我放心。”
李国助笑了笑,转头看向房门的方向,说道:
“那个……我想去看看那两艘老闸船。”
从房里出来,考克斯突然对李旦欠身说道:
“李先生,我与亚当斯就不去码头了,我们想在要塞里走走,看看正在建造的房屋。”
李旦笑问:“需要向导吗?”
考克斯欠身道:“不必了,我们自己随便走走就行了。”
李旦含笑点头:“好,两位请自便。”
李国助笑道:“都是欧洲常见的木桁架房屋,你们应该都见怪不怪了。”
三浦按针却笑道:
“我原以为会在这座要塞里看到中式建筑,却没想到你会建欧式木桁架房屋。”
“我可不记得,何时教过你建这种房子。”
“我很想看看,你设计的木桁架房屋有什么特别之处。”
“还有你说这要塞的木制城墙外壳,是按照西式战舰的标准建造的,”
“我也很想看看它的结构。”
李国助笑道:
“我希望这座要塞能尽可能容纳更多的人,所以要多建3层以上的楼房。”
“但中国传统的木梁架房屋不宜超过3层,所以我就决定建木桁架房屋。”
“何况木桁架房屋取材也比木梁架房屋方便,起码不需要粗壮的木材做梁柱。”
“那种木材留着造船的龙骨、桅杆什么的岂不更好?”
“至于教我建木桁架房屋的,是荷兰商馆的木匠。”
“我看了荷兰商馆的木桁架房屋,很感兴趣,就亲自跑去求教的。”
“这要塞的城墙其实也是木桁架结构,”
“只是我在木桁架里外都钉了木板,所以老师看不出来罢了。”
“难怪你说城墙外壳是按西式战舰的标准建的呢。”
三浦按针恍然一笑,欠身道,
“不过我还是想参观一下要塞内部,就不陪你去码头了。”
李国助含笑点头:“老师请自便。”
目送李旦等人走出城门,三浦按针用英语说道:
“考克斯,你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
原来考克斯说想参观要塞内部只是托词,真实目的,是有话要私下与三浦按针说。
而三浦按针也很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意图。
“咱们边走边说吧。”
考克斯转过身去,等三浦按针也转过身来,才一边迈步前行,一边说道,
“亚当斯,你这个学生简直太可怕了!”
“我从未见过哪个8岁的孩子能有如此远见卓识,而且说话条理清晰,对答如流。”
“帮助他建立永明城邦,真的符合我们英国的长远利益吗?”
三浦按针突然顿住脚步,歪头看着考克斯,颇有深意地一笑:
“你在害怕什么?”
第38章 这个要看大明与后金的战争结果
考克斯扭头看向前方,目光深邃:
“亚当斯,你在日本生活了十几年,难道还看不出来吗?”
“东方的这些古老文明正在走向衰落和僵化。”
“欧洲已经在火器、航海、机械、光学仪器等方面超越了东方,”
“假以时日,欧洲必将全面超越东方,成为地球的霸主。”
“可如今,你的学生却一心想要在东亚建立一个商人共和国,”
“他不仅要把欧洲先进的战舰、火枪、火炮带到这片古老的海域,”
“还要引进欧洲独有的玻璃、钟表、呢绒等商品的生产技术,”
“甚至还想把欧洲特有的共和、议会、股份制等政治和经济制度也照搬过来。”
“偏偏他的家族还是如此的富有,足以承担建设一座城市的费用。”
“我无法想象一个威尼斯那样的城邦会给这个古老的东方世界带来怎样的影响。”
“我真害怕它会给这个衰老的文明注入新的活力,使欧洲失去翻盘的机会呀!”
三浦按针深深地看了考克斯片刻,忽然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带他向前走去:
“亲爱的考克斯,我真没想到你的胸怀竟是如此宽广,竟然会操心整个欧洲的利益。”
“但现在,真的不是考虑整个欧洲的利益的时候。”
“荷兰争夺东印度群岛的香料贸易垄断权,是为了整个欧洲的利益吗?”
“去年我们只是在亚齐建了个商馆,就跟荷兰起了冲突。”
“那个时候,荷兰可曾顾念过同为新教国家的情谊?”
“西班牙殖民菲律宾,是为了整个欧洲的利益吗?”
“面对宗教对立时,他们会顾念同为欧洲国家的英国吗?”
“沙皇俄国向东方扩张时,是为了整个欧洲的利益吗?”
“当沙俄的国土扩张到太平洋的时候,”
“它也会跟荷兰和西班牙一样,阻止英国在太平洋得到殖民地。”
“我的学生想要建立永明城邦的这个地方,”
“难道不是沙俄梦寐以求的太平洋出海口吗?”
“所以让整个欧洲见鬼去吧!”
“帮助我的学生建立永明城邦,绝对是符合英国的利益的。”
“永明城邦肯定比荷兰、沙俄、西班牙更不想英国进入东亚海域。”
“但它肯定也比我们更想把荷兰、沙俄、西班牙赶出东亚海域。”
“说到这里,你应该也可以看出来了,”
“永明城邦从诞生的那天起,就是一个强敌环伺的局面。”
“陆上有后金和沙俄,海上有荷兰和西班牙,”
“甚至连日本和大明都有可能成为它的敌人。”
“在这种情况下,它能生存下来,都已是十分不易了,”
“你难道还怕它会变成一个足以威胁到整个欧洲的日不落帝国吗?”
考克斯忽然停下脚步,沉吟片刻,说道:
“你说的有些道理,但还有值得商榷之处。”
“永明城邦只要建立,后金肯定会成为它的头号敌人。”
“沙俄已经占领了大半个西伯利亚,摸到了太平洋的海岸。”
“用不了多少年,他们大概率就会向南探索,”
“一旦发现这个地方,必然会与永明城邦起冲突。”
“如果正面冲突不能取胜,沙俄很可能会转而在暗中支持后金。”
“至于荷兰和西班牙,以这个地方的位置,它们倒还不至于来主动争夺。”
“要起冲突,也是永明城邦威胁到了他们在南洋的利益。”
“但我想你的学生那么聪明,一定会等到永明城邦的海军足够强大时,”
“才会向荷兰与西班牙亮剑。”
“但要想把荷兰与西班牙逐出南洋,对一个城邦来说,恐怕绝非易事。”
“至于你说日本和大明都有可能会成为它的敌人,我就有些想不通了。”
三浦按针笑道:
“这不怪你,毕竟你来日本的时间还太短了。”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在日本的北方还有两座大岛,”
“一座叫南苦夷岛,另一座叫北苦夷岛,后者离这里其实很近。”
“南苦夷岛,日本又称为虾夷地,松前藩已经占领其南端十几年了。”
“如今日本才结束战国时代没有多少年,还需要时间恢复国力。”
“只要国力允许,他们一定会向虾夷地殖民。”
“北苦夷岛,明朝在那里设有管辖机构。”
“但日本早在13世纪末,就探索过那座岛,还在那里建过据点。”
“一旦后金真的与明朝开战,日本恐怕会借机再次殖民北苦夷岛。”
“啊!我明白了!”
考克斯如梦初醒,
“既然近在眼前,那么永明城邦一定会想占据这两座大岛作为殖民地。”
“而日本必然不会坐视不理,双方自然就难免一战了。”
三浦按针含笑点头:
“没错,你想的确实比我周到多了。”
“但即使如你所说,永明城邦的存在依然会对俄国、荷兰、西班牙形成制约。”
“英国得不到的,我们凭什么放任其他欧洲国家坐拥?”
“所以帮助我的学生建立永明城邦,对英国绝对是有利的。”
“别的不说,单是自由贸易和丝绸就值得英国的鼎力支持!”
考克斯眼中一亮,兴奋地道:
“你说的对,亲爱的亚当斯!那我们马上去把礼物送给你的学生吧!”
“诶,别急嘛!”
三浦按针用搭在考克斯背上的那只手拍了拍他的肩头,
“既然都跟人家说了,要参观要塞内部,那就等参观过了再去送不迟。”
“反正咱们都要在这里过冬,来日方长嘛。”
考克斯一怔,随即重重点头道:“好,那我们就先参观要塞。”
说着两人便勾肩搭背地继续走起来了。
一个穿着日本武士服,一个穿着文艺复兴风的绯红燕尾服。
那画面别提有多怪异了。
片刻之后,考克斯突然又问道:
“亚当斯,我还没想明白,大明为什么可能会成为永明城邦的敌人呢。”
“这个嘛……”三浦按针悠悠地道,“要看大明与后金的战争结果。”
第39章 万两白银大约重3.7吨
永明要塞面向金角湾的一面有三座棱堡。
在靠近湾口的两座棱堡之间,如今已建好了一座木制码头。
该码头有5条直线形木栈道伸入金角湾。
停靠在码头上的,是7艘大小相同而巨大的老闸船。
其中有两艘船侧拥有10个炮门,显然是装备了20门大炮的武装商船。
澳门的葡萄牙人在西式船体的基础上,
吸收了中式帆装及船体的部分优点,就产生了老闸船。
老闸船性能优越,后来在广东地区也开始建造,并被笼统地纳入广船系列。
在历史上,老闸船曾广泛应用于商业运输、海战等领域。
老闸船的长宽比较大,船首尖锐,利于破浪航行。
这种设计使得船只在水中行驶时受到的水阻较小,
能够提高航速,适合在海上进行长距离的航行。
老闸船的水上部分的干舷较为低矮,这一点与广船类似。
较低的干舷可以减少风对船的阻力,使船在航行时更加稳定,
同时也便于船员在船上进行各种操作。
不过,其尾楼相对较高,从外形上看像“鸭屁股”。
这能为船员提供更好的视野,方便观察海上的情况,也能作为船上的指挥和控制中心。
老闸船的水下和内部结构完全是西式的,采用龙骨和肋骨结构。
龙骨是船的主要支撑结构,类似于船的“脊梁”,
能够承受船体的重量和各种外力,保证船的强度和稳定性。
肋骨则是沿着船体的纵向分布,起到加强船体结构的作用,使船体更加坚固。
与传统中式帆船采用水密隔舱不同,老闸船没有采用这种结构。
这样就消除了隔舱大小对安置中重型火炮的限制,
使得老闸船也能在下层甲板安装较多符合近代标准的中型火炮。
采用中式的帆装索具,这是老闸船的一个重要特点。
中式帆装虽然综合性能不如西方帆装,但结构简单,操作方便,也比较容易戗风行驶。
而且在东南亚地区也比较流行中式帆装,当地民众对其使用非常熟悉。
对于本国人数有限,不得不雇佣中国或东南亚水手的澳门葡萄牙人来说,
这无疑是大大降低了水手的训练成本。
有的老闸船还会安装棚架,用于支撑收起的风帆,并为甲板活动提供空间。
棚架的设计既可以方便船员对风帆进行收放和调整,
又可以增加船上的活动空间,提高船员的工作效率和生活舒适度。
老闸船的船舵为中式帆船特有的开孔舵。
这种舵的设计可以减少水对舵的阻力,提高船的转向性能。
老闸船采用西式舵架,避免了中国式舵架易损的缺陷。
西式舵架结构比较坚固耐用,能够承受更大的力量,保证船在航行过程中的转向控制。
作为仁王号的设计师,李国助也算有了经验。
所以他一眼就看出,这7艘老闸船都是500吨级的。
17世纪,在东亚海域航行的大型船只,无论中西,基本都是在300~600吨的范围。
其中的欧洲船只基本都是武装商船,一般都装备22~28门大炮。
这是在保证载货量的前提下,最大化火力的方案。
所以500吨级,装备20门20-24磅大炮的老闸船,也算是不弱的武装商船了。
“哇!7艘大鸭屁股!”李国助又惊又喜地看向李旦,“爹,你怎么才说了两艘?”
“自己不会想吗?”
李旦翻了个白眼,解释道,
“我说的两艘是装备了20门大炮的,另外5艘是载货的,都只装备了4门大炮。”
“啊!让我想想。”
李国助一边转着眼珠思考,一边自言自语地道,
“3万担粮食,是1500吨,至少得用3艘大鸭屁股运载,要宽松些,就得用4艘。”
“60门大炮约有200吨左右,3万枚炮弹也得200吨左右。”
“这少说也得用一艘大鸭屁股运载,要宽松些,就得用2艘。”
“300杆斑鸠脚铳如果都是12千克的那种,总重就得3.6吨。”
“300箱铅弹,如果都是斑鸠脚铳用的56.7克重的铅弹的话,总重也得17吨。”
“3千桶火药,如果都是20升的中型火药桶的话,总重就得100多吨。”
“2000套棉衣,每套按1千克算的话,也得2吨重。”
“10万两白银大约重3.7吨。”
“这些倒是用不着一艘大鸭屁股专门运载,那两艘武装大鸭屁股随便哪艘都能运。”
“这么大的船,少说也得100多个船员,7艘正好能带来700个弟兄。”
他说了这么多,周围的人是一个也没听懂,
都以为他说的“吨”、“克”、“千克”等度量单位是欧洲人用的。
但其实就算是三浦按针和考克斯在场,也未必能听懂他说的。
因为他说的都是公制单位,而公制单位是法国大革命时期才开始出现的。
也就是这两人不在场,李国助才敢这么说,否则他俩肯定会质疑。
首先在当时,英国是有吨这个概念的。
英吨也叫长吨,1长吨等于2240磅,约等于1.016公吨。
二者似乎差别不大,但这个“磅”是现代的标准磅。
而17世纪的“磅”与现代“磅”还是有差距的。
即使是在当时的英国国内,也没有统一的标准,各地之间都有细微差别。
至于“克”则是在公制体系中被定义的质量单位。
1790 年,法国国民议会责成法国科学院制定新的度量衡制度。
科学家们决定以地球为基础来定义长度单位。
他们通过测量从北极点到赤道的子午线长度,取其千万分之一作为基本长度单位,
便是现在国际通用的“米”。
对于质量单位,他们以1立方分米的水在4°c时的质量为 1千克。
1立方分米的水,就是1升水。
在4°c时,水的密度是最大的。
1799 年,根据这些定义制成了米原器和千克原器,作为标准存放在法国。
这些原器成为公制单位最初的实物基准。
随后,基于米和千克,科学家们又推导出了其他单位,
逐渐形成了一套完整的公制单位体系。
第40章 老爷对我们的支持力度,真是太大了
19 世纪,随着国际贸易和科学交流的日益频繁,公制单位的优越性逐渐被各国认识到。
1875年,17个国家签署了《米制公约》,
成立了国际计量局(bIpm),负责推广和发展公制单位体系。
“老爹,你这安排的还真是细致啊!”
李国助突然笑着对李旦说道,
“可你真没必要都用大鸭屁股啊,另外5艘用福船就行了。”
李旦笑道:“我这还不是为了方便你将来把它们改造成武装商船嘛?”
“爹啊,你对我真是太好了!”
李国助感动地直接抱住了李旦的大腿。
老闸船因为是西式船体,所以能在下层甲板装配符合近代标准的中型火炮。
福船却因为有水密隔舱,而无法在下层甲板装配中大型舰炮。
所以福船改装的武装商船,火力肯定是远不及老闸船改装的武装商船的。
李国助如今也是船舶专家,当然一下就听出李旦的弦外之音了。
李旦慈祥地摸着他的头道:“谁让你是我唯一的儿子呢,爹不疼你,谁疼你?”
“小少爷啊!你有算过这些东西的价值吗?”
杨天生突然红着眼、噙着泪说道,
“不算那十万两白银,只说这7艘船,还有大炮、棉衣、粮食、火铳、火药等物,”
“总价值也有白银20万两左右了!”
“老爷对我们的支持力度,真是太大了!”
李国助一听这话,立刻在心里估算起来。
他到底还是年龄太小,接触的生意还少,对这些东西的具体价格不是很清楚。
虽然可以直接问李旦,或者问杨天生,但他还是坚持要自己估算。
设计督造过仁王号的他,自然很清楚船的造价。
像这个吨位的老闸船售价肯定是超过1万两白银的。
所以7艘500吨级的老闸船至少也值7万两白银。
60门舰炮按每门1千两白银算,便是6万两白银。
棉衣,李旦说是用英国商馆出售的宽幅呢绒做的,所以应该叫呢绒大衣。
1614年,平户藩主松浦镇信曾以55匁的单价从平户英国商馆购入宽幅呢绒45反。
“匁”是日本古代的重量单位,相当于中国古代的1钱。
在江户时代的货币领域,“匁”一般是指银子的重量。
所以55匁就相当于5两5钱银子。
“反”是日本古代的面积单位,多用于布匹及土地的度量。
用于布匹时,1反布的宽度约为34 - 36厘米,长度约为10米。
用于土地时,1反地约等于991.7平方米。
但英国产的宽幅呢绒有自己的尺寸标准,
规定宽度通常为63英寸,换算成公制约为160厘米。
规定长度在30~34码,换算成公制约为27.5~31米。
平户英国商馆出售的宽幅呢绒的宽度是54英寸。
然而这个55匁的单价却并非一反宽幅呢绒的价格,而是一码的价格。
在以码为单位计价英国呢绒时,通常是计算一定标准宽度下的长度。
所以一匹英国宽幅呢绒的价格是55匁的30~34倍,
也就是165~187两白银!
明朝类似毛呢大衣的冬衣是大氅,有直身、披风、圆形三种款式。
衣长到脚踝,无明显收腰的直身大氅是其中比较常见,且用料中等的款式。
根据现代汉服圈大佬的研究和总结,
制作一件直身大氅所需的布料面积大约是3.75平方米。
这是把可能产生的边角料也考虑进去的数据。
要使用幅宽为54英寸的呢绒制作直身大氅,就得先进行单位换算。
54英寸大约是1.37米。
于是制作一件直身大氅所需54英寸宽的宽幅呢绒的长度,
就等于3.75平方米除以1.37米,约为2.74米,正好等于3码。
也就是说,一匹54英寸宽的宽幅呢绒可以做10~11件直身大氅。
按10件计算的话,生产2000件直身大氅需要宽幅呢绒200匹。
其总价值为白银~两。
再算上裁缝的酬金,差不多也就是白银4万两左右了。
3万担粮食多半是李旦在日本买的。
不过李国助这个小少爷没事是不会关注粮价的。
尤其他近几年还一直在忙着学医术、造船、导航等知识。
就算是为这次出海筹备物资时,他也没怎么操过心,
自有颜思齐这些经验丰富的人张罗。
路过朝鲜的罗津港时,他们虽然补充过粮食。
但朝鲜这个菜逼居然直到17世纪上半叶都还没有成熟的货币体系。
当时作为实物货币流通的,主要是米和正布。
所以李国助也没能直观地了解朝鲜今年的米价。
还好他前世研究过明末的物价,依稀记得万历年间的米价基本维持在每担八钱银子左右。
日本如今也还算社会安定,米价跟大明应该也差不多,于是他就以此为依据估算了。
那么3万担米的总价就是白银两左右。
船、炮、大衣、粮食这四样,总价就已经达到白银两了。
剩下的炮弹、火铳、铅弹、火药价值即使不用算,李国助都知道不会太高。
但他还是坚持要估算出一个大概的价格。
明朝对炮弹、铅弹、火药的价格记载非常稀少。
也幸亏李国助前世对这方面颇感兴趣,还真让他从网上找到了屈指可数的几条文献。
或许是因为花费的精力太多,所以记忆非常深刻。
崇祯年间,任广州府推官的颜俊彦,在其3年任内写了一本《盟水斋存牍》。
其中有“火药一万一千斤,约银五百两有奇”之语。
明代一斤约 596.8 克,五百两有奇意思是500多两,那就按500两算,
则崇祯年间的火药价格约为每吨白银76两。
现在还是万历年间,但也应该差不多。
17世纪的火药桶并没有固定标准。
但李国助知道,1613年12月,松浦镇信从平户英国商馆买过15桶火药,合60斤。
可见英国商馆出售的这批火药每桶只有4斤重。
如果李旦带来的3千桶火药都是这个重量的话,则其总重就是斤。
日本当时的斤跟明朝差不多,按600克计算的话,则这批火药的公制重量就是7.2吨。
于是其总价大约就是白银547两。
第41章 这也是铸铁炮的另一个缺点
一杆斑鸠脚铳的价格大约是白银5两,所以300杆的总价约为白银1500两。
铅弹和炮弹的价格,李国助前世没找到过任何相关文献记载,今身也还没了解过。
但可以根据材料的价格进行估算。
1616年1月,日本大阪的铅价为每百斤74匁。
斑鸠脚铳实为由澳门的葡萄牙人传入大明的西班牙重型火绳枪“穆什克特”。
这种枪发射的弹丸,是重56.7克的铅弹。
假设一箱穆什克特的铅弹重100斤,则300箱的总价便是匁,即白银2220两。
17世纪的炮弹一般都是用生铁铸造的铁球,
重量有2、3、4、6、8、10、12、16、18、20、24、32磅等。
作为城防炮,考虑到各种距离的防御需求,这些弹重对应的火炮应该基本上都有。
为了方便计算,取一个中间值18磅,换算成明斤约为13.68斤。
万历年间,生铁的官方采购价约为每斤六厘银子。
于是3万枚炮弹的材料成本大约是13.68x0.006x≈2462两。
再算上人工、运输、设备折旧等成本,及市场因素,总价值应该在3千两左右。
那么火药、火铳、铅弹、炮弹四样的总价就大约是7267两白银。
于是所有这批物资的总价就大约是白银两。
既然跟杨天生的估算基本一致,那真实的情况肯定也是八九不离十了。
于是李国助顿时心头一热,眼睛当下也红了,
不知不觉间,把李旦的大腿也抱的更紧了。
没系统就没系统吧。
这尼玛还要什么系统,这便宜老爹就是我的系统啊!
钞能力系统!
“诶,你这是干嘛呀,犯不着感动成这样。”
李旦察觉到儿子的异样,反倒显得不好意思起来,
“杨小弟算的倒是大差不差,只是没考虑到折旧。”
“其实这7艘船,还有大炮、炮弹、火铳、铅弹及火药都是船队里本来就有的。”
“不然爹怎么可能只用一个多月就能筹备齐全呢?”
“说到底,这六样东西就没有全新的,爹只能尽量捡用了一两年的送过来。”
“所以要算上折旧的话,这批物资也就能值白银15万两左右。”
“其中真正全新的,就只有棉衣和粮食两样。”
李国助松开抱着李旦大腿的手,抹了把眼泪,笑道:
“爹你这说什么呢,东西实用耐用就好,没必要是全新的。”
“何况15万也不少了,世上有几人能在我这般年纪,就得到家里如此的支持呢?”
“爹你放心!儿子一定会把这里建成一座繁荣的港口的!”
李旦笑着摸了摸李国助的头:
“好,我相信你一定能办到!”
“其实也不怪别的八岁小孩家里不支持,他们哪能有你这样的抱负和能力呢?”
李国助嘿嘿一笑,难为情地挠了挠头,扫了一眼停泊在码头上的7艘老闸船,
只见5条直线型栈道上的吊架都在运转,从船上吊货下来。
这些货物主要是长条形的木箱,目测长度大约在2~4米。
既然要用吊架才能从船上吊下来,说明重量都不轻。
即使是把它们从船舱里拖到露天甲板上,居然也得使用绞车!
看到此情此景,李国助心里顿时便有了猜测:
“这些箱子里装的就是火炮吧?”
“没错。”李旦斩钉截铁地道。
李国助失望地叹了口气:
“本来还想上船看看呢,但是看现在的情形,咱们上去也是打扰别人。”
“也罢,且去随便看一门火炮算了。”
众人走上最近的一条栈道,停在从船上卸下的木箱前,李旦招呼人来帮忙开箱。
只见来人拿着一根撬棍,撬开了一口3米多长的木箱,其中果然装的是一门火炮。
从长度来看,这显然是一门中型火炮,而且还是寇菲林长炮。
林福一看见这炮就两眼放光,饿虎扑食一般抢上去,伸手抚摸起来。
这简直比卯时三刻色中饿鬼看见裸体绝世美女的反应还激烈。
“这是濠境的卜加劳铸炮厂生产的青铜炮啊!”
林福扭头看向李国助,一脸凝重地说道,
“小少爷,将来咱们的铸炮厂能造出比这更好的青铜炮吗?”
“要是造不出来,咱们比起卜加劳铸炮厂可就一点竞争力都没有啊!”
李国助嘴角一勾,不以为然地道:
“我不能保证将来的永明城铸炮厂能生产出比卜加劳铸炮厂更好的铜炮。”
“因为将来的永明城铸炮厂将以铸铁炮为主打产品。”
林福眼中一亮:“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就会比卜加劳铸炮厂有成本优势!”
“没错!”
李国助含笑点头,
“不止会有成本优势。”
“只要大明和后金开战,我们对大明和朝鲜售炮,就会有运输成本上的优势。”
“就算是铜炮,我们在原材料上一样有运输成本优势,可以卖的比卜加劳炮厂便宜。”
“要知道卜加劳铸炮厂的铜可是从日本进口的。”
“而这里与日本的距离,可比濠境离日本的距离近的多。”
听了这番话,在场众人无不点头称是,展颜而笑。
他们还不知道,1623年卜加劳铸炮厂将开始雇佣中国工匠铸造铁炮。
作为穿越者,李国助当然是知道这事的。
不过看他的表现,却是一点都不担心卜加劳铸炮厂会成为竞争对手。
别看永明要塞现在只有千余人,但要运营起一座铸炮厂来,还是绰绰有余的。
只要李国助愿意,他今年就可以让铸炮厂投入生产。
所以永明城铸炮厂在铸铁炮方面,比之卜加劳铸炮厂不但有技术优势,还有先发优势。
片刻之后,翁翊皇突然容色一敛,皱眉说道:
“不过铸铁炮虽然比铸铜炮便宜很多,却也有致命的缺点。”
“就是铸造的不好容易炸膛,还比铜炮炸膛更容易造成伤亡。”
“所以为了降低炸膛风险,同型号的火炮,铁炮的炮管壁一般都铸造的比铜炮厚。”
“这就是使得铸铁炮普遍比同型号的铜炮笨重。”
“这也是铸铁炮的另一个缺点。”
第42章 我们何不都尝试一下呢
不愧是郑芝龙的老丈人啊!居然还是个铸炮大师……
想到这里,李国助笑着点了点头,说道;
“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铸铁炮给船上用就行了。”
“反正我们将来也要开办造船厂,造的都是西式海船,各个都能载30门左右的重炮。”
“只要船能卖出去,再重的铸铁炮也能卖出去,不怕没销路。”
“至于陆地上用的炮,就用铜铸造好了。”
“反正不管是原材料,还是对大明和朝鲜出售,我们都有运输成本优势。”
“再说一场野战,两三万兵力的军队能携带20门红夷大炮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李国助这话并非信口胡说,而是有历史依据的。
1641年的明清松锦大战中,
明军约有13万兵力,携带大小火炮3500多门,其中却只有15门红夷大炮。
清军约有12万兵力,也只携带了37门红夷大炮。
同时期的欧洲明显要强一些,但投入陆战中的火炮也远远无法与海战相比。
1620年的白山之战中,
波西米亚新教阵营约有3万兵力,却只携带了6门12 - 24磅火炮和4门轻炮。
神圣罗马帝国天主教阵营约有2.7万兵力,也只携带了12门12 - 24磅火炮。
作为三十年战争初期的一场重要战役,这不得不说是太寒酸了。
1631年的布赖滕费尔德战役中,
瑞典-萨克森联军约有4万兵力,携带66门大炮。
神圣罗马帝国-天主教联盟军队约有3万兵力,携带27门大炮。
1632年的吕岑会战中,
瑞典与新教诸侯联军约有1.9万兵力,携带60门大炮。
神圣罗马帝国军队约有2.2万兵力,携带24门大炮。
1643年的罗克鲁瓦战役中,
法国军队约有两万三千兵力,携带12门大炮。
西班牙军队约两万七千兵力,携带30门大炮。
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是因为这些国家造不出足够多的大炮吗?
显然不是,当时欧洲国家的海军哪怕是最低等的六级战舰,
装备的大炮数量也能达到白山之战的程度。
根本原因还是在于大炮在陆地上难以机动,运输艰难。
在当时的欧洲,运送一门重加农炮及其炮队就需要30匹马。
法国人总结,如果一支部队分不到400匹马来运输大炮、弹药及炮兵,
那么索要更多大炮也是没有意义的。
德国人总结,只运送一门大型攻城炮就需要39匹马,
如果再加上一星期的弹药供应,还要增加156匹马。
即使有足够的畜力,炮兵部队也难以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赶上骑兵和步兵。
在这种情况下,又怎能在必要的时候总是能保障步、骑、炮三大兵种的协同作战呢?
所以当瑞典在古斯塔夫二世的推动下,建立了由3磅青铜团炮组成的独立野战炮兵团时,
马上就在三十年战争中为新教阵营赢得了重大的胜利。
瑞典的3磅青铜团炮,重量约120至140千克,
通常由1至2匹马牵引,只需2人操作,可发射实心弹、开花弹、霰弹等弹药。
这种火炮在步兵编队中,不但能随步兵一起机动,还能为步兵提供重要的火力支援。
在1631年的布雷滕菲尔德战役和1645年的扬科夫战役中,团炮都发挥了重要作用。
于是欧洲其他国家也争相效仿,使古斯塔夫二世成了一场军事革命的推动者。
同时期的大明虽然也有许多轻型火炮,其中不乏重量比3磅青铜团炮轻很多的。
但这些火炮因为结构问题别说跟3磅团炮比威力,就是跟重型火绳枪比都有所不如。
而论轻便和装填速度,也一样比不上重型火绳枪。
简直就是火炮之耻!
松锦之战中,明军那多达3500多门的大小火炮中绝大多数就是这类玩意。
这要还能打得过满清就见鬼了。
翁翊皇听得连连点头,笑容满面,显然是很认可李国助这番言论。
“妙啊!有小少爷这经商的头脑,咱们福建商帮何愁不能兴旺发达啊!”
李国助笑着摇了摇手:
“翁叔谬赞了,我这其实也是参考了别人的做法。”
“三浦按针老师的母国英格兰,大约在1540年就掌握了铸铁炮技术。”
“他们把这项技术一直保密到了现在。”
“所以在这76年的时间里,很多欧洲国家的舰炮都是从英格兰买的。”
“这个国家因此可是发了一笔不小的横财呢!”
翁翊皇在平户唐人屋敷也是没少接触过荷兰人和英国人,当然听得懂西历纪年法。
面对李国助的谦逊之语,他反而竖起大拇指,赞道:
“小少爷拜按针大人为师这一步棋,走的可真是太妙了!”
“造船和火器就不说了,单是这眼界,就让许多皓首穷经的饱学之士都望尘莫及啊!”
李国助笑着摇了摇头,彻底放弃了无谓的谦逊。
无论怎么谦逊,翁翊皇总是能拍上马屁的。
于是,李国助只好长叹了一声:
“如果有办法的话,我还是希望能尽量减轻铸铁炮的重量,甚至使其比铜炮还轻。”
翁翊皇闻言,几乎是本能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啊这……怕是有些难办啊……”
李国助嘴角一勾,自信地笑道:
“事在人为,我觉得凡事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
“我认为要解决这个问题,可以从结构和铸造工艺上入手。”
“咱们大明自产的火炮,若论铸造工艺,有时还在泰西人之上。”
“然而论威力,却为什么就是比不上泰西人的火炮呢?”
“究其根本原因,其实就在于结构。”
“这方面,三浦按针老师已经给我讲透了。”
“所以只要我们能在铸造工艺上进一步超越泰西人,再借鉴他们的火炮结构,”
“就一定能造出比泰西火炮威力更大,重量更轻的火炮。”
翁翊皇听的很仔细,直到确定李国助已经说完,才皱着眉道:
“可现在不管是哪里,铸炮都是用的泥膜铸造法。”
“以我多年的经验,我认为这种铸炮方法已经没有多少可改进的余地了……”
“那为什么就不能试试别的铸造方法呢?”
几乎是在翁翊皇刚说完的一瞬间,李国助就抢着说道,
“据我所知,铸造方法应该还有失蜡法、砂型铸造、铁模铸造等。”
“我们何不都尝试一下呢?”
第43章 穆什克特
翁翊皇沉吟片刻,眉头却是逐渐舒展开来,眼睛也是越来越亮:
“对呀!这么多好的铸造方法,我们为什么就非得用泥模呢?”
“为什么就不能尝试一下其它的方法呢?”
“是啊!是啊!”
李国助兴奋地直搓手,连眼睛都笑弯了,
“既然翁叔想开了,我们何不马上着手实验呢?”
“看把你急的。”翁翊皇轻笑,“容我再想想,也好把实验方案设计的周全一些。”
李国助叹道:
“唉,理是这么个理,可你不是在这里待不了几天吗?”
“你一走,我上哪找这么有经验的人帮我做实验呢?”
“诶,谁说我待不了几天?”
翁翊皇斜眼一笑,却用郑重的语气说道,
“我跟你爹,你师父,还有考克斯,都是要在这里过冬的!”
“啊!真的吗?”
李国助一脸惊喜地看向李旦,心里却是喜忧参半。
喜的是有大把时间可以跟翁翊皇一起实验新的铸炮工艺。
就连南海边地海岸线的测绘工作,也可以请三浦按针和考克斯帮忙。
忧的是,自己隐瞒的海参崴附近海域在冬季的状况要穿帮了。
当然他完全可以用自己也不知情搪塞过去。
只是李旦怕是免不了又要生出许多疑虑了。
到时又不知道要费多少口舌呢。
李旦含笑颔首:
“没错,以后你肯定是要长年待在这里的。”
“我这个当爹的总得看看儿子以后生活的地方气候怎么样吧?”
“都说女真人的地界是苦寒之地,我也想看看这里的冬天到底能冷成什么样子。”
李国助笑道:“那爹你觉得这里现在的气温怎么样?”
听到这话,李旦几乎是下意识地紧了紧衣领,缩了缩脖子:
“比起平户那是凉快了不少啊……”
“秋天都能凉成这样,冬天能冷到什么程度,我多少也能想象到一点了。”
李国助打量了一下便宜老爹,才算注意到他穿的道袍还是丝绸的,不由摇了摇头:
“都怪我没想到你们会在这个时候才来,忘了在信里提醒了。”
“既然有用呢绒做的棉衣,爹你就拿出来一件穿上吧。”
“不是很厚的呢绒的话,现在就可以穿了。”
他自从跟随许仪后学医以来,就一直很关注李旦、颜思齐、三浦按针等人的身体状况。
虽然知道他们都是病死的,但不到那个时候,也无法确定他们得的是什么病。
与其到时候再施救,还不如防患于未然,减少他们染病的可能。
李国助是很想改变李旦、颜思齐、三浦按针等人的命运,让他们多活一些年头的。
但历史上,李旦、颜思齐、三浦按针到死可都是没来过海参崴的。
要是因为在这里着了凉,让他们落下什么病根,
别说延长寿命,说不定还会害的他们早死。
那李国助可真的就要哭死了。
李旦笑着摇了摇手,说道:
“那都是给你们过冬准备的棉衣,怎么可能不厚呢?”
“没关系,我自己有带斗篷的,待会儿到船上取来便是了。”
“我去取!”
颜思齐说罢,转身就往岸上走去。
“诶……”
李旦伸手想叫住他,见颜思齐即将走出栈道,也只好作罢。
很显然,停靠在这条栈道旁的两艘船都不是李旦的座船。
这两个年龄差距颇大的人,虽说是平辈论交,在平户唐人屋敷的地位也差不多。
但颜思齐对李旦始终是恭敬有加,执的晚辈之礼。
李国助看着颜思齐走上那两艘武装商船停靠的栈道,便知道李旦的座船肯定是其中之一。
但他没有继续看颜思齐走上了哪条船,而扭头问李旦道:
“爹,我还想看看斑鸠脚铳,这堆箱子里有吗?”
李旦没有回答,而是扭头看向刚才帮他们撬开箱子的船工。
那船工忙道:“斑鸠脚铳还在船上呢。”
李国助失望地叹了口气:“唉,那就算了……”
李旦却笑道:“斑鸠脚铳都放在尾楼船舱里,所以我们进出不妨碍别人拖运火炮。”
李国助大喜,雀跃道:“太好了,上船!”
林福连忙跟那名船工要了撬棍,然后把他打发走了。
一走进尾楼船舱,几十口长约2米的条形木箱就映入众人眼帘。
林福突然抢上前去,用撬棍撬开一口箱子,从中取出一把斑鸠脚铳。
“哎呀,这玩意可不轻啊,差不多有三十斤了!”
“给我看看!”李国助迫不及待地伸出双手,想要把枪接过来。
林福却把枪一抱,仿佛怕被抢去似的,笑道:
“这铳你可拿不动,连我拿着都能感觉到重量呢!”
李国助白了他一眼,收回双手:“那你拿近些给我看。”
林福立马俯身,把那杆枪捧到李国助面前。
李国助立马就被这种淘汰了板甲的武器吸引住了。
当今大明,甚至现代国人都没有几个真正明白这种武器在历史上的重大意义。
这种被欧洲人称为穆什克特的西班牙重型火绳枪,
才是真正把骑士老爷逐出战场的划时代的伟大火器。
17世纪末期被欧洲各国军队普遍列装的燧发枪,可以说就是由穆什克特演化而来的。
在15世纪末16世纪初的意大利战场,
西班牙步兵需要面对盔甲精良的法国宪骑兵和瑞士步兵。
在收复失地运动中磨炼出来的西班牙步兵,惯于使用弩。
然而随着欧洲制甲技术的快速发展,弩在面对15世纪末的钢板甲时相当吃力。
轻型火绳枪拥有比弩更强的侵彻力,但依然无法满足西班牙人的需求。
较轻的球形铅弹带来了较差的存速性能,
使得轻型火绳枪的子弹在出膛后动能迅速衰减,在较远的距离侵彻力会大打折扣。
因此西班牙人需要一种更加强大的火绳枪,拥有可以在远距离击穿一切盔甲的能力。
单兵火绳枪中的王者,穆什克特重型火绳枪应运而生。
一杆16世纪典型的轻型火绳枪,重量在10磅左右,口径约为15mm左右。
而一杆16世纪的西班牙重型火绳枪,重量在18磅以上,口径为17.8mm-23mm。
这意味着轻型火绳枪只能发射14克重的铅弹,
而重型火绳枪发射的铅弹却可以达到56克以上。
第44章 现在就去
沉重的枪身和巨大的口径,使穆什克特必须用支架支撑才能发射,
而且只有身材高大强壮的射手才能使用。
但这也同时带来了惊人的威力。
1525年的帕维亚会战,穆什克特开始崭露头角。
依靠初创的西班牙大方阵,西班牙步兵成功挫败了法军重骑兵的猛烈冲击。
据当时人的记载,西班牙人的大型火绳枪威力惊人,
可以连人带马一发子弹打穿两名法国重骑兵。
理论上,穆什克特可以击穿100码外的盔甲,杀死500码外的人或马。
穆什克特自诞生以后,逐渐在全欧洲扩散,并呈现出取代轻型火绳枪的强劲势头。
以至于1609年,荷兰陆军干脆取消了轻型火绳枪手的编制,
所有火枪手全部换装穆什克特。
之后,英国也很快取消了轻型火绳枪手。
随着穆什克特在欧洲的流行,让本已开始衰落的制甲业更加雪上加霜。
其巨大的威力使做工精致的板甲被抛弃,取而代之的是粗糙而厚重的防弹盔甲。
盔甲匠逐渐放弃了热处理和优质的板材,转而选择用质量一般的板材打造出黑色的重甲。
16世纪末至17世纪初,骑兵盔甲的胸甲厚度已由2毫米左右,暴涨到4~6毫米之间。
步兵的胸甲厚度在16世纪后期也一度暴涨。
可想而知这一时期的盔甲有多么笨重。
沉重的盔甲让披甲的士兵饱受折磨,尤其他们很多人穿的还是未经量身定做的便宜货。
饶是如此,所谓的防弹盔甲在穆什克特的枪口之下依然显得不可靠。
在16世纪末英国着名的弓枪论战中,
火枪的支持者甚至认为,
穆什克特可以击穿100码外的防弹盔甲和400码外的普通盔甲。
当盔甲匠为了防弹,把胸甲的厚度增加到7到8毫米时,盔甲的发展终于走到了尽头。
随着放弃盔甲的士兵越来越多,
穆什克特开始显得威力过剩且过于笨重,于是开始出现轻量化的趋势。
进入17世纪,穆什克特的重量和枪管长度都在逐渐减小。
轻量化的结果,是新的重型火绳枪变异成介于轻型火绳枪和旧式穆什克特之间的武器。
1599年,荷兰人将重型火绳枪的重量减到了6~6.5千克,口径也略有缩小。
古斯塔夫二世的瑞典军队就大量装备了这种火绳枪。
英国内战时,英国人直接将重型火绳枪的枪管长度从5英尺干到了4.5英尺。
这使其不用支架也能发射。
伴随着重型火绳枪的减轻,火枪手在军队中所占的比例也越来越高。
30年战争中的瑞典军队,火枪手全部装备重型火绳枪。
每个147人连队中有火枪手72人,长枪手54人。
17世纪40年代,克伦威尔的新模范军中,火枪手与长枪手的数量比已达2:1。
同一时期,部分欧式的重型火绳枪也流入了明朝。
明人多以鹰铳、鹰嘴铳、斑鸠铳称呼这些来自欧洲的大型火枪。
崇祯元年,明廷从澳门招募的葡萄牙佣兵就携带了30支重型火绳枪。
但在晚明,与日本铁炮类似的鸟铳才是火绳枪的主流。
饶是如此,直到1644年清军入关,明军依然是一支大量装备火门枪的军队。
面对八旗军的重甲和盾车,弹重3钱,装药3钱的明朝鸟铳,尚且显得力不从心,
就更别提那些威力更弱的火门枪了。
此时的明军,恰恰急需重型火绳枪这样的破甲利器。
因为它既有足够的威力又不像火炮那样笨重。
在崇祯年间,不仅有徐光启这样的官员呼吁朝廷制造大型火枪对抗满人。
官员熊文灿也两度从广东解送被称为斑鸠脚铳的重型火绳枪进京。
但这些总数只有两百门的重型火绳枪对辽东战局可谓是杯水车薪。
由此可见,李国助之所以如此看重斑鸠脚铳,就是吸取了大明的历史教训。
未来的永明铸炮厂,不仅要生产火炮,也要大量生产重型火绳枪。
火炮毕竟是昂贵又沉重的,守城有余,而野战不足。
即使是瑞典的3磅团属炮,也不可能成为单兵武器,只能起到火力支援的作用。
所以要想在野战中打败八旗劲旅,就必须建立一支大量装备重型火绳枪的军队。
“儿啊!”
就在李国助观看斑鸠脚铳之时,李旦突然又说道,
“刚才说起这里的气候,倒是让为父又起了些许忧虑。”
李国助一怔,却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斑鸠脚铳。
“父亲又起了什么忧虑?”
许是说话的时候,他依然在看斑鸠脚铳,所以显得有点心不在焉。
李旦对此并不在意,反问道:“我猜这里的夏天也不会太热吧?”
“不热,挺凉快的,气温一般也就在2……”
说到这里,李国助突然反应过来,这个年代的人,哪有什么温度的概念啊。
于是他连忙改口:“呃……嗯,其实也就跟平户四月的气候差不多。”
他说的是农历四月,大概就是阳历的5至6月间。
这段时间,日本平户的平均气温也就在20度左右。
“一整个夏天都是这样吗?”李旦震惊了。
“是啊。”李国助点了点头,淡然地答道。
他的注意力依然在斑鸠脚铳上,所以没看见李旦的表情。
儿子这副淡定的模样反而把李旦整不会了。
他迟疑了片刻,又问道:
“这样的气候,能种粮食吗?”
“将来我们在这里建国,总不能几十万人口都靠从朝鲜和日本买粮过活吧?”
“呵呵,原来爹担忧的是这个啊。”
李国助终于把脸转向了李旦,咧嘴笑道,
“这个爹你尽可放心!”
“这次出海前,我特意从英国商馆买了三种不怕冷,不挑地,产量高的粮种。”
“其中两种,你也知道,是番薯和番麦,后者我更喜欢叫玉米,简单形象。”
“还有一种是土豆,产量跟番薯也差不多,吃法却比番薯多得多。”
“我四月的时候各种了一亩,现在应该也到收获的时候了。”
“哦,既如此,那便今天去收了吧。”李旦两眼放光,跃跃欲试,“现在就去!”
第45章 可是我怎么看都不像是莙荙菜啊
从船舱里出来,只见颜思齐已取了斗篷在码头栈道上等候。
众人一下船,颜思齐就迎上来,给李旦披上了斗篷。
李旦紧了紧斗篷的领子,笑道:
“多谢颜兄,你我平辈论交,兄弟相称,你实在没必要如此屈尊降贵。”
“李兄说这话就见外了,长兄如父,我敬重你也是理所当然。”
说罢,颜思齐看向李国助,问道,
“别的东西不看了吗?”
“不看了,我带爹去看看那5亩地的收成。”
颜思齐恍然:“啊对!那5亩地也确实到收获的时候了,那我马上安排人去收。”
李国助嗯了一声,点头道:
“好,那就麻烦颜叔安排50个人过去帮我们收割。”
“顺便让厨子准备一下,就说我今晚要请大家吃土豆宴。”
“好啊!我们等这顿土豆宴可有些日子了!”
颜思齐喜不自胜地说完,又迟疑了片刻,
“那需要厨子都准备些什么东西呢?”
“肉,有吗?”李国助不假思索地道,“我记得你们前几天还去山里打过猎的。”
“有!鹿、野猪、野兔、野鸡,各种肉都有,保管够吃!”
颜思齐拍着胸脯说道。
永明要塞西边是长白山余脉,北边是锡霍特山脉,里面多的是各种野生动物。
何止是鹿、野猪、野兔、野鸡,便是连虎豹熊罴都有。
所以要在南海边地境内狩猎,那真是再方便不过了。
即使是在现代,作为俄罗斯滨海边疆区的哈桑斯基县,
境内依然有克德罗瓦亚帕德自然保护区,里面依然有大量野生动物,
包括已经濒临灭绝的西伯利亚虎、远东豹、亚洲黑熊等珍稀物种。
只是作为保护动物,不能再任由人们去狩猎了。
“呵呵,那今晚看来是有口福了啊!”李旦笑着说道。
众人有说有笑,又走进了永明要塞。
那5亩地在永明要塞东边,穿过永明要塞是过去的捷径。
陪李旦等人走到要塞中部,颜思齐说道:
“那我就去安排了,你们先过去,我随后就到。”
众人来到那5亩田地,入眼是一片等待收获的秋色。
5种作物的茎叶都变黄了。
除了烟草,其余四种作物的茎叶都出现了枯萎的迹象。
这并非什么不好的现象,反而表明水分和营养正在向它们可供收获的部位转移。
最明显的自然是玉米。
可以很直观地看到,结了两个棒子的植株占了大半。
其次是只结了一个棒子的植株,偶尔可以看到结了三个棒子的植株。
不管结了几个,所有的玉米棒子都非常饱满。
对于古代的玉米来说,这就是很不容易的事情了。
说明这一亩玉米地得到了很好的照料,土地本身也足够肥沃。
如果土地本身不够肥沃,也缺乏后期的悉心管理,
那么占多数的就会是结了一个棒子的植株,至于结三个棒子,几乎就是不可能的。
而棒子本身也不可能如此饱满。
毕竟古代可没有现代的化肥和优良的品种。
“呦!不错嘛,这番麦居然大半都结了两个棒子呢。”
李旦惊喜地打量着玉米地,眼睛都挪不开了,
“哦呦!竟然还有结三个的!厉害!厉害啊!”
“这不算什么。”
李国助表面淡然,语气却难以掩饰骄傲之情,
“这里的土地本来就是肥沃的黑土地,”
“再加上我吩咐人精心浇水施肥,这要还长不好,可就没天理了。”
“哦,那你给它们施的什么肥啊?”
李旦笑的眼睛都弯成月牙了,
“就你们这点人,能有多少粪便给这些地施肥啊?”
“咦!”李国助龇牙咧嘴地做了一个嫌弃的表情,“我们才不用自己的粪便施肥呢!”
“那你们用什么施肥啊?”李旦懵了,“你四月才过来,应该没时间种绿肥吧?”
古代的肥料主要就是有机肥。
虽然硝石、磷、石膏、石灰等矿物肥料也有使用,却远远达不到化肥的层次。
古人也不可能只用矿物肥料,而不用有机肥。
总的来说,古代最常见的肥料就是粪便、绿肥等有机肥。
所以不怪李旦会这么提问。
“鸟粪啊!”
李国助一脸你怎么可能连这都不知道的表情,
“这附近的海岛上多的是鸟粪,我派人收集过来,经过腐熟就是上好的肥料!”
李旦恍然,恨铁不成钢地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唉,真的是老了,竟然忘了鸟粪,这可是咱们福建沿海地区农民常用的肥料啊。”
李国助一脸的不信:“爹你肯定早就猜到了,是故意逗我玩呢。”
“诶,我哪有那闲心逗你玩,是真的给忘了。”
李旦摆了摆手,扭头扫视了一下另外4亩地,
“哪块地里种的是土豆啊?”
李国助却歪头笑看着李旦,仿佛不相信他看不出来:
“我觉得爹你应该可以分辨出来的,”
“毕竟番薯、番麦、淡巴菰、莙荙菜,你应该都是见过的。”
因为海贸历史悠久,福建历来都是外来植物传入中国的大门。
如番薯、玉米、烟草、土豆等基本都是先传入福建,才渐渐传播到国内各地的。
作为福建人的李旦,只要稍微留意一下农事,就应该见过这些作物。
不过他现在没见过土豆也属正常。
毕竟土豆是由占据台湾的荷兰人传入福建的。
而现在距离荷兰人进入台湾还有整整九年时间呢。
李旦见儿子不肯直接告诉他,也只好自己猜了。
他的指尖在番薯、土豆、烟草、甜菜四种作物的田地之间远远地划着圈儿。
沉吟片刻后,他突然伸手一指甜菜地,说道:
“那个是莙荙菜吗?怎么看着不像啊……”
李国助憋着笑,翻了个白眼:“不是猜哪个是土豆嘛,怎么又猜莙荙菜了?”
“我已经可以肯定,那块地种的是土豆了,茎叶跟莙荙菜差别也太大了。”
说完这句话后,李旦又把指尖从土豆田移回甜菜地,
“可是那个虽说明显也是叶菜,可是我怎么看都不像是莙荙菜啊……”
第46章 这就是咱们朝思暮想了三个月的土豆
李国助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他在思考怎么跟便宜老爹解释叶用甜菜和根用甜菜的区别。
片刻之后,他开口说道:
“英国人把莙荙菜称为甜菜,分为叶用和根用两种。”
“叶用甜菜就是我们常吃的莙荙菜。”
“而我种的这些,是根用甜菜,根部比叶用甜菜大一些,有点像圆萝卜。”
“因为精华都集中到根部了,所以茎比起莙荙菜就低矮了不少,叶也没有莙荙菜那么肥厚宽大。”
“哦,难怪我觉得不像莙荙菜呢。”
李旦恍然,然后看向土豆田,
“那这土豆到底是哪里可以吃啊?”
李国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扭头看向林福:
“林大哥,麻烦你去拔一株土豆出来。”
“好嘞!”
林福应了一声,便大步流星地朝土豆田走去。
“诶,注意点力道,可别伤着地下的土豆了。”
李国助急忙提醒道。
林福这个人手脚麻利,属于敏捷值特别高的那类人。
李国助选他,就是怕手上没轻没重的人拔的时候伤了土豆表皮。
表皮一旦受损,土豆就容易感染病菌,导致在储存过程中腐烂。
黑土地的土壤本身也比较疏松,拔起来并不费力,也比较容易控制力道。
“放心吧,小少爷!”
林福抬手晃了晃,意思是让李国助不用担心。
李国助笑笑,对李旦说道:“爹,等林大哥拔出来,你一看便知。”
李旦含笑点头:“好,那我们过去看看。”
说罢,他就迈步去追林福。
李国助也连忙拔腿跟上。
两人没走几步,就见林福已经走到土豆田边,蹲下了身子。
一转眼,他又站起来,回过身,已是把一株土豆拔在手中。
李旦驻足,眯眼望了望那株土豆的下部,突然朝林福招手道:
“拿过来给我看看。”
林福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李旦面前,把那株土豆举到李旦眼前:
“老爷,你看,这土豆还挺像番薯的。”
他也是破天荒第一次看见土豆,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诶,是啊,还真是挺像的!”
李旦用右手食指点着植株下面的土豆,挨个数了起来,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他忽然扭头对身旁的李国助说道,
“儿啊,难怪你说这土豆的产量跟番薯差不多呢,”
“这个结果量在番薯里也算是高产了!”
这可不是果子,这是土豆的块茎,番薯的也不是果子,而是它的块根……
李国助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没有说出来,实在是懒得对牛弹琴,
毕竟就算是在现代,许多人也搞不清块茎和块根的区别,
能知道它们不是果实就算比古代人进步了。
他笑着点了点头:“是啊爹,这个产量在番薯里也算是极高的。”
“哈哈哈……”
李旦捋着胡子大笑起来,感慨道,
“哎呀,都说女真人的地界是苦寒之地,想不到土地竟是如此肥沃。”
李国助冷笑一声,咬牙道:
“那是女真人野蛮无知,不事生产,空守着宝地却养活不了自己,”
“一遇上荒年,就知道来我们汉人的土地上打草谷。”
“爹,你就等着看吧,如今这块地既然被我们占了,”
“儿子迟早要让这些豺狼血债血偿!”
“你……”李旦惊了一跳,迟疑片刻说道,“你、你可千万别胡来啊!”
“你只要能经营好这块宝地,给咱们的海上贸易提供值钱的货物,爹就心满意足了。”
“将来大明与后金若是开战,你再能用这块地给辽东的百姓提供庇护,”
“那便是替咱们老李家积了大德,可千万别再节外生枝啊!”
李国助知道自己一时冲动,说露嘴了,连忙嬉皮笑脸地挠头狡辩道:
“爹,你别急,我的意思是,建虏要是敢来咱们这块地盘上打草谷,”
“我一定会让他们付出惨痛的代价!”
李旦松了一口气,故作深沉地点了点头:
“嗯,你这么说,为父倒是不怀疑的。”
“咱们有棱堡,有大炮,再加上炮舰,”
“至少沿海而建的城池是不会有任何闪失的。”
炮舰可以为建在沿岸的城池提供火力支援。
这样一来,就算那些城池不是棱堡,也可以凭借炮舰消除两翼的射击死角。
让不习水战的建奴只能攻击城池背向海岸的那一面,极大增加了攻城的难度。
再说,既然懂得如何建棱堡,我又怎么可能再去建传统的城池呢?
便宜老爹不愧是海贼王啊!就是有点低估棱堡了。
在我看来,就算是建在内陆的棱堡,凭建奴也是万难攻破的。
想到这里,李国助正想说点什么,忽然听到西边传来一阵喧闹之声。
他循声一看,只见颜思齐带着几十个人浩浩荡荡地来了。
他们每人都挑着一个扁担,两头各挂一个柳条编的大箩筐。
这些箩筐大小全都一样,目测容积约有80升左右。
李国助一眼也看不出这些人具体有多少。
如果颜思齐按他的吩咐,找来了五十个人的话,
那他们就带来了100个80升的大箩筐,用来装这5亩地的产出,那是绰绰有余了。
正观望时,颜思齐已经当先走了过来。
他正想对李旦说什么,无意间瞥见林福手里的土豆,
顿时就被吸引了,突然伸手抢来观瞧片刻:
“呦!这是个什么东西?看着有点像番薯,又不是番薯……”
迟疑片刻,他突然扭头看向李国助,
“难道这就是土豆?”
等了片刻,见李国助只是笑,就是不回答,他又道,
“总不会是甜菜吧?”
李国助还是忍着笑不回答。
“土豆,这就咱们朝思暮想了三个月的土豆。”
林福终于是看不下去了,于是擅自替李国助回答了问题。
“诶,振泉兄,你是怎么搞的?”
李旦突然不悦地责怪起颜思齐来,
“你怎么能让按针大人和考克斯先生干粗活呢?”
李国助闻言,连忙下意识地扭头看向颜思齐身后,
果见考克斯和三浦按针两人站在人群之前,居然也都用扁担挑了两个大箩筐。
第47章 请问福建那边是怎么种番麦的
“这不能怪颜先生,是我们自己要求帮忙的。”
三浦按针连忙替颜思齐辩解道。
“没错,我们乘船泛海几万里来到东方,航程中什么苦没吃过。”
考克斯也连忙帮腔道,
“这点力气活真不算什么。”
颜思齐却是什么也没说,只是朝李旦咧嘴笑了笑,显得甚是憨态可掬。
李旦无奈地叹了口气,对三浦按针和考克斯拱手道:“那就有劳二位了。”
然后,他伸手对颜思齐道:“土豆给我。”
颜思齐一怔,旋即反应过来,连忙把那株土豆给了李旦。
李旦将那株土豆高高举起,同时伸出左手指向土豆田,对跟颜思齐来的众人朗声道:
“儿郎们,都看好了!这就是土豆,都种在那块地里。”
“这东西能吃的部位跟番薯一样,都在地底下。”
“你们收的时候一定要注意力道,千万不要损坏它的表皮。”
“否则就会跟表皮受损的番薯一样,没法长期储存了。”
“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众人齐声高喊。
“好,那就开始干活。”李旦朗声道,“早点干完,我们早点回去吃饭。”
“好!”众人呐一声喊,便一拥而上,涌进田里开始收获了。
这群人似乎很有默契,也不用别人安排,便自行分配到了五块田地里。
不过这显然跟他们携带的收割工具有些关系,
有的人只带了镰刀,便只好去收割玉米和烟草。
有的人不仅带了镰刀,还带了锄头、铁锹、粪叉、修枝剪等工具,
自然就去收割番薯、土豆、甜菜等根茎类作物去了。
无论是携带工具的种类,还是数量,都体现了这些人考虑的很周到。
总之,每块地里不多不少,都恰好有十个人干活。
这反而让毛遂自荐来的三浦按针和考克斯显得有些多余了。
不过他俩很快就在甜菜地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根甜菜对当时的明朝人来说,也是陌生的植物,如果没有懂的人指导,
收获的时候就难免对甜菜根的表皮造成损伤,导致其在储存过程中腐烂变质。
李旦没有提醒众人,收获甜菜的注意事项,是因为他还没来得及看过它们。
作为常年跑海的水手,令人意外的是,这些人居然也都是干农活的好手。
仅仅用了一个时辰左右,5亩地就全部收割完了。
眼看这5亩地的收成装满了几十个大箩筐,
众人便对这五种作物的亩产量有了一个大概的预估,无不感到惊喜。
玉米棒子总共装满了5个大箩筐。
鉴于数量不多,李国助便让人把每个箩筐都称一下,以求得到精准的产量。
若是装了十几个箩筐,他肯定不会这么干,称一个然后乘以装满的箩筐数了事。
这样虽然不够精准,但肯定也不会差太多,最重要的是比较省事。
“我这个100斤。”
颜思齐提着一杆秤,其下挂着一个装满玉米棒子的大箩筐,扭头看向杨天生,
“你那个多少斤?”
“99斤15两8钱。”
杨天生早就放下了秤,现在说的是记忆中的结果。
作为财副,他对称量结果的要求是尽可能精确。
如果这杆秤能精确到分,甚至是厘,他肯定也会报出分数,甚至是厘数的。
“嗨!你就说100斤得了,还报什么几两几钱,这能差多少?”
陈衷纪哭笑不得地调侃了一句,突然把秤一松,任由下面的箩筐重重地落在地上,
“我这也不到100斤,但也差不了几钱,就算100斤吧。”
“那俺这也算100斤。”
旁边突然传来张弘的声音。
众人齐看向他,只见他轻松地单手提着秤,下面那装满玉米棒子的大箩筐仿如无物。
见自己突然成了焦点,他反而紧张起来,弱弱地道:“其实还多了几钱。”
杨天生眉头一跳,没好气地道:“才多几钱,你他娘的就不能给报个准数!”
张弘吓得一缩脖子,又把秤提高一些,凑上去细看:
“我、我刚才没看清,就看多了几钱,我再仔细看看。”
“好了,好了,几个钱有什么好计较的,我也多了几钱,只是没说而已。”
颜思齐连忙打圆场,朝林福努了努嘴,
“你那是多少斤?”
“我这也差不多100斤。”
林福咧嘴一笑,他早就放下了秤。
“500斤!这一亩番麦竟然收获了500斤!我的老天,这还是番麦吗?”
李国助循声看去,只见刚才吃惊大叫的人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
他于是饶有兴趣地问道:“番麦亩产500斤很多吗?至于让你吃惊成这样吗?”
“当然很多!福建那边番麦亩产100斤都算多的了,大部分土地只能亩产几十斤。”
那少年见是李国助,一点也不害怕,反而不卑不亢地说道,
“小少爷在日本长大,又是金枝玉叶,不了解咱们福建那边的农事也属自然。”
李国助前世是在城市里长大,今生又是个富二代,可谓是一点农活都没干过。
但这却不代表他完全不懂农业知识,甚至他前世还研究过明代的农业。
一些资料显示,明代玉米的亩产量确实只有几十斤到一百多斤。
资料上分析原因,大致有以下几点:
一是,当时玉米传入中国的时间还不长,品种基本未经改良。
二是,人们缺乏种植经验,不敢种的过密,一亩地也就大概种植500~800株。
三是,不舍得把玉米种在平原,多是种在较高的山地之上。
这少年的话,算是证实了现代人研究的结果。
至于原因是不是现代人分析的那样,就得靠李国助去求证了。
于是他客气地问那少年道:“既然如此,请问福建那边是怎么种番麦的?”
那少年见李国助如此客气,好像还挺受用,马上扬眉答道:
“一般是种在山区里,但其中的低地一般不会种番麦,那是留给番薯的。”
“更高的山地才种番麦,因为这东西比番薯耐旱。”
看来现代人分析的还是有道理的……
李国助这样想着,又问道:“那一亩地一般种多少株番麦呢?”
第48章 小的名叫郭怀一
“少则500株,多则800株。”
少年立即胸有成竹地答道,
“种的多,产量可不一定会高,”
“因为那可能会导致植株之间争抢地力,反而搞得最后没有一株能长好。”
现代人总结的明代玉米产量低的三大原因,已经被他说到了两点。
李国助满意地点了点头,忽然觉得这少年谈吐不俗,似乎是读过书的,
否则不会说话如此有条理,还知道成语“金枝玉叶”。
于是他又问道:“你读过书?”
少年笑答:“书没读过几本,字倒认识一些,船上的舟师对我很好,闲时经常教我。”
舟师就是领航员,算是船上最有文化的一类人。
他们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教人识字不过是牛刀小试。
两人说到现在,李国助对这少年不止是更加感兴趣了,还生出了些许好感。
毕竟在这千余人里,这少年是与他年龄最相近的。
其他人就算没有二十岁,至少也都有十七八岁。
更何况两人还都是领航员的学徒,不愁没有共同语言。
于是他又问道:“你是跟我爹来的,还是跟我来的?”
少年从容答道:“是跟小少爷来的。”
“啊,跟我来的!”李国助一惊,“那我怎么一直没见过你?”
少年咧嘴一笑:
“小少爷是大忙人,哪能随便关注到小人?”
“今天跟颜大当家过来的五十个人,也都是跟小少爷一起出海的。”
“试问小少爷能认得几个?”
李国助扫视了一下在旁边围观的那群人,
除了颜思齐、杨天生、陈衷纪等少数几个熟面孔,别的还真没几个相识的。
再看那些人一个个勾起的嘴角,他顿时就觉得很囧,连忙讪讪地道:
“那、那你叫什么名字?”
那少年笑答:“小的名叫郭怀一。”
郭怀一!
一听到这个名字,李国助的眼睛顿时就瞪大了一圈。
亏得他两世为人,总算还有些城府,没有惊叫出声,不然可就有他囧的了。
怪不得这少年对农事如此在行,原来是荷据时期,台湾华人的屯垦领袖。
不过真正让郭怀一青史留名的,
是1652年9月7日他领导发起的台湾华人反抗荷兰殖民者的起义。
郭怀一起义虽然以失败告终,他本人也在战斗中英勇就义,
却沉重打击了荷兰殖民者,给他们造成了千余人的伤亡。
这充分证明了郭怀一不仅擅长农事,也有一定的军事才能。
李国助顿时萌生了爱才之心,想要改变郭怀一的命运,好好栽培他一下。
他记得前世看过几篇郭怀一起义的相关资料,里面有说郭怀一大概是生于1603年。
于是他问道:“你多大岁数了?”
“小的今年14岁。”
郭怀一似乎已经察觉到李国助对他的兴趣了,眼神里带着些许疑惑。
古人算年龄一般都是算虚岁,也就是当前年份减出生年份加1。
看来后世对郭怀一出生年份的记载是可靠的。
难得遇到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小伙伴,还是历史名人,可得好好培养一下。
不如再试试他的学识才智,有潜力的话,就把他弄到身边来做助理。
想到这里,李国助笑着点了点头,又问道:
“对于这一亩番麦的产量,你现在还觉得不可思议吗?”
郭怀一想了想,摇头道:“现在不觉得了。”
“哦,为什么?”李国助笑问。
“因为我发现,这5亩地的条件,比福建山区里种番麦的地可好太多了。”
郭怀一顿了顿,看了眼李国助,见他一副你继续说的表情,便接着道,
“首先,这5亩地相当于福建山区里的低地,水热条件比更高的山地好得多。”
“其次,这5亩地是非常肥沃的黑土地,也不是福建山区里的山坡地能比的。”
“再次,这5亩地是刚刚开垦的,地力还处在最佳状态。”
“最后,我注意到这一亩地里种的番麦明显比福建山区里的一亩种的多,”
“似乎有上千株之多。”
“以这种土地的条件,肥力完全供得起千余株番麦的需求。”
“综上所述,这一亩番麦能有这样的产量也在情理之中。”
“我很好奇,究竟是谁想到这样种番麦的?”
李国助含笑点头:
“就是因为考虑到了你说的这几个因素,再加上这一带容易获得鸟粪做肥料,”
“所以我总共让人在这亩地里种了1千株番麦。”
现代,在化肥和育种技术的共同作用下,玉米的种植密度可以达到每亩2800~6000株。
一个穿越者如果没有研究过粮食亩产量的发展历程,
那么就很可能想当然地用现代经验去指导古代的玉米种植。
则其结果就算不是灾难性的,也不可能在产量上取得划时代的突破。
幸好李国助在前世研究过玉米在中国的种植历史。
所以他知道,在这个化肥还没有发明,玉米的品种也没有得到充分改良的时代,
要想显着提高玉米的产量,就不能把主意全部打在提高种植密度之上。
因此在种植密度上,他并没有参考现代,而是参考了清代中期。
那时,正是中国人口暴涨的时期,为了缓解人口压力,清政府开始大力推广玉米种植。
恰好那时,玉米的种植面积相比明朝已经有所扩大,种植经验也有了一定的积累。
因此玉米种植密度有所提高,达到了每亩1000~1200株。
这使其亩产量也相应提高,普遍达到了100~300斤。
在南方一些水热条件较好的地方,亩产量还可能会突破300斤。
不过即使在那个时期,玉米仍然是主要被种植在山区之中较高的山地上。
所以当李国助在山间低地刚开垦出来的黑土地上种植玉米时,
他只是用了清代的最低种植密度,就能在产量上达到清代最高值的将近2倍。
却说郭怀一听了李国助的话,不由一怔,同时瞪大了眼睛。
片刻之后,他慌忙对李国助作揖道:
“恕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少爷哪里是不通农事,简直是个农学专家啊!”
第49章 那这一亩土豆的产量便是1670斤
李国助笑着摇了摇手:
“你也没说我不通农事,只是说我不了解福建那边的农事,这倒也是事实。”
“其实福建那边的种地方式,倒是很值得我们借鉴。”
“根据产量和环境适应性合理安排不同条件的土地给不同的农作物,”
“无疑是最适合山区的农业模式。”
“现在我们这里人少倒无所谓。”
“以后人多了,我们就可以用这种方式合理利用山区土地进行农业生产。”
“山间低地还种番薯,山坡则种番麦,再高则种土豆,山顶惟种药材。”
郭怀一听得两眼放光,感慨道:“哇!这简直是把山区土地利用到了极致啊!”
“没错。”
李国助轻笑一声,
“不过这是人口压力特别大时的权宜之计。”
“如此开垦山区土地,肯定要大量砍伐山林,必将造成水土流失。”
“到时不但会使平原地区更容易遭遇水患,”
“还会使山区的土地越来越贫瘠,直至无法耕种。”
“好在永明镇在百年之内肯定是到不了这个地步的。”
这话一出,附近顿时鸦雀无声。
有的人可能是没大听懂,还在琢磨话里的意思。
有的人听懂了,却被自己想象到的可怕景象给吓着了。
因为滥砍滥伐,过度开垦山林导致山区水土流失,及江河下游水患日益严重的现象,
并不只是工业化才可能带来的负面效应。
事实上,这种现象在清朝中后期,随着棚民对山区的逐渐开垦,就开始日益凸显。
由此引起的自然灾害又进一步激化了社会矛盾。
早从明代后期开始,随着土地兼并的愈演愈烈,
及明朝后期中国水旱蝗灾等自然灾害的频发,
加上玉米、番薯、土豆等适合山区种植的美洲农作物的传入,
大量农民就开始涌入山区开发土地。
这些在山区搭棚居住的贫苦农民,就叫做“棚民”。
当时棚民通过砍伐山林,从事耕种、采矿、烧炭、炼铁、造纸和种植蘑菇等职业。
由于明末清初大规模战乱,这就使得更多的平原居民开始涌入山区避乱求生。
于是,在湘赣、赣鄂皖、闽浙赣、闽粤赣、川鄂陕等各省交界地区,
棚民的大规模聚集和向山区开发,成为明清时期的重要移民现象。
而在清朝康雍乾时期人口大爆炸和土地日益集中的背景下,
激增的人口无处可去,更加大规模涌入山区。
于是在乾隆六年,清廷正式放开山区开垦禁令后,
一场开垦山区的浩大运动便轰轰烈烈地展开了。
随着棚民群体的不断扩大,山区的生态环境也遭到了持续的破坏。
发展到极致的时候,崩溃的山区生态甚至成为晚清一系列社会动乱的主要诱因之一。
比如嘉庆时期的白莲教起义,就是在棚民聚集的湖北枝江、宜都等山区率先爆发,
并很快就蔓延到了棚民聚集的整个秦巴山区。
清廷经过九年混战,调动全国兵力,最终才将起义镇压下去。
尽管白莲教起义平定,但清廷却元气大伤,开始步入乱世末日。
玉米、番薯、土豆的推广缓解了土地兼并和人口爆炸产生的压力,帮助清朝极大地延长了国祚。
但它们还是解决不了土地兼并这一封建社会的顽疾,
最终过度开垦山林带来的生态恶果,还是帮助土地兼并把满清送上了绝路。
在场众人中,除了李国助,其他人当然不可能知道清朝的事情。
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理解李国助说的话,毕竟这个时候的福建就已经出现了棚民。
虽然还不明显,但棚民的活动对山区生态的破坏,应该已经有所显现了。
“那是,要真到这个地步,我们还搞个屁的山蚕产业啊。”
片刻之后,颜思齐突然说道。
众人闻言都笑了起来,凝重的气氛顿时一扫而光。
郭怀一显然也听懂了李国助这番话的意思,充满敬意地拱手道:
“小少爷真是高瞻远瞩啊!小子真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李国助笑着摇了摇手,正待说点谦虚的话,忽闻郭怀一话锋一转:
“不过我尚有一事不明,还请小少爷赐教。”
李国助道:“什么问题,你说。”
郭怀一道:“土豆在山区还能种到比番麦高的地方吗?”
“没错。”李国助含笑颔首,“土豆是环境适应性最强,最耐地气苦寒的番种。”
土豆起源于南美洲安第斯山脉,分布在海拔2400余米的玉米生长线以上,天生就比玉米更适合在高寒地区种植。
只是李国助不可能这样回答郭怀一,否则只能引起后者更多的疑问。
他可不想变成十万个为什么。
郭怀一点了点头,却好像还在思考什么,没有再说话。
李国助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道:
“诶,说到土豆,你们赶紧称一下重量啊!”
“咱们今天来这里忙活,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这一亩地收获的土豆总共装满了15个大箩筐,外加一个箩筐装了大半。
李国助对其重量其实早有预估。
但不称一下,他心里总归是不踏实。
“我都称过三个了,都是107斤左右。”
林福笑着说道。
“我也是。”
颜思齐、陈衷纪、张弘几乎齐声说道。
李国助见杨天生没说,便向他投去询问的目光。
杨天生表情有点古怪,迟疑了片刻后,还是答道:
“我也称了三个,”
“一筐重106斤12两7钱,一筐重107斤5钱,一筐重106斤15两3钱。”
李国助嘴角抽了抽,大概明白杨天生为什么会便秘似的迟疑了。
后者是在犹豫,要报准确的数值还是大概的数值。
可惜最后还是职业操守战胜了惰性。
于是李国助清了清嗓子说道:
“那就按107斤算,15个装满的箩筐,总重是1605斤。”
“那个装了一大半的箩筐就按65斤算吧。”
“那这一亩土豆的产量便是1670斤。”
明代的一斤换算成克,差不多是现代一斤的1.2倍。
所以这亩土豆的收成便是1670x1.2=2004斤=1002千克,
差不多就是1吨!
第50章 挑担的都跟我去厨房
“小少爷估算的还真准,这个装了一大半土豆的箩筐还真就差不多是65斤。”
张弘单手从容地提着秤,下面恰好挂着那个装了一大半土豆的箩筐,
“1670斤呐,难怪小少爷说土豆的产量跟番薯差不多呢。”
李国助笑着摇了摇手,说道:
“现在说差不多还为时过早,得称过了才作数,你们赶紧称一下番薯。”
“不用称了,以我的经验,可以确定这亩番薯的产量在2000斤左右。”
郭怀一突然胸有成竹地说道。
这亩番薯总共装满了15个大箩筐,
像郭怀一这样经验丰富的农业专家,一眼就能据此精确预测出其产量。
李国助迟疑了片刻,说道:
“还是称一下吧,我不是怀疑你的经验,只是想见识一下你的经验有多准。”
“称一个箩筐就行了,不用每个都称。”
此话一出,颜思齐、杨天生、陈衷纪、林福、张弘五人却都用秤吊起一个装满番薯的箩筐,称量起来。
“134斤14两9钱。”
最后还是杨天生秤的最快,在报出自己的称量结果后,顿了顿说道,
“看来郭小弟的经验还是有些准头的。”
以他的职业操守,没等另外四人报出称量结果,就下结论,也算是很不容易了。
李国助本来只让称一个,但既然五个人都称了,就用询问的眼光扫过另外四人。
那四人无不点头,表示自己的称量结果跟杨天生差不多。
其实这些箩筐的大小全都一样,装满同一种农作物时,重量肯定也都差不多。
所以只要称出其中一个箩筐的重量再乘以装满番薯的箩筐数量,
就足以比较准确地估算出这亩番薯的产量了,的确没必要每个装满番薯的箩筐都称。
从杨天生的称量结果来看,一个装满番薯的箩筐大约重134斤左右。
则15个装满番薯的箩筐当然就是2000斤左右了。
明代一斤大约是600克,是现代一斤500克的1.2倍。
所以明代2000斤就是现代的2400斤,折合成现代公制为1200千克,也即1.2吨。
对于明代的番薯亩产量而言,这个成绩已经算是拔尖的了。
就算是在现代,这也是相当不错的产量。
不过相比玉米和土豆的亩产量,番薯的这个亩产量并没有带给众人多大的震撼。
李国助故作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
“不错嘛,再把烟草和甜菜称一下,咱们就回要塞准备晚宴!”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全都兴奋起来,毕竟期待这顿土豆宴已经将近四个月了。
颜思齐、杨天生、陈衷纪、林福、张弘五人也都急忙称量起了甜菜根。
跟番薯一样,这亩甜菜根也是满满的装了15个大箩筐。
称量结果是每个装满甜菜根的箩筐都有134斤左右。
15筐总重约为2000斤左右,折合成现代度量衡约为2400斤左右。
在现代,甜菜的亩产量一般在3000公斤到5000公斤左右。
由于农业技术相对落后、肥料使用有限、灌溉条件较差等原因,
明代甜菜的亩产量肯定比不上现代,能达到1200公斤也是相当不错了。
最后是一亩烟草,总共就装满了4个大箩筐。
每筐的重量大约是33斤,折合现代单位约为40斤,也即20千克。
所以这亩烟草的产量大约是80千克。
在现代,普通烤烟的亩产量在110公斤到160公斤左右。
以明代的农业条件,能达到现代产量上限的一半,也是相当傲人的成绩了。
李国助对这个结果相当满意,兴奋地叫道:
“多谢大家帮忙,大家辛苦了,现在我们可以回要塞了!”
众人闻言,无不兴高采烈,纷纷抢着挑起了沉重的箩筐。
这五亩地的收成总共装满了54个大箩筐,还有46个箩筐是空的。
所以50个人最后只有27个人挑上了丰收的扁担。
他们精神振奋,既有丰收的喜悦,也怀着对土豆宴的憧憬,
尽管肩上扛着重担,脚步却异常轻快。
相比之下,那些挑着空箩筐来,又挑着空箩筐回去的人,反而显得不如他们松快。
“好了爹,你们先休息,我去指导厨师做土豆宴。”
刚从东门进入永明要塞,李国助就对李旦说道。
“哼,做个宴席而已,还要我儿亲自指导,我怎么就让这种废物厨子跟你出海了呢?”
李旦一听李国助要亲自下厨,立马就不乐意了。
李国助一怔,旋即咧嘴一笑:
“不能怪厨子,他们又从来都没见过土豆,”
“没有了解土豆的人亲自指导,又怎么能用土豆做好菜呢?”
李旦恍然,面色稍霁:“嗯,好吧,那你去吧。”
“我应该也能帮上忙的。”
考克斯突然说道。
土豆是在18世纪以后,才逐渐在世界范围内普及开来的。
17世纪的欧洲还没有开始广泛种植和食用土豆,甚至有不少人认为土豆是有毒的。
不过在大海上航行的水手,却是那个时代最了解土豆的一群人。
作为一种易于保存的食物,土豆很早就被时常吃不到新鲜食物的水手广泛接受了。
事实上,也正是这些水手,把土豆从美洲带到了世界各地。
考克斯就是其中之一,当然有信心把土豆做成可口的菜肴。
而李国助也一直宣称,自己有关土豆的知识都是从考克斯那里来的。
尽管如此,李国助还是委婉地拒绝了考克斯。
毕竟作为穿越者,他对土豆的了解要比考克斯丰富的多。
“很抱歉,我想您是帮不上什么忙的,”
“因为今天我打算用中国菜的烹饪方法来做这顿土豆宴。”
“哦,中国菜的烹饪方法吗……”
考克斯挑了挑眉,又耸了耸肩,略显遗憾地道,
“那看来我是真的帮不上什么忙了。”
李国助含笑点头:
“您跟我爹他们等着就行了,我保证会给您和按针老师一个难忘的晚宴的。”
“哦,那我们就拭目以待了。”
三浦按针略显惊喜地说道。
李国助对他含笑点头,然后朗声对众人道:
“挑担的都跟我去厨房,其他人可以去休息了。”
第51章 土豆主题千人宴
在李国助的心目中,这是一场意义重大的晚宴。
他认为,只要能用土豆成功抓住这千余人的胃,
就算是为将来的永明城邦解决了粮食供应和人口增长的问题。
如今这千余人,将来即使不能全部成为永明城邦的权贵阶层,也一定会是各行各业的奠基者。
所以只要这千余人喜欢上了土豆,就一定能靠他们的力量,在将来的永明城邦中大力推广土豆。
现代史学界有一个普遍使用的概念,叫做“17世纪普遍危机”。
它指的是,1600~1700年间,在亚欧大陆上发生的一系列灾难性的社会现象。
这些现象包括经济崩溃、政治动乱、社会瓦解、朝代更替等等。
“17世纪普遍危机”的主要时间范围是1610~1690年间。
其中比较重要的事件包括:
1598~1613年间,俄国的大动乱年代;
1616~1683年间,中国的明清易代;
1618~1648年间,德意志地区的三十年战争;
1635~1659年间,法西战争,是法国对三十年战争的目标的延续;
1642~1651年间,英国内战;
1648~1653年间,法国的投石党运动;
1683年,维也纳之围的失败,标志着欧洲对奥斯曼土耳其帝国开启了大反攻。
这些事件在时间上的高度重合,也是史学界提出“17世纪普遍危机”的重要原因。
导致这场普遍危机的一个公认的重要原因,是发生在最近的一次小冰河期。
异常寒冷的气候引发的干旱、饥荒、瘟疫等灾难,是众多社会动乱的重要诱因。
然而这一小冰期是从1550年开始,断断续续持续到了1851年。
为什么“普遍危机”没有发生在16世纪下半叶,也没有发生在18、19世纪,
而偏偏就发生在了17世纪呢?
在李国助看来,这主要有两个原因:
一方面,17世纪是这次小冰期的高峰阶段;
另一方面,是土豆、玉米、番薯等美洲高产作物,在17世纪还没有得到充分的推广。
相比之下,进入18世纪以后,土豆和番薯分别在欧洲和中国得到了大力推广。
再加上小冰期也在这个世纪逐渐趋于缓和。
所以尽管还处在小冰期之中,但18世纪以后的世界,却在渐渐地告别饥荒,
甚至还出现了人口爆发式增长的现象。
很显然,如果在17世纪,土豆、番薯、玉米等美洲高产作物就能得到大力推广的话,
或许不能让人口出现18世纪那样的爆发式增长,但至少可以杜绝普遍危机的出现。
不过在李国助看来,在17世纪的南海边地推广番薯,是真的不如推广土豆的。
从温度适应性的角度来看,
土豆是一种喜冷凉的作物,正适合南海边地这种温带季风气候。
而番薯则是一种喜温作物,更适合在热带和亚热带地区推广。
从水分适应性的角度来看,
土豆和番薯都是比较耐旱的。
南海边地的年降水量为600至900毫米,位于400毫米等降水量线的东南侧,是适合农耕的地区。
尽管在处于小冰期高峰的17世纪,南海边地肯定比现代更冷更干旱一点,
但年降水量肯定不会低于400毫米,肯定能满足土豆生长发育的水分需求。
另一方面,土豆不耐涝,如果土壤积水,会导致块茎缺氧,引发腐烂等问题。
而南海边地的降水量哪怕是在高峰时期,也不至于令其疏松的黑土地达到积水的程度。
从烹调适配性的角度来看,
土豆显然比番薯更百搭,能与更多其它食物搭配,制成多种菜肴。
从营养保健性的角度来看,
土豆和番薯都含有丰富的营养成分,
但总的来看,土豆中的碳水化合物和糖的含量比番薯低。
而从健康角度考虑,减少碳水化合物和糖分的摄入,更有利于维持人的身材和健康。
番薯含有丰富的膳食纤维,适量的膳食纤维可以促进肠道蠕动,帮助排便。
但如果吃太多番薯,大量的膳食纤维会使得肠胃消化负担过重。
膳食纤维在肠道内会吸收大量水分,膨胀后会让肠胃感觉胀满不适。
番薯是一种高淀粉食物,淀粉在人体内会被分解为葡萄糖等糖类物质供能。
但过量食用番薯,使大量的淀粉短时间内涌入消化道,会超过肠胃消化酶的正常分解能力。
过量的番薯淀粉无法及时被分解消化,就会在肠道内堆积,容易引起肠胃不适。
而且未完全消化的淀粉在肠道中被细菌发酵,会产生气体,导致胀气。
番薯含有一定量的糖分,这些糖分会刺激胃酸的分泌。
当吃太多番薯时,胃酸分泌量会大幅增加。
正常情况下,胃酸帮助消化食物,但胃酸过多时就会对胃黏膜产生刺激。
相比之下,土豆就没有这些问题。
所以土豆比番薯更适合当做主粮推广。
综上所述,李国助有充分的理由用心去准备这场晚宴,及其中的每一道菜品。
可惜他前世并不是一个专业的厨师,今生显然也不可能是。
幸运的是,前世的他是一个勤劳的吃货。
与那些经常下馆子的饕客相比,他更喜欢自己动手。
所以他的厨艺其实也还过得去,至少脑子里装着不少经过检验的菜谱。
其中用到土豆的,完全可以满足这次宴会的需求。
不过上千人的宴会即使在现代也是不常见的,
在古代也不是没有,但绝对算得上盛事一桩。
通常只有皇家才有这个财力、物力和人力举办这样的大型宴会。
比如开元二十年,唐玄宗为庆祝自己登基20周年,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宴会,邀请来自全国各地的官员、贵族和富商共计千人。
据说这场宴会持续了十天,期间每天都有新的菜式和表演。
此后,有明确记载的千人宴,便是清朝的四次千叟宴了。
不过这类皇家举办的宴会除了吃喝以外,通常还有盛大的庆典表演,及皇帝对宾客的赏赐。
所以这类宴会耗费的资金和筹备的时间都是极其巨大的。
好在李国助的这个千人宴只是为了推广土豆,只要满足宾客的吃喝就可以了。
第52章 这吃个宴席怎么还要点菜呢
饶是如此,李国助在收获了土豆的当天就举办宴会,也着实是有些太仓促了。
不过在过去的四个月里,他其实已经为这场宴会做了一些必要的准备。
比如多种用到土豆的菜谱,便是他在过去的四个月里凭前世的记忆慢慢复写出来的。
再比如这次宴会必须的场地,是在永明要塞的木制城墙和外围工事竣工后,李国助特意要求工人们优先建造的。
那是位于永明要塞南侧的一座大跨度建筑,形如现代的工厂车间,长约50米,宽约30米,采用木桁架结构建造。
内部空间十分宽敞,像工厂车间一样,没有一根梁柱碍事。
在他的规划里,永明要塞南侧将来是工业区,主要用于生产武器弹药,并为兵工厂的工人提供住所。
而这座厂房式的建筑将会是工业区的中心建筑。
不过现在拿来做宴会厅倒也甚是合适。
此时此刻,大厅里高朋满座,千余人分散围坐在上百张大圆桌周围。
饶是如此,大厅里却并不显得拥挤,圆桌之间的距离基本都在6米左右。
所有圆桌基本上都是十人围坐。
很显然,这座大厅容纳上千人同时用餐,是绰绰有余的。
这些桌椅也充满了简约的北欧风,还是李国助三个多月前,就让木匠们开始抽空做的。
桌上有餐具、茶具和酒具。
它们包括陶器、瓷器和漆器。
瓷器是李国助派人就近从朝鲜买的。
朝鲜的陶瓷业历史非常简单,高丽王朝时期主要流行青瓷。
早期基本是在拙劣地模仿越窑青瓷,
后期逐渐融入本民族文化元素,独创出闻名遐迩的“象嵌青瓷”。
李氏朝鲜时期,则是以壬辰战争为分水岭。
壬辰战争之前,流行粉青砂器,壬辰战争之后,开始流行白瓷。
壬辰战争极大地消耗了朝鲜的国力。
这迫使他们开始在瓷器烧造上追求实用和产量。
白瓷以朴素简洁的特性,理所当然地成为了这种追求的首选。
所以这次宴会上用到的瓷器基本都是白瓷。
漆器是仁王号上次回平户送信时,应李国助的要求,顺便从日本买回来的。
尽管不是起源地,但日本的漆器还是很有可取之处的,也有一定的海外市场。
其中受欧洲文化影响,并向欧洲市场出口的,叫做南蛮漆器。
陶器则是李国助他们自己烧制的。
南海边地河流众多,所以并不缺少粘土。
这也算是李国助为将来开办砖瓦厂做的准备。
毕竟砖瓦是以后建设永明城不可或缺的建筑材料。
总之,这些准备工作,是他敢于在收获了土豆的当天就开始举办宴会的底气。
颜思齐很清楚李国助为这次宴会所做的准备。
所以当他得知李国助要在今天举办宴会时,并没有提出质疑。
至于李旦和三浦按针等人为何没有提出质疑,就不得而知了。
也许是他们根本没有想到这一层。
又或许是他们觉得,李国助既然敢在收获的当天就举办宴会,肯定是已经做好了准备。
李国助所在的那一桌不多不少正好有十个人。
除了他自己外,其余九人分别是李旦、翁翊皇、三浦按针、考克斯、颜思齐、杨天生、陈衷纪、张弘、洪升。
论辈分和地位,杨天生、陈衷纪、张弘、洪升这四人本来是没资格与李旦坐一桌的。
但若真要论资排辈的安排座位的话,那李国助应该也是没资格跟李旦坐一桌的。
就算凭借与李旦的父子关系,及与三浦按针的师生关系勉强把他加进来,
这一桌也顶多只能坐李旦父子、颜思齐、翁翊皇、三浦按针和考克斯六个人。
那也着实是有些太无趣了,所以李旦强烈要求这一桌必须至少坐十个人。
于是颜思齐就把杨天生、陈衷纪、张弘这三个铁哥们强行拉了过来。
至于洪升明显就更是来凑数的。
但他却也不是随便就能凑上数的。
洪升是除颜思齐、陈衷纪、张弘外,与杨天生交情最好的一个。
除了这一点外,洪升这个人也确实有过人之处,颜思齐与他虽无深交,却是久仰其名。
洪升虽然也在船队之中,但一直比较低调,所以李国助之前一直没怎么注意他。
李国助只记得《台湾外记》里说他“为人慷慨豪迈,甚好藤牌……藤牌正跳七尺,倒跳一丈。”
《台湾外记》里洪升出场的时候,是天启四年(1624年),书里说他当时是26岁。
可见他现在也就是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
但他与李旦同桌却并不显得局促,倒也符合慷慨豪迈的评语。
从《台湾外记》里看,此人好像并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却是颜思齐同辈人里活得最久的一个。
直到郑克塽当政时期,洪升居然还活着,并且做到了内峙果毅后镇领兵的职位。
最后是在澎湖海战失败以后,被迫投降了满清。
可见此人必有过人之处。
翁翊皇只不过是个铁匠,年龄也才三十多岁,他怎么就有资格跟李旦坐一桌呢?
原来他是平户藩主松浦镇信的御用刀工,也是个旗本武士,地位并不比三浦按针低。
而且李国助也希望能与翁翊皇同桌,
毕竟在他的心目中,后者已经是永明城铸炮厂的技术总监了。
“颜叔,菜单都发给各桌了吗?”李国助突然问道。
“已经安排婢女们去分发了。”颜思齐回道。
李国助扫视会场,果见那些从朝鲜买来的少女正穿梭在各桌之间,分发着菜单。
他们是陈衷纪替李国助去罗津港买瓷器时顺便买来的,总共有20个,全是豆蔻年华。
因为永明要塞还在紧张的建设时期,柞蚕养殖业也还没有开始布局,
所以李国助还没打算给他们操办婚事,
只是权且让他们做一些仆役的事情,的确跟丫鬟也差不多。
不过颜思齐称他们为婢女,却让他有点不适应,正准备说点什么时,却听李旦说:
“这吃个宴席怎么还要点菜呢?”
第53章 剩下两道菜就点天蚕土豆和拔丝土豆
李国助一愣,略一寻思,觉得还真是这么一回事。
他两世为人,吃过的各种席也不算少了,好像还真是没哪一次是要点菜的。
毕竟吃席不是一般的请客吃饭,为了保证宴席的顺利进行,
主人一般都会提前定好菜品,不会征求客人的意见。
不过回答李旦的这个问题,倒是没让他费什么脑子:
“这次土豆宴总共有108种用到土豆的菜式。”
“倘若要让在座的千余人都能尝到这些菜品,宴会就得至少举办五天。”
“可惜我们这次可用的土豆只不过是一亩地的收成,根本满足不了这种需求。”
“何况还要留下足够的土豆,保证明年的种植。”
“所以我才不得不让各桌的客人自行点菜,决定自己能尝到哪些菜品。”
李旦恍然的哦了一声,却又马上惊叫起来:
“什么?108种土豆菜品!”
“你们是怎么想到这么多菜谱的?”
他突然一脸怀疑且担忧地道,
“这些菜……确定能吃吗?”
不怪他会有这种担忧,土豆毕竟是一种全新的食材,
第一次用它做菜,再有经验的大厨也不是没可能做出黑暗料理。
更何况他们做的还不是几种菜品,而是整整一百零八种!
李国助咧嘴一笑:
“你就放心好了,爹。”
“菜都是经验老道的厨子做的,我们都试吃过,味道绝对顶呱呱!”
“嗯……”李旦将信将疑地道,“菜单呢?拿来我看看。”
李国助连忙从怀里摸出一本小册子,起身递给李旦:
“这是菜谱,请爹过目。”
李旦快速翻看了一下册子,发现册子是手写的,由目录和正文两部分组成。
目录部分包含菜名及其菜谱所在的页码,倒是挺像菜单的。
正文部分包含每种菜的具体做法,所需配料都有以“钱”为单位的具体份量。
李旦没有进一步去看菜谱的详细内容。
因为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被菜谱上的字吸引了。
那是用毛笔写的工整的蝇头小楷,充分体现出书写者令人敬佩的耐心和毅力。
“嗯……这字写的倒是挺不错的。”
李旦抬眼,笑谓李国助道,
“千万可别告诉我,这是你写的啊。”
“为什么不能?这就是我写的!”李国助义正辞严地道。
“哦?”李旦斜眼笑了一下,“我怎么就不信呢。”
“爱信不信吧。”李国助脸不红心不跳地道,“爹,你要不跟大家说些什么吧。”
李旦轻笑一声,不准备再纠缠了:
“我就不说什么了,传话下去,让大家随便吃,尽兴吃就行了。”
“那您就点菜吧,一桌人都等着吃呢。”李国助嬉皮笑脸地催促道。
李旦又低头翻看了那册子片刻,突然抬头看向三浦按针:
“按针大人是贵客,还是由您来点吧。”
三浦按针莞尔一笑,微微欠身道:
“不才对中华料理了解不多,还是让考克斯点吧,他可是唐人屋敷的常客呢。”
他虽然是在推诿,话却说的一点没错。
英国非常重视中国市场,为此不惜放弃江户,而把商馆设置在了华商聚集的平户。
而且考克斯自上任英国商馆长以来,便十分重视经营与华商的关系,
如今俨然已成了一个中国通。
“客随主便,既然宴会上的菜品都是小少爷指导厨师做的,我建议还是由小少爷来点吧。”
考克斯看着李国助,脸上挂着鼓励的微笑,
“我相信,那些菜品一定都是人间难得的美味。”
“诶,这个建议很好,我举双手赞成!”
颜思齐立即附议。
同桌的其他人也纷纷表示赞成。
“好!那就我来点吧。”李国助干脆地答应了,“我们十个人点十二道菜如何?”
面对这个问题,整桌人却陷入了沉默。
片刻之后,李旦终于点头道:
“嗯,我觉得这样刚好,少了可能吃不饱,多了可能会吃撑。”
“你们都怎么看?”
“我赞成!饮食就该恰如其分,浪费是可耻的。”
深受日本文化影响的三浦按针立即附议道。
同桌的其他人再次纷纷表示赞成。
“来,拿菜单和笔来,给小少爷点菜。”
确定整桌人都没有异议后,颜思齐立即对侍立在桌旁的一个朝鲜少女说道。
李国助这才注意到了她,以及与她站在一起的另外两个朝鲜少女。
刚才李旦要菜单的时候,如果不是他马上拿出菜谱,应该就是这个少女给李旦菜单了。
他原以为二十个朝鲜少女都被颜思齐派去分发菜单了。
如今看来,他这个想法是多么的幼稚可笑。
他们这一桌人可谓是全场地位最高,最有权势的,
颜思齐又怎么可能不留几个人专门伺候着呢?
眼见那个少女把菜单和笔递了过来,李国助摆了摆手说道:
“不必了,我说你记就行了。”
这场宴会上几乎所有菜式都是李国助复原的现代名菜,
他当然不用看菜单,也能报出所有菜名。
少女含笑点头,直起身来,一手捧着菜单,一手握着毛笔,等待李国助点菜,
姿态甚是婀娜优雅,再配上那一身汉服,简直如天仙一般。
李国助不由多看了两眼,才一口气报出了要点的菜名:
“凉拌土豆丝、酸辣土豆丝、海参烤土豆、土豆回锅肉、”
“地三鲜、土豆烧鹿肉、干锅土豆虾、大盘鸡、梭子蟹土豆汤……”
说到这里,他突然顿住了,然后看着三浦按针和考克斯,一字一顿地道:
“炸鱼薯条……”
三浦按针和考克斯都注意到李国助在看他俩,也明白他这样是想让他俩留心这道菜。
然而他俩却露出了茫然的表情,显然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
李国助见状,眼底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之色。
三浦按针莞尔一笑:“小少爷,你有事吗?”
“哦,没、没什么。”
李国助连忙转对朝鲜少女道,
“剩下两道菜就点天蚕土豆和拔丝土豆。”
“好了,就这十二道菜,快让后厨去做吧,按我说的顺序上菜。”
第54章 你爱国是你的事,也不能这么坑我儿子吧
“诺。”那朝鲜少女轻柔的应了一声,优雅地对他福身一礼,便转身离去了。
李国助看了她的背影片刻,转对同桌的其他人道:
“这十二道菜,是108道土豆菜式里,我个人认为比较美味的,希望大家都能喜欢。”
“诶,小少爷说好吃,那就肯定难吃不了,我们肯定都会喜欢的。”
颜思齐扫了眼杨天生、陈衷纪、张弘、洪升,
“你们说是不是啊?”
“啊对对对,我们肯定都会喜欢的。”
四人连忙异口同声地附和。
就连颜思齐没给暗示的翁翊皇、考克斯和三浦按针也纷纷表示赞成。
李国助咧嘴笑了笑,起身端起酒杯朗声说道:
“父亲、按针老师、考克斯先生、翁叔、颜叔,还有四位哥哥!”
“你们都知道,我有一个梦想,”
“就是组建一支强大的舰队,保护海外华人的生命财产安全。”
“我感到很幸运,也非常感激你们,没有因为我年幼,就把这个梦想当做儿戏,”
“反而一直都在尽你们所能地帮助我实现这个梦想。”
“在你们的帮助下,我年仅八岁就学会了经商、造船、铸炮和医术,更学会了做人。”
“这些都是一个男人能够建立一番丰功伟业的必要条件。”
“然而如果没有资源丰富的领地,哪怕有再雄厚的财力,”
“要打造一支强大舰队的梦想也永远不可能成为现实。”
“所以我非常感谢你们愿意来这蛮荒之地帮助我建立基业!”
“这里虽然是荒凉苦寒之地,却拥有非常巨大的开发潜力。”
“希望你们能一如既往地信任我,支持我。”
“我向大家保证,三十年内,我们不仅能够拥有一支强大的舰队,”
“也能在南海边地建立一个富饶的城邦,”
“甚至还能在此基础上建立起一支不弱的陆军。”
“到那个时候,各位都能成为永明城邦的开国勋贵,拥有庞大的财富和权势!”
“现在,就让我们来为这个看得见的美好未来干杯吧!”
同桌众人闻言,纷纷起身举杯。
“干杯!”
众人同时仰面,干了杯中的酒。
当其他人放下酒杯时,却发现考克斯依然仰着头,一副陶醉的样子。
可以很明显地看到,他并没有把酒喝下去,而是含在嘴里细细地品味着。
片刻之后,才见他喉头滚动,把酒咽了下去,旋即张口舒爽地啊了一声:
“啊……好酒,好酒啊!”
“哦?考克斯先生觉得这酒好在哪里呢?”
李国助饶有兴趣地问道,脸上洋溢着被认可的喜悦。
“这酒,有种类似烤坚果的浓郁香味,这让我想起了马德拉葡萄酒。”
“同时,它还夹杂着些许淡淡的水果香味,”
考克斯的表情就好像在给别人讲述他迷恋的姑娘一样,他皱了皱眉,继续说道,
“嗯……就比如苹果、梨子的香味。”
他咂吧了几下嘴,又接着说,
“这酒还有些许酸甜的味道,酸而不涩,甜而不腻,非常的清爽柔和。”
“在这方面,葡萄酒里,只有雷司令可与之相提并论……”
说到这里,他停下来,似是在思考接下来该怎么说,又似是在回味。
片刻之后,他耸了耸肩,显得有些无奈,旋即眼神火热地看向李国助,问道:
“这酒是用什么酿的啊?”
“用橡子!”
李国助马上底气十足地回答道。
“橡子!”
考克斯不由一惊,但很快他就恍然道,
“难怪会有这么浓郁的烤坚果味呢。”
“唉,枉我们欧洲人崇拜了橡树几千年,”
“到头来不但没发现橡树能养蚕,就连橡子能酿酒都没能发现……”
“但你们却发现了橡木能造船,特别是能造坚固的战舰!”
李国助突然义正辞严地说道,见考克斯被惊了一跳,又显得有些迷茫,他补充道,
“拥有强大的武力,比拥有庞大的财富更重要。”
“无论多么善于创造财富,若是没有足够的武力保护自己,就只能沦为被收割的韭菜。”
“反之,却能成为可以随意收割别人的强权!”
“当然强国也可以选择做个好人,不去抢夺别国的财富。”
“只要保护好自己的人民,他们就能创造出惊人的财富。”
“我们中国人几千年来,从来都不缺少创造财富的智慧,”
“可惜却不怎么善于保持自己的武力,也总是免不了一次又一次愚蠢的自废武功,”
“所以几千年来,我们一直都躲不开外族的侵扰。”
“特别是北方蛮族,一旦遇上荒年,就会来抢夺我们的财富和土地。”
“最惨痛的一次,是在三百多年前,我们连国家的主权都被蒙古人抢去了。”
“到如今蒙古的威胁依然没有解除,”
“在宋代给我们造成深重灾难的女真人却又在蠢蠢欲动。”
“我们的国家又到了最危险的时刻!”
“所以我希望,我们能在南海边地建立起一个强大的城邦。”
“只要有永明城邦在,我们就能让建奴如芒在背,首鼠两端,不敢轻易去侵犯大明。”
“我们的人民也才能高枕无忧地创造财富和美好的生活!”
这番话一出,整桌人都震惊了。
就连伺候在侧的朝鲜少女也不例外,眼中流露出异样的神采。
这尼玛是八岁小孩能说出来的话吗?
就算是神童,这些道理没人教授,他也肯定是说不出来的。
他们哪里能知道,李国助这小小的身躯里,会藏着一个四百年后的成年男人的灵魂呢。
“许仪后这个老鬼到底都教了你些什么啊……”
李旦喃喃地说道,
“你爱国是你的事,也不能这么坑我儿子吧。”
他始终认为儿子的一些过于成熟和爱国的言行,都是许仪后教的。
这倒也怪不得李旦,许仪后的确是一位令人尊敬的汉族爱国者。
作为李国助的老师,他的确十分有可能对李国助实施爱国主义教育。
跟他们这些为了赚钱,主动侨居日本的海商不同,许仪后侨居日本并非出于自愿。
第55章 这个嘛,我们当然知道
许仪后,又名许三官,江西吉安县桐坪乡河山村人。
他自幼聪明好学,后来改习岐黄,医术高明,常行医于广州、南京及沿海一带。
明穆宗隆庆五年,许仪后乘船经过广东海面时,被日本海盗劫持至九州萨摩国。
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凭借医术救了萨摩藩岛津家的小孩。
萨摩藩主岛津义久爱他医术高明,将他留在宫廷担任御医,还帮他在当地娶妻生子。
万历十三年(1585年),许仪后向岛津义久递交了一份《协惧哀告》。
他在其中陈述了日本海盗头目陈和吾、钱少锋率众骚扰我国东南沿海一带的罪恶。
岛津义久采纳他的建议,派兵诛杀了这伙海盗,为我国东南沿海人民除了大害。
日本织丰时代后期,丰臣秀吉刚刚统一日本,就企图先吞并朝鲜,再进攻中国。
看出端倪的许仪后利用自己在岛津藩的地位,开始暗中搜集相关情报,准备送给大明。
御医的身份,使他能比较方便的搜集到日本的政治经济情报,
却很难搜集到最重要的军事情报。
于是他找到另一个在萨摩藩任职的中国人帮他搜集日本的军事情报。
这个人叫郭国安,在萨摩藩担任下级军官。
两个人忙碌了很久,最终把第一手情报汇聚一处,总结成了一份报告。
这份报告大约五千多字,包括六个部分:
一陈日本国之详,二陈日本入寇之由,三陈御寇之策,
四陈日本关白之由,五陈日本六十六国之名,六陈未尽之事。
林林总总,涵盖了日本国的方方面面,内容极之详尽。
其中除第三部分可能出自郭国安手笔外,其他皆是许仪后的心血写成。
报告里甚至推算出了日本出兵的详细日期——壬辰年三月一日。
报告是写完了,但怎么送到大明手里,却是一个问题。
这时候,他的一位弟子挺身而出,愿意冒险回国送信。
这个人是许仪后的江西同乡,名字叫朱均旺,江西抚州人。
他本在南海贩卖布匹,不幸遭遇倭寇,被掳至萨摩藩福昌寺替人抄写经文。
许仪后有一次去寺里烧香,结识了朱均旺,非常同情他的遭遇,
便通过岛津义久的关系把他解救出来,收为弟子,留在身边抄写药方。
朱均旺之所以愿意当信使,是为了报答老师的恩情。
然而日本当时已经戒严,所有往来明商都不许下船,一般人很难混上船去。
许仪后经过多方奔走联络,终于找到漳州商人林绍歧同意帮助朱均旺偷渡出境。
不料许仪后四处搜集情报的举动,被一些汉奸告密给了丰臣秀吉的亲信浅野长政。
丰臣秀吉大怒,声称要严惩许仪后,甚至想将他用大锅煎死。
许仪后被关到监狱里,受尽严刑逼供。
但他一口咬定全是自己筹划,始终没有吐露郭国安、朱均旺、林绍歧任何一人的名字。
后来,岛津义久搬出德川家康求情。
看在德川家康的面子上,丰臣秀吉终于不再追究许仪后泄密之罪,
只是象征性地申饬了一下,便将他赶回了萨摩藩。
几经周折,朱均旺最终于万历二十年正月十六日,乘漳州商人林绍歧的商船偷渡回国。
等船抵达福建大岞湾时,已经是二月二十八日,距离日本发动战争仅剩四十四天。
回国后,朱均旺立即通过福建总督,将报告转呈到了朝廷。
这些情报使大明避免了一场毫无准备的战争灾难。
明朝能取得万历援朝战争的胜利,许仪后等人功不可没。
许仪后一辈子没取得过任何大明的功名,也没被授予过任何大明官职。
羁旅海外的他,却拥有令许多大明官员汗颜的爱国情怀。
他对大明付出的一切,都是自发的,是对故国朴素真挚的热爱,没有奢望过任何回报。
晚年的许仪后始终心系祖国,虽然感激岛津家的知遇之恩,无法提出回国的请求,
却在退休后,只身来到平户的唐人屋敷,开了一家医馆,为同胞治病疗伤。
李国助得知此事后,果断要求李旦为自己聘请许仪后为塾师,真实目的却是为了学医。
万历四十一年,许仪后在萨摩藩以藩士身份获赐410石封地。
那一年正是西元1613年,
李国助在他去萨摩藩受封期间,又认了三浦按针做老师。
不过这件事完全是李国助自己的筹划,并不像李旦所认为的那样,来自许仪后的授意。
这样不行,明年回去,一定要找这个许老头谈谈。
天妒英才,想那霍去病立下过何等丰功伟业,却是二十四岁就英年早逝了……
想到这里,李旦连忙对同桌众人笑着说道:
“呵呵,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啊,大家不要把我儿的话太当回事。”
“这些肯定都是许仪后教他说的,你们都知道那老鬼干过什么事的。”
说到这里,他又端起酒杯道,
“来来来,咱们继续喝酒!”
“诶,酒呢?”
发现酒杯还是空的,他连忙招呼伺候在侧的朝鲜少女,
“诶丫头,别傻站着,快把酒给大家满上。”
两个朝鲜少女赶忙上前给众人斟酒。
他们本来都是很机灵的,只是被李国助刚才那番话给震撼到了。
甚至直到现在,他们都有点没回过神来。
其中一个居然先来给李国助斟酒,引的众人一阵侧目。
李国助都惊呆了。
懂不懂规矩啊,没眼力见也就算了,哪有先给小辈斟酒的道理。
“考克斯先生,敢问你们泰西人知不知道橡子也是一种救荒粮呢?”
就在这时,洪升突然开口问道。
也不知是他有心还是无意,总之是转移了大家的注意力。
考克斯怔了一下,答道:
“这个嘛,我们当然知道。”
“事实上,每当发生饥荒时,橡子都是欧洲人首选的救荒粮,救过很多人的命。”
洪升哈哈一笑,说道:
“由此可见小少爷当真是独具慧眼啊。”
“这南海边地漫山遍野都是槲树,其木能造船、其叶能养蚕,”
“橡子还能酿酒,逼不得已之时,也能当做粮食来应急。”
“可见这南海边地还真是一处建立基业的好地方啊!”
第56章 这个问题我恐怕回答不了你
众人当即纷纷应和。
李国助却摇头苦笑道:
“这橡子用来酿酒也就罢了,毕竟别有风味,还能减少人们用粮食酿酒的需求。”
“若要把它当做粮食来吃,却非国家之福啊。”
说到这里,他突然举杯,一口气喝干了那朝鲜少女刚刚给他斟满的酒。
然后,他长叹一声,居然声情并茂地吟起诗来:
“秋深橡子熟,散落榛芜冈。伛偻黄发媪,拾之践晨霜。”
“移时始盈掬,尽日方满筐。几曝复几蒸,用作三冬粮。”
“山前有熟稻,紫穗袭人香。细获又精舂,粒粒如玉珰。”
“持之纳于官,私室无仓箱。如何一石余,只作五斗量!”
“狡吏不畏刑,贪官不避赃。农时作私债,农毕归官仓。”
“自冬及于春,橡实诳饥肠。吾闻田成子,诈仁犹自王。”
“吁嗟逢橡媪,不觉泪沾裳。”
一首诗吟罢,整桌人又震惊了。
整个宴会厅虽然人声鼎沸,然而这一桌周围方圆数米之内竟像是变成了雅间,
一下子就安静了。
刚才那个违背礼数,先给李国助倒酒的朝鲜少女正给杨天生斟酒时,
听李国助吟了两句诗后居然走神了。
酒水溢出了好多,她都浑然不知,就连杨天生也没发觉。
直到冰凉的酒水从桌边流到杨天生的腿上,才让他猛然惊觉。
“哎呀!”
发现酒水落在自己腿上,杨天生惊得差点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这一下当然也惊醒了那个朝鲜少女,一看自己倒溢了酒水,弄脏了官人的衣服,
顿时吓得花容失色,赶忙跪下对杨天生连连磕头道歉,生怕被他训斥处罚。
这些朝鲜少女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将来会成为永明城邦的纺织女工,
还以为被买来就是当奴婢的,哪里敢得罪这些老爷啊。
杨天生没来由遭了这场横祸,怎么可能不恼,
正要发作,却突然意识到了这个少女走神的原因,
又见她生的花容月貌,心里的气顿时就消了大半,于是摆摆手道:
“算了算了,赶紧去给别人倒酒去。”
“记得上点心,可别再闯祸了!”
说完,他就迫不及待地冲李国助竖起了大拇指,
“好诗,好诗啊!”
“小少爷真乃大才!”
“这要是回到大明参加科考,就算考不上状元,进士肯定是没跑的。”
“是啊,是啊!小少爷此等诗才,不回大明去考功名,可真是浪费了。”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起来。
李国助却摇头轻笑,说道:
“这可不是我的诗作!”
“这是唐代诗人皮日休的《橡媪叹》。”
“写的是一位老妇因粮米被官府搜刮盘剥殆尽,只得拾橡子聊充饥肠的悲惨境遇。”
“诗中也提到了减轻橡子苦味的方法,”
“就是要反复多次地暴晒和蒸制,可谓是相当的麻烦。”
“饶是如此,依然无法使其变的如谷物一般可口。”
“我可不希望,未来的永明城邦政府变成腐败官僚的温床,”
“更不想永明城邦的百姓被迫去拾橡子充饥。”
“所以我才要如此煞费苦心地向大家推荐土豆,”
“就是希望你们能认识到,它成为谷物的补充,甚至成为主粮的巨大潜力。”
“希望以后,随着永明城的发展,你们都能尽可能地帮助政府推广土豆。”
“我敢断言,以土豆的产量和环境适应能力,只要能被民众广泛接受,”
“就一定可以让饥荒成为历史!”
这一番话,又把整桌人给震到了,好一会儿都没人说话。
刚才闯祸的朝鲜少女这次长了记性,虽然做不到无视李国助的话,但总算没再走神。
“原来是唐代诗人的杰作啊!”
三浦按针突然感慨地说道,
“据我所知,唐代是中国历史上继汉朝之后,最强盛的一个朝代。”
“其对世界的影响是空前绝后的,以至于世界上很多国家至今仍把华人称为唐人。”
“日本就深受唐朝文化影响,在日华人的聚居地也被称作唐人屋敷。”
“想不到这样一个强盛的帝国,竟然也会有腐败的官僚,”
“竟然也会有贫弱的老人被腐败官僚逼得靠橡子维生……”
李国助莞尔一笑,说道:
“皮日休是晚唐诗人,他在世时的唐朝已是行将就木,不复往日的荣耀了。”
看见朝鲜少女又给自己斟满了酒,他便又喝了一口,继续说道,
“其实就算是在盛唐之世,也依然有人被迫以橡子为粮。”
“盛唐时期的诗圣杜甫,就是这样一个人。”
“他一生贫苦,最穷的时候,甚至有一个幼子都被活活饿死了。”
“在他的《乾元中寓居同谷县作歌七首》中,”
“就有一首写到了自己被迫捡拾橡子充饥的凄惨境遇。”
他酝酿了片刻,居然又声情并茂地吟起诗来,
“有客有客字子美,白头乱发垂过耳。”
“岁拾橡栗随狙公,天寒日暮山谷里。”
“中原无书归不得,手脚冻皴皮肉死。”
“呜呼一歌兮歌已哀,悲风为我从天来!”
吟罢,他将杯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继续说道,
“唐朝灭亡至今,已有709年。”
“然而中国的社会制度在这七百多年里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变化,”
“整个民族反而失去了汉唐雄风,变的越来越文弱,越来越不思进取。”
“所以不难想见,当今中国肯定还有不少人过着这种捡拾橡子为生的悲惨生活。”
“为了将来的永明城邦不再出现这样的人间悲剧,”
“我不希望永明城邦也成为一个以农业为经济命脉的君主制国家。”
“所以我有心参考欧洲的共和制和重商主义,来构建永明城邦的社会制度。”
说到这里,李国助突然眼神热切地看着三浦按针,
“老师,如果永明城邦能成为一个共和制的工商业国家的话,”
“你觉得,我们能消灭饥荒吗?”
“啊这……”
三浦按针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过了好一会,他才垂首欠身道:
“很抱歉,小少爷,这个问题我恐怕回答不了你……”
第57章 股份制公司
见李国助的眼神暗淡下去,三浦按针忙安慰道:
“不过小少爷有一句话说的很对,”
“拥有强大的武力,比拥有庞大的财富更重要。”
“一个国家只有拥有强大的武力,才能保护好自己的民众。”
“民众也只有在安定和宽松的环境下,才能充分发挥出创造财富的潜力。”
“我相信,一种制度只要能杜绝腐败官僚的产生,”
“使民众都能充分享受到自己创造的财富,就一定能消灭饥荒。”
其实李国助虽然提出了问题,但并不是真的很热切地想要知道答案。
对于自己提出的那个问题,他心里其实很清楚答案。
三浦按针回答不上,或者说不愿回答,其实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毕竟在17世纪的欧洲,共和制也并非主流,君主制仍然是欧洲国家的主流社会制度。
共和制的国家只有威尼斯、热那亚、佛罗伦萨等城邦,及荷兰这样的弹丸小国。
除了在航海、金融、军事等几个有限的领域取得了先进地位外,
欧洲在综合实力上并没有超过亚洲。
特别是在粮食产量方面,欧洲的粮食产量相对中国仍然较低,
难以满足自身人口增长的需求,需要通过进口等方式来补充。
只有荷兰、英国等农业较为发达的国家,粮食产量才能勉强自给。
在土地所有制和农业生产关系方面,欧洲的土地制度相较中国较为复杂,
封建领主对土地的控制依然较强,农民对土地的依附性大,
同时还存在农奴制,限制了农民的生产积极性和土地的有效利用。
可见在调动农民积极性方面,当时的欧洲并不比中国先进。
在土地的有效利用方面,更是不如精耕细作的中国。
同样,也只有在英国、荷兰等国家,土地制度的变革正悄然发生,
资本主义的农业生产关系已经初露端倪,
从而前所未有地提高了农民的社会地位和生产积极性。
总之,当时连中国都不能消灭饥荒,欧洲人就更加做不到了。
在这种情况下,三浦按针不愿回答这个问题也在情理之中。
他若是回答能,就是在欺骗自己的学生。
他若是回答不能,就等于承认欧洲并没有制度优势。
就算在日本生活了十几年,使他对欧洲已经没有什么感情了。
他也不方便当着考克斯的面揭欧洲的短。
既然如此,李国助为什么还要问这个问题呢?
其实他真正的目的,是想看看三浦按针的眼光能长远到什么程度。
他那热切的眼神并不是盼望三浦按针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而是期望后者能预见到24年后的英国资产阶级革命,及在其基础上发生的农业革命。
那才是让欧洲在接下来的两个世纪中逐渐摆脱饥荒的原因。
可惜三浦按针终究不是穿越者,
到底还是看不到资本主义与共和制的结合能给世界带来怎样的改变。
李国助虽然有点失望,却也不会因此就开始看轻三浦按针。
特别是三浦按针安慰他的话,说的也是很有水平的。
于是李国助赶忙展颜一笑,说道:
“老师说的极是!我相信共和制与重商主义结合起来,”
“就算不能杜绝腐败官僚的产生,也一定可以有效遏制他们的言行。”
三浦按针含笑欠身:“小少爷,我有几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李国助忙道:“老师但说无妨!”
三浦按针欠身道:
“小少爷,志存高远固然是一件好事,”
“但若是不能着眼于现实,一味急于求成,便是好高骛远了。”
“以我们目前的人手,考虑建国显然是不现实的。”
“当前,我们最应该考虑的,是如何利用有限的人手,高效地开发和经营南海边地。”
“所以我建议,我们应该先成立一家股份制公司。”
“股份制是已经在欧洲经过多年考验的商业融资和经营制度。”
“英国在1554年就成立了世界上第一家股份制公司,莫斯科公司,”
“随后于1557年又成立了西班牙公司,1579年成立了伊士特兰公司,”
“1581年成立了勒凡特公司,1588年成立了几内亚公司,”
“1600年成立了东印度公司,1606年成立了伦敦弗吉尼亚公司和普利茅斯公司。”
“这些公司的成就,无不在融资、贸易经营和殖民开发领域证明了股份制的优越性。”
“以前上课的时候,我曾给小少爷简略的讲过股份制。”
“如果小少爷愿意成立一家股份制公司来开发南海边地的话,”
“我和考克斯都愿意为你提供详细的咨询,甚至我们也能代表英国投资入股。”
李国助敏锐地注意到,三浦按针在提及南海边地的开发经营时,用到了“我们”。
这说明他已经把自己看成了李国助他们的一员,并且愿意为开发南海边地出力。
这让李国助大喜过望,庆幸得到了老师的认可和支持。
不过三浦按针最后又说道,他与考克斯愿意代表英国投资入股,
却让李国助嗅到了一丝别有用心的气味。
在他看来,接受英国的投资必将是一把双刃剑。
好处当然是可以得到英国的资金、技术和人才方面的支持,
特别是英国在开发殖民地方面的经验,对李国助他们开发南海边地很有借鉴价值。
坏处则是未来的永明城邦很可能会成为英国在东亚扶持的傀儡政权。
那样一来,永明城邦就不止是会受制于人,甚至可能会被迫做一些损害中国利益的事情。
当然这种影响将是一个长期的过程,很可能要到18,甚至19世纪才会显现出来。
这也就意味着,要避免这个坏处,将会是与英国政府的一种长期博弈,
绝不是现在随便一拍脑袋就能想出对策的。
不过李国助相信,三浦按针和考克斯应该不会存有这种用心,
想要算计永明城邦的,一定是他们背后的什么人。
当然现在可不是考虑这些复杂问题的时候,
必须给三浦按针和考克斯抛出的橄榄枝予以积极的回应。
第58章 这真是一件价值连城的礼物啊
于是李国助欣然起身,端起酒杯欢喜地道:
“多谢老师教诲!学生敬您一杯!”
见三浦按针端起酒杯,他又爽朗地道,
“学生先干为敬!”
说罢,他一口气就把杯中酒喝了个干净。
见三浦按针也干脆地喝干了杯中酒,
他又把酒杯朝伺候在旁的朝鲜少女一伸,豪爽地道,
“来,再给我满上!”
那个朝鲜少女对李国助是格外照顾,总是能在他需要喝酒之前就给他满上。
现在李国助主动要她斟酒,就更是不会怠慢了。
他们用来喝酒的杯子,是功夫茶杯,大约就是容量50毫升那种。
在茶杯里,这算是小的,可若是用来喝酒,这一杯倒满差不多也有1两酒。
总算他们喝的橡子酒是低度酒,酒精度就跟啤酒差不多。
这要是高度白酒,一般成年男人能干这么三杯,就算是酒量不错的了。
换成李国助这样的八岁小孩,一杯就能放倒,搞不好还要酒精中毒。
可就算是低度酒,八岁小孩连喝这么三杯怕是也要受不了的。
而李国助现在满打满算已经干了四杯,若再干了这杯,可就是第五杯了。
李旦在旁边看的心急如焚,却是几次三番欲言又止,
因为他知道,儿子不会平白无故这样喝酒,肯定是有什么目的。
以他多年商海沉浮的经验,其实已经看出,儿子这第五杯酒,八成是要敬给考克斯的。
果然朝鲜少女刚斟满酒,李国助就双手端着酒杯朝考克斯一推,笑道:
“考克斯先生,这杯酒敬您,欢迎贵国入股南海边地公司!祝愿我们合作愉快!”
显然李国助已经同意英国入股的请求,甚至给即将成立的公司取好了名字。
不管怎么样,先把眼前的便宜占了再说。
就算他有什么阴谋,也肯定是一盘很大的棋,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反正老子还年轻,管你是什么样的老狐狸,熬都能把你熬死!
考克斯一愣,很快就反应过来,喜的连忙起身端起酒杯道:
“感谢小少爷的抬爱和信任,愿我们合作愉快!”
“祝南海边地公司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承你吉言!”李国助含笑把酒杯略微向前一推,“我先干为敬!”
“诶,且慢!小少爷且慢!”
三浦按针突然出言制止道。
李国助放下送到嘴边的酒杯,诧异地问道:
“怎么了,老师?”
三浦按针严肃地道:
“你不能再喝了!”
“这橡子酒虽然不是烈酒,但你毕竟只是个八岁的小孩,”
“再喝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早已心急如焚的李旦向三浦按针投去了感激的目光。
李国助也觉得自己有些上头了,却还是说道:
“可这是为了表示诚意啊,不喝是不是太失礼了。”
考克斯也看出李国助上脸了,急忙劝道:
“你的诚意,我们都收到了,小少爷的身体要紧,不必拘泥于礼数。”
“诶,礼数还是要讲的。”
李旦突然起身,从李国助手里取来酒杯,
“就让我这个做父亲的替儿子喝了吧。”
考克斯连忙一举酒杯,微笑说道:“荣幸之至!李先生请。”
两人喝干了酒,考克斯放下酒杯,突然俯身从桌下取出一个皮包,双手递向李国助。
“小少爷,这是我们送给你的礼物,请笑纳。”
这是一个手工制作的精致皮包。
当然是真皮的,在这个年代,是不可能有人造革的。
无论是从材料,还是从做工来看,这个包都是价值不菲的,
作为礼物,绝对也是上档次的。
李国助惊得酒都醒了大半,好半天才开口说道:
“这、这不是一个医师包吗?”
这种包是英国医生使用的包具,作用与中国医师的青囊相同。
为了吸收西医的长处,李国助与荷兰商馆和英国商馆的医师都有交情,
对他们使用的包具,自然也是十分熟悉的。
考克斯顿时老脸一红:“怪我没说清楚,真正的礼物,是装在包里的东西。”
李国助好奇地哦了一声,连忙打开包查看,却见里面装着一叠纸。
他取出那叠纸来一看,顿时就被吸引住了。
看了几张后,他激动地抬头道:“这、这是荷兰风车的图纸!”
考克斯含笑点头:
“没错,风车可以有效利用沿海地区的风力,提高生产效率。”
“它用途广泛,可在磨坊、油坊、锯木厂、造船厂、造纸厂中代替大量的人力,”
“还能用于排水和灌溉,在农业生产中大量代替人力和畜力。”
“等永明城邦有了毛纺业以后,我们还可以用风车压滚毛毡和毛呢,”
“使它们更加紧实平整,提高质量和保暖性能。”
“总之,风车可以帮助我们大大提升开发南海边地的速度。”
李国助当然知道风车对于工业发展的意义。
在第一次工业革命之前,由于荷兰拥有众多风车,
加上其提供的大规模机械动力远超人力,以至北欧和波罗的海沿岸各国的木材、
德国的大麻子和亚麻子、印度和东南亚的肉桂和胡椒等各种原料,
都从各路水道运来荷兰进行加工。
这帮助荷兰一度成为欧洲原材料的加工和转运中心。
荷兰能在17世纪强势崛起,风车提供的稳定动力可谓是功不可没。
在工业革命之前,能够远超人力和畜力的动力机械就只有水车和风车。
南海边地虽然河流众多,但冬季气候寒冷,河面基本都会结冰,导致水力装置停摆。
但风车却不受限制,可以全年提供稳定的动力。
所以风车也可以使南海边地的工业在冬季依然能够创造价值。
南海边地在某些方面与荷兰也有相似之处,
只要能拥有数量众多的风车,永明城邦就可以成为环日本海海经济圈的原材料加工和转运中心。
到时候,朝鲜和日本的面粉、油料、香料、药材、木材等原材料可能都要通过海路,运来南海边地进行加工。
一想到这些,李国助就爱死了这份礼物。
他激动地道:
“谢谢老师,谢谢考克斯先生!”
“这真是一件价值连城的礼物啊!”
第59章 我这样也是为了照顾他们的饮食习惯
考克斯欠身微笑:
“小少爷喜欢就好。”
“事实上,这不仅是一件礼物,也是我们先期投入南海边地公司的股份。”
李国助一愣,歪头问道:“这话怎么说?”
考克斯连忙解释道:
“是这样的,英国暂时还不准备以资金入股南海边地公司,”
“所以暂时只能以技术股的形式入股。”
“等南海边地的开发进入了某个阶段,确实显现出了足够的潜力,”
“我们就方便向总部争取投资了。”
“希望这不会让小少爷感到失望。”
“哦……”
李国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看来这是对我们还不够放心啊,怕我们弄不出他们想要的丝绸吗?
不过技术股未必就不如资金股,甚至技术股东还有机会成为控股股东呢。
在考克斯背后拍板的人打的还真是一手好算盘啊。
不过这风车也不是什么不可替代的高科技,
就算他们不提供图纸,我动员一些能工巧匠也是能搞出来的。
想靠风车技术就成为南海边地的控股股东可没那么容易呢……
想到这里,李国助连忙展颜一笑,说道:
“怎么会失望呢,技术的价值有时候是可以远超资金的。”
“风车毫无疑问能大大加快我们开发南海边地的速度。”
“单是这一点,它就绝不比真金白银差。”
“只是不知,英国想通过风车技术,占有南海边地公司多少股份呢?”
考克斯一怔,迟疑片刻说道:
“这个嘛,我觉得我们还是应该专门开会来讨论。”
李国助点了点头:“嗯,那就改天开个会讨论吧。”
他忽然把那个医师包往怀里一抱,像是生怕被人抢去了似的,
“这个包能不能也送给我啊?我很喜欢它。”
“当然,这本来就是附赠品。”
考克斯莞尔一笑,朝李国助眨了眨眼,
“再说小少爷不也是医师学徒嘛,我们准备礼物时,当然也考虑到了这点。”
“万分感谢!亲爱的考克斯先生!”
李国助喜不自胜,恨不得给考克斯来个熊抱。
但这显然并不现实,于是他只能把皮包抱的更紧了。
你真以为我喜欢这种医师包,是因为我是医师学徒吗?
开玩笑!
这可是号称包中劳斯莱斯的杜勒斯包的老祖宗呐!
杜勒斯包是20世纪50年代开始流行的一种高端商务包具品牌。
它几乎是手工包具中最难做的款式,是商务包具中的高端选择。
对于手工皮具师来说,能做杜勒斯包,是一种实力与名气的象征,
意味着手艺到位,客户高端。
以至于在很多手工皮具师的眼中,这都是一座难以登顶的高峰。
杜勒斯包,是因美国杜鲁门时代的国务卿约翰?福斯特?杜勒斯的广泛使用而得名。
杜勒斯在任期间,经常拎着此包出席各种公众场合。
由于他的身份和地位,这款包也逐渐被人们所熟知和关注,并以他的名字命名了该包。
杜勒斯包一经得名,就被视为高端公文包之一,甚至被誉为“公文包中的劳斯莱斯”。
不过这种包型在成名之前,就已经长久存在并流行了。
它的历史甚至可以追溯到14世纪时的英国,
是当时的出诊医生和内科医生所用的包具,一般称为医师包。
这种包和外科医生包形状有所不同,
因为不需要携带各种刀具,包的宽度大大下降,而且也不需要太高的硬度。
二者唯一的共同点是容量必须要大。
为了方便开合,此款包使用了带锁的快开口金作为锁具。
几百年来,这种包的款式都没有太大的变化。
到了20世纪50年代,
这种包因为容量大,开合快速,十分适合办公使用,
加之医师包经常被私人医生带到患者家中使用,
于是在商务人士中,这个款式也开始流行起来。
直到杜勒斯的广泛使用,终于把它送上了高端商务包的王座。
这可是能当传家宝的存在啊……
“诶,菜来了!”
“哎呀,总算是来了,我都饿的前心贴后背了。”
李国助正在想入非非时,忽听颜思齐和张弘先后叫了起来。
他这才回过神来,正巧看见刚才去后厨送菜单的那个朝鲜少女把两盘菜放到了桌上。
两盘菜正好是凉拌土豆丝和酸辣土豆丝。
菜是上桌了,可一时却没有人敢先动筷子。
这是餐桌礼仪,就是海盗也不得不遵守。
能先动筷子的要么是尊主,要么就是贵客。
后者还得得到尊主的礼让,才能先动筷。
这一桌人里,李旦是当之无愧的尊主。
而能当得起贵客的,就只有三浦按针和考克斯了。
张弘刚才虽说是喊了饿,却也忍着不敢动筷,时不时拿眼瞟一瞟李旦。
显然他是期望李旦赶紧动筷子,这样他才好开吃。
然而李旦却迟迟不见动筷,也不礼让三浦按针和考克斯,让他们先动筷。
把个张弘急的如坐针毡,盯着两盘菜直咽口水。
李国助看的心里好笑,便冲那端菜过来的朝鲜少女招手道:
“诶,小姐姐,你过来一下。”
那少女连忙上前福了福身子,柔声道:“请少爷吩咐。”
李国助笑道:“麻烦你把两盘菜给大家平分一下。”
“诶,分、分菜?”
少女一脸懵逼,显然没明白李国助的意思。
李国助笑道:
“我们每个人面前,不是都有一个空盘子嘛,”
“你把菜给我们分到盘子里,尽量给每个人都分的一样多就行了。”
少女恍然地点了点头,赶忙叫上另一个少女帮忙。
两人各端了一盘菜,开始用公筷给大家分菜。
不过两人都是一脸的不能理解,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吃席的。
“诶,国助,你这是干什么啊?”
李旦也很不理解地问道。
李国助笑道:
“爹,你应该很清楚,日本人吃饭都是分餐而食的,泰西人也是一样。”
“今日按针老师和考克斯先生都是贵客,我这样也是为了照顾他们的饮食习惯。”
李旦恍然地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了。
第60章 那你呢,老师
这两个少女就比那个把酒倒在杨天生腿上的机灵多了。
两人不但配合默契,分菜的顺序也是规规矩矩。
他们先是给李旦分了菜,接着是给三浦按针,
到李旦和李国助说完话时,已经给考克斯分好了菜,此刻正在给翁翊皇分菜呢。
他俩分菜也分的恰到好处,每个人的盘子里都是一半凉拌土豆丝,一半酸辣土豆丝,
而且分量几乎都是一样,至少肉眼是看不出来差别的。
等到给整桌人都分好了菜时,两人手里的盘子刚好也都空了,真是一丁点菜都没剩下。
再目测每个人盘子里菜的分量,跟其他人相比也是几乎没有任何差别。
这种精准的直觉,简直是令人叹为观止!
可以啊!这要是放在现代,都可以做五星级餐厅的服务员了。
“好样的,棒棒哒!”
李国助冲两个朝鲜少女竖大拇指。
两个朝鲜少女都是甜甜一笑,对他福了福身子。
那个端来两盘菜的少女福过身后,就转身离开了,应该是去后厨取第三道菜去了。
李国助便对三浦按针和考克斯道:“老师、考克斯先生,请用膳。”
三浦按针和考克斯都不客气,立即夹菜,放入口中品尝。
不一会儿,两人都露出了享受的神情,满意地点了点头。
“怎么样啊?用中国菜的烹饪方式做的土豆,比泰西菜如何?”
李国助笑问两人道。
“嗯,非常美味!”两人异口同声地答道。
说罢,又都迫不及待地往嘴里送菜。
“中国不愧是文明古国,饮食文化真是其他国家拍马都追不上的。”
考克斯一边吃,一边赞不绝口,
“这道土豆沙拉不但口感脆爽,还有一种麻麻辣辣的味道,令人欲罢不能。”
“这道炒菜,酸酸辣辣的,也是特别爽口。”
“哦,真有这么好吃?那我可得赶紧尝尝了。”
李旦说着,就拿起筷子,准备要吃,见颜思齐等人还没动筷,便道,
“诶,都别局促了,赶紧开吃吧!”
他这一发话,颜思齐等人才总算是如蒙大赦,全都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颜思齐刚夹了一筷子酸辣土豆丝到嘴里,顿时就瞪大了眼睛:
“嗯,好吃、好吃!”
其他人虽然没说什么,但是看那狼吞虎咽的架势,就知道他们也都觉得好吃。
土豆毕竟是他们破天荒第一次吃,再加上这些菜式都是在现代经过考验的,
这样要还是有人不爱吃,那可真就没天理了。
“小少爷!”
考克斯忽然用筷子指着自己盘子里所剩不多的凉拌土豆丝问道,
“这菜的辣味,我知道是辣椒带来的,只不知这麻味是如何产生的?”
李国助哦了一声,笑答道:“这麻味啊,是中国特产的一种香料,叫做花椒。”
考克斯恍然地点了点头,用筷子在盘子里翻找了片刻,突然夹起了一个花椒粒:
“就是这个与胡椒粒形状有点相似的东西吗?”
“嗯,没错。”李国助含笑点头。
“唉……”
考克斯突然长叹一声,说道,
“只可惜大明始终不允许我们在中国境内开设商馆,”
“不然这花椒在欧洲的销量,应该不会比胡椒差的。”
李国助莞尔一笑:
“没关系,以后你们可以在永明城开设商馆,”
“这些商品,永明城邦都可以提供给你们。”
“哦!”考克斯顿时惊得瞪大了眼睛,“此话当真?”
“那还能有假?”
李国助笑呵呵地道,
“我不是说过了嘛,永明城邦将是一个共和制的工商业城邦,”
“肯定是要放开市场做生意的!”
“又怎么可能学大明的样子,搞什么海禁呢?”
“再说你们英国不是要入股南海边地公司吗?”
“作为股东,在永明城邦开设商馆也是你们的基本权益嘛。”
“上帝保佑!”
考克斯一脸的喜出望外,
“到时候我一定要向总部申请,来做永明城邦商馆的馆长!”
“诶,那敢情好呀!”李旦突然笑着说道,“到时候咱们又能经常在一起欢聚了。”
李旦与考克斯是非常亲密的贸易伙伴。
考克斯经常通过预付订金的方式,借助李旦的关系网,从大明走私丝绸。
但明朝在打击走私方面非常严格,李旦并不总是能从大明成功偷运出丝绸。
而按照双方的约定,如果走私失败,预付的订金是不能返还的。
毕竟这些订金也没有多少能真正进入李旦的腰包,
其中大部分都是以贿赂的形式,流入了明朝的贪官污吏手中。
可恨的是,有些贪官收了钱,偏偏就是不办事,甚至还会过河拆桥。
所以考克斯在李旦手里打了水漂的订金,到现在为止也堪称是一笔巨款了。
换成别人,十有八九是要把李旦当成骗子的。
但考克斯却似乎一直都对李旦保持着充分的信任。
问题是,考克斯的钱也不是他自己的,而是他任职的英国东印度公司的。
所以当这种情况发生的次数超过某个临界值时,势必是会对双方的合作构成负面影响的。
还好现在,双方都看到了新的希望,
只要永明城邦能成功建立,并把柞蚕养殖业发展到一定规模,
他们就再也不必花费巨资,冒险从大明走私丝绸了。
“那你呢,老师?”
李国助突然眼神热切地问三浦按针道,
“将来永明城邦的英国商馆开张后,你会过来任职吗?”
“呃……这个嘛……”
三浦按针迟疑了片刻,笑着说道,
“作为英国商馆的职员,商馆需要我来,我自然会来。”
“但我同时也是江户幕府的武士,也需要对日本负责。”
“所以将来,我不可能常驻永明城邦的英国商馆。”
“但应该会有许多机会,经常过来办事的。”
李国助含笑点头:
“这样就足够了,只要能经常见到老师,聆听您的教诲,我就心满意足了。”
这话怎么听着都有点肉麻,三浦按针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得含着笑,微微欠了欠身。
第61章 这道菜的确担得起头菜之位啊
“诶,第三道菜来了!”
就在这时,颜思齐的声音突然又响了起来。
李国助转头一看,果见那个传菜的朝鲜少女又端着一盘菜来了。
因为他吩咐过,上菜要按他点菜的顺序来,所以这盘菜应该就是海参烤土豆。
当传菜少女把菜放到桌上之时,整桌人都被那道菜奇特的形状给吸引了。
只见盘子里趴着两个金灿灿,形如蚕蛹、大如竹鼠的东西,
上面撒着葱花、辣椒面、胡椒粉、芝麻粒等香料。
总之卖相是相当的好。
这要是在现代,李国助肯定是要掏出手机,给菜拍张照,再转发到朋友圈,秀一秀的。
实际上刚看到这菜时,他就下意识地伸手去掏裤兜,
直到掏了几次,都只是摸到衣服下摆,他才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个古代人。
“诶,这盘菜……就是那个什么……”
李旦用筷子虚指着那盘菜,转头问李国助道,
“诶,你点的第三道菜叫什么来着?”
“海参烤土豆!”李国助笑着答道,“这道菜可是咱们这桌宴席的头菜呢!”
“诶,这是头菜?”
李旦诧异地道,
“我还以为酸辣土豆丝是头菜呢,一般头菜不都是第一道热菜吗?”
“诶,酸辣土豆丝什么档次,怎么能做头菜呢?”
李国助不以为然地摆摆手,
“那就是个开胃菜。”
他又一指桌上那盘海参烤土豆,
“您再看这道菜的主材,可是从金角湾里捞出来的海参呐!”
“也只有这样的菜,才堪称名贵,才能展现一场宴席的档次嘛。”
“再说这南海边地是沿海地区,头菜不是海鲜,是不是有些说不过去啊?”
在宴席中,热菜的第一道菜通常是头菜。
它是整桌宴席中最重要的一道菜,往往是比较名贵或者制作工艺复杂的菜肴。
比如在海鲜宴中,头菜可能是鲍鱼、海参等高档食材制作的菜肴。
在传统的中式宴席中,头菜可能是红烧蹄髈或者整鸡等。
头菜的作用是奠定宴席的档次和风格。
李国助这个安排,正是恰如其分地奠定了这桌宴席的档次,
及以土豆为主,海鲜为辅的风格。
南海边地毕竟是沿海地区,靠海吃海天经地义。
否则,就是对自然资源的浪费。
“哦!海参烤土豆……”
李旦看着盘子里的菜,一字一顿地念出菜名,忽地恍然道,
“诶,你还别说,这菜的形状还真就挺像海参的!”
他一眼扫过同桌的其他人,
“你们说是不是啊?”
“啊对对对!真是挺像的!”其他人纷纷附和。
“诶,小少爷。”
陈衷纪突然问道,
“这道菜是不是把海参给掏空了,把土豆塞到里面烤出来的啊?”
“诶,你这个想法很有创意啊!有空我就试着这么做一下!”
眉开眼笑地恭维过陈衷纪后,李国助突然话锋一转,
“不过这道菜,可不是这么做的。”
“做这道菜,先要把海参切片,用盐、胡椒粉、辣椒粉腌制一刻钟。”
“接着找个长条形的土豆去皮,切成连刀片,就是不完全切断,所有切片连在一起那种。”
“然后把腌制好的海参片夹进土豆片之间,”
“再然后用洗净的玉米皮把土豆包裹起来,放进炉子里烤上两刻钟。”
“出炉以后,撒上胡椒碎、辣椒粉、芝麻、葱花就可以了。”
这场宴席里的一百零八种菜式,几乎都是李国助复原的现代菜式。
但唯有这一道菜,却是他的创新,只不过还是有现代菜作为原型的。
这个原型就是风琴烤土豆,一道经典的西式菜肴。
风琴土豆夹在土豆片里的不是海参,而是培根肉。
因为要招待两个英国客人,李国助几乎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这道菜。
但是他很快就发现了做这道菜的困难,
首先是自己没有培根肉,
其次则是这道菜的名称会让三浦按针和考克斯感到疑惑。
在现代,这道菜之所以得名风琴土豆,是因为被切成连刀片的土豆看起来像手风琴。
但手风琴是在1822年由德国人布施曼创制。
对于17世纪的欧洲人来说,风琴还是那种体积巨大的管风琴。
所以三浦按针和考克斯,是肯定没法从形状上理解这道菜为何叫风琴土豆的。
不过风琴土豆的形状倒是让李国助联想到了蚕蛹。
他本来是想给它改个与蚕相关的名字,但又想把夹在土豆片里的培根改成海鲜。
很快他就发现,只要去掉海参表皮上的肉刺,其形状便跟蚕蛹十分相近。
于是他索性就把风琴土豆里的培根换成了海参,并果断把菜名改成了海参烤土豆。
“诶,这个做法巧妙啊!咱们赶紧尝尝。”
李旦说着就要动筷子去夹。
“诶,等等啊爹。”
李国助连忙拉住李旦的袖子,朝三浦按针和考克斯那边努了努嘴,
“照顾一下贵客的饮食习惯嘛。”
李旦如梦方醒,朝考克斯和三浦按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手收了回来。
考克斯莞尔一笑:
“小少爷太客气了,我跟亚当斯在唐人屋敷吃席也不下几十次了,”
“华人的合餐制我们早就已经接受了。”
“诶,还是分一下的好,这样大家都能吃的一样多。”
李国助还是坚持分餐,并解释道,
“合餐的话,有的人吃得多,有的人吃的少,有的菜有人甚至还吃不上。”
“这不符合我办这场宴席的目的啊,”
“我希望大家都能尽可能多地品尝到土豆做的各种不同的菜肴。”
说到这里,他又对那个传菜的朝鲜少女笑道,
“小姐姐,麻烦你再给我们分一下菜。”
那少女对李国助福了福身,便开始给众人分菜。
这次她没再请人帮忙,一个人便麻利地分好了。
果然还是分的恰到好处,每个人盘子里都不多不少分到了六片土豆夹海参。
而原来盛菜的盘子里,却是一片土豆和海参都没有留下。
“哎呀,好吃呀!”
尝了一口菜的李旦突然由衷地赞叹道,
“不但味道鲜美,做法也是匠心独运,”
“这道菜的确担得起头菜之位啊!”
第62章 给你南海边地公司1%的股份
众人对海参烤土豆都是赞不绝口,很快就把自己那份吃光了。
然而这时,后面的菜却还没有上来,众人只得暂且喝酒聊天。
李国助已经被禁酒了,只能以茶代酒。
给翁翊皇和颜思齐敬过酒后,见后面的菜还没来,李国助就有点急了。
于是便朝后厨方向张望,希望能看到那个传菜少女,却发现她竟在桌旁伺候着。
反而是那个总是照顾他喝酒的少女不见了。
想来是颜思齐看她不够机灵,便打发她去传菜了。
李国助忙着招待客人,既没多想,也没找颜思齐确认一下。
又过了几分钟,有一双纤纤素手把土豆回锅肉和地三鲜放到了餐桌上。
李国助抬眼一看,果然是那个照顾他喝酒的,呆头呆脑的少女,
便朝她举杯,挑眉笑了笑。
那少女有点莫名其妙地呆了下,也朝他挤出一个微笑,便有点僵直地转身朝后厨走去。
李国助不知怎地,居然看着她的背影走神了。
“诶,儿子,给咱们介绍一下这两道菜啊。”
“呃……哦!”
李国助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说道,
“这两道炒菜啊,乃是一荤一素,荤的叫土豆回锅肉,素的叫地三鲜。”
“回锅肉的主材,是野猪腹部的五花肉。”
“做这道菜的要点,是要先把五花肉下锅煮熟,然后才能切片下锅翻炒。”
“因为肉连煮带炒要下两次锅,所以叫回锅肉。”
“做这道菜最重要的调料是豆瓣酱。”
“没有豆瓣酱的回锅肉便是徒有虚名。”
“地三鲜是把茄子、土豆、青椒三种食材放在一起炒制而成。”
“好不好吃,得尝了才知道,大家就赶紧趁热品尝吧。”
说到这里,李国助又冲前传菜员少女招手道,
“诶,小姐姐,把这两道菜也给大家分一下。”
这个朝鲜少女果然是极有眼力见的,见众人面前的盘子里尽是前三道菜的残留物,
便先给众人都换了干净盘子,然后又拉着另一个少女开始分菜。
他俩一个分回锅肉,一个分地三鲜,给每个人的盘子里都分了一半回锅肉一半地三鲜。
跟之前分凉拌土豆丝和酸辣土豆丝一样,分量还是拿捏的极其精准。
中国传统宴席中,在头菜之后,热菜会按照一定的顺序上菜。
一般是先上炒菜,如宫保鸡丁、鱼香肉丝等快炒菜肴。
这类菜肴一般比较注重火候和口感的鲜脆。
李国助在头菜之后,安排的土豆回锅肉和地三鲜,可谓是深得其中三昧。
在现代,前者是一道经典的特色川菜,后者是一道东北传统名菜。
两者都是十分下饭的快炒菜肴,并且一荤一素,相得益彰。
“哦,我的上帝,这真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猪肉了!”
考克斯吃了一片回锅肉,直接就沦陷了。
三浦按针也是一脸十分享受的表情,
但他毕竟在日本生活了十几年,学会了日本人的含蓄,表现的没考克斯那般大惊小怪。
当众人赞不绝口地品尝完两道菜时,第六、第七道菜非常及时地送来了。
炒菜之后一般会上烧菜,如红烧鱼、红烧排骨等。
这类菜肴味道浓郁,色泽诱人,能把宴席的气氛推向高潮。
李国助安排的烧菜,是土豆烧鹿肉。
如果是在现代,这道菜八成会是土豆烧牛肉。
但在这个时代,牛还是重要的耕畜,不是想吃就能吃的。
何况南海边地除了靠海,还有大片的山林,野生的鹿肉可比人工饲养的牛肉名贵多了。
烧菜之后一般是炖菜,例如土豆炖牛肉、山药炖排骨等。
炖菜往往比较醇厚,需要较长时间的烹制,适合慢慢品味。
然而李国助却是既没有安排更多的烧菜,也没有在土豆烧鹿肉之后安排炖菜,
反而是安排了一道干锅土豆虾。
这是他想给炖菜的烹饪多争取一点时间,毕竟他只安排了一道烧菜。
何况在现代,干锅土豆虾也是一道驰名全国的川菜。
其独特的烹饪方式和麻辣鲜香的味道,定然能带给食客新鲜的味觉体验。
这两道菜分量都不轻,一个人一趟是肯定送不来的。
所以新任的传菜员少女是拉了一个姐妹帮自己送来的。
伺候人不行,送菜倒是及时,这让整桌人对她都大为改观了。
李国助对她竖了竖大拇指,以示鼓励。
新任传菜员少女红着脸对他福了福身,转身又往后厨去了。
李国助这次既不看她,也不等李旦吩咐了,赶忙给大家介绍起来:
“这两道菜,是土豆烧鹿肉和干锅土豆虾。”
“鹿是颜叔带人从北边的山里猎来的,妥妥的山珍,味道绝对顶呱呱。”
“配菜除了土豆,还有野山菌、松子、紫苏、青椒、胡椒等。”
“烧菜的做法大家都比较熟悉,我就不赘述了。”
说到这里,他摊手指向干锅土豆虾,接着说道,
“我重点要说的,是这道干锅土豆虾。”
“虾是金角湾里捞出来的海虾,个大饱满,肉质紧实,十分美味。”
“除了土豆,配菜还有花椒、洋葱、姜、蒜、芹菜、年糕、莲藕、豆瓣酱等。”
“跟回锅肉一样,豆瓣酱依然是这道菜的灵魂调料。”
“废话我就不说了,大家赶紧品尝吧。”
那前任传菜员少女再一次表现出了她的机智,
趁李国助介绍菜的时候,就给全桌人都换上了干净的盘子。
等李国助一说完,她马上就自觉地开始给大家分菜了。
她显然也知道烧菜的汤汁比较多,跟其他菜放一个盘子里容易串味。
所以就先给大家分了土豆烧鹿肉。
干锅因为下面有用炭火炉加热,所以也不怕大家吃土豆烧鹿肉的时候把它给放凉了。
她分的菜依然惊人的平均,每个人盘子里肉块和土豆块的大小和数量竟然都跟别人几乎一样!
不过这道菜分量很足,一次并没有分完,只能等大家都吃完了这盘,再分一次了。
下次你要是能把这道菜分完,还能分得如此均匀,我就给你南海边地公司1%的股份!
李国助这样想着,终究是欲言又止,没能说出口来。
第63章 新疆大盘鸡
土豆烧鹿肉和干锅土豆虾不出所料地收获了整桌人的交口称赞。
正当有人还在享受自己盘子里的大虾时,新任传菜员少女又把大盘鸡送来了。
与大盘鸡一起被送来的还有一盘宽面条和一个碳火锅。
碳火锅就是干锅土豆虾用的那种中间有烟囱的铜锅,只不过里面装的是清水。
“诶,我的儿呀,这怎么又有个碳火锅啊?”
李旦一脸懵逼地问道,
“怎地里面还是清水啊?”
李国助笑道:“这个锅呀,是用来煮面条的。”
李旦恍然地哦了一声,可一转眼,他却又皱起眉头,嘶的倒吸了一口凉气,摇头道:
“不懂,我还是搞不懂,面条不在后厨煮,干嘛端到餐桌上来煮啊?”
“再说这白面条也没个浇头,可怎么吃啊?”
李国助嘴角一翘,说道:“爹你还是先吃鸡吧,时候到了,你的问题自然就有答案了。”
说罢,他刚想招呼伺候的朝鲜少女来分菜,不料他俩已经行动起来了。
他们一个把面条倒进碳火锅里煮,另一个给每个人都发了一个干净盘子。
因为还有人在吃干锅土豆虾,所以之前的盘子就没撤掉。
发完盘子后,前传菜员少女又麻利地给每个人分好了大盘鸡。
到每个人基本上都吃了两三块鸡肉的时候,面条终于煮好了。
却见煮面条的少女把面捞出来,放进大盘鸡里,用公筷搅拌起来。
因为是宽面条,所以没搅拌几下,表面就被大盘鸡浓郁的汤汁完全覆盖了。
那裹上红亮汤汁的面条看的满桌人无不垂涎欲滴。
“原来这大盘鸡的汤汁就是面的浇头啊!”
李旦这才恍然大悟地道。
“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李国助一脸得意地道。
李旦含笑点头道:
“嗯,确实出乎意料,也是挺惊喜的。”
“不过我还是没明白为啥要把面条拿到餐桌上来煮啊?”
李国助解释道:“刚出锅的面口感最好,也能充分吸收大盘鸡的汤汁,更加入味。”
父子俩说话之间,那煮面的少女已经按合礼的顺序给大家分好了面。
众人品尝后,无不交口称赞。
“诶,儿子,你这一手厨艺是跟谁学的啊?”
一连吃到第八道菜,李旦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李国助异乎寻常的厨艺。
李国助摆摆手,难为情地笑道:“我哪有什么厨艺啊,菜可都是厨子做的。”
“可他们都是按你的指导做的啊,菜谱不也是你提供的吗?”
李旦显然没那么好糊弄,
“没有厨艺,怎么可能做到这些?”
“虽说咱们是商人之家,不像书香门第那么讲究君子远庖厨,”
“就跟你想学医术和造船一样,你想学厨艺,我也不会反对。”
“可我怎么就从来没发现,你对厨艺感兴趣呢?”
“你也从来没主动求我给你请过厨艺老师啊。”
说到这里,李旦盯着李国助的眼睛,像是要把他看透一般,问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能不能给爹解释一下。”
“爹你看你,多大点事啊,至于这么小题大做吗?”
李国助低着头,像做错了事般,忸怩道,
“我这厨艺,是跟许大夫学的。”
“许仪后?”
“嗯。”虽然李旦明显是在明知故问,李国助还是本能地点头应了声。
“他、他一个大夫,怎么还会做菜啊,厨艺还这么好?”
李旦直接就纳闷了。
对不住了,许老师,又得拿你出来挡枪了……
李国助这样想着,便抬头笑道:
“这有啥想不通的啊,药食同源嘛,许老师的菜不但是美食,还是药膳呢!”
“哦……”李旦点了点头,显然是相信了,
只是那表情,倒像是被许仪后的“多才多艺”给震懵了。
“许大夫还真是一位博学多才的大贤者啊!”
三浦按针突然感慨地道,
“李先生为令郎聘请许大夫做老师,真是万分明智的举措!”
“同样是令郎的老师,与许大夫相比,在下真是自叹不如啊!”
“不不不,老师言重了!”
李国助慌忙连连摇手道,
“按针老师在我心目中与许老师同样重要!”
“你们教给我的知识没有高低之分,对我来说都是不可或缺的!”
三浦按针含笑欠身:“多谢小少爷抬爱,在下倍感荣幸!”
“诶,我就说今天这菜怎么不像咱们福建菜的做法,原来是江西菜啊。”
颜思齐突然恍然大悟地道。
许仪后是江西人,颜思齐断定他教李国助做的菜是江西菜也在情理之中。
他不是个迟钝的人,李国助回答了李旦的问题时,他就应该想到这点了。
只是没想到三浦按针会突然赞叹许仪后的博学,并感到自惭形秽。
颜思齐也只好先让他说完了。
“哦,何以见得啊?就因为他是江西人吗?”
然而李旦却明显并不这么认为。
他这种富有怀疑精神的思维方式,也许正是他能成为福建商帮领袖的原因之一。
颜思齐却摇头道:“并不尽然,江西菜的特点就是香辣、鲜辣,辣味适中,跟这桌菜的风味有些相近。”
川菜的麻辣风格,是在清代逐渐形成的,所以明代人并不能明显区分香辣和麻辣的差别。
“可也只是有些相近,并非十分契合啊。”
李旦似笑非笑,仿佛是在以抬杠的方式跟颜思齐开玩笑。
不过他提出的疑点,却也并非强词夺理。
“呃……这个嘛……”
颜思齐寻思片刻,不太确定地说道,
“也许是因为这些菜用到了土豆、海鲜和辣椒的缘故吧。”
“没错、没错,颜叔说的太对了!”
不管李旦是不是在跟颜思齐抬杠开玩笑,李国助都不想他再纠缠这个问题了,于是连忙就坡下驴,
“土豆对大明的任何地方来说,都是全新的食材,不管放到哪个地方菜系里,都会带来不一样的味道。”
“江西是内陆省份,江西菜基本不会用海鲜,所以我用江西菜的做法做海鲜,自然也会改变江西菜的味道。”
“辣椒在大明现在好像还是当花卉种的吧?江西菜的辣味主要是来自茱萸。”
“要不是在日本看见荷兰人和葡萄牙人吃辣椒,我还想不起来在菜里放辣椒呢。”
第64章 只要有棱堡在,就没有任何野蛮人能威胁到殖民地的安全
说到这里,李国助停下不说了,只是对着李旦抿嘴瞪眼,左摇右晃,一个劲地卖萌。
那意思好像是,我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也该相信了吧?
李旦听了李国助这番话,总算是不再说什么了。
儿子这番话说的确实有道理,我的确是找不到任何破绽。
土豆到现在还没有传入大明。
不管用哪个菜系的做法,一种全新的食材想必都会给菜肴带来全新的味道。
辣椒传入大明至今,也只有三十年左右的时间。
很多地方都只是把它当做观赏植物种植,几乎不见有哪里食用辣椒的。
当年在马尼拉时,我就见过西班牙人吃辣椒。
到了日本,我又见过荷兰人与葡萄牙人吃辣椒。
我自己也曾接受过欧洲人的邀请,吃过用到辣椒的西餐。
但福建菜的口味偏重酸甜,喜用糖醋等调味品,并不嗜辣。
所以我也从来没想过把辣椒引入福建菜里。
但儿子受许仪后的影响,却有可能把辣椒引入偏爱香辣的江西菜里。
在开始食用辣椒前,中国菜的辣味主要是来自花椒、姜、茱萸等香料。
但辣椒的辣味,与这些香料的辣味还是有明显区别的。
所以不管是哪种菜系,用了辣椒以后,味道比之原来肯定都会有所变化。
江西在内陆,受限于古代的交通条件,江西菜基本不会用到海鲜。
所以用江西菜的做法做海鲜,味道肯定也会跟固有的江西菜有所不同。
更何况,这些菜是儿子指导厨师做的,儿子都这么说了,我还能有什么信不过的。
技多不压身,儿子无非是背着我学了厨艺,我应该高兴才对。
再说他也没必要一直瞒着我,更没必要说假话骗我。
想到这里,李旦也不打算再抬杠了,想抬杠也找不到理由了啊。
于是他笑道:“儿子,这大盘鸡吃了,是不是就不用再吃主食了?”
哎呀我的爹呀,你总算是放过我了……
听到这话,李国助心里顿时如释重负。
这是李旦做梦都想不到的,其实李国助在很多事情上,还真是一直在瞒着他。
当瞒不住的时候,李国助也是不得不说假话骗他的。
毕竟穿越者在不得不向别人解释自己的异常之处时,是最不愿意承认自己是穿越者的。
那不是别人信不信的问题,而是别人会不会把你当成神经病的问题。
“那爹你吃饱了没有啊?”
再一次借着许仪后蒙混过关的李国助反而笑问李旦道。
“吃饱了啊。”李旦扫视其他人,“大盘鸡配面条都吃得饱吗?还需要其它主食吗?”
众人纷纷摇头,表示能吃饱。
“哎呀,这发明大盘鸡的人还真是个天才啊!”
李旦笑着感慨道,
“难怪点菜的时候,没见你点主食呢,”
“原来是有这么一道炖菜和主食完美结合的菜啊。”
李旦不知道的是,大盘鸡全名叫新疆大盘鸡。
顾名思义,这是一道新疆的地方特色菜。
关于它的起源,有多种说法,但时间基本上都集中在20世纪。
但在17世纪初,新疆这个名字还没有出现,所以李国助就直接用了它的简称。
新疆大盘鸡本质上是一种土豆炖鸡,却借助新疆特有的香料孜然,形成了独特的味道。
它的另一个特色,就是会配上皮带面。
这是一种宽面,很有劲道,能充分吸收大盘鸡的汤汁,成为一道别具风味的面食。
总之,它是一道极具特色的地方名菜,一种完美兼容了菜肴和主食的独特菜品。
“嘿嘿,当然是我这个天才的发明喽!”
李国助居然厚颜无耻地拍着胸脯,剽窃了大盘鸡的发明权。
“当真?”李旦突然瞪眼盯着李国助道。
“千真万确!”李国助抿嘴瞪眼的卖萌。
别人穿越都是做文抄公,我穿越做个菜抄公,总不算过分吧。
他在心里这样为自己的剽窃行为开解道。
李旦突然低下头,沉默了一会,突然又抬眼道:
“儿子,不如跟爹回日本去吧。”
“爹出钱给你开个酒楼,就凭你这厨艺,肯定生意兴隆。”
“爹不指望你能做什么大事,只希望你能平安快乐的过完这一生。”
听了这话,李国助的鼻子忍不住就酸了,眼眶顿时就湿润了。
他低下头哽咽了片刻,突然抬头说道:
“爹,你的想法我能理解,也很让我感动。”
“可惜乱世将至,没有人能置身事外的。”
“在日本,我们终究是寄人篱下,不可能事事顺遂。”
“再说,就算儿子不想做什么大事,难道颜叔他们就不想做大事吗?”
“你难道还能让他们也甘愿平平淡淡地度过一生吗?”
“唉……”李旦长叹一声,低下头沉默不言了。
“诶诶诶,这不是吃的高高兴兴的嘛,怎么还伤感上了?”
颜思齐见气氛不对,连忙开解道,
“大哥,你心疼儿子小弟完全能理解,”
“但咱们在这都已经建好了要塞,你还运来了那么多物资,”
“这时候打退堂鼓,所有的努力岂不是都白费了?”
“你固然可以只带走国助,留下我们在这里屯垦。”
“但在这里建国可是国助的梦想,他的许多筹划,我们压根就搞不懂。”
“就比如那个什么股份制,还有以后建国要搞的什么共和制,除了他,我们谁懂啊?”
“两位泰西贵客倒是懂,可不是看在国助的面子上,人家肯来这里吗?”
“再说,人家还眼巴巴等着咱们在这里把山绸产业发展起来呢。”
“你带走了国助,让我们这些大老粗怎么办啊?”
他猛地一拍胸脯,郑重其事地道,
“大哥你放心!我颜振泉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一定会保护好国助,绝不让他少一根汗毛!”
听了颜思齐的话,李旦总算是放心多了,对三浦按针和考克斯歉意地抱拳道:
“老夫爱子心切,一时糊涂,让二位见笑了。”
三浦按针含笑欠身,什么也没说。
考克斯莞尔一笑,说道:
“李先生父子情深,令人感动。”
“但您尽可放心令郎的安全,根据我们在非洲和新大陆殖民的经验,”
“只要有棱堡在,就没有任何野蛮人能威胁到殖民地的安全。”
第65章 蹭吃
大盘鸡堪堪吃完的时候,新任传菜员少女又及时送来了一盆汤,堪称是无缝衔接。
汤品一般会在热菜中间或者热菜快上完的时候上桌。
清淡的汤,如冬瓜肉丸汤、蔬菜豆腐汤等,一般会在热菜中间上桌,
起到清口润喉的作用,缓解前面几道热菜带来的油腻感。
浓郁的汤,如佛跳墙、鸡汤等滋补汤品,一般会在热菜基本上完之后上桌,
让客人在品尝完众多菜肴后能喝上一碗热汤,感觉更加满足。
李国助点的,是梭子蟹土豆汤。
这道汤不但兼具清淡汤与滋补汤的优点,也非常的应季。
现在正是秋高气爽的时节,恰是梭子蟹最肥美的时候。
刚放下汤,现任传菜员马上就转身回后厨去了。
前任传菜员则马上开始给大家盛汤。
汤里螃蟹的数量显然是早就算好的,一共是五只,
大小都差不多,还都切成了两半,正好一人半只。
正在众人享用螃蟹的时候,现任传菜员又送来了炸鱼薯条和天蚕土豆。
本来在汤品之后上桌的,一般都是主食。
但李国助点的最后一道热菜是大盘鸡,也就等于是同时把主食点了。
一般吃过主食以后,宴席就到了收尾阶段。
于是李国助就在汤品之后点了这两道小吃用来收尾。
用小吃收尾,主要是为了让客人放松下来。
吃过主食以后,客人差不多都饱了,注意力开始从吃饭向与同桌聊天转移。
这个时候通常也是喝酒的高潮期。
小吃不仅可以做下酒菜,也可以起到助兴的作用。
炸鱼薯条是李国助专门为三浦按针和考克斯点的。
因为它是英国的国菜。
他之前点菜点到炸鱼薯条时,还特意盯着三浦按针和考克斯一字一顿地大声念出了菜名。
不料那两人虽然注意到了他的异常,却显得有点茫然。
这让李国助既失望又困惑。
他还当是两人对这道菜的汉语译名不熟悉导致的。
谁知菜上了桌,三浦按针和考克斯还是反应平平,并未给予特别的关注。
等到两人品尝后,虽然也给予了称赞,却也并不比其他人表现的更喜欢这道菜。
这直接把李国助给整郁闷了。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是哪里搞错了,却因为怕出丑,硬是忍住没问那两人。
其实炸鱼薯条开始在英国流行,是在维多利亚时代,那也是第二次工业革命的时代。
至于成为英国国菜,则还要等到第二次世界大战呢。
这也算是李国助的一个知识盲区吧。
说到天蚕土豆,很多现代人可能不会想到它是一道小吃,而是会想到一位网络作家。
因为那就是他的笔名。
但要是说到狼牙土豆,全国人民都知道它是一道四川着名小吃。
其实天蚕土豆是狼牙土豆的前身,是原始版的狼牙土豆。
而狼牙土豆则是天蚕土豆的改良版。
天蚕土豆通常仅以土豆作为单一食材,
狼牙土豆则在此基础上,加入了诸如莲藕、平菇、魔芋、菜花、青椒、红椒等时令蔬菜,
使口感更加丰富多样,营养也更为均衡。
除了基本的盐、味精、鸡精等调味料,
狼牙土豆还会添加辣椒粉、花椒粉、孜然粉等香辛料,
以及卤油等,让口味变得更加浓郁醇厚,
并且可以根据个人喜好调配出麻辣、糖醋、椒盐等多种不同的口味,
满足了不同人群的饮食偏好。
天蚕土豆多为块状,狼牙土豆则是用特制刀具将土豆切成波浪外形,恰似犬齿。
这种形状不仅增加了土豆与调料的接触面积,使其更易入味,还在视觉上更具吸引力。
天蚕土豆一般是简单炸制,
狼牙土豆在炸制时,会先把土豆同菜花等不易熟的蔬菜炸1分钟,
随后再放入其余易熟的蔬菜一起炸两三分钟至熟。
这样可以保证所有食材都能达到最佳的口感和熟度。
因为这些改良,在现代的四川,狼牙土豆可谓是中国版的肯德基薯条。
李国助这道天蚕土豆只是用了天蚕土豆的名,实际做法却是按狼牙土豆来的。
他点这道菜,就是希望它在未来也能成为永明城邦的肯德基薯条。
毕竟他是要在永明城邦搞工业化的,而快餐就是工业化的标配。
这道小吃卖相本来就很不错,所以一上桌就得到了整桌人的关注。
再一品尝,立马就成了整桌人的焦点。
也亏他们是分餐而食,否则一份小吃怕是要被众人疯抢了。
这桌宴席吃到现在已是进入尾声。
至少这一桌人的反应算是达到了李国助的预期。
但这是一场宴会,仅有一桌人的反应达到预期并不能说明什么。
至少得七成人的反应符合预期,才能算达到了李国助举办这场宴会的目的。
于是他就想看看其他桌的情况。
结果是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
原来许多人都离开了自己座位,正在别桌串门子呢。
还有些人正在前往别桌的路上。
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根本不是去邻桌,而是前往隔着好几桌的餐桌。
这些人手里几乎都拿着酒杯,让李国助以为他们是去敬酒的。
但很快他就发现,这些人几乎还都同时拿着筷子,有的甚至还拿着盘子。
这让他心下一动,本能地去观察那些已经到达别桌的人。
只见这些人到了别桌基本都是先敬酒,
然后接受敬酒的人就会给他让座,由他去品尝桌上的菜肴。
有些桌上也有人去别桌串门,本来就有空座,
所以来串门的人敬过酒后,就直接找空座坐下蹭吃了。
有的桌上甚至所有人都去别桌串门了,
于是来串门的人就连敬酒都省了,坐下就可以蹭吃。
有的人则是在敬过酒后,把别桌的菜肴挑自己桌上没有的各样夹一点到自己的盘子里,然后返回。
很明显,他们这么做是为了品尝到自己那桌没点到的菜。
那些人可没有李国助他们这桌这么讲究,肯定都是习惯合餐制的,才不会介意吃别人的残羹剩菜。
第66章 回来分了红就散伙
不过宴会现在已接近尾声,所有桌上的菜都已剩的不多。
所以不难想见,他们这么做肯定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
或许从宴会开始没多大功夫的时候,就可能有人想到这个主意了。
而且在有人开始这么做以后,这个主意应该是很快就被全场人理解并效仿了。
也只有李国助他们这一桌人,因为身份都太高,没人敢过来蹭吃罢了。
早知道你们这样,我就搞自助餐了……
李国助这样想着,心里是又好笑又欢喜。
好笑的是,这些人不遗余力蹭吃的样子,怎么看都有些滑稽。
欢喜的是,为了尽可能多地品尝到不同的菜肴,大家竟然能自发地想到这种办法。
这说明宴会上的菜肴对他们拥有强大的吸引力,足以调动他们的创造潜力。
其实为了达到让每个人都尽可能多地品尝到不同菜肴的目的,李国助并非没有考虑过自助餐。
但他又担心某些肉狼专盯着荤菜吃,从而造成不必要的浪费,便果断否决了这个方案。
前世他可是没少见过被肉狼吃倒闭的自助餐厅。
而如今,众人自发采取的这个方法,居然比自助餐的形式要高明的多。
在一些比较讲究的宴席中,
尤其是南方的一些宴席或者带有西式风格的宴席,都会用甜品来收尾。
甜品可以是中式的红豆沙、八宝粥,也可以是西式的蛋糕、布丁等。
甜品能够给客人留下一个甜蜜的结尾,让整个用餐过程在愉快的氛围中结束。
所以最后,李国助还是安排了一道甜品来收官。
这道甜品就是拔丝土豆。
他安排这道菜并不只是为了给宴席安排一个甜蜜的结尾,更是要给客人一个惊喜。
拔丝菜品起源于山东民间,盛行于清代,具体起源时间不详。
但从其扬名于清代来看,不难推测其起源时间不会早于明末。
据说拔丝苹果原名为 “冰花”,最早出现在清朝的御膳房,
以至有人断言,它是满族人的发明。
其实清朝初期,直接继承了明代宫廷留下来的山东厨师。
当时山东厨师几乎主导着明朝皇宫的后厨,鲁菜也是国菜的典型,其烹饪技艺深受认可。
所以他们也成为清朝皇宫汉菜的掌勺者。
可见拔丝菜品十有八九是当时清宫里的山东御厨的手笔。
如今拔丝菜品还远没有到盛行的时候。
所以这道菜应该不会只是令三浦按针和考克斯感到惊奇,
与会的中国同胞应该也会感到新鲜的。
事实也是如此,当拔丝土豆被送到餐桌上的时候,瞬间就聚焦了整桌人的目光。
“儿呀,这个菜为什么叫拔丝土豆呢?”
李旦打量着盘中裹着金黄透亮糖汁的土豆块,困惑地问道。
“很简单呀,因为你夹起其中任何一块土豆,都能拔出丝啊。”
李国助笑着解释道。
“当真!”李旦不可思议地道,“这怎么可能啊?”
“爹你就别刨根问底了,这个菜得趁热吃,凉了可就拔不出丝了!”
李国助催促道,
“这个菜就不分了,大家赶紧吃,一吃你们就明白它为什么能拔丝了。”
众人一听这话,二话不说,纷纷探出筷子各夹了一块土豆。
果然往回收的时候,全都拔出了金黄透亮,又细又长的丝来。
“上帝啊!这简直是神迹啊!”
拔出丝的考克斯不由惊叹地叫出了声,
“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啊?”
“你尝尝看,一尝你就知道答案了。”
李国助笑嘻嘻地卖关子道。
考克斯连忙把土豆块塞进嘴里,嚼了没几口,他就蓦地瞪大了眼睛:
“呜,好脆好甜!”
那拔出来的长丝一下放不到嘴里,
他吞下土豆块后,就急忙用手捞起来往嘴里送,全然不顾绅士风度了。
“咦?这丝入口即化,还甜甜的……”
顿了顿,他蓦地恍然大悟地叫道,
“是糖,这是糖!”
“bingo!”李国助马上打了一个响指,欣喜地道,“You're right.”
见李国助承认了他的猜测,考克斯是又惊又喜,表情里却还夹杂着疑惑和不可置信:
“可我还是不明白,糖怎么能做到这样呢?怎么还能拔出丝呢?”
唉,真是傻老外啊,亏你们还那么爱吃糖呢……
李国助一边在心里腹诽着,一边笑呵呵地道:
“这道菜的做法其实很简单,改天我亲自下厨,演示给你看,你一看就明白了。”
“好,万分期待!”
考克斯搓搓手,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像个在平安夜等待圣诞老人来送礼的小孩。
宴会在欢乐的气氛中结束了,并且成功的令所有宾客都迷恋上了土豆。
这让李国助深感老怀大慰。
别看他今生到现在只有八岁,加上前世的经历,也算是有老年人的心怀了。
所以叫老怀大慰也没什么问题。
总之,只要这些人乐于把土豆当做谷物的补充,甚至能接受以土豆为主食,永明城邦的粮食安全问题就算是解决了一大半。
子夜,温暖的卧室。
“儿啊,今天宴会上,按针大人说的那个股份制是什么意思啊?”
李旦一路舟车劳顿,又在宴会上喝了许多酒,居然没有倒头就睡,还能想起这档子事。
李国助躺在他旁边,迷迷糊糊地哼哼了半晌才道:
“其实也没啥,就跟咱们与人合伙出资跑海贸是一个道理,”
“出钱的人按出资多寡占有相应的股份,船员按资历也可以拥有股份,海贸的收益按股份分红。”
“大体就是这样。”
李旦哑然失笑:“就这样啊……那还专门搞个牛逼轰轰的名头,还吹的他们这个制度有多高效先进似的……”
李国助摇头哼哼了两声:“区别还是有的,股份制的高效就体现在这些区别上。”
“哦,到底有哪些区别,你倒是给我说说?”李旦饶有兴趣地问道。
李国助也来了兴头,困倦感一扫而空:
“人家的公司是长期存在的,基本上不破产就会一直经营下去。”
“我们的公司通常就只能维持一次航行,回来分了红就散伙了。”
第67章 那还真是拍马都赶不上的啊
目前所知的官方文献中,最早出现“公司”字样的,
是康熙23年(1684年),福建总督王国安上奏康麻子的一份奏折,
报告在厦门扣押了原反清的郑成功政权属下要员的两艘大船,内载“公司货物”若干。
其原文为:“册开公司货物铅贰万陆千肆百捌拾斤,苏木壹拾贰万斤、锡肆万斤。”
只是从这些文字里,并不能看出“公司”一词的具体含义。
而在江日升于同年写成的小说《台湾外记》中,却明确解释了“公司”在当时的含义。
原文为:“公司乃船主的货物洋船通称。”
这就可见,在明代“公司”指的是做远洋贸易的船只及其上的货物,并非现在所指的工商企业。
不过远洋贸易的船只从船长到船员本身就是一个商业组织。
所以“公司”的含义在后来被引申为商业组织,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江日升的父亲江美鳌为南明将领,最初隶属郑彩麾下,后改归郑成功指挥。
他曾奉郑彩之令护送唐王朱聿键入闽,唐王随后称帝。
这使得江日升从小就听闻许多有关明郑的事迹,为他日后撰写《台湾外记》奠定了基础。
所以《台湾外记》虽然是一部小说,但其史料价值却为现代史学界所公认。
小说中提到“公司”的段落,是叙述郑芝龙于天启三年癸亥夏五月,
奉舅舅黄程之命,从澳门乘船去日本贸易,并于同年迎娶田川松的故事。
天启三年,是公元1623年。
所以“公司”这个词实际被使用的年限,最晚应该也可以追溯到1623年。
实际上,按情理来看,应该可能出现的更早。
李国助前世曾仔细研究过“公司”这个词的来龙去脉,最后的结论也就是上述这些了。
而今生,他终于知道,在自己出生前的很多年里,“公司”这个词就已经被广泛使用了。
但具体始于何年何月,他问过的人居然没有一个能给出确切的答案。
因为当时的欧洲人来亚洲除了传教,主要就是从事远洋贸易,
所以当时跟他们打过交道的中国商人就把欧洲人的远洋贸易机构翻译成了公司。
这个译名,早在李国助认识三浦按针和考克斯之前,就已经在使用了。
古代远洋贸易所需的资金及风险都十分巨大,是个人财力远远无法承担的。
所以当时,无论是欧洲还是中国,为了集资和分担风险,海洋贸易基本都是采取合作伙伴模式。
通过销售或运送商品所得到的总收益,去除必要支出后的纯利润,
首先按照共同出资者和船员之间事先确定的比率来进行分配。
在此基础上,出资者按照出资比例,船员按职位高低,分别领取分红。
出资者在领取分红的同时,通常也会被返还本金。
下次出航前,则需要重新联系合作伙伴,并重新确定自己所占的股份。
直到16世纪上半叶,欧洲和中国的远洋贸易都是这样运作的。
哪怕就是1554年英国成立的莫斯科公司,虽然号称世界上第一家股份制公司,
但在其营业初期,仍是临时性的商业合伙性质,
每次出海只限一次行程,远航归来,就按股份分配所有的利润,并连股本一起发还。
只不过他们最初是把整个公司的资本分为240股,每股25英镑,每人投资一部分,由 6 人分担风险。
这使他们的合伙关系相对以前稳定了一些。
下次出海的时候,可以节省许多重新寻找合作伙伴,及重新确认股份的麻烦。
这种情况,在同时期的中国肯定也是存在的。
毕竟谁都不想每次出海前,都耗费大量的精力去寻找合作伙伴。
之前合作过的,只要觉得可靠,就会继续合作下去。
后来随着贸易活动的频繁和规模扩大,
股东就把原来投入的股份全部或一部分留在公司,作下次航行使用。
这才使这家所谓的股份制公司有了相对长期的存续性,成了真正意义上的股份制公司。
李旦沉吟片刻,咧嘴笑道:
“我寻思了一阵,怎么就想不明白让公司长期存在下去有什么好处呢?”
“再说咱们也并不是出海一次回来,真就彻底散伙了呀。”
“以前合作过的人,只要足够可靠,下次就还可以再合作。”
“就像我跟你颜叔、欧叔,不就是这样的吗?都是老伙伴了。”
李国助沉默了,就像是被李旦问住了一样,过了好一会,才摇头道:
“不一样的,股份制公司的股东并非完全由彼此信任的贸易伙伴组成。”
“这些公司会对外发售股票,只要购买了股票的人,就是公司的股东,是投资者。”
“所以在股份制公司里,绝大部分股东之间很可能是完全不认识的。”
“而且他们绝大部分也不需要参与公司的经营,只需要等着领取分红就行了。”
“就算是公司亏损了,他们也只需以自己的出资额为限,对公司债务承担偿还责任。”
“这对于那些出资额不多的股东来说,是不至于倾家荡产的。”
“这是对股东的好处。”
“对公司来说,发行股票可以极大扩展筹资范围。”
“这是合伙经营的公司拍马都追赶不上的。”
李旦恍然地哦一声,过了片刻,又突然从牙缝里发出嘶的一声急促的吸气声,说道:
“那还真是拍马都赶不上的啊!”
“合伙经营的公司顶天了也就能有百多个股东。”
“但要是能通过发行股票筹集资金的话,股东的数量就可以成千上万!”
“那这个公司的资本可就太雄厚了!”
“其经营范围和利润肯定是传统的合伙公司拍马都赶不上的。”
李国助腾的一下从床上翻身起来,捧住李旦的脸,兴奋地道:
“天哪!我的爹,你怎么这么聪明啊!”
“我只不过随口提了一下股票,你居然就能想到这一步……”
“当初按针老师跟我讲股票的时候,我可是提了很多问题,才理解到这个地步的。”
第68章 你们怎么在这
李国助这话肯定是假话,
作为穿越者,他对股份制的了解肯定要比三浦按针完善的多。
毕竟现代的股份制肯定比17世纪的股份制完善的多。
不过李旦是肯定识破不了的,反而还被夸的很舒坦呢。
“嘿嘿,你爹要是不聪明,又怎么能做得了这福建商帮的老大呢?”
“啊对对对!”
李国助放开李旦的脸,又躺了下去,
“还有啊,你要是不聪明,也生不出我这个神童,是不是?”
“嘿嘿,你倒是挺会往自己脸上贴金的嘛。”
李旦侧过身来,伸手刮了一下李国助的鼻子。
“哼!爹你坏,不跟你说了。”
李国助没好气地背过身去,真就一句话不说了。
李旦笑着躺了回去,却不闭眼睡觉,反而睁眼盯着天花板,好像还在思考什么。
大约过了几分钟,他又突然发出了用牙缝急促吸气的嘶声,侧过身来说道:
“儿呀,股票应该只能是在人口密集的城市发售,才能起到扩大筹资范围的作用吧?”
李国助愣了十几秒,才说道:
“嗯,是这样没错。”
“假如是在只有十多户人家的村庄发售股票的话,顶多也就只能售出上百股。”
“这样的话,真还不如直接找人合伙呢。”
“也只有在人口密集的城市,才有可能售出成千上万股。”
李旦又用牙缝急促地吸了一口气,说道:
“那我们的南海边地公司岂不是没法发售股票了?”
“毕竟也就只有这么千把人,大部分还都是穷水手。”
“这不能发售股票,还能叫股份制公司吗?”
“当然能叫啊!”
李国助毫不迟疑地道,
“股份制公司跟合伙公司的区别并不只是可以发售股票。”
“其实最早发售股票的公司,是西元1602年成立的荷兰东印度公司。”
“在此之前的所有公司都没有发售过股票,但它们依然都是股份制公司。”
李旦蒙圈了,又习惯性地嘶了一声,说道:
“不能发售股票的话,股份制公司在筹资方面也就不比合伙公司强了。”
“那它还能有什么优势呢?”
“当然有啊!”
李国助再次毫不迟疑地说道,
“我刚才说的股东对公司的有限责任就是一个。”
“没有倾家荡产的风险,当然就不难找到愿意投资的人了。”
“另外,股份制公司的所有权和经营权一般是分离的。”
“也就是说,股东普遍并不参与公司的具体经营。”
“经营公司的,一般都是受雇佣的专业人员。”
“这些人具备专业的商业知识和经验,能更有效地组织和管理公司的各项事务。”
“至于股东,主要关注公司的重大决策和投资回报就可以了。”
“合伙公司一般可不是这样,出资的人往往也是公司的管理者。”
说到这里,李国助就停下了。
这给了李旦思考的时间。
片刻之后,他点点头道:“嗯,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顿了顿,他又问道:“还有吗?”
“还有就是我刚才说过的,长期持续经营的理念。”
李国助顿了顿,开始详细说明这个概念,
“股份制公司通常都是以开展特定的商业业务为目标,
“通过不断地筹集资金、扩大规模、拓展业务范围等方式,持续地进行经营活动。”
“这种长期存续的特点使得公司能够积累经验、竖立招牌、拓展市场,”
“从而为股东创造更长期稳定的回报。”
“比如按针老师在宴会上提到的莫斯科公司,就是专营英国与俄国首都莫斯科之间的海上贸易路线。”
“西班牙公司专营与西班牙及其殖民地的贸易活动。”
“伊士特兰公司专营波罗的海沿岸的海上贸易。”
“总之这些公司都有自己长期稳定经营的贸易范围和路线。”
“喔……”李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突然又问道,“还有吗?”
“应该还有吧,但我就知道这么多了。”
李国助打了个哈欠,有气无力地道,
“就这点还是两年前,按针老师上课的时候无意中跟我说的。”
“快睡吧爹,过几天我们要专门开会商讨成立南海边地公司的事情。”
“你还有什么问题,都可以在会上问按针老师和考克斯先生。”
“怎么还要等几天啊。”李旦皱眉道,“我认为这个事情很重要,应该明天就开会讨论!”
“明天不行!”
李国助马上斩钉截铁地否决了,然后解释道,
“你运过来的大炮还没上城呢。”
“等六十门大炮都运上城头,安装调试好了以后,我们马上就开会。”
“冬天要到了,说不准哪个女真部落就会突然过来打草谷呢!”
“啊对对对,安全第一,安全第一。”
李旦一边深以为然地说着,一边替李国助紧了紧被子,
“睡吧,明天早早起来装大炮。”
次日一早,李国助居然不到六点就醒来了。
为了满足生长发育的需求,儿童一般都比成年人需要更多的睡眠时间。
8岁的儿童每天通常需要10~11个小时的睡眠。
他虽然拥有特殊的灵魂,但身体却是正常的,并不比别的八岁小孩特殊。
主要还是他心里装着事情,不办好他就睡不踏实。
没想到刚刚清醒一点,他就发现李旦并不在床上,居然比自己起的还早。
李国助很了解自己这个便宜老爹,肯定是昨晚说起安装大炮的事情,让他操上了心。
毕竟这事情可是关乎他这个宝贝儿子的小命的,万万马虎不得!
至于便宜老爹没叫醒自己,肯定是想让儿子多睡一会。
所以李国助知道,李旦这会儿十有八九是在城墙上监督工人安装大炮呢。
于是他赶忙起床穿衣,打算随便洗漱一下就去城上找李旦。
不料刚打开卧室的门,就见昨晚宴会上给他们那一桌分菜的两个朝鲜少女在门外候着。
看见他出来,他们连忙双双上前福身道:“小少爷醒了……”
“咦,你们怎么在这?”
李国助诧异地问道。
第69章 名妓vs海上君王号
“回小少爷的话。”
昨晚宴会上那个很会分菜的朝鲜少女答道,
“颜老爷让我们来伺候李老爷和小少爷的生活起居。”
李国助哦了一声,想说些什么,但又急着去城上,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说道:
“你们随便吧,我洗把脸就要出去。”
两个少女愕然地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还是那个分菜少女转回脸来说道:
“那我们伺候小少爷洗漱。”
“不必了,我自己洗就行了。”
李国助说着,就准备绕过他们去楼下的净房。
净房就是明代人的卫生间,用于洗漱和如厕。
房内有各种用于洗漱的用具,还有马桶可以如厕,甚至还有排水系统。
不过一般只有皇宫和大户人家才有,平民百姓是享受不上的。
李国助对于这个年代的如厕条件是非常难以适应,
一直都想着等条件成熟了,一定要在第一时间把抽水马桶搞出来。
“那我们去给小少爷准备早餐。”
分菜少女说着,与另一个少女同时侧身让路。
机灵啊!这简直让前世的我望尘莫及呀。
幸亏我穿越成了富二代李国助,不然就我前世那尿性,还不知道怎么活下去呢……
李国助这样想着,却说道:“不用了,我随便洗洗就出去了。”
“这是李老爷的吩咐!”
分菜少女急忙说道,虽然声音还是轻柔的,但李国助还是感觉到了一丝强势。
他愣了一下,轻轻叹息道:“好吧,既然是我爹的吩咐,那就吃吧。”
分菜少女甜甜一笑,说道:
“早饭是做好的,不会占用小少爷太多时间的。”
“李老爷还让我带话给小少爷,说让你慢慢吃,城上装大炮的事,他会安排的。”
“他还让我们提醒小少爷,早上天凉,你出去一定要穿暖和。”
李国助心头一热,点头道:“好,我会照做的,我现在去洗漱,你们去准备早餐吧。”
两个少女含笑福了福身,同时转身离开了。
这些朝鲜少女来到永明要塞已经两个多月了,李国助一直都没怎么关注过他们。
但是昨晚那场宴会至少让他注意到了为他们那桌人服务的三个少女。
其中两个现在又来照顾他和李旦的生活起居了,只有那个呆头呆脑的少女没来。
回想昨晚他们三个在宴会上的表现,李国助突然觉得这三个人都不简单。
二十个人里,颜思齐为什么偏偏安排他们三个来伺候他们这桌人?
肯定是因为他们三个有过人之处,而且在其中起关键作用的,绝不会是容貌。
刚刚离开那两人不用说,单是那份机灵乖巧,就是许多人都望尘莫及的。
至于那个呆头呆脑的,要是按这个思路去想,恐怕也不是真的呆头呆脑,
她在宴会上的失误,应该是事出有因,那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仔细一回想,李国助发现那个少女的两次失误,似乎都与自己在宴会上的发言有关。
第一次她搞错斟酒的顺序,是因为听了自己那番建立永明城邦,牵制建奴的高谈阔论。
第二次她把酒倒在杨天生腿上,是因为听见自己吟诗。
如此看来,那个“呆头呆脑”的少女居然还是个知书达理的人。
再回看另外两人的表现,显然也是知书达礼的。
可是这种有文化,有修养的女孩子怎么可能沦落到卖身为奴的地步呢?
除非她们是陈衷纪从哪个青楼里赎出来的。
然而在青楼里,这种知书达礼的女子一般都是招待达官贵人的,各个身价不菲。
以明末的秦淮八艳为例,
陈圆圆出席一次宴会或献唱一曲的价格是黄金5两,国丈田畹愿以黄金千两为她赎身。
董小宛的丈夫冒襄在《影梅庵忆语》中记载,十九岁时董小宛的赎身价为白银三千两。
据《玉堂春》记载,嫖客王景隆为结识苏三,给了见面钱300两,
包下不到一年,便豪花了两。
万历年间的文人张应俞在《骗经》中说,有一位叫花不如的名妓,
“身价颇高,不与庸俗往来,惟与豪俊交接。每宿一夜,费银六、七两方得。”
朝鲜咸镜道这种穷乡僻壤虽然远远不能与大明的江南形胜之地相比,
但像这样知书达礼的名妓赎身价怎么也得个几百两白银吧。
以后买过来的朝鲜少女若都是这样的,那他还发展个毛,
单是每年给新招募的三百雇工娶媳妇的钱,就够造一艘顶级战舰了。
这不是开玩笑吗?
李国助前世曾在网上偶然看到过一个说法,
英国在1637年建成下水的“海上君王号”的造价,折合当时的白银大约是15万两。
这个说法可不可靠,他没求证过。
不过“海上君王号”的造价超过了4万英镑,
排水量约1500吨,长度达到76米左右,船宽约14.7米,装备有102门火炮。
以上这些数据却是有可靠记载的。
这个配置别说是在17世纪30年代,便是19世纪初都是妥妥的一级风帆战列舰!
不过转念一想,李国助就觉得自己这么计算大有问题,
名妓都是万里挑一的存在,怎么可能一年捞出三百个呢?
还有就是这三人显然都通晓汉语。
那个“呆头呆脑”的少女昨天给杨天生道歉时,分明能说一口标准的大明官话。
其标准程度反正是他们这群福建人里绝大多数拍马都比不上的。
那个分菜少女刚才说的,也是一口标准的大明官话。
剩下一个,刚才跟分菜少女同时说过一句话,李国助也没听清说的怎么样。
但至少可以肯定,她是能听懂汉话的。
这可就奇怪了。
她们被从朝鲜买来这里,总共也不过两个多月,
能学会一点简单的汉话,就已经算是语言天才了,
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学会说如此标准的大明官话呢?
唯一的解释,只能是她们在朝鲜的时候从小就开始学习大明官话了。
如此看来,这三个朝鲜少女的来历绝对都不简单。
想到这里,李国助决定这几天抽空把她们三个都叫过来问一问。
第70章 磅炮
吃过早饭后,李国助穿上英国宽幅呢绒做的大氅,就匆匆登上了永明要塞的城墙。
他一眼就看见,永明要塞西北角的那座棱堡上有很多人。
于是他匆匆跑过去一看,果然是李旦正领着一帮人在那里安装调试大炮。
三浦按针和考克斯居然都亲自下场指导工人。
“爹,你们怎么都在这边装大炮呀?”
见李旦只是在旁观,并没有参与劳动,李国助就上前问道。
李旦转头一看,见儿子果然听他的嘱咐,穿的足够暖和,便笑着点了点头,说道:
“我们都觉得女真部落若要来攻打要塞,肯定会从北边过来,”
“所以就一致决定优先在西北边的棱堡上安装大炮。”
“这样就算女真人在我们还没安装好大炮之时来攻打,”
“这座棱堡上的火炮也足以封锁金角湾东岸了。”
阿穆尔半岛北边是高山,陆上只有山的西麓可以通到半岛的南边。
然后还要绕过金角湾,沿其东岸,才能来攻打永明要塞。
所以要塞西北角上这座棱堡的确是防御要冲。
李国助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又问道:“那这座棱堡上要装多少门炮啊?”
他这是明知故问,
永明要塞就是他设计的,自己怎么可能不知道哪里该装多少门大炮。
“10门。”
李旦脱口而出,然后又补充道,
“要塞的六座棱堡上每座都要装10门大炮,正好均分了60门大炮。”
看来老爹还是用了心的嘛,尽管没有按针老师和考克斯先生那样的技术指导能力……
李国助这样想着,含笑点头道:“那多长时间能装好呀?”
“至少得三天吧。”
李旦回答的语气不太确定,但依然有充分的理由,
“所有大炮都得先在码头装上炮车,然后才方便推到城墙上来。”
“到了城墙上以后,还得进行调试,”
“有的大型火炮可能还要从炮车上卸下来,装到特制的炮架上去。”
“所以一天能给两座棱堡装好大炮,就已经是相当不错了。”
李国助转头看向码头,果见很多人正在给大炮安装炮车。
轻型火炮装起来还比较方便,几个人就可以把炮抬到炮车上安装。
中型和重型火炮就不得不用吊架吊起来,才能放到炮车上安装。
这个过程必须小心翼翼,倘若一不留神放猛了,就可能会砸坏炮车,甚至伤到人。
偏偏城防炮大部分还都是中型火炮,
所以单是在码头上给它们安装炮车,就已是相当的费时费工,
就更别提有些到了城上以后,还要从炮车上卸下来,再安装到专用炮架上去。
这无形中又要耗费不少时间。
所以李旦说的还是非常有道理的。
可见他对这件事还是很上心的,至少是认真请教过专家的。
李国助看了几分钟码头上给火炮装车的场景,就转头对李旦说:
“看样子我们得五天后再开股东大会了。”
“至少让装大炮的哥哥们都休息上一天。”
“怎么,那些做工的人也要参加会议吗?”
李旦有点不解地问道。
“嗯,所有人都要参加。”
李国助补充道,
“目前在这里的千余人,以后就都是南海边地公司的股东了。”
“这里冬天天寒地冻的,如果没有足够的利益,估计不少人会坚持不下去的。”
“所以我打算让他们每个人都能拥有一定的股份,成为公司的股东。”
“五天后的会议必须确定员工股的比例。”
李旦含笑点头:“嗯,他们都是我的好儿郎,每个人都应该有股份。”
李国助沉默片刻,说道:
“爹,城上冷,你又做不了什么,就别在这里干站着吹风了,下去休息去吧。”
“诶,这怎么行!”
李旦执拗地道,
“按针大人和考克斯都在那辛苦呢,我怎么好意思去休息?”
他突然拍了拍身上,
“你不用担心,我穿的暖和着呢,不会着凉的。”
李国助打量了他一下,见李旦也穿着呢绒大氅,还披着斗篷,便放心了。
于是他看向三浦按针那里,说道:“那我去按针老师那边看看。”
“好,你去吧。”
三浦按针正在指挥工人安装一门36磅重型城防炮。
这是17世纪最重型的舰载炮和城防炮,重达3250千克,炮架质量约为628千克。
在欧洲率先大规模使用36磅炮的是法国海军。
1627年法国请荷兰人在阿姆斯特丹建造的1000吨级的准战列舰“皇家”号建成下水。
其舰载炮中最大的就是36磅炮。
从这一时期开始,法国海军逐渐开始装备36磅炮。
然而现在是1616年,还是在东亚,能找到这样的巨炮也真是相当不容易了。
在三浦按针的指挥下,工人们刚刚把这门炮从木质轮式炮架之上拆卸下来,
正准备用吊架把它吊起来,放置到旁边一个舰载炮架上安装。
木质轮式炮架由坚固的木材制成,配有大型的木质车轮,可以依靠人力或畜力较为便捷地进行拖动。
正是因为装在这样的炮架上,才能把它从码头运到城上来。
如果是中型或者轻型火炮,在城上继续用木质轮式炮架也没什么问题,反而可以根据战况快速调整火炮的位置。
但重型火炮用于城防或要塞防御时,一般都是安装在固定炮架上。
不过永明要塞的城墙现在还是木制的,没法构建坚固的固定炮架,所以只能把炮移装到舰载炮架上。
三浦按针工作很是投入,指导工人很是细致,有时还会亲自做示范。
李国助在旁边看了将近一个小时,他居然都没有察觉。
直到这门大炮安装完成时,他才注意到了李国助。
“诶,小少爷,你什么时候来的?”
李国助莞尔一笑:“老师做事真是很专注呢,我在旁边都站了快一个小时了。”
三浦按针略显尴尬地呵呵一笑,说道:
“那在这将近一个小时里,你有什么收获吗?”
“收获可多了!”
李国助骄傲地扬起头,
“我觉得可以像老师一样指导别人安装这样的大炮了,甚至我都能亲手安装呢。”
第71章 这简直就是个奇迹啊
三浦按针略显惊讶地哦了一声,俯下身来把双手轻轻搭在李国助的双肩上,含笑说道:
“很好,既然你这么自信,那下一门36磅炮就由你来指导大家安装吧。”
“好啊!”李国助顿时容光焕发,两眼放光,“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三浦按针小声重复了一下这句话,就像是在含英咀华一般。
片刻之后,他轻声一笑,说道:
“你这还掉起书袋来了呀。”
“你这句话的意思,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求之不得呢?”
三浦按针毕竟已经在日本生活了十六年。
那时的日本非常推崇中国文化,他也自然而然地跟着受到了一些熏陶。
加上入职平户英国商馆以来,跟华商亲密接触了三年,也加深了他对中国文化的了解。
特别是跟李国助相互学习对方母国的语言时,后者还经常给他讲一些儒释道三家的经典。
所以像这类掉书袋的话,他也并非全然不能理解。
别看李国助前世是个理工男,但文学水平并不低,文言文阅读能力跟英文差不多。
今生自拜在许仪后门下以来,对儒释道三家经典的理解就更深了。
所以昨晚的宴会上,杨天生说李国助回去大明能考功名,倒也并非虚假的恭维。
只不过状元、进士他不敢奢望,秀才、举人努力一下却也并非无望。
“嗯,可以这么理解。”
李国助点了点头,解释道,
“这句话出自《孟子》,意思是,这本来就是我的愿望,只是不敢请求罢了。”
三浦按针耸了耸肩,从鼻子里以上声发出了嗯的一声,
同时眉头一皱,嘴巴一抿,眼睛一斜做了个透着困惑的鬼脸,问道:
“那为什么会不敢请求呢?”
李国助被他那古怪的表情给逗乐了,忍不住咯咯笑了两声,说道:
“这里面有一个故事,说的是孟子辞去齐国官职准备归乡。”
“齐王亲自去见孟子,表达了对孟子离去的不舍以及对能否再次相见的询问。”
“孟子回答给齐王的就是这句话。”
“这说明,孟子对能够得到齐王的看重以及有机会再次相见是抱有期待的。”
“但出于君臣之间的礼仪和自身的谦逊,他不会主动去请求这样的机会。”
“这既体现了孟子对与齐王交流及施展自身政治理想的渴望,”
“又展现了他在面对君主时的谨慎和守礼。”
“噢……”
三浦按针轻轻地点着头,像是明白了,却还是像在思考着什么。
过了一会,他终于若有所悟地说道:
“所以你的意思就是,你本来很想做这件事,却因为谦虚和谨慎,而不敢请求我的允许?”
“嗯嗯!”李国助抿嘴瞪眼,连连点头,“老师,你真聪明!”
“别呀,小祖宗,您还是继续谦虚和谨慎着吧!”
突然,有个人以央求的语气说道。
李国助听着这个声音十分耳熟,连忙循声一看,
却是林福站在三浦按针背后,正一脸恳切地看着自己。
刚才三浦按针指挥工人安装大炮的时候,林福也在旁边观摩学习,
那专注的样子,简直比李国助还要认真十倍呢。
他对火炮的热爱,在安装这门大炮的时候,体现的淋漓尽致。
于是李国助也学着三浦按针的样子,冲林福做了个表达不解的鬼脸:
“怎么了林大哥,你不想我做这件事吗?”
“当然不想!”
林福斩钉截铁地表达了自己的态度,接着劝说道,
“安装这么沉重的大炮可危险着呢!”
“这么重的东西,得用吊架吊着安装,哪里出点纰漏,掉下来就能把人砸成肉泥!”
“所以没有对自己经验和技艺的绝对信心,您还是尽可能谦虚谨慎一些吧。”
“你是我们的小祖宗,这里没人敢让你少一根汗毛。”
李国助听着林福叨叨,心里是越来越气,早就皱起眉头,嘟起了小嘴。
他正准备反唇相讥呢,却见三浦按针含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劝道:
“他说的很对,其实我也不赞成你参与安装大炮。”
“其实我刚才就是跟你开个玩笑,不会真的让你去安装大炮的,哪怕指挥也不行。”
“最好,我们安装大炮的时候,你也别在边上看,能离多远离多远。”
“因为真的是很危险的。”
“哼,你们俩合起伙来欺负我,不理你们了!”
李国助气得直跺脚,扭过头去不看三浦按针和林福了。
他看起来是在耍小孩子脾气,其实心里并没有真的使小性子。
他这条小命还要留着改变历史呢,可不能在有重大安全隐患的事情上阴沟里翻船。
只不过,这可是一个难得的向别人展现自己还是一个小屁孩的机会。
为了能使自己在别人眼里显得普通一点,该装的时候,就一定要装。
三浦按针见状,反而爽朗地笑了起来,又拍了拍李国助的肩膀,站起身来说道:
“好了,我该去安装另一门36磅炮了,”
“你没事就下城去找点安全的事情做吧,最好把令尊也一起带走。”
“诶,老师!老师!”
李国助急忙叫住三浦按针,问道,
“咱们一共有多少门36磅炮啊?”
“12门啊。”
三浦按针有点诧异地看着李国助,
“每座棱堡上都要装两门36磅炮,这不是你的规划吗?”
“12门!”李国助直接震惊了,“你们真找到了12门36磅炮?”
“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对于李国助的表现,三浦按针显得有些不明所以,
“这些炮都是令尊从他的船队里搜集来的。”
三浦按针的表现也让李国助想不通了,他语塞了片刻,终于不解地道:
“难道你就不吃惊吗?”
“据我所知,欧洲现在也没有多少门36磅炮吧?”
“我在给你们的信里也说了,实在找不到12门36磅炮,也可以用32磅炮代替的。”
“我是真没想到,你们竟然没费多大功夫,就找到了12门36磅炮。”
“竟然还都是在我爹的船队里找到的。”
“这简直就是个奇迹啊!”
第72章 来两个装弹手
李国助这样吃惊不是没有道理的。
因为他知道,世界上最早使用36磅炮的法国,
直到1676年,整个海军也才仅有64门36磅重炮,且均为青铜炮。
他前世对各国海军的历史都很感兴趣,花费了大量精力搜集相关资料。
而且他还很注意对资料的甄别,不是一手资料,他通常不会轻易采信。
某些自媒体为了赚流量蹭热词胡说八道的文章,是很难骗到他的。
所以他坚信这条关于法国海军的知识是绝对可靠的。
而且,在17世纪的东亚,最强大的海上势力,毫无疑问就是郑芝龙的舰队。
据李国助前世研究,郑芝龙的战舰船头炮一般是重达3000到4000斤的加农炮,
其弹重大约为20到25磅左右。
也就是说,郑芝龙舰队里最重的炮,也就是24磅炮的水平,或许会有极少数28磅炮。
而且还只是船头炮,连侧舷炮都算不上。
要知道,当时欧洲战舰的侧舷炮已经在大量使用24磅炮了。
所以李国助给李旦写信索要的最重的炮,就是24磅炮。
至于更重的炮,别说是36磅炮,就是28磅炮,
他都没有坚决要求李旦必须找到,只是让他试着找一找而已。
只有在给考克斯和三浦按针的信里,他才恳切地请求他们能提供12门32磅炮。
因为他知道,这就是当时欧洲海军装备的最重的舰载炮,一些武装商船也可能装备。
所以他觉得英国商馆努力一下,还是有可能凑出12门32磅炮的。
至于36磅炮,他也只是请求他们试着找一找而已,并没有强烈要求必须找到。
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件事英国商馆压根就没有出力。
反而是李旦,竟然在自己的船队里没花多少时间,就找到了12门36磅炮。
这又怎么能不使李国助感到无以复加的震惊呢?
三浦按针却耸了耸肩,摊手道:
“反正我离开欧洲已经18年了,不清楚他们的海军现在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也许他们已经开始装备36磅炮了,也许还没有,”
“回头我去问问考克斯吧,他知道的欧洲近况肯定比我多。”
“不过小少爷好像有些低估自己家族的武力了。”
“反正我觉得令尊的船队里有若干门36磅炮作为船头炮,并没有什么不可能。”
李国助翻了个白眼,无奈地道:“好吧,希望我不是在做梦。”
三浦按针含笑俯身,拍了拍李国助的肩头:
“你要对令尊有信心,这样你才能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打造出你梦想中的无敌舰队。”
“好了,我去帮考克斯了。”
“诶,按针大人,请等等!”
就在李国助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时候,三浦按针突然又被林福给叫住了。
“怎么了,小伙子?”
林福赶忙赔着笑问道:“我能不能试射一下这门36磅炮呢?”
三浦按针沉吟片刻,点头道:“可以啊,让大家见识一下36磅炮的威力也好。”
林福大喜,突然兴奋地大叫起来:“大家都停一停啊,停一停!”
见众人都看了过来,他继续道:
“我们马上要试射这门36磅重炮,所以给大家提个醒,事先有个心理准备,”
“可别待会炮声突然一响,把你们都给吓尿了啊,哈哈!”
人群里立刻就有人开始反唇相讥了。
“看把你给乐的,来这里装炮的,谁还没打过炮呀,”
“不过就是冷不防响一下,我就不信还能把人给吓尿了。”
“怕不是你以前被这样给吓尿过吧?啊哈哈!”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哄笑。
“嘿,你小子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啊!”
林福没好气地指着那人怼道,
“早知道我就不给你提醒了,冷不丁给你炸一炮,就看你是怎么吓尿的!”
“诶,行了,行了,你俩要互怼,就趁早滚一边去啊。”
结果还没等那人回怼呢,就有人当起了和事佬,
“诶,你小子到底打不打炮啊,不打让我打啊。”
人群开始往这边聚集了。
三浦按针一看这情形,赶忙催促林福道:
“抓紧时间吧,这门炮操作起来可麻烦着呢,至少需要12个人。”
操作一门36磅炮通常需要 8-12人的炮组,包括炮长、炮手,及辅助人员。
炮长1名,全面负责火炮的操作指挥,下达射击指令,协调炮手们的行动,确保火炮的射击时机和准确性。
炮手又包括装弹手、装药手、瞄准手、清膛手、点火手。
装弹手通常有2-3人,负责将炮弹从弹药库搬运至火炮旁,并将炮弹装入炮膛。
装药手通常有1-2人,负责测量和装填火药,确保火药量的准确无误。
这对于火炮的射程和威力有着关键影响。
瞄准手通常有1-2人,负责调整火炮的瞄准角度,通过准星等装置对准目标,以保证火炮能够准确命中目标。
清膛手一般有1-2人,在火炮发射后,负责清理炮膛内的残留火药和杂物,为下一次装填和发射做好准备。
确保炮膛的清洁对于火炮的安全和性能至关重要。
点火手1人,在接到炮长的射击指令后,负责点燃引信,引起火炮发射。
辅助人员通常有1-2人,负责协助其他炮手完成各项操作,
如传递工具、帮忙搬运重物等,
还负责在火炮发射时协助稳定炮身,减少后坐力对火炮位置和瞄准的影响。
林福也是有经验的,立即点头表示理解,连忙对人群大声道:
“诶,你们谁是炮手啊,过来十个人,我们分一下工。”
“我!”
“我!”
……
众人纷纷举手自荐,几乎没有保持沉默的。
林福一看这样,急忙摇手喊道:
“诶诶诶,都别急,都别急!咱们按分工来,按分工来啊!”
见人群稍微平静了一点,他又竖起两根手指大声喊道,
“来两个装弹手,两个装弹手啊!做过装弹手的站出来啊!”
结果人群里一下站出来六个人高马大的汉子。
36磅炮的炮弹重36磅,换算成现代的斤大约是33斤,
不是身强体壮的人,别说搬运炮弹了,便只是站着装弹都吃力。
所以也只有这样人高马大的汉子才能胜任。
第73章 纸质定装火药包
林福见人还是多,便对这六个人道:
“你们六个人剪刀石头布,最后留下两个就行了。”
这六人立即围成一圈,剪刀石头布去了。
林福也不再理他们,继续对人群比着剪刀手喊道:
“来两个装药手,两个装药手!”
顿时又有八个人从人群里一拥而出。
要塞炮的装药量通常都能接近弹重的一半,
所以给36磅炮当装药手也不是个轻松的活计。
林福本来想直接把里面看起来比较瘦弱的几个刷掉。
但转念一想,反正也只是试射,左右只打一炮,他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说道:
“你们八个人剪刀石头布,最后留下两个就行了。”
于是这八人也围成一圈,剪刀石头布去了。
接着林福又先后召唤了瞄准手、清膛手及辅助人员。
结果每次出来应召的,都比实际需要的人多。
林福就让他们都通过剪刀石头布决胜负,最后每组都只留两个。
他最终没有召唤人出来竞争点火手,因为他自己要做那个唯一的点火手。
确定好炮组人员以后,一群人就开始七手八脚的为试射忙碌起来。
第一步是把大炮向后拉,使炮管脱离胸墙上的狭槽,
从而给清膛手、装药手和装弹手腾出足够的操作空间。
胸墙是棱堡上为炮手提供掩护的防御工事,通常是用砖石砌筑而成。
其高度和厚度一般都接近2米。
这样的高度和厚度设计都是为了给炮手提供可靠的保护。
接近2米的高度可以使炮手在胸墙后站立操作火炮时得到较为全面的保护,
极大减少敌方的箭矢、枪弹等攻击命中炮手的几率。
接近2米的厚度可以有效抵御敌方炮弹和枪弹的攻击,为胸墙后的炮手提供可靠的防护。
在一些重要的军事要塞中,为了增强防御能力,胸墙的厚度可能会达到2米以上。
这使其能够承受多次敌方火炮的轰击而不轻易被摧毁。
在一些临时搭建的或简易的棱堡中,胸墙的厚度可能会相对较薄,大约在0.5米至1米之间。
这种情况下的棱堡主要是为了满足短期的防御需求,或者是在资源有限的条件下建造的。
它们的防护能力虽然相对较弱,但也能在一定程度上为炮手提供掩护。
永明要塞目前就属于这种,胸墙的厚度只有半米,并且是木制的。
这是为了能在短期内建成要塞,而采取的权宜之计。
不过对于附近没有大炮只有弓箭的女真部落来说,这个厚度的木制胸墙是绰绰有余的。
就算是面对火炮的攻击,这种胸墙也未必就毫无抵抗之力。
作为1级战舰的英国皇家海军“胜利号”的船壳也不过就是这个厚度,还不是照样能抗炮,甚至还能把炮弹弹开。
在李国助看来,这种胸墙起码比大明那些城池的城垛更能抗炮。
那种城垛根本就不是为防炮设计的,无论是高度还是厚度,都不具备防炮的结构强度。
历史上,清军入关以后,已经有了一支强大的炮兵部队。
在平定关内各大城池的时候,清军的炮兵部队就是通过攻击城垛有效杀伤城上守军的。
所以李国助可不会心存侥幸,把希望寄托在后金一时还建立不起自己的炮兵部队之上。
按照他的规划,3-5年内,永明要塞就会被改建成砖石结构。
到时胸墙也会被改成砖石结构,厚度也会达到2米。
那时明金战争也不过刚刚开打两三年,后金还根本没有炮兵部队。
就算入关后的清军炮兵部队穿越过来,面对这样的棱堡要塞也只能望洋兴叹。
狭槽是胸墙上的射击孔,外宽内窄,为火炮同时提供了保护和调整射角的能力。
不过这种狭槽通常是开在那种1-2米厚,由砖石砌成的胸墙上的。
对于永明要塞这种半米厚的木制胸墙来说,只需要如同战舰炮门那样的射击孔就够了。
要塞里的每门炮并不是简单地放置棱堡的地板之上。
相反,它们都有一个独立的平台,通常是梯形的木底板,窄的一边抵在胸墙上。
这种平台能便利火炮的侧向移动,改善并加速瞄准。
为了允许炮管下降到足以向下射击蜂拥而来的攻击者,平台带有一点点后高前低的坡度。
这使每门火炮都能借助自重来帮助吸收发射时产生的后坐力。
由于平台的坡度非常平缓,使得向后推拉火炮并不会特别费力。
有经验的炮手还会借助发射时的后坐力轻松地向后推拉火炮,从而给清膛手、装药手和装弹手腾出操作空间。
布置在静态棱堡上的火炮无须大范围移动,所以长架尾大车轮的轮式炮架并非是必要的。
那种带有4个小轮子的舰载炮架就能胜任。
不过为了加快安装火炮的速度,只有24磅及以上的火炮才会在用轮式炮架运上城以后,更换舰载炮架。
李国助看得出来,这批人都是熟练的炮手,每一步动作都做的有板有眼。
然而整个装填过程却是非常的繁琐。
首先是清理炮膛。
这一步决不能省,毕竟这门炮并不是全新的,里面肯定有火药残渣,
如不及时清理,可能导致炮弹卡膛或影响射击精度,甚至引发炸膛事故。
然后是装药。
根据李国助前世的研究,明朝人使用定装火药的记载最早可以追溯到成化二十年。
方法是根据炮弹的重量,把相应重量的火药预装进竹筒之内,每炮事先多准备一些。
只是装填之时,还得把炮药从竹筒里倒进炮膛。
这个过程中,如果操作不当,炮药还是有可能洒出来,或者被风吹走,从而影响火炮发射的稳定性。
然而令李国助吃惊的是,这些炮手竟然已经在用纸质定装火药包了。
只见他们把几个大小相同的火药包直接塞进炮口,用木棍送进。
而根据他前世的知识,这种方法是瑞典人在三十年战争中率先使用的。
于是他当时就想拉个人来问问,只是见他们都在忙碌,只好暂且忍住。
第74章 尽管这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卵用
由于使用了定装火药包,装药的步骤还算快捷。
接下来就是装弹。
一个壮汉抱起一枚三十多斤的球形炮弹,塞进炮口,
然后另一个壮汉用推弹杆把炮弹推进炮膛,用力压实。
接下来就是炮长的工作了,他要为炮组指定射击目标,并确保射击的时机和准确性。
林福刚才唯一没有招人竞争的,就是炮长和点火手两个职位。
点火手他显然是要留给自己的,只是这炮长不知道他要留给谁,有可能还是他自己。
毕竟刚才装填火炮时,就是他一直在协调指挥,履行了炮长的部分职责。
“小少爷,你给咱指定个射击目标吧。”
李国助没想到,林福会让他来指定射击目标。
这本来也是炮长的职责之一。
李国助愣了一下,急忙说道:“稍等片刻。”
说完,他先是看了一眼三浦按针送给他的金怀表,确认刚才装填火炮用时大约是3分钟。
这个时间不算快,但如果没有定装火药包的话,装填时间至少就得5分钟。
接着,他就走到射击孔前,向外张望起来。
两门36磅炮差不多是装在靠近棱堡尖端的两侧。
这门炮所在那一侧恰好正对着金角湾的对岸。
这个位置在整个棱堡上拥有最广泛的视野和射界,是为了方便打击远处的目标。
相反,这两门炮基本上不会用于打击冲到城下的敌人。
那是安置在靠近棱堡末尾两侧的轻型火炮的任务。
所以从这个位置,李国助几乎可以看到整个金角湾,及其对岸的狭长陆地。
只是他看了十几秒,也没有找到任何一个适合作为目标的东西。
那种东西应该在被击中时四分五裂,从而显示出火炮的威力。
他知道36磅炮的最大有效射程可达3700米,实际使用射程一般为1600米。
金角湾的宽度大约是2千米。
所以这门炮是可以打到金角湾对岸,并且有效摧毁那边的某个目标的,
起码打断一棵大树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前提是要能打准。
可是金角湾对岸多的是大树,李国助也很难指定打哪一棵。
看了差不多1分钟后,他终于放弃了,有点沮丧地说道:
“目标不好选啊,水上什么都没有,对岸又只有树,打什么都体现不出炮的威力呀。”
“要想看到这门炮的威力,咱们就应该在金角湾里放一艘靶船,”
“或者在对岸立几道木栅栏做靶子。”
“诶对呀!”
林福顿时被提醒到了,他寻思片刻,说道,
“那就搞个舢板放到金角湾里当靶船吧。”
“太浪费时间了。”
三浦按针突然开口说道,
“这次你就随便放一两炮过个瘾吧。”
“等我们装好了所有要塞炮,你再好好弄些靶子练习准头也不迟。”
“老师说的对!”
李国助立即附议,然后寻思片刻,说道,
“这样吧,咱们打两炮,一炮放低炮口往水里打,一炮抬高炮口往对岸打,如何?”
林福沉吟片刻,突然干脆地点头道:“行吧!”
说完他就吩咐瞄准手道:“把射角调低点,往金角湾里打。”
瞄准手连忙遵照吩咐,开始调低火炮的射角。
这种炮架还是比较先进的,上面有用于调节火炮射角的螺杆。
在没有严格要求射击精度的情况下,瞄准手很快就完成了射角的调节。
“调好了,保证可以把炮弹打进金角湾里。”
瞄准手胸有成竹地说道。
“好,那我就来给咱们开第一炮!”
林福说着,便从旁边的火盆里抽出了一根烧红的铁条。
他显然早就做好了打炮的准备,不然怎么会早早就准备了火盆和铁条呢。
不过这里秋季的早上天寒地冻的,有个火盆倒是也可以起到取暖的作用。
“小少爷,退远点,捂好耳朵,我要点炮了!”
林福笑着提醒李国助道。
李国助连忙退到梯形木平台的右后方,双手捂住耳朵。
林福回头对他笑了笑,忽然一下就把烧红的铁条插进了炮门里,端的是快准狠,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顿时轰的一声巨响,旋即就见金角湾里靠近对岸的水面上溅起了数丈高的水花。
“不错嘛,只看这水花,也能知道这炮的威力不俗。”
李旦趴在左边一门炮的射击孔前,乐呵呵地说道。
那是一门32磅炮,负责打击靠近要塞的中远距离目标。
“诶,不过瘾啊,赶紧装填,这次打对岸。”
林福催促炮手道。
炮手们刚才已经利用发射时的后坐力轻松把炮口推离了射击孔。
林福这边一下令,清膛手就先行动起来,接着是装药手,然后是装弹手。
整个装填过程一气呵成,三种炮手如同生产流水线上的工人一般动作娴熟、配合默契。
李国助从清膛手开始行动那一刻就开始计时,到炮弹完成装填那一刻,居然还是耗时3分钟。
看来对于36磅炮这种巨炮来说,装填步骤虽然可以概括为三步,但实际操作起来还是太繁琐了。
不过前装炮就是如此,这是结构决定的,神仙来了也没办法。
这一点在大口径重型前装炮上体现的尤为显着。
哪怕到了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也是如此,
当时的一些前装重型加榴炮的装填时间甚至可以接近7分钟。
“调高炮口,让炮弹能打到对岸就行,不必刻意瞄准什么。”
林福吩咐瞄准手道。
如此简单的要求,瞄准手当然很快就完成了,依然胸有成竹地道:
“可以发射了,保管能打到对岸!”
林福回头提醒李国助:“小少爷,捂好耳朵啊。”
李国助有点茫然,刚才那一炮即使是捂着耳朵,还是震得他耳中嗡嗡作响,直到现在都没恢复。
所以上一炮打过后,李旦等人说的话,他是一句都没听见。
包括林福刚才说的话,他也是基本没听清楚。
不过看见林福手里拿着烧红的铁条,回头对自己说话,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了,于是连忙本能地捂住了耳朵。
尽管这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卵用。
第75章 经略复国要编
轰的一声巨响。
对岸一棵高大的红松树忽然应声而倒。
“呀吼!”
林福见状兴奋地大吼了一声,然后拍了拍瞄准手的肩膀道,
“你他娘的瞄的可真准啊,那棵树虽然挺大,但要在这个距离射中它可不容易呢!”
瞄准手咧嘴憨笑,挠着头说:“我也没瞄准它呀,你又没说要打那棵树……”
“那就是你运气好了。”
三浦按针也笑着上前拍了拍那个瞄准手的肩膀,
“继续努力,对一个炮手来说,好运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说完,他抬头朗声对众人说道:
“好了,试射到此为止,大家都抓紧时间,”
“我们争取今天装完北边两座棱堡上的要塞炮。”
永明要塞是由六座菱形棱堡,及连接它们的城墙和中堤组成。
整个永明要塞可以称为一座棱堡,
组成它的六座菱形棱堡中的任何一个也可以称为一座棱堡。
这个要注意区分。
众人闻言,一哄而散,纷纷回到自己负责的炮位继续安装。
其实里面有四门24磅以下的轻型炮直接用轮式炮架即可,并不需要更换舰载炮架。
只要把它们吊到发射平台上,再做一点简单的调试就可以了。
眼见林福就要跟着三浦按针去另一边安装36磅炮的炮位。
李国助急忙跑过去扯住了他的衣角,大声喊道:
“诶,林大哥,我问你个事!”
林福诧异地笑道:“有事你就问呗,喊什么喊?”
李国助急忙倒豆子一般地提问了,却还是在喊着说:
“我刚才见你们装药的时候,是直接把几个同样大小的纸质火药包塞进炮筒里的。”
“这个法子是从哪流传出来的?”
“会不会在大明的哪本兵书上有记载?”
“还有那些火药包是用什么纸包的?”
问到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喊道:
“你大声说,或者附耳跟我说,我耳朵被炮声震聋了。”
林福皱眉,挠着头回想了片刻,略显尴尬地笑着俯身,对李国助附耳道:
“哎呀,这个从哪流传出来的,我还真说不上。”
“反正你爹麾下的商船上的炮手都在用这个方法。”
“至于记载这方法的兵书嘛,我这大老粗可说不上,”
“你去问问李俊臣,他是读书人,有可能会知道。”
“包火药的纸是绵纸。”
“绵纸……”
李国助略一寻思,又喊道,
“就是那种用树皮的韧皮纤维制成的,色白柔韧,纤维细长如绵的纸吗?”
“嗯嗯。”
林福点头称是。
“那这个纸的残留物多吗?”
李国助又急忙喊道,好像是怕林福不明白他的意思,又喊着补充道,
“就是说,用这种火药包打过炮以后,炮膛里残渣多不多,”
“跟用散装火药打过炮以后的炮膛相比如何?”
定装火药包的包装材料不是随便什么都能胜任的,
需要考虑到包装材料的韧性,火药的防潮,包装材料燃烧后的残留物,
包装材料是否易产生静电,材料是否易于加工成包裹物等因素。
在化学纤维出现之前,丝绸一直都是比较理想的火药包装材料。
丝绸纤维细腻,编织后质地薄且细密无隙,可有效阻挡空气和水分,防止火药受潮,
确保火药在储存和运输过程中性能稳定,使其始终保持强大威力。
火药燃烧时,丝绸能随之烧尽,几乎不留下残留物。
这对于火器或爆炸装置的精度至关重要,
避免了因包装材料燃烧残留堵塞炮膛、枪管等而影响发射,降低了安全事故风险。
多层缠绕的丝绸具有良好的韧性和抗撕扯性,
能在搬运、运输过程中,承受各种挤压、颠簸和碰撞,
保护火药不泄漏,确保其安全到达目的地。
丝绸是天然纤维,不易产生静电。
在弹药库、火药加工厂等对安全性要求极高的场所,
可有效降低静电引发灾难的风险,让火药的生产和储存更安心。
丝绸可塑性高,可根据不同需求裁剪、缝制,加工成各种形状和尺寸的包裹,
能更好地适应不同火器或爆炸装置,
且其重量轻,不会给士兵增加过多负担,便于携带和使用。
李国助问这个问题,就是想看绵纸的上述性能与丝绸相比如何。
如果不行,他就要提出改进意见。
反正永明城邦以后也要大力发展柞绸产业,多的是廉价的丝绸可用。
“呃……”
林福挠了挠头,一脸愁容地对李国助附耳说道,
“这我还真没注意过,应该差不多吧……”
“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不用喊,我能听见。”
李国助一看这样,知道再问他也问不出什么了,便用正常的语音说道:
“没有了,你忙去吧。”
“诶!”林福高兴的应了一声,如蒙大赦地跑了。
李国助环顾四周,很快发现李俊臣也在这座棱堡上安装火炮,便想过去提问,
突然转念一想,又改了主意,在原地一边等待,一边看着李俊臣。
直到几分钟后,耳朵里嗡鸣声渐渐消失,李俊臣也恰好看着不忙了,
他才走过去,扯了扯李俊臣的衣角,说道:
“李大哥,我有个事问一下你。”
李俊臣笑道:“什么事?”
李国助神情恳切地问道:
“刚才试炮的时候,我见炮手在装药的时候,”
“直接把几个同样大小的纸质火药包塞进炮筒里。”
“你知道这种方法的出处吗?”
“最好是书面的出处。”
李俊臣沉吟片刻,突然眼中一亮,高兴地说道:
“有!叫《经略复国要编》,是万历朝鲜战争期间的经略大臣宋应昌编撰的文书汇编。”
“我记得书中提到这种方法的原文是,”
“某炮装药若干,或用纸俵小口袋,或用竹木为筒,每炮三五十个,盛药装放,以免临时装药多寡不匀。”
“还有一本万历三十四年刊印的兵书,叫做《兵录》,作者叫何汝斌。”
“我记得书中提到这种方法的原文是,”
“其发熕大铳,亦较药数称足,用绵纸包裹,量铳口大小,分作几包,用木棍送进。”
第76章 砂型铸造和铁模铸造
“哇!李大哥,你太牛了!简直是博闻强记啊!”
李国助看李俊臣的眼睛里都冒出小星星了,
“我对你的崇拜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黄河决堤,一发不可收拾!”
“诶,呵呵……”
李俊臣难为情地笑了笑,谦虚地说道,
“小少爷过奖了,崇拜不敢当,不敢当啊……”
李国助连忙退了两步,对李俊臣郑重其事地作揖道:
“以后还要请李大哥多多赐教呢。”
李俊臣也慌忙作揖道:
“不敢不敢!小少爷的泰西学问也是令在下佩服得紧,”
“以后咱们还是相互学习,共同进步为好。”
李国助咧嘴一笑:“好,就按李大哥说的来。”
李俊臣见他如此,瞬间显得轻松了不少,笑问道:
“小少爷还有什么事吗?”
“嗯,让我想想……”
李国助思索了片刻,突然说道,
“李大哥,你那一手镗钯绝技,是从哪里学来的呀?”
李俊臣有点傲然地道:
“这是我家传的武技,我祖父在军中抗击过倭寇。”
“当时镗钯乃是军中利器,戚继光将军的鸳鸯阵里,镗钯就是一件重要的武器。”
“在他的《纪效新书》里,也有详细提到过镗钯。”
“原来如此!”
李国助恍然大悟,笑着说道,
“好了,我没有问题了,你继续忙吧,我不打扰你了。”
“好,小少爷慢走。”李俊臣拱了拱手。
告别李俊臣后,李国助又在棱堡上四处转悠着寻找翁翊皇。
结果找了一圈都没有找到,于是便去询问李旦。
“爹,你今天见过翁叔吗?”
“翁翊皇啊,他好像是在码头上。”李旦问道,“你找他干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我们昨天在船上提起的,试用别的方法铸炮的事情。”
说到这里,李国助话锋一转,
“爹,我去码头上找翁叔,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去那干嘛,你自己去吧。”
李旦显然对城上的工程更感兴趣。
李国助劝道:
“爹,城上这么冷,你又什么都不干,何必在这吹风呢?”
“按针老师刚才也说了,让我劝你下去避风呢。”
李旦皱了皱眉,又抬头看了看日头,有点讨好地笑道:
“看这日头,应该都到巳时了吧。”
“早上最冷的时候都过了,这阵还怕什么?”
“你自己去找翁翊皇吧,待会我下去跟你一起吃午饭。”
李国助见劝不动李旦,也就不再坚持了,点点头道:
“行吧,那我走了,你注意安全哦!”
“诶,你放心好了,去吧,去吧。”
李旦摆摆手,恨不得赶紧把李国助撵走。
李国助下城,经过城墙内侧的马道时,
看见好几批人分别推着几门装在轮式炮架上的大炮上城。
他经过每批人时,都停下来看一看,
一方面是想看翁翊皇在不在里面,另一方面也是对这种场景颇感兴趣。
这种有两个大轮子的轮式炮架,在机动性方面确实优于只有四个小轮子的舰载炮架。
倘若换成舰载炮架,每门炮可能就得用多出一倍的人,才能推上去。
一直到走下马道,李国助都没有在推炮上城的人里看到翁翊皇。
想想以翁翊皇的身份,也不至于来干这种力气活。
于是他就加快脚步走出城门,径直来到码头。
五个泊船的栈道上都有人在给从船上卸下来的火炮安装轮式炮架。
李国助从北边第一条栈道找起,一直找到南边靠近金角湾口的那条栈道,才终于看到了翁翊皇。
他正在给一个轮式炮架安装车轮。
这些炮架应该也是跟大炮一起运来的,为了节省空间,它们是被拆分装船的。
所以要在这里重新组装。
李国助在旁边静静地等着,直到翁翊皇装好了这个炮架才上前道:
“翁叔,忙完了吧?”
“诶,小少爷!你什么时候来的?”
翁翊皇刚才装炮架太投入,一直没发现李国助在旁边。
“刚过来,找你问个事。”
李国助也不等翁翊皇问什么事,直接就说道,
“咱们昨天说的,要试用新方法铸炮的事情,你有想法了吗?”
“哦,这个事我已经有方案了。”
说到这里,翁翊皇话锋一转,
“不过至少得等两个月以后才能做试验。”
“为什么?”李国助不解。
翁翊皇解释道:
“我寻思了一下,试验新的铸炮法不能只用新方法,老的泥膜铸造法也得用。”
“只有用不同的方法分别铸造几门相同型号的炮,才能在试射中看出不同方法的优劣。”
“但是泥膜法制成的泥膜在浇筑前必须充分干燥,这个过程一般都要等待两三个月。”
李国助点头表示理解,又问道:“那你打算用什么新方法铸炮?”
“砂型铸造和铁模铸造!”翁翊皇立即答道。
砂型铸造和铁模铸造都是古已有之,而且都能追溯到人类文明的早期。
前者在中国古代主要用于铸造钱币,后者从战国时期就开始被用于铸造铁质农具。
只是中国直到现在都没有人尝试过用它们铸炮。
尽管泥膜铸炮目前仍是主流,欧洲却是从14世纪开始就有用砂模铸炮的记载了。
晚清时有个叫龚振麟的舰船、火炮研制家终于想到了用铁模铸炮,
结果就被吹成了伟大的发明,简直是不知所谓。
到底伟大在哪里?
难道是大清用铁模铸造的炮打败了大英用砂模铸造的炮吗?
李国助惊喜地哦了一声,眼中眸光焕然:
“那这两种铸造方法各需要多少时间能铸出炮来?”
“用这两种方法铸炮可比泥膜快多了。”
翁翊皇胸有成竹地道,然后还不忘补充道,
“主要是这两种方法的模具都比泥模好制造,也不需要阴干,可以尽快投入使用。”
“那到底哪种方法更快一些呢?”
李国助追问,呼吸都有点急促了。
“那当然是砂模铸炮了。”
翁翊皇毫不犹豫地给出了答案,又解释道,
“铁模铸造用的铁范也得先用别的方法铸造出来,”
“如果用泥模铸造,就得等两三个月以后才能铸造。”
“要是用砂型铸造,最多半个月就可以铸造了。”
第77章 那你怎么会沦落到这般地步
“那就用砂型铸造啊!”
李国助果断选择了快的方法。
他其实并非不知道这三种铸造方法的差别,只是在明知故问,看翁翊皇对铸造工艺的了解程度。
翁翊皇却是面现难色,迟疑片刻,才赔笑道:
“主要是砂型铸造在历史上就没有铸造过火炮这么大件的东西。”
“相应的当然也没有铸造过铁模。”
“所以用砂型铸炮与用砂型铸造铁模,对我而言都是破天荒第一次,都需要摸索。”
“何况铁模也不是仅仅铸造出形状就行了,也是有品质要求的。”
“所以用成熟的泥模工艺,我可以保证铁模的品质。”
“反之,若是用未经验证的砂型工艺,铁模的品质就难以保证。”
“相应的,用劣质铁模铸造出的火炮也会出现品质问题。”
“这样一来,试炮的结果就会不理想,甚至造成不必要的伤亡!”
李国助认真听完翁翊皇的话,又思考了片刻,才说道:
“翁叔的意思是,因为你没有用砂型铸炮的经验,所以也不能保证砂型铸炮的品质。”
“如果是因为缺乏经验,而导致铸造出的火炮品质有问题的话,”
“那么用这样的火炮试出的结果也会是有问题的?”
“没错!”
翁翊皇点头,神情肃穆地说道,
“本来我们试验的目的,是为了比较出三种铸造方法在铸炮方面的优劣。”
“但铸件的品质,并不只是取决于制造模范的材料,与制造模范的工艺也有一定的关系。”
“现在的问题是,制造铸炮砂型和铸炮铁模都是没有先例的。”
“在没有先例可资借鉴的情况下,模具的品质就有很大可能出现问题。”
“模具的品质问题,又会进一步引起铸件的品质问题。”
“所以用由于这种原因而出现品质问题的火炮做试验,结果就会很不准确。”
“原本砂型铸造和铁模铸造都有可能造出比泥模铸造更好的火炮。”
“却可能因为这种原因,而使我们在试验中得出相反的结论。”
“这也许会使我们错过一次革新火炮铸造工艺的机会。”
李国助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又若有所思地道:
“所以翁叔的意思是,你还是倾向于用泥模铸造铸炮铁模?”
“没错。”
翁翊皇含笑点头,
“用泥模铸造铸炮铁模,我就可以保证铁模的品质,进而保证铁模铸炮的品质。”
“这样在我们做试验之时,起码可以确保能比较出泥模铸炮与铁模铸炮的优劣。”
“至于砂模铸炮究竟如何,一次试验不太可能得出可靠的结论。”
“可能需要经过多次试验,不断改进砂型铸造工艺以后,才能得出可靠的结论。”
李国助点头称是,心下对翁翊皇这种严谨的实证主义精神万分钦佩。
在这个科学还处于萌芽阶段的时代,这种严谨的实证主义精神,是非常难能可贵的。
他又寻思了片刻,说道:
“那除了这个以外,还有什么困难吗?”
“兴许我可以帮到你。”
翁翊皇欣慰地笑了笑,说道:
“还有就是试验用炮的型号。”
“三种方法铸造同一型号的火炮,是确保试验结果可靠性的因素之一。”
“我不建议铸造重型火炮,最好是能铸造轻型火炮,”
“只是要铸造什么样的,我一时还没有主意。”
“这事就交给我吧!”
李国助立马胸有成竹地道,然后想了片刻,说道,
“明天……明天下午!我给你看图纸。”
翁翊皇如释重负,笑道:
“那可真是太好了!这样我就可以把精力放在琢磨铸炮工艺上了。”
“嗯嗯。”
李国助含笑点头,看了眼刚刚组装好的,还没安装火炮的轮式炮车,说道,
“那就先说到这吧,我现在就去画图。”
辞别了翁翊皇,李国助径直回到平日办公和居住的楼房。
刚走进一楼门厅,两个朝鲜少女就迎了上来,一起福身。
“小少爷。”
李国助心急火燎的,也懒得跟她俩客气,直接说道:
“我回来有工作,不管谁要找我,都告诉他我在楼上的办公室。”
说完,他就一溜烟地跑上了顶楼的办公室,拿出绘图纸、直尺、圆规、炭笔等工具,
然后借助几次深呼吸,调整了一下精神状态,就开始绘制起了试验用轻型火炮的图纸。
这个时代还没有发明橡皮擦,所以李国助绘制的特别仔细。
除了吃饭和睡觉,今天剩下的时间,他都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制图。
午饭和晚饭他都吃的心不在焉,如同失魂落魄一般。
好几次李旦连叫了他数次,他都是充耳不闻。
刚开始李旦还以为他魔怔了,
直到得知他在设计绘制一种轻型火炮的图纸,才无可奈地由他去发呆了。
第二天一早起来,草草洗了脸吃了早饭,他便像着了魔似的又一头扎进了办公室。
直到上午十点左右,他才放下炭笔,开始检查绘制完成的图纸。
大概一刻钟后,他才满意地放下图纸,长舒了一口气。
“来人呐!”
片刻之后,前一天晚宴上给他们那桌人分菜的朝鲜少女推开虚掩的门走了进来。
她竟然还端着一个茶盘,上面放着一个茶壶和一个茶杯。
款款走到办公桌前,她把茶盘轻轻放到桌上,然后给李国助斟了一杯茶。
“小少爷,请用茶。”
李国助正觉得口渴,连忙端起茶来抿了两口,突然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福身道:“回少爷,奴婢姓赵,贱名贞雅。”
“赵贞雅……”
李国助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仿佛在品味一般,
“嗯,是个不错的名字,给你取名的人一定是读过书的。”
赵贞雅含笑点头道:“少爷明鉴,给我取名的,是我父亲,他是个海商。”
“诶,海商啊!”李国助的语气里透出了惊讶之情,“原来你还是个富家小姐吗……”
他迟疑片刻,仿佛是怕触动对方的隐痛一般,小心翼翼地道:
“那你怎么会沦落到这般地步?”
第78章 但这门炮却是为野战而设计的
赵贞雅却出乎意料地平静,淡淡地说道:
“我父亲出海贸易,不幸遭遇了海难,剩下我们母女二人失去了依靠……”
说到这里她就停下不说了,也不知是说到了痛处,还是认为李国助能猜到下面的故事。
李国助皱着眉,思索了片刻,又小心翼翼地道:
“一次船难应该还不至于让你们倾家荡产吧?”
赵贞雅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们被父亲的本家兄弟设计夺了家产。”
“母亲受不了打击,病死了。”
“我被叔叔卖给了人牙子。”
听到这里,李国助也就大致明白了。
至于里面的细节,为了照顾赵贞雅的心情,他不打算再追问了,而是问道:
“然后你就被我们给买了?”
赵贞雅点了点头,轻轻地嗯了一声,说道:
“也是我因祸得福,不然人牙子就把我卖到青楼去了。”
看来是我想岔了呀,知书达礼的姑娘,能被买来的,也不一定就是青楼名妓。
虽然知书达礼,毕竟还没有名气,买她的钱应该不会太多。
也幸好是陈大哥赶得巧,不然等她被卖到青楼成了名妓,身价可就要水涨船高了。
他父亲既然是海商,没准她也会经商呢……
想到这里,李国助问道:“既然令尊是海商,那你是不是也有些生意经呢?”
赵贞雅点头道:“略知一二,至少能记账。”
李国助沉默片刻,又问道:“你的大明官话说的很好,从哪学的?”
赵贞雅回道:“还是我父亲教的,他经常去琉球做生意。”
话说到这里,已经够明白了。
琉球是明朝的番薯国,也是华商云集的地方,官方也非常推崇汉文化。
去琉球做生意,学会汉语是必须的。
李国助点点头:“嗯,你很不错,不但聪明机灵、知书达礼,还懂得做生意,让你做丫鬟,实在是屈才了。”
赵贞雅猛地抬头,眼中眸光焕然:“小少爷,你……”
李国助抬手,示意她别说,然后问道:
“前天的晚宴上跟你一起伺候我们那桌的两个小姐姐,你知道她俩的身世吗?”
“我看她俩也都是知书达礼的人,不像是轻易会沦落到这般地步的。”
赵贞雅点了点头,说道:
“少爷明鉴,她俩也是家道中落,才会沦落至此的。”
“至于中间的过程嘛,都是个人隐痛,我也不是很清楚。”
李国助点了点头,表示明白,然后说道:
“你应该知道她俩的姓名吧?就比方说……那个……呆头呆脑的……”
赵贞雅突然噗嗤一笑,说道:
“虞明珠吗?她可不是呆头呆脑,反而是个很有学问的人呢!”
“她那是被小少爷说的话和吟的诗给震到了。”
对此李国助早有所料,并不感到意外,而是注意到了她的姓氏。
“她的姓是哪个字?”
“虞姬的虞。”赵贞雅连忙答道。
“嗯,这个姓在朝鲜可不多见呀……”
“她父亲是明朝军官,援朝抗倭战争中负了伤,就留在了朝鲜,还在当地娶了妻。”
如此一来,虞明珠会说大明官话,便是理所当然了。
然而李国助却皱起了眉头,还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朝鲜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让恩人的后代沦落至此?”
赵贞雅轻轻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她没说过,我也不敢问。”
李国助无奈,只好又问道:“还有一个呢,帮你分菜的那个。”
“她叫金顺姬,是犯官之后。”赵贞雅答道。
“犯官之后?”李国助又困惑了,“犯官的女眷一般不都是入教坊司吗?怎会沦落到人牙子手里的?”
赵贞雅又摇头道:“这我还是不知道,属于她的隐痛。”
李国助点头表示理解,接着问道:“那她的大明官话说的如何?”
“也很不错,应是家学渊源。”赵贞雅对答如流。
李国助沉默片刻,发现没什么可再问的了,于是说道:
“四天后,我们有一个重要的会议,所有人都要参加,包括你那些姐妹。”
“你帮我通知到她们。”
“奴婢明白!”赵贞雅连忙福身道。
“还有。”李国助又说道,“你现在马上去码头,帮我请翁先生过来。”
等了将近半个小时,赵贞雅终于领着翁翊皇来了。
李国助连忙上前迎接,请翁翊皇在办公室里的沙发上坐下,又吩咐赵贞雅看茶。
“小少爷,你叫我来,是不是炮的图纸画好了?”
“没错!”李国助满脸喜色地道,“翁叔稍等,我去拿图纸!”
说完,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回办公桌前,拿了图纸过来,平放到茶几上。
翁翊皇俯身一看,不由赞叹道:
“哎呀!这图纸画的,真是既简洁明了,又美观大方啊!”
李国助腼腆地轻声一笑:“翁叔谬赞了,您看这炮的尺寸可以吗?”
翁翊皇没有回答,趴在茶几上看了一会图纸,才起身说道:
“从尺寸上看这门炮显然属于轻型炮,恰好符合我的要求。”
“但我还有几个问题想请小少爷赐教。”
“翁叔客气了,何敢言赐教,您问就是了。”李国助忙说。
翁翊皇含笑点头,说道:
“这个炮从形状上看,显然属于夷炮,但我不明白它为什么这么短。”
“在我的印象中,夷炮的长度通常都是口径的二十多倍,”
“但这门炮的长度为何只有口径的十五六倍?”
翁翊皇显然是没有专门学过西洋炮学的,但他却能凭一己之力发现红夷炮的结构特点。
这让李国助感到颇为惊喜,于是欣然答道:
“炮的长度相对口径的倍数,在西洋炮学里叫做长径比,”
“是对火炮威力具有重要影响的一个参数。”
“炮管越长,炮弹在炮膛中受火药燃气推动加速的时间就越长,炮的有效射程就越长。”
“二十多的长径比一般都是舰载炮、城防炮、要塞炮的长径比,”
“因为它们不需要机动,可以重点追求足够远的有效射程和威力。”
“但这门炮却是为野战而设计的,必须兼顾射程和机动性。”
第79章 磅团属炮
说到这里,李国助停下不说了,看翁翊皇能不能理解。
翁翊皇沉吟片刻,眼中忽然一亮,说道:
“我明白了!轻型火炮要保证在陆地上的机动性,就必须把重量控制在两百斤左右。”
“在这个前提下,还要维持二十多倍的长径比,就必须缩小口径。”
“口径小了,炮弹就轻,就会使火炮的威力减弱。”
“所以在保证弹重的前提下,就只能适当缩短炮长了。”
“翁叔你太厉害了!”
李国助又惊又喜,眼中神采焕然,
“我只是简单提了那么几句,你就能想到这一层了。”
“别急着夸,我还有个地方没弄明白呢。”
翁翊皇笑着摆了摆手,指向图纸左侧那幅火炮的剖视图的尾部,
“这种炮的火药室为什么要收窄成这种形状?”
这幅剖视图清晰地展现了炮膛的结构,
可以看到整个炮膛从炮口向后超过三分二的长度都是圆柱形的,
但到了尾部,大约有三分一长的部分却开始逐渐向后收窄,最终形成了一个锥形。
正如翁翊皇说的那样,这一段锥形的炮膛,就是这门炮的火药室。
在当时那个时代及其以前,主流火炮的炮膛基本都是圆柱形的。
作为炮膛的一部分,这类火炮的火药室与炮膛并没有显着的差别。
但这门炮的火药室因为是锥形的,所以就非常的显眼。
“哦,这个啊……”
李国助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说道,
“如果我说,这种形状的火药室不但能提高火药的利用率,提升火炮威力和射程,”
“还能有效减少火炮炸膛的可能,翁叔你会怎么想?”
翁翊皇不自觉地挑了挑眉毛,用牙缝急促地吸了一口气,发出了嘶的一声。
然后他又俯身仔细端详了图纸一阵,终于有点迟疑地说道:
“这个形状明显使火药室周围的炮管壁向后逐渐加厚了……”
“莫非这就是它能有效减少火炮炸膛的原因?”
“然也!”
李国助欣然点头,
“除了向后逐渐加厚火药室的炮管壁,这种形状还能把火药燃气的压力向前引导,”
“在减轻其对火炮管壁的压力的同时,也变相地增加了火药燃气对炮弹的推力。”
“这样即使缩短了炮管长度,也依然能赋予炮弹足够的出膛速度,增加射程和威力。”
“妙啊!”
翁翊皇情不自禁地赞叹道,
“想不到这么一个不起眼的改动,竟然能给火炮性能带来如此飞跃式的提升。”
说到这里,他用又惊又佩的眼神冲李国助竖起了大拇指,由衷地赞道,
“小少爷,你真乃神人啊!”
李国助连忙扭过头去,腼腆地笑着摆了摆手:
“翁叔,你别动不动就夸我了,这可不是我的发明。”
“这是人家泰西人为了提升野战炮的性能,做的小小改动。”
“要不是我跟英国、荷兰商馆的人过从甚密,也不会知道这个。”
翁翊皇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又趴到茶几上看起了图纸。
过了一会,他突然手指画在炮口前方大约1厘米外的一个圆说道:
“诶,你画的这个圆,是不是代表炮弹啊?”
李国助略微俯身,看了眼图纸,点头道:
“嗯,是的。”
翁翊皇点了点头,又看了片刻,突然说道:
“诶,这个圆里还有个符号,是什么意思啊?”
李国助又略微俯身,看了眼图纸,说道:
“哦,这个是阿拉伯数字的三,代表这枚炮弹的重量为3磅,”
“也就是说,这是一门3磅炮。”
“这个弹丸重量,是确保火炮威力的一个下限,”
“炮弹再轻一些的话,炮的威力就要大打折扣了。”
“那样的话,还不如省下铸炮的铁料,多造几杆斑鸠铳呢。”
“我预估这种炮的重量大概会在两百到两百四十斤之间。”
“具体的重量,取决于我们能在不会炸膛的前提下,把炮管壁铸造的多薄。”
“这个重量,再用上轮式炮架,一两匹马就能拉着炮在战场上快速机动。”
“这种炮只需两个人就能操作,可以发射实心弹、开花弹、霰弹。”
“霰弹是装满数十颗铅弹的圆柱形生铁壳炮弹,”
“射出炮膛后,白铁弹壳会在较短距离内崩解,弹丸散开成雨点状轰击目标。”
“用这种炮发射的霰弹在百步左右的杀伤力堪与几十名斑鸠铳手的齐射相媲美。”
“在战阵中,把几十门这种炮像在战舰上那样排成一行,全都发射霰弹,”
“用来对付骑兵冲锋应该是非常有效的。”
原来李国助想要在这次铸炮工艺试验中铸造的炮,是历史上大名鼎鼎的3磅团属炮。
众所周知,这种炮出现在1618~1648年间的三十年战争期间,最先由瑞典陆军列装。
现代史学界普遍把3磅团炮的出现视为一次军事革命。
对它的列装是瑞典军队在三十年战争中取得军事成功的主要因素之一。
然而鲜为人知的是,在三十年战争初期,瑞典并非唯一试图研制这种武器的国家。
17世纪20年代,这种新型机动火炮的研制在许多欧洲发达国家都在同时进行。
除了瑞典,还有荷兰、英国、丹麦、西班牙等都有自己的机动火炮开发项目。
瑞典无疑是开发机动轻型野战炮的主要推动者。
但在奥兰奇的莫里斯亲王的推动下,荷兰在这方面的目标似乎更为全面。
他们的努力旨在开发同时适合陆军和海军使用的轻型火炮。
这种类型的大炮通常被称为“德雷克”,它有两种常见的基本变体:
3磅“克莱恩德雷克”和6磅“德雷克”。
这些大炮主要由青铜铸造,后来在英国的推动下开始用铁铸造。
因为英国大约在1540年左右,就在欧洲率先掌握了铸铁炮技术,
并且成功将这一技术在欧洲市场垄断了整整70年之久。
关于德拉克首次有记载的部署,可能发生在1622年西班牙围攻荷兰的贝尔根奥普佐姆要塞期间。
最终迫使西班牙军队解除围攻的,是由荷兰执政莫里斯?拿骚亲王亲自率领的援军。
在这支援军里,莫里斯亲王就给每个步兵营分配了两门“德雷克”。
第80章 我希望你能就此事与我签订一份保密协议
当时无论是贝尔根奥普佐姆要塞的守军,还是莫里斯亲王的援军里,都有大量英国人服役。
德雷克大炮在登陆作战和野战中的表现,给这些英国士兵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他们把这种新式武器的表现报告给了英国当局,结果成功引起了后者的兴趣。
为准备对西班牙加的斯港的远征,英国于1625年从荷兰购买了10门“德雷克”。
这场战役初战告捷,取得了登陆作战的成功。
但在登陆以后的进军过程中,远征军却遇到了挫折。
遇挫的原因说起来非常可笑,
竟然是因为前锋部队在行军过程中搜索到了大量葡萄酒,便开怀畅饮,喝的酩酊大醉。
此时西班牙的小部队出现,对英军进行攻击,许多英军士兵还在梦乡便遭割耳挖眼。
当远征军主力赶来时,却是为时已晚,致使士气受挫,进军迟缓。
西班牙人趁机调整部署,加强防卫,迫使英军退回海上。
进军失利后,远征军统帅爱德华·塞西尔决心孤注一掷,准备拦截和抢掠从殖民地回来的西班牙船队。
但西班牙装载金银的船只已获消息,绕道进入加的斯港,致使塞西尔一无所获。
进击失利、军心不稳、士气涣散,迫使塞西尔不得不下令返航,损兵折将地回到英国。
这场战役的结果虽然是失败的,原因也是滑稽的,
但德雷克大炮在初战告捷中发挥的作用,却没有因此被掩盖,反而被衬托的光芒万丈。
战役初期,在加的斯附近的那场登陆作战中,这种新型火炮的使用非常成功。
其中一个原因是,它们可以很容易地从海军舰艇上用普通船只运送到岸上。
因为它们的重量相对较轻。
2门发射霰弹的德雷克,对西班牙步兵形成了有效的火力压制,帮助英国军队成功登陆。
由于这一良好的使用体验,英国决定生产自己的轻型野战炮。
1626年,英国军火制造商约翰·布朗根据政府合同,铸造了第一批英国版的德雷克。
其中有既有青铜炮,也有铸铁炮。
轻型野战炮随后在英国被广泛装备海陆两军,特别是自1642年以来的内战。
与其他国家的早期机动火炮只保留下图纸到现代相比,
这批17世纪的英国机动火炮有少数被幸运地保留到了现代。
其中美国波士顿市政厅博物馆收藏的1630年代的3门3磅青铜小炮尤为有趣。
一门是约翰·布朗于1638年铸造的野战德雷克,重143千克,长径比约为15。
一门是约翰·布朗于1640年铸造,仅重98千克,长径比约为13。
一门是凯利安·韦格韦特于1631年铸造的荷兰海军“克莱恩德雷克”,重123千克,长径比约为15。
这三门火炮向现代人直观地展示了17世纪轻型野战炮的基本特征,
即拥有一个相对较短的炮管,后面有一个锥形狭窄的火药室。
如果仅以火炮的重量是否足够轻,足够便于机动来定义野战炮的话,
那么明军无疑是当时的世界上拥有野战炮最多的国家。
当时的明军装备有大量的灭虏炮、威远炮和虎蹲炮。
它们就重量而言,基本都比同时代的欧洲野战炮轻一倍多,无疑都是非常便于机动作战的。
尤其虎蹲炮还是一种在山地和丛林中作战的利器。
但这些炮即使是与同时期的已经大幅削减了长径比的欧洲野战炮相比,仍然是比较短的。
而且它们也没有能有效提升火药燃气利用率的锥形火药室。
除了威远炮,它们使用的炮弹也普遍比较轻。
如灭虏炮的炮弹就只有1斤,连1磅都不到。
结果就是它们的射程和威力都无法与同时期的欧洲野战炮比肩。
再加上它们也没有设计合理的炮架,从而使轻量化带来的机动优势打了折扣。
所以明军的那些轻型火炮并不能像3磅团炮那样引领一场军事革命,
甚至连维持对后金那样的冷兵器军队的优势都做不到。
实际上,李国助在平户为仁王号铸造的12门6磅铜炮就是典型的6磅德雷克。
它们无一不拥有较短的炮管和锥形的火药室。
只不过当时因为主要精力都放在造船之上,
使他顾不上尝试用泥模以外的其它方法把它们铸造成铸铁炮。
再加上,他不想让这种火炮的铸造技术流传到日本人手里。
所以他只是在船厂的铁作坊里秘密铸造了这批火炮,没有给任何其他人看过图纸。
他之所以要铸造这批德雷克,就是因为看重它们在登陆作战中的显着优势。
只要这次,他和翁翊皇能成功用砂型和铁模铸造出优质的3磅铸铁团炮,
就能大幅减少铸造火炮的时间成本和材料成本,使3磅团炮快速实现量产。
这样一来,等东江镇成立以后,他就可以向毛文龙推销3磅团炮,
从而帮助后者在对后金的游击战中发挥重要的作用。
如果真能如此的话,那么引领一场军事革命的,就会是明朝军队了。
只不过李国助很清楚,铁模是很难铸造出优质的铸铁炮的,
唯一有希望的只能是砂型铸炮。
但这些知识只是他前世从网络上看到的,并没有自己动手验证过。
所以今生他一定要亲自验证一下。
“哎呀,听你这么一说,我仿佛已经看见咱们用这种炮收割后金骑兵的场面了。”
翁翊皇一脸神往地说道。
李国助却突然长叹了一声,说道:“要是翁叔能常驻永明城,那该多好呀。”
翁翊皇愣了一下,不得不难为情地说道:
“唉,我是真走不开呀,老婆孩子都在日本,平户藩那里也有差事……”
李国助听了这话,突然神情肃穆起来,郑重其事地说道:
“翁叔,我以前真没想到你在火器制造方面会有如此天分。”
“可惜我生的晚了,不然绝不会让你入赘田川家,更不会让你被松浦镇信挖走!”
“但如今既然木已成舟,我只能请求你答应我一件事了。”
“甚至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希望你能就此事与我签订一份保密协议!”
第81章 承诺给予翁翊皇南海边地公司一分股份
翁翊皇一怔,莫名其妙地笑道:“什么事啊?还要签保密协议……”
见李国助神情严肃地看着自己,他也只好郑重其事地点头说道:
“好!只要是不违背道义的事,我就答应帮你保密。”
“虽说是大丈夫一言九鼎,毕竟是空口无凭,”
“只要我答应了,也不介意再跟你签个协议。”
“说吧,到底什么事?”
李国助莞尔一笑,说道:
“以后翁叔在永明城铸炮厂做大匠,肯定会参与并促成许多新式火器的开发项目。”
“我的要求是,请你务必对外保守这些火器的制造技术,”
“特别是不能把它们传授给日本人!”
“日本人表面彬彬有礼,实则欺软怕硬、贪婪凶残、阴狠毒辣,”
“对传授他们文明的国家毫无敬畏之心。”
“历史上,他们一直都在觊觎中国的土地和财富,也对我们发动过多次战争。”
“本朝的嘉靖倭乱和援朝抗倭就不说了,”
“哪怕是对自己师恩深重的唐朝,他们都敢刀兵相向,发动白江口之战。”
“反过来,我们却一直都在包容他们。”
“至于前元跨海远征日本,那是蒙古人的锅,不能算在咱们汉人头上。”
“一直以来,日本的国力和军事技术都远远不如中国。”
“所以他们每次对我们发动战争,都是以失败告终。”
“汉、唐、宋这三个大一统王朝的国祚已经证明,”
“三百年是所有中国大一统王朝的一道坎,几乎不可能跨过,”
“即使勉强跨过去了,也多半不会否极泰来,宋朝就是一个例子。”
“如今大明已经立国248年,可谓是大限将至,后金的建立就是一个征兆。”
“反观日本国内却基本实现了统一,国力正在迅速恢复。”
“倘若在这个节骨眼上,再让日本掌握了先进的火器制造技术,后果不堪设想!”
“希望翁叔能以民族大义为重,不要为了区区平户藩的功名泄露永明城邦的火器技术。”
“在四天后的会议上,我会公开宣布给你南海边地公司一分的股份。”
“不要小看这一分的股份!”
“比如南海边地公司以后能岁入千万两白银,你就能从中分到十万两!”
一分股份就是百分之一的股份。
因为当时还没有百分比的说法,所以李国助只能说一分股份。
反倒比说百分之一简略。
“嗨,你看你这孩子!你翁叔我是那种贪财的人吗?”
翁翊皇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一般,红着脸,忽然一拍胸脯,
“你放心,即使一毫股份都没有,我也绝不会对日本泄露任何火器技术的。”
“不是我吹牛,以我的铸剑技术,要想在日本闯出崛川国广那般名头,也是轻而易举!”
“但为什么作为松浦家的御用刀工,我没能闯出那样的名头呢?”
“当然是因为我没有完全展现出自己真实的铸剑水平。”
“那么我为什么要对日本人有所保留呢?”
“还不就是因为我是中国人嘛!”
“原来如此!”李国助恍然,连忙对翁翊皇拱手道,“翁叔高义!”
“我也知道翁叔不贪财,但股份是一定会给你的。”
“只要是在南海边地公司任职的人,不管是全职,还是兼职,都一定会有股份。”
他快速瞟了眼侍立在旁的赵贞雅,接着对翁翊皇道,
“就算是我们从朝鲜买来的那二十个小姐姐,也一样会有股份。”
李国助的恭维,让翁翊皇顿时消了不少气,温言道:
“刚才有点激动,没吓着你吧?”
“那倒没有……”
李国助笑了笑,迟疑片刻,最终还是说道,
“那……翁叔,你刚才说,只要答应帮我保密,也不介意再跟我签个协议,还作数吗?”
“当然作数!”
翁翊皇突然又红脸了,用力一摆手道,
“赶紧拿纸笔印章来,我马上就给你签!”
李国助连忙赔笑,朝赵贞雅使了个眼色,后者秒懂,急忙去取纸笔印章。
并不是李国助信不过翁翊皇。
他也早就看出来,古人比现代人更看重口头承诺。
尤其是这种江湖豪客,只要口头答应了,可信度肯定比现代的某些合同还高。
反观现代社会,信用崩塌,没有书面协议,谁也不敢轻易相信别人。
甚至有时候,就算有书面协议在也没有什么卵用。
否则,又怎么会有合同诈骗罪呢?
作为穿越者,李国助可谓是把这种信任焦虑刻在了灵魂深处。
所以不立个书面协议,他始终都难以安心。
即使为此冒犯了翁翊皇,他也在所不惜。
李国助的办公室里本来就有纸笔印章,赵贞雅很快就拿来了。
翁翊皇二话不说,提笔蘸墨就在纸上笔走龙蛇地写了起来。
不一会儿,他突然把笔一掷,迅速在纸上按了手印,抬头对李国助道:
“小少爷,协议我写好了,如果没什么别的事,翁某就告辞了。”
说完,也不等李国助回话,起身拂袖而去。
显然李国助表现出来的不信任,已经深深地冒犯了他。
李国助咽下了到嘴边的话,无奈地笑了笑,拿起翁翊皇写的协议,仔细看上面的内容:
“本人翁翊皇在此立下字据,保证绝不对外泄露永明城铸炮厂的任何火器技术。”
“如违此诺,甘愿以全部身家性命赔偿永明城邦的所有损失。”
落款是翁翊皇的亲笔签名及当天的日期,签名上按了手印。
看了这个翁翊皇所谓的“字据”,李国助哑然失笑。
这还真就是个字据……
翁叔是气糊涂了吗?字据和协议都分不清楚吗?
字据这么简短没问题,但协议却是要明确规定双方的权利和义务的。
就算是字据也得一式两份,人手一份吧,只是他单方面对我做出书面承诺算什么?
唉,算了,就这样吧,再纠结下去,可就要把翁叔得罪死了……
想到这里,李国助提笔蘸墨,在翁翊皇的字据下方,写下了自己对翁翊皇的承诺:
“本人李国助在此立下字据,承诺给予翁翊皇南海边地公司一分股份。”
第82章 汉服美少女
签字画押后,李国助又取来一张纸,把自己刚才写的字据誊抄了一份,照旧签字画押。
他没有抄翁翊皇的字据,只是在这张字据上给后者留下了书写的位置,
就跟翁翊皇写的那份字据的位置一模一样。
写完以后,他突然发现自己画的火炮图纸还在茶几上。
这本来是应该让翁翊皇带走的,否则他如何制作铸炮模具?
于是他将自己刚才誊抄的那份字据与火炮图纸卷在一起,递给赵贞雅,赔笑道:
“又得麻烦你帮我跑一趟腿了。”
赵贞雅福身道:“少爷请吩咐。”
“你去码头,把图纸和字据交给翁先生,顺便给我带几句话。”
“字据就该一式两份,我也有承诺给他,没道理只让他单方面给我承诺。”
“字据上的空白,他愿意补上,就把自己写的字据复写上去,按上手印。”
“不愿意就算了,就说我坚定不移地信任他。”
……
三天后,永明要塞全部六十门要塞炮安装完毕。
李国助瞬间觉得安全感爆棚,
但他可不会愚蠢到认为那些炮只是摆在那里,就能确保要塞的安全。
于是他立刻找来林福,吩咐道:
“林大哥,从今天开始,永明要塞的防务,就全权交由你来负责。”
“每门炮,你都要至少指定三个炮组,每天每组四个时辰,日夜轮守,片刻不可离人。”
“炮手的日常训练和考核也由你来安排,我会定期视察,若有不达标的,为你是问!”
林福一拍胸脯,郑重其事地道:
“小少爷放心,林福定不辱使命!”
打发走了林福,李国助又找来赵贞雅,吩咐道:
“我算了一下日子,咱们开会那天正好是八月十五中秋节。”
“虽然咱们现在条件有限,但这么重要的节日还是一定要过的。”
“这件事就交给你去筹备,其他小姐姐任你差遣,”
“一应物资和人手,找杨天生支取。”
“诺!”赵贞雅平静地福身,语气中却透露出了难以抑制的兴奋之情。
李国助打量她片刻,笑着说道:
“告诉小姐姐们,节日要穿的隆重一些,没有合适的衣服,就去找颜先生要。”
次日,除了在城上值守的炮手,永明要塞全员放假一天。
不过赵贞雅及所有二十个朝鲜少女,也是在忙着筹备中秋节的庆祝活动。
1616年9月15日,万历四十四年丙辰八月十五,
南海边地公司第一届股东大会隆重开幕。
会议上二十名朝鲜少女全都盛装出席,各个都是万里挑一的汉服美少女。
她们全都是十三四岁的年纪,浑身洋溢着清纯的气息,一入场就勾走了所有男人的魂。
赵贞雅穿着一身粉白相间的明制汉服,仪静体闲,端庄秀雅,彷如一朵出水芙蓉。
虞明珠穿着一身简洁素雅的明制汉服,
上穿浅米色立领对襟短袄,下穿淡蓝色马面裙,
整体色调清新柔和,又不失灵动自然,
上衣和裙子恰到好处地装饰着梅兰竹菊的暗纹,透露出浓郁的书卷气息,
哪里还有半点呆头呆脑的样子。
金顺姬则是穿了一身唐制汉服,飘逸的淡黄色高腰襦裙,衬托的她活泼可爱,光彩照人。
其他汉服美少女也是各有各的迷人之处。
一场股东大会,因为她们的到来,竟像是瞬间变成了一场服装走秀。
“咳咳!”
李旦突然重重地咳嗽了两声,提醒场上其他男人都注意仪态。
整个会场上的男人,也就属他年纪最大,定力最深,
所以他也是最先摆脱那种致命的青春诱惑的一个。
这个时代虽然没有电子扩音设备,但整个会场从结构上巧妙地利用了共鸣的声学原理,
使声音可以自然地传遍整个会场,让所有人都能听清。
见会场上的男人都回过神来,李旦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
“各位,今天是中秋佳节,”
“南海边地公司的首届股东大会能够在这一天举办,诚可谓双喜临门。”
“今天的会议,我们主要有两个议题,”
“一是让大家了解什么是股份制,什么是股份制公司。”
“二是确定今天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在外面城上值守的兄弟们,”
“每个此刻在永明要塞中的人,应该占有的南海边地公司的股份。”
“在场的绝大部分人现在对股份制应该都怀有很多疑问。”
“所以我特别有请平户英国商馆的贵宾,理查德·考克斯先生上台,”
“来为我们解答有关股份制的所有疑问。”
“大家掌声欢迎!”
考克斯在热烈的掌声中登上讲台。
李旦双手下压,示意台下的人停止鼓掌,好让考克斯讲话。
掌声很快平息下去,考克斯怀着激动的心情,开始了自己的演讲:
“尊敬的先生们,女士们!我是平户英国商馆的馆长,理查德·考克斯。”
“非常荣幸能在中秋佳节参加南海边地公司的首届股东大会。”
“在此,我代表平户英国商馆、英国东印度公司,及英格兰王国,”
“向各位伟大的中国同行致以诚挚的问候!”
说到这里,热烈的掌声突然再次响起,考克斯只得停下来,耐心等待掌声平息下去。
眼见掌声经久不衰,李旦只得再次双手下压,示意台下的人尽快停止鼓掌。
待掌声平息,考克斯继续说道:
“中国是一个伟大的文明古国,”
“两千年来,中国的瓷器和丝绸一直都是欧洲梦寐以求的名贵商品。”
“中国人在商业上的天分也一直都令我们欧洲的同行高山仰止。”
“所以当我得知,各位愿意引进吸收欧洲的股份制在此建立南海边地公司的时候,”
“我感到非常惊喜,同时也万分荣幸。”
“鉴于今天在场的许多人还不是十分了解股份制,”
“我便在这个会议上应李先生的邀请,为大家答疑解惑。”
“首先请允许我为大家简单介绍一下股份制的基本含义。”
“股份制是指以入股方式把分散的,属于不同人所有的生产要素集中起来,”
“统一使用,合理经营,自负盈亏,按股分红的一种经济组织形式。”
第83章 躺赚
说到这里,考克斯停了下来,开始观察台下人的反应。
台下的人很多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等着考克斯继续说的倒是不多。
显然他刚才对股份制的那一番简介,让很多人一时都不能完全消化。
观察了大约半分钟,考克斯看到一些人脸上出现了若有所悟的表情,于是说道:
“仅凭这一个简介,当然不可能让大家深入了解股份制的内涵。”
“所以从现在开始,会议就进入问答环节了。”
“大家尽管踊跃提出自己对股份制的疑问,我将一一予以详尽明了的回答。”
会场上顿时安静了很多,只有一些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声音。
然而过了将近一分钟,还是没有人提出问题。
有些人是斗大的字不识一升,根本就不敢提问。
有些人可能还在跟同伴商量,到底应该提什么问题。
但李国助已经有些沉不住气了,正打算随便提个问题,给大家开个头时,
忽见坐在前排一张圆桌边的颜思齐起身举手说道:
“我有个问题!”
考克斯莞尔一笑:“颜先生请说。”
颜思齐说道:“请问股份制的汉语译名,是根据什么得来的?”
考克斯含笑点头:
“这个问题提的很好!”
“在与中国商人的贸易往来中,我们发现中国商人也有大家把资金凑在一起作为本钱进行商业活动,按照出资比例分享利润、承担风险的经营方式。”
“大家把资金凑在一起作为本钱进行商业活动,中国商人称之为‘合本’或‘合股’。”
“按照出资比例分享利润、承担风险,中国商人称之为‘股俸’或‘股分’。”
“因此,在与一些通译沟通后,我们最初的译名,是‘股俸制’,俸是俸禄的俸。”
“但后来,我们认识了李国助小少爷,在他的建议下,我们才把译名中的俸禄的俸,改成了份额的份。”
“因为这个字更能体现股份制按照出资比例分享利润、承担风险的特点。”
颜思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道:
“那按照这个译名的来历,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中国原本就是有股份制的?”
考克斯沉吟片刻,点头道:
“是的,可以这么说。”
“不过欧洲的股份制也有贵国的股份制没有的内容。”
“而且我认为,这是非常值得贵国商人借鉴的东西。”
“请问那是什么?”颜思齐饶有兴趣地问道。
“股票!”
考克斯提高音量回答,并立即解释道,
“股票是公司面向公众发售的,用于吸引投资的凭据。”
“凡是购买了股票的人,就是公司的股东,拥有按照股份分享公司利润的权利。”
“在没有股票以前,公司的资本通常只是有限数量的商人凑合在一起的资金。”
“其数量是比较有限的,难以支撑一些规模较大,风险较高的商业活动。”
“但股票却可以把除商人以外的,广大市民阶层手里的余钱集中起来。”
“这些小市民虽然远远不如商人富裕,但成千上万人的余财积少成多,却可以远远超过单个,甚至多个商人的财力。”
“此外,一些王室成员、贵族、官僚、僧侣等往往拥有比商人更雄厚的财力。”
“但他们却没有时间和经验去经营这些财富。”
“而通过购买股票,他们就可以使这些财富在公司的经营活动中持续升值。”
“所以你应该已经看到了,”
“股票可以使公司募集到比单纯的商人合资多很多的资本。”
“这些资本足以支持公司不断扩大经营规模,获得更多的利润。”
颜思齐眼中眸光焕然,仿佛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他充满敬意地对考克斯抱拳道:
“多谢考克斯先生的解答,股票的确是值得中国商人引进的无价之宝!”
考克斯含笑点头,扫视全场道:“尊敬的先生们,女士们,你们还有什么问题吗?”
场上一阵沉默,十几秒过去了,还没有人再提问。
“老朽来提个问题吧!”
站在考克斯身旁不远处的李旦突然说道,
“几天前的晚宴后,我回去问过儿子一些股份制的问题。”
“他提到了股份制公司具有所有权与经营权分离的特点。”
“请问为什么股份制公司会有这样的特点呢?”
考克斯颇有深意地一笑,反问道:
“那我反倒要请问李先生,您现在一般情况下,还会亲自出海贸易吗?”
李旦沉默片刻,摇了摇头,说道:
“刚到平户的时候,我还会时不时亲自跟船出海贸易。”
“但随着我名下的商船越来越多,就渐渐不怎么跟船出海了。”
“近五年里,我只有跟你们一起,去过一次望加锡。”
考克斯狡黠一笑:“那我再请问您,这是为什么?”
李旦哑然失笑,显然是觉得这个问题简单的有些滑稽:
“远洋贸易风险巨大,一旦遇到船难,很可能就会赔上身家性命。”
“起初我资本不多,名下商船也不多,当然不得不亲自跟船出海。”
“但随着财富的积累,我名下的商船也越来越多,”
“一来,我分身乏术,不可能每条商船都亲自跟船。”
“二来,我也有足够的钱可以雇佣更有航海经验的船长代替我跟船贸易。”
“有他们,我甚至连船只的舾装、记账、融资、雇佣船员、分配船舱等事情都不用亲自过问。”
“反正我躺在家里就可以轻松地拿到分红,又何必再亲自出海,去冒生命危险呢?”
说着说着,李旦似乎渐渐悟到了什么,
“啊!你的意思是……”
“没错。”
不等李旦说出来,考克斯就含笑点头,
“就像您一样,商人可以支配的财富越多,就越是能够躺赚。”
“这是人之常情,换谁都是一样。”
“而股份制公司的所有者可以通过发售股票,迅速募集到大量的资金。”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理所当然地就会花钱雇佣人帮自己经营业务。”
“这便是股份制公司所有权与经营权发生分离的原因之一。”
第84章 要点脸好不?你这年纪,都能做人家爷爷了
“诶,原因……之一……”
李旦敏锐地察觉到考克斯还没有说完,于是又问道,
“那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原因呢?”
考克斯意味深长地一笑,说道:
“我刚才提到,购买股票的可能会有王室、贵族、官僚、僧侣、小市民等社会各阶层人士。”
“他们作为股东,无论出资多寡,无疑都是公司的所有者。”
“但他们都有自己的本职工作,根本就没有精力和相关的知识去参与公司的经营。”
“这是另一个重要的原因。”
眼见李旦既若有所悟,又若有所思地点着头,考克斯这次没有等他再提问,就继续说道:
“比起亲自经营公司,股东其实最应该关注的,是投资的收益和风险。”
“通过分散投资,也即持有多家公司的股票,可以降低单一公司经营不善带来的风险。”
“在这种情况下,股东自然会更倾向于关注公司的长期战略方向和财务业绩等宏观层面的问题,”
“而不可能会去关注某一家公司具体的经营管理事务。”
“举个例子,假如李先生持有多家不同行业公司的股票,”
“您肯定会通过分析公司的财务报表、行业前景等因素来评估自己的投资组合,”
“而不是亲自参与每家公司的日常运营。”
“这种分散风险的投资策略也促使了公司所有权与经营权的分离。”
李旦眼中眸光焕然,如同顿悟了宇宙至理一般,沉浸在喜悦中不能自拔。
考克斯却像是没看出来一样,还一直盯着李旦,等待他再提出新的问题。
“考克斯先生,我们可以提问吗?”
突然一个美妙的女声传进了他的耳中。
考克斯连忙转头一看,却见赵贞雅和虞明珠两位不知何时,已经联袂来到台前。
她俩跟其他十八名朝鲜少女一起被安排在离讲台最远的两张圆桌周围。
为了向考克斯提问,她俩竟然走了将近五十米,专程来到台前。
这让考克斯感到受宠若惊,但他分不清刚才说话的是哪一位。
于是他连忙右手抚胸,对两人鞠躬道:
“哦!两位迷人的小天使,你们当然可以提问,请说出你们的问题吧。”
面对考克斯这古怪的腔调,虞明珠忍不住噗嗤一笑,却是差点把考克斯的魂都勾走了。
赵贞雅则是强忍住笑,开口说道:
“考克斯先生,前几天的晚宴上,我听您说过,”
“贵国暂时不便以资金入股南海边地公司,而是想以技术入股。”
“请问,我是不是可以将您的话理解为,”
“有些人即使不投资,也可以成为公司的股东?”
“没错,就是这个意思!”
考克斯眼中眸光焕然,由衷地赞叹道,
“上帝啊,您真是一位集美丽与智慧于一身的女神啊!”
赵贞雅羞赧地低下头,福了福身,沉默不语了。
考克斯那炙热的目光和殷勤的恭维让她有些承受不住。
“嘻嘻。”
虞明珠在一旁忍不住笑了两声,饶有兴趣地看着考克斯,开口问道,
“那你们怎么翻译这种没有投入资金,而得来的股份呢?”
“难道就是叫它技术股吗?”
“哦不不不!”
考克斯连忙摇手道,
“这种没有投入资金而得来的股份,可以简短地翻译为非资金股。”
“技术股只是非资金股的一种。”
“非资金股主要是公司为了激励雇工,或促进生产技术的革新而设立的一种股份。”
“除此之外,为公司工作的人还可以通过自己的经验、资历、技能等得到股份。”
“其实,这种股份并非欧洲股份制所独有,”
“中国股份制也有类似的制度,好像是叫做‘身股’。”
“与之相对的是,资金股则被称为‘银股’。”
“我认为这些词语都非常的简洁明了,完全可以直接拿来作为译名。”
“其实中国本土的股份制真的是已经发展的非常完善了。”
“唯一还没有发展出来的,就只有股票一项了。”
“但我相信,南海边地公司的成立,很快就能把股票带给中国的同行。”
“甚至,我有种预感,永明城邦一旦建立,很可能会在短期内发展成东亚的贸易金融中心。”
虞明珠甜甜一笑,福了福身,学着考克斯说话的调调,说道:
“承你吉言!谢谢您的不吝赐教,您真是一位集德行与智慧于一身的贤者啊!”
“我们没有问题了,这便回去原来的座位了哦。”
说罢,她拉上赵贞雅,头也不回地一溜烟跑了。
考克斯的心却跟他的目光一样,随着两道倩影奔走了。
要点脸好不?你这年纪,都能做人家爷爷了……
李国助看着考克斯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在心里腹诽道。
许是不想被两个小丫头给比下去,会场里的男人突然开始踊跃地提问起来。
正如考克斯说的那样,中国本土的股份制其实已经发展的相当完善了,也就只比欧洲的股份制差了一个股票。
在场的人基本都是李旦名下各艘商船上的船员。
其中哪怕是大字不识一个的底层水手,也持有船只股份。
所以他们对本土自行发展起来的股份制都已非常熟悉。
于是,他们提出的问题几乎都集中在了股票之上。
其中也有人注意到了股票只能在人口密集的城市发售的问题。
面对这个问题,考克斯沉吟良久,才终于不太自信地说道:
“我必须承认,以永明要塞目前的人口规模,是没法建立股票市场的。”
“但这并不意味着,南海边地公司就不能马上开始发售股票。”
“事实上,南海边地公司完全可以在本土之外的一些城市发售股票。”
“虽然这种面向外国投资者发售股票的情况在欧洲还没出现。”
“但南海边地公司完全可以做这方面的尝试。”
“如果效果好的话,我会建议英国东印度公司也尝试向欧洲其他国家的投资者发售股票。”
第85章 上市前该做什么准备
原来在17世纪初,还不存在面向国外投资者发售股票的现象。
当时的股份制公司,如英国东印度公司、荷兰东印度公司等都只是面向国内投资者发售股票。
换个角度说,就是这些公司只在本国境内发售股票,而不会在外国境内发售股票。
至于外国人去英国、荷兰境内购买股票的情况还是存在的。
这是想拿我们当小白鼠吗?
真是有够鸡贼的啊。
不过在外国境内发售股票也没什么太大的风险。
现代,在外国上市的中国公司有很多,什么阿里巴巴、京东、百度等等。
反过来在中国上市的外国公司也很多,比如德国克劳玛菲集团、意大利法拉帝集团等等。
在17世纪,要到外国的土地上去发售股票,面临的主要问题是,
很多国家压根就没有股票市场,也根本没有人知道股票是个什么东西。
所以要想成功在那样的国家发售股票,首先就得让人们了解什么是股票。
然后还要设法消除投资者对股票的疑虑。
对于国内公司来说,这相对会比较容易。
但对外国公司来说,就可能会存在诸多困难,
毕竟在当时,绝大多数国家还处于封建制度环境之下,
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思想占绝对主流,
谁敢轻易把自己的财富交到一群外国人手里去呢?
现代人但凡是有点金融知识的,都知道荷兰东印度公司是世界上第一家面向公众发售股票的公司。
但恐怕没有几个人知道,荷兰东印度公司在发售股票前,都做过哪些准备工作。
在当时的荷兰社会,股票应该也是一个新鲜事物。
所以不难推测,荷兰东印度公司在发售股票前一定做过大量的宣传工作。
但只是让公众认识了股票肯定还不够,
他们还得设法取信于公众,让投资者敢于拿手里的真金白银去换取纸张做的股票。
问题在于,他们具体是怎么做的,又为这些工作付出了多大的成本呢?
如果能知道这些,对南海边地公司发售股票肯定是有借鉴价值的。
尽管难度上,肯定是南海边地公司会更难一些,毕竟是在国内和国外发售的区别。
想到这里,李国助急忙问道:
“考克斯先生,依你之见,南海边地公司可以在周边的哪个国家尝试发售股票呢?”
考克斯沉默片刻,颇为自信地说道:
“我认为但凡是能接受欧洲国家在其境内建立商馆的国家都可以考虑。”
“不过考虑到距离因素,我不推荐南洋的那些国家。”
“所以我认为,南海边地公司可以首先在日本平户尝试发售股票。”
李国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道:
“那……如果我们决定在日本平户发售股票的话,应该做哪些准备工作呢?”
考克斯沉吟片刻,颇为谨慎地说道:
“虽然可能会比较难,但我们可以参考荷兰东印度公司成立前的做法。”
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跟我想到一块了……
李国助眼中一亮,连忙对考克斯作揖道:“请先生赐教。”
考克斯含笑点头,说道:
“荷兰东印度公司宣布成立的当天,就开始面向公众发售股票。”
“不过在此之前,他们就已经做了大量的准备工作,主要包括五个方面:”
“第一、在商业规划与组织架构方面,明确业务模式和发展规划,完善公司治理结构。”
“公司深入研究并确定了其在亚洲的贸易业务模式,包括要经营的商品种类、贸易路线、目标市场等,制定了长期的发展战略,如计划在未来几年内开拓哪些新的贸易据点、增加多少船只等,以此向公众展示其具有明确且可行的盈利前景。”
“建立了较为完善的公司组织架构,设有董事会、管理层等,明确了各部门和人员的职责与权力,确保公司运营的高效和规范。”
“同时,制定了公司章程,对公司的决策机制、利润分配方式、股东权益等进行了明确规定,为投资者提供了清晰的规则保障。”
“第二、在资金需求与股份设定方面,精确评估资金需求,合理确定股份数量和面值。”
“公司详细核算了开展远洋贸易所需的各项资金,包括建造和购买船只、招募船员、采购货物、在亚洲建立贸易据点等费用,以此确定需要向公众募集的资金数额。”
“根据所需募集资金总额以及当时荷兰社会的经济状况和投资者的承受能力,将公司的资产划分为一定数量的股份,并确定每股的面值,以便于向公众发售。”
“第三、在法律与政策方面,获得政府支持与特许经营权,确保合法合规。”
“积极与荷兰政府沟通,争取到了政府授予的在东起好望角、西至南美洲南端麦哲伦海峡的贸易垄断权,以及可以自组佣兵、发行货币、与其他国家订立正式条约等特权,大大提高了公司的商业地位和盈利能力,增强了对投资者的吸引力。”
“在发售股票前,公司确保其各项运营和招股行为符合荷兰当时的法律法规,如商业法、公司法等,避免出现法律纠纷,保障投资者的合法权益。”
“第四、在宣传推广方面,宣传公司优势和前景,解释股票投资的好处。”
“通过各种渠道向公众宣传公司在远洋贸易方面的专业经验、强大的船队实力、广阔的贸易网络以及政府给予的特殊支持等优势,描绘公司在亚洲贸易中巨大的盈利潜力和发展前景,吸引投资者的关注和兴趣。”
“向公众普及股票投资的概念和好处,如分享公司利润、拥有公司所有权、股票的流动性等,提高公众对股票投资的认知和接受度。”
“第五、在定价与承销方面,确定合理的发行价格,选择承销商。”
“综合考虑公司的资产价值、预期盈利水平、市场对远洋贸易的预期以及投资者的心理价位等因素,通过一定的估值方法确定了股票的发行价格,既要保证公司能够募集到足够的资金,又要使股票对投资者具有一定的吸引力。”
“挑选了具有丰富经验和良好信誉的承销商,由承销商负责协助公司向公众发售股票,承销商利用其专业的销售网络和客户资源,提高股票的销售效率和覆盖面。”
第86章 我们可以在琉球发售股票
李国助全程都在聚精会神地聆听考克斯的讲解,生怕漏听了任何一个字。
其他人也是一般无二,以至于考克斯的声音在整个会场中清晰地回荡,不受任何一丝杂音的干扰。
直到考克斯讲完,停下来差不多一分钟,其他人都还沉浸在思考之中。
这些话的内容实在是有点多,一遍说过去,除非是过耳不忘的异人,否则听的再仔细,也难免会有遗漏。
就算全部记下了,也很难在短时间内充分理解其中的内容。
好在李国助是穿越者,结合前世的经验,只需稍加提点,就不难理解这些内容。
此刻他并不是在消化吸收这些内容,而是在考虑要不要在平户发售股票。
必须承认,当时的日本在东亚的确是一个比较开放,且易于接受新事物的国度。
从商业政策方面来看,日本的朱印状制度与英国、荷兰的特许状制度非常相似。
而且德川幕府是会给外国商人颁发朱印状的。
李旦就持有德川幕府颁发的朱印状,拥有在南洋贸易的特权。
荷兰商馆、英国商馆也都拥有朱印状,及其赋予的特权。
在这个前提下,南海边地公司要向德川幕府申请在日本境内发售股票的特权,难度应该不会很大。
不过李国助考虑的倒不是获取德川幕府支持和特许经营权的难度,
而是在考虑一旦开始在日本发售股票,会对南海边地公司本身,及日本和中国产生怎样的影响。
德川幕府的朱印状也不是白拿的,而是必须要给德川幕府分红的。
同样的英国东印度公司拿了英国政府的皇家特许状,也是要给英国王室分红的。
荷兰东印度公司拿了荷兰政府的特许状,一样要给荷兰政府分红。
历史证明,这两国政府从各自的东印度公司那里都获得了巨大的利益。
荷兰能在17世纪成为海上马车夫,英国能在18世纪崛起为日不落帝国,
它们各自的东印度公司无疑都立下了汗马功劳。
所以南海边地公司一旦拿了德川幕府的朱印状就很可能会变成“日本东印度公司”。
随着公司业务规模的持续扩大,利润的持续增长,德川幕府从南海边地公司得到的分红肯定也会水涨船高。
日本国内那些看到利益的投资者说不定就会大量涌入南海边地,
使之在某种意义上成为日本的殖民地。
这在李国助看来,这是完全不可接受的。
诚然南海边地公司的最终目标,是要在南海边地建立永明城邦。
而永明城邦能否成立,取决于南海边地公司治下是否能有足够的人口。
有了足够的人口,就不仅可以立国,也可以在国内建立股票市场。
到时南海边地公司只要停止在日本发售股票,终止与德川幕府的合作关系,倒是不至于沦为“日本东印度公司”。
问题是已经尝到了甜头的日本会轻易放弃既得利益吗?
看看美国要独立的时候,英国是怎么做的,就不难预见了。
尤其当日本人在南海边地的人口中占有相当大的比例时,永明城邦要立国就肯定免不了来自日本的阻力。
诚然历史上,美国最终是打败了英国,成功独立了。
永明城邦要打败日本,理论上是不会比美国打败英国难的。
可问题是,这样一个在人口中有大量日本人的国家,肯定不是李国助想要的。
此外还要考虑股份制可能对日本造成的影响。
在与德川幕府合作期间,日本肯定会看到股份制对经济发展空前绝后的促进作用。
所以就算失去了南海边地公司的股份,日本也很可能会组建自己的“东印度公司”,从而提前两个世纪摆脱封建制度的桎梏。
这同样也是李国助不想看到的。
所以想到这里,李国助就已经在内心否决了在日本发售股票的打算。
可目前不在日本发售股票,还能在哪里发售呢?
在李国助的内心深处,大明肯定是首选。
但要获得明政府的支持,却不可能像获得德川幕府的支持那么简单。
明朝的海禁政策,使得公司想通过向政府分润海贸利益来换取支持成为一个难题。
“小少爷似乎是不愿意在平户发售股票啊?”
正当李国助一筹莫展之时,突然听到考克斯的询问。
李国助迟疑了片刻,还是讪笑着点了点头,说道:
“是啊,我觉得这么做,可能会使南海边地公司成为日本的东印度公司,使南海边地成为日本的殖民地。”
“可你知道,我是想在南海边地建立一个华人城邦的。”
“哦!”考克斯惊的瞪眼耸眉,“这倒是我没考虑到的。”
“嗯,让我想想……”
说着他右手抵住下巴,开始在讲台上来回踱步。
这种状态大约持续了两三分钟,考克斯突然停下脚步,猛地抬头叫道:
“有办法了!”
他立即转身面对李国助,眼中眸光焕然:
“琉球!我们可以在琉球发售股票!”
听到琉球两个字时,李国助不由耸眉,眼睛瞪大了一圈,许多支持这个想法的理由瞬间涌上心头。
不过他还是想听听考克斯的理由,于是略显激动地说道:“愿闻其详!”
考克斯正处在想出了妙招的兴奋情绪之中,立马竹筒倒豆子般的讲起了自己的理由:
“琉球只是个小小的岛国,其经济本来就十分依赖海贸,政策当然也倾向于支持海贸。”
“所以只要给琉球政府足够的股份,他们肯定会大力支持我们在琉球发售股票。”
“琉球国小民贫,就算从南海边地公司得到巨额分红,也很难发展成军事强国。”
“所以不用担心他们会反客为主,威胁到南海边地公司的自主权。”
“琉球是大明的藩属国,汉化程度极高,人口却很少。”
“所以琉球籍的股东就算大量移民到南海边地,也只会很快被当地华人同化。”
第87章 平户英国商馆的困境
考克斯噼里啪啦一口气说到这里,才停下来喘了口气,又急忙继续说道:
“琉球地理位置特殊,可谓是南洋和鲸海之间的航运枢纽。”
“其众多岛屿形成了天然的航海补给站和避风港,是商船停靠的理想场所。”
“得益于自身优越的地理位置,琉球拥有发达的转口贸易。”
“通过琉球可以将中国的丝绸、茶叶、瓷器等商品转卖至日本、朝鲜及南洋各地。”
“同时也可将南洋的香料、珠宝、木材等货物运往中国、日本和朝鲜。”
“因此琉球是中国、日本、朝鲜、南洋各国海商,乃至欧洲海商时常经停的地方。”
“这些海商手里通常都有雄厚的资本,任何一个都有能力购入大量股票。”
“所以在琉球发售股票,建立股票交易市场具备募集巨额资金的潜力。”
“因为比较熟悉股票,所以经停琉球的欧洲海商多半会成为最先购买股票的投资者。”
“当他们从股票中获得丰厚回报时,就会给亚洲各国的海商起到示范作用。”
“一旦亚洲各国海商借此消除了对股票的疑虑和戒心,看到了其中的巨大利益,琉球的股票市场就算彻底盘活了!”
“综上所述,在琉球发售股票不仅潜力巨大,而且难度也不会很高。”
说到这里,考克斯的眼珠在台上诸人之间转了好几个来回,咧嘴笑道:
“怎么样,你们觉得此计如何?”
“妙啊!”
李旦突然由衷地赞叹起来,
“自从那日晚宴以后,从犬子口中得知股票用途,”
“我这些天以来,一直都在考虑发售股票的事情,可惜一直都没有头绪。”
“想暂且搁置吧,总觉得可惜。”
“不搁置吧,又实在想不出一个万全之法。”
“想不到考克斯先生这一席话,竟是一下就解开了老朽多日以来的心结呀!”
“诶,李先生过誉了,这也未必就是万全之策。”
考克斯摆了摆手,收敛笑容,颇为谨慎地道,
“具体实施起来会不会遇到什么出乎意料的阻碍,”
“甚至长远地看会不会有什么隐患,还需要我们大家一起多多斟酌才是啊。”
李国助听了两人的对话,却是意味深长地笑了。
表面上看,考克斯能想到在琉球发售股票,是出于一时的灵感。
但李国助却知道他绝对是有图谋的,只是装的像是妙手偶得罢了。
原来平户英国商馆早就有在琉球建立商馆的计划,并且也做出了多番努力。
只是因为种种原因,至今都没有成功。
1613年12月,约翰·塞里斯在归航前的训令中指出:
“作为由日本前往万丹、暹罗、中国等贸易航线上的必经之地,琉球是最佳的商船停靠场所。”
也就是说,平户商馆在进行商品采购的过程中,可通过停靠琉球,实现淡水、食物、燃料的途中补给以及船体修缮。
针对这一目标,三浦按针在1614年12月前往暹罗的航程中经停琉球,调查在当地寄港的可能性。
12月27日,三浦按针一行抵达那霸港,遂即向当地官员提出船只修理及补给请求。
但琉球方面迟迟未予回复,不仅如此,当地官员还索要高额停靠费用。
面对这些困难,三浦按针不得不暂停针对寄港地的交涉。
但另一方面,他又派遣同行的威克姆就当地商贸状况展开调查。
1615年1月19日,威克姆向平户发送了琉球方面的商情调查报告。
从这份报告中可以看出,琉球的龙延香产量丰富,
而且优质品每百斤80-90匁,次等品每百斤60匁,黑色品每百斤20匁,价格便宜。
为此,三浦按针在临行前购入少量龙延香试销日本。
1615年6月,三浦按针一行返回平户。
他在琉球采购的龙延香当月即被售出,价格为每百斤115匁,使商馆获利颇丰。
考克斯遂决定,加强对此类香料的采购。
7月,考克斯给予威廉·尼尔森6贯701匁丁银,作为赴琉球收购龙延香的资金。
同时,他又致信商馆雇用的独立外商乔治·杜里斯,要求其在采购航程中,若于琉球发现上等龙延香,就大量购入。
1615年9月,平户方面开始考虑将琉球作为稳定的货源市场。
28日,威克姆在致万丹方面的书信中提出,将利用最佳手段于琉球设立商馆,以保证所需商品的供给。
然而,事情的进展远非预想顺利。
10月,威克姆向英国东印度公司总部陈述了琉球市场的重要性,指出该地有大量龙延香、粮食及其它商品可在日本销售,希望获得充足的资金支持。
对此,公司并没有给予任何回应。
1616年2月,考克斯亦致信公司总部,询问于琉球设立商馆的建议,公司同样未作出回复。
此后,平户方面也再未采取进一步的行动,商馆设立一事最终被束之高阁。
尽管如此,考克斯仍旧通过向那霸派驻馆员进行香料等商品的采购。
其本人还投资龙延香贸易,以加强商馆与琉球方面的联系。
这些事情李国助在前世的研究中就已有所了解,今生又通过与英国商馆工作人员的交流进一步得到了证实。
他还知道,由于日本销售市场远离国内货源中心,交易成本及风险较高,导致平户英国商馆一直都极度缺少来自英国本土的货物。
因此,平户商馆为稳固并加强日英贸易,一直都在努力开拓亚洲本土的货源市场。
但在开拓中国货源市场的努力上,他们受到了明政府和葡萄牙的阻挠,
在南洋又遭到荷兰与西班牙的强力竞争,致使他们只能把目标放在朝鲜和琉球之上。
相比在朝鲜的举步维艰,琉球起码还算是有点进展的。
日本与朝鲜的贸易一直都是被对马藩所垄断。
所以当对马藩得知英国企图开拓朝鲜市场时,就进行了严厉而坚决的阻挠。
面对在朝鲜的举步维艰,考克斯在得不到东印度公司总部支持的情况下,依然坚持维护在琉球的有限开拓成果也就不难理解了。
第88章 总之股票要发售,但不是当务之急
由此可见,英国在开展对日通商的过程中,对周边货源市场的整体开拓情况并不理想。
加上荷兰商馆的竞争,原本畅销的英国本土商品渐渐失去了日本市场的青睐。
而仅仅依靠李旦的走私渠道,英国也始终无法稳定获取生丝这一日本的大宗进口商品。
加之商馆也未寻找到其它有价值的出口替代品,
致使平户英国商馆不得不因缺乏高价值商品的供给而陷入商贸困境。
偏偏今年9月,幕府又向平户商馆颁布贸易限制令,严格控制英国商贸势力的发展。
这让已经陷入垂死挣扎的平户英国商馆愈发雪上加霜。
恰恰就在这时,从望加锡返回的考克斯看到了李国助的信。
得知李国助企图在南海边地建立商业城邦的理想后,考克斯仿佛看到了一丝希望的曙光。
尤其当他来到永明要塞,听了李国助对南海边地的发展规划后,
考克斯又重新燃起了开拓生丝供货市场和朝鲜供货市场的希望。
毕竟李国助对在南海边地发展柞蚕养殖业信心十足,而南海边地离朝鲜又是如此的近。
所以只要永明城邦能成功建立,
平户英国商馆在生丝供货渠道上,就可以绕开明政府和葡萄牙的阻扰,
在开拓朝鲜市场上,也可以绕开日本对马藩的阻挠,
甚至他还发现了南海边地市场可能提供的一项大宗商品,
毛皮。
以上都是促使他如此热情地帮助李国助实现抱负的重要原因。
而就在谈到发售股票的地点时,他又看到了南海边地公司帮助自己开拓琉球市场的潜力。
尽管考克斯没有明说,但这些心思都早已被李国助看得明明白白。
对于他的这些小心思,李国助并不反感,反而乐于加以利用,毕竟这是双赢的事情。
“小少爷,你赞成在琉球发售股票吗?”
许是无意间看到了李国助那意味深长的笑容,考克斯突然笑问道。
李国助此刻的心情,其实也是十分激动的。
对于在琉球发售股票,他内心是愿意举双手双脚赞成的。
因为当“琉球”两个字从考克斯嘴里蹦出来的那一刻,
李国助心里一下就喷涌出了许多琉球的优点,无一不是有利于发售股票的。
其中一些还是考克斯刚才都没有说到的。
比如大明的一些海商、使臣、学者在琉球了解到股票的优点后,
很可能会把股份制公司和股票带进大明境内。
这说不定会帮助大明解决财政问题,进而扭转其在明金战争中的颓势。
即使不行,这对南海边地公司未来在大明境内开展商业活动也肯定会有帮助。
此外,通过在琉球发售股票并建立股票交易市场,南海边地公司是有可能控制住整个东亚的金融市场的。
不过在考克斯讲述自己的理由期间,李国助也确实想到了一点不利因素。
于是他反问道:“考克斯先生,您知道1609年,萨摩藩对琉球发动的入侵战争吗?”
“啊!”考克斯突然大叫一声,闭起眼睛,抬手扶住了自己的额头,痛苦地道,“我倒是忽略了这件事情……”
“唉,老朽也是糊涂了,竟也忘了这事……”
李旦也跟着扼腕叹息,
“自从那场战役后,琉球就不再只是大明的藩属国了,同时也是萨摩藩的附庸。”
“萨摩藩如今可是九州岛上的一大强藩,远非平户藩那样的小藩可比。”
“咱们要在它的附庸国发售股票,恐怕是很难不受到萨摩藩的干预的。”
看着考克斯和李旦再次陷入绝望的样子,李国助不由轻笑一声,说道:
“世上根本就不可能存在万全之策。”
“总体来看,在琉球发售股票,是利大于弊的,也是我们目前唯一的选择。”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萨摩藩会干预我们在琉球发售股票的唯一动因,只可能是利益。”
“只要我们给他们足够的利益,事情就应该不难摆平。”
“何况我的医学老师许仪后与萨摩藩岛津家交情匪浅。”
“必要的时候,我们也可以请他出面,从中斡旋。”
“另外,我们也要认清日本目前的国情。”
“江户幕府为了维护自己的统治,是一定会设法限制其他藩国的发展的。”
“特别是萨摩藩这样的强藩,肯定是德川幕府的重点压制对象。”
“它不会希望琉球完全被萨摩藩控制的。”
“所以只要我们许以德川幕府一些好处,就不难把它拉到我们这一边来。”
“退一万步说,就算这些路子都走不通,我们也可以诉诸武力。”
“只是要等到我们的海军发展到一定规模时才行。”
“总之股票要发售,但不是当务之急,”
“从1554年莫斯科公司成立,到1602年荷兰东印度公司成立,”
“这中间的48年里,那么多公司都没有发售过股票,不一样发展的好好的吗?”
“啊对对对!这件事情的确不必急在当下,完全可以从长计议嘛。”
听了儿子一席话,李旦的情绪顿时就好转了,
看了眼考克斯,见他也恢复了正常,便对台下朗声说道:
“那么就回到正题上来吧,关于股份制,还有谁不明白,可以继续提问了。”
其实对于明朝海商来说,股票虽然是个新鲜事物,
但就其本质而言也就是类似银票那样的有价证券而已。
相比银票,股票无非就是可以转让出售,并具有显着的收益性罢了。
但银票在交易中也可以作为一种货币代替真金白银进行支付,
这跟一个人把自己手里的股票转卖给另一个人并没有本质区别,
也是有价证券流动性的一种体现。
所以在话题歪到讨论南海边地公司去哪里发售股票之前,大家就已经把不明白的地方都问完了。
这一点作为大海商的李旦不可能看不出来。
于是在等待了十几秒后,仍无人应答的情况下,李旦终于说道:
“既然大家都明白了,那我们就进入本次会议的下一个议题吧。”
第89章 出海
顿了顿,李旦继续说道:
“这次股东大会的第二个议题,是确定永明要塞全体人员各自应占的股份。”
“其中出资者的股份是最好确定的,就是他的出资比例,所以就先来确定银股的股份。”
“这次我来的时候,带来了十万两现银,及总价值二十万两白银的物资,”
“这就是李某对南海边地公司的投资总额。”
“现在就看各位出海愿意给南海边地公司投入多少资金了。”
“出海”就是17世纪到18世纪中国对船长的称呼。
与欧洲一样,在估测船只使用期间的修理费等预算的基础上,
建造和舾装大型洋船、购入商品等项,在中国也是难以凭个人财力来支撑的。
于是,中国一般采取合作伙伴模式,船员持有船只股份的情况也很多。
出海代表共同出资者,负责航海和交易的一切事宜。
在船只出港时,出海负责管理舾装、记账、融资、雇佣船员、分配船舱。
在船只靠港时,出海负责船上货物的销售和进货、纳税、签署相关合同等。
船员也依照职责称呼,如会计、总管、香工、火长、舵工、大缭、亚班、头碇、押工、炮手、水手等。
会计顾名思义就是会计员。
总管相当于大副。
香工负责船神的祭祀,相当于西方海船上的神职人员,如果有的话。
火长就是舟师,相当于领航员。
舵工,是掌舵负责人。
大缭,是帆索负责人。
亚班相当于水手长。
头碇,是船锚负责人。
押工,是船上的木工。
通过销售或运送商品所得到的总收益去除必要支出后的纯利润,
首先按照共同出资者和船员之间事先约定的股分进行分配。
在此基础上,出资者按照出资比例,船员按照职位高低,分别领取分红。
此外,一般情况下还允许出海以下的船员,按照职位高低携带一定量的私货上船。
这一规则和欧洲那些海贸公司的情况是一样的。
总体而言,在船员的构成和利益分配方式等方面,中国的船只并不比欧洲特别。
至少可以认为,在17世纪到18世纪的亚洲海域,中国船只和欧洲船只相比,
在船员的构成、运输、贸易方式等方面并没有太大的差异。
最大的区别在于,船只运营主体是属于几个人合股出资的贸易商人,还是有永久资本支持的股份有限公司。
当然只要南海边地公司成立,这种区别很快就要不复存在了。
出海通常也是共同出资者中的一员,一般都是所有船员之中最富有的人。
但在共同出资者之中,出海往往就是最穷的一个,
名下通常只有一艘船,甚至可能连一艘船都没有。
否则他们又何必冒着生命危险去远渡重洋呢?
不过眼下,在永明要塞中的千余人,
除了李旦这个大财东,三浦按针和考克斯,及那二十个朝鲜少女外,
其他人不是各条船上的出海,便是他们手下的船员。
这些人里能出得起大额投资的,无疑就只有出海了。
所以李旦拉投资才会只问出海,而不问其他人。
“我出十万两白银!”
李旦话音刚落,颜思齐立马起身,中气十足地说道,但马上他又话锋一转,
“诶,不过只有银票,银子还在平户存着呢。”
会场上顿时响起一片笑声。
可能大家都觉得他后半句话就是纯纯的废话吧。
李旦冲他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又对台下朗声道:“还有谁愿意出资?”
“我出五万两银票!”
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立即朗声说道。
他是这次跟随李旦来的一位出海,名叫李德。
因为自己没有船,所以受雇担任李旦名下一艘商船的出海。
洪升就在他的手下担任船员。
能在弱冠之年就成为出海,此人必有过人之处,要么是个富二代,要么就是年轻有为。
但若是富二代,家里应该还不至于连一条船都给他买不起。
总之李国助对他并不熟悉,只记得前世看过的《台湾外记》上就有此人。
郑芝龙降清时,李德就跟在其身边,一起被满清掳去。
郑芝龙曾多次派李德去劝降郑成功。
后来他又辗转回到郑成功麾下,
到澎湖海战时,担任管理大炮冲锋营一职,兵败不知所终。
现在距离澎湖海战爆发的1683年还有67年,那时的李德已是87岁高龄了。
李德说要出银票,就说明他跟颜思齐一样,手里没有如此大额的现银。
“我也出五万两银票。”
李德报价出资后,不等李旦询问,马上又有人报价出资了。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李俊臣。
没错,他也是一个出海,只是这次为了图新鲜,想试一试驾驶西洋船的感觉,才应聘了仁王号的舵工。
他自己也没有船,是受雇于李旦,担任其名下商船的出海。
“那我,我也出五万!”
紧接着又有一人报价出资了。
这人不是别人,居然是张弘!
别看他憨憨的,一副老实巴交的农民模样,其实也是个出海。
不过从他报价时那底气不足的样子来看,显然是不怎么富裕的。
毫无疑问,他自己也没有船,是受雇于李旦,担任其名下商船的出海。
除了上面已经报价的四位,现场还有七位出海。
他们是鸿鹄号、鹏发号的出海,及跟李旦来的五位出海。
仁王号的出海是颜思齐,已经出过价了。
李俊臣和张弘平时虽是出海,但这次都在仁王号上当船员。
所以鸿鹄号和鹏发号的出海都另有其人。
李旦这次一共开来了七艘老闸船,
李旦自己任一艘船的出海,
李德任一艘船的出海,刚才已经报价出资了。
所以还没报价出资的,是其余五艘船的五位出海。
这七个人最后总共出资二十五万两白银,当然都是银票。
所以不算李旦带来的那价值二十万两白银的物资,
在场所有出海最终的出资总额是六十万两白银。
在这个时代,堪称是一笔非常雄厚的资本。
第90章 这点小小的差距,用不了二十年就能全部赶超
英国东印度公司成立之初,股本仅有6.8万英镑。
那时全世界的货币都是银本位,1英镑大约相当于111.4克白银。
而1两是50克。
所以那时的1英镑大约是2.228两白银,
6.8万英镑差不多就是15万两白银。
南海边地公司成立之初的股本仅就资金来说,便已是英国东印度公司的四倍了。
不过比起荷兰东印度公司成立时的股本就要逊色一些了。
荷兰东印度公司成立时,资本总额是650万盾。
据史料记载,17 世纪时荷兰盾约为1吨白银,
即1荷兰盾约相当于0.0000吨白银或10.526克白银。
所以1两白银约等于4.75荷兰盾,
650万荷兰盾约等于136.8万两白银。
但只要经营得当,这点股本上的差距意义并不大。
英国东印度公司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因为到1627年,它的股本已经达到了162万英镑,成立27年,股本就翻了23.8倍!
李国助还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
就是在场投资的出海几乎都是清一色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
现代有传言说,李旦好男色,又说郑芝龙就是靠给李旦卖屁股上位的。
李国助现在可以证明,这纯属无稽之谈。
他这个便宜老爹真的只是单纯喜欢扶持青年才俊罢了。
这可能跟他早年颠沛流离的经历有关,
自己走了许多弯路,就希望年轻人能走的顺当一些。
其实李国助前世也有类似的经历和心理,
自己蹉跎半生,连老婆都没娶到,自然也没有孩子,
所以走出困境以后,就喜欢结交并扶持年轻人。
奈何好景不长,老天连退休金都不肯让他享受上哪怕一年。
李旦显然比李国助前世要幸运很多,虽然同样蹉跎半生,却成了富翁,还能老来得子。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他的寿数已经不多了,还有九年时间。
1625年,在去澎湖为明朝与荷兰调停争端以后,返回日本不久,他就病死了。
不过早有准备的李国助,或许能帮他跨过这道坎。
根据出资的份额来看,李旦目前是南海边地公司实至名归的控股股东,持有37.5%的股份。
但要是算上仁王号、鸿鹄号、鹏发号,及整个永明要塞的价值,李旦的股份应该能占到50%左右。
颜思齐次之,持有12.5%的股份。
“好了,接下来咱们开始讨论身股的份额。”
如此宣布之后,李旦顾谓考克斯道,
“考克斯,我的老朋友,你希望你带来的风车技术占有多少股份呢?”
考克斯右手抚胸,鞠躬道:
“李先生看着给吧,比起股份,我更看重的,是南海边地公司的发展前景,”
“以及我们双方未来的合作前景。”
“希望未来我们平户英国商馆能以最优的价格从贵公司购入多种受日本市场欢迎的大宗进口商品。”
“这个当然没有问题,我们可是老伙计了。”
李旦笑着说道,接着沉吟片刻,突然扭头对李国助道,
“儿子,你来说吧,咱们该给考克斯多少技术股?”
李国助点了点头,转对考克斯说道:
“考克斯先生,我代表本公司郑重宣布,我们愿意给予技术股最多两成的份额,”
“但您这次带来的风车技术,我只能给您两分的份额。”
“希望你能尽快牵线搭桥,帮助我们从欧洲引进钟表、玻璃、毛纺、造船、防御工程、机械工程、光学仪器、火器制造、盔甲制作、马匹选育等领域的人才。”
“如此一来,您持有的技术股才能更快达到两成的上限呀。”
两成是20%,两分是2%。
在现代,传统制造业中,这个额度的技术股算是非常可观了。
一般情况下,只有在一些高度依赖科技的高新技术企业,才可能有这样的技术股额度。
李国助这是想借此快速补上中国科技树的短板。
“上帝啊,您真是太慷慨了!”
果然考克斯一听这话,顿时眼中眸光焕然,右手抚胸对李国助鞠了一躬,
直起身的时候,却又一脸“奸笑”地说道,
“那如果我帮贵公司引进的所有技术的总价值超过了两成呢?”
“小少爷会怎么处理这种情况?”
切,就凭你们那点技术优势,我怎么就不信呢……
李国助腹诽,面上却温和地笑道:
“那可真是求之不得!真要到那时,我当然会提高技术股的份额,最多可达三成!”
考克斯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失声道:
“上帝啊!我从没见过像您这么重视科技的老板。”
“请你放心,我一定会尽我所能,帮南海边地公司引进欧洲技术人才的。”
“当然,南海边地公司若能尽快拿出受欧洲和日本市场欢迎的大宗进口商品,”
“必将会使我的努力更加有效,更加事半功倍。”
看把你激动的,我这三成技术股可不见得都能被你带来的欧洲技术给占去呢。
以我们中国人的聪明才智,只要有重视科技的政策导向支持,
这点小小的差距,用不了二十年就能全部赶超!
李国助心里这么想着,面上却含笑点头:
“也请考克斯先生放心,我们南海边地公司定不负所望!”
考克斯其实也很不容易,
作为英国东印度公司派驻在日本的商务负责人,他算得上是鞠躬尽瘁了。
然而总部对他的各种申请,几乎总是置若罔闻,致使英国商馆错失了很多开拓东亚市场的契机。
胎死腹中的琉球商馆是一个例子,这次同样也是一个例子。
倘若英国东印度公司总部多少能在意一点考克斯的意见的话,
他又怎么可能没钱出资入股南海边地公司呢?
所以技术入股应该是考克斯个人万般无奈之下的选择,
未必就是东印度公司总部的授意。
如果是这样的话,李国助就更没必要担心南海边地公司会被外资控股了。
比起东亚海域的利益,英国东印度公司显然更在意印度洋的利益。
毕竟在印度洋,他们可以抢劫,而在东亚海域,他们只能本本分分地做生意。
西班牙、葡萄牙、荷兰、大明、甚至连日本都不是他们能低成本抢劫的对象。
李国助正是看重了这一点,才会选择英国作为欧洲的合作伙伴。
第91章 能招募当然是最好的,我只是怕她们不敢来
“好,技术股就这么定了!”
李旦见儿子跟考克斯谈妥了,就立即推进会议,对台下朗声道,
“接下来,我们开始讨论伙计们的身股,各位都有什么想法?”
台下很多人都开始交头接耳地讨论起来,毕竟这是关系到他们自身利益的事情。
李旦非常通情达理,也不催促,就耐心地等着。
突然台下靠前的一张圆桌旁,有个人站了起来,朗声说道:
“我认为这件事没什么可讨论的!”
此话一出,会场上顿时安静了,窃窃私语的讨论声消失了。
李国助定睛一看那人,居然又是李德,于是笑道:“愿闻其详。”
李德朗声道:
“今天在场的都是船上的人,本来就都有身股,咱们还是照旧来,岂不方便?”
李国助沉吟片刻,摇头道:“这似乎有点不妥?”
“有何不妥?”李德歪头笑问。
李国助莞尔一笑,说道:
“以前咱们只是跑海贸易,按伙计们在船上的职位高低分红当然没什么问题。”
“但以后,咱们这些人除了跑海贸易外,还要开发南海边地,要在南海边地搞很多产业。”
“不同的产业都有各自不同的职位划分,又如何能用船上的股份一概而论呢?”
“而且你有一点也说的不对,”
“今天在场的人,并不都是船上的伙计,不是船上伙计的,可占了一成多呢。”
“四月跟我一起出海的三百人里,有一百多人,是我爹在平户的修船厂的船工。”
说着,他又朝那二十个朝鲜少女看去,
“还有那二十位小姐姐,别看是我们从朝鲜买来的,却不是奴婢。”
“等明年从山东买来蚕种以后,我们就要靠她们在南海边地养殖山蚕、织造山绸。”
“将来,她们不但会是南海边地的摇钱树,还可能会成为你们之中某些人的妻子。”
“难道你们不想让自己的老婆赚大钱吗?”
“哦?还有这等好事!”
李德惊喜地道,连忙看向朝鲜少女们的座位,突然有点困惑地说道,
“二十个是不是太少了?这点人别说发展丝绸业,就是给弟兄们娶老婆,也不够分啊。”
“是啊!”
“就是!”
“太少了,不够分!”
“我当然想老婆能赚大钱,但介意她们比我赚的多。”
“呦,还‘她们’,你还想娶几个啊?一人一个都不够分呢。”
……
场上一众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们顿时开始起哄了。
羞得有些朝鲜少女满脸通红,还有些显然是汉语还没学好,都是一头雾水地看着旁边脸红的姐妹。
李国助轻笑一声,解释道:
“当然不可能就这二十个,我们原计划每年从福建招募三百工匠过来,”
“与此同时,也会从朝鲜买来三百个少女与他们婚配。”
“我只是没想到,我爹这次竟然一下就带来了七百人,远远超出了我的计划。”
“再说这毕竟是从朝鲜搞人,可不能大张旗鼓,”
“万一引起朝鲜官府的注意,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就没意思了。”
“其实原计划每年买三百个也是欠考虑的,还是太张扬。”
“所以只好徐徐图之,每年就买几十个。”
说到这里,李国助看到台下有人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甚至还有人发出嘘声,不禁讥笑道:
“怎么,各位哥哥很多都还不到弱冠之年,正是奋发图强、建功立业之时,就这么急着娶媳妇吗?”
“我觉得别说等三五年,就算再等十年又有何妨呢?”
李德看见那些人的神情也是一乐,说道:
“既然小少爷不打算把她们当奴婢,又何必花钱买呢,直接招募不行吗?”
李国助含笑点头,看样子是比较认可李德的意见,却说道:
“能招募当然是最好的,我只是怕她们不敢来。”
“就咱们现在这样子,人家一看就是一群海贼。”
“试问哪个良家女子敢过来务工啊?”
场上顿时响起一片哄笑。
等笑声小了一点,李国助双手下压,朗声说道:
“所以我们一定要倍加努力地建设南海边地,让它快速繁荣起来。”
“只有这样,朝鲜的良家女子才会敢于过来务工啊。”
见台下众人纷纷点头表示认可,李国助嘴角一扬,说道,
“好了,话题跑歪了,咱们还是继续讨论伙计们的身股问题。”
李德却笑着摇了摇头,说道:“我还是认为,这不是什么问题。”
“哦?那就请李大哥详细说说吧。”
李国助饶有兴趣地道。
李德抬起右手,竖起食指说道:
“不管是什么行业,职位都有高中低之分。”
“咱们船上的身股不就是这样,把所有职位分成高、中、低三个档次来分红的吗?”
他环顾场上众人,见没人质疑,便继续说道,
“所以我们只需把其他行业的职位也都分成高、中、低三个档次,”
“不就都可以按照跟船上一样的股份来分红了吗?”
说到这里,他停下来观察了一下场中众人的反应,
有的人已经露出了十分认可的表情,有的人似乎还没想明白,
有的人似乎是觉得这里面还有问题,李国助就属于这类人。
于是李德又急忙补充道:
“当然职位的股份虽然可以按一个标准来,”
“但就像不同的商船之间,盈利水平会有高低之分一样,”
“不同行业之间的利润水平肯定也会存在差距。”
“相应的,不同行业的伙计的收入水平也会跟着存在差距。”
“所以我不建议公司按照总的净收益给所有人分红,”
“而是让不同的行业自组公司,也像各艘商船一样,自负盈亏。”
“利润高的子公司的伙计自然可以得到更高的分红,”
“利润低的子公司的伙计当然只能拿到低的分红,”
“想要更高的分红,就要努力经营好自己所在的子公司,耕耘好自己所在的行业。”
“至于南海边地公司,就作为母公司负责给各行业的子公司合理分配资源。”
“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激励大家努力工作,让南海边地的各行各业都繁荣兴旺起来!”
第92章 什么时候开始的
说到这里,李德忽然向上张开双臂奋力一震,给自己的发言来了一个振奋人心的结尾。
“啪啪啪啪……”
场上顿时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人才啊!
这个年代就已经能想到母公司和子公司了……
想到这里,李国助也是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
掌声经久不衰。
直到过去了将近1分钟,掌声才渐渐平息下去。
待掌声即将平息之时,李国助终于对台下朗声说道:
“看来大家都非常赞同李德李大哥的意见。”
“所以大家的身股就按照李大哥的意思来安排。”
“具体每个行业的职位该如何划分为高中低三个档次,”
他忽然抬起手掌指向李德,
“就请李大哥给咱们拟一个书面的章程出来吧。”
李德忙问:“这个章程,小少爷什么时候要?”
李国助莞尔:“今天是中秋节,李大哥只管敞开玩就是了,章程三天后给我吧。”
李德忙站直身子,郑重地拱手道:“定不辱使命!”
李国助对他含笑点了点头,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扭头对李旦说:
“爹,会议可以结束了,跟大家说一下今天的节庆活动吧。”
李旦点了点头,面对台下朗声说道:
“各位,南海边地公司第一届股东大会到此圆满结束。”
“今天是中秋佳节,为了让大家欢聚在一起,我们特意准备了宴会和活动。”
“现在已经快到中午了,大家出去透透气,就回来这里吃宴席。”
“到晚上还有一场灯会,大家可以在要塞里欣赏精美的花灯。”
“祝大家都能过一个欢乐祥和的中秋佳节!”
……
中午的宴会持续了三个多时辰,一直断断续续吃到傍晚才结束。
席间,月饼自然是少不了的点心。
这个时代的月饼没有添加剂和防腐剂,味道非常的纯正。
李国助前世看见月饼吃都不想吃一口,今生却是不可救药地迷恋上了月饼。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赵贞雅突然过来请示李国助,
说是要去准备晚上的灯会,需要带一些人手离场。
李国助当然没有理由不准。
于是赵贞雅就带走了所有朝鲜少女,以及五十多个工匠。
……
一直到晚上六点半,赵贞雅、虞明珠、金顺姬、郭怀一突然一起来找李国助。
见李国助坐的那一桌都是大人物,他们起先都不敢上前。
最后还是虞明珠大着胆子走到李国助旁边,说道:
“小少爷,你早该吃饱了吧?”
“快跟我们出去看花灯吧,可漂亮了!”
“爹……”
李国助哪里可能不心动,马上朝李旦投去询问的目光。
“诶,去吧,去吧。”李旦摆了摆手。
他也知道儿子这个年纪很需要玩伴。
而这里也只有这些朝鲜少女和郭怀一跟儿子年纪最是相近,他当然不会反对。
“谢谢爹!”
李国助当即兴高采烈地从座椅上弹起来,携手虞明珠,跟赵贞雅他们一起跑出了宴会厅。
外面居然已经完全天黑了。
海参崴属于北半球的高纬度地区,秋冬季节昼短夜长,
所以六点半就黑成这样,实属正常。
整个永明要塞内部的街道两旁都已挂满了五彩缤纷的花灯,看得人眼花缭乱。
宴会厅大门正对着永明要塞南北中轴线上的街道,
李国助一眼从南望到北,整条街满是霓虹般的灯光,竟是像极了现代繁华地段的步行街。
这使他顿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哇,这么多花灯!”
李国助不禁惊喜地道,
“我前天才通知的你们,怎么可能不到两天就做出这么多精美的花灯呢?”
赵贞雅笑道:
“小少爷你贵人多忘事,前天才想起来中秋节。”
“但有的人可一直记着呢,早就开始准备了。”
“谁?”
李国助急忙问道。
“你猜啊。”
虞明珠突然俏皮地歪头一笑。
“杨大哥?”
李国助目光炯炯地盯着虞明珠的脸猜道,看起来很期待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
虞明珠却抿嘴笑着摇了摇头。
“那就是……林大哥吗?”
李国助有点迟疑地问道,连眼神里都透露出了犹豫。
林福有一双巧手,倒是有可能在短时间内做出这么多精美的花灯的。
但要说让他在不到两天的时间里做出这么多花灯,打死李国助也不敢信。
何况他前天还安排林福负责永明要塞的防务。
单是这件事,就足够让林福连这个中秋节都过不好了,哪还能有心思准备这些?
果然虞明珠依旧抿嘴忍笑摇头。
李国助郁闷了,低下头沉吟片刻,忽然抬手一指虞明珠,叫道:
“是颜叔!”
他这次看来是笃定了,却没想到虞明珠还是抿嘴摇头,甚至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李国助翻了个白眼,手巧的、管事的全猜了,都不是,那还能是谁?
这简直是,没天理了!
“是李俊臣,李大哥!”
虞明珠终于得意地公布了答案。
“噢!是他啊……”李国助讪讪地哑然失笑,“这还真是挺让人意外的啊……”
说话之间,他一直在趁机打量着虞明珠,
因为在她公布答案的那一刻,他就从她的语气和神态里察觉到一丝暧昧的气息。
而通过这几秒钟的观察,他就更确定自己的直觉了。
可以啊李俊臣!不愧是风流才子啊!把妹都能把的如此不动声色……
“什么时候开始的?”
想到这里,李国助突然鬼使神差地笑问。
“月初就开始了!”
虞明珠眉飞色舞地道,
“李大哥花灯做的可好了,我们都是跟他学的。”
“没错,他还让我们别提前对任何人透露,说要在中秋节给大家一个惊喜呢!”
赵贞雅也跟着一脸花痴地附和道,
“所以就算前天小少爷没有吩咐我,今晚还是会有这个灯会的。”
不会吧,竟然连你也沦陷了!
“诶……”李国助欲言又止,讪讪一笑。
他刚才的提问的确可以有两种理解:
一是李俊臣什么时候开始勾搭上虞明珠的。
一是李俊臣什么时候开始带着赵贞雅她们准备灯会的。
李国助的意思显然是前者。
而虞明珠和赵贞雅显然都理解成了后者。
第93章 天鹅绒
面对满街华灯的诱惑,李国助总算压制住了内心的八卦之火,笑道:
“好了,我知道了,回头我一定会奖励俊臣哥的,咱们赶紧看花灯吧。”
不得不承认,李俊臣带领这帮朝鲜少女做的花灯真的是种类繁多,形态各异,争奇斗艳。
有花鸟虫鱼、飞禽走兽等各种动植物形态的花灯,
有美女、儿童、文臣、将军、皇帝、戏子等各种人物形态的花灯,
不管是动植物还是人物花灯,都是各个栩栩如生、惟妙惟肖。
还有常见的几何形状的花灯,如球形、圆柱形、立方体、多面体等。
这些灯笼虽然形态简洁,却贵在色彩和纹样丰富,
与动植物、人物形态的灯笼交错相间地悬挂,交相辉映、相映成趣。
还有走马灯,每个面上都画着连环画一样的场面,
随着灯的旋转,便可以欣赏到各种各样生动有趣的小故事。
从材料上看,这些灯笼有的是用彩纸做灯罩,有的是用丝绸做灯罩,
还有极少数花灯居然有镂空雕刻的木质灯罩,或玲珑剔透的琉璃灯罩。
想来若非时间和资源都十分有限,这类灯笼的数量可能会更多一点。
李国助前世也没少看过花灯,但与那些以电灯为光源,带有科技感的花灯相比,
这些传统工艺制成的花灯似乎对他有一种难以抗拒的诱惑。
几乎在每个花灯下面,他都要流连好几分钟,仔细欣赏它的每一处细节,
以至于半个小时过去了,他们才前进了二十多米。
也许因为他是小少爷,又或许是他们也喜欢这些花灯,
赵贞雅、虞明珠、金顺姬、郭怀一四人都静静地陪着他欣赏花灯,没有一个催促他的。
这样细致地看着看着,李国助就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
不管是人物花灯衣服上的纹样,还是其它花灯上的纹样,几乎都是锦绣上常见的纹样。
李国助立即下意识地用手轻敲赵贞雅的胳膊,问道:
“诶,这些灯笼上的纹样,也是俊臣哥教你们画的吗?”
“嗯,他是教过我们,也一直敦促我们抽空练习,”
赵贞雅突然话锋一转,
“不过这些灯笼上的花纹全是他亲手绘制的,”
“他怕我们画的不好,影响这些灯笼的美观。”
李国助恍然地点了点头,忽地像是想到了什么,嘴里发出嘶的一声,说道:
“诶,这俊臣哥家里该不会是做织锦生意的吧?”
“或者就是他做过织工?”
“小少爷为什么会这么说?”
郭怀一突然饶有兴趣地问道。
“这些灯笼上的纹样明显都是锦绣上常见的嘛!”
李国助看着花灯说道,突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急忙扭头看向郭怀一,
“诶,你是不是知道他什么事啊?”
郭怀一含笑点头:
“嗯,他是漳州南靖人,家里是做漳绒生意的,可有钱了!”
“李老爷名下那么多出海,自己有船的可没几个,俊臣哥算是一个。”
“他家的漳绒在日本也是抢手货呢。”
漳绒是一种用蚕丝织成的绒布,起源于福建漳州地区,
在明代颇为兴盛,也是皇室御用的贡品。
现代人可能知道的不多。
但要是说起它的别名“天鹅绒”,应该是没有哪个现代人不知道的。
其实“天鹅绒”这个名称也不是现代才有的,也是明代就有了。
正如郭怀一所说,漳绒在日本也是畅销品,所以李国助当然是知道漳绒的。
“哈哈哈,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一知道李俊臣的家世,李国助直接兴奋了,
“我一直在想,等咱们明年从山东引进山蚕种以后,”
“就顺便也从福建引进漳绒工艺,试着用山蚕丝织造一下漳绒。”
“要是能成功的话,肯定能在朝鲜和日本大卖。”
“这里秋冬季节天寒地冻的,漳绒恰好是一种保暖性极佳的衣料,”
“肯定也会受到女真人的青睐,用名贵的貂皮、东珠、老山参等物跟咱们换的。”
“我就是吃不准山蚕丝到底能不能织成漳绒,又愁一时找不到好的漳绒工匠。”
“没想到俊臣哥家里竟然就是做漳绒生意的,”
“看他手绘的纹样,自己的手艺只怕也不差。”
“这岂不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省了我好多麻烦啊。”
“妙啊!”
郭怀一突然由衷地对李国助竖起了大拇指,
“小少爷不愧是李老爷的儿子,这么好的赚钱法子都能想出来。”
“我相信山蚕丝一定可以织成漳绒的。”
李国助被这个马屁拍的很受用,正在含笑点头,却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抬眼看着郭怀一目光炯炯地问道:
“诶,你怎么就这么笃定山蚕丝一定能织成漳绒?”
“莫非你也懂得怎么织漳绒?”
郭怀一连忙摇手道:
“我不懂,我只是见过漳绒的织造过程,大致可分为织绒、提花、割绒三部分。”
“其中‘割绒’是漳绒能形成绒毛的关键工艺步骤。”
“山蚕丝是什么样的,我没见过,但只要是丝状物,”
“就肯定能织造,能提花,能用割绒工艺加工出绒毛的。”
“嗯……”
李国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我想也是,应该是可以的,明天我去找俊臣哥确认一下。”
说到这里,他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郭怀一道,
“诶,你怎么会知道俊臣哥这么多事啊?”
“因为我就是他船上的人啊。”
郭怀一当即答道,神情里居然还透着一点小傲娇,
仿佛为自己是李俊臣的船员,而感到颇为荣耀。
李国助恍然地哦了起来,同时抬手奸笑着点指郭怀一,
好像是看穿了他的什么小心思一样,开口说道:
“我正好还有个事问你呢。”
郭怀一被他这样子弄的有点发毛,怯怯地问道:
“小、小少爷,你、你想问我什么啊……”
“嘿嘿,别害怕,”
李国助伸手拍了拍郭怀一的胳膊,他个子小拍不到人家的肩膀,
“我就是想问你,有没有跟你师父学过天文历算啊?”
第94章 现在天干物燥的,不怕引起山火吗
“啊,我师父?”
郭怀一显然不明白李国助所谓的“你师父”指的是谁。
李国助耸了耸眉,耐着性子道:“就是教你识字的那位舟师啊。”
“噢噢,教过一点。”
郭怀一连忙答道。
“学得懂吗?”
李国助目光炯炯地逼视着郭怀一。
郭怀一挠着头,不太自信地说道:“还、还行吧……”
“好!那我就当你学懂了。”
李国助抬手奋力一指郭怀一,又用那只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明天我去找俊臣哥的时候,顺便跟他提一下,让你到我身边来做事,你愿意吗?”
“真哒!”
郭怀一惊得瞪大了眼睛。
“那还能有假啊?”
李国助笑着斜了他一眼。
“好,我愿意!”
郭怀一满脸喜色地重重点头。
“别高兴的太早,我可提醒你啊!”
李国助又抬手点指他道,
“跟我做事,你要学很多东西,还要做很多算术题,”
“你要是做不好,我可是会罚你的哦!”
郭怀一立马一跺脚,站直身子,信誓旦旦地道:
“小少爷放心!我一定好好跟着你学,好好帮你做事。”
“做不好,甘愿受罚!”
李国助咧嘴一笑,又拍了拍他的胳膊:“好,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
“小少爷!”
虞明珠的声音突然在耳畔响起的时候,一只鲤鱼灯笼也随之出现在李国助面前,
“这只鲤鱼灯笼给你,祝咱们南海边地公司生意兴隆,年年有余!”
李国助惊得张大了嘴,欢喜地握住灯笼杆,连连称谢:
“谢谢,谢谢,谢谢你的礼物,谢谢你的祝福。”
他突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连忙问虞明珠,
“诶,对了,这灯笼是哪来的啊?”
虞明珠伸手一指左前方,说道:“在那边买的呀。”
李国助顺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一个朝鲜少女在那摆摊卖灯笼呢。
他不禁惊喜地说道:
“可以啊!我以为你们能做完灯会展出的灯笼就已经很厉害了,”
“想不到你们还有余力做灯笼卖钱啊,挺有生意经的嘛!”
“这些灯笼跟展出的灯笼不一样,完全是我们自己做的。”
赵贞雅突然指着鲤鱼灯笼说道,
“小少爷,你看,这上面的纹样是不是没有展出的灯笼那么好看?”
李国助凑近仔细看了会儿鲤鱼灯笼,恍然道:
“哦,好像还真是没展出的灯笼好看呢……”
说到这里,他像是明白了什么一样,会心地笑道,
“看来,这是俊臣哥给你们机会练习绘制锦绣纹样呢,”
“然后他又不想你们的习作被浪费掉,就让你们在灯会上出售,还能赚回来一点。”
“你们明白他的良苦用心吗?”
赵贞雅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说道:
“我明白,他是知道我们将来要为南海边地公司从事织锦业,”
“所以就借着做灯笼,教我们学习绘制锦绣纹样呢。”
“嗯嗯!”李国助含笑点头,“就属你聪明!”
“唉,想不到俊臣哥不但有才华,家境还那么富裕啊……”
虞明珠突然垂下头,沮丧地说道。
她那扁着嘴的小表情,简直就像是把“高攀不起”、“配不上他”这些字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似的。
你没有高攀不起,也不是配不上他,
你是抗倭援朝英雄的女儿,能娶到你,是他的福分……
李国助心里这样想着,却终究没能把这话说出来。
他不想揭穿虞明珠的小心思,让她在朋友面前难堪。
李俊臣教这群朝鲜少女做灯笼,虽然是为了借机教她们锦绣纹样,
却也未必就没有趁机接近她们之中某个人的心思。
反正李国助对这种把妹手段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虽然不打算调戏虞明珠,但也不能什么都不说。
于是李国助把鲤鱼灯笼往她面前一伸,笑道:
“诶,你这怎么好像还自卑上了?”
“你刚才不是还祝愿咱们南海边地公司能生意兴隆、年年有余吗?”
“我告诉你,咱们公司将来能不能生意兴隆、年年有余,”
“并不取决于谁的几句祝福,而是取决于锦业能否兴旺发达!”
“而锦业的兴旺发达,是要靠你们不断努力提高技艺,不断努力创新钻研的!”
“所以你们将来都会是咱们南海边地公司最倚重的人!”
“如此重要的你们,怎么还能自卑呢?”
说到这里,它用鲤鱼灯笼的嘴巴点指着虞明珠,语重心长地道,
“好好干,不要辜负俊臣哥的良苦用心啊!”
虞明珠脸上顿时泛起了灿烂的笑容,重重地点头道:
“嗯,谨遵小少爷的教诲,我一定会努力的!”
李国助含笑点了点头,突然转身迈步,潇洒地说道:
“好了,不说闲话了,咱们继续逛灯会吧。”
……
一路走走停停,流连灯海之中,五人终于走到了永明要塞的北门。
李国助突然觉得这一路仿佛走了很长时间,
于是掏出怀表一看,居然已是九点半,这一路居然走了整整三个小时!
永明要塞从南到北,总共也就七百米长,
再减去宴会厅的长度,及城墙的厚度,
这条中轴大街总共也就六百多米长,不会超过六百五十米。
要不是流连灯海的话,正常走这么一里多点的路,怎么可能用掉三个小时?
由此可见,我当初决定建这个规模的棱堡是多么的明智呀。
真的是不大不小刚好合适,足够让一万人感受到城市生活的乐趣了……
“诶,小少爷,快看天上!”
李国助正在心里沾沾自喜之时,忽然听到虞明珠的声音,
见她伸手指向南边的天空,便顺着她伸手的方向抬头看去,
入眼竟是成片的孔明灯正在冉冉升起,如同繁星点点飘向天际,与那一轮圆月交相辉映,如梦如幻。
“诶,这谁呀!怎么能让放这么多孔明灯呢?”
“现在天干物燥的,不怕引起山火吗?”
面对如此良辰美景,李国助非但没有诗兴大发,反而鬼使神差地想到了安全隐患,实在是大煞风景。
其余四人顿时感到成吨的尴尬压在了肩上。
第95章 This is natural science
“诶,不会的,怎么会呢?”
赵贞雅讪讪地咧嘴一笑,
“今天刮的是西北风,孔明灯只会被吹到海面上去,不会落到山林里的。”
李国助一听这话,便开始仔细观望那些孔明灯的去向。
今天的风不大,可能也就是1~2级的程度,孔明灯都上升的很慢。
不过时间一长,等成片的孔明灯都升上高空,就不难看出它们都在向东南方飘去。
那是大海的方向,自然不必担心它们会落到山林里,引发山火了。
就算有一些最终散落到了岛屿上,有些岛屿的植被也并不茂密,
即使是那种植被茂密的岛屿,其上的空气湿度肯定也远高于陆地上的山脉。
所以那些孔明灯引发火灾的几率可谓是微乎其微。
“嗯,还真是西北风,看来是我多虑了。”
李国助满意地点了点头,看了看虞明珠等人,咧嘴一笑,
“这孔明灯成片成片地升起,肯定是有个集中燃放的地方。”
“这地方在哪啊?咱们也放孔明灯去。”
“在东边的校场!”
郭怀一立马兴高采烈地答道。
……
永明要塞东边,有一片校场,是要塞守军日常操练的场地。
其尺寸近似现代的400米标准田径场,长约180米,宽约140米。
李国助他们过来的时候,场中大约有二三百人在燃放孔明灯。
整个要塞里总共才有一千多人,这里就集中了差不多四分之一,也足可证明孔明灯的吸引力了。
“呵,难怪孔明灯成片成片地升起呢,竟然有这么多人在这里放灯。”
李国助既惊喜又恍然地说道。
“小少爷,那边有卖灯的摊位,”
虞明珠轻轻敲了敲李国助的胳膊,伸手指向场地边缘的一个地摊,
“咱们赶紧买了去放灯吧!”
李国助瞅了眼那个地摊,见摊上总共也没有几盏成品灯,不禁困惑地道:
“怎么才那么点灯?不会都快卖完了吧。”
“嘻,小少爷,你这么聪明,在有些事情上,怎么就那么呆呢?”
虞明珠调侃了李国助一句,然后笑嘻嘻地解释道,
“孔明灯都是自己现做的,不然上千人就算每人只放一盏灯,都得上千个,”
“全都让我们做,怎么可能做得过来呢?”
“那个地摊上主要是给顾客供应做孔明灯的材料,顺便教顾客怎么做孔明灯,”
“实在遇见手残的,也只好免费帮帮忙了。”
李国助回想了一下自己前世参加过的十分有限的几次灯会,
似乎孔明灯还真就是让自己现做现放的。
“嗯,这倒是个好主意!”
李国助当即撸起袖子,兴致勃勃地道,
“走,跟少爷做孔明灯去。”
……
“嘻嘻,原来少爷就是个手残党呀!”
眼看自己、赵贞雅、金顺姬、郭怀一都做好了各自的孔明灯,
只有李国助还在那里吭哧吭哧地扎着灯笼骨架,
虞明珠忍不住讥笑起来。
李国助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讪笑道:
“嗯,没错,我就是手笨,没办法,你们快来帮我吧。”
四个人立刻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帮忙做灯。
……
“上帝啊!你们中国人都会魔法吗?怎么什么人做的灯笼都能飞起来?”
五个人正在糊灯笼,突然听见一个人用熟悉而古怪的腔调感叹起来。
李国助循声一看,果然是考克斯正在地摊附近仰头看天上的孔明灯呢。
三浦按针也陪在他身边,却是抿着嘴,正在憋笑呢。
那表情,仿佛是把“傻逼”两个字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了。
他们肯定是被孔明灯吸引过来的。
今年距离法国造纸商蒙特戈菲尔兄弟发明热气球还有整整166年。
欧洲人大多数应该还不明白孔明灯的飞行原理。
可以想见,当考克斯在远处看到天上的孔明灯时一定非常惊奇,以为是哪个魔法师的杰作。
却没想到,来到校场后,竟看到所有人都在做孔明灯,所以他才会发出那样的感叹。
“这可不是魔法,亲爱的考克斯先生。”
李国助起身,朝三浦按针和考克斯两人走了过去,
“this is natural science.”
“汉语译名叫做自然科学。”
“哦,小少爷,你也在这儿,真是巧啊!”
考克斯被孔明灯深深吸引,竟然直到现在才发现李国助,
在本能地打过招呼后,他马上又把话题扯回到孔明灯上,
“你是说,这种灯笼之所以能飞起来,是因为遵循了某种自然科学原理吗?”
“没错。”
李国助含笑点头,
“孔明灯之所以能飞起来,是因为它利用了热气上升的自然规律。”
“当孔明灯内部充满热气之时,上升的热气就会带着孔明灯一起飞升。”
考克斯略作思考,便惊得瞪大了眼睛:
“上帝啊,没想到竟是如此简单到不起眼的自然现象。”
“怪不得每个孔明灯下面都有一个燃料球呢。”
“发明孔明灯的人可真是一位心细如发,善于观察的伟大的科学家呀!”
“真希望能有幸与他见上一面。”
李国助轻笑:
“那恐怕要让您失望了。”
“孔明灯在中国的历史非常悠久,久到人们早就忘记了它的发明者是谁。”
“只有一个传说中的发明者,是三国时期蜀国的丞相诸葛孔明。”
“那可是一千三百多千年的人物啊。”
“哦,上帝啊,想不到中国人在千年以前,就已经能发现并利用这样的自然规律了……”
考克斯仿佛被深深地震撼了,他沉默良久,才再次开口道,
“这里还有一种灯笼,也令我感到震惊和难以理解。”
“不过就像能揭开孔明灯的秘密那样,小少爷一定也能揭开那种灯笼的秘密吧。”
“是哪种灯笼?”
李国助其实已经猜到考克斯说的是什么灯笼了,却还是明知故问。
“是一种不停旋转着的,棱柱状的灯笼。”
考克斯一脸困惑地说道,
“我实在看不出使它持续旋转的动力究竟来自哪里。”
李国助脸上的表情,就像是把“果然被我猜中了”明明白白地写在上面似的:
“那是走马灯,使它不停旋转的动力,依然是上升的热气。”
第96章 专利制度
“什么?竟然还是上升的热气!”
考克斯脸上的表情反而更加困惑了,
“那它为什么不是飞起来,而是在不停地旋转呢?”
李国助一脸莞尔地答道:
“因为走马灯的结构与孔明灯不同,”
“它的顶端不是封闭的,并且有一个类似风车的结构。”
“当上升的热气通过顶端的风车之时,就可以带动整个走马灯旋转了。”
“哦,上帝啊,中国人难道是您的宠儿吗?可他们却偏偏不是您的信徒。”
考克斯总是习惯于向上帝倾诉自己的震惊与困惑。
“我们当然是上帝的信徒,皇天上帝的信徒!”
李国助巧舌如簧地说道,
“否则,你们为什么会把God翻译成上帝呢?”
“哦……”考克斯一时竟无言以对,最后只得耸了耸眉毛,“你的话真是无懈可击。”
李国助含着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我突然有个想法!”
三浦按针望着天上的孔明灯,突然开口说道,
“如果我们试着把孔明灯放大成百上千倍,那么它有没有可能载着人飞上天空呢?”
李国助惊得瞪大了眼睛,由衷地赞道:
“哦,我的老师,您为什么总是那么富有远见呢?”
“我想我们真的可以试着这么做一下。”
三浦按针含笑点头,又说道:
“不仅是孔明灯,那种走马灯的原理,我们或许也可以加以利用。”
“比如把它做成一台大型的机器,”
“只要有充足的燃料,它就能在上升热气的推动下持续不断地运行。”
“如果能成功,它将是人类历史上从未有过的划时代的机器。”
“因为它能随时随地为我们提供稳定的机械动力,”
“而不像水车和风车,既不能随意建造在任何地方,也不能提供足够稳定的动力。”
“哦,亚当斯,你可真是个天才!”
考克斯又震惊了,
“也许赛里斯当初没带你回去是个错误,”
“如果能回到英国,你没准会成为一个伟大的发明家。”
三浦按针却笑着摇了摇头:
“如果当初回到英国的话,我将永远失去见到孔明灯和走马灯的机会。”
“那样的话,别说是成为发明家,哪怕是这样的想法都不可能产生。”
对于三浦按针能够产生如此天才的想法,李国助的震惊比考克斯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甚至连赞扬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但这并非完全是因为震惊,也是因为困惑。
他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中国人很早就发明了孔明灯,
却在此后的上千年里,一直都只是把它当做一件玩物?
为什么就从来没有人想过要把它做大,用来载人飞行呢?
走马灯的起源,同样也能追溯到秦汉时期,
可为什么在此后的千余年里,它也一直都只是玩物呢?
为什么就没有人能想到,用它的原理制造动力机械呢?
为什么一个欧洲人刚刚得知孔明灯的原理,就能想到把它做大,变成载人飞行器呢?
为什么他刚刚得知走马灯的原理,就能想到利用它制造出一种动力机械呢?
为什么中国人很早就发明了火药,却让欧洲人率先造出了更强大的火器呢?
为什么中国人发明了指南针,却让欧洲人率先开启了大航海时代呢?
为什么,这些究竟都是为什么呢?
但不管答案是什么,这些现象都是欧洲能够在17世纪以后,逐渐超越中国的原因。
“小少爷,我强烈建议你出资支持亚当斯实现他的这两个想法!”
就在李国助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考克斯突然兴奋地说道。
李国助回过神来,连忙尽可能显得真诚地笑道:
“好呀!老师如果想实现这两个想法的话,学生愿意倾力支持!”
“您需要钱,我便给您足够的钱。”
“您需要物资,我便给您足够的物资。”
“您需要帮手,我便给您足够的帮手。”
“只要您能把这两个想法变成现实,我还可以许给您未来永明城邦共和国的专利权!”
一说到“专利权”这三个字,刚才困扰李国助的那些问题似乎一下就有了答案。
专利制度的起源可以追溯到中世纪的欧洲。
1474 年,威尼斯城邦共和国颁布了世界上第一部专利法。
当时的威尼斯是地中海地区的商业和手工业中心,技术创新对于经济发展至关重要。
这部法律规定,任何人在威尼斯制造了前所未有的、新而精巧的机械装置,
如能服务于社会,就可以获得为期10年的专利。
这一时期的专利制度主要是为了鼓励新技术在当地的应用,促进经济繁荣,并且防止技术外流。
在英国,专利制度也有早期的雏形,是皇家特许状制度的一种延伸。
13世纪,英国国王开始以颁发特许状的方式,授予一些商人或者工匠独占经营某些商品或者技术的权利。
这些特许状主要是国王权力的一种体现,
国王可以通过这种方式来控制国内的贸易和产业,同时也能获取一定的经济利益。
不过,这种早期的做法还比较随意,没有形成完善的法律制度。
1624年,英国颁布了《垄断法规》,这被认为是现代专利法的鼻祖。
这部法规在专利制度发展史上具有极其重要的地位。
它废除了过去封建特权下的专利授予制度,规定了只有真正的创新发明才能获得专利保护。
同时将专利的有效期限定为14年。
这一期限的设定平衡了发明者的利益和社会公众获取新技术的权利。
例如,在工业革命前夕,像瓦特改良蒸汽机这样的重大发明就可以依据《垄断法规》获得专利保护。
这使得瓦特能够在一定时期内从他的发明中获取经济利益,从而鼓励了他进一步的创新,
同时也保证了在专利期满后,蒸汽机技术能够为社会大众所广泛使用,促进了工业革命技术的传播。
现在距离1624年还有8年,但《垄断法规》的理念想必已经在英国社会得到了广泛的认可。
第97章 给发明家立生祠
反观中国,西周厉王时期倒是出过一个“专利法”,或许也是英文“patent”的汉语译名的来源。
然而这个专利法的精神内核却与英国专利法大相径庭。
它是西周王室对山林川泽的物产实行“专利”,由天子直接控制,不准周的平民进山林川泽谋生。
可见周厉王的“专利法”是一种国家对自然资源的垄断,
目的是增加王室收入,而不是保护创新成果。
虽然周厉王因为与民争利的“专利法”,最终被反抗的民众驱逐出境,落得个客死他乡的下场,
但其精神内核最终还是被齐国的管仲继承,并在中国开启了“盐铁专卖制度”,
即由政府对盐、铁的生产和销售进行垄断经营。
尽管这主要是出于财政和经济控制的目的,
却在一定程度上保护了相关生产技术和工艺在官方控制范围内的传承和发展。
同时也做到了寓税于价,使人民避免不了被征税,却又感觉不到被征税。
可能正是由于以上原因,这一制度在中国经久不衰,一直延续到2016年国家发改委决定废止盐业专营为止。
明清时期,景德镇的御窑厂为宫廷烧制瓷器,拥有先进的制瓷技术和工艺。
为了保证瓷器的质量和独特性,御窑厂对技术进行严格保密,严禁技术外流,
对参与制瓷的工匠进行严格管理和控制。
这在一定程度上类似于对技术的独占保护。
但它仍然是皇室权力的一种体现。
至于官方政策对技术创新的鼓励,在中国历史上却极其少见。
秦国在商鞅变法时期,倒是有过官方对农业技术创新的政策支持和奖励。
西汉王莽时期,也有过政府对创造发明的政策支持和奖励。
游标卡尺就是那个时期出现的令人惊叹的发明,比西方足足早了1700多年!
但这两位的下场,大家都很清楚。
所以他们一死,也就人亡政息了。
由于得不到法律层面的鼓励和保护,中国古代的手工业者,
如纺织、陶瓷、冶铁等行业,往往将自己的技术视为家族或行业的秘密,
通过家族内部的传承或师徒关系进行传授,不轻易向外人透露。
例如,一些着名的丝绸织造技艺、陶瓷烧制秘方等,都在家族或特定的行业群体中代代相传。
这种方式在一定程度上保护了技术的独特性和创新性,使其能够在相对封闭的环境中不断发展和完善。
在医药行业,许多中医世家都有自己的祖传秘方,
是经过长期实践和总结出来的独特治疗方法或药物配方。
为了保护秘方的独特性和商业价值,家族成员会严格保密,只在家族内部传承或传给少数亲信徒弟,不对外公开。
这也可以看作是一种对知识成果的特殊保护形式。
总之,出于国家、家族、行业利益的考量,中国古代并不缺乏对技术的垄断和保护。
却始终都缺少法律层面上对创造发明的鼓励,及对发明家的利益的保护。
尤其是缺少一种能够平衡发明家的利益和社会公众享受新技术的权利的制度。
正因如此,中国历史上的很多伟大发明都因为家族的断代而失传了。
而广泛流传到社会中的技术,大多只能止步于玩具领域,难以发挥出它们真正的潜力。
面对李国助伸出的橄榄枝,三浦按针却笑着摇了摇手:
“这只是我一时的异想天开而已,你要是这么当真的话,搞不好是会血本无归的。”
“老师,您真是太谦虚了,”
李国助继续劝说道,
“利用走马灯原理的机器能不能实现,我心里没底,”
“但利用孔明灯原理的飞行器,我却认为它并不难实现。”
“所以老师可以先试着发明这种飞行器,”
“等成功以后,再试制走马灯原理的机器也不迟。”
李国助说这个话,当然是有事实为依据的。
从蒙特戈菲尔兄弟在法国进行首次热气球飞行试验开始,到首次热气球载人试验成功,
仅仅是1782~1783年11月21日下午,这将近两年的时间而已。
由此可见,热气球并不是一种难度很高的发明。
在李国助看来,他甚至是一种严重迟到的发明。
但相比之下,依据走马灯原理发明的燃气轮机,就远远不是这个时代的条件所能实现的。
16世纪50年代,意大利工程师达芬奇曾利用壁炉中的烟气来转动叶轮。
但这跟走马灯几乎没有什么区别,依然只是玩具。
1791年,英国工程师巴伯利用热力循环知识,科学地描述了燃气轮机的工作过程。
1872年,德国工程师施托尔策设计了首台燃气轮机,但无法脱离发动机独立启动。
1905年,法国科学家勒梅尔和阿尔芒哥也对燃气轮机的设计进行了一些探索,
虽可对外输出功率,但因效率极低而无法投入实用。
1920年,德国工程师霍尔茨做成了第一台实用的燃气轮机,效率可达13%,
却存在只能间断爆燃等诸多问题。
1939 年,瑞士制成了4兆瓦发电用燃气轮机,效率达18%,
标志着第一代实用型燃气轮机的诞生。
所以李国助真正希望三浦按针实现的,其实只有热气球。
至于他在实现燃气轮机上的努力肯定是要落空的,
但或许在某些方面取得的成果能对蒸汽机的发明起到推动作用。
三浦按针也是拥有敏锐直觉的人,能感觉到李国助的话有一定道理,便有些迟疑了。
李国助赶忙趁热打铁,祭出杀手锏:
“我给未来的永明城邦设计的专利制度,将是世界上最好的专利制度。”
“只要发明能服务于社会,发明家不仅可以获得为期15年的专利,还可以立生祠!”
“生祠是一种用于供奉活人的神庙,祭祀对象是对社会有突出贡献,并依然在世的人。”
“供奉发明家的生祠,两成收入归神职人员,八成收入归发明家。”
“与为期15年的专利相比,生祠的收入是终生的,甚至可以被发明家的后代继承。”
“老师,难道你不想做一个神一样的男人吗?”
三浦按针仍然没有马上回应李国助,也不知是在迟疑,还是没理解李国助的话。
“上帝啊!谁能拒绝这样的利益和荣耀呢?”
考克斯眼神火热地看着三浦按针,郑重地说道,
“亚当斯,如果这样的荣耀你都不要,那就让给我吧,我来实现这两项发明!”
三浦按针沉默片刻,终于郑重其事地对李国助鞠了一躬,中气十足地说道:
“我愿一试!”
第98章 冻海冰原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一晃就过去了三个月,冬季来临了。
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如同精灵在空中翩翩起舞,在天地间洒下宁静祥和的光羽。
永明要塞内外都覆盖上了厚厚的白雪。
要塞内,功能分区明确的木桁架建筑都被刷成了绯红,亮橙,金黄,翠绿,粉蓝,淡紫等亮色。
色彩斑斓的建筑外观与洁白的雪相互交织,形成鲜明而又和谐的对比,宛如一幅精美的油画。
要塞周边的山峦也被白雪覆盖,更显峻拔高耸。
山上的树木挂满了雪花,树枝被压弯了腰,形成了一个个奇特的雪挂景观,
有的像毛茸茸的棉球,有的像晶莹剔透的珊瑚,美不胜收。
阳光透过树枝的缝隙洒在雪地上,形成一片片金色的光斑,如梦如幻。
大海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成了一片白茫茫的冰原。
海水冻成的坚硬冰层向远处延伸,与天际线相接,让人感受到大自然的磅礴与冷酷。
冰面上,斑驳的裂痕和形状各异的冰凌构成了神秘而又壮观的画面,
有的冰凌如利剑般直立,有的则如花朵般绽放,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
远处的海岛也被白雪覆盖,与天空融为一体,只有淡淡的轮廓线勾勒出它们的存在,
仿佛是大海中的梦幻之岛,给人一种空灵、悠远的感觉。
海风凛冽,呼啸而过,带着冰凉的气息,吹起地上的雪花,形成一道道白色的雪幕。
在唯一没有被冰封的金角湾里,海浪拍打着岸边的积雪,发出阵阵轰鸣声,
与海风的呼啸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冬日的交响曲。
一个男人披着大毛领的华贵斗篷,站在永明要塞西北角的棱堡尖端,望着大海冻结成的冰原怔怔出神。
他的头脸深埋在斗篷的兜帽里,致使别人无法通过他的脸,分辨出他的身份。
除了这个男人,棱堡上还有几名背着重型火绳枪站岗的哨兵。
虽然同样穿的很保暖,却远远没有那个男人的贵气。
突然一个小小的儿童的身影从要塞南边的中堤走来,
同样穿着华贵的大毛领斗篷,带着深深的兜帽。
所以别人还是没法通过脸面判断出这个小孩的身份,
甚至因为儿童的第二性征不明显,不熟悉他的人可能连他的性别都分辨不出来。
小孩一走进棱堡,就径直朝贵气的男人走去。
经过岗哨前,哨兵都纷纷向他鞠躬,口称小少爷。
原来这个小孩不是别人,正是李国助。
他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对哨兵说道:
“辛苦了,站够两个时辰,你们就可以下去暖和了。”
三个月前,他曾吩咐林福要给每门要塞炮都配备三个炮组,并每天在城上三班轮换。
但林福很快就发现,要达到李国助的要求,要塞的人手远远不够。
而且在冬季让人在城上连续站岗八个小时,任何人都将无法承受。
于是在跟李国助商议后,改成了每门要塞炮只配备一个炮组。
但所有炮组的人加起来必须分成6组,每天在城上6班轮换,每组放哨4个小时。
这样就解决了人手不足,及冬季长时间持续放哨可能造成的冻伤问题。
遇到紧急情况时,只需鸣炮示警,所有守军便都能及时赶到城上,进入戒备状态。
李国助和哨兵的对话,并没有引起那个男人的注意。
他仿佛在专注地思考着什么,已经陷入了深度地出神状态。
李国助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拍了拍男人的大腿,叫道:“爹!”
原来这个贵气的男人不是别人,正是李旦。
他身子抖了一下,像是被李国助那突如其来的一拍惊了一跳。
李国助见他回过神了,便急忙道:
“爹,这么冷的天,你站在这里干什么,小心着凉啊。”
李旦长叹了一声,伸手一指南边冰封的海面,不无忧虑地说道:
“儿啊,你看那海面,冻得结结实实的,简直比地面还坚硬,”
“这个地方的冬天是没法通航的呀……”
“那又如何?”
李国助不以为然地道,
“咱们只要在海面没有冰封前运来足够的物资,就不愁过不了冬。”
“至于货物嘛,一样可以赶在冰封前运出去售卖,不会妨碍我们赚钱的。”
李旦沉默片刻,说道:
“可是这个地方一到冬天,就会失去大海的天险呀。”
“建州女真要是盯上这里,就可以利用冬天来攻城。”
“除了金角湾,东、南、北三个方向都可以进攻,这跟被围也差不多了。”
李国助对此早有预料,只得耐心地开解道:
“爹,您多虑了,冰面跟陆地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也就是能在海上,给建奴些许立足之地罢了。”
“至于一些有效的攻城手段,如挖壕沟、掘地道、架炮垒等在冰面上都是施展不了的。”
“您是见识过马尼拉的棱堡的,强攻就是送人头,”
“棱堡没有射击死角,可没地方给人躲炮弹。”
“至多三个月,海面就会开始解冻,就没法让他们安心立足了。”
“再说这天寒地冻的,兵力越多补给越成问题,想围城三个月可没那么简单。”
李旦一时无言以对,寻思片刻后,只得长叹道:
“儿啊,其实爹原本也有在海外寻一处地盘,建立基业的打算。”
“只是爹相中的地方,是大员。”
“本来是想等时机成熟了,就派你颜叔他们去那里开荒的,”
“却没想到被你把他们拐来了这里……”
“爹,大员的确是个好地方,但儿子觉得没有足够的实力,还是别轻易去碰那里。”
不等李旦说完,李国助就打断了他的话,说起了自己选择南海边地的理由,
“大员虽说是沃野千里,却也是气候炎热潮湿,原始森林密布的瘴疠之地,”
“去那里开荒,一个不小心就可能沾染上难以医治的恶疾。”
“反观这里,虽说冬天是寒冷了些,但只要做好取暖和保暖,一般就不会生病,”
“即使偶感风寒,也不难医治。”
第99章 为父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生了你
在现代,有些人怀疑李旦和颜思齐都是被郑芝龙谋害的。
必须承认这种怀疑是有一定依据,并且是建立在符合逻辑的推理之上的。
疑点一,是李旦和颜思齐的死,使郑芝龙成了最大的受益者。
而且这两人只要有一个不死,郑芝龙都不可能有机会成为福建商帮的领袖。
至少是不可能在年仅21岁的时候,就成为那样的大人物。
疑点二,是李旦和颜思齐的死期太过于相近,都是在1625年先后死去的。
李旦当时已是六旬老人,又经过海上的长途颠簸,病死倒还能说的过去。
可颜思齐当时却只有37岁,正值壮年,死的确实是有些离奇。
如果他当年不死,还能得享天年的话,肯定是李旦的顺位继承人。
如此一来,福建商帮怎么都不可能落在郑芝龙手里。
所以推测郑芝龙谋杀了颜思齐也是符合逻辑的。
疑点三,是郑芝龙上位以后,李魁奇、许心素、李国助等李旦的亲友都纷纷与他作对。
这背后的原因除了利益之争,最大的可能便是这些人掌握了郑芝龙谋害李旦和颜思齐的证据。
但另一方面,也存在对这些推断不利的线索,
便是杨天生、阵衷纪、洪升等颜思齐的铁杆兄弟,在颜思齐死后,都跟随了郑芝龙。
如果他们怀疑,或者是掌握了郑芝龙谋害颜思齐的证据,又怎么可能追随他呢?
此外,郑芝龙第一次接受明朝诏安的时候,因为发现明政府企图分化他的势力,便决定返回台湾。
但又怕所有人同时走容易打草惊蛇,便决定分批次潜逃。
于是杨天生、陈衷纪等人就先返回了台湾。
等到郑芝龙从福建逃出来时,杨天生、阵衷纪等人前去接应,却在澎湖遭遇了李魁奇。
当时杨天生、陈衷纪等人碰巧全都在台湾染了瘟疫,自然不是李魁奇的对手,全都被其所杀。
这就说明,当时年轻人在台湾感染瘟疫的概率还是很大的。
所以在李国助看来,郑芝龙的崛起完全就是一个历史的巧合,
与被其谋杀相比,李旦和颜思齐的死因更可能是在台湾染上了致命的热带病。
正因如此,李国助把颜思齐拐到南海边地来,就是为了避免他去台湾。
这样至少可以极大减少他因为染病而英年早逝的几率。
只要能救下颜思齐,杨天生和陈衷纪自然也不会有性命之虞。
至于便宜老爹,等到了1625年,李国助自有别的办法阻止他去台湾。
说完疾病对开发台湾的不利影响后,李国助停下来思考了片刻,又继续说道:
“除此之外,大员也是一个是非之地,盯着它的势力实在是太多了。”
“首先倭寇就曾长期占据大员。”
“虽然万历三十年,沈有容将军已将其收复,但日本未必就会死心。”
“萨摩藩既然敢侵略琉球,难保不会野心膨胀,进一步去侵略大员。”
“其次荷兰、西班牙等泰西诸国一直都想与大明自由通商,却一直被拒之门外。”
“所以他们只好退而求其次,始终都想在大明沿海找一处合适的岛屿做贸易据点,以便进行走私贸易。”
“万历三十二年,荷兰就曾占领过一次澎湖,结果又是沈有容将军赶走了他们。”
“但我认为,荷兰人不会就此死心,还可能再次尝试占领澎湖。”
“可如果他们最终无法得逞,便极有可能把目标转向大员。”
“至于西班牙人也未必会止步于吕宋,毕竟大员离大明和日本都要比吕宋近的多。”
“最后,大员的土着人也不是善于之辈,总会给我们带来麻烦的。”
“所以像这样一块是非之地,没有足够的实力就去贸然开荒,”
“你就不怕落得个为他人做嫁衣的下场吗?”
“嗯……”
李旦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长叹一声说道,
“还是我儿看的长远啊……”
他似乎还是有点不甘,突然嘶地倒吸一口凉气,话锋一转,
“可若是就此放弃大员,是不是有些太可惜了?”
李国助不禁一阵无语,最后不得不苦笑一声,说道:
“爹,我什么时候说要放弃大员了?”
“我给公司取名南海边地,不止是因为要开发这块地方,其实还暗含着对南洋的志向。”
“只是要开拓南洋市场,就必须面对葡萄牙、西班牙、荷兰等海上强敌。”
“要对付他们,没有一支强大的舰队怎么行呢?”
“而南海边地恰恰是一处建立强大舰队的好地方。”
“这里有取之不尽的木材,可以让我们打造成千上万艘战舰。”
“这里远离主要贸易路线,可以让我们远离是非,专心建设和打造舰队。”
“至于陆地上来自建奴的威胁,也未必就是坏事,”
“至少这可以鞭策我们努力打造舰队,稳固对沿海地区的占领。”
“等我们拥有了富饶的城市作为后盾,再有足够强大的舰队,”
“就可以去南洋与葡萄牙、西班牙,及荷兰人争雄了。”
“到时候,大员就是我们进入南洋的门户,自然是必须要占领的。”
“而有了强大的舰队做后盾,我们也才有底气去占领它呀。”
“到时候,我们还可以顺手把在琉球发售股票的事情也一并解决了。”
李旦这下是彻底服气了,由衷地赞道:
“儿呀!为父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生了你呀!”
“嘻嘻,这下爹应该是再也没有什么疑虑了吧?”
李国助一脸轻松地笑问,其实心里紧张的很,生怕李旦还有什么顾虑。
“嗯,彻底没了!”
李旦重重地点头,并信誓旦旦地道,
“放心,从此以后,爹再也不会质疑你了,”
“你就安心地带领颜思齐他们好好地开发这里吧!”
李国助差点高兴地跳起来,连忙拉住李旦的手撒娇道:
“那咱们赶紧下去吧,你都这么大年纪了,可千万别着凉啊。”
“好,咱们这就下去。”
李旦笑着摸了摸李国助的头,父子俩牵着手,向城下走去。
第100章 热带无强国
其实李国助还有一些必须占领南海边地的理由,是没有跟李旦说的。
因为那涉及到18世纪以后的一些学术思想,他怕说出来,李旦听不懂。
18世纪法国启蒙时代的着名思想家、法学家,
西方国家学说及法学理论的奠基人孟德斯鸠说过:
“气候王国才是一切王国的第一位。”
在他关于文明发展要素的“气候决定论”里,孟德斯鸠提出了“热带无强国”的观点。
孟德斯鸠认为气候对人类的生理和心理有着深远影响,
进而决定了一个民族的性格、风俗、道德、精神面貌、法律性质以及政治制度等。
在论及气候对个体生理、心理及民族性格的影响时,
他指出寒冷的空气会增加人体纤维末端的弹力,有利于血液从末端回归心脏,
而心脏的力量与人的勇气和自信成正比,
所以北方人相对皮糙肉厚,对于快乐的感受性较低,显得更加勇敢和坚毅。
相反,热带地区的人通常较为懒惰和怯懦。
在论及气候对宗教信仰和风俗习惯的影响时,
孟德斯鸠以印度炎热的气候来解释佛教教义的产生,
认为印度的热带气候导致印度人精神萎靡,所以会相信静止和虚无是万物的本质,
佛教思想不大可能在自然状态下在北方传播开来。
再如,伊斯兰教多分布在炎热气候地区,禁酒是为了防止人们沉迷享乐而不努力工作,
而北方寒冷地区的人则常喝酒驱寒,
如欧洲南部的西班牙、意大利和法国等多为传统天主教国家,
而北方的德国、荷兰、英国、瑞士等在宗教改革后多转入新教教派,
新教国家更需要劳动,南方则更注重娱乐。
在论及气候对政治制度的影响时,
孟德斯鸠认为热带地区往往为专制主义笼罩,
而温带则更可能形成自由和强盛的民族。
他将不同气候条件下的民族性格特点与政治制度联系起来,
认为不同的民族性格会导致不同的政治治理需求和模式。
美国当代着名国际政治理论家塞缪尔?亨廷顿在他的“文明冲突论”里也提出了类似的观点。
他认为地理环境对社会、经济、文化有着非常重要的影响,
世界强国的出现主要由地理决定,其他各种因素不起决定性作用。
而地理与气候是密切相关的。
虽然这两个人的观点都遭受过不少质疑,
但从整体的历史走向来看,还是相当符合客观规律的。
热带地区因为气候温暖湿润,盛产植物性食粮,物产丰富,
人们往往只需要摘几个香蕉或者其他果实,挖一些野生植物的根茎便可以充饥。
比如,在非洲常见的猴面包树,一棵大树往往就足以养活一家人,
东南亚居民甚至可以拿香蕉作为主食,
因为气候温暖,在热带地区甚至根本不需要为穿衣保暖的问题而犯愁。
这是热带地区显而易见的好处。
但事物都有两面性,有好处就肯定有坏处。
热带地区最明显的坏处,就是肆虐的疾病。
终年高温致使热带地区成为众多病原体的温床,严重威胁着当地人口的健康和生命。
反观中高纬度的温带和寒带地区,
气候相对干旱,植物相对稀少,使人们难以靠野生植物养活自身。
再加上高纬度还有漫长的冬季,严重威胁着人们的生存。
人们不得不设法种植大量的粮食以度过漫长的冬季。
在高纬度地区,粮食产量往往不足,便促使人们发展畜牧、捕猎动物,以补充粮食。
农业和捕猎都是群体活动,这样又促进了社会和语言的进步。
长此以往,中高纬度人的动手能力、智能、体魄都在劳动中得到了长足的发展。
随之而来的,便是各种学术、技艺的发展。
特别是医学的进步,使人类的意外死亡率逐渐降低,久而久之,文明便诞生了。
所以中高纬度地区的生存威胁大多是粮食,热带地区的生存威胁主要是传染病。
不易获得粮食,看似是中高纬度地区的缺点,却促使那里的人动手动脑,改造自然,最终产生了文明。
易于获得粮食,看似是低纬度热带地区的优点,却使那里的人在长期的不劳而获中变得越来越懒散,越来越愚昧。
所以到最后,无论是优点还是缺点,都成了热带地区文明发展的障碍。
不过在李国助看来,高纬度的寒带地区,对人的智能发展也是有阻碍的。
特别是当这些地区的民族拥有中纬度的邻居的时候。
就农业生产条件来说,高纬度的寒带地区比中纬度的温带地区更加艰难。
所以这些地区的人群更倾向于发展畜牧业,并维持着悠久的狩猎传统。
这使他们锻炼出了全世界最强健的体魄。
在这种情况下,与其自己去琢磨怎么发展农业,
还不如凭借体魄、马匹、狩猎上的优势去抢劫温带地区的邻居来的方便。
这种建立在掠夺和屠杀上的不劳而获自然也就阻碍了高纬度民族的智能和动手能力的发展。
这并不妨碍他们建立强国,但却是另一种文明发展的障碍。
凭借强健的体魄、大量的马匹,及高超的骑射狩猎技巧,
他们可以在人类历史上猖狂一时,
但当火器成熟以后,他们就只能血债血偿,黯然退出历史舞台了。
华夏文明自北方的中原地区诞生,发展到晋代以后开始遭受北方蛮族的凌虐。
为了逃避战乱,华夏文明的中心就开始呈现出向南方的低纬度地区迁移的趋势。
唐、明两朝强盛的时候,对这种趋势有所反弹。
但随着中原王朝的衰落,这种趋势终究是不可逆转的。
当北方蛮族不断进逼,中原文明避无可避的时候,就只能屈辱地接受胡虏的统治了。
有些人实在接受不了,就通过下南洋,逃到了骑兵鞭长莫及的地方。
但历史证明,这些人并不能承担起传承华夏文明的重任。
综合以上种种,当需要到海外去开拓新的生存和发展空间时,
李国助更倾向于闯关东,而不是下南洋。
孟子曰:“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如果连克服寒冷的毅力都没有,又哪里能有抵抗建奴的毅力呢?
第101章 红砖壁炉
回到平日居住和办公的木桁架楼房前,父子俩携手进入一楼的门厅。
一股淡淡的木香混着烟火气扑面而来。
屋内的温度恰到好处,既驱散了冬日的严寒,又不会让人觉得燥热。
与室外一样,横平竖直的木筋同样暴露在室内的墙壁上,形成赏心悦目的几何图形。
木筋上的纹理清晰可见,犹如天然的画卷,诉说着这栋建成不久的楼房的新生与活力。
原木色的天花板和地板相互呼应,简洁而自然,没有丝毫的雕琢痕迹,却尽显典雅韵味。
那座在三个月前还不怎么起眼的壁炉,此刻却成了整个客厅里的焦点。
它由崭新的红砖精心砌筑而成,砖红的色泽鲜艳而醇厚,
每一块砖的表面都带着烧制时留下的细微纹理,
散发着粗糙与温热的气息,仿佛在低语着泥土与火焰交融的故事。
炉膛内,火焰欢快地跳跃着,
橙红色的火光映照着四周,将木柴燃烧时的纹理和色彩展现得淋漓尽致。
偶尔有一两颗火星飞溅出来,瞬间又消失在空气中,如同夜空中转瞬即逝的流星。
木柴在火焰的舔舐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仿佛在诉说着古老的故事,为这寂静的冬日增添了一份生动的气息。
炉火放射的温暖橙光将红砖映照得愈发迷人,
光影交织下,原本单调的炉壁仿若被赋予了生命。
木筋结构的房屋本就带着质朴的韵味,
这新砌的红砖壁炉置身其中,不但毫无突兀之感,反而为整个空间添了一抹醇厚的温馨,
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去汲取那满溢而出的热度,
沉醉在这木与火,新与旧交织的美妙氛围之中。
天花板上,一盏简约的吊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与壁炉的火光相互交织,营造出一种温馨而浪漫的氛围。
这复合的光透过窗户,洒在窗外的雪地上,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雪花在光影中飞舞,如同无数的小精灵在空中嬉戏。
在灯火与炉火的映照下,挂在墙壁上的那些彩色藤编簸箕也显得格外生动。
原本在其下靠墙摆放的布艺沙发,不知何时已被挪到了壁炉前。
茶几也被挪到了壁炉与沙发之间。
那清凉的月白色沙发在炉火的映照下,居然散发出温暖的气息。
在茶几与壁炉之间,铺陈着一张白熊皮地毯。
它是从北边沿海的东海女真那里交易来的北极熊的皮毛。
不过李国助深刻怀疑,他们也是从外兴安岭以北的野人女真那里交易来的。
毕竟那里属于北极圈,是北极熊可能出没的地方。
熊皮完整舒展,毛色银白如雪,间杂着几缕灰色的斑纹,仿若冬日的霜花悄然洒落。
毛发浓密且顺滑,哪怕是用眼光扫过,都能感受到微微的弹性,
仿佛还留存着它生前在极北冰原上奔跑时的活力。
壁炉里橙红色的火光洒在雪白的熊皮之上,泛起粼粼微光,
光影在沙发、茶几、地毯与红砖间嬉戏,编织出一幅温暖而野性的画面,
衬着赵贞雅和金顺姬两个汉服美少女迎面走来,
使人无法自拔地心生眷恋,只想永远沉醉在这一方惬意的天地之间不再醒来。
“爹,你赶紧坐到壁炉边上烤烤火。”
看着赵贞雅帮李旦解下斗篷,脱去皮靴,李国助关切地说道。
“好,呵呵。”
李旦随意地应了一声,却透露出了满心的欣慰之情。
“两位小姐姐,劳你们帮我搬个板凳过来,顺便把脉枕也拿来,我要给爹把把脉。”
等金顺姬给自己解下斗篷、脱去皮靴后,李国助吩咐道。
“诺。”
两人一起对他福了福身子,就转身离开了。
“呵呵,你怎么想起来要给爹诊脉了?”
李旦笑问,脸上泛起了幸福的皱纹。
“还不是怕你染上风寒嘛。”李国助随口应道,“我开个方子,给你调理一下身体。”
“哟,看来我儿在许大夫那里三年还真是没白学呀,都能开调理身体的方子了。”
李旦笑着调侃道。
“咱们中医博大精深,我这三年也不过学了个皮毛。”
李国助好像没听出李旦的调侃,反倒谦虚起来。
“哦,那我倒是要看看,你这皮毛究竟怎么样,能不能比的上这张皮毛。”
李旦笑说着,坐到沙发上,把脚伸到茶几下面,在那块白熊皮的边缘绕了绕。
李国助一时语塞,深吸了口气,又耸了耸眉,若有所思地低头说道:
“我这个皮毛可华贵着呢,一点也不会比那张白熊皮差。”
“呵呵,好,甚好!”李旦笑呵呵地道,“我儿即如此自信,为父定会好好吃你开的药。”
两人说到这里,赵贞雅和金顺姬突然回来了。
前者提着一条板凳,后者拎着一个脉枕,上面居然还有精美的刺绣。
赵贞雅总是那么有眼色,见李旦坐在三人沙发的右边,
就让金顺姬把脉枕放到茶几右边,再把摆在茶几右边的沙发椅搬走。
等金顺姬搬走了沙发椅,赵贞雅便把板凳轻放在空出的位置上,
略微抬起玉掌指了指板凳,柔声说道:“小少爷请坐。”
唐朝初期,朝鲜半岛上本有新罗、高句丽、百济三个国家。
在唐高宗时期,新罗在唐朝的帮助下,先后消灭了百济和高句丽,统一了朝鲜半岛。
然而统一的朝鲜半岛并没有富强起来,就如同现代的菲律宾一样贫穷落后。
同样的,当时的新罗也诞生了一群如菲佣一般深受唐朝贵族喜爱的家政人员,
新罗婢。
她们都是在新罗经过精挑细选的妙龄女子,本就身材姣好、肤白貌美,性格温顺乖巧,
再加以琴棋书画和礼仪训练,因而成为唐朝贵族争相追捧的炫富宝物。
这赵贞雅和金顺姬冥冥中似乎就继承了一些新罗婢的优点。
李国助含笑对赵贞雅点了点头,便端坐到板凳上,看了眼李旦,又看向脉枕,说道:
“爹,把手腕放上去。”
李旦便顺从地撸起袖子,把手背放到脉枕上。
李国助则抬起右手,把指尖搭在他的脉门上,
微微眯起双眼,表情沉静而专注,呼吸平稳而绵长,
仿佛一瞬间外界的所有喧嚣都与他彻底隔绝了。
第1章 我可不是来玩的
茶室的门大敞着,身后的庭院里传来添水击石的声响。
面前那充满禅意的日式客堂里,一身道袍的便宜老爹正在跟两个洋人喝茶。
便宜老爹当然不是道士,他穿的道袍只是明朝男人的居家常服。
他们都坐在榻榻米上,便宜老爹在茶几右侧,两个洋人在茶几左侧。
两个洋人,一个身穿文艺复兴风的修身红色外套,另一个却是日本武士打扮。
一个白人武士!约有50岁上下。
那莫非是“仁王”三浦按针?
那刚毅的面庞,强壮的身躯,以及扎成高马尾的银白长发……
这杰洛特一般的形象难道真是对历史上三浦按针的真实写照?
如果他真的是三浦按针,那另一个白人应该就是英国通商使臣约翰·赛里斯了。
毕竟现在是万历四十一年,公元1613年6月,正是他来到日本的时间。
他当年刚到平户的时候,是找我这便宜老爹商谈,租过一间仓库。
可并没有记载表明,给他俩做通译的,是三浦按针啊……
不管怎么样,这都是好事,也省的我再找他了。
便宜老爹似乎察觉到门口有人,转头看了过来。
“国助,你来干什么?没看见爹在招待客人吗?”
李旦摆了摆手,“去,一边玩去。”
李国助今年才只有5岁,李旦并不认为,他有资格出现在这种社交场合。
“我可不是来玩的!”
李国助没好气地哼了声,却对那白人武士鞠躬,用日语说道,
“请问,您是按针大人吗?”
白人武士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以询问的眼神看向李旦。
“犬子顽劣,还请按针大人勿怪。”李旦赔笑道。
他这一说,等于是替白人武士回答了李国助的问题。
“哦,原来是令郎,”
三浦按针含笑颔首,转对李国助道,
“没错,我就是三浦按针,小少爷是怎么知道在下的?”
“我猜的!”
李国助非常自信地扬眉一笑。
“哦,你是怎么猜的?”三浦按针笑问。
“因为您是白人武士啊。”
李国助笑道,“在日本的白人武士除了您,就剩下耶扬子了。”
三浦按针脸上闪过一丝恍然,旋即又皱起了眉:
“那你为何不猜测,我是耶扬子呢?”
“耶扬子是个木匠,他身上没有您那种独属于领航员的气质。”
李国助说到这里,狡黠地笑了笑。
三浦按针挑了挑眉,笑道:
“这是一种感性的回答,有没有理性一些的答案?”
“耶扬子是荷兰人。”
李国助扫了眼另一个白人,
“而您身旁的那位先生说的是英语。”
“作为英格兰人,当然是您更有理由来为英国使臣做通译。”
三浦按针眼中一亮,上身陡然一挺,差点没从榻榻米上弹起来。
“哦!你知道英语?还知道英格兰?”
不怪他如此激动。
在当时的东亚海域活动的欧洲人,主要是葡萄牙、西班牙与荷兰人。
与他们相比,英国人在东亚海域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所以东亚人听过英语的可能性也很小,更遑论还是一个幼童。
“我父亲的商船也有走印度洋航线的……”
李国助只说了一半,却已经足够了。
毕竟当时英国的影响力就在印度洋。
三浦按针眼中泛着异样的神采,认真打量李国助片刻,转对李旦道:
“李先生,令郎今年几岁了?”
“刚满5岁。”李旦答道。
三浦按针震惊地道:
“李先生,我在令郎身上看到了远超同龄人的智慧,他可真是一个神童啊!”
“哪里,哪里,按针大人过奖了。”
李旦谦虚地笑了笑,看向李国助的眼神里却透着疑惑,
“国助,你到底想干什么?”
李国助道:“父亲,我想请按针大人做我的老师,我想跟他学习西式海船的建造技术。”
李旦一怔,突然板起脸道:
“胡闹!简直荒唐!”
“上次死磨硬缠着为父给你请个郎中做教书先生也就算了。”
“如今大字还没识几个,你竟又想学造船了!”
“按针大人何等尊贵,岂会跟着你个黄口小儿胡闹!”
“来人呐!”
李旦话音刚落,就有个和服侍女走到门前跪坐待命。
“把少爷带下去。”李旦对侍女吩咐道。
“是。”侍女应了一声,就要请走李国助。
“且慢!”
三浦按针忽然出言制止,然后对李旦说道,
“李先生,可否让我跟令郎说几句话?”
“按针大人请说。”
李旦朝侍女摆了摆手,后者便躬身退去了。
“你为什么想学西式海船的建造技术呢?”三浦按针微笑着问李国助。
“按针大人可曾听说过我父亲来日本以前的经历?”李国助神情严肃地问道。
三浦按针想了想,说道:
“李先生好像是十年前,发生在马尼拉的那次大屠杀的幸存者。”
“没错,在大明,人民被分成士、农、工、商四个阶层,商人是其中最卑贱的。”
“而到海外谋生的商人甚至都不被看作是中国人。”
李国助捏紧了小拳头,
“所以在那次大屠杀后,大明并未出兵为死难的华人主持公道。”
“为了保护海外华人的生命财产安全,我们只能依靠自己。”
“所以我想学习西式海船的建造技术,就是为了打造一支足以战胜西班牙人的舰队。”
此话一出,三浦按针和李旦都不由得动容了。
“李先生,您错怪令郎了,他不止是聪慧,而且胸怀大志,能做他的老师,是我的荣幸!”
“只是……我恐怕没有这个福分了……”
说到这里,三浦按针却长叹一声,不经意地瞥了一眼旁边的那个洋人,
“等英国商馆建成以后,我打算向家康大人请辞,跟随赛里斯舰长返回英格兰。”
看来另一个洋人就是约翰·赛里斯没跑了……
捕捉到三浦按针细微动作的李国助这样想着,却丝毫没有因为前者的话而感到失落。
因为作为穿越者的李国助知道,三浦按针是绝没有可能回到英国的,日本就是他的归宿。
不过如果李国助的计划能够实现的话,三浦按针也许还会有另一个归宿。
第2章 两个旗本武士当老师
“按针大人宁愿放弃在日本的一切,也要坚持回国吗?”
李旦诧异地问道。
“是啊,我离开祖国已经15年了,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那里的亲人。”
三浦按针悠悠地说着,忽然话锋一转,
“不过只要李先生肯支持令郎,我保证可以说服耶扬子做令郎的老师!”
“论到造船,耶扬子才是当之无愧的大师!”
“当年若没有他的帮助,我是万难为家康大人造出那两艘西式海船的。”
“按针大人既如此说,我岂有不支持犬子之理。”
李旦赶忙对李国助使眼色道,
“还愣着干什么?赶快谢谢按针大人啊!”
“多谢按针大人!”
李国助连忙对三浦按针深深地鞠了一躬。
“呃,打扰一下,你们刚才都说了些什么?”
约翰·赛里斯突然用英语问三浦按针道。
对于三浦按针、李国助、李旦三人的对话,他全程都是一脸懵逼,加耐着性子听完的。
毕竟他对汉语和日语都是一窍不通的。
三浦按针连忙用英语向他解释了刚才发生的事情。
这期间,李国助一直是竖着耳朵在仔细听他们的对话。
尽管有些吃力,但他还是听了个七七八八。
在前世,他曾听说这个时代的英语跟四百年后的英语差别很大,几乎是两种语言。
但其实从1500年开始,英语就已经进入现代英语时期。
现代英语又以1700年为界,分为早期现代英语与后期现代英语。
1700年英语规范化和标准化过程已经完成。
这以后英语的语音和语法都无大的变化,只有词汇不断地扩大和丰富。
“想教这孩子造船术尽管教就是了,在我们离开日本前,你至少还有半年时间呢。”
听了三浦按针的解释,约翰·赛里斯突然笑着说道,
“等我们离开以后,让考克斯继续教他就是了,完全没必要麻烦耶扬子。”
“那真是太好了!”
情不自禁地用英语表达了欣喜之情后,三浦按针用日语对李旦说道,
“李先生,在离开日本之前,我最多还有半年时间可以教令郎。”
“在这之后,我们会指定英国商馆的考克斯先生接替我的工作。”
李旦一怔,忽然从榻榻米上弹了起来,拱手道:
“这可真是李某三生有幸啊!”
作为17世纪首屈一指的华人海商,他当然知道西式海船的厉害。
他也不是没想过用西式海船增强自己的海上力量。
但在菲律宾的经历,让他一直以为西方人都像西班牙人那样,对造船技术严防死守,绝不外传。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这个时期的英国人为了获得东亚海域的商业利益,有时是不惜转让技术的。
别说是现在,哪怕是在180年后,马戛尔尼访华的时候,他们仍是如此。
讽刺的是,为了防汉,盖章隆对欧洲的火器技术不屑一顾。
结果最后,他的子孙还是不得不靠洋务运动来延续大清的国祚。
三浦按针含笑颔首,然后起身道:
“那么我们也该告辞了,明日我会来府上为令郎授课。”
“诶,这可使不得啊!”
李旦慌忙摇手道,
“按针大人何等尊贵,小人岂敢让您登门授课?让小儿去英国商馆上课就行了。”
三浦按针一怔,笑道:
“那里还不是商馆,只是一处临时住所,还需修缮改造,才可入住。”
“啊,对对对!”
李旦讪讪一笑,略作思索,
“这样吧,在你们租的住所北侧,还有我的一所宅院。”
“就让小儿到那里去聆听按针大人的教诲吧。”
“好,就按李先生说的办。”三浦按针含笑颔首,欠身道,“告辞。”
目送三浦按针和约翰·赛里斯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李旦突然低下头,用怪异的眼神瞪着身旁的李国助。
这个儿子,他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似乎就是在最近一两年里,这小子逐渐展现出一些不同寻常之处。
起初他并没有在意,只当是寻常的早慧。
然而今天,儿子在三浦按针面前的表现却着实吓了他一跳。
试问有几个5岁小儿能弄懂天子四民,士农工商之间的差别?
又有几个5岁小儿能说出,想要打造西式舰队打败西班牙人的雄心壮志?
他却哪里晓得,他这个儿子打从娘胎里出来的那一刻,就拥有四百年后的一个男人的灵魂。
只是在三四岁时,李国助不敢表现出超越寻常小孩的智识。
毕竟这个年纪,许多小孩都只是刚刚能把话说清楚而已。
直到5岁可以识字之时,李国助才开始了自己的人生大计。
比如非要找个郎中做蒙学老师,虽然看起来荒唐,实际却是为了学医。
因为他知道,李旦、颜思齐、欧华宇、三浦按针等人都是病死的。
所以从小开始学医,将来他就有机会改变这些人的命运。
“爹,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李国助被李旦看的发毛,怯怯地说道。
“你刚才跟按针大人说的那些话,八成是许大夫教的吧?”
李旦眯着眼说到这里,忽然瞪眼大喝,
“说!是不是许大夫让你拜三浦按针为师的?”
李国助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喝吓了一个激灵,讷讷地道:“算……算是吧……”
“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除了那个老鬼,谁还会教你这些!”
李旦看上去有些欣喜若狂,就像是看破了什么不得了的真相似的。
他终究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狗儿子能早慧到那个程度。
高兴了一阵后,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你今天怎么没去许大夫那上课?”
“老师回萨摩藩受封去了,得过几天才能回来。”李国助答道。
李旦一怔,旋即释然道:
“是啊,以他跟岛津家的关系,要不是因为那件事,早就该得到封赏了。”
沉默片刻,他忽然眼中一亮:
“哎呀!凭许仪后跟岛津家的关系,他这次受封,定是旗本武士没跑了啊!”
“两个旗本武士当老师!”
李旦看李国助的眼神突然像是看宝贝似的,
“我儿好福气啊!”
第3章 从明天开始,每天巳时授课
这算什么好福气,又不是两个美女当老婆……
“爹,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李国助不想再看便宜老爹那没出息的样子了。
“什……什么事?”李旦心虚地道。
“你是不是忘了跟按针大人谈酬金了?”李国助撇嘴一笑。
“啊,是啊!”李旦恍然,吹胡子瞪眼道,“你怎么不提醒我?”
李国助翻了个白眼:“谈钱多俗气,多伤感情啊。”
“诶,你这话就不对了,咱们是商人,商人谈钱,天经地义。”
说到这里,李旦沉吟片刻,
“这样,50两黄金为酬金,2匹蜀锦为束修,明天让颜思齐带你过去。”
李国助倒吸一口凉气,右手抚胸:
“我的娘啊!这也太贵了吧!许老师的酬金才是一年50两白银啊……”
“怪他清高啊。”李旦翻了个白眼,“再说,造西式舰船的技术也值这个价钱。”
……
“这就是英国商馆?”
颜思齐双手叉腰,看着面前这幢日式楼房问道。
他约有25岁上下,身体雄健,标准的8头身,绝大部分日本男人都比他矮两三个头身。
不过眼下,太阳才刚刚从海平面下探出一点发梢。
街上人烟稀少,根本找不到一个日本男人,来展现跟他的这种差距。
“只能算是个临时住所,等他们申请到朱印状后,或许会搬离这里。”
李国助悠悠地说道。
只有三头身的他站在颜思齐身边着实没什么存在感。
“怪不得会这么寒酸,简直跟荷兰商馆没法比呀。”颜思齐恍然地道。
“嗯……”李国助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喂,你说那个三浦按针到底会不会来这里啊?”
沉默了一阵后,颜思齐终于忍不住又开口说道。
“他不来这里,难道还能去咱家的仓库?”
“没准还真是去仓库了。”
……
两人正说时,忽然听到一阵嘈杂之声。
李国助循声看去,却是三浦按针和约翰·赛里斯领着一群短衣帮的劳工朝这边走来。
“按针大人,你们总算来了!”李国助连忙迎了上去。
“李家少爷!”三浦按针面露惊讶之色,也快步迎上李国助,“你来多长时间了?”
“刚来不久。”李国助笑笑,“今天可以开始上课吗?”
明明五更天就来了,这小子怎么尽说瞎话……
颜思齐奇怪地看了眼李国助,但没有揭穿他。
“当然可以。”三浦按针道,“令尊说的那处宅院在哪?”
“就在那边。”李国助伸手指向北边。
三浦按针朝北边看了一眼,便道:“好,等我安排好这些工人,咱们就去上课。”
……
北边那处宅院的客堂也是一间充满禅意的茶室。
正对着推拉式房门的,是一张低矮的长方形茶几,短的一边对着门口。
茶几两侧各摆放着两个榻榻米。
三人分宾主坐定,三浦按针一人在左边,李国助和颜思齐两人在右边。
紧接着,三个和服侍女鱼贯而入,来到李国助身旁,跪坐下来。
三女一个捧着茶盘,一个捧着木匣,一个捧着两匹锦缎。
李国助对其中一个侍女使眼色,示意她把锦缎放在茶几上。
机灵的侍女马上就照做了,于是李国助道:
“按针大人,我们中国人拜师,学生都要送老师礼物,叫做束修。”
“这两匹蜀锦,是中国最名贵的丝织品,堪称寸锦寸金。”
三浦按针一下就被那灿烂的锦缎吸引住了,不自觉地伸手抚摸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才含笑颔首:“谢谢你的礼物,我就却之不恭了。”
“老师最近住在哪里?”见三浦按针收了束修,李国助便毫不客气地叫起了老师。
“借住在松浦藩主府上。”三浦按针答道。
“老师看这处宅院如何?”李国助笑问。
“很好,环境清幽,出行方便,离商馆也近。”
“那老师不如就搬过来住吧,英国商馆的人也可以住进来。”
三浦按针眼中一亮,点头道:“也好,这样倒也方便为你授课。”
李国助看向拿来锦缎的侍女:“去给老师收拾房间,把礼物也带过去。”
侍女欠身,抱起两匹蜀锦,转身离开了。
李国助又示意另一名侍女把木匣放在茶几上,揭开盖子,露出里面黄灿灿的金锭。
“这是给老师的酬金,请笑纳。”
“黄金!”三浦按针一怔,“这有多少两?”
“五十两。”李国助平静地答道。
三浦按针的上身猛地挺了一下,旋即尽量平静地道:
“作为老师的年薪,这实在是过于丰厚了!”
“何况我最多也只能给小少爷上半年课,实在是受之有愧。”
“其实那两匹蜀锦的价值就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老师应有的年薪。”
“小少爷还是把这些黄金留给半年后将接替我的考克斯先生吧。”
李国助莞尔一笑:“在我看来,老师无论是知识,还是德行都能配得上这样的酬金。”
他欠身道:“请您务必收下!”
三浦按针长叹一声:“好吧,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李国助对拿来匣子的侍女道:“把黄金送到老师的房间去。”
那侍女起身,盖上木匣,捧着它离开了茶室。
那捧着茶盘的侍女则把茶盘放到茶几上,开始为三人烹茶。
三浦按针忽然把手伸入怀中,取出一个金属物件递给李国助:
“我也有个礼物要送给你。”
李国助双手接过礼物,却是一只做工精美的金怀表。
他大喜过望,连忙起身对三浦按针鞠躬道:“谢谢老师的礼物!”
三浦按针莞尔一笑,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嗯!”李国助点头,“是怀表。”
“那你知道小时和时辰的区别吗?”三浦按针又问道。
“嗯!”李国助道,“一个时辰是两个小时。”
三浦按针含笑点头:“那请你告诉我,现在的时间。”
李国助看了看怀表,道:“现在是上午8点一刻。”
三浦按针眼中一亮,流露出赞许的神色:“从明天开始,每天巳时授课。”
“好的!”李国助重新坐回蒲团上,“老师,今天的课讲什么呢?”
三浦按针想了想,说道:“今天就来讲讲西方船只的演变吧。”
第4章 此事以后休要再提
1613年9月1日,上午11时整。
“好了,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了。”
三浦按针顿了顿,
“小少爷,从明天起,我们不得不停课一段时间了。”
“为什么?”李国助诧异地问道。
“家康大人要召见赛里斯先生,所以明天我们就要出发去江户了。”
“什么时候能回来?”
“不知道。”
三浦按针摇了摇头,
“乐观估计,家康大人会在10月初下发朱印状。”
“有了朱印状,英国才能获得商馆设立权。”
“然后我得陪同赛里斯考察江户的港口,进行商馆的选址。”
“所以乐观估计,回到平户也得是11月初了。”
“你们要把商馆设在江户?”
李国助知道英国肯定会把商馆设在平户,却还是故作诧异地问道。
“也不一定,赛里斯有意在平户设立商馆。”
“但考察过江户的港口以后,他也许会改变主意。”
“哦……”
李国助应了一声,显得心事重重。
三浦按针仿佛看穿了他的心事,莞尔一笑道:
“小少爷放心,即使商馆选址定在了江户,我也一定会回来给你上课的。”
“在我离开日本前,也肯定会安排好接替我的人。”
“嗯,我相信老师。”李国助含笑点头。
“不过在停课期间,你得完成一个作业。”三浦按针坏笑。
看来哪怕是在17世纪,老师也知道学生不喜欢在放假的时候写作业。
李国助歪头一笑,无声地示意三浦按针说下去。
“其实也没什么。”三浦按针轻描淡写地说道,“就是绘制一种西式海船的图纸。”
“现在就要画图纸吗?”李国助瞪大了眼睛,“我才上了两个多月的课啊……”
“要对自己有信心!”
三浦按针鼓励道,
“从这段时间上课的情况来看,我认为你已经具备这个能力了。”
“那我就画盖伦船了?”
“随你,画你最熟悉的船型即可。”
三浦按针并不想限制李国助,但在17世纪早期,盖伦船无疑是西式帆船的主流船型。
午饭后小憩片刻,李国助离开宅院,走进了附近的唐人屋敷。
其实严格地说,他每天巳时来上课的这处宅院也属于唐人屋敷,只不过是在边缘罢了。
走在唐人屋敷的街上,几乎到处都能遇到熟人。
这里基本没什么人敢轻视他这个甲必丹的儿子,一路上一直都有人向他打招呼。
李国助对每个人都很自然地报以点头微笑,直到走进一家医馆,他才感到浑身一轻。
然而今天来医馆就诊的人却也不少,看他进来,又都纷纷打起了招呼。
于是他又不得不重新报以点头微笑,只是那笑容看起来怎么都有点尬。
前世的他,是个比较孤僻,不喜人情世故和应酬的人。
如今转生在商人之家,又立志改变历史,为了笼络人心,就不得不在这方面狠下苦功了。
“小少爷又来上课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健壮汉子笑着打招呼道。
他正在接受医师的诊脉。
那医师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符合医术高明的老中医的基本特征。
“翁叔!”李国助看见那健壮汉子不免一惊,“你怎么都来看病了?”
“我怎么就不能来看病了?是人就会生病的。”
姓翁的汉子失笑,
“你跟着许先生也有大半年了,望闻问切不说全会,望诊总该学会一点了吧?”
给汉子诊脉的老医师轻笑一声:“字都还没认全呢,学什么医术?”
李国助呲牙:“老师,我跟着您都大半年了,要是连字都认不全,那丢的是谁的脸啊?”
原来这位老医师就是李国助的塾师许仪后。
“哦。”许仪后瞥了李国助一眼,笑道,“这么说你已经能认识很多字了?”
“那当然!”李国助自信地拍了拍胸脯,“只要不是特别生僻的字,我都认识!”
“好,那我就来考考你!”
许仪后从翁姓汉子手腕上挪开手,提起笔来,写起了药方,
“今天我开的所有方子都由你来抓药。”
“只要你都能抓对,从明天开始,我就教你医术!”
“好啊!您就看着吧。”李国助拍胸脯道。
许仪后笔走龙蛇,很快就写好了药方。
李国助接过药方看了看,嘴角一翘,便跑去药柜抓药去了。
他抓药的动作十分干净利索,显然是个老手。
实际上这大半年来,许仪后就是通过这种方式,教他识字的。
其实作为穿越者,李国助并不需要学习识字。
毕竟前世的盗版游戏和电影往往都是先出繁体版。
所以阅读繁体字对他来说,就跟阅读简体字一样毫无障碍。
他真正需要学习的,是如何书写繁体字,并且要练一笔好字。
翁姓汉子看了一会李国助抓药,便转对许仪后道:
“许老,听说你这次受封了萨摩藩的旗本武士。”
“你不在岛津家做藩医,为何还要回来开医馆?”
许仪后笑了笑:“我老了,这辈子是没可能再回到大明了。”
“在人生最后的这些年里,只要能跟明人在一起,为明人治病,我就心满意足了。”
翁姓汉子肃然起敬,起身作揖道:“许老高义!请受翁某一拜!”
许仪后忙起身扶住他道:“诶,你这是做什么?折煞老夫了!”
“您老要是当不起这一拜,谁还能当得起呢?”
翁姓汉子道,“万历朝鲜战争时,若没有您冒死提供的情报,大明要赢得战争,只怕还得付出更大的代价呢。”
许仪后脸色却是一僵,沉声道:“此事以后休要再提!”
“当年我被汉奸出卖,丰臣秀吉本要将我烹杀,是家康大人写信求情,才保住了我的性命。”
“如今虽是家康大人当政,但这种事终究有损日本的利益,传扬开来,与我无益。”
“是,是,是我孟浪了!”翁姓汉子连连作揖赔罪。
“翁叔,你想学老师为大明做贡献,其实也不难啊。”
见翁姓汉子和许仪后都转头看过来,李国助把药包递给许仪后,
“老师,药抓好了,您看看我抓的对不对。”
第5章 还好这只是手铳
“小少爷,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许仪后查看药包的时候,翁姓汉子问李国助道。
“翁叔,你能造铁炮吗?”李国助沉声问道。
翁姓汉子一怔,说道:
“能造!可这跟为大明做贡献有什么关系?”
“那玩意大明又不是不能造。”
“先卖个关子。”李国助眨了眨眼,“明天我去找你。”
翁姓汉子一怔,笑着摇了摇头:“你呀……”
“嗯,不错,都对了。”许仪后把药包递给翁姓汉子,“凉水煎服,一日两次。”
“好,记住了,您老忙,我这就走了。”翁姓汉子起身告辞。
“嗯,慢走不送。”许仪后应了一声,便叫道,“下一位。”
“明天你几时来?”翁姓汉子俯身问李国助。
“早上。”李国助答道。
……
“嗯,很好,今天照方抓药,你全都对了。”
当最后一位病人离开医馆后,许仪后欣慰地道,
“明天,你就可以开始抄方了。”
“抄方?”李国助显然不明白这个词的意思。
“就是在我给人诊病时,你要从旁观察我如何望闻问切。”
许仪后解释道,“我开的药方,你也都要抄一遍。”
“哦……”李国助若有所思,“这样就能学到医术吗?”
“当然。”
许仪后斩钉截铁地道,随即话锋一转,
“不过对你来说,刚开始抄方主要还是练习写字。”
“好,我明白了!”
李国助对此深以为然。
前世,他自毕业以后,就很少再摸过笔了,几乎所有书写都是通过手机或电脑码字。
虽然手机和电脑也可以用触控笔写入文字,可他却都是用的键盘输入。
长此以往,别说是繁体字,就是简体字,他有时都会写不利索。
更何况明代人写字还是用的毛笔,就算他硬笔字依然能写利索,也没什么卵用。
因此哪怕抄方对学习医术没用处,只要有助于练习写繁体毛笔字,他也是愿意的。
……
次日一早,在码头目送赛里斯的船消失在海平线,李国助才返回每日上课的宅院。
他取了一把燧发手枪,就走进了唐人屋敷。
这把燧发手枪,是赛里斯送给他的。
怀揣着这把手枪,李国助径直来到一家铁匠铺前。
这是平户唐人屋敷里最有名的铁匠铺,老板叫翁翊皇。
就是昨天在许仪后医馆看病的那位翁姓汉子。
李国助还知道他的另一个身份:
郑芝龙的老丈人。
不过这是11年后的事情。
所以李国助现在结交他,也算是对未来的一种投资。
铁匠铺里没有传出打铁的声音,反而飘出一股药味。
李国助皱了皱眉,便迈步走了进去。
“呦!小少爷来了。”
翁翊皇笑着打招呼道。
他果然正在煎药,手里拿着一把蒲扇,坐在药炉前,面朝着铺门。
“翁叔今天怎么不打铁了?”李国助笑问。
“先把身体养好了再说,打铁还需自身硬嘛。”翁翊皇笑道。
“那你还开铺子?不该是在家里养病吗?”
“这不是为了等你嘛。”翁翊皇笑道,“说吧,我怎么才能像许老那样,为大明做贡献?”
“我一个黄口小儿说的话,你也信啊?”李国助勾起了嘴角。
“别的小儿说的话,我自然不信。”
翁翊皇一笑,
“但你李家少爷可是远近驰名的神童,你的话我还是得当一回事的。”
天啊!我都那么努力地掩饰宿慧了,怎么还是被人传成了神童……
李国助不由捏了捏鼻根,迈步走向翁翊皇,从怀里掏出那把燧发手枪递了过去:
“翁叔,你看看这把铳。”
翁翊皇接过手枪,翻来覆去地端详起来。
他虽然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但对枪械的喜爱,还是让他暂时忘记了追问。
观察了一会后,翁翊皇忽然麻利地拨动枪机,咔咔两声,就把枪机扳成了待发射状态。
然后他举枪扣动扳机,随即啪的一声脆响,燧石在火镰上擦出了火花。
要不是枪里没装填火药和子弹,这一下的动静可就不只是如此了。
“这不是铁炮。”翁翊皇斩钉截铁地道。
“没错,这叫燧发枪,是通过燧石撞击火镰点燃引火药的。”
李国助说的时候眼神火热。
看了一小会就懂得摆弄枪机,说明翁翊皇对枪机的理解非同寻常。
现在离毕懋康发明自生火铳还有22年,所以燧发枪对翁翊皇来说,也是个新鲜玩应。
“嗯,这个不难看出来,我更关心的是这枪机的结构。”
翁翊皇一边说,一边打量着枪机。
“翁叔,你能仿制吗?”李国助满心期待地问道。
“能!”翁翊皇斩钉截铁地道,旋即话锋一转,“不过最好能让我拆了看看。”
“行!”李国助很干脆地就答应了,“只要您能仿制出来,尽管拆!”
“真的?”翁翊皇眼中一亮,又翻看着枪道,“这做工可真是精致啊,肯定很贵吧?”
“您技艺高超,拆了再组装回去,应该不难吧?”李国助淡定地道。
“那是当然,保证跟没拆一样。”翁翊皇自信地道。
“那……造一把新的要多久?”李国助紧张地问道。
“至少两个月。”
翁翊皇顿了顿,补充道,
“最费时费工的是铳管,还好这只是手铳。”
“倒也不算长……”
李国助想了想道,
“给你十两银子,帮我仿制一把,也不必太赶,三个月造出来也行,毕竟你还要养病。”
他前世看过相关资料,在英国1631年一把簧轮手枪的售价是1英镑10先令,折合白银是四两八钱。
因为枪机结构简单,燧发枪要比簧轮枪便宜不少。
所以保守估计,李国助给的10两银子造3把这样的燧发手枪是没什么问题的。
“噢!出手好大方啊!这价钱造3把这样的手铳都够了。”
翁翊皇若有所思,
“其实有一种方法不但可以让你少花钱,我也能轻松很多。”
“什么方法?”李国助饶有兴趣地问道。
“现成的铁炮改装燧发枪机即可,给我一个月时间。”
翁翊皇笑笑,“至于银子嘛,给我二两就行了。”
“成交!”李国助举起了小手。
翁翊皇会心一笑,与他击掌为定。
第6章 只有坚船,没有利炮,是不可能打败西班牙人的
“小少爷,作业还没完成吗?”
正在画图纸的李国助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他连忙回头一看,正是三浦按针!
“老师!”他连忙起身转向三浦按针,“什么时候回来的?”
“凌晨三点。”
三浦按针随口一答,追问道,
“你怎么还在画图纸啊?这都两个月了……”
李国助一怔,笑道:“哦,船的图纸早就画好了,我现在画的是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给我看看。”三浦按针饶有兴趣地道。
李国助转身,从桌上取来图纸递给三浦按针。
“这是……”三浦按针看了三张图纸,脸上现出震惊之色,“燧发枪机的零件图!”
他的手颤抖起来,把所有图纸都挨个看了一遍,“这个画法……你、你是跟谁学的?”
原来图纸上是李国助用机械制图法绘制的燧发枪机的零件图。
图还没有画完,画完的话,最后一张应该是装配图。
每张图都是按第一角投影法绘制,拥有主视、左视、俯视三视图。
主视图在图纸的主要位置,左视图在主视图的右边,俯视图在主视图的下方。
个别图纸的空余处还绘有剖视图,或其它方向的视图。
总的来说,这些图纸画的非常标准、简洁、细致、美观,充分展现出了李国助专业的机械制图水平。
毕竟前世他就是一个工业设计专业的大学毕业生。
虽然谈不上优秀,但在手工制图方面,他当年可是下过苦功的。
机械制图的理论基础是画法几何的投影理论。
而画法几何,是由18世纪着名的法国学者加斯帕尔·蒙日开创的。
17世纪的人尽管也知道投影法,但在运用上却远远达不到后世机械制图的水平。
这也就难怪三浦按针看到这些图纸,会如此震惊和激动了。
李国助一时却不知如何回答了,他在制图时并没有考虑到这种情况。
想了一会,他突然灵光一闪,答道:
“这是我从中国宋代的一部建筑学着作《营造法式》中总结出的画法。”
《营造法式》里的图样,确有运用投影法表达复杂的建筑结构,在当时可谓极其先进。
“宋代吗?”三浦按针顿了顿,“那离现在少说也有三百多年了吧?”
李国助摇了摇头:“《营造法式》成书于1091年,距今522年,作者叫李诫。”
“那你肯定也有这本书吧?”三浦按针眼神火热,“能给我看看吗?”
李国助一怔,他不过是以这本书为借口,解释自己高超机械制图法的来历。
事实上,前世的他也只是听说过这本书,并没有看过,就更别提今生会刻意收藏它了。
没准老爹的藏书里会有这本书,如果没有,就去书店里找找看。
反正中国一直都有书籍流入日本,甚至一些在中国失传的书也能在日本找到……
想到这里,他不得不权且说道:“有,但不在这里,我明天拿来给你。”
“好!”三浦按针点了点头,却又皱眉道,“你是怎么知道燧发枪机的结构的?”
“还记得赛里斯先生送给我的那把燧发手枪吗?”
李国助嘴角一勾,“我找了个经验丰富的铁匠把它拆了。”
三浦按针露出恍然之色,随即又挑了挑眉:
“但愿他拆开后还能组装回去,那把枪可不便宜。”
“他当然能装回去!”
李国助转身拉开书桌下的一个抽屉,从中取出一把燧发手枪,转身递给三浦按针,
“您看,就跟没拆过一样!”
三浦按针端详那把燧发手枪片刻,点头道:“嗯,不错,的确看不出拆过的痕迹。”
“他不止重装了这把燧发手枪,还把一支火绳枪改装成了燧发枪呢!”
李国助反手指向书桌上的一个长木匣,
“就在那个木匣里,您自己取吧,我可拿不动。”
三浦按针把燧发手枪交还给李国助,从书桌上的木匣里取出步枪端详片刻,
又把枪机扳成待发状态,端起来扣动扳机。
啪的一声脆响,燧石在火镰上擦出耀眼的火花。
“很好,这位铁匠可以成为优秀的枪匠!”
三浦按针把步枪放回书桌上的木匣中,
“再给我看看你画的船舶图纸。”
“请稍等。”李国助转身,从书桌上取来船舶图纸递给三浦按针。
三浦按针看了片刻,突然惊讶地道:“这是……双桅纵帆船!”
“没错。”李国助点头道。
“你喜欢这种船?”
“是的。”
“为什么?”
“这种船速度快,抢风航行性能好,而且跟中国硬帆船一样操帆简单,需要水手少。”
李国助道,“所以比起横帆船,中国水手更容易学会驾驶纵帆船。”
“嗯,你考虑的很周到……”
三浦按针又端详了一会图纸,
“用你的这种画法绘制的船舶图纸还真是简洁明了啊!”
“老师过奖了。”
李国助平静地笑了笑。
“真希望能看着你把这艘船造出来啊!”
三浦按针摇头叹息,
“可惜下个月5号,我就得离开日本了。”
“这么说来,家康大人终究还是同意您回国了?”
李国助愕然,显得很是不舍。
他这是高端的表情管理,毕竟他知道三浦按针终究是走不了的。
“是啊,我也感到很意外,之前求过他好几次都没成功,这次居然就成了。”
三浦按针若有所思地道,
“造船和航海知识,你已经掌握的不错了,剩下这一个月时间,我还能教你什么呢?”
“老师,您应该也懂得欧洲的铸炮技术吧?”李国助平静地问道。
“嗯,略懂一点。”三浦按针像是明白了什么,“你想学铸炮?”
“是的!”李国助语气坚定地道。
三浦按针无声地张了张嘴,终于挤出了一句话:“可你还是个孩子……”
“老师,你还记得我要学造西式船的理由吗?”
李国助顿了顿,
“只有坚船,没有利炮,是不可能打败西班牙人的。”
三浦按针愣了愣,点头道:“好!我教你!”
第7章 希望用不了多久,我就能看到你主持建造的船只
“这不公平!你凭什么不让我登船?你凭什么出尔反尔?”
三浦按针一脸怒容地对赛里斯吼道。
“亚当斯先生!请你冷静!”
赛里斯高傲地昂着头,
“我只是希望,你能像个基督徒一样回到英国。”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从头到脚,一举一动都像个日本武士。”
“我也不反对你带着日本的妻子回到英国。”
“但我要请你注意,你在英国也有妻子。”
“回去之后,你必须在这两个女人之间做出选择!”
“毕竟我们的法律是不允许一夫多妻的!”
三浦按针的本名是威廉·亚当斯。
在日本的半年里,赛里斯一直都是这样称呼他的。
如今看来,可能是他一开始就看不惯三浦按针过度日化的打扮和举止。
三浦按针深呼吸,尽力使自己保持平静:
“赛里斯先生,我一直认为您是通情达理的。”
“所以我想你一定可以理解,我为什么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毕竟我在日本已经生活了整整13年!”
“至于我在英国的妻子,我想她应该早就改嫁了吧。”
“无论如何,在这漫长的13年里,她和孩子都需要人照顾。”
“是啊,赛里斯先生。”
李国助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老师在日本生活的时间实在太长了,您不能要求他马上做出改变。”
“中国有句老话,叫入乡随俗,只要回到英国,老师自然就能慢慢恢复原来的样子。”
尽管他希望三浦按针能留在日本,但面对赛里斯的刁难,他也忍不住为老师鸣不平。
哪怕历史可能因此改变,他也在所不惜。
听见李国助用流利的英语对他说话,赛里斯不由低头看了看他,眼里流露出惊异。
然后赛里斯再次对三浦按针高傲地昂起了头:
“我完全能理解这13年来,日本带给你的根深蒂固的改变!”
“所以我觉得继续留在日本,对你来说才是最好的选择。”
“也是对你的日本妻子的仁慈。”
“我们的商馆也需要你留下来提供优质的服务。”
“为商馆服务……这才是你拒绝让我登船的真正目的吧?”
三浦按针脸上露出恍然之色,旋即又变的坚定起来,
“如果我执意要登船呢?”
“那就舍弃一切与武士相关的物品,穿上绅士的服装。”
赛里斯鼻孔朝天,站的笔挺,
“至于行为举止,就等回去以后再慢慢改变吧。”
“我会换上绅士的服装,但请允许我保留武士的佩剑。”
三浦按针近乎哀求地道。
赛里斯却摇了摇头,坚定地道:
“不!想登船,就必须放弃武士的一切,特别是你的佩剑。”
“这不可能!”
三浦按针失声怒吼,
“就像骑士一样,武士也有自己的荣誉。”
“无论如何,一个武士也不能舍弃自己的剑!”
赛里斯愣了愣,摇头叹息道:
“看来你已经把自己当成了一个武士……”
“很遗憾亚当斯先生,如果您执意如此,我也坚决不会让你登船。”
“你……”
三浦按针不由握紧了刀柄。
“老师。”
李国助连忙抱住他的左腿。
三浦按针低头一看,只见幼小的李国助正抬头仰望着他。
那双纯净的大眼里满是祈求和怜悯。
看着这双眼睛,他心中的怒火顿时就熄灭了。
“爸爸。”
三浦按针的女儿苏珊娜也上前抱住他的右腿,抬头仰望着他。
这个混血宝宝跟李国助一样幼小,眼睛更大更纯净。
看着亲生女儿那楚楚可怜的样子,三浦按针的心都化了。
“父亲,我们不走了,好吗?”
三浦按针十岁的儿子约瑟夫央求道,
“我就是在日本出生长大的,日本才是我的家乡啊!”
面对一双儿女和爱徒,三浦按针想要回到祖国的执念松动了。
他抚摸着女儿和李国助的头,扭头看了一眼阿雪,他的日本妻子。
这个美丽的日本女人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对他微笑着点了点头。
鼓励的意思不言而喻。
“罢了!我们不走了。”
三浦按针终于下定了决心,用英语对赛里斯说道,
“赛里斯先生,我决定不走了,但我还有一个请求,请你务必答应。”
赛里斯含笑颔首:
“请说吧,只要力所能及,我一定帮你办到。”
三浦按针转身对帮他搬运行李的脚夫招手。
两个脚夫立即抬过来一口大箱子,放在地上。
三浦按针打开箱子,从中取出一个木匣。
李国助一眼就认出了那个木匣。
他当初送给三浦按针的五十两黄金就装在这个木匣里。
三浦按针把木匣递给赛里斯:
“这里面有6.5磅黄金和一封信,请您把它转交给我在英国的妻女。”
6.5磅就是50两。
这就是李国助送给三浦按针的那50两黄金!
按后世的黄金牌价计算,这大约相当于56万元人民币。
这得是多么信任一个人,才能把如此巨额的财富托付给他啊!
偏偏赛里斯还一直在刁难三浦按针……
赛里斯不禁动容,双手接过木匣,郑重地说道:
“我向上帝起誓,一定会把它送到他们手中!”
三浦按针含笑颔首:
“您可以拿走一部分黄金作为报酬,但请至少把一半交给我的妻女。”
赛里斯却高傲地扬起了头:
“以我的名誉保证,我绝不会拿女人和孩子的一分钱!”
三浦按针莞尔一笑,对赛里斯深深地鞠了一躬:
“拜托你了!”
赛里斯点了点头,眼里流露出敬意:
“我们该启航了,后会有期!”
……
“老师,你是不是早就做好了走不了的准备?”
目送赛里斯的船消失在海平线,李国助突然问道。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三浦按针抚摸着李国助的头问道。
“因为你提前准备了信件。”
李国助顿了顿,
“如果你确定自己能走得了,就不可能这么做。”
三浦按针轻笑一声:“真聪明。”
在沉默中继续遥望了一会海平线,他突然又说道:
“好了,我们该回去了,回去上今天的课。”
“希望用不了多久,我就能看到你主持建造的船只。”
第8章 门6磅炮
1615年,万历四十三年,春三月,日本平户。
经过一年多的筹备,李国助终于开始主持建造他的第一艘西式帆船了。
阳光倾洒在广阔的造船厂中,空气里弥漫着木材的香气和桐油的味道。
工人们的吆喝声和工具的敲击声交织在一起,仿佛是一曲古老的乐章。
船厂是李旦的产业,本来拥有三个船坞,主营业务是修船。
原来的三个船坞里停着的都是需要修理的船只。
它们的船体上布满了岁月的痕迹和海水的侵蚀。
工人们站在高高的脚手架上,用锤子和钉子修补着船板的漏洞。
捻匠们在船底,用斧头和凿子剔除船体上的腐烂木材。
他们将杂乱无章的苘麻理顺捻成条状,再用白灰、桐油与苘麻结合,把船板之间的缝隙填满堵牢。
这项工作需要极大的耐心和仔细,因为只有将缝隙填满堵牢,才能确保船只在海上行驶时不会漏水。
船厂的铁作坊里,铁匠们也在忙碌地打造着各种铁钉和构件。
炉火熊熊燃烧,铁锤敲击着铁块,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里生产的铁钉和构件将用于船只的修复和加固。
在船厂的空地上,堆放着各种修理所需的木材、绳索和工具。
工人们穿梭其中,忙碌地搬运着材料,为修理工作提供着保障。
如今船厂内又新建成一座西式干船坞,三面接陆,一面临海,坞口为大铁闸。
船坞里,一艘帆船的龙骨已经铺设完成。
从龙骨上预留的接口间距来看,这条船将拥有密集的船肋。
这说明在建的,是一艘西式帆船。
龙骨约有20多米长。
这决定了船的长度将在30米左右。
对于盖伦船来说,这个长度的排水量应该在150吨左右。
其横截面当为U型,船宽约为7.5米左右,长宽比约为4:1。
然而从龙骨中段已经安装好的肋骨来看,这船的横截面为V型,宽度大约是6米。
这样的横截面形状,及接近5:1的长宽比说明它并非盖伦船,而是典型的快船。
同时,这也非常符合传统中式帆船中鸟船的横截面形状和长宽比。
很难说李国助是还原了欧洲人的设计,还是借鉴了鸟船的设计。
这船比相同长度的盖伦船窄了1米多,相应的排水量自然也会小上一些,应有120吨上下。
船坞边,一群力士光着膀子,肌肉虬结,汗水在阳光下闪耀。
他们喊着响亮的号子,齐心协力拉动绳索,吊起巨大的原木,缓缓放置在合适的位置。
有的木工用力将木材刨平,刨花如雪花般纷纷飘落。
有的木工精心雕琢着船板上的花纹,每一刀都细致入微。
他们专注的眼神中透露出对技艺的执着。
不远处,有人正忙碌地搅拌着桐油,为即将上漆的船板做准备。
劳工们则挑着担子,迈着稳健的步伐,反复往返于仓库和工地之间,运输着各种材料。
李国助手里拿着图纸,正与三浦按针一起在船厂内巡视。
时不时会有一些工匠拦住他们询问。
毕竟西式帆船对这些造惯了中式帆船的工匠来说,是不折不扣的新鲜玩意。
何况他们之中能看得懂图纸的也是寥寥无几。
李国助对每个来提问的工匠都很有耐心,不管他们有多少问题,都会耐心解答。
毕竟他们造船的理论水平将决定这艘船的质量。
除此之外,他们也将是李国助规划中的西式造船厂里的技术骨干。
不过这些工匠大都十分聪明,往往稍加提点就能明白,也用不着大费口舌地讲解。
这对李国助来说,其实也有好处。
他懂的毕竟只是理论,自身极度缺乏实践,也没有什么手艺。
在给这些工匠讲解的时候,双方难免会探讨各种工艺问题。
这对李国助来说,无疑也是重要的实践机会。
一连为五个工匠解惑之后,总算是暂时没人再过来提问了。
李国助长舒了口气,用英语对三浦按针道:
“老师,您看我刚才讲解的怎么样?”
三浦按针迟疑片刻,讪讪地道:
“老实说,你们刚才说的话,我顶多只听懂了三成。”
“比起你掌握英语的神速,我学习汉语的速度简直可以说是龟速了。”
“孩子学习语言,果然比成年人有天分啊。”
这座船厂里的工匠基本上都是华侨,所以李国助跟他们交流都是说的汉语。
在授课的同时,三浦按针也会顺便跟李国助互相学习对方祖国的语言。
日语则成了他们沟通的桥梁。
李国助掌握英语的速度,的确比三浦按针掌握汉语的速度快得多。
后者将之归因于幼儿在学习语言方面的天然优势。
但他不知道的是,李国助在前世就学过多年英语。
又岂是他这种没有宿慧的人能比的?
李国助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怕说不好,会伤了老师的脸面。
正踌躇时,他看见三浦按针突然迈步朝前走去,都忘了叫他跟上自己。
那样子就好像是被什么极度诱人的东西吸引了似的。
李国助抬眼看去,只见三浦按针是朝着一座炼炉走去。
古代造船虽是以木材为主,但也需要船锚、铁钉、滑轮、吊钩等金属器件。
所以造船厂一般都设有铁作坊,或者金属加工设备,以便就地加工这些金属配件。
一般来说,几个船坞共用一座铁作坊也就够了。
但前面那座炼炉却是为这座新建的西式干船坞专设的。
与公用铁作坊不同的是,那座炼炉旁并没有人打铁。
三浦按针走近炼炉看了片刻,忽然回头说道:
“你在铸炮?”
李国助快步走上前道:
“是啊,这船虽然不大,但配上十几门轻炮还是没问题的。”
三浦按针点了点头,表示赞成:
“你打算给这条船装配怎样的大炮?”
“12门6磅炮。”李国助不假思索地答道。
“嗯,这种船配这些轻炮正好合适,火力也不差。”
三浦按针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又开口问道,
“这铸的是铜炮还是铁炮?”
第9章 不如就叫李华梅吧
“铜炮。”
李国助答道,“本来想铸铁炮,但日本偏偏缺少铁矿,却有丰富的铜矿。”
“嗯,能用铜铸炮,当然还是用铜好,不容易炸膛。”
三浦按针一边说,一边看着船坞里正在搭建的船骨架,陷入了沉默。
片刻之后,他又开口说道:“你做船模了吗?”
“船模?”李国助摇了摇头,“没有,我有图纸就够了。”
“还是做一个吧,跟你的工程师一起做,对你俩都有好处。”
“你可以通过做船模实践造船的工艺。”
“你的工程师则可以通过做船模,熟悉西式海船的结构特点。”
“你每天下午还有课业,不可能总是待在船厂里。”
“所以你的工程师很有必要熟悉这船的结构,以便代替你监督工程进度。”
说到这里,三浦按针笑了笑,
“再说我也想提前看看这船的模样,图纸可不如船模形象具体。”
“有道理啊!”李国助眼中一亮,右手握拳,捶在左手掌上,“我马上就去安排!”
自从开始造船以来,李国助早上在三浦按针那里的课就停了。
毕竟理论的东西已经学的差不多了,剩下最重要的就是实践。
没有停的,是下午在许仪后那里的课。
抄方抄了半年多,李国助不但在药理上有所精进,也练出了一笔不错的毛笔字。
至少在他那四百年后的灵魂的眼光看来,是真的不错了。
……
一个月后。
“老师,船模做好了!”
李国助朝捧着船模的陈勋使了个眼色。
陈勋连忙上前,向三浦按针鞠躬,同时双手把船模递了过去:
“请过目。”
陈勋是建造这艘船的工程师之一。
这船模就是他跟李国助,还有另一个叫林翌的工程师一起做的。
此刻,林翌就站在他的身旁。
这两人都是20岁左右的年纪,跟颜思齐过从甚密。
十年后,他们跟随颜思齐去台湾拓荒。
颜思齐死后,他们又在郑芝龙麾下任督造、监守。
以上都是李国助前世时,从清人江日升的小说《台湾外记》里看到的。
鉴于作者的背景,这部小说确乎具有一定的史料价值。
不过说到底,它也只是小说,终究不可尽信。
但不管可不可信,李国助都是要改变历史的人。
他不会让颜思齐英年早逝。
至于陈勋和林翌,李国助还是根据野史,把他俩当做工程师培养了。
而他们也的确在工程方面表现出了过人的天赋。
看到陈勋手里的船模,三浦按针眼中一亮,小心翼翼地接住端详起来。
“真漂亮啊!”
“这看船模的感觉就是跟看图纸不一样。”
“我仿佛看到它在海面上飞的场面。”
三浦按针这句话可谓是切中了双桅纵帆船的特点。
这种帆船大概是在17世纪由荷兰人设计。
但其真正被广泛运用,却是在18世纪的英属北美殖民地。
1713年,一个叫安德鲁·罗宾逊的人在马萨诸塞州的格洛斯特建造了一艘双桅纵帆船。
据说当时有人赞道“oh how she scoons”。
汉语意思是“看她在水面上飞”。
scoon是一个苏格兰词语,意为在水面上跳跃。
于是罗宾逊即将这艘船命名为schooner。
从此双桅纵帆船便被称作斯库纳帆船。
……
五月的一个早上。
李国助没像往常一样去船厂。
因为他的母亲在半夜的时候临盆了。
他跟父亲已经在屋外等了三个时辰。
从半夜到天光大亮,屋里终于传出婴儿的啼哭声。
片刻之后,房门打开,稳婆满脸喜色地抱着一个婴儿出来。
“恭喜老爷,贺喜老爷,是个千金!”
李旦连忙从稳婆怀里接过婴儿,抱在怀里,满脸爱怜。
在那个重男轻女的年代,生了女儿还能如此开心的也是少见。
看了女儿一会,李旦突然问稳婆道:“夫人如何?”
“夫人一切都好,正在休息呢。”
“我去看看她。”
李旦抱着婴儿,径直走到夫人床前。
李国助也连忙跟着进去了。
床上那个约莫二十岁,面容姣好而又憔悴的少妇就是李国助的生母。
她叫许心兰,是许心素的幼妹。
“老爷……”许心兰有气无力地道。
“你别说话了,好好休息。”
李旦心疼地劝道,然后把婴儿放到她枕边。
许心兰扭头看着婴儿,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片刻之后,她目光移向李国助,眼里满是疼爱。
李国助上前,轻声道:“妈妈……”
他不想让筋疲力竭的母亲费劲说话,所以没有问什么。
许心兰笑着看了他片刻,又把目光移向了身旁的婴儿。
李国助知道她的意思,也把注意力放在了妹妹身上。
看了一会,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连忙扭头问李旦道:
“爹,给妹妹取个名字吧。”
“呃……这……容我仔细斟酌几天吧。”
李旦笑道,“放心,爹一定会给你的宝贝妹妹取个最优雅最好听的名字的!”
得了吧,就你肚子里那点墨水,能取个什么优雅动听的名字?
别取个带铜臭味的名字就很不错了。
李国助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在心里腹诽了两句,然后笑道:
“要不,让我给妹妹取个名吧。”
“你?”李旦哂笑,“你才读了几天书啊,能娶出个什么样的名字?”
“诶,爹,你可别小看儿子啊!”
李国助摇头晃脑地道,“不管怎么说,我都跟着许老师读了一年多的书呢。”
“你那也能算读书?可别给我的宝贝女儿取个药名啊,哈哈。”
“药名怎么了?”
李国助翻了个白眼,
“我给你说几个药名,你自己品品,做人名算不算得优雅动听。”
“景天、龙葵、花楹、紫萱、徐长卿。”
“如何?还算优雅动听吧?”
李旦沉吟片刻,点头道:
“嗯,的确算得上优雅动听。”
“只是这景、龙、紫三字莫非也是姓氏?”
“当然是姓氏!”
李国助确定以及肯定地道,“不信您回头翻翻《百家姓》去。”
“可以啊,我儿出息了!”
李旦眼中一亮,搓了搓手道,
“好,那你就给妹妹取个名字,让我和你娘评评。”
李国助心里其实早就有了成算,却还是假装思索的样子。
片刻之后,他笑道:“不如就叫李华梅吧。”
第10章 朝鲜当然是有青楼的
1616年5月1日,万历四十四年丙辰三月十六。
李旦的平户修船厂。
那座新建的西式干船坞注满了水,铁闸门已经打开。
一艘全新的双桅纵帆船浮在水面,扬起风帆,缓缓驶出了闸门。
“父亲、母亲、老师,你们放心,我们绕鲸海转一圈就回来了。”
李国助在船上朗声说着,朝岸上的李旦、许心兰、许仪后和三浦按针挥手告别。
“老船主放心,颜某一定会把小少爷平安带回来的!”
颜思齐在船上,拱手对李旦朗声说道。
这艘船去年10月就已经建好了。
考虑到日本海冬季海面冰封,便没有下水试航。
在等待海面冰消的时候,李国助就计划了这次环日本海的航行,作为这艘船的首航。
然而这时他不过年仅8岁,没有可靠的人跟着,李旦绝不可能放心让他出海。
于是深受李旦倚重的颜思齐就成了这次航行的总指挥。
杨天生、陈衷纪、张弘、洪升、林福、陈勋、林翌等人也都在这艘船上。
他们都是颜思齐的密友,八年后跟他去台湾开荒的生死兄弟。
这些人如今都是20岁左右的年纪,正是意气风发之时。
在李国助看来,只要能把他们笼络到自己麾下,必是将来实现抱负的一大助力。
除了这艘新造的双桅纵帆船,另有两艘鸟船与其组成了舰队。
两艘鸟船都是400料船,排水量都是130多吨。
旗舰就是这艘新造的双桅纵帆船,名为仁王号。
两艘鸟船一名鹏发号,一名鸿鹄号。
三个船名都是李国助取的,显然寄托了远大的抱负。
三艘船总共有船员300多名。
作为一次试航,这么多的船员似乎是没什么必要。
所以当初李国助提出要这么多船员时,李旦是不怎么同意的。
但在李国助的坚持下,他最终还是妥协了。
这是李国助计划中必要的一环。
但即使是为了说服李旦,他也没有向便宜老爹透露自己的计划。
“小少爷,再给大家重申一次咱们这次的航行计划吧。”
眼看海岸线消失在视野之中,颜思齐突然开口说道。
作为这支舰队的总指挥,颜思齐当然知道详细的航行计划。
但大多数船员知道的就没有他详细了,有的人甚至还什么都不知道。
李国助怔怔地望着已经消失的平户海岸线的方向,点了点头:
“你才是头儿,还是你跟大家说吧。”
颜思齐点了点头,转身对船上的人朗声说道:
“各位,我们这次航行,是仁王号的首航。”
“相信你们很多人都知道,这将是一次环鲸海的航行。”
“但具体的航行计划,相信你们还有很多人都不知道。”
“接下来,我就为大家详细介绍一下。”
他扫视甲板上的众人,见他们的注意力都在自己身上,便继续道,
“我们这次虽是试航,但也肩负着贸易使命。”
“所以这次航行的第一站,是朝鲜的釜山港。”
“在那里贸易之后,我们将沿朝鲜东海岸北上。”
“途中我们还会酌情停靠朝鲜东海岸的其它港口,进行补给和贸易。”
“到罗津港贸易和补给后,我们将继续探索豆满江口以北的鲸海西岸地区。”
“那里是女真人的地盘,我们可能会跟他们做些贸易。”
“沿鲸海西岸一直向北航行,我们将会到达黑龙江入海口。”
“在那里,我们将开始环绕北苦夷岛的航行。”
“之后,我们将会南下,经南苦夷岛西岸,本州岛北岸,返回平户。”
“这就是我们这次航行的详细计划。”
他再次扫视众人,
“大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吗?”
此言一出,甲板上陷入沉寂。
片刻之后,杨天生忽然举手道:
“我有问题……呃……朝鲜有青楼吗?”
此言一出,甲板上再次陷入沉寂。
片刻之后,陈衷纪突然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其他人也都跟着咯咯咯地笑起来。
不一会儿,甲板上就笑成了一片,达到了哄堂大笑的程度。
颜思齐笑的腰子疼,左手捏着腰,右手点指着杨天生:
“你小子在日本逛窑子还没逛够,又想去朝鲜逛窑子了?”
杨天生嬉皮笑脸:
“久闻朝鲜女子貌美,那青楼女子想必更是其中翘楚。”
“难得去一次朝鲜,怎能错过如此美事?”
他们这些人出海经商,一般都是走的南洋路线,朝鲜还真没几个人去过。
颜思齐点指着他,却是说不出话来,显得甚是无语。
“朝鲜当然是有青楼的。”
李国助突然开口道,
“不过朝鲜素有南男北女之说。”
“意思是说,朝鲜南部的帅哥多,朝鲜北部的美女多。”
“所以建议你们去罗津的青楼,不要去釜山的青楼。”
此言一出,全船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李国助身上。
颜思齐的大手按在他的头上,笑骂道:
“你个小鬼头,知道的事情还不少啊。”
李国助顿时讪笑着挠起了头。
看大家说的那般开心,他一时没忍住插了嘴。
却没考虑到,他这个年纪,跟成年人开这种带颜色的玩笑着实不太合适。
忽然他灵机一动,连忙问张弘道:
“唉,张大哥!这西式帆船驾驶起来感觉如何?”
张弘一怔,很快反应过来,连忙说道:
“哦,好,很好,感觉操帆比咱们的中式船还容易。”
“那当然,这叫上缘斜桁帆,是综合了中式硬帆和西式软帆的优点的。”
李国助笑着转问林福道,“林大哥,你看咱们这船上的大炮如何?”
从上船到现在,林福就抱着一门侧舷炮没放过手。
《台湾外记》上对他的评价是手足便利,善使标枪火炮。
李国助在与他的接触中,发现他还真是跟那部小说上说的一样。
于是便巧妙地利用这点,转移大家的注意力。
“好啊!全是红夷炮。”
林福温柔地抚摸着大炮,如同在摸某个青楼头牌一般,
“咱们这艘船的火力,可比大明的四百料占座船强十倍不止呢!”
第11章 我们釜山和罗津的青楼都要去
日本平户离朝鲜釜山只有两百多公里。
四百年后从平户乘船到釜山只需航行4个小时。
那时邮轮的平均航速是20节。
斯库纳帆船的平均航速可以达到10节。
鸟船的最高航速可以达到9节。
于是当天下午,仁王号便到了朝鲜釜山。
鹏发号和鸿鹄号则是傍晚才到达。
码头颇为热闹,停泊了不少船只。
然而西式海船却只有仁王号一艘。
以至于船一靠岸,就遭到了围观,甚至还惊动了官兵。
直至看到船上的人都是明人,再加上颜思齐的疏通,官兵才散去了。
在那个年代,欧洲商船轻易是不敢去朝鲜的。
曾有葡萄牙黑船因风暴搁浅在朝鲜海岸,就遭到了李朝军队的大规模进攻。
也曾有荷兰商船因风暴搁浅在朝鲜海岸,就连人带船都遭到了朝鲜当局的扣押。
但这却并非欧洲商船不去朝鲜的主要原因。
17世纪初期,新兴的英荷两国与掌握了东亚贸易先机的葡萄牙和西班牙,
及东亚本土的中国、日本、东南亚海商展开了对东亚海权的激烈争夺。
朝鲜却偏偏被排除在这场争夺战之外。
根本原因还是在于它太穷了。
朝鲜的商品经济十分落后,壬辰战争以前还在以物易物,几乎没有货币的概念。
直到壬辰战争期间,才在援朝明军的影响下开始使用白银交易。
虽然是第一次来朝鲜贸易,但凭借李旦的能力,他们并不需要费力寻找供销渠道。
拿着介绍信,颜思齐很快就卖出了船上的一批货物,并收购了一些朝鲜的特产。
看看天色将晚,红日西沉,颜思齐便对船上的人吩咐道:
“咱们今晚就在此过夜,明天一早出发北上。”
“剩下的时间大家自由活动。”
杨天生笑着吆喝道:“兄弟们,谁跟哥逛窑子去啊?”
“我去!”
“我去!”
“我也去!”
……
船上的人纷纷附和起来,就连旁边两条鸟船上的人也跟着吆喝起来。
“唉唉唉!我说你们都是色中饿鬼吗?忘了小少爷说过什么了吗?”
陈衷纪突然一脸嘲讽地开口说道。
“嗨,谁还管那个啊。”
杨天生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
“能当窑姐的,哪个还能没点姿色呢?”
“就是!”
“就是!”
“小孩子才做选择,我们釜山和罗津的青楼都要去!”
……
三条船上的人又纷纷附和起来。
“各位大哥,各位大哥!”
李国助突然举起双手,摇晃着吸引大家的注意,
“都说了是自由活动,哥哥们想做什么,就尽管做去。”
“但是有件事请哥哥们务必帮小弟做了。”
“什么事,小少爷只管说就是了。”杨天生拍胸脯道,“哥哥我一定帮你做到!”
“请哥哥们都帮着打探一下女真人的近况。”
李国助奶声奶气地奋力说着,生怕三条船上会有人听不到,
“毕竟咱们这次还要经过女真人的地盘,也要跟他们做生意。”
“我还当是什么事呢。”
杨天生轻笑一声,摆摆手道,
“没问题,哥哥我一定帮你打探清楚。”
“小少爷放心,我们一定帮你打探。”
三条船上的人纷纷拍胸脯保证。
……
很快三条船上的人便走的所剩无几了。
仁王号上就只剩下了颜思齐和李国助。
颜思齐白天谈生意的时候,李国助就跟着他逛过釜山港了。
尽管通过码头众多的船只,可以窥见釜山港的繁华之一斑。
但与大明和日本的港口相比,这里却差的很远。
所以他只逛了两条街,便已是兴趣缺缺。
至于青楼,他那四百年后的灵魂肯定是有兴趣的。
只可惜这具幼小的身体却实在是让他力不从心。
“颜叔,你怎么不跟他们去青楼?”
颜思齐与李旦平辈论交,所以李国助叫他叔,而不是哥。
然而杨天生、陈衷纪、张弘等人与颜思齐又是兄弟相称。
李国助却叫他们哥。
尽管这明显有些操蛋,但他还是坚持这么称呼他们。
毕竟他始终觉得,他们跟他爹的年龄相差太大,地位也有些悬殊。
好在杨天生等人对此也并不在意,反而因为被李国助称为哥哥,而对他倍加照顾。
“你爹把你托付给我,我又怎么敢把你一个人留在船上呢?”
颜思齐摸了摸李国助的头顶,咧嘴笑了笑。
李国助对于被摸头,是深恶痛绝,而又相当无奈的。
于是他连忙退开两步,说道:“我去船舱看书了。”
颜思齐一怔,很快像是明白了什么,轻笑一声道:“去吧。”
李国助如蒙大赦,连忙转身跑进了船舱。
颜思齐看他那副样子,不由摇头轻笑:“这小子……”
走进自己的专用船舱,李国助点亮油灯。
接着,他拿起枕旁的一本装帧精美的西式书籍,躺在床上阅读起来。
此书名为《炮兵技艺》,出版于1600年,作者是英国人托马斯·史密斯。
他是都铎时代的最后一位炮学作者。
他的书也是最接近当代的炮学着作。
作为一本力图以数学指导火炮设计和运用的着作,这本书是难得写的比较吸引人的。
它也是对都铎时代的英国炮学的一部总结性作品。
李国助在设计和铸造那12门6磅铜炮时,从这部书中得到了不少启发。
这本书是现任英国商馆长理查德·考克斯送给李国助的。
这位绅士与李旦父子的交情不可谓不深厚。
事实上,四百年后研究李旦父子的史料,主要就是出自考克斯的日记。
倘若当初三浦按针成功离开日本的话,考克斯就会接替他成为李国助的西学老师。
即使如今这件事并未发生,李国助依然从考克斯那里学到了不少知识。
它们包括英国的历史、文化、政治、经济、科技等。
但最重要的,还是关于英国及欧洲大陆的近况。
这本《炮兵技艺》是纯英文的。
不过李国助阅读起来显然没有任何障碍。
前世的积累,加上今生的学习和实践,使他的英文水平达到了相当可观的高度。
第12章 辽东近几年怕是要出大事了
次日一早,三艘船上的船员陆陆续续地回来。
李国助在船上睡不踏实,早早就起来跟颜思齐在甲板上练拳。
“小少爷,你要的消息,哥都打探清楚了。”
杨天生一上船就来到李国助面前汇报了,
“辽东近几年怕是要出大事了!”
“这话怎么说?”
结果还没等李国助说什么,颜思齐倒是先提问了。
杨天生难得的表情严肃起来,沉声说道:
“建州女真的努尔哈赤已经于今年正月初一宣布建国,定都赫图阿拉,国号后金。”
“如今的女真各部已基本被建州女真征服。”
“他们的人口也大都被建奴强制迁徙到了建州卫。”
“如今建州卫已聚集了六万兵力。”
“努尔哈赤野心勃勃,只怕是不会甘心蜷缩在建州弹丸之地的。”
“如今朝鲜很多人都猜测,建州女真可能会在近几年对大明动手!”
“你说的被建奴征服的女真各部都包括哪些?”
李国助饶有兴趣地问道。
其实杨天生说的这些,作为穿越者的李国助自然都知道。
他之所以让杨天生等人在朝鲜打探女真人的情况,
是为了自己将来做的决策,能在他们眼里显得合情合理。
免得被他们以为,他有什么超自然的预知能力。
另一方面,他也是想借此看看杨天生等人的情报搜集能力。
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要想打败建奴,改变历史,只靠前世从史书上获取的那些历史知识是不够的。
还得有能力获取建奴的实时动向。
特别是建奴还有隐匿和篡改历史的优良传统。
若是能揭开被建奴隐匿或篡改的历史真相。
李国助怕是连做梦都会笑醒的。
至于自己提的这个问题,他自然也是知道大概的答案。
只是他想更确切地知道,当时女真各部的情况罢了。
比如被建奴征服的东海女真包括哪些部落,具体的名称是什么。
这在后世可是一个相当有难度的历史研究课题。
绝不是普通人靠在网上搜索,就能得到可靠答案的。
杨天生愣了一下,皱眉说道:
“呃……这个我就不是很清楚了。”
“我只知道女真大致分为建州、海西、东海三部。”
“建州女真有8部。”
“其中苏克素护河、哲陈、完颜、浑河、栋鄂为建州5部。”
“鸭绿江、讷殷、珠舍里为长白山3部。”
“早在万历十七年,努尔哈赤就统一了建州5部。”
杨天生顿了顿,继续说道,
“海西女真有乌拉、哈达、辉发、叶赫4部。”
“但乌拉、哈达、辉发三部已相继被建奴所灭。”
“乌拉部还是两年前被努尔哈赤攻灭的。”
“如今海西女真就只剩下叶赫部还在苟延残喘。”
“若是没有咱大明支持,根本就撑不到现在。”
说到这里,杨天生又停下来,组织了一下语言,
“至于东海女真,朝鲜人通常称之为藩胡和兀狄哈。”
“藩胡是指生活在朝鲜边境附近的女真部落,主要包括吾都里部和兀良哈部。”
“听说他们有主动归附建州女真的,也有被后者武力吞并的。”
“努尔哈赤每次对他们用兵就没有超过千人的。”
“然而每次都能掳掠成百上千的人口回去。”
李国助等了片刻,不见杨天生继续说下去,便又问道:
“那你知道东海女真到底有多少氏族,还有它们的名称和分布情况吗?”
这才是他最想弄清楚的问题。
前世有段时间,他曾在网上做过大量的搜索,甚至还去图书馆查阅过资料。
可惜一直都没有太大的突破。
“啊这……”
杨天生尴尬地笑了笑,
“这我倒是忘记打探了,要不小少爷你问问其他人。”
于是李国助又招来其他人询问,也有主动来向他汇报的。
结果整个船队三百多人真正打探到消息的只有27人,连十分一都不到。
这并不是说这些人都食言了。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语言不通。
他们船上虽然有通译,但每条船上也不过只有1人而已。
又怎么可能为三百人提供服务呢?
要不是青楼为了招揽外国客人也配了通译,这些人想睡朝鲜的妓女只怕也没那么方便。
为了生意,有些朝鲜妓女本身也会汉语或日语。
毕竟在那个时代,跟朝鲜有贸易关系的文明国家除了明朝,也就是日本了。
女真人虽然也跟朝鲜有密切的贸易关系,但他们能算是文明国家吗?
只不过是一群原始部落罢了。
所以打探到消息的27人基本上都是睡到了这样的妓女。
不过这些人还是带来了一些杨天生没打探到的消息。
其中就有一些李国助特别关心的东海女真的情报。
居然让他前世花费大量时间和精力研究的问题终于有所突破。
这真是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惊喜,笑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唉,你小子干嘛这么关心东海女真啊?”
看着李国助那夸张的小表情,颜思齐一头雾水地问道。
“咱们这次不是环鲸海的航行吗?”
李国助笑看颜思齐片刻,见他还是一脸茫然,只得继续道,
“咱们不是还要跟女真人做生意嘛。”
“可那建州女真和海西女真都是内陆的女真部落。”
“咱们不可能千里迢迢,深入内陆去找他们贸易。”
“那么能跟咱们直接交易的,是不是就只有生活在鲸海沿岸的东海女真的部落了?”
“原来是这样啊!”
颜思齐恍然,笑着轻轻拍了拍李国助的后脑勺,
“你个小鬼头,这脑袋瓜是怎么长的啊?”
李国助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挤出一个笑容:
“人都到齐了吧,咱们是不是该启航了?”
“啊对对对!”
颜思齐如梦初醒,连忙吩咐人去清点船上的人数。
确定三艘船上的人都到齐以后,他便命令船队扬帆起航了。
釜山港到罗津港的直线距离是466海里。
以斯库纳帆船的速度,沿岸航行,中间不做停留的话,顶多两天两夜就能走完。
于是船队便沿着朝鲜东海岸向北航行,中间没做任何停留。
结果仁王号用了不到两天就到了罗津港。
第13章 既然都是明人,我也不坑你们
与釜山港相比,罗津港就冷清太多了。
四百年后的罗津港,是北朝鲜数一数二的大港和特别经济开发区。
中国和俄罗斯在那里都有大量的投资,并租借了码头。
尤其中国,是把罗津港当做吉林省的出海口经营的。
相比之下,现在的罗津港也就比小渔村强了一丢丢。
毕竟在那个年代,朝鲜人的海权意识实在是太淡漠了。
即使是三面环海,他们也还是不假思索地奉行了明朝的海禁政策。
因此对海港的建设并不十分重视。
何况罗津港所在的咸镜道在元朝时还是女真人的地盘。
直到元末朝鲜王朝太祖李成桂趁机扩张,才在永乐年间被纳入朝鲜的版图。
这里纳入朝鲜疆域晚,土地贫瘠,文教不兴,很多人还有女真血统。
加上后来李成桂和儿子李芳远争夺权力时,曾以咸镜道为基地。
致使获胜的李芳远一脉对此地非常厌恶。
自此咸镜道一直受到朝鲜官方的地域歧视,经济文化发展都十分滞后。
饶是如此,仁王号一在罗津港靠岸,还是遭到了围观,惊动了官兵。
“船上是大明来的客人吗?”
那带领朝鲜官兵的军官看见船上众人,迟疑片刻,才用汉语问道。
听到岸上的朝鲜军官说汉语,颜思齐不禁低头看了一眼李国助。
恰好李国助也抬头看向了他。
显然这种情况让两人都有点不知所措,想询问对方的意见。
旁边杨天生瞥见此情此景不禁轻笑一声,对岸上的军官朗声说道:
“我们是大明来的海商,不知何故惊动了大人,还请行个方便。”
《台湾外记》上说,杨天生是大赤般号商船的财副,字人英,泉州晋江人。
还说他算法精敏,最熟大刀,且言语便捷,桀黠多智。
在李国助看来,除了好色一条外,《台湾外记》对杨天生的评价还是很符合史实的。
所以处理这种情况,杨天生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实际上在釜山港时,也是杨天生出面打发了官兵。
只是那时的朝鲜军官并不会说汉语,所以还麻烦了一下船上的通译。
“真是大明来的人……”
那朝鲜军官皱了皱眉,又仔细看了看仁王号,
“可你们这船怎么看着那么像红毛夷的船?”
“若非如此,我也不至于带兵过来了。”
“原来是为了这事。”杨天生笑了笑,“这船是我们东家从红毛夷手里买来的。”
“原来是这样。”那朝鲜军官恍然,却又迟疑了片刻,“你们是来做生意的?”
“然也。”杨天生笑道,“我等初来乍到,还望大人指点迷津。”
“指点不敢当。”
那朝鲜军官咧嘴一笑,
“不过你们来做生意不去南边的釜山港,干嘛跑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杨天生没有立即回答,眼珠打转,显然是在思考如何应答。
李国助见他如此,就知道他是被这个问题难住了,便伸手拍了拍他的大腿。
杨天生会意,连忙朝李国助俯下身来。
李国助便对他附耳说了些什么。
杨天生面露喜色,起身对那朝鲜军官朗声道:
“其实釜山港,我们两天前就去过了。”
“只因我们还想收购一些女真人的特产,却对他们不甚了解。”
“听说这里离女真部落很近,应该会有我们想要的女真物产,便来碰碰运气。”
“原来如此。”那朝鲜军官恍然一笑,“想要女真物产,你们算是来对地方了。”
杨天生眼中一亮,朗声道:“这样说话太麻烦了,还请大人上船一叙。”
“好说,好说。”
那朝鲜军官显然已经接受邀请,说着就迈开了步子。
然而船上还没有放下跳板,所以他只走了一步,就停了下来。
“快!放下跳板,让大人上来!”
杨天生见状,连忙吩咐船员放下跳板。
“幸会!幸会!”
那朝鲜军官一上船就朝甲板上众人团团作揖,
“请问哪一位是船主啊?”
虽然刚才与他交涉的是杨天生,但他并不认为一个20岁左右的毛头小子会是船主。
颜思齐上前一步,拱手道:“在下是船主,敢问大人尊姓大名。”
“幸会!鄙姓康,名国泰。”康国泰也朝颜思齐拱了拱手。
康国泰!
一听到这个名字,李国助就皱起了眉头。
因为他觉得好像在哪里看到过这个名字。
仿佛是在前世,查阅历史资料的时候看到的。
可他一时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那资料的名称和内容。
“康大人这汉话说的真是很流利啊!”
颜思齐笑着恭维康国泰。
康国泰笑着摆了摆手:
“实不相瞒,我其实是朝鲜之役后因故入籍朝鲜的明将。”
“哦!那大人为何要入籍朝鲜呢?”颜思齐好奇地问道。
康国泰笑道:
“只因我父子于丁酉再乱时随经略杨镐东征。”
“我父不慎在战斗中负伤。”
“大军归国时,父亲伤病未愈,我便留下来照顾他。”
“后来我父子便辗转定居到了此地。”
“哎呀,原来是英烈之后啊!失敬!失敬!”
颜思齐连忙抱拳。
“哪里,哪里。”康国泰笑着摆了摆手,“敢问船主尊姓大名。”
“鄙姓颜,名思齐,字振泉。”
颜思齐伸手一指杨天生,
“这位是我兄弟,姓杨,名天生,字人英。”
“哈哈哈。”
康国泰朗声大笑,
“想不到时隔多年还能再见到大明同袍。”
“既然都是明人,我也不坑你们。”
“此地物资匮乏,你们在此卖货,肯定能赚的盆满钵满。”
“但要收购女真物产,就还是到豆满江对岸去吧。”
“那里是兀良哈部聚集地,江口北岸沿海还有骨看兀狄哈部。”
“骨看兀狄哈!”
李国助突然开口道,
“这个女真部落有多少人?”
“除了豆满江口北岸沿海,他们还有别的领地吗?”
康国泰打量李国助片刻,问颜思齐道:
“这是颜兄的儿子吗?”
颜思齐摇了摇头,把手按在李国助头上,咧嘴一笑:
“他是我结义兄长的儿子,名叫李国助。”
第14章 楚冠堂公自述
“哦,原来是贤侄。”
康国泰莞尔一笑,
“从豆满江口到率宾江口的沿海之地都是骨看兀狄哈的地盘。”
“只是他们的人口基本都集中在豆满江口北岸,大约有一千五六百吧,总之不到两千。”
“那个地方差不多就是唐时,渤海国的盐州。”
豆满江是朝鲜对图们江的称呼,率宾江是明朝对绥芬河的称呼。
“那率宾江口附近的沿海地区还有什么女真部落?”
李国助追问,两眼放光。
这都是前世困扰了他很久的问题。
当年,他为了解开谜题,可是没少下功夫。
可惜一直都收效甚微。
“率宾江口在一个海湾之中,其东边是一块从大陆伸入海中的狭长山地。”
“那一带世代居住着兀狄哈中的南讷部。”
“那块伸入海中的狭长山地东边沿海一带,是西河大岭的南麓。”
“世代居住着兀狄哈中的也罗部。”
“也罗部北边不远,西河大岭东麓沿海有兀狄哈中的亏乙未车部。”
“再往北就没有沿海的兀狄哈部落了。”
“南讷部和亏乙未车部都是兀狄哈里的大部落。”
康国泰说到这里,颇有深意地一笑,
“贤侄对这些沿海的兀狄哈好像很感兴趣啊。”
李国助不知道康国泰所谓西河大岭是什么。
但后者描述的绥芬河口附近的地理情况,跟他脑海中的海参崴附近的地图十分吻合。
康国泰所谓的绥芬河口所在的海湾,显然就是阿穆尔湾。
其东边那块伸入海中的狭长山地,无疑就是海参崴所在的穆拉夫维耶夫阿穆尔半岛。
那么他所谓的西河大岭,毫无疑问就是锡霍特山脉了。
“我们没时间去跟内陆的女真部落做生意。”
“所以就想了解一下沿海的女真部落。”
李国助说到这里像是想起了什么,
“既然南讷部和亏乙未车部都是兀狄哈里的大部落。”
“那它们各有多少人口呢?”
康国泰皱眉沉吟起来,显然是不知道确切答案。
片刻之后,他说道:
“这两部的人口大约各有两千多,反正都比骨看部大。”
“不过五年前,他们都归附了建州女真,整个部落都迁去了赫图阿拉。”
“去年,努尔哈赤又派五百建州兵征伐了也罗部。”
“这个小部落所有人也被掳去了赫图阿拉。”
“所以如今那一带已经成了无人区,你们去也是徒劳。”
李国助闻言,却是心中暗喜。
看来他要在海参崴建立据点的计划是不会有什么阻力了。
但他面上却表现出失落之情,叹息道:
“唉,看来我们只能跟骨看部做做生意了……”
康国泰却笑道:
“别看他们部落不大,女真特产却并不少。”
“而且因为领地沿海,他们还出产海豹皮和海獭皮。”
“这可都是名贵的毛皮,你们收去卖到大明或日本都是能大赚的!”
李国助假装想了想,拱手笑道:“康大人说的在理,多谢指点迷津!”
“诶,不客气,举手之劳而已。”
康国泰摆了摆手,团团作揖道,
“那我就不打扰你们做生意了,告辞。”
“诶,大人请留步!”
眼见康国泰转身欲走,颜思齐忙叫住他,
“颜某平生最敬英雄,敢问令尊高姓大名,我等可否去府上拜谒?”
康国泰笑道:
“我父名康霖。”
“颜兄要去我家做客,自是求之不得。”
“奈何我家还在茂山郡,可得走几天才能到呢……”
“康大人有孩子吗?”
听到康霖和茂山郡,李国助猛地想起了什么,忍不住急忙问道。
康国泰怔了一下,笑道:
“我有两儿一女。”
“长子名康世爵,次子名康世禄。”
“我那次子与你倒是年纪相仿。”
“是吗,那我有机会可一定要认识一下他们呢!”
李国助兴奋地道。
其实让他感到兴奋的,并不是有机会结交同龄的孩子。
而是他终于想起了自己当年看到康国泰这个名字的文献及其内容。
那是收录在《清史资料》第一辑里的《楚冠堂公自述》。
楚冠堂公就是康国泰的长子康世爵。
在《楚冠堂公自述》里,康世爵的爷爷并不是受伤,而是在万历援朝战争中战死了。
后来,他们父子跟随大将刘綎参加萨尔浒之战。
结果刘綎一路全军覆灭,康国泰也中箭身亡。
只有康世爵潜身涧谷,逃回了辽阳。
后来辽阳又被后金军攻陷,康世爵逃入深山,最终渡过鸭绿江遁入朝鲜。
几经辗转,定居在了咸境道的茂山郡。
朝鲜肃宗时期的官员南九万和朴世堂都声称见过康世爵,也各写过一篇《康世爵传》。
两篇传记的内容都与《楚冠堂公自述》大同小异。
自肃宗开始,许多朝鲜士大夫都记载过康世爵史事,并不断增加新轶事。
这使康世爵的事迹在朝鲜广为流传。
可以说,康世爵就是李氏朝鲜树立的一个尊周思明的典范。
然而后世学者考察《楚冠堂公自述》中提及的康氏籍贯、科甲、官职等都不可考。
反而是在明朝的卫所选薄中,有个康世爵,为嘉靖三十二年三万卫左所副千户,是个如假包换的女真人。
再联系到朝鲜咸镜道原是女真故地,许多人本就有女真血统。
因此有人推测朝鲜康世爵的自述有很大的编造成分。
他当然不可能是明朝卫所选薄中的那个康世爵。
毕竟两者差了半个世纪。
但他很可能是有女真血统的。
面对肃宗时期,朝鲜尊周思明的氛围,及优待明朝遗民的政策。
他很可能通过把自己包装成一个明朝遗民,使自己和子孙进入朝鲜上层的视野。
后来他的子孙也确实享受了两百余年的优待。
如今看来,康世爵的祖父和父亲根本就没有战死。
那康世爵后来为什么又要编造他祖父和父亲战死的履历呢?
如果朝鲜康氏真的有女真血统,那么康国泰的话只怕也未必就能尽信。
总之想起《楚冠堂公自述》后,李国助就对朝鲜康氏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他说的倒也不完全是客套话,而是真想见一见那个康世爵。
第15章 崛川国广
“那就欢迎贤侄有空去茂山郡做客。”
康国泰俯身对李国助笑了笑,又挺身欲行礼告辞。
“康大人请等一等。”颜思齐突然开口说道,“陈德!把我的刀拿来!”
陈衷纪闻言,愣了一下,问道:“大哥,你说的是哪把刀?”
“还能是哪把刀?”颜思齐斩钉截铁地道,“崛川国广!”
听到这四个字,康国泰的眼睛陡然瞪大,显然是知道这四个字的分量的。
“啊这……”另一边,陈衷纪却迟疑了。
“还愣着干什么?”颜思齐不悦地催促道,“快去!”
“哦……”陈衷纪不情愿地应了一声,怏怏地朝甲板上的舱室入口走去。
斯库纳帆船没有上层建筑,所有舱室包括船长室都是在甲板之下。
大约五分钟后,陈衷纪宝贝似的怀抱着一把倭刀回到了甲板上。
他有些不情不愿地挪到颜思齐身旁,却没有把刀给他的意思。
“拿来!”颜思齐斩钉截铁地朝他伸出了手。
陈衷纪迟疑片刻,最终还是恋恋不舍地把刀交到了颜思齐手中。
他郁闷地别过身去,不愿面对康国泰。
“宝刀赠英雄!”颜思齐双手捧刀,欠身递向康国泰,“请康兄收下这份见面礼!”
康国泰郑重地接过倭刀,忽然锵的一声拔出一半刀身。
但见那刀身寒光闪闪、冷气森森、刃纹如电,令人心悸。
“好刀!好刀啊!”
康国泰由衷赞叹,随即收刀入鞘,对颜思齐抱拳,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唉,康大人。”
杨天生憋了好久,终于问出了最关心的事情,
“听闻朝鲜北方多美女,不知此地可有青楼?”
船上顿时一静,紧接着就哄笑起来。
“哈哈哈,贤弟好兴致!”
等众人笑过这一阵,康国泰意犹未尽地道,
“传闻不假,此地也有青楼,保管贤弟满意!”
说到这里,他对船上众人团团一揖,
“我必须要走了,各位兄弟告辞,咱们后会有期!”
眼看着康国泰领着朝鲜官兵走远,陈衷纪忽然冷哼一声:
“这人也真是,大哥送了他那么贵重的礼物,他连个回礼都没有。”
“这也就罢了,给咱们介绍几个靠谱的商人总行吧。”
“怎么能这样就走了……”
“诶,不能这么说。”
颜思齐不以为然地道,
“人家好歹也给咱们介绍了北边沿海一带女真人的情况不是。”
从颜思齐让他取刀那一刻开始,陈衷纪的所有表现都能反映出那把倭刀的名贵。
堀川国广本名田中金太郎,出生于享禄四年(1531 年),
是安土桃山时期的刀工,也是新刀初期的大势力堀川刀派的始祖。
他出生于九州日向国,最初出仕于日向国的大名伊东氏,
后来成为在诸国流浪的山伏,同时进行着刀剑的锻造工事。
庆长四年(1599年)以后,他定居在京都一条堀川,培养了许多优秀的弟子。
堀川国广有三把刀较为知名:
一是“山姥切国广”,是堀川国广的得意之作,也是他的代表作品之一。
堀川国广受足利城主长尾显长委托,
仿照从北条氏直处拜领的备前长船长义的 “山姥切长义” 打造。
此刀是一把非常精美的实战刀,集各家之长,有着 “国广第一杰作” 的名声。
在小田原陷落之后,山姥切国广为北条家遗臣石原甚左卫门所得。
之后又几经易主,现已被私人收藏。
二是“胁差堀川国广”,刃长约59厘米。
据传为安土桃山时代的刀匠堀川国广锻造之胁差,后为新选组的土方岁三所有。
三是“打刀堀川国广”,刃长70.6厘米。
传说是国广作品里的第一杰作。
这把刀后来也为新撰组土方岁三所有。
颜思齐送给康国泰的宝刀,正是一把打刀崛川国广,可谓是价值连城。
总之李国助心里,是有些为颜思齐感到不值的。
他原以为只有康世爵有编造祖先履历的劣迹。
然而现在看来,从康国泰开始可能就已经这么干了。
不过现在离萨尔浒之战还有四年,没准康国泰还真有可能会在那场战役中阵亡。
毕竟萨尔浒之战,朝鲜也是派了一万多兵力,就是跟着刘綎那一路的。
却说康国泰带着官兵一走远,之前在码头上围观仁王号的人马上又聚拢了过来。
“喂!你们船上有什么货啊?”
“有大明的绸缎、棉布、茶叶、瓷器吗?”
“咦,你们船上的炮是红夷炮吗?卖不卖啊?”
……
面对此情此景,又听了通译的翻译,颜思齐笑谓陈衷纪道:
“你还想让康大人给咱们介绍商人。”
“现在这样,还用得着他介绍吗?”
很显然码头上这些十有八九都是商人,就等着外国船来抢购商品呢。
“可是我们船上已经没有大明和日本的货物了。”
面对此情此景,陈衷纪不由犯起愁来,
“都是在釜山收购的朝鲜特产。”
颜思齐轻笑一声,转身面对码头,举手下压,朗声说道:
“各位,稍安勿躁,请听我一言。”
待码头上安静下来,他继续说道:
“我们这条船上的货物,在釜山港的时候就都已经卖完了。”
“不过没关系,我们还有两条船在后面。”
“请大家耐心等待些时,不出一个时辰,它们就能到了。”
“我保证,各位都能买到想要的货物!”
果然,不出一个时辰,鹏发、鸿鹄两条鸟船就进港靠岸了。
鹏发号上的货物很快就被抢购一空。
那些朝鲜商人又两眼放光地盯上了鸿鹄号。
李国助看着都犯愁:
“颜叔,鸿鹄号上的货不能卖,我们得留下跟女真人贸易。”
颜思齐含笑点头,朗声说道:
“各位,接下来我们要开始收购本地特产了。”
“请各位都准备好你们手头的货物啊!”
此话一出,那些朝鲜商人才转移了注意力,开始纷纷准备推销自己的货物。
折腾了一下午,到黄昏鹏发号终于装满了朝鲜货物。
船员们纷纷进城,去享受美好的夜生活了。
第16章 李俊臣,右转舵
“老大,那边岸上好像有人!”
林福突然指着西边的海岸大叫起来。
善使标枪和火炮的他,眼力就是比一般人好。
颜思齐拉长单筒望远镜,朝西边海岸望去,果见岸上有简陋的水寨和穿着麻布衣的人。
看那水寨的规模,容纳2千人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那该不会就是骨看兀狄哈的聚集地吧。”
颜思齐推测道,语气明显有些不确定,
“我们才过豆满江口没一阵吧……”
李国助手搭凉棚,望见水寨旁边是个很深的海湾。
在他脑海中,后世俄罗斯哈桑区的海岸线,也只有波西耶特湾是这么个情况。
而波西耶特湾恰恰就是俄罗斯人对摩阔崴的称呼。
何况摩阔崴离图们江口本来也就没多远。
“岸上有多少人?”
出于谨慎起见,李国助还是打算确定一下。
“岸上人倒是不多,很多人应该都在水寨里。”
“看那水寨的规模,住两千人应该不成问题。”
颜思齐突然把望远镜递给李国助,
“你自己看吧。”
李国助拿着望远镜看了一会,确定西边的海湾就是摩阔崴无疑。
“嗯,看来那里应该就是骨看兀狄哈的聚居地了。”
“康大人说他们就住在豆满江口北岸。”
“我们要不要靠过去,跟他们做生意?”颜思齐问道。
李国助摇了摇头:“不,我们继续航行,找到率宾江入海口。”
“你不跟女真人做生意了?”颜思齐不解,“康大人说,那一带已经是无人区了。”
“我们这次的航行目的可不是做生意。”李国助嘴角一勾,“试航和探索才是。”
颜思齐双手抱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好,就听你的。”
……
“这一带沿海的岛屿可真不少呀!”
船行到中午的时候,林福突然感慨地道。
“是啊……”张弘顿了顿,挠头道,“呃,这是第几座岛了?”
“第8座。”林福斩钉截铁地道。
这才哪到哪啊?这一带可是有大小20多座岛屿呢。
李国助心里想着,却没有说出口。
他当然不会说出口,否则只怕是要费一番口舌解释他为什么会知道。
于是他继续不动声色地望着西边的海岸。
“咦,那里又有一个河口,会不会就是率宾江口?”
颜思齐突然开口说道,同时还在用望远镜观望西边的海岸。
李国助手搭凉棚,张望了片刻,开口说道:
“应该不是吧,康大人说率宾江口是在一个海湾之中。”
“没错呀!那河口不就是在一个海湾里嘛。”
颜思齐把望远镜递给李国助,
“不信你自己看。”
李国助接过来看了看,那河口果然是在一个小海湾里。
其实他用肉眼也并非看不到,只是没有用望远镜看得清楚。
不过他心里很清楚,那条河肯定不是绥芬河。
在他的印象里,绥芬河口是在阿穆尔湾尽头的西北角。
也就是说,看到绥芬河口的同时,也就能看到阿穆尔湾的北海岸了。
何况阿穆尔湾还是个大海湾,足有65公里长,10到20公里宽呢。
也就是说,以仁王号的平均速度,从湾口航行到最深处需要3个半小时。
李国助觉得有必要纠正颜思齐的错误。
于是他组织了一会儿语言,开口说道:
“颜叔,康大人的话你显然只记了一半。”
“我记得他还说过,率宾江口所在的海湾的东边是一座半岛。”
“既然是半岛,那就是连着陆地的。”
“可是你看这个海湾有哪一边是半岛呢?”
“半岛?什么是半岛?”颜思齐一脸懵逼。
李国助一怔,随即轻笑道:
“这是泰西人的地理名词,专指那种从大陆突出,三面环海的地形。”
“山东、辽东、朝鲜都可以称为半岛。”
颜思齐恍然的哦了一声:
“看来这里还真不是率宾江口。”
“那你说我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达率宾江口呢?”
“别急,今天应该是能到的。”
……
“看哪!前面有陆地,西边角上还有个河口!”
沿海岸一直航行到黄昏,站在船头用千里镜观望的颜思齐突然开口说道。
李国助手搭凉棚,张望片刻,说道:
“嗯,看来那个河口就是率宾江口了。”
“嘿,他娘的,总算是到了啊。”颜思齐转头问李国助道,“咱们要不要上岸去看看?”
李国助沉默片刻,说道:
“西边和北边就算了,右转舵,我们去看看东边到底是不是一座半岛。”
“嗯,有道理,如果真是座半岛,我们就算找到率宾江了。”
颜思齐突然回头,对舵手朗声道,
“李俊臣,右转舵。”
船转向东行将近一个小时,又有陆地进入颜思齐的视野。
“到海湾的东边了!”
颜思齐向右转动望远镜,
“陆地向西南方向延伸出去很远,望远镜都看不到尽头。”
李国助含笑点头:
“嗯,又该右转舵了。”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应该是那座半岛的西岸。”
“李俊臣,右转舵!”
吩咐过舵手后,颜思齐又低头问李国助,
“要不我们派人上岸,看能不能走到半岛的东岸去。”
李国助朝前努了努嘴:
“你也不看那山有多高。”
“有翻过那座山的功夫,我们的船早就驶到半岛尽头了。”
“山?”颜思齐抬眼一看,怔了片刻,讪笑道,“呵,还真是老高的山啊……”
……
“看到尽头了!”
沿东边的海岸向西南方向航行了大约一个半小时,颜思齐忽然兴奋地道,
“咦,前面不远好像还有一座岛啊。”
说这话的时候,他并没有用望远镜。
这些用肉眼就能清楚地看到。
海参崴所在的半岛,被后世拥有它的俄罗斯称为穆拉夫维耶夫阿穆尔半岛。
它长约30千米,宽约12千米。
以仁王号的速度,1个半小时就能从北端航行到半岛南端。
而与半岛南端仅仅相隔4公里左右,就有一座大岛。
该岛南北长约18公里,东西宽约13公里,是彼得大帝湾内最大的岛屿。
俄罗斯称之为俄罗斯岛,中国古代称之为岳杭阿岛。
所以看到此情此景,李国助已经可以确定,这里就是海参崴了。
第17章 不管谁来做生意,都得给我们交税
“左转舵,我们进半岛的南端和那座大岛之间的海峡看看。”
李国助突然朗声说道。
仁王号驶入阿穆尔半岛与岳杭阿岛之间的海峡。
约莫行驶了半刻钟,李国助就看到了最想看到的东西:
一个宽约两公里的海湾的入口。
他心里清楚,那就是四百年后,海参崴的市中心,
金角湾。
这时已是日薄西山,晚霞映红了波光粼粼的海面。
船上安静的落针可闻,所有人都沉醉在这迷人的风景之中。
“左转舵,我们进前面那个海湾看看。”
李国助又突然开口说道。
“哦,好嘞!”
舵手李俊臣如梦初醒地应道。
驶入海湾不到十分钟,仁王号就遇上了一个大约120度的拐弯。
转过这个弯,颜思齐忽然举起了望远镜。
片刻之后,他说道:“调头吧,这海湾很快就到头了。”
“不,往岸边靠靠,就抛锚吧。”
李国助急忙说道,
“天快黑了,我们今晚就在这里过夜。”
颜思齐朝两边张望片刻,开口说道:
“这海湾两边的地势都比较低,没有什么高山。”
“不如我们往右岸靠靠,趁天还没黑,看能不能走到半岛的东岸?”
李国助沉默片刻,点头道:
“好,就这么办!”
“不过船最好能再往前走走,离尽头越近越好。”
“诶,这是为何啊?”颜思齐好奇地问道。
李国助嘴角一勾:
“刚才拐弯以后,海湾就开始向东延伸。”
“所以我们离海湾尽头越近,就等于离半岛东岸越近。”
“上岸以后就可以少走一些路。”
“对呀!我怎么没想到。”颜思齐伸手按住李国助的头,“小家伙脑袋瓜真灵啊!”
于是船继续前行,直到肉眼看到海湾尽头时,才靠近右岸抛锚。
因为离岸边还有一段距离,颜思齐吩咐道:
“放舢板,杨天生、陈衷纪、张弘、林福,跟我上岸探查。”
李国助下意识地看了看西边,见太阳已经完全沉入山中,天色暗沉。
他又环顾海湾,见四周为低山、丘陵环抱,其上森林茂密。
可想而知,现在的森林里多半已是一片黑暗。
回想前世看过的海参崴地图,依稀记得从金角湾尽头到半岛东岸最窄处约有3.5公里。
这还只是直线距离,实际还要翻越丘陵,路程肯定不止3.5公里。
于是他说道:
“颜叔,我看今天就算了吧。”
“你看这天色,再看那林子,现在进去还能看见什么?”
“不如等明天白天,我们再上岸探索吧。”
颜思齐看了看天色,又瞅了瞅岸上的森林,恍然道:
“说的也是啊!那就明天白天再说吧。”
眼见船员已经把舢板抬到右舷,准备往下吊,他连忙叫道:
“唉!停下,都停下!”
“今日天色已晚,待明日我们再上岛探查。”
“舢板就先吊在船边上好了。”
眼见船员们用绳索把舢板吊在船边,李国助突然想起一事,不禁失声道:
“啊呀!鹏发号和鸿鹄号到哪了?可别跟丢了呀!”
两艘鸟船的航速始终比仁王号差了两三节,时间长了肯定会被后者甩开。
颜思齐轻笑:
“不着急,估量它们现在差不多也到率宾江口了。”
“再等一个时辰,只需放支穿云箭,他们就知道我们在哪了。”
“哦,那就好。”
李国助见颜思齐说的这般轻松,便松了口气,
“我就怕茫茫大海上几条船走丢了便难以重聚。”
他虽有宿慧,却没有乘坐木帆船远航的经验,会有如此顾虑也是情有可原。
“嘿,真他娘的邪门了!”
张弘忽然没好气地开口说道,
“这鸟船在咱大明的各种海船里也算是速度快的了。”
“没想到跟小少爷造的西式船一比,竟然慢了这许多。”
“难怪弗朗机和红毛夷在海上那般嚣张呢。”
林翌却若有所思地道:
“要是我们把鸟船上的硬帆改成上缘斜桁帆,是否能提升鸟船的航速呢?”
李国助眼中一亮,笑道:
“这我也说不准,等在这一带建好了水寨,倒是可以试试。”
“在这一带建水寨?”颜思齐一脸愕然,“什么意思?”
甲板上其他人也都纷纷投来不解的目光。
李国助嘴角一勾:
“从豆满江口一路航行至此,你们觉得这一带海域如何?适不适合建设水寨?”
众人都露出了思索的表情。
颜思齐沉吟片刻,点头道:
“嗯,这一带依山傍海、岛屿众多,又毗邻朝鲜和女真,离日本也不远。”
“若是单纯做贸易的话,在这一带设立若干据点倒也不错。”
“只可惜这一带远离主要的贸易路线,几乎是做不了什么无本买卖的。”
李国助哪里不明白他说的无本买卖是什么意思,无非就是海盗的勾当。
在那个年代的海上贸易中,亦商亦盗是常态。
本本分分做贸易的海商绝对是稀有动物。
毕竟人性是贪婪的,没有哪个海商是不想做无本买卖的。
李国助淡淡一笑:“从平户出发,跑一趟南洋要多久?”
“那得看是去哪了。”颜思齐随口就道,“如果是去安南的话,最快也得半个月。”
“那从这里到平户呢?”李国助笑问。
颜思齐一怔,说道:“三四天吧,往返七八天。”
李国助含笑点头:
“既然如此,那是不是从平户到安南往返一次,就够我们从这里往返平户4次了?”
“嗯,没错!”
杨天生立即点头说道,
“你的意思是,在相同的时间里,多次短途贸易获利未必会比一次长途贸易少?”
他毕竟是做财副的,算数就是比一般人快的多。
“没错!”
李国助含笑点头,
“不止如此,多次短途贸易出事故的几率也比一次长途贸易少得多。”
“何况我们率先占据此地,便是有了先发优势。”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们都将没有竞争对手。”
“等到有人看到其中的利益,想来分一杯羹时,这里早就成了我们的地盘。”
“不管谁来做生意,都得给我们交税!”
第18章 这一带也许能放养山蚕,生产山绸
“啥!交税?”
颜思齐差点惊掉了下巴,
“就凭我们在这里建几座水寨,就能让别人给我们交税?”
李国助抬头看了看颜思齐,歪头一笑:
“如果我们建的不是水寨,而是城邦呢?”
“城邦!”颜思齐一怔,“何为城邦?”
“就是以一座城市为中心,包括附近一些村落形成的独立自主的小国。”
李国助摇头晃脑地说道。
“哦,那这么说来,如今日本许多大名的领地也算是城邦喽?”
颜思齐马上就能举一反三了。
李国助怔了一下,点头道:
“嗯,这么理解倒是也没什么问题。”
“不过我想在这一带建立的,是一个共和制的工商业城邦。”
“而不是,日本那种封建制的农业城邦。”
“啥,啥,啥叫共和制啊?”颜思齐一脸懵逼。
“共和制嘛……”
李国助组织了一会儿语言,才开口说道,
“共和是一种发端于泰西的治世理念,距今有2千余年的历史。”
“共和追求的是公共利益和公平正义。”
“所以共和制国家的权力不属于某一个人或家族,而是由多个群体和衙门共同行使。”
“共和强调通过选举产生国家元首或议会。”
“由选举产生的国家元首和议员都有任期,不得终生任职或世袭。”
“喔!听上去很牛掰啊!”
颜思齐一脸的不明觉厉,
“那泰西有多少国家?它们都是用的共和制吗?”
李国助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泰西的国家很多,我也说不上有多少。”
“总之,泰西现今的情况很像我们中国的春秋战国时期。”
“目前泰西诸国还是以君主制为主。”
“但城邦却几乎都是共和制的。”
“地中海的威尼斯共和国就是其中的典型。”
“非城邦的国家也有少数共和制的。”
“比如荷兰,也就是红毛夷的国家,就是其中的典型。”
颜思齐似懂非懂地沉吟着,忽然抬手一拍额头:
“嗨!怎么让你个小鬼给带偏了。”
“我才懒得管它什么共和不共和呢!”
“我还是觉得,只靠在朝鲜、女真、日本三者之间倒卖特产,终究是赚不了多少的。”
“靠这样赚来的钱,还有我们这点人手,想在这里建起一座城市,谈何容易啊!”
李国助轻笑:
“难道我们商人就只能干倒买倒卖的勾当吗?”
“为什么我们就不能雇佣工人来生产一些值钱的东西呢?”
颜思齐一怔,问道:
“可是在这个地方,我们能生产什么值钱的东西呢?”
李国助颇有深意地一笑:
“制造任何东西,首先都要有相应的资源。”
“造瓷器得有瓷土,造绸缎得有生丝,造船造家具得有木材,造铁器得有铁矿。”
说到这里,他扫视船上众人,
“你们觉得这一带都有什么资源呢?”
船上陷入了一阵沉默,大家都在思考李国助的问题。
片刻之后,杨天生突然开口说道:
“最明显的就是木材。”
“从豆满江口直到此地,漫山遍野都是树木。”
李国助含笑颔首:“那你说,我跟三浦按针老师学的是什么?”
“造船!”颜思齐忽然如梦初醒地失声叫道。
“没错。”
李国助含笑颔首,
“船肯定是值钱的东西吧。”
“以往我们造船,木材基本都是采购的。”
“这样难免会拉高成本,降低利润。”
“但这一带木材丰富,在这里造船,可极大降低原材料的采购和运输成本。”
“这样一来,便可以提高利润。”
“在此基础上,我们还可以适当降低船的售价,达到薄利多销的目的。”
“难怪你这次要把船厂的工匠也带过来呢。”
颜思齐恍然一笑,却又马上皱起了眉头,
“诶,不对呀……难道你早就知道这一带有丰富的木材了?”
“我不知道。”
李国助摇了摇头,
“但我知道这一带是长白山的东麓,又是未经开发的蛮荒之地,肯定不会缺少树木。”
颜思齐释然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那除了造船,我们还能在这里造什么?”
杨天生忽然开口问道。
“那就要靠大家集思广益了。”
李国助莞尔一笑,
“你们听说过壕镜的卜加劳铸炮厂吗?”
“知道。”
“我知道。”
“这谁不知道啊。”
……
船上的人纷纷吆喝起来。
“你的意思,我们还可以在这里铸炮?”
一听到铸炮,林福顿时来了兴趣,看着李国助两眼放光。
“没错。”
李国助含笑颔首,
“海上贸易的风险除了风暴和暗礁,就是海盗了。”
“所以有足够武装的商船一定会受到海商的欢迎。”
“以后我们在这里的造船厂可以把武装商船作为拳头产品打造!”
林福皱眉道:“可是铸炮需要铜或铁,这一带却未必会有这两种矿藏啊。”
李国助歪头一笑:
“朝鲜有铁,日本有铜,离这里又都不远,我们直接采购不就行了嘛。”
“妙啊!”
杨天生突然茅塞顿开,
“有造船和铸炮这两项暴利产业,便值得我们在这里落脚了!”
李国助含笑颔首:
“除了造船和铸炮,我们应该还能在这里发展一些别的手工业。”
“比如制盐、纺织、毛皮加工等。”
“这些可都是利润丰厚的产业呢。”
“诶!说到纺织,我倒是想起一个产业。”
颜思齐突然如梦初醒地大声说道,
“从豆满江一路航行到这里,我发现沿岸漫山遍野都是槲树。”
“可见这一带也许能放养山蚕,生产山绸!”
李国助愣了片刻,突然露出惊喜之色:
“颜叔!这你是怎么知道的?”
原来所谓山蚕和山绸就是柞蚕和柞绸的古称。
柞蚕养殖和柞绸产业在现代的东北地区非常兴盛,也为国家创造了不小的产值。
东北地区的柞蚕养殖是在清朝后期,随着闯关东的移民潮一起由山东半岛传入的。
但当时外东北已被沙俄侵占,从而阻碍了柞蚕养殖技术向这一地区的传播。
以至李国助这个穿越者,都忽视了在这里发展柞蚕养殖的可能。
第19章 没成家的,我们从朝鲜买女人来配给他们
颜思齐斜了李国助一眼:
“瞧你这记性,叔认识你爹以前是干什么的?”
“裁缝!”
李国助呲牙一笑。
“这不就对了嘛。”颜思齐笑道,“做裁缝的怎么能不了解各种衣料呢?”
“那颜叔你知道山绸的产地在哪吗?”
李国助问这个问题,是想借机了解柞绸产业在明朝的传播情况。
“当然是山东了。”
颜思齐随口就给出了答案。
“除了山东,还有哪里产山绸?”
李国助追问道。
“没了,目前只有山东才出产山绸。”
颜思齐顿了顿,又补充道,
“即使是在山东,产地也只是集中在诸城和日照两地的山区。”
李国助点了点头,悠悠地道:
“但愿我们能在这里成功引种山蚕吧。”
“肯定能成功的,你就放心吧!”
颜思齐拍着胸脯说道,
“这一带漫山遍野都是槲树,气候跟诸城和日照也差不多,没理由不能养山蚕。”
“如今的山绸比丝绸还要值钱。”
“等我们在这里引种成功了,你就等着数钱数到手抽筋吧,哈哈!”
见颜思齐如此自信,李国助心里的疑虑也消除了很多。
但作为一个穿越者,他知道不经过科学的考察和实验,是不能妄下论断的。
不过想起前世,与这一地区只有一岭之隔的珲春也有柞蚕养殖产业。
他心里对在这一地区发展柞蚕养殖业便更有信心了。
“哦对了!”
就在李国助陷入沉默的时候,颜思齐突然又说道,
“说到气候,这里的冬天可是又长又冷。”
“咱们福建人都是热惯了的,若要在这里常驻,可一定要为过冬做好充分的准备!”
“这个好办。”
“首先这里肯定是不缺柴火的。”
“至于过冬的衣物,就近到朝鲜去置办就行了。”
“反正入冬以前,咱们肯定能建好住所。”
李国助竟然随口就给出了解决方案。
这并不是说他有多么机智,而是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了。
顿了顿,他又掰着手指说道:
“我们来总结一下!”
“现在我们能在这里做的产业有造船、铸炮、制盐、纺织、山蚕养殖、毛皮加工。”
“大家再想想,我们还能在这里做什么?”
船上顿时陷入沉默,大家思考了起来。
“还是先别想了。”
颜思齐突然开口道,
“单是这几样产业,没有两三千工人怕是也运作不起来。”
“我们上哪去找这么多工人啊?”
“这个好办的很!”
李国助展颜一笑,
“可以就近雇佣朝鲜人来做工,日本人也可以考虑。”
“呃……这个嘛……”
颜思齐沉吟片刻,摇头说道,
“用这些异族人,我总觉得不踏实。”
“从平户的唐人屋敷雇佣咱们福建的兄弟倒是不难。”
“我就怕他们适应不了这里的冬天。”
“嗯,你说的倒也有些道理。”
李国助沉吟片刻,说道:
“这样吧,招工的时候把这里冬天的情况跟人家讲清楚,让他们慎重考虑。”
“不只是冬天,来这里开拓的,说不得还要跟女真人干仗呢!”
“凡是肯来的,待遇从优,没成家的,我们从朝鲜买女人来配给他们。”
“除了给男工做老婆,这些朝鲜女人也可以当织工和蚕娘。”
“虽说是我们买来的,却不是奴婢,干活一样有工钱。”
此话一出,船上顿时沸腾了。
“妙啊!”
杨天生直接滑跪到李国助面前,
“小少爷,咱们这支船队的三百弟兄十有八九也都没娶妻呢。”
“能不能给我们每人也配发一个朝鲜婆姨啊?”
“当然可以!”
李国助此言一出,船上顿时沸腾了,所有人都欢呼起来。
等高潮过了,李国助又抬手下压,大声说道:
“大家静一静,我还有话要说。”
听到这话,船上很快就安静下来,于是李国助继续说道:
“哥哥们,现在高兴还有些早了。”
“置产也罢,娶妻也好,我们都得先在这里站稳脚跟才行。”
“所以我们首先得在这里建一座水寨,用来抵御可能遭受的攻击。”
“等水寨建成以后,小弟再为哥哥们张罗娶嫂子不迟。”
此话一出,船上顿时笑成一片,大家纷纷否认自己心急娶媳妇的事实。
“不急,我们等得起。”
“我们不急,一定用心建水寨。”
“对!有这么好的弟弟,哥哥们一定帮你把水寨建的固若金汤!”
颜思齐咳嗽两声,强行收敛笑容,问道:
“说了这么多,咱们这水寨究竟该建在哪呢?”
李国助扭头扫视四周,说道:
“我看这里就很不错嘛,依山傍海,三面环丘,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在这湾口建一座水寨,就足以占领整座半岛了。”
“以后咱们的城邦的中心城市就围绕这个海湾建吧。”
颜思齐仔细环顾起了四周。
这时太阳已完全落山,晚霞也消失不见,但天还没黑,依然能看清景色。
片刻之后,他突然兴奋起来:
“你这小家伙,眼光可真不是盖的,简直堪称高瞻远瞩啊!”
“只是等这里发展成一座城市,只怕也是二三十年以后的事了。”
李国助嘴角一勾:
“那可不一定呀。”
“没准十年之内,这里就能发展成一座20万人口的大城市呢。”
此话一出,船上的空气仿佛顿时凝固了。
片刻之后,颜思齐、杨天生、陈衷纪等人居然齐声叫道:
“这不可能!”
不怪他们不能置信。
在17世纪,一座城市能有20万人口,就已经算得上大城市了。
但这对于一片荒地而言,通常是要发展数十上百年才能达到的成就。
要说短短十年之内,就能从一片荒野发展成一座20万人口的大城市。
那简直是连鬼都不敢相信的事情。
“怎么不可能?”
李国助颇有深意地一笑,
“难道你们都忘了我们在釜山打探到的消息吗?”
“我敢断言,不出五年,建州女真必会举兵反明。”
“到时辽东必会出现很多难民,向关内逃亡。”
“但也可能有数十万难民会就近逃入朝鲜。”
“到时只要我们积极救济逃入朝鲜的难民。”
“还会怕招不来十几二十万人吗?”
第20章 那就叫永明城吧
船上陷入了沉默,有的人被李国助这番话震撼到了,有的人则是在思考。
片刻之后,颜思齐突然开口说道:
“那我们可得早些为招募辽东难民做准备了。”
他这么说,显然是已经认可了李国助的话。
“没错。”
李国助点头道,
“首先要准备的就是粮食。”
“等水寨建好以后,我们也要在里面建设粮仓。”
“然后每年就近从朝鲜和日本收购粮食。”
“争取在五年内,储备足够十万人吃一年的粮食。”
难民不可能一次涌来几十万,肯定会分成多批次过来。
一批几千人就算多的了,上万也有可能,但几率不大。
因此够十万人吃一年的粮食应急是绰绰有余的。
而且先来的难民可以立即开始垦荒耕种。
生产的粮食也可供应后来的难民。
即使出现不足,到时再进口粮食也来得及。
反正有储备粮兜底,也不可能出现太大的粮食缺口。
船上没人质疑李国助这话。
有的人是明白这个道理,有的人则是压根就想不到这里。
杨天生默算片刻,说道:
“那大约就是三十万担粮食,倒也不难筹备。”
“每年从朝鲜和日本两地合计购入6万担粮食即可。”
“这样也不至于引起朝鲜和日本的警惕。”
粮食是战略物资。
尤其在古代,粮食产量不高。
任何国家对出口粮食的态度都不得不谨慎,不可能一次出口大量粮食。
因此向任何国家一次进口三十万担粮食,肯定会引起该国政府的警惕。
反之,在五年内向两个国家分多次进口三十万担粮食就没什么问题了。
然而李国助听了这话却皱起了眉头:
“你这算的不对吧,怎么都得上百万担吧……”
杨天生斜眼一笑,俨然一副大黄脸的“滑稽”表情:
“小少爷向来高瞻远瞩,怎么在这个问题上却犯混了?”
李国助一怔,说道:“这话怎么说?”
杨天生笑道:
“我说的是十万百姓一年所需的口粮。”
“而小少爷说的,却是十万大军一年所需的口粮……”
“啊!我明白了!”
李国助伸手一拍额头,
“杨大哥不愧是财副,后勤问题考虑的就是周全。”
杨天生含笑颔首,也不知是感谢李国助的赞扬,还是在赞扬李国助。
他说话本来是被李国助打断的。
却见李国助无需别人详解,只是稍加提点,立即就能自行想明事理,也就不再废话了。
十万百姓就是十万百姓,日常劳动耗费体力也不多,一年消耗的粮食也不会太多。
十万大军却不只是十万将士,还有数万后勤人员,及战马和驮畜,也都需要粮食。
何况战斗比日常劳作更耗费体力,以至士兵的食量也会超过平时许多。
这些就是造成十万大军一年所需粮食超过十万平民四五倍的原因。
“既然这里未来要建一座城市,那这个城总得有个名称吧。”
陈衷纪忽然说道。
“啊对对对,这是必须要有的!”
杨天生连忙附议,船上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然而百余人吆喝了半天,却没一个人提出哪怕半个方案。
李国助见如此,只好朗声说道:
“那就叫永明城吧!”
此话一出,船上顿时安静了,简直落针可闻。
片刻之后,颜思齐突然鼓掌道:
“好,这名字好!寓意我大明国祚永延。”
听他这么一说,船上其他人也纷纷喝彩起来。
“小少爷也认为这里就是前元的辽阳行省的永明城故址吗?”
舵手李俊臣突然开口说道。
李国助一怔,深深地看了李俊臣片刻,点头道:
“没错,既然你也是这么认为的,那就说说你的根据吧。”
其实李国助知道海参崴在元朝叫做永明城,是前世在百度百科上看到的。
而百度百科上也没有给出这么说的根据。
他也从来没有深究过,只单纯觉得这名字寓意不错,就顺手拿来用了。
不料李俊臣竟会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这只能说明,他肯定是有根据的。
于是李国助便企图用这话套出他的知识,同时也比较巧妙地掩盖了自己的无知。
李俊臣答道:
“我看过元人熊梦祥写的《析津志》。”
“其中有《天下站名》一篇,说的是元朝时全国的驿路。”
“从书中的描写来看,永明城故址应该就在这里。”
《析津志》!
这听都没听过啊……
前世怎么就没下些功夫研究一下海参崴在元朝为什么叫永明城呢。
李国助这样想着,笑容僵硬地点了点头:
“嗯,我也是根据《析津志》里的描写,推测这里是永明城故址的。”
说话的时候,他看李俊臣的眼神都变了。
记得《台湾外记》上对李俊臣的评价是“风流洒脱,甚精钯头”。
李国助以前与他接触不多。
如今看来,《台湾外记》对此人的评价是符合事实的。
此人堪称风流才子,纵然没有考取功名,也是唐伯虎那一类人物。
在他们这些人里,算是读书最多,最有文化的了。
加上精通镗钯,也是文武全才。
颜思齐又环顾了一下四周,皱眉道:
“可这地方怎么看都是荒山野岭,一点也不像有过城池的样子啊……”
李国助想了想,说道:
“可能是元亡以后永明城就荒废了。”
“如今只剩下城基被埋没在莽林之下”
“我们以后在此建城时,有可能会挖出城基。”
颜思齐点了点头,若有所思,但没有再说什么。
李国助突然捏了捏鼻根,看起来有点萎靡:
“哎呀,我突然觉得有些乏了,先去睡觉了。”
“劳颜叔操个心,看准时间把穿云箭放了,务必让鹏发号和鸿鹄号过来汇合。”
“好的,你放心去睡吧。”颜思齐回道。
回到自己的舱室,李国助却没有睡觉,而是拿出纸笔,在中间写下“柞树”二字。
然后他停下来思考片刻,又以“柞树”二字为中心,
朝上、下、左、右四个方向画了四条直线。
接着他又分别在四条直线的另一端写下四个林业名词。
第21章 柞树与思维导图
它们是上“柞蚕场”、下“林下经济”、左“用材林”、右“经济林”。
他在“经济林”的分支线条上侧写下“矮化经营”四字,
又在“用材林”的分支线条上侧写下“强干弱枝”四字。
到此已不难看出,李国助画的是一张脑图,或者叫思维导图。
停下来思考片刻,他以“经济林”为发端,画了三条分支线,
分别在三条线的末端写下“栲胶”、“薪炭”、“橡子”。
以“栲胶”为发端,他画了三条分支线。
分别在三条线的末端写下“制革”、“木材胶粘剂”、“砂型粘结剂”。
以“薪炭”为发端,他画了两条分支线。
分别在两条线的末端写下“炼铁”和“玻璃”。
以“炼铁”为发端,他画了两条分支线。
分别在两条线的末端写下“炼钢”和“铸炮”。
以“玻璃”为发端,他画了三条分支线。
分别在三条线的末端写下“光学仪器”、“化学仪器”、“建材”。
又停下来思考片刻,他以“橡子”为发端,画了四条分支线。
分别在四条线的末端写下“橡子淀粉”、“黑色染料”、“橡子油”、“食品”。
以“橡子淀粉”为发端,他画了两条分支线,
分别在两条线的末端写下“上浆剂”和“乙醇”。
以“橡子油”为发端,他画了四条分支线,
分别在四条线的末端写下“肥皂”、“食用油”、“润滑油”、“添加剂”。
以“食品”为发端,他画了两条分支线,
分别在两条线的末端写下“橡子粉”和“橡子酒”。
到此一顿,他忽然把笔尖移到“柞蚕场”分支,以其为发端,画了两条分支线。
分别在两条线的末端写下“柞绸”和“柞蚕蛹”。
接着,他把笔尖移到“用材林”分支,以其为发端,画了三条分支线。
分别在三条线的末端写下“造船”、“家具”、“橡木桶”。
然后,他把笔尖移到“林下经济”分支,以其为发端,画了五条分支线。
分别在五条线的末端写下“林菌”、“林药”、“林禽”、“林畜”、“林蜂”。
到此他停下笔,拿起纸张,仔细观看起来。
显然这张脑图画到这里,基本内容应该是已经完成了。
他现在是在检查还有没有什么疏漏之处。
然而即使还有需要补充的地方,这张脑图也已经足够惊人了。
炼铁、炼钢、铸造、玻璃、造船、家具、纺织、制革、食品等等。
如此多的工业门类,居然都能跟柞树扯上关系!
在海参崴建城邦的想法,并不是李国助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
以现代人的眼界,这一地区适合发展哪些产业,他心里其实早有成算。
只是他没料到自己竟然会忽视了柞蚕场这一项。
不过这倒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在他的前世,从图们江口到绥芬河口的沿海地区是归俄罗斯管辖的哈桑区。
这使通过网络获取这一地区的信息,相比国内地区来说要困难很多。
加上前世他到死也没有亲自来过这一地区。
所以他对这一地区的了解并不全面。
在为这一地区做发展规划时,会有所遗漏,也是在所难免。
还好颜思齐帮他补上了这项疏漏。
本来他还想继续集思广益,希望还有人能弥补他的疏漏。
但潜伏在他脑海中的前世记忆,却突然浮现出来,让他意识到了柞树的重要性。
于是他才以累了想睡觉为由,来到自己的船舱里,整理前世记忆中的那些知识。
如今看来,柞树将是这一地区未来经济发展的重中之重。
合理开发、培育、利用柞树林业资源的优先级当为百业之首。
从广义上来说,柞树和橡树可以视为同一类植物。
它们都是对壳斗科栎属植物的泛称。
在大航海时代,橡树是一种极其重要的战略资源。
欧洲列强赖以纵横七海的风帆战舰,就是以橡木为主材建造的。
然而橡木在中国却似乎一直都没有什么存在感。
以至于后世居然有人武断地说,中国没有橡树。
然而实际上,橡树在中国的分布却十分广泛。
甚至可以说,其在中国的各个省市区几乎都有分布。
种类繁多的橡树全世界约有350余种。
而中国就约有140余种。
可奇怪的是,中国古代却似乎从未有用橡木造船的记载。
事实上,中国古代造船用材通常包括楠木、樟木、杉木、松木、柏木、柚木等。
即使是对木材的硬度、韧性、耐腐、防虫蛀、耐水湿等性能有极高要求的军舰。
通常也是用楠木、铁力木、柚木等优质木材。
而很少听说有用橡木的。
但楠木和铁力木都产自长江以南地区,柚木则产自东南亚。
如今李国助要在海参崴一带建立城邦,发展以西式舰船为主的造船业。
为了节省成本,增加利润,他就不可能从南方进口木材,更不可能从欧洲进口橡木。
因此,他只能从海参崴所在的东北地区寻找合适的木材。
于是第一时间,他就想到了广泛分布在东北地区的柞树。
当然要称它们为槲树、栎树,乃至橡树,也都没有任何问题。
只是中国习惯称之为槲树或者柞树罢了。
欧洲国家建造风帆战舰,主要使用的橡木种类包括欧洲橡木和无梗花栎。
而中国东北地区常见的柞树恰恰也有两种,包括蒙古栎和辽东栎。
现代业界评价这两种树的木材都具有致密、坚硬、耐腐耐湿力强的特点。
这些特点都与欧洲橡木相近,符合制造风帆战舰的要求。
可惜中国历史上并没有用这两种木材造船的记录。
四百年后又是钢铁战舰横行的时代,更没有用这两种木材造船的需求。
所以用这两种木材造的风帆战舰到底怎么样,能不能比肩欧洲风帆战舰。
李国助心里其实也没有数,只能先造出来试试看。
其实仁王号就是他用分布在日本的蒙古栎木材建造的。
目前从航行性能上来看,是完全达标的。
只是还没有经历过海战,不知道抗炮击性能如何。
也只能等待时机去检验了。
第22章 走我面朝的方向
次日一早,李国助刚走上甲板,就看到鸿鹄号和鹏发号停泊在仁王号后方。
他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是落了下去,暗道颜思齐做事果然靠谱。
“小少爷醒了,我们该上岸了!”
杨天生嘹亮的声音,突然从右边传来。
李国助循声一看,只见杨天生正靠在右舷上,冲他招手。
“小鬼快下来,就等你了!”
颜思齐的声音突然从船的右下方传来。
李国助连忙跑到右舷边,往下一看,
只见颜思齐、陈衷纪、李俊臣、洪升、张弘、陈勋、林翌七人都已在舢板上了。
“颜叔!你们怎么能这样?”
李国助嗔怪道,
“我要是醒来晚了,你们是不是就先走了?”
“哪有的事,我们就是在舢板上等你,好节省些时间。”
颜思齐笑着辩解道,
“这不是怕你醒来以后找不见我们,才让杨天生在上面等你嘛。”
“快下来吧!”
“没错,我就是专门在船上等你的。”
见李国助看过来,杨天生伸手一指挂在船边的绳梯,
“你先下去。”
李国助沿绳梯往下爬到离舢板还有大约2米时,就被颜思齐一把给抱了下去。
他到底还是个8岁的小孩,颜思齐这样人高马大的壮汉,抱他简直就跟拎小鸡仔一样。
等杨天生上了舢板坐定,颜思齐用船桨往仁王号上一顶,舢板就朝岸边漂去。
一直把舢板划到金角湾的尽头,他们才停船靠岸。
等九人都登岸以后,颜思齐下意识地低头朝李国助问道:
“咱们怎么走?”
一个海盗老大,遇事不决便下意识地询问一个8岁小孩的意见,也真是咄咄怪事。
但这其实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李国助表现出的智慧和知识,让人根本不敢因为他的年龄而轻视他。
很多事情,他往往都能给出令人意想不到的解决方案。
偏偏就算被人看成神童,他还一直在努力使自己表现的像个一般聪明的小孩。
李国助手里平端着一个中式的航海罗盘。
不像拥有十一层的风水罗盘那般复杂。
这个罗盘只有两层,第一层是容纳磁针的天池,第二层是代表方位的二十四山。
二十四山由除“戊”、“己”之外的八个天干、十二地支,及四维组成。
八个天干是甲、乙、丙、丁、庚、辛、壬、癸。
十二地支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
四维是乾、坤、艮、巽。
二十四山将方位分为二十四个,每个方位占15度,共360度。
其分布如下:
东方:甲、卯、乙。
东南方:辰、巽、巳。
南方:丙、午、丁。
西南方:未、坤、申。
西方:庚、酉、辛。
西北方:戌、乾、亥。
北方:壬、子、癸。
东北方:丑、艮、寅。
李国助先是尽量使指针与子午线重合。
接着默算了片刻,开始缓缓地向右转身,停下以后又微调了一下罗盘的水平,才说道:
“走我面朝的方向。”
他刚才的动作,杨天生在一旁都看到了,这时不禁困惑地道:
“咱们反正都是要找半岛的东海岸,大致往东边走就行了。”
“你何必费这么多功夫,非要找准了辰位才走呢?”
李国助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低头陷入了沉默。
“就按小少爷给的方向走吧。”
李俊臣突然说道,
“我记得咱们从率宾江口所在的大海湾出来的时候,”
“是沿着半岛西海岸往西南方向航行的。”
“也就是说,这座半岛很可能是朝西南方向倾斜的。”
“所以朝东南方向走,离半岛东岸会近一些。”
李国助顿时就对他刮目相看了。
还以为这家伙只是个风流才子,顶多文采好一些,撑死算是文武双全。
却没料到他的数学似乎也不差,居然能跟自己想到一处。
最重要的是,他的观察和推理能力也很不错。
自己知道阿穆尔半岛向西南倾斜,是因为前世看过精确测绘的地图。
从地图上看,半岛与子午线的夹角大约是30度。
所以自己才要找正东方偏南30度的辰位走。
根据勾股定理,这样可以确保走的路线差不多是最短的。
自己之所以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跟杨天生解释,
是因为总不能跟人家说,自己是前世看过精确测绘的地图吧。
而这家伙却是靠观察和推理得知的。
也算是帮自己找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在《台湾外记》中,李俊臣这个名字只出现过一次。
但“俊臣”是他的字,他的名很普通,只有一个“明”字。
而“李明”在《台湾外记》里一共出现了六次。
但几乎每次都只是被提及,基本上没有什么戏份。
可惜这个姓名实在太普通,也不知道有没有重名的。
不过,他却是全书中少有的八个被作者特意给出评价的海盗之一。
可见必有过人之处。
“行,那就走吧。”
颜思齐说罢,就当先走进了前方的深林之中。
李国助跟着他走出十多步,就开始爬坡了。
很显然这是一座被树林覆盖的丘陵。
这一点不用走进来,没上岸前,在金角湾里就能直观地看到。
整个阿穆尔半岛上遍布低山和丘陵,
其中地势较低的地方,就是半岛南端的金角湾沿岸地区,
也是四百年后,海参崴的市区和港区的所在地。
而这一地区最高的地方,是位于金角湾西岸的鹰巢山,居然只有区区不到200米高。
可就是这样,位于山顶的鹰巢山看景台,却是四百年后海参崴的着名景点之一。
站在这个看景台上,就能俯瞰到海参崴的全貌。
由此可见,金角湾东岸的地形虽然并不平坦,却不会有山,
有丘陵也是矮丘,高度普遍在百米上下,攀爬起来也不会太吃力。
从较为平缓的坡度来看,他们现在就是在一座几十米高的丘陵上。
不过李国助的关注点并不在这,而是在周围那些高大粗壮的树木之上。
它们主要就是柞树和松树两种。
第23章 最好是建在金角湾的湾口东岸
这是典型的天然针阔叶混交林,在东北地区具有广泛的分布。
在看到它们时,李国助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造船。
柞树和松树都是长寿树种,所以这些树保守估计都有两百多岁了。
毕竟自永明城在元末衰落以后,这里一直是荒无人烟,
这里的树自然也不可能遭到人类的大规模采伐。
可惜两百多岁的柞树用于造战舰,还是有些显老了。
欧洲人用于造战舰的橡木,树龄是在100年到120年之间。
选择这个树龄范围的橡木,是为了让材料具有更大的强度和硬度。
如果橡木的树龄超过120年,会容易产生腐朽和空洞,不适宜用来建造军舰。
不过仅凭猜测和目测,是无法准确判断树龄的。
只有将其砍伐,通过数年轮,才能尽可能准确地判断其树龄。
相信到时候,应该还是能找到不少100到120岁的青年柞树的。
然而即使这样的树很多,很充足,也没有这里一砍,就拿去造战舰的道理。
为保证橡木不开裂、不变形,并具有尺寸的稳定性,
被伐下来的树木还需要在干燥通风的环境下放置14年进行阴干处理。
由此可见,在不进口木材的前提下,
永明城邦的第一艘军舰,最快也得在15年后才能下水。
除非在这之前,永明城邦在海军上棋逢对手。
为了应急,不得不用未干透的木材造军舰。
不过在东亚这片海域,这种可能性基本是没有的。
就算是欧洲人,用在这片海域的,也基本都是武装商船。
这种船讲究的就是一个成本控制。
木材不一定用最好的,自重有500吨左右,配备30多门大炮的就算是天花板了。
除非欧洲人不远万里把军舰开过来。
否则,未来15年,永明城邦的海军只要发展武装商船就可以了。
心里对永明城海军的发展有了一个大致规划后,李国助又开始考虑水寨的建设问题。
这其实才是当务之急。
然而他才刚开始想,忽见一个人影闪到面前。
他一个收势不住,不由自主地一头往那人身上撞去。
却被那人摊开大手,按住了他的额头。
“小少爷,你是不是走不动了?”
这时李国助才看到,是张弘蹲在面前,一脸关切地问道。
李国助惊魂未定,愣了一阵,忽然没好气地拍开张弘的手掌:
“你干什么啊,人家正走路呢,你突然冲上来,想撞死人吗?”
“撞不死也被你吓死了!”
张弘嘿嘿憨笑两声,说道:
“是颜大哥看你走的慢,让我来问你能不能走动,走不动的话,我扛你。”
李国助顿时翻了个白眼,气呼呼地道:
“我当然能走动!”
“可我终究只是个8岁的小孩啊!”
“再怎么能走,也不可能跟的上你们这些大人啊!”
“何况这还是在爬山呢!”
“不想我拖后腿,你就扛着我走!”
“好,我扛你走!”
张弘说着,就一把抱起李国助,稳稳地放在左肩上,
“小少爷坐稳了,我要走了啊!”
说着,张弘就迈开双腿,大步流星地朝山坡上走去。
这猛地一下由静止到快速移动,使李国助的身体猛地向后一倒。
吓得他赶忙搂住了张弘的脖子。
其实不搂也掉不下去,张弘的左手稳稳地扶着他呢。
这家伙上山是真的快,不到半刻钟,就扛着李国助到了山顶。
颜思齐等人在山顶等着,看见张弘扛着李国助上来,都露出了促狭的笑容。
杨天生讥笑道:“小少爷好福气啊,这爬山都不用自己走了。”
李国助怎么听着他这话里好像有股酸味,于是反唇相讥:
“那我下来,让他扛着你算了。”
听了这话,颜思齐不禁大笑起来:
“哈哈哈,我看行!”
“反正子大力气大,能举五百斤的青石在校场上走一圈也面不改色。”
“让他扛个杨天生爬山,应该也没什么压力吧。”
子大是张弘的字。
颜思齐这么一说,其他人也纷纷附和起来。
杨天生肠子都悔青了。
任他平日再是能言善辩,也抵不住兄弟们善意的玩笑。
干嘛要多嘴呢?这下社死了吧。
……
差不多一个时辰后,李国助一行人终于来到半岛的东岸。
三四公里的路程,若是地势平坦,给这些人40分钟左右就能走完。
但这一路上却是遍布密林和低矮的丘陵,以至李国助都记不清他们翻过了多少个山头。
在这种情况下,还能用不到两个小时走完三四公里的直线距离,
也足见这些人的厉害了。
在茂密阴暗的森林里艰难跋涉多时,蓦地看到辽阔湛蓝的大海,
这些终日在海上漂泊的水手也不免顿时觉得心旷神怡。
陈衷纪甚至都兴奋地长啸起来。
其他人受到感染,也都跟着长啸了一番。
李国助更是拿出了前世看世界杯一般的激情在咆哮。
宣泄了一阵情绪后,颜思齐等大家都平静下来后说道:
“看来这地方真是没什么人烟。”
“你们觉得咱们把水寨建在哪里比较好?”
杨天生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像都没什么主意,又好像都在等别人先说。
李国助见他们如此,便开口说道:
“最好是建在金角湾的湾口东岸。”
“金角湾?”
疑惑地念出这个名字后,颜思齐马上就露出了恍然之色。
他闭上眼睛,好像是在回想什么。
片刻之后,他忽然睁开眼睛,目光灼灼地看着李国助:
“这名字很好,你小子的眼光也不错!”
“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李国助得意地扬了扬头,笑道:
“金角湾是个天然的避风良港。”
“以后往来这里的船只肯定都要停泊在那里。”
“未来的永明城肯定也是要从金角湾的东岸建起的。”
“敌人想要攻陷永明城,肯定也要先控制住金角湾。”
“所以在金角湾的湾口东岸建水寨,就等于是守住了永明城的门户。”
“敌人想从金角湾进攻永明城,就得先承受水寨上的炮火。”
“停在海湾里的本方船只听到炮声,就等于是得到了预警。”
“便可及时做好战斗准备,赶去湾口支援。”
第24章 我要建的是棱堡
“嗯。”
颜思齐点了点头,表示认可,然后又问道,
“那为何是湾口的东岸呢,难道就不能建在湾口的西岸吗?”
李国助笑了笑:
“金角湾口目测大约有4里宽,如今大部分火炮的有效射程还达不到这个距离。”
“所以西岸也有必要建一座炮台,最多有百余名守军即可。”
“但不是建在湾口西岸,而是建在东岸要塞的正对面。”
“这个不着急,等在湾口东岸建好了要塞再说。”
颜思齐皱了皱眉,说道:
“我说湾口西岸应该没问题吧……”
“记得金角湾西岸的陆地,比东岸好像长出大约七八里呢。”
“所以湾口明显是从东岸的尽头开始的。”
“如此一来,湾口西岸不正是湾口东岸的正对面吗?”
李国助一怔,旋即哑然失笑:
“颜叔说的没错,是我想当然了。”
“我的意思是,西岸的炮台不能建在陆地的尽头。”
“颜叔也知道,金角湾西岸的陆地比东岸长出不少。”
“炮台若是建在西岸陆地的尽头,是无法配合东岸的要塞封锁湾口的。”
“只有建在东岸要塞的正对面,才能达到封锁湾口的效果。”
“嗯。”
颜思齐点头表示理解,然后若有所思地道,
“可我怎么觉得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啊……”
“为什么不把要塞建在湾口西岸呢?”
一开始两人说的一直是建水寨,如今颜思齐居然也跟着李国助改口说建要塞了。
也不知是他受了后者潜移默化地影响,还是觉得叫要塞更好。
李国助说道:
“在这个地方,能威胁到我们安全的敌人不太可能来自海上。”
“最可能威胁到我们的,是来自陆上的女真人,尤其是建州女真。”
“所以在金角湾的东岸建要塞有两个好处。”
“一来有西岸的密林遮挡,不易被陆上的女真人发现。”
“二来金角湾差不多有一半是折向东边的,可以成为其东岸城市的天然屏障。”
“英雄所见略同啊!”颜思齐会心一笑,“那我们就尽快开始着手建设吧。”
“好。”李国助点了点头,“那我们就沿海岸走到湾口东岸吧。”
令李国助感到惊喜的是,金角湾口的东岸居然还有一个小海湾。
他前世也只是偶然看过海参崴的地图,对一些细节并没有印象。
如这个小海湾,他就一点印象都没有。
虽然只是个宽约半公里,长约两公里的小海湾。
却使金角湾口东岸的陆地成了一个三面环海的小半岛。
这无疑是一个理想的筑城点。
在这个小半岛上筑城,不但易守难攻,还能扼守金角湾口,可谓是固若金汤。
“哈哈哈,真是天助我也!这还真是个筑城的好地方。”
颜思齐显然也看出了在这里筑城的好处。
他是个很有远见卓识和领袖气质的人物。
历史上,他英年早逝,临终时对众人说:
“不佞与公等共事二载,本期创建功业,扬中国声名。”
“今壮志未遂,中道夭折,公等其继起。”
单凭这一句话,就可以看出他的开拓精神,及与西方殖民者一较高下的雄心壮志。
若非英年早逝,他的成就肯定会在郑芝龙之上。
说不定还会成为一支举足轻重的抗清力量。
如今李国助将他引导来这里,就是要改变他的命运,帮他实现雄心壮志。
“我们赶紧丈量一下这里吧。”
李国助提醒道。
“嗯,好!”
颜思齐连忙吩咐人开始丈量土地。
他们这次上岸,本身就是为了探查地形,以寻找适合筑城的地点。
所以一共带了五张步弓。
这是一种用于丈量土地的木制器具。
其上有柄,略如弓形,两足间相距为一步,相当于旧时营造尺五尺。
杨天生、陈衷纪、陈勋、林翌、林福五人各拿一张步弓丈量了一番。
最终得出了这座小半岛的形状和周长。
其状由北至南呈倒三角形,周长约为12里。
“也就是说,只这一小块地,就够我们建一座周长12里的城池了!”
看到丈量结果,颜思齐不免有些吃惊。
在古代,周长12里的城池,规模就已经不算小了。
即使说比较大,也不为过。
明末关宁锦防线中的锦州和宁远两座城池周长都是大约6里,
却都可以容纳2万以上的驻军。
1627年的宁锦之战中,锦州城的驻军更是达到了3万之多。
李国助却摇头道:
“这么大的城池,我们现在没必要建,也不可能在短期内建成。”
“就算勉强建出来,我们这点人手也根本守不住。”
“依我之见,建一座周长4里的城堡,就足以满足我们未来5年的需求了。”
“等努尔哈赤起兵,我们接应来了辽东难民,再将其扩建到12里周长也不迟。”
“好,那就先建一座周长4里的城堡!”
颜思齐毫不犹豫地同意了李国助的提议,
“明天就开始动工!”
李国助哑然失笑:
“不着急,给我七天时间好好规划一下,出几张图纸再说。”
颜思齐把眼一瞪:
“不就是建个土木寨堡嘛,还用得着你花七天时间规划,还要出图纸?”
李国助呲牙一笑:
“我要建的是棱堡,只要经过精心设计,就能消除所有射击死角。”
“只需有数十门大炮,数百杆火枪,千余人驻守,便可抵御两三万大军的长期围困。”
“什么!?”
颜思齐大吃一惊,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
“世上竟有如此固若金汤的城堡?”
李国助含笑点头:
“千真万确!这棱堡是泰西人的筑城秘诀。”
“在城防战中,能把火枪和火炮的威力发挥到极致。”
“在泰西,就有不少千余人驻守的棱堡抵御住数万大军的经典战例。”
“那这棱堡难道就不怕炮轰吗?”
林福突然开口问道。
他善使火炮,自然知道火炮在攻城战中举足轻重的作用。
“不怕。”
李国助含笑摇头,
“棱堡的结构不仅能消除城防炮的射击死角,也能最大限度地抵消攻城炮的轰击。”
第25章 这叫木桁架结构
林福惊得瞪大了眼睛:
“那,那这棱堡的城墙到底是什么筑的,竟能如此坚固!”
“石材、砖头,或者木材均可,但一般都要与土方工程相结合。”
李国助一脸的理所当然,
“土是最能抵消炮弹威力的东西。”
“而且土方城建造起来也比用石材或砖头筑城省时省工得多。”
“不过眼下,即使是建土方城,对我们来说也是比较费时费工的。”
“要想建的快,唯有造木城。”
林福皱眉道:“可是木城挡不住大炮轰击啊。”
“那可不见得啊。”
李国助颇有深意地一笑,
“西夷的炮舰也是木头造的,却不是轻易就能被大炮轰沉的。”
“何况女真人哪里有什么火炮啊。”
“就算是当今最强的建州女真,现在不也没有火炮嘛。”
林福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李国助突然若有所思地说道:
“不过木城只能应急,终究还是要改成夯土包砖城的。”
“这木城怎么造,才能方便以后改建成夯土包砖城,我还得好好考虑一下。”
“那在你考虑的时候,我就组织人手,采伐木材。”陈勋突然说道。
“好。”李国助含笑点头,“记得存好树龄合适的木材,留着以后造船用。”
用于造战舰的橡木,树龄最好是在100年到120年之间。
李国助可不想把如此宝贵的木材浪费在筑城之上,故而特意嘱咐陈勋。
“小少爷放心!”
陈勋当然知道他的意思,于是自信地笑了笑。
李国助并没有把自己闷在船舱里画图纸。
他几乎每天都用画板和炭笔在野外绘图。
这有助于根据金角湾东岸的地形地势设计棱堡的形状。
在前世,他就因为兴趣深入研究过棱堡。
这使他可以从一些晚于这个时代的棱堡中获得灵感。
例如苏格兰的乔治堡和俄罗斯的彼得保罗要塞。
乔治堡位于苏格兰因弗内斯东北约20公里处,始建于1748年,
长650米、宽280米,是一座六棱体的棱堡。
彼得保罗要塞位于涅瓦河最宽的河口三角洲地带的扎亚奇岛上,始建于1703年,
长700米、宽400米,也是一座六棱体的棱堡。
这两座18世纪的棱堡,周长都在4里左右,且都是沿海要塞。
因此它们是李国助设计永明要塞的重要参考。
七天后,李国助终于拿出了永明要塞的设计图纸。
从图纸上看,这也是一座六棱体的棱堡,且形状很像彼得保罗要塞,
设计墙高为12米,厚2.4~4米,沿金角湾一面长700米,还配有码头,可以泊船。
其宽度也与彼得保罗要塞一般,为400米。
如此一来,它的周长就大约为4.4里,十分接近李国助的心理预期。
不过彼得保罗要塞几乎占满了整座扎亚奇岛,周围的水域即是天险。
所以它的周围也不需要壕沟和护坡。
而永明要塞的北边和东边却是大片的陆地,没有天险可依,
所以都需要开挖壕沟,铺设护坡。
有趣的是,彼得保罗要塞刚建成时,城墙也是木制的。
直到三年后,才由瑞士的建筑师将木造建筑改为石造围墙。
按现在的情况来看,
永明要塞的木制城墙至少也得等三年后,才能具备改造成夯土包砖城墙的条件。
“这城池看起来就像个星星,还怪好看的!”
拿着图纸,赞叹过这座棱堡的形状后,林福马上皱起了眉头,
“只是这城池真的能消除所有射击死角吗?”
“你不是说,这城堡的形状像星星一样好看吗?”
李国助嘴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容,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把它设计成这样的形状?”
林福眉梢一耸,似有所悟:
“莫非这城池就是靠这样的形状消除射击死角的?”
李国助含笑点头,默认了林福的猜测。
林福见状,又盯着图纸看了片刻,忽地恍然道:
“我明白了!妙啊!简直是妙不可言!”
“给我看看。”
李俊臣忽然伸手抢过图纸,看了片刻,不禁叹道:
“果然精妙!这些西洋人火枪火炮就是玩得溜!”
“难怪小公子说,哪怕千余人守城,也能抵挡住两万人的围攻呢!”
李国助的图纸画的非常简洁明了,
棱堡的关键组成部分都有清楚地标注。
各项尺寸也标的十分详尽。
比如棱堡之间的距离,明显就是当时重型火绳枪的有效射程。
林福和李俊臣都是聪明人,自然不难看出其中的门道。
李国助点头笑道:
“守城战中,城里的人能少则少。”
“这样在粮草充足的情况下,守军才能坚持的更久。”
“咱们中国的城池就是不懂得如何有效地消除射击死角,发扬火枪和火炮的威力。”
“所以在面对数万人的围攻时,往往也需要数万人来防守。”
“这样又怎么能长久地守住城池呢?”
林福和李俊臣等人都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那怎样建木城墙,能方便以后把它改建成夯土城墙?”
“小公子想好了吗?”
就在李国助说话时,陈勋从李俊臣手里拿过图纸看了起来。
直到这时,他突然开口问道。
“下面还有图纸呢,你继续看。”
李国助颇有深意地一笑。
陈勋继续翻看图纸,下面果然有木城墙的设计图纸。
这是一种由木制杆件组成的框架系统,其中有许多三角形结构。
只要有一点工程经验的人,就不难看出这种结构的稳定性。
“妙啊!”
陈勋由衷地赞叹道,
“我敢断言,这种结构的城墙骨架肯定比西式战舰的骨架还要坚固!”
李国助含笑点头:
“这叫木桁架结构,是泰西人用来建楼房,或者大跨度建筑的技术。”
“特别是大跨度建筑,木桁架可以避免梁柱的使用,实现建筑内部宽敞的空间。”
“太好了!”
陈勋拿着图纸的手都在激动的颤抖,
“这七天我们已经采伐了不少巨木,今天就可以开始动工了!”
“不过仅这七天砍伐的树木肯定不够。”
“所以我只能安排200人修筑城墙,剩下100人继续砍伐树木。”
第26章 南海边地
“可以。”
李国助点了点头,下意识地看了眼周围,发现金角湾口东岸开阔了不少。
这主要是因为过去的7天里,陈勋命人砍伐的,就是这一带的树木。
砍伐金角湾口东岸的树木,不仅可以为建造永明要塞清出场地,
也可以为修筑永明要塞的木制城墙提供材料。
李国助目测,已被砍伐的区域大约是边长200多米的方形。
这与永明要塞的设计占地面积还差了很多。
何况还有大量残留的树桩和树根没有清理呢。
他不由皱眉道:“现在说开工修建城墙还有些早吧……”
陈勋闻言一怔,随即下意识地看了看眼前的情形,连忙讪笑道:
“呵,是我大意了,惭愧,惭愧……”
李国助莞尔一笑:“没什么,反正都要砍树开荒,不如先帮我个忙吧。”
“小少爷请说。”陈勋连忙说道。
李国助沉吟片刻,说道:“帮我开垦5亩田地。”
“义不容辞!”
陈勋左右看了看,问道,
“请问小少爷,这5亩田地要开垦在哪?”
李国助道:“留200人在这边继续伐木,剩下100人跟我来。”
“好的,请稍等。”
陈勋连忙召集众人过来集合,等凑够100人后,他又对李国助道,
“人数够了,请小少爷示下。”
“嗯,跟我来。”
说着,李国助就转身向东走去。
直到走出大约1里,他才停下来问陈勋道:“我们走多远了?”
陈勋回道:“大概有1里了。”
李国助点了点头:“好,就在这里开垦!”
“遵命!”
陈勋应了一声,便立即吩咐人行动起来。
李国助在旁边看了将近半个时辰,就开始觉得无聊了,便寻思着要找点别的事去做。
过了将近一刻钟,他突然想到了要做什么,便对陈勋道:
“你们忙,我回船上去了。”
回到仁王号上,李国助从自己的船舱里取出一个带有刻度的测量仪器。
这仪器大体上是由两根在一端交叉连接的长木条和两个带有刻度的弧形木尺组成。
其中较长的那个弧形木尺的中部还有一个形似目镜的装置。
这个仪器叫做反向天体高度观测仪,是1595年,由英国的约翰·戴维斯发明的。
它的作用就是通过测量海平面和特定天体之间的夹角来计算得出观测者所在的纬度。
相比星盘、直角象限仪、十字测天仪等旧式天文仪器,
反向天体高度观测仪巧妙地借助一个镜面系统,把天体的影子投射到刻度尺上,
从而克服了测量时直接目视天体的缺点。
也就是说,借助反向高度仪,人们可以在白天观测太阳,
而不必担心直视太阳,会灼伤自己的眼睛。
直到1730年,八分仪被发明之前,反向高度仪一直是测量纬度的最佳工具。
李国助就是想在永明要塞建成之前,测绘出“南海边地”的海岸线,
从而为将来绘制出南海边地,乃至整个外东北地区的精确地图做准备。
所谓“南海边地”,是指南起图们江口,北至锡霍特山脉中段以东的日本海沿岸地区。
《明太祖实录》载:
“南海边地女直野人散成哈等来朝,命散成哈为指挥佥事,保孛路等为千户等官,隶喜刺乌卫,赐诰命、冠带、袭衣及钞币。”
可见“南海边地”也是明朝喜刺乌卫的辖境。
历史上,南海边地的地图测绘工作主要是由俄罗斯人完成的。
他们的工作从17世纪40年代一直持续到20世纪60年代。
此外,耶稣会使团也曾奉康熙皇帝之命测绘过这一地区。
不过南海边地第一部精确的地图,最终还是由俄罗斯人于19世纪60年代绘成的。
如今李国助既然打算在南海边地建立永明城邦,
他就不会允许建奴入关建立清朝,更不可能让俄罗斯人夺走外东北。
如此一来,南海边地的地图测绘工作便只能由未来的永明城邦来完成了。
作为一个穿越者,李国助对现代制图学偏偏只知道个大概。
至于具体如何操作,却是一点都不会。
好在他的老师三浦按针,是一位优秀的领航员。
经过他的悉心教导,李国助如今也是一位专业的领航员了。
所以用经纬法绘制地图,如今对他来说也是轻车熟路的。
要想精确测绘一个地区的地图,就必须准确掌握其中各地的经纬度。
在这个时代,精确测量维度已是十分简单的事情。
纬度是地球上某点与赤道平面的夹角。
测量方法有多种,在这个时代,基本是利用天文观测,
主要有北极星高度法和太阳高度角法。
在北半球,北极星的高度角近似等于当地的纬度。
在晴朗的夜晚,使用测角仪器测量北极星的仰角,得出的结果就是当地的大致纬度。
另外,在不同的日期和时间,太阳的高度角会随着纬度和太阳直射点的位置而变化。
通过测量太阳高度角,并结合日期和时间,可以计算出当地的纬度。
可惜精确测量经度的问题,却至今仍未解决。
历史上,直到1761年英国钟表匠约翰?哈里森制成精密、便携的航海天文钟后,
这个问题才终于得到了解决。
精确测定经度的关键在于精确测量时间。
地球自转360度为24小时。
以0度经线,即本初子午线为起点,从东向西分成24个时区。
每个时区对应经度15度,时间与相邻时区相差1小时。
如此一来,只需计算所在时区与0经度时区的时间差,就能确定所在位置的经度。
借助航海钟,人们可以在任何地方读取已知经度的出发地的时间。
当到达未知经度的地点时,通过测量太阳高度角确定当地时间,
而于正午时刻读取航海钟显示的出发地时间,便可得出当地与出发地的时间差与经度差。
遗憾的是,现在离航海钟问世还有146年。
除非李国助能发挥穿越者的优势,提前搞出航海钟来。
否则他就只能通过纯粹的天文方法来测量南海边地各地的经度了。
第27章 经天纬地曰文,照临四方曰明
如今,可行性比较高的测量经度的天文方法,是月距法。
这种利用月亮的移动来测量时间和经度的方法,
是德国天文学家约翰尼斯·沃纳在1514年提出的。
可惜月距法依然存在计算复杂、观测条件要求高的问题。
即使由专业的天文学家进行观测和计算,也难以达到非常高的精度。
总体而言,在航海钟发明前,无论是陆上还是海上,
准确测量经度都是一项极具挑战的任务,
往往耗费九牛二虎之力,也只能得到相对不太准确的结果。
“航海钟啊……”
李国助不禁满眼忧伤地仰天长叹,
“就算我是穿越者,我也搞不出来啊……”
穿越者不是万能的,特别是没有系统的草根穿越者。
李国助在四百年后的现代也只是个二本废物大学生罢了。
他连985废物都算不上。
如果不是上天让他逆向转世成了李国助,成了一个富二代,
那么别说是改变历史,他甚至都会怀疑自己能不能在这个时代活到跟前世一样的岁数呢。
与古人相比,他的优势不过是知道未来四百年,人类的社会和科技的发展趋势罢了。
对于这四百年中具有重大影响的科技发明,他基本上都是只知道原理而已。
就以造船为例,前世的他只是知道西式船体是以龙骨和密集肋骨搭建船体框架的。
可涉及到龙骨、肋骨、桅杆的选材和拼接等细节问题,他就两眼一抹黑了。
今生要不是拜了三浦按针为师,这些问题可能还要困扰他很久。
他也不可能在8岁时,就能亲自指导船工们造出仁王号这样的斯库纳帆船来。
再以燧发枪机为例,他也只是知道其发火原理而已。
至于其结构,他在前世却是不怎么了解的。
今生要不是约翰·赛里斯送了他一把燧发手枪,他又找翁翊皇帮忙拆解研究了一番,
他是怎么也不可能画出燧发枪机的零件和装配图的。
比起燧发枪机,钟表的结构要复杂得多。
在古代,钟表妥妥的是属于最精密的一类机械。
别看李国助前世的大学专业是工业设计,可他对机械钟的结构却知之甚少。
至于航海钟之于普通机械钟都有哪些改进,他更是一无所知。
所以别说是航海钟,就是普通的机械钟,凭现在的他也是搞不出来的。
哪怕是现在转去做个钟表匠学徒,他有生之年的最大成就恐怕也只能是搞出航海钟了。
可是作为穿越者,他又怎么可能不想做一些能改变中华民族命运的大事呢?
所以哪怕航海钟对于大航海时代具有划时代的重大意义,
他也不可能允许自己把有限的生命倾注在这项发明之上。
然而航海钟对他的百年大计又确实是必要的。
所以为了催生这项伟大的发明,他最可能的做法,是在永明城邦成立以后,
利用政策和政府投资,大力扶植钟表业的发展。
千万不要小看钟表业的价值!
经天纬地曰文,照临四方曰明。
每当对时间和空间的认识有所提升时,人类的文明就会向前迈进一大步。
历史已经证明,钟表匠为人类文明贡献了许多重大的发明。
他们对钟表本身的各种改进就不提了。
事实上在不少与钟表无关的领域,一些重大的突破也是由钟表匠贡献的。
比如燧发枪的雏形,簧轮枪,就是在1515年,由德国钟表匠约翰?基弗斯发明的。
到了1547年,法国人马汉对簧轮枪做了颠覆式的改进。
他取消了簧轮枪的发条钢轮,发明了撞击式燧发枪。
这一发明奠定了燧发枪机的基本结构。
而这个马汉也是一个钟表匠,还兼职锁匠和枪炮工匠。
到了1620年,又一位法国人马林?布尔吉瓦进一步改进了燧发枪机。
他将燧发枪机的底火盘盖和弧形击砧制成一体 。
射手扣动扳机后,击锤向前落下,夹在击锤上的燧石和弧形击砧摩擦产生火花,
同时迫使底火盘盖向前打开,飞进底火盘内的火花引燃发射药,完成击发。
凭借零件少,结构简单,易于加工,且性能可靠,
这种燧发枪机逐渐被欧洲军队广泛接受,从而逐渐取代了火绳枪和簧轮枪。
它开启了燧发枪大规模装备军队的时代,在枪械发展史上具有划时代的地位。
其影响力一直持续到19世纪中叶才逐渐被击发枪取代。
饶是如此,燧发枪的结构依然深刻影响了早期击发枪的结构。
跟马汉一样,马林?布尔吉瓦同样是出生在一个枪炮工匠、锁匠和钟表匠家庭。
再比如第一次工业革命初期的1768年,
又有一个叫纪南的法国钟表匠用粘土棒搅拌的方法制得了均匀的光学玻璃,
从此开创了独立的光学玻璃制造工业。
再比如第二次工业革命前夕的1854年,
一个叫海因里希?戈贝尔的德国钟表匠发明了一种使用碳化竹丝作为灯丝的白炽灯泡。
由此可见,大力发展钟表业,对未来的永明城邦绝对是很值的!
不过这是造福未来的长远之计,对眼下李国助要做的事情却没有任何帮助。
就凭当下那繁琐的天文观测和计算公式,到永明要塞建成之时,
别说是精确的南海边地海岸线地图,就算是不怎么精确的地图,他也是拿不出来的。
还好近几年内,地图其实并非急需之物。
所以李国助如今测量当地的经纬度,
首先是为了实践自己所学的制图学知识。
其次是为了详细考察南海边地的地形地貌和自然资源,以便为将来的发展做规划。
再次是为将来制成精确的南海边地地图做准备。
最后就当是为了打发无聊的时光了。
如今国际上还远远没有形成公认的本初子午线。
将通过英国伦敦格林尼治天文台原址的那条经线定为本初子午线,是1884年的事情。
所以为了方便测绘,李国助便把通过永明要塞中轴线的那条经线权且定为了本初子午线。
第28章 土豆比番薯更适合作为一种新型主粮去推广
陈勋带领的100人开荒效率真是出奇的高,
居然只用了3天就在古木参天的原始森林里开垦出了5亩田地。
这个时候,李国助才完成了阿穆尔半岛上若干关键地点的天文观测。
至于经度,则还需要在观测数据的基础上,通过复杂的计算才能得出来。
也就是纬度,他是在这些地点上直接在夜间测的北极星的高度角,所以用不着计算。
得到消息时,他却是先去了仁王号上,从自己的船舱里取了几口麻袋,
然后才前往新开垦的5亩田地之处。
此刻,看着眼前已被深耕过的5亩田地,
李国助在惊喜之余,突然灵光一闪,连忙问杨天生道:
“杨大哥,按他们这个速度,你给估算一下,”
“咱们三百人开辟出建设永明要塞所需的土地,大概需要多少天。”
杨天生默算了片刻,说道:“大概需要两个月左右。”
“这……好像不对吧……”
李国助迟疑地道,
“算上要塞北边和东边的壕沟和护坡,永明要塞的占地面积大约是500亩。”
“100人开垦5亩林地用了3天,那300人开垦5亩林地就应该只用1天。”
“500亩林地,是5亩林地的100倍,”
“那么300人开垦500亩林地的时间就应该是100多天吧。”
“这可都超过3个月了啊!”
杨天生微微一笑:
“小少爷可不能这么算啊。”
“你忘了前些天咱们300人用7天时间就砍伐了大约60亩莽林吗?”
“如此算来,300人大概用57天就能砍伐500亩的莽林。”
“挖掘树根最多再用十天,可不就是两个多月吗?”
李国助一怔,忽然斜了陈勋一眼:
“好啊!刚开始我还觉得你们用3天时间就能把5亩林地开垦成良田还很快呢。”
“如今看来,你们是偷懒了啊!”
“诶,冤枉啊,小少爷。”
陈勋连忙辩解道,
“上次只是砍树,别说犁地了,就连树根都没有挖。”
“我们不但挖了树根,还犁了地,而且还是深耕呢!”
“所以我们不但没偷懒,还高效完成了任务呢。”
“要说偷懒,也应该是上次。”
“若按这次的速度,上次300人砍伐60亩莽林,应该只需用4天。”
“好吧,是我错怪你们了。”
李国助笑着安慰了一下陈勋,又问道,
“那你估计一下,建成永明要塞大概需要多长时间呢?”
“如果不算内部建筑的话,我有信心在两个月左右完成建设!”陈勋胸有成竹地道。
“那就差不多到9月底10月初了啊……”
李国助沉默片刻,又道,
“留十个人帮我种地,其他人都回西边砍树去。”
“种田讲究的是春种秋收,如今已是初夏,你现在种地,就不怕来不及收获吗?”
一直沉默的颜思齐突然插话说道。
这些天他跟杨天生、陈衷纪、张弘三个铁哥们,一直都是陪在李国助身边。
李旦把独子的安全托付给了他,他可是半点也不敢马虎。
李国助笑笑:
“有些东西是可以在夏天种的。”
“我这次一共带来了番薯、土豆、玉米、烟草、甜菜五种农作物的种子。”
“全都能在夏季种植!”
“番薯和烟草我知道。”
颜思齐皱着眉头说道,
“至于土豆、玉米、甜菜,我却是从未听说过。”
李国助想了片刻,看见放在颜思齐脚下的装种子的五个麻袋,便走了过去。
他从其中一个麻袋里取出一枚土豆,举起来展示给众人:
“这个就是土豆,跟番薯一样是长在地下的。”
“产量与番薯差不多,至少能亩产千斤左右。”
“玉米在咱们福建那边就有种植,那边人好像是称其为番麦吧。”
“土豆、玉米、烟草跟番薯一样,都是原产于东边万里之外的美洲大陆。”
“甜菜是原产于泰西的一种蔬菜,根部浑圆肥大,与圆根萝卜相似。”
“这些都是从海外传来的植物啊。”
颜思齐脸上显得更疑惑了,
“你是从哪弄来这些种子的?”
李国助答道:“这些种子都是我从英国商馆的考克斯先生那里买来的。”
颜思齐露出恍然之色,笑道:
“考克斯这厮还挺会赚钱的啊,竟连海外植物的种子都卖。”
李国助咧嘴一笑:“颜叔还记得三浦按针老师每天给我上课的那座宅院吗?”
“记着呢。”颜思齐狐疑道,“那宅院怎么了?”
李国助笑道:
“考克斯先生为了给馆员改善生活,租了我家那处宅院。”
“他在院子里种了多种海外植物,有观赏花卉,也有蔬菜和粮食作物。”
“这五种植物在我看来算是其中比较有价值的。”
“所以我才跟他买了它们的种子。”
“其实这点种子也值不了几个钱,要不是我坚持购买,他都打算送给我了。”
颜思齐点了点头,又道:
“番薯、玉米、烟草的种子不用你跟考克斯买,在大明、日本和朝鲜都不难买到。”
“它们的价值,我们都明白。”
“但土豆和甜菜的价值我就不太明白了。”
刚传入中国时,玉米主要在华南、西南等部分地区种植,如云南、广西、福建等地。
所以福建是中国最早种植玉米的地方之一。
玉米并不十分挑地,很适合福建那种“八山一水一分田”的地方。
在现代,玉米是一种高产作物,但在古代,它的亩产量也就跟水稻和小麦持平。
在古代,它的优势并不在产量,而是在于可以种在贫瘠的山上,不占用平地良田。
李国助嘴角一勾,下巴一扬,开始如数家珍地说起来:
“土豆跟番薯一样不怎么挑地,亩产量也跟番薯差不多,总之都很高产。”
“蒸、煮、烤、炒、炸,番薯的各种吃法,土豆也都能胜任。”
“番薯可以做成粉条,土豆也可以。”
“各种菜系里,甜味菜肴都是屈指可数,所以甘薯能做成的菜肴并不多。”
“土豆却没有番薯的甜味,搭配肉类和蔬菜可以做成多种可口的菜肴。”
“番薯吃多了容易引起胃胀胃酸,土豆吃多了却不会这样。”
“所以土豆比番薯更适合作为一种新型主粮去推广。”
第29章 这切好的土豆块往哪放啊
“小少爷把土豆说的这么好,我都想尝尝了。”
张弘突然咂吧着嘴说道。
“是啊,是啊!”
林福连忙附议,
“小少爷说土豆可以烤着吃,不如把麻袋里的烤几个给兄弟们尝尝。”
“我倒要看看,到底是烤番薯好吃,还是烤土豆好吃。”
“这可不行啊!”
李国助急忙摇头,指着手里的那枚土豆说道,
“这袋土豆都已经发芽了。”
他突然提高音量道,
“你们要切记!发芽的土豆是有毒的,千万不能吃!”
见众人都有些失望,他安慰道,
“就算没发芽,咱们300人每人一个,这袋土豆也就剩不下几个了,那还怎么种?”
“土豆长的比较快,少则60天,多则100天即可收获。”
“大家耐心等等,到时候都可以吃个尽兴。”
“好,那我就等等。”张弘咧嘴一笑。
“那甜菜呢?”颜思齐突然问道,“甜菜有什么突出的价值吗?”
李国助一怔,像是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沉默片刻后才道:
“甜菜也是产量大,又不怎么挑地,而且甜菜根还比较耐储存。”
“在泰西,人们通常是用甜菜根喂牲口,留下甜菜叶当蔬菜供人食用。”
在现代,甜菜是妥妥的高产作物,亩产量一般在3~5吨左右。
各方面条件好的情况下,甜菜的亩产量甚至可以突破6吨。
在古代,甜菜的亩产量肯定比现代少得多,但亩产千斤左右应该问题不大。
“就这吗?”颜思齐皱着眉头道,“泰西人为什么不吃甜菜根,是不好吃吗?”
李国助摇头道:
“甜菜根好吃呢,泰西人也会吃,只是他们更愿意用它喂牲口换肉吃。”
“咱们既然占了这关外苦寒之地,就不能只顾着种地,畜牧业也得好好发展一下。”
“比如养马业,发展好了,卖给大明,还怕赚不了大钱吗?”
“甜菜从各方面来说,都是不错的饲料。”
“哦。”颜思齐释然地点了点头,可惜脸上看起来并不十分满意。
他哪里知道,李国助种甜菜的真正目的,是想提前点出甜菜制糖科技。
在17~19世纪,制糖业是妥妥的暴利产业,
可惜受限于甘蔗的生长习性,而只能在热带或亚热带地区发展。
南海边地属于高纬度的温带季风气候,是肯定种不了甘蔗的,
但却很适合喜欢阴凉气候,抗寒能力强,抗热能力差的甜菜。
既然知道甜菜将来会成为糖料作物,李国助又怎么可能放弃这么大的一块蛋糕呢?
所以他无论如何,也一定要提前点出甜菜制糖科技。
而他现在之所以不说出这个真实目的,主要是怕被人笑话,也不想多费口舌去辩解。
事实胜于雄辩,等他用甜菜制出了白砂糖,就不怕被人质疑和嘲笑了。
到时他不但会得到巨大的荣誉,还将为南海边地带来不可估量的财富。
见没人再说什么,李国助朗声道:
“你们谁愿意帮我种地啊?过来十个人!”
此话一出,包括陈勋和林福在内的,开垦了这5亩田地的100人纷纷上前毛遂自荐。
最后李国助不得不点名要了杨天生、陈衷纪、陈勋、张弘、林福,又随机选了5个人。
“这土豆也没个藤,可怎么种啊。”张弘挠着头问道。
李国助一听他这话,就知道他想当然地以为土豆和番薯的种植方法是一样的,
“土豆的种植方法跟番薯可不一样。”
李国助顿了顿,
“也罢,我就先教你们怎么种土豆吧。”
“谁有匕首?借我用一下。”
此话一出,十个人居然全都取出匕首,递送过来。
李国助一怔,不禁哑然失笑:“居然都有啊!挺好,倒也省的麻烦了。”
他略一思忖,却没有去接任何一个人递来的匕首,反而把手里那枚土豆给了林福。
“福哥,按我说的,把这枚土豆切块。”
林福闻言,立刻就切,却突然在刀刃即将挨上土豆的时候停下了。
他问李国助道:“怎么切?”
李国助翻了个白眼:
“你还知道问我啊!”
“让你按我说的切,我还没说呢,你咋就切上了?”
“好在你还知道悬崖勒马。”
林福笑了笑,没有抬杠,也没有辩解:“你说吧,怎么切?”
李国助道:“把这枚土豆切成4块,每块上都必须有一两个芽眼。”
林福翻来覆去地端详了那枚土豆片刻,用刀尖指着其表面上的一处凹陷道:
“这就是芽眼吗?”
“没错。”李国助点头道。
其实这枚土豆表面已经长出了嫩芽,并不难判断芽眼。
得到李国助肯定的答复,林福三下五除二就把这枚土豆切成了4块。
而且还跟李国助要求的一般,每块上都有一两个芽眼。
他也不用案板,端的是一双巧手!
“都看清楚了吗?”
李国助环顾在场的其他人,见他们都点头默认,便继续道,
“你们切的时候,跟这枚土豆差不多大的,就切成4块。”
说到这里,他又在装土豆的麻袋里翻找了片刻,取出一枚小土豆来,约有鸭蛋大小。
他举着它晃了晃,说道:“像这种小的就切成2块,切记!每块上一定要有芽眼。”
说罢,他又把这枚小土豆递向林福。
林福却傻眼了,手里拿着刚才切好的四个薯块愣愣地道:
“这切好的土豆块往哪放啊?”
李国助如梦初醒地抬手一拍额头,讪讪地道:“大意了,咋就忘了准备盛器……”
“咱们船上有装货用的箩筐,我去取来。”杨天生说道。
李国助眼中一亮:
“那有没有那种圆圆的,扁扁的盛器?跟箩筐一样,也是用竹条编的。”
说的时候,他两手还比划着,像是抱了个又大又圆的托盘似的。
“小少爷说的是簸箕吧?”一直没说话的陈衷纪忽然撇着嘴笑道。
“簸箕?”
听到这个称呼,李国助傻眼了。
在他的印象中,簸箕是跟扫把配套的卫生器具,
怎么也跟藤条竹篾编的,用于晾晒农产品的盛器联系不上啊。
不过那东西,他也只是前世在电视上看到过,却一直都不知道叫什么。
第30章 你可真是我的救星啊哥
陈衷纪一看李国助那样子就笑了:
“小少爷是金枝玉叶,那些农具能见过就不错了,叫不上名字也正常。”
“我就奇怪,既然没干过农活,小少爷又是怎么学会种土豆的?”
李国助顿时有种被看透了的感觉。
前世,他从小是在城市里长大的,要不是有电视,那些农具他可能一辈子都见不着。
即使从电视上看到一些,他也大多叫不上它们的名字。
他讪讪一笑,说道:
“春天,考克斯先生在我家那宅院里种土豆的时候,我就在边上看着呢。”
“他还很有耐心地跟我讲解了土豆的详细种法,我还跟他一起种过呢。”
其实土豆的种植方法,李国助前世便已有所了解,只是没有实践过。
那次观看考克斯种土豆,算是温故而知新,还顺带实践了一把。
陈衷纪恍然地哦了一声,感慨地道:
“这英国商馆的大掌柜也是有身份的人,居然还会干农活,真是不容易啊!”
西方殖民者虽说是劣迹斑斑,但人家不远万里漂洋过海,也是冒着生命危险的。
在新的土地上开拓殖民地,初期往往也是要亲力亲为的。
可以说在海外,有地位的欧洲人基本都是靠自己拼搏出来的。
李国助刚想就此说点什么,忽听杨天生道:
“簸箕,咱们船上没有啊,反正就是装土豆块,用箩筐不行吗?”
李国助摇头道:“我是要晾晒土豆块,箩筐太深了,阳光基本晒不到里面。”
杨天生皱眉:“为什么要晾晒土豆块呢?”
“怎么说呢……”
李国助沉吟片刻,说道,
“切开的土豆容易沾染阴气,导致播种后成活率降低,产量下降。”
“晒太阳有助于驱除阴气,提高土豆块播种后的成活率,提高产量。”
也不怪他回答杨天生的问题会迟疑,总不能说晒太阳可以给薯块消毒杀菌吧。
那个时候的人哪知道什么真菌、细菌、病毒之类的致病因素啊。
其实不能有效为薯块杀菌消毒,也是古代的土豆亩产量不及现代的原因之一。
现代有多种方法和专用药剂可以为薯块充分杀菌消毒,
而古代就只能是晒太阳,或是把薯块在草木灰里滚一滚。
这两种方法的效果只能说是聊胜于无,但总比什么都不做,直接种下去好。
“我明白了,可咱们船上没簸箕啊,这可咋办?”杨天生犯愁了。
“要不去朝鲜买?”陈衷纪忽然提议道。
李国助连忙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
“那不行!就算是仁王号,从这里到朝鲜最近的罗津港也得大半天呢。”
“今晚就得在罗津港住宿,等明天买了簸箕再回来,也得到黄昏了。”
“那种地不是要等到后天了?”
“我还要勘察测绘这一带的地形呢,不想在种地上浪费太多时间。”
陈衷纪笑道:“我带几个兄弟去买,你们留下先种别的不行吗?”
李国助沉吟片刻,点头道:
“看来也只能这样了……”
“不过你仔细想想,还有没有什么别的要买的,这次去就一并都买了。”
“省的要用的时候,又得往朝鲜跑。”
“好,那我现在就去准备!”
陈衷纪刚转身要走,不料林福忽然说道:
“不就是簸箕嘛,何必这么麻烦。”
“小少爷想要几个,要多大的?我给你做!”
李国助一听这话,立马来了精神:
“福哥,我服了你了,这你都会做啊!”
“嗨,这算什么啊,你福哥我也是农民出身。”
林福不以为然地道,
“别说我了,咱们三百弟兄里,会编这玩意的绝对不在少数!”
“我也会编。”张弘忽然举手道。
李国助闻言,脸上都笑开了花,却突然皱眉道:
“可这里一没竹篾,二没藤条,你们拿什么编啊?”
“柳条啊!”林福一瞪眼,“这一带的山林里多的是蒿柳!”
这种杨柳科柳属的灌木主要是分布在日本、朝鲜、欧洲、西伯利亚,
及中国的辽宁、河北、内蒙古、吉林、黑龙江等地,多生长在河边及溪边。
林福虽然是福建人,但他在日本显然是见过蒿柳的。
在阿穆尔半岛上的针阔叶混交林里,蒿柳也常以灌丛的形式存在着。
或许是跟高大的松树和柞树相比,蒿柳实在是太不起眼了,
以至李国助一直都没怎么留意过它们。
但前世的他,也是知道蒿柳的价值的。
这在东北地区也是不亚于柞树的宝贝。
它的枝条和茎皮纤维发达,也可用于编箩筐、簸箕等农具,
甚至还能用于编麻袋、制绳、造纸及纺织!
其木材可供制造农具及一般建筑使用。
其树叶居然跟柞树一样,也可用于饲养柞蚕。
其嫩茎叶还能做饲料。
其树皮还可提炼栲胶。
所以一听到蒿柳,李国助顿时就兴奋了:
“好啊!好啊!那我要最大的那种。”
“至于数量嘛,今天剩下的时间,你尽可能多做。”
“无论如何,我明天都一定要把这5亩地种好!”
“好,那你们先种别的。”
林福把手里的4个薯块塞给陈衷纪,
“我现在就去找会编簸箕的兄弟,明天至少给你100个最大号的簸箕!”
于是剩下的九个人就先把玉米、番薯、烟草和甜菜各种了一亩。
第二天一早,林福果然送来了百余个最大号的簸箕,都是用蒿柳枝条编成的。
李国助都看傻眼了:
“我的福哥啊,我简直太崇拜你了!一共有多少人帮你编这些啊?”
林福笑道:
“我就说咱们三百弟兄里,肯定有不少人会编这玩意。”
“果然我昨天过去一问,就有五十多个人站了出来。”
“我就让他们每人帮我编了两个。”
要不是个头太小,李国助都恨不得上去抱住林福亲一口:
“你可真是我的救星啊哥!”
“诶,小意思,小意思。”
林福都不好意思了,连忙提醒道,
“咱们赶紧开始切土豆吧,赶正午日头最好的时候切完。”
“放海边晒一个时辰,到未正开始种植,就能赶今天种好。”
第31章 这么说,你是同意来了
1616年9月20日,万历四十四年丙辰八月初十。
永明要塞高耸的木制城墙早已在上月中旬完工,如今正在进行要塞内部的建设。
要塞内已经完工的建筑都是木桁架的西式楼房,层数在3~5层之间。
其中一些还是靠着要塞的城墙建的,屋顶向内平缓倾斜,充当了连接棱堡的中堤。
不难看出,这是为了尽可能增加要塞内的可居住人数。
目前,要塞内还有几块空地没有施工迹象,
可能是还没开始施工,也可能是预留的操场用地。
作为一座军事要塞,内部肯定会有操场,供士兵操练之用。
要塞共有三座棱堡指向金角湾码头,
在中间的那座棱堡之后,有一幢五层洋楼,是未来永明城的军政要员的办公大楼。
在第五层的一间办公室里,李国助、杨天生、李俊臣、林福四人正各自坐在一张书桌前奋笔疾书。
每人的书桌上都有一张算盘,他们时不时都会拨弄一番。
在过去的三个多月里,李国助已经完成了对南海边地海岸线的初步测量。
如今他与杨天生、李俊臣、林福四人正在对相关天文观测数据进行计算,
以期用月距法求出尽可能准确的观测点的经度。
这项工作,他们已经进行了半个月,至今才算出了60个观测点的经度。
这仅占全部600个观测点的十分之一。
同时也意味着,他们平均每人每天才能算出一个观测点的经度。
如此缓慢,固然有用月距法计算经度颇为复杂的原因。
但最主要的,还是因为四个人都不是熟手。
而且在正式开始工作前,李国助还用了7天时间给另外三人做了培训。
李国助前世并没有天文历算的经验,今生才跟着三浦按针学了一些天文历算知识。
这次的测量活动,对他来说是破天荒第一次。
所以无论是观测还是计算,他都不是很熟练。
在这种情况下,他给另外三人的培训效果也就可想而知了。
作为商船财副,杨天生的算术可谓是他们四人之中最好的。
但他擅长的主要是会计,直到这次培训后,他才算接触了天文历算。
不过敏捷的思维,扎实的基础,出众的天赋让他很快就成为四人之中的翘楚。
所以有时,他一个人一天就能算出两个观测点的经度。
李俊臣是个传统意义上的才子,擅长琴棋书画,算术就马马虎虎了。
不过他毕竟是放弃了科举,来海外经商的,数学基础肯定是好过那些酸腐秀才的。
只因他的文化水平在三百人中算是拔尖的,所以李国助才一定要培养他。
他果然也没让李国助失望,七天培训就能比较熟练地用月距法计算经度了。
林福虽说是擅使标枪火炮,却主要是凭借经验和直觉。
李国助是打算把他培养成未来永明城邦的炮兵统帅的,所以一定要让他掌握弹道学。
因为月距法要用到的球面三角学属于几何学的范畴,而弹道学也涉及到几何学,
所以李国助给林福培训,让他帮自己计算经度,就是为了给他打下弹道学的基础。
林福也是个心灵手巧之人,果然也是一学就会。
其实陈勋和林翌作为工程师,比李俊臣和林福更能胜任此项工作。
毕竟建筑工程和器械制造是绝对离不开数学的。
但永明要塞的建设目前还离不开这两人。
所以李国助才没让他俩来帮自己计算经度。
咚咚咚……
忽然一阵敲门声打破了房间内四人拨动算盘的节奏。
“谁啊?”李国助有些不耐烦地道,“不是都说过了吗?没事不要打扰我们!”
“我!你老爹!”门外忽然传来李旦的怒吼。
李国助一怔,连忙从椅子上弹起来,绕过书桌,奔向房门。
打开门的第一眼,李国助就看到了一脸怒容的便宜老爹。
在他的身后,还有三浦按针、考克斯、翁翊皇和颜思齐。
“爹……”
李国助一看便宜老爹那表情,就知道他要教训自己,于是连忙转移焦点,
“啊!按针老师、考克斯先生、翁叔叔!你们怎么来了?”
三浦按针颇有深意地一笑:
“你在信里把这个地方都吹上天了,我又怎么能忍得住,不来看一下呢?”
翁翊皇跟着说道:“不是你说要在这里开办铳炮厂,让我来做大匠吗?”
李国助顿时喜笑颜开:“这么说,你是同意来了?”
翁翊皇面色却是一僵,目光闪烁地说道:
“呃,这个嘛……我毕竟是田川家的赘婿,他们不会让我常驻这里的。”
“不过我可以时不时过来一下,或者你们遇到什么难题了,可以通知我来。”
“诶,呵呵,这样也好,这才是两全其美的方案!”
无意间提及翁翊皇的痛处,李国助顿时尴尬了,连忙转对三浦按针道,
“你们怎么才来啊?我5月15号,就派人去给你们送信了。”
5月15号,也就是陈勋为李国助开垦出5亩农田的当天。
无论是用月距法测算经度,还是用北极星高度法测量纬度,都只能在晴朗的夜晚观测天象。
所以自从开始测绘永明镇的海岸线以来,李国助在白天便有不少空余时间。
于是他赶忙在头几天给李旦、考克斯、翁翊皇、许仪后和三浦按针各写了一封信。
目的一是为了报平安,二是为了给永明城的发展拉投资。
他把它们交给颜思齐,请他安排人驾驶仁王号,将信送往平户。
“我和令尊,及考克斯去苏拉威西岛的望加锡跑了趟生意,8月底回来才看到你的信。”
三浦按针答道。
“1613年,我们英国人在望加锡建了商馆。”
“这次过去除了做生意,也是去看看商馆的情况。”
考克斯又补充了两句,说的时候,还冲李国助眨了眨眼。
李国助心里很是感激,他知道考克斯这是在帮自己拖延时间,让李旦顾不上训斥他。
其实送信的人回来以后,早就告知李国助,李旦出海经商去了。
只是他们并不知道,李旦竟是跟三浦按针和考克斯一起去了望加锡。
第32章 还是颜叔亲手为他们缝制的呢
“对了,许大夫让我带句话给你。”
翁翊皇突然说道,
“他说自己年事已高,经不起海上的风浪,所以就不来了。”
“只求你能常给他带些东北产的药材。”
李国助拍胸脯道:
“老师所托,岂敢不尊!”
“翁叔回去以后,请转告老师,以后每一批从这里运到平户的药材,特别是老山参!”
“我都会优先把其中最好的,以最优惠的价格供应给老师的医馆!”
“咳咳!”
李旦忽然重重地咳了两声,见李国助看过来,便冷着脸道,
“没眼力见的!这是说话的地方吗?”
李国助一怔,旋即如梦初醒地道:
“啊对对对!许久没见你们,光顾着说话了……”
“请随我来,我们去楼下的客厅。”
说到这里,他转头对屋里的杨天生、李俊臣、林福道:
“你们也来。”
李国助领着众人来到一楼宽敞的会客厅内。
厅内的一切都十分简洁,甚至可以说是简陋。
毕竟永明要塞正在紧锣密鼓地建设之中,还顾不上在室内装饰上下功夫。
然而任何一个现代人走进这间客厅,都能立刻感到一股质朴的“北欧风”扑面而来。
这种起源于20世纪初的设计风格注重产品的功能性,追求简洁、耐用、平价的理念。
北欧风的家居以满足人们的实际需求为出发点,避免过多的装饰和繁琐的设计。
另一方面,它还追求自然纯美,喜欢采用天然材料和柔和的色彩。
在现代,北欧风格的产品凭借高性价比,及简约的审美得以快速普及。
在前世,李国助就是北欧风的忠实拥趸。
北欧风不止是在室内设计领域大放异彩,
在建筑设计、工业设计、服装设计、平面设计等领域,都有它的一席之地。
永明要塞不止是在室内装饰上,在建筑外观上也采用了北欧风。
也只有李国助这个穿越者,才会有意识地用北欧风来营造永明要塞。
比起几近于无的室内装饰,真正体现出北欧风的,其实是这间客厅里的家具。
北欧风家具摒弃繁琐的装饰和复杂的结构,追求简洁、流畅的线条和纯粹的几何形状。
体现在材料上,就是注重保留木材的天然纹理和色泽,
尽量减少对木材的加工和处理,以展现木材的原始之美。
由此可见,对于正在争分夺秒地建设之中的永明要塞来说,
打造北欧风家具无疑是最具性价比的,极大节约了工匠的时间成本和人力成本。
整间客厅里,最引人注目的家具,当属沙发无疑。
围绕北欧风茶几摆放的,是一张三人沙发,一张双人沙发,及一张沙发椅。
它们都是由实木框架,及软包坐垫和靠垫组合而成。
实木框架结构轻盈,线条简洁流畅,上面没有任何雕花,
并且只刷了一层薄薄的清漆,充分展现出木材的天然纹理。
软包坐垫和靠垫的面料为老粗布,具有淡雅的月白色,
显得清爽、自然、质朴,给人带来宁静、舒适的感觉。
坐垫和靠垫的填充物虽看不出为何物,却显得十分饱满,拥有肉眼可见的柔软。
这一切都表明,它们是典型的北欧风沙发。
在现代,这当然不至于引人注目。
但对于17世纪的明朝人来说,沙发绝对是一种新鲜事物。
毕竟软包沙发真正传入中国,是在两百多年后的晚清时期。
虽然沙发在欧洲拥有悠久的历史,
但对于17世纪的欧洲人来说,北欧风沙发无疑也是新鲜的。
毕竟当时的欧洲,流行的是富丽堂皇的巴洛克风格,沙发也不例外。
在三人沙发背靠的粉墙上,还挂着若干大小不一,颜色各异而淡雅的藤编柳条簸箕。
它们错落有致地挤在一起,组成了一幅精美别致的图案,与茶几和沙发相映成趣。
这无疑是整间客厅里,最亮眼的装饰。
而“藤编”恰恰也是北欧风家居重要的组成元素之一。
然而李旦一行并未如李国助预想的那般,对这些家具表现出惊讶之情。
他并不知道,在见到他之前,他们其实已经来过这间客厅。
所以他们早就已经惊讶过了。
如今剩下的,就只有满心的疑问。
在码头接到李旦一行后,颜思齐就第一时间把他们领到了这间客厅。
他本来是要派人去请李国助下来见客的,没想到李旦却执意要上去见儿子。
这虽然不合礼数,但一个父亲急切想要见到久别的儿子的心情,却是可以理解的。
尤其李旦还是老来得子。
他年轻时一直在海外闯荡,好不容易赚了钱,
又险些丧生于1603年,发生在马尼拉的那场西班牙殖民者对华侨的大屠杀中。
侥幸逃回福建后,单身多年的他才娶了许心兰为妻。
携妻侨居日本后,才生下了李国助这个独子。
而那时他已经是48岁了。
三浦按针、考克斯、翁翊皇都能理解他,也都愿意与他一起上楼去见李国助。
一张三人沙发,一张两人沙发,一张沙发椅只够六个人坐。
而客厅里现在却有九个人。
于是颜思齐连忙大声道:“来人呐,上茶看座!”
话音刚落,便有四个汉服美女从藤编屏风后面的偏厅走了出来。
打头的一个端着茶盘,后面三个每人搬了一张轻盈的藤编椅,显然是早有准备。
“哦!多么美丽的女仆啊!她们是大明的女子吗?”
第一次进这间客厅时,考克斯显然并未见过他们。
如今乍一见到,竟被他们的美貌惊艳到了。
颜思齐笑答:“他们是附近朝鲜国的姑娘,不过他们的服饰倒的确是大明女子的。”
“还是颜叔亲手为他们缝制的呢。”李国助突然坏笑着道。
众人顿时都笑了起来。
不料李旦却突然冷哼一声,道:“哼,小小年纪,哪来的这等花花肠子!”
众人的笑声戛然而止,李国助也吓得耸肩吐舌。
还好颜思齐足够机灵,见朝鲜侍女放好了藤编椅,便连忙道:
“坐、坐,各位请上座!”
第33章 你真的确定这里能发展丝绸业吗
应颜思齐之请,众人纷纷落座。
李旦、颜思齐、李国助坐了三人沙发,
三浦按针和考克斯坐了双人沙发,
翁翊皇坐了沙发椅,
杨天生、李俊臣、林福各坐了一把藤编椅。
“哎呀,这椅子可真软乎啊,真是舒服!”
翁翊皇一落座,就忍不住感叹起来,
“这是谁想出来的主意呀?真他娘的天才!”
李国助笑道:“这叫沙发,是泰西人发明的坐具,我也觉得甚好,便吩咐工匠照样做了几件。”
考克斯却摇头道:
“不,不,欧洲如今可没有做工如此简洁的沙发。”
“它透露出的审美意趣,与当今欧洲流行的巴洛克风格是完全对立的。”
“小少爷应该只是参考了欧洲沙发的基本结构,却舍弃了追求华丽的工艺。”
“全欧洲都流行巴洛克风格吗?”李国助略显怀疑地说道,“北欧地区呢?”
考克斯一怔,随即摇头道:
“北欧也不例外,如今的欧洲,是由宗教和贵族在引领风尚。”
“他们的审美观更倾向于展示自身的财富、地位和权力,”
“方方面面追求的都是与之相匹配的华丽、庄重、威严的风格。”
李国助略显失望地哦了一声。
他一直以为北欧风与北欧的传统文化有很深的渊源呢。
难道是自己错了?真不甘心啊……
他端起茶碗,啜了一口,又问道:“那市民阶层呢?”
考克斯沉吟片刻,恍然笑道:
“小少爷不提北欧,我还想不起来,”
“你的家居设计还真是有北欧市民阶层的审美意趣呢。”
“真不知道,你是通过什么渠道了解到北欧文化的。”
“不过欧洲市民阶层中的富裕者,特别是商人,依然是偏爱巴洛克风格的。”
“北欧也不例外!”
李国助释然地点了点头,自己到底还是对的。
“考克斯先生,莫非不喜欢这种简约的风格?”
自己的疑虑消除了,可他却刻意回避了考克斯的疑虑,用一句话转移了后者的注意力。
考克斯果然顾不上追问他通过什么渠道了解的北欧文化,而是连忙摇手道:
“不,不,事实上它让我感到非常新鲜,并且身心愉悦。”
“这样的沙发坐在上面,令我身体舒爽,看在眼里,使我内心松快。”
“小少爷这朴素淡雅的审美意趣真是令我震惊!”
“怪不得人们都说你是神童中的神童呢!”
李国助难为情地摇了摇手,笑道:
“考克斯先生过奖了,我一个黄口小儿,哪有什么审美意趣。”
“实在是因为永明要塞正在紧锣密鼓地建设之中,”
“工匠们都在忙着修城墙盖房子,可没有大把的时间去做精致华丽的家具。”
“但是家具又不能没有,所以我只好让他们舍弃了那些华而不实的工序。”
“如果真的因此产生了令人耳目一新的审美情趣,也只是巧合罢了。”
三浦按针却笑着摇了摇头,他岂会看不出李国助对设计的独特见解和热情。
尽管他并不知道,那是工业设计师的职业习惯。
“你真的没有必要如此谦虚。”
“在我看来,等永明城邦的手工业发展到一定程度时,”
“这种风格的家具,是比较方便在手工工场中进行大批量生产的。”
“到时,这种精简实用的家具一定会受到东南亚各国庞大的平民市场的欢迎。”
三浦按针作为领航员的独到眼光,并不只是体现在航海之上。
在商业方面,他也具有十分长远的战略眼光。
当初,三浦按针其实是反对将英国商馆设于平户的。
平户毕竟是一个小地方,而且离大阪、江户等主要市场较远。
他曾向赛里斯建议把英国商馆设在他的封地附近的浦贺。
因为那里是扼守江户湾的出口。
可惜他的建议没有被接受,重视与中国贸易的赛里斯还是选择在平户开设商馆。
然而在两百多年后的黑船事件中,美国海军就是从浦贺登陆的。
浦贺所属的横须贺市,后来也逐渐发展成为日本最大的军港。
知道这段历史的李国助,是丝毫不会怀疑这位老师的战略眼光的。
何况北欧风家具与明式家具在造型和品质上其实拥有相同的追求。
它们同样追求简洁的造型,流畅的线条,精良的做工,及朴素的优雅。
事实上,现代有不少着名的北欧风设计师,都受到过明式家具的启发。
二者唯一的区别,在于明式家具偏爱深色,因而显得古朴深沉,端庄厚重。
这是绝大多数北欧风家具所不具有的气质。
但因为二者的共同点,李国助丝毫不怀疑,北欧风家具能获得大明市场的青睐。
他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却面色遗憾地开口说道:
“老师的分析很有道理,但这并非永明城邦发展的当务之急。”
“毕竟未来5年内,我们都很难有快速增长人口的契机。”
“这必然会限制我们的手工业的发展规模。”
“但同时我们却面临着女真部落的威胁。”
“他们是野蛮的渔猎民族。”
“在长期的狩猎生活中,他们锻炼出了娴熟的骑射、默契的配合,及灵活的战术。”
“所以未来5年,我们都会集中精力和财力发展火器制造业。”
“这是唯一能有效杀伤骑射手的武器。”
“就算迎来了快速增长人口的契机,我们也会优先广建棱堡,巩固地盘。”
“所以发展家具制造业,将是很多年以后的事情。”
这些话表明,李国助终于打算谈正事了。
果然不出所料,考克斯听了这席话后,马上与三浦按针交流眼神。
然后他又转回脸,说道:
“小少爷,你在信中提到,这里很适合发展丝绸业。”
“但据我所知,丝绸是由桑蚕丝织造而成的。”
“而桑蚕赖以为生的桑树却喜欢温暖湿润的气候。”
“可据我所知,你打算建立永明城邦的这个地方,是高纬度的寒冷地区。”
“你真的确定这里能发展丝绸业吗?”
第34章 说到这件事,老夫可有话要说了
不等李国助回答,考克斯又强调道:
“这对我们很重要!”
“你也知道,大明的海禁政策,使我们很难得到丝绸。”
“如果你们能在这里把丝绸业发展起来,”
“英国将愿意全力帮助你们在鲸海西岸建立永明城邦,”
“包括,但不限于资金、人才,及各种先进技术上的支持!”
李国助腾的一下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深吸一口气道:
“你说的都真的吗?”
“我在信中要求引进的毛纺织、钟表制造、玻璃制造等技术也没有问题吗?”
如果是一个成年人,这样的表现就显得太没城府了。
但作为一个8岁的幼童,在别人眼里,李国助就应该有这样的表现。
或者说,这是他的一种表演,好让人记着他还是个孩子。
总比一直被人当做过于早慧的神童来的强。
考克斯起身,以坚定的语气说道:
“当然是真的,我以绅士的名誉保证!”
三浦按针也起来欠身道:
“我以老师的名义,为考克斯先生的承诺担保!”
“好!”
李国助中气十足地喝了一声彩,
“那我也确定以及肯定地告诉你们,”
“我们一定能在这里发展出兴盛的丝绸业!”
“因为我们要在这里饲养的,并不是桑蚕,而是山蚕。”
“这种蚕的主要食物不是桑叶,而是槲树叶。”
“槲树也是橡树的一种,在辽东及鲸海西岸拥有十分广泛的分布。”
“可供我们建设大量的山蚕场,形成规模化养殖。”
“哦,我的上帝!”
考克斯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在胸前划了个十字,
“我的确在鲸海西岸和这座半岛上看到了很多橡树!”
“橡树对欧洲的所有国家而言,几乎都是圣树!”
“从古至今,橡树给我们带来了无尽的财富,就连我们的战舰都是用橡木打造的。”
“可几千年来,我们却从未发现橡树还能养蚕。”
“你们中国人真是太神奇了,竟然还能用橡树养蚕!”
“能给我们看一下那种吃橡树叶的山蚕吗?”
李国助却一脸歉意地摇了摇头:
“很抱歉,亲爱的考克斯先生,我们暂时还没有引进山蚕种呢。”
“中国目前唯一有山蚕养殖和相关丝织业的地区,是山东布政使司。”
“不过等永明要塞一期工程竣工以后,我们就会从山东引进山蚕种及相关技术人才。”
“到时你就可以看到山蚕了。”
“相信我,这不会让你等太久的,最迟明年夏天,我保证让你看到山蚕!”
“而且我们还有把山蚕产业发展成未来永明城邦支柱产业的计划。”
“不出10年,我们一定要让永明城邦的山蚕产业超过山东!”
“哦,我的上帝,这真是天大的好事!我不是在做梦吧?”
考克斯又惊又喜,甚至都兴奋到了怀疑现实的地步,
“可是你刚才不是还说,要集中资源优先发展军火工业吗?”
“为何又愿意把山蚕产业列入近期的发展规划呢?”
“因为养蚕和丝织业历来都是以妇女为主要劳动力的产业。”
“它们并不会持续占用军火工业需要的男性劳动力。”
李国助颇有深意地一笑,
“为了吸引大明的工匠来这里工作,”
“我们将承诺给每个肯来这里的未婚汉族男性配发朝鲜女子为妻。”
“以后每年,我们都至少会从大明的沿海各地,”
“尤其是我的家乡福建,招募至少300名工匠来此地开发。”
“这就意味着,每年我们还会同时从朝鲜买来300名左右的女孩。”
“未来,永明城邦的山蚕养殖和山绸织造业就要靠这些朝鲜姑娘来支撑了。”
他这一番话里,毫不掩饰地提及了人口买卖的事情。
但考克斯和三浦按针对此却反应平平。
毕竟奴隶贸易在17世纪的欧洲都已经见怪不怪了,没有人会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不过考克斯还是略显不忍地道:
“哦,天哪,也就是说,那些天使般的朝鲜姑娘会成为你们的奴隶?”
“这也太可怜了吧……”
李国助轻笑一声,摇头道:
“考克斯先生还真是怜香惜玉啊。”
“请放心,我们不会把他们当做奴隶的。”
“他们与汉族工匠一样,都是我们的雇工,可以拿到公平的酬劳。”
“比起在朝鲜被富人买去做奴婢,这无疑是更好的安排。”
“顶多我们会让他们用薪水分期偿还购买他们的花费。”
考克斯又与三浦按针对视了一眼,然后转回脸来说道:
“这真是一个仁慈而英明的决策,上帝会因此眷顾永明城邦的。”
“只是我很疑惑,你们为什么不考虑就近在朝鲜和日本雇佣工匠呢?”
“为什么一定要舍近求远去大明招募呢?”
李国助看了一眼三浦按针,说道:
“老师和赛里斯先生没有跟你说过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形吗?”
“我之所以想建立永明城邦,是为了保护海外华人的生命财产安全。”
“因此我当然希望永明城邦的主体居民是华人。”
“何况华人自古以来就是东亚地区最聪慧、最勤劳的族群。”
“华人的文明也一直是东亚文明圈的中心。”
“你们在南洋各地经商,应该接触过不少海外华人,”
“应该知道,他们无论是经商,还是做工,都是碾压那些南洋土着的。”
“所以为了永明城邦的长远发展,它也应该成为一个华人国家。”
“如果未来5年内,我们得不到快速增加汉族人口的机会,”
“那么雇佣工匠就是我们增加人口最主要的途径。”
“如此一来,我又怎么敢为了图方便,而就近雇佣朝鲜人和日本人呢?”
考克斯释然地点了点头,却又皱眉问道:
“你所谓的快速增加永明城汉族人口的机会,是你在信里提到的那件事吗?”
“你真的能确定,建州女真会在近几年内举兵反叛大明吗?”
“唉!说到这件事,老夫可有话要说了!”
不等李国助回答考克斯,李旦突然大声插话道,
“你给我的信里,怎么没提这事?”
第35章 小少爷你赶紧喝,喝完赶紧继续说
李国助挠头龇牙笑道:“这不是怕你担心嘛。”
“你……你……唉!”
李旦点指李国助片刻,愣是什么也没说出来,最终叹了口气,摆手道,
“罢了,你先回答考克斯先生的问题吧。”
他刚才其实是有点失态了。
老来得子的他,得知独子的生命安全可能遭受建奴的威胁时,又怎么可能不激动呢?
尤其李国助在给他的信里也没有提及这件事,搞得他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以至乍一听到这事便忍不住激动了。
不过李旦毕竟是见惯了大场面的甲必丹,很快就平静下来了。
他也想知道,建奴到底有多大可能会举兵反明。
李国助含笑点头,说道:
“建州女真的努尔哈赤已经于今年正月初一宣布建国,定都赫图阿拉,国号后金。”
“你们难道没听说过这事吗?”
李旦倒吸一口凉气,失声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事的?”
李国助轻声一笑,像是在嘲笑便宜老爹那大惊小怪的样子:
“这事在朝鲜已经是无人不知了。”
“我们出海第一天,停靠釜山港的时候,就已经听说了。”
“那你还敢在这里修建城堡?还妄想要在这里建国?”
李旦的眼睛瞪得跟铜铃一般。
似乎凭借建州女真已建国这条消息,他就断定努尔哈赤必反。
李国助轻笑一声:“有何不敢?野猪皮……”
“呃,我能打断一下吗?”
考克斯突然插话了,待李旦父子看过来,他继续说道,
“请问建州女真建国,与他们会不会举兵反明有什么关系?”
李国助和李旦对视了一眼,李旦使眼色,示意他回答问题。
于是李国助转对考克斯说道:
“在1467年和1479年,也就是大明成化三年与十五年,”
“建州女真都曾多次进犯大明边境,杀掠边民,抢夺财物,”
“尤其是成化三年,他们一年内竟犯边多达九十七次,严重挑战了大明的尊严。”
“针对这两次挑衅,大明都回以了铁腕无情的报复,几乎将建州女真灭族。”
“而这两次报复性的军事行动,也因此史称成化犁廷。”
“所以建州女真对大明,是怀着灭族之恨的。”
“其实早在1589年,也即万历十七年之前,”
“朝鲜就发现建州女真正在大量制造军械,扩充军队,意图报仇中原。”
“当时的大明礼部也曾上疏,向万历皇帝揭示过努尔哈赤的野心。”
“即使没有成化犁廷的仇恨,建州女真也是大明施行羁縻统治的蛮族部落。”
“努尔哈赤也有大明册封的官职在身。”
“因此若没有大明的同意,他敢建国,就等于是谋反,定会遭受大明的征讨。”
“所以实力不够的情况下,他绝不敢宣布建国。”
“如今既然敢建国,说明努尔哈赤认为自己的实力已经足够强大了。”
“何况他今年已经57岁了,还能再健康地活多少年?”
“一个野心家会允许自己不能在有生之年实现抱负吗?”
“所以不出三年,他必然会反!”
考克斯恍然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想不到大明和建州女真之间还有如此复杂的关系。”
“好了,现在可以让我跟犬子继续说了吗?”
李旦连忙插话道,生怕考克斯一直喋喋不休下去。
考克斯连忙报以一个歉意的微笑:
“李先生请说,我保证不会再打断你们了。”
重视与中国的贸易,是英国把日本商馆设立在平户的根本原因。
所以对于平户唐人屋敷的这位甲必丹,作为英国商馆长的考克斯是充满了敬意的。
特别是如今,李国助还有可能给他们带来梦寐以求的稳定的丝绸供货渠道。
这使他不得不更加重视维护跟李旦的关系,真是一点也不敢得罪他。
“谢谢!”李旦含笑颔首,然后转对李国助道,“你继续说吧,野猪皮怎么了?”
李国助已经说的嗓子都快冒烟了。
他端起茶杯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完,才长舒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未来几年,野猪皮的精力肯定会全部用在筹备对大明的战争之上,”
“他不可能注意到我们这座不起眼的海滨城堡的。”
“毕竟他前年才派兵剿灭了生活在这附近的东海女真部落。”
“短期内他不可能再派兵来这附近了。”
李旦沉吟片刻,仍然皱着眉摇头道:
“可你们不是还要跟东海女真贸易的吗?”
“只要有贸易,那些东海女真部落迟早都会知道这里的位置。”
“谁能保证他们不会把这里的位置告诉建州女真?”
“谁又能保证,他们知道这里有座汉人的城堡以后,不会派兵来攻打?”
“那建州女真的战斗力,你也是知道的,自己刚才还说过呢。”
“你怎么就敢如此托大呢?”
李国助却不以为然地笑道:
“我可一点都没有托大,爹你听我细细道来。”
“爹你知道赫图阿拉离这里有多远吗?”
他顿了顿,突然抬手竖起食中两指,大声道,
“两千里,差不多两千里啊!”
“这还只是直线距离,实际上赫图阿拉与这里还隔着大片的长白山区呢。”
“所以真正要从赫图阿拉到这里,路程绝对是远远超过两千里的。”
“这种情况下,你可以想一想,”
“一支上万人的骑兵,得用多少时间,消耗多少补给,才能到达这里?”
“所以你觉得努尔哈赤会为了攻打一座城堡,就兴师动众吗?”
“其实前年来剿灭附近的东海女真部落时,他只是派了千余骑兵而已。”
“就算他考虑到我们汉人善于守城,多派兵来,撑死也不会超过五千。”
“那我就得跟你说道说道,这永明要塞到底怕不怕五千人的围攻了。”
说到这里,李国助又感到口干舌燥了。
他伸手端起茶杯,却发现里面没茶,又想去拿茶壶。
却见旁边沙发椅上的翁翊皇起身抢先端起茶壶,给他斟满了茶,讨好地笑道:
“小少爷赶紧喝,喝完继续往下说。”
第36章 全都比不上一炮来的干脆
我这又不是说书,至于把你听入迷了吗……
李国助咧嘴笑了笑,又喝了两口茶,润了润喉,继续说道:
“永明要塞所在的半岛依山傍水,三面环海,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建奴的骑兵在这里是根本驰骋不开的。”
“永明要塞本身也是两面临海,而建奴又不习水战。”
“就问你,他们拿什么围困永明要塞?”
“没有水师,他们也无法封锁永明要塞的物资供应。”
“而他们自己劳师远征,携带的粮草辎重却不足以支持他们长期围城。”
“所以想靠长期围困拼消耗的法子,迫使永明要塞不攻自破,”
“对建州女真来说,是绝对行不通的。”
其实海参崴附近的海域在冬季是存在结冰现象的。
尤其明末还是小冰河期,平均气温比现代低1-2c。
所以明末海参崴附近海域的冰封情况肯定比现代还要严重一些。
在现代,借助破冰船,海参崴是可以实现全年通航的。
而在这个年代,靠木帆船虽然也有几种破冰方法,
但要实现全年通航,却是极其困难且充满挑战的。
因此建奴可以趁冬季,借助冰封的海面对永明要塞实施封锁。
而且海参崴冬季结冰期长达100 - 110天左右,
大概是从12月上旬开始持续到翌年3月中下旬。
所以要避免永明要塞因为长期围困而不攻自破,
要塞内储备的粮食和弹药就必须至少能确保四个月的用度。
作为穿越者,李国助当然知道这些隐患。
他之所以隐瞒不说,也是为了消除李旦的顾虑。
至少在他自己看来,这根本不成问题。
毕竟以永明要塞的规模,其内的粮仓完全可以储备得下足够十万人一年的用度。
而作为棱堡,其内只需数千守军,便足以抵御十倍兵力的围攻。
以十万人1年的口粮养活几千人4个月,又能有什么难度?
何况金角湾在冬季是不会结冰的,也算是永明要塞的一道天然屏障。
金角湾是一处向半岛内部深入的弧状半封闭海湾,周围被山地丘陵环抱,
受此地形影响以及海水热交换等因素作用,冬季基本不冻。
说明永明要塞地形的易守难攻后,李国助又开始喝茶了。
李旦则是带着尚未除尽的疑虑点了点头,迟疑地道:
“那……建奴若是强攻呢?”
“强攻?”
李国助冷笑一声,
“不是我小看建奴,凭借骑射,他们在野战上还能让人忌惮三分。”
“但要说到攻城拔寨,他们屁都不是!”
“就凭那些野蛮人的生产力和技术,他们有什么能拿的出手的攻城武器?”
“火炮?就问他们有哪怕一门吗?”
“投石车?”
“别开玩笑了!”
“那东西的射程能比得过城防炮吗?”
“等不到它能打到城墙的时候,我们的攻城炮早就把它轰成渣了。”
“想靠蚁附攻城堆人命?”
“那更是找死了!”
“永明要塞可是没有任何射击死角的棱堡。”
“什么云梯,什么挖墙根,都是找死!”
“不管敌人接近哪一段城墙,都避不开城防炮的火力威胁。”
“什么金汁,什么万人敌,什么滚木礌石,都是花拳绣腿!”
“全都比不上一炮来的干脆。”
“哪怕成百上千的人涌到城墙根下,也只需一炮就能让他们全都粉身碎骨!”
“爹在马尼拉待过多年,熟悉西班牙人的棱堡,当知儿所言非虚。”
说到这里,李国助又开始喝茶润喉。
李旦则是抬眼望着玄关屏风,目光深邃,显然是在回忆当年在马尼拉的经历。
“嗯,你这么一说,我倒是发现这要塞跟马尼拉王城的形状确有几分相像。”
“只是马尼拉王城乃是石砌,你这却只是木……”
“木城墙只是为了尽快形成基本防御而已。”
不等李旦说完,李国助便解释道,
“三到五年内,我们肯定能把它改建成夯土包砖城墙。”
“就算在这期间,建奴能得到火炮来攻城。”
“这木城墙也照样能抵抗得住火炮的轰击。”
“这墙壳可是我们按照西方战舰船壳的标准建造的!”
“呼,好吧。”
李旦长舒了一口气,眉头一展,像是释然了,
“那你又怎么能确定,建奴举兵反明,就一定能在短期内给这里带来大量汉族人口呢?”
考克斯立刻坐直了身子,这也是他很想弄明白的问题。
李国助喝干剩下的茶水,把茶杯放到茶几上,又开始侃侃而谈:
“建奴历次犯边,除了杀人放火,掳掠人畜之外,还能干什么好事?”
“在大明的地界上,混的再差,也还能做个佃农。”
“就算遇上荒年,沦为流民,官府好歹也会赈济一二。”
“总之汉人在大明不管混的有多惨,起码的人身自由总还是有保障的。”
“但若不幸落入建奴之手,便只能沦为奴隶,暗无天日地度过余生了。”
“所以后金一旦举兵反明,辽东百姓必会大举逃难。”
“已经被后金掳走的汉人,也可能会找机会逃走。”
“他们逃难的方向大抵有两处,一处是关内,另一处便是朝鲜。”
“但关内如今耕地紧张,穷人回到关内,怕是连佃农也未必能做,只能沦为流民。”
“所以逃回关内的难民,将会以富户为主。”
“毕竟他们回到关内,起码还能买地,或者经商,生活不至于失去着落。”
“至于不愿回到关内当流民的穷人,便可能选择逃往朝鲜。”
“其中从后金境内逃走的汉人奴隶应该会占多数。”
“因为沿途有山林隐蔽,所以从建州逃往朝鲜的成功率会比较大。”
“朝鲜历史上也深受建奴之害,又是大明的藩属国,还受过大明援助抗日的恩情。”
“所以朝鲜一定会善待逃入其境内的汉人。”
“但其国内也是耕地紧张,收留难民的可能性不大,多半是会将他们遣送回国。”
“到时我们只需与朝鲜交涉,接收这些难民,还怕永明城的汉族人口不会暴涨吗?”
第37章 你在害怕什么
李国助说的这些,在历史上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所以听起来自然是十分合情合理。
后金及满清初期,乃至入关后的顺治年间,
朝鲜都是不堪忍受异族奴役的汉人逃亡的目的地之一。
特别是在后金和满清初期,辽东汉人陆续逃亡朝鲜的高达数十万之多。
其中除少数人外,绝大多数都被朝鲜陆续遣送回了明朝。
而这些贫穷的辽人回到关内以后,果然没能得到妥善安置和公正对待。
他们之中大多数滞留山东境内,引起了一系列动乱,如白莲教起义、吴桥兵变等。
特别是吴桥兵变,更是严重影响了明金战争的走向。
如果永明城邦能全部接收这些人的话,人口就能在短期内达到数十万。
不但有利于永明城邦发展壮大,也能减少明朝的社会压力,避免内乱的发生。
李旦的眉头终于充分舒展开了,含笑点头道:
“我儿真是天纵奇才啊!”
“听你这么一说,我就放心多了。”
“如果事态真能如你预料的这般发展下去,”
“咱们要在这里建一个小国还真不是什么难事。”
李旦对李国助的要求一向颇为严厉,
像这样当着外人的面如此夸赞李国助,还是破天荒第一次。
这顿时就让李国助如打了鸡血一般兴奋起来。
“哎呀爹,我总算是把你给说服了!”
他双手合十快速地上下搓动,显得既激动,又紧张,
“那爹,我要的那些东西……”
“嗯?你要的什么啊?”李旦似笑非笑地说道。
李国助却像是没有看出便宜老爹是在逗他一样,居然大惊失色地哀嚎起来。
“我的亲爹啊!你该不会因为有疑虑,就没有准备我要的东西吧?”
李旦见他如此,不禁哈哈笑了起来:
“刚还夸你聪明绝顶呢,怎么就连爹的玩笑都看不出来。”
“放心,你要的东西,我都带来了。”
“60门城防炮,都是濠镜卜加劳铸炮厂出产的红夷大炮。”
“300杆斑鸠脚铳,也是卜加劳铸炮厂出产。”
“各种炮弹3万枚,铅弹300箱,还是卜加劳铸炮厂出产。”
“两艘装备20门20-24磅大炮的老闸船,还是濠镜的葡萄牙人造的。”
“火药3千桶,是从平户英国商馆买的。”
“粮食3万担,是从日本收购的。”
“棉衣2000套,布料是从平户英国商馆买的呢绒,裁缝是咱们唐人屋敷的华人。”
“弟兄700个,都是能征善战,又有力气和手艺的,就交给你差遣了。”
“最后是白银十万两,先给你做启动资金吧。”
“爹,你对我真好!我爱死你了爹!”
李国助心花怒放,一头就扎进了李旦怀里,
“还得是老爹你出马呀!”
“我原以为一年能从福建招来300个弟兄就不错了。”
“再算上给他们娶的朝鲜婆姨,5年内能让这里有3000人就不错了。”
“没想到老爹你一下就帮我干到1000人了啊!”
“这要再给他们每人娶个朝鲜婆姨,这里可就有2000人了!”
“嗯,就是的。”
李旦摸着李国助的头,慈祥地笑道,
“这次带来的700个弟兄基本也都没成家,”
“你就张罗着给他们从朝鲜买婆姨吧,要年轻,模样俊俏的。”
李国助挺身,拍胸脯道:
“这个你就放心吧爹,我一定给哥哥们办好这个事!”
李旦笑道:“好,你办事,我放心。”
李国助笑了笑,转头看向房门的方向,说道:
“那个……我想去看看那两艘老闸船。”
从房里出来,考克斯突然对李旦欠身说道:
“李先生,我与亚当斯就不去码头了,我们想在要塞里走走,看看正在建造的房屋。”
李旦笑问:“需要向导吗?”
考克斯欠身道:“不必了,我们自己随便走走就行了。”
李旦含笑点头:“好,两位请自便。”
李国助笑道:“都是欧洲常见的木桁架房屋,你们应该都见怪不怪了。”
三浦按针却笑道:
“我原以为会在这座要塞里看到中式建筑,却没想到你会建欧式木桁架房屋。”
“我可不记得,何时教过你建这种房子。”
“我很想看看,你设计的木桁架房屋有什么特别之处。”
“还有你说这要塞的木制城墙外壳,是按照西式战舰的标准建造的,”
“我也很想看看它的结构。”
李国助笑道:
“我希望这座要塞能尽可能容纳更多的人,所以要多建3层以上的楼房。”
“但中国传统的木梁架房屋不宜超过3层,所以我就决定建木桁架房屋。”
“何况木桁架房屋取材也比木梁架房屋方便,起码不需要粗壮的木材做梁柱。”
“那种木材留着造船的龙骨、桅杆什么的岂不更好?”
“至于教我建木桁架房屋的,是荷兰商馆的木匠。”
“我看了荷兰商馆的木桁架房屋,很感兴趣,就亲自跑去求教的。”
“这要塞的城墙其实也是木桁架结构,”
“只是我在木桁架里外都钉了木板,所以老师看不出来罢了。”
“难怪你说城墙外壳是按西式战舰的标准建的呢。”
三浦按针恍然一笑,欠身道,
“不过我还是想参观一下要塞内部,就不陪你去码头了。”
李国助含笑点头:“老师请自便。”
目送李旦等人走出城门,三浦按针用英语说道:
“考克斯,你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
原来考克斯说想参观要塞内部只是托词,真实目的,是有话要私下与三浦按针说。
而三浦按针也很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意图。
“咱们边走边说吧。”
考克斯转过身去,等三浦按针也转过身来,才一边迈步前行,一边说道,
“亚当斯,你这个学生简直太可怕了!”
“我从未见过哪个8岁的孩子能有如此远见卓识,而且说话条理清晰,对答如流。”
“帮助他建立永明城邦,真的符合我们英国的长远利益吗?”
三浦按针突然顿住脚步,歪头看着考克斯,颇有深意地一笑:
“你在害怕什么?”
第38章 这个要看大明与后金的战争结果
考克斯扭头看向前方,目光深邃:
“亚当斯,你在日本生活了十几年,难道还看不出来吗?”
“东方的这些古老文明正在走向衰落和僵化。”
“欧洲已经在火器、航海、机械、光学仪器等方面超越了东方,”
“假以时日,欧洲必将全面超越东方,成为地球的霸主。”
“可如今,你的学生却一心想要在东亚建立一个商人共和国,”
“他不仅要把欧洲先进的战舰、火枪、火炮带到这片古老的海域,”
“还要引进欧洲独有的玻璃、钟表、呢绒等商品的生产技术,”
“甚至还想把欧洲特有的共和、议会、股份制等政治和经济制度也照搬过来。”
“偏偏他的家族还是如此的富有,足以承担建设一座城市的费用。”
“我无法想象一个威尼斯那样的城邦会给这个古老的东方世界带来怎样的影响。”
“我真害怕它会给这个衰老的文明注入新的活力,使欧洲失去翻盘的机会呀!”
三浦按针深深地看了考克斯片刻,忽然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带他向前走去:
“亲爱的考克斯,我真没想到你的胸怀竟是如此宽广,竟然会操心整个欧洲的利益。”
“但现在,真的不是考虑整个欧洲的利益的时候。”
“荷兰争夺东印度群岛的香料贸易垄断权,是为了整个欧洲的利益吗?”
“去年我们只是在亚齐建了个商馆,就跟荷兰起了冲突。”
“那个时候,荷兰可曾顾念过同为新教国家的情谊?”
“西班牙殖民菲律宾,是为了整个欧洲的利益吗?”
“面对宗教对立时,他们会顾念同为欧洲国家的英国吗?”
“沙皇俄国向东方扩张时,是为了整个欧洲的利益吗?”
“当沙俄的国土扩张到太平洋的时候,”
“它也会跟荷兰和西班牙一样,阻止英国在太平洋得到殖民地。”
“我的学生想要建立永明城邦的这个地方,”
“难道不是沙俄梦寐以求的太平洋出海口吗?”
“所以让整个欧洲见鬼去吧!”
“帮助我的学生建立永明城邦,绝对是符合英国的利益的。”
“永明城邦肯定比荷兰、沙俄、西班牙更不想英国进入东亚海域。”
“但它肯定也比我们更想把荷兰、沙俄、西班牙赶出东亚海域。”
“说到这里,你应该也可以看出来了,”
“永明城邦从诞生的那天起,就是一个强敌环伺的局面。”
“陆上有后金和沙俄,海上有荷兰和西班牙,”
“甚至连日本和大明都有可能成为它的敌人。”
“在这种情况下,它能生存下来,都已是十分不易了,”
“你难道还怕它会变成一个足以威胁到整个欧洲的日不落帝国吗?”
考克斯忽然停下脚步,沉吟片刻,说道:
“你说的有些道理,但还有值得商榷之处。”
“永明城邦只要建立,后金肯定会成为它的头号敌人。”
“沙俄已经占领了大半个西伯利亚,摸到了太平洋的海岸。”
“用不了多少年,他们大概率就会向南探索,”
“一旦发现这个地方,必然会与永明城邦起冲突。”
“如果正面冲突不能取胜,沙俄很可能会转而在暗中支持后金。”
“至于荷兰和西班牙,以这个地方的位置,它们倒还不至于来主动争夺。”
“要起冲突,也是永明城邦威胁到了他们在南洋的利益。”
“但我想你的学生那么聪明,一定会等到永明城邦的海军足够强大时,”
“才会向荷兰与西班牙亮剑。”
“但要想把荷兰与西班牙逐出南洋,对一个城邦来说,恐怕绝非易事。”
“至于你说日本和大明都有可能会成为它的敌人,我就有些想不通了。”
三浦按针笑道:
“这不怪你,毕竟你来日本的时间还太短了。”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在日本的北方还有两座大岛,”
“一座叫南苦夷岛,另一座叫北苦夷岛,后者离这里其实很近。”
“南苦夷岛,日本又称为虾夷地,松前藩已经占领其南端十几年了。”
“如今日本才结束战国时代没有多少年,还需要时间恢复国力。”
“只要国力允许,他们一定会向虾夷地殖民。”
“北苦夷岛,明朝在那里设有管辖机构。”
“但日本早在13世纪末,就探索过那座岛,还在那里建过据点。”
“一旦后金真的与明朝开战,日本恐怕会借机再次殖民北苦夷岛。”
“啊!我明白了!”
考克斯如梦初醒,
“既然近在眼前,那么永明城邦一定会想占据这两座大岛作为殖民地。”
“而日本必然不会坐视不理,双方自然就难免一战了。”
三浦按针含笑点头:
“没错,你想的确实比我周到多了。”
“但即使如你所说,永明城邦的存在依然会对俄国、荷兰、西班牙形成制约。”
“英国得不到的,我们凭什么放任其他欧洲国家坐拥?”
“所以帮助我的学生建立永明城邦,对英国绝对是有利的。”
“别的不说,单是自由贸易和丝绸就值得英国的鼎力支持!”
考克斯眼中一亮,兴奋地道:
“你说的对,亲爱的亚当斯!那我们马上去把礼物送给你的学生吧!”
“诶,别急嘛!”
三浦按针用搭在考克斯背上的那只手拍了拍他的肩头,
“既然都跟人家说了,要参观要塞内部,那就等参观过了再去送不迟。”
“反正咱们都要在这里过冬,来日方长嘛。”
考克斯一怔,随即重重点头道:“好,那我们就先参观要塞。”
说着两人便勾肩搭背地继续走起来了。
一个穿着日本武士服,一个穿着文艺复兴风的绯红燕尾服。
那画面别提有多怪异了。
片刻之后,考克斯突然又问道:
“亚当斯,我还没想明白,大明为什么可能会成为永明城邦的敌人呢。”
“这个嘛……”三浦按针悠悠地道,“要看大明与后金的战争结果。”
第39章 万两白银大约重3.7吨
永明要塞面向金角湾的一面有三座棱堡。
在靠近湾口的两座棱堡之间,如今已建好了一座木制码头。
该码头有5条直线形木栈道伸入金角湾。
停靠在码头上的,是7艘大小相同而巨大的老闸船。
其中有两艘船侧拥有10个炮门,显然是装备了20门大炮的武装商船。
澳门的葡萄牙人在西式船体的基础上,
吸收了中式帆装及船体的部分优点,就产生了老闸船。
老闸船性能优越,后来在广东地区也开始建造,并被笼统地纳入广船系列。
在历史上,老闸船曾广泛应用于商业运输、海战等领域。
老闸船的长宽比较大,船首尖锐,利于破浪航行。
这种设计使得船只在水中行驶时受到的水阻较小,
能够提高航速,适合在海上进行长距离的航行。
老闸船的水上部分的干舷较为低矮,这一点与广船类似。
较低的干舷可以减少风对船的阻力,使船在航行时更加稳定,
同时也便于船员在船上进行各种操作。
不过,其尾楼相对较高,从外形上看像“鸭屁股”。
这能为船员提供更好的视野,方便观察海上的情况,也能作为船上的指挥和控制中心。
老闸船的水下和内部结构完全是西式的,采用龙骨和肋骨结构。
龙骨是船的主要支撑结构,类似于船的“脊梁”,
能够承受船体的重量和各种外力,保证船的强度和稳定性。
肋骨则是沿着船体的纵向分布,起到加强船体结构的作用,使船体更加坚固。
与传统中式帆船采用水密隔舱不同,老闸船没有采用这种结构。
这样就消除了隔舱大小对安置中重型火炮的限制,
使得老闸船也能在下层甲板安装较多符合近代标准的中型火炮。
采用中式的帆装索具,这是老闸船的一个重要特点。
中式帆装虽然综合性能不如西方帆装,但结构简单,操作方便,也比较容易戗风行驶。
而且在东南亚地区也比较流行中式帆装,当地民众对其使用非常熟悉。
对于本国人数有限,不得不雇佣中国或东南亚水手的澳门葡萄牙人来说,
这无疑是大大降低了水手的训练成本。
有的老闸船还会安装棚架,用于支撑收起的风帆,并为甲板活动提供空间。
棚架的设计既可以方便船员对风帆进行收放和调整,
又可以增加船上的活动空间,提高船员的工作效率和生活舒适度。
老闸船的船舵为中式帆船特有的开孔舵。
这种舵的设计可以减少水对舵的阻力,提高船的转向性能。
老闸船采用西式舵架,避免了中国式舵架易损的缺陷。
西式舵架结构比较坚固耐用,能够承受更大的力量,保证船在航行过程中的转向控制。
作为仁王号的设计师,李国助也算有了经验。
所以他一眼就看出,这7艘老闸船都是500吨级的。
17世纪,在东亚海域航行的大型船只,无论中西,基本都是在300~600吨的范围。
其中的欧洲船只基本都是武装商船,一般都装备22~28门大炮。
这是在保证载货量的前提下,最大化火力的方案。
所以500吨级,装备20门20-24磅大炮的老闸船,也算是不弱的武装商船了。
“哇!7艘大鸭屁股!”李国助又惊又喜地看向李旦,“爹,你怎么才说了两艘?”
“自己不会想吗?”
李旦翻了个白眼,解释道,
“我说的两艘是装备了20门大炮的,另外5艘是载货的,都只装备了4门大炮。”
“啊!让我想想。”
李国助一边转着眼珠思考,一边自言自语地道,
“3万担粮食,是1500吨,至少得用3艘大鸭屁股运载,要宽松些,就得用4艘。”
“60门大炮约有200吨左右,3万枚炮弹也得200吨左右。”
“这少说也得用一艘大鸭屁股运载,要宽松些,就得用2艘。”
“300杆斑鸠脚铳如果都是12千克的那种,总重就得3.6吨。”
“300箱铅弹,如果都是斑鸠脚铳用的56.7克重的铅弹的话,总重也得17吨。”
“3千桶火药,如果都是20升的中型火药桶的话,总重就得100多吨。”
“2000套棉衣,每套按1千克算的话,也得2吨重。”
“10万两白银大约重3.7吨。”
“这些倒是用不着一艘大鸭屁股专门运载,那两艘武装大鸭屁股随便哪艘都能运。”
“这么大的船,少说也得100多个船员,7艘正好能带来700个弟兄。”
他说了这么多,周围的人是一个也没听懂,
都以为他说的“吨”、“克”、“千克”等度量单位是欧洲人用的。
但其实就算是三浦按针和考克斯在场,也未必能听懂他说的。
因为他说的都是公制单位,而公制单位是法国大革命时期才开始出现的。
也就是这两人不在场,李国助才敢这么说,否则他俩肯定会质疑。
首先在当时,英国是有吨这个概念的。
英吨也叫长吨,1长吨等于2240磅,约等于1.016公吨。
二者似乎差别不大,但这个“磅”是现代的标准磅。
而17世纪的“磅”与现代“磅”还是有差距的。
即使是在当时的英国国内,也没有统一的标准,各地之间都有细微差别。
至于“克”则是在公制体系中被定义的质量单位。
1790 年,法国国民议会责成法国科学院制定新的度量衡制度。
科学家们决定以地球为基础来定义长度单位。
他们通过测量从北极点到赤道的子午线长度,取其千万分之一作为基本长度单位,
便是现在国际通用的“米”。
对于质量单位,他们以1立方分米的水在4°c时的质量为 1千克。
1立方分米的水,就是1升水。
在4°c时,水的密度是最大的。
1799 年,根据这些定义制成了米原器和千克原器,作为标准存放在法国。
这些原器成为公制单位最初的实物基准。
随后,基于米和千克,科学家们又推导出了其他单位,
逐渐形成了一套完整的公制单位体系。
第40章 老爷对我们的支持力度,真是太大了
19 世纪,随着国际贸易和科学交流的日益频繁,公制单位的优越性逐渐被各国认识到。
1875年,17个国家签署了《米制公约》,
成立了国际计量局(bIpm),负责推广和发展公制单位体系。
“老爹,你这安排的还真是细致啊!”
李国助突然笑着对李旦说道,
“可你真没必要都用大鸭屁股啊,另外5艘用福船就行了。”
李旦笑道:“我这还不是为了方便你将来把它们改造成武装商船嘛?”
“爹啊,你对我真是太好了!”
李国助感动地直接抱住了李旦的大腿。
老闸船因为是西式船体,所以能在下层甲板装配符合近代标准的中型火炮。
福船却因为有水密隔舱,而无法在下层甲板装配中大型舰炮。
所以福船改装的武装商船,火力肯定是远不及老闸船改装的武装商船的。
李国助如今也是船舶专家,当然一下就听出李旦的弦外之音了。
李旦慈祥地摸着他的头道:“谁让你是我唯一的儿子呢,爹不疼你,谁疼你?”
“小少爷啊!你有算过这些东西的价值吗?”
杨天生突然红着眼、噙着泪说道,
“不算那十万两白银,只说这7艘船,还有大炮、棉衣、粮食、火铳、火药等物,”
“总价值也有白银20万两左右了!”
“老爷对我们的支持力度,真是太大了!”
李国助一听这话,立刻在心里估算起来。
他到底还是年龄太小,接触的生意还少,对这些东西的具体价格不是很清楚。
虽然可以直接问李旦,或者问杨天生,但他还是坚持要自己估算。
设计督造过仁王号的他,自然很清楚船的造价。
像这个吨位的老闸船售价肯定是超过1万两白银的。
所以7艘500吨级的老闸船至少也值7万两白银。
60门舰炮按每门1千两白银算,便是6万两白银。
棉衣,李旦说是用英国商馆出售的宽幅呢绒做的,所以应该叫呢绒大衣。
1614年,平户藩主松浦镇信曾以55匁的单价从平户英国商馆购入宽幅呢绒45反。
“匁”是日本古代的重量单位,相当于中国古代的1钱。
在江户时代的货币领域,“匁”一般是指银子的重量。
所以55匁就相当于5两5钱银子。
“反”是日本古代的面积单位,多用于布匹及土地的度量。
用于布匹时,1反布的宽度约为34 - 36厘米,长度约为10米。
用于土地时,1反地约等于991.7平方米。
但英国产的宽幅呢绒有自己的尺寸标准,
规定宽度通常为63英寸,换算成公制约为160厘米。
规定长度在30~34码,换算成公制约为27.5~31米。
平户英国商馆出售的宽幅呢绒的宽度是54英寸。
然而这个55匁的单价却并非一反宽幅呢绒的价格,而是一码的价格。
在以码为单位计价英国呢绒时,通常是计算一定标准宽度下的长度。
所以一匹英国宽幅呢绒的价格是55匁的30~34倍,
也就是165~187两白银!
明朝类似毛呢大衣的冬衣是大氅,有直身、披风、圆形三种款式。
衣长到脚踝,无明显收腰的直身大氅是其中比较常见,且用料中等的款式。
根据现代汉服圈大佬的研究和总结,
制作一件直身大氅所需的布料面积大约是3.75平方米。
这是把可能产生的边角料也考虑进去的数据。
要使用幅宽为54英寸的呢绒制作直身大氅,就得先进行单位换算。
54英寸大约是1.37米。
于是制作一件直身大氅所需54英寸宽的宽幅呢绒的长度,
就等于3.75平方米除以1.37米,约为2.74米,正好等于3码。
也就是说,一匹54英寸宽的宽幅呢绒可以做10~11件直身大氅。
按10件计算的话,生产2000件直身大氅需要宽幅呢绒200匹。
其总价值为白银~两。
再算上裁缝的酬金,差不多也就是白银4万两左右了。
3万担粮食多半是李旦在日本买的。
不过李国助这个小少爷没事是不会关注粮价的。
尤其他近几年还一直在忙着学医术、造船、导航等知识。
就算是为这次出海筹备物资时,他也没怎么操过心,
自有颜思齐这些经验丰富的人张罗。
路过朝鲜的罗津港时,他们虽然补充过粮食。
但朝鲜这个菜逼居然直到17世纪上半叶都还没有成熟的货币体系。
当时作为实物货币流通的,主要是米和正布。
所以李国助也没能直观地了解朝鲜今年的米价。
还好他前世研究过明末的物价,依稀记得万历年间的米价基本维持在每担八钱银子左右。
日本如今也还算社会安定,米价跟大明应该也差不多,于是他就以此为依据估算了。
那么3万担米的总价就是白银两左右。
船、炮、大衣、粮食这四样,总价就已经达到白银两了。
剩下的炮弹、火铳、铅弹、火药价值即使不用算,李国助都知道不会太高。
但他还是坚持要估算出一个大概的价格。
明朝对炮弹、铅弹、火药的价格记载非常稀少。
也幸亏李国助前世对这方面颇感兴趣,还真让他从网上找到了屈指可数的几条文献。
或许是因为花费的精力太多,所以记忆非常深刻。
崇祯年间,任广州府推官的颜俊彦,在其3年任内写了一本《盟水斋存牍》。
其中有“火药一万一千斤,约银五百两有奇”之语。
明代一斤约 596.8 克,五百两有奇意思是500多两,那就按500两算,
则崇祯年间的火药价格约为每吨白银76两。
现在还是万历年间,但也应该差不多。
17世纪的火药桶并没有固定标准。
但李国助知道,1613年12月,松浦镇信从平户英国商馆买过15桶火药,合60斤。
可见英国商馆出售的这批火药每桶只有4斤重。
如果李旦带来的3千桶火药都是这个重量的话,则其总重就是斤。
日本当时的斤跟明朝差不多,按600克计算的话,则这批火药的公制重量就是7.2吨。
于是其总价大约就是白银547两。
第41章 这也是铸铁炮的另一个缺点
一杆斑鸠脚铳的价格大约是白银5两,所以300杆的总价约为白银1500两。
铅弹和炮弹的价格,李国助前世没找到过任何相关文献记载,今身也还没了解过。
但可以根据材料的价格进行估算。
1616年1月,日本大阪的铅价为每百斤74匁。
斑鸠脚铳实为由澳门的葡萄牙人传入大明的西班牙重型火绳枪“穆什克特”。
这种枪发射的弹丸,是重56.7克的铅弹。
假设一箱穆什克特的铅弹重100斤,则300箱的总价便是匁,即白银2220两。
17世纪的炮弹一般都是用生铁铸造的铁球,
重量有2、3、4、6、8、10、12、16、18、20、24、32磅等。
作为城防炮,考虑到各种距离的防御需求,这些弹重对应的火炮应该基本上都有。
为了方便计算,取一个中间值18磅,换算成明斤约为13.68斤。
万历年间,生铁的官方采购价约为每斤六厘银子。
于是3万枚炮弹的材料成本大约是13.68x0.006x≈2462两。
再算上人工、运输、设备折旧等成本,及市场因素,总价值应该在3千两左右。
那么火药、火铳、铅弹、炮弹四样的总价就大约是7267两白银。
于是所有这批物资的总价就大约是白银两。
既然跟杨天生的估算基本一致,那真实的情况肯定也是八九不离十了。
于是李国助顿时心头一热,眼睛当下也红了,
不知不觉间,把李旦的大腿也抱的更紧了。
没系统就没系统吧。
这尼玛还要什么系统,这便宜老爹就是我的系统啊!
钞能力系统!
“诶,你这是干嘛呀,犯不着感动成这样。”
李旦察觉到儿子的异样,反倒显得不好意思起来,
“杨小弟算的倒是大差不差,只是没考虑到折旧。”
“其实这7艘船,还有大炮、炮弹、火铳、铅弹及火药都是船队里本来就有的。”
“不然爹怎么可能只用一个多月就能筹备齐全呢?”
“说到底,这六样东西就没有全新的,爹只能尽量捡用了一两年的送过来。”
“所以要算上折旧的话,这批物资也就能值白银15万两左右。”
“其中真正全新的,就只有棉衣和粮食两样。”
李国助松开抱着李旦大腿的手,抹了把眼泪,笑道:
“爹你这说什么呢,东西实用耐用就好,没必要是全新的。”
“何况15万也不少了,世上有几人能在我这般年纪,就得到家里如此的支持呢?”
“爹你放心!儿子一定会把这里建成一座繁荣的港口的!”
李旦笑着摸了摸李国助的头:
“好,我相信你一定能办到!”
“其实也不怪别的八岁小孩家里不支持,他们哪能有你这样的抱负和能力呢?”
李国助嘿嘿一笑,难为情地挠了挠头,扫了一眼停泊在码头上的7艘老闸船,
只见5条直线型栈道上的吊架都在运转,从船上吊货下来。
这些货物主要是长条形的木箱,目测长度大约在2~4米。
既然要用吊架才能从船上吊下来,说明重量都不轻。
即使是把它们从船舱里拖到露天甲板上,居然也得使用绞车!
看到此情此景,李国助心里顿时便有了猜测:
“这些箱子里装的就是火炮吧?”
“没错。”李旦斩钉截铁地道。
李国助失望地叹了口气:
“本来还想上船看看呢,但是看现在的情形,咱们上去也是打扰别人。”
“也罢,且去随便看一门火炮算了。”
众人走上最近的一条栈道,停在从船上卸下的木箱前,李旦招呼人来帮忙开箱。
只见来人拿着一根撬棍,撬开了一口3米多长的木箱,其中果然装的是一门火炮。
从长度来看,这显然是一门中型火炮,而且还是寇菲林长炮。
林福一看见这炮就两眼放光,饿虎扑食一般抢上去,伸手抚摸起来。
这简直比卯时三刻色中饿鬼看见裸体绝世美女的反应还激烈。
“这是濠境的卜加劳铸炮厂生产的青铜炮啊!”
林福扭头看向李国助,一脸凝重地说道,
“小少爷,将来咱们的铸炮厂能造出比这更好的青铜炮吗?”
“要是造不出来,咱们比起卜加劳铸炮厂可就一点竞争力都没有啊!”
李国助嘴角一勾,不以为然地道:
“我不能保证将来的永明城铸炮厂能生产出比卜加劳铸炮厂更好的铜炮。”
“因为将来的永明城铸炮厂将以铸铁炮为主打产品。”
林福眼中一亮:“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就会比卜加劳铸炮厂有成本优势!”
“没错!”
李国助含笑点头,
“不止会有成本优势。”
“只要大明和后金开战,我们对大明和朝鲜售炮,就会有运输成本上的优势。”
“就算是铜炮,我们在原材料上一样有运输成本优势,可以卖的比卜加劳炮厂便宜。”
“要知道卜加劳铸炮厂的铜可是从日本进口的。”
“而这里与日本的距离,可比濠境离日本的距离近的多。”
听了这番话,在场众人无不点头称是,展颜而笑。
他们还不知道,1623年卜加劳铸炮厂将开始雇佣中国工匠铸造铁炮。
作为穿越者,李国助当然是知道这事的。
不过看他的表现,却是一点都不担心卜加劳铸炮厂会成为竞争对手。
别看永明要塞现在只有千余人,但要运营起一座铸炮厂来,还是绰绰有余的。
只要李国助愿意,他今年就可以让铸炮厂投入生产。
所以永明城铸炮厂在铸铁炮方面,比之卜加劳铸炮厂不但有技术优势,还有先发优势。
片刻之后,翁翊皇突然容色一敛,皱眉说道:
“不过铸铁炮虽然比铸铜炮便宜很多,却也有致命的缺点。”
“就是铸造的不好容易炸膛,还比铜炮炸膛更容易造成伤亡。”
“所以为了降低炸膛风险,同型号的火炮,铁炮的炮管壁一般都铸造的比铜炮厚。”
“这就是使得铸铁炮普遍比同型号的铜炮笨重。”
“这也是铸铁炮的另一个缺点。”
第42章 我们何不都尝试一下呢
不愧是郑芝龙的老丈人啊!居然还是个铸炮大师……
想到这里,李国助笑着点了点头,说道;
“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铸铁炮给船上用就行了。”
“反正我们将来也要开办造船厂,造的都是西式海船,各个都能载30门左右的重炮。”
“只要船能卖出去,再重的铸铁炮也能卖出去,不怕没销路。”
“至于陆地上用的炮,就用铜铸造好了。”
“反正不管是原材料,还是对大明和朝鲜出售,我们都有运输成本优势。”
“再说一场野战,两三万兵力的军队能携带20门红夷大炮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李国助这话并非信口胡说,而是有历史依据的。
1641年的明清松锦大战中,
明军约有13万兵力,携带大小火炮3500多门,其中却只有15门红夷大炮。
清军约有12万兵力,也只携带了37门红夷大炮。
同时期的欧洲明显要强一些,但投入陆战中的火炮也远远无法与海战相比。
1620年的白山之战中,
波西米亚新教阵营约有3万兵力,却只携带了6门12 - 24磅火炮和4门轻炮。
神圣罗马帝国天主教阵营约有2.7万兵力,也只携带了12门12 - 24磅火炮。
作为三十年战争初期的一场重要战役,这不得不说是太寒酸了。
1631年的布赖滕费尔德战役中,
瑞典-萨克森联军约有4万兵力,携带66门大炮。
神圣罗马帝国-天主教联盟军队约有3万兵力,携带27门大炮。
1632年的吕岑会战中,
瑞典与新教诸侯联军约有1.9万兵力,携带60门大炮。
神圣罗马帝国军队约有2.2万兵力,携带24门大炮。
1643年的罗克鲁瓦战役中,
法国军队约有两万三千兵力,携带12门大炮。
西班牙军队约两万七千兵力,携带30门大炮。
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是因为这些国家造不出足够多的大炮吗?
显然不是,当时欧洲国家的海军哪怕是最低等的六级战舰,
装备的大炮数量也能达到白山之战的程度。
根本原因还是在于大炮在陆地上难以机动,运输艰难。
在当时的欧洲,运送一门重加农炮及其炮队就需要30匹马。
法国人总结,如果一支部队分不到400匹马来运输大炮、弹药及炮兵,
那么索要更多大炮也是没有意义的。
德国人总结,只运送一门大型攻城炮就需要39匹马,
如果再加上一星期的弹药供应,还要增加156匹马。
即使有足够的畜力,炮兵部队也难以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赶上骑兵和步兵。
在这种情况下,又怎能在必要的时候总是能保障步、骑、炮三大兵种的协同作战呢?
所以当瑞典在古斯塔夫二世的推动下,建立了由3磅青铜团炮组成的独立野战炮兵团时,
马上就在三十年战争中为新教阵营赢得了重大的胜利。
瑞典的3磅青铜团炮,重量约120至140千克,
通常由1至2匹马牵引,只需2人操作,可发射实心弹、开花弹、霰弹等弹药。
这种火炮在步兵编队中,不但能随步兵一起机动,还能为步兵提供重要的火力支援。
在1631年的布雷滕菲尔德战役和1645年的扬科夫战役中,团炮都发挥了重要作用。
于是欧洲其他国家也争相效仿,使古斯塔夫二世成了一场军事革命的推动者。
同时期的大明虽然也有许多轻型火炮,其中不乏重量比3磅青铜团炮轻很多的。
但这些火炮因为结构问题别说跟3磅团炮比威力,就是跟重型火绳枪比都有所不如。
而论轻便和装填速度,也一样比不上重型火绳枪。
简直就是火炮之耻!
松锦之战中,明军那多达3500多门的大小火炮中绝大多数就是这类玩意。
这要还能打得过满清就见鬼了。
翁翊皇听得连连点头,笑容满面,显然是很认可李国助这番言论。
“妙啊!有小少爷这经商的头脑,咱们福建商帮何愁不能兴旺发达啊!”
李国助笑着摇了摇手:
“翁叔谬赞了,我这其实也是参考了别人的做法。”
“三浦按针老师的母国英格兰,大约在1540年就掌握了铸铁炮技术。”
“他们把这项技术一直保密到了现在。”
“所以在这76年的时间里,很多欧洲国家的舰炮都是从英格兰买的。”
“这个国家因此可是发了一笔不小的横财呢!”
翁翊皇在平户唐人屋敷也是没少接触过荷兰人和英国人,当然听得懂西历纪年法。
面对李国助的谦逊之语,他反而竖起大拇指,赞道:
“小少爷拜按针大人为师这一步棋,走的可真是太妙了!”
“造船和火器就不说了,单是这眼界,就让许多皓首穷经的饱学之士都望尘莫及啊!”
李国助笑着摇了摇头,彻底放弃了无谓的谦逊。
无论怎么谦逊,翁翊皇总是能拍上马屁的。
于是,李国助只好长叹了一声:
“如果有办法的话,我还是希望能尽量减轻铸铁炮的重量,甚至使其比铜炮还轻。”
翁翊皇闻言,几乎是本能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啊这……怕是有些难办啊……”
李国助嘴角一勾,自信地笑道:
“事在人为,我觉得凡事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
“我认为要解决这个问题,可以从结构和铸造工艺上入手。”
“咱们大明自产的火炮,若论铸造工艺,有时还在泰西人之上。”
“然而论威力,却为什么就是比不上泰西人的火炮呢?”
“究其根本原因,其实就在于结构。”
“这方面,三浦按针老师已经给我讲透了。”
“所以只要我们能在铸造工艺上进一步超越泰西人,再借鉴他们的火炮结构,”
“就一定能造出比泰西火炮威力更大,重量更轻的火炮。”
翁翊皇听的很仔细,直到确定李国助已经说完,才皱着眉道:
“可现在不管是哪里,铸炮都是用的泥膜铸造法。”
“以我多年的经验,我认为这种铸炮方法已经没有多少可改进的余地了……”
“那为什么就不能试试别的铸造方法呢?”
几乎是在翁翊皇刚说完的一瞬间,李国助就抢着说道,
“据我所知,铸造方法应该还有失蜡法、砂型铸造、铁模铸造等。”
“我们何不都尝试一下呢?”
第43章 穆什克特
翁翊皇沉吟片刻,眉头却是逐渐舒展开来,眼睛也是越来越亮:
“对呀!这么多好的铸造方法,我们为什么就非得用泥模呢?”
“为什么就不能尝试一下其它的方法呢?”
“是啊!是啊!”
李国助兴奋地直搓手,连眼睛都笑弯了,
“既然翁叔想开了,我们何不马上着手实验呢?”
“看把你急的。”翁翊皇轻笑,“容我再想想,也好把实验方案设计的周全一些。”
李国助叹道:
“唉,理是这么个理,可你不是在这里待不了几天吗?”
“你一走,我上哪找这么有经验的人帮我做实验呢?”
“诶,谁说我待不了几天?”
翁翊皇斜眼一笑,却用郑重的语气说道,
“我跟你爹,你师父,还有考克斯,都是要在这里过冬的!”
“啊!真的吗?”
李国助一脸惊喜地看向李旦,心里却是喜忧参半。
喜的是有大把时间可以跟翁翊皇一起实验新的铸炮工艺。
就连南海边地海岸线的测绘工作,也可以请三浦按针和考克斯帮忙。
忧的是,自己隐瞒的海参崴附近海域在冬季的状况要穿帮了。
当然他完全可以用自己也不知情搪塞过去。
只是李旦怕是免不了又要生出许多疑虑了。
到时又不知道要费多少口舌呢。
李旦含笑颔首:
“没错,以后你肯定是要长年待在这里的。”
“我这个当爹的总得看看儿子以后生活的地方气候怎么样吧?”
“都说女真人的地界是苦寒之地,我也想看看这里的冬天到底能冷成什么样子。”
李国助笑道:“那爹你觉得这里现在的气温怎么样?”
听到这话,李旦几乎是下意识地紧了紧衣领,缩了缩脖子:
“比起平户那是凉快了不少啊……”
“秋天都能凉成这样,冬天能冷到什么程度,我多少也能想象到一点了。”
李国助打量了一下便宜老爹,才算注意到他穿的道袍还是丝绸的,不由摇了摇头:
“都怪我没想到你们会在这个时候才来,忘了在信里提醒了。”
“既然有用呢绒做的棉衣,爹你就拿出来一件穿上吧。”
“不是很厚的呢绒的话,现在就可以穿了。”
他自从跟随许仪后学医以来,就一直很关注李旦、颜思齐、三浦按针等人的身体状况。
虽然知道他们都是病死的,但不到那个时候,也无法确定他们得的是什么病。
与其到时候再施救,还不如防患于未然,减少他们染病的可能。
李国助是很想改变李旦、颜思齐、三浦按针等人的命运,让他们多活一些年头的。
但历史上,李旦、颜思齐、三浦按针到死可都是没来过海参崴的。
要是因为在这里着了凉,让他们落下什么病根,
别说延长寿命,说不定还会害的他们早死。
那李国助可真的就要哭死了。
李旦笑着摇了摇手,说道:
“那都是给你们过冬准备的棉衣,怎么可能不厚呢?”
“没关系,我自己有带斗篷的,待会儿到船上取来便是了。”
“我去取!”
颜思齐说罢,转身就往岸上走去。
“诶……”
李旦伸手想叫住他,见颜思齐即将走出栈道,也只好作罢。
很显然,停靠在这条栈道旁的两艘船都不是李旦的座船。
这两个年龄差距颇大的人,虽说是平辈论交,在平户唐人屋敷的地位也差不多。
但颜思齐对李旦始终是恭敬有加,执的晚辈之礼。
李国助看着颜思齐走上那两艘武装商船停靠的栈道,便知道李旦的座船肯定是其中之一。
但他没有继续看颜思齐走上了哪条船,而扭头问李旦道:
“爹,我还想看看斑鸠脚铳,这堆箱子里有吗?”
李旦没有回答,而是扭头看向刚才帮他们撬开箱子的船工。
那船工忙道:“斑鸠脚铳还在船上呢。”
李国助失望地叹了口气:“唉,那就算了……”
李旦却笑道:“斑鸠脚铳都放在尾楼船舱里,所以我们进出不妨碍别人拖运火炮。”
李国助大喜,雀跃道:“太好了,上船!”
林福连忙跟那名船工要了撬棍,然后把他打发走了。
一走进尾楼船舱,几十口长约2米的条形木箱就映入众人眼帘。
林福突然抢上前去,用撬棍撬开一口箱子,从中取出一把斑鸠脚铳。
“哎呀,这玩意可不轻啊,差不多有三十斤了!”
“给我看看!”李国助迫不及待地伸出双手,想要把枪接过来。
林福却把枪一抱,仿佛怕被抢去似的,笑道:
“这铳你可拿不动,连我拿着都能感觉到重量呢!”
李国助白了他一眼,收回双手:“那你拿近些给我看。”
林福立马俯身,把那杆枪捧到李国助面前。
李国助立马就被这种淘汰了板甲的武器吸引住了。
当今大明,甚至现代国人都没有几个真正明白这种武器在历史上的重大意义。
这种被欧洲人称为穆什克特的西班牙重型火绳枪,
才是真正把骑士老爷逐出战场的划时代的伟大火器。
17世纪末期被欧洲各国军队普遍列装的燧发枪,可以说就是由穆什克特演化而来的。
在15世纪末16世纪初的意大利战场,
西班牙步兵需要面对盔甲精良的法国宪骑兵和瑞士步兵。
在收复失地运动中磨炼出来的西班牙步兵,惯于使用弩。
然而随着欧洲制甲技术的快速发展,弩在面对15世纪末的钢板甲时相当吃力。
轻型火绳枪拥有比弩更强的侵彻力,但依然无法满足西班牙人的需求。
较轻的球形铅弹带来了较差的存速性能,
使得轻型火绳枪的子弹在出膛后动能迅速衰减,在较远的距离侵彻力会大打折扣。
因此西班牙人需要一种更加强大的火绳枪,拥有可以在远距离击穿一切盔甲的能力。
单兵火绳枪中的王者,穆什克特重型火绳枪应运而生。
一杆16世纪典型的轻型火绳枪,重量在10磅左右,口径约为15mm左右。
而一杆16世纪的西班牙重型火绳枪,重量在18磅以上,口径为17.8mm-23mm。
这意味着轻型火绳枪只能发射14克重的铅弹,
而重型火绳枪发射的铅弹却可以达到56克以上。
第44章 现在就去
沉重的枪身和巨大的口径,使穆什克特必须用支架支撑才能发射,
而且只有身材高大强壮的射手才能使用。
但这也同时带来了惊人的威力。
1525年的帕维亚会战,穆什克特开始崭露头角。
依靠初创的西班牙大方阵,西班牙步兵成功挫败了法军重骑兵的猛烈冲击。
据当时人的记载,西班牙人的大型火绳枪威力惊人,
可以连人带马一发子弹打穿两名法国重骑兵。
理论上,穆什克特可以击穿100码外的盔甲,杀死500码外的人或马。
穆什克特自诞生以后,逐渐在全欧洲扩散,并呈现出取代轻型火绳枪的强劲势头。
以至于1609年,荷兰陆军干脆取消了轻型火绳枪手的编制,
所有火枪手全部换装穆什克特。
之后,英国也很快取消了轻型火绳枪手。
随着穆什克特在欧洲的流行,让本已开始衰落的制甲业更加雪上加霜。
其巨大的威力使做工精致的板甲被抛弃,取而代之的是粗糙而厚重的防弹盔甲。
盔甲匠逐渐放弃了热处理和优质的板材,转而选择用质量一般的板材打造出黑色的重甲。
16世纪末至17世纪初,骑兵盔甲的胸甲厚度已由2毫米左右,暴涨到4~6毫米之间。
步兵的胸甲厚度在16世纪后期也一度暴涨。
可想而知这一时期的盔甲有多么笨重。
沉重的盔甲让披甲的士兵饱受折磨,尤其他们很多人穿的还是未经量身定做的便宜货。
饶是如此,所谓的防弹盔甲在穆什克特的枪口之下依然显得不可靠。
在16世纪末英国着名的弓枪论战中,
火枪的支持者甚至认为,
穆什克特可以击穿100码外的防弹盔甲和400码外的普通盔甲。
当盔甲匠为了防弹,把胸甲的厚度增加到7到8毫米时,盔甲的发展终于走到了尽头。
随着放弃盔甲的士兵越来越多,
穆什克特开始显得威力过剩且过于笨重,于是开始出现轻量化的趋势。
进入17世纪,穆什克特的重量和枪管长度都在逐渐减小。
轻量化的结果,是新的重型火绳枪变异成介于轻型火绳枪和旧式穆什克特之间的武器。
1599年,荷兰人将重型火绳枪的重量减到了6~6.5千克,口径也略有缩小。
古斯塔夫二世的瑞典军队就大量装备了这种火绳枪。
英国内战时,英国人直接将重型火绳枪的枪管长度从5英尺干到了4.5英尺。
这使其不用支架也能发射。
伴随着重型火绳枪的减轻,火枪手在军队中所占的比例也越来越高。
30年战争中的瑞典军队,火枪手全部装备重型火绳枪。
每个147人连队中有火枪手72人,长枪手54人。
17世纪40年代,克伦威尔的新模范军中,火枪手与长枪手的数量比已达2:1。
同一时期,部分欧式的重型火绳枪也流入了明朝。
明人多以鹰铳、鹰嘴铳、斑鸠铳称呼这些来自欧洲的大型火枪。
崇祯元年,明廷从澳门招募的葡萄牙佣兵就携带了30支重型火绳枪。
但在晚明,与日本铁炮类似的鸟铳才是火绳枪的主流。
饶是如此,直到1644年清军入关,明军依然是一支大量装备火门枪的军队。
面对八旗军的重甲和盾车,弹重3钱,装药3钱的明朝鸟铳,尚且显得力不从心,
就更别提那些威力更弱的火门枪了。
此时的明军,恰恰急需重型火绳枪这样的破甲利器。
因为它既有足够的威力又不像火炮那样笨重。
在崇祯年间,不仅有徐光启这样的官员呼吁朝廷制造大型火枪对抗满人。
官员熊文灿也两度从广东解送被称为斑鸠脚铳的重型火绳枪进京。
但这些总数只有两百门的重型火绳枪对辽东战局可谓是杯水车薪。
由此可见,李国助之所以如此看重斑鸠脚铳,就是吸取了大明的历史教训。
未来的永明铸炮厂,不仅要生产火炮,也要大量生产重型火绳枪。
火炮毕竟是昂贵又沉重的,守城有余,而野战不足。
即使是瑞典的3磅团属炮,也不可能成为单兵武器,只能起到火力支援的作用。
所以要想在野战中打败八旗劲旅,就必须建立一支大量装备重型火绳枪的军队。
“儿啊!”
就在李国助观看斑鸠脚铳之时,李旦突然又说道,
“刚才说起这里的气候,倒是让为父又起了些许忧虑。”
李国助一怔,却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斑鸠脚铳。
“父亲又起了什么忧虑?”
许是说话的时候,他依然在看斑鸠脚铳,所以显得有点心不在焉。
李旦对此并不在意,反问道:“我猜这里的夏天也不会太热吧?”
“不热,挺凉快的,气温一般也就在2……”
说到这里,李国助突然反应过来,这个年代的人,哪有什么温度的概念啊。
于是他连忙改口:“呃……嗯,其实也就跟平户四月的气候差不多。”
他说的是农历四月,大概就是阳历的5至6月间。
这段时间,日本平户的平均气温也就在20度左右。
“一整个夏天都是这样吗?”李旦震惊了。
“是啊。”李国助点了点头,淡然地答道。
他的注意力依然在斑鸠脚铳上,所以没看见李旦的表情。
儿子这副淡定的模样反而把李旦整不会了。
他迟疑了片刻,又问道:
“这样的气候,能种粮食吗?”
“将来我们在这里建国,总不能几十万人口都靠从朝鲜和日本买粮过活吧?”
“呵呵,原来爹担忧的是这个啊。”
李国助终于把脸转向了李旦,咧嘴笑道,
“这个爹你尽可放心!”
“这次出海前,我特意从英国商馆买了三种不怕冷,不挑地,产量高的粮种。”
“其中两种,你也知道,是番薯和番麦,后者我更喜欢叫玉米,简单形象。”
“还有一种是土豆,产量跟番薯也差不多,吃法却比番薯多得多。”
“我四月的时候各种了一亩,现在应该也到收获的时候了。”
“哦,既如此,那便今天去收了吧。”李旦两眼放光,跃跃欲试,“现在就去!”
第45章 可是我怎么看都不像是莙荙菜啊
从船舱里出来,只见颜思齐已取了斗篷在码头栈道上等候。
众人一下船,颜思齐就迎上来,给李旦披上了斗篷。
李旦紧了紧斗篷的领子,笑道:
“多谢颜兄,你我平辈论交,兄弟相称,你实在没必要如此屈尊降贵。”
“李兄说这话就见外了,长兄如父,我敬重你也是理所当然。”
说罢,颜思齐看向李国助,问道,
“别的东西不看了吗?”
“不看了,我带爹去看看那5亩地的收成。”
颜思齐恍然:“啊对!那5亩地也确实到收获的时候了,那我马上安排人去收。”
李国助嗯了一声,点头道:
“好,那就麻烦颜叔安排50个人过去帮我们收割。”
“顺便让厨子准备一下,就说我今晚要请大家吃土豆宴。”
“好啊!我们等这顿土豆宴可有些日子了!”
颜思齐喜不自胜地说完,又迟疑了片刻,
“那需要厨子都准备些什么东西呢?”
“肉,有吗?”李国助不假思索地道,“我记得你们前几天还去山里打过猎的。”
“有!鹿、野猪、野兔、野鸡,各种肉都有,保管够吃!”
颜思齐拍着胸脯说道。
永明要塞西边是长白山余脉,北边是锡霍特山脉,里面多的是各种野生动物。
何止是鹿、野猪、野兔、野鸡,便是连虎豹熊罴都有。
所以要在南海边地境内狩猎,那真是再方便不过了。
即使是在现代,作为俄罗斯滨海边疆区的哈桑斯基县,
境内依然有克德罗瓦亚帕德自然保护区,里面依然有大量野生动物,
包括已经濒临灭绝的西伯利亚虎、远东豹、亚洲黑熊等珍稀物种。
只是作为保护动物,不能再任由人们去狩猎了。
“呵呵,那今晚看来是有口福了啊!”李旦笑着说道。
众人有说有笑,又走进了永明要塞。
那5亩地在永明要塞东边,穿过永明要塞是过去的捷径。
陪李旦等人走到要塞中部,颜思齐说道:
“那我就去安排了,你们先过去,我随后就到。”
众人来到那5亩田地,入眼是一片等待收获的秋色。
5种作物的茎叶都变黄了。
除了烟草,其余四种作物的茎叶都出现了枯萎的迹象。
这并非什么不好的现象,反而表明水分和营养正在向它们可供收获的部位转移。
最明显的自然是玉米。
可以很直观地看到,结了两个棒子的植株占了大半。
其次是只结了一个棒子的植株,偶尔可以看到结了三个棒子的植株。
不管结了几个,所有的玉米棒子都非常饱满。
对于古代的玉米来说,这就是很不容易的事情了。
说明这一亩玉米地得到了很好的照料,土地本身也足够肥沃。
如果土地本身不够肥沃,也缺乏后期的悉心管理,
那么占多数的就会是结了一个棒子的植株,至于结三个棒子,几乎就是不可能的。
而棒子本身也不可能如此饱满。
毕竟古代可没有现代的化肥和优良的品种。
“呦!不错嘛,这番麦居然大半都结了两个棒子呢。”
李旦惊喜地打量着玉米地,眼睛都挪不开了,
“哦呦!竟然还有结三个的!厉害!厉害啊!”
“这不算什么。”
李国助表面淡然,语气却难以掩饰骄傲之情,
“这里的土地本来就是肥沃的黑土地,”
“再加上我吩咐人精心浇水施肥,这要还长不好,可就没天理了。”
“哦,那你给它们施的什么肥啊?”
李旦笑的眼睛都弯成月牙了,
“就你们这点人,能有多少粪便给这些地施肥啊?”
“咦!”李国助龇牙咧嘴地做了一个嫌弃的表情,“我们才不用自己的粪便施肥呢!”
“那你们用什么施肥啊?”李旦懵了,“你四月才过来,应该没时间种绿肥吧?”
古代的肥料主要就是有机肥。
虽然硝石、磷、石膏、石灰等矿物肥料也有使用,却远远达不到化肥的层次。
古人也不可能只用矿物肥料,而不用有机肥。
总的来说,古代最常见的肥料就是粪便、绿肥等有机肥。
所以不怪李旦会这么提问。
“鸟粪啊!”
李国助一脸你怎么可能连这都不知道的表情,
“这附近的海岛上多的是鸟粪,我派人收集过来,经过腐熟就是上好的肥料!”
李旦恍然,恨铁不成钢地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唉,真的是老了,竟然忘了鸟粪,这可是咱们福建沿海地区农民常用的肥料啊。”
李国助一脸的不信:“爹你肯定早就猜到了,是故意逗我玩呢。”
“诶,我哪有那闲心逗你玩,是真的给忘了。”
李旦摆了摆手,扭头扫视了一下另外4亩地,
“哪块地里种的是土豆啊?”
李国助却歪头笑看着李旦,仿佛不相信他看不出来:
“我觉得爹你应该可以分辨出来的,”
“毕竟番薯、番麦、淡巴菰、莙荙菜,你应该都是见过的。”
因为海贸历史悠久,福建历来都是外来植物传入中国的大门。
如番薯、玉米、烟草、土豆等基本都是先传入福建,才渐渐传播到国内各地的。
作为福建人的李旦,只要稍微留意一下农事,就应该见过这些作物。
不过他现在没见过土豆也属正常。
毕竟土豆是由占据台湾的荷兰人传入福建的。
而现在距离荷兰人进入台湾还有整整九年时间呢。
李旦见儿子不肯直接告诉他,也只好自己猜了。
他的指尖在番薯、土豆、烟草、甜菜四种作物的田地之间远远地划着圈儿。
沉吟片刻后,他突然伸手一指甜菜地,说道:
“那个是莙荙菜吗?怎么看着不像啊……”
李国助憋着笑,翻了个白眼:“不是猜哪个是土豆嘛,怎么又猜莙荙菜了?”
“我已经可以肯定,那块地种的是土豆了,茎叶跟莙荙菜差别也太大了。”
说完这句话后,李旦又把指尖从土豆田移回甜菜地,
“可是那个虽说明显也是叶菜,可是我怎么看都不像是莙荙菜啊……”
第46章 这就是咱们朝思暮想了三个月的土豆
李国助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他在思考怎么跟便宜老爹解释叶用甜菜和根用甜菜的区别。
片刻之后,他开口说道:
“英国人把莙荙菜称为甜菜,分为叶用和根用两种。”
“叶用甜菜就是我们常吃的莙荙菜。”
“而我种的这些,是根用甜菜,根部比叶用甜菜大一些,有点像圆萝卜。”
“因为精华都集中到根部了,所以茎比起莙荙菜就低矮了不少,叶也没有莙荙菜那么肥厚宽大。”
“哦,难怪我觉得不像莙荙菜呢。”
李旦恍然,然后看向土豆田,
“那这土豆到底是哪里可以吃啊?”
李国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扭头看向林福:
“林大哥,麻烦你去拔一株土豆出来。”
“好嘞!”
林福应了一声,便大步流星地朝土豆田走去。
“诶,注意点力道,可别伤着地下的土豆了。”
李国助急忙提醒道。
林福这个人手脚麻利,属于敏捷值特别高的那类人。
李国助选他,就是怕手上没轻没重的人拔的时候伤了土豆表皮。
表皮一旦受损,土豆就容易感染病菌,导致在储存过程中腐烂。
黑土地的土壤本身也比较疏松,拔起来并不费力,也比较容易控制力道。
“放心吧,小少爷!”
林福抬手晃了晃,意思是让李国助不用担心。
李国助笑笑,对李旦说道:“爹,等林大哥拔出来,你一看便知。”
李旦含笑点头:“好,那我们过去看看。”
说罢,他就迈步去追林福。
李国助也连忙拔腿跟上。
两人没走几步,就见林福已经走到土豆田边,蹲下了身子。
一转眼,他又站起来,回过身,已是把一株土豆拔在手中。
李旦驻足,眯眼望了望那株土豆的下部,突然朝林福招手道:
“拿过来给我看看。”
林福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李旦面前,把那株土豆举到李旦眼前:
“老爷,你看,这土豆还挺像番薯的。”
他也是破天荒第一次看见土豆,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诶,是啊,还真是挺像的!”
李旦用右手食指点着植株下面的土豆,挨个数了起来,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他忽然扭头对身旁的李国助说道,
“儿啊,难怪你说这土豆的产量跟番薯差不多呢,”
“这个结果量在番薯里也算是高产了!”
这可不是果子,这是土豆的块茎,番薯的也不是果子,而是它的块根……
李国助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没有说出来,实在是懒得对牛弹琴,
毕竟就算是在现代,许多人也搞不清块茎和块根的区别,
能知道它们不是果实就算比古代人进步了。
他笑着点了点头:“是啊爹,这个产量在番薯里也算是极高的。”
“哈哈哈……”
李旦捋着胡子大笑起来,感慨道,
“哎呀,都说女真人的地界是苦寒之地,想不到土地竟是如此肥沃。”
李国助冷笑一声,咬牙道:
“那是女真人野蛮无知,不事生产,空守着宝地却养活不了自己,”
“一遇上荒年,就知道来我们汉人的土地上打草谷。”
“爹,你就等着看吧,如今这块地既然被我们占了,”
“儿子迟早要让这些豺狼血债血偿!”
“你……”李旦惊了一跳,迟疑片刻说道,“你、你可千万别胡来啊!”
“你只要能经营好这块宝地,给咱们的海上贸易提供值钱的货物,爹就心满意足了。”
“将来大明与后金若是开战,你再能用这块地给辽东的百姓提供庇护,”
“那便是替咱们老李家积了大德,可千万别再节外生枝啊!”
李国助知道自己一时冲动,说露嘴了,连忙嬉皮笑脸地挠头狡辩道:
“爹,你别急,我的意思是,建虏要是敢来咱们这块地盘上打草谷,”
“我一定会让他们付出惨痛的代价!”
李旦松了一口气,故作深沉地点了点头:
“嗯,你这么说,为父倒是不怀疑的。”
“咱们有棱堡,有大炮,再加上炮舰,”
“至少沿海而建的城池是不会有任何闪失的。”
炮舰可以为建在沿岸的城池提供火力支援。
这样一来,就算那些城池不是棱堡,也可以凭借炮舰消除两翼的射击死角。
让不习水战的建奴只能攻击城池背向海岸的那一面,极大增加了攻城的难度。
再说,既然懂得如何建棱堡,我又怎么可能再去建传统的城池呢?
便宜老爹不愧是海贼王啊!就是有点低估棱堡了。
在我看来,就算是建在内陆的棱堡,凭建奴也是万难攻破的。
想到这里,李国助正想说点什么,忽然听到西边传来一阵喧闹之声。
他循声一看,只见颜思齐带着几十个人浩浩荡荡地来了。
他们每人都挑着一个扁担,两头各挂一个柳条编的大箩筐。
这些箩筐大小全都一样,目测容积约有80升左右。
李国助一眼也看不出这些人具体有多少。
如果颜思齐按他的吩咐,找来了五十个人的话,
那他们就带来了100个80升的大箩筐,用来装这5亩地的产出,那是绰绰有余了。
正观望时,颜思齐已经当先走了过来。
他正想对李旦说什么,无意间瞥见林福手里的土豆,
顿时就被吸引了,突然伸手抢来观瞧片刻:
“呦!这是个什么东西?看着有点像番薯,又不是番薯……”
迟疑片刻,他突然扭头看向李国助,
“难道这就是土豆?”
等了片刻,见李国助只是笑,就是不回答,他又道,
“总不会是甜菜吧?”
李国助还是忍着笑不回答。
“土豆,这就咱们朝思暮想了三个月的土豆。”
林福终于是看不下去了,于是擅自替李国助回答了问题。
“诶,振泉兄,你是怎么搞的?”
李旦突然不悦地责怪起颜思齐来,
“你怎么能让按针大人和考克斯先生干粗活呢?”
李国助闻言,连忙下意识地扭头看向颜思齐身后,
果见考克斯和三浦按针两人站在人群之前,居然也都用扁担挑了两个大箩筐。
第47章 请问福建那边是怎么种番麦的
“这不能怪颜先生,是我们自己要求帮忙的。”
三浦按针连忙替颜思齐辩解道。
“没错,我们乘船泛海几万里来到东方,航程中什么苦没吃过。”
考克斯也连忙帮腔道,
“这点力气活真不算什么。”
颜思齐却是什么也没说,只是朝李旦咧嘴笑了笑,显得甚是憨态可掬。
李旦无奈地叹了口气,对三浦按针和考克斯拱手道:“那就有劳二位了。”
然后,他伸手对颜思齐道:“土豆给我。”
颜思齐一怔,旋即反应过来,连忙把那株土豆给了李旦。
李旦将那株土豆高高举起,同时伸出左手指向土豆田,对跟颜思齐来的众人朗声道:
“儿郎们,都看好了!这就是土豆,都种在那块地里。”
“这东西能吃的部位跟番薯一样,都在地底下。”
“你们收的时候一定要注意力道,千万不要损坏它的表皮。”
“否则就会跟表皮受损的番薯一样,没法长期储存了。”
“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众人齐声高喊。
“好,那就开始干活。”李旦朗声道,“早点干完,我们早点回去吃饭。”
“好!”众人呐一声喊,便一拥而上,涌进田里开始收获了。
这群人似乎很有默契,也不用别人安排,便自行分配到了五块田地里。
不过这显然跟他们携带的收割工具有些关系,
有的人只带了镰刀,便只好去收割玉米和烟草。
有的人不仅带了镰刀,还带了锄头、铁锹、粪叉、修枝剪等工具,
自然就去收割番薯、土豆、甜菜等根茎类作物去了。
无论是携带工具的种类,还是数量,都体现了这些人考虑的很周到。
总之,每块地里不多不少,都恰好有十个人干活。
这反而让毛遂自荐来的三浦按针和考克斯显得有些多余了。
不过他俩很快就在甜菜地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根甜菜对当时的明朝人来说,也是陌生的植物,如果没有懂的人指导,
收获的时候就难免对甜菜根的表皮造成损伤,导致其在储存过程中腐烂变质。
李旦没有提醒众人,收获甜菜的注意事项,是因为他还没来得及看过它们。
作为常年跑海的水手,令人意外的是,这些人居然也都是干农活的好手。
仅仅用了一个时辰左右,5亩地就全部收割完了。
眼看这5亩地的收成装满了几十个大箩筐,
众人便对这五种作物的亩产量有了一个大概的预估,无不感到惊喜。
玉米棒子总共装满了5个大箩筐。
鉴于数量不多,李国助便让人把每个箩筐都称一下,以求得到精准的产量。
若是装了十几个箩筐,他肯定不会这么干,称一个然后乘以装满的箩筐数了事。
这样虽然不够精准,但肯定也不会差太多,最重要的是比较省事。
“我这个100斤。”
颜思齐提着一杆秤,其下挂着一个装满玉米棒子的大箩筐,扭头看向杨天生,
“你那个多少斤?”
“99斤15两8钱。”
杨天生早就放下了秤,现在说的是记忆中的结果。
作为财副,他对称量结果的要求是尽可能精确。
如果这杆秤能精确到分,甚至是厘,他肯定也会报出分数,甚至是厘数的。
“嗨!你就说100斤得了,还报什么几两几钱,这能差多少?”
陈衷纪哭笑不得地调侃了一句,突然把秤一松,任由下面的箩筐重重地落在地上,
“我这也不到100斤,但也差不了几钱,就算100斤吧。”
“那俺这也算100斤。”
旁边突然传来张弘的声音。
众人齐看向他,只见他轻松地单手提着秤,下面那装满玉米棒子的大箩筐仿如无物。
见自己突然成了焦点,他反而紧张起来,弱弱地道:“其实还多了几钱。”
杨天生眉头一跳,没好气地道:“才多几钱,你他娘的就不能给报个准数!”
张弘吓得一缩脖子,又把秤提高一些,凑上去细看:
“我、我刚才没看清,就看多了几钱,我再仔细看看。”
“好了,好了,几个钱有什么好计较的,我也多了几钱,只是没说而已。”
颜思齐连忙打圆场,朝林福努了努嘴,
“你那是多少斤?”
“我这也差不多100斤。”
林福咧嘴一笑,他早就放下了秤。
“500斤!这一亩番麦竟然收获了500斤!我的老天,这还是番麦吗?”
李国助循声看去,只见刚才吃惊大叫的人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
他于是饶有兴趣地问道:“番麦亩产500斤很多吗?至于让你吃惊成这样吗?”
“当然很多!福建那边番麦亩产100斤都算多的了,大部分土地只能亩产几十斤。”
那少年见是李国助,一点也不害怕,反而不卑不亢地说道,
“小少爷在日本长大,又是金枝玉叶,不了解咱们福建那边的农事也属自然。”
李国助前世是在城市里长大,今生又是个富二代,可谓是一点农活都没干过。
但这却不代表他完全不懂农业知识,甚至他前世还研究过明代的农业。
一些资料显示,明代玉米的亩产量确实只有几十斤到一百多斤。
资料上分析原因,大致有以下几点:
一是,当时玉米传入中国的时间还不长,品种基本未经改良。
二是,人们缺乏种植经验,不敢种的过密,一亩地也就大概种植500~800株。
三是,不舍得把玉米种在平原,多是种在较高的山地之上。
这少年的话,算是证实了现代人研究的结果。
至于原因是不是现代人分析的那样,就得靠李国助去求证了。
于是他客气地问那少年道:“既然如此,请问福建那边是怎么种番麦的?”
那少年见李国助如此客气,好像还挺受用,马上扬眉答道:
“一般是种在山区里,但其中的低地一般不会种番麦,那是留给番薯的。”
“更高的山地才种番麦,因为这东西比番薯耐旱。”
看来现代人分析的还是有道理的……
李国助这样想着,又问道:“那一亩地一般种多少株番麦呢?”
第48章 小的名叫郭怀一
“少则500株,多则800株。”
少年立即胸有成竹地答道,
“种的多,产量可不一定会高,”
“因为那可能会导致植株之间争抢地力,反而搞得最后没有一株能长好。”
现代人总结的明代玉米产量低的三大原因,已经被他说到了两点。
李国助满意地点了点头,忽然觉得这少年谈吐不俗,似乎是读过书的,
否则不会说话如此有条理,还知道成语“金枝玉叶”。
于是他又问道:“你读过书?”
少年笑答:“书没读过几本,字倒认识一些,船上的舟师对我很好,闲时经常教我。”
舟师就是领航员,算是船上最有文化的一类人。
他们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教人识字不过是牛刀小试。
两人说到现在,李国助对这少年不止是更加感兴趣了,还生出了些许好感。
毕竟在这千余人里,这少年是与他年龄最相近的。
其他人就算没有二十岁,至少也都有十七八岁。
更何况两人还都是领航员的学徒,不愁没有共同语言。
于是他又问道:“你是跟我爹来的,还是跟我来的?”
少年从容答道:“是跟小少爷来的。”
“啊,跟我来的!”李国助一惊,“那我怎么一直没见过你?”
少年咧嘴一笑:
“小少爷是大忙人,哪能随便关注到小人?”
“今天跟颜大当家过来的五十个人,也都是跟小少爷一起出海的。”
“试问小少爷能认得几个?”
李国助扫视了一下在旁边围观的那群人,
除了颜思齐、杨天生、陈衷纪等少数几个熟面孔,别的还真没几个相识的。
再看那些人一个个勾起的嘴角,他顿时就觉得很囧,连忙讪讪地道:
“那、那你叫什么名字?”
那少年笑答:“小的名叫郭怀一。”
郭怀一!
一听到这个名字,李国助的眼睛顿时就瞪大了一圈。
亏得他两世为人,总算还有些城府,没有惊叫出声,不然可就有他囧的了。
怪不得这少年对农事如此在行,原来是荷据时期,台湾华人的屯垦领袖。
不过真正让郭怀一青史留名的,
是1652年9月7日他领导发起的台湾华人反抗荷兰殖民者的起义。
郭怀一起义虽然以失败告终,他本人也在战斗中英勇就义,
却沉重打击了荷兰殖民者,给他们造成了千余人的伤亡。
这充分证明了郭怀一不仅擅长农事,也有一定的军事才能。
李国助顿时萌生了爱才之心,想要改变郭怀一的命运,好好栽培他一下。
他记得前世看过几篇郭怀一起义的相关资料,里面有说郭怀一大概是生于1603年。
于是他问道:“你多大岁数了?”
“小的今年14岁。”
郭怀一似乎已经察觉到李国助对他的兴趣了,眼神里带着些许疑惑。
古人算年龄一般都是算虚岁,也就是当前年份减出生年份加1。
看来后世对郭怀一出生年份的记载是可靠的。
难得遇到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小伙伴,还是历史名人,可得好好培养一下。
不如再试试他的学识才智,有潜力的话,就把他弄到身边来做助理。
想到这里,李国助笑着点了点头,又问道:
“对于这一亩番麦的产量,你现在还觉得不可思议吗?”
郭怀一想了想,摇头道:“现在不觉得了。”
“哦,为什么?”李国助笑问。
“因为我发现,这5亩地的条件,比福建山区里种番麦的地可好太多了。”
郭怀一顿了顿,看了眼李国助,见他一副你继续说的表情,便接着道,
“首先,这5亩地相当于福建山区里的低地,水热条件比更高的山地好得多。”
“其次,这5亩地是非常肥沃的黑土地,也不是福建山区里的山坡地能比的。”
“再次,这5亩地是刚刚开垦的,地力还处在最佳状态。”
“最后,我注意到这一亩地里种的番麦明显比福建山区里的一亩种的多,”
“似乎有上千株之多。”
“以这种土地的条件,肥力完全供得起千余株番麦的需求。”
“综上所述,这一亩番麦能有这样的产量也在情理之中。”
“我很好奇,究竟是谁想到这样种番麦的?”
李国助含笑点头:
“就是因为考虑到了你说的这几个因素,再加上这一带容易获得鸟粪做肥料,”
“所以我总共让人在这亩地里种了1千株番麦。”
现代,在化肥和育种技术的共同作用下,玉米的种植密度可以达到每亩2800~6000株。
一个穿越者如果没有研究过粮食亩产量的发展历程,
那么就很可能想当然地用现代经验去指导古代的玉米种植。
则其结果就算不是灾难性的,也不可能在产量上取得划时代的突破。
幸好李国助在前世研究过玉米在中国的种植历史。
所以他知道,在这个化肥还没有发明,玉米的品种也没有得到充分改良的时代,
要想显着提高玉米的产量,就不能把主意全部打在提高种植密度之上。
因此在种植密度上,他并没有参考现代,而是参考了清代中期。
那时,正是中国人口暴涨的时期,为了缓解人口压力,清政府开始大力推广玉米种植。
恰好那时,玉米的种植面积相比明朝已经有所扩大,种植经验也有了一定的积累。
因此玉米种植密度有所提高,达到了每亩1000~1200株。
这使其亩产量也相应提高,普遍达到了100~300斤。
在南方一些水热条件较好的地方,亩产量还可能会突破300斤。
不过即使在那个时期,玉米仍然是主要被种植在山区之中较高的山地上。
所以当李国助在山间低地刚开垦出来的黑土地上种植玉米时,
他只是用了清代的最低种植密度,就能在产量上达到清代最高值的将近2倍。
却说郭怀一听了李国助的话,不由一怔,同时瞪大了眼睛。
片刻之后,他慌忙对李国助作揖道:
“恕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少爷哪里是不通农事,简直是个农学专家啊!”
第49章 那这一亩土豆的产量便是1670斤
李国助笑着摇了摇手:
“你也没说我不通农事,只是说我不了解福建那边的农事,这倒也是事实。”
“其实福建那边的种地方式,倒是很值得我们借鉴。”
“根据产量和环境适应性合理安排不同条件的土地给不同的农作物,”
“无疑是最适合山区的农业模式。”
“现在我们这里人少倒无所谓。”
“以后人多了,我们就可以用这种方式合理利用山区土地进行农业生产。”
“山间低地还种番薯,山坡则种番麦,再高则种土豆,山顶惟种药材。”
郭怀一听得两眼放光,感慨道:“哇!这简直是把山区土地利用到了极致啊!”
“没错。”
李国助轻笑一声,
“不过这是人口压力特别大时的权宜之计。”
“如此开垦山区土地,肯定要大量砍伐山林,必将造成水土流失。”
“到时不但会使平原地区更容易遭遇水患,”
“还会使山区的土地越来越贫瘠,直至无法耕种。”
“好在永明镇在百年之内肯定是到不了这个地步的。”
这话一出,附近顿时鸦雀无声。
有的人可能是没大听懂,还在琢磨话里的意思。
有的人听懂了,却被自己想象到的可怕景象给吓着了。
因为滥砍滥伐,过度开垦山林导致山区水土流失,及江河下游水患日益严重的现象,
并不只是工业化才可能带来的负面效应。
事实上,这种现象在清朝中后期,随着棚民对山区的逐渐开垦,就开始日益凸显。
由此引起的自然灾害又进一步激化了社会矛盾。
早从明代后期开始,随着土地兼并的愈演愈烈,
及明朝后期中国水旱蝗灾等自然灾害的频发,
加上玉米、番薯、土豆等适合山区种植的美洲农作物的传入,
大量农民就开始涌入山区开发土地。
这些在山区搭棚居住的贫苦农民,就叫做“棚民”。
当时棚民通过砍伐山林,从事耕种、采矿、烧炭、炼铁、造纸和种植蘑菇等职业。
由于明末清初大规模战乱,这就使得更多的平原居民开始涌入山区避乱求生。
于是,在湘赣、赣鄂皖、闽浙赣、闽粤赣、川鄂陕等各省交界地区,
棚民的大规模聚集和向山区开发,成为明清时期的重要移民现象。
而在清朝康雍乾时期人口大爆炸和土地日益集中的背景下,
激增的人口无处可去,更加大规模涌入山区。
于是在乾隆六年,清廷正式放开山区开垦禁令后,
一场开垦山区的浩大运动便轰轰烈烈地展开了。
随着棚民群体的不断扩大,山区的生态环境也遭到了持续的破坏。
发展到极致的时候,崩溃的山区生态甚至成为晚清一系列社会动乱的主要诱因之一。
比如嘉庆时期的白莲教起义,就是在棚民聚集的湖北枝江、宜都等山区率先爆发,
并很快就蔓延到了棚民聚集的整个秦巴山区。
清廷经过九年混战,调动全国兵力,最终才将起义镇压下去。
尽管白莲教起义平定,但清廷却元气大伤,开始步入乱世末日。
玉米、番薯、土豆的推广缓解了土地兼并和人口爆炸产生的压力,帮助清朝极大地延长了国祚。
但它们还是解决不了土地兼并这一封建社会的顽疾,
最终过度开垦山林带来的生态恶果,还是帮助土地兼并把满清送上了绝路。
在场众人中,除了李国助,其他人当然不可能知道清朝的事情。
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理解李国助说的话,毕竟这个时候的福建就已经出现了棚民。
虽然还不明显,但棚民的活动对山区生态的破坏,应该已经有所显现了。
“那是,要真到这个地步,我们还搞个屁的山蚕产业啊。”
片刻之后,颜思齐突然说道。
众人闻言都笑了起来,凝重的气氛顿时一扫而光。
郭怀一显然也听懂了李国助这番话的意思,充满敬意地拱手道:
“小少爷真是高瞻远瞩啊!小子真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李国助笑着摇了摇手,正待说点谦虚的话,忽闻郭怀一话锋一转:
“不过我尚有一事不明,还请小少爷赐教。”
李国助道:“什么问题,你说。”
郭怀一道:“土豆在山区还能种到比番麦高的地方吗?”
“没错。”李国助含笑颔首,“土豆是环境适应性最强,最耐地气苦寒的番种。”
土豆起源于南美洲安第斯山脉,分布在海拔2400余米的玉米生长线以上,天生就比玉米更适合在高寒地区种植。
只是李国助不可能这样回答郭怀一,否则只能引起后者更多的疑问。
他可不想变成十万个为什么。
郭怀一点了点头,却好像还在思考什么,没有再说话。
李国助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道:
“诶,说到土豆,你们赶紧称一下重量啊!”
“咱们今天来这里忙活,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这一亩地收获的土豆总共装满了15个大箩筐,外加一个箩筐装了大半。
李国助对其重量其实早有预估。
但不称一下,他心里总归是不踏实。
“我都称过三个了,都是107斤左右。”
林福笑着说道。
“我也是。”
颜思齐、陈衷纪、张弘几乎齐声说道。
李国助见杨天生没说,便向他投去询问的目光。
杨天生表情有点古怪,迟疑了片刻后,还是答道:
“我也称了三个,”
“一筐重106斤12两7钱,一筐重107斤5钱,一筐重106斤15两3钱。”
李国助嘴角抽了抽,大概明白杨天生为什么会便秘似的迟疑了。
后者是在犹豫,要报准确的数值还是大概的数值。
可惜最后还是职业操守战胜了惰性。
于是李国助清了清嗓子说道:
“那就按107斤算,15个装满的箩筐,总重是1605斤。”
“那个装了一大半的箩筐就按65斤算吧。”
“那这一亩土豆的产量便是1670斤。”
明代的一斤换算成克,差不多是现代一斤的1.2倍。
所以这亩土豆的收成便是1670x1.2=2004斤=1002千克,
差不多就是1吨!
第50章 挑担的都跟我去厨房
“小少爷估算的还真准,这个装了一大半土豆的箩筐还真就差不多是65斤。”
张弘单手从容地提着秤,下面恰好挂着那个装了一大半土豆的箩筐,
“1670斤呐,难怪小少爷说土豆的产量跟番薯差不多呢。”
李国助笑着摇了摇手,说道:
“现在说差不多还为时过早,得称过了才作数,你们赶紧称一下番薯。”
“不用称了,以我的经验,可以确定这亩番薯的产量在2000斤左右。”
郭怀一突然胸有成竹地说道。
这亩番薯总共装满了15个大箩筐,
像郭怀一这样经验丰富的农业专家,一眼就能据此精确预测出其产量。
李国助迟疑了片刻,说道:
“还是称一下吧,我不是怀疑你的经验,只是想见识一下你的经验有多准。”
“称一个箩筐就行了,不用每个都称。”
此话一出,颜思齐、杨天生、陈衷纪、林福、张弘五人却都用秤吊起一个装满番薯的箩筐,称量起来。
“134斤14两9钱。”
最后还是杨天生秤的最快,在报出自己的称量结果后,顿了顿说道,
“看来郭小弟的经验还是有些准头的。”
以他的职业操守,没等另外四人报出称量结果,就下结论,也算是很不容易了。
李国助本来只让称一个,但既然五个人都称了,就用询问的眼光扫过另外四人。
那四人无不点头,表示自己的称量结果跟杨天生差不多。
其实这些箩筐的大小全都一样,装满同一种农作物时,重量肯定也都差不多。
所以只要称出其中一个箩筐的重量再乘以装满番薯的箩筐数量,
就足以比较准确地估算出这亩番薯的产量了,的确没必要每个装满番薯的箩筐都称。
从杨天生的称量结果来看,一个装满番薯的箩筐大约重134斤左右。
则15个装满番薯的箩筐当然就是2000斤左右了。
明代一斤大约是600克,是现代一斤500克的1.2倍。
所以明代2000斤就是现代的2400斤,折合成现代公制为1200千克,也即1.2吨。
对于明代的番薯亩产量而言,这个成绩已经算是拔尖的了。
就算是在现代,这也是相当不错的产量。
不过相比玉米和土豆的亩产量,番薯的这个亩产量并没有带给众人多大的震撼。
李国助故作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
“不错嘛,再把烟草和甜菜称一下,咱们就回要塞准备晚宴!”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全都兴奋起来,毕竟期待这顿土豆宴已经将近四个月了。
颜思齐、杨天生、陈衷纪、林福、张弘五人也都急忙称量起了甜菜根。
跟番薯一样,这亩甜菜根也是满满的装了15个大箩筐。
称量结果是每个装满甜菜根的箩筐都有134斤左右。
15筐总重约为2000斤左右,折合成现代度量衡约为2400斤左右。
在现代,甜菜的亩产量一般在3000公斤到5000公斤左右。
由于农业技术相对落后、肥料使用有限、灌溉条件较差等原因,
明代甜菜的亩产量肯定比不上现代,能达到1200公斤也是相当不错了。
最后是一亩烟草,总共就装满了4个大箩筐。
每筐的重量大约是33斤,折合现代单位约为40斤,也即20千克。
所以这亩烟草的产量大约是80千克。
在现代,普通烤烟的亩产量在110公斤到160公斤左右。
以明代的农业条件,能达到现代产量上限的一半,也是相当傲人的成绩了。
李国助对这个结果相当满意,兴奋地叫道:
“多谢大家帮忙,大家辛苦了,现在我们可以回要塞了!”
众人闻言,无不兴高采烈,纷纷抢着挑起了沉重的箩筐。
这五亩地的收成总共装满了54个大箩筐,还有46个箩筐是空的。
所以50个人最后只有27个人挑上了丰收的扁担。
他们精神振奋,既有丰收的喜悦,也怀着对土豆宴的憧憬,
尽管肩上扛着重担,脚步却异常轻快。
相比之下,那些挑着空箩筐来,又挑着空箩筐回去的人,反而显得不如他们松快。
“好了爹,你们先休息,我去指导厨师做土豆宴。”
刚从东门进入永明要塞,李国助就对李旦说道。
“哼,做个宴席而已,还要我儿亲自指导,我怎么就让这种废物厨子跟你出海了呢?”
李旦一听李国助要亲自下厨,立马就不乐意了。
李国助一怔,旋即咧嘴一笑:
“不能怪厨子,他们又从来都没见过土豆,”
“没有了解土豆的人亲自指导,又怎么能用土豆做好菜呢?”
李旦恍然,面色稍霁:“嗯,好吧,那你去吧。”
“我应该也能帮上忙的。”
考克斯突然说道。
土豆是在18世纪以后,才逐渐在世界范围内普及开来的。
17世纪的欧洲还没有开始广泛种植和食用土豆,甚至有不少人认为土豆是有毒的。
不过在大海上航行的水手,却是那个时代最了解土豆的一群人。
作为一种易于保存的食物,土豆很早就被时常吃不到新鲜食物的水手广泛接受了。
事实上,也正是这些水手,把土豆从美洲带到了世界各地。
考克斯就是其中之一,当然有信心把土豆做成可口的菜肴。
而李国助也一直宣称,自己有关土豆的知识都是从考克斯那里来的。
尽管如此,李国助还是委婉地拒绝了考克斯。
毕竟作为穿越者,他对土豆的了解要比考克斯丰富的多。
“很抱歉,我想您是帮不上什么忙的,”
“因为今天我打算用中国菜的烹饪方法来做这顿土豆宴。”
“哦,中国菜的烹饪方法吗……”
考克斯挑了挑眉,又耸了耸肩,略显遗憾地道,
“那看来我是真的帮不上什么忙了。”
李国助含笑点头:
“您跟我爹他们等着就行了,我保证会给您和按针老师一个难忘的晚宴的。”
“哦,那我们就拭目以待了。”
三浦按针略显惊喜地说道。
李国助对他含笑点头,然后朗声对众人道:
“挑担的都跟我去厨房,其他人可以去休息了。”
第51章 土豆主题千人宴
在李国助的心目中,这是一场意义重大的晚宴。
他认为,只要能用土豆成功抓住这千余人的胃,
就算是为将来的永明城邦解决了粮食供应和人口增长的问题。
如今这千余人,将来即使不能全部成为永明城邦的权贵阶层,也一定会是各行各业的奠基者。
所以只要这千余人喜欢上了土豆,就一定能靠他们的力量,在将来的永明城邦中大力推广土豆。
现代史学界有一个普遍使用的概念,叫做“17世纪普遍危机”。
它指的是,1600~1700年间,在亚欧大陆上发生的一系列灾难性的社会现象。
这些现象包括经济崩溃、政治动乱、社会瓦解、朝代更替等等。
“17世纪普遍危机”的主要时间范围是1610~1690年间。
其中比较重要的事件包括:
1598~1613年间,俄国的大动乱年代;
1616~1683年间,中国的明清易代;
1618~1648年间,德意志地区的三十年战争;
1635~1659年间,法西战争,是法国对三十年战争的目标的延续;
1642~1651年间,英国内战;
1648~1653年间,法国的投石党运动;
1683年,维也纳之围的失败,标志着欧洲对奥斯曼土耳其帝国开启了大反攻。
这些事件在时间上的高度重合,也是史学界提出“17世纪普遍危机”的重要原因。
导致这场普遍危机的一个公认的重要原因,是发生在最近的一次小冰河期。
异常寒冷的气候引发的干旱、饥荒、瘟疫等灾难,是众多社会动乱的重要诱因。
然而这一小冰期是从1550年开始,断断续续持续到了1851年。
为什么“普遍危机”没有发生在16世纪下半叶,也没有发生在18、19世纪,
而偏偏就发生在了17世纪呢?
在李国助看来,这主要有两个原因:
一方面,17世纪是这次小冰期的高峰阶段;
另一方面,是土豆、玉米、番薯等美洲高产作物,在17世纪还没有得到充分的推广。
相比之下,进入18世纪以后,土豆和番薯分别在欧洲和中国得到了大力推广。
再加上小冰期也在这个世纪逐渐趋于缓和。
所以尽管还处在小冰期之中,但18世纪以后的世界,却在渐渐地告别饥荒,
甚至还出现了人口爆发式增长的现象。
很显然,如果在17世纪,土豆、番薯、玉米等美洲高产作物就能得到大力推广的话,
或许不能让人口出现18世纪那样的爆发式增长,但至少可以杜绝普遍危机的出现。
不过在李国助看来,在17世纪的南海边地推广番薯,是真的不如推广土豆的。
从温度适应性的角度来看,
土豆是一种喜冷凉的作物,正适合南海边地这种温带季风气候。
而番薯则是一种喜温作物,更适合在热带和亚热带地区推广。
从水分适应性的角度来看,
土豆和番薯都是比较耐旱的。
南海边地的年降水量为600至900毫米,位于400毫米等降水量线的东南侧,是适合农耕的地区。
尽管在处于小冰期高峰的17世纪,南海边地肯定比现代更冷更干旱一点,
但年降水量肯定不会低于400毫米,肯定能满足土豆生长发育的水分需求。
另一方面,土豆不耐涝,如果土壤积水,会导致块茎缺氧,引发腐烂等问题。
而南海边地的降水量哪怕是在高峰时期,也不至于令其疏松的黑土地达到积水的程度。
从烹调适配性的角度来看,
土豆显然比番薯更百搭,能与更多其它食物搭配,制成多种菜肴。
从营养保健性的角度来看,
土豆和番薯都含有丰富的营养成分,
但总的来看,土豆中的碳水化合物和糖的含量比番薯低。
而从健康角度考虑,减少碳水化合物和糖分的摄入,更有利于维持人的身材和健康。
番薯含有丰富的膳食纤维,适量的膳食纤维可以促进肠道蠕动,帮助排便。
但如果吃太多番薯,大量的膳食纤维会使得肠胃消化负担过重。
膳食纤维在肠道内会吸收大量水分,膨胀后会让肠胃感觉胀满不适。
番薯是一种高淀粉食物,淀粉在人体内会被分解为葡萄糖等糖类物质供能。
但过量食用番薯,使大量的淀粉短时间内涌入消化道,会超过肠胃消化酶的正常分解能力。
过量的番薯淀粉无法及时被分解消化,就会在肠道内堆积,容易引起肠胃不适。
而且未完全消化的淀粉在肠道中被细菌发酵,会产生气体,导致胀气。
番薯含有一定量的糖分,这些糖分会刺激胃酸的分泌。
当吃太多番薯时,胃酸分泌量会大幅增加。
正常情况下,胃酸帮助消化食物,但胃酸过多时就会对胃黏膜产生刺激。
相比之下,土豆就没有这些问题。
所以土豆比番薯更适合当做主粮推广。
综上所述,李国助有充分的理由用心去准备这场晚宴,及其中的每一道菜品。
可惜他前世并不是一个专业的厨师,今生显然也不可能是。
幸运的是,前世的他是一个勤劳的吃货。
与那些经常下馆子的饕客相比,他更喜欢自己动手。
所以他的厨艺其实也还过得去,至少脑子里装着不少经过检验的菜谱。
其中用到土豆的,完全可以满足这次宴会的需求。
不过上千人的宴会即使在现代也是不常见的,
在古代也不是没有,但绝对算得上盛事一桩。
通常只有皇家才有这个财力、物力和人力举办这样的大型宴会。
比如开元二十年,唐玄宗为庆祝自己登基20周年,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宴会,邀请来自全国各地的官员、贵族和富商共计千人。
据说这场宴会持续了十天,期间每天都有新的菜式和表演。
此后,有明确记载的千人宴,便是清朝的四次千叟宴了。
不过这类皇家举办的宴会除了吃喝以外,通常还有盛大的庆典表演,及皇帝对宾客的赏赐。
所以这类宴会耗费的资金和筹备的时间都是极其巨大的。
好在李国助的这个千人宴只是为了推广土豆,只要满足宾客的吃喝就可以了。
第52章 这吃个宴席怎么还要点菜呢
饶是如此,李国助在收获了土豆的当天就举办宴会,也着实是有些太仓促了。
不过在过去的四个月里,他其实已经为这场宴会做了一些必要的准备。
比如多种用到土豆的菜谱,便是他在过去的四个月里凭前世的记忆慢慢复写出来的。
再比如这次宴会必须的场地,是在永明要塞的木制城墙和外围工事竣工后,李国助特意要求工人们优先建造的。
那是位于永明要塞南侧的一座大跨度建筑,形如现代的工厂车间,长约50米,宽约30米,采用木桁架结构建造。
内部空间十分宽敞,像工厂车间一样,没有一根梁柱碍事。
在他的规划里,永明要塞南侧将来是工业区,主要用于生产武器弹药,并为兵工厂的工人提供住所。
而这座厂房式的建筑将会是工业区的中心建筑。
不过现在拿来做宴会厅倒也甚是合适。
此时此刻,大厅里高朋满座,千余人分散围坐在上百张大圆桌周围。
饶是如此,大厅里却并不显得拥挤,圆桌之间的距离基本都在6米左右。
所有圆桌基本上都是十人围坐。
很显然,这座大厅容纳上千人同时用餐,是绰绰有余的。
这些桌椅也充满了简约的北欧风,还是李国助三个多月前,就让木匠们开始抽空做的。
桌上有餐具、茶具和酒具。
它们包括陶器、瓷器和漆器。
瓷器是李国助派人就近从朝鲜买的。
朝鲜的陶瓷业历史非常简单,高丽王朝时期主要流行青瓷。
早期基本是在拙劣地模仿越窑青瓷,
后期逐渐融入本民族文化元素,独创出闻名遐迩的“象嵌青瓷”。
李氏朝鲜时期,则是以壬辰战争为分水岭。
壬辰战争之前,流行粉青砂器,壬辰战争之后,开始流行白瓷。
壬辰战争极大地消耗了朝鲜的国力。
这迫使他们开始在瓷器烧造上追求实用和产量。
白瓷以朴素简洁的特性,理所当然地成为了这种追求的首选。
所以这次宴会上用到的瓷器基本都是白瓷。
漆器是仁王号上次回平户送信时,应李国助的要求,顺便从日本买回来的。
尽管不是起源地,但日本的漆器还是很有可取之处的,也有一定的海外市场。
其中受欧洲文化影响,并向欧洲市场出口的,叫做南蛮漆器。
陶器则是李国助他们自己烧制的。
南海边地河流众多,所以并不缺少粘土。
这也算是李国助为将来开办砖瓦厂做的准备。
毕竟砖瓦是以后建设永明城不可或缺的建筑材料。
总之,这些准备工作,是他敢于在收获了土豆的当天就开始举办宴会的底气。
颜思齐很清楚李国助为这次宴会所做的准备。
所以当他得知李国助要在今天举办宴会时,并没有提出质疑。
至于李旦和三浦按针等人为何没有提出质疑,就不得而知了。
也许是他们根本没有想到这一层。
又或许是他们觉得,李国助既然敢在收获的当天就举办宴会,肯定是已经做好了准备。
李国助所在的那一桌不多不少正好有十个人。
除了他自己外,其余九人分别是李旦、翁翊皇、三浦按针、考克斯、颜思齐、杨天生、陈衷纪、张弘、洪升。
论辈分和地位,杨天生、陈衷纪、张弘、洪升这四人本来是没资格与李旦坐一桌的。
但若真要论资排辈的安排座位的话,那李国助应该也是没资格跟李旦坐一桌的。
就算凭借与李旦的父子关系,及与三浦按针的师生关系勉强把他加进来,
这一桌也顶多只能坐李旦父子、颜思齐、翁翊皇、三浦按针和考克斯六个人。
那也着实是有些太无趣了,所以李旦强烈要求这一桌必须至少坐十个人。
于是颜思齐就把杨天生、陈衷纪、张弘这三个铁哥们强行拉了过来。
至于洪升明显就更是来凑数的。
但他却也不是随便就能凑上数的。
洪升是除颜思齐、陈衷纪、张弘外,与杨天生交情最好的一个。
除了这一点外,洪升这个人也确实有过人之处,颜思齐与他虽无深交,却是久仰其名。
洪升虽然也在船队之中,但一直比较低调,所以李国助之前一直没怎么注意他。
李国助只记得《台湾外记》里说他“为人慷慨豪迈,甚好藤牌……藤牌正跳七尺,倒跳一丈。”
《台湾外记》里洪升出场的时候,是天启四年(1624年),书里说他当时是26岁。
可见他现在也就是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
但他与李旦同桌却并不显得局促,倒也符合慷慨豪迈的评语。
从《台湾外记》里看,此人好像并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却是颜思齐同辈人里活得最久的一个。
直到郑克塽当政时期,洪升居然还活着,并且做到了内峙果毅后镇领兵的职位。
最后是在澎湖海战失败以后,被迫投降了满清。
可见此人必有过人之处。
翁翊皇只不过是个铁匠,年龄也才三十多岁,他怎么就有资格跟李旦坐一桌呢?
原来他是平户藩主松浦镇信的御用刀工,也是个旗本武士,地位并不比三浦按针低。
而且李国助也希望能与翁翊皇同桌,
毕竟在他的心目中,后者已经是永明城铸炮厂的技术总监了。
“颜叔,菜单都发给各桌了吗?”李国助突然问道。
“已经安排婢女们去分发了。”颜思齐回道。
李国助扫视会场,果见那些从朝鲜买来的少女正穿梭在各桌之间,分发着菜单。
他们是陈衷纪替李国助去罗津港买瓷器时顺便买来的,总共有20个,全是豆蔻年华。
因为永明要塞还在紧张的建设时期,柞蚕养殖业也还没有开始布局,
所以李国助还没打算给他们操办婚事,
只是权且让他们做一些仆役的事情,的确跟丫鬟也差不多。
不过颜思齐称他们为婢女,却让他有点不适应,正准备说点什么时,却听李旦说:
“这吃个宴席怎么还要点菜呢?”
第53章 剩下两道菜就点天蚕土豆和拔丝土豆
李国助一愣,略一寻思,觉得还真是这么一回事。
他两世为人,吃过的各种席也不算少了,好像还真是没哪一次是要点菜的。
毕竟吃席不是一般的请客吃饭,为了保证宴席的顺利进行,
主人一般都会提前定好菜品,不会征求客人的意见。
不过回答李旦的这个问题,倒是没让他费什么脑子:
“这次土豆宴总共有108种用到土豆的菜式。”
“倘若要让在座的千余人都能尝到这些菜品,宴会就得至少举办五天。”
“可惜我们这次可用的土豆只不过是一亩地的收成,根本满足不了这种需求。”
“何况还要留下足够的土豆,保证明年的种植。”
“所以我才不得不让各桌的客人自行点菜,决定自己能尝到哪些菜品。”
李旦恍然的哦了一声,却又马上惊叫起来:
“什么?108种土豆菜品!”
“你们是怎么想到这么多菜谱的?”
他突然一脸怀疑且担忧地道,
“这些菜……确定能吃吗?”
不怪他会有这种担忧,土豆毕竟是一种全新的食材,
第一次用它做菜,再有经验的大厨也不是没可能做出黑暗料理。
更何况他们做的还不是几种菜品,而是整整一百零八种!
李国助咧嘴一笑:
“你就放心好了,爹。”
“菜都是经验老道的厨子做的,我们都试吃过,味道绝对顶呱呱!”
“嗯……”李旦将信将疑地道,“菜单呢?拿来我看看。”
李国助连忙从怀里摸出一本小册子,起身递给李旦:
“这是菜谱,请爹过目。”
李旦快速翻看了一下册子,发现册子是手写的,由目录和正文两部分组成。
目录部分包含菜名及其菜谱所在的页码,倒是挺像菜单的。
正文部分包含每种菜的具体做法,所需配料都有以“钱”为单位的具体份量。
李旦没有进一步去看菜谱的详细内容。
因为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被菜谱上的字吸引了。
那是用毛笔写的工整的蝇头小楷,充分体现出书写者令人敬佩的耐心和毅力。
“嗯……这字写的倒是挺不错的。”
李旦抬眼,笑谓李国助道,
“千万可别告诉我,这是你写的啊。”
“为什么不能?这就是我写的!”李国助义正辞严地道。
“哦?”李旦斜眼笑了一下,“我怎么就不信呢。”
“爱信不信吧。”李国助脸不红心不跳地道,“爹,你要不跟大家说些什么吧。”
李旦轻笑一声,不准备再纠缠了:
“我就不说什么了,传话下去,让大家随便吃,尽兴吃就行了。”
“那您就点菜吧,一桌人都等着吃呢。”李国助嬉皮笑脸地催促道。
李旦又低头翻看了那册子片刻,突然抬头看向三浦按针:
“按针大人是贵客,还是由您来点吧。”
三浦按针莞尔一笑,微微欠身道:
“不才对中华料理了解不多,还是让考克斯点吧,他可是唐人屋敷的常客呢。”
他虽然是在推诿,话却说的一点没错。
英国非常重视中国市场,为此不惜放弃江户,而把商馆设置在了华商聚集的平户。
而且考克斯自上任英国商馆长以来,便十分重视经营与华商的关系,
如今俨然已成了一个中国通。
“客随主便,既然宴会上的菜品都是小少爷指导厨师做的,我建议还是由小少爷来点吧。”
考克斯看着李国助,脸上挂着鼓励的微笑,
“我相信,那些菜品一定都是人间难得的美味。”
“诶,这个建议很好,我举双手赞成!”
颜思齐立即附议。
同桌的其他人也纷纷表示赞成。
“好!那就我来点吧。”李国助干脆地答应了,“我们十个人点十二道菜如何?”
面对这个问题,整桌人却陷入了沉默。
片刻之后,李旦终于点头道:
“嗯,我觉得这样刚好,少了可能吃不饱,多了可能会吃撑。”
“你们都怎么看?”
“我赞成!饮食就该恰如其分,浪费是可耻的。”
深受日本文化影响的三浦按针立即附议道。
同桌的其他人再次纷纷表示赞成。
“来,拿菜单和笔来,给小少爷点菜。”
确定整桌人都没有异议后,颜思齐立即对侍立在桌旁的一个朝鲜少女说道。
李国助这才注意到了她,以及与她站在一起的另外两个朝鲜少女。
刚才李旦要菜单的时候,如果不是他马上拿出菜谱,应该就是这个少女给李旦菜单了。
他原以为二十个朝鲜少女都被颜思齐派去分发菜单了。
如今看来,他这个想法是多么的幼稚可笑。
他们这一桌人可谓是全场地位最高,最有权势的,
颜思齐又怎么可能不留几个人专门伺候着呢?
眼见那个少女把菜单和笔递了过来,李国助摆了摆手说道:
“不必了,我说你记就行了。”
这场宴会上几乎所有菜式都是李国助复原的现代名菜,
他当然不用看菜单,也能报出所有菜名。
少女含笑点头,直起身来,一手捧着菜单,一手握着毛笔,等待李国助点菜,
姿态甚是婀娜优雅,再配上那一身汉服,简直如天仙一般。
李国助不由多看了两眼,才一口气报出了要点的菜名:
“凉拌土豆丝、酸辣土豆丝、海参烤土豆、土豆回锅肉、”
“地三鲜、土豆烧鹿肉、干锅土豆虾、大盘鸡、梭子蟹土豆汤……”
说到这里,他突然顿住了,然后看着三浦按针和考克斯,一字一顿地道:
“炸鱼薯条……”
三浦按针和考克斯都注意到李国助在看他俩,也明白他这样是想让他俩留心这道菜。
然而他俩却露出了茫然的表情,显然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
李国助见状,眼底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之色。
三浦按针莞尔一笑:“小少爷,你有事吗?”
“哦,没、没什么。”
李国助连忙转对朝鲜少女道,
“剩下两道菜就点天蚕土豆和拔丝土豆。”
“好了,就这十二道菜,快让后厨去做吧,按我说的顺序上菜。”
第54章 你爱国是你的事,也不能这么坑我儿子吧
“诺。”那朝鲜少女轻柔的应了一声,优雅地对他福身一礼,便转身离去了。
李国助看了她的背影片刻,转对同桌的其他人道:
“这十二道菜,是108道土豆菜式里,我个人认为比较美味的,希望大家都能喜欢。”
“诶,小少爷说好吃,那就肯定难吃不了,我们肯定都会喜欢的。”
颜思齐扫了眼杨天生、陈衷纪、张弘、洪升,
“你们说是不是啊?”
“啊对对对,我们肯定都会喜欢的。”
四人连忙异口同声地附和。
就连颜思齐没给暗示的翁翊皇、考克斯和三浦按针也纷纷表示赞成。
李国助咧嘴笑了笑,起身端起酒杯朗声说道:
“父亲、按针老师、考克斯先生、翁叔、颜叔,还有四位哥哥!”
“你们都知道,我有一个梦想,”
“就是组建一支强大的舰队,保护海外华人的生命财产安全。”
“我感到很幸运,也非常感激你们,没有因为我年幼,就把这个梦想当做儿戏,”
“反而一直都在尽你们所能地帮助我实现这个梦想。”
“在你们的帮助下,我年仅八岁就学会了经商、造船、铸炮和医术,更学会了做人。”
“这些都是一个男人能够建立一番丰功伟业的必要条件。”
“然而如果没有资源丰富的领地,哪怕有再雄厚的财力,”
“要打造一支强大舰队的梦想也永远不可能成为现实。”
“所以我非常感谢你们愿意来这蛮荒之地帮助我建立基业!”
“这里虽然是荒凉苦寒之地,却拥有非常巨大的开发潜力。”
“希望你们能一如既往地信任我,支持我。”
“我向大家保证,三十年内,我们不仅能够拥有一支强大的舰队,”
“也能在南海边地建立一个富饶的城邦,”
“甚至还能在此基础上建立起一支不弱的陆军。”
“到那个时候,各位都能成为永明城邦的开国勋贵,拥有庞大的财富和权势!”
“现在,就让我们来为这个看得见的美好未来干杯吧!”
同桌众人闻言,纷纷起身举杯。
“干杯!”
众人同时仰面,干了杯中的酒。
当其他人放下酒杯时,却发现考克斯依然仰着头,一副陶醉的样子。
可以很明显地看到,他并没有把酒喝下去,而是含在嘴里细细地品味着。
片刻之后,才见他喉头滚动,把酒咽了下去,旋即张口舒爽地啊了一声:
“啊……好酒,好酒啊!”
“哦?考克斯先生觉得这酒好在哪里呢?”
李国助饶有兴趣地问道,脸上洋溢着被认可的喜悦。
“这酒,有种类似烤坚果的浓郁香味,这让我想起了马德拉葡萄酒。”
“同时,它还夹杂着些许淡淡的水果香味,”
考克斯的表情就好像在给别人讲述他迷恋的姑娘一样,他皱了皱眉,继续说道,
“嗯……就比如苹果、梨子的香味。”
他咂吧了几下嘴,又接着说,
“这酒还有些许酸甜的味道,酸而不涩,甜而不腻,非常的清爽柔和。”
“在这方面,葡萄酒里,只有雷司令可与之相提并论……”
说到这里,他停下来,似是在思考接下来该怎么说,又似是在回味。
片刻之后,他耸了耸肩,显得有些无奈,旋即眼神火热地看向李国助,问道:
“这酒是用什么酿的啊?”
“用橡子!”
李国助马上底气十足地回答道。
“橡子!”
考克斯不由一惊,但很快他就恍然道,
“难怪会有这么浓郁的烤坚果味呢。”
“唉,枉我们欧洲人崇拜了橡树几千年,”
“到头来不但没发现橡树能养蚕,就连橡子能酿酒都没能发现……”
“但你们却发现了橡木能造船,特别是能造坚固的战舰!”
李国助突然义正辞严地说道,见考克斯被惊了一跳,又显得有些迷茫,他补充道,
“拥有强大的武力,比拥有庞大的财富更重要。”
“无论多么善于创造财富,若是没有足够的武力保护自己,就只能沦为被收割的韭菜。”
“反之,却能成为可以随意收割别人的强权!”
“当然强国也可以选择做个好人,不去抢夺别国的财富。”
“只要保护好自己的人民,他们就能创造出惊人的财富。”
“我们中国人几千年来,从来都不缺少创造财富的智慧,”
“可惜却不怎么善于保持自己的武力,也总是免不了一次又一次愚蠢的自废武功,”
“所以几千年来,我们一直都躲不开外族的侵扰。”
“特别是北方蛮族,一旦遇上荒年,就会来抢夺我们的财富和土地。”
“最惨痛的一次,是在三百多年前,我们连国家的主权都被蒙古人抢去了。”
“到如今蒙古的威胁依然没有解除,”
“在宋代给我们造成深重灾难的女真人却又在蠢蠢欲动。”
“我们的国家又到了最危险的时刻!”
“所以我希望,我们能在南海边地建立起一个强大的城邦。”
“只要有永明城邦在,我们就能让建奴如芒在背,首鼠两端,不敢轻易去侵犯大明。”
“我们的人民也才能高枕无忧地创造财富和美好的生活!”
这番话一出,整桌人都震惊了。
就连伺候在侧的朝鲜少女也不例外,眼中流露出异样的神采。
这尼玛是八岁小孩能说出来的话吗?
就算是神童,这些道理没人教授,他也肯定是说不出来的。
他们哪里能知道,李国助这小小的身躯里,会藏着一个四百年后的成年男人的灵魂呢。
“许仪后这个老鬼到底都教了你些什么啊……”
李旦喃喃地说道,
“你爱国是你的事,也不能这么坑我儿子吧。”
他始终认为儿子的一些过于成熟和爱国的言行,都是许仪后教的。
这倒也怪不得李旦,许仪后的确是一位令人尊敬的汉族爱国者。
作为李国助的老师,他的确十分有可能对李国助实施爱国主义教育。
跟他们这些为了赚钱,主动侨居日本的海商不同,许仪后侨居日本并非出于自愿。
第55章 这个嘛,我们当然知道
许仪后,又名许三官,江西吉安县桐坪乡河山村人。
他自幼聪明好学,后来改习岐黄,医术高明,常行医于广州、南京及沿海一带。
明穆宗隆庆五年,许仪后乘船经过广东海面时,被日本海盗劫持至九州萨摩国。
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凭借医术救了萨摩藩岛津家的小孩。
萨摩藩主岛津义久爱他医术高明,将他留在宫廷担任御医,还帮他在当地娶妻生子。
万历十三年(1585年),许仪后向岛津义久递交了一份《协惧哀告》。
他在其中陈述了日本海盗头目陈和吾、钱少锋率众骚扰我国东南沿海一带的罪恶。
岛津义久采纳他的建议,派兵诛杀了这伙海盗,为我国东南沿海人民除了大害。
日本织丰时代后期,丰臣秀吉刚刚统一日本,就企图先吞并朝鲜,再进攻中国。
看出端倪的许仪后利用自己在岛津藩的地位,开始暗中搜集相关情报,准备送给大明。
御医的身份,使他能比较方便的搜集到日本的政治经济情报,
却很难搜集到最重要的军事情报。
于是他找到另一个在萨摩藩任职的中国人帮他搜集日本的军事情报。
这个人叫郭国安,在萨摩藩担任下级军官。
两个人忙碌了很久,最终把第一手情报汇聚一处,总结成了一份报告。
这份报告大约五千多字,包括六个部分:
一陈日本国之详,二陈日本入寇之由,三陈御寇之策,
四陈日本关白之由,五陈日本六十六国之名,六陈未尽之事。
林林总总,涵盖了日本国的方方面面,内容极之详尽。
其中除第三部分可能出自郭国安手笔外,其他皆是许仪后的心血写成。
报告里甚至推算出了日本出兵的详细日期——壬辰年三月一日。
报告是写完了,但怎么送到大明手里,却是一个问题。
这时候,他的一位弟子挺身而出,愿意冒险回国送信。
这个人是许仪后的江西同乡,名字叫朱均旺,江西抚州人。
他本在南海贩卖布匹,不幸遭遇倭寇,被掳至萨摩藩福昌寺替人抄写经文。
许仪后有一次去寺里烧香,结识了朱均旺,非常同情他的遭遇,
便通过岛津义久的关系把他解救出来,收为弟子,留在身边抄写药方。
朱均旺之所以愿意当信使,是为了报答老师的恩情。
然而日本当时已经戒严,所有往来明商都不许下船,一般人很难混上船去。
许仪后经过多方奔走联络,终于找到漳州商人林绍歧同意帮助朱均旺偷渡出境。
不料许仪后四处搜集情报的举动,被一些汉奸告密给了丰臣秀吉的亲信浅野长政。
丰臣秀吉大怒,声称要严惩许仪后,甚至想将他用大锅煎死。
许仪后被关到监狱里,受尽严刑逼供。
但他一口咬定全是自己筹划,始终没有吐露郭国安、朱均旺、林绍歧任何一人的名字。
后来,岛津义久搬出德川家康求情。
看在德川家康的面子上,丰臣秀吉终于不再追究许仪后泄密之罪,
只是象征性地申饬了一下,便将他赶回了萨摩藩。
几经周折,朱均旺最终于万历二十年正月十六日,乘漳州商人林绍歧的商船偷渡回国。
等船抵达福建大岞湾时,已经是二月二十八日,距离日本发动战争仅剩四十四天。
回国后,朱均旺立即通过福建总督,将报告转呈到了朝廷。
这些情报使大明避免了一场毫无准备的战争灾难。
明朝能取得万历援朝战争的胜利,许仪后等人功不可没。
许仪后一辈子没取得过任何大明的功名,也没被授予过任何大明官职。
羁旅海外的他,却拥有令许多大明官员汗颜的爱国情怀。
他对大明付出的一切,都是自发的,是对故国朴素真挚的热爱,没有奢望过任何回报。
晚年的许仪后始终心系祖国,虽然感激岛津家的知遇之恩,无法提出回国的请求,
却在退休后,只身来到平户的唐人屋敷,开了一家医馆,为同胞治病疗伤。
李国助得知此事后,果断要求李旦为自己聘请许仪后为塾师,真实目的却是为了学医。
万历四十一年,许仪后在萨摩藩以藩士身份获赐410石封地。
那一年正是西元1613年,
李国助在他去萨摩藩受封期间,又认了三浦按针做老师。
不过这件事完全是李国助自己的筹划,并不像李旦所认为的那样,来自许仪后的授意。
这样不行,明年回去,一定要找这个许老头谈谈。
天妒英才,想那霍去病立下过何等丰功伟业,却是二十四岁就英年早逝了……
想到这里,李旦连忙对同桌众人笑着说道:
“呵呵,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啊,大家不要把我儿的话太当回事。”
“这些肯定都是许仪后教他说的,你们都知道那老鬼干过什么事的。”
说到这里,他又端起酒杯道,
“来来来,咱们继续喝酒!”
“诶,酒呢?”
发现酒杯还是空的,他连忙招呼伺候在侧的朝鲜少女,
“诶丫头,别傻站着,快把酒给大家满上。”
两个朝鲜少女赶忙上前给众人斟酒。
他们本来都是很机灵的,只是被李国助刚才那番话给震撼到了。
甚至直到现在,他们都有点没回过神来。
其中一个居然先来给李国助斟酒,引的众人一阵侧目。
李国助都惊呆了。
懂不懂规矩啊,没眼力见也就算了,哪有先给小辈斟酒的道理。
“考克斯先生,敢问你们泰西人知不知道橡子也是一种救荒粮呢?”
就在这时,洪升突然开口问道。
也不知是他有心还是无意,总之是转移了大家的注意力。
考克斯怔了一下,答道:
“这个嘛,我们当然知道。”
“事实上,每当发生饥荒时,橡子都是欧洲人首选的救荒粮,救过很多人的命。”
洪升哈哈一笑,说道:
“由此可见小少爷当真是独具慧眼啊。”
“这南海边地漫山遍野都是槲树,其木能造船、其叶能养蚕,”
“橡子还能酿酒,逼不得已之时,也能当做粮食来应急。”
“可见这南海边地还真是一处建立基业的好地方啊!”
第56章 这个问题我恐怕回答不了你
众人当即纷纷应和。
李国助却摇头苦笑道:
“这橡子用来酿酒也就罢了,毕竟别有风味,还能减少人们用粮食酿酒的需求。”
“若要把它当做粮食来吃,却非国家之福啊。”
说到这里,他突然举杯,一口气喝干了那朝鲜少女刚刚给他斟满的酒。
然后,他长叹一声,居然声情并茂地吟起诗来:
“秋深橡子熟,散落榛芜冈。伛偻黄发媪,拾之践晨霜。”
“移时始盈掬,尽日方满筐。几曝复几蒸,用作三冬粮。”
“山前有熟稻,紫穗袭人香。细获又精舂,粒粒如玉珰。”
“持之纳于官,私室无仓箱。如何一石余,只作五斗量!”
“狡吏不畏刑,贪官不避赃。农时作私债,农毕归官仓。”
“自冬及于春,橡实诳饥肠。吾闻田成子,诈仁犹自王。”
“吁嗟逢橡媪,不觉泪沾裳。”
一首诗吟罢,整桌人又震惊了。
整个宴会厅虽然人声鼎沸,然而这一桌周围方圆数米之内竟像是变成了雅间,
一下子就安静了。
刚才那个违背礼数,先给李国助倒酒的朝鲜少女正给杨天生斟酒时,
听李国助吟了两句诗后居然走神了。
酒水溢出了好多,她都浑然不知,就连杨天生也没发觉。
直到冰凉的酒水从桌边流到杨天生的腿上,才让他猛然惊觉。
“哎呀!”
发现酒水落在自己腿上,杨天生惊得差点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这一下当然也惊醒了那个朝鲜少女,一看自己倒溢了酒水,弄脏了官人的衣服,
顿时吓得花容失色,赶忙跪下对杨天生连连磕头道歉,生怕被他训斥处罚。
这些朝鲜少女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将来会成为永明城邦的纺织女工,
还以为被买来就是当奴婢的,哪里敢得罪这些老爷啊。
杨天生没来由遭了这场横祸,怎么可能不恼,
正要发作,却突然意识到了这个少女走神的原因,
又见她生的花容月貌,心里的气顿时就消了大半,于是摆摆手道:
“算了算了,赶紧去给别人倒酒去。”
“记得上点心,可别再闯祸了!”
说完,他就迫不及待地冲李国助竖起了大拇指,
“好诗,好诗啊!”
“小少爷真乃大才!”
“这要是回到大明参加科考,就算考不上状元,进士肯定是没跑的。”
“是啊,是啊!小少爷此等诗才,不回大明去考功名,可真是浪费了。”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起来。
李国助却摇头轻笑,说道:
“这可不是我的诗作!”
“这是唐代诗人皮日休的《橡媪叹》。”
“写的是一位老妇因粮米被官府搜刮盘剥殆尽,只得拾橡子聊充饥肠的悲惨境遇。”
“诗中也提到了减轻橡子苦味的方法,”
“就是要反复多次地暴晒和蒸制,可谓是相当的麻烦。”
“饶是如此,依然无法使其变的如谷物一般可口。”
“我可不希望,未来的永明城邦政府变成腐败官僚的温床,”
“更不想永明城邦的百姓被迫去拾橡子充饥。”
“所以我才要如此煞费苦心地向大家推荐土豆,”
“就是希望你们能认识到,它成为谷物的补充,甚至成为主粮的巨大潜力。”
“希望以后,随着永明城的发展,你们都能尽可能地帮助政府推广土豆。”
“我敢断言,以土豆的产量和环境适应能力,只要能被民众广泛接受,”
“就一定可以让饥荒成为历史!”
这一番话,又把整桌人给震到了,好一会儿都没人说话。
刚才闯祸的朝鲜少女这次长了记性,虽然做不到无视李国助的话,但总算没再走神。
“原来是唐代诗人的杰作啊!”
三浦按针突然感慨地说道,
“据我所知,唐代是中国历史上继汉朝之后,最强盛的一个朝代。”
“其对世界的影响是空前绝后的,以至于世界上很多国家至今仍把华人称为唐人。”
“日本就深受唐朝文化影响,在日华人的聚居地也被称作唐人屋敷。”
“想不到这样一个强盛的帝国,竟然也会有腐败的官僚,”
“竟然也会有贫弱的老人被腐败官僚逼得靠橡子维生……”
李国助莞尔一笑,说道:
“皮日休是晚唐诗人,他在世时的唐朝已是行将就木,不复往日的荣耀了。”
看见朝鲜少女又给自己斟满了酒,他便又喝了一口,继续说道,
“其实就算是在盛唐之世,也依然有人被迫以橡子为粮。”
“盛唐时期的诗圣杜甫,就是这样一个人。”
“他一生贫苦,最穷的时候,甚至有一个幼子都被活活饿死了。”
“在他的《乾元中寓居同谷县作歌七首》中,”
“就有一首写到了自己被迫捡拾橡子充饥的凄惨境遇。”
他酝酿了片刻,居然又声情并茂地吟起诗来,
“有客有客字子美,白头乱发垂过耳。”
“岁拾橡栗随狙公,天寒日暮山谷里。”
“中原无书归不得,手脚冻皴皮肉死。”
“呜呼一歌兮歌已哀,悲风为我从天来!”
吟罢,他将杯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继续说道,
“唐朝灭亡至今,已有709年。”
“然而中国的社会制度在这七百多年里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变化,”
“整个民族反而失去了汉唐雄风,变的越来越文弱,越来越不思进取。”
“所以不难想见,当今中国肯定还有不少人过着这种捡拾橡子为生的悲惨生活。”
“为了将来的永明城邦不再出现这样的人间悲剧,”
“我不希望永明城邦也成为一个以农业为经济命脉的君主制国家。”
“所以我有心参考欧洲的共和制和重商主义,来构建永明城邦的社会制度。”
说到这里,李国助突然眼神热切地看着三浦按针,
“老师,如果永明城邦能成为一个共和制的工商业国家的话,”
“你觉得,我们能消灭饥荒吗?”
“啊这……”
三浦按针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过了好一会,他才垂首欠身道:
“很抱歉,小少爷,这个问题我恐怕回答不了你……”
第57章 股份制公司
见李国助的眼神暗淡下去,三浦按针忙安慰道:
“不过小少爷有一句话说的很对,”
“拥有强大的武力,比拥有庞大的财富更重要。”
“一个国家只有拥有强大的武力,才能保护好自己的民众。”
“民众也只有在安定和宽松的环境下,才能充分发挥出创造财富的潜力。”
“我相信,一种制度只要能杜绝腐败官僚的产生,”
“使民众都能充分享受到自己创造的财富,就一定能消灭饥荒。”
其实李国助虽然提出了问题,但并不是真的很热切地想要知道答案。
对于自己提出的那个问题,他心里其实很清楚答案。
三浦按针回答不上,或者说不愿回答,其实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毕竟在17世纪的欧洲,共和制也并非主流,君主制仍然是欧洲国家的主流社会制度。
共和制的国家只有威尼斯、热那亚、佛罗伦萨等城邦,及荷兰这样的弹丸小国。
除了在航海、金融、军事等几个有限的领域取得了先进地位外,
欧洲在综合实力上并没有超过亚洲。
特别是在粮食产量方面,欧洲的粮食产量相对中国仍然较低,
难以满足自身人口增长的需求,需要通过进口等方式来补充。
只有荷兰、英国等农业较为发达的国家,粮食产量才能勉强自给。
在土地所有制和农业生产关系方面,欧洲的土地制度相较中国较为复杂,
封建领主对土地的控制依然较强,农民对土地的依附性大,
同时还存在农奴制,限制了农民的生产积极性和土地的有效利用。
可见在调动农民积极性方面,当时的欧洲并不比中国先进。
在土地的有效利用方面,更是不如精耕细作的中国。
同样,也只有在英国、荷兰等国家,土地制度的变革正悄然发生,
资本主义的农业生产关系已经初露端倪,
从而前所未有地提高了农民的社会地位和生产积极性。
总之,当时连中国都不能消灭饥荒,欧洲人就更加做不到了。
在这种情况下,三浦按针不愿回答这个问题也在情理之中。
他若是回答能,就是在欺骗自己的学生。
他若是回答不能,就等于承认欧洲并没有制度优势。
就算在日本生活了十几年,使他对欧洲已经没有什么感情了。
他也不方便当着考克斯的面揭欧洲的短。
既然如此,李国助为什么还要问这个问题呢?
其实他真正的目的,是想看看三浦按针的眼光能长远到什么程度。
他那热切的眼神并不是盼望三浦按针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而是期望后者能预见到24年后的英国资产阶级革命,及在其基础上发生的农业革命。
那才是让欧洲在接下来的两个世纪中逐渐摆脱饥荒的原因。
可惜三浦按针终究不是穿越者,
到底还是看不到资本主义与共和制的结合能给世界带来怎样的改变。
李国助虽然有点失望,却也不会因此就开始看轻三浦按针。
特别是三浦按针安慰他的话,说的也是很有水平的。
于是李国助赶忙展颜一笑,说道:
“老师说的极是!我相信共和制与重商主义结合起来,”
“就算不能杜绝腐败官僚的产生,也一定可以有效遏制他们的言行。”
三浦按针含笑欠身:“小少爷,我有几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李国助忙道:“老师但说无妨!”
三浦按针欠身道:
“小少爷,志存高远固然是一件好事,”
“但若是不能着眼于现实,一味急于求成,便是好高骛远了。”
“以我们目前的人手,考虑建国显然是不现实的。”
“当前,我们最应该考虑的,是如何利用有限的人手,高效地开发和经营南海边地。”
“所以我建议,我们应该先成立一家股份制公司。”
“股份制是已经在欧洲经过多年考验的商业融资和经营制度。”
“英国在1554年就成立了世界上第一家股份制公司,莫斯科公司,”
“随后于1557年又成立了西班牙公司,1579年成立了伊士特兰公司,”
“1581年成立了勒凡特公司,1588年成立了几内亚公司,”
“1600年成立了东印度公司,1606年成立了伦敦弗吉尼亚公司和普利茅斯公司。”
“这些公司的成就,无不在融资、贸易经营和殖民开发领域证明了股份制的优越性。”
“以前上课的时候,我曾给小少爷简略的讲过股份制。”
“如果小少爷愿意成立一家股份制公司来开发南海边地的话,”
“我和考克斯都愿意为你提供详细的咨询,甚至我们也能代表英国投资入股。”
李国助敏锐地注意到,三浦按针在提及南海边地的开发经营时,用到了“我们”。
这说明他已经把自己看成了李国助他们的一员,并且愿意为开发南海边地出力。
这让李国助大喜过望,庆幸得到了老师的认可和支持。
不过三浦按针最后又说道,他与考克斯愿意代表英国投资入股,
却让李国助嗅到了一丝别有用心的气味。
在他看来,接受英国的投资必将是一把双刃剑。
好处当然是可以得到英国的资金、技术和人才方面的支持,
特别是英国在开发殖民地方面的经验,对李国助他们开发南海边地很有借鉴价值。
坏处则是未来的永明城邦很可能会成为英国在东亚扶持的傀儡政权。
那样一来,永明城邦就不止是会受制于人,甚至可能会被迫做一些损害中国利益的事情。
当然这种影响将是一个长期的过程,很可能要到18,甚至19世纪才会显现出来。
这也就意味着,要避免这个坏处,将会是与英国政府的一种长期博弈,
绝不是现在随便一拍脑袋就能想出对策的。
不过李国助相信,三浦按针和考克斯应该不会存有这种用心,
想要算计永明城邦的,一定是他们背后的什么人。
当然现在可不是考虑这些复杂问题的时候,
必须给三浦按针和考克斯抛出的橄榄枝予以积极的回应。
第58章 这真是一件价值连城的礼物啊
于是李国助欣然起身,端起酒杯欢喜地道:
“多谢老师教诲!学生敬您一杯!”
见三浦按针端起酒杯,他又爽朗地道,
“学生先干为敬!”
说罢,他一口气就把杯中酒喝了个干净。
见三浦按针也干脆地喝干了杯中酒,
他又把酒杯朝伺候在旁的朝鲜少女一伸,豪爽地道,
“来,再给我满上!”
那个朝鲜少女对李国助是格外照顾,总是能在他需要喝酒之前就给他满上。
现在李国助主动要她斟酒,就更是不会怠慢了。
他们用来喝酒的杯子,是功夫茶杯,大约就是容量50毫升那种。
在茶杯里,这算是小的,可若是用来喝酒,这一杯倒满差不多也有1两酒。
总算他们喝的橡子酒是低度酒,酒精度就跟啤酒差不多。
这要是高度白酒,一般成年男人能干这么三杯,就算是酒量不错的了。
换成李国助这样的八岁小孩,一杯就能放倒,搞不好还要酒精中毒。
可就算是低度酒,八岁小孩连喝这么三杯怕是也要受不了的。
而李国助现在满打满算已经干了四杯,若再干了这杯,可就是第五杯了。
李旦在旁边看的心急如焚,却是几次三番欲言又止,
因为他知道,儿子不会平白无故这样喝酒,肯定是有什么目的。
以他多年商海沉浮的经验,其实已经看出,儿子这第五杯酒,八成是要敬给考克斯的。
果然朝鲜少女刚斟满酒,李国助就双手端着酒杯朝考克斯一推,笑道:
“考克斯先生,这杯酒敬您,欢迎贵国入股南海边地公司!祝愿我们合作愉快!”
显然李国助已经同意英国入股的请求,甚至给即将成立的公司取好了名字。
不管怎么样,先把眼前的便宜占了再说。
就算他有什么阴谋,也肯定是一盘很大的棋,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反正老子还年轻,管你是什么样的老狐狸,熬都能把你熬死!
考克斯一愣,很快就反应过来,喜的连忙起身端起酒杯道:
“感谢小少爷的抬爱和信任,愿我们合作愉快!”
“祝南海边地公司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承你吉言!”李国助含笑把酒杯略微向前一推,“我先干为敬!”
“诶,且慢!小少爷且慢!”
三浦按针突然出言制止道。
李国助放下送到嘴边的酒杯,诧异地问道:
“怎么了,老师?”
三浦按针严肃地道:
“你不能再喝了!”
“这橡子酒虽然不是烈酒,但你毕竟只是个八岁的小孩,”
“再喝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早已心急如焚的李旦向三浦按针投去了感激的目光。
李国助也觉得自己有些上头了,却还是说道:
“可这是为了表示诚意啊,不喝是不是太失礼了。”
考克斯也看出李国助上脸了,急忙劝道:
“你的诚意,我们都收到了,小少爷的身体要紧,不必拘泥于礼数。”
“诶,礼数还是要讲的。”
李旦突然起身,从李国助手里取来酒杯,
“就让我这个做父亲的替儿子喝了吧。”
考克斯连忙一举酒杯,微笑说道:“荣幸之至!李先生请。”
两人喝干了酒,考克斯放下酒杯,突然俯身从桌下取出一个皮包,双手递向李国助。
“小少爷,这是我们送给你的礼物,请笑纳。”
这是一个手工制作的精致皮包。
当然是真皮的,在这个年代,是不可能有人造革的。
无论是从材料,还是从做工来看,这个包都是价值不菲的,
作为礼物,绝对也是上档次的。
李国助惊得酒都醒了大半,好半天才开口说道:
“这、这不是一个医师包吗?”
这种包是英国医生使用的包具,作用与中国医师的青囊相同。
为了吸收西医的长处,李国助与荷兰商馆和英国商馆的医师都有交情,
对他们使用的包具,自然也是十分熟悉的。
考克斯顿时老脸一红:“怪我没说清楚,真正的礼物,是装在包里的东西。”
李国助好奇地哦了一声,连忙打开包查看,却见里面装着一叠纸。
他取出那叠纸来一看,顿时就被吸引住了。
看了几张后,他激动地抬头道:“这、这是荷兰风车的图纸!”
考克斯含笑点头:
“没错,风车可以有效利用沿海地区的风力,提高生产效率。”
“它用途广泛,可在磨坊、油坊、锯木厂、造船厂、造纸厂中代替大量的人力,”
“还能用于排水和灌溉,在农业生产中大量代替人力和畜力。”
“等永明城邦有了毛纺业以后,我们还可以用风车压滚毛毡和毛呢,”
“使它们更加紧实平整,提高质量和保暖性能。”
“总之,风车可以帮助我们大大提升开发南海边地的速度。”
李国助当然知道风车对于工业发展的意义。
在第一次工业革命之前,由于荷兰拥有众多风车,
加上其提供的大规模机械动力远超人力,以至北欧和波罗的海沿岸各国的木材、
德国的大麻子和亚麻子、印度和东南亚的肉桂和胡椒等各种原料,
都从各路水道运来荷兰进行加工。
这帮助荷兰一度成为欧洲原材料的加工和转运中心。
荷兰能在17世纪强势崛起,风车提供的稳定动力可谓是功不可没。
在工业革命之前,能够远超人力和畜力的动力机械就只有水车和风车。
南海边地虽然河流众多,但冬季气候寒冷,河面基本都会结冰,导致水力装置停摆。
但风车却不受限制,可以全年提供稳定的动力。
所以风车也可以使南海边地的工业在冬季依然能够创造价值。
南海边地在某些方面与荷兰也有相似之处,
只要能拥有数量众多的风车,永明城邦就可以成为环日本海海经济圈的原材料加工和转运中心。
到时候,朝鲜和日本的面粉、油料、香料、药材、木材等原材料可能都要通过海路,运来南海边地进行加工。
一想到这些,李国助就爱死了这份礼物。
他激动地道:
“谢谢老师,谢谢考克斯先生!”
“这真是一件价值连城的礼物啊!”
第59章 我这样也是为了照顾他们的饮食习惯
考克斯欠身微笑:
“小少爷喜欢就好。”
“事实上,这不仅是一件礼物,也是我们先期投入南海边地公司的股份。”
李国助一愣,歪头问道:“这话怎么说?”
考克斯连忙解释道:
“是这样的,英国暂时还不准备以资金入股南海边地公司,”
“所以暂时只能以技术股的形式入股。”
“等南海边地的开发进入了某个阶段,确实显现出了足够的潜力,”
“我们就方便向总部争取投资了。”
“希望这不会让小少爷感到失望。”
“哦……”
李国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看来这是对我们还不够放心啊,怕我们弄不出他们想要的丝绸吗?
不过技术股未必就不如资金股,甚至技术股东还有机会成为控股股东呢。
在考克斯背后拍板的人打的还真是一手好算盘啊。
不过这风车也不是什么不可替代的高科技,
就算他们不提供图纸,我动员一些能工巧匠也是能搞出来的。
想靠风车技术就成为南海边地的控股股东可没那么容易呢……
想到这里,李国助连忙展颜一笑,说道:
“怎么会失望呢,技术的价值有时候是可以远超资金的。”
“风车毫无疑问能大大加快我们开发南海边地的速度。”
“单是这一点,它就绝不比真金白银差。”
“只是不知,英国想通过风车技术,占有南海边地公司多少股份呢?”
考克斯一怔,迟疑片刻说道:
“这个嘛,我觉得我们还是应该专门开会来讨论。”
李国助点了点头:“嗯,那就改天开个会讨论吧。”
他忽然把那个医师包往怀里一抱,像是生怕被人抢去了似的,
“这个包能不能也送给我啊?我很喜欢它。”
“当然,这本来就是附赠品。”
考克斯莞尔一笑,朝李国助眨了眨眼,
“再说小少爷不也是医师学徒嘛,我们准备礼物时,当然也考虑到了这点。”
“万分感谢!亲爱的考克斯先生!”
李国助喜不自胜,恨不得给考克斯来个熊抱。
但这显然并不现实,于是他只能把皮包抱的更紧了。
你真以为我喜欢这种医师包,是因为我是医师学徒吗?
开玩笑!
这可是号称包中劳斯莱斯的杜勒斯包的老祖宗呐!
杜勒斯包是20世纪50年代开始流行的一种高端商务包具品牌。
它几乎是手工包具中最难做的款式,是商务包具中的高端选择。
对于手工皮具师来说,能做杜勒斯包,是一种实力与名气的象征,
意味着手艺到位,客户高端。
以至于在很多手工皮具师的眼中,这都是一座难以登顶的高峰。
杜勒斯包,是因美国杜鲁门时代的国务卿约翰?福斯特?杜勒斯的广泛使用而得名。
杜勒斯在任期间,经常拎着此包出席各种公众场合。
由于他的身份和地位,这款包也逐渐被人们所熟知和关注,并以他的名字命名了该包。
杜勒斯包一经得名,就被视为高端公文包之一,甚至被誉为“公文包中的劳斯莱斯”。
不过这种包型在成名之前,就已经长久存在并流行了。
它的历史甚至可以追溯到14世纪时的英国,
是当时的出诊医生和内科医生所用的包具,一般称为医师包。
这种包和外科医生包形状有所不同,
因为不需要携带各种刀具,包的宽度大大下降,而且也不需要太高的硬度。
二者唯一的共同点是容量必须要大。
为了方便开合,此款包使用了带锁的快开口金作为锁具。
几百年来,这种包的款式都没有太大的变化。
到了20世纪50年代,
这种包因为容量大,开合快速,十分适合办公使用,
加之医师包经常被私人医生带到患者家中使用,
于是在商务人士中,这个款式也开始流行起来。
直到杜勒斯的广泛使用,终于把它送上了高端商务包的王座。
这可是能当传家宝的存在啊……
“诶,菜来了!”
“哎呀,总算是来了,我都饿的前心贴后背了。”
李国助正在想入非非时,忽听颜思齐和张弘先后叫了起来。
他这才回过神来,正巧看见刚才去后厨送菜单的那个朝鲜少女把两盘菜放到了桌上。
两盘菜正好是凉拌土豆丝和酸辣土豆丝。
菜是上桌了,可一时却没有人敢先动筷子。
这是餐桌礼仪,就是海盗也不得不遵守。
能先动筷子的要么是尊主,要么就是贵客。
后者还得得到尊主的礼让,才能先动筷。
这一桌人里,李旦是当之无愧的尊主。
而能当得起贵客的,就只有三浦按针和考克斯了。
张弘刚才虽说是喊了饿,却也忍着不敢动筷,时不时拿眼瞟一瞟李旦。
显然他是期望李旦赶紧动筷子,这样他才好开吃。
然而李旦却迟迟不见动筷,也不礼让三浦按针和考克斯,让他们先动筷。
把个张弘急的如坐针毡,盯着两盘菜直咽口水。
李国助看的心里好笑,便冲那端菜过来的朝鲜少女招手道:
“诶,小姐姐,你过来一下。”
那少女连忙上前福了福身子,柔声道:“请少爷吩咐。”
李国助笑道:“麻烦你把两盘菜给大家平分一下。”
“诶,分、分菜?”
少女一脸懵逼,显然没明白李国助的意思。
李国助笑道:
“我们每个人面前,不是都有一个空盘子嘛,”
“你把菜给我们分到盘子里,尽量给每个人都分的一样多就行了。”
少女恍然地点了点头,赶忙叫上另一个少女帮忙。
两人各端了一盘菜,开始用公筷给大家分菜。
不过两人都是一脸的不能理解,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吃席的。
“诶,国助,你这是干什么啊?”
李旦也很不理解地问道。
李国助笑道:
“爹,你应该很清楚,日本人吃饭都是分餐而食的,泰西人也是一样。”
“今日按针老师和考克斯先生都是贵客,我这样也是为了照顾他们的饮食习惯。”
李旦恍然地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了。
第60章 那你呢,老师
这两个少女就比那个把酒倒在杨天生腿上的机灵多了。
两人不但配合默契,分菜的顺序也是规规矩矩。
他们先是给李旦分了菜,接着是给三浦按针,
到李旦和李国助说完话时,已经给考克斯分好了菜,此刻正在给翁翊皇分菜呢。
他俩分菜也分的恰到好处,每个人的盘子里都是一半凉拌土豆丝,一半酸辣土豆丝,
而且分量几乎都是一样,至少肉眼是看不出来差别的。
等到给整桌人都分好了菜时,两人手里的盘子刚好也都空了,真是一丁点菜都没剩下。
再目测每个人盘子里菜的分量,跟其他人相比也是几乎没有任何差别。
这种精准的直觉,简直是令人叹为观止!
可以啊!这要是放在现代,都可以做五星级餐厅的服务员了。
“好样的,棒棒哒!”
李国助冲两个朝鲜少女竖大拇指。
两个朝鲜少女都是甜甜一笑,对他福了福身子。
那个端来两盘菜的少女福过身后,就转身离开了,应该是去后厨取第三道菜去了。
李国助便对三浦按针和考克斯道:“老师、考克斯先生,请用膳。”
三浦按针和考克斯都不客气,立即夹菜,放入口中品尝。
不一会儿,两人都露出了享受的神情,满意地点了点头。
“怎么样啊?用中国菜的烹饪方式做的土豆,比泰西菜如何?”
李国助笑问两人道。
“嗯,非常美味!”两人异口同声地答道。
说罢,又都迫不及待地往嘴里送菜。
“中国不愧是文明古国,饮食文化真是其他国家拍马都追不上的。”
考克斯一边吃,一边赞不绝口,
“这道土豆沙拉不但口感脆爽,还有一种麻麻辣辣的味道,令人欲罢不能。”
“这道炒菜,酸酸辣辣的,也是特别爽口。”
“哦,真有这么好吃?那我可得赶紧尝尝了。”
李旦说着,就拿起筷子,准备要吃,见颜思齐等人还没动筷,便道,
“诶,都别局促了,赶紧开吃吧!”
他这一发话,颜思齐等人才总算是如蒙大赦,全都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颜思齐刚夹了一筷子酸辣土豆丝到嘴里,顿时就瞪大了眼睛:
“嗯,好吃、好吃!”
其他人虽然没说什么,但是看那狼吞虎咽的架势,就知道他们也都觉得好吃。
土豆毕竟是他们破天荒第一次吃,再加上这些菜式都是在现代经过考验的,
这样要还是有人不爱吃,那可真就没天理了。
“小少爷!”
考克斯忽然用筷子指着自己盘子里所剩不多的凉拌土豆丝问道,
“这菜的辣味,我知道是辣椒带来的,只不知这麻味是如何产生的?”
李国助哦了一声,笑答道:“这麻味啊,是中国特产的一种香料,叫做花椒。”
考克斯恍然地点了点头,用筷子在盘子里翻找了片刻,突然夹起了一个花椒粒:
“就是这个与胡椒粒形状有点相似的东西吗?”
“嗯,没错。”李国助含笑点头。
“唉……”
考克斯突然长叹一声,说道,
“只可惜大明始终不允许我们在中国境内开设商馆,”
“不然这花椒在欧洲的销量,应该不会比胡椒差的。”
李国助莞尔一笑:
“没关系,以后你们可以在永明城开设商馆,”
“这些商品,永明城邦都可以提供给你们。”
“哦!”考克斯顿时惊得瞪大了眼睛,“此话当真?”
“那还能有假?”
李国助笑呵呵地道,
“我不是说过了嘛,永明城邦将是一个共和制的工商业城邦,”
“肯定是要放开市场做生意的!”
“又怎么可能学大明的样子,搞什么海禁呢?”
“再说你们英国不是要入股南海边地公司吗?”
“作为股东,在永明城邦开设商馆也是你们的基本权益嘛。”
“上帝保佑!”
考克斯一脸的喜出望外,
“到时候我一定要向总部申请,来做永明城邦商馆的馆长!”
“诶,那敢情好呀!”李旦突然笑着说道,“到时候咱们又能经常在一起欢聚了。”
李旦与考克斯是非常亲密的贸易伙伴。
考克斯经常通过预付订金的方式,借助李旦的关系网,从大明走私丝绸。
但明朝在打击走私方面非常严格,李旦并不总是能从大明成功偷运出丝绸。
而按照双方的约定,如果走私失败,预付的订金是不能返还的。
毕竟这些订金也没有多少能真正进入李旦的腰包,
其中大部分都是以贿赂的形式,流入了明朝的贪官污吏手中。
可恨的是,有些贪官收了钱,偏偏就是不办事,甚至还会过河拆桥。
所以考克斯在李旦手里打了水漂的订金,到现在为止也堪称是一笔巨款了。
换成别人,十有八九是要把李旦当成骗子的。
但考克斯却似乎一直都对李旦保持着充分的信任。
问题是,考克斯的钱也不是他自己的,而是他任职的英国东印度公司的。
所以当这种情况发生的次数超过某个临界值时,势必是会对双方的合作构成负面影响的。
还好现在,双方都看到了新的希望,
只要永明城邦能成功建立,并把柞蚕养殖业发展到一定规模,
他们就再也不必花费巨资,冒险从大明走私丝绸了。
“那你呢,老师?”
李国助突然眼神热切地问三浦按针道,
“将来永明城邦的英国商馆开张后,你会过来任职吗?”
“呃……这个嘛……”
三浦按针迟疑了片刻,笑着说道,
“作为英国商馆的职员,商馆需要我来,我自然会来。”
“但我同时也是江户幕府的武士,也需要对日本负责。”
“所以将来,我不可能常驻永明城邦的英国商馆。”
“但应该会有许多机会,经常过来办事的。”
李国助含笑点头:
“这样就足够了,只要能经常见到老师,聆听您的教诲,我就心满意足了。”
这话怎么听着都有点肉麻,三浦按针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得含着笑,微微欠了欠身。
第61章 这道菜的确担得起头菜之位啊
“诶,第三道菜来了!”
就在这时,颜思齐的声音突然又响了起来。
李国助转头一看,果见那个传菜的朝鲜少女又端着一盘菜来了。
因为他吩咐过,上菜要按他点菜的顺序来,所以这盘菜应该就是海参烤土豆。
当传菜少女把菜放到桌上之时,整桌人都被那道菜奇特的形状给吸引了。
只见盘子里趴着两个金灿灿,形如蚕蛹、大如竹鼠的东西,
上面撒着葱花、辣椒面、胡椒粉、芝麻粒等香料。
总之卖相是相当的好。
这要是在现代,李国助肯定是要掏出手机,给菜拍张照,再转发到朋友圈,秀一秀的。
实际上刚看到这菜时,他就下意识地伸手去掏裤兜,
直到掏了几次,都只是摸到衣服下摆,他才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个古代人。
“诶,这盘菜……就是那个什么……”
李旦用筷子虚指着那盘菜,转头问李国助道,
“诶,你点的第三道菜叫什么来着?”
“海参烤土豆!”李国助笑着答道,“这道菜可是咱们这桌宴席的头菜呢!”
“诶,这是头菜?”
李旦诧异地道,
“我还以为酸辣土豆丝是头菜呢,一般头菜不都是第一道热菜吗?”
“诶,酸辣土豆丝什么档次,怎么能做头菜呢?”
李国助不以为然地摆摆手,
“那就是个开胃菜。”
他又一指桌上那盘海参烤土豆,
“您再看这道菜的主材,可是从金角湾里捞出来的海参呐!”
“也只有这样的菜,才堪称名贵,才能展现一场宴席的档次嘛。”
“再说这南海边地是沿海地区,头菜不是海鲜,是不是有些说不过去啊?”
在宴席中,热菜的第一道菜通常是头菜。
它是整桌宴席中最重要的一道菜,往往是比较名贵或者制作工艺复杂的菜肴。
比如在海鲜宴中,头菜可能是鲍鱼、海参等高档食材制作的菜肴。
在传统的中式宴席中,头菜可能是红烧蹄髈或者整鸡等。
头菜的作用是奠定宴席的档次和风格。
李国助这个安排,正是恰如其分地奠定了这桌宴席的档次,
及以土豆为主,海鲜为辅的风格。
南海边地毕竟是沿海地区,靠海吃海天经地义。
否则,就是对自然资源的浪费。
“哦!海参烤土豆……”
李旦看着盘子里的菜,一字一顿地念出菜名,忽地恍然道,
“诶,你还别说,这菜的形状还真就挺像海参的!”
他一眼扫过同桌的其他人,
“你们说是不是啊?”
“啊对对对!真是挺像的!”其他人纷纷附和。
“诶,小少爷。”
陈衷纪突然问道,
“这道菜是不是把海参给掏空了,把土豆塞到里面烤出来的啊?”
“诶,你这个想法很有创意啊!有空我就试着这么做一下!”
眉开眼笑地恭维过陈衷纪后,李国助突然话锋一转,
“不过这道菜,可不是这么做的。”
“做这道菜,先要把海参切片,用盐、胡椒粉、辣椒粉腌制一刻钟。”
“接着找个长条形的土豆去皮,切成连刀片,就是不完全切断,所有切片连在一起那种。”
“然后把腌制好的海参片夹进土豆片之间,”
“再然后用洗净的玉米皮把土豆包裹起来,放进炉子里烤上两刻钟。”
“出炉以后,撒上胡椒碎、辣椒粉、芝麻、葱花就可以了。”
这场宴席里的一百零八种菜式,几乎都是李国助复原的现代菜式。
但唯有这一道菜,却是他的创新,只不过还是有现代菜作为原型的。
这个原型就是风琴烤土豆,一道经典的西式菜肴。
风琴土豆夹在土豆片里的不是海参,而是培根肉。
因为要招待两个英国客人,李国助几乎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这道菜。
但是他很快就发现了做这道菜的困难,
首先是自己没有培根肉,
其次则是这道菜的名称会让三浦按针和考克斯感到疑惑。
在现代,这道菜之所以得名风琴土豆,是因为被切成连刀片的土豆看起来像手风琴。
但手风琴是在1822年由德国人布施曼创制。
对于17世纪的欧洲人来说,风琴还是那种体积巨大的管风琴。
所以三浦按针和考克斯,是肯定没法从形状上理解这道菜为何叫风琴土豆的。
不过风琴土豆的形状倒是让李国助联想到了蚕蛹。
他本来是想给它改个与蚕相关的名字,但又想把夹在土豆片里的培根改成海鲜。
很快他就发现,只要去掉海参表皮上的肉刺,其形状便跟蚕蛹十分相近。
于是他索性就把风琴土豆里的培根换成了海参,并果断把菜名改成了海参烤土豆。
“诶,这个做法巧妙啊!咱们赶紧尝尝。”
李旦说着就要动筷子去夹。
“诶,等等啊爹。”
李国助连忙拉住李旦的袖子,朝三浦按针和考克斯那边努了努嘴,
“照顾一下贵客的饮食习惯嘛。”
李旦如梦方醒,朝考克斯和三浦按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手收了回来。
考克斯莞尔一笑:
“小少爷太客气了,我跟亚当斯在唐人屋敷吃席也不下几十次了,”
“华人的合餐制我们早就已经接受了。”
“诶,还是分一下的好,这样大家都能吃的一样多。”
李国助还是坚持分餐,并解释道,
“合餐的话,有的人吃得多,有的人吃的少,有的菜有人甚至还吃不上。”
“这不符合我办这场宴席的目的啊,”
“我希望大家都能尽可能多地品尝到土豆做的各种不同的菜肴。”
说到这里,他又对那个传菜的朝鲜少女笑道,
“小姐姐,麻烦你再给我们分一下菜。”
那少女对李国助福了福身,便开始给众人分菜。
这次她没再请人帮忙,一个人便麻利地分好了。
果然还是分的恰到好处,每个人盘子里都不多不少分到了六片土豆夹海参。
而原来盛菜的盘子里,却是一片土豆和海参都没有留下。
“哎呀,好吃呀!”
尝了一口菜的李旦突然由衷地赞叹道,
“不但味道鲜美,做法也是匠心独运,”
“这道菜的确担得起头菜之位啊!”
第62章 给你南海边地公司1%的股份
众人对海参烤土豆都是赞不绝口,很快就把自己那份吃光了。
然而这时,后面的菜却还没有上来,众人只得暂且喝酒聊天。
李国助已经被禁酒了,只能以茶代酒。
给翁翊皇和颜思齐敬过酒后,见后面的菜还没来,李国助就有点急了。
于是便朝后厨方向张望,希望能看到那个传菜少女,却发现她竟在桌旁伺候着。
反而是那个总是照顾他喝酒的少女不见了。
想来是颜思齐看她不够机灵,便打发她去传菜了。
李国助忙着招待客人,既没多想,也没找颜思齐确认一下。
又过了几分钟,有一双纤纤素手把土豆回锅肉和地三鲜放到了餐桌上。
李国助抬眼一看,果然是那个照顾他喝酒的,呆头呆脑的少女,
便朝她举杯,挑眉笑了笑。
那少女有点莫名其妙地呆了下,也朝他挤出一个微笑,便有点僵直地转身朝后厨走去。
李国助不知怎地,居然看着她的背影走神了。
“诶,儿子,给咱们介绍一下这两道菜啊。”
“呃……哦!”
李国助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说道,
“这两道炒菜啊,乃是一荤一素,荤的叫土豆回锅肉,素的叫地三鲜。”
“回锅肉的主材,是野猪腹部的五花肉。”
“做这道菜的要点,是要先把五花肉下锅煮熟,然后才能切片下锅翻炒。”
“因为肉连煮带炒要下两次锅,所以叫回锅肉。”
“做这道菜最重要的调料是豆瓣酱。”
“没有豆瓣酱的回锅肉便是徒有虚名。”
“地三鲜是把茄子、土豆、青椒三种食材放在一起炒制而成。”
“好不好吃,得尝了才知道,大家就赶紧趁热品尝吧。”
说到这里,李国助又冲前传菜员少女招手道,
“诶,小姐姐,把这两道菜也给大家分一下。”
这个朝鲜少女果然是极有眼力见的,见众人面前的盘子里尽是前三道菜的残留物,
便先给众人都换了干净盘子,然后又拉着另一个少女开始分菜。
他俩一个分回锅肉,一个分地三鲜,给每个人的盘子里都分了一半回锅肉一半地三鲜。
跟之前分凉拌土豆丝和酸辣土豆丝一样,分量还是拿捏的极其精准。
中国传统宴席中,在头菜之后,热菜会按照一定的顺序上菜。
一般是先上炒菜,如宫保鸡丁、鱼香肉丝等快炒菜肴。
这类菜肴一般比较注重火候和口感的鲜脆。
李国助在头菜之后,安排的土豆回锅肉和地三鲜,可谓是深得其中三昧。
在现代,前者是一道经典的特色川菜,后者是一道东北传统名菜。
两者都是十分下饭的快炒菜肴,并且一荤一素,相得益彰。
“哦,我的上帝,这真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猪肉了!”
考克斯吃了一片回锅肉,直接就沦陷了。
三浦按针也是一脸十分享受的表情,
但他毕竟在日本生活了十几年,学会了日本人的含蓄,表现的没考克斯那般大惊小怪。
当众人赞不绝口地品尝完两道菜时,第六、第七道菜非常及时地送来了。
炒菜之后一般会上烧菜,如红烧鱼、红烧排骨等。
这类菜肴味道浓郁,色泽诱人,能把宴席的气氛推向高潮。
李国助安排的烧菜,是土豆烧鹿肉。
如果是在现代,这道菜八成会是土豆烧牛肉。
但在这个时代,牛还是重要的耕畜,不是想吃就能吃的。
何况南海边地除了靠海,还有大片的山林,野生的鹿肉可比人工饲养的牛肉名贵多了。
烧菜之后一般是炖菜,例如土豆炖牛肉、山药炖排骨等。
炖菜往往比较醇厚,需要较长时间的烹制,适合慢慢品味。
然而李国助却是既没有安排更多的烧菜,也没有在土豆烧鹿肉之后安排炖菜,
反而是安排了一道干锅土豆虾。
这是他想给炖菜的烹饪多争取一点时间,毕竟他只安排了一道烧菜。
何况在现代,干锅土豆虾也是一道驰名全国的川菜。
其独特的烹饪方式和麻辣鲜香的味道,定然能带给食客新鲜的味觉体验。
这两道菜分量都不轻,一个人一趟是肯定送不来的。
所以新任的传菜员少女是拉了一个姐妹帮自己送来的。
伺候人不行,送菜倒是及时,这让整桌人对她都大为改观了。
李国助对她竖了竖大拇指,以示鼓励。
新任传菜员少女红着脸对他福了福身,转身又往后厨去了。
李国助这次既不看她,也不等李旦吩咐了,赶忙给大家介绍起来:
“这两道菜,是土豆烧鹿肉和干锅土豆虾。”
“鹿是颜叔带人从北边的山里猎来的,妥妥的山珍,味道绝对顶呱呱。”
“配菜除了土豆,还有野山菌、松子、紫苏、青椒、胡椒等。”
“烧菜的做法大家都比较熟悉,我就不赘述了。”
说到这里,他摊手指向干锅土豆虾,接着说道,
“我重点要说的,是这道干锅土豆虾。”
“虾是金角湾里捞出来的海虾,个大饱满,肉质紧实,十分美味。”
“除了土豆,配菜还有花椒、洋葱、姜、蒜、芹菜、年糕、莲藕、豆瓣酱等。”
“跟回锅肉一样,豆瓣酱依然是这道菜的灵魂调料。”
“废话我就不说了,大家赶紧品尝吧。”
那前任传菜员少女再一次表现出了她的机智,
趁李国助介绍菜的时候,就给全桌人都换上了干净的盘子。
等李国助一说完,她马上就自觉地开始给大家分菜了。
她显然也知道烧菜的汤汁比较多,跟其他菜放一个盘子里容易串味。
所以就先给大家分了土豆烧鹿肉。
干锅因为下面有用炭火炉加热,所以也不怕大家吃土豆烧鹿肉的时候把它给放凉了。
她分的菜依然惊人的平均,每个人盘子里肉块和土豆块的大小和数量竟然都跟别人几乎一样!
不过这道菜分量很足,一次并没有分完,只能等大家都吃完了这盘,再分一次了。
下次你要是能把这道菜分完,还能分得如此均匀,我就给你南海边地公司1%的股份!
李国助这样想着,终究是欲言又止,没能说出口来。
第63章 新疆大盘鸡
土豆烧鹿肉和干锅土豆虾不出所料地收获了整桌人的交口称赞。
正当有人还在享受自己盘子里的大虾时,新任传菜员少女又把大盘鸡送来了。
与大盘鸡一起被送来的还有一盘宽面条和一个碳火锅。
碳火锅就是干锅土豆虾用的那种中间有烟囱的铜锅,只不过里面装的是清水。
“诶,我的儿呀,这怎么又有个碳火锅啊?”
李旦一脸懵逼地问道,
“怎地里面还是清水啊?”
李国助笑道:“这个锅呀,是用来煮面条的。”
李旦恍然地哦了一声,可一转眼,他却又皱起眉头,嘶的倒吸了一口凉气,摇头道:
“不懂,我还是搞不懂,面条不在后厨煮,干嘛端到餐桌上来煮啊?”
“再说这白面条也没个浇头,可怎么吃啊?”
李国助嘴角一翘,说道:“爹你还是先吃鸡吧,时候到了,你的问题自然就有答案了。”
说罢,他刚想招呼伺候的朝鲜少女来分菜,不料他俩已经行动起来了。
他们一个把面条倒进碳火锅里煮,另一个给每个人都发了一个干净盘子。
因为还有人在吃干锅土豆虾,所以之前的盘子就没撤掉。
发完盘子后,前传菜员少女又麻利地给每个人分好了大盘鸡。
到每个人基本上都吃了两三块鸡肉的时候,面条终于煮好了。
却见煮面条的少女把面捞出来,放进大盘鸡里,用公筷搅拌起来。
因为是宽面条,所以没搅拌几下,表面就被大盘鸡浓郁的汤汁完全覆盖了。
那裹上红亮汤汁的面条看的满桌人无不垂涎欲滴。
“原来这大盘鸡的汤汁就是面的浇头啊!”
李旦这才恍然大悟地道。
“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李国助一脸得意地道。
李旦含笑点头道:
“嗯,确实出乎意料,也是挺惊喜的。”
“不过我还是没明白为啥要把面条拿到餐桌上来煮啊?”
李国助解释道:“刚出锅的面口感最好,也能充分吸收大盘鸡的汤汁,更加入味。”
父子俩说话之间,那煮面的少女已经按合礼的顺序给大家分好了面。
众人品尝后,无不交口称赞。
“诶,儿子,你这一手厨艺是跟谁学的啊?”
一连吃到第八道菜,李旦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李国助异乎寻常的厨艺。
李国助摆摆手,难为情地笑道:“我哪有什么厨艺啊,菜可都是厨子做的。”
“可他们都是按你的指导做的啊,菜谱不也是你提供的吗?”
李旦显然没那么好糊弄,
“没有厨艺,怎么可能做到这些?”
“虽说咱们是商人之家,不像书香门第那么讲究君子远庖厨,”
“就跟你想学医术和造船一样,你想学厨艺,我也不会反对。”
“可我怎么就从来没发现,你对厨艺感兴趣呢?”
“你也从来没主动求我给你请过厨艺老师啊。”
说到这里,李旦盯着李国助的眼睛,像是要把他看透一般,问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能不能给爹解释一下。”
“爹你看你,多大点事啊,至于这么小题大做吗?”
李国助低着头,像做错了事般,忸怩道,
“我这厨艺,是跟许大夫学的。”
“许仪后?”
“嗯。”虽然李旦明显是在明知故问,李国助还是本能地点头应了声。
“他、他一个大夫,怎么还会做菜啊,厨艺还这么好?”
李旦直接就纳闷了。
对不住了,许老师,又得拿你出来挡枪了……
李国助这样想着,便抬头笑道:
“这有啥想不通的啊,药食同源嘛,许老师的菜不但是美食,还是药膳呢!”
“哦……”李旦点了点头,显然是相信了,
只是那表情,倒像是被许仪后的“多才多艺”给震懵了。
“许大夫还真是一位博学多才的大贤者啊!”
三浦按针突然感慨地道,
“李先生为令郎聘请许大夫做老师,真是万分明智的举措!”
“同样是令郎的老师,与许大夫相比,在下真是自叹不如啊!”
“不不不,老师言重了!”
李国助慌忙连连摇手道,
“按针老师在我心目中与许老师同样重要!”
“你们教给我的知识没有高低之分,对我来说都是不可或缺的!”
三浦按针含笑欠身:“多谢小少爷抬爱,在下倍感荣幸!”
“诶,我就说今天这菜怎么不像咱们福建菜的做法,原来是江西菜啊。”
颜思齐突然恍然大悟地道。
许仪后是江西人,颜思齐断定他教李国助做的菜是江西菜也在情理之中。
他不是个迟钝的人,李国助回答了李旦的问题时,他就应该想到这点了。
只是没想到三浦按针会突然赞叹许仪后的博学,并感到自惭形秽。
颜思齐也只好先让他说完了。
“哦,何以见得啊?就因为他是江西人吗?”
然而李旦却明显并不这么认为。
他这种富有怀疑精神的思维方式,也许正是他能成为福建商帮领袖的原因之一。
颜思齐却摇头道:“并不尽然,江西菜的特点就是香辣、鲜辣,辣味适中,跟这桌菜的风味有些相近。”
川菜的麻辣风格,是在清代逐渐形成的,所以明代人并不能明显区分香辣和麻辣的差别。
“可也只是有些相近,并非十分契合啊。”
李旦似笑非笑,仿佛是在以抬杠的方式跟颜思齐开玩笑。
不过他提出的疑点,却也并非强词夺理。
“呃……这个嘛……”
颜思齐寻思片刻,不太确定地说道,
“也许是因为这些菜用到了土豆、海鲜和辣椒的缘故吧。”
“没错、没错,颜叔说的太对了!”
不管李旦是不是在跟颜思齐抬杠开玩笑,李国助都不想他再纠缠这个问题了,于是连忙就坡下驴,
“土豆对大明的任何地方来说,都是全新的食材,不管放到哪个地方菜系里,都会带来不一样的味道。”
“江西是内陆省份,江西菜基本不会用海鲜,所以我用江西菜的做法做海鲜,自然也会改变江西菜的味道。”
“辣椒在大明现在好像还是当花卉种的吧?江西菜的辣味主要是来自茱萸。”
“要不是在日本看见荷兰人和葡萄牙人吃辣椒,我还想不起来在菜里放辣椒呢。”
第64章 只要有棱堡在,就没有任何野蛮人能威胁到殖民地的安全
说到这里,李国助停下不说了,只是对着李旦抿嘴瞪眼,左摇右晃,一个劲地卖萌。
那意思好像是,我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也该相信了吧?
李旦听了李国助这番话,总算是不再说什么了。
儿子这番话说的确实有道理,我的确是找不到任何破绽。
土豆到现在还没有传入大明。
不管用哪个菜系的做法,一种全新的食材想必都会给菜肴带来全新的味道。
辣椒传入大明至今,也只有三十年左右的时间。
很多地方都只是把它当做观赏植物种植,几乎不见有哪里食用辣椒的。
当年在马尼拉时,我就见过西班牙人吃辣椒。
到了日本,我又见过荷兰人与葡萄牙人吃辣椒。
我自己也曾接受过欧洲人的邀请,吃过用到辣椒的西餐。
但福建菜的口味偏重酸甜,喜用糖醋等调味品,并不嗜辣。
所以我也从来没想过把辣椒引入福建菜里。
但儿子受许仪后的影响,却有可能把辣椒引入偏爱香辣的江西菜里。
在开始食用辣椒前,中国菜的辣味主要是来自花椒、姜、茱萸等香料。
但辣椒的辣味,与这些香料的辣味还是有明显区别的。
所以不管是哪种菜系,用了辣椒以后,味道比之原来肯定都会有所变化。
江西在内陆,受限于古代的交通条件,江西菜基本不会用到海鲜。
所以用江西菜的做法做海鲜,味道肯定也会跟固有的江西菜有所不同。
更何况,这些菜是儿子指导厨师做的,儿子都这么说了,我还能有什么信不过的。
技多不压身,儿子无非是背着我学了厨艺,我应该高兴才对。
再说他也没必要一直瞒着我,更没必要说假话骗我。
想到这里,李旦也不打算再抬杠了,想抬杠也找不到理由了啊。
于是他笑道:“儿子,这大盘鸡吃了,是不是就不用再吃主食了?”
哎呀我的爹呀,你总算是放过我了……
听到这话,李国助心里顿时如释重负。
这是李旦做梦都想不到的,其实李国助在很多事情上,还真是一直在瞒着他。
当瞒不住的时候,李国助也是不得不说假话骗他的。
毕竟穿越者在不得不向别人解释自己的异常之处时,是最不愿意承认自己是穿越者的。
那不是别人信不信的问题,而是别人会不会把你当成神经病的问题。
“那爹你吃饱了没有啊?”
再一次借着许仪后蒙混过关的李国助反而笑问李旦道。
“吃饱了啊。”李旦扫视其他人,“大盘鸡配面条都吃得饱吗?还需要其它主食吗?”
众人纷纷摇头,表示能吃饱。
“哎呀,这发明大盘鸡的人还真是个天才啊!”
李旦笑着感慨道,
“难怪点菜的时候,没见你点主食呢,”
“原来是有这么一道炖菜和主食完美结合的菜啊。”
李旦不知道的是,大盘鸡全名叫新疆大盘鸡。
顾名思义,这是一道新疆的地方特色菜。
关于它的起源,有多种说法,但时间基本上都集中在20世纪。
但在17世纪初,新疆这个名字还没有出现,所以李国助就直接用了它的简称。
新疆大盘鸡本质上是一种土豆炖鸡,却借助新疆特有的香料孜然,形成了独特的味道。
它的另一个特色,就是会配上皮带面。
这是一种宽面,很有劲道,能充分吸收大盘鸡的汤汁,成为一道别具风味的面食。
总之,它是一道极具特色的地方名菜,一种完美兼容了菜肴和主食的独特菜品。
“嘿嘿,当然是我这个天才的发明喽!”
李国助居然厚颜无耻地拍着胸脯,剽窃了大盘鸡的发明权。
“当真?”李旦突然瞪眼盯着李国助道。
“千真万确!”李国助抿嘴瞪眼的卖萌。
别人穿越都是做文抄公,我穿越做个菜抄公,总不算过分吧。
他在心里这样为自己的剽窃行为开解道。
李旦突然低下头,沉默了一会,突然又抬眼道:
“儿子,不如跟爹回日本去吧。”
“爹出钱给你开个酒楼,就凭你这厨艺,肯定生意兴隆。”
“爹不指望你能做什么大事,只希望你能平安快乐的过完这一生。”
听了这话,李国助的鼻子忍不住就酸了,眼眶顿时就湿润了。
他低下头哽咽了片刻,突然抬头说道:
“爹,你的想法我能理解,也很让我感动。”
“可惜乱世将至,没有人能置身事外的。”
“在日本,我们终究是寄人篱下,不可能事事顺遂。”
“再说,就算儿子不想做什么大事,难道颜叔他们就不想做大事吗?”
“你难道还能让他们也甘愿平平淡淡地度过一生吗?”
“唉……”李旦长叹一声,低下头沉默不言了。
“诶诶诶,这不是吃的高高兴兴的嘛,怎么还伤感上了?”
颜思齐见气氛不对,连忙开解道,
“大哥,你心疼儿子小弟完全能理解,”
“但咱们在这都已经建好了要塞,你还运来了那么多物资,”
“这时候打退堂鼓,所有的努力岂不是都白费了?”
“你固然可以只带走国助,留下我们在这里屯垦。”
“但在这里建国可是国助的梦想,他的许多筹划,我们压根就搞不懂。”
“就比如那个什么股份制,还有以后建国要搞的什么共和制,除了他,我们谁懂啊?”
“两位泰西贵客倒是懂,可不是看在国助的面子上,人家肯来这里吗?”
“再说,人家还眼巴巴等着咱们在这里把山绸产业发展起来呢。”
“你带走了国助,让我们这些大老粗怎么办啊?”
他猛地一拍胸脯,郑重其事地道,
“大哥你放心!我颜振泉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一定会保护好国助,绝不让他少一根汗毛!”
听了颜思齐的话,李旦总算是放心多了,对三浦按针和考克斯歉意地抱拳道:
“老夫爱子心切,一时糊涂,让二位见笑了。”
三浦按针含笑欠身,什么也没说。
考克斯莞尔一笑,说道:
“李先生父子情深,令人感动。”
“但您尽可放心令郎的安全,根据我们在非洲和新大陆殖民的经验,”
“只要有棱堡在,就没有任何野蛮人能威胁到殖民地的安全。”
第65章 蹭吃
大盘鸡堪堪吃完的时候,新任传菜员少女又及时送来了一盆汤,堪称是无缝衔接。
汤品一般会在热菜中间或者热菜快上完的时候上桌。
清淡的汤,如冬瓜肉丸汤、蔬菜豆腐汤等,一般会在热菜中间上桌,
起到清口润喉的作用,缓解前面几道热菜带来的油腻感。
浓郁的汤,如佛跳墙、鸡汤等滋补汤品,一般会在热菜基本上完之后上桌,
让客人在品尝完众多菜肴后能喝上一碗热汤,感觉更加满足。
李国助点的,是梭子蟹土豆汤。
这道汤不但兼具清淡汤与滋补汤的优点,也非常的应季。
现在正是秋高气爽的时节,恰是梭子蟹最肥美的时候。
刚放下汤,现任传菜员马上就转身回后厨去了。
前任传菜员则马上开始给大家盛汤。
汤里螃蟹的数量显然是早就算好的,一共是五只,
大小都差不多,还都切成了两半,正好一人半只。
正在众人享用螃蟹的时候,现任传菜员又送来了炸鱼薯条和天蚕土豆。
本来在汤品之后上桌的,一般都是主食。
但李国助点的最后一道热菜是大盘鸡,也就等于是同时把主食点了。
一般吃过主食以后,宴席就到了收尾阶段。
于是李国助就在汤品之后点了这两道小吃用来收尾。
用小吃收尾,主要是为了让客人放松下来。
吃过主食以后,客人差不多都饱了,注意力开始从吃饭向与同桌聊天转移。
这个时候通常也是喝酒的高潮期。
小吃不仅可以做下酒菜,也可以起到助兴的作用。
炸鱼薯条是李国助专门为三浦按针和考克斯点的。
因为它是英国的国菜。
他之前点菜点到炸鱼薯条时,还特意盯着三浦按针和考克斯一字一顿地大声念出了菜名。
不料那两人虽然注意到了他的异常,却显得有点茫然。
这让李国助既失望又困惑。
他还当是两人对这道菜的汉语译名不熟悉导致的。
谁知菜上了桌,三浦按针和考克斯还是反应平平,并未给予特别的关注。
等到两人品尝后,虽然也给予了称赞,却也并不比其他人表现的更喜欢这道菜。
这直接把李国助给整郁闷了。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是哪里搞错了,却因为怕出丑,硬是忍住没问那两人。
其实炸鱼薯条开始在英国流行,是在维多利亚时代,那也是第二次工业革命的时代。
至于成为英国国菜,则还要等到第二次世界大战呢。
这也算是李国助的一个知识盲区吧。
说到天蚕土豆,很多现代人可能不会想到它是一道小吃,而是会想到一位网络作家。
因为那就是他的笔名。
但要是说到狼牙土豆,全国人民都知道它是一道四川着名小吃。
其实天蚕土豆是狼牙土豆的前身,是原始版的狼牙土豆。
而狼牙土豆则是天蚕土豆的改良版。
天蚕土豆通常仅以土豆作为单一食材,
狼牙土豆则在此基础上,加入了诸如莲藕、平菇、魔芋、菜花、青椒、红椒等时令蔬菜,
使口感更加丰富多样,营养也更为均衡。
除了基本的盐、味精、鸡精等调味料,
狼牙土豆还会添加辣椒粉、花椒粉、孜然粉等香辛料,
以及卤油等,让口味变得更加浓郁醇厚,
并且可以根据个人喜好调配出麻辣、糖醋、椒盐等多种不同的口味,
满足了不同人群的饮食偏好。
天蚕土豆多为块状,狼牙土豆则是用特制刀具将土豆切成波浪外形,恰似犬齿。
这种形状不仅增加了土豆与调料的接触面积,使其更易入味,还在视觉上更具吸引力。
天蚕土豆一般是简单炸制,
狼牙土豆在炸制时,会先把土豆同菜花等不易熟的蔬菜炸1分钟,
随后再放入其余易熟的蔬菜一起炸两三分钟至熟。
这样可以保证所有食材都能达到最佳的口感和熟度。
因为这些改良,在现代的四川,狼牙土豆可谓是中国版的肯德基薯条。
李国助这道天蚕土豆只是用了天蚕土豆的名,实际做法却是按狼牙土豆来的。
他点这道菜,就是希望它在未来也能成为永明城邦的肯德基薯条。
毕竟他是要在永明城邦搞工业化的,而快餐就是工业化的标配。
这道小吃卖相本来就很不错,所以一上桌就得到了整桌人的关注。
再一品尝,立马就成了整桌人的焦点。
也亏他们是分餐而食,否则一份小吃怕是要被众人疯抢了。
这桌宴席吃到现在已是进入尾声。
至少这一桌人的反应算是达到了李国助的预期。
但这是一场宴会,仅有一桌人的反应达到预期并不能说明什么。
至少得七成人的反应符合预期,才能算达到了李国助举办这场宴会的目的。
于是他就想看看其他桌的情况。
结果是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
原来许多人都离开了自己座位,正在别桌串门子呢。
还有些人正在前往别桌的路上。
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根本不是去邻桌,而是前往隔着好几桌的餐桌。
这些人手里几乎都拿着酒杯,让李国助以为他们是去敬酒的。
但很快他就发现,这些人几乎还都同时拿着筷子,有的甚至还拿着盘子。
这让他心下一动,本能地去观察那些已经到达别桌的人。
只见这些人到了别桌基本都是先敬酒,
然后接受敬酒的人就会给他让座,由他去品尝桌上的菜肴。
有些桌上也有人去别桌串门,本来就有空座,
所以来串门的人敬过酒后,就直接找空座坐下蹭吃了。
有的桌上甚至所有人都去别桌串门了,
于是来串门的人就连敬酒都省了,坐下就可以蹭吃。
有的人则是在敬过酒后,把别桌的菜肴挑自己桌上没有的各样夹一点到自己的盘子里,然后返回。
很明显,他们这么做是为了品尝到自己那桌没点到的菜。
那些人可没有李国助他们这桌这么讲究,肯定都是习惯合餐制的,才不会介意吃别人的残羹剩菜。
第66章 回来分了红就散伙
不过宴会现在已接近尾声,所有桌上的菜都已剩的不多。
所以不难想见,他们这么做肯定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
或许从宴会开始没多大功夫的时候,就可能有人想到这个主意了。
而且在有人开始这么做以后,这个主意应该是很快就被全场人理解并效仿了。
也只有李国助他们这一桌人,因为身份都太高,没人敢过来蹭吃罢了。
早知道你们这样,我就搞自助餐了……
李国助这样想着,心里是又好笑又欢喜。
好笑的是,这些人不遗余力蹭吃的样子,怎么看都有些滑稽。
欢喜的是,为了尽可能多地品尝到不同的菜肴,大家竟然能自发地想到这种办法。
这说明宴会上的菜肴对他们拥有强大的吸引力,足以调动他们的创造潜力。
其实为了达到让每个人都尽可能多地品尝到不同菜肴的目的,李国助并非没有考虑过自助餐。
但他又担心某些肉狼专盯着荤菜吃,从而造成不必要的浪费,便果断否决了这个方案。
前世他可是没少见过被肉狼吃倒闭的自助餐厅。
而如今,众人自发采取的这个方法,居然比自助餐的形式要高明的多。
在一些比较讲究的宴席中,
尤其是南方的一些宴席或者带有西式风格的宴席,都会用甜品来收尾。
甜品可以是中式的红豆沙、八宝粥,也可以是西式的蛋糕、布丁等。
甜品能够给客人留下一个甜蜜的结尾,让整个用餐过程在愉快的氛围中结束。
所以最后,李国助还是安排了一道甜品来收官。
这道甜品就是拔丝土豆。
他安排这道菜并不只是为了给宴席安排一个甜蜜的结尾,更是要给客人一个惊喜。
拔丝菜品起源于山东民间,盛行于清代,具体起源时间不详。
但从其扬名于清代来看,不难推测其起源时间不会早于明末。
据说拔丝苹果原名为 “冰花”,最早出现在清朝的御膳房,
以至有人断言,它是满族人的发明。
其实清朝初期,直接继承了明代宫廷留下来的山东厨师。
当时山东厨师几乎主导着明朝皇宫的后厨,鲁菜也是国菜的典型,其烹饪技艺深受认可。
所以他们也成为清朝皇宫汉菜的掌勺者。
可见拔丝菜品十有八九是当时清宫里的山东御厨的手笔。
如今拔丝菜品还远没有到盛行的时候。
所以这道菜应该不会只是令三浦按针和考克斯感到惊奇,
与会的中国同胞应该也会感到新鲜的。
事实也是如此,当拔丝土豆被送到餐桌上的时候,瞬间就聚焦了整桌人的目光。
“儿呀,这个菜为什么叫拔丝土豆呢?”
李旦打量着盘中裹着金黄透亮糖汁的土豆块,困惑地问道。
“很简单呀,因为你夹起其中任何一块土豆,都能拔出丝啊。”
李国助笑着解释道。
“当真!”李旦不可思议地道,“这怎么可能啊?”
“爹你就别刨根问底了,这个菜得趁热吃,凉了可就拔不出丝了!”
李国助催促道,
“这个菜就不分了,大家赶紧吃,一吃你们就明白它为什么能拔丝了。”
众人一听这话,二话不说,纷纷探出筷子各夹了一块土豆。
果然往回收的时候,全都拔出了金黄透亮,又细又长的丝来。
“上帝啊!这简直是神迹啊!”
拔出丝的考克斯不由惊叹地叫出了声,
“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啊?”
“你尝尝看,一尝你就知道答案了。”
李国助笑嘻嘻地卖关子道。
考克斯连忙把土豆块塞进嘴里,嚼了没几口,他就蓦地瞪大了眼睛:
“呜,好脆好甜!”
那拔出来的长丝一下放不到嘴里,
他吞下土豆块后,就急忙用手捞起来往嘴里送,全然不顾绅士风度了。
“咦?这丝入口即化,还甜甜的……”
顿了顿,他蓦地恍然大悟地叫道,
“是糖,这是糖!”
“bingo!”李国助马上打了一个响指,欣喜地道,“You're right.”
见李国助承认了他的猜测,考克斯是又惊又喜,表情里却还夹杂着疑惑和不可置信:
“可我还是不明白,糖怎么能做到这样呢?怎么还能拔出丝呢?”
唉,真是傻老外啊,亏你们还那么爱吃糖呢……
李国助一边在心里腹诽着,一边笑呵呵地道:
“这道菜的做法其实很简单,改天我亲自下厨,演示给你看,你一看就明白了。”
“好,万分期待!”
考克斯搓搓手,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像个在平安夜等待圣诞老人来送礼的小孩。
宴会在欢乐的气氛中结束了,并且成功的令所有宾客都迷恋上了土豆。
这让李国助深感老怀大慰。
别看他今生到现在只有八岁,加上前世的经历,也算是有老年人的心怀了。
所以叫老怀大慰也没什么问题。
总之,只要这些人乐于把土豆当做谷物的补充,甚至能接受以土豆为主食,永明城邦的粮食安全问题就算是解决了一大半。
子夜,温暖的卧室。
“儿啊,今天宴会上,按针大人说的那个股份制是什么意思啊?”
李旦一路舟车劳顿,又在宴会上喝了许多酒,居然没有倒头就睡,还能想起这档子事。
李国助躺在他旁边,迷迷糊糊地哼哼了半晌才道:
“其实也没啥,就跟咱们与人合伙出资跑海贸是一个道理,”
“出钱的人按出资多寡占有相应的股份,船员按资历也可以拥有股份,海贸的收益按股份分红。”
“大体就是这样。”
李旦哑然失笑:“就这样啊……那还专门搞个牛逼轰轰的名头,还吹的他们这个制度有多高效先进似的……”
李国助摇头哼哼了两声:“区别还是有的,股份制的高效就体现在这些区别上。”
“哦,到底有哪些区别,你倒是给我说说?”李旦饶有兴趣地问道。
李国助也来了兴头,困倦感一扫而空:
“人家的公司是长期存在的,基本上不破产就会一直经营下去。”
“我们的公司通常就只能维持一次航行,回来分了红就散伙了。”
第67章 那还真是拍马都赶不上的啊
目前所知的官方文献中,最早出现“公司”字样的,
是康熙23年(1684年),福建总督王国安上奏康麻子的一份奏折,
报告在厦门扣押了原反清的郑成功政权属下要员的两艘大船,内载“公司货物”若干。
其原文为:“册开公司货物铅贰万陆千肆百捌拾斤,苏木壹拾贰万斤、锡肆万斤。”
只是从这些文字里,并不能看出“公司”一词的具体含义。
而在江日升于同年写成的小说《台湾外记》中,却明确解释了“公司”在当时的含义。
原文为:“公司乃船主的货物洋船通称。”
这就可见,在明代“公司”指的是做远洋贸易的船只及其上的货物,并非现在所指的工商企业。
不过远洋贸易的船只从船长到船员本身就是一个商业组织。
所以“公司”的含义在后来被引申为商业组织,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江日升的父亲江美鳌为南明将领,最初隶属郑彩麾下,后改归郑成功指挥。
他曾奉郑彩之令护送唐王朱聿键入闽,唐王随后称帝。
这使得江日升从小就听闻许多有关明郑的事迹,为他日后撰写《台湾外记》奠定了基础。
所以《台湾外记》虽然是一部小说,但其史料价值却为现代史学界所公认。
小说中提到“公司”的段落,是叙述郑芝龙于天启三年癸亥夏五月,
奉舅舅黄程之命,从澳门乘船去日本贸易,并于同年迎娶田川松的故事。
天启三年,是公元1623年。
所以“公司”这个词实际被使用的年限,最晚应该也可以追溯到1623年。
实际上,按情理来看,应该可能出现的更早。
李国助前世曾仔细研究过“公司”这个词的来龙去脉,最后的结论也就是上述这些了。
而今生,他终于知道,在自己出生前的很多年里,“公司”这个词就已经被广泛使用了。
但具体始于何年何月,他问过的人居然没有一个能给出确切的答案。
因为当时的欧洲人来亚洲除了传教,主要就是从事远洋贸易,
所以当时跟他们打过交道的中国商人就把欧洲人的远洋贸易机构翻译成了公司。
这个译名,早在李国助认识三浦按针和考克斯之前,就已经在使用了。
古代远洋贸易所需的资金及风险都十分巨大,是个人财力远远无法承担的。
所以当时,无论是欧洲还是中国,为了集资和分担风险,海洋贸易基本都是采取合作伙伴模式。
通过销售或运送商品所得到的总收益,去除必要支出后的纯利润,
首先按照共同出资者和船员之间事先确定的比率来进行分配。
在此基础上,出资者按照出资比例,船员按职位高低,分别领取分红。
出资者在领取分红的同时,通常也会被返还本金。
下次出航前,则需要重新联系合作伙伴,并重新确定自己所占的股份。
直到16世纪上半叶,欧洲和中国的远洋贸易都是这样运作的。
哪怕就是1554年英国成立的莫斯科公司,虽然号称世界上第一家股份制公司,
但在其营业初期,仍是临时性的商业合伙性质,
每次出海只限一次行程,远航归来,就按股份分配所有的利润,并连股本一起发还。
只不过他们最初是把整个公司的资本分为240股,每股25英镑,每人投资一部分,由 6 人分担风险。
这使他们的合伙关系相对以前稳定了一些。
下次出海的时候,可以节省许多重新寻找合作伙伴,及重新确认股份的麻烦。
这种情况,在同时期的中国肯定也是存在的。
毕竟谁都不想每次出海前,都耗费大量的精力去寻找合作伙伴。
之前合作过的,只要觉得可靠,就会继续合作下去。
后来随着贸易活动的频繁和规模扩大,
股东就把原来投入的股份全部或一部分留在公司,作下次航行使用。
这才使这家所谓的股份制公司有了相对长期的存续性,成了真正意义上的股份制公司。
李旦沉吟片刻,咧嘴笑道:
“我寻思了一阵,怎么就想不明白让公司长期存在下去有什么好处呢?”
“再说咱们也并不是出海一次回来,真就彻底散伙了呀。”
“以前合作过的人,只要足够可靠,下次就还可以再合作。”
“就像我跟你颜叔、欧叔,不就是这样的吗?都是老伙伴了。”
李国助沉默了,就像是被李旦问住了一样,过了好一会,才摇头道:
“不一样的,股份制公司的股东并非完全由彼此信任的贸易伙伴组成。”
“这些公司会对外发售股票,只要购买了股票的人,就是公司的股东,是投资者。”
“所以在股份制公司里,绝大部分股东之间很可能是完全不认识的。”
“而且他们绝大部分也不需要参与公司的经营,只需要等着领取分红就行了。”
“就算是公司亏损了,他们也只需以自己的出资额为限,对公司债务承担偿还责任。”
“这对于那些出资额不多的股东来说,是不至于倾家荡产的。”
“这是对股东的好处。”
“对公司来说,发行股票可以极大扩展筹资范围。”
“这是合伙经营的公司拍马都追赶不上的。”
李旦恍然地哦一声,过了片刻,又突然从牙缝里发出嘶的一声急促的吸气声,说道:
“那还真是拍马都赶不上的啊!”
“合伙经营的公司顶天了也就能有百多个股东。”
“但要是能通过发行股票筹集资金的话,股东的数量就可以成千上万!”
“那这个公司的资本可就太雄厚了!”
“其经营范围和利润肯定是传统的合伙公司拍马都赶不上的。”
李国助腾的一下从床上翻身起来,捧住李旦的脸,兴奋地道:
“天哪!我的爹,你怎么这么聪明啊!”
“我只不过随口提了一下股票,你居然就能想到这一步……”
“当初按针老师跟我讲股票的时候,我可是提了很多问题,才理解到这个地步的。”
第68章 你们怎么在这
李国助这话肯定是假话,
作为穿越者,他对股份制的了解肯定要比三浦按针完善的多。
毕竟现代的股份制肯定比17世纪的股份制完善的多。
不过李旦是肯定识破不了的,反而还被夸的很舒坦呢。
“嘿嘿,你爹要是不聪明,又怎么能做得了这福建商帮的老大呢?”
“啊对对对!”
李国助放开李旦的脸,又躺了下去,
“还有啊,你要是不聪明,也生不出我这个神童,是不是?”
“嘿嘿,你倒是挺会往自己脸上贴金的嘛。”
李旦侧过身来,伸手刮了一下李国助的鼻子。
“哼!爹你坏,不跟你说了。”
李国助没好气地背过身去,真就一句话不说了。
李旦笑着躺了回去,却不闭眼睡觉,反而睁眼盯着天花板,好像还在思考什么。
大约过了几分钟,他又突然发出了用牙缝急促吸气的嘶声,侧过身来说道:
“儿呀,股票应该只能是在人口密集的城市发售,才能起到扩大筹资范围的作用吧?”
李国助愣了十几秒,才说道:
“嗯,是这样没错。”
“假如是在只有十多户人家的村庄发售股票的话,顶多也就只能售出上百股。”
“这样的话,真还不如直接找人合伙呢。”
“也只有在人口密集的城市,才有可能售出成千上万股。”
李旦又用牙缝急促地吸了一口气,说道:
“那我们的南海边地公司岂不是没法发售股票了?”
“毕竟也就只有这么千把人,大部分还都是穷水手。”
“这不能发售股票,还能叫股份制公司吗?”
“当然能叫啊!”
李国助毫不迟疑地道,
“股份制公司跟合伙公司的区别并不只是可以发售股票。”
“其实最早发售股票的公司,是西元1602年成立的荷兰东印度公司。”
“在此之前的所有公司都没有发售过股票,但它们依然都是股份制公司。”
李旦蒙圈了,又习惯性地嘶了一声,说道:
“不能发售股票的话,股份制公司在筹资方面也就不比合伙公司强了。”
“那它还能有什么优势呢?”
“当然有啊!”
李国助再次毫不迟疑地说道,
“我刚才说的股东对公司的有限责任就是一个。”
“没有倾家荡产的风险,当然就不难找到愿意投资的人了。”
“另外,股份制公司的所有权和经营权一般是分离的。”
“也就是说,股东普遍并不参与公司的具体经营。”
“经营公司的,一般都是受雇佣的专业人员。”
“这些人具备专业的商业知识和经验,能更有效地组织和管理公司的各项事务。”
“至于股东,主要关注公司的重大决策和投资回报就可以了。”
“合伙公司一般可不是这样,出资的人往往也是公司的管理者。”
说到这里,李国助就停下了。
这给了李旦思考的时间。
片刻之后,他点点头道:“嗯,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顿了顿,他又问道:“还有吗?”
“还有就是我刚才说过的,长期持续经营的理念。”
李国助顿了顿,开始详细说明这个概念,
“股份制公司通常都是以开展特定的商业业务为目标,
“通过不断地筹集资金、扩大规模、拓展业务范围等方式,持续地进行经营活动。”
“这种长期存续的特点使得公司能够积累经验、竖立招牌、拓展市场,”
“从而为股东创造更长期稳定的回报。”
“比如按针老师在宴会上提到的莫斯科公司,就是专营英国与俄国首都莫斯科之间的海上贸易路线。”
“西班牙公司专营与西班牙及其殖民地的贸易活动。”
“伊士特兰公司专营波罗的海沿岸的海上贸易。”
“总之这些公司都有自己长期稳定经营的贸易范围和路线。”
“喔……”李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突然又问道,“还有吗?”
“应该还有吧,但我就知道这么多了。”
李国助打了个哈欠,有气无力地道,
“就这点还是两年前,按针老师上课的时候无意中跟我说的。”
“快睡吧爹,过几天我们要专门开会商讨成立南海边地公司的事情。”
“你还有什么问题,都可以在会上问按针老师和考克斯先生。”
“怎么还要等几天啊。”李旦皱眉道,“我认为这个事情很重要,应该明天就开会讨论!”
“明天不行!”
李国助马上斩钉截铁地否决了,然后解释道,
“你运过来的大炮还没上城呢。”
“等六十门大炮都运上城头,安装调试好了以后,我们马上就开会。”
“冬天要到了,说不准哪个女真部落就会突然过来打草谷呢!”
“啊对对对,安全第一,安全第一。”
李旦一边深以为然地说着,一边替李国助紧了紧被子,
“睡吧,明天早早起来装大炮。”
次日一早,李国助居然不到六点就醒来了。
为了满足生长发育的需求,儿童一般都比成年人需要更多的睡眠时间。
8岁的儿童每天通常需要10~11个小时的睡眠。
他虽然拥有特殊的灵魂,但身体却是正常的,并不比别的八岁小孩特殊。
主要还是他心里装着事情,不办好他就睡不踏实。
没想到刚刚清醒一点,他就发现李旦并不在床上,居然比自己起的还早。
李国助很了解自己这个便宜老爹,肯定是昨晚说起安装大炮的事情,让他操上了心。
毕竟这事情可是关乎他这个宝贝儿子的小命的,万万马虎不得!
至于便宜老爹没叫醒自己,肯定是想让儿子多睡一会。
所以李国助知道,李旦这会儿十有八九是在城墙上监督工人安装大炮呢。
于是他赶忙起床穿衣,打算随便洗漱一下就去城上找李旦。
不料刚打开卧室的门,就见昨晚宴会上给他们那一桌分菜的两个朝鲜少女在门外候着。
看见他出来,他们连忙双双上前福身道:“小少爷醒了……”
“咦,你们怎么在这?”
李国助诧异地问道。
第69章 名妓vs海上君王号
“回小少爷的话。”
昨晚宴会上那个很会分菜的朝鲜少女答道,
“颜老爷让我们来伺候李老爷和小少爷的生活起居。”
李国助哦了一声,想说些什么,但又急着去城上,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说道:
“你们随便吧,我洗把脸就要出去。”
两个少女愕然地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还是那个分菜少女转回脸来说道:
“那我们伺候小少爷洗漱。”
“不必了,我自己洗就行了。”
李国助说着,就准备绕过他们去楼下的净房。
净房就是明代人的卫生间,用于洗漱和如厕。
房内有各种用于洗漱的用具,还有马桶可以如厕,甚至还有排水系统。
不过一般只有皇宫和大户人家才有,平民百姓是享受不上的。
李国助对于这个年代的如厕条件是非常难以适应,
一直都想着等条件成熟了,一定要在第一时间把抽水马桶搞出来。
“那我们去给小少爷准备早餐。”
分菜少女说着,与另一个少女同时侧身让路。
机灵啊!这简直让前世的我望尘莫及呀。
幸亏我穿越成了富二代李国助,不然就我前世那尿性,还不知道怎么活下去呢……
李国助这样想着,却说道:“不用了,我随便洗洗就出去了。”
“这是李老爷的吩咐!”
分菜少女急忙说道,虽然声音还是轻柔的,但李国助还是感觉到了一丝强势。
他愣了一下,轻轻叹息道:“好吧,既然是我爹的吩咐,那就吃吧。”
分菜少女甜甜一笑,说道:
“早饭是做好的,不会占用小少爷太多时间的。”
“李老爷还让我带话给小少爷,说让你慢慢吃,城上装大炮的事,他会安排的。”
“他还让我们提醒小少爷,早上天凉,你出去一定要穿暖和。”
李国助心头一热,点头道:“好,我会照做的,我现在去洗漱,你们去准备早餐吧。”
两个少女含笑福了福身,同时转身离开了。
这些朝鲜少女来到永明要塞已经两个多月了,李国助一直都没怎么关注过他们。
但是昨晚那场宴会至少让他注意到了为他们那桌人服务的三个少女。
其中两个现在又来照顾他和李旦的生活起居了,只有那个呆头呆脑的少女没来。
回想昨晚他们三个在宴会上的表现,李国助突然觉得这三个人都不简单。
二十个人里,颜思齐为什么偏偏安排他们三个来伺候他们这桌人?
肯定是因为他们三个有过人之处,而且在其中起关键作用的,绝不会是容貌。
刚刚离开那两人不用说,单是那份机灵乖巧,就是许多人都望尘莫及的。
至于那个呆头呆脑的,要是按这个思路去想,恐怕也不是真的呆头呆脑,
她在宴会上的失误,应该是事出有因,那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仔细一回想,李国助发现那个少女的两次失误,似乎都与自己在宴会上的发言有关。
第一次她搞错斟酒的顺序,是因为听了自己那番建立永明城邦,牵制建奴的高谈阔论。
第二次她把酒倒在杨天生腿上,是因为听见自己吟诗。
如此看来,那个“呆头呆脑”的少女居然还是个知书达理的人。
再回看另外两人的表现,显然也是知书达礼的。
可是这种有文化,有修养的女孩子怎么可能沦落到卖身为奴的地步呢?
除非她们是陈衷纪从哪个青楼里赎出来的。
然而在青楼里,这种知书达礼的女子一般都是招待达官贵人的,各个身价不菲。
以明末的秦淮八艳为例,
陈圆圆出席一次宴会或献唱一曲的价格是黄金5两,国丈田畹愿以黄金千两为她赎身。
董小宛的丈夫冒襄在《影梅庵忆语》中记载,十九岁时董小宛的赎身价为白银三千两。
据《玉堂春》记载,嫖客王景隆为结识苏三,给了见面钱300两,
包下不到一年,便豪花了两。
万历年间的文人张应俞在《骗经》中说,有一位叫花不如的名妓,
“身价颇高,不与庸俗往来,惟与豪俊交接。每宿一夜,费银六、七两方得。”
朝鲜咸镜道这种穷乡僻壤虽然远远不能与大明的江南形胜之地相比,
但像这样知书达礼的名妓赎身价怎么也得个几百两白银吧。
以后买过来的朝鲜少女若都是这样的,那他还发展个毛,
单是每年给新招募的三百雇工娶媳妇的钱,就够造一艘顶级战舰了。
这不是开玩笑吗?
李国助前世曾在网上偶然看到过一个说法,
英国在1637年建成下水的“海上君王号”的造价,折合当时的白银大约是15万两。
这个说法可不可靠,他没求证过。
不过“海上君王号”的造价超过了4万英镑,
排水量约1500吨,长度达到76米左右,船宽约14.7米,装备有102门火炮。
以上这些数据却是有可靠记载的。
这个配置别说是在17世纪30年代,便是19世纪初都是妥妥的一级风帆战列舰!
不过转念一想,李国助就觉得自己这么计算大有问题,
名妓都是万里挑一的存在,怎么可能一年捞出三百个呢?
还有就是这三人显然都通晓汉语。
那个“呆头呆脑”的少女昨天给杨天生道歉时,分明能说一口标准的大明官话。
其标准程度反正是他们这群福建人里绝大多数拍马都比不上的。
那个分菜少女刚才说的,也是一口标准的大明官话。
剩下一个,刚才跟分菜少女同时说过一句话,李国助也没听清说的怎么样。
但至少可以肯定,她是能听懂汉话的。
这可就奇怪了。
她们被从朝鲜买来这里,总共也不过两个多月,
能学会一点简单的汉话,就已经算是语言天才了,
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学会说如此标准的大明官话呢?
唯一的解释,只能是她们在朝鲜的时候从小就开始学习大明官话了。
如此看来,这三个朝鲜少女的来历绝对都不简单。
想到这里,李国助决定这几天抽空把她们三个都叫过来问一问。
第70章 磅炮
吃过早饭后,李国助穿上英国宽幅呢绒做的大氅,就匆匆登上了永明要塞的城墙。
他一眼就看见,永明要塞西北角的那座棱堡上有很多人。
于是他匆匆跑过去一看,果然是李旦正领着一帮人在那里安装调试大炮。
三浦按针和考克斯居然都亲自下场指导工人。
“爹,你们怎么都在这边装大炮呀?”
见李旦只是在旁观,并没有参与劳动,李国助就上前问道。
李旦转头一看,见儿子果然听他的嘱咐,穿的足够暖和,便笑着点了点头,说道:
“我们都觉得女真部落若要来攻打要塞,肯定会从北边过来,”
“所以就一致决定优先在西北边的棱堡上安装大炮。”
“这样就算女真人在我们还没安装好大炮之时来攻打,”
“这座棱堡上的火炮也足以封锁金角湾东岸了。”
阿穆尔半岛北边是高山,陆上只有山的西麓可以通到半岛的南边。
然后还要绕过金角湾,沿其东岸,才能来攻打永明要塞。
所以要塞西北角上这座棱堡的确是防御要冲。
李国助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又问道:“那这座棱堡上要装多少门炮啊?”
他这是明知故问,
永明要塞就是他设计的,自己怎么可能不知道哪里该装多少门大炮。
“10门。”
李旦脱口而出,然后又补充道,
“要塞的六座棱堡上每座都要装10门大炮,正好均分了60门大炮。”
看来老爹还是用了心的嘛,尽管没有按针老师和考克斯先生那样的技术指导能力……
李国助这样想着,含笑点头道:“那多长时间能装好呀?”
“至少得三天吧。”
李旦回答的语气不太确定,但依然有充分的理由,
“所有大炮都得先在码头装上炮车,然后才方便推到城墙上来。”
“到了城墙上以后,还得进行调试,”
“有的大型火炮可能还要从炮车上卸下来,装到特制的炮架上去。”
“所以一天能给两座棱堡装好大炮,就已经是相当不错了。”
李国助转头看向码头,果见很多人正在给大炮安装炮车。
轻型火炮装起来还比较方便,几个人就可以把炮抬到炮车上安装。
中型和重型火炮就不得不用吊架吊起来,才能放到炮车上安装。
这个过程必须小心翼翼,倘若一不留神放猛了,就可能会砸坏炮车,甚至伤到人。
偏偏城防炮大部分还都是中型火炮,
所以单是在码头上给它们安装炮车,就已是相当的费时费工,
就更别提有些到了城上以后,还要从炮车上卸下来,再安装到专用炮架上去。
这无形中又要耗费不少时间。
所以李旦说的还是非常有道理的。
可见他对这件事还是很上心的,至少是认真请教过专家的。
李国助看了几分钟码头上给火炮装车的场景,就转头对李旦说:
“看样子我们得五天后再开股东大会了。”
“至少让装大炮的哥哥们都休息上一天。”
“怎么,那些做工的人也要参加会议吗?”
李旦有点不解地问道。
“嗯,所有人都要参加。”
李国助补充道,
“目前在这里的千余人,以后就都是南海边地公司的股东了。”
“这里冬天天寒地冻的,如果没有足够的利益,估计不少人会坚持不下去的。”
“所以我打算让他们每个人都能拥有一定的股份,成为公司的股东。”
“五天后的会议必须确定员工股的比例。”
李旦含笑点头:“嗯,他们都是我的好儿郎,每个人都应该有股份。”
李国助沉默片刻,说道:
“爹,城上冷,你又做不了什么,就别在这里干站着吹风了,下去休息去吧。”
“诶,这怎么行!”
李旦执拗地道,
“按针大人和考克斯都在那辛苦呢,我怎么好意思去休息?”
他突然拍了拍身上,
“你不用担心,我穿的暖和着呢,不会着凉的。”
李国助打量了他一下,见李旦也穿着呢绒大氅,还披着斗篷,便放心了。
于是他看向三浦按针那里,说道:“那我去按针老师那边看看。”
“好,你去吧。”
三浦按针正在指挥工人安装一门36磅重型城防炮。
这是17世纪最重型的舰载炮和城防炮,重达3250千克,炮架质量约为628千克。
在欧洲率先大规模使用36磅炮的是法国海军。
1627年法国请荷兰人在阿姆斯特丹建造的1000吨级的准战列舰“皇家”号建成下水。
其舰载炮中最大的就是36磅炮。
从这一时期开始,法国海军逐渐开始装备36磅炮。
然而现在是1616年,还是在东亚,能找到这样的巨炮也真是相当不容易了。
在三浦按针的指挥下,工人们刚刚把这门炮从木质轮式炮架之上拆卸下来,
正准备用吊架把它吊起来,放置到旁边一个舰载炮架上安装。
木质轮式炮架由坚固的木材制成,配有大型的木质车轮,可以依靠人力或畜力较为便捷地进行拖动。
正是因为装在这样的炮架上,才能把它从码头运到城上来。
如果是中型或者轻型火炮,在城上继续用木质轮式炮架也没什么问题,反而可以根据战况快速调整火炮的位置。
但重型火炮用于城防或要塞防御时,一般都是安装在固定炮架上。
不过永明要塞的城墙现在还是木制的,没法构建坚固的固定炮架,所以只能把炮移装到舰载炮架上。
三浦按针工作很是投入,指导工人很是细致,有时还会亲自做示范。
李国助在旁边看了将近一个小时,他居然都没有察觉。
直到这门大炮安装完成时,他才注意到了李国助。
“诶,小少爷,你什么时候来的?”
李国助莞尔一笑:“老师做事真是很专注呢,我在旁边都站了快一个小时了。”
三浦按针略显尴尬地呵呵一笑,说道:
“那在这将近一个小时里,你有什么收获吗?”
“收获可多了!”
李国助骄傲地扬起头,
“我觉得可以像老师一样指导别人安装这样的大炮了,甚至我都能亲手安装呢。”
第71章 这简直就是个奇迹啊
三浦按针略显惊讶地哦了一声,俯下身来把双手轻轻搭在李国助的双肩上,含笑说道:
“很好,既然你这么自信,那下一门36磅炮就由你来指导大家安装吧。”
“好啊!”李国助顿时容光焕发,两眼放光,“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三浦按针小声重复了一下这句话,就像是在含英咀华一般。
片刻之后,他轻声一笑,说道:
“你这还掉起书袋来了呀。”
“你这句话的意思,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求之不得呢?”
三浦按针毕竟已经在日本生活了十六年。
那时的日本非常推崇中国文化,他也自然而然地跟着受到了一些熏陶。
加上入职平户英国商馆以来,跟华商亲密接触了三年,也加深了他对中国文化的了解。
特别是跟李国助相互学习对方母国的语言时,后者还经常给他讲一些儒释道三家的经典。
所以像这类掉书袋的话,他也并非全然不能理解。
别看李国助前世是个理工男,但文学水平并不低,文言文阅读能力跟英文差不多。
今生自拜在许仪后门下以来,对儒释道三家经典的理解就更深了。
所以昨晚的宴会上,杨天生说李国助回去大明能考功名,倒也并非虚假的恭维。
只不过状元、进士他不敢奢望,秀才、举人努力一下却也并非无望。
“嗯,可以这么理解。”
李国助点了点头,解释道,
“这句话出自《孟子》,意思是,这本来就是我的愿望,只是不敢请求罢了。”
三浦按针耸了耸肩,从鼻子里以上声发出了嗯的一声,
同时眉头一皱,嘴巴一抿,眼睛一斜做了个透着困惑的鬼脸,问道:
“那为什么会不敢请求呢?”
李国助被他那古怪的表情给逗乐了,忍不住咯咯笑了两声,说道:
“这里面有一个故事,说的是孟子辞去齐国官职准备归乡。”
“齐王亲自去见孟子,表达了对孟子离去的不舍以及对能否再次相见的询问。”
“孟子回答给齐王的就是这句话。”
“这说明,孟子对能够得到齐王的看重以及有机会再次相见是抱有期待的。”
“但出于君臣之间的礼仪和自身的谦逊,他不会主动去请求这样的机会。”
“这既体现了孟子对与齐王交流及施展自身政治理想的渴望,”
“又展现了他在面对君主时的谨慎和守礼。”
“噢……”
三浦按针轻轻地点着头,像是明白了,却还是像在思考着什么。
过了一会,他终于若有所悟地说道:
“所以你的意思就是,你本来很想做这件事,却因为谦虚和谨慎,而不敢请求我的允许?”
“嗯嗯!”李国助抿嘴瞪眼,连连点头,“老师,你真聪明!”
“别呀,小祖宗,您还是继续谦虚和谨慎着吧!”
突然,有个人以央求的语气说道。
李国助听着这个声音十分耳熟,连忙循声一看,
却是林福站在三浦按针背后,正一脸恳切地看着自己。
刚才三浦按针指挥工人安装大炮的时候,林福也在旁边观摩学习,
那专注的样子,简直比李国助还要认真十倍呢。
他对火炮的热爱,在安装这门大炮的时候,体现的淋漓尽致。
于是李国助也学着三浦按针的样子,冲林福做了个表达不解的鬼脸:
“怎么了林大哥,你不想我做这件事吗?”
“当然不想!”
林福斩钉截铁地表达了自己的态度,接着劝说道,
“安装这么沉重的大炮可危险着呢!”
“这么重的东西,得用吊架吊着安装,哪里出点纰漏,掉下来就能把人砸成肉泥!”
“所以没有对自己经验和技艺的绝对信心,您还是尽可能谦虚谨慎一些吧。”
“你是我们的小祖宗,这里没人敢让你少一根汗毛。”
李国助听着林福叨叨,心里是越来越气,早就皱起眉头,嘟起了小嘴。
他正准备反唇相讥呢,却见三浦按针含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劝道:
“他说的很对,其实我也不赞成你参与安装大炮。”
“其实我刚才就是跟你开个玩笑,不会真的让你去安装大炮的,哪怕指挥也不行。”
“最好,我们安装大炮的时候,你也别在边上看,能离多远离多远。”
“因为真的是很危险的。”
“哼,你们俩合起伙来欺负我,不理你们了!”
李国助气得直跺脚,扭过头去不看三浦按针和林福了。
他看起来是在耍小孩子脾气,其实心里并没有真的使小性子。
他这条小命还要留着改变历史呢,可不能在有重大安全隐患的事情上阴沟里翻船。
只不过,这可是一个难得的向别人展现自己还是一个小屁孩的机会。
为了能使自己在别人眼里显得普通一点,该装的时候,就一定要装。
三浦按针见状,反而爽朗地笑了起来,又拍了拍李国助的肩膀,站起身来说道:
“好了,我该去安装另一门36磅炮了,”
“你没事就下城去找点安全的事情做吧,最好把令尊也一起带走。”
“诶,老师!老师!”
李国助急忙叫住三浦按针,问道,
“咱们一共有多少门36磅炮啊?”
“12门啊。”
三浦按针有点诧异地看着李国助,
“每座棱堡上都要装两门36磅炮,这不是你的规划吗?”
“12门!”李国助直接震惊了,“你们真找到了12门36磅炮?”
“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对于李国助的表现,三浦按针显得有些不明所以,
“这些炮都是令尊从他的船队里搜集来的。”
三浦按针的表现也让李国助想不通了,他语塞了片刻,终于不解地道:
“难道你就不吃惊吗?”
“据我所知,欧洲现在也没有多少门36磅炮吧?”
“我在给你们的信里也说了,实在找不到12门36磅炮,也可以用32磅炮代替的。”
“我是真没想到,你们竟然没费多大功夫,就找到了12门36磅炮。”
“竟然还都是在我爹的船队里找到的。”
“这简直就是个奇迹啊!”
第72章 来两个装弹手
李国助这样吃惊不是没有道理的。
因为他知道,世界上最早使用36磅炮的法国,
直到1676年,整个海军也才仅有64门36磅重炮,且均为青铜炮。
他前世对各国海军的历史都很感兴趣,花费了大量精力搜集相关资料。
而且他还很注意对资料的甄别,不是一手资料,他通常不会轻易采信。
某些自媒体为了赚流量蹭热词胡说八道的文章,是很难骗到他的。
所以他坚信这条关于法国海军的知识是绝对可靠的。
而且,在17世纪的东亚,最强大的海上势力,毫无疑问就是郑芝龙的舰队。
据李国助前世研究,郑芝龙的战舰船头炮一般是重达3000到4000斤的加农炮,
其弹重大约为20到25磅左右。
也就是说,郑芝龙舰队里最重的炮,也就是24磅炮的水平,或许会有极少数28磅炮。
而且还只是船头炮,连侧舷炮都算不上。
要知道,当时欧洲战舰的侧舷炮已经在大量使用24磅炮了。
所以李国助给李旦写信索要的最重的炮,就是24磅炮。
至于更重的炮,别说是36磅炮,就是28磅炮,
他都没有坚决要求李旦必须找到,只是让他试着找一找而已。
只有在给考克斯和三浦按针的信里,他才恳切地请求他们能提供12门32磅炮。
因为他知道,这就是当时欧洲海军装备的最重的舰载炮,一些武装商船也可能装备。
所以他觉得英国商馆努力一下,还是有可能凑出12门32磅炮的。
至于36磅炮,他也只是请求他们试着找一找而已,并没有强烈要求必须找到。
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件事英国商馆压根就没有出力。
反而是李旦,竟然在自己的船队里没花多少时间,就找到了12门36磅炮。
这又怎么能不使李国助感到无以复加的震惊呢?
三浦按针却耸了耸肩,摊手道:
“反正我离开欧洲已经18年了,不清楚他们的海军现在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也许他们已经开始装备36磅炮了,也许还没有,”
“回头我去问问考克斯吧,他知道的欧洲近况肯定比我多。”
“不过小少爷好像有些低估自己家族的武力了。”
“反正我觉得令尊的船队里有若干门36磅炮作为船头炮,并没有什么不可能。”
李国助翻了个白眼,无奈地道:“好吧,希望我不是在做梦。”
三浦按针含笑俯身,拍了拍李国助的肩头:
“你要对令尊有信心,这样你才能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打造出你梦想中的无敌舰队。”
“好了,我去帮考克斯了。”
“诶,按针大人,请等等!”
就在李国助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时候,三浦按针突然又被林福给叫住了。
“怎么了,小伙子?”
林福赶忙赔着笑问道:“我能不能试射一下这门36磅炮呢?”
三浦按针沉吟片刻,点头道:“可以啊,让大家见识一下36磅炮的威力也好。”
林福大喜,突然兴奋地大叫起来:“大家都停一停啊,停一停!”
见众人都看了过来,他继续道:
“我们马上要试射这门36磅重炮,所以给大家提个醒,事先有个心理准备,”
“可别待会炮声突然一响,把你们都给吓尿了啊,哈哈!”
人群里立刻就有人开始反唇相讥了。
“看把你给乐的,来这里装炮的,谁还没打过炮呀,”
“不过就是冷不防响一下,我就不信还能把人给吓尿了。”
“怕不是你以前被这样给吓尿过吧?啊哈哈!”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哄笑。
“嘿,你小子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啊!”
林福没好气地指着那人怼道,
“早知道我就不给你提醒了,冷不丁给你炸一炮,就看你是怎么吓尿的!”
“诶,行了,行了,你俩要互怼,就趁早滚一边去啊。”
结果还没等那人回怼呢,就有人当起了和事佬,
“诶,你小子到底打不打炮啊,不打让我打啊。”
人群开始往这边聚集了。
三浦按针一看这情形,赶忙催促林福道:
“抓紧时间吧,这门炮操作起来可麻烦着呢,至少需要12个人。”
操作一门36磅炮通常需要 8-12人的炮组,包括炮长、炮手,及辅助人员。
炮长1名,全面负责火炮的操作指挥,下达射击指令,协调炮手们的行动,确保火炮的射击时机和准确性。
炮手又包括装弹手、装药手、瞄准手、清膛手、点火手。
装弹手通常有2-3人,负责将炮弹从弹药库搬运至火炮旁,并将炮弹装入炮膛。
装药手通常有1-2人,负责测量和装填火药,确保火药量的准确无误。
这对于火炮的射程和威力有着关键影响。
瞄准手通常有1-2人,负责调整火炮的瞄准角度,通过准星等装置对准目标,以保证火炮能够准确命中目标。
清膛手一般有1-2人,在火炮发射后,负责清理炮膛内的残留火药和杂物,为下一次装填和发射做好准备。
确保炮膛的清洁对于火炮的安全和性能至关重要。
点火手1人,在接到炮长的射击指令后,负责点燃引信,引起火炮发射。
辅助人员通常有1-2人,负责协助其他炮手完成各项操作,
如传递工具、帮忙搬运重物等,
还负责在火炮发射时协助稳定炮身,减少后坐力对火炮位置和瞄准的影响。
林福也是有经验的,立即点头表示理解,连忙对人群大声道:
“诶,你们谁是炮手啊,过来十个人,我们分一下工。”
“我!”
“我!”
……
众人纷纷举手自荐,几乎没有保持沉默的。
林福一看这样,急忙摇手喊道:
“诶诶诶,都别急,都别急!咱们按分工来,按分工来啊!”
见人群稍微平静了一点,他又竖起两根手指大声喊道,
“来两个装弹手,两个装弹手啊!做过装弹手的站出来啊!”
结果人群里一下站出来六个人高马大的汉子。
36磅炮的炮弹重36磅,换算成现代的斤大约是33斤,
不是身强体壮的人,别说搬运炮弹了,便只是站着装弹都吃力。
所以也只有这样人高马大的汉子才能胜任。
第73章 纸质定装火药包
林福见人还是多,便对这六个人道:
“你们六个人剪刀石头布,最后留下两个就行了。”
这六人立即围成一圈,剪刀石头布去了。
林福也不再理他们,继续对人群比着剪刀手喊道:
“来两个装药手,两个装药手!”
顿时又有八个人从人群里一拥而出。
要塞炮的装药量通常都能接近弹重的一半,
所以给36磅炮当装药手也不是个轻松的活计。
林福本来想直接把里面看起来比较瘦弱的几个刷掉。
但转念一想,反正也只是试射,左右只打一炮,他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说道:
“你们八个人剪刀石头布,最后留下两个就行了。”
于是这八人也围成一圈,剪刀石头布去了。
接着林福又先后召唤了瞄准手、清膛手及辅助人员。
结果每次出来应召的,都比实际需要的人多。
林福就让他们都通过剪刀石头布决胜负,最后每组都只留两个。
他最终没有召唤人出来竞争点火手,因为他自己要做那个唯一的点火手。
确定好炮组人员以后,一群人就开始七手八脚的为试射忙碌起来。
第一步是把大炮向后拉,使炮管脱离胸墙上的狭槽,
从而给清膛手、装药手和装弹手腾出足够的操作空间。
胸墙是棱堡上为炮手提供掩护的防御工事,通常是用砖石砌筑而成。
其高度和厚度一般都接近2米。
这样的高度和厚度设计都是为了给炮手提供可靠的保护。
接近2米的高度可以使炮手在胸墙后站立操作火炮时得到较为全面的保护,
极大减少敌方的箭矢、枪弹等攻击命中炮手的几率。
接近2米的厚度可以有效抵御敌方炮弹和枪弹的攻击,为胸墙后的炮手提供可靠的防护。
在一些重要的军事要塞中,为了增强防御能力,胸墙的厚度可能会达到2米以上。
这使其能够承受多次敌方火炮的轰击而不轻易被摧毁。
在一些临时搭建的或简易的棱堡中,胸墙的厚度可能会相对较薄,大约在0.5米至1米之间。
这种情况下的棱堡主要是为了满足短期的防御需求,或者是在资源有限的条件下建造的。
它们的防护能力虽然相对较弱,但也能在一定程度上为炮手提供掩护。
永明要塞目前就属于这种,胸墙的厚度只有半米,并且是木制的。
这是为了能在短期内建成要塞,而采取的权宜之计。
不过对于附近没有大炮只有弓箭的女真部落来说,这个厚度的木制胸墙是绰绰有余的。
就算是面对火炮的攻击,这种胸墙也未必就毫无抵抗之力。
作为1级战舰的英国皇家海军“胜利号”的船壳也不过就是这个厚度,还不是照样能抗炮,甚至还能把炮弹弹开。
在李国助看来,这种胸墙起码比大明那些城池的城垛更能抗炮。
那种城垛根本就不是为防炮设计的,无论是高度还是厚度,都不具备防炮的结构强度。
历史上,清军入关以后,已经有了一支强大的炮兵部队。
在平定关内各大城池的时候,清军的炮兵部队就是通过攻击城垛有效杀伤城上守军的。
所以李国助可不会心存侥幸,把希望寄托在后金一时还建立不起自己的炮兵部队之上。
按照他的规划,3-5年内,永明要塞就会被改建成砖石结构。
到时胸墙也会被改成砖石结构,厚度也会达到2米。
那时明金战争也不过刚刚开打两三年,后金还根本没有炮兵部队。
就算入关后的清军炮兵部队穿越过来,面对这样的棱堡要塞也只能望洋兴叹。
狭槽是胸墙上的射击孔,外宽内窄,为火炮同时提供了保护和调整射角的能力。
不过这种狭槽通常是开在那种1-2米厚,由砖石砌成的胸墙上的。
对于永明要塞这种半米厚的木制胸墙来说,只需要如同战舰炮门那样的射击孔就够了。
要塞里的每门炮并不是简单地放置棱堡的地板之上。
相反,它们都有一个独立的平台,通常是梯形的木底板,窄的一边抵在胸墙上。
这种平台能便利火炮的侧向移动,改善并加速瞄准。
为了允许炮管下降到足以向下射击蜂拥而来的攻击者,平台带有一点点后高前低的坡度。
这使每门火炮都能借助自重来帮助吸收发射时产生的后坐力。
由于平台的坡度非常平缓,使得向后推拉火炮并不会特别费力。
有经验的炮手还会借助发射时的后坐力轻松地向后推拉火炮,从而给清膛手、装药手和装弹手腾出操作空间。
布置在静态棱堡上的火炮无须大范围移动,所以长架尾大车轮的轮式炮架并非是必要的。
那种带有4个小轮子的舰载炮架就能胜任。
不过为了加快安装火炮的速度,只有24磅及以上的火炮才会在用轮式炮架运上城以后,更换舰载炮架。
李国助看得出来,这批人都是熟练的炮手,每一步动作都做的有板有眼。
然而整个装填过程却是非常的繁琐。
首先是清理炮膛。
这一步决不能省,毕竟这门炮并不是全新的,里面肯定有火药残渣,
如不及时清理,可能导致炮弹卡膛或影响射击精度,甚至引发炸膛事故。
然后是装药。
根据李国助前世的研究,明朝人使用定装火药的记载最早可以追溯到成化二十年。
方法是根据炮弹的重量,把相应重量的火药预装进竹筒之内,每炮事先多准备一些。
只是装填之时,还得把炮药从竹筒里倒进炮膛。
这个过程中,如果操作不当,炮药还是有可能洒出来,或者被风吹走,从而影响火炮发射的稳定性。
然而令李国助吃惊的是,这些炮手竟然已经在用纸质定装火药包了。
只见他们把几个大小相同的火药包直接塞进炮口,用木棍送进。
而根据他前世的知识,这种方法是瑞典人在三十年战争中率先使用的。
于是他当时就想拉个人来问问,只是见他们都在忙碌,只好暂且忍住。
第74章 尽管这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卵用
由于使用了定装火药包,装药的步骤还算快捷。
接下来就是装弹。
一个壮汉抱起一枚三十多斤的球形炮弹,塞进炮口,
然后另一个壮汉用推弹杆把炮弹推进炮膛,用力压实。
接下来就是炮长的工作了,他要为炮组指定射击目标,并确保射击的时机和准确性。
林福刚才唯一没有招人竞争的,就是炮长和点火手两个职位。
点火手他显然是要留给自己的,只是这炮长不知道他要留给谁,有可能还是他自己。
毕竟刚才装填火炮时,就是他一直在协调指挥,履行了炮长的部分职责。
“小少爷,你给咱指定个射击目标吧。”
李国助没想到,林福会让他来指定射击目标。
这本来也是炮长的职责之一。
李国助愣了一下,急忙说道:“稍等片刻。”
说完,他先是看了一眼三浦按针送给他的金怀表,确认刚才装填火炮用时大约是3分钟。
这个时间不算快,但如果没有定装火药包的话,装填时间至少就得5分钟。
接着,他就走到射击孔前,向外张望起来。
两门36磅炮差不多是装在靠近棱堡尖端的两侧。
这门炮所在那一侧恰好正对着金角湾的对岸。
这个位置在整个棱堡上拥有最广泛的视野和射界,是为了方便打击远处的目标。
相反,这两门炮基本上不会用于打击冲到城下的敌人。
那是安置在靠近棱堡末尾两侧的轻型火炮的任务。
所以从这个位置,李国助几乎可以看到整个金角湾,及其对岸的狭长陆地。
只是他看了十几秒,也没有找到任何一个适合作为目标的东西。
那种东西应该在被击中时四分五裂,从而显示出火炮的威力。
他知道36磅炮的最大有效射程可达3700米,实际使用射程一般为1600米。
金角湾的宽度大约是2千米。
所以这门炮是可以打到金角湾对岸,并且有效摧毁那边的某个目标的,
起码打断一棵大树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前提是要能打准。
可是金角湾对岸多的是大树,李国助也很难指定打哪一棵。
看了差不多1分钟后,他终于放弃了,有点沮丧地说道:
“目标不好选啊,水上什么都没有,对岸又只有树,打什么都体现不出炮的威力呀。”
“要想看到这门炮的威力,咱们就应该在金角湾里放一艘靶船,”
“或者在对岸立几道木栅栏做靶子。”
“诶对呀!”
林福顿时被提醒到了,他寻思片刻,说道,
“那就搞个舢板放到金角湾里当靶船吧。”
“太浪费时间了。”
三浦按针突然开口说道,
“这次你就随便放一两炮过个瘾吧。”
“等我们装好了所有要塞炮,你再好好弄些靶子练习准头也不迟。”
“老师说的对!”
李国助立即附议,然后寻思片刻,说道,
“这样吧,咱们打两炮,一炮放低炮口往水里打,一炮抬高炮口往对岸打,如何?”
林福沉吟片刻,突然干脆地点头道:“行吧!”
说完他就吩咐瞄准手道:“把射角调低点,往金角湾里打。”
瞄准手连忙遵照吩咐,开始调低火炮的射角。
这种炮架还是比较先进的,上面有用于调节火炮射角的螺杆。
在没有严格要求射击精度的情况下,瞄准手很快就完成了射角的调节。
“调好了,保证可以把炮弹打进金角湾里。”
瞄准手胸有成竹地说道。
“好,那我就来给咱们开第一炮!”
林福说着,便从旁边的火盆里抽出了一根烧红的铁条。
他显然早就做好了打炮的准备,不然怎么会早早就准备了火盆和铁条呢。
不过这里秋季的早上天寒地冻的,有个火盆倒是也可以起到取暖的作用。
“小少爷,退远点,捂好耳朵,我要点炮了!”
林福笑着提醒李国助道。
李国助连忙退到梯形木平台的右后方,双手捂住耳朵。
林福回头对他笑了笑,忽然一下就把烧红的铁条插进了炮门里,端的是快准狠,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顿时轰的一声巨响,旋即就见金角湾里靠近对岸的水面上溅起了数丈高的水花。
“不错嘛,只看这水花,也能知道这炮的威力不俗。”
李旦趴在左边一门炮的射击孔前,乐呵呵地说道。
那是一门32磅炮,负责打击靠近要塞的中远距离目标。
“诶,不过瘾啊,赶紧装填,这次打对岸。”
林福催促炮手道。
炮手们刚才已经利用发射时的后坐力轻松把炮口推离了射击孔。
林福这边一下令,清膛手就先行动起来,接着是装药手,然后是装弹手。
整个装填过程一气呵成,三种炮手如同生产流水线上的工人一般动作娴熟、配合默契。
李国助从清膛手开始行动那一刻就开始计时,到炮弹完成装填那一刻,居然还是耗时3分钟。
看来对于36磅炮这种巨炮来说,装填步骤虽然可以概括为三步,但实际操作起来还是太繁琐了。
不过前装炮就是如此,这是结构决定的,神仙来了也没办法。
这一点在大口径重型前装炮上体现的尤为显着。
哪怕到了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也是如此,
当时的一些前装重型加榴炮的装填时间甚至可以接近7分钟。
“调高炮口,让炮弹能打到对岸就行,不必刻意瞄准什么。”
林福吩咐瞄准手道。
如此简单的要求,瞄准手当然很快就完成了,依然胸有成竹地道:
“可以发射了,保管能打到对岸!”
林福回头提醒李国助:“小少爷,捂好耳朵啊。”
李国助有点茫然,刚才那一炮即使是捂着耳朵,还是震得他耳中嗡嗡作响,直到现在都没恢复。
所以上一炮打过后,李旦等人说的话,他是一句都没听见。
包括林福刚才说的话,他也是基本没听清楚。
不过看见林福手里拿着烧红的铁条,回头对自己说话,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了,于是连忙本能地捂住了耳朵。
尽管这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卵用。
第75章 经略复国要编
轰的一声巨响。
对岸一棵高大的红松树忽然应声而倒。
“呀吼!”
林福见状兴奋地大吼了一声,然后拍了拍瞄准手的肩膀道,
“你他娘的瞄的可真准啊,那棵树虽然挺大,但要在这个距离射中它可不容易呢!”
瞄准手咧嘴憨笑,挠着头说:“我也没瞄准它呀,你又没说要打那棵树……”
“那就是你运气好了。”
三浦按针也笑着上前拍了拍那个瞄准手的肩膀,
“继续努力,对一个炮手来说,好运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说完,他抬头朗声对众人说道:
“好了,试射到此为止,大家都抓紧时间,”
“我们争取今天装完北边两座棱堡上的要塞炮。”
永明要塞是由六座菱形棱堡,及连接它们的城墙和中堤组成。
整个永明要塞可以称为一座棱堡,
组成它的六座菱形棱堡中的任何一个也可以称为一座棱堡。
这个要注意区分。
众人闻言,一哄而散,纷纷回到自己负责的炮位继续安装。
其实里面有四门24磅以下的轻型炮直接用轮式炮架即可,并不需要更换舰载炮架。
只要把它们吊到发射平台上,再做一点简单的调试就可以了。
眼见林福就要跟着三浦按针去另一边安装36磅炮的炮位。
李国助急忙跑过去扯住了他的衣角,大声喊道:
“诶,林大哥,我问你个事!”
林福诧异地笑道:“有事你就问呗,喊什么喊?”
李国助急忙倒豆子一般地提问了,却还是在喊着说:
“我刚才见你们装药的时候,是直接把几个同样大小的纸质火药包塞进炮筒里的。”
“这个法子是从哪流传出来的?”
“会不会在大明的哪本兵书上有记载?”
“还有那些火药包是用什么纸包的?”
问到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喊道:
“你大声说,或者附耳跟我说,我耳朵被炮声震聋了。”
林福皱眉,挠着头回想了片刻,略显尴尬地笑着俯身,对李国助附耳道:
“哎呀,这个从哪流传出来的,我还真说不上。”
“反正你爹麾下的商船上的炮手都在用这个方法。”
“至于记载这方法的兵书嘛,我这大老粗可说不上,”
“你去问问李俊臣,他是读书人,有可能会知道。”
“包火药的纸是绵纸。”
“绵纸……”
李国助略一寻思,又喊道,
“就是那种用树皮的韧皮纤维制成的,色白柔韧,纤维细长如绵的纸吗?”
“嗯嗯。”
林福点头称是。
“那这个纸的残留物多吗?”
李国助又急忙喊道,好像是怕林福不明白他的意思,又喊着补充道,
“就是说,用这种火药包打过炮以后,炮膛里残渣多不多,”
“跟用散装火药打过炮以后的炮膛相比如何?”
定装火药包的包装材料不是随便什么都能胜任的,
需要考虑到包装材料的韧性,火药的防潮,包装材料燃烧后的残留物,
包装材料是否易产生静电,材料是否易于加工成包裹物等因素。
在化学纤维出现之前,丝绸一直都是比较理想的火药包装材料。
丝绸纤维细腻,编织后质地薄且细密无隙,可有效阻挡空气和水分,防止火药受潮,
确保火药在储存和运输过程中性能稳定,使其始终保持强大威力。
火药燃烧时,丝绸能随之烧尽,几乎不留下残留物。
这对于火器或爆炸装置的精度至关重要,
避免了因包装材料燃烧残留堵塞炮膛、枪管等而影响发射,降低了安全事故风险。
多层缠绕的丝绸具有良好的韧性和抗撕扯性,
能在搬运、运输过程中,承受各种挤压、颠簸和碰撞,
保护火药不泄漏,确保其安全到达目的地。
丝绸是天然纤维,不易产生静电。
在弹药库、火药加工厂等对安全性要求极高的场所,
可有效降低静电引发灾难的风险,让火药的生产和储存更安心。
丝绸可塑性高,可根据不同需求裁剪、缝制,加工成各种形状和尺寸的包裹,
能更好地适应不同火器或爆炸装置,
且其重量轻,不会给士兵增加过多负担,便于携带和使用。
李国助问这个问题,就是想看绵纸的上述性能与丝绸相比如何。
如果不行,他就要提出改进意见。
反正永明城邦以后也要大力发展柞绸产业,多的是廉价的丝绸可用。
“呃……”
林福挠了挠头,一脸愁容地对李国助附耳说道,
“这我还真没注意过,应该差不多吧……”
“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不用喊,我能听见。”
李国助一看这样,知道再问他也问不出什么了,便用正常的语音说道:
“没有了,你忙去吧。”
“诶!”林福高兴的应了一声,如蒙大赦地跑了。
李国助环顾四周,很快发现李俊臣也在这座棱堡上安装火炮,便想过去提问,
突然转念一想,又改了主意,在原地一边等待,一边看着李俊臣。
直到几分钟后,耳朵里嗡鸣声渐渐消失,李俊臣也恰好看着不忙了,
他才走过去,扯了扯李俊臣的衣角,说道:
“李大哥,我有个事问一下你。”
李俊臣笑道:“什么事?”
李国助神情恳切地问道:
“刚才试炮的时候,我见炮手在装药的时候,”
“直接把几个同样大小的纸质火药包塞进炮筒里。”
“你知道这种方法的出处吗?”
“最好是书面的出处。”
李俊臣沉吟片刻,突然眼中一亮,高兴地说道:
“有!叫《经略复国要编》,是万历朝鲜战争期间的经略大臣宋应昌编撰的文书汇编。”
“我记得书中提到这种方法的原文是,”
“某炮装药若干,或用纸俵小口袋,或用竹木为筒,每炮三五十个,盛药装放,以免临时装药多寡不匀。”
“还有一本万历三十四年刊印的兵书,叫做《兵录》,作者叫何汝斌。”
“我记得书中提到这种方法的原文是,”
“其发熕大铳,亦较药数称足,用绵纸包裹,量铳口大小,分作几包,用木棍送进。”
第76章 砂型铸造和铁模铸造
“哇!李大哥,你太牛了!简直是博闻强记啊!”
李国助看李俊臣的眼睛里都冒出小星星了,
“我对你的崇拜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黄河决堤,一发不可收拾!”
“诶,呵呵……”
李俊臣难为情地笑了笑,谦虚地说道,
“小少爷过奖了,崇拜不敢当,不敢当啊……”
李国助连忙退了两步,对李俊臣郑重其事地作揖道:
“以后还要请李大哥多多赐教呢。”
李俊臣也慌忙作揖道:
“不敢不敢!小少爷的泰西学问也是令在下佩服得紧,”
“以后咱们还是相互学习,共同进步为好。”
李国助咧嘴一笑:“好,就按李大哥说的来。”
李俊臣见他如此,瞬间显得轻松了不少,笑问道:
“小少爷还有什么事吗?”
“嗯,让我想想……”
李国助思索了片刻,突然说道,
“李大哥,你那一手镗钯绝技,是从哪里学来的呀?”
李俊臣有点傲然地道:
“这是我家传的武技,我祖父在军中抗击过倭寇。”
“当时镗钯乃是军中利器,戚继光将军的鸳鸯阵里,镗钯就是一件重要的武器。”
“在他的《纪效新书》里,也有详细提到过镗钯。”
“原来如此!”
李国助恍然大悟,笑着说道,
“好了,我没有问题了,你继续忙吧,我不打扰你了。”
“好,小少爷慢走。”李俊臣拱了拱手。
告别李俊臣后,李国助又在棱堡上四处转悠着寻找翁翊皇。
结果找了一圈都没有找到,于是便去询问李旦。
“爹,你今天见过翁叔吗?”
“翁翊皇啊,他好像是在码头上。”李旦问道,“你找他干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我们昨天在船上提起的,试用别的方法铸炮的事情。”
说到这里,李国助话锋一转,
“爹,我去码头上找翁叔,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去那干嘛,你自己去吧。”
李旦显然对城上的工程更感兴趣。
李国助劝道:
“爹,城上这么冷,你又什么都不干,何必在这吹风呢?”
“按针老师刚才也说了,让我劝你下去避风呢。”
李旦皱了皱眉,又抬头看了看日头,有点讨好地笑道:
“看这日头,应该都到巳时了吧。”
“早上最冷的时候都过了,这阵还怕什么?”
“你自己去找翁翊皇吧,待会我下去跟你一起吃午饭。”
李国助见劝不动李旦,也就不再坚持了,点点头道:
“行吧,那我走了,你注意安全哦!”
“诶,你放心好了,去吧,去吧。”
李旦摆摆手,恨不得赶紧把李国助撵走。
李国助下城,经过城墙内侧的马道时,
看见好几批人分别推着几门装在轮式炮架上的大炮上城。
他经过每批人时,都停下来看一看,
一方面是想看翁翊皇在不在里面,另一方面也是对这种场景颇感兴趣。
这种有两个大轮子的轮式炮架,在机动性方面确实优于只有四个小轮子的舰载炮架。
倘若换成舰载炮架,每门炮可能就得用多出一倍的人,才能推上去。
一直到走下马道,李国助都没有在推炮上城的人里看到翁翊皇。
想想以翁翊皇的身份,也不至于来干这种力气活。
于是他就加快脚步走出城门,径直来到码头。
五个泊船的栈道上都有人在给从船上卸下来的火炮安装轮式炮架。
李国助从北边第一条栈道找起,一直找到南边靠近金角湾口的那条栈道,才终于看到了翁翊皇。
他正在给一个轮式炮架安装车轮。
这些炮架应该也是跟大炮一起运来的,为了节省空间,它们是被拆分装船的。
所以要在这里重新组装。
李国助在旁边静静地等着,直到翁翊皇装好了这个炮架才上前道:
“翁叔,忙完了吧?”
“诶,小少爷!你什么时候来的?”
翁翊皇刚才装炮架太投入,一直没发现李国助在旁边。
“刚过来,找你问个事。”
李国助也不等翁翊皇问什么事,直接就说道,
“咱们昨天说的,要试用新方法铸炮的事情,你有想法了吗?”
“哦,这个事我已经有方案了。”
说到这里,翁翊皇话锋一转,
“不过至少得等两个月以后才能做试验。”
“为什么?”李国助不解。
翁翊皇解释道:
“我寻思了一下,试验新的铸炮法不能只用新方法,老的泥膜铸造法也得用。”
“只有用不同的方法分别铸造几门相同型号的炮,才能在试射中看出不同方法的优劣。”
“但是泥膜法制成的泥膜在浇筑前必须充分干燥,这个过程一般都要等待两三个月。”
李国助点头表示理解,又问道:“那你打算用什么新方法铸炮?”
“砂型铸造和铁模铸造!”翁翊皇立即答道。
砂型铸造和铁模铸造都是古已有之,而且都能追溯到人类文明的早期。
前者在中国古代主要用于铸造钱币,后者从战国时期就开始被用于铸造铁质农具。
只是中国直到现在都没有人尝试过用它们铸炮。
尽管泥膜铸炮目前仍是主流,欧洲却是从14世纪开始就有用砂模铸炮的记载了。
晚清时有个叫龚振麟的舰船、火炮研制家终于想到了用铁模铸炮,
结果就被吹成了伟大的发明,简直是不知所谓。
到底伟大在哪里?
难道是大清用铁模铸造的炮打败了大英用砂模铸造的炮吗?
李国助惊喜地哦了一声,眼中眸光焕然:
“那这两种铸造方法各需要多少时间能铸出炮来?”
“用这两种方法铸炮可比泥膜快多了。”
翁翊皇胸有成竹地道,然后还不忘补充道,
“主要是这两种方法的模具都比泥模好制造,也不需要阴干,可以尽快投入使用。”
“那到底哪种方法更快一些呢?”
李国助追问,呼吸都有点急促了。
“那当然是砂模铸炮了。”
翁翊皇毫不犹豫地给出了答案,又解释道,
“铁模铸造用的铁范也得先用别的方法铸造出来,”
“如果用泥模铸造,就得等两三个月以后才能铸造。”
“要是用砂型铸造,最多半个月就可以铸造了。”
第77章 那你怎么会沦落到这般地步
“那就用砂型铸造啊!”
李国助果断选择了快的方法。
他其实并非不知道这三种铸造方法的差别,只是在明知故问,看翁翊皇对铸造工艺的了解程度。
翁翊皇却是面现难色,迟疑片刻,才赔笑道:
“主要是砂型铸造在历史上就没有铸造过火炮这么大件的东西。”
“相应的当然也没有铸造过铁模。”
“所以用砂型铸炮与用砂型铸造铁模,对我而言都是破天荒第一次,都需要摸索。”
“何况铁模也不是仅仅铸造出形状就行了,也是有品质要求的。”
“所以用成熟的泥模工艺,我可以保证铁模的品质。”
“反之,若是用未经验证的砂型工艺,铁模的品质就难以保证。”
“相应的,用劣质铁模铸造出的火炮也会出现品质问题。”
“这样一来,试炮的结果就会不理想,甚至造成不必要的伤亡!”
李国助认真听完翁翊皇的话,又思考了片刻,才说道:
“翁叔的意思是,因为你没有用砂型铸炮的经验,所以也不能保证砂型铸炮的品质。”
“如果是因为缺乏经验,而导致铸造出的火炮品质有问题的话,”
“那么用这样的火炮试出的结果也会是有问题的?”
“没错!”
翁翊皇点头,神情肃穆地说道,
“本来我们试验的目的,是为了比较出三种铸造方法在铸炮方面的优劣。”
“但铸件的品质,并不只是取决于制造模范的材料,与制造模范的工艺也有一定的关系。”
“现在的问题是,制造铸炮砂型和铸炮铁模都是没有先例的。”
“在没有先例可资借鉴的情况下,模具的品质就有很大可能出现问题。”
“模具的品质问题,又会进一步引起铸件的品质问题。”
“所以用由于这种原因而出现品质问题的火炮做试验,结果就会很不准确。”
“原本砂型铸造和铁模铸造都有可能造出比泥模铸造更好的火炮。”
“却可能因为这种原因,而使我们在试验中得出相反的结论。”
“这也许会使我们错过一次革新火炮铸造工艺的机会。”
李国助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又若有所思地道:
“所以翁叔的意思是,你还是倾向于用泥模铸造铸炮铁模?”
“没错。”
翁翊皇含笑点头,
“用泥模铸造铸炮铁模,我就可以保证铁模的品质,进而保证铁模铸炮的品质。”
“这样在我们做试验之时,起码可以确保能比较出泥模铸炮与铁模铸炮的优劣。”
“至于砂模铸炮究竟如何,一次试验不太可能得出可靠的结论。”
“可能需要经过多次试验,不断改进砂型铸造工艺以后,才能得出可靠的结论。”
李国助点头称是,心下对翁翊皇这种严谨的实证主义精神万分钦佩。
在这个科学还处于萌芽阶段的时代,这种严谨的实证主义精神,是非常难能可贵的。
他又寻思了片刻,说道:
“那除了这个以外,还有什么困难吗?”
“兴许我可以帮到你。”
翁翊皇欣慰地笑了笑,说道:
“还有就是试验用炮的型号。”
“三种方法铸造同一型号的火炮,是确保试验结果可靠性的因素之一。”
“我不建议铸造重型火炮,最好是能铸造轻型火炮,”
“只是要铸造什么样的,我一时还没有主意。”
“这事就交给我吧!”
李国助立马胸有成竹地道,然后想了片刻,说道,
“明天……明天下午!我给你看图纸。”
翁翊皇如释重负,笑道:
“那可真是太好了!这样我就可以把精力放在琢磨铸炮工艺上了。”
“嗯嗯。”
李国助含笑点头,看了眼刚刚组装好的,还没安装火炮的轮式炮车,说道,
“那就先说到这吧,我现在就去画图。”
辞别了翁翊皇,李国助径直回到平日办公和居住的楼房。
刚走进一楼门厅,两个朝鲜少女就迎了上来,一起福身。
“小少爷。”
李国助心急火燎的,也懒得跟她俩客气,直接说道:
“我回来有工作,不管谁要找我,都告诉他我在楼上的办公室。”
说完,他就一溜烟地跑上了顶楼的办公室,拿出绘图纸、直尺、圆规、炭笔等工具,
然后借助几次深呼吸,调整了一下精神状态,就开始绘制起了试验用轻型火炮的图纸。
这个时代还没有发明橡皮擦,所以李国助绘制的特别仔细。
除了吃饭和睡觉,今天剩下的时间,他都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制图。
午饭和晚饭他都吃的心不在焉,如同失魂落魄一般。
好几次李旦连叫了他数次,他都是充耳不闻。
刚开始李旦还以为他魔怔了,
直到得知他在设计绘制一种轻型火炮的图纸,才无可奈地由他去发呆了。
第二天一早起来,草草洗了脸吃了早饭,他便像着了魔似的又一头扎进了办公室。
直到上午十点左右,他才放下炭笔,开始检查绘制完成的图纸。
大概一刻钟后,他才满意地放下图纸,长舒了一口气。
“来人呐!”
片刻之后,前一天晚宴上给他们那桌人分菜的朝鲜少女推开虚掩的门走了进来。
她竟然还端着一个茶盘,上面放着一个茶壶和一个茶杯。
款款走到办公桌前,她把茶盘轻轻放到桌上,然后给李国助斟了一杯茶。
“小少爷,请用茶。”
李国助正觉得口渴,连忙端起茶来抿了两口,突然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福身道:“回少爷,奴婢姓赵,贱名贞雅。”
“赵贞雅……”
李国助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仿佛在品味一般,
“嗯,是个不错的名字,给你取名的人一定是读过书的。”
赵贞雅含笑点头道:“少爷明鉴,给我取名的,是我父亲,他是个海商。”
“诶,海商啊!”李国助的语气里透出了惊讶之情,“原来你还是个富家小姐吗……”
他迟疑片刻,仿佛是怕触动对方的隐痛一般,小心翼翼地道:
“那你怎么会沦落到这般地步?”
第78章 但这门炮却是为野战而设计的
赵贞雅却出乎意料地平静,淡淡地说道:
“我父亲出海贸易,不幸遭遇了海难,剩下我们母女二人失去了依靠……”
说到这里她就停下不说了,也不知是说到了痛处,还是认为李国助能猜到下面的故事。
李国助皱着眉,思索了片刻,又小心翼翼地道:
“一次船难应该还不至于让你们倾家荡产吧?”
赵贞雅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们被父亲的本家兄弟设计夺了家产。”
“母亲受不了打击,病死了。”
“我被叔叔卖给了人牙子。”
听到这里,李国助也就大致明白了。
至于里面的细节,为了照顾赵贞雅的心情,他不打算再追问了,而是问道:
“然后你就被我们给买了?”
赵贞雅点了点头,轻轻地嗯了一声,说道:
“也是我因祸得福,不然人牙子就把我卖到青楼去了。”
看来是我想岔了呀,知书达礼的姑娘,能被买来的,也不一定就是青楼名妓。
虽然知书达礼,毕竟还没有名气,买她的钱应该不会太多。
也幸好是陈大哥赶得巧,不然等她被卖到青楼成了名妓,身价可就要水涨船高了。
他父亲既然是海商,没准她也会经商呢……
想到这里,李国助问道:“既然令尊是海商,那你是不是也有些生意经呢?”
赵贞雅点头道:“略知一二,至少能记账。”
李国助沉默片刻,又问道:“你的大明官话说的很好,从哪学的?”
赵贞雅回道:“还是我父亲教的,他经常去琉球做生意。”
话说到这里,已经够明白了。
琉球是明朝的番薯国,也是华商云集的地方,官方也非常推崇汉文化。
去琉球做生意,学会汉语是必须的。
李国助点点头:“嗯,你很不错,不但聪明机灵、知书达礼,还懂得做生意,让你做丫鬟,实在是屈才了。”
赵贞雅猛地抬头,眼中眸光焕然:“小少爷,你……”
李国助抬手,示意她别说,然后问道:
“前天的晚宴上跟你一起伺候我们那桌的两个小姐姐,你知道她俩的身世吗?”
“我看她俩也都是知书达礼的人,不像是轻易会沦落到这般地步的。”
赵贞雅点了点头,说道:
“少爷明鉴,她俩也是家道中落,才会沦落至此的。”
“至于中间的过程嘛,都是个人隐痛,我也不是很清楚。”
李国助点了点头,表示明白,然后说道:
“你应该知道她俩的姓名吧?就比方说……那个……呆头呆脑的……”
赵贞雅突然噗嗤一笑,说道:
“虞明珠吗?她可不是呆头呆脑,反而是个很有学问的人呢!”
“她那是被小少爷说的话和吟的诗给震到了。”
对此李国助早有所料,并不感到意外,而是注意到了她的姓氏。
“她的姓是哪个字?”
“虞姬的虞。”赵贞雅连忙答道。
“嗯,这个姓在朝鲜可不多见呀……”
“她父亲是明朝军官,援朝抗倭战争中负了伤,就留在了朝鲜,还在当地娶了妻。”
如此一来,虞明珠会说大明官话,便是理所当然了。
然而李国助却皱起了眉头,还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朝鲜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让恩人的后代沦落至此?”
赵贞雅轻轻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她没说过,我也不敢问。”
李国助无奈,只好又问道:“还有一个呢,帮你分菜的那个。”
“她叫金顺姬,是犯官之后。”赵贞雅答道。
“犯官之后?”李国助又困惑了,“犯官的女眷一般不都是入教坊司吗?怎会沦落到人牙子手里的?”
赵贞雅又摇头道:“这我还是不知道,属于她的隐痛。”
李国助点头表示理解,接着问道:“那她的大明官话说的如何?”
“也很不错,应是家学渊源。”赵贞雅对答如流。
李国助沉默片刻,发现没什么可再问的了,于是说道:
“四天后,我们有一个重要的会议,所有人都要参加,包括你那些姐妹。”
“你帮我通知到她们。”
“奴婢明白!”赵贞雅连忙福身道。
“还有。”李国助又说道,“你现在马上去码头,帮我请翁先生过来。”
等了将近半个小时,赵贞雅终于领着翁翊皇来了。
李国助连忙上前迎接,请翁翊皇在办公室里的沙发上坐下,又吩咐赵贞雅看茶。
“小少爷,你叫我来,是不是炮的图纸画好了?”
“没错!”李国助满脸喜色地道,“翁叔稍等,我去拿图纸!”
说完,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回办公桌前,拿了图纸过来,平放到茶几上。
翁翊皇俯身一看,不由赞叹道:
“哎呀!这图纸画的,真是既简洁明了,又美观大方啊!”
李国助腼腆地轻声一笑:“翁叔谬赞了,您看这炮的尺寸可以吗?”
翁翊皇没有回答,趴在茶几上看了一会图纸,才起身说道:
“从尺寸上看这门炮显然属于轻型炮,恰好符合我的要求。”
“但我还有几个问题想请小少爷赐教。”
“翁叔客气了,何敢言赐教,您问就是了。”李国助忙说。
翁翊皇含笑点头,说道:
“这个炮从形状上看,显然属于夷炮,但我不明白它为什么这么短。”
“在我的印象中,夷炮的长度通常都是口径的二十多倍,”
“但这门炮的长度为何只有口径的十五六倍?”
翁翊皇显然是没有专门学过西洋炮学的,但他却能凭一己之力发现红夷炮的结构特点。
这让李国助感到颇为惊喜,于是欣然答道:
“炮的长度相对口径的倍数,在西洋炮学里叫做长径比,”
“是对火炮威力具有重要影响的一个参数。”
“炮管越长,炮弹在炮膛中受火药燃气推动加速的时间就越长,炮的有效射程就越长。”
“二十多的长径比一般都是舰载炮、城防炮、要塞炮的长径比,”
“因为它们不需要机动,可以重点追求足够远的有效射程和威力。”
“但这门炮却是为野战而设计的,必须兼顾射程和机动性。”
第79章 磅团属炮
说到这里,李国助停下不说了,看翁翊皇能不能理解。
翁翊皇沉吟片刻,眼中忽然一亮,说道:
“我明白了!轻型火炮要保证在陆地上的机动性,就必须把重量控制在两百斤左右。”
“在这个前提下,还要维持二十多倍的长径比,就必须缩小口径。”
“口径小了,炮弹就轻,就会使火炮的威力减弱。”
“所以在保证弹重的前提下,就只能适当缩短炮长了。”
“翁叔你太厉害了!”
李国助又惊又喜,眼中神采焕然,
“我只是简单提了那么几句,你就能想到这一层了。”
“别急着夸,我还有个地方没弄明白呢。”
翁翊皇笑着摆了摆手,指向图纸左侧那幅火炮的剖视图的尾部,
“这种炮的火药室为什么要收窄成这种形状?”
这幅剖视图清晰地展现了炮膛的结构,
可以看到整个炮膛从炮口向后超过三分二的长度都是圆柱形的,
但到了尾部,大约有三分一长的部分却开始逐渐向后收窄,最终形成了一个锥形。
正如翁翊皇说的那样,这一段锥形的炮膛,就是这门炮的火药室。
在当时那个时代及其以前,主流火炮的炮膛基本都是圆柱形的。
作为炮膛的一部分,这类火炮的火药室与炮膛并没有显着的差别。
但这门炮的火药室因为是锥形的,所以就非常的显眼。
“哦,这个啊……”
李国助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说道,
“如果我说,这种形状的火药室不但能提高火药的利用率,提升火炮威力和射程,”
“还能有效减少火炮炸膛的可能,翁叔你会怎么想?”
翁翊皇不自觉地挑了挑眉毛,用牙缝急促地吸了一口气,发出了嘶的一声。
然后他又俯身仔细端详了图纸一阵,终于有点迟疑地说道:
“这个形状明显使火药室周围的炮管壁向后逐渐加厚了……”
“莫非这就是它能有效减少火炮炸膛的原因?”
“然也!”
李国助欣然点头,
“除了向后逐渐加厚火药室的炮管壁,这种形状还能把火药燃气的压力向前引导,”
“在减轻其对火炮管壁的压力的同时,也变相地增加了火药燃气对炮弹的推力。”
“这样即使缩短了炮管长度,也依然能赋予炮弹足够的出膛速度,增加射程和威力。”
“妙啊!”
翁翊皇情不自禁地赞叹道,
“想不到这么一个不起眼的改动,竟然能给火炮性能带来如此飞跃式的提升。”
说到这里,他用又惊又佩的眼神冲李国助竖起了大拇指,由衷地赞道,
“小少爷,你真乃神人啊!”
李国助连忙扭过头去,腼腆地笑着摆了摆手:
“翁叔,你别动不动就夸我了,这可不是我的发明。”
“这是人家泰西人为了提升野战炮的性能,做的小小改动。”
“要不是我跟英国、荷兰商馆的人过从甚密,也不会知道这个。”
翁翊皇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又趴到茶几上看起了图纸。
过了一会,他突然手指画在炮口前方大约1厘米外的一个圆说道:
“诶,你画的这个圆,是不是代表炮弹啊?”
李国助略微俯身,看了眼图纸,点头道:
“嗯,是的。”
翁翊皇点了点头,又看了片刻,突然说道:
“诶,这个圆里还有个符号,是什么意思啊?”
李国助又略微俯身,看了眼图纸,说道:
“哦,这个是阿拉伯数字的三,代表这枚炮弹的重量为3磅,”
“也就是说,这是一门3磅炮。”
“这个弹丸重量,是确保火炮威力的一个下限,”
“炮弹再轻一些的话,炮的威力就要大打折扣了。”
“那样的话,还不如省下铸炮的铁料,多造几杆斑鸠铳呢。”
“我预估这种炮的重量大概会在两百到两百四十斤之间。”
“具体的重量,取决于我们能在不会炸膛的前提下,把炮管壁铸造的多薄。”
“这个重量,再用上轮式炮架,一两匹马就能拉着炮在战场上快速机动。”
“这种炮只需两个人就能操作,可以发射实心弹、开花弹、霰弹。”
“霰弹是装满数十颗铅弹的圆柱形生铁壳炮弹,”
“射出炮膛后,白铁弹壳会在较短距离内崩解,弹丸散开成雨点状轰击目标。”
“用这种炮发射的霰弹在百步左右的杀伤力堪与几十名斑鸠铳手的齐射相媲美。”
“在战阵中,把几十门这种炮像在战舰上那样排成一行,全都发射霰弹,”
“用来对付骑兵冲锋应该是非常有效的。”
原来李国助想要在这次铸炮工艺试验中铸造的炮,是历史上大名鼎鼎的3磅团属炮。
众所周知,这种炮出现在1618~1648年间的三十年战争期间,最先由瑞典陆军列装。
现代史学界普遍把3磅团炮的出现视为一次军事革命。
对它的列装是瑞典军队在三十年战争中取得军事成功的主要因素之一。
然而鲜为人知的是,在三十年战争初期,瑞典并非唯一试图研制这种武器的国家。
17世纪20年代,这种新型机动火炮的研制在许多欧洲发达国家都在同时进行。
除了瑞典,还有荷兰、英国、丹麦、西班牙等都有自己的机动火炮开发项目。
瑞典无疑是开发机动轻型野战炮的主要推动者。
但在奥兰奇的莫里斯亲王的推动下,荷兰在这方面的目标似乎更为全面。
他们的努力旨在开发同时适合陆军和海军使用的轻型火炮。
这种类型的大炮通常被称为“德雷克”,它有两种常见的基本变体:
3磅“克莱恩德雷克”和6磅“德雷克”。
这些大炮主要由青铜铸造,后来在英国的推动下开始用铁铸造。
因为英国大约在1540年左右,就在欧洲率先掌握了铸铁炮技术,
并且成功将这一技术在欧洲市场垄断了整整70年之久。
关于德拉克首次有记载的部署,可能发生在1622年西班牙围攻荷兰的贝尔根奥普佐姆要塞期间。
最终迫使西班牙军队解除围攻的,是由荷兰执政莫里斯?拿骚亲王亲自率领的援军。
在这支援军里,莫里斯亲王就给每个步兵营分配了两门“德雷克”。
第80章 我希望你能就此事与我签订一份保密协议
当时无论是贝尔根奥普佐姆要塞的守军,还是莫里斯亲王的援军里,都有大量英国人服役。
德雷克大炮在登陆作战和野战中的表现,给这些英国士兵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他们把这种新式武器的表现报告给了英国当局,结果成功引起了后者的兴趣。
为准备对西班牙加的斯港的远征,英国于1625年从荷兰购买了10门“德雷克”。
这场战役初战告捷,取得了登陆作战的成功。
但在登陆以后的进军过程中,远征军却遇到了挫折。
遇挫的原因说起来非常可笑,
竟然是因为前锋部队在行军过程中搜索到了大量葡萄酒,便开怀畅饮,喝的酩酊大醉。
此时西班牙的小部队出现,对英军进行攻击,许多英军士兵还在梦乡便遭割耳挖眼。
当远征军主力赶来时,却是为时已晚,致使士气受挫,进军迟缓。
西班牙人趁机调整部署,加强防卫,迫使英军退回海上。
进军失利后,远征军统帅爱德华·塞西尔决心孤注一掷,准备拦截和抢掠从殖民地回来的西班牙船队。
但西班牙装载金银的船只已获消息,绕道进入加的斯港,致使塞西尔一无所获。
进击失利、军心不稳、士气涣散,迫使塞西尔不得不下令返航,损兵折将地回到英国。
这场战役的结果虽然是失败的,原因也是滑稽的,
但德雷克大炮在初战告捷中发挥的作用,却没有因此被掩盖,反而被衬托的光芒万丈。
战役初期,在加的斯附近的那场登陆作战中,这种新型火炮的使用非常成功。
其中一个原因是,它们可以很容易地从海军舰艇上用普通船只运送到岸上。
因为它们的重量相对较轻。
2门发射霰弹的德雷克,对西班牙步兵形成了有效的火力压制,帮助英国军队成功登陆。
由于这一良好的使用体验,英国决定生产自己的轻型野战炮。
1626年,英国军火制造商约翰·布朗根据政府合同,铸造了第一批英国版的德雷克。
其中有既有青铜炮,也有铸铁炮。
轻型野战炮随后在英国被广泛装备海陆两军,特别是自1642年以来的内战。
与其他国家的早期机动火炮只保留下图纸到现代相比,
这批17世纪的英国机动火炮有少数被幸运地保留到了现代。
其中美国波士顿市政厅博物馆收藏的1630年代的3门3磅青铜小炮尤为有趣。
一门是约翰·布朗于1638年铸造的野战德雷克,重143千克,长径比约为15。
一门是约翰·布朗于1640年铸造,仅重98千克,长径比约为13。
一门是凯利安·韦格韦特于1631年铸造的荷兰海军“克莱恩德雷克”,重123千克,长径比约为15。
这三门火炮向现代人直观地展示了17世纪轻型野战炮的基本特征,
即拥有一个相对较短的炮管,后面有一个锥形狭窄的火药室。
如果仅以火炮的重量是否足够轻,足够便于机动来定义野战炮的话,
那么明军无疑是当时的世界上拥有野战炮最多的国家。
当时的明军装备有大量的灭虏炮、威远炮和虎蹲炮。
它们就重量而言,基本都比同时代的欧洲野战炮轻一倍多,无疑都是非常便于机动作战的。
尤其虎蹲炮还是一种在山地和丛林中作战的利器。
但这些炮即使是与同时期的已经大幅削减了长径比的欧洲野战炮相比,仍然是比较短的。
而且它们也没有能有效提升火药燃气利用率的锥形火药室。
除了威远炮,它们使用的炮弹也普遍比较轻。
如灭虏炮的炮弹就只有1斤,连1磅都不到。
结果就是它们的射程和威力都无法与同时期的欧洲野战炮比肩。
再加上它们也没有设计合理的炮架,从而使轻量化带来的机动优势打了折扣。
所以明军的那些轻型火炮并不能像3磅团炮那样引领一场军事革命,
甚至连维持对后金那样的冷兵器军队的优势都做不到。
实际上,李国助在平户为仁王号铸造的12门6磅铜炮就是典型的6磅德雷克。
它们无一不拥有较短的炮管和锥形的火药室。
只不过当时因为主要精力都放在造船之上,
使他顾不上尝试用泥模以外的其它方法把它们铸造成铸铁炮。
再加上,他不想让这种火炮的铸造技术流传到日本人手里。
所以他只是在船厂的铁作坊里秘密铸造了这批火炮,没有给任何其他人看过图纸。
他之所以要铸造这批德雷克,就是因为看重它们在登陆作战中的显着优势。
只要这次,他和翁翊皇能成功用砂型和铁模铸造出优质的3磅铸铁团炮,
就能大幅减少铸造火炮的时间成本和材料成本,使3磅团炮快速实现量产。
这样一来,等东江镇成立以后,他就可以向毛文龙推销3磅团炮,
从而帮助后者在对后金的游击战中发挥重要的作用。
如果真能如此的话,那么引领一场军事革命的,就会是明朝军队了。
只不过李国助很清楚,铁模是很难铸造出优质的铸铁炮的,
唯一有希望的只能是砂型铸炮。
但这些知识只是他前世从网络上看到的,并没有自己动手验证过。
所以今生他一定要亲自验证一下。
“哎呀,听你这么一说,我仿佛已经看见咱们用这种炮收割后金骑兵的场面了。”
翁翊皇一脸神往地说道。
李国助却突然长叹了一声,说道:“要是翁叔能常驻永明城,那该多好呀。”
翁翊皇愣了一下,不得不难为情地说道:
“唉,我是真走不开呀,老婆孩子都在日本,平户藩那里也有差事……”
李国助听了这话,突然神情肃穆起来,郑重其事地说道:
“翁叔,我以前真没想到你在火器制造方面会有如此天分。”
“可惜我生的晚了,不然绝不会让你入赘田川家,更不会让你被松浦镇信挖走!”
“但如今既然木已成舟,我只能请求你答应我一件事了。”
“甚至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希望你能就此事与我签订一份保密协议!”
第81章 承诺给予翁翊皇南海边地公司一分股份
翁翊皇一怔,莫名其妙地笑道:“什么事啊?还要签保密协议……”
见李国助神情严肃地看着自己,他也只好郑重其事地点头说道:
“好!只要是不违背道义的事,我就答应帮你保密。”
“虽说是大丈夫一言九鼎,毕竟是空口无凭,”
“只要我答应了,也不介意再跟你签个协议。”
“说吧,到底什么事?”
李国助莞尔一笑,说道:
“以后翁叔在永明城铸炮厂做大匠,肯定会参与并促成许多新式火器的开发项目。”
“我的要求是,请你务必对外保守这些火器的制造技术,”
“特别是不能把它们传授给日本人!”
“日本人表面彬彬有礼,实则欺软怕硬、贪婪凶残、阴狠毒辣,”
“对传授他们文明的国家毫无敬畏之心。”
“历史上,他们一直都在觊觎中国的土地和财富,也对我们发动过多次战争。”
“本朝的嘉靖倭乱和援朝抗倭就不说了,”
“哪怕是对自己师恩深重的唐朝,他们都敢刀兵相向,发动白江口之战。”
“反过来,我们却一直都在包容他们。”
“至于前元跨海远征日本,那是蒙古人的锅,不能算在咱们汉人头上。”
“一直以来,日本的国力和军事技术都远远不如中国。”
“所以他们每次对我们发动战争,都是以失败告终。”
“汉、唐、宋这三个大一统王朝的国祚已经证明,”
“三百年是所有中国大一统王朝的一道坎,几乎不可能跨过,”
“即使勉强跨过去了,也多半不会否极泰来,宋朝就是一个例子。”
“如今大明已经立国248年,可谓是大限将至,后金的建立就是一个征兆。”
“反观日本国内却基本实现了统一,国力正在迅速恢复。”
“倘若在这个节骨眼上,再让日本掌握了先进的火器制造技术,后果不堪设想!”
“希望翁叔能以民族大义为重,不要为了区区平户藩的功名泄露永明城邦的火器技术。”
“在四天后的会议上,我会公开宣布给你南海边地公司一分的股份。”
“不要小看这一分的股份!”
“比如南海边地公司以后能岁入千万两白银,你就能从中分到十万两!”
一分股份就是百分之一的股份。
因为当时还没有百分比的说法,所以李国助只能说一分股份。
反倒比说百分之一简略。
“嗨,你看你这孩子!你翁叔我是那种贪财的人吗?”
翁翊皇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一般,红着脸,忽然一拍胸脯,
“你放心,即使一毫股份都没有,我也绝不会对日本泄露任何火器技术的。”
“不是我吹牛,以我的铸剑技术,要想在日本闯出崛川国广那般名头,也是轻而易举!”
“但为什么作为松浦家的御用刀工,我没能闯出那样的名头呢?”
“当然是因为我没有完全展现出自己真实的铸剑水平。”
“那么我为什么要对日本人有所保留呢?”
“还不就是因为我是中国人嘛!”
“原来如此!”李国助恍然,连忙对翁翊皇拱手道,“翁叔高义!”
“我也知道翁叔不贪财,但股份是一定会给你的。”
“只要是在南海边地公司任职的人,不管是全职,还是兼职,都一定会有股份。”
他快速瞟了眼侍立在旁的赵贞雅,接着对翁翊皇道,
“就算是我们从朝鲜买来的那二十个小姐姐,也一样会有股份。”
李国助的恭维,让翁翊皇顿时消了不少气,温言道:
“刚才有点激动,没吓着你吧?”
“那倒没有……”
李国助笑了笑,迟疑片刻,最终还是说道,
“那……翁叔,你刚才说,只要答应帮我保密,也不介意再跟我签个协议,还作数吗?”
“当然作数!”
翁翊皇突然又红脸了,用力一摆手道,
“赶紧拿纸笔印章来,我马上就给你签!”
李国助连忙赔笑,朝赵贞雅使了个眼色,后者秒懂,急忙去取纸笔印章。
并不是李国助信不过翁翊皇。
他也早就看出来,古人比现代人更看重口头承诺。
尤其是这种江湖豪客,只要口头答应了,可信度肯定比现代的某些合同还高。
反观现代社会,信用崩塌,没有书面协议,谁也不敢轻易相信别人。
甚至有时候,就算有书面协议在也没有什么卵用。
否则,又怎么会有合同诈骗罪呢?
作为穿越者,李国助可谓是把这种信任焦虑刻在了灵魂深处。
所以不立个书面协议,他始终都难以安心。
即使为此冒犯了翁翊皇,他也在所不惜。
李国助的办公室里本来就有纸笔印章,赵贞雅很快就拿来了。
翁翊皇二话不说,提笔蘸墨就在纸上笔走龙蛇地写了起来。
不一会儿,他突然把笔一掷,迅速在纸上按了手印,抬头对李国助道:
“小少爷,协议我写好了,如果没什么别的事,翁某就告辞了。”
说完,也不等李国助回话,起身拂袖而去。
显然李国助表现出来的不信任,已经深深地冒犯了他。
李国助咽下了到嘴边的话,无奈地笑了笑,拿起翁翊皇写的协议,仔细看上面的内容:
“本人翁翊皇在此立下字据,保证绝不对外泄露永明城铸炮厂的任何火器技术。”
“如违此诺,甘愿以全部身家性命赔偿永明城邦的所有损失。”
落款是翁翊皇的亲笔签名及当天的日期,签名上按了手印。
看了这个翁翊皇所谓的“字据”,李国助哑然失笑。
这还真就是个字据……
翁叔是气糊涂了吗?字据和协议都分不清楚吗?
字据这么简短没问题,但协议却是要明确规定双方的权利和义务的。
就算是字据也得一式两份,人手一份吧,只是他单方面对我做出书面承诺算什么?
唉,算了,就这样吧,再纠结下去,可就要把翁叔得罪死了……
想到这里,李国助提笔蘸墨,在翁翊皇的字据下方,写下了自己对翁翊皇的承诺:
“本人李国助在此立下字据,承诺给予翁翊皇南海边地公司一分股份。”
第82章 汉服美少女
签字画押后,李国助又取来一张纸,把自己刚才写的字据誊抄了一份,照旧签字画押。
他没有抄翁翊皇的字据,只是在这张字据上给后者留下了书写的位置,
就跟翁翊皇写的那份字据的位置一模一样。
写完以后,他突然发现自己画的火炮图纸还在茶几上。
这本来是应该让翁翊皇带走的,否则他如何制作铸炮模具?
于是他将自己刚才誊抄的那份字据与火炮图纸卷在一起,递给赵贞雅,赔笑道:
“又得麻烦你帮我跑一趟腿了。”
赵贞雅福身道:“少爷请吩咐。”
“你去码头,把图纸和字据交给翁先生,顺便给我带几句话。”
“字据就该一式两份,我也有承诺给他,没道理只让他单方面给我承诺。”
“字据上的空白,他愿意补上,就把自己写的字据复写上去,按上手印。”
“不愿意就算了,就说我坚定不移地信任他。”
……
三天后,永明要塞全部六十门要塞炮安装完毕。
李国助瞬间觉得安全感爆棚,
但他可不会愚蠢到认为那些炮只是摆在那里,就能确保要塞的安全。
于是他立刻找来林福,吩咐道:
“林大哥,从今天开始,永明要塞的防务,就全权交由你来负责。”
“每门炮,你都要至少指定三个炮组,每天每组四个时辰,日夜轮守,片刻不可离人。”
“炮手的日常训练和考核也由你来安排,我会定期视察,若有不达标的,为你是问!”
林福一拍胸脯,郑重其事地道:
“小少爷放心,林福定不辱使命!”
打发走了林福,李国助又找来赵贞雅,吩咐道:
“我算了一下日子,咱们开会那天正好是八月十五中秋节。”
“虽然咱们现在条件有限,但这么重要的节日还是一定要过的。”
“这件事就交给你去筹备,其他小姐姐任你差遣,”
“一应物资和人手,找杨天生支取。”
“诺!”赵贞雅平静地福身,语气中却透露出了难以抑制的兴奋之情。
李国助打量她片刻,笑着说道:
“告诉小姐姐们,节日要穿的隆重一些,没有合适的衣服,就去找颜先生要。”
次日,除了在城上值守的炮手,永明要塞全员放假一天。
不过赵贞雅及所有二十个朝鲜少女,也是在忙着筹备中秋节的庆祝活动。
1616年9月15日,万历四十四年丙辰八月十五,
南海边地公司第一届股东大会隆重开幕。
会议上二十名朝鲜少女全都盛装出席,各个都是万里挑一的汉服美少女。
她们全都是十三四岁的年纪,浑身洋溢着清纯的气息,一入场就勾走了所有男人的魂。
赵贞雅穿着一身粉白相间的明制汉服,仪静体闲,端庄秀雅,彷如一朵出水芙蓉。
虞明珠穿着一身简洁素雅的明制汉服,
上穿浅米色立领对襟短袄,下穿淡蓝色马面裙,
整体色调清新柔和,又不失灵动自然,
上衣和裙子恰到好处地装饰着梅兰竹菊的暗纹,透露出浓郁的书卷气息,
哪里还有半点呆头呆脑的样子。
金顺姬则是穿了一身唐制汉服,飘逸的淡黄色高腰襦裙,衬托的她活泼可爱,光彩照人。
其他汉服美少女也是各有各的迷人之处。
一场股东大会,因为她们的到来,竟像是瞬间变成了一场服装走秀。
“咳咳!”
李旦突然重重地咳嗽了两声,提醒场上其他男人都注意仪态。
整个会场上的男人,也就属他年纪最大,定力最深,
所以他也是最先摆脱那种致命的青春诱惑的一个。
这个时代虽然没有电子扩音设备,但整个会场从结构上巧妙地利用了共鸣的声学原理,
使声音可以自然地传遍整个会场,让所有人都能听清。
见会场上的男人都回过神来,李旦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
“各位,今天是中秋佳节,”
“南海边地公司的首届股东大会能够在这一天举办,诚可谓双喜临门。”
“今天的会议,我们主要有两个议题,”
“一是让大家了解什么是股份制,什么是股份制公司。”
“二是确定今天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在外面城上值守的兄弟们,”
“每个此刻在永明要塞中的人,应该占有的南海边地公司的股份。”
“在场的绝大部分人现在对股份制应该都怀有很多疑问。”
“所以我特别有请平户英国商馆的贵宾,理查德·考克斯先生上台,”
“来为我们解答有关股份制的所有疑问。”
“大家掌声欢迎!”
考克斯在热烈的掌声中登上讲台。
李旦双手下压,示意台下的人停止鼓掌,好让考克斯讲话。
掌声很快平息下去,考克斯怀着激动的心情,开始了自己的演讲:
“尊敬的先生们,女士们!我是平户英国商馆的馆长,理查德·考克斯。”
“非常荣幸能在中秋佳节参加南海边地公司的首届股东大会。”
“在此,我代表平户英国商馆、英国东印度公司,及英格兰王国,”
“向各位伟大的中国同行致以诚挚的问候!”
说到这里,热烈的掌声突然再次响起,考克斯只得停下来,耐心等待掌声平息下去。
眼见掌声经久不衰,李旦只得再次双手下压,示意台下的人尽快停止鼓掌。
待掌声平息,考克斯继续说道:
“中国是一个伟大的文明古国,”
“两千年来,中国的瓷器和丝绸一直都是欧洲梦寐以求的名贵商品。”
“中国人在商业上的天分也一直都令我们欧洲的同行高山仰止。”
“所以当我得知,各位愿意引进吸收欧洲的股份制在此建立南海边地公司的时候,”
“我感到非常惊喜,同时也万分荣幸。”
“鉴于今天在场的许多人还不是十分了解股份制,”
“我便在这个会议上应李先生的邀请,为大家答疑解惑。”
“首先请允许我为大家简单介绍一下股份制的基本含义。”
“股份制是指以入股方式把分散的,属于不同人所有的生产要素集中起来,”
“统一使用,合理经营,自负盈亏,按股分红的一种经济组织形式。”
第83章 躺赚
说到这里,考克斯停了下来,开始观察台下人的反应。
台下的人很多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等着考克斯继续说的倒是不多。
显然他刚才对股份制的那一番简介,让很多人一时都不能完全消化。
观察了大约半分钟,考克斯看到一些人脸上出现了若有所悟的表情,于是说道:
“仅凭这一个简介,当然不可能让大家深入了解股份制的内涵。”
“所以从现在开始,会议就进入问答环节了。”
“大家尽管踊跃提出自己对股份制的疑问,我将一一予以详尽明了的回答。”
会场上顿时安静了很多,只有一些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声音。
然而过了将近一分钟,还是没有人提出问题。
有些人是斗大的字不识一升,根本就不敢提问。
有些人可能还在跟同伴商量,到底应该提什么问题。
但李国助已经有些沉不住气了,正打算随便提个问题,给大家开个头时,
忽见坐在前排一张圆桌边的颜思齐起身举手说道:
“我有个问题!”
考克斯莞尔一笑:“颜先生请说。”
颜思齐说道:“请问股份制的汉语译名,是根据什么得来的?”
考克斯含笑点头:
“这个问题提的很好!”
“在与中国商人的贸易往来中,我们发现中国商人也有大家把资金凑在一起作为本钱进行商业活动,按照出资比例分享利润、承担风险的经营方式。”
“大家把资金凑在一起作为本钱进行商业活动,中国商人称之为‘合本’或‘合股’。”
“按照出资比例分享利润、承担风险,中国商人称之为‘股俸’或‘股分’。”
“因此,在与一些通译沟通后,我们最初的译名,是‘股俸制’,俸是俸禄的俸。”
“但后来,我们认识了李国助小少爷,在他的建议下,我们才把译名中的俸禄的俸,改成了份额的份。”
“因为这个字更能体现股份制按照出资比例分享利润、承担风险的特点。”
颜思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道:
“那按照这个译名的来历,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中国原本就是有股份制的?”
考克斯沉吟片刻,点头道:
“是的,可以这么说。”
“不过欧洲的股份制也有贵国的股份制没有的内容。”
“而且我认为,这是非常值得贵国商人借鉴的东西。”
“请问那是什么?”颜思齐饶有兴趣地问道。
“股票!”
考克斯提高音量回答,并立即解释道,
“股票是公司面向公众发售的,用于吸引投资的凭据。”
“凡是购买了股票的人,就是公司的股东,拥有按照股份分享公司利润的权利。”
“在没有股票以前,公司的资本通常只是有限数量的商人凑合在一起的资金。”
“其数量是比较有限的,难以支撑一些规模较大,风险较高的商业活动。”
“但股票却可以把除商人以外的,广大市民阶层手里的余钱集中起来。”
“这些小市民虽然远远不如商人富裕,但成千上万人的余财积少成多,却可以远远超过单个,甚至多个商人的财力。”
“此外,一些王室成员、贵族、官僚、僧侣等往往拥有比商人更雄厚的财力。”
“但他们却没有时间和经验去经营这些财富。”
“而通过购买股票,他们就可以使这些财富在公司的经营活动中持续升值。”
“所以你应该已经看到了,”
“股票可以使公司募集到比单纯的商人合资多很多的资本。”
“这些资本足以支持公司不断扩大经营规模,获得更多的利润。”
颜思齐眼中眸光焕然,仿佛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他充满敬意地对考克斯抱拳道:
“多谢考克斯先生的解答,股票的确是值得中国商人引进的无价之宝!”
考克斯含笑点头,扫视全场道:“尊敬的先生们,女士们,你们还有什么问题吗?”
场上一阵沉默,十几秒过去了,还没有人再提问。
“老朽来提个问题吧!”
站在考克斯身旁不远处的李旦突然说道,
“几天前的晚宴后,我回去问过儿子一些股份制的问题。”
“他提到了股份制公司具有所有权与经营权分离的特点。”
“请问为什么股份制公司会有这样的特点呢?”
考克斯颇有深意地一笑,反问道:
“那我反倒要请问李先生,您现在一般情况下,还会亲自出海贸易吗?”
李旦沉默片刻,摇了摇头,说道:
“刚到平户的时候,我还会时不时亲自跟船出海贸易。”
“但随着我名下的商船越来越多,就渐渐不怎么跟船出海了。”
“近五年里,我只有跟你们一起,去过一次望加锡。”
考克斯狡黠一笑:“那我再请问您,这是为什么?”
李旦哑然失笑,显然是觉得这个问题简单的有些滑稽:
“远洋贸易风险巨大,一旦遇到船难,很可能就会赔上身家性命。”
“起初我资本不多,名下商船也不多,当然不得不亲自跟船出海。”
“但随着财富的积累,我名下的商船也越来越多,”
“一来,我分身乏术,不可能每条商船都亲自跟船。”
“二来,我也有足够的钱可以雇佣更有航海经验的船长代替我跟船贸易。”
“有他们,我甚至连船只的舾装、记账、融资、雇佣船员、分配船舱等事情都不用亲自过问。”
“反正我躺在家里就可以轻松地拿到分红,又何必再亲自出海,去冒生命危险呢?”
说着说着,李旦似乎渐渐悟到了什么,
“啊!你的意思是……”
“没错。”
不等李旦说出来,考克斯就含笑点头,
“就像您一样,商人可以支配的财富越多,就越是能够躺赚。”
“这是人之常情,换谁都是一样。”
“而股份制公司的所有者可以通过发售股票,迅速募集到大量的资金。”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理所当然地就会花钱雇佣人帮自己经营业务。”
“这便是股份制公司所有权与经营权发生分离的原因之一。”
第84章 要点脸好不?你这年纪,都能做人家爷爷了
“诶,原因……之一……”
李旦敏锐地察觉到考克斯还没有说完,于是又问道,
“那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原因呢?”
考克斯意味深长地一笑,说道:
“我刚才提到,购买股票的可能会有王室、贵族、官僚、僧侣、小市民等社会各阶层人士。”
“他们作为股东,无论出资多寡,无疑都是公司的所有者。”
“但他们都有自己的本职工作,根本就没有精力和相关的知识去参与公司的经营。”
“这是另一个重要的原因。”
眼见李旦既若有所悟,又若有所思地点着头,考克斯这次没有等他再提问,就继续说道:
“比起亲自经营公司,股东其实最应该关注的,是投资的收益和风险。”
“通过分散投资,也即持有多家公司的股票,可以降低单一公司经营不善带来的风险。”
“在这种情况下,股东自然会更倾向于关注公司的长期战略方向和财务业绩等宏观层面的问题,”
“而不可能会去关注某一家公司具体的经营管理事务。”
“举个例子,假如李先生持有多家不同行业公司的股票,”
“您肯定会通过分析公司的财务报表、行业前景等因素来评估自己的投资组合,”
“而不是亲自参与每家公司的日常运营。”
“这种分散风险的投资策略也促使了公司所有权与经营权的分离。”
李旦眼中眸光焕然,如同顿悟了宇宙至理一般,沉浸在喜悦中不能自拔。
考克斯却像是没看出来一样,还一直盯着李旦,等待他再提出新的问题。
“考克斯先生,我们可以提问吗?”
突然一个美妙的女声传进了他的耳中。
考克斯连忙转头一看,却见赵贞雅和虞明珠两位不知何时,已经联袂来到台前。
她俩跟其他十八名朝鲜少女一起被安排在离讲台最远的两张圆桌周围。
为了向考克斯提问,她俩竟然走了将近五十米,专程来到台前。
这让考克斯感到受宠若惊,但他分不清刚才说话的是哪一位。
于是他连忙右手抚胸,对两人鞠躬道:
“哦!两位迷人的小天使,你们当然可以提问,请说出你们的问题吧。”
面对考克斯这古怪的腔调,虞明珠忍不住噗嗤一笑,却是差点把考克斯的魂都勾走了。
赵贞雅则是强忍住笑,开口说道:
“考克斯先生,前几天的晚宴上,我听您说过,”
“贵国暂时不便以资金入股南海边地公司,而是想以技术入股。”
“请问,我是不是可以将您的话理解为,”
“有些人即使不投资,也可以成为公司的股东?”
“没错,就是这个意思!”
考克斯眼中眸光焕然,由衷地赞叹道,
“上帝啊,您真是一位集美丽与智慧于一身的女神啊!”
赵贞雅羞赧地低下头,福了福身,沉默不语了。
考克斯那炙热的目光和殷勤的恭维让她有些承受不住。
“嘻嘻。”
虞明珠在一旁忍不住笑了两声,饶有兴趣地看着考克斯,开口问道,
“那你们怎么翻译这种没有投入资金,而得来的股份呢?”
“难道就是叫它技术股吗?”
“哦不不不!”
考克斯连忙摇手道,
“这种没有投入资金而得来的股份,可以简短地翻译为非资金股。”
“技术股只是非资金股的一种。”
“非资金股主要是公司为了激励雇工,或促进生产技术的革新而设立的一种股份。”
“除此之外,为公司工作的人还可以通过自己的经验、资历、技能等得到股份。”
“其实,这种股份并非欧洲股份制所独有,”
“中国股份制也有类似的制度,好像是叫做‘身股’。”
“与之相对的是,资金股则被称为‘银股’。”
“我认为这些词语都非常的简洁明了,完全可以直接拿来作为译名。”
“其实中国本土的股份制真的是已经发展的非常完善了。”
“唯一还没有发展出来的,就只有股票一项了。”
“但我相信,南海边地公司的成立,很快就能把股票带给中国的同行。”
“甚至,我有种预感,永明城邦一旦建立,很可能会在短期内发展成东亚的贸易金融中心。”
虞明珠甜甜一笑,福了福身,学着考克斯说话的调调,说道:
“承你吉言!谢谢您的不吝赐教,您真是一位集德行与智慧于一身的贤者啊!”
“我们没有问题了,这便回去原来的座位了哦。”
说罢,她拉上赵贞雅,头也不回地一溜烟跑了。
考克斯的心却跟他的目光一样,随着两道倩影奔走了。
要点脸好不?你这年纪,都能做人家爷爷了……
李国助看着考克斯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在心里腹诽道。
许是不想被两个小丫头给比下去,会场里的男人突然开始踊跃地提问起来。
正如考克斯说的那样,中国本土的股份制其实已经发展的相当完善了,也就只比欧洲的股份制差了一个股票。
在场的人基本都是李旦名下各艘商船上的船员。
其中哪怕是大字不识一个的底层水手,也持有船只股份。
所以他们对本土自行发展起来的股份制都已非常熟悉。
于是,他们提出的问题几乎都集中在了股票之上。
其中也有人注意到了股票只能在人口密集的城市发售的问题。
面对这个问题,考克斯沉吟良久,才终于不太自信地说道:
“我必须承认,以永明要塞目前的人口规模,是没法建立股票市场的。”
“但这并不意味着,南海边地公司就不能马上开始发售股票。”
“事实上,南海边地公司完全可以在本土之外的一些城市发售股票。”
“虽然这种面向外国投资者发售股票的情况在欧洲还没出现。”
“但南海边地公司完全可以做这方面的尝试。”
“如果效果好的话,我会建议英国东印度公司也尝试向欧洲其他国家的投资者发售股票。”
第85章 上市前该做什么准备
原来在17世纪初,还不存在面向国外投资者发售股票的现象。
当时的股份制公司,如英国东印度公司、荷兰东印度公司等都只是面向国内投资者发售股票。
换个角度说,就是这些公司只在本国境内发售股票,而不会在外国境内发售股票。
至于外国人去英国、荷兰境内购买股票的情况还是存在的。
这是想拿我们当小白鼠吗?
真是有够鸡贼的啊。
不过在外国境内发售股票也没什么太大的风险。
现代,在外国上市的中国公司有很多,什么阿里巴巴、京东、百度等等。
反过来在中国上市的外国公司也很多,比如德国克劳玛菲集团、意大利法拉帝集团等等。
在17世纪,要到外国的土地上去发售股票,面临的主要问题是,
很多国家压根就没有股票市场,也根本没有人知道股票是个什么东西。
所以要想成功在那样的国家发售股票,首先就得让人们了解什么是股票。
然后还要设法消除投资者对股票的疑虑。
对于国内公司来说,这相对会比较容易。
但对外国公司来说,就可能会存在诸多困难,
毕竟在当时,绝大多数国家还处于封建制度环境之下,
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思想占绝对主流,
谁敢轻易把自己的财富交到一群外国人手里去呢?
现代人但凡是有点金融知识的,都知道荷兰东印度公司是世界上第一家面向公众发售股票的公司。
但恐怕没有几个人知道,荷兰东印度公司在发售股票前,都做过哪些准备工作。
在当时的荷兰社会,股票应该也是一个新鲜事物。
所以不难推测,荷兰东印度公司在发售股票前一定做过大量的宣传工作。
但只是让公众认识了股票肯定还不够,
他们还得设法取信于公众,让投资者敢于拿手里的真金白银去换取纸张做的股票。
问题在于,他们具体是怎么做的,又为这些工作付出了多大的成本呢?
如果能知道这些,对南海边地公司发售股票肯定是有借鉴价值的。
尽管难度上,肯定是南海边地公司会更难一些,毕竟是在国内和国外发售的区别。
想到这里,李国助急忙问道:
“考克斯先生,依你之见,南海边地公司可以在周边的哪个国家尝试发售股票呢?”
考克斯沉默片刻,颇为自信地说道:
“我认为但凡是能接受欧洲国家在其境内建立商馆的国家都可以考虑。”
“不过考虑到距离因素,我不推荐南洋的那些国家。”
“所以我认为,南海边地公司可以首先在日本平户尝试发售股票。”
李国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道:
“那……如果我们决定在日本平户发售股票的话,应该做哪些准备工作呢?”
考克斯沉吟片刻,颇为谨慎地说道:
“虽然可能会比较难,但我们可以参考荷兰东印度公司成立前的做法。”
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跟我想到一块了……
李国助眼中一亮,连忙对考克斯作揖道:“请先生赐教。”
考克斯含笑点头,说道:
“荷兰东印度公司宣布成立的当天,就开始面向公众发售股票。”
“不过在此之前,他们就已经做了大量的准备工作,主要包括五个方面:”
“第一、在商业规划与组织架构方面,明确业务模式和发展规划,完善公司治理结构。”
“公司深入研究并确定了其在亚洲的贸易业务模式,包括要经营的商品种类、贸易路线、目标市场等,制定了长期的发展战略,如计划在未来几年内开拓哪些新的贸易据点、增加多少船只等,以此向公众展示其具有明确且可行的盈利前景。”
“建立了较为完善的公司组织架构,设有董事会、管理层等,明确了各部门和人员的职责与权力,确保公司运营的高效和规范。”
“同时,制定了公司章程,对公司的决策机制、利润分配方式、股东权益等进行了明确规定,为投资者提供了清晰的规则保障。”
“第二、在资金需求与股份设定方面,精确评估资金需求,合理确定股份数量和面值。”
“公司详细核算了开展远洋贸易所需的各项资金,包括建造和购买船只、招募船员、采购货物、在亚洲建立贸易据点等费用,以此确定需要向公众募集的资金数额。”
“根据所需募集资金总额以及当时荷兰社会的经济状况和投资者的承受能力,将公司的资产划分为一定数量的股份,并确定每股的面值,以便于向公众发售。”
“第三、在法律与政策方面,获得政府支持与特许经营权,确保合法合规。”
“积极与荷兰政府沟通,争取到了政府授予的在东起好望角、西至南美洲南端麦哲伦海峡的贸易垄断权,以及可以自组佣兵、发行货币、与其他国家订立正式条约等特权,大大提高了公司的商业地位和盈利能力,增强了对投资者的吸引力。”
“在发售股票前,公司确保其各项运营和招股行为符合荷兰当时的法律法规,如商业法、公司法等,避免出现法律纠纷,保障投资者的合法权益。”
“第四、在宣传推广方面,宣传公司优势和前景,解释股票投资的好处。”
“通过各种渠道向公众宣传公司在远洋贸易方面的专业经验、强大的船队实力、广阔的贸易网络以及政府给予的特殊支持等优势,描绘公司在亚洲贸易中巨大的盈利潜力和发展前景,吸引投资者的关注和兴趣。”
“向公众普及股票投资的概念和好处,如分享公司利润、拥有公司所有权、股票的流动性等,提高公众对股票投资的认知和接受度。”
“第五、在定价与承销方面,确定合理的发行价格,选择承销商。”
“综合考虑公司的资产价值、预期盈利水平、市场对远洋贸易的预期以及投资者的心理价位等因素,通过一定的估值方法确定了股票的发行价格,既要保证公司能够募集到足够的资金,又要使股票对投资者具有一定的吸引力。”
“挑选了具有丰富经验和良好信誉的承销商,由承销商负责协助公司向公众发售股票,承销商利用其专业的销售网络和客户资源,提高股票的销售效率和覆盖面。”
第86章 我们可以在琉球发售股票
李国助全程都在聚精会神地聆听考克斯的讲解,生怕漏听了任何一个字。
其他人也是一般无二,以至于考克斯的声音在整个会场中清晰地回荡,不受任何一丝杂音的干扰。
直到考克斯讲完,停下来差不多一分钟,其他人都还沉浸在思考之中。
这些话的内容实在是有点多,一遍说过去,除非是过耳不忘的异人,否则听的再仔细,也难免会有遗漏。
就算全部记下了,也很难在短时间内充分理解其中的内容。
好在李国助是穿越者,结合前世的经验,只需稍加提点,就不难理解这些内容。
此刻他并不是在消化吸收这些内容,而是在考虑要不要在平户发售股票。
必须承认,当时的日本在东亚的确是一个比较开放,且易于接受新事物的国度。
从商业政策方面来看,日本的朱印状制度与英国、荷兰的特许状制度非常相似。
而且德川幕府是会给外国商人颁发朱印状的。
李旦就持有德川幕府颁发的朱印状,拥有在南洋贸易的特权。
荷兰商馆、英国商馆也都拥有朱印状,及其赋予的特权。
在这个前提下,南海边地公司要向德川幕府申请在日本境内发售股票的特权,难度应该不会很大。
不过李国助考虑的倒不是获取德川幕府支持和特许经营权的难度,
而是在考虑一旦开始在日本发售股票,会对南海边地公司本身,及日本和中国产生怎样的影响。
德川幕府的朱印状也不是白拿的,而是必须要给德川幕府分红的。
同样的英国东印度公司拿了英国政府的皇家特许状,也是要给英国王室分红的。
荷兰东印度公司拿了荷兰政府的特许状,一样要给荷兰政府分红。
历史证明,这两国政府从各自的东印度公司那里都获得了巨大的利益。
荷兰能在17世纪成为海上马车夫,英国能在18世纪崛起为日不落帝国,
它们各自的东印度公司无疑都立下了汗马功劳。
所以南海边地公司一旦拿了德川幕府的朱印状就很可能会变成“日本东印度公司”。
随着公司业务规模的持续扩大,利润的持续增长,德川幕府从南海边地公司得到的分红肯定也会水涨船高。
日本国内那些看到利益的投资者说不定就会大量涌入南海边地,
使之在某种意义上成为日本的殖民地。
这在李国助看来,这是完全不可接受的。
诚然南海边地公司的最终目标,是要在南海边地建立永明城邦。
而永明城邦能否成立,取决于南海边地公司治下是否能有足够的人口。
有了足够的人口,就不仅可以立国,也可以在国内建立股票市场。
到时南海边地公司只要停止在日本发售股票,终止与德川幕府的合作关系,倒是不至于沦为“日本东印度公司”。
问题是已经尝到了甜头的日本会轻易放弃既得利益吗?
看看美国要独立的时候,英国是怎么做的,就不难预见了。
尤其当日本人在南海边地的人口中占有相当大的比例时,永明城邦要立国就肯定免不了来自日本的阻力。
诚然历史上,美国最终是打败了英国,成功独立了。
永明城邦要打败日本,理论上是不会比美国打败英国难的。
可问题是,这样一个在人口中有大量日本人的国家,肯定不是李国助想要的。
此外还要考虑股份制可能对日本造成的影响。
在与德川幕府合作期间,日本肯定会看到股份制对经济发展空前绝后的促进作用。
所以就算失去了南海边地公司的股份,日本也很可能会组建自己的“东印度公司”,从而提前两个世纪摆脱封建制度的桎梏。
这同样也是李国助不想看到的。
所以想到这里,李国助就已经在内心否决了在日本发售股票的打算。
可目前不在日本发售股票,还能在哪里发售呢?
在李国助的内心深处,大明肯定是首选。
但要获得明政府的支持,却不可能像获得德川幕府的支持那么简单。
明朝的海禁政策,使得公司想通过向政府分润海贸利益来换取支持成为一个难题。
“小少爷似乎是不愿意在平户发售股票啊?”
正当李国助一筹莫展之时,突然听到考克斯的询问。
李国助迟疑了片刻,还是讪笑着点了点头,说道:
“是啊,我觉得这么做,可能会使南海边地公司成为日本的东印度公司,使南海边地成为日本的殖民地。”
“可你知道,我是想在南海边地建立一个华人城邦的。”
“哦!”考克斯惊的瞪眼耸眉,“这倒是我没考虑到的。”
“嗯,让我想想……”
说着他右手抵住下巴,开始在讲台上来回踱步。
这种状态大约持续了两三分钟,考克斯突然停下脚步,猛地抬头叫道:
“有办法了!”
他立即转身面对李国助,眼中眸光焕然:
“琉球!我们可以在琉球发售股票!”
听到琉球两个字时,李国助不由耸眉,眼睛瞪大了一圈,许多支持这个想法的理由瞬间涌上心头。
不过他还是想听听考克斯的理由,于是略显激动地说道:“愿闻其详!”
考克斯正处在想出了妙招的兴奋情绪之中,立马竹筒倒豆子般的讲起了自己的理由:
“琉球只是个小小的岛国,其经济本来就十分依赖海贸,政策当然也倾向于支持海贸。”
“所以只要给琉球政府足够的股份,他们肯定会大力支持我们在琉球发售股票。”
“琉球国小民贫,就算从南海边地公司得到巨额分红,也很难发展成军事强国。”
“所以不用担心他们会反客为主,威胁到南海边地公司的自主权。”
“琉球是大明的藩属国,汉化程度极高,人口却很少。”
“所以琉球籍的股东就算大量移民到南海边地,也只会很快被当地华人同化。”
第87章 平户英国商馆的困境
考克斯噼里啪啦一口气说到这里,才停下来喘了口气,又急忙继续说道:
“琉球地理位置特殊,可谓是南洋和鲸海之间的航运枢纽。”
“其众多岛屿形成了天然的航海补给站和避风港,是商船停靠的理想场所。”
“得益于自身优越的地理位置,琉球拥有发达的转口贸易。”
“通过琉球可以将中国的丝绸、茶叶、瓷器等商品转卖至日本、朝鲜及南洋各地。”
“同时也可将南洋的香料、珠宝、木材等货物运往中国、日本和朝鲜。”
“因此琉球是中国、日本、朝鲜、南洋各国海商,乃至欧洲海商时常经停的地方。”
“这些海商手里通常都有雄厚的资本,任何一个都有能力购入大量股票。”
“所以在琉球发售股票,建立股票交易市场具备募集巨额资金的潜力。”
“因为比较熟悉股票,所以经停琉球的欧洲海商多半会成为最先购买股票的投资者。”
“当他们从股票中获得丰厚回报时,就会给亚洲各国的海商起到示范作用。”
“一旦亚洲各国海商借此消除了对股票的疑虑和戒心,看到了其中的巨大利益,琉球的股票市场就算彻底盘活了!”
“综上所述,在琉球发售股票不仅潜力巨大,而且难度也不会很高。”
说到这里,考克斯的眼珠在台上诸人之间转了好几个来回,咧嘴笑道:
“怎么样,你们觉得此计如何?”
“妙啊!”
李旦突然由衷地赞叹起来,
“自从那日晚宴以后,从犬子口中得知股票用途,”
“我这些天以来,一直都在考虑发售股票的事情,可惜一直都没有头绪。”
“想暂且搁置吧,总觉得可惜。”
“不搁置吧,又实在想不出一个万全之法。”
“想不到考克斯先生这一席话,竟是一下就解开了老朽多日以来的心结呀!”
“诶,李先生过誉了,这也未必就是万全之策。”
考克斯摆了摆手,收敛笑容,颇为谨慎地道,
“具体实施起来会不会遇到什么出乎意料的阻碍,”
“甚至长远地看会不会有什么隐患,还需要我们大家一起多多斟酌才是啊。”
李国助听了两人的对话,却是意味深长地笑了。
表面上看,考克斯能想到在琉球发售股票,是出于一时的灵感。
但李国助却知道他绝对是有图谋的,只是装的像是妙手偶得罢了。
原来平户英国商馆早就有在琉球建立商馆的计划,并且也做出了多番努力。
只是因为种种原因,至今都没有成功。
1613年12月,约翰·塞里斯在归航前的训令中指出:
“作为由日本前往万丹、暹罗、中国等贸易航线上的必经之地,琉球是最佳的商船停靠场所。”
也就是说,平户商馆在进行商品采购的过程中,可通过停靠琉球,实现淡水、食物、燃料的途中补给以及船体修缮。
针对这一目标,三浦按针在1614年12月前往暹罗的航程中经停琉球,调查在当地寄港的可能性。
12月27日,三浦按针一行抵达那霸港,遂即向当地官员提出船只修理及补给请求。
但琉球方面迟迟未予回复,不仅如此,当地官员还索要高额停靠费用。
面对这些困难,三浦按针不得不暂停针对寄港地的交涉。
但另一方面,他又派遣同行的威克姆就当地商贸状况展开调查。
1615年1月19日,威克姆向平户发送了琉球方面的商情调查报告。
从这份报告中可以看出,琉球的龙延香产量丰富,
而且优质品每百斤80-90匁,次等品每百斤60匁,黑色品每百斤20匁,价格便宜。
为此,三浦按针在临行前购入少量龙延香试销日本。
1615年6月,三浦按针一行返回平户。
他在琉球采购的龙延香当月即被售出,价格为每百斤115匁,使商馆获利颇丰。
考克斯遂决定,加强对此类香料的采购。
7月,考克斯给予威廉·尼尔森6贯701匁丁银,作为赴琉球收购龙延香的资金。
同时,他又致信商馆雇用的独立外商乔治·杜里斯,要求其在采购航程中,若于琉球发现上等龙延香,就大量购入。
1615年9月,平户方面开始考虑将琉球作为稳定的货源市场。
28日,威克姆在致万丹方面的书信中提出,将利用最佳手段于琉球设立商馆,以保证所需商品的供给。
然而,事情的进展远非预想顺利。
10月,威克姆向英国东印度公司总部陈述了琉球市场的重要性,指出该地有大量龙延香、粮食及其它商品可在日本销售,希望获得充足的资金支持。
对此,公司并没有给予任何回应。
1616年2月,考克斯亦致信公司总部,询问于琉球设立商馆的建议,公司同样未作出回复。
此后,平户方面也再未采取进一步的行动,商馆设立一事最终被束之高阁。
尽管如此,考克斯仍旧通过向那霸派驻馆员进行香料等商品的采购。
其本人还投资龙延香贸易,以加强商馆与琉球方面的联系。
这些事情李国助在前世的研究中就已有所了解,今生又通过与英国商馆工作人员的交流进一步得到了证实。
他还知道,由于日本销售市场远离国内货源中心,交易成本及风险较高,导致平户英国商馆一直都极度缺少来自英国本土的货物。
因此,平户商馆为稳固并加强日英贸易,一直都在努力开拓亚洲本土的货源市场。
但在开拓中国货源市场的努力上,他们受到了明政府和葡萄牙的阻挠,
在南洋又遭到荷兰与西班牙的强力竞争,致使他们只能把目标放在朝鲜和琉球之上。
相比在朝鲜的举步维艰,琉球起码还算是有点进展的。
日本与朝鲜的贸易一直都是被对马藩所垄断。
所以当对马藩得知英国企图开拓朝鲜市场时,就进行了严厉而坚决的阻挠。
面对在朝鲜的举步维艰,考克斯在得不到东印度公司总部支持的情况下,依然坚持维护在琉球的有限开拓成果也就不难理解了。
第88章 总之股票要发售,但不是当务之急
由此可见,英国在开展对日通商的过程中,对周边货源市场的整体开拓情况并不理想。
加上荷兰商馆的竞争,原本畅销的英国本土商品渐渐失去了日本市场的青睐。
而仅仅依靠李旦的走私渠道,英国也始终无法稳定获取生丝这一日本的大宗进口商品。
加之商馆也未寻找到其它有价值的出口替代品,
致使平户英国商馆不得不因缺乏高价值商品的供给而陷入商贸困境。
偏偏今年9月,幕府又向平户商馆颁布贸易限制令,严格控制英国商贸势力的发展。
这让已经陷入垂死挣扎的平户英国商馆愈发雪上加霜。
恰恰就在这时,从望加锡返回的考克斯看到了李国助的信。
得知李国助企图在南海边地建立商业城邦的理想后,考克斯仿佛看到了一丝希望的曙光。
尤其当他来到永明要塞,听了李国助对南海边地的发展规划后,
考克斯又重新燃起了开拓生丝供货市场和朝鲜供货市场的希望。
毕竟李国助对在南海边地发展柞蚕养殖业信心十足,而南海边地离朝鲜又是如此的近。
所以只要永明城邦能成功建立,
平户英国商馆在生丝供货渠道上,就可以绕开明政府和葡萄牙的阻扰,
在开拓朝鲜市场上,也可以绕开日本对马藩的阻挠,
甚至他还发现了南海边地市场可能提供的一项大宗商品,
毛皮。
以上都是促使他如此热情地帮助李国助实现抱负的重要原因。
而就在谈到发售股票的地点时,他又看到了南海边地公司帮助自己开拓琉球市场的潜力。
尽管考克斯没有明说,但这些心思都早已被李国助看得明明白白。
对于他的这些小心思,李国助并不反感,反而乐于加以利用,毕竟这是双赢的事情。
“小少爷,你赞成在琉球发售股票吗?”
许是无意间看到了李国助那意味深长的笑容,考克斯突然笑问道。
李国助此刻的心情,其实也是十分激动的。
对于在琉球发售股票,他内心是愿意举双手双脚赞成的。
因为当“琉球”两个字从考克斯嘴里蹦出来的那一刻,
李国助心里一下就喷涌出了许多琉球的优点,无一不是有利于发售股票的。
其中一些还是考克斯刚才都没有说到的。
比如大明的一些海商、使臣、学者在琉球了解到股票的优点后,
很可能会把股份制公司和股票带进大明境内。
这说不定会帮助大明解决财政问题,进而扭转其在明金战争中的颓势。
即使不行,这对南海边地公司未来在大明境内开展商业活动也肯定会有帮助。
此外,通过在琉球发售股票并建立股票交易市场,南海边地公司是有可能控制住整个东亚的金融市场的。
不过在考克斯讲述自己的理由期间,李国助也确实想到了一点不利因素。
于是他反问道:“考克斯先生,您知道1609年,萨摩藩对琉球发动的入侵战争吗?”
“啊!”考克斯突然大叫一声,闭起眼睛,抬手扶住了自己的额头,痛苦地道,“我倒是忽略了这件事情……”
“唉,老朽也是糊涂了,竟也忘了这事……”
李旦也跟着扼腕叹息,
“自从那场战役后,琉球就不再只是大明的藩属国了,同时也是萨摩藩的附庸。”
“萨摩藩如今可是九州岛上的一大强藩,远非平户藩那样的小藩可比。”
“咱们要在它的附庸国发售股票,恐怕是很难不受到萨摩藩的干预的。”
看着考克斯和李旦再次陷入绝望的样子,李国助不由轻笑一声,说道:
“世上根本就不可能存在万全之策。”
“总体来看,在琉球发售股票,是利大于弊的,也是我们目前唯一的选择。”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萨摩藩会干预我们在琉球发售股票的唯一动因,只可能是利益。”
“只要我们给他们足够的利益,事情就应该不难摆平。”
“何况我的医学老师许仪后与萨摩藩岛津家交情匪浅。”
“必要的时候,我们也可以请他出面,从中斡旋。”
“另外,我们也要认清日本目前的国情。”
“江户幕府为了维护自己的统治,是一定会设法限制其他藩国的发展的。”
“特别是萨摩藩这样的强藩,肯定是德川幕府的重点压制对象。”
“它不会希望琉球完全被萨摩藩控制的。”
“所以只要我们许以德川幕府一些好处,就不难把它拉到我们这一边来。”
“退一万步说,就算这些路子都走不通,我们也可以诉诸武力。”
“只是要等到我们的海军发展到一定规模时才行。”
“总之股票要发售,但不是当务之急,”
“从1554年莫斯科公司成立,到1602年荷兰东印度公司成立,”
“这中间的48年里,那么多公司都没有发售过股票,不一样发展的好好的吗?”
“啊对对对!这件事情的确不必急在当下,完全可以从长计议嘛。”
听了儿子一席话,李旦的情绪顿时就好转了,
看了眼考克斯,见他也恢复了正常,便对台下朗声说道:
“那么就回到正题上来吧,关于股份制,还有谁不明白,可以继续提问了。”
其实对于明朝海商来说,股票虽然是个新鲜事物,
但就其本质而言也就是类似银票那样的有价证券而已。
相比银票,股票无非就是可以转让出售,并具有显着的收益性罢了。
但银票在交易中也可以作为一种货币代替真金白银进行支付,
这跟一个人把自己手里的股票转卖给另一个人并没有本质区别,
也是有价证券流动性的一种体现。
所以在话题歪到讨论南海边地公司去哪里发售股票之前,大家就已经把不明白的地方都问完了。
这一点作为大海商的李旦不可能看不出来。
于是在等待了十几秒后,仍无人应答的情况下,李旦终于说道:
“既然大家都明白了,那我们就进入本次会议的下一个议题吧。”
第89章 出海
顿了顿,李旦继续说道:
“这次股东大会的第二个议题,是确定永明要塞全体人员各自应占的股份。”
“其中出资者的股份是最好确定的,就是他的出资比例,所以就先来确定银股的股份。”
“这次我来的时候,带来了十万两现银,及总价值二十万两白银的物资,”
“这就是李某对南海边地公司的投资总额。”
“现在就看各位出海愿意给南海边地公司投入多少资金了。”
“出海”就是17世纪到18世纪中国对船长的称呼。
与欧洲一样,在估测船只使用期间的修理费等预算的基础上,
建造和舾装大型洋船、购入商品等项,在中国也是难以凭个人财力来支撑的。
于是,中国一般采取合作伙伴模式,船员持有船只股份的情况也很多。
出海代表共同出资者,负责航海和交易的一切事宜。
在船只出港时,出海负责管理舾装、记账、融资、雇佣船员、分配船舱。
在船只靠港时,出海负责船上货物的销售和进货、纳税、签署相关合同等。
船员也依照职责称呼,如会计、总管、香工、火长、舵工、大缭、亚班、头碇、押工、炮手、水手等。
会计顾名思义就是会计员。
总管相当于大副。
香工负责船神的祭祀,相当于西方海船上的神职人员,如果有的话。
火长就是舟师,相当于领航员。
舵工,是掌舵负责人。
大缭,是帆索负责人。
亚班相当于水手长。
头碇,是船锚负责人。
押工,是船上的木工。
通过销售或运送商品所得到的总收益去除必要支出后的纯利润,
首先按照共同出资者和船员之间事先约定的股分进行分配。
在此基础上,出资者按照出资比例,船员按照职位高低,分别领取分红。
此外,一般情况下还允许出海以下的船员,按照职位高低携带一定量的私货上船。
这一规则和欧洲那些海贸公司的情况是一样的。
总体而言,在船员的构成和利益分配方式等方面,中国的船只并不比欧洲特别。
至少可以认为,在17世纪到18世纪的亚洲海域,中国船只和欧洲船只相比,
在船员的构成、运输、贸易方式等方面并没有太大的差异。
最大的区别在于,船只运营主体是属于几个人合股出资的贸易商人,还是有永久资本支持的股份有限公司。
当然只要南海边地公司成立,这种区别很快就要不复存在了。
出海通常也是共同出资者中的一员,一般都是所有船员之中最富有的人。
但在共同出资者之中,出海往往就是最穷的一个,
名下通常只有一艘船,甚至可能连一艘船都没有。
否则他们又何必冒着生命危险去远渡重洋呢?
不过眼下,在永明要塞中的千余人,
除了李旦这个大财东,三浦按针和考克斯,及那二十个朝鲜少女外,
其他人不是各条船上的出海,便是他们手下的船员。
这些人里能出得起大额投资的,无疑就只有出海了。
所以李旦拉投资才会只问出海,而不问其他人。
“我出十万两白银!”
李旦话音刚落,颜思齐立马起身,中气十足地说道,但马上他又话锋一转,
“诶,不过只有银票,银子还在平户存着呢。”
会场上顿时响起一片笑声。
可能大家都觉得他后半句话就是纯纯的废话吧。
李旦冲他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又对台下朗声道:“还有谁愿意出资?”
“我出五万两银票!”
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立即朗声说道。
他是这次跟随李旦来的一位出海,名叫李德。
因为自己没有船,所以受雇担任李旦名下一艘商船的出海。
洪升就在他的手下担任船员。
能在弱冠之年就成为出海,此人必有过人之处,要么是个富二代,要么就是年轻有为。
但若是富二代,家里应该还不至于连一条船都给他买不起。
总之李国助对他并不熟悉,只记得前世看过的《台湾外记》上就有此人。
郑芝龙降清时,李德就跟在其身边,一起被满清掳去。
郑芝龙曾多次派李德去劝降郑成功。
后来他又辗转回到郑成功麾下,
到澎湖海战时,担任管理大炮冲锋营一职,兵败不知所终。
现在距离澎湖海战爆发的1683年还有67年,那时的李德已是87岁高龄了。
李德说要出银票,就说明他跟颜思齐一样,手里没有如此大额的现银。
“我也出五万两银票。”
李德报价出资后,不等李旦询问,马上又有人报价出资了。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李俊臣。
没错,他也是一个出海,只是这次为了图新鲜,想试一试驾驶西洋船的感觉,才应聘了仁王号的舵工。
他自己也没有船,是受雇于李旦,担任其名下商船的出海。
“那我,我也出五万!”
紧接着又有一人报价出资了。
这人不是别人,居然是张弘!
别看他憨憨的,一副老实巴交的农民模样,其实也是个出海。
不过从他报价时那底气不足的样子来看,显然是不怎么富裕的。
毫无疑问,他自己也没有船,是受雇于李旦,担任其名下商船的出海。
除了上面已经报价的四位,现场还有七位出海。
他们是鸿鹄号、鹏发号的出海,及跟李旦来的五位出海。
仁王号的出海是颜思齐,已经出过价了。
李俊臣和张弘平时虽是出海,但这次都在仁王号上当船员。
所以鸿鹄号和鹏发号的出海都另有其人。
李旦这次一共开来了七艘老闸船,
李旦自己任一艘船的出海,
李德任一艘船的出海,刚才已经报价出资了。
所以还没报价出资的,是其余五艘船的五位出海。
这七个人最后总共出资二十五万两白银,当然都是银票。
所以不算李旦带来的那价值二十万两白银的物资,
在场所有出海最终的出资总额是六十万两白银。
在这个时代,堪称是一笔非常雄厚的资本。
第90章 这点小小的差距,用不了二十年就能全部赶超
英国东印度公司成立之初,股本仅有6.8万英镑。
那时全世界的货币都是银本位,1英镑大约相当于111.4克白银。
而1两是50克。
所以那时的1英镑大约是2.228两白银,
6.8万英镑差不多就是15万两白银。
南海边地公司成立之初的股本仅就资金来说,便已是英国东印度公司的四倍了。
不过比起荷兰东印度公司成立时的股本就要逊色一些了。
荷兰东印度公司成立时,资本总额是650万盾。
据史料记载,17 世纪时荷兰盾约为1吨白银,
即1荷兰盾约相当于0.0000吨白银或10.526克白银。
所以1两白银约等于4.75荷兰盾,
650万荷兰盾约等于136.8万两白银。
但只要经营得当,这点股本上的差距意义并不大。
英国东印度公司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因为到1627年,它的股本已经达到了162万英镑,成立27年,股本就翻了23.8倍!
李国助还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
就是在场投资的出海几乎都是清一色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
现代有传言说,李旦好男色,又说郑芝龙就是靠给李旦卖屁股上位的。
李国助现在可以证明,这纯属无稽之谈。
他这个便宜老爹真的只是单纯喜欢扶持青年才俊罢了。
这可能跟他早年颠沛流离的经历有关,
自己走了许多弯路,就希望年轻人能走的顺当一些。
其实李国助前世也有类似的经历和心理,
自己蹉跎半生,连老婆都没娶到,自然也没有孩子,
所以走出困境以后,就喜欢结交并扶持年轻人。
奈何好景不长,老天连退休金都不肯让他享受上哪怕一年。
李旦显然比李国助前世要幸运很多,虽然同样蹉跎半生,却成了富翁,还能老来得子。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他的寿数已经不多了,还有九年时间。
1625年,在去澎湖为明朝与荷兰调停争端以后,返回日本不久,他就病死了。
不过早有准备的李国助,或许能帮他跨过这道坎。
根据出资的份额来看,李旦目前是南海边地公司实至名归的控股股东,持有37.5%的股份。
但要是算上仁王号、鸿鹄号、鹏发号,及整个永明要塞的价值,李旦的股份应该能占到50%左右。
颜思齐次之,持有12.5%的股份。
“好了,接下来咱们开始讨论身股的份额。”
如此宣布之后,李旦顾谓考克斯道,
“考克斯,我的老朋友,你希望你带来的风车技术占有多少股份呢?”
考克斯右手抚胸,鞠躬道:
“李先生看着给吧,比起股份,我更看重的,是南海边地公司的发展前景,”
“以及我们双方未来的合作前景。”
“希望未来我们平户英国商馆能以最优的价格从贵公司购入多种受日本市场欢迎的大宗进口商品。”
“这个当然没有问题,我们可是老伙计了。”
李旦笑着说道,接着沉吟片刻,突然扭头对李国助道,
“儿子,你来说吧,咱们该给考克斯多少技术股?”
李国助点了点头,转对考克斯说道:
“考克斯先生,我代表本公司郑重宣布,我们愿意给予技术股最多两成的份额,”
“但您这次带来的风车技术,我只能给您两分的份额。”
“希望你能尽快牵线搭桥,帮助我们从欧洲引进钟表、玻璃、毛纺、造船、防御工程、机械工程、光学仪器、火器制造、盔甲制作、马匹选育等领域的人才。”
“如此一来,您持有的技术股才能更快达到两成的上限呀。”
两成是20%,两分是2%。
在现代,传统制造业中,这个额度的技术股算是非常可观了。
一般情况下,只有在一些高度依赖科技的高新技术企业,才可能有这样的技术股额度。
李国助这是想借此快速补上中国科技树的短板。
“上帝啊,您真是太慷慨了!”
果然考克斯一听这话,顿时眼中眸光焕然,右手抚胸对李国助鞠了一躬,
直起身的时候,却又一脸“奸笑”地说道,
“那如果我帮贵公司引进的所有技术的总价值超过了两成呢?”
“小少爷会怎么处理这种情况?”
切,就凭你们那点技术优势,我怎么就不信呢……
李国助腹诽,面上却温和地笑道:
“那可真是求之不得!真要到那时,我当然会提高技术股的份额,最多可达三成!”
考克斯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失声道:
“上帝啊!我从没见过像您这么重视科技的老板。”
“请你放心,我一定会尽我所能,帮南海边地公司引进欧洲技术人才的。”
“当然,南海边地公司若能尽快拿出受欧洲和日本市场欢迎的大宗进口商品,”
“必将会使我的努力更加有效,更加事半功倍。”
看把你激动的,我这三成技术股可不见得都能被你带来的欧洲技术给占去呢。
以我们中国人的聪明才智,只要有重视科技的政策导向支持,
这点小小的差距,用不了二十年就能全部赶超!
李国助心里这么想着,面上却含笑点头:
“也请考克斯先生放心,我们南海边地公司定不负所望!”
考克斯其实也很不容易,
作为英国东印度公司派驻在日本的商务负责人,他算得上是鞠躬尽瘁了。
然而总部对他的各种申请,几乎总是置若罔闻,致使英国商馆错失了很多开拓东亚市场的契机。
胎死腹中的琉球商馆是一个例子,这次同样也是一个例子。
倘若英国东印度公司总部多少能在意一点考克斯的意见的话,
他又怎么可能没钱出资入股南海边地公司呢?
所以技术入股应该是考克斯个人万般无奈之下的选择,
未必就是东印度公司总部的授意。
如果是这样的话,李国助就更没必要担心南海边地公司会被外资控股了。
比起东亚海域的利益,英国东印度公司显然更在意印度洋的利益。
毕竟在印度洋,他们可以抢劫,而在东亚海域,他们只能本本分分地做生意。
西班牙、葡萄牙、荷兰、大明、甚至连日本都不是他们能低成本抢劫的对象。
李国助正是看重了这一点,才会选择英国作为欧洲的合作伙伴。
第91章 能招募当然是最好的,我只是怕她们不敢来
“好,技术股就这么定了!”
李旦见儿子跟考克斯谈妥了,就立即推进会议,对台下朗声道,
“接下来,我们开始讨论伙计们的身股,各位都有什么想法?”
台下很多人都开始交头接耳地讨论起来,毕竟这是关系到他们自身利益的事情。
李旦非常通情达理,也不催促,就耐心地等着。
突然台下靠前的一张圆桌旁,有个人站了起来,朗声说道:
“我认为这件事没什么可讨论的!”
此话一出,会场上顿时安静了,窃窃私语的讨论声消失了。
李国助定睛一看那人,居然又是李德,于是笑道:“愿闻其详。”
李德朗声道:
“今天在场的都是船上的人,本来就都有身股,咱们还是照旧来,岂不方便?”
李国助沉吟片刻,摇头道:“这似乎有点不妥?”
“有何不妥?”李德歪头笑问。
李国助莞尔一笑,说道:
“以前咱们只是跑海贸易,按伙计们在船上的职位高低分红当然没什么问题。”
“但以后,咱们这些人除了跑海贸易外,还要开发南海边地,要在南海边地搞很多产业。”
“不同的产业都有各自不同的职位划分,又如何能用船上的股份一概而论呢?”
“而且你有一点也说的不对,”
“今天在场的人,并不都是船上的伙计,不是船上伙计的,可占了一成多呢。”
“四月跟我一起出海的三百人里,有一百多人,是我爹在平户的修船厂的船工。”
说着,他又朝那二十个朝鲜少女看去,
“还有那二十位小姐姐,别看是我们从朝鲜买来的,却不是奴婢。”
“等明年从山东买来蚕种以后,我们就要靠她们在南海边地养殖山蚕、织造山绸。”
“将来,她们不但会是南海边地的摇钱树,还可能会成为你们之中某些人的妻子。”
“难道你们不想让自己的老婆赚大钱吗?”
“哦?还有这等好事!”
李德惊喜地道,连忙看向朝鲜少女们的座位,突然有点困惑地说道,
“二十个是不是太少了?这点人别说发展丝绸业,就是给弟兄们娶老婆,也不够分啊。”
“是啊!”
“就是!”
“太少了,不够分!”
“我当然想老婆能赚大钱,但介意她们比我赚的多。”
“呦,还‘她们’,你还想娶几个啊?一人一个都不够分呢。”
……
场上一众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们顿时开始起哄了。
羞得有些朝鲜少女满脸通红,还有些显然是汉语还没学好,都是一头雾水地看着旁边脸红的姐妹。
李国助轻笑一声,解释道:
“当然不可能就这二十个,我们原计划每年从福建招募三百工匠过来,”
“与此同时,也会从朝鲜买来三百个少女与他们婚配。”
“我只是没想到,我爹这次竟然一下就带来了七百人,远远超出了我的计划。”
“再说这毕竟是从朝鲜搞人,可不能大张旗鼓,”
“万一引起朝鲜官府的注意,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就没意思了。”
“其实原计划每年买三百个也是欠考虑的,还是太张扬。”
“所以只好徐徐图之,每年就买几十个。”
说到这里,李国助看到台下有人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甚至还有人发出嘘声,不禁讥笑道:
“怎么,各位哥哥很多都还不到弱冠之年,正是奋发图强、建功立业之时,就这么急着娶媳妇吗?”
“我觉得别说等三五年,就算再等十年又有何妨呢?”
李德看见那些人的神情也是一乐,说道:
“既然小少爷不打算把她们当奴婢,又何必花钱买呢,直接招募不行吗?”
李国助含笑点头,看样子是比较认可李德的意见,却说道:
“能招募当然是最好的,我只是怕她们不敢来。”
“就咱们现在这样子,人家一看就是一群海贼。”
“试问哪个良家女子敢过来务工啊?”
场上顿时响起一片哄笑。
等笑声小了一点,李国助双手下压,朗声说道:
“所以我们一定要倍加努力地建设南海边地,让它快速繁荣起来。”
“只有这样,朝鲜的良家女子才会敢于过来务工啊。”
见台下众人纷纷点头表示认可,李国助嘴角一扬,说道,
“好了,话题跑歪了,咱们还是继续讨论伙计们的身股问题。”
李德却笑着摇了摇头,说道:“我还是认为,这不是什么问题。”
“哦?那就请李大哥详细说说吧。”
李国助饶有兴趣地道。
李德抬起右手,竖起食指说道:
“不管是什么行业,职位都有高中低之分。”
“咱们船上的身股不就是这样,把所有职位分成高、中、低三个档次来分红的吗?”
他环顾场上众人,见没人质疑,便继续说道,
“所以我们只需把其他行业的职位也都分成高、中、低三个档次,”
“不就都可以按照跟船上一样的股份来分红了吗?”
说到这里,他停下来观察了一下场中众人的反应,
有的人已经露出了十分认可的表情,有的人似乎还没想明白,
有的人似乎是觉得这里面还有问题,李国助就属于这类人。
于是李德又急忙补充道:
“当然职位的股份虽然可以按一个标准来,”
“但就像不同的商船之间,盈利水平会有高低之分一样,”
“不同行业之间的利润水平肯定也会存在差距。”
“相应的,不同行业的伙计的收入水平也会跟着存在差距。”
“所以我不建议公司按照总的净收益给所有人分红,”
“而是让不同的行业自组公司,也像各艘商船一样,自负盈亏。”
“利润高的子公司的伙计自然可以得到更高的分红,”
“利润低的子公司的伙计当然只能拿到低的分红,”
“想要更高的分红,就要努力经营好自己所在的子公司,耕耘好自己所在的行业。”
“至于南海边地公司,就作为母公司负责给各行业的子公司合理分配资源。”
“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激励大家努力工作,让南海边地的各行各业都繁荣兴旺起来!”
第92章 什么时候开始的
说到这里,李德忽然向上张开双臂奋力一震,给自己的发言来了一个振奋人心的结尾。
“啪啪啪啪……”
场上顿时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人才啊!
这个年代就已经能想到母公司和子公司了……
想到这里,李国助也是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
掌声经久不衰。
直到过去了将近1分钟,掌声才渐渐平息下去。
待掌声即将平息之时,李国助终于对台下朗声说道:
“看来大家都非常赞同李德李大哥的意见。”
“所以大家的身股就按照李大哥的意思来安排。”
“具体每个行业的职位该如何划分为高中低三个档次,”
他忽然抬起手掌指向李德,
“就请李大哥给咱们拟一个书面的章程出来吧。”
李德忙问:“这个章程,小少爷什么时候要?”
李国助莞尔:“今天是中秋节,李大哥只管敞开玩就是了,章程三天后给我吧。”
李德忙站直身子,郑重地拱手道:“定不辱使命!”
李国助对他含笑点了点头,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扭头对李旦说:
“爹,会议可以结束了,跟大家说一下今天的节庆活动吧。”
李旦点了点头,面对台下朗声说道:
“各位,南海边地公司第一届股东大会到此圆满结束。”
“今天是中秋佳节,为了让大家欢聚在一起,我们特意准备了宴会和活动。”
“现在已经快到中午了,大家出去透透气,就回来这里吃宴席。”
“到晚上还有一场灯会,大家可以在要塞里欣赏精美的花灯。”
“祝大家都能过一个欢乐祥和的中秋佳节!”
……
中午的宴会持续了三个多时辰,一直断断续续吃到傍晚才结束。
席间,月饼自然是少不了的点心。
这个时代的月饼没有添加剂和防腐剂,味道非常的纯正。
李国助前世看见月饼吃都不想吃一口,今生却是不可救药地迷恋上了月饼。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赵贞雅突然过来请示李国助,
说是要去准备晚上的灯会,需要带一些人手离场。
李国助当然没有理由不准。
于是赵贞雅就带走了所有朝鲜少女,以及五十多个工匠。
……
一直到晚上六点半,赵贞雅、虞明珠、金顺姬、郭怀一突然一起来找李国助。
见李国助坐的那一桌都是大人物,他们起先都不敢上前。
最后还是虞明珠大着胆子走到李国助旁边,说道:
“小少爷,你早该吃饱了吧?”
“快跟我们出去看花灯吧,可漂亮了!”
“爹……”
李国助哪里可能不心动,马上朝李旦投去询问的目光。
“诶,去吧,去吧。”李旦摆了摆手。
他也知道儿子这个年纪很需要玩伴。
而这里也只有这些朝鲜少女和郭怀一跟儿子年纪最是相近,他当然不会反对。
“谢谢爹!”
李国助当即兴高采烈地从座椅上弹起来,携手虞明珠,跟赵贞雅他们一起跑出了宴会厅。
外面居然已经完全天黑了。
海参崴属于北半球的高纬度地区,秋冬季节昼短夜长,
所以六点半就黑成这样,实属正常。
整个永明要塞内部的街道两旁都已挂满了五彩缤纷的花灯,看得人眼花缭乱。
宴会厅大门正对着永明要塞南北中轴线上的街道,
李国助一眼从南望到北,整条街满是霓虹般的灯光,竟是像极了现代繁华地段的步行街。
这使他顿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哇,这么多花灯!”
李国助不禁惊喜地道,
“我前天才通知的你们,怎么可能不到两天就做出这么多精美的花灯呢?”
赵贞雅笑道:
“小少爷你贵人多忘事,前天才想起来中秋节。”
“但有的人可一直记着呢,早就开始准备了。”
“谁?”
李国助急忙问道。
“你猜啊。”
虞明珠突然俏皮地歪头一笑。
“杨大哥?”
李国助目光炯炯地盯着虞明珠的脸猜道,看起来很期待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
虞明珠却抿嘴笑着摇了摇头。
“那就是……林大哥吗?”
李国助有点迟疑地问道,连眼神里都透露出了犹豫。
林福有一双巧手,倒是有可能在短时间内做出这么多精美的花灯的。
但要说让他在不到两天的时间里做出这么多花灯,打死李国助也不敢信。
何况他前天还安排林福负责永明要塞的防务。
单是这件事,就足够让林福连这个中秋节都过不好了,哪还能有心思准备这些?
果然虞明珠依旧抿嘴忍笑摇头。
李国助郁闷了,低下头沉吟片刻,忽然抬手一指虞明珠,叫道:
“是颜叔!”
他这次看来是笃定了,却没想到虞明珠还是抿嘴摇头,甚至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李国助翻了个白眼,手巧的、管事的全猜了,都不是,那还能是谁?
这简直是,没天理了!
“是李俊臣,李大哥!”
虞明珠终于得意地公布了答案。
“噢!是他啊……”李国助讪讪地哑然失笑,“这还真是挺让人意外的啊……”
说话之间,他一直在趁机打量着虞明珠,
因为在她公布答案的那一刻,他就从她的语气和神态里察觉到一丝暧昧的气息。
而通过这几秒钟的观察,他就更确定自己的直觉了。
可以啊李俊臣!不愧是风流才子啊!把妹都能把的如此不动声色……
“什么时候开始的?”
想到这里,李国助突然鬼使神差地笑问。
“月初就开始了!”
虞明珠眉飞色舞地道,
“李大哥花灯做的可好了,我们都是跟他学的。”
“没错,他还让我们别提前对任何人透露,说要在中秋节给大家一个惊喜呢!”
赵贞雅也跟着一脸花痴地附和道,
“所以就算前天小少爷没有吩咐我,今晚还是会有这个灯会的。”
不会吧,竟然连你也沦陷了!
“诶……”李国助欲言又止,讪讪一笑。
他刚才的提问的确可以有两种理解:
一是李俊臣什么时候开始勾搭上虞明珠的。
一是李俊臣什么时候开始带着赵贞雅她们准备灯会的。
李国助的意思显然是前者。
而虞明珠和赵贞雅显然都理解成了后者。
第93章 天鹅绒
面对满街华灯的诱惑,李国助总算压制住了内心的八卦之火,笑道:
“好了,我知道了,回头我一定会奖励俊臣哥的,咱们赶紧看花灯吧。”
不得不承认,李俊臣带领这帮朝鲜少女做的花灯真的是种类繁多,形态各异,争奇斗艳。
有花鸟虫鱼、飞禽走兽等各种动植物形态的花灯,
有美女、儿童、文臣、将军、皇帝、戏子等各种人物形态的花灯,
不管是动植物还是人物花灯,都是各个栩栩如生、惟妙惟肖。
还有常见的几何形状的花灯,如球形、圆柱形、立方体、多面体等。
这些灯笼虽然形态简洁,却贵在色彩和纹样丰富,
与动植物、人物形态的灯笼交错相间地悬挂,交相辉映、相映成趣。
还有走马灯,每个面上都画着连环画一样的场面,
随着灯的旋转,便可以欣赏到各种各样生动有趣的小故事。
从材料上看,这些灯笼有的是用彩纸做灯罩,有的是用丝绸做灯罩,
还有极少数花灯居然有镂空雕刻的木质灯罩,或玲珑剔透的琉璃灯罩。
想来若非时间和资源都十分有限,这类灯笼的数量可能会更多一点。
李国助前世也没少看过花灯,但与那些以电灯为光源,带有科技感的花灯相比,
这些传统工艺制成的花灯似乎对他有一种难以抗拒的诱惑。
几乎在每个花灯下面,他都要流连好几分钟,仔细欣赏它的每一处细节,
以至于半个小时过去了,他们才前进了二十多米。
也许因为他是小少爷,又或许是他们也喜欢这些花灯,
赵贞雅、虞明珠、金顺姬、郭怀一四人都静静地陪着他欣赏花灯,没有一个催促他的。
这样细致地看着看着,李国助就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
不管是人物花灯衣服上的纹样,还是其它花灯上的纹样,几乎都是锦绣上常见的纹样。
李国助立即下意识地用手轻敲赵贞雅的胳膊,问道:
“诶,这些灯笼上的纹样,也是俊臣哥教你们画的吗?”
“嗯,他是教过我们,也一直敦促我们抽空练习,”
赵贞雅突然话锋一转,
“不过这些灯笼上的花纹全是他亲手绘制的,”
“他怕我们画的不好,影响这些灯笼的美观。”
李国助恍然地点了点头,忽地像是想到了什么,嘴里发出嘶的一声,说道:
“诶,这俊臣哥家里该不会是做织锦生意的吧?”
“或者就是他做过织工?”
“小少爷为什么会这么说?”
郭怀一突然饶有兴趣地问道。
“这些灯笼上的纹样明显都是锦绣上常见的嘛!”
李国助看着花灯说道,突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急忙扭头看向郭怀一,
“诶,你是不是知道他什么事啊?”
郭怀一含笑点头:
“嗯,他是漳州南靖人,家里是做漳绒生意的,可有钱了!”
“李老爷名下那么多出海,自己有船的可没几个,俊臣哥算是一个。”
“他家的漳绒在日本也是抢手货呢。”
漳绒是一种用蚕丝织成的绒布,起源于福建漳州地区,
在明代颇为兴盛,也是皇室御用的贡品。
现代人可能知道的不多。
但要是说起它的别名“天鹅绒”,应该是没有哪个现代人不知道的。
其实“天鹅绒”这个名称也不是现代才有的,也是明代就有了。
正如郭怀一所说,漳绒在日本也是畅销品,所以李国助当然是知道漳绒的。
“哈哈哈,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一知道李俊臣的家世,李国助直接兴奋了,
“我一直在想,等咱们明年从山东引进山蚕种以后,”
“就顺便也从福建引进漳绒工艺,试着用山蚕丝织造一下漳绒。”
“要是能成功的话,肯定能在朝鲜和日本大卖。”
“这里秋冬季节天寒地冻的,漳绒恰好是一种保暖性极佳的衣料,”
“肯定也会受到女真人的青睐,用名贵的貂皮、东珠、老山参等物跟咱们换的。”
“我就是吃不准山蚕丝到底能不能织成漳绒,又愁一时找不到好的漳绒工匠。”
“没想到俊臣哥家里竟然就是做漳绒生意的,”
“看他手绘的纹样,自己的手艺只怕也不差。”
“这岂不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省了我好多麻烦啊。”
“妙啊!”
郭怀一突然由衷地对李国助竖起了大拇指,
“小少爷不愧是李老爷的儿子,这么好的赚钱法子都能想出来。”
“我相信山蚕丝一定可以织成漳绒的。”
李国助被这个马屁拍的很受用,正在含笑点头,却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抬眼看着郭怀一目光炯炯地问道:
“诶,你怎么就这么笃定山蚕丝一定能织成漳绒?”
“莫非你也懂得怎么织漳绒?”
郭怀一连忙摇手道:
“我不懂,我只是见过漳绒的织造过程,大致可分为织绒、提花、割绒三部分。”
“其中‘割绒’是漳绒能形成绒毛的关键工艺步骤。”
“山蚕丝是什么样的,我没见过,但只要是丝状物,”
“就肯定能织造,能提花,能用割绒工艺加工出绒毛的。”
“嗯……”
李国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我想也是,应该是可以的,明天我去找俊臣哥确认一下。”
说到这里,他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郭怀一道,
“诶,你怎么会知道俊臣哥这么多事啊?”
“因为我就是他船上的人啊。”
郭怀一当即答道,神情里居然还透着一点小傲娇,
仿佛为自己是李俊臣的船员,而感到颇为荣耀。
李国助恍然地哦了起来,同时抬手奸笑着点指郭怀一,
好像是看穿了他的什么小心思一样,开口说道:
“我正好还有个事问你呢。”
郭怀一被他这样子弄的有点发毛,怯怯地问道:
“小、小少爷,你、你想问我什么啊……”
“嘿嘿,别害怕,”
李国助伸手拍了拍郭怀一的胳膊,他个子小拍不到人家的肩膀,
“我就是想问你,有没有跟你师父学过天文历算啊?”
第94章 现在天干物燥的,不怕引起山火吗
“啊,我师父?”
郭怀一显然不明白李国助所谓的“你师父”指的是谁。
李国助耸了耸眉,耐着性子道:“就是教你识字的那位舟师啊。”
“噢噢,教过一点。”
郭怀一连忙答道。
“学得懂吗?”
李国助目光炯炯地逼视着郭怀一。
郭怀一挠着头,不太自信地说道:“还、还行吧……”
“好!那我就当你学懂了。”
李国助抬手奋力一指郭怀一,又用那只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明天我去找俊臣哥的时候,顺便跟他提一下,让你到我身边来做事,你愿意吗?”
“真哒!”
郭怀一惊得瞪大了眼睛。
“那还能有假啊?”
李国助笑着斜了他一眼。
“好,我愿意!”
郭怀一满脸喜色地重重点头。
“别高兴的太早,我可提醒你啊!”
李国助又抬手点指他道,
“跟我做事,你要学很多东西,还要做很多算术题,”
“你要是做不好,我可是会罚你的哦!”
郭怀一立马一跺脚,站直身子,信誓旦旦地道:
“小少爷放心!我一定好好跟着你学,好好帮你做事。”
“做不好,甘愿受罚!”
李国助咧嘴一笑,又拍了拍他的胳膊:“好,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
“小少爷!”
虞明珠的声音突然在耳畔响起的时候,一只鲤鱼灯笼也随之出现在李国助面前,
“这只鲤鱼灯笼给你,祝咱们南海边地公司生意兴隆,年年有余!”
李国助惊得张大了嘴,欢喜地握住灯笼杆,连连称谢:
“谢谢,谢谢,谢谢你的礼物,谢谢你的祝福。”
他突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连忙问虞明珠,
“诶,对了,这灯笼是哪来的啊?”
虞明珠伸手一指左前方,说道:“在那边买的呀。”
李国助顺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一个朝鲜少女在那摆摊卖灯笼呢。
他不禁惊喜地说道:
“可以啊!我以为你们能做完灯会展出的灯笼就已经很厉害了,”
“想不到你们还有余力做灯笼卖钱啊,挺有生意经的嘛!”
“这些灯笼跟展出的灯笼不一样,完全是我们自己做的。”
赵贞雅突然指着鲤鱼灯笼说道,
“小少爷,你看,这上面的纹样是不是没有展出的灯笼那么好看?”
李国助凑近仔细看了会儿鲤鱼灯笼,恍然道:
“哦,好像还真是没展出的灯笼好看呢……”
说到这里,他像是明白了什么一样,会心地笑道,
“看来,这是俊臣哥给你们机会练习绘制锦绣纹样呢,”
“然后他又不想你们的习作被浪费掉,就让你们在灯会上出售,还能赚回来一点。”
“你们明白他的良苦用心吗?”
赵贞雅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说道:
“我明白,他是知道我们将来要为南海边地公司从事织锦业,”
“所以就借着做灯笼,教我们学习绘制锦绣纹样呢。”
“嗯嗯!”李国助含笑点头,“就属你聪明!”
“唉,想不到俊臣哥不但有才华,家境还那么富裕啊……”
虞明珠突然垂下头,沮丧地说道。
她那扁着嘴的小表情,简直就像是把“高攀不起”、“配不上他”这些字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似的。
你没有高攀不起,也不是配不上他,
你是抗倭援朝英雄的女儿,能娶到你,是他的福分……
李国助心里这样想着,却终究没能把这话说出来。
他不想揭穿虞明珠的小心思,让她在朋友面前难堪。
李俊臣教这群朝鲜少女做灯笼,虽然是为了借机教她们锦绣纹样,
却也未必就没有趁机接近她们之中某个人的心思。
反正李国助对这种把妹手段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虽然不打算调戏虞明珠,但也不能什么都不说。
于是李国助把鲤鱼灯笼往她面前一伸,笑道:
“诶,你这怎么好像还自卑上了?”
“你刚才不是还祝愿咱们南海边地公司能生意兴隆、年年有余吗?”
“我告诉你,咱们公司将来能不能生意兴隆、年年有余,”
“并不取决于谁的几句祝福,而是取决于锦业能否兴旺发达!”
“而锦业的兴旺发达,是要靠你们不断努力提高技艺,不断努力创新钻研的!”
“所以你们将来都会是咱们南海边地公司最倚重的人!”
“如此重要的你们,怎么还能自卑呢?”
说到这里,它用鲤鱼灯笼的嘴巴点指着虞明珠,语重心长地道,
“好好干,不要辜负俊臣哥的良苦用心啊!”
虞明珠脸上顿时泛起了灿烂的笑容,重重地点头道:
“嗯,谨遵小少爷的教诲,我一定会努力的!”
李国助含笑点了点头,突然转身迈步,潇洒地说道:
“好了,不说闲话了,咱们继续逛灯会吧。”
……
一路走走停停,流连灯海之中,五人终于走到了永明要塞的北门。
李国助突然觉得这一路仿佛走了很长时间,
于是掏出怀表一看,居然已是九点半,这一路居然走了整整三个小时!
永明要塞从南到北,总共也就七百米长,
再减去宴会厅的长度,及城墙的厚度,
这条中轴大街总共也就六百多米长,不会超过六百五十米。
要不是流连灯海的话,正常走这么一里多点的路,怎么可能用掉三个小时?
由此可见,我当初决定建这个规模的棱堡是多么的明智呀。
真的是不大不小刚好合适,足够让一万人感受到城市生活的乐趣了……
“诶,小少爷,快看天上!”
李国助正在心里沾沾自喜之时,忽然听到虞明珠的声音,
见她伸手指向南边的天空,便顺着她伸手的方向抬头看去,
入眼竟是成片的孔明灯正在冉冉升起,如同繁星点点飘向天际,与那一轮圆月交相辉映,如梦如幻。
“诶,这谁呀!怎么能让放这么多孔明灯呢?”
“现在天干物燥的,不怕引起山火吗?”
面对如此良辰美景,李国助非但没有诗兴大发,反而鬼使神差地想到了安全隐患,实在是大煞风景。
其余四人顿时感到成吨的尴尬压在了肩上。
第95章 This is natural science
“诶,不会的,怎么会呢?”
赵贞雅讪讪地咧嘴一笑,
“今天刮的是西北风,孔明灯只会被吹到海面上去,不会落到山林里的。”
李国助一听这话,便开始仔细观望那些孔明灯的去向。
今天的风不大,可能也就是1~2级的程度,孔明灯都上升的很慢。
不过时间一长,等成片的孔明灯都升上高空,就不难看出它们都在向东南方飘去。
那是大海的方向,自然不必担心它们会落到山林里,引发山火了。
就算有一些最终散落到了岛屿上,有些岛屿的植被也并不茂密,
即使是那种植被茂密的岛屿,其上的空气湿度肯定也远高于陆地上的山脉。
所以那些孔明灯引发火灾的几率可谓是微乎其微。
“嗯,还真是西北风,看来是我多虑了。”
李国助满意地点了点头,看了看虞明珠等人,咧嘴一笑,
“这孔明灯成片成片地升起,肯定是有个集中燃放的地方。”
“这地方在哪啊?咱们也放孔明灯去。”
“在东边的校场!”
郭怀一立马兴高采烈地答道。
……
永明要塞东边,有一片校场,是要塞守军日常操练的场地。
其尺寸近似现代的400米标准田径场,长约180米,宽约140米。
李国助他们过来的时候,场中大约有二三百人在燃放孔明灯。
整个要塞里总共才有一千多人,这里就集中了差不多四分之一,也足可证明孔明灯的吸引力了。
“呵,难怪孔明灯成片成片地升起呢,竟然有这么多人在这里放灯。”
李国助既惊喜又恍然地说道。
“小少爷,那边有卖灯的摊位,”
虞明珠轻轻敲了敲李国助的胳膊,伸手指向场地边缘的一个地摊,
“咱们赶紧买了去放灯吧!”
李国助瞅了眼那个地摊,见摊上总共也没有几盏成品灯,不禁困惑地道:
“怎么才那么点灯?不会都快卖完了吧。”
“嘻,小少爷,你这么聪明,在有些事情上,怎么就那么呆呢?”
虞明珠调侃了李国助一句,然后笑嘻嘻地解释道,
“孔明灯都是自己现做的,不然上千人就算每人只放一盏灯,都得上千个,”
“全都让我们做,怎么可能做得过来呢?”
“那个地摊上主要是给顾客供应做孔明灯的材料,顺便教顾客怎么做孔明灯,”
“实在遇见手残的,也只好免费帮帮忙了。”
李国助回想了一下自己前世参加过的十分有限的几次灯会,
似乎孔明灯还真就是让自己现做现放的。
“嗯,这倒是个好主意!”
李国助当即撸起袖子,兴致勃勃地道,
“走,跟少爷做孔明灯去。”
……
“嘻嘻,原来少爷就是个手残党呀!”
眼看自己、赵贞雅、金顺姬、郭怀一都做好了各自的孔明灯,
只有李国助还在那里吭哧吭哧地扎着灯笼骨架,
虞明珠忍不住讥笑起来。
李国助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讪笑道:
“嗯,没错,我就是手笨,没办法,你们快来帮我吧。”
四个人立刻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帮忙做灯。
……
“上帝啊!你们中国人都会魔法吗?怎么什么人做的灯笼都能飞起来?”
五个人正在糊灯笼,突然听见一个人用熟悉而古怪的腔调感叹起来。
李国助循声一看,果然是考克斯正在地摊附近仰头看天上的孔明灯呢。
三浦按针也陪在他身边,却是抿着嘴,正在憋笑呢。
那表情,仿佛是把“傻逼”两个字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了。
他们肯定是被孔明灯吸引过来的。
今年距离法国造纸商蒙特戈菲尔兄弟发明热气球还有整整166年。
欧洲人大多数应该还不明白孔明灯的飞行原理。
可以想见,当考克斯在远处看到天上的孔明灯时一定非常惊奇,以为是哪个魔法师的杰作。
却没想到,来到校场后,竟看到所有人都在做孔明灯,所以他才会发出那样的感叹。
“这可不是魔法,亲爱的考克斯先生。”
李国助起身,朝三浦按针和考克斯两人走了过去,
“this is natural science.”
“汉语译名叫做自然科学。”
“哦,小少爷,你也在这儿,真是巧啊!”
考克斯被孔明灯深深吸引,竟然直到现在才发现李国助,
在本能地打过招呼后,他马上又把话题扯回到孔明灯上,
“你是说,这种灯笼之所以能飞起来,是因为遵循了某种自然科学原理吗?”
“没错。”
李国助含笑点头,
“孔明灯之所以能飞起来,是因为它利用了热气上升的自然规律。”
“当孔明灯内部充满热气之时,上升的热气就会带着孔明灯一起飞升。”
考克斯略作思考,便惊得瞪大了眼睛:
“上帝啊,没想到竟是如此简单到不起眼的自然现象。”
“怪不得每个孔明灯下面都有一个燃料球呢。”
“发明孔明灯的人可真是一位心细如发,善于观察的伟大的科学家呀!”
“真希望能有幸与他见上一面。”
李国助轻笑:
“那恐怕要让您失望了。”
“孔明灯在中国的历史非常悠久,久到人们早就忘记了它的发明者是谁。”
“只有一个传说中的发明者,是三国时期蜀国的丞相诸葛孔明。”
“那可是一千三百多千年的人物啊。”
“哦,上帝啊,想不到中国人在千年以前,就已经能发现并利用这样的自然规律了……”
考克斯仿佛被深深地震撼了,他沉默良久,才再次开口道,
“这里还有一种灯笼,也令我感到震惊和难以理解。”
“不过就像能揭开孔明灯的秘密那样,小少爷一定也能揭开那种灯笼的秘密吧。”
“是哪种灯笼?”
李国助其实已经猜到考克斯说的是什么灯笼了,却还是明知故问。
“是一种不停旋转着的,棱柱状的灯笼。”
考克斯一脸困惑地说道,
“我实在看不出使它持续旋转的动力究竟来自哪里。”
李国助脸上的表情,就像是把“果然被我猜中了”明明白白地写在上面似的:
“那是走马灯,使它不停旋转的动力,依然是上升的热气。”
第96章 专利制度
“什么?竟然还是上升的热气!”
考克斯脸上的表情反而更加困惑了,
“那它为什么不是飞起来,而是在不停地旋转呢?”
李国助一脸莞尔地答道:
“因为走马灯的结构与孔明灯不同,”
“它的顶端不是封闭的,并且有一个类似风车的结构。”
“当上升的热气通过顶端的风车之时,就可以带动整个走马灯旋转了。”
“哦,上帝啊,中国人难道是您的宠儿吗?可他们却偏偏不是您的信徒。”
考克斯总是习惯于向上帝倾诉自己的震惊与困惑。
“我们当然是上帝的信徒,皇天上帝的信徒!”
李国助巧舌如簧地说道,
“否则,你们为什么会把God翻译成上帝呢?”
“哦……”考克斯一时竟无言以对,最后只得耸了耸眉毛,“你的话真是无懈可击。”
李国助含着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我突然有个想法!”
三浦按针望着天上的孔明灯,突然开口说道,
“如果我们试着把孔明灯放大成百上千倍,那么它有没有可能载着人飞上天空呢?”
李国助惊得瞪大了眼睛,由衷地赞道:
“哦,我的老师,您为什么总是那么富有远见呢?”
“我想我们真的可以试着这么做一下。”
三浦按针含笑点头,又说道:
“不仅是孔明灯,那种走马灯的原理,我们或许也可以加以利用。”
“比如把它做成一台大型的机器,”
“只要有充足的燃料,它就能在上升热气的推动下持续不断地运行。”
“如果能成功,它将是人类历史上从未有过的划时代的机器。”
“因为它能随时随地为我们提供稳定的机械动力,”
“而不像水车和风车,既不能随意建造在任何地方,也不能提供足够稳定的动力。”
“哦,亚当斯,你可真是个天才!”
考克斯又震惊了,
“也许赛里斯当初没带你回去是个错误,”
“如果能回到英国,你没准会成为一个伟大的发明家。”
三浦按针却笑着摇了摇头:
“如果当初回到英国的话,我将永远失去见到孔明灯和走马灯的机会。”
“那样的话,别说是成为发明家,哪怕是这样的想法都不可能产生。”
对于三浦按针能够产生如此天才的想法,李国助的震惊比考克斯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甚至连赞扬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但这并非完全是因为震惊,也是因为困惑。
他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中国人很早就发明了孔明灯,
却在此后的上千年里,一直都只是把它当做一件玩物?
为什么就从来没有人想过要把它做大,用来载人飞行呢?
走马灯的起源,同样也能追溯到秦汉时期,
可为什么在此后的千余年里,它也一直都只是玩物呢?
为什么就没有人能想到,用它的原理制造动力机械呢?
为什么一个欧洲人刚刚得知孔明灯的原理,就能想到把它做大,变成载人飞行器呢?
为什么他刚刚得知走马灯的原理,就能想到利用它制造出一种动力机械呢?
为什么中国人很早就发明了火药,却让欧洲人率先造出了更强大的火器呢?
为什么中国人发明了指南针,却让欧洲人率先开启了大航海时代呢?
为什么,这些究竟都是为什么呢?
但不管答案是什么,这些现象都是欧洲能够在17世纪以后,逐渐超越中国的原因。
“小少爷,我强烈建议你出资支持亚当斯实现他的这两个想法!”
就在李国助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考克斯突然兴奋地说道。
李国助回过神来,连忙尽可能显得真诚地笑道:
“好呀!老师如果想实现这两个想法的话,学生愿意倾力支持!”
“您需要钱,我便给您足够的钱。”
“您需要物资,我便给您足够的物资。”
“您需要帮手,我便给您足够的帮手。”
“只要您能把这两个想法变成现实,我还可以许给您未来永明城邦共和国的专利权!”
一说到“专利权”这三个字,刚才困扰李国助的那些问题似乎一下就有了答案。
专利制度的起源可以追溯到中世纪的欧洲。
1474 年,威尼斯城邦共和国颁布了世界上第一部专利法。
当时的威尼斯是地中海地区的商业和手工业中心,技术创新对于经济发展至关重要。
这部法律规定,任何人在威尼斯制造了前所未有的、新而精巧的机械装置,
如能服务于社会,就可以获得为期10年的专利。
这一时期的专利制度主要是为了鼓励新技术在当地的应用,促进经济繁荣,并且防止技术外流。
在英国,专利制度也有早期的雏形,是皇家特许状制度的一种延伸。
13世纪,英国国王开始以颁发特许状的方式,授予一些商人或者工匠独占经营某些商品或者技术的权利。
这些特许状主要是国王权力的一种体现,
国王可以通过这种方式来控制国内的贸易和产业,同时也能获取一定的经济利益。
不过,这种早期的做法还比较随意,没有形成完善的法律制度。
1624年,英国颁布了《垄断法规》,这被认为是现代专利法的鼻祖。
这部法规在专利制度发展史上具有极其重要的地位。
它废除了过去封建特权下的专利授予制度,规定了只有真正的创新发明才能获得专利保护。
同时将专利的有效期限定为14年。
这一期限的设定平衡了发明者的利益和社会公众获取新技术的权利。
例如,在工业革命前夕,像瓦特改良蒸汽机这样的重大发明就可以依据《垄断法规》获得专利保护。
这使得瓦特能够在一定时期内从他的发明中获取经济利益,从而鼓励了他进一步的创新,
同时也保证了在专利期满后,蒸汽机技术能够为社会大众所广泛使用,促进了工业革命技术的传播。
现在距离1624年还有8年,但《垄断法规》的理念想必已经在英国社会得到了广泛的认可。
第97章 给发明家立生祠
反观中国,西周厉王时期倒是出过一个“专利法”,或许也是英文“patent”的汉语译名的来源。
然而这个专利法的精神内核却与英国专利法大相径庭。
它是西周王室对山林川泽的物产实行“专利”,由天子直接控制,不准周的平民进山林川泽谋生。
可见周厉王的“专利法”是一种国家对自然资源的垄断,
目的是增加王室收入,而不是保护创新成果。
虽然周厉王因为与民争利的“专利法”,最终被反抗的民众驱逐出境,落得个客死他乡的下场,
但其精神内核最终还是被齐国的管仲继承,并在中国开启了“盐铁专卖制度”,
即由政府对盐、铁的生产和销售进行垄断经营。
尽管这主要是出于财政和经济控制的目的,
却在一定程度上保护了相关生产技术和工艺在官方控制范围内的传承和发展。
同时也做到了寓税于价,使人民避免不了被征税,却又感觉不到被征税。
可能正是由于以上原因,这一制度在中国经久不衰,一直延续到2016年国家发改委决定废止盐业专营为止。
明清时期,景德镇的御窑厂为宫廷烧制瓷器,拥有先进的制瓷技术和工艺。
为了保证瓷器的质量和独特性,御窑厂对技术进行严格保密,严禁技术外流,
对参与制瓷的工匠进行严格管理和控制。
这在一定程度上类似于对技术的独占保护。
但它仍然是皇室权力的一种体现。
至于官方政策对技术创新的鼓励,在中国历史上却极其少见。
秦国在商鞅变法时期,倒是有过官方对农业技术创新的政策支持和奖励。
西汉王莽时期,也有过政府对创造发明的政策支持和奖励。
游标卡尺就是那个时期出现的令人惊叹的发明,比西方足足早了1700多年!
但这两位的下场,大家都很清楚。
所以他们一死,也就人亡政息了。
由于得不到法律层面的鼓励和保护,中国古代的手工业者,
如纺织、陶瓷、冶铁等行业,往往将自己的技术视为家族或行业的秘密,
通过家族内部的传承或师徒关系进行传授,不轻易向外人透露。
例如,一些着名的丝绸织造技艺、陶瓷烧制秘方等,都在家族或特定的行业群体中代代相传。
这种方式在一定程度上保护了技术的独特性和创新性,使其能够在相对封闭的环境中不断发展和完善。
在医药行业,许多中医世家都有自己的祖传秘方,
是经过长期实践和总结出来的独特治疗方法或药物配方。
为了保护秘方的独特性和商业价值,家族成员会严格保密,只在家族内部传承或传给少数亲信徒弟,不对外公开。
这也可以看作是一种对知识成果的特殊保护形式。
总之,出于国家、家族、行业利益的考量,中国古代并不缺乏对技术的垄断和保护。
却始终都缺少法律层面上对创造发明的鼓励,及对发明家的利益的保护。
尤其是缺少一种能够平衡发明家的利益和社会公众享受新技术的权利的制度。
正因如此,中国历史上的很多伟大发明都因为家族的断代而失传了。
而广泛流传到社会中的技术,大多只能止步于玩具领域,难以发挥出它们真正的潜力。
面对李国助伸出的橄榄枝,三浦按针却笑着摇了摇手:
“这只是我一时的异想天开而已,你要是这么当真的话,搞不好是会血本无归的。”
“老师,您真是太谦虚了,”
李国助继续劝说道,
“利用走马灯原理的机器能不能实现,我心里没底,”
“但利用孔明灯原理的飞行器,我却认为它并不难实现。”
“所以老师可以先试着发明这种飞行器,”
“等成功以后,再试制走马灯原理的机器也不迟。”
李国助说这个话,当然是有事实为依据的。
从蒙特戈菲尔兄弟在法国进行首次热气球飞行试验开始,到首次热气球载人试验成功,
仅仅是1782~1783年11月21日下午,这将近两年的时间而已。
由此可见,热气球并不是一种难度很高的发明。
在李国助看来,他甚至是一种严重迟到的发明。
但相比之下,依据走马灯原理发明的燃气轮机,就远远不是这个时代的条件所能实现的。
16世纪50年代,意大利工程师达芬奇曾利用壁炉中的烟气来转动叶轮。
但这跟走马灯几乎没有什么区别,依然只是玩具。
1791年,英国工程师巴伯利用热力循环知识,科学地描述了燃气轮机的工作过程。
1872年,德国工程师施托尔策设计了首台燃气轮机,但无法脱离发动机独立启动。
1905年,法国科学家勒梅尔和阿尔芒哥也对燃气轮机的设计进行了一些探索,
虽可对外输出功率,但因效率极低而无法投入实用。
1920年,德国工程师霍尔茨做成了第一台实用的燃气轮机,效率可达13%,
却存在只能间断爆燃等诸多问题。
1939 年,瑞士制成了4兆瓦发电用燃气轮机,效率达18%,
标志着第一代实用型燃气轮机的诞生。
所以李国助真正希望三浦按针实现的,其实只有热气球。
至于他在实现燃气轮机上的努力肯定是要落空的,
但或许在某些方面取得的成果能对蒸汽机的发明起到推动作用。
三浦按针也是拥有敏锐直觉的人,能感觉到李国助的话有一定道理,便有些迟疑了。
李国助赶忙趁热打铁,祭出杀手锏:
“我给未来的永明城邦设计的专利制度,将是世界上最好的专利制度。”
“只要发明能服务于社会,发明家不仅可以获得为期15年的专利,还可以立生祠!”
“生祠是一种用于供奉活人的神庙,祭祀对象是对社会有突出贡献,并依然在世的人。”
“供奉发明家的生祠,两成收入归神职人员,八成收入归发明家。”
“与为期15年的专利相比,生祠的收入是终生的,甚至可以被发明家的后代继承。”
“老师,难道你不想做一个神一样的男人吗?”
三浦按针仍然没有马上回应李国助,也不知是在迟疑,还是没理解李国助的话。
“上帝啊!谁能拒绝这样的利益和荣耀呢?”
考克斯眼神火热地看着三浦按针,郑重地说道,
“亚当斯,如果这样的荣耀你都不要,那就让给我吧,我来实现这两项发明!”
三浦按针沉默片刻,终于郑重其事地对李国助鞠了一躬,中气十足地说道:
“我愿一试!”
第98章 冻海冰原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一晃就过去了三个月,冬季来临了。
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如同精灵在空中翩翩起舞,在天地间洒下宁静祥和的光羽。
永明要塞内外都覆盖上了厚厚的白雪。
要塞内,功能分区明确的木桁架建筑都被刷成了绯红,亮橙,金黄,翠绿,粉蓝,淡紫等亮色。
色彩斑斓的建筑外观与洁白的雪相互交织,形成鲜明而又和谐的对比,宛如一幅精美的油画。
要塞周边的山峦也被白雪覆盖,更显峻拔高耸。
山上的树木挂满了雪花,树枝被压弯了腰,形成了一个个奇特的雪挂景观,
有的像毛茸茸的棉球,有的像晶莹剔透的珊瑚,美不胜收。
阳光透过树枝的缝隙洒在雪地上,形成一片片金色的光斑,如梦如幻。
大海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成了一片白茫茫的冰原。
海水冻成的坚硬冰层向远处延伸,与天际线相接,让人感受到大自然的磅礴与冷酷。
冰面上,斑驳的裂痕和形状各异的冰凌构成了神秘而又壮观的画面,
有的冰凌如利剑般直立,有的则如花朵般绽放,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
远处的海岛也被白雪覆盖,与天空融为一体,只有淡淡的轮廓线勾勒出它们的存在,
仿佛是大海中的梦幻之岛,给人一种空灵、悠远的感觉。
海风凛冽,呼啸而过,带着冰凉的气息,吹起地上的雪花,形成一道道白色的雪幕。
在唯一没有被冰封的金角湾里,海浪拍打着岸边的积雪,发出阵阵轰鸣声,
与海风的呼啸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冬日的交响曲。
一个男人披着大毛领的华贵斗篷,站在永明要塞西北角的棱堡尖端,望着大海冻结成的冰原怔怔出神。
他的头脸深埋在斗篷的兜帽里,致使别人无法通过他的脸,分辨出他的身份。
除了这个男人,棱堡上还有几名背着重型火绳枪站岗的哨兵。
虽然同样穿的很保暖,却远远没有那个男人的贵气。
突然一个小小的儿童的身影从要塞南边的中堤走来,
同样穿着华贵的大毛领斗篷,带着深深的兜帽。
所以别人还是没法通过脸面判断出这个小孩的身份,
甚至因为儿童的第二性征不明显,不熟悉他的人可能连他的性别都分辨不出来。
小孩一走进棱堡,就径直朝贵气的男人走去。
经过岗哨前,哨兵都纷纷向他鞠躬,口称小少爷。
原来这个小孩不是别人,正是李国助。
他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对哨兵说道:
“辛苦了,站够两个时辰,你们就可以下去暖和了。”
三个月前,他曾吩咐林福要给每门要塞炮都配备三个炮组,并每天在城上三班轮换。
但林福很快就发现,要达到李国助的要求,要塞的人手远远不够。
而且在冬季让人在城上连续站岗八个小时,任何人都将无法承受。
于是在跟李国助商议后,改成了每门要塞炮只配备一个炮组。
但所有炮组的人加起来必须分成6组,每天在城上6班轮换,每组放哨4个小时。
这样就解决了人手不足,及冬季长时间持续放哨可能造成的冻伤问题。
遇到紧急情况时,只需鸣炮示警,所有守军便都能及时赶到城上,进入戒备状态。
李国助和哨兵的对话,并没有引起那个男人的注意。
他仿佛在专注地思考着什么,已经陷入了深度地出神状态。
李国助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拍了拍男人的大腿,叫道:“爹!”
原来这个贵气的男人不是别人,正是李旦。
他身子抖了一下,像是被李国助那突如其来的一拍惊了一跳。
李国助见他回过神了,便急忙道:
“爹,这么冷的天,你站在这里干什么,小心着凉啊。”
李旦长叹了一声,伸手一指南边冰封的海面,不无忧虑地说道:
“儿啊,你看那海面,冻得结结实实的,简直比地面还坚硬,”
“这个地方的冬天是没法通航的呀……”
“那又如何?”
李国助不以为然地道,
“咱们只要在海面没有冰封前运来足够的物资,就不愁过不了冬。”
“至于货物嘛,一样可以赶在冰封前运出去售卖,不会妨碍我们赚钱的。”
李旦沉默片刻,说道:
“可是这个地方一到冬天,就会失去大海的天险呀。”
“建州女真要是盯上这里,就可以利用冬天来攻城。”
“除了金角湾,东、南、北三个方向都可以进攻,这跟被围也差不多了。”
李国助对此早有预料,只得耐心地开解道:
“爹,您多虑了,冰面跟陆地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也就是能在海上,给建奴些许立足之地罢了。”
“至于一些有效的攻城手段,如挖壕沟、掘地道、架炮垒等在冰面上都是施展不了的。”
“您是见识过马尼拉的棱堡的,强攻就是送人头,”
“棱堡没有射击死角,可没地方给人躲炮弹。”
“至多三个月,海面就会开始解冻,就没法让他们安心立足了。”
“再说这天寒地冻的,兵力越多补给越成问题,想围城三个月可没那么简单。”
李旦一时无言以对,寻思片刻后,只得长叹道:
“儿啊,其实爹原本也有在海外寻一处地盘,建立基业的打算。”
“只是爹相中的地方,是大员。”
“本来是想等时机成熟了,就派你颜叔他们去那里开荒的,”
“却没想到被你把他们拐来了这里……”
“爹,大员的确是个好地方,但儿子觉得没有足够的实力,还是别轻易去碰那里。”
不等李旦说完,李国助就打断了他的话,说起了自己选择南海边地的理由,
“大员虽说是沃野千里,却也是气候炎热潮湿,原始森林密布的瘴疠之地,”
“去那里开荒,一个不小心就可能沾染上难以医治的恶疾。”
“反观这里,虽说冬天是寒冷了些,但只要做好取暖和保暖,一般就不会生病,”
“即使偶感风寒,也不难医治。”
第99章 为父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生了你
在现代,有些人怀疑李旦和颜思齐都是被郑芝龙谋害的。
必须承认这种怀疑是有一定依据,并且是建立在符合逻辑的推理之上的。
疑点一,是李旦和颜思齐的死,使郑芝龙成了最大的受益者。
而且这两人只要有一个不死,郑芝龙都不可能有机会成为福建商帮的领袖。
至少是不可能在年仅21岁的时候,就成为那样的大人物。
疑点二,是李旦和颜思齐的死期太过于相近,都是在1625年先后死去的。
李旦当时已是六旬老人,又经过海上的长途颠簸,病死倒还能说的过去。
可颜思齐当时却只有37岁,正值壮年,死的确实是有些离奇。
如果他当年不死,还能得享天年的话,肯定是李旦的顺位继承人。
如此一来,福建商帮怎么都不可能落在郑芝龙手里。
所以推测郑芝龙谋杀了颜思齐也是符合逻辑的。
疑点三,是郑芝龙上位以后,李魁奇、许心素、李国助等李旦的亲友都纷纷与他作对。
这背后的原因除了利益之争,最大的可能便是这些人掌握了郑芝龙谋害李旦和颜思齐的证据。
但另一方面,也存在对这些推断不利的线索,
便是杨天生、阵衷纪、洪升等颜思齐的铁杆兄弟,在颜思齐死后,都跟随了郑芝龙。
如果他们怀疑,或者是掌握了郑芝龙谋害颜思齐的证据,又怎么可能追随他呢?
此外,郑芝龙第一次接受明朝诏安的时候,因为发现明政府企图分化他的势力,便决定返回台湾。
但又怕所有人同时走容易打草惊蛇,便决定分批次潜逃。
于是杨天生、陈衷纪等人就先返回了台湾。
等到郑芝龙从福建逃出来时,杨天生、阵衷纪等人前去接应,却在澎湖遭遇了李魁奇。
当时杨天生、陈衷纪等人碰巧全都在台湾染了瘟疫,自然不是李魁奇的对手,全都被其所杀。
这就说明,当时年轻人在台湾感染瘟疫的概率还是很大的。
所以在李国助看来,郑芝龙的崛起完全就是一个历史的巧合,
与被其谋杀相比,李旦和颜思齐的死因更可能是在台湾染上了致命的热带病。
正因如此,李国助把颜思齐拐到南海边地来,就是为了避免他去台湾。
这样至少可以极大减少他因为染病而英年早逝的几率。
只要能救下颜思齐,杨天生和陈衷纪自然也不会有性命之虞。
至于便宜老爹,等到了1625年,李国助自有别的办法阻止他去台湾。
说完疾病对开发台湾的不利影响后,李国助停下来思考了片刻,又继续说道:
“除此之外,大员也是一个是非之地,盯着它的势力实在是太多了。”
“首先倭寇就曾长期占据大员。”
“虽然万历三十年,沈有容将军已将其收复,但日本未必就会死心。”
“萨摩藩既然敢侵略琉球,难保不会野心膨胀,进一步去侵略大员。”
“其次荷兰、西班牙等泰西诸国一直都想与大明自由通商,却一直被拒之门外。”
“所以他们只好退而求其次,始终都想在大明沿海找一处合适的岛屿做贸易据点,以便进行走私贸易。”
“万历三十二年,荷兰就曾占领过一次澎湖,结果又是沈有容将军赶走了他们。”
“但我认为,荷兰人不会就此死心,还可能再次尝试占领澎湖。”
“可如果他们最终无法得逞,便极有可能把目标转向大员。”
“至于西班牙人也未必会止步于吕宋,毕竟大员离大明和日本都要比吕宋近的多。”
“最后,大员的土着人也不是善于之辈,总会给我们带来麻烦的。”
“所以像这样一块是非之地,没有足够的实力就去贸然开荒,”
“你就不怕落得个为他人做嫁衣的下场吗?”
“嗯……”
李旦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长叹一声说道,
“还是我儿看的长远啊……”
他似乎还是有点不甘,突然嘶地倒吸一口凉气,话锋一转,
“可若是就此放弃大员,是不是有些太可惜了?”
李国助不禁一阵无语,最后不得不苦笑一声,说道:
“爹,我什么时候说要放弃大员了?”
“我给公司取名南海边地,不止是因为要开发这块地方,其实还暗含着对南洋的志向。”
“只是要开拓南洋市场,就必须面对葡萄牙、西班牙、荷兰等海上强敌。”
“要对付他们,没有一支强大的舰队怎么行呢?”
“而南海边地恰恰是一处建立强大舰队的好地方。”
“这里有取之不尽的木材,可以让我们打造成千上万艘战舰。”
“这里远离主要贸易路线,可以让我们远离是非,专心建设和打造舰队。”
“至于陆地上来自建奴的威胁,也未必就是坏事,”
“至少这可以鞭策我们努力打造舰队,稳固对沿海地区的占领。”
“等我们拥有了富饶的城市作为后盾,再有足够强大的舰队,”
“就可以去南洋与葡萄牙、西班牙,及荷兰人争雄了。”
“到时候,大员就是我们进入南洋的门户,自然是必须要占领的。”
“而有了强大的舰队做后盾,我们也才有底气去占领它呀。”
“到时候,我们还可以顺手把在琉球发售股票的事情也一并解决了。”
李旦这下是彻底服气了,由衷地赞道:
“儿呀!为父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生了你呀!”
“嘻嘻,这下爹应该是再也没有什么疑虑了吧?”
李国助一脸轻松地笑问,其实心里紧张的很,生怕李旦还有什么顾虑。
“嗯,彻底没了!”
李旦重重地点头,并信誓旦旦地道,
“放心,从此以后,爹再也不会质疑你了,”
“你就安心地带领颜思齐他们好好地开发这里吧!”
李国助差点高兴地跳起来,连忙拉住李旦的手撒娇道:
“那咱们赶紧下去吧,你都这么大年纪了,可千万别着凉啊。”
“好,咱们这就下去。”
李旦笑着摸了摸李国助的头,父子俩牵着手,向城下走去。
第100章 热带无强国
其实李国助还有一些必须占领南海边地的理由,是没有跟李旦说的。
因为那涉及到18世纪以后的一些学术思想,他怕说出来,李旦听不懂。
18世纪法国启蒙时代的着名思想家、法学家,
西方国家学说及法学理论的奠基人孟德斯鸠说过:
“气候王国才是一切王国的第一位。”
在他关于文明发展要素的“气候决定论”里,孟德斯鸠提出了“热带无强国”的观点。
孟德斯鸠认为气候对人类的生理和心理有着深远影响,
进而决定了一个民族的性格、风俗、道德、精神面貌、法律性质以及政治制度等。
在论及气候对个体生理、心理及民族性格的影响时,
他指出寒冷的空气会增加人体纤维末端的弹力,有利于血液从末端回归心脏,
而心脏的力量与人的勇气和自信成正比,
所以北方人相对皮糙肉厚,对于快乐的感受性较低,显得更加勇敢和坚毅。
相反,热带地区的人通常较为懒惰和怯懦。
在论及气候对宗教信仰和风俗习惯的影响时,
孟德斯鸠以印度炎热的气候来解释佛教教义的产生,
认为印度的热带气候导致印度人精神萎靡,所以会相信静止和虚无是万物的本质,
佛教思想不大可能在自然状态下在北方传播开来。
再如,伊斯兰教多分布在炎热气候地区,禁酒是为了防止人们沉迷享乐而不努力工作,
而北方寒冷地区的人则常喝酒驱寒,
如欧洲南部的西班牙、意大利和法国等多为传统天主教国家,
而北方的德国、荷兰、英国、瑞士等在宗教改革后多转入新教教派,
新教国家更需要劳动,南方则更注重娱乐。
在论及气候对政治制度的影响时,
孟德斯鸠认为热带地区往往为专制主义笼罩,
而温带则更可能形成自由和强盛的民族。
他将不同气候条件下的民族性格特点与政治制度联系起来,
认为不同的民族性格会导致不同的政治治理需求和模式。
美国当代着名国际政治理论家塞缪尔?亨廷顿在他的“文明冲突论”里也提出了类似的观点。
他认为地理环境对社会、经济、文化有着非常重要的影响,
世界强国的出现主要由地理决定,其他各种因素不起决定性作用。
而地理与气候是密切相关的。
虽然这两个人的观点都遭受过不少质疑,
但从整体的历史走向来看,还是相当符合客观规律的。
热带地区因为气候温暖湿润,盛产植物性食粮,物产丰富,
人们往往只需要摘几个香蕉或者其他果实,挖一些野生植物的根茎便可以充饥。
比如,在非洲常见的猴面包树,一棵大树往往就足以养活一家人,
东南亚居民甚至可以拿香蕉作为主食,
因为气候温暖,在热带地区甚至根本不需要为穿衣保暖的问题而犯愁。
这是热带地区显而易见的好处。
但事物都有两面性,有好处就肯定有坏处。
热带地区最明显的坏处,就是肆虐的疾病。
终年高温致使热带地区成为众多病原体的温床,严重威胁着当地人口的健康和生命。
反观中高纬度的温带和寒带地区,
气候相对干旱,植物相对稀少,使人们难以靠野生植物养活自身。
再加上高纬度还有漫长的冬季,严重威胁着人们的生存。
人们不得不设法种植大量的粮食以度过漫长的冬季。
在高纬度地区,粮食产量往往不足,便促使人们发展畜牧、捕猎动物,以补充粮食。
农业和捕猎都是群体活动,这样又促进了社会和语言的进步。
长此以往,中高纬度人的动手能力、智能、体魄都在劳动中得到了长足的发展。
随之而来的,便是各种学术、技艺的发展。
特别是医学的进步,使人类的意外死亡率逐渐降低,久而久之,文明便诞生了。
所以中高纬度地区的生存威胁大多是粮食,热带地区的生存威胁主要是传染病。
不易获得粮食,看似是中高纬度地区的缺点,却促使那里的人动手动脑,改造自然,最终产生了文明。
易于获得粮食,看似是低纬度热带地区的优点,却使那里的人在长期的不劳而获中变得越来越懒散,越来越愚昧。
所以到最后,无论是优点还是缺点,都成了热带地区文明发展的障碍。
不过在李国助看来,高纬度的寒带地区,对人的智能发展也是有阻碍的。
特别是当这些地区的民族拥有中纬度的邻居的时候。
就农业生产条件来说,高纬度的寒带地区比中纬度的温带地区更加艰难。
所以这些地区的人群更倾向于发展畜牧业,并维持着悠久的狩猎传统。
这使他们锻炼出了全世界最强健的体魄。
在这种情况下,与其自己去琢磨怎么发展农业,
还不如凭借体魄、马匹、狩猎上的优势去抢劫温带地区的邻居来的方便。
这种建立在掠夺和屠杀上的不劳而获自然也就阻碍了高纬度民族的智能和动手能力的发展。
这并不妨碍他们建立强国,但却是另一种文明发展的障碍。
凭借强健的体魄、大量的马匹,及高超的骑射狩猎技巧,
他们可以在人类历史上猖狂一时,
但当火器成熟以后,他们就只能血债血偿,黯然退出历史舞台了。
华夏文明自北方的中原地区诞生,发展到晋代以后开始遭受北方蛮族的凌虐。
为了逃避战乱,华夏文明的中心就开始呈现出向南方的低纬度地区迁移的趋势。
唐、明两朝强盛的时候,对这种趋势有所反弹。
但随着中原王朝的衰落,这种趋势终究是不可逆转的。
当北方蛮族不断进逼,中原文明避无可避的时候,就只能屈辱地接受胡虏的统治了。
有些人实在接受不了,就通过下南洋,逃到了骑兵鞭长莫及的地方。
但历史证明,这些人并不能承担起传承华夏文明的重任。
综合以上种种,当需要到海外去开拓新的生存和发展空间时,
李国助更倾向于闯关东,而不是下南洋。
孟子曰:“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如果连克服寒冷的毅力都没有,又哪里能有抵抗建奴的毅力呢?
第101章 红砖壁炉
回到平日居住和办公的木桁架楼房前,父子俩携手进入一楼的门厅。
一股淡淡的木香混着烟火气扑面而来。
屋内的温度恰到好处,既驱散了冬日的严寒,又不会让人觉得燥热。
与室外一样,横平竖直的木筋同样暴露在室内的墙壁上,形成赏心悦目的几何图形。
木筋上的纹理清晰可见,犹如天然的画卷,诉说着这栋建成不久的楼房的新生与活力。
原木色的天花板和地板相互呼应,简洁而自然,没有丝毫的雕琢痕迹,却尽显典雅韵味。
那座在三个月前还不怎么起眼的壁炉,此刻却成了整个客厅里的焦点。
它由崭新的红砖精心砌筑而成,砖红的色泽鲜艳而醇厚,
每一块砖的表面都带着烧制时留下的细微纹理,
散发着粗糙与温热的气息,仿佛在低语着泥土与火焰交融的故事。
炉膛内,火焰欢快地跳跃着,
橙红色的火光映照着四周,将木柴燃烧时的纹理和色彩展现得淋漓尽致。
偶尔有一两颗火星飞溅出来,瞬间又消失在空气中,如同夜空中转瞬即逝的流星。
木柴在火焰的舔舐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仿佛在诉说着古老的故事,为这寂静的冬日增添了一份生动的气息。
炉火放射的温暖橙光将红砖映照得愈发迷人,
光影交织下,原本单调的炉壁仿若被赋予了生命。
木筋结构的房屋本就带着质朴的韵味,
这新砌的红砖壁炉置身其中,不但毫无突兀之感,反而为整个空间添了一抹醇厚的温馨,
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去汲取那满溢而出的热度,
沉醉在这木与火,新与旧交织的美妙氛围之中。
天花板上,一盏简约的吊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与壁炉的火光相互交织,营造出一种温馨而浪漫的氛围。
这复合的光透过窗户,洒在窗外的雪地上,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雪花在光影中飞舞,如同无数的小精灵在空中嬉戏。
在灯火与炉火的映照下,挂在墙壁上的那些彩色藤编簸箕也显得格外生动。
原本在其下靠墙摆放的布艺沙发,不知何时已被挪到了壁炉前。
茶几也被挪到了壁炉与沙发之间。
那清凉的月白色沙发在炉火的映照下,居然散发出温暖的气息。
在茶几与壁炉之间,铺陈着一张白熊皮地毯。
它是从北边沿海的东海女真那里交易来的北极熊的皮毛。
不过李国助深刻怀疑,他们也是从外兴安岭以北的野人女真那里交易来的。
毕竟那里属于北极圈,是北极熊可能出没的地方。
熊皮完整舒展,毛色银白如雪,间杂着几缕灰色的斑纹,仿若冬日的霜花悄然洒落。
毛发浓密且顺滑,哪怕是用眼光扫过,都能感受到微微的弹性,
仿佛还留存着它生前在极北冰原上奔跑时的活力。
壁炉里橙红色的火光洒在雪白的熊皮之上,泛起粼粼微光,
光影在沙发、茶几、地毯与红砖间嬉戏,编织出一幅温暖而野性的画面,
衬着赵贞雅和金顺姬两个汉服美少女迎面走来,
使人无法自拔地心生眷恋,只想永远沉醉在这一方惬意的天地之间不再醒来。
“爹,你赶紧坐到壁炉边上烤烤火。”
看着赵贞雅帮李旦解下斗篷,脱去皮靴,李国助关切地说道。
“好,呵呵。”
李旦随意地应了一声,却透露出了满心的欣慰之情。
“两位小姐姐,劳你们帮我搬个板凳过来,顺便把脉枕也拿来,我要给爹把把脉。”
等金顺姬给自己解下斗篷、脱去皮靴后,李国助吩咐道。
“诺。”
两人一起对他福了福身子,就转身离开了。
“呵呵,你怎么想起来要给爹诊脉了?”
李旦笑问,脸上泛起了幸福的皱纹。
“还不是怕你染上风寒嘛。”李国助随口应道,“我开个方子,给你调理一下身体。”
“哟,看来我儿在许大夫那里三年还真是没白学呀,都能开调理身体的方子了。”
李旦笑着调侃道。
“咱们中医博大精深,我这三年也不过学了个皮毛。”
李国助好像没听出李旦的调侃,反倒谦虚起来。
“哦,那我倒是要看看,你这皮毛究竟怎么样,能不能比的上这张皮毛。”
李旦笑说着,坐到沙发上,把脚伸到茶几下面,在那块白熊皮的边缘绕了绕。
李国助一时语塞,深吸了口气,又耸了耸眉,若有所思地低头说道:
“我这个皮毛可华贵着呢,一点也不会比那张白熊皮差。”
“呵呵,好,甚好!”李旦笑呵呵地道,“我儿即如此自信,为父定会好好吃你开的药。”
两人说到这里,赵贞雅和金顺姬突然回来了。
前者提着一条板凳,后者拎着一个脉枕,上面居然还有精美的刺绣。
赵贞雅总是那么有眼色,见李旦坐在三人沙发的右边,
就让金顺姬把脉枕放到茶几右边,再把摆在茶几右边的沙发椅搬走。
等金顺姬搬走了沙发椅,赵贞雅便把板凳轻放在空出的位置上,
略微抬起玉掌指了指板凳,柔声说道:“小少爷请坐。”
唐朝初期,朝鲜半岛上本有新罗、高句丽、百济三个国家。
在唐高宗时期,新罗在唐朝的帮助下,先后消灭了百济和高句丽,统一了朝鲜半岛。
然而统一的朝鲜半岛并没有富强起来,就如同现代的菲律宾一样贫穷落后。
同样的,当时的新罗也诞生了一群如菲佣一般深受唐朝贵族喜爱的家政人员,
新罗婢。
她们都是在新罗经过精挑细选的妙龄女子,本就身材姣好、肤白貌美,性格温顺乖巧,
再加以琴棋书画和礼仪训练,因而成为唐朝贵族争相追捧的炫富宝物。
这赵贞雅和金顺姬冥冥中似乎就继承了一些新罗婢的优点。
李国助含笑对赵贞雅点了点头,便端坐到板凳上,看了眼李旦,又看向脉枕,说道:
“爹,把手腕放上去。”
李旦便顺从地撸起袖子,把手背放到脉枕上。
李国助则抬起右手,把指尖搭在他的脉门上,
微微眯起双眼,表情沉静而专注,呼吸平稳而绵长,
仿佛一瞬间外界的所有喧嚣都与他彻底隔绝了。
第102章 那你为何不在那一带建城呢
中医诊脉对桌子的高度有一定要求,
以能让医生坐在椅子上,手臂自然下垂,肘部可以舒适地放在桌上为宜。
一般来说,桌子高度在70~ 76厘米左右较为合适。
此等高度可以保证医生在诊脉时,手臂、手腕和手指能够自然放松,以敏锐地感知脉象。
桌子过高,医生的手臂会被迫抬起,肌肉紧张,会影响手指对脉象细微变化的感知。
桌子过低,医生身体需要前倾,长时间会导致疲劳,同样不利于准确诊脉。
不过李国助只是个八岁小孩,70~76厘米左右的桌子对他来说就太高了。
高度通常在45厘米左右的茶几对他来说正好合适,
但要是坐在同等高度的沙发上,显然也不适合以舒适的姿势诊脉。
所以李国助才让赵贞雅给他搬来板凳。
这样坐在茶几旁诊脉,才正好合适。
他的小手宛如春日里刚刚抽出的嫩枝,
手指纤细而圆润,指节处微微隆起,像是精巧的小竹节,透着一股尚未完全褪去的稚气。
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泛着淡淡的粉色光泽,犹如清晨含苞待放的花瓣尖儿。
就是这样稚嫩的指尖轻轻搭在便宜老爹那宽厚的手腕上,
力度却是恰到好处,既不松垮也不过于紧绷。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形成几道浅淡的纹路,额头上渗出细微的汗珠,却浑然而不自知。
他时而轻轻点头,时而又略微停顿,
似乎在与老爹体内那隐秘的脉象进行着一场无声而深邃的对话,
全神贯注地捕捉着那脉搏之下每一丝细微的跳动变化,
整个神态宛如一位在幽暗中探寻宝藏踪迹的智者,执着而又笃定。
就这样过去大约两三分钟,他突然收回稚嫩的小手,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怎么样?”李旦略显紧张地问道。
可能是因为李国助诊脉时的神情变化有些丰富,用的时间也有点长。
“没事,您身体没有大碍,只需稍加调理,便可身轻体健。”
李国助轻松地笑道。
儿子的话和轻松的神态,让李旦悬起来的心落了回去。
他突然伸手刮了下李国助的小鼻子,不无嗔怪地道:
“那刚才你小表情那么丰富干嘛,还有那诊脉的时间是不是也有点长了?”
“这不是还不太熟练嘛,只好多用点时间喽。”
李国助龇牙一笑,瞥见赵贞雅把笔墨纸砚给他放到了茶几上,便提笔说道,
“您就是身体里有些痰湿,我给您开个参苏饮的方子吧。”
说着就在纸上笔走龙蛇地写了起来,不一会儿就写成了一个方子。
李旦拿起方子,只见上面写着:
人参三分、紫苏叶三分、葛根三分、半夏三分、前胡三分、
茯苓三分、木香二分、枳壳二分、桔梗二分、炙甘草二分、
陈皮二分、生姜三片、大枣一枚。
他看完后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
“这字写的倒还可以,只是与上次那个菜谱上的字相比,还有失工整。”
李国助哑然失笑,冲老爹做了个鬼脸:
“知足把你,医生写的药方,能让你看得清都算好的了。”
李旦倒也不跟他抬杠,又拿着药方看了片刻,问道:
“这个药方有什么说法吗?”
李国助当即清了清嗓子,学着许仪后的样子,摇头晃脑地说了起来:
“此方有益气解表,理气化痰之功效。”
“主治气虚外感风寒,内有痰湿之症,亦可预防风寒感冒。”
“人参能大补元气、扶助正气,紫苏叶能解表散寒、行气和胃。”
“葛根能解肌退热、生津止渴、透疹,半夏能燥湿化痰、降逆止呕。”
“前胡能降气化痰、散风清热,茯苓能利水渗湿、健脾宁心。”
“木香能行气止痛、健脾消食,枳壳能理气宽中、行滞消胀。”
“桔梗能宣肺、利咽、祛痰、排脓,炙甘草能补脾和胃、益气复脉、调和诸药。”
“陈皮能理气健脾、燥湿化痰,生姜能解表散寒、温中止呕、化痰止咳。”
“大枣能补中益气、养血安神。”
李旦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好继续埋头看药方。
李国助看的好笑,便道:
“爹,把药方给贞雅姐,让她现在就去给你抓药,你今天就开始吃吧。”
“好。”
李旦应了一声,把药方递给赵贞雅,然后凑近李国助问道,
“咱们药房里的药够不够用啊?”
“当然够用,从平户出来时船上带的药,入冬前就没怎么用过。”
李国助像是在跟李旦拉家常一样神情放松地答道,
“何况入冬前,我还让天生哥去了趟朝鲜,又进了一些药材呢。”
明代海商的船上通常都配有船医和一些必须的药材。
当初李国助在设计永明要塞的时候,就专门预留了15亩地用于建设医院。
要塞落成后,各艘船上的医生和药材就都搬进了医院。
这座医院大约相当于现代的一座中型社区医院,有药房和百余张病床。
与现代医院不同的是,他把医护人员的住所也安排在了医院区。
粮仓、医院、兵工厂、弹药库可谓是永明要塞里最重要的几片区域。
平时医院负责给要塞里的人看病。
一旦发生战事,医院就可以为要塞守军提供及时而妥善的治疗。
受了轻伤的士兵不但伤势不至于恶化,还能迅速回到作战岗位。
受了重伤的士兵丧命的可能性也会减少,
甚至还可能在围城战结束前痊愈,以最佳的状态回到作战岗位。
李旦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叹了口气,说道:
“唉,咱们这块地方冬天海面冰封不能通航总是不美呀。”
“我记得朝鲜东海岸冬天好像是不结冰的,”
“咱们这离朝鲜还不到四百里,怎么海岸到冬天偏偏就会结冰呢?”
李国助抿嘴一笑,说道:
“其实不只是朝鲜东海岸,豆满江口北岸百里左右的海岸冬天也是不结冰的。”
李旦哦了一声,耸眉道:“那你为何不在那一带建城呢?”
第103章 有敌袭
李国助翻了个白眼,显然觉得这个问题很傻,但还是耐心地答道:
“因为离朝鲜太近,等不到要塞建成,人家八成就会把咱们当成海寇,派兵来剿呢。”
李旦倒是丝毫不介意李国助那明显带有嘲弄意味的表情,反而深以为然地点头道:
“嗯,有道理。”
“还有就是那一带有个东海女真的大部落,朝鲜称之为骨看兀狄哈。”
李国助缩了缩脖子,又抿了抿嘴,耸眉道,
“偏偏他们占的地方还是那一带最好的,你说气不气人。”
“哦,那地方好在哪里?”李旦饶有兴趣地问道。
“是一片深入陆地的海湾,被两个半岛扼住湾口,”
李国助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骨看兀狄哈部落的寨子就建在右边的半岛尖端,”
“不但三面环海,冬季海水还不结冰,端的是易守难攻啊。”
说到这里,李国助无意间看见茶几上放的纸笔,
突然提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略的地形图,大致勾勒出了摩阔崴海岸线的轮廓,
还在上面画圈,标出了骨看兀狄哈部落水寨的位置。
然后他捧起这张简易地形图,递给李旦,说道:
“大概就是这样。”
李旦接过地图,仔细看了片刻,点头道:
“嗯,确实是个好地方啊……”
他沉默片刻,突然凑近李国助问道,
“既然是个大部落,那人丁应该是比较兴旺的吧?”
李国助却抿住嘴憋笑,歪头道:“还算兴旺吧,撑死也就两千人。”
“啊?”李旦都惊呆了,半晌才道,“这、这也能叫大部落?”
“那你以为呢?”李国助歪头一笑。
李旦眉头轻蹙,双唇微抿,挺直身体,一声悠长的“嗯”从喉间缓缓溢出。
那短暂的瞬间,时间仿佛都为其沉吟而停驻。
片刻之后,他突然又把脸凑近李国助,神秘兮兮地道:
“要不咱们找个机会花钱把他们的人都雇了,把地也给他征了。”
“在他们水寨的位置重建一座棱堡要塞。”
“这样以后,咱们在冬天就也能出海贸易了。”
李国助奸笑着点了点头:
“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
“不过这件事不能操之过急,还得从长计议。”
“至少得等到咱们有五万人口的时候再说。”
“嘶,这是为何呀?”
李旦坐直身子,双手抱胸,皱眉歪头地问道。
李国助也坐直身子,如指点江山的大将一般侃侃而谈起来:
“西边从豆满江口到率宾江口之间的沿海地带,我都已经勘察过了,”
“从南到北约有大大小小十四五条河流,其中有六条水量较大且流入大海的。”
“我们至少可以从南到北,在其中六条河的入海口建六座沿海的棱堡化城镇。”
“这样我们就能在这六座城镇里架设水轮,开办各种水力工厂,”
“比如水力磨坊、水力纺纱厂、水力纺织厂、水力兵工厂等等。”
“南边四座城镇位于暖水港区,冬天可以对外通航。”
“北边两座城镇位于半冻港区,冬天船只无法通航。”
“我们可以在这六座城镇之间建设沿岸道路,并沿路广建风车。”
“这样在冬季,我们就可以把北边城镇的货物通过沿岸道路运到南边的城镇,”
“再通过海路运到朝鲜、日本、甚至南洋各地去售卖。”
“反过来,也可以把海路运来的物资,从南边的城镇通过沿岸道路运到北边的城镇。”
“同时沿道路建设的大量风车一年四季都可以顺路为客商提供原料加工服务。”
“特别是在冬季河水冰封,水力机械无法运转之时,这些风车就显得更加重要。”
“南边那四座城镇,以后将会是永明城邦的陆上门户,”
“防御力肯定是六座城镇中最好的,毕竟是终年都有大海作为天险嘛。”
“北边两座城镇所在地区地势从南向北逐渐走高,且丘陵密布,”
“以后就是山蚕场集中的区域,咱们的生丝以后就由这一带生产供应。”
“因为依山傍海,这两座城镇的防御力就算是在冬季也不会太差。”
“好家伙,你这规划的还挺详细的嘛!”
李旦眼中眸光焕然,畅想道,
“这六座城镇加上永明城一旦能按你说的运作起来,”
“那每年能生产加工的各种货物简直多到不可想象啊!”
说到这里,他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皱起眉头道,
“诶,不过你好像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啊,”
“为什么要等到五万人口,才去骨看兀狄哈那里征地雇人呢?”
李国助歪头一笑,嘴角一勾,说道:
“因为这六座城镇里,有一座就是要征用了骨看兀狄哈的地盘以后才能开建的呀。”
李旦从牙缝里发出嘶地一声,皱眉道:
“你这算什么回答呀……”
说到这里,他似乎若有所悟,
“哦!你的意思是不是说,在征用骨看兀狄哈的地开建第六座城之前,”
“咱们要先建好北边的五座城,并且让每座城的人口都能达到一万人”
“这样第六座城建好后,才能与前面五座城迅速形成联动?”
李国助抿着嘴,含笑点头:“差不多了,但北边不是建五座,是建三座,因为南边还有两座城比骨看兀狄哈的水寨还靠南呢。”
李旦若有所思地道:
“这又要人口,又要建城的,可得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去办这件事呢?”
李国助显然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当即答道:
“用不了多久的,只要明金双方一开战,”
“随着辽东难民一波波地过来,我们就开始从北向南步步为营地建城。”
“一开始每座城不用建很大,按永明要塞的规格建成要塞,能容纳个四五千人就行,”
“然后随着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再逐步去扩建就行了,”
“等每座城的人口达到1万,就可以去办这件事了。”
李旦沉吟片刻,还是一脸疑惑地说道:
“你就这么确定,大明会输给建奴吗?”
“要是大明没输,甚至再给建奴来一次犁庭扫穴的话……”
“轰!”
忽然一声巨响从屋外传来,震得吊灯都摇晃起来。
父子俩都是一怔,大眼瞪小眼。
李旦突然醒悟道:“是炮声!”
李国助立即惊道:“有敌袭!”
第104章 从南边来的应该是朝鲜北方的藩胡
父子俩赶到时,所有炮组人员都已上城,
却没有各就各位,反而都集中在要塞北边的中堤和两座棱堡之上。
“怎么回事?”
一看到林福,李旦就急忙问道。
林福见是李旦,急忙答道:“回老爷,南边有大队人马过来。”
“所以你们刚才是炮击他们了?”
李国助急忙上前问道。
林福连忙摇头:“没有,我们只是鸣炮示警,没有装炮弹。”
李国助欲言又止,连忙走到胸墙前,趴在射击孔旁向外张望,
果见一里开外的冰原上,有一支大约三百多人的马队停驻。
那些人并没有顶盔掼甲,穿的都是兽皮大衣,也没有人骑马,
马背上反而都驮着包袱,有的马甚至还拉着雪橇,雪橇上也堆放着大大小小的包袱。
李国助觉得这些人根本不像军队,反而更像是一支商队,
于是回头对李旦说道:
“那看着像是一支东海女真人的商队,要不我们派个人过去问问?”
“使不得呀!”林福急忙叫道,“万一他们是伪装成商队的马匪呢?”
李国助想了想,问林福道:
“你们是什么时候发现他们的?”
“他们是从前面那座大岛的西边绕过来的,”
林福伸手指了指差不多两公里开外的越杭阿岛,
“一出现就径直朝我们这边走来,要不是我们鸣炮示警,根本就不会停。”
“看来他们根本就不了解大炮的射程,”
李国助马上就有了判断,
“否则就不会停在距离要塞一里开外的地方。”
“那也不能掉以轻心。”
林福急忙说道,
“总之我不赞成咱们的人出去交涉,应该让他们的人过来。”
“问题是他们现在被炮声吓住了,停在那里不敢过来,”
李国助有点无奈地说道,
“而且这个距离喊再大声,他们也不一定能听到。”
城上顿时陷入一阵沉默。
“不就是三百多人嘛,老子带三百个弟兄过去会会他们!”
突然一个熟悉的男声中气十足地说道。
李国助循声一看,却是颜思齐。
不止颜思齐,杨天生、陈衷纪、张弘、李俊臣、李德等出海,
以及翁翊皇、陈勋、林翌、洪升等李国助认识的人也都来了。
他们现在基本都是南海边地公司的董事会成员。
颜思齐是有理由不怵任何人的。
他自幼习武,功夫高强、体格健硕,手上可是有人命官司的。
十四岁那年,因为遭到矿税太监的侮辱,
他一怒之下,当场格杀了太监家仆,就此逃亡日本。
少年时都能如此,如今二十八岁,正当鼎盛之时,自然是不怕打打杀杀。
至于在场其他人,李国助虽不尽知他们的早年经历,但也知道他们各个武艺高强。
就算是李俊臣这个读书人,也是文武双全,有一手镗钯绝技。
而且李旦这次带来的七百个人也都是他名下各商船上的精英护卫,
炮手、火枪手、跳荡手应有尽有,各个都是英雄好汉,有哪个会怕对面区区三百野人?
“我反对!”
然而,李国助却斩钉截铁地说道,
“这不是人数和谁的武功高的问题,”
“战阵厮杀的胜负,并不取决于个人的武勇。”
“咱们没马,他们有马,万一你们出去,他们突然骑马冲锋怎么办?”
“虽然是在大炮射程之内,可一旦打起来,大炮可是会误伤到自己人的。”
他是知道明清战争史的。
明军之中并不缺少武艺高强,敢于冲锋陷阵的猛士。
但面对北虏的五步射面战术,即使顶盔掼甲都得吃亏,更何况还是一群无甲之人。
颜思齐绝不是莽夫,否则就根本做不了裁缝。
所以李国助这番话他内心还是认可的,
但本质上,他还是一个江湖豪客,不能快意恩仇,终究是令他不爽。
于是双手抱胸,垂首叹息道:
“唉,想老子英雄一世,如今面对区区几百个野人,却要窝在堡垒里不敢出去……”
“是啊,真是憋屈!”
“对面说不定就是来做生意的,咱们这么缩着,徒让人家笑话。”
周围一些人马上就开始起哄了。
“早知此地冬天会是这样,就应该去朝鲜买些马匹过来。”
杨天生突然不无懊恼地说道,
“要是有几百匹马,咱们就用不着顾虑这点野人马队了。”
“我赞成小少爷的话!”
李俊臣突然开口了,
“戚继光将军的事迹,你们都听过吧?”
“他老人家练兵,就从来不看重个人武艺,”
“因为战场交锋,不是江湖斗殴,讲究的是配合,是纪律,个人武艺作用不大。”
“大家以后要想不再面对今日的尴尬,咱们就得好好练练战阵了。”
“马匹、盔甲、器械也得准备一些了。”
他这番话一出,周围马上就安静了,可见都是明白人。
颜思齐耷拉着脑袋,叹气道:
“那现在怎么办,咱们不敢出去,人家也不敢过来,难道就这么僵着?”
“再等等吧,”
李旦突然发话了,
“如果他们是来做生意的,应该很快会派人过来交涉的。”
李旦这一发话,众人都不再讨论。
颜思齐等几个头目都分别趴到附近的炮门旁边,观望起那队人的动静。
“从南边来的应该是朝鲜北方的藩胡。”
片刻之后,一个清脆的女声突然响起。
李国助回头一看,却是虞明珠领着赵贞雅和金顺姬走了过来。
赵贞雅和金顺姬本来是要跟着李旦父子过来的。
但李旦认为打仗是男人的事,让她们别来添乱。
没想到她俩还是跟虞明珠一起过来了。
只见虞明珠走到近前,继续说道:
“藩胡不比建奴,还是比较温顺的,而且大都会说朝鲜语,我可以过去跟他们交涉。”
周围的男人都笑了起来。
“男人我们都没派出去交涉,还能派你一个小丫头出去吗?”
陈衷纪摆摆手,轻蔑地说道,
“我们有通译,用不着你们,赶紧下去吧,别在这添乱了。”
虞明珠也不生气,只是浅浅一笑,说道:
“既然如此,我还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他们派人过来跟我们交涉。”
第105章 妹子,你这可是上力呀
“什么办法?”
李国助急忙问道。
他怕别的男人再说出什么羞辱虞明珠的话,便抢在他们之前提问,让他们来不及说。
当然他对虞明珠还是有信心的,相信她一定能给出有效的办法。
“用响箭!”
虞明珠斩钉截铁地说道,
“女真人常用响箭传递信号,咱们射一支响箭上去,他们听到声音自然会派人过来。”
听了这番话,周围那些男人有的点头称是,
有的虽然没什么明显的反应,但至少也没人说风凉话。
李国助用询问的眼神扫过周围的人,还没开口大家都已明白他的意思,
就是在问咱们有没有响箭。
“我们没响箭,火箭行不行?”
李俊臣突然笑问虞明珠,并解释道,
“火箭也能用来传递信号,我们在海上行船的时候,晚上就是通过放火箭确保船队不会走散的。”
虞明珠对他含情脉脉地一笑,突然从袖中摸出一支箭来,说道:
“响箭我有,只要给我一张弓就行了。”
李俊臣连忙左顾右盼,看附近谁身上有弓。
“用我的吧!”
一个精壮汉子突然上前,把一张弓塞到虞明珠手里。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张弘。
周围不少人见状,都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几乎是把“我就等着看笑话呢”写在脸上了。
张弘是出了名的大力士,他用的弓一般人怕是拉不开,何况一个十四岁的小丫头。
不过张弘这个人憨憨地,应该不至于从心让虞明珠出丑。
“诶,弘哥,你把弓给她干什么?”
李国助转向虞明珠朝她连连使眼色,
“不就是射支箭嘛,谁射不是射,弘哥这么大力气,还能射的高些呢。”
他也是不想让虞明珠难堪,这是在给她找台阶下。
“诶,对呀,我为啥要把弓给她呢?”
张弘如梦初醒,连忙朝虞明珠伸手道,
“妹子,把弓和箭给哥,我来射。”
“没事,我能拉开!”
虞明珠忽然猛地向后撤步转身,裙摆翩然舞动,猎猎作响。
身形回转之际,她已然弯弓搭箭,斜指向天。
随着箭头缓慢地抬高,那弓弦也在渐渐地张开。
李国助在心里暗暗数着秒,数到六的时候,那张弓已被虞明珠拉的如同满月一般。
这时突然有一阵风吹过,她的发丝随风飘扬,轻轻拂过她那精致而坚毅的面庞。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咻……”
突然,一声清亮的哨声响起,并随着响箭的远去拖出悠长嘹亮的尾音。
直到大约10秒以后,这悠长的哨声才平息下去。
随后又是长达数秒的寂静,大家仿佛都被震住了。
“好!”
“好箭法!”
“妹子好俊的弓术啊!”
……
突然有人叫了一声好,周围的汉子都纷纷跟着喝起彩来。
“上帝啊!我这是看到狄安娜女神了吗?”
突然有个熟悉的,怪腔怪调的男声从这些喝彩声中脱颖而出。
李国助循声一看,果然是考克斯,三浦按针也在他旁边。
自从三个月前,三浦按针答应李国助要研制热气球和燃气轮机以来,
他就开始深居简出,考克斯也总是陪着他。
想必是做实验太投入了,这两人才会在听到鸣炮示警以后姗姗来迟。
倒是正巧让他们看见了虞明珠射箭的飒爽英姿,却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根据刚才那支响箭射出后,哨声持续的时间推断,这位姑娘射的肯定是硬弓无疑。”
三浦按针突然一本正经地说道。
张弘眼睛瞪得跟铜铃一般,上下打量虞明珠半晌,直到听了这话,终于开口叹道:
“妹子,你这可是上力呀!”
“我这弓是一百二十斤的,超过这个斤两可就是虎力了!”
根据《天工开物》记载,明代将弓箭手分为四级,分别是下力、中力、上力、虎力。
虎力弓手能开超过120斤的弓。
上力弓手能开120斤的弓。
中力弓手能开96斤的弓。
下力弓手能开60斤的弓。
明代的120斤约为现代的144斤,也即72千克。
明代的96斤约为现代的115.2斤,也即57.6千克。
明代的60斤约为现代的72斤,也即36千克。
虞明珠浅笑嫣然,对张弘福身道:“久闻弘哥力大无穷,为何不用虎力之弓?”
张弘憨笑挠头道:“我其实并不善射,不过就是拿来打熬筋骨罢了。”
“没想到,你居然还有功夫!”
李俊臣突然凑上前来,一脸惊喜地道。
虞明珠见是李俊臣,当即红着脸低下头,抿嘴偷笑。
她背着手,亭亭玉立,身体在微微地左右扭动。
李俊臣见她不吭声,也没有追问,反倒静静地看着她,像是有点痴了。
好你个李俊臣,敢让少爷吃狗粮!
嘿嘿,今天非得让你出个糗不可……
李国助这样想着,便开口道:
“你教他做了半个月的灯笼,难道就没问过她吗?”
“他爹可是抗日援朝的英雄呢。”
周围的人顿时发出悠长的哦声,全都燃起了八卦之火。
“诶,你什么时候还教她做过半个月的灯笼啊?我们怎么不知道?”
杨天生突然笑问。
这小子虽然好色,但李国助至今却没发现他有泡二十个朝鲜少女中任何一人的迹象。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兔子不食窝边草吗?
“天生哥,你就别装了,我们学做灯笼的时候,材料可都是找你支取的。”
虞明珠在李俊臣面前犯花痴,不敢说话,倒是敢跟杨天生调笑。
“诶,材料都是你们自己来要的,我还以为是颜大哥吩咐你们做灯呢。”
说到这里,杨天生朝李俊努了努嘴,
“谁能知道,是他教你们做的呢。”
“你小子可以啊,把妹把的不动声色,连我这个欢场老手都自愧不如啊。”
李俊臣只是低下头,尴尬地笑了笑,并没有出言否认。
“诶,你小子,这不吭声可就是默认了啊!”
李旦突然指着李俊臣一本正经地说道,然后又环顾四周朗声道,
“儿郎们,要不咱们趁过年的时候,顺便再办场喜事吧。”
“你们说,好不好?”
“好!”众人齐声大叫,声震长空。
第106章 送贡之东库尔喀叛入熊岛事件
“诶,你们看,那边有个人骑马过来了!”
就在叫好声刚刚衰落下去时,一个清脆的女声突然响起。
李国助循声一看,却是赵贞雅。
她正跟他站在同一个炮门前,只是在炮门的另一边。
在大炮的炮口没有向后拉出炮门时,要塞里的人可以从炮门的两边观察外面的情况。
中秋灯会那天,赵贞雅也表现出了对李俊臣的好感。
如今当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李俊臣和虞明珠身上时,
她反而有心思去看那支野人马队的动向,难道是因为心里不好受?
不过当下弄清楚这支马队的意图才是最重要的。
李国助虽然在意赵贞雅的感受,但也分得清轻重缓急。
眼见棱堡朝向南边的胸墙上,那一排大炮的炮门两边很快都趴满了人。
他也连忙转身,趴到炮门旁观望,果见有个人骑着马,朝要塞这边奔来。
城外那人一转眼就到了城下,估计也就是半分钟左右的光景。
可见这人的骑术和胯下的马都不简单。
这人勒住马后,就开始朝城上喊话,可惜李国助一句都听不懂。
而且他觉得那人说的也不像朝鲜话。
他虽然没学过朝鲜话,但前世多少也看过几部韩剧,起码能判断出别人说的是不是韩语。
但也不能排除,古代朝鲜话,与现代韩语存在较多区别的可能。
于是他转头问赵贞雅道:“他说的是朝鲜话吗?”
“不是。”
赵贞雅摇了摇头,又转脸面对射击孔说道,
“我用朝鲜话问问他,看他能不能听懂。”
说着,他就对着射击孔,朝外喊起了朝鲜话。
李国助听的连连点头,不仅是因为她的声音很悦耳,
也是因为她说的话,正是韩语那个味儿。
赵贞雅说完后,等了片刻,下面突然又喊话了。
这次李国助一下就听出那人说的是朝鲜话,只是听不懂什么意思。
于是等那人说完后,他又问赵贞雅:
“他说了些什么?”
“果然不出我所料。”赵贞雅笑道,“他们是骨看兀狄哈部的人,想跟咱们做买卖。”
“这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啊。”
李国助嘀咕了一句,又对赵贞雅说道,
“你问问他叫什么名字,手里有什么货物?”
赵贞雅点点头,又朝外面喊话,把李国助的问题翻译成了朝鲜语。
她说完后,下面立即又喊话上来。
等外面停下来以后,赵贞雅便对李国助道:
“他叫加哈禅,手里有海豹皮、海獭皮、干海参、人参、东珠等名贵特产。”
“加哈禅!”
李国助不禁吃惊地叫了声这个名字。
“怎么了?”赵贞雅奇怪看着李国助。
“哦,没什么……”
李国助笑了笑,沉吟片刻,说道,
“你问问他们的部落首领是谁,有没有在商队里。”
他之所如此吃惊,是因为加哈禅是骨看兀狄哈部的一任首领。
但不大可能是现任首领。
李国助前世研究明末历史时,曾在一些资料上看到过他的事迹,
史料上称之为“送贡之东库尔喀叛入熊岛事件”。
“库尔喀”是清代史料中对骨看兀狄哈部的称呼。
此外,清代史料中对他们还有“库雅喇”之称。
库尔喀是一个比较广义的称呼,指的是整个南海边地的东海女真,
也就是南起图们江口,北到黑龙江口的沿海地区的东海女真部落。
库雅喇则比较狭义,专指分布在图们江下游为中心,
北至绥芬河口,南抵朝鲜咸镜道镜城附近的沿海一带的库尔喀人。
这个加哈禅就是库雅喇部的一任首领。
努尔哈赤、皇太极两代,为了迅速扩大军事与经济实力,向周边各族大肆掠夺人力资源。
其中向南海边地库尔喀地区至少发动了七次战争,
被强行内迁的库尔喀人,有数字可统计的就在人以上。
绥芬路人归附建州较早,路长图楞于万历三十七年(1609年)为毗陵之雅兰路库尔喀人俘虏。
这个雅兰路,就是之前康国泰口中的也罗部。
翌年,努尔哈赤派兵千人往征牡丹江、绥芬河流域时,
回师途中经过雅兰路,便顺手攻打了他们,俘虏万余人口而还。
这是建州第一次掠取库尔喀人,也是规模最大的一次,
所掠人数超过了这一时期库尔喀内迁总人数的一半。
万历四十二年(1614年),努尔哈赤再次派兵五百,专程前去攻打雅兰路及相邻的西临路。
此战收服库尔喀降民200户,将其中千人取回。
天命二年(1617年)二月,后金以东海沿边散居诸部多未归附为由,派兵收取。
此战共俘虏三千,改编百户。
天命十年(1625年)正月,博尔晋率兵二千,往征近东海而居之瓦尔喀。
八月,博尔晋征东海沿岸所居之国,携五百户而归。
据同年十月统计,此次共获库尔喀男丁600、户人1500,总计2100人。
以上天命年间四次往征,大约内迁了南海边地库尔喀多人。
皇太极继位后的天聪三年(1629年),库尔喀部落九人首次来朝,贡海豹皮,向后金表示臣服。
但为了扩充八旗实力,皇太极依旧频繁出兵,掠取黑龙江及乌苏里江以东各部人口,库尔喀仍然是目标之一。
天聪九年(1635年),后金分兵出征乌苏里江以东各部,其中南路多济里所统两红旗兵,前往雅兰、细林、户野三地。
因该处岛屿甚多,命造船取之。
翌年四月,掠库尔喀壮丁375名,妇幼330口以还。
崇德二年(1737年),清军再次兵分四路出征乌苏里江以东地区,南路仍为两红旗,进取绥芬、雅兰、滹野,兀儿机四地。
翌年四月,两红旗之尼噶礼等自兀儿机、雅兰两地,掠回库尔喀男子120人,家口240人。
满清对东海女真各族的频繁入侵和掳掠是极其不得人心的。
于是崇德二年两红旗出征前,原居那木都鲁的清兵首领康固里等人,与前来朝贡的库尔喀首领加哈禅等密议说,
他们将借东征之机,由朝鲜境内逃亡熊岛,建议加哈禅也率族人逃亡熊岛。
其后加哈禅等果然叛逃,这就是所谓的“送贡之东库尔喀叛入熊岛事件”。
第107章 交易在要塞西边的码头进行
可惜他们终究没能逃出皇太极的魔掌。
叛逃发生后,崇德三年(1638年)三月,清政府勒令朝鲜:
“极东居民庆河昌及其子其啰、只屯阿等判据熊岛,不肯进贡,”
“其地近朝鲜地庆兴府,着发舟师一千,攻取熊岛。”
这里的“庆河昌”就是“加哈禅”,属于同音异译的现象。
熊岛又叫勒富岛,“勒富”就是满语“熊”的意思。
现代学术界,对于勒富岛的具体位置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有说是今俄罗斯滨海边疆区海参崴南大彼得湾中之鲁斯基岛。
也有说是海参崴南大约2公里外的俄罗斯岛。
还有说是海参崴东侧,乌苏里湾东岸福基诺地区的阿斯科尔德岛。
李国助过来这大半年,也向北边沿海地区的库尔喀人打听过这个问题,
最后确定勒富岛,就是阿斯科尔德岛的旧称。
别看这座岛不大,上面却拥有丰富的金矿。
所以李国助对这座岛非常重视。
将来,永明城邦要建立货币体系的时候,肯定要开采这座岛上的金矿,用于铸造金币。
且说朝鲜在崇祯九年(1636年)第二次遭受满清入侵后,名义上已臣服大清。
所以在接到皇太极的敕令后,
朝鲜立即自西水罗以水军500进围熊岛,擒获为首者庆河昌父子兄弟从人并十口。
崇德四年(1639年)闰正月,
清兵又亲自出征库尔喀部落,收捕其余叛逃者,及诸岛未归顺部落五百余口,
大部就地安置于岩杵河,仅携回44名壮丁补充各旗披甲之缺额者,另有家属115口。
皇太极时代三次征库尔喀,总计内迁壮丁544名,加上家口估计有1800多人。
与努尔哈赤时代不同的是,皇太极时代就地编户者较多,内迁者较少。
这可能是因为库尔喀人已经被他们掳掠的没有多少油水可榨了。
也可能是加哈禅叛逃事件,让皇太极意识到不能对库尔喀人逼迫太甚的缘故。
不过加哈禅叛逃事件,让李国助看到的,却是库尔喀人并非真心臣服于满清。
而且南海边地一直都是库尔喀人的世居之地,也是明朝喜乐温河卫的辖地。
历代库尔喀人首领都兼任喜乐温河卫的指挥、千户、百户等官职。
此外,库尔喀人还有“水野人”之称,是东北亚地区最熟悉水性的民族。
说不定会是相当不错的海军兵员。
所以李国助非常愿意拉拢他们。
有野猪皮和皇太极的前车之鉴,李国助肯定不会强迫库尔喀人归附。
至于具体要怎么做,他还没有考虑清楚。
或者把未来永明城邦的渔业交给他们经营,会是个不错的拉拢手段。
此外,加哈禅既然是在1638年左右担任库雅喇部的首领,
那么现任库雅喇首领大概率不会是他。
而李国助前世看过的相关资料里,似乎也没再提及明末时期,库雅喇部的其他首领。
所以他才会让赵贞雅问加哈禅,他们部落的现任首领是谁,有没有在商队里。
如果在,他肯定要趁机跟对方谈一些合作事宜。
赵贞雅把李国助的话翻译给加哈禅听,对方很快就回话了。
赵贞雅听完后,对李国助道:“他们的首领叫雄道阿,并不在商队里。”
李国助沉吟片刻,抬头道:“你问他跟雄道阿是什么关系?”
赵贞雅立即用朝鲜话如此询问城下的加哈禅。
等加哈禅回答后,她又对李国助道:“他说,他跟雄道阿没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还能继承酋长之位?
难不成还是禅让的?
八成是怕我们抓了他,拿他要挟雄道阿吧……
想到这里,李国助又对赵贞雅道:
“你再问问他们,是怎么知道我们这里的。”
既然库雅喇人能专程找到这里来,就说明永明要塞的存在已经暴露了。
库雅喇人住的离朝鲜那么近,甚至有些就在朝鲜境内居住。
那么朝鲜应该也已经知道永明要塞的存在了。
李国助倒不怕朝鲜现在能把永明要塞怎么样。
他只是一时想不通,他们是怎么暴露的。
赵贞雅用朝鲜话如此询问城下的加哈禅。
等加哈禅回答后,她又对李国助道:
“他说,因为好几次看见大帆船从北边下来,他们就推测北边可能有个富强之国,”
“所以就趁冬天过来看看,能不能做些交易。”
“倒是把这点给疏忽了……”
李国助嘀咕了一句,沉吟片刻后,又对赵贞雅说道,
“你告诉他,交易在要塞西边的码头进行,”
“让他们在金角湾口附近的冰面上等着,会有船去接他们的。”
建造永明要塞的时候,李国助让人对要塞西边的地形做了较大的改造,
使要塞西南角的棱堡外边缘,
及要塞西边中间那座棱堡的西南边缘与海水之间没有任何陆地可供立足。
这使任何想从岸边,或者冰面走到要塞西南边的码头的企图都成为不可能。
也就是说,除了飞行以外,从要塞外面,唯有乘船才能到达要塞西南边的码头。
李国助这么要求的意图也很明显,就是要让库尔喀人离开他们的马匹。
只要没了马,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在要塞下面发动袭击。
加哈禅要是能爽快地接受这个条件,就说明他们是诚心来做生意的。
赵贞雅把李国助的话翻译成朝鲜话喊了下去。
这次加哈禅没有立即回话,显然是在考虑。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他终于喊话了,说的很简短。
李国助虽然听不懂,但知道他不是答应便是拒绝了。
结果赵贞雅对李国助说:“他接受小少爷的条件了。”
李国助含笑点头,说道:“告诉他,我们在金角湾口见。”
赵贞雅转向炮门,却没有喊话,而是很快回头说道:
“他已经骑马走远了。”
李国助趴到炮门上一看,加哈禅果然正在打马向商队那边飞驰而去。
虽然积雪的冰面比光滑的冰面阻力要大一些,但冰面终究不是平地。
也不知道,他到底用了什么方法,让马匹能在冰面上奔驰如飞,如履平地。
第108章 人参中等品质的,一支可换铁锅一口
李国助看了一眼,便回头问杨天生道:
“杨大哥,咱们要塞里还有什么货物可卖的吗?”
杨天生点头道:“有,茶叶、铁锅、农具、漳绒、棉布、呢绒、绫罗绸缎、绮锦绢纱、生丝、漆器、陶器、瓷器都还有一些。”
“瓷器是江西景德镇产的,我都没舍得给咱们自己用,咱们自用的都是从朝鲜买来的便宜白瓷。”
杨天生说的这些,除了英国的呢绒和日本的漆器,其它都是明朝对外贸易的抢手货。
明朝靠这些从海外换来的无不是真金白银、奇珍异宝。
“那就行。”李国助转身道,“走吧,我们去提货,然后乘船去接他们。”
快走到棱堡后面的阶梯口时,李国助突然停下来,回头对林福道:
“福哥,让城上的人把铳和炮都装填好,他们敢有任何异动,格杀勿论!”
……
大约三刻钟后,李国助带领几十号人,驾驶仁王号,停靠在金角湾口的冰面边。
加哈禅的商队已经等在湾口附近的冰面上。
还在几十米开外的时候,李国助就看见这些人都在一脸震惊地看着仁王号。
等到船靠岸时,他又听见加哈禅商队的很多人都在岸上喊叫。
他虽然听不懂什么意思,却觉得他们应该是被仁王号震惊到了。
于是问赵贞雅:“他们在喊什么?”
赵贞雅笑道:“他们说,这船可真大呀,看起来真壮观。”
李国助轻笑:“土包子,这船都算大的话,码头上停的七艘大鸭屁股还不得吓死他们呀。”
赵贞雅噗嗤一笑,没再说什么。
不过李国助同时也听到了另一个女孩子的笑声。
她是虞明珠。
张弘已经把那张弓送给了她。
她现在就站在李国助身边,提着弓,背着箭囊,鹰视狼顾地盯着岸上的库雅喇人商队。
这算是给李国助当了保镖。
跳板放下以后,李国助、赵贞雅、虞明珠都没有下船,
是颜思齐带着杨天生、陈衷纪、张弘、朝鲜语通译等几十号人下船去迎接加哈禅。
在要塞里,李国助之所以能发号施令,是因为大家都知道他的能力。
但外面的人可不会认为,他一个八岁小孩能拿得了什么事。
所以他只好退居幕后。
颜思齐与加哈禅说了些什么,他在船上也听不清。
但还在要塞里的时候,他就已经叮嘱过颜思齐一些事了。
即使没有叮嘱,以颜思齐的能力,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颜思齐与加哈禅聊了大约半个钟头,便引着加哈禅登船了。
剩下其它人则开始卸货,还一边卸货,一边把货物往船上运。
上船以后,李国助终于看清了加哈禅的面貌,
大概也就是二十岁左右的样子,非常年轻。
穿着是土了些,脸蛋也冻得红扑扑的,但还是有点小帅。
双方的对话李国助现在也能听清了。
颜思齐本来想请加哈禅去甲板下的船舱谈生意。
但加哈禅却想在甲板上欣赏海湾里的风景。
当他看到停靠在码头上的七艘500吨级的老闸船时,
突然一下就扑到里侧的船舷上,指着那些船激动地大叫起来。
随船的朝鲜语通译被他吓了一跳,没及时给颜思齐翻译。
李国助对此早有预料,所以也没让赵贞雅给他翻译。
“嘻,这人可真有意思,居然说码头上停的那几艘船,是天神的战船。”
反倒是虞明珠忍不住把加哈禅喊的话给翻译了。
李国助只是轻笑一声,也懒得再说什么了。
虽说是靠海而生,库雅喇人的船撑死也就是舢板的水平,连风帆都不见得会用,
会被这些大船所震惊也在情理之中。
冲着那些老闸船喊叫了一阵,加哈禅又被船上的12门火炮吸引了,拉着颜思齐问东问西。
刚开始颜思齐还让通译翻译了一阵,回答了加哈禅的一些问题。
但过了一会,他就找个借口离开了,只留下通译去回答加哈禅那些傻逼问题。
本来李国助还一直担心这些库雅喇人会不安分。
但是看加哈禅这毫无戒心的样子,他也就放心了。
现在这情形,李国助他们要是想做无本买卖,那是轻轻松松就能把这帮人抢的连裤衩都不剩。
但是要在东海女真各族,甚至朝鲜、日本人那里建立口碑,做长远买卖,可就决不能这么干。
……
货物装船完毕后,库雅喇人的商队只有二三十人登船,其他人都留在了岸上。
仁王号升帆起锚,驶向永明要塞的码头。
其实这点距离,根本划不来用仁王号接人,划几条舢板过来就可以了。
只是李国助觉得应该有必要的排场,好震慑一下这帮野人。
现在看来,他的目的是达到了。
永明要塞西南边的两座棱堡之间还留了一小块陆地,也是码头的一部分。
南海边地的货物全摆放在这里,任由库雅喇人选购。
双方的交易是以物易物。
这些库雅喇人看着没什么见识,做买卖的时候却精明着呢。
李国助期望看到的一匹锦缎换人家两三张海豹皮,一口铁锅换人家一斤人参的情况并没有发生。
几场交易下来,他发现成交价格跟在朝鲜的情况差别不大,也就能比在朝鲜稍微赚一点。
海豹皮、海獭皮质量一般的,一张能换一匹普通棉布,
质量上乘的一张可换一匹锦缎或漳绒。
人参中等品质的,一支可换铁锅一口,
品质较好的,一支能换三到五匹棉布,或者一到两匹丝绸。
一筐中等品质的海参、干鱼可换棉布三到五匹。
东珠品质较好的,一颗也能换三到五匹棉布。
一斗松子或榛子可换铁制农具一件,如犁铧、锄头之类,也可换得少量的盐巴和茶叶。
一对普通鹿茸可换丝绸二到三匹、普通瓷器二十件左右,做工精良的瓷器另当别论。
这些基本上都在明代东北马市上正常的商品交换比例之内。
这倒也不难理解,库雅喇人毕竟是朝鲜藩胡,对于马市的了解,肯定要比更北边的野人女真更清楚。
第109章 汉奴贸易
颜思齐看着多笔交易达成,基本确定了所有商品的交换比例,
便在通译的协助下,又与加哈禅聊了一阵。
李国助没有下船,从交易开始就一直站仁王号的船尾,观察整个交易过程。
李旦、赵贞雅、虞明珠也跟他在一起。
当颜思齐与加哈禅再次开始交谈时,他就在观察加哈禅的反应,
发现加哈禅在整个交谈过程中,有过两三次脸色变差的情况,
应该是颜思齐提出了什么让他难以接受的要求。
看着他俩在通译的协助下,交谈了将近一个小时,
颜思齐突然对加哈禅拱了拱手,就转身走上了仁王号停靠的栈道。
“颜叔要来汇报了,咱们过去接接他。”
李国助说着就转身走向船停靠栈道的那一侧。
“大哥、贤侄,他们部落里果然有汉人奴隶!”
颜思齐一登船,就对迎上来的李旦和李国助汇报起来,
“但他们不愿意卖给我们,说是需要汉人奴隶帮他们种地,”
“他们的粮食本来就不能自给,自己又不会种地,”
“如果没了汉人奴隶,他们就只能靠买粮度日了。”
李国助脸色顿时一沉,问道:“他们手里的汉人奴隶都是从哪来的?你问了吗?”
颜思齐肃然回道:“十有八九都是从豆满江中上游的兀良哈人那里买的。”
李国助脸色阴沉地点了点头,又问道:“那兀良哈人手里的汉人又是从哪来的?”
颜思齐脸色看起来也不好,回道:
“少数是他们自己偷偷从辽东掳来,更多的是从建奴手里买的。”
李国助沉默了,低着头半晌都不吭声。
这几个问题,都是他叮嘱颜思齐问加哈禅的。
他前世偶然看到过一篇关于库雅喇人的论文,
里面就说库雅喇部落里有汉人奴隶在为他们种地。
这种现象并不是在明末才出现的。
根据朝鲜方面的记载,这种情况甚至可以追溯到正统年间,
那可是15世纪三四十年代的时候!
因为兀良哈、吾都里、骨看兀狄哈都是朝鲜北方的藩胡,
所以朝鲜对他们的记载比明朝官方要详细很多。
在朝鲜《李朝实录》里,
最早记载骨看兀狄哈部与其他部落争夺奴隶、牲畜、财富,是在正统二年(1437年)。
最早记载骨看兀狄哈部里出现汉人奴隶,也是在明正统二年。
最早记载骨看兀狄哈从事农耕,是在明正统七年(1442年)。
但这只是书面上的记载,实际上还可能出现的更早。
“哦,对了,还有个事必须说一下。”
见李国助迟迟不开口,颜思齐突然说道,
“他们想跟咱们买粮。”
“那你怎么说的?”
李国助立即抬头问道,目光竟然有些森冷。
颜思齐看的心中一凛,愣了片刻才说道:
“我说,我不清楚有没有余粮可卖,得去问下户官。”
“嗯。”李国助点了点头,目光变的柔和了些,“让我想想。”
这一想差不多就是一刻钟。
李旦实在是等不住了,便小心翼翼地问道:
“儿子,什么事让你想这么长时间?”
“咱们粮食很富裕,卖一些给他们又有何妨?”
李国助苦笑摇头,也没搭理李旦,而是抬头对颜思齐道:
“颜叔,你去跟加哈禅说,想要粮食可以,但必须拿汉人奴隶来换。”
“只要他们肯做这笔买卖,我们保证他们的部落以后再也不会缺粮。”
颜思齐皱眉,迟疑地说道:
“这不妥吧,他们部落撑死也就两千人,汉人奴隶又能有多少?”
“总不能换这么一次,就让我们养他们全族几百年吧?”
“那当然不行!”
李国助斩钉截铁地说道,然后自嘲地一笑,
“怪我没说清楚,我的意思是,要长期跟他们做汉奴贸易。”
“汉奴贸易……”
颜思齐一脸凝重地念着这个词,显然这个词让他觉得不舒服,
但他并没有发表异议,反而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那就得定个标准,不同的人,价钱要有差别,”
“不能壮丁、妇女、少年、幼儿、老人都是一个价。”
李国助含笑点头,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点苦涩:
“这就是我还没想清楚的地方,要不然你找杨大哥商量一下,给定个标准。”
“我希望能逐步扩大贸易范围,不止是跟骨看兀狄哈,”
“最好是能通过他们,跟兀良哈人、吾都里人也达成协议。”
“儿啊,这个事情得从长计议!”
李旦突然语重心长地道,
“爹知道你是想通过这种方式,营救那些在女真部落里为奴的汉人。”
“但你有没有想过,这等于是在变相鼓励女真各部去侵犯大明!”
“一个建奴还不够,难道你还想让所有女真人都去大明掳掠汉人为奴吗?”
李国助蓦地瞪大了眼睛,突然对李旦作揖道:
“父亲说的很对,是我考虑不周,险些酿成大错!”
“诶、诶,你这是干什么?”李旦忙俯身扶住李国助,“咱们父子之间何必这么客气。”
颜思齐咧嘴一笑:
“我就知道贤侄是一片好心,”
“否则那‘汉奴贸易’四字若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我非得打的他满地找牙不可!”
“哼,简直是岂有此理!”
虞明珠忽然冷冷地道,
“跟这些野蛮人客气什么?”
“咱们干脆把这三百人绑了?让他们拿部落里的汉人奴隶来换!”
“那以后呢?”
李国助忽然抬头面对虞明珠,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
“他们再买了新的汉人奴隶,还会傻到再让我们绑了他们的人吗?”
“还有吾都里、兀良哈各路里的汉奴怎么办?”
“你觉得这种绑票换人的方式能做到屡试不爽吗?”
“这、我、我……”
虞明珠回答不上了,低着头不敢看李国助的眼睛。
李国助苦笑道:
“贞雅姐跟我说你很有学问,可惜我到现在都没能见识到,反倒是见识了你的功夫。”
“但其实我更希望你是真的很有学问,也好帮我想到一个两全之策。”
“既能救出东海女真各部里的汉奴,也能阻止东海女真各部投向建奴。”
第110章 会心的笑,是一种柔和的笑
“明珠再有学问,也不可能与小少爷相比的。”
赵贞雅不忍心看虞明珠难堪,连忙出言替她开解,
“我从来没见过小少爷被什么事情难住过,这算是第一次见。”
“连小少爷都犯难的事情,明珠又怎么可能有好办法。”
“小少爷,你就别再为难她了吧。”
李国助对她笑了笑,说道:“我并没有为难她,只是认为她说的法子太莽撞而已。”
他又对虞明珠温和地笑道:“没办法就算了,你没必要这样。”
“嗯嗯。”虞明珠连忙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他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脸色、眼神和语气有多么冰冷,
连颜思齐都吓了一跳,就更别说虞明珠了。
“其实,我有一个想法,不知该不该讲……”
赵贞雅突然怯怯地说道,见李国助满眼期待地看过来,她连忙摆手道,
“我没有办法,只是对加哈禅拒绝卖给我们汉人奴隶有点看法。”
李国助轻笑一声,柔声道:“没事,你说。”
赵贞雅这才壮着胆子说道:
“小少爷不要相信那个加哈禅的鬼话,”
“拿自己不会种地作为拒绝卖给我们奴隶的理由,实在是太牵强了。”
“朝鲜北方的藩胡,各部情况基本上都差不多,”
“既然兀良哈人能卖给他们奴隶,他们凭什么不能卖奴隶给我们?”
“依我看他就是想换粮食罢了,毕竟现在是冬季,粮食是他们最缺的物资。”
“所以我们用粮食肯定能跟他们换到奴隶。”
李国助哑然失笑:“所以你就是赞成我刚才说的建立‘汉奴贸易’的方案了?”
“不不不!”
赵贞雅连忙摆手,
“我的意思是,小少爷不应该想着建立这种稳定的贸易。”
“而应该把它当成一锤子买卖来做。”
李国助歪头,若有所思:“这话怎么说?”
“就比如说,这次我们提出用粮食换他们的汉人奴隶。”
赵贞雅一边解释,一边不由自主地比划着手势,
“成交以后,咱们绝不主动提出再次合作的事情。”
“他们要是提出来,咱们就说每年冬天缺粮了都可以带奴隶过来换粮食。”
“千万别说什么时候都可以来换。”
“这样我们就可以把交易的频率控制在每年一次,使贸易规模不至于太大。”
“而且我们只跟骨看兀狄哈合作,不能让兀良哈人知道,他们背后是我们。”
“这样也能有效控制贸易规模。”
“只要控制好贸易规模,就不至于让这门生意变成鼓励藩胡去侵犯大明的动力。”
“嗯,我觉得可行。”李旦立即点头附议。
李国助却沉默片刻,又问道:
“那要是他们春天、夏天、秋天带人来换粮呢,我们给不给?”
“还有,难道我们不主动联系兀良哈人,就能确保他们不知道骨看兀狄哈的背后是我们吗?”
赵贞雅斩钉截铁地道:
“换!但不用粮食换,这样几次下来,他们就不会在冬天以外的季节来做这门生意了。”
“因为在温暖的季节,他们要是不种地,到冬天即使卖掉所有奴隶,也未必就能筹够过冬的粮食。”
“能!因为骨看兀狄哈部肯定会想要垄断这门生意,不会让兀良哈人绕过他们跟我们交易。”
“所以他们绝不会向兀良哈人透露我们的存在。”
“我明白了。”
李国助会心一笑,眼神明亮,
“你的意思就是要控制‘汉奴贸易’的频次和规模。”
“嗯嗯。”赵贞雅急忙点头称是。
“儿子,这个方案为父认为可行,算个两全之策!”
李旦见儿子对赵贞雅的提议反应平平,急忙劝道,
“你别看能救出的人没有你那个方案多,但害的人也不会比你那个方案多。”
“最终的结果反而会比你那个方案好。”
“是啊,贤侄。”
颜思齐也急忙劝道,
“以交易的方式来救人,的确是避免流血冲突的好方法,也是目前唯一的方法。”
“但凡事过犹不及,唯有把握好火候,才能把负面影响降到最低呀。”
会心的笑,是一种柔和的笑。
这种笑容的外在表现是柔和的,整个面部肌肉是处于放松状态的,
嘴角会自然地上扬,不是那种夸张地咧开嘴,而是一种适度的、柔和的上扬。
也许正是因为这种柔和,才会让李旦和颜思齐以为他对赵贞雅的提议反应平淡,不感兴趣。
我明明是在会心地笑啊,你俩为啥都像是怕我会固执己见呢?
难道是因为我的笑容太柔和了吗……
想到这里,李国助展颜一笑,尽量让自己显得足够兴奋,大声说道:
“嗯,确实是个好主意!”
“那这件事就有劳颜叔再去跟加哈禅交涉吧。”
“争取把他们部落里所有的汉人奴隶都救出来!”
东海女真各部几乎都是被建奴武力征服的。
偶有主动投效的,也是迫于建奴的淫威,不想步其他部落的后尘。
但即使是主动投效的,如果没有内迁人口到建州,依然免不了遭到建奴的掳掠。
李国助正是看到了这一点,才会认为东海女真有拉拢的可能和价值。
但他同时又不忍心汉族同胞被这些野蛮人奴役终生。
所以就想把他们从女真人那里买回来,就像从朝鲜买少女过来一样。
在他看来,这是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
既能救回汉族同胞,壮大永明城邦,又能拉拢东海女真,至少是不会得罪他们。
但他没料到,加哈禅竟会断然拒绝这一请求。
不过紧接着,加哈禅又提出要收购粮食。
这其实就是在暗示他们,想要奴隶,就用粮食来换。
从这一点来看,加哈禅此人确实是块当酋长的材料。
换成一个直肠子,肯定就直说了,不会这么弯弯绕。
直说和暗示的效果是截然不同的。
在商业谈判中,直说往往会让自己陷入被动,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
反之,暗示则会使自己占据主动地位,掌握更多议价的权利。
事实证明,这一招确实有效,竟然让聪明过人的李国助都失了方寸。
要不是李旦及时指出问题,他险些就要酿成大错。
到底姜还是老的辣呀。
第111章 不饱不饿三担谷,不咸不淡九斤盐
“都谈妥了!”
“下个月,他们会把部落里所有的汉奴都送过来。”
“据加哈禅说,他们部落里的汉奴,男女老幼加一起共有上百人。”
“他们这支商队里就有二十个汉奴,都是精壮的汉子,”
“我用100担谷物换了他们,平均每人花费5担。”
“大哥、贤侄,你们觉得这个价钱如何?”
站在仁王号的船尾,李国助一边看着码头上的交易情形,一边听着颜思齐的汇报。
“这都已经成交了,你才跑过来问我们,我们就是觉得不合适,也反悔不了了呀。”
李旦抱怨道,脸上却挂着促狭的笑容,显然只是在跟颜思齐开玩笑。
“诶,呵呵,我跟杨人英商量了一下,他觉得可以,我也就没来问你们了。”
颜思齐挠了挠头,为自己辩解道,
“加哈禅那小子精着呢,我老往船上跑,他肯定会怀疑我不是这里的主,背后还有人。”
“那样的话,有些事情,我就不好跟他谈了,就怕他坐地起价,逼你们现身。”
“不饱不饿三担谷,不咸不淡九斤盐。”
李国助突然淡淡一笑,开口说道,
“一般人一年有三担谷也就饿不着了,”
“杨大哥算的十万人一年需要三十万担口粮,就是这个道理。”
“这五担谷能让一个精壮汉子一年都吃的饱饱的,算是最高价了,”
“剩下的老幼妇孺,他们也不好再坐地起价,一个两三担谷就能换来。”
“嗯,杨小子这价定的很合适,是块做户官的料子。”
李旦出言,给颜思齐宽了宽心,又朝码头上张望了一下,问道,
“诶,那二十个精壮汉子在哪啊?”
“哦,他们还在金角湾口的冰面上等着呢,我已经派船去接了。”
颜思齐赶忙回道。
“是派舢板去接的吗?”
李国助突然开口问道,他刚才看见码头上划走了几艘舢板船。
“是。”颜思齐应道,“这点水路,没必要开大船去接。”
“那……加哈禅他们今天走不走?”
李国助见码头上,骨看兀狄哈人带来的货物已经快卖完了,便开口问道。
“他们要借住一晚,明天返回。”
颜思齐回答后,又接着补充道,
“刚才派出去的舢板会把外面剩下的人都接进来。”
“你安排他们去哪住了?”李国助刚问完,又急忙补充道,“我是说骨看兀狄哈人。”
“当然是去对岸。”颜思齐立即回道,“我都吩咐好了,接上人就直接送到对岸去。”
中秋节过后,李国助又吩咐人在金角湾西岸建了些房子,
当做交易市场,其中也有供外来商人临时居住的驿馆。
随着以后来这里做生意的人越来越多,很可能会出现外商聚居的社区。
李国助也准备把他们安排在金角湾西岸。
他这一手,是跟荷兰人和西班牙人学的。
马尼拉的涧内就是西班牙人专门给华人规划的社区,
位置离西班牙王城不远,在其要塞炮射程之内。
荷兰后来在台湾建的热兰遮城也是把市场建在城外,大炮射程之内。
事实证明,这是确保商业据点安全的最有效手段。
南海边地公司的生意以后越做越大,
葡萄牙人、西班牙人、荷兰人肯定都会闻着铜臭过来的。
李国助就是要让他们也尝一尝华人在马尼拉和台湾的待遇。
不过现在离荷兰人占领台湾还有9年。
即使是在占领台湾以后,他们一开始也很是乖巧,
真正开始欺负华人,是在郑芝龙降清以后。
如今既然李国助穿越而来,自是不会再给荷兰人在台湾跋扈起来的机会。
此外,建奴以后迟早也是会知道这里的。
努尔哈赤和皇太极都是用间谍的高手,
明金开战之初,辽东的沈阳、辽阳、开原等几座重要的城池,
都是被努尔哈赤用间谍里应外合攻陷的。
所以李国助绝不可能让建州来的商人混进永明要塞。
最好的办法,就是把所有外族商人都置于要塞之外,大炮射程之内。
唯一可以不在此列的,也就是平户英国商馆那几个高层了。
“那二十个汉人奴隶呢?”李国助又问。
“也先送去对面,等骨看兀狄哈人走了,再把他们接到要塞里来。”
颜思齐回道。
“嗯……算算时间,应该也差不多了吧,过去看看。”
说着,李国助就转身朝船面向金角湾口的那一侧船舷走去。
不等走到船舷边,九艘能载三十人的舢板就已映入眼帘。
李国助快步走到船舷边,看着它们向金角湾西岸划去。
当眼角的余光看见颜思齐出现在旁边时,他开口问道:
“那二十个奴隶在哪条船上?”
他想当然地认为,那二十个奴隶肯定会在一条船上。
果然颜思齐伸手一指其中一条船道:“是那艘。”
李国助顺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一船人除了自己这边的人外,其他人都是衣衫褴褛。
反观那些骨看兀狄哈人,虽然穿的比自己这边的人差很多,但比那船奴隶却又强很多。
这也情理之中,否则他们就不是奴隶了。
但他并没发现,那些人有被冻得身体佝偻、瑟瑟发抖的迹象。
这说明他们的保暖做的还是可以的,
毕竟要在这冰天雪地里长途跋涉,基本的保暖都做不到,那可是要冻死人的。
奴隶主虽然不会让奴隶过的舒坦,但也不至于草菅奴隶之命。
在这么远的距离上,李国助能看到的也就是这些了。
于是他从袖筒里摸出望远镜,继续观察那条船上的人。
这才看清他们各个都是面黄肌瘦,怎么都跟“精壮”扯不上关系。
他们身上的衣服很臃肿,都是用劣质兽皮和破烂棉布胡乱缝合起来的。
这很好地掩盖了他们的真实身材。
但明眼人只要一看到那些憔悴蜡黄的脸,就能想象到他们的身体会有多么骨瘦如柴。
李国助可以肯定,在骨看兀狄哈部里,他们是绝对吃不到自己辛苦种出的粮食的。
甚至能吃到主人的残羹剩饭都是一种福分。
第112章 我以为小少爷会对火炮的浇铸过程感兴趣呢
这就是你说的精壮汉子?
或许颜叔所谓的精壮,指的只是他们的年龄……
想到这里,李国助终究是忍住没这样问颜思齐。
这毕竟不是他的错,以奴隶的生活水平,又怎么可能精壮呢?
好在这些人都正处在本该精壮的年纪,
只要吃上好的,穿上好的,应该很快就能精壮起来。
“颜叔,把他们的住处安排的离骨看兀狄哈人远一些。”
说到这里,李国助顿了顿,继续吩咐道,
“晚饭给他们吃丰盛些,要有肉,”
“饭后每人都要洗个热水澡,再给每人发一套新棉衣。”
“等明天,骨看兀狄哈人走了以后,就让他们搬进要塞里居住。”
“从今天开始,他们就不再是奴隶了,都是我们南海边地公司的员工。”
“好,我这就去安排。”
说罢,颜思齐就转身离开了。
跟随着那条载奴隶的船,李国助的视线渐渐移动到了金角湾西岸。
在那边低矮的山坡上,已经建成了很多木屋,
在厚厚的白雪覆盖之下,依然鳞次栉比的,甚是赏心悦目。
不觉间,他已经被那美景吸引着,走到了船头。
这时一艘舢板突然从后面驶入了他的视野,并以很快的速度向对岸驶去。
李国助定睛一看,上面大多是最早进入码头的那些骨看兀狄哈人,加哈禅就站在船头。
他旁边站着一个伟岸的男子,正是颜思齐。
看来骨看兀狄哈人带来的货物已经卖完了,颜思齐这是要送他们到对岸去安排住宿。
当然,还有李国助吩咐他的事情也要去办。
“儿子,交易结束了,咱们回去吧。”
李旦的声音突然从后面传来,并把一只宽厚温暖的手搭在了李国助的肩上。
李国助回头一笑,牵住了父亲的手,跟他一起下船去了。
刚走进城门,就见金顺姬迎面走来,福身道:
“老爷、少爷,翁先生、三浦先生、考克斯先生正在官邸等你们呢。”
“有说什么事吗?”李国助问道。
“好像是少爷吩咐他们办的事有进展了。”金顺姬回道。
李国助大喜,忙转对李旦道:“爹,咱们快回去听好消息吧!”
这座李旦父子居住的木桁架楼房,金顺姬称之为官邸真是一点毛病也没有。
刚走进一楼门厅,听见动静的三个人就纷纷从壁炉前的沙发上起身,转向李旦父子。
“诶,你们坐着,不用过来。”
见三人都要过来迎接,李旦连忙制止道。
可惜不等他说完,三个人还是迎了过来。
“翁叔,是不是可以试验新的铸炮方法了?”
李国助一边脱衣服,一边笑问迎上来的翁翊皇。
“呵呵,小少爷可真是聪明。”
翁翊皇的气早就消了,一如既往地拍起了李国助的马屁,
“三种铸炮的模具都已经就位,明天就可以浇铸大炮了。”
“哦,我还以为你都已经铸好了炮,就等我明天去试炮呢。”
李国助说着,坐到门口的板凳上开始脱靴子,并继续道,
“现在看来,又得等上大半个月,才能试炮呢。”
火炮在铸造完成后,通常需要经过充分冷却、质检调修、试射调整阶段,才能投入使用。
对于大型的古代青铜或铸铁火炮,冷却过程可能需要数天时间。
一门重型铸铁炮,由于炮身厚度较大,在铸造后可能需要3~5天的时间自然冷却。
如果冷却过快,炮身内部会产生应力集中,容易导致炮身出现裂缝等缺陷。
不过翁翊皇将要铸造的,是3磅团炮这种轻型炮,
炮身厚度一般,充分冷却的时间应该可以缩短到2天左右。
充分冷却后,工匠需要对火炮进行质量检查。
这包括检查炮身是否有砂眼、气孔、裂缝等缺陷。
如果发现有较小的砂眼或气孔,可以通过填补等方式进行修复。
这个过程可能需要数天到数周时间。
对于一些小的砂眼,工匠会使用特殊的金属填料进行填补,
然后进行打磨等处理,以确保炮身表面平整光滑。
同时还要检查炮膛的加工精度。
炮膛的加工精度对于火炮的射程和射击精度至关重要。
古代工匠会使用简单的工具对炮膛进行测量和校准。
这个过程可能需要一两周时间。
经过质量检查和修整后的火炮,通常需要进行试射。
试射一般会选择在安全的场地进行。
首次试射主要是检查火炮是否能够正常发射,是否会出现炸膛等危险情况。
然后,还需要根据首次试射的情况对火炮的仰角调节装置、炮架等部件进行调整。
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反复多次试射和调整,大概需要一两周时间,
直到火炮的性能达到比较稳定的状态,才能正式投入使用。
总而言之,一门火炮从铸造完成到可以正式使用,可能需要几周到几个月的时间。
具体时间取决于火炮的复杂程度、铸造质量和工匠的技术水平等诸多因素。
李国助主持过仁王号上那12门6磅铜炮的铸造,自然知道这些。
不过他与翁翊皇这次主要是为了找到更高效的铸炮方法。
所以与正式使用相比,李国助更期待的是试射阶段。
毕竟这是最能检验火炮质量的阶段。
只是要等到这个阶段,至少也得半个月左右,甚至可能长达一两个月。
不过一门火炮倘若有非常严重的质量问题的话,在质量检查阶段就应该可以看出来了。
当然,李国助还是希望三种方法铸造出来的火炮最后都能投入使用。
这不会妨碍三种铸炮方法的比较,毕竟铸造时间也是铸炮效率的一个重要指标。
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铸炮厂当然希望能提高单位时间的火炮产量。
而这主要取决于模具是否易于制造,及是否能够重复使用。
易于制造,并能重复使用的模具肯定能大幅提高单位时间内的火炮产量。
“我以为小少爷会对火炮的浇铸过程感兴趣呢。”
翁翊皇挑了挑眉,突然略显幽怨地道,
“既然如此,那就等火炮能试射的时候,我再通知小少爷吧。”
第113章 我不忍心扫您的兴
“诶,别呀!”
一听翁翊皇这话,李国助才脱掉一只靴子就急的从板凳上弹了起来,
“我感兴趣,怎么会不感兴趣?”
他讨好地笑问,
“翁叔准备什么时候浇铸啊?”
在平户铸造那12门6磅铜炮的时候,他已经见识过用泥模浇铸火炮的场景了。
但用砂模和铁模浇铸火炮的场景,他还没亲眼见过。
所以这个机会,他是绝对不容错过的。
翁翊皇受用地笑了笑,说道:
“本来明天就可以,但我听说骨看兀狄哈部的商队要在这里住一宿,”
“你们还从他们手里救了二十个沦为奴隶的汉人,怕是也要安顿。”
“所以依我看,还是等后天吧。”
“后天啊……”
李国助显然不太情愿,沉吟片刻,才怏怏地说道,
“唉,就看加哈禅那帮人明天什么时候走吧。”
“要是他们明天一早就走,我上午就能把那二十个汉子安顿好。”
“这样咱们下午就可以开始浇铸大炮了。”
翁翊皇点头称是:“货都卖完了,他们还住在这儿有什么意思,肯定明天一早就走了。”
“嗯嗯。”李国助笑嘻嘻地点了点头,又坐下去吭哧吭哧地脱另一只靴子去了。
刚脱了一半,他突然又抬起头来,问三浦按针道:
“诶,老师,你那边是不是也有进展了?”
“没错。”三浦按针含笑点头。
“什么进展啊?”
李国助笑问,同时终于脱下了那只靴子,
“是不是热气球可以试验了?”
“诶,热气球?”
三浦按针一愣,显然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词,但很快,他就眼中一亮,
“噢!你是用说,利用孔明灯原理的载人飞行器吗?”
“诶,这个名字挺好的嘛,我还正在想着给这种飞行器取什么名呢,这不就有了嘛!”
看见三浦按针那开心的样子,李国助心里也很高兴,咧嘴笑道: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老师。”
“哦,是这样的!”
三浦安针连忙整顿情绪,迅速平静下来,说道,
“热气球的设计方案我已经有了。”
“只是现在天寒地冻的,进行飞行试验恐怕会有危险。”
“所以我决定等明年夏季再开始试验。”
“至于这三个月,我和考克斯主要是在试验各种燃料的性能。”
“我们认为,燃料是决定热气球和燃气机工作效率的一个重要因素……”
“燃气机!?”李国助突然出言打断了三浦按针的话,语气充满了惊疑之情。
三浦按针愣了一下,马上就醒悟了,急忙解释道:
“哦,燃气机是我给利用走马灯原理运行的机器取的名字。”
“哦,呵呵。”李国助表情古怪地挤出一个笑容,点头道,“好,我知道,您请继续。”
其实不用三浦按针解释,李国助也能很快推测出这点。
这个名字之所以会使他如此失态,是因为在现代,
燃气机是内燃机的一种,其通过燃烧天然气产生动力做功,
可用于推动汽车及轮船行走,也可以燃烧后驱动发电机发电。
燃气机有利用高温高压燃气推动活塞做功的,也有用高温高压燃气推动涡轮做功的。
后者叫做燃气轮机,才是运行原理与走马灯相同的机器。
李国助是因为三浦按针能自行想出这个名字,才会如此惊奇,以至于失态打断了三浦按针说话。
而他请三浦按针继续说时,那古怪的表情,除了对自己失态的尴尬之外,也有这方面的因素存在。
三浦按针并不在意李国助的失态,善意地笑了笑,继续说道:
“因为我认为燃料对热气球和燃气机能否高效工作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所以我们决定先找出性能最优越的燃料,再进行后面的步骤。”
李国助听的连连点头,非常认可三浦按针的观点,便问道:
“那就是说,你们找到性能最好的燃料了?”
三浦按针含笑点头,却又略显迟疑地道:
“其实也不能说找到了性能最好的燃料,只能说是找到了几种比较合适的燃料。”
“这三个月,我们试验了多种燃料,比如木炭、酒精、稻草、棉花、羊毛、松脂……”
“诶诶诶,打住,先打住啊!”
李旦突然出言打断了三浦按针的话,
“坐到壁炉那边再慢慢聊吧,在门口说话成什么体统啊。”
李国助和三浦按针正聊的兴起,都是点点头,应了一声,就急忙往壁炉那边走去。
几人在沙发上坐定以后,李旦吩咐赵贞雅道:“诶,丫头,去拿壶酒来,给我们暖暖身子。”
“诶。”赵贞雅应了一声,就转身去拿酒了。
跟这父子俩相处久了,她渐渐也不再拘束,对礼节也没那么小心谨慎了。
“老师,您继续说吧。”李国助对三浦按针道。
三浦按针点点头,问道:“刚才好像是说到松脂了吧?”
“嗯,是的,”李国助立即予以肯定,并问道,“您还试验过哪些燃料啊?”
三浦按针答道:“还有蜡、桐油、鲸油、石油、沥青、煤炭、木柴、废纸等物。”
李国助若有所思,歪头问道:“那您觉得这么多种燃料里,哪些比较适合热气球和燃气机呢?”
“这正是我接下来想说的。”
三浦按针会心一笑,继续说道,
“我认为适合热气球和燃气机的燃料,首先应该具备无烟的特性。”
“对热气球而言,毕竟是要载人,燃料燃烧的烟气太多,恐怕会对乘客造成伤害。”
“对燃气机而言,燃料燃烧的烟气太多,很可能会堵塞机器,使其无法正常运转。”
“所以我认为,目前已知的燃料里,木炭和酒精是比较合适的燃料。”
“木炭相对来说,比较适合热气球,酒精则比较适合燃气机。”
说到这里,他就停下不说了,只是眼神明亮地盯着李国助。
李国助沉吟片刻,终于略显迟疑地说道:
“诶……老师,我不忍心扫您的兴,但我认为这两种燃料的成本是不是有些高了?”
“热气球用木炭也就罢了,燃气机用酒精做燃料,恐怕是不利于推广吧?”
第114章 西方伪史论与蒸汽机
17世纪时,人们已经可以制造出高浓度的酒精了。
但制造成本却比现代要高很多。
那时的酿酒原料主要还是谷物和甘蔗。
玉米、番薯、土豆当时还没有推广开,所以也不在酿酒原料之列。
由于粮食产量不高,很多国家都不鼓励用粮食酿酒,有的还会在法律上予以限制。
给人喝的尚且都是如此,就更别说大量生产酒精用作燃料了。
作为穿越者,李国助固然可以尝试用农作物秸秆制造酒精,以降低其制造成本。
但效果肯定是很难达到预期的。
因为以明末的技术条件,用秸秆制造酒精还存在不少困难需要克服。
这主要包括原料处理、发酵技术、蒸馏技术方面的限制。
原料处理方面,首先是从农田收集秸秆的难度比较大,其次是秸秆预处理困难。
那时的农业生产效率相对较低,作物秸秆虽然产量可观,但分布较为分散。
农民收割庄稼后,秸秆往往会被用于其他用途,如喂养家畜、当作燃料生火取暖做饭等。
要将其大量收集起来用于制造酒精,需要协调各方资源。
这在组织和实施上存在一定难度。
而且古代交通不便,运输工具有限,
仅靠马车或者人力,很难从广袤的农田将大量秸秆运输到一个集中的生产地点。
农作物秸秆主要由纤维素、半纤维素和木质素组成。
在当时,缺乏有效的预处理技术来破坏秸秆的细胞壁结构,
使其中的糖类物质能够释放出来用于发酵。
纤维素分子之间存在大量的氢键,使纤维素的结构紧密且稳定,难以被分解利用。
没有现代化的粉碎设备,仅靠石臼等简单的工具,很难将秸秆粉碎成合适的颗粒大小。
这会影响后续的水解等工艺。
发酵技术方面,首先是微生物知识有限,其次是发酵条件控制难。
当时人对于发酵微生物的认识非常模糊。
人们虽然知道一些发酵现象,如酿酒过程中酵母的作用,
但对于微生物的种类、特性以及它们在发酵中的具体作用机制了解甚少。
这使得控制发酵过程变得十分困难,
无法像现代一样精准地选择和培养最适合秸秆发酵的微生物菌株。
没有微生物培养的科学方法,古代酿酒主要依赖自然接种,导致发酵过程很不稳定。
自然环境中的微生物种类繁多,在利用秸秆发酵时可能会有杂菌混入。
这些杂菌可能会产生不良代谢产物,影响酒精的质量和产量,甚至会导致发酵失败。
合适的温度是发酵的关键因素之一。
当时还没有精确的温度控制设备,很难维持秸秆发酵所需的最佳温度范围。
发酵过程还需要合适的酸碱度环境。
当时缺乏对发酵体系酸碱度监测和调节的有效手段。
秸秆发酵过程中ph值可能会因为微生物代谢产物的积累等因素而发生变化。
古代酿酒者很难对这种变化进行及时、有效的调整,从而影响发酵效率。
蒸馏技术方面,首先是设备简陋,其次是能源供应不足。
当时的蒸馏设备还比较原始。
早期可能只是简单的陶器等容器组合,密封性能差,在蒸馏过程中会有大量蒸汽泄漏,导致酒精回收率低。
传统的蒸馏锅与冷凝装置之间的连接并不紧密,酒精蒸汽容易逸出,使得最终收集到的酒精量远低于理论产量。
没有先进的材料来制造耐高温、耐高压的蒸馏设备。
在较高温度和压力下,酒精的分离效率可以提高,但古代的设备很难满足这样的条件。
由于材质和工艺的限制,蒸馏设备的容积也较小,
不能大规模地处理经过发酵的秸秆原料来提取酒精。
蒸馏过程需要消耗大量的能源来加热。
古代主要的能源是木材、煤炭等,但能源供应并不稳定。
而且在一些地区,燃料资源本身就比较匮乏,获取足够的燃料来维持蒸馏过程是一个很大的挑战。
在没有大量森林资源的地区,木材的获取成本很高,这就限制了蒸馏的次数和规模。
综上所述,即使对于相关专业知识很扎实的穿越者来说,
要在明末的条件下,降低酒精生产的成本,并提升其产量到足以作为工业生产机器燃料的地步,还是非常困难的。
最重要的是,李国助很清楚实用型燃气轮机是不可能在17世纪实现的。
因为燃气轮机最理想的燃料是天然气、液化石油气、氢气等气体燃料,而不是酒精。
这可不是现在的技术条件能开采和储存的。
此外,燃气轮机的工作温度和压力也极高,远非明末的技术条件所能满足。
燃气轮机的燃烧室温度可以达到1000 ~2000摄氏度。
因为其燃烧过程需要产生足够高能量的燃气来驱动涡轮高效旋转。
燃气轮机进气口的压力也较高,经过压气机的压缩作用,空气压力能大幅提升。
在明末的条件下,能够实现的热机只有蒸汽机。
蒸汽机的蒸汽温度和压力相对较低。
传统的蒸汽机蒸汽温度只有几百度左右,压力也只有几个到几十个大气压。
这是因为过高的蒸汽温度和压力对锅炉和汽缸等部件的材料要求极高,
早期的材料技术难以承受像燃气轮机那样的高温高压环境。
李国助之所以放任三浦按针去研究这样一个毫无希望的项目,
是因为燃气轮机与蒸汽机都属于热机,工作原理和技术指标上有许多重合之处。
他希望三浦按针在研究燃气轮机中遇到困难时,能够变通地想到用蒸汽代替燃气。
毕竟蒸汽的上升现象和做功现象都比燃气的相同现象更容易被观察到。
而且蒸汽机的锅炉、气缸、活塞等部件的技术要求,
也比燃气轮机的压气机、燃烧室、涡轮等部件的技术要求低得多。
本来李国助完全可以巧妙地引导一下三浦按针,帮他把研究方向转到蒸汽机上。
但他并不打算这么做。
因为他想验证一下“西方伪史论”中关于蒸汽机出处的观点。
第115章 祝福他们下辈子投胎到宇宙无敌大南棒国去
对于“西方伪史论”,李国助的态度是中立的,
对其中的某些观点,他是认可的,而对另一些观点,他是持怀疑态度的。
认可与存疑的比例,差不多是对半吧。
这不仅是在他的前世,今生仍是如此。
“西方伪史论”中一个很重要的观点,就是对西方发明蒸汽机的质疑。
西方伪史论者不仅质疑蒸汽机的西方起源,还不遗余力地试图证明蒸汽机是中国人发明的。
为此他们往往抓住古籍中的蛛丝马迹,就不惜大书特书,
企图将其包装成中国人发明蒸汽机的证据。
比如明代唐顺之编的一本兵书《唐荆川纂编武编》里有一首小诗:
“一女更深坐小艟,不须棹橹不须蓬。自能急急过江去,怒气喷来犯者凶。”
有人就根据这首诗里模糊的描述大吹特吹,非要说是明代人发明蒸汽船的证据。
再比如,王徵的《新制诸器图说》中仅有“火船自去”四字,
就被某些人大肆鼓吹,也非要说成是明代人发明蒸汽船的证据。
这还算是好的,有些人为达目的,甚至不惜编造证据。
比如有人说,东汉末年至三国时期,有个叫洪秀的人发明了“洪秀蒸汽器”。
还有人说,东汉时期,有个叫严思维的人制造了一种叫“二劲泵”的蒸汽机。
但这根本就找不到任何史料依据,完全就是不负责任的谣言。
有些人制造类似的谣言,起码还会拿一两本古籍来作为出处。
比如关于“公司”一词的来源,就有人造谣说,
《礼记》的《礼运大同篇》里有“公者,数人之财,司者,运转之意。”之语。
《庄子》里有“积弊而为高,合小而为大,合并而为公之道,是谓公司。”之语。
李国助无论前世,还是今生都读过《礼记》和《庄子》,压根就没有在里面见过此等语句。
就算你实在不愿意读,也可以从网上找到这些古籍的原文,复制粘贴到word文档里,
用“ctrl+F”键调出“查找和替换界面”来搜索一下,也就知道是真是假了。
还有某些古籍网站,比如“古诗文网”、维基中文的中国哲学书电子化计划等本来就有相关的检索功能,搜索起来非常方便。
不瞒你说,李国助前世就经常这么干,着实帮他少上了很多当。
然而编造洪秀和严思维谣言的人甚至连找本古籍当作出处都懒得搞。
这让李国助想浪费点时间查证一下都无从下手。
对于这类人,李国助只能对他们竖中指,祝福他们下辈子投胎到宇宙无敌大南棒国去。
不过对于“西方伪史论”质疑蒸汽机的西方起源,李国助还是持谨慎态度的。
关于蒸汽机的早期构想,欧洲有一些所谓的史料:
公元前30年至公元15年之间,古罗马建筑师维特鲁威曾提及一种利用蒸汽驱动的装置。
随后公元1世纪,古希腊数学家亚历山大港的希罗对其进行了描述和记载。
希罗发明的汽转球主要由一个空心球和一个装有水的密闭容器组成,
空心球通过两根空心管与密闭容器相连,容器下方有一个加热装置。
当加热容器中的水产生蒸汽时,蒸汽会通过空心管进入空心球,
从空心球上的两个喷口喷出,从而推动空心球旋转。
这是已知最早的蒸汽机雏形,展示了蒸汽可以作为动力来产生机械运动的原理,
但它只是一种利用蒸汽反作用力的简单机械装置,没有实际的工业应用价值。
1125年,据威廉?马姆斯伯里记载,兰斯有一座教堂,里面有一架由“受热的水”压缩产生的空气驱动的管风琴,由热尔贝图斯教授设计制造。
15世纪末,达芬奇设计了一种蒸汽动力的大炮,其原理是通过将热水突然注入密封的、烧红的大炮中,利用蒸汽的力量将炮弹发射出去。
1551年,奥斯曼帝国埃及的哲学家、天文学家兼工程师塔奇?丁描述了一种通过蒸汽射流冲击轮周旋转叶片来旋转烤肉叉的方法。
这是一种初级的冲击式蒸汽涡轮,类似装置后来也有其他人进行描述和设计。
1679年,法国物理学家丹尼斯?帕潘发明了高压锅,并根据安全阀的工作原理构思出了活塞式蒸汽机的设计原理。
1690年制造出了活塞式蒸汽机的工作模型。
对于上述这些所谓的史料,李国助对15世纪以前的相关记载是表示怀疑的。
特别是古希腊和古罗马的记载,“西方伪史论”有不少符合逻辑的推断,可以证明存在后人伪造的可能。
毕竟古希腊和古罗马作为西方文明的源头,在西方文明发达以后,对其大肆吹捧也在情理之中。
但即使上述所谓史料中,15世纪以前的记载都是假的,
三浦按针仍然能从15世纪以后的构想中得到启发,比较容易地想到用蒸汽替代燃气。
只要三浦按针想到了这点,李国助就可以问他是怎么想到的。
那么前者有很大概率就会提到西方历史上那些关于蒸汽机的构想。
这样“西方伪史论”对蒸汽机起源于西方的质疑便不攻自破了。
当然也有较小的概率,三浦按针会回答,自己是观察到了蒸汽上升及做功的现象。
这种情况下,李国助还可以直接提问,西方历史上有没有一些关于蒸汽机的构想。
根据他的回答,也可判断“西方伪史论”对蒸汽机起源于西方的质疑是否站得住脚。
不过就目前来看,三浦按针应该还没想到用蒸汽替代燃气。
这或许是因为,他还没意识到在这个时代研制燃气机是不可能的。
所以即使他知道一些关于蒸汽机的早期构想,暂时也不会轻易转变研发方向。
即使三浦按针能很快放弃研发燃气机,转而去研发蒸汽机,也不代表他就能成功。
因为他可能还会延续走马灯运行原理的老思路。
那样一来,他的研发方向就是冲着蒸汽轮机去了。
第116章 火炮也是一种燃气机
前面提到的1551年,奥斯曼帝国埃及的哲学家、天文学家兼工程师塔奇?丁的蒸汽旋转烤肉叉的构想,应该就是关于蒸汽轮机最早的构想了。
17世纪末,欧洲也有许多科学家和工程师开始思考利用蒸汽喷射的反作用力来驱动机械装置。
这些早期的设想和实验为蒸汽轮机的最终发明提供了理论和实践的积累。
1884年,英国工程师查尔斯?阿尔杰农?帕森斯发明了多级反动式蒸汽轮机。
它具有较高的效率,为蒸汽轮机在工业和船舶动力等领域的广泛应用奠定了基础。
蒸汽轮机的技术要求比活塞式蒸汽机高得多,接近燃气轮机,
需要在叶片设计与制造、密封技术、转子动力学、蒸汽参数控制等方面达到较高水平。
这都是远非明末的技术条件所能达到的。
所以除非三浦按针不仅能想到用蒸汽代替燃气,还能想到用活塞代替涡轮,
否则他就不可能在热机的研发上取得成功。
但无论如何,他的构想和实验都肯定会推动蒸汽机的发明。
面对李国助的质疑,三浦按针的反应出乎前者的意料。
他并没显得失落,反而依旧眼神明亮地说道:
“没错,所以我打算通过结构上的设计,来减轻燃料烟气对热气球乘客的负面影响。”
“至于燃气机,我打算用另外一种近似的构想去代替它。”
“这种构想在欧洲历史上早已有之,只是至今仍没有人实现,”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但我觉得这肯定比燃气机更容易实现。”
“哦?愿闻其详!”李国助眉毛一耸,饶有兴趣地道。
他似乎已经猜到,三浦按针所谓的“近似于燃气机”的构想是什么了。
三浦按针立即眉飞色舞地说起了自己的构想:
“热气球上乘客的座舱必须要放在燃料箱的下方。”
“因为烟气是向上的,所以这样就不太容易熏到乘客。”
李国助一听这话,立马就抿起了嘴,强行憋笑。
这应该是不用想,就能凭条件反射做出的设计吧。
总不会老师一开始是把燃料箱放下面的?
那不等是把乘客放火上烤吗?
三浦按针似乎对李国助的反应浑然不觉,继续自顾自地说道:
“在此基础上,我们就可以允许使用一些燃烧时烟气不是特别大,并且价格相对便宜的燃料,比如无烟煤。”
“其实我觉得,即使用烟气大的燃料,也未必就会熏到乘客,”
“毕竟高空之中跟在高山之巅一样,风可能会比较大,会很快把烟气吹散的。”
“当然这只是我的推测,具体还需要实验的证实。”
“我们也可以让乘客用围巾遮住口鼻,这样不但可以防烟,也可以在高空中保暖。”
李国助连连点头,一是确实认可三浦按针这些话,二是为了掩盖自己之前的憋笑。
说到这里,三浦按针端起茶杯喝起了茶,应该是说的口渴了。
虽然已经猜到,他接下来要说燃气机的替代构想,李国助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那……老师打算用什么替代燃气机的构想呢?”
“蒸汽机!”
三浦按针马上答道,都没顾上把茶杯放回茶几上。
尽管早就猜到了,李国助还是下意识地耸起了眉,瞪大了闪亮的眼睛。
面对学生精彩的表情,三浦按针满意地笑了笑,解释道:
“早在15世纪末,意大利着名的画家和工程师达芬奇,就设计过一种蒸汽大炮。”
“它是将热水突然注入密封的、烧红的大炮中,利用爆发的蒸汽将炮弹发射出去。”
说到这里,三浦按针停了下来,盯着李国助挑了挑眉,似乎是想看看学生的理解能力。
李国助皱眉歪头道:
“那您是怎么据此想到蒸汽机的?”
“我怎么觉得蒸汽大炮和蒸汽机的差别还是很大的啊。”
“No、No、No!”
三浦按针竖起右手食指摇了摇,颇有深意地笑道,
“在我看来,火炮也是一种燃气机,是利用火药燃气推动炮弹的燃气机。”
“只不过火药给它的动力是爆发性的,破坏性的。”
“而一般意义上的机器,需要的是持续性的动力,并且是用于生产的,是建设性的。”
“同样的,蒸汽大炮也可以视为一种蒸汽机。”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看着李国助若有所思地点头,他满意地笑了笑,继续讲解道,
“我在试验燃气机可用的燃料时,也试过火药,”
“发现除了火药,其它燃料燃烧时产生的燃气,很难推动重型叶片转动起来。”
“但火药的燃烧是爆发性的,不能给叶片提供持续的动力。”
“而能提供持续动力的,只有那些燃烧比较缓慢的燃料。”
“但要让那些燃料燃烧时产生的燃气足以推动重型叶片转动起来,带动机器运作,”
“就必须使燃料处于高度的封闭环境之中,就像火药在炮膛里那样。”
“在开放的环境里燃烧,即使是火药的燃气,也是没法产生足够的力量推动叶片的。”
“只有在封闭的环境里,那些燃烧缓慢的燃料产生的燃气才能逐渐积聚,直至达到可以推动叶片的程度。”
“但是我发现,很多燃料在高度封闭的环境中是没法燃烧的。”
“可是留下通气的缝隙,又会导致燃气泄漏,最终还是没法积聚到足以推动叶片的程度。”
“于是我就想到了蒸汽,加热水产生蒸汽并不需要燃料与水处于同一个容器之中。”
“这样就避免了封闭容器致使燃料无法燃烧的情况。”
“而且水蒸气也不是烟气,不会导致机器内部出现管道堵塞的情况。”
李国助听的两眼放光,抓住三浦按针说话中短暂的停顿,急忙问道:
“那老师,你有没有给你构想的蒸汽机绘制图纸呢?”
“我有一张草图,不够精确美观,但能看清我构想的蒸汽机的基本结构。”
说着,三浦按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图纸,递给了李国助。
第117章 水排+风箱=蒸汽机
李国助接过图纸来一看,眼睛都快闪成灯泡了。
因为图纸上画的俨然就是一种活塞式蒸汽机的结构。
要知道,在原本的历史线中,首次构思出活塞式蒸汽机的,是法国物理学家丹尼斯·帕平。
1679年,帕平发明了高压锅。
大约一年后,为了提高高压锅的安全性他又发明了杠杆式安全阀。
这种安全阀,是在杠杆远端施加重物,而使汽压推动汽阀的力点为短力臂。
当高压锅压力超过设计值时,可推动汽阀向上运动,以排出部分压力,平衡后又落回原处。
1690年帕平又根据杠杆式安全阀的工作原理构思出了活塞式蒸汽机。
不过帕平只是对设计原理进行了思考,并没有真正制造出可使用的蒸汽机。
但他的工作却开创了蒸汽机的研究。
后来,英国发明家和工程师托马斯·塞维利仔细研究了帕平的设计方案。
由于当时缺乏制造良好密闭性活塞的工艺,塞维利舍去了帕平的活塞结构。
塞维利设计了两个部分:一是锅炉,二是密闭的工作容器。
先通过锅炉把水加热,使蒸汽充满工作容器。
然后关闭入汽孔,使工作容器中水蒸气冷凝,形成局部真空。
当该容器与矿井下水相连时,通过外部大气压,就可以把水“吸”到高处。
其原理是靠大气压力把水压上来的,所以水的提升高度和大气压力有关,在9米左右。
为了把水送到更高的地方,塞维利又专门设计了一个蒸汽压力装置。
这就是被称为“矿山之友”的塞维利机。
塞维利也申请了世界上第一个蒸汽机专利。
塞维利蒸汽机问题很多,效率很低,为了维持机器的运转需要烧很多煤。
好在它本身就是用于煤矿抽水的,不怕缺煤。
它靠压力输送水,却因材料制造和焊接工艺的不足致使管道时有发生断裂和爆炸。
同时依靠大气压提水,最高提升高度约为9.1m限制了塞维利机的使用。
但它终究是人类历史上第一台实用型蒸汽机。
由于在蒸汽机研究上的成就,帕平受到了英国皇家学会的重视。
为了得到足够的研究经费支持,帕平后来移民英国,并加入了英国皇家学会。
作为会友,塞维利请帕平对他的蒸汽机予以鉴定。
帕平意识到了塞维利机的不足,并提出了重大的改进意见。
但塞维利不认可帕平的建议,并拒绝进行改进。
后来,帕平根据自己的理解更新了设计,但此时他已因研制蒸汽机而破产。
因此,他向英国皇家学会申请15英镑的研究经费用以实现新的设计。
不料塞维利竟从中作梗,致使帕平的合理要求遭到拒绝。
帕平蒸汽机的第二版,是将蒸汽机引入汽缸中,靠活塞推动水升高,有效改进了塞维利机的缺点。
大概帕平和塞维利的矛盾主要在于是否使用活塞结构。
帕平和塞维利的不和谐最后由托马斯·纽科门进行了协调统一。
大约在1712年,纽科门综合帕平的气缸活塞和塞维利靠冷凝蒸汽形成真空抽水的优点,
将抽水的工作机构和提供动力的蒸汽机完全分开,这一分离标志着纽科门蒸汽机的完成。
纽科门机在当时非常成功,连续使用了有60多年。
即使在瓦特蒸汽机出现以后,仍然使用了很长一段时间。
由于当时申请专利需要昂贵的费用,纽科门并没有申请专利。
但这或许也为纽科门机的广泛使用提供了条件。
纽科门机成为煤矿抽水的必备设备,以至于大学里都在教授纽科门机的工作原理。
下一位给蒸汽机带来巨大变革的人,是詹姆斯·瓦特。
1769年,瓦特设计了带有分离式冷凝器的蒸汽机。
分离式冷凝器使汽缸的温度不再需要降到常温再重新加热。
这使蒸汽机的效率提高了3倍,煤耗不到纽科门机的1\/3。
瓦特为分离式冷凝器申请了专利保护,成为他的第1项专利。
1775年,瓦特与铸造厂老板马修·博尔顿开始了合作。
他们将分离式冷凝蒸汽机投入生产。
1781年,瓦特公司的雇员威廉·默多克发明了一种称为“太阳与行星”的曲柄齿轮传动系统,并以瓦特的名义成功申请了专利。
该装置将瓦特蒸汽机的活塞往复运动转化为旋转运动,为其成为动力机奠定了基础。
同年,瓦特又发明了双向汽缸以提高效率,双向汽缸即在活塞两侧进汽,提高热机效率。
这时,控制双向汽缸的进汽装置成为关键。
1784年,瓦特发明了平行四连杆机构,以保证双向汽缸的控制问题。
经过这一系列的改进,纽科门机已经完全蜕变为瓦特蒸汽机。
1785年以后,瓦特改进的蒸汽机首先在纺织部门投入使用,受到广泛欢迎。
为了保证蒸汽机转速的平稳性,瓦特于1788年发明了离心式调速器。
1790年瓦特又发明了蒸汽机气缸示工器。
1794年,瓦特与博尔顿合伙组建了专门制造蒸汽机的公司,保证了蒸汽机的研究经费。
到1824年,瓦特的公司共生产了1165台蒸汽机。
纺织业、采矿业、冶金业、造纸业等工业部门,都先后采用蒸汽机做为动力。
世界就是这样跨入蒸汽时代的。
曲柄齿轮传动系统和双向汽缸是给瓦特蒸汽机带来质变的两项发明。
但也正是这两项发明成为“西方伪史论”者质疑瓦特的把柄。
因为曲柄连杆机构和双向汽缸的结构一直存在于中国古老的水排和风箱之中。
水排是古代冶铁技术中的重要鼓风设备,由东汉官员杜诗发明。
它利用水力推动水轮旋转,通过曲柄连杆机构,将圆周运动转化为直线的往复运动,带动鼓风皮囊开合,起到鼓风作用。
风箱确切的说,应该是双作用活塞式风箱,出现的时间不晚于宋代。
它设计巧妙,有两个进风口,使得推拉都能送风。
其内部结构与双向汽缸有异曲同工之妙。
第118章 让我想想怎么给您取中国姓名
但抓住这两点攻击瓦特又有什么意义呢?
难道就能证明蒸汽机起源于中国了吗?
在李国助看来,顶多也只能说瓦特抄袭了中国古代的机械而已。
可那又有什么卵用?
当瓦特蒸汽机在英国推动第一次工业革命的时候,中国又在干什么呢?
想把所有好东西的发明权都揽到自己身上,是极度自卑的体现。
刘慈欣说过:“弱小和无知不是生存的障碍,傲慢才是!”
伟大的华夏民族不应该被南棒附体。
好汉不提当年勇,着眼未来,永远比缅怀过去更有用。
不过既然李国助如今成了现代穿越者的宿体,
倒也不是不能为中国拿下蒸汽机的发明权,及工业革命开启国的光环。
有水排和风箱作参考,李国助还是有信心让瓦特蒸汽机提前150年出现的。
当然到那时,可就不能叫瓦特蒸汽机了。
李国助又仔细看了看那张图纸,
发现它只是一个包含锅炉、汽缸、活塞的简图,根本看不出有什么用途。
而且这个设计与塞维利机毫无相似之处,也不像帕平改进的塞维利机。
倒是有一点纽科门机的影子,却没有纽科门机的冷水箱和喷水阀。
这两个装置,是纽科门机用来冷却汽缸内的蒸汽的。
只有设法冷凝蒸汽,使汽缸内形成真空,活塞才能实现往复运动。
很显然,三浦按针忽视了这一点。
然而李国助并不打算提醒他,反而装作什么都没看懂的样子,故作迷茫地问道:
“很抱歉,我的老师,这张图让我感到迷茫,请问里面为什么没有叶轮呢?”
三浦按针亲切地笑了笑,问道:“小少爷,请问你有没有想过,达芬奇设计的蒸汽大炮为什么要把热水突然注入烧红的大炮里呢?”
李国助若有所思地道:“因为只有这样,水才能像火药爆燃那样,转瞬间全部变成气体,从而把炮弹快速推出炮膛。”
三浦按针含笑点头,又问道:“那请你再想一想,如果注入炮膛的是冷水,或者大炮并没有烧红,或者这两个条件同时具备,会怎么样?”
李国助不假思索地笑道:“那样的话,炮弹基本是出不了膛的。”
三浦按针会心一笑:“没错,但我可以让炮弹在炮膛里做往复运动。”
李国助皱了皱眉,疑惑地道:“可您还是没回答我的问题,在您的这个构想里,为什么没有叶轮?”
三浦按针颇有深意地一笑:“因为我打算用炮弹的往复运动代替叶轮的旋转,来为机器提供动力。”
李国助眼中一亮,却还是故作迷茫地问道:“可您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因为我觉得在封闭的空间里,用蒸汽推动炮弹,比用蒸汽推动叶轮容易。”
三浦安针不假思索地答道。
李国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拿起图纸看了片刻,皱眉道:
“可我只在这张图里看到了类似炮管的结构,并没有看到炮弹呀?”
三浦按针笑了笑,说道:“请你把图放到茶几上。”
李国助立即照做,把图平放在茶几上。
三浦按针伸手虚按在活塞上面,说道:
“我把炮弹的形状改成了扁圆柱体,”
“这样它就比炮弹更容易被缓慢积聚起来的蒸汽推动。”
“因为它的受力面积比炮弹要大,并且可以做得比炮弹更贴合炮管壁。”
李国助立即故作醒悟地点头称是,嘴里却发出嘶的一声,说道:
“我明白了,您是把炮筒和炮弹转变成了蒸汽机的部件。”
“不过作为机器的部件,用炮筒和炮弹称呼它们是不是不太合适呢?”
三浦按针含笑点头,略显尴尬地说道:
“你说的很对,只可惜我一时还想不出合适的名称。”
“那就让学生试着给它们取个名吧。”
李国助虽然不打算引导三浦按针发明蒸汽机,却不介意为其正名。
他故意沉吟了片刻,伸手一指图里的活塞,说道:
“这个扁圆柱体的作用是封闭容器,类似塞子,”
“但又能在蒸汽的推动下,在容器里活动,不如就叫活塞吧。”
他手指挪到活塞之下的汽缸内部空间上,又继续说道,
“这个类似炮筒的容器,作用是容纳蒸汽和活塞,并限定活塞的活动范围,”
“不如就叫汽缸吧。”
三浦按针惊喜地哦了一声,挑了挑眉,赞道:“小少爷这取名的技巧可真是令人惊叹呀!”
“嘻嘻。”李国助咧嘴一笑,“老师过奖了。”
三浦按针嘴角一勾,开口说道:“小少爷,我想请你帮个忙。”
“诶,您是老师,我是学生,有事您尽管吩咐。”
李国助拍拍胸脯,补充道,
“在中国,老师可不会对学生这么客气。”
三浦按针轻笑一声,说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想请你帮我取个中国名字。”
“卧槽,这,太好了!”
李国助惊喜万分,都情不自禁地飚出了国粹,还好这个词起源于现代,明代人也听不懂,
“为什么,您为什么想要中国名字呢?”
三浦按针欲言又止,可能是想问“卧槽”是什么意思,但最终还是忍住了,答道:
“因为我以后可能要长期待在永明要塞,这里都是中国人,所以我觉得有个中国名字会方便一些。”
“卧槽,您终于肯留在这里了!”
李国助又惊喜地失态了,他急忙强自平复了一下心情,问道,
“那您在平户英国商馆的工作呢?还有您在江户幕府的职务呢?这些都怎么办?”
“这你不用担心。”考克斯突然开口道,“为南海边地公司服务,就是为平户英国商馆工作。”
三浦按针点头称是,补充道:
“我在江户幕府的工作主要还是朱印船贸易,”
“这与我在平户英国商馆的工作是重合的,考克斯会安排人帮我做的。”
“哈哈哈,这我就放心了。”
李国助抚了抚胸口,欣慰地说道,
“那请您稍等,让我想想怎么给您取中国姓名。”
第119章 那以后,我在这里就叫廉司南了
李国助沉吟片刻,突然抬头对赵贞雅道:“贞雅姐,麻烦你帮我取笔墨来。”
“诶,慢着,我这里有笔。”
赵贞雅应了一声,刚要转身,考克斯却突然开口阻止。
只见他打开公文包翻找了一阵,突然取出一个小拇指粗细的纸卷递给李国助。
李国助接过来一看,却见那纸卷是羊皮纸,有一小段又黑又硬的东西从纸卷一端突出,
却原来是一支铅笔。
铅笔据说是起源于古罗马时期。
李国助对此深表怀疑,但也懒得去找证据反驳,总之不人云亦云就行了。
早期的铅笔只是一根简单的石墨棒,很容易弄脏手和其他物品。
1564年,英国发现了大型石墨矿,这对铅笔的发展是一个重要契机。
当时的石墨矿纯度比较高,人们把石墨切割成细条,用于书写和绘画。
但是,这种石墨条依然比较脆弱。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人们开始尝试把石墨条用绳子或羊皮纸包裹起来。
这就更接近现代铅笔的外形了。
这种包裹的方式可以防止石墨条折断,也便于携带和使用。
1761年,德国化学家法贝儿从意大利的石墨矿中精选出优质石墨,
经过特殊工艺制成了一种硬度合适、书写流畅的石墨笔芯,并且用木头包裹,
这就是现代铅笔的雏形。
他还成立了自己的铅笔制造公司,使得铅笔的生产逐渐商业化。
1812年,美国人制造出一种大小适合铅笔芯的木条,
将铅笔芯和其黏合在一起,制造出了第一代铅笔。
这种铅笔在外形和使用方式上已经和现代铅笔非常相似了。
总之,考克斯给李国助的这种用羊皮纸包裹的铅笔还是非常原始的那种,
跟李国助画图纸用的炭笔有异曲同工之妙,却要名贵不少,毕竟是用羊皮纸包裹的。
而李国助用的炭笔是用绳子缠裹的木炭条。
李国助也没打算装不知道,并没有明知故问这是什么,
直接提笔在三浦按针那张蒸汽机的草图上写下“威廉亚当斯”五个大字,说道:
“老师,您的英文原名,用汉字写出来,就是这五个字。”
“它们在中国都有人当做姓氏使用,只是威、亚、当、斯都是很稀有的姓氏,”
“只有廉算是一个大姓,并且还有正直、刚直、品行方正、不贪不暴、廉洁奉公之意。”
“此外,在大明的一些欧洲传教士也都有汉姓汉名,用的姓还都是大姓。”
“比如利玛窦、金尼阁、庞迪我等。”
“所以我强烈推荐您以廉为姓。”
“至于名嘛,我建议您还是沿用领航员的意思。”
“只是‘按针’是日本对领航员的称呼,中国称领航员为‘舟师’或者‘火长’。”
“此外‘司南’也可以表达领航的意思。”
“所以我推荐给您的汉姓汉名是,”
“姓廉、名舟师、字司南,您看如何?”
“廉舟师、廉司南……”
三浦按针如含英咀华般,念着这名和这字,突然满意地点头道,
“很好,我很喜欢这个名字,谢谢!”
“诶,舟师做名不好,还是以司南为名,舟师为字吧。”
李旦突然开口提出反对意见,并补充道,
“廉舟师、廉舟师,怎么听着都像是船上人之间按姓和职位的敬称,不像名字。”
“啊对对对!”李国助连忙附议,“那老师就叫廉司南,字舟师!”
“好!”三浦按针含笑点头,“那以后,我在这里就叫廉司南了。”
“恭喜!恭喜!”
李国助连忙祝贺,并笑问道,
“那按针……哦不,是廉老师,您想好蒸汽机的用途了吗?”
不怪李国助会这么问。
毕竟最早投入实用的塞维利机,就是被当做矿场抽水机发明的。
后来的纽科门机也是如此,并且在长达60年的时间里一直都没有改变。
直到瓦特发明了曲柄连杆机构和双向汽缸,才让蒸汽机走出了矿场。
然而廉司南却像是还没有考虑过蒸汽机的用途。
“诶……这我倒是还没考虑过……”
廉司南说到这里,就陷入了沉默,显然开始考虑这个问题。
果然不出我所料啊……
李国助这样想着,却什么也没说,就静静地等着老师开口。
片刻之后,廉司南终于略显沮丧地开口说道:
“这种蒸汽机只能做上下往复运动,恐怕只能当做抽水机使用了。”
李国助含笑点头,说道:
“既然如此,我建议您明天跟我一起去翁叔那里参观火炮浇铸。”
“因为迟早要让他帮您铸造锅炉、汽缸、活塞等蒸汽机的部件。”
“您可以当场向翁叔提出一些具体的要求,好让他早点开工。”
……
翌日,骨看兀狄哈部的商队果然是一早就要离开。
送走他们之后,李国助顺便就把安排昨天解救的那二十汉子的任务交给了颜思齐。
然后他就与李旦、林福、廉司南、考克斯一起去找翁翊皇,参观铸炮过程。
林福是听说这件事以后,自己非要跟去参观的。
李国助知道他就好这口,自然不会反对。
何况炮兵统帅了解火炮的制造工艺也是有必要的。
翁翊皇铸炮的地方,在金角湾西岸,永明要塞对面的一座小型四棱体棱堡之上。
这座棱堡边长只有60米,高8米,为实心棱堡,也就是所谓的铳台,
所有建筑都不是在围墙之内,而是直接建在台上。
这就是李国助当初所说的,要建在永明要塞正对面的炮台。
其作用主要是协助永明要塞封锁金角湾口,
当市场中有异族商人聚众作乱之时,还可以及时对他们实施有效打击。
毕竟永明要塞上,并不是所有大炮的有效射程都能打到金角湾西岸,
只有24磅以上的重型要塞炮的有效射程,可以覆盖金角湾西岸的市场区。
24磅炮的有效射程勉强可以达到2千米,还不一定能打到金角湾西岸。
其最大射程倒是可以达到2千米开外,但基本上就已经没多少破坏力了。
第120章 家里有矿的朝鲜
翁翊皇用于炼铁的高炉,就设在这座炮台中央的一座风车之中。
这座风车建在炮台之上,不但有利于接收风力,还可以作为了望塔使用。
至于他用来炼铁的矿石,则是从朝鲜的茂山郡买来的。
朝鲜咸镜道的茂山郡有丰富的铁矿藏,
现代已经探明的工业储量高达30亿吨,远景储量50亿吨。
其中,适合露天开采的储量约10亿吨。
20世纪30年代,北朝鲜建成茂山铁矿。
2005年,中国取得了茂山铁矿的50年开采权。
朝鲜可谓是一个天生的土豪,是家里有矿的典范。
其铁矿石储量接近世界前十位。
它还拥有全球最大储量的稀土矿床,有望将全球已知稀土氧化物资源量扩大一倍。
其菱镁矿储量也位居世界第一。
储量在世界前十位的矿物还有钨、钼、石墨、重晶石、萤石等7种。
此外,朝鲜自古以来就有“产金国”之称,而且金常与银、铜等矿共生。
朝鲜还拥有“矿物标本室”的美称,
最主要矿产资源有金、银、铜、钨、钼、铅、锌、铝、镁、铁、石灰石、云母、石棉、重晶石、萤石、石墨、菱镁和煤炭等。
朝鲜西海海底堆积盆地面积大,有天然气、煤炭、铁、铜、镍等大量地下资源。
不过这些都是现代才探明的矿藏。
其中以明末的技术条件可以开采和利用的主要就是铁、煤、金、银、铜、石墨等矿藏。
朝鲜铁矿石储藏量丰富,现代探明的埋藏量在90~110亿吨以上,
主要有磁铁、褐铁和赤铁,多分布于地表层,易于开采。
论储量,茂山郡在其中占比最高,论品味,则是平安道的价川郡最高。
朝鲜的煤炭储量也很丰富,现代已探明可开采储量147.4亿吨。
其中无烟煤储量117.4亿吨,褐煤储量30亿吨。
无烟煤主要分布在西海岸的平安道,东海岸的咸镜道主要是烟煤。
李国助就很渴望南海边地公司能从李氏朝鲜手中取得朝鲜北部一些矿山的开采权。
特别是平安道的优质铁矿和无烟煤矿,用它们炼铁,肯定能铸造出优质的铸铁炮。
而且比用木炭炼铁成本低,还能保护森林资源。
这方面英国就是个前车之鉴,
由于在欧洲最早掌握铸铁炮技术,16、17世纪,英国炼铁主要是用木炭,
再加上造船,致使本国的森林资源遭到了极大破坏。
直到18世纪初,掌握焦煤炼铁技术后,这种情况才逐渐有所缓解。
不过李氏朝鲜当局对矿产资源的管控极其严格,
国内的私人都很难获得开矿权,就更别说是外国人了。
万历二十四年(1596年)至万历三十六年(1608年)的辽东矿监税使高淮,
就曾想到朝鲜开矿征税,结果遭到了朝鲜的多方抵制。
相比之下,明朝虽然有盐铁专卖制度,也难免贪官污吏的盘剥,
私人起码还是能获得矿山开采权的。
所以目前,李国助主要还是从罗津港购买朝鲜的铁矿和煤矿。
至于以后,也许可以通过与朝鲜达成共同防御条约,以获得朝鲜北部一些矿山的开采权。
尤其是鸭绿江和图们江沿岸的一些矿山,是李国助志在必得的。
因为那不仅可以为永明城邦提供必要的铁矿和煤矿,还能为接应辽东难民提供方便。
不过咸镜道那种以烟煤为主的煤矿不经过处理,是没法用于炼铁的。
考虑到目前的人手,李国助还没准备炼焦,主要是用这些烟煤制作煤饼,用于取暖。
煤饼在中国有非常悠久的历史,从汉代开始就出现了。
当时制作煤饼主要是为了便于储存和运输。
煤炭开采后,块状的煤炭大小不一,而且粉末状的煤末也很多。
将煤末和粘土等粘结材料混合制成煤饼,可以使煤炭更好地成型。
在古代,一些铁匠铺附近就会有制作煤饼的场所。
煤饼能够持续稳定地燃烧,为铁匠提供稳定的燃料来打铁。
唐宋时期,煤炭的开采和利用更加广泛,煤饼在民间的使用也逐渐增多。
当时,城市里的居民开始用煤饼来取暖和烹饪。
据史料记载,宋代的汴京城中,许多家庭在冬季会购买煤饼用于室内取暖。
在一些商业活动中,也有专门售卖煤饼的店铺。
这些店铺会雇佣工人将煤炭加工成煤饼,然后出售给居民和商户。
制作工艺也有所改进,除了加入粘土作为粘结剂外,
还会尝试添加一些其他的材料来改善煤饼的燃烧性能,如少量的石灰等。
就算是用来制作煤饼,无烟煤仍然是最好的材料,用烟煤是迫于无奈。
但通过一些技术,仍然可以用烟煤制作出无烟的煤饼。
比如在烟煤中,长焰煤、气煤等挥发分较高,燃烧时烟雾较大。
而肥煤和焦煤的粘结性较好,挥发分相对适中。
所以要用烟煤制作无烟的煤饼,可以优先考虑肥煤和焦煤。
再比如可以把烟煤粉碎得足够细,然后进行筛选,去除较大的颗粒和杂质。
细颗粒的煤在制作煤饼时能够更好地混合粘结剂,
并且在燃烧时能够更充分地接触空气,减少因不完全燃烧产生的烟雾。
也可以添加一些有助于减少烟雾的添加剂,如一到三分的石灰。
它可以在燃烧过程中与煤中的硫等杂质反应,
生成固体物质,减少二氧化硫等有害气体和烟雾的产生。
此外,还可以从炉灶结构上入手,减少烟雾的产生。
带有通风装置的炉灶,通过调节通风口的大小来控制空气进入量。
合适的空气供给可以使烟煤在煤饼中更充分地燃烧,减少烟雾产生。
煤饼的制造工艺只要再做一个小小的调整,就是蜂窝煤了。
由于有蜂窝状的孔,其与空气的接触面积比普通煤饼更大。
在燃烧过程中,空气能够更充分地进入煤块内部,使煤炭燃烧得更完全、更高效。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小小的改进,却是直到现代才出现。
不过李国助这个穿越者的到来,倒是让这个迟到的改进提前三百年出现了。
第121章 世纪荷兰对风车动力的改进
刚一走进翁翊皇炼铁的风车塔内部,李国助的目光就被炼铁高炉使用的鼓风设备吸引了。
它用的并不是传统的皮囊风箱,而是双作用活塞式风箱,
也就是与瓦特蒸汽机的双向汽缸结构相近的那种风箱。
据李国助所知,这种风箱在古代主要是通过人力驱动的。
虽然水排可以把水车的圆周运动转化成直线往复运动,
但其使用的似乎主要还是皮囊风箱。
至于双作用活塞式风箱在唐宋年间发明以后,
似乎一直都是以人力驱动,并没有与水排相结合的记载。
但这也可能是李国助对古籍的涉猎还不够广泛的缘故。
在明末,主要的动力来源就是人力、畜力、水力和风力。
畜力难以精确控制风箱运动的频率和幅度,以符合鼓风的要求。
风力又不够稳定,同样难以精确控制风箱运动的频率和幅度。
水力倒是比较稳定,也可以借助水排来驱动风箱做有规律的直线往复运动。
但金角湾周围并没有河流,只有一些泉水和小溪,难以提供足够的水力。
所以要在这里炼铁,理论上就只能用人力鼓风。
可偏偏用风力驱动的风箱此刻就明明白白地摆在李国助的眼前,
而且看起来运动的频率和幅度都还算稳定。
很明显,这里用来转化风车动力的装置是借鉴了水排的结构,
一个曲柄连杆机构连接着一个竖直的齿轮和双作用活塞式风箱的活塞杆,
曲柄连杆机构把齿轮的圆周运动转化成直线往复运动,驱动风箱鼓风。
至于这个齿轮的动力则是来源于风车的转动。
荷兰风车的巨大扇叶在风力作用下旋转,将风能转化为风车的机械能,
再通过传动装置连接风车塔内的各种设备,从而实现各种不同的用途。
连接磨盘,就能使风车塔成为磨坊。
连接榨油机,就能使风车塔成为油坊。
连接锯木机,就能使风车塔成为锯木工坊。
连接纺织机,就能使风车塔成为纺织工坊。
连接抽水装置,就能使风车塔成为抽水机。
连接起重装置,就能使风车塔成为起重机。
在17世纪,风车内的传动装置一般就是齿轮传动系统,是由一系列齿轮和转轴组成的。
风车的转轴与一系列齿轮和转轴相连,通过齿轮的啮合,将转轴的转动传递到其他部件。
风车转轴的转动,是竖直的圆周运动,通过齿轮,可以将其转变为水平的圆周运动。
而风车最常见的两种用途磨粉和抽水,都可以利用这种水平的圆周运动。
它可以带动磨盘旋转,也可以带动阿基米德螺杆抽水。
后者是17世纪时,荷兰风车常用的抽水方式之一。
螺杆泵由螺旋状的螺杆和管道组成。
风车的机械能通过传动装置传递给螺杆泵,使螺杆旋转。
当螺杆在管道内旋转时,会将水从低地沿着螺杆螺纹提升到高地,实现抽水目的。
除此之外,17世纪的荷兰风车还可以利用桨轮抽水。
风轮通过传动系统带动桨轮转动,桨轮部分浸在水中,
随着桨轮转动,桨叶会将水舀起并提升到一定高度,从而将水从低处提升到高处。
但这种方式效率相对较低,提升高度有限,一般只能将水提升约1.5米。
除了传动,齿轮还可以起到调速的作用,所以也叫变速齿轮。
齿轮的大小和齿数不同,可以改变转速和扭矩,
大齿轮带动小齿轮,可以增加转速但减小扭矩,
小齿轮带动大齿轮,则会降低转速但增大扭矩。
抽丝剥茧地观察了一阵风车塔内的传动系统,李国助突然开口问道:
“翁叔,你是怎么让风箱稳定推拉的?风力可不是一种稳定的动力呀!”
“不是你给的图纸上都有方法吗?”
翁翊皇有些诧异地说道,显然他以为李国助应该比他更清楚这些,
“这座风车可是安装了尾舵,还用了八个船帆形的叶片呢,我几乎就没见它停转过。”
“再说,这里面不是还有变速齿轮和飞轮吗?你肯定比我清楚它们的用途。”
“另外,这里也并不完全是用风力,也有蓄水池,必要的时候,可以用水力驱动。”
他这短短几句话,可谓是涵盖了17世纪,荷兰对风车动力的各种改进。
在17世纪,荷兰拥有世界上最先进的造船技术。
其对风车的改进也有很大的推动作用。
这集中体现在了风车的叶片和尾舵之上。
叶片数量和叶片形状的改进,极大提高了风车捕获风力的效率。
这使建设在沿海地区的风车很少会出现自行停转的情况。
叶片的材质也很重要。
在当时,通常使用坚固且轻便的木材,如橡木来制作叶片。
橡木质地坚硬,能够承受一定的风力,
经过适当的加工和处理,还能使叶片表面更加光滑,减少风的阻力,提高风能转换率。
为风车安装尾舵,就像船的舵一样,能够使风车自动对准风向。
在17世纪,尾舵一般是用橡木制成,通过简单的机械连杆与风车主体相连。
它就像一个风向标,对风向的变化非常敏感。
当风向改变时,尾舵首先感受到风力的变化,并围绕其固定轴进行转动。
尾舵的转动通过一套机械传动装置与风车的顶部结构相连,
通常是通过绳索、滑轮或齿轮等部件,将尾舵的转动传递给风车的塔顶,从而带动整个风轮转向,使其对准新的风向。
当风向发生变化时,尾舵受到风力的作用,带动风车主体转动,
使风车的叶片始终垂直于风向,从而最大程度地利用风能。
除了调整风车的受风方向,尾舵还有刹车制动和稳定机身的作用。
当需要停止风车运转时,可以通过操作尾舵,使其与风向形成较大的夹角,增加空气阻力,从而减缓风轮的转速,直至风车完全停止。
这能对风车起到保护作用,避免在强风或其他异常情况下风车因过度转动而损坏。
在风车运转过程中,尾舵能够提供一定的稳定性,减少风车的晃动和摇摆。
特别是在风力较大或风向不稳定的情况下,尾舵可以帮助风车保持平衡,确保其安全、可靠地运行。
第122章 祝融佐理
风速决定着风车的转速,风速快,风车转的就快,风速慢,风车转的也慢。
但变速齿轮却能确保连接传动系统的机械装置以均匀的速度运行,基本不受风速的影响。
在风速较大时,通过一组减速齿轮,使风车的输出轴转速保持在一个相对稳定的范围内。
在风速较小时,采用增速齿轮,让风车能够更有效地利用风能,避免因风速小而停转。
在中世纪的欧洲,机械技术有了一定的进步。
工匠们在水车和风车等动力机械上开始尝试使用不同齿数的齿轮组合。
在水磨坊中,为了使磨盘能够以合适的速度转动来磨碎谷物,
工匠们会采用大小不同的齿轮来改变从水车轴传递到磨盘轴的转速。
这种通过更换不同尺寸齿轮来实现不同转速的方法可以看作是变速齿轮的早期形式。
当时的齿轮主要是木制的,精度较低,但已经初步体现了变速的思想。
文艺复兴时期,科学技术得到蓬勃发展。
钟表制造技术的兴起对变速齿轮的发展起到了重要的推动作用。
钟表匠们为了使指针能够准确地显示时间,需要精确的齿轮传动系统。
他们开始设计能够改变传动比的复杂齿轮机构。
在一些带有报时功能的钟表中,通过变速齿轮来控制不同的指针和发声装置的运动速度。
这一时期,金属齿轮逐渐取代了木制齿轮,加工精度也有了很大提高,
使变速齿轮的性能和可靠性得到了增强。
到了17世纪,荷兰人把最新的变速齿轮技术运用到风车之中,大幅提升了风车动力的稳定性。
到了工业革命期间,随着机器大生产的需要,变速齿轮得到了更加广泛的应用并且技术日益成熟。
在纺织机械、蒸汽机车等众多工业设备中,变速齿轮成为了关键部件。
在纺织机中,通过变速齿轮可以根据不同的纺织工艺要求,灵活地调整纱锭的转速。
新的材料如铸铁和钢材被大量用于制造变速齿轮,提高了齿轮的强度和耐用性。
人们对齿轮的齿形设计和加工精度也有了更深入的研究,各种标准的渐开线齿形开始被广泛采用,使变速齿轮能够更高效、更稳定地实现变速功能。
飞轮是一个具有较大转动惯量的旋转体。
当风车的动力输出不稳定时,比如风速突然增大,多余的能量可以使飞轮加速旋转,将其以惯性的形式储存起来。
当风速减小,飞轮的惯性可以释放能量,维持风车输出轴的转速相对稳定。
17世纪,荷兰风车使用的飞轮是用铸铁制造,其质量和尺寸根据风车的功率大小进行设计。
飞轮并不是什么高端的东西,反而是人类最古老的一种储能装置。
早在公元前3000年左右,陶轮的使用可以看作是飞轮原理的早期应用。
陶工在制作陶器时,通过旋转陶轮来塑造陶器的形状。
陶轮在旋转过程中,由于其自身的惯性,能够保持较为稳定的旋转状态。
这与飞轮利用惯性来稳定运动的原理是相似的。
到了中世纪,飞轮就开始在一些机械装置中得到应用。
在一些手动操作的磨粉机中,人们会在磨盘的轴上安装一个较重的木质或石质飞轮。
当人力驱动磨盘转动时,飞轮会随着一起转动。
其惯性能够使磨盘在人力短暂中断或用力不均匀时,依然保持一定的转速,从而使磨粉过程更加平稳。
17世纪,随着机械工程的发展,飞轮在风车和水车等动力机械中的应用得到充分推广。
荷兰风车普遍安装铸铁飞轮,用于储存和调节能量。
当风车的动力输出不稳定时,飞轮可以起到缓冲的作用。
在当时的欧洲,许多工厂和作坊利用水车作为动力源。
飞轮也被安装在水车的传动系统中,来稳定机械的输出转速,提高生产效率。
工业革命时期,随着蒸汽动力的兴起,飞轮的设计和应用更加科学化和精密化。
在蒸汽机中,巨大的飞轮被安装在曲轴上,不仅能稳定蒸汽机的输出转速,还能储存能量。
在火车蒸汽机中,飞轮帮助火车在蒸汽压力波动时保持相对稳定的行驶速度。
随着金属加工技术的进步,飞轮的制造材料从铸铁发展到了钢等更加优质的材料。
其尺寸和重量也可以根据不同的动力需求进行更精确的设计。
利用风车的动力将水抽到高处的蓄水池中,必要时可以利用水力稳定风车动力。
当风车动力过剩时,比如在风速较大的时候,将水抽到蓄水池储存能量。
蓄水池可以建在附近的高地或者人工筑起的土坝内。
当风车动力不足时,利用蓄水池中的水通过水车等装置来补充动力。
这种方式就像一个能量的“缓冲器”,将不稳定的风车动力转化为水的势能储存起来。
然后等需要的时候再转换回稳定的机械能。
除了为风车储能,蓄水池本身对棱堡也很重要。
在明末西法炮学着作《祝融佐理》中就详细描述过棱堡中蓄水池的建造方法。
其中有一篇《卫地方角铳台法》全文约900字,三分之一篇幅就是在叙述台内蓄水池的造法。
道理再明白不过,想要凭借棱堡长期固守,粮食储备还在其次,水源才是最重要的。
并不是在所有的要冲之地都可以通过凿井,或者从泉水、溪流、河水中得到水源。
比如一些在山脊、山岗、山坡上的要冲之地就很难凿井取水,也未必有泉水、溪流可用。
这种时候,储量巨大的蓄水池对守军来说就是至关重要的。
明末西学东渐之时,恰逢满洲崛起,辽东战事愈烈,刺激知识阶层主动学习、引进欧洲军事技术。
于是在天启、崇祯年间,出现了几种介绍西法炮学的编译作品。
《祝融佐理》可谓是其中的代表作,内容涉及火炮形制、火药配方、铁炮制造、炮车制造、防御工程技术等全方位的炮学知识,多为其他西法炮学着作所引用。
第123章 被埋没的何良焘
明末西法炮学着作凡六种,包括:
何良焘《祝融佐理》,天启间成书,现存道光间抄本,约字。
孙元化《西法神机》,未定稿,编纂止于崇祯四年,现存光绪二十八年刻本,约字。
张焘、孙学诗《西洋火攻图说》,天启年间成书,现已佚。
何汝宾辑《兵录·西洋火攻神器说》,现存崇祯元年刻本,约5800字。
韩霖《守圉全书》崇祯八年成书,现存崇祯十年刻本,共8卷,首末各1卷,被分成40册予以保存,是目前国内可以核实的较为完备的版本。
汤若望、焦勖《火攻挈要》,崇祯十六年成书,现存莫友芝跋清抄本,道光二十一年、二十七年刻本,约字。
其中后面的五本书都引用过《祝融佐理》的内容。
孙元化《西法神机》引用《祝融佐理》最多,
现存的《祝融佐理》70%的内容与现存的《西法神机》基本相同,约占《西法神机》之半。
韩霖《守圉全书》卷首“采证书目”列有“《祝融佐理》何良焘”。
其卷2《设险篇》引用“筑造卫城台铳说”四百余字,署名何良焘。
崇祯十一年成书的,范景文辑《战守全书》,卷10《守部》载何良焘《铳台说》两千余字。
汤若望、焦勖《火攻挈要自序》中评价《祝融佐理》说:
“其中法则规制,悉皆西洋正传。”
既然西洋传教士汤若望也是《火攻挈要》的作者之一,那么这个评价应该是十分中肯的。
观其现存文字,也不难发现其与西班牙炮学颇有渊源。
其中一些内容明显是出自西班牙人柯拉多的《实用炮学手册》和普拉多的《炮学指南》。
其实除了记录西班牙炮学的精髓外,《火攻挈要》里还有一些作者何良焘独创的技术,
主要体现在铸铁炮技术之上。
欧洲生铁冶炼工艺发展相对缓慢,生铁铸炮出现较晚。
16世纪中期,英国首先大量铸造铁炮。
17世纪20年代开始,西欧其它国家才开始陆续掌握铸铁炮技术。
中国生铁冶炼技术传统悠久,一旦与欧洲火炮设计理论结合,就催生出铁炮铸造行业。
明末清初各政权大量仿造红夷大炮,就传世实物而言,铸铁炮远多于铸铜炮。
英国以外的欧洲国家,特别是葡萄牙和西班牙的铸铁炮技术明显是源自中国。
《祝融佐理》中还有结合铸造、锻造工艺的双层铁炮、铁芯铜体炮技术,
为其它欧洲炮学着作及明朝西法炮学着作所未见,明显是何良焘的独创。
这类炮通常都是以锻铁为内层,铸铁或铸铜为外层,巧妙地规避了当时铸铁炮容易炸膛的问题,极大提高了火炮的安全性,降低了生产成本。
由此可见《祝融佐理》的作者何良焘,是一位学贯中西,才智出众的炮学大家。
然而与上述引用过《祝融佐理》内容的西法炮学着作的作者相比,
何良焘声名并不显着,流传至今的生平事迹也很稀少。
这可能是因为他不是科举出身的缘故。
根据现代学者的考证,其生平事迹大略如下:
何良焘,字烈候,浙江仁和人,天主教徒,
天启间崇祯初,在澳门充任通译,习得造铳、筑台之法。
崇祯八年在温处巡道副使薛邦瑞麾下任军前赞画,于浙江沿海清剿海寇刘香的残部。
薛邦瑞的叙功题稿中称赞他“谋能料敌,计谙火攻。”
可见此人不但是个技术型人才,还有谋略,是个能当策士的人物。
崇祯十一年,在卢象升麾下为赞画,驻防九边重镇中的宣府镇和蓟州镇,专长为制造、使用西洋火器。
也许正是因为在澳门当过通译,才使何良焘有机会接触欧洲炮学的一手资料。
至于其他西法炮学的作者,更多的只能接触二手资料。
这是何良焘与他们的本质区别。
令人遗憾的是,即使是跟随过卢象升这样的名将,何良焘的才能依然没有得到充分的发挥。
否则在宣大和蓟镇那样的九边重镇,就应该出现很多由他指导建造的棱堡,而不是只有他参与铸造的火炮。
所以对于何良焘,李国助志在必得。
因为李国助需要何良焘这样的人才为永明城邦建造大量可靠的棱堡以巩固地盘,
也需要他为永明城铸炮厂研发先进的铸炮工艺。
此外《祝融佐理》目前还没有成书,现代遗留下的抄本也只有字,肯定只是其中很少的一部分。
所以李国助也很想一睹完全版的《祝融佐理》。
既然何良焘在天启间崇祯初,在澳门当过通译,那么李国助完全可以专程去澳门聘请他。
不过在澳门的这段经历,是何良焘学习西法炮学和创新技术的关键时期。
这个时候让他离开澳门,对他的成长未必有什么好处。
再说他在澳门的时间也只有个大概,并不确定,若要专门去找他,很有可能会扑空。
不过何良焘在浙江沿海清剿过刘香残部的事迹,说明他很可能与郑芝龙有过合作。
这对李国助来说,便是一个得到他的绝佳契机。
对于郑芝龙,李国助也是有安排的,会帮助他成为明朝的海防游击,
但不会让他杀害许心素,也不会任他放弃对台湾的开发。
不过何良焘在浙江清剿刘香残部的时候,是在温处巡道副使薛邦瑞麾下,显然并非直属于郑芝龙。
而这个薛邦瑞跟郑芝龙有交集的可能性不大,毕竟一个是浙江的司法检察官,一个是福建的武官。
虽然协同地方武官维持社会秩序,镇压地方叛乱、土匪等不稳定因素,保障地方的安全与稳定也是巡道副使的职责之一。
但薛邦瑞的管辖范围只是浙江的温州和处州两地,还管不到福建去。
不过既然他要对付的,是刘香的残部,那么跟郑芝龙也并非没有可能存在合作。
总之到时候,肯定是要费一些心思去找这个人的。
如果错过了这次机会,放任他去了卢象升麾下,机会可就渺茫了。
因为他很可能会在崇祯十一年十二月与卢象升一起战死于河北巨鹿的贾庄。
第124章 千秋万代,椒花颂声
除了前面那些针对单座风车塔稳定动力的改进外,还可以采用多风车组合系统。
在合适的区域建立多个风车组成的风车群。
由于不同位置的风速和风向在一定程度上会有所差异,
当一个风车因为风向或风速的不利变化而动力减弱时,其他风车可能还在正常工作。
将这些风车的动力输出通过复杂的传动装置连接在一起,
就可以综合多个风车的动力,使整体的动力输出更加稳定。
例如,在一个农场或工厂附近的山坡上,可以根据地形和风向规律,布置一组风车,
它们之间通过轴和齿轮相互连接,将动力汇总后,就可以驱动磨粉机等设备稳定运行。
不过金角湾西岸目前就只建成这么一座风车。
如果要建这样的风车组的话,就应该向南边的海岸建。
因为这一带长出金角湾东岸大约三四公里,且地势低平,故而可以从多个方向接受海风。
若是往北边建,就会逐渐深入金角湾,地势也会逐渐走高,受风条件会越来越差。
却说李国助询问翁翊皇风车动力的稳定性问题,却被翁翊皇几句话怼了个大张嘴,
愣了片刻,只好讪讪一笑,说道:
“怪我没把话说清楚,”
“我的意思是,您怎么就敢把水排的结构用到风车上来呢?”
“要知道,就算有这么多稳定风车动力的措施,”
“理论上,风车动力也很难达到水车动力一样的稳定性。”
“你就不怕用风车动力鼓风达不到炼铁的需要吗?”
李国助可以说是全程参与了这座风车塔的建造,从设计到施工都有他的贡献。
最初他并没有打算用它做炼铁工坊,因为这在欧洲并没有先例。
他原本的规划,是要用这座风车为炮台抽水,或者做磨粉装置,用于加工火药。
但翁翊皇强烈要求把自己的铁匠工坊建在这里,李国助只好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没想到翁翊皇竟然真把风车动力用在了炼铁之中。
“诶,不试试怎么能知道行不行呢?”
翁翊皇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巴拉巴拉地开始说教起来,
“现在风箱在风车动力的驱动下不是运行的很稳定吗?”
“所以不要说什么理论上行不行之类的废话,有想法就要大胆地去尝试。”
“大不了就是不行嘛,又能有多大损失?”
“反正替代方案有的是,水力和人力不是都可以嘛。”
这人拍马屁是有一套,怼起人来却也让人难以招架。
“嗯嗯……”李国助连连点头称是,对翁翊皇作揖道,“小子受教了。”
就这么几句,他倒也不是招架不住,而是确实认可翁翊皇的观点。
科学技术要进步,就是要勇于尝试,什么都停留在理论上,是成不了事的。
“小少爷,小少爷……”廉司南突然开口呼唤李国助。
“怎么了,老师?”李国助转头问道。
“你刚才是不是说,这个装置叫做水排?”
廉司南伸手指向在齿轮和曲柄连杆机构带动下做着直线往复运动的风箱问道。
他从呼唤李国助的时候,眼睛就没有离开过那个齿轮和曲柄连杆,
直到现在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
“诶,这并不叫水排,确切地说,它只是水排上的一个关键结构。”
说到这里,李国助开始向廉司南详细介绍起了水排,
“水排是中国古代一种冶铁用的水力鼓风装置,是东汉时期的南阳太守杜诗的发明。”
“它的工作原理,是通过曲柄连杆机构将水轮的圆周运动,转变为风箱鼓风需要的直线往复运动。”
“翁叔在这里就是借用了水排的曲柄连杆机构,把它安装在了风车里一个传动齿轮之上,从而带动风箱为炼铁炉鼓风。”
“东汉!”考克斯突然吃惊地叫出声来,“那岂不是比发明孔明灯的诸葛孔明还要早吗?”
“没错。”李国助点头称是。
“那这岂不是一千多年前的发明?”
考克斯出离震惊了,
“上帝啊,中国古代怎么会有如此聪慧的贤者!”
你们不是也有阿基米德吗?如果不是编造的人物的话。
甭管是不是编造的人物,反正那个阿基米德螺旋泵就不是中国的发明。
李国助这样想着,只是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我想,我有办法让蒸汽机派上更多用场了!”
廉司南突然激动的大叫起来,眼中眸光焕然,
“我可以用曲柄连杆机构和齿轮把它的上下往复运动转化成圆周运动。”
“这样我就可以用蒸汽机带动纺纱机、锤锻机、绞盘等装置了!”
老天,难道蒸汽机命中注定就该由英国人发明吗?
好歹给咱中国人留个改进蒸汽机的殊荣撒,不然你让我穿越过来干嘛?
李国助在震惊的同时,不禁在心里这样想着。
不过他好像还没留意到风箱,或许可以把双向汽缸的发明留给中国人自己……
想到这里,李国助小心翼翼地问道:“老师,除了这个,您还有别的想法吗?”
“别的想法?”
廉司南哑然失笑,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摇头道,
“没有了,就这一个。”
“难道你还看不出这个想法的巨大价值吗?”
“只需这一个小小的改进,就可以让蒸汽机成为名副其实的工业动力之源!”
呼,看来他果然还没留意到风箱,毕竟它的结构并没有裸露在外。
李国助暗暗松了一口气,故作惊喜地道:
“嗯,听老师这么一说,还真就是这么一回事!”
“祝老师早日发明出可实用的蒸汽机,为南海边地的发展注入新的活力。”
“到那时,我一定给老师立生祠,让永明城邦的民众永远供奉您,敬仰您!”
“千秋万代,椒花颂声!”
说到这里,他忽然向上张开双臂,奋力一震,激情澎湃。
“不敢当,不敢当!”
廉司南慌得连连摇手,
“要不是中国古代先贤,我也不可能让中世纪对蒸汽机的构想取得如此突破性的进展。”
“供不供奉无所谓,但我相信,你们是能记住我一千年的,”
“就像你们到现在还记得那位发明了水排的杜诗一样。”
第125章 深不可测的出铁沟
“诶诶诶,蒸汽机什么的,还是先放放吧,别忘了你们今天是来干什么的。”
翁翊皇突然开口提醒道。
“啊对对对!”李国助连忙赔笑搓手道,“那就是说,现在可以开始铸炮了?”
“废话!”翁翊皇翻了个白眼,朝高炉前努了努嘴,“没看见吗?模具都准备好了。”
李国助朝他努嘴的方向看去,果见高炉前方10米左右的位置,摆放着三个物件。
一个是泥塑的圆柱,直径约0.25米,高约1.5米。
一个是铁质的圆柱,直径约0.25米,高约1.5米。
一个是木质的箱体,宽约0.3米,高约1.5米。
三个物件上方都有导流槽,在大约距离高炉8米的地方汇成一个导流槽,延伸向高炉的出铁口。
高炉的出铁口距离地面略微超过1.5米,大约是1.7~1.8米,使导流槽具有相对平缓的坡度。
很显然这三个物件都是铸炮用的模具。
本来李国助刚进来,就应该看见它们了,却偏偏鬼使神差地被高炉旁的自动风箱给吸引去了。
若非如此,廉司南可能也注意不到,接连齿轮和风箱的曲柄连杆机构。
如此一来,改进蒸汽机的殊荣或许还能留给某个精通机械的中国人,比如王徵。
不过现在,就只能指望王徵将来能根据双作用活塞式风箱的结构发明双向汽缸了。
但这也得先指望王徵能接触到永明城邦的蒸汽机,最好是他本人能来永明城邦。
“诶,让我猜猜啊!”李国助指了指泥塑的圆柱体,“这是铸炮用的泥模。”
接着,他把指尖移向铁质的圆柱,笃定地道:“这是铸炮用的铁模。”
然后,他把指尖移向木质的箱体,笃定地道:“这是铸炮用的砂箱。”
他在平户铸造铜炮时,已经见过泥模了,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前世看过砂型铸炮的视频,见过木质的砂箱。
这个木质箱体虽然与视频里的不尽相同,但也不难猜到就是木质砂箱。
在那个视频里,铸造的是古代的小炮,砂箱是横放的。
但这个砂箱明显是竖放的。
这才是正确的做法,尤其是在这个冶铁技术还比较落后的时代,更应如此。
铸炮时,砂箱立放可以保证炮管在垂直方向上的尺寸精度和壁厚均匀性。
因为立放时,液态金属在重力作用下沿着垂直方向填充型腔,能够更好地保证铸件在高度方向上的形状精度和质量。
通俗地讲,火炮的尾部是主要承受膛压的部位,这里的厚度和强度决定着火炮是否耐用。
铸造时将炮尾的型腔向下,可以确保铁水在重力的作用下向炮尾沉淀,确保这里的密度和强度。
无论前世今生,李国助唯一没有通过任何渠道见过的,就只有铁模。
但既然现场有这么多与铸造相关的元素,即使用条件反射也足以推测出那个铁质圆柱就是铸炮用的铁模。
这个铁模明显不是整体铸造的,而是由多个部件拼装起来的,上面有明显的接缝。
“呵,这还用猜吗?不是明摆着的嘛!”
果然翁翊皇非但没有拍他的马匹,反而怼了他一句,不过很快又皱眉问道,
“不过你是怎么猜到,那个木箱子是铸造用砂箱的?”
“我可是破天荒第一次用砂箱铸炮啊。”
“这也不难猜呀,另外两个一个是泥模,一个是铁模,那剩下这一个自然只能是砂模了。”
李国助当然不可能实话实说,当下用条件反射编了个合情合理的谎话,还不忘补充道,
“再看它外面像个木箱子,就叫它砂箱喽。”
“呵呵,你这还挺会蒙的啊!”
翁翊皇好笑地感叹道,紧接着却又一本正经地赞道,
“嗯,蒙的好,蒙的妙,小少爷果然是聪明绝顶呀!”
“诶嗨嗨,”
李国助傻笑了两声,忸怩地说道,
“被翁叔怼多了,突然又被赞扬,还有点不习惯了。”
“哦,那感情好啊,以后我还是该多怼怼你。”翁翊皇笑道。
“诶嗨嗨,”李国助讪讪一笑,连忙带着转移话题的目的问道,“可以开始铸炮了吗?”
“嗯,可以了。”
翁翊皇说着拿着一个铁锤走到高炉前方导流槽的旁边,把锤头对准了出铁口。
出铁口是用泥封死的,导流槽一端就插在出铁口的封泥之中。
突然,他用铁锤狠狠地敲击封泥,接连几下之后,红热的铁水突然从出铁口流出,涌入导流槽。
其实这一段导流槽严格地说应该叫做出铁沟,
主要作用是引导铁水和炉渣离开高炉,到达后续的处理或运输设备。
除此之外,它还有渣铁分离、缓冲和调节铁水流量,及连接高炉与其他设备的功能。
在出铁沟的特定位置,通常会设置撇渣器等渣铁分离装置。
这个区域叫做渣铁分离区,通常可以从出铁沟长度的 1\/3 处左右开始。
由于铁水和炉渣的密度不同,在出铁沟内流动过程中,炉渣会漂浮在铁水表面。
撇渣器的工作原理是利用这一特性,通过设置一些障碍结构,使得炉渣被阻挡在某一区域,而铁水可以从下方的通道流过,从而实现渣铁分离。
分离后的铁水可以更纯净地流入模具,从而提高铸件的质量。
这座高炉高约有3米左右,按照现代的标准,连小型高炉都算不上。
现代小型高炉的高度一般在10~30米左右,出铁沟长度可以是3~5米。
不过翁翊皇却给这座高炉安排了一条长约8米的出铁沟,足见其对铁水质量要求之严格。
渣铁分离区大约是从出铁口前方3米的位置开始,长度约为5米,
基本上铁水刚流出渣铁分离区,就会从分岔处流入导流槽中。
渣铁分离区里有多个撇渣器,应该是翁翊皇希望流进模具的铁水尽可能没有杂质。
这是明智的做法,毕竟火炮是杀敌的武器,不是自杀的东西,谁也不想它动不动就炸膛。
铸铁炮一旦炸膛,便会铁片迸散,严重威胁炮手的生命,比铜炮炸膛危险的多。
第126章 在实心铸件上钻炮膛
刚出炉的铁水流速很快,一眨眼就到了铁渣分离区。
进入铁渣分离区后,流速有所减缓,大约在1~3米\/秒。
李国助可以清楚地看到,表面漂浮着炉渣的铁水流过撇渣器,
然后从其另一边流出的,便是是表面纯净了一些的红热铁水。
每经过一个撇渣器,铁水就会纯净些许。
三五秒后,当铁水在分岔部位脱离铁渣分离区,流进三条导流槽后,表面看起来已是十分纯净了。
这个时候的铁水流速大约是一两米每秒,不到三秒就流出了两米多长的导流槽。
在倒流槽出口,红热而纯净的铁水均匀地流入模具的浇口。
浇铸过程看到这里,其实已经没什么意思了。
李国助更感兴趣的,是翁翊皇是如何用砂箱造型铸造出炮膛的。
在他前世看过的那个砂型铸造的视频里,拍摄者采用的是整体铸造,
型腔构造非常简单,只能铸造出没有炮膛的实心火炮形铸件。
至于炮膛,是用镗床在实心火炮形铸件上钻出来的。
但是在这个连纽科门蒸汽机都没有的时代,想要在实心铸件上钻出炮膛是不可能的。
即便他现在能发明出水力炮筒镗床也还是做不到。
1774年,英国人威尔金森发明了较精密的水力炮筒镗床。
1776 年,他又制造了水力汽缸镗床。
瓦特在改进蒸汽机时,就因为这种机床的出现,而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
李国助曾经以为这种水力镗床出现以后,英国人就开始用它从实心铸件上钻炮膛了。
后来,他才知道从实心铸件上直接钻出炮膛的工艺,还得30多年才能出现。
1807年,法国炮兵专家前往波斯,并在伊斯法罕建立了一个大炮铸造厂。
在这里,所有火炮开始采用砂模铸造实心炮体,再钻出炮膛。
当时,瓦特蒸汽机已经成熟,这个铸炮厂很可能是采用蒸汽动力驱动炮筒镗床的。
其实是否能直接在实心铸件上钻出炮膛,并不只是取决于动力,还有一些其它因素。
威尔金森的炮筒镗床是利用水轮使炮筒旋转,并使其对准中心固定的刀具推进,
刀具与炮筒之间有相对运动,从而镗出光滑度和精确度很高的炮膛。
这种加工方式更适合对已经铸造成型的炮膛进行进一步的镗削加工,
以提高炮膛的精度和光洁度,而不是从无到有地钻出炮膛。
当时的技术水平有限,直接在没有炮膛的铸件上钻出炮膛面临诸多困难。
在实心铸件上开始钻孔时,难以保证钻头的初始定位精度,容易导致钻孔偏移。
没有炮膛的铸件整体结构完整,钻孔过程中刀具需要切削大量金属。
这对刀具的硬度和动力要求颇高。
以当时水力镗床的动力和刀具材料等条件,很难实现高效、精确的钻孔。
所以在当时的火炮制造中,通常是先通过铸造工艺铸出带有初步炮膛形状的铸件。
铸造可以形成大致的炮膛轮廓,但表面粗糙度和尺寸精度较差,
需要水力镗床进行后续的精加工,以达到火炮使用要求的精度和光滑度。
在威尔金森发明水力炮筒镗床以前,镗削炮膛主要还是靠人力和畜力。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对铸造炮膛的工艺要求,就要比水力镗床出现以后更加严格。
铸造形成的炮膛表面越光滑,尺寸精度越高,后续的加工难度就越低,火炮性能就越有保障。
所以李国助前世还专门了解过用砂型铸造炮膛的方法。
首先要制作炮膛型芯,一般是用特殊的芯砂制成。
芯砂要有较高的强度和透气性,以承受金属液的冲击和填充,并且让气体能够顺利排出。
常采用油砂作为芯砂,因为油砂经过烘烤后有较好的强度。
在制作型芯时,要根据炮膛的设计尺寸制作相应的芯盒,将芯砂填充到芯盒中,经过紧实、脱模等工序,制成炮膛型芯。
在砂型铸炮的铸型制作过程中,将制作好的炮膛型芯准确地放置在砂型的相应位置。
型芯的固定非常关键,要保证其在浇注金属液时不会移位。
通常会采用一些定位装置,如芯头和芯座的配合,让型芯能够稳定地处于砂型内部,以确保炮膛的位置精度。
当型芯放置好后,就可以进行浇注。
铁水在重力作用下流入砂型与型芯之间的空隙,围绕型芯填充,
冷却凝固后,去除砂型和型芯,就能得到带有炮膛的火炮铸件。
在古代铸造火炮时,会将熔化的青铜或铁水倒入已经装配好型芯的砂型中,
待其凝固后,敲碎外层砂型,取出型芯,得到炮身,
炮膛就是由型芯预留出来的空间形成的。
在这种方法中,型芯是可以重复利用的。
但这也只是文字描述,李国助并没有亲眼见过,包括相关的视频也没看到过。
所以李国助很想翁翊皇能给他演示一下砂型型芯的制造和固定过程。
这其实也怪他自己,要是他足够关注翁翊皇的实验进程的话,就不会错过这几个铸炮模具的制作过程。
现在再想让翁翊皇专门给他演示,可就没那么好开口了。
除了砂型型芯的制作和固定工艺,李国助对铁模的制造技术也很感兴趣,尽管他知道这种技术用于铸炮并不oK。
不过铁模是可以重复使用的,等里面的铸件冷却以后,他可以来参观一下脱模过程,
至少可以了解到铁模是如何组装和固定型芯的。
总之,对于砂型铸炮的疑问,他现在还不便开口询问翁翊皇。
毕竟火炮的浇铸现在还没有完成,翁翊皇需要聚精会神地关注冒口的铁水状态。
冒口是铸型中用于储存多余铁水的部分,其作用是在铸件凝固过程中提供补缩。
当冒口被铁水完全充满,并且有铁水开始从冒口顶部溢出时,说明型腔已经填满,
并且有足够的铁水用于补偿铸件凝固时的收缩,此时应立即停止浇铸。
如果在这个时候走神,铁水就会大量溢出,造成不必要的浪费,甚至出现安全事故。
第127章 冒口
冒口还具有排气和浮渣的功能。
在铸造过程中,金属液中难免会含有一些气体和熔渣。
当金属液进入型腔时,气体和熔渣会向上浮动,冒口为它们提供了一个聚集的空间。
这些气体和熔渣聚集在冒口内,而不会进入铸件主体部分,从而提高了铸件的质量。
对于火炮铸造来说,这一功能尤为重要,因为火炮的质量和精度直接关系到其使用性能和安全性。
如果熔渣等杂质进入炮膛等关键部位,可能会导致火炮在发射过程中出现故障甚至爆炸。
在铸造古代火炮时,冒口的位置包括炮身顶部、厚壁部位、炮口端、炮尾。
将冒口放在顶部,可以利用重力作用,使冒口内的铁水在炮身主体部分因凝固收缩而产生缩孔时,及时补充铁水。
在炮管的顶部设置冒口,能够有效补偿炮管在轴向方向上的凝固收缩,确保炮管壁厚均匀,防止出现内部缩孔影响火炮强度。
古代火炮的炮身通常有一些厚壁部位,如炮耳、炮膛周围的加强结构等。
这些厚壁部位的凝固收缩相对较大。冒口设置在这些厚壁部位附近,可以更好地为其提供补缩。
以炮膛周围为例,由于其壁厚且承受发射时的巨大压力,冒口的铁水可以在凝固过程中补充因收缩而产生的空隙,保证炮膛结构的完整性和强度。
在炮口位置设置冒口有助于保证炮口处的金属质量。
炮口的形状精度对于火炮的射击精度有一定影响。
如果炮口处因凝固收缩出现缺陷,可能导致炮口变形,影响炮弹的发射方向。
通过在炮口端设置冒口,能够为炮口处的金属凝固提供充足的铁水补充,使炮口能够以较好的精度成型。
炮尾部分通常要安装点火装置等部件,结构相对复杂,并且在发射时要承受火药燃气的后坐力。
冒口设置在炮尾,可以确保这一关键部位在凝固过程中得到良好的补缩。
对于一些带有尾栓结构的火炮,冒口能够防止尾栓安装部位出现缩孔等缺陷,从而保证炮尾结构的可靠性,提高火炮的安全性和使用寿命。
铸炮模具的冒口数量一般在2~8个,具体数量主要取决于火炮的大小。
小型火炮通常长度较短、口径较小,一般会设置两三个冒口。
在炮管的顶部中央设置一个主要冒口。
这个冒口主要用于补偿炮管轴向的凝固收缩。
在炮耳附近可能会再设置一两个小型冒口。
因为炮耳部位相对较厚,凝固收缩时需要额外的铁水补充。
这些冒口可以保证炮耳部位的金属质量,防止出现缩孔等缺陷,从而确保火炮在安装和使用过程中的稳定性。
中型火炮尺寸较大,炮管较长且有一定的壁厚,一般需要设置3~ 5个冒口。
除了在炮管顶部设置一两个冒口用于补偿炮管主体的收缩外,
还会在炮膛周围厚壁部位设置一两个冒口。
因为炮膛在发射时承受巨大的压力,这部分的金属质量至关重要,冒口可以保证炮膛凝固过程中结构的完整性。
此外,在炮尾部分也会设置一个冒口,以确保炮尾在安装后坐装置等结构的部位能够有良好的金属质量,防止因凝固收缩而产生缺陷,从而保证火炮在发射时能够有效承受后坐力。
大型火炮的结构更为复杂,体积和重量都很大,通常会设置五个以上的冒口。
在炮管顶部可能会设置两三个冒口,以充分补偿炮管较长部分的凝固收缩。
在炮膛周围的关键部位,如炮膛与炮管的连接部分、炮膛的加强结构处等,会设置两三个冒口。
这些冒口用于保证炮膛结构的稳固,防止在发射过程中出现安全隐患。
在炮尾和炮耳等部位也会根据具体的结构和壁厚情况设置一两个冒口,确保这些重要部件的质量。
按照位置、形状、功能,冒口有多种分类。
不过在古代火炮铸造中,用到的类型并不多,
一般就是顶冒口、侧冒口、明冒口、暗冒口、普通圆柱形冒口。
普通明顶冒口通常位于火炮铸件最厚部位的顶部,造型方便,能观察到铸型中金属液上升的情况,便于向冒口中补浇金属液。
可以在冒口顶面撒上发热剂以减缓冒口的冷却速度。
但因顶部敞开,散热较快,同样体积的冒口,明冒口较暗冒口的补缩效率低。
对于大中型火炮铸件,尤其是单件小批量生产时经常采用。
暗顶冒口上表面不露出砂箱,四周被型砂包围,散热慢,保温效果好,
尺寸可相对小些,但要求砂箱高于冒口,
一般在中、小火炮铸件中使用较多。
当火炮铸件的热节在侧面时会采用侧冒口,尤其是机器造型的可锻铸铁、球墨铸铁件。
其补缩效果好,造型方便,冒口容易去除,应用广泛。
有明侧冒口和暗侧冒口之分,实际生产中多采用暗侧冒口,
可根据热节位置就近设置冒口,缺点是需要占用较大的砂箱面积,
当热节不在分型面时会给造型带来麻烦。
普通圆柱形冒口造型方便,有较好的补缩效果,在古代火炮铸造中也较为常用。
其散热速度比球形冒口快,但比方形和长方形冒口慢,
其形状有利于加工和制作模具,适用于各种规模的铸造生产。
3磅团炮是典型的小型火炮,所以只需在炮口设置1个暗顶冒口,在两个炮耳处各设一个小型暗侧冒口即可。
在平户为仁王号铸造12门6磅铜炮的时候,李国助就已经实践过在泥模上设置冒口了。
而且6磅炮属于中型火炮,熟悉了中型火炮的冒口设置,再看小型火炮的冒口设置就非常简单了。
所以他一眼就看出,翁翊皇在这三个模具上设置的冒口在位置、大小、形状上都非常专业。
不过砂箱表面却看不到哪怕一个明冒口。
李国助推测,这是因为砂型铸造无论是透气性还是散热性都是三种铸造方法中最好的。
第128章 如何把握停止浇铸的时机
相比之下,在三种铸造方法中,泥模的散热速度最慢,铁模的透气性最差。
所以翁翊皇在泥模上设置明顶冒口,是为了辅助散热,在铁模上设置明顶冒口,是为了辅助透气。
不过铁模只靠冒口排气是不够的,还需要设置排气孔、排气槽、透气塞,或在局部区域使用透气材料以改善铁模的排气性能。
此外还可以使用真空辅助排气。
其原理是在浇注前,通过真空泵将型腔内的空气抽出,使型腔内部形成一定的真空度。
这样在浇注时,气体的阻力就会大大减小,有利于金属液快速填充型腔。
不过这基本上是只有现代才能使用的方法,
因为需要配备专门的真空设备,而且对铁模的密封性能要求较高。
要说翁翊皇在砂箱上没有设置冒口,那是打死李国助都不会相信的。
只能说,他在砂箱上用到的是暗冒口。
这也恰恰符合古代铸炮时,设置冒口的一般准则。
在17~19世纪70年代前后,优质的铸铁炮材主要是灰口铸铁。
灰口铁具有良好的流动性、较小的收缩率和良好的切削加工性,可提高铸件品质,使炮体质量更优。
石墨在铁中以片状形式析出后,就形成了灰口铁。
而适中的冷却速度,恰恰有利于铁水在凝固过程中析出石墨,从而获得灰口铁铸件。
这也是砂模铸造在18世纪工业革命后开始逐渐成为主流铸造工艺的原因之一。
而在这三种模具中,泥模散热速度最慢,砂模散热速度适中,铁模散热速度最快。
所以在模具上使用暗冒口有助于减缓散热速度,特别是在铁模上最有必要。
如果翁翊皇的经验足够丰富的话,他甚至可能在铁模上设置保温暗冒口。
保温暗冒口是指顶部不暴露在外界环境中,被型砂、保温材料等包围的冒口。
其保温材料可以在冒口壁内部或者包裹在冒口外部。
由于暗冒口四周被型砂包围,本身散热就相对较慢。
再加上保温材料的作用,其内部金属液的热量散失就更加缓慢。
不过减缓散热速度并不是暗冒口存在的意义,
而是因为其热损失小,能够在较长时间内为铸件提供流动性良好的液态金属来进行补缩,从而减少铸件缩孔、缩松等缺陷,提高铸件质量。
在铸件凝固过程中,暗冒口可以利用金属液的静压头和凝固收缩产生的压力差,将冒口内的液态金属输送到铸件收缩部位进行补缩。
而且因为是暗冒口,它在一定程度上能够减少外界因素,如灰尘、杂质等对冒口内金属液的影响。
暗冒口的设计还可以控制铸件的凝固顺序。
合理设计的暗冒口能够使铸件按照顺序凝固,即从远离冒口的部位先凝固,然后逐渐向冒口方向凝固。
这样可以保证在铸件主体凝固过程中,冒口始终有液态金属来进行补缩。
所以暗冒口在任何铸造工艺中都是必要的。
不过模具上哪里用了暗冒口就不是李国助能看出来的了,必须专门询问翁翊皇才行。
但现在并不是询问的时候,否则会干扰翁翊皇对停止浇铸时机的准确把握。
当模具上没有明冒口的时候,在古代的技术条件下,可通过观察浇口处的铁水状态来判断停止浇铸的时机。
当铸型型腔即将被铁水填满时,浇口处的铁水液面会逐渐上升并趋于稳定。
当液面不再有明显的波动,没有出现因铁水流动而产生的涟漪或漩涡时,通常是型腔已基本充满的一个信号,可以考虑停止浇铸。
铁水在高温下呈现出明亮的颜色,随着温度降低和浇铸过程的进行,会逐渐变暗。
当浇口处的铁水颜色变得相对较暗,且不再有明显的亮色区域流动时,可能意味着铁水的补充已经足够,浇铸可以停止。
当型腔完全充满后,继续浇铸会导致铁水在浇口处出现回流或溢出。
一旦观察到有少量铁水从浇口溢出或沿着铸型外壁流下,就应立即停止浇铸,防止铁水浪费和对周围环境造成影响。
此外,还可凭借以往的经验数据,依据浇铸时间和铁水用量估算停止浇铸的时机。
在长期的生产实践中,对于特定的铸件和铸型,会积累一定的浇铸时间和铁水用量数据。
可以根据以往成功浇铸的经验,大致估算本次浇铸所需的时间和铁水量。
当达到或接近这个估算值时,结合其他判断方法,如浇口和冒口的情况,来综合决定是否停止浇铸。
如果已知铸件的设计重量和体积,以及铁水的密度,可以计算出所需铁水的理论用量。
在浇铸过程中,当注入铸型的铁水量接近理论计算值时,要密切观察浇口和冒口的状态,以确定是否停止浇铸。
但这种方法需要考虑到铁水在浇铸过程中的损耗等因素,所以只能作为一个大致的参考。
在现代,还可以使用先进的检测设备判断停止浇铸的时机。
在浇铸过程中,可以在铸型的关键部位或浇口附近安装热电偶,实时监测铁水的温度变化。
当温度曲线显示铁水温度已经降低到接近凝固点,且不再有明显的上升趋势时,这可能是停止浇铸的信号之一。
因为继续浇铸可能会导致新注入的铁水与已在型腔内开始凝固的铁水之间产生较大的温度差,从而影响铸件质量。
利用超声波传感器可以检测铸型内铁水的填充情况。
超声波在铁水中的传播速度和反射情况会随着铁水的填充状态而变化,
通过分析超声波信号,可以了解型腔是否已经被铁水填满。
当检测到型腔已满的信号时,就可以停止浇铸。
可惜现在是17世纪,不可能有现代先进的检测设备。
至于在长期的生产实践中积累的经验数据,基本也是不存在的。
毕竟铸造3磅团炮、及用砂模和铁模铸炮,对翁翊皇来说,都是破天荒第一次。
第129章 翁翊皇的失误
所以眼下,翁翊皇只能通过浇口判断砂模停止浇铸的时机,
泥模和铁模倒是可以结合浇口和冒口的情况进行判断。
既然不能打扰翁翊皇,李国助索性也关注起了停止浇铸的时机。
由于三个模具是在同时浇铸,李国助一开始不敢把注意力集中在一个模具上,
目光不停在三个模具之间游走,生怕一个不注意,有哪个模具浇过了头。
他似乎忘记了,这件事根本用不着他操心,自有翁翊皇在管。
片刻之后,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但并非这事不用他操心。
原来在平户铸造那12门6磅铜炮的时候,
他记得工匠并不是直接把铜汁从炼炉里引导进模具的,
而是先将铜汁从炼炉导入一种用耐火材料制成的容器之中,再转运到模具上方进行浇铸。
这种容器叫做浇包。
他当时还专门问过工匠,为什么不直接把铜汁从炼炉里导入模具?
答案是直接从炼炉引导铜汁进入模具是非常难以控制的。
而浇包可以方便地把铜汁转运到合适的位置,并且能更好地控制铜汁的流量和浇铸速度。
通过使用浇包,工匠们可以较为精准地将铜汁倒入火炮模具中,减少诸如铜汁飞溅、不均匀填充等问题。
同时,这种方式也使得操作过程更加安全,能够避免因铜汁失控而造成的危险事故。
用铁水浇铸跟用铜汁浇铸其实没有本质区别,
并且由于铁的熔点更高,铁水温度更高,就更需要用浇包保证浇铸过程的安全。
如此看来,翁翊皇这么做反而是不够规范的。
但像翁翊皇这样经验老道的铁匠,是不可能无缘无故打破常规的。
李国助注意到,翁翊皇在出铁沟和导流槽上是下了一番功夫的。
所以铁水从导流槽进入模具时,流速就已经被控制在安全的范围内了。
况且三个模具铸造的,是同一型号的3磅团炮,型腔的体积和形状是基本相同的。
所以同时进行浇铸的话,铁水应该是可以同时充满型腔的。
在这种情况下,直接从炼炉引导铁水同时进入三个模具,是可以大大节省浇铸时间的。
不过模具的强度、透气性、导热率等因素,可能导致铁水充满三种模具的时间出现差异。
砂模和泥模的透气性较好,在浇注过程中,型腔内的气体能够比较顺利地排出,使金属液可以持续地填充型腔。
而铁模透气性差,型腔内的气体排出受阻,会对金属液的填充产生阻碍,使得充满型腔的时间变长。
铁模的热导率高,金属液在进入铁模型腔后,热量会迅速被模具吸收,导致金属液的温度下降较快,其流动性也会随之降低。
相比之下,泥模和砂模的热导率较低,金属液在其中能保持较好的流动性,更有利于快速充满型腔。
在浇注铸铁件时,在铁模中,铸铁液可能在较短的距离内就因为冷却而变得黏稠,难以继续流动。
而在砂模中,铸铁液可以在较长时间内保持良好的流动性,从而更快地充满型腔。
泥模和砂模的浇铸时间也可能存在细微的差别。
论透气性,泥模稍逊于砂型,论导热率,泥模稍高于砂型。
这都是不利于金属液顺利充满型腔的因素。
而且泥模的强度也相对较低,在浇注过程中如果金属液的冲击力较大,可能会对泥模造成一定的损坏,妨碍浇注过程的顺利进行。
李国助前世的大学专业是工业设计,有一些课程是涉及到铸造工艺的。
比如《铸造工艺学》、《铸造金属凝固原理》、《铸造工艺及设备》、《铸造造型材料实用手册》、《材料成形工艺》等,都从不同角度不同程度地涉及到了铸造学知识。
只不过现代很多普通高等院校只注重理论教学,严重忽视实践教学,导致学生毕业后,很难快速地将学校学到的知识运用到工作实践之中。
这种应试教育培养出来的学生,在实际工作中甚至还不如一些古代的工匠。
所以李国助今生在铸炮的时候,还不得不经常请教一些大字不识一个的工匠。
不过经过实践以后,他反而很快就消化了前世学过的一些知识。
这使他知道,这三个模具很可能是没法同时完成浇铸的。
翁翊皇毕竟是破天荒第一次用砂型和铁模铸造火炮,是有可能因为经验不足,而出现误判的。
只可惜现在出言提醒他已经有些迟了。
所以李国助只好保持沉默,希望三个模具实际完成浇铸的时间差不会太大。
果然当时间过去大概一刻钟的时候,砂箱的浇口就出现了型腔即将充满的迹象。
他连忙去观察泥模和铁模,结果是浇口和冒口,都没有出现型腔即将充满的迹象。
于是他又去看翁翊皇的反应,发现后者面色凝重,显然也察觉到了问题。
不过翁翊皇表现的倒还算镇定,并没有手忙脚乱,甚至已经把注意力集中到了铁模上面。
看来他对于导热率对浇铸速度的影响是有一定认识的。
虽然是第一次用砂型和铁模铸炮,
但其实他用这两种方法铸造其它器物,如铁锅、农具等的经验应该还是很丰富的。
基于这些经验,他对三种铸造方法的差别应该还是有一定认知的。
所以他现在把注意力集中在铁模上,明显是已经意识到,铁模将是最晚完成浇铸的一个。
而他设计的这种浇铸方法无法单独停止任何一个模具的浇铸,只能放任砂模和泥模的铁水溢出了。
只要能及时终止铁模的浇铸,就能把泥模和砂模的溢出损失降到最低。
果然当砂模的浇口有铁水溢出时,翁翊皇并没有理睬,而是依然在聚精会神地观察铁模的浇铸情况。
李国助完全能理解翁翊皇此刻面临的尴尬局面,所以他只能保持沉默,尽量不去干扰他。
当发现其他人看到砂模和泥模溢出铁水,有要出言提醒翁翊皇的迹象时,他也连忙使眼色制止他们。
第130章 火炮炸膛的威胁
就这样大约又过了六七分钟,铁模的浇口终于开始溢出铁水。
突然,翁翊皇飞快地冲到高炉近前,将一个长柄器具伸进出铁口中,一转眼就用耐火泥将其完全封闭了。
原来那个器具是个长柄勺,里面早就装满了耐火泥。
从出铁口被打开的时候,它应该就在翁翊皇手里了,
只不过李国助当时的注意力都在从高炉中流出的铁水上,并没有留意罢了。
出铁口被封闭以后,出铁沟和导流槽里还残留着一些铁水,
翁翊皇也只能放任它们流进三个模具的浇口。
但三个模具的型腔都已经注满了铁水,这些铁水自然也只能溢出了。
好在这个过程并不长,总共也就持续了几秒而已。
当金属液充满型腔时,一般情况下浇口会先溢出金属液。
因为浇口是金属液进入型腔的通道,在填充过程中,浇口处的金属液一直处于流动状态,且其高度通常是保证金属液能顺利进入型腔的最低高度。
当型腔被充满后,继续注入的金属液会首先从浇口溢出。
而冒口的高度通常会高于浇口,并且其设计目的是在铸件凝固过程中提供补缩金属液。
在金属液充满型腔的瞬间,冒口还没有开始发挥主要的补缩作用,金属液不会优先从冒口溢出。
当浇口溢出金属液时,一般不建议立即停止浇铸。
因为冒口的主要作用是对铸件进行补缩,在铸件凝固过程中,液态金属会发生体积收缩,
过早停止浇铸,冒口内没有足够的金属液,就无法有效地对铸件进行补缩。
特别是大型铸铁件,其凝固过程会有较大的体积收缩。
如果冒口内金属液不足,铸件容易在最后凝固的部位形成缩孔、缩松等缺陷,严重影响铸件的整体质量。
但翁翊皇在铁模的浇口刚刚开始溢出铁水的时候,就去飞速封闭了高炉的出铁口,并没有什么问题。
因为出铁沟和导流槽里残留的铁水应该足以让铁模的冒口溢出铁水了。
就算不能让冒口溢出铁水,也应该能使冒口里有足够的金属液,好对铸件进行补缩。
眼见出铁沟和导流槽里残留的铁水都已流尽,翁翊皇终于长舒了一口气,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
“翁叔……”
李国助突然开口,斜眼看着最早溢出铁水的砂箱,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是不是有什么地方欠考虑了?”
只见砂箱顶端部分木质外壳已经被溢出的铁水烧焦,散发着浓烟和刺鼻的气味。
部分铁水已经滑到了砂箱边缘,烧灼到了砂箱的侧边,
但还没有铁水顺着砂箱侧边流到地面上去。
总的来说,砂箱溢出的铁水量,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由于砂箱是最早溢出铁水的,其溢出的铁水量自然也最多。
既然连它溢出的铁水量都还可以接受,那么泥模和铁模溢出的铁水量也就更不在话下了。
看着惨不忍睹的砂箱木壳,翁翊皇深吸一口气,突然长叹一声,垂头丧气地道:
“唉,是啊,惭愧惭愧,让各位见笑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以为铸造的是同一种火炮,三种模具同时开始浇铸,完成时间应该也会相同呢……”
“其实以前是用三种方法铸造过相同的农具和铁锅的,早该能料到会发生这种情况。”
“唉,的确是欠考虑了。”
看到翁翊皇如此沮丧,李国助也不忍心嘲笑他了,连忙收起笑容,温言安慰道:
“没事,这点失误应该还不至于让铸件产生严重的质量问题。”
“不过以后,建议翁叔还是先用浇包盛了铁水,再开始浇铸吧。”
“这样虽然不能同时浇铸多个模具,但增加的时间还是可以接受的。”
翁翊皇点头嗯了一声,深以为然地说道:
“是啊,小少爷言之有理,下次我一定老老实实用浇包一个一个地浇铸。”
“诶,下次是什么时候呀?”
李国助好像察觉到了翁翊皇的话外之音,饶有兴趣地问道,
“听起来还要铸造不止一门炮呢。”
翁翊皇含笑点头,说道:
“等这三门炮脱模以后,我就要开始下次铸造。”
“既然是做实验,每种铸造方法都只有一门炮,肯定是不够比较的。”
“所以我打算每种铸造方法都铸造三门炮。”
“诶,好呀,好呀!”
李国助顿时高兴的眉开眼笑,
“上次因为忙别的事,错过了你制作模具的过程,下次绝不容错过。”
“我是真想看看,你到底是怎么制作砂模和铁模的呢。”
……
月余后的一个早上,在金角湾西岸南边的一处沙滩上,试射终于开始了。
9门3磅铸铁团炮一字摆开,炮口全都朝向东边的大海。
南边3门炮均为泥模铸造,中间3门炮均为砂模铸造,北边3门炮均为铁模铸造。
炮与炮之间的距离拉的比较开,差不多有二十米左右的样子。
这是为了防止有质量问题的炮发生炸膛,伤及其它品质优良的火炮。
火炮炸膛的威胁包括碎片飞溅、冲击波、火药燃气扩散等。
炸膛时,炮身破碎产生的碎片会向四周飞溅。
这些碎片的速度很快,具有很强的杀伤力,能够轻易地穿透人体和较薄的木质盾牌。
周围的炮手,一旦被碎片击中,可能会产生严重的外伤,如肢体被切断、身体被贯穿等。
火炮炸膛还会产生强大的冲击波,并以球形向四周扩散,可能对周围的人造成内伤、耳膜破裂等伤害,甚至可能使其当场休克。
古代火炮中的火药在炸膛时会爆炸燃烧。
火药爆炸可能会引发周围易燃物的燃烧,如放置在火炮附近的弹药、木质的炮车等。
如果当时的风向合适,火势可能会蔓延得更快,对周边的设施和人员造成威胁。
燃烧产生的烟雾和有毒气体也会对周围人员的呼吸道等造成伤害。
这些都有一定的威胁范围,通常取决于火炮的大小。
第131章 试射火炮时的安全措施
小型火炮炸膛,
碎片飞溅范围可能在半径十几米左右,
冲击波的影响范围可能达到半径十几米开外,
火药燃气扩散的范围在半径几米左右。
中型火炮炸膛,
碎片飞溅范围可能在半径二十米左右,
冲击波的影响范围可能达到半径二十米开外,
火药燃气扩散的范围在半径十米左右。
大型火炮炸膛,
碎片飞溅范围可能在半径五十米开外,
冲击波的影响范围可能在半径五十米开外,
火药燃气扩散的范围在半径二十米左右。
这是因为火炮越大,炮身越厚,装药量越多,炸膛时释放的能量越大,
致使碎片飞行速度和距离越远,冲击波范围越广,燃气扩散范围越大。
3磅团炮属于小型火炮,所以彼此间隔三十米左右是比较安全的距离。
在距离海岸20米左右的森林边缘,
李旦、颜思齐、李国助、翁翊皇等永明要塞的高层正在一个草棚之下等待观看试炮。
森林边缘位于一座低矮的沙丘山坡之上,
所以尽管草棚与火炮之间的直线距离并不在安全距离之外,
但实际距离却属于30米开外的安全范围。
而且在山坡上观看试炮,也拥有足够开阔的视野。
翁翊皇本来是想在永明要塞内的校场上试射火炮,却被李国助否决了。
因为3磅团炮在发射实心弹时,有效射程就算到不了1公里,六七百米还是有可能的。
而永明要塞全长也才是700米,并不适合试炮。
至于放在这里试射,也是李国助的建议。
因为在海边试炮具有广阔的视野,有利于观察炮弹在水面上的落点和轨迹。
海边场地一般地势较高,而且沿海的炮台通常建在山丘或悬崖之上,
不仅给予火炮更好的射击角度,而且可以有效防止海水倒灌等情况对火炮造成损害。
海边也方便进行与海战相关的试炮,
可以模拟对海上目标的攻击,观察炮弹在水中的穿透效果和爆炸范围。
这对于评估岸防炮在海战防御中的实际效能非常重要。
未来李国助也有在金角湾西岸的南边建设岸防炮台的计划。
一开始他没有意识到,这段长出金角湾口东岸六七公里的陆地对永明城的重要意义。
但随着金角湾西岸市场区的规划建设,他开始意识到这段陆地的屏障作用。
不管是应对海峡上来的敌舰,还是在冬季应对从冰面上来的陆军,
这段突出的陆地都拥有非常开阔的射界。
如果在金角湾口正对面的大岛上再建一些炮台,与这段陆地及永明要塞北边的大炮形成配合,
那么从海峡上来的敌舰或敌军就等于闯进了一个口袋,在三个方向的炮火打击下,将非常被动。
在草棚所在的山坡之下,有九个用沙袋堆成的两米多高,三米多长的弧形掩体。
每个掩体都正对着一门火炮,是给试炮人员准备的藏身之处。
点炮使用的是木塞信管式引信,是在一个空心锥形木塞中装填火药制成的信管,
多用于古代火炮发射的开花弹上,是从简单药捻引信到更复杂引信的过渡形式。
正因为是火炮发射的开花弹使用的引信,要使弹丸有足够时间飞行到目标区域再爆炸,
所以延时时间较长,通常可以达到15秒左右。
炮手点燃引信后,应立即转身跑到掩体之后,
以免火炮意外炸膛,给自己造成不必要的伤害,甚至危及生命。
一个正常健康的成年人通常可以在6~9秒之内跑完50米的距离。
而火炮与掩体之间的距离大约是十几米左右。
所以正常情况下,炮手完全可以在延时引信燃尽前跑到掩体之后躲藏。
正因如此,李国助才提议把这种信管用于试炮,
使用方法是将锥形木塞的尖端插入火炮的火门。
望着山坡下等待试射的火炮,翁翊皇面色凝重,
一点都没有因为自己辛苦铸造的火炮即将接受检验而感到兴奋。
眼见炮手正在装填那三门铁模铸造的火炮,他突然郑重其事地对李国助说道:
“小少爷,我建议放弃对那三门铁模铸造的火炮进行试射。”
“这是为何呀?”
李国助笑问,他似乎并不感到意外,只是在礼貌性地询问。
“因为我在检查这三门炮时发现了不少质量问题!”
翁翊皇神情严肃地道,
“它们的材质颜色偏白,又硬又脆,缺乏韧性,难以承受膛压。”
“而且炮身上还有不少砂眼、气孔、裂缝,我都懒得挨个修补。”
“除非把它们铸造的厚重一些,否则以现在的厚度和重量,十有八九会炸膛!”
虽然在现存的明代科技文献里找不到“白口铁”和“灰口铁”这样的词汇,
但明朝人对于白口铁的性能其实已经有所认知。
何良焘《祝融佐理》中有一篇700余字的“椎击铁铳说”。
其中有“铸造大铳,铁不如铜者,谓铜炼则纯,铁炼则白,故铸铳则铜觉善于铁”之语,
意思就是说,铁在铸造过程中容易形成白口铁,质地脆硬,作为铸炮材料不如铸铜。
接着又说“若能椎击熟铁为之,又铁实善于铜。”
这话其实反映了欧洲国家的制炮传统。
14世纪以来,欧洲各国制炮主要采用熟铁锻造方法,故而锻造、焊接炮身工艺发达。
宋应星《天工开物》里对此就有反应,其《中篇?锤锻》有云:
“凡焊铁之法,西洋诸国别有奇药。中华小焊用白铜末,大焊则竭力挥锤而强合之,历岁之久终不可坚。故大炮西番有锻成者,中国惟恃冶铸也。”
16世纪前期,欧洲开始大量浇铸铜炮。
质量精良的大型铜炮,价格高昂,坚固耐用,成为权力和财富的象征。
与此同时,熟铁锻造制炮技术仍广泛应用。
熟铁锻造的炮身韧性远比生铁为佳,不但厚度减小,更为轻便,而且还比铜材耐磨,
即使炸膛,也仅炮身开裂,不至于爆碎四散,相对安全。
但其缺点其实也在体质柔韧,如火药用量随炮身体量增大,则不堪膛压,容易变形。
第132章 试射四轮,每轮连续发射五次,不炸膛不停止
面对这种情况,何良焘给出的解决方案便是结合铸造和锻造工艺的双层复合金属炮。
这种炮内膛为熟铁锻造,外膛为生铁或青铜铸造,内柔外刚,
相比单纯的生铁炮强度高,重量轻,又比熟铁炮体量大,定形能力强,
结合了两种技术的长处,可制造多种攻铳、守铳。
16~17世纪间,世界范围内的复合金属炮主要有铁心铜体、铁心铁体、三层体以上结构三种类型。
其中的铁心铜体炮,是明清战争期间,明朝工匠结合南方发达的铸铁工艺,与嘉靖间弗朗机子铳铁心铜体制法的成果,达到的中国传统制炮工艺的最高水平。
铁心铜体炮拥有重量轻、韧性佳以及安全性高等优点,且较纯铜炮便宜、耐磨损,又较纯铁炮易散热。
流传到现代的明代铁心铜体红夷型前装炮,纪年铭文最早者,为崇祯元年京师兵仗局所制“捷胜飞空灭虏安边发熕神炮”。
据统计,崇祯年间生产的双层前装欧式铁炮,至少还有7门流传到了现代。
不过这种技术的出现,也侧面反应了当时的人对灰口铁的形成机理还没有什么认识,
甚至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纯铸铁炮中,存在性能优于白口铸铁的灰口铸铁。
当时肯定也是存在灰口铸铁炮的。
现代考古甚至还发现过汉代的球墨铸铁,而且疑似还是有意识地生产的。
不过从明代的情况来看,汉代如果真有过这种技术的话,也显然是失传了。
毕竟古代中国在鼓励技术创新和保护技术传承上一直都缺乏有效的制度。
但更大概率还是汉代人能炼出球墨铸铁纯属运气使然。
总之直到明末,中国工匠都还没有发现灰口铸铁和球墨铸铁的形成机理,
甚至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生铁中存在这样性能优良的品种。
否则他们就不至于剑走偏锋地去研发什么多层金属复合炮。
毕竟这种工艺相对纯铸铁炮来说,还是要复杂不少,资金成本和时间成本都不利于批量生产。
不过相对于青铜来说,双层金属复合炮还是有性价比优势的。
在灰口铸铁炮没有普及之前,这种炮应该可以成为青铜炮的替代品。
18世纪工业革命以后,随着砂型铸造逐渐成为欧洲主流的铸造工艺,灰口铸铁炮也逐渐成为欧洲军队的制式火炮。
而双层金属复合炮在欧洲却从来都没有流行起来,原因应该就在于工艺复杂,不利于批量生产。
现代要想通过实验来对比双层金属复合炮与纯灰口铸铁炮的性能优劣并不容易。
但在鸦片战争期间,双层金属复合炮在清军之中仍有应用。
从战争结果来看,恐怕双层金属复合炮是不如纯灰口铸铁炮的。
不过这也可能是由清朝在火药配方、炮膛加工工艺,及火炮结构设计等方面与英国存在的巨大差距造成的。
其实李国助引导翁翊皇尝试用砂模和铁模铸炮,进而做三种铸炮方法的对比实验,
就是希望他能借此认识到生铁中是存在灰口铸铁这种优良品种的,
甚至还能进一步发现,砂型铸造有较大概率产生灰口铸铁,
最好还能在此基础上认识到灰口铸铁的形成机理。
然后李国助也可以顺便再实验对比一下双层金属复合炮与纯灰口铸铁炮的性能优劣。
从理论上来说,双层金属复合炮的性能肯定是优良的。
如果再能通过实验证明这一点,那么李国助就有理由投资改进双层金属复合炮的工艺,从而使其能够实现工业化大批量生产。
“还是试试吧,反正我们的安全措施很完善,炸就炸了呗。”
面对翁翊皇的建议,李国助不以为然地笑道,
“再说炸了以后,我们也可以通过碎片更加直观地观察到炮身材质的问题,不是吗?”
翁翊皇沉默片刻,终于还是有点不情愿地说道:“好吧,那就试射吧。”
李国助含笑点头,转对林福道:“福哥,给下面打旗语,告诉他们开始试射。”
“遵命!”林福马上拿着两面三角小旗,对着山下挥舞了几下。
山下的试射人员此刻都在掩体后面,看见旗语以后,就拎着火药包纷纷向自己负责的火炮跑去。
原来为了安全起见,火药也都被放在掩体后面,只有炮弹是放在火炮附近。
3磅团炮操作简便,所以每门炮只配备了两名试射人员。
这样也可以减少试射时的安全隐患。
毕竟人太多在跑向掩体的时候会比较容易妨碍到彼此,可能使部分人不能及时到达掩体后方。
只见每门炮的试射人员都用了1分钟左右才做好发射前的所有步骤,然后转向草棚,等待进一步的指示。
李国助见状,又对林福说道:
“福哥,告诉他们,各组自由射击,不必每次都等待指令。”
“先试射四轮,每轮连续发射五次,不炸膛不停止。”
“每轮射击结束后,停下来让火炮冷却两刻钟,再继续下一轮试射。”
据记载,瑞典古斯塔夫二世改革时期出现的3磅轻型野战炮,在理想状态下,短时间内可连续发射10~20次。
一般情况下,3磅团炮在连续发射四次后,炮管温度就会明显升高,
需要经过大约20分钟的自然冷却,才能安全地再次装填发射。
所以李国助规定的试射方案还是有历史依据的。
可能是因为这次传达的信息比较多,林福的这次的动作也比较多,足足花了半分钟左右才打完了旗语。
紧接着,就见试射人员纷纷点燃引信,旋即转身向掩体飞奔而去。
而那些不是点火手的人员,早在点火之前就已经跑向了掩体。
眼见所有试射人员都已到达掩体后方,李国助开始在心里数秒。
当数到10的时候,火炮开始纷纷发射,
“轰轰轰……”
一连九声炮响,彼此间隔极短,几乎就是连成了一片。
果然不出翁翊皇所料,有一门铁模铸造的炮首次发射就炸膛了。
碎片飞溅到十几米外的掩体之上,瞬间击穿沙袋表面的粗布,
沙尘从撞击点迸溅而出,展现出火炮炸膛可怕的破坏力。
第133章 大抵这就是它们比较坚固,不易炸膛的原因吧
不过这对躲藏在掩体后的试炮人员并不构成任何威胁。
李国助在山坡上看见他们安然无恙,满意地点了点头。
……
差不多两个小时后,四轮试射完成了。
每轮试射结束后,都要停下来,让大炮冷却半个小时。
所以四轮试射中间的冷却时间合起来就是一个半小时。
3磅团炮的发射频率是平均每分钟一发,每轮测试要连发五炮,
则每轮耗时至少是5分钟,四轮试射的发射时间合计至少是20分钟。
但实际上,每次发射前后,操作人员都要在从掩体后面走向十几米外的火炮,
每次点燃引信后,还要从大炮附近跑回十几米外的掩体后面。
这些时间合起来,五分钟左右总归是有的。
所以四轮试射花费将近两个小时,早在李国助的预料之中。
三门铁模铸造的炮无一例外,都没能挺过第一轮试射。
一门在第一次试射时就炸膛了,一门在第三次试射时炸膛,一门在第五次试射时炸膛。
三门泥模铸造的炮挺过了前三轮试射。
但在第四轮的第二次试射时,有一门炮炸膛了。
剩下两门炮最终挺过了全部四轮试射。
所有三门砂模铸造的炮挺过了全部四轮试射。
整个四轮试射过程中,没有任何一个操作人员受伤,充分证明了李国助设计的试炮方案的安全性。
“翁叔,你怎么看这个结果?”李国助突然笑问翁翊皇。
翁翊皇苦笑一声,说道:
“三门铁模铸造的炮挺不过第一轮试射早在我的意料之中。”
“其中有一门炮能挺到第五次发射,倒是挺让我意外的。”
“三门泥模铸造的炮的表现,我也还能接受。”
“只是哪门炮会在什么时候炸膛,我倒是没法预料。”
“至于三门砂模铸造的炮,就实在是太让我意外了!”
“我万万没想到,它们竟会如此坚固耐用!”
“最重要的是,砂模制作起来也并不是特别麻烦,型芯还可以重复使用。”
“如果能切实证明,砂模铸炮的合格率远高于泥模和铁模的话,”
“那么我敢断言,砂模铸造必将成为未来主流的铸造工艺!”
“不仅是在铸炮领域,在别的铸造领域,它也必将独领风骚!”
李国助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笑道:
“看来翁叔是认为,这四轮试射还不足以证明,砂模铸炮的合格率远高于泥模和铁模?”
翁翊皇迟疑片刻,点头道:
“嗯,是的,还是用砂模铸的炮太少了,”
“若是有十门砂模铸的炮,其中哪怕有六门能挺过全部四轮试射,”
“另外四门能挺到第三轮,我就可以相信砂模铸造的可靠性了。”
李国助沉默片刻,突然笑道:“那若是这三门炮能挺过十几轮试射呢?能让你信服吗?”
翁翊皇想了想,点头道:“嗯,若真能如此,倒是也能让我相信砂模铸造的可靠性。”
“好,那我们就继续试射!”
李国助笑了笑,转对林福道,
“福哥,过半个时辰,再给下面的人发信号,让他们再试射四轮。”
“诶,半个时辰啊!”
林福像是吃了一惊,然后说道,
“那我还不如下去跟他们说一声呢,顺便捡几片炸膛火炮的碎片上来瞅瞅。”
李国助想了想,点头道:“嗯,也好,那就有劳福哥了。”
看着林福向山下走去,李国助突然觉得这一个小时总得做点什么,可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于是顾谓左右道:“各位对这次试射都有什么看法吗?”
周围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都没人发言。
最后还是李旦笑道:“这个问题,你还是问翁翊皇吧,我们都不懂铸炮,说不出什么道理的。”
翁翊皇却笑道:“我的看法刚才都已经说过了。”
李国助嘴角一扬,突然对陈勋和林翌道:
“陈大哥,林大哥,说说你们的看法吧?”
“在平户的时候,你们可是帮我铸造过那12门6磅铜炮的。”
陈勋和林翌交换了一下眼神,转头对李国助笑道:
“我觉得翁先生刚才说的已经很全面了,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啊,是啊。”林翌也赶忙附和道。
“唉。”
李国助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又看向廉司南和考克斯,问道,
“老师,考克斯先生,您二位有什么想说的吗?”
廉司南欠身道:“我认为,我们应该思考一下,为什么砂模铸造的火炮会如此坚固?”
“我附议!”考克斯也立即跟着说道。
威廉·亚当斯自从取了中国姓名以后,居然很快就把穿了十几年的日本武士服换成了道袍。
要不是那动不动就欠身、鞠躬,及席地而坐的习惯,李国助几乎就以为,他已经彻底融入华人社会了。
不过李国助总觉得他穿道袍不太合适,要是能换成江湖侠客的衣服,或者锦衣卫的官服,或许会更合适一些。
毕竟这类衣服跟武士服一样,都能衬托他那刚毅的面庞和强健的体魄。
李国助已经不止一次想对他提类似意见了,但每次都鬼使神差地没能说出口。
这次也没能例外,因为廉司南刚才说的话,正是自己所期待的。
17世纪,欧洲国家主流的铸炮方法也是泥模铸造。
但他们比其它地区的国家都更渴望找到一种高效的铸炮方法。
于是当看到用砂模铸造出的炮比较坚固时,廉司南和考克斯都感到十分惊喜,几乎本能地就开始思考原因了。
所以廉司南能提出这个问题,真是再自然不过了。
于是李国助连忙顾谓左右道:“我非常赞同老师的提议,你们对这个问题都有什么想法吗?”
众人又是一阵沉默。
片刻之后,翁翊皇突然说道:
“我在检查那三门砂模铸造的炮时,几乎没在炮身上发现砂眼、气孔、裂缝之类的缺陷。”
“钻膛之时,我发现这三门炮的材质似乎比一般的生铁要软一些,”
“与三门铁模铸成的炮相比,旋铣出平滑的内膛要轻松一些。”
“大抵这就是它们比较坚固,不易炸膛的原因吧。”
第134章 子曰,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听到翁翊皇提起钻膛时的感受,李国助眼中一亮,颇有深意地一笑,问道:
“翁叔,这说明了什么?你发现了吗?”
翁翊皇一愣,略显迟疑地说道:“说明砂模铸造生产的铸铁比较柔软?”
李国助抿嘴忍笑,摇了摇头,说道:
“这只是直观地感受,难道你还没有意识到吗?”
“这种现象说明,生铁并非只有一种,而是可以按照质地进行分类的!”
“诶!”翁翊皇恍然大悟,眼中眸光焕然,惊喜地道,“对呀!是这么个理!”
“所以我们应该试着去探索,这种质地比较柔韧的生铁在铸造过程中形成的原因。”
李国助连忙趁热打铁地说道,
“只要能找到其中的原理,我们就能有意识地控制铸造条件,使成品中出现更多由这种生铁铸成的大炮。”
“对呀!”
翁翊皇眼神明亮,情不自禁地拍了一下手,兴奋地说道,
“让我想想啊……”
顿了顿,他嘴里突然发出嘶的一声,
“这砂模铸造到底有哪些特点,是这种较柔软的生铁形成的原因呢……”
说到这里,他就陷入了长时间的沉思,半晌都没再说话。
“也许我们应该想想,砂模铸造有哪些泥模和铁模没有的特点,”
廉司南可能是等得不耐烦了,便出言提醒道,
“其中可能就有这种较柔软的生铁产生的原因。”
“此外,除了比较柔软以外,我建议再找找这种生铁还有没有别的特点。”
“这或许也有助于我们找到它的形成机理。”
李国助听的连连点头,但他并没有说什么,就想看翁翊皇能不能想到什么。
“嗯嗯,廉先生言之有理!”
翁翊皇看起来像是因为沉思而陷入了出神状态,却还是意外地听到了廉司南说的话,
“要说这砂型铸造的特点嘛,最明显的就是透气性比泥模和铁模都好。”
“这使砂模在铁水浇注过程中,能让气体更顺畅地排出,减少了因气体无法排出而在铸件内部形成气孔、砂眼等缺陷的可能。”
“我认为,这是砂模铸造的火炮比较耐用的原因之一。”
“但这是不是那种比较柔软的生铁形成的原因,我就说不准了。”
“至于说这种生铁除了比较柔软,还有没有什么别的特点……”
说到这里,翁翊皇沉吟良久,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急忙说道,
“啊,我想起来了!在给三门砂模铸造的火炮去除冒口残留时,”
“我发现其断口呈现暗灰色,与铁模铸成的炮去除冒口残留后的断口颜色截然不同。”
“后者去除冒口残留以后的断口是白色的,”
“所以我一看就断定铁模铸成的炮会比较容易炸膛。”
“那泥模呢?”
李国助突然情不自禁地问道,在发现自己失态后,又尽量平静地补充道,
“我是说泥模铸成的炮去除冒口残留以后的断口是什么样的?”
翁翊皇回想了片刻,说道:
“倒是也有部分呈现暗灰色,但并不均匀,有些地方还夹杂着白色。”
“而且断口的砂眼和气孔也比砂模的断口多。”
“这应该是因为泥模的透气性不如砂模造成的……”
“啊!”
停顿片刻后,他突然若有所觉地啊了一声,说道,
“我记得有一门泥模铸成的炮这种情况尤其显得严重!”
“应该就是那门在第三轮炸膛的炮!”
“哈哈哈!”
李国助突然拍手大笑三声,兴奋地说道,
“这不是就发现了一个检验火炮质量的可靠方法吗?”
翁翊皇愣了一下,旋即眼中精光一闪,大声说道:
“噢!你的意思是看去除冒口残留以后的断口,”
“质地紧密,且呈现暗灰色的话,说明炮的质量可以,”
“若是质地疏松,且呈现白色的话,则说明炮的质量不好。”
“嗯嗯嗯!”
李国助连连点头称是,兴奋地竖起食指震动道,
“我觉得可以根据这个特点给两种生铁命名以作区分。”
“断口呈现白色的,可以叫做白口铸铁,”
“断口呈现暗灰色的,可以叫做灰口铸铁。”
说到这里,他停下来扫视了一下周围的人,笑问道,
“各位觉得如何?”
众人都是一愣。
“妙啊!”
翁翊皇突然由衷地赞叹,还对李国助竖起了大拇指,
“小少爷这取名的本事可真是一流的啊!”
“子曰,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李俊臣也突然开口,一本正经地附和道,
“技术的发展和应用的确需要恰如其分的名称,”
“能有小少爷这样的取名大家,实乃南海边地公司之福啊。”
“诶,呵呵……”
李国助都被夸的不好意思了,憨笑着挠了挠头,连忙转移话题道,
“我觉得吧,生铁的种类可能还不止这两种。”
“所以翁叔,你以后在铸炮过程中一定要留意铸件去除冒口残留以后的断口颜色,”
“以及铸件的加工性能,看它是否比较容易进行车削、铣削、钻孔等机械加工操作。”
“没准用不了多久,你还能发现其它性能比灰口铸铁更适合铸炮的生铁呢。”
铸铁主要是由铁、碳和硅组成的合金的总称。
生铁是含碳量大于2%的铁碳合金,是铸铁的一种。
但是在古代的技术条件下,铸造产生的铸铁基本上都是生铁。
所以李国助在跟别人探讨铸造技术的时候,就不怎么注意区分铸铁和生铁的概念。
铸铁一般是根据碳在其中的存在形式和石墨在其中的形态进行分类。
根据碳的存在形式,可分为白口铸铁、灰口铸铁、麻口铸铁。
根据石墨的形态,可分为灰铸铁、球墨铸铁、可锻铸铁、蠕墨铸铁。
其中球墨铸铁、可锻铸铁、蠕墨铸铁的机械性能都比灰口铸铁高,接近于钢,都是很好的铸炮材料。
不过就铸造前装滑膛炮而言,灰口铸铁的机械性能是绰绰有余的。
从历史上看,灰口铸铁炮在19世纪70年代以前都还是欧洲火炮的主流。
直到1847年,德国克虏伯钢厂铸造出了优质的钢炮,灰口铸铁炮才开始逐渐被取代。
第135章 翁叔言之有理,是我太着急了
1856年到1861年以降,随着转炉炼钢法和平炉炼钢法的相继出现和发展,
到19世纪70年代,钢铁的产量和品质都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灰口铸铁炮这才算彻底退出了历史的舞台。
但直到现代,灰口铸铁仍是铸铁中使用得最多的一种。
灰口铸铁主要是碳以片状石墨形式析出的铸铁。
它具有一定的强度、硬度,良好的减振性和耐磨性,较高的导热性和抗热疲劳性,
同时还具有良好的铸造性及可加工性,生产工艺简单,成本低。
所以它是第一种人类能稳定批量生产的,性能优于白口铸铁的新型铸铁。
相比之下,球墨铸铁、可锻铸铁、蠕墨铸铁的生产工艺就要复杂很多,
不但生产成本比灰口铸铁高,也很难在古代实现稳定批量生产。
球墨铸铁在熔炼过程中,需要添加球化剂和孕育剂来改变石墨的形态,使其呈球状。
球化剂和孕育剂的添加增加了原材料成本。
而且,球化处理和孕育处理过程对熔炼设备和操作工艺要求较高,
需要严格控制铁水的温度、成分和处理时间等参数。
如果操作不当,可能会导致球化不良等质量问题,增加废品率,
也等于间接提高了生产成本。
球墨铸铁的熔炼温度虽然与灰口铸铁相近,但由于处理过程复杂,导致综合成本更高。
其实以古代的技术条件,并非不能生产出球墨铸铁。
我国科学家用现代科技手段,对335件战国至汉魏时期的铁器做过金相检测分析,
在包括古荥汉代冶铁遗址在内的多个遗址出土的铁器中共发现10余件球墨铸铁。
国际冶金史专家对此进行验证后认为,
古代中国已经摸索到了用铸铁柔化术制造球墨铸铁的规律。
尽管如此,古人仍然无法大量产出球墨铸铁,勉强生产也是得不偿失的。
可锻铸铁的生产首先要铸造出白口铸铁。
白口铸铁的熔炼温度较高,一般在1250 ~1350c之间,这就增加了能耗成本。
不过在17世纪,这倒不是什么问题,毕竟白口铸铁是最容易生产出来的铸铁,
泥模铸造随随便便就可以产出白口铸铁,指望它产出灰口铸铁反而要烧高香。
可锻铸铁的不易生产,成本高主要还在于工艺复杂。
要产生可锻铸铁就需要对白口铸铁进行长时间的石墨化退火处理。
这一过程需要消耗大量的能源,并且退火设备的投资和维护成本也较高。
在古代的技术条件下,也是可以制成可锻铸铁的。
现代在河南巩县铁生沟冶铁遗址、南阳瓦房庄冶铁遗址等汉代冶铁遗址中,
就发现过退火脱碳窑,完全可以将白口铸铁处理成可锻铸铁。
虽然可锻铸铁的性能有其优势,但在古代要勉强批量生产它也是得不偿失的。
要批量稳定地生产球墨铸铁和可锻铸铁,既需要成熟的冶金学,也需要成熟的温度控制技术。
而这都要等到19世纪以后才行。
要控制温度,首先就要先能准确测量温度。
而最早应用于冶金领域的温度计,是热电偶温度计和热电阻温度计,都是19世纪70年代才出现的。
1821年,德国的塞贝克发现热电效应,为热电偶温度计的发明奠定了理论基础。
同年,英国的戴维发现金属电阻随温度变化的规律,为热电阻温度计的发明提供了理论依据。
1876 年,德国的西门子制造出第一支铂电阻温度计,是热电阻温度计发展中的重要里程碑。
1877年,法国化学家亨利?勒夏特列设计出了热电偶温度计的结构,并交由卡彭特尔工厂制造,这是最早实现工业生产的热电偶温度计。
所以在19世纪以前,球墨铸铁、可锻铸铁都不可能像灰口铸铁一样实现稳定批量生产。
这需要的知识和技术积累实在是太多了,一个草根穿越者的脑容量可装不下这些。
在熔炼过程中,灰口铸铁不需要像球墨铸铁那样添加复杂的球化剂和孕育剂,也不像可锻铸铁需要经过长时间的石墨化退火处理。
其熔炼温度一般在1145 ~1250c之间,这个温度范围相对较低,能耗成本也相应较低。
从原材料角度来看,灰口铸铁的原料主要是生铁、废钢和少量的合金元素。
这些原材料价格相对较为稳定,并且获取比较容易。
基本上,只要有合适的原材料,并控制好铁水的温度,及模具的强度、导热性、透气性等,就能以较高的几率产出灰口铸铁。
所以18世纪工业革命期间,灰口铸铁就已能被稳定批量生产,并很快成为铸炮主材。
但其实不用等到18世纪第一次工业革命,以中国悠久的铸造工艺传统,
17世纪初就算不能稳定批量地生产灰口铸铁,却也不难使其产出率超过50%。
所以李国助现在就企图引导翁翊皇去探索球墨铸铁和可锻铸铁,实在是有些操之过急了。
还不如引导他尽快找到能大概率产出灰口铸铁的方法。
这样就足够使中国的铸炮技术领先欧洲一个世纪了。
果然听了李国助的话,本来还处在兴奋状态的翁翊皇马上就露出了难色,为难地说道:
“诶,这个嘛,我觉得还是先找到能比较稳定地产出灰口铸铁的方法更现实一点。”
“如果连这个都做不到,就算我找到了比灰口铸铁更适合铸炮的生铁品种,”
“也未必能找到稳定生产它的方法呀,你说是不是?”
李国助略一沉吟,马上就想通了其中的道理,便点头笑道:
“翁叔言之有理,是我太着急了。”
说到这里,他又停下来想了片刻,说道,
“目前,已经可以基本确定,砂模铸造是比较容易产出灰口铸铁的铸造方法。”
“所以接下来,我认为翁叔应该从砂模铸造工艺牵扯到的所有方面着手探索,”
“比如有意改变砂模的强度、透气性、散热性,采用不同品质的铁矿石进行熔炼,用不同温度的铁水进行浇铸等。”
“通过大量这样的对比实验,就一定能够摸索出稳定产出灰口铸铁的方法。”
第136章 我一定优先为你铸造蒸汽机的部件
翁翊皇边听边点头,显然非常认可李国助的建议。
但当后者说完后,他却略显迟疑地道:“诶……小少爷,何为‘温度’呀?”
李国助哑然失笑,心想倒是忘了明代还没有“温度”这个词呢。
于是他思考了片刻,解释道:
“比如天气有冷有热,我们一般只是根据自己的感受来判断冷热程度。”
“但其实就像物体的重量可以用秤测量一样,”
“这个冷热程度,也是可以通过器具进行测量的。”
“在16世纪,意大利科学家伽利略就发明了空气温度计,可以测量天气的冷热程度。”
“同样的,炼铁炉的灼热程度,铁水的灼热程度,也是可以用器具测量的……”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了下来,面现难色,迟疑了片刻,才继续说道,
“诶,算了空气温度计可承受不了炼铁炉和铁水的温度。”
说到这里,他看向考克斯,像是在不经意地询问他,
“欧洲人到现在应该也没发明出,可以测量炉温和铁水温度的工具吧?”
廉司南离开欧洲已经十几年了,考克斯离开欧洲才几年,肯定比前者更了解欧洲的近况。
所以李国助才会下意识地询问他。
“没错!”
考克斯立即答道,但马上又显得不太确定地道,
“至少我离开英国前,没听说过谁发明了这样的东西。”
你要是听说过,那就见鬼了,那可是用电子仪器才能做到的事情呢。
李国助心里这样想着,嘴上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对考克斯笑着点了点头。
“没事,就算没有温度计,我也能大致判断出炼炉和铁水的温度。”
翁翊皇突然胸有成竹地说道。
对于新的词汇,他倒是适应的很快,刚知道含义就给用上了。
“哦,愿闻其详!”
李国助马上饶有兴趣地道。
翁翊皇含笑点头,开始讲起了自己常年炼铁积累的经验:
“炼铁炉的温度可以通过观察火焰颜色进行粗略判断。”
“若将炉温分成低温、中温、高温、超高温四个档次的话,”
“则低炉温对应的火焰颜色为暗红,或深红,后者比前者温度略高;”
“中炉温对应的火焰颜色为橘红,或纯橘,后者比前者温度略高;”
“高炉温对应的火焰颜色为金橘、金黄、金白、纯白,四者对应的温度依次增高;”
“超高炉温对应的火焰颜色为白蓝。”
“铁水的温度也可以通过观察其颜色进行判断。”
“若将铁水的温度分为低温、中温、高温三个档次话,”
“则低温铁水的颜色为暗褐、暗红、暗樱,三者对应的温度依次增高。”
“中温铁水的颜色为樱红、淡樱红、淡红、桔黄微红、淡枯,五者对应的温度依次增高。”
“高温铁水的颜色为黄、淡黄、黄白、亮白,四者对应的温度依次增高。”
“总之温度越高,火焰和铁水的颜色都会越来越亮。”
卧槽!这跟后世现代人总结的都差不多了呀!基本就差一个火焰颜色对应的具体温度了。
低温阶段,铁矿石的还原反应已被激活,但还处于相对缓慢的状态。
暗红色火焰对应的炉温是600摄氏度左右,深红色火焰对应的炉温是700摄氏度左右。
中温阶段,铁矿石的还原反应已经活跃起来,其中铁元素开始大量被还原出来。
橘红色火焰对应的炉温是1000摄氏度左右,纯橘色火焰对应的炉温是1100摄氏度左右。
高温阶段,铁矿石的还原反应越来越剧烈,铁水开始大量形成并越来越多,流动性、质量、纯度都在不断提高。
金橘色火焰对应的炉温是1200摄氏度左右,金黄色火焰对应的炉温是1300摄氏度左右,
金白色火焰对应的炉温是1400摄氏度左右,纯白色火焰对应的炉温是1500摄氏度左右。
超高温阶段,铁矿石的还原反应已经完成,处于高温熔融状态,铁水的温度极高,质量和纯度都达到了较高的水平。
白蓝色火焰对应的炉温已经超过了1500摄氏度。
低温阶段,
暗褐色铁水的温度约为520~580摄氏度,
暗红色铁水的温度约为580~650 摄氏度,
暗樱色铁水的温度约为650~750摄氏度。
中温阶段,
樱红色铁水的温度约为750~780摄氏度,
淡樱红色铁水的温度约为780~800摄氏度,
淡红色铁水的温度约为800~830摄氏度,
桔黄微红色铁水的温度约为830~850摄氏度,
淡枯色铁水的温度约为880~1050摄氏度。
高温阶段,
黄色铁水的温度约为1050~1150摄氏度,
淡黄色铁水的温度约为1150~1250摄氏度,
黄白色铁水的温度约为1250~1300摄氏度。
亮白色铁水的温度约为1300~1350摄氏度。
回想前世学过的冶铁知识到这里,李国助脸上却像是初闻宇宙真理一般地高兴,说道:
“行,既然是这样,我想翁叔设计那些对比实验,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困难了吧?”
翁翊皇立即一拍胸脯,斩钉截铁地道:“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诶,翁先生!”
廉司南突然呼唤翁翊皇,待对方看过来,继续说道,
“既然是这样的话,我希望蒸汽机样机的所有部件也能是灰口铸铁材质的。”
“所以我想请你在摸索出了能稳定产出灰口铸铁的方法以后,再为我铸造它们。”
“可以。”翁翊皇重重地点了下头,“只要廉先生能等得住,我是没所谓的。”
廉司南莞尔一笑:“凭翁先生丰富的冶铁经验,我相信用不了几个月就应该会有成果的。”
“好,借你吉言!”翁翊皇欠身一笑,“到时候,我一定优先为你铸造蒸汽机的部件。”
“哎呀,炸膛火炮的碎片……呼呼……我都带来了……呼呼……你们要看吗?”
突然有个气喘吁吁的声音传了过来。
第137章 那就是它上面的裂缝比1号炮上的少
李国助循声一看,却是林福回来了,手里还拎着四个布包。
他喘着粗气,可见是奔跑着爬上山来的。
“你急什么呀,慢慢爬上来不就行了嘛,又没人催你。”
李国助哑然失笑地调侃道。
林福低头一笑,也不忙回怼,待喘匀了气,才突然把四个布包往李国助面前一递,说道:
“这是炸膛火炮的碎片,每门炮一个包,你到底看不看呀?”
“给我看看!”不等李国助接包,翁翊皇突然伸手过来要包。
林福便顺手把四个布包递给了他。
翁翊皇把四个包一字排开地放到地上,逐一打开观察了片刻,突然起身笑问林福:
“你记哪个包装的是哪门炸膛火炮的碎片了吗?”
“记了,包上都有标记。”
林福说着,就要指给他看,翁翊皇却突然抬手制止道:
“诶,你先别说!”
“我能说出哪一包里的碎片是哪一门炮的,你信不信?”
“我信你个鬼啊!”林福翻了个白眼,“吹牛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林福跟翁翊皇也算是老熟人了,所以根本不会客套,心里想什么往往就直接说出来了。
翁翊皇自然也不会生气,只是轻笑一声,沉默以对。
“翁叔没有吹牛。”李国助突然说道,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我也能说出来。”
“不可能!”林福瞪眼道,“你俩可别诓我。”
李国助轻笑一声,也不搭理他,自顾自地俯下身去,挨个查看起了四个包里的碎片。
片刻之后,他把手里的碎片丢回包里,顺手一指那个包,说道:
“这包碎片属于第一轮第五次试射时,炸膛的那门铁模铸炮!”
林福赶忙翻开卷起的袋口,看自己做在包上的标记,看见上面写了个“5”,不由惊道:
“咦,对了!不会是蒙的吧?”
李国助教过林福如何计算经纬度,自然也就教过他阿拉伯数字。
所以他才会在布包上用阿拉伯数字做标记。
这种布包就是平面剪裁的麻袋式样,空的时候,摊平了也就差不多是一张A4纸那么大。
当装的东西少的时候,要打开到可以轻松取出里面东西的地步,就得把袋口卷起来。
这么小的袋子,当然不可能装下一整门炮的碎片,
林福只是把残留在原地的碎片每门捡了几片装来给大家看看。
所以袋子里还是比较空的。
而林福留的记号已经被翁翊皇在打开包裹的时候无意间给卷起来了。
因此若非像林福刚才那样刻意去翻开来看,别人是不可能看到标记的。
即使看到了,也未必就能理解其所代表的含义。
所以李国助绝不可能是根据林福做的标记做出的判断。
见林福怀疑他是蒙的,李国助轻笑摇头,也不辩驳,直接把指尖移到左边第二个布包上,淡淡地道:
“这包碎片属于第四轮第二次试射时,炸膛的那门泥模铸炮。”
林福赶忙翻看那个布包上的标记,看见上面写着数字“17”,不由瞪大了眼睛:
“又对了!这怎么可能?”
李国助这次连笑都懒得笑了,直接把指尖移到左边第三个布包上,说道:
“这包碎片属于第一轮第一次试射时,炸膛的那门铁模铸炮。”
林福赶忙翻看那个布包上的标记,看见上面写着数字“1”,直接震惊了:
“小少爷,你真是神了啊!”
至此已经可以确定,布包上的标记指的是,对应的火炮是在第多少次试射时炸膛的。
李国助嘴角一扬:“最后一个包里的碎片,属于哪次试射时炸膛的炮,应该不用我再说了吧?”
“不用了,不用了。”林福连忙摇手,认真地问道,“小少爷,你是不是有什么秘诀啊?”
李国助嘴角一扬,随手从1号包里取出一块碎片,指着边缘说道:
“你看,这块碎片的断口呈白色,说明它是白口铸铁。”
“这种铸铁很脆,几乎没有韧性,所以很难承受火药爆炸时的冲击力。”
“再加上这铸铁里的气孔也很多,炮管又不够厚,所以它就是第一个炸膛的。”
林福听的似懂非懂,主要是李国助刚才说白口铸铁和灰口铸铁的定义时,他并不在场。
不过他也没有提问,想让李国助赶快说其他包里的碎片。
李国助把手里的碎片放回1号包,又顺手从旁边的17号包里取出一枚碎片,说道:
“你再看这块碎片的断口,灰白相间,差不多七分呈现暗灰色,三分呈现白色。”
“这说明它是差不多快成为灰口铸铁的麻口铸铁。”
“灰口铸铁是一种比较柔韧的铸铁,对火药爆炸的冲击力有较强的耐受力。”
“而这块麻口铸铁比较接近灰口铸铁,故而韧性仅次于纯的灰口铸铁。”
“再加上里面的气孔比较少,所以它构成的那门炮才能撑到第17次试射时才炸膛。”
说完,他也不看林福的反应,直接把手里的碎片放回17号包里,又顺手从5号包里取出一枚碎片,说道:
“你再看这块碎片的断口,还是以白色为主,但里面却夹杂着极少量的暗灰色斑点。”
“就是这差不多一成的灰口铸铁让这门炮的炮身多少有了点韧性。”
“再加上这里面的气孔也比1号包里的碎片略少一点。”
“所以它才能撑到第五次试射的时候才炸膛。”
林福脸上露出恍然之色,连忙伸手从3号包里取出一块碎片,端详起来。
3号包里装的是第一轮第三次试射时炸膛的那门铁模铸炮的碎片。
李国助刚才唯一没有给林福分析的,就是这包碎片。
但既然另外三包里的碎片的归属都被他说中了,那这包碎片的归属自是不言而喻。
林福端详了那块碎片一阵,一脸疑惑地道:
“奇怪,这块碎片看着跟1号包的那块碎片也没多少差别啊……”
“它怎么就能撑到第三次试射才爆炸呢?”
李国助已经挨个看过四个包里的碎片,知道林福说的是事实,便笑道:
“那就是它上面的裂缝比1号炮上的少。”
第138章 那都是些什么人,为何聚集在炮台之下
林福又把那块碎片翻来覆去地看了片刻,将其放回3号包里,
并从其中取出两块碎片反复端详了一阵,放回包里。
然后,他又从1号包里取出两块碎片,反反复复端详了一阵,
却是越看眉头拧的越紧,都成了个川字,嘴里突然发出嘶的一声,说道:
“可这些碎片上根本就没有裂缝呀?”
“小少爷凭什么断定,3号炮的裂缝比1号炮少呢?”
李国助哑然失笑,调侃道:
“都说是心灵手巧,你手这么巧,怎么脑袋偏偏就不灵光呢?”
“火炮炸膛的时候,肯定是有缝隙的地方最先裂开,碎片上怎么可能残留下裂缝呢?”
林福恍然地瞪大了眼睛,却是马上抬手一拍脑门,自嘲地笑道:
“唉,亏我还是爱炮之人,却是连这点道理都想不明白,惭愧,惭愧啊……”
“是啊,你确实应该感到惭愧。”
李国助居然还教训起人来了,
“爱炮就应该爱的彻底,要像铸炮工匠一样懂得火炮的一切,”
“火炮有缺陷,你要懂得如何修补;优质的火炮,你要懂得如何养护。”
“炮弹打出去,你要能预测到落点;什么样的炮该装多少火药,你要心里有数。”
“什么炮连续发射几次,该停下来冷却多长时间,你心里也要有数。”
“总之,哪怕就是不造炮,你也要把自己当成一个铸炮工匠。”
“只有这样,你才能把炮打到出神入化的地步。”
“否则品质再优良的大炮给到你手里,用不了多久十有八九也会炸膛。”
“所以你有空还是多去给翁叔打打下手,也学一学铸炮的手艺,对你绝对有好处!”
“是是是……”林福连连点头称是,汗颜道,“小少爷教训的极是,林福一定谨记!”
“诶,翁先生,你判断哪包碎片属于哪门炸膛的炮,方法是不是也跟小少爷一样?”
杨天生突然开口询问翁翊皇道。
大概是看林福被李国助训的跟孙子一般,他实在看不下去,才会用这种方式转移大家的注意力。
不管怎么说,林福也比李国助大了十岁左右呢,这样被训斥,实在是太难堪了。
“没错,我也是这样判断的。”
翁翊皇似乎也有意打圆场,回答了杨天生的问题后,又紧接着道:
“诶,小少爷刚才是不是又说了一个新名词呀?”
“没错,是说过!”杨天生连忙接话道,“我记得是……麻口铸铁!”
“诶,这个词妙啊!”
翁翊皇也马上接话道,
“一个‘麻’字,可谓是把那种灰白相间的铸铁给概括的淋漓尽致呀!”
李国助笑着摇了摇手,实在是被夸的不好意思了。
其实他也不是存心要训斥林福,而是恨铁不成钢,
真心是殷切地希望他能尽快成长为一个合格的炮兵统帅。
所以当林福表现的不尽如人意时,他才会不顾长幼,言语失当。
总之被杨天生和翁翊皇这出双簧一唱,气氛总算是恢复了正常。
众人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阵,李国助觉得时间差不多了,
便取出怀表看了一眼,果然差不多过了一个小时,甚至都超了几分钟,
于是对林福道:“时间到了,福哥,给下面打旗语,让他们开始试射。”
因为林福专门下去吩咐过,所以山下的人一直都在掩体后面关注着山上的动静。
看见林福打旗语,他们纷纷取出火药包,转出掩体,向自己负责的火炮跑去。
经过首次四轮试射,留下来的五门火炮基本算是质量过关了。
它们不是不可能炸膛,只是在正确使用的情况下,炸膛的可能性已经很小了。
所以这次试射的目的,主要是调整火炮的仰角调节装置、炮架等部件。
此外已经炸膛的四门炮的试射人员,还要观察炮弹在冰面上的落点和轨迹。
金角湾西岸这一段长出东岸的陆地,正对着半岛与对面越杭阿岛之间的海峡。
不像金角湾里的海水,这海峡里的海水在冬季也是会冰封的。
总之,这些工作要耗费的时间并不少,可能需要一两周。
所以今天剩下的时间,可能是打不了四轮炮了。
果然这次整整两个小时,也才勉强完成了一轮试射。
每次射击之后,试射人员都要花费一两刻钟调整炮架上的各种部件。
所幸这五次射击中并没有火炮炸膛,否则试射人员可就白费力气调整炮架了。
李国助看了眼怀表,发现时间已经到中午了,于是说道:
“到中午了,大家去吃午饭,饭后休息些时,等到未正再开始试射。”
正好五次射击之后,火炮正处在冷却时间,也就不用打旗语告诉山下的人了,直接下山去知会他们就行了。
“诶,那边怎么那么多人?”
众人即将走到金角湾口时,林福突然叫道,同时朝前伸手一指。
其实不用他开口,其他人也都已经看到了,
就在那湾口西岸的炮台之下,有一群人也在远远地观望着他们。
在天气晴朗视野开阔的情况下,正常人用肉眼可以认出一里开外的熟人,
而对认识但不熟悉的人,辨认距离会缩短一半不止。
双方距离现在还有点远,大概300米左右的样子,
众人大都辨别不出那群人的身份,只能大致看出,人数大约有十几二十人。
于是领头的李旦不得不警惕地停下了脚步。
其他人见老大不走了,自然也都跟着停了下来。
“那都是些什么人,为何聚集在炮台之下?”
说到这里,李旦扭头问林福道,
“那座炮台上的守军,是谁在统领?”
李国助指定林福负责永明要塞的防务,其对岸炮台上的守军自然也是由他安排。
“是李英和黄昭。”林福忙道,“他们不可能随便让人靠近炮台的,肯定有特殊原因。”
李英和黄昭都不是简单人物。
李英与林福交好,在原来的历史线中,他跟随颜思齐去台湾开荒。
颜思齐死后,他又跟随郑芝龙,还从李魁奇手中死里逃生,后来又跟随了郑成功。
黄昭与陈衷纪交好,也是一路活到了郑成功时期。
在郑成功死后,与萧拱宸一起策划扶持郑袭上位,被郑经所杀,算是个奸雄。
第139章 巴克什
“诶,那些人好像是咱们从骨看兀狄哈人手里解救的汉子。”
颜思齐突然开口说道,他已经手搭凉棚观望了一阵,说完又这样观望了片刻,笃定地道,
“嗯,没问题,就是他们!”
那些人是颜思齐跟加哈禅交涉,用粮食跟库雅喇人商队换来的。
这一个多月里,他们在永明要塞的工作也是颜思齐给安排的。
所以颜思齐比这里所有人都更熟悉他们,能在几百米开外辨认出他们也不奇怪。
“看他们那样子,倒像是在等咱们啊。”
李国助开口说道,他也手搭凉棚,观望那些人有一阵子了。
“那我们走快点,过去看看他们想干什么。”
李旦说着,就当先迈步,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
既然已经确定是自己人,也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大老爷,大善人,求求你们,救救我们的家人吧!”
眼见李旦等人来到近前,那二十个汉子竟然纷纷下跪磕头,近乎异口同声地哀求起来。
李旦等人皆是一怔,全都停下了脚步。
忽见两个人从那群人后面急忙跑来,陈衷纪忙问道:
“诶,黄昭,这是怎么回事?”
一个身穿儒服,相貌清俊的少年拱手说道:
“他们当中很多人的父母妻儿都还在骨看兀狄哈人的部落里为奴。”
“所以想请李老爷大发善心,把他们的家人也救过来。”
这就是黄昭?那个帮郑袭跟郑经抢延平王爵位的人……
李国助心里这样想着,不由上下打量起这少年郎来。
陈衷纪问的是黄昭,答话的既然是这少年,十有八九就是黄昭了。
他现在还是个小伙子,又是一身儒服,怎么看都像是个对理想社会怀有憧憬的大好青年,
根本就看不出一丝46年后,那种为了权力,可以不择手段、不顾一切的奸雄气质。
“上个月不是就都跟他们说过了嘛!”
颜思齐突然诧异地道,
“骨看兀狄哈的商队过一个月就会把部落里所有汉人奴隶都送过来换粮食的。”
黄昭咧嘴一笑,两条眉毛都向下耷拉成了“八”字形,无奈地说道:
“说是一个月,可现在都过去三四天了,还不见人来,换成谁还能不急呢?”
“唉,这点事都不会开解,亏你还是读书人呢!闪开,闪开!”
颜思齐没好气地迈步上前,伸手把黄昭拨到一旁,对那些人朗声道,
“乡亲们,上个月某家从骨看兀狄哈人的商队里把你们赎出来的时候,”
“就跟他们商队首领说好了,过一个月他们会把你们的父母妻儿都带过来换粮食的。”
“如今虽说是超了几天,但不见得就是他们违约,十有八九是还在路上走着呢。”
“从那边过来的路,你们也都走过,心里还能没个数吗?”
“你们放心,这天寒地冻的,骨看兀狄哈部是不可能放弃这个得到足够粮食的机会的。”
“所以大家都再耐心等几天吧,好不好?”
古代社会,乡土观念浓厚,“乡亲们”一般是用于指代同村、同邑、同籍贯的众人。
颜思齐一个福建人,能称这些辽东人为乡亲们,等于一下子就拉近了与他们的距离。
再加上这一番话说的也确实合情合理,对面的人听了以后多少都显得重新燃起了希望。
颜思齐一看有戏,连忙趁热打铁,双手向上轻轻挥动,传递出让跪着的人群起身的意图,说道:
“都起来吧,起来吧,别跪着了,到中午了,都吃饭去吧。”
“这天寒地冻的,把你们都在外面冻出病了,家人来了可咋办?”
这张亲情牌一出,对面那群汉子果然都听话了,纷纷起身对颜思齐千恩万谢地散去了。
“颜叔,这些人最近表现都怎么样啊?”
等人都散去了,李国助突然问道。
“还行,干活都挺卖力的。”颜思齐随口答道。
“诶,我不是说这个。”
李国助自嘲地笑了笑,像是在怪自己没把话说清楚,
“我的意思是,你看这些人里有没有可堪大用的?”
颜思齐想了想,瘪起嘴摇了摇头,说道:
“没有,都是大字不识一个的白丁,就连手艺好一点的匠人都找不出几个。”
“所以我才把他们都安排到砖瓦厂去了。”
“现在天寒地冻的,也不好让人去户外劳作,”
“只好等明年春暖花开以后,再派他们出去开荒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皱眉道,
“诶,你是咋想的啊,这些人可堪大用的话,还能沦落成奴隶吗?”
“那可不见得!”
李国助马上不以为然地道,
“有些商人可能会被建奴掳去为奴,这类人就算没有大才,做个账房总还是没问题的。”
颜思齐沉默片刻,点头道:
“有道理,不过这样的人建奴为何不留着自己用?”
“我要是那努尔哈赤的话,别说可堪大用之人,”
“便是能做账房的,我也不会轻易卖给其它部落,更不会让他们为奴。”
“反正我觉得,能被卖到骨看兀狄哈这种偏远部落为奴的,不可能有这类人。”
李国助竟无言以对了,闷声想了片刻,终于不甘地叹息道:
“唉……颜叔所言极是啊。”
其实李国助和颜思齐说的都有道理,甚至李国助所说,还是有史料依据的。
他为什么会认为被建奴掳走的汉人中,会有才智之士被卖给其它女真部落为奴呢?
因为根据史料记载,努尔哈赤对汉人是极不信任的。
在努尔哈赤创业过程中,身边确实也不可避免地集聚了一批文士。
这些人不以武功见长,而以文事、外交为主,被赐号为“巴克什”,是努尔哈赤的文秘班子。
其骨干成员主要是女真人,如纳喇?额尔德尼、达海、赫舍里?希福等。
不过把这些人称为文士,实在是有辱斯文。
当时,女真族连文字都没有,更不用说学校了。
所谓的文化人,也仅只是通蒙文的人。
不过在努尔哈赤的文秘班子里,倒是也有一个例外。
这个唯一的例外,就是龚正陆。
第140章 你到底什么时候回去呀
龚正陆,是明末浙江绍兴会稽人。
嘉靖末年,他因为科举不顺,遂往来行商于辽东和江浙,不幸被女真所掳。
他具体是被谁所掳,又是如何落入努尔哈赤之手,并没有明确记载。
可能是被建州右卫大酋王杲掳去,后又卖到了建州左卫。
也可能是被努尔哈赤的祖父觉昌安、父亲塔克世掳去,带到了苏子河上游的建州左卫。
总之在当时,努尔哈赤还是个幼齿小儿。
龚正陆考过科举,粗通文墨,又博闻强记,视野广阔,对事物也有自己的见解。
加上常年在辽东经商,需要接触辽东各族商人,因而精通女真、蒙古、朝鲜语言。
于是就成了努尔哈赤在汉文化方面的启蒙老师。
努尔哈赤掌权以后,对龚正陆也颇为赏识,
不仅让膝下所有孩子都拜其为师,还让他负责与明朝及朝鲜的外交和文书往来。
龚正陆虽只是粗通文理,却是在后金传播汉文化的第一人,
不仅辅佐努尔哈赤处理外交事宜,还培养了一批通晓汉文化的年轻女真贵族。
如皇太极,褚英,代善,蒙古尔泰等都受过他的教育。
所以他对建州的发展还是颇有影响的。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物,在满清的史书上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李国助知道他的事迹,还是通过朝鲜的《李朝实录》,算是前世研究东海女真之时的意外收获。
朝鲜《李朝实录》之所以会有关于龚正陆的记载,当然是因为他代表建州与朝鲜进行外交的缘故。
据《李朝实录》记载,龚正陆进入晚年以后,时常想念他当年留在浙江老家的儿子。
于是对前往建州老营的朝鲜使者提起此事,
甚至表示,如果朝鲜使者能把他离散多年的儿子带过来,愿以重金酬谢。
但朝鲜使者却提出条件,只要龚正陆肯透露努尔哈赤的军事机密,定会不遗余力地帮忙安排。
至于龚正陆最终是否被策反,《李朝实录》中并没有明确记载。
但其中却有明朝对龚正陆的评价,大意是说,
尽管努尔哈赤占据了富饶之地,兵锋正盛,
但好在龚正陆作为他的军师,并没有忘记自己的血统,还算安分。
结合《李朝实录》的记载,以及龚正陆在清朝史书上的毫无痕迹,
可以合理推测,他大概是因为这件事而被努尔哈赤怀疑上了。
努尔哈赤疑心极重,一旦起疑便杀伐残忍,即使是自己的亲兄弟舒尔哈齐都不能幸免。
所以龚正陆大抵是被努尔哈赤以向朝鲜泄漏军事机密为由抹杀掉了,
甚至可能连他在建州的亲属也被一并连坐了。
努尔哈赤不仅是让龚正陆物理消失了,
就连他在史书中的痕迹也要抹除的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足见对汉人端的是狠辣绝情到了极致。
所以说,颜思齐的推断虽有道理,但只能放在皇太极时期。
李国助之所以承认他所言极是,只不过是懒得跟他争论罢了。
“不过目不识丁并不代表他们之中就没有可造之材。”
李国助刚承认颜思齐说的有道理,就马上话锋一转,
“既然从他们之中找不出可用之才,我们也可以把他们培养成才。”
“他们都还年轻,从现在开始学着识文断字,或者习练手工技艺都还来得及。”
“所以我准备开设永明学会,作为南海边地公司的科研部门,主要有三个目的,”
“一是为南海边地公司,及未来的永明城邦培养人才。”
“一是为学者和工匠提供一个交流学识和技艺的场所。”
“一是从古籍中发掘并复原失传已久的古代科技,为我们所用。”
说到这里,他停下来整理了一阵思路,又继续说道,
“永明学会必须面向公众开设学校,由学会成员担任教习,”
“平时主要在夜间进行教学,冬天也可以酌情在白天授课。”
“总之在帮助大家精进学业的同时,不能干扰白天的劳作。”
“不过对于十二岁及以下的儿童,学会必须在白天授课。”
“学会的工艺技术老师,只要是有绝活的,都可以向学会申请专利保护。”
“获得专利的老师也有义务向学生倾囊相授自己的技艺,不可藏私。”
“对公司有重大贡献的老师,学会可以为其立生祠。”
“专利有年限,生祠收入却可以享受终生,甚至由其子孙继承。”
说到这里,他又停下来思考了片刻,突然转对李俊臣道,
“俊臣哥,组建永明学会的事,就交给你来操办,”
“你先拟个章程出来,再由大家一起商议改进。”
……
1617年4月1日,万历四十五年丁巳蛇年二月廿六。
大海早已解冻,永明城又能对外通航了。
在永明要塞西门外的码头上,李国助正在为李旦、翁翊皇、考克斯、颜思齐、李俊臣、虞明珠等人送行。
李旦、翁翊皇、考克斯三人自然是要回日本平户。
颜思齐则是要去山东引进柞蚕种及相关行业的人才。
李俊臣和虞明珠已经在过年期间完婚。
两人这是要回福建漳州南靖省亲,顺便看看能不能招募一些纺织工人回来。
古人在婚姻大事上都十分保守,往往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李俊臣却在没有事先通知父母的情况下,私自娶了虞明珠为妻,也算是十分大胆了。
要是再不回去省亲,那简直就是大逆不道了。
“爹,回去以后务必找一下许老师,让他给你把把脉,顺便看一下我给你开的方子啊。”
李国助语重心长地叮嘱便宜老爹道,
“合适的话,你就坚持吃上一个疗程,再去找许老师看看。”
“切记他让你停药,你才能停药!”
“而且他叮嘱你的饮食起居上的注意事项,你一定要遵守!”
“等我回去以后,可是会检查的哦!”
“好好好,爹一定谨遵医嘱!”
李旦看似说的不耐烦,其实一脸幸福的笑容根本藏不住,
“话说回来,你到底什么时候回去呀?今年都没回去过年,你娘肯定都想死咱们了。”
第141章 诶,这个事嘛,怕是有些难办呀
李国助握住李旦的手,诚挚地笑道:
“我也想娘亲和妹妹了。”
“爹你放心,今年的中秋,还有明年的春节,儿子保证都会回家去过。”
“以后,随着咱们在这里的地盘越来越稳固,我回家的时间肯定会越来越多。”
“甚至咱们一家人都可以搬到这里来生活居住。”
“好,有你这些话,爹就放心了。”李旦都笑的只见牙不见眼了。
李国助又转对翁翊皇道:
“翁叔,你就非要现在回去吗?就不能等廉老师做出了蒸汽机样机以后再回去吗?”
翁翊皇略显为难地笑道:
“他要的各种部件,我都已经铸造好了,”
“稳定产出灰口铸铁的方法,我也摸索出来了。”
“倘若临时有什么问题,需要铸造新的部件,让我的学徒铸造即可。”
“我这离家也快半年了,再不回去,可就不好跟娘子交待了。”
李国助强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心想你才三十几岁至于这么饥不择食吗?
那田川氏不过是个寡妇,你这么有本事一个汉子咋就偏偏爱上她了?
给人家当赘婿也就算了,连田川松都不是你亲生的……
唉,想不通啊想不通……
李国助心里这么想着,面上却强颜欢笑地道:
“好……吧……那就请代我问候田川阿姨,还有小松妹妹吧。”
“我今年回去的时候,会给她们带礼物的!”
“哦,什么礼物啊?”
翁翊皇顿时来了兴趣,奸笑道,
“就不能现在给吗?正好我也能顺便带回去嘛。”
李国助抿着嘴摇了摇头,笑道:
“我要送给她们的礼物,是咱们南海边地公司即将要生产的东西。”
“只是现在还没有生产的条件,所以这次还给不了她们。”
“哦……”
翁翊皇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似乎已经猜到了什么。
“诶,你别瞎猜啊!”
李国助见状,连忙制止道,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了,也不要提前给她们透露什么啊!”
“好,我知道了!”翁翊皇笑着冲李国助眨了眨眼。
唉,郑芝龙啊郑芝龙,要不是为了你儿子郑成功,我非要把你媳妇抢了不可……
心里这么想着,李国助又转对考克斯道:
“考克斯先生,你这次回去以后,能抽空安排船只把我阿雪师娘,还有约瑟夫和苏珊娜送过来吗?”
按照原来的历史线,如今汉姓汉名为廉司南,
也就是日本名为三浦按针的威廉·亚当斯将于1620年5月16日去世。
从今天开始满打满算,就只剩下三年一个月又十六天了。
李国助之所以希望廉司南能留在永明城,也是希望自己能随时关注到老师的身体状况,
能够做到防患于未然,避免老师患上什么不治之症。
即使出现什么意料之外的状况,廉司南只要在身边,李国助也能及时施救。
他给廉司南把过脉,身体状况其实还不错,
如果不是三年后得了什么急症,绝不至于一命呜呼。
不过廉司南身上有几样隐疾,比如脊柱疾病、手部疾病、视力问题等,
倒是需要李国助费一番心思去悉心调理,才有可能康复。
这些其实都是大航海时代领航员的职业病,并不至于让人丢了性命。
领航员在航海室工作时,需要长时间弯腰查看海图或者仪器。
长时间弯腰会使腰椎承受较大的压力。
正常情况下,人体站立时腰椎间盘承受的压力约为自身的体重。
而弯腰时压力会成倍增加,可能达到体重的两三倍。
这会导致腰椎间盘退变加速,容易引发腰椎间盘突出症。
长期弯腰还会使背部肌肉劳损,出现背部疼痛、活动受限等症状。
领航员在操作各种航海仪器和绘制海图时,手部需要进行精细的动作。
长时间的精细操作会使手部肌肉和肌腱过度使用,容易引起腱鞘炎。
比如在使用反向高度仪测量天体高度时,就需要精确地调整仪器角度并读取刻度。
在这个过程中,手指和手腕的反复细微动作可能导致腱鞘炎,
表现为手腕或手指疼痛、肿胀、活动时出现弹响等症状。
领航员需要经常查看海图和各种仪器的读数。
这些工作通常是在相对较暗的航海室内进行,并且需要近距离注视。
长期在这种环境下工作,眼睛容易出现近视、散光等问题。
在过去的将近六个月里,李国助给廉司南制定了一套精密的中医理疗方案,并且严格要求老师执行。
廉司南研究热气球和蒸汽机经常废寝忘食,忘记按时吃药和做理疗也是常有的事。
李国助便总是不厌其烦地反复监督和提醒他。
人在做事非常投入的时候被经常打扰,即使是再有修养的人有时也会忍不住发飙。
李国助就因为提醒廉司南吃药和做理疗,而被老师无端吼过几次。
但这并没有让他望而却步,依然坚持不懈。
所以经过几个月的调理,一些困扰廉司南多年的隐疾居然都康复了。
这让廉司南在疼爱李国助这个学生之余,又对他多了几分感激,对中医也是信服了很多。
李国助想要努力改变命运的人有很多,廉司南只是其中之一。
但却是第一个李国助必须努力去挽救的人。
如果李国助不能成功挽救廉司南,难免就会打击到他挽救李旦和颜思齐的信心。
所以李国助才会如此关注廉司南的健康状况,容不得他的身体有半点小毛病。
不过正所谓世事无常,大肠包小肠。
再有本事的人也不可能保证自己能够事事成功,件件如意。
所以才会有尽人事、听天命之说。
如果命中注定,廉司南要在1620年去世,那李国助的所有努力便只能是徒劳。
所以他才会希望,在这三年里,廉司南能够与家人朝夕共处,以免留下什么遗憾。
正因如此,他才会向考克斯提出送阿雪、约瑟夫、苏珊娜来永明城的请求。
不料考克斯听到他的请求后却是面色一僵,迟疑片刻,才说道:
“诶,这个事嘛,怕是有些难办呀!”
第142章 我可是专门调查过朝鲜市场的
“为什么?”李国助不无失望地问道。
其实在问出口的那一刻,他心里就已经有答案了,
毕竟他对日本的历史也是有些了解的。
“唉……”
考克斯长叹一声,沮丧地说道,
“你有所不知啊,自从去年6月1日,德川家康大人逝世以后,”
“他的继任者德川秀忠便一改家康大人在世时积极开展外交和对外贸易的政策。”
“当年就颁布了限制外国船只停泊港口的禁令。”
“如今除了大明的商船可以停靠任意港口外,其它任何国家的船只都只能停靠平户和长崎。”
“总之,日本如今的对外政策已经露出了不好的端倪。”
“在这个时候,我若是将幕府武士的家人送出国门的话,恐怕是会惹上麻烦的。”
“何况亚当斯留在这里,本来就是瞒着德川幕府的。”
“凭借他在英国商馆供职的名义倒是还好隐瞒。”
“可我一旦送他的家人出国的话,必然会引起幕府的警觉。”
“到时候亚当斯可就没法安然待在这里了,就算回去,怕是也会惹上麻烦的。”
果然跟我想的一样啊……
李国助想到这里,只好叹气道:
“唉,我只是希望老师能跟家人团聚罢了,没想到会这么麻烦。”
“谢谢你的好意,老师心领了。”
廉司南一脸欣慰的笑容,欠身道,
“等热气球实验成功,蒸汽机样机的试运行也能达到预期的时候,我自然会回去与家人团聚的。”
“那我恐怕你今年也未必能回得去呢……”
李国助耷拉下脑袋,有气无力地说道。
“噢,何以见得?”
廉司南眼珠上翻,嘴巴一抿,眉毛一耸,做了个搞怪的鬼脸,笑问道。
你那个蒸汽机样机的设计压根就没有考虑到冷凝器,初次运行是肯定达不到预期的。
其实如果你能坚持服药调理的话,早点放你回去让许老师诊治,没准还能更稳妥一些。
唉,本来是不想提醒你的,但是为了让你能与家人多团聚几年,我就给你提个醒吧……
想到这里,李国助说道:“我一直觉得,老师设计的蒸汽机样机还存在一个缺陷……”
“哦,什么缺陷?”廉司南饶有兴趣地问道。
“您本意是想借助蒸汽推动活塞在汽缸里做上下往复运动,从而使蒸汽机能带动一些别的机械工作。”
李国助说到这里,停下来颇有深意地一笑,才接着说道,
“然而在您的设计里,汽缸里的蒸汽却只能推动活塞向上运动,”
“至于活塞向下运动,似乎只能靠自身的重量,汽缸里的蒸汽反而会成为阻力……”
“啊!”
廉司南听到这里突然惨叫一声,痛苦地抬手扶住了额头,过了好一阵,才懊恼地说道,
“我竟然忽视了这么重要的细节,这样看来,我今年还真有可能回不去了……”
“诶,老师莫急。”李国助连忙安慰道,“学生有个办法,应该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快说,快说!”廉司南立刻双手合十,满眼期待地催促道。
李国助含笑点头,说道:
“老师可以设计一个喷水的装置,”
“它应该有一个储存冷水的水箱、管道,阀门,及一个伸入汽缸的喷头。”
“当活塞在汽缸里向上移动到极限时,这个装置会向汽缸内喷入冷水,使汽缸里的蒸汽迅速冷凝。”
“这样一来,汽缸里的蒸汽就不会成为活塞向下移动的阻力了。”
“不但如此,由于汽缸内的蒸汽冷凝,外界的空气可能还会对活塞形成向下的压力,”
“使活塞比仅凭自身的重量下降的更快!”
眼见廉司南的表情越来越惊讶,越来越兴奋,李国助略微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
“我把这种装置,叫做冷凝器。”
“妙啊!”
廉司南不由深吸了一口气,由衷地赞叹道,旋即就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似的,眯起眼道,
“你是不是早就发现,我设计的蒸汽机的缺陷了,就是故意不告诉我?”
“还不是怕您早早搞出蒸汽机以后,就会离开永明城嘛。”
李国助难为情地忸怩道,
“本来是想着把师母、师兄、师妹都接过来跟您团聚的。”
“但现在既然有这么多难处,我也不能再拖着不放您回去了。”
“再说您身体本来也不太好,我也不能让您过于殚精竭虑呀。”
听到这话,廉司南竟无语凝噎,默默地蹲下身来,把李国助揽入怀中,才终于开口道:
“你放心,老师今年一定会为南海边地公司研制出能高效运行的蒸汽机的!”
“热气球也肯定能安全载人上天!”
“诶……这个事我肯定放心……”
李国助没想到自己随便编了个理由,还把廉司南给哄得感动的不行了,于是趁热打铁道,
“我就是不放心老师的身体状况,怕您回去以后自己不注意调理身体。”
“其实许老师的医术远在我之上,只是他太忙了,不可能像我这样专为您一人疗养。”
“所以您要是能保证回去以后谨遵许老师的吩咐,按时服药调养,我才能真的放心啊。”
“嗯嗯!”
廉司南放开李国助,擦了擦眼泪,破涕为笑,
“老师向你保证,回去以后一定按时吃药。”
“诶,亚当斯,现在说这些是不是有点太早了?”
考克斯在一旁忍俊不禁地道,
“你又不是这次要回去,还是等下次再向小少爷保证吧。”
廉司南轻笑一声,起身拍了拍考克斯的肩膀,郑重其事地道:
“一路顺风!希望这批南海边地的货物能帮平户英国商馆度过难关。”
原来李国助他们到这里的十个月以来,从朝鲜和南海边地的库尔喀人手里收购了不少东北特产,本来是想交给李旦运去日本售卖的。
但考虑到考克斯有许多收购走私生丝的订金在自己手上打了水漂,李旦便把这些货物全部批发给了平户英国商馆,权当是还债了。
考克斯含笑点头,说道:
“放心吧,肯定能赚,我可是专门调查过朝鲜市场的。”
“这批货物里的人参、东珠、毛皮等在日本都有良好的市场。”
第143章 颜思齐的嘱托
“诶,小国助。”
颜思齐有事要叮嘱李国助,奈何一直搭不上话,
此刻趁廉司南跟考克斯说话,赶忙凑过去,蹲在李国助面前说道,
“我走了以后,你务必要安排人去把东边的山蚕场打理好。”
“一定要确保我一回来就能放养山蚕啊!”
原来去年夏秋两季,在砍伐木材建设永明要塞的同时,
颜思齐就选定了一些条件合适的伐木场,准备改造成柞蚕场。
这些未来的柞蚕场主要位于永明要塞的东边。
那一带遍布低矮的丘陵,其上的原始森林主要是由松树和柞树组成的针阔叶混交林。
为了能尽快把颜思齐选定的伐木场改造成柞蚕场,他们去年优先砍伐了其中可用于建筑和造船的高大树木。
所以今年就可以开始着手将这些伐木场改造成柞蚕场了。
改造至少需要三个步骤。
第一步是进行资源调查,包括调查树种资源,分析土壤特性,研究林地地形地貌。
对野生针阔叶混交林进行详细调查,明确柞树的分布、数量、树龄、生长状况等。
例如,通过样方法在林地内设置多个样方,如10mx10m的样方,
统计样方内柞树的株数、平均胸径、树高,以此推算整个林地的柞树资源。
同时,记录其他伴生树种的情况。
分析土壤类型、肥力、酸碱度等土壤特性。
可以采集土壤样本,送到专业实验室进行检测,了解土壤的养分含量,如氮、磷、钾的水平,以及土壤的质地。
这对后续改造和柞蚕饲养很重要。
不过在古代的技术条件下,这基本上是不可能做到的,
便也只能省去这一步,听天由命了。
研究林地的地形地貌,包括坡度、坡向、海拔等因素。
一般来说,坡度较缓,特别是小于30度的南坡或东南坡,光照和温度条件更适合柞蚕生长,且便于管理和作业。
第二步是进行区域划分。
根据调查结果,合理划分柞蚕场区域。
将柞树分布相对集中、生长状况良好的区域优先划分为核心饲养区,保证有足够的柞叶供应。
同时,划分出附属区域,如蚕种孵化区、蚕茧收获和加工区等。
在区域之间规划好通道,通道宽度以方便人员和小型设备通行为宜,
一般是1~1.5米,确保各个区域能够有效连接,便于日常管理和操作。
第三步是改造实施阶段,包括植被调整、土壤改良,及场地设施建设。
对于混交林中的针叶树,根据其分布和对柞树生长的影响程度进行适当疏伐。
如果针叶树过于密集,会影响柞树的光照和空间,此时可以选择性地伐除部分针叶树。
但要注意保留一定比例的针叶树,以维持生态系统的稳定性。
保留下来的针叶树只要不超过树木总数的30%即可。
清理一些与柞树竞争养分、水分和光照的非柞树阔叶树种。
但一些对生态环境有重要价值或者能够改善土壤肥力的阔叶树,可以适当保留。
比如蜜源植物、鸟类栖息地植物等。
对柞树进行树形改造,培养有利于柞蚕生长的树形。
修剪掉过密的枝条、病枝和弱枝,使柞树树冠开阔,通风透光良好。
一般在冬季或早春柞树休眠期进行修剪。
修剪后的柞树树形可以是伞形或分层形,便于柞蚕栖息和采食。
根据土壤检测结果进行施肥。
如果土壤肥力较低,可以施加有机肥,如腐熟的农家肥、堆肥等。
每亩可施有机肥1000 ~2000千克,均匀撒施在林地表面。
然后通过翻耕使其与土壤充分混合。
翻耕深度在20 ~30厘米左右,以改善土壤结构,增加土壤通气性和透水性。
翻耕时间可以选择在秋季或春季,避免在雨季翻耕,防止水土流失。
以古代的技术条件,虽然没法对土壤成分做出准确的检测,
但施肥和翻耕却是可以做到并做好的,做了肯定强过不做百倍。
在柞蚕场周围设置防护围栏,防止野生动物进入,破坏柞蚕和柞树。
围栏可以采用铁丝网或木质栅栏,高度在1~1.2米左右。
这在古代的技术条件下都是可以做到的。
特别是铁丝网,因为可以克制骑兵,所以非常值得花些力气研究出成熟的生产技术。
建设一些简易的遮阳避雨设施。
在高温或暴雨天气,为柞蚕提供适宜的小环境。
在明末的技术条件下,这些设施可以用竹木搭建框架,覆盖上遮阳布或油纸。
设施的面积和分布根据柞蚕场的布局和实际需求确定。
第四步是后期管理阶段,包括病虫害防治,柞树养护等。
建立病虫害监测体系,定期巡查柞蚕场,观察柞树和柞蚕的健康状况。
重点检查柞树叶片是否有病虫害迹象,如叶片发黄、卷曲、有虫洞等。
采用物理防治和生物防治为主的方法。
物理防治可以安装黑光灯诱捕害虫,利用害虫的趋光性进行捕杀。
明末没有电灯,可以用篝火代替。
古人其实很早就懂得利用趋光性捕杀害虫了。
《诗经》里就有“秉被蟊贼,以付炎火”的诗句,
说明在先秦时期,祖先们就已经懂得利用趋光性,用火捕杀蝗虫了。
唐开元三四年间,山东大蝗,宰相姚崇推行夜间设火、火边掘坑、且焚且埋之法,有效控制了蝗灾。
明代甚至还有结构精巧的吸蚊灯,由灯座、灯芯、灯身与把手组成,
灯身一侧为把手,另一侧为呈喇叭状的吸口,灯身顶部还有一小口。
点燃烛火,利用蚊虫趋光性的原理,用烛光吸引蚊子靠近。
而后灯内的热气流开始发挥作用,把蚊虫轻松地吸进灯里烧死。
利用吸蚊灯的原理,做出足够大的捕虫灯,未必不能用于防治柞蚕场的害虫。
李国助已经把研制这种灯的任务交给了永明学会。
生物防治可以引入害虫天敌,如寄生蜂、瓢虫等,控制害虫数量。
定期对柞树进行修剪和抚育,促进柞树的生长和更新。
修剪下来的枝条可以合理利用,如作为燃料或堆肥材料。
根据柞树的生长情况和柞蚕的饲养需求,适时进行追肥。
第144章 尚塔尔群岛
为了尽快形成基本的防御力,永明要塞的工期可谓是非常紧张,
直到去年11月中旬才算完成所有基础设施的建设。
所以柞蚕场真的就只是选定了位置,根本就还没有开始整改。
比如砍伐过可用于建筑和造船的树木后,遗留下的树桩就还没有挖掉。
不过既然要改造成柞蚕场,需要挖掉的就只有针叶树的树桩。
至于柞树的树桩,则完全可以留下来。
柞树具有良好的萌蘖特性。
在被砍伐后,只要树桩保存良好,周围环境适宜,就会萌发出新的枝条。
在适宜的温度、湿度和土壤条件下,辽东柞的树桩甚至能在次年春季就开始萌发新枝。
只要注意对这些树桩进行灌溉施肥、修剪整形,不出两三年便可开始放养柞蚕。
总之到现在为止,柞蚕场建设真正完成的步骤,就只是选定了场地。
不过这一步颜思齐做的可谓是非常专业,
选的都是坡度在30度上下的南坡或东南坡,
无一处不是便于管理和作业,且都拥有良好的光照和温度条件。
其中拥有的野生柞树资源,即使不进行详细调查,也能一眼看出是相当丰富的。
这让李国助不得不怀疑颜思齐是养过柞蚕的。
但说出来,他还不承认,只说是请教过柞蚕农人,就只学会了选择场地。
不过这些半岛上的柞蚕场也只是临时性的。
随着永明城人口的持续增长,城市规模的逐步扩大,
金角湾东岸到半岛东岸的土地迟早都会成为城市用地。
当然那至少也是上百年以后的事了。
真正可以大规模放养柞蚕,并且可以永久作为柞蚕场的地方,
还是图们江下游与绥芬河下游之间的那一片沿海之地的中部地区。
那里地域广阔,丘陵密布,野生柞树资源丰富,
只要充分开发出来,就足以为南海边地公司提供数十万亩柞蚕场。
这即使放在现代的东北,也是不小的规模了。
只是现阶段,南海边地的人口还远远不足以支撑对那片地区的开发。
至少也得等到萨尔浒之战结束,公司接应到数万辽东难民以后才能考虑。
所以很长一段时间内,公司的柞丝绸业就得靠半岛上的柞蚕场提供原料。
“放心吧,一定给你办的妥妥的!”
面对颜思齐的嘱托,李国助一拍胸脯,信誓旦旦地道。
“嗯!”颜思齐拍了拍李国助的肩膀,起身说道,“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出发了。”
“俊臣哥!”李国助忙冲李俊臣挥手道,“一路顺风,别忘了咱们的约定啊!”
“小少爷放心,定不辱使命!”
李俊臣胸有成竹地对李国助拱了拱手。
……
李旦、翁翊皇、考克斯要回平户,颜思齐要去山东,李俊臣和虞明珠要回福建。
所以这三批人每批都开走了一艘老闸船。
在永明要塞西南角的棱堡上,目送三条船消失在对面的越杭阿岛西岸,
李国助开始在心里盘算起两件事来。
一件事自然是颜思齐嘱托的整改柞蚕场的事。
在那些选定要作为柞蚕场的伐木场里,可用于建筑和造船的大树都已被砍伐,
剩下的柞树都比较矮小,只要经过修剪整形即可适合放养柞蚕。
这项工作一般在冬季或早春柞树还处于休眠期时进行。
冬季他们没顾上去做这件事,今天是二月廿六,已是早春之末了。
必须在进入三月前完成这项工作,否则就只能对颜思齐食言了。
但李国助却不想亲自做这件事。
因为他真正想亲自去做的,是另一件事,
杀鞑子!
据《满文老档》、《满洲实录》、《清实录》等满清官方编修的史书记载,
直到1617年,东海沿边分散居住的一些部落,还有很多没有归服后金。
于是当年正月十八日,努尔哈赤派兵四百人前去攻取这些部落。
二月,后金东征的四百人袭击并掳掠了在沿海散居的诸部落人口。
三月,后金兵又造船,渡过海湾,掳掠了占据海岛,不肯归顺后金的诸部落人口。
六月,后金兵全部抓获了出逃之人,共获俘虏三千人,编成百户,回师赫图阿拉。
这些记载都非常简略,并没有指出具体的地域范围。
李国助原以为,这四百人很可能会出现在永明城一带。
他本打算守株待兔,全歼他们,给兵锋正盛的野猪皮一个血淋淋的教训。
没成想一晃都到了二月底,却连这四百人的影子都没见到。
于是他又仔细回想了一下前世看过的,有关今年建奴侵略东海女真的历史记载,
推测这四百后金兵的侵略范围,很可能是黑龙江下游的沿海一带。
特别是三月,他们造船渡海去攻占的海岛十有八九是位于黑龙江出海口的尚塔尔群岛。
它由大尚塔尔岛、费克利斯托夫岛、别利奇岛、小尚塔尔岛及普罗科菲耶夫岛等15个岛组成,面积约2500平方公里。
各岛上多山地,植被茂盛,森林遍布,林业资源、渔业资源都比较丰富。
对东海女真来说,不啻为一处世外桃源。
据现代勘探,群岛地下蕴藏大约10亿吨的煤矿,其中大部分为无烟煤和褐煤。
此外还有一些金属资源。
资源倒是不必急着开发,反正李国助前世的21世纪,俄罗斯也没开发过那里的资源。
但那个群岛,李国助却是迟早都一定要为南海边地公司占领下来的。
总之,他是越想就越是确定,那四百后金兵三月造船渡海去的就是尚塔尔群岛。
东北亚地区春季盛行西北风,这个时候要航海北上的话,肯定一路都是逆风,平均航速大约只能到4节。
从海参崴到尚塔尔群岛的航线,全程大约是486海里。
也就是说,近期要从永明要塞航行到尚塔尔群岛大约需要5天时间。
因为是要去杀鞑子,必须做好充分的准备,今天就出发肯定不现实。
别的先不说,就是随行的人选他都还没考虑好。
关键是还得兼顾伐木场改造柞蚕场的事情。
又在城上踌躇了一阵,李国助突然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城下走去。
第145章 永明学宫
“诶,小少爷,你去哪?”
没走出几步,李国助就听到身后传来赵贞雅的声音。
李国助愣了一下,像是才发现赵贞雅在自己身边。
“找人。”
但他并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便继续迈步走去。
赵贞雅和金顺姬只得小跑跟上。
其实今天要塞里有头脸,或者与要走之人相熟的人都有来到码头送行。
只是99%的人在船刚驶出金角湾口时,就几乎是一哄而散了。
因为心里惦记着给蒸汽机设计冷凝器,廉司南基本上是走的最早的一个。
只有李国助依依不舍,又跑到要塞西北角的棱堡上目送三条船远去。
赵贞雅和金顺姬原本是过来送虞明珠的。
但作为李国助的贴身丫鬟,她俩也不便擅自离开,只好跟着李国助来到城上。
现在又不得不跟着李国助去找人。
李国助一下城,就径直来到位于永明要塞中部的一座宏伟的建筑之下。
从外面看,这是一座形如希腊神庙式的建筑,只是南北两端各有一座塔楼耸立在顶部。
南端的是一座方形尖顶塔楼,北端的是一座八角圆顶塔楼,前者比后者要高大不少。
这座建筑的位置和规模使它成了永明要塞里的地标性建筑。
它在南北方向上,正好位于永明要塞的中间,
但在东西方向上,则略微偏西,恰好位于永明要塞南北中轴大道的西侧,
与永明要塞的官邸,也就是李旦父子居住的那幢楼房之间相隔百余米。
而在百余米的空间内,还有五幢排列紧凑的小型楼房。
七座建筑在永明要塞西侧共同组成了一片建筑群。
实际上,这里正是永明要塞,乃至未来整个永明城的行政区。
而那座顶上有两座塔楼的宏伟建筑,是永明要塞中最晚完工的一座大型木构建筑。
从其建筑形式和位置来看,它应该是一座宗教建筑。
如果永明要塞是某个欧洲国家所建,那这座建筑就必是教堂无疑。
但永明要塞是中国人所建,所以这座建筑即便是宗教建筑,也不可能是教堂。
实际上它现在的名字,叫做永明学宫,是永明学会的集会和教学场所。
在永明学会成立之前,这幢建筑其实就已经完工了。
这就说明,李国助在设计这幢建筑的时候,
要么就是为永明学会而建,要么是有别的用处,要么就是压根没考虑用途。
然而永明要塞内的空间其实并不算大,
再加上为了防范建奴和巩固地盘,急需加强防御。
所以其外围防御工事的建造、维护和改建才应该是第一位的。
至于其内部的建筑,只需先用木构建筑满足基础需要即可。
比如水井、粮仓、医院、兵舍、校场、弹药库就是最基础的建筑。
这些建成以后,可以酌情建兵工厂,最后才应该是行政区。
甚至兵工厂和行政区都可以暂时不建,而是直接开始改造木制城墙,
争取以最快的速度将其改建成砖石复合,或夯土包砖等更坚固的结构。
总而言之,要塞内部的建筑在设计的时候就应该考虑好用途。
而不应该在建成以后随意更改用途。
至于在设计阶段连用途都不考虑,就更是不可取了。
之所以要在改造城墙之前建造行政区和兵工厂,主要是因为人手不够。
要快速改造城墙,起码得有三千劳工。
至于这幢建筑,李国助在设计它的时候,还真就是没考虑用途。
这主要是因为,他在设计永明要塞的时候,
几乎在所有方面都是以俄罗斯建于18世纪初的彼得保罗要塞为蓝本的。
他认为欧洲人对棱堡内部的空间规划是最合理的,毕竟这就是人家搞出来的玩意。
但他却忽视了一点,就是欧洲人对宗教的狂热。
尽管从军事用途上来看,教堂并不是必须的,至少应该是优先度最低的建筑。
但欧洲人建要塞,却往往都会优先建教堂。
所以当李国助意识到这幢建筑没有必要时,已经晚了,建筑都快要落成了。
幸好他后来想到了要成立永明学会,这座建筑便顺理成章的成了永明学宫。
这反而使它比欧洲要塞里的教堂更有价值了,也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吧。
不过考虑到永明学会拥有给学者、工匠、发明家立生祠的决定权,
永明学宫其实也是拥有一点宗教功能的。
不管怎么说,对这个年代的人而言,宗教还是拥有不可估量的意义的。
李国助推门进入永明学宫,只见里面的空间非常宽敞,根本看不到一根梁柱。
这说明它也是一座大跨度的木桁架建筑。
其内部的布局有一些像现代的大学课堂。
有人正像老师一样站在讲台上演讲,更多的人则像学生一样在台下听讲。
要不是李国助在学会成立之初就规定,学会一般不在白天授课的话,
他几乎以为现在就是在上课。
不过此刻在讲台上下的人几乎都是他认识的,永明学会的会员。
这说明,他们现在八成是在开学术研讨会。
这些人也都是去过码头,送过行的。
所以他们这个会应该刚开了没多长时间。
李国助推门的动静,显然惊动了里面所有的人。
唰的一下,全场人的目光顿时全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诶,小少爷!你怎么来了。”站在讲台上的李德惊奇地问道。
“不好意思,打扰各位了。”
李国助怀着歉意,龇牙一笑,说道,
“有两件事,我想找人商量一下。”
李德莞尔一笑,说道:
“没关系,我们只是随便讨论一下经济学而已。”
“我们也是刚从码头回来不久,这会其实才开了两刻钟不到。”
“小少爷有什么事,尽管说吧。”
李国助含笑点头,说道:
“我来是想问一问咱们学会里有懂得放养山蚕的人吗?”
参加研讨会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都没有回应。
最后还是李德说道:
“抱歉,小少爷,在座的各位都是经济学方面的专家学者,没人懂得放养山蚕。”
说到这里,他一脸疑惑地道,
“颜老大这次去山东,不就是为了这事吗?”
“小少爷为何又要在我们之中找这方面的人才?”
第146章 经济学和委员会制度
李国助苦笑摇头。
他没想到今天好巧不巧,在永明学宫开学术交流会的偏偏是一群经济学家。
跟英国皇家学会一样,李国助创办永明学会的初衷是为了促进自然科学的研究。
但是当李俊臣草拟出章程以后,在与大家的讨论中,他突然意识到经济学的重要性。
实际上,明朝之所以会灭亡,根源就在于经济体制改革的失败。
明朝但凡是有钱,能给士兵付得起工资,能买得起先进的火器,
又怎么可能会亡于李自成的农民起义?
中国又怎么可能会被满清入关?
于是在李国助的坚持下,经济学便成了永明学会目前唯一的社会科学研究项目。
不过当时别说是中国,就是欧洲都没有明确的经济学概念。
所以“经济学”这个名词,自然还是由李国助提出的。
只是他并没有一下就提出来,而是先在会议中一步步引导大家建立起对经济学的概念。
然后才开始引导大家对这门学问进行命名。
期间有人提出了“富国策”、“平准学”、“理财学”、“资生学”、“生计学”等多种名词,倒是给了李国助不小的惊喜。
因为这些名词在清末都曾是英文“economics”的译名。
不过大家当时对这些名词都没有形成共识。
直到李国助恰如其分地提出“经济学”时,才获得了大家的一致认可。
也许是因为永明要塞现有的成员中,大都是商人出身,
以至于经济学委员会竟然很快成了永明学会中成员最多的委员会。
委员会制度也是李国助从英国皇家学会取来的真经。
在学会创立之后,随着研究范围不断拓展、各类事务日益繁杂,为了更好地组织特定的科研项目、管理相关事务以及开展学术交流活动等,就逐渐开始设立委员会。
比如,早期为了规范科学实验、评判科研成果以及确定相关科研资助方向等事宜,就组建了相应的委员会来承担这些职能。
像在组织天文观测相关重大项目时,会设立专门的天文观测委员会,负责协调人员、调配资源、把控观测进度以及对观测成果进行评估等工作。
在面对一些跨学科的综合性研究课题时,也会召集不同领域的专家组成临时委员会来统筹推进相关研究工作。
不过李国助提出在永明学会中采用委员会制度的时候,并没有提过英国皇家学会。
因为后者是1660年才成立的。
所以他只能从其它方面,向众人推荐委员会制度。
实际上,委员会制度在欧洲的历史非常悠久。
其核心理念,是多人参与,共同处理事务。
其发展脉络大致如下:
在古代希腊的城邦政治中,就存在着类似委员会的组织形式。
雅典的五百人议事会由各部落选出的代表组成,承担着诸如筹备公民大会、处理日常政务等诸多职能。
这可以看作是早期具有集体商议、决策性质的一种制度形态,
为后来委员会制度中多人参与共同处理事务的理念奠定了基础。
中世纪欧洲一些城市的行会组织里,为了管理行业事务、协调内部成员间的利益以及制定行业规范等,会设立相应的委员会。
这些委员会通常由行业内有一定影响力、具备相关经验的成员组成。
大家共同商讨并决定关乎行业发展的诸多事宜。
虽然其范围局限在特定行业领域,却体现出了集体决策、分工协作等委员会制度的典型特征。
17世纪初期,荷兰在东南亚的各处殖民据点就采用委员会制度进行管理。
英国在日本各地的商馆也使用委员会制度进行管理。
所以在商讨永明学会管理制度的会议上,李国助向大家推介委员会制度的时候,考克斯和廉司南也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随着近现代西方资产阶级革命后,代议制民主逐渐确立,议会成为国家重要的政治机构。
在议会内部,为了更高效且专业地处理不同领域的事务,各类专门的委员会也应运而生,如财政委员会、外交委员会等。
它们负责对相应议题进行深入调研、审议法案草案等工作,
然后向议会全体会议提供参考意见,助力议会更好地履行立法、监督等职能。
政党为了更好地组织内部事务、制定政策以及协调竞选等活动,也纷纷设立委员会。
如政策委员会负责研究社会形势、制定符合政党理念的政策纲领,
竞选委员会专注于筹备竞选活动的各项事宜等。
这些都使委员会制度在政党政治层面不断丰富和细化。
1566 ~1609年的尼德兰革命,是史上第一次成功的资产阶级革命。
所以荷兰人算是17世纪上半叶把委员会制度玩的最溜的国家,
17世纪也是荷兰人叱咤风云的世纪。
考克斯和廉司南虽然是英国人,但对荷兰非常熟悉,认识的荷兰人也不少,
所以也能为大家举出很多荷兰人成功运用委员会制度的例子。
至于英国资产阶级革命,则要等到1640年才能开始。
这场革命反反复复,旷日持久,一直到1688年爆发光荣革命才成功。
最后还搞出来一个折中的君主立宪制。
这使英国失去了17世纪,却使她得到了18世纪,到工业革命之后一跃成为“日不落帝国”。
直到20世纪各殖民地民族解放运动兴起,
英国殖民体系逐渐瓦解,“日不落帝国”的光辉才逐渐褪去。
不过这就是后话了,李国助也不可能拿这些去说服大家接受委员会制度。
但前面那些其实就已经足够了。
何况中国古代的行会也是由德高望重的人开会商讨行业大事的。
所以大家也都很快就接受了委员会制度。
到目前为止,永明学会里到底有多少委员会,连李国助都搞不清了。
他耸了耸肩,无奈地笑道:
“要是颜叔能把所有事情都搞定,我也不会找你们了。”
“实际上,这就是颜叔走之前叮嘱我的事情。”
“他让我带人,把他选定的那些伐木场改造成山蚕场。”
“等他一回来,就要能在里面放养山蚕。”
第147章 海军建设与林业委员会
“原来只是把林地改造成山蚕场啊……”
李德想了想,马上若有所悟,
“既然颜老大把这个事情托付给了小少爷,”
“说明小少爷是懂得如何改造的,那你为何不亲自带人去做呢?”
李国助含笑点头,对李德表现出的机智非常满意,开口答道:
“因为我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什么重要的事,还非得小少爷亲自去做呢?”
李德显得既诧异又困惑。
“我要组织船队,去测绘北边西河大岭和北苦夷岛的海岸线。”
李国助当然不可能说自己是要去杀鞑子。
这没法跟人解释。
他们还没往建州派遣间谍呢,总不能说自己能未卜先知吧,太扯了。
再说对于那四百后金兵的行踪,历史记载并不明确。
他们可能会渡海去尚塔尔群岛,也只是他的推测而已。
万一拿这个当理由,组织舰队千里迢迢跑过去,却扑了空,又该如何跟大家交代呢?
所以他宁愿找一个可能会遭到质疑,甚至是反对的理由。
李德若有所思地道:
“那还真得小少爷亲自带领天文观测委员会和航海制图委员会的人去做呢……”
“不过这事没必要急着现在去做吧,完全可以等到夏天再去做呀。”
“现在春寒料峭的,刮的又是西北风,往北边航行岂不是一路都要逆风?”
“小少爷还是等夏天再去吧,不但一路顺风,气候也暖和啊。”
“不行!这件事必须要在近期去做。”
李国助立即斩钉截铁地否决了李德的提议,又补充道,
“夏天还有一大堆别的事要办呢。”
“比如颜叔带回了蚕种,可不是往蚕场的树上一丢就完事了。”
“那可是需要人定期照看的!”
“还有纺织厂也要趁夏天给办起来。”
“这样一收获蚕茧,就可以开始纺纱织布了。”
“还有永明要塞的城墙,到了夏天也该开始改建了。”
“我现在去测绘北边的海岸线,还可以找找哪里有水量不错的河流,方便我们去建造水力纺纱厂。”
“西边虽然有十几条河,但要在那些河边建水力纺纱厂,就得建城堡提供保护。”
“可惜我们目前的人手还太少,就算建起来城堡,也没有足够的人手去驻守。”
他找了这么一大堆理由,无非就是不想错过这次亲自领兵去杀鞑子的机会。
哪怕有很大可能会扑空,他也在所不惜。
“还是小少爷想的周到呀!”
李德听的连连点头,由衷地赞叹后,开始发表自己的意见,
“既然只是要把林地改造成山蚕场,不涉及养蚕过程的话,”
“我建议让林业委员会来替小少爷去办这件事。”
“诶,这个主意好呀!我怎么就没想到。”
李国助眉梢一挑,喜形于色,问道,
“那咱们林业委员会的主任现在是谁呀?”
永明学会的最高领导称为主席,目前由李俊臣担任。
至于学会内,各种委员会的主管领导,则称为主任。
说起来,林业委员会当初还是李国助极力要求组建的。
虽然南海边地的野生林业资源非常丰富,可谓是取之不尽。
但你真要以为它是取之不尽的,那可就是脑子有坑了。
大航海时代初期,欧洲各国的林业资源不可谓不丰富。
然而经过一两百年的海军建设,许多国家都得靠人工林为造船提供木材。
偏偏造战舰用的木材往往需要上百年才能成材。
如果没有一个高效的部门来进行管理的话,可是要闹笑话,甚至是误事的。
丹麦自然局就跟本国政府开过一个堪称黑色幽默的玩笑。
2007年,他们竟然通知丹麦政府,重建海军的橡树已经成熟,可以派上用场了……
这件事的起因,还得追溯到200年前。
1807年,丹麦海军在与英国海军的大决战中被全歼。
因为在风帆战舰时代,材质坚硬、不易点燃的橡树是建造战舰的优质材料。
所以战后,丹麦为重建海军种植了9万棵橡树。
结果这一等就是200年,风帆战舰的时代早已过去,甚至连钢铁战舰也已纵横大洋将近150年了。
丹麦自然局在这个时候突然玩这么一出,简直是让人哭笑不得。
真不知道,是该让人说他们负责呢,还是说他们幽默呢?
不过这件事倒是在今生引发了李国助的深入思考,
如果像丹麦那样,在钢铁战舰还远远没有成熟之前,海军就遭受了重大损失,
而同时野生林业资源又满足不了重建海军的需求,又该如何呢?
难道真的要像丹麦那样,临时抱佛脚地去种橡树吗?
所以负责的林业部门和战舰用材林是一定要早早开始准备的。
正因如此,他才会在永明学院创立之初,就极力主张建立林业委员会。
不过在自己的意见都被接受以后,李国助就当了甩手掌柜,以至于他连林业委员会主任的选举都没有参加。
他之所以要当甩手掌柜,主要是因为自己要参加天文观测和航海制图两个委员会主任的竞选。
参加这两个委员会主任竞选的,主要是各个商船上的舟师,人数说起来也不少,足足有二十个呢。
结果这些人临到竞选时,居然都一个个弃权了,最后导致李国助一人身兼了两个委员会的主任。
最要命的是,这些人还都要求他给培训西方天文学和制图学。
这并不是说中国古代的天文学不行。
主要是中国古代的制图学实在是跟不上大航海时代的需求了。
而欧洲的墨卡托制图法又确实离不开地圆说、日心说、月距法等欧洲天文学知识的支持。
所以这些舟师才不得不学习这些知识。
何况在没有航海钟之前,测算经度主要是靠月距法。
而月距法的测算结果是否准确,测算过程是否繁琐,主要取决于是否有准确的航海历。
只要观测足够精确,并且有准确的航海历提供月球和其他天体的位置信息,
即使只对月球做单次观测,也足以得出准确的经度。
但无论是否准确,航海历的编制都需要长期、系统的天文观测。
第148章 跨海杀鞑子
为了编制出准确的航海历,天文学家要对太阳、月球、行星和恒星等天体的位置进行精确观测,
最好能使用高精度的天文望远镜,并在多个天文台、多个地点进行观测,以减少局部观测误差。
航海历通常以一年为周期进行编排,详细列出每天甚至每小时太阳、月球、行星和一些重要恒星的位置信息。
这些信息包括天体的赤经、赤纬、视差等参数,方便航海者根据观测到的天体位置来计算时间和地理位置。
航海历还可能包含一些辅助信息,如日月食的时间和情况等。
这些信息对于航海安全和航海定位也有一定的帮助。
好在中国古代航海家手里本来就有基于大量天文观测绘制的过洋牵星图。
里面除了没有月距法需要的月球观测数据,
其它关键星辰,如北极星、织女星等的观测数据一样不少,甚至比同时期的欧洲航海历还精确。
这总算是为天文观测委员会省了不少麻烦,可惜还是杯水车薪。
本来李国助想请廉司南帮忙,偏偏对方在忙着研制蒸汽机,说什么也请不动。
所以单是组织这两个委员会的培训、学术交流和研究工作,就已经让李国助忙的不亦乐乎了。
饶是如此,他也丝毫没放松给廉司南的中医理疗。
本来对于永明学会的各项事务,作为主席的李俊臣,是会定期向李国助提交报告的。
这其中肯定会有各个委员会主任的名单。
但李国助实在是忙的顾不上看,所以他才不知道林业委员会的现任主任是谁。
其实这个事他问李德还真就问对人了。
因为李俊臣要回家省亲,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必须有人代替他管理永明学会。
而这个代理主席,正是李德。
他本身也是经济学委员会的主任。
“是陈勋。”李德答后,又补充道,“他还兼任建筑工程委员会的主任。”
永明要塞目前只有一千多人,其中有学问有技艺的人更是凤毛麟角。
所以目前,在永明学会里,一人兼任两个委员会主任的现象并不少见。
甚至有的人还在兼任行政官,比如陈勋依然还是督造官,统管南海边地公司所有的建筑工程项目。
“嗯,目前也只有他最合适了。”
李国助毫不意外地说道,但马上又话锋一转,
“不过以他的经验,种植管理用材林没什么问题,至于建设山蚕场怕是还有些不够呀。”
李德歪头一笑,说道:
“这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吧。”
“反正都是树木养护,就算有些区别,主要的东西肯定还是相通的。”
“小少爷只要把两者之间的区别给他讲清楚就行。”
“难道你还能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吗?”
李国助想了想,点头道:“你说的对,那我现在就去找他,你们继续。”
永明学宫共有三层,一层有门厅和两个大会议厅,二层是各个委员会集体办公的地方,三层则是主席和各委员会主任的独立办公室。
所以要找陈勋,肯定得先去三层。
如果三层找不到,多半可以在二层找到他。
因为各个委员会的小型学术研讨会,一般都是在二层举行。
刚走到三楼,李国助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问赵贞雅道:
“诶,明珠姐不在这段时间,谁给那些孩子们上课呀?”
“哎呀!”
赵贞雅大叫一声,抬手一拍脑门,懊恼地道,
“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她特意嘱托我给孩子们上课呢。”
李国助斜了她一眼,微嗔道:“那你还不快去!”
“诶!”赵贞雅应了一声,转身就慌慌张张地朝楼下跑去。
“诶,你慢点,小心摔着了。”李国助提醒了一句,又转对金顺姬道,“你也跟她去吧。”
“诺。”金顺姬福了福身,也跟着下楼去了。
原来就在李国助他们开始试炮后的第三天,加哈禅就带着库雅喇部里所有剩下的汉人奴隶来了。
这些人总共有八十个,其中有五十个青壮年男子,二十个妇女,十个儿童。
至于老人则根本没有。
奴隶就是用来干重体力活的,花钱买老人来当奴隶,那是脑子有坑。
事实上建奴犯边之时,也不可能掳掠老人,多半是见到就杀了。
绝大部分奴隶也不可能活到老年,就算勉强活到了,也只有死路一条。
那些野蛮人连自己的老人都养不起,又怎么可能养活奴隶的老人?
儿童虽然有几年没法干活,但养到四五岁基本上就可以干活了。
何况吃的也不多,所以奴隶主也还是允许奴隶繁衍后代的。
别说原始部落的奴隶,甚至是在第一次工业革命时期的英国都出现过四五岁的童工。
这类童工主要干的是清理烟囱的工作,因为只有儿童的身材,才能钻进烟囱里。
未来的永明城邦居民肯定也会面临同样的问题。
毕竟这里冬季漫长,取暖是刚需,难免会产生清理烟囱的需求。
为了避免未来的永明城邦出现童工,李国助还特意让永明学会成立了供暖技术委员会,专门负责研究避免清理烟囱的办法。
因为左右只有十个儿童,虞明珠便主动担负起了教育他们的职责,也算是为相公分忧了。
这些人从库雅喇部来到永明要塞,简直是从地狱来到了天堂。
不但一下从奴隶变成了自由人,生活条件得到了质的飞跃,连子孙后代也有了受教育的机会。
所以他们都倍加珍惜这来之不易的生活,愿意为南海边地公司抛头颅洒热血。
目送金顺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李国助才转身朝陈勋的办公室走去。
……
1617年4月3日,万历四十五年丁巳蛇年二月廿八。
李国助率领仁王号,及两艘拥有20门中型舰炮的老闸船驶出了金角湾。
两天前,他把建设柞蚕场的任务交给了陈勋,并写了一份书面的改造方案给他。
陈勋看过后,胸有成竹地向他保证,一定可以完成颜思齐的嘱托。
于是他就把出发日期定在了3号,只给了自己一天的准备时间。
第149章 反正就在咱们眼皮底下,以后再来测也不迟
为了不让人对自己的真实目的产生怀疑,
李国助这次出海特意带上了所有天文观测和制图学委员会的成员。
不过林福、李俊臣、杨天生、郭怀一四人并不在其中。
这四人中,前三人老早就接受过李国助的制图学培训,
所以他们也都是制图学委员会的成员。
去年中秋过后,李国助就找李俊臣要了郭怀一到自己身边,也教了他制图学。
所以郭怀一也是制图学委员会的成员。
这小子还真是好学,居然又参加了天文观测委员会和农政委员会。
不过这两个委员会的研究对象倒也是密切相关的。
李俊臣带着媳妇回老家省亲,自然没法跟李国助出海。
就算他人在永明要塞,李国助也不会带他,毕竟是永明学会的主席,责任重大。
出于对老东家的感情,郭怀一这次也跟着李俊臣走了。
不过就算他在,李国助也不会带他去杀鞑子,多半会让他跟着陈勋去建设山蚕场。
林福是永明要塞的守备官,李国助走了,就要靠他带人防守永明要塞。
所以他是最不该离开永明要塞的人。
杨天生跟颜思齐是铁哥们,颜思齐去哪,他肯定要跟着。
此外还有个陈衷纪,也跟着颜思齐走了。
这两人都是武艺高强,要是没走,肯定会被李国助带去杀鞑子。
区区四百个鞑子兵,在陆地上还能蹦跶一下,然而到了海上,那就是待宰的羔羊。
这一点只要看看郑成功的战绩,就很清楚了。
但李国助也不会轻视他们,依然为他们准备了目前条件下最好的装备和最多的兵力。
反正李旦带来的七百人各个都是海上杀伐的好手,
别说跟鞑子兵人数相当,便是只有他们的一半,在海上也够他们喝一壶了。
李旦、颜思齐、李俊臣开走的都是普通商船,
冥冥中把火力最猛的两艘武装商船留给了李国助。
而且他们每人都只带走了30名船员。
对于500吨的古代帆船来说,这是能保证正常且安全行驶最少的船员配置。
正常驾驶帆船最少需要20人,多出来的10人是防海盗的保安。
倘若像来时那样,每条船都带走百余人的话,那永明要塞可就只剩下七百人了。
要是这样的话,李国助这次说什么也不敢带走三百多人出海。
这三百多人里,除了天文观测和制图学委员会的成员,
其余三百人全是李旦带来的海盗好手。
他们就是不用炮,仅凭接舷战也能全歼那四百个鞑子兵。
因为大家都很在意他的安全,所以也没人对他带走这三百人提出质疑。
林福还建议他乘坐一艘武装老闸船。
毕竟这种船无论是体量还是火力都比仁王号高出许多,能给他提供更多的安全保障。
不过他还是坚持乘坐仁王号。
因为他知道,那四百个鞑子兵,是造不出什么像样的船的。
能造出救生艇那样的船,对他们来说都算是超常发挥了。
所以仁王号对他们来说,就算是艨艟巨舰了。
驶出金角湾后,船就乘风向东驶去。
自从占领海参崴以来,他们还没有探索过阿穆尔半岛东岸,锡霍特山脉南麓的地区。
在现代,这一带可是集中了俄罗斯滨海边疆区最繁荣的几座城市。
去年李国助虽然到北边锡霍特山脉东麓沿岸找库尔喀人做过生意。
但当时是直接横渡的乌苏里湾,并未探索过这个海湾的沿岸地区。
所以这次他就没让船横渡乌苏里湾,而是先沿着阿穆尔半岛的东岸,驶向乌苏里湾北端。
他要亲眼看看,这里凭什么能在后世发展出繁荣的城市。
如果确实好的话,他肯定要尽快招募人手,占领其中的关键地区。
没想到仅在乌苏里湾北端,他就发现了三条注入海湾的河。
其中入海口恰在乌苏里湾北端的两条河,他叫不上名字。
大抵是因为这两条河流量都太小了,所以地图上一般不显示。
但入海口在海湾北端东岸的那条河,在现代就比较有名了,叫做卡缅卡河。
俄罗斯的大卡缅市就位于卡缅卡河和伊谢季河汇合之处。
这是一座主要专注于工程的单一产业城市,造船和修理业务是其核心产业。
市主体企业是造船厂和修船厂,前苏联着名的红星造船厂就在这里。
李国助很好奇,这样一个在冬季因为海岸冰封而无法通航的城市,凭什么会成为重要的造船业中心。
“小少爷,要不要上岸做些观测?”
突然有个少年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李国助扭头一看,嘴角不由抽了一下。
原来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黄昭。
这货居然还是个懂天文的舟师,所以也是天文观测委员会的成员。
他虽然跟李英一起负责金角湾口西岸炮台的防务,
但可能是林福觉得少一个他问题也不大,便让他跟着李国助出海了。
也许是因为他后来撺掇郑袭跟郑经抢延平王爵位的劣迹,
李国助对这货总是本能地怀有戒心,不想跟他太过亲密。
但这毕竟是46年后发生的事情,说不定因为加入南海边地公司,这事就不会发生了。
虽说这货以后未必就不会闹出什么别的幺蛾子,但也不能现在就不给人家面子。
于是李国助含笑摇头道:“反正就在咱们眼皮底下,以后再来测也不迟。”
好奇归好奇,但他并不想才离开永明城没多远,就停船靠岸。
“嗯,小少爷言之有理!”黄昭马上附议,并提议道,“那咱们就尽快驶出这个海湾吧。”
“嗯,正合我意!”
李国助立即附议,并命令舵手右转舵,让船沿乌苏里湾东岸向南驶去。
这个季节,东北亚地区盛行西北风,这段路完全就是顺风。
所以只用了4个小时左右,船就航行到了乌苏里湾东岸的尽头。
通过望远镜,李国助看到前面不远处有一座岛。
他知道,那座岛就是1637年,库雅喇人首领加哈禅率部逃往的熊岛,又叫勒富岛。
后来拥有它的俄罗斯,称之为阿斯科尔德岛。
第150章 海藻屯
船刚绕过乌苏里湾东岸尽头,李国助马上又通过望远镜看到了另一座岛。
那座岛在勒富岛北边略微偏东的地方。
俄罗斯称之为普季亚京岛,至于其中国旧名已是很难考证了。
去年他们问过北边锡霍特山脉东麓沿岸的库尔喀人。
但他们活动范围有限,根本说不上这一带的地名。
这两座岛在现代都属于福基诺市,是一座军港。
从两座岛中间穿过去后,大约向东航行了两个小时左右,李国助又看到北岸有一个又大又深的海湾。
这个海湾被后来拥有它的俄罗斯称为纳霍德卡湾,其内水深浪静,可全年通行,
是俄罗斯太平洋沿岸唯一一个海洋永远不会冻结的地方,港口条件优于海参崴。
得益于此,进入现代以后,其在俄罗斯远东地区的经济发展也比较超前。
它是俄罗斯远东最大的交通枢纽之一,船舶往来密集。
海湾内有四个港口和四个船舶维修厂,是普里莫尔斯克航运公司等大型公司的基地。
它也是太平洋西岸最大的商港,拥有运输木材、煤炭、集装箱的大型设施和19个深水泊位及油港,水深达11.5米。
前苏联远东区外贸货运量的三分之二由此港出口。
它还是泰舍特-纳霍德卡输油管道的东边终点,
将西伯利亚地区的石油等资源输送到这里,再通过海运运往其他地区。
沿锡霍特山脉南下的利曼寒流与北上的对马暖流在日本海交汇,增强了海水的搅动效果。
这有助于将海底的营养物质带到表层,有利于海洋生态系统的维持和渔业资源的丰富。
所以纳霍德卡港还是活跃的渔业基地。
冷战时期,海参崴成为苏联太平洋舰队的军事基地,禁止外国船只驶入,
纳霍德卡湾迅速发展成为苏联远东最主要的、唯一对外开放的民用深水港,
与海参崴相辅相成,共同承担起远东地区的军事和经济职能。
正因这个海湾有如此巨大的发展潜力,
李国助对它也是志在必得,绝不允许它在这个时空落入俄罗斯之手。
当然他也绝不会再让这个海湾使用纳霍德卡这样的俄国名称。
他不知道这个海湾在明末叫什么名字。
但在清末它被称为海藻湾,或海藻屯,据说是因为湾内盛产海藻的缘故。
所以他也准备沿用这个名称。
海藻湾内有一条大河,叫做雅兰河,是锡霍特山脉南麓最大的河流。
在其流域内原本生活着雅兰路库尔喀人。
但野猪皮于万历三十七年(1609年)和万历四十二年(1614年)先后两次派兵攻打此地,已将他们尽数收编。
出了海藻湾,往东不远还有一条锡林河,后者也可以写作西临河,反正都是音译。
在其流域内原本生活着西临路库尔喀人。
但在1614年,被努尔哈赤派500建州兵与残余的雅兰路人一起掳掠去了赫图阿拉。
这个地方是处在锡霍特山脉南麓,依山傍海又临河,可谓是易守难攻之地。
要不是雅兰路和锡林路库尔喀人太菜,又怎么会被区区500建州兵给掳去上万人口呢?
反正李国助觉得,只要南海边地公司能再招募来300人,
他就可以派人来在雅兰河口建一座棱堡要塞,保证固若金汤。
到时候,就可以高枕无忧地在里面办几座水力工厂,磨粉并生产丝绸和枪炮。
而且冬季还可以把货物运出去赚钱。
总之,想在冬季对外通航,占领这里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而且占领这里,绝对比占领摩阔崴要容易得多,是近几年可以办到的事情。
不过去年,他们北上做生意的时候,也是直接横渡了海藻湾,并没有进去探查。
里面的真实情况究竟如何,他并未亲眼所见,或许还有残留的雅兰路库尔喀人也未可知。
所以趁这次机会,李国助决定亲自到海岸内探索一下。
于是他立即下令道:“左转舵,我们进海湾看看。”
“我们今晚要在这个海湾里过夜吗?”
船刚一转进海湾,黄昭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李国助这时才发觉,天色已经昏暗,便取出怀表来一看,才知时间已经到了下午五点。
原来他们从早上七点出发,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个小时。
乌苏里湾最宽处有55公里,仁王号三个小时就能横渡。
但这次是沿岸航行,只是从乌苏里湾绕出去,就差不多航行了150公里。
所以只是驶出乌苏里湾,就耗费了八个小时左右。
“嗯,今天天气晴朗,我们晚上可以在此观星,记录下一些天文数据。”
李国助说着收回了怀表。
既然他这次出海的理由是测绘海岸线,就不可能日夜兼程地航行,
总是要时不时上岸,做些天文观测,为计算经纬度提供数据。
所以保守估计,可能需要十天左右才能到达尚塔尔群岛。
就按十天算的话,到达目的地的时间就应该是4月13号,也即农历三月初八。
假设那四百鞑子兵真的是渡海去尚塔尔群岛的话,到时就会有三种可能。
要么李国助他们去早了,鞑子还没有渡海。
要么到的正巧,恰好撞见鞑子渡海。
要么到晚了,鞑子已经登岛。
若是前两种情况,李国助都有机会全歼他们。
只是第一种情况会稍微麻烦一点。
若是第三种情况,全歼他们的机会可就比较渺茫了。
毕竟到了陆地上,鞑子的战斗力可就不能小觑了。
若要等他们返航,肯定是俘虏了不少库尔喀人一起渡海。
那样的话,李国助可就不好动手了。
去年北上锡霍特山脉东麓沿海地区贸易的时候,他们原本还担心语言不通,
毕竟他们只有朝鲜语通译,而北边的库尔喀人离朝鲜太远,部落里未必有会说朝鲜语的人。
万万没想到,不少库尔喀人部落里居然都有会说汉语的人。
原来他们到现在还把自己当做大明喜乐温河卫的百姓,
很多部落首领都有明朝册封的卫所官职。
第151章 这主要取决于风向与航线的夹角大小
总之,要在南海边地站稳脚跟,就必须跟库尔喀人处好关系。
不是怕他们会对永明要塞动武,
就凭他们那上万人干不过区区五百建州兵的战斗力,敢来永明要塞撒野就是找死。
而是跟他们处好关系可以方便收购东北特产,保护好他们也能阻止野猪皮壮大八旗。
他们之所以上万人打不过五百建州兵,主要是因为武器装备太原始,被拥有铁甲和铁质兵器的建奴降维打击了。
一旦换上精良的装备,他们可不见得就不如建州兵,毕竟也是在白山黑水里跟野兽搏斗出来的。
所以李国助也在考虑打造甲胄器械卖给库尔喀人。
总之,要避免遇到第三种情况,船队就要尽量赶在三月上旬到达尚塔尔群岛。
据发现纳霍德卡湾的航海家尼古拉·克拉西尔尼科夫在航海日志中的记录:
海湾从东北到西南约三英里,宽度从一英里到一英里半不等。
所以纳霍德卡湾其实不大,从东北到西南约4.8公里,宽度从1.6公里到2.4公里不等。
雅兰河口其实就是纳霍德卡湾的东北边缘。
按这个数据,仁王号从湾口航行到雅兰河口,应该只需要一刻钟左右。
然而实际上,仁王号从湾口航行到雅兰河口却用了一个多小时。
其实李国助对这里的认知是不够全面的。
那就是他所看见的又深又大的海湾并不叫纳霍德卡湾,而应该叫美国湾。
海藻湾应该是美国湾的中国旧称。
而纳霍德卡湾其实是美国湾的一部分,位于后者的西北边。
所以尼古拉·克拉西尔尼科夫记录的纳霍德卡湾的西南边缘并不是美国湾的西南角。
1859年,沙俄东西伯利亚总督穆拉维约夫·阿穆尔斯基伯爵从日本函馆港出发,乘“美国”号护卫舰驶往尚未开发的南滨海边疆区。
1859年6月17日晚上,因为遇到浓雾,船队决定在一个不知名的海湾抛锚过夜。
于是船员便以他们所在的护卫舰的名字将海湾命名为“美国湾”。
尼古拉·克拉西尔尼科夫也是美国号上的船员之一。
第二天上午,浓雾散去后,他就考察了美国湾西北角的一个小海湾,
并在航海日志上记录了它的尺寸、水深、岸上的风光,及土壤特征。
他的长官穆拉维耶夫·阿穆尔斯基下令,将该海湾被命名为纳霍德卡湾,意为“发现”。
不过美国湾这个名称后来有可能是被废除了,毕竟冷战时期苏联和美国可是死敌。
所以纳霍德卡湾这个名称后来应该是取代了美国湾。
但李国助懒得管这些,在他的心目里,这个海湾已经叫海藻湾了。
根据现代的测量数据,海藻湾长10英里、宽10英里,最大水深70米。
所以仁王号从雅兰河口起锚,驶出海藻湾东南角也得一个小时左右。
从河口的情况来看,雅兰河的水量确实不小,完全可以给水力设备提供稳定的动力。
河东岸为山地,西岸沿海为平原,土壤肥沃,不但适合耕种,也是天然良港。
沿岸没有发现有人居住的痕迹,说明雅兰路可能真的是被野猪皮举族内迁了。
李国助非常满意,当下命人用铅锤测量了雅兰河口的水深。
测完后,天已经完全黑了,他便带着天文观测委员会的人上岸,
在沿岸多处地点观测月球相对于某些星座在天空中的角距离、方位角等角度信息,
及当地的大致纬度,并精确记录观测的具体时刻。
因为不同时刻从地球上特定地点观测,月球相对其他天体的视位置是不同的,
所以月球与这些参考天体的角距离变化,是计算经度的基本依据。
众人一直观测到晚上十点才返回船上休息。
第二天一早,李国助就起来带人丈量了雅兰河口西岸的土地,还测了东岸山体的高度。
测完后,他心里对雅兰堡的位置和尺寸就已经有了初步规划,
甚至还准备在东岸的山顶建一座碉堡,可以隔河对雅兰堡形成火力支援。
这是他从荷兰人在台湾建的热兰遮城那里得来的灵感。
在热兰遮城背靠的山丘上,有一座乌得勒支堡,居高临下地守护着热兰遮城。
尽管这座山上的碉堡后来成了郑成功攻克热兰遮城的突破口。
但李国助还是非常认可这种用山上的小碉堡守护山下要塞的防御布局。
做完这些测量后,李国助就下令船队起锚,驶出海藻湾。
绕过湾口东南角,船就算到了锡霍特山脉的东麓。
从此开始,一路沿岸向北航行,即可到达目的地。
不过当天航行到黄昏之时,李国助终于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就是帆船逆风航行得走“之”字形路线才能前进,这在航海上,叫做抢风。
风作用在帆上产生的压力差所形成的力并非完全与帆船航行方向一致,
但通过调整帆的角度,可以将这个力分解为一个推动帆船向前的分力和一个侧向分力。
侧向分力可以通过舵等部件的控制来平衡,使得帆船能在向前分力的作用下实现前行。
逆风航行时,由于风是从帆船的前方吹来,导致帆船无法直接朝着目标方向直线前进。
这时以“之”字形路线航行,就是一种调整向前分力的有效方法。
但这样行船的话,必然会使实际航程增加。
也是李国助航海实践太少,虽然跟着廉司南学了三年,还是太欠缺经验。
所以才会忽视了这么重要的事情。
现在的问题是,他不知道戗风航行大致会增加多少航程。
想到黄昭作为少年舟师应该经验比较丰富,便问道:
“黄大哥,小弟请教你个事。”
“如果咱们一路都不得不抢风航行的话,大约会增加多少航程?”
“少则增加十之五六,多则增加一倍左右。”
黄昭不假思索地答道,并且解释起来,
“这主要取决于风向与航线的夹角大小。”
“夹角越大,‘之’字形路线就越曲折,航程增加得也就越多。”
第152章 你希望我们能在何时到达西河大岭的北麓呢
说到这里,黄昭顿了顿,又举例道,
“假设咱们要逆风航行100海里,”
“如果风向与航线的夹角为120度,可能需要航行150海里左右,航程增加五成左右。”
“如果风向与航线的夹角为150度,可能需要航行200海里左右,航程增加一倍左右。”
说到这里,他忽然话锋一转,
“不过戗风性能好的船和驾驶技术高的船员,可以把夹角控制在尽可能小的范围内,确保航程不会增加太多。”
黄昭举例时用到了“海里”,说明他已经受到欧洲航海知识的影响。
中国古代航海一般是用“更路法”记录里程,基本单位叫做“更”。
一更,是在顺风张帆的情况下,航行一更时间的行程,约为六十里左右。
作为时间单位,一更对应的时间大致是戌时初刻到亥时初刻,时长大约为2小时。
不过具体里数值在不同时期和地域可能有一定差异。
这个跟1海里的具体数值也是一样的,
现代1海里与17世纪的1海里就存在一定的差异。
听了黄昭的解释,李国助低着头,闷不吭声地在甲板上来回踱步起来。
他在仔细衡量这支船队逆风航行的能力,估算船队能否在三月上旬到达尚塔尔群岛。
首先斯库纳帆船和老闸船都是专为近海航行而设计的船型,
都很适合这次沿锡霍特山脉东麓海岸北上的航行。
说到戗风性能,两种船型也都是比较优越的。
这主要体现在帆装和船体结构之上。
帆装设计方面,
斯库纳帆船所有桅杆均挂纵帆,前桅较主桅小,
前桅可张挂一面或多面三角帆或百慕连帆,
两根桅杆上一般是斜桁帆,还有两个或多个船首斜帆。
这种帆装使帆船在戗风行驶时,能更有效地利用风力,
通过灵活调整帆的角度,让风从侧面推动帆船前进。
老闸船采用中式帆装索具,结构相对简单。
其帆面通常较大,形状适合利用风力,且能通过调整帆的角度和绳索控制来戗风行驶。
部分老闸船在中式硬帆之外还可能增加西式软帆,进一步提高航行效率。
不过,中式帆装、索具的综合性能稍逊于西式帆装。
船体结构方面,
斯库纳帆船船体通常较为修长,水线面系数相对较小,在水中受到的阻力较小。
尤其是逆风行驶时,能更轻松地破浪前进,减少风对船体的横向压力,保持较好的航向稳定性,从而提高戗风性能。
其船首一般较为尖锐,能够更好地劈开波浪,降低风阻,使帆船在戗风时更加顺畅。
老闸船船体水上部分更接近于广船,采用较为低矮的干舷。
这种设计可以减少风对船身的阻力,使船只在戗风时更加稳定,有利于发挥其帆装的效能。
操作性能方面,
斯库纳帆船帆装的设计使其在操作上更加灵活,船员可以相对轻松地调整各个帆的角度,以适应不同的风向和风力变化。
而且修长的船体和尖锐的船首也使得斯库纳帆船在转向时更加灵活,能够更快速地改变航向,在戗风航行中更好地选择有利的路线。
老闸船虽然可以通过调整帆索来适应戗风,但整体操作的灵活性还是稍逊于斯库纳帆船,
毕竟中式帆装索具在调整时需要更多的人力和经验。
且老闸船的船体结构相对较为传统,在转向和调整航向上不如斯库纳帆船敏捷。
总体而言,斯库纳帆船在帆装设计、船体结构和操作灵活性方面都更有利于戗风航行。
其戗风性能相对老闸船更为出色。
不过,老闸船在特定的水域和环境下,也能凭借自身的特点和优势进行有效的戗风行驶。
特别是在海况复杂的近岸航行中,表现未必会不如斯库纳帆船。
至于船员的操船水平那就更没得说了,三艘船上的船员绝对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水手。
锡霍特山脉东麓由南向北大约三分之二的长度都是偏向东北方向的,只是越往北海岸走向就越偏北。
所以这一段航线与风向的夹角不太可能超过120度,戗风航行不会增加多少航程。
然而等走完这段航程以后,锡霍特山脉剩下三分一的长度却开始偏向西北方向。
这将导致剩下的航线与风向的夹角达到甚至超过150度,使实际航程增加接近1倍。
所以要保证船队能在三月上旬到达目的地,这些可能还不够,得确保船队在途中尽量少停留。
想到这里,李国助终于停止踱步,抬起头来,开口说道:
“黄大哥,我打算对这次的测绘计划做出一点调整。”
“首先我要放弃对北苦夷岛海岸线的测绘计划。”
“至于对西河大岭东麓海岸线的测绘,”
“我希望咱们能先以最快的速度到达西河大岭北麓,然后于返程的时候进行测绘。”
“这样我们在测绘的过程中就可以做到一路顺风,大家都会轻松很多。”
“不知你意下如何?”
面对李国助突然的态度转变,黄昭显得有些受宠若惊。
但他深知李国助越是对他不耻下问,他就越是有必要谨慎地提供答案。
于是他低下头,来回踱步了一阵,终于抬起头来,不紧不慢地说道:
“我赞成小少爷暂时放弃对北苦夷岛海岸线的测绘计划,”
“以在下浅薄的见识,暂时看不出北苦夷岛有什么值得我们测绘海岸线的价值。”
“对西河大岭东麓海岸线的测绘,我也赞成小少爷的调整方案。”
“只是要想以最快的速度到达西河大岭北麓,我们就要尽量少在夜间停船。”
“可是在夜间沿岸逆风行船,又会大大增加触礁的可能。”
“若要远离海岸航行,又怕偏离航线,反倒搞得欲速不达……”
说到这里,他停下来,意味深长地盯着李国助看了一会,问道,
“敢问小少爷,你希望我们能在何时到达西河大岭的北麓呢?”
第153章 还要继续向北航行吗
诶,难道你还开始怀疑我的真实意图了吗?
李国助被他看的心里有点犯嘀咕,但很快就觉得是自己多虑了,便答道:
“三月初十左右吧,尽量在三月上旬到达。”
黄昭听了这话,不禁皱起眉头,抬手抵住下巴,又来回踱步了一阵,才放下手,颇为谨慎地说道:
“倒也不是不行……”
“但为了避免触礁,夜间行船必须远离海岸。”
“不过这样的话,我建议每艘船上都要配备至少3名舟师,轮流值班。”
“特别是晚上值班的舟师必须是经验最丰富的,这样才能确保我们不会偏离航线。”
“此外,三艘船还要在夜间隔一个时辰放一次火箭,确保船队不会走散。”
“这样日夜兼程地航行,应该可以在三月上旬赶到黑龙江口。”
“至于西河大岭的北麓,在下从来都没去过,真不敢把话说的太满。”
“还有就是途中万一遇到风暴什么的,耽误了航程,我也无可奈何呀。”
“诶,尽人事,听天命,黄大哥不必顾虑太多。”
李国助笑着摆了摆手,继续说道,
“每艘船配三个舟师不难,天文观测委员会的人可基本上都在船队里呢。”
“平均一下,每艘船配六个舟师都没问题。”
他前世是看过精确地图的,知道到了黑龙江口,离尚塔尔群岛也就不远了。
只要能保证三月上旬到黑龙江口,就能保证三月初十左右到尚塔尔群岛。
黄昭含笑点头,颇为兴奋地说道: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建议每艘船晚上至少配两个舟师轮流值班。”
“这样可以基本避免他们犯错的可能性。”
他当然知道天文观测委员会的人都在船队里,人数都超过18个了。
只是他知道这是个辛苦活,自己不想得罪人,所以要让李国助这个主任开口。
李国助好像没看出黄昭这点小心思,反而顺口说道:
“那就索性一艘船配四个舟师吧,平均分成两组,”
“一组白天轮流值班,一组晚上轮流值班。”
他也不想轻易动用所有天文观测委员会的成员。
倒不是怕得罪他们,而是因为里面有几个人是纯粹的天文学家,缺少航海经验。
虽然不得已的情况下也能顶一顶,但总是没有专业的舟师让人放心。
黄昭点了点头,脸上却明显透着疑虑,仿佛自言自语地道:
“我注意到永明城一带近来渐渐开始变得昼长夜短,白天已经略微超过6个时辰了。”
“根据地圆说推算,越往北,昼长夜短的情况就会越突出。”
“但白天沿岸航行,舟师的压力比夜间低的多,”
“要不白天每艘船就用一个舟师,晚上让三个舟师轮流值班吧。”
“晚上每个舟师值班时间越短,就越不容易犯错。”
李国助却皱眉嘀咕道:
“白天导航压力虽然不大,但让一个舟师连续工作12个小时以上怕也不妥吧……”
沉默片刻,他突然一摆手,斩钉截铁地道,
“罢了,咱们天文观测委员会全员上阵吧!”
“白天每艘船至少两人轮流导航,夜间至少三人轮流导航。”
“那几个没航海经验的观星者就安排在白天好了。”
“仁王号夜间的导航,就由咱俩再找一个人轮流值班吧!”
“哎呦,小少爷,怎么能让你熬夜呢。”黄昭慌忙摇手道,“还是另外找两个人跟我轮流值班吧。”
“诶,不就是熬夜嘛,没事。”
李国助摆摆手道,
“反正返程之前,唯一要做的就是确保航程不会超出预期太多。”
“去的时候辛苦一些,回来的时候就可以轻松很多。”
他才不怕得罪人呢,当海员哪有不辛苦的?
在大航海时代,当海员根本就是玩命的职业,辛苦跟生命相比算个屁。
懒惰的人、怕死的人就没资格当海员。
于是当晚,船队就按照两人商议的方案,开始日夜兼程地航行起来。
……
三月初八,船队终于到达黑龙江入海口。
望着西边那波澜壮阔的大江入海口,李国助终于松了一口气。
到了这里,离尚塔尔群岛也就剩一两天的航程了。
幸运的是,他们一路总算是没有遇上任何风暴。
其实春季本来就不是风暴多发的季节。
在温带海域和极地海域,风暴多出现在冬季的12月~2月之间。
在热带和副热带海域,风暴在北半球多出现在夏季的6月~8月,及秋季的9月~11月,在南半球多出现在夏季的12月~2月。
这些天,李国助有时也会想,那四百建州兵会不会渡海去的是库页岛。
但几个小时前,船队经过鞑靼海峡最窄处时,他却是一点迹象也没看到。
要知道,库页岛与大陆之间的鞑靼海峡最窄之处只有7.3千米,而且就处在黑龙江入海口附近。
以建奴的航海能力,他们要去库页岛的话,肯定会选择那个位置渡海。
如果三月初在那里看不到那四百建州兵的影子,就说明他们渡海去的大概率不是库页岛。
这就更坚定了他去尚塔尔群岛寻找他们的决心。
过了黑龙江口,船又沿岸航行了小半天,便转过一个海角到了锡霍特山脉北麓。
沿岸向西航行到三月初十的早上,李国助终于在望远镜中看到了一座大岛的海岸线。
在它周围还有一些小岛。
李国助已经可以确定那就是尚塔尔群岛了。
尚塔尔群岛其实是俄罗斯给它的名称。
它原来的名称,其实叫格布特岛,是东海女真给它的名字。
格布特岛既是尚塔尔群岛的统称,也是大尚塔尔岛的本名。
“小少爷。”黄昭突然问道,“我们已经到西河大岭的北麓了,还要继续向北航行吗?”
“不……不用了。”
正在寻找建州兵踪迹的李国助有些心不在焉,
“继续往西航行,看到大陆以后就往南登陆西河大岭北麓,做些天文观测以后就返航。”
“诶,好!我这就去告诉大家。”
这个消息显然令黄昭很是高兴,
这些天他也确实够辛苦了,得知可以返航,又是一路顺风,的确是令人振奋。
第154章 血屠建奴济沧海
船员们得知即将返航的消息后,也都非常振奋,
一时间,仿佛就连操船技艺也因为肾上腺素的分泌而大幅提升了。
虽然航向与风向的夹角依然超过100度,船依然不得不以之字形戗风航行,
但李国助却明显感觉到舰队正在迅速接近格布特岛。
前世看过的精确地图,使今生的他在脑海里还有对格布特群岛各岛形状和分布的印象。
他知道,格布特岛离大陆最近的位置是在岛的西南角。
所以航海技术低下的建奴只会选择从那一带渡海登岛。
如果船队航行到格布特岛的西南角时,仍然没有建州兵的踪迹,那他这次大概率是要失望而归了。
他可不认为,建奴会直到三月初十还没有渡海。
所以船越是接近格布特岛,他就越是紧张,望远镜更是一刻都不敢放下,每时每刻都在紧张地关注着西边海上的蛛丝马迹。
不知不觉间,舰队已经驶过了格布特岛的东南角,可他却浑然不觉。
在长达几个小时的时间里,他一直都站在船头,举着单筒望远镜来回扫视着西边的海面。
突然有一条较长的海岸线出现在望远镜中,他下意识地向右移动望远镜,没有看到海岸线的尽头,便又快速向左移动望远镜,很快就看到海面。
根据脑海中的地图,他判断那是格布特岛的西南角。
于是他继续向左移动望远镜,很快看到了一座小岛,
继续向左移动望远镜,很快又看到一座稍大的岛。
但与格布特岛相比,那依然是一座微不足道的小岛。
他知道,过了那两座岛,就进入了格布特岛的西南海域。
那是一片夹在格布特岛,一座突出大陆的三角形半岛,及格布特群岛中第二大的费克利斯托夫岛之间的海域,是渡海的建州兵最有可能出现的地方。
突然,他看到一个物体从那座稍大一点的小岛背后漂了出来。
他急忙拉长望远镜,很快就看清了那个物体,
那居然是一张竖着独桅的木筏,还挂着一张简陋的风帆。
桅杆的顶端,一面红底金龙旗正在迎风飘扬,木筏之上则有一群甲士。
他们穿着红色的布面甲,戴着避雷针似的尖顶头盔,挎着腰刀,背着弓箭。
正红旗!
这三个字马上就从李国助的脑海里蹦了出来。
突然,另一支木筏的一角从左侧进入镜筒视界的边缘,
他连忙向左移动望远镜,果然看到了另一张木筏,
上面依然站着一群身穿红色布面甲的甲士,桅杆顶端依然飘扬着红底金龙旗。
他内心狂喜,连忙目测木筏上甲士的数量,大约有20个左右。
木筏看起来挺宽敞,似乎再容纳20个人也不会太拥挤。
突然,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连忙放下望远镜。
只见,在那两座小岛之间,大约20张木筏正漂浮在海面之上。
它们并不是都位于两座小岛之间的海面,其实全都是在两座小岛之后的海面上。
虽然没有用望远镜看的清楚,但他可以确定这些木筏上搭载的,就是那四百建州兵。
而且,他们都是两红旗的人!
虽然他只在望远镜里看到了正红旗,但根据经验,八旗一般都是同色两旗共同出动的,里面应该也有镶红旗的人。
正红旗、镶红旗分别是由努尔哈赤的次子代善及其子孙统领,
在1617年,两红旗也算是后金重要的军事力量。
吃掉这四百人,就等于啃掉了两红旗一又三分之一个牛录!
“哈哈哈哈……”
一想到这里,李国助便情不自禁地狂笑起来。
船员们都吃了一惊,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
“小少爷,你怎么了?”黄昭慌忙跑上前来询问。
李国助伸手一指西边的海面,激动地说道:
“看见那些木筏了吗?那是建州两红旗的人马!”
说到这里,他突然对全船的人朗声说道:
“哥哥们!前面有二十多张木筏正在渡海,”
“他们是建奴,是要去北边的大岛上抓捕东海女真人的。”
“他们抓捕东海女真人,是为了壮大自己的兵力,然后去侵略咱们的大明。”
“你们能坐视他们去侵略咱们的大明,屠杀、掳掠、奴役咱们的同胞吗?”
“不能!”船员们顿时齐声呐喊。
“那我们该怎么做?”李国助嘶吼着问道。
“灭了他们!”船员们齐声呐喊。
“好,我们就灭了他们!”
李国助振臂高呼,
“传我号令!所有火炮上葡萄弹,两艘老闸船左右包抄,不要放走一个!”
这时最靠近小岛的木筏上的建州兵已经看到了李国助的舰队。
他们马上意识到了危险,有些人已经开始手忙脚乱地把木筏往小岛上划去。
在这远离大陆的海上,这是他们唯一逃生的希望。
然而,李国助的舰队已经开始行动了。
在那片浩渺无垠的海面之上,阴云低垂,仿佛在为即将上演的血腥屠戮而压抑着。
海风呼啸而过,吹起层层叠叠的海浪,无情地拍打着一切。
一方是近代化的舰队,120吨的仁王号斯库纳帆船在浪涛中灵活地晃动着,
船身的木板散发着阴沉肃杀的气息。
船上那12门6磅炮已经装填好了葡萄弹,
黑洞洞的炮口好似择人而噬的蛇口,正等待着将死亡倾洒出去。
而两艘500吨的老闸船,宛如两座海上的庞然大物,稳稳地压着海面。
它们装备的20门24磅炮,那粗壮的炮管彰显着令人胆寒的威力,
一颗颗葡萄弹在炮膛内蓄势待发,准备将对面的一切撕成碎片。
舰队的船员们个个神情冷峻,经验老到地操控着船只,准备以绝对的优势将对手碾碎。
另一方,则是四百建州兵,他们的处境无比凄惨又绝望。
二十架木筏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就如同脆弱的树叶,随着海浪剧烈地起伏摇晃,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大海彻底吞噬。
建州兵们挤在那些简陋的木筏上,手中紧握着的弓箭,在这样的海战局面下,显得是那么的微不足道。
他们望着那高大如山的战舰,眼中满是恐惧与无助,深知自己毫无胜算,可又无路可退,只能在这绝境中等待着死神的降临。
战斗的号角声骤然响起,打破了海面那令人窒息的沉闷。
舰队开始有条不紊地进行战术移动,
两艘老闸船一左一右,缓缓包抄过去,试图形成合围之势,将建州兵的所有木筏困在中间。
仁王号则灵活地在前方游弋,找准时机用炮火进行轰击。
老闸船率先发威,20门24 磅炮齐声怒吼,一颗颗葡萄弹如雨点般朝着木筏群倾泻而去。
葡萄弹在出膛的瞬间散射开来,成群的建州兵被弹片击中,惨叫着倒在木筏上,鲜血瞬间染红了那本就被海水浸湿的木板。
它们乘坐的木筏也被打得千疮百孔、木屑纷飞。
有的木筏更是直接被打得粉碎,上面的建州兵纷纷掉入海里,在海浪中挣扎呼救。
可无情的大海和他们身上沉重的盔甲只是一个劲儿地将他们往深处拽去。
仁王号也没闲着,12门6磅炮接连开火,炮弹呼啸着划过天空,精准地落在木筏群中,又造成了一片混乱与伤亡。
建州兵们慌乱地试图用弓箭反击,可惜三艘战舰远在他们的弓箭射程之外,
他们那引以为傲的短矛一般的箭矢,也只能全部徒劳地落在海中。
见建州兵们已经被炮火打得阵脚大乱,舰队开始了更为致命的攻击。
两艘老闸船调整方向,加大马力朝着木筏群冲撞而去,
那巨大的船头如同利刃一般,无情地切入木筏之间。
伴随着沉闷的撞击声,木筏就像脆弱的蛋壳一样被轻易撞碎,
更多的建州兵被撞飞出去,有的当场便没了气息,有的则落入海里,
被撞碎的木筏残骸还不断地砸在他们身上,让他们发出痛苦的哀嚎。
一些暂时没被撞到的木筏上,建州兵的弓箭终于可以射到船上了。
可那些箭矢射在坚固的船身上,不过是留下几道浅浅的痕迹,根本无法对战舰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仁王号则继续在周边用炮火补刀,将那些侥幸没被撞毁的木筏,以及还在挣扎的建州兵逐一消灭。
建州兵们此时完全陷入了绝望的深渊,他们的哭喊声、求救声在海浪声和炮声中显得那么微弱。
整个海面都被鲜血染成了触目惊心的红色,残肢断臂随着海浪漂浮着。
不多时,那四百建州兵就在舰队这残酷又高效的攻击下,被全部歼灭。
海面渐渐恢复了平静,只留下一片惨烈的狼藉,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这场一边倒的血腥海战。
然而,这场屠戮却还未彻底结束,那浓重的血腥味随着海浪飘散开来,很快引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在远处的海平面下,隐隐约约出现了若干三角形的背鳍,快速地朝着这片满是血腥的海域游来。
那是一群鲨鱼!
它们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现成的盛宴。
鲨鱼们先是在这片染血的海域边缘徘徊,似乎在试探着,那冰冷的小眼睛里透着对食物的渴望。
随后,一只体型较大的鲨鱼率先冲了进去,一口咬住了一具漂浮着的建州兵的尸体,用力一甩,便扯下了一大块血肉,血水在它周围迅速蔓延开来。
其他鲨鱼见状,也纷纷迫不及待地加入其中。
它们穿梭在那些漂浮的残肢断臂之间,张开血盆大口,肆意地撕咬着,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嘎吱嘎吱声。
一具具建州兵的尸体被鲨鱼们拖入海底,海面不断涌起血色的泡沫。
那原本就凄惨的战场此刻更添了几分阴森恐怖的气息。
而舰队上的船员们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丝毫怜悯,
只是冷漠地任由鲨鱼将这片血腥之地打扫干净,仿佛这一切不过是这场海战必然的收尾。
随着鲨鱼们渐渐散去,这片海域又重归一种死寂般的平静。
只有那尚未消散的血腥味儿,还昭示着刚刚那场惨烈而残酷的战斗。
第155章 赶紧给小爷捞上来
从漂浮在海面上的木筏残骸中,李国助至少看到了十面白边红底金龙箭头旗。
这说明他之前的推测是正确的,四百建州兵里果然有镶红旗的人马,还可能占了一半。
据他前世研究,1614年掳掠雅兰路和锡林路库尔喀人的五百建州兵似乎也是两红旗的人马。
也许正是因为他们上次的战绩,野猪皮才会派他们到这么远的地方来掳掠库尔喀人。
可惜对于这次出海抓捕库尔喀人的事件,史料上只说野猪皮派了四百兵,没有说是哪个旗的,也没说是由谁带领的。
现在虽然证明了他们是两红旗的人马,却还是不知道领兵的是谁,有没有大人物在里面。
不过既然只有四百人,只比一个牛录多了一百人,且可能是两红旗各占一半,
那领兵的多半也就是两个牛录额真吧,只能算是八旗里的基层军官。
但这场降维打击式的海战结果还是很赚的。
因为李国助注意到,船上的建州兵披的都是重甲。
这可能是因为他们要对付的,是数量比他们多出十几数十倍的东海女真人。
只有全员披重甲,才能保证他们对这些人形成降维打击。
而萨尔浒之前,整个八旗里能装备得起重甲的撑死也到不了五千人,可谓是精锐中的精锐。
这一下连人带甲就被全歼了四百,对李国助来说,难道还不是血赚吗?
都是说八旗满万不可敌,其实在与大明的战争中,损失是一直都有的。
到1634年的时候,牛录额真被皇太极改成了牛录章京,
一个牛录的人数还变少了,平均起来每牛录减到了280人。
现代一些清吹都快把八旗兵吹成人均美国队长了。
如今看来,也不过是血肉之躯,就算披着三重甲,挨上一炮也得粉身碎骨。
海面上残留了几张没有被炮打散,或被船撞碎的木筏,离近了看还挺大,
目测约有5米宽,8米长,40平米的样子,怪不得承载20人还不显得拥挤。
如果每张木筏都载了20人的话,那么20张木筏正好能载400人。
那就说明四百建州兵应该已经全军覆灭。
就算没全灭,留在岸上的应该也没几个人了,八成就是那两个牛录额真。
格布特岛离大陆最近的地方,大约也就是20多公里。
那几个漏网之鱼站在高处的话,应该是能看到刚才那场海战的。
李国助本想命令仁王号靠岸,派人登陆去搜索一下。
但转念一想,就算有漏网之鱼,就算被他们看到了,又能如何?
反正他们也不知道是谁干的。
再说人家也不傻,等不到你船靠岸,肯定早就跑没影了。
于是他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目光重新落在了船下那张还算完整的木筏之上。
他料到建奴造不出像样的船只渡海,却没想到他们连舢板船都造不出来。
居然扎些木筏就敢穿着重甲横渡二十多公里的海峡!还真是活该被全歼啊。
当然他们也是万万没料到,竟会有炮舰好巧不巧地来到这极北之地,
就像他们做梦都想不到,会有穿越者正巧知道他们这段不起眼的历史一样。
李国助也就是想来碰碰运气,也没想到会如此顺利,居然正巧在他们渡海登岛之时赶到了。
还偏偏是在半途之中,既不是刚刚离岸,也不是即将登岛。
真是合该让他立下这场功劳呀。
不过木筏能扎这么大,还能装上桅杆和风帆,载着二十多人平稳渡过海峡,应该还是有点门道的。
于是李国助伸手指着那木筏道:“诶,来几个人,给咱把那个木筏打捞上来。”
“这……没那个必要吧……”
黄昭一脸为难和不解地道,
“不就是个破木筏嘛,打捞它干什么?”
李国助龇牙一笑:“我看看建奴造木筏的水平怎么样。”
“这……”黄昭都无语了。
“少废话!”李国助霸气地道,“赶紧给小爷捞上来!”
于是黄昭赶紧去召集了十几个人,费了一番手脚,总算把那木筏给捞到了船上。
李国助先看了看木材,居然还是笔直的柞树木材,每根木料的直径都基本相同。
结构上居然还采用了多层架构、有稳固的框架来分散重量,增强整体稳定性。
桅杆不高,是采用了一整根松木制成,也还马马虎虎。
总体上这木筏的做工确实还可以,承载四五十人平稳渡海是没什么问题。
假设格木特岛上有一万东海女真的话,用这样20个木筏往返25次可以把俘虏全都拉走。
但建奴应该还不至于那么笨,肯定会用岛上库尔喀人的渔船拉俘虏的。
想到岛上的库尔喀人,李国助起来拍了拍了手,说道:
“行了,把它扔了吧,咱们去北边那座大岛上跟土着做生意去!”
这次为了保证航速赶路,除了食物和饮水,两艘老闸船基本都是空载,
只有仁王号装了些丝绸、棉布、茶叶之类的轻便货物,
也是怕斯库纳帆船空载航速太快,容易跟两艘老闸船走散。
格布特岛的形状相当接近正方形,海岸线颇为平直,
再加岛上又多山,不少海岸直接就是山脚,所以缺少天然的避风港湾。
好在岛的南边向西北方向凹陷,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海湾,离刚才的战场也很近。
李国助便命令舰队驶向那个海湾的顶端。
不料船还没靠岸,就看见那海湾顶端的岸上有许多人正在对着他们下跪膜拜。
而且在他们背后,还恰好是一座山谷,可见这里的确是个适合停船的港湾。
李国助命令仁王号靠岸,让两艘空载的老闸船在离海岸1里左右的地方抛锚。
这是为了给仁王号上的人提供必要的掩护,因为24磅炮发射葡萄弹的有效射程就在1里左右。
上了岸后,居然立即有人上前用大明官话向他们致敬。
一问才知,他们是黑龙江入海口北岸沿海的库尔喀人,
为了躲避建奴的掳掠,才渡海来到格布特岛上。
没想到建奴竟还不肯放过他们,不惜打造木筏,渡海前来抓捕。
第156章 引进蚕种和蚕农的事办的如何了
部落里的猎人在山上远远看见建奴乘筏渡海而来,本已十分绝望。
没想到会突然天降巨舰,歼灭了建奴,故此才前来迎接天使。
岛上库尔喀人的通译称李国助他们为天使,显然是把他们当成了大明皇帝的使者。
李国助他们既不承认,也没否认,反正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但从其他库尔喀人那膜拜的神情看,他们心目中的“天使”恐怕是天神的使者。
跟上帝一样,因为含义的相近,天使也被欧洲人借用到了基督教里。
后来欧洲发达了,反而搞得很多中国人忘记了它们原来是古已有之的本土词汇。
许是为了感恩,又或许是丝绸、棉布、茶叶这些货物确实很吸引库尔喀人。
总之,仁王号上的货物从这批库尔喀人手里换来了大量的东北特产,
无论是数量,还是重量都远远超过了仁王号带来的货物。
它们包括海参、珍珠、珊瑚等名贵的海产,
人参、鹿茸、雪蛤油、五味子、刺五加、关黄柏、满山红、柴胡、防风、赤芍等多种名贵药材,
梅花鹿皮、马鹿皮、驼鹿皮、驯鹿皮、雪貂皮、紫貂皮、水貂皮、花貂皮、沙貂皮、太平貂皮、海獭皮、海豹皮、北极熊皮等多种名贵的毛皮。
这些外东北特产运到日本、朝鲜、大明、东南亚等地,将能为南海边地公司赚来数十倍于那些丝绸、棉布、茶叶成本的银子。
交易结束后,格布特岛上的库尔喀人还设宴盛情款待了永明舰队全员。
告别岛上库尔喀人后,他们用七天时间测绘了格布特群岛各岛,及锡霍特山脉北麓的海岸线,然后开始了返航的旅程。
返航是一路顺风,所以他们也不着急,沿途经常停靠锡霍特山脉东麓,开展测绘工作。
这使他们收集到了大量北太平洋地区的天文观测数据,不仅为锡霍特山脉东麓海岸线的测绘,也为编制适合北太平洋地区使用的航海历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航海历是有适用地区范围的。
虽然它的通用性较强,但在具体应用时,需要根据不同的纬度、经度对应的时区以及具体的海洋环境和地理区域等情况,灵活、准确地使用其中的各项数据和指导内容,以服务好航海活动。
正因测绘工作占用了大量时间,当他们回到锡霍特山脉南麓时,竟已是5月4号,农历三月廿九的晚上了。
“小少爷。”黄昭握着双手,舔着脸道,“西河大岭南麓的海岸线,咱们这次还要测吗?”
李国助还能不知道他那点小心思,轻笑一声,说道:
“算啦,这次大家都辛苦了,咱们在海藻湾过一夜,明早就启航回永明要塞吧。”
“好耶!”黄昭竟然兴奋地跳了起来,尽显少年人的本性,简直一点城府都没有。
经过这三十多天的相处,李国助对他的戒心也少了很多,两人俨然已经成了亲密的朋友。
李国助觉得,黄昭好好培养一下还能成个优秀的天文学家。
只要培养出他对科学的浓厚兴趣,少让他接触政治,就不怕他会变质。
……
次日一早,舰队从西南角驶出海藻湾后,便径直驶向阿穆尔半岛南端。
这使他们比去的时候节省了大量时间,以至停靠永明码头的时候刚好是中午。
出乎意料的是,船还没靠岸的时候,李国助就看见码头上有人在等待迎接他们。
令他大喜过望的是,带领众人迎接他们的,竟然颜思齐、杨天生、陈衷纪、张弘等人。
“颜叔!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李国助一下船,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三月廿六就回来了,不多不少,正好去了一个月。”
颜思齐满面春风地答道。
“你们怎么知道我们今天回来啊?”
李国助又好奇地问道。
“当然是要塞东南角,棱堡上的军士告诉我们的呀,他们老早就看见你们的船了。”
颜思齐略带讥讽地笑道,好像在说你怎么连这都想不明白,
“上次你爹来的时候,也是城上的军士早早就看见了船,”
“不然我怎么能知道他哪天来,还专门跑来码头迎接呢?”
李国助恍然地点了点头,正要开口问引进柞蚕种的事,忽见一人火急火燎地跑上前来,说道:
“哎呀,小少爷,你可总算是回来了!”
“我听说你带着天文观测委员会和制图学委员会的人去测绘西河大岭和北苦夷岛的海岸线,”
“没想到一去就是一个多月杳无音讯,你们再不回来,我们可就要去找你们了。”
“诶,洪大哥,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呀?”李国助惊喜地问道。
原来那说话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洪升。
“我三月初五就回来了。”
洪升答道,紧着又说,
“我把你爹和考克斯他们送回平户以后,住了三天,就把船开回来了。”
“你要测绘海岸线,为何不等夏天再去?”
“这一路可都是逆风,万一出点事,让我们如何跟老爷交代呀?”
“切,看把你急的,”
黄昭突然不屑地说道,
“我们好的很,不但没出事,还杀了四百个建奴,带回来很多名贵货物呢!”
“什么?你们杀了四百个建奴!”
颜思齐显然被震惊到了,急忙问道,
“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杀的,快与我细细道来。”
李国助刚要开口,不料黄昭却抢先巴拉巴拉地说起来了,说的那叫一个详细,
从李国助临时起意,要改变测绘海岸线的计划说起,
到他们如何让天文观测委员会全员轮流值班,日夜兼程地赶路,
然后才说到如何在格布特岛西南海域偶遇正在渡海前往格布特岛的四百建奴,
又如何借助绝对优势和战术快速全歼四百建奴的经过,
最后还不忘把上岛跟库尔喀人交易,受到膜拜,又狠赚一笔,还受到盛情款待的事都详细说了。
说的那叫一个事无巨细、绘声绘色,把颜思齐等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李国助却是早就恨不得他赶紧说完了,好不容易等到他说完,就赶紧问颜思齐道:
“颜叔,引进蚕种和蚕农的事办的如何了?”
第157章 颜山孙氏
“诶,你颜叔我亲自出马,还能有办不成的事吗?”
颜思齐一拍胸脯,挑眉笑道,
“蚕种都已经放养到蚕场里了……”
“真哒!走,我们去瞅瞅!”
不等颜思齐说完,李国助就拽住他的衣角,拔腿往城门方向跑去。
“诶,别急嘛,蚕儿又飞不走,还是晚点去看吧。”
颜思齐巍然不动,李国助一个儿童如何拽的动他?
回头正要央求,却见他朝前努了努嘴,
“我有个朋友想见见你呢。”
他突然看着前面说道,
“元昌兄,这就是我们永明城的当家小少爷。”
李国助连忙回头一看,却见一个男子不知何时已来到近前,
乃是一个弱冠之年的翩翩佳公子,手握折扇,含笑拱手道:
“颜山孙元昌,见过小当家的。”
颜山……孙元昌……这名字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呀……
李国助依稀记得前世好像在哪看见过这个名字,就是一时想不起来。
他也知道不能一直把人家晾着,于是连忙拱手赔笑:
“幸会,幸会,小子李国助,见过孙……叔叔……”
孙元昌哑然失笑,说道:“叫某哥哥就行了,我今年也不过二十四岁而已。”
“啊这……”
李国助不好意思地笑着挠了挠头,
“不合适吧,你跟颜叔是兄弟相称,我叫你哥……那不是乱了辈分吗?”
“诶,可我怎么听说,”
孙元昌右手擎着折扇,扭动身体,扫视了一下周围众人,
“这里很多跟我年纪差不多,还跟颜兄称兄道弟的兄弟,你都叫他们哥哥呢。”
“诶,呵呵,”
李国助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拱手道,
“既然孙大哥不介意,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孙元昌含笑点头,正要开口说话,不料李国助却抢先说道:
“不知孙大哥来此有何贵干啊?”
李国助见孙元昌衣着华贵,举止优雅,不像是蚕农,
猜测是经营柞丝绸生意的富商,索性直接提问,验证自己的猜测。
“哦,我家在博山世代经营琉璃业。”
孙元昌先自报家门,然后不紧不慢地说道,
“前些天在诸城偶遇颜兄,相谈甚欢,”
“听说你们在南海边地有块地盘,欲引进山蚕为业,我便帮颜兄招募了一些蚕农,”
“顺便也跟来看看,博山琉璃在你们这里能不能找到什么销路。”
“要是这里也有生产琉璃的原材料,我也希望能在你们这里开办工坊。”
“小当家也知道,咱们大明海禁严格,若是我能在海外生产琉璃,”
“以后便不必再为产品销往海外犯愁了。”
他这边说的悠然自得,不紧不慢,哪里知道李国助已是听的心潮澎湃。
原来他终于想起来这孙元昌是谁了。
他是山东博山的颜山孙氏家族的人。
这个家族的始祖叫孙克让,洪武三年由直隶枣强迁至青州府城东南隅,
后迁居益都西乡颜神镇,自始祖起即属于匠籍,以制造琉璃为业。
传到他的祖父孙延寿时,以经营琉璃致富,且自家工艺尤其精纯。
他父亲孙震,以贡生任濮州训导,升潍县教谕。
至于他自己,在历史上唯一留下的事迹,是投资兴建了洄村古楼。
不过颜山孙氏传到孙元昌这一代时,已是家资巨万,富甲一方。
可见孙元昌的经商手段绝不一般。
这么一个工商家族为什么能在历史上留下如此清晰的家族谱系呢?
那是因为他们家出了一个做过一品大员的人物。
这个人便是孙元昌的儿子,
孙廷铨。
他能做到一品大员,跟父亲从小开始的悉心教导是分不开的。
说明颜山孙氏发展到孙元昌这一代,已经开始向书香门第转变了。
这一点也可以从他母亲张氏的家世出身看出来。
张氏是博山泷水白马张氏家族的张尧封的孙女。
张尧封字子华,号南野,有秀才功名,授礼部儒官。
为了方便教学,他将家搬到学校附近,学生众多。
其中不少出身贫寒的门生后来都中举做官。
张尧封的四个儿子张维、张标、张晓、张师均为秀才。
三子张晓更是官至兵部尚书。
女儿嫁“冠带乡耆”赵尔任。
其孙女,张标之女嫁孙元昌,以子孙廷铨贵,诰封一品夫人。
有这样一个诗书传家的母家,孙廷铨的科举之路自然是得天独厚。
不过他这个一品大员,却不是明朝的,而是清朝的。
他母亲的一品诰命夫人自然也是清朝封的。
崇祯十三年,孙廷铨考中进士,开始进入官场,初授大名府魏县知县。
在任知县期间,他清正廉洁、勤于政务,关心百姓疾苦,积极处理各种地方事务,
致力于维护地方的治安稳定、发展经济、改善民生等,
展现出了较强的理政能力,在当地颇受百姓好评。
四年后,李自成攻陷北京,崇祯煤山自缢,随后满清入关,
他便于顺治二年应召入京,担任了吏部稽勋司主事,开启了在清朝的仕途生涯。
此后凭借自身的能力和才学,官职逐步升迁。
他先后在多地任职,辗转于不同岗位,对诸多政务都有参与和处理。
在任职过程中,他展现出了很强的政务处理能力,
无论是官员考核、人才选拔等吏部相关事务,
还是涉及地方治理、财政管理等方面的事务,都能妥善应对,
也因此不断得到晋升,历任吏部文选司郎中、太常寺少卿、大理寺卿、户部右侍郎等职。
后来,孙廷铨官至吏部尚书。
这个官职对全国的官员选拔任用等人事工作有着重要影响力。
他在任时秉持公正、严谨的态度,为朝廷选拔了不少优秀人才。
之后,又晋升为内秘书院大学士,参与朝廷核心的决策事务,
为清朝初期的政权建设、制度完善等诸多方面建言献策,发挥了重要作用。
对于这些在满清入关后投效清廷的读书人,李国助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总不能说人家都是没骨气的吧。
毕竟不管是在明朝,还是在清朝,孙廷铨的官声都是相当不错的。
第158章 博山琉璃
其实李国助知道孙廷铨,及颜山孙氏的事情,还是因为柞蚕业。
据现代学者研究,最早的柞蚕书,大抵就是源自明末孙廷铨所着《南征纪略》中的记载。
在《南征纪略》卷一部分,顺治八年六月乙酉当天的日记中,
孙廷铨对诸城县山中民众进行柞蚕生产的情况进行了较为明确的记载。
他这篇日记体的小文,是现存最早描述柞蚕工艺全部流程的文献。
该文第一次将野蚕作茧从作为祥瑞的代表,转变为一种民生副业。
虽然早在明太祖朱元璋时期,已经训令地方官员,
不许再将此类野蚕作茧的现象以祥瑞上报。
但在历史上,柞蚕养殖真正作为一项产业被记录,就是始于孙廷铨的这篇小文。
后来清中期的《西吴蚕略》收录了此篇小文,并将其单独标注为《山东茧志》流传。
此外,还有于云傲等人进行过整理和点校,并以《山蚕说》的名称视其为单行本。
山东是我国柞蚕生产的发源地,其历史至少可追溯到西汉时期。
但其作为一项农业经营,直至清代才有显着发展。
在我国大部分地区,虽有丰富的柞槲资源,
但因民间并无饲养柞蚕的习俗,也不具备放养的技术,因而限制了柞蚕的传播发展。
清代开始,由于一批在各地任职的鲁籍地方官的自发推广、引进与传播,
柞蚕放养不但在山东有了显着发展,还由山东逐渐推广到了全国。
这种鲁籍地方官的自发推广、引进和传播,扩大了人们对柞蚕经济价值的认识,很快引起了部分封疆大吏的重视。
以至于盖章隆于乾隆九年下旨,令山东官府编纂《山东养山蚕成法》分发各省,谕令各省督抚“听其依法喂养,以收蚕利”。
自此,山东柞蚕放养技术遂在全国传播开来,技术也得到了飞跃式的发展。
虽然山东柞蚕的历史悠久,但在清代以前,与之相关的人物都没有姓名事迹流传到现代。
孙廷铨算是最早的一个,也是唯一能追溯到明末的人物。
但他只是最早记录了柞蚕养殖的工艺流程。
至于他自己有没有养殖柞蚕的实践经验,就无从得知了。
不过从《山蚕说》对柞蚕养殖过程描写之详细,并被作为柞蚕书单独发行来看,
孙廷铨在写这篇小文之前,就算没有详细研究过柞蚕养殖技术,至少也是请教过很多有经验的蚕农的。
孙廷铨生于1613年,今年虚岁不过4岁而已,指望他传授柞蚕养殖技术,就是扯淡。
至于孙元昌会不会养殖柞蚕,历史上并没有记载,只能当面问他了。
不过与柞蚕相比,在得知孙元昌的真实身份后,
李国助反而打起了颜山孙氏的琉璃制造技术的主意。
博山琉璃那可是历史悠久,且享誉海内外的艺术珍品。
其在海外的价值,可谓是毫不亚于瓷器。
不过中国古代的琉璃主要还是当做工艺品制作和销售,并且透明度不高。
工艺品琉璃,李国助自然想要,毕竟是外贸畅销品。
但他更想要的,是对科技发展至关重要的水晶玻璃生产技术。
由于透明度高,水晶玻璃对光学、化学、建筑的发展都能起到推动作用。
而且水晶玻璃工艺品的外贸价值也是很高的。
水晶玻璃工艺最早是起源于意大利。
但在17世纪初,德国、法国、荷兰、英国等欧洲国家也都相继引进了水晶玻璃技术。
李国助前世没研究过玻璃工艺,所以今生不太可能靠自己研究出水晶玻璃。
他原本是打算走英国商馆这条路子,从英国引进水晶玻璃技术。
但是看英国东印度公司总部对平户英国商馆的态度,
考克斯估计还得等南海边地公司能稳定批量出产柞丝绸以后才会考虑。
既然颜山孙氏有精湛的琉璃制造技术,
我何不引导孙元昌试着探索一下水晶玻璃的制造技术呢?
就算他琢磨不出来,也可以用博山琉璃的技术跟欧洲人换水晶玻璃的技术。
想到这里,李国助忙拱手赔笑道:
“原来是颜山孙氏呀,久仰,久仰!”
“博山琉璃工艺精美,享誉世界,畅销海外,价值连城。”
“孙大哥既有意来南海边地投资琉璃烧造产业,小弟自是求之不得呀!”
“只是这南海边地毗邻建州女真,如今这建奴可是越来越不安分了。”
“去年已经宣布建国,只怕近一两年内,就会起兵反明。”
“孙大哥就不怕我们这里遭到建奴的洗劫吗?”
孙元昌淡然一笑,甩开折扇,轻轻摇了起来,从容说道:
“小当家说的这些,颜兄早在山东的时候,就对我说过。”
“我当时确实是有疑虑的,但来到永明要塞以后,我却一点都不担心了。”
“那建奴不过是一群未开化的蛮夷,凭借弓箭,焉能攻破此等毫无射击死角的炮塞?”
切,你现在看不起人家,殊不知等人家入关以后,你一家的荣华富贵可都是人家给的呢。
李国助腹诽,面上却满意地笑道:
“孙大哥来到永明城也是第五天了,对我们南海边地公司应该有基本的认识了吧?”
孙元昌面色一肃,啪的一声合上折扇,点头道:
“没错,我知道你们不是合伙经营的商帮,而是股份制公司。”
“你们的目标是开发南海边地,并以此地为基业,建立一个以工商业为主的华人国家。”
“你们不会像大明那样禁海,不但会积极开展海外贸易,”
“还会建立强大的水师,保护海外华人的生命财产安全。”
说到这里,他意味深长地一笑,
“我听说,这可都是小当家你的宏愿呢……”
李国助笑着摆了摆手,谦虚道:“不过都是些儿戏之言,孙大哥不必在意。”
孙元昌轻笑一声,说道:
“小当家太谦虚了,建国什么的姑且不论,”
“但你这股份制,还有研究博物之学的永明学会,及管理永明学会的委员会制度,”
“却都是在下平生闻所未闻,细思之下,却又无不是精微奥妙,”
说到这里,他握着折扇对李国助郑重地作揖道,
“实乃经世济国之良方呀!”
第159章 你用蒸汽机带动锻锤打铁
李国助忙摆摆手,难为情地笑道:
“孙大哥过誉了,再说这些也不是我琢磨出来的,”
“我有一位泰西老师,这些都是他教我的。”
“哦,小当家说的可是那位,廉司南先生?”
孙元昌说着,转身向后看去。
李国助见他如此,也忙朝他身后看去,
却见廉司南正站在孙元昌身后一丈开外的地方,微笑地看着自己呢。
“老师!”
李国助连忙绕过孙元昌,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廉司南面前,撒娇道,
“我还以为老师忙着研究蒸汽机,顾不上来接学生呢。”
廉司南蹲下身,用手指刮了一下李国助的鼻子,笑骂道:
“你个小家伙,出一次海一个多月都不回来,害老师担心死了。”
“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可就要跟洪升他们一起出海去找你了。”
李国助龇牙一笑,红着脸,挠头道:
“对不起啊,老师,我没想到会让你们担心。”
“我们去的时候,一路都是逆风,日夜兼程地航行,用了十一天才到黑龙江入海口。”
“然后我们又继续北上,去寻找西河大岭的北麓,倒是用了两天就到了,却在那里意外发现了一个群岛。”
“于是我们用了七天测绘了那个群岛各个岛屿,及西河大岭北麓的海岸线,然后才决定返航。”
“因为返航途中一路都是顺风,我们去的时候又只顾着赶路,没有测绘西河大岭东麓的海岸线,”
“所以一路会经常停靠岸边,进行测绘工作,这才又用了二十多天。”
廉司南含笑点头:“嗯,这些我刚才都听黄昭说过了,可你为什么要对为师略去杀那四百个建奴的事情?”
李国助像是做错了事一般,怯怯地看着廉司南:
“我、我怕老师说我还是孩子,不应该那么残忍……”
廉司南轻笑一声,摸了摸李国助的头,叹道:
“唉,你也是为了自己的国家和民族,为师不会怪你的。”
“我听说,那些野蛮的建州女真杀起汉人的老人和孩子来,可是一点都不会手软。”
“年轻人也会被他们掳去奴役致死。”
“嗯嗯,对呢,对呢!”
李国助连连点头道,
“就是因为他们草菅人命,成化皇帝才会派兵对他们犁庭扫穴。”
“只可惜大明现在生病了,军队也衰弱了,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保护民众了。”
“所以学生才要在建奴背后建立一个强大的城邦,替大明保护华人。”
廉司南哑然失笑,说道:“大明和金国还没开战呢,结果尚未可知,你怎么就开始唱衰大明了?”
“诶……呵呵……”李国助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了。
“对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廉司南神秘兮兮地笑了笑,说道,
“蒸汽机的样机已经制成了,运行效果还行,算是达到我的预期了。”
“真哒!”
李国助一蹦三尺高,拉住廉司南的手,就往城门方向拽,
“样机在哪,快带我去看看!”
蒸汽机实在是太重要了,什么柞蚕,什么博山琉璃,什么水晶玻璃,这时候都得靠边站。
“诶,不在要塞里!”
廉司南非但不跟李国助走,反倒把他往回拉,
“在对岸的炮台上。”
“怎么会在那呀?”
李国助刚才下意识的以为蒸汽机样机是在要塞里,着实没想到它竟会在对岸的炮台上。
“因为蒸汽机样机的所有部件都是在那里制造的呀,”
廉司南笑着解释道,
“所以在那里组装蒸汽机是最方便的。”
“廉先生的蒸汽机简直是太神奇了!”
孙元昌突然走到廉司南背后,对李国助竖起大拇指,
“不用人力,不用牛马,不用水力、风力,竟然只需烧开水就可以带动锻锤打铁!”
因为李国助刚才把廉司南往要塞方向拽,两人的位置已经互换,
现在是廉司南面向要塞,李国助面向码头。
听了孙元昌的话,李国助一脸惊讶地看着廉司南问道:“你用蒸汽机带动锻锤打铁?”
见廉司南含笑点头,他又急忙问道:“怎么做到的?”
他看过廉司南的蒸汽机设计图,几乎就是纽科门机的翻版,
所以一时也想象不到,那种蒸汽机除了用于矿井抽水,还能用来干什么。
不过刚一问出口,他马上又想起来,廉司南是见过曲柄连杆机构的,
于是一个把活塞的上下往复运动转化成齿轮旋转运动,
并由齿轮带动锻锤起落的结构立刻在脑海中浮现出来。
“走吧,过去一看,你就知道了。”
廉司南说着,就转身拉着李国助走向停泊在栈道右侧的舢板船。
“诶,那风车塔旁边何时又建了一座木棚啊?”
众人刚登上金角湾口西岸的那座炮台,李国助就发现了异常。
“哦,这是翁先生走之前吩咐的。”
一个精壮的小伙突然开口说道,
“也就是在小少爷出海这一个多月里建成的。”
他穿着粗布对襟裋褐,敞着衣襟,袖子高高卷起到肩膀上,露出健壮饱满的胸肌和肱二头肌。
李国助怎么看他这副模样都像个铁匠,可就是觉得面生,便问道:“这位哥哥是……”
精壮小伙忙答道:“哦,我叫高贯,是翁先生的学徒。”
高贯……原来是他……
记得《台湾外记》里,这人是郑芝龙举荐给颜思齐的,书里还特意给了他“武艺超群”的四字评语。
然而这人的名字只在第一册中出现过,
说明他十有八九也是在澎湖,跟杨天生、陈衷纪等人一起被李魁奇所杀。
没想到他也会出现在永明要塞,还做了翁翊皇的学徒。
也不知他是跟李国助一起来的,还是后来跟李旦一起来的,
是在平户的时候,就已经是翁翊皇的学徒,还是在这里才拜了翁翊皇为师。
但李国助心里虽有这诸多疑问,却没有问他这些,反而问道:
“翁先生有说为什么要建这木棚吗?”
高贯答道:“翁先生发现风车塔里空间有限,通风也不好,里面不但建不了大型高炉,烟气也不便排放,便让我们在旁边搭了个木棚。”
第160章 您可以用山绸制作热气球的气囊
“也就是说,高炉如今是在那木棚里了?”
李国助马上就有所猜测。
“没错。”高贯点头称是,“而且比以前高了一倍。”
“我的蒸汽机样机也在里面呢。”
廉司南突然开口说道。
“那还等什么,快去看看吧。”
李国助说着,就当先迈步朝风车塔旁的木棚走去。
刚走进木棚,李国助就被耸立在铁砧旁的那台庞大的机器吸引了。
李国助一眼就看出,那便是蒸汽机样机。
它由底座、锅炉、汽缸、活塞、活塞杆、支架、横梁等部件组成。
横梁是一根坚固的杠杆,以枢轴为中心转动,一端连接活塞杆,
另一端果然如李国助想象的那样,通过一个曲柄连杆机构,连接着一个齿轮,
将活塞的上下直线运动转换为齿轮的圆周运动。
齿轮前方,是一柄锻锤,锤柄距离锤头大约锤长的三分之二处,安装在一个支架之上。
支架为铁质,起到支撑和固定枢轴的作用,使锻锤能够绕枢轴稳定地转动。
蒸汽机也有一个比锻锤支架高大很多的支架,可以保证横梁绕枢轴稳定地转动。
齿轮转动时,会拨动锤柄末端,使锻锤绕枢轴转动,
从而带动锤头有节奏地反复起落,实现对铁件的持续锻打。
这一部分的结构,跟中国古代的水碓是一模一样的。
当然,李国助有理由相信,廉司南在设计这个结构的时候,并没有借鉴过水碓。
因为欧洲在12世纪就已经出现了水力锻锤,
结构和原理与中国出现在汉代以前的水碓如出一辙。
只是水碓在中国被用于粮食加工、造纸原料加工、制粉、药材加工,
却似乎从未被用于打铁。
李国助盯着这个蒸汽锻锤看了好几分钟,见他运行的果真十分稳定,不由兴奋地道:
“太好了!老师你可真是个天才!”
不怪他会如此激动,要知道在另一个时空,纽科门机从始至终都只是被用于矿井抽水而已。
即使是瓦特蒸汽机,最早被广泛应用的领域也是纺织业,而非金属加工。
如今这纽科门机翻版式的廉司南机,却因为曲柄连杆机构的运用,而能够用于锻铁。
这对南海边地公司的武器制造业无疑将是一个福音。
而且廉司南机要想用于纺织业,也是肯定没有任何问题的。
仍然只需用曲柄连杆机构将活塞的上下往复运动转化成纺车的圆周运动即可。
只是因为它的结构与纽科门机一样,所以输出功率肯定是远远比不上瓦特蒸汽机的,煤耗肯定也比瓦特蒸汽机多三倍不止。
这不禁使李国助觉得心痒难耐,恨不得自己把瓦特蒸汽机给搞出来算了。
但是他真的不想让自己显得太过耀眼,
终究还是希望能把机会留给历史上那些被乱世埋没了的明末科学家和发明家。
如徐光启、宋应星、徐正明、孙云球、薄珏、王徵等人。
这些人只要能充分发挥出自己的才能,绝不会比同时代的欧洲科学家逊色,
甚至还有可能建立起以汉语语境表达的科学体系。
至于李国助自己,只要能搞好制度建设,能阻止建奴入关,从而为科学技术的发展,中国的工业化,及向现代化国家转变提供肥沃的土壤就心满意足了。
如果真的需要他亲自搞什么“发明”的话,他更愿意尽快把疫苗、抗生素等药物搞出来。
往近里说,这些药物大概率能救李旦、颜思齐等人的性命。
往远里说,明末那么多的瘟疫也可以靠这些药物去遏制。
“不不不,我可不是什么天才,”
廉司南连忙谦虚地道,
“要不是中国古代那些伟大的发明给了我灵感,”
“要不是你发明了冷凝器,”
“我这辈子也就只能作为一个日本武士,客死他乡了。”
李国助笑的眼睛都弯了,他情知不能再继续这样夸赞老师了,否则他会一直谦虚下去的,
于是问道:“现在就剩热气球还没实验了吧,我想这对老师来说,应该比蒸汽机简单很多吧?”
廉司南含笑点头:“没错,所以我打算5月20号进行第一次载人实验。”
李国助若有所思,然后态度严肃地问道:
“您确定要在本月进行载人实验吗?能保证不会出问题吗?”
廉司南却摇了摇头,说道:
“我不能保证一定不会出问题,但我必须在那天完成实验,”
“因为6月1日,是家康大人的祭日,我必须回去参加他的祭奠仪式。”
“否则,我私自来到这里的事情,肯定就会暴露。”
“何况家康大人对我有知遇之恩,于情于理,我都应该回去参加他的祭日。”
李国助点了点头,表示认可,然后沉吟片刻,说道:
“如果是这样的话,您就不该20号做实验。”
“为什么?”廉司南不解地问道。
李国助斜眼一笑,道:“您都在日本生活了十几年了,难道还不知道日本的历法吗?”
廉司南恍然大悟,抬手一拍额头,自责道:
“我真是糊涂了,要不是你提醒,险些误了大事。”
德川家康的祭日,肯定是按日本历法算,不可能按英国当时使用的儒略历算。
日本当时使用的历法,是宣明历,从唐朝传入后长期未进行大的修订,
到明末时已经使用了800多年,与实际的季节变化出现了明显偏差,
据记载,在江户时代其日期与现实相差了2天左右。
即使不说这种误差,宣明历毕竟也是中国传统的阴阳合历,
儒略历中的6月1日,在不同年份里对应的农历日期可是不一样的。
1616年6月1日,对应的是农历四月十八。
1617年6月1日,对应的是农历四月廿八。
所以廉司南若是按儒略历来决定回日本的日期,那可就要迟到十几天了。
“所以,老师,您最近两三天内就应该出发了。”
李国助认真地提议道,
“至于热气球实验,可以等今年秋季再来做,到时候我们肯定已经开始生产山绸了。”
“您可以用山绸制作热气球的气囊,或许能确保实验的安全。”
第161章 还是有进展,但始终都不理想呢
“啊!用……用山绸做气囊?”
廉司南直接被李国助这句话惊了个大张嘴,
“这、这太奢侈了吧!”
李国助吃吃笑了两声,问道:“那老师用的什么材料啊?”
“我用的是帆布。”廉司南立即答道。
“嗯,确实挺合适的。”
李国助立即点头称是,旋即话锋一转,
“但我不赞成第一次就做载人实验,可以先用鸡鸭猫狗之类的小动物代替,”
“确保他们能安全着陆以后,再做载人实验不迟。”
“好,我赞成!”廉司南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李国助笑着点了点头,说道:
“那老师想好要哪天回去了,就告诉我,我安排船送你回去。”
“好。”廉司南含笑点头。
“孙大哥,既然你对股份制和永明学会都已有所了解,那我们就来谈谈合作的事吧。”
看过了蒸汽机样机,李国助终于想起要引进博山琉璃产业的事情,
“你打算以什么样的方式,在永明城办琉璃厂呢?”
“呃……”孙元昌迟疑片刻,问道,“我不大明白小当家的意思。”
李国助莞尔一笑,说道:
“你来永明城办厂,咱们可以有两种合作方式。”
“一种是轻度合作,你只借用我们的地盘,你在这里的产业具有足够的独立性。”
“但你得给我们交税,相应的我们会保护你的工坊和伙计在永明城的安全。”
“至于你的工坊出产的琉璃如何销售,我们不会过问。”
“你可以把货物卖给我们,也可以自己寻找销售市场。”
“一种是深度合作,你可以投资成为我们的大股东。”
“这种情况下,你在永明城的所有产业,都将由我们南海边地公司代理经营。”
“所有产品也都由南海边地公司负责销售。”
“我们也会根据产品的盈利情况予以投资或扶持。”
“但每年,你都可以按照出资比例,也就是所占股份得到分红。”
“你更愿意接受哪种合作方式呢?”
“这个嘛……”
孙元昌反而迟疑起来,沉吟片刻,说道,
“可我还不确定这里有没有生产琉璃需要的原材料呢。”
李国助摆了摆手,不以为然地说道:
“原材料不是问题,就算南海边地没有,我们也可以从附近的朝鲜和日本进口原材料。”
孙元昌点了点头,却还是犹豫不决,无声地摇着扇子,半晌也不开口。
“元昌兄,”
颜思齐突然开口说道,
“如果你信得过颜某的话,我建议你投资做我们南海边地公司的股东。”
“毕竟你是不可能在永明城常驻的,”
“成为股东的话,你可以安排心腹之人以董事的身份常驻永明城,帮你管理产业,“
“你自己只需在博山老家收取分红即可。”
“既然如此,”孙元昌合上折扇对李国助拱手,斩钉截铁地道,“我便投资做股东!”
这孙元昌看来真的是跟颜叔一见如故呀,竟如此信任他。
李国助心里这样想着,含笑点头道:“那除了琉璃外,你还会投资其他产业吗?”
“当然不止是琉璃产业,”
孙元昌挺直腰杆,甩开折扇,背过另一只手,底气十足地说道,
“我还会投资山蚕、陶瓷、盐业,如果发现当地还有什么暴利产业的话,也会投资。”
博山的陶瓷也是一绝,堪与景德镇相提并论,乃中国五大瓷都之一。
孙廷铨还写过一本《颜山杂记》,其中就提到过琉璃、陶瓷,及绿矾、黄丹等化工产品。
看来也是家学渊源。
盐在大明境内属于专卖商品,贩卖私盐是杀头的大罪,
但是在南海边地制盐,大明可管不着。
以后在南海边地建国,李国助也不可能在永明城邦施行盐铁专卖制度。
李国助眉梢一挑,眼中精光一闪,笑道:“既然如此,小弟还有一事要麻烦孙大哥呢。”
“小当家请说。”
孙元昌从容地说道,似乎对自己很有信心,一点也不怕李国助提出的请求可能是他办不到的。
李国助嘴角一勾,意味深长地说道:
“想必孙大哥也看到了,我们南海边地公司现在最缺的就是人手,”
“不管是特定产业的专家、工匠,还是劳工,我们都极度缺少。”
“既然孙大哥要在永明城投资琉璃、陶瓷、山蚕等产业,”
“这相关的专家和工匠,还有劳工可都要仰仗孙大哥为我们招募呀。”
“这好办!”
孙元昌胸有成竹地道,
“专家和工匠我都有,至于劳工,我可以保证每年从山东向这里稳定输送上百人。”
“女人,女人!”
李国助突然两眼放光,兴奋地搓手道,
“其实我们最缺的,还是女人,没有足够的女人,”
“从外地招来的男人终究是不可能在这里安家的。”
“啊这……”
孙元昌这下犯愁了,沉吟良久才摇头道,
“这件事请恕我无能为力,”
“男人我还能以招募海员的名义带他们出境,”
“可这女人嘛,以重要船员家眷的名义偶尔带几个出海还行,”
“但要像男人一样,一次带上百个出海,却是万万办不到的。”
“何况朝廷如今合法的对外贸易港口都在福建和广东。”
“我们从山东的港口出海贸易,仍然属于走私,是违法的。”
“能打点好山东官场,便已是十分不易了,岂能再节外生枝?”
李国助眼里的光芒不易察觉地暗淡了下去,但他却立即龇牙笑道:
“孙大哥不必如此沮丧,小弟只是与你开个玩笑而已。”
见孙元昌听了这话,神情马上显得轻松起来,他又话锋一转,问道,
“不知孙大哥有没有听说过泰西产的水晶玻璃呢?”
孙元昌沉吟片刻,说道:“小当家说的可是那种透明度近似于水晶的玻璃?”
“正是!”李国助立即点头,并问道,“不知孙大哥有没有试制过这种玻璃?”
“试……倒是试过,”孙元昌有气无力说着,摇头叹息道,“可惜终究是徒劳无功啊。”
李国助沉默片刻,还是有些不甘心地问道:
“那是一点进展都没有呢?还是有进展,但始终都不理想呢?”
第162章 薇儿
“有进展,但一直都不理想。”
孙元昌立即答道。
李国助仿佛是松了一口气,笑道:
“那如果小弟愿意投入巨资,孙大哥可愿坚持研究水晶玻璃的制法?”
孙元昌意味深长地盯着李国助看了片刻,肃然说道:
“如果小当家不惜工本,不计得失,也要得到水晶玻璃的烧制方法的话,”
“孙某自当全力以赴!不成功便成仁!”
“好!”李国助喝彩,斩钉截铁地道,“既然孙大哥能有如此决心,小弟自当倾尽所有!”
“诶,其实水晶玻璃也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难制造。”
廉司南突然开口道,可能是见那两人为了研制水晶玻璃,连杀身成仁的话都说出口了,
他怕自己再不出手,真会闹出人命。
“哦!”李国助立即转对廉司南,两眼放光地道,“莫非老师会烧制水晶玻璃?”
廉司南摇头道:“我不会,但我知道烧制水晶玻璃需要的所有材料。”
“太好了!”孙元昌立即兴奋地道,“只要知道材料,摸索方法就简单多了。”
李国助马上双手握在胸前,大眼水汪汪地看着廉司南,如祈祷一般说道:
“老师,你会告诉我们所有材料的,对不对?”
“呃……”廉司南哑然失笑,“那是当然,不然我刚才又何必开口呢?”
“老师,请说!”李国助眨眨眼,一脸期待地道。
“我就说一遍你能记住吗?”廉司南笑道,“不如回头我把材料都写在纸上给你吧。”
“廉先生请说,孙某记性好,过耳不忘。”
不等李国助开口,孙元昌马上胸有成竹地道。
“好,既然如此,我就说慢点,你听好了!”
郑重提醒了孙元昌后,廉司南便一字一顿地道,
“石英砂、草木灰、纯碱、石灰石、砒霜、芒硝、硝石。”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用正常语速,继续说道,
“烧制无色水晶玻璃的材料基本上就是这些,”
“至于材料用途、配比、火候等工艺,就得靠你们自己去摸索了。”
“如果想烧制出彩色的水晶玻璃,就需要加入一些着色剂,这个我所知也不多。”
“但我见过你们烧制的琉璃,色彩非常丰富,”
“想必琉璃用的着色剂也能给水晶玻璃用。”
“真是太感谢廉先生了!”
孙元昌满脸喜色,兴奋不已,
“只要知道原材料,我就有信心在一两年内研制出水晶玻璃!”
廉司南含笑颔首:“那就祝孙先生马到成功!”
“oK!”
李国助兴奋的都飚英语了,总算还知道孙元昌听不懂,于是用大明官话继续道,
“孙大哥,我们再来聊聊山蚕吧,你对饲养山蚕也很在行吗?”
孙元昌摇头道:“我不在行,但我帮颜兄招募的蚕农各个都是老手。”
“那你们招募了多少人啊?”李国助立即问道。
“两百人。”孙元昌笑答,从容地摇着扇子。
“两百人!”
李国助震惊了,
“他们怎么可能愿意背井离乡,来这里定居呢?”
他转对颜思齐道,
“难道你没跟他们说,这里很容易遭到建奴的直接威胁吗?”
“我当然说了。”
颜思齐马上辩解道,
“诸城这几年不太平呀!”
“去年就出现过严重的饥荒,饿死了很多人,今年灾荒仍在持续。”
“所以,这些人敢冒险跟我们来这里,也是为了求一条活路。”
其实山东的局势在万历末年就已经开始恶化。
万历四十四年前后,山东旱灾严重,各地因为连年遭灾,许多百姓以草木为食,
甚至出现“母烹其女”、“父子兄弟夫妻相食”和举家自尽的悲惨景象。
诸城举人陈其猷在1616年正月进京赶考时,沿途看到道旁有人刮食人肉,老妪烹煮自己死去的儿子等惨状,并绘制成《饥民图》伏阙上书。
1616年,蒙阴饥民举旗称王杀官兵,沂州饥民七百多人乘马弯弓,抢夺官府及富户粮畜,昌乐、费阳、济阳等处饥民聚众杀当地官吏,劫库抢粮。
饥民首领张国柱率五百多人攻入安丘劫官库粮物、开监狱释放囚犯。
万历四十五年一月,各路起义军均遭官军镇压而失败。
但周尧德、张计绪、张文朗等又各聚众在泰山、历城、章丘、莱芜等处揭竿而起,拥周尧德为“平师王”,劫杀地主、官兵,焚库劫粮,
后也遭明巡抚李长庚所率官军的残酷镇压而失败。
虽然起义已被镇压下去两个多月,却不代表饥荒问题就解决了。
1618年,随着野猪皮誓师反明,明朝为了应对辽东战局开始加征辽饷,山东的局势只会每况愈下。
所以从山东招人,未尝不是一个解决南海边地公司人力资源问题的好办法。
毕竟闯关东的人多数都是山东人。
虽然明朝的海禁政策会给从山东引渡移民出海带来一些风险。
但在那种社会矛盾尖锐的大环境下,若有途径能把随时可能暴动的流民送到海外,
那些山东的贪官污吏肯定是求之不得,即使不贿赂他们,多半也是会大开方便之门的。
英国人都能想到向外输出内卷,老奸巨猾的中国贪官岂会想不到?
只是在历史上,没有殖民公司这类机构为他们提供渠道罢了。
如今南海边地公司正可扮演这个角色。
“原来如此。”
李国助故作恍然地点了点头,若有所悟地道,
“那这么说来,我们现在岂不是有一千三百人了?”
“没错。”其他人都齐声附和。
“那这两百人现在都在山蚕场里工作吗?”李国助又问颜思齐道。
“那倒没必要,”颜思齐解释道,“百亩以下的山蚕场,有两三人看顾就足够了。”
“小当家竟然真的不懂如何养山蚕吗?”孙元昌突然诧异地问道。
李国助一愣,笑道:“我确实不懂,孙大哥何出此言?”
孙元昌一脸的想不通,嘴里发出嘶的一声,说道:
“可薇儿看了你们的山蚕场后,直说你们这里有大行家。”
“她还特意问过永明学会林业委员会的主任,”
“陈勋说选址虽是颜兄所为,蚕场内的槲树如何养护,却是小当家教他的。”
“薇儿?”
李国助语带询问地念出了这个亲昵的称呼。
第163章 我们这就去蚕场找薇儿她们吧
“哦,薇儿是我的结发妻子,”
孙元昌见李国助注意到自己说起的薇儿,便解释起来,
“她是青州白马张氏的人,名叫张薇,蔷薇的薇。”
说起自己的老婆,孙元昌语气和眼神里的柔情蜜意藏都藏不住。
孙廷铨的母亲,历史记载里只提到说是张氏,并没有提名字。
如今李国助算是知道她的名了,倒是跟天启帝的皇后张嫣的名字有异曲同工之妙。
而且看孙元昌提到老婆时的样子,想必这张薇也是个很有魅力的女子。
女人的魅力除了容貌,便是品性和才学。
白马张氏诗书传家,张薇的品性和才学自是不会差的。
再看孙元昌对她迷恋成了那样,容貌多半也是上上之姿。
这不禁让李国助萌生了很想见一见这女子的冲动。
虽说她那一品诰命夫人的荣誉是母凭子贵。
但孙廷铨的才学与家庭教育肯定是分不开的。
而且从家世背景来看,在读书方面,张薇对儿子的影响肯定是大过孙元昌的。
于是李国助一脸惊喜地道:
“哦,孙大哥居然把嫂嫂都带来了!”
“不知嫂嫂现在何处,可否让小弟一瞻芳容,聊表敬意?”
“她这会应该跟孩子们在山蚕场吧,”
孙元昌冲李国助眨了眨眼,
“薇儿很喜欢孩子,贤弟如此可爱,她见到你一定会很高兴的。”
古代男女大防观念较重,若非必要且关系较为密切合适的情况,一般不会轻易提出见朋友妻子的请求,而且朋友同意与否也会综合多方面慎重考虑。
但李国助毕竟是个孩子,孙元昌肯定不会对他有什么顾忌。
何况他之前的话里也明显透露出,张薇至少与颜思齐、杨天生、陈衷纪、张弘这兄弟四人,以及陈勋是见过面的。
这说明孙元昌对自己还是很有信心的,同时也很放心张薇的品性,
对颜思齐这个一见如故的朋友,也是信任有加。
说起来,历史上颜思齐与孙元昌有交集,这可是连野史都没记载的。
读书人跟海盗能一见如故,这可是连网络小说都不敢随便写的情节。
李国助甚至都怀疑,这会不会是因为自己的穿越,而引起的蝴蝶效应。
“啊!孩子们?”
注意到孙元昌话里提到孩子们,李国助都震惊了,
“大锅,你是把一家子都带来了吗?”
这货也太二了吧,萍水相逢就能跟人一见如故,还敢带着妻儿跟海盗漂洋过海……
不过这样一来,我岂不是就能见到小孙廷铨了。
“诶,呵呵,贤弟误会了,”
李国助刚想到这里,却听孙元昌哑然失笑道,
“孩子不是我的,是你们永明要塞的孩子,”
“我夫人跟那位赵小娘一见如故,这几天终日跟她一起带着那群孩子在蚕场学习呢。”
李国助恍然地点了点头,问道:“那孙大哥有孩子吗?”
孙元昌含笑点头:“我有一个儿子,今年才四岁,在家里由老母带着呢。”
“叫什么名字啊?”李国助明知故问。
“孙廷铨。”孙元昌答道,接着话锋一转,“我们这就去蚕场找薇儿她们吧。”
众人渡过金角湾,穿过永明要塞,进入半岛东边覆盖着天然针阔叶混交林的低矮丘陵地带,顿时宛如步入了一方古朴而清幽的天地。
今天是四月初一,正是春末夏初时节,
低矮的丘陵此起彼伏,连绵成一片翠色的波涛,
其上的森林密密匝匝,宛如给半岛披上了一件华美的绿衣,透着无尽的苍郁与深沉。
在丘陵与丘陵之间的沟谷之中,铺设着木制栈道,
为需要经常往返要塞与蚕场之间的人们免去了翻越丘陵的辛劳。
这是李国助出海之前,吩咐陈勋铺设的,也算是柞蚕场的设施之一,
倒是让他找回了在现代的森林公园里游玩的乐趣。
顺着木制栈道缓缓前行,脚下的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似在与这周遭的静谧轻声应和。
两侧的林子里,树木郁郁葱葱,枝叶繁茂,充满了生机与活力。
针叶树高耸入云,那针状的叶子层层叠叠,透着坚毅的墨绿,
宛如一位位饱经风霜却依旧身姿挺拔的隐士高人,默默守护着这片天地。
阔叶树则枝叶舒展,嫩绿的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好似少女挥动的罗扇,尽显娇柔之态,又透着勃勃的生机。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倾洒下来,化作一片片斑驳的光影,洒落在栈道上,恰如碎金铺地。
随着枝叶的晃动,光影也灵动地跳跃着,宛如灵动的小精灵在嬉戏玩闹。
栈道旁,一条潺潺溪流蜿蜒而过,溪水清澈见底,似一条流动的玉带,
水中的石子粒粒分明,圆润光滑,透着岁月摩挲的痕迹。
溪水撞击在凸出的石块上,溅起朵朵晶莹的水花,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叮咚、叮咚……”
宛如奏响了一曲悠扬的古乐,声声入耳,让人心神沉醉。
溪边水草顺着水流的方向,轻柔地摆动身姿,
好似绿衣仙子在水中翩翩起舞,那姿态说不出的曼妙。
而栈道边的野花野草,更是将这沟谷装点得如诗如画。
那一朵朵野花,争奇斗艳,群芳竞秀。
红的似火,热烈而奔放,在一片绿意中显得格外耀眼,
恰似佳人唇上的一抹朱砂,透着别样的妩媚。
粉的像霞,娇柔且烂漫,花瓣轻薄如纱,随风飘舞,仿佛是天边落下的一片绮梦。
白的若雪,纯净又素雅,于微风中静静颔首,宛如素衣仙子下凡,散发着淡雅的芬芳。
它们或簇拥成团,或零星散落,交织成一幅绚丽多彩的锦画,铺展在沟谷之中。
偶尔,有几只彩蝶翩翩飞过,为这幅舒缓的画卷增添了几分灵动与活泼。
它们那斑斓的翅膀在阳光下闪烁着绚丽的光彩,时而停歇在花朵之上,时而又振翅高飞,
似是在与这花儿亲昵低语,又似在追逐着沟谷中的缕缕清风,
远处的丘陵在薄雾的笼罩下,若隐若现,仿佛蒙上了一层轻纱,透着神秘的气息。
与眼前的沟谷、清溪、林木构成了一幅浑然天成的山水画卷,
让人不禁沉醉其间,忘却了尘世的纷扰。
第164章 抚琴未辨花容貌,已觉仙姿入画裁
忽然,一阵隐隐约约的琴声从远处的薄雾中传来。
李国助的脚步不觉顿了一下,
但马上他又加快脚步,循声而去,想要快些找到琴声的源头。
随着持续的前行,琴声也越来越清晰,甚至李国助都能分辨出琴曲的名目了。
前世的他对古琴曲也很感兴趣,什么太古遗音、神奇秘谱,乃至现代音乐改编的古琴曲,
他基本都听过。
所以他很快就听出,那未知的琴手弹奏的是一曲《鸥鹭忘机》。
此曲最早见于明代朱权所编的《神奇秘谱》,为宋代刘志方所作。
它取材于《列子?黄帝篇》中《好鸥鸟者》的寓言,
讲述了一个海上之人与海鸥亲近,当他心生捉海鸥的机心后,海鸥便不再与他亲近的故事。
“鸥鹭忘机”即来源于此,寓意忘却计较、巧诈之心,异类可以亲近,后比喻淡泊隐居,不以世事为怀。
此曲旋律优美,主题鲜明,结构巧妙。
乐曲从按音开始入拍,表现鸥鹭翩飞,悠然自得,慢而不拖。
第一段主题鲜明,作为变奏“换头合尾”的“合尾”出现三次,
使乐曲在不断相似的重复模仿中更加突出主题。
第二段开始引入新主题,同样做三次换头合尾的变奏。
乐曲高潮部分开始从原速逐渐加急,将音乐推到最高潮,
而后在几个苍劲的低音顿音后,紧绷的情绪逐渐趋于平缓,
最终停于两个重复的仲吕宫调之上。
此曲指法细腻,运用滚拂、按音、泛音等多种指法,
如第一段以滚拂的手法将旋律引进来以弹奏成连音的形式,
展现出平静安详的海面,生动地描绘了鸥鹭翱翔于云水之间的画面。
在这座半岛之上弹奏,诚可谓是万分应景。
乐曲体现了道家“忘机”的思想,即忘却世俗的纷争、计较和巧诈,
回归自然,与自然和谐相处,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
当人放下机心,心怀纯真,便能与万物亲近,
正如琴曲中所表达的人鸟共生、应无巧诈之心的意境。
它传达了一种淡泊名利、与世无争的人生态度,
劝喻人们莫生机心,保持内心的纯净和安宁。
同时也揭示了人与自然、人与人之间相互信任、和谐共处的重要性,
当人心起邪念,心存害人之心时,他人或异类也会立即感应,有所防备。
只可惜这首曲子比较短,李国助前世听管平湖弹奏的录音也不过是五分钟多一点。
从他隐隐约约听到琴声,到现在能听清已过去两三分钟,演奏明显已到了收尾阶段。
李国助不忍踩踏栈道的声音干扰琴音,于是放缓了脚步。
其他人见他如此,也都有样学样。
然而这样没走出几步,琴声就戛然而止了。
这不禁使他生出一种怅然若失之感,
因为那位琴手的琴艺着实高超,并不在管平湖之下,
而且还在琴音中寄托了一种独特的情愫,是任何其他人都无法模仿的。
虽然琴声已经停止,李国助却还是在缓慢地行走着,仿佛在期待着什么。
尽管他很想赶快一睹那位琴手的真容,却又怕下一秒,那位琴手又会开始弹奏新的曲目,
而自己若是走得快了,又会被脚步声干扰到琴声。
仿佛是在回应他的期待一般,片刻之后,琴声再次响起。
相比《鸥鹭忘机》,这首琴曲的节奏明显快了一些。
在听了将近一分钟后,李国助终于分辨出了它的名目,
《沧海龙吟》
此曲最早见于明万历三十七年的《伯牙心法》琴谱,
据传是诸葛亮之作,但并无确凿史料证实,也有说法称从古代诗文中可知其来源更早。
《伯牙心法》中解题原文提到“沧海龙吟者,音有似于龙吟也”,
龙以海为归,此曲属羽音,羽属水,故曰沧海龙吟。
也有说法认为,古来形容琴音美妙有“琴能动苍海老龙之吟”的说法,因此得名。
此曲以清冷和缓之调,寓飘忽动荡之势。
旋律清婉,如长江广流,绵延徐逝,期间会突然节奏加快,
犹如一阵云来,大雨滂沱,江涛拍岸,卷起千重巨浪,展现出激昂澎湃的气势。
演奏时指法要求细腻且精准,需要运用到多种指法技巧,如吟猱、绰注、滚拂等,
通过这些指法的巧妙运用来表现出龙吟的韵味以及沧海的波澜壮阔。
尤其是吟猱指法的运用,多处有规律的吟猱配合旋律,恰似龙吟之声。
该曲短而有力,极重细节,自始至终力度浑厚,动人心弦。
在若隐若现中似有老龙秋啼沧海底,给人一种清越沉浑之感,
将苍龙出云入海、飞潜莫测的意境展现得淋漓尽致。
在这依山傍海的半岛之上演奏此曲,自然也是十分应景。
这让李国助不得不佩服那位神秘的琴手,对意境的精准把控。
龙在中国文化中象征着权威、力量、吉祥等,
沧海则代表着广阔无垠、深邃神秘的大自然。
琴曲以“沧海龙吟”为名,寓意着一种强大的力量在广阔的天地间展现,
象征着人们对强大力量和自由境界的向往与追求。
此曲体现了中国传统哲学中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思想。
通过琴音描绘出沧海的波涛汹涌和龙吟的磅礴气势,
让演奏者和听众在欣赏乐曲的过程中,感受到大自然的伟大和自身的渺小,
进而引发对宇宙、人生的思考,达到一种心灵的净化和升华。
又是大约五分钟多一点,琴声再次戛然而止。
李国助依然压抑着想要一睹琴手真容的冲动,满怀期待地缓步而行。
然而这次,在走了将近一分钟后,不等琴声再次响起,
李国助的眼前豁然开朗,却是到了一处山坳边缘。
但见正对面远处的山坡之上,有一座凉亭,
一个汉服妙龄女子端坐其间,款按瑶琴。
面对此情此景,李国助不觉张口吟出一首诗来:
“翠影依风立远台,霓裳漫舞韵徐来。”
“抚琴未辨花容貌,已觉仙姿入画裁。”
第165章 他终于看清了那女子的容貌
孙元昌见李国助触景生情,出口成诗,惊了个大张嘴,
刚想开口说点什么,空灵悠扬的琴声却又传了过来,到嘴边的话不觉就无声地化掉了。
初看那女子时,李国助还驻足观望了片刻,琴声一响,他又缓步朝前走去。
孙元昌和其他人也都缓步跟上。
脚下的木栈道在山坳里向前笔直延伸,一直到那女子抚琴的凉亭近前。
李国助缓步徐行了二三十秒,又辨认出了那女子正在弹奏的曲目,
《水仙操》
此曲最早可追溯至伯牙学琴的故事。
伯牙随成连先生学琴三年,虽技艺娴熟,但未能领悟琴曲中神妙的情感。
成连先生为帮助他,带其前往东海蓬莱山,称要拜访能“移情”的老师方子春。
到达后,成连让伯牙独自在山上练琴,自己摇船离开。
伯牙苦等数日,面对汹涌海水、寂静山林和飞鸟悲鸣,
心境发生变化,领悟到老师的用意,从而创作了《水仙操》。
由此可见,抚琴女子在选择曲目上,依然精准地把握着演奏的半岛环境。
《水仙操》故事初见于汉代的《琴操》,北宋的《琴曲谱录》中有此曲目,
曲谱初见于《五知斋琴谱》,在《自远堂琴谱》等十多种谱集中也有收录。
《水仙操》又名《秋塞吟》《搔首问天》《屈子天问》。
《秋塞吟》最早出现于《五知斋琴谱》等谱集,相传与昭君出塞有关。
《搔首问天》最早出现于《春草堂琴谱》等谱集,
最初题作《屈子天问》,与屈原的忧国忧民之情相联系。
虽然有观点认为现存的《水仙操》可能是表现昭君出塞或屈原相关故事,
但从多数琴谱解题及传统说法来看,《水仙操》主要与伯牙学琴故事相关。
乐曲首段为散起,第二段之后节奏步步加紧,到第六段形成高潮,以后又逐段收束。
首、尾各有一段泛音曲调互相呼应,开头的泛音曲调幽静而纤丽。
入调后运用委婉凄恻的按音滑奏,描绘出孤寂心境,各段主调近似。
第七段之后,着重发展欸乃曲调,形容乘船归去的景象。
琴音整体营造出空旷、辽远的氛围,借水仙意象及相关情境表达深远意境与情感。
若与伯牙学琴故事相关,会通过琴音展现大海的波澜壮阔,
山林的寂静,及飞鸟的悲鸣等自然元素,传达出伯牙在蓬莱山的心境变化与感悟。
若与昭君出塞相关,则曲调忧愁悲怨,缠绵幽咽,传达出昭君出塞时的哀怨与悲愤。
若与屈原相关,则极尽忧抑悲愤之情。
然而这女子的琴音竟仿佛将这三种情愫同时表达了出来,
使李国助情不自禁地想到了戚继光将军的《韬钤深处》。
那是一首表达忧国忧民之情,及早日平定倭患的殷切期望的诗。
其中既展现了将军为国为民的侠义心肠,又展现了他如大海一般宽广的胸怀和壮志。
《水仙操》是一首大曲,李国助前世看过管平湖演奏的视频,时长达到罕见的9分35秒。
当琴音止息之时,即使是缓步徐行,李国助等人也已沿栈道走到了山坳中间。
直到这时,李国助才察觉到那女子并非孤身一人,
亭中还有几个少女在静坐听琴,其中一个虽隔得还远,他也能认出来,就是赵贞雅。
亭外树荫之下,还有大约二十多个人围亭而坐,其中大半是少女,小半是儿童。
演奏虽已结束了一会儿,所有人却像是还陶醉在绕梁余音之中不能自拔。
哪怕是好动的孩子,都安静的像是石化了一般。
继续缓步徐行,眼看离山脚不远,栈道爬坡而上之时,琴声再次响起。
走到山脚下时,李国助又分辨出了新奏琴曲的名目,
《渔歌》
此曲又名《山水绿》《欸乃歌》,一般认为是南宋末年着名琴师毛敏仲所作,
被收录于《杏庄太音补遗》《西麓堂琴统》等四十余部琴谱中,
取意于柳宗元谪居永州时的名作《渔翁》:
渔翁夜伴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
烟消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
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
毛敏仲所处的南宋末年,政治环境复杂动荡。
他耻事异国,为了表达自己的志向和情趣,
通过创作此曲来拨弄云水,乐道避世,模拟樵歌之意,以招同志。
全曲贯串一个主题音调,以首段吟唱性的音调为原型,
通过移位及不同音区节奏变化、调式转换与展衍等手法贯穿全曲。
节奏丰富多变,通过节奏的张弛来营造不同的音乐氛围。
比如在表现渔舟荡漾、渔人劳作等场景时,节奏较为明快,
而在描绘江天宁静、渔人闲逸的画面时,节奏则趋于舒缓。
演奏中运用了多种指法,如散音、泛音、按音等。
像第四段用散音奏出深沉有力的音调,
而第八段再现时采用泛音弹奏,显示出一种飘逸的意趣。
通过不同指法的运用,使得音色丰富多样,
时而深沉厚重,时而清脆明亮,
仿佛能让人听到江水的流淌、渔舟的划动、渔夫的歌声等各种声音。
“欸乃”是船夫拉纤的号子声,在乐曲中以不同形式先后出现,
巧妙地营造出静中有动、动中有静的意境,
赞颂了大自然秀丽的景色,也反映了作者孤芳自赏的情绪。
乐曲表达了视名利若敝屣,寄情山水的情趣。
旋律中透露出一种远离尘世喧嚣,在山水间悠然自得的心境。
能把《水仙操》弹出极尽忧抑悲愤之情,莫不是你也看出大明已濒临末世?
接着又弹奏《渔歌》,难道是你预见到异族又将入主中原吗?
你若真的耻事异国,有心归隐山林,又为何要让儿子投效清廷呢?
难道是满清入关以后,你觉得大势已成,不可逆转,
为了减轻异族朝廷对汉族百姓的压迫,才不得不让儿子出仕清廷,
以便尽最大的努力,去改变清廷的民族压迫政策吗?
想到这里之时,李国助离那抚琴女子只剩下十几步的距离,琴曲的演奏也已接近尾声。
他终于看清了那女子的容貌。
第166章 梅花三弄
她约有十七八岁,面容恰似春日里绽放的娇花,白皙中透着淡淡的红晕,
眉如远黛,微微上扬的弧度恰似那山间的新月,透着一股淡淡的婉约。
双眸犹如澄澈的秋水,深邃而明亮,
眸中蕴含着的情思似那无底的幽潭,让人一不小心就会深陷其中。
琼鼻挺直,恰到好处地立在脸中央,
而那粉嫩的朱唇,正微微抿着,带着一种全神贯注的认真劲儿,又不失娇俏可爱。
一头乌发如墨般顺滑,用一支雕着兰花样式的发簪高高挽起,
其余发丝则垂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两侧,
更衬得她有了几分楚楚动人的韵味。
她身着一件淡粉色的交领短袄,领口与袖口处皆镶着细腻的白色滚边,
仿若天边的流云,为整件衣裳增添了几分灵动与精致。
袄身之上,用丝线细细绣着几枝淡雅的兰花,形态栩栩如生,
花瓣似在微风中轻轻舒展,花蕊处仿佛还凝着清晨的露珠,
透着一种清新脱俗的美,与她自身如兰的气质相得益彰。
她下身搭配着一条月白色的褶裙,那褶子细密均匀,
裙摆在初夏微风里轻摇,宛如水波荡漾,又似轻云飘动,尽显温婉与柔美。
腰间束着一条藕荷色的丝绦,丝绦上垂着几枚温润的环佩,
随着她抚琴的动作,环佩轻轻碰撞,时不时发出几声清脆悦耳的声响,
于无心之中,仿佛对那空灵的琴声形成了浑然天成的伴奏。
她那纤细修长的手指落在琴弦之上,正在弹奏着《渔歌》的尾声,
手指灵动地飞舞着,每一次拨弦都像是与这瑶琴进行着一场深情的对话。
琴音袅袅,初如潺潺溪流,在山谷间缓缓流淌,清脆悦耳,蕴含着空灵的静谧,
继而似那春日的微风,轻柔地拂过繁花嫩叶,搅动丝丝缕缕的缱绻。
琴音渐缓渐弱,却更像是余韵悠长的低吟,
仿佛在诉说着深藏心底的幽微心事,
又仿若在不舍地与这一段乐章作别。
唉……孙元昌啊,孙元昌,你,配不上她!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我离君天涯,君隔我海角。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化蝶去寻花,夜夜栖芳草。
正在心里感叹与佳人相见恨晚的惋惜之情时,抚琴女子突然抬眼看向了李国助。
“小筑暂高枕,忧时旧有盟。呼樽来揖客,挥麈坐谈兵。”
“云护牙签满,星含宝剑横。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迎着她清澈的目光,李国助缓步徐行,吟诵出了戚继光将军的《韬钤深处》,
“想不到一个深闺女子,也有戚继光将军一般忧国忧民,荡平海波的胸怀,”
“淡泊名利,清净忘机,超然物外的情操,”
说到这里,他突然驻足在亭前,恭恭敬敬地长揖到地,朗声说道,
“小弟李国助,冒昧拜见嫂嫂!”
那女子看着李国助,黛眉微挑,嘴角含笑,眼中眸光焕然。
她微微抬起那纤细修长的玉手,轻轻搭在琴身一侧,似是与这相伴许久的瑶琴作别,
而后缓缓将纤美的身子前倾,轻轻借力,便从琴凳上起身站起,
轻盈得如同春日里振翅欲飞的蝴蝶,
动作行云流水,圆润自然,尽显出尘之态,
仿佛一举一动都透着绝世独立的风姿。
只见她嫣然一笑,轻启朱唇,吐出悦耳的话语:
“好聪慧的孩子,小小年纪竟能听出琴意,还能流畅地吟诵戚继光将军的诗作……”
“你……能说出我刚才所奏琴曲的曲目吗?”
李国助含笑点头,自信地挺胸说道:
“我总共听到了嫂嫂弹奏的四首琴曲,”
“《鸥鹭忘机》《沧海龙吟》《水仙操》《渔歌》,”
“在这依山傍海、水云相接之地弹奏,无不十分应景。”
“而且这四首曲目琴意相通,环环相扣,”
“让小弟觉得嫂嫂有忧国忧民、心怀苍生之志,”
“你弹《鸥鹭忘机》,是希望大明能重回民心淳朴,朝堂能消除党争之患。”
“你弹《沧海龙吟》,是希望自己能有龙一般斡旋乾坤、扭转大势的能力。”
“你弹《水仙操》,是表达对现实的无奈和忧虑。”
说到这里,他略一迟疑,还是问道,
“只是嫂嫂以《渔歌》收尾,莫不是对当今天下大势心怀悲观?”
“甚至……甚至觉得我大汉一族又将再次沦为异族铁蹄之下的亡国奴吗?”
此话一出,周围的一切仿佛一瞬间都凝固了,
所有人都如石化了一般,半晌不能言语。
“好厉害的孩子呐!”
那女子突然情不自禁地感叹,眉眼轻扬,眸光焕彩,嘴角微翘,
“可你又怎么能确定弹罢这《渔歌》之后,我就不会再弹别的曲目了呢?”
那我还真是不敢确定……
你后来让儿子去做清朝的官,就说明你不可能真的耻事异国、消极遁世。
既然要积极入世,那么你接下来要弹的曲目可能会是《卧龙吟》、《广陵散》、《梅花三弄》中的一首。
哦不,《卧龙吟》不可能,
那是现代人根据1994 版《三国演义》电视剧插曲《有为歌》改编的琴曲……
《广陵散》也不可能,你让儿子去做清朝的官,显然不是去刺杀满清狗皇帝的……
从孙廷铨在明清两朝为官的表现来看,他也绝非贪生怕死、卖主求荣之辈……
即使是在遍地腥膻之中,也要坚守自我、积极进取,展现自身价值吗?
看来也只有《梅花三弄》了。
不过既然我李国助穿越到了这个时空,又怎么可能坐视神州陆沉呢?
如果能看到希望的话,你,会帮助我吗?
想到这里,李国助也是嘴角微翘,狡黠一笑,说道:
“是小弟用词不当,说错了话,让嫂嫂误会了。”
“小弟觉得,嫂嫂在《渔歌》之后,应该会接着弹奏《广陵散》,”
说到这里,他颇有深意地微微转头一笑,
“又或者是……《梅花三弄》。”
第167章 蚕场上下
那女子的眼睛瞬间明亮起来,犹如闪烁的星星,
头轻快地一转,还顺便微微歪了一下,
微蹙的眉头里是藏不住的灵动与活泼,嘴角的笑容带着些小狡黠,
像是看透了李国助的什么小秘密似的,突然开口问道:
“可你为何总是叫我嫂嫂呢?”
“薇儿,他就是颜兄时常提起的永明城小当家,”
不等李国助回答,孙元昌突然插话说道,
“你可不能把他当普通小孩子看!”
“反正我是断然不敢跟他父亲平辈论交的,所以只能以兄长自居。”
“故此,他才称你为嫂嫂。”
我果然没猜错,她真的就是张薇……
“原来是小当家的!”
张薇略带惊喜的话语打断了李国助的思绪,
只见她转身绕过面前的瑶琴,轻移莲步到亭前,盈盈福身道:
“张孙氏,张薇,这厢有礼了。”
“诶,嫂嫂不必拘礼!”李国助急忙抬手制止道。
但这显然已经迟了,张薇只是福身,又不是行什么大礼,
以至他刚把手抬起来,她的礼就行完了。
这让李国助顿时有些尴尬,连忙下意识地打量起眼前扇形区域里的景象。
他这才发现,这个凉亭原来是位于一座柞蚕场的下边缘。
凉亭下方的山坡上则在林间混种着玉米、土豆、番薯、烟草、甜菜、大豆等作物。
这都是上个月,他出海之前吩咐陈勋种的。
去年种的五亩地剩下的粮种,是远远不够今年扩大种植面积之用的。
所以李国助特意嘱咐过洪升,送李旦和考克斯回到平户以后,
要跟考克斯再多买一些玉米、土豆、番薯、烟草、甜菜的种子。
至于大豆、绿豆、花生等作物的种子,则是他们去年从朝鲜买来的。
因为洪升是在二月底出发的,回来的又早,所以今年这些作物都在春季就种下了。
如今都已长到了一定的高度,看起来生机勃勃。
一般来说,柞蚕场不可能占据整个山坡,通常都是位于山坡的中部,也就山腰部位。
山腰通常有相对较为平坦的区域,相较于山顶和山脚,坡度适中,
放蚕的人来来回回劳作比较方便省力,便于蚕农进行日常的放养、管理以及采摘等工作。
山腰的温度相对较为稳定,既不像山顶那样温度过低,也不像山脚那样容易聚集冷空气。
柞蚕生长需要适宜的温度条件,一般来说,在柞蚕养殖区域,
山腰的温度在蚕儿生长发育的适宜范围内,有利于柞蚕的生长和发育。
多数山坡的山腰排水条件较好,能够有效避免在雨季时出现积水现象。
柞蚕怕湿,积水容易导致柞蚕生病、死亡,
良好的排水条件可以为柞蚕提供一个干燥、健康的生长环境。
于是为了提高土地利用率,在考虑改造柞蚕场的方案时,李国助把山顶和山脚也考虑进去了。
因为颜思齐选定的柞蚕场本来都是位于丘陵向阳面的伐木场,
所以在改造成柞蚕场的时候,就必须考虑如何处理被砍伐的树木留下的树桩。
与山腰的柞蚕场里保留下被砍伐的柞树桩不同,
为了提高可利用的土地面积,山顶和山脚的树桩,不管是柞树的,还是松树的,李国助都吩咐陈勋把它们给挖掉了。
但那些因为树龄还小,所以未被砍伐的树木,他却特意嘱咐陈勋不要动。
所以相对山腰的柞蚕场,山顶和山脚都保留下了更多的针叶树种。
在山顶,挖掉树桩以后空出的土地上,他吩咐陈勋种植药材。
在山脚,挖掉树桩以后空出的土地上,他吩咐陈勋种植粮食和经济作物。
除了向阳,柞蚕场同时也需要背风。
刚放到山上的小蚕宝宝身体较为脆弱,风力过大容易将其从柞树上刮落,造成蚕体损伤甚至死亡。
位于背风地带的柞蚕场可以有效阻挡强风的侵袭,为柞蚕提供一个相对稳定、安全的生长环境。
背风地带的空气流动相对较小,能够保持柞蚕场的温度、湿度等环境条件相对稳定,有利于柞蚕的生长发育。
在遇到恶劣天气如暴风雨、寒潮等时,背风地带可以起到一定的缓冲作用,减少对柞蚕的影响。
然而在我国的东部沿海地区,夏季受季风影响,而主要盛行东南风。
这就导致沿海地区位于南坡或东南坡向阳面的柞蚕场成了迎风面。
所以放养柞蚕的时间必须避开夏季。
又因为柞蚕的生长周期较短,最多不超过60天,
所以一年可以放养两次,也即春蚕和秋蚕。
北方地区一般在4月下旬至5月上旬开始进行春蚕的放养。
这个时间段,北方地区经过了冬季,气温逐渐回升,
柞树开始发芽、展叶,能够为柞蚕提供新鲜且适宜的食物来源。
所以颜思齐回来的正是时候,恰好赶上了5月上旬的放养时间。
其实以永明城所处的纬度和气候带,还就得在5月上旬放养春蚕更稳妥一些。
4月下旬对这里来说,还是偏冷了一些。
不过进入5月以后,我国东部沿海地区东南风出现的频率会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高。
虽然在5月上旬北方冷空气仍有一定活动,
有时会造成偏北风或东北风等风向交替出现的情况,
但为了保护蚕宝宝,还是不得不设法减轻东南风对柞蚕场的影响。
这可以通过利用自然条件自身的缓冲作用,及人为的措施来应对。
自然条件的缓冲包括地形缓冲和植被缓冲。
在很多沿海地区,虽然整体大方向上夏季吹东南风,但局部的地形往往是复杂多样的。
比如山坡周边可能存在山谷、丘陵等地形,
这些地形可以改变气流的走向,使得原本直接吹向南坡柞蚕场的风发生偏转或者分散,
一部分风会沿着山谷等地形流动,
从而减轻了柞蚕场直接承受的风力强度,起到一定的缓冲作用。
沿海地区南坡柞蚕场本身及周边通常有着较为茂密的植被,
像柞树、其他灌木以及草本植物等,这些植被可以降低风速,
当风经过时,植被的枝叶等相互摩擦、阻挡,消耗了风的部分能量,
让吹到柞蚕场内部的风变得相对柔和,降低了强风对柞蚕造成伤害的可能性。
第168章 林下经济
阿穆尔半岛上遍布低矮丘陵,没有地形缓冲的南坡只存在于海岸边的丘陵上。
而颜思齐在选址时,其实早就考虑到了地形缓冲,
选的都是离海岸有一定距离,且东边和南边有较多丘陵遮挡的丘陵的南坡和东南坡。
至于植被缓冲,李国助在制定伐木场改柞蚕场的方案时,也考虑到了。
因为阿穆尔半岛上的植被目前还没有遭到大规模的破坏,
所以只要阻止天然植被遭到进一步的破坏,就可以保证植被缓冲的作用。
为了防风、及避免海岸的土地盐碱化,尽管拥有半岛上为数不多的平地,李国助还是下令禁止继续开垦位于海岸的土地。
去年开垦的那五亩地也要逐渐退耕还林。
在这种情况下,耕地就只能在半岛上远离海岸的丘陵地带开垦了。
考虑到永明城目前人口还少,及环境保护的需要。
李国助目前只允许在柞蚕场下方的山脚地带种植粮食和经济作物。
而且为了避免水土流失,确保植被缓冲,他也禁止砍伐山脚上剩下的树木。
这就使得永明城的农业发展模式呈现出了“林下经济”的趋势。
根据林木与作物的分布关系,林下经济的模式可分为间作模式和树下种植模式。
间作模式下,作物和林木在空间上有一定的间隔,相对独立又相互影响,共同利用土地、光照、水分和养分等资源。
林下间作模式包括规整间作和不规整间作。
规整间作一般是在人工林里进行,树木和作物都是成行成列地规则分布。
不规则间作一般是在天然林里进行,
可以灵活地顺应天然林的复杂地形,依据不同地段的实际情况开展林下经营活动,
避免因强行追求规整而进行大规模地形改造带来的生态破坏,以及过高成本投入等问题。
因为是在天然林伐木场里种植农作物,所以半岛上的林下间作就是不规则间作。
其实在这座半岛上的天然森林里,高大粗壮,适合建筑、造船使用的树木还是居多。
因而在砍掉这些树木之后,丘陵上剩余的低龄树木和灌木已所剩不多,分布较为稀疏。
所以利用它们之间的空地种植粮食作物和经济作物还是绰绰有余的。
但这些树木终究是会影响到农作物采光的。
所以种在它们之间的粮食作物和经济作物最好是耐阴作物,
如果不得不种喜光作物,则要尽量种在开阔的林间空地上。
在土豆、番薯、玉米、烟草、甜菜这五种作物中,
土豆、番薯、烟草都是喜光作物,
光照不足会对它们的生长产生不利影响,导致产量降低。
所以李国助让陈勋尽量把它们种在较大的林间空地之上。
玉米也是喜光植物,但具有一定的耐阴性,不过总体上更适合在光照充足的环境生长。
所以李国助让陈勋选择中等大小的林间空地种植玉米。
甜菜具有一定的耐阴性。
虽然甜菜生长也需要光照,但在半阴环境下也能较好生长。
不过,在光照充足的条件下,甜菜的光合作用更充分,有利于糖分的积累和块根的生长。
但相较于其他几种作物,甜菜在耐阴方面表现相对较好。
所以李国助让陈勋把它们种在较小的林间空地之上。
豆科植物,如大豆、蚕豆、绿豆、黄豆、红豆、花生等都可以采用树下种植模式。
它们都有良好的固氮能力,可提高土壤肥力,与树木形成较好的共生关系。
种豆一是为榨油,二是为了饲养牛马,豆料榨油以后形成的豆饼,是牛马的优良饲料。
为了满足开垦土地和作战的需求,李国助吩咐陈勋今年要去朝鲜引进耕牛和战马。
最好是在开始整改柞蚕场之前去引进,这样对整改柞蚕场也会有帮助。
在山腰的柞蚕场里,李国助也搞了林下经济。
他让陈勋在整改伐木场为柞蚕场时,保留了其中的榛子树,并酌情进行补种。
柞蚕场一般空间开阔,柞树之间存在较多的空地。
榛子树作为亚乔木树种,树冠相对较小,可充分利用柞树间的空地进行栽植,
实现土地资源的高效利用,在空间上不会与柞树产生过多竞争。
现代研究证明,在柞蚕场空地上栽植平欧大果榛子,柞蚕可以到榛子树叶上作茧。
这不仅不影响柞蚕养殖,还能增加蚕场的利用率,创造双重的经济和社会效益。
柞蚕场通常光照条件较好,榛子树是喜光植物,
柞蚕场所提供的光照环境有利于榛子树的生长发育,
能够满足榛子树进行光合作用等生理活动的需求。
柞蚕场的土壤多为山地土壤,透气性和排水性一般较好,
而榛子树对土壤的适应性较强,在这样的土壤环境中能够正常生长,
且榛子树的根系可以起到保持水土的作用,与柞蚕场的生态环境相互适配。
榛子具有较高的经济价值,其果实可食用,市场前景广阔,
在柞蚕场种植榛子,能够在不影响柞蚕养殖的基础上,
额外增加榛子的收入,提高柞蚕场的综合经济效益。
有利于推动柞蚕场从单一的柞蚕养殖产业向多元化的种养殖产业发展,
增强产业的抗风险能力,为蚕农带来更多的经济增长点。
东北地区的气候、土壤等自然条件适宜榛子生长,
比如辽宁、吉林、黑龙江等地有着广袤的山林地带,是榛子的重要产地之一。
《明孝宗实录》中就有“近贼虏狡黠,不以堪用马匹货卖,特以入市者,惟榛松、貂、鼠、瘦弱牛马而已”的记载。
这说明在明朝中期,榛子就已成为马市上的常见商品。
只不过马市上女真人售卖的榛子都是在山林里采集的野生品种。
不但采集起来不方便,品质也不稳定,所以在马市上属于比较廉价的商品。
但永明城在柞蚕场里种植榛子,不但大大方便了采集,也能确保榛子在人工照料下,获得较为稳定的品质。
第169章 不是只有军事领域的战场才叫战场
从《明孝宗实录》的记载来看,榛子、松子、貂皮、麝鼠皮、黄狼皮等采集狩猎产品,很早就被女真人当成了与大明进行贸易战的工具。
他们用这些东西和瘦弱的牛马在马市上换取大明的盐铁、农具、铁锅、丝绸、瓷器、布匹等手工业产品,却不卖给大明优良的马匹,以此来削弱大明的军事和经济实力。
如今南海边地公司则可以反其道而行之,
要么通过人工养殖,大大节省采集狩猎的人工成本,并提升相同产品的品质。
把这些人工养殖的产品海运到朝鲜、日本、大明、东南亚等地售卖,
不但比建奴在马市上赚的多得多,还能让大明、朝鲜市场失去对女真市场的兴趣。
长此以往,他们就再也难以在马市上用这些东西换取到大明的手工业产品了。
大明便可在马市上占据主动,要求他们用优良的战马来交换。
在此基础上,南海边地公司还可以通过低价收购建奴的采集狩猎产品,进行精加工以后再卖回去,或者海运卖到朝鲜、日本、大明、东南亚等地。
不管卖到哪,这些加工产品的价格肯定都是远远超过原材料的。
这种情况下,建奴可以用采集狩猎产品从南海边地公司换到手工业产品。
但数量将十分有限,难以满足他们的任何战略需求。
南海边地公司将在这种贸易中占据绝对的主导权,建奴很难有足够的议价权。
不服来干啊,分分钟让你体验一下棱堡、大炮和炮舰的组合拳。
战场无处不在,不是只有军事领域的战场才叫战场,
经济领域的战场虽然隐蔽,但往往更能左右全局,造成深远的影响。
“小少爷,你回来了。”
李国助正在打量柞蚕场下方的山坡,忽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向他打招呼,
转头一看,果然是赵贞雅。
因为不便打扰李国助和张薇交谈,她一直忍着没上来见礼,
直到看见李国助打量起了柞蚕场,才趁机过来打招呼。
在她身后和凉亭两边,二十个朝鲜少女和十个小孩都恭敬地站着,对李国助行着注目礼。
十个孩子男女参半,年纪都跟李国助差不多,
大的顶多大他一两岁,小的也顶多小他一两岁。
但不管比他大,还是比他小,对他都十分恭敬,丝毫都不敢轻慢。
李国助也曾想过跟他们交朋友。
可他们在他面前始终都放不开,不敢跟他亲近,他也只好作罢。
他的身体虽然是小孩的,心理年龄却是成年人的,学识更是很多成年人拍马都赶不上的。
所以还真是很难跟这些真正的小孩产生共鸣。
见李国助看过来,朝鲜少女和小女孩纷纷对他福身,小男孩各个给他作揖。
“不必多礼。”李国助下意识地抬手,随后问赵贞雅道,“你们这几天都在蚕场吗?”
“是的。”赵贞雅点头道,“这几天我们都在这里跟孙夫人学习养蚕呢。”
听了赵贞雅这话,李国助连忙对张薇作揖道:
“有劳嫂嫂了,原来嫂嫂才是我一直在找的山蚕养殖专家啊。”
“小当家客气了。”
张薇盈盈一笑,
“说起来,看了你们建的山蚕场,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在班门弄斧呢。”
“嫂嫂何出此言?”李国助不解地问道。
张薇回头看向凉亭后上方的柞蚕场,说道:
“这蚕场的位置、槲树的高矮、修剪的树形,及其它树种的种类和数量等,”
“对放养山蚕来说,无不是恰到好处,简直比诸城的一些蚕场还要讲究的多。”
说到这里,她眉眼轻扬,意味深长地看着李国助,继续说道,
“我听陈先生说,他是按照小当家给的方案,建设的山蚕场。”
“小当家莫非去山东学过如何放养山蚕?”
李国助摇头轻笑,摆了摆手,说道:
“我是在日本平户长大的,别说山东,就是老家福建,到现在都没去过呢,”
“就更别说去山东学山蚕放养了。”
“蚕场的位置,都是颜叔选的,他知道山蚕需要充分的采光,所以选的都是丘陵上的南坡或东南坡。”
“至于保留怎样的槲树,如何修剪槲树的枝叶,保留多少非槲树树种等,确实都是我教陈大哥的。”
“不过我这只能算是触类旁通,碰巧把蚕场整的还算有点门道罢了。”
“蚕场只是放养山蚕的先决条件,搞的再好,也不见得就能养好山蚕。”
说到这里,他又郑重其事地对张薇作揖道,
“所以如何才能养好山蚕,还得请嫂嫂多多赐教啊。”
张薇含笑点头,问道:
“我听说小当家把建设蚕场的事情交给陈先生,是因为有事要出海,无暇分身。”
“今天刚回来,就过来这里,定是来看蚕场建设的情况吧?”
“嗯嗯。”李国助点头称是。
张薇眉眼轻扬,笑问道:“那小当家觉得这蚕场如何,是否符合你心里的预期?”
李国助抬头看了看凉亭后上方的蚕场,说道:
“蚕场里的情况,我得进去才能看到。”
“不过蚕场下方的山坡,我刚才倒是看到了一些,还是比较符合我的预期的。”
张薇嫣然一笑,忽然莲步轻移,走上前来,牵住了李国助的手,转身道:
“走,我这就带你进蚕场看看,”
“顺便关于蚕场下面的山坡,我还有些问题要请小当家赐教呢。”
李国助没想到张薇会突然走上来牵住他的手,
只觉一股如兰似麝的香气扑面而来,人瞬间都僵住了,
不知不觉间,就被张薇牵着绕过凉亭,向柞蚕场走去。
“咦,小当家,你怎么了?”
当走到柞蚕场边缘时,张薇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笑问李国助道。
原来,她发现李国助跟自己走到这里的过程中,动作非常机械,完全就是在被自己牵着走,就像个提线木偶似的。
“啊?啊!没、没怎么,我没怎么……”
李国助呲牙一笑,连忙顾左右而言他,瞅着张薇身旁的一棵柞树说道,
“诶,嫂嫂,不是说春蚕已经放养了吗?我怎么看不见呀。”
第170章 深得其中三昧
张薇微微转头,笑道:
“蚕宝宝刚放上去四五天,才跟蚂蚁一样大,你离那么远,当然看不见了。”
她忽然轻轻拉了拉李国助的手,说道,
“你上来,我指给你看。”
李国助这才发现,柞蚕场边缘原来也铺设了一条木栈道,
张薇此刻就站在木栈道上,而他自己则是站在一段连接凉亭与木栈道的台阶上,
只需再上两个台阶,就能到木栈道上了。
李国助一下就意识到,这原来是离永明要塞最近的一座柞蚕场。
因为就是他吩咐陈勋,要在离永明要塞最近的柞蚕场边缘和内部铺设一些木制栈道的。
一般情况下,柞蚕场是没必要铺设木栈道的。
铺设木制栈道需要大量的木材和人力成本投入。
柞蚕场一般面积广阔,少则几十亩,多则上千亩甚至更大。
若要全面铺设木制栈道,成本极高,
而铺设栈道对于柞蚕养殖本身带来的效益并不显着,投入与产出不成正比。
再说蚕农在养殖作业时,一般也用不着木栈道。
柞蚕养殖主要的作业包括放蚕、移蚕、采茧等。
这些作业需要蚕农在柞林间灵活穿梭,观察柞蚕生长情况、进行剪移等操作。
柞林间自然形成的路径或较为平坦的地面就能满足他们的通行需求了,
并且还便于他们根据柞蚕的实际生长分布情况随时调整路线和作业方式。
再说木制栈道在户外环境中容易受到风吹日晒、雨淋雪冻等自然因素的影响,
需要定期进行维护和修缮,如更换腐烂的木板、加固松弛的结构等。
这对于面积较大且位置相对偏远的柞蚕场来说,维护管理难度大、成本高。
在这种情况下,李国助之所以还要让陈勋在离永明要塞最近的柞蚕场铺设栈道,
主要是把它当做为了方便参观学习或旅游观光而开辟的示范柞蚕场。
在这种蚕场里铺设少量木栈道,是为了方便学员观察柞蚕养殖过程,或者让游客轻松领略柞蚕场的风光。
李国助突然高高抬起左脚,越过两个台阶,跨上蚕场边缘的木栈道,
右脚用力一蹬,借着张薇拉他的力道,一下就跃上了木栈道。
不料张薇却顺势下蹲,双手把他抱了起来,凑到旁边那棵柞树的枝叶近前,问道:
“这下看见了吗?那个蚂蚁一般大小,红头黑体的小虫子,就是蚕宝宝。”
李国助哪还顾得上看蚕宝宝啊,冷不防被张薇一下抱起来,整个人一下都晕了,
半晌都回不过神来,就仿佛前世被初恋女友冷不防亲了一口似的。
“诶,小当家,怎么不说话呀,你看没看见蚕宝宝啊?”
等了一阵,不见李国助回应,张薇突然问道,还顺便把他晃了晃。
这一晃,倒是把李国助给晃清醒了。
他连忙凑近面前的柞树枝叶查看,果然看见视野里的每片树叶上,几乎都爬着三五只蚂蚁一般大小,红头黑体的小虫子。
刚才晕晕乎乎的,根本没听清张薇说的话,但他知道那就是柞蚕宝宝,也叫蚁蚕。
“诶,看见了,看见了,小小的,好可爱啊!”
李国助连忙兴奋地叫起来。
他这可不是装的,前世虽然通过网络了解过一些柞蚕相关的知识,却从来没有亲眼见过柞蚕。
这还是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亲眼看到柞蚕宝宝呢,故而才会如此兴奋。
“哈哈,就跟你一样可爱。”
张薇笑着说道,同时又把李国助抱得紧了些。
唉,在她心里,我原来就是个可爱的小孩啊……
反倒是我,为什么会这样呢?
不能再这样了,大局为重!
心里这样想着,又闻到张薇身上香香的味道,李国助顿时慌了,连忙说道:
“嫂……嫂嫂,你还是放我下来吧,我们进蚕场看看吧。”
“嗯,行呢。”
张薇说着,俯身把李国助放在了栈道上。
李国助如蒙大赦,撒腿就跑进了柞蚕场里。
“诶,等等我啊!”
张薇见李国助一溜烟跑远了,也连忙追了上去。
人家是大长腿,他那小短腿怎么能跑得过,所以没几步就被追上了。
李国助只好停下脚步,无奈地叹了口气,但是隐藏的比较好,就跟跑累了喘气一样。
“唉,小当家,我发现这蚕场里有不少榛子树,是你刻意留下来的吗?”
张薇果然没有察觉李国助的异常,开始对柞蚕场的林下经济提问了。
“是啊,这林子里本来就有不少榛子树,我觉得留下也没坏处,还能方便采集榛子呢。”
李国助尽量用平实的道理,开始给张薇灌输林下经济的理念,
“天然林里各种植物之间原本是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咱们人为地把它改造成蚕场肯定会破坏这种平衡,”
“所以在确保槲树为主的情况下,我还是倾向于尽量保留其它树种,”
“即使是林中的花花草草,我也尽量不去破坏它们。”
“如此蚕场里应该就能很快形成新的平衡,使槲树和其它植物都能茁壮成长。”
“这样不但可以节省很多养护槲树的成本,也能从其它植物上得到好处。”
“比如可以从榛子树上方便地采集榛子,可以从松树上采集松子,”
“树下还能采集到药材、蘑菇什么的,”
“如果觉得采集野生的不方便,也可以在蚕场里种植药材和蘑菇。”
“反正我觉得怎么都比只留下槲树强。”
“我觉得,这就跟在农田里间种几种不同的田禾是一个道理。”
张薇眉眼轻扬,深以为然地嗯了一声,含笑点头道:
“小当家说的在理,我记得《茶解》里就有提到茶树和其它树种间种的好处,”
“说与桂、梅、辛夷、玉兰、苍松、翠竹之类间种,可以为茶树蔽覆霜雪,掩映秋阳。”
“至于树木与田禾间种,古代农书里也是多有提及,”
“比如《齐民要术》里讲到,桑树与绿豆、小豆间作,对桑树生长有益。”
“再如《陈旉农书》里讲到,桑树与苎麻间种,桑根植深,苎根植浅,并不相妨,而利倍差。”
“所以小当家在蚕场之下的山坡林间种植田禾,可谓是深得其中三昧呀。”
第171章 我们先来说第一件事
1617年5月7日,万历四十五年丁巳蛇年四月初三。
廉司南、孙元昌、张薇从金角湾启航,准备前往日本。
不过两波人的目的地不同,廉司南要去江户,孙元昌和张薇夫妇则要去平户。
所以廉司南与孙元昌夫妇乘坐的船并不相同。
廉司南乘坐的是洪升送李旦和考克斯返回平户的那艘老闸船,依然由洪升送他。
除了护送廉司南外,洪升这次还有一个任务,就是在江户购买5千担粮食。
上次他送李旦和考克斯回到平户后,就买了5千担粮食运了回来。
这是永明要塞的储粮计划,要在五年内储备30万担粮食,
为此他们每年需要从日本和朝鲜购买6万担粮食。
为了不引起两国政府的警觉,他们只能分多次在不同的地方购买。
因为江户在本州岛东岸,所以廉司南此行的航程要比孙元昌夫妇多出不少。
趁现在刚进入夏季,风向还不稳定,廉司南才决定尽早出发。
否则一路上就只能是逆风航行了,而且北上的对马暖流也会对行船构成阻碍。
风帆时代的行船就是如此,能否快速到达目的地,取决于船的航向是否顺风和洋流。
同时顺风和洋流的话,三个月横跨太平洋也不是没可能。
反之,若是又逆风又逆洋流的话,从福建月港到日本平户也可能得航行三个月。
所以廉司南的航线与孙元昌夫妇也不相同。
他会横跨日本海,从本州岛与北海道之间的津轻海峡绕到本州岛东岸。
这样在去江户的途中便可以一路顺风了。
孙元昌夫妇的航线则是沿朝鲜东海岸南下,直达平户。
他们并不像廉司南那样需要赶时间,
只是单纯觉得趁夏初风向未稳时航行,沿途可以顺利一些。
他们乘坐的是自家的福船,颜思齐兄弟四人依然乘坐去时的那艘老闸船护送他们。
孙元昌夫妇此去平户的目的,是为了拜会李旦和许仪后,
他们想通过李旦,为自己从山东带出的一船琉璃在日本找到销路。
孙元昌居然给南海边地公司投资20万两现银,一跃成为仅次于李旦的大股东。
他还委托颜思齐作为董事,全权代理自己在南海边地公司的产业。
至于拜会许仪后,则是张薇的主意,
她想看看什么样的老师能把一个九岁小孩教成一个颇具国学修养的人物。
在与张薇交流后,李国助也是大为震撼。
原来林下经济根本不是什么现代的新鲜玩意,早就是老祖宗玩剩下的东西了。
他前世虽然也看过不少古书,却偏偏没怎么看过农书,所以才不知道。
而张薇却跟他提到了很多不同朝代的农书里与林下经济相关的内容。
于是当天,李国助就邀请张薇担任永明学会农政委员会的名誉主任。
之所以是名誉主任,是因为他知道,张薇不可能常驻永明城。
否则他就邀请她参选下一届农政委员会的正式主任了。
对于这个邀请,张薇欣然同意。
在陪同孙元昌夫妇结束平户之行后,
颜思齐兄弟四人还要把他们送回山东,希望能再招募一批人来永明城做工。
在码头上送行的时候,李国助又苦口婆心地劝廉司南回到平户以后要去许仪后那看病,并要谨遵医嘱,按时定量地服药。
去江户参加完德川家康的祭礼后,廉司南还是要回到平户英国商馆的。
“李大哥,召集永明学会全体成员,七天后咱们在永明学宫开个会。”
目送三艘船驶出金角湾后,李国助突然对李德说道,
“另外,麻烦你把永明学会的资料给我整理一份,”
“我要知道咱们永明学会现在到底有多少委员会,每个委员会的主任是谁。”
……
1617年5月15日,万历四十五年丁巳蛇年四月十一。
会议在永明学宫一楼的大会议厅如期举行。
永明学会的全体成员人数目前还不过百,不到永明要塞总人数的十三分之一。
毕竟有学识的人还是凤毛麟角,主要是各船上的出海、舟师、财副等职位,才有参加永明学会的知识基础。
李国助在讲台上朗声说道:
“各位,今天召集这个会议主要是为了八件事。”
“第一件事,是讨论成立永明铸炮厂的事情。”
“第二件事,是讨论成立永明蒸汽机厂的事情。”
“第三件事,是讨论成立永明纺织厂的事情。”
“第四件事,是讨论开发四种单兵火铳的事情。”
“第五件事,是讨论在海藻湾建立雅兰城的事情。”
“第六件事,是讨论复原王祯《农书》中,记载的水转大纺车的事情。”
“第七件事,是讨论为翁翊皇和廉司南两位先生立生祠的事情。”
“第八件事,是讨论开拓朝鲜市场的事情。”
“这其中第四、五、六件事,我这里有图纸和王祯《农书》,”
“还请高贯、陈勋、林翌三位哥哥上来拿一下。”
四种单兵火铳和雅兰城的图纸,是李国助在过去七天里精心绘制出来的。
王祯《农书》是李国助从平户带来的,他早就有复原这种纺织机器的打算。
待高贯、陈勋、林翌分别拿走了火铳和雅兰城的图纸,及王祯《农书》后,李国助继续说道:
“高大哥、陈大哥,图纸你们先看看,”
“林大哥,王祯《农书》里记载水转大纺车的内容,你也看看,”
“事情我们按顺序一件一件说,你们有什么问题,等说到你们的事情时,我们再讨论。”
“好。”高贯、陈勋、林翌异口同声地应了一声。
李国助点了点头,又对众人朗声说道:
“我们先来说第一件事,”
“在翁先生发明能稳定批量产出灰口铸铁的方法之前,”
“我们一直是在以小作坊的形式生产火炮。”
“如今既然有了稳定批量生产灰口铸铁的方法,”
“我们也是该把创办永明铸炮厂的事提上日程了。”
“永明城如今已有1300人,等俊臣哥和颜叔他们回来后,应该还能再带来几百人,”
“相信从中招募到百人左右来运营永明铸炮厂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第172章 我们可以成立一个临时委员会
说到这里,李国助看向高贯,问道:
“高大哥,你对这件事有什么异议吗?”
高贯如今是永明学会冶铸委员会的主任。
“我没有异议,”高贯拍了拍胸脯,“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了。”
李国助含笑颔首:“好,既然如此,今日会议结束后,你就可以开始筹办永明铸炮厂了。”
他顿了顿,又说道:
“哦,对了,依照专利法,对于稳定批量生产灰口铸铁的技术,”
“我们应该授予翁先生15年的垄断经营权,”
“在此期间,未经翁先生许可,其他人不得将此项技术用于其它商业用途。”
“换句话说,就是翁先生拥有永明铸炮厂15年的垄断经营权,”
“在此期间,未经翁先生许可,其他人不得在南海边地境内开办铸炮厂。”
“除非他发明了别的可靠的铸炮技术,或者得到了翁先生的许可。”
“那蒸汽机厂呢?”
林翌突然开口说道,
“蒸汽机的锅炉、汽缸等部件也是需要翁先生的技术来铸造的。”
“如果他不同意,我们岂不是要等到15年后,才能开办蒸汽机厂了?”
林翌是永明学会机械委员会的主任。
本来这个职务,应该由廉司南担任,
但他之前醉心于研究蒸汽机和热气球,根本无暇管理委员会的政务,
所以才由林翌担任了这个职务。
不管怎么说,林翌提出的确实是个问题,也算是专利法的一个弊端,
虽然可以保护知识产权,鼓励人们为了利益进行发明创造,
却对知识产权的推广构成了一定的阻碍。
纽科门机之所以能在英国迅速得到推广,就是因为纽科门没有申请专利。
但这只是个例,世上没有双全法,与鼓励大众进行创造发明相比,这点弊端微不足道。
好东西,有,但是推广的慢,跟完全没有相比,孰优孰劣,不言而喻。
李国助沉吟片刻,突然莞尔一笑:
“无妨,你先把永明蒸汽机厂筹办起来。”
“今年,我会赶在中秋节前回一趟平户,并且直到过完元宵节后才会回来。”
“到时,我会去找翁先生,请求他的许可。”
“如果他不同意,我会代表南海边地公司向他支付赔偿的。”
“不管他是否同意,我都会让他成为永明蒸汽机厂的第二大股东。”
“第一大股东当然是廉司南先生,毕竟他是蒸汽机的发明人。”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道,
“筹办蒸汽机厂,是我们今天要讨论的第二件事。”
“林大哥对此事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没什么要说的了。”
林翌咧嘴一笑,
“既然小当家有信心解决专利权的问题,”
“那筹办一个工厂对我来说,便没有什么难度了。”
李国助含笑颔首,转对赵贞雅说道:
“既然如此,我们再来说第三件事。”
“贞雅姐,筹办纺织厂对你来说有什么难度吗?”
原来赵贞雅是永明学会纺织委员会的主任。
这个职位本来应该由最懂纺织的李俊臣担任。
但李俊臣当选了永明学会的主席,责任重大,根本无暇再兼任其它职务,
便只好推举赵贞雅担任纺织委员会的主任。
反正赵贞雅也是李俊臣的学徒,成绩在众朝鲜少女中算是拔尖的,连虞明珠都不如她。
“如果只是招募人手的话,倒是没什么问题。”
赵贞雅说着,转头看向林翌,略显迟疑地道,
“只是纺织机该如何解决,却是一个棘手的问题。”
“毕竟林大哥肩负着筹办蒸汽机厂和复原水转大纺车的重任。”
“我只怕他抽不出手来,帮我们制造纺织机啊。”
“水转大纺车不正是纺织厂需要的一种高效纺车吗?”
金顺姬突然开口说道,
“何不请林大哥优先把水转大纺车复原出来?”
她也是纺织委员会的成员之一,自然希望纺织厂能顺利办起来。
林翌正在抽空看王祯《农书》,听到这话却缓缓摇头道:
“这件事可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我刚刚看了一下,王祯《农书》上面对水转大纺车的记载,缺少一些非常关键的数据。”
“比如水轮的直径、叶片形状与数量、轴的粗细与长度等具体零件的规格尺寸。”
“这些数据对于确定水轮的动力输出、轴的强度和稳定性等至关重要,”
“缺少了它们,就需要通过推测或参考其他类似机械来确定。”
“除此之外,还有传动装置的细节,书上只说是用皮绳传动,”
“但皮绳的材质、粗细、长度,及皮绳与锭子、水轮轴之间的连接方式等细节却是记载不祥。”
“另外对于传动过程中的张力调节、润滑等问题书上也没有提及,”
“而这些都会影响纺车的运转效率和稳定性,”
“还有就是安装与调试方法,书上也是记载不祥,”
“水转大纺车安装时对水流速度、水位高度等环境条件有要求,但书上并未详细记录。”
“同时,关于如何调试纺车,使其达到最佳纺纱状态,”
“比如锭子的转速调节、加捻力度的调整等书上也一样缺乏记载。”
“所以这水转大纺车的复原工作,必将是一件旷日持久的事情。”
“林大哥果然当得起,这机械委员会的主任之职!”
李国助由衷地朗声赞道,目光明亮有神,
“正是因为这些原因,我才把水转大纺车的复原任务安排在第六件事上讨论。”
“不过既然我们已经说到了此事,那就不妨提前说了吧。”
“其实我对水转大纺车的复原还有额外的要求。”
“王祯《农书》上记载的水转大纺车可纺丝、麻,却唯独不能纺棉纱。”
“但我希望,我们复原的水转大纺车,也是可以纺棉纱的。”
“这就需要纺织委员会与机械委员会通力合作。”
“所以我认为,我们可以成立一个临时委员会,”
“从纺织委员会和机械委员会中挑选成员,来专门负责水转大纺车的复原。”
“另外,王祯《农书》上还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就是缺少水转大纺车详细图纸。”
“所以我也会参与到这项工程中来,帮助临时委员会绘制出详尽的水转大纺车图纸。”
第173章 工业革命的发动机
“我附议!”
林翌突然一脸兴奋地道,
“有了这些措施,我坚信,我们必能以远超预期的速度复原出水转大纺车!”
“可是……”
赵贞雅欲言又止,迟疑片刻,才接着说道,
“就算我们能以远超预期的速度复原出水转大纺车,”
“恐怕也很难在俊臣哥回来之前完成,”
“就算赶在俊臣哥回来之前完成了,它也只是纺车,依然无法满足纺织厂的需要。”
“毕竟纺织厂的最终目标不是纺纱,而是织布。”
“所以织机和纺车是纺织厂必备的两件工具,缺一不可!”
李国助沉吟片刻,笑道:
“你不必担心这个,俊臣哥走之前答应过我,回来的时候会带来一些织机和织工的。”
“所以我们只要在他回来之前准备好纺车,就能在他回来以后,迅速把纺织厂办起来。”
林翌皱了皱眉,突然举手说道:
“虽然按照小当家的策略,我并不怀疑我们能在俊臣哥返回前,成功复原水转大纺车,”
“但我其实有更高效的办法,可以帮助赵小娘在半个月内把纺织厂办起来,”
“并且丝毫不会妨碍到我筹办永明蒸汽机厂。”
李国助不由惊疑地哦了一声,眉梢一挑:“愿闻其详!”
“其实很简单。”
林翌咧嘴一笑,
“筹办蒸汽机厂需要的是铁匠。”
“但制造纺车和织机需要的却是木匠,”
“与其它工匠相比,我们目前最不缺的就是木匠!”
“所以我们只需让木匠打造出几十架人力纺车和织机来,就能把纺织厂办起来了。”
“唯一的问题是,我不确定我们的木匠里有没有会造纺车和织机的。”
“毕竟他们可都是造船的木匠……”
“这不是什么问题!”
赵贞雅突然开口打断了林翌的话,听了他的方案,她已经兴奋到不能自已,
“俊臣哥走之前,特意给我留过一些纺车和织机的图纸。”
“就连专用于织造漳绒的提花绒织机的图纸都在其中!”
“好!太好了!”李国助兴奋地搓了搓手,感慨道,“俊臣哥总是那么有先见之明啊。”
说到这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对赵贞雅道:
“贞雅姐,关于筹办永明纺织厂的事情,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了!”赵贞雅连忙摇头,一脸欣喜地道,“我这连人手都已经齐备了呢。”
她这可不是瞎说,跟她一起来的二十个朝鲜少女从一开始就是被当做织工培养的。
何况男耕女织,是汉人几千年的传统。
所以公司从库雅喇人部落里解放的二十个汉人女奴,肯定也都是现成的织工。
还有孙元昌夫妇从山东带来的两百人,
虽然几乎都是男性,但既然是从事柞蚕业的蚕农,其中肯定也不乏纺织好手。
男耕女织,只是就家庭经济层面而言。
在社会经济层面,古代男性在纺织业中的重要程度,是远超现代人想象的。
比如在历朝历代那些规模较大、分工细致的官营纺织机构中,就不乏男性工匠。
他们往往在需要较强体力或者有一定技术含量的工序上发挥重要作用。
例如大型织机的操作、复杂织物图案的设计等方面,
一些掌握高超纺织技艺的男性匠人会凭借精湛的手艺在官营纺织作坊里占据重要地位,承担关键生产环节,为宫廷以及官府制作精美的丝绸、锦缎等织品。
随着商品经济的发展,民间纺织业逐渐兴起并不断壮大,
出现了专门从事纺织生产并以此盈利的纺织作坊、手工工场等集约化生产形式。
在这些地方,男性从业者就更为常见了,
除了参与原料准备、生产操作外,男性还会承担起对外销售、运输纺织产品等事务,
同时有的男性也会钻研纺织技术的改良创新,推动整个民间纺织业的技术进步和生产规模扩大。
所以,中国古代纺织业中,男性从业者在不同的领域、不同的生产环节都发挥着相应的作用,是纺织业发展历程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李俊臣就是其中的典型代表,而且属于顶尖的存在。
李国助也是从他那里才知道了这些。
张薇与赵贞雅一见如故,关系莫逆,肯定也会嘱咐自己带来的人努力发挥长处。
十有八九,那些人里有哪些擅长纺织,她都已经告诉赵贞雅了。
所以只要解决了纺车和织机,赵贞雅都不用招工,就能把纺织厂办起来。
不过李国助这次却没打算轻易跳过这个议题。
因为作为穿越者,他知道在合适的大环境下,纺织业必将是工业革命的发动机!
以英国工业革命为例,这主要有四方面的原因。
一是纺织业起到了技术革新的引领作用,影响力并不只在纺织业,也扩散到了其它诸多领域。
1733年,凯伊发明飞梭,提高了织布效率,引发了棉纱供不应求的“纱荒”,从而推动了纺纱技术的改革。
1765年,哈格里夫斯发明珍妮纺纱机,能同时纺出多根纱线,极大地提高了纺纱效率,揭开了工业革命的序幕。
此后还有水力纺纱机、骡机、水力织布机等一系列发明,实现了纺机和织机的联动配套,完成了工作机相关工艺的历史性突破。
纺织业的技术创新激发了其他行业的技术革新。
例如,纺织业对动力的需求促使瓦特改良蒸汽机,
而改良后的蒸汽机又被广泛应用于化工、冶金、采掘、交通等多个行业,
解决了工业发展中的动力问题,推动了这些产业的发明和创造。
二是市场需求的巨大拉力,国内需求旺盛,国际市场广阔。
在工业革命前,英国社会各阶层对棉织品的需求不断增长,
而本土手工生产的棉纺织品无法满足市场需求,
这为纺织业的技术变革和规模化生产提供了强大的动力。
英国拥有庞大的海外殖民地和贸易网络,为棉纺织品提供了广阔的国际市场。
通过殖民扩张和贸易,英国将大量的棉纺织品销往世界各地,
进一步刺激了纺织业生产规模的扩大和生产效率的提高。
第174章 比起成品丝绸,市场更青睐生丝
三是纺织业自身的特点优势,新兴产业束缚小,投资门槛相对低,劳动力资源丰富。
对当时的英国来说,棉纺织业是一个新兴工业部门,
受行会和政府法规的束缚比较小,相对较易进行技术创新和产业变革。
这使纺织业能够更自由地采用新的生产方式和技术,
快速实现从手工生产向机器生产的转变。
与一些重工业相比,纺织业所需的初始投资较少,
创办纺织工场和购买纺织机器的成本相对不高,
所需不过一个小工场和若干台花费不多的机器,
容易吸引资本投入,有利于产业的快速发展和扩张。
纺织业是劳动密集型产业,需要大量的劳动力。
当时英国圈地运动使大量农民失去土地,成为自由劳动力,为纺织业的发展提供了充足的人力支持。
而且纺织工作相对简单,对工人的技能要求相对不高,容易吸收大量的劳动力,包括妇女和儿童。
四是对经济和社会的影响深远,不仅能带动相关产业发展,也能促进社会结构变革。
纺织业的发展带动了一系列相关产业的兴起,如棉花种植、印染、机械制造等。
为了满足纺织业对棉花的需求,英国在海外殖民地大力发展棉花种植园经济。
印染业随着纺织业的发展而不断进步,提高了纺织品的质量和美观度。
纺织机器的制造和维修促进了机械制造业的发展,为推进工业革命奠定了基础。
纺织业的工业化加速了社会结构的变革,
大量农村人口流入城市,成为产业工人,推动了城市化进程。
工业资产阶级和工业无产阶级的形成,使社会阶层发生了重大变化,为社会的现代化转型奠定了基础。
南海边地公司当然不可能复制所有这些条件,但基本条件还是能够满足的。
技术革新方面,因为严重缺乏劳动力,南海边地公司渴望机器化大生产,
同时也为推进机器化大生产做好了准备,
如确立专利制度、建立永明学会、引进荷兰风车技术、发明蒸汽机等。
别的不说,只要成功复原了水转大纺车并使其能够纺棉纱,可比珍妮纺纱机牛逼多了。
水转大纺车是有32个纱锭的水力纺纱机,
这让发明之初只有8个纱锭,由人力驱动的珍妮纺纱机怎么比?
如此高效的水力纺纱机出现了,为了消耗掉过剩的纱线,肯定也会促使水力织布机出现。
而且为了用上比水力灵活的蒸汽动力,纺织业肯定也会推动廉司南蒸汽机的改进,
则瓦特蒸汽机便有可能提前150年出现。
毕竟现如今关键技术也就只差一个双向汽缸了,
而这对华人来说也不是发明的问题,只需要发掘出双作用活塞式风箱即可。
至于谁的名字能代替“瓦特”,李国助就只能拭目以待了。
反正他自己虽然有那个能力,却没那个打算。
一旦瓦特蒸汽机出现,就肯定会被化工、冶金、采掘、交通等多个行业应用,
解决工业发展中的动力问题,推动这些产业的发明和创造。
市场需求方面,南海边地公司在内需方面短期内肯定比不上工业革命时期的英国。
但在国际市场方面,却拥有巨大的潜力,基本不需要像英国那样靠殖民战争去开拓。
面对明朝固执的海禁政策,
一旦南海边地公司可以通过机器生产丝绸、棉布等大宗纺织品,
将不费吹灰之力地得到朝鲜、日本、东南亚,及欧洲市场的青睐。
不用自己开着炮舰去满世界地开拓殖民地,人家都会上赶着来提供市场。
不过公平交易的前提,是军事实力的相当。
要想欧洲人乖乖来给南海边地公司提供市场,那就必须跟上人家的军事发展。
这使纺织业也将对南海边地公司的军事发展产生促进作用。
为了满足用机器高效生产纱线的需求,南海边地公司肯定也要想尽办法提高生丝的产量。
这又会变相促进南海边地公司柞蚕养殖业的发展。
根据李国助两世为人的研究和经验,
在明末,比起成品丝绸,朝鲜、日本、东南亚、欧洲等市场都更加青睐生丝。
这个主要有成本、加工生产和市场需求三方面的原因。
成本方面,
生丝相对成品丝绸来说,体积更小、重量更轻,在长途运输过程中占据的空间有限,能够在有限的载货量内装载更多数量的生丝,大大降低单位运输成本。
当时通过海上运输,一艘船装载生丝能比装载成品丝绸多好几倍的货物量,
运往日本、东南亚以及欧洲路途遥远,运输成本的节省十分关键。
生丝的包装要求较低,不需要像成品丝绸那样进行复杂的防褶皱、防损坏等精细包装。
这也能减少包装成本以及包装所占据的空间,进一步优化运输成本。
此外,当时很多国家和地区对于进口的原材料往往设置的关税税率相对较低,
而对成品丝绸这类制成品会征收较高的关税,旨在保护本国的纺织加工等相关产业。
所以进口生丝能以较低的成本进入各国市场,
欧洲一些国家为了扶持本土丝绸加工业,对成品丝绸征收高额关税,促使商人选择进口生丝。
加工生产方面,各大市场需分开分析。
朝鲜有自己的纺织传统工艺,
进口生丝后可依据本国的传统纺织技法、图案设计以及色彩搭配等进行加工,
将中国生丝与朝鲜的民族特色相融合,打造出独具朝鲜风格的丝绸制品,
更贴合朝鲜国内民众对于服饰、装饰用品等方面的审美和使用需求,
比如用于制作朝鲜传统服饰的丝绸面料,用进口生丝加工能更好地融入本国特色元素。
朝鲜国内的丝绸加工产业需要稳定的原料供应,进口生丝可以满足这一需求,
促进本地丝绸加工业的持续发展,为当地培养纺织工匠、完善产业配套等提供基础,
并且能够根据国内市场的变化灵活调整生产的丝绸制品类型和数量。
第175章 你设计这四种火枪的目的是什么
日本有深厚的丝织技术底蕴,如闻名的西阵织等独特的纺织工艺,
其工匠们可以利用进口的中国生丝,发挥自身精湛的技艺,
在原有工艺基础上融入日本的审美文化,创造出具有日本特色的丝绸制品,
像用于制作和服等传统服饰以及室内装饰用的丝绸产品,
进口生丝便于他们掌控生产流程和产品质量,更好地传承和创新本国的丝织工艺。
日本国内已经构建起相对完善的丝绸加工产业体系,
有众多专业的纺织工人、配套的纺织机械以及成熟的销售渠道等,
进口生丝能为这一体系源源不断地提供原料,保证各环节的高效运转,
生产出符合日本不同阶层、不同场合需求的丝绸制品。
东南亚地区人口众多,劳动力资源丰富且成本相对较低,
进口生丝后可以利用当地廉价劳动力进行简单加工,
将生丝织造成适合本地市场的丝绸产品,
满足当地民众在日常生活、宗教活动等多方面对丝绸的需求,
同时带动本地相关产业发展,创造更多就业机会,促进经济发展。
东南亚有着丰富多元的民族文化,
不同民族和宗教群体对丝绸制品的花色、图案、质地等要求各不相同,
进口生丝便于根据当地具体的文化需求进行定制加工,
比如在佛教盛行地区制作宗教仪式用的丝绸用品,
或者为各民族传统服饰提供特色丝绸面料等,使产品更符合当地文化特色。
6世纪以来,欧洲虽然在不断学习和引进丝绸织造技术,
但整体上与中国成熟的工艺相比仍有差距,尤其是在蚕桑养殖获取生丝方面存在不足。
进口生丝能够弥补其原料短缺问题,为欧洲正在发展的丝绸产业提供稳定优质的原料,
使其可以利用当地的纺织技术和创新能力,逐步提升丝绸生产水平,推动产业发展,
像意大利、法国等国的丝绸加工中心就依赖进口生丝来发展壮大。
欧洲一些城市致力于打造高端丝绸产业,
进口生丝后可以通过采用先进的加工工艺、设计理念,
将生丝加工成符合欧洲时尚潮流和高端市场需求的丝绸制品,
提高产品附加值,满足贵族、富商等上层阶级对高品质丝绸的需求,
同时拓展中低端市场,增强欧洲丝绸产业在国际市场上的竞争力。
市场需求方面,
朝鲜、日本、东南亚、欧洲由于各自的民族、文化、宗教以及时尚潮流等差异,
对丝绸制品的风格和款式有着多样化且个性化的需求。
进口生丝便于在当地根据具体的需求进行设计、织造,打造出符合当地特色的丝绸产品,
比如日本和服对丝绸的特定图案和色彩搭配要求,
东南亚民族服饰对丝绸质地和装饰风格的独特需求,
欧洲时尚界对丝绸制品款式紧跟潮流的变化等,
直接进口成品丝绸很难完全满足这些个性化要求。
各个地区都存在不同的消费阶层,
从贵族、富裕阶层到普通民众,对丝绸制品的价格、品质等需求各不相同。
进口生丝后,在当地加工,可以通过调整加工工艺、选用不同质量的生丝等方式,生产出不同档次、价格区间的丝绸产品,
从而满足各阶层的消费需求,扩大丝绸产品在当地市场的覆盖面和销售量,使丝绸能够更好地融入当地的消费市场体系。
至于纺织业促进英国工业革命的第三、四个原因,南海边地公司基本上还是具备的,
也不存在什么行业和政府法规会束缚纺织业技术创新和产业变革的问题。
唯一的问题,还是劳动力不足。
但海南边地公司正在大力发展风力、水力等机器动力,廉司南又发明了蒸汽机。
这可以在很大程度上缓解劳动力不足的问题。
而且随着南海边地公司的发展,
十年之内,特别是明金战争爆发以后,这一问题也会逐渐得到解决。
总之,正是因为上述原因,李国助才会如此看重纺织业,
以至于筹办永明纺织厂虽已没有任何明显问题,他还是迟疑了片刻,又问道:
“那么贞雅姐觉得,我们能办多大规模的纺织厂?需要多少纺车和织机?”
赵贞雅沉吟片刻,说道:“先来五十张织机,两百台纺车吧。”
“哦,这是为何呀?”李国助觉得自己没有轻易略过这件事是对的。
他对古代那些靠人力驱动的纺车和织机的性能并没有明确的概念,
并不清楚一张织机需要几个纺车提供纱线。
赵贞雅一本正经地解释起来:
“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我们人手不够,”
“目前永明城里有闲也有能力从事纺织业的,”
“主要是我们四十个女人,外加薇姐带来的两百个男人。”
“这些人、刚好能保证五十张织机每天工作两班。”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有点迟疑地道,
“其实我还是不太敢让那两百个男人都为纺织厂工作。”
“毕竟咱们公司如今是百业待兴,需要男人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
“他们也都是多才多艺的工匠,能做的事情确实也不少。”
李国助莞尔一笑,说道:
“这个贞雅姐不用担心,不管是养蚕还是纺织,都不至于占用他们全部时间的。”
“你跟薇姐学了好些天,应该是能明白这个道理的。”
赵贞雅眼中一亮,喜道:“小少爷言之有理,是我欠考虑了。”
李国助含笑点了点头,又兀自寻思了一阵,
终于觉得纺织业暂时没什么可再讨论的了,于是说道:
“好,第三件事咱们就说到这,现在来说第四件事。”
说到这里,他转向高贯,
“高大哥,图纸看得怎样了?有什么问题请直说。”
高贯又低下头看了图纸片刻,突然抬头问道:
“小当家,我能请问你设计这四种火枪的目的是什么吗?”
李国助只是在图纸上清晰地画出了四种火枪的结构,精确地标明了各部分的尺寸。
确实没在图纸上说明它们的用途,所以也不怪高贯会有此一问。
第176章 每人都要装备两只骑枪和六只骑兵手枪
“这个问题问的很好!”
李国助由衷地赞道,然后开始解释起来,
“这四种火枪中最长的,我称之为步枪,是给步兵使用的。”
“形状与步枪相近,但枪管较短的那种,叫骑枪,是给骑兵使用的。”
“另外两种手枪,弹重十钱的,是步兵手枪,弹重六钱的,是骑兵手枪。”
高贯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看了一阵图纸,突然抬头问道:
“这四种火枪,弹重不是十钱,便是六钱,都远超一般鸟枪的弹重,”
“小当家如此设计的目的,是为了破甲吗?”
“不错!”
李国助含笑点头,十分欣赏高贯对火器的悟性,
“不愧是翁先生的得意门生啊!”
高贯一笑,正想谦虚两句,不料李国助又接着说道:
“去年我让父亲带来了三百只斑鸠脚铳,”
“论到破甲能力,那种火枪当属现今所有火枪之最,”
“但我始终觉得,这种火枪守城有余,野战则略显笨重,”
“特别是用它对付建奴的骑兵,恐怕有失灵活。”
“所以我适当削减了弹重和枪管长度,”
“使斑鸠脚铳射击时不再需要支架,便成就了这款永明1617式步枪。”
“理论上,它的装填速度也应该能超过斑鸠脚铳不少。”
“破甲能力方面肯定不如斑鸠脚铳,但在百步之内当能洞穿三重重甲,”
“绝非弹重三钱的鸟铳所能比拟,即使是鲁密铳也不能与之相比。”
“至于永明1617式步兵手枪,主要是为了给步兵防身之用。”
说到这里,李国助停下来看了看高贯,又扫视全场,想看看大家有没有理解他说的这些。
明代鸟枪的弹重一般就是三钱,也有达到六钱的,但只是极少数。
据《武备志》等记载,普通的明军鸟枪一般铅子重3钱,约11.16克,
这种鸟枪枪管用熟铁打造,有准星、照门,安装在木托之上,
每次装粒状黑色火药3钱,其口径在9~13毫米之间,射程可达300米左右。
作为明代鸟枪中的精品,鲁密铳长约5~7尺,重约8斤,每发装药4钱,铅弹3钱,
其射程远、威力大,且一器两用,敌远时射击,敌逼近时倒转枪头作斩马刀用。
鲁密铳弹重依然只有三钱,之所以射程远、威力大,完全是因为枪管长。
但三钱的弹重依然限制了其破甲能力和弹药飞行的稳定性,最终影响到的还是命中率。
过长的枪长对装填也造成了障碍,加长了装填时间。
要想在射程、威力和装填速度之间取得平衡,枪长4.5尺左右是单兵枪的极限,
比如英国“褐贝丝”燧发枪就是典型的步兵长枪,
全枪长度一般在60英寸左右,约合4.5尺左右。
至于调转枪头可做斩马刀,就是个笑话,还不如琢磨一下刺刀呢。
说穿了鲁密铳不过是明朝从奥斯曼土耳其学来的。
而论火器研发水平,奥斯曼土耳其仍不过是欧洲人的学生,还是不太聪明的那种。
何汝宾《兵录》中提到明军装备过弹重6钱的鸟铳,装药4.5钱,射程可达两百余步。
只可惜这种鸟铳在明军中的装备率显然是远远不及3钱弹重的鸟枪。
等了片刻,不见李国助说下去,高贯迫不及待地开口道:
“请小当家再讲讲永明1617式骑枪和骑兵手枪,”
“为什么骑枪比步枪短不少,弹重也比步枪轻一些呢?”
他能直呼两种骑枪的名称,说明李国助在图纸上标出它们各自对应的名称。
李国助略显诧异地嗯了一声,同时微微一转头,
显然觉得高贯应该能自己想通这个问题,但他最终还是耐心地解释起来:
“这就跟步弓和骑弓的差别是一个道理呀!”
“骑枪比步枪短,弹重轻,都是为了便于骑兵在马上装填和携带,确保不妨碍机动性。”
“不过,我是尽量不会让骑兵在马上装填火枪的。”
“所以未来,咱们南海边地公司的骑兵必是一支单兵使用多支火枪的精骑,”
“每人都要装备两只骑枪和六只骑兵手枪,确保可以在马上连续射击八次,”
“两次是用骑枪进行较远距离的射击,六次是用手枪抵近射击。”
“无论是何种射击,有效射程和破甲效果肯定都会超过建奴的骑弓。”
“一次冲锋中的连续射击次数也不会少于建奴。”
“他们开弓毕竟靠的是体力,哪怕是虎力弓手,连开八次上力之弓也该到极限了。”
“所以这样的骑兵火枪配置,不但能抵消弓箭的射速优势,还能发挥火枪的破甲优势,”
“使咱们的骑兵足以碾压相同数量的建奴精骑。”
“这简直太牛了!”
高贯情不自禁地叫出声来,眼睛瞪得又大又亮,
“如果咱们真的能建起来这么一支精骑,数量不需要多,只需三千便能横扫建奴!”
建奴近几年对东海女真的所作所为,他也有所耳闻,心中自也怀着不忿。
“诶,过了,过了。”
李国助笑着摆了摆手,
“我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理论上的,实际如何还得高大哥造出样枪以后,才好通过实测验证。”
“现在可不能妄下结论,作为翁先生的高徒,你也应该继承翁先生的实证主义精神嘛。”
“诶,哈哈哈……”
高贯挨了批评,难为情地挠头笑了笑,
“小当家教训的是,高某定当铭记于心!”
“诶,我可不敢教训高大哥,只是有感而发,还请高大哥海涵。”
李国助连忙为自己辩解,不等高贯说什么,又急忙问道,
“那么高大哥对这四种火枪还有什么疑问吗?”
“诶,有,还有的!”
高贯急忙道,好像生怕自己不小心说个没有了,李国助就会马上把这件事过了似的,
“这四种枪的枪机,用的都是燧发枪机吗?”
李国助眼中一亮,点头道:“没错,就是燧发枪机,看来翁先生给你说过燧发枪机?”
“何止说过啊,他还给我看过图纸呢!”
高贯立即说道,看李国助眼神都是炯炯有光,
“他还说那图纸,是小当家画的呢。”
第177章 狗锁枪机
“那高大哥对这次的燧发枪机有什么看法吗?”李国助笑问。
“啊对对对!”高贯急忙道,“我正好要说这个事呢!”
“小当家的图纸里,并不只有四种火枪的,还有几张是燧发枪机的,”
“我发现这次的燧发枪机跟之前有点不同,”
“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同,所以需要请教小当家。”
李国助笑着点了点头,说道:
“嗯,虽然不妨碍你制造它们,但提前知道两种枪机的差别,对你也没坏处。”
“这两种枪机的区别主要在于保险机构上。”
“在之前的枪机上,有一个叫做挡块的机构,是用于制动击锤前移的。”
“而在这次的枪机上,我取消了这个挡块,换上了一套双保险机构,”
“不仅使整个枪机显得更加简洁,也提高了安全性能。”
“关于这个,你只要把两种枪机都造出来试验一下,就全都明白了。”
“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优先造出这四种枪的样枪!”
“诶,好的!”
高贯一掌重重地拍在自己健硕的胸脯之上,
“我一定用最快的速度先把永明1617式的四种火枪样枪造出来。”
“然后我再把那种老式枪机造出来,自己琢磨里面的差别。”
李国助摇头轻笑:
“倒不一定要那么麻烦,你也可以问林大哥,”
“以他对机械的悟性,看看图纸应该就能明白。”
“诶,好。”高贯立即看向林翌,赔笑道,“林大哥,有空我拿着图纸去找你讨教哈。”
林翌莞尔一笑:“讨教不敢当,我办蒸汽机厂的事情,也需要高贤弟多多照应呢。”
“好说、好说!”高贯忙笑着冲林翌拱了拱手。
“那对于制造这四种火枪的事情,高大哥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怕他俩客套个没完,李国助连忙说道。
“没了、没了!”高贯连忙摇头道,“其实之前那几个问题我就不该问,反正按小当家的图纸就能造出样枪。”
李国助含笑点头,然后却一手抵着下巴,在讲台上来回踱步起来。
武备是现阶段最重要的事情,关系到公司能否在南海边地站稳脚跟,
更关系到公司能否抵抗住建奴的侵袭,把南海边地发展成以永明城为中心的城邦。
所以无论怎么重视都不为过。
片刻之后,他终于像是又想起了什么,连忙抬头转身,对全场道:
“对了,还有一个事!”
他看向坐在最前排中间位置的李德,
“我提议永明学会再开设一个单兵火器委员会,专门负责单兵火器的研发。”
“李大哥,你对此有意见吗?”
“没有。”李德立即说道,“我认为这个提议很好,我举双手赞成。”
“那就麻烦李大哥尽快组织一下单兵火器委员会委员的选举工作。”
李国助欣然道,不等李德答应,他又转对全场朗声道,
“第四件事就说到这,我们来说第五件事。”
其实赛里斯送给李国助的那把燧发手枪的枪机,是英国特有的狗锁枪机。
在他前世看过的极少数研究资料里,都说这种枪机是起源于英国内战时期,
也就是1642~1651这10年之间。
但是当李国助接住赛里斯送的那把燧发手枪的那一刻,他才知道狗锁枪机原来有更早的起源。
他当时还特意问过赛里斯,后者也说不上具体的时间,只说是起源于一种叫做米克莱的枪机。
燧发枪机是谁发明的没人知道了,但是最早使用的群体是可以追溯的,
他们是16世纪中叶在西班牙与法国交界的比利牛斯山脉活跃的民兵,
因为是民兵最先使用的,而西班牙语中民兵写作“miquelet”,汉语音译米克莱,
所以叫米克莱燧发枪,或者叫民兵燧发枪。
后来传到欧洲和北非的一些地区,特别是奥斯曼土耳其,
几乎所有绿教都是这种形制的燧发枪机,随后也影响到了高加索地区。
米克莱枪机只有击发和待击发两种状态,也就是这套枪机系统没有保险。
所以在装火药撸枪管的时候,很容易因为磕碰而走火,搞不好就把自己爆头了。
为此英国人给米克莱枪机加了一个外挂保险,便成就了狗锁枪机,dog gun。
狗锁枪机经过多次改进,一直用到使用法式枪机的褐贝斯燧发枪出现才被英国淘汰。
据说毕懋康发明的自生火铳,用的就是米克莱枪机结构。
关于这个说法,李国助也没找到证据,
反正从《军器图说》里,那张抽象的图纸上是看不出什么的。
不过米克莱枪机既然被奥斯曼人学了去,明朝又有从奥斯曼引进鲁密铳的先例,
则毕懋康也从奥斯曼人那里学来米克莱枪机的构造,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好在现在离毕懋康向崇祯进献自生火铳还有16年,到时候想办法去看看就知道了。
且说狗锁枪机分为过渡型和早、中、晚期等类型,
尤以早、中期两种类型较为常见,
国外有些资料把它们分别称为一型狗锁、二型狗锁。
赛里斯送给李国助的那把手枪用的就是一型狗锁枪机。
李国助为永明1617式的四种火枪设计的,基本可以认为是二型狗锁枪机。
其外部设有单独的,带有钩子的半待击杆,
用于在携行时钩挂击锤于半待击位置,实现保险功能。
同时通过内部的阻铁与击锤联动块的相互作用制动击锤。
也就是他上辈子看资料的时候,对里面的图片有那么点印象,
自己又琢磨了一下内部的阻铁与击锤联动块的结构,才能在七天之内搞出来。
要是换成法式枪机可就没这么容易了。
这主要还是因为李国助前世没认真了解过法式枪机的结构。
其实法式枪机的结构相对二型狗锁枪机要简单不少,
没有外部专门的半待击杆保险装置,利用内部的半待击位置来保证安全性,
通常是通过击锤与其他内部构件的配合来实现不同的待击状态。
除了结构,法式枪机在外观形态、操作方式、生产加工难度、可靠性与稳定性等方面都优于狗锁枪机。
第178章 我们可以把造船厂也建到海藻湾
二型狗锁枪机带有外部的半待击杆“狗”状结构,
从外观上看,在击锤后方能明显看到一个突出的钩子状部件,较为醒目。
法式枪机外观上较为简洁,没有这样明显的外部保险部件突出,
击锤及相关部件的设计更注重整体的流畅性和简洁性。
二型狗锁枪机在进行装填等操作时,需要先将击锤钩挂在外部的半待击杆上,以确保安全,射击前要手动释放半待击杆,使击锤处于待发状态。
法式枪机操作相对直接,通过内部的半待击位置转换,在装填时将击锤置于内部的半待击位,准备射击时直接将击锤扳至全待击位,无需额外操作外部保险部件。
二型狗锁枪机阻铁和击锤联动块形状复杂,对生产加工的精度和工艺要求较高,生产效率相对较低,加工成本也较高。
法式枪机结构简单,形状规则,生产加工更容易,能够更好地满足大规模生产的需求,在生产效率和成本控制上具有优势。
二型狗锁枪机外部的半待击杆在长期使用和恶劣环境下可能会出现松动、变形等问题,影响保险功能和射击可靠性。
法式枪机内部结构相对紧凑,只要内部零件的质量和装配工艺有保障,在可靠性和稳定性方面表现较好,较少出现因外部部件导致的故障。
这些都是法式枪机最终被欧洲各国军队普遍接受,成为终极燧发枪机的原因。
英国最后也是因为这些因素,才放弃了二型狗锁枪机。
这些李国助多少还是知道一点的,所以他其实也很想把法式枪机搞出来。
法式枪机其实也是在米克莱枪机的基础上改进而来,
只是在保险结构上不同于狗锁枪机而已。
李国助前世好歹也是工业设计专业的本科毕业生,好好琢磨一下,还是不难搞出来的。
毕竟结构比法式枪机复杂的二型狗锁枪机,就是他在一型狗锁枪机的基础上靠自己搞出来的。
但他知道法式枪机的一次重大改进,是在1620年,由法国人马林·布尔吉瓦完成的,
距今也只剩下三年时间,到时候再设法从欧洲引进就行了,
他自己没必要费那个劲,省下时间,可以做一些更适合现阶段实际情况的事情,
比如研究如何更快更好地建造棱堡。
在向与会全体宣布要开始讨论第五件事后,李国助转向陈勋说道:
“陈大哥,关于在海藻湾建造雅兰城的事,你有什么想法吗?”
陈勋低头看着图纸,咧嘴笑道:“当然有啊。”
不等李国助开口询问,他马上抬头道:
“这个海藻湾,我倒是听黄昭说过,”
“但我没去过,所以你得安排去过的人带我和施工队过去。”
“虽然从你的图纸上可以看出,你已经做过一些实地勘测,”
“但为了确保工程质量,我还是要亲自去实地勘测的。”
“这当然没问题!”
李国助立即点头笑道,接着转向黄昭,
“要不……黄大哥,到时候就由你带陈大哥和施工队过去,如何?”
“啊,我吗?”黄昭愣了一下,连忙点头道,“好,没问题,随时恭候差遣。”
“那……陈大哥,你还有什么想法吗?”李国助又问陈勋。
陈勋看着图纸,微微点头道:
“从图纸上看,这座……城的尺寸跟永明要塞相比实在是有些寒酸,”
“在我看来,只能算是规模比较大的实心棱堡罢了,”
“在满足基本防御功能的前提下,容纳的驻防及相关人员最多可达2000左右。”
“我想请问,小当家为何要在海藻湾建这么一座堡垒?”
“呃……这个嘛……”
这一下倒是把李国助给问住了,他沉吟片刻,终于笑道,
“是这样的,去年和今年四次经过海藻湾时,我都观察过其外围的海域,”
“发现有一股温暖的水流从南向北常年注入海藻湾内,”
“所以我推测,海藻湾及其周边海域在冬季是不会冰封的。”
“也就是说,海藻湾是可以全年通航的,”
“我们可以在冬季从那里出航,把货物运到日本、朝鲜、南洋等地售卖,”
“也可以在冬季把物资从日本运到海藻湾,再通过陆路转运到永明要塞。”
“这样一座不冻港的意义,陈大哥应该是很清楚的吧。”
陈勋沉吟片刻,还是质疑道:
“可这只是你的推测,还没得到证实,”
“何不等今年冬季,我们专程从冰面上过去看看?”
“若果真能证实,那里冬季可以通航,我们明年夏季再去施工也不迟吧?”
“这个嘛……”
李国助又沉吟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坚持道,
“但除了全年通航外,我还有几个不得不在海藻湾建造棱堡的原因。”
“一是,那里有西河大岭南麓水量最大的一条河流,雅兰河。”
“雅兰城就是要建在那条河口的西岸,这你在图纸上也能看出来。”
“有了这条河提供的水力,我们就可以把一些水力工坊建到雅兰城内。”
“比如水转大纺车成功复原后,我们就可以把水力纺纱厂建在雅兰城内。”
“西边虽然也有几条水量不错的河流,甚至还有已经证实冬季不结冰的港湾,”
“可惜离朝鲜太近,离建奴也不十分远,又被骨看兀狄哈部所占据,”
“我们要想占领那里,必须得有数万人口才行,”
“但海藻湾就不存在这些问题,是我们目前的人手就可以占领的。”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继续说道,
“二是,我们可以把造船厂也建到海藻湾。”
“雅兰河流域全在西河大岭之内,我们再其流域内采伐到合适的木材,”
“可以就近将其放入雅兰河,任其顺流而下到达海藻湾的造船厂,”
“从而为我们节省大量的人力和运输成本。”
“三是,海藻湾西边沿海一带还有不少平地,可以开垦成农田。”
“有这三个好处,就算那里冬季还是会冰封,我认为也值得我们去占领那里。”
“陈大哥,你觉得呢?”
第179章 但不是用木材,而是依然建实心棱堡
“嗯,小当家言之有理!”
陈勋深以为然地点头道,
“我不再反对今年夏季就开始动工了,接下来我想跟小当家讨论一下工期的问题,”
“根据小当家的图纸,雅兰城可分为内城和外城两部分,”
“内城分三层,”
“底层为一边长36丈、高二丈四尺的方角形夯土城基,”
“次层为一边长30丈、高三丈的方角形铳台,设要赛炮20门,”
“顶层为一边长24丈、高三丈的方角形铳台,设要塞炮20门,”
“台上为要塞行政区、官邸等建筑。”
“外城为长方形铳台,长48丈,宽24丈,高三丈,有三座棱堡,及一座半月堡,”
“台上为兵舍、民居、工坊等建筑,设要塞炮30门,”
“根据以上数据,我认为整个工程可分为两期进行建设,”
“一期工程建造内城,二期工程建造外城,”
“目前我们能出动的施工人员最多为三百人,”
“所以我估计即使是完成一期工程的夯土城基,可能也需要两年半!”
“如果施工人数始终只能维持这个规模,则完成整个工程可能需要五年以上!”
“小当家确定要花费这么长时间来建造雅兰城吗?”
“要知道,比雅兰城大好几倍的永明要塞,我们才不过是用了三个月建成的。”
“这其中,最主要的原因就在于建筑方法,”
“雅兰城是夯土筑台,所以大大加长了工期,”
“永明城是以木为垣,所以大大缩短了工期,”
“所以我觉得,我们不如略微修改一下雅兰城的建筑方案,”
“改成以木为垣的空心棱堡,当可在两个月左右完工。”
“小当家是否愿意考虑一下我的这个提议?”
“不,雅兰城,我就要建实心棱堡!”
李国助立即斩钉截铁地否决了陈勋的提议,并开始阐述自己的理由,
“永明要塞当初用木材建空心棱堡,是为了用最快的速度形成最基本的防御,”
“但为了保证长治久安,我们终究还是要把城垣改建成夯土包砖结构。”
“而这个改建工程所需消耗的人力和时间肯定也短不了,”
“估计三百人持续施工的话,也得两三年的光景吧?”
“没错,”
陈勋马上附议,
“一直都只有三百人施工的话,确实需要三年左右,”
“所以我才希望小当家能修改雅兰城的建设方案,”
“免得耽误了永明城要塞城墙改造工程的工期,”
“毕竟我们的人手一直都很紧张。”
李国助却含笑摇了摇头,说道:
“我们现在有1300人,颜叔和俊臣哥不久以后回来,还可能再带来数百人,”
“在这种情况下,组织600人进行施工建设应该还是可以的吧?”
陈勋沉吟片刻,略显迟疑地道:
“可以倒是可以,但我不确定会不会妨碍到铸炮厂、蒸汽机厂、纺织厂的正常运行。”
李国助立即扫过林翌、高贯、赵贞雅,说道:“各位觉得会不会对你们有影响呢?”
作为永明学会委员会的主任,三人都坐在第一排,相隔并不远,林翌和高贯甚至还相邻。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是林翌先开口道:
“目前,我们对蒸汽机的需求应该还不大,而且蒸汽机所需的部件还需要铸炮厂提供,”
“所以蒸汽机厂需要的人手暂时还不多,”
“保守估计,有50人就可以保证年产量满足需求了。”
“再说能在蒸汽机厂工作的工匠,那都是技艺精湛的大匠,”
“咱们强迫人家去工地上当建筑工,怕也不太合适吧?”
李国助和陈勋都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和认可。
“铸炮厂也用不了多少人,”
高贯突然开口说道,
“有50个经验丰富的铁匠,就可以满足各种需求。”
“若只铸造小型火炮,我可以保证一年产出500到800门。”
“若只铸造中型火炮,我可以保证一年产出300到600门。”
“若只铸造大型火炮,我可以保证一年产出100到200门。”
李国助想了想,再次点头称是:
“如果造船厂生产载重炮20门的顶配武装商船的话,这个产量足够每年装配十艘了。”
陈勋则是点了点头,用询问的眼神看向赵贞雅,毕竟就只剩下她还没发言了。
赵贞雅见状,说道:
“薇姐带来的两百个男人,我能用到他们的时候,”
“只有放蚕、收茧、纺纱、织造四个阶段,加起来最多半年。”
“这其中放蚕、收茧占的时间极少,九成时间都是用在了纺纱和织造之上。”
“不过春蚕收茧以后可以妥善储存起来,等秋蚕茧收获以后,再一起缫丝纺纱织布。”
“也就是说,纺织厂可以集中在冬季进行生产,”
“至于一年中的前三个季节完全可以停产,而不占用任何劳动力。”
“诶,纺织厂可不能只纺织山绸啊!”
听了这话,李国助马上就不乐意了,
“以后如棉布、麻布、毛呢等也是要生产的。”
“不过棉花、亚麻、羊毛的来源问题,倒是得花几年时间想办法解决。”
“所以改建永明要塞城墙和建造雅兰城这三年里,倒是可以按照你的方案来。”
陈勋含笑点头,胸有成竹地道:
“既然如此,从现有人手中组织600人的施工队便没有什么问题了。”
“我们可以把这600人平均分成两个300人的施工队,”
“同时进行永明要塞城墙的改建工程和雅兰城的建造工程。”
“这样一来,两个工程就不至于互相干扰了。”
“不过,小当家真的确定,不先用木材建一座有基本防御功能的雅兰城吗?”
“确实有必要用三个月左右先建一座有基本防御功能的雅兰城。”
李国助说到这里停下来,看着陈勋颇有深意地一笑,又道,
“但不是用木材,而是依然建实心棱堡!”
陈勋倒吸一口凉气,嘴里发出嘶的一声,不解地问道:
“请恕在下愚鲁,还请小当家明示。”
李国助嘴角一扬,反问道:
“请问陈大哥,多大规模的实心棱堡,300人的施工队可以在三个月左右建成?”
第180章 这样就可以兼顾生产和防御了
陈勋沉吟片刻,说道:“边长六丈,高三丈的实心棱堡当可。”
李国助眉头一皱,沉吟片刻,说道:
“这个感觉小了点,换成边长七丈五尺,高二丈四尺如何?”
陈勋略一思忖,点头道:
“可以,小当家的意思,莫不是先快速筑成如此规模的一座实心棱堡,形成基本防御,”
“然后再逐步把这座实心棱堡扩建成图纸上这种规模的雅兰城?”
“没错,正是如此。”
李国助含笑点头,旋即话锋一转,
“不过有一点,可能是我的图纸没画清楚,”
“那便是内城第二、三层,及外城铳台的高度都并非三丈,而是二丈四尺,”
“三丈实为城垣的高度,城垣是以糖水和糯米汁捣合牡蛎壳灰、砂等,砌砖而成。”
“多出来的六尺,实为胸墙。”
“所以陈大哥刚才要筑三丈高的实心棱堡,就是节外生枝,肯定是会浪费工期的。”
陈勋老脸一红,垂首讪笑道:“小当家的图纸没错,是不才看错了。”
李国助莞尔一笑:“陈大哥不必介怀,那么关于建造雅兰城,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陈勋想了想,说道:
“小当家要在海藻湾建造雅兰城,不仅是要占领海藻湾,也是要在那里建水力工坊,”
“但是按此等铳台规模,恐怕建成以后也只能起到占领海藻湾的作用,”
“至于要在台上建水力工坊,恐怕还是有所不足吧?”
李国助略一寻思,笑道:
“这个问题其实也不难解决,陈大哥不是要把工程分成两期吗?”
“你可以把两期工程颠倒一下,一期工程建造外城,二期工程再建内城。”
“至于今年要建的这座小的实心棱堡,你可以把它当成外城的一部分。”
“所以要沿河建成一座规模较小的长方形实心棱堡,使长边靠河,”
“这样才能确保台上可建造的水力工坊达到最多。”
“至于尺寸嘛,可以是长15丈、宽4丈,高二丈四尺,”
“这样面积跟边长七丈五尺的方形棱堡其实是一样的。”
“铳台上的建筑,靠河一边全建工坊,背河一边建仓库、兵舍等,”
“这样就可以兼顾生产和防御了。”
“陈大哥以为如何?”
“妙啊!”
陈勋由衷地赞叹,但马上话锋一转,
“不过我觉得4丈还是太窄了,我可以让工人加把劲,”
“争取在三个月左右,筑成一座长15丈、宽6丈,高二丈四尺的矩形铳台!”
李国助沉吟片刻,说道:
“能做到的话,自然最好,做不到也不必勉强,”
“反正水力工坊只能建在靠河的一面,你要加宽也只能在背河的一面加宽,”
“顶多也只是多建几间兵舍或仓库而已,倒也不是急需的。”
“你若真能做到,还不如把铳台加长些许,还能多建一两间水力工坊呢。”
“嗯,我尽力!”陈勋立即附议。
其实在需要快速形成防御工事之时,实心棱堡通常比空心棱堡更合适。
实心棱堡结构相对简单,主要是堆土成台,
在材料获取方便的情况下,如在土地资源丰富的区域,施工难度较低。
可以迅速组织人力进行堆土作业,
不需要复杂的内部结构搭建,能够较快地形成一个基本的防御高台。
空心棱堡从架炮垒道后面开始倾斜,
内部空间需要进行特殊设计和构建,以保证其结构稳定性和功能性,
例如要考虑炮位的安置、人员的通行和隐蔽等。
施工过程中不仅要处理外部的造型,
还需要对内部空间进行打造,施工难度较大,速度相对较慢。
实心棱堡主要以土为材料,在大多数地形条件下,
土的获取较为容易,不需要专门运输大量的其他特殊建筑材料。
如果附近有足够的泥土资源,甚至可以就地取材,极大节省材料准备时间。
空心棱堡除了需要一定量的土用于外部堆筑和覆盖外,
还需要木材、石料等其他材料来构建内部的支撑结构和炮垒等设施。
这些材料的获取和运输可能会受到更多的限制,
尤其是在一些资源匮乏的地区,获取难度较大,会影响防御工事的建设速度。
实心棱堡虽然没有空心棱堡复杂的内部结构,但在快速形成防御方面有独特优势。
其高大的土台可以迅速提供一个居高临下的射击位置,
让防守方能够尽快在上面布置一些简单的防御武器,
如弓箭、火器等,对敌方进行打击,在短时间内形成一定的防御能力。
空心棱堡虽然在建成后能够提供更强大和多样化的防御功能,
如更好的火炮射击角度和更隐蔽的人员掩蔽空间,
但在快速形成初步防御效能方面不如实心棱堡。
其内部结构的完善需要一定时间,
在未完成内部构建时,外部的倾斜结构对防御的贡献相对有限。
实心棱堡除了四角上的棱堡外,大体结构与中国传统建筑中的台基本一致。
筑台也是中国建筑工匠的传统艺能,修筑起来得心应手、事半功倍。
空心棱堡内部的设计和构建需要更多欧洲建筑知识,不利于中国工匠快速掌握。
总得来说,李国助并不需要海藻湾有永明要塞这种规模的大型棱堡。
他也不想雅兰城将来为了改造城墙再耗费许多工期,
直接用砖把夯土台包住就是城墙了,最多再修筑2米高的胸墙即可。
所以在综合考虑了许多因素后,他才决定修筑实心棱堡。
在规模不大的情况下,实心棱堡的建筑工期确实要比空心棱堡短很多。
至于雅兰城的构造,则完全是以热兰遮城为蓝本的。
无论是内外城的尺寸、形状,还是内外城结合的方式都与热兰遮城如出一辙。
甚至就连雅兰河东岸的山丘顶上都将修筑一座碉堡,也与乌得勒支堡如出一辙。
市场也将修筑在雅兰城外西边的海岸,在要塞炮射程之内。
唯一不同之处,在于雅兰城是建在雅兰河西岸的。
雅兰城的内城将滨海而建,
外城将临河而建,长边靠河,确保可以在城上建造最大数量的水力工坊。
从这个角度看,雅兰城的三层方角形棱堡才应该称为外城,长方形棱堡当称为内城。
第181章 那可是画什么都如同真的一般啊
李国助寻思片刻,觉得自己对在海藻湾建雅兰城这件事已经没什么可再交待的了,
但又怕自己忽视了什么重要之处,便又问陈勋道:
“那么陈大哥再仔细想想,对于这件事,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嗯,容我再仔细想想……”
陈勋果然沉默了两三分钟,才终于摇头道,
“暂时,我实在是想不出什么问题了,”
“具体到施工的时候,遇到什么问题再及时上报吧。”
“行,那第五件事就算说到这了。”
李国助干脆地答应了,接着又顿了顿,才继续说道,
“第六件复原水转大纺车的事也已经说过了,”
“那么接下来,我们来说第七件事,”
“讨论为翁翊皇和廉司南两位先生立生祠的事情。”
“关于这件事,各位主任和委员请尽管畅所欲言。”
此话一出,会场里的众人顿时开始交头接耳地讨论起来。
原本安静的会场顿时响起了一阵嘈杂之声。
李国助只是静静地等着,观察着场上众人的表情,
仿佛这样就能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似的。
这种嘈杂持续了大约十分钟开始渐渐平息下去,
又过了大约五分钟左右,会场才终于重归安静。
“各位讨论出什么结果了吗?”李国助咧嘴一笑,问道。
“我赞成。”
高贯突然朗声说道,作为主任,他是代表全体冶铸委员会成员在发言,
说明冶铸委员会已经全体通过这件事情。
“我也赞成。”
林翌突然朗声说道,他也是代表全体机械委员会成员在发言,
说明机械委员会也已全体通过这件事情。
“我代表全体纺织委员会成员赞成此事。”
赵贞雅也突然朗声说道。
“我也代表全体经济学委员会成员赞成此事。”
李德紧接着朗声说道。
“我们农政委员会全体也都赞成。”
“我们马政委员会全体也都赞成。”
“我们盐业委员会全体也都赞成。”
……
众委员会主任纷纷代表自己的委员会对此事表达了赞成。
“很好,既然大家一致赞同,那咱们接下来讨论生祠的形制和规格问题。”
李国助欣然宣布,然后转向陈勋道,
“陈大哥,你对这个问题有什么看法吗?”
陈勋想了想,说道:“不知小当家希望把两位的生祠建在何处呢?”
“啊,我倒是忽视了这个问题,嗯,容我想想……”
李国助抬手抵住下巴,在讲台上来回踱步了一阵,突然转身面对众人道,
“就建在永明要塞里吧,不管是现在还是未来几年内,”
“我们的人口主要都集中在永明要塞里,”
“为了确保大家的安全,我们有必要减少人们不必要的出城次数。”
“所以像生祠这种大家经常会去祭拜的地方,还是放在要塞里为好。”
“可是要塞内的地块都已经划分好了,当初并没给寺庙这类建筑留下位置啊。”
林福突然开口说道。
他如今是永明学会炮学委员会的主任,又同时负责永明要塞的防务,
所以对永明要塞内的建筑功能布局什么的,都有一定的了解。
“其实……”
李国助抬手竖起食指,向上指了指,表情古怪地说道,
“咱们这座永明学宫,当初就是按照欧洲教堂的形制建造的,”
“也算是寺庙类建筑,只是我总觉得寺庙用处不大,”
“所以在想到永明学会以后,才把这里当成了永明学宫。”
“嗨,那就更好办了,”
林福不以为然地道,仿佛是把“这也算个事”五个大字写在脸上了一般,
“咱们可以在永明学宫里找一座大殿,给两位先生立上牌位、画像、神龛什么的。”
“以后所有因为发明而得立生祠的先生,都可以集中在这座大殿里进行祭拜。”
“不知道你们怎么看,反正我自己觉得这个方法相当不错,嘿嘿。”
“嗯,我赞成这个方法!”
陈勋立即附议,神情和语气都颇为兴奋,
“这个方法不但符合规制,也不必再占用要塞内已经非常紧张土地,”
“可谓是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
“至于以后,随着咱们占的地盘越来越多,人口越来越多,”
“也可以考虑在市场,或者风景优美、环境清幽之地为两位先生建立独立的祠堂。”
“比如即将开建的雅兰城,以后就可以考虑为两位先生建立独立祠堂。”
“我附议。”
“我也附议。”
……
许多委员会的主任也都纷纷表示赞成。
“那么永明学宫里,哪座殿堂适合作为集体生祠呢?”
李国助突然问道,他这马上就又发明了一个新词,
“集体生祠”
“一楼不是有两座大会议堂吗?”
李德突然开口说道,
“反正我们平时开会,最多也只能用到其中一座,”
“不如就把另一座腾出来,作为集体生祠堂吧。”
“何况祠堂放在一楼,民众来祭拜也都方便。”
“嗯……”李国助想了想,说道,“那就把南边那座大会堂腾出来做集体生祠吧。”
众人纷纷表示赞成。
“咱们之中有谁工于丹青呀?”
李德突然顾谓左右道,
“我们需要画师为两位先生绘制肖像。”
坐在第一排的众位委员会主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有的回头看自己手下的委员,
却是半晌都没人开口自荐或举荐他人。
“俊臣哥肯定是工于丹青的,去年中秋节前,他还教我们做过人物灯笼呢。”
赵贞雅突然开口说道,
“算算日子,他也快回来了,不如等他回来了,请他来为二位先生画像吧。”
众人纷纷开口附议,表示这件事非李俊臣莫属。
“诶,俊臣哥日理万机的,哪能什么事都麻烦他?”
等众人都附议完了,李国助突然朗声说道,
“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好了,我一定把两位先生画的栩栩如生。”
“小当家还会丹青?!”
会场众人几乎异口同声地大声道,全是一脸震惊。
“呃……这个嘛……”
李国助清了清嗓子,笑道,
“我在平户英国商馆学过西洋画法,你们之中应该有人见过西洋画,”
“那可是画什么都如同真的一般啊!”
第182章 他就是南海边地的守护神
其实在李国助前世的大学专业,工业设计里,美术是一门非常重要的课程。
他们有四成的课程安排,都是美术相关课程。
这也是工业设计这个专业最特殊,最有别于其他理工科专业的地方。
李国助到现在还记得当年,在画室里对着身材曼妙的女裸模画人物写生的美好时光。
“哈哈哈,那敢情好呀,”
李德突然开怀地道,
“我可真是等不及要看小当家画的人物像了。”
众人也都纷纷起哄,催李国助赶紧出稿。
“行行行,你们都别催,”
李国助抬手下压,说道,
“等春蚕可以收茧的时候,我就能拿出这两幅画了。”
“啊?那可都到六月了呀,两幅肖像画需要这么久吗?”
金顺姬又失望,又不解地说道。
许多人也都跟着起哄。
“画画可不是你们想的那么容易的,”
李国助耐心地解释道,
“尤其是这种用于祭祀的人物肖像画,就更应该以庄严肃穆的心态去画了。”
“反正,你们要是不信,等俊臣哥回来了,可以去问他,看我说的时间算不算长。”
“在人物肖像画这方面,西洋画法与中国工笔画法需要的时间是差不多的。”
众人一看李国助把如此专业的术语都说出来了,便也不再说什么了。
其实像赵贞雅、金顺姬、黄昭等人,多少也是有点绘画功底的,
只是他们对自己的信心不足,不敢毛遂自荐罢了。
全身肖像人物油画一般是中幅的,尺寸在60cmx80cm至80cmx100cm之间,
若是较为复杂的人物场景或全身像,构思与草图可能需2~3天,
上色分多层进行,每层干燥需1~2天,加上细节刻画,大概10~15天,
若是写实风格对细节要求极高,时间可能延长至20天左右。
所以李国助如果是个熟练的画手的话,报60天时间其实是偏多了。
主要还是因为,如今翁翊皇和廉司南都不在永明城,没法给他做模特。
这对于他用油画技法给两人绘制肖像的确是一个不小的挑战。
关键是在没有模特的情况下,他很难准确地把握光影分布。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解决办法,比如可以用体型、脸型相近的人做模特,观察光影分布。
此外就是颜料、画笔也得他设法调制、制作,这里可没有现成的。
而这至少也得花费几天时间。
至于两人的样貌,李国助还是记忆犹新,完全可以凭印象准确地画出来。
“那对于这件事,谁还有什么别的想法吗?”
见大家都安静下来,李国助又问道。
“有,我有想法!”
黄昭突然起身,举手说道,
“生祠一般都是有名称的,虽然我们暂时打算用集体生祠,”
“但每个人牌位上都应该悬挂匾额,写上祠堂的名称,以示尊重,”
“同时也便于以后在其它地方给他们建立独立祠堂时使用。”
李国助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又想了想,郑重地拱手道:
“那关于生祠的命名规则,还请黄大哥赐教。”
“诶,赐教不敢当,不敢当!”
黄昭连忙摆手,接着沉吟片刻,开始摇头晃脑地道,
“这生祠的命名嘛,一般还是有几种固定模式可以遵循的。”
“可以祠主姓氏或名字命名,”
“直接用姓氏较为简单直接,如一些地方为某姓官员修建的生祠,就叫 “某公祠”,”
“像‘吴公祠’可能就是为姓吴的人所建。”
“当祠主有一定影响力或为了明确区分时,也可以用全名,”
“如‘狄仁杰生祠’,让人一看就知道是为狄仁杰所建。”
“可以祠主的功绩或品德命名,”
“若祠主在治水、平乱等方面有突出贡献,可以此命名。”
“如‘治水祠’可能是为表彰治水有功之人,”
“‘靖边祠’或许是为纪念在边疆防御中有卓越功绩的将领。”
“如果祠主以清正廉洁、仁爱宽厚等品德着称,”
“生祠可以叫‘清风祠’‘仁爱祠’等,以突出其品德风范。”
“可以地域相关因素命名,”
“在祠主曾任职的地方建生祠,常以该地名称命名,”
“如范仲淹曾在邓州任职,当地百姓为他建的生祠就叫‘邓州范公祠’。”
“以祠主的故乡或祖籍地命名,像某人祖籍在‘槐里’,其生祠可以叫‘槐里公祠’。”
“可以美好寓意或期望命名,”
“如‘寿昌祠’,表达对祠主长寿、昌盛的祝愿,”
“‘福荫祠’寓意祠主能福泽后人、庇佑一方。”
“有的生祠命名寄托了当地百姓对地方发展的期望,”
“如‘永宁祠’,希望地方永远安宁,‘丰裕祠’则期望能带来丰收、富裕。”
“可以相关事件或传说命名,”
“若祠主与某一重大历史事件相关,生祠可以此事件命名,”
“如祠主参与了‘戍边之战’并立下战功,生祠也可叫‘戍边纪功祠’。”
“当祠主有相关的民间传说时,也可据以命名。”
“比如祠主被传说有神奇的治病能力,生祠便可叫‘仙医祠’。”
“希望这些能给小当家提供参考。”
“嗯,很好,这些足够了,多谢黄大哥指教。”
李国助对黄昭拱了拱手,然后一手抵住下巴,在讲台上来回踱起步来。
片刻之后,他突然猛地抬头,转身面对众人,朗声道:
“翁先生的生祠,就用他的名命名吧,就叫翊皇祠,各位以为如何?”
“我附议!”
黄昭连忙朗声赞道,
“此名不但容易让人联想到翁先生,也与娲皇宫之类的名称有异曲同工之妙,”
“私以为甚是贴切!”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表示赞成。
“那廉先生的生祠又该如何称呼呢?”黄昭突然问道。
李国助莞尔一下,朗声说道:
“廉先生的生祠就叫做仁王祠。”
“仁王源自梵文‘niānta’,意为‘守护’,是大乘佛教中守护佛陀的两位神只。”
“廉先生发明蒸汽机,使我们在严重缺乏劳动力的情况下,也能生产大量的货品。”
“同时我们也能借助蒸汽机,生产出优质的火器,守护南海边地。”
“所以他就是南海边地的守护神,堪当‘仁王’二字!”
第183章 我们开拓朝鲜市场的重点在鸭绿江和豆满江沿岸
对于李国助所说蒸汽机的巨大作用和意义,在场许多人其实还没有概念。
毕竟蒸汽机现在还只有一个样机,且只是在铁匠工坊打铁而已。
至于其它工业领域能否用到蒸汽机,他们许多人都还没想过呢。
何况李国助坚持今年要在海藻湾开建雅兰城的理由之一,就是为了给工坊提供水力。
这就更让他们想不到,蒸汽机还能代替水力了。
之所以在有了蒸汽机以后,李国助还要坚持寻找适合使用水力的地方,
是因为以廉司南机的运行效率,要代替水力成为工业的主导动力还差一些火候。
廉司南机和纽科门机没有本质区别,只是因为借鉴了水排的曲柄连杆机构,
才得以将活塞的直线往复运动转化成圆周运动,
从而超越纽科机,可以提前运用于除矿井抽水之外的其他工业领域。
纽科门机的运行速度,是其活塞大约每分钟上下往复12次。
通过曲柄连杆机构将其转化成圆周运动后,可认为其转速大约为12转\/分。
而在18世纪末,瓦特蒸汽机的转速为40~50转\/分。
当时瓦特蒸汽机已经被纺织业所使用。
很明显,即使借助曲柄连杆机构使纽科门可以运用于纺织、冶金、造纸等工业领域,
它的效率还是差了瓦特蒸汽机4倍左右,而能源成本却是居高不下的。
所以在南海边地,廉司南机的意义并不是可以让工厂脱离河流,
而是可以在冬季河流冰封的时候,确保工厂仍然能够正常运行。
何况在原来的历史线中,蒸汽机在工业领域超过水力取得主导地位,也是要等到19世纪30至40年代的。
1791年,蒸汽机开始用于棉织厂,
到1833年,蒸汽马力数为4.6万匹,而水力马力数为1.2万匹,
蒸汽动力超过了水力,且前者为后者的近4倍。
到19世纪30、40年代,棉纺织业率先实现了机械动力的蒸汽化。
1794年,蒸汽机开始用于毛纺厂,
到1838年,动力织机中蒸汽马力超过了水力马力数,且已为后者的2倍。
19世纪30、40年代以后,在工业发达地区,蒸汽机作为主要动力来源广泛应用于各个领域。
但在一些特定地区和行业,水力仍有使用,
比如在一些山区或小型作坊等,水力凭借成本低、无污染等特点继续发挥作用。
所以在李国助看来,对水力的开发,仍然是南海边地工业发展的重要环节。
而且在第一次工业革命之前,欧洲的工业某种程度上其实已经超过了中国。
这其中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他们在工业中充分运用了水力。
反观中国,虽然历史上出现过许多水力机械,却并没能在工业中得到充分地运用。
其中有些水力机械,如水转大纺车甚至都失传了。
这是中国开始落后于欧洲的一个重要原因。
所以就算不久的将来,有人能在廉司南机和双作用活塞式风箱的基础上搞出瓦特蒸汽机,
李国助仍然不会放松对南海边地水力的开发和运用。
不过随着技术改进,蒸汽机肯定会逐渐代替水力,成为南海边地工业的主导动力。
除了李国助,在场唯二对蒸汽机的潜力有所体会和认知的只有高贯和林翌。
毕竟目前那台唯一的样机,就在高贯的铁匠工坊,
其给锻造带来的效率提升,他可是深有体会的。
而林翌既然要筹办蒸汽机厂,则对其应用前景必然也是有所认知的。
不过认识不到蒸汽机的潜力,并不代表大家就不能接受廉司南的生祠拥有“仁王”之名。
毕竟大家都知道,廉司南是李国助的老师。
小当家要给自己的老师立生祠,还要给他牛逼的名号,也是人之常情。
谁敢在这个上面提出反对意见,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谁都不是傻子,既然都已经支持给廉司南立生祠了,何不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于是大家都纷纷称赞李国助这个生祠名取的极好。
“既然如此,两位先生的生祠名号就这么定了。”
李国助喜笑颜开地说道,然后又笑问黄昭,
“黄大哥,你觉得给两位先生立生祠的事情,我们还有什么疏漏吗?”
黄昭沉吟片刻,摇头道:“我一时也想不到了,十之八九我们应该都做到了。”
“好,那这件事就说到这里了。”
李国助面对众人,朗声宣布道,
“接下来我们来说第八件事,讨论开拓朝鲜市场的事情。”
“这也是我们本次会议的最后一个议题。”
他扫视了一下坐在第一排的众委员会主任,接着说道,
“我先来说一下咱们开拓朝鲜市场的目的。”
“首先,咱们开拓朝鲜市场的重点,将在平安道和咸镜道……”
“为何是平安道和咸镜道?”
李德突然开口打断了李国助,脸上写满了困惑,这是他失态打断李国助说话的原因,
“平安道也就是罢了,咸镜道却是朝鲜最不受待见的地方,可谓是穷得叮当响,”
“平安道虽比咸镜道好不少,但总体上在朝鲜八道里也算不得富裕。”
“不知小当家为何要把开拓朝鲜市场的重点,放在这两个地区呢?”
“这就是我后面重点要说的事情。”
被李德打断发言,李国助也不生气,反而耐心地解释起来,
“其实开拓这两个地区的市场还是说的太笼统了。”
“确切地说,我们开拓朝鲜市场的重点在鸭绿江和豆满江沿岸。”
“因为我希望能够把鸭绿江和豆满江沿岸建成一个高效接应辽东难民的通道。”
“只有这样,我们南海边地公司才能在明金战争打响以后,”
“从逃亡朝鲜的辽东难民中快速获取大量优质的人口和劳动力。”
“所以我希望,代表公司进入朝鲜的人能够取得鸭绿江和豆满江沿岸经济的主导地位,”
“进而建立足够完善的设施,帮助公司高效地接应逃亡朝鲜的辽东难民。”
第184章 劳务派遣
说到这里,李国助停下来看了看众人的反应,见没人发言,便继续说道:
“还有就是从朝鲜引进妇女的事情,”
“当我们在朝鲜有了产业,就可以雇佣当地妇女,”
“再以劳务派遣的方式把她们送到南海边地务工,”
“而不必再用非法的人口买卖方式了。”
“呃……何谓劳务派遣呀?”
听了李国助的解释,李德明白了很多,也不再提出质疑了,
却偏偏注意到了“劳务派遣”这个富有时代色彩的名词。
这是李国助前世那个时代留给他的深刻的灵魂烙印。
关于劳务派遣的起源,大抵有两种说法。
一种是1920年代,美国人萨缪尔?沃克曼提出了“人力租赁”的概念,并在夜间雇佣一批妇女进行盘点工作。
另一种是1926年,美国成立的第一家“业务救急”公司。
1948年,全球最大的劳动租赁公司“manpower”在美国成立,
开始在全球范围内设立办事处,为企业提供临时性支援服务的员工。
1970年代以前,大多数西方国家将劳务派遣单位视为营利性职业介绍机构并予以禁止。
1933年通过的《收费职业介绍所公约》规定,成员国应在三年内取缔营利性的收费职业介绍所。
1949年通过的《收费职业介绍所公约(修订)》将对营利性收费职业介绍机构的取消或规制选择权交给各成员国,而大多数国家选择了取消这类机构。
自1980年代以来,随着劳动力供需不平衡和经济全球化的发展,西方发达国家出现了劳动关系多样化、非典型化和非标准化的趋势,劳务派遣等新兴工作形式逐渐兴起。
在日本,劳务派遣业兴起于20世纪60年代中后期,第一家专业性的劳务派遣公司于 1969年成立。
1986年7月1日,《劳动派遣法》开始实施,日本劳务派遣业正式进入合法时代,日本成为亚洲地区派遣劳动最成熟的国家。
后来该法律进行了多次修订,总体趋势是放宽对劳务派遣的监管,扩大了劳务派遣的适用范围。
1997年,国际劳工组织通过了《私营就业机构公约》,首次承认了劳务派遣机构的合法地位,并为各成员国制定劳务派遣关系的法律规定提供了基本框架。
在中国,20世纪70年代末,外国机构增加,为规范用工方式,建立了外企服务机构引入劳务派遣。
90年代初至21世纪初,政府鼓励设立劳务派遣机构提供就业服务。
在此期间,劳务派遣主要服务于国有企业和外资企业的临时性、辅助性岗位。
2008~2012年,随着经济全球化的加速和中国劳动力市场的进一步成熟,劳务派遣市场得到了快速发展,劳务派遣市场规模不断扩大,派遣机构数量和从业人员数量大幅增加。
2013年,《劳动合同法》进行了修订,对劳务派遣的定义、适用范围、用工比例等方面进行了明确规定,劳务派遣进入规范化发展阶段。
劳务派遣又称人力派遣、人才租赁、劳动派遣等,
是一种兴起于20世纪70年代左右的新型用工形式。
它指劳务派遣单位与被派遣劳动者订立劳动合同,把劳动者派向其他用工单位,
在临时性、辅助性或者替代性的工作岗位上工作,由用工单位向派遣单位支付服务费用。
劳务派遣中存在三方关系。
劳务派遣单位是与被派遣劳动者签订劳动合同的主体,承担着用人单位的责任,如支付工资、缴纳社保等,同时与用工单位签订劳务派遣协议,约定派遣事项和服务费用等。
被派遣劳动者与劳务派遣单位建立劳动关系,按照劳务派遣协议和用工单位的要求,在其安排的工作岗位上提供劳动,接受用工单位的管理和监督。
用工单位是实际使用被派遣劳动者的单位,根据自身的生产经营需要,通过劳务派遣单位招聘所需人员,
对被派遣劳动者进行工作安排和管理,但与被派遣劳动者没有直接的劳动关系。
总体而言,对于17世纪的朝鲜来说,这种用工形式实在是过于超前了。
毕竟那可是资本主义发展到高级阶段才产生的事物。
李国助当然不会蠢到,把这么超前的东西,用到当今这个封建主义盛行的时代来。
他刚才说出这四个字,只是下意识而已,毕竟那可是前世留给他的灵魂烙印啊。
所以当李德提出这个问题时,一下就把李国助问了个大张嘴。
于是他在心里默默组织了好一阵语言,才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诌起来:
“所谓劳务派遣嘛,就是一种实业公司面向雇工提供的额外的跨境劳务介绍服务,”
“假如说,我把你派到朝鲜平安道去开拓市场。”
“你在那里购买或租借土地,建立农场,雇佣当地人进行农业生产。”
“在这个过程中,你可能会发现一些南海边地公司急需的人才,”
“比如年轻女性、技艺高超的工匠、善于管理的执事等。”
“这个时候,你就可以尝试把他们介绍到南海边地来工作。”
“同时,你也要给他们提供可靠的出境服务,确保他们不会遭到朝鲜官府的追捕。”
“公司总部会根据人才质量,向你支付相应的报酬。”
“当然这些人才也可能会拒绝你的介绍,这取决于你对待他们的态度。”
“一般来说,只要他们在你的农场工作时,你能给予他们优渥的待遇,”
“就能打消他们的戒心,得到他们的信任。”
“只是农场吗?就不能做其他产业吗?”金顺姬突然开口问道。
“当然可以啊!”
李国助理所当然地高声说道,接着又以正常语调解释起来,
“你们可以投资兴办采矿、冶金、纺织、造纸、军械等多种产业,”
“只要是你们能想到的,适合当地,且不会触犯朝鲜法律的产业,你们都可以做。”
第185章 我认为平安道可排第四
说到这里,李国助停下来等其他人提问,但等了片刻并无人提问,于是继续道:
“平安道是朝鲜的战略要地,与军事相关的产业比较发达,”
“咸镜道是朝鲜的边防重地,驻扎着大量军队。”
“在这两个地方,你们可以发展一些军事相关的产业。”
“不过朝鲜的兵器制造基本上是官营的,不像大明还存在一定的私营情况。”
“所以我不建议你们在朝鲜境内制造兵器,”
“但你们可以充当中介,把公司的兵器推荐给朝鲜。”
“这是我要开拓朝鲜市场的第二大目标!”
“明金战争一旦打响,朝鲜必然会被卷入其中,”
“到时朝鲜极有可能成为永明铸炮厂的大买家,甚至成为我们的军事同盟。”
“所以为了促成这一有利局面,我们必须未雨绸缪。”
到此,他顿了顿,又继续道,
“还有采矿业,这也是你们必须要做的产业!”
“它也是我要开拓朝鲜市场的第三大目标!”
“朝鲜北部多山,平安道和咸镜道都是如此,咸镜道更甚,”
“鸭绿江和豆满江沿岸地区同样是如此。”
“这种地形虽然不利于农业发展,却有极大可能蕴藏着大量的矿产。”
“所以到了朝鲜境内以后,你们一定要注意矿藏的勘探,”
“特别是鸭绿江和豆满江沿岸地区的矿藏,是必须要优先勘探的。”
“一旦发现有价值的矿藏,如金、银、铜、铁、煤之类,”
“你们务必要想尽一切办法,取得矿山开采权。”
“到时便可就近借助鸭绿江和豆满江水路,把矿石运到南海边地来。”
“私人要想在朝鲜取得矿山开采权,恐怕也不比在朝鲜制造兵器容易呀。”
赵贞雅突然说道,神情中显得颇为惆怅。
她就是出身朝鲜的商贾之家,很清楚商人在朝鲜的极限。
跟兵器制造业一样,采矿业在朝鲜依然是以官营为主。
只有在某些时期和某些小型矿场可能存在私营的情况,但私营规模和影响力十分微小。
“这就是你们要设法解决的问题了!”
李国助态度坚决地说道,
“朝鲜的矿产对我们南海边地的发展至关重要,”
“无论付出何种代价,采取何种手段,我都志在必得!”
其实南海边地蕴藏的矿产资源也十分丰富,煤炭和铁矿的储量均多达数十亿吨。
库页岛更是拥有多达70亿吨的石油储量。
黄金储量也十分丰富,现代已探明的储量居俄罗斯前列,
已开采的约为2000吨左右,接近中国的黄金储量,是俄罗斯重要的黄金产区之一。
这些李国助并非不知道,主要还是碍于南海边地公司目前紧缺人手的现状。
即使明金战争打响以后,辽东难民的涌入解决了这一问题,
李国助也不想用这些来之不易的华人人口去开发南海边地的矿产资源。
因为采矿始终是一项危险系数居高不下的行业。
在明末的技术条件下,采矿发生危险的概率还要远远高于现代。
与其把生命耗费在采矿之上,李国助更愿意让他们拿起武器,用生命去保家卫国。
所以他更愿意把采矿这种危险的行业交给外国人去做。
朝鲜既有矿又有人,自然就成了他的首要攻略对象。
至于南海边地的矿产开采,他可能会用利益诱惑库尔喀人去做,
也可能会利用建奴战俘,甚至是利诱日本人来做。
“既然如此,却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面对李国助坚决的态度,金顺姬突然开口说道,
“咸镜道很晚才纳入朝鲜版图,且有大量女真人后裔居住,”
“与朝鲜其他各道在文化、民族构成上存在差异,”
“在李氏朝鲜一直不受王室重视,甚至受到歧视,被实施‘西北禁锢’政策,”
“当地两班贵族在政治上受到诸多限制,甚至不能参加科举。”
“正因如此,与其他七道相比,咸镜道文教不兴,科举长期滞后。”
“当地的学校数量极少,教育资源匮乏,导致在科举考试中,”
“咸镜道出身的官员十分稀少,在朝鲜的文化和政治上长期缺少影响力。”
“由于山地环境和高纬度,咸镜道的农业发展受到严重限制,”
“虽有人参等山林资源开展边境贸易,但整体规模不及平安道,”
“再加上政策的忽视,经济发展严重滞后。”
“在这种情况下,咸镜道当地的两班贵族早已对朝鲜中枢离心离德。”
“所以只要我们能利用好这一点,对当地两班贵族许以利益,”
“他们定然会对我们大开方便之门,别说采矿,就是制造兵器也未必不可。”
“那平安道呢?快说快说!”
李国助搓着手,迫不及待地催促道。
其实就算他不催促,金顺姬接下来肯定也会说攻略平安道的方法。
只是她说的实在是太鞭辟入里了,搞得李国助根本忍不住想知道后续。
金顺姬到底是朝鲜的犯官家眷,对朝鲜政局的认识是其他人没法比的。
何况她如今除了是纺织委员会的委员外,也是经济、天文委员会的成员,
所以对经济发展、自然科学也有了比较超前的认识。
以前给李国助做侍女的时候,她总是不苟言笑。
如今突然说出如此有见地的话,还包含着经济学和自然科学知识,
自然是让李国助不得不对她刮目相看。
金顺姬被李国助猴急的样子逗乐了,嫣然一笑,说道:
“平安道也存在与咸镜道类似的情况,就是文教相对落后,科举不占优势,”
“导致当地走出的高级官员较少,限制了其在朝鲜中枢的影响力。”
“所以对这一地区的两班贵族,我们可以采取与咸镜道相同的策略。”
“不过平安道的经济地位,在朝鲜八道里却是比较靠前的,比咸镜道要高出不少。”
“这是因为平安道与明朝接壤,在中朝贸易中占据关键位置。”
“如义州等鸭绿江畔的边境城市,是中朝贸易的重要口岸,”
“繁荣的商贸带动了当地经济的全面发展。”
“如果给朝鲜八道的经济地位做个排名,我认为平安道可排第四。”
第186章 赵姑娘,在下仰慕你很久了
说到这里,金顺姬突然打住了,只是颇有深意地笑看着李国助。
“诶,你倒是继续说呀!这么看着我干嘛?”
等了片刻不见她接着说,又被看的浑身不自在,逼得李国助不得不催促起来。
“小当家聪慧过人,我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肯定已经想到什么了。”
金顺姬眉眼轻扬,狡黠一笑。
“唉,你非要卖关子不可吗?”李国助捂脸苦笑,“好吧,那我就猜猜看。”
片刻之后,李国助嘴角一扬,说道:
“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我们可以从边境贸易中寻找突破口?”
“设法提升朝鲜矿产在边境贸易中的份额。”
“这样朝鲜官方就可能提高对平安道矿产资源的开发,”
“私人的矿山开采权份额,也可能因此而增加?”
金顺姬含笑点头,并补充道:
“还有一点,就是因为与明朝的边境贸易,义州在经济文化方面受明朝影响较深。”
“明朝的矿产开发如今就是官营和民营并存,官营并不占主导地位。”
“受到明朝的影响,平安道对矿产的管控是比较松的,民营矿业本身就比较发达。”
“所以我们要在平安道取得矿山开采权的难度并不如想象中那么难。”
“此外,由于地处边陲,平安道在军事防御上投入较大,带动了与军事相关的经济发展。”
“军队的驻扎使当地对武器制造、粮草供应、马匹饲养等需求增加,”
“刺激了相关产业的发展,形成了一定规模的军事经济产业链。”
“所以在平安道,就算我们不能制造兵器,也一定会比较容易推销永明铸炮厂的产品。”
“要在当地取得民营兵器生产许可,也未必就没有可能。”
李国助点了点头,说道:
“兵器能不能在当地生产,倒是无所谓。”
“关键还是要想尽办法从才朝鲜取得尽可能多的矿山开采权,”
“并且能顺利地把朝鲜的矿产运到南海边地来进行冶炼加工。”
说到这里,他突然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急忙说道,
“哦对了,另外我还要再给你们定两个硬性任务,”
“一是进入朝鲜以后,一定要在鸭绿江和豆满江沿岸大办农场,发展农业。”
“这些地区山多平地少,不利于传统粮食作物的种植。”
“所以我准许你们把玉米、土豆、番薯这些适合山地种植的新粮种带入朝鲜种植。”
“这对我们将来能否顺利接引辽东难民来南海边地是至关重要的!”
“二是朝鲜可以种棉花,具体哪里可以种,我不清楚。”
“你们进入朝鲜以后,一定要找到朝鲜的棉花产地,并且在当地大力开办棉花种植园。”
“这可以为南海边地的棉纺织业解决一部分原材料供应问题。”
“所以即使朝鲜棉花产地不在平安道和咸镜道,”
“你们也要不惜代价地去那里搞到土地,开辟棉花种植园!”
“这个我知道!”
赵贞雅突然兴奋地说道,
“平安道南部,大同江流域就是适合种植棉花的地区。”
“此外黄海道和京畿道也是适合棉花种植的地方。”
“还有矿产开发的问题,我也有新的想法,”
“朝鲜民间的采矿业之所以不发达,朝廷的严格管控只是一方面,”
“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朝鲜的勘探、采矿、冶金技术都太落后了。”
“这极大限制了朝鲜民间对开发矿产资源的热情。”
“但我们在这方面有技术优势,可以此为筹码,要求朝鲜官府给予采矿许可。”
“毕竟明金战争一旦打响,朝鲜对金银铜铁煤等矿产的需求肯定会激增。”
“他们自己无力开采,肯定就会向我们求助。”
“到时我们就可以坐地起价,让他们出口一部分矿石给我们。”
“嗯,如此甚好!”
李国助眼神明亮地道,
“看来我们在朝鲜还是大有可为的。”
“原本我是打算选出四个人,两男两女,派往朝鲜为公司开拓市场的。”
“女的当然是要从各位朝鲜籍的姐姐中选取,以方便在朝鲜境内活动。”
“这四个人应该能组成两对夫妻,一对负责咸镜道,另一对负责平安道。”
“但现在,既然知道黄海道和京畿道也可以产棉。”
“我打算再派两对夫妻,分别去黄海道和京畿道开办棉花种植园。”
“不知在座的各位哥哥谁愿意去朝鲜为公司开拓原材料进口市场呢?”
他扫视场中众人片刻,开出了诱人的条件,
“只要肯去,马上就可以求娶心仪的姐姐哦!”
唉,哥哥们,小弟为了你们的终身大事可真是操碎了心呐,都快化身爱神丘比特了。
你们可都要争气一些啊,千万不要辜负小弟的一片苦心呐。
“某愿去平安道为公司开拓市场!”
李德突然起身,朗声说道,打断了李国助的思绪。
“啊!李大哥!怎么会是你?”
李国助吃了一惊,看起来好像还有些不情愿,
“你……去有些不太合适吧,虽然我并不怀疑你的能力,”
“但你可是经济学委员会的主任呐,你去了朝鲜,谁来管经济学委员会啊?”
“诶,不就是个主任嘛,你们再选一个不就行了嘛。”
李德不以为然地道,
“咱们经济学委员会可是成员数最多的一个委员会呢,再选个主任应该不难吧。”
“何况我不去,难道还要让别人娶走我心仪的姑娘吗?”
“呃……德哥这话说的好有道理啊,确实没毛病!”
李国助竟被说的无可辩驳了,于是暧昧地笑问道,
“那德哥你心仪哪位姐姐啊?”
李德邪魅一笑,向前走了两步,突然转身面向赵贞雅欠身道:
“赵姑娘,在下仰慕你很久了,不知你可愿下嫁于我?”
“与我一起去朝鲜,为公司接引辽东难民,开阔原材料市场。”
赵贞雅亚麻呆了,紧接着就羞得满脸通红,低着头不吭声了。
“啊!德哥,你怎么能喜欢她啊?”
李国助惊了一呆,看起来又有些不情愿。
第187章 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在朝鲜金榜题名
李德回头,咧嘴一笑:“怎么,小当家是舍不得伺候过你的人吗?”
“诶,那倒不是,没有的事!”
李国助忙连连摇手,陪笑道,
“我并不反对你娶她,可你们一个是经济学委员会的主任,一个是纺织委员会的主任,”
“你们两个都去了朝鲜,这纺织委员会和经济学委员会的主任可就都空出来了。”
“虽说主任的确是可以重选,但我不也是怕一时没有合适的人选嘛。”
“诶,怎么可能会没有合适的人选呢?”
李德不以为然地朝坐在后排的那些人努了努嘴,
“咱们永明学会各委员会的主任和委员本来就都是有任期的。”
“这可是小当家你当初定下的规矩,主席、主任、委员每五年都要重新选举一次。”
“如今我和赵姑娘不过是任期未到就要卸任而已,选举也不过是要提前四年而已,”
“小当家怎么能怕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呢?”
“那岂不等于在说,咱们南海边地公司无人吗?”
李国助捂脸苦笑,实在没想到这个李德竟是如此巧舌如簧,
怪不得被满清掳走后,能够一直充当郑芝龙与郑成功之间的信使,
最后还能毫发无伤地回到郑成功身边呢。
也许派他去朝鲜,没准还真能干出一番大事呢。
至于永明学会,虽然成立到现在也就是半年左右的光景,
但经济学委员会和纺织委员会的成员数都不算少,
要重新选个主任出来,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不过这李德现在还是永明学会的代理主席,
怎么都得在他走之前,让他把遗留问题给解决了。
还有贞雅姐会同意嫁给李德吗?她要是不愿意,我也不能强迫她吧。
想到这里,李国助便柔声笑问赵贞雅道:
“诶,那个贞雅姐,你愿意嫁给李德大哥吗?”
赵贞雅低着头,红着脸,憋了半晌才小声说道:
“贞雅全凭小当家安排……”
啊,这算什么回答呀!
你让我安排,别说我是支持自由恋爱的,
就算按古代的规矩办,我一个小屁孩给你做主怕也不合适吧。
李国助心里这样想着,但其实也明白赵贞雅的意思了,
她大抵对李德也是属意的,只是碍于矜持不好直接答应罢了,于是便说道:
“那我就当你是答应了啊。”
见赵贞雅还是低着头,什么也不说,他又突然郑重地道,
“诶,你可想清楚了啊,答应了,可就不能反悔了啊!”
“嗯。”赵贞雅轻轻地应了一声,同时也轻轻地点了点头。
李国助这下算是什么都明白了,于是干脆地对李德说道:
“好,那我同意你们成婚,然后一起去朝鲜平安道。”
“婚期得看颜叔和俊臣哥返回的情况,总之得他们都回来才能办。”
“如果俊臣哥先回来,就等颜叔回来的当天给你们办。”
“如果颜叔先回来,就等俊臣哥回来的当天给你们办。”
“成了婚,你们就可以去朝鲜平安道活动了。”
“不过你现在还是永明学会的代理主席,”
“一些遗留问题必须在走之前处理了,可不能让俊臣哥给你擦屁股……”
“这个请小当家放心!”
李德满脸欢喜地转过身来,对李国助信誓旦旦地道,
“我保证会在走之前,给经济学委员会和纺织委员会选出新的主任的。”
“不止这两件事!”
李国助郑重提醒道,
“还有成立单兵火器委员会的事情呢!”
“你必须在走之前,把这个委员会的主任和委员都给选出来。”
“好,在下定不辱使命!”李德郑重其事地欠身道。
李国助含笑颔首,然后面向全体与会人员朗声道:
“那么还有哪位哥哥愿意为公司,去朝鲜的咸镜道开拓市场呢?”
“我,我愿意去!”黄昭突然站起身来,举手说道。
咦,这敢情好呀!把他打发到朝鲜去开拓市场,就不怕他能闹出什么幺蛾子了。
想到这里,李国助嘴角一扬,笑道:“那黄大哥心仪哪位姐姐啊?”
黄昭不是任何一个委员会的主任,只是天文委员会的一个委员,所以坐在第二排。
见李国助询问,他也不忙回答,而是对同样坐在第二排的金顺姬作揖道:
“金姑娘,请问你愿意下嫁小生吗?”
黄昭是个年轻的读书人,如此自称倒也在情理之中。
金顺姬是个朝鲜的犯官家眷,两人从身份上来看,倒也还算般配。
反正李国助觉得他俩挺合适的,唯一的问题是,
赵贞雅一走,金顺姬倒也不失为一个纺织委员会主任的候选人。
可她若是再跟着黄昭去了朝鲜,这纺织委员会的主任人选便又成了一个问题。
毕竟永明学会成立时间还是太短了,成员人数还太少。
若是所有委员会的主任都能正常做满任期,则五年后学会规模肯定会大不少。
到时再选举新的主任自然也不成问题。
可现在这种情况,李国助心里还真是没底。
反正李德都承诺要在走之前把遗留问题都解决了,我便姑且相信他吧。
现在纠结又能有什么用呢?
怪我没有提前定下委员会主任不得长期离开永明城的规矩呀!
想到这里,李国助暗叹了一声,去看金顺姬如何回应黄昭的求婚。
“可以呀!但你必须先答应我一件事!”
金顺姬的反应却是大大出乎了李国助的意料。
毕竟在他的印象中,她一直是个少言寡语、不苟言笑的人,
面对年轻男子的求婚,应该比赵贞雅还害羞才是。
他怎么都没想到,她竟会如此直接地提要求。
“金姑娘请说,只要是在下力所能及,且不违道义之事,小生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黄昭信誓旦旦地说道。
“放心,我要你做的事情肯定是你能办到的。”
金顺姬颇有深意地一笑,打量黄昭片刻,说道,
“你是个读书人,我要你做的事情,是跟我学朝鲜语,然后参加朝鲜的科举。”
“作为上邦学子,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在朝鲜金榜题名,成为朝堂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第188章 金顺姬的复仇大计
“啊这……”黄昭明显是犯难了。
“怎么,你没有信心?”金顺姬略显鄙夷地笑问。
“那倒不是!”
黄昭连忙摇手否认,
“只是考科举是一件极耗精力的事情,”
“可咱们去朝鲜的首要目标,是为公司在咸镜道开拓原材料市场啊。”
“这个你不用担心。”
金顺姬轻笑一声,
“你既然喜欢我,那么对我的身世应该也有所了解,”
“我是朝鲜的犯官家眷,对朝鲜的政局和科举还是比较了解的。”
“到了咸镜道以后,你只需把主要精力放在学习朝鲜语和准备科举之上即可。”
“至于生意上的事情,我会帮你打点的。”
“等你金榜题名,进入朝鲜中枢以后,”
“也可利用职权之便,帮助公司开拓咸镜道的市场。”
尼玛,小看这丫头了!
你该不会是想利用黄昭为你老爹复仇吧?
李国助心里不禁暗暗泛起了嘀咕。
这丫头的老爹到底犯了什么罪,我到现在也没搞清楚。
不过看她的品性,她爹应该不至于是什么贪官污吏,多半还是党争的牺牲品。
朝鲜党争的激烈程度,比之明朝也是不遑多让。
两者存在一些相似之处,但也有诸多不同特点,
李氏朝鲜的党争起源于勋旧派和士林派的分歧。
勋旧派是开国功臣等势力的后裔,长期占据朝堂高位,掌控诸多权力。
士林派则是通过科举等途径崛起的儒学士人阶层,
他们渴望在政治上有更大作为,推行符合儒家理念的政治举措。
随着时间的推移,士林派内部又因地域、学术思想等差异进一步分化,
围绕着王位继承、官员任免等诸多事务展开激烈争斗。
如燕山君时期对士林派的大肆打压,
及中宗反正后士林派重新崛起,且内部分裂斗争等情况不断出现。
主要是勋旧派、士林派及其内部细分出的各种小派别,比如东人党、西人党,
东人党后续又分裂出南人党和北人党等,西人党也有老论派和少论派之分。
从整体来看,虽然派别数量也不少,但基本围绕勋旧和士林这两大源头分化而来,
相对明朝基于地域、理念等多元因素形成的众多派别而言,其形成脉络稍显清晰一些。
朝鲜党争与明朝同样激烈,频繁出现政权更迭中一派得势打压另一派的情况,
导致大量官员被流放、罢黜,如“士祸”期间士林派遭受的血腥镇压。
而且党争也影响到朝鲜国内的政策推行、社会稳定等,
不过朝鲜作为藩属国,其党争主要还是局限在本国国内的政治、社会层面,
不像明朝,党争对整个国家的命运走向,及对外关系等方面有着全方位且深远的影响。
朝鲜党争从士林派和勋旧派产生分歧开始,
历经多代国王在位期间的发展演变,也持续了很长时间,
不过中间有阶段性的缓和与高潮交替出现,
比如不同君主采取不同手段调节或者打压党争,
使得党争的节奏有起有伏,但总体也长时间影响着朝鲜的政治格局。
在这种大环境下,那些犯官很难说是真的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大罪。
金顺姬的父亲很可能是有冤屈的,她想复仇倒也情有可原……
“好!我答应你!”
黄昭突然斩钉截铁地道,然后面向全场举起右手,朗声发誓道,
“今天当着小当家和永明学会全体成员的面,我黄昭对天发誓,”
“一定要在朝鲜金榜题名,为娘子一家沉冤昭雪,为公司开拓朝鲜市场!”
“如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黄昭也不是傻子,很快就猜到了金顺姬让他考朝鲜科举的用意。
“诶,不要乱发誓呀!”
金顺姬急了,连忙站起身来,可惜跟黄昭还隔着几个人,想去堵住他的嘴也来不及了。
不过从她的急切反应来看,倒也不像是装的,对黄昭应该还是有真情的,
并不完全是为了利用他复仇。
唉,看来黄昭这辈子命中注定是逃不开政治斗争的旋涡了……
李国助不禁在心里暗暗为黄昭感到惋惜。
但愿这一次,他能够成功吧。
这样不但能保住自己的性命,也能为公司在朝鲜争取到利益,倒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说起来,在原来的历史线中,黄昭真不能算是个聪明人,
他帮助郑袭与郑经争夺延平王爵位时,差不多都是古稀之年了。
都一把年纪了,不好好在家养老,还去趟那趟浑水,到底是图什么呀?
要说是为了自己,都快七十岁的人了,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要说是为了子孙,可自己的失败,最后反而是害了子孙。
这人呀,还真是既可怜又可恨……
可我又有什么资格评判他呢?
前世的我难道不也是个既可怜又可恨的人吗?
只是我的人生悲剧并不是因为政治斗争……
但愿在这个时空里,他能在朝鲜有个体面的结局吧。
想到这里,李国助故意咳嗽了两声,待全场人的注意力从黄昭转移到自己身上后,说道:
“既然黄大哥要去朝鲜考科举,那么咸镜道可就不太适合他了,”
“毕竟咸镜道还有西北禁锢的现状,对科举极为不利。”
“不如……李大哥与黄大哥调换一下如何?”
这话刚说出口,李国助就后悔了,
平安道煤铁矿的品味都比咸镜道好,西南部还能种植棉花,
必须有一个善于经商,并且能全身心投入其中的人坐镇才能达到预期效果。
与黄昭相比,李德显然是更合适的人选。
由于西北禁锢,咸镜道不仅在政治和文化上受到歧视,在经济上也不能幸免。
咸镜道与朝鲜其他地区之间的贸易受到严格限制,关卡林立,
贸易往来需要经过复杂的手续和审批,导致贸易成本高昂,贸易量有限。
这使咸镜道的经济发展难以与其他地区形成有效的互补和协同,受到严重制约。
朝廷在经济政策上对咸镜道存在歧视,
例如在税收方面,咸镜道的税率相对较高,
而在基础设施建设、农业技术推广等方面的投入却相对较少,
导致咸镜道的经济发展缺乏必要的支持和动力。
第189章 黄某生是公司的人,死是公司的鬼
“我无所谓,去哪都可以。”
李德胸有成竹地说道,仿佛“西北禁锢”对他来说毫无影响似的。
“李大哥对‘西北禁锢’可能还不太了解。”
金顺姬神色中带着一点不易察觉地鄙夷,仿佛在说“看把你牛的”,
“严格地说‘西北禁锢’并非一种政策,而是一种现象,”
“我先跟你大概说说‘西北禁锢’现象产生的背景吧,”
“咸镜道是朝鲜王朝太祖李成桂的家乡,”
“但在李成桂出生时,咸镜道还属于元朝,是管理极为松懈的边疆地区。”
“后来高丽恭愍王时虽收复了部分地区,但该地一直存在一些特殊情况。”
“朝鲜王朝建立后,太祖李成桂与太宗李芳远之间存在矛盾。”
“李成桂因宠爱嫡八子李芳硕,与在立国之战中功劳最大的庶子李芳远产生冲突。”
“后来李芳远发动王子之乱,杀了李芳硕,逼迫李成桂退位,尊为太上皇予以软禁。”
“1402年,李成桂跑回老家咸兴,下令在铁岭关设兵阻拦一切人等出关,”
“同时调集东北面安边府、文州的兵马,导致朝鲜北边形成了割据局面,”
“实际上对咸镜道形成了一种自我禁锢的状态。”
“另一方面,由于咸镜道纳入朝鲜疆域较晚,土地贫瘠,文教不兴,”
“且很多人有女真血统,经济以狩猎、采参等为主,农业不发达,”
“从而被朝鲜其他地区瞧不起,官方也对其存在歧视,”
“这种歧视在一定程度上也限制了咸镜道的发展,”
“使其在政治、经济、文化等方面的交流和发展受到阻碍,”
“类似于一种被‘禁锢’的状态。”
“李成桂在咸兴的举动,使朝鲜北部出现了短暂的不稳定局面,”
“一定程度上威胁到了太宗李芳远的统治,”
“太宗不得不采取一些措施来应对,如派‘问安使’等,”
“这也反映出朝鲜王朝内部权力斗争对地方产生的影响。”
“咸镜道被歧视和禁锢的状况,使该地区与朝鲜其他地区的文化交流相对较少,”
“经济发展也受到限制,长期处于相对落后的状态,”
“其独特的文化和经济特点在一定程度上被边缘化。”
说到这里,金顺姬停下来,盯着李德看了片刻,又说道,
“在咸镜道那种地方做生意,可是很难的。”
“其与朝鲜其他地区之间的贸易受到严格限制,关卡林立,”
“需要经过复杂的手续和审批,贸易成本十分高昂。”
“朝廷在基础设施建设、农业技术推广等方面对咸镜道的投入也很少,”
“饶是如此,咸镜道的税收相比其他地区反而要更高。”
“所以李大哥,我建议你还是慎重考虑一下吧。”
李德何等聪明,又怎么可能看不出金顺姬对他的轻视,于是轻笑一声,说道:
“在我看来,这对咱们南海边地公司反而是一件好事。”
“我们去咸镜道做生意的主要目的,一是接引辽东难民,二是获取朝鲜的矿产资源。”
“无论哪一项都不是为了跟朝鲜的其他地区做生意。”
“既然咸镜道在朝鲜八道中,是处在这样一种孤立的状态,才正好方便我们行事呢。”
“想来,把当地的物产,人参、毛皮、矿石等偷运到南海边地来,也不容易被朝廷察觉。”
“当地的官员既然跟朝鲜中枢不对付,只要我再稍加打点,”
“他们对这些事情肯定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如果我的出现,还能给当地的经济发展带来新的契机。”
“当地的官员和两班贵族甚至还会欢迎我呢。”
“所以啊,如果仅就实现公司的目标而言。”
“我认为咸镜道反而比平安道更容易施展呢。”
“反倒是妹子你,除了要实现公司的目标,还要让小黄考科举。”
“在小黄金榜题名前,生意上的事,他基本上是帮不到你的。”
“这种情况下,平安道那种比较宽松的环境对你俩反而都有好处。”
“小黄考科举,除了自身才学外,也没什么外部阻力。”
“而你打理生意也不会有太大的压力,何乐而不为呢?”
“原来李大哥都是为我们好呀。”
金顺姬的表情颇为复杂,既有感动也有惭愧,对李德福身道,
“既然如此,贱妾便却之不恭了。”
“祝愿李大哥和赵姐姐在咸镜道能够一切顺利。”
李国助虽然后悔说了让李德和黄昭调换攻略地区的话,
但听了李德的一番分析,也觉得甚是有理,
便不担心他搞不好咸镜道的工作了,却依然不太放心黄昭和金顺姬这一对。
但既然话已出口,双方又都同意调换了,他也不好反悔,只好叮嘱金顺姬道:
“平安道各方面条件虽然比咸镜道好很多,但毕竟离南海边地比较远。”
“想要打通从平安道到南海边地的辽东难民引渡通道绝非易事。”
“毕竟这条通道是要通过关卡重重的咸镜道的。”
“如果实在打不通陆上通道,我们就得考虑建立海上通道了。”
“除此之外,矿石和棉花的输出通道也面临同样的问题。”
“这些事情都压在你一个人身上,我也放心不下。”
“所以我特许李大哥从经济学委员会挑选两名得力之人交给你带去平安道。”
“他们会协助你完成公司的既定目标。”
“这样你也可以抽出一些时间帮助黄大哥备考。”
“多谢小当家厚爱!”
金顺姬连忙福身道,
“请小当家放心,公司对我有再造之恩,”
“我一定会尽我所能完成公司在平安道的战略布局的!”
“嗯,我相信顺姬姐一定会信守承诺的。”
李国助含笑颔首,转对黄昭语重心长地道,
“黄大哥,将来做了朝鲜的官,可别忘了我们啊。”
“还有朝鲜党争之激烈,毫不逊于大明,还望你万事小心。”
黄昭眼睛都红了,忽然重重一锤胸脯:
“黄某生是公司的人,死是公司的鬼!”
第190章 密营
李国助冲黄昭莞尔一笑,点了点头,转对全场人道:
“那么黄海道和京畿道谁愿意去呢?”
“我!”
“我!”
“我去!”
……
令李国助始料未及的是,黄海道和京畿道居然有很多人抢着去。
不止是经济学委员会,其他跟经商扯不上多少关系的委员会居然也有不少人抢着去。
一眨眼居然就有十八个人站起来,毛遂自荐,差不多占了永明学会两成的人数。
李国助愣了半晌,突然就想明白了个中原因。
原来是黄海道和京畿道的任务太轻松了,
只需开辟棉花种植园,并建立向南海边地公司出口棉花的渠道即可,
还能顺便娶个媳妇,何乐而不为呢?
哪像平安道和咸镜道,又是要建立引渡辽东难民的通道,又是要在山区发展农业,
还要设法取得采矿权,并建立向南海边地公司出口矿石的渠道,
甚至一旦建奴入侵朝鲜,自己的一切努力,甚至小命都有可能不保。
不是李德那种特别自信的人,便只有傻子才肯去了。
一下面对这么多人竞争两个名额,倒是让李国助犯难了。
好在他很快就想到了一个主意,就是让那些朝鲜少女先淘汰掉一批人。
反正他也没规定候选人心仪哪个姑娘,这个姑娘就必须嫁给他。
所以只要求婚被拒绝,这个人就算被淘汰出局。
果然这招一出,立马就有十个人被淘汰了。
剩下八个人竞选两个名额,李国助便让大家投票选举。
最后选出来两人,却是杨经和李英。
这两人跟林福都是交情匪浅。
据《台湾外记》上的故事,天启四年,也就是1624年,
颜思齐集结平户的一众唐人,共二十八人义结金兰,
其中就有杨经和李英二人,还是林福推荐给颜思齐的。
这伙人计划于当年的八月十五举事,打算夺了平户自立一国。
不料十三日,在杨经的寿诞上,李英喝多了酒,
回到家中以后,居然把计划全部透露给了自己的日本老婆。
结果他老婆把这些事全都告诉了大舅哥,本意是想让哥哥提前有个准备。
不料他这哥哥却跑去平户藩当局告发了颜思齐等人的图谋。
幸得翁翊皇当时也在场,因为御用刀工的身份没有被平户藩怀疑。
马上就跑回去把事情告诉了女婿郑芝龙。
恰好郑芝龙也在那结拜的二十八人之中,便连忙把消息传给了颜思齐。
兄弟二十八人才得以逃出生天,去台湾一边开荒,一边做海盗的勾当。
不料翌年九月的一天,颜思齐去猪罗山打猎回来,竟一病不起,当天就咽气了。
众人为颜思齐挂孝百日,方有杨天生出面召集众人商议,欲再推举一人统领众人。
结果郑芝龙作为这二十八人中年纪最小的一个,竟鬼使神差地被众人推举成了老大。
郑芝龙一当上老大,就对海盗进行了军事化改革,
还选了十八人为先锋官,便是十八芝的由来。
杨经、李英也在十八芝之列,为郑芝龙管理一应钱粮。
对于杨经,李国助没什么意见,就是李英这个大嘴巴,让他不太放心。
不过这些事到底有多少真实成分,李国助也说不好,
反正江日升在《台湾外记》里也特意说过,这事不能作为信史。
而且如今,因为他的缘故,颜思齐这帮人也不太可能去台湾了。
所以李国助很快也就打消了对李英的疑虑。
毕竟这人运气很是不错,当杨天生等人在澎湖被李魁奇所杀时,
只有他与何斌两人逃出生天,安全回到了台湾。
事已至此,李国助便当众宣布道:
“好了,现在所有要外派到朝鲜的人都已定下了。”
“还有六位哥哥虽然没有当选,却求婚成功了,也是喜事一桩。”
“索性就等颜叔和俊臣哥都回来了,跟四位当选的哥哥一起举办集体婚礼吧。”
“好!”全场与会人员齐声欢呼起来。
等他们的欢呼声即将平息下去之时,李国助又朗声道:
“对了,最后还有一件事情。”
说到这里,他扫视李德和黄昭,说道,
“明金战争打响以后,作为大明的藩属国,朝鲜随时都有可能遭到建奴的入侵。”
“平安道和咸镜道都是边境地区,公司在那里的财产也可能遭到建奴的劫掠和破坏。”
“这就需要你们建造防御建筑,为那些财产和雇员提供保护。”
“但要在朝鲜的土地上明目张胆地建造棱堡,恐怕并非易事。”
“所以我琢磨了一种适合在山地中建造的隐蔽的防御工事,”
“我称之为密营。”
“关于密营的结构和功能,我这里有两份图纸,请李大哥和黄大哥上来取一下。”
李德和黄昭上来取了图纸,互相比较了一下,发现一模一样,便各自拿去与赵贞雅和金顺姬一起参详。
一些好奇的人也纷纷就近围拢到两对新人身边去看图纸。
李国助也不着急,就在讲台上静静地等着,看他们能自己能从图纸上看出什么名堂。
“哎呀!小当家这个密营可真是妙不可言啊!”
大约过去一刻钟,李德突然捧着图纸,激动地站起来,由衷地赞道,
“这密营建在深山密林之中,并且依照山势地形而建,建筑形式灵活多样,”
“隐蔽性极佳,军队藏身其中,敌人很难发现。”
“从结构上看,密营内部分区明确,功能齐全,与棱堡要塞无异,”
“其中可以储备物资、生产维修兵器、制作被服、及为战士提供医疗救助等。”
“有了这密营,公司在朝鲜境内的财产便有了极大的安全保障,”
“不管是朝鲜官兵,还是建奴都不可能轻易威胁到公司的财产安全。”
“这密营简直就是为平安道和咸镜道那种多山地区量身定做的防御工事呀!”
李国助含笑颔首:
“李大哥果然眼光毒辣,仅从图纸上就能看出密营这么多的好处!”
“其实你们还可以尝试把密营建成接应辽东难民的陆上通道的一部分。”
“等南海边地接应来了足够多的辽东难民,我还要在南海边地推广密营呢。”
第191章 这事我做主,先给小当家立个长生牌位
“妙啊!”
听了李国助的话,李德愣了一下,接着就赞叹起来,
“通过建造在深山老林里的密营,确实可以绕开朝鲜设在平安道与咸镜道之间的关卡。”
“等咱们公司接引到足够多的辽东难民以后,肯定是要往西边沿海一带发展的。”
“那一带的地形也是以山地丘陵为主,倒也确实很适合建造密营。”
“要靠建造大量棱堡保护十数万人口,成本也确实有些太高。”
“这密营倒不失为一种行之有效,又成本低廉的保民妙方啊!”
“小当家,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简直是天纵奇才啊!”
“是啊!”
“是啊!”
……
许多看过图纸的人也都纷纷附和起来。
“诶,小当家!”
陈勋正站在黄昭和金顺姬夫妇旁边看图纸,突然开口说道,
“我记得你的图纸一般都是用炭笔画的,可这张图纸怎么看着有些奇怪啊?”
“为什么上面的线条都是蓝色的,图纸的空白处还有一些浅淡的蓝色晕痕呢?”
“诶,对呀!我怎么就没发现呢?”
黄昭恍然大悟地叫道,同时用好奇的眼神看向李国助。
“哦,这算是我的一个小小的发明吧。”
李国助像是早就料到会发生这事一样,从容地答道,
“我叫它复写纸,大致做法是把一张薄纸放到靛蓝染料里浸润,”
“染料里要加入蜡,可以降低复写纸的粘性,”
“然后把浸润过的复写纸夹在两张云龙纸之间吸干水分,”
“使用时,只需把复写纸夹在两张纸之间,”
“在上面一张纸上书写的同时,就可以通过复写纸把字迹印在下面的纸上了。”
“哎呀!小当家,你这哪是什么小小的发明啊?”
李德由衷地赞叹道,
“这简直是一项功在千秋的伟大发明啊!”
“如书吏、书手、经生、抄书匠之流都可以借助它大大提高工作效率。”
“这也等于是变相提高了官府的办公效率呀!”
“由此可见,这复写纸的市场潜力是何其巨大,”
“定然能成为咱们南海边地公司的又一项大宗商品啊!”
说到这里,他环顾全场,朗声说道,
“你们说,我们是不是也应该给小当家立个生祠啊?”
“应该!”
“要的!”
……
全场人纷纷附议。
“呃……”李国助难为情地挠着头道,“我……就算了吧……”
“诶,小当家不要太谦虚啊。”
李德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极力劝说道,
“没有小当家,哪有咱们现在的南海边地公司啊?”
“何况翁先生发明稳定批量产出灰口铸铁的方法,廉先生发明蒸汽机,”
“其中或多或少也都有小当家的功劳。”
“小当家才是对咱们南海边地公司贡献最大的人,”
“岂有不立生祠之理?”
“对啊!”
“是啊!”
……
全场人又纷纷附议。
这……这也太不低调了吧……哪有这么小年纪就立生祠的道理……
没想到抄了一个19世纪初的小发明,竟惹得大家要给我立生祠,这上哪说理去啊。
原来复写纸,是19 世纪初,英国人韦奇伍德发明的。
他在伦敦经营文具商店,常给老顾客写信介绍新品,
看到后一张纸上留下前一张纸的字痕受到启发,
便将一张薄纸放在蓝墨水中浸润,然后夹在两张吸墨纸之间使之干燥,
书写时衬在一般纸之下取得复制效果。
李国助说的云龙纸就是一种吸墨纸,自明朝起民间就有生产,采用树皮手工捞制而成,
具有纤维长、吸墨性强、透气性好、富有弹性等特点,广泛适用于书画、书籍等领域。
1806年,韦奇伍德获得了“复制信函文件装置”的专利权,并开办工厂专门生产这种特殊纸张。
后来,法国人改用甘油和松烟渗透进纸里的方法制造复写纸。
大约在1815年,德国人以热甘油加上煤焦油中提炼的染料,
经细磨调研,涂于具有韧性的薄纸上制成新的复写纸,
之后人们又在涂料中加入蜡料降低粘度,逐渐形成了现今常用复写纸的雏形。
其实不少19世纪出现的发明原理都非常简单,
往前推一两百年,技术条件也完全可以实现,差的就只是一个想法。
比如米尼弹,以17世纪的技术条件,完全可以大量制造,
19世纪中叶才跟金属定装弹几乎同时出现,实在是有些太可惜了。
心里这么想着,李国助推辞道:
“其实复写纸还是有缺点的,就是只能用硬笔书写,才能在底层纸上印下字迹。”
“可大明、朝鲜、日本都以毛笔为主要书写工具,没有多少人会用硬笔的。”
“所以复写纸在中华文化圈是不太可能有多少市场的。”
“再说我也没法给自己画像……”
“诶,谁说咱大明就没有人用硬笔了?”
李德不以为然地道,
“小少爷在日本长大,也难怪你不知道,”
“在咱中国自古以来就有芦苇笔、竹笔、木笔等形式的硬笔存在,”
“像我们平日做一些简单的书写或者记账之时,经常就会用到木笔。”
“再说了,为了能够提高抄书效率,我不相信有几个抄书人还会抱着毛笔不放。”
“所以小当家,你不用再推辞了!”
他突然一拍胸脯,斩钉截铁地道,
“我现在还是永明学会的代理主席,这事我做主,先给小当家立个长生牌位。”
“至于画像嘛,可以等以后再说。”
“那……好吧……”
李国助捂脸苦笑,连忙转移话题道,
“今天的会议也该结束了,大家都散了吧。”
“诶,别呀小当家,关于密营,黄某还有一些问题要请教呢!”
黄昭一听说要散会,急的站起身来说道。
李国助莞尔一笑,脸上却显出些许疲态,有气无力地说道:
“密营确实还有一些特殊用途,是从图纸上看不出来的。”
“但是要把这些用途说清楚,可就说来话长了。”
“今天的会议已经开了很长时间了,不如先散了,让不相干的人都去休息吧。”
“散会后你们休息一会,吃过饭到我的住所来喝茶,”
“我顺便把密营的各种妙用给你们仔细讲讲。”
黄昭一听这话,立马默默点头。
李德、赵贞雅、金顺姬也都会心又鸡贼地笑了。
第192章 向东北抗联取经
会议开了一上午,也到了饭点。
李国助回到官邸吃了午饭,刚想小憩些时,
不料头还没枕热,李德、赵贞雅、黄昭、金顺姬、陈勋五人就找上门来了。
没奈何,李国助只好忍着起床气,起来请他们喝茶,顺便讲解密营的诸般妙用。
其实密营并不是李国助别出心裁的发明,
而是抗日战争期间,东北抗日联军的秘密营地。
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日本侵略军迅速占领东北三省,
并勾结满清余孽,成立了伪满洲国。
东北人民不甘心遭受日寇和满清余孽的双重欺压,纷纷自发组织起各种抗日武装力量,
包括原东北军部分爱国官兵、农民武装、工人自卫队以及一些民间的义勇军等,
这些分散的力量为东北抗联的成立奠定了群众基础。
但由于义勇军缺乏统一组织、装备较差且成分复杂,在日军的残酷围剿下遭受重创。
1933年起,中共满洲省委开始着手整合、改编这些抗日武装力量,
将其逐步纳入到党领导的统一抗日队伍中,
东北人民革命军各军陆续组建,这成为东北抗联的前身。
1936年2月20日,根据中共中央《八一宣言》的精神,
东北人民革命军等抗日武装力量统一改编为东北抗日联军,
共编为11个军,人数最多时达3万余人。
杨靖宇、赵尚志、李兆麟等优秀将领在抗联各军中发挥重要领导作用,
他们在东北广袤的土地上,以山林为依托,开展灵活多样的游击战争,
给日寇和满清余孽以沉重打击,声威大震。
但由于伪满洲国占领着东北的城市和村镇,东北抗日联军面临着极为严峻的斗争环境。
东北地区冬季漫长寒冷,气温常在零下三四十度,
抗联战士需要有能抵御严寒的住所来生存。
同时,部队的休整、伤员的疗养、粮食供给和后勤保障等,
都需要一个相对稳定和隐蔽的支点,
于是抗联战士们在深山密林中建立了秘密营地,简称“密营”。
早期抗联在群众基础较好或木帮较多的地方活动,建立的密营主要为医疗所、修械所等。
木帮通常指的是东北地区从事木材采伐、运输等相关工作的帮会。
东北地区森林资源丰富,为满足国内对木材的需求,
从满清开始就有大量的伐木工人在深山老林里从事木材采伐工作,逐渐形成了木帮。
在东北抗联时期,木帮为抗联提供了重要支持。
木帮成员熟悉山林地形,为抗联传递情报、运送物资、充当向导等。
他们利用工作的掩护,为抗联的活动提供了便利条件,
成为抗联在艰苦环境中坚持斗争的有力后盾。
1935年夏,日本侵略军实行“集家并屯”“保甲连坐”等政策,
抗联由公开活动转入地下,开始普遍建立密营,
并增加了宿营地、粮仓、被服厂、联络点、印刷厂等多种功能的密营。
密营选址以山高、林密、隐蔽、避风、向阳、临水、地势险要和易守难攻为先决条件,
力求为抗联战士提供安全舒适的休整场所。
多数密营都建于山高林密之处,如靖宇县的密营依托长白山山脉的深山老林,
“四块石”密营所在山势回环,林木遮天蔽日,便于隐藏,不易被日军发现。
部分密营位于沼泽地中,像老等山密营,四周是沼泽和漂筏甸子,
除熟悉情况的当地人外,一般人难以进入。
密营功能多样,大致可分为军事、后勤保障、文化宣传三大功能。
作为部队休整、军事训练和指挥作战的据点,
较大的密营常由前哨营盘、防卫阵地和主营地三部分组成,
每个营地都设有两个以上的出口,便于队伍在敌人袭击时迅速转移或撤离。
密营内设有粮仓、被服厂、修械所等,为抗联部队提供物资储备和装备维修等保障。
如林口县的抗联五军密营,设有军部、营房、医院、秘书处、军需处、修械所、被服厂。
部分密营设有印刷厂,用于印刷宣传资料,进行抗日宣传和思想教育。
密营有马架子式、地窨子式、霸王圈式、天然式四种基本建筑形式。
马架子式的结构特点,是呈人字形,在两头用较粗的木杆交叉在一起,中间搭上横木,
然后在两面码上小木杆,抹上泥,再用树皮遮盖,无窗户,门在一头或两头。
其优点是架设简单,取材方便,缺点是通风不良,阴暗潮湿,面积有限。
地窨子式的结构特点,是选取向阳坡,向下挖掘数尺,
用圆木或石头堆砌作为墙体,屋内建有土石炕,可生火取暖。
其优点是保暖性强、面积可大可小,能根据地形灵活建造,
有3~5间的,也有10~20间的。
霸王圈式的结构特点,是以山里的沟膛子为基础,
在一侧向下挖掘1~2米,边挖边用木头垒成墙,
地面搭上棚子,棚顶用树枝伪装,屋内全部搭成火炕。
优点是适合大部队驻营,空间相对较大,缺点是对地形要求较高。
沟膛子是指山里的沟谷、山涧等地形。
这些地方通常有一定的宽度和深度,两侧是山坡或高地,
中间形成类似沟槽的地带,有自然形成的流水通道或在降雨时会形成水流。
沟膛子因为隐蔽性好,有一定的天然屏障作用等特点,
常被抗联战士利用来搭建霸王圈式密营。
天然式的结构特点,是利用高山深处的天然山洞,
布置好洞口伪装,洞顶有自然通气口,既隐蔽又便于观察外界。
其优点是天然形成的部分无需过多建造,较为省力,隐蔽性和安全性好,
缺点是天然山洞数量有限,难以大规模建设。
密营布局合理,能够相互呼应,并拱卫核心。
同一座山上的密营之间相互联系,交通方便,
一旦某个密营出现险情,其他密营可立即支援或接纳撤离者。
永久性密营常常建造前后密营,呈犄角之势,可相互呼应。
核心密营外围会建若干小型密营,或设置散兵坑,对核心密营起到拱卫作用。
第193章 密营的情报系统和后勤保障
有些密营靠近敌人据点或交通要道,
便于设立观察哨和情报站,监视敌人动向,收集情报。
密营也是情报传递的中转站,
抗联通过秘密交通线将情报从各地汇集到密营,
再由密营将指令和情报传达给各作战部队。
密营之间的联络方式,主要有人员联络、信号联络、标记联络、电报联络等方式。
人员联络包括交通员传递信息、小股部队巡逻与联络等方式。
抗联设有专门的交通员,他们熟悉山林路径和密营位置,
负责在各个密营之间传递情报、命令和信件等。
交通员通常会乔装成猎人、采药人或普通农民,
避开敌人的封锁和巡逻,穿越深山老林,将重要信息准确送达。
如在一些抗联密营遗址的研究资料中,
就有交通员不畏艰险,在敌人的眼皮底下完成联络任务的记载。
各密营会定期派出小股部队进行巡逻,
在巡逻过程中与其他密营取得联系,了解周边敌情,同时传递本密营的情况。
这些小股部队还负责探查新的路线和可能存在的危险,
为密营之间的联络和行动提供保障。
信号联络包括声音信号、光信号、烟雾信号等方式。
在一些视野受限但相距不太远的密营之间,
会使用特定的声音信号进行联络,如号角、哨声或枪声等。
通过不同的声音节奏和频率来传达简单的信息,比如发现敌人、集合队伍等。
抗联战士会事先约定好各种声音信号的含义,以便在听到信号后能迅速做出正确的反应。
夜晚时,密营之间有时会利用灯光或火把来传递信号。
通过灯光的闪烁频率、明暗变化或火把的挥舞方式等,
向其他密营传达特定的信息,如安全、危险、需要支援等。
在高山上的密营,还可以利用反射阳光的镜子等工具,向远处的密营发送光信号。
在紧急情况下或需要远距离联络时,密营会点燃潮湿的树枝或草堆,制造烟雾信号。
不同颜色、浓度和持续时间的烟雾可以表示不同的情况,
附近的密营看到烟雾后,就能了解到发出信号的密营的大致状况。
标记联络包括刻痕与符号标记、自然物标记、暗号联络等方式。
抗联战士会在树木、石头等物体上刻下特定的痕迹或符号,作为联络标记。
这些标记可能指示密营的方向、距离,
或者是一些简单的信息,如“此处安全”“有敌人出没”等。
其他密营的人员在经过时,就能根据这些标记获取相关信息,调整行动路线。
利用树枝、树叶、石头等自然物的摆放方式来传递信息。
比如,将树枝按照特定的方向摆放,表示前往密营的路径,
或者用石头堆成特定的形状,传达某种特定的含义。
这种标记方式较为隐蔽,不易被敌人发现。
在一些密营的入口或附近,会设置特定的暗号。
只有知道暗号的抗联人员才能顺利进入密营,否则就可能被视为敌人。
暗号可能是一句话、一个动作或者是某种物品的摆放方式等。
如有的密营会在树上刻下特定的联络暗号,只有说出正确暗号的人才能找到密营的入口。
在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电报早已是一种非常成熟的联络方式。
在东北抗战时期,抗联部队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也会使用电报在密营之间进行联络。
例如,1936年夏,北满抗日联军总司令赵尚志指示建立红色无线电台,
并安排于保合到中共北满临时省委驻地张木营子筹建电讯学校。
电讯教学设备是李兆麟、戴鸿宾率部袭击老钱柜时缴获的一部大功率日军电台。
三个月后第一期电训班结业,抗联司令部始建电信队,
各主力部队均配备电台和报务员,与北满临时省委保持密切联系,
随后将无线电通讯技术推广到各个地下交通站,建立起了无线电通讯网络。
但由于日军的封锁与围剿,抗联的电台等通讯设备获取困难且易损坏,
同时还面临着敌人的无线电干扰和监听,
所以电报联络不是密营之间唯一的联络方式,
更多时候要结合人员、信号、标记等联络方法共同保障密营之间的信息传递。
粮食供应对任何时代、任何形式的军队都是重中之重。
东北抗战时期的密营主要通过提前储备、自力更生、缴获猎取等方式解决粮食供应问题。
提前储备包括民众支持、分散收集与囤积等方式。
东北有许多爱国群众会冒着被日军发现和迫害的风险,暗中为抗联部队提供粮食。
民众会在收获季节,将自家节省下来的粮食收集起来,秘密送往密营,
通过熟悉的交通员或者在约定的地点交接,
帮助抗联提前储备一定量的粮食,以应对后续作战和生活需求。
抗联战士自身也会在平日里分散行动,到一些较为安全的区域,
比如偏远的山村、小屯子周边,从同情和支持抗日的农户那里收集粮食,
然后分批将粮食运送到密营中囤积起来。
由于每次收集的量不能太大以免暴露目标,
所以需要持续不断地进行此项工作,积少成多来保障粮食储备。
自力更生包括开垦荒地种植、采集野菜野果等方式。
在密营周边相对隐蔽且适宜耕种的区域,抗联战士会开垦出小块的荒地,
种植一些诸如玉米、土豆、高粱等易生长且产量相对稳定的农作物。
战士们利用战斗间隙参与劳作,
虽然种植规模有限,但收获的粮食也能补充一部分粮食缺口,
例如在一些山谷间相对平坦且有水源的地方,战士们就会尝试开垦种植。
山林中有着丰富的野菜、野果资源,
在春、夏、秋三季,抗联战士会组织采集野菜,像荠菜、马齿苋等,
以及采摘野果,如山葡萄、山里红等。
这些野菜野果可以直接食用,也能进行简单加工储存起来,
在粮食紧张时作为重要的食物补充,缓解粮食供应压力。
第194章 守土安民靠密营
缴获猎取包括战斗缴获、山林狩猎捕鱼等方式。
在与日军及伪军作战胜利后,抗联部队会缴获敌人的粮食补给。
日军在进行军事行动时往往携带一定量的军粮,抗联通过打伏击、袭击据点等方式,
夺取敌人的粮食,然后转运至密营储存起来,充实密营的粮食储备库。
东北的山林中有众多野生动物,河流、湖泊中也有丰富的鱼类资源。
抗联战士会狩猎野兔、狍子、野猪等动物,及在河流中捕鱼,获取肉类食物,
这些猎获物既可以直接食用改善伙食,也能经过处理后储存起来,
在一定程度上替代粮食,维持部队的生存和战斗力。
不过与东北抗日时期相比,密营在明末抗金战争中却是难以发挥出全部妙用的。
这其中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汉族军队在长白山区缺乏群众基础。
毕竟那时的长白山区主要是女真人的聚居地,汉人也有,但基本上都是奴隶。
在这种情况下,汉族军队要想深入长白山区,依托密营对建奴展开大规模的游击战,
面临的首要问题,就是几乎不可能从群众那里得到任何粮食补给。
那时长白山区的女真部落除了建奴,还有瓦尔喀部、渥集部、库尔喀部。
瓦尔喀部世居图们江流域,是朝鲜藩胡的主体,被后者称为兀良哈。
他们是明初建州翰朵里部、建州兀良哈部、毛怜兀良哈部的遗民,
总体上不是统一的部落集团。
渥集部主要分布于镜泊湖以西,东至乌苏里江上游,
南临绥芬河流域及其下游沿海地带的广大地区,其势力范围的南部与长白山区相接。
朝鲜把他们归入诸种兀狄哈之列。
库尔喀部在长白山区活动的主要就是图们江口沿海一带的库雅喇人。
虽然这些族群与建奴的关系都算不上和睦,
但指望他们支持汉族军队,几乎也是不可能的。
退一万步说,就算有这个可能,但以这些原始部落的生产力,
种地的收成连自己都养活不了,又能拿什么去接济密营里的明军呢?
何况长白山区的女真人,在1618年努尔哈赤起兵反明前,就已基本上都被他收编了,
就连一些居住在朝鲜境内的女真人都没能幸免。
1607年,努尔哈赤的弟弟舒尔哈齐命令建州兵掳掠邻朝鲜境瓦尔喀,凡不归顺者都强行押走。
建州兵先从县城下手,掳掠江外藩胡,然后渡图们江进入六镇地区。
瓦尔喀人在朝鲜边吏协助下,到处藏匿,有的跑到山里,有的躲避到小岛上。
建州兵到处追寻,搜掠海岛、掘取埋谷。
他们把瓦尔喀人的发辫系在一起,作为俘虏押走。
被俘虏的瓦尔喀人的妻子儿女拦道号哭,十分悲惨。
有的起而反抗,潜杀老兵,投江灭迹。
此次被建奴掳去的瓦尔喀人不下千余户。
1609年,努尔哈赤奏请明帝向朝鲜索要半岛境内的的瓦尔喀人。
万历帝居然还派遣使者晓谕朝鲜国王,让把瓦尔喀部流寓朝鲜的千余户还给努尔哈赤。
由此可见,明末的汉族军队想要依托密营深入长白山区,
对建奴开展大规模游击作战是完全没有任何群众基础的。
而东北抗日时期,长白山区的民众已经是以闯关东的汉族为主了。
这种情况下,东北抗联依托密营深入其中,
对日寇和伪军展开游击作战,自然不愁没有群众基础。
所以李国助压根就不会往这个方向考虑,
他对密营的运用主要还是集中在南海边地,
目的正如李德所说,是为了低成本地保护未来永明城邦的民众。
比如图们江口与绥芬河口之间的沿海地区,地形以山地和丘陵为主,
将来公司一旦接引到两万左右的辽东难民过来,
就肯定要派他们过去开荒屯垦,并建立城镇和大量的柞蚕养殖场。
到时候,南海边地公司的存在就很难再瞒住建奴了。
为了保障民众的安全,就有必要建造坚固的防御工事。
沿河滨海建造大型的棱堡化城镇固然可以保护商人和手工业者。
而在山林中建造大量的密营,则是保护在山区耕种畜牧、养殖柞蚕的农民的不二法门。
相比棱堡,密营具有隐蔽性强,建造速度快,及建造成本低的优势。
如果把这些农民训练成民兵战士,便可依托密营对来犯的建奴展开灵活的游击作战。
在建奴主力攻打沿海的棱堡化城镇之时,
隐藏在密营里的游击队可以袭击建奴的后勤部队。
当建奴大部队经过或者在周边有小规模布防时,
游击队可以从密营中突然杀出,打建奴一个措手不及,
凭借地形熟悉等优势发动突袭,然后再撤回密营隐蔽,
就像东北抗联利用密营对日军展开灵活的游击作战一样。
密营之间的联络,除了没有电报,其他都可以照搬东北抗联的联络方式。
至于粮食供应和储备,在自己的地盘上就更不用愁了。
建奴一般都喜欢在冬季用兵。
因为他们没有水师,而冬季北方的许多河流甚至近海都会结冰,
可以让他们的骑兵方便地渡过水域,前往其他季节难以抵达的地区。
而且汉人在冬季一般都会有大量的粮食储备,正好方便他们抢劫。
南海边地的民众正可利用这一点,把余粮全部藏进密营里。
建奴来了,那是连人带粮一样都找不到。
总之,沿河滨海的棱堡和深山老林的密营,
使李国助有十足的信心可以在大陆的沿海地区站稳脚跟。
不像毛文龙的东江镇,陆上据点仅有旅顺、宽甸、及朝鲜境内的铁山、昌城,
还算不得稳固,逼得他不得不把指挥中枢放到面积不到二十平方公里的皮岛上,
大部分东江镇民众也只能蜗居在辽东半岛和朝鲜半岛之间众多近岸的岛屿上,
眼睁睁看着大片沿海的肥沃土地而不敢去耕种。
但凭借深山老林的密营和沿河滨海的棱堡,
李国助不但敢在沿海地区种田,更敢在沿海地区搞工业生产。
至于南海边地公司的核心,肯定一直都是半岛上的永明城,
而不可能被建奴逼得退守到远离海岸的某个岛上去。
第195章 我把这种火炮称为山地火炮
不过东江镇也有南海边地公司没有的优势,那便是靠近建奴腹地。
因为皮岛与赫图阿拉的直线距离只有大约200公里,
就算山路崎岖也增加不了多少实际路程,
反正现代的实际路程大约是350公里,其中有八九成都是公路,可能还有穿山隧道。
而以明代的道路条件,实际路程肯定会更多,可能会达到450公里,
何况还是靠马匹行军,却也在八百里加急的范围之内,
且沿途全都是建奴的地盘,并不经过其他女真部落的领地。
所以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毛文龙可以快速奔袭建奴腹地。
1623年,毛文龙之所能取得牛毛寨大捷,
除了他前期筹备和侦察做的到位外,便是得益于这一因素。
而海参崴与赫图阿拉的直线的距离约为600公里,
实际行军不仅山路崎岖,还与建奴腹地中间隔着诸多东海女真部落的领地,
就算将来南海边地公司占领了摩阔崴,其与赫图阿拉的直线距离也有大约500公里,
实际行军与从海参崴去赫图阿拉的情况也是一般。
反正现代从海参崴到赫图阿拉的实际路程约为750~800公里,
从摩阔崴到赫图阿拉的实际路程约为570公里,
其中八九成也都是公路,其中还不乏有大量的穿山隧道和高架桥。
而以明代的道路条件恐怕少说也得增加100公里左右,且需用马匹行军。
所以南海边地公司是不可能像东江镇那样快速奔袭建奴腹地的。
但南海边地公司是一支独立的海商武装,并不像毛文龙那样受到明庭的节制,
因而也没必要像毛文龙那样配合明军的任何军事行动,
一切决策都可以随心所欲,并以确保自身利益为先。
所以相应的,离建奴腹地远对南海边地公司来说反而还是一个优势。
毕竟建奴要想对南海边地用兵,
同样也得跨越遥远的距离,崎岖的山路,以及东海女真的地盘。
所以在没有稳妥的后勤保障的情况下,建奴很难派出大军来攻打南海边地。
别说上万大军,便是五千左右的人马都够他们肉疼的了。
这也是历史上建奴每次征伐东海女真的兵力都不会超过两千的原因之一。
知道南海边地公司是汉人武装,建奴可能会多派一些兵力过来,
但最多也就能派个三千人过来小打小闹一番。
这个级别的兵力对付东海女真自是犹如神兵天降,
可要对付拥有棱堡、炮舰、密营的南海边地公司,那只能是来自讨没趣的。
所以南海边地公司是完全可以趁明金战争打的火热的时候慢慢猥琐发育的。
当然唇亡齿寒的道理,李国助还是明白的,再加上民族感情,
他不可能只顾着赚钱,而坐视明朝像历史上那样一步步走向灭亡的深渊,
而是会以包含军事、经济、政治、地缘格局等多方面考量的宏大战略布局,
间接帮助大明活下来,甚至实现伟大复兴的目标。
“好了,密营的用处基本上就是这些了。”
根据明末的实际情况,选择性地讲解了密营的诸般妙用后,李国助补充道,
“不过为了充分发挥密营袭扰、突击、伏击敌军的作用,”
“我正在考虑研发几种适合山地作战的火器。”
“等研发出来以后,肯定会第一时间配发给你们的。”
“适合山地作战的火器!”李德两眼放光,“小当家能说的详细些吗?”
李国助摇了摇头,说道:
“我目前也只是对一种火器有个大概的构想,”
“就是在3磅野战炮的基础上做些许改进,”
“比如让火炮可以方便地进行分拆和组装,”
“从而可以把三百斤左右的火炮分拆成几个只有几十斤的零件。”
“如此一来,这些零件就可以方便地运到山上,重新组装成完整的火炮。”
“还有就是这种火炮最好能有较大的射击仰角,且在发射开花弹方面性能优良。”
“这样可以方便从山坡上伏击山谷中的敌人。”
“我把这种火炮称为山地火炮,可以简称为山炮。”
“诶,这个想法很不错啊!有图纸吗?”陈勋迫不及待地问道。
“没有。”
李国助苦笑着摇了摇头,
“目前也就只有这么一个想法而已。”
“要完善设计还需要炮学委员会和机械委员会的协助。”
“但这不是当务之急,毕竟这次会议吩咐下去的事情很多,”
“得优先把那些事情先解决了。”
陈勋、李德、黄昭、赵贞雅、金顺姬都不约而同地点头称是。
其实关于山地作战的火器,李国助哪里是只有山炮这一种构想啊。
他只是觉得制造另外几种火器的技术条件还不够成熟罢了。
比如说类似康格里夫火箭、黑尔火箭的火箭弹就是一种很适合山地作战的火器。
但前世的一些复原古代武器的节目,
使他对这类武器产生了弹道不稳定,容易误伤己方士兵的印象。
所以他并不是很想复原这一类火箭弹。
他想要的火箭弹,是巴勒斯坦伊斯兰抵抗组织哈马斯自制的卡桑火箭弹。
这种火箭弹制造不依赖复杂设备和外部供应链,多使用常见的民用材料,成本极其低廉。
都不用工厂,加沙北部的杰巴利耶难民营的小作坊里就能批量生产卡桑火箭弹。
哈马斯凭借批量生产和发射卡桑火箭弹愣是打的财大气粗、科技发达的以色列灰头土脸。
可惜以17世纪的技术条件,还是很难造出这种火箭弹的,最多只能造出近似版本。
但至少在弹道稳定性、安全性,及射程方面可以大大超过康格里夫火箭和黑尔火箭。
卡桑火箭弹使用的推进剂是硝糖炸药,
就是用硝酸钾和白糖按照一定比例配置而成的炸药。
硝糖炸药的爆速通常在3200米\/秒,是黑火药的6倍还多,
却偏偏非常适合用作固体火箭的推进剂。
虽然它的配方很简单,甚至比黑火药还简单,但白糖在这个时代却是一种奢侈品。
李国助要想批量制造这种火箭弹,就得先把甜菜制糖技术搞出来才行。
不过这个对他来说倒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暂时还顾不上罢了。
第196章 世纪复原卡桑火箭弹的可行性分析
复原卡桑火箭弹的第二个难点,是弹体材料。
虽然卡桑火箭弹的弹体材料一般是普通的钢管,
如自来水管、燃气管道常用的镀锌焊接钢管等。
但以17世纪的技术条件,还是很难生产出这种钢管的。
毕竟现代的无缝钢管基本上是用热轧、冷轧、挤压、顶管四种方法生产出来的。
其中最古老的技术是挤压法。
1836年有一位名叫汉森的人采用挤压法生产无缝钢管,
虽未成功,却是第一次有记载的尝试。
1867年英国又有一项关于挤压工艺的专利,在汉森的基础上做了一些改进,
埃利奥特于1882年取得了这种生产无缝钢管技术的专利。
由此可见要在17世纪实现无缝钢管生产工艺还是太难了。
毕竟那是机器化大生产才能实现的工艺,至少需要瓦特蒸汽机成熟才行。
但李国助还是可以用铸造或者锻造的方法来生产弹体,
性能上肯定是无法与现代技术生产的无缝钢管相比,
但绝对不会比康格里夫火箭和黑尔火箭的弹体质量差。
而且以硝糖炸药为推进剂,并采用现代弹体和发射架结构的火箭,
在弹道稳定性、安全性、射程方面肯定都会大大超过康格里夫火箭和黑尔火箭。
而且现代火箭尾翼的加工工艺实际上比黑尔火箭那种弯曲尾翼还要简单不少。
何况随着蒸汽机技术和炼钢技术的进步,
用挤压法生产无缝钢管的技术也未必就不能在17世纪出现。
1836年正是蒸汽机发展到比较成熟的阶段,汉森没有成功,不代表中国就不能成功。
毕竟南海边地公司现在已经提前95年搞出了类似纽科门机的廉司南机,
还能借助曲柄连杆机构使之可以提前被用于工业生产。
从纽科门机出现的1712年到瓦特蒸汽机成型的1782年,
用了70年时间,到1836年又是54年,合起来是124年。
类比之下,南海边地公司至迟应该能在18世纪40年代尝试制造无缝钢管。
但到1687年,南海边地公司就应该具备制作无缝钢管所需的机器化大生产条件了。
复原卡桑火箭弹的第三个难点,是战斗部炸药。
虽然硝糖炸药的爆速是黑火药的6倍还多,但其在安全性上是存在一些问题的。
硝糖炸药对热、摩擦、撞击等外界刺激的感度相对较高,
作为战斗部炸药,在火箭运输、储存和发射过程中,
易因各种意外因素引发起爆,导致严重安全事故。
硝糖炸药稳定性欠佳,长期储存时,受温度、湿度等环境因素影响,
易发生分解、变质等反应,降低炸药性能,甚至可能引发危险。
不过黑火药在这方面比硝糖炸药也好不到哪去。
所以若要追求更强的毁伤效果,硝糖炸药肯定比黑火药更合适。
不过还有一种比硝糖炸药更强的炸药,
也是在李国助的知识范围内和17世纪的技术条件下有可能实现的,
那便是硝化棉炸药。
含氮量13%的硝化棉炸药爆速约为6300m\/s。
作为枪炮发射药、火箭弹推进剂、火箭弹战斗部炸药,
自然都是大大强于硝糖炸药的,更是远远超过黑火药的。
但能生产出来是一回事,能不能批量生产又是另一回事。
反正哈马斯是选了硝糖炸药做火箭推进剂,而不是用硝化棉。
这不是成本原因,便是技术原因,或者二者兼而有之。
既然连二十一世纪的恐怖组织都没条件大规模制造和使用硝化棉炸药,
那么一个17世纪的武装海商组织又凭什么能做到呢?
反正李国助觉得前世看过的某些明末穿越小说实在是意淫的有些没边了。
同时他也认为用硝糖炸药对付建奴就已经是很抬举他们了。
说真的,建奴还配不上硝化棉炸药,他们的狗命还不值一两硝化棉炸药的成本价。
所以大概率,他还是会用硝糖炸药作为火箭弹的战斗部炸药。
只是需要在装填、储存、运输、发射等环节多费一些心思,
解决安全性和炸药性能保持方面的诸多问题。
甚至为了节省成本,李国助还可能用黑火药做战斗部炸药。
虽然杀伤力差了很多,但一枚火箭弹只要炸死炸伤5个左右的建奴也算够本了。
卡桑火箭有两种比较小的型号,适合山地作战使用:
卡桑1型全长在0.8米以下,全弹质量约5.5千克,战斗部装药约0.5千克,射程 3000~4000米。
卡桑2型全长1米,全弹质量约30千克,战斗部质量5~7千克,射程8000~米。
显然卡桑1型火箭弹适合用硝糖炸药做战斗部装药,
卡桑2型以10斤黑火药做战斗部装药,有效杀伤半径可以达到15米左右,很可以了。
复原卡桑火箭弹的第四个难点,是引信。
卡桑火箭弹的引信构造简单,由枪弹、弹簧和钉子组成。
但不管怎么说,那也是碰炸引信,是需要雷酸汞或叠氮化铅一类的引爆药的。
叠氮化铅就不用想了,以17世纪的技术条件,雷酸汞倒是有可能搞出来的。
但是会跟制造硝化棉炸药面临同一个难题,就是如何批量生产硝酸。
硝酸的制造工艺历史大致如下:
公元8世纪,阿拉伯炼金术士贾比尔?伊本?哈扬在干馏硝石时发现并制得硝酸。
13世纪,雷蒙通过干馏硝石和硫酸铁得到了硝酸。
15世纪,有人用智利硝石与硫酸反应制造硝酸。
17世纪,德国化学家格劳伯在曲颈瓶中将硝石和浓硫酸混合,通过收集硝石加热分解产生的蒸汽制得了硝酸,该方法被命名为“复分解式硝酸制造法”。
1905年,挪威出现了电弧法生产硝酸的工厂,是历史上最早的硝酸工业化尝试。
1913年,合成氨问世,氨氧化法生产硝酸开始进入工业化阶段。
而使用雷酸汞的火帽击发枪的时代范围大致是从19世纪初延续到19世纪末。
由此可见,无需工业化制造,复分解式硝酸制造法就足以满足战争对雷酸汞的大规模需求了。
解决了批量稳定制造雷酸汞的问题,不止制造碰炸引信的问题解决了,迫击炮的研发也可以提上日程了。
这是李国助期待的又一大山地作战利器。
第197章 他有责任确保华夏跟上时代的脚步
1617年8月1日,万历四十五年丁巳蛇年七月初一。
李旦、考克斯、廉司南、翁翊皇又一起来到了永明城。
送他们过来的是洪升,还按计划运回了三千担谷物。
这让李国助又惊又喜,立马带他们去参观示范柞蚕场。
同行的还有颜思齐、李俊臣、虞明珠等人。
李俊臣六月初一就回来了,紧接着颜思齐六月初六也回来了。
前者带回了一百人,都是有经验的纺织工人,男女各占一半,都是年轻人。
后者带回了两百人,外加一艘大型遮洋船。
两百人里有诸城的灾民,也有孙元昌派来的琉璃工匠。
好巧不巧,居然也是男女各占一半,并且也都是年轻人。
这直接把李国助惊呆了,都想不通孙元昌是怎么办到的。
不是说带太多女人出海找不到正当理由吗?
最后还是杨天生揭晓了答案,
原来是他们暗中买通了诸城码头的巡检司巡检,趁夜把人运出海的。
至于那些女人怎么就敢跟他们背井离乡、漂洋过海,却也不难理解,
反正都快饿死了,与其卖身为奴,或被别人吃了,还不如冒险出海找一条活路呢。
遮洋船自然是孙元昌提供的,否则就凭一艘老闸船是运不来两百人的。
这种船是元代至明初用于漕粮海运的重要船型,
船底尖削、艉楼分层、甲板宽大、船艏高昂、装饰丰富、多桅多帆、舵可升降,
主要产地是江苏淮安,由清江船厂制造,
江苏、山东等地的海商经常用遮洋船出海经商。
万历援朝战争中的漕粮海运主要也是用的遮洋船。
此外,还有记载认为遮洋船是平头平底、双桅。
不过这艘遮洋船却是前一种,整艘船看上去十分宏伟华丽,
船艏上部绘制“狴犴”图案,船头两侧有“龙目”装饰,船艏托浪板下绘制“大海托日”。
船艉两侧有“鳅鱼极”,船艉部设有鹰板,绘制鹢鸟图案,
鹰板下面还有船名牌、八仙牌、船腰带、和合二仙图案等,
这些装饰都具有美好的寓意,反映了当时的民俗文化和船员对海上航行的美好期望。
新来的三百人使永明城的人口达到了1600人。
一百五十名年轻女子的到来让李国助甚是惊喜,
她们虽然不能打仗,却能从另一个方面带给永明城安定和希望。
说起来也巧,在全国许多地区,如江苏、浙江、湖北、江西、安徽等地,
颜思齐回来的当天还是一个节日,叫做天贶节。
虽不是一个被普遍熟知和庆祝的大节日,却也流行于全国许多地区。
在古代,它被视为一个吉祥的日子,有晒书、晒衣等习俗,
据说在这一天晾晒物品可以防止虫蛀和霉烂。
在一些地方,人们还会在这一天祭祀祖先、祈求平安。
四月十一的会议上,李国助说过要在李俊臣或颜思齐回来的当天给在会议上求婚成功的人举办集体婚礼。
而这恰恰又是个吉日,合该在当天举办婚礼。
然而考虑到现在的风向还是东南风,又有对马暖流,去朝鲜并不顺风顺水,
加上再过一个月就是七夕,所以李国助决定把集体婚礼放在七夕举办。
然后等立秋以后,风向稳定成西北风以后,
再让李德、黄昭、杨经、李英带着各自的媳妇出发去朝鲜。
这之后不久,最迟七月下旬,李国助也要返回平户去过中秋节了。
其实公司在朝鲜的活动是一个长期布局的事情,确实没必要急于一时。
所以就算这四对新人跟他一起出发,李国助也完全可以接受。
在李俊臣没回来之前,李德确实遵照李国助的吩咐选了一个纺织委员会的主任。
但当李俊臣夫妇回来以后,那人却主动退位让贤,请虞明珠接任了这个职位。
而李德也主动把永明学会主席的位置还给了李俊臣。
在李德的主持下,众人居然一致推举李国助担任单兵火器委员会的主任。
没奈何,李国助只好重新指定了天文委员会和制图学委员会的主任。
反正这两个委员会不缺人才,各艘商船上本来都有懂天文的舟师和绘制海图的人,
再经过欧洲天文学和制图学的培训和实践,多的是能胜任委员会主任的人选。
陈勋建议先略微推迟一下永明要塞城墙的改建工程,好集中人手先完成雅兰城一期工程。
李国助同意了,于是现在雅兰河西岸已经耸立起了一座长18丈,宽6丈,高二丈四尺的长方形铳台,还是五月底就竣工的。
这之后,陈勋才分出三百劳工开始了永明要塞城墙的改建工程。
目前正在改建北边的城墙,毕竟从陆路来的敌人肯定会先攻击北侧的城墙。
而雅兰城那边,还有三百劳工在继续建造铳台的外墙和上面的兵舍和水力工坊。
在高贯、林福、赵贞雅的配合下,铸炮厂、蒸汽机厂、纺织厂也都已经投入生产。
虽然赵贞雅在四月十一的会议上说过,纺织厂可以仅在冬季生产,避免占用孙元昌带来的男性劳动力。
但在春蚕收茧以后,李国助还是要求她生产了一批生丝和山绸,可以让他带回平户试销。
翁翊皇和廉司南的西洋肖像画,李国助直到六月中旬才完成。
主要是他还要抽空配合林翌复原水转大纺车,
还好在他的指导下,已经有了符合现代标准的图纸,就等林翌把实物造出来了。
对于民用工业领域的发明创造,李国助并不愿意借助穿越者的优势全往自己身上揽。
他希望这个时代的华人科学家能靠自己的智慧创造出能促进工业革命的发明,
从而用铁一般的事实证明华夏民族的非凡智慧和科学创新能力。
但对于军事工业领域的发明创造,
他却要不遗余力地复原所有可能提前到17世纪的现代武器。
毕竟这可是关乎南海边地公司,甚至整个汉民族兴衰荣辱的大事,
更关乎着数千万汉人的生死,否则他们就会在满清入关后遭到无情的屠杀!
在这个三千年未有之变局的大争之世,作为穿越者,他有责任确保华夏跟上时代的脚步。
第198章 惊喜就该是十全十美的
7月下旬的时候,蚕农们就已经放养了秋蚕。
这里毕竟是高纬度地区,趁还没有立秋,早点放养,也不至于冻着蚕宝宝。
经过十天左右的生长,蚁蚕已经长到了1厘米左右,身体明显变粗,不再像最初那般纤细。
原本的黑色或黑褐色体色正逐渐变淡,开始向青灰色转变,
体表的颜色变得相对柔和,不再如蚁蚕阶段那般暗沉。
身体的各个体节越发明显,能更清晰地看到头、胸、腹等不同部位的划分,
而且在胸部、腹部等位置的附肢等结构也随着生长发育,肉眼观察起来更加清晰可辨。
蚁蚕刚孵化时取食和活动能力相对较弱,
十天左右后,它们已经可以较为熟练地在柞树叶上爬行、啃食,取食量较之前大幅增加,
能不断从柞树叶中摄取营养来进一步支撑自身的生长和发育。
“喔!这就是山蚕吗?看上去还挺卡哇伊的嘛。”
看着贪婪地啃食着柞树叶的蚕宝宝,考克斯居然都惊喜地讲起了日语。
“考克斯先生,你来的还真是时候啊。”
李国助奸笑着调侃了考克斯一句,就给他讲起了柞蚕知识,
“这些秋蚕已经放养了七八天,刚好长出了成熟山蚕的大致模样,”
“你要是早来几天,可就只能看到蚁蚕,甚至连蚁蚕都看不到呢。”
“哈哈哈,那我可真是太幸运了。”
考克斯开怀地笑道,
“主要也是为了赶上最后一段顺风顺水的时节,”
“早几天当然不愁顺风顺水,就是诸事繁忙,抽不开身呀。”
说到这里,他神色一敛,把两只手放在腹部前互相揉搓着说道,
“不知春蚕是何时收茧的,生丝可以给我看看吗?”
“有没有已经织好的丝绸,有的话,可否让我欣赏一番?”
“哦……”
李国助发出一声恍然大悟的悠长声音,抬手虚点了考克斯几下,奸笑道,
“考克斯先生真是博闻强识呀,居然还知道山蚕放养有春秋之分呐。”
“放心,生丝多的是,织好的山绸也有一些,”
“这片蚕场里就有一座织造坊,咱们正在往那边去的路上。”
“到了那里,你不但可以看到生丝和山绸,还会有额外的惊喜呢。”
其实不难看出,考克斯关于柞蚕的知识多半是从张薇那里得来的,
他来的时间,八成也是得到了张薇的指点,
知道现在来不但可以看到比较成熟的秋蚕,还能看到春蚕产的生丝,及成品山绸。
只是李国助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刻意掩饰,但并不想深究。
他也不怕考克斯偷走柞蚕种,并学去了柞蚕养殖技术。
其实早在公元6世纪,欧洲就已经学会了养蚕,
公元552年,两名东行至中国的景教徒归来,
向查士丁尼皇帝阐述了中国人养蚕缫丝的过程,并提出“盗蚕计划”。
他们将蚕种藏在竹杖之中,避开了中国边关人员的检查,把蚕种带至君士坦丁堡。
从此,养蚕和丝织技术在小亚细亚和希腊半岛小范围传播起来。
之后养蚕技术逐渐在地中海地区传播开来,
7世纪时传播到了阿拉伯地区,随后传入西班牙和西西里岛。
12世纪,意大利成为西方的丝绸之都。
后来,法国也发展起了自己的养蚕业。
但是后来的历史证明,欧洲的养蚕业根本无法与中国竞争,
永远也摆脱不了对中国丝绸的渴望。
不然大航海时代,他们又为什么要万里迢迢跑来中国进口生丝呢?
至于柞蚕养殖技术,在清代的时候也被欧洲诸国、日本、朝鲜等学去了。
但是一直到现代,中国仍是世界上最大的柞蚕茧和生丝生产国,产量约占世界的90%。
全世界柞蚕产量的80%在亚洲,亚洲产量的80%在中国。
柞丝棉产量占全球总产量的70%以上。
在柞丝绸贸易方面,生丝、真丝绸缎和丝绸制成品的出口量分别占世界贸易量的90%、70%和40%以上。
不管怎么说,养蚕技术在中国都有5000年以上的历史。
其他国家,别说是区区两三百年,就是给他们上千年,也是拍马都赶不上中国的。
“哦,是什么惊喜呀?”
不等考克斯开口,廉司南就先好奇地问上了。
“现在说了,惊喜可就要大打折扣了哦!”
李国助抿嘴耸眉,摊开双手说道。
“呵呵,你这孩子,还给我们卖上关子了。”
李旦笑骂起来,神情中却满是慈爱和骄傲。
“诶,这个关子卖得好!”
翁翊皇突然笑着开口道,
“惊喜就该是十全十美的,打了折扣的,我可不稀罕。”
众人全都笑起来,纷纷表示认可他的观点。
一边说笑赏景,一边走在沿山坡蜿蜒而上的木制栈道上,不知不觉已到了蚕场中段。
“诶,这是什么呀?”
考克斯突然问道,指着栈道旁一尊圆鼎般大的奇形怪状之物,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李国助一看,差点没笑出声来,原来那是一只放大了上千倍的吸蚊灯。
他吩咐永明学会借鉴吸蚊灯的原理和结构,研发防治害虫的装置。
结果他们经过研究以后,就搞出来了这么一个放大版的吸蚊灯。
刚开始李国助是哭笑不得,不料一试用,效果居然出奇的好,
什么天幕毛虫、栎粉舟蛾、栗山天牛、舞毒蛾等危害柞树林的大害虫,
一到晚上就会被这种大号吸蚊灯的灯光吸引,成群结队被吸进喇叭状的口里,烧的灰飞烟灭。
一座蚕场里有这么四五盏大号吸蚊灯,就足以灭杀七八成的害虫了。
“哦,这个叫吸虫灯,是利用昆虫的趋光性,及热气上升的原理,捕杀害虫的装置。”
“噢!它具体是怎么运作的,能跟我说说吗?”考克斯饶有兴趣地请求道。
“没问题,其实很简单的,”
李国助走下栈道,伸手拍了拍吸虫灯,
“每到晚上,我们会在灯里面点上足够烧到黎明的柴火,”
他一指灯身旁边的大喇叭形开口,
“热气上升的时候,会在旁边这个喇叭形开口里形成气旋。”
“蛾子、甲虫、胡峰等能飞的害虫被喇叭形开口透出的灯光吸引到近前时,”
“开口里的气旋就会把它们吸进灯内,被火焰烧成灰烬。”
第199章 金瓶梅和蚊灯
“哦上帝啊,这可真是一项天才的发明啊!”
考克斯又发出了他那标志性的感叹,然后紧张兮兮地道,
“这该不会还是东汉时期的发明吧?”
李国助哑然失笑:
“那倒不是,从可追溯到的文字记载来看,这应该就是本朝的发明。”
“只可惜发明家是谁已经无从查考了。”
“它原本只是一种用于灭杀蚊虫的小型灯具。”
“为了防治危害山蚕场的害虫,永明学会经过研讨,”
“把它放大到这个体量,用来诱杀森林害虫倒也甚是有效。”
“怎么会无从查考呢?”
考克斯诧异地道,
“如此伟大的发明,发明家又是这个时代的人,怎么也不该被人遗忘呀。”
李国助摇头轻笑,说道:
“最早记载吸蚊灯的,是一部叫做《金瓶梅》的小说,大约成书于嘉靖末期至万历初期。”
“由此可以推断,这位发明家最迟也该是嘉靖末期的人物。”
“如今就算还在世,也该是古稀之年了。”
“再说就连《金瓶梅》的作者是谁,我们现在也都搞不清了,”
“更何况是他记载的一个小发明的发明者呢?”
“考克斯先生不必过于在意,像这一类发明在中国通常都会被视为奇技淫巧和玩意,”
“没有几个人会在意它的发明者的。”
“当然我们南海边地公司除外。”
考克斯一脸地不能理解,郁闷地摇头道:
“中国人怎么能这样对待发明家呢?唉,想不通啊,想不通……”
杨天生、李俊臣、黄昭等人听到《金瓶梅》,脸上都露出了暧昧的笑容。
“我的儿,你才多大一点啊,怎么能看《金瓶梅》那种少儿不宜的书呢?”
李旦突然一脸愤慨地训斥道。
“哎呦,不是的,不是的,老爷误会了!”
陈勋连忙替李国助开脱道,
“《金瓶梅》里记载吸蚊灯这事,是我跟小当家说的,他可没看过。”
陈勋除了是建筑工程委员会的主任,还兼任林业委员会的主任,
研发物理灭杀森林害虫的装置的任务,就是由他主持的。
不过他说的到底是实情,还是在为李国助开脱,或者二者兼而有之,那就说不清了。
“真的吗?”李旦一脸狐疑地盯着李国助问道。
“真哒,真哒,比真金还真!”
李国助连忙信誓旦旦地道,旋即话锋一转,
“这边离半山腰已经不远了,咱们走快些,去参观织造坊吧。”
“啊!你们怎么会把织造坊建在半山腰呢?”李旦诧异地问道。
“哎呀,到了地方,你一看便知!”
李国助重新走上栈道,在众人前面招手催促道,
“快走吧,快走吧!”
这条木栈道是从示范柞蚕场的西南角一直沿山坡向上延伸到柞蚕场的东北角,
并且还不是笔直的,而是弯弯曲曲的,
力求让参观者走过栈道,就能对蚕场的全貌有个基本的认识。
众人边说笑边观光,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栈道的尽头。
这里是柞蚕场的东侧上边缘,再往上就没有栈道了。
李国助在栈道尽头一转身,突然沿着天然的山路向西走去。
其他人也都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大约走到山坡正南方,蚕场上边缘附近时,上方密林中突然有二十个左右分布散乱的低矮石碓映入众人眼帘。
那些低矮石堆周围和顶上都长满了杂草,石头表面还覆盖着青苔,完美地融入周围的环境,浑然天成。
“到了,织造坊就在前面。”
李国助反手指着那十几个分布散乱的低矮石堆,回头对众人叫道。
“在哪?”李旦眯起眼朝李国助指的方向瞧看,“我怎么就只看见十几个乱石堆呢?”
“老爷您再仔细瞧瞧。”陈勋一脸奸笑地说道。
李旦瞅了瞅他,又一脸狐疑地盯着其中一堆乱石看起来。
“诶,我好像看见那个低矮的石堆上有门!”
考克斯突然指着另一堆乱石叫道,
“难道那十几个低矮石堆都是类似地堡一样的建筑?”
“哈哈哈哈,考先生果然慧眼如炬!”
陈勋开怀地笑了几声,然后开口滔滔不绝地介绍起了密营,
“那是小当家发明的地窨子式密营,是用来防备敌袭的。”
“如果有敌人突然来袭,蚕场里有人来不及撤退到永明要塞里,”
“便可以躲进密营里,敌人不上到半山腰是很难发现的。”
“密营里不仅有织造坊,还有粮仓、兵舍、弹药库、枪炮工坊等。”
“时机成熟的时候,我们甚至还能集结多个密营的兵力,去袭击山下的敌人。”
其实这些密营是陈勋组织人建造的,难怪他说起来会如此自豪和滔滔不绝。
四月十一那天,听李国助详细介绍了密营的用途后,
陈勋就强烈要求在永明要塞东边的丘陵地带也建造一些密营,
供在蚕场、农场、伐木场工作的人日常居住之用,
以便遇到敌袭之时,他们来不及撤离到永明要塞,也能有个稳妥一点的藏身之处。
李国助也觉得甚是有理,但又不想耽误雅兰城建造和永明要塞城墙改建工程的工期。
于是他就嘱咐陈勋不要用工程队的人,额外找几十个人来干这事,
并且要优先在示范蚕场建造密营,以起到示范作用。
不料第二天,陈勋就遵照吩咐,另外找了二十个非施工队的人来到这里施工。
这些人一边研究图纸,一边施工,速度倒也不慢,
当天就完成了二十座地窨子的选址与规划工作。
所有地窨子都是二十平米,二十个人挖掘抗体用了十天,搭建地窨子的框架用了两天,
封顶与覆土用了六天,内部建设包括砌火炕、安装门窗等又用了两天,
基本用了二十天就完成了二十座二十平米的地窨子密营的建造。
现在这二十个人还在别的柞蚕场所在的山坡上建造着密营呢。
“哈,你们建的这些地堡还真是隐蔽啊,不走近了仔细看很容易就忽视了。”
说罢,考克斯快速爬到最近的一个地窨子跟前,这才发现石堆顶上有人工痕迹,
铺着房芭和草把,上面还覆盖着半尺多厚的土,那些野草就是长在覆土上的。
第200章 这是我跟西河大岭的东海女真人学的
由此可见,这些地窨子只是用石块垒砌的墙体,封顶是用的木架草芭覆土。
石块堆砌的墙体外部看起来比较随意,所以在远处看,容易被误判为一堆低矮的乱石。
门扉虽然是木制的,但颜色看起来与石块十分相近,所以在远处看也不容易察觉。
不像黄土高原上的丘陵,一般都是低矮的土山,
阿穆尔半岛上的丘陵是岩石与土层混合存在的,
通常在岩石基底之上覆盖着一定厚度的风化土层。
所以在挖掘地坑时,很容易就能挖出一些石块,用于建造地窨子的墙体。
在丘陵地区,一般会在山谷、山脚、丘陵洞穴、山腰树林等位置建造密营。
山谷地势相对较低,具有良好的隐蔽性,
两侧的山坡能够对其起到遮挡作用,从远处不易被发现。
而且山谷往往是降水汇聚、地表径流汇集的地方,距离水源较近,
方便取水用于生活以及相关生产活动,比如清洗武器、制造简易物资等。
此外,山谷中通常有现成的道路或者便于开辟出简易道路,
利于人员和物资的运输往来,能够相对便捷地与外界进行联系或者转移。
可以利用山谷两侧的山体,挖掘窑洞式的空间作为密营主体,或者搭建半地穴式的建筑,
在建筑上方覆盖树枝、泥土等进行伪装,使其与周边环境更好地融合在一起。
同时,要注意做好排水措施,防止暴雨天气山谷积水倒灌进入密营。
为此,可沿着密营周边挖掘排水沟渠。
山脚地带相较于丘陵顶部隐蔽性更好,同时又不像山谷那样容易出现积水等问题,
地势相对平坦开阔一些,便于开展各类活动,比如训练、物资存放等。
而且山脚通常临近水源,有的山脚可能有溪流经过,
或者地下水位较浅,方便打井取水,保障生活用水的充足供应。
从交通方面来看,它与外界的连接相对容易,便于人员进出和物资的运输,
通过山脚延伸出去的道路等可以快速转移或获取支援。
可以采用地窨子式的建筑形式,深挖地下一定深度,
在地面上用木材等搭建框架,再覆土伪装,
内部设置不同的功能分区,如生活区、物资储备区、作战区等。
要注意对周边的树木、植被等进行合理利用,
通过种植或保留一些植物来增强隐蔽性,使其外观上更贴合周边自然环境。
如果丘陵地区存在天然的洞穴,那是非常理想的密营选址。
洞穴本身就具有很强的隐蔽性,不需要过多的人工伪装,而且其内部空间可以直接利用,
能够根据需求进行分区改造,比如划分出生活、储存、防御等不同区域。
洞穴内的温度相对比较稳定,受外界气候变化影响小,更利于人员居住和物资保存。
天然洞穴周边一般也会有水源,或者通过适当的挖掘、引流等方式较容易获取水源。
对洞穴进行必要的清理、加固工作,检查洞穴的岩壁是否稳固,
若有松动的岩石要及时处理,防止出现坍塌危险。
根据洞穴的大小和形状合理规划内部布局,
设置通风口、排水通道等,提升居住的舒适度和安全性,
还可以在洞口周边设置一些简易的防御工事,增强密营的防御能力。
山腰位置如果有茂密树林覆盖,隐蔽性极佳,树林可以作为天然的掩护屏障,
从空中侦察或者地面远距离观察都很难发现密营的存在。
同时,树林中的一些树木可以为建造密营提供原材料,
比如取用木材搭建建筑框架等,降低建设成本。
山腰处的地势有一定的落差,便于设置了望哨等防御设施,
能提前发现来犯之敌,争取应对时间。
此外,树林中的地表径流、渗水等也能为获取水源提供一定的便利,
可通过挖掘小型蓄水池等方式收集和储存水源。
以树木为依托,搭建树屋式的密营,或者建造半地穴式结合木屋的混合结构,
利用树枝、树叶等对建筑外观进行层层伪装,使其融入树林环境。
在建设过程中要注意保护树林生态,避免过度砍伐破坏树林的隐蔽性和稳定性,
同时还要做好防潮、防火等措施,确保密营的安全。
虽然柞蚕场一般都是设在向阳的山腰部位,
但无论是在垂直方向,还是在水平方向,都不会占据整个山腰。
可见这些密营尽管是在柞蚕场的上边缘之上,却也是处于半山腰上。
所以这二十个地窨子式密营显然是属于山腰密林式密营。
“这里面就是织造坊吗?”
考克斯突然回头问道,其他人这时也都跟着到了他身后。
“不是,这是一个警戒密营,里面是供哨兵驻扎的。”
陈勋回答道,他参与了二十个地窨子的选址和规划工作,所以很熟悉它们的布局和功能,
“山坡下方的密营属于防御区,包括哨所、地堡、兵舍,主要用于防御。”
“山坡上方的密营属于居住区,包括农户、工匠、医生等非战斗人员居住的密营,”
“工坊和仓库在居住区和防御区之间,”
“既方便工人在工坊和居住区之间往来,又能在一定程度上得到防御区的保护,”
“当敌人来袭时,防御区的人员可以快速支援工坊,阻止敌人破坏工坊设施和物资。”
“哎呀,这还真是布局巧妙啊!”
翁翊皇由衷地赞叹道,
“这些密营的布局,从外面看起来,分明是散乱无章,”
“想不到内里的功能布局,竟是如此构思巧妙,用心周密。”
他突然低头看向李国助,眼里充满了敬意和震惊,
“贤侄,如此精巧的藏兵保民之法,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李国助从容答道:“这可不是我想出来的,是我跟西河大岭的东海女真人学的。”
他这话说的也没毛病,密营的四种建筑形式中,
至少地窨子式和马架子式明显能在东北少数民族的居住形式中找到源头。
只不过他们创造这种建筑形式更多考虑的是在冬季保暖抗寒,而不是为了隐蔽。
否则何至于被建奴掳去那么多人口?
第201章 再通过一条地道,就能到织造坊了
翁翊皇正要再说什么,忽听吱呀一声,前面那个密营的门突然打开了。
一个人突然从低矮的门里钻出来,冲陈勋笑道:“陈主任,你咋也来了?”
“呦!李老爷、翁先生、廉先生、考先生,你们是今天过来的吗?”
不等陈勋说什么,那人就看见了李旦等人,连忙打招呼道。
“林翌哥,你怎么在这?难怪我到处找不见你。”
李国助突然问道,原来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林翌。
他身后还跟出来一个背着步枪的士兵,脸上的表情有些茫然,像是不认识李旦等人。
可以想见,他是在密营里看见一群陌生人过来,自己拿不定主意,便去叫了林翌过来。
毕竟颜思齐先后两次从山东带来的四百人,
及李俊臣从福建带来的一百人不认识李旦等人也很正常。
“呦,小当家也来了!”
林翌连忙赔笑道,
“我是过来看看,能不能给这边的工坊装几台蒸汽机。”
“小当家找我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事,就是找你陪我们过来看看,没想到你先来了。”
李国助笑道,其实他根本就没到处找过林翌,不然要塞里有人知道林翌的行踪,肯定会告诉他,
“怎么样,这里能装蒸汽机吗?”
“能,但只能装最新研制的小型蒸汽机。”林翌胸有成竹地说道。
“哦,你们还研制出了小型蒸汽机?”
廉司南吃惊地道,
“我做的那台样机就已经够小了,也有足足一丈高呢。”
“再矮小一些,这机器还能用吗?”
“能,我们改进了活塞与气缸之间的气密性,”
林翌信心满满地笑道,
“现在的小型蒸汽机只有六到八尺高,转速却比您的样机还快了一两圈呢。”
明代的1尺约合31厘米,六尺约合1.86米,八尺约合 2.48米。
廉司南机问世以来,机械委员会就一直在努力改进它。
虽然至今也没有什么结构上的大改变和功率上的飞跃,
但在气密性、体积、转速等方面都已有了些微改进。
李国助非但不着急,反而很高兴,毕竟廉司南机问世到今天也才三个月而已,
能有如此进步,恰恰说明了机械委员会的工作效率之高。
在原来的历史上,用马力和转速衡量蒸汽机的功率,是从瓦特开始的。
马力和转速成正比,马力越高转速越快,反之转速越快马力越高。
但廉司南机一问世,就能借助曲柄连杆机构把活塞的上下往复运动转化成圆周运动。
所以李国助直接就用转速来衡量蒸汽机的功率了。
“哦?那快带我去看看!”廉司南又惊又喜地道。
“呦,那可要让您失望了。”
林翌怀着歉意,摊开双手说道,
“我今天就是过来看看密营的工坊大小能放下多大的蒸汽机,并没有带蒸汽机过来。”
廉司南失望地哦了一声,眼神也瞬间暗了下去。
“那咱们还等什么,赶紧去看了这里的织造坊,然后就回要塞去看新型蒸汽机。”
考克斯见状连忙催促道。
“唉,好的,各位请进。”林翌连忙闪到一边,让开门户,请李旦等人进去。
考克斯愣了一下,诧异地问道:
“工坊不是在防御区和居住区之间吗?从这里面也能过去吗?”
“可以的,所有密营之间都有地下通道相连。”林翌连忙解释道。
“哦!”考克斯应了一声,便当先弯下腰,迈步走进了低矮的密营门户。
“上帝啊,想不到这里面竟如此宽敞清爽!”
等众人都进到这个地窨子里,考克斯又发出了他那标志性的感叹。
与粗糙随意的外表相比,这个地窨子里面显得非常宽敞整洁。
四面墙都用生石灰刷的平平整整,洁白无瑕,火炕也做的很精致。
房顶是用木桁架支撑顶棚和覆土的重量,所以房里连一根梁柱都没有。
这是二十平米的房里看起来比较宽敞的主要原因。
说明李国助借鉴欧洲的建筑技术改进了地窨子的封顶方式。
密营里一点也不气闷,而且还比较凉爽,湿度也比较适中,既不干燥,也不潮湿。
冬暖夏凉,干湿适中,正是地窨子的两大优势。
这一方面是因为它半地穴式的结构,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墙上有门窗和通风口。
同样是因为有门窗和通风口,阳光能够通过这些部位照进密营内部,
使里面虽不算明亮,但也不至于昏暗,至少能满足日常活动的需求。
“各位,请这边走。”林翌用手掌尖指着北边墙上的一道门户说道。
那应该就是连通其他地窨子的地道入口。
“我来带路吧。”陈勋说着就当先弯下腰,钻进了地道里。
地道不是直的,没走几步,就开始向右弯曲,墙上有油灯提供照明,
并且比较长,大约有十米左右,宽度仅容一人通过,高度约为1.7米,
身高一米六几的人可以挺直走,超过一米七的就得弯下腰走了。
走出地道后,众人进入了一间堆放着不少麻袋的地窨子里,
麻袋都是鼓鼓的,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但可以肯定这是一间仓库。
考克斯鼻翼翕动,似乎在努力嗅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气味,突然开口道:
“咦,这里有谷物的香味,这是一间粮仓吗?”
“呵呵,考先生好灵的鼻子。”
陈勋似笑非笑地道,也不知是在赞扬考克斯,还是在讽刺他,
“没错,这就是一间粮仓,这片密营区一共有两间粮仓,”
“再通过一条地道,就能到织造坊了,请跟我来。”
说着陈勋当先走进了右边墙上的一道门户,
众人跟着他又通过了一条全长十米左右向上弯曲的地道,果然进到一间有纺车和织机地窨子里。
纺车有两台,织机有一台,都有人正在使用,而且全是女子。
20平米也就只能这样了,再多一两台纺车或织机和几个人就会显得拥挤了。
所以李旦这群人一进来,里面顿时就显得局促了,
主要是纺车和织机就占了一半左右的面积。
三个织工见是陈勋带人进来,纷纷停下手上的工作,对众人福身行礼。
第202章 至于收购价格嘛,咱们就按桑蚕丝绸的标准来
“不必多礼,我就带人来参观一下。”
陈勋下意识地向上抬了抬手,然后顿了一下,又对一个操作纺车的女工说道,
“麻烦你,拿点生丝过来给我们看看。”
那女工点了点头,便转身弯下腰去,从纺车旁的一个箩筐里取出一把绞装的生丝,
然后走到陈勋面前,双手奉上,还顺便给他欠了个身。
所谓绞装的生丝,是把生丝整理成丝片,然后将丝片进行编丝和捆扎。
通常丝片周长为1.5m,丝片宽度约为 8cm,每绞重量约为180g。
每把生丝会用50或100根棉纱绳扎五道,再用韧性好的白衬纸、牛皮纸包覆,
然后用9根三股棉纱绳捆扎三道,形成类似条状的形态便于包装和运输。
包装纸可以使生丝免受灰尘和湿气的影响。
包装纸外用棉纱绳捆扎,可以方便搬运,并防止包装松散。
陈勋含笑颔首,接过那把生丝,解开绳索,揭开包装纸,转身拿到李旦面前:
“老爷,考克斯先生,这就是山蚕产的生丝。”
考克斯就在李旦身旁,所以陈勋并没有专门邀请他看。
“诶,这丝怎么还是有颜色的?”
考克斯抬眼看向陈勋,一脸疑惑地问道,
“你们该不会还给生丝染色吧?”
“当然不会,这就是山蚕丝的天然色彩。”
一路上没怎么开口的颜思齐突然说道。
“哎呀!这个颜色直接织成绸缎,效果应该也不会差的。”
考克斯愣了一下,突然感慨地说道,
“还有这光泽……该怎么形容呢……感觉似乎比桑蚕丝还要美一些呢。”
柞蚕丝通常呈现天然的淡黄、灰褐等颜色,
这是因为柞蚕以柞树叶为食,其吐出的丝中含有天然色素,
未经过漂白等处理的柞蚕生丝保留了这种自然的色泽。
它还具有独特的珠宝光泽,柔和而优美,
这种光泽使柞蚕丝绸制品具有一种天然华贵的质感。
淡黄色的柞蚕丝直接织成绸缎,应该会兼具淡雅和华贵并存的品质。
“呵呵,怎么样,老朋友,看着还满意吗?”
李旦突然回头,笑问考克斯道。
“满意,非常满意!”
考克斯激动地说道,旋即肃容道,
“老朋友,可以把今年春蚕产的生丝都卖给我们吗?”
“还有已经织好的山绸,我们也都要,价钱好商量。”
李旦却皱眉沉吟起来,片刻之后,他突然低头问李国助道:
“儿子,这批春蚕一共产了多少生丝啊?”
李国助一愣,讪笑挠头道:“啊这……我也不是很清楚呀……”
“这个我知道!”
虞明珠突然开口说道,接着就开始汇报起来,
“目前,永明要塞东边大约有20万亩山蚕场,”
“这批春蚕共产生丝565担,至今我们制造各类丝绸已消耗了50担生丝,”
“共产出平纹丝绸600匹、斜纹丝绸400匹、缎纹丝绸300匹、纱罗丝绸300匹、天鹅绒200匹,共1800匹山绸。”
她既然接任了纺织委员会的主任,了解这些数据乃是天经地义。
“这里有成品山绸吗?我想欣赏一番。”考克斯满心期待地问道。
虞明珠立刻用询问的眼神看向那个操作织机的女工。
“除了天鹅绒,别的都有。”
那织工倒也机灵,不等虞明珠开口,就明白她的意思了,连忙汇报起来,
“因为织造漳绒的提花绒织机太大了,我们这里放不下。”
“嗯。”虞明珠应了一声,又问道,“你们有没有消耗剩下的510担生丝?”
“有,其中10担分给了我们。”织工连忙答道。
“好,那麻烦你把这里有的山绸取几匹来给考克斯先生看看。”虞明珠客气地吩咐道。
“请稍等,我马上去仓库取。”说着,那织工就转身走进了右墙上的一个门户。
“这样吧!”
就在虞明珠与织工说话之时,李国助在思考如何回应考克斯的求购,这时突然开口道,
“我们可以卖给平户英国商馆300担生丝和1000匹山绸,包括那200匹天鹅绒。”
“另外再指定平户英国商馆为南海边地公司在平户的独家经销商,为期10年。”
“也就是说,在以后的10年里,除了平户英国商馆,”
“其他商人和公司一概不得在平户售卖南海边地公司的商品。”
“一旦发现有违约者,我们会立即结束与该商人或公司的合作。”
“剩下的200担生丝和800匹山绸,我想交给欧华宇叔叔在长崎和交趾试销一下。”
“至于收购价格嘛,咱们就按桑蚕丝绸的标准来,”
“生丝1斤1两银子,平纹丝绸1匹1两银子,斜纹丝绸1匹2两银子、”
“缎纹丝绸1匹4两银子、纱罗丝绸1匹6两银子、天鹅绒一匹12两银子。”
“考克斯先生以为如何?”
“成交!”考克斯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答应了。
因为他太清楚这其中巨额的利润空间了。
在明代,生丝运往日本销售的利润极高,每百斤值银五六百两。
按1斤1两银子的收购价,这直接就五六倍的利润!
原本在国内价值10两白银左右的一匹丝绸,在日本可能会达到100两白银左右,
直接是十倍的利润!
这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至于欧华宇,乃是李旦的结拜兄弟,后者还有一个结拜兄弟,就是许心素。
李旦为长、欧华宇为次、许心素为弟,兄弟三人组成了一个海贸集团。
李旦主要是以平户岛为基地,欧华宇则负责长崎贸易,
许心素留守中国大陆,负责向福建官方销售南洋货物。
欧华宇拥有德川家康授予的交趾贸易朱印状。
他与李旦、许心素一同投资台湾走私贸易,
还把在交趾赚到的一半利润投入到此,换成生丝运往日本贩卖。
他与考克斯也是老朋友,从1614年开始便致力于英国与明朝官府之间的走私贸易,
这项工作是许心素牵头与福建官方商谈,李旦、欧华宇砸进去了大笔银子进行贿赂,
单纯考克斯就给过李旦3000比索银币和5000两白银作为活动经费,可惜一直没有结果。
但只要这笔生意一成,这些损失简直微不足道。
再加上又是朋友,考克斯也犯不着再跟欧华宇争那200担生丝和800匹山绸。
第203章 三百担生丝的批发价足以造三艘四级巡洋舰
“这么干脆呀!”
李国助似笑非笑地道,
“我建议您还是再慎重考虑一下吧。”
“毕竟山蚕生丝和丝绸目前即使在大明国内的市场也还十分有限。”
“至于海外市场,就更是几乎还处在尚未开拓的状态。”
“在这种情况下,您就不怕它们会在日本出现滞销的状况吗?”
“毕竟山蚕生丝是带有天然色泽的,若是不经适当处理,难免会妨害染色质量。”
说到这里,他突然扭头对虞明珠道,
“我说的对吗,明珠姐?”
虞明珠一愣,没想到李国助会放着稳赚不赔的买卖不做,去好心提醒考克斯。
但她还是很快就放下疑虑,点头说道:
“小当家说的很对,不过咱们这里并不缺擅长处理山蚕生丝天然色的工匠。”
“我们可以选出其中能言善辩之人,派驻平户英国商馆做技术指导,”
“顺便帮助考克斯先生进行推销,以过硬的技术和三寸不烂之舌消除客户的疑虑。”
“所以我认为,小当家和考克斯先生都不必过于担心山蚕生丝在日本的销路,”
“最多一开始价格可能会比桑蚕生丝低一些,但应该也能到一担三百两左右。”
“至于山绸,我敢拍胸脯保证,绝对不可能在日本滞销!”
“这一点,稍后考克斯先生只要看到山绸实物,便可知我所言非虚。”
你倒是拍一个给我看看啊……
心里这样想着,李国助不由瞅着虞明珠饱满的胸脯,嘴角勾起了一个邪魅的弧度。
不管柞蚕生丝和丝绸会不会在日本滞销,
只要考克斯收购了300担生丝和200匹丝绸,
南海边地公司肯定都是稳赚不赔的。
明代一担约为120明斤,
一担生丝除过绞装的包装纸和棉纱的重量,差不多就是百斤生丝。
所以批发价按1斤生丝1两银子计算,1担生丝的收购价就是100两银子。
那么300担生丝的批发价便是两银子。
1000匹山绸,李国助应该会卖给考克斯平纹、斜纹、缎纹、纱罗、天鹅绒各200匹。
平纹绸按一匹1两银子批发,200匹可入账200两银子。
斜纹绸按一匹2两银子批发,200匹可入账400两银子。
缎纹绸按一匹4两银子批发,200匹可入账800两银子。
纱罗绸按一匹6两银子批发,200匹可入账1200两银子
天鹅绒按一匹12两银子批发,200匹可入账2400两银子。
合计就是两银子,应该足够造几艘像样的战舰了。
其实如果仅仅是造船的话,1万两银子就够造一艘4000料的巨舶了。
但是如果要求用这1万两银子造出装载数十门舰炮的战舰来,就只能减小船只的体积了。
毕竟单是数十门舰炮的造价可能就得用掉三四千两银子。
这样一来,剩下的银两,就只能造1500料,或者2000料的船了。
根据现代考古发现,郑和历次下西洋使用的大船当有1500料、2000料、5000料三种。
又根据现代学者估算:
1500料海船身长15.34丈(47.71米),宽3.30丈(10.26米),深1.34丈(4.17米)。
2000料海船身长16.92丈(52.62米),宽3.64丈(11.32米),深1.48丈(4.60米)。
5000料巨舶身长22.75丈(70.75米),宽4.90丈(15.24米),深1.98丈(6.16米)。
1000料海船的排水量在500吨左右,1500料海船排水量在750吨左右,
2000料海船的排水量在1000吨左右,3000料海船的排水量在1500吨左右,
4000料海船的排水量在2000吨左右,5000料巨舶的排水量在2500吨左右。
对比英国形成于17世纪末的风帆战舰分级标准,
一级风帆战列舰,三层火炮甲板,一般装备火炮106-122门,定员900人以上,排水量 2500-3500吨。
二级风帆战列舰,三层炮甲板,火炮86-98门,定员750人左右,排水量2000吨左右。
三级风帆战列舰,有二至三层炮甲板,大多为二层,火炮64-80门,定员490-720人,排水量1300-1800吨。
四级风帆战列舰,两层炮甲板,火炮50-54门,定员350人左右,排水量1000吨以上。
五级风帆巡洋舰,火炮32-44门,排水量600-800吨,定员250人左右。
六级风帆护卫舰,有一层火炮甲板,火炮20-28门,排水量450-550吨,定员180人左右。
那么,若是采用西式船体,取消水密隔舱的话,
1000料海船可以做载炮25门左右的六级风帆护卫舰
1500料海船可以做载炮40门左右的五级风帆巡洋舰。
2000料海船可以做载炮50余门的四级风帆战列舰。
3000料海船可以做载炮70门左右的三级风帆战列舰。
4000料海船可以做载炮90门左右的二级风帆战列舰。
5000料海船可以做载炮110门左右的一级风帆战列舰。
舰炮的造价在风帆战舰中通常占比较高,
一级风帆战列舰,舰炮造价可达战舰造价的30%-40%。
二级风帆战列舰,舰炮造价可达战舰造价的30%左右。
三级风帆战列舰,舰炮造价可达战舰造价的25%-35%。
四级风帆战列舰,舰炮造价可达战舰造价的20%-30%。
对于一些小型的风帆战舰,如用于侦察等任务的五级、六级舰,
舰炮数量相对较少,造价大约是战舰造价的20%左右。
由此可见,这三百担生丝的批发价就足以造三艘四级巡洋舰了。
这样的战舰在当时的东亚就可以横着走了,间接带来的经济利益将会大到不可估量。
听了李国助的话,考克斯确实有些犹豫了,但虞明珠的话,又让他重新坚定了信心。
于是他什么也没对李国助说,而是看向了右墙上的那道门户。
显然,这次他是想等看过成品山绸后再做定夺。
只要成品山绸足够精美,就肯定不会在日本滞销,
相应的只要能解决染色的问题,山蚕生丝肯定也不至于滞销。
其实只要柞绸足够精美,柞蚕生丝在日本是肯定不会滞销的。
毕竟绝大部分商人看到柞蚕生丝有天然色,都未必能想到会妨害染色的质量。
只要不告诉他们,就不至于让他们产生疑虑。
但这样做的话,是很容易产生售后纠纷的。
要避免产生售后纠纷,还不妨碍柞蚕生丝的销售,
就应该对客户如实相告,并积极教授他们给柞蚕生丝正确染色的方法。
第204章 枪械工坊
考克斯刚看向右墙上那道门户没一会,那个织工便抱着两匹山绸回来了,
并且毫不停留地走到考克斯近前,双手捧到他面前,恭敬地说道:
“请先生过目。”
只见那两匹山绸一匹是纯红的平纹丝绸,上面没有任何花纹。
另一匹是紫色的提花丝绸,上面有清晰而精美的几何团花图案。
虽然没有与底色形成色差,但那些图案却都比较明显,具有较强的立体感和层次感。
两匹柞绸都泛着柔和温润,类似珠宝的光泽,具有一种低调的奢华感。
随着那名织工的呼吸和自然的抖动,两匹柞绸上光影不断变换,显得十分灵动。
考克斯像是被绝世美女勾去了魂魄一般,温柔地抚摸着那匹平纹柞绸,
一边抚摸,还一边陶醉地说道:
“哦,上帝啊,这是一种多么美妙的触感啊!”
“柔软舒适,既不像亚麻布那样粗糙,也不像桑蚕丝绸那样过于柔滑,”
“这适度的摩擦力,反而让人感觉比桑蚕丝绸更加亲肤。”
“摸起来仿佛就像是少女那娇嫩的肌肤一般……”
说到这里,他又闭着眼睛抚摸起了那匹提花柞绸,
根本没有注意到,他那露骨的形容已经把对面的织女羞得满脸通红。
片刻之后,他突然低下头对李国助斩钉截铁地道:
“就按刚才说的办!”
“但我确实需要你们派驻技术精湛、能言善辩的染色工匠到平户英国商馆。”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李国助欢喜地道,然后话锋一转,
“不过关于独家经销商的事情,咱们需得签一份协议。”
“这样不但对咱们双方都有好处,以后若出现违规在平户销售本公司商品的人或公司,”
“我们也有凭据,好对其进行惩罚或者索赔。”
“嗯,小当家言之有理,我也赞成签订协议!”
考克斯深以为然地道,
“还有生丝和丝绸交易,按惯例也应该签个合同。”
“好,我会尽快安排人去拟定合同内容的。”
李国助点头应道,然后话锋一转,
“不过我今年要回平户过中秋节和春节,打算八月初一出发。”
“到时候风向已经稳定为西北风了,我们可以一起走。”
“所以拟合同的时间差不多有一个月呢,不必急在一时。”
“既然你们已经看过了密营和织造坊,咱们是不是也该回永明要塞了?”
“除了天鹅绒和新型蒸汽机外,那里还有一个惊喜等着你们呢。”
“哦!还有惊喜啊?”考克斯顿时又来精神了,“那还等什么,赶紧走吧!”
“诶,等等!”翁翊皇突然开口制止,并问道,“除了织造坊,这里还有其它工坊吗?”
“有,还有一个枪械工坊。”陈勋立即答道。
“哦!那咱们可还不能走,枪械工坊我是一定要去看看的!”
翁翊皇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附议!”廉司南看起来也有些跃跃欲试。
“那就请跟我来。”陈勋说着,转身走进了通往粮仓的地道。
众人向西一连穿过三条十米左右弯曲的地道,和两个粮仓,终于来到了枪械工坊。
虽然没有明晰的标牌和界限,还是不难看出工坊里的分区,
大致包含锻造区、机械加工区、装配区。
锻造区就在众人进来的门户的正对面,靠近较短的一面墙,
靠墙有一个小型熔炉,占地约两三平米,有金属管道的烟囱通向密营顶棚。
熔炉前面还有一个中等大小的铁砧,周围的空间大约有1.5~2平米。
一个浑身腱子肉的锻工正在挥舞着锻锤,不断敲打着卷在芯棒上的红热铁料。
很显然,他正在打造枪管。
机械加工区在熔炉左边,一面较长的墙的中间部位。
靠墙有一个工作台,面积约有两三平米,
其上右侧有一个台虎钳,左侧有一个工具架,放着锉刀、锯子等手工工具。
台虎钳固定在工作台上,用于夹持工件,方便进行钻孔、锉削、锯割等操作。
工作台右边有一台小型的立式手摇钻床,占地面积约0.5-1平方米,
用于在金属部件上钻孔,如安装螺丝孔、燧石击发孔等。
这里也有一个工匠正在聚精会神地工作。
那锻工在李旦等人进来时,还扭头看了一下,又自顾自地继续打铁。
这倒不是他没礼貌,而是停下来的话,稍后又得重新加热铁料,才能继续锻打。
不但浪费时间,还可能对成品质量造成一些负面影响。
这毕竟是在打造枪管,万万马虎不得。
而机械加工区的那位,虽也是侧脸对着众人,却似乎根本没有察觉有人进来。
他的工作是使用台虎钳固定工件后,操作手摇钻床进行钻孔,
再利用锉刀、锯子等工具对部件精细加工,
需要专注于精确的尺寸把握和操作规范,
难怪整个人像是出神了一般,几乎是沉浸在一种冥想的状态之中。
装配区在机械加工区对面。
靠墙也有一个工作台,面积约三四平米,
上面放置着各种燧发枪的零件、测量工具、装配工具。
测量工具有卡尺、直尺等,用于测量部件的尺寸,确保装配的准确性。
装配工具有螺丝刀、扳手等,用于将各个加工好的部件进行组装,形成完整的燧发枪。
这里也有一个人正在工作。
他的工作是将加工好的各类金属部件,及准备好的木材部件等,
在装配工作台上进行组装,使其成为完整的燧发枪。
这同样需要细致耐心,一个人操作时能有条不紊地对照设计要求进行装配。
但这个活其实不是不能暂停,也不需要十分专注。
所以他是三个人里,唯一可以停下手来,招待众人的一个。
然而他干的似乎也很专注,虽也是侧脸对着众人,却似乎也没有察觉到他们。
李旦等人倒也并不生气,而是静静地打量着工坊里的一切。
第205章 这是以数量取胜的道理
很快李国助就发现,他们进来的门的两侧墙角还有两个分区。
左边墙角是材料存放区,右边墙角是成品存放区。
材料存放区靠墙摆着一个三层货架,占地面积约三四平米,
底层放着少许制造燧发枪需要的铁、铜等金属材料,
中层放着少许木材,用于制作枪托等木质部件,
上层放着少许燧石,用于制作打火部件。
其实货架右边墙上还有一个门户,应该是通向仓库的。
大部分材料应该是放在仓库里,这里放少许材料,显然是为了取用方便。
成品存放区也靠墙摆着一个由一片竖直的木板隔成两段的展架,占地面积约两三平米。
从侧面看,展架就是一个竖放的直角梯形,上方的开口就是它的斜边,前低后高,
前面的隔断里竖放着几把燧发手枪,后面的隔断里竖放着几支长短不一的燧发步枪。
考克斯突然转身走到展架前,拿起一把燧发手枪翻来覆去地端详起来。
李国助似乎很在意他的这个举动,留意起了他看枪时的反应。
他注意到考克斯在查看那把手枪的枪口和枪机之时,都用了比较长的时间。
尤其是在刚看到枪机的时候,还明显流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将这把枪放回原来的位置后,考克斯又逐一观看了展架上的其他枪支。
只是都没有再像看第一把枪时那么仔细了。
如此大约过了至少十分钟,考克斯终于把最后一支枪放回了展架,然后说道:
“这展架上虽然总共有12支燧发枪,但其实只有四种枪,”
“一种步兵手枪,一种骑兵手枪,一种步枪,还有一种卡宾枪……”
“诶,打扰一下,什么叫卡宾枪啊?”
高贯突然开口问道,他在四月底就造出了永明1617式的四种燧发枪。
经过试射以后,果然达到了李国助的设计目的,
在有效射程内,四种枪的破甲能力都相当可观,都能轻松击穿三层甲。
于是李国助便吩咐高贯集中永明铸炮厂的生产力,开始批量制造永明1617燧发枪。
而这里作为示范密营的枪械工坊,其中的工匠也是从永明铸炮厂调过来的。
他们已经制成和正在制造的当然也是永明1617式的四种燧发枪。
所以当听到卡宾枪这个陌生的名字时,高贯才会好奇地提问。
“卡宾枪就是骑兵步枪。”
不等考克斯开口,李国助就替他回答了,
“卡宾枪名称的由来与西班牙的骑兵有关。”
“15世纪末,西班牙骑兵使用一种短步枪,”
“因为当时西班牙把骑兵叫作‘卡宾’,”
“所以这种供骑兵使用的短步枪便被称为卡宾枪。”
“传统步枪较长,骑兵在马上使用各种不便,”
“不但容易被障碍物挂到,也不利于快速出枪射击,及施展各种战术动作。”
“于是便有工匠专门为骑兵设计了缩短枪管和枪托的短步枪。”
“没错,小当家说的很对。”
考克斯认可了李国助的解释,然后问道,
“这四种枪是你们新设计的吗?”
“我注意到,除了口径比较大,利于破甲之外,它们的枪机也比较特别,”
“似乎是对英格兰的狗锁枪机做了些许改进,”
“最明显的一点,就是取消了击锤前的挡块,”
“至于枪机内部是否有改进,我看不到也不便妄下论断,”
“但我认为肯定是有改进的,否则仅凭击锤后面的制动杆,是不够保险的。”
“没想到在东亚还会有人如此了解狗锁枪机,并能做出合理的改进。”
“不知这位天才的枪械设计师现在是否在场?”
“除了我们的小当家,还有谁能是那位天才枪械设计师呢?”
高贯自豪地说道,最后还咧嘴一笑,好像永明1617式燧发枪是他设计的一样。
考克斯立即看向李国助,眼中神采焕然,但除此之外,他的表现总体还算平静:
“是你我就不奇怪了,听说你让翁先生拆过赛里斯送你的那把手枪,”
“还画过枪机图纸,并让翁先生把一支火绳枪改装成了燧发枪。”
“不过我想知道的是,你究竟有没有改进过狗锁枪机的内部结构?”
“当然有改进。”
李国助不骄不慢地答道,
“我在阻铁前端设了一个小凸起,还把击锤联动块挖掉了两部分,”
“形成半待击凹槽、待击凹槽。”
“通过这两个凹槽与阻铁前端的小凸起分别啮合,”
“可使击锤精准地处于半待击、待击状态,”
“相比原来的狗锁枪机,击锤状态控制更精准。”
“单靠说是讲不清楚的,永明铸炮厂里有图纸,你过去一看就什么都明白了。”
考克斯点了点头,转对翁翊皇道:“翁先生,这枪械工坊你看够了吗?”
“诶等等,等我看看这四种枪咱们就走。”
翁翊皇说着就迈步走向成品存放区,考克斯闪到一边,把展架正面让给他。
翁翊皇先后观看了两把手枪、一支步枪、一支卡宾枪,最后看着卡宾枪的枪口道:
“呦,这四种枪的口径可都不小啊!”
“估么这两种步兵用枪的弹重怎么也该有1两左右,”
“两种骑兵用枪的弹重也得6钱左右吧?”
“这射程和破甲能力应该比3钱弹重的鸟枪强不少吧。”
“师傅果然好眼力啊!”
高贯赶忙恭维,还不忘解释道,
“小当家说了,永明1617式就是专为破甲设计的,”
“其中的步枪,是他在斑鸠脚铳的基础上适当缩短枪管,减轻弹重的产物,”
“在确保射程、精度、破甲性能的前提下,使体格一般的人也能不用支架进行射击。”
“这样就能大幅增加军队里火枪兵的人数。”
“妙啊!”翁翊皇目光炯炯,“这枪你们试过吗?能达到设计预期吗?”
“当然试过,射程和破甲性能都只比斑鸠脚铳差了少许,精度略有提高。”
高贯依旧迷之自豪地道,
“但装备永明1617式步枪的军队,就是比装备斑鸠脚铳的军队强。”
“毕竟同一支军队里,所有人都能用永明1617式步枪,但能用斑鸠脚铳的人却不多。”
“这是以数量取胜的道理。”
第206章 来复枪
“永明1617式?”考克斯带着询问的语气念出了这个枪械名称。
“哦,永明1617式,是这四种枪的通称,它们是成套的。”
高贯连忙解释道,
“永明铸炮厂目前正在批量生产成套的永明1617式燧发枪,”
“力求到今年年底,使永明要塞除14岁以下的儿童外,”
“其他所有人都能拥有一套永明1617式燧发枪。”
“到时候,再经过两三个月的训练,就连女人都能拿枪上阵杀敌,”
“我们就更不怕建奴杀过来了。”
考克斯点了点头,说道:
“增加火枪兵的数量的确是提升军队战斗力的一条捷径,”
“荷兰从拿骚·莫里斯亲王开始,就一直在做这方面的努力。”
“1599年,他们就把重型火绳枪穆什克特的重量减到了大约十三四磅,”
“口径也略有缩小,使其更加轻便易用,从而增加了军队里火枪手的数量。”
“小当家这是跟莫里斯亲王想到一起了啊。”
现代提供的数据,是荷兰人把穆什克特的重量减到了6~6.5千克。
只因当时还没有千克这样的单位,考克斯才会说成十三四磅。
“我就是跟莫里斯亲王学的。”
李国助龇牙一笑,转眼却又垮下脸来,哀叹道,
“唉,要是有一种火枪既不用增加弹重,也不用增加枪管长度,”
“就能确保射程、精度、破甲性能,那该有多好啊。”
“可惜我到现在还没有遇到这样的枪。”
“这种枪是存在的!”
廉司南突然开口说道,
“它叫做来复枪。”
“16世纪初德国纽伦堡的铁匠戈特发明了直线式膛线枪,”
“使球形弹丸可以更加顺利地完成装填。”
“16世纪末,意大利文献记载出现拥有螺旋形膛线的枪支,”
“螺旋形膛线可使弹丸在空气中稳定地旋转飞行,提高射击准确性和射程。”
“本世纪初,丹麦军队最先装备使用来复枪,”
“但由于来复线制作成本高,加上从枪口装填弹药不便,许多国家的军队都不愿装备。”
“所以至今,来复枪主要还是猎户在使用。”
“军队里只有极少数神射手在使用,他们被称为猎兵,主要还是猎人出身。”
“与增加弹重和枪管长度相比,来复枪对射程和精准度的提升是显着而稳定的,”
“有效射程是滑膛枪的 2到3倍,精度是滑膛枪的3到5倍。”
“只可惜因为加工难度太高,装填弹药困难,它很难在军队中实现普及。”
“如果你想要来复枪,我可以帮你搞到一些,”
“用来打猎或者组织少量猎兵御敌倒也不错。”
“好呀,好呀!”李国助两眼放光地搓手道,“老师能帮我搞到多少?”
“最多20支吧,我去南洋做贸易的时候,可以试着从欧洲商人手里收购。”
廉司南说话的语气,就像是在说“你不要抱太大希望”似的,
“毕竟他们之中并不乏喜欢以打猎取乐的家伙。”
“啊,还要等你去南洋才能收购到呀……”
李国助失望地嘟起了小嘴,沉吟片刻道,
“加工膛线的工艺很复杂吗?我们能不能自己摸索出来?”
廉司南沉吟着摸了摸下巴,安慰性地笑道:
“主要是太麻烦了,特别费时费工,尤其是加工螺旋形膛线。”
“因为这个原因,哪怕是直线型膛线都没能被欧洲军队广泛接受。”
“不过中国工匠特别心灵手枪,如火绳枪、加农炮、寇菲林长炮等,”
“只要稍加提点,他们就能仿制出来,”
“甚至完全靠自己摸索着仿制出来的案例也不在少数。”
“所以我想你们的工匠应该也能靠自己摸索出加工螺旋形膛线的方法。”
“此外,虽然我和考克斯都不是枪匠,但多少也了解一点加工膛线的工艺,”
“多少也能给你们的工匠一点指导的。”
“太好了!那就趁这一个月,让永明铸炮厂的工匠好好摸索一下加工膛线的方法吧。”
李国助迫不及待地说道,同时兴奋地看着高贯。
“看我干嘛……”高贯露怯了,“我师傅在呢,你找他,一准能在这个月内给你搞定!”
“有道理啊!”李国助马上两眼放光地看着翁翊皇,贼兮兮地笑道,“那翁叔……”
“哈哈哈!”翁翊皇爽朗地笑了,“那我就趁这个月,试试能不能造出一支来福枪吧。”
“好耶!”李国助一蹦三尺高,“好了,咱们赶紧回永明要塞吧。”
其实李国助刚才的哀叹根本就是装出来的,他怎么可能不知道线膛枪。
他就是抓住考克斯的话茬,故意把话题往线膛枪上引。
也多亏廉司南给力,李国助一说不增加枪管长度和弹丸重量也能提高射程和精度的枪,
马上就把话题扯到线膛枪上了,让李国助轻而易举就得逞了。
如今这个结果,正是李国助所期望的。
在场的人都亲眼见证了廉司南向他推荐线膛枪的过程。
以后南海边地的线膛枪技术来源于欧洲和廉司南就成了公认。
怎么都比他自己突然毫无来由地跟高贯说要制造线膛枪来的合情合理。
等翁翊皇摸索出了手工刻制膛线的方法后,
他再吩咐林翌研制加工膛线的机械,先把线膛枪的产量提上去。
然后再找个像样一些的由头,把米尼弹搞出来,
便可以让建奴提前两百多年体验到八里桥之战的酸爽了。
一想到这个,李国助简直要开心的飞起。
当然他也很清楚,八里桥之战中英法联军的战绩靠的并不仅仅是线膛枪,
还有榴弹炮、康格里夫火箭、线列步兵、近代化骑兵等因素的功劳。
而这些都不是南海边地公司在短期内能拥有的。
尤其是要建立一支数量高达五千的正规军,
还要像鸦片战争中的英法联军一样熟悉火器战法,
最快也得等萨尔浒之战后,先接引到几万逃往朝鲜的辽东难民才能考虑。
那少说也是三五年后的事情,再要跟建奴野战,恐怕还得十年。
不过在这之前,米涅弹线膛枪倒是可以成为一种山地作战中的大杀器。
它的精准度和远射程非常适合在山坡上狙击山谷中的建奴将帅。
第207章 要是我也能有个生祠就好了
回到永明要塞,李国助先带考克斯去纺织厂看了天鹅绒,
接着又带廉司南去蒸汽机厂看了最新的小型蒸汽机,
然后又带翁翊皇去参观了一下枪炮厂。
既然要靠他摸索加工膛线的工艺,就有必要让他了解一下枪炮厂的条件。
这厂本来是叫永明铸炮厂,但从开始批量制造永明1617式燧发枪开始,
李国助便觉得叫铸炮厂不合适,索性就改称永明枪炮厂了。
枪炮厂、纺织厂、蒸汽机厂如今都在永明要塞里的工业区内。
这个区域的核心,就是去年举办土豆千人宴的那个大跨度建筑。
如今那座厂房式的建筑已经被一圈楼房包围了。
纺织厂设在外围的楼房里,如今还是在靠人力操作纺车和织机。
等水转大纺车复原成功,雅兰城初期工程竣工后,肯定要搬过去。
永明城西边沿海一带,也有六条水量不错的河流,
等接引来了足够数量的辽东难民,这些河的入海口位置都要建棱堡化城镇。
到时所有这些城镇里也都会有运用水力纺车和织机的纺织厂。
蒸汽机因为功率较低、能耗较高、能源成本也较高的问题,
目前还只能作为水力的补充动力。
不过以现在的技术条件,并非所有的织机都能实现机器生产。
平纹、斜纹、缎纹等基本织物组织的织造,及起绒工艺摸索一下都能实现机器生产。
但提花工艺以后三百多年内都还得靠人力,只有等到计算机技术成熟后,
靠计算机精确控制每一根经线和纬线的交织,才能自动织出复杂精美的提花图案。
蒸汽机厂和枪炮厂都设在那座厂房式的建筑里。
这可以使两者实现高效的互补,
蒸汽机厂的产品可以轻松运到枪炮厂试用,
枪炮厂可以方便地为蒸汽机厂铸造汽缸、锅炉等部件。
同时这也是李国助先带考克斯去看天鹅绒的原因。
毕竟廉司南和翁翊皇可以顺路参观蒸汽机厂和枪炮厂。
枪炮厂的炼铁高炉已经开始用蒸汽机鼓风了,锻造设备也是蒸汽锻锤。
哪怕是西边沿海临河的城镇都建起来了,枪炮厂也不至于每个城镇都有。
不过等雅兰城一期工程竣工后,枪炮厂应该也会搬过去,改用水力驱动锻锤和风箱。
毕竟常年用蒸汽机,成本暂时还有些高,除冬季外,还是用水力比较好。
参观完枪炮厂,众人又去了永明学宫一楼南侧的集体生祠。
这就是李国助要给廉司南和翁翊皇的惊喜。
他们果然都很惊喜,特别是看见自己的西洋肖像画时。
“这、这是谁画的啊?”
看见自己那惟妙惟肖的油画肖像时,廉司南震惊地道。
“当然是小当家呀!”
高贯依旧迷之自豪地道,
“两位先生的画像可是耗费了小当家整整两个月呢。”
“你还会画油画!”廉司南又惊又疑地道,“我怎么不记得教过你啊?”
“这是我跟葡萄牙传教士学的。”
李国助不好意思地挠着头道。
他知道英、荷两国都是新教国家,跟葡萄牙、西班牙这些天主教国家不对付。
所以也不怕廉司南会去查证。
说起来廉司南刚到日本的时候,差点就被葡萄牙传教士给害死了。
他们利用廉司南语言不通的情况,
指控廉司南和他的同船是海盗,要求德川家康立即处死廉司南等人。
幸亏德川家康不是糊涂蛋,才算保住了一船人的性命。
廉司南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并没有因为学生跟葡萄牙传教士学画而生气。
可见他还是比较豁达大度的一个人。
再说绘画本来就是很多传教士的基本艺能,
何况李旦名义上还是个天主教徒呢,
让儿子跟传教士学习西洋画也是合情合理。
“我真是羡慕死你了,亚当斯,他们这是在把你当神一样膜拜啊!”
考克斯突然一脸艳羡地道,但马上又肃容道,
“不过这是不是有些违背咱们的基督教义呢?毕竟只有上帝才是唯一真神呐!”
总体上新教徒都要比天主教徒更务实,
新教国家的人来亚洲基本就是做生意,几乎不见传教的。
基本上只有天主教国家的人才会到亚洲来传教。
不过考克斯算是新教徒里的异类,一向对宗教信仰颇为在意。
受到他的影响,或许也是为了方便与英国人的贸易往来,
欧华宇在1615年6月受洗信了天主教。
1616年春,欧华宇病倒,
同样受洗天主教的李旦专程前往五岛的妈祖庙为其祈求健康。
这说明华人海商就算改信天主教,骨子里仍旧是多神论者。
很多时候,他们的皈依不过是为了方便跟洋人做生意罢了。
考克斯就颇为在意这种有违教义的事情,还把这事写进了自己的日记。
不然现代人也无从得知这些有趣的事情。
所以当他看到集体生祠里,廉司南的牌位前香火鼎盛,
不时有善男信女来敬香礼拜,甚至发现廉司南本人在场时,
还纷纷聚拢上来热情问候,就难免感慨万千,
心里既羡慕,又觉得对不起上帝。
“您一定是对中国人的祭祀礼仪有什么误解。”
李国助莞尔一笑,从容地辩解道,
“祭祀礼仪一般是为了表达对神灵和祖先的敬意和祈求。”
“虽然对生祠之主的礼拜与对神灵的祭祀礼仪十分相近,”
“但目的还是略有区别的,是为了表达对生祠之主的敬意和祝福,”
“希望大众的祝福能够使生祠之主长命百岁,”
“永远英明睿智,能够继续为社会做出更多的贡献。”
“虽然不能排除有的人认为生祠之主具有神力,而向其祈福的情况,”
“但这与基督教信徒向教宗和神父祈福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人们只是把生祠之主当成了上帝在人间的代言人而已。”
“所以考克斯先生不必担心这会冒犯上帝。”
考克斯若有所思,然后耸了耸眉,点头道:
“嗯,听你这么一说,我心里就踏实多了。”
“真是羡慕亚当斯啊,要是我也能有个生祠就好了。”
第208章 一半行程还要逆风航行,实在是可怜
“当然可以!”
李国助斩钉截铁地道,
“不一定非得要有什么创造发明,只要是对社会有突出贡献,”
“能得到大众敬重和感恩的人,就可以立生祠。”
说到这里,李国助嘴角一扬,
“比如说,您能为南海边地从欧洲带来有价值的技术和人才,”
“从而为永明城邦的建立和发展奠定坚实的基础的话。”
“永明城邦的民众也一定会敬重和感恩您的。”
“到时候,即使没有永明学会的审批,他们也会自发为您立生祠的。”
“噢!”考克斯挑了挑眉,一脸期许地笑道,“我想我可以开始为立生祠而奋斗了。”
“哈哈哈哈,想不到我翁翊皇一个工匠也能有自己的生祠,此生无憾了!”
刚送走了几个来他的生祠上香礼拜的善男信女,翁翊皇就忍不住狂喜起来。
李国助给他画的油画肖像实在是太惟妙惟肖了,
以至于那些来他的生祠上香的善男信女一眼就认出了他,
立马如同现代的追星族在街上遇到明星一般,把他围起来问东问西。
翁翊皇是费了好大功夫,才把他们一个个都打发走了,心里却是十分的痛快。
也怪不得他会如此,虽说是对社会有突出贡献,得到民众爱戴的人就可以立生祠。
但在中国传统文化的大环境下,工匠对社会的贡献往往是被严重忽视的。
有资格立生祠的,往往只有三种人,
一是官员,包括清正廉洁且政绩卓着的地方官,或抵御外敌、保境安民的官员。
二是有恩于百姓的贤达之士,主要是乡绅或地方上的义士。
他们凭借自身财富或影响力,在灾荒年间开仓放粮赈济灾民,
或者出资修建桥梁、道路等公共设施,方便百姓出行和生活,
对地方发展贡献巨大,百姓出于感恩就可能为他们立生祠纪念。
三是宗教人士,主要是高僧、高道。
如果他们在某个地区弘扬佛法或者传播道教教义,
对当地的宗教文化发展起到重要推动作用,并且在劝人向善、救助困苦等方面有所作为,
信众们往往会通过立生祠的方式来供奉他们,以表崇敬和追随。
当然也有立生祠被滥用的情况,
比如有的官员威逼利诱百姓给自己立生祠,以达到粉饰自己的目的。
魏忠贤就是这类人的典型案例。
其实廉司南也遇到了同样的问题,只是有李国助、颜思齐等永明要塞的高层在旁边,
也没人敢过分骚扰廉司南,基本都是上来礼貌性地问候几句,就自己告辞了。
“诶,这里还有一个牌位!但为什么没有画像呢?”
考克斯突然注意到了设在仁王祠旁边的长生牌位,同时也发现了它的特别之处。
“哦,这是我们给小当家立的长生牌位。”
李德连忙开口解释道,
“因为小当家不愿意给自己画自画像,所以就没有画像。”
“你为什么不愿意给自己画自画像呢?”
考克斯不解地问道,并由衷地说,
“其实你才是这里最有资格立生祠的人。”
“没有你,就不会有如今的南海边地公司,更不会有未来的永明城邦。”
“呃……也没什么,主要是太忙了,等以后有时间了再慢慢画。”
李国助挠了挠头,赶忙找理由搪塞了过去,最后还呲牙一笑。
“咦,牌匾呢?你的生祠为什么没有牌匾,没有祠名。”
廉司南突然问道,抬头看着李国助的长生牌位上方,那空空如也的悬挂牌匾的位置。
“呃……我这就是立了个长生牌位,还不算立生祠呢。”
李国助继续搪塞道。
“是啊,是啊,小小年纪立长生牌位都已经过分了,哪敢再立生祠?会折寿的。”
李旦也赶忙替儿子解围道。
……
1617年8月31日,万历四十五年八月初一。
李国助按计划,从金角湾出发,返回平户。
与他一起出发的,还有李旦、翁翊皇、廉司南、考克斯,
及李德夫妇、黄昭夫妇、杨经夫妇、李英夫妇四对新人。
他们是在七夕当天,与其他六位落选,却求婚成功的人一起举办的集体婚礼。
李国助、李旦等人乘坐的是仁王号,
同往平户的还有洪升那艘老闸船,
上面装载着考克斯收购的300担柞蚕生丝和1000匹成品丝绸。
这次回去,李国助会一直等过完元宵节才会考虑回来。
所以永明要塞的一应事务就全要靠颜思齐打理了。
实际上颜思齐从一开始就相当于南海边地公司的总裁,是真正掌握实权的人。
如果李旦不管事的话,李国助就算是董事长,有召开董事会的权力,
但一般只会着眼于大局,不会参与公司的具体运营事务。
现在好像只有首席执行官cEo的人选还不够明确,
似乎是杨天生,但好像也可以是李俊臣。
反正这个职务在公司的历史上出现的比总裁晚,现在有没有也无所谓。
受到生祠的鼓舞,在摸索膛线加工手艺之上,翁翊皇可谓是使尽了浑身解数,
再加上廉司南和考克斯的指导,他果然在七月下旬成功了,还把这门手艺传给了高贯。
李果助则吩咐高贯配合林翌研发加工膛线的机械,
没准明年回来的时候,他就可以看到加工膛线的机械了。
四对新人乘坐的是另一艘老闸船,
会先把李德夫妇送到咸镜道的罗津港,再把杨经夫妇送到京畿道的仁川港,
接着把李英夫妇送到黄海道的海州港,最后把黄昭夫妇送到平安道的铁山港。
他们都携带有公司派发的巨额现银,作为在朝鲜的活动经费。
以后他们在朝鲜开辟的产业,如农场、矿场、棉花种植园等都将属于公司的分支产业。
李国助一行这一路上都将是顺风顺水,四五天就应该可以回到平户。
杨经夫妇、李英夫妇、黄昭夫妇要去的都是朝鲜西海岸的港口,
等船到了朝鲜西海岸,就得逆风航行。
这里面最苦逼的,还要属黄昭夫妇,
本身就是最晚才能到目的地,一半行程还要逆风航行,实在是可怜。
第209章 欧华宇
1618年4月20日,万历四十六年戊午马年三月廿六。
李国助乘坐仁王号返回永明要塞。
与他一起来的还有考克斯、欧华宇、洪升、何斌,
及平户荷兰商馆的馆长雅克·斯佩克斯。
至于船只,除了仁王号外,自然还有洪升的那艘老闸船,及荷兰商馆的一艘盖伦船。
这个时节还在春季,沿海依然盛行西北风,所以三艘船是一路逆风航行到此的,
导致整个航程的时间比顺风的时候多出了1倍。
这是他们4月10日启航,直到4月20日才到达的原因。
本来按李国助的意思,是想4月1号就启航的。
但明末小冰期大大延长了海参崴周围海域的结冰期,
以至在现代3月左右就开始融冰的彼得大帝湾,
在明末要等到4月左右才开始融冰。
同时,海参崴外港海面结冰的时间也比现代提前了一个月,
现代一般是12月上旬开始结冰,
而在明末却是提前到了11月,甚至可能是10月下旬。
这直接让现代海参崴大约4个月的结冰期延长到了将近6个月。
要不是考虑到这个因素,别说是等到4月10号,李国助甚至想在2月底就出发。
为了实现这个想法,他甚至考虑过先航行到海藻湾。
但关于海藻湾外港冬季不会结冰的事情,
他也只是前世从资料上看到的,不见得就能作准。
更何况就算海藻湾在现代没有结冰期,但明末小冰期可就不一定了。
考克斯之所以会跟过来,是因为去年秋天,
他从南海边地公司收购的柞蚕生丝和丝绸在日本大卖,
不到冬天就被抢购一空,还供不应求。
直接让平户英国商馆净赚了20万两白银!
所以他今年跟过来,是为了收购去年秋蚕产的生丝,
及永明纺织厂在去年秋冬季节织造的丝绸。
如果有皮货的话,他当然也会收购。
至于人参等名贵药材,李国助一般是把最好的优先留给许仪后的医馆,
然后把数量稍多,品质稍次的留给永明要塞的医院。
这两类药材虽然品质好,但李国助基本上是不赚钱的,
一切都是为了平户唐人和南海边地公司职员的健康考虑。
只有剩下数量最多,品质最次的药材,他才会拿去卖钱。
所以考克斯基本上是不会从南海边地公司收购药材的,何况中医他也不是很懂。
廉司南没过来,是不想待不了多久,又要赶路去江户参加德川家康的祭日。
所以他今年是准备参加完德川家康的祭礼后再过来的。
过来以后,他就要做热气球的第一次载人实验了。
本来那是去年就应该做的事情,但是去年只有一个月,时间实在太紧张。
再加上还要指导翁翊皇摸索加工膛线的方法,便只好又把这件事推迟了。
不过去年,他走之前就吩咐过纺织厂,帮他用亚麻布制作热气球。
所以他今年回来以后,是肯定能做这个实验的。
欧华宇跟过来的初衷,也跟考克斯一样,
李国助交给他在长崎和安南试卖的200担生丝和800匹丝绸也是被抢购一空,
在长崎都是供不应求,哪里还有余货运到安南去卖呢?
所以他过来一是想看看永明城,二来也是为了获取柞蚕生丝和丝绸。
历史上,欧华宇是1620年3月去世的,而且他的身体也不好,1616年就病倒过一次。
所以李国助一开始是不想让他跟过来的,免得海上颠簸再给他整出什么病来。
何况他即使不来,柞蚕生丝和丝绸,李国助肯定也是会派人给他送去长崎的,也用不着他花钱收购,
毕竟他现在也是南海边地公司的股东,是在为公司打理长崎的生意及日本到安南的贸易路线。
但后来李国助转念一想,还是把欧华宇带去永明城会比较好。
这样李国助便可以亲自为他调理身体了。
欧华宇之所以会病死,身体不好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还是心病。
1618年1月,欧华宇的仓库遭到大火,给他和李旦在经济上带来重大的打击。
作为补助,德川秀忠发给他前往越南东京的朱印状,
好友末次平藏也出资200两银子作为本金。
很不幸的是,1618年8月,他的船只在回航的路上因为领航员的失误而沉没,
这使他原本就糟糕的经济状况更是雪上加霜,甚至濒临破产。
为了走出困境,欧华宇拜托考克斯在前往江户时,帮自己向德川秀忠再度申请朱印状,
然而糟糕的是,德川秀忠这次没有同意他的请求。
这可能与德川幕府打算限制英国商贸势力在日本的发展不无关系。
所以他把申请朱印状这件事托付给考克斯这步棋算是走错了,
或许托付给荷兰人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不管怎么说,这一连串的打击都让欧华宇陷入了绝境,
再加上身体本来就不好,才会一病不起,以至撒手人寰。
为了救他的命,李国助早在去年4月就嘱咐李旦,回去日本以后,
要把欧华宇在长崎的生意和他经营的安南的贸易路线纳入南海边地公司的业务,
使他成为南海边地公司的股东,而这些资产经过评估以后,成了10%的股份。
李国助还在去年回去的以后,以盘点公司资产为由,
检查了李旦在平户,及欧华宇在长崎的仓库,
实际上是不动声色地帮李旦和欧华宇排除了仓库的安全隐患,
成功避免了发生在今年1月的仓库失火事件,帮欧华宇和李旦避免了重大经济损失。
这比直接告诉他们,或者委婉地提醒他们都高明的多,
不但达到了目的,也避免了被人以为李国助有什么未卜先知的超能力。
而且去年春节,欧华宇还拿到了一笔可观的分红。
即使1月的仓库失火事件依然发生了,这笔分红也不至于让欧华宇陷入困境,
更不至于让他把摆脱困境的希望都寄托在一次前往安南的贸易之上。
即使8月的船难依然会发生,也不至于让欧华宇陷入绝境。
既然如今心病不会出现了,那么剩下的事情就是调理身体。
让他来永明城由自己亲自照看,总比把他一个人留在长崎好。
毕竟许仪后的医馆是在平户,指望这位老师照看欧华宇,实在是有些鞭长莫及。
第210章 雅克·斯佩克斯
洪升没什么可说的,从去年4月开始,就一直在干往来日本接送人的事情,
顺便也会帮公司运送货物,比如从日本买粮,买原材料等,
或是把南海边地公司产的货物运往日本出售等。
何斌就是历史上向郑成功进献荷兰在台湾的布防图的那位。
他眼下是在日本平户的荷兰商馆供职,担任通译,帮助荷兰商馆与华商进行沟通。
所以很明显,他这次是跟着雅克·斯佩克斯来的。
看在同为华人的情分上,李国助总要给何斌一些面子,认真考虑荷兰人的合作请求。
本来李国助是不想跟荷兰人合作的。
因为迟早南海边地公司都会与荷兰人翻脸,
就算不是为了台湾,也可能会是为了争夺南洋的市场。
而且在历史上,荷兰在明清鼎革之际为了自身的利益也没少帮过满清。
最着名的,就是1663年至1664年间,他们与满清联合围剿明郑的事情。
还有1633年7月12日,荷兰舰队趁郑芝龙率主力部队在福宁剿匪之时,
突袭厦门港,击沉郑芝龙25~30艘大型战船及15~20艘小型战船的事件,
也让李国助不得不防着他们一手,省的他们惦记上了南海边地。
与其这样,还不如早早跟他们划清界限,省的到时候彼此难堪。
然而去年春季,平户英国商馆突然开始打折销售产自东北的名贵毛皮,
秋季又不知从哪弄来了大量的生丝和丝绸在日本售卖。
这当然不可避免地引起了平户荷兰商馆的注意,
就连江户幕府都开始留意起了平户英国商馆的异常。
当然日本留意的主要是毛皮,因为那是日本和朝鲜贸易的大宗商品。
虽然考克斯一直在努力开拓朝鲜市场,
但在江户幕府和对马藩的阻挠下,一直都没有进展。
那么这些毛皮的来源就显得非常可疑了。
至于生丝和丝绸,他们只会认为是英国商馆又做成了一次走私贸易罢了。
尽管这次的生丝有些特殊,并不是他们熟悉的桑蚕丝,
英国商馆还非常热情地教授购买生丝的客户,如何正确地给柞蚕丝染色。
然而荷兰商馆可就没有那么好糊弄了。
他们从1610年开始,就得到了德川家康的许可,把市场拓展到了朝鲜。
考克斯在开拓朝鲜市场上屡屡受挫,未必就没有荷兰人从中作梗。
所以英国商馆去年春季突然打折出售大量名贵毛皮,同样也引起了荷兰商馆的高度重视。
另一方面,荷兰商馆也一直都有参与大明与日本之间的生丝和丝绸走私贸易。
他们很清楚这其中的困难。
而平户英国商馆去年出售的生丝和丝绸数量之巨大,
在他们以往的历次走私贸易中,都是极其罕见的。
这自然不可避免地引起了他们的高度重视。
所以去年春季,他们就开始动用各种关系和手段,打探平户英国商馆的毛皮进货渠道。
而当秋天,平户英国商馆的生丝和丝绸大卖以后,他们就更是加大了打探力度。
就连何斌都到李旦府上打探过消息。
一开始英国商馆的成员都是极力掩盖,守口如瓶。
李国助也是烦的不行,根本就不想搭理他们。
但纸终究包不住火,一心想要打压英国商贸势力的德川秀忠在荷兰人的撺掇之下,
以未经许可走私朝鲜皮毛为由,对英国商馆施加了压力。
迫于无奈,考克斯只好供出了永明城及南海边地公司的事情。
于是荷兰商馆的说客,一时间差点挤爆了李旦家的大门。
李国助没奈何,也只能开始认真考虑荷兰商馆的合作请求。
不过最终让他改变主意的,还是雅克·斯佩克斯这个人。
前世他就从网上看到过一些关于这个人的资料。
似乎这个人并不像第四任和第六任何属东印度总督简·皮特斯佐恩·科恩那么霸道,
总是倾向于通过强力手段,包括战争、垄断等方式拓展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势力和贸易。
雅克·斯佩克斯行事更加温和,相对科恩更注重和平贸易和稳固已有据点。
他本人与廉司南的私交也相当不错。
1607年,雅克?斯佩克斯跟随由11艘船组成的舰队从荷兰特塞尔岛出发,
在抵达班达姆后,他奉命指挥“格里芬号”和“带箭红狮号”两艘船继续航行,于1609年7月2日到达日本。
在威廉?亚当斯的帮助下,他从德川家康那里获得了广泛的贸易权,
并于同年9月20日在平户建立了贸易据点,开启了荷兰与日本之间的正式贸易往来。
雅克·斯佩克斯在1609~1621年间任日本平户荷兰商馆长。
平户英国商馆是在1623年关门大吉,撤出日本的。
他在任期间平户荷兰商馆确实与平户英国商馆存在激烈的竞争,
但基本上还算公平竞争,不存在武力威胁,及过于卑鄙的下作手段。
所以不能把平户英国商馆的倒闭归咎到雅克·斯佩克斯头上。
真正导致平户英国商馆关闭的原因,
是1623年由时任巴达维亚总督的简·皮特斯佐恩·科恩一手炮制的安汶岛惨案。
这起事件导致英国放弃了对东南亚香料贸易的争夺,也结束了英荷两国的蜜月期。
失去了摩鹿加群岛的香料贸易据点,使英国在东亚海域的贸易网络遭到了严重破坏。
平户英国商馆又因此失去了一项大宗商品的供应渠道,
加上荷兰商馆的竞争,以及江户幕府对英国商贸势力的打压,
英国东印度公司总部才不得不决定在当年关闭了平户英国商馆。
此后英国与荷兰在海上和殖民地等方面的矛盾不断加剧,
到17世纪50年代,奥利弗?克伦威尔对荷兰开战,
英国国王查理二世在十多年后也对荷兰发动了战争。
而在这个时空,李国助并不想平户英国商馆在1623年关闭,
这不仅是因为他对廉司南的师生情谊,也是因为他不想让荷兰在东亚一家独大。
1629年~1632年,雅克·斯佩克斯还担任过一届巴达维亚的总督。
1622~1628这7年间,他则是在荷兰本土。
然而就在他为了接任巴达维亚总督,返回东印度群岛的途中,
巴达维亚却发生了一起令他深恨科恩的事件。
第211章 一对不幸的小情侣
那是1629年5月的一天,在科恩的官邸里,
一对小情侣在幽会中,被科恩的妻子伊娃·科恩抓了个现行。
这对小情侣中,男的叫彼得·科滕霍夫,女的叫莎拉·斯佩克斯。
彼得时年16岁,是城堡卫戍队的一名少尉,
也是高级商务员雅各布·科滕霍夫和自己缅甸情人的儿子。
莎拉·斯佩克斯年仅13岁,是雅克·斯佩克斯和自己日本情人的女儿。
因为父母不在身边,莎拉当时正寄宿在总督宅邸。
科恩听闻此事后勃然大怒,作为一名严格的加尔文宗信徒,
这种不正当的关系严重冒犯了他所持有的性道德观念。
何况这桩“丑闻”还是在他自己的府邸里发现的。
所以他要求将两人都处以死刑,彼得被判斩首,而莎拉被判决关在一个桶里溺死。
尽管在那个时代此类极刑时常会发生,
但科恩在该案所要求的惩罚之严厉令荷印公司在巴达维亚的多数职员大为惊骇。
因此法庭试图拖延此事,但总督不肯善罢甘休,
而是以一种近乎宗教狂热般的态度要将此事追究到底。
科恩威望之高,人们对他敬畏之深,
使他成功迫使法庭通过了这个极其严厉的判决。
在1629年6月中旬,法庭判处彼得死刑,
而莎拉尽管逃过一死,也被判处“室内鞭刑”,即不公开执行的鞭刑。
在巴达维亚的司法系统中,所有涉及死刑的判决都需要总督和委员会的批准。
莎拉与彼得一案于1629年6月18日提交给委员会,
那天除了总督科恩,只有两位委员在巴达维亚,
分别是彼得·弗拉克和安东尼·范·迪门。
尽管会议的内容记录并未留存下来,有两件事依然十分确定。
首先,总督科恩对于法庭关于莎拉的判决并不满意,
因此在会议结束后签发的决议中,
对莎拉的判决从“室内鞭刑”上升为更具羞辱性的“公开鞭刑”。
另外,安东尼·范·迪门极力反对科恩在这一案件上的判决,
并且拒绝在委员会的决议上签名,以示抗议。
然而作为科恩的连襟,彼得·弗拉克服从了科恩的要求,
结果就是这份判决以2比1通过。
次日,不幸的彼得·科滕霍夫被从关押他的地牢中带出,
在科恩府邸前搭建的断头台上被斩首。
而莎拉·斯佩克斯则被迫在痛苦中目睹处刑过程,
之后她被带到巴达维亚市政厅接受鞭刑,
行刑过程中大门敞开,一大群士兵和水手围着看热闹。
可以想见,当雅克·斯佩克斯回到巴达维亚,
得知女儿遭受如此羞辱以后,将会对科恩展开何等的报复。
然而他永远也没有机会正面报复科恩了。
在处决倒霉的彼得·科滕霍夫并公开羞辱莎拉·斯佩克斯后没几天,
这位总督突然因腹泻病重,无法继续履职。
整个7月和8月,科恩的状况持续恶化,
直到1629年9月20日,在经历了严重的痉挛后最终去世,年仅42岁。
从症状上来看,要了科恩性命的疾病应该是痢疾。
在那个时代,这种由细菌引起的消化道疾病夺走过很多水手的生命。
好巧不巧,就在总督科恩在巴达维亚城堡里病危的同一天,
从尼德兰出发的荷兰蒂亚号到港,
雅克·斯佩克斯正是这艘船的乘客之一。
可以理解,当斯佩克斯听闻自己女儿的遭遇后极其生气,
但他似乎从一开始就很好地掩饰了自己的感受。
不过他还是理所当然地展开了报复行动,
第一步就是设法掌握巴达维亚的大权。
科恩死后,巴达维亚需要一位新的总督。
而在他临终前,已经指定彼得·弗拉克继任总督之位。
但斯佩克斯一顿操作猛如虎,竟说服委员会重新选举,只把科恩的“钦点”算做一票。
于是在科恩去世后几天,当巴达维亚的委员们聚在一起从他们当中选举下一任总督时,
斯佩克斯依然足够镇定地参选并为自己拉票。
可能因为他是委员会中最资深的委员,
也可能因为一些公司职员们对于她女儿的遭遇心怀歉意,
最后他以8比5的优势当选下一任总督。
当斯佩克斯宣誓就职后,他不再掩饰对那些欺辱自己闺女之人的态度。
他最强烈的怒意指向了巴达维亚法庭的两位法官,正是他们在科恩的唆使下给莎拉判刑。
斯佩克斯拒绝与他们一同出席宗教活动,因此禁止他们参加圣餐,
考虑到荷印公司与荷兰新教教会的密切关系,使那两人在巴达维亚几乎难以立足。
还有赞同法庭判决的委员彼得·弗拉克,也必须付出代价。
尽管斯佩克斯无权在不经公司董事会同意的情况下将其解职,
他能够,也确实,确保了弗拉克在东印度的职业生涯就此完蛋。
与此同时,安东尼·范·迪门因为坚决抗议对莎拉的定罪,赢得了斯佩克斯的欢心。
在这个案件里对抗总督科恩,安东尼·范·迪门展现出性格中相当坚定的一面。
虽然他能有今天全赖科恩提携,但是在这件涉及原则和公平的事情上,
安东尼·范·迪门依然有足够的道德感去反对科恩。
同时安东尼·范·迪门也十分清楚,与总督科恩争执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
因为后者性格强势专横,报复心很强,
他能迅速提拔安东尼·范·迪门,自然也能轻易地毁掉后者的前程。
事实上范·迪门和斯佩克斯在此之前就关系良好,从此以后更是成为密友。
1620年,科恩任命范·迪门负责荷印公司在日本平户商馆的审计工作。
在这一年里,他与时任馆长的斯佩克斯建立了深厚的友谊。
而在斯佩克斯当选巴达维亚总督以后,
他们又建立了非常出色和互补的工作关系。
斯佩克斯曾在日本工作多年,是远东问题专家,也是一位出色的外交官。
但他讨厌行政工作,是个不怎么样的管理者。
范·迪门恰恰相反,天生就是个管理人才和会计专家。
因此范·迪门成为了斯佩克斯的左膀右臂,
后者在各种行政事务中都有赖于他的判断。
第212章 不知这些货物的产量如何
在斯佩克斯结束三年任期后,
亨德里克·布劳沃于1632年接任了巴城总督,
就是他在20年前发现了通往东印度的南方航线。
范迪门则被十七人董事会任命为贸易总监。
就像在过去几年里,与科恩及斯佩克斯一样,
范·迪门和现任总督亨德里克·布鲁沃建立了良好的工作和私人关系。
这是个不小的成就,
因为布劳沃臭名昭着的坏脾气和多疑的性格,他的很多下属都不喜欢他。
但是范·迪门看起来很尊重他。
无论如何,在写给十七人董事会的信里,
范迪门赞许地写到总督,称颂了他的尽职,
他的管理能力以及他在反对私人贸易时的坚定立场。
总督布劳沃也投桃报李,在他1635年1月初写给董事会的报告中添加了一段附言,
在其中他一再感谢董事会为他送来可敬的安东尼·范·迪门,
并承认没有范·迪门的帮助,他将无法处理好全部工作。
这两人关系如此之好,继任过程不过是走个形式。
在1635年底,当布劳沃三年任期结束,他自动辞去总督职务,
由安东尼·范·迪门继任,并在1636年1月的第一天宣誓就职。
他这一干就是整整九年,一直到1645年才卸任。
在历任巴达维亚总督中,科恩和范迪门是两个表现比较突出的人物。
范迪门作为总督所取得的成就不胜枚举,从十七人董事会的角度看,
他的主要贡献在于加强了荷印公司对利润极其丰厚的摩鹿加丁香贸易的控制。
1637和1638年,范·迪门亲自领导了对摩鹿加群岛的大规模军事行动。
在那里,通过武力和精明的外交手段,他成功控制了丁香的生产中心。
这意味着从那时起,荷印公司几乎垄断了摩鹿加群岛的丁香贸易,
并在很大程度上将葡萄牙、英国以及丹麦的竞争对手排除在外。
除了保证了摩鹿加群岛的丁香贸易,
范·迪门也在东印度群岛其他地区极大地扩展了荷印公司的利益。
举例来说,他为公司在葡萄牙控制下的锡兰获取了一个据点。
最终在1636年,作为锡兰康提王国统治者拉贾?辛哈的盟友,
范迪门将葡萄牙人从内贡博和加勒这两个港口驱逐,
并且在控制这两个城市的同时,还控制了其生产珍贵肉桂的内陆地区。
同样的故事也在马来半岛重演,在柔佛苏丹的帮助下,
范·迪门占领了葡萄牙控制的马六甲,对后者在马来群岛的海上力量造成毁灭性打击。
在远东,范·迪门同样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他将西班牙人赶出台湾,从而使荷印公司的对华贸易更加稳固。
在日本,禁教令的风暴将葡萄牙人逐出岛国,
而范·迪门通过顺应日方在政治上的要求,
成功保住了荷兰人在长崎的商馆,从而确保了公司能够继续参与至关重要的对日贸易。
除了这些军事和商业上的成功,范·迪门在诸多其他方面也很活跃。
比如他将先前公司在亚洲不同殖民地施行的混乱不一的法条统一编纂成了一系列法规。
这些法规在荷兰海洋帝国一直沿用到19世纪初。
他扩展并加强了巴达维亚的城防,
在巴达维亚和其他地区新建了加尔文宗教堂,
并在巴达维亚设立了孤儿院和医院等等。
范·迪门还是一个很有求知欲的人,
相比他的大多数同辈,他似乎更加对自己所处的奇异的东方世界充满好奇。
这使他在就任总督期间提出并组织了一系列航海探险活动,
其成果对地理知识的贡献也成为他最持久的遗产。
在对澳大利亚和新西兰的早期探险史上,他拥有不可磨灭的名声。
正是范迪门在1642和1644年派遣航海探险家阿贝尔·塔斯曼去探索未知的南方大陆,并绘制地图。
在1803~1855年,英国殖民塔斯马尼亚的最初几十年,这个岛屿也被称为范·迪门之地。
塔斯马尼亚东边的玛丽亚岛,以及新西兰北岛最北端的玛丽亚·范·迪门角,
是被阿贝尔·塔斯曼用范·迪门的妻子之名来命名的。
总之,最终让李国助改变主意,打算试着与荷兰人合作一下的,
就是雅克·斯佩克斯和安东尼·范·迪门这一对密友,
尤其是范迪门出众的能力和特殊的人格魅力。
尽管在军事上的成就,可能会使他成为一个麻烦的对手。
但他也是一个有大局观的人,未必就不会成为和平使者。
在李国助的计划中,很可能会在亨德里克·布劳沃任期内对盘踞在台湾的荷兰人和西班牙人动手。
毕竟着名的料罗湾海战就是发生在1633年,他接任巴城总督的第二年。
到时布劳沃会如何抉择,范迪门和斯佩克斯可能会在其中起到关键性的作用。
不过历史上,斯佩克斯在卸任巴城总督以后就返回了荷兰。
但在这个时空,李国助却有信心把他留在东亚,甚至让他成为永明荷兰商馆的馆长。
“呦!这不是华宇兄吗?”
码头上颜思齐一看见欧华宇,就连忙笑着上前拱手道,
“久违了,别来无恙啊?”
“托振泉兄的福,欧某身体还算硬朗。”
欧华宇笑容可掬地拱手答道。
“华宇兄此来所为何事呀?”颜思齐笑问。
“哦,李大哥让我做了南海边地公司的股东,我当然要来看看公司的总部。”
欧华宇答道,
“何况去年国助贤侄给我带去的200担生丝和800匹丝绸在长崎被销售一空,供不应求,”
“我自然也要来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蚕能在这种地方养殖啊。”
“哦,如此说来考克斯先生去年收购的300担生丝和1000匹丝绸在平户也是被销售一空了吧?”
颜思齐说着,扭头问考克斯道。
“没错,简直太畅销了,不到冬季就被抢购一空,可谓是供不应求啊!”
考克斯感慨地答道,
“所以我今年来,就是想收购去年秋蚕产的生丝,还有你们这几个月织造的丝绸。”
“不知这些货物的产量如何?”
说到这里,他不经意地瞥了一眼斯佩克斯。
第213章 这就要问小当家了
颜思齐很敏锐地察觉到了考克斯的这个小动作,并且秒懂了他的意思,
这是怕斯佩克斯跟他抢购柞蚕生丝和丝绸呢。
“呦!这位先生看着好生眼熟。可惜在下着实想不起来了,还请问尊姓大名。”
颜思齐是真不认识斯佩克斯,但说看着眼熟倒也未必是虚言,
毕竟平户荷兰商馆离平户唐人屋敷并不远,
偶尔路过时,他也很有可能看见过斯佩克斯。
“这位是平户荷兰商馆的馆长,雅克·斯佩克斯先生。”
不等斯佩克斯回答,考克斯抢先介绍起来,
“他这次来也是为了收购山蚕生丝和丝绸。”
说后半句话的时候,他还特意提高了语调,生怕颜思齐不明白他的意思。
斯佩克斯显然不懂汉语,以询问的眼神扭头看向身旁的何斌。
虽然平户荷兰商馆也不时通过李旦,与明朝官府之间进行丝绸走私贸易,
但与平户英国商馆相比,他们并不十分倚重这条走私渠道,
所以高层学习汉语的热情也远不如平户英国商馆的高层。
何斌连忙用荷语把颜思齐和考克斯的话翻译给斯佩克斯。
后者边听边点头,然后又用荷语问了何斌一句什么话。
虽然听不懂,但在场的其他人通过他的神态和语气,都能看出他是在提问。
不过李国助倒是听懂了,他是在问颜思齐的身份背景。
何斌也用荷语简短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然后斯佩克斯又用荷语跟何斌说了些什么。
这次说的话不少,足足说了1分钟左右才结束。
何斌听完后,立即转对颜思齐道:
“颜先生,斯佩克斯先生说,他的确是来收购山蚕生丝和丝绸的。”
“但他同时也希望能与南海边地公司达成长期合作。”
“为了不使贵公司和考克斯先生感到为难,他希望知道去年秋蚕的生丝产量,”
“如果供应不足的话,他可以放弃这次收购,只求能够达成长期合作。”
“同时,为了帮助贵公司提高山蚕生丝和丝绸的产量,”
“他愿意代表荷兰东印度公司投资南海边地公司,”
“只要事成以后,南海边地公司能每年向平户荷兰商馆提供一定量的生丝和丝绸即可。”
“当然这并不是免费的,平户荷兰商馆依然会按照市场价收购生丝和丝绸。”
“最后,斯佩克斯先生说,既然您是在日华人的甲必丹,”
“那么应该也会说日语,您可以用日语与他直接交流。”
颜思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显然是在思考如何回应斯佩克斯的提议,
突然他转头对站在身后的虞明珠使了个眼色。
虞明珠秒懂,立即上前汇报道:
“去年的秋蚕共产生丝3233担,”
“遵照小当家的意见,我们没有生产太多丝绸,”
“只用其中233担生产丝绸,目前共消耗220担生丝,”
“天鹅绒消耗60担,其余四大类丝绸各消耗40担,共产出丝绸8000匹。”
“其中平纹绸2400匹、斜纹绸1600匹、缎纹绸1200匹、纱罗绸1200匹、天鹅绒1600匹。”
虞明珠汇报的时候,说的是汉语,让她说朝鲜语还行,日语她肯定是不会说。
所以何斌是一边听她汇报,一边给斯佩克斯翻译。
“诶,为什么秋蚕的生丝产量比春蚕多了差不多6倍?”
考克斯一脸惊愕地问道,旋即眼中一亮,像是若有所悟,
“难道去年放养秋蚕以前,你们又扩大了柞蚕场的面积?”
虞明珠哑然失笑,摇了摇头,耐心解释道:
“考克斯先生很聪明,但可惜猜错了。”
“二十万亩山蚕场已经是永明半岛的极限了,”
“要想进一步扩大山蚕场的面积,我们只能向西边沿海一带发展。”
“粗略估算,在那一带我们可以开辟出大约200万亩左右的山蚕场。”
“但你应该很清楚,制约我们向西边沿海一带发展的原因是人口。”
说到这里,她以迷人的微笑看向斯佩克斯,
“所以斯佩克斯先生说要为了提高山蚕生丝产量投资南海边地公司,肯定是要失望的。”
“没有足够的人口,就算我们临时雇人去西边沿海一带开辟出200万亩山蚕场,”
“也不可能有人去管理那些蚕场的。”
何斌一边听,一边翻译,到虞明珠说完的时候,也基本上翻译完了。
面对虞明珠迷人的微笑,斯佩克斯也回以温柔的微笑,并看着虞明珠,说起了荷兰语。
何斌等他说完后,才翻译道:
“斯佩克斯先生称赞了您的美貌和迷人的气质。”
看见虞明珠含着笑对斯佩克斯福身,他顿了顿,又转对颜思齐道,
“他也非常理解南海边地公司目前面临的最大困境。”
“很可惜在这方面他也爱莫能助。”
“但如果能在其他方面帮助到贵公司,他依然愿意提供可观的投资。”
“同时,既然现在还有3000担生丝,以及8000担丝绸。”
“斯佩克斯先生希望能收购1000担生丝和3000匹丝绸。”
“不知颜先生意下如何?”
颜思齐沉吟片刻,突然问考克斯道:
“不知考克斯先生这次来想收购多少生丝和丝绸呢?”
“1000担吧,虽然上次的300担显得有些供不应求,但一千担应该可以卖一阵子了。”
考克斯如同自言自语般地说到这里,突然话锋一转,
“不过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不多织一些丝绸,还有你们为什么要织那么多天鹅绒呢?”
“毕竟马上就是夏季了,天鹅绒恐怕会有些卖不动了。”
“这就要问小当家了。”
虞明珠看向李国助,笑靥如花,
“去年离开之前,小当家嘱咐我们说,日本人有自己的审美,也有不错的纺织业,”
“虽说大明的丝绸非常精美,但人家多半还是更喜欢符合本国审美的丝绸,”
“所以他才提醒我们少织一些丝绸,不过以我们目前的生产力,”
“从去年10月到今年3月底,能织出8000匹丝绸其实也已经到极限了。”
“至于天鹅绒,在日本销量历来很好,他们自己也织不出来,倒是可以多织一些。”
“虽说夏季不适合穿戴天鹅绒,但也可以打折售卖,薄利多销嘛。”
第214章 阔气啦哎,多哦坐
“哦,原来如此,小当家言之有理啊!”
考克斯恍然大悟,然后沉吟片刻,突然斩钉截铁地道,
“那我这次收购3000匹丝绸,不过天鹅绒我要多收购一些。”
“上次是200匹,这次我要600匹!”
见虞明珠含笑颔首,表示同意,他突然话锋一转,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你没回答我呢。”
“为什么蚕场面积没有扩大,秋蚕的生丝产量,却比春蚕多了将近6倍?”
虞明珠沉吟片刻,笑答道:
“其实这个问题我也没有深入思考过,只是觉得可能有三个方面的原因吧。”
“一是秋天槲树的叶子更多更肥厚,使得秋蚕的食物比春蚕更充足。”
“二是秋天的气候比较稳定干爽,不像春天容易出现倒春寒。”
“这使更多秋蚕能够活到结茧的时候。”
“三是经验积累的差别。”
“去年春季是我们第一次在这里养殖春蚕,大家都缺乏经验。”
“但到了放养秋蚕时,我们已经从春蚕的养殖过程中积累了一些经验。”
“因此才在养殖秋蚕的过程中,避免了一些不必要的损失。”
说到这里,她眉眼轻扬,嫣然一笑,
“考克斯先生对这个解释可还满意吗?”
“嗯!我觉得这个解释非常合理,是符合逻辑和自然科学的解释。”
考克斯挑了挑眉,点头说道。
其实虞明珠的解释主要还是根据经验判断,
与现代科学的解释还有一定差距,并且也不够全面。
柞蚕秋蚕产量比春蚕多,主要有叶质因素、气候条件、病虫害影响差异、养殖技术优化等方面的原因。
叶质因素包括柞叶营养积累、叶量供应保障两个方面。
柞树经过春季和夏季的生长,到秋季时叶片的营养成分更为丰富。
春季柞树刚萌发新叶,叶片相对较嫩,养分积累尚不充分。
而到了秋季,柞叶经过较长时间的光合作用,
像蛋白质、碳水化合物等营养物质含量更高,
能为柞蚕提供更充足且优质的食物,
有助于柞蚕健壮生长、增加吐丝量,进而提高蚕茧产量。
经过春夏两季的生长,柞树的枝叶更加繁茂,秋季可为柞蚕提供更充足的叶片数量。
春蚕时期,柞树刚开始展叶,可供柞蚕采食的叶片相对有限,
可能出现柞蚕后期食物不够充足的情况,影响其生长发育和吐丝结茧。
但秋蚕放养时,丰富的柞叶资源能满足柞蚕整个生长周期的采食需求,保证其顺利生长并产出更多蚕茧。
气候条件包括温度适宜稳定、湿度环境有利两个方面。
春蚕养殖时正处于春季,气温波动较大,容易出现低温、倒春寒等异常天气情况。
例如在北方柞蚕养殖区,刚孵化出来的春蚕若遭遇连续低温,
会导致其生长缓慢、进食减少,甚至可能出现大量死亡的现象,影响最终蚕茧产量。
而秋蚕养殖处于夏末秋初,气温相对较为稳定,
大多时候处于适宜柞蚕生长的温度区间,能让柞蚕平稳地度过整个生长周期,
保障其正常的生长、发育以及吐丝结茧,有利于提高产量。
春季气候多变,空气湿度有时偏高或偏低,
不适宜的湿度环境容易滋生细菌、真菌等病原体,
增加柞蚕患病的风险,影响其健康状况和蚕茧产量。
秋蚕养殖阶段,整体气候相对干爽,湿度条件更利于柞蚕生长,
减少了因湿度问题引发疾病的几率,
使柞蚕能在良好的环境中吐丝结茧,从而增加产量。
病虫害影响差异方面,可概括为春蚕易受侵害,秋蚕相对安全。
春季万物复苏,各种病菌、害虫也开始活跃,
且春蚕体质相对较弱,在生长过程中容易遭受多种病虫害侵袭。
比如柞蚕在春蚕期容易受到寄生蝇等害虫的威胁,寄生蝇会将卵产在柞蚕体内,
导致柞蚕无法正常生长发育而死亡,严重影响蚕茧产量。
同时,一些病菌在春季温暖潮湿的环境下容易滋生繁殖,
一旦柞蚕染病,往往会造成大量损失。
经过春蚕阶段后,养殖户积累了一定的病虫害防治经验,
并且在前期对柞蚕场进行了相应的清理和治理工作,
使得秋蚕养殖时病虫害基数相对减少。
而且秋季部分害虫活跃度开始下降,秋蚕遭遇严重病虫害的风险相对较低,
蚕的成活率更高,能正常结茧的蚕数量增多,产量也就相应提高了。
养殖技术优化方面,养殖户在经历了春蚕养殖后,
对柞蚕的饲养管理、疾病防控等各方面都有了实践经验,
到秋蚕养殖时可以更科学、合理地进行操作。
例如在柞蚕场的选择、放养密度的控制、蚕病的预防和早期治疗等方面都能做得更好,
减少了因养殖操作不当等因素造成的产量损失,
保障了秋蚕能够更好地生长并结出更多的蚕茧。
颜思齐、考克斯、虞明珠之间的对话,何斌一直是边听边翻译给斯佩克斯。
当虞明珠回答了考克斯的问题后,斯佩克斯急忙对何斌说了些什么。
于是当考克斯回应了虞明珠的问题后,何斌急忙说道:
“颜先生,既然收购生丝和丝绸的事情已经谈妥,”
“我们是否可以开始谈谈长期合作的事情了?”
“咳咳!”
不等颜思齐开口,李国助突然故意重重地咳嗽了两声,拿腔拿调地说道,
“在这里谈合作合适吗?咱们还是进去说吧。”
“啊对对对!失礼、失礼了!”
颜思齐赶忙侧过身去,反手指向要塞大门,说道,
“阔气啦哎,多哦坐。”
他这总算是说了一句日语,意思是“请跟我来”。
斯佩克斯这次算是听懂了,也不等何斌翻译,便迈步跟上了颜思齐。
李国助突然撒丫子跑到颜思齐身旁,问道:
“诶,颜叔,我离开这七个月,永明城发生过什么新鲜事吗?”
“新鲜事倒是有几桩。”
颜思齐边走边道,
“不过有个消息,我想你肯定会非常感兴趣的。”
第215章 李德他们的近况如何
“什么消息,快说快说!”李国助催促道。
“三月十九,努尔哈赤在赫图阿拉告天誓师,宣读讨明檄文,正式起兵反明。”
说到这里,颜思齐冷笑一声,
“那厮居然在檄文里说,与咱大明结有七大恨!”
“真不愧是野猪皮,脸皮那是比野猪皮只厚不薄啊。”
“咱大明这两百多年不知有多少人被建奴掳掠为奴,多少人被他们害的家破人亡,”
“若要罗织仇恨,咱大明与建奴何止有七大恨,七十大恨都嫌不够呢!”
“一报还一报,成化犁廷还不是他们自找的,凭什么恨咱大明?”
你都被矿税监逼得杀了人,逃亡到海外多年了,都是天朝弃民了,还这么心系大明?
怪不得临死前能说出“本期创建功业,扬中国声名”的话来。
就冲这一点,我也一定要保住你的性命,帮你实现这一腔抱负和凌云壮志!
嗯……今年的三月十九,就是西历的4月13日,跟历史记载的时间完全一致。
看来到现在为止,我做的这些事对历史的影响还是几近于无呀……
想到这里,李国助淡淡地道:
“看结果吧,打得过人家,多少仇恨都能报,打不过人家,便只能由着人家报仇了。”
“就算无冤无仇,打不过人家,还不是由着人家随便欺负咱大明的百姓?”
“努尔哈赤现在还知道找由头,就说明他现在对于能不能战胜大明,心里还没底。”
颜思齐深以为然地嗯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突然问道:
“诶,贤侄,那你觉得的,这一仗咱大明能赢吗?”
“这我哪能说的清呀,我又不是神仙。”
李国助明明知道结果,就是不能明说,只好如此搪塞道,
“咱们这些凡人,只能祈求神仙保佑咱大明能赢了。”
“可是……”
颜思齐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说道,
“若是大明赢了,咱们这边快速增长人口的希望,岂不是就要破灭了。”
“无所谓,人口少,增长慢,无非就是迟些年再建立城邦罢了。”
李国助淡然地说道,
“至于对咱们开发南海边地的进度虽然也有影响,但还不算严重。”
“最重要的是,对咱们赚钱的影响最轻。”
“其实要想去占领和开发西边沿海一带,咱们只要有五千人也勉强够用。”
说到这里,他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问道,
“诶对了,你是怎么得知这个消息的?”
“消息是李德夫妇从朝鲜咸镜道传过来的。”
颜思齐答道,顿了顿又补充道,
“我们是三天前收到的消息。”
“呵呵,倒是把这茬给忘了。”
李国助略显惊喜地道,
“当初只想着往朝鲜派人可以为接引辽东难民做准备,”
“还能设法为我们的纺织厂、枪炮厂、蒸汽机厂提供原材料。”
“倒是没想起来,还有打探辽东局势的作用。”
“是啊,考虑到自身安危,朝鲜对明金战局肯定是十分关注的。”
“李德他们在朝鲜肯定是不愁得不到辽东局势的情报。”
颜思齐深以为然地说到这里,却突然话锋一转,
“不过他们能不能发挥接引辽东难民的作用,还得看明金之战的胜负。”
“若是大明胜了,李德和黄昭在这方面可就要白忙活了。”
他们不会白忙活的,大明必败无疑。
不过能不能接引到足够的辽民,可不仅仅是大明败了就行,还得看他们的本事。
毕竟辽民开始往朝鲜逃亡的时间,是1621年,离毛文龙开镇东江还有一年。
1621年,他们应该能比较容易地接引到当年绝大部分逃亡朝鲜的辽民。
但等到毛文龙开镇东江以后,可就不一定了。
能不能从毛文龙手里抢来足够的人,就得看他们的本事了……
想到这里,李国助问道:“李德他们的近况如何?”
“他们都还不错,多少都有进展了。”
颜思齐颇为欣喜地说道,
“李德和赵贞雅在豆满江沿岸的会宁、庆源、钟城等几个边境互市附近都建了农庄,”
“手底下已经雇佣了上千人帮他们经营各地的农庄,有长工、短工、账房等。”
“他们正在从中物色有才之士,及一些年轻女子,准备送到我们这里来。”
“在各地农庄附近的山里,他们也已经建了一些密营,用于藏匿财物。”
“虽然还没有取得矿山开采权,但他们已经为我们打通了一条廉价矿石进口渠道。”
“他们在豆满江沿岸各边境互市中低价收购铁矿和煤炭,”
“就地装船运到豆满江口,再海运到永明城来,”
“比我们前两年去罗津港收购可便宜太多了。”
“这条运送矿石的航道,将来也会是运送辽东难民的主要路线之一。”
“他们还正在咸镜道物色一些合适的地方,准备开辟山蚕场。”
“黄昭和金顺姬在鸭绿江沿岸的山区也建了不少农庄和密营,”
“在平安道的义州、龙川、铁山、平壤、南浦等地都建了棉花种植园。”
“他们也正在从名下的农庄、棉花种植园的雇工里物色人才和年轻女子,”
“随时准备推荐到永明城来做事,同时也计划要在平安道开辟山蚕场。”
“他们还跟李德夫妇合作在平安道与咸镜道交界的山区建了一些密营。”
“通过那些密营,他们把鸭绿江和豆满江连为一体,”
“以后便可通过鸭绿江和豆满江把平安道的矿石、粮食、棉花等物资,”
“及从义州方向逃入朝鲜的辽东难民船运到永明城来。”
“而在鸭绿江上游和豆满江上游没有水路相连的地区,”
“那些密营就构成了一条隐秘的陆上转运通道,”
“可以让他们绕开朝鲜官府的征税关卡,把人和物资秘密运入咸镜道,”
“然后再从豆满江上游装船运到江口,继而海运到永明城来。”
“杨经夫妇、李英夫妇在京畿道、南海道,也各自建了一些农庄和棉花种植园。”
“他们同样也在从手下的雇工里为咱们公司物色人才。”
“至于运输,可以先运到平安道,再走鸭绿-豆满江一线,也可以直接海运过来。”
第216章 卧槽!林翌和高贯也太牛了!
李国助听着听着,就皱起了眉头,似乎是觉得哪里不妥。
待颜思齐说罢,他又沉吟片刻,才说道:
“嗯,七个月时间能做到这个程度,确实很不错。”
“不过平安道、黄海道、京畿道直接走海运会不会更好些?”
“综合成本肯定要比河运和陆运低,风险也比河运和陆运小。”
“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
颜思齐咧嘴一笑,
“但他们在来信里说,粮食、矿石、棉花这些货物朝鲜海关查的比较严。”
“这不是多交或少交关税的问题,而是可能会被人把船和货物都给扣下。”
“毕竟这些战略物资,一旦出了海,可就不是朝鲜官府能掌握的了。”
“那朝鲜在豆满江口难道就没有设卡检查出境船只吗?”
李国助敏锐地察觉到了鸭绿-豆满江一线存在的重大隐患。
“啊这……他们信里倒是没说啊……”
颜思齐挠了挠头,
“虽说咱们前两年没少去过罗津港,路过豆满江口的次数也不少,”
“可我还真没留意过豆满江口有没有关卡……”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问陈衷纪道,
“诶陈衷纪,你不是去罗津港的次数最多吗?看到过豆满江口有关卡吗?”
“呃……我也没怎么留意过……”
陈衷纪尴尬地咧嘴笑了笑,忙为自己开解道,
“那地方乱的很,好多藩胡直接就在朝鲜境内生活,”
“还经常从豆满江口出海打鱼,朝鲜边吏根本就管不了他们。”
“我还听说,豆满江口以东的沿海地区,包括一些岛屿都在骨看兀狄哈的控制之下。”
“所以我估计,那里是没有关卡的。”
“就算有,以咸镜道跟朝鲜中枢的关系,只需稍加打点,应该也不难出关。”
李国助想了想,觉得自己未免有些杞人忧天,便摆了摆手道:
“罢了,他们在朝鲜境内,肯定比咱们更了解朝鲜的情况,就由他们便宜行事去吧。”
“只要能把人和物资给咱们安全地运过来就行。”
“是啊是啊。”颜思齐和陈衷纪异口同声地道。
“那去年遗留的事情,还有我走之前交代的事情都办的如何了?”
李国助又问道。
“都办的不错。”
颜思齐坦然地说道,
“丝绸的事情,你已经知道了。”
“热气球,纺织厂也按廉先生给的图纸造出来了,”
“我们甚至都已经做过动物实验,完全可以安全飞行和降落。”
“所以廉先生下次再来的时候,就可以直接做载人实验了。”
“水转大纺车已经成功复原,并且已在雅兰城安装试用,目前运行良好。”
“织机的水力驱动改造,林翌和李俊臣也正在着手研究,”
“目前平纹、斜纹布的织造已经可以用水力织机了。”
“缎纹布、起绒布的水力织机,他们还在研究,”
“但李俊臣说,提花机和提花绒机不可能实现水力驱动。”
“我们准备在四月把纺织厂搬迁到雅兰城去。”
“还有加哈禅,去年冬天又给咱们送来了一百个汉人奴隶……”
说到这里,他突然顿住了,急忙继续道,
“当然,到了咱们这,可就不再是奴隶了!”
“所以咱们现在已经有1700人了。”
“这小子挺上道,这次送来的居然有一半都是年轻女子……”
“女人?”
李国助颇为诧异,
“我记得女人可换不到五担粮啊,加哈禅怎么会干这种蠢事?”
颜思齐哑然失笑,答道:
“哦,是我自作主张,去年第二次去山东时,顺路去了趟骨看兀狄哈部,”
“告诉加哈禅,年轻汉人女奴也可以换五担粮食,”
“毕竟咱们兄弟的终身大事跟生产力也是一样重要的。”
“嗯,颜叔这事做的很好,我挺你。”李国助立即表示认可。
颜思齐却道:
“其实我反而有些后悔了,早知道就应该等雅兰城竣工后再跟他说。”
“我倒是希望他多送点男人过来,也好扩充一下雅兰城的施工队。”
“好在雅兰城的施工队现在已经扩充到500人了。”
“因此雅兰城一期工程已经提前竣工,并且已经把矩形外城的长边扩展到了30丈。”
“还有海藻湾,已经证明冬季确实可以通航!”
“只有雅兰河口和内港,在靠近海岸的浅水区出现了些许薄冰和浮冰,”
“但对大型商船的通航影响十分有限……”
“太好了!”
李国助听到这个消息,兴奋到不能自已,
“看来今年我可以晚些回去过年,然后也可以早些回来了!”
高兴了一阵,他又催促道,
“诶,继续说啊,永明1617式造出多少了,还有加工膛线的机械有眉目了吗?”
“永明1617式已经造出了400套,人手一支还差不多,每人一套还差得远。”
“加工膛线的机械也有了,跟风箱似的,要靠人力反复推拉多次,才能达到加工要求。”
“但效率还是比手工加工高得多,不过林翌说那东西只要再稍加改进,”
“便可用水力或蒸汽机驱动,加工效率还能进一步提升!”
“卧槽!林翌和高贯也太牛了!”
李国助高兴到飞起,一蹦三尺高,
“居然这么快就搞出了加工膛线的机械,还在想着自动化!”
不怪他会如此兴奋,虽然没有看到林翌和高贯合作搞出的那种加工膛线的机械。
但听颜思齐的描述,李国助已经可以想象到,
那机械应该跟英国人在19世纪搞出的多点拉削机差不多。
他前世看过那种机械的视频,就是靠人力推拉加工膛线的一种简单机械,
操作方法确实很像双作用活塞式风箱。
但就是那样简单的工具,却使线膛枪实现了量产。
最让他吃惊的是,林翌居然已经开始琢磨怎么用水力或蒸汽机驱动那种工具了。
其实这也没什么,风箱能用水力和蒸汽机驱动,操作方法相似的多点拉削机自然也能。
可问题就在于,原本的历史上,这可是19世纪才出现的技术啊。
林翌和高贯两人怎么可能在17世纪初,于七个月内就琢磨出来的?
第217章 奥布亚斯涅尼亚河
何况翁翊皇加工膛线的方法他也见过,不过就是欧洲人16世纪用的单点钩削法。
其原理是使用一个特殊的钩状切削刀,
在已加工好的枪管膛径内壁,按照膛线的导程一边旋转一边切削。
操作流程是将钩状切削刀伸入枪管,按膛线导程旋转切削,
每次只能切削一条膛线,且每条膛线通常需多次重复加工才能达到理想深度,
一般每条膛线可能需要切削20~30次。
优点是加工精度相对较高。
缺点是效率极低,只适用于手工制造的小型作坊,无法满足大规模生产需求。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
李国助正在想膛线机的事情时,颜思齐突然说道,
“你还记得金角湾北岸的那条小河吗?”
李国助只得停下想膛线机的事情,努力回想颜思齐说的那条小河,
记忆虽然有些模糊,但终究还是想起来了:
“好像有点印象,咱们第一次从金角湾尽头上岸,去探索半岛东岸时,”
“我依稀记得,在金角湾北岸看见过一条注入金角湾的小河。”
“当时因为那河实在太小,所以我就没怎么当回事。”
“颜叔为何要提那条小河?”
阿穆尔半岛上这条从北边注入金角湾的小河,
被现代拥有它的俄罗斯称为奥布亚斯涅尼亚河。
它原来的中国名称,似乎是叫大清沟两岔河,应该是产生于清代闯关东以后的名称。
这条河大致发源于阿穆尔半岛北部的山地,
从山间向东南方向流淌,最终在海参崴市区北部注入金角湾。
这条河规模相对较小,流程较短,在当地的水系中属于较小的支流。
饶是如此,它却是金角湾得以终年不冻的一个重要因素。
一般情况下盐度越高,水的冰点越低。
海水因为含有各种盐分,相较于淡水更不容易结冰。
正常盐度的海水冰点大约在零下1.8c左右,而淡水的冰点是0c。
当盐度进一步升高时,海水的冰点会继续往更低的温度数值变化。
看起来奥布亚斯涅尼亚河的注入肯定会稀释金角湾中海水的盐度,
而使金角湾在冬季变的更容易被冰封。
不过河水本身携带一定的热量。
尽管其在冬季的温度也比较低,但相较于海洋水体,河水处于相对“流动”更新的状态,
其水温在一定程度上能调节金角湾局部水体的温度,
避免水温过快下降到冰点以下,起到一定的“保暖”作用。
此外,河水注入后会打破金角湾原本相对稳定的水体状态,
促进湾内水体与外部海水的交换和混合。
外部相对温暖、盐度合适的海水能补充进来,使得湾内水体不断更新,
整体水温得以维持在冰点之上,不至于大面积结冰。
也就是说,虽然盐度有所稀释,但换来的是更活跃的水体环境,有助于保持不冻状态。
关于奥布亚斯涅尼亚河,算是李国助的一个知识盲区。
尽管他前世在研究俄罗斯滨海边疆区的地理上花过一些心思,
但俄罗斯在这一地区毕竟设有很多军事基地,
因而对其地理地貌信息在全球的公开程度并不高,
导致通过常规途径很难找到相关的信息,使李国助难免会有一些了解不到的地方。
所以当初他看见这条河时,还被小小的震惊了一下。
因为在他的印象中,阿穆尔半岛上是没有河流的。
但这种震惊终究没有引起他对奥布亚斯涅尼亚河的足够重视。
毕竟这条河终究还是太小了,很难像雅兰河那样,让他想要去利用它的水力。
“是这样的。”
颜思齐解释道,
“去年八月下旬,我跟陈勋去半岛北边的山里调查了一下这条河的源头和流向。”
“虽然它的水量确实挺小,但毕竟也是河,不管怎么说,都要比小溪强。”
“我们觉得如果在其上游适当建一点水力工程,应该也可以利用到它的水力。”
“何况它还是从北边注入金角湾的,如果我们在金角湾北岸沿这条河建一座要塞,”
“不但能扼守住永明城北边的要道,还可以在要塞上建一些工坊,”
“利用那条河的水力,在夏秋两季进行一些生产,何乐而不为呢?”
说到这里,颜思齐停下来看了一眼李国助,见他一脸思考的样子,便继续道,
“要塞不必很大,像雅兰城一期工程那种规模的炮台式实心棱堡即可。”
“只要在周围的丘陵上再建一些密营,形成火力支援,便可确保永明要塞北部的安全。”
“贤侄意下如何?”
颜思齐说的时候,李国助就在边听边思考,
所以当前者问他对此事的意见时,他已经基本想好了,于是不紧不慢地答道:
“颜叔和陈大哥的这个想法非常好,”
“但我们目前不是在改建永明要塞的城墙,同时还在建造雅兰城嘛,”
“哪里还有多余的人手再去建造这项工程?”
“贤侄说的很对。”
颜思齐从容地笑道,好像早就预料到李国助会这么说,
“其实我的意思是,可以把这项工程排在前两项工程之后,”
“不管哪一项工程先完成,都可以立即开始这项工程。”
“或者也可以让今年新来的男人去建造这项工程。”
“今年山东肯定还会有两百人过来,骨看兀狄哈部在冬季肯定也会送来一百人,”
“朝鲜那边,李德他们也可能会送来一些人,”
“保守估计我们这里今年至少能达到2000人。”
“新来的人里,男人至少也能占到150人,刚好足够去建这项工程。”
“山东那边,你今年还要亲自去吗?”
听到山东今年还会来两百人,李国助不由问道。
“不了,今年让杨天生和张弘去就行了。”
颜思齐答道,接着又问道,
“对于这项工程,贤侄到底有什么看法?”
李国助却摇了摇头,说道:
“我认为这项工程有必要建,但没必要这么急。”
“从运用水力的角度来看,那条河还是太小,不建水力工程便难以驱动水力设备。”
“所以就算要塞只建小型的实心棱堡,水力工程仍然会占据工程量中不小的比重。”
第218章 你看那是什么
说到这里,李国助看了看颜思齐的脸,见后者若有所思,便继续道,
“从增强防御的角度看,永明要塞北边的防御压力,其实是不如南边和东边的。”
“因为最有可能威胁到我们的建奴,是在永明城的西南方。”
“他们要来攻击我们,不太可能绕远路,并翻山越岭,从北边攻打要塞,”
“而是会趁冬季海面结冰时,沿豆满江进入西边的沿海一带,”
“再由那里借助冰面来攻击要塞的南侧和东侧。”
“所以近几年新增的人,应该优先投入永明要塞城墙的改建工程中来,”
“确保城墙能以最快的速度完成改建,才能保障我们的安全。”
“哎呀!”
颜思齐如梦初醒,
“被你这么一说,咱们去年就不该先改造北边的城墙啊,”
“就应该先改造南边和东边的城墙才对!”
“无妨。”
李国助淡定地道,
“其实在我们这里的人数超过十万,并开始向西边沿海一带发展之前,”
“建奴是不太可能得知我们的存在的,”
“即使知道了,他们也不太可能千里迢迢地挥师来攻打我们。”
“特别是现在,他们已经跟大明开战,就更不可能顾得上来打我们。”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们会来,咱们这木城墙也未必就顶不住。”
“虽说咱们这木城墙是空心的,可单论墙壳就足有一尺五寸六分厚,”
“而且墙内的空间还堆满了装满泥土的箩筐,”
“别说建奴没有大炮,就算有大炮,这千里迢迢,翻山越岭地运过来也是够呛。”
“即使让他们运过来了,”
“这厚厚的木墙壳和里面盛满土的箩筐也不是中小型火炮能轻易轰开的。”
“颜叔大可不必担心。”
李国助当初对李旦说,永明要塞木城墙的墙壳是按西方战舰的标准所建,绝无半分夸大。
明代营造尺的一尺五寸六分,换算成现代的单位就是50厘米。
欧洲1级风帆战列舰的船壳也未必能达到这个厚度,弹飞炮弹的例子却并不鲜见。
可见这个厚度的木制墙壳就算是舰炮也不见得能轻易轰开,
就更别提野战中使用的那些12磅上下的中小型火炮了。
别说是24磅以上的舰炮,就是常见的6磅红夷大炮,
你让建奴从赫图阿拉跨越长白山崎岖的山路运到这里来试试。
至于木制城墙被建成空心的,一方面是为了节省木材,加速工期,
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方便将来改建成夯土包砖城墙。
因为空心的木城墙就相当于是版筑城墙的木制模具。
可以直接在城墙内部对泥土进行夯筑操作。
至于城墙里堆放的那些装满泥土的箩筐,
早就是野战防御工事中,用于防炮的常用手段。
别说外面有那么厚的木制墙壳,就算没有这墙壳,
火炮也几乎不可能轰开这种装满泥土的箩筐。
别说是17世纪的实心炮弹,就是现代的榴弹炮也未必能轰开。
美国陆军有一种用于构筑临时野战营地防护墙的石笼网,
叫做艾斯科防爆墙,就是榴弹炮也无法轻易轰开的。
在实战中,美军用艾斯科防爆墙建造的军营还遭遇过恐怖分子的自杀式油罐车袭击,
结果也没有被油罐车爆炸的威力冲破军营的围墙。
艾斯科防爆墙由数量众多的单元组成,
每个单元由镀锌钢网容器内衬聚丙烯材料织物构成,
规格从1.4mx1.1mx9.8m到2.1mx1.5mx30m有多种可供用户选择。
用它来打造防御工事非常简单,
先把石笼网展开,放在想要建工事的地方。
确定好位置后用铲车进行填土作业。
使用工程车辆后,建造防爆墙的速度非常快,
以前花数月时间现在只需要短短几天时间就可以。
营房也可以用这玩意儿来建造,
不仅比帐篷的防护效果好,而且还具有一定的保暖防风隔音效果。
除了被用于建围墙之外,艾斯科防爆墙也可以结合钢结构框架用来建造了望哨。
其用于防爆的原理,跟这种装满泥土的箩筐如出一辙。
箩筐里装的泥土,是建造要塞之初,平整地面和挖掘壕沟时挖出的泥土。
在改建城墙时,可以直接倒出来进行夯筑,大大节省了城墙改建的综合成本。
要不是当初为了在三个月内建成要塞,形成基本防御,使用了未经风干的木材,
使李国助担心城墙的木制外壳时间一长会腐朽松动,他其实还不着急改建城墙呢。
颜思齐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突然回头看向斯佩克斯,赔笑道:
“哦哇啦一尼那太西嘛一嘛西塔,某思古疵气嘛思哟。”
这又是一句日语,意思是“让您见笑了,很快就到了”。
“对了颜叔,刚才说到山东,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件事。”
李国助突然说道,
“去年廉老师把烧制水晶玻璃所需的材料告诉了孙大哥,不知他有没有进展。”
“哎呀,这事你不提我还忘了!”
颜思齐抬手拍了一下脑袋,笑道,
“好消息,去年他派过来的工匠已经成功烧制出了水晶玻璃。”
“而且因为加入了黄丹,他们烧制的水晶玻璃透明度甚至比欧洲的还高!”
卧槽!这都让你们搞出来了!
历史上,在水晶玻璃中加入氧化铅,也就是俗称黄丹、密陀僧的物质,
是1670年英国人雷文斯克·罗夫特首开先河。
黄丹的加入不仅降低了玻璃的黏度和熔化温度,使玻璃易于熔化,料性长,成形方便,
而且玻璃光泽度增加,更显晶莹剔透,并容易刻磨。
不过想想也对,除了二氧化硅,黄丹一直都是中国古法琉璃的基础成分之一。
中国古人很早就发现,黄丹可以作为助溶剂,
能降低琉璃的熔化温度,使原料在相对较低的温度下就能熔化和成型,
还能增加琉璃的折射率和色散,使琉璃具有更高的光泽度和透明度,
让琉璃制品看起来更加晶莹剔透、光彩夺目。
说不定雷文斯克·罗夫特那厮还是偷学中国琉璃的技术呢。
“贤侄,你看那是什么?”
李国助刚想到这里,忽听颜思齐说道。
第219章 上黑下黄双色条纹玄武盾徽旗
李国助抬眼一看,只见颜思齐正抬手指着永明学宫北侧尖塔的顶端。
那里正有一面旗帜高高飘扬,
上面的图案被两个条纹平分为上下两部分,
上半部分为黑色,下半部分为黄色,
旗帜中间有一个黄色鸢形盾徽。
旗帜上半部分的黑条纹能鲜明地印出盾徽上半部分的轮廓,
而在旗帜下半部分的黄条纹上,则是用黑色细线条勾勒出了盾徽下半部分的轮廓。
盾徽上用黑色粗线条勾勒出一个五棱体空心棱堡的顶视图,
但并非完全写实,而是以纹章学的原则,进行了简化处理,
形成了一种富有几何感的星形纹章。
每座棱堡上都有六个黑色的大炮形纹章,炮口都有红色的火苗。
在大炮纹章与棱堡纹章轮廓线的交汇处,
有黄色的间隔,凸显出大炮纹章在这部分的轮廓。
在星形棱堡纹章的中央,有一个黑色的玄武纹章,
形状跟现代出土的汉代四圣兽瓦当上的玄武图案一模一样。
玄武纹章与棱堡纹章似乎有着某种意象上的内在联系,
因为五棱体棱堡看上去就像是一只伸展着头部和四肢的大海龟。
而大炮纹章则似乎能与缠在玄武身上的蛇形成类比。
如果没有玄武纹章,大部分人一般不会把这面旗帜与中国文化联系起来,
只会觉得上黑下黄的双条纹,配上中间的盾徽,比较符合国际上流行的旗帜形式。
因为这种双条纹中间配上盾徽的旗帜,
在17~19世纪的欧洲是比较流行的国旗构图形式。
比如哈布斯堡王朝的国旗,就是纯粹上黑下黄双色条纹旗,中间没有配任何盾徽图案。
1772~1918年的加利西亚和洛多梅里亚王国,
有一版国旗是上橘下白的双色条纹旗,正中间配有盾徽。
1742~1918年的上西里西亚和下西里西亚公国,
有一版国旗是上黑下黄的双色条纹旗,正中间有一个黄色鸢形盾徽,
上面则饰有黑色神鸢纹章,嘴和爪子都是红色的,胸口到双翅则有白色纹饰。
这款国旗与永明学宫上的那面旗帜在构图理念和配色上都颇为相近。
但是玄武纹章的出现,却赋予永明学宫上的那面旗帜一些中国文化意象,
使得上黑下黄的双色条纹旗明显有了“天玄地黄”的中国宇宙观意象。
还有棱堡纹和大炮纹与玄武纹的显着联系也是如此。
总之玄武纹在这面旗帜上就是一个点睛之笔,
使这面旗帜既符合国际潮流,又不失中国文化的风骨。
“那莫非就是我请俊臣哥给咱们公司设计的旗帜?”
驻足观望片刻后,李国助突然激动地开口问道。
“正是。”身后突然传来李俊臣的声音,“小当家对这面旗帜可还满意?”
“满意!当然满意!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
李国助兴奋不已地道,
“你把我所有的构想都在这面旗帜上完美地体现出来了。”
“本来我还担心把这些元素放在一起会不足够美观呢。”
“俊臣哥不愧是织锦世家出来的优秀子弟,”
“这设计纹章的能力简直是令小弟佩服的五体投地啊!”
“小当家过誉了。”
李俊臣不好意思地笑道,
“小当家的构思和设计才是这面旗帜的精髓。”
“玄天上帝不但是咱大明的护国大神,也是地位不亚于妈祖的海神。”
“从咱们永明城所在的方位上来看,也符合玄天上帝镇守的方位。”
“这面旗帜的寓意可不少呢。”
“棱堡本是西洋人的防御工事,但在小当家的这面旗中,却把它与玄武联系了起来,”
“小当家这是希望玄天上帝保佑咱们公司在南海边地的领土固若金汤,”
“也希望玄天上帝保佑咱们南海边地公司的海上贸易能一帆风顺、兴旺发达。”
“甚至我觉得,小当家还在这面旗中寄托着更宏大的愿望呢。”
说到这里,他却停下来不说了。
“什么愿望?”颜思齐等了一会,不见他继续说,便主动问道。
“小当家似乎还希望咱们公司以后能发展成一支强大的武装力量。”
李俊臣一脸神往地说道,
“强大到能够替大明挡住北虏的侵略,像玄天上帝一样守护大明的国运。”
“难怪俊臣哥能把这面旗帜做的如此之好呢。”
李国助双手托住脸,既娇羞又受用地道,
“居然能把我心中所想看的如此透彻,知己,知己啊!”
去年李国助请李俊臣设计这面旗帜时,
只跟他讲了自己对旗帜上的图案和配色的一些大致构想。
由于涉及到了条纹和盾徽这种欧洲旗帜和纹章学的标志性元素,
便又借给了他一本英国都铎王朝时期的纹章图集作为参考,
也是李国助从考克斯那里讨来的。
但李国助并没有跟他讲过任何自己所提图案和配色的象征意义,
及自己在这面旗帜上所寄托的任何心愿。
没想到居然全部被李俊臣给看出来了。
这不引以为知己,还能说得过去吗?
旗帜在这个时代的海洋贸易中,是不可或缺的,具有多种至关重要的意义。
首先旗帜一种身份标识,让人一看就知道你的船属于哪个国家、公司或组织。
甚至在一支船队里,也可以通过独特的旗帜标识船只的身份。
就连大明这种海禁严格的国家,都有人为其设计了十二角日月旗这样与国际接轨的国旗。
旗帜也是一种安全保障,可以起到区分敌友的作用。
海上行船可能会遭遇各种势力,包括敌对国家的船只、海盗等。
通过旗帜可以快速判断对方是友是敌,便于及时采取合适的应对措施。
旗帜还能彰显国家或公司的实力和地位。
旗帜制作精美、高大醒目,
表明该船所属的国家、公司、商行等有足够的资源和实力进行远洋贸易,
从而能在贸易谈判和合作中增加自身的筹码和可信度。
旗帜还有文化传播的作用,
其上的颜色、图案等往往蕴含着国家和企业的文化元素和象征意义,
随着船只的航行,这些旗帜能将国家和企业文化传播到世界各地。
第220章 我们现在真正需要的,是安全保障
其实凭李国助工业设计专业的美术修养,是完全可以自己设计这面旗帜的。
但从1616年占领海参崴直到去年八月,都是南海边地公司各项业务奠基的关键时期,
使他完全抽不出时间为南海边地公司设计一面与国际接轨,且高端大气上档次的旗帜。
但随着去年夏季柞蚕场开始有了产出,与平户英国商馆达成了第一笔交易后,
他就意识到这件事情不能再拖下去了。
可偏偏去年八月,他又要回平户与家人团聚,还要顺便做一些其他重要的事情,
比如排查仓库,消除安全隐患,避免欧华宇因仓库失火引起的经济损失而陷入困境等。
面对这种分身乏术的局面,考虑到李俊臣懂得锦绣纹样,
李国助才不得不把设计公司旗帜的事情交给了他。
如今看来,这个决定是十分正确的,充分体现了自己的英明决策和识人之明。
他甚至不得不承认,自己是设计不出如此完美的旗帜的。
“对了,我这次从平户给咱们带回来两样宝贵的东西!”
高兴之余,李国助突然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一样是书籍,成千上万册书籍,有中国的也有欧罗巴诸国的。”
“咱们可以在永明学宫里找个房间开一个图书馆,”
“以后全公司的人随时都可以到图书馆里去学习。”
“另一样是黑麦的粮种,还是我跟考克斯先生买的。”
“这种粮食作物十分耐寒耐旱,甚至在大兴安岭以北的北极圈都可以种植!”
“既能做牲畜饲料,也能做粮食。”
“近期咱们可以试着播种一些,看看在这里的产量如何。”
“你尽快吩咐人去把书和粮种从仁王号上卸下来。”
“好!”颜思齐应了一声,回头道,“人英、衷纪、子大,你们三个现在就去。”
杨天生、陈衷纪、张弘三人立即领命去了。
人英是杨天生的字,衷纪是陈衷纪的字,他的名叫陈德,子大是张弘的字。
……
颜思齐领着一行人来到永明要塞的官邸,也即李国助日常起居和工作的那栋楼房里。
“颜先生,现在可以谈合作的事情了吧?”
众人分宾主坐定,趁侍女看茶之时,何斌再次替斯佩克斯提出了合作意向。
“当然可以,不知斯佩克斯先生希望怎样合作呢?”
颜思齐这次没有用日语说,许是只能讲一点简单的日语,
也可能是想给何斌发挥的空间,免得他被晾在一边,无所事事。
斯佩克斯显得有点诧异,应该是不明白颜思齐明明会说日语,却为何不用日语与他交流。
但他并没有纠结下去,很快便用荷语对何斌说了些什么。
何斌听完后,给颜思齐翻译道:
“斯佩克斯先生说,合作的方式之一,刚才在码头上已经说过了,”
“他可以代表荷兰东印度公司给南海边地公司投资,”
“既然贵公司的山蚕养殖业因为人手不足,而暂时无法扩大规模,”
“他依然愿意投资贵公司的其他业务,不知贵公司还有哪些业务需要投资呢?”
“像那些不需要增加人手,也能扩大生产的业务,都可以考虑。”
“呃……这个嘛……”
颜思齐显然被这个问题难住了。
目前除了山蚕养殖,南海边地公司还有纺织厂、枪炮厂、砖瓦厂、蒸汽机厂,
以及计划中要在海藻湾兴建的造船厂。
这些产业虽然也受制于人手不足,但只要能更新设备,
也是可以在不增加人手的情况下,扩大生产规模的。
而更新设备的确是需要大量资金支持的。
只是他觉得这件事不应该由他一人拍板,至少应该召开董事会由大家讨论决定。
而召开董事会的权利,却是在李国助手中。
于是他想让斯佩克斯把自己的条件都先提出来,等董事会讨论出结果以后再答复他。
不料正要开口说时,却被坐在旁边的李国助敲了敲胳膊。
他扭头一看,只见李国助正在招手,示意他凑近一些。
于是他把身体向李国助那边倾斜过去,李国助则附耳对他说了些什么。
颜思齐听罢,眼中一亮,连忙端正身姿,对斯佩克斯说道:
“其实我们现在并不十分需要投资,所有业务都有充分的资金可用于扩大生产规模。”
“我们现在真正需要的,是安全保障,”
“因为在我们西南方千余里外,刚刚诞生了一个强大的蛮族政权,叫做金国。”
“七天前,金国已经对大明宣战。”
“虽然相隔千余里,中间还隔着崇山峻岭,又有大明的牵制,”
“但我们这里一旦发展起来,拥有了庞大的财富和一定的人口时,”
“便随时都有可能成为金国劫掠的对象。”
“我听说贵国非常善于建造棱堡,并依靠棱堡抵抗了强大的西班牙帝国50年之久。”
“我还听说贵国精通火器战法,早在16世纪末就进行了卓有成效的军事改革,”
“如今拥有整个欧洲火器兵种占比最多的职业军队。”
“倘若斯佩克斯先生能推荐给我们擅长棱堡建设的工程师,及火器战法方面的教官,”
“我们自然会认真考虑先生提出的任何合作条件。”
“同时先生推荐的人,我们也会高薪聘用。”
“此外,我还听说贵国的光学仪器技术十分先进,能制造优质的望远镜和显微镜等,”
“若先生能推荐给我们相关的人才,我们双方也许还能达成更深度的合作。”
何斌一边听一边把颜思齐的话翻译给斯佩克斯,到颜思齐说完时,他也基本翻译完了。
听完何斌的翻译,斯佩克斯沉吟片刻,突然开口对何斌说了起来。
李国助在竖起耳朵仔细听,他最近正在学习荷兰语,
在平户的时候还跟何斌学过一段时间。
这基本上是从他开始认真考虑荷兰人的合作请求的时候开始的。
英语、德语、荷兰语等同属于日耳曼语族,
既然他已经精通英语,学起荷兰语来也并不吃力。
所以当斯佩克斯说完时,他基本已经听懂了意思,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第221章 道教的光学成就
斯佩克斯说完后,何斌就开始翻译了:
“斯佩克斯先生说,擅长建造棱堡的工程师,及擅长火器战法的教官都没有问题。”
“但光学仪器制造方面的人才基本都居住在国内,海外殖民地很少有此类人才,”
“他可以去信给十七人董事会,向他们说明贵公司巨大的发展前景和贸易价值。”
“如果十七人董事会能采纳先生的意见,或许会从国内聘请相关人才送过来。”
“但斯佩克斯先生并不建议你们对此抱有太高的期望。”
“不过贵公司如果急需光学仪器的话,他倒是能搞到一批望远镜和显微镜卖给你们。”
对于这个结果,李国助还算是满意的。
他自己虽然也能设计棱堡,但限于经验,基本都是以前世了解过的一些棱堡为蓝本。
但这种做法未必都能适用于西边沿海一带,那六条河流的入海口。
何况除了那六个河口,未必就没有其他地方不需要建棱堡的。
能聘请到经验丰富的荷兰工程师,总比他自己生搬硬套来的强。
虽然他也不至于总是去山寨,但靠自己摸索,总是需要花费很多时间的。
可他是要把控大局的人,哪有那么多时间去钻研这些具体的事情。
所以各方面的专家总是必要的,除了棱堡建造,火器战法方面也不例外。
不要以为有了棱堡就万事大吉了,能否用好要塞炮和火枪兵,
对能否守住棱堡也是至关重要的,而这就需要专业而系统的训练。
虽然林福一直都在勤奋地训练永明要塞的守军,
但永明要塞落成之前,他是从来都没见过棱堡的。
所以他的训练也是不够专业和系统的。
如今有机会能聘请到专业的荷兰教官,李国助心里自然又踏实了很多。
野战方面,虽然永明城的人数目前只有1700人,
但除过妇女儿童外,要组织1000人的火枪部队还是不难的,欠缺的还是系统的训练。
欧洲的三十年战争,是今年5月23号打响的,距今还有一个月又三天,
古斯塔夫二世的军事改革暂时还是指望不上的。
但如今能有机会聘请到荷兰教官,倒是可以按照拿骚莫里斯亲王的经验训练他们,
从而能把火枪和团炮发挥出应有的威力。
不过这点人数,李国助也不指望他们能在正面的野战中打败建奴,
能在守城战中,依托棱堡给建奴造成一些伤亡,他便满足了。
至于光学仪器方面,他真正想要的是天文望远镜和显微镜。
前者能帮助永明学会天文委员会成员观测到天体,及其运行规律,
从而更准确地计算经纬度,以支持航海事业。
后者能帮助永明学会医药委员会成员研制抗生素,
也或许能帮助李国助改进制糖工艺,及火药制造工艺等。
不过他也知道现在的天文望远镜和显微镜的放大倍数还十分有限,
就算十七人董事会听了斯佩克斯的意见,
真的从荷兰国内派来制镜专家,也不见得就能提高它们的放大倍数。
除非他们能把列文虎克派过来,但几乎是不可能的。
因为列文虎克是1632年出生的,
等他制造的显微镜能观察到细菌时,已经是1674年了。
在列文虎克之前,其实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显微镜。
1590年,荷兰眼镜制造者汉斯?詹森和他的儿子查?詹森通过叠加两块不同大小的透镜,
发现了透镜放大物体的效果,制造出了复式显微镜的雏形,放大倍数约3到10倍。
1609年,伽利略对詹森父子的显微镜进行改进,
采用螺杆式结构聚焦,使用双凸物镜和双凹目镜组合,将放大倍率提高到约30倍。
1665年,英国的罗伯特?胡克对复式显微镜应用进行开创性研究,
发表《显微图谱》,首次以图文并茂的方式展示微观世界,
并通过显微镜观察软木塞,首次描述了“细胞”。
荷兰人列文虎克发明了真正意义上的显微镜并用于科学研究,
首次发现了细菌、精子和血细胞,为微生物学研究奠定了基础。
也就是说,现在的显微镜还是伽利略改进的显微镜,放大倍数只有30倍左右。
用这样的显微镜是观察不到细菌的,
用来观察霉菌到还勉强可以,对李国助研制抗生素多少会有帮助。
所以他并不是很需要这方面的人才,能买到一批实物,先凑合着用也可以。
尤其现在南海边地公司还能制造透明度超过欧洲的水晶玻璃了。
那么拆上一台天文望远镜和显微镜山寨一下,也未必不能造出更好的。
中国古代的光学研究一直走在世界前列。
《墨经》上早就有对小孔成像、平面镜反射与成像、球面镜成像的研究记录。
《墨经》是被保存在《道藏》里流传下来的。
而道教在光学研究方面具有令人惊叹的成就。
如晋代葛洪的《抱朴子》里,有对平面镜成像与“四规之道”的阐述。
唐代道士张志和的《玄真子》中,有对光与影关系的哲学思考,视觉现象研究,
及大气光学现象的研究,包括虹的成因及人造虹实验,对日蚀现象的观察。
元代道士赵友钦的《革象新书》里有他对小孔成像的实验记录,是古代世界最大型的光学实验。
这些与望远镜、显微镜关系不大的光学成就不必赘述。
且说与望远镜、显微镜关系密切的透镜研究,道教也是成绩斐然。
部分内容约出自西汉末东汉初,约成书于六朝时的《太清金液神丹经》里,有关于凸透镜原理的记载。
大约出于南北朝或隋唐时期的《洞玄灵宝道士明镜法》中,
也有对凸透镜成像的描述和对凹透镜成倒立之像的解释。
磨镜工艺方面,道士们也有独门绝技,
他们在制造铜镜过程中,发明和改进了许多工艺技术,
如利用“磨镜药”来提高镜面的抛光技术、研磨修饰加工技术等,
并有严格的工艺流程设计。
这些都可以指导永明学会山寨、甚至改进望远镜和显微镜,提高放大倍数。
何况明朝还有一位几乎与列文虎克同年出生的制境大师,
孙云球。
第222章 制镜大师孙云球
孙云球生于1630年,卒于1662年,字文玉,号泗滨,
是明末清初江苏吴江县人,中国古代杰出的光学仪器制造家。
孙云球出身仕宦之家,
父亲孙志儒曾做过福州、漳州知府,母亲董如兰也是知书达礼。
他自幼聪颖,13岁即为吴江县乡学生。
但15岁时父亲病逝,家道中落,后又逢明朝灭亡,清军南下,生活愈发艰难。
他曾尝试走科举之路,但两次乡试不遇后,
便放弃了科举,走上商贾之道,以采集出售中草药谋生。
不过,他并未放弃对知识的追求,仍勤奋好学,
钻研刚从西方传入的数学知识,探讨测量、算指、几何之法。
他年轻时前往杭州学习制镜技术,师从陈天衢等人,
同时接受了利玛窦等西方传教士传入的几何、物理等科学知识,
经过不断实践积累和探索,掌握了“磨片对光”技术。
在他短暂的一生中,取得了多项光学成就。
首先是眼镜制造与改进。
他创造性地采用水晶为原料,磨制成各种凹凸镜片,
改变了此前眼镜制作材料稀缺、价格昂贵的状况。
通过磨片对光技术,他能根据眼疾患者年龄大小、病症不同,随目对镜,
帮助人们配到适合自己眼睛的镜片,如老花镜、近视镜、远视镜等,使视力得到矫正。
他将传统的“单片镜”改造成了架在鼻梁上的“双镜片”眼镜,
提高了眼镜佩戴的便利性和稳定性。
他制造的各类光学仪器达70余种,除了眼镜外,
还有存目镜、万花镜、放光镜、鸳鸯镜、多面镜、幻容镜、千里镜、察微镜、夜明镜等。
其中千里镜便是望远镜,察微镜便是显微镜。
他总结多年制镜经验,写成《镜史》一卷,
系统阐述了制镜的历史、原理和方法,对后世光学仪器制造技术影响很大。
该书的问世,让各地制镜者有了可参考的资料,推动了当时眼镜业的发展,
使得眼镜价格逐渐降低,成为普通百姓也能消费得起的物品。
奈何孙云球生不逢时,遇上了明清鼎革之际。
否则他的成就未必会不如列文虎克。
如今有了南海边地公司,李国助便可以改变孙云球的命运。
不仅能让他在光学仪器制造上取得更大的成就,或许还能让他活的更长久一些。
颜思齐看了眼李国助,见到他满意的笑容,
便知道他已经接受了对方的提议,便对斯佩克斯说道:
“好,非常感谢斯佩克斯先生愿意为我们提出的条件做出努力。”
“您已经知道,我们目前每年的生丝产量大约是3700担左右。”
“未来三四年内,受制于人口增长速度,我们都无法进一步提升这个上限。”
“所以我们每年能批发给平户荷兰商馆的生丝大约是1200担左右,丝绸3600匹左右。”
“我们与平户英国商馆已有协议,每年也会批发给他们基本相同的生丝和丝绸,”
“剩下的我们则要留着自己销售,毕竟我们在长崎和南洋都有销售渠道。”
“此外,平户英国商馆还是我们公司在平户的独家经销商。”
“也就是说,平户荷兰商馆不能在平户销售从本公司收购的任何商品。”
“对于这些条件,斯佩克斯先生能接受吗?”
听罢何斌的翻译,斯佩克斯皱了皱眉,又对何斌说了几句。
何斌翻译道:“斯佩克斯先生问,贵公司能否给予荷兰平户商馆在长崎的独家经销权?”
“啊这……”
颜思齐一时不知如何决策,下意识地扭头看了眼李国助,却见他皱着眉摇了摇头,
便什么都明白了,马上对斯佩克斯道,
“很抱歉,我必须拒绝这个提议,”
“首先长崎也是本公司看重的一个市场,我们在长崎也有成熟的销售渠道,”
“其次长崎的市场规模比平户大得多,我们两家的生丝和丝绸加一起,”
“仍可能供不应求,并不至于形成严重的竞争局面。”
“鉴于江户幕府目前只允许欧洲商船停靠平户和长崎两地,”
“而中国商船却可以停靠日本的任何港口,”
“一旦发现本公司的产品在长崎出现滞销的情况,”
“我们会把多余的商品运往日本的其他港口,或者南洋的市场去销售,”
“保证不会与平户荷兰商馆形成恶性竞争,”
“不知斯佩克斯先生可能接受这样的条件?”
听完何斌的翻译,斯佩克斯笑着点了点头,简短地说了一句。
何斌立即笑着翻译道:“恭喜颜先生,斯佩克斯先生同意了。”
“很好!”
颜思齐含笑颔首,
“那么除了生丝和丝绸,斯佩克斯先生还想要本公司提供什么商品,或者别的什么吗?”
听罢何斌的翻译,斯佩克斯又对何斌说了些什么。
何斌翻译道:“斯佩克斯先生希望能在永明城设立商馆,不知颜先生能否同意?”
“这……”
颜思齐沉吟片刻,说道,
“不知斯佩克斯先生有没有看到金角湾对岸的市场区?”
“那里是我们专为外国商人划分的贸易和居住区域。”
“斯佩克斯先生若要在永明城设立商馆,原则上也应该是在那个区域。”
“但我们这里随时都有可能遭遇金国的劫掠,而那个区域是极度缺乏防御的。”
“所以我并不建议贵公司在永明城设立商馆。”
“您应该也知道,我们与平户英国商馆的密切关系,”
“但即使是他们,不也没有在永明城开设商馆……”
“provided that mr. Specks can agree to one of our conditions!”
李国助突然插嘴打断了颜思齐的话,用的居然还是英语,
“we will allow the dutch East India pany to set up a trading post within the Yongming Fortress.”
意思是“如果斯佩克斯先生能答应我们一个条件的话,我们就允许荷兰东印度公司在永明要塞内开设商馆”。
第223章 本公司准备在平户和长崎向华人发售股票
李国助要提出的条件对南海边地公司的发展至关重要,
而且只有荷兰人帮忙才能达到最好的效果。
只是他没料到,颜思齐这次竟连他的眼色都没看就擅自拒绝了斯佩克斯的请求。
这才逼得他不得不直接用英语出言制止。
他学习荷兰语的时间还不长,目前也就勉强能听懂,说还差些火候,
不然的话,就直接说荷兰语了。
斯佩克斯一脸惊奇地看着李国助,好一阵子都不见开口。
其实他早就看出李国助是这里真正的话事人了,但并不是在平户。
在平户的时候,他派去李旦府上交涉的人基本都是李旦在接待。
何况李国助一开始也根本不想跟荷兰人打交道,
在平户就从来没出面接待过到他家拜访的荷兰人。
所以那时候,斯佩克斯并没发现李国助的特别之处。
但到了这里,从颜思齐要领着他进入永明要塞,李国助追上颜思齐问话开始,
他就渐渐发现,李国助在这里的话语权似乎是越来越大了。
因为何斌悄悄把李国助跟颜思齐的对话都翻译给他听了。
从那些话里,他不仅发现李国助在这里有不小的话语权,
还知道了那些话里提及的所有事情。
比如南海边地往朝鲜派了人,并在平安道、黄海道、京畿道、咸镜道有商业布局,
他们还能烧制出透明度超过欧洲的水晶玻璃,
拥有一座叫海藻湾的不冻港,还正在那里建造一座叫雅兰城的要塞,
正在研究用机器给火枪加工膛线,还造了400套叫做永明1617式的东西,
从命名方式上看,他猜测是某种系列火枪等等。
这些消息都让他感到大为震惊。
“State your conditions.”
就在李国助不可思议地以为斯佩克斯听不懂英语,
正在考虑换日语,或者说汉语让何斌翻译时,后者突然开口了。
这句英语的意思是,“说出你的条件”。
我就说他怎么可能不会说英语,1623年“安汶岛惨案”发生前,
荷兰跟英国可是还在蜜月期,好的如胶似漆呢,
双方在很多方面都有交流合作,
比如荷兰军队里就有很多英国人服役,
威廉亚当斯来日本,也是在荷兰人的船队里做的领航员。
这也是他当初愿意帮助荷兰人在平户开设商馆的原因。
想到这里,李国助咧嘴一笑,说道:
“our pany intends to issue stocks to chinese people in hirado and Nagasaki,”
“and we would like to invite mr. Specks to serve as an advisor.”
这意思是说,
“本公司准备在平户和长崎向华人发售股票,想聘请斯佩克斯先生担任顾问”。
两年前的第一届股东大会上,他跟考克斯讨论过发售股票的事情,
当时考克斯首先提出的方案,就是在平户发售股票。
由于李国助担心这么做会导致南海边地公司会被日本资本控制,
成为日本东印度公司,这个方案就被否决了。
最后讨论的结果,是在琉球发售股票最好,
奈何因为萨摩藩对琉球的侵占,条件暂时还不成熟。
于是通过发售股票为公司集资的事情也就暂时搁置了。
但他们当时都忽略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
就是定居在平户和长崎的华人,及每年来这两地贸易的华商的数量和拥有的财富。
在1633~1639年日本锁国政策实施以前,平户是日本重要的对外贸易港口,
许多中国海商都是以平户为基地进行贸易,使其成为中日贸易的重要节点。
虽然前世他没看到过有关当时平户华人数量的数据,但今生他是有切身体会的,
平户唐人屋敷的常驻人口绝对是上千的,主要包括商人、工匠、医生等,
再算上每年往来平户的中国商船上的船员,如出海、财副、水手等等,
每年出入平户唐人屋敷的华人数量可以达到上万人次。
1571年长崎开港后,虽一开始中国及西方国家商船多在平户出入,
但随着长崎对外贸易的发展,尤其是葡萄牙人在此定居后,
长崎成为中国与日本通商的重要中转站,前往长崎的华人不断增加。
到1639年日本锁国前夕,长崎的华人规模已不容小觑。
日本锁国初期,由于贸易仍较为活跃,加上明清交替等因素,
有不少华人出于贸易、避难等目的来到长崎。
在来航高峰的1688年,长崎港累计进港船只193艘,
登岸华人近万人次,而那时长崎人口才不过6万。
1689年起,长崎设置“唐人屋敷”,用来收容来访华人,馆内能容纳2000余人。
此后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定居长崎的华人基本被限制在唐人屋敷内及周边,
人数大致保持在数千人规模。
这些人手里都有大量的财富,面向他们发售股票,
不但可以为南海边地公司筹集到巨额的资金,也不必担心公司会被日本资本控制,
还可能把一部分华人吸引到永明城,为南海边地的开发提供人力。
而且只面向华人发售的话,还比较容易获得德川幕府的许可,甚至都用不着他们许可。
就算是在日本的土地上,华人自己内部的经济行为,德川幕府也未必能管得着。
至于其他国家的商人要买南海边地公司的股票,
如荷兰、英国、西班牙、葡萄牙的海商,李国助肯定也是来者不拒。
毕竟欧洲商人对股票比较熟悉,买起来不会有太多的顾虑,
他们因此赚了大钱,还能给侨居日本的华人,及到日本贸易的华商起到示范作用呢。
至少日本人要买,李国助也不怕了,只要德川幕府允许他们买就行。
反正所有这些外国人加一起,数量都不可能超过华商的五成,
他们能买走的股票数额也不可能与华商相比,
李国助压根就不担心他们能因此把南海边地公司给控股了。
第224章 巴达维亚,一座华人移民城市
即使会出现这种情况,他也有反制手段,
比如“毒丸计划”,当外部投资者买入一定比例股份触发该计划时,
公司会采取相应行动,如低价增发大量新股稀释收购方股权等。
还有“金色降落伞”计划,通过约定在公司被收购等情况下,
给予现有管理层高额补偿等,增加收购方的成本和难度,阻碍外部投资者控股公司。
至于日本人,只要有德川幕府在,李国助就不怕他们能翻天。
自从德川秀忠继任幕府将军以来,便一改德川家康时期积极的外交政策,
开始稳步推行锁国政策,
限制除中国商船以外的外国商船只能停靠平户和长崎就是第一步。
这种政策推行越是彻底,日本人就越是难以接受外来的新事物。
就算有日本人想买南海边地公司的股票,肯定也会受到德川幕府的阻碍。
随便它怎么阻碍本国人,李国助都无所谓,
只要别妨碍南海边地公司给旅日华人售卖股票就oK。
这些都是李国助去年回到平户以后,在看到平户唐人屋敷的繁荣景象时,偶然想到的。
而这也是他开始考虑荷兰人的合作请求的另一个主要原因。
毕竟荷兰东印度公司,是世界上第一家面向公众发售股票的公司。
阿姆斯特丹证券交易所也是世界上第一家股票交易中心。
在17世纪,没有哪个国家在股票交易方面能比荷兰人更有经验。
所以李国助早就在寻找机会向斯佩克斯提这件事了。
而斯佩克斯提出要在永明城开设商馆的请求,无疑就是最好的一个机会。
李国助也不怕荷兰人进入永明要塞会有什么隐患,
荷兰人是很注重契约精神的,只要他们跟你有契约,
并且有足够的利益在你身上,他们就是最可靠的盟友。
哪怕跟你发生了冲突,他们也不会迁怒于自己地盘上的华人。
这一点从郑成功收复台湾以后,巴达维亚的华人并未遭到牵连就可以看出来。
华人被允许居住在巴达维亚城内,
也是李国助能接受荷兰在永明要塞内开设商馆的一个原因。
巴达维亚城可以说就是由华人承包商和华人劳工帮荷兰人建起来的。
这种情况跟马尼拉的建设如出一辙。
但与马尼拉的西班牙殖民者不同,残暴的科恩反而对华人情有独钟,
采取了尽可能吸引大量华人与荷兰人移民巴城的政策。
1620年以后,来自中国的大帆船开始运来移民劳工,巴城建设得以开始,
而吸引荷兰自由民的移民计划却终成泡影。
这使科恩不得不开始更加倚重华人。
科恩总督对华人的能力看得很明白,华人可以带来大量中国商船,带来繁荣的贸易。
而且,印尼本地的华人控制了胡椒贸易的渠道,荷兰人必须依靠华人来扩张贸易。
同时,大量能吃苦、能干活的华人,是荷兰东印度公司开发殖民地的主要劳动力。
荷兰人想尽方法从万丹苏丹国以及爪哇各地招揽华人,
长期从事中国胡椒贸易的华商陆续被吸引到了巴达维亚,
他们充当了荷兰人的承包商和包税人,负责从中国招募前来建城的劳工和手艺人,
并且还为巴达维亚的房屋和城墙建设提供砖瓦和木料,
同时参与建设的工人也有大批华人。
巴达维亚城市的主要建设工程,如运河的挖掘、城墙与房屋的建造,
全部由着名的华人承包商杨昆和潘明岩等承包和实施。
在荷兰东印度公司确立巴达维亚为公司总部的最初年代里,
华人移民劳工反而成为第一批真正定居巴城的移民。
随着时光的流逝,他们许多人获得能自立的足够资产以后,便决定留下来。
他们还与被送到巴城作奴隶的印尼当地的巴厘女子通婚。
而荷兰自由民一旦赚了些钱,便携家眷回国,这些人并非安家落户者。
1619年10月,也即巴城开埠后不久,科恩任命他的密友苏鸣岗为华人市民的首领,
即甲必丹,要他处理其同胞的所有内部事务。
甲必丹是荷兰殖民当局委任的华人领袖,并不是华人群体推举的。
与菲律宾的西班牙人不同,
荷兰人对于让华人改信荷兰人的基督教没兴趣,也没有向华人灌输荷兰人的文化。
华商精英之所以为荷兰当局所重用,
主要是由于他们通过个人的威望、乐善好施和手中的财富,
表现出了管理当地华人社会的能力,以及他们所保持的与家乡的联系。
到1666年,在市行政管理机构中,
除了三名荷兰东印度公司官员和四名荷兰市民,
还有一至两名华人甲必丹参加。
1666年前,在市政评议院中一直有华人议员的席位,
华人在涉及市政事务中拥有一定的发言权。
华人甲必丹的权力和影响在1685年前后到达顶峰。
刚上任的康布豪斯总督让新任华人甲必丹与他一道举行就职典礼,
象征着华人与他共同分享政权。
由于欧洲市场对糖的巨大需求,使得种植蔗糖这种热带植物有着巨大的盈利前景。
荷兰人最初在台湾经营蔗糖种植业,
但由于1662年被郑成功赶出台湾,此一挣钱的事业便没了着落。
不过早在巴达维亚建城初期,
荷兰东印度公司就鼓励荷兰人、中国人和当地土着在巴城乡区开办种植园,种植蔗糖。
在公司的鼓励下,种植园在巴城周围的乡区迅速发展。
到1710年,糖蔗种植业几乎完全控制在华人手中。
巴城乡区已有多达130个蔗部,分属84个企业主。
其中有79个华人、4个荷兰人和1个爪哇人。
荷兰东印度公司则向巴城乡区的种植园主们收购蔗糖,将它们卖到亚欧各地。
这一点再次表明荷兰殖民者与华人共同分享着巴达维亚的经济利益。
难怪现代会有学者认为,巴达维亚是一座华人移民城市呢。
至于1740年发生的“红溪惨案”背后则有着复杂的原因。
华人控制了巴城的蔗糖种植业算是其一。
第225章 放心,那些人的死活,我大清不管
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当时的总督阿德里安·瓦尔克尼尔是一个偏执的种族主义者。
不过这货最后也没好下场,被怒不可遏的十七人董事会判了死刑。
原因当然是因为他捅了大篓子,给公司造成了巨额损失。
红溪惨案发生后,爪哇岛各地华人群情激奋,开始集结起来发动起义。
屠杀开始前,巴城内外得到消息的华人就组织义军准备反抗,并推举黄班为首领。
可惜这支义军没能阻止屠杀,被迫撤离巴达维亚城郊。
当爪哇中部和东部的荷兰殖民者也开始到处屠杀华侨时,
惹巴拉的华人立刻集结起来反击,并与黄班的人马会合,
在黄班的带领下屡次打败荷军的围攻,并乘胜攻入南巴。
中爪哇的淡目华人也集结起来,举事起义,打跑了淡目的荷兰驻军。
葛罗波干的华人推举马占和小德两人为首领,聚集起来武装自己。
爪哇各地也有土着民众趁机纷纷起事反荷,与华人并肩作战。
他们迅速占据了荷兰军队的祖阿那堡垒,包围了三宝垄城。
1741年3月,泗水的马打蓝王巴固·布窝诺二世想借华人的力量把荷人驱逐出境,也参加了反荷战争。
华人和马打蓝联军攻占了加达苏拉,夺取了荷兰殖民军的堡垒,
击毙荷兰军司令,数百荷军官兵被俘,不投降者悉被起义军消灭。
遭遇挫败后,总督瓦尔克尼尔怕清廷兴师问罪,令战局雪上加霜,
连忙遣使去北京谢罪,言辞谦卑,并为自己的暴行百般辩解。
哪里知道盖章隆心里都乐开了花,巴不得这些躲在海外的反清势力赶紧灭亡呢。
行了,你们回去吧,放心,那些人的死活,我大清不管。
可惜这大好的局面因为清廷的冷漠,及马打蓝人的投机心理和摇摆不定而流产。
荷兰人引诱了马打蓝土邦的附庸马都拉土王查宁格特。
1741年7月,马都拉人临阵叛变投敌,导致起义队伍分裂。
两班土着人自相残杀,各个土着小国混战成一团乱麻。
荷兰人调集印尼各地援军沿海岸线进攻,战舰跟随步兵,用大炮掩护步兵攻击。
华人起义者独力难支,遭受两面夹击,
1741年11月13日,三宝垄城包围圈被荷兰人打破。
华人武装在爪哇沿海一带无法立足,不能持久作战,不得不向爪哇内地转移。
马打蓝王巴固·布窝诺二世参加华人起义,
本来就是想着乘机捞一把,并没有决心与荷兰人决一死战。
1741年底,战局开始变得对起义者不利时,马打蓝王动摇了,打算跟荷兰人讲和。
在华人的鼓动下,马打蓝人冲进王宫,将巴固·布窝诺二世赶走。
国王的孙子马斯·加连地被推举为新王。
黄班、马占、小德等华人领袖带着华人武装纷纷转移到此地,与马打蓝人结盟抗荷。
1742年,加达苏拉被马都拉土王查宁格特部队攻占,
马打蓝人新王马斯·加连地经不起荷兰人的威逼利诱,
也不想被华人掌控王国的经济命脉,很快就倒向荷兰人。
马打蓝人与华人就此分道扬镳。
华人武装在阿森与荷兰、马都拉人联军对阵,被打得大败。
此后华人武装失去了根据地,只能在爪哇岛南部山区打游击。
本岛土着纷纷转换阵营,背刺华人武装,
导致华人起义最终惨败,各路义军相继被荷兰殖民者镇压下去。
在爪哇山区打游击的华人武装坚持到1743年,在孤立无援、弹尽粮绝的情况下覆灭。
黄班本人坚持到最后,独自一人渡海去了巴厘岛。
荷兰人获得最后胜利,顺手兼并了爪哇的整个北海岸和马都拉土邦的剩余部分。
1743到1744年,马都拉人起义。
他们曾在华人起义中站在荷兰人一边,梦想能获得独立。
而荷兰人压根就不理会他们的期望,才不得已起兵反抗。
这一次,没有华人帮助他们,起义最后被镇压。
但胜利并不足以弥补荷兰人在战争中的损失。
加上红溪惨案导致中国商船不愿再去巴达维亚,
荷兰东印度公司连续多年亏损,国际贸易几乎中断。
本来进入18世纪以后,荷兰东印度公司就开启了缓慢衰落的历程,
这次事件更是给了它一次深重的打击,
终于在苦苦支撑了五十多年后,于1799年12月31日宣布解散。
不管怎么说,比起马尼拉的西班牙人5次屠杀当地华人,
巴达维亚的荷兰殖民者就只屠杀了当地华人这一次,
规模也无法与1603年的马尼拉大屠杀相比。
何况这还是122年后的事情,李国助犯不着为这个迁怒现在的荷兰人。
只要南海边地公司能制霸西太平洋,这种事就不可能再发生。
眼见斯佩克斯又一脸惊奇地看着自己,半晌都不说话,
李国助还以为他没理解自己的意图,便补充道:
“the dutch East India pany was the world';s first pany to issue stocks to the public.”
“the Amsterdam Stock Exchange was also the world';s first stock trading center.”
“No country has more experience in stock trading than the dutch.”
“therefore, I believe that you will surely be able to help us plete this plan smoothly.”
翻译过来就是:
“荷兰东印度公司是世界上第一家面向公众发售股票的公司。”
“阿姆斯特丹证券交易所也是世界上第一家股票交易中心。”
“没有哪个国家在股票交易方面能比荷兰人更有经验。”
“所以我相信您一定能帮助我们顺利完成这个计划。”
第226章 因为他们真的是在纯手工打造啊
听了这番话,斯佩克斯赶忙收拾震惊的情绪,说道:
“I accept it, but I don';t know what you would like me to do.”
意思是,“我接受,但不知你想让我怎么做。”
“this matter will be handled entirely by my father.”
“All you need to do is to provide him with consultations.”
李国助随口应答,并补充道,
“tell my father about the experience of the dutch East India pany';s first stock issuance.”
“teach him how to operate a stock exchange.”
“he will make the right decisions based on the actual situation in Japan and bined with your experience.”
翻译过来就是:
“这件事将由我的父亲一手操办,您只需给他提供咨询即可”
“告诉我父亲,荷兰东印度公司第一次发售股票的经验。”
“教他如何运营证券交易所。”
“他会根据日本的实际情况,结合你们的经验,做出正确的抉择。”
“how will my remuneration be calculated?”
斯佩克斯咧嘴一笑。
他的意思是,“我的酬金怎么算?”
“I will give you one percent of the shares of the South Sea borderland pany.”
李国助随口笑答。
意思是,“我会给您南海边地公司百分之一的股份。”
“deal!”
斯佩克斯爽快地道,意思是“成交!”
“Fantastic!”
李国助用了一个最强烈的表达“太棒了”的词语,
但他实际上并没有那么激动,毕竟这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所以用Great,或者wonderful才更符合他的真实情绪,
但为了让斯佩克斯感到足够的重视,他才礼貌性地用了Fantastic,然后问道,
“does mr. Specks have any other requirements?”
意思是,“斯佩克斯先生还有什么需求吗?”
斯佩克斯沉吟片刻,面露疲惫之色,说道:
“Not for now. Let';s call it a day. I';m sorry, but I';m feeling tired.”
这话的意思是,
“暂时没有了,今天就这样吧,很抱歉,我觉得累了。”
“You';ve had a tiring journey. It';s time to take a rest.”
李国助礼貌地回应了斯佩克斯,然后转对考克斯道,
“then please ask mr. cox to take mr. Specks to the post house to have a rest.”
“I still have something to discuss with Uncle Yan, so I won';t be able to acpany you.”
这些话的意思是,
“一路舟车劳顿,是该休息一下了。”
“那就烦请考克斯先生带斯佩克斯先生去驿馆休息。”
“我与颜叔还有点事要商议,就不奉陪了。”
“No problem.”考克斯起身一笑,转对斯佩克斯道,“please follow me, mr. Specks.”
前半句是回应李国助的,意思是“没问题。”
后半句是对斯佩克斯说的,意思是“请跟我来,斯佩克斯先生。”
送走了斯佩克斯、考克斯、何斌,李国助刚回到屋里,就问道:
“颜叔,高贯大哥是怎么回事,从去年五月到现在都快满一年了吧,”
“他怎么才打造了400套永明1617式燧发枪?”
“50人的作坊纯手工打造,这个速度倒还能理解,但咱们可是有蒸汽锻锤的呀!”
“虽然现在的蒸汽机转速还不高,但怎么也该能把产量提高五成到一倍吧?”
本来他还想着,如果高贯做的快的话,兴许还能跟斯佩克斯谈成一笔军火买卖。
但现在这样子,军火买卖肯定是做不成了。
去年五月到现在,永明枪炮厂都是在全力打造永明1617式燧发枪,火炮是一门都没有造过。
如今火枪连自己人都不够用,火炮也没有新铸的,库存又没有多少,拿什么去跟人家谈生意?
在军火方面,荷兰人肯定能成为大买家。
只要跟他们谈成生意,赚钱还是其次,能帮永明枪炮厂把名声打出去,才是最重要的。
由于采用了砂模铸造,及蒸汽机钻膛等先进技术,
永明枪炮厂出产的火炮无论是产量还是质量无疑都是这个时代最先进的。
只要能如期交货,就不愁斯佩克斯会不下单。
但按照现在的速度,就算再给永明枪炮厂三年时间,
也不可能实现让现有的1700人,人手都能拥有一套永明1617式的目标。
更何况在未来的三年之中,永明要塞的人口肯定还会持续增长呢。
李国助有些后悔当初的决定了,早知道就应该让他们先集中生产步枪。
这样起码可以让现在的1700人都装备上步枪。
至于步兵手枪,由于有效射程短,在城防战中用处不大。
卡宾枪和骑兵手枪就更是暂时用不上了,
毕竟南海边地公司的养马业才刚刚起步,近年应该还组建不起一支像样的骑兵。
“因为他们真的是在纯手工打造啊。”颜思齐摊手,龇牙一笑。
“这是为何?”李国助懵逼了。
第227章 棉布在海外反而比棉花好卖的多
颜思齐好整以暇地答道:
“高贯说枪炮厂里虽然都是能工巧匠,但大多数人还是第一次打造火枪,”
“为了让他们熟悉工艺,最好每人都能先手工打造几十支练手,”
“然后再开始用蒸汽锻锤进行初期的粗加工,用人工进行后期的精加工,”
“才能确保产量和质量都能达到极致。”
李国助沉默了,过了半晌才点头道:
“嗯,他说的也有道理。”
“如此说来,到现在为止,他们每人应该至少都打造过30支火枪了吧?”
“嗯,没错。”颜思齐立即附议。
“那应该也算有足够的经验了。”
李国助说着,又沉吟片刻,接着道,
“那这样吧,今年就让他们开始用蒸汽锻锤,全力打造永明1617式步枪。”
“手枪和卡宾枪就先不打造了。”
“等荷兰教官来时,至少要让1000人能装备上永明1617式步枪。”
“我要把他们训练成一支精锐的步兵火器营。”
“好,我会尽快通知高贯的。”
颜思齐立即应道,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忙问道,
“对了,咱们还有1000担生丝和2000匹丝绸,需要尽快运到长崎去销售吗?”
李国助想了想,说道:
“不用着急,先给公司所有人都做四套衣裳吧,春夏秋冬各一套。”
“布匹不够用,就让纺织厂再去织。”
“剩下的再跟今年春蚕产的生丝一起运到长崎去销售。”
“诶,好!”
颜思齐欣然应道,还不忘恭维一下,
“贤侄仁义,懂得体恤下属,咱南海边地公司有福了。”
李国助好像还在想事情,也没搭理颜思齐的恭维,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连忙大声道:
“哦对了!劳烦颜叔再给做1000套军服,优先做,”
“要贴身,特别是裤子,千万别松松垮垮的……”
说到这里,他迟疑了一下,又道,
“最好是能像考克斯先生他们穿的那种裤子。”
可能是前世看的欧洲近代的军服多了,
李国助潜意识里总觉得,火枪兵的军服就应该是那种紧身的样子。
“行,包在我身上!”颜思齐胸有成竹地道。
“诶,颜叔,”李国助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你真能做出欧洲人穿的那种紧身裤吗?”
“能!”
颜思齐斩钉截铁地应了一声,又解释道,
“当年在平户做裁缝时,有个葡萄牙裁缝接了一笔大单子,”
“他一个人做不过来,又怕误了工期,便来找我帮忙,顺便教过我欧洲的裁衣之法。”
“哦,搜得斯内……”
李国助释然,旋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眼中一亮,
“诶,那敢情好啊!你可以跟俊臣哥一起参详,把军服设计的正规些,”
“最好是也能询问一下考克斯和斯佩克斯先生的意见!”
“行呢,都按贤侄说的来。”颜思齐笑道。
“小当家放心,我一定会好好配合颜大哥的。”李俊臣保证道。
李国助含笑颔首,又觉得这事还有没安排妥当之处,
便寻思了一阵,总算是想起来哪里不周全了,急忙问道:
“诶,颜叔,你做衣服,人手够不够?”
“够!咱们现在不是也有180多个女人了吗?”
颜思齐斜眼笑道,那表情就像是在说“你这也太操心了吧”。
最初永明要塞只有20个从朝鲜买来的少女,
1616年底,又从骨看兀狄哈部用粮食解放了100个汉人奴隶,其中有20个女人。
1617年,颜思齐第二次去山东,又带回来200人,其中有100个女人。
同年底,骨看兀狄哈部又送来100个汉人奴隶换粮食,其中有50个女人。
合计是190个女人,除过派去朝鲜的四个,还有186个。
“啊!倒也确实不少了。”
李国助立马计上心头,扭头看向虞明珠,
“纺织厂怕是也该扩大规模了吧?”
“不错,我打算把纺织厂的长工扩大到一百人,林翌大哥正在帮我们赶制织机呢。”
虞明珠立即做起了工作报告,
“等他们再做出五十台织机,我们就把纺织厂搬到雅兰城去。”
“那岂不是还剩下86个人?她们咋办?”李国助皱眉问道。
“可以在忙的时候雇她们做短工……”
见这个方案并不能令李国助满意,虞明珠解释道,
“主要是我们现在不宜生产太多丝绸,毕竟未必有生丝好卖,”
“而且现在还有水力纺车和织机了,每年就生产一万匹丝绸,着实也用不了多少人。”
“不过今年若是赵姐、金姐他们能从朝鲜送来几船棉花的话,”
“我倒是可以把剩下的86个人都雇了,”
“比起生丝和丝绸,棉布在海外反而比棉花好卖的多。”
虞明珠所谓的长工和短工,分别相当于现代的正式工和临时工。
如今南海边地公司正是百业待兴,急需人手的时候,
除了孕妇和儿童,李国助可不想看到有人闲的没事干。
“啊,对了,你不说我还差点忘了!”
李国助被虞明珠的话提醒到了,
“我这次还从平户带回来一些亚麻种子,”
“现在正是播种的时候,你们尽快找地把它给种了。”
“跟棉布一样,亚麻布也是比亚麻好卖。”
“而且再过两年,木材也就风干的差不多了,造船厂就要开工造船了。”
“到时候也需要亚麻布做船帆呢。”
棉布比棉花好卖,主要有运输成本和纺织技术两方面的原因。
棉花体积大、重量轻,在运输过程中占用空间大,运输成本相对较高。
而棉布经过压实、折叠等处理后,体积相对较小,
便于运输和储存,降低了运输成本和风险。
这一点与生丝和丝绸相比是完全相反的。
黄道婆对棉纺织技术的改进和推广,使松江地区成为棉纺织业中心,
纺纱、织布等技术成熟,能生产出高质量的棉布。
松江还形成了“纺纱-织布-染整-销售”的分工体系,
农村家庭纺纱织布,城镇作坊负责染色、踹布,商人通过“布号”垄断收购与远销,
这种分工协作提高了生产效率和产品质量,有利于棉布大量生产和出口。
而日本、朝鲜等国的棉纺技术相对落后,组织效率相对低下,便只能是买棉布更划算了。
至于亚麻布比亚麻好卖的原因,其实也跟棉布差不多。
第228章 可以让机械委员会帮你研制缝制机械
“好,我尽快安排人去种。”虞明珠立即应道。
“既然如此,剩下那86个女人,你是不是也可以都雇了做长工?”
“可以!”虞明珠干脆地笑道。
“其实,你也不必担心她们没事做。”
颜思齐突然插话说道,
“至少今年除了纺织厂的工人,别的女人都得跟我做衣服不是。”
“我还寻思着,要不要在永明城开个成衣铺呢。”
“诶,这个主意好啊!”李国助顿时眼中一亮,“这也是一项很赚钱的产业嘛。”
他这话并非虚言。
明朝的商品经济高度发达,成衣市场已相当成熟,
出现了很多有名的成衣品牌和大型的成衣店铺,
集中在北京、南京、苏州等大城市的商业街区。
它们生产的成衣不仅款式多样、做工精细,还有比较完善的尺码体系,
能满足不同审美、身材人群的大量需求,
不仅面向本地市场,还通过长途贩运等方式销往全国各地,
甚至出口海外,市场规模相当可观。
颜思齐却叹息道:
“哎,要是在大明自是不愁销路,可咱们就这1700人,”
“一年做七八千套还行,做上万套,便不知该卖给谁了。”
“所以我这铺子也不敢用太多人,最多只能再安顿30个女人做长工。”
他这说得也不是没道理,虽然明朝成衣市场已远远超过了服装定制市场,
但还没有出现如现代服装厂一般,动辄雇佣成百上千工人的情况。
大型成衣铺的伙计数量一般也就是15到30人,超过30人的也有,但非常少。
而这其中,真正负责制衣的裁剪师傅一般只有5到8人,缝制伙计10到15人,
剩下的就是负责采购面料、管理仓库、送货上门、销售等事务的伙计,
分工虽然不可谓不细致,但用工人数着实有限,远远比不上现代的服装厂。
而且这些工种也不是全都适合女人做,如采购、仓管、物流等一般还是得靠男人,
便是裁剪师傅、缝制伙计,其实一般用的还是男人。
“诶,颜叔,你这眼界可就小了啊。”
李国助却不以为然地道,
“只要布匹够用,你只管多招人,多做衣服就是了。”
“不用愁卖不出去,朝鲜、日本多的是需要成衣的人。”
“只要咱们把人家的审美,还有体型特征搞清楚,”
“针对朝鲜和日本市场建立相应的尺码体系,就不愁产品卖不出去。”
“日本人的审美和体型,颜叔你应该是很熟悉的。”
“至于朝鲜那边,可以去信给李德他们,让他们仔细调查一下,”
“咱们根据他们的调查报告,设计款式,建立尺码体系即可,”
“这样做出来的衣服一准卖得出去,完全不必担心会滞销。”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道,
“还有,给公司的人做衣服也不是白做,公司会按市价收购,”
“今年公司的人至少也会涨到2000,再加上1000套军服,”
“你们至少得做9000套衣服,”
“叫我说,能多做的话,你们就奔着上万套做吧,”
“反正以后每年,公司的人数都会稳步增长的。”
“多出来的也可以卖到大明去,杨大哥不是每年都要去一趟山东嘛。”
颜思齐想了想,重重地点头道:
“行!那86个女人我便都要了,今年新来的女人也都安排到我铺子里好了!”
“天呐,要按去年的情况,今年少说还有150个女人要过来。”
虞明珠突然吃惊地道,
“你那铺子岂不是得有236个长工了。”
“这个用工规模的纺织作坊我倒是见过,成衣铺子,我却是闻所未闻啊。”
“诶,这就不能叫铺子了!”
李国助突然插嘴道,
“到了这种用工规模,就该叫成衣厂,或者服装厂了。”
“你看那造船厂,可不就是成百上千的人在工作嘛。”
虞明珠噗嗤一笑,说道:
“我就说小当家为何要把我那纺织作坊叫纺织厂呢,原来是这个原因啊。”
“嗯嗯。”李国助含笑点了点头。
“怎么,你现在该不是又觉得100个人不够了?”
颜思齐略带调侃地笑问虞明珠道,
“想把纺织厂的用工规模扩大到200人以上?”
虞明珠好似没有察觉到颜思齐的调侃,反而一本正经地分析起来:
“嗯……反正棉花和亚麻不管有多少,都一定要做成布匹才能卖的上价钱。”
“若是原材料足够多的话,100个人还真不一定够用呢。”
“诶,我看未必。”
颜思齐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
“你那可是有水力纺车和织机的,”
“除了提花布还需要人工外,别的基本都不用人工了吧。”
“我那服装厂可就不行了,裁剪、缝制可都是要人手工完成的。”
“颜叔要是需要的话,也可以让机械委员会帮你研制缝制机械。”
李国助突然说道。
“哦!世上竟然还能有这种机械吗?”颜思齐震惊了。
“没有做不到,只有想不到。”
李国助胸有成竹地道,
“理论上人能做的事情,应该都能用机器代替。”
“即使不能完全代替,机械也一定可以帮助人更高效地工作。”
他当然胸有成竹,因为他说的根本就是缝纫机。
世界上第一台实用型缝纫机,是1841年法国裁缝蒂莫尼耶制造的链式线迹缝纫机。
李国助本来是不指望这东西能提前两百年出现的。
但当得知林翌和李俊臣合作,已经研究出了水力织机的时候,
他就有信心让缝纫机提前两百年出现了。
因为世界上第一台水力织机,是18世纪末才出现的。
1785年,英国教士埃德蒙?卡特莱特发明了第一台水力驱动的动力织机,
采用水力作为动力源,能够以更快的速度生产布料,
提高了生产效率,降低了成本,推动了纺织业的发展。
因为当时已经有了瓦特蒸汽机,所以这种织机也可以用蒸汽机驱动。
林翌和李俊臣可以说是把动力织机提前166年搞出来了。
那么让他们提前223年把缝纫机搞出来,又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呢?
说穿了,这都是因为缺人给逼出来的呀。
如果没有机械和机器,仅凭永明要塞现在的人口,是不可能创造出如今的产值的。
第229章 那……我要在这里待几年啊
“没有做不到,只有想不到……”
颜思齐含英咀华,细细品味着这句话,过了半晌突然感慨道,
“这话说的好啊!要想把事做成做好,就先得有个好的想法。”
“指导思想对头,做事便事半功倍。指导思想错了,做事就事倍功半。”
“人活着就都得做事,有人突飞猛进,有人庸庸碌碌。”
“这里面的差别,关键就在一个想法之上。”
“尤其是那些前无古人的事情,没有想法,那可真就是永远也没人能做出来了。”
“颜大哥说的极是!”
李俊臣立即附议,
“依我看,这句话完全可以当做永明学会的座右铭,”
“做成一副对联写在永明学宫的大门上,”
“以此激励大家格物致知,建立发明创造的信心!”
“嗯,我看行!那这事就拜托俊臣哥了。”
李国助也不谦虚,很明显颜思齐和李俊臣说的都是肺腑之言,并非单纯的恭维。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了。”李俊臣拱了拱手。
刚才趁颜思齐品味这句话的时候,李国助又想了想,
一时也想不起还有什么事没交代了,便打了个哈欠,一脸疲惫地道:
“哎呀,我怎么也累了。”
颜思齐见状,忙起身拱手道:
“贤侄和欧兄远来舟车劳顿,也是该休息了,我们就不打扰了。”
送走了颜思齐、李俊臣、虞明珠,屋里就剩下李国助、欧华宇,
还有两个小丫鬟,是刚才给众人看茶的,都只有十三四岁的模样。
从进门直到现在,欧华宇全程都没说过一句话。
一来,不管是跟斯佩克斯谈生意,还是公司经营的事,都跟他没关系,插话也不礼貌。
二来,则是被李国助的表现惊呆了。
尤其是李国助跟斯佩克斯两个人飙英语的时候,
他是一句都听不懂,就是想插嘴也是无处可插。
但李国助在谈判中表现出的从容和机智,他却是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
斯佩克斯走了以后,李国助跟颜思齐、李俊臣、虞明珠谈公司的事情,
又表现出了缜密的安排能力和卓越的商业眼光。
这尼玛真是一个十岁的小孩吗?
欧华宇感觉就像是在做梦一样,都震惊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了。
“诶,你俩怎么还不走?”
李国助看那两个小丫鬟面生,不是那二十个朝鲜少女里的,便问道。
其中一个小丫鬟忙福了福身,说道:
“回禀小当家,我们是颜大当家的安排过来的。”
“小当家不在,我们便负责日常打扫房间。”
“小当家回来了,我们便是您的贴身丫鬟。”
“哦,那你们应该没动过我的东西吧?”李国助问道。
“小当家的东西都在原来的地方,我们从未挪动过。”
那小丫鬟连忙答道。
“好,那你去把我的脉枕拿过来,顺便再搬个板凳。”
等那小丫鬟取来他要的东西,李国助吩咐她放好脉枕和板凳,便对欧华宇说:
“欧叔,你坐到这边来,我给您把把脉。”
“好。”
欧华宇应了一声,便坐到茶几边上,李国助的旁边,自觉地把手腕放在了脉枕上。
李国助则把手指搭在他腕上,有模有样地诊起脉来。
“贤侄啊,大哥去年来长崎找我,说要我做什么南海边地公司的股东。”
欧华宇满心满眼都是疑问,也不怕会打扰李国助诊脉,就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我当时就问他南海边地公司在哪啊?”
“他说是在奴儿干都司南边的海岸,离朝鲜北部大约400里的地方。”
“我当时就很纳闷,问他怎么会选那么偏僻的一个地方做基地呢?”
“他说是你骗他说要环鲸海航行一圈,给新造的船试航,”
“结果中途自作主张占了这里,还把颜振泉给拐到这里来了。”
“你当初到底是怎么想的啊?”
“这地方又不在主要的贸易航道上,还是块不毛之地,你怎么就相中它了呢?”
李国助莞尔一笑,说道:“欧叔,你看侄儿把这地方建设的如何?”
欧华宇回想了一下,说道:“嗯,很不错,这座城堡建的极是得法。”
“那去年,在长崎卖掉的那批生丝和丝绸的利润,您还满意吗?”李国助笑问。
“满意,满意!”欧华宇立即兴奋地道,“靠它们,我可净赚了15万两白银呢!”
“那您应该知道,那批生丝和丝绸是这里的蚕场出产的吧?”李国助又问。
“那是当然!不然我何必跟你来这一趟呢?”欧华宇笑道。
“那您觉得是咱们自己能生产生丝好呢,还是从大明走私好呢?”李国助继续问。
“那当然是自己生产好啊!”
欧华宇瞪大眼睛道,
“走私要花钱打点,还不一定能成功,哪有自产的来的旱涝保收,又舒心呐!”
李国助会心一笑:“既然如此,欧叔还有什么想不通的呢?”
欧华宇一怔,很快就像是明白了什么,抬起另一只手,笑着虚点了李国助几下:
“呵呵呵呵……你呀……李大哥可真是生了个好儿子呀!”
李国助笑笑,把手从欧华宇腕上挪开,说道:“另一只手也给我看看。”
欧华宇连忙顺从地收回了右手,撸起袖子,把左手腕放在了脉枕上。
这次他没再说什么,李国助静心把了一会脉,便把手抬起来,脸色凝重地道:
“欧叔,您这是元气亏损,身体状况很不乐观呀!”
“您可千万不能再操劳,更不能再遇上什么糟心事了。”
“您如今已是南海边地公司的大股东,长崎的生意就不必再亲自操持了,”
“依我看您就在这里待几年吧,也好让侄儿亲自为您调理身体。”
“我开个补气的方子,您先吃一个疗程,然后根据您身体恢复的情况,我再调整方子。”
说到这里,李国助提笔蘸墨,就在纸上写起了方子。
那两个丫鬟也是有眼力见的,虽然李国助忘了吩咐,
但看见他给人把脉,就默默把笔墨纸砚都给他准备好了。
“那……我要在这里待几年啊?”
待李国助写完方子,欧华宇一脸忐忑地开口问道。
第230章 炼金设备
“三年。”
李国助随口答道,见欧华宇脸色不太好,便笑道,
“其实也待不了三年,每年中秋,我都要回家与父母团聚,一直到年后才会返回,”
“您每年也跟我一起回去,到年后回来,也能跟家人团聚半年左右呢。”
“等大后年回去以后,年后您就不必再跟我来了。”
“所以满打满算,您在这真正可能连一年半都待不了。”
“还不用忍受这里漫长寒冷的冬天,夏季这里又甚是凉爽,何乐而不为呢?”
大后年就是1621年,李国助这是想护着欧华宇平稳度过大限。
只要能平稳度过1620年的大限,相信欧华宇活过花甲之年应该不成问题。
其实在这之后,欧华宇若能继续遵从李国助的嘱咐,调整生活习惯,安心颐养天年的话,
活过古稀之年,甚至八九十岁都不是没可能。
看看许仪后就知道了,如今都77岁了,还是精神矍铄,腿脚便利,
在医馆里每天接待上百号病人都毫不觉得疲乏。
人家这就叫养生有道,传授给李国助这个爱徒的,能不是长寿秘诀吗?
“好,既然如此,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欧华宇笑着说道,可一转眼却又叹气道,
“唉,可我这一休息,长崎的生意可怎么办呀……”
李国助哑然失笑:
“长崎的生意如今已是公司的生意了,我自会安排人去做。”
“您作为大股东,就只管躺着拿分红就行了。”
“即使公司亏损了,除了您的股本外,也不会让您再出钱还债的,这就叫有限责任。”
“所以啊,以后您就只管安心颐养天年即可,着实不宜再操劳了。”
“实在要操心公司的业绩,您就没事看看财报,或者偶尔参加一下股东会就行了。”
“不瞒您说,我爹现在过得就是这样的日子,别提多舒畅了。”
“呵呵,你这个制度倒是挺照顾我们这些老家伙的。”
欧华宇笑着说道,又凑近了问道,
“是跟你那红毛藩老师学的吗?”
“嗯。”
李国助应了一声,表示肯定,然后纠正道,
“廉老师可不是红毛藩人,他的国家叫英格兰。”
“哦,红毛藩的国家叫荷兰,你那老师的国家叫英格兰……”
欧华宇若有所思地道,
“那这两个国家是不是有什么关系呀,不然为啥国名都是以兰字收尾呢?”
“欧叔明鉴,这两个国家是隔海相望,关系可铁着呢,有点像咱大明跟朝鲜。”
说到这里,李国助把药方朝侍立在旁的丫鬟一递,
“呃……诶,你们俩怎么称呼呀?”
“奴婢叫慧琴。”比较机灵的丫鬟福身道。
“奴婢叫秀画。”一直没说过话的丫鬟福身道。
“我们是去年从山东诸城逃难过来的。”慧琴又补充道。
“哦!”李国助释然地应了一声,笑道,“琴、画,这名字不是你们自己取的吧?”
“回小当家的话,是刚下那位李老爷给我们取的。”
刚才那位李老爷,除了李俊臣还能是谁?
也就只有他能给丫鬟取出这般文雅的名字,还能正好契合李国助的爱好和特长。
“哦!”
李国助又释然地应了一声,把药方递给慧琴,
“你去医馆按方抓药,回来就煎给欧叔吃。”
“诺。”慧琴福了福身,接过药方,就转身去了。
李国助转对欧华宇道:
“欧叔,您就跟我住一起吧,一路舟车劳顿,您肯定也累了,我让秀画带您去客房休息。”
“好,一切都听你的安排。”说着欧华宇就站了起来。
“请老爷跟我来。”秀画说罢,就引着欧华宇上了楼。
斯佩克斯在永明城待了三天就走了,回程自然是一路顺风。
送走他的当天,李国助交给颜思齐一份图纸,请他拿去玻璃工坊,让工匠按图制器。
图纸上是烧瓶、烧杯、试管、坩埚、酒精灯、蒸馏瓶、培养皿等化学仪器。
李国助今明两年的计划,就是集中精力研制特效杀菌药物和抗生素。
因为1620年,是欧华宇和廉司南的大限。
虽然他一直在给他们用中医药调理身体,
但保不齐到时候他们会不会染上什么细菌性或病毒性的急症。
到时候手里有几样疗效明显的现代抗菌抗病毒药物,他也能踏实一些。
毕竟不少中药虽然含有广泛的抗菌、抗病毒成分,
如黄连中的黄连素等生物碱成分,能够破坏细菌的结构、抑制细菌的代谢,
一些清热解毒类中药往往具有相对宽泛的抗菌范围,如金银花、连翘、黄芩等,
对多种常见致病细菌如金黄色葡萄球菌、大肠杆菌、链球菌等都有一定的抑制作用,
板蓝根中含有的多种成分可能影响病毒的吸附、侵入等过程,
但总体缺乏针对性,见效速度要比针对性强的西药慢不少,
在遇到细菌性或病毒性的急诊时,中药可能无法及时挽救病人的生命。
另一方面,李国助也很担心这世上真的存在某种叫做宿命的东西。
就算他已经改变了很多,可时间一到,还是会有另一种方式夺取他们的生命。
而这若是发生了,将会严重打击到他的自信心。
不仅会让他失去挽救李旦和颜思齐性命的信心,
更是会让他丧失改变历史,阻止满清入关的信心。
正所谓尽人事听天命,他一定要把自己能做的事全都做到,才会觉得踏实。
玻璃工坊的效率还不错,三天后就把全套化学仪器交给李国助了。
其实这点炼金设备,交给欧洲一个三五人的小玻璃工坊,第二天就能交差了。
主要是中国古代的琉璃器物基本是用蜡模铸造而成,
吹制工艺也有,但不是主流工艺,相应的,会这门手艺的匠人也比较少。
孙廷铨的《颜山杂记·琉璃·空之属》记载明代有生产泡灯、鱼瓶、佛眼等吹制器。
另一方面,是有些化学器具形状奇特,加工难度较高,
明代的琉璃工匠又从未制造过这类器具,难免得花点时间摸索。
第231章 大蒜素提取实验
比如蒸馏瓶就是一种形状奇特的曲颈瓶,加工难度就相当之高。
制作曲颈瓶一般需要使用高硼硅玻璃等材质,
这类玻璃具有良好的化学稳定性、热稳定性和透明度。
要获得质量均匀、无气泡、无杂质的玻璃原料有一定难度,
且对原料的纯度和配比要求严格,否则会影响曲颈瓶的性能和质量。
不过高硼硅玻璃是19世纪80年代末才出现的新型玻璃。
17世纪也只能勉强用燧石玻璃来做了。
所谓燧石玻璃,就是孙元昌派来的工匠烧制出的含有氧化铅的水晶玻璃。
在吹制过程中,需要工匠有丰富的经验和高超的技艺,
凭手感和经验控制玻璃的温度、形状和厚度。
要吹出形状规则、曲颈角度和弧度符合要求的曲颈瓶并非易事,
尤其是制作一些特殊规格或具有高精度要求的曲颈瓶时,难度更高。
而且瓶口与瓶塞的连接通常需要灯工焊接并进行磨砂处理以保证良好的密封性。
焊接时要确保接口处牢固、光滑,且与瓶塞能紧密配合,
否则会影响曲颈瓶在实验中的使用,如导致气体泄漏或液体挥发等问题。
玻璃制品在成型后需要进行退火处理,以消除内部应力,防止破裂。
退火过程需要严格控制温度和时间,
如果处理不当,曲颈瓶在使用过程中可能会因热应力等原因而破裂。
高质量的曲颈瓶对尺寸精度和外观有严格要求,
如瓶口内径、瓶体容积、曲颈长度和角度等都需要符合一定的标准,
外观上不能有明显的划痕、气泡、变形等缺陷,
这需要在加工过程中进行精细的打磨、抛光等处理。
无论如何,一拿到自己需要的化学仪器,李国助马上就过起了深居简出的生活。
除了定期给欧华宇把脉,根据其身体恢复的情况调整药方外,别的事几乎是一概不管。
他还叮嘱过慧琴和秀画,如无特别重要的事,就不要让人轻易来打扰他。
但有关明金战争的最新消息,却必须要及时通知他。
还有黑麦和亚麻的种植情况也要及时反馈给他。
李国助要研制的第一款抗菌杀毒药物,是大蒜素。
为什么要说是研制,而不是照抄呢?
因为与机械和美术相比,他的化学水平很一般,
并不是十分熟悉西药从动植物中提炼有效成分,甚至完全人工合成药物的方法,
所以很多地方还得靠他自己反复摸索。
不过对大蒜素的制取,他还是比较熟悉的。
上辈子自媒体上以“穿越必备”为名目的系列视频真不要太多。
李国助看这类视频纯粹是抱着学习的态度,从没真的想过要穿越。
结果做梦都没想到,穿越之神偏偏就把他给相中了。
大蒜素具有抗菌消炎、抗氧化、增强免疫力、改善心血管健康等药效。
对多种常见细菌,如大肠杆菌、金黄色葡萄球菌、白色念珠菌等都有抑制和杀灭作用,
能通过破坏细菌的细胞壁、细胞膜等结构或者干扰细菌内部的代谢过程来发挥抗菌效果,
因此在医药领域可辅助用于一些感染性疾病的防治。
可以清除体内的自由基,减少自由基对细胞的氧化损伤,
有助于延缓细胞衰老、预防一些慢性疾病的发生,
像在心血管疾病的预防方面,抗氧化作用可减轻血管内皮细胞的氧化应激反应。
能刺激和调节机体的免疫系统,促进免疫细胞如巨噬细胞、淋巴细胞等的活性,
提高机体抵御外界病原体入侵的能力,在日常保健方面有积极意义。
有助于降低血脂,减少血液中胆固醇、甘油三酯的含量,
还能抑制血小板的聚集,降低血液黏稠度,
进而对预防动脉粥样硬化等心血管疾病有一定帮助。
大蒜素最主要的用途在医药领域,也可用于食品行业、畜牧养殖等领域。
常被制成一些药品,如大蒜素胶囊等,用于治疗深部真菌和细菌感染,
如肺部真菌感染、消化道细菌感染等情况;
还可以作为辅助用药,在增强免疫力、改善心血管功能等方面发挥功效。
可作为天然的防腐剂,添加到一些食品中,延长食品的保质期,
同时又赋予食品一定的风味,如在部分腌渍食品、肉制品加工中会有应用。
在动物饲料中添加大蒜素,一方面可以改善饲料的适口性,提高动物的采食量。
另一方面能够增强动物的抗病能力,减少疾病发生,促进动物生长。
大蒜素的制取方法有多种,常见的方法有酶解法、溶剂提取法、超临界流体萃取法。
其中溶剂提取法,是在17世纪的技术条件下,可行性最高的方法。
原理是,利用大蒜素在某些有机溶剂中有较好的溶解性,而将其从大蒜原料中提取出来。
不同有机溶剂对大蒜素的溶解能力和选择性有所差异,
通过合理选择溶剂以及优化提取条件来提高提取效率和产品纯度。
制取大蒜素的操作步骤如下:
第一步是原料预处理。
选取优质的大蒜,去除杂质后洗净、晾干,然后将大蒜粉碎成颗粒状,
这样能增大与溶剂的接触面积,有利于后续提取。
第二步是溶剂选择与提取。
常用的有机溶剂有乙醇、氯仿、正己烷等。
这个年代直接用乙醇就行了。
乙醇就是酒精,浓度75%及以上的酒精,拥有较高的大蒜素提取率,还能减少杂质。
将粉碎后的大蒜原料放入提取容器中,按照一定的料液比,加入乙醇,
通常是1:5 ~1:8,即1份大蒜原料加5 ~8份乙醇,
然后密封容器,在常温或者适当加热的条件下,通过搅拌、振荡等方式进行提取,
提取时间根据实际情况设定在1 ~3小时左右,使大蒜素充分溶解到乙醇中。
想加快提取速度,可以适当加热,但温度一般不超过60c,避免大蒜素过度分解。
第三步是过滤分离。
提取结束后,用滤纸过滤提取液,去除未溶解的大蒜残渣等固体杂质,得到含有大蒜素的滤液。
第四步是浓缩与精制。
通过蒸馏对滤液进行浓缩,回收乙醇溶剂,得到大蒜素粗品。
然后多次重复上述步骤,最终获得纯度较高的大蒜素成品。
第232章 世纪工业化制取三酸的可行性分析
既然知道确切方法和步骤,又没有什么这个时代难以制取的设备和材料,
那么提取到大蒜素成品便没有多少难度,
李国助只用了五天就得到了纯度较高的大蒜素成品。
这是一种油状液体,具有挥发性,有浓烈的大蒜气味,
可溶于乙醇、氯仿等有机溶剂,在水中溶解度相对较小,
不太稳定,遇热或在碱性条件下容易分解失去活性。
有刺鼻气味、易失去活性,是大蒜素的两大缺陷,
需要比较严苛的储存环境,如低温、密封、避光、添加稳定剂,
或将大蒜素制成固态等手段,才能使保质期达到一两年。
但若保存不当,如开封后没有及时密封、长时间处于高温环境等,
其有效成分还是会较快挥发、分解,
可能几个月内就会出现明显的活性降低、药效减弱的情况。
好在李国助还知道一种化学方法,
可以有效提高大蒜素的化学稳定性,延长其药效保持时间,
就是通过化学改性,将大蒜素制成性质更稳定的盐类或酯类衍生物,
提高化学稳定性,延长药效保持时间。
制成盐类衍生物的原理是,大蒜素分子中存在具有一定酸性或碱性的基团,
可以与合适的碱或酸发生中和反应,生成相应的盐。
盐类化合物通常具有较好的离子键结构,相对大蒜素本身更为稳定。
制成酯类衍生物的原理是,大蒜素分子中的羟基能与酸发生酯化反应,生成酯类化合物。
酯键相对稳定,能够提高大蒜素的化学稳定性。
这两种方法基本上都要用到三酸两碱。
鉴于三酸两碱在现代化工和军事工业中的重要性,
李国助决定先试着制备一下三酸两碱,然后再对大蒜素进行化学改性。
三酸是硫酸、盐酸、硝酸,两碱是氢氧化钠、碳酸钠。
1740年以前,制造硫酸都离不开绿矾。
8世纪时,阿拉伯炼金术士贾比尔?伊本?哈扬将硝石与绿矾在一起蒸馏制得硫酸。
1526年,人们已能用干馏绿矾的办法制取少量发烟硫酸。
但这种方法制成的硫酸产量很小,而且浓度不高,是稀硫酸,
基本只够供实验室使用,无法实现工业化制取。
上辈子李国助几乎没做过化学实验,对此还没有体会,
但这次亲自做过以后,他对此才算有了真切体会。
想到上辈子看过的某些明末穿越小说,用绿矾制硫酸就实现了大规模工业化运用,
李国助简直都快笑死了。
17世纪,德国化学家格劳勃提出“硝化法制硫酸”,
才算是为硫酸的工业化生产奠定了理论基础。
到1740年,英国人沃德将硫磺和硝石在金属容器中燃烧,
将生成的三氧化硫气体通入玻璃容器,加水蒸气冷凝成硫酸,
才算首次实现了硫酸的大规模制备。
1746年,英国人约翰?罗布克改进设备腐蚀和玻璃强度问题,
把玻璃容器换成铅室,创建了首个铅室法制造硫酸的工厂。
铅室法一直用到20世纪,才逐渐被塔式法和接触法取代。
在此之前一直都在发展与完善,鼎盛时期是19世纪末,
欧洲通过铅室法制硫酸的产量已经达到了百万吨每年。
到20世纪50年代后,接触法成为硫酸工业生产的主流,铅室法才基本退出历史舞台。
最后李国助用硝化法制取了适量浓硫酸,以备实验之用。
这种方法已经可以批量生产硫酸了。
当然他要用铅室法大规模生产硫酸随时都可以,只是需要一个合理的由头罢了。
仅就做实验而言,暂时还用不着铅室法。
盐酸的制取也是在17世纪实现重大突破的。
比利时化学家海尔蒙特通过加热食盐和浓硫酸的混合物,
首次较为系统地制得了较为纯净的盐酸气体。
这种方法的产量虽然算不上高,但已经可以满足一定的工业需求了。
随着工业革命的曙光初现,在 18 世纪,盐酸的工业生产开始有了初步的发展迹象。
当时,人们基于海尔蒙特的制取方法,尝试扩大生产规模,
采用类似的化学反应原理,利用相对简陋的反应容器,在工厂环境中制取盐酸。
不过,早期的工业生产产量较低,主要用于一些局部的工业需求,
比如在金属清洗、小规模的化工生产等领域开始有了一定的应用,
且生产工艺还比较粗糙,对反应条件的控制、产物的收集等环节都不够完善。
至于更晚出现,且产量更高的方法,李国助就不知道了。
就算知道,那些方法在17世纪也是用不了的。
那是需要相当程度的知识和技术积累的。
何况盐酸在军事领域的用途是三酸之中最小的。
所以李国助也不想在盐酸上耗费太多精力。
硝酸的发现也可以追溯到公元8世纪,
又是阿拉伯炼金术士贾比尔?伊本?哈扬在干馏硝石的时候,首次制得了硝酸。
不过这种方法也很难制得浓硝酸,而且产量十分有限,
只能满足古代炼金术士等进行少量化学实验、简单应用的需求,
远不能达到工业化大规模生产的产量水平。
硝酸的工业生产也得等到18世纪。
当时,人们利用硝石与浓硫酸反应来制取硝酸。
这种方法受限于硝石的产量和成本等因素,生产规模仍然不大,
但比干馏硝石的产量要大得多,可惜仍然难以制成浓硝酸,
需要在此基础上再通过一些其他辅助手段来尽量提高硝酸的浓度。
不过这种方法的产量已经可用于制造火药、炸药,及一些早期的化学试剂等,
基本能满足当时军事、矿业等领域不断增长的需求。
19世纪,硝酸的应用范围进一步拓展。
在军事方面,硝酸被用于制造更多种类的炸药,
如雷汞、苦味酸、硝化棉、硝化甘油等都在这一时期被大量生产和应用。
在工业领域,硝酸开始用于金属的精炼、蚀刻等工艺。
而这些应用需要的硝酸,依然是用硝石与浓硫酸反应制取的。
综上所述,17世纪是可以工业化制取三酸的。
第233章 世纪工业化生产两碱的可行性分析
碳酸钠俗称纯碱。
古代包括17世纪在内,都是没法人工合成纯碱的。
那时使用的纯碱,主要来源于天然碱湖、草木灰、海藻灰等天然资源。
这些物质中的碳酸钠含量较低,需要进行提取和纯化等处理,以满足不同的应用需求。
纯碱主要被用于玻璃、肥皂、纺织业等领域。
如今南海边地公司已经有了玻璃业和纺织业,虽然都还处于起步阶段,
但为了公司的发展,这两个行业的生产规模肯定会不断增长。
肥皂,李国助肯定也是要造的。
除了纯碱,肥皂最重要的原料还有油脂,可以是植物油,也可以是动物油。
植物油需要有大面积的油料作物种植,南海边地公司的领土现在还十分有限,
即使将来随着人口的增长扩大了领土,也会优先开辟蚕场,及种植粮食作物,
而不太可能大规模种植油料作物。
不过南海边地公司在朝鲜有不断增长的棉花种植园,
在为纺织业提供棉花的同时,也能提供棉籽用于榨油,用棉籽油做肥皂。
但只用棉籽油做的肥皂存在保质期短,泡沫性能一般的缺点。
实际制作肥皂时,通常不会单独使用棉籽油,而是将其与别的油脂混合使用。
通过合理调配不同油脂的比例,可以充分发挥各种油脂的优势,弥补棉籽油的不足。
既然别的植物油没法在公司领地内大量生产,便可以考虑动物油。
南海边地的气候和地貌是比较适合发展畜牧业的。
比如库雅喇部聚居的摩阔崴一带就有广阔的平原,
土壤肥沃,水源充足,为农业和畜牧业的发展提供了良好的条件。
再比如库页岛北部就多是平原地形,有一定面积的草原,也具备发展畜牧业的条件。
即使是西边沿海一带的丘陵和山区,也可以畜牧山羊。
畜牧业不但能为肥皂业提供油脂,还能为纺织业提供羊毛,
为农业提供耕牛,为食品业提供肉蛋奶,为军队提供战马。
可惜的是,限于人口规模,南海边地公司近几年内恐怕还不能发展自己的畜牧业。
在此之前,如果想要让肥皂生产形成规模,也可以考虑进口油脂。
为了节省运输成本,进口的对象当然最好是近处的东海女真、朝鲜,
稍远一点的日本在必要的时候也可以考虑。
不过东海女真主要是以渔猎为生,并没有成规模的畜牧业。
但可以通过贸易,引导他们去饲养牛羊,供应给南海边地公司。
不过进口油脂肯定会增加生产肥皂的成本。
这时设法增加纯碱的来源,便成为一个控制成本的有效手段。
而要增加纯碱的来源,最有效的办法,唯有人工合成一途。
可惜纯碱的人工合成直到18世纪末才取得成功,同时也开启了纯碱的工业化生产。
1791年,法国化学家尼古拉?勒布朗发明了勒布朗制碱法。
该方法以食盐、硫酸等常见原料为基础,通过两步化学反应来制取纯碱,
先是食盐与浓硫酸反应生成硫酸钠,再将硫酸钠与石灰石、煤炭等混合煅烧得到纯碱。
很显然由于原材料齐全,工艺简单,这种方法在17世纪使用也是毫无障碍的。
至于后来出现的那些制碱法,就不是17世纪能用的了。
在亲自实验了三酸的早期工业化制取方法后,李国助又亲自实验了勒布朗制碱法,
同样也获得了成功。
氢氧化钠俗称烧碱。
在古代,人们就已经开始利用一些天然存在的碱类物质来满足生活及简单生产需求。
虽然当时还未明确制得氢氧化钠这种纯净的化合物,但已经有了相关的实践探索。
例如,人们通过将熟石灰与纯碱的溶液混合,利用复分解反应来制取烧碱,
不过这种方式得到的烧碱纯度有限,含有较多杂质。
当时主要将其用于制作肥皂等生活用品。
与用纯碱制造肥皂相比,用火碱制造肥皂具有成形快、硬度高、清洁能力强的优点,
但若控制不好用量,也会出现容易对皮肤产生较强刺激性的缺陷。
毕竟火碱是一种强碱,具有较强的腐蚀性。
火碱的人工合成与工业化生产还要等到19世纪。
最初,勒布朗制碱法在纯碱生产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
而通过将纯碱进一步转化等方式可以制取火碱。
比如采用苛化法,将纯碱与石灰乳混合后加热、搅拌,
促使反应充分进行,进一步提高了烧碱的产量和质量,
从而满足了纺织、造纸等工业对于火碱日益增长的需求。
既然在17世纪用勒布朗制碱法生产纯碱没有障碍,而石灰乳在17世纪也不难得到,
那么用苛化法在17世纪对火碱进行一定规模的工业化生产自然也不存在任何问题。
李国助经过对苛化法的亲自实验后,也取得了成功。
至此他已经通过实验,证明了三酸两碱都可以在17世纪进行一定程度的工业化生产。
尽管这些工业化生产三酸两碱的方法在原来的历史上基本都是18世纪才出现的。
且不说这对于李国助最关心的军事工业的重大意义。
单是纯碱和火碱能够实现工业化生产,
就足以把肥皂变成平民百姓也能消费的起的日常卫生用品。
若是只能用天然碱性物质生产的话,基本上只有富裕阶层才能用的起肥皂。
这对想靠生产肥皂在中国发财的穿越者可不是个好消息,
因为它很可能竞争不过同时代的中国清洁用品。
在明代,中国的清洁用品主要是皂荚和猪胰子。
皂荚历史悠久,成本低廉,在中国民间使用广泛,是普通百姓日常清洁的重要用品。
如果肥皂的成本降不下来,则皂荚将始终牢牢占据中国广大的平民市场。
猪胰子生产成本比较高,面向的是富裕阶层的市场,
倒是有可能被只能用天然碱性物质生产的肥皂所代替,
只是利润不见得就能比猪胰子高出多少,顶多在初期缺少竞争的时候,可以多赚一些。
一旦其他商家掌握了肥皂的生产技术,你的优势也就没了。
第234章 少爷,有关于明金之战的最新消息
生产肥皂会产生一种比肥皂更有价值的副产品,
甘油。
将甘油用浓硝酸和浓硫酸配成的混酸硝化,可以制成硝化甘油。
再将硝化甘油与硅藻土混合,就是诺贝尔发明的达纳炸药了。
此外,硝酸甘油还有一定的医疗价值,
小剂量的硝酸甘油可以缓解心绞痛,并降低血压。
相比达纳炸药,李国助反而更看重硝化甘油的药用价值。
为此他可能会少量生产硝化甘油用于医疗,但绝不会大量生产达纳炸药。
因为硝化甘油是一种性质很活泼的液体炸药,
在生产、储存、运输过程中都有较大的几率发生爆炸。
诺贝尔的弟弟就是被硝化甘油炸死的。
所以与其生产达纳炸药,李国助宁愿生产tNt。
不要以为tNt是多么复杂难以合成的化学物质,好像17世纪搞不定一样。
其实它第一次被合成出来的时间,是1863年,比诺贝尔制成达纳炸药还早了三年。
被发现具有爆炸特性,是1891年,只比达纳炸药晚了28年。
tNt被发现可以做炸药以后,很快就彻底取代了达纳炸药,
并在1914年开始的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得到了广泛应用。
这主要是因为tNt具有稳定性高、生产成本低、工艺简单的特性。
达纳炸药虽比纯硝化甘油安全,但仍对高温、震动较为敏感,运输和储存风险较高。
tNt具有极高的稳定性,即使被枪击或焚烧也不易爆炸,更适合大规模军事应用。
达纳炸药的核心成分是硝化甘油,其生产依赖硝酸和甘油,原材料成本较高且易受供应限制。
相比之下,tNt的生产原料是煤焦油,更易获取,工艺简单,成本仅为达纳炸药的1\/10 左右。
tNt是三硝基甲苯的简写,是利用浓硫酸与浓硝酸的混酸对甲苯进行三段硝化的产物。
一段硝化,是将甲苯与混酸加入到耐腐蚀、耐高温的高压反应釜中。
在一定的温度和压力条件下,甲苯发生硝化反应生成一硝基甲苯。
反应过程中需要不断搅拌,使反应物充分接触,保证反应均匀进行。
二段硝化,是将一段硝化得到的一硝基甲苯与二段混酸加入反应釜中,
在合适的温度和压力下,一硝基甲苯进一步硝化成二硝基甲苯。
同样,反应过程中要持续搅拌,并严格控制温度和压力等反应条件。
三段硝化,是把熔化后的二硝基甲苯加入反应釜,
先加入发烟硫酸,再加入浓硝酸进行三段硝化反应,使二硝基甲苯转化为三硝基甲苯。
虽然比制造硝化甘油多了两段硝化步骤,但每步条件温和、安全性高,整体复杂度低于硝化甘油。
很显然要想大规模生产tNt,南海边地公司必须拥有大规模的炼焦业。
因为煤焦油是炼焦过程中的一种重要产物。
目前永明枪炮厂炼铁主要还是在用木炭做燃料。
但随着人口的增加,永明枪炮厂肯定要逐步扩大生产规模。
等生产规模达到一定程度,就肯定要改用焦炭炼铁。
到时就有必要成立炼焦厂,为永明枪炮厂提供燃料了。
不过李国助并没有在实验室中试制tNt。
主要原因是手头的这些简单的化学仪器没法从煤焦油里提炼出甲苯,
也满足不了硝化甲苯所需的温度和压力条件。
而且硝化反应完成后的分离和纯化步骤也比较复杂,现在的实验设备也未必能满足。
更何况,他最近两年的首要目标,是研制特效抗菌抗病毒药物,
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研制这种短期内还无法大规模生产的东西。
总之,在搞定了三酸两碱的初步工业化生产方法以后,
李国助强忍住了研制更强炸药的冲动,马上就开始了大蒜素化学改性的实验。
不过,这时距离他开始做实验已经过去了两周,欧华宇的第一个疗程已经结束。
于是他只得放下实验,去为欧华宇诊脉。
“贤侄,你最近到底在做什么呀?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欧华宇几号起又略带调侃地问道。
“呵呵,让欧叔见笑了。”
李国助一边诊脉,一边说道,
“我是跟平户英国商馆的医师学了一些欧洲人炮制药物的手段,”
“据说用这种手段可以从药草中提炼出药物精华,”
“服用以后要比任何形式的中药方剂见效都快的多,”
“可用于一些急症的治疗,救人于危难之中。”
“所以我最近都在闭关实验这种方法。”
“哦,那你都实验了哪些药草啊?”欧华宇饶有兴趣地问道。
“我最近都在试制大蒜露,就是类似花露的东西。”
李国助怕欧华宇听不懂大蒜素,便套用了一个中国古代有的事物的名称。
花露是在唐宋时期开始流行,是通过蒸馏花卉得到的含有芳香物质的水溶液。
如玫瑰露、茉莉露等,不仅可以用于美容养颜,还可作为香水使用,散发迷人的香气。
其实两者从提炼工艺上看,是没有多少可比性的,
只是李国助在中国古代实在找不到更相近的东西了。
“那贤侄提炼出这大蒜露了吗?”欧华宇眉梢一挑,追问道。
“十天前就提炼出来了。”
李国助笑道,猜到欧华宇会问他这十天又在干什么,便补充道,
“这大蒜露药性不稳,倘若不能妥善保存,稍有疏忽就会流失药效。”
“那英格兰医师还教了我一种法子,能把大蒜露炼化成易于保存药效的形态。”
“只是这法子还有五种原材料,是要用炼丹术炼出来的,”
“所以最近这十天,侄儿主要就是在炼制这五种原材料。”
说到这里,李国助收回了诊脉的手,
“好了,经过这一个疗程的服药,您的元气已经恢复了一些,”
“我给您调整一下方子,您再吃一个疗程,我再根据您的恢复情况调整药方。”
写完药方后,李国助把方子递给慧琴,吩咐道:“去抓了药,回来就给欧叔煎上。”
慧琴接了药方却没有走,而是说道:
“少爷,有关于明金之战的最新消息,是今天刚从朝鲜送来的……”
“哦,快快说来!”李国助迫不及待地问道。
第235章 东海岸的麦田
慧琴立即如背书一般,面无表情地答道:
“四月十三,努尔哈赤以‘七大恨’告天誓师后,即率步骑2万征明。”
“金军兵分两路,直趋辽东的咽喉要地抚顺,”
“于十五日袭取抚顺城,抚顺守将李永芳等被俘后投降。”
她说到这里就停下不说了。
李国助等了片刻,不见慧琴再开口,便问道:“就这点?”
“嗯,就这点。”慧琴点头道。
“行,你去抓药吧,再有新消息及时通知我。”李国助淡淡地说道。
“诺!”慧琴福了福身,便转身去了。
“欧叔,最近天气转暖,你有没有出去走动过?”
李国助笑问欧华宇道。
“立夏那天,他们放养山蚕的时候,我去蚕场看了看。”欧华宇笑着答道。
“天暖了,日常出去走动走动,对身体有好处。”
说到这里,李国助朝门口扭了下头,笑道,
“不如今日,侄儿陪您出去走走?”
“呵呵呵,行,你也是该出去走走了。”欧华宇笑着站起了身。
李国助十几天都没出过门了,确实也想出去透透气。
不是他不想快点做大蒜素的化学改性实验,但劳逸结合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适当休息一下,也是为了更好地工作。
他有一种预感,大蒜素的改性实验绝不会容易,很可能会耗费他一两个月。
立夏以后,半岛上到处郁郁葱葱、鸟语花香。
李国助领着欧华宇和秀画一直走到半岛东海岸才停下来。
没想到在海岸的平原上却看到了大片麦田,里面已经长出了麦苗。
李国助一看那麦苗,就知道是自己带过来的黑麦。
“诶,这里何时开辟的麦田呀?”
李国助回头问秀画,他觉得秀画应该会知道这些事情。
“是郭大哥带人过来开垦的,少爷回来的第二天,他就带人过来开垦了。”
“他不止在这一带种了麦子,还种了亚麻呢。”
秀画虽然话不多,但真要说起来口齿也伶俐着呢。
“郭大哥……郭怀一?”李国助用询问的语气对秀画道。
“嗯,就是他。”秀画点头道。
“呵呵,倒也难为他了,居然还能在这里找到大片平地。”
在李国助的印象中,海参崴东海岸没有大规模的平原,主要是以山地和丘陵为主。
似乎也只有金角湾尽头偏南30度左右的半岛东海岸有一点平地,
但从现代的卫星地图上看,可能还是以丘陵为主。
不过目测这一片麦田,加上远一点的亚麻地怎么也得有好几公顷了。
黑麦有一年生和多年生之分,
一年生黑麦可做青储饲料,也可收种为粮。
多年生黑麦一般不做粮食,主要是作为饲草。
李国助带来的既有一年生黑麦,也有多年生黑麦,
两者按理说都可以当做林下经济作物,但要想产量高,还是种在平地为好。
不过像海参崴这种地形,有限的平地还是种粮食作物为好,
一般做为饲草的多年生黑麦,就只好委屈做林下经济作物了。
至于亚麻对光照要求比较高,平地再少也得种平地。
不过李国助回来的当天倒是忘了嘱咐虞明珠了,
也不知道郭怀一在平地上种的是一年生黑麦还是多年生黑麦。
李国助眺望了一下,依稀看见南边有个人影,也不知道是谁,便道:
“走,咱们往南边去看看。”
三人往南走了大约一刻钟左右,李国助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身形,但还认不出那人,
因为他顶了一个大草帽,脸被帽檐的阴影遮住了。
不过很快,那人就看见了他们,好像还很兴奋,撒腿就朝他们这边跑来。
为了避免踩踏田禾,人一般都是在田垄上行走。
那人在田垄上竟是如履平地,如有轻功似的,一转眼就跑到李国助面前,
取下草帽,兴奋地叫道:“少爷!”
李国助这才认出那人,不是郭怀一,还能是谁?
两年过去了,这货也十六岁了,看上去高壮了不少,身高目测也有一米七上下。
虽然郭怀一名义上已经跟着李国助干了,
但实际上也就是永明学会成立前的那几个月跟着李国助学了些欧洲的天文历算。
永明学会成立后,他一口气参加了农政、制图、天文委员会,就整天忙着研究去了。
去年,郭怀一又跟李俊臣一起去福建省亲,回来跟李国助见了一面便又去忙活了。
他虽然不是任何一个委员会的主任,可李国助却觉得他比很多委员会的主任都忙。
不过想想也是,一下子参加了三个委员会,不忙才怪呢。
“你小子可真是大忙人啊!从永明学宫成立到现在,我就没见过你几面。”
李国助笑骂着,伸手朝郭怀一胸口捣了一拳,
虽然没用多少力道,但也能感觉到郭怀一的身体颇为壮实。
他如今也10岁了,只比郭怀一矮了一个头左右,抬手打他胸口还是没问题的。
可能是因为家境富裕,营养良好,使他的身高已接近一米五,
哪怕是与现代的大多数十岁男孩相比,他也算是超常的高个了。
郭怀一浑不在意,只是憨笑道:
“少爷不也是一样嘛,听说黑麦和亚麻种子是你带回来的,”
“我还专门去找过你,想讨教黑麦的种植方法呢。”
“谁知道你的丫鬟说你在闭关,不许任何人打扰,”
“结果一晃十多天又过去了,咱俩还是没能见上一面。”
“诶,你哪天去找的我啊,不是说我回来的第二天,你就带人去垦荒了吗?”
李国助一脸诧异地道。
“你闭关以后的第三天。”郭怀一答道。
“那就是我回来以后的第九天啊……”
李国助马上就算出日子了,旋即左右看了一眼周围的农田,
“这一片地有多少亩啊,你带了多少人开荒?七八天就开好了。”
“20多亩,这一带的海岸平地都开垦出来,大约能有百多亩呢!”
郭怀一又自豪又兴奋地道,
“人倒是不多,就是农政、天文、制图三个委员会的二十多号人。”
“呦,你人缘还挺好的嘛!”
李国助惊喜地道,
“这三个委员总共也就30多号人吧,居然被你动员了将近七成来垦荒!”
第236章 大蒜素盐酸盐
“跟我的人缘没关系,是大家整天研究学问,觉得身心不畅,想活动活动筋骨。”
郭怀一挠着头憨笑道。
永明学会如今有将近一百人,若是都能参与劳动,也能让正在进行中的两个工程中一个加快一些进度。
但他们除了研究学问外,还要负责教其他人识字,其实也很辛苦。
所以董事会才没让他们也参与劳动。
“嗯,不错不错,二十多个四体不勤的人,能用七八天开出20多亩地来也不容易了。”
李国助由衷地赞道。
“少爷过奖了,这一片荒地本来也没有树木,无非就是一些杂草。”
郭怀一连忙谦虚地道,
“何况我们还有耕牛呢,这要是给做工的那些汉子,四五天就开出来了。”
李国助点头称是,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急忙道:
“哦对了!我带回来的黑麦有两种,一种是粮食,一种是饲草。”
“这半岛上平地稀少,应该优先种粮食黑麦,饲草黑麦还是种在山坡的林间比较好。”
“你到底有没有搞清楚这两种黑麦的区别?可别把饲草黑麦种到这里来啊!”
“少爷放心,我分的清楚。”
郭怀一笑着解释道,
“那天找你吃了闭门羹,我就去找考克斯先生请教了。”
“是他跟我说了两种黑麦的区别,叮嘱我一定要把粮食黑麦种在平地上。”
“诶,考克斯还没走吗?”李国助震惊了。
毕竟考克斯只是来进货的,没道理常驻这里,
他没跟斯佩克斯一起走,就已经有点奇怪了,
算算日子,现在已是阳历的5月下旬,夏季风已来,
他这时候返航,也只能一路逆风了。
“他四月廿六走的。”
秀画突然紧张兮兮地说道,
“那天他来辞行,得知少爷在闭关,就让我们等你出关了转告一下,便要走。”
“我跟慧琴说,这事应该告知少爷,你肯定会出关送他的。”
“但他还是坚持说不要打扰你,我们也挡不住,只好由他去了。”
“这一下过去了十天,我也忘记转告少爷了,罪过罪过!”
李国助含笑点了点头,知道秀画是怕被自己责骂,
但这事其实也怪不得秀画和慧琴,实在没什么好责怪她俩的。
秀画见李国助没责怪自己的意思,便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山路崎岖,从永明要塞走到半岛东海岸着实也走了几个小时,
李国助想起这茬,抬头看了看天色,果然已是近黄昏,于是说道:
“时候也不早了,咱们赶紧回去吃饭吧。”
……
翌日一早,李国助便开始了大蒜素的化学改性实验。
其实除了成盐改性和酯化改性,还有醚化改性、氧化改性、聚合改性三种方法。
只可惜李国助的化学知识有限,并不知道罢了。
因为酯化改性牵扯到复杂的有机化学,首先就被他放弃了。
至于醚化改性、氧化改性、聚合改性,别说他并不知道,
就算知道,这三种方法其实也都牵扯到了有机化学,也会被他放弃。
所以现在剩下唯一的选择就是成盐改性。
考虑到勒布朗制碱法与苛化法合成的火碱杂质比较多,
不利于大蒜素改性盐的分离提纯,李国助也放弃了用火碱给大蒜素改性。
所以剩下唯一的方法,就是用酸给大蒜素改性。
常见的无机酸如盐酸、硫酸、硝酸等,有机酸如甲酸、乙酸、柠檬酸等,都可用于大蒜素的化学改性。
因为其溶解性较好、稳定性尚可,便于制成各种剂型,盐酸盐常被用于医药制剂之中。
所以李国助最终选择用盐酸给大蒜素做化学改性,大致操作步骤如下:
将准确称取的适量大蒜素加入到蒸馏水中,置于锥形瓶内,用玻璃棒搅拌使其充分溶解,形成均匀的溶液。
要搅拌到看不见明显的大蒜素颗粒,确保其完全溶解在水中,为后续与盐酸的反应创造良好条件。
按照化学计量比缓慢地向大蒜素溶液中滴加配置好的盐酸溶液,
边滴加边用玻璃棒持续搅拌,使盐酸与大蒜素能够充分接触并发生反应。
滴加过程中要密切观察溶液的状态变化,比如有无气泡产生、溶液颜色变化等异常情况,
同时要控制滴加速度,避免滴加过快导致局部盐酸浓度过高而引发副反应,
一般以每秒一两滴的速度为宜。
在滴加完盐酸溶液后,可继续搅拌反应一段时间,使反应进行得更充分,
反应时间可以根据实际情况设定,一般在室温下持续搅拌30分钟至1小时左右即可。
如果希望加快反应速率,也可以适当对反应体系进行加热。
但李国助手头没有温度计,也只好老老实实地在室温下持续搅拌了。
毕竟加热的温度要控制在30c~60c为宜,没有温度计可不好掌控。
反应完成后,最好能用ph试纸检测溶液的酸碱度。
通常希望得到的大蒜素盐溶液呈酸性至中性,也即ph值在3~7之间。
这样制成的大蒜素盐酸盐化学性质稳定,容易持久保持药效,也最容易发挥最佳药效,
否则就容易变质,且被服用后也发挥不出应有的药效。
然而这个年代怎么可能有ph试纸呢?
那东西原理虽然不复杂,但制造起来却比较麻烦,
何况李国助上辈子做过的化学实验用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他哪里知道什么颜色对应多少ph值啊,
所以也只好放弃这一步,直接进入分离提纯步骤。
分离提纯一般采用蒸发浓缩法,
将反应溶液置于蒸发皿等容器中,在适当温度下缓慢蒸发溶剂,
使溶液逐渐浓缩,直至大蒜素盐达到过饱和状态而析出。
然后通过过滤、洗涤、干燥等步骤得到成品。
所谓适当温度,就是抵御溶剂沸点的温度,
用水做溶剂,就要避免把溶液加热到100度。
具体操作就是用文火加热,使溶剂缓慢蒸发,防止因加热过快导致溶剂剧烈沸腾。
在晶体析出后,通过多次过滤、洗涤可保证分离出的大蒜素盐酸盐产品的质量。
优质的大蒜素盐酸盐通常具有相对较淡的大蒜气味,质地均匀。
这样的大蒜素盐酸盐ph值一般也在标准范围之内。
第237章 优化提纯质量
当天中午,李国助就做出了第一份大蒜素盐酸盐。
可惜成品的气味比较刺鼻,质地也不太均匀,ph值多半是没达到标准。
于是他准备再制作一份,这才发现最初制取的大蒜素已经用完了。
没奈何,午休之后,他只得又制取了一份大蒜素。
除了观察成品盐的气味和外观,
严格控制反应原料的质量和用量,精细控制反应条件,优化产物分离提纯步骤,
也是在没有ph试纸的情况下,确保制成的大蒜素盐酸盐ph值在标准范围内的权宜之计。
而且这还是在制取过程中,对质量的一种主动控制。
不像观察成品盐的气味和外观是被动的,发现有问题,也只能废弃这份成品。
当然将就用也不是不行,但若是遇上急诊病人,
用这样的药,就可能让本来还有救的人错失得救的时机。
所以哪怕只有一种办法,也应该尽可能确保每一份产品的ph达到标准。
制取大蒜素盐酸盐的主要原料,是大蒜素、蒸馏水、盐酸。
那么严格控制反应原料的质量和用量,就一定要确保大蒜素、蒸馏水、盐酸的质量。
于是这次,在制取大蒜素的过程中,
他也做到了严格控制反应原料的质量和用量,精细控制反应条件,优化产物分离提纯步骤。
比如上次的提取过程中,他为了加快反应速度,就进行过加热。
但温度超过60度,大蒜素就会分解,
而在没有温度计的情况下,是很难把反应温度控制在60度以下的。
所以这次他就老老实实地在常温下反应,
把密封的容器整整摇晃了三个小时,手都摇的酸软无力了。
为了避免给接下来的过滤、蒸馏、提纯过程造成不良影响,
他只得停下来休息了一个小时,才开始接下来的步骤。
说实在的,对大蒜素溶液的过滤、蒸馏、提纯也是相当的麻烦,
任何一步若是做的不够精细,都有可能影响大蒜素的最终品质。
因为不管是蒸馏,还是提纯都必须加热提纯容器。
在没有温度计的情况下,溶液很容易超过60度,从而导致其中大蒜素分解。
为了控制加热温度,他这次采用了水浴加热,
就是把提纯容器置入装有水的敞口容器之中,这种容器化学上叫做水浴锅。
然后用酒精灯加热水浴锅,通过水的热量传递,使提纯容器温度升高。
由于水在加热过程中温度上升相对较为均匀、缓慢,
且水的沸点在标准大气压下是 100c,
所以可以将被加热物体的温度控制在相对温和的范围,
避免了像直接加热那样容易出现局部过热的情况,
尤其适用于对温度要求较为严格、受热需要均匀以及一些对热敏感的物质的加热操作。
而上次他是直接加热的,滤液还沸腾过较长时间。
要知道,酒精在标准大气压下的沸点大约是78c,
沸腾的时间越长,就意味着溶于其中的大蒜素被分解的越多。
李国助一直忙碌到深夜,才最终得到了第二份大蒜素。
最后通过观察性状和气味,李国助判断这份大蒜素比上次那份质量好。
但也仅此而已,在这个年代,因为实验设备的简陋、检测手段和仪器的缺失,
要想提取出高纯度、符合现代质量标准的大蒜素是极为困难的。
不过尽力去做了,总还是能得到比较好的结果。
由于担心中途离场会影响重结晶提纯的效果,李国助都错过了饭点。
而他也叮嘱过慧琴和秀画,哪怕他错过了饭点,也不许来叫他吃饭。
所以等到做完今天的实验时,他已经是饿的前胸贴后背了。
还好慧琴和秀画早已给他准备好了夜宵,他才算是没有饿着肚子睡觉。
这种事她们已经干过不止一次了,可谓是轻车熟路。
在实验三酸两碱的早期工业化制取方法时,李国助就不止一次错过了饭点。
李国助心里也挺感激她俩的,谁没事还能陪他到深夜啊。
有了品质更好的大蒜素,确保蒸馏水和盐酸的质量相对容易得多。
于是第二天,他很容易就达成了严格控制反应原料的质量和用量的目标。
而且有了前一天的经验,加上近期频繁的化学实验经验,
他也做到了精细控制反应条件,优化产物分离提纯步骤。
于是还是在中午,他又得到了第二份大蒜素盐酸盐。
这份成品的大蒜气味就比较淡,质地也比较均匀,很是令他满意。
但他很清楚,这还远远不够。
于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前一天制取大蒜素,后一天制取大蒜素盐酸盐。
如此循环了整整60天,制得了整整三十份大蒜素盐酸盐。
如果用曲线来表示这三十份大蒜素盐酸盐的质量的话,
则这条曲线在前三十天是向右上方延伸,并显得比较陡峭的,
后三十天虽然还是在向右上方延伸,却显得越来越平滑,越来越接近水平线。
这说明,越往后,李国助制得的大蒜素盐酸盐的质量就越高,
但前三十天成品质量的提升是飞跃式的,后三十天的提升幅度就越来越小。
这当然是符合自然规律的,说明后三十天的实验成品已经接近极限了。
当然只是现有实验条件下的极限,如果能有ph试纸和减压蒸馏装置的话,
他坚信还可以把成品的质量再提升一个台阶,甚至达到现代标准也未尝不可。
ph试纸自是不必再说,就是为了精确控制大蒜素盐酸盐的酸碱度。
减压蒸馏装置则是为了提高蒸馏和精炼的质量。
气压越低,液体的沸点越低,气压越高,液体的沸点越高。
比如在提纯大蒜素时,作为溶剂的酒精沸点大约是78c,
而大蒜素在温度达到或超过60c就会分解,从而失去药效。
所以用常压蒸馏提纯大蒜素,是肯定会形成一些无效杂质的。
而如果用减压蒸馏装置把酒精的沸点降到60c以下,
则在蒸馏过程中,就可以避免大蒜素分解产生不必要的杂质,
从而使提炼出的大蒜素盐酸盐达到更高的纯度。
第238章 印染业与酸碱指示剂
然而在李国助的印象中,ph试纸和减压蒸馏都是19世纪的产物,
要想在17世纪把这两样东西搞出来,难度肯定是不小的,
至少凭他一个人的力量和智慧,是肯定搞不定的。
于是他准备动员永明学会的力量来帮助自己,
只是这样就必须找个合适的说法,不然人家肯定会觉得莫名其妙。
比如ph试纸,肯定不能直接跟人家说,帮我研制一种能精确检测酸碱度的工具。
这个究竟该怎么说,李国助如老僧面壁般琢磨了整整一天,才想出来一个方案,
就是跟永明学会的人说,帮他找到一些遇到醋和碱可以变色的物质,
最好是同一种物质遇到醋和碱都能变色,并且所变颜色并不相同。
这种说法其实也反应了他的真实要求,
就是不需要精确,只要能试出溶液是酸性的还是碱性的即可。
因为总体而言,大蒜素盐酸盐呈酸性要比呈碱性更好。
在化学性质和物理性质方面,酸性的大蒜素盐酸盐都比碱性的更稳定,更易于保存。
在医药领域,因为人体的胃肠道环境是酸性的,
大蒜素盐酸盐呈酸性更契合这种生理环境,有利于其在胃肠道内的溶解、吸收,
从而保证其生物利用度,使其能够更好地发挥抗菌、抗氧化等药理作用。
李国助不知道的是,就在本世纪,英国化学家波义耳就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在一次实验中,波义耳偶然发现溅上浓盐酸的紫罗兰会变成红色。
之后经过一系列实验,他发现大部分花草受酸或碱作用都会改变颜色,
其中从石蕊地衣中提取的紫色浸液遇酸变红、遇碱变蓝。
波义耳用石蕊浸液把纸浸透、烘干,制成了石蕊试纸,这便是ph试纸的雏形。
他开始推广石蕊试纸的时间大约是1646年。
也就是说,如果永明学会能在1646年以前发现石蕊试剂,或者类似的东西的话,
那么发明ph试纸雏形的殊荣可就要归中国所有了!
而且从李国助的话术内容上来看,他也只是起到了一个很微弱的引导作用而已。
只要能成功找到这样的物质,那绝对就是中国人智慧的体现。
一想到这里,李国助就兴奋的一整夜都没睡着。
于是次日一早,他就黑着眼圈跑去永兴学宫找李俊臣了。
“呦!小当家,你这是怎么了,昨晚没睡好吗?”李俊臣一脸诧异地道。
“唉,别提了,昨晚想事情想得停不下来,搞得一宿都没睡好。”
李国助无精打采地道,说着还打了个哈欠。
“想什么呢,还能想的停不下来……”
李俊臣斜眼笑道,那表情就像是在说“你丫不会是在想女人吧”,
“我听说你最近一直在闭关炼丹,怎么这么小就想长生不老了?”
“诶,大哥,你想到哪去了!”
李国助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没精打采地道,
“我是跟平户英国商馆的英国医师学了一种提炼药草精华的方法,”
“据说这种方法是源自他们那边的炼金术,”
“我了解了一下,发现那所谓的炼金术跟咱们的炼丹术十分相似,”
“所以我最近一直就是在实践这种方法,”
“我回来后,让玻璃工坊帮我做的那些器物,就是欧罗巴炼金术的常用器具。”
“哦。”李俊臣释然地应了一声,现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诶,不说废话了,我找你来,是想请永明学会帮我两个忙,说完我就回去补觉了。”
李国助怕李俊臣追问炼药的事情,赶忙单刀直入地说道。
“什么事?小当家请说。”李俊臣莞尔一笑。
“第一件事,我想让你动员永明学会的人,帮我找一些遇到醋和碱会变色的东西。”
李国助马上说道,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
“最好是同一种物质遇到醋和碱都能变色,并且所变颜色并不相同。”
“遇到醋和碱会变色的东西可不少啊。”
李俊臣居然马上就胸有成竹地道。
“哦,此话当真!”
李国助顿时就眼中一亮,瞪大了眼睛,连那黑眼圈都仿佛发亮了。
“千真万确,比真金还真!”
李俊臣一本正经,斩钉截铁地道,
“在染色工艺中有时会用到碱和醋,由此引起燃料变色的情况也是时有发生的。”
“哦!快举几个例子!”
李国助顿时困意全消,搓着手,两眼放光地道。
李俊臣憋嘴一笑,不紧不慢地说道:
“比如用黄栌水染黄织物后,会用灰碱水漂洗,使织物呈现金黄色。”
“这就说明,黄栌遇到灰碱以后颜色会变得鲜亮。”
“灰碱是什么呀?”李国助连忙问道。
“就是草木灰。”
李俊臣随口答道,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处理黄栌水染的布,一般都是用麻杆灰。”
“哦哦!”李国助释然地应了两声,急忙问道,“那用醋的例子呢?”
李俊臣想了想,突然略显兴奋地说道:
“还有红花,在遇到碱和醋时都会变色!”
“遇到碱时会变成黄色,遇到醋则会变得更加鲜艳。”
“那有没有本身是一种颜色,在遇到碱和醋时都会变成其他颜色的东西?”
李国助两眼放光地问道,怕李俊臣听不懂,又连忙举了个例子,
“比如类似本身是紫色,遇醋变红、遇碱变蓝这种的?”
李俊臣沉吟良久,终于摇头道:
“这我可就说不上了,我只是对纺织业的整个流程有比较全面的了解,”
“但具体到染色这道流程,我也就只是知道一点皮毛罢了。”
“这样吧,我可以动员公司所有的染匠帮你找到这样的东西。”
“好的,好的,那就有劳俊臣哥了。”
虽然没能立即得到答案,让李国助有点失望,但对李俊臣提出的这个方案,他还是很看好的。
想不到古代的天然染料里竟然有可能存在可以做酸碱指示剂的物质。
这不禁令人怀疑,波义尔发现花瓣指示剂真的是偶然吗?
难道就不能是他对染色行业有所了解吗?
毕竟欧洲近代科技史上的很多发明似乎都与偶然有关。
可世上哪里能有那么多的偶然呢?
第239章 炮五级巡航舰
“那第二件事情呢?”李俊臣问道。
“哦,你等等……”
李国助连忙从衣襟里摸出一卷图纸,展开给李俊臣看,
“这张图上的玻璃器皿叫蒸馏器,里面是有空气的。”
“我想请你动员永明学会的人,帮我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把里面的空气给抽出来。”
李俊臣接过图纸看了看,一边小心翼翼地收起图纸,一边说道:
“行,我去找林翌,看看他有没有什么办法。”
“有劳俊臣哥了,那我回去补觉了。”李国助拱了拱手,便转身要走。
“诶,你等等!”李俊臣急忙叫道。
“怎么了?”李国助回转身形,重新面对他问道。
“小当家知道明金之战的最新进展吗?”李俊臣问道。
“嗯,知道呢。”李国助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看起来有点兴致缺缺。
原来就在他不断提升大蒜素盐酸盐的提纯质量的60天里,明金战局又有了新的发展。
闰四月十一日,广宁总兵张承廕奉辽东巡抚李维翰之命率辽军北上收复抚顺。
已经率军撤出抚顺的努尔哈赤得知张承廕所部只有三千余人后,
立马率军返回,将张承廕所部包围在抚顺城外歼灭,
张承廕由此成为明清战争中战死的第一个明朝总兵。
闰四月十二日,尚未收到张承廕兵败消息的明神宗朱翊钧在内阁首辅方从哲的保举下,
启用赋闲在家的原辽东巡抚杨镐,为兵部左侍郎兼右佥都御史经略辽东,负责主持辽东防务。
五月,后金军再次征明,相继攻克抚安堡、花包冲堡、三岔儿堡等11个屯堡,
进一步扩大了战果,使明朝在辽东的防御体系受到进一步冲击。
这些事情一经李德派人从朝鲜传回来,慧琴和秀画就及时告知了李国助。
他之所以要知道这些事情,主要是想看看有没有跟历史记载有出入的地方。
但到目前为止,跟他上辈子从史书上了解到的都基本一致,也就怪不得他兴趣缺缺了。
“小当家目前的明金战局有什么看法?”李俊臣一脸凝重地问道。
“唉……”李国助长叹一声,有气无力地道,“还能说什么呢,辽东局势不容乐观啊。”
“何谓不容乐观呢?”李俊臣不解地问道。
“大明很可能会连番失利、损兵折将,甚至最后丧失整个辽东。”
李国助勉强打起精神,用比较有力的语气说道。
“这……不至于吧……”
李俊臣不可置信地道,
“万历朝已经历三次大的战役,无有不胜,这次虽然初战不利,”
“但等朝廷足够重视起来,应该还是有希望转败为胜的吧。”
李国助轻笑一声,无力地耷拉下了脑袋,没精打采地道:
“那就走着瞧吧……”
顿了顿,他又打起精神道,
“其实这对咱们反而是好事,准备好接收辽东难民吧。”
李俊臣沉默片刻,似乎觉得李国助言重了,又似乎还存着一丝期冀,颤声说道:
“那……我们该做哪些准备呢?”
李国助想了想,勉强打起精神说道:
“尽可能多地准备船只,最好是大船,一艘能运二三百人的那种。”
“逃亡朝鲜的辽东难民,大部分应该会从义州进入朝鲜。”
“我不太看好黄昭他们从内陆转运难民的方案,所以到时候要海运难民,”
“至少是能有十艘那样的大船,让我们每次能运两三千人回来。”
“还有就是从后年开始,也就是西历1620年,咱们准备的木材就风干三年了。”
“这样的木材造大型战舰不划算,但可以造武装商船和小型战舰。”
“我的打算是先造几艘小型战舰。”
“所以在1620年以前,我们必须把造船厂准备好,同时多招募一些船工。”
“这样我们便可以争取在1620年尽可能多造几艘战舰。”
“运人的船不难,可以借调南洋贸易的商船。”
李俊臣想都不想,就胸有成竹地说道。
毕竟李旦的贸易集团可以调动的商船,至少也有23艘。
这是有历史记载的,但实际上南海边地公司的人都很清楚,
李旦随时都有能力调动数百艘商船。
李国助笑笑,表示认同和理解,他现在困得连点头的力气都没了。
李俊臣迟疑了一下,问道:“但不知小当家想造怎样的战舰呢?”
“造载炮44门的西式战舰,采用西式船体和西式帆装。”
一说到船,李国助立马来了精神,滔滔不绝地道,
“这种船有一层连续火炮甲板,载30门18磅炮,”
“露天甲板配备12门9磅炮和2门32磅臼炮。”
很显然他说的这种战舰,按照英国形成于17世纪末的战舰分级标准,是属于五级巡航舰。
别看是等级倒数第二的战舰,但在17世纪的亚洲,这已经能算得上是主力战舰了。
44年后,郑成功攻台时,荷兰派来救援的四艘战舰中,
主力舰赫克托号也才配置了30多门火炮,在五级战舰中算是低配了。
占领马尼拉的西班牙人最厉害的战舰也不过是四级战舰的水平。
总之,17世纪的东亚海面根本就不存在战列舰级别的舰船,
四级巡航舰已经算是顶级战力了。
三级及以上的战列舰由于造价昂贵,各国海军总是希望能使用尽可能长的时间,
所以建造材料也尽可能使用风干年限长的橡木,最好是能风干15年以上。
但四级及以下的巡航舰造价相对低廉,也不是正规海战中的主力战舰,
并不需要太长的使用年限,用风干3年的橡木建造就可以了。
1620年,永明造船厂若能造出两三艘四级巡航舰,在东亚海域便可以是海上强权了。
若是能造出5~10艘四级巡航舰,便可以在西太平洋横行无忌了。
“哎呀,我们真要有几艘这样的战舰,便无需再忌惮西班牙人了!”
李俊臣听了也甚是欣喜,一脸兴奋地说道。
李国助含笑扬了扬头:
“这不算什么,等最优质的木材风干够15年,我还要造载炮74门的战舰呢!”
第240章 炮三级战列舰
“74门火炮!”李俊臣惊得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道,“这么多炮该不会是小炮吧。”
“开什么玩笑!怎么可能会是小炮?”
李国助摆了摆手,斜眼笑道,
“这种船有两层连续火炮甲板,有轻型和重型之分。”
“轻型74炮舰下层火炮甲板配置 28门32磅炮,上层火炮甲板配置28门18磅炮,露天甲板配置18门9磅炮和4门32磅臼炮。”
“重型74炮舰下层火炮甲板配备28门36磅炮,上层火炮甲板配置30门24磅炮,露天甲板配置16门8磅炮和4门36磅臼炮。”
其实他说的这种战舰,是盛行于18世纪中期至19世纪早期的74炮舰,
是那个时期的欧洲各国海军的三级战列舰,也是欧洲各国海军的主力战舰。
他所谓的轻型74炮舰,其实是当时英国海军的74炮舰,
只是露天甲板上的4门32磅卡隆炮被他说成了臼炮,
因为卡隆炮是起源于1759年的一种短管火炮,17世纪还没有。
不过他这么说,并不代表真的要用臼炮代替卡隆炮,只是为了李俊臣能听懂。
卡隆炮的结构他也是比较熟悉的,想要随时都能搞定。
他所谓的重型74炮舰,其实是当时法国海军的74炮舰,
只是露天甲板上的4门36磅短管榴弹炮也被他说成了臼炮,还是为了李俊臣能听懂。
他这么说其实也没毛病,所谓短管榴弹炮无非就是发射开花弹的臼炮,现在就有。
其实这两种74炮舰仅加农炮就够74门了,多出来的4门短管炮属于额外配置,
主要用于攻击近距离目标或在接舷战之前对敌方舰船的上层建筑、人员等进行打击。
“老天爷啊!有这样的船,我们想把西班牙人赶出马尼拉还不是轻而易举?”
李俊臣又惊又喜,满怀憧憬地道,
“真希望能早些看到咱们的造船厂造出这样的船啊……”
“可为什么非要用风干15年的木材呢?”
“不懂了吧。”
李国助斜眼笑道,
“木材风干时间越长,造出来的船越结实耐用,使用年限越长。”
“这么大的船,建造不易,好不容易造出来了,谁不希望能多用十几年呢?”
“哦!搜得斯内。”
李俊臣释然地点了点头,旋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问道,
“那除了造船,我们还要为接收辽东难民做哪些准备?”
李国助想了想,说道:
“每年6万担的粮食收购不能中断,必须确保完成。”
“多准备一些堡篮和风干3年以上的硬木,最好别占用造船的木材,”
“等接来两三千辽东难民,就让他们去西边沿海的河口建要塞。”
说到这里,他又停下来想了想,说道,
“关键要准备的就是这几件事,这些都不是你负责的事,”
“但是既然跟你说了,那就请俊臣哥代为转告一下负责的人吧。”
“顺便告诉陈大哥,44炮舰的图纸,我会在明年中秋以前给他的。”
堡篮就是永明要塞木制城墙舱内堆放的那些装满泥土的箩筐,
只是正规的堡篮一般是长方体,且比较高大,可以快速形成具有防炮功能的营地。
郑成功攻台战役中就使用过堡篮,长宽约80公分,高170公分。
“好,我一定代为转告相关负责人!”李俊臣信誓旦旦地道。
“好,那就拜托俊臣哥了……”
李国助说着张大嘴打了个哈欠,
“哎呀不行了,我真的要回去补觉了。”
……
没了心事的李国助,一觉睡到次日早晨才醒来,
陪欧华宇吃过早饭后,便又去了实验室。
本来他计划要在制成合格的大蒜素盐酸盐后,开始研制青霉素。
但回想上辈子对青霉素的了解,再结合前些天提取大蒜素的实验经验,
他意识到在17世纪的技术条件下,想得到合格的青霉素几乎是不可能的。
首先酸碱度对青霉素质量的影响远高于大蒜素盐酸盐。
提取大蒜素盐酸盐只要确保其呈酸性即可,
虽然酸性过强也会妨碍其药效的发挥,但还不至于使其失去药效。
所以只要有酸碱指示剂,就可以确保大蒜素盐酸盐成品质量相对稳定。
但在提取过程中若控制不好酸碱度,青霉素的结构便随时都有可能遭到破坏。
过强的酸性环境可能导致青霉素分子中某些化学键断裂,
使其失去抗菌活性,影响最终提炼所得产品的质量和药效。
例如在一些萃取、分离步骤中,如果酸性控制不当,就容易造成青霉素的分解破坏。
较强的碱性环境同样会对青霉素的化学结构产生不良影响,
引发水解等化学反应,使其有效成分遭到破坏,无法获得足够纯度和活性的青霉素成品。
所以,为了保证青霉素在提炼过程中能维持较好的稳定性,
尽可能减少其分解、失活等情况的发生,
保障提炼的收率和产品质量,需要严格控制酸碱度。
而这是简单的酸碱度指示剂根本无法办到的,必须要有ph试纸。
如果无视酸碱度的控制,去提炼青霉素的话,成品质量肯定会出现巨大的起伏,
即使能严格控制反应原料的质量和用量,精细控制反应条件,优化产物分离提纯步骤,
也无法得到质量相对稳定的青霉素,相应的治疗效果自然也会起伏不定。
这种情况下,提取的青霉素疗效还不见的能比大蒜素盐酸盐强。
毕竟只要有酸碱指示剂,就能确保大蒜素盐酸盐有相对稳定的质量,
从而也能使其获得相对稳定的治疗效果。
其次,由于现在的显微镜还无法看到细菌,也使得检验青霉素的药效成为一个问题。
看不到细菌,要想培养特定种类的细菌就十分困难,
没有特定种类的细菌,又如何能有效检验青霉素的药效呢?
本来就没法制取到质量稳定的青霉素,
再加上难以检验其药效,就更是没法控制青霉素的质量了。
所以李国助只好暂时放弃研制青霉素的想法是,
等永明学会搞定酸碱指示剂和减压蒸馏装置以后再看。
至于今年剩下的时间,他要研究的是,如何更好地使用大蒜素盐酸盐。
第241章 你是教官还是工程师
其实在做出这个决定前,李国助就已经有基本的构想了,
那就是研制中西药复方制剂,将具有杀菌效果的中药与大蒜素盐酸盐结合起来使用。
这类制剂是将中药成分与西药成分按照一定的配方和工艺组合在一起,兼具了中药和西药的某些特性。
它旨在利用中药整体调理、多靶点作用,以及西药针对性强、起效快等优势,来达到更好的治疗效果。
他的研制方向大致有三个,呼吸道感染制剂、消化道感染制剂、皮肤感染制剂。
治疗呼吸道感染的常用方剂有银翘散、桑菊饮、麻杏甘石汤、小柴胡汤等。
治疗消化道感染的常用方剂有葛根岑连汤、白头翁汤、芍药汤、藿香正气散等。
治疗皮肤感染的常用方剂有五味消毒饮、仙方活命饮、黄连解毒汤、阳和汤。
李国助决定给这些中药方剂都配上适量大蒜素盐酸盐进行临床试验。
中药方剂的使用要严格遵循辨证论治原则,
需根据患者具体的症状、体征、体质等综合情况来选用合适的方剂,
不是说这些药都能治呼吸道感染,那些药都能治消化道感染就能随便用的。
所以为了方便做临床实验,李国助决定出关,去永明医馆坐堂开起了义诊。
永明医馆本来就是义诊性质的,只要是南海边地公司的伙计,过来看病都是免费,医药费直接由公司报销。
所以一般谁也不会因为哪个医生做义诊,就专门找去看病。
但李国助可是神童小当家啊!
所以去医馆坐诊的消息一经传出很快就成了香饽饽,
不但有病的都去找他看病,有些没病的也要装病找他去看。
后一种人,李国助也不戳穿,一般都会给他开点调理身体的药物。
毕竟绝对健康的人是肯定没有的,每个人的身体多少都会有点小毛病。
至于前一种人只要对症,就会成为他的临床实验对象,
被开给合适的药剂,其中就可能有加了大蒜素盐酸盐的。
散剂是将药物粉碎,混合均匀制成的粉末状制剂。
其表面积较大,药物容易分散,与机体的接触面积也大,因此能较快地被吸收起效。
本来就是中药方剂中适合治疗急症的制剂,再加上适量的大蒜素盐酸盐,疗效理应更快。
而且这种剂型不用临时调配,可以事先制成,包装储存,
遇到对症的病人时,直接取出使用。
所以他自己就提前制取了一些银翘散、藿香正气散等,分成四批,随时备用。
一批是没有加大蒜素盐酸盐的,一批是加了小剂量大蒜素盐酸盐的,
一批是加了中剂量大蒜素盐酸盐的,一批是加了大剂量大蒜素盐酸盐的。
这样正好方便他做实验,可以把使用银翘散或者藿香正气散的患者分成四个部分。
一部分患者用没加大蒜素盐酸盐的制剂,
一部分患者用加了小剂量大蒜素盐酸盐的制剂,
一部分患者用加了中剂量大蒜素盐酸盐的制剂,
一部分患者用加了大剂量大蒜素盐酸盐的制剂。
汤剂不能提前制取,得临时调配,
他就会在开了汤剂药方以后,给一部患者适量的大蒜素盐酸盐,
嘱咐他们煎好药以后,把盐加入药汤中服用。
基本每一副药都会给配一小包大蒜素盐酸盐,
剂量是他事先配好的,也有小、中、大三种剂量之分。
像这类需要服用汤药的患者,给不给大蒜素盐酸盐,或者给多少都不是随便的,
也是根据患者的症状、体征、体质等综合情况来决定。
……
六月初一,廉司南、考克斯来了,李国助得到消息,马上跑去港口迎接。
不过在他前往要塞西门的途中,就遇到了正在前往行政区的廉司南等人。
“国助,我们给你带来了好消息。”一看到他,廉司南便高兴地迎了上来。
“哦,什么好消息呀!”李国助搓手问道。
“我们带来了你要的荷兰教官和工程师,及天文望远镜和显微镜,”
廉司南一脸兴奋地说到这里,却顿了顿,又眨了眨眼,接着道,
“还有你们在平户和长崎向华侨华商发售股票筹集到的一百万两白银!”
“啊!那简直太好了!”
李国助十分惊喜,有点没想到斯佩克斯会让荷兰教官和工程师跟廉司南一起过来。
斯佩克斯应该是没来的,不然会跟廉司南在一起。
短短三个月在平户和长崎向华侨华商发售股票居然能筹集到一百万两白银!
这个数目倒是还在李国助的预料之中,只是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看来用公司1%的股份聘请斯佩克斯当顾问是个明智的决定。
对于这三个好消息,李国助都有几个问题想问,
但在心里权衡了一下,他还是先问道:
“荷兰教官呢?”
“cornelis Reyersz, e here for a moment.”
廉司南回头用英语叫道。
这意思是说,科内利斯?雷耶斯,过来一下。
一个身材高大、笔挺的白人青年几步就走上前来,看那身高,跟颜思齐也差不多了。
在现代,荷兰人的身高是出了名的,李国助以为这个时代不至于,
但从目前他见过的荷兰人来看,虽然没有现代那么夸张,却还是比较高的。
“this is Li Guozhu, the young master of the South Sea Frontier pany.”
廉司南用手掌尖指着李国助,向雷耶斯介绍道。
意思是说,这位就是南海边地公司的少东家,李国助。
雷耶斯眼睛地猛地瞪大了一圈,显然是有些震惊,
但他还是马上右手抚胸,对李国助鞠躬道:
“It';s my great honor to meet you.”
意思是,见到您非常荣幸。
“Nice to meet you too.”
李国助含笑回应,并问道,
“Are you an instructor or an engineer?”
前半句的意思是,我也很高兴见到你。
后半句的意思是,你是教官还是工程师?
第242章 我给你200两白银的月薪
雷耶斯脸上又露出了震惊之色。
显然斯佩克斯并没有跟他说过,李国助会说英语的事。
但很快,他就再次单手抚胸鞠躬道:
“I';m both an instructor and an engineer.”
意思是,我既是教官也是工程师。
“oh, it seems that you';re a man of many talents!”
这次轮到李国助震惊了,在表达过惊讶之情后,他想了想,又问道,
“well, in terms of the military, are you good at training the army or the navy?”
前一句的意思是,哦,看来您还是个多才多艺的人!
后一句的意思是,那么在军事方面,你是擅长训练陆军,还是海军?
“I';m better at training the army.”
雷耶斯答道,旋即话锋一转,
“but if you need it, I can also train the navy.”
前一句的意思是,我比较擅长训练陆军。
后一句的意思是,但如果您需要的话,我也可以训练海军。
“oh! It seems that I have to think carefully about how much monthly salary I should offer you.”
李国助惊喜地道。
意思是说,哦!看来我得好好考虑一下,该给你多少月薪了。
说完他就一手抵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嗯……科内利斯?雷耶斯……
这个名字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
上辈子好像在哪看到过……
到底是在哪看到过呢……
啊,我想起来了!是热兰遮城!
他是热兰遮城的设计师!
这个人我一定要重用!
想到这里,李国助连忙说道:
“I';ll offer you a monthly salary of two hundred taels of silver.”
意思是,我给你200两白银的月薪。
他刚才说是要考虑给雷耶斯开多少月薪,实际上却是在回想这个人的事迹。
此人才能出众,不但是个军事工程师,还是个海陆通吃的军事教官。
如此有才的人不可能在历史上默默无闻,何况李国助对这个名字确实是有点印象。
所以当他一想起这人的生平事迹时,张口就给他开了200两白银的高薪。
要知道当时明朝的内阁大学士的月薪才是30~50两白银。
李国助不假思索,张口就开给了雷耶斯相当于内阁大学士4~7倍的工资!
虽然没怎么考虑过,但给出这个数目,还是有所参考的,
那便是满清末年,洋务运动时期,外国教官的月薪。
1882年琅威理来到中国担任北洋水师副提督时,
月薪高达600两白银,后来又涨到700 两。
汉纳根作为李鸿章的顾问和北洋学堂的教官,签订了长达十年的合同,
在中国任职期间,每月工资白银400两,还有其它额外待遇。
24岁的美国人马吉芬到中国时,李鸿章给他开了1200两银子的高薪。
不过,马吉芬刚开始时的月薪是100两,合同期是三年,后来因工作出色获得了加薪。
福州船政学堂外教初聘时月薪是白银200两,
续聘、在校内兼职或教授老班学生的月薪是250两白银。
在船政各工厂任职的外籍技术人员到学堂兼职授课的,在原有月薪基础上加50两白银。
当时,月薪最高的是日意格,每月能拿到1000两白银。
德国军事教官至少可以拿到150两白银,合750马克,
还有人每月实际收入超过1000马克。
按照当时三两多银子兑换一英镑的汇价,琅威理的年薪约2700英镑,远超其国内收入。
而汉纳根的年薪也在1600英镑以上,
同比当年一般军官的年薪600英镑,他拿到的是近三倍的高工资。
如此高的薪水,是为了吸引有真才实学的洋人来华任教,很多洋员也因此尽心尽力工作。
如此看来,李国助开给雷耶斯的工资似乎也不算高。
但要知道的是,明末到清末洋务运动时期,白银是产生通胀了的。
按照对大米的购买力估算,明末的银价购买力大约是洋务运动时期银价购买力的2倍。
也就是说,这200两白银的月薪放在洋务运动时期,就是400两白银的月薪。
在那些外国教官里算是中等偏上水平的工资。
何况如果雷耶斯的工作业绩和表现足够突出的话,李国助肯定还会给他涨薪的。
果然雷耶斯一听这个数目,眼睛顿时瞪大了一圈,连呼吸都急促起来,急忙抚胸躬身道:
“oh, God! You';re so generous. I';ll surely work as hard as I can.”
意思是,上帝啊!您真是太慷慨了,我一定会尽我所能地努力工作。
“In that case, I hope you can also master the chinese language proficiently.”
李国助说到这里,冲他眨了眨眼,笑道,
“If you learn it well and quickly, I';ll give you a raise.”
前一句意思是,既然如此,我希望你也能熟练地掌握汉语。
后一句意思是,如果学的又好又快的话,我会给你加薪的。
雷耶斯喜笑颜开,兴奋地道:
“thank you, young master. I will surely work hard!”
意思是,谢谢少东家,我一定会努力的!
“那就从现在开始学习吧。”李国助笑道,又转对廉司南道,“请廉老师为我们翻译。”
第243章 你们去年有没有酿造橡子酒
李国助是不用翻译的,廉司南也就是给雷耶斯翻译一下。
不过对于公司在平户和长崎向华侨华商发售股票的事情,
李国助还有一些问题想问廉司南和考克斯,
所以这样聊了没多久,雷耶斯突然表示想了解一下自己将要训练的军队,
李国助便赶忙乘机打发林福带雷耶斯去视察永明要塞的守军去了。
至于林福与雷耶斯的沟通也不是什么问题,因为何斌也来了。
“老师,平户和长崎的华侨华商对购买本公司的股票有疑虑吗?”
目送雷耶斯走远后,李国助问廉司南道。
“你也猜到这次发售股票很顺利了吧。”
廉司南会心一笑,说道,
“刚开始确实有人表示过疑虑,主要是新近才来日本贸易的华商,”
“旅日华侨和经常来日本贸易的华商只是听了介绍,就开始踊跃购买了,”
“据说,是因为你父亲在旅日华侨华商之中威望极高,他们都很相信他的诚信。”
“那斯佩克斯先生呢?”
李国助颇有深意地一笑,
“总不能说这次股票发售顺利,都是靠我父亲的名望和诚信吧?”
“当然,他的功劳也不小,宣传股票的说辞、话术、活动都是他一手设计的。”
廉司南颇为自豪地说道,
“还有证券交易所,是在发售股票的当天开张的,至今运营良好。”
“这都是得益于他提供的荷兰人的经验呀!”
“那德川幕府有没有找过咱们的麻烦?”
这是李国助比较在意的一个事情,倒不是怕德川幕府能把他们怎么样,
就是被找了麻烦,难免会觉得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
“那倒没有。”
廉司南轻松地笑道,
“不过6月底,德川秀忠倒是为这个事召见过我和斯佩克斯。”
“若非如此,我7月上旬就应该过来了。”
德川家康的祭日是和历四月十七,
因为根源于中国历法,和历时间上跟中国农历基本一致,偶尔会有一两天的差距。
1618年的四月十七,是西历5月11日,所以廉司南实际上5月下旬就可以过来了。
那时候日本海的夏季风刚起,过来正好是一路顺风。
不过为了预防类似被幕府召见一类的突发事件,他一般会推迟到7月左右才过来。
“6月底吗?”
李国助若有所思地道,
“斯佩克斯先生回去才一个多月,发售股票的事情就惊动德川幕府了吗?”
“没错,斯佩克斯对这次的股票发售活动,也起到了至关重要的推动作用。”
廉司南又借机为斯佩克斯邀功了,
“要不是知道他已经应聘为咱们的顾问,李先生也不会在6月1号就开始发售股票。”
廉司南话里话外,显然已经把自己当成了南海边地公司的一员。
他可不是英国东印度公司的员工,当年他出海的时候,英国东印度公司都还没成立呢。
至于他跟平户英国商馆的关系,也不过是合同工而已,
刚开始只签了两年合同,现在应该是续约的。
一旦合同到期不续签的话,他跟平户英国商馆也就没什么关系了。
何况考克斯还说过,为南海边地公司服务,就是为平户英国商馆工作的话呢。
考克斯这话也不是瞎说,如今南海边地公司俨然已是平户英国商馆许多大宗商品的唯一供货渠道。
平户英国商馆能否在日本长期稳定经营下去,就取决于南海边地公司的发展了。
“那德川秀忠都跟你们说了些什么?”李国助颇有兴趣地问道。
“就是问了我们一些股票相关的问题。”
廉司南淡淡地说道,
“在这方面,斯佩克斯的回答比我的回答可专业多了。”
这也是理所当然,荷兰东印度公司开张的时候,廉司南已经到日本两年了。
股票对他来说,也是个新鲜东西,
现有的知识,还是后来在跟考克斯、斯佩克斯等人的交流中学到的。
“那了解到股票以后,德川秀忠再说什么了吗?”李国助又问道。
“没有,他沉默了很久,就让我们退下了。”
廉司南说到这里,耸眉摊手,显然是不太明白德川秀忠到底在想什么。
“之后也没有再做过什么吗?”
李国助皱了皱眉,显然也有点看不透,
“比如限制我们面向华人华侨发售股票,或者禁止日本人买我们股票之类。”
“没有,之后我们的活动一直都很顺利。”
廉司南摇了摇头,又道,
“至少在我出发前,没有发生过这类事件。”
“平户唐人证券交易所每天都是门庭若市,人流如织,”
“不只是华侨华商、荷兰、英国、葡萄牙、西班牙等国的商人,日本的有钱人都有来买股票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道,
“你可能要做好准备了,下半年可能会有很多华商,”
“及荷兰、英国、葡萄牙、西班牙、日本等国的股东会过来参观调查。”
“虽然是出于对你父亲的信任,及斯佩克斯的宣传买了咱们的股票,”
“但若是不能亲眼看到咱们公司的巨大潜力,总是会有人不放心的。”
“这倒是个麻烦事呢……”
李国助皱了皱眉,沉吟片刻,说道,
“多谢老师提醒,我会召集董事会讨论这件事的应对方案的。”
“嗨,小当家。”考克斯突然从后面走上前来问道,“你们去年有没有酿造橡子酒?”
“当然酿了,少了谁的酒,也不能少了考克斯先生的啊。”
李国助笑嘻嘻地说道。
自从1616年在土豆宴上喝过橡子酒后,考克斯就深深地爱上了这种酒。
事后表示想每年都向南海边地公司订购一些。
但当时由于在野外收集橡子,及给橡子破壳比较难,
李国助只能少量酿造橡子酒,没法大批量地售卖,
索性就做个顺水人情,答应每年送他几桶,足够平户英国商馆的人饮用一段时间了。
不过随着荷兰风车的传入,水力机械的推广,蒸汽机的发明,及20万亩柞蚕场的开辟,
南海边地公司其实从去年开始就已经具备了工业化生产橡子酒的能力。
第244章 热气球载人实验
“不不,小当家答应我的事情当然是能办到的。”
考克斯怕李国助误会,慌得连连摆手道,
“其实我是想问,你们去年有没有批量酿造过橡子酒?”
“毕竟既有蚕场,又有荷兰风车,收集和粉碎橡子都已经不是难事了。”
果然考克斯也是明白人,知道去年南海边地公司就已经能工业化生产橡子酒了。
李国助却语塞了,片刻之后才点头道:
“去年酿造的橡子酒倒也不算少,大约有2万斤左右吧,装满了40多个橡木桶。”
这个产量大约是一个12~15人的中型半自动化酿酒作坊的年产量。
不过南海边地公司目前并没有常设的酿酒作坊或酿酒厂。
去年秋蚕收茧之时,蚕场的橡子也恰好成熟了,
便让蚕场的工人收茧的时候,顺手也收集了一些橡子,再临时组织十几个人来酿造。
去年,李国助也是考虑到今年做实验需要酒精,
才在回平户过中秋前,吩咐颜思齐临时组织人酿造橡子酒的。
其实20万亩柞蚕场出产的橡子,大约能酿造出800吨50度的橡子酒。
颜思齐去年临时组织的人总共才酿造了2万斤橡子酒,可见很多橡子都被白白浪费了。
其实就算是在现代,柞蚕场的橡果一般也是很难被充分利用的。
不过这倒是提醒了李国助,让他觉得是该办个酿酒厂了。
且不说海参崴冬季天寒地冻,人们有饮酒御寒的需求,
以后的医疗和化学实验也需要大量75度及以上的酒精,
若是再能打开一两个海外市场,比如近处的朝鲜和日本,还能给公司创收呢。
这些需求可不是酿酒作坊能满足的,怎么都得有个酿酒厂不可。
不要说每年酿造800吨50度的橡子酒了,
就是能酿出100吨也能给公司带来不小的利润呢。
“哦,那真是太好了,能把这40多桶橡子酒都卖给我吗?”
考克斯一听说有这么多橡子酒,立刻就两眼放光,搓着手提出了收购请求。
李国助沉吟片刻,说道:
“我建议您还是先买20桶在平户试销一下吧。”
“如果好卖,到9至10月您过来收购生丝和丝绸的时候,我再卖给您20桶。”
“至于今年酿造的,您肯定只能等明年来买了。”
“不管什么酒,至少都得等储存三个月才能饮用吧。”
“而且我可以向您保证,明年一定可以供应更多的酒,”
“因为我打算今年在永明城投资兴办一家酿酒厂。”
“哦,那可真是太好了!”
考克斯兴奋到不能自已,
“我以多年经商的直觉保证,橡子酒在平户一定可以大卖!”
……
1618年7月27日,万历四十六年六月初六。
廉司南要做人类历史上第一次热气球载人实验。
他坚持要亲自做实验,李国助劝都劝不住,
只好给了他一个降落伞包,教了用法,嘱咐他遇到危险时使用。
这是李国助去年回平户前嘱咐纺织厂研发的,就是为了预防热气球载人实验时出意外。
降落伞的设想在欧洲由来已久,
1485年,达?芬奇在记事簿上绘制出人类第一张降落伞的设计图,
不过这只是理论设想,没有实际制造出来。
1616年,克罗地亚的发明家福斯托?韦兰齐奥在《新机器》一书中描述了一种矩形帆布降落伞。
他还可能从威尼斯圣马可大教堂的钟楼上进行过跳伞测试,但该传说未被证实。
1777年,法国人蒙高尔费用亚麻布制成直径2.5米的半球形降落伞,并从自家房顶上安然跳下。
为解决小直径伞降落速度太快的问题,另一位法国人布朗夏德发明了平顶式降落伞,
但存在不便折叠、笨重和下落稳定性不好等问题。
1797年10月22日,法国人安德烈?加纳林利用自己试制的降落伞,从700米高空上的气球上跳下来,成功返回地面。
他的“加勒林式伞”成为现代降落伞的基本模式。
1890年,德国的卡塔?保卢斯发明了可折叠降落伞,解决了降落伞的收纳问题。
这种降落伞在一战期间拯救了无数飞行员的生命,并于1915年注册专利。
1911年,出现了能够将伞衣、伞绳等折叠包装起来放置在机舱内,适于飞行人员使用的降落伞,降落伞逐渐走向实用化。
李国助可以说是把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的发明给提前带到17世纪10年代了。
但他只是提出了要求和大致的构想,主要问题都是纺织厂的工人集体解决的。
她们采用了轻薄柔韧的山绸做伞衣,摸索出了折叠方法,设计了精巧可靠的降落伞包。
这让李国助不得不佩服,并开始重新审视咱华夏女子的智慧。
可惜这是集体智慧的结晶,不然他就要考虑给发明者立生祠了。
廉司南大加赞赏了这个伟大的“发明”。
他知道达?芬奇对降落伞的设想,但没想到还能折叠起来背在身上使用。
去年中秋以后,永明纺织厂就已经遵照他的吩咐,造好了热气球。
甚至颜思齐都已经做过了动物实验。
如果不是出于对廉司南的尊重,可能在去年动物实验成功后,颜思齐就做载人实验了。
无论如何,因为有如此充分地准备,廉司南来了三天就做好了载人实验的准备。
热气球是在海参崴东南方,距离海岸10公里的船上升空的。
主要是怕在陆地上升空,热气球会被东南风吹到西北方的内陆。
那里是野蛮的东海女真聚居的地方,李国助怕老师在那里着陆,会被他们威胁到生命安全。
至于距海岸10公里的距离,则是他参考了历史上第一次热气球载人实验的飞行距离。
在另一个时空,人类第一次载人热气球飞行于1783年11月21日在法国巴黎穆埃特堡进行,由法国造纸商孟格菲兄弟完成。
那次飞行持续了25分钟,最终降落在距离起点8千米外的地方。
由于携带的燃料有限,廉司南的飞行大概持续了半个小时,最后安全降落在了海参崴南边的俄罗斯岛上。
第245章 始祖六舰
第245章 始祖六舰
雷耶斯被热气球震惊到了,还以为见到了神迹,不停地高呼上帝,就差没跪下膜拜了。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震惊了,
来的第一天,在见到永明要塞的守军全部装备着燧发枪时,他就震惊不已。
要知道,欧洲在三十年战争中使用的单兵火器还是以火绳枪为主呢。
当时由荷兰人改进,发射时无需用支架的轻型穆什克特,还是新教国家的大杀器呢。
雷耶斯当然很清楚燧发枪的优点,
只是当时还有保险机构、弹簧钢质量等一系列问题亟待解决呢。
永明1617式其实也存在问题,
一是枪机结构还不够简洁,保险机构比较繁琐,达不到法式枪机的水准。
二是发火率还不够高,主要是弹簧钢的质量还不过关。
炼钢技术是李国助特别关注的一个工业门类,直接关系到军事工业的基础。
早在永明学会成立之初,李国助就曾力主要成立炼钢委员会。
可惜当时要塞中为数不多的知识分子都意识不到钢材对火器的重要性。
他们根本无法想象大炮可以完全用钢材铸造,还普遍认为用钢材加工枪管成本太高。
想想兵器发展原本的历史,再考虑到当时理工科人才稀缺的状况,李国助也只好作罢。
但是当发现永明1617式存在打火率偏低的问题后,他又重燃起了成立炼钢委员会的想法。
可惜永明学会成立近两年来,最大的成就是扫盲,
理工科人才依然稀缺,无法满足新委员会对成员的需求。
现有的人员也是不堪承受同时参加多个委员会的压力,
知识量和技能也无法支持多数人去这么做。
所以李国助也只能暂时隐忍,希望进入天启朝以后,可以找到机会解决这个问题。
不过永明1617式打火率低的问题,高贯也还是在努力解决中。
与1617式燧发枪带给雷耶斯的震撼相比,热气球简直是让他震惊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毕竟前者还没有超出他的认知范围,而后者却大大超出了他的认知,只能以为是神迹了。
直到考克斯向他解释了热气球的原理,他才渐渐平静下来,
然后就开始强烈要求,也想体验一下热气球。
因为廉司南全程没有用到过降落伞,他还提出愿意亲自做降落伞的实验。
最终李国助同意了他的请求。
翌日,同一个热气球再次从海参崴东南方距离海岸10公里的船上升空。
在热气球到达俄罗斯岛上空,开始自然下降之时,雷耶斯勇敢地跳伞了,
并从近千米的高空安全降落在了俄罗斯岛上。
那一天,他成了人类历史上第一个安全伞降的人,也成了整个永明城的英雄。
当晚,董事会为廉司南和雷耶斯专门举办了盛大的庆功宴。
……
8月下旬,也即农历七月间,李德又从朝鲜传来了明金战争的最新消息。
七月,努尔哈赤亲率大军越鸦鹘关,袭破清河堡。
清河城被后金攻破,守城主将副总兵邹储贤、副将张旆阵亡。
清河一战对明朝震动极大,《明史》中有“清河既失,全辽震动”之语。
1618年,史书有记载的明金战局就到此为止了。
但李国助还是持续关注着最新消息,免得错过被满清编修的《明史》上隐没的事情。
到八月初一,通过在医馆坐堂义诊,李国助也算收集到了一些大蒜素盐酸盐的临床实验数据。
总体而言,加了大蒜素盐酸盐的药剂,疗效都比纯中药药剂见效快。
由于大蒜素盐酸盐的剂量也是根据每个病人的具体情况辩证开具的,出现副作用的情况也几乎没有。
这不但帮李国助积累了正确使用大蒜素盐酸盐的经验,也极大地鼓舞了他的信心。
但李国助认为临床实验还不能就此结束,应该继续下去,收集更多的数据。
可他已经答应欧华宇,要带他回去长崎与家人团聚。
因为一路回去都是逆风,还要先送欧华宇回长崎,然后自己再回平户,
为了保证中秋节前能回去,他们今天就该出发了。
所以李国助把收集临床数据的任务交给了永明医院的医生。
……
1620年9月1日,泰昌元年八月初五。
海藻湾,雅兰造船厂,六艘战舰正在同时建造。
因为从4月就开始动工建造,六艘船都已处在工程中后期,已经可以看出高大的船体了。
它们都是44炮五级巡航舰,但火力配置上有轻重之别。
其中两艘是按照美国海军的“始祖六舰”配置的,另外四艘是欧洲传统配置。
无论哪种配置,都在尽力向欧美海军18世纪中后期的水平靠齐。
欧洲传统配置的44炮巡航舰,
长度约45米左右,宽度约11米左右,排水量约1000吨左右。
火炮甲板配备30门18磅加农炮。
露天甲板配备12门9磅加农炮和2门32磅卡隆炮。
这样的配置使得巡航舰在中远距离可以用18磅加农炮进行攻击,
在近距离则可以发挥32磅短管卡隆炮的强大威力。
美国海军的“始祖六舰”皆为44炮重型护卫舰,
长度约45米左右,宽度约11米左右,排水量约1500吨左右。
火炮甲板配备20门24磅长炮,露天甲板配备24门12磅长炮。
始祖六舰设计用于远洋作战和舰队对抗,需要在较远距离上与敌方舰艇交战。
这种配置可以使战舰在敌方射程外发起攻击,保持安全距离并发挥火力优势。
除了2门32磅卡隆炮换成了32磅臼炮,
南海边地公司的四艘传统配置的44炮巡航舰的其他各项参数都符合上述标准。
而两艘重型44炮巡航舰的各项参数,则与美国海军的始祖六舰完全相同。
这六艘44炮巡航舰便是南海边地公司的始祖六舰。
与美国海军成立之初建造始祖六舰的目的相同,
南海边地公司建造始祖六舰也是为了维护海上权益、保障贸易安全、展现自身实力。
因为南海边地公司在海上面对的敌人远远无法与18世纪末的美国相比,
所以才没有全部采用美国海军始祖六舰的重型配置,从而节省了成本,缩短了工期。
第246章 海军发展从武装商船做起
第246章 海军发展从武装商船做起
“真壮观呀!”
站在李国助身旁的陈勋感慨地说道,
“这六艘船任何一艘都堪与大明的封舟相提并论……”
“它们真的只是小型战舰吗?”
“我听李俊臣说,十二年后你还要建造拥有74门大炮的战舰!”
“这当然只是小型战舰。”
李国助不以为意地说道,
“在欧罗巴的水师里,这就是不入流的战舰,”
“要是火炮再少个十门左右,就只能算是武装商船了。”
“论大小,这六艘船可能比大一点的封舟还有所不如,”
“但若论火力,封舟在它们面前就是渣渣。”
“你都是跟我一起建造过仁王号的,应该知道西式船体在火炮配置上的优势。”
“只要把44炮舰的长度增加三丈左右,再加一层连续火炮甲板就可以做74炮舰了。”
其实他这话说的有些夸张了,主要是为了让陈勋认识到中国海军与欧洲海军的差距。
17世纪上半叶,一般的小型战舰火炮数量大多在十几门到二十几门不等。
44炮舰的火炮数量处于中等偏上水平,
其火力能够对敌方战舰造成较大的伤害,
在海战中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压制火炮数量较少的战舰。
为了搭载44门火炮,其船体通常较为庞大,具备一定的抗打击能力。
当时的战舰多为木质结构,44炮舰的船板厚度和结构强度会优于小型战舰,能够承受一定程度的敌方炮火攻击。
44炮舰的船体大小适中,既不像大型战舰那样因过于庞大而机动性差,
也不像小型战舰那样因船体过小而在远洋航行中稳定性不足。
它在航速和机动性方面具有一定的优势,
能够在海战中较为灵活地调整位置,抢占有利阵位,追击敌方战舰或躲避敌方攻击。
在当时的海军舰队中,44炮舰通常不会作为舰队的旗舰,但却是舰队中的主力作战舰艇之一。
它可以与其他不同类型的战舰配合,执行多种作战任务,
如在舰队战列线中承担火力输出任务,或者在巡逻、护航等行动中发挥重要作用。
所以这六艘战舰一旦下水,南海边地公司的海军力量在东亚海域就可以领先到17世纪中期了。
陈勋沉默了片刻,有些丧气地点头道:
“是啊,咱大明虽然也能造大船,可因为水密隔舱的缘故,”
“同样大小的船,载炮量却是远远无法与欧罗巴诸国的船相比呀。”
李国助瞥见他那垂头丧气的样子,不禁哑然失笑:
“你丧气个什么劲啊?咱们又不是造不了西式战舰。”
陈勋一愣,紧接着也自嘲地笑了,问道:
“那这六艘船造完以后,你还要继续造44炮舰吗?”
“不造了。”
李国助斩钉截铁地答道,接着说起了以后的造船计划,
“接下来我会以建造载炮30门左右的武装商船为主。”
“为什么?我们明明有能力建造更多的44炮舰啊。”陈勋有些不解。
李国助嘴角一扬,笑道:
“还记得我跟你讲过的,英格兰海军打败西班牙无敌舰队的故事吗?”
“自然记得。”
陈勋顿了顿,像是在一边回想,一边说道,
“你说当时英格兰超过八成的战舰都是武装商船,平均载炮数量在30门左右。”
“只占两成不到的34艘战舰,载炮数量也就是44炮舰的水平。”
“而西班牙却有150艘以上的大战舰,很多都配有50门火炮,”
“舰队共有3000余门大炮、数以万计的士兵,但最后还是败了。”
“我记得你当时说,英格兰之所以能取胜,是因为战舰有机动性和射程优势。”
“没错。”
李国助立即附议,
“所以说战舰并不是越大越好,越大就意味着机动性越差。”
“而小型战舰相对大型战舰一定有机动性优势,”
“只要火炮的有效射程再超过大型战舰,就能取得优势。”
“那英格兰海军现在还是以武装商船为主吗?”陈勋问道。
“不了,进入本世纪以后,他们开始逐渐增加专业战舰的比例。”
“可这又是为什么呢?”陈勋继续问道。
“因为木材啊!英西海战后,他们逐渐积攒了足够多的风干15年以上的优质木材。”
“当然要建造更多的专业战舰来提升海军实力。”
“小船相比大船的机动性优势虽然是绝对的,但火炮的射程优势却不是绝对的。”
“一旦在火炮上不能形成优势,小船的战力肯定还是比不上大船的。”
“何况武装商船为了节省成本,用的木材还不如专业战舰,”
“没有射程优势,被打到也很容易失去战斗力。”
李国助有些不耐烦地说到这里,突然抬手捣了陈勋的胳膊一拳,嗔道,
“你丫是故意的吧!真要连这都想不明白,岂不是白跟我一起造仁王号了?”
“咱们的海军还在起步阶段,缺少充分风干的优质木材,”
“所以更应该借鉴英格兰海军的成功经验,从武装商船做起。”
他如今已12岁了,身高已达到一米六左右。
在这个时代,许多成年人也只能长到这般个头。
反正陈勋比他也高不了多少,有个一米七几了不得了。
“嘿嘿……”陈勋龇牙一笑,仿佛默认了李国助的推测。
“贤侄……”
两人正在嬉闹,忽然有个熟悉的声音从李国助身后传来。
李国助回头一看,不是欧华宇却是谁,慧琴和秀画也跟在他旁边。
在原来的历史上,欧华宇是今年3月去世的,而如今都9月了,他却还活得好好的,
而且面色红润、腿脚便利,说话中气十足,完全是一副很健康的样子。
这说明李国助这两年多给他调理的很好,而且十有八九也将改变他的命运。
只要他能平稳地度过今年,那命运便实打实地改变了。
“欧叔,你是出来散心的,还是专程来找我的啊?”
李国助赶忙转身面对欧华宇,笑问道。
“自然是专程来找你的。”
欧华宇脸上的表情有点不自然。
第247章 李国助心系廉司南
第247章 李国助心系廉司南
“欧叔有事,让慧琴或秀画传我过去即可,何必亲自过来呢?”
李国助好像没察觉他的不自然,只是笑着问道。
“无妨,秋高气爽,我找你的同时也顺便出来走走。”
说到这里,欧华宇迟疑了片刻,一脸不好意思地道,
“贤侄,虽然我答应过你今年可以不回去过中秋。”
“但佳节将至,我却又有些想家了。”
“今天是八月初五,今日或明日出发,或许还能赶在中秋当天回去呢。”
“可以!”李国助却十分干脆地答应了,“明天咱们就回去。”
“诶,你……”
欧华宇惊呆了,没想到李国助会答应地这么干脆,
“你、你这就答应了?”
李国助含笑颔首,旋即脸上却露出了忧色:
“是因为廉老师,他这两三年参加过德川家康的祭礼后,都是六七月份过来,”
“可今年却到现在都没来,我有些放心不下。”
历史上,威廉·亚当斯是于1620年5月26日在日本平户去世,
也就是当年德川家康祭日的七天之后。
李国助只记得年份,却没记得具体的月份和日期。
如果记得,那么年后他是绝不会急着回来的,
说什么也要等到德川家康的祭日过了,确定廉司南安然无恙,才会带上他一起过来。
不过廉司南并不是猝死的,而是经历了一段生病的过程后病逝的。
在确认了海藻湾为真正的不冻港后,从1619年开始,
李国助都是过完元宵节后没几天,就从平户起锚航向海藻湾,
然后通过冰面返回永明城,要么就在雅兰城待到海参崴外港冰消之时,再乘船回去。
按阳历算,元宵节后也就是2月下旬到3月初的样子。
他清楚地记得,那时候廉司南看起来还很健康,就跟欧华宇现在一样,
毕竟这几年廉司南一直都在调养身体,
在平户是许仪后帮他调养,在这边时李国助帮他调养,
可谓是得到了无微不至的关怀呵护。
所以廉司南今年不太可能在李国助走了以后突然病倒,除非是染上了什么急症。
但有许仪后照应,应该也能保住他的性命,
特别是李国助去年回去以后,还给过许仪后一些自己亲手制成的精致大蒜素盐酸盐,
给他详细介绍过疗效,以及临床实验的一些情形,还教过他用法,
只要廉司南的病是细菌性感染,则以许仪后的医术再配上精致大蒜素盐酸盐,就没有不药到病除的道理。
那些精致大蒜素盐酸盐,是1619年永明学会研制出酸碱试剂和减压蒸馏装置后,李国助亲自操作提取的,
质量虽然未必能达到现代的标准,但肯定在1618年提取的那些大蒜素盐酸盐之上。
毕竟有了酸碱试剂,就可以确保大蒜素盐酸盐呈酸性或中性,
有了减压蒸馏装置,则可以显着提升大蒜素盐酸盐的提炼纯度。
何况1619年的临床实验也证实了这一点。
永明学会研制的酸碱试剂,是从苏木中提取的天然色素,
在酸性溶液中一般呈现出偏黄色或者橙黄色等色调,
当溶液环境逐渐变为碱性时,颜色会向紫红色、红紫色方向转变。
不过,它的变色范围不像一些经典的化学酸碱指示剂,
如石蕊、酚酞等,有非常精准明确的ph值变色区间界定,
整体变色区间相对较宽泛、不够精确,更多是大致区分酸性、碱性环境。
但以17世纪的技术条件,这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永明学会研制的减压蒸馏装置虽然还有点粗糙,但原理上已经很接近现代的减压蒸馏装置了。
得益于改进蒸汽机积累的经验,林翌研制的减压蒸馏装置拥有较好的气密性,
还配有活塞式真空泵,算是具备了减压蒸馏装置的两个基本条件。
真空泵的作用,是抽出蒸馏系统内的空气及其他气体,从而降低系统内的压力。
而整个蒸馏装置需要良好的密封,通常采用磨口玻璃仪器配合合适的密封油脂等,
防止外界空气进入系统,使得真空泵创造出的低压环境得以维持。
一旦有空气泄漏进入系统,会导致系统压力升高,
就无法达到理想的减压蒸馏效果,装置内的溶液沸点也会相应地偏离预期的降低值。
历史上,最早的真空泵是由德国马德堡市市长奥托?冯?格里克于1650年发明的活塞式真空泵。
1654年,他对该真空泵进行了改进,但还是比较粗糙,连接处要通过浸水保持密封。
1657年,居里克利用他发明的真空泵进行了着名的马德堡半球实验,证明了大气压可以产生巨大的力量。
所以林翌发明的减压蒸馏装置并没有超出17世纪的技术条件。
再说了,廉司南如果病危,李旦肯定要派人来通知李国助,让他回去见老师最后一面。
如今既然没有人来,就说明廉司南大概率无恙。
但廉司南到现在都不来,终究是个反常现象,李国助始终是放心不下。
“嗯,回去看看也好。”
欧华宇附议,
“如今公司一切都欣欣向荣,振泉兄把一切都打理的井井有条,你也不是完全走不开嘛。”
李国助含笑颔首,说道:
“正好庄桂的船过来采购货物还没走,可以让他送咱们回平户。”
“啊这……”
欧华宇迟疑了一下,说道:
“这不太合适吧,他是从朝鲜来的,送咱们回日本又不顺路。”
“诶,都是自家哥哥,有什么不合适的。”
李国助不以为然地笑道,
“送咱们回到日本以后,他再返回朝鲜,正好能赶上收获棉花的时候,可以顺便再回来送棉花给纺织厂。”
庄桂与林福、李英、杨经十分要好。
在1617年5月,李国助召集的那次永明学会的会议上,
因为金顺姬要求黄昭考朝鲜的科举,李国助怕她一个人打理不来平安道的事务,
便让李德从经济学会选两个人做她的助手,庄桂就是其中之一,还有一人叫张辉。
这两人的名字在《台湾外记》里都出现过,也都在与颜思齐结义的二十八人之中。
第248章 此物后必大行于世
第248章 此物后必大行于世
因为朝鲜的棉花一般最早也要到9月中下旬才开始进入吐絮收获期,
所以从1618年10月开始,庄桂每年都会定期送棉花过来给纺织厂,
顺便还会从朝鲜带来若干愿意过来务工的年轻女性。
他运来的棉花不止出自黄昭在平安道的棉花种植园,
还有出自李英在黄海道的棉花种植园,及杨经在京畿道的棉花种植园。
年轻女性也是这三个地方的都有。
当然其他时候,庄桂也有可能会过来,
拉一些棉布、成衣、毛皮、生丝、药材、橡子酒等商品回去朝鲜贩卖。
这次8月底过来,就是为了收购商品。
海藻湾一带也开辟一些蚕场,所以如今的生丝产量可以满足更多客户的需求了。
去年发生在农历二三月间的萨尔浒之战,因为刘綎一路离朝鲜最近,
李国助又很敬佩这位将军,便想通过黄昭夫妇送一些3磅团炮给他,
期望能帮他扭转战局,在萨尔浒之战中活下来。
但是当征求董事会的意见时,却遭到了一致反对。
因为3磅团炮对明军是个新鲜事物,要熟练使用还需要时间训练,
临时抱佛脚似的送到他们手里,其实也发挥不了什么作用,
还可能被建奴八旗缴获仿造,使公司失去火器上的优势。
至于出兵就更不可能了,就一千人的火器营,万一全折在辽东怎么办?
再说也是师出无名,就算打了胜仗也未必能落下什么好处。
李国助想想也确实在理,便只好放弃了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
最后只好传信给黄昭,让他想办法给刘綎提个醒,
希望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军能有所警觉,从而能逃过一劫。
黄昭当时已经考上了朝鲜的科举,还他妈是状元,已在朝鲜担任了要职。
他在回信里,说自己确实也向刘綎进言了,后者似乎也听进去了他的话。
可惜后来,刘綎还是难逃一死,依旧在阿布达里冈遇伏身亡,全军覆灭。
李国助对这个结果,只能是扼腕叹息,唏嘘不已。
可能是老将军还是太自信了,又觉得自己即使活下来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吧。
战死了反而能留下身后名,子孙也能得到荫庇和抚恤。
何况李国助让黄昭提醒刘綎,也不可能真的告诉黄昭将会发生什么,
只能是让黄昭提醒刘綎小心埋伏之类的话,最多再把可能的危险地段给他标注一下。
指望这样能救人一命,实在也是希望渺茫。
此外,据李德从咸镜道传来的消息,康霖和康国泰父子也参加了姜弘立率领的朝鲜军。
虽然最终姜弘立在接到光海君的旨意后选择投降,但朝鲜军还是遭受了不小的损失,
康霖也战死了,只有康国泰逃过了一劫,可惜家道从此中落。
李德初到咸镜道时,得到过康国泰不少帮助,所以在康家遭难后也给予了不少回馈。
且说欧华宇听了李国助的话,也觉得在理,两人便向雅兰城走去。
雅兰城如今已基本完工,作为二期工程的三层金字塔式铳台已耸立在雅兰河口西岸的海边,足有七丈二尺,也即24米之高,十分巍峨壮观。
一根旗杆高耸在顶层铳台的中央,上黑下黄双色条纹玄武盾徽旗在杆顶迎风招展。
这是雅兰城的外城。
为了更好地利用水力,永明纺织厂、枪炮厂、蒸汽机厂都已经搬迁到了雅兰城的内城。
其紧靠雅兰河的一侧,有一排巨大的水车在转动,为城上的工厂提供着源源不断的动力。
只有在冬季河面冰封之时,这些工厂才会改用蒸汽机为动力,确保不会停产。
最初施工队只有三百人,陈勋当时假设施工队人数固定的情况下,需要五年才能完工。
但过去两年,永明城的人口一直都在稳步增长,
使得施工队的人数也水涨船高,至今已达到上千人,致使工期直接缩短了一半还多。
与此同时,永明城的城墙改造工程也即将完工,如今的城墙已是坚固的夯土包砖城了。
胸墙也由半米厚的木墙改成了两米厚的砖墙,防炮击性能大大提升。
不过城砖用的是红砖,不是中国传统城池用的青砖。
优点是建造工期短,且城墙看起来漂亮,缺点是不如青砖城墙坚固,
但应对这个时代的火炮完全够用。
欧洲的很多棱堡,尤其是荷兰的棱堡都是用红砖建造的。
红砖是用敞口窑烧制,利于大量快速生产,青砖的质量则更胜一筹。
倘若坚持用青砖,则两个项目的工期都会大大延长,得不偿失。
陈衷纪和张弘每年都要去一趟山东,从诸城招募灾民过来。
诸城的饥荒持续了好几年,尤其1618年九月实行辽饷加派以后,灾情急转直下。
在孙元昌的帮助下,陈衷纪和张弘居然一次运来了400人,还是男女各半。
这一下就使公司的人手增加到了2100。
还有1618年公司在平户和长崎发售股票以后,下半年陆续有许多股东前来参观,
有些人也会留下亲信在这里,在结冰期到来之前,居然也有300多人。
除过里面的日本人、朝鲜人、荷兰人、英国人、葡萄牙人、西班牙人,
华人还有200多,从而又使公司的人手增加到了2300人。
因为股东基本都是海商,所以他们留下来的亲信不是账房,便是工匠一类的人物,
总之都是有文化有技能的,倒是给永明学会增加了不少可招募的成员。
这些人之中,尤其是工匠对主要研究格物之学的永明学会都颇为感兴趣,
加上东家又让他们常驻在此,便都纷纷加入了永明学会。
在此基础上,永明学会又新成立了几个委员会,
包括炼钢委员会、炼丹委员会、石油委员会等。
石油委员会是李国助力主建立的,
理由当然是沈括《梦溪笔谈》里那句“此物后必大行于世”的话。
反正有了充裕的人手,理事会也不反对了。
理事会也是永明学会新成立的一个委员会,
但并不研究自然科学,而是为管理永明学会而存在。
第249章 日本股东发现商机
第249章 日本股东发现商机
至于日本、朝鲜、荷兰、英国、葡萄牙、西班牙股东留下的人并不在统计之内,
公司并不会轻易雇佣这些人,也不许他们入住永明城或雅兰城,
一般只准他们住在金角湾西岸的市镇区,或者雅兰城西边海岸的市镇区。
荷兰人与英国人也不例外,除非是荷兰平户商馆和英国平户商馆介绍过来的。
荷兰开设在永明城里的商馆居然只有四个工作人员,
何斌、科内利斯·雷耶斯、梅尔基奥尔·范·桑特沃特、彼得?阿德里安斯?布兰克特。
这主要是因为南海边地的市场还太小,他们看不上在这里售卖商品的利润,
商馆主要是以收购南海边地公司的产品,运往日本、朝鲜、南洋销售为主,
有三四人常驻在这里,处理采购、舾装、账目等业务就足够了。
科内利斯·雷耶斯的主要任务还是为南海边地公司设计棱堡、训练士兵,
商馆的事情他几乎不管。
梅尔基奥尔?范?桑特沃特是荷兰人,是当年与威廉·亚当斯一起到日本的同船。
1598年,他作为荷兰船只“德?利夫德”号上的事务长,随船从鹿特丹出发,开启前往东印度群岛的贸易航行。
在穿越麦哲伦海峡后,船只在智利海岸遭遇变故,之后决定前往日本出售货物。
1600年4月,历经磨难的“德?利夫德”号抵达日本九州海岸。
船上原本110人左右的船员只幸存24人,他与威廉·亚当斯、扬·约斯滕都在其中。
初到日本时,船只被没收,船员面临困境。
但在德川家康的过问下,部分船员得到接见。
后来,梅尔基奥尔?范?桑特沃特在1604年与船长雅各布?夸克纳克一起,
乘坐平户藩主提供的朱印船前往马来半岛的北大年。
1606年,夸克纳克在马六甲附近的海战中去世。
范?桑特沃特则在1609年返回日本,
担任荷兰东印度公司使节的翻译,并协助建立了平户的贸易据点。
他在日本长崎从事贸易活动,还娶了一位日本女子“伊莎贝拉”,育有女儿,
其女儿们分别嫁给了彼得?范?桑滕、克里斯蒂?比利亚努埃瓦和威廉?费尔斯特根。
由于德川幕府对外国人和基督教的态度日益强硬,
1639年,范?桑特沃特被迫离开日本,先前往台湾,后抵达巴达维亚。
1641年,他在巴达维亚去世。
他在日本多年,一直都没有成为武士,这应该是后来被迫离开的原因。
不过成为武士的威廉·亚当斯和扬·约斯滕都没有活到40年代,否则结局还很难说。
如今到了永明城,他今后的人生说不定会有所改变。
彼得?阿德里安斯?布兰克特也是“德?利夫德”号上的幸存者。
李国助上辈子因为英语还过得去,又对这段历史比较感兴趣,
所以从外国网站上阅读过有关这段历史的一些一手资料,
可惜除了布兰克特的名字外,并没找到他在日本的具体经历和生活细节。
这辈子他也没怎么听说过这个人,说明他的能力应该不怎么样。
李国助倒是希望斯佩克斯能把扬·约斯滕给派过来,
但显然这个人对幕府与荷兰平户商馆都比较重要,暂时不可能被派到这里来。
扬·约斯滕就是被德川家康赐名“耶扬子”的那位,
曾帮威廉·亚当斯给德川幕府造过西式海船。
那些住在市镇上的外国人,有人意识到了冰封期的潜在危险,来年冰消以后就离开了,
但也有人完全无视这种危险,坚持留了下来。
李国助发现那些人里并不乏有才之士,在通过严格的考察以后,
也会有个别人被邀请加入永明学会,并被准许入住永明城或雅兰城。
1618年底,加哈禅又送来一百个汉人奴隶换取过冬的粮食。
所以当年,公司的人手就涨到了2400。
1619年,通过上述各种渠道又过来了600人。
所以1619年,公司的人手就涨到了3000。
而今年至今又新来了400人,使公司的人手涨到了3400。
如今永明城里住着2000人,雅兰城住着1400人。
除了守军和工人,雅兰城的主要居民是女性。
如今公司的人手还是男多女少的局面,为了避免发生某些不好的事情,
董事会决定让所有女性都住到雅兰城来,
只有少数已婚女性因为丈夫住在永明城而没有过来。
在此之前,永明城里之所以没发生什么恶性事件,还要多亏杨天生,
因为他经常会带一些未婚男性去朝鲜逛青楼,
从而避免了某些人憋不住,而做出不理智的事情。
总之雅兰城如今是妥妥的女多男少,这让枪炮厂和机械厂的男工占了大便宜。
不过城防军也是会定期轮换的,使他们每人也都有机会找到心仪的姑娘。
但这终究只是一种治安手段,改变不了男多女少的现状。
所以杨天生的办法依然是很有必要的。
不过从1619开始,他们倒是不必再经常跑去朝鲜了。
因为有个日本股东看到南海边地公司男多女少的现状,从中发现了商机,
居然从日本招募了一群风尘女子,在金角湾西边的市镇区开了一家青楼。
随后不久,一些大明和朝鲜的股东也受到了启发,
居然也从大明和朝鲜招募风尘女子过来开起了青楼。
面对此情此景,李国助是哭笑不得,但也不能反对,毕竟是有利于治安的事情。
于是在召开董事会讨论以后,决定对此加强监管,
首先是把所有大明股东开的青楼合成一家,以股份制形式经营,
并纳入永明城内,确保他们只为南海边地公司的职工服务,
同时也算是给了这些来自大明的妓女最好的安全保障。
但雅兰城并不许她们入驻,免得带坏了那里的良家女子。
至于日本和朝鲜股东开的青楼,还是由他们在两座城外的市镇区经营。
因此他们的服务对象就比较庞杂,除了南海边地公司的职工,难免也有外国股东等。
其次是所有青楼的妓女都必须定期接受体检,以减少性疾病的传播。
李国助还委婉地要求永明学会研发可靠性比较高的安全套。
第250章 小师妹勿忧
第250章 小师妹勿忧
1620年9月8日,泰昌元年八月十二,上午。
庄桂的船在平户港靠岸。
在现代,8月下旬到9月上旬这段时间,
是日本海的秋季风即将到来,而夏季风开始衰退的一段时间。
这段时间从海参崴航行到日本,虽然仍是一路逆风,但受逆风的影响并不大。
不过在明末小冰期,秋季风通常会提前,所以庄桂的船算是一路顺风。
因为欧华宇要赶去长崎过中秋节,所以李国助一下船,
庄桂的船马上就离开平户港,送欧华宇去长崎。
李国助则直奔廉司南的住所而去,连家都没顾得上回去。
廉司南的住所,依然是李旦在平户英国商馆北边的那所宅院。
不过1617年,考克斯就买下了它。
“喝了许大夫的汤药,按针的高烧就退了,只是一直昏迷不醒。”
廉司南的妻子阿雪哭哭啼啼地说道。
虽然她不需要像廉司南一样经常与华商打交道,
但对中华文化的仰慕,与便利的学习条件,还是让她学会了一口流利的汉语,
甚至就连她的两个孩子约瑟夫和苏珊娜也都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
“老师是何时病倒的?”
李国助一边给廉司南诊脉,一边问道。
一听说老师病倒了,李国助就急匆匆过来了,什么问题都没来及问阿雪。
“8月上旬,正准备去永明城呢,突然就发起烧来,还便秘。”
阿雪一边抹眼泪,一边哽咽地说道,
“五天之后,人就烧的不省人事了。”
“是和历八月,还是西历8月?”
李国助觉得阿雪说的8月有问题,如果是和历八月,那廉司南也就才病倒10天左右。
况且和历六七月他又没病倒,应该早就去永明城了。
如果是西历8月的话,廉司南就病倒了一个多月,没去永明城就能说的过去了。
“西历,是西历8月。”
阿雪说着抹了抹眼泪,跟廉司南夫妻多年,她不可能不知道西历。
“这就对了……”李国助顿了顿,问道,“老师在病倒前出过远门吗?”
“四月十七去江户参加过家康大人的祭礼之后,出海去了一趟北大年,”
“一直到六月廿八才回来,说休息几天就去永明城,哪知没几天就病倒了。”
说到这里,阿雪突然梨花带雨地问道,
“国助,按针他还能醒来吗?”
怪不得呢,肯定是在航海途中饮用了不干净的水,吃了变质的食物。
在这个时代航海,由于缺乏可靠的保鲜技术和良好的卫生习惯,船员实在是太容易感染消化道疾病了。
只是为何偏偏是伤寒,而不是痢疾呢。
要是痢疾,以许老师的医术,加上我的精制大蒜素盐酸盐,肯定能药到病除。
如今这伤寒确实是有些麻烦了,毕竟像头孢一类治疗伤寒的特效药在这个时代可是万万提取不到的。
想到这里,李国助却含笑温言道:
“师娘莫急,我且问你,退烧以后,老师真是一直昏迷至今吗?”
阿雪摇了摇头,哽咽道:
“不是,第一次服药退烧以后醒来过,但没过几天又高烧昏迷了。”
“许大夫调整过药方以后,烧又退了,可是没几天就再次高烧昏迷。”
“病情像这样反复已经三次了,这回是第四次服药退烧,”
“我都不知道他这次还能不能醒来,就算醒来了,病情还会不会再出现反复……”
难怪呢,伤寒发展到极期的确会因为高烧致使人陷入昏迷,
但只要治疗及时得当,可能数小时到一两天内就会有苏醒的迹象,
要是连续昏迷十几二十天,那可就麻烦了,但是看老师的脉象,还不至于到那个地步。
想到这里,李国助含笑安慰道:
“师娘放心,老师这是感染了伤寒,只要治疗及时,就不会有生命危险,”
“刚开始你们可能没重视,一直等到他高烧昏迷了才想起来去找许老师,”
“幸亏许老师的医术高明,用药物控制住了廉老师的病情,”
“之所以病情会出现反复,一来是因为发病初期延误了治疗时机,”
“二来是因为现在还没有治疗伤寒的特效药。”
“不过你放心,从脉象上看,老师这次肯定能比前几次醒来的更快,”
“而且醒来以后,也不大可能再出现病情反复了。”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阿雪的反应,见她将信将疑,便又问道,
“师娘,老师每次醒来以后,病情复发的时间是不是都比前一次推迟了几天?”
“而且每次昏迷后服药,醒来的时间都比前一次提前了一些呢?”
阿雪含泪回想了片刻,点头道:“嗯,的确是这样的。”
李国助含笑颔首:
“这就对了,病情虽有反复,但每次治疗后,老师体内的病气都会减少一些,”
“这次算是基本上快清除干净了,所以这次醒来以后,就应该不会再复发了……”
“国助哥哥,你说的是真的吗?”
廉司南的女儿苏珊娜突然开口说道,
“为什么你不用肯定的语气说呢?”
她跟李国助年纪相仿,只比他小了几个月,如今也是12岁。
英日混血的基因赋予了她独特的精致面容。
白皙的肌肤近乎透明,一头如墨般柔顺的长发松松挽起,
几缕碎发垂落在白皙的脸颊旁,更衬得眉眼如画。
她那双澄澈的眼眸,是深邃的蓝,恰似静谧的湖泊,此刻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忧愁。
高挺小巧的鼻梁下,是微微抿起的淡粉色嘴唇,带着几分无助与哀伤。
身上的和服剪裁精致,繁复的花纹在她身上更添温婉气质,
只是她微微低垂的双肩,泄露了因父亲生病而藏不住的忧伤。
“啊这……”
李国助一时无言以对,沉吟片刻,突然眼中一亮,抬眼道,
“我确实不能十成十地保证老师这次醒来后病情不会再复发,”
“只能保证有八成可能不会再复发。”
苏珊娜的眼睛又暗淡了一些,忧伤地道:
“那就是说,父亲的病还有两成可能会复发……”
李国助踌躇片刻,突然像是下定了决心,坚定地说道:
“小师妹勿忧,我有个办法,可以把师父病情复发的可能降到一成以下!”
第251章 黄连素
第251章 黄连素
“真哒!”
苏珊娜那深邃如海的蓝眼睛里仿佛泛起了星空的倒影。
阿雪的眼中也泛起了希望的光芒。
李国助含笑颔首:“先给我看看许老师最近给师父开的药方吧。”
他之前一直把廉司南称为老师,或者为了与别的老师相区别,而称之为廉老师。
这时却突然改口叫了师父,可能是因为无意间叫了苏珊娜小师妹吧。
反正他并不觉得突然改口有什么不适应的。
“我马上去取!”跪坐着的苏珊娜噌地一下就弹了起来。
“我去吧!”一直沉默不语的约瑟夫突然起身说道,旋即就转身走出了房间。
跟妹妹一样,这个十五岁的少年也是肌肤白皙,还透着淡淡的红晕,
高挺的鼻梁下,薄唇微微抿着,带着几分倔强。
一双深邃眼眸,幽蓝与深褐交织,似藏着神秘故事。
他身着传统武士服饰,黑色长发束起,额前几缕碎发随意散落,
更衬得他英姿飒爽,举手投足间散发着独特的少年英气。
目送哥哥的身影消失在门边,苏珊娜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失态了,赶忙羞赧地抿嘴一笑,重新跪坐下去。
其实这种事完全可以吩咐下人去做,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亲力亲为。
廉司南好歹也是个旗本武士,有身份的人,怎么可能没下人使唤呢。
不过李国助这辈子虽说是当了十几年的少爷,上辈子的一些习惯还是没落下,
有的事情他还是愿意亲力亲为,到现在也习惯不了事事都使唤下人。
所以他压根就没想到这一茬。
……
“葛根6钱、黄芩4钱、黄连3钱、炙甘草3钱、石菖蒲3钱、远志3钱、滑石6钱。”
李国助一边念着药方,一边连连点头,然后沉吟片刻,终于开口问道,
“许老师有没有给过你们一种叫大蒜精盐的东西?”
大蒜精盐就是李国助给大蒜素盐酸盐取的别名,比较符合这个时代和中药的命名风格。
不然叫大蒜素盐酸盐,别人都会觉得奇怪。
“给了!每副药都配了一小包。”
苏珊娜急忙答道,
“许爷爷并没把大蒜精盐写进药方里,只是嘱咐我们煎好药以后加入药汤中搅匀给父亲服用。”
李国助含笑颔首,又问道:“这药还剩几副?”
“还剩五副,一共是七副药,已经吃过两副了。”
苏珊娜又答道,看得出来,她对父亲非常上心。
李国助含笑点了点头,打开考克斯送给他的那个医师包,从中摸出来五个小纸包:
“这是黄连散,剩下五副药每副一包,跟大蒜精盐一起加入药汤,搅匀给师父服用。”
他所谓的黄连散,其实就是黄连素,比大蒜素好提取也好保存。
这是因为它的化学性质比大蒜素稳定的多,要加热到 160c左右才会分解。
也正因如此,黄连素也用不着化学改性。
在使用乙醇回流提取法时,对ph值的控制要求也不高。
而且这种提取法操作相对简单,
只要按照常规的有机化学实验操作规范来控制温度、溶剂用量等基本参数,
避免乙醇挥发过快等问题,就能较好地进行提取。
所以在只有酸碱试剂的情况下,也能提取到纯度较高的黄连素。
所谓乙醇回流提取法,是利用加热使乙醇处于回流状态,
此时乙醇不断汽化又冷凝回流至提取容器内,
在这个动态循环过程中,乙醇能够充分接触含黄连素的药材,如黄连、黄柏等,
促使药材中的黄连素成分溶解到乙醇当中,
从而实现将黄连素从药材原料中提取出来的目的。
因为提取简单,1619年3月,李国助从平户回到雅兰城后,很快就提炼出了黄连素。
与大蒜素具有广谱抗菌性不同,黄连素主要针对肠道内的一些致病菌,
像痢疾杆菌、大肠杆菌等有显着的抑制功效,
此外还在抗炎、调节肠道功能等方面有一定效果,
比如可以改善腹泻等肠道不适症状。
在制取了一定量的黄连素后,李国助从去年4月开始在永明、雅兰两城做临床实验。
不过去年,他做的主要是黄连素单独与中药合用的临床实验。
今年4月才开始做黄连素、大蒜素盐酸盐与中药合用的临床实验。
由于操心建造始祖六舰的事情,他错过了一些临床实验的机会。
所以到现在为止,他对这两种西药与中药合用的复方还是缺少信心,
生怕用量不合适,会使患者产生不良反应。
这也是他确定许仪后的治疗有效时,没有主动提出要用黄连素的原因。
然而当看出阿雪、苏珊娜、约瑟夫都不想看到廉司南这次醒来后,病情再有反复,
他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决定给廉司南试一试,就算会出现副作用,也不至于危及生命。
何况他用在每副药里的大蒜素盐酸盐和黄连素的剂量都比较小,
即使是最大剂量也不过是以分为单位,根本轮不到用钱计量。
看着苏珊娜小心翼翼地收好了五个小药包,李国助莞尔一笑,说道:
“小师妹能否帮我收拾一间房子?师父完全康复前,我想留在这里照料他。”
“没问题,空房有的是,我马上吩咐下人去给你收拾。”
苏珊娜马上欣然说道,眼中充满了浓浓的感激之情。
李国助的医术可是得了许仪后真传的,而且还吸收了一些欧洲药剂师的知识,
能留在这里照顾父亲,她心里自然是既感激又踏实的。
“李老爷知道你回来了吗?”阿雪突然问道。
“他还不知道。”
李国助摇了摇头,
“我担心师父的安危,所以一下船就直奔这边来了。”
“哦,你不是为过中秋节回来的吗?”
阿雪明显感到有些意外,
“有人去永明城通知了你按针生病的消息?是考克斯吗?”
李国助含笑摇头:
“不是,我是看老师今年直到八月都没去永明城,便有了不好的预感。”
“恰好欧华宇叔叔想回来过中秋节,我便跟他一起回来了。”
“那我派人去告知一下李老爷,你回来的消息?”
阿雪用询问的语气说道。
“好,有劳师娘了。”李国助含笑颔首。
第252章 华人承包商
第252章 华人承包商
“国助哥哥!国助哥哥!”
次日一早,李国助刚起床不久,就听到了苏珊娜的呼叫声。
声音似乎是从走廊传来,仿佛苏珊娜是一边奔跑,一边在呼叫他。
李国助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还以为是廉司南的病情恶化了,连忙跑过去拉开了门。
“国助哥哥!”
恰好苏珊娜跑到了门口,却是一脸喜色地叫了他一声。
李国助一愣,诧异地道:“怎么了,老师他……”
“父亲醒了!他想见你!”苏珊娜兴高采烈地道。
李国助窜到嗓子眼的心顿时落了下去,长舒了一口气道:
“我们走!”
“国助……谢谢你……”
廉司南躺在榻榻米上,面色苍白,虚弱地道。
阿雪和约瑟夫都陪在他身旁。
“老师,你刚醒来,就不要说话了,我给你把把脉。”
李国助说着,就把手指搭在了廉司南的手腕上。
廉司南一来是虚弱无力,二来也是不想打扰李国助诊脉,便顺从地闭嘴了。
不料李国助刚诊完脉,还没来得及开口,廉司南却突然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背,
并把他的手按在了苏珊娜的手背上,断断续续地说道:
“我……走之后……照顾好……苏珊娜……”
“父亲……”苏珊娜眼里噙着热泪,脸却红的像个熟透的苹果。
李国助深深地看了一眼苏珊娜,转而安慰廉司南道:
“师父,您不会有事的,许老师已经给您退了烧,现在您的腹泻也止住了,”
“刚才把过脉后,我可以确定,您的病情不会再出现反复了。”
“您喝些粥,好好修养十几天,便可以恢复如初了。”
说到这里,他又看了眼苏珊娜,莞尔一笑,
“无论如何,我都会照顾好小师妹的。”
“好……”廉司南吃力地笑了笑,可是握着李国助的手却仿佛如健康人一样有力。
……
1621年6月26日,天启元年五月初七。
李国助回到了永明城,廉司南也与他同行。
后者早已康复,又恢复了当初那健壮的模样。
在原来的历史上,他于去年逝世,享年55岁,着实是有些可惜了。
如今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欧华宇没有跟来,李国助早就承诺过,平安度过1620年,他就不必再来了。
李国助早就叮嘱过如今为公司负责长崎和安南市场的人,
随时留意欧华宇的情况,一旦生病就要及时派人来通知他。
这个人叫张敬泉,是欧华宇的老乡,也是李旦贸易集团里的一个重要人物。
虽然没有与李旦结拜,但两人的关系也是亲如兄弟,丝毫不亚于颜思齐与李旦的关系。
在没有成为南海边地公司的股东前,欧华宇和张敬泉在长崎有共用的居所和仓库。
张敬泉如今也是南海边地公司的股东,但他在历史上活的比欧华宇长,
身体事实上也比欧华宇好,所以李国助就让他接管了长崎和安南的贸易。
他手里本身也有越南黎朝东京的朱印状,
所以接管了欧华宇的生意后,贸易范围比以前更广阔了。
在原来的历史上,由于欧华宇、李旦、颜思齐的相继离世,
竟然使张敬泉看破红尘,出家当了和尚,好像还有个化名叫吴宗元。
不过出家后他仍旧是长崎漳泉帮的长老,地位举足轻重。
在荷兰人的《热兰遮城日志》中记载李旦的同伴中有一位“隐士”,
大概就是指的出家后的张敬泉。
他一直活到1638年才去世,与欧华宇同样安葬于长崎的悟真寺。
如今,通过李国助的努力,欧华宇和廉司南都度过了1620年的大限。
这对张敬泉的命运应该不会有多少影响,毕竟他崇信佛教也是由来已久,
就算没有欧华宇、李旦、颜思齐等人的离世,他可能早晚还是会出家。
无论如何,帮助欧华宇和廉司南度过了1620年的大限,都极大的鼓舞了李国助,
坚定了他帮助李旦和颜思齐度过1625年的大限的信心。
不过现在离1625年还有四年,足够他放开手脚去干一些其他的事了,
比如搞定甜菜制糖技术。
不过船一靠岸,李国助就吃了一惊,因为停泊在金角湾里的船远远超出了往年的数量。
其中有很多船,他甚至从来都没见过,应该是属于新进股东的船只。
另一方面,金角湾西岸的市镇区也是热闹非凡,人声鼎沸。
记得20年及以前只有寥寥两三百人住在市场区,
但现在看来,竟似乎是有数千人住在那里。
“你在看什么?”来码头迎接他的林福突然问道。
李国助是乘坐荷兰商船来的,如今往来永明城的商船多了,什么来路的都有,
颜思齐不可能再听到守城军士禀报有船入港就跑出来迎接。
林福还是在城上看见李国助从一艘刚入港的荷兰商船上下来,才赶忙跑下来迎接的。
“对面的市镇区什么时候有这么多人了?”
李国助依旧盯着金角湾对岸的市镇区,目不转睛地问道。
他没有看到林福过来迎接自己,但听声音,他就知道是林福。
“哦,他们大多都是从大明沿海的五个布政使司过来的劳工。”
林福不以为意地答道,显然他对这种新现象已经见怪不怪了。
“劳工?还是从沿海五个布政使司过来的!”
李国助皱了皱眉,脸上似乎很快有了一丝明悟,但还是问道,
“是谁组织他们过来的?”
他就知道,穷苦劳工是不可能自发出海来这里的,肯定是有富商出资出船送他们来的。
“当然是咱们的股东啊。”
林福咧嘴一笑,
“先不说那些外国人,单是在大明,咱们的股东就已遍布沿海五个布政使司了。”
“这些劳工都是他们出钱出船,从各自所在的布政使司招募来的,加起来足有三千多人呢!”
这就有些出乎李国助的意料了,他知道荷兰人建巴达维亚城的时候,有华人承包商招募华工去协助建设。
却万万没想到,因为在平户和长崎发售股票,使众多华商成了南海边地公司的股东。
其中竟也会有人主动招募劳工过来承建工程。
第253章 建设新城的,是从辽东来的难民
第253章 建设新城的,是从辽东来的难民
就是不知道这些华人劳工会不会像去建设巴达维亚的那些华人劳工一样成为移民。
如果他们也愿意留下来,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
“既然是劳工,为何都要留在市镇区呢?”
李国助不解地道,
“难道不应该派他们去西边沿海一带建要塞吗?”
林福嘴角一勾,笑道:
“你再仔细看看,除了人变多以外,市镇区还有什么变化。”
李国助这才开始留意市镇区的建筑,终于发现不但比以前变多了,也变精致了。
1620年及以前,市镇区里的建筑都是松木搭建的简易木屋,
而现在却出现了不少画栋雕梁的中国古建筑,
还有若干西式木桁架楼房,精美程度毫不亚于永明要塞内的木桁架楼房,
甚至还有几栋小洋楼,应该都是欧洲客商投资兴建的。
除了狭长以外,金角湾西岸的地形也是遍布低矮的丘陵。
因为最早的建筑都是沿岸建造的,所以新增的建筑全都是沿山坡向上延伸的。
视线随着新增的建筑向上移动,李国助又看到四座最高的山头上都各耸立起了一座炮台,
无一不是小型方角形铳台,也就是四角上有棱堡的小型方形实心棱堡,
目测高度大约都是三丈,边长大约都是十二丈左右。
向北眺望,在金角湾西岸尽头的山丘上,也耸立起了一座小型的实心棱堡。
金角湾西岸就是一条长约七公里,宽约两公里的狭长陆地,
因为金角湾在那个位置折向东边,所以其西岸的狭长陆地也是以那里为起点的。
毫无疑问,那里就是金角湾西岸的咽喉要冲。
在那个位置,有那样一座小型铳台,无疑是锁住了敌人从陆上攻入市镇区的通道。
只有在冬季的结冰期,敌人才能从西边阿穆尔湾的冰面绕过那座铳台,
然后翻过丘陵来攻击金角湾西岸的市镇区。
可是正如李国助刚才看到的一样,那些丘陵中最高的四座山头上也是有炮台扼守要冲的。
这使得金角湾西岸的市镇区即使没有城墙也一样固若金汤。
因为按炮台之间平均间隔两公里算,这五座炮台上的火力就足以覆盖12公里的范围。
如果说以前的市镇区寒酸地像个小山村,
那么现在的市镇区简直就是一座名副其实的山城了。
而且还是一座武装到牙齿的山城。
很明显这些都只能是承包商带来的劳工建造的,难怪他们都会集中在市镇区呢。
此外,李国助还记得自己乘坐的荷兰商船刚航行到金角湾口时,
他曾看到金角湾西岸长出金角湾口都那一段陆地的海岸上出现了许多高大的风车塔。
当时很多荷兰船员看到那些风车塔都激动地大叫起来,
毕竟能在数万里之外的异国他乡看到自己国家的标志性建筑,也是着实不易。
由于在那里建风车,早就在董事会的计划之中,只是1620以前,
因为人手有限,又忙着建雅兰城和改造永明要塞的城墙,一直都没有动工。
他觉得可能是去年雅兰城竣工以后,施工队过来建的,所以他当时也没在意。
但现在看来,那些风车塔说不定也是承包商带来的劳工建造的。
可是李国助心里很清楚,这是很大的一个工程,
且不说那些风车塔和城镇里新增的建筑,单是那五座小型的实心棱堡,
每一座都得三百人持续建造三个月左右才有可能竣工。
这些劳工最早也只能是今年4月初过来的,到现在满打满算差不多就是三个月。
就按林福说的三千人算,那五座炮台就得1500人去建造,
然后剩下1500人建造城里的风车塔其他各类建筑,
李国助真心里真是吃不准,他们能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市镇区建到这个程度。
“你的意思是说,他们都在这里建设市镇区呢?”
李国助明知故问,反而并不急着弄明白这些劳工是如何在不到三个月的时间里,把市镇区建到这个地步的。
“唉,少东家真是冰雪聪明呀是!”林福赶忙恭维道。
“可为什么不让他们去西边沿海一带建新城呢?”
李国助不解地道,
“市镇区是给外国商人居住的,人多了适当新增一些建筑可以理解,但为什么还要造那么多炮台呢?”
“这是董事会的决议,我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
林福耸了耸肩,无奈地说道,突然话锋一转,
“不过新城也有人在建,少东家完全不必担心。”
“哦!”李国助吃了一惊,“这么说劳工还不止对面的三千人吗?”
林福摇头道:“不是,建设新城的,是从辽东来的难民。”
“什么!已经有辽东难民来了吗?有多少?”李国助又惊又喜。
“少东家还没听说吗?”
“今年三月,沈阳和辽阳先后被建奴攻破,”
“四月起,就有大批辽民渡过鸭绿江,进入了朝鲜的义州。”
“黄昭向朝鲜国王光海君进言,把那些辽民安置在了铁山郡。”
“四月中旬,庄桂往咱们这运了一船流民过来,然后咱们就派船队过去运流民了,”
“到如今已经往返三次,运来了万余人,听说滞留在铁山的还有数万人呢,”
“咱们的船队到现在还在不停地往返运人呢。”
永明城往朝鲜铁山运辽东难民的船队,李国助是知道的,
早在1618年,他去永明学宫找李俊臣帮忙研发酸碱试剂和减压蒸馏装置时,
就跟后者提过要准备能运载二三百人的大船十艘运载逃入朝鲜的辽东难民。
不久以后,公司就从各处贸易线路上征调来了十艘2000料的大福船,
除过操控船只的船员,及粮食、饮水等必要的物资,运载300人毫无压力。
这样一来,十条船往返一次,便至少能从朝鲜运来3000人。
由于当时还没有辽民逃入朝鲜,而黄昭借助职务之便,又在价川郡取得了采矿权,
这支船队从那时起就开始往返朝鲜和永明城,运送起了矿石。
第254章 扬州瘦马怎么可能跑咱们这来
第254章 扬州瘦马怎么可能跑咱们这来
价川郡不但有无烟煤矿,还有朝鲜品质最好的铁矿,且位于地表浅层,十分易于开采。
所以从1618年下半年到今年开始运送辽东难民前,
这支船队为公司从平安道运来了大量优质的铁矿和煤矿。
李国助推测,即使是运送辽东难民的同时,船队应该也还在运送煤铁矿石。
因为考虑到风向和洋流的影响,往返一次海参崴和铁山,
短则只需5天左右,长则需要10天左右,并不需要携带太多粮食和饮水。
这就是意味着船上还有不少剩余的空间,如果用于载人的话,
别说三百人,挤一挤四五百人也是能运来的。
但是听林福说,从四月中旬到现在往返运了三次,就运来上万人,
说明每次每条船运来的人可能有350左右,
那么剩下的空间不拿来运煤铁实在也是太浪费了。
黄昭夫妇的表现可以说是大大出乎了李国助的意料,
本来他是更加看好李德的,没想到反而是黄昭先取得了矿山开采权。
当然这跟他考上了状元,进入了朝鲜中枢是有很大关系的。
这跟明朝的情况是一样的,
民间资本可以兼并土地,但要取得矿山开采权却没那么容易,
只有官僚资本才能轻松获得矿山开采权。
不过李德夫妇干的也很好,三年来已经在咸镜道开辟了40万亩柞蚕场,
1618年就向公司供应了1000担生丝,1619年又向公司供应了2000担生丝,
如果以每年20万亩的速度开辟蚕场的话,则今年应该能向公司供应3000担生丝。
这使公司得以满足了更多客户的需求,
否则仅凭永明城东边那20万亩柞蚕场,
也只能满足自身、平户英国商馆、平户荷兰商馆的需求,
又怎么可能吸引到如此多的商贾来这里贸易呢?
此外,李德每年还会向公司供应大量粮食,及人参、毛皮、榛子等山货。
从1618年起,公司从朝鲜收购的粮食就开始逐年减少,
这是因为李德供应的粮食在逐年增加。
相信那些愿意从家乡招募劳工,来这里承建工程的大明海商,也是被这里能够自由贸易,
不必贿赂贪官污吏,还要冒风险走私的各种高价值商品吸引来的。
“那这上万辽民现如今是在何处建设新城啊?”李国助问道。
“在西南边大陆沿海,差不多正对着南边那座大岛的河口处。”林福答道。
那就是我上辈子那个时空,俄罗斯哈桑区的滨海镇了。
这个镇子的位置挺好,恰好夹在北边的巴拉巴什乡和南边的别兹韦尔霍沃乡之间。
这两个乡面积广阔,还都是山地丘陵地形为主,森林资源丰富,也有大片的天然祚林。
将来公司七成以上的柞蚕场都将集中在这两个乡里,
到时候滨海镇就会成为这两个乡的柞蚕生丝和丝绸集散地,发展前景非常广阔。
不过得给那两个乡取中国名,滨海镇这个名字倒是可以考虑沿用。
想到这里,李国助又问道:“新城如今建的怎么样了?”
“木制城墙已经建成,那可是一万人在建呀,怎么可能不快。”
林福有些兴奋地说道,又讲起了下一步工程建设的计划,
“董事会最近正在讨论是要往南去建第二座新城,”
“还是马上开始改建第一座新城的城墙。”
“少东家,你怎么看啊?”
从“小少爷”到“小当家”再到“少东家”,
大家对李国助的称呼似乎一直在随着他年龄的增长和公司的发展而改变,
只是这变化显得是那么的突兀,仿佛在一瞬间,大家就都改口用了新的称呼。
这难免使李国助觉得有些不适应,但他现在可顾不上纠结这个。
“叫我说就应该先去南边建第二座新城。”
李国助不假思索地说道,
“等第二座新城建成了,再返回来改建第一座新城的城墙也不迟。”
“毕竟咱们在西边沿海一带暂时也只能建这两座新城。”
“再要往南建,可就离骨看兀狄哈部的领地不远了,”
“要是处理不好,可是会发生冲突的。”
“何况,虽然按设计,新城都是可以容纳两万人的,”
“但初期一座城还是不要一下住进去太多人为好。”
“所以我赞成先把两座城都建起来,每座城先住进去五千人。”
“然后再逐渐把新运来的辽民往永明城和两座新城里安排。”
“这样三座城初期都会比较好管理一些,”
“不会因为人口猛然增加太多,而引起不必要的混乱……”
说着这里,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蓦地话锋一转,
“对了,第一座新城有没有按雷耶斯的设计建造?”
“那必须得按他的设计建造啊!”
林福大声说道,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其实他这一个多月,都在新城那边监工呢。”
“哦,那我倒是要去那边看看呢。”李国助饶有兴趣地说道。
“你现在就要去吗?”林福问道。
“不,我想先去对面的市镇区看看。”李国助朝金角湾西岸努了努嘴。
“行,我马上叫船来送你过去。”
林福说罢,朝金角湾张望了片刻,便朝最近的一条船招了招手。
船家看到林福招手,便撑着船向这边划来。
那条船说起来也不小,长度大约在20米左右。
船的上层建筑形如楼阁、画栋雕梁十分精美,分为前舱、中舱和后舱三部分。
前舱较高,似可作为观景露台。
中舱略低,空间开阔,两边还开着长窗,里面隐约有人正在宴饮。
后舱为二层楼房,似可登高远眺。
李国助觉得那船很是眼熟,很像是上辈子在某些电视剧里看到的秦淮河上的画舫,
于是说道:“诶,那条船怎么看着像是画舫啊?”
“哎呀,少东家好眼力,那还真就是画舫。”
说到这里,林福神秘兮兮又略显猥琐地笑道,
“还是扬州瘦马招揽客人的画舫呢……”
“啊!什么?扬州瘦马?”李国助震惊了,“扬州瘦马怎么可能跑咱们这来?”
第255章 嫣语
第255章 嫣语
“嘿嘿……”
林福一脸猥琐地笑着,就像是把“原来你也知道扬州瘦马啊”写在了脸上,
“这有什么不可能,咱们的股东里有扬州人,还怕搞不来扬州瘦马吗?”
“可咱们不是早就规定,大明来的妓女只能在永明城内营业吗?”
李国助既不解,又略显气愤地道,
“董事会怎么能允许她们在金角湾营业?”
“诶,少东家息怒啊!”
林福见李国助不悦,慌忙解释道,
“这扬州瘦马很多都是只卖艺不卖身的,”
“把她们限制在永明城内岂不是平白少了很多生意?”
“就是那些做皮肉生意的,也因为这个没少在董事会上闹过。”
“公司为了安抚她们,不得不通过赠予股份弥补她们客源受限的损失。”
“而这扬州瘦马即是卖艺不卖身,便没有传播疾病的隐患,”
“准许她们在金角湾和市镇区营业,还可免除公司对她们的补贴,何乐而不为呢?”
李国助听到这里,也不得不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若有所思地看着那条画舫离码头越来越近,心里颇为感慨,
扬州瘦马还真不能说是妓女啊,搁在现代大小也算是个明星呢。
“这真是太让人震惊了!三年没来,想不到这里的变化竟会如此之大!”
突然有一句蹩脚的汉语传进李国助的耳中。
他下意识地循声一看,果然是斯佩克斯。
廉司南也跟他一起下船了,他俩刚才在船上清点查验货物,直到现在才下船。
虽然因为人少,斯佩克斯并不怎么看重南海边地公司的市场,
但难得过来一次,总还是要给永明荷兰商馆带些货物来售卖的。
自从1618年从永明城收购的1000担生丝和3000匹丝绸让平户荷兰商馆净赚了六十万两白银后,
斯佩克斯就开始高度重视起了南海边地公司的供货渠道,并开始学习起了汉语。
可惜他的语言天赋显然不如廉司南,都学了三年,汉语讲的还是如此蹩脚。
不过蹩脚归蹩脚,用来交流却是没什么问题的。
“看来我们这次带来的货物有点少了呀。”
廉司南也感慨地说道,这艘荷兰商船上也有部分平户英国商馆的货物。
李国助斜眼一笑,说道:
“岂止是有点少了啊,是少的太多了!”
“在西南边的大陆沿海,还有一万多辽东难民呢。”
“而且下半年,可能还有几万辽东难民要过来呢。”
“哦?”斯佩克斯惊得哦了一声,“为何会有这么多辽东难民呢?”
李国助却是语塞了一下,才叹息道:
“唉,今年4到5月间,大明惨败,被建奴先后攻占了辽东两座重要的城池沈阳和辽阳。”
“两地许多民众不堪建奴残害,纷纷逃往朝鲜的平安道。”
“那一万多辽东难民都是我们从朝鲜船运过来的。”
斯佩克斯恍然地点了点头,又道:
“那他们为何在西南边的大陆沿海?永明城完全可以容纳的下一万多人的呀。”
“他们在那里建造新城呢。”
李国助随口答道,并补充道,
“雷耶斯也在那里指导他们施工呢。”
斯佩克斯含笑颔首:“听说……”
“林大人,唤奴家的船过来有何吩咐?”
突然一个清脆悦耳的女子的话语传入众人耳中,打断了斯佩克斯正要说的话。
李国助循声一看,只见那画舫船头站着一个娇俏可人的女孩,
年方十三四,身姿纤细似弱柳扶风。
面庞白皙如羊脂玉,泛着淡淡红晕,双目清澈明亮,犹如繁星闪烁,顾盼间灵动俏皮。
眉如新月,鼻若琼瑶,樱桃小嘴不点而朱,笑时露出洁白贝齿。
乌发如瀑,柔顺光亮,几缕发丝编作小辫,点缀着小花,更添几分娇俏。
李国助乍一看,还以为她是这画舫里某个姑娘的婢女呢,
但听她的话,却是挑明了她就是这条画舫的主人,便不由仔细打量起她来,
很快就有了一种亲切感,只是一时也想不通这种感觉是哪里来的,
但却可以肯定,这姑娘在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方面是颇有造诣的。
不精通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是万万做不得扬州瘦马的。
正所谓腹有诗书气自华,这姑娘虽然因为年龄原因还显得有些稚嫩,
但那种风雅的气质却是无法被稚嫩所掩盖的。
“有劳嫣语姑娘。”
林福笑容可掬地对她拱了拱手,又伸手一指李国助,
“这位是我们公司的少东家,想借你的船渡我们去对岸的市镇区逛逛。”
“还望姑娘行个方便。”
那嫣语姑娘一听说李国助是南海边地公司的少东家,
顿时惊了一跳,美目都瞪大了一圈,慌忙对李国助福身道:
“原来是南海边地公司的少东家!奴家这厢有礼了。”
她退了两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盈盈笑道,
“请少东家上船。”
李国助含笑颔首,转对廉司南和斯佩克斯道:
“老师、雅克先生,我要去对岸的市镇区看看,你们要不要一起?”
“当然要去看看!”斯佩克斯立即说道,“三年没来,就属对岸的市镇区变化最大。”
“我也想去看看。”廉司南看着对岸,饶有兴趣地说道。
“那请两位先登船吧。”李国助礼让道。
踏入画舫舱内,入眼窗明几净,舱室宽敞开阔,
四周垂落着淡粉色的纱幔,在微风拂动下,似有若无地摇曳着,添了几分朦胧的美。
十余张长方形檀木桌椅整齐地靠窗摆放,
每张桌上都有一个琉璃瓶,插着几支颜色各异的绣球花,每一枝都透着娇俏。
墙壁上挂着几幅山水墨画,逸笔草草却韵味十足,处处透着风雅。
可能因为是白天,海湾内商船出入频繁,画舫为了避免事故,并没有招揽太多客人,
只有寥寥数人散座其间,与美姬相伴,或品茶浅笑,或凭栏远眺,
轻声细语交织着,让这画舫内满是闲适,只余一片悠然惬意的氛围。
画舫内的客人似乎都认得林福,见他进来纷纷起身见礼。
“各位请自便,林某只是带几个朋友去对面看看。”
林福知道不能在这里透露李国助的身份,免得被这些人纠缠。
第256章 金角湾没准会成为永明城的秦淮河
第256章 金角湾没准会成为永明城的秦淮河
“敢问嫣语姑娘芳龄几何?”
见林福把那几个上来见礼的客人都打发回了座位,李国助突然问道。
嫣语不由俏脸一红,轻声答道:“小女子……年……年方十……三……”
扬州瘦马一般在十四五岁到十七八岁左右较为容易成名。
在经过数年精心培养后,十四五岁时,她们在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等才艺方面已初有成效,
同时身体也开始发育出少女的婀娜风姿,
此时便会被牙婆等引介给一些达官贵人、富商巨贾,
凭借才艺与娇俏的容貌崭露头角,开始在特定圈子里有了名气。
而到十七八岁时,往往才艺更加成熟精湛,对人情世故也有了更深的理解和把握,
风姿绰约更具韵味,能够周旋于各种场合,
在风月场上也就更易声名远扬,成为诸多人心仪追捧的对象。
不过也有个别极为出众的,可能年纪更小些就已成名,
或因后续种种情况未能成名的也大有人在。
嫣语十三岁便已成了如此大的一艘画舫的主人,足见得才情出众。
“噢,那可太巧了,咱俩还是同岁呀!”
李国助觉得有些意外,以为嫣语至少也有十四呢,他扫了一眼那些陪侍客人的女子,
“我刚才听嫣语姑娘说,这条画舫是你的,以为只有你一人接客呢,”
“想不到竟还有这么多姑娘,莫非你年纪轻轻,便已经做了妈妈?”
他这个“妈妈”指的是老鸨,可不是说嫣语已经当妈了。
嫣语一时语塞,旋即讪讪一笑:
“少东家莫取笑奴家,这船的确是奴家的,”
“只是船太大,我一人经营不来,便邀了几个姐妹一同经营,”
“我可不是妈妈呢……”
李国助哑然失笑,拱手道:“姑娘勿怪,是在下唐突了。”
“不敢,不敢,少东家折煞奴家了。”
嫣语慌忙摇手,然后顾左右而言他,
“船到对面的码头至少需要盏茶功夫,几位坐下喝杯茶吧。”
“嗯,好。”李国助应了一声,扫了眼旁边最近的桌椅,“那我们就坐这桌吧。”
“几位客人先坐,我去给你们沏茶。”
嫣语显然是被李国助给整不会了,有点失了方寸。
一般来说,她应该留下招待客人,吩咐别人去沏茶才对。
终究是她年纪太轻,人情世故上稚嫩了一些。
反正李国助他们只是借船摆渡而已,又不是来喝花酒,便也没人在意这些。
“廉先生,考克斯先生怎么没来啊?”
嫣语刚转身离开,林福便问廉司南道。
“他去南洋贸易了,等秋蚕收茧之时肯定会过来的。”
廉司南正在打量船舱里的陈设,听到林福询问考克斯,便有点心不在焉地答道。
“哦,搜得斯内。”
林福释然地点了点头,却又问道,
“诶,那翁先生为何没来啊?算算他也有快四年没来过了,倒是怪想念的。”
这次他倒没有特意问廉司南,在场知情的人都可以回答。
“他呀,就是一妻管严,又不是生意人,也没理由总往咱们这跑呀。”
李国助略带调侃地答道,顿时引得另外三人都哈哈哈笑了起来。
其实对于翁翊皇给田川家做赘婿,娶了个有孩子的寡妇,
还那么怕老婆,又对田川松视如己出,李国助以前是有些瞧不起的。
但自从他自己对张薇动了心,就不敢再真的嘲笑翁翊皇了。
人家起码喜欢的是比自己年轻的女人,
可他居然对一个比自己大八九岁还生了一个儿子的女人动了心,又算怎么回事呢?
更何况张薇还没有守寡,可是家庭美满、夫妻和睦着呢。
他总不能去干破坏人家家庭的事吧。
说起来,张薇差不多也有四年没来过这里了,也不知现在如何了。
一想到这里,李国助就赶忙暗自止住了念头,
他跟张薇是不可能的,以后绝对不能再想她了。
更何况老师这次生病时,已经流露出了想把苏珊娜托付给自己的意思。
苏珊娜才是更适合自己的呀,多漂亮的混血妞啊。
“这条船外观精美,舱内陈设精致典雅,倒是有些像日本的歌舞伎座呀。”
经过一番打量后,廉司南终于发表了对这条画舫的评价。
“老师说对了,这的确是类似歌舞伎座的娱乐场所,叫做画舫。”
李国助饶有兴致地说道,
“只不过它一般是漂流在江河之上,能给客人一种独特的体验。”
“在大明的南京有条秦淮河,多的是这种画舫,”
“只可惜大明禁海,老师很难有机会去那里体验画舫。”
“不过咱们有些来自南直隶的股东已经把画舫带到了永明城。”
“假以时日,这金角湾没准会成为永明城的秦淮河呢。”
他一直对扬州瘦马这个群体比较好奇,上辈子当然是没机会接触到的,
而这辈子又因为在日本长大,也一直没机会去秦淮河体验一下。
万万没想到,自己一手建立的永明城会有扬州瘦马光顾,自然是饶有兴致了。
“哦,搜得斯内。”
廉司南释然地点了点头,又感慨地道:
“那位嫣语姑娘才十三岁,跟苏珊娜一般年纪,”
“居然已经是这样一艘画舫的老板了,真是了不起呀!”
“呃……呵呵……的确是了不起呀。”
李国助也不知该怎么说了,最后只得如此搪塞过去。
扬州瘦马说到底都是一群社会底层的女性,
就算嫣语这样拥有一艘画舫的也还是可怜人,无法与老板相提并论。
她们是明清时期,扬州地区因盐商聚集而催生的一个特殊群体。
牙公和牙婆会低价买来贫家幼女,将她们培养成具备多种才艺的女子,以便长大后卖给富人作妾或进入风月场所。
这些女孩被要求学习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算术和商业知识,
以及如何以优雅的姿态走路、说话等,
甚至还要学习房中技巧,但在被卖出去之前必须保持童贞。
如果有幸被富商看中纳为小妾,就算是最好的归宿了。
如果没有被买走,或者被买走后又遭遗弃,就会被送入烟花柳巷,
成为在秦淮河畔等风月场所卖笑的歌姬或者妓女。
第257章 好一朵茉莉花
“茶来了,几位客人请慢用。”
四人正闲聊时,嫣语姑娘把茶端来了。
李国助抿了一口茶,见她还侍立在旁,便笑问道:
“敢问嫣语姑娘的琴艺如何?”
嫣语福了福身,说道:“奴家的琴艺马马虎虎,怕是入不得少东家的法眼。”
李国助嘴角一勾,笑道:
“做你们这行的,哪有不通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的,”
“嫣语姑娘就不要谦虚了,还请抚琴一曲,给咱助助兴吧。”
嫣语欠了欠身,问道:“敢问少东家想听什么曲目?”
“弹个短一点的吧,半盏茶能奏完的那种,这样你弹完,船也正好能靠岸。”
李国助不假思索地吩咐道,末了又补充了一句,
“其他你随意。”
“那奴家就弹一曲《茉莉花》吧。”嫣语略一思索,便答道。
“啊!什么?《茉莉花》?”
李国助吃了一惊,强自平静地说道,
“恕在下孤陋寡闻,从未听过这等曲目。”
他哪里是没听过《茉莉花》的曲目,
只是不知道这首在现代家喻户晓,连外国人都知道的的歌曲其实是可以追溯到明代的。
何况现代流传的《茉莉花》乃是歌曲,并非琴曲。
所以当他乍一听到这个曲名时,才会吃了一惊。
相传《茉莉花》最早是由明朝开国大将徐达根据聚会花园里的三种花现场编写歌词,
用花鼓戏的调子唱出来。
当时朝廷腐败严重,人民生活困苦,这首歌以茉莉花象征纯洁无瑕,
表达了对腐败现象的痛心疾首和对清廉政治的向往,在民间广泛流传。
最早与现代版本相似的《茉莉花》歌词收编在明朝万历年间冯梦龙的《挂枝儿》中。
“少东家应该是没去过南直隶的。”
嫣语替他开解,并解释道,
“这《茉莉花》原是江苏民间的小调,”
“歌词描绘了一幅美丽的茉莉花景象,及青年男女相爱的故事,”
“只因曲调清新优美,旋律婉转悠扬,弹奏起来轻松明快,容易让人产生亲切感,”
“所以在日常宴饮等相对轻松的场合弹奏,可以活跃气氛。”
“哦,搜得斯内。”李国助释然地点了点头,“那就请嫣语姑娘弹奏这曲《茉莉花》吧。”
其实到现在为止,他也不相信这就是流传到现代的《茉莉花》,还以为只是名目上凑巧相同呢。
“那少东家是想只听曲呢,还是想听奴家边弹边唱呢?”嫣语含笑问道。
干脆让她边弹边唱吧,我倒要看看,她所谓的《茉莉花》,跟现代的《茉莉花》到底有没有关系……
想到这里,李国助说道:“边弹边唱吧,顺便也领略一下嫣语姑娘的歌喉。”
嫣语含笑福身,然后转身走到船舱尽头,摆放在那里的一张古琴前坐下,
调弦片刻,款按瑶琴、轻启朱唇,唱将起来:
“好一朵茉莉花,好一朵茉莉花,”
“满园的花开赛不过了它,”
“本待要,采一朵戴,又恐怕看花的骂,”
“本待要,采一朵戴,又恐怕看花的骂……”
一曲唱吧,李国助呆了,
一方面,固然是因为嫣语的琴艺和歌喉都十分动听,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这歌词、曲调、旋律与流传到现代的《茉莉花》都十分相近,
终于使李国助意识到,《茉莉花》居然是可以追溯到明代的歌曲。
“少东家……少东家!”
小心翼翼地呼唤了几声,总算见李国助回过神来,嫣语说道,
“船已经靠岸了,少东家还想在奴家船上听曲吗?”
“哦……呵呵……”
李国助讪讪一笑,赶忙为自己开解道,
“嫣语姑娘的琴声和歌喉真是犹如天籁呀,我竟是听得痴了。”
“不过我到市镇区还有点事,待下次有机会再来聆听天籁吧。”
说到这里,他伸手从腰间的钱袋里摸出了一锭银子放在了桌上,起身拱手道,
“多谢姑娘借船摆渡,在下这便告辞了,后会有期。”
嫣语一看那一大锭十两的银子,便急忙摇手道:
“太多了,太多了!只是摆渡一下,用不了这么多。”
“诶,少东家赏赐,你就收下吧。”林福突然开口劝道。
嫣语也是知进退的,便含笑福身道:“多谢少东家赏赐,嫣语却之不恭了。”
刚登上岸,李国助突然想起一事,忙转身问嫣语道:
“嫣语姑娘的船上可能置办酒席?”
嫣语答道:“可以置办,少东家想要置办多大的酒席?”
李国助想了想,又从钱袋里摸出六锭十两的银子,递向嫣语:
“现在还不确定,可能会有二十人左右吧,是晚宴。”
“我请好了人,会派人通知你的,还请嫣语姑娘费心了。”
“少东家客气了,但有所求尽管吩咐奴家便是。”
嫣语说着,接过了银子。
这六十两银子,足够在这样的高档画舫上办一场高档宴席了。
“哦,对了,还有件事也要劳烦一下嫣语姑娘。”
李国助也不等嫣语问是什么事,便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请姑娘派人到永明要塞给颜思齐先生传个信,”
“就说少东家回来了,今晚要在你的船上宴请董事会的各位大佬,”
“请他于辰时,带着董事会全体到码头登船赴宴。”
“谨遵少东家吩咐,奴家一定把话带到。”
嫣语忙喜滋滋地福身道。
这些大佬一下子都来光顾她的画舫,那简直就是免费的顶级广告啊。
可以想见,今晚过后,她嫣语就要一跃成为金角湾的大红人了。
“好,就这些事了,嫣语姑娘,咱们晚上再见。”
李国助颇有深意地笑了笑,对嫣语拱了拱手。
“恭祝少东家在市镇区游玩愉快,恭迎少东家晚上光临!”
嫣语欣然福身道,分明是屈膝欠身的娴静姿势,却怎么看着都有些雀跃的架势。
“对了,林大哥,招募这些劳工过来的股东现如今都住在何处?”
刚走出码头的栈道,登上金角湾西岸的陆地,李国助突然开口询问林福。
“他们如今都住在各自所属商帮的会馆里。”
林福立即答道,顿了顿又补充道,
“那些会馆都在市镇区。”
第258章 四轮马车
“哦,这倒稀奇了。”
李国助轻笑一声,停下脚步,一边看码头附近的建筑布局,一边说道,
“华人都是可以住进要塞里的,他们怎么偏偏还要冒险住在市镇区?”
“这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林福耸眉摊手,一副我也很不解,我也很无奈的样子,
“反正他们就是喜欢跟那些番邦商人打交道,觉得在要塞里不方便。”
“何况市镇区也就是冬季比较危险,其他季节也是三面环海,女真人轻易威胁不到。”
“说起来,大力建设市镇区,还是他们在股东会上提出,进而影响董事会做出的决议。”
“在我看来,以如今市镇区的防御部署,虽然没有城墙,”
“但在冬季安全性却是并不比永明要塞差多少的。”
“嗯,林先生说的很对!”
斯佩克斯附议道,
“目前,市镇区的防御部署使我很有安全感,”
“我都有些想把荷兰商馆迁到市镇区来了。”
“哦,这是为何呀?”李国助饶有兴趣地问道。
“因为市镇区人多、热闹,而且什么地方的商人都有,比较好卖货呀。”
斯佩克斯笑着答道,迟疑片刻,又继续道,
“不瞒你说,其实一开始,我在永明城开设商馆,就是为了方便收购贵公司的产品,”
“至于售货,因为你们当时人还不多,我还真有些看不上那点利润。”
“但是如今,你们这里已经有了近两万人口,可就有些让我动心了。”
“既然要卖货,要塞里显然是不如这人流如织的市镇区啊。”
李国助看了看市镇区的热闹景象,心里顿时有所明悟,感慨地道:
“雅克先生一席话,真是点醒了梦中人啊。”
“其实我当初力主在金角湾西岸建市镇区,而不设防,”
“是存了对外藩商人的防备之心,也不希望他们在永明城常驻,”
“这一手算是跟马尼拉的西班牙人学的,”
“尽管他们防备的是我们华商,但我觉得这一手还是有值得借鉴之处。”
“然而如今,我终于意识到,是我狭隘了,给外藩商人足够的安全保障,”
“使他们敢于在永明城常驻,反而是有利于双方的交流和长远发展的。”
“雅克先生若要把荷兰商馆搬到市镇区来,随时都可以,”
“只要说一声,我们会帮你把一切都办妥的。”
他现在称呼斯佩克斯都不再称姓,而是直呼他的名。
这表明他们双方的关系已经十分亲密,无需再过分在乎礼数了。
其实对于金角湾西岸市镇区的大力建设,李国助并没有说出自己的全部看法。
山顶上那五座炮台的建设,看似是加强了市镇区的防御,让其中的居民更有安全感了。
但是换一个角度看,反而是进一步增加了对其中外藩商人的威慑,
使他们更加不敢图谋不轨,只能本本分分地做生意。
因为那些炮台里的驻军肯定会是南海边地公司的士兵。
一旦外藩商人敢作乱,这些炮台可就不会再保护他们了。
这些炮台对他们的威胁,反而会比永明要塞的要塞炮更大。
要说有什么隐患,那就是居住在市镇区的华商可能会被外藩商人扣押为人质,用来要挟公司。
但真要到了那一步,公司可是不会投鼠忌器的。
只能怪他们自己要选择住在市镇区了。
“西班牙人那种做法是最愚蠢的。”
斯佩克斯一脸不屑地说道,
“我们荷兰人在巴达维亚的做法才是最高明的,双赢的做法。”
“商馆搬迁的事先不急,等我征求一下此处四位馆员的意见再做决定吧。”
“非常感谢你们在巴达维亚给予华人的优待。”
李国助立即恭维了斯佩克斯,旋即话锋一转,
“呃……你们想怎么逛市镇区呢?”
廉司南和斯佩克斯马上都观察起了市镇区的布局,以期能够尽快给出较好的游览方案。
“市镇区的道路,现在是三纵三横。”
林福突然开口提议道,
“我建议咱们先上山,游览最高处的那条横道,”
“然后再往下游览中间的横道,最后下来游览海湾边的步道,”
“如此一路游览下来,差不多也就到辰时了,正好可以来这里登船赴宴。”
“此外,永明要塞北边的金角湾东岸也正在建设城区。”
“咱们先去游览高处的横道,还能眺望到那边的施工情况呢。”
“哦,东边又在建设城区,那有什么用处?”李国助又惊又疑地问道。
“那边主要是给劳工建造的居住区。”
林福随口答道,又补充道,
“董事会也觉得要塞里一下住进来太多人不便管理。”
“辽东难民和沿海五个布政使司来的劳工都在使我们的人口迅速增长。”
“我们肯定也要跟着扩军,所以平时,要塞里还是主要以驻扎军队为宜。”
李国助想了想,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问道:
“那五大商帮的会馆都在哪呢?”
“都在最高处那条横道的西侧。”林福立即答道。
“行,那咱们就先上山游览最高处的那条横道。”
李国助干脆地道,
“顺便咱们也去拜访一下那五位承包工程的股东,邀请他们来参加晚宴。”
四人目前所在的地方,正好是在永明要塞正对面那座炮台之下。
这里也是市镇区的南部边界,
眼前有一条石板铺就的平整山路可以通向位于山坡上的横道路口。
这条山路的路口立着一块牌坊,
其下有一架四匹马拉的,装饰精美的四轮马车一下就吸引住了李国助的目光。
这个时代的大明可不流行四轮马车,只能是公司的欧洲股东带来的。
果然是万事开头难,一旦度过了最初的难关,后面很多事情就都能水到渠成了。
我还想着等时机成熟了,或去澳门、或去马尼拉、或去巴达维亚引进四轮马车呢。
没想到这就有人给送上门了啊……
四匹马都是高头大马,神骏非凡,
李国助对马匹没什么研究,却可以肯定不是东亚的马种。
一个欧洲面孔的车夫正百无聊赖地靠在马车上打盹。
李国助莞尔一笑,便迈开大步走上前去。
第259章 这是伊比利亚半岛上的安达卢西亚马
第259章 这是伊比利亚半岛上的安达卢西亚马
“Excuse me……Excuse me!”
眼见那车夫惊醒,打了个激灵,李国助莞尔一笑,
“can you speak English?”
“呃……这位公子刚才说的可是英格兰语?”
那车夫一脸惊奇地上下打量李国助片刻,居然用汉语反问道,
只是发音稍显生涩,但比斯佩克斯强不少。
“啊,原来你会说汉语!”李国助颇为惊喜地笑道,“那就好办了。”
那车夫看李国助的穿着,便知道他非富即贵,
又见他身后跟着两个欧洲人,就更加确定他的身份不简单了,
于是连忙从驭座上跳下来,右手抚胸躬身道:
“请问公子有何吩咐?”
李国助含笑颔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叫我若昂就行了,尊贵的公子。”车夫又躬身行礼道。
“若昂……”李国助若有所思,“哦,你是葡萄牙人吧?”
“没错,尊贵的公子,您真是见多识广啊。”若昂连忙恭维道。
若昂是一个极为常见的葡萄牙男性名字,
在葡萄牙历史上有众多叫若昂的重要人物,比如葡萄牙的一些国王等。
例如,若昂?佩索阿,是巴西历史上的重要政治家。
“你是在这里等你的主人吗?”李国助又问道。
“不不不。”若昂连忙摇头,“我是在这里等生意。”
“等生意?”李国助又看了眼马车,问道,“是载客的生意吗?”
“没错,公子真聪明!”若昂再次恭维道。
“那正好,我们想去山上最高的那条横道,你能载我们上去吗?”李国助笑问。
“当然可以,非常荣幸!”
若昂右手抚胸鞠了一躬,却没有立即拉开车门,请四人上车,反而问道,
“请问公子是要坐车游览市镇区呢,还是只到那条横道的路口就下车呢?”
李国助当然明白若昂的意思,
如果他们坐车游览整个市镇区,他就能赚的最多。
如果他们只是坐车游览一条横道,他多少也能赚点。
而如果他们只坐车到山上最高的那条横道路口,那他就只能赚最少的钱。
毕竟金角湾两岸的山丘总体来说都不高,基本都在200米以下,
而眼前这条山路的坡度目测约为15度,可能会超一点,但不会少。
而市镇区的上边缘,也就差不多在半山腰处,
所以从山脚到市镇区最高的那条横道的路口大约就是400米左右的路程。
顶多也只能以爬坡为由,比在平路上走400米左右多收点费罢了,但着实也收不了太多。
于是他从钱袋里摸出一枚五两的银锭,递向若昂:
“我们到那条横道的路口就下车,这是给你的车费。”
“哦上帝啊,您真是太慷慨了!”
若昂连忙接住银锭,又连忙打开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请几位客人上车。”
“若昂,你是从濠镜来的,还是从日本的平户,或长崎来的?”
马车行走起来后,李国助问道。
“我是从濠镜来的,尊贵的公子。”若昂依然很有礼貌地回答道。
“哦,难怪你会说汉语呢。”
李国助恍然道,接着又问道,
“那么你是怎么来到永明城的?”
“乘坐一位雇主的船来的,他在日本买了南海边地公司的股票。”
若昂依然谦恭地答道。
“哦……这么说来,你在这里还有其他营生?”李国助若有所思地问道。
“是的,我的工作主要是为雇主养马同时也兼任他的车夫。”
若昂答道,顿了顿,又补充道,
“这份工作并不十分繁忙,所以闲暇之时,我会驾着马车带新来的客人游览市镇区。”
“这真是一座非常迷人的城市,就是跟北欧有些像,冬天又漫长又萧条。”
李国助哦了一声,沉默片刻,又问道:“你来这里多久了?”
“只来了一个多月,那时候市镇区还在建设之中呢。”若昂立即答道。
“哦,那你是如何知道这里冬天的情形的?”李国助有点好笑地问道。
“是听早几年来这里的欧洲人说的,他们有些人从1618年就来到这里定居了。”
“哦……那我能冒昧问一下你的雇主是谁吗?”
“他是一位传教士,叫巴范济。”
“哦!我知道他,在日本很有名的传教士,他该有七十多岁了吧?”
李国助的语气透着些许敬仰的意味,但心里其实已经很头疼了。
他不想看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得想个办法应付这些传教士。
“是啊,巴范济神父今年73岁了。”若昂满怀敬仰地答道。
在明末有两个有名的传教士同时活跃于澳门和日本,一个叫范礼安,一个叫巴范济。
范礼安于1574年被派往印度、日本等地传教,并于1578年抵达澳门,开启了他在东方的传教生涯。
他已于1606年1月20日在澳门去世,不会再来给李国助制造麻烦了。
巴范济于万历六年,也即1578 年由里斯本出发前往东方。
他先在澳门短暂停留,学习中文等知识,为在中国传教做准备。
之后前往日本,在日本传教多年,成绩显着,曾担任日本副区省会长。
他在日本积极传播天主教教义,建立教会组织,培养当地信徒和神职人员,促进了天主教在日本的发展。
这老不死的不好好在日本养老,居然又跑到永明城传教来了。
李国助想想都头疼啊。
不过他现在可没功夫纠结这个,还有更重要的事呢,于是问道:
“亲爱的若昂,你这拉马车的马是什么品种的啊?”
“哦,这是伊比利亚半岛上的安达卢西亚马。”
一说起马来,若昂顿时就来了精神,
“这可是世界上血统最古老,最纯正的马种之一。”
“曾作为顶级战马使用,如今也被西班牙政府用作外交工具,欧洲王室纷纷拥有。”
“这种马性格温顺友好,对人类亲近,易于驯服,同时又具备骄傲勇敢的气概。”
“动作敏捷,步伐轻盈有节奏,在盛装舞步中表现出色,”
“能精准理解骑手指令,展现高度协调性和柔韧性,”
“也可轻松跨越障碍,爆发力和敏捷性强……”
“哦,好好好,太好了!”
李国助怕他说个没完没了,连忙巧妙地用喝彩打断,旋即问道,
“如果我想大量引进这种马到永明城来,你能帮我办到吗?”
第260章 那几位承包商姓甚名谁
第260章 那几位承包商姓甚名谁
哼,巴范济,你个老不死的,既然暂时拿你没办法,我索性就先挖挖你的墙角吧。
李国助心里暗想。
“呃……这个嘛……”
若昂迟疑片刻,说道,
“可我只是一个小小的马夫,我只能帮您养马,并没有能力帮您引进马匹。”
“不用你帮我引进,只要你帮我繁育即可。”
李国助马上出言消除他的顾虑,
“至于种马,我想在濠镜和马尼拉应该都有机会找到的吧?”
“没错,在濠镜和马尼拉都不难找到安达卢西亚马。”
若昂立即给予了肯定,但马上就话锋一转,
“不过想要找到大量种马却并非易事。”
“那要找到多少种马,你才能帮我大量繁育安达卢西亚马呢?”
李国助每一句话都透露着想要招揽若昂的意思。
“至少需要三匹公马和三十匹母马,必须都是安达卢西亚马。”
若昂似乎察觉到了李国助的招揽之意,沉默片刻,才小心翼翼地说道,
“只有这样,我才有可能每年为您繁育出 50匹安达卢西亚马驹。”
“但这也只是比较理想的情况,十年之中,有一两年能达到,就已经很不错了。”
“才每年50匹吗?有些少了呀。”李国助有点失望地道。
“那您希望我每年帮您繁育出多少匹安达卢西亚马呢?”
若昂已经肯定李国助是想招揽他了,话里话外都在毛遂自荐。
“我想在五年内建立起一支三千人的骑兵部队!”
“这至少需要三千匹优良战马。”
“如果再考虑到部队长途机动的需求,便至少需要六千匹优良战马。”
李国助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需求,停下来喘了口气,问道,
“你能帮我办到吗?”
“这……您要建立一支骑兵部队……”
若昂吃了一惊,似乎已经意识到了什么,小心翼翼地问道,
“您……您究竟是什么人呀?”
“呵,这位啊,就是咱们南海边地公司的少东家,李国助!”
不等李国助开口,林福就先自豪地介绍起来,
“当初就是因为他相中了这里,才有了今天的永明城啊。”
“哦上帝啊,我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啊!”
“想不到您就是那位鼎鼎大名的李国助公子!”
若昂震惊的语气隔着车厢仍清晰地传了进来。
相比中国马车驭座与车厢连通的传统,欧洲马车比较倾向于驭座与车厢隔离。
所以在车夫与乘客交流方面,欧洲马车不如中国马车方便。
李国助刚才是趴在车厢前面的小窗上,才能与若昂顺畅地交谈。
因为车是在爬坡,所以这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在永明城,李国助还是比较有名的。
永明城最早的那批人在与后来者交谈时,往往都会提到他的一些事迹。
“淡定,若昂,不要这么激动。”
李国助连忙趴到车厢前的小窗上安抚道,
“我希望你不要向其他人透露我来市镇区的事情。”
“放心,尊贵的李公子,我一定守口如瓶!”若昂马上信誓旦旦地道。
“好,那咱们继续刚才的话题。”
李国助沉声说道,
“我刚才提出的需求,你能帮我办法吗?”
“如果能办到,我就出资给你在新城郊外办一座马场。”
“将来你的马场出产的所有马匹,我都会以高于市场的价格收购。”
“哦,您真是太慷慨了,能拥有一座属于自己的马场,是我一生的梦想啊!”
若昂先是恭维式地感慨了一番,然后谨慎地说道,
“可惜安达卢西亚马,我是万万无法满足您的需求的。”
“但我对东亚的马种也有些了解,如果您肯适当放宽要求的话,”
“我倒是可以利用东亚的优良种马帮您大量繁育战马。”
“不要说三千匹,就是上万匹,我也有把握在五年内帮您繁育出来。”
“嗯,很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李国助就等他这么说了,
“等我们在西南方大陆沿岸一带的第二座新城建成以后,我就出资给你办马场。”
“哦,您真是我命中的贵人呐!”
若昂感慨了一句,然后压抑着急切的情绪,问道,
“那第二座新城何时才能落成呢?”
“就快了,现在有一万多人在建设新城,只需一两个月就可以建起一座木城。”
李国助宽慰他道。
“哦,上帝啊!一想到梦想就要成真,我真是感到无比幸福啊!”
若昂激动的声音从车厢外传来。
“淡定、淡定。”
李国助连忙安抚,然后沉声说道,
“在承诺兑现以前,希望你不要向任何人透露我们之间的约定,特别是对巴范济神父。”
“我懂,我什么都明白,您就放心吧!”
若昂的话音刚落,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片刻之后,车厢突然打开,若昂一脸讨好地躬身道:
“尊贵的李公子,路口到了,你们可以下车了。”
“林大哥,那几位承包商姓甚名谁,你知道吗?”
走进市镇区最高处的横道,李国助突然问林福道。
“当然知道!”
林福立即如数家珍地介绍起来,
“他们是广东的海述祖,福建的黄明佐,浙江的郑凤台,南直隶的沈廷扬,山东的李笃培。”
“山东还有孙元昌,也在帮咱们招募劳工,但只出钱出人,委托李笃培带过来,自己并没过来。”
这几个人里面,黄明佐和沈廷扬,李国助多少知道一点,
上辈子在一些资料上看到过他们的名字和一些事迹,但也算不上详细。
海述祖他好像也有点印象,但一时半会却想不起来。
至于剩下的两人,他就闻所未闻了,于是说道:“这几个人的详情,你都知道吗?”
“知道,这几个人可没一个是简单的!”
林福兴致勃勃地说道,
“就拿海述祖来说,他可是海瑞海刚峰的继孙,琼州府人。”
“黄明佐是漳州人,跟李老爷、许心素老爷可都是旧识。”
“郑凤台是宁波人,郑氏十七房乃宁波商帮集居之地。”
“沈廷扬是苏州府崇明人,出生于海商世家,家境富有,年少义侠,还是国子监监生。”
“至于这李笃培嘛,倒是值得招揽到咱们永明学会里来,就可惜有些不便。”
第261章 这就是李笃培先生规划设计的独特之处
第261章 这就是李笃培先生规划设计的独特之处
“这个李笃培为什么值得永明学会招揽,又有何不便之处?”
李国助不解地道。
“因为他是个算术大家,还是跟传教士利玛窦学过西洋数学,尤其精通几何。”
“至于永明学会招揽他的不便之处,在于他是大明的致仕官员,”
“可他今年才不过47岁,正是春秋鼎盛之际,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又起复了。”
“何况他们家还是一门五进士,可谓是官宦世家,”
“就算他能接受咱们的招揽,他的家族也未必会同意呀。”
林福对答如流,看来对李笃培了解的相当清楚,甚至还有些崇敬。
“原来是学贯中西数学啊……”
李国助释然,同时若有所思地道,
“一门五进士,才47岁就致仕,恐怕与党争不无关系吧。”
“不过还真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又起复了呢。”
停下来想了想,他又问道,
“既然是官绅,还有如此精深的学问,他如何又做起了海贸,还成了咱们的股东呢?”
“嗨,这大明沿海五个布政使司的官绅有几个是不做海贸的?”
林福立即反问,还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
“只不过他们几乎都是躲在幕后罢了,明面上都是一些海商在替他们出海贸易罢了。”
“就说咱们吧,没成立南海边地公司前,李老爷、许老爷不就是在替福建的官绅跑海贸吗?”
“许老爷到现在都还在经营福建到台湾的走私贸易呢。”
“至于李笃培为什么会成为咱们的股东?”
“那肯定是他支持的海商到日本贸易时买了咱们的股票嘛。”
南海边地公司的柞蚕生丝和丝绸贸易打开局面以后,按理说李旦他们是可以放弃福建的走私贸易了。
但实际上,他们还是舍不得走私桑蚕生丝和丝绸、瓷器、茶叶的巨额利润,仍在继续经营。
虽然贿赂官员,上下打点也要花不少钱,时不时还会被过河拆桥,
但往往只要做成一单走私生意,不但花掉的钱都可以挣回来,而且依然有巨额的利润。
至于考克斯、斯佩克斯等人倒是很少再找李旦走私大明的货物了。
但这反而使李旦从走私贸易中获取的利润更多了。
“呵,你说的倒也没错。”
李国助轻笑一声,想了想又问道,
“那这李笃培如今为何又亲自来永明城了呢?”
“因为他承包工程不止是送来劳工那么简单,还承包城市规划和建筑设计的业务呢。”
林福立即答道,神态语气中居然还带着崇敬之情,
“这市镇区,还有金角湾东岸正在建造的城区可都是他规划设计的呢。”
“哦,他还有这本事?”李国助震惊了。
“千真万确,比真金还真!”
林福信誓旦旦地道,
“他在致仕以前,是万历朝的工部营缮司主事。”
“上任当年就有一项皇家土木工程限期一年完成,还要省工节料。”
“他就亲自设计,用什么‘以显测微,以实测虚’的算理,使工程三个月就完工了。”
“工程核算后,资金耗费比预算节省了二十万两白银!”
“听说他还着有《方圆杂说》《算衍初稿》《中西数学图说》等算学书籍呢。”
“咱们那座新城虽然是按照雷耶斯的设计建造,”
“但李笃培也给出了一些建议,的确是加快了工期节省了成本呢。”
这么牛逼的人我上辈子咋就从来都没听说过呢?
想到这里,李国助沉声道:
“哎呀,这还真是个值得咱们永明学会大力招揽的人物呢!”
“不如今天的晚宴上,我试着招揽一下,”
“能成功最好,不能成功,能让他时不时过来讲学也是可以的。”
“没错,这个人李公子的确应该争取!”
斯佩克斯突然郑重地说道,
“听林先生刚才所说,此人可是堪比文艺复兴三杰的数学家和工程师。”
“如果他能加入永明学会,必将对南海边地的开发起到极大的促进作用!”
“嗯嗯嗯!”李国助连连点头,“今晚我一定会努力争取的!”
“那就祝愿你能马到成功!”廉司南祝福道。
“诶,前面就是粤商会馆!”
李国助正要向廉司南道谢,忽见林福伸手一指前方,叫道,
“少东家要进去拜访海述祖吗?”
李国助朝林福指的方向一看,只见前方有一面朱红色的大门庄重大气,
门扉上的铜钉排列整齐,泛着古朴的光泽,门楣上有一块大牌匾,上书“粤商会馆”四个大字。
大门两侧,皆是古色古香的中式店铺,飞檐翘角,雕花木窗精致典雅,与会馆大门相映成趣。
要不是会馆大门比较高大和突出,又有林福指明方位,李国助还未必能一眼看到会馆大门。
“这倒是跟我的想象有些不同啊。”
李国助哑然失笑,
“我还以为商帮会馆就是一幢楼房呢。”
“哦,这就是李笃培先生规划设计的独特之处。”
林福说着就介绍起了市镇区的城区规划,
“他把整个市镇区划分成了大小相同的十五块长方形区域,”
“每个区域都是长三百步,宽百步,以商铺建筑为边界,内部还有符合其功能的建筑,”
“比如商业区,里面依然是店铺,居住区里面则是民居,有些像唐朝的坊市。”
“所以整个市镇区的主干道才会是四纵三横啊。”
三百步是480米,百步是160米。
如此说来,每个城区内部的空间可都不小呢,进去一时半会还未必能出来呢。
想到这里,李国助问道:“林大哥,你认识粤商会馆看门的人吗?”
“切,一个看大门的小厮,我认识他干什么?”
林福不屑地道,旋即话锋一转,
“不过他们应该都认得我,就不认得也一定听过我的大名。”
李国助点点头,说道:
“那就这样吧,咱们路过每家会馆,都跟看门的说一声,”
“让他们带话给自家老爷,今晚去嫣语姑娘的画舫上赴宴即可,咱们就不用进去拜访了。”
“不然戌时前,这市镇区怕是逛不完了。”
“行,就依少东家的!”林福干脆地答应了。
第262章 一个个都挺爱抢我的丫鬟啊
第262章 一个个都挺爱抢我的丫鬟啊
“呦!这不是林大爷嘛,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粤商会馆里出来开门的人一眼就认出了林福,立马殷勤赔笑道,
“快快请进!”
林福瞅了那人片刻,明显一脸不认识的样子,
但他并没说出来,而是摆了摆手,说道:
“诶,我就不进去了,我是带朋友来逛市镇区,顺便来跟你家老爷说个事,”
“你便替我转告他一下,就说我们少东家回来了,”
“请他今晚戌时到金角湾嫣语姑娘的画舫赴宴。”
“少东家?”那门子愣了片刻,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哦!可是李国助少爷?”
“没错,你倒是知道的不少啊。”林福似笑非笑地道。
“诶,咱们这些小人岂敢不识得大人物呀!”
门子连忙点头哈腰地道,
“林大爷放心,我一定把话带给我家海老爷。”
“行,那你赶紧去吧,我走了。”
林福摆了摆手,转身便朝李国助三人走去。
粤商会馆外虽然店铺林立,但真正开张的却没几家。
“这会馆外的店铺还有好多都是空的,也不知何时才能有人入住。”
走到横道与纵道相交的十字路口时,李国助终于忍不住说道。
“这也正常,市镇区毕竟才建成没几天嘛。”
林福理所当然地说道,
“不过今年应该都会开张的,那些劳工的月薪可都不少,”
“竣工后租个铺面,做点小生意应该都不成问题。”
“哦,他们的月钱是多少?”李国助饶有兴趣地问道。
“每月纹银2两。”林福立即答道。
“那建新城的辽东难民呢?”李国助追问。
“他们大都不是专业的建筑工,所以月钱都是纹银一两。”
“少数有建筑经验的,月钱也是纹银二两。”
“嗯,那也着实不错了。”李国助点点头道。
“前面就是咱们的闽商会馆,少东家要不要进去看看?”林福突然问道。
李国助想了想,说道:“还是算了吧,以后有的是机会,你还是让门子给黄叔带个话吧。”
“好。”林福干脆地应了一声。
说话间四人才刚走过十字路口,然而李国助却看到闽商会馆边缘的店铺很多都已开张。
“咦,咱们闽商会馆的店铺怎么好多都开张了?”
“这有啥想不通的?”
林福哑然失笑,
“好多都是最早跟咱们来的那些兄弟开的铺子。”
“我也在这开了家饭庄呢,少东家要不要进去尝尝?”
“你开饭庄?”李国助有些诧异,“那谁帮你打理店铺啊,你肯定没时间吧。”
林福却是脸一红,挠头憨笑道:“我家婆姨。”
“行啊你!”
李国助又惊又喜地拍了林福一巴掌,
“什么时候的事,咋也不等我回来喝喜酒啊?”
“去年十月。”
林福一脸歉意地道,
“本来少东家去年说是不回去过中秋的,我便没提前跟你说,就想给你个惊喜,”
“没想到你临时又回去了,婚期已定,我也不能让娘子难堪,便只好对不住少东家了。”
“诶,没什么对不住我的,你该怎么样就怎样。”
李国助笑着拍了拍林福的肩膀,又问道,
“那嫂子是哪里人呀?”
林福红着脸道:“是……伺候你的……慧琴。”
“你、你们可以啊!”李国助无语地指着林福,“一个个都挺爱抢我的丫鬟啊。”
林福只是低着头笑,心里确实有愧,实在无言以对。
“那秀画呢?别跟我说秀画也被人抢去了啊!”
李国助气急败坏地道,其实假装的成分比较多。
“郭……郭怀一,去年跟我一起办的婚礼。”林福说完又低下了头。
“可以啊,这个郭怀一!看着整天都在忙着研究学问,却不动声色地把秀画拐跑了。”
李国助都震惊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半晌才道,
“不愧是跟过俊臣哥的人啊,真是学习把妹两不误啊……”
“那可不是,我们谁都没想到这小子十八岁就能娶上媳妇呢。”林福附议道。
“唉,想不到我回去了九个多月,这里的一切仿佛都是恍如隔世了呀。”
李国助长叹一声,感慨地道。
“是啊,我也有这种感觉。”
廉司南突然开口附和道,
“这可能就是所谓的厚积薄发吧,”
“从1616年到1618年,你们每一步都走的非常踏实,”
“算是为1619以后的发展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所以这几年很多事情都才能水到渠成啊。”
“嗯嗯!”
李国助深以为然地应了两声,忙对廉司南作揖道,
“这都要感谢老师的教诲,不然以我的性子,绝不会走的如此稳健。”
“诶,林先生开的餐馆是哪一家啊?”
斯佩克斯一边向前张望一边说道,
“我们可都还没吃午饭呢。”
“在会馆大门往前大约二十步的地方,请跟我来。”
林福说着当先引路,走到闽商会馆门前,又驻足说道,
“往前走大约二十步,左手有一家林记饭庄便是我的店铺,”
“你们先过去,我去给门子传话,随后就到。”
李国助领着廉司南和斯佩克斯往前走了大约二十步,果见左手边有一家林记饭庄,
便当先走了进去,一进门就看见左边的柜台后面有个熟悉的女子正在打算盘,
不是慧琴却又是谁?
慧琴似乎也察觉到有客人进店,抬头一看,美目顿时瞪大了一圈:
“少爷!你回来啦!”
“嫂嫂,别来无恙啊。”李国助咧嘴一笑。
“哎呀,少爷你坏!”慧琴连忙羞得捂住了脸。
“哈哈哈哈!”
李国助大笑四声,说道,
“林大哥请小弟、廉老师和斯佩克斯先生过来吃饭,劳烦嫂嫂给安排一下哈。”
“少爷别再叫我嫂嫂了,折煞奴婢了,楼上有雅座,快请随我来。”
说着慧琴已经从柜台后面转了出来,伸手一指楼梯,要请他们上楼。
李国助扫了眼一楼大堂,看也没几个人,便道:
“雅座就不必了,我们在楼下随便吃点就行。”
“哎呀,这怎么行呢,你们三位可都是贵客呢。”
慧琴一脸惶恐地道。
第263章 这可是高蛋白,吃多了容易撑着
李国助摆摆手,安抚道:
“你不必如此,我们晚上还有一个重要的酒席呢,”
“中午若也吃席,晚上哪还能吃得下啊?”
“原来如此。”
慧琴顿时松了一口气,伸手指向一个靠窗的位置,
“少爷,两位先生请坐。”
那位置通风采光都很不错,因为在墙角,也比较僻静。
待李国助、廉司南、斯佩克斯坐定,慧琴一边给他们斟茶一边问道:
“三位想吃什么?”
“你们这里的招牌菜是什么啊?”李国助笑问。
“山蚕蛹。”慧琴立即说道,“可以油炸、煸炒、酱卤,不知少爷想吃哪种?”
“诶,这可是极致美味啊!”
李国助想了想,说道,
“那就油炸、煸炒的各来一盘吧。”
“唉,要不是怕吃撑了,我真想每种做法都来一盘呢。”
他没点酱卤的,是因为这种烹饪方法比较费时费工,
往往要卤制几个时辰,甚至半天才能出锅。
不过一般卖卤制品的商家都是先大量卤好了才卖,
只是李国助并不确定柞蚕蛹能不能这么搞,
因为他上辈子并没吃过柞蚕蛹,只是在一些自媒体视频上看过柞蚕蛹做的菜肴,
卖相还不错,起码看着不恶心,不像某些虫子做的菜,看着就令人恶心。
虽然1617年,永明城就已经开始出产柞蚕茧了,
但他也是直到今天才有机会吃到柞蚕蛹。
“这、这山蚕蛹还能吃吗?”斯佩克斯惊得目瞪口呆。
“当然能吃,简直美味极了,我保管您吃一口就会迷恋上它。”
李国助信誓旦旦地道,末了还眨了眨眼。
“噢……”斯佩克斯将信将疑地应了一声,转对廉司南道,“亚当斯,你吃过吗?”
廉司南莞尔一笑,欠身道:
“我没吃过,但我相信中华料理的每道菜肯定都是美味的,你尽可放心享用。”
“噢噢……”斯佩克斯似乎信了一点,但脸上还明显还有疑虑,只是不好再说什么了。
慧琴被他那蹩脚的汉语和呆萌的样子逗乐了,掩嘴笑了一声,又问道:
“三位还想吃什么?”
李国助沉吟片刻,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诶,你店里的掌勺师傅应该也是山东人吧?”
“嗯嗯。”慧琴连连点头,“是我的老乡。”
“那就好办了。”
李国助摆摆手,
“就让他做三道拿手的家常鲁菜好了,顺便再来些米饭。”
“好,三位先坐,我这就去通知后厨。”
慧琴说着转身向后厨走去。
“诶,米饭要四人份的啊!”李国助连忙提醒道,“林大哥马上就过来了。”
“唉!”慧琴回头应了一声,便径直走进了后厨。
等慧琴端来第一道菜的时候,林福也已经来了,
一见是油炸柞蚕蛹,连忙就抄起了筷子:
“诶,少爷不愧是厨艺高手,知道什么是好吃的。”
“这油炸山蚕蛹可是咱店里的招牌菜啊。”
说着就伸出了筷子。
不料却被慧琴啪的一下拍在了手背上,还白了她一眼:
“没规矩,少爷和两位先生都还没动筷子呢!”
“呃……嘿嘿……”
林福龇牙一笑,觍着脸为自己开解道,
“我不是给自己夹,是要给两位先生和少爷夹呢。”
说着,就夹了一只金黄油亮的蚕蛹,放在了廉司南的餐盘里,
“来,廉先生尝尝……”
紧接着,他又夹了一只蚕蛹放进斯佩克斯的餐盘里,
“斯佩克斯先生,您也尝尝……”
最后,他又夹了一只蚕蛹放李国助的餐盘里,赔笑道,
“少东家,尝尝……”
“哼,这还像点样子。”
见林福刚才的举动还算得体,慧琴才轻嗔薄怒地笑道。
李国助龇牙一笑,调侃道:
“就是吃顿家常饭,林大哥不必拘礼,嫂嫂也不要苛责林大哥哈。”
“嗯!果然很美味,酥脆可口,色香味俱全,国助诚不我欺啊!”
廉司马突然开口赞道。
虽然从未吃过,但林福把一只蚕蛹放在他碗里时,他毫不犹豫就放进了嘴里。
所以比斯佩克斯和李国助都先尝到了美味。
“嗯,看着倒是不恶心,金黄油亮的,还挺好看,像个小面包。”
斯佩克斯一边说,一边夹着那只蚕蛹翻来覆去地端详,
突然面色一凝,终于把蚕蛹送进了嘴里,很快表情就融化了,
“哦,上帝啊,这真的是……太美味了!”
“国助诚不我欺,我真的是迷恋上山蚕蛹了。”
他就没有廉司南那么干脆,在后者开口说话前,就夹着蚕蛹翻来覆去地端详了一阵,
直到听了廉司南的话,又端详了片刻,才终于下决心吃了下去。
果然是一下就沦陷了。
李国助含笑点头,也视死如归地把蚕蛹送进了嘴里,然后就露出了陶醉的表情。
别看他跟廉司南和斯佩克斯说的很好,其实自己心里也没底,
直到看见两个老外都沦陷了,才放心地吃了下去。
一盘油炸柞蚕蛹转眼间就被四人一扫而空。
第二盘干煸柞蚕蛹刚上桌,也是没一会就见底了。
“诶,少东家,你们点酱卤山蚕蛹了吗?”
林福显然还有些意犹未尽。
“诶,这店真是你自己开的吗?”
李国助斜眼一笑。
“当然是我开的啊!”
面对李国助的质疑,林福有点激动了。
“那你怎么搞的就像是错过了这个村,就没有了这个店似的?”
李国助瞪眼道,
“既然是你自己的店,还怕吃不着你想吃的菜吗?”
“呃……你说的好像也挺有道理的啊……”林福挠了挠头。
“呆子。”慧琴噗嗤一笑,便端起空盘子,转身往后厨去了。
“诶,少东家,你们到底有没有点酱卤柞蚕蛹啊?”
见媳妇走了,林福马上又问道,眼睛贼亮贼亮的。
李国助斜眼一笑,道:
“没有,这可是高蛋白,吃多了容易撑着,咱们晚上还有酒席呢。”
“呃……啥叫高蛋白啊?”林福一脸懵逼。
李国助刚说出这三个字,就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这时赶忙胡诌道:
“呃……这个高蛋白嘛……就是吃多了会像吃多了鸡蛋一样被撑着的东西。”
第264章 那些粮食都储存了五年,还能吃吗
林福不明觉厉地点了点头,又问道:“诶,那你们有没有再点菜啊?”
“点了。”李国助含笑颔首。
“点的什么啊?”林福追问。
“不知道。”
李国助干脆地道,见林福一脸茫然,便解释道,
“我只让掌勺的随便做三道拿手的家常鲁菜,至于是什么,我也不知道。”
“菜来喽!”
忽听慧琴清脆的声音从后厨传来。
李国助循声一看,只见她端着两盘菜走在前面,身后还跟着一个女子,也端着两盘菜。
“秀画!”
李国助猛地站起身来,又惊又喜地道,
“你怎么也在这,怎么现在才出来啊?”
“不知道了吧。”慧琴俏皮地道,“秀画是咱这店里的掌勺啊。”
“是啊,所以我只有把菜做完了,才能出来见少爷。”
秀画把手里端着的两盘菜放到桌上,对李国助福身道,
“还请少爷恕奴婢怠慢之罪。”
“诶,还叫什么奴婢,你既已嫁了郭兄,那便是我的嫂嫂了。”
李国助说着,突然长揖道,
“小弟拜见嫂嫂。”
“哎呀,少爷,你可别这样。”秀画又慌张又害羞地双手捂住了脸。
“诶,林大哥。”
李国助却转对林福道,
“这要不是早知道娶了秀画的是郭怀一,我还以为你把她俩都娶了呢。”
“诶,少东家,这种玩笑可不能开啊!”林福慌得连连摆手。
“少爷,你怎么这样……”
秀画急的直跺脚,虽然双手捂着脸,但遮不住的脸颊都已经红透了。
“好了,好了,不说笑了。”
李国助一看这样,也不好再开玩笑了,于是正色道,
“郭怀一在干什么啊?”
“哦,他在西边沿海一带带人垦荒呢。”林福答道。
李国助一愣,说道:
“不是说,一万多辽东难民都在那边建新城吗?他还能带什么人在那边垦荒?”
林福一愣,抬手拍了自己脑门一巴掌,自嘲地笑道:
“都怪我没说清楚,其实一万多辽民里,只有一千人在建新城,”
“其他人都分散到山里去了,有的在垦荒,有的在开辟蚕场,还有的在建密营。”
“我就说嘛,从听你说一万多人都在那里建新城开始,我就总觉得哪里不对。”
李国助释然地笑道,
“咱们建永明要塞的时候,三百人施工,也只建了三个月。”
“新城虽说设计的比永明城大一些,但也不过是周长六里,还是先建木城,”
“一万多人同时施工,五天左右就应该能完工,怎么也不至于建一个月,”
“原来是只有一千人在施工啊。”
“啊对对对。”
林福忙赔笑道,
“陈勋、雷耶斯、李笃培都是搞建筑的行家,肯定不至于安排不好这一万多劳力。”
“嗯嗯。”
李国助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道,
“今年都这时候了,田地开垦出来肯定也种不了什么了。”
“不过蚕场开辟出来倒是还能来得及放养秋蚕,”
“密营建起来,也能确保后面来的辽民安全过冬。”
“新城虽说是按容纳两万常驻居民设计的,但一下就住进去两万人可不见得是好事。”
“反而不如让更多人住在密营里更稳妥些。”
“其实四月上中旬开垦出来的一些土地,郭郎还是让人种了玉米、土豆和番薯的。”
秀画总算也不再捂脸了,开始跟李国助一本正经地讨论起了农业问题,
“还有豆角、黄瓜、白菜等蔬菜,到秋季应该都能有收获的。”
李国助点了点,又若有所思地道:“那粮食能供应的上吗?”
“能,现在供应给那一万多辽民的是五年前的陈粮。”
“那五年前,我们收购的六万担粮食足够两万人吃到明年了。”
秀画不愧是嫁给了郭怀一,对农事什么的都比较门清。
李国助皱了皱眉,问道:“那些粮食都储存了五年,还能吃吗?”
“能,咱们的粮仓建造的非常精良,防潮做的极好。”
秀画胸有成竹地道,
“再加上南海边地的气候本来就比较凉爽干燥,”
“所以五年前的陈粮到现在都还没有变质,”
“我们开仓前都看过了,绝对没有变色变味的情况。”
“这段时间以来,也没有人因为吃这些粮食出现什么问题。”
“嗯,那就好。”
李国助对这个还是有信心的,谷物一般来说都能储存三年左右而不变质。
比如稻谷,在常规良好储存条件下,一般能储存3~5年。
如果储存环境温湿度控制精准,比如采用低温、低湿且密封良好的仓储条件,
有的稻谷甚至可以存放10年以上还能保持较好品质。
再比如小麦,正常储存时,通常可以保存5~8年。
小麦本身有较好的耐储性,而且经过合适的晾晒、干燥处理,
使其水分含量达标,放置在干燥、通风、低温的环境中,
部分优质仓储条件下的小麦能储存10年以上,依然可用于加工面粉等用途。
在这个时代当然不可能精准地控制储存温度,
好在海参崴全年温度都不算高,尤其现在还是小冰河期,
所以很容易就能把储存温度维持在较低的范围内。
至于湿度,中国古代粮仓的防潮技术一直都处在世界领先水平。
比如隋唐时期的含嘉仓就是设计科学、建造精良的大型粮仓,
在理想条件下粮食保存数年甚至十几年都有可能保持较好的状态。
含嘉仓选址在地势较高且干燥的地方,
能有效避免地下水、雨水等的浸泡,减少粮食受潮发霉的风险。
它的仓窖建造极为讲究,一般先深挖窖坑,然后用火将窖壁烘干,使得窖内保持干燥,
之后会涂抹一层防潮性能较好的材料,如用草木灰、木板等进行多层防护,
最大程度的隔绝了外界水汽,保证窖内相对干燥的环境。
在粮食入窖后,会在上面覆盖厚厚的谷糠、席子等进行密封,
进一步阻止空气和外界水汽进入,让窖内形成一个相对稳定、低氧的环境,
抑制了粮食自身的呼吸作用,以及微生物的生长繁殖,从而延缓粮食变质的速度。
永明城的粮仓自然也是这样建造的。
第265章 天主教修道院
从林记饭庄出来以后,李国助一行又先后去给甬商会馆、徽商会馆、鲁商会馆传了话。
五大会馆的大门都十分气派,只是周边铺面开张的都不多,
只有闽商会馆和鲁商会馆外围的情况稍微好些,
尤以闽商会馆外围最繁华,鲁商会馆次之。
毕竟最早占领海参崴的就是李旦手下的福建商帮,
紧接着就是从山东逃难过来的灾民,
虽然基本都不是商人,但作为南海边地公司的第二批职工,
他们如今都积累了不小的财富,在市镇区开些店铺也是很自然的。
在第一批山东灾民之后来到这里的山东人,就是孙元昌送过来的琉璃工匠。
他们也在鲁商会馆外面开了几家店铺,
有专营琉璃、水晶玻璃工艺品的商店,也有专营眼镜的商店,
甚至还有专营化学仪器,及专营望远镜、显微镜,及天文望远镜的商店。
1618年7月,廉司南代斯佩克斯带来了荷兰制造的各种光学仪器后,
李国助就给天文委员会配发了天文望远镜,给医药委员会配发了显微镜,
又成立了光学委员会,把自己特意留下的一台天文望远镜和一台显微镜交给他们拆解研究。
如今琉璃工坊能制造这些光学仪器,就是光学委员会的研究成果。
至于化学仪器,则是炼丹委员会成立以后,
李国助把自己知道的,当时欧洲流行的炼金设备介绍给了他们。
这也是他从廉司南、考克斯,及平户英国商馆的其他员工那里了解到的。
至于现代的一些化学仪器,他则是有选择的介绍,并没有一股脑都塞给炼丹委员会。
琉璃工坊开始批量制造化学仪器,是为了满足炼丹委员会的需求。
后来发现居住在市镇区的欧洲人也有做炼金实验的需求,
看到商机的琉璃工坊才开始公开售卖化学仪器。
据说琉璃工坊生产的这三类产品如今销路都相当不错,甚至还有远销欧洲的,
因为提前点亮了燧石玻璃科技,他们生产的水晶玻璃的透明度是当世最高的。
比较有意思的是,粤商、闽商、甬商、徽商、鲁商五大会馆,是从南向北依次排列的。
这与它们在大明的地理位置是相应的,显然是李笃培有意为之。
过了鲁商会馆,就到了市镇区最高处这条横道的北街口。
李国助在此驻足眺望金角湾东岸,果见那里的山坡上已经耸立起了不少建筑。
那边虽说是给劳工盖的社区,但布局看起来与市镇区也差不多,
显然将来,许多劳工也可能要在那里经商。
向北眺望,李国助甚至看到金角湾北岸也耸立起了一座炮台。
显然那就是1618年5月,他从平户回来的时候,
廉司南提议要在奥布亚斯涅尼亚河边建造的要塞。
当时因为人手短缺,李国助并不支持在当年开启那项工程。
不过现在,人手短缺的问题已经迎刃而解,自然也该开启那项工程了。
那不但能增强永明城的防御,还能借助奥布亚斯涅尼亚河的水力进行生产,可谓是一箭双雕的工程。
接下来,他们又去游览了位于市镇区中间的横道。
相比上面那条横道,这条横道要热闹不少,两边至少有五成店铺都开张了。
而且这些店铺基本没有明显的地域划分,
任何地区的商人开的店铺,都有可能出现在街道上的任何一处,
其中甚至还有一些欧洲人开的店铺,
有经营钟表的,有经营皮货的,有经营毛纺织品的,
有做裁缝的,有开酒馆的,甚至还有经营石膏像的。
李国助在一家钟表店里徘徊了差不多半个小时,
老板是个不怎么爱搭理顾客的人,从他进门到离开,一直都在专注地捣鼓一只八音盒,
也不知道是在修理,还是在组装,
为了弄清楚这个问题,李国助甚至在他边上观察了十多分钟,都没有引起他的注意,
也不怕有人偷盗,简直是一点防范心都没有。
店里的商品有钟表、怀表、八音盒等,各个都很精美,绝对价值不菲。
在旁边观察了一阵后,李国助终于确定他是在制作八音盒。
看这人做事如此专注,又是个钟表匠,李国助就想招揽他进入永明学会。
但是看他那专注的模样,又实在不忍心打扰,
想想反正人都在这里,随时都可以来招揽,便默默地离开了。
走的时候还拿走了一块精美的怀表,
因为不清楚价格,李国助直接给他放了两张银票,都是一千两的面额。
这可不是他钱多人傻,当时欧洲的机械怀表在大明毕竟还是新鲜事物,价格绝不会低,
即使是制作工艺相对简单,机芯构造不复杂,外观装饰也较少的普通品类,
也能卖到几十到几百两银子。
对于工艺精湛、机芯复杂,带有报时、日历等特殊功能,
或者外壳采用黄金、白银并镶嵌宝石等珍贵材料、有精美的珐琅彩绘等装饰的怀表,
在欧洲本土就是贵族或富人才能拥有的奢侈品。
而在大明的价格也会非常高昂,可能价值几万两甚至十几万两银子。
李国助拿走的这只怀表外壳是铜制的,也没有镶嵌宝石,
但却有非常精美的掐丝珐琅,明显还用到了金丝和银丝,还有镀金。
所以李国助估计价格怎么也都在白银千两以上,为了保险起见,便给了他两千两。
走到横道南端,李国助终于发现了一处独特的区域。
周围的商铺几乎清一色都是欧洲人开的店铺,就连店铺的建筑风格都是欧式的。
李国助进去一问,才知道这里是一座天主教修道院。
很多店铺的老板都是天主教国家的人,尤以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为主。
西班牙人基本都是从马尼拉来的,葡萄牙人基本都是从澳门来的。
这里也有少数华人老板,但无一例外都是天主教徒。
李国助很庆幸,也很感谢李笃培没有把修道院放在市镇区的中心。
看来李笃培虽然与利玛窦有些交情,但主要是为了学习欧洲数学和建筑技术,
未必就像徐光启和王徵那样皈依了天主教。
第266章 引进欧洲毛纺织业的希望
逛完这条街,李国助心里还是挺震撼的。
虽然他知道,从1618年公司在长崎和平户发售股票以来,
就开始有越来越多的欧洲人来永明城贸易或定居了,
但却万万没想到,短短两三年,这里居然有了这么多欧洲店主。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就是他绝不希望传教士在这里做大。
为此,他必须要及时采取有效的措施,
但决不能像大明和日本那样,用闭关锁国来应对。
永明城邦必须以工商业立国,通过自由贸易跟上时代发展的脚步。
所以对天主教的渗透,他不能暴力打压,而应该用开启民智的手段去应对。
走出街口,又到了他们乘马车上山的那条纵道,
向下可以清楚地看到街口的牌坊、码头及金角湾里的部分船只。
若昂的马车没在牌坊之下,应该是接到了新的生意,载游客去游览市镇区了。
难怪他要在这条街口的牌坊之下接客,原来往上200米就是西班牙教区。
之前上山的时候,因为顾着跟若昂说话,李国助才没注意到这里。
“雅克先生,如果你决定把荷兰商馆开到市镇区来的话,你准备把地址选在哪呢?”
李国助很清楚新教国家与天主教国家的恩怨,
所以他推测斯佩克斯肯定不想让荷兰商馆与西班牙修道院成为邻居,
至于共用一个区域,就更是不可能了。
但他还是很想确认一下斯佩克斯的想法。
“我想选在金角湾岸边,不一定要一整个区域,能租一幢楼就行了。”
斯佩克斯不假思索地道,顿了顿,又补充道,
“但我希望是在北边,我可不想跟西班牙修道院靠的太近。”
李国助欣慰地笑了,显然是很满意这个答案。
“国助,你最好防着点西班牙人。”
廉司南突然开口提醒道,
“他们可不是什么善类,最好别让公司高层皈依天主教。”
“我知道你们皈依天主教大多并不是出于真心,”
“要么是为了方便做生意,要么是为了学习欧洲的知识,”
“甚至令尊虽然遭到过西班牙人的虐待,却为了生意,依然皈依了天主教,”
“但上行下效,你们都皈依了天主教,公司的职员肯定也会跟着皈依,”
“长远地看,对南海边地公司的发展没有任何好处。”
“特别是你们现在拥有了一些领先欧洲的先进技术,务必要防备那些传教士偷窃。”
廉司南说这样的话,简直是再正常不过了。
刚到日本的时候,他们因为语言不通,要靠葡萄牙传教士做翻译,
就差点被后者忽悠幕府,当做海盗处死了,
要不是德川家康还算有脑子,他根本就不可能活到今天。
当然,他能活到今天除了要感谢德川家康,更要感谢李国助。
没有李国助一直帮他调理身体,提高了抵抗力,
去年德川家康的祭日前,他可能就已经病倒了,
到5月26日就该挂了,根本等不到李国助来救他。
当然历史上,他的死期,他自己是不可能知道的,
但却知道,如果没有许仪后和李国助的医治,他肯定活不到今天。
所以于公于私,他都不希望南海边地公司受西班牙影响太深。
“多谢老师提醒,我会向董事会强调这件事的。”
李国助颇有深意地一笑,
“而且我们会在和平发展的前提下,讨论出一个行之有效的应对之策的。”
“但愿你们真的能想出有效的办法吧。”廉司南悠悠地道。
“老师,英国有来永明城开设商馆的打算吗?”李国助突然问道。
廉司南没有立即回答,沉默片刻后,说道:
“考克斯曾召开会议讨论过这个问题,结论是暂时不具备这个条件,”
“因为平户英国商馆的人手实在是太少了,”
“为此我们不得不雇佣一些日本人才能维持正常经营,”
“实在是没有多余的人再派驻到这里的商馆了。”
“考克斯也一直在向英国东印度公司总部申请更多的人过来,”
“但就像他之前的许多提议一样,总部的反应依然冷淡。”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突然话锋一转,
“不过你想要的钟表、毛纺、机械等方面的人才,”
“考克斯这几年一直在通过其他渠道帮你寻找,”
“比如我们在亚齐、万丹、望加锡等地的商馆,都可能有一些自由商人,”
“去年我去北大年的时候,就遇到过一个英格兰毛呢商人,曾表示过对永明城的兴趣。”
“考克斯这次去南洋,说不定就会把他拉到永明城来。”
“那真是太好了!”李国助欣喜地说道。
他一心想从欧洲引进毛纺织技术也是无奈之举。
明朝并非没有毛纺织业,可惜在整个产业链上都落后于同时期的欧洲。
原料获取及种类方面,
明朝毛纺织业的原料主要源于国内畜牧业的羊毛,
部分地区用羊绒,多为常见羊毛类型,
原料获取受地域及羊种等因素影响,种类相对集中。
欧洲畜牧业发达,英国、西班牙等地产出优质羊毛,
且原料种类更多,除常见羊毛外还涉及山羊绒、驼毛等。
生产工艺方面,
明朝普遍采用手工纺纱、织布工艺,依赖人力操作,
虽有特色织物组织与简单提花工艺,但效率低、创新慢。
染色用天然植物染料,色彩丰富度和牢度有限。
欧洲有技术革新,如水力漂洗坊、脚踏织机应用,提升了效率。
染色在探索新染料及工艺科学性上有进展,色彩更绚丽。
产品风格与用途方面,
明朝风格具中式传统图案,体现东方审美,注重厚实耐用,
多用于御寒衣物、生活用品,主要在国内流通,出口占比低。
欧洲风格带宗教、地域特色,多样化,轻薄厚重皆有,
用于服装及室内装饰,贸易频繁且随新航路开辟向世界输出。
产业规模与组织形式方面,
明朝多家庭作坊,分散且规模小,分工不够细致,工匠参与多环节工作。
欧洲形成集中的毛纺织业中心,产业链完整,
行会组织发挥作用,出现手工工场等资本主义萌芽形式。
所以要想毛纺织业成为南海边地公司的一大财源,就必须学习欧洲。
第267章 晚明义商沈挺扬
说话之间,四人已走出这条纵道,回到了之前坐马车的地方。
眼前就是之前登岸的码头,金角湾已经被夕阳染成了一片橙红,
海面波光粼粼,宛如铺上了一层金色的轻纱,如梦似幻。
李国助取出刚刚买的怀表,查看时间。
在钟表店里时,他就已经跟廉司南送他的怀表和店里的座钟对过时间了。
当时这怀表的时间就跟参照时间差不多,也是让他下决心买下这块表的原因之一。
他见时间刚到六点左右,算算应该还能走完滨海的横道,便道:
“还有一个小时,我们把滨海横道也逛了吧。”
“我无所谓,就是怕七点咱们赶不回来。”斯佩克斯耸肩摊手。
“没关系,北边还有码头,她在这找不见我们,自会去那边的。”
林福云淡风轻地道。
“既然林先生都这么说了,我当然没理由拒绝。”
斯佩克斯耸了耸眉,笑道,
“说实话,这条街才是整个市镇区最美的地方,特别是在此刻这样的傍晚时分。”
“是啊。”
李国助看看橙红色的金角湾,也不得不附议道。
“你这只怀表可能买贵了。”
没想到廉司南却突然张口煞起了风景,
“这只表正常的价格应该在白银1500两左右,可你却给了2000两。”
李国助顿时一脑门黑线:“那您为什么不早说呀?”
“我不忍心打扰那位专注的钟表匠人。”
廉司南咧嘴一笑,同时耸肩摊手道,
“再说你财大气粗,多付几百两也无所谓。”
“好吧……”
李国助顿时被成吨的无力感压的说不出话了。
与上中两条横道两边都是店铺不同,这条横道西侧是店铺,东侧是金角湾,
走在其上,轻柔的海风吹拂过身体,使人神清气爽,
欣赏到海滨风光的同时,也能领略到市井繁华,
可以使人体验到上中两条横道所没有的开阔之感和浪漫之情。
所以路上可以看到不少男女或牵手而行,或相依相偎。
西侧开张的店铺明显也是三条横道中占比最高的,
其中多是茶馆、酒馆、青楼等娱乐场所。
这使四个大男人走在这条街上不免有些尴尬,被动地吃了好多狗粮。
路过青楼时,还要应付妓女的招揽,
偏偏为了按时赴宴,他们还不能进去,着实也有些窘迫。
不过李国助从生理年龄上来说,还算不上大男人,
虽然灵魂是成年人的,但受限于生理的不成熟,对男女之事基本也只停留在意淫阶段。
所以遭受的尴尬和窘迫并不深,更多的只是在吃另外三人的瓜。
好在因为有大明青楼不得在市镇区营业的规定,这条街上的青楼总体来说还不算多,
日本和朝鲜的加一起不超过四家,闯过去也就能松一口气了。
总算走到了横道北端,李国助看了看时间,已是差几分钟就到晚上7点了。
天居然还没有黑,只是金角湾的橙红色更浓郁了点。
海参崴属于北半球高纬度地区,夏季昼长夜短,
虽然下午7点左右可以看到夕阳和晚霞,
但日落的时间却是在晚上9点到10点左右,
天完全黑下来,更是要等到晚上11点左右。
这反而使他们能清楚地看到金角湾里各种船只的情况。
所以当到达市镇区北边的码头上时,他们惊喜地发现,嫣语的画舫正在向码头靠近,
就好像是她一直让船跟着李国助他们一样。
“诶,林先生!真巧啊,你也是来赴宴的吗?”
旁边突然传来一个男子向林福打招呼的声音。
李国助扭头一看,打招呼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容貌清俊帅气,
穿着一身山绸道袍,神情看起来甚是闲适。
“呦,沈公子,还真是巧啊!你也是刚来的吗?”
林福惊喜地道。
“应该比你们来的早一点吧。”
沈公子说着,扫了眼李国助、廉司南和斯佩克斯,又对林福道,
“听我们会馆的门子说,贵公司的少东家今晚戌时要在嫣语姑娘的画舫中宴请我等,”
“不知那位少东家是什么样的人?”
林福伸手一指李国助,笑道:“这就是我们少东家。”
沈廷扬一惊,迅速打量了一下李国助,连忙拱手道:
“原来你就是李国助公子!失敬!失敬!”
“在下沈挺扬这厢有礼了。”
“久仰沈公子大名,果然闻名不如见面!”
李国助也连忙拱手道,
“我去年有事,回平户待了差不多十个月,”
“没想到一回来,整个永明城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使我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一问才知,是沈公子与另外四位股东承包了扩建永明城的工程。”
“小弟不胜感激!”
说着他便长揖到地。
这一揖并不完全是客套,也怀着他对沈廷扬这位晚明义商,抗清英雄的敬意。
沈廷扬,字季明,号五梅,南直隶苏州府崇明人。
他出生于海商富家,为人慷慨有志气,崇尚侠义。
17岁补县学生,后入国子监读书。
崇祯二年,崇明风潮大作,他捐助四千余金赈济灾民。
崇祯八年,他以太学生入赀授武英殿中书舍人。
崇祯十二年,他上《海运奏疏》,建议恢复元代海上漕运,并呈《海运书》和《海运图》。
崇祯帝命造海舟试之,他亲自乘舟从淮安出海,半月抵天津,试运成功,被授户部山东清吏司郎中。
后来他多次负责海运事务,为解决辽东粮饷运输问题做出重要贡献,为朝廷节省了大量费用和时间。
崇祯十五年,清军入侵,锦州告急,他前往山东登莱筹划海运粮饷。
翌年,漕运总督史可法保荐他为光禄寺少卿,又升太仆寺正卿兼户部事。
崇祯帝对他十分器重。
崇祯十六年,他任国子监司业,负责将漕船改为长江兵船及军事物资供应。
弘光元年,清军南下攻破南京,沈廷扬等人到达崇明岛,推戴义阳王为监国。
后到舟山群岛,投奔总兵黄斌卿,被鲁王封为兵部右侍郎兼户部左侍郎,总督浙直水师。
第268章 董事会的人都在船上了
永历元年,沈廷扬与张名振等率将士数万人、战船两百艘北上,
接应清苏松提督吴胜兆反正,在崇明岛外突遇风暴而大败。
沈廷扬不幸被俘,继而被押往苏州和南京审讯,
降清的江宁巡抚土国宝、大学士洪承畴等人劝降,均遭其拒绝。
永历元年七月二日酉刻,沈廷扬身着方巾宽袍,被押往苏州三山街淮清桥。
在那里,他端正衣冠,向南叩拜,高呼“为国而死,死而何憾”,慷慨就义。
南明永历帝追赠他为户部尚书,后来满清盖章隆又假惺惺地追谥“忠节”。
“不敢,不敢!”沈廷扬慌忙摆手道,“这并非我一人之功。”
李国助却不紧不慢地行了礼,直起身来问道:
“小弟有一事不明,还望兄长不吝赐教。”
沈廷扬忙道:“赐教不敢当,少东家请讲,在下一定知无不言。”
李国助问道:“请问兄长为何要出资招募劳工,渡海来承建永明城的建设工程呢?”
沈廷扬神色一滞,随即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片刻之后笑道:
“起初是因为买了南海边地公司的股票,当然希望公司能够兴旺发达、生意兴隆,”
“作为公司的股东,我也能跟着拿到更多的分红。”
“今年四月,见公司船运来大批辽民,”
“使我意识到南海边地还能为辽民提供一片安身之地,”
“故此我愿继续承建公司的各类工程,”
“不仅是永明城,也包括雅兰城及新城的各类扩建和改建工程。”
“沈兄高义!小弟代逃亡到此的辽民谢过沈兄。”
说着李国助又对着沈廷扬长揖。
“哎呀,贤弟何故如此,折煞在下了!”
这次沈廷扬反应比较快,不等李国助长揖到地,便把他扶住了,
“若论高义,还当属贤弟父子啊。”
“都说海商多匪类,可你们非但不行海盗之举,反而来这苦寒之地开荒建设,”
“竟还把山东的山蚕引种到此,做成了一项大宗贸易。”
“你们早就料到辽东会被建奴攻陷,大批辽民将流离失所。”
“故此早早准备了十艘大船运送辽民渡海来此避难。”
“我还听说,山东诸城闹饥荒时,你们也运来大批难民来此避难,活人无数。”
“此等功德善举,岂是在下可比?”
“在下惟愿能在南海边地建成更多坚城,护我大明子民免受建奴荼毒。”
李国助见他如此,也不好再客气下去了,便道:
“沈阳、辽阳何等坚城,一个被建奴仅用一天就攻破了,一个也只四天就沦陷了,”
“沈兄就这么相信南海边地诸城一定能挡住建奴的兵峰吗?”
“我坚信!”
沈廷扬斩钉截铁地道,
“沈阳、辽阳固然是坚城,但与永明城、雅兰城相比还有诸多缺陷。”
“我听李笃培先生说,永明、雅兰,乃至西边沿海正在建设的新城,”
“都是按西洋铳城之法建造,且深得其中精髓,”
“可谓是毫无射击死角,能够做到以城护铳,以铳护城。”
“更何况这些坚城还都是沿海而建,使建奴不能围城。”
“再说沈阳、辽阳之所以会陷落,主要是因为混入了内应。”
“但我看南海边地诸城皆是把市场置于城外,一般外族不得入城,”
“如此举措,奸细断难混入城中。”
“此外我还见过你们在山中建的密营,一旦建奴来犯,”
“乡野间不及避入城中之人皆可就近躲进密营,建奴断难寻觅,”
“而乡兵团练却可凭借密营,对建奴发动突袭,”
“甚至可以从山脚和山谷的密营里,直接炮击山谷里的建奴。”
“有铳城和密营这两种高明的防御工事,”
“我坚信南海边地一定可以挡住建奴兵峰,护佑华夏子民。”
想不到李笃培对棱堡居然也有研究啊,
看来沈廷扬和其他三位都是在他的影响下,才建立起了对南海边地安全保障的信心。
不如我再问问沈廷扬,对李笃培的看法吧……
想到这里,李国助正要开口询问,忽听有说道:
“哈哈哈,原来沈兄早就独自过来了啊,为何不与我等相邀结伴而来呢?”
李国助扭头一看,却见三个汉子并肩迎面而来,也不知刚才说话的是其中哪个。
这三人左手的一个是个年轻人,大约三十岁左右的样子。
中间和右边的两个都是中年人,都是在四五十岁之间,
右边的似有四十多岁,中间的似乎比右边的还要年长几岁,应该有五十多岁了。
“沈某除了要来赴宴,还有其他事要办,故此没与三位兄长相邀,还请见谅。”
沈廷扬对三人拱手道。
“无妨,沈兄不必介怀。”
中间五十多岁的汉子说道,正是刚才说话之人,旋即又把目光落在了李国助身上,
“这位莫非就是李国助贤侄?”
“侄儿正是李国助,您莫非是黄明佐叔父?”
李国助合理推测道。
“哈哈哈哈,没错老夫正是黄明佐。”
五十多岁的汉子大笑四声,抬手捋着胡须感慨道,
“久闻贤侄有神童之名,果然甚是聪慧啊。”
说到这里,他左右看了看身旁的两人,又对李国助道,
“那么……你可能猜到我身边这两位是谁?”
记得福哥说过,李笃培今年是47岁,就应该是黄明佐右手那位,那么他左手的那位,便只能是海述祖了……
想到这里,李国助便对黄明佐右手那个汉子拱手道:
“想必这位……叔父……便是李笃培先生吧。”
你与我父亲虽然没什么交情,但是为了招揽你,叫你一声叔父我也不吃亏。
“哈哈哈哈,不错,我正是李笃培。”
四十多岁的汉子笑着承认,饶有兴趣地问道,
“你是如何猜到的?”
“我听福哥说您今年是47岁,我看您比黄老叔稍显年轻。”
说到这里,李国助抬手一指黄明佐左手那个汉子,
“又明显比海先生年长一些,故此断定您……”
“少东家!各位老爷!请上船吧,董事会的人都在船上了。”
李国助还没说完,嫣语姑娘那清脆悦耳的声音突然传了过来。
第269章 武装商船订单
嫣语办事效率很高,画舫舱内已重新做了布置,靠舱壁放置的方桌都被撤去,
一张直径大约4米出头的大圆桌摆放在舱中央,桌上酒菜丰盛,色香俱全。
董事会全员都已就坐,见李国助等人进来纷纷起来迎接。
舱内再也没有其他陌生客人,虽然李国助没说要包场,但嫣语显然是为他办了专场。
一番寒暄后,众人纷纷就坐,李国助却在这时端起酒杯道:
“各位,今天宴请大家主要是为了商讨几件事情。”
“在正式开始商讨之前,晚辈先敬各位一杯。”
众人见状,也纷纷起身端起酒杯,几乎与李国助同时一饮而尽。
重新落座后,李国助说道:
“晚辈去年因为一些事情去日本平户待了九个多月,”
“今天刚返回,就发现永明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很多改变都是我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
“首先就是市镇区的扩建,这要感谢五位承包商的大力支持。”
“然后就是上万辽民的到来,给我们带来了梦寐以求的人口。”
“听说朝鲜的铁山郡仍有大量辽民滞留,我们的船队还在继续往来运送他们。”
“保守估计,今年能来到南海边地的辽民将达到两三万之多。”
“人口的快速增长固然是好事,但同时也会带来一些管理问题。”
“所以今天要与大家商讨的事情,就是如何妥善安置这些辽民。”
“不过在此之前,请允许我先了解一下这九个多月来,公司的一些事务的进展。”
“大家不必拘谨,请随意吃喝。”
说到这里,他扭头看向陈勋,问道,
“陈大哥,今年武装商船的建造和售卖情况如何?”
陈勋连忙正襟危坐,清了清嗓子,报告道:
“今年三月初一开始建造第一艘武装商船,到五月已建成两艘,目前还有一艘在建,”
“已经建成的两艘均已售出,共计收入白银3万两,”
“正在建造的一艘也已有人下了订单,订金为白银5000两,”
“建成交付后,还能再收入白银1万两。”
“此外雅兰造船厂今年还售出了十份订单,订金总计为白银5万两,”
“等十份订单全部交付,还能再收入白银10万两。”
“不过这十份订单预计今年最多只能交付五份。”
“所以雅兰船厂今年的收入预计将是12万两白银,”
“除过成本价,净收入将是4万两银子。”
“这真是太出乎我的意料了!”
李国助惊喜地道,
“我原以为已经造好的能卖出去就已经很不错了,没想到居然还售出了11份订单!”
陈勋嘴角一扬,问道:“少东家为何会如此想呢?”
“因为帆装啊。”
李国助张口答道,并补充道,
“我们不是说好,雅兰船厂建造的武装商船一律用上缘斜桁帆吗?”
“我就是担心大明的海商用不惯上缘斜桁帆,才会觉得不容易售出。”
陈勋斜眼一笑,调侃道:
“少东家也太不自信了,我们当初商定使用上缘斜桁帆时,就是考虑到其操作简便,”
“虽然大明的水手并不熟悉上缘斜桁帆,但只要试着操作一下,大部分有经验的水手都能很快掌握。”
“很多大明水手试过上缘斜桁帆后,都直言比大明的硬帆好操作,纷纷建议船东购买我们的船呢。”
“此外,这些订单里,有几份还是西洋人的订单呢。”
“哦,搜得斯内。”李国助释然点了点头。
“呃,打扰一下!”沈廷扬突然举手说道。
“沈先生有何见教?”李国助笑问。
他在码头上称沈廷扬为沈兄,但后来发现黄明佐、李笃培、海述祖与他都是兄弟相称,
所以他觉得继续称沈廷扬为兄的话,会乱了辈分,所以改称他为先生。
沈廷扬显然并没有留意到这个称呼上的变化,自顾自地问道:
“什么样的武装商船,售价能高达两白银呢?”
以他的生平经历,会提出这个问题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李国助嘴角一扬,答道:
“船是1000料的海船,采用了西式框架船体,没有水密隔舱,”
“造价其实还比1000料的福船便宜,一般不会超过3000两白银,”
“贵就贵在舰炮之上,我们生产的武装商船上通常要装载10到20门舰炮,”
“舰炮口径从6磅到18磅不等,平均造价约为200~500两白银。”
“所以这样一艘武装商船,总的造价是5000~两白银。”
“即使是造价5000两白银的武装商船,也足以应付好几艘南洋海盗船。”
“而我们出售的武装商船造价一般都是1万两白银,已经接近顶配了。”
“这么说,你还会觉得两贵吗?”
“哎呀,这样的武装商船足以跟大小弗朗机、红毛夷的战舰一较高下了!”
沈廷扬两眼放光地道,
“卖两银子的确不算贵。”
李国助摆了摆手,笑道:
“大小弗朗机、红毛夷在南洋的战船实际上还是武装商船。”
“战舰都在本国,最差也是1000料的,火炮怎么都得20~28门!”
“竟是如此吗?”沈廷扬的眼睛都瞪大了一圈,“那更好的战舰得有多大呀?”
李国助一愣,问道:
“沈先生还没有去过雅兰城吗?那里有我们的六艘44炮战舰,你去一看便知。”
“44炮战舰!”沈廷扬的眼睛又瞪大了一圈,失声叫道,“真想今天就过去看一看啊。”
李国助一看他这反应,就知道他还没去过雅兰城,便笑道:
“沈先生倒是不用着急,雅兰城就在东边西河大岭的南麓,明天我可以安排船送你过去。”
“我也要去!”黄明佐、李笃培、海述祖三人几乎异口同声地说道。
“原来五位先生到现在都没有去过雅兰城啊……”李国助有些诧异地说道。
“是啊,我们三月过来一直都在忙于工程建设,哪里顾得上去别处呀。”
说到这里,黄明佐看了眼李笃培,
“也就汝植兄去过一趟新城的工地。”
第270章 城镇委员会
汝植是李笃培的字。
李国助释然地点了点头,转对陈勋道:
“那陈大哥,明天就劳你安排船,送五位先生去雅兰城看看吧。”
“我也想去!”
不等陈勋开口回应,廉司南和斯佩克斯也异口同声地叫道。
“老师……你们这是……”
李国助一脸地诧异,在他看来,廉司南和斯佩克斯应该不会对44炮舰好奇。
尽管6等战舰分级标准现在还没有出现,但44炮舰在欧洲已经不算主力战舰了。
“你确定是44炮战舰,而不是装了44门轻型炮的武装商船?”
斯佩克斯在说到战舰的时候,刻意提高了音量。
“当然是战舰!”
李国助自信满满地道,
“这六艘44炮舰有轻型和重型之别,装备的火炮最轻的是9磅,最重的是24磅。”
廉司南和斯佩克斯对视了一眼,又转过脸来,对李国助异口同声地道:
“我们一定要去!”
不怪他们会如此反应,
南海边地公司的始祖六舰是按欧美18世纪中后期的标准配置的火炮。
现在的欧洲有44炮舰,但不一定能达到这个水平,
特别是两艘重型44炮舰的配置,他们根本不可能达到。
“没问题,明天我安排船带你过去。”
陈勋终于开口说道,接着话锋一转,
“不过明天你们只能看到始祖六舰中的三艘,一艘重型舰和两艘轻型舰,”
“另外三艘去给运送辽民的船队护航了。”
五个承包商和两个老外纷纷点头,表示可以接受。
“那就有劳陈大哥了。”
表示过感谢后,李国助话锋一转,
“不过我明天要去新城工地,就不跟你们一起去了。”
“那你明天跟我一起过去吧,我要去那边考察蚕场的开辟情况。”
虞明珠突然开口说道。
永明学会各个委员会的主任如今基本上都是董事会成员,
好在董事会一年也开不了两三次,所以给他们的压力并不大。
“那太好了!”
李国助欣然道,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问道,
“咱们现在有多少亩蚕场,西边沿海打算开辟多少亩蚕场?”
虞明珠一边掰着手指头,一边说道:
“海藻湾那边有20万亩,永明城东边有20万亩,”
“如果算上朝鲜咸镜道的40万亩,就是80万亩了。”
“西边沿海一带当然是奔着200万亩去的,但今年计划在放养秋蚕前,开辟20万亩。”
李国助若有所思地道:
“除过建造新城的一千人,还有九千多人,怎么才开辟20万亩呢?”
虞明珠斜眼一笑:
“不是还有一部分人在开垦荒地、建造密营吗?所以开辟蚕场的也就3千人。”
“其实稳妥起见,我是不建议今年秋季就放养山蚕的。”
“但目前市场对山蚕生丝的需求量极大,为了满足需求,不得不在新开辟的蚕场放养。”
锡霍特山脉南麓和现今俄罗斯哈桑区境内都有大量的天然祚林,
经过合理筛选和适当的修剪、养护后,可直接利用原生柞树放养柞蚕,
无需像种植蚕场那样经历从播种或栽种苗木开始,
等待较长时间让树木成长到合适规模的过程,
能在一定程度上节省树木生长周期方面的时间成本,较快地开展养蚕工作。
所以只要人手足够,比如有上千人同时改造天然祚林,
往往只需几个月,就可以进行大面积的柞蚕放养了。
只是产量相比养护过一两年的蚕场要差一些。
李国助点点头表示理解,然后沉吟片刻,说道:
“行,我不在这九个多月的情况就了解到这吧。”
“接下来,就进入今天的正题了。”
“用公司的管理办法,是很难有效管理数万人的生活的。”
“所以首先,我们要讨论的,是如何建立有效的民政体系。”
“我占领这块地盘的初衷,是为了开发南海边地,发展工商业,”
“为海外无依无靠的华人华商撑腰,保护他们的利益。”
“我认为像大明那样的行政体系,是不适合工商业发展的。”
“因为那是代表士绅地主阶层利益的一套行政体系,”
“即使对农业发展而言,也是非常低效的,并不利于国家的长治久安。”
“所以为了南海边地的长治久安,及海外华人、华商、华工的利益,”
“我们必须建立一套适应工商业发展的行政制度。”
“在我看来,行政委员会制度就是现阶段最好的选择。”
“我们可以在公司下辖的每一座城里都设立一个行政委员会,管理城市和附近乡村的民政。”
“总督和委员会委员都通过市民选举产生,任期五年,期满后重新选举。”
“各位觉得如何?”
众人面面相觑,半晌都没人开口。
董事会成员都是由股东会选举出来的,这跟委员会委员的产生方式类似。
何况他们大都还是永明学会各委员会的主任,也是选举出来的。
对于委员会制度的来历,他们也都是知道的。
所以他们基本都认可,城镇由民选的委员会进行管理。
通过眼神交流,他们也基本上都看出了其他董事会成员的态度。
之所以没人开口,应该是在等待如颜思齐这般有威望的人代表大家发表意见。
而颜思齐不知为何,迟迟不见开口,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
至于五位承包商,除了黄明佐,其余四人都是一脸茫然,显然并不了解委员会制度。
出人意料的是,最先开口的,居然是黄明佐:
“贤侄这个行政委员会倒是挺像西班牙人在吕宋施行的制度。”
“他们在每座城里都有一个城镇委员会,但总督只有一个,常驻西班牙王城。”
“至于城镇也并非没有长官,他们称之为阿尔卡迪奥,”
“是城镇委员会里地位最高的人,职权有些类似于大明的知县。”
“职责涵盖主持城镇诸多行政事务相关的会议,”
“对城镇内日常的治理工作进行统筹安排,”
“比如处理居民纠纷、管理市政建设、监管经济活动等诸多方面。”
第271章 有限选举,《维多利亚3》的启示
说到这里,黄明佐喝了口茶,润了润喉,继续说道:
“其下还有雷吉多,也是城镇委员会中比较重要的职位,”
“往往会参与到各类事务的讨论与决策过程中,协助阿尔卡迪奥开展工作,”
“众多涉及城镇发展规划、规章制度制定等事务需要他们共同商议确定,”
“有些类似于大明的师爷。”
黄明佐就是靠马尼拉大帆船贸易发家的,对菲律宾的西班牙殖民者了解的自然比较多。
“叔父果然见多识广!”
李国助欣然恭维道,紧接着却是话锋一转,
“城镇委员会与大明的县衙虽有相似之处,但本质上是不同的。”
“阿尔卡迪奥是西班牙语alcalde的音译,直译的意思是镇长。”
“雷吉多是西班牙语regidores的音译,直译的意思是议员。”
“镇长是由议员选举产生的,而大明的知县是由朝廷任命的。”
“议员是由民众选举产生的,而大明的师爷只是知县的幕僚。”
“议员因为由民众选举产生,所以是民意的代表,”
“由议员选举产生的镇长,受到议员的监督,”
“如果镇长存在贪腐行为,委员会便可对其进行惩处。”
“大明的知县却不受师爷的监督,相反师爷还是受聘于知县。”
“如果知县贪腐,那么师爷也只能明哲保身或者跟着贪腐。”
“至于我之前说,每个城镇委员会都要选一个总督,就当是用词不当吧。”
“应该说是镇长才对。”
“真是长见识了!”
黄明佐眼神明亮、语气兴奋地说道,
“枉我做了三十多年的马尼拉贸易,竟不知他们还有如此门道,惭愧,惭愧啊!”
“原以为弗朗机人只是船坚炮利,想不到还有如此高明的政治手段。”
沈廷扬感慨地说到这里,却又皱起了眉头,
“可是愚民百姓大都目不识丁,他们选举出的官员,真的就能代表他们的利益吗?”
“季明说的也有道理。”
李笃培附议,却又若有所思地道,
“不过大明朝廷如今党争激烈,朝政日非,地方官吏贪腐成风,”
“若是能由议员这样的群体监督地方官吏,或许也不至于贪腐成风吧。”
“哼,你们说的好像大明的知县都是贪腐之徒似的。”
郑凤台突然不悦地说道,
“别的知县我不知道,但本人在温州瑞安知县任上可是勤政爱民,绝无贪腐劣迹。”
他今天正巧有事去永明要塞找颜思齐,所以是跟董事会成员一起来赴宴的。
此人生于万历五年,即1577年,今年44岁。
郑氏家族从南宋时期迁至镇海澥浦定居,到明代开始经商发迹。
郑凤台所在的郑氏十七房支系在当时颇具影响力,
他凭借自身的才学和努力进入官场,为家族增添了荣耀。
在担任瑞安知县期间,郑凤台致力于地方治理,为当地的稳定和发展做出了一定贡献。
“诶,我们当然知道郑兄的品德。”
李笃培连忙打圆场,可紧接着又话锋一转,
“但你不觉得咱大明的官员是否爱民完全是出于个人的道德,而缺少必要的监督和制衡吗?”
郑凤台神色一凝,随后就点了点头,陷入了沉思。
儒家很早就有了民本思想,但一直都只是劝说统治者从道德角度出发去向民众施惠,
却从来都没有想过,如何利用制度建设去监督制衡统治者,以保障民众的基本权益。
李国助见状笑了笑,云淡风轻地道,
“所以我们就应该努力让更多的百姓接受教育,开启民智呀。”
“只要识字明理的百姓多了,自然就不愁选不出能代表他们利益的议员了。”
“当然,这是需要时间的,而在此之前,可以进行有限选举,”
“让掌握知识的,有一定地位和财富的百姓参与选举。”
其实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内心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平静,
没想到沈廷扬、李笃培、郑凤台这三个读书人能够冷静地思考欧洲的政治制度,
而没有如他想象的那般,叱之为歪理邪说。
而他所说的有限选举,也正是这个时代欧洲选举制的常态。
李国助上辈子玩过一个波兰蠢驴开发的策略游戏《维多利亚3》,
里面的权利分配方式对欧洲选举制度的发展轨迹做出了非常精辟的总结。
它将选举制度的投票权分成了地产投票、财产投票、资格性选举制、普选制四个阶段。
地产投票指握有土地或资本财产的人拥有投票权。
财产投票指富裕公民拥有投票权,拥有更多财富的公民可以获得更多的投票权。
资格性选举制指具有特定地位的识字公民被赋予投票权。
普选制是指每个成年公民都有平等的投票权。
玩家在游戏中的任务,就是要对自己的国家进行持续地改革,使其由封建国家过渡到现代国家。
而你的改革是否顺利,则取决于利益集团的态度。
游戏中有8个利益集团模板,分别是地主、实业家、工会、小市民、知识分子、军国主义者、教会和农本主义者。
地主由贵族主导,倾向于保守政治立场,重视土地所有权和传统社会秩序。
实业家代表工业和商业领域的资本家,追求经济自由和市场扩张,推动工业化和贸易发展。
工会主要由工人组成,关注工人权益,如工作条件、工资待遇和劳动法规等,倾向于较为激进的社会变革。
小市民包括小商人、店主、手工业者等,处于社会中间阶层,既希望维持一定的社会秩序,又关注自身经济利益的保障。
知识分子由学者、作家、艺术家等组成,通常具有进步思想,倡导社会改革、教育普及和文化发展。
军国主义者强调国家军事力量和扩张,主张通过战争和军事手段实现国家利益和荣耀。
教会在宗教影响力较大的国家中较为重要,维护宗教教义和教会权益,对社会道德和教育等方面有一定的影响力。
农本主义者重视农业生产和农民利益,主张以农业为国家经济基础,可能对工业化和城市化进程持一定的保留态度。
第272章 可这对我们商人又有什么好处呢
地主通常都是封建国家向现代国家发展的最大的绊脚石。
当国家还处于封建阶段时,能否和平改革,就要看你的改革策略是否能骗得过地主。
在选举制改革上,地产投票是最容易被旧地主贵族接受的改革。
因为只有掌握土地或资产的人才有投票权,表现为还是贵族说了算。
贵族会觉得手里的选票能选出代表他们利益的议员和国家元首。
显然地产投票只是名义上的民主,选票还是由贵族操纵的。
不过,比起独裁制,地产投票已经很好了,名义上的民主也是民主,
贵族的力量被分散了,就相当于提高了其他利益集团的力量。
有了选举制度,政治力量就不能只看财富了,还要看选票带来的力量。
也就是说,选票实际上起到了分散贵族力量的作用。
因为拥有地产或资产的利益集团并不只有贵族,
资本家、教士、军官往往也拥有土地或资产。
当选举制以地产投票的形式平稳运行多年后,
资本家、教士、军官的力量就会逐渐发展起来,
等积累到一定程度以后,进行财产投票的改革时机就到了。
财产投票依然是有限选举,大大利好于新兴的资产阶级,
国家能够顺利进行财产投票改革,是实业家拥有了与旧贵族叫板的力量的体现。
但它依然是上层阶级的玩具,只不过上层阶级由旧地主贵族换成了新兴的资产阶级,
投票的财富门槛是以小市民为主的中产阶级难以企及的。
其实,所谓的中层阶级本质上是不存在的,
他们和所谓的下层阶级一起,受到上层阶级的剥削。
上层阶级扶植一些中层,就是为了分裂被剥削者,巩固权力。
幸运的是,财产投票通常也受到知识分子的支持。
这是一个具有进步思想,倡导社会变革、教育普及和文化发展的利益集团。
当选举制以财产投票的形式平稳运行多年后,
民众的识字率就会在知识分子的推动下逐渐提高,使民智得到开发。
等积累到一定程度以后,进行资格性选举制的改革时机就到了。
这种选举形式下,投票的财富门槛大大降低,具有特定地位的识字公民拥有了投票权。
这意味着投票的人群扩大到了更多职业,
除了最底层的工农,或者受歧视群体,其他人基本上都有参与投票的可能。
从资格性选举制过渡到普选制基本没什么阻力,就是个水到渠成的事情。
李国助上辈子那个时代,普选制就是很多国家的法律。
但要注意的是,在工会势力起来之前,也就是工会还未形成党派之前,
工人群体的选票往往会被教会或小农分走,导致工会很难抬头。
这说明权力分配其实对应着生产关系,对应着生产力,并非越民主就越适应时代。
从资产阶级对古老贵族的妥协,到资本家向贵族争夺话语权,
再到识字人群扩大觉醒,直到广大工农群体意识到自己的能量,
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从“地产投票”到“普选制”,我们可以发现,
政治力量带来的政府合法性越来越小,而选票带来的政府合法性越来越大。
民主,不是谁一时兴起,不是什么哲人王拍板决定的,
而是源于工业化的进程,一些人被迫不断向另一些人妥协。
李国助当然知道普选制不适合这个时代,
他最早说城镇委员会要由民选产生,只是想看看在场诸人对选举制的接受程度。
结果还是比较乐观的,至少李笃培和郑凤台这两个大明的致仕官僚并没有十分抵触。
而沈廷扬这个准备通过科举走上仕途的学子,甚至表现出了对选举制的赞赏和冷静思考。
“可这对我们商人又有什么好处呢?”
海述祖突然开口问道。
“当然有好处。”
李国助莞尔一笑,颇有深意地看着海述祖,
“难道你很喜欢每次做生意都要上下打点,贿赂官僚吗?”
“何况,政治清明,百姓便能安居乐业,”
“进而能保质保量地制造出货品,供我们商人通洋裕国。”
“这难道不是我们商人最渴望的好处吗?”
海述祖神情一滞,接着点了点头,只是没再说什么。
作为海瑞的继孙,海瑞的清廉名声,给琼州海氏的生意带来过不少好处。
同时为了维护海瑞的名声,海家也不敢为了生意,而公然行贿地方官员。
“那除了这点,还有什么别的好处吗?”
沉默片刻后,他终于再次问道。
“当然有啊。”
李国助莞尔一笑,循循善诱地道,
“我刚才不是说过嘛,民智未开以前,可以进行有限选举,”
“给予掌握知识的,有一定地位和财富的百姓投票权。”
“您是家财万贯的大商人,当然可以拥有选票,可以投票选举能代表您利益的人。”
“反之,您也可以作为候选人,当选议员或者镇长,去实现您的政治主张。”
“这个好处难道还不够大吗?”
海述祖越听越是心惊,这时已是两眼亮如明灯,不觉起身对李国助长揖道:
“少东家一席话,真是点醒了我这个梦中人啊!”
“想我那祖父海刚峰一生殚精竭虑,致力于反腐倡廉,可惜收效甚微。”
“当年若是能知晓这选举制度,想必也不至于蹉跎一生,只成就了一场虚名吧。”
“哎呀,海先生何至如此?折煞小子了!快快请坐。”
李国助连忙起身惊慌地说道。
“学无先后,达者为师,少东家还是受得起这一拜的。”
李笃培突然起身举杯道,
“在下敬少东家一杯,聊表敬意。”
“汝植说的对!”郑凤台也突然起身,举杯道,“在下也敬少东家一杯。”
“沈某也敬少东家一杯!”沈廷扬紧接着起身举杯道。
“贤侄,老叔也敬你一杯。”黄明佐不紧不慢地含笑起身,举杯说道。
“海某也敬少东家一杯!”见其他四位如此,海述祖如梦初醒,也连忙举杯道。
“少东家心系百姓,为南海边地引进如此善政,董事会全员无不敬服,也敬少东家一杯!”
颜思齐也起身,举杯说道。
第273章 国会与垂拱而治
颜思齐此话一出,董事会的其他成员,乃至廉司南和斯佩克斯也都纷纷起身举杯。
很明显,大家都已赞成在南海边地各城推行有限选举制度。
李国助何等聪明,当然也是立即就明白了,于是连忙举杯道:
“多谢大家支持,小子先干为敬!”
干杯过后,众人重新就坐,李笃培却突然转向廉司南,说道:
“李某久闻廉先生是少东家的老师,学识渊博,贯通中西,”
“不仅教会了少东家造西式海船,还发明了蒸汽机和热气球。”
“李某对先生钦佩不已,还专程去永明学宫的集体生祠,瞻仰过先生的尊像。”
“既然这选举制也是出自欧罗巴,敢问先生欧罗巴诸国选举制的实施情况如何?”
刚进到画舫之时,李国助就给廉司南和斯佩克斯,及五位承包商之间做了介绍。
所以李笃培认得廉司南并不奇怪。
其实就算李国助不给他们介绍彼此,李笃培既然去过永明学宫的集体生祠,
看过廉司南的画像,肯定也是能认出他的,
毕竟李国助给他画的肖像,实在是太惟妙惟肖了。
“先生过奖了,我不过是个领航员罢了,万万当不得学贯中西。”
廉司南连忙谦虚了一句,接着正襟危坐,开始回答问题,
“选举制在欧罗巴历史悠久,可以追溯到两千年前的古希腊。”
“具有体现民主理念,确保权力和平更迭,及监督与制衡当权者的作用。”
“不过欧罗巴诸国目前还是以君主专制和贵族政治为主,”
“选举制只不过是贵族内部权力博弈的体现,普通民众基本没有参与权。”
“在给予普通民众上升机会方面,欧罗巴目前的选举制可能还不如大明的科举制。”
“而且在不同的国家里,选举权的拥有者也是存在差别的。”
“以我的祖国英格兰为例,选举制度源于中世纪,1343年国会分为上、下两院。”
“上议院议员由直接从国王那里领有土地的贵族担任,”
“下议院议员则由全部自由土地占有者投票选举产生。”
“显然,这意味着在英格兰,拥有土地是参与选举的关键因素。”
“在中世纪,这种以土地决定选举权的形式,表明选举制仍是贵族政治的工具,与民众利益无关。”
“但即使是这样,国会依然发挥了监督与制衡王权的作用。”
“国会是重要的立法机构,很多法律的出台都需要国会参与并通过相关程序来确定,国王不能随心所欲。”
“随着时代的发展,既有法律可能出现不适应新形势的情况,国会便承担起对现有法律进行修订和补充的职责。”
“国王为了维持宫廷开销、进行对外战争等诸多事务,需要大量的财政资金,而国会在赋税征收方面有着关键的审批权。”
“国王若要开征新税或者提高原有税种的税率,必须向国会提出申请,由国会代表们权衡利弊后决定是否批准。”
“国会不仅对赋税征收环节进行把控,还会对国王如何使用财政资金予以监督。”
“不同阶层的代表可以在国会中表达自身的政治诉求。”
“贵族们可以就领地权益、在宫廷中的地位等问题发声。”
“教士能针对教会的财产、宗教事务管理等方面提出意见。”
“骑士、市民代表可反映基层民众关心的地方治安、商业发展等事宜。”
“通过国会这个平台,将各方的诉求汇聚起来,”
“既有利于问题的解决,也能让国王知晓不同阶层的想法,”
“便于更好地协调统治阶层内部以及与民众之间的关系。”
“到了本世纪,因为商人的崛起,一些拥有土地的商人也得到了进入下议院的机会。”
“实际上已经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固有的权力分布,使商人也能影响到国家的政治了。”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给李笃培一些消化的时间,
因为他看到当自己说到国会,及上、下两院时,后者脸上露出了茫然和思索的表情。
很明显,英国自1343年以来的选举制度,
拥有土地是参与选举的关键因素,突出体现了地产投票的特征。
当时,国王常常指示负责各郡选举工作的郡守,要求他们遵国王嘱托选举谁入平民院。
同时,国王又以特许状的形式赐予一些城市派出代表进入平民院的权利。
所以,此时的选举在一定程度上受到国王和贵族的影响,
并非完全意义上的基于地产或财产的公平投票,
但土地占有情况是确定选民资格的重要依据。
“你所谓国会,及其上下两院,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某种行政委员会?”
沉吟片刻后,李笃培突然开口问道。
“没错。”
廉司南含笑点头,并补充道,
“只不过国会是国家层面的行政委员会,规模远非管理城镇的行政委员会可比。”
他话音刚落,沈廷扬突然激动地说道:
“按照先生所说,如果把贵国的国会搬到大明来的话,”
“上议院的议员就应该由宗室、勋贵、外戚、衍圣公、僧道方丈等担任。”
“下议院的议员则可由小农、中小地主、富裕商人、致仕官员等投票选举产生。”
说到这里,沈廷扬看向李笃培和郑凤台,兴奋地道,
“大明若能如此组建国会,则离垂拱而治还会远吗?”
“嗯……”李笃培和郑凤台都若有所思地点头应道。
廉司南露出了茫然之色,显然他对明朝的了解还不够全面,
并不知道哪类人是直接从国王那里领有土地的贵族,哪类人属于自由土地占有者。
不过经沈廷扬这么一说,他也算是初步知道了,
若想深入了解,也可以询问沈廷扬,但他并没有这么做,而是说道:
“感谢沈先生对国会制度的赞赏,但我不明白先生所谓的垂拱而治是什么意思……”
“垂为垂衣,拱指拱手,垂拱就是垂衣拱手,形容不做什么事,轻松悠闲的状态。”
沈廷扬立马解释起来,
“在国家治理方面,它表示君主不用事必躬亲地去处理各项政务,”
“凭借完善的制度、得力的臣子等条件,就能实现国家良好、有序地运转。”
第274章 实业家的议员席位
廉司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沈廷扬却意犹未尽地道:
“垂拱而治是中国近三千年以来孜孜以求的政治理想,可惜至今也难以实现。”
“但我却觉得,贵国的国会制度就是垂拱而治所需要的完善制度!”
“先生过奖了。”
廉司南却摇了摇手,笑道,
“国会制度虽然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了限制王权的作用,”
“但在体现民主理念,确保权力和平更迭方面,还有很大的完善空间,”
“与垂拱而治所需要的完善制度还有很大的距离呢。”
“那么除了先生的祖国英格兰,其他欧罗巴国家的选举制度又如何呢?”
李笃培突然问道,顿了顿又补充道,
“就比如说西班牙的选举制度。”
廉司南一听西班牙就笑了:
“其他欧罗巴国家的选举制度,在我看来都不如英格兰。”
“就拿西班牙来说,它是一个君主专制国家,”
“国王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国家的大小事务基本都由国王来做决策。”
“西班牙虽然设有议会,但它的权力相当有限,”
“更多是扮演着为国王提供咨询以及对国王一些政策进行形式上批准的角色。”
“议会成员大多是由国王任命或者由贵族阶层推选产生,”
“民众完全被排除在选举体系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参与选举的机会。”
“选举实际上就是在贵族内部以及国王操控下进行的一种权力分配形式,”
“是为了维护国王和贵族的利益,巩固君主专制统治,”
“而非基于民众意愿、民主平等或者按一定财产、能力等标准去广泛选择代表的选举方式。”
说到这里,他突然扭头看了看斯佩克斯,迟疑片刻,继续说道,
“再以荷兰为例,它是一个由七个省组成的商人共和国,没有国王,”
“政治权力主要掌握在城市贵族和富商手中,形成了寡头统治。”
“国会叫联省议会,议员由各省议会选出,每个省不论议员多寡,只有一票投票权。”
“各省议员必须听命于本省议会,不能自由投票。”
“虽然荷兰的商业和贸易发达,资产阶级力量壮大,”
“但其选举并不以土地或资本财产的多少来分配投票权,”
“所以普通民众,包括拥有一定财产的市民和农民等,都很难参与到政治选举中,没有较为普遍的选举权。”
斯佩克斯抿起嘴,耸了耸眉,显然有些尴尬,但却什么都没说,看来还是认可廉司南的评价的。
“我在大明做官时,认识一位叫利玛窦的神父,他是意大利人。”
李笃培突然说起了与利玛窦相识的往事,
“敢问意大利的选举制度是怎样的呢?”
“意大利目前不是统一的国家,处于多个城邦国家和王国的分裂状态。”
廉司南云淡风轻地答道,
“各城邦和王国的政治体制各不相同,有的是君主制,有的是共和制。”
“在一些共和制城邦中,如威尼斯,存在一定的选举制度,”
“但通常是贵族阶层内部的选举,权力掌握在少数贵族家族手中,普通民众很难参与政治选举。”
“所以本质上跟荷兰一样,还是基于寡头政治的选举。”
“那么依先生之见,我们应该依照什么决定谁能拥有投票权呢?”
沈廷扬提出这个问题后,李国助马上就看向了廉司南。
因为这也正是他想跟大家讨论的事情,他想听听老师的意见。
“这个嘛……”
廉司南似乎被这个问题难住了,沉吟片刻才说道,
“虽然我很想推荐公司依照地产来决定投票权,”
“但公司目前的领地还十分狭小,加上大部分民众又是刚刚到来的辽东难民,”
“所以拥有地产的人十分稀少,以此为标准决定选举权,恐怕难以形成规模。”
“虽然威尼斯城邦的选举是基于寡头政治的,但其选举方式还是值得我们借鉴的,”
“因为公司目前就领土面积而言,也只能成为一个城邦,”
“所以我建议参考威尼斯城邦的做法,对选举权设立财富门槛,”
“民众要达到相应的财产标准才能成为有选举权和被选举权的公民。”
“财富的形式非常多样,地产只是其中之一,”
“比如你拥有的房产、船只、股票、银行存款等,都可以当做财富用来决定选举权。”
“老师的建议很好。”
李国助突然开口恭维道,但马上就话锋一转,
“但我认为,知识和技术也应该被视为财富。”
“有知识的学者,有技术的工匠,及掌握专业知识和技术的专家,”
“即使物质财富达不到投票的财富门槛,也可以凭借知识和技术的价值得到投票权。”
“特别是那些拥有专利权的发明家,必有投票权,也有资格成为总督、镇长、议员的候选人。”
“每座城镇的议员席位里都应该有学者、工匠、专家、发明家的位置,席位数量最好固定,”
“比如一座城镇里有12个议员席位,学者、工匠、专家至少应该各占两席。”
“能取得专利的发明家比较稀少,没有就算了,但只要有,则必有其一个议员席位。”
说到这里,他扫视全桌,
“各位以为如何?”
其实像南海边地这种由公司开发管理的殖民地由于没有贵族,目前也只能实行财产投票。
这就意味着选民的主体,及议员中的大部分席位都将被城市富商占据。
如果再不从一开始就通过立法,给学者、工匠、专家、发明家留下议员席位的话,
则南海边地的政权就会不可避免地落入城市富商的手中,沦为寡头政治。
这在短期内可能没什么问题,但长期来看就未必是什么好事了。
荷兰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这种由商人寡头集团控制的国家很容易犯重贸易轻实业的毛病。
而实业基础薄弱,正是荷兰到18世纪开始走向衰落的原因。
所以李国助提出这样的建议,就是要扶植学者、工匠、专家、发明家这些能推动实业发展的群体。
如果这个提议被采纳,则实业家就能占据每座城镇的半数议员席位。
若出现取得专利权的发明家,则实业家的议员席位就能超过半数。
第275章 战时内阁
“那……农民的权益又该由哪个议员来代表呢?”
沉默了一阵后,郭怀一突然开口问道。
他是去年才被股东会选为董事的,代表的是一些投资农业的股东的利益。
“当然是农业专家喽。”李国助云淡风轻地道。
郭怀一之所以会提出这样的问题,可能是对“专家”一词的理解有偏差。
其实“专家”一词古已有之,
常用来表示在某一技艺、学问领域非常专精、擅长的人,
侧重于强调某人在特定方面有精深的造诣,是行家。
这跟现代的意思其实也差不多了。
只是这个词在古代的出现频率相对较低,不是饱读诗书的儒生,一般人未必见过。
郭怀一眼中一亮,显然是有所明悟,但马上又皱起了眉头:
“可是每个城镇,专家的席位只有两个,农业专家未必能当选吧。”
李国助轻笑一声:
“我刚才只是举个例子而已,未必每座城的议员席位都是12个,”
“其中专家的席位也未必一定要是两个。”
“这些都要根据每个城镇的具体情况去定。”
“比如说雅兰城,咱们的机械厂、枪炮厂、造船厂、纺织厂、成衣厂等如今都在那里,”
“那么雅兰城的议员就至少应该给上述每个领域的专家留一个席位吧。”
“其实等咱们的城多了以后,每座城都应该根据当地的资源条件在生产上有所侧重。”
“比如咱们刚刚建成的新城,周边有大片低山丘陵,将来肯定是蚕场集中之地,”
“咱们超过七成的蚕场,将来都会在那座城所辖的乡村,”
“加上那座城还靠着一条水量不错的河,”
“将来咱们的纺织厂和成衣厂可能都会搬过去,”
“纺织专家和制衣专家自然也会跟着集中过去。”
“如此一来,那座城的专家议员席位就只需留给这两种专家。”
“由于纺织厂和成衣厂的迁离,雅兰城就只剩下机械厂、枪炮厂、造船厂。”
“那么雅兰城的专家议员席位就只需留给机械、枪炮、造船专家。”
“再比如南边豆满江北岸一带,将来咱们若能占领,并建了新城,”
“由于那一带地势低平,水草丰美,将来必是农场和畜牧业集中之地,”
“农业和畜牧业专家当然就会集中过去。”
“这样南边几座城的专家议员席位就只需留给农业和畜牧业的专家。”
“其实只要能形成这样的产业布局,将来规定每座城都只能有12个议员席位也没问题。”
“这我就放心了。”郭怀一咧嘴一笑。
“还有!”
李国助却猛地提高音量,紧接着道,
“因为土地狭小,我不打算把土地分给农户,让他们成为小农。”
“相反,我要成立几家农业公司,把有限的土地划分给它们,雇佣人来经营农场。”
“也就是说,南海边地以后将没有地主、小农、佃农之流,只有农业公司和农场雇工。”
郭怀一又皱起了眉头,显然没能理解李国助的意思,但却没有马上提问。
“那么咱们的国会应该如何组建呢?”
颜思齐突然开口问道,
“有必要像英格兰那样分为上下两院吗?”
“当然有必要!”
李国助斩钉截铁地道,
“上议院和下议院应有职权之分,”
“上议院的主要职权是司法,还有权审查、修正、否决下议院通过的法案。”
“下议院的主要职权是立法、监督财政和政府。”
“公司的大股东和董事会成员都应该有上议院的席位,”
“此外上院还应该有司法议员、灵职议员、功勋议员的席位。”
“上院的司法权主要由司法议员行使。”
“灵职议员的职权,是处理宗教相关事务,必须由咱们华人的道教和佛教领袖担任。”
“如今西班牙人的传教士已经过来了,他们在日本干的那些坏事相信大家都有耳闻。”
“所以我们必须在政策导向上对传教士的渗透做出应对。”
“功勋议员顾名思义,就对国家、人民做出重大贡献的人,”
“比如由永明学会审批通过的,拥有生祠的人可以担任功勋议员。”
“此外,在战争中立下不世功勋的将帅也可以担任功勋议员。”
“这类人也有权立生祠,但需要由国会审批。”
“下议院就由各城镇委员会的议员组成即可。”
“此外还应该有一个总揽大权的人,可以叫执政、总理,或者首相。”
说到这里,他停下来,仿佛是在斟酌什么,片刻之后,继续道,
“姑且就叫总理吧,由上议院选举产生,任期5年。”
“总理有权组建内阁,协助自己管理国家政务。”
“内阁成员可由总理从上下两院挑选合适的人出任。”
“战争时期,总理有权组建战时内阁。
“战时内阁独揽大权,能集中全力,高效调动国家资源进行战争。”
“战后应根据实际情况,决定解散或保留战时内阁。”
“但战时内阁不应长期存在,应根据战后形势的缓和情况逐渐转变回常规政府。”
“颜叔以为如此安排可否?”
颜思齐用询问的目光逐一看向董事会的其他成员。
“战时内阁!”廉司南眼神明亮地看着李国助,“这个主意是你想出来的?”
不怪他会有此一问,因为战时内阁是英国到18世纪才开始进行的尝试。
在18世纪和19世纪的一些战争期间,英国面临对外战争等紧急情况时,
政府会临时召集部分核心大臣组成专门的小组,集中精力应对战争相关事务,
比如协调军事战略、保障物资供应等。
不过当时还未形成规范、固定化的战时内阁制度,
只是在特殊战争阶段的一种临时性举措,但其基本思路已经显现,
即通过组建精简高效的决策团体来处理战时紧急情况。
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后,英国传统的内阁运作模式在应对战争的高效决策、资源快速调配等方面面临诸多挑战。
为了更好地应对战争复杂局势,1916年12月,大卫?劳合?乔治出任英国首相后,正式组建了战时内阁。
第276章 大明需要的,是给党争立规矩
这个战时内阁的成员数量相较于常规内阁大为精简,
挑选了在军事、外交、财政等关键领域有重要影响力的大臣,
集中权力去处理与战争紧密相关的事务,
比如制定作战计划、协调各军兵种行动、管理战时经济等,
它的出现极大提高了英国在一战期间的决策和执行效率。
一战期间,英国战时内阁的这种模式也影响到了其他一些参战国,
部分国家根据自身情况,也开始尝试组建类似的机构,
通过集中关键人员、缩小决策核心范围等方式,
希望能在战争中更高效地应对军事、后勤等难题。
面对廉司南的提问,李国助嘴角一扬,神秘一笑,不置可否地道:
“选举制之所以能发挥监督、制衡王权和官僚的作用,是因为它巧妙地分散了权力。”
“但权力的分散同时也意味着行政效率的低下,甚至是过度的内耗,”
“如今大明的党争,就是一种权力的过度分散,”
“结果就是难以应对瞬息万变的战场,”
“表现为无法高效做出决策,并快速调配资源等。”
“这样的大明不被建奴吊打就没天理了。”
“总之战争需要的是集中权力,精简指挥体系。”
“也就是说,战时内阁成员数量相较于常规内阁要大为精简,”
“要挑选在军事、外交、财政等关键领域有重要影响力的骨干,”
“集中权力去处理与战争紧密相关的事务,”
“比如制定作战计划、协调各军兵种行动、管理战时经济等,”
“为其如此,才能调动整个国家机器,提升战争期间的决策和执行效率,应对复杂多变的战场局势。”
“妙啊!”
沈廷扬突然鼓掌大叫,兴奋地道,
“大明若是能有战时内阁,又怎会任建奴猖狂至此?”
“真要能如此,只怕平辽也不会是什么难事了吧。”郑凤台若有所思地道。
“呵呵,只要党争不平,什么国会,什么战时内阁,都是不可能实现的。”
李笃培突然苦笑摇头,然后蓦地抬起头来,眼神火热地看着李国助,
“少东家,依你之见,大明该怎么做,才能平息党争呢?”
“叔父这个问题问的很好。”
李国助含笑点头,云淡风轻地道,
“其实大明并不需要平息党争,大明需要的,是给党争立规矩。”
“任何国家发展到一定程度,就肯定会出现党争,”
“因为利益的争夺和政治理念的分歧是不可避免的。”
“正所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真正会损害国家的,是无序的党争。”
“而有序的党争非但无害,可能还是有利的。”
说到这里,他就停下来不说了,还夹了一口菜悠闲地品尝起来。
“哎呀,少东家,你就别卖关子了!”
强忍着看李国助咽下了那口菜,李笃培终于耐不住了,
“究竟该如何给党争立规矩呢?”
李国助嘴角一扬,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才说道:
“其实选举制就是给党争立的规矩呀。”
“不然廉老师为什么说,选举制有确保权力和平更迭的作用呢?”
“而且选举制之所以还有监督与制衡当权者的作用,党争反而是起到了积极的作用呢。”
“党派都是围绕利益集团建立的。”
“在选举制下,任何党派都有机会以优势选票,获得固定年限的执政机会。”
“反正执政年限是有限的,几年以后还有机会再争取执政机会,”
“所以在野党也犯不着用卑鄙狠辣的非法手段去迫害执政党,”
“只需在后者执政期间,牢牢地盯着他们,搜集他们贪腐渎职的罪证。”
“等到任期结束,再次选举之时,这些罪证便可以成为在野党打击执政党的武器,”
“使其失去选民支持,转而把选票投给在野党。”
“选举制就是这样确保权力和平更迭的。”
“对于执政党来说,为了确保在下届选举中还能保持选民的支持,”
“在执政期间,就不仅要努力做出政绩,也要严于律己,避免贪腐渎职,以免被在野党抓住把柄。”
“选举制就是这样监督与制衡当权者的。”
“妙啊!”
李笃培不由起身大叫,然后诚恳地道,
“李某坚决支持少东家组建国会上下两院的方案。”
“董事会也全员通过少东家的提议!”
经过一番眼神交流,等李国助解答完李笃培的问题后,颜思齐突然说道。
“好,那就请董事会尽快开展各城镇委员会及国会的组建事宜。”
李国助欣然说道,
“要想南海边地长治久安,只靠制度保证政治清明是不够的,”
“我们还需要建立强大的军队守土安邦、抵御外辱。”
“所以接下来,我们要讨论的,就是如何建设军队。”
“我认为,南海边地应该建立正规军和民团两种军队。”
“正规军是完全脱产的,包括陆、海、空三军。”
“陆军装备当以火器为主,训练则以野战为主,要以能在野战中打败建奴八旗为目标。”
“每座城镇都要有自己的民团,用于整顿地方治安,并作为预备役使用。”
“民团不脱产,装备也以火器为主,分为城市民团和乡野民团。”
“城市民团由产业工人组成,训练以守城战为主,依托棱堡保卫城镇工业生产,炮轰来犯建奴。”
“乡野民团由农业工人组成,训练以游击战为主,依托密营保护乡村农牧业生产,埋伏袭击来犯建奴。”
说到这里,他停下来喝了口茶,润了润口,继续说道,
“海军未来十年内主要是以44炮舰为主力战舰,武装商船为辅,”
“用来保护我们的商船和海上贸易路线,保护海外华人华商的生命财产安全。”
“空军以热气球为载人飞行器,装备以火器为主,通过从高空射击和投掷震天雷打击敌军。”
“不过热气球存在易受风向影响,难以控制航向的缺点。”
“我打算在永明学会成立飞行器委员会,研究易于控制的新式载人飞行器。”
说到这里,他扫视全桌人一眼,
“各位以为如何?”
第277章 还是交给军事委员会决定
殊不知全桌人这次都懵了,大眼瞪小眼,半晌都没人说话。
这倒不是说,李国助说的陆军和海军他们理解不了,而是他说的空军。
那可是史无前例的东西啊!本来热气球就已经够让他们震惊了,
李国助居然说,还要研究更易于控制的新式载人飞行器,
怕不是天方夜谭吧?
“那个……”
陈勋突然开口,却又迟疑了片刻,才道,
“44炮舰我们目前只造了6艘,还没有再建造的计划,”
“武装商船我们目前都是在为客户建造,没有一艘是为自己建造的。”
“这种情况下,别说需要数十上百艘战舰的大规模海战,”
“便是只需十几艘战舰的小型海战,我们也是打不起的吧?”
李国助嘴角一扬,云淡风轻地道:
“这个问题很好解决,需要的时候,只要征召购买了我们的武装商船的海商即可。”
陈勋一愣,皱眉道:
“可人家凭什么放下手头的生意,来为我们打仗啊?”
“这还不简单,利益捆绑啊。”
李国助轻松惬意地一笑,举例道,
“比如说在购船合同里可以加一条,若肯响应我们的征召,参加海军的行动,即可获得优惠。”
“承诺响应一次,可获得一折优惠,承诺响应两次,可获得两折优惠等等。”
“如果海商本身是咱们的股东,也可以用赠予股份的方式,吸引他们加入。”
“还可以给响应号召的海商一定年限的关税减免。”
“不管能不能打赢,这些利益都要给人家兑现。”
“只要能打赢,则必须跟加入我们的海商分享战利品。”
“总之方法多的是,只要承诺的利益足够,就不愁没人加入。”
“妙啊!少东家就是办法多!”陈勋眼神明亮,兴奋地道。
廉司南也是深以为然地含笑点头。
他当然有理由如此,因为这就是16世纪末,英国人打败西班牙无敌舰队的手段。
在那场海战中,英国海军集结了约197艘舰船。
其中包括34艘战舰,163艘武装商船,以及30艘小型快船。
总之,当时英国组建的舰队中大部分是海盗的武装商船,大型战舰仅有20余艘,
就连当时的英国舰队的总司令霍华德都是海盗头领出身。
那么这些海盗为什么愿意加入英国海军呢?
当然是因为利益。
英国政府向海盗颁发私掠许可证,允许他们攻击西班牙船只。
这使海盗行为合法化,海盗们既能获得官方认可,又能通过劫掠西班牙商船获取巨额财富。
德雷克等着名海盗在得到伊丽莎白一世支持后,对西班牙船只进行了多次成功的袭击,积累了大量财富,还获得了爵位,成为英国的英雄。
英国海军承诺海盗可参与战利品分配。
在当时,西班牙的宝藏舰队运输着大量来自美洲殖民地的金银财宝、香料等贵重物品,
海盗们若加入英国海军参与对西班牙舰队的作战,就有机会合法地获取这些财富,
这对追求财富的海盗来说极具吸引力。
南海边地公司的情况当然是不可能全盘学习英国的做法。
首先,它只是一个公司,不是国家,没有资格给海盗颁发私掠许可证。
其次,它也没有像西班牙宝藏舰队那样富得流油的劫掠对象。
所以只能通过牺牲部分自身的利益,来吸引海盗加入海军。
虽然李国助说的是海商,但肯花费重金购买雅兰造船厂那等配置的武装商船的,十有八九都是海盗。
在那个时代,所有人都是仗剑行商,本本分分做生意的海商能有几个。
“你不说关税,我还差点忘了!”
杨天生突然大声说道,
“从1618年开始,我就在董事会上提过征收海关税的事情,可惜一直拖到现在都没个结果。”
“如今我们都要建立政府了,这关税的事情总不能再拖下去了吧。”
“不知少东家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他现在都不怎么用大明的纪年了,可能是觉得西历纪年比较方便吧。
“关税是肯定要收的!”
李国助立即斩钉截铁地道,
“建了政府以后,不止是关税,什么土地税、人头税、进出口税、消费税、财产税等都要征收。”
“不过这属于下议院的职权,所以得等组建国会以后,由下议院去拟定方案。”
“我们这里就不做讨论了,否则这顿饭吃到明天早上都不一定能结束。”
众人顿时哄笑起来,使得气氛轻松了不少,像个宴会的气氛了。
“那么正规军,我们应该征召多少呢?”
杨天生又问道,作为公司的财务总监,他有责任关心财政收支相关的事情。
李国助想了想,说道:
“这个得看咱们能从朝鲜接来多少辽民。”
“如果近两年内,能接来十余万的话,那正规军就奔着3万去吧。”
说到这里,他沉吟片刻,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强调道,
“对了,我说的正规军主要指的是陆军!”
“海军反正也是临时召集跟我们有贸易关系的海商,用不了多少正规军。”
“至于空军,可以从民团里征召几百人先试试看,效果好的话再扩招。”
“陆军要分步、骑、炮三大兵种……”
说到这里,他突然又停下了,迟疑片刻后,他摆了摆手,说道,
“算了,这些事不应该在这里说,等国会组建起来以后,”
“专设一个下属于国会的军事委员会来决定陆军相关的事情。”
“那军饷呢?”杨天生又问道。
“还是交给军事委员会决定。”李国助摆手道。
他这种做法也不是拍脑袋决定的,实际上还是跟英国学的。
在1642~1649年的英国内战中,议会军就是由议会下属的军事委员会掌控,
包括征兵、军饷、兵种配置、战略规划、后勤保障、指挥官任命等,都由军事委员会说了算。
杨天生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了。
他也看出来了,今天这个会议并不讨论具体问题的解决方案,
而是在讨论南海边地政府的组建和初期的工作重点。
既然大家都已认可了要组建国会,那么应该由国会去做的事情就没必要在这里讨论了。
第278章 儒生有何用
“关于组建军队的事情,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吗?”
李国助扫视全桌问道。
其他人相互交换了一阵眼神,最后是颜思齐说道:
“没有了,军队的基本框架就这样没什么问题。”
“至于兵力、兵种、军饷等具体的事情,就留给将来的军事委员会去讨论吧。”
“好,那接下来咱们讨论教育的事情。”
李国助突然沉声道,
“首先大家要明白,我们是一个由公司主导的政权。”
“我们需要的人才,首先是能为公司生产优质商品的人。”
“其次是能为公司管理好商品生产活动的人。”
“也就是说,我们的教育要培养的是各个生产领域的专家,”
“比如农业、冶金、纺织、造船、机械等生产领域的专家。”
“他们首先必须是顶尖的工人,其次也要具备组织管理工人进行高效生产的能力。”
“所以培养学生的动手能力,应该是各个阶段学校的重点工作。”
“我们的学校可以根据学生的年龄,分为蒙学、中学、大学三个阶段。”
“蒙学主要是教授学生识字和简单的算术,同时做一些简单的手工,从小培养孩子的动手能力。”
“中学学生就应该选择自己的专业了,要开始学习所选专业的相关知识和手工技能。”
“合格的中学生应该能成为自己专业合格的工人。”
“大学是学生对自己的专业进行深耕的阶段,要能掌握高深的专业知识和技能,”
“合格的大学生应该能成为自己专业的专家学者。”
“此外,我要说的是,无论男女都有权接受教育,女生也可以成为某些领域的专家。”
“所以我们的学校也要招收女学生。”
“毕竟我们人口十分有限,把女生培养成才对我们只有益处没有坏处。”
“最后,对于来到这里的辽民中的成年人如果不识字的话,我们也有义务教会他们识字。”
“为了不影响白天的劳作,我们可以建立夜间授课的学校,简称夜校来教他们识字。”
说到这里,他扫视一下全桌,再次沉声道,
“我强调一下,今天我提出的这些事情,都是最基础的东西。”
“至于具体的事情,我们不讨论,留给国会去解决即可。”
“比如建立教育体系的具体问题,等国会组建以后,”
“再由他们去组建教育委员会专门负责教育体系的建立。”
“所以如果你对我说的这个教育体系框架有疑问或异议就请现在提出来。”
“如果是更具体的问题,那就没必要在这里说了。”
很显然,李国助描述的这个教育体系,根本就是现代的职业教育体系。
他一直认为自己是现代应试教育的牺牲品。
那种只看重应试和理论,不注重实践的教学方式,
使很多大学生都成了就业市场上高不成低不就的废物。
让他们去当工人,没有那个技能。
让他们去做科研,理论往往又达不到那种高度。
让他们去混职场,又可能不会处理人际关系。
最后父母花费巨资培养了他二十多年,却发现还是不得不养着他们。
不管是出于对前世教育缺陷的认知,还是为了使南海边地能够迅速工业化,
李国助都希望能在南海边地建立一套注重实践和技术的教育体系。
毛主席早就教导过我们,实践出真知。
李国助相信,通过这个教育体系进入大学的人在理论上一定也是不差的。
而那些上不了大学的人,哪怕只是蒙学毕业,
因为有基本的手工业基础,在这个时代也不至于找不到生计。
“我是不是可以这样认为。”
一阵沉默之后,郑凤台突然开口道,
“少东家提出这个教育体系的目的,是要把全民都培养成识字的工匠?”
“嗯,这么说也没毛病。”
李国助含笑颔首,却又话锋一转,
“不过大学毕业的人,最差也应该能成为其所学领域的专家,”
“其次是能成为实业家,最好是能成为发明家,”
“还是能让永明学会给他们立生祠的那种。”
“不过我正在考虑,要不要给实业家立生祠……”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道,
“这个等国会组建起来以后,也放到国会上去讨论吧。”
郑凤台嘴里发出嘶的一声,皱眉道:“难道你们就一点都不需要儒生吗?”
他的家族虽然以经商闻名,但他本人却走过一段仕途,所以对儒学还是难以割舍。
反倒是李笃培和沈廷扬都显得很平静,没有丝毫要质疑李国助的迹象,
倒是让李国助很意外,毕竟他们两人也是儒生啊。
尽管是“子不语怪力乱神”,但儒教在中国古代社会的作用跟欧洲的基督教是差不多的。
所以儒士跟教士的作用也差不多,与封建统治者是深度绑定的。
对于社会变革来说,他们与贵族一样都是阻力。
但只要改革策略得当,便可以把他们的阻力降到最低,甚至还能起到些许推动作用。
“李先生、沈先生,您二位对此有什么意见吗?”
李国助没有回答郑凤台,反而去问李笃培和沈廷扬。
李笃培和沈廷扬相视一笑,又转脸面对李国助,异口同声地道:
“我们没有异议。”
“那看来您二位都理解了我这样安排的用意,可否请二位帮我回答郑先生的问题?”
李国助诚恳地请求道。
他怕自己措辞不当惹怒了郑凤台,刚才他就差点反问后者,儒生有何用了。
如果是在大明搞改革,自然是绕不过儒生的,
但现在却是在南海边地建立一个全新的属于工商阶层的政权,
再要把儒教那一套拉过来限制自己,那就是脑子有坑。
实际上,这也是有“前车之鉴”的,那便是郑成功在台湾建立的明郑王朝。
对李国助这个穿越者来说,是前车之鉴,而对现在来说,还是没发生的事情。
本来明郑势力是有望成为荷兰那样的海洋贸易强国的。
却因为用了儒教那一套社会架构体系,导致权力无法和平更迭,
从郑经到郑克塽,都是经历了残酷的权力斗争才上位的。
可笑的是,郑克塽刚上位就直接投降了满清。
而儒教培养出的知识分子也并不适应工商业发展的需求。
第279章 还请少东家成全
面对李国助的请求,李笃培含笑颔首,转对郑凤台道:
“郑兄,敢问你今年贵庚啊?”
郑凤台答道:“小弟今年四十四岁。”
“那我虚长你三岁,便称你做贤弟如何?”
李笃培笑问。
“哈哈,兄长在上,小弟荣幸之至。”
说着郑凤台朝李笃培拱了拱手。
李笃培莞尔一笑,说道:
“贤弟正是春秋鼎盛之时,在温州瑞安知县任上又政绩不俗,”
“为何不愿升迁,去做更大的官,反而要选择致仕呢?”
郑凤台面色一沉,叹道:
“唉,非是小弟不想升迁,奈何朝政日非,小弟又不愿上下打点,故此一直升迁无门啊。”
“去年又逢万历皇爷驾崩,令小弟更加感到仕途渺茫。”
“便索性辞职,保全自己的名声和家族的安稳。”
说到这里,他显得甚是落寞,以至垂首不语,
沉默片刻,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抬头问道:
“诶,兄长,你不也是春秋鼎盛,又为何要选择致仕呢?”
“你可是进士出身,还是在工部任职的京官,前途肯定要比我们这些地方官好啊。”
李笃培莞尔一笑,像是因为话题在往自己期望的方向发展:
“我也是在万历皇爷驾崩以后辞官归隐的,不过我辞官的原因与你不同。”
“其实我年轻时根本不喜八股文章,也无心科举,只喜欢数学和工程营造之学。”
“后来我的伯父李骥千辞官归乡,带来了传教士利玛窦的诸多书籍和器物。”
“那些地球仪、玻璃器皿、西式订装书籍都令我大开眼界,也使我对利玛窦此人越来越感兴趣。”
“等到利玛窦和徐光启共同翻译的《几何原本》问世,我更是如获至宝。”
“书中那些看似闻所未闻,却与我国传统数学有所会通的西学,让我找到了毕生追求的目标,”
“也使我萌生了结交利玛窦,与其一同研讨数学的心愿。”
“后来听说利玛窦辗转到了北京,还成为皇室特别礼重的欧洲使节,”
“还听说利玛窦也很喜欢结交喜爱西学的官员和举子。”
“于是为了早日能拜访利玛窦,我才开始认真地攻读八股,”
“这才算考上了进士,入了工部。”
“但是在工部任职期间,我无心官场沉浮,一心只扑在数理研究之上,”
“还时常拜访利玛窦、徐光启、李之藻等数学名家,与他们研磨切磋学术,分享研究数理心得。”
“那时我就开始博览中西数学、工程之书,搜集材料,打算将毕生所学撰写成书。”
“万历皇爷驾崩以后,我不愿久居污浊官场,才向当今圣上祈求致仕归乡,以便完成我着书立说的心愿。”
说到这里,他停下来观察了一阵郑凤台的反应,才语重心长地说道,
“贤弟啊,常言道百无一用是书生,读书人除了做官,还能靠什么实现自己的价值?”
“可等真正做了官,又有几个人能做到为民请命,清正廉洁呢?”
“大多数人还不是蝇营狗苟,为了荣华富贵而欺压百姓吗?”
“这又有什么意思?还不如学一些实用之学,反而更能为国家,为百姓做实事呢。”
“少东家一开始不就说了嘛,南海边地的政府,将是由公司主导的政权,”
“那肯定就是要以发展实业为重中之重的,那么教育以实用之学为重,难道不是天经地义吗?”
“唉,兄长言之有理啊,是小弟迂腐了。”
郑凤台叹息一声,自嘲道。
“既然叔父辞官致仕,是为了着书立说,应该是不会再重回大明官场了吧?”
得知李笃培辞官致仕的真实原因,李国助内心十分激动,等李笃培说服了郑凤台,便迫不及待地问道。
“当然,我的余生除了钻研数学和工程学,着书立说外,便别无他求了。”
李笃培斩钉截铁、慷慨激昂地道。
“既然如此,叔父可愿加入永明学会?”
李国助眼神火热地看着李笃培,
“叔父应该知道,我们永明学会就是专门研究实用之学的。”
“呵呵,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李笃培笑呵呵地说道,高兴是有,却并不显得意外和激动。
“太好了!”
李国助突然霍地一下站了起来,足见招揽到李笃培,使他多么激动。
李笃培看了一眼李俊臣,又对李国助笑呵呵地道,
“其实永明学会的李俊臣主席早就邀请过我了,我也早就答应了。”
“只是这几个月一直忙于工程建设,没能顾上与学会的诸位同僚研讨学问罢了。”
李国助闻言,斜了一眼林福,嗔怪道:
“福哥,你是故意的吗?俊臣哥已经招揽到了叔父,你怎么不告诉我?”
“呃……冤枉啊!我是真的不知道啊!”
林福正在吃菜,被突然责问,愣了一下,然后慌忙摇手道。
“这怪不得林福,我去请仁宇先生入会之时,他并不知情。”
李俊臣莞尔一笑,不紧不慢地为林福开解道,
“先生同意入会以后,我也没有通知大家。”
“正如先生所说,他这几个月忙于工程建设,也顾不上参加学会的会议。”
“所以我才打算等到他忙完了,再通知大家。”
李笃培字汝植,号仁宇。
在古代社交往来中,号可以起到一种更亲切、随性且带有文化意味的称呼作用。
文人之间交往时,往往不直呼其名,直呼姓名在当时被视为不礼貌,称字也相对正式些,
而用号称呼对方则显得更为随意亲切,利于拉近彼此的关系、营造融洽的交流氛围,
如苏轼号“东坡居士”,朋友们在日常雅集、诗词唱和等交往互动中多称呼其号,更显亲密。
李俊臣本身就是文人,称李笃培的号,要么是想与其拉近关系,要么就是双方的关系已经十分亲密了。
李国助抿嘴耸眉一笑,算是表示刚才只是在跟林福开玩笑。
“少东家!”
李国助正准备坐下时,郑凤台忽然也霍地一下站了起来,长揖道,
“不才虽不懂西学,但也想为南海边地的开发出一份力,还请少东家成全。”
第280章 我们的教育系统里,还需要有军事学院
李国助愣了一下,旋即莞尔道:
“先生组织劳工来承建工程,不就是在开发南海边地出力吗?”
郑凤台却摇头道:“不才是想移居南海边地,参与这里的政务。”
李国助恍然地哦了一声:
“家中的产业能离得开先生吗?”
郑凤台一拍胸脯,慨然道:
“少东家尽管放心,郑氏十七房经商者甚多,并不缺我一个,”
“不然我当年也没法安心去走科举之路。”
“今闻选举制度如此高明,我也想亲眼见证一下,它是否真的能使政治清明,百姓富庶。”
李国助含笑点头,欣然道:
“那好办,先生可以选一处城镇,参选议员或者镇长。”
“先生在大明做过多年知县,政绩卓着,若是当选镇长,定是南海边地之福。”
“当然先生若是不怕落选,也欢迎你来永明城竞选总督之职。”
他这话的意思很明显,永明城以后将是南海边地的总督驻地,
由总督和国会直接管辖,不设镇长和城镇委员会。
郑凤台闻言,欣然抱拳:“多谢少东家成全!”
“先生不必如此,你能来效力,是南海边地百姓之福。”
说到这里,李国助扫了一眼黄明佐、海述祖、沈廷扬三人,
本来是看李笃培和郑凤台都要来此效力,也想把他们招揽过来,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黄明佐和海述祖都是家族产业的顶梁柱,不可能常驻于此,
而沈廷扬目前还是国子监监生,未经官场沉浮,多半是不愿放弃科举之路的。
何况这三人若想来南海边地做事,应该也会主动提出来的,否则拉拢也没用处。
想到这里,他只好作罢,默默地坐了下去。
果然那三人也没有主动提出想来效力的要求。
“少东家,不知奴家可否说上几句?”
就在桌上陷入短暂的沉默之时,嫣语软软糯糯的话语突然传了过来。
李国助回眸一笑,说道:“可以啊,嫣语姑娘请说。”
嫣语正端坐在一张书桌之上,姿态优雅地握着毛笔。
依照李国助的吩咐,她正在为这次会议做着笔录。
发言要求得到许可后,她软软糯糯地说道:
“我可以理解少东家建立实学至上的教育体制,及倡导实学兴邦的目的,”
“毕竟南海边地的开发是由公司主导的,而公司是要盈利的,”
“百姓能在这片土地上更好地从事农业和手工业生产,便能为公司提供更好的商品用于贸易。”
“而百姓能接受实学教育,正是他们能更好地从事农业和手工业生产的前提。”
“所以我完全赞成南海边地的学校以实学教育为主。”
“我也相信,依靠实学兴邦,南海边地的百姓肯定都能富庶起来,至少都能得到温饱。”
“可是当百姓得到温饱以后,文学和艺术就肯定会成为他们追求的东西。”
“所以我觉得,我们的教育偏重实学并没有错,但同时是不是也应该兼顾一下其它方面呢?”
“比如说文艺,对吗?”
李国助笑着说道,然后回头对全桌人道,
“嫣语姑娘说的很对。”
“其实这与倡导实学的教育理念并不矛盾,因为很多商品都是有艺术属性的。”
“比如丝绸、服装、毛毯、家具、瓷器、皮革、毛皮制品等等,”
“甚至就连舰船、机器和枪炮都有艺术属性!”
“总之商品不够美观,是很难赢得消费者的青睐的。”
“所以在职业学校中,很多专业都必然会有艺术课程,以确保学生能够给产品设计出精美的外观。”
“可见倡导实学的教育理念,并不会阻碍艺术的发展,反而还有促进作用。”
“至于文学,从蒙学到中学都应该是一门必修课程,也应该被纳入考核。”
“大学倒是可以作为选修课程,或者由对文学感兴趣的学生组织结社去探讨学问、交流思想。”
说到这里,他又回眸一笑,问道,
“嫣语姑娘以为如何?”
李国助上辈子的大学专业就是工业设计,除了英语、数学及工科课程,
剩下的都是美术相关课程,还占了所有课程的三四成之多。
所以对于艺术之于工业产品的重要性,他有着非常深刻的认识。
而大学里的社团也是学生进行社交活动和拓展课外兴趣的重要途径,
甚至学生还可以依托社团,创办报刊杂志,展示社团的活动成果。
“少东家一席话,令奴家茅塞顿开,疑虑尽消,奴家没有异议了。”
嫣语嫣然一笑,美目中神采焕然。
李国助含笑颔首,又回头对全桌人道:
“当然实学只能促进生产力的发展,使国家和人民富裕起来。”
“但要保证国泰民安,我们还需要强大的军队抵御外辱,开疆拓土。”
“实学鼎盛,虽可以为军队生产出强大的武器装备,提供可靠的后勤保障。”
“但军队是否强大,并不完全取决于这两项,还有几项重要的因素,”
“即兵法,战略战术,及将官训练士兵和指挥军团作战的能力。”
“而这些能力也是需要系统的教育才能够培养出来的。”
“所以我们的教育系统里,还需要有军事学院,用来为国家培养军官。”
“军事学院可以把不同兵种集中在一个学院教学,也可以分成专业学院教学。”
“比如我们可以建立一座军事学院,里面设有陆军、海军、空军专业。”
“也可以建立一座陆军学院,专门培养陆军军官,”
“建立一座海军学院,专门培养海军军官,建立一座空军学院,专门培养空军军官。”
“前一种学院适合培养高级指挥人才、参谋人员以及从事军事理论研究和军事技术研发的专业人员。”
“这些人员需要具备广阔的战略视野和跨兵种的综合素养,以便在更高层次上参与军事决策和指挥作战。”
“后一种学院适合培养各兵种的专业技术军官、基层指挥军官以及士官等。”
“他们需要精通本兵种的专业知识和技能,在各自的兵种岗位上发挥关键作用。”
说到这里,他扫视全桌,问道,
“各位以为如何?”
第281章 永明学报
桌上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除了赞许,就剩下震惊了。
这说的虽是他们闻所未闻,却也是头头是道,还真找不出什么可质疑之处。
于是颜思齐清了清嗓子,说道:“董事会对此没有异议。”
“我们也非常赞同成立这种培养军官的军事院校。”
廉司南和斯佩克斯异口同声地道,脸上都洋溢着兴奋之情。
不怪他俩会如此,因为欧洲现在还没有专门的军事教育机构,
但近代军队的组建和军事技术的发展已经对军事教育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而欧洲目前的军官多是在实战或军事家族中接受教育,已经跟不上近代军队的需求。
许多有识之士已经感觉到这点,并在探索更好的军事教育方法,
其中有人已经想到了拜占庭军事学院。
那是大约9世纪时,拜占庭帝国在君士坦丁堡设立的军事学院,教授兵法、工程学。
饶是如此,欧洲最早的近代军事学校却还要等到1676年才能出现,
它就是法国巴黎的炮兵学校,由法王路易十四的大臣卢福瓦推动建立。
没想到李国助也提出了类似的想法,而且随着南海边地殖民政府的成立,
就要跟着建立官方的军事学院,这让廉司南这个做老师的如何能不兴奋。
至于斯佩克斯的兴奋,应该是因为受到了启示。
其实比拜占庭军事学院更早的官方军事学校,是唐朝的武学。
宋代尽管武功远不如唐代,武学存续的时间却比唐代要长,而且也正规的多。
可惜到了明代,军事教育却退化到了跟同时代的欧洲一样的模式,
几乎都只是靠实践和军事家族提供军官教育。
如果永明军事学院能在17世纪20年代成立的话,必将是世界上最早的近代军事学校。
“我虽然不懂军事,但我觉得重视武官教育是对的,总比大明如今这等重文轻武要好。”
李笃培也附议道,其余四位承包商也是纷纷点头称是。
“很好,那筹建军事学院的事情,就交由将来的军事委员会去办吧。”
李国助欣然说道,然而接着,他却像是感觉到自己忘记了什么一样,沉吟起来。
片刻之后,他突然抬头说道:
“对了,还有一件事也跟教育有关,而比较重要。”
“我们要办一份宣传实学兴邦的报纸,叫做永明学报,面向公众发售。”
“永明学报应该有三个版面,分为实学版面、时事版面、文娱版面。”
“实学版面刊登一些趣味性的实学知识,比如通过显微镜看到的微小之物的图画,”
“及永明学会某些实学研究项目的最新进展和成果等。”
“时事版面刊登新闻时事,比如明金之战的最新进展等等。”
“文娱版面刊登一些小说,戏曲演出信息等。”
说到这里,他扭头对李俊臣道,
“俊臣哥,这件事就交给永明学会去办,”
“建议你从学会里选一些人成立一家报社,专门负责永明学报的编辑和刊印。”
“呃……我问一下!”
李俊臣举手道,
“我是不是可以把这个报纸理解为一种邸报,只是流通范围更广,”
“内容也更丰富,更大众化,更具有娱乐性?”
邸报是中国最早的官方新闻传播形式,出现于唐代。
由地方驻京机构进奏院抄录朝廷政令、任免等情报,
通过驿站传送至地方官员,并非面向公众发售,仅限官僚体系内部流通。
宋代设立都进奏院统一编发邸报,内容仍以官方文书为主,但流通范围扩大至地方士绅。
南宋时期,民间出现非法发行的“小报”。
小报由进奏院官吏或书商私下编印,刊登朝廷动态甚至未经证实的消息,
如官员调动、边境战事等,通过有偿售卖在民间流传。
这是中国最早面向公众的商业化新闻形式,
但因常泄露机密,屡遭朝廷查禁,如宋孝宗就曾下诏毁版禁绝。
明代邸报延续宋代制度,但出现了抄报行、报房等民间机构,
负责抄录和传递邸报内容,受众包括富商、知识分子等。
总体来说,中国古代报纸具有官方主导、受众有限、商业性薄弱的特点。
古代报纸内容受严格管控,以传递政令为主,缺乏独立新闻采编。
识字率和传播成本制约了发行范围,普通民众较少接触。
虽有售卖,但未形成成熟的新闻产业。
“没错,就是这样。”李国助含笑点头。
李俊臣却皱起了眉头,迟疑地道:
“但是这样的话,我们就得用活字印刷,”
“毕竟报纸不能像书籍那样再版,用雕版印刷会很浪费。”
“但活字印刷的排版效率低下,成本也比较高。”
“何况现在民众识字的还不多,会买报纸的人肯定也不多。”
“综合这两方面的原因,永明学报很长一段时间都可能无法盈利。”
“没关系,别说不能盈利,就算是亏本也要做。”
李国助摆了摆手,斩钉截铁地道,
“政务建设不是做生意,不能只看眼前利益,”
“只要有长远的好处,该亏本的时候,就得亏本。”
“活字印刷宋代就已经发明了,”
“到现在还解决不了排版效率低、印刷质量差的问题,说出去不丢人吗?”
“你们好好琢磨琢磨吧,实在不行就从欧洲引进古登堡活字印刷机。”
“欧洲现在的活字印刷基本已经淘汰雕版印刷了,”
“想办法从欧洲买一台活字印刷机过来,研究一下到底是什么原理。”
“至于民众的识字问题不必过于担心,”
“咱们这边无论是地盘大小,还是人口数量,短期内只能达到大明的一个大县的水平。”
“只要咱们的各种学校建起来了,师资力量也足够,”
“用不了几年,识字问题便能得到缓解,报社也就可以扭亏为盈了。”
“好,我会尽快着手组建报社的。”
李俊臣信誓旦旦地道。
“好,接下来我们来讨论下一个议题。”
李国助扫视了一下桌上其他人,嘴角一扬,
“这是今晚的最后一个议题,事关南海边地的经济发展。”
第282章 永明银元
说到这里,李国助从腰间解下自己的钱袋,
从中取出一块十两的银锭、一张十两的银票,与十四枚西班牙银元摆在桌上。
“我想请问各位,这三种货币,你们比较喜欢哪一种?”
桌上其他人又交换了一阵眼神,结果杨天生开口道:
“这个得看情况,不能一概而论的。”
“哦,这话怎么说?”李国助笑问。
杨天生云淡风轻地答道:
“若是从便利性的角度看,当然是纸币最好。”
“不过大明宝钞嘛,大家都知道的。”
“若是从海外贸易的流通性看,西班牙银元最好。”
“若是在大明国内,当然是银锭最好。”
李国助含笑颔首,又扫视桌上其他人道:
“还有人有不同的看法吗?”
“我比较喜欢西班牙银元。”
虞明珠突然笑着说道,脸上显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好看,有些时候支付起来也比银锭和碎银子方便。”
“奴家也喜欢西班牙银元呢。”
身后突然传来嫣语软软糯糯的声音,
“上面的花纹挺好看,同一个钱袋里,能装下的银元也比银锭和碎银子多。”
李国助回头冲他笑了笑,又扭头问同桌的人道:
“还有人想说什么吗?”
刚才没发言的人又相互交换了一阵眼神,纷纷摇了摇头。
“叔父,你常年做马尼拉贸易,接触的西班牙银元很多,难道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李国助有些意外地看着黄明佐问道。
黄明佐笑呵呵地道:“我能说的都已经被杨小弟和两位姑娘说过了。”
“您再想想,真没有什么他们没说到的地方了吗?”
李国助向前一凑,逼视着黄明佐道。
“呃……”
黄明佐沉吟起来,似乎在努力回想什么,片刻之后,眼中忽然一亮,
“还真有他们没说到的!”
“是什么?”李国助急忙问道。
“成色和重量的标准程度。”
黄明佐老神在在地说道,
“西班牙银元制作相对标准化,”
“有较为固定的含银量、重量规格以及清晰可辨的币面图案和文字标识等。”
“其规格样式便于各国商人识别、验证,这使得其在国际间流转时更容易被接受,”
“大家基于对其固定标准的信任,愿意使用它来结算,”
“降低了交易中因货币成色、重量等问题产生争议的风险。”
“反观大明的银锭虽然有十两、二十两、五十两等常见规格,”
“但在实际铸造过程中,不同地区、不同银炉所铸造出来的银锭在成色、形状、铭文等方面差异较大,”
“很难像西班牙银元那样形成统一且易于识别的标准,”
“这使得外国商人在交易中对其难以准确判断价值,”
“不利于其在海外贸易中广泛传播并得到认可。”
“究其原因嘛……我觉得主要是两者的制造工艺的差别。”
“西班牙银元是打制出来的,通过模具,用机械将银坯饼压印成币。”
“这种方式能够较为精准地呈现出币面设计的细节,”
“比如图案的纹理、文字的清晰度等,往往可以制作出非常精美的币面效果,”
“币面的文字、图案等如浮雕一般,栩栩如生、细腻逼真,边缘也相对规整、光滑。”
“而银锭是将银子熔化后倒入模具铸造成型,在工艺精度上相对打制币稍逊一筹,”
“容易出现图案、文字不够清晰,表面毛糙、不规整的情况。”
“打制还能更好地控制钱币的厚度、重量均匀度,使每一枚币在规格上更加标准统一。”
“铸造时金属液在模具内冷却凝固的过程中,可能会因为冷却速度不均匀等因素,”
“导致内部出现气孔、缩松等缺陷,影响币的质量。”
“而且在重量和尺寸的一致性方面,铸造较难做到像打制币那样精准控制。”
“所以,要想钱币的成色和重量比较稳定,就应该用西班牙银币这种打制币。”
李国助十分满意地点头称是,扫视众人道:
“看来大家都比较认可西班牙银元?”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我认为银币最重要的优点,就是广泛的流通性。”
杨天生再次强调道,
“海贸是咱们公司最主要的收入来源,”
“成立政府以后,肯定也会是南海边地最重要的财政收入来源。”
“而在海贸中,葡萄牙、西班牙、荷兰等欧洲海商都习惯用银币交易。”
“甚至大明、朝鲜、日本的海商,在看到银币的优点后,也乐于用银币交易。”
“虽然我们手头的西班牙银元很充足,”
“但总是依靠西班牙银元,就等于是放弃了铸币税收入,”
“到头来也只会是便宜了西班牙人。”
“所以我强烈建议,咱们铸造属于自己的银元,这样还可以得到一部分铸币税收入。”
李德去了朝鲜以后,杨天生就接替他的位置,成了永明学会经济学委员会的主任。
这两人论经济能力都是一流的,但李德更擅长组织管理,杨天生更擅长财务。
“没错!其实我想说的就是这个事情。”
李国助欣然说道,
“等政府成立以后,我们要尽快铸造属于自己的银元!”
“形状、成色、重量就按西班牙银元的标准来。”
“至于币面的图案,则要重新设计,要能体现咱中华的文化。”
“具体要怎么做,就等国会成立以后,专门组建铸币委员会来负责银币的设计、制造和命名。”
“至于银元的发行嘛……”李国助突然看向杨天生道,“就由咱们的永明银行来发行吧。”
永明城是有银行的,是由永明学会的经济学委员会开办和经营的。
李国助在市镇区使用的银票,就是永明银行发行的。
因为严格控制银票发行量,与自身贵金属储备相匹配。
这种银票的价值比较稳定,在南海边地和公司的股东内部拥有良好的信誉。
但在对外贸易上却难以赢得外商的信任。
而这正是李国助打算铸造银元的关键因素之一,也可以说是最重要的原因。
“少东家放心,我保证做好永明银元的发行工作!”
建议得到采纳,杨天生也很开心。
第283章 请少东家给它取个名吧
翌日一早,李国助和虞明珠一起乘坐仁王号,来到滨海镇。
这是现代俄罗斯哈桑区最北边的一个镇的名字。
南海边地在西边大陆沿海一带的第一座新城就建在滨海镇的位置。
“少东家!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船靠岸的时候,雷耶斯就在码头上迎接,看见李国助下来,又惊又喜地道。
从1618年5月来到南海边地,到如今,他已经在这里生活了整整三年又一个月。
因为李国助承诺过,只要汉语学的又快又好,就会给他加薪,
所以来了一年,他的汉语就已经达到了斯佩克斯那样的水平。
而现在,雷耶斯已经完全可以说一口纯正的大明官话了。
这当然也有何斌的功劳,毕竟他在永明荷兰商馆也待了三年。
有这样的老师,雷耶斯就算是只鹦鹉,也该学会说汉语了。
至于雷耶斯的月薪,现在则是已经涨到了纹银400两,堪称是天价工资了!
“昨天回来的。”
李国助回答后,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诶,你好像不是专程来迎接我的吧?”
“呃……是的。”
雷耶斯愣了一下答道,但马上就觉得自己表达的不够准确,又连忙道,
“我是的意思是,我的确不是专程来迎接您的。”
说完,还略带歉意地咧嘴一笑。
“那你在码头上等谁呢?”李国助好笑地问道。
“我在等运送砖瓦的船。”雷耶斯答道。
“这么说,你已经准备改建新城的城墙了?”
李国助说着,看向已经建好的木制新城,由于用了风干三年的木材,
这座新城的城墙看起来比永明城当初用未风干的木材建的城墙要坚固很多。
“是的,我昨天一早就派人去永明砖瓦厂提货了,今天应该会有一批砖瓦送过来。”
雷耶斯答道。
“可是我听说董事会正在讨论这件事……难道说,这是他们的决定?”
对于这个消息,李国助感到有些意外。
本来,他是打算在昨天的晚宴上,建议董事会批准先去建第二座新城的。
结果话题一多,搞得他居然给忘掉了。
这时候想起来,他还是想坚持己见,但也得先搞清楚,这到底是雷耶斯的意思,还是董事会的意思。
“不是,但我觉得董事会在近几天内就会有决定的。”
雷耶斯颇为自信地说道,
“所以与其等着,我还不如先做一些准备。”
“所以你觉得董事会会让你先改建新城的城墙?”李国助又问道。
“嗯……老实说,我也不知道。”
雷耶斯撇了撇嘴,耸了耸肩,无所谓地道,
“反正做好两手准备总是没错的。”
“嗯……那这座城的木构工程完工了吗?”
出神地望着新城,李国助又问道。
“基本已经完工了,只剩下少数几座城内的建筑还在收尾。”
雷耶斯立即答道。
“那我现在告诉你,先不必改建城墙了,尽快组织人手,去建第二座新城吧。”
李国助终于还是决定乾纲独断了。
“这是……董事会的意思?”雷耶斯有些意外。
“不,这是我的意思,你照做就是了。”
李国助斩钉截铁地道,然后又补充道,
“董事会那,我会去跟他们说的。”
“短短三个月,就涌来了上万人,肯定已经引起了南边库雅喇人的注意。”
“若是不能早些占据那块地盘,我担心他们会有所行动。”
“倒不是怕打不过他们,只是不想引起无谓的争端。”
“好的,我明白了,今天我就通知下去,做好准备,明天就过去开工。”
雷耶斯兴高采烈地说道。
“嗯,你看着办,先带我们参观一下新城吧。”李国助说道。
“好的,请跟我来。”
雷耶斯转身面向新城,说道,
“我们现在的位置,是在河的北岸,所以我先带你们去参观居民区。”
就像图纸上规划的那样,这座新城分为一大一小两个城区,
分别建在一条河的两岸,并且位于河的入海口处。
所以走出码头栈道,就是新城位于河北岸的城门。
雷耶斯领着李国助和虞明珠直接上了城墙,并沿着城墙向北边和西边绕去。
如此居高临下,可以看到城内外的情况。
城的北西两侧都有很宽很深的护城河,河里还有三角堡、王冠堡等棱堡的配套堡垒。
与永明要塞不同,这座要塞的城墙呈不规则形状,有大小不一的七座棱堡突出城墙。
不过棱堡之间的距离倒是相同的,大约等于穆什克特的有效射程。
这样当敌人冲到城墙根下时,不止是火炮,就连火枪也能有效打击他们。
城的南侧沿河,是分隔两个城区的那条天然的河,
用不着人工挖掘的护城河,城墙上也没有突出的棱堡,
因为那条天然的河比护城河宽的多也深的多,不可能被敌人填平,使步兵攻到城墙之下。
即使是在冬季河水冰封的时候,也不必担心从冰面上攻城的步兵,
因为对岸的城区与这个城区之间可以形成交叉火力,相互掩护。
河上有两座大跨度的木制拱墙连接着两岸的城区,像极了北宋东京汴梁的“汴水虹桥”。
站在虹桥的最高处,就连两边12米高的城墙都矮了一大截。
在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河北岸的城区比南岸的城区大了至少三倍。
实际上北岸的城区在设计规划中,是居民区,周长足有六里,
而且城里街道狭窄、建筑密集,且全部都是三层以上的楼房,
明显是为了尽可能容纳足够多的居民,可谓是一座棱堡化城镇,
不像永明要塞,建筑之间的距离比较大,还有宽阔的操场,明显更偏向于驻军。
至于南岸的城区,就比北岸的城区小得多,周长只有二里,
在设计规划中,就是一座军事堡垒,是城镇守军的居住区。
“少东家,您对这座城还满意吗?”
雷耶斯突然问道,此刻他正趴在虹桥的护栏上,陪李国助和虞明珠一起俯瞰全城。
“嗯,我很满意,等城墙完成改建后,一定会比现在更漂亮更坚固。”
李国助由衷地赞道。
“哈哈哈,得到您的认可,我感到万分荣幸。”
雷耶斯开心地笑道,
“可惜这么美的一座城堡,现在还没有名字呢,”
“请少东家给它取个名吧。”
第284章 苏昌城
“苏昌城,苏州的苏,昌盛的昌。”
李国助迟疑了好一阵才说道,可语气却不是很坚定。
在这个过程中,他的表情不知为何,还显得有些纠结。
“苏昌……”虞明珠含英咀华,“倒是个不错的名字,可你是根据什么取的呀?”
“没什么,苏昌是一条河的名字,就像雅兰城的名字,是源自雅兰河一样。”
李国助淡淡地道。
“你是说,桥下的这条河叫苏昌河?”虞明珠低头看着桥下的河面问道。
“不,它只是苏昌河的一条支流,本来没有名字,所以我只好用苏昌给此城命名。”
李国助耸了耸肩,无所谓地答道。
其实桥下的这条河有个俄国名,叫巴拉巴什河。
显然用“巴拉巴什”命名新城,是李国助不能接受的。
不过他上辈子倒是研究过哈桑区中几条主要河流的中国原名,
知道巴拉巴什河,是苏昌河的一条支流,而苏昌河又是绥芬河下游的一条分支。
因为只是一条支流的支流,所以哈桑区还属于中国的时候,这条河并没有名称。
鉴于它是苏昌河的支流,李国助才想到用“苏昌”为此城命名。
虞明珠微微歪头,若有所思地道:
“可我怎么好像从未听说过女真之地有这样一条河?”
她从小在朝鲜长大,接触的女真信息比较多,完全有理由提出这样的质疑。
“苏昌是女真语的汉语音译,可能与朝鲜语对同一个名称的音译有差别吧。”
李国助轻车熟路地答道,
“好比雅兰河,‘雅兰’也是女真语的汉语音译,而朝鲜语的音译却是‘也罗’。”
其实他只说了一半事实,另一半事实没法说。
苏昌河的名字的确是源自女真语,意为“水獭河”。
1860年《中俄北京条约》签订后,绥芬河下游及苏昌河流域被划归俄罗斯帝国,
俄方沿用满语地名,转写为俄语是“cyчah”,再转写成汉语就是“苏昌”。
也就是说,“苏昌”其实是对那条河的女真语名的俄语音译的汉语音译,
如果是对女真语的直接音译,倒是未必会被译成“苏昌”。
“你喜欢这个名字吗?雷耶斯。”虞明珠沉默片刻,突然扭头问道。
“喜欢,非常喜欢!”
雷耶斯兴奋地说道,又扭头问李国助,
“第二座新城也要建在一条河的入海口处,是不是也要用河的名字给城命名?”
李国助摇了摇头,说道:“不行,因为那条河没有名字。”
雷耶斯愣了一下,问道:“那它会不会是某条有名字的河的支流呢?”
“不是,它就是一条独立入海的小河。”李国助淡淡地道。
“真可惜啊……”
雷耶斯一脸遗憾地道,
“那条河其实不算小呢,女真人为什么不给它取名呢?”
李国助轻笑一声,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那看来第二座新城是不能再用临近河流的名称命名了。”
雷耶斯耸了耸肩,无奈地道。
“是啊……其实从几年前,我就开始头疼这件事了,可惜到现在也没个头绪。”
李国助上辈子了解过哈桑区的行政区划和地理,知道其中有六镇两乡。
而他计划要在这一带建的六座新城的位置,跟六镇都是重叠的。
这倒不是说,他在生搬硬套,而是城镇选址本来就遵循着一些客观规律。
所以不管是哪个时代,哪个国家的人在同一个地区选址建城,都不会有太大的差别。
除非选址的人根本就是个地理小白,完全不懂地理对城镇发展的重要意义,倒是有可能做出与别人大相径庭的选择。
哈桑区六镇从南到北分别是哈桑镇、克拉斯基诺镇、波谢特镇、扎鲁比诺镇、斯拉夫扬卡镇、滨海镇。
两乡分别是别兹韦尔霍沃乡、巴拉巴什乡,分别在苏昌城的南北两侧。
这两个乡占了哈桑区差不多四成的面积,而且境内多低山丘陵,还有大片天然祚林。
所以将来公司的蚕场肯定会集中在这两个乡里。
而夹在两乡之间的苏昌城必然会成为南海边地柞丝绸的生产和转运中心。
所以李国助对苏昌城的命名是挺上心的。
因为考虑规划中的六座新城并非都能用临近的河流命名,所以他一开始并不想用苏昌给这座新城命名。
而是想找一个六座新城可以通用的命名方式。
却没想到雷耶斯会突然请求他给这座新城取名,没奈何,他只好用了苏昌。
这就是他说出苏昌之名的时候,会显得迟疑和纠结的原因。
如今既然雷耶斯和虞明珠都喜欢苏昌城的名字,他也只好放下给六座新城找个通用命名方式的执念了。
第二座新城的位置与斯拉夫扬卡镇重叠,为哈桑区的行政中心,
濒临阿穆尔湾,靠近巴克拉诺夫卡河的入海口。
巴克拉诺夫卡就是雷耶斯说的那条河的俄国名,可惜它是真的没有中国旧名。
所以得找个别的方法给第二座新城取名。
除了苏昌城,哈桑区能用河流的中国旧名给新城取名的镇,还有哈桑镇和克拉斯基诺镇。
哈桑镇位于图们江的支流流域附近。
如果南海边地公司在哈桑镇的位置建城,可以叫豆满城,或徒门城。
明朝人对图们江的称呼,是徒门河,非常接近现代的名称。
克拉斯基诺镇位于扬琴河沿岸。
“扬琴”依然是俄国对这条河的女真语名称的音译,中国则是音译为“盐杵”。
所以扬琴河就是大名鼎鼎的盐杵河。
如果南海边地公司在克拉斯基诺镇的位置建城,可以叫扬琴城,或盐杵城。
很显然,扬琴城是个更优美一些的名称,而李国助也确实更倾向于这个名称。
波谢特镇是港口城镇,靠近波西耶特湾的沿海小河,且多为季节性溪流。
不要说中国旧名,就是俄罗斯都没有给这些小河取名。
所以得找个别的方法给建在那里的新城取名。
扎鲁比诺镇,是哈桑区重要的渔港,临近埃克斯佩迪齐湾的小溪流,河流规模较小。
同样是既没有俄国名,也没有中国旧名。
所以也得找个别的方法给建在那里的新城取名。
第285章 又见金顺姬
1621年7月10日,天启元年五月廿一。
李国助乘坐禺疆号重型护卫舰,与公司用来运送辽民的船队一起抵达朝鲜铁山港。
7月2号,船队又从铁山港运回了3千多名辽东难民,
使南海边地的人口跃升到了多人,接近2万大关。
船队休整了两天后,又再次出发,而李国助则决定顺便搭船过来看看。
“张大哥,南海边地那边如今怎么样了?”
刚下船就看见一个穿着朝鲜传统女装的美貌女子迎了上来,也不打招呼就直接问张辉南海边地的情况。
自这支船队开始从平安道向南海边地运送煤铁矿和棉花以来,
庄桂就一直是这支运输船队的舰长,
张辉则在始祖六舰建成以后升任护航舰队的舰长,
禺疆号重型护卫舰,则是他的旗舰。
“好得很!金角湾西岸的市镇区已经建成,如今就跟闹市一般,店铺林立、车水马龙,热闹得很。”
“永明要塞北边也在建新的城区,金角湾北岸那条小河边在建铳台。”
“还有西边大陆沿海一带已经建成了一座新城,足够住下两万人呢。”
“往南还有一座新城也开建了。”
“咱们可得加油呢,争取冬季海面冰封前,再运送过去一万多人。”
“这样两座新城就都有足够多的人住了……”
“顺姬姐!”
趁张辉兴冲冲地向那女子介绍南海边地的境况时,
李国助仔细打量了那女子一阵,才认出她居然是金顺姬。
都说女大十八变,四年没见,她如今已十九岁了,
跟四年前相比,真的是变了很多,难怪李国助一眼没认出来。
本来刚认出她,李国助就想打招呼了,奈何张辉正说的兴起,金顺姬也听的津津有味,他也只好等张辉说的差不多了才打招呼。
“小少爷!”
金顺姬也是打量了他一阵,才猛地瞪大眼睛,惊叫起来,
“你、你怎么来了?”
四年不见,李国助从九岁小儿长成十三岁的少年,变化自然也是不小,
也怪不得金顺姬一眼没认出来。
“好久没听人这么叫过我了,大家现在都叫我少东家。”
听到久违的“小少爷”称呼,李国助顿时老怀大慰,咧嘴笑道,
“四年不见,我也甚是想念你们,便跟着运输船队过来看看,”
“顺便也看看辽民在这边的情况。”
“少东家……”
金顺姬含英咀华片刻,嫣然一笑,
“我也觉得这个称呼更适合现在的你……”
“诶,你可别这么叫我啊,我还是喜欢你叫我小少爷。”
李国助慌忙抬手,做了个禁止的手势。
金顺姬噗嗤一笑,说道:“好,那我还叫你小少爷。”
“黄大哥呢?”李国助朝金顺姬身后张望了一下,问道。
“他在汉阳呢,朝中事务繁忙,他根本顾不上回来。”
金顺姬有点失落地答道。
“怎么,你们夫妻好久没见了吗?”
李国助很敏锐地捕捉到了金顺姬的微表情。
“是有些日子没见了,但也没办法,总得有人照看这些辽民和平安道的生意吧。”
金顺姬强颜欢笑地道。
“你们有孩子了吗?明珠姐和俊臣哥的女儿都四岁了呢。”
李国助连忙转移话题,其实金顺姬和黄昭的孩子,他是知道一点的。
若非如此,这样的问题他也不敢轻易去问,万一两人有什么问题,就是不能生育呢。
那这个问题可就又成了揭人家伤疤的问题了。
“我们有个儿子,如今三岁了,还想跟明珠姐的女儿说娃娃亲呢。”
果然一说到孩子金顺姬就开心起来了。
“好啊!女大三抱金砖,大一岁也不错呢!”
李国助也高兴地道,他虽然不支持古代这种婚姻习俗,但也不好显得太超前,非要支持什么自由恋爱。
“承小少爷的吉言!要不小少爷回去帮我说媒好不好?”
金顺姬笑道,居然看起来还是认真的。
“行啊,不过得等明年才行,今年我要在这里待到明年开春才回去。”
李国助笑道。
“哦,这是为何呀?”金顺姬不解。
“怎么,你不欢迎我在这里过年吗?”李国助笑问。
“不是,不是,我求之不得呢!”
金顺姬慌忙摇手道,
“我就是觉得,小少爷肯定不会是为了想跟我们一起过年,才要在这里待这么久的。”
“没错。”
李国助含笑颔首,
“我是为了帮你安置好这里的辽民。”
“估计入冬以前,我们没法把这里的辽民都运到南海边地去,”
“所以就需要这里能妥善安置他们,确保他们能平安度过冬天。”
“小少爷真是宅心仁厚。”
金顺姬连忙恭维了一句,接着说道,
“我虽然不敢保证他们都能丰衣足食,但确保他们安全度过冬天还是有信心的。”
李国助含笑颔首,却道:
“我倒是不怕你的物资不够,而是怕建奴冬天可能会入境侵略。”
金顺姬云淡风轻地一笑:
“小少爷放心,我们已经在铁山郡建了大量的密营。”
“鸭绿江冰封之前,我们会把所有粮草、物资、难民都转移到密营之中躲藏。”
“建奴就算来了肯定也什么都找不到。”
她说这话一方面是对密营有足够的信心,另一方面也是不怎么相信建奴会来劫掠。
这些难民手里能有什么物资?建奴能劫掠的无非也就是人口罢了。
但建奴现在还没有取得对大明的绝对优势,应该还不想跟朝鲜交恶,不至于侵略朝鲜。
可她不知道的是,再过两个月,到农历七月二十,毛文龙就会取得镇江大捷。
随后到八月初,努尔哈赤会派阿敏、皇太极率军进攻镇江。
毛文龙当时仅有千余兵力,无法固守,遂放弃镇江,退入朝鲜境内的义州。
八月中旬,阿敏、皇太极率军渡过鸭绿江,进入朝鲜境内追击毛文龙。
后金军攻破朝鲜义州、昌城等地,试图剿灭毛文龙残部。
毛文龙兵力仅剩数百人,逃至平安道铁山郡。
朝鲜官方态度暧昧,不敢公开支持毛文龙,仅提供有限庇护。
第286章 办法是暗堡,利器是火炮
九月,朝鲜国王光海君虽暗中亲后金,但不愿与大明公开决裂,要求后金军退出朝鲜。
与此同时,毛文龙残部已退至更南部的宣川、定州一带,后金军难以彻底剿灭。
加上后金主力需应对辽西明军,无法长期分兵在朝鲜作战,最终还是从朝鲜退兵了。
此后,后金虽未再大规模进入朝鲜追杀毛文龙,但仍采取了一些压制手段。
他们加强了鸭绿江、辽东半岛沿海的巡逻,阻止明军和辽民投奔毛文龙。
这使毛文龙初期只能靠朝鲜暗中接济,处境艰难。
后金还多次派人招降毛文龙麾下将领,导致原镇江义军首领陈良策于1621年底降金。
随后毛文龙部将王子登也于1622年叛逃。
这使毛文龙不得不加强内部控制,处死可疑分子。
后金还威胁朝鲜驱逐毛文龙,否则将“问罪朝鲜”。
朝鲜光海君左右为难,既不敢得罪后金,又不敢公开背叛明朝,只能默许毛文龙在边境活动,但不提供正式支持。
面对后金的压制,毛文龙也采取了一些有效的应对措施。
他先是退守铁山、宣川,在朝鲜北部建立临时基地,收拢溃兵和辽东汉人难民。
这使他的兵力逐渐恢复到了三千余人。
到1622年二月,因朝鲜无法提供稳固支持,毛文龙决定占据皮岛,建立独立抗金基地。
皮岛易守难攻,后金缺乏水军,难以直接进攻。
十一月,明朝正式设立东江镇,毛文龙升任东江总兵,获得合法地位和粮饷支持。
此后,毛文龙以皮岛为基地,不断袭扰后金,成为明朝牵制后金的重要力量。
东江镇成为后金后方的长期威胁,牵制其大量兵力,直到崇祯二年毛文龙被袁崇焕处决。
其后仅过了大约四个月,皇太极就发兵十万,几乎倾巢而出,攻入大明关内劫掠,酿成了惨绝人寰的己巳之变。
金顺姬不知道这些,李国助这个穿越者却清楚的很。
所以他这次过来,明面上是为了保护铁山的辽东难民,暗地里也是为了帮助毛文龙。
面对金顺姬的盲目自信,李国助摇头轻笑:
“一味地躲藏也不是办法,建奴若是上山搜查还是有可能发现密营的。”
“所以我这次是给你们带来了以守为攻的方法和利器。”
“只要建奴敢闯进铁山郡劫掠辽民,定叫它有来无回!”
“哦!方法为何,利器又是什么?”
金顺姬饶有兴趣地问道。
李国助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找个隐蔽之处密谈。”
“好,请随我来。”
金顺姬笑了笑,就转身领着李国助和张辉离开码头,
最后到了离码头最近的一座山丘的半山腰上的密营之中。
沿途,李国助都在观察周围的地形地貌,看到了远近很多山丘。
结合前世从资料上看到的知识,他确定铁山郡非常适合运用密营。
铁山郡位于铁山半岛之上,
半岛地形以起伏的丘陵为主,海拔很少超过300米,最高峰涌大山高393米,
东、西、南三面环绕着西朝鲜湾,海岸线长度为123公里,
如果包括岛屿则为265公里,沿岸有众多海湾和岬角,十分曲折。
铁山郡所辖岛屿众多,共有28个离岸岛屿,如盘城列岛、椵岛等。
椵岛就是皮岛的本名,位于铁山西南约30公里的黄海中,后成为毛文龙的主要基地。
“小少爷有什么话就说吧,这里很安全。”
领着李国助来到一间宽敞的地窨子式密营里,金顺姬胸有成竹地说道。
李国助打量了一下这间密营内部的陈设,基本没有什么占据空间的东西,
只有正中央摆着一张沙盘,表明了这是密营里的指挥中心。
于是他点了点头,沉声说道:“办法是暗堡,利器是火炮。”
“暗堡!”金顺姬若有所思,“何为暗堡?”
李国助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打量了一下那张沙盘,
只见上面遍布大小高低不一的山丘,心里顿时有了猜测,便走上前说道:
“这莫非是铁山郡的沙盘?”
“没错,这上面标有我们在铁山郡所有密营的位置。”
金顺姬确定以及肯定地答道。
李国助嗯了一声,仔细看了看沙盘上用小旗子标示的密营位置,几乎都在半山腰。
于是伸手指向一处较窄的山谷,虚点在一处山脚的位置上,说道:
“所谓暗堡就是建在山脚或山谷两侧的一种火炮阵地,”
“特点是位置和外形都十分隐蔽,通常是伪装成自然地形或物体的射击孔或小型掩体。”
“比如我们在这条山谷两侧的山脚建造数十个暗堡,里面暗藏火炮和炮兵。”
“当有建奴军队通过山谷时,我们便可从暗堡炮轰他们。”
“这条山谷狭窄,暗堡之间还能互相掩护,形成交叉火力,”
“不管是用实心弹,还是霰弹或开花弹都能对谷中的建奴军队造成有效的杀伤。”
“妙啊!”金顺姬美目瞪大了一圈,“这又是小少爷想出来的主意吗?”
“没错。”李国助点了点头,说道,“通往苏昌城必经的山谷之中也正在建设暗堡。”
“苏昌城?”金顺姬疑惑地道。
“哦,忘了你还不知道呢。”
李国助讪讪一笑,说道,
“苏昌城就是我们在永明城西边大陆沿海一带建的第一座新城。”
“噢噢。”
金顺姬呆萌地点了点头,却又皱眉道,
“可是我们手头怕是没有足够的火炮用在暗堡之中啊。”
“不必担忧。”
李国助摆了摆手,
“我这次带来了500门3磅团炮和1000名炮手,足够武装500座暗堡了。”
“你们要做的,就是在通往辽民聚居地必经的山谷中建造暗堡。”
“500门炮,1000名炮手!”金顺姬惊叫出声,“怎么会这么多?”
“这有什么好吃惊的?”
李国助斜眼一笑,
“永明枪炮厂早已不止五十名工匠了,去年就涨到300人了,今年还在招募。”
“如今已能够同时打造枪械,铸造火炮了,这500门炮都是去年铸造的。”
“还有这1000名炮手,是我新组建的野战炮兵营。”
第287章 封锁这两条要道需要多少个暗堡
“野战炮兵营?你建了几个野战炮兵营啊?”
金顺姬显然是觉得这个名词比较新鲜,但并非不能理解,所以她也没要求李国助解释,而是问他建了几个炮兵营。
“就这一个。”李国助斜眼笑道,显然觉得这个问题比较蠢。
在17世纪,组织一支1000人的野战炮兵营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即使组织起来,在野战中就算是十万人的军团也不见得能用到这样一整个炮兵营。
比如瑞典国王古斯塔夫·阿道夫在三十年战争中首创轻型野战炮,每个步兵团配备 1-2门,全军约每千人1-2门。
瑞典军团在1631年的布莱滕菲尔德战役中约1.2万人配备 12门野战炮。
当时每门3磅团炮由4人炮组操作,1.2万人的军团也只需要48名专业炮手。
以此推算,12万人的军团也才能用到480名专业炮手,还不到1千人的一半。
至于当时的其它国家,大多数军队仍在依赖笨重的攻城炮,野战炮较少。
比如西班牙或神圣罗马帝国军团可能仅每3000-5000人配1-3门大炮。
不过李国助带这一千人来不是为了跟建奴打野战,而是让他们利用暗堡炮轰通过山谷的建奴。
每个暗堡里至少安排一个2人炮组,肯定能把这一千人都派上用场。
“啊,才一个啊。”
金顺姬吃惊的抬手捂住了嘴,
“那你把他们都带过来了,南海边地那边岂不是没炮手可用了?”
“倒也不至于没炮手可用,就是会有些紧张。”
李国助耸了耸肩,摊开手道,
“所以明年我走的时候,只能给你留下火炮,炮兵营我肯定要带走。”
“你要是不想到时候暗堡都成了摆设,最好从辽民中招募一千人,接受炮兵训练。”
“那好办得很,这里还有三万多辽东难民,招一千人还不容易。”
金顺姬自信满满地笑道,
“其实我手下的朝鲜家丁也有上千人呢,小少爷要是信得过他们,就直接带去训练吧。”
李国助轻笑摇头:
“三万多人里招募一千人当兵是不难,但要招募到一千人当炮兵可没那么容易。”
“即使接受了好几年数学和弹道训练,也不一定能成为合格的炮手呢。”
“而这三万多辽民里,你都不一定能找出一千个识字的人,懂基础数学的人可能就更少了。”
他这话可不是危言耸听,而是有事实依据的。
18世纪,普鲁士腓特烈大帝的标准化炮兵,每个步兵军团约有10,000~15,000人,才配 10~20门野战炮,包括6磅、12磅炮和榴弹炮。
例如,1757年罗斯巴赫战役中,普鲁士2.2万人才配了 18门野战炮。
而1756年,普鲁士才仅有约800名专业炮手。
可想而知,李国助这1000人的野战炮兵营的人均水平应该是不如1756年普鲁士那800名专业炮手的。
这要是能赶得上后者的水平,那还不轻松吊打建奴八旗。
这就是为什么,李笃培加入永明学会,李国助会那么激动,皆因数学对培养炮兵实在是太重要了。
“啊!那可怎么办呀!”金顺姬又惊得抬手捂住了樱桃小嘴。
“不用担心。”
李国助摆了摆手,云淡风轻地道,
“咱们是在暗堡里放炮,没在野战中放炮那么高的要求。”
“只要找一千个识字的人,教他们一点简单的数学,再训练上几个月就够用了。”
“先从辽东难民里招人,实在招不到一千人,再从你的家丁里选人补充。”
说到这里,他又低头看起了沙盘,片刻之后,他伸手一指上面一个城池的模型道,
“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铁山邑,铁山郡的人口基本都集中在此城之中。”金顺姬立即答道。
“辽东难民也集中在此城之中吗?”李国助问道。
“没有,辽东难民目前主要集中在沿海平原一带。”
金顺姬补充道,
“主要是为了方便船队接送,而且这些平原上还可以种植粮食。”
李国助点了点头,回想刚才来密营的途中,确实看到不少帐篷和人,应该就是辽东难民。
他们穿的还算干净,几乎见不到有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说明金顺姬把他们照料的还不错。
运输船队每次返回南海边地,都要运一些帐篷、衣服、陶器、生丝、棉布等物资返回朝鲜。
他还以为是要运来朝鲜贩卖的,现在看来,至少帐篷、衣服、陶器等是运来给辽东难民使用的。
还有一些种着土豆、番薯、玉米的粮田,应该是金顺姬组织辽东难民种植的。
李国助又看了一阵沙盘,果见其左侧也有海岸,及一些沿海平原,离铁山邑有一定距离,但不是很远。
事实上,铁山邑本身也位于沿海平原,同时也靠近鸭绿江沿岸的平原地带。
他又以铁山邑为中心,向南北东三个方向看了一阵,
发现铁山邑北边和东边有两条谷道,是进入沿海平原的必经之路。
所以暗堡肯定是要建在这两条谷道之中。
于是他先后指了指这两条谷道,说道:
“这两条谷道,是进入沿海平原的必经之路吗?”
“没错。”
金顺姬点头称是,
“实际上铁山邑建在这里,就是为了守住这两条要道。”
“我们要建暗堡,就得在这两条谷道里建造。”
“那依你看,封锁这两条要道需要多少个暗堡?”
从沙盘上,李国助无法确定这两条谷道的长度。
“呃……这个我可说不上,但可以告诉你两条谷道的长度,希望能有用。”
金顺姬对火炮的火力覆盖范围并不十分了解。
“当然有用,快说吧。”李国助催促道。
金顺姬伸手指向沙盘东北角的一处山坳,
里面插着一块小牌子,上面写着“新宁里”三个字。
而这个地方恰好位于北边那条谷道的东北端。
“这新宁里是个山村,位于铁山郡的东北部,属于铁山半岛的内陆山区。”
“建奴若想进攻铁山邑,就必须通过新宁里。”
“北边这条谷道比较笔直,离铁山邑大约有20多里,东边这条谷道比较曲折,全长大约有30多里。”
第288章 野战军团并非火炮越多越好
那就是差不多10公里和15公里了。
在野战中,15~20门炮可以覆盖有效射程内1公里宽的战场。
谷道狭窄,应该是在3磅团炮的有效射程之内,
若只是在山谷一侧的山脚建暗堡,则封锁1公里长的谷道,也需15~20门炮。
但是只在一侧修建暗堡,肯定会产生较多的射击死角,
只要躲到暗堡集中的那一侧山脚,再避开炮口,就可以躲避射击。
所以就需要把在山谷两侧的山脚交错地修建暗堡,方可消除射击死角。
那么按每个暗堡配一门火炮算,在1公里长的谷道两边各建10个暗堡,
并使两边的暗堡相互错开,就足以消除射击死角,封锁这1公里长的谷道了。
也就是说,要完全封锁北边这条谷道,就需要建200个暗堡,
每边山脚建100个,还要与对面山脚的暗堡相互错开。
如此算来,要完全封锁东边那条15公里长的谷道,就需要建300个暗堡,
每边山脚建150个,还要与对面的暗堡相互错开,以消除射击死角。
也就是说,我带来的500门3磅团炮刚刚够用。
不过这还是有些浪费啊,最好能余下30门炮,好给他们组建一支1万人的野战军团。
嗯……那就干脆从两条谷道减上几门吧……
想到这里,李国助伸手指向北边的谷道:
“这边的谷道里要建190个暗堡,每边的山脚建95个。”
“一边的暗堡不能正对着另一边的暗堡,必须要相互错开,”
“只有这样,才能相互掩护,并消除射击死角。”
说到这里,他把手指移向东边的谷道,
“这边的谷道里要建280个暗堡,每边的山脚建140个。”
“跟北边的一样,两边的暗堡要相互错开。”
说着,他抬眼看向金顺姬,问道,
“听明白了吗?”
“嗯,明白了。”
金顺姬点了点头,却又皱眉道,
“不过这样会剩下30门炮,又该如何安置呢?”
“问得好!”
李国助立即赞道,然后解释道,
“剩下这30门炮,我希望你们能设法组建一支1万人的野战军团。”
“将来一旦建奴侵入朝鲜,这支军团肯定能派上用场。”
“啊,1万人的大军才用30门炮啊……”金顺姬怯怯地问道,“会不会太少了?”
“一点都不少。”
李国助摆了摆手,耐心地解释起来,
“咱们这支野战军团肯定是以火器为主的。”
“而要最大化发挥火器的威力,军队的阵列必须是浅纵深的横队,”
“也就是说,每个阵列有3~5行的纵深即可,关键是要在横向上尽量展开,”
“欧罗巴兵法称之为线性阵列。”
“按照线性阵列展开,1万人的战线将宽约2~4里。”
“30门炮已足以覆盖这2~4里中的关键区域,更多火炮反而会造成火力冗余……”
“冗余就冗余嘛,难道火炮还用怕多吗?”
一直沉默的张辉突然开口说道,
“难道不应该是火炮越多火力越强吗?”
“这你就不懂了。”
李国助摆了摆手,开始耐心地解释起来,
“火力对野战军团来说固然重要,但却不如机动性重要。”
“火炮过多会拖慢行军速度,使全军丧失战术灵活性,”
“如迂回、追击等战术,都会因为火炮又多又重而变得难以施展。”
例如,七年战争中俄军因火炮笨重多次错失战机。
七年战争是1756~1763年,英国-普鲁士联盟与法国-奥地利联盟之间发生的一场战争。
因为还没有发生,所以李国助不可能举这个例子给张辉。
就算是正在发生的三十年战争的例子,现在也很难传到东亚来,同样是没法举例。
“就算是3磅炮这样的轻型火炮,太多也是一样。”
“火炮太多也会给后勤造成压力,使弹药和补给难以维持。”
“一门3磅炮发射一个时辰需 60~120发炮弹,消耗的炮弹和火药的总重接近火炮本身的重量。”
“所以要保证每门炮都能持续作战一天,就得携带相当于其自身重量12倍的火药和炮弹。”
“1万人带30门炮,你可以算算得携带多少火药和炮弹?”
“每门3磅团炮需要配2匹马和6名步兵推炮,才能快速变换阵地支援步兵冲锋。”
“30门炮就需要60匹马和180名步兵,已经不算小数目了。”
“若是增加十倍,你算算得配多少匹马和步兵?”
“而且火炮易遭骑兵袭击,需要额外护卫,火炮越多,需要的护卫就越多。”
如1745年霍恩弗里德伯格战役,普鲁士骑兵就袭击摧毁过奥地利的炮兵辎重。
“从战术角度来说,火炮更需要集中使用,而不是分散配置。”
“因为实心弹对步兵杀伤半径很有限,只有集中使用才能造成可观的杀伤。”
如七年战争中的洛伊滕会战,普鲁士集中40门炮轰击奥军左翼。
“在线列战术中,步兵齐射是决胜关键,火炮仅用于突破敌军防线。”
“过度依赖炮兵可能削弱步兵士气。”
法军在七年战争后期就因炮兵过多导致步兵主动性下降。
“还有就是火炮的铸造和维护费用高昂,一门3磅炮的造价足以养活30个步兵1年了。”
“我之前说过,专业炮手也是很难培养的,军团里配太多火炮,不一定能有足够的炮手使用它们。”
“何况战场指挥主要靠旗语和鼓声,火炮与步兵协同迟缓,更多火炮可能导致指挥混乱。”
如1746年罗克鲁瓦战役,法军因炮兵与步兵脱节惨败。
“我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还觉得在野战军团中火炮越多越好吗?”
“嗯……”
张辉沉吟片刻,点头道,
“听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这么一回事。”
“我就说你明明有那么多3磅团炮,不拿去打野战,却偏偏要建暗堡呢。”
“原来是野战里根本用不到那么多炮啊。”
“听着好复杂呀……”
金顺姬突然皱眉说道,
“就算能把这1万人的军团组建起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指挥呀。”
第289章 带我去难民营走走吧
“这你不用担心。”
李国助摆了摆手,
“等你把军队组建起来以后,我自会派人来帮你训练和指挥的。”
其实他根本就没指望金顺姬真能组建起这么一支军队,
毛文龙在朝鲜折腾了大半年,也才把兵力恢复到三千,
金顺姬在招兵方面能有毛文龙的水平也就不错了。
实际上,金顺姬能建起来一支三千人的近代化野战营,李国助就很满意了。
有这样一支军队,他就可以给毛文龙演示近代化的火器战术,以便把永明枪炮厂生产的火器推销给毛文龙。
或者直接把这支野战营当做一支雇佣军,去赚毛文龙的银子。
毛文龙的东江镇主要是缺粮,但可从来都不缺银子,论赚钱,毛文龙也是一把好手呢。
只是这些话,他现在还不好跟金顺姬直说,只能等毛文龙来了以后再说。
之所以他说要组建1万人的野战军团,是想激一激金顺姬的潜力,看她能做到什么程度。
金顺姬虽然没有毛文龙那样的军事才能,但她有一个优势却是刚到朝鲜的毛文龙没有的,
她有钱!
这几年,她运往南海边地的每一船棉花和煤铁矿,公司可都是花钱收购的。
而且作为股东,公司每年还要给她分红呢。
除了这一块收入,金顺姬在朝鲜国内的生意也做的不小。
每次给南海边地运去棉花和煤铁矿石后,船队都要收购大量公司的各种货物,
如柞蚕生丝和丝绸、棉布、成衣、海参、干鱼、药材、精盐、帐篷、眼镜、望远镜、玻璃器皿、枪械、火炮、纸张、复写纸、武装商船等,运回朝鲜售卖。
这些在朝鲜都是抢手货,使金顺姬也赚到了不小的差价。
总之,以她的财力,完全可以养得起一万人的军队。
“小少爷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金顺姬抚了抚胸口,仿佛是心里的一块大石落下了,却又突然话锋一转,
“不过一万人的私兵会不会太多了?我相公还在朝中为官呢。”
“这里虽是边境,为了防范建奴,朝廷是默许部分民间武装存在的,”
“我这样的身份养两三千私兵可以,但要养上万私兵那可就很难说了。”
李国助翻了个白眼,抬手拍了一下脑门,懊恼地道:
“倒是忘了这茬……行吧,那你就自己看着办,”
“在不引起朝廷猜忌的前提下,尽可能多地招兵买马。”
“诶,好嘞!”金顺姬欣然笑道。
“可这样一来,怕是最多就能招五千人,那三十门炮可就超出需求了。”
张辉突然说道,看来已经接受了李国助那番野战军团炮兵比例的理论。
李国助愣了一下,摆手道:“多出来20门左右问题不大,总会有别的用处的。”
多出来的就打包卖给毛文龙呗,有啥可愁的。
“要不……把多出来的卖给朝鲜官兵?”金顺姬用询问的语气提议道。
“不行!”
李国助立马斩钉截铁地道,
“你之前也收购过永明枪炮厂的火炮,”
“有没有想过,我卖给你的为什么一直都是舰载炮、攻城炮和要塞炮?”
金顺姬想了想,摇头讪笑:“这我还真没想过,现在也想不通。”
“因为大明和朝鲜对建奴的短板就在野战!”
李国助沉声说道,
“若是野战炮能帮大明和朝鲜补齐短板自是再好不过。”
“可若是因为运用不得法,在野战中败给了建奴,”
“被他们缴获了野战炮,再摸索出正确的用法来,”
“将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你应该不会想不到吧?”
“噢……”金顺姬弱弱地应了一声,像是做错了事的小女孩一般。
李国助沉吟片刻,干脆地道:
“行,这事就说到这吧,劳烦金姐去找些会堪舆的人,”
“最好有帮你制作了这张沙盘的那些人,”
“明天我要亲自去实地勘测那两条谷道,选定暗堡的位置。”
“好,我马上去办。”金顺姬应道。
“张大哥,带我去难民营走走吧。”李国助又对张辉道。
经过大半天的走访,李国助对铁山郡的辽东难民算是有了基本的了解。
目前还滞留在铁山郡的辽东难民还有三万多人,今年肯定是没法全部运到南海边地的。
基本上运输船队每个月能往返两次,向南海边地输送6千多人。
到11月海面冰封以前,船队还能往返两地四个月,最多再向南海边地输送人。
其实冬天也可以把这些人送到海藻湾去,但那时天寒地冻的,
一来没法让他们做工,为自己建造居所,二来,也没有足够的现成房屋安置他们,
所以也只能作罢。
金顺姬也没有让辽东难民吃干饭,种地、建造密营等活计,都是优先征召他们去做,
不但管饭,还给工钱,甚至还从中筛选出过一些有特长的人。
有的已经送去了南海边地,有的还留在身边听用。
总体上难民里还是青壮年男人偏多,老弱妇孺偏少,
毕竟从辽东逃难到这里,一路上的艰辛是极多的,身体不好,很难撑到现在。
好在年轻女子还有六千多,老弱妇孺也有三千多。
考虑到招兵的需求,李国助就让庄桂和张辉先把年轻女子和老弱妇孺运过去。
然后是有劳动能力,但并不十分强壮的男人,包括一些书生。
至于最强壮的男人今年就不要想过去了,肯定是要留着招兵用的。
翌日一早,李国助就带着金顺姬召集的数十人去了铁山邑北边的谷道。
暗堡建在哪里合适,如何才能做到相互掩护,消除射击死角,都是需要实地勘测的。
只要选定了所有暗堡的建造位置,剩下的建造就很简单了,
暗堡无非就是在山脚上选定的位置挖出小型的坑道掩体,
然后在掩体内搭建火炮发射平台,将火炮搬运进去,完成安装调试,
最后再对掩体外部进行伪装,使其完全融入周围的环境,难以被敌人轻易察觉。
即使只有几个人建造,也用不了几天就能建成一个暗堡。
何况这里还有三万多辽东难民,哪怕只动员其中4700人来做工,
平均每10人建造一处暗堡,也足以在几天内完成470个暗堡的建造。
第290章 实验室李国助甜菜制糖
“金姐,所有暗堡的建造位置都已选好,并且在原地做了清晰的标记。”
“再配合这张地图,就一定可以准确地找到所有暗堡的建造位置。”
“标记是什么样的,帮我测绘选定暗堡建造位置的人都知道。”
“暗堡如何建造,我带来的工程师会指导劳工去做。”
“总之,建造暗堡的事情,就拜托你了。”
1616年8月15日,天启元年六月廿八,
李国助把一张等比例绘制的地图交到了金顺姬手中,并语重心长地叮嘱了一番。
“我知道了,小少爷就等着来验收吧。”
金顺姬笑盈盈地接过图纸,小心翼翼地收好,又问道,
“那么小少爷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做一些炼金实验。”
李国助笑着眨了眨眼,一脸神秘地道,
“金姐能帮我找一些牲畜的骨头吗?”
“没问题,你想要什么牲畜的骨头?”金顺姬笑问。
“猪、牛、羊,只要是家畜的骨头就行。”李国助答道。
“猪和羊的都好办,牛就有些难办了。”金顺姬有点为难地道。
“那就要猪和羊的。”李国助龇牙一笑。
“好,我马上吩咐人去给你办。”金顺姬说着就要吩咐人去办事。
“顺便让他们给我把牲畜骨头煅烧成碳状!”
不等金顺姬招呼人过来,李国助又连忙吩咐道。
金顺姬微微歪了歪头,显出疑惑之色。
“多来些,最少搞十斤过来。”李国助又龇牙一笑。
金顺姬点了点头,便招呼人过来吩咐了一番,然后对李国助道:
“那我这就去安排人建造暗堡,骨炭弄好后,会有人给你送过来的。”
……
当天下午,就有人把十斤骨炭送到了李国助的居所。
这是金顺姬给他在密营里收拾出来的一间宽敞的地窨子。
李国助在里面摆满了各种玻璃制的瓶瓶罐罐,俨然成了一间实验室。
送骨炭的人刚走,他就迫不及待地开始做实验了。
他先是从墙角的一口麻袋里取出了几个肥大的甜菜根,将其洗净,切成薄丝。
然后把甜菜丝放进了一个大约2升的玻璃烧杯之中。
实验桌上还有一个大约5升的玻璃锥形瓶,里面有清水,好像还冒着热气。
李国助拿出一个银闪闪金属制的条状物,探进烧瓶的水里静置了几十秒,
取出来看了一下,便端起5升的玻璃锥形瓶往2升的玻璃烧杯中倒水,直到差不多倒满才停下。
然后又把烧瓶里剩下的水倒进一个铜盆之中,放到一个支架之上,
铜盆之下有已经点燃的酒精灯。
这之后,李国助把2升的烧杯轻轻放进铜盆之中。
很显然,他是要对那个烧杯进行水浴加热,
以确保其中的水温能长时间保持在一定的温度范围之内。
另一方面,也很明显,他是要做甜菜制糖实验。
这个实验已经拖了太久,实在是不能再拖下去了。
毕竟甜菜制糖不仅能给南海边地带来巨额的财富,也是取得军事优势的关键。
所以他这次来也顺便带上了一些甜菜和实验仪器,
就是希望在朝鲜的几个月,能把这项科技给点亮。
甜菜含糖量约5-10%,低于甘蔗的12-20%,且纤维结构复杂,直接压榨出汁率低。
所以一般是用浸出法提取糖汁。
把甜菜切丝,是为了增大甜菜与水的接触面积,提高浸出率。
甜菜丝要用50~60度的温水浸泡2~3小时,还要时不时地进行搅拌。
高温可以促进甜菜的细胞膜破裂,从而尽可能多地析出细胞中的糖分,
但也要避免沸腾,防止糖分焦化。
所以得用温水长时间浸泡,还要时不时地进行搅拌。
而那个条状物叫锡制温度计,是伽利略在1600年发明的。
廉司南通过一些欧洲商人,帮李国助搞来了几支。
如今永明学会正在研究仿制。
李国助刚才就是用它测量的5升锥形瓶里的水温,确定其温度在50~60度之间。
至于5升烧瓶里的温水,是他提前烧好,放在里面晾成的。
用水浴加热法持续浸出了3个小时,算是得到了较高浓度的浸出糖液。
接下来就到过滤分离阶段了。
他把2升烧杯从铜盆中取出,倒掉了盆中的水。
然后用几层粗棉布覆盖住了盆口,把2升烧杯里的糖液和甜菜丝尽数倒在棉布之上。
糖液很快通过棉布流进了铜盆之中,只留下了甜菜丝。
接着他又把甜菜用棉布包裹起来,使劲地拧了起来,
于是又有一些汁液在棉布中被挤压出来,流进了铜盆之中。
如此使劲拧了几分钟,直到包着甜菜丝的棉布里再也挤不出汁液为止,
铜盆里终于得到了大约2升的含糖滤液。
李国助把这些滤液分开倒进了两个1升的烧杯之中。
接下来就到了汁液澄清阶段,这是制糖过程中的一个关键步骤。
方法是加入少量石灰水,中和酸性并沉淀杂质。
在17世纪,这一步基本都是凭经验操作。
但李国助还是引入了现代量化控制的理念,
在一个1升的烧杯滤液中加入1-2克生石灰,调节ph至7-8,再静置沉淀杂质。
如果是甘蔗汁就要每升加入5-10克生石灰。
这都是现代制糖工艺总结出来的用量,基本可以保证完全中和滤液酸性,并实现适度凝絮,可以省掉测量酸碱度的步骤。
当时没有克这种单位和相应的秤,他就把克换算成分,再用精确到分的的秤称量。
没有ph试纸,就用苏木酸碱试剂,确保滤液呈微碱性即可。
然后,他又在另一个1升的烧杯滤液中加入了1只鸡蛋的蛋清。
这叫蛋清澄清法,是欧洲制糖业的传统方法,17世纪已有。
做完这些后,就需要静置,等待杂质沉淀。
石灰澄清法需要静置1~2小时,蛋清澄清法仅需静置30~60分钟。
不过石灰澄清法仅需将滤液搅拌后静置,
蛋清澄清法却需要将滤液煮沸后静置,或者用水浴锅保持滤液恒温静置。
后一种方法可以去除80%以上的胶体杂质。
在等待杂质沉淀的过程中,李国助干脆躺到床上睡了一觉。
毕竟温水浸出步骤足足用了三个小时,还要时不时地搅拌,着实也够累人的。
第291章 在去看暗堡之前,我想给你看个东西
一觉醒来,掏出怀表一看,已经过了两个多小时,
李国助扭头一看桌上的两个烧杯,杂质都已沉淀下去,剩下上层焦糖色的液体。
于是他翻身起来,用凉水冲了把脸,就继续去做实验了。
他先是找来一个2升的干净玻璃烧杯,用多层粗棉布盖住杯口,
然后把两个1升烧杯里的焦糖色液体都倒在棉布上过滤。
两个1升烧杯里的焦糖色液体全都通过棉布流入2升烧杯之中,只有杂质留在了棉布上面。
虽然两个1升烧杯里的糖汁是用不同的方法澄清的,但澄清后的糖汁成分却是一样的,合并到一起并无不妥。
接下来就到了熬煮与结晶阶段。
李国助把一壶烧的滚烫的开水倒进铜盆之中,又把铜盆放在了下方有酒精灯的支架之上。
然后他把装着澄清糖汁的2升烧杯放进铜盆之中,开始用水浴法熬煮。
这里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哪怕是500毫升的澄清糖汁,用水浴法熬煮都需要4~6个小时,才能熬成糖膏,就更别说是整整2升的澄清糖汁了。
可能还是怕这个时代的玻璃制品不耐高温,直接加热可能会炸裂吧。
当然甜菜汁在熬煮的时候,是比较容易焦糊的,用水浴法熬煮可以把温度控制在100度以下,防止澄清糖汁焦糊。
熬煮过程中,李国助一直在不停地用玻璃棒搅拌糖汁。
这样做可以加速蒸发。
当然每过一段时间,通常是一个小时,他都会停下来休息一会,吃点东西。
他也不是第一次做化学实验了,知道有些实验耗时很长,中途又不能离开人太长时间,没法撇下实验去吃饭,
所以就提前准备了一些干粮和糕点,饿了就吃点。
就这样整整熬了八个小时,烧杯里剩下大约400毫升粘稠的糖汁,李国助终于熄灭了酒精灯。
剩下的这些粘稠糖汁就是含有糖蜜的黑糖,
糖蜜因密度较高,静置一两天就会自然下沉,但也有一部分会包裹住蔗糖晶体。
这就是下一步分离糖蜜的基本原理,方法有自然排水法和压榨法。
自然排水法,是将糖浆倒入多孔容器,如编织篮中,糖蜜会从筛孔中自然渗出。
压榨法,是将结晶后的糖膏包裹于粗布之中,用重石或杠杆挤压,挤出部分糖蜜。
李国助用的是自然排水法,在编织篮中内衬粗麻布,把烧杯里的糖膏倒入其中,放在支架上静置,一两天内糖蜜会从粗麻布和编织篮的缝隙流下去。
他在编织篮下方放了一个瓷盘,用于承接糖蜜。
这一步最后可以得到湿糖渣和初榨糖蜜。
现在天色已晚,又要静置糖膏一两天,李国助也已精疲力尽,只好随便吃喝了一些,就睡下了。
两天后,糖蜜已经沉淀下去。
接下来就可以进行脱色工艺了。
李国助采用的方法是骨炭脱色,是欧洲人在17世纪使用的精制白糖法,
将动物骨骼高温炭化后碾碎,糖液趁热过滤通过骨炭层,1公斤糖用0.5公斤骨炭。
这就是他三天前跟金顺姬索要牲畜骨头,还要帮他煅烧成炭的原因。
大明当时流行的方法是黄泥浇淋法,在《天工开物》里有记载,
实际上是因为黄泥中含有高岭土、活性炭等成分可有效吸附红糖中的色素,使糖结晶变白,但成品纯度低于现代白糖。
到了这一步还没完,还需要最终精制。
这个时代,欧洲的方法是“糖面包”工艺,本质上还是一种自然排水法,只是工具与脱色工序前的粗分离工序不同。
这种方法是使用陶制或金属制的锥形模具,高约20-30cm,顶部开口,底部有小孔。
将热糖浆倒入模具后缓慢冷却约1-2周。
糖蜜从底部小孔逐渐渗出,剩余部分形成致密结晶。
成品外观为硬质的白色或浅黄色锥形糖块,需用糖钳敲碎使用。
这种方法起源于16世纪,由葡萄牙人从殖民地甘蔗制糖技术改良而来,17世纪普及于欧洲精炼糖厂。
李国助使用的就是这种方法,锥形模具是他在南海边地的时候让制陶工人帮忙烧制的。
做完这一步,剩下的就是等待了,一般需要两三周。
只有这样才能达到精制的要求,可以比较彻底地分离出糖蜜,静置一两天只能对糖蜜进行粗分离。
如果不想等待两三周的话,还可以用离心法,但需要有离心机。
这玩意可以只用几个小时实现糖结晶与糖蜜的高度分离。
但在原来的历史上,离心机是19世纪的发明。
1864年,德国青年小安东宁?普朗特构想出牛奶分离器,
其兄长亚历山大?普朗特在此基础上几经实验将其做了出来并加以改进。
1875年,亚历山大带着牛奶分离器参加了德国法兰克福的世界博览会。
这被认为是世界上第一台离心机。
但依然是用人力驱动的手摇离心机。
李国助暗暗发誓,明年回去以后,一定要让永明学会把手摇离心机搞出来。
他坚信一定可以成功,因为这跟复写纸一样没有什么技术条件的限制,只是欠缺了一个想法而已。
毕竟在中国古代,离心力的运用很早就出现了,
人们常将绳子系住陶罐,用力甩动,通过离心力实现蜂蜜与蜂巢的分离。
这便是最早对离心力的应用。
而在17世纪,制造出一种通过旋转甩动物体的人力机械显然不是什么难事。
“小少爷,所有暗堡都已经建成了,你要去看看吗?”
三周后,金顺姬来找李国助去验收暗堡工程。
“怎么用了这么久啊?”
这个时间有些出乎李国助的意料,按他的预测,应该一周就能完成,
“只要有4700人分成470组同时施工,十天左右应该就可以完工了吧。”
“我的确是这么做的,实际上还动员了五千人呢。”
金顺姬脸一红,连忙解释道,
“但实际上要所有小组同时施工是不可能的,毕竟有的暗堡离的近,有些离的远。”
“好吧,我明白了。”
李国助立即一拍脑门,像是在惩罚自己忽略了重要的因素,
“不过在去看暗堡之前,我想给你看个东西。”
第292章 给,尝尝看
“什么东西呀?”金顺姬好奇地问道。
李国助神秘一笑,从实验桌的支架上取下锥形陶罐,推到金顺姬面前:
“你看这是什么。”
金顺姬低头看了看,一脸懵逼地道:“是个锥形陶罐啊。”
“嗯嗯。”李国助哼哼着摇了摇头,“你看罐子里面是什么。”
锥形陶罐的上端是开口的,里面是凝固的糖块,上面还有一层糖霜和砂糖结晶。
“这……难道是……白糖?”
金顺姬看着罐口糖块上的糖霜和砂糖结晶有些不确定地道。
“没错。”李国助咧嘴一笑,“你等等啊,我把糖块取出来。”
说着他就把锥形陶罐倒扣在桌上,轻拍罐底企图使糖块自然下沉。
多数时候,糖块会因凝固过程中的收缩,而在拍打陶罐的时候自行脱出,特别是在陶罐内壁比较粗糙的情况下。
不幸的是,这罐子里的糖块似乎是卡住了。
李国助环视实验室,显然是在寻找什么,可惜找了片刻都没能找到。
“小少爷在找什么?”金顺姬好奇地问道。
“想找个木槌或者短木棒……”
李国助说着,还在继续四下寻找,
“糖块卡在陶罐里了,用手拍看来是没法脱模的。”
“我去厨房给你拿个擀面杖吧。”金顺姬提议道。
“诶,好呀!好呀!”李国助立即接受了这个提议,“顺便再帮我拿把小刀吧。”
“唉,你稍等。”金顺姬应了一声便转身离开了。
片刻之后,金顺姬拿着一把牛耳尖刀和一根粗短的擀面杖回来了。
“先把刀给我。”
李国助接过刀以后,先把陶罐翻过来,大口重新朝上,用刀沿陶罐内壁划拉起来。
这是为了解除糖块与陶罐内壁的粘连。
然而李国助却弄得比较吃力,搞了好一会,却连沿着陶罐内壁划一圈都没做到。
“嘻,小少爷还是跟小时候一样笨手笨脚呀。”
金顺姬在一旁看的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在刀刃上蘸点热水试试。”
“诶,好主意呀!”李国助立马走到炉灶前,取来了烧水壶。
仿佛是知道要用热水一样,他竟然老早就烧上了热水。
他在一个烧杯里倒了些热水,把牛耳尖刀放进去蘸了蘸,又开始在陶罐内壁划拉起来。
这次很顺利的,就沿陶罐内壁划了一圈。
“还是金姐办法多啊!”李国助抬眼由衷地恭维道。
“没什么,这都是以前给你当丫鬟的时候总结出来的经验。”
金顺姬谦虚了一句,又问道,
“这就是小少爷这些天做的炼金实验的产物吗?”
“嗯,没错。”
李国助说着,又把锥形陶罐倒扣在了桌上。
然而糖块还是没有自行脱落,说明在接近罐底的部位还存在着粘连。
“把擀面杖给我。”李国助伸手向金顺姬道。
“制糖还用得着小少爷亲自做实验吗?有的是会制糖的老师傅呀。”
金顺姬说着把擀面杖放在了李国助手上。
“诶,我这个糖可不一样,不是用甘蔗提炼的,老师傅也不见得能搞定。”
李国助说着,开始用擀面杖轻敲陶罐底部和侧面。
他用力很轻也很均匀,好像生怕一不小心把陶罐敲碎了。
“不用甘蔗还能提炼出白糖?”金顺姬饶有兴趣又狐疑地道,“那你用的到底是什么呀?”
“甜菜根。”
李国助说着,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把陶罐抬了起来,糖块终于脱落在了桌上。
“什么?甜菜根!这怎么可能?”金顺姬难以置信地道,“你怎么能想到用甜菜根提炼白糖呢?”
“算是个偶然吧……”
李国助一边观察锥形的糖块,一边说道,
“咱们南海边地气候寒凉,没法种植甘蔗,可是白糖又确实是很有价值的商品。”
“所以我一直在想,能不能找到一种适合南海边地种植,又能提炼出白糖的植物。”
“从那时起,我就开始用各种南海边地能种植的甜味植物做实验了。”
“我榨取了梨子、苹果、西瓜、甜瓜、甜菜根等植物的汁液,对它们进行蒸馏,”
“可到最后,我只在蒸馏甜菜汁的时候得到了比较多的类似蔗糖的结晶。”
“然后我用显微镜观察甜菜汁的结晶,发现它跟蔗糖简直是一模一样。”
“所以我就决定参考甘蔗制糖的工艺,试着用甜菜制糖。”
“如你所见,这就是我的成果喽。”
说着他就开始用牛耳尖刀切割起了锥形糖块。
用肉眼可以明显地看到,那糖块大致分为三个部分。
顶部颜色雪白至浅黄色,表面有一层细腻的糖霜,
具有半透明的玻璃质感,光线照射下有轻微透光。
李国助在切割这部分之时,可以明显感到其质地坚硬,敲击声清脆。
这部分糖蜜完全渗出,晶体紧密排列,杂质极少,
是高纯度的上等白糖,糖蜜残留小于5%,可以切下来直接包装使用或出售。
中部呈浅琥珀色至焦糖色,局部还有不均匀色斑,是糖蜜的局部残留。
这部分有一些残留糖蜜被晶体包裹,未完全排出,
糖蜜残留10-15%,可作为次级糖使用或出售,或者回炉重制。
底部呈深褐色至近黑色,表面潮湿发亮,还散发着浓郁的焦糖味,及轻微发酵的酒香。
这部分糖蜜因重力积聚,与微小晶体混合成膏状,
糖蜜残留大于30%,可用于酿酒或饲料。
“那既然是参考的甘蔗制糖的工艺,老师傅怎么还就搞不定了呢?”
金顺姬质疑道。
“因为是参考,并不是全盘照搬呀。”
“比如制糖用的甜菜汁就不能像甘蔗那样压榨出来,而是要把甜菜根切碎了用温水浸泡出来。”
“还有加生石灰澄清甜菜汁,也不能跟甘蔗汁一样加那么多,一般是甘蔗汁用量的五分之一。”
“这都是我通过反复多次的实验,还用上了为炼制大蒜精盐而研制的苏木酸碱试剂才总结出来的用量。”
“老师傅只是经验丰富,哪能像我这样,反复做实验去琢磨这些?”
说到这里,李国助已经切下了锥形糖块的顶部,还用小刀从上面撬下来一小块递给金顺姬道:
“给,尝尝看。”
第293章 关于暗堡,我有一些想法
“嗯!好甜,味道真的跟蔗糖一模一样!”
金顺姬尝了尝李国助给她的那一小块糖,美目不由瞪大了一圈,惊喜地道,
“恭喜小少爷!咱们公司又要有一项大宗商品了!”
……
1621年9月10日,天启元年七廿五。
“小少爷!大喜事呀!”
金顺姬突然兴冲冲地跑来给李国助报喜。
“何喜之有啊?”
李国助淡定地问道。
他当时正在做化学实验,见金顺姬来报喜,心里一盘算日期,便已猜到是什么事了。
“镇江大捷!镇江大捷呀!咱大明终于对建奴取得了一次重大的胜利!”
金顺姬都激动到不能自已了,好像她自己是明人,而非朝鲜人似的。
“淡定,淡定,你慢慢说,镇江是哪里呀?”
李国助不紧不慢地宽慰道,末了还不忘明知故问了一下。
“诶,好的。”
金顺姬平复了一下情绪,尽力放慢语速道,
“镇江是辽南的一座城,位于鸭绿江入海口,与朝鲜的义州郡隔江相望。”
“七月二十,一位叫毛文龙的辽镇都司带兵突袭了镇江,擒获后金守将佟养真等人。”
说到这里,她就停下不说了,怔怔地看着李国助,好像在期待什么。
“就这点事吗?”
李国助等了片刻,不见她继续说,便淡淡地问道。
“嗯,就这点事了。”金顺姬点了点头,却诧异地问道,“可这难道还不值得高兴吗?”
她哪里晓得,李国助其实早就知道这件事了,甚至还知道后续的发展,
所以不是他反常,而是他想高兴也高兴不起来啊,哪怕是假装也装不出来。
“不过小胜尔,建奴很快就会反扑,你觉得那毛文龙到时能守住镇江吗?”
李国助一针见血地问道。
“啊这……”金顺姬沉吟片刻,怯怯地道,“应……应该是……守不住吧……”
“他奇袭镇江的兵力是多少,你知道吗?”李国助淡定地问道。
“大约两百多人……”金顺姬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看着吧,建奴必会在两个月内发动反扑。”
李国助胸有成竹地道,
“到时候,毛文龙的兵力绝对守不住镇江,肯定会弃城逃走,辽南的百姓就要遭殃了。”
他当然胸有成竹,因为这都是史书上记载的事件。
实际上,建奴的反扑比他说的要快得多,
史书记载的是八月,但没有说日期,实际可能根本连半个月都不到。
李国助说两个月内,并非他记错了,只是故意说的比较保守罢了。
至于说辽南的百姓要遭殃,却是一点都没说错。
镇江大捷后,建奴迅速反扑,毛文龙率部退守朝鲜,而镇江一带的百姓则遭遇了极其悲惨的命运。
后金在重新占领镇江后,对当地支持毛文龙的汉人百姓展开了残酷的报复。
据《明实录》《满文老档》等史料记载,后金军对镇江、宽甸、叆阳等地的居民进行了大规模屠杀,尤其是对曾参与抗金活动的青壮年和家属。
努尔哈赤采取“诛戮汉人,以绝后患”的政策,镇江一带的汉人村庄被焚毁,大量百姓被杀或沦为奴隶。
明金战争中,明朝能称得上大捷的胜利,只有镇江大捷、宁远大捷、宁锦大捷。
讽刺的是,镇江大捷后,辽南的百姓遭到了后金的报复性屠杀,
宁远大捷后,觉华岛上的驻军和百姓也遭到了后金的报复性屠杀。
唯有宁锦大捷算是没有酿成此等恶果。
“那……那可怎么办啊。”
金顺姬显然已经相信了李国助的预言,担忧地说道。
“准备好接收难民吧。”
李国助淡淡地道,
“镇江、宽甸、叆阳等地与朝鲜只有一江之隔,”
“到时候这几个地方肯定会有很多百姓渡江逃入朝鲜境内。”
“除了接应这些百姓外,你再看看能不能从海陆接应到辽南沿海的百姓。”
“好,我一定尽快做好准备!”金顺姬郑重其事地道。
“你们在义州、昌城等地有密营吗?”李国助问道。
“有呢。”金顺姬点头称是,问道,“小少爷问这个做什么?”
李国助若有所思地道:
“我在想,万一铁山安排不下那么多难民,可以把他们先安排在义州和昌城,”
“随着我们逐渐运走铁山的难民,再慢慢把他们转移到铁山来。”
“可以呢,我们在那些密营里储存了不少物资和粮食呢。”
金顺姬欣然说道,接着却是眉头一皱,话锋一转,
“就可惜义州和昌城的山谷要道里没有铁山这样的暗堡……”
李国助闻言,沉吟片刻,摆了摆手,说道:
“这个等以后再说吧,暂时没有那么多火炮了。”
“不过你们可以先把暗堡建起来,等有了炮再放进去。”
“这两处地方的山谷要道,特别是义州,还是很有必要建暗堡的。”
“将来建奴若敢入侵朝鲜,我们便可用暗堡把他们的大军消灭在山谷之内。”
金顺姬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却又小心翼翼地道:
“其实关于暗堡,我有一些想法,不知当不当讲。”
“有想法你只管说,还怕我吃了你不成?”
李国助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那我可就说了啊。”
金顺姬反而放松地笑了,
“我一直在想,咱们到底有没有必要用暗堡封锁一整条山谷要道?”
“能不能只封锁一条山谷要道中最狭窄最险要的地段呢?”
“换句话说,就是只在一条山谷要道中最险要的地段建造暗堡。”
“我认为这样不但能极大减少一条山谷要道占用的火炮数量,封锁效果反而并不会降低多少。”
“小少爷以为呢?”
“嗯!你说的简直太有道理了!”
李国助深以为然地点头道,
“那依你之见,我们应该用多少暗堡和火炮封锁一条山谷要道呢?”
“呃……这个嘛……”
金顺姬想了想说道,
“得根据具体情况来定,毕竟每条山谷要道中险要地段的长度都不一样。”
“举个例子嘛,就以咱们已经建好暗堡的两条山谷要道为例。”
金顺姬能有这样的见解,让李国助很是意外,所以想看看她在军事方面的潜力。
第294章 毛文龙如今在哪
金顺姬沉吟片刻,说道:
“铁山邑北边那条山谷要道的中间,有一段大约五里长的险要地段,可以用五十个火炮暗堡进行封锁。”
“铁山邑东边那条山谷要道的中间,也有一段大约五里长的险要地段,可用五十个火炮暗堡进行封锁。”
“如此一来,便只需100门火炮即可封锁那两条山谷要道,令闯入其中的敌军难以走脱,”
“小少爷这次带来的火炮也能剩下400门用于义州和昌城。”
李国助边听边点头,这时突然开口道:
“也就是说,不管是多长的山谷要道,其中的险要地段不管有多长,”
“你都认为只需用火炮暗堡封锁5里长的地段,就能确保没有敌人能够走脱吗?”
金顺姬点头道:
“嗯,我之前是说过每条山谷要道里险要地段的长度不一,应据此决定火炮暗堡的数量。”
“但我刚才想了想,又觉得大部分山谷要道中险要地段的长度应该都会超过5里。”
“而我觉得,只要能封锁住5里长的山谷地段,就足以歼灭任何来犯之敌了。”
李国助却摇了摇头,说道:
“在山谷中行军,部队肯定是要以纵队行进的。”
“如果一定要利用暗堡消灭来犯之敌的话,”
“我们用火炮暗堡封锁的山谷地段的长度就一定要超过敌军纵队的长度才行。”
“而敌军纵队的长度主要取决于敌军的人数和兵种。”
“估算的时候,我们当然要尽可能取最高值,”
“但也不能太贪心,比如想全歼一万大军,肯定也不现实。”
“那就假设我们能全歼的敌军人数最多为三千吧。”
“三千人的军队可能纯是步兵,可能是步骑炮混合的,也可能纯是骑兵。”
“纵队的话,肯定是步兵最短,骑兵最长。”
“所以我们就应该根据三千人的骑兵纵队的长度决定封锁地段的长度。”
“一列纵队是最长的,有可能会达到30里,但一般不会有骑兵这样行军。”
“最有可能的,是多列纵队的行军,”
“若按三列来算的话,长度最多可能会达到10里左右,”
“为了防止炮击之时,纵队头尾的军队纵马逃脱,”
“火炮暗堡封锁的谷道长度必须超过10里,至少得是15里,”
“要确保万无一失的话,就得20里。”
“也就是说,完全封锁北边那条山谷要道并没有错。”
“至于铁山邑东边那条山谷要道,倒是可以减掉10里的封锁,”
“省出来100门炮给义州和昌城的山谷要道使用。”
“但即使是如此,我们也未必能保证在山谷要道里全歼3000骑兵。”
“毕竟他们还是有可能排成两列行军的,而那样就肯定会有漏网之鱼。”
“到时就看我们是要放过前军,还是后军了。”
金顺姬听的连连点头,但脸上还是显得有些失望,不过她并没说出来,而是道:
“如果是我的话,肯定是放过前军,”
“因为就算逃出了山谷要道,到了铁山邑,我们依然有机会歼灭他们。”
“可若是放过了后军,我们就很难去追杀他们了。”
“而且他们还会把山谷要道里有暗堡的情报带回去,”
“这样敌人下次再来进攻的时候,就会有所防备了。”
“甚至还有可能针对暗堡,想出令我们猝不及防的对策。”
“嗯,你说的很对。”
李国助点头称是,突然笑道,
“没能给义州和昌城省出足够的火炮,你是不是很失望啊?”
“有是有些,但也没办法呀。”
金顺姬耸了耸肩,无奈地道,突然话锋一转,
“平安道这边有没有足够的火炮用于封锁山谷要道还是其次,”
“关键是南海边地一定要有足够的火炮用于封锁山谷要道。”
“可是封锁一条山谷要道动不动就需要数百门火炮,我们能造的出来吗?”
“这你就不用担心了。”
李国助笑着摆了摆手,
“永明枪炮厂现在完全有能力年产上千门火炮,并且还是战舰上用的中大型火炮。”
“海军需要的火炮很多,护卫舰至少得20门,战列舰至少得50门,至多120门。”
“在欧洲很多二流海军强国通常都有5000~门舰炮,大部分还是中大型火炮。”
“我们公司的海军不说门火炮,至少5000门是肯定要有的。”
“如果把这个产能用于生产轻型野战炮的话,年产5000门都不成问题,”
“完全可以满足用火炮暗堡封锁山谷要道的需求。”
“只是一般情况下,陆军是很难用到那么多野战炮的,所以以前才生产的比较少。”
“鉴于朝鲜也有封锁山谷要道的需求,以后我会卖给你野战炮的,”
“但你要保证这些炮只会被用于封锁山谷要道的暗堡,”
“千万不能出售,特别是卖给朝鲜!”
“好,我保证!”金顺姬信誓旦旦地道。
……
1621年9月27日,天启元年八月十二。
“小少爷,你果然是料事如神啊!”
金顺姬闯进李国助的实验室,兴冲冲地道,
“建奴的反扑果然来的很快,八月初七就有大军压向了镇江城,”
“毛文龙见守不住城,果然弃城逃走了,”
“我以为他会沿海路逃回辽镇,没想到竟是渡过鸭绿江,逃进了朝鲜境内。”
说到这里,她面色一沉,哀痛地道,
“还有,建奴果然大肆屠杀了辽南的百姓,我已经派船去辽南海岸接应幸存难民了。”
“建奴是谁领兵?有多少人马?”
李国助依然在做化学实验,依然淡定地问道。
这两个问题都不算是明知故问,因为建奴率兵反扑毛文龙的将领的确是存在争议的。
有说是皇太极和阿敏的,也有说是皇太极和代善的,
还有人认为肯定有皇太极和阿敏,代善可能有,也可能没有。
至于兵力则记载的更为模糊,有说数万的,也有说五千到一万的,还有说五千到八千的。
“领兵的是皇太极和阿敏,兵力大约有一万,镶蓝旗五千,正白旗三千,还有两千辅兵。”
“毛文龙如今在哪?”
李国助依旧淡定地问道。
第295章 怕只怕天公不作美
“在义州。”金顺姬连忙答道。
“他手下现在有多少兵?有辽东汉民跟随他渡江入朝吗?”李国助追问。
“兵大约有千余人,跟随他的百姓很多,大约有两三万人。”
“建奴有没有追过来?”
“暂时还没有,不过我们的探子发现建奴有准备渡江的迹象。”
李国助沉吟片刻,问道:“你们联系毛文龙了吗?”
“还没有。”金顺姬答道。
“赶快联系毛文龙!”
李国助急忙催促道,
“让他配合你们把随他入境的辽南百姓疏散到义州的各处密营中去,”
“然后尽快接应毛文龙来铁山,最好派兵保护。”
“好,我马上吩咐人去办。”金顺姬说着就要转身离开。
“诶等等!”
见金顺姬回转身形,李国助吩咐道,
“帮我安排一下,我要去涌大山密营。”
“还有,让你们的探子密切关注建奴的动向。”
李国助看过指挥中心里的那张沙盘,知道铁山郡的最高峰涌大山上有密营,
而且还是比较大型的,能驻军,且有指挥功能的密营。
在那里可以看到新宁里通往铁山邑的两条山谷要道内的情形。
他过去应该是想看火炮暗堡如何伏击追杀毛文龙的建奴。
“遵命,我马上去安排。”
金顺姬似乎也明白李国助的意图,什么都没问就爽快地答应了。
出去没多大一会功夫,她返回来道:
“都安排妥了,请小少爷跟我一起乘马车去涌大山密营。”
……
1621年10月6日,天启元年八月廿一。
朝鲜北部边境的山区,漫山遍野的枫叶开始泛红,像一片即将燃烧的火海。
义州通往铁山的狭窄山道上,枯黄的野草在秋风中瑟瑟发抖,不时有早凋的枫叶打着旋儿飘落。
毛文龙伏在马背上,能感觉到坐骑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疲惫的颤抖。
身后千余残兵的马蹄声杂乱无章,不时有马失前蹄的闷响和士兵压抑的痛呼。
箭矢不时掠过明军后卫,钉入泥土发出“夺夺”的闷响。
镶蓝旗的追兵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始终保持着压迫性的距离。
他们穿着蓝色棉甲,脑后金钱鼠尾辫随着战马奔腾而飞扬,眼中闪烁着猎人般的兴奋,正在享受这场追逐。
如同戏弄猎物的狼群,用精准的箭雨一点点蚕食着明军的后卫部队。
山谷两侧的密林中,金顺姬单膝跪在一处凸起的岩石后,永明1617式燧发枪冰冷的枪管搭在石缝间。
她身后的伏兵静默如林,只有燧石击锤微微张开的咔嗒声偶尔响起。
几乎所有伏兵手中都有一杆永明1617式燧发枪,除了炮手。
两侧山坡上,三十门3磅团炮隐蔽在伪装网下,一边的炮中装填着实心弹,另一边的炮中装填着霰弹。
毛文龙的残兵终于全部通过了葫芦形的谷地。
建奴追兵毫无戒备地涌入山谷,为首的甲喇额真甚至放松地解开了棉甲领口。
一天一夜的畅快猎杀让他对歼灭毛文龙残部充满信心。
建奴骑兵的马蹄踏碎满地枫叶,枯叶碎裂的声音像是死神的轻笑。
\"砰!\"
金顺姬突然扣下了扳机。
一名白甲兵胸口中弹,铅弹在穿透铁甲后翻滚变形,将他的五脏六腑搅成肉酱,鲜血从七窍中喷涌而出。
这一声枪响如同信号,伏兵手中的燧发枪如爆豆般响起。
十钱重的铅弹弹幕撕裂空气,发出鬼哭般的尖啸。
后方的建奴骑兵像遭遇无形的镰刀,瞬间倒下一片。
\"轰!\"
紧随枪响之后,一门火炮突然喷吐出炽热的火舌,拳头大小的实心炮弹呼啸着砸入建奴骑兵最密集处。
数名骑手连人带马被拦腰打爆,鲜血和内脏喷溅在后方骑兵惊骇的脸上。
紧接着,三十门火炮次第轰鸣,整个山谷都在震颤。
实心弹如同死神的镰刀,在骑兵阵列中犁出一道道血肉沟壑。
一发炮弹直接命中一名牛录额真的胸膛,将他的上半身炸成血雾,只剩下两条腿还诡异地挂在马鞍上。
另一发炮弹击中地面后反弹,连续击穿了三匹战马和四名骑兵,带出一串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肉碎裂声。
霰弹几乎覆盖了整个谷地,成千上万颗铅丸呈扇形泼洒进混乱的骑兵队伍。
这简直是一场屠杀,成片的建奴骑兵和战马瞬间变成了筛子,血肉模糊的尸体像割倒的麦子般层层叠叠。
山谷中回荡着非人的惨叫。
一匹战马腹部被铅丸撕开,肠子拖出十几步远还在挣扎。
有个建奴士兵双腿被炸断,正用双手爬向一具尸体,想要拿它当盾牌。
还有个年轻骑兵捂着自己被铅弹打穿的腹部,肠子从指缝间不断涌出。
他茫然地抬头望向山坡,似乎不明白死亡为何来得如此突然。
一名巴牙喇护军试图举盾,却被铅弹击碎盾牌又掀开了天灵盖,脑浆溅进身后同伴张大的嘴中。
有个牛录额真的战马前胸中弹,畜生痛极发狂,将主人甩下马背,马蹄恰好踏碎了他的喉结。
硝烟尚未散尽,第二轮排枪射击又呼啸而至。
又一名牛录额真的大腿被击中,铅弹粉碎股骨后余势未消,又从胯下穿出,带着睾丸的碎肉打进了身后亲兵的腹部。
炮手们换上了链弹。
旋转飞行的铁链如同恶魔的玩具,将两名并骑的建奴骑兵拦腰绞断。
他俩的上半截尸体还保持着冲锋姿势,手指甚至还在无意识地抽搐。
有个年轻骑兵被削去半边脑袋,剩下的独眼还茫然地眨动着,直到被后续的马蹄踏进泥里。
山坡上的伏兵冷静地装填射击,开始各自寻找最有价值的目标。
经验丰富的老兵专挑军官下手,新兵则对着最密集的人群倾泻铅弹。
永明1617式燧发枪较长的枪管和优异的气密性让每颗铅弹都能发挥出最大杀伤力。
一名牛录额真试图组织反击,刚举起马刀就被三发子弹同时命中。
一发打碎了他的右肩,一发贯穿肺部,最后一发掀掉了他的下巴。
他跌下马时,战靴还卡在马镫里,被受惊的战马拖行着在血泥中翻滚。
有个建奴士兵肩膀中弹,铅弹在体内翻滚碎裂,最终从臀部穿出时带出了三根折断的肋骨。
毛文龙猛地勒住战马,回头看见两百余骑幸存的建奴。
其中就有冲在最前面的甲喇额真。
他们因为衔尾追击明军,而奇迹般地逃过了最猛烈的火力网。
其实是金顺姬怕误伤明军故意放过了他们。
但这些幸存者已经完全丧失了斗志,他们惊恐地看着身后的修罗场,有的甚至回头想要逃跑,却忘了毛文龙残部还在前面。
毛文龙的眼中燃起嗜血的光芒,他高举佩刀,刀尖上还滴着不知是谁的血。
千余明军残兵如同觉醒的猛兽,发出压抑已久的怒吼,调转马头扑向那些幸存的建奴。
山坡上,金顺姬做了个手势,枪炮的射击逐渐稀疏,最终停止。
她和士兵们沉默地看着谷底的屠杀进入最后阶段,
那些侥幸逃过枪炮的建奴,现在要面对明军复仇的刀锋。
最后,当那个甲喇额真被杀红了眼的明军乱刀分尸,山谷突然陷入诡异的寂静。
只有垂死战马的喘息和伤者微弱的呻吟提醒着人们,这里刚刚发生过什么。
鲜血汇成小溪,沿着山谷的坡度缓缓流淌,将泥土染成暗红色。
毛文龙站在尸山血海中,抬头望向硝烟弥漫的山坡。
他看见一个纤细的身影举着一支长铳站在最高处的岩石上,夕阳为她镀上一层金边。
虽然看不清面容,但他知道,那一定就是这场完美屠杀的策划者。
……
1621年10月16日,天启元年九月初二。
“小少爷,你看谁来了!”
金顺姬突然领着一个顶盔掼甲、风尘仆仆的中年汉子进了李国助居住的密营。
李国助上下打量此人半晌,愣是没认出他是谁,见他大约有四十多岁,便拱手道:
“这位老叔,咱们以前见过吗?”
“哈哈哈哈哈……”
那汉子突然爽朗地笑了起来,
“毛某与少东家这是第一次见面,”
“多亏少东家派人接应,某与部下才能平安抵达铁山啊。”
说到这里,那汉子冲李国助抱拳道,
“毛某特来致谢!”
“毛某……”李国助愣了一下,突然眼中一亮,“你、你是毛文龙,毛大将军?”
“哈哈哈哈,正是区区。”毛文龙爽朗地笑道。
“快,快快请坐!顺姬姐,赶紧看茶!”
李国助连忙请毛文龙落座,等两人分宾主坐定,又问道,
“毛大将军一路过来还顺利吗?”
毛文龙叹了口气,说道:
“从昌城到铁山还算顺利,就是从义州到昌城曾被建奴骑兵追杀。”
“幸好少东家派兵在半路伏击了建奴追兵,我与手下兄弟才得以全身而退。”
昌城是义州与铁山之间的天然屏障,毛文龙曾在此短暂休整。
历史上,毛文龙逃入朝鲜时,还带着千余残兵。
但在从义州撤往昌城时,被一路追杀,到昌城时,身边就只剩下几十人了。
好在建奴追到昌城以后就撤回了,
可能是因为铁山有朝鲜驻军且靠近海岸,不利骑兵行动。
“那毛将军手下的军士如今还剩多少?”
李国助关切地问道,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改变历史。
“多亏少东家安排的伏击,基本没有损失,还是千余人。”
说着,毛文龙起身对李国助长揖到地。
“诶,毛大将军不必如此,这是我们该做的。”
李国助连忙起身制止,见金顺姬端着茶进来了,便道,
“大将军快请坐,咱们边喝茶边聊。”
等毛文龙重新落座后,李国助又问道:“依将军之见,建奴还会继续追杀你吗?”
“呃……这个嘛……”
毛文龙沉吟片刻,语气不太自信地说道,
“应该会的吧,毕竟我是在八月二十建奴开始攻打义州城时向铁山撤离的。”
“我听说八月廿五,义州城已被建奴攻占。”
“试想建奴若是不打算继续追杀我,又为何要攻占义州呢?”
“嗯,毛大将军言之有理。”
李国助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看起来还有点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怎么,少东家莫非还希望建奴来追杀毛某吗?”
毛文龙颇有深意地看着李国助,嘴角还挂着一抹神秘莫测的笑意。
“顺姬姐,你不会还没告诉毛大将军,咱们在铁山的部署吧?”
李国助却没有正面回答毛文龙的提问,反而转问金顺姬道。
“当然告诉了呀。”
金顺姬狡黠一笑,给毛文龙斟过茶后,又去给李国助斟茶,
“毛大将军这是在跟小少爷开玩笑呢。”
“他现在可能比你还期望建奴会到铁山来追杀他呢。”
她早已不是以前的小丫鬟了,而是堂堂朝廷大员的夫人,却还愿意亲自为毛文龙和李国助斟茶,足见对两人的敬重。
“哈哈哈哈……黄夫人果然冰雪聪明!”
毛文龙又爽朗地笑了起来,
“你们在这山谷要道里的布置,足以歼灭建奴两三千骑兵了。”
“此事若真能成功,必将是建奴反叛以来,我大明的第一场真正的大捷呀!”
“不错,小子愿帮毛大将军成就这一场不世奇功。”
李国助坦然承认了自己的真实想法,还表示愿将功劳送给毛文龙。
“什么!”
毛文龙霍地一下站了起来,满脸不可思议地道,
“你、你是说……你……会把这场功劳送给我?”
“没错!”
李国助云淡风轻地笑道,
“我只是一个商人,又不是大明的武官,要这份功劳又有何用?”
“惟愿毛大将军发迹以后,能多多照顾小子的生意。”
“那是当然!”
毛文龙信誓旦旦地道,
“我此来就是为了在朝鲜开辟一块抗金根据地。”
“有了这场功劳,开镇朝鲜之事定能成功,”
“到时毛某一定会倍加照顾少东家在朝鲜的生意。”
李国助含笑颔首,却又突然面色一沉,叹息道:
“唉,怕只怕天公不作美啊……”
不怪他会如此说,历史记载中,建奴有没有进入铁山追杀毛文龙是存在一定争议的。
朝鲜方面的史料里,说后金对铁山方向有侦察或小规模袭扰,但从未有过大规模进攻。
而毛文龙给明廷的奏疏中却说建奴派兵进入铁山追杀过他,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会向南退避到宣川。
第296章 有两百多人被火炮轰碎了脑袋
不过毛文龙的奏疏里,有些话也反应出,他退守宣川只是为了避建奴的锋芒,
并不像是被建奴大举进攻以后,才被迫退入宣川的。
比如天启元年十一月,毛文龙奏称:
“奴贼屡谋渡江,臣孤军难支,遂自铁山退守宣川,以避其锋。”
这意思明显是说,他退守宣川的原因,只是因为察觉到建奴有渡江攻打铁山的意图,便非常油滑地提前脚底抹油了。
这倒是非常符合他游击大师的人设。
再比如天启二年正月,毛文龙再次上奏:
“铁山逼近虏巢,奴骑时出抄掠,臣恐兵力单弱,不能久持,乃移驻宣川,联络朝鲜,共图恢复。”
这也只是说,铁山离建奴老巢太近,建奴的骑兵时不时就会过来劫掠一番,
他怕自己兵力单弱,不能持续抵抗,才会脚底抹油。
而这里提到的时不时过来抢劫的游骑似乎只是小股游骑,并非成百上千的大股骑兵。
何况从毛文龙天启元年十一月的奏疏里,还可以看到,建奴有可能渡江来攻打铁山,而未必会经过布置有火炮暗堡的山谷要道。
所以李国助才总是担心暗堡无法建功。
“嗨,这有什么。”
毛文龙不以为然地道,
“如果他们不派大股骑兵来追杀我,我就想办法让他们来。”
“哦,毛大将军有何妙策?”李国助饶有兴趣地问道。
“那自然是时不时去他们后方骚扰一下喽。”
毛文龙云淡风轻地道,
“来追杀我的建奴主力如今都驻扎在义州,镇江必然空虚,”
“我可以带兵再去奇袭一次镇江,让他们意识到我的威胁。”
“不过这次我得多带一些兵过去,起码也得两三千吧。”
“若还是像上次那样只有二百人,或是我这千余人全部出动,恐怕还不足以显出我的强大。”
“只有让他们感觉到我的兵力在迅速壮大,才可能让他们重视起我来。”
“也只有足够重视,他们才会举大兵来铁山围剿我。”
“只是……毛某现在兵力单弱,可能得向少东家借船借兵。”
“不知少东家可愿借兵给我?”
“啊这……我还不知道有没有足够的兵借给你呢……且等我问问再说。”
李国助一脸歉意地笑了笑,转对金顺姬道,
“顺姬姐,你这次安排在义州到昌城的路上伏击建奴追兵的人马有多少?”
“两千。”金顺姬立即答道。
“是你以前的家丁,还是我让你组建的新军?”李国助追问。
“是新军!”金顺姬干脆地答道,好像是在炫耀什么似的。
“哦!能跟我说说他们伏击建奴追兵的过程吗?还有你事先是怎么安排的。”
李国助饶有兴趣地问道。
“遵命。”
金顺姬应了一声,便开始讲起那次伏击的来龙去脉,
“因为少东家早就吩咐我,要接引毛大将军过来,所以我早就考虑过要如何应对建奴的追击。”
“又因为新军缺乏训练,我担心他们在野战中敌不过建奴,便想到了伏击。”
“于是我提早让两千新军带着30门3磅团炮埋伏在义州到昌城必经的山谷要道两侧。”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还从少东家带来的炮手中调了120人,让他们操作火炮。”
“当建奴的一千骑兵追着毛大将军撤退到埋伏点时,我先是放过了毛大将军的人马。”
“等建奴追兵进入30门火炮的火力覆盖范围后,我便下令全军开始射击。”
“两千名新军用的是火铳,120名炮手用的是火炮。”
“就这样,建奴追兵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中间与后方的很快就被歼灭了。”
“只有前面紧追着毛大将军的,我们怕误伤毛将军的人马,便放过了他们。”
“结果被毛大将军杀了个回马枪,也被全歼了。”
“哦,这么说来,你跟毛大将军一起,把那一千追兵都给灭了?”
李国助眼神明亮地问道。
“没错,当时那场面可真是太痛快了,毛某从军以来,那算是打的最痛快的一仗!”
不等金顺姬回答李国助,毛文龙突然兴奋地说道。
“哎呀!这全歼一千建奴的功劳可也不小呀!你们把首级带回来了吗?”
李国助惊喜地道。
“带回来了,但只有八百个首级,有两百多人被火炮轰碎了脑袋。”
金顺姬兴冲冲地回答道。
“好事啊!这也算是一次大捷了!”
李国助惊喜地道,
“有这次大捷,建奴焉敢轻视毛大将军?”
“依我看,你也不必去奇袭镇江了,建奴定会很快举大兵来铁山围剿你的。”
毛文龙却沉吟了起来,过了一会才说道:
“这个怕是不见得吧?一下被歼灭了一千多骑,还不知道是如何被歼灭的,”
“建奴不知深浅,多半是不敢贸然举大兵闯入铁山了。”
李国助沉默片刻,点头道:
“毛大将军言之有理,不过全歼建奴一千骑兵也是大功一件,我们也该知足了。”
说到这里,他转对金顺姬道,
“金姐,那八百真鞑首级就交给毛大将军报功去吧,你意下如何?”
“我无所谓,全凭少东家吩咐。”金顺姬干脆地道。
毛文龙又霍地一下站了起来,团团作揖道:
“多谢少东家、黄夫人!”
“将来毛某若能成功开镇朝鲜,定当全力协助二位在朝鲜的生意!”
李国助忙站起来,劝道:
“毛大将军快请坐,以后咱们要合作的地方还多着呢。”
“将来咱们一起取得的战功,肯定全是毛大将军的,我们只为求财……”
“虽然毛大将军说的不无道理,但建奴也并非没可能举大兵进犯铁山,我们万不可掉以轻心。”
金顺姬突然语重心长地道。
“嗯,黄夫人所言极是!”
毛文龙深以为然地道,
“特别是冬季,我们更要小心,建奴到时可能会利用冰封的江面,从西边进攻铁山邑。”
“那样一来,我们在北边和东边的布置可就全无用处了。”
李国助若有所思地道:
“全无用处倒是未必,毕竟冬季我们会把所有人都撤进山里各处的密营中去。”
“唯一要担心的,就是铁山邑中的朝鲜军民。”
第297章 镇江大捷前,朝鲜的辽东难民
“少东家!”
见李国助提起铁山邑中的朝鲜军民,金顺姬突然神情悲切地跪在了他的面前。
“诶,顺姬姐!”李国助连忙起身扶住她,“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啊。”
“少东家,请你务必救救铁山邑的军民!”
金顺姬神情悲愤地道,
“义州城破之后,遭到建奴屠城,军民死者万余!”
“若是放任建奴利用冬季江面冰封,从西边攻入铁山,只怕铁山邑中的朝鲜军民也会遭到屠杀啊!”
她终究是朝鲜人,见不得同胞遭建奴屠戮。
“好好好,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保护铁山邑的,你快起来吧。”
扶金顺姬起来以后,李国助道,
“你且容我仔细想一想对策。”
说罢,他就坐下去沉思起来。
片刻之后,他突然抬眼问道:“顺姬姐,咱们的运输船队如今还在铁山港吗?”
“在呢,他们刚运完一批难民回来,我吩咐他们到辽南沿海一带接应逃难百姓去了。”
金顺姬答道,满眼都是期待之色,希望李国助能给出保护铁山的好办法。
“哦……那从我来到现在,他们已经运走了多少人?”
李国助想了想又问道。
“六到八月,他们总共往南海边地运去了名辽东难民。”
金顺姬立即答道,她对这些事情显然都很清楚。
“什么?名辽东难民!被运往了南海边地?”
毛文龙突然震惊地叫出声来,眼珠转了转,问道,
“他们是何时来到铁山的?”
“顺姬姐,难民的情况,你没告诉毛大将军吗?”李国助不无诧异地问道。
“没有。”
金顺姬摇了摇头,对毛文龙一脸歉意地笑了笑,向他介绍起了铁山辽东难民的情况,
“自萨尔浒之战后,就开始陆续有小股难民进入朝鲜境内了。”
“今年三月初十、三月廿一,沈阳、辽阳相继陷落以后,”
“从四月起,就开始陆续有辽民渡江进入朝鲜境内躲避建奴。”
“前年每日都只有三五十人渡江入境,去年开始每日有上百人渡江入境。”
“但从今年四月起,每日渡江的辽民突然涨到了数百人。”
“难民激增导致粮食短缺和治安压力,迫使光海君从去年起一改往年的默许态度,”
“开始限制辽民入境,甚至不惜动用武力驱逐。”
“幸得我在边境经营有年,仓储颇丰,可以解决粮食短缺问题,”
“再加上我相公在朝中为官,总算说服光海君恢复了往年的难民政策。”
“自此之后,每日入境的辽民就越来越多,到镇江大捷前已累计有四五万人。”
“我们从四月下旬起,就开始组织船队向南海边地运送辽民,”
“至今已将三万余人运了过去,目前留在铁山的还有一万两千多人,”
“其中大部分都是年轻力健的汉子,本来就是我们留下来准备编练成军的,”
“如今毛大将军来了,便请将他们收编成军,开镇朝鲜吧。”
历史上,从萨尔浒之战后,就开始有辽民陆续逃入朝鲜境内,躲避建奴的迫害。
朝鲜史料中记载的1619~1620年的情况,与金顺姬所说都差不多。
据《朝鲜王朝实录·光海君日记》万历四十七年九月条记载:
“辽东逃民日渡三五十人,自去岁至今,积至二千余口。”
“辽民避乱来投者甚众,或自鸭绿江冰合时渡来,或乘船而至,义州、铁山等地不能容接,饥寒交迫,死者相枕。”
“辽东败军及逃民陆续渡江,乞食于义州、昌城等地。”
《备边司誊录》记载朝鲜边将奏报说:
“每日渡江汉民或数十,或百余,皆蓬头赤足,状极狼狈。”
万历四十七年是1619年,而第一条记载中竟有“去岁至今”四字,
说明甚至从1618年努尔哈赤攻抚顺起,就已经有辽民开始向朝鲜逃亡了。
而在“日渡三五十人”的情况下,经过差不多两年也才积累到两千多人,
这似乎说明“日渡三五十人”的情况不是持续的,而是在差不多两年中断断续续地分了40~70次,
否则这样的情况只需持续40~70天就足以积累到两千人了。
然而第一句中却又有“义州、铁山等地不能容接,饥寒交迫,死者相枕”之语。
说明朝鲜边境地区当时就已承受不了难民压力,
甚至有难民因为得不到及时接济而在饥寒交迫中大批死亡。
既然有大批死亡的情况,说明逃亡朝鲜的辽民比最后成功定居在朝鲜的人数多得多。
也就是说“日渡三五十人”的情况可能并非断断续续,而是可能接连持续了多月的。
可惜有大批人因为得不到及时的接济死掉了,才使得1618到1619年九月入境朝鲜的辽民仅累计到了2千余人。
可能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朝鲜出于对明朝的忠诚和人道考虑,仍默许辽民入境避难。
到了1620年,据《李朝实录》记载的当年朝鲜官员的奏报说:
“近日辽民渡江者,每日不下百余人。”
这种情况若接连持续三个月,仅鸭绿江一路就可能新增近万人。
所以《李朝实录·光海君日记》万历四十八年条中出现了如下记载:
“辽民来投者日众,命于义州、铁山等地设栖民所,量给粮米,权宜安接。”
“栖民所辽民多冻馁死者,令地方官掩骸,且禁新来者入境。”
“辽民来投者日众,国储有限,难以周给。令义州府尹及节度使严加禁断,毋得滥许入来。”
“命刷还辽民之留滞者,如有违令潜藏者,所在官拿送治罪。”
说明从1620年起,朝鲜因粮食不足,开始限制难民入境,甚至开始强制遣返滞留的辽民,违者治罪。
到1621年,镇江大捷前,《李朝实录·光海君日记》天启元年条又有如下记载:
“辽人来投者,其有武艺及晓兵事者,量才录用;其庸琐无技能者,并令刷还。”
这说明当年朝鲜开始对入境的辽民进行筛选,收容有用之人,驱逐普通难民。
部分辽东汉人士兵被编入朝鲜军队,增强边防。
有技术的铁匠、造船工匠等被朝鲜官府征用。
无特殊技能的农民仍面临遣返。
第298章 你们未必不能成为大明的渤海国
总之,历史上从1618年努尔哈赤攻抚顺起到毛文龙取得“镇江大捷”前,成功定居朝鲜的辽东难民不可能太多。
若仅计算有明确记载的栖民所容纳的人数,估计约有8000~人。
若算上可能存在的,未被栖民所收容和记录的群体,估计约有1.5~2万人。
就算是往高了估计,也不可能达到四五万人的规模。
由此可见,因为李国助安排黄昭和金顺姬进入朝鲜开辟市场,历史已经被改变了很多。
一是光海君从1620年发布的限制令并没有持续多久,就在黄昭的影响下撤销了。
二是因为有黄昭和金顺姬储存的粮食,很多辽民得到了及时的接济,避免了死亡。
这两大改变,是镇江大捷前,入境朝鲜的辽民能达到四五万规模的主因。
三是因为南海边地公司的转运,朝鲜方面的压力也在持续减轻。
四是很多原本会被朝鲜招募的辽镇溃兵和工匠都被运去了南海边地。
“哈哈哈哈,真是天助我也,有这些青壮辽民,我开镇东江的日子应该不远了。”
听罢金顺姬的介绍,毛文龙突然爽朗地大笑起来,
但很快,他的面色就渐渐凝重起来,警惕地看着李国助道,
“黄夫人说你们已将三万余人运去了南海边地……”
“莫非你们是打算在那里拥兵自重?”
李国助闻言一愣,突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毛大将军怕是有点用词不当吧。”
“我们只是一群海商,并非朝廷任命的大将,说我们想拥兵自重,怕是不太合适吧?”
毛文龙面色一凝,讪讪地笑了一下,凑近李国助,眼含深意地道:
“如此说来,你们是一群海贼,南海边地是你们的巢穴?”
归根结底,毛文龙其实还是个以文人出身转型为军事将领的“儒将”,
只是与袁崇焕、卢象升、孙传庭等明末文官统兵的典型代表相比,
他的科举之路并不顺畅,始终未能考中进士,顶多只有秀才功名。
所以在文化上,他是没法跟进士出身的袁崇焕、卢象升、孙传庭等人相比的。
但还不至于弄不明白“拥兵自重”的意思,
所以被李国助指出错误后,才会显得颇为尴尬。
“敢问毛大将军知道南海边地在哪吗?”李国助笑问。
“知道,记得《明太祖实录》里说,南海边地是女真之地,国初还在那里设有喜剌乌卫。”
毛文龙说到这里,轻笑了一声,
“想不到奴儿干都司荒废以后,竟会被你们占据南海边地,在那里收容辽民,究竟意欲何为啊?”
李国助嘴角一勾,笑道:“我再请问毛大将军,你觉得那里适合做海贼巢穴吗?”
毛文龙想了想,摇头道:
“那里是苦寒之地,远离一切主流的海上贸易路线,还真不适合做海贼巢穴……”
说到这里,他突然一脸不解地看向李国助,
“既然如此,你们为何要将那里作为巢穴?”
“因为我们在那里有很多产业啊。”李国助云淡风轻地道。
“产业?”
毛文龙皱了皱眉,十分疑惑地道,
“那种苦寒之地,能有什么像样的田产,值得你们以那里为巢穴?”
李国助轻笑一声:
“我说的可不是田产,而是能制造商品的作坊,以及能为作坊提供原材料的农场等。”
“比如枪炮厂,我们在铁山部署火炮暗堡所用的火炮都是南海边地的枪炮厂生产的。”
“还有我们在朝鲜出售的所有商品,如棉布、成衣、丝绸等等,都是南海边地的各类工坊生产出来的。”
“我们在南海边地甚至还有造船厂,可以制造商船和战舰,自行组建水师。”
“海贼都是不事生产,唯务劫掠的,而我们出售的商品却都是自己生产的。”
“我们把入境朝鲜的辽民运到南海边地也是为了让他们安居乐业,从事生产。”
“毛大将军,现在你还觉得我们是海贼吗?”
在明代“产业”一词主要指私人财产,尤其是土地、房屋、商铺等实体资产。
而现代“产业”一词则通常指的是工业或商业体系,往往与生产经营有关。
李国助说的“产业”明显是现代的意思,而毛文龙理解的却是明代的意思,也就难怪他会说出那样的话了。
“哦……如此说来,你们还真不能算是海贼了……”
毛文龙若有所思地道,突然猛地扭头看向李国助,目光锐利地道,
“莫非你们是要海外称王,自立一国吗?”
李国助垂首轻笑一声:
“毛大将军若要如此说,亦无不可,反正天子四民商人最贱,”
“尤其是我们这些在海外讨生活的华商,更是天子弃民,”
“哪怕在吕宋被弗朗机人屠杀数万也在所不惜,无人问津。”
“然而蝼蚁尚且偷生,更何况人乎?”
“我们在南海边地自立一国,无非是为了保护海外华商的利益和生命罢了。”
毛文龙点了点头,沉吟道:
“嗯……南海边地那块地方在唐时原是有个渤海国的。”
“圣历元年,趁契丹反唐之乱,粟末靺鞨首领大祚荣于南海边地自立称王,初称‘震国’。”
“唐朝曾派军征讨,但因契丹阻隔和靺鞨的抵抗未能成功,双方长期处于对峙状态。”
“神龙元年,唐朝派侍御史张行岌出使震国,招抚大祚荣。”
“大祚荣接受和解,并派其子大门艺入唐为质,表明归附意向。”
“开元元年,唐朝正式派遣郎将崔忻前往震国,册封大祚荣为‘渤海郡王’,”
“并以其辖区置忽汗州,加授大祚荣忽汗州都督头衔。”
“自此,震国改称渤海国,成为唐朝的藩属。”
“当时,唐朝的主要威胁在西部的吐蕃、突厥和西南的南诏,东北方向需保持稳定。”
“册封渤海国可减少军事压力,集中资源应对其他威胁。”
“渤海国也确实替唐朝牵制住了契丹、奚族等部落。”
“如今大明内忧外患,你们又是汉家同胞,不比番邦蛮夷,”
“只要能替朝廷牵制建奴,你们未必不能成为大明的渤海国。”
第299章 你们现在有国号吗
“毛大帅放心,建奴的存在威胁到了我们的利益,我们一定会帮助朝廷牵制他们的。”
李国助信誓旦旦地说道,同时看毛文龙的眼神也泛着异样的光彩。
一直以来,都以为他是个偏向武夫的人物,如今看来根本就是偏见。
别的不说,单是这种对历史信手拈来的能力,就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还有他的战略眼光,知道拉拢南海边地公司共同抗金。
“诶,可不能再乱叫了啊!”
毛文龙慌忙郑重其事地道,
“我只不过是个小小的都司,别说大帅,就是大将军也担当不起的。”
“以后你还是叫我毛都司吧。”
“好吧……毛大,哦不,是毛都司。”李国助憋着笑说道。
“哈哈哈哈……”
毛文龙爽朗地笑了起来,随后又沉吟了片刻,问道,
“对了,你们现在有国号吗?”
李国助摇了摇头,淡定地说道:
“我们那边现在已有将近四万的人口,正在着手建立政府。”
“目前还是以商帮的面貌示人,叫做南海边地公司。”
“若是能立国的话,我希望叫它永明城邦。”
“永明……城……邦……”
与公司相比,毛文龙对“城邦”一词显然更加陌生,沉吟片刻后,点头道,
“嗯,永明作为国号倒是不错,像是对大明的一种祝福。”
“不过这城邦是什么意思啊?是说以城为国吗?”
“嗯,可以这么理解。”李国助含笑点头,问道,“毛都司知道欧罗巴吗?”
“欧罗巴……”
毛文龙回想了片刻,点头道,
“嗯,知道,就是那些西洋传教士来的地方,对吧?”
“嗯嗯。”
李国助点头称是,然后解释道,
“欧罗巴有很多国家,其中一些小国的领土,就只有一座城市,及周边若干村庄那么大。”
“这样的小国就叫做城邦。”
毛文龙释然的同时又疑惑地道:“难道你们就不想有更大的领土吗?”
“想,当然想,但很难啊。”
李国助苦笑道,
“我们最初就只有千余商帮的兄弟,靠着在南海边地种植山蚕,”
“及从女真人手里收购毛皮、人参等海运到朝鲜和日本赚钱。”
“像这样赚钱倒是可以,但要建国无异于是痴人说梦。”
“建奴叛乱以后,我们靠收容辽东难民,才有了聚集大量人口的可能,”
“但南海边地偏远,辽民不可能直接过去避难。”
“所以我们才会在朝鲜建立基地,靠把来朝鲜避难的辽民海运到南海边地充实人口。”
“但这其实也非常有限,估计最多也就能在南海边地聚集二十万左右的辽民吧。”
“至于更多回到关内避难的辽民,我们也只能望洋兴叹了。”
“靠这点人口又能控制多大的地盘呢?无非就是一座大城,或者几座小城罢了。”
“凭这点人口建起来的国家,可不就该叫城邦吗?”
“哈哈哈哈,原来如此。”
毛文龙恍然大笑,却又沉吟道,
“嗯……我倒是觉得来朝鲜避难的辽民应该不会只有二十万左右。”
“三十万,甚至五十万左右都是有可能的。”
“你们只要尽力收容他们,还是有可能在南海边地占据更多地盘的。”
李国助愣了一下,眯着眼凑近毛文龙道:
“难道毛都司开镇以后,就不想收容一些辽民吗?”
毛文龙也是一愣,沉吟片刻,说道:
“如果少东家愿意支持毛某粮草、物资和军械的话,我便可以少收容辽民,”
“只需从他们之中招募数万可战之兵和一些工匠、渔民即可。”
虽然尚未开镇东江,但毛文龙对自己将来能掌握多大的地盘,心里还是有数的,
知道靠朝鲜北部边境这点地盘,是收容不了多少辽民的,
又因为靠近建奴腹地,也很难保证根据地内辽民的人身安全。
所以只要能解决根据地的后勤保障问题,他实际上也不想收容太多不能作战的辽民。
虽说他们也可以提供劳动力,但太多的话,消耗也多,产出还不一定能超过消耗呢。
朝鲜的光海君在明金之间首鼠两端,只允许毛文龙在边境地区活动。
而这些地方如义州、昌城、铁山基本都是山区,屯田产量十分有限。
毛文龙也是个有战略眼光的,已经预见到收容太多辽民,可能会给自己带来的压力。
“哈哈哈哈,放心,我们肯定会支持毛都司的,不然还谈什么合作啊?”
李国助爽朗地笑道。
对于开镇东江以后,可能遇到的困难,毛文龙现在还只能预测。
但李国助这个穿越者却是清楚的很。
历史上的东江镇收容了大约十几万辽东难民,而实际兵力却只有2~4万,
其中的核心战兵1~2万,就是真正能用于袭扰后金的部队,其余都是后勤、屯田兵。
至于民众虽说也可以开垦荒地、生产粮食,缓解军队供给压力,
但由于东江镇辖地主要是朝鲜湾内的众多岛屿,大都土地贫瘠,
十几万民众种出来的粮食连自己都养活不了,就更别提供应军队了。
即使算上向朝鲜借来的义州、昌城、铁山,也是多山的边境地区,也产出不了多少粮食。
历史上毛文龙虚报战功和兵额有部分原因,也是为了养活东江镇的军民。
但过度虚报反而引发朝廷猜忌,最终导致自己被诛。
而他死后,东江镇迅速衰落,后金再无后顾之忧,集中兵力西进,加速了明朝的灭亡。
李国助很清楚,东江镇的价值不在兵力多寡,而在于其独特的敌后牵制作用。
如果南海边地公司能养活辽民,那么毛文龙就只要考虑养兵。
没有了养民的压力,他虚报战功和兵额的可能性就会降低,也就不至于被朝廷猜忌了。
或许因此而躲过袁崇焕的屠刀也未可知呢。
当然收容一定数量的辽东难民对东江镇来说,还是有必要的。
比如难民中的工匠可为军队提供造船、修械等技术支持,
渔民可沿海捕捞鱼虾、海菜弥补粮食短缺。
从后金统治区逃出来的汉人也能给东江镇带来必要的情报,有助于东江军袭扰后金。
但实在不应该收容十几万,有五万左右其实就差不多了。
第300章 你是想给我省钱吗
“哦!那你打算如何供应我所需要的粮草?”
毛文龙对李国助表现出来的自信难免有些怀疑,
“南海边地那地方的屯田条件恐怕比铁山还有所不如吧?”
李国助轻笑一声,对金顺姬道:
“顺姬姐,你给毛都司讲一讲,你是如何在铁山屯田的。”
金顺姬点了点头,问毛文龙道:“毛都司还记得这几天吃过的玉米、土豆、番薯吗?”
“嗯,记得呢。”毛文龙点头称是。
金顺姬笑了笑,便开始如数家珍地说起了玉米、土豆、番薯的种种好处:
“玉米、土豆、番薯都是小少爷从欧罗巴人手里买来的异域良种,”
“玉米产量倒是一般,关键是不挑地,还很适合在山区种植。”
“土豆和番薯同样不挑地,也很适合在山区种植,最重要的是高产。”
“像义州、昌城、铁山这一类山区,因为平地少,种不了多少米麦。”
“但玉米、土豆和番薯却都可以在山上种植,”
“就算亩产量与米麦一般,能在山上种,就等于是突破了山区对农业的限制。”
“更何况土豆和番薯的亩产量还远超米麦呢。”
“所以我解决数万辽东难民的粮食需求,靠的就是玉米、土豆和番薯。”
“那玉米、土豆、番薯的亩产量是多少啊?”
毛文龙饶有兴趣地问道。
番薯通过福建、广东沿海传入中国,最早在南方种植。
《金薯传习录》记载万历二十一年福建人陈振龙从吕宋引入。
万历二十年是1593年,距今不过28年,番薯种植仍局限于南方,
华北、辽东地区尚未普及。
崇祯后期,北方大饥荒后,番薯才被徐光启等有识之士提倡推广,但那时东江镇早已瓦解。
所以也怪不得毛文龙不知道番薯的亩产量。
“玉米的亩产量跟米麦差不多,土豆和番薯的亩产量少则千斤上下,多则两千斤!”
金顺姬自豪地道。
历史上,土豆在中国得到推广还是在清代,并缺乏可靠的亩产量记载。
但欧洲推广种植土豆比中国早得多,相关单位产量的记载也比较多。
16世纪,西班牙殖民者记录安第斯山脉的土豆产量约为每公顷7-10吨,约合每亩933-1333斤。
1600~1650年,土豆在爱尔兰的产量约为每英亩6-8吨,约合每公顷15-20吨,每亩2000-2666斤。
18世纪初,德国腓特烈大帝推广土豆种植后,记录显示产量达每公顷10-12吨,约合每亩1333-1600斤。
1770年,农业革命期间,土豆在轮作中产量达每英亩8-10吨,约合每公顷20-25吨,每亩2600-3300斤。
不过这属于英国、爱尔兰肥沃农田或实验田的数据,并非普遍水平。
普通农田每英亩4-6吨,约合每公顷10-15吨,每亩1300-2000斤。
1780年,法国农学家帕门提耶记录的土豆产量为每英亩10-12吨,约合每公顷25-30吨,每亩3333-4000斤。
显然这也属于实验性高产记录,当时的普通农田难以达到。
所以说,土豆的推广帮助欧洲解决了小冰河期的粮食问题,是他们能够在近代崛起的重要因素之一。
玉米的高产主要始于现代,得益于化肥、育种技术的发展,
其在近代相对于传统农作物并没有显着的产量优势。
金顺姬所说的土豆产量相当于1770年,农业革命期间,英国普通农田的亩产量,下限还差了一些。
“天哪!这土豆和番薯竟是如此高产!难怪你能养得起这么多辽东难民呢……”
毛文龙仿佛是被震撼到了,说完这句话,就陷入了沉默。
“对了,义州的密营,能安排的下跟随毛都司进入朝鲜的两三万辽民吗?”
李国助突然想起了问这件事。
“我并没有把他们安排进密营,他们都被安排到了义州、昌城等地的栖民所。”
金顺姬淡然地道。
“这是为何啊?”李国助不解地问道。
“少东家是糊涂了吗?”
金顺姬斜眼一笑,
“密营都是我们秘密建造的,朝鲜中枢并不知情。”
“如果我大规模地安排难民进驻密营,就会被朝鲜中枢知道,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铁山的难民一般也是在栖民所居住,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让他们进密营。”
“哦。”李国助恍然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少东家,你还没告诉我,该如何保障铁山邑中朝鲜军民的安全呢。”
金顺姬突然提醒道。
“哎呀,罪过,罪过,都怪毛某,把话题给扯远了。”
毛文龙急忙赔罪道。
“毛都司不必如此,这些我们早晚都要告诉你的。”
金顺姬莞尔一笑。
这楼也歪的太厉害了……
李国助抿嘴一笑,耸了耸眉,清了清嗓子,不紧不慢地说了起来:
“这个事情有两种解决办法。”
“一个是把新军的驻地调到西北边靠近鸭绿江的山中密营去,”
“最好是江边通往铁山邑的山谷要道两侧山坡上的密营,”
“同时加强沿江巡逻,一旦发现建奴有渡江的迹象,立即通知新军,”
“让他们尽快在山谷要道中做好埋伏。”
“这样即使不能全歼建奴,至少也能打残他们,迫使他们撤退。”
“一个是在江边通往铁山邑的山谷要道两侧建造火炮暗堡。”
“但这就需要从南海边地再调来两三百门炮来。”
“这至少需要一艘2000料的大船去运。”
“我之前问你,运输船队在不在铁山港,就是想看有没有船去南海边地运炮过来。”
“这两个方案,你自己任选一个吧。”
金顺姬点了点头,一手抵着下巴来回踱步了一阵,突然放下手,抬头斩钉截铁地道:
“我选第一种!”
“哦,为什么不是第二种?”李国助轻笑一声,“你是想给我省钱吗?”
第301章 沈阳城上的大炮有多重你不知道吗
金顺姬摇头轻笑:
“省钱只是一方面,这对新军来说,也是一种实战训练。”
“何况用军队设伏,要比火炮暗堡灵活得多,建奴倘若不走谷底,军队也能及时做出调整。”
“前几天的伏击让建奴损失惨重,他们肯定会有所警觉,不敢再轻易在山谷中行军了。”
“可你们不是全歼了那一千追兵嘛,他们怎么可能知道是伏击呢?”
李国助皱眉问道。
……
与此同时,在十天前那场伏击发生的山谷附近。
“回禀四贝勒!已经仔细探查过了,确定前方山谷中没有伏兵。”
一个哨探对皇太极打千儿道。
皇太极今年也30岁了,虽然比不得登上汗位以后那般老辣,
但战场意识还是很强的,一看到前方山谷的形状和其内的惨状,
就猜到那一千镶蓝旗骑兵多半是遭遇了伏击。
唯一令他不解的是,前方的山谷并没有被封锁谷口的迹象。
记得《三国演义》里,诸葛亮利用山谷设伏,通常都会在敌人入瓮以后,命两侧伏兵推下巨石滚木堵住出口。
那一千人都是披甲的骑兵,如果是火攻箭雨一类的伏击手段,不封锁退路的话,是不可能全歼他们的。
可如果不是那一类手段,他又一时想不出还有什么攻击手段能不用封锁退路。
于是秉着小心驶得万年船的谨慎态度,他派出哨探去前面山谷两边的山上侦查。
“走,进去看看。”
不等皇太极开口,阿敏就打马绕过了前方的哨探,向谷内奔去。
由于派出去追杀毛文龙的一千骑兵迟迟不归,阿敏便派出游骑寻找,结果却带回了他们全军覆灭的消息。
听探马描述现场的惨状,他还不肯相信,直到亲自过来查看,远远望见前面的情形,才算是信了。
刚才要不是皇太极拦着,说怕前面有埋伏,他早就已经过去查看了。
夕阳垂落,将山谷染成一片猩红。
乌鸦盘旋,黑压压地落在堆积如山的尸体上,啄食着凝固的血肉。
但在享受盛宴之时,它们依然不失警觉,当发现有人接近时,都扑棱棱地飞起一片。
皇太极踩着黏稠的血泥,靴底发出令人不适的黏腻声响。
他的目光扫过战场,到处都是人和马的尸体,没有几具是完整的,
残肢断臂散落一地,有的甚至直接就是一滩烂泥般的血肉,就像是炸开了似的,
根本就分不清是人的还是马的。
“妈的!什么武器能把人打成这样?”
阿敏看着那一滩烂泥般的血肉,恨恨地道,
“这莫不是踩到地雷了?”
《三国演义》里诸葛亮伏击敌人就经常用到地雷。
这些把《三国演义》当兵书看的八旗贵胄能想到地雷也不奇怪。
“不是地雷。”皇太极摇了摇头,“地雷没那么大威力,最多只能炸掉人或马的腿。”
在17世纪,黑火药地雷威力一般,的确只能炸掉人的腿脚。
就是现代的反步兵地雷,一般也是倾向于致残,而不是把人炸成烂泥。
“那还能是什么东西?”阿敏咬牙切齿地问道。
“火炮。”
皇太极低着头一边查看尸体,一边淡淡地道,
“如果是被实心炮弹打中胸腹就会变成这样。”
“二哥应该还记得五个多月前的浑河血战吧?”
“被咱们用沈阳城上的大炮轰碎的明军就是这个样子。”
“不可能!”
阿敏斩钉截铁地道,
“沈阳城上的大炮有多重你不知道吗?”
“南岸浙军的车阵是你们让汉军旗用沈阳城上的大炮轰开的,”
“把那炮搬到战场费了多大的劲,你都忘了吗?”
“这里荒郊野外的,离义州和昌城都有数十里,”
“那么沉重的大炮怎么可能被运到这种地方来设伏?”
天启元年三月十二,努尔哈赤率领后金军队进攻沈阳,
至三月十三,明军守将贺世贤等战败,沈阳失陷。
为夺回沈阳,明廷急调川浙兵驰援。
川军由秦邦屏、周敦吉率领,从四川疾驰增援辽东,原计划与沈阳守军内外夹击后金。
然而抵达浑河北岸时,沈阳已于当日清晨陷落,但川军仍决定主动进攻。
三月十三,川军率先渡河,在浑河北岸与后金激战,几乎全军覆没。
当时阿敏率镶蓝旗参与了浑河北岸对川军的歼灭战。
他部与莽古尔泰的正蓝旗配合,以步兵正面冲击川军长枪阵,最终凭借兵力优势将其击溃。
阿敏在战役后期奉命截断浑河浮桥,阻止明军南北两岸汇合,导致南岸浙军孤立无援。
浙军由童仲揆、戚金率领,从浙江北上,因路途较远,比川军晚到半日。
抵达浑河南岸时,北岸川军已溃败,浙军遂在南岸结车阵固守。
三月十四,浙军在浑河南岸布阵,以火器顽强抵抗,最终因寡不敌众被歼灭。
当时皇太极率正白旗参与了对浙军的围攻。
他指挥骑兵迂回包抄,切断浙军退路,并与代善协同击溃了浙军车阵。
皇太极所部以“重甲步兵突阵、骑兵侧击”的典型后金战术,突破了浙军的火器防线。
据《明熹宗实录》、茅元仪《督师纪略》、清代《辽事实录》等文献记载,
后金当时利用沈阳城的火炮,轰击过明军的阵营。
《满文老档》未明确提及使用火炮,仅强调八旗步骑的强攻。
有人认为明朝记载可能夸大敌方优势以解释败因,而后金史料倾向于淡化对火器的依赖。
浑河北岸战场距沈阳约5~10里,位于沈阳城东或东北方向的浑河北岸。
浑河南岸战场距沈阳城约10~15里,位于浑河南岸。
浑河作为天然屏障,是沈阳城南的重要防线。
明军原计划以浑河为依托,形成“北岸川军突击,南岸浙军支援”的战术,
但因后金军快速攻占沈阳并控制浑河浮桥,导致明军被分割包围。
沈阳城上配备红夷大炮和传统火炮,但后金当时缺乏熟练炮手,需依赖投降的汉军操作。
作为城防炮的重型红夷大炮射程约2-3公里,理论上可覆盖北岸战场,
但对南岸明军威胁有限,需前移火炮。
第302章 当我没见过鸟铳的铅弹吗
史料中并未明确记载北岸川军遭到过炮轰,
却明确提及后金“取沈阳炮具,击溃南岸明军”。
如今阿敏的话更是证实了这点。
要是李国助在场的话,心里一定会很高兴,又证实了一条被后金隐匿的史实。
“你不信?”
皇太极嘴角一扬,转身沿着地上一条血肉沟壑走到山脚之下,突然停下来叫道,
“你过来看,这是什么。”
阿敏急忙跑过去,果然见地上有一枚拳头大的铁球,上面还沾着血肉,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炮弹。
“还真有大炮!”阿敏眼睛瞪大了一圈,不可思议地道,“这怎么可能?”
“看这炮弹的大小,可能是二将军炮或者灭虏炮。”
皇太极冷静地沉声分析道,
“这两种炮都不是很重,并非不可能运到这里来,”
“威力也都不错,完全可以造成这样的杀伤效果……”
“到底是哪种炮?”
不等皇太极说完,阿敏就没好气地吼了起来,脸色阴沉得可怕。
当时他的镶蓝旗总共才不过七八千旗丁,这一下就折损了一千人,
其中还包括一个甲喇额真和三个牛录额真。
这些精兵强将本该驰骋疆场、摧枯拉朽,如今却在这荒山里成了一地烂肉,
让他如何能不义愤填膺,痛心疾首。
皇太极无端被吼,并不十分介意,而是蹲下身子仔细查看起那颗炮弹。
片刻之后,他以颇为确定的语气说道:
“这颗炮弹大约有两斤多重,应该是二将军炮的炮弹。”
“不过这就奇怪了,那二将军炮大约有三五百斤,主要用于守城或固定阵地防御。”
“想运到这个地方来,怕是还有些费劲呢。”
“要是一二百斤的灭虏炮运到这里来设伏,倒是比较方便。”
“只是灭虏炮的炮弹一般都是一两斤重,我还没见过超过两斤的。”
“看这个情形不可能只有一门炮,十几门应该是有的,”
阿敏终于难得的冷静下来推测道,
“二将军炮应该只有一两门,其它应该都是灭虏炮。”
皇太极点头称是,忽然顾谓左右道:
“你们四下去看看,把能找到的炮弹都收拢到一起。”
很显然,他是想把炮弹集中起来,通过对比,证明阿敏的推测是否正确。
虽然皇太极的推测并不符合事实,但还是具有相当的合理性,充分体现了他对明军火器的熟悉。
难怪他接任汗位以后,八旗火器会逐渐超越明军呢。
正如皇太极所说,
二将军炮弹重约2~3明斤,总重约300~500明斤,合180~300公斤,长径比约 10:1 ~15:1,
属于中型火炮,身管略长,一定程度上兼顾了野战与守城,及射程与机动性。
从重量来看,二将军炮与同时期欧洲的6磅野战炮相当,后者重约200~300公斤。
然而二将军炮的弹重却与3磅团炮相当,几乎差了6磅炮一倍。
6磅炮的长径比是16:1 ~ 22:1,也超过了二将军炮。
所以论射程、威力和精度,二将军炮都差了6磅炮很多。
这不仅仅是设计的问题,还与冶金和铸造技术有关。
欧洲采用整体铸铜或铸铁加镗孔工艺,炮管更轻且能承受更高膛压。
明朝二将军炮为分段铸造,强度较低,长径比难以提升。
在弹药的标准化方面,双方也有差距。
欧洲6磅炮弹径公差控制在毫米级,减少燃气泄漏。
明朝炮弹普遍游隙较大,能量损失显着。
战术用途方面的差异就更明显了。
欧洲6磅炮专为野战设计,强调机动性与火力支援。
明朝二将军炮仍以守城为主,野战能力有限。
因为欧洲炮车设计更优,所以比重量相当的明朝火炮野战机动性更强。
灭虏炮弹重约1~2明斤,总重约100~200明斤,合 60~120公斤,长径比约12:1 ~ 18:1,
身管相对细长,射程较远,属于明朝较先进的野战炮。
从重量来看,灭虏炮与同时期欧洲的3磅团炮相当,后者重约120~150公斤。
然而灭虏炮的弹重却不及3磅团炮,长径比虽与后者的14:1~18:1相近,
但分段铸造工艺导致炮管强度较低,射程、威力、精度仍逊色于3磅团炮。
铸造工艺、弹药标准化、炮车设计方面的差异依然存在于灭虏炮与3团炮之间。
此外欧洲的3磅和6磅野战炮都有锥形火药室,灭虏炮和二将军炮却没有。
吩咐过亲兵后,皇太极扫视战场一圈,入眼不是残肢断臂,就是无头的躯干,根本就看不到一具完整的尸体。
那些只留下残肢断臂的,大多是被实心炮弹打爆了躯干。
只留下躯干的则相反,大多是被实心炮弹打爆了肢体,有的是上肢,有的是下肢。
至于头可就不一定是被炮弹打爆的,多半都是被明军割走的。
那可是战功的凭据呀!
皇太极看了片刻,突然迈步走向一具四肢还算完整的无头躯干,蹲下去查看起了脖颈处的断面。
“颈部断口参差不齐,呈撕裂之状,颈椎断面呈现粉碎性骨折……”
他一边看,一边说出观察到的情况,顿了顿,终于下结论道,
“这是被实心炮弹打爆了头。”
“妈的!全是没头的尸体,老子就不信,这么多人还能都是被炮弹打爆头的?”
阿敏恨恨地道,牙齿咬的咯咯直响。
这是明摆的事情,还用得着你说……
皇太极根本就懒得理他,兀自查看起来那具尸体的躯干部分,
只见其穿着的棉甲表面密密麻麻的,有许多蜂窝状的孔洞,棉布上还有烧灼痕迹。
他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扭头看向尸体倒地的方向,
果然发现地上散落着几枚弹丸,便伸手拾起一颗,捏在指尖端详。
“是明军的三钱鸟铳弹!”阿敏突然大喊出声,仿佛发现了什么重大案情似的。
“不是……”皇太极淡淡地摇了摇头。
“怎么能不是?当我没见过鸟铳的铅弹吗?”阿敏没好气地道。
第303章 子窠弹vs霰弹筒
“你把尸体翻过来看看。”
皇太极淡淡地道,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手中的弹丸。
阿敏一脚把那具尸体踢得翻转过来,只见背后也有许多孔洞,
但普遍比前胸的孔洞大,有的还呈现撕裂之状。
尸体原来躺着的位置还露出一些散落的弹丸。
“被打穿了!”
阿敏大吃一惊,眼睛瞪大了一圈。
“没错。”皇太极轻笑一声,“你见过能把穿着棉甲的人打个对穿的鸟铳吗?”
阿敏愣愣地摇了摇头,依然不死心地道:
“可这明明看起来就是三钱的弹丸啊……”
皇太极轻笑一声,看样子都有点懒得说了:
“只是大小看起来跟三钱的鸟铳铅弹差不多罢了,但它不是铅弹,是铁弹子。”
“铁的!”阿敏又瞅了瞅地上的弹丸,“你凭什么这么说?”
皇太极也瞥了一眼那些原本在那尸体下面的弹丸,淡淡地道:
“铅质柔软,就算能把穿着棉甲的人打个对穿,肯定也会变形。”
“但是你看这些弹丸,有哪一颗变形了?”
“分明就是生铁弹子呀。”
“那又怎样?”
阿敏显然也承认了皇太极的推断,却还是嘴硬道,
“难道鸟铳把铅弹换成铁弹就能把穿棉甲的勇士打个对穿了吗?”
“你觉得呢?”
皇太极哑然失笑,又伸手捡起几枚弹丸放在掌上端详起来。
“老四你什么意思?”
阿敏怒了,明显感觉到皇太极在笑话他。
皇太极轻叹一声,摇了摇头,强打起精神解释道:
“你看看那尸体身上密集的弹孔,那能是鸟铳打的吗?”
“分明就是火炮发射的子窠弹啊!”
说到这里,他看着掌中的几枚弹丸,皱了皱眉,话锋一转,
“不过这子窠弹可有些不简单呐……”
“怎么说?”阿敏也来了兴趣。
“你看这些弹丸。”
皇太极把放着弹丸的手掌伸向阿敏,好让他能看清弹丸,
“大小几乎是一模一样,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一样。”
“我见过明军的子窠弹,里面的弹丸主要是铅弹,还有少量铁砂。”
“铅弹往往还是大小不一,很少有像这样大小几乎一致的铁弹丸。”
“说实话那样的子窠弹不可能有这样的杀伤力。”
“这明军怕是又有新式火器了呀。”
他哪里知道,这具尸体是被永明枪炮厂生产的3磅团炮发射的霰弹打成这样的。
不过他能根据尸体的状态推测出子窠弹来,也算是相当厉害了。
毕竟明军的子窠弹与3磅团炮使用的霰弹筒,都属于整体装填的散射单元。
两者在结构和原理上有一定的相似性。
更让人吃惊的是,皇太极居然还能根据弹丸的大小和材质推测出明军又有了新式火器。
虽然搞错了对象,但仍然能展现出他的精明之处。
这货能带领后金把崇祯活活熬死并不是没有道理的。
17世纪欧洲的霰弹筒与明代的子窠弹虽然都是用于面杀伤的散射型弹药,
但在设计理念、制造工艺和战术应用上存在显着差异,
这些差异深刻反映了当时东西方军事技术的发展水平。
欧洲霰弹筒代表了军事工业化的成果。
其核心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薄铁皮容器,内部整齐排列着数十上百颗标准化的铸铁球,
这些铁球按照火炮口径严格匹配,直径在12-50毫米之间。
这种金属容器与炮膛完美贴合,确保了良好的气密性,使弹丸出膛时能获得更高的初速,可达400-500米\/秒。
在实战中,这种设计使得霰弹的有效射程能达到100-300米,足以在野战中对敌方步兵方阵造成毁灭性打击。
欧洲各国建立的中央兵工厂体系,如英国的伍尔维奇兵工厂,实现了这类弹药的大规模标准化生产。
每个霰弹筒从尺寸到弹丸数量都有严格规范,是按照火炮型号进行分级的。
17世纪,欧洲使用的野战炮主要有3~4磅 轻型团属炮、6~8磅中型野战炮、12磅重型野战炮等型号。
3~4磅轻型团属炮的口径约为约70-80毫米,
霰弹筒直径略小于炮膛,约65-75毫米,长度15-20厘米;
弹丸直径12-15毫米,单颗重5-10克,弹丸数量80-150颗;
有效射程50-150米,最佳杀伤50-80米。
古斯塔夫二世改革后的瑞典陆军广泛使用,用于近距离压制冲锋的步兵方阵。
有趣的是,明军鸟铳的3钱铅弹的直径是12-14毫米,重约11克。
这也就难怪阿敏会把3磅团炮的霰弹弹丸认成鸟铳的铅弹。
6~8磅中型野战炮的口径约为90-100毫米,
霰弹筒直径85-95毫米,长度20-25厘米;
弹丸直径15-20毫米,单颗重15-25克,弹丸数量60-100颗;
有效射程100-200米。
三十年战争中成为野战主力,一发霰弹可覆盖20米宽的正面。
12磅重型野战炮口径约为115毫米,
霰弹筒外壳使用加厚铁筒,直径110-113毫米,长度25-30厘米;
弹丸直径20-25毫米,单颗重30-50克,弹丸数量40-80颗;
有效射程150-300米。
用于决战时粉碎敌方精锐部队,弹丸可在100米内有效穿透轻型钢板甲。
据现代研究,12磅重型野战炮发射的霰弹单颗弹丸动能约为 2,400-6,250焦耳。
同时期的轻型胸甲为3~4毫米厚的钢板,击穿需要约1500焦耳的能量,可被霰弹击穿。
重型板甲为6~8毫米厚的钢板,击穿需要3500焦耳以上的能量,仅部分大弹丸在极近距可能穿透。
锁子甲、棉甲等,则无法有效防御霰弹。
相比之下,明军的子窠弹则体现了传统手工业的特点。
这种弹药通常使用布囊、竹筒或薄木匣作为容器,内部松散地填充着大小不一的铅弹和铁砂。
由于缺乏金属容器和标准化工艺,子窠弹的气密性较差,弹丸初速较低,约200-300米\/秒,有效射程一般不超过100米。
第304章 竟是早就给我们下好了套啊
虽然某些高级火器如虎蹲炮使用了铁制蜂窝状容器,
但整体上仍依赖工匠个人经验制作,不同批次弹药性能差异较大。
这种设计更适合守城作战和近距离防御,难以适应大规模野战需求。
在战术应用层面,欧洲霰弹筒与新兴的线性战术完美结合。
训练有素的炮组能在30秒内完成装填,
在布莱滕菲尔德等着名战役中,这种高效的面杀伤武器成为压制敌方步兵的关键。
而明代子窠弹则主要配置给虎蹲炮等防御性火器,
在抗倭战争和守城作战中发挥“一窝蜂”式的覆盖射击效果,
但射程和威力的局限使其难以在野战中与欧洲同类武器抗衡。
这种差异的根源在于双方军事工业体系的不同。
欧洲在冶金技术、标准化生产和战术理论上的突破,使其霰弹武器实现了从材料到战术的全方位优化。
而明代虽然拥有丰富的火器使用经验,但受限于手工业生产和传统防御思维,其散射弹药始终停留在经验性改良阶段。
这一对比不仅体现了17世纪东西方军事技术的差距,
更折射出两个文明在科学发展路径和军事变革能力上的深刻差异。
“你凭什么断定明军有了新式火器?”
皇太极推测明军又有了新式火器,反倒让阿敏抓住了话茬,
“不过就是把子窠弹里的弹丸换成了铁弹子,还让大小一致了。”
“这顶多只能说他们有了新式弹药,不能说是有新式火器了吧。”
皇太极懒得说了,站起身来,把拿着弹丸的手伸向身边的戈什哈,吩咐道:
“把这些收起来。”
他一翻手把掌上的弹丸都倒进了戈什哈捧起的双手中,
“吩咐下去,尽快把能找到的炮弹和枪弹都归并起来,我要看。”
他一边拍掉手上沾染的泥土,一边环顾四周,
目光突然落在几丈开外的另一具比较完整的无头尸体上面。
那是一个白甲兵,胸口的弹孔像一朵绽开的黑红色毒花,浸透了原本素白的甲衬。
那身象征精锐身份的布面甲已被血污浸染,
铁片在暮色中泛着冷光,仿佛仍在固执地证明他生前的荣耀。
铅弹击碎了他的护心镜,碎片深深扎进骨肉,左胸塌陷成一个狰狞的凹坑。
他很可能就是被金顺姬一枪击中胸口的那个白甲兵。
皇太极迈步走了过去,又蹲下查看起了他的脖颈。
阿敏这次很稀奇地没有责怪皇太极对自己的无视,而是默默地跟了过去。
“断口平整,仅少量渗血,颜色苍白,颈椎骨断面有清晰的刀痕。”
皇太极边看边说,像个法医似的,
“是死后被人割掉了首级……”
说到这里,他又把目光移向了尸体胸口的弹孔,很大很显眼的一个弹孔。
实际上,刚才就是它吸引了几丈开外的皇太极。
看了一会后,皇太极忽然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来,伸进弹孔里拨弄起来。
片刻之后,忽然从中挑出来一个血淋淋的东西。
“拿个帕子过来!”皇太极伸出了左手。
旁边的戈什哈立马把一方丝帕放进了他的手中。
就在刚才,他用最快的速度把皇太极的命令传了下去,又迅速回到主子身边,随时听候吩咐。
戈什哈是后金时期对亲兵、侍从的一种称呼,通常是围绕在高级将领、王公贵族身边,供其差遣的亲随人员。
他们会近身跟随主人,随时听候命令去执行诸如传递消息、传达指令以及保障主人日常生活等诸多事宜,人员相对较为精干灵活。
日常里,戈什哈要负责主人的起居安全、传递往来的文书信件等。
在出征作战时,则要跟随在身边,保护将领安全,同时执行将领下达的各种与作战相关的临时性指令,是将领身边不可或缺的助手群体。
皇太极用丝帕包住那血淋淋的东西,捏在指尖端详。
那东西是个扁片,由于被丝帕擦掉了部分血迹,呈现出灰暗的颜色。
“是铅弹,大约有一两左右,击穿铁甲以后变形了。”
“一两重的铅弹!”阿敏震惊了,眼珠转了转,问道,“还是火炮发射的吗?”
“看这个伤口,明显是独弹打的。”
皇太极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
“明军的火炮是可以发射1两重的独弹,但这是伏击,不可能携带太多火炮,”
“所以应该是威远铳一类的大鸟铳发射的。”
说到这里,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起身看了看两边的山脚。
只见一侧山脚上弹孔密布,枯黄的野草被灼烧成焦黑,像是被霰弹打的。
另一侧山脚上却没有那么多的弹孔,却有一些较大的弹坑,应该是被实心弹打的。
“看来咱们这一千勇士完全是被明军用火器伏击的,双方并未发生过白刃战。”
“明军的主要武器应该是威远铳,而且在两侧山坡上都埋伏了火炮。”
“一侧山坡上的火炮只发射实心弹,另一侧山坡上的火炮专发射子窠弹。”
“而且火炮的数量比我们之前预计的要多,应该有三十门左右。”
威远铳是明军的一种重型火绳枪,长4~6尺,重15~30斤,发射1~2两的铅弹,
使用三脚支架发射,有效射程可达300步,
尤其适合山地作战,戚继光在蓟镇山地防御中广泛应用。
如果李国助在场一定会大吃一惊,万万想不到皇太极对明军火器竟会如此熟悉,
甚至还能根据现场的痕迹相当准确地推测出伏兵使用的火炮数量!
反观自己,居然会幼稚地以为千余追兵被全歼了,敌人就不会知道真相。
“全是火器!”
阿敏咬牙,被愤怒扭曲的脸上充满了疑惑,
“毛文龙哪来那么多火器?他有那么多火器还用得着弃守镇江吗?”
“再说他被咱们一路追着跑,带那么多火器能跑到咱们前面设下埋伏吗?”
“这还不够明显吗?”
皇太极轻笑,
“毛文龙只不过是个诱饵,在这里设伏的是另一支明军。”
“我一直就觉得奇怪,毛文龙奇袭镇江到底图什么,”
“明知道只要我们反扑,他定然守不住,还惹得我们平白屠了辽南那么多汉民,”
“如今看来,竟是早就给我们下好了套啊!”
第305章 除了这四种,奴才没再发现其他种类的弹药
“你说什么!”
阿敏的表情非常复杂,有恍然,有震惊,有愤怒,也有不可思议,
“他放弃镇江,逃入朝鲜,就是为了引我们进这个圈套?”
“他早就下好了套,就等我们往里钻呢……”
皇太极眯起眼睛,看向铁山的方向。
“老四,你是不是想多了?”
阿敏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像是在嘲笑皇太极,又好像是在自嘲,
“毛文龙能有这么深谋远虑?”
“再说你就这么确定这事一定是明军干的吗?”
“就不能是朝鲜人干的吗?”
“朝鲜人?”
皇太极轻笑一声,
“他们有这样的火器,还能让咱们轻易攻占义州城,屠掉上万军民吗?”
“至于毛文龙到底有没有这么深谋远虑,我也说不准。”
“但明朝地大物博、能人辈出,总有能设下如此大棋局的人,”
“毛文龙说不定也只是那人的一颗棋子罢了。”
“锵!”
阿敏猛地拔出佩刀,刀锋在夕阳下泛着冷光,他眼中的寒芒也如刀光一样森寒,
“不管他是棋手还是棋子,都必须偿还这笔血债!”
“我要亲率三千铁骑杀进铁山,把他千刀万剐!”
“好啊,有能耐你就带镶蓝旗的勇士去吧。”
皇太极冷笑,
“嘿嘿,人家正等着钓你这条大鱼呢!”
“还三千铁骑……你是想让镶蓝旗从八旗除名吗?”
他这话绝不是危言耸听,镶蓝旗总共才七八千人,如今已经折损了一千人,
若是再折损三千铁骑,剩下三四千人肯定也只有被其他旗吞并的份。
就算阿敏能从覆灭三千铁骑的战斗中侥幸存活,也阻止不了这个命运。
阿敏的胸口剧烈起伏,眼中血丝密布,牙齿咬得咯咯直响,拳头捏的青筋凸起,一腔邪火憋得他七窍生烟。
不要说再损失三千铁骑,就是这一千人的损失都已经是他不能承受之重了。
八旗之间的内斗是非常残酷的,任何一次旗丁的重大损失,都有可能让他这个旗主万劫不复。
皇太极虽是说的有些阴阳怪气,但能出言提醒他,就已经算是顾念兄弟情分了。
最终,他只能狠狠一刀斩下了脚下一匹马尸的头颅,算是宣泄了一腔邪火。
可怜那匹马已经被炮弹拦腰打成两截,如今还要再被他斩首,真是死不瞑目啊。
“四贝勒,奴才收拢了能找到的所有炮弹,请主子过去验看。”
一个巴牙喇护兵突然过来报告道。
“带我过去。”
皇太极不想再理阿敏,跟着巴牙喇走了。
巴牙喇们大概收拢了60颗炮弹,堆成三个4层的小金字塔,
每座炮弹塔尖上还挂着一条铁链,两端还坠着大小相同的两个铁球。
“这是什么?”
皇太极一下就被链弹吸引住了。
链弹是欧洲海军舰炮常用的特殊炮弹,主要用于破坏敌舰的桅杆、帆索和船帆,以削弱其机动性。
它由两个铁制半球或铁球通过铁链连接组成,发射后会在空中高速旋转,形成强大的切割力。
这东西就连欧洲都极少用于陆战,就更别提大明了,所以也怪不得皇太极不认识。
在守城战中,链弹配合棱堡使用往往可以产生奇效,比如切断敌军的云梯。
南海边地公司的炮手可能是一时心血来潮,在这次伏击战中用了几颗,想不到却给皇太极出了个难题。
“不知道,但我们觉得应该是炮弹,因为铁链两端的铁球跟其他炮弹一样。”
巴牙喇兵的回答倒是提醒了皇太极,于是他连忙把注意力转到了炮弹之上。
“居然全都一样大小!”皇太极有些惊愕,“这总共有多少颗炮弹?”
“六十颗。”巴牙喇兵机械地答道。
“嗯……看来明军这次使用的火炮只有一种……”
皇太极沉吟道,
“或者发射实心弹的可能是一种火炮,发射子窠弹的可能是另一种火炮……”
“不过能把棉甲骑士打个对穿,那炮应该也不会小,应该跟发射实心弹的是一种……”
“对了,你们称过这炮弹的重量没。”
“称过了,大约是2斤5两。”巴牙喇兵依然机械地答道。
“嗯……发射的炮弹重量超过了2斤……那炮起码得有三四百斤了……”
皇太极又沉吟道,
“三十多门这么重的炮,他们是怎么运到这种荒郊野外来的……”
这里就体现出他对火器了解的局限性了。
明代三四百斤约合180~240公斤,对明代自研的传统火炮来说,确实已经不便机动了。
《武备志》记载的“灭虏炮”中,弹重2斤以上的型号需“用壮士十人挽载”。
但对欧洲发射同等重量炮弹的3磅团炮来说,却根本不存在机动问题,
甚至3磅团炮还是那个时代最轻的机动火炮,却有200~300公斤重。
因为欧洲火炮有设计合理的双轮炮车,是火炮实现机动的决定性因素之一。
他使比需要“用壮士十人挽载”的灭虏炮还要重一些的3磅团炮仅需6人即可推着快速变换阵地。
而李国助设计的3磅团炮仿照法国1687年列装的3磅团炮,可拆解为炮管、炮架、车轮三部分。
当需要在山地中机动时,便可快速拆分,由骡马驮运或士兵拖行。
“对了贝勒爷,奴才还收集到一些变形的铅弹,主子要看吗?”
正当皇太极百思不得其解之时,那巴牙喇兵突然问道。
这种心思灵活,不用主子吩咐也会自觉做事的巴牙喇完全有做戈什哈的潜能。
“哦!快拿来给我看!”皇太极又惊又喜地道。
那巴牙喇兵立刻把一个布包递给皇太极,里面大都是变了形的铅弹,有的呈饼状,有的呈蘑菇状。
不过皇太极一眼就看出来,它们的重量都差不多,是同一种火器的弹药,且跟他从那个白甲兵尸体里挑出来的铅弹一样。
“果然不出我所料!这些明军的主要武器就是威远铳!”
皇太极自以为猜对了,不免有些自鸣得意,旋即又问道,
“你们还找到其他类型的弹药了吗?”
“没了,除了这四种,奴才没再发现其他种类的弹药。”
那巴牙喇兵语气肯定地说道。
他所谓的四种弹药,就是3磅炮弹、3钱铁弹、1两铅弹和链弹。
第306章 委托指挥权
“嗯……”
皇太极点了点头,沉吟片刻,又抬眼道,
“把能找到的炮弹、铅弹、铁弹都收起来,打包带回去。”
“你这是要干什么?”
阿敏突然问道,也不知他是何时过来的。
“找汉臣看看。”
皇太极沉声道,
“我怀疑明军有一种能发射2斤5两炮弹和子窠弹,且十分轻便的新式火炮。”
“或许李永芳、佟养性、鲍承先他们会知道些什么。”
他其实还有看走眼的地方,就是他所谓“明军”的主要武器并非威远铳,而是永明1617式。
威远铳需要两人操作,用三角支架辅助发射,
永明1617式燧发枪却只用一人操作,且无需支架辅助发射。
前者是重型火绳枪,后者是单兵燧发枪。
前者相对后者已经落后太多了。
“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样?”阿敏咬牙切齿,“难道就能给这一千名勇士报仇了吗?”
“当然能!”
皇太极斩钉截铁地道,语气森然,眼神阴冷如冰,
“这笔债,迟早要毛文龙千倍偿还!”
暮色彻底笼罩山谷,乌鸦的啼叫声此起彼伏,像是在嘲笑着这场一边倒的屠杀。
阿敏最后看了一眼满地残碎的尸骸,终于狠狠啐了一口,翻身上马。
“走!”
马蹄声渐远,只留下满谷的亡魂,在秋风中无声哀嚎。
……
1622年4月30日,天启二年三月二十。
李国助乘坐禺疆号重型护卫舰回到了永明城。
同行的运输船队也拉来了三千多名辽东难民,终于使南海边地的汉民人口达到了五万。
从去年九月起,运输船队就停止了往南海边地运人,转而全力接应辽南百姓从海上进入铁山。
直到今年西历4月1号,船队才恢复向南海边地运送难民。
这算是本月第二批运到南海边地的难民。
从去年十二月开始,毛文龙就已率部占领了椵岛,也就是后来的皮岛。
该岛位于鸭绿江口以东,朝鲜平安道铁山郡附近,
因其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成为毛文龙的抗金据点。
自他占领皮岛以后,朝鲜境内的辽东难民纷纷前往投靠,
导致公司一时很难再像去年那样轻松地招募到愿意来南海边地的百姓。
与商人相比,百姓们似乎还是更愿意相信朝廷。
要不是毛文龙站出来用自己的名誉作保,这六千人还未必能招满呢。
饶是如此,这六千人还是以老弱妇孺为主,青壮汉子很少,
因为他们大都跟着毛文龙当了兵,好在还有一些工匠跟了过来。
虽然毛文龙也很需要工匠,但在李国助承诺提供现成的军械物资以后,他就开始说服工匠们来南海边地了。
毛文龙也入了南海边地公司的股,目前持有的股份还不多,但等他开镇东江以后,股份肯定会持续增长。
李国助承诺给毛文龙的军械物资,有一部分是用后者应得的分红抵扣的。
随着毛文龙持有股份的增长,分红能抵扣的军械物资肯定会越来越多。
历史上明廷正式任命毛文龙为平辽总兵官,赐尚方宝剑,准其“开镇东江”还要等到五月。
自从去年八月底那次伏击以后,建奴就没有再继续追杀过毛文龙,只是时不时派少许侦骑游弋铁山近郊。
毛文龙在铁山招募到一定兵力后,也派兵与这些侦骑在铁山以北发生过小规模交战。
出于实战练兵的需求,金顺姬组建的新军也参加过这些小规模战斗。
他们装备的永明1617式燧发枪和3磅团炮给建奴的小股侦骑造成了不小的伤亡,使建奴更加不敢派大军进犯铁山。
不过皇太极倒是从逃回去的侦骑口中得到了一些“明军”的新式火器的情报。
到九月底后金主力撤回辽东,只留下500骑守义州。
到天启二年三月,李国助离开铁山前,后金完全撤离朝鲜,留守的500骑也走了。
除了去年八月底的那次伏击,及新军参与毛文龙与后金侦骑的小规模交战,其它都与历史上一样。
不过毛文龙倒是没再像历史上那样退去宣川避建奴的锋芒。
反而是皇太极不太敢来招惹毛文龙,得到些许“明军”的新式火器的情报后,就不敢再派侦骑来挑衅了。
虽然李国助在铁山给毛文龙留了精壮的辽东汉子,却没能改变历史,
毛文龙去年十二月移驻皮岛之时,手里依然只有三千战兵,其他精壮汉子都做了屯田兵。
随军家属、难民等非战斗人员倒是有数万之众。
到李国助离开铁山时,毛文龙手下战兵的装备水平依然很差,
武器匮乏,依赖朝鲜临时支援,水师船只也不足,主要靠缴获或征用朝鲜沿海渔船。
这也许就是那精壮辽东汉子没能都成为战兵的原因。
不过李国助倒是把金顺姬组建的三千新军租借给了毛文龙。
这支军队装备着三千支永明1617式燧发枪和30门3磅团炮。
仅从装备上看,绝对算得上一支当世强军。
何况去年九月,李国助就派张辉去南海边地调来教官,负责训练这支新军。
所以到十二月,他们已经是合格的线列步兵了。
至于30门炮,还是由参与那次伏击的120名专业炮手操作。
所以只要指挥得当,这支部队肯定能成为建奴的心腹大患。
说到指挥,因为是一支雇佣军,所以毛文龙对它并没有直接指挥权,只有合同规定的委托指挥权。
所谓委托指挥权,是指雇主将战术指挥权委托给雇佣军的专业指挥官,但保留战略决策权,如任务批准、预算控制等。
当然雇佣军的指挥权原则上是归雇主的,也完全可以通过合同得到直接指挥权。
但为了保证军团发挥出应有的战斗力,李国助还是坚持只给毛文龙委托指挥权,毕竟后者并不熟悉线列战术。
这支军队的指挥官叫傅春,何锦、方胜、黄瑞郎、张寅等人分别任军师、副官、情报官、军需官等。
这几人都是公司里最早接受雷耶斯线列战术训练的一批人,也都在《台湾外记》里,与颜思齐结义的二十八人之中。
第307章 雅兰城的镇长现在是谁
跟去年一样,在码头上迎接他的依然是林福。
“福哥,咱们的政府组建的如何了?”
两人寒暄几句后,李国助问道。
“都好了,城镇委员会和国会都组建好了,已经稳定运作半年了。”
从林福答话的神情中,李国助可以感受到他对新的政府运作模式非常满意。
“如此说来,政府在去年十一月初就组建好了?”
根据林福说的“已稳定运作半年的话”,李国助推测道。
“嗯,没错。”林福干脆地答道。
“谁当选总理了?”李国助笑问。
“那当然是咱们的颜大哥呀。”林福自豪地道。
“苏昌城和第二座新城的镇长是谁?”
“苏昌城的镇长是刘宗赵,鸣岐城的镇长是郑凤台。”
“鸣岐城?”
李国助的语气中明显带着不解。
刘宗赵他虽然不熟,但是知道,也是《台湾外记》里,与颜思齐结拜的二十八人之一。
所以并没有像“鸣岐城”那样引起他的注意。
“就是第二座新城的名字,‘凤鸣岐山’的‘鸣岐’。”
林福不紧不慢地解释道。
“不错嘛,这名字怎么来的?”
李国助品味了片刻,赞赏地问道。
“鸣岐是郑凤台的字呀。”
林福笑答,还不忘补充道,
“他是第二座新城的第一任镇长,具有非凡的纪念意义,所以就用他的字命名了第二座新城。”
“可以啊!这主意是谁想出来的?”
李国助又惊又喜,还带着对提出方案之人的钦佩之情。
给新城寻找新的命名规则,是困扰了他很久的问题,想不到被人如此轻易地就解决了。
“这是斯佩克斯先生的主意。”
“原来是斯佩克斯啊……”
李国助一下就明白了,欧洲人确实有用人名给城镇命名的传统。
能得此殊荣的人通常都是对城镇起源和发展有重大贡献的人。
而第一任镇长通常就是这样的人。
“他现在在哪?”
“他去年十月就走了,听说是被荷兰东印度公司董事会召回荷兰了。”
林福显得有些惋惜地道,
“总之他现在已经不是平户荷兰商馆的馆长了。”
“这可惜啊,他给我们的政府建设和运作提出了很多建设性的意见,要是能把他留下来就好了。”
历史上,斯佩克斯的确是1621年卸任平户荷兰商馆长的
天啊,我怎么偏偏就把这事给忘了,不然还能提醒他回荷兰的时候把女儿带上……
这样起码能救一个年轻人的命,也能让沙拉·斯佩克斯免受折辱。
李国助十分懊恼,只是尽力藏在心里没有表现出来。
“嗯,你怎么了?”
尽管在竭力掩饰,却还是被林福察觉到了异样。
“呃哦……没什么……”
李国助赶忙转移话题,
“那个……我听庄桂大哥说,咱们现在已经有五万人口了?”
“嗯,没错,绝大部分都是辽东难民,还有六七千人是来自大明沿海五省的小商人、店主、工匠和劳工。”
“小商人、店主、工匠和劳工竟然都有这么多了吗?”李国助嘀咕道。
“这有啥啊?当年马尼拉开港后,还不是很快就涌入了成千上万的小商人、店主、工匠和劳工吗?”
林福不以为然地笑道,
“何况咱们还是自己人,总比马尼拉那种鬼佬占领的地方强吧?所以肯定是从者云集呀。”
人家马尼拉有银子,咱们这有啥啊……
尽管心里这么想着,李国助却没有说出来,而是问道:
“现在的四座城能容纳的下五万人口吗?”
他会考虑这个也很正常,苏昌城和鸣岐城设计时都是能容纳2万人口,但真要住进去2万人,难免会有些拥挤。
雅兰城只是一座要塞化的小城,能容纳两千人就不错了。
永明城理论上可以容纳1万人在其中生活,但真要住进去1万人,肯定也会拥挤。
所以算来算去,这五万人未必都能住进有健全城防设施的城镇之中。
“挤一挤还是能容纳下的,但没那个必要。”
林福云淡风轻地道,
“现在有三万多人在西边沿海一带居住。”
“苏昌城和鸣岐城常驻人口都是1万左右,”
“其他人都在乡野之中生活,冬天都会转移到密营之中,所以安全还是有保障的。”
“永明城这边常驻人口有一万,要塞里常驻3千,还有7千都在要塞外的市镇区。”
“雅兰城那边常驻有五千人,雅兰城两千,还有三千在外面的市镇区。”
“目前永明城东边那个海湾的东岸还有一座新城在建……”
“雅兰城居然还有三千人住在市镇区?”
李国助对这个情况感到很惊讶,
“那里不比永明城,地形上基本无险可守,市镇区又没有城墙,”
“万一建奴派兵去攻打那里,他们如何活命?”
“要知道,那里曾经可是雅兰路女真人的地盘,”
“结果建奴派了区区五百兵,就把他们都掳掠去了建州。”
“少东家多虑了。”
林福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咧嘴笑道,
“雅兰城市镇区的居民主要是造船厂的工人、伐木工人和一些外藩商人、店主、工匠等。”
“那里也不是说无险可守,建奴要想攻打雅兰城,必须翻山越岭,通过雅兰河谷。”
“而我们在雅兰河谷有许多供伐木工人居住的密营,同时也有哨戒功能。”
“一旦发现谷内有任何异动,就会及时向雅兰城发出预警。”
“到时候,市镇区里的居民就会迅速撤离到船上,驶入海藻湾中。”
“建奴不习水战,又能拿市镇区的居民怎么样?”
“海藻湾在冬季又不会冻结,也不怕他们借助冰面跨海攻击。”
“海湾里的战舰和武装商船还可以配合雅兰城炮轰建奴。”
“建奴不来则已,敢来根本就是找死。”
“雅兰城委员会最近又在雅兰河谷两侧组织建造一些炮台。”
“这些炮台一旦建成,建奴若来犯,都不一定能走出雅兰河谷呢……”
“雅兰城委员会!”
李国助好像被这个名称提醒到了,
“你不说我还忘了,雅兰城的镇长现在是谁呀?”
第308章 什么?安东尼·范·迪门!
“虞明珠啊。”
说到这个话题,林福就像是说起了什么新鲜事一样,顿时来了兴致,
“雅兰城因为住的多数都是女人,便选了一个女镇长,”
“不仅如此,就连委员会的议员也是女的居多。”
“哦……那这样一来,俊臣哥和明珠姐岂不是要两地分居了?”
李国助居然第一时间想到了这点,还不忘补充道,
“永明学会可是一天也离不开俊臣哥呀。”
“呃……我还以为你会觉得女镇长、女议员什么的很新鲜呢。”
林福斜眼一笑,
“没想到你还操上这份闲心了……”
“放心,李俊臣已经卸任永明学会的主席,搬到雅兰城去了。”
他哪里知道,李国助是个穿越者,又怎么可能对女人当官感到新鲜呢。
“啊?俊臣哥不当永明协会的主席了!”李国助愕然,“为什么啊?”
“他一直认为自己是个传统文人,除了会算账,对实学了解的不多。”
林福不紧不慢地解释道,
“做了永明学会主席以后,虽然一直在努力学习格物之学,奈何基础薄弱,进步很慢,”
“所以就借着虞明珠当选雅兰城镇长的机会,辞去了永明学会主席的位置。”
“哦……倒是也有些道理……”
李国助虽觉得有些惋惜,但也不得不承认,
“其实永明学会的主席关键还是看管理水平,倒不一定非得是格物大家。”
“说实在的,俊臣哥干的还是挺不错的。”
“只是格物学基础太薄弱也确实挺为难他的。”
“那现在是谁在担任永明学会的主席呀?”
“是仁宇先生。”林福怀着敬仰之情说道。
“哦,是李笃培先生啊!”
李国助又惊又喜,
“他是数学和工程营造大家,又有管理建筑工程的经验,的确很适合这个职位。”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问道,
“那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去年十月。”林福答道。
“哦……那我托张辉哥带话给俊臣哥,让他办的事情怎么样了?”
李国助嘀咕道。
“你是说办甜菜制糖厂的事情吗?”
林福两眼放光地问道。
“嗯,就是这个事情。”
去年九月,李国助曾派张辉来永明城调教官去铁山训练新军,
顺便也让他把甜菜制糖的技术带给了李俊臣,
还让他转告后者,尽快在南海边地筹办一座甜菜制糖厂。
“当然办好了呀!这可是赚大钱的买卖,谁敢耽误?”
林福目光火热地搓着手问道,
“少东家啊,你不会是财神爷转世的吧?这么赚钱的技术,你是怎么发现的啊?”
李国助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问,便把对金顺姬说的那一套说辞重复了一遍。
其实他根本就没有用梨子、苹果、西瓜什么的做过实验,不过就是找了个合理的借口而已。
“也就少东家能想起来做这些实验,一般人哪能想到这些啊。”
林福自然是相信了李国助那一套说辞,但还是挺感慨的。
“我九月让张辉哥带的话,俊臣哥十月就卸任了,他哪有时间办这个事呀?”
李国助并非不相信甜菜糖厂已经办起来了,而是有点想不通。
“他没时间也可以吩咐别人去办嘛。”
林福云淡风轻地道,
“再说这事本来也不该李俊臣负责,”
“你交给他办,他最后肯定也是吩咐农业委员会的人去办。”
“所以这事最后是郭怀一办的。”
“你都不知道,甜菜能制糖的消息一经传开,多少人抢着给糖厂投资呢。”
“斯佩克斯走之前一直都想让咱们转让技术呢。”
“他开出的条件很高,说是愿意用多项荷兰领先的技术跟咱们交换呢。”
“还有考克斯,也吵着要跟咱们交换技术呢。”
“甚至西班牙人、葡萄牙人也有来找咱们谈判的呢!”
“哦,那国会有没有答应他们的条件?”李国助急忙问道。
“当然没答应!”林福斩钉截铁地道,“颜大哥推说要等少东家回来再做定夺。”
“嗯,颜叔做的很对。”
李国助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沉声道,
“他们要交换就交换给他们,而且要尽快达成协议。”
“甜菜制糖的工艺跟甘蔗制糖的差别不是很大,而且甜菜本来就是原产于欧洲,”
“只要他们知道甜菜能用于制糖,很快就能自行摸索出最佳的工艺。”
“所以我们决不能过分地待价而沽,一定要尽快把我们想要的欧洲技术交换到手!”
“考克斯在不在永明城,其他要求交换甜菜制糖技术的欧洲人在不在?”
“除了斯佩克斯,其他要求交换技术的欧洲人基本都在。”
听了李国助的话,林福的神情也凝重起来,
“斯佩克斯还委托了一个叫安东尼·范·迪门的人与我们交涉此事。”
“什么?安东尼·范·迪门!”
李国助震惊了,据他上辈子了解到的信息,安东尼·范·迪门在1618~1621年间确实是在平户荷兰商馆工作,最初担任的是低级商务员,到1620年成为商馆的助理审计员,协助商馆的财务和管理工作。
1621年,由于荷兰与英国在东南亚的竞争加剧,他被调往巴达维亚。
直到1631年,他重返平户,正式担任商馆馆长,负责全面管理荷兰在日本的贸易事务。
在此期间,他加强了荷兰与日本幕府的关系,并优化了商馆的运营。
在 1621年被调回巴达维亚后,他的职业生涯进入了关键阶段,逐步从一名商馆职员晋升为荷兰东印度公司的高层管理者。
1621~1623年间,正好是扬·彼得松·科恩首次担任巴达维亚总督的时候。
在此期间,范迪门因在平户商馆的审计经验,被委派参与巴达维亚的财务监督工作,协助科恩管理公司账目。
他还参与了荷兰东印度公司在东南亚贸易网络的资金调配,包括香料贸易,如摩鹿加群岛的丁香、肉豆蔻等的利润核算。
1621年,荷兰正与英国、葡萄牙在东南亚激烈竞争,范迪门参与了针对班达群岛的军事行动,以确保香料垄断。
在这个关键时期,科恩居然会允许范迪门返回日本,足可见他对甜菜制糖技术的重视。
第309章 毛都司能给我们带来什么好处
“咋了?”林福被李国助突然惊讶地叫出范迪门的名字惊了一跳,“你认识这个人?”
“呃……哦……几年前在平户有过一面之缘……”
李国助咧嘴一笑,急忙编了个理由搪塞过去,并转移话题道,
“那么这些欧洲人如今都在哪?”
“都在对面的市镇区呢。”林福下意识扭头看了眼金角湾对岸,“你现在要去吗?”
“不急,我先去见见考克斯。”李国助说着,就迈步向城门走去。
“考克斯也在市镇区呢。”林福说道,并没跟着他走。
李国助闻言,停下脚步,一脸诧异地回头问道:“他怎么也在市镇区?”
“他好像打算在永明城开设商馆,正在物色宅地呢。”
明年平户英国商馆就要被迫闭馆了,他这时候想来永明城开商馆,是预感到什么了吗……
“少东家……少东家……”见李国助回过神来,林福问道,“现在要去对面吗?”
“再说吧,先去找颜叔,我还有些事情要问他。”
李国助说着,就转身向城门走去。
……
行政区内围绕李国助的公馆,又耸立起了几幢建筑。
李国助公馆东边的空心棱堡之内,建起了一座方形的宫殿,比要塞城墙要高出一些。
是整个行政区内除永明学宫外最大的建筑,也是永明城邦的议会宫。
整个建筑红墙碧瓦,非常气派。
而在李国助公馆的西南方,永明学宫的南边,有一座大理石建成的罗马式穹顶建筑,叫做永明宫。
作为总理的颜思齐平日就是在永明宫内办公和生活。
跟着林福参观了一下行政区的新建筑,两人就进了永明宫。
“哈哈哈哈,贤侄总算是回来了!”
一见到李国助,颜思齐就爽朗地笑道,并伸手一指办公室里的沙发,
“快坐吧。”
“这次朝鲜之行有什么收获吗?”刚坐下,颜思齐就饶有兴趣地问道。
“收获很不错。”
李国助立马说起了自己在朝鲜的经历,特别是关于毛文龙的,
“我认识了一位辽东镇的都司,叫毛文龙。”
“他在去年七月二十带两百人奇袭了鸭绿江西岸的镇江城,生擒了汉奸佟养真。”
“之后又收拢了一些辽南的义军,对建奴后方构成了很大的威胁。”
“所以建奴八月初就对他发动了反扑,他因为兵力有限,只好弃城逃入朝鲜。”
“当时有两三万辽民跟随他进入朝鲜避难,不过还是有不少辽民遭到了建奴的屠杀。”
“不过我让庄桂带领运输船队去辽南沿海接应辽民也救了不少人……”
“嗯,这些我都听张辉说过。”
颜思齐打断了李国助,和蔼地笑道,
“我是想知道这位毛都司能给我们带来什么好处。”
“我也正想跟你说这个事呢。”
李国助咧嘴一笑,
“毛文龙奇袭镇江,是奉了辽东巡抚王化贞的命令,要联络朝鲜,共图抗金。”
“如今他已收拢了数万辽民,在朝鲜铁山郡建立了敌后根据地,随时都可以对建奴发动袭扰。”
“不过他的武器装备、粮饷等现在都还很匮乏,需要靠朝鲜接济。”
“但朝鲜国小民贫,又不敢得罪建奴,很难给他提供充足的援助。”
“而这恰恰是我们的一个机会!”
“只要给毛文龙提供援助,就可以赢得对明朝军售的机会。”
见颜思齐皱着眉头若有所思,李国助就停了下来,看他有什么想说的。
“嗯……你的意思是让我们对他提供无偿援助吗?”颜思齐沉吟道。
李国助想了想道:
“嗯……这么说也对也不对,在回来之前,我已经把毛文龙吸纳为我们的股东了。”
“我们的援助就算是给他的分红。”
“初期可能会大大超过他应得的分红,我们免不了得倒贴一些。”
“但毛文龙应该很快就会得到明廷的任命,在辽南沿海开设军镇。”
“到时明廷肯定会向他输送粮饷,他就有钱购买我们的物资了。”
“而初期我们援助他的军械肯定会被明廷看到。”
“为了抵御建奴,大明正在通过徐光启等实学官僚向壕镜的葡萄牙人购买军火。”
“这是我在朝鲜时得到的可靠消息。”
“我们永明枪炮厂生产的军火物美价廉,哪方面都比卜加劳铸炮厂强,”
“尤其我们生产的野战炮也是他们没有的。”
“所以只要毛文龙用我们援助的军火打了胜仗,”
“明廷就肯定会把军购目标转向我们,到时我们就可以盈利了。”
“而且毛文龙的存在不仅可以帮助大明牵制建奴,客观上也能帮咱们牵制建奴。”
“建奴本来就因为路途遥远,又隔着长白山不会轻易来攻打咱们。”
“有了毛文龙,建奴就更不敢轻易派大军来进攻咱们了。”
颜思齐点了点头,却又沉吟道:
“可是我听说,辽东巡抚王化贞已于今年正月廿一弃城逃往山海关。”
“正月廿二,建奴未遇任何抵抗,就轻松占领了广宁城。”
“那王化贞这次回到北京就算能保住脑袋,怕是也难免牢狱之灾。”
“毛文龙既是奉他的命去的朝鲜,明廷恐怕未必会准许他在辽南沿海开设军镇吧?”
“颜叔放心,明廷肯定会准许他在辽南沿海开设军镇的!”
李国助胸有成竹地道,
“广宁失陷以后,大明已尽失辽东之地,逃往朝鲜避难的辽民将会越来越多。”
“明廷需要有人收拢这些难民,形成抗金力量。”
“何况辽南沿海一带岛屿众多,又有旅顺等重要港口,距离建奴腹地也近,”
“建奴不习水战,在那里开设军镇,进可攻退可守,建奴若敢派大军西进,也可乘虚进攻建奴老巢。”
“而且毛文龙去年十二月就已进驻朝鲜铁山郡沿海的椵岛,还收复了辽南沿海许多岛屿。”
“如今正有数万辽南百姓分布在那些岛屿之上。”
“除了毛文龙,目前没有其他人更适合开镇辽南沿海了。”
“何况我们去年还帮毛文龙杀了上千建奴,人头都给他去报功了。”
“就凭这份功劳,明廷也肯定会重用他。”
“所以明廷今年一定会正式任命毛文龙开镇辽南沿海的。”
第310章 雅兰造船厂现在还有没有库存船
“嗯,听你这么一说,援助毛文龙对我们还真是好处多多。”
颜思齐点头称是,旋即却又话锋一转,
“只是他开镇辽南沿海以后,辽东汉民肯定都会优先去他那里避难。”
“我们要想再从朝鲜招募辽东汉民过来,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吧?”
“嗯,确实是会出现这种问题。”
李国助点头称是,
“不瞒你说,今年二月下旬恢复运送辽民以来,我们确实遇到了辽民不肯响应的问题,”
“但辽南沿海一带只有一些岛屿可供辽民避难,而岛上土地贫瘠,屯垦的产出根本无法满足太多辽民的需求。”
“毛文龙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真正想要的,是可战之兵,而非太多的民夫,老弱妇孺就更不想要了。”
“所以他也在尽力说服投靠他的辽民来我们这里谋生。”
“有他做担保,许多原本不信任我们的辽民也消除了疑虑。”
“所以至今,我们才能像去年一样每次都运来三千多辽民。”
“至于对我们还有疑虑的那些辽民,等他们在毛文龙那里饿了肚子,多半也会开始考虑我们的。”
“嗯,如此说来,咱们还真是应该援助那毛文龙。”
颜思齐总算是没了疑虑,却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事,问道,
“对了,去年九月,你让张辉过来要了傅春等人过去训练什么军队。”
“还从永明枪炮厂调了三千支永明1617式燧发枪。”
“我听张辉说,那支军队是金顺姬花钱招募在朝鲜避难的辽民组成的。”
“你为何要让金顺姬组建那支军队?那支军队现在如何了?”
李国助笑呵呵地答道:
“起初是为了保护在朝鲜避难的辽民,同时帮助朝鲜抗金。”
“但自从毛文龙进驻椵岛以后,我就把那支军队租借给了他。”
“一来可以向明军展示我们生产的先进武器,让他们购买我们的枪炮。”
“二来也可以帮助毛文龙训练军队,教会他们如何使用我们的枪炮。”
“三来也是为了帮助毛文龙立功,他立的功越多,从能明廷那里得到的军饷也就越多,”
“也就有更多的钱,可以向我们购买军火了。”
“嗯……”
颜思齐点了点头,却又沉吟道,
“那毛文龙治军用兵如何?可别是个草包,害死了傅春他们呀。”
“他治军还行,用兵也还可以,不然如何能用两百人成功奇袭镇江呢。”
李国助云淡风轻地道,
“不过颜叔大可放心,我跟毛文龙已经签好了合同,”
“约定他只能给傅春下派作战任务,但无权指挥他。”
“这样傅春便可在战场上便宜行事,不会受到明廷和毛文龙的任何干扰。”
“嗯,如此也好……”
颜思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却又问道,
“那么傅春他们的军饷由谁发放呀?”
“既然是租借给了毛文龙,自然是由毛文龙发放喽。”
李国助哑然失笑,但马上就明白了颜思齐的意思,
“不过初期确实得我们倒贴一段时间。”
“等毛文龙得到正式任命以后,情况就会渐渐好转。”
颜思齐沉吟片刻,终于点头道:
“好,我没什么疑虑了,那么我们需要援助毛文龙什么呢?”
“其他东西还好说,但粮食怕是不行,我们自己都不够吃,还要从朝鲜和日本进口呢。”
“呃……去年屯田的收获如何?没吃完的土豆和番薯做成粉条了吗?”
李国助显得有些不能置信,
“虽然咱们现在占有的地盘大多都是沿海的山地,”
“但土豆、番薯、玉米都能在山区种植,而且土豆和番薯的产量也相当不错,”
“再加上渔业收获和往年的存粮,不说有盈余,自给自足应该是没问题的吧?”
相比谷物,土豆和番薯虽有巨大的产量优势,缺点却也很致命,就是不耐储存。
不过做成粉条可以把保质期延长到一至两年。
“嗯,确实是可以自给自足的。”
颜思齐点头称是,但马上又话锋一转,
“不过有些新来的辽民表示对土豆、番薯、玉米不熟悉,有疑虑或者吃不惯,”
“所以我们总归还是要进口一些米麦之类的传统粮食的。”
“哼,都是从建奴手底下捡回来的命,哪来那么多臭毛病?”
李国助立马就怒了,
“在朝鲜的时候,他们就是靠金顺姬种的玉米、土豆、番薯才能活命的,”
“怎么可能还不熟悉,有疑虑,吃不惯?”
“我看这些人就是以前辽东的一些富户,好了伤疤忘了痛的垃圾,”
“有钱不往关内逃,跑朝鲜来凑什么热闹?到了咱们这还想继续做地主吗?”
“凡是这种人就不要给他们配发谷物了,就给他们玉米、土豆、番薯,看他们吃不吃。”
“不吃就让他们饿着去,爱吃不吃,不吃滚蛋!”
“老子还就不信了,什么时候了,还摆不正自己的位置!”
“好好好,谨遵少东家吩咐。”
颜思齐头一次见李国助发火,赶忙赔笑,并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还是说回援助毛文龙的事情上吧?”
“粮食暂且就不用支援毛文龙了。”
李国助摆了摆手,
“金顺姬、杨经、李英他们在朝鲜的农场可以支援他。”
“眼下我们必须尽快支援他们一批军火和战船。”
“雅兰造船厂现在还有没有库存船?”
所谓库存船就是造船厂在没有确定订单的情况下建造的船舶,
也叫投机船,或市场船,以区别于订单驱动的生产。
当船厂判断某种船型未来需求旺盛时,可能提前建造以抢占市场。
为避免工人闲置和设备折旧损失,船厂也可能选择先造船,再寻找买家。
部分船东可能要求船厂先启动建造,待融资到位后再正式签约,类似“意向订单”。
某些国家为保障就业或产业稳定,可能补贴船厂建造“库存船”。
出于上述四种理由,李国助早就吩咐过陈勋,雅兰造船厂一定要维持投机造船。
不过投机造船也有潜在风险。
若需求不及预期,船厂可能被迫低价出售或转作租赁。
建造占用大量现金流,需依赖银行贷款或股东支持。
船舶设计更新可能导致库存船贬值。
第311章 威尼斯军械库的生产模式
“有!”
颜思齐立即胸有成竹地道,
“雅兰造船厂去年共建造了十四艘武装商船,”
“其中为订单建造的有六艘,建成后售出的有三艘。”
“目前库存船有五艘,本月还有两艘库存船在建,已即将完工。”
“也就是说,雅兰造船厂目前每月可建成两艘武装商船。”
根据颜思齐提供的数据,李国助马上就算出了雅兰造船厂的月产量。
“这只是一般情况,如遇紧急情况,雅兰造船厂甚至能在一天内完成一艘战舰的组装!”
颜思齐云淡风轻地道。
“什么?一天一艘!”
李国助惊得眼睛瞪大了一圈,
“我没听错吧?颜叔你不是开玩笑的吧?”
“我一点都没开玩笑。”
颜思齐笑呵呵地道,
“这是标准化生产和流水线作业的理念。”
“现在雅兰造船厂有一个部门并不参与造船,”
“日常工作就按统一标准制造舰船的零部件。”
“这样在维修舰船时,可以用库存的零部件快速更换受损的零部件。”
“当遇到紧急情况时,也可以用库存的零部件快速组装出全新的舰船。”
尼玛,这生产理念也太先进了吧!
“这是谁想出来的主意啊?”李国助又惊又喜地道,“我们应该给这人立生祠!”
“是斯佩克斯先生。”
颜思齐笑答,
“他说这是威尼斯军械库的生产方式,还说威尼斯是欧洲非常成功的一个城邦,”
“它的历史、政府架构,商业模式,及生产管理经验等有许多值得我们借鉴的地方。”
“斯佩克斯先生还给我们提供了不少有关威尼斯城邦的资料。”
李国助翻了个白眼,抬手一拍脑门,懊恼地道:
“我怎么就忘了威尼斯军械库……”
“按照它的生产模式,的确有可能在一天内组装出一艘船的。”
他知道威尼斯军械库,还是上辈子通过《维德梅尔的文明》系列游戏。
威尼斯军械库是游戏中的一个奇观,必须建在靠近工业区的海岸单元格上,
作用是每训练一个海军单位,便会获得第二个海军单位,
充分体现了历史上威尼斯军械库在造船方面的高效。
威尼斯军械库始建于1104年,
经过几个世纪的发展,最终形成了涵盖造船厂、兵工厂和武器商店的庞大建筑群。
其目的是为了满足威尼斯海军的需求,
依靠兵工厂,威尼斯共和国才能维护其自身独立,以及利润丰厚的海上贸易航线,
因此它被认为是“前工业文明时期集中式结构的大型生产综合体的重要范例”。
兵工厂在不同地方生产预制的船部件、军备、绳索、风帆以及一切需要的东西,
如有必要,可以在一天之内用库存的预制部件组装出一艘军舰。
蒙特洛山上的国有林场可提供木材和沥青。
约1460年新建了通往兵工厂的波尔图麦格纳,是威尼斯军械库的标志性入口大门,
也是威尼斯最早的文艺复兴风格建筑之一,具有重要的历史和艺术价值。
此设计出自艺术家雅格布·贝利尼之手,是在威尼斯建造的第一个古典复兴建筑。
1687年,两只在希腊获得的石狮子被放置在入口处以震慑访客。
在派遣军舰于地中海打败威尼斯的挑战者之前,兵工厂还生产了绝大部分的威尼斯商船,从而将财富带回城邦,以便建造更多船只。
“雅兰造船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用这种方式生产的?”
懊恼了一阵,李国助抬头问道。
“从去年十月就开始了,”
颜思齐莞尔一笑,
“那时候天气已经很冷了,船厂的工人就开始在室内制造舰船的预制部件,”
“到今年三月复工,已经整整造了五个月的舰船部件。”
“今年船厂又招募了一批工匠专门负责制造舰船的预制部件。”
“我估计,如果把库存部件全部用掉的话,船厂今年完全可以造出三十艘舰船。”
李国助点了点头,这次就显得冷静多了,沉吟片刻,说道:
“我记得你刚才说过,雅兰船厂现在有五艘库存船是吧?”
“嗯嗯。”颜思齐点头称是。
“那就先援助五艘库存船给毛文龙。”
李国助立即说道,
“让负责制造预制部件的部门不要停,我估计今年下半年会有一笔明国的大订单。”
他这话可不是随便说的,因为今年四月廿一,袁可立就会上任登莱巡抚。
此人在任期间整顿军备、修筑炮台、调度水师,并协调朝鲜共同牵制后金,是明末辽东防御体系的关键人物之一。
他的主要职责,是负责山东半岛及辽东沿海防务,
任期内大力整顿、扩充并强化了登莱水师,使其成为明末辽东抗金的重要海上力量。
登州、莱州地处渤海咽喉,早在明初就是海防重镇,明成祖时期已有水师驻防。
万历后期,为应对建奴的威胁,明廷开始加强登莱海防,但水师规模较小,战斗力有限。
天启元年,后金攻占辽阳、沈阳,辽东明军溃败,大量难民和败兵渡海南逃至登莱。
明廷急需在登莱建立一支能支援辽东、牵制后金的水师,
但此时登莱水师仍较薄弱,缺乏系统训练和战船。
袁可立上任后,立即采取多项措施重建登莱水师。
第一步就是造船与整顿军备。
袁可立在登州扩建船厂,保障舰船的建造、维护和补给。
他主持建造、修复了大批战船,包括福船、沙船等主力舰只,使水师具备远海作战能力。
他还为战船加装火炮、火铳等装备,强化火力。
不过受限于明代海船的结构,他为战船加装的火炮几乎都是射程和威力较小的弗朗机炮。
至于其他火器,则是明朝海军传统的火箭、火龙出水等华而不实的东西。
雅兰造船厂生产的武装商船普遍装备20门加农炮,多为12~18磅,火力远超明军那些只能装备十几门弗朗机炮的战船。
只要毛文龙能用它们取得战果,就肯定会引起袁可立的注意。
第312章 开中法与军需海运
“哦,何以见得?”
听到李国助说雅兰造船厂今年可能会迎来明国的大订单,颜思齐饶有兴趣地问道。
“根据万历援朝战争的经验。”
李国助从容答道,虽然现在还不能说袁可立的事情,但理由还是早就想好了,
“明廷虽然一直厉行海禁,但万历援朝战争时,为保障粮饷供应,就重启了海运。”
“当时与辽东一水相隔的山东登、莱二州就成了粮饷中转地。”
“如今辽东之地,除关宁锦一线,已尽数落入建奴掌控,”
“毛文龙开镇辽南沿海已成既定事实,很快就会得到明廷的任命。”
“为了保障关宁锦一线及毛文龙的粮饷供应,明廷必会再次重启海运,登莱也必会重新成为粮饷中转地。”
“由于建奴不习水战,水师可以扬长避短,从海上骚扰建奴后方,使其不敢西向。”
“然而登莱水师如今不但战船稀少,还缺乏训练。”
“所以我推测明廷重启海运以后,肯定会设法整顿加强登莱水师。”
“而我们支援毛文龙的武装商船价格公道,火力强劲,操作便利,远非明军传统战舰可比,一定会受到明廷的青睐。”
“到时候,我们便有很大机会拿下登莱水师主力战舰的订单,”
“甚至整个登莱水师的战舰订单都有可能落到我们手中!”
“好,我一定吩咐雅兰造船厂,加紧生产武装商船的预制部件!”
颜思齐目光炯炯地道,显然已从李国助的分析中看到了巨大的商机。
李国助含笑颔首,又接着道:
“按照惯例,大明重启海运以后,多半会通过开中法吸引商船参与辽东后勤运输。”
“到时候,我们也可以借机大赚一笔!”
袁可立在登莱巡抚任上的确大力推行过类似“开中法”的策略,
由政府提供部分资金或担保,商人负责后勤运输,形成“官商联运”体系。
由于辽东战事激烈,传统的京杭大运河漕运效率低下。
袁可立转而依赖登莱地区的海运优势,组织商船从山东半岛出发,经渤海向辽东、朝鲜皮岛运送粮饷、军械。
他鼓励沿海商人利用私船承运军粮,并给予优厚报酬或政策优惠,如减免商税、允许附带私货贸易等,吸引民间资本参与后勤运输。
登州是明代北方重要的海运港口,袁可立充分利用其地理优势,使之成为向辽东、朝鲜转运物资的枢纽。
他修缮港口设施,优化仓储管理,提高货物周转效率。
通过政策引导,吸引江浙、福建等地的商人北上登莱,参与跨海贸易。
商船在运送军需的同时,也可携带丝绸、瓷器等商品至辽东或朝鲜贸易,形成“以商养军”的良性循环。
袁可立与驻守皮岛的毛文龙密切合作,通过商人向皮岛输送粮饷、火药等物资,维持明军在敌后的牵制力量。
商船往返时,还会从朝鲜采购马匹、人参等战略物资。
允许商人在军需运输中附带私货,甚至与朝鲜、后金控制区的边缘地带进行有限贸易,如换取战马、情报等,既保障后勤,又获取战略资源。
通过民间海运,袁可立确保了毛文龙部、辽东前线明军的物资供应,缓解了陆路漕运的压力。
登莱地区的商业和造船业因军需贸易短暂繁荣,民间资本被有效调动。
这一策略展现了袁可立务实的经济头脑和灵活的战略思维,成为明末利用民间力量补充国家后勤的典型案例。
袁可立通过“以商助军、官民协作”的模式,将登莱的海运优势、商人资本与国家战备需求结合,在明末财政困难、漕运瘫痪的背景下,开辟了一条高效的海上补给线。
这一做法不仅体现了他对军事经济的深刻理解,也为后世研究明代军民融合提供了重要范例。
为保障海运畅通,他还加强登莱水师巡逻,打击海盗,并在关键航线设立护航制度,降低商船的风险。
而这也是他大力整顿和加强登莱水师的主要原因之一。
只要他有重建登莱水师的强烈欲望,又能看到雅兰造船厂生产的武装商船的优点,就肯定会向永明城邦订购战船。
袁可立的做法虽有效,但部分朝臣,如魏忠贤党羽指责其“纵容商贾与敌通贿”。
他一方面上书辩解海运的必要性,另一方面严格监管贸易内容,防止军资流入后金。
但终因党争和后续政策未能延续,其成果未能长期维持。
颜思齐沉吟道:
“开中法对我们怕是没什么用处吧?”
“通常明朝境内的商人不通过走私,是不能合法出海贸易的。”
“明廷要吸引商人参与军需运输,就肯定要开放海禁。”
“也就是说,商人可以通过参与后勤运输,获得合法的海贸权。”
“但我们并非大明境内的商人,如今也并非离不开大明货物。”
“大明的商人想把大明的货物合法地运到朝鲜贩卖,就必须通过为明军运送军需换取合法出海贸易的权利。”
“可咱们想卖自己出产的货物,直接拉去朝鲜卖就行了,也犯不着占用船舱空间拉粮食。”
“反正我实在是看不出,这里面有什么赚钱的机会。”
李国助斜眼一笑:
“颜叔说的有道理,但看问题不能只看一面,很多事情都是有两面性的。”
“诚然咱们现在的确是不怎么依赖大明的货源了,但咱们却需要大明的市场呀。”
“正常情况下,咱们生产的货物是很难合法进入大明市场的。”
“可登莱一旦成为军需转运点,并且用类似开中法的手段调动商人参与军需运输。”
“只要咱们参与进去,就一定可以获得合法进入大明市场的特权。”
“这难道不是赚钱的机会吗?”
他这绝不是胡说,像东江镇在皮岛依赖商人海运物资,
商人运粮至皮岛后,不仅能换盐引,还可获得毛文龙签发的“东江票”。
凭这种贸易许可证便可与朝鲜、山东自由贸易。
南海边地公司与朝鲜贸易当然用不着大明许可,
但要与山东合法贸易却必须获得大明的许可。
第313章 我们的军饷如何
“嗯,你说的很对!”
颜思齐点头称是,旋即却又话锋一转,
“不过我认为唯一值得咱们帮大明海运换取贸易许可的军需只有粮食。”
“其它如火药、火器、兵甲器械之类的军需反倒不如直接卖给明军来的划算。”
“可是咱们的粮食现在也只能自给自足,就算有盈余,”
“明军一时也未必就能接受得了黑麦、玉米、土豆、番薯这类异域粮种啊。”
李国助沉吟片刻,点头道:
“颜叔说的对,但在没有粮食可运的情况下,运一些别的军需去换取贸易许可也是值得的。”
“至于粮食,如今限制咱们粮食产量的主要因素是缺少平原良田。”
“只要能解决这个问题,咱们很快就能有余粮可用于出口了。”
“问题是要怎么才能解决这个问题呢?”
颜思齐迫不及待地问道,
“只要能尽快解决这个问题,不止是粮食,就连糖厂的甜菜供应问题也能一并解决!”
迄今为止,南海边地公司的领土几乎都是沿海丘陵地带,并不适合传统粮食作物和甜菜的大规模种植。
之前因为不知道甜菜可以制糖,公司一直都只是将其当做蔬菜和饲料小规模种植。
如今得知甜菜可以制糖,小规模种植的甜菜便无法满足糖厂的需求了。
为了尽快扩大糖厂的生产规模,公司迫切需要得到以平原为主的领地。
颜思齐显然正在为这个事情头疼呢。
见颜思齐提到糖厂和甜菜,李国助眼中一亮,会心一笑,抬手竖起三根手指:
“现在有三块满足需求的地盘可以考虑占领。”
“离我们最近的一块地盘,是骨看兀狄哈部落的世居之地。”
“其次是北边以双城卫为中心的北琴海平原。”
“最后是朝鲜的耽罗岛。”
“颜叔想要哪一块地,或者说三块地你都想要?”
北琴海就是明朝人对兴凯湖的称呼,北琴海平原就是兴凯湖平原。
现代俄罗斯在那里种植的粮食作物有春小麦、大麦、燕麦、荞麦、土豆、水稻等,水稻还很有名。
现在虽然是明末小冰期,但还是可以种植谷子、糜子、荞麦、黑麦、玉米、土豆等耐寒粮食作物,
大豆、亚麻、大麻、甜菜等耐寒的经济作物。
及萝卜、芜菁等耐寒的蔬菜作物。
由于无霜期短、温度低、秋季多雨等因素,现代俄罗斯在兴凯湖平原并没有大规模种植糖甜菜。
但南海边地公司却还是可以考虑在那里大规模种植糖甜菜的,毕竟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耽罗岛是济州岛的古称。
颜思齐沉吟道:
“前两块地盘离咱们都很近,而且咱们现在的人口也足够去屯垦了,倒是都可以考虑,只是免不了需要打仗。”
“耽罗岛就有些远了,而且朝鲜可不是女真部落,怕是不好招惹。”
“何况咱们在朝鲜还有那么多产业,一旦与朝鲜交恶,如何保障这些产业的安全?”
“最重要的是,咱们还需要团结朝鲜,共同抵抗建奴呢。”
李国助嘴角一扬,说道:
“骨看兀狄哈的世居地完全可以通过谈判和平解决,”
“建奴随时都有可能吞并他们,而他们并不愿意并入建奴。”
“我们可以让他们迁居到附近的一座大岛上去,”
“并且把城邦的渔业交给他们经营,由我们提供渔船和技术指导。”
“只要他们的首领是个明理的人,就一定会接受我们的条件。”
“不过适当的军事威慑应该也能增加谈判的成功率。”
“双城卫还是可以用同样的手段拿下,只是我们对那里的女真部落还不太熟悉,”
“一旦他们接受不了我们开出的条件,就可能需要打仗,但我们肯定能赢。”
“至于耽罗岛,我反而志在必得,也不怕跟朝鲜交恶。”
“哦!这是为何?”
颜思齐愕然,又怕李国助理解有偏差,便补充道,
“我是说你为何对耽罗岛志在必得,还不怕得罪朝鲜?”
李国助左右看了看,悄声道:
“光海君首鼠两端,对大明忘恩负义,不肯全力配合大明抗金。”
“所以西人党正在策划一起政变,准备扶植更加亲明的绫阳君李倧成为朝鲜国王。”
“我们夺下耽罗岛就等于是给光海君加了一条罪名,反而有利于绫阳君的政变。”
“这消息可靠吗?”颜思齐瞳孔一缩,压低声音问道。
“这是黄昭透露给我的消息。”李国助沉声道,“他现在可是西入党的骨干之一。”
“他们准备何时动手?”林福突然压低声音问道。
从进到颜思齐的办公室以后,他就没怎么开过口,这时终于忍不住了。
“时间还没定,黄昭说会提前派人通知我们的。”
李国助悄声说道,接着又话锋一转,
“不过我估计可能会在明年春季,总之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所以要想一举拿下耽罗岛,我们今年必须做好两项准备。”
“一是召集足够多的武装商船,组成一支强大的舰队。”
“二是组建起一支正规的陆军,用于登岛作战。
“说到这里,我就要问了,咱们组建陆军的事情进展如何了?”
“国会去年十二月就组建好了军事委员会,开展工作已经快四个月了。”
颜思齐坐直身子,恢复了正常的说话音量,
这是在讨论正常的政务,不怕走漏了风声。
“那成效如何啊,现在招到多少兵了?”
李国助也坐直身子,恢复了正常说话的音量。
“本月初我得到的报告是已招募到了三千人,现在估计快四千了吧。”
颜思齐神色怡然地答道,看来他这个总理做的还算称职,对国家的重要事情都很清楚。
“速度有些慢呀!”
李国助不满地道,抬起手来烦躁地用手掌从额头蹭到头顶,
“怎么搞的跟毛文龙一样,那厮也是从去年九月到十二月才招到了三千人……”
沉吟片刻,他突然抬头问道,
“我们的军饷如何?”
显然他觉得民众的参军热情不高可能与军饷有关。
去年九到十二月,在朝鲜的辽民数量与南海边地的差不多,
所以问题应该不是出在人口基数上。
第314章 军饷银币
“步兵每月三枚永明银元,骑兵每月四枚,炮兵每月五枚。”
“每个士兵在银行都有个人账户,饷银由其本人从银行支取,”
“绝不可能出现大明那种吃空饷、喝兵血的情况。”
颜思齐中气十足地答道,脸上的表情就像是在说“这个军饷是很丰厚的”。
显然他并不认为民众参军热情低是因为军饷不够。
不怪他如此自信,这个军饷的确是超过了大明的水平,还没有吃空饷的问题。
万历到崇祯初期。
边军的月饷约为1~1.5两白银,精锐家丁可达3~5两。
京营士兵的月饷约为1~1.2两白银,但常被克扣,实际到手不足。
卫所军原定饷银极低,只有约3~5钱,但明末卫所制名存实亡,士兵多沦为农奴或逃亡,军饷常拖欠。
募兵,如戚家军饷银为1.5~2两,另加战时赏银。
又如关宁铁骑饷银为3~4两,但需自备马匹武器。
郑成功水师的饷银为2~3两,依赖海外贸易支撑。
由此可见,南海边地公司的军饷完全是达到了精锐家丁的水准,而且没有被吃空饷的风险。
按理说民众参军热情应该很高才对。
“哦!我们的银元都已经发行流通了吗?”
李国助顿时来了精神,目光炯炯地道。
“目前只有军饷银币,专用于发放军饷。”
颜思齐歪头一笑,好像在示意李国助淡定,不要太激动。
“那也行,只要制作精良成色足,肯定也能在民间流通起来的。”
李国助兴冲冲地道,
“快给我看看样币。”
他也不问问颜思齐手头有没有样币,就想当然以为后者肯定有。
“你稍等。”
颜思齐起身走到办公前,拉开抽屉取出了一个长方形锦盒,
然后回来把锦盒放到茶几上揭开了盖子。
只见里面有大小不一的五种银币,上面的图案都十分精美。
李国助连忙起身,把锦盒捧在手里仔细观瞧。
只见五种银币上面都有很明显的军饷字样,却没有标明面额,
图案中最显眼的,是柞蚕、柞蚕蛹和柞蚕的蛾子,
此外还有寿星像、如意、聚宝盆、双笔、花押等传统吉祥寓意的图案,
都很立体生动,充分表明它们是被打制出来的。
这些图案被非常巧妙地组合在一起,看起来十分精美和谐,充分体现了设计者的艺术功底。
“诶,这些银币上怎么都没有面额呢?”
李国助爱不释手地欣赏了一阵,突然抬头问道。
“这个你可以通过上面山蚕图案的数量,或山蚕蛾子翅膀上的点数判断。”
颜思齐伸手指着锦盒中的银币,逐一介绍起来,
“这五种银币的含银量都是面额的九成。”
“这枚最大的银币,上面正中有一只山蚕图案的,面额一两,含银九钱。”
“这枚次大的银币,上面有两只翅膀上有四个点的山蚕蛾图案,面额八钱,含银七钱二分。”
“这是成色最接近西班牙银元的一种钱币。”
“这枚第三大的银币,上面有一只翅膀上有四个点的山蚕蛾图案,和一只山蚕图案,面额五钱,含银四钱五分。”
“这枚第四大的银币,上面有三只山蚕图案,面额三钱,含银二钱七分。”
“最小的这枚,上面有一只山蚕蛹图案的,面额一钱,含银九分。”
“可以啊!是谁想到把山蚕、山蚕蛹、山蚕蛾子的图案印在银币上的啊?”
李国助惊喜地问道,显然很赞赏能想出这主意的人。
“这是铸币委员会集体讨论出来的方案,不过最早是由李俊臣提出来的。”
颜思齐笑呵呵地答道。
“我就知道是他!”
李国助脸上洋溢着猜对了的喜悦,
“如此说来俊臣哥现在是铸币委员会的人喽?”
“嗯,他现在是铸币委员会的主任,同时还兼任国会大议长的职务。”
说起李俊臣,颜思齐脸上出现了老父亲一般自豪的笑容。
“原来如此,这倒是比永明学会的主席更适合他呢!”
李国助由衷地为李俊臣感到高兴。
颜思齐含笑颔首,但什么都没说。
李国助沉吟片刻,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抬头问道:
“对了,这个军饷银币的主意是谁想出来的?”
不怪他会有此一问,因为历史上军饷银币是出现于清末和民国时期的一种特殊银币,
是指专门用于发放军队饷银的货币,通常由政府或军阀铸造,以确保军费开支的稳定和便捷。
尤其在战乱或财政紧张时,军饷银币成为维持军队运作的重要金融工具。
左宗棠平定新疆后,为稳定驻军财政,清政府在新疆铸造“饷银”系列银币,中国最早的官方军饷银币。
民国军阀也发行过一些军饷银币,如张作霖“大元帅纪念币”、云南“唐继尧纪念币”、甘肃“袁像军饷版”等。
太平天国曾铸造“圣宝”银钱,部分用于军队开支,但因战乱存世极少。
不过这应该是中国传统的铸造银锭,并非银币,只是功能与军饷银币相同罢了。
明末出现军饷银币,倒是不得不让李国助感到好奇,
毕竟这个主意可不是他这个穿越者出的。
“这是杨人英的主意,他现在是内阁的财政大臣。”
说起自己这个兄弟,颜思齐脸上也不由现出自豪的微笑。
“哦!那他有没有说过理由,或者说他是怎么想到这个主意的?”
李国助心里很是震撼,甚至都怀疑杨天生该不会也是个穿越者了。
颜思齐想了想,说道:
“他认为军队建设是我们目前的头等大事,所以必须树立起民众对军饷的信任。”
“咱们去年接应过来的辽民之中,有不少人是辽镇的溃兵。”
“由于明廷常年存在吃空饷、欠饷等问题,他们对参加我们的军队都心存疑虑。”
“为了赢得他们的信任,鼓励他们踊跃参军,杨天生才想到了发行军饷银币。”
“银币因为标准化铸造,成色公开、无需验秤,不但交易方便,也能防范克扣,”
“再加上银行发饷的保障,相信那些辽镇溃兵很快就能放下疑虑,重新回归行伍。”
“军队数量上去了,也能反过来推动银元在南海边地流通起来。”
第315章 济州岛的战略价值
说到这里,颜思齐突然面色一沉,叹息道:
“唉,奈何想法看起来合情合理,真正实施起来却是事与愿违啊……”
听了颜思齐的话,李国助释然了,不再怀疑杨天生也是穿越者了。
左宗棠能想到在新疆发行军饷银币,主要是出于两个原因。
一是已经认识到欧洲银币成色固定,无需称重,交易便捷的优点。
二是为了利用银币标准化、成色固定的特点,遏制军队克扣之风。
而杨天生同样已经清醒地认识到了这两点,
加上他又很有经济头脑,能想出这样的主意也就不奇怪了。
当然促使左宗棠构思出军饷银币的一个最重要的因素,是为了规避政治风险。
清朝货币发行权严格掌握在户部,地方不得私铸。
左宗棠若直接发行“新疆通宝”类货币,可能被朝中保守派弹劾“僭越”。
军饷银币强调专款专用,属于临时军事财政措施,而非挑战中央铸币权,更容易获得清廷的批准。
还有就是清朝当时名义上仍维持着“银两+铜钱+宝钞”的货币体系,左宗棠若公开推行“银币化改革”,会被视为否定祖制。
“军饷”名义则可淡化对传统货币体系的冲击。
第一点在南海边地公司并不存在,杨天生肯定不会考虑。
第二点在南海边地倒是有一定影响,但杨天生肯定不是怕会被人视为否定祖制,而为了规避民间阻力。
在传统货币体系下,商民习惯称重交易,若突然强推“官版银币”,可能遭抵制。
以“军饷”为名义可以提供缓冲期,先让军队试用,等待民间自发跟进,类似现代的“试点”政策。
这一点左宗棠也是想到了的。
虽然不怀疑杨天生是穿越者了,但既然察觉到颜思齐对军饷银币已经失去了信心,李国助可就不能无动于衷了,于是就沉吟起来。
片刻之后,他突然展颜一笑,摆了摆手道:
“颜叔不必如此,依我看军饷银币肯定能够成功,最近招兵之所以不如预期,”
“主要是因为辽民对银币和银行都太陌生了。”
“不管怎么说,咱们现在都已经招募到了四千常备军,”
“再加上最早训练的一千常备军,已有五千之数。”
“这个规模的军队按月领饷,也足以使永明银元迅速形成流通规模了。”
“他们用军饷银币向民间购买物资,商民因交易便利逐渐接受,”
“由此便可形成军营到民间,民间再到军营的良性循环。”
“我估计从下半年开始,咱们的征兵速度就会快起来了。”
“但愿真能如贤侄所言吧,否则我们明年未必能有拿下济州岛的实力呢。”
颜思齐苦笑了一下,显然对此并不乐观。
“没事,就算是以现在的征兵速度,我们明年也能拿下济州岛。”
李国助摆了摆手,云淡风轻地道,
“以现在的线列战术,我们有三千训练有素的职业军队就足够攻占济州岛了。”
“我们现在已有五千常备军,其中一千早已是精锐之师,”
“新招募的四千从现在开始训练,到明年肯定也足够成为精兵了。”
“何况他们之中有不少还是大明的辽镇溃兵,本来就不缺训练,”
“对付建奴可能力有不逮,但对付一个小小的朝鲜还是没问题的。”
“其实就算不用常备军,咱们用倭寇的打法也并不难拿下济州岛。”
颜思齐点头称是,作为一个老海盗,他对倭寇的战术还是很有信心的,却还是皱眉道:
“可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拿下济州岛。”
“如果是为了帮助西人党成功政变,完全可以直接派兵嘛。”
“比如你出借给毛文龙的那支军队,就可以雇佣军的名义直接介入政变。”
李国助笑着摇了摇头,说道:
“帮助西人党成功政变怎么可能是我要攻占济州岛的主要目的呢?”
“我的主要目的,还是为了抗金啊!”
“济州岛在朝鲜手里就是暴殄天物,对抗金不会有任何裨益。”
“但到了我们手里,就会成为抗金的根据地。”
“济州岛远离大陆,四面环海,气候温和,没有冰封期。”
“建奴不习水战,几乎没有登岛的任何可能。”
“在济州岛上无论做什么,我们都不必担心会受到建奴的威胁。”
“而且岛上畜牧业发达,自古以来还以牧马闻名。”
“只要拿下济州岛,我们就可以在那里开办马场,为我们的军队提供马匹。”
“多余的马匹还能卖给明军,协助他们抗金。”
“济州马虽然体型较小但适应力强,适合山地作战和运输。”
“不管是对我们,还是对毛文龙部都是很合适的战马之选。”
“此外在济州养羊可以为我们提供纺织用的羊毛,养牛可以提供耕牛。”
“何况济州岛面积广大,除了畜牧,我们还可以屯垦。”
“那里气候温和,在南海边地一年只能种植一季的农作物,在济州岛基本一年都能种植两季。”
“此外济州岛的地理位置也极具战略价值,从那里出发能在几天之内到达辽南沿海。”
“也就是说,我们在济州岛收获的粮食和马匹都能较快地运到辽南,支援明军。”
“如果明军真的会用开中法解决辽南明军的军需供应,则我们在济州屯垦就是商屯,必定能从中获得相应的好处。”
“将来我们向南洋发展势力之时,济州岛也将是一个很好的中转站,可以为商船和舰队提供补给。”
说到这里,他用询问的目光在颜思齐和林福脸上扫了一下,仿佛在说,你们觉得如何?
“哎呀,少东家果然是高瞻远瞩啊!我怎么就想不到这些呢?”
林福突然激动地站了起来。
李国助说的时候,颜思齐脸上的神情也是越来越兴奋,眼神越来越明亮,
但他毕竟是做总督的人,比林福不知要沉稳多少倍,笑着抬手向下压了压,示意他坐下,
然后沉吟了一阵,说道:
“听了贤侄的话,我总算明白你为何对济州岛志在必得了。”
“不过我觉得拿下济州岛以后,还有几个可能的问题,需要我们提前想好对策。”
第316章 兴凯湖平原的女真部落
李国助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摆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颜思齐顿了顿,继续说道:
“诚然失去济州岛,肯定会成为光海君的污点,为绫阳君发动政变提供借口。”
“但绫阳君上位以后,为了提升自己的威信,肯定会希望能收复济州岛。”
“如果他决心举倾国之力收复济州岛,我们该如何应对?”
“这是第一个要想好对策的问题。”
“如果朝鲜举倾国之力仍然无法收复济州,他们有没有可能向大明求援?”
“我觉得是很有可能的,到时我们又该如何应对大明?”
“这是第二个要想好对策的问题。”
“拿下济州以后,我们当以何种身份示人?是倭寇,或者海盗,还是南海边地公司?”
“我认为三种不同的身份肯定会引起朝鲜和大明不同的反应。”
“这是第三个要想好对策的问题。”
“颜叔真是一针见血呀!难怪能当选总督呢。”
李国助由衷地赞道,然后讲起来自己对这三个问题的看法,
“第一个问题,我认为绫阳君不会马上举倾国之力寻求收复济州。”
“因为我们攻占济州时,肯定会展示出强大的军事实力。”
“所以最可能的情况,是他首先会尝试与我们谈判,设法和平解决问题。”
“毕竟万历援朝战争之后,朝鲜的国力遭到重创,早已大不如前,”
“如今还面临着建奴的威胁,他绝不愿意轻易再树强敌。”
“到时候,我们可以做出一些让步,”
“比如宣称我们并不想占领济州,只是想借地用于商屯。”
“可以仿葡萄牙人租借壕镜之例,允许朝鲜依然在济州设立官署,”
“还可付给朝鲜岁币,或者每年将济州的一部分产出给朝鲜,”
“或者与朝鲜签订共同防御协议,承诺在他们遭遇外敌入侵时,提供军事援助。”
“只要有这些条件,绫阳君肯定会考虑与我们合作,而不是战争。”
“一旦我们与朝鲜达成合作,那么第二个问题自然迎刃而解。”
“就算没有达成合作,朝鲜要举倾国之力收复济州,他们也绝不可能成功。”
“我们的海军将会在海上消灭朝鲜水师,使他们根本无法登陆济州。”
“如果他们向大明求援,我们就拿出最早的谈判条件,”
“大明一听我们是为了向他们提供军需,才要借济州开展商屯,”
“多半会在我们与朝鲜之间进行斡旋,而不是出兵干预。”
“毕竟大明如今对付建奴已然十分吃力,并不愿节外生枝。”
“即使大明真的出兵干预,也不见得就能胜过我们,”
“多半还是登陆不了济州,就会被我们在海上击退。”
“第三个问题也很简单,我们就以南海边地公司的名义行事。”
“这样朝鲜就会知道我们跟他们是近邻,也就更有可能与我们签署共同防御协议。”
“而大明知道我们的领土在建奴背后,肯定也会意识到与我们合作的好处。”
“若朝鲜一定要拉大明入局,大明肯定也会倾向于帮我们斡旋,而不是出兵干预。”
“嗯,听你这么一说,我就放心多了。”
颜思齐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想了想又问道,
“那么骨看兀狄哈的领地和北琴海平原我们又该何时动手呢?”
“这两块地方,我们今年就可以动手。”
李国助胸有成竹地说道,
“先去跟骨看兀狄哈部谈判,许以利益的同时,也进行军事威慑。”
“陆军只需出动一千精锐,海军只需出动始祖六舰即可,”
“空军也可以出动,热气球绝对可以震慑那些无知的野蛮人。”
“与此同时,派人去调查北琴海那边的女真部落,了解他们的利益诉求。”
“能通过谈判解决最好,不能就出动两千陆军带着野战炮去解决,”
“正好也是一次积累实战经验的机会。”
其实对于兴凯湖平原的女真部落,李国助也并非一无所知。
上辈子出于兴趣,他可是深入研究过东海女真各部的。
兴凯湖平原的中心双城卫,是明朝在东北设立的羁縻卫所之一,隶属于奴儿干都司,位于绥芬河流域,是女真部落的活动区域。
明朝中后期,随着统治力减弱,辽东及东北地区的卫所逐渐被女真各部蚕食,双城卫也不例外。
在今俄罗斯滨海边疆区乌苏里斯克,原双城子以南,明代属双城卫管辖的地方,原为建州左卫猛哥帖木儿的早期驻地。
15世纪建州左卫南迁至图们江,留居本地的部众成为东海女真一部,叫做阿木河斡朵里,是斡朵里部的分支。
1620年代被后金征讨,部分被编入正黄旗。
在今东宁县至绥芬河下游地区,有一个尼麻车部,是明代“兀良哈三卫”后裔,与朝鲜称的“尼麻车兀狄哈”同源。
1607年,努尔哈赤在“乌碣岩之战”中击败乌拉部与尼麻车联军,迫使其臣服。
1625年,后金派兵镇压尼麻车残余叛乱,彻底控制绥芬河流域。
所以如果南海边地公司不在1625之前拿下这一地区的话,北部边境就会受到建奴威胁。
这个尼麻车部还常与骨看兀狄哈部联合劫掠朝鲜咸镜道,16世纪末被朝鲜将领李舜臣击退。
正因如此,永明要塞从奠基至今才一直都没遭到过尼麻车部和骨看兀狄哈部联军的攻击。
不过这两个女真部落真要敢联合起来攻击永明要塞,肯定会尝到棱堡、要塞炮和炮舰的厉害。
阿木河斡朵里和尼麻车部是双城卫本地的核心部落。
除了它们,双城卫周边还有几个依附部落。
在今牡丹江与绥芬河分水岭,张广才岭东麓,有一个瓜尔察部,是具州女真残余,
原属“海西女真”呼伦四部之一,被努尔哈赤击溃后北逃至双城卫周边。
1628年,皇太极派阿山追剿瓜尔察残部,俘虏千余人。
在今吉林省珲春市敬信镇,近图们江入海口的地方,有一个斜地洞女真,属于朝鲜边境的“藩胡”部落,名义上向朝鲜纳贡,实际与双城卫尼麻车部联姻。
1627年“丁卯胡乱”后,后金迫使朝鲜交出“藩胡”,斜地洞部被迁往赫图阿拉。
第317章 秘书到底是个啥啊?
听了李国助占领兴凯湖平原的策略,颜思齐点了点头,却没有说什么,而是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道:
“关于北琴海平原的女真部落,我不久前好像是看到过一份调查报告……”
“是嘛!里面都说了什么?”李国助眼中一亮,急忙问道。
“哎呀,我记不清了……”
颜思齐讪讪一笑,为自己开解道,
“当时并不在意北边那些部落,加上又在忙别的事,随便看了看就扔到一边了。”
“那拿来给我看看!”李国助立即伸手道。
“你等等,我去找找看。”
颜思齐连忙起身走向自己的办公桌,可惜里里外外翻找了好一阵子都没有找到,于是尴尬地挠了挠头,
“哎呀,怎么就是找不着呢,到底放哪了?”
“要不问问韩姑娘吧。”林福实在看不下去了,出言提醒道。
“啊对对对!”
颜思齐被提醒到了,连忙走到办公室门前,打开门叫道,
“韩姑娘……韩溪亭!”
“诶,来了!”
忽听一个悦耳的女声从办公室外传来。
片刻之后,颜思齐退了一步把门让开,一道倩影突然走入门中。
“总督大人有何吩咐?”
不消说,这女子就是韩姑娘,韩溪亭了。
“两周前有人送过来一份关于北琴海平原女真部落的调查报告,我怎么找不见了?”
颜思齐委婉地问道,那语气,那神态,竟然透着莫名的温柔。
“哦,我见总督大人暂时顾不上看,就给收起来了,毕竟那报告是我父亲的心血。”
韩溪亭不紧不慢、不卑不亢地道,语气神态中却透着微不可察的抱怨。
“诶呵呵,不好意思啊,两周前实在是太忙了……”
颜思齐居然搓着手,赔笑道,
“那请你拿过来吧,我和少东家想一起看看。”
“少东家?”
韩溪亭下意识地扭头看向沙发的位置,当看到林福和李国助时,连忙转身对他们福身道,
“林守备、少东家。”
这女子冰雪聪明,虽然没见过李国助,却认识林福,所以马上就猜到了李国助的身份。
只见她立在门前,身着一件月白色缎面夹袄,领口与袖口细细滚着银灰色的貂绒,衬得肌肤如新雪般净白。
乌发绾作简单的挑心髻,只簪一支白玉缠枝钗,额前散落几缕碎发,似倦怠的蝶须般伏在她瓷白的颊边。
她肤色瓷白,想来是自幼养在闺中,少受风霜之故;
眉眼是极淡的,像一幅水墨仕女图,
眉如远山含黛,眸色清浅,眼尾略略下垂,不笑时便透出几分疏离;
鼻梁纤细挺直,唇色淡如樱瓣,唯有颧骨上一颗小痣平添鲜活。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手,十指纤纤如新剥笋尖,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指尖透着淡淡的粉,还沾着未干的墨痕,分明是刚搁下笔的模样。
见李国助对自己含笑颔首,她又福身道:“请少东家稍等,我去取报告来。”
等韩溪亭转身出门后,李国助暧昧地看着颜思齐,笑问:
“颜叔,这位韩姑娘是你什么人啊?”
颜思齐今年也34岁了,却还是孑然一身,大家都以为他一心扑在事业上,无心情爱。
可在这个时代,像他这种条件的男人还没老婆,对事业也未必会是什么好事。
何况古人对传宗接代的执念可不是现代人能想象的。
于是又有很多人认为他是眼光太高。
总之,李国助是从来没见过,他对哪个女子会如此温柔。
这一瞬间,李国助觉得用不了多久,自己可能就要有婶婶了。
按正常的历史,颜思齐的大限也快到了。
虽然有成功挽救欧华宇和廉司南的先例给李国助树立了信心。
可他总是怕会有什么意外导致事与愿违。
毕竟他早就打定主意,到1625年一定要代替李旦去澎湖与荷兰人谈判。
虽然这样可以避免李旦在海上奔波,做了永明城总督的颜思齐也不至于跑去台湾开荒,
但去了澎湖的李国助就没法亲自在身边照看李旦和颜思齐了。
而意外很可能就会出现在这段时间。
可李国助着实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所以颜思齐若能在今年成婚,并且留下子嗣,自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哦,她是去年六月过来的辽民,知书达礼,目前负责帮我处理文书。”
颜思齐好像没看见李国助那暧昧的表情,云淡风轻地答道。
“哦……原来是颜叔的秘书啊!”
李国助恍然地道,还把“哦”声拖得很长。
“啊?秘、秘书是啥意思啊?”颜思齐茫然地问道。
其实明代已有“秘书”一词,但其含义与现代有所不同,有时指藏书管理,有时指某类文官。
明代沿袭前代用法,“秘书”可指宫廷秘藏的书籍文献,如《明史·艺文志》载皇家藏书机构“秘书监”,洪武三年曾短暂设立,后并入翰林院。
明代虽未设专职“秘书监”,但翰林院、内阁中的低级文官,如典籍、中书舍人等常承担类似秘书的文书工作,虽无“秘书”官名,但职能相近。
颜思齐虽不是文盲,但也不是科举出身,不知道明代的“秘书”是什么意思也很正常,不知道现代的“秘书”就更正常了。
李国助斜眼一笑,也不解释,又问道:
“看韩姑娘的容貌气质,甚是文雅,你又说她知书达礼,怕不是个官家小姐吧?”
“嗯,没错,他父亲是辽阳卫的文官,叫韩宗功,是举人出身。”
颜思齐立即点头称是,并一本正经地补充道,
“官职好像是叫什么……经历司经历,说是负责卫所文书、档案的文职。”
“萨尔浒之战,大明惨败后,他就携家带口逃入朝鲜避难,”
“直到去年六月又携家带口,坐咱们的船来到南海边地。”
“哦……”
李国助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显然对韩宗功兴趣缺缺,
“那这韩姑娘又是怎么成你的秘书的?”
“秘书到底是个啥啊?”
颜思齐皱眉道,
“反正她平日就是帮我整理文书、端茶送水什么的,跟丫鬟也差不多,”
“比丫鬟好的地方,就是能帮我批阅或草拟个公文什么的。”
第318章 绥芬路的威胁
“嗯嗯,秘书差不多就是干你说的这些活的人,特别是女秘书。”
李国助胡诌了一句,龇牙笑道,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嗨,这有啥好问的。”
颜思齐摆了摆手,却还是回答道,
“就是我当选总督以后,需要有人帮忙批阅、或草拟公文。”
“本来是想找个男人的,但兄弟们都建议招聘不限男女。”
“结果公告发出去以后,她就来应聘了。”
“我让所有人应聘的人草拟公文作为考核,结果她是最出色的。”
说到这里,他一摊手,
“反正就是这么简单……”
说话的同时,他已经走到沙发前,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什么就是这么简单?”
韩溪亭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了进来。
紧接着她就进了门,冲颜思齐笑了笑,便径直走向李国助。
“少东家请过目。”
走到茶几对面,她欠身将一份公文双手递向李国助。
李国助连忙起身,双手去接公文,却看见她的袖口露出一截雪青丝绦,系着一枚青玉印章,随着她递送公文的动作轻轻晃荡,玉上阴刻的“溪亭”二字若隐若现。
原来是这两个字,我还以为是“茜婷”呢,不愧是官家小姐啊……
想到这里,李国助接住公文,直起身吟诵道: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吟罢,他又问道,
“姑娘的芳名,可是出自李清照这首《如梦令》?”
韩溪亭身形一顿,眼中露出惊喜的光芒,却还是尽量平静地答道:
“是啊,我的名就是父亲根据这首词取的。”
“久闻少东家文采风流,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啊。”
李国助难为情地笑了笑,摆了摆手:
“姑娘谬赞了,我不过就是个满身铜臭的商人,哪有什么文采。”
“少东家过谦了。”韩溪亭嫣然一笑。
“你先坐坐,我看看这份报告。”
李国助伸手一指颜思齐旁边的空位,便自顾自地坐下,翻看起了报告。
韩溪亭则走到颜思齐身旁,大大方方地坐了下去,一点也没有对总督的敬畏。
偏偏颜思齐一点都不在乎,还特意向旁边给她让了让。
李国助看了一页,翻开第二页的时候,突然抬头问韩溪亭道:
“你刚才说,这报告是令尊写的?”
“嗯,是我父亲的心血。”韩溪亭点头称是。
“敢问令尊为何要写这份报告?”李国助又问。
“因为北边的双城卫早在万历四十三年就被努尔哈赤攻占,设为绥芬路。”
韩溪亭瞳孔一缩,沉声道,
“家父担心,建奴会威胁到永明城的安全,希望总督能派兵攻占双城卫。”
“哦,竟有此事!”李国助震惊了。
万历四十三年,就是1615年,而李国助带人来占领永明城是在1616年。
因为他上辈子对东海女真的历史颇有研究,
知道1616年海参崴附近的女真部落都被努尔哈赤强制内迁到了赫图阿拉,
所以才会选在当年来占领海参崴,以便猥琐发育。
可他却没想到,自己竟会不知道双城卫竟在1615年就被努尔哈赤占据,还改成了所谓的“绥芬路”。
双城卫离海参崴只有100公里左右,岂不是说,努尔哈赤可能早就知道南海边地公司的存在了?
“令尊是如何得知此事的?”李国助连忙问道。
“他是从北边来的女真商人口中探听到的。”韩溪亭答道。
除了南边的骨看兀狄哈部,北边也确实有女真商人来过永明城贸易。
只是李国助之前一直没怎么在意过他们,总觉得是一群原始部落,又跟建奴不对付,不怕他们会向建奴透露南海边地公司的存在。
万万没想到,建奴居然在1615年就在双城卫设立了军镇!
那岂不是说,建奴随时都有可能从双城卫调兵南下,来攻打永明要塞?
想到这里,他顿时惊出了一身白毛汗,连忙低下头,仔细阅读起了韩宗功的报告。
其中提到了一个叫喀克笃礼的人,原为明朝驻守辽东卫所的将领。
建奴崛起后,努尔哈赤对辽东地区展开攻势,喀克笃礼遂率部归降,被授予牛录额真之职,隶属镶黄旗。
1615年,后金在双城卫旧地设立“绥芬路”,喀克笃礼因熟悉边情被任命为总兵,负责招抚女真部众、巩固边疆。
不过他并未长期驻守绥芬路,而是随着后金的军事扩张,逐渐参与更重要的战役和军事行动。
1618年,努尔哈赤以“七大恨”誓师伐明,后金对明朝的战争全面爆发。
喀克笃礼作为熟悉明军情况的降将,被调往辽沈战场,参与萨尔浒之战、辽阳之战、广宁之战等关键战役,因战功受到重用。
由于战事重心转向辽东,绥芬路的军事重要性下降,喀克笃礼的职责也随之转移。
总之,调查报告显示,喀克笃礼只是在1615年短暂担任过绥芬路总兵。
1616年后,努尔哈赤的目标是征服辽东,双城卫一带相对稳定,无需重兵驻防。
作为熟悉明军情况的降将,喀克笃礼在对明、对朝战争中作用更大,因此被调往前线。
他的主要军事生涯集中在辽东、辽西及朝鲜战场,最终成为后金的重要将领。
也就是说,当1616年李国助带人来占领海参崴时,喀克笃礼已不在双城卫。
何况双城卫的常驻兵力只有500到1000人,且多为当地归附后金的部族兵。
这些人本身就不是真心归附,即使发现了南海边地公司也未必会报告给后金。
在有重大军事行动时,后金边疆据点的兵力还有可能被临时抽调。
所以1616年后,与喀克笃礼一起被调往前线的还有部分双城卫的驻军。
总之,随着后金战略重心南移,该地驻军就被逐步调往辽东前线,兵力呈下降趋势。
报告显示,双城卫当前的驻军数量仅有两个牛录,也就是600人,正处于一个较低的水平。
第319章 这可不是好兆头呀!
看到这里李国助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可当他继续往下看了片刻后,却突然扭头恶狠狠地看向林福,厉声问道:
“这么重要的事,你为何不跟我说?”
“什、什、什……么事呀?”林福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问道。
“雅兰城去年遭到建奴攻击的事!”
李国助咬牙切齿地厉声喝道,
“刚才在码头上的时候,咱俩还讨论过如果建奴攻击雅兰城,咱们该如何防范的问题。”
“你还跟我说的头头是道,万万没想到建奴去年居然就攻击过雅兰城!”
“别跟我说这么重要的事你不知道!”
林福愣住了,好像是在回忆码头上与李国助的对话,过了好一会才赔笑道:
“少东家息怒啊,这事我确实知道。”
“本来与你讨论过雅兰城如何防范建奴之后,我是要跟你说的。”
“可你却突然问我雅兰城的镇长是谁,就把话题给岔开了。”
“之后话题就越扯越远,我也就忘了跟你说这事了……”
李国助抬手一拍自己的脑门,手掌一直从额头蹭到头顶,片刻之后,才沉声问道:
“那这事发生在什么时候?”
“去年五月中旬,你去朝鲜后几天发生的,报告上没写吗?”林福小心翼翼地道。
李国助又低头看了下报告,上面果然写了事件发生的时间。
他刚才其实也看到了,只是一看后面说雅兰城遭到过建奴攻击,立刻就气不打一处来,也就把时间给忘了。
“好吧,这事不能怨你,刚才对不住了。”李国助悻悻地道歉道。
“没事,没事。”林福咧嘴一笑,摆了摆手,显得毫不在意。
李国助也没理他,继续往下看报告,后面又提到了一件事。
去年四月,位于珲春一带的瓦尔喀部遭到建奴攻击,被掳掠了很多人口。
“珲春路的朝鲜藩胡去年四月也遭到了建奴攻击。”
李国助突然扭头对颜思齐道,
“我是去年五月初七从平户回来的,出发去朝鲜是五月十二,为何没听说过这事?”
“这事的消息是李德从咸镜道传回来的,时间差不多也是在雅兰城遭受攻击的时候。”
颜思齐平静地答道。
“这可不是好兆头呀!一定要高度重视!”
李国助悻悻地道,他倒不是怨恨林福和颜思齐,而是在怨恨自己。
他一直自诩上辈子对东海女真研究的还算比较深入,
虽然比不上历史学家,但肯定比大多数普通人强很多。
可令他懊恼的是,自己竟然会不知道去年的这两件事。
否则在去朝鲜之前,他肯定会做好必要的布置。
其实他上辈子了解的东海女真历史大部分都是出自《满文老档》和《李朝实录》。
只是他并没有完整地看过这两部史料,很多都是看的论文引用的这两部史料上的文字。
这种情况下当然难免会有所遗漏,其中就可能有一些重要的事情。
其实这两件事在《满文老档》《李朝实录》等一些史料上都有记载。
《满文老档》记载,天命六年三月,遣达尔汉侍卫、硕翁科罗巴图鲁等,率兵千人征东海瓦尔喀部雅兰、西林二路,俘获人丁一千二百,牲畜三千余。
《清太祖武皇帝实录》记载,天命六年,命达尔汉辖、硕翁科罗等率兵征雅兰、西林二处瓦尔喀,其众有逃入深山者,纵火焚林,逼其出降,尽收其部。
《满洲源流考》记载,雅兰路在宁古塔东南,濒海,与窝集部接壤。天命初,遣兵尽收其地。
朝鲜《承政院日记》记载,光海君十三年六月,北道边将报,老酋兵东侵瓦尔喀,雅兰等地部落逃窜至我境者络绎,恐引发边衅。
19世纪俄国探险家阿尔谢尼耶夫记载,乌苏里江以东的雅兰河流域,土着居民传说曾有穿盔甲的军队自西方来袭。
日本学者稻叶君山《清朝全史》提到,1621年征雅兰河之役,是后金为切断明朝与东海女真联合作战的尝试,并夺取毛皮资源以换取蒙古战马。
中国学者刘小萌《满族从部落到国家的发展》提到,天命六年对雅兰河的军事行动,标志着后金势力首次深入日本海沿岸,为皇太极时代彻底征服东海女真奠定基础。
以上是关于1621年,后金征讨雅兰路瓦尔喀人的记载,
以下则是同年后金征讨珲春路瓦尔喀部的记载。
《满文老档》记载,天命六年三月初十日,遣达尔汉侍卫、硕翁科罗巴图鲁率兵千人,往征珲春路瓦尔喀部。至其地,收降五百户,获马牛千余。
《清太祖武皇帝实录》记载,天命六年三月,命达尔汉辖等征珲春路未附之众,遇拒者歼之,降者编户,携归辽阳。
《吉林通志·舆地志》记载,珲春河,明称珲春路,天命六年太祖遣将征之,其部酋长克彻尼率众降,后隶镶蓝旗。
朝鲜《光海君日记》载,咸镜道监司奏报,珲春野人被胡兵追剿,男女千余逃至庆源、庆兴,乞请安置。
朝鲜兵曹档案《备边司誊录》载,光海君十三年四,据探,奴酋兵分两路,一趋婆猪江,一趋珲春,意在尽收东海诸部。
19世纪俄探险家阿尔谢尼耶夫报告《在乌苏里的莽林中》提到,珲春河下游土着称,祖先曾遭“穿铁甲的西方人”袭击,部分族人迁往萨哈林。
刘小萌《满族部落与国家形成》提到,1621年珲春之役是后金切断明朝-朝鲜-东海女真三角联盟的关键一步,此战后,珲春河至图们江流域尽归努尔哈赤控制。
日本学者三田村泰助《明末清初满洲史研究》提到,珲春瓦尔喀部以渔猎为生,善制弓矢,后金俘获其工匠后,军工能力显着提升。
通过这些史料可以看到,1621年后金派去征讨珲春、雅兰、锡林路瓦尔喀部的人马是一路人,统帅为达尔汉侍卫、硕翁科罗巴图鲁,兵力为一千。
虽然记载中提到的都是三月,却只是努尔哈赤下达命令的时间。
实际因为战前准备、路途遥远、山水阻隔等因素,远征军到达目的地的时间基本就在四五月间。
这些都可以从朝鲜的史料中得到印证。
第320章 永明镇,南海边地公司的外交身份
李国助又低下头,继续往下看报告,后面是韩宗功对这两件事的看法。
韩宗功认为,广宁陷落以后,建奴已控制辽东大部,绥芬路成为后方,努尔哈赤将任命其他总兵管理。
为了确保边疆稳定,他强烈建议颜思齐趁现在尽快派兵攻占双城卫,把永明镇的领土扩张到兴凯湖平原去。
李国助对此是深以为然,而且作为穿越者,他还知道韩宗功不知道的事情。
那就是17世纪20年代,是建奴征讨东海女真的高峰期,
他上辈子看过的史料中,关于建奴征讨东海女真的记录十之八九都集中在这一时期。
究其原因,主要是这一时期孙承宗、袁可立、毛文龙配合的还算默契,在一定程度上实施了熊廷弼提出的“三方布置”战略,使得后金被限制在辽东一隅,差不多整整十年都无法南下劫掠。
这对后金这样以劫掠为经济基础的奴隶制政权来说,是非常致命的。
再加上自然灾害、政策失误、战争消耗,及大明的经济封锁,导致17世纪20年代也成了后金经济最困难的时期。
据《满文老档》记载,1625年,辽东大旱,粮食绝收,粮价暴涨至“一斗米值银八两”。
1626年,努尔哈赤去世当年,饥荒持续,民间甚至出现“人食人”的记录,
粮价无具体数字,但显然已无法用银钱衡量。
朝鲜《李朝实录》也提供了旁证,其中记载朝鲜使者报告称,后金统治区“饥民遍野,饿殍载道”,粮食极度短缺,后金甚至向朝鲜索粮,但遭拒绝。
努尔哈赤的“计丁授田”政策失败,强行将汉人土地分配给女真贵族,导致汉人逃亡或反抗,农业生产体系瘫痪。
如1625年就爆发过“镇江起义”。
明朝关闭边市,断绝与后金的马市、木市贸易,使后金无法获得铁器、布匹、粮食等必需品。
毛文龙的东江镇,联合朝鲜和东海女真部落,切断后金与朝鲜的贸易通道,进一步加剧了后金的物资短缺。
后金与明朝在辽西长期对峙,拉锯战导致后金军费开支巨大,但未能获得新的资源补给。
为了突破封锁,走出经济困境,后金不得不在这一时期将军事重心转向北方和东方的女真各部,以获取兵源、人口和资源,并消除潜在威胁,树立女真共主地位。
后金与明朝的战争消耗巨大,需要持续补充兵源。
东海女真部落的壮丁被编入八旗,增强了后金的军事力量。
征服后的部落人口被迁至辽东,从事农耕、狩猎或手工业,支撑后金的经济和战争需求。
东海女真地区盛产珍贵毛皮、人参和东珠,这些是后金与明朝、朝鲜、蒙古贸易的重要物资,也是贵族财富的象征。
在明朝经济封锁下,后金就是靠这些物资与蒙古和晋商贸易,获得明朝物资的。
明朝为了拉拢蒙古对抗后金不但没有对蒙古禁运,还加大贸易力度,结果蒙古却做了转口贸易的中间商。
对朝鲜,后金则是通过武力强迫进行贸易,通常极不公平。
比如一包人参换百担米,一匹马索价三百担米,一匹棉布只能卖五钱白银等,都是朝鲜史料中有记载的。
丙子胡乱后,朝鲜与后金签订的《南汉山城条约》甚至规定,
朝鲜需每年向清朝进献“岁币”,包括黄金100两、白银1000两、水牛角200对、貂皮100张等。
此外还需额外提供军粮、船只等物资,加重朝鲜财政负担。
后金与明朝交战导致辽东农业受损,通过控制东海女真地区,还可开辟新的粮食和物资来源。
明朝曾试图通过册封、贸易等手段拉拢东海女真各部,联合东海女真牵制后金。
后金征服东海女真,可断绝明朝在东北的影响力,消除这一隐患,避免腹背受敌。
控制东海女真地区,还可使后金获得更大的战略纵深,从而能够与漠北蒙古甚至俄国进行贸易,获得物资补给。
努尔哈赤需要通过军事胜利证明自己是全体女真的领袖,而非仅建州女真的首领。
东海女真多以松散部落形式存在,后金通过征服将其纳入八旗制度,可加强中央集权。
再考虑到去年后金征讨东海瓦尔喀人的事情。
如果南海边地公司不趁今年向北扩张永明城邦的领土,那么等建奴开始征讨北方的女真各部时,就定然会失去战略上的先机,使熊廷弼的三方布置战略趋于破产。
就算不为明朝考虑,李国助也一定要在今年拿下兴凯湖平原,否则一旦被建奴控制了那里的东海女真部落,必将成为永明城邦的心腹大患。
既然双城卫已经成了后金的边疆据点,那么想通过谈判得到双城卫就不可能了,只有用兵一途可行。
虽然后金现在还没有通过绥芬路彻底控制兴凯湖平原上的女真各部,
但据报告上显示,除了李国助上辈子看资料得知的那些部落,
兴凯湖平原上还有沙车、大巨节、小巨节、古也乙等多个女真部落。
它们各有各的利益诉求,要想通过谈判和平控制他们,时间恐怕是不够的。
想到这里,李国助已下定决心,必须要立即武力攻占双城卫,征服兴凯湖平原上的众多东海女真部落。
但他却没有马上向颜思齐提出此事,而是抬头问韩溪亭道:
“韩姑娘,我注意到令尊的报告中,把我们永明城邦称为永明镇,你知道这是为何吗?”
其实“永明镇”这个名称,李国助很早以前也想到过,
原本是打算作为与明朝和朝鲜交涉时使用的一个名称,
意思跟“辽镇”、“东江镇”、“九边重镇”一样,
表示自己是明朝的军镇,以便拉近与明朝和朝鲜的关系,
只是他一直都没有跟其他人讲过,
如今韩宗功的报告里既然把永明城邦称为永明镇,自然免不了会引起他的注意。
韩溪亭浅笑嫣然,不紧不慢地道:
“家父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提醒总督,在与大明和朝鲜交涉时以此为名,表明对大明的忠心。”
“这样三家合作起来可以避免许多不必要的猜忌。”
第321章 我们得修改一下扩张计划了
“嗯,令尊的建议很好!”
李国助会心一笑,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又转对颜思齐道,
“颜叔,以后咱们与大明和朝鲜的使节来往时,就以永明镇自称。”
“好,我会吩咐下去的!”颜思齐马上干脆地答应了。
李国助点了点头,沉吟片刻又道:
“对了,跟我说说雅兰城遭受攻击的过程吧。”
颜思齐和林福对视了一眼,两人又一起看向韩溪亭:
“我俩都只是听别人说的,韩姑娘当时却是在雅兰城,亲眼见证过那一战。”
“所以还是请韩姑娘来说吧。”
李国助顿时看向韩溪亭,微微点头示意她说。
韩溪亭也含笑点了点头,开口说道:
“去年五月十六,雅兰河谷中的密营哨卫突然传来消息,”
“说是有一伙建奴突然闯进雅兰河谷,大肆抓捕雅兰河中上游的野人部落。”
“当时有很多雅兰野人都逃进深山躲避追捕,”
“不料建奴竟纵火烧山,逼迫他们出山投降。”
“就连我们在雅兰河谷的一些密营都遭到了山火的波及。”
“幸好伐木工人都及时撤向了雅兰河下游。”
“接到消息以后,镇长立即下令全城戒严,并让市镇区的人乘船到海上躲避,”
“还派人去接应撤向雅兰河下游的伐木工人。”
“五月十八,伐木工人终于撤到海岸,一些雅兰野人也来到海岸请求庇护。”
“当时雅兰城已住满了人,于是镇长就让他们也乘船到海上躲避。”
“五月廿四,建奴突然驱赶着大群雅兰野人来到海岸。”
“没多久,他们竟然开始驱赶着雅兰野人来攻城,镇长当机立断,下令开炮还击。”
“建奴驱赶雅兰野人接连发动了三次攻城,都被守军用火炮和火铳打退。”
“他们见城上火器犀利,雅兰野人也死伤惨重,便不敢动用本部兵马攻城了。”
“于是他们又驱赶雅兰野人进入市镇区搜刮财物。”
“虽然市镇区在雅兰城火炮射程之内,但镇长没再下令炮轰他们。”
“何况市镇区的财物早已被他们的主人搬到船上,建奴一无所获,最终无奈退兵。”
“可恨的是,他们退兵时竟放火烧了市镇区。”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雅兰城和市镇区居民及伐木工人无一伤亡。”
“这就是整个事情的经过。”
“明珠姐不愧是将门虎女,真是杀伐果断!要是不忍射杀野人,雅兰城危矣。”
李国助由衷地赞道,旋即话锋一转,
“至于市镇区烧了也不可惜,重建就行了,反正我们早就考虑过这种情况。”
“所以市镇区的建筑从一开始就都是用木头建造的。”
“没错,虞镇长我也是极佩服的。”
韩溪亭点头称是,却又话锋一转,
“不过我觉得,我们要是能把雅兰城也建成像苏昌城和鸣岐城那样的城池,岂不更好?”
李国助沉吟片刻,说道:
“嗯,海藻湾那里确实有必要建一座城池,不过我希望把那里建成一座军械库。”
“以后,我们的战舰、商船、火枪、火炮全都将集中在那里制造。”
“贤侄的意思是,要把雅兰城建成一座类似威尼斯军械库的地方?”
颜思齐突然问道,斯佩克斯给他的威尼斯城邦的资料,他倒是都仔细看过了。
“没错,威尼斯军械库并不只有造船厂,还有可生产全品类军需的兵工厂。”
说到这里,李国助顿了顿,又补充道,
“甚至还有武器店,可供民众和军人购买武器。”
颜思齐皱眉沉吟道:
“可是雅兰城的主要居民可是女人啊,而且那里还有纺织厂和成衣厂。”
“咱们要是把雅兰城搞成军械库是不是有些不太合适呀?”
“没什么不合适的。”
李国助一摆手,笑道,
“把女人集中到雅兰城,是当初人少之时的权宜之计。”
“如今我们已经有了五万人口,今年还会持续增长。”
“虽然还是男多女少,但已经没有把女人集中到一座城里的必要了。”
“何况以后,我们七成以上的蚕场肯定都会集中到苏昌城西边的山区。”
“那里以后肯定会成为永明城邦的纺织业中心和丝绸贸易中心。”
“这根本用不着我们刻意引导,纺织业肯定会自动往苏昌城转移。”
“雅兰城的居民肯定也会有相当一部分自行转移到苏昌城去。”
“至于雅兰城以前的纺织厂和成衣厂可以保留下来,专门生产军装、军帐、船帆等。”
“好,我会把你的意思转达给虞明珠的。”颜思齐又干脆地答应了。
李国助沉吟片刻,又问道:
“对了,当时攻击雅兰城的建奴有多少兵力,他们驱赶的雅兰野人又有多少?”
“建奴和雅兰野人都是千余人,雅兰野人似乎还稍多一点。”
韩溪亭立即答道。
李国助对她点了点头,突然转对颜思齐沉声道:
“颜叔,我们得修改一下扩张计划了!”
“怎么修改?”颜思齐立即问道。
“尽快发兵两千去攻占双城卫!”
李国助斩钉截铁地道,
“至于南边骨看兀狄哈的地盘,就等我们占领了双城卫以后再去谈判。”
“那我们该何时发兵?”颜思齐立即问道,目光明亮,难掩激动之情。
“越快越好,最好四月初发兵,争取在四月上旬攻占双城卫!”
李国助当机立断地说道,接着若有所思,
“至于兵力嘛……派两千兵马去即可,要步骑炮协同作战!”
“兵种具体该如何配置,你可以询问雷耶斯,或者军事委员会。”
“好,我尽快去动员!”颜思齐干脆地道。
“太好了!”
林福突然噌的一下站了起来,兴兴冲冲地对颜思齐和李国助抱拳道,
“颜大哥、少东家请让我领兵去完成这次任务吧!”
颜思齐淡淡一笑,不紧不慢地道:
“按法定流程,此事当由军事委员会提名,经内阁审议后,提交国会履行任命程序。”
“我说了可不算。”
“福哥不用着急,我们肯定会尽快召开议会,决定此次行动的统帅。”
李国助宽慰道,
“我觉得你即使不能领军,也一定会成为炮兵营长的。”
第322章 永明城邦的军容
作为大股东和董事会成员,李国助在上议院拥有席位,有权参与对军事统帅的任命。
“好,只要能参加这次行动,怎么都行!”林福欣然道。
李国助含笑颔首,忽然抬起手,摇晃着韩宗功的报告,郑重其事地对颜思齐道:
“颜叔,你不认真看这份报告,实在是不应该。”
“就算你没看过这份报告,雅兰城遭到攻击的事情也应该引起你的警惕了。”
“这次进攻雅兰城的建奴退走后,肯定会把我们占领南海边地的消息带给野猪皮。”
“这厮立志统一女真,绝不会允许东海女真之地有汉人势力存在。”
“何况建奴如今已拿下广宁城,几乎掌控了辽东全境,肯定会发兵远征南海边地。”
“这次幸亏是咱俩由粮食生产聊到了扩张的事情,又有韩宗功这份报告。”
说到这里,他加大力度晃了晃手中的报告,
“否则等建奴派重兵集结双城卫,我们再想要向北扩张可就难了。”
“这位韩大人是个人才,很有战略眼光,颜叔可一定要重用他啊!”
“我觉得以他的才能,完全可以在参谋部任职,帮我们出谋划策。”
“是是是……是我失职了……”
颜思齐连忙自我检讨,并赔笑道,
“韩大人我一定会重用,他现在已有下议院的席位,我再把他调到军事委员会就是了。”
韩溪亭一听,喜出望外,连忙起身先后对颜思齐和李国助福身道:
“溪亭在此代父亲谢过总督和少东家!”
“韩姑娘不必客气,我们永明城邦是绝不会埋没人才的。”
颜思齐信誓旦旦地道。
“没错,我们最看重的就是人才!”
李国助也附和道,
“无论男女老少,士农工商,只要是人才,便都能在永明城邦实现自己的价值。”
“韩姑娘才华横溢,一定也会在这里找到你的位置的。”
韩溪亭欣然福身,不紧不慢地道:“多谢少东家鼓励,我一定会努力的。”
李国助含笑颔首,然后沉吟起来,片刻之后,说道:
“事不宜迟,尽快开始这次军事行动的统帅任命流程吧。”
本来还想再问问教育机构的建设情况,但攻打双城卫的事实在是刻不容缓,他也只好暂且作罢。
“呃……还有一件事要与你商量一下。”颜思齐急忙说道。
“颜叔请说。”
“现在有很多欧罗巴人都在向我们求取甜菜制糖的技术,包括考克斯和斯佩克斯。”
颜思齐深深地看着李国助,谨慎地问道,
“我跟他们说要等你从朝鲜回来再做定夺,如今你已回来,对这件事有什么意见?”
“这事先缓缓吧,眼下最重要的事,是攻占双城卫。”
李国助一摆手说道,不过马上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沉吟道,
“或者也可以这样,通知他们,我们马上会有一个军事行动。”
“只要他们肯为这次军事行动提供援助,就有机会得到甜菜制糖技术。”
“具体的说,就是谁能提供最及时最优质的援助,谁就能拔得头筹。”
“其他人会根据援助的情况,得到进货优惠,或关税减免等好处。”
“好,我马上吩咐人去办!”颜思齐欣然起身道。
……
1622年5月10日,天启二年四月初一,绥芬河口。
春潮裹挟着碎冰,在浅滩上冲刷出蜿蜒的泥痕。
十艘2000料运兵船在河口下锚,舢板载着全副武装的士兵向岸边划去。
河风带着湿润的土腥味,掠过这支即将登陆的军队。
火枪手们率先踏进及膝的河水,短款罩甲的布面被浸透成深褐色。
他们手中的永明1617式燧发枪高高举起,狗锁枪机的铜件在晨光中泛着冷芒。
八百名火枪手分成三列,在滩头快速整队,甲片随动作哗啦作响。
没有刺刀,他们的安全系于身后那四百名长矛手。
那些壮汉身披重型步人甲,铁甲下的肌肉虬结,
四米长的白蜡杆矛斜指半空,矛尖红缨垂着水珠。
骑兵的战马在浅水区喷着鼻息,披着半具装马铠,铁甲下的肌肉随着呼吸起伏。
马背上两百名重骑兵的改良扎甲在晨光中泛着青黑,整块的弧形胸甲上錾刻着狻猊纹。
他们手中的马槊足有一丈二尺长,槊锋在雾气中闪着寒光,
腰间一律别着两把的制式永明1617式燧发骑兵手枪,
河滩高处,六十名炮手正在拖拽六门野战炮上岸。
他们的防火布面甲比步兵更轻便,胸前的钢板衬层在搬运时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两门6磅野战炮的铜制炮管上刻着永明城邦的徽记,
两门12磅重炮需要十六名士兵协力搬运,
两门32磅臼炮则像沉睡的巨兽般卧在特制炮架上。
林福站在12磅炮旁,
他的鳞甲明显比普通炮手精良,每一片铁甲都泛着蓝光,
腰间悬着一柄云头腰刀,枪套里的燧发手枪柄上镶嵌着象牙。
这个二十多岁的男人嘴角挂着意气风发的弧度,
手指轻轻抚过炮身上的刻度,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雷耶斯骑着一匹漆黑的安达卢西亚马缓缓登岸。
这个金发碧眼的欧洲人穿着全套明制山文甲,反差强烈得令人侧目,却并不违和。
高挺的鼻梁在面甲下投出阴影,苍白的手指扣着镀金马缰。
他腰间悬着一柄雁翎刀,刀鞘上的鎏金螭纹高贵典雅,
还别着两把精美绝伦的燧发手枪,枪柄上缠绕着金丝,
这些华贵的武器无不显示着他统帅的身份。
山文甲的甲片被特意加宽,却依然掩不住他高大健壮的身躯和异域的气质。
与雷耶斯并辔而行的,是一个少年和另一个欧洲人。
少年胯下那匹雪白的阿拉伯战马格外醒目。
他身形尚显单薄,却已披挂起特制的明制军官山文甲。
甲片经过轻量化处理,关节处用鞣制鹿皮替代铁链,既不失威严,又不会压垮他未长成的骨架。
头盔的顿项下露出一张稚气未脱的脸,但那双眼睛却透着超出年龄的锐利。
李国助腰间也别着两把特制的精美燧发手枪。
马鞍旁挂着一柄精致的雁翎刀,刀鞘上有一枚鎏金的议会徽记。
这是议会授予的礼仪佩刀,代表他监察军务的权责。
他身旁除雷耶斯外的另一个欧洲人穿戴着欧式胸甲和头盔,腰间悬着刺剑和两把手枪。
此人是安东尼·范·迪门,作为军事顾问随军出征。
第323章 荷兰进献法式枪机
“少东家,在下有一事不明,还请不吝赐教。”
范迪门居然用汉语对李国助说道。
他的汉语虽然不及雷耶斯,却比斯佩克斯要流利不少。
李国助刚得知范迪门会汉语的时候,着实被震惊到了。
一问才知,是他在平户荷兰商馆做审计时自学的。
李国助想问他为什么要自学汉语,但话还没出口,自己就想明白了。
斯佩克斯第一次来永明城,是在1618年。
而范迪门恰好也是在1618年到平户荷兰商馆工作的。
此人聪慧过人,肯定是从畅销长崎的柞蚕生丝和丝绸中看到了南海边地公司的价值。
所以才会自学汉语,以便日后与南海边地公司打交道之用。
不过李国助最终还是问了范迪门这个问题。
范迪门给出的答案,却是为了帮助斯佩克斯学习汉语。
毕竟有个人一起学习,不但能互相激励,也能互相用汉语交流,彼此促进,肯定比一个人独自学习效果更好。
这倒的确不失为一个合理的解释,李国助上辈子学英语的时候,也用过这个方法,确实要比独自学习强得多。
“范先生请说。”李国助和蔼地笑道。
范迪门像个认真的学生一样说道:
“我听说双城卫是由位于率宾江两岸的两座隔江相望的城堡组成。”
“既然如此,我们为何不乘船直达双城卫,却要在河口登陆,走陆路过去呢?”
“先生这个问题问的极好。”
李国助先是由衷地恭维了一下范迪门,然后开始解答,
“首先我们这次的任务并不只是要攻占双城卫,”
“还要向沿途的东海女真部落展示我们永明城邦的军威。”
“如果乘船到双城卫,则不利于我们展示军威。”
“其次率宾江只是一条水量不大的山区河,水深较浅,”
“除了丰水期,其余时间都很少有河段的水深能超过三尺。”
“所以率宾江只能通行舢板船,无法通行大型炮舰。”
“很显然,这并不利于我们从江上用舰炮攻击双城卫。”
“而且从这里乘船去双城卫是逆流而上,速度不见得就能比陆路快多少。”
“我明白了,多谢赐教。”
范迪门含笑点头,却又话锋一转,
“不过我建议辎重还是借助水路运输比较好,起码比陆路省力。”
“我们原本就是要借助水路运输辎重的,亲爱的范迪门先生。”
雷耶斯突然开口说道,
“这不仅是为了省力,也是为了防范建奴远征军。”
“建奴不习水战,通过水路运送辎重可以确保后勤安全。”
“虽然可能性不大,但小心驶得万年船,把遭遇建奴远征军的可能考虑进去,总是没错的。”
“哦……看来我对作战计划还是缺乏了解啊。”
范迪门讪讪一笑。
“这没什么,您本来就是临时决定做随军顾问的,并没有参与过作战计划的制定。”
李国助宽慰道。
“但愿这不会妨碍荷兰得到甜菜制糖技术。”
范迪门用稍显可怜的神情说道,那水汪汪的蓝眼睛还真有点我见犹怜的味道。
“不会的。”
李国助好笑地说道,
“你们提供的法式枪机虽然不能用于这次战斗,”
“却对永明城邦军事力量的长远发展意义重大。”
“更何况你们还提供了阿拉伯马,以及您亲身犯险的军事顾问服务。”
“这些就足以让你们拔得头筹了。”
“非常感谢您的慷慨。”范迪门含笑颔首。
法式枪机可以说是这次让欧洲人竞标甜菜制糖技术的意外收获。
本来李国助正愁着如何才能尽快得到法式枪机呢。
毕竟在17世纪,法国人的海上势力可还没有到东亚海域呢。
万万没想到,荷兰这次为了获得甜菜制糖技术,居然会拿出法式枪机来。
也就是说,在1620年,法国枪匠马林·布尔茹瓦为王室改进了燧发枪设计后,荷兰很快就得到了法式枪机。
究其原因,既有客观因素,也有主观因素。
客观因素,是法国作为当时欧洲军事技术的重要输出国,会优先向盟友或技术交流密切的国家传播这一技术。
而法国与荷兰在三十年战争中同属新教阵营,是如假包换的盟友。
何况两国虽然不接壤,却可通过北海航运、莱茵河贸易,及西属尼德兰地区实现密切的互动。
荷兰的许多军事技术都是通过陆路经西属尼德兰或水路经莱茵河,或北海航运传入法国的,反之亦然。
西属尼德兰包括现代的比利时、卢森堡全境,及部分法国北部地区。
在1561~1714年间,由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统治。
该地区原是勃艮第尼德兰的一部分,后通过联姻继承归属西班牙。
1581年,北部的荷兰等省份独立为尼德兰联省共和国,也就是荷兰,而南部仍受西班牙控制,故称“西属尼德兰”。
17世纪20年代,三十年战争初期,法国正与西班牙争夺欧洲霸权。
西属尼德兰是双方冲突的前线,如1622年两国在佛兰德斯就爆发过战斗。
当时荷兰虽已独立,但还未得到西班牙的承认,由此引发了1568~1648年间的八十年战争。
在此期间,西属尼德兰是荷兰南方的主要对手。
西属尼德兰不仅是荷兰与法国的地理缓冲区,也是双方合作对抗西班牙的桥头堡,为两国的军事合作和技术交流提供了条件。
主观因素,在于荷兰是17世纪欧洲的贸易和军事强国,与法国有频繁的军事技术交流。
荷兰军队在1620~1630年代便开始装备燧发枪,并可能通过其广阔的贸易网络进一步传播,如向瑞典、德意志地区,甚至是其东南亚殖民地扩散。
范迪门也证实,荷兰是欧洲最早引进法式枪机的国家。
“报告将军!全军已集结完毕,请指示!”
一个传令兵突然对雷耶斯朗声说道。
当正在交谈中的三人一起看向他时,他连忙立正,站的笔挺,并将火枪竖直持握。
这是当时荷兰陆军的持枪礼,跟现代将右手举至眉梢,手掌朝外的敬礼是一个性质。
除了盔甲和冷兵器是明制的以外,这支军队的兵种配置、战法、操典都属于荷兰的拿骚莫里斯体系。
第324章 屁颠屁颠的酋长们
“报告各兵种详情!”雷耶斯命令道。
“遵命!”
传令兵一跺脚,挺胸收腹,铿锵有力地道,
“火枪手800,长矛手400,轻装斥候100,总计1300名步兵。”
“重骑兵200,龙骑兵200,轻骑兵100,总计500名骑兵。”
“6磅炮组80人,12磅炮组60人,臼炮组40人,工兵20人,总计200名炮兵。”
“共计2000名士官已全部集结完毕,请长官示下!”
“很好!”雷耶斯突然锵的一声拔出腰间的雁翎刀向北方一挥,下令道,“全军出发!”
……
晚上,中军大帐内。
“雷耶斯,我们今天总共走了多少里呀?”
李国助一边吃饭,一边问雷耶斯道。
“30里。”雷耶斯随口答道。
明代1里等于180丈,大约是576米,30里差不多就是18公里……
默算了一下后,李国助无奈地叹息道:
“呃,这个行军速度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啊……”
“怎么,你是觉得慢了,还是快了?”
雷耶斯咽下口中的食物,握着筷子咧嘴笑问。
“当然是慢了呀!”
李国助不能自已地提高音量说道,
“我原以为两三天就能到双城卫呢,可若是按这个速度的话,最少也得五天才能到。”
“两三天不可能,除非带的都是3磅团炮。”
林福突然斩钉截铁地敲碎了李国助的幻想,
“根据情报,那双城卫只不过是小型夯土城,周长只有2里,高不过两丈五尺,”
“城上也没有火炮,驻军只有两个牛录,还是当地归附建奴的部族兵,盔甲都不全。”
“像这样的城带两门12磅臼炮去攻打就足够了。”
“真不知道军事委员会是怎么制定作战计划的,还非要带上野战炮?”
“带上两门6磅野战炮也就算了,偏偏还要多带两门12磅重型野战炮。”
“就是这玩意严重拖慢了我们的行军速度呀!”
“他们难道不知道北琴海平原河网密布、沼泽遍地吗?”
“在这样的地形上带着两门重炮,让我们如何快速行军?”
他说的十分在理。
6磅野战炮和12磅臼炮的全炮重量差不多,都是800公斤左右,仅需4匹马牵引。
12磅重型野战炮的全炮重量可能达到2~3吨,至少需要8匹马牵引。
所以全军的行军速度基本就是被12磅重型野战炮拖慢的。
“军事委员会也是为了向东海女真部落展示咱们永明城邦的军威嘛。”
李国助讪讪地道,军事委员会制定作战计划时,他也参与了,而且影响还不小,
“再说建奴去年攻击过雅兰城,肯定知道了我们的存在,今年多半会派重兵过来,”
“军事委员会这么做,也是为了防止咱们在半路遭遇建奴的远征军。”
“毕竟我们缺少实战经验,而建奴又擅长野战,有12磅炮,我们也能多一分保障。”
“屁的军威!”
林福不以为然地抢白道,
“就这些野人,只要有铁甲和铁质兵器就够吓他们个半死了,哪还用得着大炮呀。”
“不然你以为建奴为什么每次只凭几百上千人就能把他们当牲口一样掳掠?”
“再说,他们又有几个人见过大炮呀?不放炮,他们根本就不知道厉害。”
“至于说遭遇建奴远征军倒是真有可能,但人数肯定不会太多,三千应该就到顶了。”
“而且肯定都是骑兵或骑马步兵,咱们有这么精良的火器,”
“再加上2门6磅野战炮和2门12磅臼炮的火力支援,应付他们足够了。”
“反正我是觉得完全没必要带12磅重炮。”
他这话说的一点也没错,建奴之所以每次只用少量兵力就能捕获成千上万的东海女真人口,靠的就是铁甲和铁质兵器。
那些东海女真部落的人空有蛮力,却没有铁甲和铁质兵器,连箭头基本上都是骨质的。
凭血肉之躯,就是健壮如熊又如何能打得过铁骑呢?
不过在今天的行军中,他们并未遇到过东海女真部落。
否则林福说的这些话,就已经得到验证了。
被林福抢白,李国助也不恼,反而认真思考起来。
过了一阵,他终于说道:
“福哥说的很对,但12磅重炮既然已经带出来了,现在也不可能送回去,”
“不如就跟辎重一起通过绥芬河水路运载吧。”
他已经知道野猪皮把双城卫改为绥芬路,是因为女真人把率滨江称为绥芬河。
加上他上辈子也叫惯了绥芬河,于是一个不留神就用了这个称呼。
“少东家这个决策非常英明,不过……绥芬河是哪条河呀?”
没想到他这一个不留神却把范迪门给弄糊涂了,一脸懵逼地问道。
不过这厮就是会做人,提问也能不动声色地恭维人。
“就是咱们今天沿岸行军的这条河呀。”
李国助笑着解释道,
“我们汉人称之为率宾江,女真人称之为绥芬河。”
……
从第二天起,他们就开始陆续遇到东海女真部落。
果然如林福所说,这一带的东海女真经过建奴的多次征讨都已经成了惊弓之鸟。
远远望见这支披坚执锐的军队,大都吓得鸟兽散了。
李国助想象中的抵抗根本就没有出现过。
但他们并非建奴,不是来抓捕东海女真的,所以也就由着他们跑了。
不过有些女真部落的酋长还是颇有见识的,认得这支军队的铠甲是明制的,
居然成群结队,屁颠屁颠地跑来进献貂皮、人参、东珠等名贵特产,
还向永明军控诉建奴的罪行,请求大明天兵为他们提供庇护,报仇雪恨。
李国助也不澄清误会,而是骗他们说,永明军就是大明的军队,
并且已经在南边的沿海地区建立了永明镇,这次来就是为了收复双城卫的。
那些酋长一听,高兴坏了,纷纷表示愿意出兵协助永明军攻打双城卫。
李国助、雷耶斯、范迪门、林福四人一合计,最后还是拒绝了他们的请求,
但却允许那些酋长跟随永明军一道去双城卫,好让他们见识一下永明军的火器。
于是当第六天上午,大军来到双城卫郊外时,跟随永明军的东海女真酋长已经达到了二十多个,加上他们的随从,也有上百人了。
第325章 我有个更好的主意
1622年5月15日,天启二年四月初六。
绥芬河从西方蜿蜒流来,到双城卫附近却突然来了一个90度的大转弯,向南蜿蜒流去,最终注入阿穆尔湾,并在转弯处分出一条支流向东方蜿蜒流去。
双城卫的两个城堡就在绥芬河拐点附近,那条支流的南北两岸。
这意味着永明军只能先攻占南岸的城堡,再渡河攻占北岸的城堡。
永明军从绥芬河口登陆,沿河东岸溯流而上,终于在这一天看到了双城卫的南堡。
晨雾刚刚散去,永明军的炮阵已在离双城卫南堡一里开外的河谷展开。
六门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那座历尽沧桑的夯土城堡。
林福站在炮兵阵地中央,眯眼望着远处的城墙。
他身上的鳞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蓝光,手中的云头腰刀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装填!”
林福一声令下,炮手们迅速行动起来。
两门12磅野战炮装上了实心铁弹,炮口微微扬起,对准城墙。
两门12磅臼炮则装上了爆炸弹,炮手们细心地调整着射击角度。
“开炮——!”
林福一声令下,几秒后河谷中突然炮声如雷,大地震颤。
两门12磅野战炮率先发出怒吼。
炮口喷出的火光刺破晨雾,沉重的铁弹呼啸着飞向南堡城墙。
一发炮弹重重砸在一段城垛上,半米厚的夯土矮墙像豆腐般爆开,扬起漫天尘土。
躲在后面的一个守军也被余势未消的炮弹打的四分五裂。
另一发打在了厚实的夯土城墙上,只是砸出了一个不深不浅的弹坑,但却让城上的守军感到了地龙翻身般的震动。
与此同时,一发爆炸弹在城楼上方凌空爆炸。
破片如雨点般四散飞溅,覆盖了方圆十丈的范围。
五六个弓箭手当场被撕成碎片,残肢断臂飞上天空。
一个侥幸未死的守军捂着被铁片削去半边的脸,跌跌撞撞地跑了几步,最终从破损的城垛缺口栽了下去。
另一发爆炸弹更致命,直接落在挤满守军的城垛后方。
“轰!”
巨响中,一团火球腾空而起。
爆炸的冲击波将七八个人掀飞出去,其中一个甚至被抛过了城垛,重重摔在城外。
破碎的铁片和木屑横扫四周,二十步内无人生还。
浓烟散去后,那段城墙上只剩下一片狼藉。
破碎的肢体挂在残存的木桩上,一个没了下半身的守军还在血泊中蠕动,手指无意识地抓着地面。
这两颗爆炸弹是12磅臼炮发射的,在杀伤守军方面比12磅野战炮有效的多。
“继续射击!”林福冷声下令,“野战炮给老子瞄准城垛射!”
他知道厚实的夯土城墙短时间内是很难被轰塌的,只有轰击城垛杀伤躲在后面的守军。
炮手们快速清膛、装填。
又一发12磅实心弹飞出,这次直接打穿了城楼的一角。
木制的梁柱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整个城楼开始倾斜,最终带着巨响砸进城内,激起一片惊慌的喊叫。
“轰!”
两门12磅臼炮高昂着粗短的炮管,炮身猛地后坐,爆炸弹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带着刺耳的尖啸飞向城头。
守军惊恐地抬头,看着两个黑点越来越大,直到轰的一声爆炸,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
炮击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南堡的城墙已经千疮百孔,城头的守军也已寥寥无几,在爆炸弹下死伤惨重,却迟迟不见城内竖起降旗。
“轰!”
正当雷耶斯盘算着是否要派步兵攻城时,一枚实心弹突然鬼使神差地击中了城门。
木制的城门在炮弹的冲击下轰然碎裂,露出黑洞洞的城门洞。
“哈哈哈哈。”
一阵沉默后,李国助突然大笑起来,
“早该猜到他们没有封死城门,否则早就打下这座城堡了,何至于炮轰一个时辰。”
雷耶斯举起雁翎刀,准备命令骑兵冲进城池。
“报——!”
突然,一骑探马自南面疾驰而来,马背上的侦骑脸色苍白,
“南边十里,有两千建奴铁骑杀来!”
“大约半个时辰可到!”
他本是辽镇明军中的夜不收,兵败后溃逃到朝鲜避难,
去年随运输船队来到南海边地,政府募兵之时又参了军。
尽管拿着五两银子的月饷,又装备着线膛卡宾枪,却还是消除不了对建奴的恐惧。
像他这样的辽东溃兵占了这支军队的一半,也不知能否冷静面对两千建奴铁骑。
“怎么办,要进城御敌吗?”
李国助有点慌了,直到现在他都没亲身经历过一次建奴攻城,就更别提野战遭遇了。
“万万不可!”
范迪门连忙斩钉截铁地道,
“城中情况不明,可能还有残余守军,杀完他们以后,我们未必还有时间设防。”
“粮草辎重也来不及搬到城里,进城就是死路一条。”
“怕他个鸟!建奴也是人,我就不信他们还真能野战无敌!”
林福无所畏惧地道。
“没错,我们必须跟他们野战!”
雷耶斯的蓝眼睛骤然一冷,铿锵有力地下令道,
“步兵、炮兵列横阵待敌!骑兵分列两翼!”
李国助这时已经冷静下来,环顾四周,见西边是绥芬河主干,东边有低矮丘陵,突然计上心头。
“我有个更好的主意!让所有骑兵和猎兵到东边山坡上的密林中埋伏!”
雷耶斯、范迪门、林福几乎同时看向东边,然后回头对李国助报以会心的微笑。
“少东家果然足智多谋!”范迪门由衷地赞道。
“少东家、范迪门,你们带骑兵和猎兵去山坡设伏,我与林福在此迎敌。”
雷耶斯立即下令道。
“遵命!”李国助立即拔转马头,朗声道,“重骑兵和龙骑兵跟我来!”
“猎兵和侦骑随我来!”范迪门也拔转马头,朗声叫道。
当骑兵和猎兵向东边的山坡上奔去时,河滩上的步兵和炮兵开始调转方向,列阵待敌。
炮兵们手忙脚乱地调整炮位,将还冒着青烟的炮口指向了南边。
那枚误打误撞轰开城门的12磅炮弹,此刻正深深嵌在城门后的地面上,弹体还散发着余热。
它周围的地面呈放射状龟裂,仿佛一朵死亡的铁花。
而在城墙缺口处,一段残破的城垛上,还挂着一截断臂。
手指上的骨戒在阳光下闪着微弱的光,仿佛在诉说着这场炮击的残酷。
第326章 炮火打击与骑兵突袭
四月的绥芬河畔,残雪消融殆尽,河谷两岸一片泥泞。
远处山脊的积雪未消,近岸的芦苇却已蹿出青黄的嫩尖,湿润的泥土混杂着青草气息。
这本该是生机盎然的时节,此刻却被铁蹄声撕得粉碎。
远处的地平线上,建奴铁骑如黑潮般漫过枯黄与嫩绿交织的草甸。
先是稀疏的游骑探路,随后大股马队开始集结。
披着棉甲的铁骑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马刀出鞘的金属摩擦声刺透春风。
永明军的八百火枪手、四百长矛手,两百炮兵早已列成横阵,严阵以待。
“嘀—嘀—嘀—嘀—”
为首的白甲巴牙喇高举蓝龙大纛,突然连续而短促地吹响骨哨。
这是前进或进攻的信号。
数千铁骑同时催动战马。
起初是缓步,继而小跑,最后化作雷霆般的冲锋。
马蹄践踏着初春松软的泥土,泥浆混着碎草飞溅。
沉重的蹄声震得河面泛起涟漪,惊起芦苇丛中一滩鸥鹭。
“轰!轰!轰!轰!轰!轰!”
当建奴铁骑冲到永明军步兵横阵前大约800米时,永明军的六门火炮相继喷出火舌。
四颗实心炮弹呼啸着掠过初春的草地。
两颗12磅实心炮弹在冲锋的建奴骑阵中犁出两道笔直的血槽。
一发炮弹洞穿四匹战马,破碎的马骨和内脏在气浪中抛洒;
另一发贴地弹跳三次,每次跃起都带起断肢残甲。
两颗6磅实心弹接踵而至,较小的弹丸以更高速度旋转着穿透骑兵队列,
一发将披甲骑士的胸膛轰出碗口大的空洞,
另一发削飞了掌旗官的头颅,染血的蓝龙大纛颓然倒地。
“轰!轰!”
两颗12磅爆炸弹划着弧线砸进骑兵阵中爆炸,破片混着泥浆四溅。
一发正中马群,三匹战马连同骑手被气浪掀飞,残肢在空中飘舞。
另一发在建奴后队上空十丈处凌空炸裂。
数百枚铸铁破片呈扇形倾泻而下,五名骑兵连人带马被钉成筛子,另有十余骑被冲击波掀翻。
野战炮的装填手们飞快擦拭炮膛,再次装填实心弹。
臼炮的炮手们则是迅速调高了臼炮的仰角,装的还是爆炸弹。
“轰!轰!轰!轰!轰!轰!”
当建奴铁骑冲到永明军步兵阵前大约500米时,永明军的六门火炮再次喷出火舌。
两颗12磅实心炮弹呼啸着撕裂潮湿的空气,以近乎笔直的弹道砸向冲锋的建奴骑兵。
一发炮弹洞穿六匹战马,在泥泞的河滩上犁出一道血肉沟壑;
另一发击中一名牛录额真的坐骑,马匹的胸腔瞬间塌陷,碎裂的肋骨如箭矢般迸射,将后方三名骑兵射落马下。
两颗6磅实心炮弹也不遑多让。
一发精准命中一名红甲巴牙喇,将其连人带马轰成两截。
另一发砸进密集骑阵,在泥浆里弹跳三次,每次跃起都带起一片断肢残甲。
两颗爆炸弹划着高弧线坠入骑兵群,几乎同时凌空炸裂。
破片如死神镰刀般横扫,三十步内的铁骑如割麦般倒下。
一匹战马被削去半边头颅,却仍向前狂奔数丈才轰然栽倒。
另一发炮弹的冲击波掀翻五骑,泥浆混着鲜血泼洒在后方骑兵的脸上,模糊了他们的视线。
野战炮的装填手们飞快擦拭炮膛,然后装填上霰弹筒。
臼炮的炮手们进一步调高了臼炮的仰角,再次装上爆炸弹。
“轰!轰!轰!轰!轰!轰!”
当建奴铁骑冲永明军主阵前大约200米时。
四门野战炮的的轰鸣声中,数百枚铁弹从炮口呈扇形喷涌而出。
冲锋锋线上的骑兵如同撞上无形墙壁,前排百余骑同时栽倒。
一匹被打破肚腹的战马拖着肠子狂奔,将后续三骑绊进泥沼。
两发12磅爆炸弹拖着白烟从天而降。
一发在离地三丈处爆裂,无数铸铁破片呈扇形激射而下,瞬间将五名并排冲锋的巴牙喇连人带马撕成血雾。
飞溅的骨渣和甲片打在后面骑兵的铠甲上,发出暴雨般的噼啪声。
一发在离地一米左右时炸响,冲击波将方圆十步内的泥浆掀起一丈多高。
一匹冲锋中的战马被气浪掀翻,骑手还保持着挥刀的姿势,整个人却已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后续冲锋的建奴身上。
漫天血雨中,锋利的破片削断了三根高举的骑枪,断裂的枪头旋转着插入泥地,尾杆还在嗡嗡震颤。
爆炸的硝烟尚未散尽,冲锋阵型中央已出现两个巨大的缺口。
数十匹无主的战马在血泥中打转,鞍鞯上挂着残肢断臂。
一个被削去半边脑袋的骑兵竟还僵坐在马背上,随着战马的颠簸,脑浆不断从颅腔缺口晃出,滴落在春泥里新萌的草芽上。
炮兵们迅速推着大炮撤退到步兵方阵后,
到了这个距离,他们已经没有机会再发射第三轮了。
“砰!砰!砰!……砰!砰!”
河谷东侧山坡的树林中突然闪过点点火光。
百名猎兵的线膛步枪和百名侦骑的线膛卡宾枪,在建奴铁骑的冲锋阵形右翼大约200米外开火。
这是17世纪线膛枪的精准有效射程。
一名挥动令旗的分得拨什库胸口炸开血花,仰面栽倒。
接着是吹哨的白甲巴牙喇,他的骨哨随着头颅一起碎裂。
猎兵和侦骑都是神枪手,例无虚发,多数射的还是目标更大的战马。
所以枪响的同时,建奴冲锋阵列右翼顿时倒下了两百骑。
还有一些建奴骑士躲闪不及,被前面倒下的战马绊倒。
落马的骑士就算没有摔死,也难逃后方战马的铁蹄。
可惜李国助还没有点亮米涅弹科技,球形弹丸装填线膛枪十分困难,所以猎兵和侦骑大概率也只能狙击这一次了。
“杀——”
枪声刚刚响过,东侧山坡上的树林中突然发出震天的呐喊。
一百五十名具装铁骑如钢铁洪流般冲出林线,沉重的马蹄踏碎林下腐土,溅起黑褐色的泥块。
他们全身披挂,马槊平举,锋刃在穿过树隙的阳光下泛着刺目寒光。
战马喷吐着白沫,铁蹄刨地的闷响如同战鼓,眨眼间便从坡顶俯冲而下,直插建奴骑兵阵侧翼的软肋。
几乎同时,两百名龙骑兵从侧翼林间杀出。
他们不像重骑那般全速冲锋,而是保持着紧密队形,卡宾枪平端,在奔驰到距离建奴铁骑右翼大约80米处突然齐射。
一阵爆豆般的枪响后,建奴骑兵阵右翼,数十铁骑人仰马翻。
紧接着,重骑兵的锋矢就狠狠楔入敌阵。
丈二马槊借着下坡的冲势,轻松洞穿两层铁甲。
一名分得拔什库刚回头,就被刺穿咽喉,槊尖从后颈透出时还挑着半截颈椎。
那名重骑兵反手拔出燧发手枪,抵近射杀另一敌骑,弹丸在五步内打穿铁盔,红白之物喷洒在初夏的泥地上。
建奴后军彻底大乱。
冲锋在前的骑兵听到身后惨叫,惊慌回望时,正看见自家蓝龙大纛被重骑兵的铁蹄踏进泥沼。
第327章 死亡三十步
永明重骑兵的冲锋如热刀切油般撕开建奴冲锋骑阵,迫使其前队与后队脱节。
但铁甲战马深陷敌群,冲势渐消,逐渐陷入与敌方后队的混战。
硝烟弥漫间,后方的敌骑已从混乱中惊醒,纷纷张弓搭箭,眼中凶光毕露。
双方现在的距离,正适合建奴发挥他们最擅长的抵近射击。
十步之内,建奴重箭骤然暴起。
铁翎箭带着刺耳尖啸破空而来,一支凿中迎面一个永明重骑兵的面甲。
铛的一声火星四溅,精钢面甲竟被射穿半寸,马上的骑士仰面落马,箭簇卡在护鼻处颤动不止。
另一个永明重骑兵被铁翎箭从颈甲缝隙贯入,血箭顿时从锁子甲环间飙射而出。
但引进欧洲技术改良的胸板甲救了多数人的性命。
这种厚约3毫米的硬化钢制胸甲甚至对手枪弹也有一定防御力。
何况建奴铁骑后队刚才是被永明重骑兵的侧翼冲锋打断了冲锋的。
所以射击距离虽近,却是在原地的静态射击,箭矢动能不如冲锋中的抵近射击。
虽然静态射击的精度理论上要高于冲锋射击,但此刻的建奴后队基本是在慌乱中发动的反击,所以精度还是打了折扣。
箭雨叮叮当当砸在弧形胸甲上,大多被弹开,只有少数垂直命中胸甲的箭成功破甲,但也并不致命。
不过抵近射击的力道仍然大的出奇,一些永明重甲骑兵虽未被穿透胸甲,却也被冲击落马。
没落马的重骑兵们趁机拔出燧发手枪,马镫相错的瞬间抵近轰击。
“砰!”
白烟炸起,五步内的建奴布面铁甲如纸糊般破碎,铅弹在人体内翻滚变形,中弹者后背猛地爆开碗大血洞。
一名白甲巴牙喇悍然突至,拉满的弓贴近瞄准了那名永明重骑兵的马头。
可惜还是射偏了,铁翎箭噗地穿透对方的大腿甲片,将骑士钉在了马鞍上。
那永明重骑兵却忍住疼痛,抽出第二把手枪,顶着对方的咽喉扣动扳机。
“砰!”
建奴整个下颌被轰飞,残躯仍保持着拉弓姿势栽落马下。
泥泞中,双方铁骑已纠缠成一团。
有建奴弃弓抽刀,马刀砍在永明重骑兵的胸甲上迸出连串火星。
也有永明重骑兵抡起钢鞭砸碎敌颅,脑浆溅在锃亮的护心镜上。
一匹无主战马拖着肠肚狂奔而过,踏碎了掉落的角弓与折断的槊杆。
硝烟中,完成首轮射击的龙骑兵迅速收起卡宾枪,拔出早已装填好的燧发手枪,如狼群般扑向建奴后阵的侧翼。
战马在泥泞中灵活转向,龙骑兵们三三两两结成小队。
他们专挑永明重骑兵与建奴混战的边缘游走,在五到十步的距离上突然开火。
一名正欲偷袭永明重骑兵的巴牙喇太阳穴突然炸开血花。
李国助的手枪还在冒烟,人已策马掠过战场。
丈二马槊的挥舞间隙,不时有建奴骑兵捂着脖子栽倒,重骑兵的压力顿时大减。
那是龙骑兵抵近射击的成果。
一个建奴骑兵刚架住刺来的槊尖,后背就挨了三发手枪弹,坠马时还瞪着惊愕的眼睛。
就在龙骑兵与重骑兵绞杀建奴后阵之际,山坡上突然响起尖锐的呼哨声。
一百名夜不收如幽灵般从树林中杀出。
他们不像龙骑兵那般列阵冲锋,而是以五骑为一组,呈扇形散开。
线膛卡宾枪早已背在身后,此刻每人手中都举着两把燧发手枪。
这些专门挑选的夜不收,本就是军中马术最精的斥候。
他们像一群嗜血的胡狼,专挑混战边缘游走。
一队建奴骑兵正欲包抄重骑兵侧翼,突然迎面撞上五名夜不收。
十支手枪在五步内同时开火,铅弹将战马的眼眶打得粉碎。
失明的坐骑人立而起,将背上的建奴甩进明军重骑的槊林之中。
装填?根本不需要。
每名夜不收的马鞍旁都挂着六把预装手枪。
打空两把就随手插回皮套,反手又抽出新的。
这种奢侈的火力让建奴后队彻底崩溃。
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从烟雾中窜出的明军骑兵,手里究竟还有多少把上膛的手枪。
一名白甲兵刚用重箭射穿一个夜不收的棉甲,就被三把从不同角度射击的手枪轰成筛子。
他至死都不明白,这些来去如风的敌人为何能保持如此猛烈的火力。
重骑兵的压力骤减,丈二马槊的挥舞不再束手束脚,铁甲洪流开始向前推进。
每当建奴试图集结,总有一队夜不收鬼魅般出现,用手枪攒射打乱阵型。
有个分得拨什库绝望地发现,自己竟被四个夜不收当成了活靶子。
八把手枪的铅弹将他连人带马钉成了血葫芦。
永明军的重骑兵、龙骑兵和夜不收仍在建奴后阵肆虐。
前军冲锋的建奴巴牙喇们心里虽然震撼,却也只能选择决死冲锋。
此刻,他们已经冲到了可以实施抵近射击战术的距离。
最前排的建奴骑兵纷纷挽弓仰射,八十步外抛出的轻箭划着高弧落下。
永明军长矛手纷纷举起了西班牙钢盾,用这种圆盾组成了盾墙。
“叮叮叮——!”
箭簇与钢盾的碰撞声如骤雨击磬,纷纷被弹开了。
火枪手们却纹丝不动。
尽管他们之中有一半人都是辽镇溃兵,但炮火打击、猎兵狙击、骑兵突袭使冲上来的建奴铁骑还不到永明军火枪手的一半,大大降低了他们的恐惧心理。
他们半跪在长矛阵的间隙中,粗糙的锻铁准星死死咬住那些越来越近的棉甲身影。
所有人都在默算着距离。
三十步!
这个足以让重箭贯穿铁甲的距离,同样也是永明1617式燧发枪最具毁灭性的射程。
震耳欲聋的爆响与弓弦震颤同时炸开。
铅弹与重箭在空中交错而过。
数十支重箭居然全都是射向雷耶斯的,箭簇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直奔他的面门、咽喉、脖颈等要害之处。
然而,就在箭矢即将命中前的刹那,四面西班牙钢盾突然从雷耶斯身侧竖起!
这几名护卫雷耶斯的长矛手,皆是辽镇溃兵出身,早年在辽东战场上的主将常被建奴抵近射杀。
如今他们学乖了,盾牌并非垂直格挡,而是斜向上方45度角,利用钢盾的弧面弹开箭矢。
“铛!铛!铛!……铛!”
重箭接连撞上盾面,火星迸溅。
多数铁翎箭都被弹飞,旋转着扎进泥地;
最凶险的一箭几乎贴着盾沿射入,却因角度问题仅仅擦破了雷耶斯的肩甲,带出一线血痕。
雷耶斯逃过了一劫。
而对面的建奴却在弹幕中倒下了数十骑,还连带着绊倒了后面的一些建奴铁骑。
一个甲喇额真连中三弹,护心镜像纸片般被撕开,整个人倒飞下马。
一匹建奴战马的头盖骨被整个掀飞,脑浆泼洒在后面骑兵的脸上。
另一发铅弹连续贯穿两名骑兵,最终卡在第三人的臂甲上。
五名巴牙喇在重箭离弦后竟不减速,反手又抽出铁翎箭。
可明军第二排火枪齐射已至,三骑连人带马被铅弹掀翻,剩下两骑的箭也失了准头,
一支扎进泥土,另一支堪堪擦过一个长矛手的臂甲,溅起一溜火星。
而此刻,建奴骑兵的冲锋已至十步之内,血腥的白刃战即将开始。
第328章 建奴血染绥芬河
经过多段火力打击,建奴冲到永明军阵前十步以内的约有300骑。
明军800火枪手分成了四排,每排200人,此刻第三排火枪手正好发动了齐射。
铅弹形成的金属洪流瞬间将最前排的建奴骑兵撕碎。
铅弹贯穿布面铁甲,将人体与马躯轰出碗口大的血洞。
一名巴牙喇白甲兵被三发子弹同时命中。
一发掀飞了他的天灵盖,一发击碎护心镜贯穿肺腑,最后一发打断脊椎,尸体如破布般从马背栽落。
战马的头颅中弹后颅骨爆裂,脑浆呈扇形泼洒,溅湿后方骑兵的面甲。
前排六七十骑瞬间毙命,倒下的战马与尸体堆叠成半米高的障碍。
后续冲锋的骑兵被尸墙绊倒,战马前蹄折断,骑手翻滚着撞向永明军的长矛阵。
幸存的战马因受惊啸叫发狂,部分人立而起,将骑手甩落。
有的战马急转向两侧,冲撞友军队列,引发连锁混乱。
后排建奴精锐踩着尸堆继续冲锋,但速度骤降。
永明军的第三排火枪手已来不及退到长矛阵后方,只得纷纷拔出手枪。
少数巴牙喇伏低身形,从尸隙间穿过,却被火枪手的手铳抵近点射,头颅如西瓜般爆开。
冲入阵中的零星骑兵被四米长矛交叉刺穿。
一名牛录额真的马刀劈断两支长矛,却被第三支从肋下贯入,矛尖带着血滴从后背透出。
濒死的战马跪倒在地,骑手被惯性甩进枪阵,尚未落地便被三把手铳同时轰碎胸膛。
一名火枪手被建奴着名的“五步射面”绝技当面射穿头颅,垂死前仍扣动扳机,铅弹从敌骑下颌贯入,掀飞了半个脑袋。
至此,奴骑前队覆灭。
永明军阵前的尸堆高度超过一米,最上层叠着三具白甲兵的残躯。
一面旗杆断裂的蓝龙纛摊开在尸堆顶端,旗下压着半截手臂,手指仍紧攥着未射出的重箭。
河滩东侧的泥泞中,永明重骑兵与建奴后队的厮杀已进入白热化。
他们的胸甲上满是刀痕箭伤,胯下的战马喘着粗气,口鼻喷出的白沫混着血丝滴落,两把手枪早在先前的冲锋中打空,如今都在用钢鞭与建奴短兵相接。
“去死吧!”
一名重骑兵怒吼着,钢鞭横扫,将迎面一个建奴巴牙喇的战马膝盖骨敲得粉碎。
那建奴栽下马背,还未爬起,就被另一名永明重骑兵纵马踏过胸膛,铁蹄下的肋骨断裂声清晰可闻。
一名白甲巴牙喇被钢鞭砸凹了铁盔,满脸是血却仍咆哮着挥动铁骨朵,将一名永明军重骑兵的胸甲砸得凹陷。
两人同时坠马,在泥地里翻滚厮打,最终永明军骑兵抽出靴中短刀,捅进对方眼窝。
战场核心外围,一百名夜不收正在上演最后的杀戮乐章。
六把预装手枪使他们如同行走的军火库。
他们策马游走在战场周围,专挑建奴军官和偷袭永明重骑兵的建奴下手。
“砰!”
一把打空的手枪被随手抛下,第二把立刻从鞍袋抽出。
一个正在指挥的建奴分得拨什库应声落马,眉心多了个血洞。
旁边的巴牙喇刚转头,胸口又挨一枪,铅弹在体内翻滚着撕碎心肺。
龙骑兵的卡宾枪和两把手枪早都打空了,于是李国助带领他们绕到建奴后方两百米开外列阵,正在马上争分夺秒地装填火枪,等待截杀逃走的敌骑。
李国助早已装填好了两把手枪,正在紧张地看着士兵们用通条压实卡宾枪管中的弹药。
这些精锐骑兵的制服早已被汗水浸透,但手上动作丝毫不停。
他们知道,每快一秒,就能多截杀几个溃逃的建奴。
最老练的装填手能在二十五秒内完成卡宾枪再装填。
远处传来喊杀声,李国助眯眼望向战场。
建奴终于溃败,正在被永明重骑兵和夜不收追杀。
“举枪!准备射击!”
李国助等的就是这一刻。
“砰!砰!砰!……砰!”
一阵爆豆般的枪声突然从东边传来,竟是埋伏在东边山坡林中的百余名猎兵再次用线膛步枪狙击。
没有一枪落空,溃逃的建奴顿时又倒下了一百骑。
一个红甲巴牙喇正伏在马背上奔逃,忽然后心炸开血洞,整个人被冲击力带得向前栽倒,战马却浑然不觉,依旧拖着缰绳狂奔,将他的尸体在草地上犁出长长的血痕。
另一名红甲巴牙喇被击中膝盖,腿骨瞬间粉碎,他惨叫着从鞍上滚落,抱着断肢在泥泞中爬行,身后拖出一条暗红色的污迹。
一名牛录额真的貂皮暖帽突然炸开,红白之物溅在身旁的亲兵脸上。
亲兵愣住的瞬间,又一发铅弹穿透他的咽喉,将他钉死在马鞍上。
一匹黑马的脊椎被铅弹打断,后半身顿时瘫软,前蹄却仍在拼命刨地,直到痛苦地嘶鸣着侧翻,将骑手压死在身下。
另一匹白马臀部中弹,受惊后疯狂冲撞同类,加剧了建奴溃兵的混乱。
剩下的建奴溃兵眼见前有龙骑兵列阵拦截,后有重骑兵铁蹄如雷,绝望中纷纷拔转马头,冲向浑浊的河面。
农历四月初的绥芬河刚刚解冻不久,河水裹挟着碎冰奔流,水深不过齐腰。
战马踏入冰冷的河水,溅起大片水花。
河底的淤泥让马蹄打滑,有些骑兵刚冲进河中就被惯性甩下马背,在浅滩上挣扎着爬行。
李国助连忙喝令龙骑兵迅速压上,两百支卡宾枪的齐射在河面掀起一片死亡的水幕。
铅弹穿透水雾,将近岸的建奴溃兵接连射倒。
鲜血从他们的棉甲中渗出,在河水中晕开一片片猩红。
已经冲入河心的建奴骑兵拼命鞭打战马,试图借着水势逃向对岸。
龙骑兵在岸上一边装填一边射击。
铅子呼啸着掠过河面,有的击中马臀,受惊的战马在河中疯狂扭动,将骑手甩进刺骨的激流,有的直接贯穿人体,中弹的骑兵闷哼一声,缓缓沉入水中,只剩一顶铁盔在水面漂浮。
侥幸渡过河的百余骑建奴头也不回地向西逃去。
他们丢盔弃甲,战马口吐白沫,再不复往昔的悍勇。
河面上漂浮着数十具尸体,被水流推着缓缓向下游荡去。
几匹无主的战马站在对岸,茫然地嘶鸣着,仿佛在呼唤再也回不来的主人。
龙骑兵们勒马停在岸边,枪管冒着缕缕青烟。
李国助望着远处溃兵消失的方向,脸色阴沉。
他知道,这些逃走的敌人终究会卷土重来。
第329章 你谁呀?莽古尔泰?
“赢了!我们赢了!我们打败建奴了!”
一阵死寂之后,突然有人兴奋地大叫起来,接着就是震天的欢呼声。
李国助回头一看,许多士兵都在欢呼雀跃,有的甚至激动地拥抱在一起。
但也有不少士兵反应平平,有的在默默地收拢伤员,有的在给垂死的敌人补刀,还有的跪在战友的尸体旁默哀。
欢庆的士兵大多出身大明辽镇的溃兵。
从抚顺之战开始,他们就连战连败,守城守不住,野战更不行,憋了一肚子的窝囊气。
如今别说是在野战中打赢建奴,哪怕只是一场成功的守城战,都足以让他们弹冠相庆。
更何况这还是场非常成功的野战,哪怕不用清点,大家都看得出来,己方的伤亡远远少于建奴的伤亡。
反应平平的士兵则大多出身南海边地公司最早组建的千人火器营,主要是由海盗组成。
在这场战斗以前,他们从未跟建奴交过手,自然也从未吃过建奴的亏。
本来就不相信建奴有多厉害的他们,在打赢这场仗后就更看不起建奴了。
“砰!”
突然,一个夜不收在战友的尸体前用手枪生生打爆了一个建奴伤兵的头颅。
他虽然出身辽镇溃兵,但作为夜不收磨炼出来的心性又岂是普通士兵能比。
欢呼声戛然而止。
“砰!咔嚓——哗啦!”
一个重骑兵突然用钢鞭生生砸扁了一个建奴伤兵的头颅,那脑袋如西瓜般炸开,红白之物溅了一地。
这个头一开,那些刚才欢呼的士兵开始纷纷寻找起了建奴伤兵。
他们要将胜利的喜悦,化作复仇的快感。
虐杀因受伤失去战斗力的建奴,跟杀垂死的建奴性质并不相同。
但李国助并不打算阻止,只是冷眼旁观,甚至还有一种想要亲自去杀一两个的冲动。
“砰!”
然而,片刻之后,他却突然鸣枪示警。
“且慢!”
看到士兵们如同被定身一般停止了动作,他突然打马奔向了一个夜不收。
后者正打算用手枪打爆一个建奴伤兵的头,而前者正是因此才会鸣枪示警。
因为李国助看出来,那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建奴士兵。
虽然受损严重,却还是抹不去他那身盔甲的华丽。
一顶精钢头盔紧扣在他头上,右侧的貂尾盔缨被烧得只剩半截,焦黑的断口还在冒着细烟。
盔顶赫然横着一道寸许深的凹槽,金属表面被磨得发亮,边缘还粘着几粒铅屑。
应该是被一颗铅弹擦过造成的,若非如此,他多半已被爆头。
护心镜裂成了两半,像被一柄无形的利剑劈开。
裂口光滑得惊人,不像被蛮力砸碎,而是被某种旋转的锐物硬生生钻透。
半截镜片歪斜地挂在他的胸前,随着呼吸轻轻晃动,不时碰撞出细碎的声响。
布面铁甲的胸口位置的深蓝缎面呈现出螺旋状的撕裂痕迹。
金线刺绣的猛虎纹断开,丝线焦黑蜷曲,像是被高温灼烧过。
布料不是简单的破损,而是被某种旋转的力量绞出一道道纤维绽开的裂口。
布面铁甲的对襟敞开着,露出里面的水磨柳叶钢甲。
胸口的甲叶被贯穿,孔洞边缘的金属向外翻起,呈现出锯齿状的撕裂。
周围的甲叶翘起,锁子甲的细密铁环从缝隙间暴露出来。
一颗变形的铅弹嵌在铁环之间,没能彻底击穿锁子甲。
但恐怖的旋转力已将周围的铁环拧得变形,像被铁钳硬生生绞断。
铅弹已扁平成怪异的伞状,尾部仍露在外面,表面布满甲片的刮痕,卡死在锁子甲的网格中。
这应该是一颗线膛枪发射的铅弹,只是超出了有效射程,否则此人绝不可能活下来。
饶是如此,也足以体现出线膛枪弹恐怖的杀伤力和三重甲非比寻常的防御力。
除了胸口这一处可能致命的弹孔,再没有别的要害部位中弹了,只是四肢的甲胄上散布着十余处古怪的伤痕。
左臂的鎏金护腕缺了巴掌大的一块,断口处的金属不是被利器切断的平整,而是呈现出熔蚀般的锯齿状;
右腿甲裙上三个铜钱大小的凹坑,每个坑底都粘着铅灰色的粉末,在阳光下泛着病态的光晕。
右肩的护肩甲已严重变形,缎面外层被掀开巴掌大的裂口,露出下面扭曲的鱼鳞状铁条,其中三根铁条呈诡异的螺旋状弯曲,显然是被旋转的铅弹擦过所致。
左肋处的甲片裂开蛛网般的纹路,露出内衬的靛蓝绸缎。
那料子在阳光中竟还泛着华贵的色泽。
“这身行头倒是讲究。”
李国助在马上用雁翎刀尖挑起他的披风,露出腰间的鎏金带扣。
带扣正中嵌着的玛瑙已经碎裂,但精巧的虎头纹饰依然清晰可辨。
那人突然剧烈咳嗽起来,震得头盔下的锁子甲护颈哗啦作响,染血的面容仍带着不屈的冷厉,却已掩不住败将的颓唐。
“败军之将,要杀便杀,请不要侮辱我!”
“呦!居然会说汉语?不错嘛!”
李国助嘴角勾起一抹戏谑之意,又用刀背敲了敲他的右肩甲,发出沉闷的铛铛声,上面的甲片突然崩落一块,牛皮缓冲层从裂缝中翻卷出来,最内层的麻布衬里上渗着暗红血迹,但未见贯穿孔洞。
“运气不错嘛。”
他嗤笑一声,
“胸口那一处本该是致命的,可惜远远超出了有效射程,才让三层甲救了你的狗命。”
“其它铅弹都往手脚上招呼了,居然还没有打个正着的,全都是擦伤。”
“啧啧啧,你可真是个福将啊……”
“黄口小儿!竟敢如此折辱本将!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那建奴将领怒目圆睁,厉声喝道。
李国助今年14岁,说他是黄口小儿倒也没错。
“呵呵,你谁呀?莽古尔泰?”
李国助嗤笑着说道,还扫视了一下左右的士兵。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哄笑。
这队建奴的大纛是纯蓝色的龙纹旗,棉甲也都是深蓝色的,明显是正蓝旗的兵。
而正蓝旗的固山额真正是野猪皮的第五子莽古尔泰。
第330章 军功制度与军事近代化
“黄口小儿,听仔细了!”
那建奴将领怒目圆睁,咬牙切齿地厉声道,
“爷爷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乃正蓝旗梅勒额真冷格里是也!”
“冷格里?”
这名字好像在哪看到过啊……
哦!是了,死在宁远城下的正蓝旗梅勒额真……
居然落到我手里了……
想到这里,李国助冷笑一声,用刀面拍着冷格里的脸道:
“我不管你是冷格里还是热格里。”
“告诉我,你们正蓝旗的两千铁骑跑这里来干什么?”
虽然做好了遭遇建奴的准备,但李国助打心底里还是不相信这次会遇到建奴的。
因为上辈子他看过的史料里并没有关于1622年,后金征讨东海女真的记录。
不过就算冷格里不说,他也能猜出答案来。
毕竟去年雅兰城遭遇过建奴的攻击,而那群建奴可是全身而退了的。
野猪皮肯定是知道了南海边地已有汉人势力的存在。
这冷格里十有八九就是野猪皮派来的新任绥芬路总兵。
而且野猪皮居然一下派了两千正蓝旗铁骑,足见对永明镇的重视了。
之所以没有派冷格里带兵去攻打雅兰城,或者永明城邦的其他城镇,多半是因为去年回去的达尔汉侍卫、硕翁科罗巴图鲁等把雅兰城的城防吹的太厉害了。
野猪皮心里一时没底,才只好先派人来加强双城卫的防御。
他心里很清楚,双城卫是通往东海女真之地的门户。
要是丢了双城卫,他以后要想征讨东海女真可就难了。
只是野猪皮怎么也想不到,他派来的人居然会在双城卫外遭遇永明军。
甚至还在野战中惨败给了这支横空出世的军队。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明军吗?”
冷格里果然不肯回答李国助的问题,居然还反问起来了。
“哼!”
李国助冷哼一声,把刀面向上一翻,挑起冷格里的下巴,
“败军之将,有什么资格向我提问?”
“哼,那你也休想知道我带兵来这里干什么!”
冷格里傲娇地别过了头,也不怕被刀尖割破喉咙。
“哈哈哈哈……”
李国助大笑四声,嘲讽道,
“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你是来干什么的吗?”
“去年你们派兵到雅兰河谷抓捕雅兰路东海女真,意外发现了我们永明镇在雅兰河口的雅兰城。”
“这让野猪皮感到后院受到了威胁,所以派你带兵来驻守双城卫,接任绥芬路总兵。”
“是也不是?”
“永明镇?!”
冷格里从李国助的话里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三个字,
“你们是明军?你们跟东江镇是什么关系?”
“东江镇?”
李国助疑惑了,按史料记载毛文龙是在今年农历五月受封“平辽总兵官”的。
可现在还是四月初,按理说应该还没有“东江镇”这个名称才对。
难道明廷提前给他任命了……
这倒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那一千个真奴首级可是不小的功劳呢。
明廷因为提前准许他开镇东江也不是没有可能。
“你们不是明军!”
李国助正在想时,冷格里突然笃定地道,
“你不知道东江镇,而且明军也没有你们这样犀利的火器。”
“哼哼,是不是与你有何相干?”
李国助又用刀面拍了拍冷格里的脸,扭头对刚才想杀冷格里的那个夜不收说道,
“不要杀他,这个人我要留活的,把他给我看好了。”
“遵命!”那夜不收一跺脚,站的笔挺,铿锵有力地应道。
李国助扫视周围的地面,见绝大多数尸体都是正蓝旗的建奴,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对那夜不收道:
“统计双方伤亡情况,把建奴的首级都割下来。”
这次那夜不收却没有立即回应,而是愣了一下。
李国正要拔转马头,见他没有回应,便问道:“你怎么了?”
“呃……监军大人恕罪!”
那夜不收连忙抱拳道,
“小人只是有一事不明,还请监军大人赐教。”
“你说。”
“我们评定军功不是不用首级吗?为何还要割这些建奴的首级?”
与明军的斩首记功相比,永明城邦的战功评定方式完全效仿军事革命后的欧洲。
这一时期的欧洲军事改革,如西班牙方阵、荷兰拿骚莫里斯改革、瑞典古斯塔夫二世改革已转向纪律、火力和战术协同,军功评定更注重战役全局目标。
明朝的首级记功制度显然与此背道而驰。
其对军事近代化的影响是复杂且多面的,既有短期激励作用,也存在长期结构性弊端,总体而言弊大于利。
一是扭曲作战目标,破坏战术纪律。
士兵为争夺首级常忽视整体战术,甚至因抢首级自相残杀。
如戚继光在《纪效新书》中批评:“割首级而误战机者,屡见不鲜。”
这种功利化行为严重阻碍了协同作战和近代化战术的发展。
二是统计漏洞与腐败。
首级易被冒领、伪造或滥杀平民充功,也即杀良冒功,导致军功体系失信。
明中后期边军常虚报战果,朝廷难以核实,削弱了军事改革的财政和制度基础。
三是阻碍火器与集体作战的推广。
近代化军事的核心是火器应用和兵种协同,而首级记功制度强调个人或小单位行动,与火器部队需要的纪律、统一指挥相矛盾。
明朝虽拥有先进火器,但战术思想仍被旧军功制度拖累。
四是抑制军事技术创新。
首级记功固化了对冷兵器时代作战模式的依赖,将领缺乏动力发展火力压制、工事攻坚等近代化战术。
明末面对后金时,传统军功制度下的军队难以适应新型战争。
五是社会与军事伦理退化。
滥杀行为加剧军民矛盾,削弱军队凝聚力。
明末李自成等民变兴起,部分源于边军为记功虐杀平民的恶性循环。
该制度在明前期尚有一定合理性,但长期看严重阻碍了军事组织、技术和思想的近代化转型。
它强化了短视的战场行为,压抑了集体作战和创新意识,是明朝未能适应16~17世纪军事革命的重要原因之一。
最终,这种制度与卫所制崩溃、军户逃亡等问题交织,加速了明军战斗力的衰退。
第331章 为大明杀敌建功,为家人报仇雪恨!
“我们不要,有人要啊。”
李国助嘴角一勾,
“把这些真奴首级,还有这个冷格里,跟咱们援助东江镇的物资一起送去给毛文龙。”
“遵命!”
那夜不收又一跺脚,挺胸抬头应道,欣喜之情溢于言表,显然是知道毛文龙的。
李国助含笑颔首,然后驱马徐行,向北边的步兵阵走去。
“等等!你知道毛文龙,还知道他是东江镇总兵!”
冷格里突然挣扎着大吼大叫道,好几个身强力壮的重骑兵都险些按不住他,
“你们是明军!你们是明军!”
“为什么要把我送给毛文龙?为什么要送战功给他?”
“你在侮辱我!你敢羞辱我!”
“让他闭嘴!”李国助勒马回头喝道。
一个夜不收马上拿出汗巾塞住了冷格里的嘴。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李国助又问刚才想杀冷格里的那个夜不收。
“小人叫周大旺!”那夜不收立即挺胸答道。
“好,周大旺听令!”
这么普通的名字,李国助不用问也知道是哪三个字。
但他不知道的是,此人却是个青史留名的人物。
天启元年的《辽东巡抚奏议》中有载,辽阳失守后,夜不收周大旺混入难民中潜回,向朝廷汇报后金屠杀详情,后被编入毛文龙东江军。
不过这个时空,他的命运已经改变,没有回到明朝,而是来到了永明城邦。
“卑职在!”
“着你速速安排人回永明城报信!”
李国助郑重其事地吩咐道,
“让总督尽快派施工队、两千民团,四十门要塞炮,及粮草物资过来。”
“我们要尽快把双城卫改建成棱堡要塞。”
民团并不脱产,而且平日主要的训练项目就是守城,野战非其所长。
可见李国助让颜思齐派两千民团过来,除了驻守双城卫,还要在此屯垦。
双城卫再重要,也没必要用正规军驻守。
“遵命!”周大旺铿锵有力地答道。
李国助含笑颔首,回头继续驱马徐行,没走几步却又看到一个重骑兵跪在另一个重骑兵的尸体旁哭泣。
他记得刚才就是这个人用钢鞭砸扁了一个建奴伤兵的脑袋。
这两人肯定关系匪浅,多半是亲属,否则一人死了,另一人也不至于悲痛到这个地步。
虽然这一战下来,己方的伤亡明显远低于建奴的伤亡,但终究还是死人了。
说实在的,他心里也很不好受,却也无可奈何,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于是李国助翻身下马,走到那人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
“节哀……”
“呜呜呜……”没想到这一安慰,那个重骑兵反而哭的更厉害了。
李国助没奈何,只好低头打量那具尸体,却见他是因面门中箭而死的。
一只铁翎箭射穿了他的精钢面甲,箭簇卡在护鼻之处,箭杆到现在还插在上面。
建奴的抵近射击,尤其是五步射面的确是非常狠辣,一不小心就可能着道。
李国助伸手解开他下颌处的活结,依次松开两侧穿过甲胄环扣的皮条,将护喉板向前下方倾斜约30度角抽出。
在明代,这种独立的金属护吼板只有少数精锐才能装备。
这支重骑兵装备精良,无疑也是永明城邦的精锐。
抽走护喉板后,尸体的脖子露了出来。
李国助伸手到甲襟中摸索了片刻,突然拉出来一条项链,上面连着一块镀锡的铁牌。
这是永明军的兵牌,算是李国助的又一项“发明”,是军人佩戴的身份标识工具,主要用于战场识别伤亡人员。
在原来的历史上,最早的兵牌是在19世纪中期的美国南北战争中出现的。
由于战场伤亡率高,士兵常自行购买或制作金属牌,刻写姓名、家乡等信息,以便死后辨认。
这些牌子多为木质、铅制或锡制,由民间工匠打造,并非军队统一配发,样式杂乱。
德军于1870年普法战争后率先配发金属制“识别牌”。
一战期间,各国效仿。
美国1916年正式采用铝制兵牌,刻有姓名、部队编号等。
英国称“身份盘”,初期为单枚,后改为两枚,一存遗体,一报伤亡。
材质多为铝或不锈钢,可悬挂于颈部,信息简洁实用。
第二次世界大战及以后,兵牌呈现标准化发展趋势。
美国采用两枚不锈钢牌,链式连接,一枚随遗体,一枚留存记录,信息包括姓名、军号、血型、宗教信仰。
苏联士兵牌为胶囊状,内藏纸质信息条。
冷战时期,部分国家加入条形码或磁性条以提高信息存储效率。
现代兵牌仍以金属如钛、不锈钢为主,但增加了激光刻印、二维码或电子芯片,如美军实验的“数字兵牌”。
除身份识别外,可能集成医疗数据、战场定位等功能。
铝、钛在这个时代还没有被发现,不锈钢也还没有被发明。
李国助采用镀锡铁牌也算符合这个时代的技术条件,兼顾了耐用和防锈。
“曲承志。”
他沉声念出了刻在兵牌上的名字,又问那哭泣的重骑兵道,
“他是你什么人?”
“呜呜呜……他是我哥,我的亲哥呀!”
那重骑兵哭哭啼啼地道,
“我的父母妻儿都被建奴杀了,就只剩下这一个亲人……呜呜呜……”
“原以为来了南海边地能过几天安稳日子,哪知我哥他……他……啊啊啊……”
“别哭了!你是永明镇最精锐的铁骑,哭的跟个娘们似的成何体统?”
李国助没奈何,只得厉声呵斥了一句,见他强忍住不哭了,又柔声道,
“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曲承恩……”
说着曲承恩抬手抹了两把眼泪。
“好,曲大哥!”
李国助伸手拍了拍曲承恩的肩膀,
“你想为死去的家人报仇吗?”
“我与建奴誓不两立!”曲承恩一拳捶在地上,咬牙切齿地道。
“好!那就振作起来!”
李国助突然铿锵有力地道,
“令兄是为永明镇牺牲的,他会配享忠烈祠,得到万民祭拜。”
“雅兰城很快就要有武器店可供个人购买或订做精良的火器。”
“你的月饷本就不低,还能得到50两抚恤银,希望你能用它们武装好自己,”
“为大明杀敌建功,为家人报仇雪恨!”
第332章 对建奴,我们概不受降
“永明镇”这三个字可不仅仅是在与大明和朝鲜沟通时用于称呼永明城邦。
在对内招兵时,永明城邦也是用的大明军镇的名义。
“遵命!”
曲承恩突然眼中一亮,像是醒悟了一般铿锵有力地道,然后对李国助磕头道,
“多谢监军大人教诲!”
“好了,赶快为令兄收殓尸体吧。”
李国助说着起身道,
“我还有军务在身,就不奉陪了。”
“遵命!监军大人慢走。”曲承恩又磕头道。
李国助点了点头,走向自己的战马,却见范迪门牵着战马微笑地等在那里。
他不知道的是,曲承恩也是一个史料上有记载的人物。
据《东江疏揭塘报节抄》记载,
天启七年,曲承恩率数十骑夜袭后金哨所,斩首十余级。
崇祯二年毛文龙被杀后,他仍坚持抗清,后下落不明。
不知不觉间,李国助竟挖了不少毛文龙的墙角。
“少东家,雷耶斯上校有事找你相商。”
范迪门刚才一直在东边山坡的林中指挥猎兵,并没有亲临战阵。
实际上,李国助亲自带领龙骑兵下场战斗,是很危险的举动,一不留神就会丢了性命。
可他就是没忍住,总算当时的建奴后队基本都在与重骑兵缠斗,没人顾得上给他玩五步射面。
不然他这个穿越者可就要壮志未酬身先死了。
“少东家,你总算来了。”
李国助与范迪门并辔来到步兵阵前,雷耶斯略显兴奋地道。
他的面前正跪着数百个人,有些穿着建奴的布面铁甲,多数人的装扮则是兽皮衣,更像东海女真。
“这是怎么回事?”李国助问道。
“他们是双城卫的守军,是过来乞降的。”
雷耶斯两眼放光地说道,
“他们还献上了主将的首级,是一个甲喇额真和两个牛录额真的首级。”
“他们是北堡的守军,还是南堡的守军?”
李国助目测了一下那群跪地建奴的数量,大约有三百多,接近四百的样子,心里已有所猜测,却还是想确认一下。
“南堡和北堡的都有,总之他们已经献城投降了!”
雷耶斯兴奋地答道。
看来在早上长达一个时辰的炮轰中,南堡的守军已经死伤过半。
李国助又打量了一阵那些跪地求降的双城卫守军。
“最好甄别一下他们的出身,是本地的部族兵,就放归部族。”
“若是建奴,就格杀勿论!”
“啊这……怕是不好分辨吧……”雷耶斯迟疑地道。
“这有啥不好分辨的?”
林福不以为然地道,
“依我看,穿布面铁甲的就是建奴,穿的跟野人一样的就是本地部族兵。”
“诶,不可如此武断,免得错杀无辜。”范迪门连忙劝说道。
“就算穿布面铁甲的不一定是建奴,那也是受建奴赏识的本地部族兵,能是什么好鸟?”
林福固执己见道。
“福哥说的有道理!”
李国助先是肯定了林福的观点,紧接着却又话锋一转,
“不过东海女真是我们需要拉拢的势力,如无必要,本地部族兵还是不杀为好……”
“那怎么办?咱们又没办法精准分辨。”林福抢白道。
李国助沉吟片刻,说道:
“办法还是有的,去请阿伊多来,他应该能准确分辨出这些人中的本地部族兵。”
“若是根据他的分辨杀错了人,那也怨不得我们。”
“去请阿伊多酋长过来。”范迪门立即吩咐身旁的夜不收道。
原来在设伏的时候,除了猎兵和夜不收,那些兴凯湖平原上的东海女真部落的酋长们也跟着范迪门躲进了东边山坡上的林中。
可能是被永明军和建奴激战的场面吓着了,战斗结束后,他们依然躲在密林里不敢出来。
……
“大明天兵在上,请受我等一拜!”
当兴凯湖一带的东海女真酋长们被请来时,全都诚惶诚恐地拜倒在雷耶斯面前。
其中领头的就是阿伊多酋长。
他是活动于绥芬河至兴凯湖一带的东海女真部落联盟的大酋长。
建奴的《满文老档》《清太宗实录》,及朝鲜的《李朝实录》里都有关于他的记载,集中出现在1627到1631年间。
《满文老档》天聪元年(1627年):
“遣兵征瓦尔喀,阿乙头率众拒,败走,后降附。”
《李朝实录》仁祖六年(1628年):
“北境野人阿伊多等,为胡所迫,窜入我地,乞粮。”
《清太宗实录》天聪五年(1631年):
“收服东海瓦尔喀部阿乙头等户,编入八旗。”
阿伊多是朝鲜文献对他的称呼,在满清文献里,他的名字被写作阿乙多。
绥芬河至兴凯湖一带的东海女真部落在满清史料里被归入瓦尔喀部,在朝鲜史料里则被称为北境野人。
1627年,阿伊多曾率领瓦尔喀部反抗后金的征讨,因为兵败不敌而败走,后来又无奈降附了后金。
可归降后金以后,他们处境并未改善,甚至在1628年窜入朝鲜境内乞粮。
一直到1631年,后金才彻底收服他们,把他们编入了八旗。
如今双城卫既然被永明军攻占,兴凯湖平原也将成为永明城邦的领地。
只要他们归附永明城邦,就不会再遭遇史料上记载的那些苦难了。
“快快请起!”
李国助连忙双手向上一抬,等酋长们都起来了,才对阿伊多温和地笑道,
“阿伊多酋长,我们想请你们帮个小忙。”
“不敢不敢!”
阿伊多慌忙摆手道,
“大明天将只管吩咐便是,只要是我们力所能及的事情,一定竭尽全力。”
“也不是什么特别难的事情。”
李国助轻笑一声,伸手一指那些跪在地上乞降的双城卫守军,
“这些都是双城卫的守军,专程来向我们乞降的。”
“我想请你帮忙分辨一下他们的出身,若是本地的部族兵,便由你们带回去。”
“若是建奴,就交给我们处理。”
“呃……我想请问,你们会如何处理他们之中的建奴?”
阿伊多小心翼翼地问道。
李国助冷笑一声,恨恨地道:
“建奴对我大明忘恩负义,以怨报德,屠戮辽镇军民无数。”
“对建奴,我们概不受降,必欲杀之而后快!”
说到这里,他沉声道,
“所以请你务必仔细甄别,切勿使你们的族人做了刀下冤魂!”
第333章 战后总结,论建奴骑射的破阵三板斧
双城卫南堡的卫所衙门中。
“多亏少东家在参谋部会议上坚持让长矛手装备盾牌,否则我的性命今天就要交待在这了。”
雷耶斯对李国助感激地说道。
“怎么,你被建奴的抵近射击点名了?”
李国助随口问道,与其说是在提问,倒不如说是在确认。
雷耶斯在三十步的距离上被冲锋的建奴点名射击时,李国助正在带领龙骑兵骚扰建奴后队,并没能亲眼见到那一幕。
但他对此显然是早有预料的。
“没错,”雷耶斯点头道,“幸亏身旁的几名长矛手用西班牙钢盾帮我挡住了箭矢。”
“嘿嘿,现在知道少东家的良苦用心了吧?”
林福调侃道,
“我可还记得,你当初在参谋部会议上坚决反对过长矛手装备盾牌呢。”
“会议一致通过少东家的提议时,你那郁闷困惑的表情,我到现在还记忆犹新呢,哈哈。”
雷耶斯讪讪一笑,忙对李国助拱手道:
“是我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还望少东家海涵。”
“雷耶斯上校不必如此。”
李国助摆了摆手,笑道,
“没有你的努力就不会有今天的永明军。”
“至于你当初坚决反对长矛手装备盾牌,我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毕竟相对于拿骚莫里斯亲王的改革,那无异于是一种倒退。”
“但我认为你并没有充分理解莫里斯亲王的军事改革。”
“欧洲战场早已普及火器,传统盾牌因无法有效阻挡子弹,又影响机动性而遭到淘汰。”
“但建奴的主要武器却还是弓箭,盾牌对抵御弓箭还是有效的。”
“所以我才坚持让长矛手装备盾牌,以免士兵遭受不必要的伤亡。”
“我懂了。”
雷耶斯连连点头,却又话锋一转,
“不过我感觉建奴对射杀士兵并没有太多兴趣,他们好像更喜欢射杀军官。”
“这一点倒是跟猎兵很像,只可惜他们的弓箭并没有线膛枪那么远的精准有效射程。”
“否则我认为他们各个都能成为优秀的猎兵。”
“没错。”
李国助点头称是,
“建奴本来就是渔猎民族,所以他们的战术和箭术都是在狩猎中练出来的。”
“他们的射击技巧跟猎兵没有本质区别,只有武器上的代差。”
“幸亏他们没有线膛枪……”
雷耶斯心有余悸地道,
“他们简直是悍不畏死,为了射杀敌人的军官,他们竟然敢一直冲到火枪手的最佳齐射距离上才放箭!”
“没错,这就是他们最令人恐惧和敬佩的地方。”
李国助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在萨尔浒之战中,大明的很多军官都是被这样射杀的。”
“在冲锋中抵近射击是建奴将女真猎虎技法战场化的战术。”
“其在与明军的野战中可谓是屡试不爽。”
“这种战术使用的重箭叫做铁翎箭,箭簇如凿,长4寸、重1两,30步内可贯穿明军的布面铁甲。”
“射法采用拇指扳指撒放,比明军的地中海式拉弦更准更狠,常有十步射麋,贯心而毙的记录。”
“其最佳杀伤距离的上限是30步,几乎就是火枪手最佳射击距离的上限。”
“骑兵冲锋至脸对脸时才发箭,还能给敌方极大的心理震慑。”
“建奴在运用这种战术时,往往遵循破阵三板斧。”
“首轮于80步外轻箭抛射扰乱敌方阵型。
“次轮于30步重箭点名军官或火枪手。”
“接敌时突至10步内用马刀或铁骨朵近战。”
“极少数最精锐的白甲巴牙喇还会五步射面的绝技,”
“哪怕是在五步之内,都不会更换近战武器。”
明代的30步约等于48米。
而在拿骚莫里斯的军事体系下,火枪手对抗骑兵冲锋时的齐射距离通常是30~50米。
当时火绳枪和早期燧发枪的有效射程约为50~100米,但精准度较低。
为了确保对骑兵的杀伤效果,火枪手只有在更近的距离上才能最大化齐射的冲击力,打乱骑兵冲锋的阵型,同时避免因过早开火导致装填间隙被骑兵突破。
莫里斯体系强调火枪手与长矛兵的混合编队。
火枪手通常在长矛兵掩护下作战,若骑兵逼近至30米内,火枪手会撤退至长矛兵后方,由长矛兵抵挡冲锋。
所以实战中,火枪手在50米的距离上开始射击的情况往往更多。
在八十年战争期间,荷兰军队对抗西班牙骑兵时,常依赖工事或地形优势。
野战中的典型开火距离记录多为40~60米,但具体因战场条件而异。
所以在之前的野战中,永明军火枪手的齐射才会与建奴的放箭几乎同时发生。
“原来是这样……”
雷耶斯恍然而又若有所思地道,
“怪不得他们在更远的距离上会用轻箭抛射呢。”
“当时也是多亏长矛手装备了西班牙钢盾,否则火枪手必然会有伤亡。”
李国助摆了摆手,说道:
“其实面对建奴骑射的破阵三板斧,我们始终是有优势的。”
“他们进行轻箭抛射的距离是80步左右,”
“而这个距离恰好在12磅和6磅野战炮使用霰弹的最佳开火距离之内。”
说到这里,他看向林福,沉声道,
“这次你们大约是在125步的距离上用12磅野战炮和6磅野战炮一起发射的霰弹。”
“然后炮队就撤离到了长矛阵的后方,放弃了第二轮射击的机会。”
“其实若是你们在156步左右的距离上发动这次齐射,就还有机会在大约94步的距离上再来一次霰弹齐射。”
“发动完第二轮齐射后,你们再退也不迟。”
“甚至你们还可以尝试在50步的距离上发动第三轮极限齐射。”
“156步的距离上,12磅野战炮的单发霰弹足以造成建奴40~60人的伤亡,6磅野战炮的单发霰弹大约可造成12~15人的伤亡。”
“94步的距离上,12磅野战炮的单发霰弹可对建奴造成40~65人的伤亡,6磅野战炮的单发霰弹大约可造成28~47人的伤亡。”
“50步的距离上,12磅野战炮的单发霰弹可对建奴造成 65~100人的伤亡,6磅野战炮的单发霰弹大约可造成47~78人的伤亡。”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看了看其他人的神色,沉声道,
“你们可以算算,到白刃战前,仅火炮射击可以杀伤多少建奴?”
第334章 战后总结,论应对骑兵冲锋的炮兵战术
明代的156步约等于250米,94步约等于150米,50步约等于80米。
在与明代同时期的欧洲,也存在“步”这种距离单位。
特别是英、德等国的“步”约等于1.48~1.55米,明代的步约等于1.55-1.6米,两者的长度十分接近。
甚至它们还跟明代一样,采用“5尺=1步”的进制,可能源于古罗马测量传统。
所以李国助说的“步”,雷耶斯和范迪门都能理解,没有任何沟通障碍。
“按你说的数据,在进入白刃战以前,仅两门12磅野战炮便可击杀290~450人!”
一阵沉默之后,林福终于说出了自己的心算结果,旋即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两门6磅炮会少一些,但也能击杀174~280人……”
“在进入白刃战前,四门野战炮总共可以击杀464~730人!”
说到这里,他又倒吸了一口凉气,还忍不住拍了拍胸口,
“四门野战炮若真能按你说的齐射三轮霰弹,像今天这两千建奴骑兵根本就冲不到白刃战距离。”
“最迟在五十步的时候,他们就会崩溃,停止冲锋而掉头逃跑。”
“没错!”
李国助深以为然地点头道,
“而且建奴的轻箭抛射是从80步左右的距离开始的。”
“在发动重箭抵近射击前,可以完成两三轮射击。”
“但在他们发动轻箭抛射前,我们至少能对他们发动四轮炮击,”
“包括两轮实心弹齐射和两轮霰弹齐射,造成至少160~250人的伤亡。”
“这只是算的两轮霰弹射击的杀伤数据,实心弹和两门12磅臼炮的杀伤还没算进去呢。”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若还敢继续冲锋到80步发动轻箭抛射,我就必须佩服他们的勇气了。”
“就算忽略这几轮炮击给他们造成的震慑,让他们完成两三轮轻箭抛射,对我们装备着盾牌的步兵又能如何呢?”
“而在这个过程中,他们还要遭受我们50步的一次炮击和30步的一次火枪齐射呢。”
“我估计到时他们已经没几个人有勇气发动三十步的抵近射击了。”
雷耶斯和范迪门对视了一眼,脸上都有震惊之色。
虽然拿骚莫里斯的军事改革大约起始于1590年,距今已有32年。
但6磅野战炮和12磅野战炮的威力迄今为止却还没有得到检验。
毕竟对野战炮的改革可是由古斯塔夫二世在三十年战争中发起的,最初还是以3磅野战炮为主。
何况他们都不是职业军人,
雷耶斯只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雇佣军统帅罢了,
范迪门干脆还是个会计,尽管在担任巴城总督以后在军事上颇有建树,终究也不是职业军人。
加上远涉重洋来到东方,对欧洲战场的信息接收相对滞后。
所以他们会有如此反应都在情理之中。
有关6磅\/12磅野战炮发射霰弹的杀伤数据最早出现于三十年战争中后期的炮兵手册和杀伤记录。
如1630年代的《瑞典炮兵操典》记载了古斯塔夫二世对6磅\/12磅炮霰弹的射程和杀伤测试。
1632年的吕岑会战中瑞典炮兵对帝国骑兵的霰弹杀伤记录。
1690年代的法国《瓦邦元帅炮兵条例》明确标注12磅炮霰弹在“100步可糜烂一个骑兵中队”。
需要注意的是,当时法国的“步”比明、英、德的“步”都小,约等于0.81米。
所以《瓦邦元帅炮兵条例》中提到的100步仅约等于80米。
1709年的波尔塔瓦战役,俄军炮兵日志中提到的“每炮一发,贼骑数十坠”。
茅元仪的《武备志》中关于“西洋大铳”的记载有“一发放弹百枚,五十步内人马俱碎”之语。
这个倒是比较早的记录,毕竟《武备志》成书于1621年,就可惜表述的比较模糊。
何况说的也不是野战炮,因为明军的西洋大铳是仿制的英国舰炮,长径比在20以上,不是野战炮那种15左右的长径比。
现代实验也能一定程度上证实这些记录的可靠性。
英国皇家军械库和瑞典军事档案馆曾用复原的17世纪火炮进行霰弹射击测试,关键结论:
12磅炮霰弹在80米可穿透4层松木板;
6磅炮霰弹在150米扩散直径达35米,与历史记载的“宽覆贼阵”吻合。
美国西点军校19世纪测试古董12磅炮的霰弹射击显示,80米距离弹丸散布面积约60x20米。
军事史学家的研究也能提供旁证。
杰弗里·帕克的《早期现代战争革命》引用西班牙档案指出“12磅炮霰弹百步内可毙五十骑”。
理查德·布热津斯基的《古斯塔夫二世的军队》通过瑞典军需清单推算,单发12磅炮霰弹含150枚弹丸。
伯特·S·霍尔的《文艺复兴时期的武器与战争》基于火药残渣分析,验证17世纪霰弹的装药量与射程关系。
而李国助提到的数据基本上都是出自上面提到的三大来源。
“如果建奴骑兵的冲锋队形是欧洲重骑兵那种密集队形的话,少东家说的数据倒是还有可能。”
与范迪门交流了一阵眼神后,雷耶斯突然扭头对李国助说道,
“但据我观察,他们的冲锋队形相对于欧洲的重骑兵是比较松散的。”
“所以我觉得你说的三种距离上火炮单发霰弹的杀伤数据总体上是偏高的。”
李国助想了想,点头道:
“嗯,没错,你观察的很仔细,对于松散的骑兵冲锋队形,我刚才说的数据确实是偏高的。”
“对于今天这场野战中建奴的骑兵冲锋队形,”
“在156步的距离上,12磅野战炮的单发霰弹可杀伤15~26人,6磅野战炮的单发霰弹可杀伤9~17人。”
“在94步的距离上,12磅野战炮的单发霰弹可杀伤20~35人,6磅野战炮的单发霰弹可杀伤13~23人。”
“在50步的距离上,12磅野战炮的单发霰弹可杀伤35~55人,6磅野战炮的单发霰弹可杀伤28~42人。”
第335章 战后总结,论炮兵卡宾枪的战术角色
“嗯,这个数据就合理多了……”
雷耶斯微微点了点头,却又沉吟道,
“不过我觉得还是偏高了,应该还有什么因素导致实际杀伤数据达不到这个程度……”
顿了顿,他笑着摇了摇头,
“这是一种直觉,可惜我一时就是想不到是什么因素。”
“我觉得……你说的这个因素会不会是盔甲?”
范迪门突然以迟疑且不太肯定的语气说道。
“啊对对对!就是盔甲!”
雷耶斯如顿悟了宇宙真理般兴奋地拍了拍手,
“霰弹在不同距离上的破甲能力是不同的,越远破甲能力越差,越近破甲能力越好。”
“据我观察,今天这支建奴军队冲在最前面的主要是轻骑兵,重骑兵主要集中在后面。”
“若是按少东家说的在156步、94步、50步的距离上齐射三轮的话,对冲在前面的敌人应该还是有不错的杀伤效果的。”
“可若是换成后面的重骑兵,在156步的距离上是达不到少东家说的杀伤数目的,“
“不管对方是密集阵形,还是松散阵形都不行。”
“但还是能起到迟滞冲锋的作用,可以为下一轮射击争取装填时间。”
“在94步的距离上,12磅野战炮对重骑兵能造成一些杀伤,”
“但不管对方是密集阵形,还是松散阵形,都达不到少东家说的杀伤数目。”
“不过还是能达到单炮迟滞整队骑兵冲锋的效果。”
“6磅野战炮在这个距离上对重骑兵的效果就更达不到少东家说的杀伤数目了。”
“只有在50步的距离上,霰弹才能无视盔甲,使杀伤数目达到少东家说的程度……”
“但我们这次在125步的距离上用四门野战炮发动的霰弹齐射的效果还是不错的。”
林福突然抢白道。
“对,但那是因为当时冲在前面的多数都是轻骑兵。”
雷耶斯耸了耸眉,摊手道,
“可惜这次齐射以后,你就命令炮兵后撤了,”
“如果能在50步的距离上再来一次齐射,应该能取得更好的杀伤效果。”
“轻骑兵肯定比重骑兵跑得快,能冲到前面是理所当然。”
林福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
“至于我射了一发霰弹就撤也是很正常的。”
“看看那些轻骑兵的冲锋速度,你真以为我还有机会在50步上发射第二次霰弹吗?”
雷耶斯沉默了片刻,耸了耸眉,摊手道:
“不是没可能,但确实很难,非常考验炮兵的心理素质和训练水平。”
拿骚莫里斯的军事改革主要是在步兵和工兵领域影响深远,在炮兵方面的直接革新则相对有限。
所以雷耶斯对火炮发射时机的把控是比不上林福的。
“其实你真的没必要退。”
李国助突然开口说道,
“因为冲在前面的轻骑兵在遭受第一次霰弹打击后,应该会马上转向,迂回到我们的侧翼用轻箭抛射打乱我们的阵形。”
“至于冲阵的事情则会由后面的重骑兵完成。”
“只要你能顶住轻骑兵的骑射骚扰,就有机会发动50步的射击。”
“这也是我给长矛兵配盾牌,又安排200名炮兵,还给他们配线膛枪的原因。”
“炮兵可以用线膛卡宾枪狙杀骚扰我们的轻骑兵,长矛兵可以用盾牌抵挡轻骑兵抛射的轻箭。”
“必要的时候,6磅炮也可以调转炮口用霰弹射杀侧翼骚扰的轻骑兵。”
给炮兵装备卡宾枪并不是李国助别出心裁。
在19世纪上半叶的前装炮时代尾声,炮兵部队的确会装备卡宾枪用于自卫,尤其是在面临骑兵冲锋或步兵突袭时。
1803~1815年的拿破仑战争时期,法军近卫炮兵部分配发1777年式骑兵卡宾枪,用于防御哥萨克骑兵袭扰。
这种滑膛卡宾枪比步兵滑膛枪更短,便于在炮位操作,但装填速度仍慢,主要还是依赖火炮霰弹作为反骑兵手段。
19世纪早期,普鲁士炮兵在拿破仑战争期间使用波茨坦短滑膛枪,长度比步兵滑膛枪短,便于在炮车旁操作。
威力大但精度差,主要用作近距离自卫武器。
拿破仑战争至克里米亚战争时期,英军皇家炮兵在1800~1830年代少量装备贝克步枪的卡宾枪版本,这是一种线膛枪,可用于精确狙击敌方军官或骑射手。
射程和精度远超滑膛枪,但装填复杂,通常只配发给精锐炮组或军官。
1853~1856的克里米亚战争时期,俄军炮兵在塞瓦斯托波尔围城战中使用列日卡宾枪防御英法联军步兵突击。
部分型号改为线膛,精准有效射程提升至200米,但仍需依赖火炮霰弹作为主要防御手段。
18~19世纪的奥斯曼炮兵在俄土战争中使用奥斯曼长卡宾枪,这种线膛枪兼具步枪的精度和卡宾枪的便携性。
其弯曲枪托适合蹲姿射击,炮手可在掩体后狙击敌方骑兵。
总的来说,前装炮时代的炮兵并非全员配枪,卡宾枪通常只配发给军官或精锐部队,反骑兵的核心手段仍是火炮霰弹,卡宾枪属于辅助武器。
但李国助却给所有炮兵都配备了线膛卡宾枪,使其成为反制轻骑骚扰的主要武器。
因为长矛手的盾牌和炮兵的盔甲多少还能抵挡轻箭抛射,犯不着把火炮霰弹浪费在骚扰的轻骑兵身上。
留着它们应付正面冲阵的重骑兵更有价值。
“即使像你说的这样,轻骑兵给炮兵施加的压力还是不会减轻多少的。”
林福愣了一下,还是嘴硬道。
“那如果是从156步开始发射霰弹的话,你能做到94步和50步的射击吗?”
范迪门突然问道。
“还是很难,94步根本就做不到!”
林福不假思索地答道,
“50步倒是还行,但也得炮手正常发挥才有可能。”
“不!如果从156步开始发射霰弹,炮兵十之八九可以做到五十步的第二轮射击。”
李国助突然斩钉截铁地道,
“如果你觉得很难,说明你这个炮兵上尉根本就不合格,也没有把炮兵训练好。”
“那又如何?”林福摊手道,“反正就是打不出你说的三轮霰弹齐射。”
第336章 战后总结,论伏兵的重要性
“那如果在156步上由12磅野战炮首射,在94步时由6磅野战炮接替,到50步时再由12磅野战炮收尾呢?”
李国助说罢歪头一笑,颇有深意地看着林福,等待他的回答。
“啊这……”
迟疑了半晌,林福还是摇了摇头,
“如果没遭到轻骑兵的骚扰,或有七成可能做到,如果有轻骑兵骚扰,便只有三成可能。”
“但肯定比你之前说的所有野战炮在这三个距离上齐射霰弹的可能性高。”
李国助微微点了点头,沉吟道:
“那你认为如何发射霰弹才能最大化对冲锋骑兵的杀伤效果?”
“让我想想……”
林福抬手示意其他人不要打扰,沉吟良久后,说道,
“面对冲锋的骑兵,我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三次霰弹打击的。”
“但我能保证七成以上实现两次霰弹射击……”
“怎么做?”
李国助忍不住催问,其实他完全没必要如此,林福下一句肯定会说答案。
还是他太期待切实可行的炮兵战术了,他自己也明白,他说的那种三层霰弹射击确实太理想化了。
“94步时由6磅野战炮齐射第一轮霰弹,50步时由12磅野战炮齐射第二轮霰弹,”
林福立即回答,顿了顿又补充道,
“火枪手也可以在50步时发动第一轮齐射,最大化火力。”
“因为我注意到这次的野战中,四排火枪手只有三排成功齐射了。”
“第三排还是堪堪在十步以内齐射的,此后连撤退到长矛手之后都没能来得及。”
“就这我觉得他们还是超常发挥了,一般情况下根本不可能做到。”
“但如果让第一排火枪手与12磅野战炮在50步时一起射击,则四排火枪手就有可能在十步之内完成一次轮射。”
“很好!记住这个战术,以后一定要勤加演练,”
李国助眼中一亮,兴奋地说道,
“说不定在下次与建奴的野战中,我们就能靠它取得更大的战果呢。”
他之所以如此,可不仅仅是因为这种战术听起来更合理。
而是因为它就是古斯塔夫二世在1632年的吕岑会战中使用过的炮兵战术。
当时面对帝国骑兵的冲锋,古斯塔夫二世采用了12磅\/6磅野战炮混编的三层火力。
300~200米,12磅野战炮发射实心弹扰乱帝国军骑兵的冲锋队形。
150~100米,6磅野战炮发射霰弹杀伤冲锋骑兵。
80米,预备队12磅野战炮霰弹齐射。
其关键战术动作包括以下三步。
一是炮兵的机动射击。
6磅炮在步兵线前150米开火后,立即由炮组拖回步兵方阵后方装填,避免被骑兵冲击。
吕岑会战记录描述说“其炮如蜂群忽前忽后,贼骑莫能追及”。
二是步炮协同。
瑞典旅的火枪手在炮兵两侧组成“倒V字”队形,用排枪压制试图迂回的帝国骑兵。
当帝国军华伦斯坦的重骑兵突破瑞典左翼时,古斯塔夫亲率预备12磅炮抵近80米霰弹齐射,记录显示“一击糜烂数十骑,贼势遂沮”。
三是地形利用。
吕岑战场多沼泽,瑞典军故意将炮兵阵地设在干燥高地,迫使帝国骑兵沿狭窄通道冲锋,成为霰弹理想靶标。
林福口述的炮兵战术与古斯塔夫二世相比只少了一步,即300~200米的12磅野战炮的实心弹射击。
但必须注意的是,在这个距离上发射实心弹的12磅野战炮与80米上发射霰弹的12磅野战炮并非同一组。
后者是别的早就装填好霰弹筒的预备炮组。
按照这个思路,李国助所说的200米12磅野战炮首射,150米6磅野战炮接替,80米12磅野战炮收尾的战术也能以较高的概率实现。
只是需要有更多的12磅野战炮分成两个炮组罢了。
这对一支两千人的军队来说后勤压力还是太大了些。
“这听起来很合理,但你为何还是只有七成把握呢?”
雷耶斯突然饶有兴趣地问林福道。
李国助立马坐直了身子,用充满期待的目光看着林福。
他对这个问题也很感兴趣,只是刚才因一时兴奋忽略掉了。
“还是轻骑兵骚扰啊。”
林福无奈地摊手道,
“除非放弃远程的实心弹打击,早早装好霰弹,就等着重骑兵冲上来。”
“否则轻骑兵的轻箭抛射肯定会干扰到炮兵的装填操作。”
“我承认长矛手的盾牌、炮兵的线膛卡宾枪,甚至是炮兵的盔甲都能有效抵御轻骑兵的轻箭抛射骚扰。”
“但你不得不承认,铺天盖地的箭雨对很多人都会造成极大的心理压力,再精锐的炮兵也难以避免。”
议事堂中顿时陷入了一阵沉寂,李国助、雷耶斯、范迪门对此都是微微点头表示认可,但似乎又都在寻找着对策。
“可是今天的这场野战,建奴全程都是正面冲阵,并没有出现轻骑兵迂回到两翼抛射轻箭骚扰的情况呀。”
雷耶斯突然开口说道。
“我觉得,这可能是因为我们的伏兵。”
范迪门的神情显得很自信,但说话的措辞和语气却显得并不是很自信,这是他会做人的表现,
“我们的猎兵和夜不收的狙击可能极大震慑了建奴的轻骑兵。”
“此外重骑兵和龙骑兵的突袭也可能扰乱了他们的心神,以至在慌乱中忘记了迂回。”
“还有一点也很重要!”
李国助突然抬手竖起食指,掷地有声地道,
“就是我们的步兵阵的右翼是临河的!”
“这使得建奴轻骑兵的左翼无法向我们的右翼迂回包抄。”
“只有等右翼的轻骑兵向我们的左翼迂回包抄时,才能跟着向我们的左翼迂回包抄。”
“但我们的伏击却使他们的右翼轻骑兵难以向我们的左翼迂回,”
“导致他们的左翼轻骑兵也没法跟着向我们的左翼迂回,只能继续正面冲锋。”
其余三人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看来少东家提出的伏兵之策才是我们这次取胜的关键因素呀。”
片刻之后,范迪门突然感慨地说道。
“其实两门12磅野战炮也极大增加了我们的赢面,尽管是拖慢了我们的行军……”
“报——!”
不等李国助说完,堂外忽然传来高亢的通报之声。
第337章 沈有容、徐光启、沈世魁到访
堂中四人的目光立即集中到了大堂门口。
只见一个夜不收步入堂中,对雷耶斯抱拳道:
“报告上校,本次战斗的伤亡情况已统计完毕!”
李国助定睛一看,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周大旺。
“说吧。”雷耶斯示意周大旺报告伤亡情况。
这事虽然是李国助吩咐周大旺做的,但若是李国助没吩咐,雷耶斯也肯定要吩咐人做。
“遵命!”
周大旺应了一声,便一板一眼地报告起来,
“本次会战,敌我双方的兵力均为两千。”
“建奴总计伤亡1813人,187人渡河逃走。”
“我军总计伤亡235人。”
“说具体些。”
李国助见他的报告如此简略,便说道,
“战死多少人,重伤多少人,轻伤多少人,我要精确到各兵种。”
“遵命!”
周大旺挺胸收腹应了一声,重新报告道,
“本次会战,敌我双方的兵力均为两千。”
“建奴均为骑兵,有重骑兵400,轻骑兵1000,巴牙喇210,军官64,斥候200。”
“军官有7牛录额真,14分得拨什库,28拨什库,12旗手、2甲喇额真,1梅勒额真。”
“重骑兵战死230人,重伤63人,轻伤22人,逃脱15人。”
“轻骑兵战死620人,重伤258人,轻伤112人,逃脱170人。”
“巴牙喇战死168人,重伤28人,轻伤4人,无一逃脱。”
“军官战死51人,重伤8人,轻伤2人,被俘1人,逃脱2人”
“但除了逃走的187人外,其余伤员均已被我们处决。”
“军官除梅勒额真冷格里被生擒外,余者要么战死,要么被处决。”
“我军有火枪手800,长矛手400,猎兵100,重骑兵200,龙骑兵200,夜不收100,炮兵200。”
“火枪手战死9人,重伤12人,轻伤21人。”
“长矛手战死18人,重伤25人,轻伤34人。”
“炮兵战死6人,重伤9人,轻伤14人。”
“重骑兵战死9人,重伤14,轻伤22人。”
“夜不收战死3人,重伤5人,轻伤9人。”
“龙骑兵战死5人,重伤8人,轻伤12人。”
“总计伤亡123人,未计算轻伤人员。”
“剩余的辎重都搬运到堡垒里了吗?”李国助问道。
“都搬运进来了。”周大旺答道。
“尽快安排运送辎重的船队把伤亡人员送回永明城,该安葬的安葬,该救治的救治。”
李国助吩咐道,
“记得提醒总督,阵亡者要设牌位于忠烈祠,有家人的要按规定足额给予抚恤。”
“遵命!”周大旺应道。
“向永明城报捷并要求征调民团的事情你吩咐人去做了吗?”李国助又问道。
“已经安排夜不收去报信了!”
周大旺立即答道,旋即又像是想不起了什么,急忙说道,
“对了,阿伊多酋长已甄别出了双城卫守军中的建奴,共有17人。”
“本来是有60个,但因为反对投降,都被部族兵斩杀了。”
“该如何处置剩下的17人,还请上校与监军大人示下。”
“全部处决,立即执行!”李国助毫不犹豫地摆了摆手。
“遵命!”
“诶等等!”
周大旺刚要走出大堂,李国助突然叫住了他,
“把那17个建奴也送去永明城,只要能提供建奴的有用情报,就饶他们一命。”
“先关着,等我回去以后再跟总督商量如何处置他们。”
……
1622年6月30日,天启二年五月廿二。
李国助在双城卫南堡西侧的渡口登上一艘500吨的老闸船,准备返回永明城。
雷耶斯、范迪门、林福,及剩余的正规军也要与他一起返回。
实际上他之前告诉范迪门的绥芬河水位,是现代绥芬河中国段在枯水期时的情况。
而从双城卫到入海口的绥芬河下游,在现代是在俄罗斯境内。
这一段在6~9月由于雨季和融雪的补给,水深可达4~8米,可通行500吨级的船舶。
由于没有粮草辎重的拖累,周大旺派回去报捷的夜不收第二天就到了永明城。
颜思齐则是在四月十二准备好了李国助要求的一切,并派船沿绥芬河送往双城卫。
当时绥芬河还没到汛期,所以颜思齐就派了上百艘几十吨的小船运送。
居然直到四月底才运到双城卫,毕竟是水位尚浅,又是逆流而上。
还好在两千民团的努力下,仅用了不到一个月就完成了两座城堡的木结构改建。
双城卫原有的两座夯土堡垒如今都已被改建成了高达12米的空心棱堡。
原有的夯土城墙并未被拆除,而是在原有的基础上进行了翻新和加固。
如今民团们正在木制墙壳之内紧锣密鼓地为夯土城墙包砖呢。
四十门要塞炮也都已经安装在了两座堡垒的棱堡之上。
趁进入6月以后,可以通行500吨船舶的机会,颜思齐又给双城卫运来了大批的粮草物资,还派了洪升来负责驻守。
如今就算野猪皮派上万大军过来攻打,双城卫也是丝毫不惧。
而实际上野猪皮根本不可能有能力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派兵反扑。
别说上万兵力,就是一千他都派不过来。
这里可不是东江镇,离沈阳只有百余公里,而是有上千公里,加上长白山的阻隔,过来就是远征,后勤压力可不是一般的大。
后金历次征讨东海女真的兵力最高记录是2500人。
这是在这种苦寒之地靠打猎解决后勤问题的兵力上限。
超过这个数,没有专业的后勤供应可就很难完成远征了。
何况这个季节,兴凯湖平原河网密布,沼泽遍地,也不利于骑兵机动。
所以野猪皮的反扑最早也得等到今年冬季才有可能到来,兵力上万的可能性也很低。
而到那时候,双城卫的两座堡垒早就已经被改建成夯土包砖的坚固棱堡了。
洪升这几年一直在跑南海边地与日本的贸易,但其实以他的才能更应该做军官。
总之,李国助非常认可颜思齐给洪升的这个任命。
洪升还给李国助带来了一个好消息,也是促使他决定提前返回永明城的原因。
登莱镇沈有容、天津镇徐光启、东江镇沈世魁到访。
第338章 威尼斯军械库是如何设计的
1622年7月3日,天启二年五月廿五。
绥芬河果然不是一条适合航运的河流,丰水期一路顺流而下居然都用了三天才到永明城。
李国助都后悔坐船回去了,要是骑马,两天前就到了。
不过步兵和炮兵是不可能跟他走陆路的,也只有骑兵才可能跟他一起走陆路,并沿途护送他。
“颜叔,徐光启、沈有容、沈世魁三位大人在哪?”
刚回到永明城,李国助第一件事就是找颜思齐问这三人的动向。
“他们三位到雅兰城参观军械库去了。”颜思齐答道。
徐光启、沈有容、沈世魁三人这次来永明镇就是为了购买战舰和军火。
作为资深水军将领,沈有容在袁可立麾下主要负责海上防务,
包括训练和指挥登莱水师、调度战船,确保登州至辽东,及东江镇的海路畅通。
袁可立把毛文龙的东江镇纳入了自己的三方布置战略。
于是沈有容常率船队前往皮岛输送补给,转运难民,协助毛文龙侦查敌情,并参与对后金占领区的骚扰行动。
所以他很快就接触到了永明镇支援给东江镇的武装商船,还从毛文龙口中得知了永明镇的存在。
作为资深水军将领,他一眼就看到了永明镇生产的武装商船作为战舰的巨大潜力和超高的性价比。
同时他也从永明镇支援东江镇的军火上看到了永明镇生产的火器的先进之处。
恰好袁可立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重建登莱水师,整顿登莱防务。
沈有容便向袁可立推荐了永明镇的武装商船和军火。
于是袁可立就派他来考察并商谈战船和军火的购买事项。
沈世魁是毛文龙的老丈人,也是东江镇的一个重要将领。
他是辽阳的市井牙行商人,毛文龙靠经商维持东江镇也有沈世魁的影响。
如今由他代表东江镇来永明镇考察,并洽谈业务也在情理之中。
徐光启好像是搭沈有容的船过来的,倒是没有什么公务,只是为了考察。
据说是李笃培写信告诉了他永明镇的情况,他才特意过来考察的。
这些事洪升早就跟李国助说了。
所以他们去雅兰城,早在李国助的意料之中。
不过洪升把消息带给李国助的时候,徐光启等人到永明镇应该都不下两周了。
李国助有些想不通,他们为何现在才去雅兰城。
“哦,那你忙,我走了。”
李国助一听转身就走,根本就没想问颜思齐,徐光启等人为何现在才去雅兰城。
“诶,你急什么,我还有点事要跟你商量呢!”颜思齐急忙叫住了他。
“什么事?”李国助转过身来问道。
“这次的战役,西班牙、葡萄牙、荷兰、英国都给咱们提供了帮助。”
颜思齐用询问的眼神看着李国助,
“你觉得我们应该把甜菜制糖技术给谁?”
“给荷兰和英国。”
李国助不假思索地道,
“虽然他们提供的技术对这次的战役帮助不大,却对咱们的长远发展很重要。”
“至于西班牙和葡萄牙不过是给咱们提供了少许战马和钢盾。”
“可以给他们一些关税和进货上的优惠。”
“这些只是我的建议,最终应该由你和你的内阁做决定。”
“好,我知道了。”颜思齐含笑颔首。
李国助欲言又止,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我听洪升说,跟三位大人一起来的,还有一位道长,叫什么……东海鹤放道人。”
“他也去雅兰城了吗?”
“不错,他也去雅兰城了。”颜思齐点头称是。
“哦,那我走了。”李国助一摆手,转身就走。
“诶,慢点,我让溪亭安排船送你过去。”颜思齐急忙说道。
……
别看从海参崴到雅兰城所在的纳霍德卡湾只有大约90公里。
但在这个时代,帆船因风向、洋流等因素还是有可能需要航行三天左右。
今天运气不错,海上刮的是西南风,所以一路还算顺风。
饶是如此,船也用了8个多小时才到达雅兰城。
总算夏季这种高纬度地区昼长夜短,所以船靠岸的时候,天还没黑。
李国助一眼就看到雅兰城西边的市镇区正在修建围墙。
这是颜思齐采纳了李国助的建议,正在把这里改建成永明城邦的“威尼斯军械库”。
将来建成以后,永明城邦的兵工厂、造船厂、武器店等军事相关的工厂和商店都会被保护在这围墙之中。
围墙完成度还不算高,但已经可以看出是拥有棱堡的城墙。
他可以猜到,徐光启看到这些内心肯定不会平静。
“溪亭姐,这军械库的建设进度如何了?”
李国助刚在码头上落脚,就问身边的韩溪亭道。
“我们招募了三千劳工做这项工程,”
“预计今年入冬前能完成城墙、船坞、厂房、仓库等核心建筑。”
韩溪亭不止是帮李国助安排了船,还亲自陪他过来了。
“你们怎么把军械库选在城镇区这个位置了?”
李国助不解地道,
“这里可借不上雅兰河的水力呀。”
“我们工厂里的很多设备可都要靠水力驱动呢。”
“怎么会呢?”韩溪亭轻笑一声,“我们会挖掘水渠,把雅兰河的水引到厂区里。”
“啊!”李国助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苦笑道,“倒是忘了这茬,好主意。”
韩溪亭被他这模样逗得轻笑了一声,说道:
“其实未来的军械库远不止如今的市镇区这点范围,”
“而是会沿着我们从雅兰河引出的水渠修建。”
“如此不但厂房里的机器可以方便地使用水力,”
“人员和物资也可以通过水渠和船只快速地在军械库各处移动。”
“妙啊!”李国助由衷地赞道,“这是谁的主意呀?”
“方案是咱们永明学会的建筑委员会出的。”
韩溪亭颇为自豪地道,
“不过据说是参考了威尼斯军械库的设计。”
“这都要感谢斯佩克斯先生给总督大人的相关资料。”
“哦,那威尼斯军械库是如何设计的?”
李国助只知道威尼斯军械库的大致情况,具体布局什么的,他还真是不清楚。
第339章 我今天可不是来吃狗粮的
“威尼斯军械库是一个沿运河分布的长条形建筑群,长约两里,宽约八十步。”
韩溪亭随口答道,看来是熟读过斯佩克斯给颜思齐的资料,
“其所沿运河的走向为南北走向,水源是来自于海水。”
“随潮汐变化,运河每日两次反向流动,涨潮流入、退潮流出。”
“威尼斯人巧妙利用潮汐水流服务于造船、运输和防御,体现出了高超的工程智慧。”
说到这里,韩溪亭神往地道,
“要是有生之年能去一趟威尼斯该多好呀……”
要是按现代的单位表述,威尼斯军械库就是一个长约1公里,宽约120米,占地面积约为12万平方米,也即12公顷的南北走向的长条形复合建筑群。
“哦,长见识了!”
李国助也是一脸神往地道,
“那威尼斯军械库的运河能驱动水力机械吗?”
“呃……这个我也不知道……”
韩溪亭迟疑地道,
“反正斯佩克斯先生给总督的资料里未见利用军械库运河驱动水力机械的记录。”
“我想应该是不能的吧……毕竟那条运河每天都要变两次方向呢……”
“反正我见过的水车始终都是朝一个方向转动的。”
“嗯,有道理……”
李国助沉吟道,
“如此说来我们的雅兰城军械库建成以后,肯定会比威尼斯军械库更牛的。”
“因为我们的军械库运河肯定是能驱动水力机械的。”
“是的呀!”
韩溪亭突然右手握拳,锤了一下左掌,满脸欣喜地道,
“说不定以后还会有欧洲人向往雅兰城军械库呢!”
“那是当然!”
李国助附议,接着话锋一转,
“不过你想去欧洲参观威尼斯军械库也不是没有可能哦。”
“真哒!”韩溪亭雀跃,满眼地小星星。
“嗯,等咱们的基本盘稳固了,我会组织船队去欧洲访问的。”
李国助信誓旦旦地道,
“不仅如此,我还要组织探险船探索去美洲的航路呢!”
“那太好了!”
韩溪亭双手交握于胸前,满眼地小星星,
“那咱们何时才能稳住基本盘呢?”
她显然是知道美洲的,不然肯定会对这个名称感到奇怪。
这也正常,毕竟现在往来和居住在永明城的欧洲人可是多得很。
“快了,北到双城卫,南到豆满江北岸,就是咱们的基本盘。”
李国助踌躇满志地说道,
“现在豆满江北岸还是骨看兀狄哈部的地盘,但今年我们一定会拿下那块地盘。”
“嗯嗯。”韩溪亭兴奋连连点头。
这事她也知道,大约两个月前,李国助跟颜思齐商量这事的时候,她也在场。
李国助望着市镇区发了一会儿呆,发现雅兰城的市镇区如今变的窄多了。
记得以前,这里可是沿着海岸横向发展的。
建奴去年过来,烧毁了旧的市镇区,倒是省了施工队拆除的功夫。
“如今的市镇区看起来比以前窄多了呀,好像还就是八十步宽的样子。”
李国助突然说道,
“莫非这里以后会是运河的入海口和军械库的入口?”
“不错,军械库的入口以后就是运河的入海口,正好在市镇区的正中。”
韩溪亭踌躇满志地说道。
“那运河挖的怎么样了?确定正好能把出口挖到市镇区正中吗?”
李国助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市镇区中部有在挖掘运河的迹象。
“肯定能,这都是经过精确计算的!”
韩溪亭信誓旦旦地道,
“雅兰河离此大约十里之外有一段向西的河湾。”
“从那里开挖引水口,基本上可以挖一条近乎笔直的运河到这里。”
“目前主要是在挖上游的河段,但市镇区内也在挖,只是没跟海水挖通罢了,不然会影响施工的。”
“少东家要去军械库看看吗?未来的一些船坞、厂房、仓库等建筑都正在沿着运河两岸建造呢。”
李国助又望了一眼市镇区,说道:
“我来的目的是为了见徐光启、沈有容、沈世魁三位大人。”
“如果他们在市镇区里,那我就去看看。”
“这我也说不准,要不我们去雅兰城找明珠姐问问?”
韩亭溪提议道。
“行,赶紧走吧。”
李国助说着就迈步向雅兰城走去。
虞明珠的官邸位于雅兰城那座三层金字塔式的铳台顶层,走上去可是费了两人一番功夫。
这里全是政府建筑,除了镇长官邸,还有市政厅、法院、生祠、学宫、外交部等建筑。
由于分布在边长24丈的铳台之上,所有建筑都显得比较紧凑。
建筑风格整体呈现中西合璧的趋势,并且适应了小区域里的紧凑需求。
守卫士兵显然都认得李国助和韩溪亭,两人是一路绿灯,没有遭到任何阻碍。
“少东家!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虞明珠一见到李国助,就欣喜地问道。
“今天上午回来的,听说徐光启、沈有容、沈世魁三位大人在雅兰城,我就直接赶过来了。”
李国助开门见山地道。
“我还以为你是专程来看我的呢。”
李俊臣失望地道,表情却是似笑非笑,明显是在开玩笑。
“咱俩的确也是好久没见了。”
李国助咧嘴一笑,
“以为你当了大议长会比当永明学会主席的时候还忙呢,如今看来怎么好像挺闲的?”
“议会一年也召开不了一两次,我怎么能忙的起来呢?”
李俊臣耸肩道,然后搂住虞明珠的香肩,
“正好能多陪陪明珠,多好啊。”
“没个正经,少东家还在呢……”
虞明珠粉拳捶了李俊臣一下,又害羞又幸福地低下了头。
“行了,我今天可不是来吃狗粮的!”
李国助一摆手,皮笑肉不笑地道,
“徐光启、沈有容、沈世魁三位大人在哪?帮忙安排我跟他们见个面吧。”
本来还想批评一下李俊臣,毕竟议会可是立法机构!
如此清闲,国家的法制建设如何能保质保量?
可转念一想,这个年代终究是议会民主制的早期阶段,很多国家都是不定期召开议会的。
永明城邦似乎也没必要特立独行,便也就罢了。
“他们都住在会同馆,现在正好到饭点了,不如安排个酒席吧。”
李俊臣提议道。
第340章 东海鹤放道人
会同馆是设在外交部内的供外国使节、宾客居住的场所。
宋元明三朝的外交机构内都设有“会同馆”供外国使节、宾客居住。
只是各朝外交机构的名称不尽相同罢了。
一般来说,中国古代的外交机构叫做鸿胪寺,起源于西汉,最早叫大鸿胪,主管诸侯、归附少数民族及外国使节事务。
大鸿胪的名称和职能一直延续到南北朝,机构逐渐细化。
直到北齐首次将大鸿胪官署更名为“鸿胪寺”。
隋唐两朝,鸿胪寺为中央“九寺”之一,下设典客署掌外交、司仪署掌礼仪,负责接待使节、安排朝贡、翻译等,职能完备。
宋代鸿胪寺职权部分被礼部、客省等分割。
元代改设“侍仪司”,鸿胪寺名存实亡。
明代恢复鸿胪寺,但仅掌朝会礼仪,外交职能转归礼部主客司,实际作用大幅削弱。
永明城邦本来也要把外交机构称为鸿胪寺,甚至还想把最高法院称为大理寺。
但议会上多数人认为永明城邦还没有合法的独立地位,便否决了这个议题。
目前各城镇里的外交机构,都一律称作“会同馆”。
“行呢,就说是我做东请他们。”
李国助干脆地一摆手,突然又想起了什么,急忙道,
“对了,是不是还有个东海鹤放道人跟三位大人一起来的?”
“没错,是有这么一位道长。”虞明珠应道。
“他是正一道还是全真道?”李国助问道。
“正一道。”李俊臣应道,嘴角挂着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容。
“那就一并请了。”李国助一摆手道。
他为什么对这个东海鹤放道人如此上心呢?
原来毛文龙死后,他的庶子毛承斗编纂了一部《东江疏揭塘报节抄》,成书于崇祯六年。
该书辑录天启元年到崇祯二年间,明末东江镇总兵毛文龙所发塘报、所上奏具等。
而其发行前,正是由东海鹤放道人删评,原任东江游击张应魁刊刻的。
再考虑到永明城邦上议院目前还缺一个道教的灵职议员席位,永明学会也急需精通炼丹术的人。
所以李国助才很想见一见这个东海鹤放道人,看他能否满足上述需求。
至于问他是正一还是全真,一是看他吃不吃肉,二是看他是否可能擅长炼丹术,三是看他宣扬玄天上帝信仰的潜力。
全真道跟佛教一样严禁信徒吃肉,而且相比正一道更系统化地专精于内丹术,
虽承袭部分外丹术术语,但自明以来基本转向纯粹的内丹实践。
而正一道则以外丹符箓和斋醮科仪见长。
鹤放道人若是全真,就不便请他与徐光启、沈有容、沈世魁三人一起吃饭。
即使要请,也一定要在餐桌上照顾他的戒律。
另一方面,李国助也亟需精通外丹术的人帮助自己建立中国特色的化学体系。
所以他其实更希望鹤放道人是擅长外丹术的正一道人。
就宣扬玄天上帝信仰的潜力而言,正一道也比全真道更好。
因为玄天上帝信仰的圣地武当道教是隶属于正一道的。
永乐大帝为宣扬“君权神授”,大举修建武当山宫观,将其定位为“皇室家庙”,并推崇真武大帝为明朝的护国神。
这使得武当山成为官方认定的道教圣地,武当道教因此获得极高政治地位。
相比之下,全真道在元代曾盛极一时,
但在明朝因其与元朝关系密切而受到冷落,逐渐转向民间发展。
李国助之所以想在南海边地推广玄天上帝信仰,主要有三方面的考虑。
一是从信仰上拉近与明朝的关系。
二是玄天上帝具有海神神格,符合永明城邦海权国家的定位。
三是为了抵抗天主教的渗透。
显然,要推广玄天上帝信仰,最好还是找武当道士出马。
但如果实在找不到的话,正一道士无疑会比全真道士更合适。
所以确认东海鹤放道人属于正一道后,李国助心里还是很高兴的。
尽管会同馆就可以宴请外国使节,但为了拉近与徐光启等人的关系,不显得过于生分,虞明珠还是在外城的私人酒楼订了雅座。
这家酒楼位于外城的南侧,正好可以看见海湾,所以叫望海楼。
虞明珠订的雅间正好也是朝南开窗的,可以看到海藻湾的景象。
在此用餐十分舒爽。
徐光启、沈有容、沈世魁、东海鹤放道人到场之时,李国助、韩溪亭、李俊臣、虞明珠已在雅间恭候多时。
“仁宇先生!”
令李国助没想到的是,与徐光启等人一起来的还有一位贵客,就是现任永明学会主席的李笃培。
“恭喜少东家北伐绥芬路,凯旋而归啊!”
见李国助抢先给自己打招呼,李笃培忙拱手,笑容可掬地道。
“这位就是一手打造了永明镇的李少东家吗?”
李笃培身旁一个约莫是花甲之年,身穿道袍,头戴四方巾的儒士突然开口说道。
与此同时,他还在目光炯炯地打量着李国助。
其实打他们一进门,首先引起李国助好奇的并不是李笃培,而恰恰就是这位先生。
虽然还没人帮他们介绍引荐,但李国助其实一眼就分辨出了五个人的身份。
首先五人之中唯一做道士打扮的人不消说便是东海鹤放道人。
其次是两个身穿明朝武将官服的人,应该就是沈有容和沈世魁。
而通过他们官服上的补子,李国助也很快就猜到了谁是沈有容,谁是沈世魁。
因为根据品级,明朝武将官服补子上的猛兽种类并不相同。
一二品均为狮子,一品据说偶尔也有用麒麟的,但在现代学术界存在争议。
三品为虎,四品为豹,五品为熊罴,六七品为彪,八品为犀牛,
九品为海马,象征水军或边陲武职。
沈有容因战功累积,已升至都督佥事,为正二品武散阶,所以官服补子上的图案为狮子。
沈世魁目前在东江镇还是游击将军,为四品武官,所以官服补子上的图案为豹。
李笃培,李国助认识,那么剩下的一个陌生人便只能是徐光启了。
沈有容和沈世魁都穿着官服,说明他们是代表明朝过来交涉的。
徐光启却穿着常服,则其背后隐含的信息可就耐人寻味了。
第341章 太极印
当然洪升早就告诉过李国助,徐光启只是受李笃培之邀,单纯过来考察的。
但李国助却觉得,徐光启穿着常服出席这场晚宴,还可能是因为他已经致仕了。
而且洪升还告诉李国助,徐光启是从天津过来的。
李国助知道,徐光启曾在天津做过许多年的农业实验。
既然有功夫做农业实验,就说明他要么是已经不做官了,要么就是冠带闲住。
其实李国助不知道的是,徐光启目前的状态正是后者。
徐光启在天津做农业实验有明确记载的有两次。
第一次实验是在1607到1610年。
当时他因父丧回乡守制,期间在天津购置土地,开始农业实验。
这次实验的主要内容有三。
一是试种南方水稻,研究其北方适应性。
二是在北方推广甘薯,证明其耐旱高产。
三是改进施肥和灌溉技术。
第二次实验是在1621到1628年。
天启年间,徐光启因党争被罢官,退居天津,继续农业研究。
这次实验的主要内容也有三。
一是扩大甘薯种植,撰写《甘薯疏》推广。
二是试验棉花、药材等经济作物。
三是结合军事需求,研究军屯农业模式。
天启元年三月,徐光启因操劳过度上疏回天津“养病”。
六月辽东兵败,他又奉召入京,
但终因制造兵器和练兵计划不能如愿,十二月再次辞归天津。
今年由于在朝中受阉党排挤,他索性告病请辞,专心到天津做起了农业实验。
这一做便是整整六年,直到崇祯朝才再次起复。
只可惜他在天津的努力似乎并没有对番薯在北方的推广起到多少作用。
否则明末北方的饥荒应该是能够得到缓解的才对。
“没错,”
李笃培立即证实了那位六旬儒士的推测,并用手掌指向他道,
“我来引荐一下,这位是玄扈先生,徐子先。”
“久仰先生大名!”李国助忙拱手道,“小子李宏济这厢有礼了。”
“宏济”是李国助上辈子的大名,但他觉得与“国助”二字颇为契合,符合古人取字的原则,便拿来做了这辈子的字。
虽然还不到弱冠之年,没到取字的年龄,但他的社交活动却是一点不少。
明朝人社交时直呼对方姓名是不礼貌的表现。
他固然不会在意,但对别人来说就比较难堪了,取个字也能方便社交。
“果然是少东家,幸会幸会!”徐光启拱手笑道。
李笃培又用手掌指向身穿狮子补官服的六旬武官,介绍道:
“这位是瀛海先生,沈士弘。”
“幸会幸会!”李国助忙拱手道,“久仰先生收复东藩岛的盖世武功,小子万分钦佩!”
沈有容被称为“复台第一人”,曾两度收复台湾和澎湖列岛。
1602年,日本权臣丰臣秀吉上台后,积极推行对外侵略政策,派兵侵占了我国的澎湖列岛、台湾岛,并不断进犯我国沿海区域。
当时身为福建金门把总的沈有容,主动找到福建巡抚宗弘演,陈述利害,请求出兵收复台湾。
得到同意后,他积极备战,打造战船、训练水师、筹集粮草,并派出密探收集情报。
一次,倭寇在福建沿海烧杀抢掠后向台湾方向逃窜,沈有容力排众议,挑选精锐水师,带领20余艘战舰尾随追击,经澎湖出其不意地到达台湾西南海岸。
双方展开激战,明军大获全胜,击毁倭寇战船6艘,将倭寇赶出了台湾岛,解救出大批被奴役的百姓。
1604年,荷兰东印度公司韦麻郎等率三艘巨舰,趁明军换防之际,占领了澎湖岛,企图以此为跳板,永久占领澎湖列岛。
福建巡抚拨50艘战舰给沈有容,命他收复澎湖。
沈有容率军来到澎湖后,没有立即开战,而是不顾个人安危,单舟驰往荷兰舰船,对韦麻郎重申明朝“不建交、不通商”的原则,指陈利害,要求荷兰人退出澎湖。
韦麻郎听闻大明50艘战舰已到澎湖,感到压力山大,不得不率领船队离开了盘踞半年的澎湖。
沈有容孤身入敌营,不费一枪一弹智退荷兰人,达到了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效果。
1616年,受日本幕府将军德川家康指使,长崎代官村山秋安率战船13艘,士兵两千多人南下,再度侵占了中国台湾。
此时努尔哈赤建立后金并起兵反明,明朝一时无将可用。
万历皇帝想到了已告老还乡的沈有容,任命他为福州参将,统领水师负责收台事宜。
沈有容了解敌情后,决定智取。
他派出商船作为诱饵,诱使倭寇来劫掠,然后出兵活捉一部分敌人,对倭寇晓之以理进行劝降,再利用倭寇之间的矛盾“以倭制倭”,最终成功将倭寇再次赶出了台湾。
沈有容笑着摆了摆手:
“自古英雄出少年,听闻少东家领兵北伐,于双城卫南遭遇建奴正蓝旗两千铁骑,”
“一战阵斩建奴一千八百余骑,还生擒了建奴正蓝旗梅勒额真冷格里,收复了双城卫。”
“最重要的是,永明军竟然只伤亡了两百余人。”
“此等武功,实乃是辽事第一大捷呀!”
李国助忙难为情地摆手道:
“这次的战役我只是监军,主将另有其人,功劳可算不到我头上。”
“无论如何这都是一次大捷,只要是参加了本次战役,无论兵将便都有功劳。”
不等沈有容说句客套话,李笃培就先替他说了,并且把手掌指向了穿豹子补官服的武官:
“这位是东江镇的沈游击,沈冠卿。”
“幸会幸会!”李国助拱手笑问,“毛总兵进来可还安好?”
沈世魁目前名声不显,出身也低,他也不好说什么久仰大名的话,更没法夸赞人家的什么功劳,便只好问候毛文龙。
“全赖永明镇的支援,毛总兵一切皆好。”沈世魁笑道。
李笃培又用手掌指向那位道士打扮的出家人道:
“这位是东海鹤放道人,目前在东江镇为民禳灾。”
“幸会幸会!”
李国助居然向鹤放道人行了一种叫做“太极印”的道教特有的拱手礼,
“道长为民禳灾功德无量呀!”
第342章 永乐大帝湾
“福生无量天尊!”
鹤放道人眼中一亮,打稽首道,
“施主能行此太极印之礼,殊为难得。”
“此印又称太极阴阳八卦连环诀,两手阴阳相抱,拇指形成太极图形状,可接通自身阴阳二气,有助于入静安神。”
“看来施主与我教颇有缘分呐。”
“小子素来仰慕大道,日后还要请道长多多赐教。”李国助笑道。
“无量——寿福——”鹤放道人又打稽首道,算是表达了对李国助的祝福。
再没完没了地寒暄下去,反而惹人生厌。
“李议长、虞镇长和韩姑娘,四位都已见过,我便不再介绍了。”
李笃培说罢,用手掌指向餐桌,
“今日这顿晚宴是少东家请客做东,咱们莫要辜负他的美意,都请入坐吧。”
……
“敢问四位贵客来到永明镇有多长时间了?”众人刚刚坐定,李国助便问道。
“我等是五月初二来的,过了今日便是二十天了。”徐光启答道。
“那来雅兰城有几天了?”李国助又问。
“今日是第三天。”徐光启再答。
“我听说瀛海先生和沈游击此来是为了订购战船和军火,为何近日才来雅兰城呢?”
李国助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哈哈,让少东家见笑了。”
沈有容抬手捋着花白的胡须笑道,
“我等见永明镇的政治、法律、文教、农政、工商、军事皆与大明迥异,都好奇的紧,”
“便从鸣岐城开始,每座城都考察了四日,故此才于三日前来到雅兰城。”
李国助恍然地点了点头,旋即却皱眉道:“不对呀……”
“呃……有何不对?”沈有容诧异地问道。
“呃……小子失礼了,还请先生恕罪。”
李国助发现自己失态了,忙不好意思地拱手笑了笑,解释道,
“永明镇目前只有四座城镇,四位贵客在每座城都考察四日,那七天前就应该到雅兰城了呀。”
徐光启、沈有容、沈世魁、鹤放道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露出了疑惑之色。
“呃……怎么……有什么不对吗?”
李国助见他们如此,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
“咳咳!”
韩溪亭突然轻咳两声,说道,
“少东家三月底才从朝鲜平安道回来,紧接着四月初就领兵北伐绥芬路去了,”
“并不知道我们三月起又在旭澜湾东岸建了云樽城。”
徐光启等人都露出了恍然之色。
“旭澜湾?云樽城?”
他们是明白了,李国助却懵逼了,于是用询问的眼神看向韩溪亭。
“旭澜湾就是永明城东边的海湾,其东岸有一条入海的河,云樽城就建在那条河的入海口。”韩溪亭笑着解释道。
“哦,原来你说的是那里呀!”
李国助恍然,目光却突然变得深邃而锐利,像是在回忆往昔峥嵘岁月,
“记得万历四十五年三月,我曾组织船队北上测绘过西河大岭的海岸线。”
“当时我们还到过那里,倒也不失为一处建城的好地方。”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突然看向李俊臣,会心一笑,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海湾和城的名,又是俊臣哥给取的吧?”
“诶,这次你可猜错了!”虞明珠突然抬手竖起纤细的食指笑道。
“哦?!”李国助愕然,“那会是谁呢?”
“就是坐在你旁边的溪亭姑娘啊。”虞明珠伸手一指韩溪亭。
“哦,那你倒是说说为何要这样取名呢?”李国助扭头笑问韩溪亭。
“我先说旭澜湾。”
韩溪亭嘴角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那笑容宛如春日暖阳,带着自信的光芒,又似静谧湖面泛起的涟漪,从容而优雅,
“因为永明城东边迎日而出,所以我就给它取了这个与太阳有关的名,”
“‘旭’字象征朝阳,‘澜’字描绘水势,形成‘晨光映波’的意境。”
“旭澜湾三面环山,形如酒樽,湾内云蒸霞蔚,云樽城位于旭澜湾东岸,正合此名。”
“嗯,韩姑娘果然是位才女呀!”徐光启抬手捋着花白的胡须,由衷地赞道。
韩溪亭连忙起身,对徐光启福身道:“小女子班门弄斧,让玄扈先生见笑了。”
“韩姑娘不必谦虚,还请坐吧。”徐光启捋着花白的胡须,含笑颔首。
“玄扈先生都说好,那自是极好的。”
李国助含英咀华般地说道,旋即却是话锋一转,
“不过我倒是想请玄扈先生帮忙给永明城两侧的海湾重新取名,不知先生可愿赐教?”
“韩姑娘取的名挺好的呀,不知少东家为何要重新取名呢?”徐光启不解地问道。
“相信大家都不难看出来,从豆满江口北岸一直到西河大岭南麓是一个巨大的海湾。”
李国助一边说,一边用双手比划了一下,以彰显彼得大帝湾的宏伟和广阔。
见在座的其他人都纷纷点头称是,他又看着徐光启,颇有深意地笑道:
“小子不才,给这个大海湾取了一个自认为威武大气的名称,还请玄扈先生点评。”
“宏济小友请说。”徐光启突然郑重地说道。
“我给它取的名称是‘永乐大帝湾’先生以为如何?”
李国助笑问,嘴角扬起一抹耐人寻味的弧度。
“哈哈哈哈,好,很好,好极了!”
不等徐光启开口,沈有容却突然抚掌大笑,
“这名称大气磅礴,兼有大明盛世气象,老夫很喜欢。”
“嗯!瀛海先生说的极是!”
徐光启也坚定地附议道,
“有永乐大帝镇守在此,相信东虏绝不敢造次!”
说到这里,他又歪头疑惑地问道,
“可是这与为旭澜湾改名又有什么关系呢?”
“旭澜湾是包含在永乐大帝湾中的小海湾,难道不应该有个与永乐大帝相关的名称吗?”
李国助反问。
“嗯!少东家所言极是。”
徐光启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捋着花白的胡须沉吟起来。
片刻之后,他终于开口说道:
“既然如此,那永明城西边的海湾不如就叫景弘湾吧,东边的海湾可以叫真武湾……”
说到这里,他扫视了一下同桌的其他人,笑问,
“各位以为如何?”
第343章 反正这是我与毛总兵早就约定好的
“为何如此命名?还请玄扈先生开释。”
李国助当然知道“真武”的意思,可“景弘”他一时却想不起来是什么与永乐大帝相关的人或事物,便只好请徐光启解释。
这样总比直接问人家“景弘”是什么来的委婉,也能掩饰自己的无知。
徐光启点了点头,便不紧不慢地开释起来:
“景弘,是王景弘之名。”
“此人曾多次与郑和一同下西洋,论航海功业,堪与郑和齐名。”
“其名中的‘景’有‘光明宏大’之意,”
“下西洋则是将大明国威弘布于远海,其名中的‘弘’字正合此种意象。”
“西侧海湾靠近大陆,象征下西洋的起点,与王景弘从南京启航的意象相符。”
“永乐大帝自诩为真武大帝在人间的化身,以真武命名永明城东边的海湾也符合与永乐大帝相关的要求。”
李国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说道:
“永明城坐落于一座从大陆伸入海洋,三面环海的半岛之上。”
“半岛,是西洋人的地理名词,指的是三面环海,一面与大陆相连的地形。”
“还请先生再给这座半岛取个名吧。”
徐光启捋须沉吟道:
“嗯……如果是这样的话,半岛当用‘真武’之名。”
“真武大帝为水神,半岛三面环海,契合‘玄武镇海’之意象。”
“真武半岛上多山,可象征真武脚踏龟蛇之形。”
“至于真武半岛两边的海湾,西边的当称为郑和湾,东边的当称为景弘湾。”
“先生为何又把景弘之名给了半岛东边的海湾呢?”
沈世魁突然一脸疑惑地开口问道。
反正他就是个出身牙行商人的武夫,也不怕别人笑话自己没文化。
“我猜大概是因为第七次下西洋时,郑和病逝于印度古里,就地下葬,归宿算是在西方,王景弘则率队归返大明,归宿在东方吧。”
不等徐光启开口,李国助就忍不住说道。
他只是一时没想起来王景弘,并不代表完全不知道此人。
徐光启刚才一解释,他就一下子都想起来了。
“嗯,此为正解!”
徐光启当即肯定了李国助的推测,并由衷地赞道,
“弘济小友当真是聪明绝顶,都说是你一手缔造了永明镇,我起初还不信,”
“如今看来,却是千真万确呀。”
李国助难为情地摆了摆手,赶忙岔开话题:
“真武半岛对面还有一座大岛,烦请先生再给此岛取个名吧。”
他所谓的大岛,自是俄罗斯岛无疑。
徐光启捋须沉吟道:
“嗯……此岛与真武半岛南北相对,相互呼应,不如就叫天妃岛吧。”
“永乐五年,郑和第一次下西洋返航后,言说海道险恶,屡遭风涛之险,赖神显应,得保无虞。”
“他所说的神,就是妈祖娘娘。”
“于是上以神功浩大,不可不酬,敕封妈祖为‘护国庇民妙灵昭应弘仁普济天妃’。”
“无量——寿福——”
东海鹤放道人突然起身,感动地对徐光启打稽首道,
“真武属水,主兵戈肃杀,天妃司海,掌风涛平安。”
“此二神共镇东海,必能慑服夷狄,护我大明国祚永延,海疆万年!”
“徐公此名,上合天心,下顺玄门,贫道代天下道众,谢过玄扈先生!”
“道长太客气了……”徐光启也忙起身拱手还礼。
“太好了!”
韩溪亭也兴奋地起身说道,
“一直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永明城对面的大岛,每每说起总觉得十分别扭。”
“承蒙玄扈先生赐名,以后提起对面的大岛,终于不用再别扭了。”
“现在就差真武半岛和天妃岛之间的海峡还没有名称了。”
她双手交握于胸前,满眼恳切地道,
“不如玄扈先生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再给这海峡取个名吧。”
“这还不简单,何必再劳烦玄扈先生?”
李国助突然乐呵呵地说道,
“不如就叫‘神佑海峡’得了。”
其实韩溪亭刚才所说,也是他的心声,如今心愿已了,自是不由得他不开心。
“嗯,不错不错,既是在真武与天妃之间,称作神佑倒也甚是贴切。”
一直没怎么开口的李俊臣突然开口附议道。
“来来来,咱们干一杯。”
李笃培突然兴冲冲地端着酒杯起身道,
“感谢玄扈先生为永明镇最重要的四个地方取了如此贴切的名称。”
“也恭喜永明镇实至名归,能为大明镇压东虏,护国安邦!”
干杯、落座,李国助问沈有容和沈世魁道:
“瀛海先生、沈游击,你们从雅兰城订购战船和军火的事情办妥了吗?”
“办妥了。”
沈有容略显兴奋地答道,
“登莱镇与雅兰造船厂签订了二十艘战船的合同,”
“与雅兰枪炮厂签订了3000支永明1617式步枪,60门3磅团炮,12门24磅要塞炮的合同。”
“与雅兰弹药厂签订了45万发火枪弹药,6000发火炮弹药的订单。”
雅兰枪炮厂就是以前的永明枪炮厂,由于搬迁到了雅兰城,故更名为雅兰枪炮厂。
“东江镇与雅兰造船厂也签订了二十艘战船的合同,”
沈世魁跟着答道,
“与雅兰枪炮厂签订了1000支永明1617式线膛步枪,3000支永明1617式卡宾枪,6000支永明1617式骑兵手枪,60门3磅山炮,12门24磅要塞炮的合同。”
“与雅兰弹药厂签订了45万发卡宾枪弹药,120万发手枪弹药,6000发火炮弹药的订单。”
“好家伙!毛总兵真是好大手笔呀!”
李国助不禁感叹道,
“这笔订单的总费用少说也得40万两白银了吧?”
“要这么多卡宾枪和骑兵手枪,毛总兵这是要打造一支精锐的骑兵营吗?”
“没错,东江镇对付建奴,用的主要是捣虚战法,需要极高的机动性。”
沈世魁解释道,
“所以毛总兵需要建立一支精锐的火枪骑兵。”
说到这里沈世魁却难为情地搓着手赔笑道,
“只是这费用嘛,至少有一半需要用毛总兵的股份抵扣……”
“好说好说。”李国助无所谓地摆了摆手,“反正这是我与毛总兵早就约定好的。”
第344章 那接下来弘济小友有什么计划呢?
见李国助如此不计较利益得失,徐光启和沈有容不由面面相觑,都露出了诧异之色。
“弘济公子,老夫有一事不明,还请不吝赐教。”沈有容突然对李国助说道。
“瀛海先生请说。”
“毛总兵何时有了永明镇的股份?”
沈有容迫不及待地问道,同时目光凝重地盯着李国助。
沈世魁突然面色大变,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是我去年在朝鲜的时候赠送给他的。”
李国助瞟了一眼沈世魁,淡淡一笑,从容不迫地答道。
沈有容和徐光启又十分默契地对视了一眼,转对对李国助道:
“近来我对股份制也有所了解,主要是商人筹集资金做大生意的手段。”
“永明镇的五座城里目前都有证券交易所,还可以用股票吸引民间小额资金。”
“毛总兵去年尚未开镇东江,并未得到朝廷的军饷支持,固然没钱购买股票。”
“可你为何要给他赠送股份呢?这对永明镇有什么好处呢?”
李国助嘴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弧度,好整以暇地抿了一口酒,才反问道:
“商人无利不起早,你觉得我会做亏本买卖吗?”
“哈哈哈哈——”
沈有容愣了一下,旋即爽朗地大笑起来,抬手捋着花白的胡须道,
“我自是相信弘济公子肯定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奈何就是想不通,你给毛总兵股份究竟有什么好处啊。”
李国助斜眼一笑,又抿了一口酒,说道:
“首先毛总兵是建奴的敌人,对永明镇来说,这就是他最大的价值。”
沈有容歪头皱眉,想了片刻,无奈地摇头苦笑,又扭头去看徐光启,却见对方也是摇头苦笑,表示想不明白,于是又转对李国助道:
“恕老夫愚钝,实在想不明白公子的微言大义,还请明示。”
李国助淡淡一笑,问道:
“瀛海先生、玄扈先生,你们来了这么些天,不会还不知道永明镇的支柱产业是什么吧?”
“支柱产业?”
沈有容和徐光启几乎异口同声地念出了这个词,且都露出了思考的表情。
很显然这个现代化的经济术语让他们一时都理解不了意思。
“弘济小友的意思是不是说,最能给永明镇带来可观收入的行业?”
想了一阵后,徐光启突然问道。
“嗯,就是这个意思!”李国助含笑点头,“玄扈先生以为我们的支柱产业是什么?”
“嗯……据我这些天以来的观察,老夫认为永明镇的支柱产业应是山蚕养殖……”
徐光启若有所思地说到这里,用询问地目光看着李国助,问道,
“老夫说的对吗?”
“先生说的很对!”
李国助立即予以了肯定,紧接着却又话锋一转,
“不过除了山蚕养殖,我们还有一个支柱产业,”
“就是东海女真之地的木材、药材和毛皮。”
“哦……”徐光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显然还有什么没想通。
“可这跟你送给毛总兵股份又有什么关系呢?”沈有容突然问道。
此话一出,徐光启顿时也把目光投向李国助。
显然沈有容提出的问题,就是他正在思考的问题。
李国助淡淡一笑,好整以暇地解释起来:
“努尔哈赤野心勃勃,绝不会只满足于做建州女真的大汗,肯定还想征服东海女真。”
“一旦东海女真被他控制,势必会切断永明镇得到木材、药材和毛皮的渠道,严重损害我们的利益。”
“而且到时,建奴肯定还会以东海女真之地为跳板,威胁到我们在永乐大帝湾的基业。”
“轻则我们的山蚕产业会遭到严重破坏,重则会使我们无法在永乐大帝湾立足。”
“所以就算不顾国仇家恨,仅从商业利益来看,建奴就是我们的死敌。”
“我们永明镇绝不会允许建奴做大做强,控制东海女真之地。”
“所以资助建奴的敌人,阻止野猪皮统一女真,就是我们最大的利益。”
“而在建奴的所有敌人中,我认为毛总兵对建奴又具有特殊的牵制作用。”
“有他在后方不断骚扰建奴,野猪皮就不敢派重兵远征任何地区,只能缩在辽东一隅之地固步自封、苟延残喘。”
“而我们的军队完全可以在野战中打败建奴的小股兵力。”
“由此可见,只要东江镇稳固,能持续不断地给建奴制造麻烦,”
“大明、蒙古、东海女真之地和永乐大帝湾就不会受到建奴的重兵威胁。”
“这就是我赠予毛总兵股份的原因。”
“原来如此!”
徐光启和沈有容几乎同时恍然大悟,异口同声地说道,
“弘济小友果然是高瞻远瞩呀!”
“只怕东海女真之地的木材、药材和毛皮目前还不能算是永明镇的支柱产业吧?”
沈世魁突然开口说道,目光犀利地看着李国助。
“哈哈哈哈——”
李国助愣了一下,旋即大笑起来,
“沈游击不愧也是商人出身,对钱财就敏感呀!”
“不错,东海女真之地的木材、药材和毛皮目前的确还不能算是永明镇的支柱产业。”
“因为我们目前对东海女真之地的掌控还非常有限,可以说是刚刚起步。”
“这次征讨建奴绥芬路,收复双城卫可以说是走出了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从此建奴远征阿速江和黑龙江下游一带东海女真的通道就基本算是被我们堵死了。”
“除非野猪皮敢下血本发重兵来围剿永明镇,否则统一女真便是做梦。”
徐光启和沈有容都听的连连点头,看沈世魁的眼光都不一样了。
虽然论学识论地位,他们都远在沈世魁之上,但后者的确是看到了他们没看到的东西。
“那接下来弘济小友有什么计划呢?”徐光启饶有兴趣地问道。
李国助想了想,笑道:
“这个问题有些太宽泛了,不知玄扈先生是想知道哪方面的计划?”
“是永乐大帝湾未来的经济发展计划,还是我对东海女真之地的战略规划?”
“又或者是我对大明、朝鲜和日本市场的长远布局?”
第345章 产业资本与工业化
徐光启越听越是兴趣盎然,目光炯炯地道:
“原本是想问你对东海女真之地的战略规划,可听你这么一说,我反而都想知道了。”
李国助皱起眉头,抿了抿嘴:
“嗯……那我就都大概说一说吧,先说永乐大帝湾未来的经济发展计划。”
“首先山蚕养殖业的规模要持续扩大,目标是在永乐大帝湾沿岸开辟200万亩蚕场。”
“最终,我们要让山蚕养殖业的利润达到每年300万两白银。”
“其次是造船业和军火业,雅兰城正在建造占地180亩的军械库,”
“包括一条长约10里的运河,及从海岸起,沿运河两岸建造的长约2里,宽约80丈的建筑群,包括城墙、厂房、仓库、店铺等。”
“预计今年能基本完工,明年可以投入生产,预计年利润可达60万两白银。”
“最后是制糖业,玄扈先生应该知道,我们已经有用甜菜制糖的技术了吧?”
“没错!我听说这还是你发现的?”
一说起农业相关的事情,徐光启立即来了精神,
“我还听说,这种能制糖的甜菜是欧罗巴人带过来的。”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种甜菜能制糖,所以才向欧罗巴人引进的?”
“怎么可能呢?”
李国助笑着摆了摆手,表面看起来很淡定,心里却是惊了一跳,
“我发现这事完全就是偶然。”
“不过我确实刻意寻找过能在寒冷地带种植的糖料作物。”
“在盲目地实验过很多有甜味的植物以后,才偶然发现甜菜可以制糖的。”
“最初我从欧罗巴人那里引进甜菜单纯只是为了吃菜,种植规模也不大。”
“如今既然知道这东西能制糖了,我打算从明年开始扩大种植规模,”
“先实验性地种植1万亩,3年内扩至10万亩,到时估计年利润可达50万两白银。”
“这基本上是就永乐大帝湾现有的条件做出的短期计划,五年内应该可以实现。”
“不过甜菜不像土豆、番薯、玉米、柞树等可以种在山上,要想高产,就得种在平原上。”
“所以就牵扯到扩张的问题。”
“目前永乐大帝湾沿岸还没有被我们掌控的土地是南边骨看兀狄哈部的地盘。”
“那里恰恰集中着永乐大帝湾最大面积的平原。”
“所以我计划今年一定要拿下那片土地。”
“意思是要对骨看兀狄哈部用兵?”沈有容突然问道,眼神瞬间锐化。
“倒也未必,我是打算用永明镇的渔业跟他们交换那片土地。”
李国助淡淡地说道。
“意思是让他们用捕鱼所获跟你们交换粮食、布匹、铁锅等生活必需品?”
沈世魁突然问道,眼神犀利。
“嗯。”
李国助点头称是,
“反正那块地给他们也是浪费,不如让给我们种田,让他们搬到岛上捕鱼去。”
“永乐大帝湾里多的是岛屿,足够他们生活的就有十四个。”
“这样他们也可以避开建奴的征讨,”
“去年建奴就征讨过珲春一带的朝鲜藩胡,离他们已经很近了。”
“嗯,能不战而屈人之兵自是最好。”
徐光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突然抬眼目光炯炯地看着李国助,
“我很好奇,商人自古以来都不事生产,赚钱全靠投机,”
“不是囤积居奇,便是在一地收购低价货品,运到可以高价卖出的地方赚取差价。”
“海商尤其如此,甚至很多人还是亦商亦盗,目无法纪。”
“可你是怎么想到雇人生产货品的呢?”
“啊这……”
李国助潜意识里就觉得这个问题很难回答,迟疑片刻,才说道,
“我觉得自己这么做完全就是出于本能,是自然而然的,所以也从来没想过原因。”
“先生若要知道答案,还请容我思考些时。”
“好,小友慢慢想,老夫耐心等着便是。”徐光启和蔼地笑道。
“各位先请用餐,容我独自想想。”
李国助用手掌指了指桌上的菜品,就在他们交谈的时候,店伙计已经上了一些菜,
“玄扈先生德高望重,还请先动筷子。”
“好,老夫恭敬不如从命。”徐光启干脆地拿起了筷子。
其实若要以年龄决定谁应该先动筷的话,这里最应该先动筷的应该是沈有容。
因为他今年已经65岁了,而徐光启今年刚满60岁。
但明末重文轻武成风,文官就算是冠带闲住,地位也不是武官能比的。
也就是徐光启为人开明,平易近人。
若是换作别的文官,还不一定愿意跟沈有容和沈世魁两个武官同桌用餐呢。
见众人都纷纷动起了筷子,李国助终于开始了思考。
玄扈先生能提出这个问题,说明他已经察觉到了资本主义萌芽。
这其实等于是在问我,为什么不做商业资本家,而要做产业资本家呢?
要回答这个问题,得先给他解释清楚产业资本与工业化的关系。
可我该如何才能让一个古人理解什么是工业化,工业化有多重要呢?
所谓的资本主义萌芽其实就是产业资本萌芽。
有了产业资本,才会有资本主义生产关系。
产业资本,即投入实际生产的资本,如工厂、机器、劳动力等,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核心。
因为它直接创造剩余价值,而商业资本和金融资本只是参与价值的分配。
产业资本的积累是工业化的基础,没有足够的资本投入制造业、矿业、能源和交通等实体部门,工业化就无从谈起。
但产业资本的发展往往依赖其他资本的支持。
商业资本往往先于产业资本积累,如大航海时代的荷兰、英国东印度公司。
但商业资本如果不能向产业资本转化,就不能顺利工业化。
这就是荷兰在18世纪衰落的原因。
金融资本可以提供信贷支持,但若过度金融化,反而会阻碍工业化。
如近代西班牙过度依赖美洲白银,就阻碍了自身的工业化,最终沦为欧洲的二流国家。
土地资本必然走向集中,而这可能阻碍工业化,也可能推动工业化。
为什么英国的圈地运动能推动工业化,而明朝的土地兼并却不能呢?
第346章 被制度封印在土地上的明朝资本
明朝的资本结构几乎集中了所有阻碍产业资本发展的关键因素,
在商业资本、金融资本、土地资本三个方面均表现出强烈的非生产性特征,
导致中国尽管拥有发达的市场经济和巨额白银流入,却未能自发走向工业化。
明朝的商业资本呈现畸形繁荣,利润未投入工业,而是流向土地和消费。
商人赚取巨额利润后,普遍购买土地或投资科举,而非改进生产技术。
这使商业资本只能转化为土地资本和官僚资本,而非产业资本。
海外贸易积累的白银多被权贵阶层用于购买奢侈品,而非扩大再生产。
尽管通过出口丝绸、瓷器换回了白银,但白银未用于工业投资,反而推高物价,加剧社会不稳定。
明朝商业资本是典型的“寄生性资本”,利润被锁死在土地、科举和消费中,未能转化为产业资本。
明朝的金融资本用高利贷和票号服务权贵,挤压实体经济。
山西票号主要业务是汇兑漕银、向官府放贷,而非支持民间工业。
典当业剥削小生产者,高利贷年利率常达30%~50%使手工业者破产,如江南棉纺织户因借贷被吞并。
明朝缺乏现代银行和信用体系,无长期工业信贷,且货币体系混乱。
欧洲银行为贸易和工业融资,而明朝金融资本仅服务于短期投机。
明朝后期白银货币化导致通货紧缩,加剧经济波动,不利于工业投资。
明朝金融资本是“掠夺性资本”,加剧了小生产者的贫困,未形成支持产业发展的金融体系。
明朝的土地资本只会恶性兼并,锁死社会流动性和资本积累。
徽商、晋商致富后大规模购地,地租收益远高于工商业利润,资本被土地固化。
土地集中导致流民激增,但失地农民未成为自由工人,而是沦为佃农或流寇。
地主依赖租佃制,无需改进农业技术,农业生产率停滞。
明末小冰期时期,地主囤积粮食牟利,加剧社会崩溃。
明朝土地资本是“黑洞型资本”,不断吸收商业和农业剩余,却未释放劳动力和资本给工业。
除了资本本身的问题,明朝对产业资本还存在制度性阻碍。
严厉的海禁扼杀了海洋商业资本的潜力,限制了民间海外贸易的自由发展。
匠籍制度限制了手工业自由发展,如景德镇官窑压制民窑。
行会限制生产规模,如苏州丝织业规定“机户不得逾百张织机”,阻碍工业规模化。
科举导向使精英阶层通过科举进入官僚体系,而非投资实业。
明朝缺乏产权保护和技术激励,技术发明无法获得商业回报,匠户世代服役,无创新动力。
官营工业垄断,如军器局、织造局压制民营竞争。
盐引、茶马等政府专营项目被无良财阀渗透。
晋商通过政府特许经营权获取暴利,形成寻租经济,而非通过技术创新提升效率。
明朝的市场经济高度发达,但资本形态全部导向非生产性领域,形成了一种“没有工业化的商业资本主义”。
英国的圈地运动是由土地资本主导,但在后期与商业资本和早期金融资本形成联盟,共同推动农业生产方式变革,为工业革命创造条件。
其资本资本演化可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始于15世纪,由土地资本主导。
因毛纺织业需求激增,养羊比传统农业利润更高,地主强制改变土地用途。
传统封建贵族最初通过暴力驱赶佃农,将公有地和份地改为牧场。
新兴乡绅通过购买土地或议会法案圈地,成为农业资本家。
农民失去土地,沦为无产者,为工业革命储备劳动力。
这一阶段使农业经营实现了规模化,但尚未与工业资本直接联动。
第二阶段始于17世纪,商业资本开始介入,推动土地市场化。
欧洲市场对英国羊毛的需求,促使商人向地主施压扩大生产。
地主开始按市场需求经营土地,推动土地资本商业化。
伦敦商人投资羊毛贸易,刺激地主进一步圈地。
羊毛中间商通过预付款控制农村生产,形成“外包制”。
这一阶段的圈地运动从“养羊”扩展到“商品化农业”。
农村经济被纳入全国市场网络,为工业资本积累原料和资金。
第三阶段始于18世纪,金融资本与议会圈地法案推动农业革命。
银行与投资者提供贷款支持大规模圈地。
议会通过《圈地法案》将传统习惯法土地权变为私有产权。
金融资本的渗透使土地成为可抵押资产,吸引城市资本投入农业改良。
议会法案降低交易成本,加速土地流转,使产权明晰化。
这一阶段使农业革命完成,为城市提供充足粮食和原料。
土地资本与工业资本正式融合,地主开始投资运河、纺织厂。
英国的特殊性在于土地资本未被锁死在封建关系中,而是通过市场化和金融化,成为工业资本的跳板。
反观明朝,土地资本吞噬了其他资本形态,导致社会经济僵化。
跟明朝的土地兼并一样,英国的圈地运动最初也是由土地资本发起的。
但明朝的土地资本家,也即士绅地主兼并土地只是为了最大化地租。
除了成为佃农,他们没有为失地农民准备好任何其他退路。
所以失去土地的农民要么成为佃农,更多则沦为流民,最终成为农民起义的生力军。
而代表英国土地资本的传统封建贵族和新兴乡绅圈地,却是为了最大化毛纺业利润。
在圈地之前,他们早就为失地农民准备好了毛纺织业的大量岗位。
当明朝的商业资本在向土地资本回归,或转化为官僚资本时,
英国的商业资本却在推动土地资本向商业资本转变,使农业开始商品化。
当明朝的金融资本通过高利贷推动土地兼并,使小农、小地主、小生产者因借贷而破产时,英国的金融资本却在推动农业革命。
该如何措辞,才能把这些道理给这个时代的明朝人说清楚呢……
好不容易理清了明朝工业化失败的原因,李国助却又陷入了新的苦恼之中。
第347章 失地农民的去向
既然英国的土地资本从15世纪就开始向商业资本转化,
那么我是不是可以说,是廉老师教会了我如何做产业资本家呢?
这确实不失为一个答案,但还不足以让在座的各位意识到工业化的重要性……
诶!
“破虏之要,火器为先;火器之利,西洋为最。”
这话可是徐光启说的!
既然登莱镇和东江镇都不惜重金来雅兰城订购战船和火器,说明他们认可我们的军事工业。
那么我是不是可以从火器入手,向他们阐明工业化的力量呢……
想到这里,李国助组织了一会语言,终于开口说道:
“我想起来了!是我的老师引导并鼓励我投资手工业生产的。”
徐光启一怔,赶忙喝茶帮助咽下了口中未嚼烂的食物,尽量平静地道:
“敢问尊师是何方高人?”
“我有两位授业恩师。”
李国助说着,侧身抱拳,遥敬恩师,
“一位是许仪后,我的医术就是跟他学的。”
“万历援朝之时,他曾向朝廷提供过日本的军事情报。”
“估计各位大人都听说过他吧?”
“想不到小友的授业恩师竟是这位义士!”
沈有容突然激动地道,
“难怪小友不走私、不抢劫,宁愿来这苦寒之地垦荒呢。”
“看来是许义士不想让你成为祸害大明沿海的海寇呀!”
“呃……呵呵……”
李国助不得不佩服沈有容的脑补能力,
“许老师的确反对我做走私贸易,更不希望我成为海盗。”
“但这还不足以给我来这苦寒之地垦荒的动力。”
“实际上,引导并鼓励我来这里垦荒的,是另一位老师。”
“哦,这位老师又是何方高人?”徐光启忙问道。
“敢问玄扈先生知道欧罗巴有个叫英格兰的国家吗?”李国助反问。
徐光启皱眉回想了片刻,摇头道:“好像没听说过……小友能否给个提示?”
“它是一个岛国,与欧罗巴的大陆部分隔海相望,地理关系可以类比大明与日本。”
徐光启不知道英国,让李国助感到有点意外,但他并未纠结此事。
“哦……好像《坤舆万国全图》上是有一个岛国,叫谙厄利亚,莫非就是你说的英格兰?”
徐光启若有所悟地道。
“没错。”李国助含笑颔首。
“这么说,你的这位恩师,是英格兰人?”徐光启马上就猜到了。
“是的,他原本是一位舟师,因为海难漂泊到了日本。”
李国助介绍起了廉司南旅居日本的前因后果,
“是德川家康救了他的性命,还封他做了武士。”
“我因为仰慕西洋的船坚炮利,请求家父帮我聘请他为老师。”
“但实际上,他教会我的东西远不止造船和铸炮。”
“所以他是怎样引导并鼓励你来这里垦荒的?”徐光启饶有兴趣地问道。
李国助莞尔一笑,终于上道了啊,于是开始循循善诱:
“15世纪,英格兰与大明都出现了大规模的土地兼并现象。”
“英格兰地主兼并土地是为了养羊,为毛纺织业提供原料,追求羊毛利润。”
“大明地主兼并土地有的是为了种桑养蚕,为丝织业提供原料,追求生丝利润。”
“有的是为了扩大棉花种植,为棉纺织业提供原料,追求棉花利润。”
“这类地主基本都集中在沿海省份,”
“内陆省份的地主兼并土地主要还是为了收更多的地租。”
“英格兰的土地兼并和大明的土地兼并都产生了大量失地农民。”
“大明的失地农民成了佃农、短工、长工、机工、流民。”
“英格兰的失地农民也成了佃农、短工、长工、机工、流民。”
“然而经过将近两百年的发展,到如今英格兰的这五类人群与大明却有了本质的区别。”
“大明的佃农对地主依附性强,可被地主随意夺佃。”
“英格兰却有《反驱逐法案》保护佃农利益。”
“大明的地租高达五至七成,且以实物地租为主。”
“英格兰的地租只有两三成,且以货币地租为主。”
“大明的佃农交租求生,剩余极少。”
“英格兰的佃农却在追求商业利益,有的积累了财富,开始成为农场主。”
“大明的短工只是被小农零散雇佣,英格兰的短工却被农场大量雇佣。”
“大明的短工被户籍束缚,难以跨区流动,英格兰的短工却可以自由迁徙。”
“大明短工的薪酬以实物为主,英格兰的短工却以货币工资为主。”
“大明的短工难以摆脱贫困,英格兰的短工则开始进入城市,成为机工。”
“大明的长工世代为主家服役,子女常沦为奴仆。”
“英格兰的长工却是自由雇佣,受法律保护。”
“大明的长工重复传统耕作,英格兰的长工却在改进农业技术。”
“大明的长工几乎没有任何上升通道。”
“英格兰的长工却可以积累财富,成为租地农场主。”
“大明的机工不是家庭作坊的雇工,便是官营匠户。”
“英格兰的机工多是手工工场的雇工。”
“大明的生产技术近乎停滞,英格兰机工却在积极改良生产技术。”
“大明的机工为匠籍世袭,被强制服役,英格兰的机工却可自由流动,受行会保护。”
“大明的流民规模越来越大,一旦出现叛乱,就会天下大乱。”
“英格兰的流民规模不大,有叛乱也容易镇压下去。”
“大明对流民只知镇压,英格兰却有《济贫法》强制流民劳动或迁移殖民地。”
“大明的流民没有活路,最后只能加入反贼。”
“英格兰的流民却有多种活路,主要流向城市的手工工场,成为机户,推动工业化。”
“玄扈先生以为这是为什么呢?”
徐光启接触西学,自然知道西洋历法,所以李国助跟他说“15世纪”也不怕他听不懂。
不过李国助还是不经意间说了一些现代词语,比如“农场”“殖民地”“手工工场”“工业化”等。
“呃……这个问题我一时还没有头绪,不过有几个词语,我倒是想请教小友,或许能帮助我想通其中关窍。”
果然李国助无意间说的几个现代词语还是困扰了徐光启。
第348章 作为上帝的子民,他们怎能如此惨无人道?
“玄扈先生想问的,可是‘农场’‘殖民地’‘手工工场’‘工业化’这几个词语?”
李国助会心一笑。
“一面飞来打叠秋,农场已筑管无忧。”
徐光启却吟了一句诗,然后笑着说道,
“如果小友所说的农场与这句诗中的农场含义相同,便只需解释后面三个词语即可。”
李国助一愣,略显激动地道:“敢问先生这句诗的出处。”
“这句诗出自南宋诗人王迈的《丙子诏后需捷四绝其一》,其中农场一词指的是打谷场。”
徐光启和蔼可亲地答道,让人没有丝毫的距离感与压迫感。
“多谢先生赐教!”
李国助欣然拱手道,接着却是话锋一转,
“不过我说的农场,含义比打谷场要丰富的多。”
“哦,那就请小友赐教了。”徐光启含笑拱了拱手。
“先生太客气了,那小子就班门动斧了。”
李国助开始逐一解释起了这四个词语的含义,
“我说的农场,是英格兰在圈地运动中,也就是土地兼并过程中产生的一种私有化、围栏化的集约土地。”
“它具有土地私有化、规模经营化、市场化导向、雇佣劳动关系、技术革新的特点。”
“土地私有化,是指土地明确归属个人或资本集团,不再受村社集体约束。”
“规模经营化,是指合并零散土地,形成数百至数千亩的连续地块,适合机械化和轮作。”
“市场化导向,是指生产目标从自给自足转向商品化,利润驱动。”
“雇佣劳动关系,是指失地农民成为农场雇工或流入城市,形成农业无产阶级。”
“技术革新,是指引入轮作制、良种培育等,推动农业革命。”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见徐光启虽是若有所思,却没有要问什么的意思,便继续道,
“这就是英格兰的农场,先生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徐光启沉吟道:“嗯……是有几处不明白的地方,不过我想等你把这四个词语都解释过以后再提问。”
李国助含笑颔首,问道:“先生既然看过《坤舆万国全图》,就应该知道亚墨利加吧?”
“嗯,知道。”
徐光启点头称是,
“那是位于大明以东数万里之外的一片大洲,有南亚墨利加和北亚墨利加之分。”
“先生可知道,南亚墨利加的大部分地区,及北亚墨利加的南部如今都是弗朗机人的殖民地吗?”
李国助问道,目光犀利。
“这……老朽不知……”
徐光启明显有些吃惊,又有些困惑地道,
“殖民地究竟是什么?”
“看字面意思,应该是指扩张领土,移民垦荒……”
“可南亚墨利加何其广袤,若其大部分地区都是属于弗朗机人扩张的领土,那弗朗机该是何其强盛的一个国家呀!”
“先生猜的大差不差。”
李国助沉声道,
“所谓殖民地,是指一个国家在海外或其他地区通过武力征服、移民或经济控制建立的依附性领土。”
“其政治、经济和军事受宗主国支配。”
“殖民地的核心特征是外来统治、资源掠夺和文化压制。”
说到这里,他停下来观察了片刻徐光启的表情,见他还有点懵懂,便继续道,
“弗朗机人的国家也叫做西班牙,他们在亚墨利加的殖民地叫做新西班牙总督区。”
“虽然与亚墨利加相隔数万里之遥,但吕宋也是属于新西班牙总督区的殖民地。”
“先生对于西班牙人在吕宋的所作所为,应该有所耳闻吧?”
“我的父亲就是1603年发生在马尼拉的针对华人的大屠杀的幸存者。”
徐光启突然倒吸一口凉气,吃惊地道:
“你的意思是说,西班牙人就是像统治吕宋一样,统治亚墨利加的殖民地的吗?”
“没错!”
李国助斩钉截铁地道,
“他们在亚墨利加屠杀过很多土着,还在那里奴役土着替他们开采金矿和银矿。”
“万历皇帝曾以为吕宋有金山银山,还派人去勘探过,引起了西班牙人对大明的猜忌。”
“其实他们向大明购买丝绸、瓷器用的银子几乎都是从亚墨利加海运过来的。”
徐光启又抽了一口凉气,不可思议地道:
“亚墨利加那么大的一个洲,上面难道就没有强大的国家吗?”
“怎么会被弗朗机人占去了大部分领土呢?”
“难道弗朗机人在亚墨利加也做过像在吕宋一样的暴行吗?”
“强大的国家……”
李国助轻笑一声,
“怎么说呢……亚墨利加本来是有两个大国的,一个叫阿兹特克帝国,一个叫印加帝国。”
“他们在亚墨利加是当之无愧的强国,拥有广袤的疆域和上千万人口。”
“阿兹特克在农业、工程、建筑、天文、历法、艺术方面都有不俗的成就。”
“印加在工程、建筑、农业、医学、社会组织上有独特成就。”
“其中某些方面,他们甚至超过了欧罗巴诸国。”
“可惜他们的军事技术实在是太落后了,没有马匹和车辆,甚至连青铜武器都没有普及。”
“所以西班牙仅用了区区五六百人就征服了阿兹特克帝国,征服印加帝国更是只用了区区168人。”
“西班牙根本就没有把亚墨利加土着当人,”
“这两个国家的上千万人口在被他们征服以后惨遭屠杀和奴役,到如今就只剩下区区数百万了。”
“什么!竟有这样的事!”
徐光启震惊了,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作为上帝的子民,他们怎能如此惨无人道?”
“这都是我的英格兰老师告诉我的,也有相关的书籍为证。”
“还有他们在吕宋的所作所为,只不过是亚墨利加的翻版罢了。”
李国助不想过度刺激徐光启,便道,
“先生若想了解这些事情,以后我可以慢慢讲给你听,咱们还是回到正题上吧。”
“好,接下来是不是该说手工工场了?”徐光启有些恍惚地道。
“嗯嗯。”
李国助点头称是,
“手工工场简单地说是指16世纪出现在欧罗巴的一种强调分工协作的供工匠集中生产的场所。”
第349章 你已经越来越接近真相了
“照这么说,咱大明也有手工工场啊。”
沈世魁突然大手一挥,不以为然地道,
“景德镇御窑、苏州织造不就是这样生产的嘛。”
“嗯,不错。”
李国助点头称是,
“只从集中生产和分工细化上看,大明也勉强算是有手工工场。”
“但我刚才只是简单地说了一下手工工场的基本特征。”
“往深了说,手工工场其实还有一个重要特征,叫做资本介入。”
“意思是,商人或国家提供原料、工具,并组织销售,与工匠形成雇佣劳动关系。”
“景德镇御窑、苏州织造的产品几乎不用于销售,”
“景德镇御窑出产的瓷器七成以上供应皇室,大约两成用于外交礼品,”
“只有不足一成的次品和淘汰品会被变卖。”
“到了正德年间,官窑才放松管控,出现了‘官搭民烧’制度。”
“但即使如此,这种民窑出产的瓷器依然是御器,不得轻易发卖。”
“逼得一些民窑和官员干起了走私的勾当。”
“一直到隆庆开关后出现‘官古器’,才向澳门的葡萄牙商人年出口约3万件。”
“苏州织造的产品大约四成五用于皇室专供,”
“三成五用于赏赐宗室、大臣、外藩,二成供应寺庙,如南京大报恩寺。”
“勉强能算的上销售的,主要是朝贡贸易。”
“此外,万历时期因财政困难,曾将积压织品‘准三成价发卖’,这算是变价处理。”
“还有就是地方官的公费领用。”
“一直到万历后期,才将两成产品转为‘市舶绸’,专供出口日本、琉球。”
“再说劳动关系,”
“景德镇御窑、苏州织造的工匠都是世袭匠户,都是服劳役的,几乎没有报酬。”
“景德镇御窑的工匠主要分为轮班匠和住坐匠。”
“前者每三年服役90天,实际常被延长至数月,无报酬仅免赋税。”
“后者长期服役,月粮仅3斗,嘉靖时实物工资折银约6钱,不足市场工价三分之一。”
“这就不是雇佣劳动关系。”
“苏州织造的工匠六成为系官匠户,三成为招募匠,一成为罪籍匠。”
“系官匠户月粮2石,可免杂役,不得私自承接民间订单。”
“招募匠计件工资,每匹绸8钱银子,可季节性往返城乡。”
“罪籍匠无酬劳,完成定额可减刑,没有人生自由。”
“也就是说,只有招募匠与苏州织造才算是雇佣劳动关系。”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下来不说了,因为他发现,徐光启脸上出现了若有所悟的表情。
沈世魁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应该也是看出了问题,却不敢在两位上司面前直说。
沈有容皱着眉头,唉声叹气,鹤放道人也是连连摇头。
“那……什么又是工业化呢?”片刻之后,徐光启又开口问道。
“工业化是指一个国家或地区通过发展工场手工业,逐步将经济结构从以农业为主转变为以工业为主的过程。”
李国助一口气说到这里,停下来观察了一下徐光启的表情,又补充道,
“工业化通常伴随着技术进步、生产效率提升、城市化加快以及社会经济的全面变革。”
其实他这是偷换概念,因为真正意义上的工业化是从第一次工业革命开始的。
在此之前的工场手工业的发展还不能算工业化,只能算是过渡阶段。
徐光启显得有些不太认同,但又不敢把话说满,只得迟疑地道:
“民以食为天,如此舍本逐末,就不怕引起饥荒吗?”
李国助哑然失笑,摇了摇头:
“自商鞅变法以来,中华以农为本了两千年,又何曾消灭过饥荒呢?”
“破虏之要,火器为先;火器之利,西洋为最。”
“不工业化,如何能造出强大的火器?”
“造不出强大的火器,就算饿不死,终究也是难逃鞑虏的屠刀呀!”
徐光启眼中顿时一亮,似乎有所明悟。
“其实工业化不一定是刻意为之。”
李国助赶忙趁热打铁,
“当农业发展到一定程度,人们能够丰衣足食以后,”
“只要没有外部或内部的干扰,社会一定会出现工业化的趋势。”
“之前我说英格兰与大明都因为土地兼并产生了五种人群。”
“但经过近两百年,这五种人群在英格兰与大明却出现了完全不同的境遇。”
“究其根本,还是因为英格兰的农业由于某些因素得到了长足发展呀。”
“先生现在应该能想明白个中缘由了吧?”
徐光启沉吟道:“莫非是因为雇佣劳动关系和农产品市场化?”
“嗯,可以这么说。”
李国助点头称是,一脸欣喜之色,
“那先生以为雇佣劳动关系和农产品市场化为何能促进农业的发展呢?”
“这……难道……是……因为利润驱动?”
徐光启用询问的眼神看着李国助,显得并不是多么自信。
“先生自信一些,你已经越来越接近真相了!”
李国助循循善诱。
“嗯……雇佣劳动关系让失地农民可以自由地追求更高的薪酬……”
徐光启一边按部就班地推理,一边断断续续地说道,
“他们不必依附于特定的地主,可以随时去薪酬更高的农场工作……”
“如果手工工场的薪酬更高,自己的技能也允许的话,他们也可能会考虑去做工匠……”
“这样他们就有可能通过劳动慢慢积攒下足够的财富,”
“然后再通过租赁或购买土地成为农场主,让自己越来越富裕……”
“农业商品化会使农场主想方设法地提高利润……”
“降低成本、提高产量、拓宽销路是提高利润的不二法门……”
“尽可能地少雇佣人,是降低成本的一种有效办法……”
“耕种的人少了还想提高产量就得借助机械……”
“如果旧有机械的效率不高,农场主就会想办法改进农业机械……”
“要么是自己动手改进,要么是花钱请别人改进……”
“这就促进了工业化……”
“农场雇佣的人少了,就会有更多的人进入工场工作,也能促进工业化……”
“为了拓宽销路,农场主也会投资工场,又能促进工业化……”
第350章 居士想要贫道做什么
李国助越听越是两眼放光,万万没想到徐光启竟会看得如此透彻。
有些就连他这个穿越者都没看透的,徐光启居然也看透了。
其实他上辈子是没完整的看过《农政全书》,
否则他就会发现,徐光启早就认识到了机械能提高农业生产效率。
在《农政全书》里,徐光启说,
“中原用桔槔、辘轳,工力甚艰;若用龙尾车,一人可当数十夫。”
还记载江南风车,认为风力驱动“不烦人力,自能旋转”,适合沿海地区排涝。
徐光启强调“物力穷天”,认为人力有限,应充分利用自然力和机械,“假物以为用”,以突破农业生产瓶颈。
“哈哈哈哈,老夫悟了!”
沉默片刻后,徐光启突然大笑起身,对李国助作揖道,
“与小友一番交谈令老夫茅塞顿开,请受老夫一拜!”
“诶!”
李国助连忙起身还礼,
“先生何须如此,折煞小子了!”
“我也不过是把老师教给我的东西说出来罢了。”
“其实里面有些东西,我自己都还没理解呢。”
“而先生刚才那一番分析,可谓是鞭辟入里,一针见血,”
“才是真的令小子茅塞顿开了。”
“呵呵呵呵,看来你我都是你那位英格兰老师的受益者呀。”
徐光启和蔼可亲地笑道,
“不知你那位恩师如何称呼,老夫是否能有幸见到他呢?”
“我那位老师本名叫威廉·亚当斯。”
“德川家康为了拉拢他,不但封他做了武士,还给他赐名三浦按针。”
说到这里,李国助突然自豪地道,
“不过他现在也有汉名,叫廉司南,还是我给取的呢。”
“哦?呵呵呵……这名字取的很不错。”徐光启捋须笑道。
“德川家康去世后,老师每年四月十七都要去江户祭拜,然后就会来永明镇。”
李国助又说道,
“算算时间,他六月应该就会过来了。”
“哦,这么说,只要老夫留在永明镇,就一定能见到他?”徐光启问道。
“先生只要肯留下来,小子欢迎之至!”李国助顿时两眼放光。
“留下来吧,玄扈先生!”
李笃培突然开口劝道,
“如今朝中阉党当道,先生断然是不愿与他们同流合污的。”
“不如留下来帮助永明镇发展农业和火器,也不失为一种曲线救国的方式呀!”
他突然一拍胸脯,
“先生若肯留下来,我这永明学会主席的位置情愿让给先生!”
“诶,仁宇不必如此,老朽岂是贪图权势之人?”
徐光启摆了摆手说道,
“不过永明学会的数学、天文、农政、机械委员会,老朽倒是都想加入,只恐贪多嚼不烂呀。”
“这么说先生是愿意留下来了?”李国助顿时两眼放光。
“嗯嗯。”徐光启含笑颔首,转对沈有容道,“那么就请瀛海先生帮我给家人捎个信吧。”
“好,下官定不负所托。”沈有容忙起身拱手道。
“五月廿七,我们有一个授勋典礼,不知瀛海先生、鹤放道长、沈游击可愿出席?”
李国助突然问道。
其实得知沈有容和沈世魁都已签好了军购合同时,他就知道这两人快离开永明镇了。
之所以没有直接询问,是怕对方会误以为他在下逐客令。
如今趁机询问他们是否愿意参加授勋仪式,也算是委婉地提问。
在把洪升派往双城卫的时候,颜思齐就开始筹备授勋典礼了。
李国助回来找颜思齐是为了知道徐光启等人的去向,一知道就急着来雅兰城,颜思齐也没顾上告诉他典礼的时间。
所以授勋典礼举办的时间,是在来雅兰城的路上,由韩溪亭告知李国助的。
“授勋典礼?”沈有容若有所思,“是要封赏这次北伐双城卫的将士吗?”
“没错。”李国助点头称是。
“那为何要叫授勋典礼呢?”沈有容不解地问道。
“先生应该知道,我们永明镇是不以斩级数量论功的。”
李国助自顾自地解释道,
“我们论功的标准,是军队对战役目标的完成情况,以及各兵种之间的配合程度。”
“除了赏银,我们还会在典礼上授予有功的将士荣誉勋章,故此称为授勋典礼。”
“嗯……不以斩级数量论功倒是可以避免杀良冒功……”
沈有容捋着花白的胡须沉吟道,
“士兵也不至于为了争抢首级而自乱阵脚,贻误战机……”
“这荣誉勋章又是何物,老夫倒是很想见识一下……”
“瀛海先生功勋卓着,若肯出席授勋典礼,我们一定邀请您给将士们颁发勋章的!”
李国助立即撒出诱饵,
“永明镇的将士中,有不少是辽镇溃兵,由您为他们颁发勋章,他们一定会感到非常荣幸的!”
“至于勋章是什么,您只要肯出席授勋典礼,自然就能知道。”
“嗯……五月廿七……就是五天后吗?”
沈有容显然动心了,转对沈世魁道,
“沈游击意下如何?”
“下官全凭先生吩咐。”沈世魁忙拱手道。
“鹤放道长呢?”沈有容又问鹤放道人。
“无量——寿福——”
鹤放道人不紧不慢地打稽首道,
“贫道不过方外闲人,全凭瀛海先生安排。”
“好,那我们就五月廿八再走。”沈有容笑呵呵地道。
“太好了!小子代永明镇的将士感谢瀛海先生。”李国助忙拱手道。
“弘济小友客气了,能出席永明镇的授勋典礼,才是沈某人的荣幸。”
沈有容笑呵呵地道。
李国助含笑颔首,转对鹤放道人道:“鹤放道长,请问你的炼丹术造诣如何?”
鹤放道人一怔,苦口婆心地道:
“弘济居士年轻有为,只要励精图治,定能造福一方百姓,方是功德无量。”
“待到驾鹤西归之时,定能位列仙班,又何须假于外丹末流呢?”
李国助哑然失笑,摇了摇手,说道:
“道长误会了,你知道永明学会的炼丹委员会吗?”
“贫道知晓!”
鹤放道人立刻若有所悟,
“居士想要贫道做什么?”
第351章 道藏天工
“道长可知有多少炼丹术的产物,及炼丹过程中积累的经验,总结出的知识被应用到了生产实践中呢?”
李国助反问。
“那可真不少呢。”
鹤放道人自豪地道,
“如冶金、火药、医药、食品、染料、陶瓷、琉璃等的制造方法都是炼丹术的成果。”
“道长能举一些例子吗?”
李国助两眼放光地道,
“最好是就单一领域,比如冶金多举一些例子。”
“那贫道就举几个冶金的例子吧。”
鹤放道人居然想都不想,张口就来,
“比如提纯黄金的汞齐法和灰吹法,汉代已广泛用于黄金提纯,唐代《丹房镜源》详细记载了此法。”
“又如提纯白银的分银法,就是宋代《浸铜要略》提到的‘硝石法’提银。”
“灰吹法亦可用于提炼白银。”
“汉代《淮南万毕术》记载‘曾青得铁则化为铜’,此为胆矾炼铜,或曰水法炼铜。”
“《黄帝九鼎神丹经诀》记载‘取铜矿捣碎,与炭同置炉中,鼓风煅之,铜流如液’,此为火法炼铜。”
“《丹房镜源》载‘炉甘石伏火,可点铜为黄’,此为制黄铜法。”
“《丹房镜源》载,‘生铁炒炼,去其渣滓,乃成钢’,此为炒钢法。”
“《铅汞甲庚至宝集成》载,‘以生铁投熟铁中,熔而为一,其钢甚坚’,此为灌钢法……”
“哈哈哈哈!道长果然是精通炼丹术的!”
李国助突然激动地道,不等鹤放道人举其他领域的例子,就下了结论。
这倒不是说他草率,试问道经中记载的冶金方法世上又有几人能信手拈来?
尤其鹤放道人所说《丹房镜源》里提到的制黄铜法,再进一步就是提纯金属锌的方法了。
中国在元代已能生产单质锌,早于欧洲,但明代才系统记录技术。
在《天工开物》里,宋应星详细描述了“倭铅”的蒸馏法冶炼工艺:
“每炉甘石十斤,装载入一泥罐内……然后逐层用煤炭饼垫盛,其底铺薪,发火煅红……冷定毁罐取出。”
这一方法与现代锌冶炼原理一致,是中国乃至世界最早的锌工业化生产记录。
“倭铅”就是当时对单质“锌”的称呼。
“小居士谬赞了,贫道不过是熟读道经罢了。”鹤放道人谦虚道。
“诶,我们要的就是道长这种熟读道经的大德高道!”
李国助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然后郑重其事地道,
“道长既然在这二十天里详细考察了永明镇的五座城镇,就应该知道我们有多么重视实业。”
“我们非常需要松散地记载于道经中的各类实业技术。”
“奈何道经中记载的实业技术不但零散,而且常用隐语写成。”
“我们迫切需要有人能把散落在道经中的各类实业技术辑录出来,加以总结整理,”
“同时把那些用隐语记载的实用技术用通俗易懂的语言写出来。”
“可惜我们之中一直都找不到精通道经又懂得这些隐语的人。”
“而道长正是我们一直在寻找的人。”
“不知道长可愿留在永明镇,来完成这项工作呢?”
“如今天下板荡,建奴肆虐辽东,屠戮汉家百姓无算。”
“唯有火器才能帮助我们战胜建奴,保家卫国。”
“而要造出精良的火器,我们就必须发展实业,也唯有实业才能安邦定国,救民于倒悬。”
“道长若能完成此项工作,便是亘古以来未有之大功德呀!”
“啊这……”鹤放道人一时也不知如何抉择。
“我附议!弘济小友言之有理,老夫强烈建议道长留下来汇编此书!”
徐光启立即帮着李国助劝说起来。
“是啊道长,看在少东家这么有诚意的份上,你就答应他吧。”
李笃培也帮着劝道。
“我也附议!”
沈有容也帮着劝说起来,
“自孙思邈炼出火药以来,我华夏才有了足以抵御鞑虏的火器。”
“道长若能完成这项前无古人的壮举,说不定能将火器推向一个新的高度。”
“到时我华夏江山或许就再也无需畏惧鞑虏了,此等功德可昭日月呀!”
“是呀道长,毛总兵也一定会支持你的!”沈世魁也劝道。
“我这里还一些欧罗巴人的炼金术秘笈,当可与炼丹术取长补短。”
李国助目光灼灼地看着鹤放道人,循循善诱道,
“道长若肯留下来,这些秘笈皆可赠予道长。”
“好,贫道愿意留下来汇编此书!”鹤放道人终于斩钉截铁地答应了。
“太好了!”李国助欣喜若狂,“既然如此,小子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小居士请讲。”
鹤放道人从容地说道,好像并不相信李国助真会提出什么不情之请似的。
李国助含笑颔首:
“道长应该也知道,我们虽然设有总督,但政令一般都是要经过议会讨论决定是否颁布施行的。”
“我们的议会分为上下两院,上院为元老院,下院为平民院。”
“下院议员皆由民选产生,任期五年,到期重选。”
“上院议员主要由最初建立永明镇的元老担任,终生任职,允许世袭。”
“但特殊情况下,上院也会接纳非元老人员成为议员。”
“比如给永明镇投入巨额资金的人,或者在战争中立下不世功勋的人,”
“又或者是重大发明的提供者,对永明镇的实业发展影响深远。”
“此外,上议院还设有灵职议员,负责管理永明镇的宗教事务。”
“目前上院还有一个道教灵职议员的席位空缺。”
“所以我想请鹤放道长进入元老院,担任道教灵职议员。”
“无量——寿福——”
鹤放道长打稽首道,
“无功不受禄,贫道何德何能,岂敢担任道教灵职议员?”
“不如等贫道编撰完《道藏天工》以后,再由议会评议贫道的功绩,”
“决定贫道是否有资格担任灵职议员,如何?”
“道藏天工……”
李国助含英咀华,不禁甘之如饴,
“好书名呀!鹤放道长不愧是大德高道,这书名真不是一般人能取出来的。”
“小居士谬赞了,关于灵职议员之事,还望三思。”
鹤放道人平静地打稽首道。
第352章 国有控股农场
李国助想了想,说道:
“其实是否接纳道长进入上院担任灵职议员,本就不是我说了算的。”
“依照法律,这事是要经过议会讨论才能做决定的。”
“恰好最近有不少事需要我们召开议会讨论,这件事也算在其中。”
“若议会通过了这项提议,道长就不必推辞了。”
“若议会不通过,便等道长写完《道藏天工》以后,再提交议会讨论吧。”
“无量——寿福——”
鹤放道人打了个稽首,便不再说话,算是默认了李国助的建议。
……
当晚宴会结束后,李国助和韩溪亭就住在了虞明珠的官邸之中。
次日醒来洗漱罢,李国助泡了一杯茶,坐在沙发上看起了最近一期的《永明学报》。
此报半月一刊,这已经是第十二期了。
报纸果然遵循李国助的意见,第一版为实学版面,
不但刊登着一些趣味性的实学知识,还有显微镜下看到的微小之物的图画。
第二版为时事版面,刊登着永明镇最近发生的一些大事。
比如雷耶斯、李国助、范迪门、林福领兵北伐双城卫凯旋而归的事。
又如李国助发明甜菜制糖技术,郭怀一筹办甜菜制糖厂的事。
再如雅兰城军械库的最新建造进度。
甚至还有辽东的最新消息,
比如五月,明廷任命孙承宗为蓟辽督师,开始整顿山海关防务。
又如东江镇与后金在辽南沿海的旅顺、金州、镇江等地的小规模交锋。
这些很重要,因为史料上记载的很少。
甚至还有傅春率领的那支雇佣军的消息,
以及庄桂的运输船队前几天又运来了三千多人的消息。
所有关于辽事的消息应该都是庄桂的运输船队从朝鲜带回来的。
从西历4月1日起,这支船队到昨天已经算是整整运了三个月的辽东流民。
因为每个月能往返朝鲜平安道和永乐大帝湾两次,且每次都是满载,
所以到如今总共运来了人,使永乐大帝湾的人口达到了7万人左右。
之所以每次都能满载,与毛文龙的配合是分不开的。
像这样运到西历9月底的话,可使永乐大地湾的人口达到9万左右。
第三版为文娱版面,果然如李国助所愿,有连载小说。
不过令李国助吃惊的是,报纸上刊登的,居然是塞万提斯的《唐吉诃德》!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太魔幻了!
没想到不知不觉间,昔日无人问津的永乐大帝湾已经成了一片国际化的海域。
“咚咚咚——”
看了大约一个小时的报纸,忽然有人敲门。
李国助一开门,却是李俊臣、虞明珠、韩溪亭、陈勋、高贯五人。
高贯还背着一个长条形的木匣子,像个剑匣似的,也不知道里面装的到底是不是剑。
“早啊,少东家。”
李俊臣笑着打了声招呼,紧接着就说明来意,
“昨晚回去跟明珠商量了一下,我决定在六月召集一次议会。”
“有几个议题,我想先听听你的意见。”
“哦,是什么议题呀?”李国助笑问。
“基本上都是你昨晚在餐桌上跟玄扈先生谈起的事情。”
李俊臣揭开文件夹,递给李国助,说道,
“第一件是办农场的事情,你去年就说过一次,只是当时并未详说。”
“昨天晚上你又提到了农场,还说要办什么国有控股农场。”
“当时大家都喝的比较多,也没人细问过你。”
“所以今天,我就想详细了解一下你的想法,以便增加该议题在议会上通过的机会。”
“好呀,关于国有控股农场,你有什么不明白的?”李国助笑问。
“首先,请你解释一下什么是国有控股农场。”李俊臣说道。
“就是由永明城邦政府持有半数以上股份,民间持有剩余股份的农场。”
李国助解释道,
“昨天晚上我也说过英格兰如今已是私营农场的天下,推动着农业革命和工业化。”
“所以我希望永明城邦的土地也是农场化经营,方便我们发展工场手工业。”
“但永乐大帝湾的土地毕竟有限,必须经过精心规划才能发挥最大效益。”
“而我觉得完全把土地交给私人经营肯定会偏离我们的发展规划。”
“所以我就参考开中法,设计了国有控股这种公司组织形式。”
“既能让农场按照政府的规划和意愿发展,又能调动民间资本的积极性。”
“呃……能说的具体些吗?”
李俊臣显然还有些没听懂,
“你说国有控股是根据开中法设计的……我怎么看不出两者之间有什么共同点?”
李国助斜眼一笑:“那我问你,盐引算不算政府的股权?”
李俊臣等人都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嗯……我觉得盐引跟股票有点像,但算不算股权还值得商榷。”
片刻之后,虞明珠开口说道。
“哦,你说说看。”李国助饶有兴趣地道。
其实他说国有控制是参考的开中法只不过是觉得两者本质上都属于“官督商办”。
开中法,是指明朝政府允许商人向边疆运送粮草,换取盐引,商人凭盐引到指定盐场支盐销售。
盐引实际上是明朝的一种皇家特许状,商人持有盐引才能合法销售定量的食盐,否则就是私盐贩子,被抓住就得掉脑袋。
至于他问李俊臣等人盐引算不算政府的股权,就纯属是诡辩了,自己还不见得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呢。
所以当虞明珠说盐引跟股票有点像的时候,他才会兴趣盎然,充满期待。
虞明珠抬手竖起纤细的食指:
“第一,商人通过盐引获得稳定的食盐销售利润,类似于股东通过股权获得分红。”
她又竖起中指,
“第二,盐引可在商人之间转让,甚至形成二级市场,跟股票可在股东之间转让,形成股票市场一样。”
她又竖起无名指,
“第三,盐引的价值依靠政府信用,若朝廷滥发就会贬值,这跟股票的价值依靠公司信用完全相同。”
“至于说,盐引算不算政府的股权还值得商榷,是因为盐是明朝官府专卖的物资,”
“而盐引则明显是明朝官府给商人的食盐特许销售凭证。”
第353章 那就把授予的土地折算成股份给他们
“明珠姐果然是眼光毒辣!但这并不是重点。”
李国助由衷地赞道,跟着却是一摆手,表明自己不想深入讨论这个问题,
“重点是官督商办,也就是政府对民间商业资本的控制。”
“这才是国有控股制参考开中法的地方,但控制的手段还是有区别的。”
“开中法是通过开放政府垄断经营权,吸引民间商业资本替政府办事。”
“其对民间商业资本的控制,是通过控制盐引的发行实现的。”
“国有控股则是通过掌握公司股权实现的,表现为政府占有超过五成的股权。”
李俊臣等人都缓缓点了点头,却明显还都在思考什么。
“那……国有控股制下,政府必须要掌握超过五成的股份吗?”
李国助一怔,沉吟道:
“这个嘛倒也未必,我们完全可以通过股权结构、立法、股东协议等手段控股。”
“比如政府持有的股份在股东会上享有更高的投票权,如1股等于10票,公众股则为低投票权股。”
“或者黄金股,就是政府哪怕只持有1分股份,却可对特定事项拥有一票否决权。”
“这两个是通过股权结构保障政府控股。”
“通过立法确保政府控股就更简单了,只需立法规定政府对某公司拥有控股权即可,”
“但政府持股还是有必要的,一般持有一到两成股即可。”
“通过股东协议控股,就是在组建公司的时候,在协议中规定政府控股。”
“不过考虑到农业的重要性,我还是倾向于绝对控股,政府持有超过五成的股份。”
“这样我们就可以精准分配永乐大帝湾沿岸的土地,在粮食安全和利润之间取得平衡。”
李俊臣缓缓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道:“那……我们该组建多少个国有控股农场呢?”
“这个取决于农场类型和永乐大帝湾沿岸可开发的土地总量。”
李国助云淡风轻地说道,
“如果是专营粮食的农场,每座拥有5万亩大小比较合适。”
“如果是专营经济作物的农场,每座有两三万亩即可。”
“比如专营根甜菜的农场,每座有2万亩比较合适。”
“又如专营山蚕的农场,每座有3万亩比较合适。”
“如果是实验型农场,每座有1万亩大小即可。”
“至于总的农场数量嘛,就得知道永乐大帝湾沿岸可开发的土地总量了。”
“你们有没有丈量过呢?”
韩溪亭连忙说道:
“我们丈量过鸣岐城、苏昌城、云樽城及雅兰城周边的可开垦土地。”
“鸣岐城周边可开发的土地约为60万亩,”
“其中约有30万亩为滨海平原,私以为可分给专营粮食或甜菜的农场。”
“另有约20万亩为丘陵谷地,可分给专营蚕场的农场。”
“还有大约10万亩为沼泽地,需要改良,可以引进朝鲜水稻种植。”
“苏昌城周边可开发的土地约为130万亩。”
“其中约有50万亩河谷平原,可分配给专营粮食或甜菜农场,及牧马场。”
“另有缓坡丘陵70万亩,可分给专营蚕场的农场。”
“还有大约10万亩的滨海湿地,可分给粮食农场。”
“景弘湾东岸的西河大岭南麓沿海可开发土地约为210万亩。”
“其中约有60万亩为滨海平原,可分给专营粮食和甜菜的农场。”
“另有大约75万亩为缓坡丘陵,可分给专营蚕场的农场。”
“还有大约75万亩为河谷低地,可分给粮食农场和养马场。”
作为总督秘书,她非常清楚永乐大帝湾的开发情况。
“如此说来,算上真武半岛上已有的20万亩,目前可用于蚕场的土地大约是185万亩……”
李国助皱眉道,
“那离200万亩的目标还差15万亩呀!”
“嗯,是这样的,不过这185万亩也得分阶段开发,需耗时10年,不可能两三年就开发出来的。”
韩溪亭连忙宽慰道。
李国助沉吟片刻,突然大手一挥:
“嗯,没事!之前是我太想当然了,到不了200万亩也无所谓。”
说到这里,他突然话锋一转,面色凝重地道,
“不过这两年,你们到底是怎么组织流民开发土地的?”
“这个很重要!搞不好会给我们办农场造成阻力。”
“目前我们用的还是传统的屯田法。”
韩溪亭云对答如流,
“主要是参考宋代的营田制,就是官府雇民耕种,按日发米那种。”
“不过我们不仅按日发米,还会支付月钱。”
“哦,那还好,这样改农场倒也不难。”
李国助顿时松了一口气,
“怕就怕你们搞授田制,搞得我们改农场的时候,还得设法把已经授出的田地收回来。”
“其实要不是少东家说要建农场,我们还真就施行授田制了。”韩溪亭促狭一笑。
“哦,这是为何呀?”李国助愕然。
“不然我们怕留不住人呀。”
韩溪亭微微歪头一笑,
“不授田的话,百姓难免会担心田地开垦完以后自己会失去生计。”
“毕竟工匠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做的,多数人还是只会种田做苦力。”
“难道田地开垦出来以后就不用种了吗?”李国助翻了个白眼,反问道。
“但肯定比开荒的时候需要的人少呀。”韩溪亭摊手。
“哦,那倒也是……”李国助不得不承认。
“其实……就算我们已经施行了授田制也没关系。”李俊臣突然迟疑地道。
“哦,何以见得?”李国助饶有兴趣地问道。
“因为授田只是授予屯民土地使用权,所有权还是归政府。”
李俊臣一语道破授田制屯垦的本质,
“我们要改农场,只需收回土地使用权,改给屯民发工钱即可。”
“那倘若他们认为授予他们的田地就是私有的呢?”李国助马上问道,目光犀利。
他这可不是胡搅蛮缠,历史上确实是有先例的。
清代新疆兵屯的绿营兵,多数就以为“种地即归己”,后因朝廷收回土地引发暴动。
“那就把授予的土地折算成股份给他们。”
韩溪亭突然胸有成竹地说道,
“反正开垦荒地的功劳比耕种现成的田地大,给他们股份合情合理。”
第354章 披着二桅福船壳的盖伦战舰
“还是你有办法。”李国助龇牙一笑,转对李俊臣道,“我要的合同拿来了吗?”
他这算是转移话题了,其实也确实没必要讨论,毕竟也没有实施授田制。
“就在给你的文件里,在下面。”
眼见李国助翻找合同,李俊臣又道,
“呃……咱们能不能先讨论议会的议题?”
“那个不急。”
李国助一边翻看着合同一边说道,
“议会等咱们拿下骨看兀狄哈部的领地,完成土地丈量以后再开也不迟……”
“诶,咱们卖给登莱镇的船为什么是200吨级的小船?”
看了一阵后,李国助突然诧异地道。
原来他看的是雅兰造船厂与登莱镇的军售合同。
之前出售的武装商船几乎都是500吨级的,
只是使用的木材和火炮配置不及始祖六舰中的轻型44炮舰罢了。
而合同上出售的战船几乎都是200吨级的。
这就怪不得李国助会感到诧异了。
“哦,是这样的。”
陈勋赶忙解释道,
“咱们之前出售的500吨级武装商船的尺寸非常接近大明的封舟。”
“封舟属大明礼部管辖,专用于册封琉球国王,象征天朝威仪。”
“瀛海先生担心大量购入500吨级的战船会引起礼部文官的非议,”
“再考虑到军费有限,便要求减少船的吨位。”
“我们本来想推荐200吨级的小型盖伦船给登莱水师做主力战舰。”
“但瀛海先生还是拒绝了,因为他有三重顾虑,”
“一来还是担心西式战舰会引起朝中非议。”
“二来是觉得200吨级的盖伦战舰造价偏高,尽管我们能把成本压到4400两白银。”
“三来是认为驾驶盖伦船需要重新训练水师,会拖慢他整顿登莱水师的进度。”
“因为大明水师的主力战舰是400料的双桅福船,所以他提出了改造双桅福船的要求,”
“希望我们能在不改变船体尺寸和外观的前提下,尽可能增加船体的强度和火力。”
“于是永明学会的船舶委员会经过研讨,最终拿出了福船外观加西式内核的方案。”
“该方案完全复刻了双桅福船的外观尺寸,从外部完全无法分辨。”
“船体线条严格按《龙江船厂志》福船曲线建造,连舷侧弧度都一致。”
“装饰不变,首尾保留福兽雕花、彩绘纹样。”
“主桅保留中式硬帆,改用欧洲索具,可使逆风效率提升两成。”
“前桅改用西式横帆,不用时可降下,藏于甲板下,可使顺风航速增加2节。”
“尾橹加舵板的船舵,改为西式平衡舵,外部包覆木板,保持福船尾型,可使转向灵敏度增加五成。”
“内部结构完全进行了西式重构。”
“原来的船艏为储物仓,现改为炮手宿舍加弹药预备区,可缩短战时反应时间。”
“原来的船艉是军官舱,现在增设海图室加舵轮联动机构,可提升导航精度。”
“原来排水需用手舀,如今则加装欧洲式链泵,每小时排水量增加5倍。”
“排水口隐藏于传统纹饰下,外部无法察觉。”
“原船满载吃水为八尺七寸五分,本舰满载吃水为1丈,因为有炮甲板压载。”
“但这点差距几乎不可见,一般也没人会留意这种细节。”
“原船本无通长龙骨,我们的设计则有柞木通长龙骨,埋入船底,外包杉木板。”
“原船本来是用竹钉固定,我们的设计则用铁螺栓加暗榫,使接缝强度提升3倍。”
“原船用横向水密隔舱,我们改用纵向肋骨加横向桁梁,使抗炮击能力提升2倍。”
“原船为平底,我们的设计则为微V型,使航速提升1至2节,横摇减少3成。”
“原船只有露天甲板,我们则在货仓上方加装半层炮甲板,布置10门12磅舰炮。”
“炮窗伪装为货舱通风口,雕花木盖闭合时与普通福船无异。”
“首尾楼各布置一门12磅舰炮,装饰性围栏实为炮架,拆除围栏面板即可射击。”
“船底压载石舱内设弧形火药仓,通过甲板暗门取用。”
“双桅福船造价800两白银,工期6个月,火力只有4门弗朗机炮。”
“我们的设计造价2500两白银,工期10个月,火力为12门12磅炮。”
“此船外观尺寸与大明水师主力二桅福船完全一致,任何外部观察都无法识破。”
“停泊时炮窗盖闭合,首尾楼装饰完整,连明军水师督造官都难辨真伪。”
“将本舰混入多艘真福船中,敌舰无法分辨,接近后突然展开炮窗齐射。”
“本舰火力等同于西式200吨级战舰,能抗12磅炮直击,”
“适航性也等同于西式200吨级战舰,可全球航行。”
“本舰完全可批量替换明军旧舰,短期内形成表面传统,内核碾压的舰队!”
“造价2500两,你们只卖3000两,20艘才赚1万两……白菜价啊!”
李国助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诶,呵呵……这不是响应咱们交好大明的政策嘛。”
陈勋陪着笑,为自己开解道,
“其实量产5艘以上的话,成本还可以降到2000两白银,20艘其实能赚两。”
“只要明军体会到这种船的好处,肯定还会加大订单的,薄利多销嘛。”
李国助没吭声,一页一页仔细翻看着合同,翻着翻着突然就停了下来,
原来是翻到了成本核算页,上面详细罗列了各种材料的名称、产地和成本,
甚至还跟相同吨位的欧洲船的材料做了质量和成本对比。
欧洲船的龙骨和肋骨材料是北欧橡木,强度高、耐腐蚀。
本舰的龙骨和肋骨材料是外东北柞木,阴干3年加焦油浸泡,强度可达北欧橡木的90%。
欧洲船的船板材料是波罗的海松,耐腐蚀。
本舰的船板是外东北的红松,防腐性较差,可通过高温蒸汽弯曲加桦树焦油做防腐处理。
欧洲船的桅杆材料是挪威云杉,韧性高,抗风能力强。
本舰的桅杆材料是外东北落叶松,通过缠麻绳加桐油,抗风能力可与挪威云杉持平。
第355章 性能参数页
欧洲木材因为需要运输,成本高达800两白银。
本舰木材全是本地出产,成本仅为500两白银。
“用欧洲木材造船的成本低了吧?”
看到这里,李国助不由说道,
“把欧洲木材万里迢迢运到永乐大帝湾,运输成本绝不止300两白银吧?”
“哦不,少东家误会了。”
陈勋忙解释道,
“这个成本指的是在欧洲造船的成本,比如说在英格兰造船,”
“龙骨和肋骨用北欧橡木,是不是就得从北欧海运木材到英格兰?”
“船板用波罗的海松,是不是就得从波罗的海沿岸国家海运木材到英格兰?”
“桅杆用挪威云杉,是不是就得从挪威运木材到英格兰?”
“这就是对了……”
李国助恍然,却又马上问道,
“你又是怎么知道英格兰造船的材料和成本的?”
“我问过平户英国商馆的人。”陈勋立即答道。
李国助点了点头,表示明白,就继续低头看材料成本核算表。
欧洲造船用的铁料一般是瑞典铁,成本为白银600两。
本舰用的铁料是用朝鲜平安道铁矿自炼的优质铸铁,成本为白银300两。
差距主要还是体现在运输成本上,论品质,两者都属于优质铁。
“你又是怎么知道瑞典铸铁的品质与我们用的铸铁品质相当的?”
李国助不由问道,但马上就好像明白了,
“哦,还是平户英国商馆的人跟你说的?”
“嗯,没错,”
陈勋点头称是,
“他们说我们的铸铁跟用瑞典铁矿炼出的铸铁品质不相伯仲。”
其实这只是经验之谈,现代科学检测证明,朝鲜平安道的铁矿品质略微优于瑞典铁矿。
朝鲜平安道的铁矿主要是在顺川或价川,品位为65-70%赤铁矿,硫含量0.01-0.03%。
瑞典铁矿品位为60-65%赤铁矿,硫含量0.02-0.04%。
平安道铁矿硫含量媲美瑞典,可直接冶炼高品质铸铁。
平安道煤矿属于无烟煤,低硫高卡,是炼焦的理想原料,干馏后热值达28mJ\/kg。
欧洲优质煤矿一般是英国的纽卡斯尔煤,炼成焦炭的热值约为30mJ\/kg。
朝鲜咸镜道的茂山铁矿尽管储量巨大,却是50-55%磁铁矿,硫含量0.08-0.12%,品位明显不及平安道铁矿。
咸镜道的煤矿为高硫褐煤,更是无法与平安道无烟煤相比。
这也是李国助比较中意平安道煤铁矿的原因。
欧洲船的帆索用的是俄国产的亚麻,成本为白银400两,
主要还是运输成本占了50%,还有就是防腐工艺和人力成本。
本舰的帆索用的是朝鲜汉城麻,用海豹油做防腐处理,成本为200两白银。
朝鲜离永乐大帝湾不远,海豹油又是本地出产,所以运输成本不高。
欧洲铸造12门12磅舰炮的成本是1200两白银,每门造价100两白银。
本地自产12门12磅舰炮的成本是720两白银,每门造价仅60两白银。
这主要是因为永明城邦已普及了成熟的砂型铸炮技术。
而欧洲现在铸炮的主流工艺仍以陶范法为主,精度高但成本也高,砂型用于低端炮。
欧洲砂型铸炮技术的起源可追溯到15世纪末,
意大利首次尝试砂型铸造青铜炮,但成功率低。
1543年,英格兰引入可重复使用砂模,但主要用于小口径炮。
1610-1630年,瑞典率先将砂型用于批量铸铁炮。
这也是古斯塔夫二世军事改革的重大成果之一。
不过瑞典在这一时期还处于摸索阶段。
相反,永明城邦的砂型铸造技术已达到了19世纪标准化砂型工艺的水平。
这当然与李国助是穿越者,还具有相关专业知识不无关系。
另一方面,翁翊皇掌握的明代冶铸工艺也很重要。
总之,多种因素,使永明学会已经摸索出了一套非常先进的砂型铸造工艺。
砂型配方,90%硅砂+8%粘土+2%煤粉,煤粉是用平安道无烟煤粉碎制成。
模具制作,用金属模板压铸砂型,效率比手工雕刻高10倍。
砂芯排气,参考明代铸钟工艺,插入稻草杆防气泡。
炮管强化,是在铸造后对表面进行渗碳处理,即用焦炭粉加热至900度。
这套砂型工艺单模制作耗时2小时,成品率达85%,月产30门12磅炮,成本每门60两白银。
同时代欧洲砂型单模制作耗时8小时,成品率50%,月产8门6磅炮,成本每门120两白银。
欧洲陶范法单模制作耗时50小时,成品率90%,月产10门12磅炮,成本每门200两白银。
由于铁质更优,雅兰枪炮厂出产的12磅炮壁厚\/口径比为1:10,高于欧洲标准的1:12。
欧洲造一艘200吨级的船,人力成本是1000两白银。
建造本舰的人力成本是600两白银,因为汉人工匠在明朝多是匠户,一直在服劳役,从来就没拿过什么工资。
他们到了永乐大帝湾以后,一看有工资拿,就没有不高兴的。
尽管工资不如欧洲船匠,积极性却还要高得多。
其他成本,主要是用于防水密封和防腐蚀的材料。
欧洲用的是沥青,成本为400两白银。
明朝用的是“桐油+石灰膏”的组合。
桐油中国自产,石灰遍地皆是,所以成本很低。
施工也简单,只需常温混合涂抹即可。
缺点是耐久性较差,需每年涂抹,且抗船蛆效果弱于沥青。
永明学会船舶委员会参考明朝技术,结合本地材料开发了“海豹油+桦树皮焦油”的防水防蛀材料组合。
骨看兀狄哈部一直有捕海豹的传统,跟他们低价收购即可。
桦树皮焦油可通过蒸馏本地桦树皮获得。
总之都是本地材料,获取方便,成本很低,本舰只需200两银子。
海豹油直接涂抹接缝防渗,桦树皮焦油加热后刷船底防蛀,防腐性能接近沥青。
成本核算页到此为止。
李国助翻到下一页,却是性能参数页,居然也跟相同吨位的欧洲船做了对比。
第356章 总算还有4艘120吨级的老闸船
比较对象是200吨级的荷兰弗鲁特船,是16世纪由荷兰霍恩的造船师设计的特种货船。
其特点是西洋梨型船底、球型船尾,从底部到下甲板与一般船只无异,
但上甲板极窄,宽度在100-140荷尺之间,1荷尺约折合现代公制的0.283米左右。
船长与船幅比为4:1,显得十分狭长,外形类似长笛,因此也被称为笛型船。
这种船型设计有诸多优势,
它最初就是为了以最大空间和船员效率进行远洋运输而设计,
因为不是为了在战时改装成战船,所以建造成本更低,
能装载两倍于对手的货物,且只需较少船员操控。
其浅吃水的特点,使得它能进入其他船只无法到达的港口和内河。
凭借这些优点,弗鲁特船在17世纪荷兰海上帝国的崛起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后来类似的设计也被荷兰的海上竞争对手所采用。
弗鲁特船被荷兰东印度公司广泛应用到了东南亚的贸易之中。
荷兰东印度公司在东南亚建立了众多殖民地和贸易据点,
如在爪哇岛的巴达维亚、马来半岛的马六甲、泰国的阿瑜陀耶、越南的会安等地。
弗鲁特船凭借大容量的特点,成为公司运输货物的主力船只,
承担着将东南亚的香料、丝绸、瓷器、茶叶、纺织品等运往欧洲及其他地区的任务。
同时也会从欧洲运来各种商品到东南亚进行贸易。
荷兰东印度公司以巴达维亚为中心,利用弗鲁特船开辟了多条贸易航线。
这些航线连接了东南亚的各个重要港口,使公司在该地区建立起广泛的贸易网络。
弗鲁特船沿着这些航线频繁往来,促进了不同地区之间的贸易往来和经济交流。
例如,从巴达维亚出发,船只可以前往暹罗、万丹、台湾、福建、日本等地,
将各地的特色商品进行交换和流通。
尽管弗鲁特船最初设计时为了最大化载货空间而尽量减少武器装备,
但在实际使用中,为了应对东南亚海域的海盗威胁,并与其他欧洲国家竞争贸易利益,
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弗鲁特船通常也会配备一定数量的火炮等武器,以保护船上货物和人员的安全。
这使得弗鲁特船在一定程度上具备了自卫和战斗能力,能够在复杂的海上环境中保障贸易活动的顺利进行。
总的来说,弗鲁特船在东亚海域也是一种比较强大的武装商船。
至少明军水师的战舰,在它面前是不够看的。
而这一页却非常清楚地对比了“双桅福船壳+西式内核”舰与弗鲁特船的性能参数。
本舰装备12门火炮,10x12磅+2x9磅。
荷兰弗鲁特船装备10-14门火炮,6-12磅混搭。
12磅炮的有效射程是900米,6磅炮的有效射程是600米。
本舰在火力和射程上碾压同吨位的荷兰弗鲁特船。
顺风航速方面,本舰是9节,荷兰弗鲁特船是10节。
这是本舰相比弗鲁特船唯一的劣势,主要是因为福船体宽,阻力大。
适航性方面,荷兰弗鲁特船能抗8级风,本舰能抗9级风,明显更稳。
这主要是得益于本舰的柞木龙骨。
结构强度方面,荷兰弗鲁特船能抗6磅炮,本舰能抗12磅炮直击,防御力翻倍。
船员需求方面,荷兰弗鲁特船50人,本舰80人,因为炮多。
维护周期方面,荷兰弗鲁特船3年一大修,本舰5年一大修,耐久性更高。
本舰核心优势:
火力超越,单侧齐射108磅,可压制欧洲300吨级战舰。
成本极低,仅欧洲船57%造价,实现120%战力。
隐蔽性,外观似福船,适合突袭或政治伪装。
劣势:
逆风航速,硬帆效率仍低于全横帆,逆风航速6节,荷兰弗鲁特船是7节。
人力需求,多30名炮手,长期部署成本略高。
“唉,这船是真的卖便宜了……”
看到这里,李国助忍不住哀叹,
“为了对付建奴,咱们是要交好大明,但也要注意平衡军力。”
“大明如今是文官当道,这些人历来见不得自己人武力强大。”
“因为怕威胁到他们的地位,甚至不惜勾结鞑虏来打压政敌。”
“你就不怕他们把咱们当做比建奴更大的威胁吗?”
“本来大明水师没有远洋作战能力,对咱们鞭长莫及。”
“就是想剿灭咱们,也是无可奈何。”
“但等他们大量换装了这种船,可就有了跨海过来的能力。”
“而咱们现在可还没有成规模的正规海军呢。”
“万一大明真的派水师来远征,咱们该如何应对?”
“这船就应该溢价五成以上出售,卖4000两白银才比较合适。”
“这样也可以限制大明的水师力量,确保他们威胁不到我们。”
“呃……那咋办呀……合同都已经签了,总不能反悔吧?”
陈勋无奈地摊手道,脸色不是很好看,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做生意是要讲信用的,既然签了合同就不能反悔,只能想其他办法了。”
李国助沉声说道,显得十分无奈,但维护信用的态度却非常坚定。
他知道办法也不是一下能想出来的,便暂且将其抛到脑后,继续翻看合同。
但直到翻完,也没再看到值得关注的东西。
不过这份合同下面就是东江镇与雅兰造船厂的军购合同。
于是他顺手就翻开看了起来。
“呵呵……”
看了片刻,李国助突然轻笑了两声,
“我还以为毛总兵能干出40万两白银的大手笔呢……”
“原来跟咱们买的20艘船全是80吨级的老闸船……”
“哦不,总算还有4艘120吨级的老闸船……”
“哦,还有一艘180吨级的老闸船做旗舰……”
“那就是15艘80吨级的老闸船,4艘120吨级的老闸船,1艘180吨级的老闸船。”
“总价才是两白银……”
“就这还要用他的分红抵扣一部分钱款……”
“这是穷疯了吗?”
“呃……这不是少东家让咱们多照顾毛总兵嘛……”
陈勋满头大汗地搓着手,陪笑道。
第357章 造船业本身并不是什么暴利行业
“嘻嘻……”韩溪亭和虞明珠都忍不住轻笑起来。
李国助没理会他们,直接翻到成本核算页,逐条看了起来。
80吨老闸船的成本是900两白银,售价1500两白银,
定位是经济版武装商船,装配4门6磅回旋炮,
适用于沿海短途贸易,目标客户是中小海商。
120吨老闸船的成本是1300两白银,售价2500两白银,
定位是标准版武装商船,装配6门火炮,侧舷4门6磅炮,艏艉各一门9磅炮。
适用于跨海中程贸易线,目标客户是大海商。
180吨老闸船的成本是2000两白银,售价4000两白银,
定位是豪华版武装商船,装配8门火炮,侧舷6门9磅炮,艏艉各一门12磅炮。
适用于跨洋长途贸易线,目标客户是欧洲代理商。
“你们给老闸船分了三种型号,定位是武装商船,目标客户也是各类海商。”
李国助说到这里,抬眼问陈勋道,
“是什么使东江镇的沈游击选择了老闸船做战舰呢?”
“因为东江镇的作战目标主要是袭扰建奴后方。”
陈勋连忙答道,
“所以他们急需一种既能直接登陆辽东沿海,又能进入辽东内河的战船,”
“以方便他们随时随地对建奴沿海地区发动突袭。”
“很显然这种战船必须具备吨位小、吃水浅、火力猛的特点。”
“吨位小、吃水浅的海船才有可能直接靠岸,否则容易在海岸浅水区搁浅。”
“要从海上直接驶入辽东内河中航行,也只有吨位小、吃水浅的海船才能做到。”
“火力猛则可以为登陆作战的士兵提供足够的火力掩护和支援。”
“同时具有这三种特点的船有荷兰弗鲁特船、斯库纳帆船、老闸船等。”
“前两种船都是纯西式船,出现在辽东海域太扎眼,不利于突击登陆。”
“老闸船是葡萄牙人改良的广船,比较容易伪装成商船或渔船,方便突袭建奴沿海。”
“再加上我们出产的老闸船质量上乘、成本低廉、售价合理。”
“所以沈游击就果断选择了80吨的老闸船作为东江镇水师的主力战舰。”
“4艘120吨级的老闸船主要是用来巡逻和为东江镇运送物资的。”
“1艘180吨级的老闸船主要是用来撑场面的,也可以作为运输船队的旗舰。”
“嗯嗯……”
李国助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却又话锋一转,
“看这船的定位,应该是你们早就设计好的,不像是专为东江镇量身定制的。”
“不错。”
陈勋立即回以肯定的答案,
“这是雅兰造船厂专为大明客户设计的武装商船。”
“哦,你们为何会想到要设计这样一个小吨位系列的老闸船呢?”
李国助顿时来了兴趣。
“因为我们起初主打的500吨级西式武装商船几乎没有大明客户呀。”
陈勋耸眉抿嘴,歪头摊手道,
“去年售出的十几艘船几乎都是来自欧洲客户的订单。”
“但我们出售武装商船的一个主要目的,是为了在必要的时候召集他们组成海军。”
“而欧洲客户却普遍不愿响应我们的召集。”
“当我们提出优惠条件,希望他们能在合同上附加这条协议时,”
“他们十之八九都宁愿放弃优惠,也不愿在合同上附加条款。”
“于是我们就开始分析500吨级西式武装商船没有大明客户的原因。”
“最后得出了几条结论:”
“一是商船吨位太高,价格不够亲民。”
“二是西式商船无法停靠大明的港口,哪怕是走私也难以得到靠岸许可。”
“三是东亚水手大多不愿花时间学习操作西式帆船,”
“即使我们使用的是操作简便的上缘斜桁帆,仍然有很多人拒绝学习。”
“四是东亚的船东也大多不愿花钱让船员学习操作西式帆船。”
“五是吃水太深,没法进入其他船只无法到达的港口和内河。”
“于是我们就开始讨论什么样的船型才是最适合东亚海域的武装商船。”
“最后大家一致选择了老闸船。”
“因为它是葡萄牙人改良过的广船,不但航行性能优越,还能装备中型舰炮,”
“足以单舰应付大部分海盗船队,对上欧洲武装商船也不落下风。”
“于是我们又经过研讨,最终设计出了80吨、120吨、180吨三种型号的老闸船。”
“其中120吨是我们主推的船型,具有众多优势。”
“火力够用,4门6磅炮加2门9磅炮可威慑海盗,”
“单侧齐射火力等于30磅,匹敌大明水师的主力战舰400料福船,还有射程优势。”
“载货平衡,60吨货舱足够运载生丝或白银,马尼拉贸易单船利润约5000两。
“隐蔽机动,吃水仅7尺,可进小河港躲避水师,顺风航速8节。”
“售价2500两白银,船员18人,维护成本每年200两白银,”
“堪称性价比之王,适合八成东亚武装商城船需求。”
“哦,那这120吨级老闸船至今卖出多少艘了?”
李国助听的两眼放光,饶有兴趣地问道。
“呃……”
陈勋挠了挠头,龇牙一笑,
“东江镇的军购是该系列老闸船的第一笔订单……”
“毕竟我们是在今年三月才敲定了该系列老闸船的设计方案,四月底才拿出样船的。”
“出乎我们意料的是,沈游击竟选择了80吨级的经济版作为东江镇的主力战舰……”
“没事,陈大哥不必气馁。”
面对陈勋的窘迫,李国助和蔼地笑着宽慰道,
“东江镇会选择80吨级的老闸船做主力战舰很正常。”
“因为这是最适合他们突袭辽东沿海,扰乱建奴后方的船型。”
“但作为贸易和护航的武装商船,120吨级的老闸船肯定会赢得东亚客户的青睐。”
“虽然这两笔订单的盈利都不高,但都在正常范围内。”
“造船业本身并不是什么暴利行业,仅靠卖船是赚不了多少钱的。”
“真正能赚钱的,是海外贸易,而造船业的价值,正在于能否为海贸提供优质的船舶。”
“你们能根据市场反应,及时推出这个系列的轻型老闸船,是值得嘉奖的。”
“因为这恰恰体现出了雅兰造船厂的价值和创造力。”
第358章 我不敢说,我怕你们会对我有看法
李国助这话可一点都没有瞎说,他批发三百担生丝的利润都比卖这四十艘船多。
把三百担生丝运到日本去卖,利润还能翻五倍!
也就是说,卖这样两百艘船的利润都不见得能比得上一次到日本的生丝贸易。
可是要想把这三百担生丝运到日本,没有船却是万万不行的。
哪怕你自己没有船,就等着别人上门来批发,那也得别人有船才行。
更何况这个年代航海的风险也很高,
一场风暴,一次触礁,一起海盗劫掠都有可能让你血本无归,甚至搭上卿卿性命。
面对自然灾害,船越坚固,你活下来的几率就越高。
面对海盗劫掠,船的火力越强,航速越高,你逃脱的机会也就越多。
如果你的船又快又狠又硬,你甚至可以反杀海盗。
一个势力只要有强大的舰队,就能制霸海洋,
哪怕不做海贸,只收保护费都能赚的盆满钵满。
郑芝龙全盛时期就是这样,每年只收保费就能年入千万。
所以哪怕造船业的利润相比海贸微不足道,也一定要大力发展,甚至倒贴钱都要发展!
“呼——”
陈勋顿时松了一口气,脸上洋溢出轻松的笑容,
“有少东家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轻型老闸船的设计很出色,定价也很合理,我很看好该系列武装商船的市场前景。”
李国助趁热打铁,继续给陈勋鼓气。
“多谢少东家!”陈勋顿时笑逐颜开。
“不过西式双桅福船的定价要改!”
李国助突然斩钉截铁地道,
“这次给登莱镇的报价就当是促销了,下一笔订单必须报价5000两白银!”
陈勋一怔,皱眉道:
“新客户还好说,如果还是登莱镇来买,一下涨价2000两怕是说不过去吧?”
“没什么说不过去的。”
李国助大手一挥,仿佛把“小菜一碟”四个大字写在了脸上,
“就说第一次报价低是为了拿下订单,也是为了宣传本造船厂的产品质量。”
“如果他们坚持要3000两买,那就得给我们好处,”
“比如开放登莱海关,或者用盐引交换。”
“还是少东家有办法呀!”陈勋咧嘴一笑。
“其实……给大明军售报价高才是常态。”
韩溪亭突然说道,显得高深莫测,仿佛看透了官场真相一般,
“这次报价3000两就能顺利签约反而是比较反常的现象。”
“因为现任登莱巡抚袁可立是个一心为国的清官。”
“哦?愿闻其详。”李国助会心一笑。
“一般来说,大明的官方采购,是有潜规则的。”
韩溪亭老神在在地道,
“除了极少数清官,大多数官僚都是想从官方采购中捞一笔的。”
“所以他们要么会想办法抽成,要么是虚报成本,从而借机克扣朝廷拨款。”
“比如答应给官僚可观的‘润笔费’,他们就会欣然接受涨价。”
“抬高报价也有利于他们通过虚报成本,借机再赚一笔。”
说到这里,她停下来观察了一下其他人的表情,
见有人会心而笑,有人一脸震惊,便狡黠一笑,继续揭露道,
“简单地说,大明官僚不排斥涨价,但需满足两个条件:”
“一是账面可操作空间更大,便于贪污。”
“二是政治风险可控,避免被御史弹劾。”
“只要我们的话术能让他们感到这两点,便不难涨价。”
说到这里,她就停下来不说了。
“继续说呀,让我们看看你的话术!”
李国助等了一会,不见她继续说,便催促道。
韩溪亭摇了摇头,笑道:
“只要给官僚润笔费,他们多的是手段欺骗朝廷,犯不着我们费劲编排话术。”
“诶,咱们的话术肯定不是用来欺骗大明朝廷的。”
李国助摆了摆手,
“咱们的话术,是要让那些贪官敢于帮咱们做手脚。”
“毕竟只靠贿赂可不见得就能收买到所有人。”
韩溪亭还是一个劲地摇头:“我不敢说,我怕你们会对我有看法。”
“诶,不会的。”
李国助大手一挥,循循善诱道,
“我相信,你绝对不会做贪赃枉法的事情。”
“我是想看看你的外交能力,如果你说的好,以后对大明军售的事情就交给你来办!”
“可我是个女流之辈啊!”韩溪亭沉声道,“大明的官僚可不会跟我一个小女子交涉的。”
“那你就在背后帮陈大哥出谋划策,设计话术总可以吧。”
李国助是铁了心要看韩溪亭的谈判手段。
“好吧……那我就勉为其难地说点话术吧……”
韩溪亭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额头,终于开口道,
“第一步,是制造不可抗的涨价理由。”
“可以从原材料入手设计话术,比如说朝鲜严查煤铁矿外流,导致火炮价格翻倍。”
“第二步,通过性能升级,包装溢价,即在原舰基础上增加低成本高感知价值的改动。”
“比如船首刷朱漆龙纹,实际成本20两,宣称是钦赐抗倭龙威舰,溢价500两。”
“又如加装两门低成本火炮,宣称全舰火力因此提升三成,溢价800两。”
“甚至还可以伪造戚继光题字,宣称是戚少保秘传水战布局,成本只需5两,却能溢价1000两。”
“第三步,是重构报价结构,将总价拆分为‘舰体基础价+可选模块’,方便官员做账。”
“比如基础舰体维持原价3000两,避免直接刺激客户,”
“增加抗倭特制火炮,成本400两,报价1200两,工部可单独申报火器增购预算。”
“增加水师训练费,成本为零,报价800两,直接作为巡抚衙门的小金库。”
“如此就可以把报价涨到5000两,成本只需2200两,”
“官员还可虚报为6000两,吃1000回扣,但那就是他的事了,与我们无关。”
“第四步,利益捆绑,针对不同采购方制定分赃方案。”
“针对兵部大员,涨价理由是仿制红夷巨舰技术,暗地承诺每艘返500两‘冰敬’,推动朝廷批量采购。”
“针对地方巡抚,涨价理由是新增防倭夜战灯号系统,暗地承诺其心腹商人承包舰船维修,形成长期利益链。”
“针对登莱镇,涨价理由是预缴三年维护费享折扣,暗中承诺用建奴俘虏抵账,规避其资金不足问题。”
第359章 我们对改良鸟船有两种定位
说到这里,韩溪亭抬手捋了捋额前的碎发,继续说道:
“最终执行方案可分为6个月完成。”
“1个月,散布‘红夷舰威胁论’奏章,制造涨价舆论环境。”
“2个月,向工部递交‘成本核算新规’,获得官方涨价依据。”
“3个月,首艘‘升级版’舰交付阅兵,用视觉效果证明‘贵有贵的道理’。”
“6个月,推动《水师战船则例》修订,将新报价写入制度,彻底合法化。”
“通过成本重构加政治包装加分赃设计,实际成交价可从3000两涨至4500-5000两。”
“当然我们每艘船实际得到的利润是达不到2500两的,肯定得给官员抽成。”
“关键不在于船本身,而在于让所有经手人都能从中获利。”
“如此涨价则无人反对,反成皆大欢喜的善政。”
她说到这里就停下了,接着就是诡异的寂静,大家都歪着头,用审视的眼神看着她。
“看吧!我就说不能说的,你们果然都对我有看法了。”韩溪亭捂脸。
“呃……没,没人对你有看法。”
李国助从恍惚中惊醒,忙一摆手道,
“我就是开始理解仁宇先生为什么会认为来永明镇供职是曲线救国了。”
“在大明朝廷那种污浊的大环境下,再有才能的人也保护不了大明的百姓。”
“啊对对对,少东家说的对。”陈勋连忙附议。
“我对你没不好的看法,相反,我觉得你简直太牛了!”
虞明珠对韩溪亭竖起了大拇指。
“我现在开始庆幸自己当初放弃科举,继承家业了。”
李俊臣云淡风轻地摇着折扇说道。
“对,还是咱们永明镇好,从来不玩那些花活。”
高贯抖了抖那个长条形的木匣子,铿锵有力地道,
“生死看淡,不服就干!”
韩溪亭咧着嘴笑看着他们,暗自庆幸自己在大家心里还是个淳朴的好姑娘。
“诶,韩姑娘,我还有个问题。”
陈勋突然又想起了什么,
“要是登莱镇下次来买船的时候,还是袁可立任巡抚,咱们还要涨价吗?”
“少东家认为呢?”韩溪亭没回答陈勋,反而转问李国助。
毕竟李国助刚才可是说过,登莱镇再来买也一样要涨价的话。
“那就不涨了。”李国助斩钉截铁地道。
“你不怕袁大人和瀛海先生率领登莱水师来围剿咱们了吗?”韩溪亭笑问。
“不怕!”
李国助胸有成竹地道,
“我相信袁大人和瀛海先生都是有大局观的人。”
“他们肯定很清楚咱们永明镇对抗击建奴的重要价值。”
他这话可不是随便说的,历史上袁可立就深知毛文龙的东江镇在牵制后金方面的重要性。
尽管他知道毛文龙有虚报战功、贪求军饷的毛病,
却还是在保持适度节制的情况下,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支持着东江镇,
曾多次为毛文龙请功,并为其争取尚方宝剑和高官厚禄,以稳定军心。
永明镇尽管远离建奴腹地,也不直属明朝管辖,却仍是建奴后方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
它不但收容了大批辽东流民,还对明朝抛出了橄榄枝,
更是能有效牵制建奴吞并东海女真的步伐,配合大明对建奴的经济封锁。
这样巨大的战略价值,袁可立不可能看不到。
所以即使李国助真的要把西式双桅福船的售价涨到5000两,
他也未必不会答应,而且保证不会要求分润哪怕一毫银子的利润。
“嗯,只要登莱巡抚还是袁可立大人,我也赞成不涨价。”
韩溪亭欣然道,又对李国助狡黠地眨了眨眼,跟着话锋一转,
“不过开关和盐引还是可以要的。”
“哈哈哈,那是当然,咱们毕竟是做生意的,不能太吃亏。”
李国助也冲韩溪亭狡黠地眨了眨眼。
“太好了,看来我给登莱镇优惠这件事没办错呀。”
陈勋激动地搓手道。
“嗯,这件事我坚决支持你!”
李国助的态度突然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只要是袁可立大人任登莱巡抚,你就算帮他把登莱水师打造成世界第一的海军,我都没意见!”
他很清楚袁可立在任登莱巡抚期间,整顿登莱防务,训练水师,修筑城防,安置辽民,
并与毛文龙、沈有容等将领配合,多次挫败后金进攻,收复辽南大片失地。
袁可立是明代十四任登莱巡抚中唯一被列入登州府名宦祠的官员,足见其政绩卓着。
建奴恨他,甚至恨到了不给他在《明史》中立传的地步。
虽然李国助知道,袁可立在登莱巡抚的位置上满打满算只待了两年。
后继者武之望是个糊涂蛋,一上任就坑死了镇守旅顺的大将张盘。
但他一点也不担心武之望包括后继的历任登莱巡抚能把永明镇怎么样。
因为在袁可立去职后,登莱防务就开始逐渐废弛。
毛文龙失去节制,最终被袁崇焕所杀,东江镇瓦解,后金终于得以全力进攻明朝。
反正在李国助看来,袁可立之后的历任登莱巡抚各个都是草包,
哪怕就是把世界上最好的舰队给他们,最终也只会变成一堆烂木头,
根本不可能对永明镇构成任何威胁。
“真的吗?”
一听李国助这话,陈勋顿时来了精神,
“其实我们最近有个项目正在研究用欧洲技术改良鸟船的方案。”
“这也算是从老闸船中得到的启发。”
“要是出了成果,我还愿意用优惠的价格帮登莱水师改进战舰!”
“哦!有成果了吗?”李国助眼中一亮,迫不及待地问道。
“船舶委员会目前还在研讨中,要拿出成熟的方案估计还得一些时间。”
陈勋谨慎地说道,他有些后悔一时激动,爆出了这个料。
毕竟他确实是还没有成熟的方案呢。
“基本的定位总该有了吧?”李国助显然对这个项目很感兴趣。
“嗯嗯。”
陈勋连忙点头称是,
“我们对改良鸟船有两种定位。”
“一种作为战舰倾向于大型化,另一种作为武装商船,偏向中小型。”
“嗯,你们的想法很好!”
李国助深以为然地说道,
“商船我还不好说,但鸟船作为大型战舰的潜力,我还是很认可的。”
第360章 拿来了,在这里面呢
他之所以会这么说,当然是有根据的。
明朝鸟船是一种快速战船或商船,船身修长,船头尖细,适合近海作战和贸易。
早期鸟船较小,后期发展出大型版本,
如郑芝龙和郑成功使用的双层甲板鸟船,配备多门火炮。
也就是说,雅兰造船厂等于是把郑芝龙和郑成功做的尝试提前了几十年。
作为穿越者的李国助知道未来会出现战舰化的鸟船,自然会认可陈勋他们的思路。
鸟船的船型特点是“头小肚澎,身长体直”,速度较快。
所谓“肚澎”,就是腹部宽大,是一种增加载货量的设计。
弗鲁特船的西洋梨型船底也是一种腹部宽大的设计,增加载货量的目的更明显。
所谓“身长体直”跟弗鲁特船的狭长也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有增加航速的作用。
李国助觉得,这两种船说不定还真能融合到一起,成为一种载货量大,吃水浅,航速快的优秀商船呢。
“没错,我们基本上也都认可战舰化鸟船的方案。”
陈勋立即附和道,那欢快的神情有一种伯牙遇子期的感觉。
“那鸟船战舰的设计图纸有吗?”李国助一听这话,立马又来了兴趣。
“还没有。”陈勋连忙摇头,甩的脸上的肉都起了波浪,“不过已经有人在画了。”
“那就说说你们的构想吧。”李国助还不肯死心。
“嗯嗯。”
陈勋立即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两种型号,我们都打算放弃水密隔舱,使用龙骨加肋骨的结构。”
“这可以在增加船体强度的同时,增加内部空间,给火炮和货物腾出更多的空间。”
“作为战舰的鸟船,我们倾向于加装连续火炮甲板,增加能装备的火炮数量。”
“作为商船的鸟船,我们倾向于在火力和载货量之间取得平衡。”
“甚至有人提议,效仿弗鲁特船的结构特点,增加货运鸟船的载货量。”
“但也有人担心这个方案会使鸟船的外观变化太多,导致进不了大明港口的问题。”
“总之,商船版的鸟船改良方案,我们还在争论之中。”
不错嘛!这个鸟船战舰的方案可比郑芝龙和郑成功的方案强多了。
要知道,郑芝龙和郑成功的鸟船战舰并没有取消水密隔舱。
这最终还是限制了鸟船装配重型舰炮的能力,降低了其发展成风帆战列舰的潜力。
必须承认,水密隔舱的确是一项很先进的造船技术。
但他并不适合风帆时代的战舰,反而更适合蒸汽战舰。
因为风帆战列舰讲究的是最大化侧舷火力,
而水密隔舱恰恰占用了侧舷火炮的空间,使中国传统帆船难以安装连续火炮甲板。
没有连续火炮甲板,风帆战舰就无法实现侧舷火力的最大化。
虽然露天甲板没有水密隔舱的阻碍,可以作为连续火炮甲板。
但为了保障战舰的稳定性,减小倾覆的可能,
欧洲的风帆战列舰都是把重型火炮布置在下层火炮甲板。
上层火炮甲板则倾向于布置较轻型的火炮,露天甲板往往布置最轻型的火炮。
中国传统帆船也不能逃脱这个规律,
因此尽管露天甲板具有连续性,却并不具有布置多门重炮的潜力。
下层甲板因为水密隔舱的妨碍,无法布置多门侧舷重炮。
为了避免倾覆,露天甲板又不能布置太多侧舷重炮。
这就是中国传统帆船无法成为风帆战列舰的根本原因。
不放弃水密隔舱,任何企图把中国传统帆船改造成风帆战列舰的尝试就都不可能成功。
永明学会的船舶委员会能果断放弃水密隔舱,就说明他们是一支合格的船舶设计团队。
想到这里,李国助也知道再继续问下去,也得不到什么想要的结果了。
于是他转对高贯道:“我要的样枪拿来了吗?”
“拿来了,在这里面呢!”
高贯立马把那口长条形的木箱横放到地上,揭开盖子,从中取出了一支步枪。
李国助赶忙起身,双手接住了那支步枪,目光第一时间就滑向了枪机的位置。
因为这支步枪与永明1617式步枪的形状尺寸几乎一模一样,唯一最明显的区别就在枪机上面。
这支步枪的击锤后方并没有用于勾住击锤的制动杆。
那是狗锁枪机的一种保险机构,如果没有制动杆,就会增加走火的风险。
但是缺点也很明显,每次发射前都得先解除制动杆与击锤的勾连。
在紧张的战斗中,这可不是一种有利于快速装填和射击的机构。
而且多了一个部件,也不利于狗锁枪机的批量生产。
相比之下,这支枪的枪机从外面看就非常地简洁,除了击锤、药锅盖、药锅外,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尤其这支枪还是崭新的,枪机散发着锃亮的银色光芒。
“这法式枪机还真是神奇呀,击锤后面没有制动杆,也能轻松实现保险。”
高贯感慨地道,
“最妙的是,枪机内部的结构也不复杂,比狗锁枪机好加工。”
原来这是一支采用了法式枪机的燧发步枪,是李国助北伐绥芬路前,吩咐高贯制造的。
见击锤前倾,燧石落在药锅之中,药锅盖完全打开,他便将击锤向后扳动约45度,
当听到“咔嗒”一声清脆的响声,他立即停下来,用右手食指扣动扳机。
然而扳机却纹丝不动,他又加了一份力,还是无法扣动扳机。
他满意地笑了笑,又用左手将药锅盖合上,然后用拇指去掀药锅盖。
虽然能掀开,却明显感到比较费力。
他脸上满意的笑容更浓了,再次合上药锅盖,然后将击锤向后扳动约90度。
当听到“咔嗒”一声清脆的响声,他停了下来,又用左手拇指去掀药锅盖。
这次却没有掀动,于是他又加了一份力,依然没法掀动。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用右手食指扣动扳机。
只听啪的一声,击锤下落,撞击药锅盖,擦出耀眼的火花。
这次竟是很轻松地就扣动了扳机。
第361章 钟表发条与枪机簧片的技术共性
李国助的这一番操作,其实是在验证这支步枪的法式枪机的功能是否正常。
法式枪机的功能主要体现在释放、半待发、全待发三种状态之上。
释放状态中,击锤自然下垂,燧石落入药锅之中,药锅盖完全打开。
此时枪机处于未待发状态,无法直接击发。
在携带枪支时,让枪机处在释放状态可保障安全。
在装填弹药时,让枪机处于释放状态,可避免误触引发走火。
半待发状态中,击锤与枪机侧板平面的夹角大约是45度,阻铁卡入半待发卡槽。
此时可手动开合药锅盖,扳机则被锁定无法扣动。
半待发状态是一种安全保险,可防止行军或装填时意外击发,如扳机被钩挂。
此时可安全打开药锅盖倒入引火药,再闭合药锅盖准备射击。
全待发状态中,击锤与枪机侧板平面的夹角大约是90度,阻铁卡入全待发卡槽。
此时扳机解除锁定,扣动即可释放击锤完成击发。
除了没有装填火药和弹丸,李国助刚才的操作可谓是完美展示了法式枪机的三种状态。
同时也说明,这支步枪的枪机保险功能是正常的,并且明显优于狗锁枪机。
狗锁枪机基本上只有释放和全待发两种状态。
其保险操作是在全待发状态时,手动将击锤后方的“狗”形铁钩卡入击锤尾部凹槽,借以锁住击锤,避免意外击发。
缺点是保险钩易因磨损失效。
法式枪机则是通过增加半击发状态实现保险操作。
半待发位通过阻铁自动锁定扳机。
全待发位时击锤基座会阻挡药锅盖意外打开。
虽然刚才没有装填火药和弹丸的操作,但李国助已经能想象出这支枪的操作流程了。
将其与脑海中狗锁枪机步枪的操作流程一对比,马上就体会到了法式枪机的优点。
狗锁枪机步枪的装填射击流程:
第一步,释放击锤,装填主火药和弹丸。
第二步,将击锤后扳至全待发位,手动扣上保险钩。
第三步,将引火药装入药锅,手动合上药锅盖。
第四步,手动拨开保险钩,扣动扳机击发。
若需暂停射击,需再次手动扣上保险钩。
法式枪机步枪的装填射击流程,
第一步,释放击锤,装填主火药和弹丸。
第二步,将击锤后扳至半待发位,将引火药装入药锅,手动合上药锅盖。
第三步,将击锤后扳至全待发位,扣动扳机直接击发。
很显然,法式枪机不但简化了燧发枪机的保险操作,提升了可靠性,还大大简化了装填和射击流程,提升了射击速度。
难怪法式枪机会在17世纪后期被欧洲各国军队普遍列装呢。
“嗯,法式枪机果然精妙!”
李国助由衷地赞叹道,
“保险操作和装填射击流程都被大大地简化了……”
说到这里,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抬眼问高贯道,
“这支枪的发火率如何?”
“高,比永明1617式高了一大截呢!”
高贯兴冲冲地说道,
“这都要感谢考克斯先生提供的钟表发条加工技术。”
“借鉴这些技术处理过的弹簧片的弹力和耐久都比永明1617式的弹簧片有所提升。”
“不过法式枪机在燧石安装上本来就做了优化,提升了火花产生效率。”
“就算用的还是永明1617式的弹簧片,发火率还是会有所提高。”
“哦!这是为何?”李国助迫不及待地问道。
他问的明显是法式枪机在燧石安装上做的优化,
至于钟表发条的加工技术能提升燧发枪机的弹簧质量,他早就知道。
否则,他也不至于那么看重机械钟表的制造技术了。
“因为狗锁枪机的燧石夹持角度较平,导致撞击火镰时力道不足。”
高贯对答如流,显然已经很熟悉燧发枪机,
“而法式枪机的燧石夹持角度较陡,呈55-60度倾角,优化了撞击火镰时的受力。”
“原来如此!”
李国助恍然大悟,又仔细端详了一下手中这支枪的枪机,果然感觉燧石夹持角度比狗锁枪机大,不由感慨地道,
“想不到还能在这样的细节之处做出改进,法国工匠真是令人折服呀!”
“是啊。”
高贯由衷地表示赞同,却又话锋一转,
“不过弹簧的改进对发火率的提升终究还是占了大头。”
李国助点头称是,问道:“你测试过弹簧寿命吗?”
“试过,能用1000次左右呢!”
高贯自豪地道,
“比以前用手工锻造的弹簧寿命提升了一倍!”
“哦,好事呀!”
李国助欣喜地道,
“看来用加工钟表发条的技术加工燧发枪簧片这条路子,咱们算是走对了。”
“嗯嗯!”
高贯点头称是,
“不过我觉得钟表发条和枪机簧片对性能的要求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所以很有必要对加工钟表发条的技术细节做一些调整,以适应枪械簧片的需要。”
“哦,愿闻其详!”
李国助眼中一亮,对高贯能有这样的心得感到惊喜。
“呃……”
高贯挠了挠头,赔笑道,
“这只是我的初步想法,具体要如何调整,还得慢慢摸索呢。”
“没事,你加油,我对你绝对有信心!”
李国助对高贯坚定地点了点头,报以鼓励的微笑。
他当然有绝对信心,
因为他很清楚钟表发条和枪机簧片的加工工艺同属早期精密金属加工业的孪生分支,
钟表业提供了微观精度控制经验,而枪械需求推动了批量生产技术的革新。
这种互动最终为工业革命时期的弹簧标准化奠定了基础。
机械钟表的发条与燧发枪机使用的弹簧片均使用高碳钢经锻造、淬火和回火处理制成。
两者使用的基本加工方法也是相同的,包括冷轧成型、表面抛光、定型回火。
冷轧成型,均采用水轮驱动的轧机将钢坯压延至所需厚度。
表面抛光,都用磨石和鹿皮轮去除应力集中点,尤其是抛光发条边缘。
定型回火,都是在特制钢模中加热固定形状,处理钟表发条需要更精密模具。
第362章 雅兰1622式燧发步枪
当然枪械弹簧还有一些特殊要求。
比如抗疲劳设计,燧发枪主弹簧需承受3000次以上击发。
又如截面优化,燧发枪主弹簧采用梯形截面,上厚下薄,以平衡力道与体积。
再如端部强化,击锤弹簧的铰接端需局部渗碳。
但这些要求并不依靠什么特殊工艺,无非是锻造、淬火和回火处理中的细微差别罢了。
1620年代,欧洲在这方面还处于摸索阶段,并没有多少可供高贯参考的地方。
比如这一时期,欧洲燧发枪机使用的弹簧片的钢材质量并不稳定,
还在依赖手工锻造的泡钢,碳含量波动大。
硫、磷等杂质含量高,导致弹簧易脆裂。
热处理经验也不足,淬火介质多为水或尿液,控温不精准,
回火工艺尚未标准化,部分弹簧通过焰色判断温度,如加热至暗蓝色约300c。
锻造也还是以手工为主,并未使用水轮驱动的轧机。
弹簧由铁匠逐件捶打成型,厚度公差达±0.5mm,大都会博物馆藏1623年荷兰枪机弹簧实测厚度为1.8-2.3mm。
截面形状不规则,常见近似矩形,非优化梯形。
抗疲劳能力差,寿命普遍不足500次击发,对比18世纪法式枪机弹簧的3000次标准。
英国伍尔维奇兵工厂记录显示,1620年代弹簧更换率是1630年代的3倍。
正如历史记载所反映的那样,欧洲枪机簧片加工技术的突破出现在1630年代。
这主要得益于法国工匠马林?勒布尔茹瓦的贡献和材料的改进。
马林?勒布尔茹瓦在1630年左右引入了钟表业的“分级淬火”技术。
同时他还标准化了弹簧截面比例,规定宽厚比为3:1,从而提升了力矩均匀性。
1635年后,瑞典乌普萨拉钢厂开始提供低碳均质钢,使硫含量降至0.04%。
到了1650年代,钟表技术再次向枪械转移,进一步促进了枪械簧片质量的提升。
日内瓦钟表匠雅克?特鲁万于1650年将发条卷制技术引入法国枪械工坊。
英国制表师托马斯?汤皮恩发明的发条淬火油配方被用于枪械弹簧处理。
由此可见,尽管法式枪机在1620年代就已经出现,但燧发枪直到17世纪末才普及并不是没有原因的。
进入18世纪以后,枪机簧片的加工技术也开始反哺钟表发条加工技术。
燧发枪弹簧的冲压模具精度促使怀表发条厚度公差从±0.3mm提升至±0.05mm。
法国枪匠奥诺雷?布朗克开发的弹簧测试仪器后被瑞士制表业采用。
总而言之,1620年代,欧洲的燧发枪弹簧工艺仍处于“试错阶段”,表现为:
材料依赖粗炼钢,热处理凭经验。
寿命短,约现代复刻品的1\/5。
性能波动大,同批次弹簧力道差异可达30%。
但这一阶段的探索却为1630-1650年法式燧发枪的逐步成熟奠定了基础,
体现了从工匠经验向科学化制造的过渡。
由此可见,高贯借鉴钟表发条的加工技术加工枪机簧片,可谓是走在了世界前列。
可以说,目前雅兰枪炮厂生产的枪机簧片是世界上技术最先进,质量最上乘的。
最重要的是,这竟然还是高贯自己想到的,李国助并没有明确提醒过他这么做。
李国助做的,只是尽力引进了欧洲的钟表加工技术而已。
不过永明镇现在的水力机械普及度已经很高,蒸汽锻锤技术也在逐步成熟。
等雅兰军械库落成以后,水力机械就更是永明镇工业的原动力了。
所以高贯能想到用水轮驱动的轧机加工枪机簧片应该是很自然的事情。
反而是用手工锻造才是反常到让人难以理解呢。
“嗯,我一定会努力的!”
面对李国助的鼓励,高贯信誓旦旦地道,
“少东家,给这支枪取个名字吧。”
“就叫雅兰1622式燧发步枪吧。”
李国助不假思索地道,
“这应该是一个系列,凡是今年投入生产的枪械,只要用了法式枪机就属于这个系列。”
“所以如果你还没有造手枪、卡宾枪、线膛枪的话,今年都应该造一批出来。”
“诶,我会尽快安排制造的!”高贯兴冲冲地应道。
“哦对了!这个系列的枪先不要对外售卖!”
李国助郑重其事地提醒道。
“为什么?”高贯不解地问道。
“跟我们目前不对外出售6磅和12磅野战炮是一个道理。”
李国助立即答道,还顺口补充了一句,
“这是做军火贸易的原则,卖给别人的决不能是最先进的武器。”
“把最先进的武器留给自己,才能保证自身的安全。”
说到这里,他突然看向陈勋,
“所以最新系列的轻型老闸船暂时也不能对外销售。”
“你们正在研发西式鸟船的事情也不要对外声张。”
“啊这……”
陈勋愕然,
“不对外出售,我们辛苦研发新式舰船还有什么意义?”
“没有人买我们的船,我们又能召集谁来临时组成水师呢?”
“唉——”
李国助扶额叹息,
“我钻牛角尖也就罢了,怎么连你也跟着钻牛角尖呢?”
“呃……少东家何出此言?”陈勋一脸懵逼。
“唉——”
李国助无奈地叹了口气,沉默片刻后,问道,
“你觉得咱们南海边地公司跟福建商帮相比哪个更大,哪个财力更雄厚?”
“那还用说?当然是福建商帮更大了!”
陈勋咧嘴一笑,满脸的理所当然,
“南海边地公司只能算是福建商帮的子公司……”
这句话一出口,他马上意识到了不妥,连忙开解道,
“不过南海边地公司有两项成就,倒是福建商帮比不了的。”
“哦,哪两项成就?”李国助嘴角上扬,笑容耐人寻味。
“一是用股份制整合了福建商帮。”
陈勋有板有眼地说道,
“以前福建商帮只是一个松散的海商联盟,”
“主要由日本平户的华侨、福建海商、海盗组成,”
“靠老爷用个人威望和人脉关系整合的远洋贸易网络维持。”
“但少爷建立南海边地公司以后,开始用股份制整合福建商帮。”
“如今福建商帮的很多大佬都持有南海边地公司的股份。”
“南海边地公司的董事会俨然已经成了福建商帮的董事会。”
“第二个成就,就是把南海边地纳入了福建商帮的贸易网络。”
第363章 咱们的燧石是哪里供应的?
“所以,你现在应该明白,我为什么不让你对外出售新式舰船了吧?”
李国助斜眼笑道,好像把“你懂的”三个字写在了脸上。
陈勋一怔,旋即瞪大眼睛:
“哦,我明白了!少爷的意思是,优先给咱们福建商帮供应船只!”
“诶,对喽!”
李国助一拍大腿,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咱们福建商帮起码有上千艘船的吧?”
“这些船十之八九都还是中式船,对欧洲船普遍没有火力优势。”
“如今咱们雅兰造船厂既然能生产出低成本高质量的老闸船,”
“你们说,咱们福建商帮的那些大佬会不动心吗?”
“反正与其低价卖给外人,还不如低价卖给自己人。”
“如此也犯不着通过让利手段,拉拢不相干的人来参加咱们的海上军事行动了。”
“左右咱们的海上军事行动都是为福建商帮牟利的,还怕召集不来自己人的船吗?”
“这上千艘船不要说全部都换成雅兰造船厂出品的武装商船了。”
“哪怕只更新其中一半,都足够咱们随时召集起上百艘武装商船组成的舰队了。”
“至于说组建防守舰队,那就更不是问题了。”
“如今的南海边地每年都能给福建商帮供应价值二三百万两白银的货物。”
“还都是不用走私的合法货品,就问你福建商帮谁还能舍得失去南海边地?”
“对呀,我早该想到这些的!”
陈勋好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兴奋,却紧接着又道,
“但要是有人通过咱们福建商帮的人打听到这些舰船的来源,主动找来求购呢?”
“咱们总不能也把人家给拒之门外吧?”
“那倒没必要。”
李国助大手一挥,
“人家都找上门来求购了,岂有不卖之理?”
“只不过报价就不能再是内部价格,也不能再随便降价了。”
“那是那是,咱也是生意人,不会那么傻的。”陈勋连忙应诺。
李国助笑着点了点头,又低头翻起了手中的那叠文件,并问道:
“跟登莱镇和东江镇的军火合同在里面吗?”
“造船业利润不多,军火总该能赚到些钱吧……”
“诶,果然在里面呢!”
正说着,他就翻到了雅兰枪炮厂对登莱镇的军售合同,
“嗯,我来看看……”
“诶!果然军火贸易利润就是大呀!”
看了片刻,他突然惊喜地道,
“光是3000支永明1617式燧发步枪的利润就有两白银呢!”
“是啊,算上火炮,这一单的利润有14万两白银呢。”
高贯立即附和道。
“嗯,好呀好呀……”
李国助继续翻看着合同,不由把上面的内容念了出来,
“从天启三年起每年交付1000支永明1617式燧发步枪,20门3磅团炮,4门24磅要塞炮,至天启五年底完成全部交付……”
“诶,这单生意怎么还要分三年完成呀?”
“难道咱们现在一年才能造一千支燧发枪吗?不至于吧?”
不怪他会有此疑问,永明镇现在可是已经普及水力机械了,
枪管是用水力锻锤打制,用水力钻床深空钻削,用水力镗床镗孔,比手工造枪快五倍。
上辈子李国助一直以为,这个时代的枪管既然是锻造出来的,就用不着钻孔。
直到这辈子问过造枪的工匠,他才知道就算是锻造出来的枪管也有钻制工序。
这道钻制工序并不像现代枪械制造工艺中那样,是在实心枪管坯料上钻出贯通孔道。
而是对锻造形成的枪管贯通孔道进行精加工的一个步骤,之后还要进行镗孔。
在明代,这道工序基本上是由工匠手工操作的,
熟练工匠通常每天只能钻一寸左右,一支枪管大概需要一个月才能钻成。
但换成水力钻床来钻的话,最长的步枪枪管用六天左右即可钻成一支。
火炮用砂型铸造,水力镗孔,也不可能一年只能造20门3磅团炮和4门24磅要塞炮。
否则李国助也不可能有底气用上百门3磅团炮去封锁一条山谷。
“那倒不是,明年等雅兰城军械库一开始运行,就可以年产3000支燧发枪。”
高贯胸有成竹地说道,
“问题是还有东江镇的订单呢,那毛总兵可是总共订了1万支枪呢!”
“1万支!”
李国助愕然,连忙翻找起了雅兰枪炮厂对东江镇的军售合同,
“哦,原来里面有6000支是骑兵手枪,我还以为1万支都是步枪呢。”
翻到以后,看了片刻,李国助释然地说道。
“少爷可真健忘,昨天的晚宴上沈游击不是都说了嘛。”韩溪亭取笑道。
“唉,是啊,有时候我确实挺健忘的。”
李国助毫不在意地笑了笑,继续看着合同,突然惊喜地道,
“哇,总利润两白银!原来毛总兵的大手笔是在军火上呀。”
感慨过后,他有意念出了下面的内容,
“从合同签订之日起,分三年完成订单交付,枪支皆属永明1617式系列。”
“天启三年,交付400支线膛步枪,1000支卡宾枪,2000支骑兵手枪,20门3磅山炮,4门24磅要塞炮。”
“天启四年,交付300支线膛步枪,1000支卡宾枪,2000支骑兵手枪,20门3磅山炮,4门24磅要塞炮。”
“天启五年,交付300支线膛步枪,1000支卡宾枪,2000支骑兵手枪,20门3磅山炮,4门24磅要塞炮……”
念到这里,他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快速翻动合同,但却没有找到想看的东西,于是问道,
“对了,咱们的燧石是哪里供应的?”
“刚开始是日本佐渡岛,那里开采的金银矿有燧石层伴生。”
高贯云淡风轻地答道,
“现在是朝鲜咸镜道,那里有优质燧石矿,质量上乘。”
“李德和赵贞雅已经取得了部分采矿权,可以便宜供应我们。”
“噢噢!”
李国助释然地点了点头,又低头继续看合同。
“诶,不对吧?”
片刻之后,他好像又意识到了什么,突然抬眼问高贯道,
“虽然卡宾枪和手枪都比步枪好加工,年产量肯定也比步枪高。”
“但我觉得每年要完成3300支的生产还是有些勉强吧?”
第364章 但云樽城为什么还要有造船厂呢?
“天启三年的任务,有一部分可以今年生产。”
高贯云淡风轻地答道,
“此外,云樽城的枪炮厂会帮我们完成3000支骑兵手枪,60门3磅山炮,12门24磅要塞炮的生产。”
“云樽城还有枪炮厂?”
李国助下意识地看向韩溪亭,显然他本能地认为她肯定熟悉云樽城的情况。
“没错。”韩溪亭点头称是,“实际上云樽城不仅有枪炮厂,还有造船厂呢。”
“怎么,你们是觉得咱们有雅兰城一个手工业中心还不够吗?”
李国助笑问,显得只是有些疑惑,对此并没有任何反对情绪。
“显然是不够呀!”
韩溪亭摊开双手,歪头一笑,
“未来三年,云樽城并不止会替雅兰枪炮厂分担一部分东江镇的订单。”
“很显然,雅兰枪炮厂未来三年都没有余力再接其他订单了,只能专门为登莱镇和东江镇生产这批军火。”
“所以未来三年,其他可能的订单便只能由云樽枪炮厂来接了。”
“要是云樽城不发展手工业,未来三年,咱们便只能推掉一些订单了。”
“岂不是太可惜了?”
“有道理……”
李国助不得不承认,却还是纳闷地歪头问道,
“但云樽城为什么还要有造船厂呢?”
云樽城实际上就是李国助上辈子那个时空的俄罗斯滨海边疆区的大卡缅市。
而大卡缅就是一个以造船业为支柱产业的工业城市。
这也正是让李国助百思不得其解的一点。
毕竟乌苏里湾冬季可是会结冰的。
不像海参崴冬季起码还有个金角湾不会结冰,有造船厂也不难理解。
纳霍德卡湾更是连外海都不会结冰,而且港阔水深,怎么看都更应该有造船厂。
确实纳霍德卡港也有造船厂,叫纳霍德卡造船厂。
但论到知名度,却是远远比不上大卡缅的红星造船厂。
那可是俄罗斯远东最大的现代化造船厂,是普京大帝计划振兴俄罗斯造船业的重点项目。
因为始终想不通这个问题,李国助也从来没打算把永明镇的造船业中心放在大卡缅,
甚至大卡缅的开发优先级在他心目中都是靠后的。
如果永乐大帝湾的开发规划由他来做,并且严格按照他的规划来执行的话,
估计天妃岛被开发了,都不一定能轮到大卡缅。
但可惜永乐大帝湾的开发是由不得他的。
偏偏在没拿下摩阔崴一带之前,其他地方暂时又容不下新来的流民了。
所以大卡缅就不可避免,而又出乎李国助意料地被开发成了云樽城。
这也就算了,云樽城偏偏又出乎李国助意料的有了造船厂。
难道那地方还真有什么因素是适合建造船厂的吗?
可就算是有,也应该跟俄罗斯把大卡缅当成远东造船业中心的原因不尽相同。
毕竟大卡缅能成为俄罗斯远东造船业中心的一个重要原因,是它的军事背景。
因为红星造船厂始建于1954年,最初是苏联太平洋舰队的核潜艇维修与改装中心,负责维护“阿库拉”级等先进核潜艇。
冷战期间,大卡缅是高度机密的军事禁区,拥有完善的潜艇维护设施和核辐射防护体系。
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奠定了大卡缅成为造船业中心的技术基础。
但那是制造钢铁舰船的技术,跟风帆时代的造船技术根本没有什么可比性。
要说它有什么地理和自然禀赋的话,李国助觉得无非就是背靠锡霍特山脉南麓,又建在卡缅卡河边罢了。
在锡霍特山脉南麓,意味着有大量优质木材可以就近采伐。
在卡缅卡河边,意味着可以利用河流运输从山中采伐的木材。
同时还可以利用河水驱动水力机械,加工建造船只所需的木材和金属材料。
或许还可以再加一个天然水深的优势,
这可是作为深水良港的条件,也适合大型军舰和商船停泊与建造。
但这些条件纳霍德卡港也都有啊,还比它多了个冬季外海不结冰的优势呢。
这一点很重要,因为可以在冬季去朝鲜和日本采购造船所需的金属原料。
而冬季乌苏里湾一冰封,大卡缅的船可就哪里都去不了了。
所以也真的不怪李国助想不通。
“原因是多方面的。”
面对李国助的疑问,韩溪停开始有条不紊地解释起来,
“首先今年新增的流民实在已没地方安置,只有去云樽城一带开荒。”
“但我们又觉得那一带可开垦的土地不多,最多也就是亩,产值实在有限。”
“虽然山里有天然柞林可辟为蚕场,但总体上也很有限,大约最多只能开辟8000亩。”
“既然可开垦土地实在不多,我们便觉得没必要在云樽城优先发展农业。”
“不能优先发展农业,便只能优先发展手工业了。”
“恰好云樽城建在河边,又在西河大岭南麓,具有仅次于雅兰城的工业开发潜力。”
“所以我们商讨之后,就决定优先发展云樽城的工业。”
“云樽城没什么矿产,但山里优质的木材多呀,还能借助河流运输到城里加工。”
“于是我们就决定在云樽城办一家造船厂,作为雅兰造船厂的补充喽。”
“反正我觉得云樽城建造船厂比建枪炮厂的理由更充分呀。”
“不知少爷为何似乎不怎么赞成云樽城有造船厂?”
“呃,那倒不是……”
李国助赶忙想了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我就是觉得造船厂的利润不高,订单也不多,有雅兰造船厂应该就够应付了。”
“少爷这么想可就不对了。”
韩溪亭不以为然地道,
“实际上我们开设云樽造船厂是为了给永明镇建造专业的战舰。”
“至于武装商船和其他的民用船只,雅兰造船厂一般是足够应付的。”
“但也不排除订单扎堆,生产力跟不上的情况发生的可能。”
“到时候云樽造船厂也能帮雅兰造船厂分担一下,总比推掉订单强吧?”
第365章 烘干木材造战舰等于浪费国家财政
“可现在还没到造战舰的时候呢!”
李国助突然斩钉截铁地道,
“正经的战舰对木材的要求十分严格,必须是树龄上百年,且风干15年的硬木!”
“树龄不过百,风干三五年,甚至是临时烘干的木材,拿去造战舰就是纯纯的浪费。”
“风帆战列舰的体量和建造标准远不是武装商船能比的,建造耗资也十分巨大。”
“所以不造则已,要造就一定要按最高标准去造,确保战舰可以服役40年左右。”
“除非是遇到紧急情况,不得不在短期内建造大量战舰,才能用树龄和干燥都不达标的木材。”
“但那样的战舰服役能超过10年就已经很不错了。”
“是对国家财政的巨大浪费!”
他说按最高标准造的战舰能服役40年左右,可不是信口雌黄,而是有事实依据的。
英国的“胜利”号风帆战列舰,1778年服役,1812年退役,服役34年。
法国的瓦尔密号1849年服役,1891年退役,服役42年。
而两艘风帆战列舰都是用树龄百年,风干15年以上的橡木建造的。
“啊这……”
韩溪亭愕然,有些怯怯地道,
“可是……咱们那六艘44炮舰不就是用树龄没过百,风干才三年的木材建造的嘛……”
“而且当时也没有什么紧急情况需要降低标准造战舰吧……”
李国助嗤笑一声,无力地垂下了头,过了片刻,才打起精神抬头道:
“你是不是以为44炮舰就算是风帆战列舰了?”
“难……难道不是吗?”韩溪亭明显不自信了。
“当然不是!”
李国助斩钉截铁地道,
“我这么跟你说吧,在欧洲,战舰一共分为六个等级。”
“44炮舰只能勉强算是五级巡航舰,刚刚能够得上专业战舰的水平。”
“只有前三级的战舰,才能算的上是风帆战列舰。”
“能载60到80门24磅及以上重型舰炮的战舰,才算是三级风帆战列舰。”
“能载80到100门重型舰炮的战舰,才算是二级风帆战列舰。”
“能载100门以上重型舰炮的战舰,才算是一级风帆战列舰。”
“我就不让你想象一二级风帆战列舰了,你就想象一下三级风列舰有多大吧。”
“啊——!”
韩溪亭惊得捂住了樱桃小嘴,眼睛都瞪大了一圈,
“那怕是只有郑和宝船能比了吧……”
“我开始明白你为什么不愿意用低标准的木材建造战舰了……”
“为什么?你说说,我看你说的对不对。”李国助和蔼地笑问。
“那么大的船,造起来肯定耗资巨大,造价少说也得10万两白银吧……”
韩溪亭小心翼翼地估算道,
“花这么多钱造的船,任谁都肯定想要多用一些年头,”
“而用不达标的木材造的船,也就只能用个10到20年,”
“谁能舍得这么大的船只能用这么点年头呢?”
“嗯,算是说对了一半。”
李国助含笑颔首,补充道,
“还有就是这么大的船,年均维护费用可谓是相当地高。”
“以三级风帆战列舰为例,年均维护费是在3到7万两白银之间。”
“具体是3万两,还是7万两,除了战斗损伤外的决定因素就是材料和工艺。”
“用树龄和干燥达标的木材造的船,可以每5年维修一次。”
“用树龄和干燥不达标的木材造的船,就得3年维修一次。”
“年均维护费用自然是前者低,而后者高了。”
“所以用树龄和干燥不达标的木材造船,不但不耐用,而且实际成本反而可能会更高!”
千万不要以为把木材烘干了就能造出质量上乘的风帆战舰。
烘干的木材很难完全达到风干15年木材的质量。
风干15年的木材经过长时间自然风干,
木材内部的含水率已经与周围环境达到了相对稳定的平衡状态。
含水率通常处于一个较低且较为适宜的范围,
比如在12% ~18%左右,而且水分分布相对比较均匀。
这使得木材在后续使用中不太容易因含水率变化出现开裂、变形等问题。
烘干的木材通过人工烘干设备进行干燥处理,可以在相对较短时间内降低木材的含水率,
能够较为精准地控制最终含水率数值,使其达到使用要求的标准范围。
不过,如果烘干工艺控制不当,比如烘干速度过快、温度不均匀等情况,
可能会导致木材表面和内部含水率差异较大,后期仍存在一定开裂、变形隐患。
风干15年的木材在漫长的自然风干过程中,木材内部的细胞结构逐渐稳定,
木材的应力得到了充分释放,材质变得更加坚韧、稳定,
像一些用于制作高档家具、乐器等对材质稳定性要求极高的场合,自然风干多年的木材优势明显。
烘干的木材虽然能去除水分,但由于干燥过程相对迅速,
木材原本的一些内部应力可能没有完全释放,
在后续使用中,尤其是在环境温湿度变化较大的情况下,
相比风干15年的木材更容易出现细微的结构变化,影响其整体性能。
风干15年的木材随着时间的自然作用,木材表面会形成独特的色泽和纹理质感,
颜色往往更加深沉、自然,纹理也更加清晰美观,
这种岁月沉淀带来的外观效果是烘干木材难以复制的。
烘干的木材外观主要取决于烘干前木材原本的状态以及烘干工艺本身,
整体色泽和纹理相对自然风干15年的木材可能会显得不够“醇厚”,
缺乏那种经过长时间自然老化所具有的韵味。
不过,在现代工业化生产中,对于很多普通用途的木材制品,
只要烘干工艺合理、严格按照标准执行,烘干木材完全可以满足质量要求,
并且能提高生产效率、降低成本和时间成本。
但对于一些对木材品质有着极致要求的高端应用场景,
风干15年的木材质量优势还是比较突出的。
而在风帆时代,建造体积庞大的风帆战列舰,恰恰就对木材品质有着极致要求。
连现代烘干技术都无法让木材达到风干15年木材的品质。
就更别提古代那些所谓的“土窑烘干法”“地炕烘干法”的效果了。
第366章 这军火合同里怎么没提到弹药呢
“那——怎么办呀——”
韩溪亭无奈地把声音拖得很长,
“云樽城的造船厂都建了一大半了,总不能给拆除了吧?”
“我觉得多造几艘44炮舰还是很有必要的。”
不等李国助答话,陈勋突然开口道,
“有10艘44炮舰就足以应付登莱水师那二十艘西式福船了。”
“就让云樽城的造船厂去造44炮舰吧。”
“慢慢造就行了,那边的工匠本身也都不是什么熟手,就当给他们练手了。”
“还有船舶学校里的学生也可以到云樽城的造船厂实习。”
“嗯……这个主意不错,那就这么办吧。”
李国助深以为然地道,突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
“你不提船舶学校我还忘了,咱们的教育体系建设进行的如何了?”
这件事是去年6月26日,他在金角湾的“花船会议”中提出的。
如今已过了一年,按说也应该有进度了。
不过去年下半年,颜思齐等人的主要精力都用在组建政府上了。
等议会成立教育委员会开始着手此事时,多半也是今年1-2月间,到现在满打满算可能连半年都不到。
所以李国助对此并不乐观。
“呃……这事你还是问韩姑娘吧。”
陈勋说着看向韩溪亭,
“我只知道雅兰城目前已经有一座小学和一座职业学校。”
在去年金角湾的“花船会议”中,李国助提出实业兴邦的理念,
强调职业教育导向,注重培养学生的实践能力和动手能力。
所以从中学开始,学生就要选择未来希望从事的职业。
相应的学校也要跟着分专业,或者是建立一所足够大的综合性职业学校。
雅兰城目前有造船、军工、机械三大核心产业,那么这座职业学校多半也是综合性的。
否则就应该是三座职业学校,分别教授造船、军工、机械。
“雅兰城的职业学校教的什么?”
李国助马上用询问的眼神看向韩溪亭。
“造船、军工、机械,海贸,是座综合性的职业学校。”
韩溪亭镇定自若地答道,仿佛是知道李国助接下来会问什么一样,又说起了其他城镇的情况,
“永明城有两所小学,一所在金角湾西岸,一所在金角湾东岸。”
“还有一所职业学校,教授毛皮加工、玻璃制造、钟表制造。”
“苏昌城有两所小学和一所教授柞蚕养殖和纺织工艺的职业学校。”
“鸣岐城有两所小学和一所教授制糖和酿酒的职业学校。”
“云樽城有两所小学和一所教授冶金和探矿的职业学校。”
“不过目前还有超过4万人生活在乡野之中,”
“在这些地方,我们都在民团营中开设有扫盲班,顾名思义就是为了扫盲,”
“白天负责教小孩识字,晚上则教成年男女文盲识字。”
“哦……”李国助想了想,问道,“教育委员会成立到现在怕还不到半年吧?”
“嗯嗯,满打满算五个月。”韩溪亭立即答道。
“那些职业学校算什么性质,中学还是大学?”李国助又问。
“应该——算是中学吧……”
韩溪亭有点迟疑地道,
“主要是我觉得做老师的都算不上什么学识渊博的人,”
“多数都只是识字的工匠,有些连字都还没认全呢。”
“不过学生里也有二三十岁的人,多数是以前辽东的一些生员。”
“因为咱们不搞科举,他们只好到职业学校里学些实用技能。”
“总之目前从小学升到中学的学生几乎没有,毕竟孩子太少了。”
“嗯……也不错了,五个月能弄成这样,也难为教育委员会了。”
李国助想了想,给了个中肯的评价,又问道,
“那军事教育的情况呢?”
“目前正在筹建一座陆军学院和一座海军学院,还有军镇。”
韩溪亭对答如流,
“地点是在云樽城以南,雅兰城以西。”
“那里有大片沿海平原,适合农业开发和野战训练。”
“北部也有一些低山丘陵适合开发蚕场和游击战训练。”
“位置差不多在永乐大帝湾中部,又直面广阔的鲸海,适合海军舰队驻扎和训练,”
“还可以建一些渔港,为军队提供补给,无论海陆都可以生产练兵两不误。”
“再加上处在雅兰城和云樽城两大工业中心之间,所以总督计划把它建成一座军镇。”
云樽城以南,雅兰城以西……那不是大福基诺区吗?
卧槽!我怎么把那地方给忘了,上辈子那里可是俄罗斯的军事管制区呀……
没想到颜叔也会相中它做军镇,还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
想到这里,李国助立即饶有兴趣地问道:“你们打算如何建设那地方?”
“筑城、建港、开垦军屯田。”韩溪亭随口答道,“这是现阶段做的事情。”
“能说具体点吗?”李国助两眼放光。
“先说军镇的城防建设吧。”
韩溪亭有条不紊地说了起来,
“城址选在滨海平原与丘陵交界处的西端,西临景弘湾,背靠低山,面朝海湾,形成‘山-城-港’梯次防御。”
“在丘陵制高点设烽火台,监控海陆动向。”
“城池为棱堡要塞,外挖护城河,引景弘湾海水。”
“丘陵地带设暗堡与伏击点,利用天然岩洞改造为弹药库。”
“城西建港口,修建双堤防波堤,内设战船码头,海军战舰停泊其中。”
“沿岸布置岸防炮台,设36磅岸防炮数十门。”
“西南角的岛屿驻军300人,设灯塔与信号旗,监控鲸海航道。”
西南角的岛屿……应该指的是普佳京岛吧……
想到这里,李国助又问道:“那座军镇和西南角的岛屿有名字吗?”
“镇海卫、金汤岛……”
韩溪亭俏脸一红,
“这只是我随便取的……少爷还是找机会请玄扈先生取名吧……”
“嗯,还不错。”
李国助模棱两可地赞了一句,然后就低下头,继续去翻看合同。
不是他对这事不感兴趣了,而是一时想不到该问什么了。
“诶,这军火合同里怎么没提到弹药呢?”看了片刻,他突然问道。
第367章 弹药一体化
“弹药是弹药厂生产的,有另外的合同。”高贯答道。
“噢噢,我想起来了,昨天瀛海先生和沈游击好像都提起过弹药厂……”
李国助愣了一下,马上就想起了昨天晚宴上的事,
“诶,我很奇怪,你们是怎么想到单独建厂生产弹药的呢?”
他这么问,就说明弹药厂并不是他的主意。
李国助对永明镇军火业的直接贡献主要是3磅铸铁团炮和永明1617式燧发枪。
此后,他的直接贡献就很少了,甚至连引导都少得可怜。
所以当出现一些先进的生产理念时,往往会让他感到很吃惊。
“因为弹药需求很大,为了提高射速和威力,又需要标准化生产,”
高贯不紧不慢地答道,
“除了独立建厂,统一生产,没有别的办法能满足需求。”
李国助释然地点了点头,又开始翻找起了登莱镇、东江镇与雅兰弹药厂的合同。
“诶,在这呢!”
片刻之后,他果然找到了想找的东西,
“登莱镇与雅兰弹药厂的合同……”
“45万发永明1617式步枪弹药,5000发3磅团炮弹药,1000发24磅要塞炮弹药。”
“枪弹总价18万两白银,3磅团炮弹药总价7000两白银,24磅要塞炮总价1万两白银,总计售价两白银……”
“每发步枪弹药售价纹银4钱,每发3磅团炮弹药售价纹银1两4钱,每发24磅要塞炮弹药售价纹银10两。”
念到这里,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突然抬头问道,
“诶,为什么合同上写的是单个弹药的价钱?”
“不应该是铅弹一箱多少钱,炮弹一枚多少钱,火药一斤多少钱吗?”
“因为我们的弹药现在是标准化、一体化生产。”
高贯平铺直叙地答道,
“一发步枪弹是用纸把一枚铅弹和一定量的火药包在一起,步枪弹的装药是6钱。”
“每发炮弹也是配一个定量火药包,每发3磅团炮炮弹配一个1斤2两的火药包,每发24磅要塞炮炮弹配一个11斤的火药包。”
“所以计价就是弹药一体计算。”
卧槽!这尼玛不是定装弹药嘛!这尼玛是谁想出来的?我都还没来及说呢!
想到这里,李国助忙问道:“这主意是谁想出来的?”
“这是永明学会单兵火器委员会和炮学委员会集体讨论的结果。”
高贯平铺直叙地答道,
“不过他们也承认是受到平时使用火器的经验和大明的部分兵书的启发。”
“当然,两个委员会里也有欧洲成员提出过这样的建议。”
“噢噢……”
李国助若有所思地问道,
“那个火炮装填还是先装定量火药包,再装炮弹吗?”
“是的。”
高贯应道,旋即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又补充道,
“虽然不像枪弹那样是包在一起的,但统计时还是当成一体计算。”
“为什么不把炮弹和火药包连成一体呢?用绳索或布带绑一起就行。”
“这样可以简化装填步骤,让火炮发射速度更快。”
李国助提议道,拿破仑时代的法国炮兵就是这么做的。
“少爷真是聪慧过人。”高贯立即恭维道,却又话锋一转,“但这样做很危险。”
“为什么?”李国助不解。
“因为炮膛里难免有未燃尽的火药残渣,可能残留火星,有引燃火药包的风险。”
高贯有条不紊地答道,
“火药包和炮弹分开装填,药包被意外引燃,不过就是放个空炮。”
“但若是捆绑在一起,一旦药包被意外引燃,就可能引起炸膛。”
“不过炮学委员会正在研究消除这种隐患的方法。”
“等研究出可靠的方法以后,我们就会把炮弹和火药包捆绑在一起。”
“也就是说……你们早就有人想到这个办法了?”
李国助终于反应过来了。
“没错。”
高贯嘴角一扬,那表情就像是在说“刚才就是恭维你的”。
看来古人是真的不能小看呀……
火炮弹药一体化的点子在拿破仑时代之前,应该是已经有了……
可能是存在什么问题一直找不到解决方法,才没在17世纪普及……
到拿破仑时代,应该是被法国找到了办法,才在法国炮兵里流行起来……
李国助的推测是对的。
事实上,在三十年战争中,为提升野战炮射速,瑞典军队就尝试过将绒布火药包与球形弹丸用绳或布带简单捆扎,形成临时组合体。
但是很快,血的代价就让瑞典炮兵认识到这种做法看似简单,实则存在致命缺陷。
若火药包与炮弹结合不紧密,装填时摩擦或炮膛余热可能引燃火药,导致炮膛爆炸。
当时的瑞典军队就曾因捆绑不标准,出现多起炸膛事故。
捆绑不严会导致火药燃烧时燃气从缝隙泄漏,降低膛压,导致射程缩短甚至炮弹卡膛。
捆绑过紧或过松都会拖慢装填速度,反而抵消战术优势。
瑞典军队始终没有找到解决办法,最终不得不放弃弹药一体化。
但在三十年战争后,这一方法却逐渐被法国、普鲁士等国采用。
法国在17-18世纪发展炮兵时,通过“技术改进+制度规范”双管齐下的方式,逐步解决了弹药一体化的安全隐患,最终在18世纪初实现药弹结合标准化。
1620年代,法国化学家采用尿液结晶法提纯硝石,将黑火药残渣率从30%降至8%,减少膛内火星残留引燃风险。
1670年代,法国炮兵在定量火药包外涂石墨粉,降低摩擦静电,实验证明可减少60%意外点火。
1690年代,他们在实心弹与火药包间增加浸蜡橡木垫,缓冲撞击。
1700年代,他们将霰弹筒与火药包用锡箔包裹,形成临时一体化弹药,但保留快速撕开功能。
以上是技术改进,下面则是制度保障。
一是标准化生产。
皇家火药厂统一生产火药包,误差≤0.1磅;
弹药配套编号,每门炮配专属弹药箱,火药与弹丸同批次生产,减少兼容性问题。
二是规范操作。
法国《1680年炮兵条例》规定:
装填时必须用铜质推杆,防静电。
弹药车距火炮≥15米,防连锁爆炸。
装药前由炮长、装填手、记录官分别检查,所谓“三查制度”。
第368章 这么搞,你就不怕手枪炸膛吗?
三是训练改革。
1679年设立梅斯炮兵学校,
学员需通过“黑暗装填”测试,蒙眼完成药弹组合,
还要通过“潮湿环境射击”考核,模拟雨天稳定性。
总之,法国通过“渐进式改进”而非激进改革,最终在 1720年德·瓦利埃尔炮兵体系中实现药弹一体化,成为拿破仑时代炮兵优势的基础。
如果李国助清楚这些,他就会明白一个道理,
历史上很多看似简单的发明之所以出现的比较晚,可能是因为在简单的表象之下,潜伏着许多复杂的技术问题。
这类发明就像是海里的冰山,你看到的是简单,可当真正开始尝试的时候,就会逐渐发现隐藏在海面下的巨大山体。
推测了火炮弹药一体化没在17世纪普及的可能原因,李国助也不打算再纠结这个问题了,而是低下头,快速向后翻看起登莱镇与雅兰弹药厂的合同,似乎是在寻找什么。
当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停下来看了片刻,皱了皱眉,突然抬眼问道:
“你们谁知道合同上所列弹药的成本?”
“每发步枪弹的成本是198文。”
高贯随口答道,
“每发3磅团炮弹药的成本是607文,每发24磅要塞炮弹药的成本是纹银4两4钱7分。”
“607文……”李国助有点疑惑地念出了3磅团炮弹药的成本价。
“就是607个铜板……”
见李国助还是有点疑惑,韩溪亭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试探性地说道,
“1两银子等于1000文钱,1000文钱通常也叫一贯钱。”
“噢噢噢!我想起来了!”
李国助恍然大悟,随即就是小脸一红,忙转问高贯道,
“战舰合同里有成本核算单,还跟欧洲造船业的成本做了对比。”
“枪炮合同里也直接写明了利润。”
“怎么这弹药合同里既没有写利润,也没有写成本呢?”
他这固然是问出了心里的疑惑,却也是在通过转移话题掩饰自己的尴尬。
这就是富二代的烦恼啊,平时花钱最小单位都是银两,何曾摸过铜板啊。
以至于活了两辈子,居然连这种常识都忘了,真是贻笑大方。
“造船的成本核算单是后来加进去的,给登莱镇和东江镇的合同里可没有。”
陈勋脸上露出耐人寻味的笑容。
“枪炮的利润也是咱们私自加上去的,给登莱镇和东江镇的合同里也没有。”
高贯嘴角一扬,表情也是颇有深意。
“谁没事会把成本和利润写在合同里啊。”
李俊臣老神在在地摇着折扇道,
“尤其是给客户的那份合同。”
卧槽……糗大了……怎么接连犯这种常识性的错误呢……
忘了“文”是什么也就算了,毕竟平时花钱不是银子就是银票,几乎从没摸过铜板……
可作为一个生意人,我怎么能忘记不可将成本和利润视人的原则呢……
“呃……那跟登莱镇这单弹药生意的利润是多少,你算过吗?”
李国助赶忙问高贯,再次转移话题。
“纹银两。”高贯随口答道。
“果然还是军火生意利润高呀!”
李国助不禁感慨,接着又去翻找雅兰弹药厂与东江镇的弹药合同。
“45万发卡宾枪弹药,120万发骑兵手枪弹药,5000发3磅团炮弹药,1000发24磅要塞炮弹药。”
找到后,他又把合同上的内容念了出来,
“每发卡宾枪弹药售价纹银2钱7分,每发骑兵手枪弹药售价纹银2钱7分,”
“每发3磅团炮弹药售价纹银1两4钱,每发24磅要塞炮弹药售价纹银10两。”
“枪弹总价纹银两,3磅团炮弹药总价纹银7000两,24磅要塞炮总价纹银1万两,总计纹银两……”
念到这里,他突然深吸了一口气,
“难怪毛总兵要用他的分红抵扣呢,战舰、枪炮、弹药三笔生意的总价怕是超过东江镇两年的军费了吧。”
“少爷知道东江镇一年的军费是多少?”韩溪亭好奇地问道。
“嗯……诶,这我怎么能知道呢,我就是瞎猜的。”李国助连忙否认。
其实这个他还真是知道的。
据史料记载,毛文龙的东江镇每年军费在不同时期有所变化,
但基本上是在纹银30万两上下波动的。
天启年间,毛文龙开镇东江后,声称麾下五万兵每年需饷银150万两,后表示只要100 万两。
天启七年,朝廷派发给东江的粮饷“银米俱30余万”,剔除“漂没”后,东江实领“银33万两、粮20万石”。
崇祯元年,明廷派人核实东江兵额,裁为人。
户部尚书毕自严主张东江每兵月饷银7钱、米1斛,一年军饷银两、米石。
经过讨论,到十一月,户部正式议定东江军饷包含官俸、布匹、花红、廪饩、运价在内,每年银两、米石,得到崇祯帝批准。
不过,在实际执行中,东江镇常面临饷银不足的情况,毛文龙不得不通过“贷之朝鲜,通之商贾”等方式获取物资来补充军费。
“诶,咱们的卡宾枪弹药和骑兵手枪弹药是通用的吗?”
李国助又问高贯道,
“不然为什么单价是一模一样的?”
卡宾枪和骑兵手枪用的都是6钱铅弹,若要售价不同,就得成本不同。
对于纸质定装弹而言,既然铅弹都是6钱,那成本差异就不太可能在这里,除非是用的铅品质有差别。
最有可能引起成本差异的,是火药用量,手枪枪管比卡宾枪短,跟卡宾枪装药相同的话,会增加炸膛几率。
“少爷好眼力!”高贯恭维道,“卡宾枪弹和骑兵手枪弹的确是通用的。”
“这么搞,你就不怕手枪炸膛吗?”
李国助摆摆手显然并不接受高贯的恭维。
这个高贯本来是个憨直的铁匠,什么时候也学会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了。
说出了别人已经想到的主意,你恭维,看出了这么明显的东西,你也恭维……
还有没有一点原则了……
第369章 你们有没有设法去提高线膛枪的装填速度
“不会的,我们反复做过多次实验,卡宾枪和骑兵手枪弹药完全可以通用。”
高贯胸有成竹地道,
“其实看两种枪的枪管就知道了,卡宾枪的枪管长一尺五寸,骑兵手枪枪管长九寸,”
“后者只比前者短了六寸,完全可以承受相同装药的膛压,还能增加有效射程呢。”
“不过步枪弹药和步兵手枪弹药却是万万不可通用的!”
“步枪枪管长二尺七寸,步兵手枪的枪管只有四寸五分长。”
“后者比前者整整短了二尺二寸五分,根本无法承受相同装药的膛压。”
用现代单位表述,就是卡宾枪枪管长50厘米,骑兵手枪枪管长30厘米;
步枪枪管长90厘米,步兵手枪枪管长15厘米。
不要看都是手枪,步兵手枪和骑兵手枪的典型用途和战术定位是完全不同的。
这就决定了步兵手枪的枪管长度必须比骑兵手枪短。
步兵手枪的典型用户是火枪队军官和炮兵,骑兵手枪的典型用户是龙骑兵和侦察兵。
步兵手枪的战术定位是5-10步内的应急性近战,需快速拔枪射击。
步兵需单手持枪,另一手持剑或旗,过长的枪管会影响拔枪速度。
骑兵手枪的战术定位是在马上射击20-30步外的目标。
骑兵可双手控枪,通过马镫借力,因而能承受更长枪管的后坐力。
如果反过来,步兵手枪用30厘米长的枪管,骑兵手枪用15厘米长的枪管,那么降低作战效果还是其次,增加死亡率可就严重了。
步兵手枪用30厘米长的枪管虽可以增加20%的有效射程,却会使拔枪速度降低40%,从而增加步兵在近战中的死亡率。
骑兵手枪用15厘米长的枪管虽能减少33%的重量,却会使马上射击的命中率降低70%。
这些在欧洲历史上都是经过验证的,是赤裸裸的历史教训。
西班牙在1632年就做过试验,结果军官都拒绝配发长管手枪。
波兰翼骑兵在1648年的报告中指出,短管手枪在马上射击如同儿戏。
总之,步兵要便携速射,骑兵要精准射程,本质需求就存在冲突。
这种根本矛盾决定了步兵手枪的枪管肯定比骑兵手枪的枪管短。
三十年战争后,欧洲各国对步兵手枪和骑兵手枪都采用了差异化设计。
而1632年和1648年都在三十年战争期间,可见这场战争对欧洲的火器发展影响之深远。
可以说,正是这场战争使欧洲火器与亚洲火器彻底拉开了距离。
幸好李国助当初在设计永明1617式系列燧发枪时,是知道这些的。
否则肯定会闹出一个大笑话。
“嗯嗯。”
李国助点头表示理解,却又问道,
“那么骑兵手枪与卡宾枪通用弹药的有效射程是多少?”
“四十步。”高贯毫不迟疑地答道,还不忘补充了一句,“卡宾枪是八十步。”
“嗯,还不错,超过建奴抵近射击的最远距离了!”
李国助点点头,又问道,
“那步兵手枪的装药标准是多少?”
“4钱。”高贯随口答道。
永明1617式的步枪和步兵手枪都是弹重10钱,追求的就是破甲能力。
建奴在与明朝的战争中经常吹嘘他们的盔甲如何如何能防弹。
殊不知明朝的制式鸟枪弹大多是3钱,针对的是无甲或轻甲的倭寇。
再加上明末财政崩溃,鸟枪大多粗制滥造,才会导致破不了八旗的两层甲。
李国助这么设计,就是要让他们领教一下什么叫真正的火器!
“那……线膛步枪和滑膛步枪能通用弹药吗?”想了片刻后,李国助又问道。
“不能!”
高贯斩钉截铁地答道,
“通用的话,线膛枪炸膛的可能性会大幅提升。”
“滑膛步枪的标准装药是6钱,线膛步枪的标准装药是5钱。”
李国助并非不知道滑膛步枪和线膛步枪的装药不同。
只是以前装填时多是靠经验判断。
如今既然有了标准化、一体化的纸质定装弹,他这么问,无非就是想知道标准装药量。
“那滑膛卡宾枪和线膛卡宾枪呢?”李国助追问。
“这个嘛……勉强可通用,但还有一点问题……”
高贯这回却迟疑了,
“实际上我们目前正在讨论是否要给滑膛卡宾枪和线膛卡宾枪通用弹药。”
“因为滑膛卡宾枪的标准装药是3钱6分,线膛卡宾枪的标准装药是3钱。”
“两者差的实在不多,通用并不至于增加线膛卡宾枪炸膛的风险。”
“但是会大幅减少线膛卡宾枪的寿命,我们做过实验,”
“结论是这样会使线膛卡宾枪的寿命从800发降至300发。”
“但如果不通用的话,就要给线膛卡宾枪增设专门的弹药生产线。”
“这样会使每年的弹药生产成本增加纹银4500两,”
“相当于生产600支线膛卡宾枪的成本……”
“也就是说,咱们现在生产一支线膛卡宾枪的成本是7两5钱银子?”
李国助立马就根据高贯提供的数据算出了线膛卡宾枪的成本。
“没错。”高贯愣了一下,应道。
“那你是支持还是反对滑膛卡宾枪和线膛卡宾枪通用弹药?”李国助追问。
“我支持。”高贯斩钉截铁地道。
“为什么?”李国助追问。
“因为线膛卡宾枪装填困难,发射频率本来就不高,300发的寿命足够用很久了。”
高贯慢条斯理地答道,
“而且因为同样的原因,我们每年生产的线膛枪都不多,”
“600支基本上就是线膛卡宾枪的年产量了,还不一定都能卖出去呢。”
“就是我们自用也未必能消化的了。”
“所以我支持滑膛卡宾枪和线膛卡宾枪通用弹药,反对给线膛卡宾枪增设专门的弹药生产线。”
李国助沉吟片刻,问道:“那你们有没有设法去提高线膛枪的装填速度呢?”
“单兵火器委员会一直在研究,可惜没什么进展。”
说到这里,高贯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眼中一亮,问道,
“少爷莫非有什么办法?”
“呃……我也一直在琢磨,但也没什么头绪。”
李国助还没有找到推出米尼弹的恰当时机,所以就推说没有头绪。
第370章 纹银234440两
这个所谓的时机可能是某种能启发人想到米尼弹结构的东西,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总之,他就是要为这项“发明”找到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
“哦……”高贯应了一声,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
“唉,目前这种情况,我也只能支持你的观点了。”
李国助短叹一声说道,
“滑膛步枪、线膛步枪、步兵手枪都不能通用弹药,”
“好在滑膛卡宾枪、骑兵手枪、线膛卡宾枪勉强可以通用。”
“这样就能把火枪弹药的生产线控制在四条,节省不少生产成本。”
“嗯,少爷言之有理!”高贯欣然点头。
“我们生产弹药的材料都是哪来的?”李国助又问。
“枪弹的铅料来自朝鲜咸镜道的检德郡,炮弹的铁料来自朝鲜咸镜道的茂山郡。”
高贯如数家珍地说起了弹药材料的产地,
“李德和赵贞雅已经买通了咸镜道的官僚,取得了开采权,便宜供应我们。”
“火药的硫磺来自日本九州的丰后国,硝和木炭都是本地自产的。”
“噢……诶,雅兰城附近难道有硝石矿?”
李国助突然问道,眼中充满了期待。
“那倒没有!”高贯咧嘴一笑,“我们是用硝田法生产的硝。”
硝田法是一种制取硝酸钾的方法,主要利用人和动物尿液中的含氮化合物,在土壤中硝化细菌的作用下,经过一系列化学反应转化为硝酸钾,就是黑火药配方里的硝。
其具体操作是选择合适的土地,将尿液、粪便等含氮物质与土壤混合,通过翻耕、晾晒等方式促进硝化反应的进行,使土壤富含硝酸钾,最后再通过淋洗、蒸发等步骤从土壤中提取出硝酸钾。
硝田法最早出现于14世纪的法国。
当时欧洲并不出产硝石矿,但战争对火药的需求巨大,而硝石是制造火药的重要原材料。
为满足火药生产的需要,欧洲军火商们发明了硝田制硝法。
这一方法为欧洲提供了更高纯度的硝酸钾,从而提高了火药的质量和产量。
第一个有记载的硝田出现在1388年的法兰克福。
不久后欧洲其他地方也出现了类似的硝田。
明代虽未留下硝田法的详细工艺流程记载,
但结合《天工开物》对硝土的认识、火药生产的实际需求以及间接史料,可以确定明代已掌握硝田法或类似的人工制硝技术。
这一技术为当时火药的大规模生产提供了重要保障。
宋应星在《天工开物》的“硝石”篇中明确记载了硝土的采集和提纯方法:
“凡硝,华夷皆生,中国则专产西北……近水而土薄者成硝尤速。”
“硝质与盐同母……取硝土,以水淋汁,煎炼而成。”
虽然未直接描述“人工硝田”,但提到硝土多产于厕所、猪圈、墙脚等富含有机物的场所,说明时人已认识到硝石生成与环境的关系。
明代火器广泛应用,火药需求量大增。
而中国天然硝石矿较少,因此人工制硝技术成为必要补充。
茅元仪《武备志》中记载了火药配方,强调硝石需反复提纯,暗示硝石来源可能包含人工制备。
地方志中亦有民间熬硝的记载,例如北方一些地区通过“扫硝土”熬炼硝石。
李约瑟在《中国科学技术史》中推测,中国至迟在明代已掌握硝田法,因火药生产规模远超天然硝石供应量。
明代后期,欧洲传教士记载中国火药制造效率高,可能得益于人工硝石技术。
虽然上辈子,李国助始终没找到明代掌握硝田法的确切证据。
但现在,他可以肯定,明代已经掌握了硝田法。
不过李国助还知道一种制取硝酸钾的技术,是他在做甜菜制糖实验时摸索出来的。
操作步骤是将甜菜制糖后的废糖蜜与草木灰混合发酵,析出硝酸钾晶体。
其原理是废糖蜜里含有硝酸盐,草木灰里含有碳酸钾,
两者通过微生物发酵实现离子交换反应,可转化硝酸盐为硝酸钾。
他在实验室里将析出硝酸钾晶体溶解-过滤-重结晶,最终得到的硝酸钾纯度可达80%。
而传统硝田法制取的硝酸钾纯度仅为50%。
根据实验室的数据估算,每100斤甜菜糖蜜可产3斤硝酸钾。
等将来甜菜制糖在永明镇形成规模,想必也不难用这种方法生产出足够的硝。
这种方法可比用屎尿制硝诱人多了,堪称“甜蜜制硝法”。
不过眼下,永明镇才刚刚开始为大规模甜菜制糖做准备。
所以李国助暂时还不打算推出这项技术。
何况在这个时代,废糖蜜还可以用来酿朗姆酒。
就算将来甜菜制糖在永明镇实现量产了,废糖蜜也不一定会全部用于制硝。
所以将来,这项技术大概率可能会成为硝田法的一种补充。
“那……我们现在每年能生产多少发火枪弹药?”
李国助想了想又问道,暂且不提糖蜜制硝法。
“800万发。”
高贯随口答道,
“滑膛步枪弹药200万发,线膛步枪弹药200万发,”
“步兵手枪弹药200万发,骑兵火枪弹药200万发,”
“如果要给线膛卡宾枪开设独立的生产线,就要再增产100万发。”
“卧槽,这么多,用的完吗?”李国助都震惊了。
“自己用不完可以卖啊。”
高贯咧嘴一笑,
“永明1617式系列火枪销路很不错的,除了登莱镇和东江镇这两单,”
“咱们福建商帮也有很多内购的订单,还有荷兰、英格兰、葡萄牙、西班牙的订单。”
“买了枪肯定也要买弹药,每笔火枪订单附带的弹药订单少说也得一二十万发吧。”
“再说咱们自己就算不打仗也得实弹训练吧?消耗不见得会比真正打仗的时候少呢。”
“嗯嗯。”李国助点头称是,又问道,“那东江镇这笔弹药合同的利润是多少?”
“纹银两。”高贯中气十足地答道。
“卧槽!可以可以。”
李国助由衷地感叹道,接着却又话锋一转,
“不过东江镇这弹药会不会买的有些多了?”
“听沈游击说,有一部分是替咱们那支雇佣军买的。”高贯咧嘴一笑。
第371章 本官奉兵部令,特来犒赏有功将士
天启二年五月廿七,金角湾晴空如洗。
鹰巢山巅,李国助站在典礼台上,俯瞰着这座经营六年的滨海雄城。
在他上辈子那个时空,鹰巢山是海参崴市区内的最高点之一。
在山顶的观景台上,可以俯瞰整个海参崴市区,能将整个城市风光一览无余。
这里是观赏金角湾及金角湾大桥的最佳地点,
还能远眺金角湾沿岸的港口,包括俄罗斯第二大军港,太平洋舰队的司令部。
然而如今,他看到的却是金角湾沿岸鳞次栉比的店铺和民居。
红砖瓦、灰白墙、燕儿尾、水环绕,俨然是把闽南红砖建筑照搬了过来。
整齐的石板街道在城中纵横交错,金角湾内桅杆如林,商船与战船并排停泊。
永明要塞像一颗红星般闪耀在金角湾口的东岸,
早已从昔日用三个月建起的简易木城,变成了如今红砖包墙,固若金汤的棱堡要塞。
典礼台下,两千名永明军将士肃立如松。
其中有一半是原大明辽镇的溃兵,经过严格整训,如今已成为纪律严明的精锐。
他们盔甲鲜明,长矛如林,火铳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光。
典礼台旁边,正对着忠烈祠的行刑台上,跪着十八名建奴俘虏。
在他们正中间的一个,就是正蓝旗梅勒额真冷格里。
今天就要用他们的鲜血和头颅祭奠忠烈祠中的英灵。
海风从金角湾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却吹不散广场上肃穆庄严的氛围。
广场周围观礼的百姓个个面色红润,衣着整洁,孩童们手中甚至拿着糖人嬉戏。
这与他们刚来时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形象已判若云泥。
六年了……
李国助心中感慨万千。
自从他引导颜思齐等人来此建镇,
永明城已从一片荒芜发展成拥有两万常住人口的繁华城镇。
永乐大帝湾也建起了五座城镇,收容了六万辽东难民,成为抗击建奴的前哨。
“总督大人到!”
随着传令兵的高喝,全场肃立。
颜思齐身着绯色袍衫,腰佩宝剑,大步走上观礼台。
这位昔日的海盗头目,如今的永明镇总督,举手投足间尽显威严。
“诸位将士!诸位永明镇的父老乡亲!”
颜思齐的声音如洪钟大吕,在广场上回荡,
“今日我们齐聚于此,庆祝双城卫大捷,表彰有功将士!”
欢呼声如山呼海啸。
李国助注意到前排几名老兵激动得浑身颤抖。
他们是最早一批从辽东逃难而来的辽镇边军,如今在永明镇重获新生。
“四月初一,我军从率宾江口登陆,前去收复七年前被建奴占领的双城卫。”
颜思齐开始详细讲述战役经过,
“四月初七辰时,我军抵达双城卫城外。”
“林福上尉指挥炮兵攻城,打得城上守军血肉横飞,抱头鼠窜!”
李国助回忆起那天的炮火轰鸣。
林福训练的炮手确实技艺精湛,炮弹落点几乎分毫不差。
永明学会炮学委员会成立以来,林福的炮术可谓是一日千里。
“就在我军准备攻城时,夜不收周大旺突然飞马来报,”
“十里外发现两千正蓝旗骑兵,正向双城卫疾驰而来!”
颜思齐的声音陡然提高,
“诸位,这是生死存亡的关头!”
广场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聆听。
“雷耶斯上校当机立断,下令改变军队部署。”
颜思齐指向那位红发碧眼,身材颀长的荷兰人,
“他率领八百火枪手和四百长矛手在正面列阵,”
“林福上尉则将六门大炮移至阵前,组成第一道防线。”
“与此同时,”
颜思齐目光转向李国助,
“李监军提出奇袭之策,范迪门军师立即响应。”
“于是李监军亲率一百五十名重骑兵和两百龙骑兵,军师范迪门带领一百名夜不收和一百名猎兵,一起秘密运动至战场东侧的山坡林中设伏。”
李国助微微点头。
这个计划借鉴了后世拿破仑的骑兵战术,将重骑兵的冲击力与龙骑兵的火力结合,再辅以特种部队的骚扰,专门克制后金骑兵。
“午时三刻,正蓝旗骑兵如狂风般袭来!”
颜思齐挥动手臂,仿佛重现当日战场,
“他们以为会像往常一样,轻易冲散我军的阵列,但他们错了!”
“林福上尉的炮队专打敌军马队,铁弹所过之处,人马俱碎!”
“雷耶斯上校指挥火枪手三段连射,弹如铁壁!”
颜思齐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正蓝旗的正面冲锋撞上弹幕铁壁!阵前尸横遍野!”
欢呼声再次爆发。
前排的士兵不自觉地摸着自己的火铳,脸上洋溢着自豪。
“就在敌军阵型大乱之际,东侧山坡突然杀声震天!”
颜思齐猛地指向东方,
“李监军亲率重骑兵如利剑般插入敌阵侧翼,龙骑兵在马上打出排枪!”
“范迪门军师指挥的猎兵和夜不收更是百步穿杨,连毙建奴两百名精锐巴牙喇!”
“不到半个时辰,我军便大获全胜,几乎全歼敌军!”
颜思齐高声道,
“更重要的是,我们收复了双城卫,为大明夺回了一处战略要地!”
“万胜!万胜!”士兵们齐声呐喊,声震九霄。
颜思齐抬手示意安静:
“今日,所有参战将士都将获得额外三个月饷银!负伤者再加两个月!”
“阵亡的五十位勇士,他们的灵位已入忠烈祠,永享香火!”
“他们的家眷可获得纹银五十两抚恤金,并由永明镇奉养终身,子女可入官学读书!”
这番承诺引起一阵骚动。
李国助暗自点头。
如此优厚的抚恤,放眼整个大明也绝无仅有。
这正是永明镇能凝聚人心的关键。
“现在,有请大明登莱镇总兵瀛海先生沈士弘大人上台,为立功将士授勋!”
沈有容身着正二品武官服,步履稳健地登上典礼台。
这位年过六旬的老将目光如炬,扫视着台下将士。
“本官奉兵部令,特来犒赏有功将士。”
沈有容的声音沉稳有力,
“看到永明镇今日气象,本官甚感欣慰。”
“特别是原辽镇的将士们!”
他特意看向那些面容刚毅的老兵,
“你们没有辜负朝廷期望,在永明镇重振旗鼓,打出了我大明的威风!”
第372章 对抗野蛮是文明人的天职
那些辽镇老兵闻言,不少人已热泪盈眶。
李国助知道,这些话对他们而言,比金银赏赐更珍贵。
“第一位,永明镇海陆军总教官,陆军上校科内利斯·雷耶斯阁下!”
颜思齐高声介绍,
“雷耶斯阁下用荷兰操典训练的步兵在此战中表现出色。”
“八百火枪手与四百长矛手组成铜墙铁壁,攻守兼备,正面击溃正蓝旗冲锋,堪称以步制骑之典范!”
雷耶斯大步上前,他那身华丽的山文甲与高鼻深目的相貌形成奇特对比。
望着眼前这位即将受勋的荷兰军官,沈有容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感。
作为曾亲自驱逐荷兰东印度公司舰队,收复澎湖的明军将领,他对荷兰人本应充满敌意。
二十年前,他单枪匹马登上荷兰战舰,
面对韦麻郎的威胁毫不退缩,最终以强硬的态度迫使荷兰人撤离澎湖。
那时的荷兰人,是觊觎中国领土的侵略者,是必须驱逐的“红毛番”。
然而,今日他却站在这里,要亲手为两位荷兰军官授勋。
雷耶斯并非昔日的殖民者,而是永明镇的盟友,是并肩作战的战友。
他为永明镇训练的步兵在双城卫之战中发挥了关键作用。
沈有容虽仍心存警惕,却也明白时移世易,
大明需要西方的军事技术,而荷兰人则在远东寻求新的利益平衡。
或许,这就是大势所趋吧……
沈有容心中暗叹。
他想起当年在澎湖对韦麻郎说的话:
“中国甚惯杀贼,尔等既说为商,则中国待尔为客。”
如今,这句话竟以另一种方式应验。
若荷兰人愿以盟友身份共抗建奴,而非侵略者,大明未必不能容他们一席之地。
雷耶斯和范迪门同样心绪复杂。
他们知道眼前这位威严的明军总兵,正是二十年前以一己之力逼退荷兰舰队的传奇人物。
在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档案里,沈有容的名字曾多次被提及。
这是一个让荷兰海军都不得不退让的强硬对手。
雷耶斯心中既敬佩又警惕。
他敬佩沈有容的胆识,却也担忧这位明军将领是否仍对荷兰人怀有敌意。
他曾在巴达维亚听闻澎湖之战的细节。
沈有容仅凭一席话,就让威布兰德·范·沃韦克的舰队灰溜溜撤离。
如今,自己却站在他的面前接受勋章,命运何其讽刺。
范迪门则更为冷静。
作为军事顾问,他深知永明镇的价值,这里是荷兰东印度公司在远东的新机会。
若能借此与明廷建立稳定贸易,远比武力争夺更有利可图。
他微微低头,以示敬意,心中盘算着如何进一步巩固荷兰与永明镇的合作。
沈有容缓步上前,侍从捧着的锦盒里躺着五枚勋章。
他首先取出的是一枚鎏金勋章,在阳光下泛着沉稳的光芒。
勋章中央印刻着精巧的火铳与长矛交叉的图案,
矛尖斜指上方,铳管水平延伸,象征着拿骚莫里斯军事改革的精髓。
“特授‘铁壁’勋章,赏银六百两!”
当沈有容将勋章别在雷耶斯胸前时,两人目光短暂相接。
雷耶斯用纯正的汉语说道:“总兵大人,在下久仰威名。”
沈有容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却意味深长:“望阁下恪守盟约,勿负今日之荣。”
范迪门敏锐地察觉到话中深意,立刻接道:
“永明镇与荷兰,当共御强敌,互利共赢。”
沈有容看了他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丝弧度:“但愿如此。”
“荣幸之至!”
雷耶斯突然右手抚胸行礼,朗声道,
“永明军的勇气,堪比荷兰最精锐的军队。”
“第二位,军师安东尼·范迪门阁下!”
颜思齐的声音充满敬意,
“范迪门阁下不仅参与奇袭计划的制定,更亲自率领夜不收和猎兵。”
“交战中,他指挥猎兵和夜不收用线膛枪狙杀三百名敌军精锐,”
“包括军官二十余人,其中还有两名甲喇额真!”
范迪门优雅地上前,单边眼镜反射着阳光。
“授‘鹰眼’勋章,赏银五百两!阁下指挥的猎兵和夜不收,实乃我军瑰宝。”
沈有容从鎏金锦盒中郑重取出一枚青金色的勋章,阳光在金属表面流淌如水。
这枚精心打造的“鹰眼”勋章展示了精湛的工艺。
一只展翅欲飞的猎鹰,双翼呈半收拢状态,鹰首微微侧转,
锐利的眼神通过两颗黑曜石镶嵌的眼眸传递出慑人威势。
猎鹰的右爪紧握一杆猎枪,铳管沿着勋章底部自然延伸,
左爪则扣着一个黄铜望远镜,镜筒巧妙地与鹰翼纹路融为一体。
八片羽毛状放射纹环绕四周,每片羽纹上都刻有细密的测距刻度。
这是永明镇工匠独创的设计,既象征猎鹰的羽翼,又暗合猎兵射击的精准要求。
当沈有容为范迪门佩戴时,观礼人群发出阵阵惊叹。
勋章随着角度变换展现出不同光彩:
猎鹰羽翼呈现青铜特有的青绿色泽,
望远镜镜筒泛着黄铜暖光,
而猎枪则用精钢打造,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对抗野蛮是文明人的天职。”
范迪门用流利的汉语朗声说道,引得众人惊叹。
沈有容的手指在勋章边缘停留了片刻,老将军的目光扫过望远镜图案:
“万历三十二年,本官在澎湖见过的红毛望远镜,可没这般精巧。”
范迪门会意地轻抚镜筒纹路:
“总兵明鉴,如今这望远镜看到的,是大明与荷兰共同的敌人。”
当勋章最终佩戴妥当,猎鹰的眼睛正好朝向正蓝旗俘虏跪拜的方向。
这个不经意的细节,引得围观将士们又是一阵喝彩。
“第三位,炮兵上尉林福!”
颜思齐继续介绍,
“林上尉不仅攻城时炮术精准,在野战中更是将野战炮运用得出神入化。”
“四门野战炮专打敌军密集处,为我军正面防线立下汗马功劳!”
林福的脸上写满激动,单膝跪地行礼。
沈有容将他扶起,取过一枚刻有火炮图案的青铜勋章:
“授‘灭虏’勋章,擢升为炮兵千总,赏银四百两!”
“属下愿为永明镇效死!”林福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第373章 今日,本督便用你的头,祭我永明镇五十位英灵
“第四位,夜不收周大旺!”
颜思齐看向队列中一个精瘦的汉子,
“正是周大旺及时发现敌情,飞马报信,使我军得以从容布阵。”
“交战中,他更率领夜不收小队多次袭扰敌军侧翼,功不可没!”
周大旺手足无措地走上前。
“授‘飞影’勋章,赏银二百两,擢升为夜不收把总!”
沈有容为他佩戴上一枚乌金勋章,上面印刻着一匹奔驰的骏马。
“小的……小的只是尽了本分……”
周大旺结结巴巴地说,引得众人善意哄笑。
“最后一位,监军李弘济大人!”
颜思齐的声音陡然提高,
“正是他提出奇袭之策,更亲率骑兵冲锋陷阵。”
“他指挥的重骑兵如利剑出鞘,一举击溃敌军侧翼!”
李国助稳步上前,心中百感交集。
他本来无意接受任何封赏,却架不住大家执意要授予他勋章。
而且颜思齐也夸大了他在战场上的表现。
他当时只是率领龙骑兵在远处用火枪骚扰建奴,哪有率领重骑兵冲锋陷阵啊。
沈有容从锦盒中取出一枚白银勋章。
这枚八角形徽章宽约三寸,边缘印刻有八组简化的云雷纹,中心是凸起的太极图案。
阳面鎏金的“风林火山”篆字在太极白色区域熠熠生辉。
阴面阳雕“李卫公问对”中的经典阵法图。
两面四角上都有辅纹:
左上角是一卷展开的竹简,代表《孙子兵法》。
右上角是一把斜出的宝剑,象征“剑走偏锋”。
左下角是一枚半掩的虎符,暗示“出奇制胜”。
右下角是一座燃烧的烽燧,喻示“洞见机先”。
“授‘韬略’勋章,赏银八百两!”
沈有容为李国助佩戴上“韬略”勋章,颇有深意地一笑,
“李公子文韬武略,实乃国之栋梁!”
他特意将虎符部位对准行刑台上的正蓝旗俘虏,
“当年李靖夜袭阴山,用的也是这等‘正合奇胜’之法。”
这番话引得那些原辽镇老兵纷纷点头。
在大明军伍中,将战法与历史名将相提并论,是最高的褒奖。
“弘济不过略尽绵薄之力。”
李国助拱手行礼,
“全赖将士用命,总督运筹,方有此胜。”
“我愿将八百两赏银分给参与此战的将士们!”
“没有他们以血肉筑墙,再妙的奇谋也是纸上谈兵。”
他没有想到,颜思齐给他的赏银竟是五人之中最高的,觉得受之有愧。
何况与区区八百两纹银相比,引领华夏民族摆脱异族的奴役,走上文明富强的道路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台下的士兵们先是死寂,随后爆发出海啸般的声浪。
前排一个缺了左耳的辽镇老兵突然单膝跪地,锈迹斑斑的腰刀重重插进土里:
“李监军高义!”
紧接着,成片的铠甲碰撞声如冰河开裂,两千士兵齐刷刷跪成钢铁丛林。
雷耶斯突然大步上前,纯正的汉语炸响全场:
“我的六百两,也一样!”
他竟学着明军礼节抱拳,
“勇士们——该喝顿好酒了!”
这个素来严苛的荷兰教官此刻眼眶发红,他想起了用西班牙钢盾为他挡箭的长矛手。
范迪门推了推眼镜,轻笑一声上前:
“既然如此……”
他摘下胸前的“鹰眼”勋章,故意高高举起,
“这上面的猎鹰说,它想看将士们用五百两银子喂饱战马。”
台下顿时哄笑,几个夜不收激动得把皮帽抛向空中。
“老子当海寇时,抢了钱都是当场分!”
林福直接扯开嗓子,砰砰拍着胸甲,
“四百两算什么?等咱们打到赫图阿拉,搬空野猪皮的库房!”
这番粗鄙之言反倒让士兵们热血沸腾,有人开始用长矛顿地,节奏如战鼓轰鸣。
最令人动容的是周大旺。
这个刚升把总的夜不收捧着还没捂热的二百两银票,结结巴巴地说:
“兄、兄弟们拿去买棉甲……雪地里蹲哨……太冷……”
几个夜不收冲上来把他抛向空中,银票如雪片飞舞。
沈有容的手指下意识地捻着胡须。
他见过戚家军发赏银,见过李如松犒军,却从未见过这等自发性的犒赏狂潮。
当李国助含笑看过来时,他突然解下腰间玉佩:
“本官也添个彩头,此玉值银千两,也兑成现银分给将士们!”
颜思齐仰天大笑,突然拔剑向天:
“传令!今晚全镇取消宵禁,酒肉管够!”
“本督再添三千两,给阵亡弟兄的家小翻修房子!”
授勋仪式的欢腾尚未散去,颜思齐脸上的笑意却已渐渐冷了下来。
他默默地走下典礼台,登上行刑台。
十八名建奴战俘跪在台上,对面是忠烈祠,黑底金字的牌位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拿刀来!”
颜思齐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切开了喧闹。
广场上的笑声戛然而止,士兵们的表情从狂喜转为肃杀。
正蓝旗梅勒额真冷格里被两名永明军壮卒拖上刑台。
这个满脸横肉的女真悍将,即便被俘后也始终昂着头,此刻却因失血过多而面色惨白。
他的左臂被火铳打碎,仅用粗麻布草草包扎,暗红的血痂凝结在白色囚衣上。
“颜思齐!”
冷格里突然用生硬的汉语嘶吼,
“你今日杀我,来日我大金铁骑必屠尽永明镇!”
台下将士闻言,顿时怒骂如潮。
几个辽镇老兵甚至拔出刀来,恨不得冲上去活剐了他。
颜思齐冷笑一声,接住了亲兵递过来的鬼头刀,娴熟地挽了两个刀花。
“冷格里,你率兵屠戮辽民时,就不怕我大明来日必屠尽你建州吗?”
他迈步上前,靴底踩在木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今日,本督便用你的头,祭我永明镇五十位英灵!”
十八名建奴战俘被按在刑台上,脖颈裸露。
颜思齐没有让刽子手行刑,而是亲自执刀。
他站定在忠烈祠正前方,高举鬼头刀,刀锋映着落日,宛如燃烧的血刃。
“永明镇的将士们!”
他声如雷霆,
“今日,我以建奴之血,祭奠死去的兄弟!”
“他日,我必以野猪皮的首级,告慰天下汉家冤魂!”
话音未落,鬼头刀已轰然斩落。
第374章 也许我有办法让你们摆脱建奴的威胁
冷格里的头颅重重砸在行刑台的边缘,怒睁的双眼正对着忠烈祠的方向。
鲜血顺着木台缝隙滴落,在青石板上蜿蜒出一道暗红色的细流,缓缓向忠烈祠延伸。
紧接着,十七颗人头接连在颜思齐的刀下落地,
血雾在夕阳下弥漫,将整个广场染成暗红。
颜思齐将染血的鬼头刀交还给亲兵,转身拂衣,向典礼台走去。
他的绯色袍衫在夕阳的映照下变的猩红如血。
台下一片死寂,只有血滴落的声响。
突然,一个辽镇老兵猛地跪下,朝着忠烈祠重重磕头:
“大哥!看见了吗?建奴的血,给你送行了!”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曲承恩。
这一声哭喊像是点燃了引信,两千将士齐刷刷跪倒,刀枪顿地,吼声震天:
“报仇雪恨!誓杀建奴!”
沈有容站在典礼台上,胡须微颤。
他见过太多杀戮,但如此公开、如此决绝的祭奠,仍让他心惊。
他看了看颜思齐,又看了看李国助,终于想起了一个冰冷的事实。
永明镇,不是东江镇,并不像他们宣称的那样忠于大明,是受大明节制的军镇。
这是一头正在崛起的猛兽,而今日的血祭,只是它亮出獠牙的开始。
海风卷着淡淡的血腥味掠过广场,典礼台对面的观礼台上,嘉宾们神色各异。
“痛快!”
沈世魁突然蹭的站起身来,络腮胡随着大笑颤动,
“颜总督这十八刀,抵得上东江镇一年的战功!”
他转身对亲兵高声道:“回去告诉毛帅,永明镇有位真豪杰!”
马尼拉特使费尔南多?德?席尔瓦的丝绸手帕已经第三次被冷汗浸透。
当最后一个建奴的头颅被斩落时,他听见身旁的伯多禄?卜加劳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仁慈的天主……”
席尔瓦在胸前划了个十字,却突然压低声音,
“卜加劳,你注意到那些永明镇士兵的火枪了吗?”
他的目光扫过场边肃立的永明镇火枪队,
“清一色的燧发枪,比我们马尼拉驻军的装备还要精良。\"
卜加劳凑近席尔瓦,悄声说道:
“听说雅兰城的枪炮厂已经开始量产这种火枪了,好像叫什么永明1617式。”
他顿了顿,
“你真该去雅兰城看看,他们正在那建造一座军械库,设计的有些像威尼斯军械库。”
“等军械库建成了,枪炮厂的产量还会翻倍,更重要的是他们的造船厂……”
“不过我更在意的是他们生产的火炮,我的铸炮厂完全无法与他们竞争。”
席尔瓦的手帕突然绞紧。
“1603年……”
他的声音突然干涩得像马尼拉地牢的墙壁,
“听说永明镇背后的金主是李旦,他曾是马尼拉的华商领袖……”
卜加劳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席尔瓦:
“你在担心什么吗?”
席尔瓦什么都没说,只是死死地盯着永明镇士兵们手中的永明1617式。
他不知道的是,用不了多久,永明镇的士兵就要换装法式枪机的燧发枪了。
“乔治,”
理查德·考克斯低声对身旁的乔治·杜里斯说道,声音压得极低,
“你有把握在永明镇办好毛纺厂吗?”
“我们在香料群岛的情况不容乐观,如今在永明镇又被荷兰人抢了先机……”
杜里斯摸了摸修剪整齐的棕色短须,目光扫过典礼台上的雷耶斯和范迪门:
“我正在物色当地的优质羊种,实在不行的话,我会从英国引进美利奴羊。”
“不过……我觉得你是不是太多虑了?”
“以你跟李旦的交情,我们在永明镇总会有一席之地的。”
“何况威廉·亚当斯还是李国助的老师。”
考克斯望着典礼台上正在跟范迪门交头接耳的李国助,悠悠地说道:
“我们不能指望这些……我会争取总部的批准,在永明镇开设商馆。”
观礼台前,雄道阿、加哈禅、尼汤介、忽剌温四位骨看兀狄哈部的首领正在交头接耳。
李国助上辈子对骨看兀狄哈部的认识是有误区的,以为他们只有一个首领。
实际上这是个由众多氏族组成的部落,其中实力较强的就是这四个人的氏族。
作为朝鲜藩胡的一支,他们现在与朝鲜的关系都比较紧张。
雄道阿、尼汤介、忽剌温三人都曾带族人劫掠过朝鲜。
加哈禅则比较温和,周旋于后金与朝鲜之间,试图保持独立。
四人商议了一阵,便一起大步走向颜思齐。
他们沉重的鹿皮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颜总督!”
雄道阿声如洪钟,在距离五步处突然单膝跪地,
这个动作让他腰间的海獭皮刀鞘重重磕在地上。
加哈禅、尼汤介、忽剌温也几乎与他同时单膝跪在颜思齐面前。
“诶,四位首领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
颜思齐忙迈步上前,俯身扶住雄道阿。
“去年四月,建奴劫掠了珲春一带的瓦尔喀部。”
雄道阿抬头时,脖颈上的鲸骨项链哗啦作响,
“我部虽未遭建奴毒手,但珲春惨剧至今如在眼前。”
他刻意用汉语说得字正腔圆,好让周围人都听清:
“今日亲眼见得永明镇天威,方知东海诸部终于有了依靠!”
加哈禅适时捧上一个雕花木匣,开启时里面整齐排列着十二颗东海明珠。
“豆满江口的明珠,献给东海最勇猛的将军。”
他的声音十分清亮,汉语也说的很流畅了。
这些年,在他的带动下,骨看兀狄哈部每年冬季都会向永明镇输送一批被贩卖到他们部落的汉人,以换取过冬的粮食。
这不但帮永明镇增加了汉族人口,也让让他们自己渡过了五个难熬的冬季。
最重要的是,那些汉人都重获自由,避免了终生为奴的命运。
他是个值得尊敬的首领。
“三位首领有心了。”
颜思齐笑着接过木匣,顺势俯身,在雄道阿耳边低语道:
“明日我会在我的官邸宴请各位,也许我有办法让你们摆脱建奴的威胁。”
说着,他突然挺身拔剑指天,朗声道:
“将士们!双城卫之役的胜利,证明只要指挥得当,训练有素,装备精良,建奴铁骑并非不可战胜!”
“永明镇将继续收容辽东百姓,整军备战,为大明守好南海边地!”
“誓死追随总督!”
永宁镇军民的呐喊声回荡在鹰巢山上空。
第375章 我可以给你们四个选择
翌日黄昏,颜思齐的官邸内。
雄道阿、加哈禅、尼汤介、忽剌温四人都穿上了一身崭新的衣服。
这是永明镇送给他们的礼物,是用山绸精心裁剪而成。
出席总督的宴会可不能穿着兽皮衣。
令他们没想到的是,这竟是一场专门为他们举办的宴会。
除了他们四人和阿乙多,再没有其他昨天出席授勋仪式的嘉宾了。
这是李国助、李俊臣、颜思齐三人商量的结果,当然也征求过徐光启和沈有容的意见。
不过沈有容和沈世魁今天早上已经乘船离开永明城,各自返回登莱镇和东江镇了。
大家一致认为,与其再动刀兵,不如趁这次授勋仪式,邀请骨看兀狄哈部有影响力的首领过来提出领土要求。
他们答应自然皆大欢喜,倘若拒绝,则再动刀兵不迟。
看着桌上色香味俱全的丰盛菜品,四位首领都忍不住吞口水。
尽管昨天晚上,他们在更盛大的宴会上吃过的菜品并不比今天的差。
即使是氏族首领,他们也很少能有机会享受到如此美味的食物。
不过作为氏族首领,他们还是懂得礼数的,都强忍住了口腹之欲。
四个人交换了一阵眼神,最后是由雄道阿发言道:
“颜大总督,昨天你说有办法让我们摆脱建奴的威胁。”
“请问是什么办法?”
“那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颜思齐咧嘴一笑,
“我认为,你们要想彻底摆脱建奴的威胁,最好是能举族迁徙到别的地方去居住。”
“什么!”四人无不愕然,几乎一起站了起来。
“你们想要我们的领地?”加哈禅眯起眼,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呵呵呵……看来你们一点也不笨嘛……”
颜思齐泰然自若地道,
“那你们觉得,如果建奴想要你们的土地,你们能守得住吗?”
四人交换了一阵眼神,雄道阿转对颜思齐道:
“与你们相比,建奴对我们的土地兴趣并不大。”
“他们更想要的,其实是我们的人。”
“不愧是做酋长的人,就是见多识广。”
颜思齐由衷地赞道,却又话锋一转,
“不过要请四位好好想一想,既然你们知道建奴是想要你们的人,”
“那等建奴把你们举族掳掠到建州以后,我们是不是就能更轻松地得到你们的土地了?”
四人又交换了一阵眼神,这次改由加哈禅替他们开口:
“建奴不会放任你们在这里做大的,在他们吞并我们的氏族前,一定会先消灭你们!”
“不愧是骨看兀狄哈部最年轻有为的氏族首领。”
李国助突然开口恭维道,却又话锋一转,
“去年建奴攻打我们雅兰城的事情,你们应该听说过吧?”
“听说过,那又怎样?”加哈禅冷冷地问道。
“那你有没有听说过,他们驱赶雅兰路野人攻城的事情?”
李国助笑问,盯着他的眼睛,仿佛要把他看穿似的。
加哈禅皱眉想了想,问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李国助轻笑一声:
“你们不妨想一想,建奴会轻易用自己的人来攻打我们的城池吗?”
“难道他们就不会驱赶你们的族人来攻城吗?”
四人无不骇然,又面面相觑起来。
“我们刚刚在野战中打败了建奴,”
李国助云淡风轻地说道,
“至于攻城战,我们就更不会怕他们了。”
“而倘若你们的族人被他们胁迫来攻击我们的城池,我们可是绝不会手软的。”
四人都惊得瞪大了眼睛。
“如果我们把土地让给你们,我们又该何去何从?”
这次开口的却是尼汤介,他的氏族领地恰好就在摩阔崴,是永明镇想要建城的地方。
“诶,这就对了嘛,四位快快请坐,我们坐下来慢慢谈。”
颜思齐伸手,示意他们坐下。
于是四人又重新落座。
“我们之所以请各位来,就是希望能避免不必要的战争。”
颜思齐温和地说道,
“只要四位肯把领地让出来,我们一定会给你们的氏族最妥善的安排。”
四人又交换了一阵眼神,忽剌温道:“还请总督明示。”
“我可以给你们四个选择。”
颜思齐抬起右手,竖起了除拇指之外的其余四根手指,
接着又蜷起了三根手指,只留下食指还继续竖着,
“第一,你们可以加入我们。”
“这样你们依然可以生活在故土上,但要与我们的民众一起做工务农。”
“从此你们就是永明镇的民众,拥有与汉人同等的地位和待遇。”
他顿了顿,又竖起了中指,
“第二,你们还是要加入我们,但你们的男丁要加入我们的军队服役。”
“从此你们也将是我们永明镇的民众,拥有与汉人同等的地位和待遇。”
“你们的家属还将得到军人家属的优厚待遇。”
说到这里,他又竖起了无名指,
“第三,你们也可以不加入我们,但是要把土地给我们。”
“至于你们的族人,可以搬到永乐大帝湾里的岛屿上去。”
“除了永明城对面的天妃岛和景弘湾西南角的熊岛,其余较大的岛屿都可以任凭你们挑选。”
“在岛上,你们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我们绝不会打扰你们……”
“那粮食呢?”加哈禅突然问道,“我们又不会种地,难道你们会白给我们粮食吗?”
“你们应该知道股份制吧?”李国助突然开口问道。
四人又交换了一下眼神,加哈禅道:“知道,你要让我们买你们的股票吗?”
“不不,事实上我们可以同你们合作成立一家渔业公司。”
李国助眼神明亮地说道,
“我们占两成股份,并提供给你们所需的渔船、渔网、鱼叉等一切捕鱼用具。”
“其余八成股份任由你们骨看兀狄哈部的各氏族去分。”
“你们各氏族的首领可以与我们的代表组成股东会,还可以一起选出董事会。”
“公司的职员,就不用雇了,由你们的氏族成员担任即可。”
“简单地说,就是以后,永明镇的渔业就交给你们骨看兀狄哈部经营了。”
“赚了钱,你们随时可以跟我们买粮食。”
第376章 你们也没必要做同样的选择
见四个人又开始交换眼神,李国助便停下来观察他们的表情。
见他们脸上有茫然之色,他还以为他们没听懂,便继续道:
“当然你们居住的岛都不小,也是可以耕种的。”
“只要你们想学着务农,我们也可以派人教你们。”
他没有跟四人解释股份制,而是给了他们另一个选择。
“那第四个选择呢?”加哈禅突然转过脸来问道。
李国助看向颜思齐,后者则竖起了小拇指:
“第四,你们还是可以不加入我们,但是要把土地给我们。”
“而我们可以送你们去更远的地方,保证建奴绝对到不了的地方。”
“那是什么地方?”四人几乎异口同声地问道。
他们都很清楚,永乐大帝湾的岛屿,建奴并非没有能力到达。
只不过要先打败占了他们祖地的永明镇罢了。
对于永明镇,他们只是觉得自己没能力战胜罢了。
否则也不至于六年来,从未尝试过来劫掠永明城。
但对于建奴能不能打败永明镇,他们还是持保守态度的。
所以前三个选择,他们实际上都有点不放心。
“那个地方叫虾夷地,在鲸海的另一边,日本本州岛的北边。”
颜思齐说道,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对面的四人。
整个骨看兀狄哈部所有氏族,包括居住在朝鲜境内的氏族加起来撑死也只有一万人。
以永明镇的海运能力,要把他们运去北海道,是完全不存在任何问题的。
坦白说,这是最差的一个选择。
骨看兀狄哈部如果举族迁徙到北海道去,就算能与阿依努人和平相处,也免不了要遭受松前藩的迫害。
不过永明镇也不可能把他们丢到北海道就不管了,肯定是要提供物资和装备的。
实际上,永明镇是打算要殖民北海道的。
只是暂时还不具备殖民的人口基础,便想忽悠骨看兀狄哈部去打前锋。
四个人交头接耳地商量了片刻,雄道阿突然看向阿伊多:
“阿伊多酋长,莫非你们也把祖地让给了永明镇?”
“那倒没有,我们只是选择了与他们合作。”
阿伊多咧嘴一笑,
“实际上,我们双城卫周围的部族都选择加入了永明镇的股份制农场。”
“我们会跟汉人学习农耕,同时用我们传统的渔猎技巧为农场做事。”
“所以我建议你们选择第三个,跟他们一起开渔业公司。”
永明镇肯定是要开发兴凯湖平原的,所以也免不了会与东海女真发生土地纠纷。
不过兴凯湖平原毕竟面积广大,也不是短期内可以全部开发的。
早期肯定只能先开发双城卫周围的土地,
一时半会应该还不至于跟东海女真发生激烈的冲突。
不过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冲突,还是早早与他们划定界限,或者谈好合作比较好。
所以在双城卫建设棱堡的一个多月里,李国助就见了许多东海女真部族的酋长。
有的是跟他们划定了界限,并且达成了贸易合作。
有的则是邀请他们一起组建了股份制农场。
阿伊多的部族就选择了后者。
骨看兀狄哈的四位首领又交头接耳地商量了好一阵子,最后由雄道阿替四人发言了:
“非常感谢,你们并没有打算强占我们的土地,并且还给我们指明了四条出路。”
“经过商议,我们四人都倾向于答应你们的要求。”
“但对于这四个选择,我们一时还拿不定主意,需要回去与族人商议。”
“尽管我们都是氏族首领,但族中的事并不能完全由我们说了算。”
“特别是这种出让祖地的事情。”
“何况骨看兀狄哈部并不只有我们四个氏族,还有不少其他氏族。”
“我们回去以后,还得联络其他氏族首领,一起商量此事。”
“行,那你们就回去吧。”颜思齐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真的!”
四人惊得瞪大了眼睛,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总督大人真的肯放我们回去?”
其实这四人多少都觉得自己被邀请来,就是落入了一个陷阱。
担心如果不答应永明镇的要求,就会被扣押下来,成为永明镇威胁他们族人的筹码。
所以他们都想先找个理由离开永明镇,
说倾向于答应永明镇的要求,多半只是托词罢了。
“怎么,你们还怕我这是鸿门宴吗?”颜思齐轻笑一声。
“不不不。”雄道阿连忙矢口否认,“我们只是怕在这里待得太久,族人会担心罢了。”
“呵呵,那四位明天就可以回去了。”
颜思齐干笑两声,接着话锋一转,
“不过我们也不可能无限期地等下去,我给你们两个月时间考虑。”
说到这里,他突然面色一冷,
“到八月本督若是还得不到答复,可就休怪本督不客气了!”
“是是是!我们一定会尽快联络各氏族首领,争取在八月前达成一致意见。”
雄道阿诚惶诚恐地道。
其实他们心里都清楚,建奴和永明镇都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
而与臣服建奴相比,他们宁愿用祖地换取永明镇的庇护。
至少永明镇会给他们活路和选择。
若是投靠建奴,他们的族人便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为建奴打仗,二是给建奴为奴。
而为建奴打仗,他们族中的男丁就肯定要从炮灰做起,能活下来得到升迁的寥寥无几。
“你们只需做好自己族人的工作就可以了,不必联络其他氏族,”
李国助突然开口说道,
“骨看兀狄哈部就属你们四个氏族人数最多,”
“只要你们肯让出土地,其他氏族怎样,我们并不在乎。”
“你们也没必要做同样的选择,每个氏族都可以根据自己的实际情况做选择。”
他看向尼汤介,
“比如尼汤介首领的氏族领地在沿海一带,擅长捕鱼,”
“就可以选择与我们合作组建渔业公司,族人迁到近海岛屿上居住。”
他又看向加哈禅,
“加哈禅首领素来擅长外交,不妨选择举族迁往虾夷地,”
“那里虽然也有土着,但比建奴好对付,以首领的周旋能力,肯定不难在那里立足。”
“而我们也会提供必要的帮助。”
第377章 我实在不明白,他们有什么理由骗我
李国助对加哈禅说这话,也算是给他提了点醒,
是看四人刚才对去北海道都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很可能会一致选择迁徙北海道。
他倒不是怕这四人都举族迁徙北海道,都去了反倒好了。
只是他觉得加哈禅在过去的五年里,每年冬天都坚持向永明镇输送部落里的汉奴,
虽说是为了换粮食,倒也算是对永明镇的发展有贡献,
就这么被忽悠到北海道去跟松前藩的小日子争地盘,他有点于心不忍。
加哈禅头两年,都是每年给永明镇送来上百汉人,仅限于他们自己氏族的奴隶。
但是从1618年起,他开始动员邻近氏族加入这项贸易,使送来的汉人数量增加。
所以这五年下来,在他的斡旋下,骨看兀狄哈部送到永明镇的汉人已有上千之多,还兼顾了男女比例,也是挺够意思的。
见加哈禅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李国助又看向雄道阿,
“雄道阿族长能征善战,不妨选择加入我们的军队。”
“你放心,给我们卖命,待遇从优,军饷跟汉人士兵一样,绝不会区别对待,”
“而且我们攻城破阵都有大炮,不会让你们去送死的。”
他又看向忽剌温,
“至于忽剌温族长,不妨选择与我们一起开发你们的祖地。”
其实颜思齐给出的四个选择,就是他们根据这四个氏族各自的特点量身定做的。
所以大概率这四个氏族也会按照他们的预想做出选择。
尼汤介氏族的领地位于摩阔崴一带,是四个氏族里最擅长海洋捕捞的。
所以颜思齐他们就给他定制了举族迁居岛上,并与永明镇合开渔业公司的选项。
加哈禅氏族的领地位于珲春河口,近朝鲜稳城,侧重与朝鲜的边境贸易。
这就决定了他长袖善舞的特点,总是周旋于后金与朝鲜之间,试图保持独立。
在1620年代初期,加哈禅氏族在珲春河口与朝鲜对峙,
时而朝贡,时而寇边,以至朝鲜史料称其“狡黠多诈”。
所以颜思齐他们就给他定制了举族迁居北海道的选项。
他们相信,以加哈禅的狡黠多诈,再加上永明镇的支援,加哈禅氏族一定可以在北海道争得一隅之地。
雄道阿氏族的领地在图们江北岸内陆,今吉林延边一带,以狩猎为主,较少涉足沿海。
这种擅长狩猎的氏族只要有好的武器装备,打仗一般是不会弱的。
虽然这几年,没听说过他们与朝鲜发生过什么冲突。
但据史料记载,1623到1625年间,雄道阿部活跃于图们江下游,与朝鲜稳城、庆源等地边民发生摩擦。
朝鲜边将多次奏报其“屡犯边境,掳掠人畜”。
1627年丁卯之役后,雄道阿归附后金,被编入宁古塔驻防体系,参与对黑龙江流域未归附部族的征讨。
他以善战着称,1640年代受命于宁古塔昂邦章京,参与东北亚边疆扩张,还参与过清朝对俄作战,如乌扎拉村之战等。
所以李国助就建议给他定制了举族男丁参加永明镇军队的选项。
雄道阿氏族总共不过二三百户,总人口也就一千多人,男丁也就是几百人,能编成八旗一两个牛录也就不错了。
所以把他们打散了编到永明镇的军队里,再加上家眷在永明镇手里,以及优厚的军饷,也不怕他们会有什么异心。
忽剌温氏族的领地,是在今俄罗斯哈桑区图们江口的哈桑镇的哈桑湖一带。
据史料记载,这厮1624年侵扰朝鲜庆源府,被朝鲜边军击退。
1631年归顺后金,被编入正白旗,参与皇太极对黑龙江流域的征讨。
鉴于他有过被朝鲜边军打败的事迹,李国助觉得他不是打仗的料,
便给他量身定做了举族加入永明镇,与辽民一起做工务农的选项。
最多就是把他们编入民团了事。
不过这四人还是有可能不按李国助预设的选项做出选择的。
所以他刚才说那一番话,也算是提醒他们做选择时,要量力而为。
目的还是为了让他们按自己的预设做选择。
但即使他们做出了出乎意料的选择,他也还是能接受的。
否则刚才也不至于提醒加哈禅,北海道可能存在的风险了。
不过他刚才只是告诉加哈禅,北海道有阿伊努人,却没告诉后者,那里还有日本的松前藩,恐怕还是希望加哈禅会按他的期望做出选择吧。
听了李国助的话,四人各自沉思了片刻,又交头接耳地商量了一会,最后由加哈禅替他们说道:
“多谢李公子的提醒,我们会考虑你的提议的。”
“哈哈哈哈,好!希望我们都能有美好的未来!”
颜思齐突然起身,端起酒杯说道,
“来,干了这杯酒,我们就开始享受晚宴吧。”
……
天启二年六月初六,苏昌城西郊之外的农田之中。
“徐大人,少爷,早熟土豆的产量出来了,亩产八百斤!”
刚刚看着人称量完一亩土豆的收成后,郭怀一兴冲冲地跑到徐光启和李国助面前报告道。
“诶,不应该是上千斤,甚至两千斤吗?”
徐光启愕然道,
“我刚到永明镇时,就经常听人说土豆亩产量很高……”
他看了看郭怀一,又看了看李国助,疑惑地道,
“弘济小友和郭小友看起来对这个产量都很满意啊?”
在永明镇考察的二十天里,徐光启在每座城都问过当地的农场工人土豆的亩产量。
几乎所有人都告诉他,土豆可以轻松亩产千斤以上,甚至两千斤左右。
他就一直在期待土豆收获的季节,这也是他肯留在永明镇的一个重要原因。
所以今天,当李国助说苏昌城西边有土豆可以收获,邀请他来参观的时候,他就欣然跟来了。
可结果却是令他颇为失望的。
“难道徐大人觉得亩产八百斤少吗?”
李国助笑问,嘴角勾起了一个耐人寻味的弧度。
“在这种苦寒之地,八百斤的亩产量其实也不少了。”
徐光启中肯地说道,却还是有些疑惑地道,
“只是我不懂,为何土豆的实际产量跟农场雇工们说的,会有如此大的差距?”
“我实在不明白,他们有什么理由骗我……”
第378章 这种早熟品种番薯,你们是从何处得来的?
郭怀一看了眼李国助,不由会心一笑,转对徐光启道:
“徐大人有所不知,咱们今天收获的这种土豆,与那些农场雇工跟你说的并非同种。”
“这是我们专门培育的早熟品种,种下以后只需六十天即可收获。”
“而那些农场雇工跟你说的亩产千斤,甚至两千斤左右的,是中熟品种和晚熟品种。”
“原来如此。”徐光启恍然,“也就是说,这些土豆是你们四月初种的?”
“没错。”郭怀一点头称是。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早熟品种的土豆,今年才算是培育成功了吧?”
徐光启略微想了想,笑问郭怀一道。
“徐大人不愧是农业专家!”
郭怀一由衷地赞道,
“我们从万历四十五年起,就开始尝试培育早熟品种了。”
“可惜往年的产量一直都不太理想,直到今年,才算是有了接近预期的产量。”
“哦,那你们的预期产量是多少呢?”徐光启笑问。
“自然是千斤左右了。”
郭怀一胸有成竹地答道,
“这是我们认为早熟品种有可能达到的产量。”
“至于两千斤,我们就不敢想早熟品种能达到了。”
那是你不敢想,我可没有不敢想。
我上辈子那个时空,早熟品种的土豆亩产也有1500-2500公斤呢。
不过现在没有化肥,想要达到这个产量确实有些难……
但愿鹤放道人的《道藏天工》能给我提供一些造出土化肥的灵感吧……
虽然李国助已经掌握了早期工业化制取三酸两碱的方法。
可惜现在,他还真没办法让氮肥实现量产。
但凡有一点办法的话,他可是绝不会含糊的。
毕竟那可是意味着能量产硝酸铵呢。
这玩意可不止是氮肥,还是威力强大的炸药呢。
“那你们为何要培育早熟品种的土豆呢?”
徐光启的问话,打断了李国助的思绪。
“因为这里气候寒冷,春天来的晚,冬天来的早,中晚熟品种的土豆可能无法成熟。”
郭怀一答道。
“哦……这样啊……”
徐光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道,
“那从你们占领永乐大帝湾以来,出现过中晚熟品种没成熟的情况吗?”
“出现过,前年的冬天就来的特别早,以至于晚熟品种的土豆没成熟,影响了产量。”
郭怀一对答如流,显然对永明镇的农事非常熟悉。
“那……中熟品种的土豆多少天可以收获?”徐光启想了想,又问道。
“八十到一百天。”郭怀一随口答道。
“也就是说四月种下,最晚到七月中旬就可以收获。”徐光启马上说道。
“嗯嗯。”郭怀一点头称是。
“那中熟品种的土豆应该不至于遭受霜冻吧。”
徐光启的措辞虽然显得像是在询问,但语气却是肯定的。
“那当然是不怕的。”郭怀一笑道。
“那你们有没有试过培育中熟品种的土豆呢?”徐光启问道。
“当然有在培育。”
郭怀一答道,旋即却是话锋一转,
“不过我们尝试培育的,是高产的中熟品种。”
“因为我们刚占领真武半岛时,种的就是中熟品种的土豆。”
“当时少爷种了一亩,照料的非常用心,以至当年的亩产量就超过了两千斤。”
“可惜后来种的一多,就很难再悉心照料了,以至亩产量普遍降低到千斤左右。”
“所以我们这几年一直都在培育不必悉心照料,也能亩产两千斤的中熟品种。”
“那进展如何呢?”徐光启颇为期待地问道。
“进展还是有些的,”
郭怀一答道,
“去年试验田里的中熟品种亩产就达到了1500斤左右。”
“可惜离我们的目标还有些差距,希望今年能接近目标吧。”
“嗯……那至少还得等二十天才能知道结果呢。”徐光启颇为无奈地道。
“是啊,不过我们倾向于再等四十天。”
郭怀一补充道,
“如果连生长满一百天都达不到目标,又怎么敢奢望八十天能实现亩产两千斤呢?”
“嗯,言之有理。”
徐光启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又问道,
“那晚熟品种的土豆多少天可以收获?”
“120天左右。”郭怀一信口答道。
“古诗有云,胡天八月即飞雪。”
徐光启沉吟道,
“这永乐大帝湾的八月是又是怎样的呢?”
“那倒不至于,不过偶尔也会有八月即飞雪的年份。”
郭怀一的神色变的严肃起来,
“遇到这种年份,晚熟品种的土豆难免会遭受冻害,导致减产。”
“那你们占领此地的六年间,出现过八月飞雪的情况吗?”徐光启追问。
“倒是出现过两年,”
郭怀一的神色变的更凝重了,
“就是前年和去年,我不确定今年还会不会这样……”
“如果今年还这样的话,明年我就要减少晚熟品种土豆的种植了。”
1620和1621年,的确是明末小冰期的一个高峰。
长江流域,甚至其以南地区出现罕见严寒,汉水、淮河、洞庭湖等大面积结冰,冰雪天气持续40余天,导致农作物严重冻害。
严寒与干旱,导致陕西、河南等地“饿殍遍野”,流民四起,成为明末农民起义的诱因之一。
“嗯,前年和去年的确是异常寒冷的,”
徐光启突然变的目光深邃,似乎在回忆什么,
“连长江以南都出现了长达四十多天的冰雪天气,就更别说这里了……”
“不过这种天气只是极端现象,不至于连续出现三年以上的……”
“但愿今年不会再出现吧……”
他虽有意宽慰郭怀一,可惜自己也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但愿能如徐大人所说吧……”郭怀一回道,也显得忧心忡忡。
“我听说你们这里也种番薯,而且亩产普遍在千斤以上。”
沉默片刻后,徐光启突然开口道,
“但据我所知番薯的成熟时间比土豆长得多,普遍都在120天左右。”
“可我怎么没听农场雇工说,去年和今年的番薯产量有减产呢?”
“哦,那是因为,我们主要种植的是早熟型的番薯,90天左右就能收获的那种。”
郭怀一云淡风轻地答道。
“哦!”
徐光启眉梢一挑,
“这种早熟品种番薯,你们是从何处得来的?”
第379章 这倒是与我的方法不谋而合呀
徐光启在天津做农业实验,其中很重要的一项,就是看番薯能否在北方种植。
所以他很清楚番薯的生长期。
他在天津做农业实验,当然也尝试培育过早熟种的番薯,可惜收效甚微。
当时从吕宋引进的番薯,在南方的福建、广东等温暖地区已得到推广,
但却尚未大规模进入北方,主要就是因为气候限制。
从南美引进的红薯生长需4-6个月无霜期,在明末小冰期的北方是很难达到高产的。
而永乐大帝湾的气候比天津还要恶劣,所以徐光启很难相信番薯能在这里实现高产。
特别是生长需要4-6个月无霜期的番薯,在这里能免受霜冻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至于高产,他是真的不敢想象。
所以当郭怀一说,永乐大帝湾有早熟品种的番薯,徐光启不吃惊才怪呢。
而且他问郭怀一是从何处得来的早熟品种的番薯,
就说明他根本不相信永明镇能在短短六年内培育出早熟品种的番薯。
“我们种的番薯,是少爷从平户英国商馆的考克斯先生那里买来的。”
郭怀一看了一眼李国助,说道,
“所以我猜测应该是从英格兰来的吧。”
“郭小友说的对吗?”徐光启立马看向李国助。
“呃……这我也没问过考克斯啊……”
李国助呲牙一笑,赶忙为自己开解道,
“不过我觉得,考克斯的番薯十有八九是从英格兰带过来的。”
“在欧洲,番薯是1526 年被西班牙人从西印度群岛引入西班牙,”
“进而传入意大利,再经意大利传到了奥地利、德国、比利时,接着传入英国。”
“到如今,英国种植番薯没有一百年也该有七八十年了。”
“英国那地方纬度较高,总体上还是比较冷的,跟辽南十分相近。”
“所以适应了英国气候的番薯能成为早熟品种,倒也在情理之中。”
其实,在今天之前,他还从来没想过自己从考克斯那里弄来的番薯到底是什么品种呢。
只记得自己在1616年种的一亩番薯,是在种下四个月以后收获的。
若按这个时间算,应该是中熟品种才对。
至于李国助说英国培育出了早熟品种的番薯,就纯属是他自己的推测了。
事实上在英国,红薯的种植规模从未达到与土豆一样对饮食产生重大影响的程度。
从南美引进的番薯喜温暖气候,需15c以上的气温才能正常生长。
而英国的年平均气温约为8c至12c之间。
这还是现代的数据,在明末小冰期只会更冷。
所以番薯在英国的种植量一直较少。
虽然不能排除英国农民改良红薯品种的可能,
但与土豆相比,他们对改良红薯品种的热情肯定不会太高。
然而郭怀一却说,自己种的就是李国助从考克斯手里弄来的番薯。
那就说明,英国无意间还是培育出了耐寒耐旱且早熟的红薯品种。
但即使如此,红薯也没有在英国得到像土豆一样的推广。
“嗯……你说的还是有些道理的。”
徐光启捻着胡须沉吟道,突然又问郭怀一,
“那除了品种外,你们还有别的办法确保番薯的产量吗?”
他本来就是西学大家,李国助说1526年和纬度,他是肯定能听懂的。
至于意大利、奥地利、德国、比利时,他倒是有可能听不懂。
毕竟那个时候,对欧洲很多国名的翻译,跟现在还是有很大出入的。
然而比起这些,他显然更在意红薯相关的问题。
“有啊。”
郭怀一立即自豪地说道,
“我们会把番薯种在丘陵的阳坡,这可以保证它们得到更充分的光照。”
“何况热气是向上的,即使到了八月,丘陵的阳坡也比平地上暖和一些。”
“我们还会用垄作覆草保温法,避免番薯遭受霜冻。”
“在此基础上,我们会在种下四个月以后再收番薯。”
“在丘陵的向阳坡,我们还会套种玉米和番薯,也能提高番薯的产量!”
“哦,这倒是与我的方法不谋而合呀。”
徐光启惊喜地道,旋即话锋一转,
“不过玉米跟番薯套种,老夫倒是没试过,真能提高产量吗?”
徐光启对玉米也是有一定研究的,而且“玉米”之名,也是最早见于他的《农政全书》。
这也就怪不得,他会对这个问题感兴趣了。
“千真万确,比真金还真!”
郭怀一信誓旦旦地道,
“我们有只种番薯的梯田,也有番薯和玉米套种的梯田。”
“徐大人若是不信,等下个月可以收番薯的时候,我们去一称便知。”
“呵呵呵,郭小友都这么说了,老夫岂有不信之理。”
徐光启忙赔笑道,旋即却又话锋一转,
“不过等番薯收获之时,老夫还是一定要来看的。”
“哈哈哈,没问题,到时候一定会邀请徐大人来看的。”
郭怀一爽朗地笑道。
“郭大哥,我让农政委员会研究提高玉米产量的方法,你们研究的如何了?”
李国助突然开口问道。
他上辈子就通过一些资料,得知明朝玉米的产量并不高。
1616年种的那一亩玉米的收成也证实了这一点。
玉米终究是一种喜温作物,种子发芽要求6-10c,最适生长温度为20-30c。
在永乐大帝湾这种高纬度的地方种植本来就有些勉强,更何况还是在明末小冰期呢。
即使是在全球变暖的现代,这一地区种植的玉米也是以早熟或中早熟抗寒品种为主,以确保在霜冻前成熟。
早熟抗寒品种玉米的生长期一般在105天左右,
中早熟抗寒品种玉米的生长期一般在115天左右。
而明朝刚从南美传来的玉米应该还属于中熟、中晚熟,或晚熟品种,
即使在福建那种亚热带地区都只有200斤左右的亩产量。
指望这些品种的玉米能在永乐大帝湾获得高产,着实也是有些不切实际。
但玉米在现代终究是一种高产作物,说明它是有成为高产作物的潜质的。
所以李国助还是希望能在有限的条件下,尽可能地提高玉米的产量。
第380章 颜思齐扬言要用本汗的什么干什么?
“呃……有点进展,但着实不多……”
郭怀一有些迟疑地答道,
“目前的改进主要集中在耕作技术的改良上,”
“刚才说过的番薯和玉米在丘陵向阳坡套种,就是一种比较有效的方法。”
“适当增加种植密度也是一种不错的方法。”
“此外还有烧土增温、垄作覆草、点种深播等方法。”
“何为烧土增温?”李国助问道。
“就是在播种前七天焚烧秸秆,再覆上三寸厚的土,可以提升地温。”
郭怀一随口答道。
“何谓垄作覆草?”李国助又问。
“就是起一尺高垄,覆盖桦树皮碎片,可以防霜保湿。”郭怀一还是对答如流。
“何谓点种深播?”李国助再问。
“就是用木锥扎半尺深穴播种,可避地表冻害。”郭怀一依旧从容答道。
“诶,这几种方法好像都是为了提高出苗数量啊。”
徐光启突然说道。
“没错,徐大人真是洞察入微!”
郭怀一由衷地恭维道,
“出苗数量也是影响粮食产量的一个重要因素,”
“要想有效提高粮食产量,从提高出苗数入手,也不失为一种有效的办法。”
“嗯……言之有理……”
徐光启若有所思地点头道,
“那现在玉米的亩产量能稳定到多少?”
“350斤左右。”郭怀一不无自豪地答道。
“哦!不错嘛!”
徐光启眼中一亮,惊喜地道,
“据我所知,关内通常只是在田间地头的边角处种植玉米,亩产量普遍没有超过200斤的。”
“没想到你们不但大规模种植玉米,还用心研究如何提高其产量。”
“更让我意外的是,你们居然还能在这关外苦寒之地,把玉米的产量提高到这种程度!”
“不知你们为何会对玉米如此上心呢?”
徐光启在《农政全书》里确实提到了玉米,但只有寥寥几笔,说明他对玉米的重视并不够。
刚才听说玉米和番薯套种能提高产量,他之所以会显得惊喜,关注点其实并不在玉米,而是在番薯上。
“起初是因为少爷对玉米比较上心。”
郭怀一娓娓道来,
“但后来,我发现这东西果然如少爷所说不怎么挑地,也适合在山上种植。”
“这永乐大帝湾沿岸一带,着实是沿海丘陵占多数。”
“看来看去,除了土豆、番薯、荞麦等,也就是玉米能种在丘陵上了。”
“所以我们才会比较成规模地种植玉米,并设法提高它的产量。”
“嗯——不错不错——”徐光启深以为然地点头。
“那你们就没有想过培育,或者寻找早熟种玉米吗?”
李国助突然开口说道,
“咱们这地方,但凡是早熟种的,不管是什么,产量肯定不会差。”
“当然有!”
郭怀一斩钉截铁地道,
“前几年,我们一直在尝试培育早熟种,可惜收效甚微。”
“但近两年,我们从一些南洋来的商人那里听说,暹罗好像有种植六十到八十天可收获的早熟品种。”
“还有葡萄牙、西班牙来的商人透露说,亚墨利加也有种植六十到九十天可收获的早熟品种。”
“我们去年已经跟这些商人重金求购了早熟种的种子,今年也收到了一些。”
“等明年,我们就会开始试种。”
“好啊好啊!”李国助高兴得手舞足蹈,“我相信明年玉米的产量一定会提升一大截的!”
“也别抱太大期望。”
郭怀一泼冷水道,
“暹罗那地方来到早熟种,还不知道能不能适应咱们这里夏季的凉爽气候呢。”
“听说亚墨利加那边的早熟种玉米,也是从比较热的地方出来的。”
“呃……尽人事听天命吧……”
李国助讪笑着摆了摆手,转对徐光启道,
“徐大人,这几天正是放养秋蚕的时候,这附近就有蚕场,有兴趣去看看吗?”
“好呀!求之不得。”徐光启顿时来了精神。
……
辽阳,后金王宫。
“大汗!请为奴才做主啊——”
舒穆禄?扬古利披麻跪倒在努尔哈赤面前哭诉道。
“扬古利,你这是怎么了?”
努尔哈赤端坐在龙椅上,耷拉着三角眼,没精打采地问道。
“我部族八百里加急传来南海边地的最新消息,”
扬古利咬牙切齿地道,
“我弟弟冷格里,他、他被永明镇总兵颜思齐——”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突然悲痛地哭嚎道,
“斩了——”
“什么?!”
后金满朝文武突然异口同声地惊呼出声,随即就是议论纷纷,搞得朝堂上一片喧闹。
扬古利的部族,本是世居珲春的一个骨看兀狄哈部的小氏族。
其父郎柱曾是这个氏族的首领。
在努尔哈赤统一女真各部时期,郎柱认为他日后必成大器,
便将14岁的扬古利送到努尔哈赤身边,以表示对他的支持。
不久,兀惹氏族首领达乌设计让舒穆禄氏牛头寨头目鲁登诱杀了郎柱,
并联合了牛头寨、狼牙寨人马围攻舒穆禄氏城寨。
扬古利的母亲与弟弟突围后投奔努尔哈赤。
后来,达乌也来投奔努尔哈赤,扬古利却趁机手刃了仇人。
努尔哈赤不仅没有责怪他,反而对其更加看重,还将养女娥丽格格嫁给了他。
扬古利从此成为努尔哈赤的“额驸”,正式成为努尔哈赤麾下的一名将领。
冷格里是扬古利的兄弟,是跟扬古利一起被送过来的。
而跟他们的母亲一起突围出来,投奔努尔哈赤的那个弟弟,叫纳穆泰,是皇太极时期的八大臣之一。
历史上,冷格里本来是病逝于1634年,生前也算战功卓着。
他崭露头角的第一战,是在两年后,领兵渡鸭绿江,袭击了毛文龙的屯田军。
不过现在,这一切都不可能再发生了。
“肃静!”
努尔哈赤的声音突然划破喧闹,让朝堂上瞬间安静下来,
“扬古利,你继续说。”
“谢大汗!”
扬古利叩首,继续说道,
“颜思齐还扬言,要用大汗的——”
说到这里,他却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赶忙闭嘴不说了。
“嗯——颜思齐扬言要用本汗的什么干什么?”
努尔哈赤眼皮微抬,闪出一丝冷芒。
第381章 臣只是认为仅仅发兵六千是远远不够的
“大汗,那永明镇不能留啊!”
扬古利连忙顾左右而言他,激动地劝谏道,
“我族中传来的消息还说,登莱镇总兵沈有容、东江镇游击沈世魁都去了永明镇。”
“如今他们已对外宣称,自己是属于大明的一个边镇,跟东江镇一样。”
“他们已经收留了六万辽东流民,而且还在继续。”
“若是再放任他们发展下去,必会成为我大金的心腹大患呀!”
“嗯——你说的都是真的吗?”努尔哈赤蓦地睁大了眼睛,冷声说道。
“千真万确!这都是我族中传来的消息!”
扬古利信誓旦旦地道,
“不仅如此,他们还在觊觎库雅喇部的土地。”
“库雅喇部最大的四个氏族首领尼汤介、雄道阿、加哈禅、忽剌温都已经准备举族加入永明镇了!”
“什么!他们不归顺我大金,反而归顺了那些汉人海寇!”
努尔哈赤不可置信地说道,脸上神色变换了一阵,又恢复了平静,
“扬古利,你刚刚说,那颜思齐扬言要干什么?”
“他……他……他说……”
扬古利犹犹豫豫的,就是不敢说出口。
“说——本汗恕你无罪!”
努尔哈赤也猜到不会是什么好话,只好给扬古利宽心。
“嗻——”
扬古利应了一声,终于壮着胆子说道,
“颜思齐扬言说,他日必要用大汗的首级告慰辽东汉民的冤魂!”
“放肆!”
努尔哈赤顿时睁大三角眼,咆哮起来,
“区区一个海寇,竟敢如此猖狂!”
“扬古利!”
“奴才在!”扬古利立即应道。
“命你领兵六千,去南海边地剿灭永明镇!”努尔哈赤命令道。
“嗻——”扬古利喜出望外,立即叩拜道,“奴才叩谢大汗圣恩!”
努尔哈赤又扫视代善、皇太极、杜度,说道:
“老二、老八、杜度,正蓝、镶蓝两旗近两年损失颇大,”
“这次就由咱们六旗各出一千兵马,交给扬古利去剿灭……”
“不可啊大汗,还请大汗三思呀!”
不等努尔哈赤说完,范文程突然出班劝谏道,
“六千人马根本不可能剿灭永明镇,一个弄不好,还可能全军覆灭呀!”
“范文程!”
扬古利大喝一声,恶狠狠地道,
“你这汉狗,几次三番阻挠大汗出兵征讨永明镇,究竟安的什么心?”
“扬古利,不可无礼!”
努尔哈赤连忙喝止了扬古利,转对范文程说道,
“范文程,去年三月,我派达尔汉、硕翁科罗巴图鲁去征讨东海女真瓦尔喀部。”
“他们在雅兰河入海口处发现了永明镇的一座城池,攻克不下,只得撤军回来。”
“本汗当时要发兵剿灭他们,你却极力阻止本汗,非要本汗先弄清他们的来历不可。”
“本汗听了你的建议,让扬古利联系库雅喇舒穆禄氏去打探永明镇的来历。”
“当时说他们只是一群明国的海商,自称什么南海边地公司,本汗便也没有在意,”
“还准备找机会派人去与他们通商,希望他们能像晋商一样,为我大金效力。”
“可惜因为忙着迁都的事情,不得不暂且搁置。”
“今年三月,本汗因为他们终究离绥芬路太近,心里不太踏实,”
“便派冷格里领正蓝旗两千铁骑前去驻守绥芬路。”
“不料冷格里竟会在绥芬路遭遇他们的人马,竟还在野战中惨败给了他们。”
“本汗当时就要调集大军前去收回绥芬路,围剿永明镇。”
“可你又阻止本汗,非说绥芬路水网密布,不利于我大金铁骑驰骋。”
“还说永明镇的城池全都建在沿海,我们无法围城。”
“本汗当时听了你的话,结果贻误战机,反倒让他们把双城卫修得更坚固了。”
“如今那双城卫拦在我们通往黑龙江的必经之路上,”
“以后让我们还怎么安心地去征讨野人女真?”
“如今他们不但收容了大量辽民,发展壮大起来,还跟明国勾搭到了一起。”
“因为听信你的劝谏,本汗一次又一次错失剿灭永明镇的机会。”
“如今你怎么还敢阻止本汗发兵去剿灭永明镇?”
“你难道没听见扬古利刚才说的话吗?”
“再任由他们继续收容辽民,我们后方就要有一处大明的边镇了!”
从努尔哈赤这一番话中不难看出,从去年攻打雅兰城之后开始,建奴通过骨看兀狄哈部的舒穆禄氏,已经摸清了不少永明镇的情况。
他们知道颜思齐是海寇出身,知道永明镇的前身是南海边地公司,也知道南海边地公司是什么时候改称永明镇的,甚至还知道永明镇要收编骨看兀狄哈部中最大的四个氏族。
总之建奴对永明镇的了解,已远远出乎了李国助的预料。
“大汗!臣并非一味要阻止您派兵去剿灭永明镇。”
范文程苦口婆心地道,
“臣只是认为仅仅发兵六千是远远不够的。”
“大汗若要决心剿灭永明镇,最少也得发兵一万才有可能。”
“但也只是有可能收复双城卫。”
“至于他们那些沿海而建的城池,现在是根本不可能围死的。”
“围不死,他们就可以通过海路获得补给。”
“而我们的军队跨越上千里,翻山越岭去攻打他们,又该如何获得补给呢?”
“我们历次征讨东海女真的兵力从未超出过两千,原因就在于解决不了远征的后勤问题。”
“南海边地毕竟不是大明,只要我们能杀入关内,就能靠劫掠维持军队的补给。”
“可南海边地又有什么呢?攻不破永明镇的城池,我们就根本劫掠不上任何物资。”
“就算那几座城池不是沿海的,能被我们围的住,又能如何呢?”
“没有足够的补给,我们也无法长期围困呀。”
“一派胡言!”
扬古利忍不住大喝道,
“根据我族提供的可靠情报,永明镇目前拥有的五座城池根本就容纳不下六万人。”
“三四万人还住在乡野之中垦荒呢,我们现在出兵,正好能赶上八月秋收的季节。”
“何愁没有物资劫掠?”
“本月不发兵进剿,等他们完成了秋收,我们可真就什么也抢不到了。”
第382章 议会vs八王议政
“可就算能抢到粮食,打不下他们的城池又有什么意义呢?”
范文程辩驳道,
“永明镇那些城池与大明的城池还不一样,似乎根本就没有射击死角。”
“而且城上的大炮还是清一色的红夷大炮。”
“别说六千人马,就是有两三万人马,要攻下这样的城池,也必须付出惨痛的代价。”
“何况冷格里的覆灭,说明永明镇的野战能力也不弱,甚至还在我大金之上!”
说到这里,他又转对努尔哈赤拱手道,
“大汗,还请三思呀!”
“大汗!不能再听这汉狗的了!”
扬古利急道,
“冷格里不过是中了那群汉狗的埋伏,汉狗野战不可能强过我大金!”
“别吵了!”
努尔哈赤大手一挥,示意他俩闭嘴,然后沉吟片刻,又对范文程道,
“范文程,你知道放任永明镇发展下去会有什么后果吗?”
“臣知道。”范文程欠身道。
“哦,那你倒是说说看。”
努尔哈赤往椅背上一靠,一副等着看范文程能说出什么来的样子。
“臣以为南海边地公司更名为永明镇,不过是为了麻痹明国而已。”
范文程有条不紊地分析道,
“本质上他们依然是一群海商,根本目的,是为了得到貂皮、人参、鹿茸的利益。”
“这次打下双城卫,就是他们为获取这些利益走出的第一步。”
“如果放任他们继续发展壮大,他们肯定会沿着阿速江北上,”
“逐步与东海女真各部建立贸易联系,”
“进而把貂皮、人参、鹿茸等名贵特产沿海路运出去牟取暴利……”
“既然你知道他们会逐渐侵占东海女真贸易的利益,为何还要阻止本汗剿灭他们?”
努尔哈赤突然开口说道,
“难道你看不出东海女真的贸易对我大金有多重要吗?”
“你不知道,东海女真是我大金补充人口的重要途径吗?”
“如今明国已经开始封锁我大金的贸易路线了。”
“若我大金迟迟不能突破山海关,那东海女真就是我大金的后院,”
“是支持我大金与明国长期抗衡的人口和物资的重要来源。”
“本汗岂能放任东海女真之地的贸易利润被永明镇分去呢?”
“大汗!永明镇本质上只是一群海贼,是明国一直企图剿灭的势力。”
范文程还是坚持劝谏道,
“他们对外宣称是明国的边镇,还与登莱镇和东江镇勾结,只是为了麻痹明国而已。”
“明国不可能像对登莱镇和东江镇一样,也给他们发军饷。”
“而他们也不可能用自己赚的钱去支持明国的。”
“自古以来,商人建国者虽不能说没有,但也是寥寥无几。”
“翻遍史书,近两千年来,唯有五代十国吴越国太祖钱镠是商人出身。”
“但最后,他也没能成什么大器,最终不过是便宜了赵宋而已。”
“大汗也知道,永明镇攻取双城卫的目的,绝不是为了抢占领土。”
“那等苦寒之地,占了能干什么,难道还能指望他们在那种出多少粮食来吗?”
“归根结底,他们不过是为了方便向东海女真征收貂皮、人参、鹿茸罢了。”
“所以臣还是希望大汗能与他们达成合作,”
“用貂皮、人参、鹿茸的利益跟他们换取重要的战略……”
“一派胡言!”
扬古利突然大吼,又对努尔哈赤急切地道,
“不能听这汉狗的呀,大汗!舒穆禄氏对您忠心耿耿,您不能让冷格里白死呀!”
“放心,扬古利,本汗绝不会让冷格里白死的。”
努尔哈赤宽慰了扬古利一句,旋即却又话锋一转,
“不过范文程的话也不无道理,本汗还是想听他说完。”
说到这里,他又转对范文程道,
“范文程,你继续说。”
“多谢大汗!”
范文程欠身道,
“貂皮、人参、鹿茸的利益再丰厚,也不能当粮食吃,更不能打造成盔甲兵器。”
“晋商也罢,蒙古也好,他们的粮食和铁终究都是从明国来的,”
“如今明国对我大金实施封锁,晋商和蒙古给我们提供物资将越来越困难。”
“但海商就不同了,他们不但能通过海上走私运来明国的物资,”
“还能从东瀛、琉球、南洋等地运来我们急需的各种战略物资。”
“所以与其不惜代价去剿灭他们,还不如用貂皮、人参、鹿茸去换取他们的合作。”
“只要能达成合作,不止战略物资,东海女真的人口,他们也会替我们代劳的。”
“以后就再也不用我们劳师远征,去东海掳掠人口了。”
“还望大汗三思啊!”
“倘若永明镇真能如晋商般为我大金所用,我舒穆禄氏放下这份仇怨又有何妨?”
扬古利这次反倒不急了,竟然出奇平静地道,
“但颜思齐杀了冷格里,就等于是宣称与我大金誓不两立了。”
“即使他不是真心投靠明国,也不可能与我大金合作的!”
“颜思齐只是永明镇的总督,不是他们的王!”
范文程突然大声抢白道,
“大汗,臣仔细琢磨过南海边地公司的治理模式。”
“他们的董事会才是真正掌握权柄的群体,总裁不过是代表董事会施政而已。”
“改称永明镇以后,他们又在董事会的基础上组建了议会,总裁则成了总督。”
“但本质并没有改变,议会仍然掌握权柄,总督不过代表议会施政而已……”
“嗯——听你这么一说,这永明镇的议会倒是有点像我大金的‘八王议政’呀?”
努尔哈赤突然若有所悟地道。
为了加强和巩固以他为首的后金奴隶主贵族的统治,努尔哈赤在1615年设立了以议政五大臣和八旗旗主为领导集体的“议政会议”,后又改为“议政王大臣会议”。
在此基础之上,1622年,努尔哈赤发布了八旗旗主共同主政的《汗谕》,历史上又称之为“八王议政”。
八王议政规定:
继承和更换汗位、审案定罪、议定国事、处理财产等重大问题都要由八王共同议定。
国主每月初一、二十要御座上受朝。
新年要去堂子叩头,在神只前迎头,并规定了如何维护团结、消除怨恨等。
第383章 你的情报应该不全是来自舒穆禄氏吧
“大汗英明!”
范文程连忙恭维,并接着阐述自己的观点,
“从集体决策和对权力分配的影响上看,永明镇的议会与八王议政的确有点像。”
“但永明镇的议会主要是被一群大商人所把控。”
“这就决定了他们所有的政策都是以商业利益为出发点的。”
“另一方面,永明镇总督的权力也无法与我大金的大汗相比的。”
“永明镇的总督不能终生任职,而是每五年就要重新推选一次。”
“一旦颜思齐的政绩不能令议会满意,就会失去总督的位置。”
说到这里,他看向扬古利,
“到时候,扬古利就有机会报仇了。”
其实努尔哈赤和范文程看到的,都只是表象,
实际从内核上看,永明镇的议会与后金的八王议政还是有本质区别的。
八王议政是后金政权在发展过程中形成的一种贵族集体决策机制。
其主要参与者是八旗旗主等后金贵族,
他们凭借自身在八旗体系中的地位以及与后金皇室的血缘、军功等关系参与到议政当中,
人数相对固定且局限在后金上层贵族群体范围内,
普通后金民众及其他民族的人完全被排除在这一决策机制之外,
具有很强的封闭性和贵族专属性。
而永明镇的议会,是参考同时期的欧洲议会,特别是英国议会组建的最高权力机构。
其主要参与者是福建商帮的海商,及社会各阶层人士,代表不同的社会阶层和利益群体,
是不同阶层争夺权力、确定权力分配比例的重要平台。
八王议政是后金政权早期的重要政治制度,
在凝聚后金内部力量、巩固后金统治方面起到过积极作用,有助于协调八旗之间的关系。
但随着清朝皇权的强化,其逐渐失去实际影响力,
不过它作为清朝政治制度演变过程中的一个阶段,
对于研究清朝从部落联盟到封建君主专制的转变有着重要的历史价值。
英国议会在17世纪及后续的发展对整个欧洲乃至世界的政治制度变革都产生了深远影响。
它推动英国逐步确立君主立宪制,成为近代资本主义国家政治制度的重要典范,
为其他国家探索民主政治、限制王权等提供了借鉴,
也促进了资本主义经济在英国及其他欧洲国家的进一步发展,
开启了近代西方政治文明的新进程。
而永明镇的议会从参与人员上看,要比同时期的英国议会纯净的多,
没有王室、贵族、士绅地主等旧的既得利益者,
只有产业资本家、知识分子、商人、工人这些资本主义社会的阶层。
所以在促进资本主义经济的发展上,它应该比同时期的英国议会更有效。
“嗯——你说的很有道理!”
努尔哈赤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却又话锋一转,
“可是如果继续放任永明镇发展下去,他们就会认为,”
“东海女真的貂皮、人参、鹿茸生意是他们可以独霸的了。”
“这种情况下,他们又怎么可能愿意拿战略物资来换取东海女真贸易的利益呢?”
“所以只有把东海女真贸易的利益牢牢握在手中,才能有筹码逼他们与我们合作。”
“而从现在的局势看,要想掌控东海女真贸易,我们就必须对永明镇用兵。”
“至少也要把双城卫夺回来!”
“大汗英明!”
范文程连忙恭维,
“其实这也正是臣一直想要表达的意思。”
“臣并不反对大汗对永明镇用兵,但不应以剿灭它为目标。”
“因为这根本不是目前的我们能做到的。”
“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我们没有向那里投送数万大军的后勤能力。”
“所以目前对永明镇用兵,应该是以骚扰为目的,”
“要让他们蒙受损失,无法正常进行贸易。”
“只要能做到这一点,就有可能迫使永明镇考虑同我们合作。”
“哦?那你倒是说说看,我们具体该怎么做?”努尔哈赤饶有兴趣地问道。
“嗻——”
范文程欠身说道,
“貂皮、人参、鹿茸虽然是永明镇占领南海边地的根本目的。”
“但据臣所知,在今年攻占双城卫以前,他们赢利靠的却并非东海女真贸易。”
“而是围绕山蚕饲养开展的一系列生产活动……”
“诶,何谓山蚕啊?”努尔哈赤突然问道。
“山蚕就是明国山东布政使司民间饲养的一种野蚕,多以槲树叶为食。”
范文程介绍道,
“我大金国土内槲树众多,若是能搞来山蚕种,倒也不失为一条创收的途径。”
“嗯……那永明镇是如何凭借饲养山蚕挣钱的呢?”努尔哈赤被勾起了兴趣。
“主要是生丝,”
范文程答道,
“如今明国的生丝和丝绸在东瀛十分抢手,”
“生丝运到东瀛售价可以翻五倍,丝绸可以翻十倍!”
“噢——不错不错,”努尔哈赤由衷地赞了一句,“你继续说。”
“嗻——”
范文程应了一声,继续说道,
“在饲养山蚕的基础上,永明镇不但建立了与东瀛、南洋等地的生丝贸易,还发展起了成规模的山绸织造业。”
“可以说,即使没有东海女真贸易,他们也能靠饲养山蚕获得丰厚的利润。”
“所以,我们对永明镇用兵的主要目标,应该是破坏他们的蚕场。”
“没了蚕场,他们就失去了生丝来源,丝绸织造也就无从谈起了。”
“到了那时候,为了能正常生产,保障赢利,他们就不得不考虑与我们合作了。”
说到这里,他又看了眼扬古利,得意地道,
“甚至到时候,我们要求永明镇把颜思齐交出来,他们的议会也是有可能答应的。”
“嗯——范先生果然深谋远虑啊!”
努尔哈赤满意地赞扬道,连称谓都变了,他颇有深意地看着范文程,
“范先生对永明镇的了解还挺深的嘛……你的情报应该不全是来自舒穆禄氏吧?”
“大汗英明!”
范文程赶忙恭维了一句,并解释道,
“臣掌握的有关永明镇的情报,更多是从朝鲜的使臣和商人那里得来的。”
第384章 那现在就剩下出兵时间了
“也就是说,朝鲜可能比我们更了解永明镇?”
努尔哈赤顿时就有了想法。
“不错,”
范文程立即予以了肯定,
“朝鲜与永明镇之间只有不到300里的海路,如今双方的贸易关系十分密切。”
“永明镇收容的六万辽民,也基本上是他们从朝鲜平安道海运过去的。”
“嗯——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呀……”
听了这话,努尔哈赤的面色突然变得凝重起来,
“这帮海商还真是会选地方呐……”
“占了南海边地,不仅会威胁到我大金的后方,还能方便地与朝鲜达成合作。”
“虽然他们不能像毛文龙那样,随时都能骚扰我大金的腹地。”
“但从对朝鲜和东海女真的长远影响上看,永明镇的威胁反而更令我担忧啊……”
“有时候我真怀疑,他们占据那里,就是为了与我大金为难呀。”
他这还真不是杞人忧天,因为这就是李国助占据永乐大帝湾的初衷。
范文程的分析虽可谓是鞭辟入里,只可惜他忽视了李国助这个不稳定因素。
只要有李国助在,永明镇就绝不可能为了利益不顾民族大义。
范文程的算盘,终究是要落空的。
“大汗!难道你还想要剿灭永明镇吗?”范文程一听这话,也不由急了。
“不不,你说的还是很有道理的,”
努尔哈赤摆了摆手,
“以我们目前的实力,要剿灭永明镇的确不现实。”
“不过绥芬路本汗觉得还是最好能收回来。”
“那臣还是认为大汗至少得派一万人去,才有可能成功。”
范文程斩钉截铁地道,
“但也不能一味强攻,身段要放柔软,可以先试一试,如果实在不行就要果断放弃,”
“总之决不能让我们派去的人马蒙受太大的损失。”
“不过不管大汗是发兵六千过去,还是发兵一万过去,后勤保障都是绕不过去的问题……”
“所以我们才更应该本月发兵,争取在八月秋收之时到达永明镇!”
扬古利突然说道。
“那在到达永明镇之前,又该如何解决补给问题呢?”
范文程立即质疑道,
“那一路可都是穷山恶水,若是带上粮草辎重的话,八月可不见得能到呢。”
“以往我们派一两千人过去时,补给还能靠狩猎维持。”
“而这次不要说是发兵一万,就是发兵六千也是破天荒第一次。”
“仅靠狩猎,怕是很难到达南海边地吧。”
“这……”扬古利也是被问住了,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倒是有个办法。”皇太极突然开口说道。
“哦,老八!”努尔哈赤惊喜地看向皇太极,“什么办法,你说说看。”
“我们可以从朝鲜借道过去。”
皇太极随口说道,
“借道朝鲜,大军就可以一路劫掠过去,就不用愁补给问题了。”
“这样别说是发兵一万,就是发兵两三万也不成问题。”
“攻打永明镇时,补给若不够了,还可以随时返回朝鲜劫掠。”
“妙啊!”范文程连忙大拍马屁,“八贝勒真是足智多谋啊!”
“哈哈哈,老八还是你鬼点子多啊!”
努尔哈赤开怀大笑,又扫视皇太极、代善、杜度,
“老八、老二、杜度,不如咱们六旗凑出三万人马,去远征永明镇。”
“争取一次就把它彻底打服,顺便把绥芬路也收回来,如何?”
目前八旗中的正黄旗和镶黄旗,是由努尔哈赤自领;
正红旗和镶红旗由代善一人独领;
正白旗旗主是皇太极,镶白旗旗主是杜度。
所以努尔哈赤每次说要从除正蓝、镶蓝两旗外的其他六旗调兵时,都会问这三个人。
杜度是努尔哈赤长子褚英的长子,也就是努尔哈赤的长孙。
褚英自幼便跟随努尔哈赤四处征战,作战勇猛,
在统一女真各部等诸多战事中屡立战功,展现出较强的军事才能。
努尔哈赤曾一度对他寄予厚望,有意培养他做接班人,让他执掌国政等事务。
但后来褚英与诸贝勒、大臣的关系处理不佳,且性格上存在一些缺陷,行事较为专横,
最终被努尔哈赤下令处死,年仅36岁。
可能是因为心存愧疚,努尔哈赤就让杜度这个孙子辈做了镶白旗旗主。
“不妥啊,父汗!”
皇太极立马反对道,
“我们发兵三万去攻打永明镇,势必会造成后方空虚,毛文龙定会乘虚而入。”
“还是发兵一万比较合适,主要以破坏永明镇的蚕场为目标。”
“至于绥芬路就随缘吧,能收回来最好,收不回来也不必强求。”
“嗯——你说的也有道理……”
努尔哈赤若有所思地道,
“那现在就剩下出兵时间了,既要发兵一万,又要借道朝鲜,本月发兵怕是有些不妥吧。”
“大汗!”
扬古利急道,
“唯有本月发兵,我军才能在秋收之时到达永明镇,因粮于敌啊!”
“你懂什么?大汗高瞻远瞩,岂是你能质疑的!”
范文程连忙抢白道,
“我军不习水战,一万兵马要渡过鸭绿江和豆满江绝非易事。”
“何况南海边地也是水网密布,现在去也存在渡河难的问题。”
“臣建议等冬季再发兵不迟,到时鸭绿江和豆满江都已结冰,可以直接骑马渡江。”
“同时近海结冰,也能方便我军封锁永明镇的沿海城池,避免他们从海路逃脱,或从海路得到补给。”
“据臣掌握的情报,除了雅兰城,永明镇的其他沿海城池冬季都是无法对外通航的。”
“而且冬季发兵,朝鲜和永明镇都有秋收后储备的粮食,也能方便我军因粮于敌。”
历史上后金两次大规模入侵朝鲜都是在冬季。
一次是1627年正月的丁卯之役,兵力为3万。
一次是1637年冬月的丙子之役,兵力为10万。
虽然都还没有发生,但范文程确实说出了后金选在冬季大规模入侵朝鲜的内在逻辑。
1万兵力虽然无法与3万和10万相提并论,但也绝对算得上大规模入侵了。
第385章 士弘兄这话是何意
“范先生说的很对,但奴才却有不同看法。”皇太极又说道。
“嗯——你说。”努尔哈赤明显对皇太极的观点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
“嗻——”
皇太极应了一声,说道,
“奴才以为,咱们应该趁本月发兵,借道朝鲜,攻打永明镇。”
“扬古利刚才说,永明镇在觊觎库雅喇部的土地,还要收编他们最大的四个氏族。”
“这四个氏族中,尼汤介部的地盘就是摩阔崴一带。”
“考虑到永明镇有在沿海筑城的习惯,我推测他们最想要的应该就是摩阔崴。”
“一旦占领了摩阔崴,永明镇肯定要在那里筑城。”
“若我们等冬季才发兵,就等于是给了他们充分的时间在摩阔崴筑城。”
“甚至他们还有可能和时间在豆满江北岸构筑防御工事。”
“所以咱们唯有在本月发兵,才有可能赶在永明镇占领摩阔崴前到达永明镇。”
“即使到时,他们已经占领了摩阔崴,也顶多只能筑起一座简易城池。”
“我大军要打下这样一座仓促筑起的城池,肯定也不会有多大难度。”
“而我们则可以摩阔崴为基地,开始对永明镇的骚扰。”
“摩阔崴本身在南海边地也算的上是一块风水宝地。”
“那里土地肥沃,我们甚至可以在那里屯田,解决一部分补给问题。”
“不够了,还可以随时渡过豆满江,劫掠朝鲜咸镜道的粮食。”
“永明镇不惜收编库雅喇部,也要得到摩阔崴,多半也是看上了这一点。”
“咱们占了摩阔崴,也可以此为筹码,向永明镇提出一些要求。”
“他们为了得到摩阔崴,肯定也会答应我们的条件。”
如果李国助在场,一定会非常高兴。
不是因为知道了建奴对永明镇的计划,而是因为得知摩阔崴这个名称原来早已存在。
“八贝勒言之有理!”
范文程连忙拍了个马屁,紧接着却又问道,
“只是一万兵马又该如何渡过鸭绿江和豆满江呢?”
“一万兵马渡江其实并没有先生想的那般困难。”
皇太极云淡风轻地道,
“去年我与阿敏领兵一万追剿毛文龙就是在八月。”
“当时毛文龙渡江逃入朝鲜境内,我们只得领着一万兵马追入朝鲜。”
“事实证明,一万兵马渡江还是不难的。”
“好,既然如此,我们就于本月发兵一万,借道朝鲜,去攻打永明镇。”
努尔哈赤立即拍板道。
“大汗英明!”扬古利喜出望外,连忙跪下磕头。
“大汗!”
范文程突然奏道,
“其它臣都不反对了,但臣不建议由扬古利领兵!”
“臣担心他为了给冷格里报仇,会不惜代价地强攻永明镇的城池,给我军造成不必要的伤亡。”
“大汗!奴才……”
“诶,范先生说的对。”
不等扬古利说完,努尔哈赤就大手一挥,让他闭嘴了,
“你要去,本汗不拦你,但兵本汗的确不放心交给你带。”
说到这里,他看向皇太极,
“老八,你老成持重,这次的远征,就交由你来全权指挥。”
“奴才领命。”皇太极立即右手捶胸,欠身施礼。
“喀克笃礼!”努尔哈赤又看向另一边。
“奴才在!”喀克笃礼立即出班,跪地待命。
“你是本汗任命的绥芬路总兵,这次就跟老八一起出征吧。”努尔哈赤吩咐道。
“奴才领命!”喀克笃礼叩头应道。
“扬古利。”
努尔哈赤又看向扬古利,
“你跟老八一起去,但一切都要听老八的,切忌意气用事!”
“嗻——”扬古利忙跪地叩头,“奴才谢大汗恩典!”
“大汗!奴才愿出兵一千,与八弟同往!”一人突然出班奏请。
“阿敏,你去凑什么热闹?”努尔哈赤一看出班的人是阿敏,不由皱眉问道。
阿敏立即欠身,解释道:
“大汗,去年奴才派去追杀毛文龙的一千铁骑在朝鲜境内被伏击,惨遭全灭。”
“如今看来十有八九也是永明镇干的,所以奴才想去找回场子。”
“父汗!奴才也愿出兵一千,与八弟同往。”又有一人突然出班奏请。
“老五,你也是想去找回场子吗?”努尔哈赤笑问。
原来这人是努尔哈赤第五子,正蓝旗旗主,莽古尔泰。
“请父汗成全!”莽古尔泰铿锵有力地道。
“嗯——行吧!”
努尔哈赤干脆地答应了,但马上又叮嘱道,
“不管是扬古利,还是阿敏和老五,你们都务必要听老八的吩咐。”
“切不可冲动行事!懂吗?”
“奴才明白!”扬古利、阿敏、老五齐声应道。
“行了,你们都去调兵遣将吧,退朝。”
努尔哈赤摆了摆手,便起身离开了大殿。
……
天启二年六月初八,蓬莱水城。
“真是没想到,一群海商竟然会盯上了南海边地那块苦寒之地。”
城头之上,袁可立背着手,望着波澜壮阔的大海,悠悠地说道,
“居然还把那里开发成了一处沃野千里的丰饶之地,让六万辽东流民都在那里过上了丰衣足食的生活。”
“士弘兄,这些事情若不是从你口中说出,我是断然不会相信的。”
“谁说不是呢。”
沈有容站在袁可立身旁,同样望着波澜壮阔的大海悠悠地道,
“若非亲眼所见,我也是断然不会相信的。”
“而且依我看,让六万人在那里丰衣足食还远远不是他们的上限。”
“徐子先推测,他们完全有能力让五六十万人在那里过了优渥的生活。”
“哦!”
袁可立不由回头,一脸惊喜地道,
“若真能如此,未尝不是辽东百姓之福啊!”
“东江镇和山东也能因此减轻许多收容辽东流民的压力,岂不也是大明之福?”
“那是当然,”
沈有容附和道,
“所以毛文龙帮助永明镇招募辽东流民,咱们也应该积极配合才是。”
“嗯,毛总兵的确是深明大义。”
袁可立由衷地赞了一句,
“为了辽东流民,为了大明江山,咱们是该积极配合他。”
沈有容却忍不住呵呵轻笑起来:
“他哪里是深明大义,不过是因为永明镇送了他一桩天大的功劳罢了。”
“嗯?士弘兄这话是何意啊?”
袁可立一脸疑惑地问道。
第386章 但愿永明镇不会被建奴覆灭吧
“去年毛文龙上报朝廷的那一千真鞑首级,你真以为是他毛文龙的功劳吗?”
沈有容斜眼笑问。
“难道说——这其中还另有隐情?”袁可立用询问的目光看着沈有容。
“其实歼灭那一千镶蓝旗铁骑的,是永明镇在朝鲜编练的新军。”
沈有容一脸嘲讽地笑道,
“还有四月底,东江镇上报给朝廷的那近两千颗真鞑首级——”
“其实是来自永明镇在双城卫歼灭的两千正蓝旗铁骑。”
“你看着吧,很快毛文龙还会报过来十八颗真鞑首级,”
“其中有一颗,还是正蓝旗梅勒额真冷格里的。”
“他正是在双城卫被永明镇歼灭的两千正蓝旗铁骑的统帅。”
“竟然是这样——”
袁可立嘴角抽了抽,
“照你这么说,永明镇对毛文龙可是有救命之恩的啊。”
“他怎么好意思抢永明镇的功劳,那永明镇又为何要送功劳给毛文龙呢?”
“那是因为永明镇也很看重东江镇的战略价值,”
沈有容嘴角挂着玩味的笑意,
“他们也认为东江镇可以牵制建奴,确保建奴不敢派大军去征伐他们。”
“也就是说,毛文龙帮永明镇招募辽东流民,”
袁可立若有所悟地道,
“一方面是为了报救命之恩,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减轻东江镇收容辽东流民的压力?”
“没错!”
沈有容突然对袁可立拱手道,
“所以为了大局着想,还请礼卿兄切莫向朝廷揭发此事。”
“我也答应过永明镇的李少主,要为毛文龙遮掩此事的。”
“你可千万不要陷我于不义啊。”
“李少主?”袁可立疑惑地看着沈有容。
“永明镇的总督虽是颜思齐,但其实他背后最大的金主却是另有其人。”
沈有容卖了个关子,见袁可立就要开口催促,他又抢先说道,
“这个人就是流寓日本平户的大海商李旦。”
“而这位李少主,就是李旦的独子,李国助。”
“说出来你可能不相信,永明镇就是在他的主持下建立的。”
“那这位李少主如今有多大岁数?”袁可立问道。
袁可立还是通过沈有容知道永明镇的,而沈有容则是在给东江镇输送补给时,看到了永明镇支援毛文龙的武装商船和军火,才从毛文龙口中探问出了永明镇的一些事情。
但当时也不知毛文龙是有心还是无意,并没有跟沈有容说起过李国助。
所以也就不怪袁可立不知道李国助了。
“十四岁……”
见袁可立眉头耸了一下,明显有些不相信,沈有容又咬着字说道,
“他今年只有十四岁!”
“十四岁……这也太年轻了吧……”
袁可立不可置信地道,
“你之前说永明镇是六年前建立的,那这李少主主持建立永明镇的时候岂不是只有八岁?”
“没错。”
沈有容应道,
“这听起来的确是很不可思议,但只要你跟他交谈一番,就什么都明白了。”
“永明镇的议会民主制、职业教育、以及实业兴邦的理念,无一不是他的主意。”
“据他自己说,这些都是他那位来自英格兰的老师教的。”
“嗯——这一套制度虽说是亘古以来闻所未闻,但也确实能有效促进实业的发展。”
“怪不得永明镇能造出濠镜的弗朗机人都自叹不如的坚船利炮呢……”
袁可立转身望向波澜壮阔的大海,背着手,悠悠地说道。
“士弘兄,依你之见,那永明镇真的会像他们自己说的那样,帮助大明抗击鞑虏吗?”
“在我看来,不管他们是否真心,都一定会在抗金方面发挥重要的作用。”
沈有容也转身望向波澜壮阔的大海答道。
“哦,何以见得?”袁可立笑问。
“他们收容了很多辽东流民,其中有不少还是辽镇的溃兵。”
沈有容悠悠地答道,
“要想留住这些人,仅靠丰厚的劳动报酬是不够的,只有帮他们复仇,才能让辽民归心。”
“仅此而已吗?”
袁可立显然并不认为这能作为充分的理由,
“如果他们在那里能过上好日子,复不复仇又有什么打紧?”
沈有容轻轻地摇了摇头:
“去年在朝鲜歼灭追杀毛文龙的一千镶蓝旗铁骑的就是他们。”
“今年,他们又在双城卫歼灭了两千正蓝旗铁骑。”
“那颜思齐又在授勋仪式上当着很多人的面杀了冷格里。”
“总之,永明镇已经做了太多得罪建奴的事情,那老奴是不会放过他们的。”
“虽然征讨永明镇对建奴来说无异于是远征,非常考验后勤,”
“但我相信,老奴绝不会放任永明镇在南海边地发展下去的。”
“就算困难重重,他也一定会千方百计扼制永明镇的发展。”
“只要永明镇能顶住老奴的进攻,就等于是在变相地帮我们抗金。”
“你觉得永明镇能顶住老奴的进攻吗?”
沉默片刻后,袁可立突然问道。
“我看不会有任何问题。”
沈有容胸有成竹地道,
“他们自产的火器非常精良,就连濠镜的葡萄牙人都自叹不如。”
“还有他们自产的炮舰,也可以封锁海岸,让建奴难以攻击他们沿海的城池。”
“说起他们那五座沿岸而建的城池,都是按西洋铳台之法建造的。”
“就算没有炮舰的火力支援,也是固若金汤。”
“据徐子先说,那样的城池没有射击死角,哪怕用两三万人围攻,也是断难攻破的。”
“而老奴根本不可能派两三万人去远征永明镇。”
“就算不顾及毛文龙趁机捣虚的可能,建奴的后勤也做不到两三万人的远征。”
“何况那一路都是穷山恶水,建奴也没法因粮于敌。”
袁可立沉默片刻,说道:
“永明镇如今占据的地方,正是唐时渤海国的故地。”
“而它崛起的契机,跟渤海国也十分相近。”
“它存在的价值,也跟当年的渤海国相似,能帮助中原牵制东北强权的崛起。”
“说不定以后,大明在东北又会多出一个藩属国呢。”
“可惜渤海国后来终究还是被契丹灭国了。”
沈有容望着波澜壮阔的大海,目光深邃,
“但愿永明镇不会被建奴覆灭吧。”
第387章 即使建奴没有任何行动,今年八月,我肯定也要收拾他们
天启二年六月二十,皮岛,总兵府。
“嗯,这几枚勋章的模样还不错。”
毛文龙满意地合上盛放勋章的锦盒,
“以后咱们东江镇评定军功也学永明镇那一套。”
“大帅,你真的要在东江军内部废除首级记功制吗?”
陈继盛小心翼翼地问道。
“是啊——首级记功制弊端实在是太多了,”
毛文龙踌躇满志地说道,
“为了提高咱们东江军的战斗力,我决心在东江镇废除此项弊政。”
“可是咱们总是要用首级向朝廷报功的,”
陈继盛皱着眉头道,
“将士们对首级都不感兴趣了,咱们以后还能拿什么报功?”
“这是两码事。”
毛文龙云淡风轻地道,
“首级只要是打了胜仗,就一定会有的。”
“本帅废除首级记功,一方面是为了杜绝将士们杀良冒功,败坏军队名声;”
“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防止将士们在战斗中为了争抢首级,而导致贻误战机。”
“至于首级,只要打了胜仗,想怎么割就怎么割,还会怕少割一颗吗?”
“可是首级对将士们都没用了,他们还会愿意去割吗?”
陈继盛明显还是有些转不过弯来。
“谁说首级对将士们没用了?”
毛文龙斜眼一笑,
“首级是拿去给朝廷报功的,可以为咱们争取到更多的军饷。”
“军饷多了,每个士兵便都能从中受益。”
“只不过以后,士兵们就再也不能像过去那样,凭手中的首级数量领取赏银了。”
“但是他们会为了集体的利益去割首级的。”
“而这至少可以杜绝他们为了争夺首级而不顾大局,不听号令。”
“总体上来说,是有利于提高军队战斗力。”
“噢!我明白了!”
陈继盛恍然大悟,
“难怪沈游击回来以后,把永明镇都吹上天了,果然是有些门道啊。”
“有机会我也想去永明镇看看呢!”
“行呢,明年去接收新战船的时候,我派你过去。”
毛文龙大手一挥,很干脆地说道。
“多谢大帅!”陈继盛喜出望外地抱拳道。
“嗯——”
毛文龙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居然展开一张报纸看了起来,
“哎呀,你说这永明镇办的这个《永明学报》怎么就这么有意思呢……”
他突然用手点了点报纸,
“你看这幅图,说是在什么显微镜下,看到的螨虫的模样。”
从四月初一起,庄桂每个月都要往返皮岛和永明镇两次,运送辽东流民去永明镇。
每次从永明镇返回之时,他都要运送一些永明镇支援东江镇的物资,顺便也会带来数千份最新一期的《永明学报》。
当然,他每次从皮岛去永明镇时,也会带去一些辽东的最新消息,供永明学报社编辑新一期的《永明学报》之用。
“报——”
陈继盛正要上前观看,忽然一个传令兵大步走进大堂之内,抱拳道,
“禀大帅,发现建奴上万人马正在镇江城外集结,似乎要准备渡江。”
“什么!?”毛文龙放下报纸,一脸的不可思议,“你刚才说建奴有多少人马?”
“上万!”传令兵大声回道。
“这才六月啊……他们渡江去朝鲜究竟想干什么?”
毛文龙皱着眉,眼珠滴溜溜地打转。
“该不会是冲着咱们在朝鲜义州、昌城等地的栖民所去的吧?”
陈继盛突然脸色苍白地说道。
“继续关注建奴的动向,及时向我汇报最新情况!”
毛文龙像是被提醒到了一样,连忙对传令兵下达指令道,
“立即通知义州、昌城的栖民所,让他们赶快向附近的密营转移辽民……”
顿了顿,一时再也想不到其他指令,他便对传令兵道,
“快去吧!”
“遵命!”传令兵一抱拳,转身大步而去。
自从被金顺姬救下以后,毛文龙就知道了她在朝鲜境内建造密营的事情。
开镇东江以后,他便让金顺姬以自己的名义建造密营,连她以前建造的密营也冠上了毛文龙的名义。
从此金顺姬在朝鲜境内建造密营,终于再也不怕引起朝鲜中枢的猜忌了。
传令兵刚走,毛文龙便转身走到东江舆图前边看边分析起来:
“怪哉……他们为何要在六月入侵朝鲜呢……”
“依属下看,这也未尝不是咱们的一个机会呀。”
陈继盛突然走上来说道,
“一下子出兵上万,势必会造成建奴腹地的空虚。”
“我们正可乘机骚扰建奴,拔掉他们在宽甸等地的小型据点!”
“这我当然知道,”
毛文龙盯着舆图不紧不慢地说道,
“即使建奴没有任何行动,今年八月,我肯定也要收拾他们。”
“不过现在暂时还不宜妄动,至少也要搞清楚建奴入侵朝鲜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们这次的兵力,跟去年入朝追杀咱们的兵力差不多。”
“可这次他们明知道我人不在朝鲜,为什么还要派相同的兵力入朝呢?”
历史上的1622年,毛文龙从八月开始攻打后金的沿海据点,取得了一系列战绩。
八月,毛文龙率领所部军队对后金控制区域发起进攻,先是在八月成功攻克樱桃涡、涡站,给后金的基层防御体系造成冲击,打乱了后金在局部地区的部署与管控。
九月,毛文龙的部队乘胜追击,又成功拿下满浦、昌城,这进一步威胁到后金在辽东东部沿海一带的势力范围,使后金不得不分兵应对毛文龙所带来的军事压力。
十月,毛文龙部继续进击,攻克永宁等堡,双方在战斗过程中都有不小的伤亡。
这一系列的军事行动让后金原本顺畅的占领巩固计划受到干扰,一定程度上缓解了明朝在正面战场的压力。
以上都是东江镇在后金没有任何对外军事行动的情况下发动的袭击。
后金当时虽然取得了广宁之战的胜利,占领了大片土地,但兵力分布上难以做到处处严密防守。
其主要精力放在巩固新占领区域的统治、消化掠夺来的资源,以及应对明朝可能的反击等方面,因而在一些相对偏远的据点、堡寨的防御上难免存在一定漏洞。
毛文龙正是看准了这些后金防御的薄弱之处,比如满浦、昌城、永宁等堡,才有机会发起一系列进攻行动,打后金一个措手不及,试图打乱后金在辽东的整体布局。
第388章 建奴果然打进咸镜道了
毛文龙当时驻军所在的朝鲜,从地理位置上与后金控制的辽东接壤,
这使他的部队能够较为便捷地进出后金势力范围,发动袭击。
而且朝鲜虽然对后金存在一定的忌惮,但在一定程度上也支持毛文龙抗击后金的行动,为他出兵作战提供了一定的后方依托,方便他筹备物资、休整军队等,让他有条件发动这一系列的战役。
如今后金发兵一万借道朝鲜去攻打永明镇,与历史上相比,防御肯定会更加薄弱。
只要毛文龙抓住这个机会,肯定能取得比历史上更大的战绩。
“会不会是想端掉我们在昌城和铁山的据点?”陈继盛推测道。
“呵呵,他们真要是抱着这个目的,反倒正中我们的下怀了。”
毛文龙冷笑两声,说道,
“昌城和铁山的冲关要道可是被金顺姬用火炮暗堡完全封锁了的。”
“只要建奴敢去闯铁山,她定会叫他们有去无回的!”
“那暗堡真有此等威力?”陈继盛显然不太相信暗堡能歼灭上万大军。
“去年,金顺姬率军伏击建奴镶蓝旗那一千铁骑时,你也是在场的。”
毛文龙盯着舆图边看边说,
“当时她布置在两侧山坡上的三十门山炮虽然不是暗堡,但与暗堡也有异曲同工之妙。”
“所以只要建奴敢去攻打铁山,就一定会付出惨痛的代价。”
“不过我看他们去攻打铁山的可能性不大,不然去年早就去打了。”
“那他们到底是去干什么的?”
陈继盛也迷糊了,
“就算是要抢粮食,也该等到八月秋收时节吧……”
“我也猜不到啊——”毛文龙无奈地道,“现在只能等待他们的最新动向了。”
……
天启二年六月廿五,朝鲜铁山港,永明雇佣兵团大营。
“傅总兵、夫人,有建奴的最新动向了。”
永明雇佣兵团的情报官黄瑞郎大步走入中军帐中,对傅春和金顺姬说道。
“他们去哪了?”傅春和金顺姬异口同声地问道。
“他们沿着鸭绿江一路烧杀劫掠,往上游去了。”黄瑞郎答道。
“鸭绿江上游?”傅春和金顺姬面面相觑,“他们往那个方向去干什么?”
“不知道啊——”黄瑞郎摇了摇头,也是一脸茫然。
金顺姬连忙转身走到走到舆图前,看了片刻,说道:
“知道他们到哪了吗?”
“刚接到的情报是两天前发出的。”黄瑞郎说道,“当时他们还在朔州郡。”
“他们是如何劫掠的,有没有攻城拔寨,有没有携带辎重?”
军师何锦突然问道。
“没有攻城拔寨,也没有携带辎重,”
黄瑞郎一脸懵逼地说道,
“他们甚至都没有大肆屠杀、掳掠边民,只是掠夺粮食以后就走。”
也不怪他想不通,因为这些行为都太反常了,不符合建奴的一贯作风。
何锦眉梢一挑,连忙看向舆图:
“照你这么说的话,如果他们没有改变进军方向,现在就应该是在楚山郡了。”
“不管他们要朝哪个方向进军,只抢粮食就是因粮于敌。”
金顺姬看着舆图又开口说道,
“但是不屠杀劫掠边民又是为什么呢?”
“只有一个解释。”何锦冷静地分析道,“他们不想浪费时间。”
“朝鲜哪里有值得他们上赶着去抢的东西呢?”
帐中众人异口同声地道,同时目光都集中到了舆图之上。
“如果要赶时间的话,他们应该没理由用迂回的方式误导我们吧?”
沉默片刻后,傅春突然说道。
“当然没理由,”
何锦胸有成竹地道,
“如果他们要进攻平壤或汉城,肯定会直奔目标而去。”
“也就是说,他们改变行军方向的可能性很低……”
傅春顺着何锦的思路说道。
“可是——鸭绿江上游有什么值得他们上赶着去抢的东西呢?”
金顺姬若有所思地道。
“你们觉得,他们有没有可能只是要借道朝鲜呢?”
片刻沉默后,何锦突然若有所悟地道。
“军师的意思是——永明镇!”
其余三人异口同声地大叫道,
“他们是要借道朝鲜去攻打永明镇!”
“这是最有可能的,否则无法解释建奴如此反常的举动。”
何锦摇着羽扇,老神在在地道,
“现在就等着看建奴进一步的动向了,”
“只要他们会进入咸镜道,并沿着豆满江顺流而下的话,”
“就可以确定他们肯定是去攻打永明镇的。”
“瑞郎兄,”
听了这话,傅春连忙对黄瑞郎道,
“让你的人盯紧建奴,务必以最快的速度向我们汇报他们的最新动向。”
“遵命!”黄瑞郎抱了个拳,转身就走。
“诶,且慢!”
金顺姬突然开口叫住了黄瑞郎,
“派个人去咸镜道通知李德和赵贞雅,让他们留意建奴,”
“只要发现建奴进入咸镜道,就立即派人去永明镇报信,让颜总督整军备战……”
“小心使得万年船,不如现在就派人去永明镇报信,让他们早作准备。”
何锦又提醒道,
“李德那边也要派人过去,”
“他一旦发出警报,那建奴企图借道朝鲜攻打永明镇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军师说得对,有备无患嘛。”傅春也附议道。
“好,我马上去安排!”黄瑞郎说着便转身走出了大帐。
……
天启二年七月初十,朝鲜甲山郡,白山密营。
“老爷、夫人,大事不好了!”
一个家丁匆匆忙忙地跑进白山密营的指挥中心,对李德和赵贞雅道,
“建奴果然打进咸镜道了。”
李德和赵贞雅夫妇原本是在会宁镇居住。
会宁在明末,是朝鲜和女真进行边境互市的重要贸易中心之一,也是“东北六镇”中最富庶的一镇。
自从1617年被公司派驻到咸镜道以来,他们就以会宁镇为中心,经营边境贸易,为公司输送了大量质优价廉的资源。
上个月底,接到金顺姬的报信后,李德和赵贞雅就星夜赶来了甲山郡。
因为这里位于鸭绿江与图们江之间的内陆山区,
建奴大军一旦进入咸镜道,他们就可以第一时间得到消息,及时采取必要的措施。
第389章 算算时间,建奴应该也快到庆兴镇了吧
听了家丁的报告,李德和赵贞雅对视了一眼:
“看来建奴还真是要借道去打永明镇啊……”
“事不宜迟,得赶紧派人去通知少爷!”
赵贞雅急忙道,又转头对家丁道,
“你赶紧安排人,走水路把消息送到永明镇去。”
“诺!”家丁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诶等等,我还有事要问你!”
李德突然叫住了家丁,
“建奴在甲山停留了吗?还是直接去茂山镇了?”
“禀老爷,他们一路如蝗虫过境般,遇到村庄都要劫掠一番。”
家丁回话道,
“但主要是抢粮食,不抢人和财物,也不怎么大肆杀人,就好像是赶着要去什么地方一样。”
“要不是没有携带辎重,他们估计连粮食都不会抢,就会直接过境。”
这家丁显然只是替李德和赵贞雅打探消息,有些事情并不清楚,否则也不至于对建奴的行为感到奇怪了。
甲山郡的地形以盖马高原的盆地和山地为主,被虚川江贯穿,森林茂密,矿产资源丰富,是朝鲜北部重要的高原农业和矿业区。
甲山盆地是朝鲜重要的铜矿产区,尤其是东部铜店矿区,黄铜矿蕴藏丰富。
农业以旱田作物为主,主要种植马铃薯、小麦、粟、亚麻等耐寒作物。
李德和赵贞雅在这里有矿场和农场,一直在向永明镇供应铜矿、小麦和亚麻。
现在还没有到收获的季节,所以他们在甲山的农场都还没有收割。
如果是在八月,他们肯定会提前把粮食都收了,绝不会给建奴留下一粒谷物。
从甲山郡过去,就是图们江上游的第一座军镇——茂山镇。
它现在还是镇级别的行政单位,1684 年升格为都护府,比郡的级别还高。
直到1985年,随着清津市行政区划的调整,茂山郡才得以复设。
茂山镇地处长白山脉的延伸地带,地形以中低山地为主,平均海拔约500~1,000米。
图们江自西向东流经茂山郡北部,形成较窄的河谷平原,是主要的农业和聚居区。
茂山铁矿的储量非常巨大,虽然品质不及平安道的铁矿,却也是永明镇需要的。
用来制造农具、船锚、霰弹筒里的铁弹子还是很不错的,
可以把平安道的优质铁矿省下来,用于造枪铸炮,及铸造蒸汽机汽缸。
所以李德和赵贞雅在茂山郡也有矿场,一直在向永明镇供应铁矿。
尽管朝鲜的矿产是以官营为主,但咸镜道这地方一直不怎么受朝鲜中枢待见,
所以李德只要贿赂一下当地的两班贵族就可以取得矿山开采权。
他在茂山郡北部的图们江沿岸平原也有大面积的农场,及一些水轮工坊,可以做一些农产品的加工和冶铁。
“他们是赶着要去攻打永明镇!”
李德对这个家丁的迟钝也是服了,就算之前没有告诉过他,
那刚才自己和赵贞雅也都当着他的面说过了,他居然还搞不清建奴为什么要赶时间。
“行了,你快安排人送消息去吧。”李德摆了摆手。
“诺!”家丁应了一声,转身离开了。
“老爷,要不咱们回一趟永明镇吧?”
赵贞雅一脸担忧地对李德说道,
“我们都有五年没见过小少爷了。”
“我倒是也想回去看小少爷呀。”
李德似乎不太想答应赵贞雅的请求,
“可是小少爷寄信说,建奴攻打永明镇一旦受挫,就会返回咸镜道劫掠。”
“他让我们做好部署,利用密营给建奴一个教训,好让他们以后不敢再轻易入侵朝鲜。”
“所以当务之急我们应该返回会宁镇,开始准备对付建奴。”
赵贞雅却摇头道:
“你可不要会错了意,少爷的意思不是让我们现在对付建奴,”
“而是等他们攻打永明镇受挫以后,回到咸镜道劫掠之时,再乘机攻击他们。”
“现在行动的话,肯定会打草惊蛇的。”
李德伸手刮了一下赵贞雅的琼鼻,笑道:
“还是夫人聪明,要不是你提醒,我险些坏了少爷的计划。”
“你干什么呀——”赵贞雅抬起粉拳,捣了李德一下,羞赧地低下了头。
李德握住赵贞雅的手,坏笑道:
“所以啊夫人,要布局对付建奴,我可离不开你啊。”
“再说即使现在不对建奴发难,我们也得开始布局了。”
“要是等建奴在永明镇吃了瘪才开始布局,时间可就来不及了。”
“你实在是想去探望小少爷的话,就等这次打退了建奴,咱们再一起去吧。”
“嗯。”赵贞雅重重地点了点头。
……
天启二年七月二十,颜楚河口。
“建奴果然要对咱们永明镇用兵啊。”
李国助说着,把李德派人沿水路送来的情报递给了雷耶斯。
“还好咱们已经把颜楚城建起来了,可以跟他们在这里周旋。”
雷耶斯说着接过信看了起来。
“是啊,多亏咱们按照威尼斯军械库的生产模式,提前做好了木城的预制件,”
李国助的语气中充满了庆幸,
“不然怎么也不可能仅用十天就把颜楚城建起来呀。”
“这还得感谢尼汤介他们在这个月初就让出了地盘呀。”
颜思齐突然开口道,
“他们若真的考虑两个月,咱们可就得在鸣岐城防御建奴了。”
“说不定还得对尼汤介、加哈禅他们痛下杀手呢。”
“没有说不定,如果他们死守着祖地不放,这就是肯定的。”
李国助说道,
“咱们在双城卫杀了建奴将近两千人马,还砍了冷格里的脑袋。”
“尼汤介他们也很清楚,建奴肯定是要派兵来找回场子的。”
“他们也怕走的晚了,不但来不及跑路,还会被建奴逼着做炮灰。”
“加上金顺姬月初送来的那份情报,也由不得他们不让出此地呀。”
“这份情报是三天前,李德从稳城派人发出的。”
雷耶斯突然说道,
“算算时间,建奴应该也快到庆兴镇了吧。”
“应该也差不多了。”
颜思齐说道,
“只要建奴一出现在庆兴镇,咱们的探子很快就会来报告情况的。”
第390章 这木制城墙的防火措施真的可靠吗
庆兴镇是朝鲜“东北六镇”之一,位于图们江下游近海口处。
东北六镇,是15世纪朝鲜世宗时期为巩固北部边疆、防御女真部落而在图们江沿岸设立的六座军事行政据点。
从图们江上游到下游,六镇分别是会宁镇、钟城镇、稳城镇、富宁镇、庆源镇、庆兴镇。
会宁镇设立于1434年,位于图们江上游东岸,原本是女真斡朵里部的居住地。
朝鲜世宗时期驱逐女真部落,设立会宁镇以加强对该地区的控制。
钟城镇设立于1441年,位于图们江中游东岸,
主要作用是防御女真部落的侵扰,并加强对图们江沿岸的管控。
稳城镇设立于1441年,位于图们江南岸,是朝鲜北拓政策的重要据点。
与庆源、庆兴等镇共同构成朝鲜在图们江的防御体系。
富宁镇设立于1449年,是六镇中最晚设立的一个。
主要职能是巩固朝鲜在图们江中游的统治,并进一步压缩女真人的生存空间。
庆源镇最初设立于1398年,后因女真部落的反抗一度废弃,1434年重新设立。
位于图们江下游西岸,是朝鲜北进政策的关键军事据点。
庆兴镇设立于1443年,位于图们江入海口附近。
主要作用是控制图们江下游及日本海沿岸地区。
东北六镇的设立是朝鲜世宗时期北拓政策的核心部分,
目的是将朝鲜的疆域推进至鸭绿江和图们江一线,并削弱明朝对女真部落的影响力。
朝鲜通过军事驱逐和行政管辖,逐步将原本属于明朝建州卫的女真领地纳入其版图,最终使图们江从明朝的内河转变为中朝两国的界河。
“颜总督,你们真的准备放建奴平稳渡江吗?”
徐光启突然开口说道,
“建奴不习水战,若是我们能利用水师优势,在他们渡江时予以拦截,应该可以给他们造成不小的伤亡。”
徐光启对欧洲的一切学问都很感兴趣,听说永明镇要在颜楚河口建造一座木制棱堡,他就兴冲冲地跟了过来。
他不但亲眼见证了颜楚城的整个建造过程,还参与了此城的设计,也算是对永明镇有贡献了。
得知建奴要来攻打永明镇,他更是强烈要求留在这里,见证这场即将发生的战斗。
“徐大人说的很有道理,但恐怕没有那么容易做到。”
廉司南突然说道,
“建奴很可能会强迫朝鲜水师帮助他们渡江的。”
“如果我们攻击朝鲜水师,可就正中了建奴的下怀。”
“为了对抗建奴,我们必须争取与朝鲜建立良好的关系,而不是相互伤害。”
“廉先生说的有道理,”
徐光启笑道,却又话锋一转,
“可朝鲜水师也不见得就会协助建奴渡江吧。”
“我倒是觉得,他们更有可能胁迫六镇藩胡帮他们渡江。”
“没错,这的确是更有可能的。”
廉司南点头称是,
“而且拦截六镇藩胡的船只,要比拦截朝鲜水师容易的多。”
“不过据我所知,六镇藩胡对朝鲜的边境安全也很重要。”
“我们伤害六镇藩胡对于维护与朝鲜的关系也是不利的。”
廉司南是六月中旬过来的,可谓是与徐光启一见如故。
两人是天文地理、人文历史、政治经济无所不谈,如今俨然已是亦师亦友。
“那如果建奴逼迫六镇藩胡来攻城呢?”
徐光启想了想又说道。
“我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大,毕竟他们还要靠六镇藩胡操船渡江呢。”
廉司南却是不假思索地答道。
“嗯,廉先生言之有理。”
徐光启点了点头,看着棱堡上的24磅要塞炮,陷入了出神的状态。
此时此刻,他们这些人都站在颜楚城的一座棱堡之上。
这座城还是按照最多能容纳两万居民的规格建造的,城墙也是呈不规则形状,有大小不一的七座棱堡突出城墙。
与苏昌城不同的是,这座城整体上位于颜楚河口的东岸。
向北百米外,有一座古城遗址,是在颜楚城施工的时候发现的。
永明学会已经把这座古城遗址保护了起来。
学会推测,这是渤海国的盐州城遗址。
李国助基本上也同意这个推测。
因为在他上辈子那个时空,俄国差不多也是在这个位置发现了古城遗址,并且证明就是渤海国的盐州城遗址。
所谓“六镇藩胡”,是指朝鲜王朝时期归附朝鲜并定居在图们江南岸“东北六镇”地区的女真部落。
这些女真人因躲避元明战乱或寻求庇护而进入朝鲜境内,接受朝鲜的统治,并向朝鲜称臣纳贡。
朝鲜政府授予其首领官职,利用他们防御其他女真部落的侵扰,同时巩固对北部边疆的控制。
元末明初,部分女真部落,如斡朵里、兀良哈等为躲避战乱,迁入朝鲜北部边境,逐渐形成“藩胡”群体。
朝鲜世宗时期推行“北拓政策”,在图们江沿岸设立东北六镇,加强对女真人的管控。
朝鲜政府授予藩胡首领官职,允许他们自治,但需向朝鲜纳贡并提供军事支持。
藩胡成为朝鲜防御建州女真、海西女真等外部势力的缓冲力量。
16世纪末,建州女真崛起,努尔哈赤多次派兵劫掠六镇藩胡,强迫他们归附后金。
作为努尔哈赤的对手,乌拉部首领布占泰也曾多次进攻朝鲜六镇,掠夺藩胡人口和资源。
17世纪初,随着后金的强盛,六镇藩胡逐渐被纳入清朝的统治体系,朝鲜对图们江流域的控制力减弱。
“雷耶斯,这木制城墙的防火措施真的可靠吗?”
范迪门突然开口问道,
“我什么都不担心,就怕木城防不住建奴的火攻。”
授勋仪式结束后,虽然已经拿到了甜菜制糖技术,范迪门却没有急着离开永明镇。
到六月底,当颜思齐收到金顺姬的报信后,得知建奴有可能要来攻打永明镇的范迪门就更不愿走了。
他很想亲眼见识一下,在萨尔浒打败大明的建奴究竟是一支什么样的军队。
“请放心范迪门先生。”
雷耶斯云淡风轻地道,
“这座木城的防火措施结合了欧洲、中国和日本的木城防火技术,寻常火攻对它完全无效。”
第391章 反正咱们压根就没打算在江上拦截他们
天启二年八月初五,朝鲜庆兴镇,图们江口西岸。
“八贝勒,对面是珲春河口,豆满江在这一段江面宽阔,咱们真的要在这里渡江吗?”
喀克笃礼一脸忧愁地说道,
“永明镇可是一群海贼建立的,万一咱们渡江到一半的时候,他们用炮舰拦截咱们怎么办?”
“天命二年,大汗派去黑龙江口征讨库尔喀人的两红旗的两个牛录,就是在渡海去格布特岛的半途中遭到三艘炮舰拦截,而全军覆灭的。”
“当时咱们都不知道是谁干的,如今看来,十有八九也是永明镇的这帮海贼干的……”
天命是后金的年号,天命二年就是万历四十五年。
作为后金的将领,喀克笃礼用后金的年号天经地义。
“哼,这帮水贼就应该剿灭了才对!”
扬古利突然恨恨地说道,
“大汗竟然还听信范文程那个汉狗的谗言,想跟他们达成合作……”
“就是,杀了咱们的人,就得血债血偿,哪有跟仇人做生意的道理。”
阿敏突然附和道。
“咱们一万两千大军谁人能挡?”
莽古尔泰也叫嚷起来,
“这次定要将这帮海贼屠个干干净净,连带投靠他们的辽民也要一个不留!”
努尔哈赤本来是要出兵一万,也没打算让损失惨重的两蓝旗出兵。
但莽古尔泰和阿敏都主动请求要参加这次远征。
于是两蓝旗又各自出兵一千,跟其他六旗的一万兵马合成一万两千大军。
“你们闭嘴!”
皇太极突然大喝,
“父汗英明神武,也是你们能指责的?”
“你们可别忘了父汗的嘱托,开战以后,谁若敢不遵号令,休怪我军法处置!”
他突然恶狠狠地看向扬古利,
“还有你,扬古利,父汗待你不薄,你怎能如此指责父汗?”
“奴才一时失言,还请八贝勒恕罪。”扬古利慌忙跪下道歉。
“喀克笃礼,你的担心是对的,其实我也有这方面的顾虑。”
皇太极不再理会扬古利,转而回答起了喀克笃礼的疑问,
“正因如此,我才会选择在这里渡江,此处江面虽阔,但不足一里,”
“不管是江面之上,还是对岸的情况,皆可尽收眼底。”
“至少现在,江面上是看不到什么炮舰的。”
“等去下游望风的人回来,确认下游没有大船驶来,我们就可以渡江了。”
“八贝勒英明!”喀克笃礼连忙恭维道。
“嗯——”
皇太极受用地应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说道,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珲春河口是加哈禅的地盘吧。”
“没错,不过他已经率领氏族投靠了永明镇,现在应该迁到别处去了。”
喀克笃礼立即应道。
皇太极眺望对面的珲春河口,似乎想要确认那里还有没有人居住。
“对岸好像已经没有人了,”
喀克笃礼很快就揣摩到了皇太极的心思,
“永明镇好像也没有派兵接管那里。”
“八贝勒若是不放心,可以派人渡江过去看看。”
“嗯。”
皇太极应了一声,连忙招来一个巴牙喇亲兵,吩咐道,
“渡江过去看看,没有人就放一声响箭,有人就放两声响箭。”
“嗻——”亲兵应了一声,转身执行任务去了。
“喀克笃礼啊——”
看着那名亲兵乘坐藩胡俘虏的渔船驶入江心,皇太极突然说道,
“我听说永明镇是天命元年建立的。”
“万历四十三年,父汗任命你为绥芬路总兵,驻守双城卫。”
“可惜当年就把你召回了,不然双城卫和永明城只有区区二百余里,”
“以你的机警,应该早就发现他们了,咱们又何至于直到天命六年才发现他们?”
“反倒让他们平平稳稳地发展了五年,到如今成了一块难啃的硬骨头啊——”
万历四十三年,努尔哈赤还没有称汗建国,自然也就没有什么年号可言了。
所以皇太极在提到这一年时,才会用明朝的年号。
“八贝勒过奖了,我当时就算在双城卫,也未必就能及时发现他们呀。”
喀克笃礼连忙谦虚道。
其实他这话也不能完全视为谦虚。
毕竟李国助他们刚占领永明城时,并没有主动去找过兴凯湖平原的女真人做生意。
为了安全着想,他们头两年主要是找锡霍特山脉东麓沿海一带的女真人做生意。
这就使兴凯湖平原上的女真部落只有主动找过来做生意,才有知道他们存在的可能。
至于锡霍特山脉东麓沿海一带的女真人虽然因为贸易关系,知道他们的存在。
但他们不说,那些部落也很难知道他们的基地在永明城。
偏偏永明城在当时本身就是无人区,加上又位于阿穆尔半岛最南端,可谓是天然独立于大陆之外。
以至于兴凯湖平原上的女真部落要南下做生意,一般都是通过西边沿海一带,
也就是哈桑区,或者珲春一带前往骨看兀狄哈部或者朝鲜,
几乎不会有人翻山越岭,跑到阿穆尔半岛上做生意。
这就是使得永明城在将近五年里,一直都不为兴凯湖平原上的女真部落所知。
直到最近一两年,由于阿穆尔湾西岸建起了两座城池,又迁来了数万辽东流民,才使兴凯湖平原的女真部落通过族中南下贸易的商人得知了永明镇的存在。
所以即使喀克笃礼升任绥芬路总兵后一直都在双城卫没有离开,他得知永明镇的可能性也是极低。
“报——”
一匹侦骑突然从图们江下游奔来,翻身下马,跪禀道,
“禀报八贝勒,下游没有发现任何大型船只。”
“很好!”
皇太极回头看了眼那个正在渡江的巴牙喇亲兵,见他即将到达对岸,便说道,
“等确认对面没有人以后,咱们就开始渡江。”
……
颜楚城内,城墙虽已建好,但城内却还没有建筑,守军都是住在帐篷之内。
“嘿嘿,建奴还是挺谨慎的嘛。”
在一座大帐之内,颜思齐把斥候传来的情报递给李国助,
“他们居然选在珲春河口渡江,离江口还有三十多里呢。”
李国助接过情报来看了一眼,笑道:
“随便他们从哪渡江都无所谓,反正咱们压根就没打算在江上拦截他们。”
第392章 你居然把燧发枪机的结构用在了迫击炮弹之中
“庆兴镇一段的江面,算是豆满江里最宽的了,”
徐光启突然开口说道,
“但也不过就是一里多点,完全在红夷大炮的射程之内。”
“等这次赶跑了建奴,咱们可一定要在庆兴镇对面的江岸建一些炮台,”
“让建奴以后再也不能无所顾忌地渡江来犯。”
“与其建炮台,还不如加强与朝鲜的军事合作呢。”
李国助云淡风轻地道,
“朝鲜如今简直是太拉垮了,建奴入境以后,居然可以如蝗虫过境般一路打到豆满江畔。”
“要是他们能争气一些,把建奴挡在国境之外,以后就再也不用愁建奴会借道朝鲜来打咱们了。”
“这怕是有些难度呀……”
徐光启皱着眉道,
“朝鲜军事拉垮也是由来已久,否则二十四年前,日本入侵时,又何须我大明援助呢。”
“如今建奴如此猖狂,我大明都奈何不得,朝鲜又能如何呢?”
“所以咱们还是要尽量依靠自己呀。”
“徐大人此言差矣,”
李国助不以为然地道,
“朝鲜虽弱,但是在抗金大计中却有着不容忽视的作用。”
“不管是东江镇,还是永明镇,都是需要朝鲜支援物资的。”
“他是三方布置战略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无论如何,我们都一定要保证朝鲜不会倒向建奴,”
“要确保朝鲜能一直配合大明对建奴实施经济封锁。”
“哦,那弘济小友觉得,我们应该如何加强与朝鲜的军事合作呢?”
徐光启见李国助说的如此自信,饶有兴趣地问道。
“徐大人觉得,我们在鸣岐城和苏昌城西边部署的暗堡如何?”
李国助反问。
“嗯——我觉得很厉害。”
徐光启手捋长须,仿佛是在想象建奴在山谷中被炮轰的场面,
“建奴若是踏入那一片暗堡封锁的丘陵地带,肯定会付出惨痛的代价。”
李国助嘴角一扬:
“朝鲜北部和东部多山,若我们能把这种暗堡推广到朝鲜,徐大人觉得会怎样?”
徐光启眼中一亮:
“若果真能如此,建奴以后怕是再也不敢借道朝鲜来攻打永明镇了。”
“不过那需要的3磅团炮的数量恐怕会成千上万。”
“永明镇纵然能铸造出那么多3磅团炮,朝鲜也未必能买得起呀。”
李国助笑着摇了摇头:
“3磅团炮轻便机动,适合少量精工铸造,用于野战。”
“大量铸造用于山地中的暗堡伏击着实是太浪费了。”
“所以我最近正在构思几种全新的适合山地作战的廉价武器。”
“若是能成功开发,以后永明镇、东江镇、朝鲜就都可以装备成千上万,用于在山地中伏击建奴。”
“有图纸吗?”
徐光启、廉司南、颜思齐、鹤放道人等异口同声地问道,无不是两眼放光。
“当然有。”
李国助嘴角一扬,展开了自己手中的卷轴。
原来他今天是早有准备,似乎就是要向众人展示自己“设计”的武器。
其实是他搬运过来的,后世的武器设计。
图纸一共有三张,一张上画着迫击炮,一张上画着迫击炮弹,一张上画着火箭弹。
“这——难道是一门炮?”徐光启看了迫击炮图纸半晌,终于开口说道。
“没错,我叫它迫击炮,炮管是用精钢锻成,只有十几斤重,可以单兵携带。”
李国助自豪地介绍起了炮管。
“这是能爆炸的炮弹吗?”
廉司南指着图纸上明显画着装药的迫击炮弹剖视图问道,
“为什么他会是梭形的,尾部还带着几块铁板?”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用询问的眼神看着李国助,
“这板子是铁质的,没错吧?”
“嗯嗯,没错,这的确是一枚爆炸弹,”
李国助点头称是,并回答了廉司南的问题,
“至于把它做成梭形,还在尾部加上四块铁板,完全是为了稳定弹道。”
看其他人脸上还有点迷茫,他对颜思齐道,
“颜叔,能帮我找来一支箭矢吗?”
颜思齐连忙走出大帐,片刻之后,便带了一支箭矢回来。
李国助举起箭矢,指着箭羽说道:
“我把迫击炮弹尾部的铁板称为尾翼,其作用就跟箭矢的箭羽是一样的……”
“噢!我明白了!”
廉司南顿时恍然大悟,
“你这枚炮弹倒是跟日本的棒火矢挺像的。”
“何谓棒火矢啊?”徐光启好奇地问道。
“就是日本海军用抱式大筒发射的一种重型箭矢。”
廉司南用手比划着解释道,
“大概这么长,这么粗的铁箭头,还带着铁质箭羽,安装在一根短木杆上。”
说到这里,他看向李国助,
“你就是参考棒火矢设计的这种武器吗?”
“呃——也可以这么说——”
李国助笑了笑,话锋一转,
“不过我这个迫击炮的发射方式跟日本的抱式大筒可不一样。”
“噢,如何不一样,你倒是说说看。”廉司南饶有兴趣地道。
“老师你看,”
李国助指着迫击炮图纸说道,
“迫击炮发射时,炮口是朝天的,炮尾则抵在地面上用于承受后坐力。”
“简单地说,就是它的发射方式跟臼炮是差不多的。”
说到这里,他又指着迫击炮弹的图纸说道,
“不同之处在于点火方式,臼炮的点火方式跟平射火炮是一样的。”
“而迫击炮则是通过炮弹在炮管中的下坠之势,撞击炮管底部的撞针实现点火的。”
“迫击炮的发射药,是集成在炮弹尾部的,也不需要像臼炮那样,在发射前先向炮管里装填发射药。”
“用臼炮发射爆炸弹,需要提前点燃炮弹上的引信。”
“而迫击炮弹却无需提前点燃引信,只要炮弹能成功发射,就一定可以爆炸。”
“你是如何实现的?”
廉司南下意识地抢过迫击炮弹的图纸看了起来,徐光启也凑了上去。
图纸上的迫击炮弹的结构并不简单,也怪不得李国助要用一张单独的图纸画它。
“妙啊!”
片刻之后,徐光启突然由衷地赞道,
“你居然把燧发枪机的结构用在了迫击炮弹之中!”
第293章 雷金
“没错,炮弹从炮口滑落下去,尾部撞击炮管底部的撞针,就会触发炮弹内置的燧发装置,从而点燃炮弹内置的发射药,炮弹也就发射出去了。”
李国助言简意赅地说明了迫击炮弹的发射原理。
以前他研发火器一直都比较保守,基本都是在改进这个时代已经出现的火器。
但近两年,他居然开始做一些大胆的尝试。
要知道迫击炮可是20世纪初的发明,当时可是已经有了底火和触发引信的。
而现在一没底火,二没触发引信,他也只能用燧发装置代替底火。
至于实际效果如何,则还有待造出实物以后再进行检验。
“嗯——这法子虽妙,但成本会不会太高了?”
徐光启捋着胡须道,
“毕竟燧发枪机是可以用五六百次的,但用在这爆炸弹里,可就只能用这一次。”
“玄扈先生说的很对!”
李国助由衷地赞道,同时表示,这个问题他自己也考虑到了,
“所以用在炮弹里的簧片就没必要有燧发枪机里那么高的重复使用要求。”
“只要能保障一次撞击必定能发火点燃发射药即可,这样也能节省一些成本。”
“嗯——这的确是能节省一些成本——”
徐光启捋着胡须沉吟道,
“但我总觉得应该还有其它成本更低的方法可以实现点火……”
“徐大人若有更好的办法,还请赐教。”
李国助连忙拱手道,
“这种武器只是我的一个构想,还没有经过实践检验呢,实际效果也不一定好。”
“我只是觉得,这种点火方式可以大大提高火炮的发射速度。”
“可惜——用燧发枪机点火的成本还是太高了。”
“这种炮弹的制造成本越低,就越是能大量装备部队。”
“嗯——燧发枪机的发火原理,靠的是摩擦生火——”
徐光启看了看迫击炮管的图纸,又看了看迫击炮弹的图纸,
“或许——我们可以在炮管底部的撞针上做些文章——”
“比如说——把这根针的表面做的粗糙一些——”
他又看了看迫击炮弹尾部的剖视图,
“炮弹尾部的内部结构也需要做一点修改——”
“比如让撞针通过一个内表面同样粗糙的小管……”
“或许还可以在小管内表面加一些东西!”
见徐光启停下来思考,鹤放道人突然说道,
“比如碾成碎渣的燧石……”
“诶对对对!”徐光启两眼放光,由衷地赞道,“道长这个法子甚好!”
“不知道长在炼丹过程中,有没有遇到过某种极易爆炸的东西?”
李国助突然满眼期待地看着鹤放道人,
“比如说——受到轻微的摩擦、撞击就会像火药一样爆炸的药剂。”
“嘶——这个嘛——”
鹤放道人捻着胡须,沉思了片刻,缓缓摇头道,
“好像还从来没遇到过……”
李国助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他总认为古代的道士在炼丹过程中,是有可能偶然炼出雷酸汞的。
上辈子,他就苦心寻找过这类证据,可惜一直都没有什么发现。
如今鹤放道人居然也说没遇到过,说明17世纪初,中国还真没人合成出过雷酸汞,或是类似的敏感药剂。
其实雷酸汞不过是一种由汞、硝酸和乙醇反应形成的爆炸性化合物,
所以李国助要想自己合成雷酸汞一点都不难。
毕竟他都已经提前摸索出了工业化制取硝酸的方法。
至于汞和乙醇现在就更不是什么问题了。
只是,如果鹤放道人在炼丹时偶然合成出过雷酸汞,他就更容易让这项发明以合理的方式出现了。
“你说的这种药剂,我可能知道。”廉司南突然开口说道。
“哦,真的吗?!”
李国助又惊又喜,徐光启与鹤放道人的目光也都瞬间集中到了廉司南身上。
“这种药剂叫雷金,就像你说的那般特别敏感,轻微的摩擦、撞击都能使其爆炸,”
廉司南老神在在地说道,
“我是在一本1585年出版的炼金术笔记上看到的,”
“它的作者是神圣罗马帝国炼金术士塞巴尔特?施瓦策尔。”
神圣罗马帝国就是后来的德国,只不过当时还没有现代意义上的德国。
“那本笔记上有没有说雷金是如何制造的?”李国助迫不及待地问道。
其实他上辈子不记得在哪偶然看到过一种说法,
虽然雷酸汞的正式发现通常归功于英国化学家爱德华·查尔斯·霍华德,
他在1800年发表了相关研究,
但更早时代的炼金术士可能早已在实验中遇到过它。
所以他今天刻意把廉司南请过来,就是期待后者能提供相关的信息。
而廉司南果然也没有让他失望,
所说的“雷金”很可能就是16世纪的炼金术士偶然合成出来的雷酸汞。
之所以他没有邀请雷耶斯、范迪门、考克斯等其他熟悉的欧洲人,
是因为对他们还有所防范,
怕他们把自己搬运过来的后世的武器设计理念传回欧洲,使欧洲提前变得更强大起来。
尽管多几个欧洲人会有更多机会得到相关信息,他还是不敢冒险。
而廉司南就不一样了,除了是自己的老师外,也已经打算在东方度过余生了。
虽然廉司南目前还在日本做武士,但是据李国助观察,
比起对德川家康的敬重,前者对现任幕府将军德川秀忠似乎并不是多么忠诚。
最可能的原因,就是德川秀忠改变了的德川家康的对外政策,正在积极推行锁国政策。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的妻儿都在日本,廉司南很可能会离开日本,来永明城定居。
其实只要能确定廉司南真有此意,李国助也并非没有办法帮他们一家人离开日本。
“嗯——好像是说——用王水溶解黄金,再与阿摩尼亚水反应,就能制得雷金。”
廉司南皱着眉回想道。
李国助一听这个合成方法,就知道雷金并不是雷酸汞。
但其实雷金与雷酸银、雷酸汞都属于雷酸盐,具有较高的化学活性,性质很不稳定,
在受到撞击、摩擦、加热等外界作用时,容易发生剧烈的爆炸,释放出大量的能量。
第394章 雷耶斯上校请各位上城观战
之所以合成雷金的方法与合成雷酸汞的方法不同,
是因为黄金的化学性质十分稳定,与汞相比,极难与硝酸直接发生反应。
只有用浓盐酸和浓硝酸按3:1混合而成的王水,才能溶解黄金,生成氯金酸。
然后再于氯金酸中加入氨水,经过沉淀得到雷金。
可惜李国助并不知道这些,只是隐约觉得,雷金与雷酸汞应该是同一类物质。
于是他问道:“阿摩尼亚水是什么东西啊?”
“呃——怎么说呢?”
廉司南回想了好一会儿,才说道,
“阿摩尼亚水,是通过加热一种叫做卤砂的矿物,将生成的气体通入水中生成的。”
卤砂不就是氯化铵嘛,加热它产生的气体不就是氨气嘛。
那这个所谓的阿摩尼亚水不就是氨水嘛……
既然加热氯化铵可以获得氨气,那我可不可以用它工业化生产硝酸铵呢?
真要能这样,可就不仅能得到一种优质的氮肥,还能得到一种强大的炸药呢……
诶,不对呀——如果靠这种方法能工业化制取氨气的话,欧洲又何至于到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才能工业化合成硝酸铵呢?
看来想靠这个法子工业化制取硝酸铵是行不通的……
还是找找中世纪炼金术士合成雷酸汞的证据吧……
中世纪的炼金术士连雷金都能折腾出来,雷酸汞应该也不是很难吧……
想到这里,李国助又问道:
“黄金太贵了呀,大规模生产雷金的成本太高了,”
“中世纪有没有炼金术用贱金属折腾出过跟雷金一样敏感的药剂呢?”
“嗯——让我想想啊——”
廉司南又凝眉思索了好一阵子,终于无奈地摇了摇头,
“抱歉,我终究不是炼金术士,实在想不起来中世纪有没有你想要的炼金实验。”
“没关系老师,你已经很努力了。”
李国助笑着宽慰了一下廉司南,然后陷入了沉思,
或许我可以利用塞巴尔特?施瓦策尔炼出雷金的实验,引导鹤放道人尝试炼制雷酸汞。
对呀,不管是炼金术,还是炼丹术,水银都是最重要的金属,
炼金术士和炼丹术士一直都在梦想着用水银炼出黄金……
想到这里,他又组织了一阵语言,才说道:
“也许——我们可以参考雷金的炼制方法,试着用水银炼制类似的药剂。”
“对呀!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鹤放道人如梦初醒,
“炼丹术可是一直都在想办法把水银炼成黄金呢。”
“虽然从来没有真正成功过,但我觉得水银的潜力真的是无限的!”
说到这里,他对廉司南打稽首道,
“只是那个什么阿摩尼亚水还需要廉先生帮忙炼制一些。”
“好说好说。”廉司南忙拱手还礼道,“我会与道长一起做实验的。”
“那我建议道长不要用王水溶解水银,”
李国助突然说道,
“用硝酸就可以了,黄金是因为太稳定了,硝酸溶解不了,才不得不用王水。”
“还有那个阿摩尼亚水也没必要,”
“我建议道长把水银加入稀硝酸,与酒精一起反应试试看。”
“水银是贱金属,若是能炼成类似雷金的药剂,才是适合大规模应用的。”
“切记要用稀硝酸!若真能炼出类似雷金的药剂,用浓硝酸铁定会爆炸!”
鹤放道人想了想,点头道:
“嗯,用稀硝酸溶解水银我能理解,但为何要把阿摩尼亚水换成酒精呢?”
“因为酒精是炼金术常用的溶剂呀。”
李国助随口答道,
“道长可以先用阿摩尼亚水试试,如果不行再用酒精也行。”
“好,我就按你的建议试试看!”鹤放道人欣然应道。
李国助不知道的是,17世纪,欧洲有一位叫约翰?昆克尔?冯?勒文施泰因的炼金术士,
就利用汞与硝酸和酒精反应制备出了雷酸汞,
并在其撰写的《化学博物馆实验室》中描述了雷酸汞产生时的剧烈现象。
但不知为何,他未将雷酸汞从混合物中分离出来。
可能是因为当时的实验产生了爆炸,使他不敢再重复同样的实验了吧。
可惜他在《化学博物馆实验室》里的记录比较简略,已经没有人知道真正的原因了。
不过约翰?昆克尔?冯?勒文施泰因出生于1630年,现在还没出生呢。
所以也怪不得廉司南不知道他,以及他做过的这个实验。
“嗯——若道长真能炼出那样的药剂,这迫击炮管底部的撞针倒是可以成名副其实的撞针了。”
徐光启手捋长须,老神在在地说道。
“徐大人何出此言啊?”
李国助一听这话,心里顿时一喜,知道徐光启可能已经构思出了某种类似雷帽的结构,却还是佯装镇定地问道。
“如果真能炼出这种药剂,我们就用不着摩擦生火了,”
徐光启用手比划着说道,
“我们可以把这种药剂封装在某种容器中,安装在迫击炮弹尾部,”
“当迫击炮弹从炮口滑落,底部装有这种药剂的容器与撞针相撞,就会爆炸,”
“进而引燃炮弹尾部的发射药,将炮弹发射出去。”
“玄扈先生不愧是西学大家呀!”
李国助由衷地赞道,
“能得先生之助,真是永明镇之福呀!”
“弘济小友言重了。”
徐光启摆了摆手,
“能不能对迫击炮做这样的改进,还要看鹤放道人和廉先生能不能用水银炼出类似雷金的药剂呢。”
说到这里,他又展开火箭的图纸,看了起来。
片刻之后,他又道:
“诶,你设计的这个武器的发射原理跟火箭很像呀。”
“玄扈先生好眼力,我这其实就是火箭,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火箭弹。”
李国助欣喜地道,
“因为我设计这个武器的目的,是要利用火箭将爆炸弹投送到远处去。”
徐光启一听这话,又仔细看了看火箭图纸,不由赞道:
“妙啊!用尾翼代替木棒平衡弹道,用二踢脚的结构引爆爆炸弹……”
“报——”
徐光启还没说完,忽然有个传令兵闯入帐中,
“建奴已在城北五里外扎营,雷耶斯上校请各位上城观战。”
第395章 只能去乡下杀人放火了
“这怎么可能!”
皇太极站在一座小山头上,一脸不可思议地望着海岸边的颜楚城,
“就算尼汤介六月就把摩阔崴让给了永明镇,”
“他们也不可能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就建起一座砖包城吧……”
原来颜楚城的木质城墙表面被涂抹上了一层厚厚的石灰砂浆,
以至于从远处看,表面就像是包了青砖似的,很难看出是一座木城。
而这层石灰砂浆就是一种防火隔离层,使寻常火攻难以奏效。
当然永明镇的木城并不只有这一种防火措施,
比如其木质墙壳表面还涂着黑漆,兼具防潮和一定的防火功能。
这是日本安土城采用的防火技术。
又如木城墙内部堆放的填充着石块、泥土的堡篮,可不只是能防炮。
因为石块和泥土不可燃,所以也具有防火功能。
“应该是夯土城,只是在表面涂了一层石灰砂浆吧……”
喀克笃礼手搭凉棚,望着颜楚城,用不太确定的语气说道。
在投降后金前,他曾是镇江城的将领,比较熟悉大明的筑城技术。
“夯土城也不可能吧——”
皇太极斜了一眼喀克笃礼,
“这城的规模,怎么看都应该能容纳两万人吧?”
“这么长的夯土墙,还有十座突出墙体的尖头高台,看起来像马面,又不是马面的,”
“这能用不到两个月夯筑起来吗?”
“啊对对对,还是四贝勒说的对,”喀克笃礼连忙赔笑道,“是奴才欠考虑了。”
“这也就算了,”
皇太极摆了摆手,
“可是这城墙的形状,我也是一点都看不明白呀——”
“范先生说,他们的城池几乎没有射击死角,莫非就是通过这种奇怪的形状实现的?”
“真后悔没有把范先生给带过来呀。”
“什么几乎没有射击死角,”
扬古利突然不以为然地道,
“范文程也不过是听朝鲜商人说的,他自己又没有亲眼见过,凭什么敢断言?”
“到底有没有射击死角,得打过了才知道。”
皇太极又望了片刻颜楚城那些突出城墙的棱堡,缓缓地摇了摇头:
“范先生绝不是道听途说,他也看过达尔汉画的雅兰城的形状,”
“我感觉那种尖头的马面,在消除射击死角方面,是比方头马面要强,”
“范先生肯定也是看出了这一点。”
“四贝勒英明!”扬古利赶忙恭维了一句,就闭嘴了。
他也不是没眼力见的,岂能看不出皇太极对范文程的尊敬?
要是再敢说范文程的不是,他可不敢保证皇太极不会收拾自己。
“扬古利说的对!”
旁边莽古尔泰看不下去了,
“管它有没有射击死角,不打一下,怎么能知道好不好打?”
“就是,自从咱们与明朝开战以来,攻城拔寨哪一次不是势如破竹?”
阿敏也怂恿起来,
“这么一座小城有什么好怕的?”
皇太极什么也没说,望了望颜楚城头那些黑洞洞的大炮,又望了望停泊在海湾里的炮舰,不由摇了摇头:
“我原以为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他们就算能筑起城池,也只能是筑起一座木城。”
“咱们凭借火攻,当能轻松拿下。”
“但是现在,我却一点都看不出前面那座城的材质。”
“何况咱们这次的主要任务,是破坏永明镇的蚕场,让他们没法正常生产和贸易,”
“攻城拔寨本就是随缘,就算要攻城,我也宁愿去攻打双城卫。”
“哼,那咱们还在这里扎营干什么?还不赶紧去破坏他们的蚕场。”
莽古尔泰不屑地冷哼了一声,
“他们若真有能耐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筑起一座夯土城,”
“那双城卫现在早就已经是一座夯土包砖的坚城了,肯定比这座城要难打的多。”
“如果咱们连这座城都不敢打,那就不要再做梦打双城卫了。”
“赶紧去烧了他们的蚕场,杀光他们来不及进城的乡下人才是正事。”
这番话一说完,现场顿时沉寂下来,气氛显得异常紧张。
“四贝勒,奴才觉得三贝勒说的有道理,”
喀克笃礼终于开口建议道,
“如今的永明镇,要说哪座城最好打,也只能是这座了。”
“奴才刚才想了想,觉得它应该是一座木城,只是表面涂了一层石灰砂浆用于防火罢了。”
“否则没法解释他们如何能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建起它。”
“所以咱们一定要试着打一下这座城。”
“要是能打下,咱们就可以试着去打一打双城卫。”
“要是连这座城都打不下来,那双城卫咱们也不用想了,”
“只能去乡下杀人放火了。”
皇太极沉默地望着颜楚城,过了好一阵子才点头道:
“嗯,行吧——那咱们就准备攻城,等浮桥修好了,咱们就分三面攻城。”
说到这里,他对阿敏道,
“二贝勒,你领镶蓝、镶红、镶白三旗各一千兵马攻打西门。”
他又转向莽古尔泰道,
“三贝勒,你领正蓝、正红、正白三旗各一千兵马攻打东门。”
“我与扬古利、喀克笃礼领剩余人马攻打北门。”
颜楚城南门临海,建奴没有水师,自然没法攻打。
所以皇太极自然就安排了三面进攻。
“遵命!”
阿敏和莽古尔泰异口同声地应道,
居然还都显得异常兴奋,根本就没察觉到皇太极的险恶用心。
他这一番安排,可谓是颇为恶毒的。
因为从东西两面攻城不止要面对城上的炮火,还要遭受海上战舰的炮火。
这也就意味着阿敏和莽古尔泰两路兵马难免要承受更多伤亡。
而攻打北门,就只用承受城上的炮火,撤退也比东西两边容易,伤亡自然会少一些。
从他给阿敏和莽古尔泰分配的兵马的旗分也能看出他的用心。
给阿敏分配镶蓝、镶红、镶白旗的兵马,就是要坑阿敏、代善、杜度。
给莽古尔泰分配正蓝、正红也是为了坑莽古尔泰和代善,
至于把一千正白旗兵马分给莽古尔泰,也是皇太极实在没办法了。
毕竟正黄旗和镶黄旗都是努尔哈赤直领的,如果损失太多,他回去不好交代。
另一方面也算是个幌子,避免坑的太明显了。
第396章 让这些土包子见识一下真正的大炮
代善、阿敏、莽古尔泰、皇太极,是努尔哈赤称汗时,亲封的四大贝勒。
这次远征,除了代善没来以外,其余三大贝勒可以说是聚齐了。
皇太极继任汗位以后,为了收拢皇权,可是没少坑过其余三大贝勒。
比如第一次入关劫掠后,他命阿敏镇守永平、滦州等地,就是一个明显的坑。
阿敏果然正中下怀,面对明军反攻,弃城而逃,还屠杀城中降官降民。
皇太极便借机召集大臣议罪,将阿敏囚禁,削其爵位,改由济尔哈朗接任镶蓝旗旗主。
济尔哈朗跟阿敏虽然都是舒尔哈齐之子,
但与皇太极关系更为亲近,更愿意听从皇太极的指令,
皇太极借此实现了对镶蓝旗的间接掌控,
改变了原本阿敏掌控镶蓝旗兵力且时常与自己抗衡的局面,
使这部分兵力不再成为威胁自己权力的因素。
在大凌河之战中,皇太极故意让莽古尔泰率领正蓝旗攻打明军炮火最猛烈的正南面。
致使正蓝旗在此战中遭受重创,士兵损失惨重。
战后,莽古尔泰因向皇太极请求兵力援助时发生争吵,甚至“御前露刃”,
被皇太极革除三贝勒名号,还遭到罚银、剥夺人口等处罚。
这使莽古尔泰势力大减,正蓝旗也逐渐被皇太极掌控,
可谓是达到了借明军之手削弱异己势力的效果。
代善是大贝勒,领有正红、镶红两旗,在八旗中有着雄厚的势力基础。
皇太极一方面通过一些政治事件,
比如指责代善对他本人不够尊重、处事有失公允等情况,
在政治威望上对代善进行打压,让其不敢轻易凭借兵力优势来挑战自己的权威。
同时,皇太极不断强化中央集权式的管理,通过设立六部等机构,
让八旗事务的管理逐渐向更符合皇太极意志的中央政权机构倾斜,
使得代善虽手握两旗兵力,
但在实际的兵力调配、军事行动决策等方面,都要更多地听从皇太极的安排,
限制了代善凭借兵力肆意行事的能力,间接削弱了代善所能倚仗的兵力上的优势。
如今皇太极还没有坐上大汗宝座,似乎还没有坑害其他三大贝勒的动机。
但不能排除他为了增加自己将来继任大汗的几率,
甚至是为了平日的一些小恩怨去坑害其他三大贝勒的可能。
只是现在蒙古八旗和汉八旗还没有成立,
而满八旗依然人丁稀少,他就敢玩借刀杀人这一手,实在也是够狠的。
那么阿敏和莽古尔泰真就那么傻,一点都看不出皇太极的用意吗?
看他们的反应,还真就是的。
原因其实也不难理解,因为建奴至今还没有领教过红夷大炮和棱堡的威力呢。
历史上,明朝是从天启元年才开始引进红夷大炮的。
当时,因明与后金的战争日益激烈,
光禄寺少卿李之藻建议城守火器需得西洋大铳,
练兵词臣徐光启便令守备孙学诗赴广东香山澳购炮。
泰昌元年,李之藻派门人张焘与孙学诗前往澳门,购买了4门西洋大炮,
当年十月运抵广州,后运到广信府滞留。
天启元年十二月,这4门大炮运抵北京。
之后,明朝继续从澳门购买红夷大炮,
天启三年四月初十,新购的22门西洋大炮及23名葡籍匠师和1名翻译被明军游击张焘带领来京。
兵部尚书董汉儒等人上奏明廷派人学习造炮用炮技艺,并将部分大炮运往山海关备用。
也就是说,在攻打沈阳、辽阳等辽东要塞的时候,城防炮里还没有红夷大炮呢。
建奴第一次领教红夷大炮的威力,是在1626年的宁远之战。
而那一战是明金开战以来,建奴损失较惨重的一战。
关于宁远之战建奴的具体伤亡数字,史料记载不一,有说法称其损失了五六百人。
虽然不多,却是努尔哈赤起兵以来的第一次失败,对其打击很大。
因此战后不久,杀人如麻的野猪皮就恶贯满盈了。
宁远城在修建过程中确实部分学习和借鉴了棱堡的理念。
明末,随着西学东渐,欧洲筑城技术传入中国。
袁崇焕修筑宁远城时,城墙四角各筑一座附城炮台,
其三面突出墙外,既便于放置大型火炮,又可以扩大射角,其射界能达到二百七十度。
这种设计与欧洲棱堡通过突出部分来增加火力覆盖范围、减少射击死角的理念相契合,体现了对西式筑城法的吸收。
有观点认为,孙元化曾参与西法修建宁远城,
他受徐光启影响,学习了欧洲筑城技术,并将其应用于宁远城的修筑中。
虽然宁远城整体布局仍为传统的方形城池,
但这些炮台的设置,是将西洋筑城术与中国城池防御相结合的体现,
可视为对欧洲棱堡技术的一种本土化应用。
所以说在宁远之战中,建奴不止是第一次体会到了红夷大炮的威力,
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说是初次见识到了棱堡与火器的天作之合。
而如今,他们还不知道,自己很快就要提前四年体会到棱堡与红夷大炮的组合拳了。
按说皇太极也没有领教过红夷大炮的威力,他怎么就能想到这么坑阿敏和莽古尔泰呢?
只能说能做大汗的男人战场直觉就是比一般人强吧。
“他们正在颜楚河上架设浮桥呢。”
颜思齐站在垛口前,举着望远镜边看边嘲讽道,
“嘿嘿,想不到这帮旱鸭子马匪架浮桥的水平还是不赖的嘛。”
“还差得远,”
林福站在垛口前,举着望远镜边看边嘲讽道,
“就凭他们这个架桥水平,能度过咱们护城河的十不存一。”
“一万多人马就敢来攻咱们的城?简直是做梦!”
“他们距离颜楚城差不多有五里吧。”
李国助也站在垛口前,举着望远镜边看边道,
“咱们的重型城防炮应该能打到那里的吧?”
“打是能打到……”
林福举着望远镜,估算道,
“但已经接近最大射程,精准度和杀伤力都非常有限,干不掉几个人的。”
“诶,总会有倒霉鬼的,”
李国助不以为然地道,
“就算是强弩之末,几十斤的炮弹也能把人砸成肉泥。”
“放几炮,让这些土包子见识一下真正的大炮。”
第397章 快!快传令!后撤五里!
皇太极策马立于颜楚河西岸的土丘上,眯眼望向南边五里外的棱堡化城镇。
十座附城炮台如犬牙交错,其中三座北向棱堡的炮口森然指向河面。
在他立足的土丘之下,镶白旗的人马正逼迫掳来的朝鲜六镇藩胡架设浮桥。
只要渡过这段三十丈宽的河面,就能从东岸包抄那座怪城。
“四贝勒,再有半个时辰就能铺到对岸了!”喀克笃礼指着河心喊道。
只见三百名朝鲜六镇藩胡的壮丁正在齐胸深的水中捆扎木筏,
钮祜禄?图尔格指挥着镶白旗的弓箭手在岸上督工。
他是后金开国五大臣之首额亦都的第八子。
图尔格年少时就跟随努尔哈赤征伐,积功授世职参将。
皇太极即位后,他受到重用,先后担任镶白旗固山额真、吏部承政、内大臣等职。
图尔格一生征战,参加了宁锦大战、己巳之役、松锦大战等诸多战役,立下赫赫战功。
顺治帝即位后进封其三等公。
他于顺治二年去世,追谥忠义,配享太庙。
也不知在这个时空,他还有没有命活到顺治时期。
“加快捆扎!”
图尔格突然亲自跳进河中,挥刀劈断一截被河水泡胀的绳索。
三百包衣奴才在齐腰深的湍流中挣扎,汗水与河水混在一起顺着他们黝黑的脊背往下淌。
几个朝鲜掳来的工匠正用斧头将岸边柳木劈成板材,
八牛弩射出的铁钩深深咬进对岸老榆树的树干。
突然,棱堡西南角腾起五六团橘红色的火焰。
皇太极皱眉——
这么远开炮有什么意义?
“轰——!”
答案随着雷鸣般的炮响轰然而至,震得他胯下战马人立而起。
皇太极眼睁睁看着一枚黑点划过湛蓝的天穹,在浮桥上空骤然放大。
“哗啦!”
二十斤铁弹砸进浮桥中段,三架木筏瞬间解体。
飞溅的碎木如箭雨泼洒,十几个包衣阿哈被钉进河底。
断裂的绳索抽过水面,把两个朝鲜苦力的脑袋生生抽飞。
“快隐蔽!”图尔格的尖叫淹没在第二声炮响中。
这发炮弹以极低角度射入河面,
“砰!砰!砰!”连续三次在水面弹跳,最后横扫浮桥末端。
推着木筏的包衣们像保龄木柱般倒下,
有个镶白旗的拨什库被跳弹击中腰部,上半身直接飞进了芦苇荡。
皇太极的指甲陷进掌心。
这不是明军那种绵软无力的炮击,每发炮弹都像长了眼睛,专挑浮桥节点打。
河面已成血海。
第三发炮弹命中基座时,整条浮桥像被巨兽咬住般剧烈颤抖。
一个包衣被气浪掀到半空,落下时正砸在尖锐的木桩上,肠肚挂出三尺远。
忽然一声霹雳砸在河面,激起的水柱溅了图尔格满脸腥臭的河水。
第四发炮弹直接命中正在铺设的松木筏子,断裂的木材像投枪般四散飞射,
三个正在捆扎绳索的包衣被当场钉死在河滩上,鲜血瞬间染红了浅滩。
“砰——哗啦!”
又一发炮弹贴着水面跳飞而至,在河面上打出长长的水漂,
连续三次弹跳后狠狠撞进浮桥中段。
图尔格亲眼看见那枚二十斤重的铁弹如何在浮桥基座上撕开血路——
先是撞碎三捆刚运到的圆木,接着在水面弹跳两次,
将十多个推着木料的包衣拦腰扫倒,断肢和碎木在血雾中飞旋。
飞溅的木屑在空中旋转,直接削掉了一个巴牙喇的半边肩膀。
这发跳弹竟贯穿了整条浮桥,最后嵌进岸边礁石时,还在冒着滚烫的白烟。
“怎么可能……”皇太极攥紧缰绳。
他见过明军打炮,可从未见过能精准控制跳弹的炮术!
那些棱堡炮手分明是算准了角度,故意让炮弹在水面弹跳增程。
“咚——咚——咚——”
远处的城池上传来一阵怪异的钟声。
皇太极不知道,那是城上的炮手在使用铜钟测距法。
这是17-18世纪荷兰东印度公司使用的一种原始却有效的声学测距技术,
主要用于解决当时军事防御和航海中的关键问题。
其核心用途包括以下三个方面:
一是,要塞防御中的火炮射程校准和协同防御。
当敌方舰队或军队进入要塞火炮射程范围时,
铜钟会被敲响,利用声波传播时间差辅助炮手估算敌军的距离。
若钟声从了望塔传到炮台需2秒,约680米,炮手可调整火炮仰角至对应射程。
结合预设的炮击标尺,如荷兰人使用的射表,提高首轮炮击命中率。
多个棱堡之间通过钟声节奏传递敌军方位,形成交叉火力覆盖,
如巴达维亚城堡的钟声指挥系统。
二是,航海与港口导航。
在能见度极低的雾天,港口要塞的铜钟声可为船只提供声学信标,帮助船长判断靠岸距离。
钟声每间隔固定时间敲响,船员通过声音强弱变化估算与港口的距离。
结合多个钟塔的声源方向,实现三角定位,类似近代雾号系统。
东南亚部分Voc要塞在暗礁区设置钟声浮标,防止船只触礁,实现浅滩预警。
三是,时间与信号传递。
要塞内不同炮位通过钟声协调开火时间,统一作战时序,避免装填间隙被敌军利用。
特定的钟声节奏,如连续急促敲击表示敌军突袭或火灾等紧急情况。
Voc通过这类简单有效的手段,在缺乏精密技术的时代实现了对全球贸易据点的控制。
在受雇成为教官后,雷耶斯把这一套技术也毫无保留地带给了永明镇。
图尔格正站在齐胸深的激流中,亲自扛起断裂的桥板。
这个身经百战的巴图鲁,此刻竟像个绝望的民夫。
西南棱堡的炮焰如雷霆炸裂。
第五发炮弹呼啸而至,将图尔格身旁三个包衣轰成碎肉。
热腾腾的血浆泼了图尔格满脸,他抹了把脸,突然仰天大笑。
那笑声比炮声更令皇太极心悸。
燃烧的松脂顺流而下,把刚刚运到的干燥木材全部点燃。
河面上漂满了着火的碎木和挣扎的伤兵,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焦糊的恶臭。
皇太极望着远处棱堡阴影里闪烁的炮焰,第一次感到后背发凉。
“快!快传令!后撤五里!”
第398章 你有范文程,我有范迪门
直到建奴的一万大军后撤到离城十里左右时,城上才停止了炮击。
其实他们只要后撤两里,就足以脱离要塞炮的威胁了。
只是他们被刚才的炮击吓破了胆,不离得足够远,心里终究不会踏实。
“呼——炮声停了——”
阿敏长出了一口气,心有余悸地道,
“这边离城差不多有十里了,他们的炮总该打不到这里了吧——”
“不可掉以轻心,”
喀克笃礼谨慎地道,
“也许他们只是在冷却炮管,准备下一次射击呢……”
“该死!”
皇太极咬牙切齿地道,
“他们的火炮怎么可能打这么远?”
“哪怕是辽阳城上的大炮也没有一门能打这么远的!”
“四贝勒,为了安全着想,我们还是再后撤五里吧。”喀克笃礼谨慎地提议道。
“不,我不相信有什么炮能打十里远。”
皇太极抬手,表示拒绝。
“既然如此,奴才斗胆请四贝勒下令让大军散开一些,阵形不要太密。”
喀克笃礼小心翼翼地提议道。
皇太极点了点头,招来传令兵道:“传令下去,大军散开阵形。”
“四贝勒,咱们还攻城吗?”扬古利小心翼翼地问道。
“喀克笃礼,明军冷却火炮一般需要多长时间?”
皇太极没有理扬古利,反而问喀克笃礼道。
“一般是两刻钟到半个时辰,”
喀克笃礼答道,却又话锋一转,
“不过能打这么远的炮,我也是第一次见,有些吃不准。”
“打的远说明装药也多——”
皇太极沉默片刻,用不太确定的语气说道,
“至少也应该是一个原因吧——”
“四贝勒英明!”喀克笃礼连忙恭维道。
“那我们就等半个时辰,”
皇太极没有理会喀克笃礼的恭维,而是说出了自己的决定,
“半个时辰后,如果他们没有再开炮,我们就在这里搭桥。”
“四贝勒这是还打算攻城吗?”
扬古利报仇心切,已经开始无视皇太极对他的态度了。
皇太极沉默片刻,看了眼阿敏,又看了眼莽古尔泰,问道:
“二贝勒、三贝勒,你们还想攻城吗?”
“我还是那句话,”
莽古尔泰翻了个白眼,
“如果咱们连这座城都打不下来,就不用再想着收复双城卫了。”
“我不甘心呐!”
阿敏气的直跺脚,
“永明镇欠我们的血债太多了,不打下他们一座城,我意难平啊!”
“可是——他们的火炮打的这么远,咱们若是强攻,伤亡怕是少不了的。”
皇太极似乎有些不想攻城了,
“你们可不要忘了父汗的嘱托——”
“他们那火炮虽然打的远,但射速应该不快,”
阿敏给出了一个合理的推测,
“只要咱们一个劲地往前冲,伤亡应该不会太大。”
“怕就怕他们还有射程近的速射炮呀。”皇太极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切,射程近射速快的火炮无非就是弗朗机嘛。”
莽古尔泰不屑一顾地道,
“咱们攻打辽阳和沈阳时又不是没见过,有什么好顾虑的?只管往前冲就是了!”
皇太极沉吟良久,终于长叹一声:
“唉——罢了,打吧!最多发现不对,咱们及时收兵就是了。”
“三位贝勒爷若执意要打,奴才建议现在就开始搭桥。”
喀克笃礼突然提议道,并做出了补充解释,
“若是等他们的大炮冷却好了才架桥,我怕搭到一半再被他们摧毁掉,还得再死人。”
“嗯,有道理!”皇太极立即深以为然地点头道,“传令下去,立即开始架桥。”
……
“建奴又开始架桥了。”
颜楚城上,李国助举着望远镜说道。
“那没辙了,”林福无奈地道,“咱们的炮打不了十里,只能由着他们了。”
“呵呵,看样子,他们不试着攻一下城是不会死心的。”
范迪门突然笑着说道。
“噢,范先生此话何意呀?”
李国助好奇地问道,
“为什么他们就不能是架桥渡河呢?”
“把后路留给敌人的城池可是兵家大忌呀。”
范迪门云淡风轻地说道,
“如果他们渡河是为了去破坏蚕场,我们只需在他们走远以后派兵拆除浮桥,封锁颜楚河西岸,他们这一万兵马可就等于是陷入绝地了。”
“所以他们若是不想攻城,只是想破坏蚕场的话,就不会架桥渡河,而是会从珲春绕路过去。”
“嗯——颜楚河可是有330多里长呢,”
李国助质疑道,
“即使我们把所有正规军都投入进去,也未必就能封锁住吧?”
“何况建奴也未必能料到,我们在北边的蚕场区有埋伏呀。”
“颜楚河虽长,但要封锁住西岸,却也并非难事。”
范迪门嘴角一扬,
“我们只需派三支骑炮营沿着颜楚河西岸巡逻,就可以封锁住建奴大军的退路。”
“总之,骑炮营发现建奴企图渡河,就在对岸架起野战炮轰就行了。”
所谓骑炮营,是一种将骑兵的机动性与炮兵的火力相结合的军事编制。
只需三支一千人的骑炮营,每营负责一百里,就完全可以封锁住三百里长的颜楚河西岸,使建奴大军无法渡河撤军。
骑炮营的雏形可追溯至明朝。
明嘉靖元年,明军在广东新会西草湾反击葡萄牙舰船,缴获其舰炮并仿制,称为佛郎机炮。
嘉靖二十七年,明军又在东南沿海剿倭作战中缴获鸟铳并大量制造。
抗倭名将戚继光编练的骑营以装备新型的佛郎机炮和鸟枪为主。
其中骑兵营配备虎蹲炮,可视为早期的骑炮营,
比瑞典国王阿道夫?古斯塔夫在1630年编制的骑炮兵早50至70年。
虽然现在是1622年,欧洲还没有出现骑炮兵,但野战炮却已经出现在欧洲战场,
将骑兵的机动性与炮兵的火力相结合的思想肯定也已经出现。
永明镇已经有了成熟的野战炮体系,随着军马数量的增加,自然而然就会出现骑炮营。
嗯,有道理呀!
在城墙还起作用的时代,似乎也只有拿破仑敢于绕开城池,直插敌国腹地呢。
“范先生真是足智多谋啊!”
李国助突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皇太极啊皇太极,你有范文程,我有范迪门,”
“咱们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吧。”
第399章 让海湾里的战舰也准备好
“四贝勒,桥架好了。”图尔格来到皇太极面前禀报道。
这厮很幸运地在之前的炮击中活了下来,脸上的血污已洗净,可惜依然看起来有点狼狈。
“嗯,很好,辛苦你了,图尔格。”
皇太极对图尔格笑着点了点头,又把目光移向了海岸边的颜楚城。
此刻,他策马立于颜楚河西岸的一座山丘顶上。
这座山丘,比之前离颜楚城五里的那座山丘还要高一些。
以至从这里,他依然能够清楚地眺望到十里外的颜楚城。
突然,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似的,开口下令道:
“传我号令,全军渡河。”
“诶,四贝勒!”
阿敏突然诧异地道,
“你不是让我领三千兵马攻打西门吗?”
“难道我领的三千兵马不应该留在西岸吗?”
“哎呀,二贝勒,之前是我欠考虑了呀。”
皇太极神情复杂地笑了笑,似乎是有点尴尬,又好像是在嘲笑阿敏,
“你再仔细看看那座城,西边紧临颜楚河口,南边濒临大海。”
“那颜楚河口的宽度看上去都快有一里了,还怎么从西边攻打啊?”
“这座城啊,从路上就只能是从北边和东边两个方向攻打。”
阿敏一听这话,也连忙眺望起了十里开外的颜楚城。
片刻之后,突然抬手一拍脑门,手掌滑向光溜溜的头顶:
“还真是啊——幸亏四贝勒心细,发现了这个问题,”
“不然我带着三千兵马冲到河口西岸,可不得傻眼了嘛……”
“好了,抓紧时间过桥吧。”
皇太极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拔马向山下走去。
……
“二贝勒、三贝勒,按照我之前的分派,你俩一起领六千兵马从东边攻城。”
全军刚刚过河,皇太极就对阿敏和莽古尔泰说道,
“我带领剩下的六千兵马从北边攻城。”
“那座城的护城河少说也有十丈宽,且城墙外即为深水,无陆地可供立足。”
“两位哥哥觉得咱们应该如何攻城呢?”
刚才那一阵炮击虽然打死了几十个人,却是以包衣阿哈为主,真正的战兵并没有几个,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所以皇太极依然说自己还有一万二千大军。
阿敏和莽古尔泰一听说颜楚城护城河的情况,顿时都是皱起了眉头。
他俩都是久经战阵,岂能不知攻打这类水城的难处?
一时都是毫无办法,却又不肯知难而退,只能绞尽脑汁地想办法。
拥有宽阔且紧贴城墙的护城河,城墙外即为深水,无陆地可供立足,是荷兰棱堡的典型特征。
摩阔崴一带,尤其是颜楚河口的地形跟荷兰很像,
所以雷耶斯直接就把颜楚城设计成了一座典型的荷兰式棱堡要塞。
总之,在没有海军的情况下,想打下这样一座要塞,必须做好承受重大伤亡的准备。
“唉——要是能像攻打辽阳和沈阳一样,在城里有内应就好了。”
阿敏想了半晌也没想出一个好主意,只得垂头丧气地道。
“所以我们才更应该把破坏永明镇的正常生产,当成这次战役的头等大事呀。”
皇太极语重心长地道,
“只有迫使他们与咱们开通贸易,咱们才能有机会往他们的城里安插内应呀。”
“只要成功安插进去了内应,以后想打他们的城池就看咱们的心情了。”
“若是乖乖给咱们提供战略物资,咱们就让他们在这里发展。”
“若是敢给咱们捣乱,咱们随时都能跟内应里应外合,攻破他们的城池,把他们杀个干干净净!”
“那你的意思是,咱们这次就不攻城了?”阿敏立即面色不善地问道。
“怎么难道二贝勒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吗?”
皇太极一看阿敏那脸色,就知道他不碰一鼻子灰,是不会死心的。
“范文程把永明镇的城池都快吹上天了,”
阿敏一脸不服气地道,
“不打一下,咱们又怎能知道他们是不是在虚张声势呢?”
“那二贝勒倒是给一个攻城策略呀。”
皇太极立即抢白道,
“我就先不说他们的城池到底有没有射击死角了,就是护城河,咱们都束手无策。”
“你……唉……”阿敏欲言又止,无奈地叹了口气。
“可以用木筏渡过护城河,靠近城墙,再用钩索攀爬城墙。”
莽古尔泰突然说道,
“这是以我们目前的条件,唯一可行的攻城办法了。”
“其他的攻城方法,都需要我们携带大量辎重才能实施。”
“诶对对对!就用这个办法!”阿敏立即附和道。
“好吧——”
皇太极皱了皱眉,无奈地叹息道,
“但是你们务必要听我的号令,我要你们收兵,你们就要立刻收兵!”
“若有半分迟疑,休怪我军法处置!”
“没问题,愿立军令状!”阿敏和莽古尔泰异口同声地道。
“行,那你们带兵过去吧,等你们就位了,便以响箭为号,一起开始攻城。”
皇太极吩咐道。
……
“建奴分兵了!”
颜楚城上,李国助突然大叫起来。
他在望远镜里看到建奴大军分出大约一半兵力向东奔驰而去,剩下大约一半兵力依旧原地不动。
“这是要从北边和东边两个方向攻打咱们的城池吧……”
片刻之后,颜思齐不太确定地说道。
因为他在望远镜里看到,建奴分出去的兵马的行进路线开始向东南方倾斜。
“要从陆上攻打颜楚城,也只能是从这两个方向打。”
范迪门举着望远镜,胸有成竹地道,
“很显然,建奴分出的那支兵马正在向城东迂回。”
“咱们就拭目以待吧,”
雷耶斯举着望远镜,云淡风轻地道,
“才一万多兵马就想攻下我设计的颜楚城——”
“呵呵,他们就等着付出代价吧。”
……
“有意思,这些野蛮人明显高估了咱们大炮的射程。”
大约二十分钟后,范迪门举着望远镜望着东方戏谑地说道,
“他们分出去的那支兵马大约也是在城东十里开外集结的。”
“雷耶斯,可以让骑炮营准备登陆颜楚河西岸了,”
“等他们一开始攻城,就让骑炮营迂回过去把桥炸掉。”
“让海湾里的战舰也准备好!”
李国助紧接着说道,
“给我狠狠地打东边攻城的那支兵马!”
第400章 颜楚城攻防战
“四贝勒,大军已准备就绪。”
喀克笃礼低声禀报道,暴露出对这次攻城的信心不足。
皇太极勒马立于颜楚河东岸十里外的丘陵上,六千铁骑在山下的平原上肃立。
正黄、镶黄两旗的织金龙纛在秋风中猎猎飘扬。
东南方向突然传来号角声。
阿敏和莽古尔泰的东路军已在颜楚城东十里外的海滩上集结完毕。
“吹响号角,开始攻城!”皇太极用低沉的声音下令道。
正白旗和镶白旗的三千铁骑开始缓缓推进。
皇太极亲自压阵,镶黄旗的织金龙纛在秋风中猎猎飘扬。
十里到五里,这段路走得异常平静。
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悸。
离城差不多有五里了……
图尔格心里正在盘算,西南方向的城头突然闪过几点火光。
“轰!轰!轰!”
三发24磅炮弹呼啸而至。
第一发落在前锋百步外,一道三丈高的沙柱冲天而起,如同突然爆发的喷泉。
最前排三名骑兵连人带马被气浪掀翻,战马口鼻喷血倒在松软的沙地上挣扎。
第二发直接命中镶白旗的一个牛录队伍,实心弹在地面弹跳两次,犁出一条血肉胡同,十二名重甲骑兵连人带马被碾成碎肉。
第三发落在后方二百步外,掀起丈高的土浪,可惜没能打中任何人马。
“散开队形!继续前进!”皇太极咬牙下令。
这个距离的火炮精度有限,只要保持松散阵型……
另一边,阿敏和莽古尔泰的东路军越过了三里线,守军的炮击节奏突然加快。
一发12磅炮弹以极低的角度射入地面,像打水漂般连续三次弹跳。
第一次弹跳打断了三名骑兵的腿;
第二次撞碎了运木筏的马匹头颅;
第三次直接钻进了正蓝旗的阵中,将七个重甲步兵串成了血葫芦。
有个正蓝旗的牛录额真刚举起令旗,整个人就被炮弹带起的风暴撕碎。
与此同时,海湾里排成线列阵的始祖六舰也开火了。
舰炮的齐射如同雷霆炸裂,实心弹以平直的弹道横扫滩涂。
第一轮齐射就撕开了正红旗的阵型。
一发炮弹直接命中掌旗官,将他连人带旗砸成一团血肉模糊的碎块;
另一发炮弹斜切入镶红旗的队伍,贯穿了三名重甲骑兵的胸膛,余势不减地撞碎了后面两匹战马的脊骨。
皇太极的北路军冲过了一里线,城头的臼炮开火了。
“轰——”
沉闷的炮声如同巨兽的低吼。
炮弹划出高高的弧线,在骑兵阵型上空轰然炸裂。
第一发爆炸弹在镶白旗的队列中央炸开,铸铁弹壳碎裂成数十枚锋利的破片,呈放射状四散飞射。
一名巴牙喇兵的头盔被破片击穿,脑浆混着鲜血从铁盔的孔洞中喷涌而出。
旁边的战马腹部被撕开,肠子拖在沙地上,仍挣扎着向前冲了几步才轰然倒地。
第二发、第三发接连落下。
爆炸的冲击波震得地面微微颤抖,沙土被掀上数丈高空,又如同血雨般洒落。
镶白旗的一个牛录额真刚举起令旗,就被冲击波掀下马背,还未落地,一枚破片已经削去了他的半边脸颊,露出森白的牙床。
越过一里线的东路军更惨。
“轰!”
沉重的爆炸弹划出高高的弧线,在人群上空轰然炸开。
铸铁破片四散飞溅,方圆二十步内的骑兵顿时人仰马翻。
一名镶蓝旗的牛录额真刚举起盾牌,就被破片击穿了咽喉,鲜血喷溅在身旁亲兵的脸上。
“轰!”
又一发爆炸弹的落点极其刁钻,正好砸在队伍最密集处。
爆炸的气浪将五名骑兵掀到半空,
有个镶红旗的拔什库被弹片削去了半边脸,却还机械地向前冲了十几步才倒下。
第二轮爆炸弹更加精准,一发直接落在正白旗的阵中,冲击波将五名骑兵掀上半空。
有个巴图鲁的铠甲被破片撕开,腹部裂开一道狰狞的伤口,肠子混着血水流了一地。
爆炸弹的轰击毫无规律可言,炮弹落点散布极广,根本无法预判。
一发炮弹在扬古利左前方二十步外炸开,破片呼啸着从他耳畔掠过,将身后一名戈什哈的咽喉撕开。
鲜血喷溅在扬古利的铁甲上,温热而粘稠。
他猛地伏低身子,战马却因爆炸的巨响而惊惶人立,差点将他甩下马背。
“稳住阵型!不要停!”扬古利的吼声在爆炸声中时断时续。
但冲锋的队伍已经开始混乱。
战马受惊,骑兵互相冲撞,爆炸掀起的沙尘遮蔽了视线。
一名镶蓝旗的骑兵被破片击中眼睛,惨叫着捂住脸,失控的战马拖着他撞进了正白旗的队伍,引发一片人仰马翻。
最致命的是海湾里始祖六舰发射的葡萄弹,数千枚铁弹子如暴雨般泼向滩涂。
金属风暴覆盖了正红旗一个牛录的士兵。
上百名骑兵像割麦子般倒下,鲜血很快染红了整片沙滩。
“木筏!快架木筏!”
皇太极的北路军终于冲到了护城河边。
镶黄旗的包衣们手忙脚乱地将柳木筏推入水中,但城头的守军早已等候多时。
北边三座棱堡上的火炮发出了霰弹,数百枚铁弹子如铁雨般泼向渡河点。
二十多名包衣瞬间被打成了筛子,鲜血染红了浑浊的河水。
一名正白旗的甲喇额真试图稳住木筏,却被一发霰弹轰碎了膝盖,惨叫着栽进水里。
“钩索!上钩索!”
乘坐木筏接近城墙的十几个镶黄旗死士甩出铁爪,钩住城垛后开始攀爬。
但守军早有准备,两边棱堡上的炮手冷静地装填链弹,瞄准了那些悬挂在城墙上的身影。
“轰!轰!”
旋转的铁链呼啸而出,伴随着骨骼断裂的脆响,他们几乎全被拦腰截成两段,
下半身带着肚肠和鲜血坠入护城河中,只有上半身还挂在绳索上晃荡。
“砰!”
东边有个正红旗的巴图鲁刚刚侥幸躲过链弹爬上城垛,却被一柄短铳轰碎了面门,铅弹掀飞了他的天灵盖。
“铛铛铛铛铛铛……”
突然,一阵急促的鸣金之声穿透了炮火轰鸣的间隙。
建奴大军顿时如潮水般退却。
第401章 来五百人,拉上一门炮跟我走
“四贝勒!”
喀克笃礼迎面策马奔向皇太极,突然滚鞍下马,扑倒在后者马下,嚎啕大哭,
“啊呜呜呜——”
“喀克笃礼!”
皇太极大惊失色,连忙下马,俯身扶住喀克笃礼,
“你、你这是怎么了?”
在他印象中,喀克笃礼向来都是比较稳重的,从未如此惊慌失措过,
“我不是让你领一千正黄旗兵马看住浮桥吗?”
“桥——桥被炸啦——奴——奴才对不起贝勒爷啊——”喀克笃礼泣不成声。
“你冷静些!”
皇太极揪住喀克笃礼的衣襟,狠狠地摇了两下,吼道,
“别哭了,你把话说清楚,桥是怎么被炸的,谁把桥炸了?”
喀克笃礼被这么一吼,果然冷静下来,说道:
“就在你们攻城的时候,颜楚河西岸突然奔来千余骑人马。”
“他们打着奇怪的旗号,衣甲却与明军颇为相似。”
说到这里,他张开双手比划道,
“他们还有一种有两个大轮子的火炮,竟然能被四匹马拉着风驰电掣。”
“奴才从没见过明军的火炮能像那样被马拉着快速机动,简直跟骑兵跑的一样快。”
“他们总共有两门那样的火炮。”
“奴才知道他们来者不善,连忙派兵过河去驱散他们。”
“不料竟被他们在马上用排枪打了回来。”
“他们还趁机在河对岸迅速架起两门火炮,两三炮就把浮桥打了个稀巴烂。”
“那种炮的威力实在太大了,打的我们都不敢靠近河岸,只能撤到离河岸3里……”
“轰轰——!”
突然传来两声巨响,紧接着就是后队传来一阵惨叫。
皇太极和喀克笃礼循声一看,只见颜楚河西岸有一群骑兵护着两门架好的大炮。
两门炮前都有炮手正在用炮刷杆清理炮膛。
这里的河面宽度足有两百米左右,就算是轻箭抛射都射不到对岸。
皇太极心里很清楚,他们根本无法反击对面的敌人。
“就是他们,快往后撤,不要离河岸太近!”
喀克笃礼慌忙大叫着,把皇太极推向了战马。
皇太极知道厉害,也顾不得喀克笃礼,连忙翻身上马,向东夺路而逃。
“轰轰——!”身后突然再次传来巨响。
皇太极回头一看,却见身后已经有数骑人仰马翻,吓得他连忙回头策马狂奔。
想起刚才,喀克笃礼说“撤到离河岸3里”,他心领神会,头也不回地策马向东跑出三里多才勒住马回头观看。
只见麾下的残兵也正在乱哄哄地向自己这边策马奔来,
远处河岸边却有一些人马倒在地上挣扎,显然是被炮打的。
他很庆幸自己刚才并没有在河岸边,而是离河岸还有百余步的距离。
否则现在倒在那边的,可能就是他自己。
自身安全了,他才想起来寻找喀克笃礼,可是迎面策马而来的却是图尔格。
“主子,你没事吧?”图尔格勒住马,关切地问道。
“看见喀克笃礼了吗?”皇太极一把扯住图尔格的马缰问道。
“没有,刚才突然遭到炮击,大家都只顾着逃命了。”图尔格说着,也回头张望起来。
……
“可惜了呀,居然接连四炮都没能打中那个建奴大将。”
颜楚河西岸,陈衷纪放下望远镜惋惜地说道。
他并不知道,自己口中的建奴大将就是皇太极,只能从盔甲上判断对方身份不低。
“他离河岸有些远,超出了霰弹的有效射程,实心弹准头本就不高。”
王平解释性地说道。
此人也是《台湾外记》里两年后与颜思齐结拜的二十八人之一,与陈衷纪私交甚厚。
当时也是陈衷纪把他引荐给颜思齐的。
面对王平的开解,陈衷纪什么都没说,又举起望远镜看了起来。
片刻之后,他说道:“他怎么还在那里……”
“应该是在等什么人吧。”王平推测道。
“可惜咱们骑炮营只有6磅炮,要是有12磅炮就好了,就能打到他那里了。”
陈衷纪无奈地说道。
为了减轻重量,野战炮的炮管一般都设计的比较短,长径比普遍在15左右,相应的射程也比较短。
6磅野战炮发射实心弹的有效射程也就是500米左右,最大射程1500米。
所以皇太极向东跑出三里,再加上河的宽度,便是安全距离了。
但若是换成12磅野战炮,则离河三里仍然算不上安全距离。
“要是12磅炮,咱们可就没法这么快的机动了。”王平咧嘴笑道。
“哼,算了,只要他们过不了河就行。”
陈衷纪倒也不执着,反而催促道,
“他们的桥还在前面,咱们赶紧过去给他炸了。”
“杨爷在咱们前面呢,他肯定已经把桥炸了。”王平胸有成竹地道。
陈衷纪摇头道:
“杨大哥是要去封锁中游河段的,那座桥的位置可是在下游河段,是咱们负责的。”
“他路过的时候若是顺手炸了还好,若是没炸,被建奴走脱了,那可是咱们的失职。”
王平听的连连点头:
“那我带着炮去炸桥,你留在这里盯着他们。”
“还是我去吧,你留下来盯着他们。”
陈衷纪突然大喊道,
“来五百人拉上一门炮跟我走!”
自占领永明城以来,由于日常以生产建设为主,很少遇到战事,
杨天生、陈衷纪、张弘等人一般做的都是文职工作。
但其实他们各个都是海上的蛟龙,能领兵打仗的将才。
所以当李国助招募雷耶斯为新军教官以后,他们都是第一批接受西式军事训练的人。
如今永明镇遭受建奴入侵,他们自然都出任了军官。
杨天生、陈衷纪、张弘三人就是目前永明镇仅有的三支骑炮营的指挥官。
在建奴开始攻城之时,他们悄悄乘船在颜楚河西岸登陆,迂回到了建奴大军的后方。
炸掉建奴浮桥的,其实是杨天生带领的骑炮营,负责封锁颜楚河中游河段。
陈衷纪带领的骑炮营则是负责封锁下游河段。
根据李国助上辈子那个时空的俄罗斯国家水文研究所2018年的测量数据,
颜楚河总长约191公里,流域面积约4030平方公里,
上游为山地峡谷段,长约68公里,
中游为丘陵平原过渡带,长约84公里,
下游为河口冲积平原,长约39公里。
第402章 敌人为何要断咱们的后路
颜楚河发源于长白山余脉,上游流经陡峭的玄武岩峡谷,河道狭窄,流速极快。
两岸多为原始森林,通行困难,仅少数猎户小道可穿行,
不适合大规模军队和骑兵行进,但很适合小股部队游击设伏。
建奴一万二千兵马不是骑兵便是骑马步兵,不可能去上游架桥渡河。
所以杨天生和陈衷纪带领的骑炮营只需要封锁中游和下游河段即可。
实际上建奴搭建的浮桥离颜楚城只有大约十里,明显还位于下游河段。
只是杨天生在带领骑炮营向中游行进时,碰巧遇到了建奴搭的桥,才顺手给炸了。
至于陈衷纪炮轰皇太极,也是在下游巡逻时碰巧撞见皇太极领着残兵后撤到了这里。
他本想着能干掉建奴的一员大将,可惜未能如愿。
“喀克笃礼!”
找了半晌,终于看见喀克笃礼迎面策马奔来,皇太极喜出望外,
“太好了,你还活着。”
“托贝勒爷的福,侥幸逃过一命。”喀克笃礼机灵地答道。
“主子,人马已经集结好了,咱们现在怎么办?”图尔格突然过来请示道。
皇太极扭头朝东南方张望了片刻,依稀看到另一路人马正从东南方奔来。
“走吧,先跟阿敏和莽古尔泰会合。”
……
“四贝勒,伤亡情况弄清楚了……”
喀克笃礼一脸沉痛地道,
“这一战,我们的伤亡人数接近两千……”
“重伤未死者多在那座城的大炮射程之内,派人去救可能会产生新的伤亡。”
“何况带上那些伤员,我们也难以机动……”
“我知道……”
皇太极抬手,示意喀克笃礼闭嘴,
“想不到一次试探性的进攻伤亡竟会如此惨重……”
“幸亏我及时鸣金收兵了呀……”
“妈的!看来范文程还真不是胡说,”
扬古利突然恨恨地道,
“永明镇的城池果然有古怪,真的是几乎没有射击死角。”
“而且他们用的全是火器,不是大炮就是火枪,杀伤力极大。”
“别说是一万人马,就算是咱们六万八旗全军出动,也未必能打得下这座城。”
“你亲自去攻城了?”
皇太极立即扭头看向扬古利,总算是回应了他一次。
这反而让扬古利兴奋起来,欣然道:
“是啊,奴才刚才都冲到护城河边了,亲眼看到他们从两边的马面上开炮把十几个用钩索攀上城墙的兄弟拦腰打成两截。”
“这是大明城池上的马面绝对不可能做到的。”
他所谓的“马面”指的自然是颜楚城墙向外突出的棱堡。
皇太极沉默了,他虽然没有亲自去攻城,
但是根据在后方的观察,及扬古利述说的亲身体验,
他很清楚,扬古利说的一点都不夸张。
“你们还有谁冲到护城河边了。”
他突然扫视周围的将官问道,显然还不死心,难以接受这个现实。
“奴才也冲到了护城河边。”
图尔格突然上前一步说道,
“只要进入离城大约200步的范围内,就会被城上的炮火完全覆盖。”
“好像所有马面上的大炮都能打到进入这个距离的人。”
“即使冲到城墙根下,依然会被马面上的敌人用火枪和火炮射中。”
“尤其是火炮,好像能发射刀片一样,爬到城墙上的兄弟都会被拦腰截断,惨不忍睹。”
皇太极再次沉默了,图尔格的补充让他不得不接受现实。
“想不到永明镇的火器如此犀利,城池似乎还是专为火器而设。”
他突然长叹一声,
“唉——大意了呀——”
“那现在怎么办?”莽古尔泰突然开口问道,“双城卫还要打吗?”
“双城卫不能再打了,”
皇太极摇头道,
“那座城比这座城早建成几个月,肯定更加难打。”
“为今之计,我们只能去破坏他们的蚕场了。”
“那就往东北方走吧,”
扬古利提议道,
“根据舒穆禄氏提供的情报,他们的蚕场就集中在东北方向的丘陵地带。”
“唉——现在有个麻烦的问题呀——”
皇太极唉声叹气地道,
“咱们的桥被他们给炸了,而且他们还派骑兵封锁了颜楚河西岸,明显是要断我们的后路。”
“什么!桥是怎么被炸的?你没有留人守桥吗?”莽古尔泰又惊又怒地质问道。
“我让喀克笃礼领一千正黄旗兵马守桥,可惜敌军铳炮凶猛,喀克笃礼没能守住。”
皇太极不紧不慢地道。
“喀克笃礼,你是怎么搞的?”莽古尔泰看向喀克笃礼,冷声责问道。
“三贝勒息怒啊!奴才真的是尽力了!”
喀克笃礼连忙把浮桥被炸的经过又详细对莽古尔泰说了一遍,
还特别强调了永明镇骑炮营的6磅野战炮的机动性和威力。
“我大金野战无敌,若是能有这样的炮,必将如虎添翼呀!”莽古尔泰感慨地道。
“谁说不是呢。”
皇太极随声应和,旋即又是话锋一转,
“不过眼下我们应该考虑更现实的问题,就是我们的退路已经被敌人断了。”
“而我们每人只携带了五天的干粮,若不能返回朝鲜,我们很快就会断粮。”
“所以接下来,我们究竟该怎么办?”
“反正我们也要去破坏永明镇的蚕场,就往东北方向走吧。”
阿敏云淡风轻地道,
“至于粮食,他们的蚕场周边肯定也有种植,”
“而且如今恰好也是秋收季节,咱们完全可以因粮于敌嘛。”
“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呀——”
皇太极忧心忡忡地道,
“你们也不想想,敌人为何要断咱们的后路?”
“会不会他们就希望咱们朝东北方向走呢?”
阿敏蓦地瞪大眼睛:“你的意思是——他们在前面设有埋伏?”
“二贝勒还记得镶蓝旗死在朝鲜的那一千铁骑吗?”皇太极反问道。
“当然记得!”阿敏咬牙道,“我一定要让永明镇付出代价!”
“那你应该还记得那一千铁骑覆灭之处的地形吧?”
皇太极似笑非笑地道,仿佛在嘲讽阿敏,还弄不清自己的处境。
“你到底想说什么?”阿敏不耐烦了。
“扬古利,”皇太极突然转对扬古利道,“山蚕场一般是建在什么地形上?”
第403章 快!让张大哥那支骑炮营也出去
扬古利通过骨看兀狄哈部的舒穆禄氏打探永明镇的情报。
皇太极问他柞蚕场相关的问题也很正常。
“回贝勒爷,是丘陵,山蚕场一般都在丘陵的向阳坡。”
扬古利立即回答了皇太极的问题。
“你不就是想说永明镇会在蚕场的丘陵地带设伏嘛,何必卖这些关子。”
阿敏顿时就什么都明白了。
实际上他之前就已经猜到永明镇可能会设有埋伏,
只是在得知山蚕场通常是在丘陵地带以后,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那我们往东北方向去,岂不是正中他们的下怀。”
扬古利脸色铁青地道。
“可我们现在也没有别的选择了,只能将计就计了。”
阿敏咬牙切齿地道,
“方圆数百里的一大片丘陵,我就不信他们还能处处都有埋伏!”
“嗯——二贝勒说的也有道理啊——”
皇太极若有所思地道,
“或许将计就计才是我们目前最好的选择。”
“喀克笃礼,”莽古尔泰突然问喀克笃礼道,“炸掉咱们浮桥的敌骑有多少?”
“大约有一千骑。”喀克笃礼答道。
“才一千骑凭什么能截断咱们的后路?”
莽古尔泰不以为然地道,
“依我看,咱们还是到颜楚河中游找一处河面较窄的地方搭桥过河,”
“去朝鲜劫掠一番,再从珲春绕过去到双城卫看看,实在不行再去破坏他们的蚕场。”
“反正到了北边,咱们始终都有退路,总比在这片沿海之地强。”
“嗯——三贝勒说的也有道理啊——”
皇太极似乎又考虑起了莽古尔泰的意见。
“不可啊,二位贝勒爷!”
喀克笃礼急忙道,
“他们会在河西岸盯着我们的,不管我们走到哪,他们都知道。”
“刚才我与四贝勒在河东岸会合就被他们发现了,还被他们用炮轰死了一些兄弟,”
“连四贝勒和我都险些遭了毒手,咱们不能去冒那个险呀。”
“不过是一千骑,难道还能处处设防吗?”
莽古尔泰云淡风轻地道,
“咱们可以兵分五路,同时从不同的地方架桥过河,”
“他们只有兵马一千和两门火炮,能挡得住咱们几路兵马?”
“只要咱们有一两路兵马能渡过河,就可以杀散他们在对岸的兵马。”
“到时候,咱们所有人马便都能顺利过河了。”
“嗯——三贝勒言之有理呀!”
皇太极深以为然地道,
“那咱们五人就各领兵两千,分成五路去不同的河段架桥渡河吧。”
喀克笃礼到现在还没有搞清楚炸浮桥的骑炮营与刚才炮轰皇太极的不是同一波人。
这使三大贝勒严重低估了永明镇在颜楚河西岸部署的兵马和火炮的数量。
实际上永明镇目前在颜楚河西岸有两个骑炮营和4门6磅野战炮。
只要兵分四路,每一路用一门火炮就可以挡住建奴的一路军队了。
至于剩下的一路倒是也有不小的机会渡过河去。
只是能不能杀散永明镇在颜楚河西岸的两个骑炮营,却还是个未知数呢。
当然没了颜楚河的阻隔,建奴铁骑的确是能发挥出野战冲杀的威力。
但永明军的骑炮营还可以用霰弹和排枪还击。
最终鹿死谁手,还真是不好说呢。
“我看咱们还是先往东北方向去破坏他们的蚕场吧。”
阿敏却提出了不同意见,
“就凭他们那点人马,封不住三百里的颜楚河,也不可能在方圆数百里的丘陵地带处处设伏。”
“左右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认真你就输了。”
“反正咱们都要破坏蚕场,何必从珲春绕一大圈子过去呢?”
“嗯——”
皇太极纠结了,感觉阿敏和莽古尔泰说的都好有道理,一时也拿不定主意了。
“奴才是觉得咱们应该先渡河。”
喀克笃礼突然说道,
“如果咱们先去破坏蚕场,敌人就有时间在颜楚河西岸增兵了。”
“一旦咱们杀不穿蚕场所在的丘陵地带,再想返回来渡河机会可就渺茫了。”
“可咱们渡过河以后,要补给可以去朝鲜劫掠,”
“要破坏蚕场,不过就是从珲春绕路过去。”
“左右都没有被截断退路的风险。”
“嗯,言之有理!”皇太极当机立断,“那咱们就先过河!”
……
“建奴又分兵了!”
颜楚城上,李国助用望远镜观察到了建奴分兵的情况,又看了一阵,他说道,
“这次是分成五路,往颜楚河东岸去了……”
“看样子,他们是想用这种方式突破咱们对颜楚河西岸的封锁呀。”
范迪门一语道破了建奴兵分五路的战略意图。
“糟了!他们这么搞,两个骑炮营怕是封锁不住,毕竟只有四门野战炮啊……”
李国助被范迪门提醒到了,连忙对雷耶斯道,
“快!让张大哥那支骑炮营也出去。”
雷耶斯是军队的指挥官,命令自然应该由他来下,其他人只有提建议的权力。
“传令给第三骑炮营,让他们也登陆颜楚河西岸,去支援第一、第二骑炮营。”
雷耶斯立即对身旁的传令兵道。
他显然也看出两支骑炮营有可能封锁不住建奴的退路了。
因为颜楚河上游地形陡峭,建奴铁骑不可能从上游架桥通过,所以只需封锁中游和下游即可。
于是趁建奴攻城之时,颜思齐只派出了两支骑炮营。
如今建奴既然祭出了兵分五路的招数,也只好把张弘那一支骑炮营也派出去了。
有六门野战炮,要挡住建奴五路人马同时渡河,应该也不成问题了。
张弘带领的骑炮营早已在码头待命,接到命令以后,便立即登上小艇,向颜楚河西岸划去。
从城上看到张弘的骑炮营在颜楚河口西岸集结完毕,并向北奔驰而去,李国助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再次举起望远镜,观察起了建奴大军的动向。
只见颜楚河东岸,建奴的五路军已经分布到了中游的不同地段上,正在寻找适合架桥的地点。
每路军与相邻的一路军相隔都有数公里,彼此不能相顾。
再看颜楚河西岸,己方的骑炮营则是分成了多个小队,正在沿着河岸巡逻。
他们有的已经盯上了对岸的建奴,建奴往哪走,他们就在对岸跟着往哪走。
第404章 隔河对射
跟王平分开后,陈衷纪倒也没有一直跑到建奴之前架桥的地方,确认浮桥到底有没有被杨天生炸掉。
他在中途遇到了一座沿河的小山丘,便纵马登上山顶,用望远镜查看,远远就看到那座桥已经断掉了。
他还在望远镜里看到建奴攻城的两路大军在离颜楚河东岸十余里的平原上汇合。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又兵分五路,朝颜楚河东岸奔来。
他很快也明白了建奴的意图,便派出手下所有侦骑沿河巡逻,
只要发现建奴某一路军在颜楚河东岸某处停下来准备架桥,就立即用火箭发信号。
他看见信号,就会率领大队人马,拉上野战炮赶过去支援。
“咻!”
突然他看见北边的一座山头上,有一支火箭冲天而起。
他立刻知道,那是杨天生率领的骑炮一营在发集结信号。
这可不是骑炮一营内部的集结信号,而是让他率领骑炮二营前去与一营集结。
于是他下意识地举起望远镜,朝北边望去,
却发现建奴的五路大军居然都到了颜楚河中游的东岸。
而他现在却还在下游向中游过渡的地方。
之前还是自己太心急了,一看到建奴分兵朝河边过来,就把侦骑派出去了。
现在有些侦骑反而是朝下游去了。
如果自己能再耐心一些,就不至于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快发信号给王平,让他往中游走,建奴企图在中游寻找地方架桥。”
陈衷纪立即对传令兵道,
“我先带部队走了,你发完信号以后立即追上来。”
说着,他朗声道,
“儿郎们,都跟我来!”
说罢,他便策马向山丘下奔去。
数百骑也跟着他如潮水般下了山岗。
“咻——咻——咻——”
没跑出多远,他就听见身后火箭升空的声音。
这是他的传令兵利用多支火箭有节奏的声音,在向王平传达他的军令。
在颜楚河中游西岸的一座小山包上,杨天生也跟陈衷纪采取了同样的策略。
从这里,他用望远镜看到建奴的五路兵马几乎都在颜楚河中游东岸寻找着架桥地点。
这让他心里有些慌,因为他很清楚,
一旦那五路兵马同时开始架桥,凭他这一支骑炮营,将很难阻止建奴过河。
不过他也知道,建奴的五路军既然相隔较远,自己未必就不能打个时间差。
但为了稳妥起见,他还是让传令兵向下游的陈衷纪发出了集结信号。
当看到十几里外的一座山头上升起了一连串火箭,他心里就踏实了许多。
“妈的,烦人的跟屁虫,看老子不射死你。”
图尔格从箭囊里抽出一支重箭,张弓搭箭,瞄准了对岸一个永明镇的侦骑。
他领着两千人马刚到颜楚河中游东岸,就被对岸的两个永明镇侦骑盯上了。
不管他们走到哪,那两个侦骑始终都死死地盯着他们。
图尔格早就想杀他们了,可惜之前河道的宽度一直都接近200米。
虽然用抛射是可以射到对岸的,但他怕不能一击命中,就一直隐忍着。
直到这时,河道的宽度接近100米时,他终于决定发难了。
这个距离,他完全有把握用重箭直射到对岸的目标。
而且,他觉得这里也是一个不错的架桥地点。
只要干掉那两个烦人的跟屁虫,他就可以在这里架桥了。
然而对面的侦骑却很机灵,一看图尔格张弓搭箭瞄准自己,连忙拔马转向,离开河岸。
另一个侦骑尽管没有被图尔格瞄准,却也是跟着前面的侦骑拔马远离了河岸。
“妈的,还想跑,给老子落马!”图尔格大喝一声,就放出了重箭。
“咻——”重箭携着破风之声朝那名侦骑直射而去。
不料那侦骑却是突然一个镫里藏身,堪堪躲过了后背射来的一箭。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周大旺。
他们这些辽东明军的夜不收最是了解建奴的箭术。
建奴在什么距离上能射出什么样的箭,他是心知肚明。
所以在图尔格抬手取箭的时候,他就立刻拔马拉开距离。
他很清楚,图尔格的硬弓拉开和瞄准都是需要时间的。
这段时间,足够他逃到安全距离了。
而当听到重箭的破空之声时,他则及时做出了规避动作,躲开了本该射中后心的一箭。
“妈的!”图尔格恨恨地骂了一声,连忙再次张弓搭箭。
然而这时,周大旺已经到了离河西岸100米左右的距离,与河岸平行奔跑起来。
这时他跟图尔格的距离大约有200米左右。
他知道在这个距离上,对岸的建奴将军已不能直射到自己了。
果然图尔格在拉弓之时,箭头一直在向上倾斜。
周大旺抬手朝跟在自己后面的侦骑打了个手势。
后面的侦骑会意,连忙拔马转向,继续远离河岸。
“嗖——”
几乎与此同时,图尔格放出了重箭。
在200米外用重箭抛射高速移动目标的命中率本就不高。
在诸多不利因素叠加时,命中率几乎为0。
但在各种条件相对都很理想的极端情况下,命中率有可能达到30%~40%左右。
不过一般实际情况中,多数时候可能处于百分之几到百分之二十几这样的区间范围。
像图尔格这样的高手,10%左右的命中率应该还是能保证的。
果然那只重箭呼啸着飞跃河面,划出一道抛物线,箭尖直指周大旺右肩。
周大旺身侧突然闪过一片寒光,却是他拔刀格开了那支重箭。
然而这一格竟是震得他虎口生疼,不由惊出了一身白毛汗。
可想而知,这一箭若是射在他身上,后果不堪设想。
据现代研究,满清战弓的拉力可达71公斤,
使用重箭时最大射程可达400米,破甲箭在200米内可穿透三层铁甲,
但考虑到精度等因素,其有效射程通常在150米以内。
幸亏已经超出了有效射程50米,否则周大旺怕是连拔刀格挡都来不及。
不过周大旺可没有时间震惊,他连忙抽出线膛卡宾枪瞄准了图尔格。
200米是这个时代线膛卡宾枪的精准有效射程。
所以即使冒着可能被图尔格一箭射穿的风险,他也一定要在这个距离上射击。
第405章 莽古尔泰落马
“砰!”
在图尔格放箭之前,周大旺抢先扣下了扳机。
战马应声而倒,图尔格则被甩落马下。
慌乱中,他终于放出了蓄势待发的箭矢,结果自然是大大的失了准头。
而他本人落马后,向前滚出了好几丈,才无力地瘫倒在地,竟是没了动静。
虽然在200米的距离上,线膛枪的精度远高于弓箭,但周大旺还是精明地选择了射马。
线膛枪精度虽高,但要命中高速移动的目标难度还是不小,
马的体积比人大,天然更容易命中。
只要马失前蹄,骑士被甩落马下也得摔个半死,甚至直接被摔死也不是没有可能。
图尔格现在到底是死是活,还是个未知数,就算是没摔死也多半是昏死过去了。
主将出了事,士兵难免混乱。
但八旗不愧是这个时代的强军,乱归乱却没有失去战斗意志,居然纷纷张弓搭箭,要朝对岸抛射箭雨。
周大旺见状,连忙拔马转向,远离河岸。
清弓可以把重箭抛射到300米外,虽然单支箭基本没什么精度可言,但一两千支重箭组成的箭雨可就不一定了。
所以周大旺现在是能跑多远就跑多远,尽快脱离箭雨的覆盖范围。
反正都把对方的主将干倒了,也没有必要再恋战。
在没有主将指挥的情况下,两千建奴铁骑射出的箭雨也是徒有其表。
总之周大旺是轻松脱离了箭雨的覆盖范围,领着另一名侦骑绝尘而去。
这一路人马的主将现在生死未卜,一时半会,他们是没法组织架桥渡河了。
像这样隔着河的对射在颜楚河的中游可谓是处处都有。
只是对射双方中,永明镇一方大多是小股侦骑,而建奴一方却是一整路人马。
永明镇一方的目标是阻止建奴架桥渡河,
洒出侦骑是为了及时发现建奴的渡河点,及时发出信号,让大部队赶去拦截。
建奴一方的目标是找到合适的地方架桥渡河,
洒出侦骑虽然有助于他们及时找到合适的渡河点,却没法帮助大部队转移敌方侦骑的注意力。
毕竟永明镇的侦骑就是为了盯住建奴的大部队,时刻掌握他们的动向。
所以才会形成这种永明镇的小股侦骑与建奴的一整路人马隔河对射的奇观。
“主子,离河岸远些啊!”
眼见莽古尔泰拔马向河岸靠近,一个巴牙喇亲兵急忙提醒道,
“他们有一种射程又远又准的火枪,小心被他们放冷枪。”
他是双城卫之战的少数幸存者,亲眼见识过被猎兵和夜不收用线膛枪狙击的惨状。
“哼,什么又远又准的火枪?”
莽古尔泰非但不拔转马头,反而从箭囊里抽出一支重箭,
“你怕是被双城卫之战吓破了胆吧?”
“啊哈哈!让你看看本贝勒是怎么射死那只小老鼠的。”
说着他就张弓搭箭,瞄准了对岸的一个侦骑。
这里的河道大约是100米宽,而那个侦骑就在河岸边奔跑。
莽古尔泰对自己的箭术拥有绝对的信心,觉得只要自己跑到离河岸三十步的距离,就肯定可以一箭直射中他。
那个巴牙喇见劝不住莽古尔泰,又见对面的侦骑正在举枪瞄准,连忙也张弓搭箭,准备抛射一支重箭去干扰对方。
他很清楚自己的箭术水平,这个距离射中对方的可能性不大,但大概率能让箭矢掠过对方的身体,从而起到干扰的作用。
“砰!”
不料自己刚准备放箭之时,对岸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这个巴牙喇护兵顿时马失前蹄,整个人朝前横飞出去。
他的注意力都在莽古尔泰准备射击的那个敌军侦骑身上,根本没想到对岸有另一个侦骑早就盯上了他。
虽然与盔甲鲜明的莽古尔泰相比,他并不是一个显眼的目标,但盯上他的侦骑或许只是为了掩护自己的同伴。
莽古尔泰听到背后传来马失前蹄的闷响,顿时心生警兆,连忙条件反射般地撒开弓弦,顺势来了个镫里藏身。
“砰!”
就在他堪堪完成动作的同时,对岸那个侦骑的枪口突然喷出一团火焰。
铅弹从马背上呼啸而过,莽古尔泰幸运地逃过一劫。
对岸那个侦骑明显不如周大旺经验丰富,否则就应该瞄准他的马,而不是他本人。
不过莽古尔泰也是够机灵的,他翻到马腹旁躲避的方向正好是背着那侦骑的枪口。
所以就算那侦骑射的是他的战马,他最多只会被侧翻在地的战马压在身下,
不至于像从前面栽下马那样摔的很惨,甚至有性命之忧。
躲过狙击后,莽古尔泰连忙翻上马背,拔转马头,迅速远离河岸。
这下他是彻底相信那个巴牙喇说的话了,永明镇果然有射程又远又准的火枪。
他一直跑到离河岸大约100米开外的地方才拔转马头,与河岸平行奔驰,生怕再被对岸的永明镇侦骑狙击。
其实这倒是多虑了,线膛枪装填球形弹丸很是麻烦,在马背上装填更是缓慢,
他哪怕跑出去一里开外,对面的侦骑都不一定能再次装填好一发。
莽古尔泰扭头看向河对岸,却见那个侦骑也跑到离河岸大约100米开外的距离,还边跑边装填着弹药。
他冷笑一声,又从箭囊里抽出一支重箭,搭在了弓弦上。
现在两人相距大约超过了300米,用抛射是勉强可以射到那个距离的,但命中的希望十分渺茫。
于是莽古尔泰又微微拔转马头,开始缓慢靠近河岸,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突然他眼角的余光看到了另一名侦骑,就跟在他一直想射杀的那名侦骑的后面,正在用火枪瞄准自己,顿时吓出一身冷汗。
他连忙撒开箭矢,再次来了个镫里藏身。
“砰!”
突然枪响,莽古尔泰的战马应声而倒。
莽古尔泰则顺势松手,就地滚了开去,免于被压在战马身下。
由于是从侧边落马,加上早有准备,他并没有摔伤,而是翻起身来,望着对岸狙击他的那个侦骑,眼睛都快喷出火了。
那名侦骑开枪时,与莽古尔泰相距大约就是300多米。
他没有把握一击命中莽古尔泰,这才射了目标更大的战马。
第406章 全军上马,准备渡河
“停下吧!就在这里搭桥!”
皇太极突然勒住马,大声喝道。
这里已经到了颜楚河中游与上游的过渡地带,河道越来越窄,已不足100米宽。
而且两岸地势越来越陡峭,树木也是越来越多。
他正是看到了这一点,才决定在这里搭桥。
命令一下,手下的辅兵立即有条不紊地行动起来,砍树的砍树,扎筏的扎筏,动作全都十分娴熟。
“咻——咻——”
突然对岸传来两声尖锐的破空之声。
皇太极循声一看,却是对岸的树林里,有两支火箭冲天而起。
“抓紧时间!”
他急忙大喝道,
“对岸敌人的斥候已经给他们的大部队发了信号。”
“等他们的大队人马一来,咱们可就过不了河了!”
辅兵们手上的动作立马就加快了几分,仅仅两刻钟左右,就扎成了十几个中型木筏。
这些木筏各个都有大约五米长,两米宽,二十个连接起来,就是100米长的浮桥了。
“快抓紧时间搭桥!争取在敌人大队人马赶来之前过河!”
皇太极急忙大声催促起来。
辅兵们连忙抬起木筏,跳入河中,开始争分夺秒地搭建起了木筏。
“砰!”
突然河对岸一声枪响,一个辅兵的脑袋应声爆出了血花。
“砰!”
紧接着又是一声枪响,另一个辅兵的胸口中弹,无力地瘫软下去。
这两个辅兵都是正在河边打桩,为固定浮桥一端做准备的人。
皇太极循声看向对岸,却哪里能看到放枪的人。
他情知开枪之人正躲在树后装填弹药,只得命令身边的巴牙喇亲兵:
“把对岸给我盯紧了,只要发现有人露头就立即给我射过去!”
于是数十名巴牙喇纷纷张弓搭箭,准备随时射击从树后露头的永明镇斥候。
对岸那两个永明镇斥候其实老早就盯上了皇太极带领的这路兵马。
皇太极也是一直想干掉他俩,可惜就是不能如愿,反而被对方狙杀了两个巴牙喇亲兵。
要不是他比较谨慎,离河岸足够远,自己没准也被狙杀了。
听从双城卫侥幸逃回来的正蓝旗丁说,永明镇有一种打的又远又准的火枪。
皇太极虽然有些不信,但与生俱来的谨慎,还是让他始终与河岸保持着足够的距离。
他很清楚,干不掉那两个斥候,他们多半是没法顺利过河的。
可是跑了上百里,偏偏是甩也甩不掉,干也干不掉。
眼看着就快到颜楚河上游了,皇太极这才决定停下来搭桥,堵上一把。
他觉得即使自己过不去,也能吸引来对岸有限的大队人马,为其他几路人马争取到搭桥过河的时间。
“快快补上去,抓紧时间搭桥!”
眼见亲兵们射住了阵脚,皇太极连忙催促其他辅兵去接替死去的辅兵打桩。
尽管知道有被狙杀的风险,他们却没人敢迟疑。
否则皇太极一定会让他们死的更惨。
“咻咻咻咻……”
片刻之后,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箭矢破空之声。
原来是皇太极的巴牙喇亲兵发现对岸的永明镇斥候冒头,纷纷放箭射击。
对岸那两名斥候刚从树后冒出头,便又赶忙缩了回去。
这里的河道不足100米宽,从东岸到西岸,完全在清弓的直射有效射程之内。
若不及时躲避,定会被一箭爆头。
这一下打桩的辅兵便放宽了心,三下五除二就打好了桩。
其他辅兵也跳进河中,迅速用绳索连接木筏,不一会就差不多把浮桥搭到了河中央。
“咻咻咻咻……”
突然又是一阵箭矢破空之声响起,显然对岸的两个斥候又冒头了。
“砰!砰!”
在数十名巴牙喇亲兵都放出箭后,突然对岸出乎意料地响起了枪声。
两个游到对岸打桩的辅兵应声栽倒,扎了将近一半的浮桥的另一端开始随波逐流。
这一次,巴牙喇们的箭矢竟没能逼得对面的斥候不敢放枪。
原来那两个斥候不知何时已经退后到了距离河西岸大约200米的地方。
这个距离之下,河西岸与河东岸都还在线膛卡宾枪的精准有效射程之内。
而使用弓箭的巴牙喇们却不得不抛射了,加上树林的遮挡,更加难以命中对面的斥候。
“该死!快过去人固定浮桥的另一端!”
皇太极气急败坏地命令道,
“多过去一些人!”
此令一出,立即便有数十人蜂拥着跳入水中,争先恐后地游向随波逐流的浮桥另一端。
很明显,皇太极的巴牙喇亲兵已经不能再护他们周全了。
但他们各个视死如归,无惧对面斥候的枪口。
因为他们知道,
拼命,自己未必会死,死也死的只是他自己,
不拼命,自己肯定会死,家人也会惨遭连坐。
“砰!砰!”
好不容易把随波逐流的浮桥另一端拖回河对岸,刚刚开始打桩固定,枪声却再次响起。
两个上岸打桩的辅兵再次应声而倒。
“咻咻咻咻……”
这一次,皇太极的巴牙喇护军直到枪响之后才开始放箭。
因为对岸的两个永明镇斥候利用灌木丛把自己隐藏的很好,
隔着300多米,这些巴牙喇护军根本就看不见他们露头瞄准。
至于浮桥另一端,这次倒是没有随波逐流而去。
因为游到对岸的辅兵有数十个之多,倒下两个打桩的,马上就有人补了上去。
等到两个永明镇斥候重新装填好了弹药,那群建奴辅兵已经固定好浮桥的另一端。
现在只需再连接五六个筏子,就可以完成浮桥的搭建了。
登陆西岸的建奴辅兵纷纷跳进河中搭建浮桥剩余的部分。
“不要都下去!去几个人把那两个斥候杀了!”
皇太极见状,急忙大喝道。
还在岸上的十几个辅兵纷纷拔出武器,转身步入林中,搜寻起了两个斥候。
尽管可以狙杀两个建奴辅兵,躲在暗处的两个永明镇斥候却没有这么做,而是悄悄退入森林深处。
他们知道,一旦开枪,建奴辅兵就会发现他们的位置,
而自己装备的火枪数量和装填速度根本就应付不了十几个一拥而上的敌人。
“桥快搭好了!”
眼看最后一个木筏即将完成固定,皇太极兴奋地叫道,
“全军上马,准备渡河!”
第407章 撤!快撤!往南撤!
“咚咚咚咚……”
地面震颤,一阵沉闷的声响从南边的远处传来。
皇太极循声看去,南边的地平线上,黑点渐渐连成线,最终化作一片移动的森林。
“该死!敌人的大队人马赶来了!”
皇太极连忙对已经过河的百余骑及还在过桥的人马大喊道,
“快!快退回来!”
已经过河的百余骑立即慌乱起来,即使皇太极没有喊叫,他们也发现了逼近中的敌骑。
然而浮桥上已被两列骑兵占据,他们一时也调转不过马头,难以及时退回东岸。
杨天生率领的永明第一骑炮营正在迅速接近,最先清晰起来的是一面高高飘扬的旗帜,
上黑下黄,中悬玄武星堡盾徽,在风中猎猎作响时像团跳动的玄黄之气。
旗下是两列并行的骑兵,铁臂缚在夕阳下闪着寒光,笠盔顶上的红缨连成一片猩红的浪涛。
皇太极心急如焚,扭头看向浮桥,却见从桥上退下来的,才只有寥寥数骑;
桥上的人马倒是有一半都调回了头,正在等待前面的人下桥;
河西岸的百余骑却是连一骑都没有上桥,急的在原地团团打转。
皇太极再次看向南边,敌骑身上的鸳鸯战袄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如同一团跳跃的烈火,炽热而夺目,
又似要将天地间的血气都凝聚其上,红得浓烈,红得张扬。
李国助曾想让颜思齐为南海边地公司的军队设计西式军服。
然而如今,永明镇的军服却俨然是一副明军的模样,
只有胸前那锃亮的胸甲,明显是吸收了欧洲军队的装备,倒是皇太极从未见过的。
他们手里举着卡宾枪,马鞍旁挂着的骑兵手枪,随着战马奔驰的动作有节奏地晃动着。
这些对建奴来说都是陌生而神秘的装备。
皇太极再次看向浮桥,这次倒是有一多半的人马都已退了下来,
先到河西岸的百余骑中,也有十余骑上了浮桥。
而没有上桥的,却纷纷张弓搭箭、严阵以待,其中有的似乎还准备冲上去作战。
永明镇的军服实在太像明军了,让他们以为迎面而来的千余骑会像明军一样软弱,甚至可以被他们几十骑追着上千人打。
“砰!砰!砰!砰……”
然而还没等他们放箭或打马冲锋,便有十余人在突如其来的枪响中应声而倒。
西岸那百余骑建奴顿时乱作一团,
有的人像没头苍蝇一样打马冲上浮桥,竟把前面还没退下桥的人马挤下了水。
有的人甚至打马跃入河中,企图直接泅渡过去。
然而颜楚河不是绥芬河,现在虽不在汛期,却也不在枯水期,水的深度还在两米左右。
而人马涉渡的极限深度是1.2米,超过则需浮具。
加上秋季的颜楚河水流湍急,又是在中游与上游的过渡地带。
于是这些人在河中挣扎片刻以后,就连人带马随波逐流而去。
皇太极再次看向南边,敌骑队伍中一架四匹马拉着的,奇形怪状的四轮马车映入眼帘。
他不知道那奇怪的四轮马车,其实是弹药车和炮车用牵引钩连在一起形成的。
但他却能看出,车的后半部分,两个车轮中间悬着的是一门炮口向后的火炮。
“撤!快撤!”
皇太极顿感不妙,连忙声嘶力竭地下令道,同时也拔马向远离河岸的方向跑去。
他听喀克笃礼说过这种被四匹马拉着,能与骑兵一起快速机动的火炮。
自己一两个时辰前还被炮轰过,差点就丢了性命。
一股莫名的恐惧油然而生,让他只想赶快逃到足够远的地方,确保在火炮的射程之外。
“砰!砰!砰!砰……”
忽然身后响起了一连串爆豆般的枪声。
皇太极却是不敢回头去看,只是一个劲地打马狂奔。
这次前路可不是开阔的草原,而是树林。
战马载着他绕过一棵又一棵挡路的树木,直到三里开外,他才勒马停了下来。
回头一看,后面跟上来的大队人马挡住了他的视线,根本看不见河对岸的情况。
“轰!轰!”
突然两声炮响,透过前队人马的缝隙,皇太极看到后队有数骑应声人仰马翻。
当跟着他跑过来的人马全都绕过自己在后方集结时,皇太极终于看清了河岸边的景象。
只见河东岸有数十匹战马正倒在地上挣扎,骑士一动不动地倒在血泊之中。
那是刚才连续两次炮轰的结果。
河西岸的百余骑也早都倒在了岸边,应该是之前那一阵爆豆般的枪响造成的。
而两门火炮已经在河西岸架设起来,黑洞洞的炮口正对着他们。
两门炮前都有炮手正在用炮刷杆清理着炮膛。
“撤!快撤!往南撤!”
皇太极一看那情形,心里就慌了,连忙拔转马头,当先向南绝尘而去。
他心里没底啊,不确定三里开外到底算不算安全距离,
生怕停留久了,对面会再次放炮打他们。
至于不往上游去,是因为上游是陡峭的山地和茂密的原始森林,大队骑兵根本无法机动。
……
皇太极领着两千人马一口气向南跑出去数十里,一直都跟河岸保持着三里开外的距离。
他显然是不打算再找架桥点了,而是想去跟中游的其他四路兵马汇合。
就算他还想再找架桥点,也是根本不可能了。
因为杨天生领着骑炮营跟上了他们,一路都把他们盯得死死的。
只要他们敢停下来架桥,立刻就会遭到对面的炮轰。
“咚咚咚咚……”
正跑之时,忽见南边的地平线上浮现出一道移动的红线,
像是有谁用蘸饱朱砂的毛笔在天与地的交界处画了一笔。
那红线渐渐变粗,起伏,最终化作一片汹涌的火浪。
红色布面甲映着夕阳的血色光芒,远远望去,仿佛地平线在燃烧。
马蹄声终于穿透暮色传来,起初如同远方闷雷,继而变成连绵不绝的鼓点。
队伍最前方,一杆大纛在朔风中猎猎翻卷,靛青色的旗面上金线绣就的龙纹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旗下是一员身着蓝色布面甲的将领,头戴鎏金镂花盔,盔顶红缨如血,两侧貂尾在疾驰中剧烈摆动。
那是莽古尔泰率领的一千正红旗兵马和一千正蓝旗兵马。
第408章 我手上有野战炮和野战炮车的设计图
“四贝勒!”两支人马刚一汇合,莽古尔泰就一脸诧异地道,“你还没有过河吗?”
“别提了。”
皇太极大手一挥,烦躁地道,
“刚把浮桥搭好,就被对岸大队人马赶过来拦住了。”
“你这一路是什么情况?”
“唉——我还不如你呀——”
莽古尔泰沮丧地道,
“被两个斥候盯了一路,甩都甩不掉,我想射杀他们,反被狙杀了心爱的坐骑。”
“好不容易找了一处合适的地方下决心搭浮桥,却被对岸两个斥候放出火箭发信号。”
“结果桥才搭建到一半,对岸就有大队人马赶过来,一阵炮轰就把我们打退了,还伤亡了好几十人。”
这厮也是个心直口快的,被人狙杀了坐骑的丢人事都能张口就说。
皇太极看了眼他现在的坐骑,只是一匹普通的备用马,并非以前的乌骓马,
再看他的人,虽说是盔甲鲜明,可蓝色布面上却沾了些泥土,显得颇为狼狈。
皇太极想笑却忍住了,反而问道:“你是何时开始架桥的?”
“大约是申末酉初吧。”莽古尔泰随口答道。
“嗯?那咱俩开始架桥的时间也差不多呀!”
皇太极显得颇为意外,想了想又问道,
“拦截你的人马有多少?有几门火炮?”
“大约有千余人马,”
莽古尔泰想了想,说道,
“火炮有两门,当真是跟喀克笃礼说的一样,两个大车轮,四匹马拉着就能跟骑兵一起机动。”
“咱们若能有这样的火炮,那可真就是野战无敌了。”
“谁说不是呢。”
皇太极随口附和了一句,叹息道,
“唉——看来,咱们是低估对岸封锁河道的兵力了。”
“噢,这么说来,对岸拦截你的也有千余人马喽?”
莽古尔泰脑子倒也还算灵光。
“没错,而且他们也有两门能跟骑兵一起机动的火炮。”
皇太极分析道,
“既然咱俩开始架桥的时间差不多,那么拦截咱俩的人马就不可能是同一路。”
“换句话说,就是对岸敌人封锁河道的人马至少有两千,并有四门火炮。”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莽古尔泰茫然地问道。
“这河我看咱们是无论如何也过不去了,”
皇太极略显疲惫地道,
“现在天色已晚,咱们先找个地方安营扎寨吧。”
“明天一早就去东北方向,试着去破坏他们的蚕场。”
“希望他们还没有坚壁清野,好让咱们能补充一些粮食。”
“原以为可以给他们来个突然袭击,让他们根本来不及备战。”
“如今看来,借道朝鲜反而是提前暴露了咱们的行踪。”
“他们可能七月初就知道咱们要来攻打他们了。”
“嗯——”
莽古尔泰叹了口气,垂首想了想,不甘地道,
“咱们还有三路人马呢,总不至于一路都过不去吧?”
“就算过去了一路又能如何呢?”
皇太极反问,并接着分析道,
“只过去一路人马的话,兵力并不占优,而且人家也是骑兵,咱们速度也不占优。”
“若论骑射,人家的火枪也不比咱们的弓箭差,何况还有火炮呢。”
“他们的火枪不是明军的三眼铳,也不是鸟铳,点火好像都不用火绳。”
“无论是射速还是准头,永明镇骑兵都远胜明军,好像每人还都装备着三把火枪。”
“我本来都已经有百余骑过桥到了对岸,要是换做明军千余骑兵未必不能周旋片刻。”
“可永明镇的骑兵一过来,只是一阵乱枪就击溃了他们。”
“所以倘若有一路过去了,也是不可能接应咱们过河的,自己能跑掉就算不错了。”
“唉——那好吧——咱们去找地方安营扎寨。”
莽古尔泰想了想,无奈地叹息道,
“那是现在就去,还是跟另外三路汇合了再去?”
“咱们先去安营扎寨,另外三路派侦骑去找就行了。”
皇太极说着,就拔转马头,朝向了东边。
……
颜楚城头。
“建奴大约在城北30里外安营扎寨了,”
李国助放下望远镜,扭头问颜思齐道,
“咱们要不要夜袭敌营?”
“可咱们的骑兵全都在颜楚河西岸,要夜袭敌营的话,就只能把他们都调回来,”
颜思齐想了想,说道,
“何况三支骑炮营总共也才三千兵马,我实在是不想冒险。”
“那就算了,反正建奴已经被包围了,想逃出生天,就只能翻越西边的山岭。”
“呃——啊——”
李国助突然美美地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
“哎呀,累死了,我可得好好歇息一宿呢,明早建奴一有动向,务必来叫醒我哈。”
折腾了大半天,建奴五路兵马最终是一路都没能渡过颜楚河,全都被己方的三支骑炮营拦住了。
而且每次拦截都给建奴造成了一定的伤亡。
整个过程,李国助在城头都用望远镜看得清清楚楚。
“哎呀,永明镇的三支骑炮营的战斗力真是令人印象深刻呀!”
徐光启突然感慨地说道,他也用望远镜看到了整个拦截过程,
“尤其是那种能跟骑兵一起机动的野战炮,可真是设计的匠心独具呀。”
“大明要是也能有这样一支骑炮营,何愁建奴不灭呀。”
“那玄扈先生以为野战炮为什么能跟着骑兵一起机动呢?”李国助笑问。
“我觉得,这跟野战炮的结构和炮车的结构都有一些关系。”
徐光启捋着胡须,若有所思地道,
“野战炮比红夷大炮明显要短不少,长径比大约在15左右,大大减轻了炮身的重量。”
“炮车的大型辐条车轮也能大大减轻重量,提升火炮的机动性。”
“不过这些只是表面上能看到的因素,表面看不到的,我就说不上了。”
“玄扈先生真是好眼力呀!”
李国助由衷地赞道,
“我手上有野战炮和野战炮车的设计图,先生有兴趣看吗?”
“当真!那可真是求之不得呀!”徐光启顿时两眼放光。
不出意外的话,一直到崇祯元年,徐光启才有可能离开永明镇。
所以永明镇已有的先进科技,李国助是不会对徐光启有所保留的。
同时他也希望徐光启能在重视科技的永明镇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搞出有用的发明创造来。
第409章 图尔格现在怎样了?
颜楚城北三十里,颜楚河东十里,建奴军营,中军帐内。
“四贝勒……五路兵马的伤亡情况……统计出来了……”
喀克笃礼说到这里,却迟疑起来,好像不敢继续说下去。
“说吧——不要掩耳盗铃。”
皇太极一看就知道伤亡不少,但作为大军统帅,该知道的事情总是要知道的。
“是——五路兵马总计伤亡——312人。”
喀克笃礼报出伤亡数后,就赶忙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偷瞄皇太极的表情。
“唉——悔不当初呐——”
皇太极突然长叹一声道,
“当初就应该听阿敏的,直接去烧蚕场。”
“就算他们在丘陵地带有埋伏,咱们也不至于死伤这么多人还突破不了封锁。”
他真的是把肠子都悔青了,312人的伤亡中,他带领的那一路就占了一大半。
主要是因为他有百余人渡河到了对岸,却很快就遇上杨天生率领的骑炮营赶过来。
那百余人打又打不过,撤也撤不回来,最后都被全歼了。
相比之下,其他四路人马都没有完成浮桥的搭建,没有人过桥到对岸。
所以他们的死伤都不过是三十人左右罢了,基本都是被对方隔河用霰弹筒轰杀的。
“也得看运气吧——”
阿敏虽然跟皇太极不太对付,但也不好意思在这种时候落井下石,
“虽然我不相信,他们能用伏兵完全封锁方圆上百里的丘陵地区,”
“但咱们能否在焚烧蚕场的同时突破封锁,也得看运气呢。”
“运气不好,正巧撞上人家设伏的地方,死伤说不定会更惨重。”
“多谢二贝勒口下留情。”
皇太极深感意外地对阿敏拱了拱手,
“今天大家都很累了,都早早休息吧,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呢。”
他显然是不想再多谈论这个话题了。
“夜间的警戒还是要加强的吧。”
喀克笃礼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我担心他们会趁夜偷袭,尤其他们还有那种能跟着骑兵机动的火炮。”
“嗯,你说的有道理!”皇太极深以为然,“这事就交给你安排了。”
“或许咱们可以趁夜搭桥渡河。”
莽古尔泰还是不死心,
“在夜间,他们总不至于还能严防死守吧。”
“不妥!咱们能想到的,人家肯定也能想到!明军的夜不收也不是好对付的。”
皇太极斩钉截铁地否决了莽古尔泰的提议。
就是因为听了莽古尔泰的建议,他白天才会兵分五路企图搭桥过河,也才有了312人的伤亡。
他可不会再上当了。
“哼,那就算了!”莽古尔泰悻悻拂袖而去,离开了大帐。
“那我也回营去休息了。”阿敏对皇太极拱了拱手,也转身离开了。
“这二贝勒今天是转性了吗?非但没说风凉话,还安慰主子。”
眼瞅着帐帘落下,喀克笃礼深感意外地道,
“平日里,他可是刻薄的很呢。”
阿敏性格倨傲,狂妄自大,因出身显赫且战功卓着,逐渐滋生了傲慢之心。
他在朝中常常恃功而骄,不把其他贝勒和大臣放在眼里。
在讨论军事策略或政务时,他常固执己见,甚至与其他贝勒发生冲突,缺乏团队协作精神。
他还心胸狭隘,缺乏容人之量,与兄弟之间的关系并不和睦,对其他贝勒的功绩多有嫉妒。
在朝中,他也难以容忍不同意见,常因小事与他人结怨,导致自己逐渐被孤立。
皇太极带领的一路人马在白天过河时出现了过百伤亡,比其他四路的伤亡都多,
阿敏居然没有借机对皇太极冷嘲热讽,反而还出言宽慰,也就怪不得喀克笃礼会觉得他转性了。
“唉,我这个堂哥有时候还是很不错的,”
皇太极讪讪一笑,
“今天没听他的意见,直接去破坏蚕场,我着实是有些后悔呀。”
“主子不必自责,”
喀克笃礼赶忙宽慰道,
“咱们反正都已经落入了永明镇的圈套,过颜楚河也好,破坏蚕场也罢,都不过是为了突围出去。”
“去破坏蚕场不见得就是比设法返回颜楚河西岸更好的策略。”
“二贝勒有句话说的对,伤亡多少主要还是看运气。”
“不管怎么说,主子都已经尽力了。”
“我想二贝勒今天没有说风凉话,应该也是出于这个原因吧。”
“唉——喀克笃礼呐——”
皇太极推心置腹地道,
“幸亏父汗让你随我出征,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主子这是哪里话,”
喀克笃礼连忙道,
“奴才就是正白旗的人,就算没有大汗的命令,奴才也肯定会随你出征的。”
喀克笃礼是正白旗固山额真,可谓是皇太极的心腹爱将。
“说的倒也是……”
皇太极自嘲地笑了笑,也不知是在为今天的战事失利懊恼,还是在嘲笑自己连这么浅显的道理都不明白。
“那——奴才去安排夜间警戒了?”见皇太极没再说什么,喀克笃礼请示道。
“嗯,去吧。”皇太极应道。
“奴才告退。”喀克笃礼拱了拱手,转身要走。
“诶,等等。”皇太极却突然又叫住了他,“图尔格现在怎样了?”
“摔的不轻,现在还昏迷着呢,不过没有生命危险,也没有骨折,军医说他明天应该能醒来。”喀克笃礼答道。
“嗯——那就好——”皇太极松了一口气,摆摆手道,“你去吧。”
……
一夜无事,喀克笃礼担心的夜袭并没有发生。
皇太极一大早就率领大军向东进发了。
然而没走出去几里,就遇上了一片丘陵地带,皇太极命大军停了下来。
颜楚河西岸倒是有大片的平原,但东岸的平原就比较狭窄了,
因为往东北方向有大片的丘陵地带。
“主子,为何要在此处停下呢?”喀克笃礼不解的问道。
“前面是丘陵,我担心永明镇在其中会有埋伏。”皇太极说道。
“前面这片丘陵还属于摩阔崴地界,”
喀克笃礼望着前面的丘陵,若有所思地道,
“永明镇刚占领摩阔崴不久,这片丘陵里肯定没有蚕场,”
“咱们没必要进去,永明镇也没必要和时间在里面设伏。”
“所以奴才以为,咱们完全可以放心通过。”
第410章 那我们就到两河交汇之处再渡河
“喀克笃礼说的有道理,”阿敏附议道,“咱们没必要在摩阔崴一带如此小心翼翼。”
“不就是一片丘陵嘛,怕他个鸟,”
莽古尔泰不耐烦地道,
“大金建国以来,老子还从没打过这么窝囊的仗!”
“一片丘陵居然都能让大军止步不前。”
“扬古利,过来一下。”皇太极沉吟片刻,突然召唤扬古利。
“奴才在!”扬古利连忙从正黄旗大队前策马过来,“四贝勒有何吩咐?”
扬古利和冷格里兄弟二人本来都是正黄旗的人。
按理说,冷格里是没资格带领正蓝旗兵马的。
之所以四月,他会带领两千正蓝旗兵马去双城卫接任绥芬路总兵,完全是出于努尔哈赤的任命。
“你熟悉这一带的地形吗?”皇太极问道。
“还算熟悉,舒穆禄氏提供的情报里也包括这一带的地形。”
扬古利的措辞虽比较谨慎,但神态却显得颇有自信。
“那你说咱们该不该直接通过这片丘陵地带。”皇太极问道。
“小心驶得万年船,”
扬古利不假思索地道,
“奴才以为咱们还是绕过这片丘陵比较好,”
“反正永明镇才占领摩阔崴一个月,肯定还没开发这片丘陵,”
“里面肯定也没有蚕场,但有没有埋伏,可就不好说了,最好还是别进去。”
“咱们可以向南绕过这片丘陵,找到鸡心河入海口,再沿鸡心河南岸溯流而上。”
“鸡心河下游是东西向的,南岸地势比较平坦,永明镇不至于在那里设伏。”
“鸡心河入海口在哪?”皇太极问道。
“在摩阔崴东北角,离颜楚河入海口大约有20里。”扬古利随口答道。
“那岂不是要去海岸?”
莽古尔泰质疑道,
“那海湾里可是有永明镇的炮舰呢,你就不怕再被他们炮轰吗?”
昨天攻城时,他的正蓝旗就遭到了永明镇炮舰的轰击,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不至于,这片丘陵的南边离海岸还有十里左右呢,他们的舰炮射不到我们。”
扬古利胸有成竹地道,
“三贝勒若是不放心,咱们也可以从丘陵上过去。”
“既然如此,就按扬古利说的走吧。”莽古尔泰对皇太极道。
“好,那就按扬古利说的来。”皇太极当机立断。
……
颜楚城,东北角的棱堡上。
“他们在干嘛,怎么沿着丘陵西边往南走了?”
从望远镜里看到建奴大军动向的李国助疑惑地道。
“他们怕是想绕过那片丘陵吧——”
颜思齐举着望远镜,边看边说道,
“难道他们知道我们在丘陵地带设伏了?”
“猜也猜到了,”
李国助并不觉得意外,
“去年在朝鲜伏击追杀毛文龙的镶蓝旗铁骑,还有今年的双城卫之战,”
“咱们可是都利用山地和丘陵伏击过建奴呢。”
“呵呵,他们如今还真是草木皆兵了呀。”
雷耶斯突然笑道,
“咱们可没有在那片丘陵里设伏呀。”
“这就更说明他们是猜到的。”
范迪门突然说道,
“如果是有确切的情报,他们就会横穿那片丘陵了。”
“那依范先生看,他们会如何行军呢?”李国助问道。
“应该是会从海边绕过那片丘陵吧——”
范迪门用推测的语气说道,
“我并不了解这一带的地理情况,只能是推测。”
“海湾的东北角有一条河流的入海口,”
雷耶斯突然说道,
“那条河是东西向的,由一条南北向的河与一条东西向的河交汇而成。”
“他们应该会沿着那条河的南岸,一直走到那条东西向的河流上游。”
他说的那条南北向的河,就是扬古利口中的鸡心河。
因为要帮助永明镇设计棱堡要塞,雷耶斯亲自参与过永乐大帝湾沿岸地区的地形勘探,对其非常熟悉。
“那条河的南岸离海岸有多远?”范迪门问道。
“除了河口,河的南岸离海岸还有二三十里呢。”雷耶斯答道。
“要不要派几艘炮舰过去,等建奴大军到那条河的入海口时轰他们一阵。”
范迪门突然奸笑着说道。
“他们不一定会到河口附近,”
雷耶斯挑了挑眉,撇了撇嘴,仿佛在说“你想的可真美”,
“更大的可能,他们会从丘陵带的南边缘绕进鸡心河谷。”
“咱们的炮舰都不一定能在海湾里看见建奴大军的影子。”
“何况我们还是希望他们往东北方向走的,所以不会在途中打他们。”
“给张弘大哥的骑炮营发信号,让他派侦骑盯紧建奴大军,掌握他们的动向。”
李国助突然说道,
“咱们也该换地方了。”
“去发信号,让张弘派斥候跟上建奴大军。”
雷耶斯吩咐过传令兵后,又对李国助道,
“再等等吧,等确定了建奴的实际去向,咱们再换地方。”
“咻——咻——咻——”
片刻之后,数枚火箭以特定的节奏相继从颜楚城头升空,把命令传达给了张弘。
“建奴总算是要去东边了啊,”
看见颜楚城头升起的火箭,张弘淡淡地道,
“派一个夜不收小队渡过河去,把建奴的动向给我盯紧了。”
他率领的骑炮营驻扎在颜楚河下游向中游过渡的地方,离颜楚城最近。
片刻之后,一队大约有二十人的侦骑从张弘的营地里飞驰而出,奔向颜楚河口。
到达河口以后,那里已经有小艇等着他们了。
船会把他们送到鸡心河口,暗中监视建奴的动向。
……
“报——”
一名斥候策马奔到皇太极面前,滚鞍下马,单膝跪地,
“鸡心河口没有发现任何敌方的炮舰。”
“好,快速通过河口,进入鸡心河谷。”
皇太极说着打马前行,整个建奴大军都跟着他奔跑起来。
很顺利的,建奴大军就从河口进入了鸡心河谷。
“嗯——这鸡心河南岸果然是地势平坦呐。”
皇太极勒马立在鸡心河北岸,望着南岸满意地说道,
“不过这北岸倒是也不错,咱们真的有必要渡河到南岸去吗?”
“不在这里渡河,等走到两河交汇之处还是一样要渡河的。”
扬古利提醒道。
“那我们就到两河交汇之处再渡河。”
皇太极当机立断,打马向东驰去。
第411章 小国大军事的怪胎
“三位贝勒爷请看,”
立马两河交汇之处,扬古利挥着手介绍起来,
“从北边流过来的那条河,就是鸡心河,向东流的那条河,叫哈吉密河。”
“咱们要么就从这里架桥渡过鸡心河,继续沿哈吉密河北岸向东走。”
“要么就从这里架桥渡过哈吉密河,一路沿此河南岸溯流而上。”
“还请三位贝勒爷定夺。”
“河的上游一般都是山地,”
皇太极目光深邃地望着东方,
“这是不是意味着哈吉密河上游的地势比较陡峭呢?”
“四贝勒英明!”
扬古利忙恭维道,
“东边哈吉密河上游一直到海岸都是一片低山地带,”
“只有穿过那一片低山区,再渡过舒尔霍萨河,咱们才能进入永明镇的鸣岐城地界。”
“一直到海岸都是低山吗?”
皇太极不由眯起了眼,
“你们说——永明镇在那片低山区里会不会有伏兵呢?”
一想起去年,镶蓝旗那一千铁骑在朝鲜边境山谷中被伏击的惨状,皇太极就不寒而栗,
以至于到了永明镇地界以后,一看到丘陵和山地,他心里就犯怵。
因为他知道,永明镇有一种可以轻松布置在山地之中,且威力巨大的火炮。
“奴才也不敢把话说的太满,”
扬古利措辞谨慎地道,
“不过据舒穆禄氏提供的情报,永明镇到现在人口也只有六七万。”
“除过老弱妇孺,能当兵的成年男子最多不过四五万。”
“但是汉人跟咱们不同,他们是要生产的。”
“所以他们如今能养得起四五千军队就已是相当不易了。”
“而在摩阔崴守城和在颜楚河西岸断咱们后路的估计就有四五千。”
“所以能在东边的低山区埋伏咱们的,只能是很少一部分人。”
“那么大一片山区,能通过的路径绝不在少数,”
“咱们未必就会那么点背,偏偏就进了他们的埋伏点。”
“再说除了靠运气,咱们小心一些,做好侦查也能避免中埋伏的。”
他这一番话体现出了对人口规模和军队数量关系的认识。
在17世纪,军队占人口的比例,正常国家通常在1%-2%,军事化国家或战时状态可达3%-5%,极少数特例可突破10%。
扬古利对永明镇军队数量的预测基本还算准确。
由此也可看出永明镇并不是一个正常的国家,
因为它的军队数量已经超过了人口的5%,
用军事化国家都不足以形容他的军事化程度了。
在同时期的欧洲,只有瑞典可与永明镇相比。
17世纪初瑞典本土人口约90万。
1611~1632年的古斯塔夫二世时期,瑞典常备军约3万–4万,占本土人口近3%。
在1618–1648年的三十年战争中,瑞典通过雇佣军和强征外国士兵,巅峰时期总兵力达15万,人口占比接近惊人的17%,远超本土人口承受能力。
其维持庞大军队的方式主要有三种。
一是“以战养战”,依赖德意志占领区的资源,如掠夺、征税。
二是军事改革,推行义务兵役制,每10户抽1丁,但实际依赖雇佣兵。
三是铜矿经济,瑞典铜出口占欧洲市场2\/3,财政收入的60%用于战争。
然而与永明镇和瑞典相比,后金在军队占人口比例上才是一个真正的怪胎。
1615年,后金人口约35万,但军队已达6万,占比约17%。
1619年萨尔浒之战时,后金动员了8-10万军队,包括蒙古盟友,而当时总人口可能仅50万左右,军队占比高达16-20%。
相比之下,同时期的欧洲国家,如法国、西班牙的军队占比通常仅1-5%。
这与其全民皆兵的军事制度是分不开的。
后金实行“十丁抽一”甚至“三丁抽一”的征兵制度,几乎所有成年男性都可能被征召。
朝鲜史料记载,后金“从十岁小儿,到七十老翁,无不从军”。
其赖以维持庞大军费开支的,是一种农业与掠夺结合的经济模式。
后金早期依赖渔猎和掠夺,但很快转向农耕,尤其是征服辽东后,大量汉人被迫耕种,粮食产量大幅提升。
通过“计丁授田”政策,后金将土地分配给士兵和归附人口,确保稳定的兵源和粮饷。
后金军每次出征都以“抢西边”为目标,掠夺人口、牲畜、金银以维持战争。
例如,1629年的“己巳之变”,后金军劫掠河北,俘获人畜46万,极大缓解了经济压力。
八旗的战斗力与其在动员和决策上的高效是分不开的。
八旗制度将军事、行政、生产融为一体,士兵平时务农,战时出征,极大提高了动员效率。
相比明朝的卫所制,兵农分离,战斗力低下,八旗军更具凝聚力和战斗力。
后金的“议政王大臣会议”使军事决策极为迅速,如萨尔浒之战“凭尔几路来,我只一路去”的战术,三天内就制定并执行。
相比之下,明朝的朝廷决策往往因党争拖延数月。
对比其他怪胎国家,如欧洲的瑞典和普鲁士,后金也是极其特殊的。
瑞典在三十年战争期间依赖雇佣军和掠夺维持庞大军队,但终因财政崩溃而衰落。
普鲁士18世纪军队占比高达4-7%,但依赖严格征兵和重税维持,社会负担极重。
后金却能通过八旗制度、掠夺经济和高效决策,长期维持高比例军队而不崩溃。
后金以极小的人口基数维持了一支规模庞大的军队,并通过八旗制度、掠夺经济、农耕补充、快速决策等独特方式,克服了经济和人口限制,最终击败明朝。
这种模式在17世纪的全球范围内极为罕见,堪称是一个军事-政治上的“怪胎”。
实际上,以永明镇目前六万的人口规模,李国助理想中的军队数量是一万,占比接近人口的17%。
换句话说,就是在军队规模上,他在向后金看齐。
但在维持庞大军队开支方面,他却有自己的一套,并不打算模仿后金。
他参考的其实是欧洲的威尼斯城邦和三十年之后的明郑政权。
这两个政权有三个共同点。
一是小国大军事,均以极小人口维持超比例军队。
二是商业支撑,依赖贸易而非传统农业经济。
三是海洋霸权,海军为核心,控制关键航线。
第412章 我们该动身去鸣岐城了
威尼斯本土人口仅约20万,却通过高效的商业和海军体系,维持了一支庞大的舰队。
其海军规模在和平时期,一般是50艘常备桨帆船,数百艘可动员的商船。
战时可迅速扩充至3000艘船只,包括商船改装,水手和士兵达3.6万人。
例如1204年的第四次十字军东征,威尼斯就提供了大部分运输舰队,并直接参与攻占君士坦丁堡。
其维持庞大军队的方式主要是三点。
一是商业财富支撑。
威尼斯年财政收入高达161.5万杜卡特,约等于同期西班牙或英格兰的收入,主要来自东西方贸易垄断。
通过类似保护费的“牌饷”制度向商船征税,确保海上霸权。
二是高效动员体系。
公民兵役制,男性公民需服役,海军桨手可快速征召。
商船即战舰,战时商船可迅速改装为军舰。
三是雇佣兵补充。
陆军依赖意大利和德意志雇佣兵,如瑞士长枪兵。
其有两个显着特点。
一是小国大海军,以极小人口维持地中海霸权,军队占比远超法国、西班牙等大国。
二是商业-军事复合体,经济完全围绕贸易和海军,社会高度军事化但不依赖农业。
明郑政权在郑成功初期的控制区金门、厦门等地仅有4万人口,但军队却达1.5万,占比37.5%。
1650年代,明郑军队从6000人增至5-6万,增长近10倍,控制人口约20万,军队占比25-30%。
1658年北伐时,动员17万大军,远超其实际统治人口。
其维持庞大军队的方式主要是三点。
一是海洋贸易支撑。
垄断东亚贸易,控制中国-日本-东南亚航线,年利润达白银200万两以上。
对日贸易,生丝、糖等商品利润率达200%-300%。
二是军事屯田,在台湾实行“寓兵于农”,军队自给自足。
三是高效动员:
八旗式编制,仿效后金,设立“镇”“营”单位,强化凝聚力。
仇恨驱动,通过反清宣传和诉苦大会激励士气。
其有两个显着特点。
一是弹丸之地养大军,以闽南沿海和台湾小片土地,长期维持数万脱产军队。
二是海商-军事复合体,依赖外贸而非农业税,类似威尼斯但更具战争持续性。
对比威尼斯和明郑政权:
经济基础方面,威尼斯靠的是东西方贸易垄断、金融霸权,明郑东亚海贸垄断、对日贸易暴利。
军队占比方面,威尼斯水手加士兵占人口15%-20%,明郑军队占人口25%-40%。
动员模式方面,威尼斯是公民办加商船舰队加雇佣军,明郑是屯田制加八旗式编制加贸易养兵。
衰落原因方面,威尼斯是因为新航路开辟、奥斯曼崛起,明郑是因为清朝海禁、郑经保守政策。
威尼斯和明郑展示了小体量政权通过商业-军事复合模式突破人口限制的罕见案例。
它们的成功依赖于以下三个方面:
一是海洋霸权,控制关键贸易节点。
二是高效动员,威尼斯的公民兵或明郑的屯田制。
三是经济创新,用贸易垄断取代传统农业土地财政。
这种模式在农业时代极为特殊,因此两者均可视为军事-经济史上的怪胎。
不过后金的掠夺经济,及威尼斯和明郑的贸易经济都存在致命的缺陷。
一旦掠夺受阻,后金的经济很快就会陷入困境。
17世纪20年代,由于明朝三方布置的成功实施,后金就陷入了巨大的经济危机之中。
要不是袁崇焕斩杀了毛文龙,使皇太极再无后顾之忧,多次绕过关宁防线入关劫掠,后金终究会崩溃。
威尼斯的垄断贸易由于新航路的开辟和奥斯曼帝国崛起而瓦解,结果就导致了威尼斯的衰落。
本质上还是货源被断了。
明郑主要是在货源上太依赖大陆了。
所以一旦满清实施了沿海迁界,断了明郑最重要的供货渠道,它的衰落也就在所难免了。
永明镇虽然借鉴了威尼斯和明郑的商业-军事复合模式,以突破军队规模的人口限制。
但李国助却在这种模式的基础上,通过主动推行工场手工业,建立了工商-军事复合模式。
工场手工业、水力机械、蒸汽机的广泛应用,使永明镇突破人口限制,生产出了远超自己所需的商品,极大减轻了对明朝货源的依赖。
如此一来,永明镇便不可能像明郑一样因为大陆货源的枯竭而衰落。
“嗯——你说的倒也有些道理——”
皇太极对扬古利的分析予以了肯定,
“那你知道永明镇的农田在哪里吗?”
“这一路走来,我就没看见一片农田。”
“咱们每人只携带了五天的干粮,而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
“如果再不能劫掠到粮食,咱们可就麻烦了。”
“他们上个月才得到摩阔崴,自然不可能在这一带开垦出农田。”
扬古利轻车熟路地答道,
“根据舒穆禄氏提供的情报,他们的农田主要是在鸣岐城周边。”
“舒尔霍萨河下游东岸有一大片平原,去年他们就在那里开垦了大片农田。”
“那咱们可得抓紧时间穿过东边那一片低山区,渡过舒尔霍萨河了,”
皇太极沉声道,
“要是去晚了,被他们把粮食都收割了,咱们可就惨了。”
“四贝勒说的很对,咱们的确要抓紧时间了。”扬古利连忙附和道。
“哈吉密河南岸地势低平,咱们架桥到南岸去吧。”
皇太极扬起马鞭,指着哈吉密河南岸说道。
……
“报——”
一个斥候从东边策马来到颜楚城下,
“建奴大军已到东边两条河的交汇之处。”
“知道了,继续盯着建奴的动向,”
雷耶斯在城头上对下面的斥候吩咐道,
“我们准备乘船去鸣岐城了,你们把建奴的最新动向送一份到鸣岐城去。”
“遵命!”那斥候抱了个拳,便又打马向东而去。
“少东家,我们得给那两条河取名了,总是说东边的两条河很模糊。”
目送斥候远去,雷耶斯突然扭头对李国助笑道。
“去问问尼汤介吧,他们骨看兀狄哈部对这些河都有名字的。”
李国助建议道,虽然汉语名听着更顺耳,但用现成自然是更省事啊。
“好,有空我就去问问。”雷耶斯笑道,“我们该动身去鸣岐城了。”
第413章 两三千的伤亡就足够把野猪皮郁闷死了
“可惜呀,从这里看不到建奴的任何动向。”
李国助放下望远镜,无奈地道。
此刻他已乘坐禺疆号重型护卫舰驶离了摩阔崴,正在日本海的特洛伊察湾内。
这是另一个时空中,俄国人使用的名称。
其西侧的海岸线,就是扎鲁比诺港。
这也是永乐大帝湾沿岸少有的一座不冻港。
计划中,这里也是要建一座港口城镇的,但为了集中力量建颜楚城,便暂且搁置了。
不仅如此,摩阔崴右岸的半岛的尖端计划中也要建一座棱堡化城镇,与另一个时空中波谢特镇的位置相当。
同样也是为了集中力量建颜楚城,这个计划才被暂时搁置了。
波谢特湾里,有三个小半岛从北、东、南三个方向攒聚一处,
在波谢特湾底部又分割出两个小海湾,
西面的叫“厄克斯别的青湾”,东面的叫“诺夫哥罗得斯康湾”。
三个半岛也各具特色,北面的波谢特半岛是陆地山脉伸入海湾中形成的半岛,半岛上建有波谢特港;
东面的米诺诺斯卡半岛则本是一个独立的海岛,后经海浪作用在海岛与陆地之间形成连岛沙堤,从而变成半岛;
南面的一个不知名的细长半岛则是一个由海浪作用形成的长长的沙嘴。
也许由于几个小半岛的层层阻隔,也许是风向的缘故,海湾里水波不兴,平静的就像一个深处内陆的湖泊。
“虽说那条东西流向的河的南岸地势比较平坦,但也并非平原,还有大片低矮丘陵的。”
雷耶斯耸了耸肩,
“你这么看,肯定会被它们挡住视线的。”
“早想到这点,就应该准备热气球侦察,还能威慑一下建奴。”
李国助嘴角抽了抽,颇为懊恼地道。
“呵呵呵,到了鸣岐城再准备热气球也不迟,”
徐光启笑呵呵地道,
“或许还能趁建奴穿越东边那片山区时给他们丢几颗轰天雷呢。”
“玄扈先生说的极是!”
李国助两眼放光,
“等到了鸣岐城我就让那里的民团去办这件事。”
“咱们应该能比建奴早几个时辰到鸣岐城吧?”徐光启问道。
“岂止能早几个时辰啊。”
李国助云淡风轻地摆了摆手,显然对禺疆号的航速充满了信心,
“咱们今天下午未时应该就能到鸣岐城。”
“建奴要穿越东边那一片山区,怕是得等到明天早上了。”
“如此说来,咱们岂不是有充分的时间可以给他们准备一些惊喜了。”
范迪门突然说道,仿佛已经有了一整套收拾建奴的计划。
“我丝毫不怀疑范先生给建奴准备惊喜的能力。”
李国助会心一笑,却摆了摆手,话锋一转,
“但我不想让建奴过早的失去信心,否则咱们在蚕场做出的所有准备就可能要白费了。”
“嗯——我想那将会是一场精彩的杀戮盛宴。”
范迪门显然也参与过永明镇在蚕场的军事布置,否则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永明镇高层早就料到,一旦建奴在攻城方面受挫,肯定会把目标转向破坏永明镇的生产之上。
但是永明镇的水力设备基本都在棱堡的保护之下,破坏生产设备的代价会很高。
所以建奴只可能会去破坏原材料供应,而永明镇工业最核心的原材料供应就是蚕场。
因此永明镇一定会在蚕场的防御上下血本,只要建奴敢对蚕场出手,就一定会付出惨重的代价。
“但愿吧——”
李国助脸上的希冀一闪而逝,紧接着话锋一转,
“可惜这次建奴的统帅是皇太极,此人行事素来谨慎,”
“有他在,我们没有全歼这支建奴大军的可能。”
“不管怎么说,建奴的战斗力都太令我失望了。”
范迪门不屑地摇了摇头,
“真是无法想象,他们是怎么在萨尔浒大败明军的。”
“是啊,建奴的表现也令我松了一口气,”廉司南附议,“以前总怕他们会毁了永明镇呢。”
“白山黑水才是建奴的主场,也是他们打败大明的主要原因。”
李国助平静地道出了建奴取得萨尔浒之战胜利的原因,
“大明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跑去建奴的主场。”
“而如今建奴也犯了跟大明同样的错误,毕竟沿海之地可是咱们的主场呐。”
“只可惜咱们的常备军还是太少了。”
颜思齐惋惜地道,
“要是能有个一万常备军,或许还能趁建奴遭受重创之后,全军出击,将他们围而歼之。”
“咱们招兵就应该奔着这个数目去。”
李国助笑道,
“只是不知,最近几个月咱们招兵是否顺利一些了?”
“倒是比上半年顺利了不少,尤其是六七两个月,总共招募到三千人呢。”
颜思齐欣然道,
“如今咱们的常备军也有八千之数了,今年肯定是能过万的。”
“只可惜战马数量不足,所以还是步兵居多,难以包围建奴骑兵。”
“加上近一两月招募的新兵还缺乏训练,实在是不敢让他们与建奴正面作战呀。”
“没事,全歼不了就全歼不了吧,”
李国助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这次让他们长长记性,知道咱们永明镇不好招惹就行了。”
“嗯,这次若是能歼灭建奴四五千兵马的话,那野猪皮也该能知道收敛了。”
徐光启手捋长须,深以为然地道。
“四五千夸张了,两三千的伤亡就足够把野猪皮郁闷死了。”
李国助笑嘻嘻地道,
“说不定为此把皇太极斩了也未可知呢。”
他这说的可一点都不夸张,因为宁远之战对努尔哈赤的打击就很大。
让他自辽东起兵以来,承受了最惨痛的一次打击。
关于宁远之战中,后金的确切伤亡数量,史料中的记载要么比较模糊,要么就是不够可靠。
反正后金史料中说仅伤亡五六百是绝不可靠的。
综合各方史料,现代学者估算,后金实际伤亡可能在2000-5000人,占攻城部队的5%-10%。
这对人口稀少、依赖精锐的后金已是重大打击。
反正野猪皮在此战之后不久就郁闷死了。
当然也有他被炮弹击伤的说法,但并不可靠。
第414章 农业文明拒绝工业化就是自寻死路
总之,五六万大军来攻城,死了几千人都能把野猪皮郁闷死。
一万二千人马来攻打永明镇,死伤两三千人那是足够把野猪皮当场气吐血的。
这可不是宁远之战5%-10%的伤亡率,而是高达17%-25%的伤亡率!
野猪皮即使气不死,也一定会恨死永明镇的。
偏偏再恨,他也拿永明镇没有任何办法,所以最终他肯定会被郁闷死的。
至于会不会为此杀了皇太极,那可就不好说了。
李国助这么说,只能算是一种美好的愿望。
野猪皮若真要为远征永明镇的失败斩了皇太极,那无疑就是斩了后金的希望。
皇太极若真死在了17世纪20年代,则后金大概率是活不到17世纪40年代了。
除了皇太极,当时再没有别人能带领后金突破明朝三方布置的封锁。
“哈哈哈哈,若真能如此,可真是太好了。”
徐光启不禁开怀大笑,接着话锋一转,
“我听郭怀一小友说,今年四月,他在鸣岐城西郊的平原上种了上百亩甜菜。”
“想来现在,他在鸣岐城筹办的制糖厂应该已经投入生产了吧?”
“嗯,算算时间,也确实是可以投入生产了。”李国助深以为然地道。
“那今天下午到了鸣岐城,咱们不如就去参观一下制糖厂吧。”
徐光启兴致勃勃地提议道,
“反正你也不打算在东边的山区给建奴制造麻烦。”
“行呢,郭怀一今天应该也在鸣岐城呢。”李国助欣然应允。
……
“吁 ——!”
沿西吉密河谷一路奔驰到现在,皇太极突然在一座山口勒马停住了。
这一路奔来,他在西吉密河南岸看到的只有低矮的丘陵,看上去没有任何设伏的潜力。
所以他才能毫无顾忌地率领大军在河谷中奔驰。
直至看到前面陡峭而深邃的山谷,他才突然心生警兆,勒马停止了行军。
“主子,怎么不走了?”喀克笃礼小心翼翼地问道。
“进了前面的山谷,就是西吉密河上游了吧?”皇太极扬鞭一指那个山口问道。
“应该就是了吧,”
喀克笃礼不太确定地道,
“看前面,山势是越来越高了,怕是已经到东边那一片山地了。”
“扬古利。”皇太极突然大声叫道。
“奴才在!”扬古利连忙打马上前,“四贝勒有何吩咐?”
“前面就是西吉密河上游的山区了吧?”皇太极再次扬鞭一指那个山口问道。
“没错。”
扬古利抬头看了下天色,见夕阳已经黄昏,便道,
“奴才建议咱们今晚就在这山口扎营,明天一早再穿过这片山区。”
“嗯——可以——”
皇太极接受了扬古利的提议,却好像还有些不放心,
“派斥候进山侦察,找到穿越这片山区的最佳路线。”
“明天中午咱们无论如何都一定要渡过舒尔霍萨河。”
“遵命,奴才这就去派遣斥候进山。”
扬古利说着就拔转马头,准备去找斥候。
“诶,你等等。”
皇太极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叫住了扬古利,
“告诉斥候,不要只是在谷底探查,山谷两侧的山坡更要探查仔细。”
“务必要确保咱们明天经过的路线没有敌军的埋伏!”
“四贝勒英明,奴才马上去吩咐斥候!”扬古利恭维了一句皇太极,就拔转马头去了。
“传令下去,就地安营扎寨!”皇太极又对传令兵道。
……
鸣岐城,甜菜制糖厂内部。
“各位请看,这是甜菜清洗槽。”
郭怀一用手掌指着一个长约10米,宽约2米,深约1米的石砌长槽,
“清洗槽底部铺有鹅卵石。”
“甜菜倒入槽中,人工用木耙搅动,河水冲走泥土。”
“洗净的甜菜经木制溜槽送至切丝机……”
“其实——这一步也可以用机械完成的。”
李国助突然说道,
“可以在水槽两边安装十几个齿轮,连接上木耙,用水轮驱动,实现自动清洗。”
“少东家所言极是!”
郭怀一眼中一亮,兴奋地道,
“等这次打退了建奴,我就找林翌哥帮忙改装清洗槽。”
说到这里,他伸手一指前方,
“前面是水力驱动的甜菜切丝机,各位请跟我来。”
在走向甜菜切丝机的过程中,李国助就看清了它的结构,进料斗和水轮驱动的旋转刀盘。
进料斗为木制漏斗,由人工填装甜菜。
旋转刀盘为铸铁圆盘嵌钢刀片,间距很窄,大约有5mm。
“这看着有些像欧洲16世纪的根茎作物切割机。”
范迪门突然开口说道。
“这是永明学会机械委员会设计的,”
郭怀一介绍道,
“我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参考过欧洲的什么机械。”
“不过在我们的粉条厂,确实有类似的机械用于切割番薯和土豆。”
“我觉得进料口也可以改进一下,或许也可以省去人工。”
李国助看着在木制溜槽末端和进料口前忙碌的工人,出神地说道。
“啊这……”
郭怀一挠了挠头,
“什么都用机械自动了怕是也不好吧,总得给人留点位置吧?”
“呃——呵呵,我就是这么一说,职业习惯,职业习惯啦——”
李国助尴尬地笑着为自己开解道。
作为工业设计专业的毕业生,琢磨自动化流水线生产也算是一种本能。
这在他们没有收容辽东流民以前,还只有几千人的时候,帮公司创造了极大的产值。
但随着人口的增加,这种机械会抢走人的饭碗的想法还是不可避免地产生了。
不过作为穿越者的李国助很清楚,
四次工业革命虽然每次都在技术、生产方式、社会结构等方面带来了根本性变革,
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工业革命会让人类完全失去用武之地。
认为机器会抢走人的饭碗,而拒绝使用自动化的机器,就是在阻碍工业化的进程。
这只会让农业文明落后挨打,不仅是先进的工业文明要打它,就连落后的游牧、渔猎文明都可能把它踩在脚下蹂躏。
农业文明拒绝工业化就是自寻死路。
所以必须要遏制住这股认为机器会抢走人饭碗的思潮。
只是他一时还不知道该怎么做。
或许这只是杞人忧天,并不需要他做什么,永明镇的工业化必将势不可挡。
第415章 哦,明白了,就是siphon
“前面是糖汁提取设备,”
等众人参观了一阵甜菜切丝机切割甜菜的场面,郭怀一突然用手掌一指前方,说道。
领着众人来到一台水力驱动的机器前,他又说道:
“这是双辊式水力压榨机,”
“水车通过齿轮组驱动两根花岗岩碾辊,从甜菜丝中压榨出汁液。”
“碾辊表面刻有凹槽,可增强挤压效果。”
“这是接汁槽。”
顺着郭怀一手指的方向,李国助看到压榨机压出来的汁液通过一段铜制倒流槽流入巨大的木桶之中。
“这边是浸出池。”
郭怀一又用手掌指向一个大陶缸,李国助目测高2米,直径1.5米,
“用于提取压榨后的残渣中剩余的糖分。”
“压榨后的甜菜丝会被分层堆放在浸出池内,用热水自上而下淋洗……”
“为什么要这么搞?”
李国助终于忍不住说道,
“甜菜跟甘蔗不一样,用浸出法提取糖汁的效率应该会更高才对。”
“我做过实验,同样重量的甜菜,用浸出法最后制取的白糖比用压榨法多。”
实际上,他根本就没有做过压榨法和浸出法的比较实验。
他在实验室里用甜菜制糖,在提取糖汁这一步,从一开始用的就是浸出法。
之所以如此做,是因为他上辈子的那个时代的甜菜制糖厂主要采用浸出法提取糖汁。
甜菜制糖的核心步骤是浸出工艺,即通过热水逆流萃取甜菜丝中的糖分。
这一方法在甜菜制糖行业占据主导地位,原因包括:
高效提糖,浸出法能提取甜菜中约98%的糖分,废粕含糖量可控制在0.3%以下。
能耗较低,相比压榨法,浸出法动力消耗更少,适合大规模连续生产。
废粕利用,浸出后的废粕经压榨脱水后可用作饲料,经济性较高。
当然最根本原因,还在于甘蔗与甜菜的细胞结构差异。
甘蔗纤维含量高,适合压榨;
甜菜组织较脆,直接压榨效率低且易破坏细胞结构,导致非糖分溶出增加。
在19世纪甜菜制糖初期,部分小型糖厂曾试验压榨法,但因效率低下被淘汰。
现代甜菜糖厂均以浸出法为核心。
李国助之所以要编造浸出法与压榨法的比较实验,
是想增加说服力,希望郭怀一能改用浸出法提取甜菜糖汁。
“主要是因为在大规模的生产中,很难达到实验室里一样的条件。”
郭怀一从容不迫地答道,
“浸出法需要热水,还要维持热水的温度稳定。”
“这在实验室里并不难做到,但要在工厂里实现很难,”
“机械委员会想了很多办法,包括使用空气温度计,也只能比较接近实验室里的条件,”
“而且越是想接近实验室里的条件,成本就会越高。”
“所以经过多方评估以后,我们决定用压榨为主,浸出为辅的方法提取甜菜糖汁。”
他所谓的“空气温度计”是意大利物理学家伽利略?伽利莱在1593年左右发明的。
伽利略将玻璃泡加热后倒扣在水中,
当温度变化时,玻璃管内的水位会因空气热胀冷缩而升降。
这种温度计易受大气压影响,测量精度较低,且无法给出具体的温度数值,
所以很难用于甜菜制糖生产过程中浸出步骤的温度控制。
永明镇,特别是永明学会积极学习欧洲科技知识。
所以只要是永明学会的成员,就没有不知道空气温度计的。
“原来是这样啊……”
李国助无话可说了,他只知道浸出法是现代甜菜制糖的核心工艺,
并没想过以17世纪的技术条件是否能够用好浸出法。
现代甜菜浸出法依赖连续化渗出器、精密温控系统和不锈钢设备,
而17世纪的条件显然无法实现这些,所以只能采用更原始但可靠的技术组合。
现代渗出器需要不锈钢和自动化控制,
17世纪只能使用木桶、陶缸或石槽进行间歇式浸出,效率极低,提取率可能仅60%。
何况17世纪的热水循环系统依赖人工加热,难以维持70°c恒温。
而这是现代浸出法的核心条件。
历史上,欧洲甜菜糖的工业化生产始于19世纪初,拿破仑战争期间的法国。
1811年,法国在拿破仑的命令下大规模推广甜菜制糖,以应对英国的海上封锁导致的蔗糖短缺。
法国短期内建立了40家甜菜糖厂,年产量达300万磅,约合1360吨。
但1814年,战争结束后因蔗糖恢复供应,甜菜糖产业一度衰退。
永明镇目前的甜菜制糖技术其实跟拿破仑战争时期的法国甜菜制糖技术差别不大。
在糖汁提取方面,拿破仑战争时期的法国用的也是压榨为主浸出为辅的方法。
由于当时已经有了成熟的温度计,浸出法的发展实际上要快得多。
而永明镇除非先攻克温度计技术,否则是很难用浸出法替代压榨法的。
“前面是糖汁净化设备,请各位跟我来。”
当李国助还在思考如何把浸出法用于17世纪的甜菜制糖厂时,郭怀一突然说道。
于是李国助只得收起思绪,连忙跟上了众人。
“这是石灰净化池。”
郭怀一用手掌指着一个石砌池说道,
“把提取出来的糖汁注入石灰净化池,按1000比1加入石灰乳。”
“人工搅拌后静置六个时辰,再用渴乌提取上层清液。”
这跟净化蔗糖榨汁的工艺没有什么区别。
在场的人应该都知道,只是其中的原理就只有李国助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无非是石灰乳能中和甜菜糖汁中的有机酸,使杂质凝结沉淀。
不过他可不会在这里说出来,毕竟“中和”“有机酸”这类科学术语可不是现在有的。
说出来,别人也根本就听不懂。
“郭先生,请问渴乌是什么东西?”范迪门突然问道。
“就是一种提水用的管道,可以把水从低处吸上来。”
郭怀一从容不迫地答道,
“这比用水舀把上层清液舀上来轻松得多,也可以避免搅起下层沉淀的杂质。”
“哦,明白了,就是siphon。”范迪门恍然道。
郭怀一脸上露出迷茫之色,但并没有说什么,他知道这是荷兰语,只是自己不懂罢了。
第416章 少东家是否还愿意继续履行约定
“可以译为吸管!”
李国助抓住机会引入现代词语,
“至于这种用管道把水从低处提取到高处的现象,可以译为虹吸现象。”
“哦!少东家这个翻译,可真是绝妙啊!”
范迪门由衷地赞叹道,
“从英文角度来看,siphon作为名词,早在14世纪晚期就出现了,”
“源于拉丁语sipho,而拉丁语又是从希腊语siphon演变而来,”
“最初意的意思就是管子,也指从桶中汲取葡萄酒的管状物。”
李国助含笑颔首,没有再说什么。
“那边的陶罐,是骨炭过滤罐。”
郭怀一伸手一指石灰净化池前面那目测高约1米的陶罐,
“陶罐内填充着动物骨炭,用于给糖液脱色。”
那陶罐为锥形,被置于悬架上,底部悬空,下面放置着木桶。
郭怀一拿了一个葫芦瓢,从木桶中舀了一些糖汁出来,拿给众人观看:
“大家看看,从骨炭过滤罐里出来的糖汁,颜色是不是淡了很多。”
在场的欧洲人对此都没有说什么,因为这就是欧洲目前用于给糖液脱色的技术。
“前边是蒸发结晶设备,各位请跟我来。”
见众人对此反应平平,郭怀一就把葫芦瓢里的糖汁倒回木桶中,又一指前方说道。
在跟着郭怀一走的时候,李国助看到了三口呈阶梯排列的铜锅。
他一时有些想象不出这三口铜锅的作用。
“这叫串联式熬糖铜锅,三口锅阶梯排列,由高到低火力逐渐增强。”
郭怀一停在三口铜锅旁介绍道,
“最高处这口锅叫头锅,将糖液在其中文火加热,撇去浮沫即可转入二锅。”
“高度中间这口锅就是二锅,用于中火浓缩糖液。”
“最低处这口锅叫尾锅,用于猛火加热糖液至其结晶。”
“我们通常会在尾锅里加入少量油脂,避免加热时糖液焦糊。”
他又抬手一指悬在尾锅里的木制桨叶,
“这是水力搅拌器,由水车驱动木制桨叶,用于尾锅结晶时的匀速搅拌,避免糖膏结块。”
很不凑巧的是,在郭怀一介绍之时,尾锅并没有在使用,
只有一个工人在头锅前仔细地做着撇去浮沫的工作。
“那边是糖模和干燥架。”
等待片刻后,郭怀一适时地引导众人去参观下一道工艺。
“这叫糖模。”
把众人引到一个多层木架旁,郭怀一指着架子上一个目测有20厘米见方的木制方盒道,
“这是杉木制成的糖模,用于倒入糖膏冷却成型。”
“一般阴干24个时辰就可以取出来用了。”
“把糖模里取出的方形糖块碾碎,就可以制成白砂糖。”
“整个制糖的过程就是这样的,设备也是以流水线形式布局。”
木架上放了上百块一模一样的糖模,着实也不算少。
“总体上看,这与欧洲甘蔗制糖厂的工艺也差不多。”
范迪问淡淡地道,旋即话锋一转,
“不过我很欣赏这家糖厂的水力机械化程度。”
“范先生是不是有种上当受骗了的感觉呢?”
李国助突然不好意思地笑道,
“甜菜制糖的工艺与甘蔗制糖差别的确不大。”
“但在我最初的设想中,浸出法提汁应该是其有别于甘蔗制糖的核心步骤和技术。”
“只是我们没有想到,浸出法在目前的工厂生产中运用起来还有诸多困难。”
“少东家无需自责,”
范迪门右手抚胸,鞠躬道,
“至少你用实验证明了甜菜制糖用浸出法比用压榨法产量更大。”
“至于保持温度恒定等苛刻的条件,我们可以慢慢研究解决方案。”
“我们双方甚至可以合作研究,互惠互利。”
“其实与工艺和技术相比,你最大的贡献,是发现了甜菜可以制糖。”
“这对纬度较高,气候寒冷的欧洲来说,是意义非凡的。”
“意味着我们可以减少在南美甘蔗种植园上的投入。”
“可你完全没有必要因为这个而付出任何代价呀。”
李国助一脸诧异地道,
“欧洲可是甜菜的原产地,只要你们知道了甜菜可以制糖,就完全可以自己去研究合适的制糖工艺。”
“可当时我还以为甜菜制糖的工艺和技术与甘蔗制糖有不小的差别呢。”
范迪门摊手道。
“可你现在知道了真相,难道就不觉得生气吗?”
李国助一脸错愕地道,
“你不会认为,我们愚弄了你们吗?”
“嗯——也许有点吧——”
范迪门搞怪地挑了挑眉,
“所以作为补偿,少东家以后能否用优惠的价格为我们供应甜菜糖呢?”
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地盘在南洋,那里可是不适合种植根甜菜的。
所以范迪门要甜菜制糖技术,只是为了帮公司抢占欧洲市场。
至于东亚的甜菜糖市场,他很清楚是没法垄断的,所以只能向南海边地公司争取优惠。
“哈哈哈哈,可以可以,”李国助爽朗地笑道,“这个当然没有任何问题。”
“那我们呢?”
考克斯突然开口道,脸上带着复杂的表情,既有鸡贼的一面,又显得有些紧张,
“我们也感到被愚弄了。”
说出这话以后,他又讨好地咧嘴笑了笑。
因为与荷兰的关系日益紧张,考克斯总是在刻意回避范迪门,所以并没有去颜楚城观战。
但是对甜菜制糖的浓厚兴趣,使他很早就来到了鸣岐城。
这甜菜制糖厂,他是早就参观过的。
今天之所以还要来参观,是怕范迪门背着他又占了什么先机。
果然,他今天是来对了,不然一个争取优惠的机会说不定就要错失了。
“哈哈哈哈,那自然也是少不了平户英国商馆的优惠的。”
李国助爽朗地笑道,
“而且——你们在平户的独家经销权对于我们生产的甜菜糖依然是有效的。”
他说的后半句话,就纯属是为了安抚考克斯。
毕竟他很清楚,历史上的明年就是平户英国商馆关门大吉的日子。
“我就知道,我们的友谊是经得起考验的。”
考克斯欣喜地说道,接着却是话锋一转,
“不过我从总部得到了一些消息,可能近几年内,平户英国商馆就会被撤销。”
“而我们签的独家经销合同到时可能还未到期。”
“不知届时,少东家是否还愿意继续履行约定?”
第417章 我可以给您两个选择
“噢!竟然还会有这种事?”
李国助故作惊讶地道,并显得若有所思,
“如果你们真的打算在近几年内关闭平户英国商馆的话——”
“那平户的市场对你们肯定就没什么用了。”
“到时候还要继续独家经销权的话,就只能另寻市场了——”
“嗯——不知考克斯先生希望在哪个市场拥有本公司产品的独家经销权呢?”
不等考克斯回答,他又补充道,
“必须强调一下!我只是授予了平户英国商馆本公司产品在平户的独家经销权。”
“这个独家经销权可以转移主体和市场,但不能扩大主体。”
“也就是说,我不可能把这个独家经销权转移给英国东印度公司。”
“要想继承这个独家经销权,您只能在别的市场开设商馆。”
“嗯——这很合理——只是我一时还没有什么头绪——”
考克斯的表情很复杂,一如他现在的心情。
平户英国商馆关闭以后,李国助还愿意继续授予他南海边地公司产品的独家经销权,本应是一件令他高兴的事情。
但李国助却不愿把独家经销权转移给英国东印度公司,只肯转移给他在别处开设的商馆。
这就很让他头疼了,因为平户英国商馆关闭后,他是打算来永明镇开设商馆的。
但若是要求新的商馆成为南海边地公司的产品在永明镇的独家经销商,显然是不可能的。
永明镇本来就是南海边地公司的殖民地,
试问哪家公司会把自己的产品在自己地盘上的独家经销权授予外国公司?
何况平户英国商馆关闭以后,总部是否会允许他在永明镇开设商馆,还是一个未知数。
与东亚市场相比,英国东印度公司显然更关注印度和东南亚市场。
如果总部不同意他在永明镇开设商馆,他就只能去东南亚某地开设商馆。
而在东南亚市场,英国也面临着荷兰、葡萄牙、西班牙的激烈竞争,
加上当时的暹罗、越南等地战乱频繁,商业风险高,
他想在东南亚某地建商馆,也未必能够成功。
倘若连东南亚都没有他的立足之地的话,那么最后他就只能回到印度了。
但到了印度,他也很难再有什么作为了,那里早就被有实力有背景的同胞瓜分了。
历史上,考克斯在平户英国商馆关闭以后的命运充满了波折和悲剧色彩。
1623年,平户英国商馆关闭后,考克斯与剩余的英国商人乘船离开日本,前往东南亚。
当年他们一行被迫前往巴达维亚,但英国东印度公司未提供援助,甚至未安排船只接应,导致他们流落异乡。
实际上当时英国东印度公司已经抛弃了考克斯。
平户商馆运营10年,但始终未能盈利,反而依赖公司不断注资。
东印度公司认为考克斯的管理能力不足,不愿再冒险投资。
考克斯曾将资金投入暹罗贸易,但因政治动荡与荷兰竞争失败,进一步削弱了公司对他的信任。
平户商馆成员曾向公司指控考克斯管理混乱、账目不清,导致总部对他失去信心。
考克斯未能像荷兰人那样灵活应对日本政策变化,公司认为他缺乏在亚洲复杂环境中生存的能力。
加上当时,英国东印度公司正面临资金压力,开始削减非核心市场,如日本、东南亚的部分据点,集中资源巩固印度的贸易。
荷兰东印度公司在东南亚已占据主导地位,英国难以竞争。
1623年的安汶大屠杀,迫使英国东印度公司暂时退出东南亚香料贸易。
由安汶大屠杀导致的英荷关系紧张,使控制巴达维亚的荷兰人也拒绝向考克斯提供援助,甚至扣留了他的货物。
考克斯试图前往暹罗或印度,但条件恶劣,资金短缺。
1624年3月,理查德·考克斯在巴达维亚去世,死因可能是疾病或营养不良。
他的日记和部分商业记录被带回英国,成为研究17世纪初英日贸易的重要史料。
考克斯的日记详细记录了平户商馆的运营、与日本地方官员的交往,以及英国商人在日本的困境。
他的记录显示,英国商馆的失败不仅是由于荷兰竞争,还因为:
日本锁国政策的收紧,德川幕府限制外国贸易。
英国东印度公司对日本市场缺乏兴趣,更关注印度和东南亚。
英国商人不熟悉日本商业习惯,常依赖荷兰中间商。
总之,理查德·考克斯的晚年充满挫折,
他见证了英国在东亚贸易的早期失败,并在贫困中客死他乡。
然而,他的日记为后世提供了珍贵的史料,揭示了17世纪初欧洲商人在日本的真实处境。
上辈子,李国助也通过考克斯的日记得知了许多旅日华商的事迹,尤其是李旦父子的。
所以李国助对考克斯也是心怀感激的,内心也很希望能改变考克斯的命运。
当初他给予平户英国商馆南海边地公司产品在平户的独家经销权,就是为了帮考克斯扭亏为盈,从而延续商馆的寿命。
考克斯也的确凭借南海边地公司的产品使平户英国商馆扭亏为盈。
然而如今看来,作用可能并不大,毕竟今年考克斯就已经知晓了英国东印度公司总部可能要关闭平户英国商馆的消息。
即使明年,平户英国商馆没有像历史上那样被迫关闭,估计再过一两年,依然难逃被关闭的命运。
而当平户英国商馆关闭以后,李国助也是真心希望考克斯能来永明镇开设商馆的。
可惜如果平户英国商馆在盈利的情况下依然会被关闭的话,则英国东印度总部支持考克斯来永明镇开设商馆的可能性应该也高不了。
但即使考克斯能被允许在永明镇开设商馆,李国助也不可能让永明英国商馆成为南海边地公司产品在永明镇的独家经销商。
那么他又该如何延续许诺给考克斯的独家经销权呢?
“如果平户英国商馆真的会被关闭的话,我可以给您两个选择。”
李国助突然竖起两根手指,胸有成竹地说道,
“一是来永明镇开设商馆,二是去西婆罗洲开设商馆。”
第418章 华人公司与西婆罗洲
“我当然更倾向于第一个选项。”
考克斯愣了一下说道,
“但总部未必会支持我来永明镇开设商馆,”
“而且你肯定不会让我成为南海边地公司的产品在永明镇的独家经销商。”
“没关系,英国东印度公司不支持你,我支持你。”
李国助云淡风轻地道,
“永明银行将会提供低息贷款,帮你在永明镇开设商馆。”
“不必在意英国东印度公司总部对你的看法,”
“等你在这里赚了大钱,他们自然会上赶着来找你的。”
“我确实不能给你南海边地公司产品在永明镇的独家经销权。”
“但我们可以换个方式来延续关于独家经销权的协议——”
说到这里,他扫了眼考克斯和范迪门,前者满脸期待,后者面色平静,嘴角却挂着耐人寻味的笑意,
“我可以给你印度棉花在苏昌城的独家经销权!”
“哦,我的上帝呀!”
考克斯惊得瞪大了眼睛,但很快惊喜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呃——你刚刚说的是——苏昌城——没有说——永明镇——是吧?”
“没错。”
李国助含笑颔首,他很清楚考克斯心里在想什么,
“苏昌城未来将会是永明镇的纺织业中心,”
“拥有了苏昌城的印度棉花独家经销权,就等于拥有了永明镇的独家经销权。”
“而且苏昌城未来的人口规模是可能超过平户的,”
“至少也会跟平户一样,而且更加稳定。”
“这么说,你总该满意了吧?”
在17世纪,平户作为日本重要的对外贸易港口,其人口规模却一直都不算大,而且呈现出很强的流动性,并不十分稳定。
当时的平户是松浦氏的领地。
其城下町,也即城堡周边的商业城镇是当时日本少数对外开放的港口之一。
因为松浦氏是小藩,兵力有限,所以城内武士与家臣仅有约数百至千人。
由于贸易繁荣,城下町的商人、工匠与平民人口可能在3000–5000左右。
外国商人与侨民虽然不多,但就影响力而言,却不容忽视。
荷兰东印度公司在平户设有商馆,常驻人员约10–20人,包括商人、医生、职员等。
英国东印度公司人员更少,高峰时不超过10人,如理查德·考克斯、威廉·亚当斯等。
平户的华人聚居区,唐人町的人口可能达数百人,主要从事中日贸易中介。
在1610年到1630年的贸易繁荣期,平户人口流动频繁,
作为国际港口,除了常住人口,还有大量临时人员,
包括日本各地商人,如大阪、京都的货主,及东南亚、中国、欧洲的船员与贸易代表。
高峰时期总人口,含流动人口,可能接近1万。
而苏昌城却是按照能容纳2万常驻人口的规模建造的。
现在的常驻人口就已经接近1万了。
随着苏昌城逐渐成为永明镇的纺织业中心,常驻人口数量只会有增无减。
所以在苏昌城拥有印度棉花的独家经销权,利润空间绝对不会比在平户拥有南海边地公司产品的独家经销权小。
“满意满意!这简直就是上帝的恩赐呐!”
考克斯欣喜若狂地道,
“有了少东家这番话,我肯定会选择来永明镇开设商馆。”
“我甚至都开始期待总部尽快关闭平户英国商馆了。”
“不过,我还是想知道,少东家给我的第二个选择的意义。”
“其实也没什么,”
李国助云淡风轻地道,
“西婆罗洲有数千华人移民,我只是想找个可靠的人帮我把永明镇的产品销售到那里去罢了。”
“此外那里的华人也在生产一些当地颇有价值的东西,比如黄金、樟脑、燕窝和热带木材等。”
“永明镇对这些东西也有需求,所以我就想在那里设商馆。”
“正好平户英国商馆关闭以后,您肯定也要寻找出路。”
“我觉得帮你在西婆罗洲开设商馆,也是一件可以双赢的事情。”
“不过现在,你肯定是不会选这条路了,”
“我也只好等以后再找机会,派人去那里开商馆了。”
其实他的真实目的远比嘴上说的要深远的多,
只是碍于范迪门这个荷兰人在场,不好说的太直接罢了。
他要把西婆罗洲变成南海边地公司在南洋的第一块殖民地。
西婆罗洲是东南亚华人移民历史最悠久、自治程度最高的地区之一。
从17世纪的贸易往来,到18-19世纪的黄金矿业繁荣,再到荷兰殖民统治下的衰落,
华人在这里建立了独特的社会、经济和政治体系,
甚至出现过类似共和国的自治政权——兰芳公司。
15-16世纪,中国商人主要是福建、广东人通过海上丝绸之路与婆罗洲的马来苏丹国,
如三发、坤甸进行贸易,用陶瓷、丝绸、铁器换取黄金、樟脑、燕窝等商品。
部分商人在沿海港口,如三发、喃吧哇建立小型社区,但尚未形成大规模移民潮。
17世纪,西婆罗洲开始出现华人采矿的萌芽。
西婆罗洲内陆有丰富的金矿,早在15世纪已被当地达雅克人开采。
17世纪后期,少量华人矿工,主要是客家人开始进入,引入更先进的采矿技术,但规模远不如18世纪的“淘金热”。
马来苏丹为增加收入,允许华人开采金矿并征税,华人则通过缴纳矿税换取开采权,形成早期合作模式。
18世纪,西婆罗洲的华人终于迎来了黄金时代,建立了自治政权。
主要表现在三个方面:
一是华人移民潮的出现。
1727年后,由于清朝放宽海禁,华南大量客家人和潮汕人涌入西婆罗洲。
伴随着移民潮的,是金矿开采的规模化。
华人引入先进的水力采矿技术,黄金产量大增,吸引更多移民。
二是华人公司制度的兴起。
华人为管理矿业和维持秩序,建立了类似行会或自治政权的公司。
兰芳公司、大港公司、三条沟公司等控制不同矿区,互相竞争或合作。
公司职能包括管理采矿、税收、司法,组建武装,抵御土着袭击和荷兰人干涉,维持华人社区自治。
其中最着名的是兰芳公司,由罗芳伯建立,实行类似共和制的选举制度,被称为“兰芳共和国”。
第419章 我们可以提供印度的硝石、钢铁、棉布和香料
三是华人社会的繁荣。
华人几乎垄断了金矿、商贸和农业,形成自给自足的经济体系。
客家人成为主体,客家话、中华习俗,如春节、祭祖等在当地扎根。
19世纪,由于荷兰殖民者的干涉,西婆罗洲华人社会开始衰落。
18世纪末,荷兰东印度公司开始渗透西婆罗洲,试图控制黄金贸易。
荷兰人挑拨不同华人公司内斗,如兰芳与大港公司的战争,削弱华人势力。
19世纪中期,荷兰军队直接进攻华人矿区,如1850年镇压大港公司。
1884年,荷兰废除兰芳自治,正式吞并西婆罗洲,华人矿业衰落。
金矿枯竭后,华人转向橡胶、胡椒种植和商业。
荷兰推行种族隔离政策,华人丧失自治权,但仍保持经济影响力。
20世纪至今,华人社会依然在西婆罗洲延续和发展着,遭遇过挑战,也存在着希望。
印尼独立后,西婆罗洲的华人社会遭遇了土着的迫害。
1945年后,西加里曼丹华人面临同化政策,华校、华文媒体被禁。
1967年“红色金刚石事件”,反共排华浪潮导致许多华人被迫迁居城市。
但华人社会依然顽强地挺了过来。
现代华人仍占西加里曼丹人口的显着比例,约10%,主要集中在坤甸、山口洋等城市。
客家文化保留较好,春节、舞龙等传统节日依然盛行。
华人在西婆罗洲的历史是一部从贸易到矿业、从自治到殖民统治的兴衰史。
其影响至今仍可见于当地的社会、经济和文化中。
它是东南亚华人自治的典范,兰芳公司等组织是海外华人少有的自治政权案例。
它是矿业与移民经济的缩影,华人主导的金矿开采塑造了西婆罗洲的经济历史。
它是殖民与抵抗的见证,华人与荷兰的斗争反映了东南亚殖民时代的权力博弈。
在李国助挺进南洋计划中,西婆罗洲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它是无需与西方殖民者动武就能轻松得到的一块堪称潜力股的殖民地。
历史上,华人在没有政府支持和军事技术落后的情况下,能够在西婆罗洲建立自治政权,与西方殖民者对其潜力的忽视是分不开的。
西婆罗洲地处婆罗洲西部,17-18世纪时,荷兰、英国等殖民者主要争夺马六甲、爪哇和香料群岛,对该地控制较弱,为华人自治提供了空间。
以南海边地公司的军事实力,并非不能与西方殖民者争夺南洋殖民地。
但他并不想一进入南洋,就得罪在南洋有利益的所有西方殖民者。
所以利用当地已经存在的华人社区,占领和开发西婆罗洲肯定是他的首选。
在没有足够的实力前,李国助不会主动挑起与西方殖民势力的战争。
但菲律宾的西班牙殖民者,却是他绝不会放过的。
这也是他的南洋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
在对马尼拉的西班牙人动手之前,李国助是要准备一次大规模撤侨的。
他要阻止发生在1639年的第二次马尼拉屠华惨案。
理想情况下,他应该能从马尼拉撤出两万华侨。
而西婆罗洲,将会是他安置这些华侨的地方。
他们也将是开发西婆罗洲,及南海边地公司殖民南洋的第一批生力军。
而1639年之前,李国助要做的,就是为那次大规模撤侨做准备。
其实李国助也很清楚,得到印度棉花在苏昌城的独家经销权的考克斯,是肯定不会去西婆罗洲开商馆的。
那他为什么还要给考克斯这个选择呢?
难道他就不怕范迪门知道他对南洋有兴趣,会有所准备吗?
毕竟这货在1636到1645年间,可是连任了整整九年的巴达维亚总督呢。
其实李国助当着范迪门的面,表现出对西婆罗洲的兴趣,恰恰是在给范迪门宽心。
让荷兰人相信南海边地公司对南洋没有兴趣是不可能的。
所以还不如直接告诉他们,自己对南洋有兴趣呢。
只是自己感兴趣的地方,偏偏是荷兰跟其他欧洲殖民者都不屑一顾的。
而李国助言辞中表现出的对西婆罗洲的兴趣,仅仅是在于那里有华人移民社区罢了。
范迪门是何等聪明的人,又岂会为了这点小事,而得罪南海边地公司呢?
他现在可是正在极力促成荷兰东印度公司与南海边地公司的互惠合作呢。
“少东家,”
范迪门突然右手抚胸,对李国助行了个礼,
“我们荷兰东印度公司在印度也有贸易据点,”
“不知少东家能否也给我们某座永明镇城镇的印度货物的独家经销权呢?”
果然,对于李国助表现出的对西婆罗洲的兴趣,范迪门反应平平,反而为荷兰东印度公司争取起了独家经销权。
“噢!那你们Voc在印度有几处贸易据点呢?”李国助反问道。
“嗯——严格来说,目前只有普利卡特一处。”
范迪门迟疑了一下,答道,
“不过有据点的还有两处,只是这两处地方目前并不完全受我们掌控。”
“一处在印度东南海岸,是科罗曼德尔海岸的马苏利帕塔姆,建立于1605年,”
说到这里,他不经意地瞥了考克斯一眼,
“这是一处重要的港口,但我们在此的势力不稳定,常受戈尔康达王国和英国的影响。”
“另一处在印度西南海岸,马拉巴尔海岸的奎隆,是我们刚从葡萄牙手里夺来的。”
“这是一处胡椒贸易据点,可惜我们目前尚未完全稳固控制。”
“嗯——可以是可以。”
李国助好整以暇地道,旋即话锋一转,
“不过我建议你们换点别的货物,毕竟苏昌城成为永明镇的纺织业中心以后,”
“其他城镇纵然还有纺织业,对棉花的需求也是非常有限的,很难给你们带来足够的利润。”
“您说的很对,英明的少东家。”
范迪门右手抚胸,对李国助鞠躬道,
“所以我们可以提供印度的硝石、钢铁、棉布和香料。”
“就看您是打算给我们哪座城镇的独家经销权了。”
“或者说——针对不同的货品,您会给我们不同城镇的独家代理权——”
第420章 对,就是朗姆酒,少东家怎么了
“考克斯先生,除了印度棉花,你还能为我们提供什么吗?”
看着范迪门那鸡贼的笑容,李国助突然转对考克斯道。
“嗯——”
考克斯想了想答道,
“这得看总部是否会关闭平户英国商馆,以及他们是否会允许我来永明镇开设商馆。”
“如果是,我倒是可以从公司在印度的据点调来更多品种的印度货物。”
“如果否,那以我的能力,也只能从印度调来棉花了。”
说到这里,他眼神复杂地看了眼范迪门,
“我在英国东印度公司的影响力是远远无法与范迪门先生在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影响力相比的。”
他很清楚英国东印度公司和自己目前在东亚的处境,并不想跟荷兰激化矛盾。
所以在苏昌城独家经销印度棉花的权利已经令他满足了。
何况范迪门也没有对他咄咄逼人,并没有跟他竞争印度棉花在苏昌城的独家经销权。
既然如此,他自然也没有理由再去得罪对方。
保持与范迪门的良好私交并没有什么坏处。
李国助含笑颔首,表示明白他的意思,然后转对范迪门问道:
“范先生,请问印度的硝石、钢铁、棉布和香料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印度的硝石主要产自孟加拉,”
范迪门如数家珍地说道,
“它是全球最高品质硝石的核心产地,”
“孟加拉硝石以纯度高、杂质少、易提纯着称,是黑火药制造的最理想原料。”
“印度的钢铁主要是乌兹钢,可用于制造高硬度刀剑和燧发枪机的簧片。”
“这两样印度货可以使永明镇生产的军火实现品质跃升。”
“印度的印花棉布也是高附加值的商品,其在欧洲市场可以溢价四倍出售。”
“在日本和朝鲜也被视为奢侈品,价格是大明棉布的3到5倍。”
“如果你们能学会印度棉布的工艺的话,那对我们双方可都是大有裨益的。”
“印度马拉巴尔海岸的黑胡椒品质最佳,辣味浓郁,相比之下,苏门答腊胡椒的香气则较淡。”
“小豆蔻仅印度西南部出产,东印度群岛几乎不产。”
“姜黄兼具药用和染色双用途,印度产量占全球九成,香气浓郁,染色力强,适合长期储存。”
“相信我,这四种印度货绝对都值得你付出独家经销权。”
“这一点,我完全相信您。”
李国助含笑颔首,终于就独家经销权给了范迪门明确的答复,
“这样吧,我将就这四种印度货物给予荷兰东印度公司在雅兰城的独家经销权。”
“您看怎么样?”
“哦,您真是太慷慨了!”范迪门右手抚胸,欣然鞠躬道。
雅兰城即将成为永明镇的军事工业中心和全年通航的贸易港口。
这四种印度货物在雅兰城的独家经销权可谓是价值连城。
难怪范迪门会如此兴奋。
李国助含笑颔首,然后转对郭怀一道:“郭大哥,甜菜糖厂还有什么可参观的吗?”
“还有副产品利用设备,”郭怀一立即答道,“各位请跟我来。”
“这是废渣压饼机。”
郭怀一走到一台机械旁,伸手指道,
“它的用途,是将榨汁后的甜菜渣压制成饲料饼,供牲畜冬季食用。”
“这是一种人力机械,为螺杆式手动压机。”
看到压榨机模具里正好有甜菜渣,郭怀一便亲自上去演示了一下,回头问道,
“谁想来试试?”
“老夫来试试。”徐光启突然饶有兴趣地上前说道。
“老师请。”郭怀一连忙让开,还在模具里添加了甜菜渣。
徐光启则是乐呵呵地按照郭怀一的演示操作起了机械。
李国助却是被郭怀一对徐光启的称呼给镇住了。
这小子什么时候居然拜徐光启为师了?
“哈哈哈,不错不错。”
徐光启看着自己压出来的甜菜渣饲料饼,满意地笑道,
“还有谁想试啊?”
等了片刻,不见有人回应,郭怀一朗声道:
“既然没人要试,咱们就去参观最后一个项目吧,请跟我来。”
“这是糖蜜发酵桶,可以把糖蜜酿成低度酒。”
郭怀一指着一个密封的橡木桶说道,
“如果再进行蒸馏的话,就可以酿成一种烈酒,叫做朗姆酒。”
“据说,欧洲的海员很喜欢这种酒。”
“朗姆酒!”李国助突然失声惊叫。
“对,就是朗姆酒,少东家怎么了?”郭怀一迷惑地道。
“呃——哦——没什么——”
李国助赶忙转移话题,
“你是怎么知道朗姆酒,还有它的酿造方法的?”
“是农政委员会的一个荷兰籍的委员告诉我的。”
“据他说,朗姆酒起源于加勒比海地区。”
“他还告诉我,荷兰去年成立了西印度公司,负责加勒比海和大西洋沿岸的殖民活动。”
有关朗姆酒最早的文字记载出自1650年左右的巴巴多斯。
历史文献中首次提到一种名为“Rumbullion”的烈酒,产自加勒比海岛屿。
“朗姆”是“Rum”的音译,是“Rumbullion”的简写。
英国殖民者在巴巴多斯用糖蜜蒸馏出早期朗姆酒。
但也有一些历史学家认为有证据表明朗姆酒的酿造在17世纪20年代就出现在了巴西。
葡萄牙人自16世纪中期开始在巴西大规模种植甘蔗,巴西很快成为全球最大的糖产地。
制糖过程中产生大量糖蜜和甘蔗渣,这些副产品被尝试发酵蒸馏。
葡萄牙人从马德拉群岛和非洲殖民地引入蒸馏技术,最初用于生产甘蔗烧酒,即现代巴西卡莎萨的前身。
部分学者认为,这种粗制烈酒与早期朗姆酒工艺高度相似。
荷兰西印度公司在1624到1654年间控制巴西东北部,并扩建糖厂。
荷兰人可能将加勒比海的蒸馏经验与巴西本土技术结合,生产出更接近现代朗姆酒的烈酒。
他们后来从巴西撤至加勒比海,可能带去了改良的蒸馏技术,促成朗姆酒的正式定名。
不过现在看来,朗姆酒还真是起源于17世纪20年代左右。
“农政委员会里何时还有荷兰籍的委员了——”
李国助是又惊讶又好奇,
“他叫什么名字?”
第421章 郭大哥,我让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1622年9月11日,天启二年八月初七中午,舒尔霍萨河西岸。
“喀克笃礼,咱们是不是来迟了?”
站在一座临海的山头上,眺望着舒尔霍萨河东岸的田野,皇太极近乎绝望地道,
“对面的农田里怎么看着什么都没有,他们莫不是已经完成收割了?”
“主子勿忧,扬古利说,永明镇种植的主粮并非谷物,而是一种叫做土豆的东西,”
喀克笃礼连忙安慰道,
“这种东西就跟人参一样,吃的是埋在地下的根。”
“到了这个季节,土豆上面的茎叶早都已经干枯腐朽,在远处未必能够看清。”
“据说他们这边的农民在收获前一两周,常会清理田间的枯枝残叶,使得地表看起来空无一物。”
“所以田地表面什么都没有,并不意味着他们已经收割了粮食。”
“很可能大量的土豆现在还埋在地下呢。”
“听说这土豆的产量还不小呢,能亩产一两千斤呢!”
喀克笃礼显然也没认清土豆的本质,还以为埋在地下的就是根。
“嗯——范先生也跟我提过土豆——跟你说的差不多——”
皇太极显然并不是十分相信喀克笃礼说的这些,
“不过你、扬古利、范先生也都是听别人说的,终究是做不得准呀。”
“就算土豆真有如此高的产量,也得他们没有收割才行。”
“倘若他们已经坚壁清野,那我们终究还是得不到补给的。”
“我原以为穿越这片山区会遭到伏击呢,结果却是很顺利地就过来了。”
他低头看了眼山下正在舒尔霍萨河上争分夺秒地架着浮桥的辅兵们,
“从这里看,敌人也没有封锁舒尔霍萨河东岸。”
“这就说明敌人很可能已经完成了坚壁清野。”
“倘若他们是最近几天才开始收获,为何不设法拖慢咱们来到这里的速度?”
“唉——主子说的对呀——”
喀克笃礼也是没奈何了,想给皇太极宽心,却又不得不承认后者说的有道理,
“不如咱们在山里打打猎,采集一些橡子榛果再过河吧。”
“不然,这过了河若是挖不到土豆,咱们可就快断粮了。”
皇太极没有吭声,而是下意识地扭头看了看西边的山岭,又缓缓摇了摇头:
“不,要打猎咱们可以去西边的山里,没必要在这片山里浪费时间。”
“主子英明!”喀克笃礼连忙恭维道。
皇太极看了眼山下河边军营里的炊烟,悠悠地道:
“等浮桥搭好了,将士们也吃饱了,咱们就过河。”
……
鸣岐城主府。
“总督、少东家、徐大人,各位同僚,都请入座吧。”
郑凤台满脸喜庆,伸手一指餐桌道,
“咱们鸣岐城刚刚迎来丰收,本该大办庆典,欢庆一番才对。”
“奈何遭逢建奴入侵,今日只好略备薄酒,权且款待大家。”
“等赶走了建奴,本城必要大办庆典,庆祝丰收和战役胜利。”
“到时希望大家都能赏光来参加。”
“哈哈哈,城主有心了,”
颜思齐爽朗地笑道,
“不如今年的中秋庆典就集中在鸣岐城办吧,每座城都办庆典,着实有些铺张浪费。”
“噢!总督大人若如此想,那可真是鸣岐城的荣幸呐!”
郑凤台欣然道,
“看来我是该好好准备一番了。”
“鸣岐城大办可以,但不让其他城办中秋庆典,怕是说不过去吧。”
虞明珠突然笑着说道。
“哈哈哈,虞城主说的在理,”
郑凤台笑道,
“只是我希望虞城主,还有其他城主今年都能来我们鸣岐城过中秋。”
“作为一城之主,中秋节不在本城主持庆典,怕是也说不过去呀。”
苏昌城主刘宗赵也笑着说道。
“是啊,尤其云樽城今年才落成不久,”
云樽城主韩宗功也附和道,
“这第一届中秋庆典却没有城主的出席,怕是有些令人难以接受吧。”
他在提交给颜思齐的兴凯湖平原东海女真的调查报告里,提出了很有战略眼光的观点。
李国助建议颜思齐让他去参谋部,颜思齐却要把他调到军事委员会。
结果韩宗功虽是来自辽镇的文官,却没有大明文官的臭毛病,
知道自己终究是个文官,对军事并不在行,便主动参选了第一届云樽城主。
“嗨,这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颜思齐大手一挥,
“城主来参加鸣岐城大典,让城镇委员会主持本城庆典就行了。”
“有总督这话,我就放心了。”刘宗赵对郑凤台拱手道,“今年中秋就叨扰了。”
“好说好说,刘兄不要觉得我怠慢了你就好。”郑凤台也忙拱手道。
“妾身今年也要叨扰了。”虞明珠突然对郑凤台福身道。
“哈哈哈,虞城主肯来,真是在下三生有幸呐!”郑凤台忙拱手笑道。
“下官今年中秋也来叨扰了。”韩宗功也拱手笑道。
“韩大人能来,真是令本城蓬荜生辉呀!”郑凤台忙拱手赔笑。
永乐大帝湾沿岸目前已建成颜楚、鸣岐、苏昌、永明、云樽、雅兰六座城池。
颜楚城刚刚建成,还没来得及选举第一届城主,就连城镇委员会都还没有组建。
永明城由永明城邦总督颜思齐直辖。
所以除了颜楚城,其余五城的城主今天可谓是都到场了。
主要是永明镇高层计划把建奴大军挡在鸣岐城辖境之内。
所以大家都想来看看,建奴是如何在这里被打败的。
“鸣岐兄,”
见五位城主都寒暄罢了,徐光启也上前见礼道,
“老夫五月曾来叨扰过几日,想不到这么快又要来贵宝地过中秋节了。”
“哎呀!玄扈先生能来小城过中秋节,真是令在下倍感荣幸呐!”
郑凤台慌忙拱手还礼。
他在明朝做到官场生涯结束也不过是个知县,人家徐光启可是京官。
这一番话绝非客套,乃是肺腑之言。
……
该说他们是没有危机意识呢,还是完全没把建奴放在眼里呢?
看着这些人寒暄,李国助心里不禁这样想着,便下意识地凑近身旁的郭怀一:
“郭大哥,我让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少东家放心,都办妥了。”
郭怀一胸有成竹地答道,脸上还露出了鸡贼的笑容。
第422章 这次就让建奴给咱们做小白鼠
“你埋在甜菜地里的土豆,发芽情况怎么样?”李国助悄声问道。
“都是发芽较少的土豆,只会让人轻度中毒。”郭怀一也悄声答道。
“做的够不够隐蔽,确定不会走漏风声吗?”李国助悄声问道。
“放心,是我带人收甜菜的时候,让人顺手埋下去的。”
郭怀一虚掩着嘴,悄声道,
“而且量也不大,不会引起人注意的。”
“再说咱们这边可都是辽东流民,哪个不恨建奴,不会有人透露消息给他们的。”
“瓦尔喀人、骨看兀狄哈人怕是已经知道咱们种土豆做主粮的事了吧?”
李国助却质疑道。
“咱们可是明令禁止土豆外流的!”
郭怀一不由提高了音量,但马上就意识到不妥,连忙压低声音道,
“被禁止流向女真的,不仅是土豆本身,还有种植、储存和防毒技术。”
“那些瓦尔喀人、骨看兀狄哈人固然可以知道咱们以土豆为主粮。”
“但土豆的粮种他们绝对得不到,土豆的种植、储存、防毒技术他们也绝不会知道。”
“凭他们的种植水平,也是不可能摸索出来的。”
“就连发芽的土豆有毒的事情,他们也绝不会知道的。”
“唉——但愿黄昭、李德那边也能把土豆、番薯禁令执行的像咱们这边一样严密吧。”
李国助悠悠地道,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忙问道,
“那你埋了多少?”
“500担,总共埋了40亩地,差不多够一万大军吃5天了。”
郭怀一说罢,皱了皱眉,又道,
“也不知道吃土豆轻度中毒会是什么样的——”
“给建奴准备5天的量会不会太浪费了?”
“就算是轻度中毒,我想他们第一次中毒以后,应该就不会再吃了吧?”
“那剩下的土豆岂不是白白浪费了。”
“没事,不过就是500担土豆,咱们还浪费的起。”
李国助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
“理想情况下,给他们准备一天的量就够了。”
“问题就在于量太少了,他们未必能够发现,也未必会上当。”
“何况他们自己携带的口粮应该还能用两三天,”
“所以他们今天发现土豆以后,应该不会今天就吃,即使吃,也不会只吃土豆。”
“如果跟其他的口粮一起吃,则发芽土豆的毒性就会被进一步稀释。”
“所以准备五天的量,也是为了能让他们用到自带的口粮吃完的时候。”
“到那时候,他们就只能吃土豆了,就会真正尝到中毒的滋味。”
“搜得斯内——”郭怀一恍然,奸笑着冲李国助竖了个大拇指。
“你那四十亩土豆是集中埋的,还是分散埋的,大概埋在哪了?”
李国助想了想又问道。
“集中埋的,就埋在西南边那片丘陵的边缘了。”
郭怀一随口答道,又问道,
“你问这个干什么?”
“还好你没有埋在舒尔霍萨河东岸。”
李国助像是松了一口气,解释道,
“因为埋在什么位置很重要啊,关系到建奴会不会起疑。”
“你埋在丘陵边上,建奴就会认为是咱们仓促抢收的时候落下的。”
“你埋在舒尔霍萨河东岸,建奴起疑的可能性就比较大。”
“毕竟河边的土地一般都比较肥沃,不太容易在仓促中被遗漏。”
“何况因为觉得河岸的土豆没被收获的可能性小,他们还可能会错过那些土豆呢。”
看来他已经问过尼汤介了,否则也不会知道舒尔霍萨河的名字。
“哦——”
郭怀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一脸的不明觉厉,
“少爷,你是不是想的太多了。”
“呃——哈哈哈——”
李国助一愣,也意识到自己可能是想的多了,但还不肯承认,
“没事,凡事想的周全一些总归是没坏处的——”
说到这里,他突然想起一事,连忙问道,
“诶,你们到现在还没用小动物做过土豆中毒的实验吗?”
其实他直到现在都还没见过土豆中毒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上辈子不过都是通过科普知道的,可从来不敢亲身试毒。
遇到发芽的土豆,轻微的就按科普的方法,将芽眼及周围的部分挖掉,挖成深而大的坑,
同时去除变绿的皮层和薯肉,然后用清水浸泡30分钟左右,
烹饪时要彻底煮熟、煮透,加少许醋,以尽可能地破坏龙葵素。
遇到土豆发芽严重,或薯肉出现萎缩、变色、发软等情况,说明龙葵素含量已很高,他会坚决丢弃,绝不食用。
所以这辈子,他也是想通过实验见识一下土豆中毒的情形。
“没有啊,我们都有些不忍心呢。”郭怀一说罢,咧嘴一笑。
“没事,”李国助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这次就让建奴给咱们做小白鼠。”
一想到三百年后,伪满洲国支持731部队干的那些事,李国助就恨得牙痒痒。
尤其731部队背后的一些满清皇族还没有被清算,就更是令他心中郁结。
这次就让土豆替天行道吧。
“啊,小白鼠?”郭怀一显然不明白小白鼠的用途。
“就是试毒用的小动物,欧洲人用的。”李国助随口解释道。
其实用小白鼠做生物实验还真就是从17世纪开始的。
只不过得等到17世纪中叶,现在可能性不大,
反正李国助上辈子是没看到过更早的历史记载。
他见过的就是17世纪,英国科学家罗伯特?胡克等学者开始利用小鼠进行早期生理学观察,但当时并未形成系统的实验动物概念。
胡克生于1635年,等到他能开始做生物实验的时候,可不就是17世纪中叶嘛。
……
“全军已渡河完毕,还请主子示下!”喀克笃礼请示皇太极道。
“嗯,传令下去,全军在河东岸的田地里挖掘寻找土豆。”皇太极下令道。
“啊这……不妥啊,主子!”
喀克笃礼明显觉得有问题,劝说道,
“河边的田地,敌人肯定会优先收取的,在这找土豆,肯定是徒劳的。”
“何况全军挖土豆,主子就不怕敌人会突然袭击咱们吗?”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他们未必就会优先收取河边的田地。”
皇太极一摆手道,接着话锋一转,
“不过全军挖土豆确实不妥,那就留一半人警戒吧。”
第423章 河东岸没能挖到土豆呀
“报——”
一个士兵突然奔到郑凤台面前,
“禀城主大人,建奴已渡过舒尔霍萨河,正在河东岸的田地里挖掘着什么。”
酒桌上的众人面面相觑,都对建奴的行为感到迷茫。
显然往农田里埋发芽的土豆,是李国助与郭怀一私下的谋划,很多人根本就不知情。
“这建奴在搞什么?还以为他们会绕过苏昌城,直接去破坏蚕场呢。”
颜思齐皱着眉头,不解地道。
“舒尔霍萨河东岸的田地里种的可都是甜菜啊。”
郑凤台推测道,
“难道他们是在挖甜菜?”
“不,我认为他们不是在找土豆,就是在找番薯。”
韩宗功立即提出不同的观点,并解释道,
“以建奴的后勤能力,本来是不能向咱们发动万人以上的远征的。”
“这次是借道朝鲜,靠从朝鲜劫掠粮食才能投送大军到这里。”
“离开朝鲜以后,他们每人顶多也就能携带五天的干粮。”
“他们原以为进入永明镇地界以后可以攻城略地、摧枯拉朽。”
“却没料到在颜楚城碰了一鼻子灰,连退路都被咱们给截断了。”
“如今他们只能因粮于敌,才能解决补给问题。”
“也就是说,建奴已经知道咱们有土豆和番薯了?”
徐光启突然一脸惊骇地道,
“如此神物,万不可让建奴得到呀!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想当初吕宋对番薯的外流就是严防死守,幸有义士陈振龙冒死从吕宋偷回藤苗,”
“大明才能得此神物,活民无数,不过番薯进入大明以后,最初只是在南方种植,”
“老朽在天津购田试种,就是想看番薯能否在北方种植,且与南方一般高产。”
“没想到你们不但在比天津更靠北,更寒冷的地方把番薯种的与南方一般高产,”
“还找到了更适合作为主粮的土豆,不但与番薯一样高产,还更适合北方种植,”
“所以老朽正想找机会把永明镇的番薯和土豆都推广到大明的北方去。”
“如此或可救万民于倒悬,使大明实现中兴。”
“可若是让建奴得去了土豆和番薯,我大明怕是要万劫不复了呀!”
“老师勿忧。”
见老师急成这样,郭怀一连忙开口安慰道,
“建奴知道我们有土豆和番薯,是不可避免的。”
“毕竟与建奴有贸易往来的朝鲜、豆满江中上游的瓦尔喀人,及骨看兀狄哈人也都与我们有贸易关系。”
“所以他们的商人肯定会知道土豆和番薯的消息。”
“但我们在防范番薯和土豆外流方面比吕宋的西班牙人做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所以朝鲜、瓦尔喀、库尔喀的商人很难从永明镇带走土豆和番薯粮种。”
“即使让他们得逞了,瓦尔喀和库尔喀人素来不事耕种,也种不好土豆和番薯。”
“也只有朝鲜有可能种活土豆和番薯,但他们肯定也会密而保之,不会让建奴轻易得去粮种的。”
“何况为了团结朝鲜一起抗金,我们原本也是计划要援助朝鲜的。”
“向朝鲜提供番薯和土豆的粮种和种植技术也在计划之中。”
“其实我们眼下朝鲜平安道和咸镜境道就已经有我们的人了。”
“而且他们在朝鲜种植土豆和番薯也已经有几年了。”
“只是从目前的情况看,番薯和土豆的高产,还没有引起朝鲜的足够重视。”
“所以他们在朝鲜境内种的土豆和番薯不是被用于救济朝鲜境内的辽民,便是卖到了我们这里。”
他说这一番话时,神态是从容不迫的,语气是云淡风轻的,所以徐光启听了自然是心下大定。
“哦——那就还好——”
徐光启松了口气,却又马上皱眉道,
“那建奴正在挖的那块地里有没有番薯和土豆啊?”
“放心,老师,那舒尔霍萨河东岸的田地里什么都没有。”
郭怀一安之若素地笑道,
“舒尔霍萨河东岸的平原,今年都被我开垦出来种上了甜菜。”
“我们在七月底就已经把所有甜菜都收获了。”
“如今那些田地里,别说土豆和番薯,就是一根甜菜须他们都挖不到的。”
“建奴若是能赶在七月底过来,或许还能用上咱们地里的粮食。”
“八月才来,我们早就已经坚壁清野,他们在地里什么都挖不到。”
“哦,如此我便放心了。”徐光启抬手抚了抚胸口,眉头舒展了很多。
“各位大人,咱们是不是也该去城上了?”郑凤台突然问道。
“建奴在颜楚城已经折损了两千人,他们应该是不敢再攻城了。”
颜思齐没有直接表态,而是分析了建奴在鸣岐城境内可能会做的事情,
“相反,他们会抓紧时间在鸣岐城郊外的农田里搜集粮食,然后就去破坏蚕场。”
“可是鸣岐城境内的粮食都已被我们收获了,”
郑凤台质疑道,
“建奴找不到粮食,会不会铤而走险来攻城呢?”
“嘿,你要是亲自去颜楚城看过建奴攻城的情形,就不会这么想了。”
林福突然笑道,
“他们连攻打颜楚城那样一个木城,都会有两千的伤亡,却对我们连一人的伤亡都造成不了。”
“试问换做是你郑大人带领建奴,还敢来攻打鸣岐城吗?”
“哈哈哈,听你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了。”
郑凤台爽朗地笑道,
“鸣岐城如今可是夯土包砖城,建奴连打个木城都能死那么多人,自是不敢觊觎鸣岐城的。”
“但我们还是该去城上看看建奴的动向的。”
李国助突然开口道,
“不仅如此,晚上更要做好警备工作,务必要防备建奴夜袭偷城!”
“嗯,少东家言之有理!”郑凤台突然起身道,“走,咱们上城去看看建奴的动向。”
……
“主子——河东岸没能挖到土豆呀——”
喀克笃礼神色失落、语气沉痛地对皇太极说道。
“你不必如此,喀克笃礼,这不是早就在你的预料之中嘛。”
见喀克笃礼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皇太极不咸不淡地说道,神情木然,无悲无喜。
第424章 他们就等着血染阿吉密河吧
“那——主子——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喀克笃礼摸不清皇太极在想什么,只得小心翼翼地问道。
“去找二贝勒和三贝勒吧,他们不是说想亲眼看看鸣岐城嘛——”
皇太极苦笑了一下,抬头望向东方,
“现在他们说不定就在东边的某座山头上呢。”
“主子,你是怎么敢让二贝勒和三贝勒带一半兵力去看鸣岐城的!”
喀克笃礼倒吸了一口凉气,
“奴才当时若是在场,绝不会让你这么做的。”
“呵呵,你是怕他们带兵去攻打鸣岐城吧?”
皇太极呵呵一笑,摆了摆手,
“放心吧,阿敏和莽古尔泰虽然都算不得聪明,但还算是知道进退的。”
“颜楚城他们都是亲自带兵打过的,五千人马能不能打,他们心里应该很清楚。”
“鸣岐城怎么样,我虽没有亲眼见过,但肯定是颜楚城不能比的坚城。”
“我相信,他们看了以后,是绝不会生出去攻打的心思的。”
“如果咱们在鸣岐城境内找不到粮食该怎么办?”
喀克笃礼知道皇太极说的有道理,便不再纠结,而是问了另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不可能找不到,”
皇太极斩钉截铁地道,
“就算他们能在咱们到来前把粮食都抢收完了,”
“也绝对来不及把所有的粮食和人口都转移到城里去。”
“我相信他们总会有乡下的,只要能找到村庄,咱们就一定有的抢。”
“主子英明!”
喀克笃礼展颜一笑,显然是觉得皇太极说的很有道理,
“那咱们赶紧去找二贝勒和三贝勒吧。”
……
鸣岐城西南,十余里外的一座山头上。
“呦,四贝勒来了呀,你挖到土豆了吗?”阿敏语带讥讽地道。
“哎呀,没有呀,又白折腾了一中午。”
皇太极波澜不惊地说着,走到了阿敏和莽古尔泰身旁,望向十多里外的鸣岐城,
“真漂亮呀!红色的砖包城,碧蓝的护城河,十个箭头一样的马面,又粗又长的城防炮,简直就像是一颗红色的星星呐!”
“颜楚城真正建成以后,应该也会是这个样子吧?”
鸣岐城建成至今已满一年,因为有上万人参与建设,所以城墙早就完成了夯土包砖改造。
皇太极对它的描述可以说是非常准确的。
“这座城跟颜楚城一样,还是只能从两个方向攻打,”
阿敏不咸不淡地说道,
“从东边打的话,还是会遭到敌方炮舰的打击。”
“所以只有集中兵力攻打北边,才有破城的机会,伤亡也能相应少一些。”
“但即使如此,咱们剩下这一万兵马恐怕也是不够打的。”
跟颜楚城一样,鸣岐城也是建在一条河口的东北岸,西南边是宽阔的河口,东南边是海。
对于不习水战的建奴来说,要攻城只能是从西北和东北方向攻打才比较可行。
饶是如此,那宽阔的护城河,及棱堡的交叉火力,依然是令建奴望而却步的防御工事。
“哼,真不知道这群汉人海贼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一手筑城术,”
莽古尔泰恨恨地道,指甲都快把手掌心戳出血了,
“要是让明国人也学去了这一手,咱大金还能有活路吗?”
“三贝勒莫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皇太极不咸不淡地说道,
“攻不了城,咱们还可以去劫掠他们的乡村,破坏他们的蚕场嘛。”
“等咱们把他们乡下的人都控制起来,也未必不能攻城嘛。”
“乡下?呵呵!”莽古尔泰冷笑两声,“这一路走来,哪里见到乡下了?”
“嗯——四贝勒说的也不无道理呀——”
阿敏竟双手抱胸,拿腔作调地分析起来,
“颜楚城是他们刚刚占领,没有乡村很正常,”
“但这里既然有大片的农田,那也就理应有乡村才对啊。”
“怪就怪在,咱们在这里居然也没有遇到村庄。”
“你说他们把乡下人到底都藏哪去了?”
“四座城,六万人,我不相信,他们能把所有人都迁到城里去。”
“应该是都躲进山沟沟里去了吧,这大平原上可没地方躲藏。”
皇太极老神在在地说道,像是把什么都看穿了。
“那你说他们会躲在哪片山沟沟里?”
莽古尔泰扭头看了眼西边,又扭头看了眼东边,
“是西边这片山,还是东边那片山。”
西边有从山岭延伸出来的一片狭长的丘陵地带。
皇太极等人此刻正站在这片狭长丘陵地带东南端的一座山头上。
“肯定是东边那片山喽。”皇太极理所当然地道,“他们的蚕场应该也在那边。”
……
鸣岐城头。
“看样子,建奴是在西南边那片丘陵地带集结了呀。”
从望远镜里看见皇太极的人马也到了城西南那片丘陵地带,郑凤台略显惶惑地说道,
“不是说他们不敢再攻城了吗?怎么看这样,倒像是要攻城呀?”
他在大明做了十几年温州瑞安知县,从来也没经历过什么大规模战事,
加上建奴在辽东战场上打出的凶名,突然在自己管辖的城池附近看到上万建奴大军,
会感到不知所措倒也在情理之中。
还好有颜思齐亲自前来坐镇,加上雷耶斯、虞明珠等军事专家在场,也算给他壮了胆子。
不过每座城池都有城镇委员会协助城主管理,其中也是有军事人才的。
所以就算颜思齐等人不来,鸣岐城也是能应付建奴的。
“呵呵,攻城好呀,正好让他们再留下一两千条性命。”颜思齐不以为意地道。
“诶,”
李国助用胳膊肘捣了下身旁的郭怀一,悄悄问道,
“你是不是把发芽土豆埋在那里了?”
“没错,只要他们在山脚的田地里挖,一准能挖到。”
郭怀一也悄声回道,
“怕就怕他们不挖呀。”
“没事,”
李国助搭在嘴边的手微微摆了摆,
“用发芽的土豆给建奴下毒不过是我临时起意的计策。”
“就算不能得逞,对咱们的大局也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你等着看吧,只要建奴敢对咱们的蚕场下手,他们就等着血染阿吉密河吧。”
第425章 留正黄旗一个牛录的人挖土豆
“你的意思是,他们连阿吉密河都不一定能过去?”
郭怀一愕然,
“可阿吉密河东岸只有一小部分蚕场呀,咱们的蚕场主要还是在苏昌城辖境内呀。”
“这不是蚕场主要在哪的问题,”
李国助斜眼一笑,
“难道明知建奴想破坏蚕场,就要把他们引到蚕场最集中的地方收拾吗?”
“阿吉密河东边的蚕场里有多少密营,你心里应该是有数的。”
“呃——这我心里当然有数,毕竟蚕场里建密营,也有我的参与——”
郭怀一挠了挠头,显然还有想不通的地方,
“但正因如此,我很清楚,如果建奴要不计代价破坏蚕场的话,咱们是挡不住的。”
“更遑论让他们连阿吉密河都过不去。”
“诶,关键就在不计代价这四个字上。”
李国助斜眼一笑,
“你觉得建奴真敢不计代价吗?”
“他们的兵力是很有限的,攻打颜楚城一战就折损了两千。”
“你觉得他们还敢再付出两千伤亡的代价吗?”
“你觉得付出两千的伤亡,能让他们把阿吉密河对岸的蚕场破坏殆尽吗?”
“那肯定不能啊——”
郭怀一摇了摇头,
“想打下阿吉密河东岸的蚕场,至少也得付出三千人的伤亡吧。”
“诶,这不就对了嘛。”
李国助斜眼一笑,
“所以说,只要让他们在渡过阿吉密河的过程中承受一些伤亡,”
“他们是真有可能放弃渡过阿吉密河的。”
“嘶——好像还真是这样啊!”
郭怀一琢磨了片刻,终于恍然大悟,
“咱们布置在阿吉密河对岸山坡上的那些山炮,在建奴渡河之时给他们造成数百伤亡应该还是不成问题的。”
“嘿嘿,知道就好。”
李国助拍了拍郭怀一的肩膀,又举起望远镜看了起来,
“嘶——这建奴怎么还在那里没有动静呀——”
“难道说,他们今晚还想在鸣岐城郊外安营扎寨不成?”
……
鸣岐城西南十里外的山头上。
“报——”
一个斥候登上山头,单膝跪在皇太极面前,
“禀四贝勒,我们在山下挖到土豆了!”
“噢,快快拿来给我看看!”皇太极喜的连眼睛都瞪大了一圈。
“嗻——”
斥候应了一声,连忙起身走到皇太极面前,双手把一个头盔递到他面前。
那头盔之中就盛放着几个发了芽的土豆,
个头说起来都不算小,各个都有成年壮汉拳头那么大。
芽眼中的芽体长度约有1到3厘米,颜色呈现深绿或紫色,
有的芽根处还长出了须根,芽体质地较硬。
土豆表面局部呈现绿色,范围集中在芽眼周围1到2厘米的区域,
甚至出现零星的绿色斑块,薯肉部分区域稍显松软,但整体还算坚实。
从发芽情况来看,这几个土豆已经是到了中度发芽的程度。
郭怀一把它们埋进地里时,应该还是轻度发芽,
但是经过几天在潮湿土壤中的生长,发展到中度发芽也很正常。
“你确定这就是土豆吗?”皇太极突然抬头问道。
“奴才不敢妄言,但固山额真主子说就是土豆。”
那斥候谨慎地道,
“不过固山额真主子说,这些土豆跟他听说的土豆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他听说的土豆就是黄黄的一块,但是这些土豆明显都已经发芽了。”
“嘿,还真让你给挖到土豆了啊——”阿敏不咸不淡地道,“你怎么想到在这座山脚下挖土豆的?”
“只是不死心,想再试试罢了,没想到还真给挖到了。”
皇太极不紧不慢地回到,
“这应该是他们仓促收割之时遗忘的,或者是咱们来之前,他们没来及收的。”
说到这里,他突然又问那斥候,
“你们总共挖到了多少?”
“山脚下的田地里都能挖到,大概有好几十亩呢!”斥候回道。
“一亩能挖出多少?”
皇太极满眼期待地问道,
“我听扬古利说,这东西能亩产一两千斤呢。”
“具体奴才也不知,看着好像挺多的。”
那斥候忙解释道,
“固山额真主子命奴才来告知贝勒爷时,还没有称量挖出来的土豆。”
他口中的固山额真主子,就是扬古利,正黄旗的固山额真。
固山额真即“一旗之主”,是八旗制度中每旗的最高军事长官,负责旗内的军事训练、户籍管理、民政事务等。
旗主指八旗的世袭宗法领主,即各旗的 “所有权人”,通常由爱新觉罗宗室贵族担任,如亲王、贝勒、贝子等。
旗主对旗下属人旗奴、属民等拥有宗法上的支配权,旗下人需对旗主行臣属之礼。
二者常常会被混淆,但其实是有区别的。
固山额真作为官职,其权力来自皇帝授权,需对皇帝负责。
如皇太极时期为加强集权,逐步将固山额真的任命权收归中央,削弱旗主对旗务的直接控制。
旗主权力源于努尔哈赤时期的分封,属于家族私有性质。
如正蓝旗旗主莽古尔泰因获罪被夺旗,其旗主身份由皇太极之子豪格继承,体现了血缘世袭的特征。
固山额真更像职业官员,负责训练士兵、征收赋税、处理旗内纠纷等具体事务。
如康熙时期平定三藩之乱时,各旗固山额真需听从朝廷调遣,率领本旗军队作战。
旗主更侧重精神领袖和宗法象征,旗下人即使官至高位,见到本旗旗主仍需行跪拜礼。
如乾隆朝名臣和珅虽为正红旗人,仍需对正红旗旗主礼亲王永恩行臣属之礼。
天命年间,八旗的很多固山额真都是由旗主兼任。
比如正白旗旗主是皇太极,也兼任固山额真。
这是旗主与固山额真常被混淆的重要原因。
但扬古利却是少有的非旗主,而能任固山额真的人。
“走,带我去看看!”皇太极说着,迈步欲走。
“四贝勒留步!”
阿敏突然不满地道,
“你是一军统帅,难道不该关注战事吗?”
“既然已经知晓了永明镇蚕场的位置,难道不该尽快行动起来吗?”
“挖土豆的事情,留一个牛录的人去做就可以了。”
“嗯——二贝勒言之有理呀!”
皇太极咧嘴一笑,转对斥候道,
“去告诉扬古利,留正黄旗一个牛录的人挖土豆,其余人跟我去破坏蚕场。”
第426章 不如给他们来一炮算了
鸣岐城头。
“建奴要行动了!”
李国助用望远镜看见建奴大军跑起来了,他们都是骑兵,所以行动起来非常显眼,
“看方向,是要去阿吉密河边上。”
“是全军出动吗?他们没有在山下挖土豆吗?”郭怀一问道。
“是不是全军出动,现在还看不出来,得等等。”
李国助说道,
“至于挖土豆,我刚才倒是看见有人在山脚下挖来着。”
“但山后面是什么情形,有没有人在挖,我就不知道了——”
说到这里,他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转头看向郭怀一,
“诶,我说你怎么搞的,好歹也是农政学会主任,怎么也不给自己配个望远镜?”
“咱们永明玻璃厂生产的光学仪器,现在都已经远销海外了。”
“可谓是物美价廉,童叟无欺,以你的工资,不至于买不起一个望远镜吧?”
他这可一点都没说错,目前在城头上的所有人,
如颜思齐、徐光启、郑凤台、刘宗赵、韩宗功、李俊臣、虞明珠等,
可谓是人手一个望远镜,似乎也只有郭怀一没有望远镜了。
“嘿嘿,”
郭怀一憨笑着挠了挠头,
“这不是作为拜师礼送给玄扈先生了嘛,我还没来得及去买新的呢。”
“你小子可以啊!”
李国助嫉妒地捣了郭怀一胸口一拳,
“你哪来的胆子敢拜玄扈先生为师的啊?”
“我想拜玄扈先生为师,就因为没有功名,一直都不敢跟他说。”
“没想到竟让你个泥腿子给抢先了啊!”
“话说你这拜师礼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呀?”
“难道不应该邀请社会名流,风风光光地大办一场吗?”
“嘿嘿,也就是七月底的事情。”
郭怀一难为情地挠着头,
“先生是农学大家,我又醉心农学,便趁周围没人时,斗胆向先生提出拜师的请求。”
“没想到先生居然真的答应了,我当时就行了拜师礼。”
“但我终究是个泥腿子,先生是一代鸿儒,我怕给他丢脸,就没有再大操大办。”
“嘿嘿,你呀!”
李国助用手背打了他一下,
“别妄自菲薄了,我就是开个玩笑,你可别当真呀。”
“泥腿子怎么了,没有你的努力,哪能有永明镇百姓如今的丰衣足食?”
“咱们倡导实业兴邦,儒学最是没用的东西。”
“玄扈先生开明豁达,才不会介意你有没有功名,懂不懂儒学呢。”
“等这次打败了建奴,我做主,给你风风光光地办个拜师礼!”
“诶,好,多谢少东家!”郭怀一两眼放光,兴冲冲地道。
“咱兄弟,谁跟谁啊。”
李国助又用手背拍了拍郭怀一敦实胸脯,便扭头拉开望远镜看起了建奴的动向。
“诶,怎么就剩那么点人了?”
说着他开始下意识地向右移动望远镜,
“哦——原来是主力往阿吉密河那边去了呀。”
“什么情况?”郭怀一问道。
“建奴主力去啊吉密河那边了,看样子是要对咱们的蚕场动手了。”
李国助答道,
“他们只在刚才的地方留了两三百人继续挖土豆呢。”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嗯——走吧,咱们该去蚕场了。”
……
阿吉密河中游,大约距鸣岐城六十里之处。
“扬古利,看看对面有蚕场吗?”皇太极扬鞭指着河对面的山坡问道。
扬古利在马背上手搭凉棚张望了片刻,对皇太极拱手道:
“回禀四贝勒,对面山坡上的确有蚕场!”
“哦,何以见得?”皇太极饶有兴趣地问道。
“贝勒爷请看,”
扬古利扬起马鞭,指着对面的半山腰说道,
“对面半山腰上的树木,几乎都是槲树,”
“而且比山脚的树木要稀疏一些,应该是人为疏伐过的。”
“再看那树的高度,也比山脚和山顶的要低矮不少,应该也是人为的。”
“还有半山腰的槲树普遍树枝比较多,树冠比较宽大,也像是人为修剪。”
“这些都与舒穆禄氏提供给我的蚕场的特征能对应的上。”
“那就在这里架桥吧。”阿敏说道,“这里河面不算宽,水流也不算急。”
“嗯,可以,但先别急。”
皇太极眯眼望着河对岸丘陵沟谷的深处,
“这种地形是最容易设伏的,二贝勒还记得你那一千惨死在朝鲜的铁骑吧。”
阿敏一听这话,顿时攥紧了马鞭,连拇指都泛白了,脸上的肉也抽搐起来,
看得出来是在极力压抑心中的怒火,终于咬着牙道:
“四贝勒有何高见?”
“先派几个噶布什贤过河去侦查吧,这是最保险的法子。”
皇太极不紧不慢地道。
阿敏沉默地点了点头,最后还是无奈地道:“全凭四贝勒安排。”
噶布什贤是后金军事体系中正式的侦察部队名称,源自女真语,意为“前锋”“哨兵”。
后金天命年间,“噶布什贤”逐渐成为专门的侦察兵种,隶属于八旗军,
分为“噶布什贤超哈”和“噶布什贤爱马”,直接向汗王或军事统帅汇报。
噶布什贤超哈意为前锋营,噶布什贤爱马意为侦察骑兵。
努尔哈赤在萨尔浒之战中,就曾派噶布什贤深入明军阵地,侦察李如柏部的行军路线。
噶布什贤由精于骑射、熟悉地形的女真勇士组成,装备轻便,机动性强。
其核心职能包括,战场侦察、警戒巡逻、传递情报、特殊任务。
战场侦察,是深入敌境刺探军情,包括兵力部署、武器装备、营寨位置等。
警戒巡逻,是在行军或驻扎时负责外围警戒,防止敌军突袭。
传递情报,是以快马传递军情,确保信息及时送达指挥中心。
特殊任务,是偶尔执行暗杀、破坏敌方粮道等特种作战任务。
……
对面山腰,蚕场之中。
“队长,建奴有人划着木筏过河了,要射杀他们吗?”一个猎兵问队长道。
“这么远,你射的准吗?”
队长朝猎兵的后脑勺打了一巴掌,
“等他们过来了,要上山,再动手不迟。”
“不如给他们来一炮算了,这个距离炮完全能打到。”另一个猎兵提议道。
第427章 猎兵与噶布什贤的山地对决
“诶,不要急嘛,咱们要放长线钓大鱼,等他们过河的人多了再用炮。”
猎兵队长不紧不慢地道,
“都沉住气,好好看着过河敌人的动向。”
他手下的猎兵顿时都安静了,
有的端起线膛步枪,瞄准了乘木筏渡河的噶布什贤,
有的则举起望远镜,密切关注起了那些噶布什贤的动向。
“他们总共有三十人和三十匹马渡河过来了。”
片刻之后,举着望远镜的猎兵突然说道。
“嗯——这是一群侦骑呀,”
猎兵队长也举着望远镜说道,
“看来建奴也料到咱们在蚕场有埋伏了。”
“悄悄散开,我估摸着他们会有人上山来侦察的,但凡上山的,一个都别放过。”
命令一下,本来还聚集在一起的猎兵小队眨眼间就悄无声息地散开了。
山脚下的河边。
三十名噶布什贤爱马中,有二十人翻身上马,策马跑进了山谷。
却有十人没有上马,而是登上了山坡。
未时,秋阳西斜。
十名镶黄旗噶布什贤如撒豆般散开在河东岸的丘陵地带,彼此间隔二十余步。
拨什库巴雅尔蹲在一丛榛子树后,锐利的目光扫过前方起伏的山地。
他做了个手势,十名部下立即变换队形。
这些精锐侦察兵常年与索伦猎人切磋,深谙山地潜行之道。
他们彼此间隔至少二十步,借着灌木与岩石的掩护,缓慢而谨慎地向山上推进,黄色棉甲与秋日山色融为一体。
三百米外的半山腰,永明军猎兵队长陈瑜放下单筒望远镜,嘴角微微上扬。
他的五名队员呈扇形分散在近一里宽的山腰上,每人都有明确的射击扇区。
王破虏趴在一丛矮松后,手中那支沉重的线膛步枪架在分叉的树枝上,
枪管内的八条螺旋膛线让这支火铳在两百步内能精准命中人头大小的目标。
他深吸一口气,准星稳稳套住了那个正在岩石间穿行的八旗军官。
“砰!”
白烟腾起的瞬间,两百步外的巴雅尔突然感到左肩一阵剧痛。
他惊愕地低头,看到棉甲上炸开的血花。
“敌袭!隐蔽!”他咬牙滚到一块巨石后,鲜血已经浸透了半边衣襟。
几乎同时,另一声枪响从完全不同的方向传来。
年轻的阿克敦亲眼看到同伴多尔吉的头颅像熟透的西瓜般爆开,红白之物溅在金色的白桦树干上。
“分散!他们在西侧和北侧!”巴雅尔忍痛喊道。
八旗兵们立即向不同方向散开,动作敏捷如受惊的鹿群。
王破虏迅速开始装填。
他咬开油纸包裹的铅弹,用通条使劲将弹丸夯入刻有膛线的枪管。
这个过程至少需要二十秒——这是线膛枪最大的弱点。
“装填完毕!”他低声道,随即转移到三米外预备的射击位置。
这是猎兵的铁律,每次射击后必须换位。
阿克敦趴在落叶堆中,心脏狂跳。
他从未见过能在如此远距离精准杀人的火器。
寻常鸟铳百步外能打中人形就是万幸,而这些永明军的火铳手竟能在两百步外取人性命!
他悄悄抬头,突然发现约一百五十步外的山腰处有一道反光——
是阳光照在金属上的闪光!
他连忙趴到地上,同时解下背上的猎弓。
但还没等他搭箭,又一声枪响传来,二十步外的老兵图鲁胸口炸开血洞,仰面倒下。
陈瑜透过望远镜看到这一幕,满意地点点头。
猎兵们分散在一里宽的山腰上,通过精心设计的交叉火力覆盖整个山坡。
每当八旗兵试图接近一个火力点,就会暴露在另一个火力点的射界中。
巴雅尔也发现了这个致命陷阱。
他数着枪声来源——至少四个不同方向的射击点,彼此间隔至少百步。
这种分散部署让他的部下无从集中突破。
他向东侧打了一串手势,二十步内的三名手下都看见。
三名八旗兵立即向东侧灌木丛匍匐前进。
他们每移动十步就停下观察,利用每一处地形掩护。
这是他们与索伦猎人学来的山地渗透技巧。
一百八十步外,猎兵赵明发现了这队迂回的敌人。
他沉稳地瞄准最后那名八旗兵,扣动扳机。
“砰!”
铅弹击中目标的右腿,那人惨叫着倒地。
赵明立即开始装填,但这次他犯了个错误——没有及时转移位置。
“嗖!”一支重箭突然破空而来,深深扎入赵明左肩。
他闷哼一声,看到七十步外的灌木丛中,一名八旗弓箭手正拉满第二箭。
千钧一发之际,来自西北方向的枪声救了赵明。
王破虏的子弹精准命中那名弓箭手的咽喉。
碗口大的血洞在后颈炸开,尸体被冲击力带得仰面栽倒,
飞溅的脑浆和碎骨在身后白桦树上泼出一片扇形的猩红。
“谢了!”赵明咬牙折断肩头的箭杆,滚到新的掩体后。
战斗已经持续了小半个时辰。
八旗兵凭借出色的山地机动性,已经将距离拉近到百步内。
但每接近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十名侦察兵现在只剩四人。
阿克敦的箭囊只剩三支透甲锥。
他盯着七十步外岩缝里时隐时现的铁盔,弓弦拉到耳后。
箭矢离弦的刹那,那铁盔突然下沉——竟是诱敌的树枝!
“砰!”
铅弹打断了他的锁骨。
阿克敦滚进沟壑时,看见另一边最勇猛的搏克手额尔赫被三支火铳同时关照,
首枪击碎膝盖,次枪贯穿腰腹,最后那支燧发短铳抵着眉心轰爆了头颅。
巴雅尔扯开棉甲,露出满身旧伤。
七名袍泽的尸首铺成血路,终于让他逼近到三十步内。
两把飞斧旋出死亡弧线,一把劈断猎兵装填的通条,另一把嵌进赵明肩胛。
“杀——!”
残存的三名八旗兵赤膊冲阵。
没有盾牌掩护,没有箭矢牵制,纯以血肉之躯撞向火器阵列。
王破虏的铅弹打穿首当其冲者的心脏,却被喷涌的鲜血迷了眼睛。
第二个建奴的顺刀已砍到枪管前。
“砰!”
陈瑜的步兵手枪在五步外开火,铅丸将那张狰狞的脸轰成烂柿。
最后那名八旗兵竟趁机扑到王破虏身上,一口咬住了他的耳朵。
第428章 天马上就要黑了,咱们可以趁夜攻山
剧痛从左耳炸开时,王破虏尝到对方嘴里浓重的血腥味和腐蒜气息。
被咬住的耳朵软骨在齿间断裂的脆响,竟比燧发枪的轰鸣更清晰地传入脑髓。
本能反应快过思考——他右手仍攥着的通条猛地捅向敌人腰眼。
三尺长的铁棍带着装填铅弹时的余温,从肋骨间隙斜插进内脏。
那兵吃痛松口,王破虏趁机抽出腰间解手刀,照着对方颈侧猛扎三下。
第一刀划开棉甲领子,第二刀挑断颈筋,第三刀直接楔入颈椎骨缝。
濒死的八旗兵喉头发出咕噜声,喷出的热血糊了王破虏满脸。
他蹬开抽搐的尸体,摸到左耳只剩一团烂肉时,发现那建奴至死还咬着他半片耳朵。
……
“三十个镶黄旗噶布什贤——没救了——”
皇太极沉痛地说道。
刚刚的枪响已过去几分钟,再也没有枪声响起,说明战斗已经结束了。
而他却很难相信赢得战斗的,会是己方的噶布什贤。
因为他知道,永明镇有一种打的又远又准的火枪,却不知道它装填缓慢的缺点。
至于骑马进山的二十个镶黄旗噶布什贤爱马八成也是回不来了。
不上山侦察的话,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因为敌人并不想暴露自己的伏击点。
上山侦察的话,那肯定就没救了。
“竟然在河对岸的山坡上就有埋伏!”
阿敏捏紧马鞭的手指都发白了,
“这是不想让咱们过河吗?”
“咱们派人上山侦察,他们不得不杀人灭口。”
皇太极沉声说道,
“不过这也是警告,如果咱们企图渡河,去破坏蚕场,一定会付出难以接受的代价。”
“哼,以咱们勇士的箭术和狩猎技巧,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吧。”
莽古尔泰突然冷哼一声说道。
“他们有一种射的又远又准的火枪,你在颜楚河已经领教过了,连战马都搭上了,”
皇太极不咸不淡地道,
“那还是正面对射,若是躲在林子里放冷枪,你觉得咱们的噶布什贤能有几分胜算?”
“那种火铳的确是厉害,但是装填还是麻烦,似乎还比一般火铳慢一些,”
莽古尔泰目光深邃,回忆起了昨天与永明镇斥候隔河对射的情形,
“要不是隔着颜楚河,就凭他那种射速,绝不是我的对手!”
“山林可是咱们建州勇士的专场,只要他们不能一击毙命,就会暴露了位置,”
“咱们的噶布什贤就有一百种办法在他们装填好弹药前射杀他们。”
“哦!那种火铳竟有这种缺陷?三贝勒怎么不早说?”皇太极目光炯炯地道。
“我没想起来罢了,”
莽古尔泰摆了摆手,轻蔑地道,
“四贝勒怕是被吓破了胆,区区几个伏兵就吓的你畏首畏尾了。”
“我估摸对岸的山坡上无非是藏着几个斥候,咱们只要派多些人上山,他们一准挡不住。”
“三贝勒这是哪里话。”
皇太极义正词严地道,
“父汗命我统兵,临行前千叮万嘱,一定要让我保存实力。”
“如今咱们在颜楚城境内已经折损了两千多人,敌人却是一个都没杀掉。”
“我如今谨慎行事难道也有错吗?”
“如今咱们唯一的优势就是野战,”
“只要不闯进敌人预设的阵地,他们是绝不敢出来与我们野战的。”
“可如果明知敌人有埋伏,还要去往陷阱里跳,遭受了重大伤亡,谁来负责?”
“但如果我们不去破坏他们的蚕场,那两千人可就白死了!”
莽古尔泰也是毫不相让地大喝道,
“如果你不敢让大军过河,我就亲自带正蓝旗的一千兄弟过去。”
“我就不信冲不破他们在山上的阵地!”
“对!我也带镶蓝旗的一千兄弟跟你一起过去!”
阿敏也附和道,并轻蔑地看着皇太极,
“放心就算死多了人,我们也会一力承担,不会让你担责的。”
“三位贝勒爷息怒啊!”
喀克笃礼见三人吵了起来,赶忙出言劝架,并看向图尔格和扬古利,
“图尔格、扬古利,你们别干看着呀,帮我劝劝贝勒爷呀。”
“你们不用劝。”
皇太极一抬手,示意他们不要插嘴,扬鞭一指对面的山坡,
“三贝勒,你凭什么敢断言,对面的山坡上只埋伏着几个斥候呢?”
“就凭刚才上山的十名镶黄旗噶布什贤与他们周旋了将近小半个时辰。”
莽古尔泰斩钉截铁地道,
“如果他们在对面的山坡上埋伏着成百上千人的话,那十个噶布什贤根本不可能与他们周旋那么久。”
“没错,三贝勒说的很对!”
阿敏附和道,
“所以咱们只要多派些人过去很容易就能拿下对面山坡上的蚕场。”
“然后就给他一把火烧了了事!”
“唉——你们若这么想,那就大错特错了。”
皇太极叹息道,
“对面山坡上绝不可能只有区区几个斥候,”
“相反我认为他们应该埋伏着成百上千的火枪兵,甚至还可能有火炮!”
“这也是我让大军与河岸保持一里距离的原因。”
“至于只让几个斥候与咱们的噶布什贤交战,”
“一方面是没必要动用太多人,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麻痹咱们,”
“如果咱们派更多人攻山,那就正中了他们的下怀!”
“哼,我看你就是怕担责任!”
阿敏显然不服,
“这仗打得实在是太憋屈了,不痛痛快快地打一场,我实在是憋得难受!”
“我刚才也说了,攻山用我们镶蓝旗和正蓝旗的人马就行,不用你担责。”
“就是,老子也不痛快,也要痛痛快快打一仗心里才舒坦!”
莽古尔泰一拍胸脯附和道。
“唉——”
皇太极长叹一声,抬头一看天色,语重心长地道,
“二位哥哥若执意如此,小弟何妨舍命陪君子。”
“只是有一件事需二位哥哥依我。”
“什么事,你说!”阿敏催促道。
“天马上就要黑了,咱们可以趁夜攻山,”
皇太极仰面望天,悠悠地说道,
“如此一来,即使敌人在山中有重兵埋伏,咱们也可以把攻山的伤亡降到最低。”
第429章 洪旭
阿吉密河下游东岸,某处蚕场中。
因为阿吉密河将近一半的流域都是在西边的峻岭之中,
所以这里虽是在阿吉密河下游,却是位于河东岸丘陵地带的中段,
这片丘陵地带的最高峰就在这座蚕场所在丘陵的背后,
是蚕场密营的指挥中心所在地。
“天快黑了呀!”
李国助抬头看了看天色,又转问身旁的猎兵连长高贯道,
“各处阵地都做好防御夜袭的准备了吗?”
高贯本来是枪炮厂的负责人,但他本身就武艺超群,又是最早接受过拿骚莫里斯操典训练的人之一。
所以当得知建奴要来攻打永明镇时,他就自告奋勇地要参军。
由于经常制造枪炮的原因,他的枪炮性能也十分熟悉,居然也是个神枪手。
结果军事委员会便把他任命成了猎兵连长。
“已经接到各处密营传回的信息,各处阵地均已做好防御夜袭的准备。”
高贯云淡风轻地答道。
“嗯好——”李国助想了想,又道,“建奴在何处扎营?白天有没有攻山?”
“他们在西边的山麓之下扎营,白天倒是没有攻山,”
高贯对答如流,显示出永明军情报系统的高效,
“只是派了三十名噶布什贤进山侦察,都已被咱们的猎兵狙杀。”
“三十个噶布什贤都进山侦察了吗?有没有人侦察河东岸的山坡?”
李国助立即问道。
“有二十个噶布什贤进山侦察了,另有十人侦察了他们登岸点附近的山坡。”
高贯立即答道。
“看样子建奴若要攻山,八成也是会以靠近西边山麓的河段为突破口了。”
李国助若有所思地道,
“那一段有多少守军?”
“那一带临河的丘陵上有两大密营,两千守军。”高贯答道。
李国助沉吟片刻,说道:
“我估么着建奴多半今晚会尝试攻山,而且肯定会集中兵力攻打那一段。”
“这里有几个营,能调去多少兵力过去增援?”
“此处有三座密营,三千守军,”
高贯轻车熟路地答道,
“能不能调兵过去,不是我说了算,但我觉得顶多能调一个营的兵力过去。”
“因为我觉得,建奴不太可能全军渡河攻打那座山坡,”
“他们多半会留一半以上的人马在河西岸,”
“谁也说不准这这些人马会干什么,所以必须留下足够的人马驻守这一带的蚕场。”
“那谁说了算?”李国助问道。
“洪旭。”高贯张口答道,“他是鸣岐城镇委员会的守备官,也是民团总指挥。”
洪旭……
尼玛这该不会是郑成功手下的那位吧!
李国助记得,在他上辈子看过的《台湾外记》里,洪旭在郑成功时期比较活跃。
不过他最初是郑芝龙的部将,被隆武帝封为忠振伯。
他出生于1605年,在郑成功麾下担任军事与行政职务,
初为五军都督,参与军事决策,协调各镇兵力,
尤其在1650年代郑成功巩固金门、厦门基地时发挥关键作用。
1651年,郑成功主力南下广东时,清军突袭厦门。
洪旭与林习山等留守将领奋力抵抗,保全郑军物资储备。
1655年,郑成功设立六官制度,洪旭任户官,改革赋税、整顿贸易,支撑长期抗清。
他负责郑军粮饷、贸易及后勤,掌管“仁武镇”,是郑成功最信赖的文官型将领之一。
1661年,郑成功攻台,洪旭虽未直接参与登陆,但负责厦门、金门后方支援,保障粮草和兵员输送。
1662年郑成功病逝,洪旭支持郑成功长子郑经继位,联合黄安、陈永华等将领平定郑袭的夺权叛乱。
1663年清军联合荷兰攻厦,洪旭建议放弃金门、厦门,集中力量固守台湾,郑经采纳其议,完成战略转移。
1664年赴台,洪旭晚年驻守台湾,协助陈永华推行屯田、兴修水利,奠定郑氏在台统治基础。
1666年病逝,卒于台湾,追赠“太子太师”,谥号“忠贞”,一说“武靖”。
如今看来,洪旭居然早就是在颜思齐麾下了,只是并不在与颜思齐结盟的28人之列。
“他在哪?”李国助语气中充满了期待,突然很想见一见洪旭。
“就在这片蚕场的密营里。”高贯答道。
“带我去见见他。”李国助说道。
“少东家请跟我来。”高贯立即引着李国助向山腰走去。
“这个洪旭是什么时候来到永明镇的?”
李国助问道,
“怎么不知不觉就有这么个人做了鸣岐城的守备官?”
“他是天启元年跟黄明佐一起过来的,当时是他船上的财副,”
高贯边走边答道,
“黄明佐承包工程的时候,他也在帮着管理财务。”
“永明城的工程结束后,黄明佐返回福建,”
“洪旭却没有跟着回去,还参选了鸣岐城的城镇委员会委员,”
“结果当选了守备委员,负责鸣岐城防务和民团的编练。”
“洪旭我见过,很年轻,也很有为,比我还小两岁呢。”
郭怀一突然开口说道,跟李国助一起乘船过来,见到高贯以后一直没怎么说话。
说到洪旭,他倒是知道开口了,可见对此人印象还是不错的。
比郭怀一还小两岁——那年龄就算是对上了呀!
看来这个洪旭还真有可能就是后来明郑时期的那位重臣呢。
“哦,你是何时认识他的?”李国助饶有兴趣地问道。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去年在鸣岐城郊外屯田的时候认识的呀。”
郭怀一理所当然地说道,
“他当时也在组织民团屯田,我们自然就认识了。”
“只可惜他不是万历四十四年就过来的,不然现在跟小少爷肯定都已经亲如兄弟了。”
他这话可是一点都没说错,当初李国助培养郭怀一主要也是看着他跟自己年龄相近。
而洪旭可是比郭怀一都要小两岁呢,要是1616年就跟着李国助过来,还真能被李国助当成心腹一样培养呢。
“现在认识也不迟呀!”
李国助笑道,
“十八岁就能编练指挥民团,倒是要看看他有什么过人之处。”
第430章 不能野战便没法歼灭建奴
蚕场密营指挥中心。
洪旭正趴在沙盘前思考着什么,非常专注,根本没有察觉有人进来。
他果然很年轻,是十七八岁少年该有的模样,
身量不算魁梧,却如轻松般挺拔,
一袭靛蓝棉布短袍利落地扎进腰带,衣襟上还沾着几分墨渍;
面容瘦削,颧骨微凸,晒成小麦色的皮肤下透出几分书卷气的苍白;
眉目疏朗,一双眼睛沉静明澈,乍看像账房先生,唯有眸光扫过时隐隐透出刀锋般的锐利,让人想起他并非只会拨算盘,也曾随船队在海盗的炮火中穿梭调度。
他右手执笔的指节上有薄茧,左手虎口却覆着弓弦磨出的硬皮;
腰间一边悬着一柄鲨鱼皮鞘的短刀,刀柄缠着褪色的红绸;
另一边挂着个黄铜算盘,还别着一把乌木柄的燧发手铳。
李国助一眼就看出,那把手铳的枪机是法式枪机,
想来应该是属于雅兰1622式系列的燧发枪。
而这个系列的燧发枪,还是他五月底吩咐高贯开始批量生产的呢。
现在也不知道生产了多少,要是有五六千支的话,对这次的战役应该会有不小的帮助。
“诶,高贯,那雅兰1622系列的燧发枪,你现在生产了多少支呢?”
既然高贯就在身边,何不顺便问问,同时也能引起洪旭的注意。
这一下果然引起了洪旭的注意,立刻抬头看了过来。
“呃——四种枪各生产了500支,总共生产了两千支。”
看见洪旭抬眼看过来,高贯本能地想打招呼,却又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回答了李国助的问题,然后对洪旭咧嘴一笑,
“洪兄弟好啊,在忙什么?”
洪旭却没有理他,而是打量了李国助片刻,开口道:“敢问这位小兄弟是——”
“你五月份不是还去鹰巢峰参加过授勋典礼嘛。”
高贯也不介意洪旭没理他,当即介绍道,
“难道是当时没看清咱们少东家的面貌?”
洪旭顿时瞪大了眼睛,赶忙走上前来见礼:
“幸会!幸会!请恕洪某眼拙,居然一时没能认出少东家来。”
“哈哈哈,无妨,无妨。”
李国助居然自来熟地上前握住了洪旭的双手,
“听说你是去年跟黄明佐叔父一起过来的,我五月从平户回来,怎就没见到你呢?”
“我当时正忙着帮黄船主管理工程呢。”
洪旭笑着说道,
“听说少东家请黄船主吃过饭,只可惜我当时位卑人轻,没有那个福分呀。”
“后来想去拜会少东家,奈何你又去了朝鲜。”
“唉,我三月底从朝鲜回来,又是诸事缠身,终究还是没能及时见到兄长啊。”
李国助拍了拍洪旭的手背,和蔼可亲地笑道,
“总算今日咱们还是在这里见到了,当真是一见如故呀!”
“呃——呵呵——洪某对少东家也是一见如故——”
洪旭也是被李国助这种自来熟弄的有些不知所措了。
“闲话咱们稍后再说,我来是有件急事找你。”
李国助突然决定说正事了,
“建奴在西边山麓之下扎了营,我担心他们今晚会趁夜从那里渡河攻山,”
“那里驻扎的两个营未必能挡得住,所以我想让你调些人过去增援。”
“噢,少东家与某果然是英雄所见略同呀!”
洪旭惊喜地道,
“少东家放心,我已经派了一个营携带4门4磅山炮去协防了。”
“那真是太好了!”李国助喜出望外,“听说你颇懂用兵,果然是名不虚传呀!”
“少东家过奖了,”洪旭难为情地摆了摆手,“不及少东家万一呀。”
“不知你派去的那一个营战斗力如何?”
李国助倒也没谦虚,依然关注着可能发生在今夜的战事。
“他们可是官兵,不是民兵,战斗力自是没的说。”洪旭胸有成竹地说道。
“哦?”
李国助愕然,
“据我所知,咱们的官兵目前有八千之数,但可战的只有五千。”
“而这五千都已经调去了颜楚城,你这边哪里还有可战的官兵?”
所谓的官兵,其实就是现在的正规军、常备军。
“是六七月间新招募的三千新兵。”洪旭答道,“这边主营里的守军就是他们。”
“嘶——他们不是还缺少训练嘛,战斗力真能胜过民兵?”李国助也是纳闷了。
“少东家有所不知,”
洪旭笑道,
“这三千新兵里其实有不少是辽镇溃兵。”
“论训练水平,他们还是比民兵要强得多,”
“虽然用新式火器比不上五千老兵,但守城、伏击都不比民兵弱。”
“所以我就请求军事委员会,把他们调了过来。”
“听洪大哥这么一说,这三千新兵还真是不能忽视呢,”
李国助深以为然地道,
“或许他们会成为此战取胜的关键。”
“关键倒不至于,”
洪旭淡淡一笑,
“我调他们来,主要还是为了支援民兵,这一战的主力还是民兵。”
“哦?那这一战有多少民兵参战呢?”李国助饶有兴趣地问道。
“总共有一万民兵参战。”洪旭昂然答道。
“一万民兵!”李国助愕然,“鸣岐城竟有一万民兵吗?”
“那倒不是,”洪旭咧嘴一笑,“有五千民兵是从苏昌城调来的。”
“如此说来,咱们实际可用的兵力已经超过这次远征的建奴了——”
李国助若有所悟,却又突然叹息道,
“唉——可惜呀——就是还不敢跟建奴野战。”
洪旭一愣,笑道:
“少东家说的是,以咱们目前的兵力,依托地利和火器,自保是没问题。”
“但面对兵力相当的建奴,还是要尽量避免野战。”
“唉——这不能野战便没法歼灭建奴呀。”
李国助叹道,
“不知洪大哥有何良策,可使我军随时随地都能与建奴野战不落下风呢?”
“呃——这个嘛——”
洪旭显然也是被这个问题难住了,迟疑片刻才答道,
“如果线膛枪的装填速度能提高到跟滑膛枪一样,又能普遍装备军队的话,”
“咱们就能随时随地与建奴野战而不落下风了。”
第431章 一定有某种形状,是比较容易产生膨胀变形的
“哎呀,洪大哥真是高见呐!”
李国助目光炯炯,冲洪旭竖起了大拇指,
“线膛枪射的又远又准,要不是装填起来太麻烦,也不至于只能少量装备军队。”
“虽说线膛枪制造起来也不简单,但咱们雅兰枪炮厂已经攻克了制造线膛枪的难题。”
“现在只要能解决装填麻烦的问题,咱们要在短期内组建一支线膛枪营也并非难事。”
“真要有这么一支线膛枪营,又何愁不能与建奴在野战中一较长短呢?”
“但不知洪大哥可有办法让线膛枪装填起来容易一些呢?”
“啊这……”
洪旭也是无语了,没事瞎逼逼什么呢,这下被少东家问起老大难的问题了吧,
“说来惭愧,在下也没有想到什么办法——”
“但我觉得自己的一些思考,或许能对解决问题有所帮助。”
“愿闻其详!”
李国助笑的露出了闪闪发光的小虎牙。
洪旭没能说出解决办法,他一点也不失望,这实在太正常了。
反倒是洪旭说自己的一些思考或许有助于解决问题,
不但给了他惊喜,也勾起了他浓厚的兴趣。
因为在他看来,洪旭能把对付骑射的希望寄托在线膛枪上,恰恰是一种眼光长远的体现。
而且这还不是一般的眼光长远,而是超越时代的眼光长远。
从军事发展史来看,火器部队在战场上确立对骑射部队的优势,
是一个漫长的历史过程,涉及技术、战术和组织结构的多重演变。
14-15世纪是火器萌芽的阶段。
14世纪,欧洲和亚洲开始使用早期火门枪和火炮,
但射速慢、精度差、易受潮湿影响,无法对抗机动性强的骑兵。
同时火器还需与长矛兵、拒马等配合使用,单独使用难以抵挡骑兵冲锋。
16世纪是火器与骑射的相持阶段。
西班牙方阵结合火绳枪兵与长矛兵,火器开始成为战场主力,但骑兵仍能通过侧翼冲击威胁火枪阵。
奥斯曼军队同时使用西帕希骑兵和耶尼切里火枪兵,使火器与骑射互补,未形成绝对压制。
17世纪是转折点的到来。
在1618-1648年的三十年战争中,瑞典国王古斯塔夫二世的军事改革,
通过轻型野战炮结合线列火枪战术,提升了火器机动性和火力密度。
同时也是在这场战争中,欧洲骑兵角色开始发生转变,
逐渐放弃弓箭,装备手枪和卡宾枪,从冲锋主力转为辅助兵种。
在明末清初的东亚战场,明军虽装备火铳和红夷大炮,却因为组织混乱,被清军用骑射加重步兵击败。
清军后期吸收明军的西洋火器,形成“骑射+火器”的混合战术,但未完全依赖火器。
18世纪,火器终于取得决定性优势。
线列步兵战术成熟,燧发枪与刺刀普及,火枪兵不再依赖长矛手保护。
排队枪毙战术通过齐射火力压制骑兵冲锋。
炮兵革命完成,标准化火炮可发射霰弹,对密集骑兵造成毁灭性打击。
19世纪,骑兵在火器部队面前终于丧失了正面突破的能力。
1803-1815年的拿破仑战争,骑兵沦为辅助兵种,负责侦察、追击而非正面突破。
滑铁卢战役中法军骑兵对英军方阵的失败冲锋,更是完美地展现了这一点。
19世纪中期,后装步枪与机枪的出现,终于使火器对骑兵实现了技术碾压。
1840年代后装步枪射速和射程碾压弓箭。
1870年代马克沁机枪彻底终结骑兵冲锋。
如1898年恩图曼战役,英军机枪屠杀苏丹骑兵。
自此全球范围内骑兵开口转向乘马机动、下马作战,传统骑射退出历史舞台。
总之,从18世纪中期开始,火器部队通过成熟的线列战术和炮兵协同,已能系统性击败骑兵主导的军队。
而这时候,离米尼弹的发明还有一个世纪呢,线膛枪自然也不可能普及。
所以如今,能想到从战术和步炮协同入手,设法在野战中对付骑兵就已经算是很有远见了。
而洪旭竟跳过了这一步,直接把主意打到了线膛枪上,又怎能不令李国助惊喜呢?
“线膛枪装填困难的根本原因,在于弹丸的直径比枪管的口径大。”
洪旭张口就道出了线膛枪装填困难的原因,
“若只是想让装填容易起来,把弹丸的直径做的比枪管口径略小就行了。”
“问题是这样一来,发射时就会产生严重的漏气问题,大幅降低射程和威力。”
“所以我就想,若是弹丸在受到火药爆炸冲击的瞬间能自行膨胀该多好啊。”
“这样的弹丸可以把直径做的比枪管口径小,解决装填困难的问题,”
“而在枪管里受到火药爆炸的冲击时又能膨胀填满与枪管内壁的缝隙,解决漏气问题。”
说到这里,他自嘲地笑着摇了摇头,
“可这又怎么可能呢?或许有那不世出的鬼才能想到办法,造出这样的弹丸吧——”
“反正我是一点办法都没的。”
“要解决线膛枪装填麻烦的问题——”
说到这里,李国助顿了一下,神情肃穆地沉声道,
“就得造出一种受到火药冲击就会自行膨胀,填满枪管的子弹。”
“洪大哥是这个意思吗?”
“嗯——也——可以这么说——”
洪旭神色古怪地看着李国助,笑道,
“你——突然这么严肃干什么——难道你还相信真有人能造出这样的弹丸?”
“我相信!”
李国助斩钉截铁地道,眼见洪旭露出愕然的神情,他便解释起来,
“如果我们始终认为弹丸的形状必须是丸状,那就永远也不可能造出这样的弹丸。”
“可如果我们能打开思路,给弹丸换一种形状呢?”
“反正弹丸都是用铅铸造的,而铅是一种质地柔软的金属。”
“所以铅弹在枪管里受到火药爆炸的冲击时其实是会产出显着变形的。”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找到一种合适的形状,”
“使铅弹在枪管里受到火药爆炸的冲击时能产生膨胀。”
“反正丸状的铅弹,是最难产生膨胀式变形的。”
“但我却觉得,一定有某种形状,是比较容易产生膨胀变形的。”
“只要把铅弹造成这种形状,则其在枪管中受到火药爆炸冲击时,”
“就肯定能产生膨胀,以填满自身与枪管之间的缝隙,解决漏气问题。”
第432章 膨胀啦!膨胀啦!
“妙啊!”
洪旭、高贯、郭怀一突然异口同声地道,还都瞪大了闪亮的眼睛。
“诶,妙字可不能胡乱喊啊!”
李国助连忙难为情地摆了摆手,
“我只是觉得这种形状一定存在,又没有想到这种形状,当不得这个妙字呀。”
他哪里是想不到这种容易产生膨胀变形的形状,根本就是知道不说罢了。
他就是要引导这个时代的智者解放思想,靠自己发明出米尼弹来。
“诶,当得起,当得起!”
高贯兴冲冲地道,
“少东家简直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呀。”
“我也觉得这种容易产生膨胀变形的形状,是一定存在的。”
“只是我一时还想不起来罢了。”
“但我相信,只要动员枪炮厂里的工匠一起来想,应该很快就能找到这种形状!”
“是啊是啊!”
洪旭也目光灼灼地附和道,
“我倒是觉得碗形或许就是你说的那种形状。”
“碗形我觉得差了点,甜菜糖厂里,骨炭过滤罐的形状或许会更好些。”
郭怀一突然一手抵着下巴,若有所思地道,察觉到其他人异样的目光,他又连忙改口道,
“不管是那种形状,都得试过才能知道行不行。”
“诶,你们俩说的形状有一个共同点!”
高贯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秘密似的,两眼放光地道,
“就是都有开口和空腔!”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们构想的铅弹在装填的时候,都要把开口和空腔向后。”
“也就是说,要让火药爆炸的冲击力进入弹丸的空腔!”
“没错!”洪旭和郭怀一异口同声地道。
“那就尽快做出样品来,进行实验吧,”
李国助对高贯云淡风轻地吩咐道,
“看看到底是哪种形状的铅弹效果更好。”
“诶,好的,等打退了建奴,我马上安排!”高贯信誓旦旦地道。
李国助心里很清楚,这个路子是对了,但不经过多次实验,是找不到最佳方案的。
所以他才并不是多么激动,且显得颇为平静。
实际上,在他上辈子那个时空的历史中,米尼弹也不是横空出世的。
在其之前,还有一种格林纳弹也有相同的设计理念,
却因为某些缺陷,没能得到普及,但却启发了米尼弹的设计。
1836年,英国设计师威廉·格林纳发明了一种空心底部子弹,依靠火药燃气膨胀使其贴合膛线。
格林纳弹底部有木质或黏土塞,插入子弹底部凹槽,火药燃气推动塞子,挤压铅体向外膨胀。
而塞子易损且生产工艺复杂,因而遭到军方的拒绝。
除了这个直观的缺陷外,在实际测试中,格林纳弹也暴露出一些问题。
如气密性虽有所改善,但塞子可能燃烧或脱落;
有效射程约300米,但精度不稳定;
需预装塞子,操作复杂,并未显着改善装填麻烦的问题;
塞子可能失效,导致燃气泄漏。
尽管如此,格林纳弹解决前装线膛枪气闭性的思路,还是启发了米尼弹。
1849年,法国军官克洛德·艾蒂安·米涅发明了米尼弹,完美解决了格林纳弹的所有缺陷。
格林纳弹依赖外部塞子触发变形,而米尼弹通过空心底部的薄壁结构自动膨胀,简化了装填流程。
米尼弹无需额外部件,膨胀更可靠,且圆锥外形降低空气阻力,大幅提升射程和精度。
其气密性极佳,膨胀均匀贴合膛线;
射程可达500米以上,精度显着提升;
直接装填,与球形弹装填滑膛枪同样快捷;
结构简单,故障率低。
所以米尼弹一经问世就得到了军方的采纳,并在克里米亚战争中验证了威力。
英美等国相继仿制,成为南北战争的主力弹药。
直接推动了前装线膛枪的普及,为后装枪时代奠定了基础。
从格林纳弹到米尼弹整整用了13年,
可见想到用火药燃气膨胀空心底部贴合膛线并不难,
难的是如何能低成本、高可靠地把这种原理运用在子弹之上。
这或许同样需要长达十几年的实验和摸索才能最终实现。
反正李国助上辈子也没见过米尼弹的实物,只是知道其原理罢了。
如果他不介入的话,高贯很可能也会走上与格林纳相同的弯路。
“咦,什么味——好香——”
高贯忽然鼻翼翕动,鼻孔忽大忽小,像在贪婪地捕捉气味。
“嗯——好像是——”
郭怀一也鼻翼翕动起来,似在辨别香味的来源。
“回锅肉!”
高贯、郭怀一、李国助突然异口同声地道。
与此同时,一个伙头兵也端着一大盘回锅肉走了进来。
盘子很大,目测直径约有半米,
中间有个较小的,直径约有20厘米的盘子里盛着回锅肉。
较小的盘子周围放了一圈锥形的面点,有黄、绿、黑三种颜色,甚是好看。
整盘菜堪称是色香味俱全。
“哈哈哈,看来三位仁兄也都好这一口啊。”
洪旭会心地笑道,
“你们应该都还没吃下午饭吧,正好一起吃。”
“这猪肉是咱们鸣岐城在蚕场外围散养的黑猪肉,可好吃了。”
永明镇几年前就开始养猪了,否则单凭山里的狩猎所得,是根本满足不了民众的肉食需求的。
“洪兄莫不是知道我们会来找你,才特意吩咐伙头兵做的这道菜?”
高贯看着那一大盘回锅肉和窝窝头,
“这一道菜的分量,可不是你一个人能吃掉的。”
“哈哈哈,算是吧,”
洪旭忙对伙头兵使了个眼色,
“再去拿几副筷子来。”
看着伙头兵小跑着走了,他又招呼其余三人,
“来来来,一起吃。”
他说着就拿起一个黄色的锥形面点,翻转过来底部却是空心的,原来是窝窝头。
看见窝窝头底部的凹槽,他突然愣了一下。
高贯、郭怀一、李国助也都是眼中一亮,仿佛受到了什么启发似的。
却见洪旭拿起筷子夹了几片回锅肉塞进了窝窝头底部的凹槽,
眼睛却是紧紧盯着窝窝头,似是在观察什么,一点都不像准备吃的样子。
就这样反复往窝窝头底部的凹槽塞了几次回锅肉后,他突然瞪大了眼睛,激动地叫道:
“膨胀啦!膨胀啦!”
第433章 弹木排与绊发地雷
“哈哈哈哈,看来今日是就该咱们找到解决线膛枪装填难题的日子!”
高贯兴高采烈地道,顺手拿起一个黑色的窝窝头,翻来覆去地端详了一阵,
“嗯,我看就把铅弹做成窝窝头的形状吧,没准比碗状和骨炭过滤罐的形状都好呢。”
“唉,不要太武断,三种形状都做出来试试,”
李国助一本正经地说道,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嗯,少东家言之有理!”
高贯肃然道,
“不止这三种,我还会多实验一些形状,争取找出其中最优的。”
“少东家请!”洪旭突然双手把刚才塞满回锅肉的窝窝头递给李国助。
“呃——给我的?”李国助一愣,反手指着自己问道。
“不然呢?”
洪旭咧嘴一笑,
“就这么一副筷子,我总不能只顾自己吃吧,那岂不是太没礼数了?”
“多谢洪大哥。”
李国助笑着双手接住窝窝头,又从盘子里取了一个窝窝头,倒过来对比了一下,
“嗯,这填满了回锅肉的窝窝头,就是比空的窝窝头大了一圈啊。”
“是啊是啊,由此也不难想象到,当窝窝头形状的铅弹在枪管里受到火药爆炸的冲击时,后部肯定会瞬间膨胀一大圈,使弹体与膛线嵌合,阻止火药燃气泄露。”
洪旭连忙附和道。
“嗯嗯嗯!”李国助连连点头。
“嗯——这黄色的窝窝头明显是用玉米面做的——”
郭怀一突然一本正经地分析起了三种颜色的窝窝头的做法,
“这绿色的窝窝头应该是把菠菜、或者艾草等绿叶菜捣碎,跟面粉混合蒸制成的。”
“这黑色的窝窝头十有八九是用黑麦面粉做的吧。”
“哈哈哈,看来郭兄对厨艺的兴趣远胜火器呀。”洪旭爽朗地笑道。
“那倒也不是,”
郭怀一咧嘴一笑,
“只是这窝窝头的形状做铅弹的好处都已经被你说完了呀,”
“我也就只能研究一下窝窝头的做法了。”
“诶,术业有专攻嘛,”
李国助插话道,
“郭兄是农学专家,研究厨艺也是理所当然的嘛。”
“诶,可不能小看厨艺呀!”
高贯郑重其事地说道,
“谁能想到,这窝窝头还能给咱们提供一种线膛枪铅弹的形状呢?”
“说不定以后,咱们还能从厨艺里得到更多启发呢!”
“是啊是啊。”其余三人都异口同声地附和起来。
“说到厨艺,咱们之中谁能比得上少东家呢。”
郭怀一意味深长地看着洪旭,
“洪兄可知,这回锅肉可是少东家的发明?”
“知道,知道,这事在永明镇谁人不知呀,哈哈。”
洪旭乐呵呵地道,
“这回锅肉如今可是我的最爱呀,这可都要感谢少东家呀!”
这时伙头兵又拿来了三副筷子,于是四人便其乐融融地享用起回锅肉来。
……
子时三刻,哈吉密河上雾气渐浓。
莽古尔泰蹲在木筏前端,手指轻轻划过冰冷的河水。
木筏吃水不深,二十名正蓝旗精锐半跪其上,铁甲外裹着浸湿的粗布,刀鞘缠紧,箭囊封口,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河水在木筏两侧分开,只发出细微的哗啦声,转眼便被夜风吹散。
对岸黑沉沉的山影越来越近。
阿敏的镶蓝旗在更上游处渡河。
他的筏子都是最精锐的巴牙喇护军。
河水偶尔拍打筏缘,水珠溅在甲士们的脸上,冰凉刺骨,却无人抬手去擦。
“稳些。”阿敏低声道。
撑筏的摆牙喇放缓动作,木筏无声滑向浅滩。
河中央,图尔格的镶白旗已经渡过大半。
月光偶尔穿透云层,在水面投下破碎的银光,照出木筏上甲士们紧绷的面容。
有人下意识按住刀柄,却被同伴用眼神制止。
此刻最危险的,不是敌人,而是惊动对岸的哨兵。
最下游,扬古利第一个踏上东岸的泥滩,靴底陷入湿软的泥土,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抬手示意,身后的正黄旗甲士们如鬼魅般散开,迅速占据了滩头的高地。
没有警报,没有伏击。
莽古尔泰最后一批登岸。
他站在河滩上,回望雾气笼罩的河面——
四十艘木筏已全部抵达东岸,竟无一人落水,无一筏倾覆。
四支大军,四千精锐,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渡过了阿吉密河。
皇太极带着六千大军没有过河,他始终都有不好的预感,却拗不过阿敏和莽古尔泰。
夜袭的主意是他出的,就算遇到伏击,也应该能把伤亡降到最低。
夜风掠过树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八旗军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山脚下。
扬古利踩着潮湿的落叶向上攀登,正黄旗的精锐如阴影般跟在他身后。
他的鞋底刚踏上一块看似平坦的土坡,突然脚下一空。
“咔嚓!”
埋在地下的桦木排猛地弹起,密布尖刺的板面狠狠拍向人群。
扬古利侧身急闪,木排边缘的尖刺仍划破了他的披风。
身后三名甲士就没这么幸运,被钉穿的躯体挂在木排上抽搐,
鲜血顺着尖刺滴落,在月光下泛着黑光。
“轰!”
一名巴牙喇后退时绊到暗藏的藤绳,地面突然炸开一团火球。
绊发地雷的铸铁破片呈扇形喷射,将五名重甲兵打得千疮百孔。
有个年轻人捂着被铁屑削去一半的耳朵,
还没从眩晕中清醒,第二块弹木排已从侧面横扫而来,
他的头颅像熟透的瓜果般爆开,脑浆溅在扬古利的肩甲上。
“砰砰砰……!”
山坡上方突然亮起数百点火星,永明军的燧发枪线列开火了。
铅弹穿透晨雾,将正黄旗的阵型撕出无数血洞。
一个白甲兵连中三弹,倒下的尸体又被后续子弹打得不断抖动。
“轰轰轰!”
半山腰的4磅山炮喷出死亡之火。
霰弹在空中爆散,数百颗铁珠将整片山坡变成了铁雨地狱。
有个牛录额真举盾格挡,盾牌连着手臂被轰成碎片。
他身后的亲兵更惨,腹部被开了个海碗大的洞,肠子流出来挂在腰刀上。
“轰轰轰!”
铸铁手榴弹顺着斜坡滚落,爆炸的气浪掀翻了残存的阵型。
扬古利被冲击波震倒在地,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兵队长被弹片削去天灵盖,
无头尸体还保持着挥刀的姿势,颈腔喷出的血雾在月光下竟有几分妖艳。
当第二波燧发枪齐射到来时,扬古利终于发出了撤退的嘶吼。
幸存的正黄旗连滚带爬逃下山坡,身后留下一条由残肢断臂铺就的血路。
第434章 跳雷、连珠雷、定向雷
夜露浸透了山坡,莽古尔泰踩着湿滑的草甸向上摸去。
正蓝旗的甲士们散开队形,像狼群般悄无声息。
突然,最前方的探路兵身子一歪。
“咔!”
看似普通的枯枝竟是机关。
三丈外的树丛里猛地弹起七、八根吊木桩,
这些碗口粗的硬木用粗麻绳悬在树上,此刻像巨锤般横扫而来。
一个白甲兵被拦腰击中,脊椎折断的脆响清晰可闻,整个人像破布口袋般飞出悬崖。
“轰!”
铁罐突然从地下弹出,在齐腰高度炸开,破片四射。
莽古尔泰亲眼看着自己的亲兵统领被破片切入下腹,
那壮汉捂着流出的肠子,竟然还踉跄着向前冲了五步才倒下。
这是跳雷式绊发地雷在混乱中被触发。
“砰砰砰……!”
上方的黑暗里亮起数百点火星,燧发枪的齐射像铁梳子般扫过山坡。
正蓝旗士兵棉甲下的身躯像触电般抖动,鲜红的血雾不断在胸前炸开。
“轰轰轰!”
半山腰的土堆突然塌陷,4磅山炮的轰鸣震得碎石簌簌滚落。
前面成片的甲士像被无形的大手按倒,齐刷刷扑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了。
铸铁手榴弹顺着斜坡滚来,爆炸的气浪掀起混着碎肉的泥浆。
当第二波燧发枪齐射到来时,正蓝旗的阵型已彻底崩溃。
图尔格眯起眼睛,月光下的山坡泛着诡异的青灰色。
镶白旗的轻甲兵们像山猫般灵巧地向上攀爬,皮靴踩在碎石上的声响被刻意压到最低。
“轰!”
一颗绊发地雷被触发了。
“轰——轰——轰——轰——轰!”
这枚连环雷的引信连着五枚子雷,爆炸的火光中,数十名甲士被掀上半空。
有个年轻人的右腿齐膝而断,他茫然地坐在血泊里,看着自己的断腿飞向悬崖。
“砰砰砰……!”
燧发枪的齐射像铁锤般砸下。
子弹穿透棉甲的闷响中,图尔格亲眼看着自己的掌旗官被铅弹打穿咽喉,
那面绣着白虎的大纛缓缓倒下,盖住了三个抽搐的伤兵。
“轰!”
半山腰的4磅炮突然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炮口喷出的白烟在月光下格外刺目。
冲在最前的镶白旗精锐们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铁墙,瞬间就倒下了整排人马。
一个牛录额真被这波炮击笼罩,壮硕的身躯先是被七八颗铅子同时击中胸膛,
整个人像被巨锤砸中般向后飞去,又撞上了后续袭来的弹幕。
当他的尸体最终落地时,前胸已经看不出人形,只剩下一个血肉模糊的凹坑,破碎的甲片深深嵌在伤口里,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反光。
“轰轰轰!”
从山顶滚落的铁壳雷在人群中炸开。
这些用生铁铸造的杀人器具内装半斤火药,外壳刻意铸出凹槽,爆炸时会产生数十块指甲大小的锋利破片。
图尔格的亲兵队长突然捂住右眼——
一块炙热的铁片深深嵌入眼眶,烧焦的血肉冒着青烟。
他踉跄着拔出铁片,连带着扯出了一颗血淋淋的眼球。
当第二波霰弹将岩石表面打得火星四溅时,图尔格终于发现了永明军的恶毒之处——
他们故意留着南侧看似安全的缓坡,实则在松软的土层下埋了尖刺阵。
撤退的甲士们踩上去,淬毒的尖刺瞬间穿透靴底,十几个勇士抱着脚在地上打滚,很快就开始口吐白沫。
阿敏踩着湿滑的苔藓向上攀爬,镶蓝旗的重甲兵们沉默地跟在身后。
夜雾笼罩的山坡上,几根不起眼的藤蔓横在前进的路上。
“咔!”
最前排的甲士突然踩断了某种机关。
地面传来机括转动的咯咯声,两侧的树丛中猛地弹起十余张铁网。
这些用铁丝编织的巨网边缘缀满铁球,在惯性作用下像渔网般朝人群罩来。
铁网裹着三名甲士滚下山坡,网上密布的倒钩撕开皮肉,在惨叫声中拖出长长的血痕。
更可怕的是,铁网牵动了暗藏的绊发地雷。
十步外的朽木突然爆裂,露出黑洞洞的铸铁喷口。
“轰!轰!轰!”
数百颗铅子从倾斜的发射槽中呼啸而出,全部集中在离地两尺的高度横扫。
成片的甲士像被无形镰刀收割的麦秆般齐膝而断。
有个巴牙喇的胫骨被三颗铅子同时击中,断腿带着牛皮靴子飞出丈远,脚趾还在神经质地抽搐。
\"砰砰砰……!\"
山顶骤然亮起火光,永明军发动了燧发枪齐射。
子弹穿透雾气的尖啸声中,镶蓝旗的阵型瞬间被撕开数个缺口。
有个年轻的摆牙喇胸口中弹,铅子从背后穿出时带出一截肋骨,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的血洞,似乎不敢相信般摸了摸,才轰然倒地。
“轰!轰!轰!”
阿敏的镶蓝旗刚冲过半山腰,永明军的4磅炮突然发出一种异样的轰鸣,
比寻常霰弹更沉闷,像铁匠抡锤砸在棉被上的闷响。
三枚链弹旋转着飞出炮口。
每发炮弹由两个铁球中间连接一丈长的铁链组成,在空中展开后如同死亡的鞭子。
第一发链弹扫过人群时,镶蓝旗甲士乌尔汗下意识举盾,铁链却像毒蛇般缠住他的脖颈,随着炮弹余势猛地一绞,头颅飞起三丈高,无头尸体还保持着格挡姿势跪在原地。
第二发链弹贴着地面横扫。
铁球砸碎一名摆牙喇的膝盖,铁链顺势缠住双腿,将这人像破布娃娃般甩向山岩。
当血肉模糊的躯体从石壁上滑落时,腿骨已经扭成了麻花。
第三发链弹的链条恰好卡在两棵桦树之间,铁球带着残余动能继续旋转,将三名撤退中的甲士拦腰绞断。
有个被腰斩的勇士一时未死,拖着流出的肠子爬了半丈远,在雪地上划出触目惊心的红痕。
最致命的是永明军新设的地矛阵——
看似坚固的地面突然塌陷,露出下面斜插的淬毒铁矛。
撤退的镶蓝旗士兵摔进陷坑,铁矛贯穿大腿后,伤口立刻泛出诡异的黑色。
有个勇士咬牙折断腿上的矛杆想要继续战斗,却突然口吐白沫,倒地身亡。
第435章 惨烈的溃退
扬古利拖着受伤的左臂,跌跌撞撞地冲下最后一段山坡。
身后,正黄旗的残兵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向河滩,
原本整齐的队列早已支离破碎,旗帜倒伏,甲胄歪斜,喘息与哀嚎混成一片。
“上筏!快!”
河边的木筏仍在,但逃命的士兵早已顾不得秩序。
有人疯狂地推挤着同伴,争抢着登上那几艘救命的木筏。
一个年轻的巴牙喇刚踏上去,就被身后的甲士撞入水中,沉重的铁甲拖着他迅速下沉,只留下一串咕咚的气泡。
更远处,几名不会水的士兵死死抱住浮木,却被湍流卷向河心,惊恐的呼救声很快淹没在浪花里。
“轰——!”
永明军的4磅山炮再次咆哮。
实心炮弹砸进河面,掀起的水柱将一艘木筏拦腰劈断。
断裂的木板飞上半空,上面还挂着半截血淋淋的手臂。
链弹紧接着呼啸而至,旋转的铁链绞碎了另一艘木筏上的士兵,残肢断臂如雨点般落入河中。
扬古利抓住一艘将倾的木筏边缘,浑浊的河水灌进他的靴筒。
他回头望去,河岸上还挤着数十名绝望的士兵,
有人跪地求饶,有人解甲弃刀,
更多的人不管不顾地跳进冰冷的河水,然后像石头般沉底。
一发实心弹击中满载伤兵的筏子,木屑与血肉同时炸开。
扬古利抹了把脸,掌心全是血与河水。
他忽然发现,月光下那些漂满尸体的河段,水流的颜色竟比朝阳还要红。
冷格里,哥哥该怎么给你报仇啊?
扬古利一拳重重打在地上,然后头也不回地奔向一里开外的营地。
他知道这里还不是安全距离,只有活下去,才有机会报仇。
莽古尔泰的披风被灌木撕成了碎布。
他踉跄着冲下山坡,靴底沾满粘稠的血泥,身后残兵败将的喘息声如同破旧的风箱。
河滩就在眼前,渡河的木筏仍系在岸边,可活路比死路更狰狞。
正蓝旗的溃兵像发狂的兽群般扑向木筏。
一个白甲巴牙喇挥刀砍断缆绳,将挤在筏边的同袍手指齐齐斩落。
落水者还未沉底,就被后来者踩着头颅当作垫脚石。
莽古尔泰亲眼看着自己的亲兵被人挤下木筏,
那汉子在水中挣扎时,铁甲缝隙里不断涌出红色的泡沫。
“轰——”
永明军的炮声追到了河边。
这次打来的是链弹,旋转的铁链扫过拥挤的渡口,将三条木筏绞成漫天碎木。
有个正蓝旗兵被铁链拦腰缠住,上半身飞出去三丈远,下半身还立在原地喷血。
莽古尔泰抓住一块浮木跳进河里,冰冷的河水立刻灌进甲胄。
他身后,不会水的重甲兵像秤砣般直坠河底,有人临死前还死死抓着祖传的腰刀。
又一发炮弹落在附近,爆炸的冲击波把河水震得沸腾,莽古尔泰的耳鼻里全是血腥味。
当他终于爬上西岸时,看见旁边一具无头尸体的手还抠在岸边的泥沙里。
“该死的老八,又被你说中了!”
莽古尔泰咒骂了一句,就头也不回地向大营跑去。
图尔格的辫子散了,镶白旗的甲士们像雪崩般滚下山坡。
他们没有呼喊,没有咒骂,只有皮靴碾碎骨头的脆响和压抑的喘息。
河岸边的木筏仍在,却成了照妖镜,照出人性最狰狞的模样。
一名牛录额真跪在浅滩,机械地往木筏上堆放伤兵。
当第六个血人被抬上去时,筏子突然倾斜,所有人像垃圾般滑进河里。
落水的伤兵抓挠着筏缘,指甲在木板上刮出深痕,直到被后来者踩进河底。
图尔格看见自己的亲兵队长站在齐腰的水中,正用刀背敲碎某个同袍的手指。
那人死抱着筏子不肯松手。
“轰!”
永明军4磅山炮发射的爆炸弹在河面上空炸开。
这种装填了碎瓷与火油的炮弹,在半空爆裂时像绽放的死亡之花。
燃烧的瓷片如暴雨倾泻,正在泅渡的甲士们顿时变成一个个火团。
有个浑身着火的白甲兵,竟仍机械地划着水,直到烧焦的手指再也扒不住岸边的岩石。
图尔格踩着浮尸往对岸游去,突然身侧的水面炸起丈高水柱。
爆炸弹的冲击波震得他五脏移位,嘴里满是血腥味。
等他浮出水面,看见最后两艘木筏正在燃烧,
上面挤着的士兵像蜡烛般融化,滴滴答答落入河中。
当他的手指终于抠住西岸的岩石时,回头看见河中央,几个抱着浮木的伤兵正缓缓下沉,
水面冒出的气泡,是他们留给世间最后的痕迹。
阿敏的镶蓝旗溃了,带着一种狂乱的愤怒。
他们边退边骂,用最恶毒的女真话诅咒着山坡上的永明军,诅咒着冰冷的河水,甚至诅咒着自己生锈的刀剑。
河边的木筏还在,但已经成了修罗场。
一个满脸是血的甲士挥舞着断刀,将挡路的同袍一个个劈开。
他的眼珠被火药熏得通红,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
木筏上挤了太多人,边缘的士兵不断被挤落水中,有个少年死死扒住筏缘,手指被踩得血肉模糊,最终松手时,眼里竟带着解脱。
“轰!”
一枚炮弹在半空炸裂,泼洒下的火油在水面燃起三尺高的烈焰。
这是永明军特有的燃烧弹。
一艘木筏瞬间被火舌吞没,上面的士兵像活蜡烛般燃烧,
有人尖叫着跳进河里,却忘了火油浮在水上,反而带着火焰沉入深渊。
阿敏踹开一个抱住他腿的伤兵,纵身跳进河中。
冰冷的河水与灼热的火焰在他四周交织,烧焦的人肉味混着血腥灌入鼻腔。
他看见自己的亲兵在水里挣扎,锁子甲被烧得通红,像网一样勒进皮肉。
更远处,一个镶蓝旗老兵安静地站在齐腰的火海里,任由火焰吞噬,只是死死盯着对岸的山坡——
那里有他三个儿子的尸体。
当阿敏爬上岸时,发现自己的辫子着了火。
他一把扯断燃烧的发辫扔进河里,转头望去——
整段河道已成火河,浮尸在烈焰中爆裂,像一场诡异的庆典爆竹。
镶蓝旗的旗帜在火中蜷曲,最终化为灰烬,飘落在浮尸睁着的眼睛上。
第436章 这是唯一可以最大限度保存有生力量的突围途径
天启二年八月初八,辰时,阿吉密河西岸,建奴大营。
“主子——”
喀克笃礼一脸沉痛地走到皇太极面前,
“昨晚夜袭的伤亡情况出来了——1768人——”
皇太极闭眼,仰面朝天,抬手一拍脑门,手掌一直滑到光溜溜的后脑勺,差点就摸到了小辫子。
“也就是说——我们的伤亡已经超过四千了——”
他的声音竟是有些沙哑了。
“是——”喀克笃礼如鲠在喉地应了一声,沉痛地低下了头。
“阿敏和莽古尔泰呢?为什么不来见我?”皇太极冷冷地问道。
“二贝勒和三贝勒——他们没脸来见主子——”喀克笃礼艰难地答道。
“呵呵呵——”
皇太极冷笑几声,突然斩钉截铁地道,
“不能再打了!传我号令,全军向阿吉密河上游撤离。”
“呃——”
喀克笃礼并没有马上出账传令,迟疑片刻后问道,
“请恕奴才愚笨,不明白主子的意思——”
皇太极淡淡一笑,透露出些许凄苦:
“意思就是说,我们要翻越西边的山岭回到珲春,这是我们唯一的活路。”
“这——使不得呀,主子!”
喀克笃礼急忙劝说道,
“西边山势峻拔,人尚且不能保证安全翻越,更何况是马匹?”
“咱们现在还有匹马,但等翻过西边的山岭,估计就只能剩下3千多匹了!”
“没有马,咱们还能靠什么从珲春回到辽阳呢?”
他这可不是危言耸听,作为白山黑水里长大的女真人,他很清楚马匹翻越崇山峻岭可能遭遇的危险。
史料中对这种情况也有记载,1636年多尔衮征讨朝鲜后,在撤军途中翻越长白山,就有大量战马死在途中。
《清太宗实录》卷37载:“大军逾长白山,途多峻岭,马毙者十之三四。”
《朝鲜仁祖实录》卷34:“清人归途倒毙马匹,沿山相望。”
西边的山岭,在李国助上辈子那个时空属于俄罗斯的哈桑区,叫做黑山山脉,海拔在1000米以上。
虽比不得长白山,但翻越这样的高山峻岭,马匹的生命仍然会面临诸多威胁,
饥饿、坠崖、迷途、蹄病、寒冷应激、人为宰杀等都有可能要了马匹的命。
建奴携带的干粮只剩下两日,算上昨天挖的土豆,也只有十天左右的口粮。
就算土豆不是李国助给建奴挖的坑,他们吃了不会中毒,
七日之后,建奴也得在山中狩猎采集才能活下去。
人尚且如此,马更是没什么精饲料可吃的,只能是从野外取食。
山区看似植被茂盛,但能供马匹安全食用的禾本科草并不多,主要集中在河谷地带。
但等过了阿吉密河源头后,就基本上没有河谷了。
至于其它植物,吃多了对马匹都没有好处。
如蕨类含硫胺素酶,长期食用导致维生素b1缺乏;
杜鹃花科灌木为剧毒,马吃了就是个死;针叶林落叶马吃了也是难以消化。
这种情况《清太宗实录》里也有记载,还是1636年多尔衮从朝鲜撤军时,
“军逾长白山,马多食毒草胀死,日毙数十。”
坠崖多是陡坡失足所致,迷途多会困死密林。
蹄病多为火山岩磨损蹄甲至露骨所致。
寒冷应激多是伤马因低温诱发肺水肿。
人为宰杀多是为了取肉为粮。
“哼,那你倒是说说,咱们还有其它更安全的退路吗?”
皇太极冷笑一声,反问道,
“你觉得,咱们得付出多少伤亡,才能通过阿吉密河东边的蚕场?”
“这……”喀克笃礼一时无言以对。
“若要原路返回,敌人已封锁了颜楚河,你觉得咱们得付出多少伤亡才能过河?”
皇太极连口气都不带喘地追问,
“若要渡海,咱们有船吗?”
喀克笃礼沉默了半晌,才终于摇了摇头,对皇太极拱手道:
“主子英明,为今之计,只有翻越西边的山岭,才能以最小的伤亡突围。”
“只是翻过山岭到达珲春以后,咱们的马匹肯定就剩不下多少了。”
“没有马,咱们如何才能回到千里之外的辽阳呀?”
“珲春还有瓦尔喀部和库尔喀部,马不够了,咱们可以抢他们的。”
皇太极云淡风轻地道,
“只要咱们剩下的人都能平安到达珲春,那些瓦尔喀部和库尔喀部的野人根本不可能是咱们的对手。”
“主子英明!”
喀克笃礼连忙恭维道,这是由衷的赞美,并非虚伪的讨好。
不得不说,皇太极很轻松地就给出了困扰他的难题的解决方案。
“不过咱们还是要尽量避免杀马取食,”
皇太极若有所思地说道,
“昨天总共挖出了多少土豆?”
“回主子,总共挖出了500担,控制好每日的配给量,应该能支撑八九天。”
喀克笃礼回道。
“咱们自带的干粮还能吃两天,再加上五百担土豆,就有十天左右的口粮,”
皇太极满意地点了点头,
“再靠打猎补充一下,三十天也不用愁吃的了。”
“主子英明!奴才这就去传令了。”喀克笃礼请示道。
“去吧,顺便让扬古利过来一下。”皇太极吩咐道。
……
阿吉密河东岸,蚕场密营指挥中心。
“报——”
一个猎兵跑到洪旭面前,抱拳道,
“禀将军,建奴大军已经开拔,沿着阿吉密河溯流而上了。”
“建奴要跑路了呀。”李国助马上就做出了正确的判断。
“这还没怎么打呢,就要跑路?”郭怀一愕然。
“建奴的伤亡已经不小了,攻打颜楚城加上昨晚的攻山,伤亡估计已超过三千了,”
李国助还是低估了建奴的伤亡数量,却还是笃定建奴要撤退了,
“最重要的是,他们没有携带辎重,打的因粮于敌的主意。”
“可惜进入永明镇境内以后,他们连一粒米都没抢到。”
“如今自带的干粮估计就只能吃两天了,再不跑路,除了拼命,便只有饿死了。”
“那他们跑到山里去干什么?”高贯不解地道。
“这还不简单,他们是想翻越西边的山岭去珲春呀。”
洪旭一语道破建奴的战略意图,
“进了山,他们不但可以靠打猎解决粮食短缺问题,也能避免战斗,”
“这是唯一可以最大限度保存有生力量的突围途径。”
第437章 绊发地雷是一种火器类陷阱
“建奴昨晚有多少人攻山,双方的伤亡情况如何?”高贯突然问那名猎兵道。
“因为是夜间,我们难以预估建奴攻山的人数,”
猎兵机械地答道,
“我方几乎没有伤亡,只有寥寥数人中箭,但都没有危及生命。”
“至于建奴,我们只在山坡与河边找到八百多具完整的尸体,及一些残肢断臂。”
“根据这些,我们能估计他们有一千左右的伤亡吧。”
“但实际伤亡应该不止这些,因为仅凭残肢断臂无法准确判定死者数量,”
“还有不少尸体不是沉到了河底,就是被河水冲走了。”
“建奴决定夜间攻山也算是个明智的决策,”
李国助像个棋手一样,评价起了皇太极的夜间攻山之策,
“要是换做白天攻山,他们可能会死更多的人,”
“尤其一些军官也将在劫难逃,毕竟白天咱们的猎兵是可以瞄准的。”
“但建奴若是白天攻山的话,咱们怕是免不了会死人的。”
郭怀一质疑道,
“毕竟建奴的弓箭手在白天也是可以瞄准的。”
“还有,晚上咱们的火枪手和炮手不是同样也不能瞄准吗?”
“为何还能给建奴造成如此多的伤亡?”
“呵呵,郭兄有所不知,”
洪旭笑呵呵地解释道,
“为了防备建奴夜间攻山,我们在阵地前方布置了两层陷阱,”
“第一层是就地取材制作的简易陷阱,第二层是我们最新研制的绊发地雷。”
“第一层陷阱距离步兵阵地五十步,主要是为了威慑建奴,也有些许杀伤和预警作用。”
“第二层陷阱距离步兵阵地三十步,可以给建奴造成较大伤亡和震慑,也能起到显着的警报作用。”
“只要听到地雷的爆炸声,步兵便可立即发动排枪射击,炮兵也可以立即发射霰弹,”
“无论是排枪射击,还是霰弹,都是靠密集弹幕杀人的,根本不用瞄准。”
“除了三成长矛手,咱们七成的步兵已经装备了燧发枪。”
“燧发枪打放无需明火,解决了火绳枪的安全隐患,”
“使士兵可以肩并肩密集排列,从而显着提升弹幕密度。”
“同样因为打放无需明火,在夜间开枪之前也不至于暴露阵地位置。”
“而且燧发枪的装填速度也比火绳枪快不少。”
“这些都使我们的火枪手可以打出更加密集的弹幕,给建奴造成更多伤亡。”
“至于炮兵发射的霰弹,不要说是三十步,即使是五十步,弹幕密度也是极高的,”
“一炮足以给阵形密集的建奴造成百人左右的伤亡。”
“遭受一轮如此密集的弹幕打击后,建奴若还是没有崩溃,若还敢上来冲阵。”
“我们还有掷弹兵,可以投掷震天雷阻击建奴。”
“建奴攻山只能用步兵,冲锋速度远不如平地上的骑兵。”
“所以不管是步兵齐射,还是发射火炮,我们都有信心在三十步内打出第二轮。”
“在夜间,建奴看不清我们阵地里的情况。”
“所以在遭受两轮弹幕打击以后,是很难还有勇气再继续冲阵的。”
“哦,难怪夜间也能给建奴造成那么多杀伤呢。”郭怀一恍然大悟。
“现在咱们的步兵大部分装备的还是用钩锁枪机的永明1617式,装填还比较繁琐,”
李国助自豪地道,
“等全部换装使用法式枪机的雅兰1622式燧发枪后,”
“像昨晚的战斗,在三十步内打出三轮齐射也不是没可能的。”
“那岂不是能给建奴造成更多伤亡了?”郭怀一愕然。
“那是自然。”李国助傲然道。
郭怀一沉吟片刻,又转问洪旭道:“你刚才所谓就地取材的简易陷阱是什么?”
“就是一些用山林里的现成材料制作的陷阱喽。”
洪旭撇了撇嘴,似乎是觉得郭怀一这个问题很傻,但还是耐心地讲解道,
“比如弹力陷阱,利用弯曲树枝的弹力,触发后快速拉起猎物或触发攻击。”
“又如尖刺陷阱,挖掘深坑,底部固定削尖的木桩,表面用树叶伪装。”
其实这类陷阱还有很多种,基本可以分为五大类,包括触发类、穿刺类、束缚类、诱捕类、心理威慑类。
洪旭说的弹力陷阱,就属于触发类陷阱。
此外还有一种落石陷阱也属于触发类陷阱,是用绳索或杠杆支撑重物,触发后重物砸下。
重物不一定非得是石头,也可以是木桩等。
比如莽古尔泰的正蓝旗昨晚在山坡上触发的吊木桩陷阱,就是落石陷阱的一种变体。
洪旭说的尖刺陷阱,就属于穿刺类陷阱。
此外还有一种弹射尖刺陷阱也属于穿刺类陷阱,是利用藤蔓或绳索的张力,触发后射出尖锐木矛。
还有扬古利带领的正黄旗昨晚在山坡上触发的弹木排陷阱,也属于穿刺类陷阱。
束缚类陷阱主要是套索陷阱,是将藤蔓或绳索结成活套,猎物踩入后收紧束缚腿部。
诱捕类陷阱主要是利用诱饵进行捕猎的,对人一般没用,夜间基本上没什么用处。
比如鸟网陷阱,用藤蔓编织网,撒上诱饵,鸟类落下时收起网口。
又如平衡陷阱,利用杠杆平衡,猎物触碰诱饵时,重木落下压住目标。
心理威慑类陷阱基本没什么杀伤力,一般只起到警告作用。
比如警告装置,悬挂易响物品,如空罐、骨头、铃铛等,触发后发出噪音警示入侵者。
“哦,原来就是些打猎用的陷阱啊,用好了倒是也能杀人。”
郭怀一也不是笨蛋,洪旭只举了两个例子,他就明白了,接着又问道,
“那绊发地雷又是什么?”
“绊发地雷是一种火器类陷阱,”
洪旭眼神明亮,对于回答这个问题显然是充满了热情,
“这种陷阱非常适合用在山林之中,特别是夜间的山林。”
“把绊索和地雷布置在树干之间的较低位置,人在林中穿行时一旦踢到或踩到绊索,”
“就会触发地雷中的燧发机关,进而引爆地雷。”
“绊发地雷的杀伤力可比简易陷阱大多了,爆炸的巨响还能起到更好的报警作用。”
第438章 皇太极不敢再冒险了
说到这里,洪旭顿了顿,又接着道,
“就像昨晚的夜袭,建奴触发简易陷阱,我们未必能发现。”
“但只要触发了绊发地雷,我们马上就能知道有建奴接近阵地了。”
“加上绊发地雷离阵地只有三十步,我们马上就能对建奴发起致命的枪炮打击。”
他突然转对来报告的猎兵道,
“昨晚的战况是这样的吗?”
“没错,是这样的,”
那猎兵立即站直身子答道,
“而且我们的枪炮射击还引起了建奴的混乱,使他们在混乱中触发了更多绊发地雷,死伤惨重呀。”
“哈哈哈,我就说嘛,”
洪旭一副万事皆在我预料之中的表情,简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
“而且这绊发地雷还不是只有一种,而是有四种。”
“第一种叫瞬发雷,一经击发就会立刻爆炸,令人避无可避。”
“第二种叫跳雷,一经击发就会弹跳到半空爆炸,增加破片杀伤范围。”
“第三种叫连环雷,数颗地雷以一定的阵形连接在一起,”
“一颗被引爆,其余几颗也会相继爆炸,适合进行区域封锁。”
“第四种叫定向雷,犹如一门小型的火炮,内部装有霰弹,是一种反冲锋地雷。”
“布置在阵地两侧,一经击发可以打击扇形范围内密集冲锋的敌人。”
“哇,听起来好厉害呀!”郭怀一由衷地感慨道。
“你说的这么兴奋,就好像这些绊发地雷都是你设计的一样。”高贯斜眼笑道。
“呃——呵呵呵——”
洪旭挠了挠头,难为情地道,
“我这还不是惊叹于绊发地雷设计之精妙嘛,你们雅兰枪炮厂果然是有高人啊。”
“不知这位高人尊姓大名,洪某能否有幸一见呢?”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高贯朝李国助努了努嘴,
“就是咱们的少东家设计了四种绊发地雷。”
“不仅如此,他还设计了几种踏发地雷呢。”
“哎呀!洪某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呐!”洪旭顿时一脸敬仰地对李国助拱手道。
“洪大哥不必如此。”
李国助难为情地摆了摆手,
“我不过是用燧发枪机改进了大明传统的地雷罢了,算不得什么发明。”
“主要也是见东江镇的毛帅地雷用的好,想赚他的钱罢了。”
“少东家真是太谦虚了——”洪旭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其实李国助的话说的还是很中肯的,地雷最早就是起源于中国。
早在宋代就已经有了震天雷、火药坑等地雷。
震天雷是一种铁壳爆炸武器,可埋设于地面或城墙下,通过火绳引爆,用于防御战。
南宋军队在对抗蒙古入侵时,曾挖掘坑道填埋火药,待敌军经过时远程点火引爆,就是火药坑。
到了明代,地雷种类就更多了。
比如自犯炮,是戚继光在《纪效新书》中记载的一种埋设于地下的爆炸装置,使用绊发或拉发引信,可视为早期地雷。
又如万弹地雷炮,是一种大型地雷,可同时引爆多个子雷,形成大面积杀伤。
明军对抗倭寇时,也常在营地周围埋设火药陷阱,防止夜袭。
毛文龙就以灵活运用地雷等爆炸武器着称,堪称地雷战大师。
他镇守皮岛期间,多次利用地雷、火器伏击后金军队,成效显着。
后金以骑兵为主,擅长野战,但毛文龙在山地、丛林、隘口埋设地雷,限制其机动性。
在八旗军必经之路埋设拉发或绊发地雷,待骑兵经过时引爆,造成人马俱损。
毛文龙部曾用此法在宽甸、镇江等地多次杀伤后金军。
他还擅长用地雷配合火器协同作战,将地雷与火炮、火铳结合使用,
先以地雷打乱敌军阵型,再以火器射击。
在1627年的“丁卯之役”中,毛文龙在铁山、宣州等地设伏,用地雷迟滞后金军,为明军反击争取时间。
他还在义州、安州等地埋设地雷,后金军行进中多次触发爆炸,伤亡惨重。
后金军对毛文龙的地雷战术极为忌惮,行军时需派工兵探路,严重拖慢进攻节奏。
皇太极曾称毛文龙“狡黠多诈,善用地火”,可见其地雷战术之效果。
朝鲜《李朝实录》记载“毛将善用地雷,虏至辄爆,故胡骑畏之如虎。”
毛文龙虽有虚报战功之嫌,但其地雷战术的实际效果仍被承认。
昨晚,永明军用来防备建奴夜袭蚕场的战术,明显就是借鉴了毛文龙的战术。
17世纪,随着燧发枪技术的成熟,欧洲军队开始使用燧石击发式地雷,大大提高了地雷的点火可靠性。
在17-18世纪的欧洲战争中,尤其是攻城战或防御战中,燧发地雷被记录为一种防御工事武器。
拿破仑时代的工兵手册中提到过改良的燧发地雷,用于保护要塞或道路。
18世纪末有英国发明家申请过燧发地雷的专利,通过绊线或压力触发燧石机构。
美国独立战争时期,部分记载显示,美军曾使用燧发装置改进的诡雷,伏击英军车队。
燧发地雷在干燥环境、短期使用时可靠性尚可,平均发火率可达70%以上,但长期部署或恶劣天气中表现较差。
李国助设计的这些地雷发火率和安全性也就是欧洲18世纪的水平,但花样却比欧洲多得多。
“盯紧建奴,随时汇报他们的动向。”高贯突然吩咐那名猎兵道。
“遵命!”猎兵应了一声,便转身走了。
“还是要防着建奴从山里绕道,进入苏昌城境内搞破坏。”
待猎兵离开指挥中心,高贯对另外三人说道。
“皇太极不敢再冒险了,”
李国助轻笑一声,云淡风轻地道,
“哪怕是现在的伤亡,都已经是建奴不能承受之重了。”
“何况这一路翻山越岭地回到辽阳,途中也难免会有非战斗减员。”
“我估计等他们回到辽阳,还能剩下六千人活着就不错了。”
“无论如何,皇太极这次回去,都是肯定要遭受处罚的。”
“野猪皮砍了他都不是没可能。”
“少东家言之有理。”
高贯很快也接受了李国助的观点,却还是坚持道,
“但在确定他们要撤离前,掌握建奴的动向还是有必要的。”
第439章 应该留几担带回去种植
烈日当空,长白山东麓的密林却蒸腾着未散的秋露。
八千溃败的建奴残兵拖着断矛折旗,碾过腐叶淤积的河源沼泽时,惊起了成群的寒鸦。
哈吉密河的源头在此处不过丈宽,午时的阳光直射下来,将浅滩照得如同熔银。
水流从岩缝间渗出时还清冽可见底,但经溃军踩踏后,立即浑浊如胆汁。
几个镶蓝旗的伤兵趴在水边狂饮,血丝从他们脱落的甲片缝隙里渗出,在水面晕成蛛网般的纹路。
下游三丈处,一匹瘸腿的战马正啃食着水芹,马鞍上插着的残破织金龙纛,倒映在涟漪里成了扭曲的蛇形。
河畔的赤松上钉着半支断箭,箭尾羽毛已被露水浸得塌软。
树下蜷着个昏迷的巴牙喇,他铁盔里盛着的马奶酒早洒尽了,此刻盛着的只有正午的阳光。
远处林间传来几声布谷鸟叫,是斥候在模仿鸟鸣示警,但半数士卒连抬头的力气也无。
“怎么回事?”
皇太极突然从一截枯树干上跳将起来,拔刀在手,
“难道永明军还敢追杀咱们不成?”
“嘘——”喀克笃礼做了个噤声的姿势,悄声道,“主子你仔细听。”
皇太极冷静下来,仔细听了片刻,终于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回枯树干上:
“原来只是有斥候跟上了咱们,”
“我就说莽古尔泰也不至于那么废物,让他断后都能被敌军杀到这里。”
“要派人去把他们杀了吗?”喀克笃礼问道。
“算了——”
皇太极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
“他们手里有那种射的又远又准的火枪,不是那么好杀的。”
“我们也不能再因为战斗死人了。”
“可总让人跟在后面,掌握咱们的动向,也不好吧。”喀克笃礼担心地道。
“没事,他们传递消息也是需要时间的,追兵不可能来的很快。”
皇太极不以为意地道,
“等咱们吃饱喝足,休息好了,就兵分四路撤退。”
“就算他们有追兵,也得分兵才行。”
“在平原上野战咱们从来没怵过谁,在深山老林里打猎,咱们同样不怵任何人。”
“他们不来追杀还好,敢来追杀,定让他们有来无回!”
“主子要分兵撤退,不怕被他们逐个击破吗?”喀克笃礼担忧道。
“不会的,永明军应该是没有多少兵马可以分兵追击咱们的,不然早就出来野战了。”
皇太极不以为意地道,
“何况山路狭窄崎岖,大军行动不便,”
“分兵以后,每路人马的行军速度都能增加不少。”
“他们也未必能追的上咱们。”
“主子英明!”喀克笃礼恭维道。
“传令下去,全军抓紧时间吃饭休息。”
皇太极对喀克笃礼下达命令道,
“未正拔营,兵分四路,翻越山岭。”
“扬古利、喀克笃礼,”
他扫视了一下两人,
“你俩跟本贝勒一路,带正黄旗、镶黄旗两千人马从西北方翻山过去。”
“嗻——”扬古利和喀克笃礼立即应道。
皇太极又看向图尔格,
“图尔格,你带领正白旗、镶白旗两千人马从西边翻山过去。”
“嗻——”图尔格也立即应道。
皇太极虽是正白旗旗主,但正白旗这次总共才出了1500人马,
就算全部战死,正白旗的损失也不会太大。
相反这次战败返回后,他是铁定要受罚的,若是能保护好努尔哈赤的正黄、镶黄旗的三千人马,
把他们尽可能多地带回去,努尔哈赤或许还能对他从轻发落。
反之,若是让正黄、镶黄旗的三千人马损失太多,甚至全军覆灭,
则数罪并罚的情况下,努尔哈赤砍了他的可能也不是没有。
毕竟努尔哈赤杀亲生儿子,可是有褚英这个先例的。
所以这几天来,每逢战事,他都是亲自带领正黄、镶黄两旗,并尽可能不派他们出战。
同理,这次撤离,他也是宁愿把正白旗的人马托付给图尔格,也要亲自带领正黄、镶黄旗人马,
还要把扬古利和喀克笃礼留在身边协助自己,确保剩下的正黄、镶黄旗人马都能平安回到辽阳。
他又看向喀克笃礼,
“你派人去告诉阿敏和莽古尔泰,未正拔营,”
“莽古尔泰带正蓝旗、正红旗两千人马从正北方翻越山岭。”
“阿敏带镶蓝、镶红旗两千人马从东北方翻越山岭。”
“嗻——”喀克笃礼应了一声,招手唤来传令兵,“把皇太极的命令吩咐了下去。”
“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扬古利抬头看了看日头说道,然后起身拔出顺刀,朝前走了两步,蹲在地上刨起了土。
那块地面没有草皮,明显是被挖开以后,又用土回填过的。
没刨几下,他就从坑里刨出了一个圆圆的东西,还冒着热气,却原来是个土豆。
部分外皮已经被烤焦了,包括发芽的部分也早都看不出来了。
“嗯!烤好了!”
扬古利掰开手里的土豆,看到里面金黄松软肉质,不由大喜,连忙起身递向皇太极,
“贝勒爷,您尝尝。”
“嗯,不错嘛,挺好吃的!”
皇太极接过来尝了一口,马上一脸惊喜地道,还对喀克笃礼和图尔格道,
“你俩也赶紧尝尝。”
“坑里还多着呢,你俩自己拿。”扬古利也回头对喀克笃礼和图尔格道。
“呵呵,这土豆还真不错,如此简单地烤制,居然也能如此美味。”
皇太极吃了几口,笑呵呵地对扬古利道。
“是啊,这还是我们舒穆禄氏的商人跟永明镇的人学的呢。”
扬古利也笑呵呵地道,接着却是脸色一沉,
“可惜永明镇管控很严,外族商人根本没法把土豆带出永明镇。”
“呵呵,百密必有一疏,”
皇太极颇为得意地笑道,
“任他管的再严,这次还不是被咱们挖到了他们忘记收获的土豆?”
“谁说不是呢?”
扬古利也得意地笑道,
“听昨天留下来挖土豆的三百正黄旗的人说,他们在一亩地里能挖出上千斤土豆。”
“看来舒穆禄氏关于土豆高产的情报果然不虚呀!”
“咱们这次也不能把这些土豆都吃完,应该留几担带回去种植。”
第440章 但需要改进
“嗯,主意是好主意,但你知道怎么种植土豆吗?”皇太极笑问。
“啊这……”
扬古利倒是一下被问住了,
“这我倒是没听舒穆禄氏的人说过——”
“想来,土豆的种植方法也是被永明镇的人保密的吧。”
皇太极沉吟片刻,说道:
“没事,带几担回去给汉人阿哈种吧,汉人种地还是很有一手的。”
“主子英明!”喀克笃礼、扬古利、图尔格立刻异口同声地恭维道。
“报——”
皇太极正要继续吃土豆,一个噶布什贤突然慌里慌张地跑过来,跪倒在他脚下,
“主子,大事不好啦!营中突然有大量士兵出现腹痛的情况!”
“很多人都疼的满地打滚,疑似是中毒!”
“什么?中毒!”
皇太极噌的一下从枯树干上跳了起来,
“这样的人有多少?他们是吃了毒蘑菇,还是喝了脏水?”
他第一反应就是士兵们在山里采蘑菇挖野菜时,不小心采到了毒蘑菇或毒草。
但这种情况对渔猎民族来说,应该是不容易出现的,
尤其他们军中还有萨满巫医,也是分辨毒蘑菇和毒草的高手。
只是他一时实在也想不到其他可能的毒源了。
“不知道,总之是很多,起码不少于两千人。”
噶布什贤慌忙答道,
“他们没有采蘑菇吃,喝的水,也是哈吉密河源头的泉水。”
“那他们到底吃了什么?”
皇太极吼着问道,一听中毒的人不少于两千,他也是急了。
他很清楚,在没有补给的情况下,八千人要跨越上千里崇山峻岭,回到辽阳,是难免会有非战斗减员的。
他原本的预期,是尽量把六七千人活着带回辽阳,却万万没有想到,撤离还没有开始,就会有数千人中毒。
听噶布什贤的描述,这些人能不能活下来还很难说。
“好像是——昨天挖到的——土豆。”噶布什贤有些迟疑地说道。
“什么?土豆!”
皇太极震惊地吼道,然而很快,他就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似的,
连忙扔掉吃剩下的小半个土豆,干呕起来,还把手指伸到喉咙里,开始人工催吐。
吃发芽的土豆之所以会中毒,是因为它们含有较高剂量的龙葵素,
尤其是芽眼、芽根和外皮变绿的部位。
成人一次摄入约200毫克龙葵素即可出现中毒症状,
而一两个发芽土豆中的龙葵素含量就可能超过此剂量。
皇太极只是吃了大半个土豆,及时吐出来的话,应该可以避免中毒,
就算中了毒,症状应该也是轻微的,不至于丧失行动能力。
喀克笃礼、扬古利、图尔格一看他这样,也是马上都反应过来,连忙有模有样地照做起来。
好不容易把刚刚吃下的土豆都吐了出来,皇太极连忙对那个噶布什贤下令道:
“快——传令全军,扔掉所有土豆,带上中毒之人,立即开拔!”
“嗻——”噶布什贤应了一声,便火速起身传令去了。
“这怎么可能?土豆怎么可能会有毒?”
扬古利努力吐出吃下去的土豆,一脸不可置信地道,
“舒穆禄氏的情报明明说,永明镇就是把土豆做主粮的。”
“他们还买过用土豆加工成的粉条,明明是很好吃的——”
“看来——咱们挖到的那些土豆,根本不是他们收获时遗漏的。”
皇太极终于是有所醒悟了,
“都是他们事先挖出来,做过手脚以后,又故意埋回去的!”
“好狠啊!”
喀克笃礼咬牙切齿,又问皇太极道,
“主子,咱们真的要带上所有中毒的人吗?”
“带着他们会严重拖慢咱们的行军速度的!”
“兵分四路的话,咱们本来是有望用12天翻过此山,到达珲春的。”
“可带上他们的话,咱们可能就得到九月份才能翻过此山了。”
皇太极摇了摇头:
“只要他们中的不是剧毒,还有望恢复过来的话,我就不能抛下他们。”
“主子仁义啊!”
喀克笃礼、扬古利、图尔格都感动哭了。
他们哪里知道,皇太极这不过是作秀而已。
他是料定永明军在土豆里下的是剧毒,这些人大概率是活不过今天了。
所以与其遗弃他们,还不如带上他们,以显示自己爱兵如子呢。
等这些人都死了,他再将他们的尸体就地掩埋也就是了。
反正大家心里都明白,带着数千具尸体翻山越岭无异于是作死。
就算他想带,别人还不一定愿意呢。
哪怕到时候把这些人抛尸荒野,也不会有损他的威信。
可惜他还是打错了主意,因为这些人中的并非剧毒,只是龙葵素中度中毒,
只要予以及时而正确的治疗,一般身强力壮的成年人是能在一两天内恢复的。
八旗士兵当然满足年轻力壮、身强体健的条件。
但问题是,在这个时代,就连把土豆带出美洲的欧洲人都不一定知道如何正确处理土豆中毒的情况,就更别提野蛮落后的后金了。
这个时期后金军中根本就没有职业军医,只有萨满巫医,指望他们正确处理土豆中毒,是根本不可能的。
他们能做到的,最多就是像皇太极那样通过抠嗓子眼,进行催吐。
而土豆中度中毒在不能及时正确处理的情况下,虽不会致死致残,
却会使健康成年人陷入脱水和电解质紊乱状态,虚弱感可持续一周以上。
带着数千虚弱的人翻山越岭,肯定会极大拖慢他们的行军速度。
阿吉密河东岸,蚕场密营指挥中心,申时。
“洪大哥,小弟有一事想要请教。”闲聊之中,李国助突然对洪旭道。
“少东家请说。”洪旭信誓旦旦地道,“在下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除了普及线膛枪,洪大哥以为还有什么方法能改进永明军的野战能力?”
李国助郑重其事地问道。
“那当然是设法提高火枪兵的近战能力了。”洪旭居然张口就答道。
“哦!那洪大哥以为,如何才能提高火枪兵的近战能力?”李国助略显惊喜地问道。
“用铳刀!”
洪旭斩钉截铁地道,见李国助瞳孔缩了一下,他又补充了一句,
“但需要改进。”
第441章 改进铳刀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那这铳刀是何物呢?”李国助明知故问。
“铳刀,是何汝宾所着《兵录》中提到的一种与火铳结合使用的刀具。”
洪旭出口成章,
“夫铳,火器也;刀,白兵也。”
“火器未发,则白兵不足恃;火器既发,则白兵不能及。”
“今制铳刀,铳藏刀腹,刀从铳柄,火发则刀不碍,刃接则铳不折。”
“临敌可兼两用,制骑尤便。”
“这是书上的原话,说人话就是——”
“此物刀身中空,可以随时套住枪管,把火铳变成短矛。”
“临敌之时远可射击,近可刺击,克制骑兵尤为便利。”
何汝宾《兵录》里记载的铳刀,很可能是世界上最早的刺刀雏形。
至于欧洲军事史上对刺刀的最早描述,来自法国皮斯格子爵的三十年战争回忆录,
其中讲到法军在战场上使用一种长约30厘米的粗制刀具,近战时插入枪口像长矛一样使用。
在那之前火枪手作战时身边都有配备长柄武器的步兵保护,
刺刀的出现改变了这种作战方式,
火枪手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可以变为长矛兵,结阵对抗敌军骑兵的冲杀。
“哈哈哈哈,洪大哥当真是诙谐。”
李国助爽朗地笑道,
“知道小弟没有读过科举,还带给翻译一下。”
“洪大哥的意思,是说用铳刀就可以改善火枪兵的近战能力吗?”
“岂敢、岂敢!”
洪旭连忙摇手道,
“早就听说少东家文采斐然,若是走科举之路,还是有望前三甲的。”
“只是我也知道,咱们永明镇提倡实业兴邦,之乎者也的最是惹人讨厌。”
“其实在我看来,这何汝宾还是有些纸上谈兵的毛病。”
“铳刀根本不可能像他说的那样,制骑尤便的。”
“骑兵冲锋何其迅捷,火铳装填步骤繁琐,在骑兵冲上来之前,又能打放几次?”
“大多数情况下,火铳打放一次就该准备近战了。”
“可在近战之前,还要安装铳刀,骑兵何其迅速,又如何能来得及安装?”
“可若早早安装了铳刀,铳口就被堵住了,又如何能够射击呢?”
“所以《兵录》虽是在万历三十四年成书,铳刀却至今都没能在军中普及,就是这个原因。”
“反正我是觉得《兵录》记载的铳刀是不如长矛手与火铳手混编的阵形好用的。”
“有长矛手护着,火铳就可以专心装填和射击,”
“哪怕就是敌骑冲到阵前了,只要有长矛手顶着,火铳手还是可以装填射击的。”
“那洪大哥又为何要那般笃定地说,铳刀可以提升火枪兵的近战能力呢?”
李国助故作困惑地问道。
“我后面不是还说了一句‘但需要改进’吗?”洪旭斜眼笑道。
“那依洪大哥之见,该如何改进铳刀,才能使火枪兵赶上长矛手和火枪兵混编的阵形呢?”
李国助问道,他这个问法其实是带有引导性的,
是企图把洪旭的思路引向刺刀能否使火枪手彻底淘汰长矛手的思考之上。
“设法使铳刀安装到铳管上以后,不会堵住枪口!”
洪旭斩钉截铁地道,
“只要能做到这一点,岂止是能使火枪兵赶上长矛手和火枪兵混编的阵形,”
“哪怕是把阵列里的长矛手全都去掉都可以,反而还能使火枪兵阵列更加强大。”
“哦!此话怎讲?”
李国助心下一惊,洪旭的话,让他大为震撼,没想到这个时代竟有人目光能如此长远。
“那你说,相同的人数,是长矛手与火枪手混编的阵形远程火力猛,还是纯火枪手的阵形远程火力猛?”洪旭笑着反问。
“那自然是纯火枪手的远程火力猛了。”
李国助笑道,却又话锋一转,
“可是再多的火枪手,也无法在骑兵冲上来之前,将他们打崩。”
“而纯火枪手也没法抵御骑兵的冲杀呀。”
“但只要能做到,把铳刀安装在铳管上不堵塞铳口,火枪手阵列就能抵御骑兵的冲杀了。”
洪旭信心满满地道,
“因为这样,在骑兵还离得远时,步兵是火枪手,”
“在骑兵冲到阵前时,他们就是长矛手,根本无需花费时间转换。”
“而且在人数相同的情况下,无论远近,他们都比长矛手与火枪手混编的阵形强。”
“妙——啊!”
李国助情不自禁地拍手道,虽然这个道理他早就明白,但从洪旭嘴里说出来,便真是值得称道的,
“那洪大哥知道如何改进铳刀,使其安装在铳管上以后不堵塞铳口吗?”
“呃——这个嘛——”
洪旭顿时萎了,迟疑了一阵后才叹息道,
“唉——可惜跟加快线膛枪装填速度一样,也是不知呀——”
“毕竟我对机关之学并不在行——”
“没事,洪大哥是一位很有远见的军事改革家,这就很足够了。”
李国助和蔼地笑着宽慰道,
“以后你在武器装备的改进上有什么想法,随时都可以找永明学会的专家帮忙解决。”
“还有,我觉得你在鸣岐镇做个委员和守备官实在是屈才了,”
“不如去军事委员会做委员吧,我可以跟颜总督说一声,让他帮你在议会上提名。”
“啊!那可太好了!”洪旭惊喜地起身道,“多谢少东家提携!”
“诶,先别忙谢。”
李国助忙一摆手,
“咱们永明城邦不单是实业兴邦,也是依法治国,凡事都要按法律程序来。”
“我只能请颜叔帮你在议会上提名,至于你能不能当选,还得看议会的决定。”
“不过我也算是上议院的议员,肯定会投你一票的。”
“其他议员那里,我多少也能帮你说上些话。”
“多谢少东家!”洪旭欣然拱手道。
李国助含笑颔首,又转对高贯道:
“高大哥,改进铳刀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你要是觉得搞不定,也可以找林翌大哥帮忙。”
“他们机械委员会连蒸汽机和水力纺织机都能搞定,改进一下铳刀应该是难不倒他们的。”
“我抽空也会琢磨一下的,感觉这没什么难的。”
对于套筒刺刀,李国助是不想等待太长时间的,今年务必要搞定。
但他会先观望一下,再决定是否要亲自出手。
第442章 想不到你还是个圣母
“放心,这事我肯定会找林翌帮忙,”
高贯欣然拍了拍胸脯,
“不然加上改进线膛枪装填的事情,我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
“不过少东家要是肯出手的话,我估计等不到林翌有成果,你就先搞定了。”
“报——”
李国助正打算谦虚一下时,一个斥候突然跑进指挥中心,对洪旭抱拳道,
“禀将军,建奴已于未初拔营,兵分四路从不同的方向寻路翻山而去。”
“拔营?”洪旭略显疑惑地道,“他们是何时,在何处扎营的?”
显然,这个情报之前并没有被送到这里。
“大约午时一刻,在阿吉密河源头扎营。”斥候答道。
“午时一刻扎营,未初拔营——”
洪旭皱眉,似乎是敏锐地发现了什么问题,
“嘶——扎营才一个时辰不到就拔营,这不对呀——”
他又看向那斥候,
“建奴扎营时,可有发生什么异常?”
“有,他们突然有很多人腹痛起来,而且看上去疼的还很厉害,疑似是中毒了。”
“中毒?”
洪旭更是想不通了,
“建奴的民生有一半都是靠在深山老林里采集维持的,”
“他们怎么可能会分辨不出有毒的野草?”
闻言,李国助和郭怀一却是不由相视一笑。
这一幕被高贯敏锐地捕捉到了。
“少东家、郭兄,你们是不是知道什么隐情?”
听高贯这么一问,洪旭也是立马就把询问的目光投向了李国助。
“少东家,你当真知道什么内情吗?”
李国助含笑颔首,老神在在地道:“他们中毒,是因为吃了发芽的土豆。”
“土豆?”
洪旭是又惊又疑,
“咱们不是把土豆管控的很严格吗?建奴是怎么得到土豆的?”
“还是发芽的土豆,他们不知道发芽的土豆有毒吗?”
“这件事是少东家跟我私下做的,很多人都不知道。”
郭怀一突然开口说道,
“秋收以后,我按照少东家的吩咐,悄悄培养了500担发芽的土豆。”
“在收甜菜的时候,让人顺手把它们埋进了地里,”
“总共大约埋了40亩,位置就在鸣岐城西北边丘陵的最南边。”
“昨天建奴攻山以前,把它给挖出来了。”
“妙——啊!”
洪旭恍然大悟,顿时对李国助竖起大拇指,由衷地赞道,
“少东家这一招简直是绝了,诸葛武侯都不见得能想出此等妙招啊!”
眼见李国助难为情地摆手,欲出言谦虚,他却抢先说道,
“只是不知这发芽土豆的毒性如何?能不能毒死人?”
“土豆发芽的程度越深,毒性就越强。”
李国助立马放弃谦虚,认真解释起来,
“发芽程度最深,芽眼周围有大片变绿,且开始干瘪的土豆毒性最强,是有可能致命的。”
“不过郭大哥埋的土豆都没有干瘪,发芽程度也不深,芽眼周围只有小片变绿,”
“只吃一两个的话,人应该只会中度中毒,腹部会剧痛,但不会致命,”
“最多也就会让他们在八九天内都一直虚弱无力,无法正常行动吧。”
“那这些人要是比较多的话,岂不会成为累赘?”
洪旭立马就想到了这层,
“除非剩下没中毒的建奴会抛下这些人——”
他顿了顿,突然又问那斥候道,
“建奴中毒的人有多少?建奴拔营时有没有带上他们?”
“人数不确定,反正不少,大概有一两千吧。”
那斥候推测道,接着就以确定的语气说道,
“不过建奴拔营时,把这些人都带上了。”
“那建奴翻山的速度岂不是会被拖慢很多天!”
洪旭顿时喜形于色,扫视其余三人道,
“要不咱们派些兵去追杀他们吧?”
“还是算了吧,”
李国助立即否决了洪旭的提议,
“穷寇莫追,建奴都是在山林里打猎的高手,咱们兵源有限,冒不起那个险。”
“何况建奴已经兵分四路,咱们兵力有限,也只能追杀其中一路。”
“而且我估计,建奴最多带这些中毒的人走两天山路,”
“发现他们死又死不了,恢复也恢复不过来,就会抛弃他们。”
“毕竟建奴自带的干粮最多也就能用两天,之后就得狩猎采集为生,划不来伺候这些虚弱不能自理的人。”
“咱们派兵追杀,也只会促使建奴更快地抛弃这些人,反而起不到拖慢建奴行军速度的作用。”
“如今咱们根本划不来再去与建奴战斗了,只要设法拖慢他们的行军速度,增加他们的非战斗减员即可。”
“还是少东家高明啊!”
洪旭由衷地赞道,旋即却又话锋一转,
“不过被建奴抛下的那些人又该如何处理?”
“我担心他们恢复过来以后不回辽阳,反而会在山里落草为寇,”
“时不时出来抢劫一下,对咱们的农业生产可没有半点好处。”
“洪大哥多虑了,”
李国助摆了摆手,笑道,
“这些人恢复过来至少得七天,建奴抛弃他们肯定也不会留下粮食。”
“在恢复之前,他们自己又不能自理,就算饿不死,也会死于野兽之口。”
“就算勉强能活下来几个,也成不了什么气候的。”
“少东家言之有理,”
郭怀一突然开口,又话锋一转,
“不过就让这些人在山里自生自灭实在有些浪费了,不如把他们救下来,为我们所用。”
“哎呀,我的郭大哥呀,想不到你还是个圣母——”
李国助也是忍不住嘲讽道,
“你要知道,咱们永明镇现在的人口中,十有八九可都是辽人。”
“他们有哪个跟建奴没有血海深仇?”
“还是别想了,咱们能容得下东海女真,却是绝对容不下建州女真。”
“就算把他们救下来,也是要砍了脑袋,送去给毛文龙攒军功的。”
“这我当然知道,”
郭怀一也是哭笑不得,救几个建奴咋还就成圣母了,金灵圣母,还是龟灵圣母,
“永明镇容不下他们,可以把他们送去虾夷地,给雄道阿和加哈禅嘛。”
“诶,这倒也是个办法呀!”
李国助眼神亮了,
“让建奴去跟日本人斗——妙计,妙计啊!”
“那你们就继续盯着建奴,”
高贯突然对斥候吩咐道,
“发现他们抛弃了中毒者,就回来汇报。”
第443章 想不到这永明镇竟会如此难缠
果然不出李国助所料,建奴到八月初十就遗弃了所有中毒的士兵。
而且四路人马就好像是事先商量好的一般,几乎是同时做了这件事。
因为中毒者有一两千之多,四路人马只能是每路携带了三五百中毒者。
这对每路只有一千多正常人的他们来说,无疑是一种巨大的压力。
所以当八月初十干粮即将耗尽时,四路人马都毫不犹豫地遗弃了各自携带的中毒者。
不仅没给他们留下一粒粮食,甚至还抢走了他们身上剩下的干粮。
得到斥候报告后,洪旭立马就派兵去救了那些被遗弃的建奴中毒士兵。
回来一合计,发现总共救回了1500多人,一审问才知道所有中毒者大约有1800多人。
并不是所有的中毒者都被遗弃了,
一些贵族和军官就没有被遗弃,被遗弃的只有普通小兵。
而永明军也没能救下所有小兵,
有些人在昨天就因为吃了过多发芽土豆而中毒身亡,
还有些人在永明军到来前就被山里的野兽吃了。
这些人被关押到彻底恢复以后,就被李国助派船送去了虾夷地。
给永明镇民众的理由,却是送去东江镇给毛文龙处置。
不然他怕这些建州兵没法活着离开港口。
毕竟恨不得把建奴生吞活剥的辽人实在是太多了。
骨看兀狄哈部的四大氏族并没有全部按照李国助的安排做出选择。
其中真正如他所愿的只有尼汤介的氏族,
迁居到熊岛之上,与永明镇合资办了一家渔业公司。
忽剌温氏族没有留在祖地,融入迁居过去的汉人移民,而是决定与尼汤介氏族合并。
如今,他们都是熊岛渔业公司的员工了。
雄道阿、加哈禅两个氏族也合并了,还一起迁居到了北海道。
这些原始部落跟农耕民族不同,没有多么深的乡土情结。
只要对生存和发展有利,他们随时都能离开生活繁衍了很久的土地。
要不是内陆地区已经住满了女真氏族,他们可能早就迁移到内陆去了。
他们在如今日本札幌市石狩川的入海口有一个据点。
两个氏族的人口加起来都快四千了,与松前藩和虾夷人相比也算人多势众。
加上雄道阿骁勇善战,加哈禅擅长外交,两人取长补短,配合天衣无缝,
再加上南海边地公司的各种支援,他们已经把殖民地搞得风生水起,俨然已经成为北海道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
这可以说是大大出乎了李国助的预料。
如今看来,可比让雄道阿的氏族加入永明镇的军队强多了。
本质上,他们现在就是一家殖民公司,只是最初的一批移民不是汉人罢了。
等永明镇的人口超过二十万以后,李国助就会开始派汉人殖民北海道。
到时他会让新移民在北海道建立更多的据点。
说穿了,李国助就是让雄道阿和加哈禅的氏族去打前锋的,他不怕他们做大了会反水。
毕竟要对抗松前藩和虾夷人,仅靠人数是不够的,还得有先进的火器和农业技术。
而这些却不是他们这些原始部落所能搞定的,
离了永明镇,他们仅凭弓箭可不见得能搞定松前藩和虾夷人。
分成四路的建奴大军并没有同时翻越黑山山脉到达珲春,也没有在珲春汇合,
却都无一例外地劫掠了珲春河流域的瓦尔喀人和库尔喀人。
除了马匹,他们也劫掠人口和粮食,然后就进入长白山区,朝辽阳去了。
四路人马回到辽阳的时间也不同,皇太极一路是最晚到达的。
这主要是因为他担心被努尔哈赤处罚,一直在路上磨洋工。
在珲春抢劫的粮食还是没能吃到他们回到辽阳,
所以路上还是免不了通过采集和渔猎获得补给。
在深山老林里狩猎,是免不了非战斗减员的。
但因为劫掠了瓦尔喀人和库尔喀人,就有奴隶替他们去采集狩猎了。
所以非战斗减员主要集中在了被掳掠的瓦尔喀人和库尔喀人之中。
以至于最后回到辽阳时,剩余的七千多近八千的八旗人马并没有多少损失。
加上被掳掠的瓦尔喀人和库尔喀人也没有死绝,
以至于四路人马最后带回辽阳的人口合起来居然过万了。
因为皇太极等人掳掠瓦尔喀人和库尔喀人,主要是为了代替他们在途中采集狩猎,
所以他们掳掠的全是青壮年男性,没有老弱妇孺,完全可以补充战损。
以至于最后算下来,皇太极这次远征只损失了两千不到的兵力。
努尔哈赤对这次战败尽管很生气,但由于皇太极平时人缘还不错,有很多人帮忙求情,
加上又是后金面对明朝封锁和反击的困难时期,他最后只是象征性地处罚了一下皇太极作罢。
“罢了,看在诸贝勒与大臣都为你求情的份上,本汗就对你从轻发落了。”
努尔哈赤寒着脸说道,
“但你得戴罪立功,那毛文龙自八月起就开始袭击咱们的沿海据点。”
“至今已有樱桃涡、涡站、满浦、昌城、永宁堡等被其攻克。”
“本汗命你领兵驱逐毛文龙,收复沦陷的沿海据点。”
“只要你能成功,本汗就免了你的罪,你可服气?”
“奴才——谢父汗恩典。”皇太极立即叩头谢恩。
原来就在皇太极等人翻山越岭返回辽阳的途中,
毛文龙也像历史那样在八月对后金的沿海据点发起了扫荡。
由于出兵一万二千远征永明镇,这些据点比历史上更加空虚,
再加上傅春率领的永明镇雇佣军的协助,
毛文龙用比历史上小的多的伤亡就取得了同样的战果。
八月攻克樱桃涡、涡站,九月攻克满浦、昌城,十月攻克永宁等堡。
目前,他似乎有希望能更进一步,取得比历史上更大的战果。
不过面对皇太极的反扑,以毛文龙的性格,估计还是会选择退兵吧。
“想不到这永明镇竟会如此难缠,”
努尔哈赤颓然道,
“此战远征非但没能破坏永明镇的蚕场,还损兵折将,这可怎么办。”
“大汗!”
扬古利突然出班奏道,
“不如趁冬季江河湖海尽皆冰封之时,再去远征一次。”
“这次我们失利,主要还是吃了那里水网密布的亏。”
第444章 宁古塔城与阿勒楚喀要塞
“奴才附议!”
阿敏也突然出班奏道,
“如果是冬季,河面冰封之时,我们绝不至于被永明镇区区两三千人马截断后路,”
“更不至于最后不得不翻越高山峻岭才得以逃出生天。”
“奴才也附议!”
莽古尔泰也突然出班奏道,
“冬季海面冰封,我们也可以围困永明镇的城池,等他们粮草耗尽以后自行开城投降。”
“就算依然打不下城池,我们还可以去破坏蚕场,”
“冬季草木凋零,没了枝叶遮拦,永明军也不可能再像秋季那样在山上埋伏重兵了。”
“我们冲上山去,一把火点了他们的蚕场便是。”
努尔哈赤沉吟片刻,突然对皇太极道:“老八,你有什么看法?”
皇太极连忙叩首道:“奴才戴罪之身,不敢妄议军机。”
努尔哈赤却露出满意的笑容:“你说,本汗恕你无罪。”
“谢父汗恩典!”
皇太极又叩首谢恩,然后直起身来道,
“奴才以为不可,冬季虽能消除水域的不利影响,也不易在山地遭遇敌军埋伏。”
“但后勤供应将会成为更加无解的难题。”
“借道朝鲜,虽可劫掠粮草,却会使敌人提前知道我们的意图,提前做好防备。”
“此次兵败,就与借道朝鲜有很大的关系。”
“奴才寻思,永明镇在朝鲜境内肯定是早有布置,”
“所以当我们从义州进入朝鲜境内后不久,永明镇应该就已经猜到了我们的目的。”
“以至于在我们到达永明镇之前,他们就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奴才以为,要想取胜就应该出其不意,也就是取道长白山过去。”
“但若是取道长白山,咱们就没法因粮于敌,冬季行军,更是道路艰险,”
“由于草木凋零,山中已无可采集,只能依靠渔猎,比秋季更难获得补给。”
“所以取道长白山虽能出其不意,却无法让上万兵马到达永明镇。”
“在没有持续补给和足够兵力的情况下,即使能借助海面冰封围困他们的城池,”
“结果也只能是徒劳的,因为咱们的粮草肯定会先于被围困的城池耗尽。”
“至于说冬季破坏蚕场倒确实比秋季容易。”
“但如果咱们只能派两三千兵马过去,永明镇未必不敢出城野战。”
“据我观察,永明镇目前至少已有三千铁骑。”
“他们有能在马上装填便利的火铳,还有能跟着骑兵一起机动的火炮。”
“若没有兵力优势,我认为咱们很难在这支骑兵面前讨到便宜。”
“所以奴才以为,咱们不该再对永明镇用兵了。”
“至于贸易,倒是可以试着去谈谈,但即使能成功,也肯定是占不到什么便宜的。”
“四贝勒,你怎能如此说?难道冷格里就白死了吗?”
扬古利显然还是放不下给冷格里报仇的执念。
“闭嘴!”努尔哈赤突然呵斥道。
扬古利连忙跪下磕头,不敢再言语了。
努尔哈赤又对范文程道:
“范先生,你怎么看?我记得六月,你是提出过冬季出兵的策略的。”
范文程忙出班拱手道:
“启禀大汗,臣当时是欠考虑了,刚才四贝勒的一席话,令臣茅塞顿开。”
“臣以为近十年内,咱们都不可再对永明镇用兵了。”
“嗯——”
努尔哈赤不甘地长叹一声,
“难道我们就要放任永明镇慢慢蚕食掉东海女真的毛皮、人参、鹿茸贸易吗?”
“还有东海女真的人口,难道咱们以后都不能再掳掠来,补充战损了吗?”
“慢慢蚕食——”
范文程敏锐地捕捉到了努尔哈赤话中这四个字,
“既然大汗也知道永明镇不可能很快就掌控整个东海女真之地,又何必操之过急呢?”
“要补充战损,咱们可以优先劫掠萨哈连乌拉中上游的北山女真。”
“永明镇的手再长,短期内也是很难伸到那些地方的。”
“甚至黑龙江下游的东海女真,未来几年内,咱们还是可以继续征讨的。”
“咱们远征永明镇存在后勤困难的问题,永明镇对咱们,又何尝不是呢?”
“所以与永明镇相比,东江镇才是肘腋之患,是我们应该尽快解决的麻烦。”
“至于永明镇,咱们可以先防备着,同时也可以试着谈一谈贸易合作。”
“即使占不到便宜,只要能从他们手里买到战略物资,就是值得的。”
“那范先生以为,咱们应该如何防备永明镇呢?”努尔哈赤又问道。
“可于宁古塔筑城一座,派重兵驻守,防备永明城向穆丹乌拉流域发展。”
范文程拱手道,
“此外,在阿勒楚喀河与松阿哩乌拉交汇之处也需筑城一座。”
“如此便可以保证咱们通往萨哈连乌拉的道路畅通无阻,不受威胁。”
“宁古塔”为满语,意为“六个”或“六部”,
相传与努尔哈赤的六祖有关,可能源于早期部落聚居的称谓。
历史上,宁古塔作为正式军事驻防城的建设始于清顺治年间。
顺治十年,清廷设立宁古塔昂邦章京,标志着宁古塔成为统辖黑龙江、乌苏里江流域的军政中心。
顺治十二年,清廷命梅勒章京沙尔虎达在牡丹江畔修筑宁古塔旧城,此为最早的宁古塔城址。
康熙五年,因旧城低洼易涝,迁至今黑龙江省宁安市城区,此后成为长期的政治军事中心。
宁古塔的设立与清初巩固东北边疆、对抗沙俄扩张的战略密切相关。
它不仅是流放罪犯之地,更是东北北部的重要枢纽。
穆丹乌拉是牡丹江的原名,“牡丹”二字就是对“穆丹”的美化音译,“乌拉”是满语“江”的意思。
阿勒楚喀河即今天的阿什河,位于黑龙江省哈尔滨市境内,是松花江右岸的重要支流。
历史上,为加强吉林将军辖区的防御,清廷于雍正七年在阿勒楚喀河畔设立协领驻防,并开始修筑军事据点,此为阿勒楚喀要塞的雏形。
乾隆九年,升格为副都统驻防城,正式成为军事要塞,隶属吉林将军。
乾隆二十一年,修筑夯土城墙,设四门,形成完整的城防体系,驻军规模扩大。
如果努尔哈赤采纳了范文程的意见,则这两座城都会提前出现。
第445章 奴才谨遵大汗嘱托
努尔哈赤沉吟片刻,不解地道:
“在宁古塔筑城,本汗可以理解,”
“毕竟那里离北琴海不远,永明镇兵力稍有壮大,便有可能占领宁古塔。”
“可在阿勒楚喀建城,本汗就看不明白了。”
范文程欠身道:
“禀大汗,宁古塔与阿勒楚喀相距仅有三百余里,且可通过松阿哩乌拉水路相连。”
“永明镇名为大明边镇,实为一群海贼,精通造船和水战。”
“只要他们占领了宁古塔,便可方便地通过松阿哩乌拉航行到阿勒楚喀。”
“永明镇海贼精通水战,船坚炮利,又有那种毫无射击死角的星堡。”
“一旦被他们占领了宁古塔和阿勒楚喀,咱们再想收复,可就难如登天了。”
“到时不但北上萨哈连乌拉的通道会被阻断,他们还可随时南下,骚扰咱们的后方。”
“那便跟东江镇一样,成为我大金的肘腋之患了!”
所谓“萨哈连乌拉”就是指黑龙江。
满语“萨哈连”意为“黑色的”,形容江水深邃或两岸森林密布的暗色调。
“乌拉”意为“江”“大河”。
二者合称,就是“黑色的江”。
“嘶——!”
努尔哈赤不由倒吸一口冷气,心有余悸地道,
“范先生真是高瞻远瞩、明察秋毫呀!”
“若非先生深谋远虑,我大金后方恐将不宁矣!”
说到这里,他突然扭头叫道,
“沙尔虎达!”
“奴才在!”阿敏身旁,一员骁将突然出班应道。
“命你为宁古塔一等总兵,负责修筑宁古塔城。”
努尔哈赤郑重其事地道,
“城池落成以后,宁古塔城便是你的驻地了,”
“你务必要坚守城池,万不可使其落入永明镇之手!”
“嗻——”
沙尔虎达响亮地应了一声,跪地铿锵有力地道,
“奴才定不辱使命!”
沙尔虎达为海西女真后裔,早年归附努尔哈赤,隶属镶蓝旗。
崇德年间,随清军攻明,参与松锦之战等战役,因功授梅勒章京。
1644年清军入关后,沙尔虎达留驻盛京,协助镇守东北,防范蒙古及残余明军。
1653年,清廷为抵御沙俄东扩,在牡丹江流域设宁古塔昂邦章京,沙尔虎达为首任长官,统辖黑龙江、乌苏里江流域军政。
1655年,沙尔虎达在今黑龙江海林市旧街镇夯土筑城,此为宁古塔建城之始。
1654~1658年,沙尔虎达多次率军围剿沙俄哥萨克头目奥努弗里·斯捷潘诺夫。
1658年,沙尔虎达在松花江与黑龙江交汇处歼灭俄军200余人,击毙斯捷潘诺夫,暂阻俄军南下。
1659年,沙尔虎达在宁古塔任内去世,其子巴海继任宁古塔昂邦章京,继续抗俄事业。
作为清代东北边疆开拓的关键人物,沙尔虎达奠定了宁古塔的军事地位,并为康熙年间雅克萨之战的胜利奠定基础。
沙尔虎达是清初东北防务的核心将领,其生平贯穿后金崛起、清军入关及早期抗俄三大阶段。
他通过筑城宁古塔、肃清松花江流域俄军势力,为清朝巩固东北边疆作出不可替代的贡献,堪称“雅克萨之战的前驱者”。
历史上,沙尔虎达在顺治年间获得宁古塔昂邦章京的职位。
而如今,努尔哈赤为了防范永明镇,却是提前三十一年,让沙尔虎达掌握了宁古塔的军政大权。
至于这个“宁古塔一等总兵”的官职,与宁古塔“昂邦章京”其实是同一级别的。
努尔哈赤在天命五年(1620年)仿明朝之制创设满洲“世职”制度,
将武爵分为总兵官、副将、参将、游击、备御五等。
其中前四种又各分三等,凡十三级。
而后来的昂邦章京,在天聪八年(1634年)皇太极对世职名称进行调整时,是由一、二、三等总兵官改称而来的。
也就是说,在努尔哈赤时期,虽然没有“昂邦章京”这个称呼,
但当时的一、二、三等总兵官的地位和职能,与后来的昂邦章京是较为相近的,
都属于较高等级的武职,负责统领军队等重要事务。
不过需要注意的是,努尔哈赤时期的世职制度还处于草创阶段,
爵位和官职没有明确的界限,与后来皇太极时期较为完备的官制体系有所不同。
“扬古利!”努尔哈赤突然看向仍然匍匐在地的扬古利。
“奴才在!”扬古利磕头应道。
“命你为阿勒楚喀一等总兵,负责修筑阿勒楚喀城。”
努尔哈赤郑重其事地道,
“城池落成以后,阿勒楚喀城便是你的驻地了,”
“你务必要坚守城池,万不可使其落入永明镇之手!”
“嗻——”
扬古利响亮地应了一声,重重磕头,铿锵有力地道,
“奴才定不辱使命!”
“嗯,你好好驻守阿勒楚喀,千万不可意气用事。”
努尔哈赤又叮嘱道,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务必静候时机,将来一定会有机会为冷格里报仇的。”
“奴才谨遵大汗嘱托!”扬古利重重磕头道。
努尔哈赤也是看出来了,永明镇根本不是他们短期内能够撼动的,只能静候时机、待时而动。
派扬古利去修筑和镇守阿勒楚喀要塞也算是把他打发出了朝堂,
省的他老是吵着要出兵远征永明镇,让自己不得清净。
……
天启二年十一月,皇太极领兵一万反扑毛文龙。
后者果然不敢直撄其锋,迅速退回了皮岛。
于是被其攻克的樱桃涡、涡站、永宁堡等又都回到了后金手中。
只有满浦、昌城没有被后金夺回。
因为它们原本是朝鲜的领地,是去年皇太极和阿敏领兵追杀毛文龙时顺手攻占的。
皇太极这次借道朝鲜,去远征永明镇时,这两个据点提供了不少方便。
否则,皇太极也不至于能那么顺利地渡过鸭绿江。
历史上的今年九月,毛文龙夺回这两地后,就归还给了朝鲜。
后金当时还没打算跟朝鲜撕破脸皮,便没有再去攻占这两地。
而这次,是傅春率领的永明镇雇佣军攻克了这两地,同样也归还给了朝鲜。
还是因为同样的原因,皇太极没有再去攻打这两地。
第446章 济州海战
1623年4月9日,天启三年三月初十。
济州岛北部海域出现了一支庞大的舰队。
这支舰队打着上黑下黄玄武星堡盾徽旗,正是永明镇的舰队。
他们的目标很明显,就是要攻占济州岛。
早在1621年,李国助在朝鲜铁山之时,
黄昭就给他透露了西人党将发动政变,推翻光海君,扶植亲明的绫阳君上位的消息。
李国助当时就萌生了趁政变之时,攻占济州岛的意图。
可惜当时,政变的时间还没定下。
但作为穿越者的李国助却知道,这场政变发生在天启三年三月十二至十四。
不过穿越者偶然造成的蝴蝶效应,可能会使政变发生的时间提前或者推迟。
于是为了确保赶在政变之时攻占济州岛,
李国助从去年八月,打退建奴以后,就开始准备舰队了。
今年正月,李国助终于收到了黄昭的来信,他们发动政变的日期果然与历史上一样。
于是李国助就定好了舰队出征的日期——三月初一。
这是永明镇对外扩张与抗金战略中至关重要的一步,绝不容有失。
所以他为这次战役召集了一支拥有整整五十艘战舰的庞大舰队,集结在海藻湾。
若是集结在金角湾,三月初一外海尚未冰消,舰队离不了港。
这支舰队的主力战舰,是永明镇的始祖六舰,及七艘500吨级的老闸船。
剩下的三十七艘战舰中,除仁王号外,其余三十六艘战舰皆为最新设计的120吨级的老闸船。
它们都是去年,雅兰造船厂利用威尼斯军械库的预制件生产模式建造的库存船。
这次战役后,他们就会被陆续交付给福建商帮内部的买家。
李国助自信可以用这支舰队歼灭当时的朝鲜水师。
根据黄昭提供的情报,当时的朝鲜拥有全罗左水营、庆尚右水营、济州水营三大水军营。
全罗左水营拥有战舰60艘,水兵3000人,是南海防线的核心。
庆尚右水营拥有战舰50艘,水兵2000人,主要负责对马岛方向的防御。
济州水营拥有战舰30艘,水兵1500人,负责济州海域的防御和巡逻。
这三支水军营合在一起,拥有战舰140艘,士兵6500人,是东亚海域一股不容小觑的海上力量。
但李国助却有信心用自己50艘战舰的舰队一战打垮朝鲜的整个海军。
然而实际上,这三支水营是不可能在这场战役中合在一处的。
因为济州水营肯定会第一时间来阻拦永明镇舰队登陆济州岛。
其结果必然是被战舰数量和火力都远超自己的永明镇舰队迅速歼灭。
而此刻,济州水营的舰队已经出现在了李国助的望远镜中。
“传我号令!抢占上风位,准备射击!”
眼见对方船上打来旗语,要求进行交涉,李国助却不予理睬,反而下了攻击命令。
他显然是想以最快的速度结束战斗,占领济州岛,然后再与朝鲜展开谈判。
很快永明镇舰队如同一道移动的城墙,在晨光中展开阵型。
始祖六舰成单列纵队,侧舷炮门全开,黑洞洞的炮口对准济州水营舰队。
李国助的“禺疆号”居首,杨天生的“扬威号”、陈衷纪的“平波号”紧随其后,
张弘、陈勋、洪旭的战舰分列四至六位,
每艘舰的甲板上都站满了手持火铳的水手,帆布上绘制着“海鲸吞日”徽记。
7艘500吨级老闸船在两翼展开,同样是侧舷炮门全开,侧舷炮数量虽不及始祖六舰,压迫感却分毫不减。
120吨级都“仁王号”斯库纳帆船脱离主力,借着侧风快速穿插至海峡东侧,负责警戒与包抄。
36艘120吨级老闸船则如蜂群般向两侧迂回,随时准备封堵敌舰退路。
这时,济州水营的舰队已进入肉眼可见的距离。
那是30艘中小型板屋船,最大的不过300吨,
每艘仅配4-6门小型佛郎机炮,多数士兵仍手持弓箭与藤牌。
水营指挥官金梦瑞站在旗舰“济州号”的船头,望着远处那片遮天蔽日的帆影,手中的令旗几乎握不住。
“传令各舰,保持战列线,距离八百步时自由射击,优先打击敌舰桅杆!”
李国助的命令通过旗语迅速传遍舰队。
他深知,这场战斗的关键在于发挥重炮优势,避免陷入接舷混战。
同时,他也不想给朝鲜造成太多战舰损失和人员伤亡,方便后续的谈判。
巳时三刻,“禺疆号”率先开火。
22门重炮从侧舷同时喷射火焰,炮弹拖着白烟掠过海面,如冰雹般砸向朝鲜舰队。
金梦瑞的旗舰“济州号”首当其冲,
一枚24磅炮弹直接撕裂了它的船尾,木屑与碎骨混着海水飞溅,甲板上瞬间一片哀嚎。
“开炮!开炮!”金梦瑞嘶吼着下令。
但朝鲜战船的火炮射程太短,直到双方距离拉近至五百步时,才勉强射出一轮炮弹。
然而这些小口径炮弹打在44炮舰的橡木船壳上,仅留下浅浅的凹痕,如同隔靴搔痒。
杨天生的“扬威号”紧随其后展开齐射,侧舷炮精准命中了两艘试图迂回的朝鲜板屋船。
其中一艘被直接击穿水线,海水喷涌而入,不到一刻钟便倾斜下沉;
另一艘的桅杆被链弹绞断,帆布塌落如破布,在海面上无助漂流。
金梦瑞很快意识到双方火力的天壤之别,他咬牙下令:
“全军突击!靠拢敌舰,接舷近战!”
在他看来,这是朝鲜水师唯一的胜算。
可惜在这方面,他们依然没有优势,无论是人数还是跳荡手的战斗素养。
饶是如此,李国助还是不给金梦瑞打接舷战的机会。
“令两翼老闸船前压,火箭准备!”
随着他的命令,7艘500吨级老闸船如巨鲸般撞入朝鲜舰队阵型,
侧舷炮齐发,70颗链弹带着尖啸飞向敌船。
十余艘济州水营战船的桅杆折断,失去行动能力。
陈衷纪的“平波号”此时突然转向,44门火炮对试图突围的5艘朝鲜船进行侧射。
一轮齐射过后,3艘船当场解体,另外两艘带着熊熊烈火向济州岛海岸逃去,却被早已迂回到那里的6艘120吨级老闸船拦截。
这些“蚊炮船”在300码距离上稳住船身,船首9磅炮以每分钟1发的射速精准点名。
一艘试图迂回的板屋船舵楼被直接命中,舵手身亡,船身瞬间失控撞向友舰;
另一艘的帆布被链弹撕裂,像断了线的风筝般在海面打转。
正午时分,朝鲜舰队已损失过半,剩余12艘船已被永明镇舰队包围。
金梦瑞的“济州号”虽多处中弹,却仍在顽抗。
他亲自擂鼓,督促士兵用床弩发射火箭,试图点燃“禺疆号”的帆布。
“张弘、陈勋,左舷齐射,打掉那艘旗舰!”
李国助指向“济州号”。
两艘44炮舰同时转向,侧舷44门火炮在三百步距离上进行集火。
这一次,炮弹精准命中了“济州号”的甲板,火药桶被引爆,整艘船瞬间被火焰吞噬。
金梦瑞被气浪掀入海中,很快被随后赶到的斯库纳帆船“仁王号”俘虏。
第447章 济州岛登陆战
济州营的30艘战舰只有5艘被击沉,其余25艘都被永明镇舰队用链弹打断了桅杆。
被击沉的5艘船上也没死多少人,很多都是跳海求生,被永明镇的船打捞上去了。
总体上算是完美执行了李国助的命令。
“传我号令,始祖六舰远程压制岸防炮台,所有老闸船准备登陆作战。”
眼见落水的朝鲜水军都已被打捞上船,李国助又下令道。
根据黄昭提供的情报,济州港当时叫做朝天浦,只有一座岸防炮台,叫做朝天台,
配备5门明代制式“大将军炮”,可惜炮位固定、射速缓慢,射程只有大约1.5里。
此外在翰京山、纱罗峰等烽燧台旁设有小型铁铳,射程不足1里,主要用于示警而非实战。
永明镇的始祖六舰都是装备24磅炮和12磅炮的44炮重型护卫舰,
舰炮最大射程都超过3里,完全可以在2里外安全摧毁朝天台。
命令很快通过旗语传达到整个舰队,所有船只都开始依令行事。
海战的硝烟尚未在济州海峡散尽,李国助已站在“禺疆号”的舰桥上,用望远镜锁定了济州岛北岸的登陆点——耽罗滩。
这片长约三里的沙滩背靠低矮丘陵,西侧是济州水营的岸防炮台——朝天台,东侧则是通往济州主城的唯一官道。
海战后的济州岛守军已陷入混乱,金梦瑞被俘的消息随海风传遍全岛,3000余名朝鲜士兵分散在沿岸各处,士气低落。
“传令各舰,目标朝天台,三轮齐射!”李国助的命令通过旗语传向舰队。
6艘44炮舰纷纷转向,将侧舷炮口对准朝天台。
“轰轰轰……!”132门重炮同时怒吼,12磅和24磅实心弹如冰雹般砸向朝天台。
这座由条石砌成的堡垒瞬间被烟尘笼罩,西侧的三座炮台应声崩塌,炮位上的小型铜炮被直接掀飞,碎石与断木混着守军的惨叫飞向空中。
7艘500吨级老闸船随后加入炮击。
它们的24磅短管炮发射着燃烧弹,弹头划过弧线落在朝天台后方的营房区,茅草屋顶瞬间燃起熊熊大火,守军的阵型在火焰中溃散。
36艘120吨级老闸船则抵近沙滩,用船首9磅炮逐一点名。
那些隐藏在沙丘后的朝鲜弓箭手阵地、临时搭建的木栅栏,都在精准的炮火下化为碎片。
炮击持续了一个时辰。
当硝烟散去时,朝天台的外墙已出现数丈宽的缺口,守军的旗帜倒伏在瓦砾中,
仅偶尔有零星的箭矢从残垣断壁中射出,却连老闸船的甲板都无法触及。
“第一波登陆梯队,出发!”
随着李国助一声令下,36艘120吨级老闸船放下数十艘突击小艇,每艘小艇载着20名手持燧发枪的士兵,枪管上赫然都安装着套筒刺刀。
杨天生亲率“扬威号”的陆战队为先锋,这些士兵身着镶铁皮甲,头戴红缨盔,在小艇上列成紧凑的队形,随着海浪颠簸冲向沙滩。
沙滩上的朝鲜守军试图抵抗。
残存的500余名士兵从沙丘后探出身子,射出密集的箭矢,几支火箭拖着火星落在小艇上,引燃了帆布。
但杨天生的士兵早有准备,靠近滩头时齐放火铳。
“砰砰砰……!”
铅弹在三十步距离上形成一道死亡弧线,前排的朝鲜士兵成片倒下,弓箭阵瞬间瓦解。
小艇冲上海滩的瞬间,士兵们跃入齐腰深的海水中,踩着湿滑的沙砾向前推进。
洪升指挥的500吨级老闸船此时抵近岸边,用侧舷24磅炮轰击沙丘后的顽抗者,
霰弹如扫帚般扫过灌木丛,将试图迂回的朝鲜乡勇撕成碎片。
半个时辰后,首批1200名士兵已站稳脚跟。
他们迅速在沙滩上列成三排火枪阵
前排跪地装填,中排半蹲瞄准,后排站立警戒,形成持续火力输出。
36艘120 吨级老闸船则不断运来后续部队与物资——线列步兵和6磅野战炮。
金梦瑞的副将朴宗庆见大势已去,在炮台的望楼上升起了白旗。
……
济州水营,中军帐中。
李国助大马金刀地坐在帅案之后,看着士兵把金梦瑞和朴宗庆押入帐中。
看到帅位上坐着的,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金梦瑞和朴宗庆都十分惊讶。
然而见李国助穿着一身大明将军的山文甲,戴着束发金冠,金梦瑞却壮着胆子开口道:
“敢问小将军,可是大明人士?”
“哦,会说汉话!倒是方便了。”
李国助略显惊喜地笑道,接着却反问,
“你觉得大明会垂涎你们这小小济州岛吗?”
金梦瑞一愣,又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敢问小将军究竟是何方神圣?”
李国助轻笑一声:“咱们是邻居,你难道不认得我们永明镇的旗号吗?”
“什么?你——你们——是永明镇的舰队!”
金梦瑞惊得瞪大了眼睛,旋即却又露出释然的表情,
“难怪你们会有如此的坚船利炮,”
“早就听说永明镇与弗朗机人和红毛夷往来密切,学会了他们的造船技术。”
“如今看来,传言果然非虚呀。”
“只是在下不明白,永明镇既然是大明的边镇,又为何要攻打济州岛呢?”
“哦?你是从哪听说,我们南海边地公司是大明的边镇的?”李国助好奇地笑问。
“大明登莱总兵沈有荣、礼部右侍郎徐光启、东江镇游击沈世魁访问贵公司的事情已经在朝鲜引起轰动了。”
金梦瑞不卑不亢地道,
“听说你们今年四月北上收复了大明奴儿干都司的双城卫,”
“五月又公开举办了授勋仪式,并当众宣布效忠大明,为大明镇守南海边地。”
“这些事情应该都是真的吧?”
“没错,确有其事。”李国助笑着承认了。
“既然如此,你们为何要攻击济州岛?”
金梦瑞义正辞严地问道,
“大明的边镇侵犯济州岛,就等于是大明侵犯我朝鲜的领土。”
“你就不怕我主向大明朝廷申诉,问罪于永明镇吗?”
“哈哈哈哈——”
李国助忍不住大笑了一阵,沉声说道,
“我们怕不怕大明朝廷问罪且先不论,还是先告诉你,我们为何要攻打济州岛吧。”
第448章 金梦瑞的悲壮人生
说到这里,李国助却停了下来,盯着金梦瑞直看。
金梦瑞听他说要告知自己攻打济州岛的原因,先是目光一亮。
见他迟迟不说,只好问道:“小将军为何又不说了。”
李国助轻笑一声:“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就是金梦瑞将军吧?”
“没错,我就是金梦瑞!”金梦瑞昂然道,“还请小将军告知攻打济州岛的原因。”
“将军知道大明与濠镜的弗朗机人的关系吗?”李国助问道。
“知道!”
金梦瑞轻车熟路地道,
“濠镜是大明的土地,弗朗机人在濠镜拥有基于明朝许可的居留与经商权,”
“明朝允许弗朗机人在聚居区内实行一定程度的自我管理,但需服从明朝的最高权威。”
“弗朗机人在濠镜必须遵守明朝的法律,犯法也需由明朝法律制裁。”
“哦,将军知道的还挺多的呀!”
李国助眼神明亮地道。
对金梦瑞,他本来就是怀有敬意的,并无半点轻视之心。
在黄昭提供给他的有关济州岛的情报中,就有金梦瑞的生平。
金梦瑞出身全罗道海南郡两班庶流,父金孝诚为郡衙小吏。
1592年壬辰倭乱时家破人亡,12岁被李舜臣部将收养。
1597年丁酉再乱中担任传令兵,参与鸣梁海战。
1603年武科及第,任全罗左水营权管。
1619年调任济州水军佥节制使,负责清剿倭寇残部,修复烽燧系统。
1621年升任济州水军万户。
1622年带兵镇压了“三邑之乱”。
所谓“三邑之乱”是1622年四月至七月,爆发在济州岛上的农民起义。
“三邑”是指当时济州岛上的三个核心行政单位,包括济州、大静、旌义。
济州邑位于济州岛北部,今济州市一带,是济州牧使的驻地,全岛行政、军事中心。
其辖域包括济州城及周边村落,特产是盐和渔业。
大静邑位于济州岛西南部,今西归浦市大静邑一带,管理西南部农业、渔业及海防。
其辖域涵盖汉拿山以南的西南沿海地区,特产是柑橘和旱稻。
旌义邑位于济州岛东南部,今西归浦市旌义邑一带,管理东南部农耕及牧马场。
其辖域包括城山日出峰周边区域,特产是马匹和木材。
每邑设一名县监或察访,负责民政、税收和治安,直接向济州牧使汇报。
三邑均需配合济州水军营防御倭寇,尤其是大静、旌义两邑的沿海烽燧台。
三邑之乱的起因是朝鲜对济州岛民众的三重压迫,包括马政之苛、倭防重税、官吏盘剥。
马政之苛,是指为防御后金,朝廷年征战马3000匹,占全岛马匹40%。
倭防重税,是指每户年纳“防倭米”2石,而普通农户年收不足10石。
官吏盘剥,是指牧使李志完纵容吏员加倍征收船税和盐税。
1622年三月发生的两件事情,成为起义的导火索事件。
一是旌义县监金孝元强征孕妇劳役修烽燧台,致流产死三人。
二是大静县民发现税吏篡改田册,将旱田伪记为水田,税赋翻倍。
四月十二,旌义县民金三甲率百人焚毁税所,杀税吏5人。
四月廿三,大静县盐工朴多贤聚300人攻占官仓,开仓分粮。
五月初一,济州邑城郊农军劫马场,释放御马800匹。
五月初九,三邑义军会师汉拿山白鹿潭,兵力达到5000余人。
五月十五,首次围攻济州邑城,阵斩官兵87人。
五月廿七,伏击李志完援军于山房山,歼敌230人。
六月十一,朝廷调全罗道精兵1200人登陆。
六月廿三,牧使李志完用反间计分化义军,许诺赦免济州、大静义军。
七月初四,旌义义军孤军奋战,在金宁平原决战中覆灭。
三邑之乱虽然以起义军的失败而告终,但其历史影响总体上还是有利于济州民众的。
一是促使朝鲜朝廷做出了政策调整。
减免济州岛马贡,从1623年起年征降至1000匹。
废除“防倭米”,改由朝廷拨银采购军粮。
二是官场震动。
牧使李志完贬为庶民,后死于流放。
仁祖反正后重审案卷,平反83名冤死者。
三是文化创伤。
济州民谣《三邑哀歌》被禁唱百年。
起义地汉拿山白鹿潭成为“不祥之地”,官方祭祀中断。
三邑之乱对永明镇入驻济州岛的意义也是巨大的。
李国助可以根据战后的政策调整与朝鲜当局展开谈判。
关于金梦瑞的生平,黄昭能给李国助的也只能到1622年。
其之后的生平,就只能由后人从史书上去找了。
李国助虽不是什么朝鲜历史专家,但上辈子因为对东北亚历史的兴趣也研究过朝鲜历史,碰巧对金梦瑞的生平也有所了解。
1624年,金梦瑞因平定李适之乱,升任全罗道水军节度使。
1627年丁卯胡乱,他率龟船队奇袭后金补给线,获赐“折冲将军”号。
1629年,金梦瑞因反对西人派弃守皮岛政策,被贬为庆尚右水使。
1631年,金梦瑞遭弹劾“私造战船”,被革职流放蔚珍。
1636年,丙子胡乱前,他被紧急起复,守汉江渡口。
同年十二月十一,他以56艘板屋船阻击清军主力三日,弹尽粮绝后焚舰自殉,被追赠兵曹判书。
除了战功,他还有五项军事遗产。
一是在1619-1621年间,首创“烽燧联动海防网”,沿全罗道海岸设121座哨站。
1624年,全罗道预警网成功拦截对马岛倭寇,使敌船未靠岸即被水军围歼。
二是在1624-1625年间,改进板屋船炮位设计,使侧舷炮窗增至8个,载炮量提升33%。
1627年,锦江口海战,金梦瑞改进的板屋船击沉后金运粮船12艘,俘获牛录额真1名。
三是在1627年,在龟船顶舱加装旋转火箭巢,射程达150步。
同年在弥串堡海战烧毁后金桦皮船30余艘,阻滞阿敏部进军。
总的来说,此人也算是朝鲜的一位民族英雄,抗倭抗金的名将。
第449章 当然是雇佣他们做农场和马场的长工喽
不过在历史上,金梦瑞于1623年二月廿八受命“移镇珍岛,备候倭情”,济州防务由副将朴宗庆暂代。
也就是说,如果历史没有改变的话,今天指挥朝鲜舰队与李国助交战的,就应该是朴宗庆。
而李国助也必将以更快的速度打败济州水营舰队。
其实历史上金梦瑞被调离济州岛,就是西人党在为仁祖反正的政变扫除障碍。
当时光海君虽然还在位,但西人党实际上已经掌握了政权,
全罗道水军将领多数也是西人党成员。
金梦瑞作为其中的无党派人士被调离济州这个战略要地,
就是西人党为后续政变清除潜在障碍的措施。
济州水营在壬辰倭乱时期就是勤王军的重要据点,
西人党显然不希望它掌握在非嫡系将领手中。
命令金梦瑞移镇珍岛的是西人党掌控下的备边司,而非光海君本人。
这是仁祖反正前夜的关键政治动作。
西人党首领李贵时任兵曹判书,实际控制备边司,为保障政变成功,需调离非嫡系将领。
金梦瑞虽非支持光海君的大北派成员,
但与西人党也是关系疏远,又掌握济州水营兵权,位置敏感,
于是就被李贵以“备候倭情”为由调离了济州岛。
不过按照法定流程,对金梦瑞的调令先要经过李贵提案,再由备边司决议,继而交由承政院草诏,最后由光海君盖章,才能成立,并发往济州岛交给金梦瑞执行。
光海君又不是傻子,难道就看不出西人党的真实意图?
只能说他当时已经被西人党架空,不得不盖章,以求自保。
而如今,西人党为何又没有调走金梦瑞呢?
只能说是李国助和黄昭联手改变了历史。
原来黄昭在正月寄给李国助的信里不仅通知了政变的具体时间,就连他们计划的一些细节都说了。
这其中就包括要把金梦瑞调离济州岛的打算。
黄昭还特意强调了这件事,因为他认为把金梦瑞调离济州岛不仅有利于政变的实施,也有利于永明镇攻占济州岛。
毕竟金梦瑞不管怎么说都是朝鲜水师的一代名将,要在海战中打败他并不容易。
但李国助却不以为然,反而很想在海战中跟金梦瑞实打实地干上一场。
他坚信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的谋略都是苍白无力的。
于是就回信给黄昭,让他设法取消对金梦瑞的调令。
黄昭果然也没让他失望,也不知用什么手段办成了这件事,反正李国助也懒得问。
而事实也证明,李国助是对的,
面对坚船利炮,且载炮量远远超出济州水营的永明镇舰队,
金梦瑞也只能做出无力的挣扎,所有谋略和战术都成了泡影。
“濠镜与弗朗机人的关系,跟你们进攻济州岛又有什么关系?”
面对李国助的赞扬,金梦瑞不为所动地问道。
“呵呵,当然有关系。”
李国助笑呵呵地道,
“因为我们希望朝鲜能依濠镜例,给予永明镇济州岛的居留、贸易和生产权。”
“什么?”
金梦瑞不可思议地看着李国助,
“济州岛岂能与濠镜相比,你们要这里的居留和贸易权有什么用?”
“还有,你刚才好像还加了一个生产权,这又是什么意思?”
“因为济州岛的位置和生产条件对抗金颇为有利,我们想把济州岛打造成一座抗金基地。”
李国助不紧不慢地解释道,
“至于生产权嘛,自然就是在济州岛上从事各种生产活动的权利喽。”
“比如说,我们可以在济州岛上开办农场、马场、纺织厂等,为大明和朝鲜抗金提供物资。”
他在这里只是强调了济州岛对抗金的作用,并没有提到其对以后永明镇下南洋的作用。
“原来是这样——”
金梦瑞沉吟道,
“既是如此,你们为何不与光海君陛下直接沟通,却要突袭济州岛呢?”
李国助意味深长地看着金梦瑞,笑问道:
“将军是聪明人,你觉得光海君陛下可能同意我们的请求吗?”
“呵呵,的确是不可能呀——”
金梦瑞冷笑一声,不卑不亢地道,
“所以你们就打算先打下济州岛,然后再尝试与我主进行谈判?”
“没错!”
李国助斩钉截铁地道,
“其实将军心里应该很清楚,以我们永明镇的实力,要想强占济州岛,朝鲜也是毫无办法的。”
“但永明镇与朝鲜毕竟是盟友,为了维持抗金统一战线的稳固,”
“我们并不想因为强占济州岛,而破坏了与朝鲜的友好关系。”
“所以我们才会只要求朝鲜依濠镜例,给予永明镇济州岛的居留、贸易和生产权。”
“既然是依濠镜例,我们每年都会付给朝鲜一定数额的租金,也会依法纳税,”
“我们的民众在济州岛犯了法,只要是危害到了朝鲜民众,也会交由朝鲜衙门判决。”
“我们还会协助济州水营,防备倭寇登岛劫掠。”
“如果朝鲜能把济州岛的农政和马政完全交给永明镇运营的话,”
“甚至去年引发了三邑之乱的马政之苛和倭防重税,我们也能接受。”
“也就是说,我们每年都可以给朝鲜3000匹战马,粮食也可以按照去年的标准缴纳!”
“什么!你真的能接受如此严苛的条件?”金梦瑞不可置信地道。
“当然!”
李国助云淡风轻地道,
“将军应该听说过我们永明镇的农业技术。”
“我们的人口很快就要达到十万了,却能让这些人在南海边地那等苦寒之地丰衣足食。”
“如果连济州岛去年的战马贡赋和倭防税都搞不定,又怎么可能做到这点呢?”
金梦瑞动容了,却还是迟疑了片刻,又问道:
“如果把济州岛的农政和马政都交给你们,你打算如何处置济州岛的百姓?”
“当然是雇佣他们做农场和马场的长工喽!”
李国助立即答道,
“如果谈判能够成功,未来我们永明镇居留在济州岛的人将主要从事贸易。”
“至于生产,我们则会主要交给济州岛的百姓。”
“我们不但会传授他们先进的生产技术,也会发给他们丰厚的报酬,保证他们能够丰衣足食。”
第450章 话术上就是主打一个威逼利诱
“若你真能做到这些,想来我主还是会答应的。”
金梦瑞闻言,再次动容了,并且也毫不迟疑地开口了,却又话锋一转,
“只是——你跟我说这些一点用都没有,”
“我可没有那个权力给你们济州岛的居留、贸易和生产权。”
李国助轻笑一声,云淡风轻地道:
“如果将军相信我刚才给出的承诺,倒是有一个小忙,将军能帮到我们。”
“小将军请说。”金梦瑞不卑不亢地道。
“我们要占领济州岛,作为与光海君谈判的筹码。”
李国助不紧不慢地道,
“但我们同时也希望能够兵不血刃地达到目的,”
“即使不得不与朝鲜军作战,我们也会尽量减少给你们造成的伤亡。”
“刚才在海战中,我们并没有击沉你们几艘战船,大部分都只是打断了桅杆。”
“仅有的五艘被迫击沉的战船,我们也营救了落水的士兵。”
“总体而言,并没有给济州水营造成多少伤亡。”
金梦瑞闻言,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显然认可李国助之言。
“可惜在刚才的登陆战中,”
李国助看向朴宗庆,露出了惋惜和无奈的神情,
“因为朴宗庆将军的抵抗过于顽强,我们才不得不多造了一些杀孽——”
“我们会以贵国朝廷的名义,赔偿每位阵亡将士的家属五十两白银。”
“这也是我们永明镇对阵亡将士的抚恤金额。”
“但愿这样做能消除杀戮可能带给双方谈判的负面影响吧。”
金梦瑞又动容了,唏嘘道:
“唉——其实这些杀戮原本是可以避免的——”
“你若是在海战之后登陆之前召见我,我本来是可以劝朴宗庆投降的——”
“唉——是啊——”
李国助也不由唏嘘道,
“这都是我的决策失误——”
“但事已至此,我们也没法让死去的人活过来了——”
“所以为了避免双方再产生无谓的伤亡,我想请将军去劝说济州牧崔淀开城投降。”
“倘若他要顽抗,我们也不得不攻城了。”
“毕竟只有占领了济州城才能算是真正占领了济州岛。”
“将军应该很清楚,凭我们的火器,要攻下济州城可谓是易如反掌!”
“他再怎么抵抗都是徒劳的,不过是徒增伤亡和损失罢了。”
金梦瑞深呼吸,仰面闭眼,沉默良久,一副内心挣扎的模样,最后还是决绝地道:
“好!我可以帮你们去劝降崔牧使,但我对他了解不多,不能保证一定成功。”
“但为了不再有将士无谓地牺牲,我会尽最大的努力。”
“好,有将军这番话,我就放心了。”
李国助莞尔一笑,
“崔淀此人,我是调查过的,可以用‘性贪而怯’四个字概括。”
“将军不必跟他讲我们获得济州岛的居留权后会怎么组织生产,如何惠及百姓。”
“你只需告诉他,开城投降,必有好处,并在他面前渲染我们的强大即可。”
“总之,话术上就是主打一个威逼利诱,相信他肯定会选择开城投降的。”
他上辈子在研究明末东北亚历史时,对崔淀这个人就已有所了解。
这辈子又通过黄昭的信件,证实了上辈子的研究成果。
崔淀作为光海君最后一任济州牧使,又在仁祖反正后迅速投靠西人党,是个典型的政治投机者。
从史料来看,崔淀的生平有几个关键点需要突出。
首先是他在三邑之乱后接替李志完的时机很微妙,当时济州已是民怨沸腾。
然而他在济州牧任上不但不减轻民众负担,反而变本加厉地搜刮。
济州盐税原本是每户二十斤,他竟然加征三倍,用于贿赂汉阳权贵。
船税原本是年缴铜钱30文,他竟改征白银1两,用于购买济州柑橘贡京。
养马税原本是免征,他却新征糙米2石,用于私建别庄。
他还强征海女为妾,致6人投海自尽,
焚毁汉拿山山神祠改建“颂德碑”,却在1622年被雷劈毁。
这是老天都看不下去了。
其实以上这些恶政早在崔淀接任济州牧以前就开始了,并且也是他的手笔。
他的前任李志完是在1619年三月正式受任济州牧。
但1620年六月,李志完却因父丧丁忧,依法要离职27个月。
于是崔淀在1620年6月以“权知牧使”的身份代理济州牧使。
崔淀的所有贪腐行为,就是在李志完离职期间发生的。
而这一切,恰恰成为“三邑之乱”的导火索。
1622年二月,崔淀因贪腐案发遭解职。
李志完则于1622年三月复职,实际守孝23个月。
然而当年十月,他就因为镇压三邑之乱过苛被弹劾,而被撤职。
崔淀却因为在镇压三邑之乱时立了功,而被正式提拔为济州牧使。
实际上他是杀良冒功,斩杀良民首级1703颗,充作起义军首级。
其次他在1623年政权更迭时的骑墙态度很有意思,先观望后投诚。
三月十二,崔淀向汉阳发“勤王血书”支持光海君,押宝旧主。
三月十五,他又密遣使者向仁祖献济州户曹金印,预留后路。
三月十八,他又囚禁本地派将领朴宗庆,向新朝纳投名状。
四月初二,他又绞杀被囚的光海君使者,将首级献给仁祖,
转而却将济州府库7万石军粮售予李适叛军,引发1624李适之乱。
崔淀的结局也是颇具讽刺意味,靠钻营上位却惨淡收场。
1624年,崔淀在李适之乱中私通叛军案发,被判流放巨济岛。
1626年,倭寇劫济州案牵连其旧账,加刑削鼻。
1632年,他冻死于流放地,暴尸三日。
《仁祖实录》里记载他“性贪而怯”的评价很精准。
这个人既没有李志完的强硬,也没有朴宗庆的担当,典型乱世庸官。
不过他在济州建的烽燧台倒是个意外贡献,虽然本意是为了挪用军费,中饱私囊,
却对防范倭寇起到了一些积极作用,还成为现存重要的史迹。
西人党后来清算他时,赃款清单里甚至有济州百姓的棺材本!
这点特别能体现其贪婪本性。
1656年济州风灾后,百姓把他祠堂的梁木拆去修渔船,
说明历史审判有时比官方记录更深刻。
第451章 我们最迟等到三月十二
“好,我一定会按你说的去做。”
金梦瑞苦笑了一下,看来是有些不甘心,或者是不看好济州岛的未来。
“将军是不是对我做出的承诺还不放心?”
李国助敏锐地察觉到金梦瑞的情绪,不等他回答,就接着道,
“我说的这些当然不可能只是口头承诺,”
“只要光海君同意了,我们双方肯定是要签订书面协议的。”
“有了书面协议,您还怕我们会不遵守吗?”
金梦瑞顿时释然了,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李国助,问道:
“小将军在永明镇的地位似乎很高——”
“可是以你的年龄,根本不可能是永明镇总兵颜思齐——”
“你究竟是什么人?”
李国助淡淡一笑:“我姓李,名国助,字弘济,乃平户华商李旦之子。”
金梦瑞的神情像是倒吸了一口凉气,但是并没有发出声音。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的语气中透露出恍然、震惊,与理所当然,却接着问道,
“那么我和朴将军现在可以去济州城了吗?”
“那就有劳二位将军了!”
李国助立即起身拱手,旋即又啪啪地拍了两下手掌。
很快便有两名士兵抬过来一口长约半米、宽约一尺、高约半尺的木箱子放在金梦瑞和朴宗庆面前,并揭开盖子,露出了里面白花花的银元宝。
“这五千两白银请两位将军带去给崔牧使,告诉他只要开城投降,还有五千两奉上。”
李国助含笑说道,
“至于两位将军,待事成之后,我们另有重谢!”
金梦瑞却昂然道:
“我与朴将军可不是崔淀那种人,李公子无需用金钱贿赂我俩。”
“只求事成之后,李公子能遵守承诺,”
“真的把济州岛打造成抗金基地,并且造福济州百姓,使其从此免受倭寇之扰!”
“两位将军果然是深明大义!”
李国助肃然起敬地拱手道,
“承诺我自当遵守,但酬谢还是不能少了两位将军的。”
“将军请放心,我给两位的酬谢肯定是你们无法拒绝的,也肯定比银子有意义的多。”
“既然如此,我便拭目以待了。”
金梦瑞对李国助拱了拱手,便转对朴宗庆说起了朝鲜话。
李国助与金梦瑞商谈之时,朴宗庆一直是一脸茫然,显然是不懂汉语的。
所以直到这时,他脸上才出现了情绪波动,还跟金梦瑞有问有答地说了起来。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看起来一时半会还说不完。
李国助身旁本来是有个朝鲜语翻译的,因为金梦瑞会说汉语,而没能派上用场。
这时终于有机会发挥作用了,便连忙附耳,帮李国助翻译起来。
朴宗庆一开始是迷茫,继而是震惊,接着大吼大叫地斥责起了金梦瑞,却又因为金梦瑞的一句话平静下来。
“金将军说,你有什么想不通的,咱们可以在去济州城的路上说,不要在这里吵闹。”
翻译把金梦瑞使朴宗庆平静下来的那句话翻译给了李国助。
果然,两人小声嘀咕几句后,金梦瑞转对李国助拱手道:
“李公子,我与朴将军这便告辞了,还请你勿骄勿躁,静候佳音。”
“快去给两位将军备马!”
李国助忙吩咐亲兵道,然后又对金梦瑞拱手道,
“请将军转告崔牧使,就说我们最迟等到三月十二,”
“到时他若还不开城投降,我们可就要攻城了!”
济州城并不沿海,距离海边还有两三公里,明代的五千两相当于现在的186.5千克,
没有马,金梦瑞和朴宗庆带着五千两白银,是难免要在路上吃苦头的。
所以李国助吩咐人给他们备马,可谓是很贴心和周到的。
“好,我一定转告崔牧使,告辞!”
说罢,金梦瑞便转身领着朴宗庆走了。
朴宗庆是朝鲜仁祖时代济州籍将领,
其生平以本土防御专家身份贯穿光海君至仁祖朝,经历颇具悲剧性。
朴宗庆是济州牧马奴之子。
1605年,他取得济州乡试武科及第,创“马上连珠箭”纪录,十矢九中。
1611年,他担任全罗右水营权管,任上擒倭寇首领藤原信友。
1619年,他升任济州水军佥节制使,参与镇压“三邑之乱”。
因私放200名义军俘虏被弹劾。
他在为自己辩解的《陈情疏》中直言:“臣本济州牧马奴之子,不敢忘本。”
可见他是一个很有本土情怀的人。
1622年,三邑之乱平定后,他又做了两件惠及济州百姓的事。
一是主持重建焚毁的烽燧台,改良镜光传讯系统,夜间用铜镜反射篝火。
二是私开官仓赈济遗孤,遭牧使崔淀弹劾“市恩”,以至被罚俸三年。
1623年三至四月,仁祖反正期间,他又坚守立场,拒绝配合崔淀做政治投机。
三月十二,他拒奉崔淀“投诚西人党”命令,保全济州府库免遭劫掠。
三月十八,他率1200老弱守城退李适叛军侦骑,为仁祖军反攻赢得时间。
四月初五,他移交兵权给朴鼎吉,拒受“靖社功臣”封号。
他悲壮地宣言:“吾守父母之邦,非为汉城龙椅。”
与金梦瑞一样,朴宗庆还是一位高产的军事发明家。
1619年,他发明了镜光烽燧,利用铜镜反射篝火传讯,可夜传80里。
这套预警系统在1621年成功预警了倭寇夜袭大静邑。
1621年,他发明了流沙陷马坑,是用火山灰伪装的流沙陷阱。
这种陷阱在1626年陷倭寇战马47匹。
1623年,他发明了龙渊水雷阵,利用空心岩礁填火药链锁海湾。
1631年首次使用,就炸沉倭寇战船3艘。
这些发明因地制宜使用济州火山岩、海沙等材料,成本不足传统工事十之一二,
却为济州岛构建了一套高效的倭寇防御体系。
1624年,他发明了马背弗朗机,用战马驮载小型旋转炮,射程80步。
马背佛郎机比明朝同型炮轻60%,但射速快2倍,达到3发\/分钟。
利用马背弗朗机,他在1625年剿灭了西归浦海盗。
1629年,他发明了铁蒺藜火箭,利用箭镞绑铁蒺藜穿透盾阵。
1630年,他凭借铁蒺藜火箭大破后金盾车兵。
1634年,他发明了便携龟甲盾,是用火山岩片和海豹皮制造的轻量化盾牌。
丙子胡乱时,他利用此盾保护火枪手。
这三样发明皆可归为机动战术装备。
第452章 链马桩
1635年,朴宗庆发明了火牛阵,用牛角绑刀,尾缚火药冲锋。
这种火牛阵用济州黑毛牛,体型小但灵活,牛耳灌辣椒粉刺激冲锋,
每头牛造价仅2石米,为明军火牛成本的1\/5。
此阵在1637年的丙子胡乱中歼灭清军87人。
1636年,他发明了毒烟地雷。
这种硫磺加济州苦艾烟雾地雷,在丙子胡乱中取得了阻滞清军主力半日的战绩。
同年,他还发明了链马桩,将铁链串联火山岩桩绊马腿。
在丙子胡乱中,他利用链马桩毁掉了多尔衮鹿角椅。
这三项发明可归为反骑兵系统。
朴宗庆用链马桩毁坏多尔衮鹿角椅的事件,是丙子胡乱中极具传奇色彩的战例,展现了朝鲜本土防御战术的创造力。
多尔衮的鹿角椅作为权力象征,被毁的冲击力远大于实际战损。
这事件在《朝鲜王朝实录》和清宫档案《满文老档》中都有矛盾记载,需要对比分析。
从技术层面看,链马桩是朴宗庆1636年专为汉拿山地形设计的反骑兵装置。
核心创新在于用火山岩桩代替木桩,铁链涂黑混入夜色。
济州特有的多孔玄武岩能吸收马蹄声,比传统绊马索隐蔽性更强。
多尔衮当时刚获封“墨尔根戴青”,即睿亲王,
那把鹿角椅是皇太极亲赐狩猎战利品制成,椅背镶嵌辽东虎骨。
朴宗庆选择此目标显然经过情报准备,当夜故意在观音寺峡谷东侧燃篝火诱敌,主力埋伏在西侧链马桩阵后。
最讽刺的是,椅子被毁时多尔衮正在三百步外督战。
溃兵将残骸中的虎骨雕件献给朴宗庆,成为现存韩国国宝第1181号。
以下是根据《雪峰日记》《清太宗实录》及现代考古研究深度还原的战役过程。
1637年一月,汉拿山观音峡谷。
清方,是多尔衮率正白旗精锐2000人,携象征身份的白鹿角椅。
朝方,是朴宗庆领济州义兵800人,其中链马桩操作手120人。
朴宗庆在观音峡里利用地形布置了链马桩。
链马桩包括桩体、链条、触发机关三个部分。
桩体由济州火山岩凿制,每根重30斤,半埋入土。
链条由海船锚链改短,长1.2丈,涂黑隐蔽。
触发机关为腐木制重力踏板,人马踏上即弹起锁链。
峡谷宽仅15米,两侧为玄武岩绝壁,朴宗庆在其中布置了三层链网。
前层为低链,离地1尺,用于绊马腿。
中层为中链,离地2.5尺,用于缠骑兵腰。
后层为高链,离地4尺,用于扫落马背将领。
战役第一阶段,济州军诱敌入彀。
申时三刻,朴宗庆派老弱百人诈败,引清军先锋500骑入峡谷。
多尔衮乘肩舆随后,鹿角椅由4名包衣抬行。
第二阶段,清军触发陷阱,锁链暴起伤人。
酉时一刻,敌军首骑触发踏板,导致12匹战马腿骨折断。
酉时二刻,中链缠住敌军骑兵,导致47名清兵被拖拽坠马。
酉时三刻,高链扫向清军仪仗队,终致鹿角椅被链条击中。
第三阶段,多尔衮鹿角椅被毁。
铁链扯碎椅背鹿角,镶金部分飞溅。
椅座虎皮垫卷入链网撕裂。
紫檀木椅腿被后续战马踩断。
《雪峰日记》载:“虏酋华椅碎如薪,金角嵌石迸入岩缝,卒不可寻。”
事后多尔衮震怒,屠峡谷周边三村落泄愤,朴宗庆部早已转移。
清史讳载此事,仅记“睿王征耽罗,损仪仗”
朝鲜民间传唱:“链马桩,碎金椅,胡虏泪落汉拿雪”
鹿角椅残片从此成为济州义兵“天命在朝”的精神图腾。
可惜朴宗庆的发明活动既没有得到充分的支持,发明也没有得到良好的传承。
只因他非西人党嫡系,兵曹便拒绝拨付研发经费。
1630年《备边司誊录》斥其发明为“器械诡奇,不合祖制”
丙子胡乱中,朴宗庆坚决抗金,成为孤岛上的游击战神。
他率领济州义兵1500人实施“三不战术”:
不守城,不接阵,不留俘,痛击清军的同时,也保留了义军的有生力量。
1637年一月,他在观音寺峡谷以火牛阵大破清军偏师,
歼敌牛录额真1名,兵87人,缴获战马203匹,焚毁多尔衮的鹿角椅。
可惜他终因困守孤岛,寡不敌众,而英勇就义。
1637年三月,朴宗庆被叛徒毒杀于汉拿山洞窟。
清军将其悬首济州港三月,遗体由海女冒死盗葬。
朴宗庆的生平证明,在朝鲜党争倾轧下,地方豪杰的创造性防御往往比中央军更坚韧。
其悲情结局亦是济州岛身份认同的铸魂之痛。
“弘济小友,你确定金梦瑞真能说服济州牧开城投降吗?”
金梦瑞和朴宗庆刚离开大帐,徐光启就上前问李国助道。
在李国助接见金梦瑞和朴宗庆时,他就站在帅案左前方,
没有穿大明官服,只是穿了一身儒服,看起来就像个军师,或是普通的幕僚。
金梦瑞和朴宗庆怎么也想不到,大明冠带闲住的礼部右侍郎刚才就在他们身边。
徐光启刚得知李国助想占领济州岛时,是持反对态度的。
但是当李国助告诉他,要依濠镜例,为永明镇取得济州岛的居留、贸易、生产权时,
他顿时就转变了态度,还提出要跟过来考察济州岛的工农牧业生产条件。
徐光启这样的农政专家和西学大家来管理济州岛的生产自是再好不过,
李国助岂有不答应之理。
何况在必要的时候,徐光启还能以明朝官员的身份出面为双方斡旋呢。
“崔淀肯定会开城投降。”
李国助斩钉截铁地道,却又话锋一转,
“我倒是担心,金梦瑞和朴宗庆两人还不甘心,没准会强迫崔淀坚守城池。”
“可我看金梦瑞刚才对你提出的条件还挺看重的呀。”
徐光启显然不太认可李国助的担忧。
李国助摇了摇头,说道:
“葡萄牙人之于大明,跟永明镇之于朝鲜终究还是有区别的。”
“葡萄牙人虽有坚船利炮,但与地大物博的大明相比,并没有绝对优势。”
“只要大明愿意,随时都可以赶走葡萄牙人。”
“但永明镇却比朝鲜强得多,一旦永明镇获得了济州岛的居留权,”
“朝鲜就再也无力赶我们走了。”
第453章 可惜老朽至今也没有什么头绪呀
徐光启神色一动:
“你的意思是说,一旦永明镇得到了济州岛的居留权,本质上就等于得到了济州岛?”
“没错。”
李国助淡淡一笑,
“这一点相信金梦瑞和朴宗庆也能体会的到。”
“他们都是爱国之士,肯定不想自己背负上丧失国土的骂名。”
“可是永明镇不是会用租金、纳税,及遵守朝鲜法律等条件交换居留权嘛。”
徐光启质疑道,
“这些对朝鲜可都是有好处的。”
“何况就像大明能从濠镜学到西学一样,朝鲜也可以从济州岛学到西学。”
“这对他们抗击建奴也是大有好处的!”
“所以我才说,金梦瑞和朴宗庆只是有可能会抵抗。”
李国助云淡风轻地道,
“关键就看他们会如何衡量利弊了。”
“如果他们更看重自己的名声,就会选择抵抗。”
“如果他们更看重抗金大局和济州岛的民生的话,就会支持崔淀开城投降。”
“或者——他们也会选择象征性地抵抗一下,然后再投降。”
徐光启若有所思地道,
“这样既可以保全他们的名声,也不至于让守城将士遭受太大的伤亡。”
“嗯,这的确也是一种可能!”
李国助深以为然地道,
“毕竟济州城只有八百守军,”
“最强的城防炮才是以大明洪武铁炮为原型的天字筒铳,射程只有300步。”
“而永明军的登陆部队有2600人,还有18磅攻城炮。”
“无论是兵力还是武器,我们都比他们强太多了。”
“金梦瑞和朴宗庆只要不傻,就知道抵抗是没用的。”
“但是为了保全名声,也不排除他们会象征性地抵抗一下的可能。”
徐光启沉默地点了点头。
“好了,咱们也该到济州城附近扎营了。”李国助突然起身说道。
……
永明镇军队最终在济州城外两里下营,时间已是到了酉正。
这个距离不管是对明朝的城池,还是对永明镇的城池来说都太近了。
但是对济州城来说,却是足够安全的距离。
正如李国助所说,他们最大的城防炮的最大射程只有300步,连1里都不到。
而李国助这次却带来了12磅榴弹炮,最大射程1500米,
即使在济州城外3里扎营,也可以在营地里轰击济州城。
哪怕是用6磅野战炮攻城,都不用忌惮济州城防炮。
扎营以后,李国助倒是考虑过向济州守军展示一下己方火炮的射程优势,
就当是一种示威,足以吓破崔淀的胆,也能让金梦瑞和朴宗庆打消抵抗的念头。
不过,他今天暂且不会这么做,毕竟是给了崔淀一天的考虑时间。
要示威,也得等到明天才比较合适。
“玄扈先生以为,这蒸汽机还能怎么改进,才能进一步提高转速呢?”
用过晚饭以后,李国助和徐光启居然在中军帐内讨论起了蒸汽机的改进方案。
由于煤炭现在主要还是从朝鲜进口,加上蒸汽机的功率还不高,导致其至今在永明镇还没有推广开来。
除了冬季河面冰封,水车无法运转之时,工厂会使用蒸汽机外,
春夏秋三季,工厂都是在使用水力驱动机器进行生产。
所以徐光启去年五月与沈有容、沈世魁、鹤放道人一起来访时,并没有看到蒸汽机。
直到过冬时,他才第一次看到了运行中的蒸汽机,当时就奉为至宝。
李国助原本是把双向汽缸的发明寄托在王徵身上的。
至于徐光启能来永明镇工作,则是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于是李国助又希望徐光启能够发明双向汽缸。
可惜徐光启去年琢磨了一个冬天,都没有什么突破性的进展。
对此李国助虽然有些失望,但并没有对徐光启失去信心。
他觉得徐光启是个通才,未必擅长机械设计。
不像王徵专精于机械设计,且实践经验更丰富。
不过他还是坚信,徐光启是有能力给蒸汽机带来一些突破的。
“唉——目前还是觉得提升气密性是唯一的办法呀。”
徐光启无奈地叹息道,
“奈何永明学会已经在现有的技术条件下把气密性做到了极致。”
“若要继续提升气密性,除非能想到更好的办法。”
“可惜老朽至今也没有什么头绪呀。”
蒸汽机的气密性提升直接关系到其效率和实用性。
但这同时也是一个漫长而关键的工程技术演进过程,跨越了近两百年的时间。
在原本的历史上,它的发展经历了早期阶段、精密镗床、软填料密封、金属活塞环、气缸盖与阀门密封、材料与制造工艺的持续进步、高压蒸汽时代的推动七个阶段。
早期低效阶段伴随着纽科门蒸汽机的兴衰。
1712年,托马斯·纽科门成功建造了第一台真正实用的大气式蒸汽机。
此时的气密性极差,主要依靠活塞顶部浇水或塞软物,效率不到1%。
这个低效、低气密性的阶段持续了约 60年,直到瓦特改良了纽科门蒸汽机。
精密镗床的出现,是蒸汽机气密性提升的一个关键转折点。
1774年,约翰·威尔金森发明了用于加工大炮的精密镗床,并将其应用于加工蒸汽机气缸。
这台镗床能加工出内壁更圆、更光滑、尺寸更精确的气缸。
气缸内壁的几何精度大幅提高,为与活塞的紧密配合奠定了基础。
瓦特敏锐地认识到这项技术的重要性,
他的分离冷凝器设计需要更好的气密性才能体现优势。
威尔金森的镗床为瓦特蒸汽机的成功商业化提供了关键技术支持。
软填料密封阶段伴随着瓦特对纽科门蒸汽机的改进。
认识到仅仅依靠水封或塞软物不够可靠,瓦特在活塞上设计了填料函结构。
在活塞杆穿过气缸盖的地方设置一个环形腔室,叫做填料函,
填入油浸的麻绳、棉线、石棉绳等软质、有弹性的材料,叫做填料。
通过压盖将这些填料压紧在活塞杆周围,形成密封。
填料具有自润滑性和一定的弹性,能适应活塞杆的运动并填充微小间隙。
比之前的临时密封更可靠、更持久,可维护,可更换填料,
显着减少了活塞杆处的蒸汽泄漏。
第454章 不知先生有没有见过铁匠铺里的风箱
金属活塞环的出现,是一项重大的突破。
虽然更早有人尝试,但约翰·格罗夫在1855年为兰开夏郡-约克郡铁路设计并广泛应用了现代意义上的分体式金属活塞环。
这项技术极大地提升了活塞与气缸壁之间的密封性,成为应对高压蒸汽的关键解决方案,并迅速成为标准。
他在活塞外圆上加工出环形槽,嵌入分段的弹性金属环。
活塞环本身有张力,能向外撑紧气缸壁。
工作时的蒸汽压力作用在活塞环背面,将其更紧地压向气缸壁。
多道活塞环能形成曲折路径,进一步阻碍气体泄漏,
同时有助于将润滑油均匀分布在气缸壁上,减少磨损并辅助密封。
其密封效果远优于软填料,耐磨性好,寿命长,
摩擦损失相对较小,结构相对简单可靠,尤其适用于更高压力的蒸汽。
金属活塞环一经问世就迅速成为蒸汽机,以及后来的内燃机活塞密封的标准解决方案,
并在材料、环数、截面形状、表面处理等方面得到不断优化。
而永明镇的蒸汽机气密性提升技术,在李国助看来目前还处在软填料密封的早期阶段。
镗床虽有,但与约翰·威尔金森发明的水力镗床相比,在精密程度上还有一定差距。
不是李国助不想引导永明学会在蒸汽机气密性技术上取得跨越式的发展,
而是目前的技术条件还不允许,即使引导了,透露了作用也不会太大。
与提升气密性相比,李国助觉得双向汽缸才是目前能大幅提高蒸汽机功率的重要突破。
但他却不肯对永明学会透露半点,也不肯进行适度的引导,宁愿固执地等待下去。
这主要是因为永明镇的煤炭资源目前基本都是从朝鲜进口的,还不足以支持蒸汽机的广泛使用。
平安道的无烟煤主要是用于炼铁、炼钢,只有咸镜道的褐煤和烟煤才会被用作燃料。
而其中有很大一部分燃料,是用于冬季的取暖,只有一小部分才会被用于蒸汽机。
所以现在即使发明了双向汽缸,煤炭也不足以支持永明镇一年四季都使用蒸汽机。
这就是让李国助没有动力去亲自“发明”双向汽缸的原因。
至于在燃料短缺问题解决之前,有人能发明双向汽缸,李国助还是乐见其成的。
比如现在,他就颇为期待徐光启能搞定双向汽缸。
可惜徐光启显然是钻了牛角尖,把心思都用在了改善蒸汽机气密性之上。
偏偏他在这方面也想不出突破性的方案。
有那么一瞬间,李国助是挺想引导他换个思路,去琢磨双向汽缸的。
可转念一想,双向汽缸蒸汽机虽然功率比单向汽缸高,也更节约燃料,
但解决不了燃料短缺问题,还是难以做到一年四季都使用蒸汽机的。
于是他也就忍住没开口。
其实东北地区的煤炭资源是非常丰富的,
库页岛的西部和南部就有大量的中低变质烟煤和褐煤矿藏。
只要去开采了,就可以解决永明镇取暖和生产燃料短缺的问题。
可问题的关键并不在于要不要去开采,而在于有没有人去开采。
目前永明镇的人口已经接近十万了,
但开荒、养蚕、纺织、制糖、捕鱼等工农业生产都需要人手,
还需要招募两三万脱产的常备军,用于对抗建奴,能去开矿的人实在非常有限。
而且在这个时代,开矿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
李国助也不希望这些来之不易的汉族人口去开矿。
他也正在寻思着,要不要忽悠朝鲜人、女真人,乃至日本人去库页岛挖煤。
如果真能实施的话,永明镇的燃料短缺问题便能得到解决。
到时如果还没有人能发明双向汽缸的话,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
“唉——我觉得先生可能是钻牛角尖了——”
李国助鬼使神差地开口道,
“实在想不出办法提升蒸汽机的气密性,也可以换个思路嘛——”
“比如说现在的蒸汽机,蒸汽只能从一个方向推动活塞,”
“倘若能想个办法,让蒸汽能交替着从两个方向推动活塞的话,”
“是不是就能提升蒸汽机的转速呢?”
“唉!对呀!”
徐光启的眼神顿时亮了,立即头头是道地分析起来,
“现在的蒸汽是靠蒸汽活塞向上推,然后将汽缸内的蒸汽冷凝,”
“靠活塞的自重,及汽缸与外界的气压差,使活塞下降,以实现上下往复运动,”
“倘若有一种汽缸,能引导蒸汽从两个方向交替推动活塞的话,”
“那蒸汽机转速肯定会得到大幅提升!”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突然斩钉截铁地道,
“我有种预感,这种汽缸结构是肯定能实现的!”
“嗯——让我想想它应该是什么样的——”
说着他就拿起炭笔,在纸上如痴如醉地画了起来,时不时还停下来思考片刻,又继续去画。
李国助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后,一看他画的草图,嘴角不由抽了抽。
都说的这么明显了,你咋还想不起风箱啊!这怎么还推演上了……
原来徐光启每画出一个汽缸结构图,感觉不行,就在旁边画起另一个汽缸结构图,
就刚刚那么一小会儿,他就已经画出了三幅汽缸结构图,现在正画第四幅呢。
李国助可以清楚地从这四幅图中看出推演的痕迹,而且正在逐步接近双向汽缸的结构。
只是在他看来,徐光启正在画的第四幅图与成熟的双向汽缸相比仍然有很大的距离。
哪怕是跟风箱的结构相比,也有不小的距离,但可以看出来有朝那个方向演变的趋势。
李国助相信,自己只要提一嘴风箱,徐光启很快就能推演出成熟的双向汽缸结构图来。
但不说其实也没什么,用不了几天,他自己也能推演出目标结构。
“不知先生有没有见过铁匠铺里的风箱?”
李国助虽不想说,这张嘴却像是被鬼神控制了一般,根本由不得自己,
“风箱的活塞虽然不是靠气流推动,但无论推拉都能够鼓风——”
徐光启突然顿住了,如同中了定身咒一般,但那双眸子却是闪亮亮的。
第455章 明天一早,咱们就可以开始攻城了
片刻之后,徐光启突然继续画起了草图,
却是放弃了即将画完的第四幅,直接去画第五幅了。
而且这次画图的速度比画第四幅快的多,寥寥几笔就勾勒出了风箱的内部结构。
李国助拿这幅图与第四幅图对比了一下,简直就是跃进,几乎看不出推演的过程了。
不过画完第五幅草图后,徐光启盯着它出神了好一阵子,又在旁边画起了第六幅草图。
这次画的慢了许多,连线条看起来都比之前笔直了不少,毕竟画草图是用不着尺规的。
等他画的七七八八后,李国助发现其明显是在第五幅草图的基础上继续推演。
不过这幅图与第五幅图的差别并不在汽缸结构,而是在阀门系统之上。
第五幅草图实际上并非汽缸结构图,而是风箱结构图。
而第六幅草图明显是双向汽缸结构图,其阀门结构比风箱复杂不少。
瓦特蒸汽机的阀门是主动配汽滑阀。
其运动由主机的运动精确驱动和同步,决定了蒸汽机的效率、功率和运行特性,需要承受高温高压蒸汽。
风箱阀门是被动单向阀,俗称瓣阀。
其开闭完全依赖腔室与外界或腔室间的压差和重力,
结构极其简单,仅确保空气单向流动,承受低压常温空气。
不过徐光启显然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在草图上画的依然是瓣阀,
只是与风箱相比,他画的瓣阀要复杂一些,明显是脱胎于廉司南机。
主要是因为蒸汽机用的是金属材料,不是风箱用几片小皮革就能充当阀门的。
蒸汽机的阀门通常是金属板,还要配上弹簧辅助复位。
李国助不知道这样行不行,毕竟瓦特蒸汽机用的可是主动阀。
不过瓦特蒸汽机也不是一开始就用的主动阀。
瓦特蒸汽机的早期原型机,主要用的还是被动阀。
但这个原型机还是纽科门机那种单作用结构。
毕竟瓦特最初的改进聚焦于分离冷凝器,解决纽科门机汽缸反复冷却加热的热效率损失问题。
在最早的试验模型和初期单作用设计中,活塞仅向上做功,向下靠重力和气压差复位,
瓦特沿用了类似纽科门的被动重力阀,操作仍需人工或简单杠杆控制。
此时主要矛盾是冷凝效率,尚未实现“膨胀做功”和“双作用”。
被动阀足以控制“蒸汽进入”和“真空形成”的基本循环。
瓦特在1769年专利中首次描述了蒸汽膨胀原理。
在活塞部分行程后切断蒸汽供应,利用蒸汽膨胀继续做功。
这彻底颠覆了阀门需求:
一是精确切断,必须在活塞行程的特定位置精准关闭进汽阀。
被动阀依赖重力关闭,无法控制关闭时机,响应太慢。
二是同步性,切断时机需严格同步活塞运动,人工操作或简单机械无法满足。
为了满足上述需求,瓦特意识到必须开发一种由机器自身运动驱动,与活塞位置精确联动的阀门控制系统。
这催生了主动配汽机构的原型,如使用凸轮或杠杆联动。
而双作用气缸的发明,对主动配汽机构起到了推动作用。
双作用要求蒸汽交替进入活塞两侧腔室,每个行程都需要,
精准控制两套独立的进汽\/排汽阀门,维持两侧阀门动作的严格协调与同步。
面对这种需求,被动阀彻底失效,完全无法应对这种复杂度,
无法精确控制四个阀门的开闭时序,
无法实现两侧阀门在活塞换向时的瞬间切换。
重力阀响应速度跟不上高速运行需求。
双作用设计直接推动了滑阀的完善和普及。
单个滑阀通过偏心轮-连杆机构与主轴联动。
滑阀的往复运动自动、同步地控制汽缸两侧的进汽和排汽通道切换。
纯被动阀在双向汽缸上面临无法克服的根本性缺陷。
因其需要四组阀门在高速下精确同步切换,且依赖膨胀做功提升效率。
被动阀在时序控制、响应速度、密封性上的缺陷,会导致效率崩塌、运行不稳定甚至机械损坏。
主动阀,尤其是滑阀通过机械强制联动解决了这一核心矛盾,成为双作用蒸汽机的技术基石。
由此可见,徐光启想在双向汽缸中使用被动阀门是根本行不通的。
按照他的图纸造出的双向汽缸原型机,是根本不可能正常运行的。
不过按照一般的发明规律,瓦特不太可能在发明双向汽缸的同时也推出主动阀门。
他当初应该也是造出过使用被动阀门的双向汽缸原型机的。
直到原型机在运行中遇到了问题,他才会去考虑如何解决,进而摸索出了滑阀。
李国助对此并不是很了解,他只是觉得徐光启应该还要花些时间才能拿出正式的图纸。
于是他就悄悄地退出了中军帐。
……
1623年4月10日,天启三年三月十一,午时,永明军大营。
“崔淀怎么还不开城投降?”
李国助已经等的不耐烦了,
“我把最后期限给到三月十二,可不是让他们真的等到三月十二才开城投降。”
“看来那金梦瑞和朴宗庆,是真的打算要据城而守了。”
杨天生开口说道。
昨天李国助在济州水营的帅帐中接见金梦瑞和朴宗庆时,杨天生、陈衷纪、张弘、陈勋、洪旭等人也都在场。
金梦瑞和朴宗庆离开后,李国助与徐光启的那番对话,他们也都听到了。
现在很多人估计也跟杨天生是一个想法。
“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
洪旭不紧不慢地说道,
“还是再耐心等等吧,如果到酉时,他们还不开城投降,那就说明没戏了。”
“明天一早,咱们就可以开始攻城了。”
“你们都什么看法?”杨天生扫视陈衷纪、张弘、陈勋三人。
三人交换了一阵眼神,突然陈衷纪左右张望了一下:
“唉,玄扈先生怎么没来呀?他学识渊博,足智多谋,肯定能给出更好的建议。”
“他在设计新式蒸汽机呢,可没功夫管这事。”李国助说道。
“新式蒸汽机!”
杨天生、陈衷纪、张弘等人异口同声地惊叫起来。
第456章 他们是如何攻城的
“等他出现了,你们再问吧。”
李国助赶紧把话题拉回正题,
“即使确定了他们要负隅顽抗,咱们肯定也是等明天才攻城。”
“但不代表咱们今天不能向他们施压。”
“如何施压呢?”洪旭问道。
“用舰炮攻城。”李国助云淡风轻地道。
“用舰炮攻城!”
杨天生、陈衷纪、张弘等人异口同声地惊叫起来,
“这怎么可能?”
“济州城离海岸四五里呢,舰炮不可能打到这里吧。”
洪旭替大家说出了心里的困惑。
“可以的。”
李国助云淡风轻地道,
“始祖六舰上24磅长管炮最远能打五六里,但济州城离海岸最近的地方还不到五里。”
黄昭给李国助的情报里,也包括济州城的一些数据。
济州城的形状为不规则五边形,城墙周长是2395步,约合1.8公里,占地面积0.28平方公里。
主城墙为夯土包火山岩墙,高4丈,约合12米;底宽3丈,约合9米;顶宽1.5丈,约合4.5米。
瓮城为纯玄武岩砌筑,高3.5丈,约合10.5米;底宽2.5丈,约合7.5米;顶宽1丈,约合3米。
女墙为橡木加粘土,高八尺,约合2.4米。
其有城门4座,分别是东望海门、西临瀛门、南归南门、北拱北门。
门道宽1.2丈,约合3.6米,包铁皮厚3寸,约合9cm。
敌台12座,每面城墙3台,凸出墙体1.5丈。
离海岸线最近的城门,是望海门,距离大约是2.3公里。
由于海岸水浅,始祖六舰是没法靠岸停泊的,
但在离海岸700米的位置开炮,还是有机会能打中望海门的。
“啊这……这可是最大射程啊……怕是打不中吧。”
洪旭对舰炮射程与精准度的关系还是有一定了解的,
“就算打中了,也是产生不了什么破坏的。”
“所以才叫施压嘛。”李国助咧嘴一笑,“真要是打的又准又狠,那可就是攻城了。”
“原来如此!”
洪旭恍然大悟地笑道,
“崔淀一看咱们的舰炮能从海上打到这里,肯定会吓尿的。”
众人顿时笑成一片。
李国助招手唤来传令兵:
“传令给始祖六舰,让他们在离海岸1里之处,用24磅炮以最大仰角射击济州城。”
“遵命!”传令兵领命,便骑上马向海岸飞驰而去。
按他的这个速度,到海岸应该不会超过10分钟。
乘坐登陆艇到离海岸1里的大船上至少需要20分钟。
所以等始祖六舰开炮,差不多也是半小时后的事情。
当然,传令兵还可以选择在岸上用旗语传令,
则一刻钟后,应该就能听到始祖六舰开炮了。
……
“轰——”
一刻钟后,突然从海岸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炮响。
要不是李国助下令战舰开炮,在场众人多半都会误以为是雷声。
李国助等人都本能地抬起了头,但实际上,他们什么都看不见。
“也不知道打中了没——”
等了十几秒,李国助终于低下头说道。
“没打中,落在城墙前面了。”杨天生举着望远镜说道。
原来当别人听到炮声后,凭本能抬起头时,他却知道那样是看不到炮弹的,
于是就举起望远镜,对准了三里外的济州城。
“轰—轰—轰……”
突然,又有低沉的炮声接连不断地从海岸方向传来。
显然刚才那一下只是试射,现在才算正式射击。
这一次众人都纷纷举起望远镜对准了济州城。
李国助在望远镜里看到,绝大部分炮弹都没能命中济州城墙。
有的是打歪了,从城池旁边滚了过去;
有的是落在了城墙前面,然后无力地滚到城墙根下;
有的却是从城墙上空飞过,应该会落到城里某处。
当然也有少数炮弹打中了城墙。
有的是打在了墙面上被弹飞了,有的是打在墙面上碎裂了,
还有的则是打在了女墙上,不是弹到了墙外,就是弹到了墙内。
无论是哪种,李国助都没在望远镜里看到墙面受到明显的损伤。
可见达到最大射程的炮弹已是强弩之末,没有多少破坏力了。
不过这些从五六里外的海上战舰射出的炮弹能打到这里,还是吓了城上的守军一跳。
通过望远镜,李国助可以看到他们的慌乱神情,
有人已经跑下城头,应该是去给崔淀等人通报情况了。
……
济州牧官衙。
崔淀与金梦瑞两人正在优哉游哉地对弈。
听到屋外传来低沉的轰鸣声,崔淀拈着棋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诶,外面这是要下雨了吗?”
“春雷响,万物长,希望今年能够风调雨顺吧。”
金梦瑞倒是不慌不忙,云淡风轻地道,接着却是眉头一皱,话锋一转,
“崔大人,午时了,那永明镇开出的条件如此丰厚,”
“对您和济州百姓都是有利无害,咱们是否也该去开城迎接李公子了?”
“诶,金大人别急嘛——”
崔淀好整以暇地落下棋子,老神在在地道,
“是否要与永明镇签订此等协议,可不是你我能够决定的。”
“倘若光海君陛下和朝中众臣反对,你我轻易开城投降岂不是贻人口实?”
“可是永明镇的军队真的很强!”
金梦瑞神情严肃地说道,
“金某自认在水战方面得了李舜城将军的真传,”
“可是昨日一战,我却被打的毫无还手之力。”
“若非李公子想要兵不血刃达到目的,不愿因此破坏永明镇与我国的关系,”
“尽量用链弹打断了多数战船的桅杆,昨日一战,济州水营便要全军覆灭了。”
“我与朴将军多半也已经战死了。”
“诶,水军厉害,不见得他们攻城就厉害呀。”
崔淀不以为然地道,
“济州城墙高城厚,他们也不过才两千多人登岛,”
“我们守军虽少了点,但要坚守个把月应该还是没问题的吧。”
“总比,毫不抵抗,就开城投降……”
“报——”
忽然门外传来一声高亢的叫声,紧接着就闯进来一名军士,
“禀告牧使大人,永明镇开炮攻城了!”
“什么!”
金梦瑞蹭的一下站起了身,
“不是说明天不投降,才会攻城吗?”
说到这里,他眼珠转了转,又沉声问道,
“他们是如何攻城的?”
第457章 让他们开两炮,再升降旗还来得及
“好像是——”士兵迟疑了一下,“海上的战船用大炮攻城。”
“什么!”崔淀也是噌地一下站了起来,“这怎么可能?济州城离海岸有五六里呢!”
“你确定!”
金梦瑞突然迈步上前,一把揪住了士兵的衣领,恶狠狠地道,
“谎报军情可是要砍头的!”
“我……我……我不……确定……”士兵吓得战战兢兢、吞吞吐吐。
金梦瑞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松开手,拍了拍士兵的肩膀,安抚道:
“别怕,慢慢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不确定?”
经过金梦瑞的安抚,士兵总算是平静下来,比较顺畅地说道:
“我们隐约看到海面上的敌舰侧舷有火光闪烁、烟雾腾起,应是在发射大炮,”
“炮声低沉,就像是从是五六里外传来的。”
“最重要的是,我们没发现敌军的登陆部队有用火炮攻城的迹象。”
“不但一两里内没有,就连三里外的敌军营地里也没有。”
济州城上的守军显然是没有望远镜,否则早就可以确定了,根本用不着推测。
“这、这怎么可能,太不可思议了!”崔淀震惊地道。
低沉的炮声依然如雷鸣般不断传来,金梦瑞似有所悟,连忙问道:
“这么多炮击,有多少命中城墙了?炮弹的破坏力如何?”
“命中城墙的倒是不多——”
士兵一边回想一边说道,
“炮弹的破坏力也很一般,有的被弹飞了,有的碎裂了,总之对城墙的破坏力很有限。”
“但是被炮弹打中的士兵还是受了重伤。”
“呼——”崔淀长出了一口气,拍着胸口道,“那就还好,那就还好——”
“不,这可一点都不好!”
金梦瑞面色铁青地道,
“这只能说明,他们的舰炮的最大射程就是五六里。”
“倘若他们在登陆部队的营地里炮轰济州城,则城墙现在很可能就已经塌了!”
“我在与他们海战之时,就感到他们的舰炮射程远、威力大,”
“好多从两三里外开火的舰炮,只要命中了,就能击穿我们的战船。”
“我们被击沉的五艘船,就是被他们的舰炮在这个距离击穿的。”
“还有我被俘以后,看见他们的登陆部队里也有火炮,有几门堪比中型舰炮。”
“如果他们用这些炮在一里的距离炮轰济州城,后果不堪设想。”
“毕竟我们最大的城防炮可是连一里都射不到。”
“啊这……”
听到金梦瑞的话,崔淀才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往来踱步片刻,突然道,
“快,快跟我去城上看看,实情倘若真如你所说,我们就得即刻开城投降!”
“哼——”金梦瑞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诶,等等!”崔淀连忙叫住金梦瑞,“等我取个东西。”
他匆匆跑进厢房里,过了片刻,拿了一个黄澄澄的圆柱状金属物件出来,
赫然竟是一支望远镜。
这东西如今在大明都还是稀罕之物,就更遑论是在朝鲜了。
崔淀这货能搞到望远镜,也不知是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
……
崔淀和金梦瑞来到城头,径直朝朴宗庆走去,后者一直在城头指挥着守军。
“到底怎么回事?”金梦瑞劈脸就问朴宗庆。
“敌军从很远的地方炮轰我们,疑似是海上的炮舰。”朴宗庆还算平静地答道。
此刻炮击仍在继续,低沉的炮声如雷鸣般传来。
金梦瑞从垛口探身往下看,果见很多炮弹落在了城墙之前。
偶尔也有几颗炮弹击中城墙,不是被弹飞,就是破碎了,但对城墙的破坏非常有限。
“将军小心,虽然很少,但偶尔也会有炮弹打中垛口,反弹到士兵身上的。”
朴宗庆连忙提醒道,
“虽然打不动城墙,打在人身上,还是不死即伤。”
金梦瑞闻言,果断把身子从垛口缩了回来。
“果然是海上的战舰!”
崔淀举着望远镜吃惊地道,
“真是不可思议呀,想不到世上竟会有射程如此之远的火炮!”
……
永明军登陆军营内。
“哈哈,崔淀果然出来了!”
李国助举着望远镜,兴奋地说道,
“他居然也有望远镜——去叫人把攻城炮推过来,对准济州城。”
他并没见过崔淀,之所以肯定崔淀也上了城头,不过是因为后者身上的官服和派头。
“哈哈哈,少东家这招绝妙,肯定能把那崔淀吓出屎来。”洪旭幸灾乐祸地笑道。
不多时,就有数十名士兵推来了两门18磅长管轻型攻城炮。
这种炮的有效射程为1200米,极限射程为2800米,弹道特性为低伸直瞄弹道。
永明军营地距济州城3里,从这里射击虽说是超过了其有效射程,
但超的并不多,还是可以给城墙造成可观伤害的。
“你们把炮往前推200步,准备射击。”李国助又下令道。
……
济州城头。
“诶,他们从营地里推出了两门大炮!这是要干什么?”
在望远镜里看到这一幕的崔淀突然大叫起来。
“给我看看!”金梦瑞一把抢过崔淀手里的望远镜。
他虽然没有这东西,但还是见过的,用起来也没有多少障碍。
“不好,那是敌船上的中型舰炮!”
金梦瑞大惊失色,
“他们从船上开炮只是在警告我们,但现在推出这两门炮来,却是要认真了!”
“啊!那怎么办?”崔淀吓得面如土色,连忙吩咐士兵道,“快快快,快升降旗!”
“且慢!”
金梦瑞本来是要劝崔淀投降,不知为何,现在又阻止崔淀升降旗,
“先让他们开两炮,让我看看这种炮在有效射程内的威力!”
“你疯了吗?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炮!不怕城墙一下被轰塌吗?”
崔淀吼道,显然是被吓坏了,之前对济州城墙的信心已荡然无存。
“放心,让他们开两炮,再升降旗还来得及。”金梦瑞云淡风轻地道。
作为一名战场宿将,他对火炮能对城墙造成何种损伤,心里还是有数的。
“你——唉——”崔淀气的一甩袖子,除了叹气,却是无话可说了。
他虽是牧使,兵权却在金梦瑞手里,士兵肯定是优先听金梦瑞的命令。
第458章 战栗的济州城
“诶,这崔淀是真的打算让咱们攻城吗?居然还不升降旗。”
眼见两门18磅炮即将到达架设点,而济州城头还没有升降旗的迹象,李国助诧异地道。
“他们这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呀!”
杨天生不咸不淡地道,
“不如把火炮推到离城一里的位置再打,让他们见识一下攻城炮的威力。”
“那就成了真攻城了。”
李国助淡淡地道,
“我们要言而有信,说明天攻城,就明天攻城。”
“现在这个距离刚好,既不至于给城墙造成太大破坏,也能让他们体会到18磅炮的威力。”
说话间,两门炮已被推到200步外,并开始了架设。
“砰!”
眼见炮已被架设好,炮手也装填好了弹药,李国助忽然拔出手枪,朝天开了一枪。
这是让炮组开炮的信号。
“轰——轰——”
片刻之后,一声震耳的轰鸣骤然响起,接着又是一声。
李国助看到了两门18磅炮的后座。
他连忙端起望远镜,去看这两炮可能对济州城墙造成的损害。
金梦瑞在望远镜里看到,两里开外的炮口猛地喷出一团橘红火光,紧接着是沉闷如雷的轰鸣,像巨兽在远方咆哮。
约莫三秒后,一道黑影划破空气,带着尖锐的呼啸掠过旷野,最终狠狠砸在青灰色的城墙上。
那是18磅实心铁弹,在1200米的弹道末端仍裹挟着撼人的动能。
“咚!”
一声闷响震得空气发颤。
金石碰撞的脆响随即炸开,城墙中段的垛口处腾起一片灰白烟尘,像突然绽开的蘑菇。
待烟尘稍散,李国助在望远镜里能看见墙面被砸出一个碗口大的凹坑,
表层的火山岩碎成齑粉簌簌坠落,数块拳头大的碎石弹飞出去。
更深处的石条被震得错位,一道细缝从凹坑边缘蔓延开来,
像蛇一样爬过半米长的墙面,砂浆从裂缝里簌簌往下掉。
震动顺着城墙的肌理蔓延,比声音更快地抵达守城将士的脚下。
金梦瑞正举着黄铜望远镜,镜片反射着远处炮口一闪而逝的火光。
那望远镜冰凉的金属边缘刚抵上眉骨,震动便顺着城墙爬了上来。
不是那种迅猛的冲击,而是像有只粗壮的手掌攥住了城墙的根,猛地往上一掀。
他的手腕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望远镜的视野里,远处敌军阵地的轮廓瞬间晃成一片模糊的灰黄。
镜筒磕在颧骨上,不算疼,却让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没有松手,反而把镜身攥得更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将那股从掌心传来的麻痒震感死死压在骨节里。
“夯土的根基还撑得住。”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听不出波澜,只有喉结在滚动时,带着一丝被震得发紧的沙哑。
靴底踩着的城砖还在微微哆嗦,像冻僵的人在打寒颤,
那震颤顺着靴筒往上窜,膝盖后方的筋络隐隐发酸。
他却像钉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
只有耳边垂着的一缕鬓发,被震起的气流拂得轻轻颤动。
朴宗庆双手按在城堞的青石上,指节因常年握刀而泛着厚茧。
第一波震动顺着手臂爬上来时,他指尖的皮肉被石面硌得发麻,却没动分毫,
连视线都没从远方敌军炮阵上移开,仿佛那震颤不过是风吹过石缝的微响。
他微微偏头,用余光扫过城上士兵的阵型。
有个新兵腿一软要跪,他没喝止,只抬脚在对方靴后跟上不轻不重地踹了一下,
那力道带着震动的余波,却稳稳把人钉回原地。
“站不稳的,回家抱孩子去。”
他声音不高,像在说件寻常事,可每个字都砸在震动的间隙里,格外清晰。
城砖的震颤刚从脚底窜上来时,崔淀正踮着脚往垛口外张望,手里那柄象牙柄的折扇还摇得悠闲。
他本想瞧瞧这18磅炮究竟有多大威势,却没提防脚下猛地一拱,像踩在翻涌的浪头上。
“哎哟!”
他惊叫一声,折扇啪地脱手,打着旋儿飞下城墙,露出袖口那截绣着缠枝莲的锦缎。
身子晃了三晃,他慌忙去抓身旁的旗杆,手指却在滑溜溜的旗杆上抓了个空,
整个人顺着城墙的倾斜度往下出溜,后腰重重撞在垛口的棱角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靠在城砖上擦汗的小兵猛地被弹开,后背撞在同伴身上,两人踉跄着才站稳。
“娘的!”
他骂了一声,低头看时,手中的长枪竟在微微发颤,
枪杆抵着掌心的地方传来发麻的震感,像是有只蜜蜂在骨头里嗡嗡振翅。
城楼上的老兵们经验更足,早已攥紧了腰间的刀柄。
震动从脚底窜上来,顺着小腿骨往脊梁爬,有人喉间发紧,下意识地咬紧牙关。
这不是怕,是那股震颤让牙关不由自主地打颤。
站在城楼立柱旁的伙夫正往陶罐里舀水,陶罐突然在石台上跳了跳,半瓢水泼在手上,冰凉的触感也压不住掌心的麻痒。
第二发炮弹的轰鸣滚来时,城砖的哆嗦陡然变凶,像是有头巨兽在墙根下磨牙。
金梦瑞正调整望远镜焦距,试图看清敌军炮兵换弹的动作。
震动再次涌来,这次更凶,镜筒在掌心嗡嗡作响,镜片里的敌军炮架像是在水面上漂浮。
他眼皮都没眨一下,只借着震动的间隙稳住呼吸,镜片重新对上那片阵地时,视野已稳如磐石。
城墙在他脚下呻吟,他的目光却像淬了火的铁,透过镜筒死死铆在远方那片喷吐火光的阵地上,
仿佛要从这连绵的震颤里,听出敌军下一次击发的时机。
朴宗庆肩头的披风被震起的气流掀得翻卷,露出里面甲胄的冷光。
他还是没动,只是把按在城堞上的手收回来,顺势在腰间的刀鞘上拍了拍。
那动作极轻,却像在给这持续的震颤打拍子。
他的眼神像深潭,映着城上的每一处细微变化。
当远处炮口又一次亮起,他恰好直起身,动作里没有半分紧绷,反倒像在舒展筋骨。
震动再次袭来时,他竟还能腾出一只手,帮身旁一个握不住枪的小兵把枪杆扶正,指尖的力道稳得像生在了枪杆上。
他站在那里,用自己的稳,给这摇晃的城墙当了块压舱石。
第459章 快去海岸传令,让始祖六舰停火
还没等崔淀揉着腰直起身,第二波震动又来了。
这次更凶,城砖像是在脚下跳踢踏舞,
他双腿一软,竟噗通跪在了地上,膝盖磕在坚硬的砖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头上的乌纱帽也歪了,帽翅耷拉下来,蹭着满是冷汗的脸颊。
他想爬起来,手忙脚乱地在地上乱抓,却只摸到一手黏腻的灰浆。
那是刚才炮弹震落的墙皮,混着他手心的汗,糊得指缝里全是。
“快、快扶大人!”
随从的惊呼声从耳边炸开时,崔淀正张着嘴喘气,
震落的砖灰簌簌掉进他嘴里,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鼻涕一起涌了出来。
被两个兵丁架着胳膊拽起来时,他的官靴都歪了,
一只脚的袜子滑到了脚踝,露出底下沾着泥点的白绫袜。
“这、这城墙……”
他抖着嗓子想说句体面话,却见第三发炮弹的火光在远处亮起,
吓得他猛地往随从身后缩,后腰的伤处撞到人,又疼得他龇牙咧嘴。
乌纱帽彻底掉了,露出汗津津的额头,
几缕被汗水濡湿的头发贴在额角,活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城砖还在哆嗦,崔淀的腿也跟着打颤,被兵丁半扶半架着往城楼里躲。
路过那道新裂的城墙缝时,一块碎石掉下来,擦着他的耳朵砸在地上,
吓得他“妈呀”一声,死死抱住随从的胳膊,指节都掐进了人家的皮肉里。
那模样,哪还有半点济州牧使的体面,倒像个被吓破了胆的乡下老财,连走路都顺拐了。
城砖缝隙里的积灰被震得腾起,在士兵们脚边缭绕成雾,呛得人直咳嗽。
一个新兵没站稳,顺着倾斜的墙面滑出半步,
手忙脚乱抓住同伴的甲胄,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在抖。
不是吓的,是城墙的震动顺着胳膊传上来,让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
城墙上的凹坑在第三击下又深了寸许,露出内里青黑色的岩石,几道裂缝像蛛网般扩散。
而城上的士兵们已不再试图稳住身形,只是死死盯着远方炮口的方向,
任凭脚下的震颤一次次传来,像大地在低声呜咽,又像城墙本身在发出忍耐的呻吟。
他们知道,这还只是开始,每一次震动都在啃噬城墙的筋骨,也在磨着他们掌心的力气与心头的弦。
崔淀被两个兵丁架着,裤脚还沾着城砖缝里的灰浆,脸白得像张麻纸。
他挣开随从的手,跌跌撞撞扑到金梦瑞面前,膝盖一软就想下跪,
却被城砖的震动晃得跪不稳,只能扶着金梦瑞的胳膊哭喊:
“金将军!不能再守了!这炮再轰半个时辰,城墙就得塌!”
“您快下令竖降旗吧,留着弟兄们的性命比什么都强啊!”
你也知道怜惜弟兄们的性命啊……
金梦瑞没看他,目光依旧钉在远处那片喷吐火光的阵地。
掌心的望远镜早已被震得发烫,镜筒边缘硌得骨头生疼。
崔淀说的或许有些危言耸听,
但两里开外的炮击已让城砖松动、裂缝蔓延,士兵们脚下的震颤一次比一次凶,
西墙那段老料石甚至已能听见砖石摩擦的咯吱声。
若敌军再把炮往前推一里,炮弹的动能足可轰开缺口,到时候便是城破人亡的下场。
他闭了闭眼,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耳边是崔淀带着哭腔的哀求,身后是士兵们压抑的喘息,
脚下的城墙还在持续哆嗦,像头濒死的巨兽在呜咽。
他从军三十年,从鸭绿江打到济州岛,从没像此刻这样清晰地感受到“无力”二字。
不是怕了敌人的炮火,是明知抵抗只会让更多人陪葬,却仍要亲手放下扛了一辈子的刀。
“将军……”
朴宗庆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从未有过的沙哑。
金梦瑞转头时,正看见副将攥紧的刀柄,指节白得像要裂开,
可那双总是燃着怒火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一片沉郁的红。
金梦瑞慢慢松开紧攥的拳头,掌心已被冷汗浸得发滑。
他抬手抹了把脸,指腹蹭过眼角的皱纹,那里不知何时落了点砖灰。
“罢了——”他开口时,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升白旗——投降!”
朴宗庆猛地抬头,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只是挺直脊背,转身时披风扫过城砖,带起一阵细碎的尘埃。
他的脚步声在震动中远去,金梦瑞重新望向远方,敌军的炮口又亮了,这次他却没再举起望远镜。
片刻后,一面染过尘土的白旗缓缓出现在城楼顶端。
风裹着硝烟吹过,白旗在震得发颤的旗杆上猎猎作响,像一声长长的叹息。
当望远镜的镜片将济州城头那抹刺眼的白放大在眼前时,
李国助的指节重重磕在镜筒边缘,一声压抑不住的笑从喉咙里滚出来。
“快!”他伸手拍了拍旁边的传令兵,“去前面让他们停火!济州城降了!”
传令兵往前跑的时候,李国助把望远镜移向前面两百步外的火炮阵地。
镜片里,那两门冒着热气的18磅炮静静蹲在土坡后,
有一门炮的炮手刚刚擦拭完炮膛,装弹手却没有紧接着填装火药。
另一门炮的炮手已停止所有动作,整个炮组肃立在炮旁。
显然两门炮的炮组都已经停火了。
炮长垂下的左手里握着一支单筒望远镜,想必是也瞧见了城头的白旗,就下令停火了。
倒是忘了这茬……
心里这么想着,李国助自嘲地笑了。
海风带着咸腥味吹过来,裹挟着远处断断续续的闷响,
海面上的舰炮还在轰鸣,每一声都像闷雷滚过滩涂。
“传令兵!”
他扬声喊道,一个传令兵立即蹿到跟前,
“快去海岸传令,让始祖六舰停火!”
“且慢!”
杨天生上前一步,眉头拧成个疙瘩,
“从这儿到海边足有三里地,等传令兵跑到,再等旗舰旗号传遍各舰,半刻钟都打不住。”
“人家城头都竖白旗了,舰炮再轰岂不是让人笑话?”
他指了指辎重堆里的燃料包,
“点狼烟!这东西烧起来烟浓,黑沉沉的直往天上冲,海面上准能瞧见。”
第460章 这是承诺给你的酬劳
“狼烟哪有火箭快。”
洪旭突然开口道,
“咱们有特制的信号火箭,一飞起来就冒红烟,还带着响。”
“按规矩,三枚连放,间隔一呼一吸,舰队那边一看就知道是停火的信号。”
李国助正要点头,忽然抬手止住了话头。
他侧耳听了听,又望向海面,刚才还持续不断的炮声,不知何时竟停了。
风里只剩下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还有远处城头隐约传来的喧哗。
“奇了。”杨天生也愣住了,眯着眼往海上瞅。
洪旭忽然笑了:“准是船上也有人用望远镜看见济州城头竖起了白旗。”
李国助举起望远镜望向海面,那些原本喷吐着火光的舰炮果然都安静了下来,
帆影在阳光下静静泊着,像一群收起翅膀的水鸟。
他放下镜筒,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从陆地到海面,从炮组到舰队,倒像是约好了一般,
都被那面小小的白旗牵住了动作,比任何信号都来得直接。
“传令下去,全军开拔,去济州城受降。”李国助踌躇满志地道。
炮声的余韵还在海面上荡着涟漪,李国助已翻身上马,
身后的永明登陆军如一道钢铁长流,踩着尚未散尽的硝烟往济州城推进。
三里地的路程,军靴踏在碎石路上的踏踏声整齐划一,
两千名士兵的肩头斜挎着雅兰1622式燧发枪,枪管上的套筒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枪身的黄铜部件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透着一股慑人的精悍。
这是经受过战火淬炼的军容,连风掠过队列时都带着股肃杀气。
济州城门早已洞开,崔淀领着金梦瑞和朴宗庆候在吊桥边。
崔淀穿的绸缎官袍在刚才的炮击中沾了不少灰,
此刻却顾不得掸,脸上堆着层层叠叠的笑,
见了马上的李国助,老远就躬着腰作揖,活像株被风刮得快要弯折的芦苇。
金梦瑞和朴宗庆站在他身后,甲胄上还留着城防战的痕迹,
一个面色沉郁,一个眼神锐利,倒像是两块没被磨平的顽石。
“李大人!您可算来了!”
崔淀几步抢到马前,差点被马蹄子带起的石子绊倒,
“济州城上下,早就盼着大人前来主持大局了!”
说话时,他眼睛一个劲往登陆军的枪队上瞟,喉结忍不住滚了滚。
他没有见过李国助,却听金梦瑞说过李国助的出身、年龄和地位,所以才能一眼认出李国助来。
李国助勒住马缰,居高临下地瞥了崔淀一眼,对身后挥了挥手。
两个亲兵抬着一口长方木箱走上前,箱子约莫二尺来长、一尺半宽,高不及一尺,箱体被铜条箍得结实,提手处磨得发亮。
“这是答应你的五千两白银。”
李国助话音刚落,亲兵已抽出箱侧的铜栓,啪地掀开了箱盖。
箱内铺着暗红绒布,一百锭官银码得密不透风,每锭五十两,银面錾着官府印记,边缘的棱线方方正正。
日光斜照进去,满箱银辉晃得人眼晕,沉甸甸的分量压得木箱微微下沉,抬箱的亲兵胳膊上青筋隐现。
崔淀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刚才还挂在脸上的谄媚笑容僵住了,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往上翘。
他像被磁石吸住似的凑上前,脚尖差点踢到箱角,伸手想摸又猛地缩回,指尖在袖摆上蹭了又蹭。
那绒布衬着银锭的样子,比任何说辞都更实在。
“谢、谢大人!”
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发颤,弯腰作揖时,官帽上的珠串都在抖,
“大人真是信人!济州上下,感念大人恩德!”
李国助淡淡嗯了一声,亲兵便合上箱盖,将木箱往崔淀面前一放。
箱底与地面碰撞的闷响不重,却像敲在崔淀的心坎上,
他盯着那铜条箍住的箱体,喉结忍不住滚了滚,连方才被炮声惊出的冷汗都忘了擦。
金梦瑞突然往前一步,甲片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望着李国助,眉头拧成个疙瘩:
“李公子,昨日您放我回城时,明明说定三月十二若不开城,再行攻城,为何今日便动了炮?”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劲,身后的朴宗庆也攥紧了刀柄,指节泛白。
“我何曾攻城了?”
李国助慢悠悠地拍了拍马鬃,
“舰炮用的是最大射程,炮弹落下来时早成了强弩之末,不过是听个响。”
“两门18磅攻城炮,打的也是有效射程的末端,准头稀松得很。”
“你瞧那城墙,可有一处塌了?”
他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狡黠,
“我这是施压,不是强攻,不然,此刻你我见面的地方,该是废墟了。”
金梦瑞噎了一下,他何尝不知对方是狡辩,
可刚才的炮击虽未破城,那震颤的力道却实实在在,
李国助若真要硬攻,济州城撑不了半日。
他正待再言,李国助却话锋一转:
“倒是金将军,我托你劝降崔大人,你却迟迟没有回音。”
“若非我今日施压,这城,你打算何时来献?”
这话像根针,精准地刺中了要害。
金梦瑞张了张嘴,想起昨日与崔淀的周旋,想起城楼上士兵们紧绷的脸,终究没能说出话来,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李国助见他不语,反倒缓和了神色,对身后的亲兵打了个手势。
两名士兵抬着两口木箱走上前,咔哒一声撬开箱盖,
里面整齐地码放着雅兰1622式燧发枪,枪管闪着崭新的光,
旁边还放着两支小巧的燧发手枪,枪柄嵌着光滑的铁桦木。
铁桦木是南海边地最名贵的木材之一,稀有和优异的木质决定了它的价值。
其木质密度非常高,硬度堪比钢铁,是全球最坚硬的木材之一,
在湿气、干燥、甚至水浸的环境下,都能保持其超强的硬度和密度,不惧外界环境的侵害。
在永明镇,只有高级军官的手枪才会用铁桦木做握把。
另有一个皮盒被单独递过来,打开一看,是架黄铜望远镜,镜片透亮得能照见人影。
“这是承诺给你的酬劳。”
李国助指了指箱子,
“200支燧发枪,两支手枪,一架望远镜。”
他顿了顿,看着金梦瑞微怔的脸,补充道,
“等我与朝鲜那边谈妥,再送你一艘400料的老闸船,配齐夷炮,作你的旗舰。”
第461章 待贵国使者来了,自然真相大白
李国助送给金梦瑞的两百支燧发枪步枪,是雅兰1622式步枪,还配有套筒刺刀。
他根本不怕朝鲜仿造,因为朝鲜根本造不出燧发枪机需要的合格簧片。
至于套筒刺刀,朝鲜学去也就学去了,反正对抗金也有好处,对永明镇也构不成威胁。
400料老闸船说的则是180吨级的老闸船,
配备6门9磅炮和4门12磅炮,火力超过朝鲜的任何战舰。
金梦瑞猛地抬头,眼中的沉郁被震惊取代。
他拿起一支燧发枪,手指抚过冰凉的枪管,
又掂了掂那架望远镜,镜筒的重量压在掌心,竟比五千两白银更让他心头发烫。
旗舰……他舰阵半生,何曾想过能有一艘真正强大的旗舰?
“李公子……”
他声音有些发颤,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化作一个郑重的抱拳,深深鞠了下去。
朴宗庆在他身后看着那些火枪,紧绷的嘴角也悄悄松了些。
崔淀在一旁看得眼热,又凑上来想插话,被李国助一个眼神制止了。
“崔大人,”
李国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速速派人去汉城,告诉光海君,济州岛已在我掌握之中。”
“让他即刻派使者来谈判,晚了,这济州岛可就是我的了!”
“是!是!”
崔淀连忙应着,刚才对银锭的热乎劲全转到了传令上,那模样比刚才迎接时还要急切。
风卷着城头的白旗掠过吊桥,李国助望着敞开的城门,又看了看身旁捧着望远镜的金梦瑞,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硝烟正在散去,而属于他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
天启三年三月十五,1623年4月14日,午后。
济州城的春寒还未褪尽,城头的风裹着海腥气,吹得永明登陆军的旗帜猎猎作响。
进城已有数日,街道上的店铺渐渐开了门,只是行人见了穿制服的士兵,总免不了加快脚步。
李国助住在济州牧使府的后院,每日除了巡查城防,便是对着地图琢磨。
他在等一个消息,一个来自汉城的消息。
“哗啦——”
门帘被猛地掀开,金梦瑞大步走了进来,甲胄上还沾着户外的寒气。
他脸色凝重,与往日沉稳的模样大相径庭,一进门便抱拳道:
“李公子,汉城那边,怕是出变故了。”
李国助正用银签挑着茶盏里的浮沫,闻言抬了抬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哦?金将军何出此言?崔淀派去的人这么快就回来了吗?”
“不,使者不可能这么快回来。”
金梦瑞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神却异常锐利,
“可能是政权更迭,我怀疑,汉城的朝堂已经换了主人。”
李国助放下茶盏,故作惊讶地挑眉:
“这可不是小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济州岛与半岛隔着两百里海面,崔淀的使者今天能到木浦就不错了,”
“难不成还能隔空传声?”
金梦瑞走到窗边,望向西北方海峡的方向,沉声道:
“是镜光烽路,在烽火台上利用青铜凹面镜反射日光传递信号。”
“今日午时,莞岛方向传来三闪加连闪的镜光信号,是王位更迭的意思。”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我只是想不通,光海君正值春秋鼎盛,怎么可能传位给别人?”
“但愿是我看错了吧——”
李国助故作沉吟,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击:
“济州岛离全罗道最近也有二百里海陆,这烽火台的镜光如何能传这么远?”
“靠的是接力和巨镜。”
金梦瑞解释道,
“每座烽火台都建在最高处,莞岛、黑山岛、济州岛各设一站,”
“彼此间隔百里,恰好能在晴天看见对方的镜光。”
“最关键的是反射阳光用的青铜凹面镜,直径足有三尺四寸,打磨得极为光滑,”
“天气晴好,且正午阳光最烈时,反射的光斑在百里外都能看清。”
他顿了顿,补充道,
“只是这镜光烽路太挑天气,必得晴空万里才能准确传递信号。”
“不过有了望远镜后,哪怕是薄云天气,也能捕捉到光斑的闪烁。”
他突然又皱起了眉头,
“我刚才就是用望远镜看的,着实不该看错,难道说……”
“即便如此,”
李国助出言打断了他,
“一个三闪加连闪的镜光信号,就能断定是王权更迭?”
金梦瑞摇头,语气里带着难掩的忧虑:
“不敢完全断定——但这般规模的镜光传讯,绝不会是小事!”
“寻常叛乱或灾荒,用不到三站接力……”
李国助看着他焦灼的神色,心中了然,却只是摆了摆手:
“既不能确定,便安心等着,待贵国使者来了,自然真相大白。”
金梦瑞还想说什么,终究只是叹了口气,抱拳告退。
院子里的风还在吹,李国助重新端起茶盏,茶水温热正好。
他望着窗外海峡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金梦瑞猜得不错,汉城确实变天了,
是绫阳君李倧发动的“仁祖反正”,光海君怕是已经成了阶下囚。
这正是他选在此时攻占济州岛的原因。
混乱的权力真空期,最适合浑水摸鱼。
他等的从来不是光海君的使者,而是那位新君绫阳君的人。
……
天启三年四月初一,1623年4月29日。
日头刚爬过汉拿山的山脊,徐光启便提着个藤编的箱子进了济州牧衙署的偏厅。
李国助正趴在案上画图纸,瓦特蒸汽机的图纸。
徐光启画的双作用汽缸蒸汽机的正式图纸是半个月前给他的,
跟瓦特蒸汽机还有不小的差距。
一是没有分离式冷凝器,蒸汽依然是在汽缸内冷凝,浪费了锅炉产生的热量。
二是没有主动阀,仅凭被动阀难以精确及时地控制蒸汽在双作用汽缸里的出入。
李国助不知道这样的双作用汽缸蒸汽机能否正常运行,
但可以肯定的是,即使能正常运行,效率也肯定不如瓦特蒸汽机。
他很后悔没有引导徐光启先发明分离式冷凝器。
这东西足以使纽科门蒸汽机的功率提升3倍。
徐光启的图纸已经寄回了永明镇,如今也只能等雅兰机械厂把样机造出来了。
发现不能正常运行,或者是功率太低,徐光启肯定也会寻找原因和解决办法。
若还是不行,李国助会考虑是否要拿出自己的图纸的。
第462章 或许济州岛的路,本就不在甜菜上
听见动静,李国助抬眼一看,见是徐光启,便笑着招呼道:
“玄扈先生回来啦!踏查的如何了?”
徐光启将箱子往案边一放,拣了把椅子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开口:
“三邑都跑遍了,情形各异,我跟你细细说。”
“先说济州邑。”
徐光启从箱子里翻出一卷麻纸,上面用墨笔勾勒着地形,
“土地分三类:”
“王室的内庄田占了城西百来顷平地,一水儿种的稻米,”
“庄官看得紧,佃户收了粮,大半得缴上去当贡品。”
“剩下的多是官田,从街市往北一直铺到海边,”
“坡地多,土不厚,种的都是大麦、粟米。”
“去年秋旱,不少地都荒了,佃户家里能揭锅的没几家。”
“再就是些私田,在城东,归本地的两班和观音寺,”
“种点豆子、麻,还有几棵果树,够自家嚼用便罢。”
他指了指麻纸上标着的几条细线:
“水脉还行,城西有三条溪,内庄田能引水浇地,官田就只能靠天。”
“说到咱们带来的新粮种,”
“玉米在城南的荒坡上准能活,那土虽薄,却松快,玉米根浅,耐旱。”
“土豆可种在城东私田边上的阴沟里,那儿潮润,见不着多少日头,正合它的性子。”
“至于甜菜,怕是得等些时候,它要肥田,内庄田碰不得,官田又养不起。”
李国助听得认真,指尖在册子上敲了敲:
“大静邑呢?南边靠海,听说以前是养马的地方?”
“正是。”
徐光启又拿出一卷纸,
“大静在岛西南,海边滩涂多,往后退些是矮山。”
“原先是朝廷的官牧地,养军马的,这几年没怎么管,荒了大半,只剩几个佃户种粟米、放牛羊。”
“私田少得可怜,都在山坳里,归渔村的头人,种的大麦耐盐碱,味道却差得很。”
他顿了顿,补充道,
“水是个问题,近海的地渗了咸水,溪流短,雨季涨水,旱季就断流。”
“但山坳里有山泉,要是筑个塘子存水,能浇不少地。”
“那几样作物能种吗?”李国助问道。
“土豆最合适。”
徐光启肯定道,
“那些荒了的牧地多是沙壤,不存水,土豆最怕烂根,种在那儿正好。”
“我看山坳背风,冬天冻不着,夏天晒不透,产量指定比永乐大帝湾沿岸高。”
“玉米也能种,往滩涂里头退个几里地,避开咸水就行。”
“甜菜就别想了,改那滩涂费工太大,不值当。”
最后,他拿起最厚的一卷纸:
“旌义邑在岛东南,挨着汉拿山,尽是高坡。”
“七成地是官荒,没人种;三成官田在河谷里,种的粟米、荞麦,收成全岛最差。”
“山上冷,霜期比别处长半个月,种啥都得看天脸色。”
李国助眉峰动了动:“这么说来,旌义邑没什么指望?”
“也不尽然。”
徐光启从箱子里拿出块土疙瘩,捏碎了看,
“你看这土,虽瘦,却阴凉。土豆就爱这冷乎劲儿,汉拿山北麓的山谷里,背阴,潮润,种土豆再合适不过。”
“玉米也能种,找向阳的坡地,收少点,但总比荒着强。”
“甜菜就别想了,天冷,长不够日子。”
他将三卷纸归在一处,总结道:
“总的来说,济州邑种玉米,解决口粮;大静、旌义种土豆,能存能运;”
“甜菜得往后放放,等济州这边稳住了,找块好地试种。”
“那糖在汉城金贵得很,真种成了,是桩好买卖。”
李国助听完徐光启的话,指尖无意识地在案上敲了敲,先前眼里的光淡了大半。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刚翻过的土地。
三月中旬试种的玉米已冒出嫩芽,嫩黄的尖儿在海风里轻轻晃,
可这终究不是他心心念念的甜菜。
“我原想着,”
他声音沉了沉,带着少年人那点藏不住的沮丧,
“永乐大帝湾沿岸太苦寒,无霜期就那么一百二三十天,”
“入秋早霜一落,甜菜刚把块根鼓起来就被冻得蔫头耷脑,糖分也攒不起来。”
“济州岛冬暖夏凉,霜期短不说,光照也足,”
“原以为能让它们把根扎得深些、长得瓷实些,哪知竟还不如永乐大帝湾……”
徐光启看着他的背影,拿起案上一块刚采的济州黏土,在指间捻碎了:
“你看重这的气候是对的,只是作物各有性子,强扭不得。”
“不过这岛的好处,不止在气候温和。”
他走到李国助身边,声音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笃定,
“我这几日在三邑转,倒瞧出几样能成气候的东西。”
李国助转过身,眉峰还蹙着,却多了些盼头:“先生说说看。”
“先说最易上手的。”
徐光启屈起手指,
“济州邑城南那些荒坡,种麻最合宜。”
“苎麻、大麻都行,耐旱,不用费心思管,收了纤维能织布,种子能榨油。”
“朝鲜本土缺这个,运去汉城,比运粮食金贵。”
他顿了顿,又道,
“还有蓝草,你该知道,染布离不得靛蓝,这岛上海风潮气重,蓝草长得旺。”
“我在观音寺后墙见了几丛野生的,比北方的肥实,收了叶子就能发酵提蓝,稳赚不赔。”
李国助的眉头松了些:“这些倒是稳妥,只是……”
“只是不如糖金贵?”
徐光启笑了,
“那再说说能换真金白银的。”
他指向窗外的海岸线,
“你瞧这海,济州邑的滩涂,晒盐最是方便。”
“日光足,风又大,筑几道盐田,引海水进来,不出十日就能收白盐。”
“朝鲜的官盐又苦又糙,你这盐雪白,运去庆尚道、全罗道,两班们怕是要抢着要。”
他又想起一事,补充道:
“还有汉拿山脚下的柑橘,我尝了个落地的,酸甜带劲。”
“这岛的气候,别处比不了,若用心侍弄,结的果子定比朝鲜本土的好。”
“做成蜜饯,装在瓷罐里运去日本,那些武士怕是要当宝贝。”
李国助的指尖在窗台上轻轻划着,心里的失落渐渐被这些具体的盘算取代。
他想起永明城初建时,也是靠着土豆、玉米一点点站稳脚跟,
或许济州岛的路,本就不在甜菜上。
第463章 历来敢碰土地的,没几个落得好
“先生说的这些,倒比甜菜实在。”
李国助终于笑了,眼里的光又亮起来,
“麻和蓝草,明日就让农户们试着种些;”
“盐田也该规划起来,让崔淀派些懂行的渔民来搭把手。”
徐光启看着他重新振作的样子,也松了口气。
他知道这少年心里装着大盘算,却也明白,落地生根,终究要靠脚下的土,身边的物。
海风卷着潮气进来,带着些草木的清香,倒像是在应和着这些新起的念头。
“还有一样,”
徐光启忽然想起,
“我在旌义邑见了些野生的烟草苗,是早年倭寇带进来的。”
“这东西虽不是正经吃食,却能让人提神,听说在福建、广东能换不少银子。”
“你若敢试,这岛上的坡地,种它正合适。”
李国助眼睛一亮:
“这个好!比盐和麻更稀罕。”
“刚到永明城时,我就带过一些烟草种子。”
“只因永乐大帝湾沿岸的平地太少,气候又冷,不适合追求产量与规模种植。”
“山地丘陵又要优先种植玉米、番薯、土豆,”
“致使永明镇的烟草种植规模至今都很有限。”
“若能在济州岛大规模种植,也将是咱们的一大进项。”
温带至亚热带是烟草种植的理想气候带。
济州岛是典型的亚热带海洋性气候,正处在这个黄金带上。
他转身回案边,拿起笔,在纸上划拉起来,
“就这么定了,先种麻、蓝草,晒盐,再试柑橘和烟草……”
纸上很快布满了字迹,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正慢慢撒向这海东孤岛的土地与山海。
先前对甜菜的失望,早已被更鲜活的可能盖了过去。
徐光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藤箱的边缘,箱里的土样还带着济州岛的潮气。
他看着李国助少年人似的兴奋,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清了清嗓子。
“小友的盘算自然是好的。”
他声音不高,却让李国助停了笔,
“玉米耐旱,土豆耐阴,这些作物若能铺开,济州岛的光景确能改一改。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些被圈出的土地,
“但有一层难处,不得不说。”
李国助挑眉:
“先生是说三邑的官田?我瞧着荒田不少,咱们纳税还不行吗?”
“不是官田的事。”
徐光启摇头,从怀里摸出张揉得发皱的纸,上面用小楷记着密密麻麻的姓名与属地,
“这几日在岛上踏查,才摸清些许路数,济州真正说了算的,是高、梁、朴三姓。”
“您瞧见的那些佃户、庄头,多是这三姓的族人。”
他指尖重重点在“高氏”二字上:
“这高姓原是蒙古人后裔,祖上姓‘阔阔’,1273年引着蒙古军平了岛上的三别抄义军,”
“后来就成了首任达鲁花赤,就是蒙元监国,才改的汉姓‘高’。”
“如今济州邑和汉拿山一带,火山参田全归他们管,”
“连济州跟大明、日本的文书往来,都得经高家长老过目盖印。”
徐光启精通西学,自然知道西方的纪年法,觉得跟李国助这么说也方便。
“梁氏是武人发家。”
徐光启的指尖移向“梁氏”条目,
“原是高丽水军,1358年梁琠征倭立了功,后来李成桂夺了高丽江山,”
“他们帮着剿了济州的反贼,换来了旌义邑的县监世袭。”
“自家谱里硬说祖上是神话里的‘梁乙那’,其实是借那三神人传说壮声势。”
“可旌义的战马牧场握在他们手里,水军佥节制使的位子,百年来就没出过梁家。”
“说到朴氏,”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玩味,
“这一支最是耐人寻味。”
“原是庆州朴氏,1443年朴仁复因党争被流放来此,竟凭着儒学笼络了大静邑的海女。”
“他们改了《耽罗志》,说自家就是神话里‘夫乙那’的本家,”
“硬生生把‘夫乙那’改成‘朴’姓,塞进神裔里头。”
“如今大静的柑橘园、盐田全归他们,连海女行会的会长,都得是朴家的媳妇才能当。”
他将纸卷摊平些,指着末尾的批注,
“这三姓每十年联姻一次,高氏女嫁梁氏子,朴氏女嫁高氏子,结成‘三姓会盟’。”
“岛上的事,济州牧使说了不算,得这三个族长坐下来商议。”
“您瞧着是王室的官田、寺庙的香火地,实则佃户是他们的人,地界由他们划,”
“连观音寺的僧人化缘,都得先给朴家送份厚礼。”
“这济州岛,说是朝鲜的疆土,骨子里是这三姓的天下。”
李国助望着纸上那些交织的姓名与属地,忽然明白过来,
自己盘算的“农场化”,要动的何止是土地,分明是这三姓在济州岛数百年的根基。
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先生的意思是,我要搞农场,得经他们点头?”
“不止点头。”
徐光启的语气沉了沉,
“小友想搞的农场化,是把散田归成大片,按新法耕种,这在三姓看来,就是要拆他们的根基。”
“他们靠转租土地、盘剥佃户过活,你让佃户去农场领工钱,让荒田长出比私田更多的粮,”
“他们的地租收不上,族人的生计没了,能甘心?”
他抬眼看向李国助,目光里带着恳切,
“历来敢碰土地的,没几个落得好。”
“远的不说说近的,万历朝张居正一条鞭法,动了多少人的利益?身后还不是被抄家。”
“济州这地方,三姓盘根错节,连朝鲜朝廷都得让三分,”
“咱们一个外来者,硬要推这个,好比在人家院里刨根,他们能跟你拼命。”
李国助捏着炭笔的手紧了紧,炭灰簌簌落在草纸上,像层薄雪。
他沉默片刻,才低声道:“那依先生之见,咱们该当如何?”
“你不是跟金梦瑞说,要依濠镜例租借济州岛的土地吗?”
徐光启反问,又解释道,
“说明你自己也知道,咱们不可能一下子掌控整个济州岛。”
“只有学葡萄牙人在濠镜的法子,先求朝鲜官府给块居留的地界,”
“再讨个贸易许可,每年缴点税和地租,但求官府不干预内部营生就行。”
第464章 北部有哪处港口更合抗金之用
李国助将炭笔往案上一搁,指节在桌案边缘敲了敲:
“依先生之见,哪些港口可供咱们租借?总得有个能停靠船队、安置辽民的去处。”
徐光启取出一张细致的济州海图,手指在西南海岸画了个圈:
“若论两全,济州岛西南端的摹瑟浦最妥。”
“那地方像只探进海里的靴子,三面环水,只北边一道窄滩连着陆地,”
“筑起关隘便能守住,辽民住里头,三姓家族想找麻烦也得掂量掂量。”
他指尖点过图上一处海湾:
“我去看过,那湾子深,浪又小,西式大船能直挺挺泊进去,比济州邑的港口稳当。”
“沿岸多是玄武岩,不长庄稼,却可种植槲树,开辟蚕场,也能营收。”
“朝鲜会肯?”李国助追问。
“多半会。”
徐光启加重语气,
“那片滩涂离朴氏的盐田隔着道百八十步的山梁,”
“盐井的法子传不过去,朴家犯不着跟你死磕。”
“再说那儿原就是个荒渔港,除了几个打渔的,没什么要紧去处,”
“朝鲜租给你,既不得罪三姓,又能落个招徕远人的名声,划算得很。”
李国助目光移向岛南:“南边那两个小岛呢?”
“加波岛和马罗岛?”
徐光启笑了笑,用拇指和食指比出两个小点,
“像浮在海里的两块石头,加波岛平些能建码头,马罗岛有个小湾能泊船。”
“好处是跟主岛隔着海,辽民住进去,三姓眼不见心不烦。”
“坏处是太小,加起来也就能住五千人,想扩规模难。”
“但比摹瑟浦能多容纳一些人口。”
他顿了顿,添了句,
“若只想做转手买卖,倒合适,永明镇的生丝、女真的毛皮、日本的白银,”
“在这儿过一手,不用沾济州岛的地,朝鲜眼开眼闭就过去了。”
李国助下意识地用指尖敲击着桌案,沉吟良久,忽然指尖在桌案上一顿,语气里添了几分郑重:
“先生,我改主意了,可以不在济州岛安置辽民。”
“永明镇本就该像东江镇那样,做大明的边镇屏障。”
“此番来济州借港,不为别的,就为抗金。”
“将来登莱镇需粮、东江镇需械,都可从济州岛中转。”
他敲了敲海图上的朝鲜海峡,
“朝鲜若肯借个合用的港口,便是帮着大明抗金,也是保他们自己的藩篱。”
徐光启闻言,眉头却没松开,反而捻着胡须沉吟片刻:
“小友这话在理,借抗金的名义,朝鲜确实更难拒绝。”
“但有两层难处,不得不权衡。”
他伸出一根手指,
“其一,小友是平户李旦之子,这身份在朝鲜眼里,未必是华商,反倒可能与倭寇扯不清。”
“大明与朝鲜都吃过倭寇的亏,你要借港说抗金,他们难免多心,会不会是借抗金的名,行倭寇之实?”
李国助脸色沉了沉:“我与倭寇素无瓜葛。”
“可朝鲜未必信。”
徐光启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二,永明镇虽宣称是跟东江镇一样的大明边镇,却从未得朝廷正式册封,”
“朝鲜若让你出示证据,你拿得出吗?”
他叹了口气,
“没有这些,抗金就成了空口白话。”
“所以,那些对抗金真正有用的好港口,比如能快速支援登莱的朝天浦,能衔接东江的北部良港,他们绝不会轻易给你。”
李国助沉默了,半晌才低声问:“那依先生之见,该如何破局?”
“得有凭据,”
徐光启的语气笃定起来,
“瀛海先生、东江沈世魁,还有老夫,去年都去永明镇考察过。”
他望着李国助,
“可请瀛海先生和沈世魁各写一封书函,说明永明镇确在抗金,与登莱、东江互为犄角。”
“老夫也可挑明身份,详述永明镇的军备与心向大明之意。”
“这能管用?”李国助挑眉。
“至少能解名分之困。”
徐光启点头,
“沈有容是登莱总兵,沈世魁是东江主事,老夫虽冠带闲住,却也在朝中有几分薄面。”
“三人证言,足以让朝鲜相信永明镇不是野路子,你李国助也不是借抗金之名行私。”
“至于倭寇嫌疑,有了我们三人的背书,自会淡去几分。”
“朝鲜若再推脱,便是有碍抗金大局,他们担不起这个名声。”
李国助在案前踱了两步,停下脚问:
“先生既在岛上转了这些日子,可知北部有哪处港口更合抗金之用?”
“要靠北,能直对黄海,驰援登莱、东江才便当。”
“还得能停得下大船,又好守,防着海上来的敌人。”
徐光启不假思索地道:
“北部港口里,朝天浦原是最好的。”
“那地方敞亮,直面黄海,往登莱去的船从这儿起锚,比南边港口能省两日光景。”
“港池深,便是你带的那种西洋大舰,也能稳稳当当泊进去,”
“当年李舜臣的战船抗倭时,常来这儿补水。”
他顿了顿,语气一沉,
“可惜离济州城太近,就五六里地,是他们官府的禁脔。”
李国助嗯了一声,追问:“那别处呢?”
“格里浦倒是处藏得住的好地方。”
徐光启回忆着,
“那儿藏在一片玄武岩后头,进港的水道窄得很,像道嗓子眼,”
“外头看着平平无奇,里头却是个天然的泻湖,风再大也掀不起浪,是处避风港。”
他抬眼看向李国助,
“这地方偏得很,离梁氏的牧场、朴氏的盐田都隔着好几道山梁,三姓不常去。”
“可位置巧,正卡在黄海航道上,往北去东江,顺风顺水五日便到。”
“只有一点不好,就是入口暗礁密布,仅容中小型船只停泊,但也因此而易守难攻。”
“还有一处涯月港,在济州城西北,离城约莫三十里。”
徐光启又道,
“港湾不算顶好,靠里的地方得挖挖淤才能停大船。”
“但地势特别,背后是片断崖,就像刀劈出来的,只一条窄道通内陆,”
“若在道上设个卡子,便能把陆路堵得严严实实。”
他比划着,
“往北去东江,比朝天浦多走一日,却也在能接受的范围。”
“我瞧那断崖上能凿洞架炮,真要遇着袭击,也可凭险据守。”
第465章 进可驰援抗金,退能守住贸易航道
李国助听完,指尖在案上轻轻敲着:“这么说,格里浦和涯月港倒有几分指望?”
徐光启摇头晃脑地道:
“格里浦更偏,朝鲜戒心能小些。”
“涯月港离济州城近,朝鲜虽容易盯着,却胜在陆路好堵,”
“真有事时,朝廷的人想插手也得费些功夫。”
“只是这两处都不如朝天浦便当,可比起朝鲜的态度,也只能在里头择一个了。”
“毕竟朝天浦,他们是断然不会出让的。”
李国助点点头,心里渐渐有了数。
徐光启说的这些,都是实打实调查出来的情形,比对着海图空想更实在。
哪处港外有暗礁,哪处岸边能凿石筑垒,哪条陆路能通到补给点,全在这些细碎的描述里藏着。
片刻之后,李国助突然心下一动,又问徐光启道:
“先生,济州本岛的港口处处受掣肘,那周围的离岛呢?有没有适合安建据点的?”
“离岛总归自在些,不用天天看三姓和朝鲜官府的脸色。”
徐光启正用布巾擦着沾了泥的靴子,闻言抬头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这些日子净在本岛转了,北边的格里浦、崖月港,南边的摹瑟浦都踏查了个遍,离岛倒是没特意去过,也没细打听。”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不过济州东北边有个牛岛,倒是听牧卒提过一嘴,说是本岛最大的离岛,或许能入眼。”
李国助往前凑了凑:“牛岛?先生说说看。”
这个岛,他上辈子也是听说过的,可惜并不知道详细。
“那岛离济州本岛不算远,就隔着道牛岛水道,也就六七里地的样子。”
徐光启回忆着零星听来的信息,
“听说是个盾形的火山岛,最高处叫牛头峰,虽只有四十来丈,却能把全岛尽收眼底。”
“岛上多是黑石铺就的平冈,间或有些火山烧过的碎石堆成的小丘,海岸大半是刀切似的断崖,看着就不好攻。”
他想了想又道,
“最要紧的是,那岛有两个天然港湾。”
“西边的珊瑚湾,水深两丈上下,说是能挡西北风,运兵船泊在里头稳当得很。”
“东边的砂岩湾更深,有三丈上下,正对着黄海航道,”
“真要出兵驰援登莱或东江,从这儿启航最便当,舰队能直接扎进航道里去。”
“岛上有水源吗?”
李国助最关心这个,抗金据点总得能屯兵、能扎根。
“有淡水。”
徐光启点头,
“听说是有个卧洞泉,常年出水,牧卒说养活上千人不成问题。”
“岛上丘陵平缓,随便找几处高坡就能修炮台、筑烽火台,”
“真要是跟济州城、朝天浦那边的烽燧连上,”
“倭寇的船只要敢靠近,半个时辰就能传讯过来,能形成个三角预警的阵势。”
他又补充起岛上的情形,
“现在岛上没人常住,就三四月到十月,济州牧会派十来个牧卒上岛”
“那岛是官牧的季节性牧场,养着三四百头牛,都是用来繁殖的耕牛,金贵得很,不许杀来吃。”
“除了牧卒,就是些渔民,开春去捕青花鱼,秋天潜海采鲍鱼,也就二十来条小渔船,没什么威胁。”
“这么说,岛上基本是块荒地?”李国助眼里亮了亮。
“差不多。”
徐光启道,
“朝鲜有禁令,不许百姓在岛上过夜,怕有人私垦,所以只有牧卒临时住的石砌窝棚,还有渔民搭的几个草棚子。”
只是说到这里,他语气沉了沉,
“不过也有麻烦处,需得保留济州牧民登岛放牧的权利。”
“而且济州右营的水师每月会去巡两次,稽查私垦,不算完全脱得开监管。”
他顿了顿,又想起一事,
“牧卒说冬天北风一刮,浪能掀到两丈高,船难以靠岸,搞不好得封岛两三个月,那时候粮草接济就难了。”
“春天东南风大,东港的浪能拍碎崖石,也得小心。”
李国助却没太在意这些难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有两个好港湾,有水,能屯兵,还能控着黄海航道,总比在本岛被官府和三姓盯着强。”
“朝鲜巡哨勤些不怕,咱们把炮台筑在牛头峰上,真要动起手来,他们也未必敢轻易登岛。”
徐光启看着他眼里的盘算,知道这少年又动了心思。
牛岛的位置、断崖、双港、淡水,样样都合了抗金据点的刚需。
至于那些监管和巨浪的麻烦,在李国助眼里怕是都能想办法应付。
毕竟对眼下的永明镇来说,能找到一块相对自在,又能直扑抗金前线的地方,已经算是难得的机会了。
见李国助眉峰间那股子兴致越来越明,徐光启忍不住抬手抚了抚案上的茶盏,语气里添了几分郑重:
“我终究只是听牧卒闲话说的,真要定主意,还是得派几个精干的去实地看看。”
“比如那两个港湾的水深到底够不够停你的大船,卧洞泉的水量到了旱季够不够用,”
“断崖上的石头结不结实,能不能架炮,都得亲眼瞧过才算数。”
他顿了顿,又道,
“再者,若是真借了这离岛,往后再想开发济州本岛的土地,怕是更难了。”
“朝鲜本就防着外人占岛,你若在牛岛扎下根,他们只会把本岛看得更紧,”
“三姓家族也会借着防你扩张的由头,把官田、私田都攥得更死。”
“到时候想租块地试种作物,怕是比现在还难上三分。”
李国助却笑了笑,指尖在案上轻轻叩着:
“先生说的是,派人去查是该当的,这几日就让熟悉海况的弟兄驾着小船去探探。”
“至于本岛的土地……能到手自然最好,若是不能,有牛岛这处据点也不亏。”
他走到窗边,望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声音里带着股笃定,
“这岛北对黄海,往登莱、东江快便,往永明镇、日本、南洋的航线也顺,进可驰援抗金,退能守住贸易航道。”
“便是做个中转站,囤积粮械、修整船只,对永明镇也有长远的好处。”
“真要站稳了脚跟,将来再慢慢跟朝鲜磨本岛的土地,”
“车到山前必有路,总比卡在这儿动弹不得强。”
第466章 说是裸身舞祭,实则……
徐光启看着李国助的背影,知道这少年心里早已盘算了千回百转。
牛岛的断崖港湾,在他眼里怕是已成了楔进黄海的一根桩,
只要钉下去,便能撑起一片天地。
虽还有些隐忧,但见李国助这般决断,徐光启也不再多言,只道:
“那便让弟兄们探仔细些,尤其看看港湾的水深和岛上的水源,别漏了要紧处。”
“先生说的极是,小子记住了,”
李国助转过身来,一脸轻松地笑道,
“也该聊点轻松的话题了,不知先生可听说过济州岛上的海女?”
“听说她们专潜到海里采鲍鱼,倒是桩奇事。”
徐光启闻言笑了,眼角的细纹也松快了些:
“你说的是那些戴竹帽、系白布兜的女子?”
“何止见过,这几日听岛上的人说得最多的便是她们。”
“济州岛上约莫三千多个海女,差不多每三户人家就有一个,”
“说是撑起了半个岛的生计,岛民吃的海货,倒有四成是她们采上来的。”
“哦?竟有这般本事?”李国助来了兴致。
“可不是。”
徐光启端起茶盏抿了口,
“单是每年采的鲍鱼,就有六万斤,朝鲜王室的贡品里,十成有九成是济州海女采的。”
“她们不用服徭役,却要缴海产实物税,说是以海代田,倒比种地的农户自在些。”
他想起听来的趣事,又添了几分笑意:
“最特别的是,她们家里的东西,多是母女相传,田产才归男人。”
“要是哪家海女本事大,还能招个上门女婿,男人在家晒海货、跑买卖,”
“出海采捕的营生,反倒全凭女人做主,这在别处可是少见的很。”
李国助听得稀奇:“潜入深海采鲍鱼,就不怕出事?”
“风险自然是有的。”
徐光启的语气沉了沉,
“听人说,每年总有十几个出事的,不是腿抽筋溺了水,就是得了种叫水鬼症的怪病,说是潜得太深,上来后腿脚便不能动了。”
“倒是很少听说被鲨鱼咬到的,她们管鲨鱼叫姥鲛,忌讳直呼其名,许是真有海神护着也未可知。”
所谓水鬼症其实就是减压病。
“听说她们也有行会?”李国助问道。
“有章法得很。”
徐光启道,
“按年岁和本事分了上军、中军、下军,”
“二十多年经验的上军说了算,选哪里下潜、采来的海货怎么分,都听她的。”
“少女先在浅水区练下军,慢慢才能进深水区当中军。”
他忽然想起一事:
“对了,她们还信一位叫灵登的龙宫公主,说是海女的守护神。”
“每月身子不便时,是绝不能下海的,说是怕污了海神。”
“三月还要祭灵登,得献活章鱼,若是犯了忌讳,采不到海货不说,还怕招祸事。”
李国助手指在桌面轻轻画着圈,忽然笑了:
“照这么说,这些海女倒有几分潜力。她们用的工具,是不是还是木撬?”
“若是给她们换些铁制的潜水刀,采鲍鱼的效率怕是能高不少。”
徐光启何等精明,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是想跟她们做买卖?她们采的鲍鱼,若是能绕开官商,直接用白糖跟她们换,”
“市价一斤糖换三斤鲍,你若给两斤,她们怕是要抢着跟你交易。只是……”
他话锋一转,
“官府盯得紧,海女的采捕区都要报备,私售怕是要受罚。”
“再者,她们有她们的忌讳,真要打交道,得先摸清那些规矩,”
“别冲撞了灵登祭祀什么的,不然她们宁肯饿肚子,也不会跟你往来。”
李国助哈哈一笑:“这倒有意思。比起三姓那些老狐狸,跟这些凭本事吃饭的海女打交道,或许还简单些。先生觉得,她们能信得过?”
“不好说。”
徐光启摇摇头,却也带着几分期许,
“但她们常年在风浪里讨生活,最是认实惠。”
“你若真能给她们好处,又不犯她们的忌讳,未必不能成。”
“毕竟,谁会跟能让自己活命的人过不去呢?”
唉——还真是男人致死是少年啊——
眼见徐光启说起海女的兴致勃勃,李国助不仅这样想着,忽然就笑了:
“听说,这些海女跟岛上的三姓家族,关系不一般?”
徐光启放下茶盏,指尖在案上轻轻点了点:
“何止不一般,说是盘根错节也不为过。三姓要靠海女撑家业,海女又得在三姓的网里讨生活,只是这网勒得紧,里头满是算计。”
“哦?怎么个算计法?”李国助往前凑了凑。
“就说那鲍鱼吧。”
徐光启道,
“海女拼死采上来,三姓家族早就在岸边等着了,价钱压得狠,”
“上品鲍市价一两银子一斤,到海女手里能得五钱就谢天谢地。”
“想多要?不成,三姓垄断了买卖,你不卖给他们,连岛都出不了。”
他又说起更深的纠葛,
“海女潜水的家什,棉布、铁撬,往往得先从三姓手里借,”
“这叫潜水贷,利息高得吓人,借一尺布,来年得还一尺三寸,铁撬更是利滚利。”
“她们采的海货,一大半得填进这债务里,哪还有余钱?”
“这么说,是被三姓攥在手心里了?”
“也不全是。”
徐光启摇头,
“海女能免徭役,这特权就握在高家人手里,高氏在济州牧衙当差,”
“以海灵祭祀使的名义给她们免税,说是敬神,实则是怕逼急了没人采鲍,断了贡品来源。”
“海女之间争夺潜场打起来,也得请梁氏的宗老来断,断完了还得给梁家人送礼,不然下次就别想占好地方。”
李国助挑眉:“三姓连祭祀都要插手?”
“那是自然。”
徐光启想起听来的规矩,
“灵登祭时,海女得把当年采的最大三枚鲍鱼献给高家。”
“梁家人祭龙王,要挑十二个最美貌的海女,说是裸身舞祭,实则……”
他没说下去,只摇了摇头,
“夫家人祭堂山神,海女得缴一百斤海带当祭品,少一两都不行。”
“海女就甘愿受着?”
“明着自然要受,暗地里却有法子。”
徐光启忽然压低声音,
“我听老渔民说,海女们在飞扬岛的岩洞里,偷偷祭拜一位秃顶婆婆,说是反抗神,每次祭祀都要诅咒三姓家族。”
第467章 永明镇的仪仗队
李国助听得眼神发亮:“这么说,她们跟三姓,是既绑在一处,又各有算计?”
“正是。”
徐光启点头,“三姓靠海女赚银子、稳根基,海女则借着三姓的庇护讨生活,却也藏着自己的心思。”
“真要动济州的棋局,这些海女怕是关键,她们手里的鲍鱼撬,既能给三姓干活,也能……”
他没说完,但两人都懂了。
李国助指尖在案上敲出轻响,像是在盘算什么:
“若是咱们能给海女更好的价钱,再帮她们弄些趁手的工具,比如——”
“更结实的铁撬,甚至玻璃做的潜水镜,让她们采得更省力些……”
“那三姓第一个不答应。”
徐光启提醒道,
“高氏自壬辰倭乱后分了汉城系和济州系,为争牧使的位子斗得厉害。”
“夫家全靠盐田和海女的盐渍生意撑着,若是断了他们的财路,怕是要拼命。”
“但话说回来……”
他话锋一转,
“若是能挑动其中一家,比如拉着失势的高氏济州系,许他们些好处,再让海女悄悄把鲍鱼卖到牛岛来……”
窗外的海浪声仿佛更清晰了,带着一种暗流涌动的意味。
李国助笑了,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先生是说,得海女者,才能真的得济州?”
徐光启望着远处的海平线,缓缓点头:
“这些海女,就像济州岛的根,深深扎在海里。三姓靠着这根结果子,”
“咱们若能让这根长得更壮些,她们自然会向着能给她们阳光雨露的人。”
……
两人聊的正火热,突然有个人影风风火火地闯进房中。
“诶,玄扈先生也在,那可真是太好了!”
两人循声看去,来人却是洪旭,
“玄扈先生、少东家,快跟我出城吧,朝鲜的使者来了!”
“总算是来了!”
李国助大喜,当即绕过桌案,拉住徐光启的手,
“先生,一起去见朝鲜使者吧。”
“诶,可我这一身……”
徐光启低头看了眼自己那一身如乡下老农般的行头,又抬头对李国助尴尬地笑了笑。
“没事,不必对朝鲜使者太客气,得给他们个下马威。”
李国助不以为然,拉上徐光启,就迈步往门外走去。
洪旭早已备好了马车,三人很快就到了济州城北门外。
徐光启下车的时候,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儒衫。
这衣服原是洪旭备用,便给徐光启换上了。
此刻,己方的杨天生、陈衷纪、张弘、陈勋,朝方的崔淀、金梦瑞、朴宗庆都已在门口等候。
济州城北门外的官道被海风扫得干干净净,两列燧发枪兵已在城门两侧列阵,像从城门里延伸出的两道铁翼,将中间的通路护得严严实实。
士兵们头戴的宽沿六瓣铁盔,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每瓣盔面都錾着鎏金六甲神像,或持剑、或握符,衣袂的纹路在鎏金层下隐约可见。
六瓣衔接的缝隙处,都压着香草纹金饰条,卷草弧度流畅如西洋纹章,却在末端缀着小小的云纹,中西样式揉得不着痕迹。
最显眼的是盔顶,一尊真武大帝金像垂足而坐,披发仗剑,脚下龟蛇交缠的底座恰好嵌在盔顶,与盔面的六甲神相呼应,透着股“以武护道”的威严。
金像头顶竖着一根盔枪,浓烈如燃的红盔缨从珠顶底部垂落,如红霞般罩住了真武大帝金身。
他们身上的对襟短衫是藏青色柞绸,布料里藏着细微的蚕丝结节,粗粝却耐实。
领口、袖口滚着月白绫边,衬得那藏青愈发沉凝。
胸前缝着方形布标,布标中央是玄武盾徽。
盾形边框里,龟甲纹路用细银丝勾勒,每片甲片的棱线都清晰可辨。
蛇身却盘成欧式卷草形,弧度流畅如海浪,
中西合璧的纹样用靛蓝丝线绣得棱角分明,针脚密得不透风。
下身是深灰麻布裤,裤脚紧紧扎进靿靴里。
靴筒用硝制过的牛皮缝制,脚踝处系着十字形绑带,带子是柞蚕丝混纺的粗线,磨得泛白却异常结实。
他们踩在青石板路上,铁盔的金饰随步伐轻晃,与胸前布标的玄武盾徽遥遥相对,倒像是把“真武护持”的信念,从头顶到衣襟都裹得严严实实。
他们手中的燧发枪枪托缠着暗红外套,与胡桃木的纹路相融,枪管上的黄铜部件擦得锃亮,连扳机护圈都没一丝锈迹。
枪头的铁制刺刀打成雁翎状,刃口泛着冷光,斜斜向上挑着,与地面成四十五度角,两列刺刀连起来,恰似两道锋利的光带,将城门框成了一幅严整的画。
每人腰间束着鲛鱼皮腰带,左侧挂着黄铜火药壶,右侧悬着皮质通条袋,袋口的抽绳打得一丝不苟。
城门洞下站着位哨官,头戴紫金冠,身穿锁子甲,按左手腰刀,右手举着一把燧发手枪。
旁边还有一位旗手,双手举着一面天玄地黄玄武棱堡盾徽旗,被穿城门而过的风灌得猎猎作响。
远处传来朝鲜使团的马蹄声时,哨官突然沉喝:“立正 ——”
一百二十支牛皮靿靴同时跺在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像重锤砸在巨鼓上,震得护城河的水面都荡开一圈圈细波。
士兵们左手握枪托,右手扶枪管,目光平视着前方的官道,帽檐下的玄武徽在阴影里若隐若现。
风卷着城墙上的荒草掠过队列,短衫的衣角被吹得翻飞,却没一人动半分,仿佛与身后的城墙、城门凝成了一体。
使团的车马在队列前停住,哨官再喝:“举枪——”
哗的一声,一百二十支燧发枪同时抬至肩平,刺刀的寒光突然连成一片,将日光都折射得晃眼。
朝鲜使者掀帘下车时,正对着这道由盔缨与刺刀织成的屏障,靴底刚沾地,便觉脚下的青石板仿佛都在随着枪阵的呼吸震颤。
这阵仗里没有半句吆喝,却比千军万马更让人不敢轻举妄动。
济州城北门外的风停了片刻,永明镇的燧发枪兵仪仗像两堵沉默的墙,将青石板路夹在中间。
阳光顺着刺刀的锋芒流淌,在地上织出细碎的亮斑,却没驱散空气里的凝重。
第468章 刺刀的寒光里,映着六张各怀惊涛的脸
李景稷的马车刚停稳,他扶着车辕下车时,目光先被那片整齐的火枪阵攫住。
那些士兵手中的火铳与他在山海关见过的明军鸟铳不同,
这些铳身没有拖沓的火绳,铳管下方似乎藏着精巧的击发装置,黑黢黢的洞口透着股说不出的利落。
更让他心惊的是铳口,那柄亮得晃眼的刺刀,竟不是插在铳口的附件,而是像生在铳管上一般,严丝合缝地套着,刃口在阳光下泛着淬过血似的冷光。
“铳与刃竟能如此相衔?”李景稷的指尖在袖中蜷了蜷。
他出使后金时见过八旗的骑射,也看过明军鸟铳手换刀的笨拙,可眼前这东西,分明是把远射与近战拧成了一股绳。
装填时若遇突袭,难道不必再手忙脚乱地摸腰刀?
他望着士兵们稳稳托铳的姿态,忽然觉得朝鲜军那套“鸟铳护弓刀”的战法,像被这道寒光划开了道口子。
“奇技淫巧罢了。”
他在心里给自己找补,却忍不住盯着刺刀的套筒细看,那机关定然不简单,否则怎会严丝合缝?
这般心思不用在圣贤书上,偏要琢磨杀人利器,果然是海外势力的路数。
可那股子规整劲儿,又让他想起《武备志》里提过的“器械精则士心壮”,心里像被海风灌了口咸水,又涩又沉。
金庆征的呼吸沉了半分,袖中的麻纸被指尖攥出褶皱。
他看不懂那刺刀的机关,却看得懂寒光里的威胁。
这些铳比朝鲜军的鸟铳更长,更狰狞,尤其是那刃口,比刑场上的斩刀还要锋利。
“果然是海盗习气,走到哪里都带着凶器。”
他在心里冷哼,笔下的字却写得愈发用力,
“持新式火铳,铳首带刃,显系刻意备战,非为迎宾……”
写着写着,笔尖在“备战”二字上洇出个墨团,
他忽然想起弹劾毛文龙时,也曾说过类似的话,
可眼前这枪阵的气势,竟比东江镇的杂兵强出数倍。
黄昭的目光刚落在刺刀上,心头猛地一跳。
这铳刀竟能如此精巧地套在枪管上,既不妨碍射击,又能随时拼刺。
去年他给永明镇捎信时,提过朝鲜军鸟铳换刀的繁琐,可那时绝没听说有这等物件。
“是去年才弄出来的?”
他暗自咋舌,眼角的余光飞快扫过李国助腰间的雁翎刀。上
那刀的规制他熟,可这刺刀的样式,却透着股让他心惊的陌生。
梁梦麟的目光在火枪阵的缝隙里游移。
“仿明制,却藏着野气。”
他心里暗忖,视线停在最前排士兵的枪管上。
那套筒刺刀的机关他瞧不真切,只觉得枪与刃浑然一体的设计,像把钝刀割开了“礼”与“力”的边界。
梁氏在济州靠“龙王祭”的裸身舞祭拿捏海女,靠宗老裁决潜场巩固权势,可这些枪兵眼里没有对神权的敬畏,只有对指令的绝对服从。
高忠元盯着套筒刺刀的瞳孔缩了缩。
他管济州水军的火器补给,太清楚朝鲜鸟铳的弊病,换刀时需卸枪,往往慢人半拍。
可这些燧发枪,刃随枪动,既能远射又能拼刺,简直是为步兵量身定做的杀器。
“比东江镇的火器精利三成。”他在心里估算,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高氏主脉的高自坚在济州闹得越来越不像话,靠着牧使衙的免税特权,一边用潜水贷盘剥海女,一边对汉城宗家阳奉阴违。
这几年他借着兵曹职权,故意克扣济州水军的火器补给,半数鸟铳都是受潮的旧货,就是要让高自坚知道谁才是高氏的根。
可眼前这枪……
若永明镇把这等利器交给高自坚,济州高氏有了趁手的家伙,怕是更要蹬鼻子上脸。
汉城系与济州系斗了多年,就靠火器补给卡着对方的脖子,真要是让他们得了这燧发枪,怕是连牧使职位都要被他们彻底攥死。
夫仁杰喉结悄悄滚动了一下。
他包庇济州夫氏截留盐税,每年万两白银顺着摹瑟浦的船运进私库,靠的就是盐铁官营 的幌子和水师的半睁半闭。
可这些枪兵的皮靴踩在青石板上,声如擂鼓,像要把盐仓底下的账本都震出来。
“刀枪入库才好谈生意。”
他心里发紧,指尖在袖中掐着算盘,永明镇若要借济州,少不得要盐来腌渍海货,只要把盐价抬高三成,总能把截留的银子补回来。
可那套筒刺刀闪着的寒光,让他想起司宪府查贪腐时的铡刀。
风掠过枪阵,枪身的金属部件发出细微的嗡鸣。
六个人的目光都胶着在那些燧发枪上,心思却像六条岔路,
只有那两列士兵依旧沉默,刺刀的寒光里,映着六张各怀惊涛的脸。
永明镇与朝鲜的代表团隔着三步距离站定,彼此拱手时,目光都在不动声色地掂量对方。
李国助面色沉稳,目光扫过对方三人,拱手时手臂挺直,带着不卑不亢的硬朗气场:
“在下李国助,永明镇副总兵。”
他侧身抬手,依次指向身侧几人,指尖划过虚空时带着海商首领特有的利落,
“户官杨天生,五军都督洪旭,商栈总领陈衷纪,练勇把总张弘,军械营官陈勋。”
他掌心微展,向对面使团拱了拱,唇角噙着几分江湖气的圆融,
“我等都是海上浪里来、阵前血里滚的糙汉,若有哪里失了礼数,还望各位大人海涵。”
他这副总兵的官职当然是瞎编的,那时的朝鲜人知道“议员”是个什么东西?
李国助话音刚落,李景稷正待开口,目光却不经意扫过对方身后。
那里站着个穿青布儒衫的老者,既无武将的悍气,也无商人的精利,只垂眸静立在城墙的阴影里,仿佛周遭的剑拔弩张都与他无关。
此人气质殊异,沉静得像深潭,偏在一众短衣束带的武人中格外显眼。
李景稷顿了半瞬,才猛然惊觉李国助方才介绍众人时,竟压根没提过这人。
是幕僚?还是……
徐光启虽然没穿明朝官服,可那种朝廷大员的气质却不是普普通通的儒衫能遮掩住的。
李国助介绍己方人员时,刻意忽略了徐光启,他不想过早暴露这位冠带闲住的大明礼部右侍郎的真实身份。
第469章 先进城歇息,有话慢慢说
李景稷正思忖着,见李国助目光淡淡扫过来,才倏然收回心神,连忙拱手道:
“在下礼曹参判李景稷,”
他侧身抬手,依次介绍身侧同僚,指尖起落间透着朝廷官员的规整,
“司宪府大司宪金庆征,承政院注书黄昭,刑曹参判梁梦麟,兵曹佐郎高忠元,户曹正郎夫仁杰。”
他收回手,再次向李国助拱手,语气平稳中带着几分审慎,
“我等奉国王殿下之命而来,叨扰了。”
李国助一怔,李景稷汉语之纯正大大出乎了他的预料。
“久闻永明镇在东海颇有气象,杨先生掌户籍钱粮,想必对济州的水土也有些见识了?”
黄昭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眼神却在快速传递着只有彼此能懂的信息,眼角的细纹里藏着几分熟人间的默契。
“黄大人谬赞,刚到半月,还在看地形,倒是济州的海鱼鲜得很,比登莱的更嫩些。”
杨天生脸上露出得体的微笑,眼底却飞快地掠过一丝了然,拱手的幅度不大不小,透着江湖历练出的圆滑。
这两个老熟人互相装作不认识,倒在那里寒暄上了。
“永明镇与朝鲜仅有一江之隔,承蒙贵国照应,敢问光海君殿下近来安否?”
李国助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却带着刻意为之的关切,仿佛真的对朝鲜国王的近况十分上心。
“李将军有所不知,我国已于三月十四换了国王,如今是绫阳君殿下在位。”
李景稷脸上的笑容淡了三分,眼神微微一沉,正了正衣襟,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与紧张。
“绫阳君殿下?”
李国助眼睛微睁,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
“据我所知,光海君今年不过四十有八,正值春秋鼎盛,为何要传位于绫阳君呢?”
他眉头微挑,眼神却锐利如鹰,紧紧盯着李景稷,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些什么。
“李将军有所不知,这变动就在上月。”
李景稷语气中带着几分痛心疾首,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目光扫过远处的海面,似在回避什么,
“三月十二那日,绫阳君正是在汉城众臣拥戴下即位的。”
“光海君在位十年,近来行事越发乖张。”
“去年冬月起,就有流言说他私通建奴,连大明派来的使者都敢怠慢。”
“到了三月,汉城里的勋贵们实在按捺不住,夜里开了西大门迎绫阳君入城,这才换了新君。”
“距今日才半月有余——想来绫阳君还没来得及请求大明的册封吧?”
李国助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目光紧紧锁在李景稷脸上,观察着他的反应,仿佛笃定这句话会击中对方的要害。
李景稷脸色微沉,语气也带上了几分严肃与不满,眼神中充满了质问,仿佛终于按捺不住积压的情绪:
“李将军宣称永明镇为大明边镇,既要借济州之地为抗金据点,为何不先遣人禀明我国国王,反倒先强占了济州城?”
“济州乃朝鲜疆土,这般举动,未免让人心生疑窦。”
“光海君首鼠两端,在大明与建奴之间摇摆不定,我也是怕直接提出请求,得不到批准,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李国助神色坦然,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仿佛自己的举动全是出于无奈的权宜之计,
“永明镇远离建奴腹地,只能防备建奴劫掠东海女真,无法向东江镇那样随时威胁建奴腹地。”
“我们只想借用济州岛一隅之地,做个中转据点,方便支援东江镇。”
他语气平静,眼神却带着几分客观的分析意味,仿佛在陈述一个不争的事实,试图让对方理解自己的处境,
“倒是绫阳君殿下新即位,不知对建奴、对天朝,是什么态度?”
“绫阳君殿下向来恭顺天朝,抗金之心,比谁都恳切。”
李景稷语气沉了沉,带着几分谨守“华夷之辩”的郑重,
“光海君失德,亲近蛮夷,早已不是我朝鲜之主,李将军尽可放心。”
“既如此,倒是我等孟浪了。”杨天生在旁插了句,声音平和。
“都是为了抗金,说不上孟浪。”
黄昭适时笑了笑,话锋一转,
“只是我等从汉城赶来,路上走了半月,确实有些乏了……”
“是在下考虑不周。”
李国助立刻接话,侧身让出通往城门的路,
“诸位大人长途跋涉,海风又烈,城外不是说话的地方。”
“我已让人在城里备了些茶水点心,还有永明镇带来的橡子酒,虽不比汉城的佳酿,倒也解乏。”
“先进城歇息,有话慢慢说,如何?”
李景稷看了眼金庆征,见他只是低头往纸上写着什么,便拱手道:
“既蒙盛情,敢不从命。”
两队人顺着城门洞往里走时,风从城墙垛口钻进来,吹得李景稷的官帽翅微微晃动。
没人再多说什么,可青石板路上的脚步声里,却像掺了些看不见的钩子。
你勾着我的身份,我吊着你的底气,都在等对方先露破绽。
……
酒席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李景稷就以舟车劳顿,想去休息为由,领着六名朝鲜使者离席了。
就连崔淀、金梦瑞、朴宗庆三人也借故跟着李景稷他们走了。
席间,众人只是聊了些闲话,行了会酒令,并没有多聊租借济州岛的事,只是约定明天开始谈判。
所以李国助猜测,六名朝鲜使者未必就是去休息了,多半还是去商议明天的谈判事宜了。
既然客人都离席了,酒席也就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李国助便召集所有人也去商议明天谈判的事了。
黄昭在席间借着醉酒的名义,趁搂着李国助敬酒之时,偷偷塞给了他一个纸卷。
到了密会之处,李国助先是展开黄昭给他的纸卷,却是一封书信。
他快速看了一下内容,文笔古朴,言辞恳切,
先是介绍了除自己之外的,五位朝鲜使者的情况,给出了如何在谈判中对付他们的建议。
然后又剖析利害,劝李国助不要动强占济州全岛的心思,暂且租借一隅之地即可。
看完后,李国助便把信交给其他人传阅。
第470章 黄昭的密信
主上钧鉴:
昭随朝鲜五使赴济州,沿途观五人言行,详察其根柢,今条陈如下,供主上参详。
李景稷乃绫阳君潜邸旧人,清西派文臣之首,此次朝鲜使团首席。
其人通汉语,曾使后金,深谙与强权虚与委蛇之术。
昔年面见老奴尚能辞气不挠,实则外强中干。
对其当以大义笼之。
此人每言必称“华夷之辨”,视我等为海邦末流。
主上若以大明藩屏自居,稍示尊崇,或可折其锐气。
此人曾因光海君通金而伏阙痛哭三日。
若露僭越之态,必遭其死谏!
金庆征为功西派鹰犬,掌言路监察,奏报可不经议政府直呈绫阳君,实我等心腹之患。
对其当以兵威慑之。
此獠敌视一切,必在席间痛斥我等为海寇占地。
主上无需与之辩,可令亲卫持燧发枪列于帐外,席间掷红夷炮图纸于案:
“某虽不才,护一港足矣,若朝鲜欲战,此物当赠汉城。”
他素知毛文龙火器之利,见我军械更胜,必心怯。
同时暗示:“某志在抗金,非为朝鲜土地,大司宪若执意相逼,恐令绫阳君为难。”
点破其“不经议政府密奏”之私,使其不敢妄言。
梁梦麟出身济州梁氏汉城宗家,清西派正二品司法次官,遥控济州祭祀权分配。
此人视我永明镇为无籍海寇,笃信需以《大明会典》框束。
擅用僭越罪构陷对手,光海君废位案就是其一手炮制。
然其贪慕青史留名,渴求“慑服夷狄”美誉。
对其当以名诱之。
主上可先伏低,再捧其光海君案之功:
“昔公以《会典》正君位,已显经纬之才;今若促成济州盟约,允永明镇暂借此地为抗金据点,他日天兵北向,荡平金贼,论功行赏时,《明史》《朝鲜实录》必并书‘梁公力促盟约,济州成犄角之势,功不可没’。”
其必念及身后名,心生动摇。待其松口,再请其主持租借仪式,许其将来论功时,由登莱巡抚亲书“抗金砥柱”匾额相赠,此人必为我奔走。
高忠元为济州高氏宗人,正五品军械采购主管,济州高氏军械皆赖其调度。
其人痴迷西式火器,曾拆解佛郎机炮仿造,见我舰队燧发枪、红夷炮必心痒。
对其当以器饵之。
更妙者,其嗜赌成性,欠汉城赌坊万两白银,
兄长虽为平安道抗金将领,他却在反金、联金间摇摆。
主上可遣人与其赌局相遇,许以火器图纸或白银抵债,胁诱其泄露朝鲜水军布防。
此人贪利忘义,万两便足以买其倒戈。
夫仁杰为济州夫氏宗人,正五品盐税稽核,西人党浊西派,财技无双,心算全岛盐税不差毫厘。
然其贪渎成性,包庇济州夫氏贪污盐税,年截留万两,更以“虚舟冒饷”年贪三千两。
对其当以利结之。
此人惧海晕船,登舟即呕。
主上可邀其登我旗舰参观,先以晕船折其锐气,再点破其盐税贪污事。
济州盐利乃其命根,若许其“保盐税、分三成”,必愿为我等传递朝鲜财政策略。
五人之中,李、梁重名,金畏威,高、夫贪利,只需各投所好,必能令其口径归一。
昭席间当以朝鲜臣子身份周旋,适时帮腔,促其速决。
主上切记,彼辈皆为朝鲜算计,我亦为永明镇图谋,不必求其真心,只需一纸盟约在手。
待港埠既定,练兵积粮,朝鲜君臣纵有悔意,亦无可奈何。
前陈五使情状,料主上已了然。
余闻军中颇有“速占全岛”之议,昭夜不能寐,披衣草笺,愿以犬马之智,再剖利害。
盖闻“善战者,不恃强而恃势”。
济州岛弹丸之地,主上以雷霆之势下济州城,岛民震慑,朝鲜胆寒,此固神威所致。
然若因此便欲鲸吞全岛,恐堕入三重迷障,不可不察。
其一,兵戈不息,帑藏先竭。
济州岁入不足二十万两,若驻兵五千防三姓之乱,平岁糜十二万;
岛民性悍,年必数叛,剿抚又需八万;
朝鲜水师虽弱,然依托本土袭扰,舰队封锁岁耗五万。
三者合计,二十五万两矣!
入不敷出,年亏五万,纵有金山银海,亦难久支。
其二,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祸必至。
明廷素以天朝上国自居,视朝鲜为藩篱。
主上若强占其地,登莱巡抚必劾擅攻属国,东江镇联盟恐生嫌隙。
我等抗金之名,本赖大明声援,一旦失此旗号,与海寇何异?
更可惧者,绫阳君虽弱,然朝鲜士大夫素以“小中华”自居,逼之过甚,必铤而走险。
昭在朝七年,深知其性:宁降后金,不辱于岛夷。
光海君私通建奴,尚被斥为悖逆,
今若我占其地,彼必联金抗我,两面受敌,辽民何安?
其三,岛民难驯,治理如捋虎须。
高氏牧卒世代居此,善用毒、能藏形,若化整为零,年毒我军马万匹,值五十万两,胜于金兵千骑。
海女隶梁氏麾下,罢采鲍鱼则岁损五万,更能潜水传信,防不胜防。
元人百年经营济州牧马场,耗银八百万,终为高丽残部所扰,明太祖一纸诏书便归其地,前车之鉴也。
壬辰倭乱时,日军占岛,岛民以海菜投毒,致三千倭兵泻痢而死,此非武力可制也。
反之,若以“租借”为策,则如解倒悬。
若租一港予之,岁纳银千两;然由此所获,岁入可至十五万。
对日生丝贸易八万,转输山东军需五万,盐工黑市二万,
扣除杂费,净得十三万,较全岛强占之亏五万,实有十八倍之差!
且名正言顺,亦可仿对马岛例,请绫阳君赐书,言协防倭寇,明廷必默许,
毛文龙正需我等为东江羽翼,沈世魁可运作成分汛地,抗金之名更固。
更有远图,先得牛岛为寨,再以防倭为由租摹瑟浦,十年间可控济州七成海岸线。
他年若朝鲜降金,我便以“代守明土”为由接管全岛,师出有名,岛民必服。
伏望主上沉心静气,志存高远。
强占如饮鸩止渴,租借似种竹成林。
待我羽翼丰满,全岛入我彀中,不过弹指间耳。
临书仓促,言不尽意,唯泣血恳请主上三思。
属下黄昭顿首。
天启三年三月廿八。
第471章 一处是饵,一处是刺,最后才亮出真要的肉
阅罢,徐光启把信递给洪旭,抬眼问李国助:
“黄昭不是朝鲜承政院的注书吗?还是朝方使团里的人,怎么会给你写这封密信,还自称属下?”
李国助笑了笑,解释道:
“黄昭本来就是我们的人,永明镇能发展成如今的样子,朝鲜的资源功不可没。”
“故此1617年,我就派他去朝鲜考科举,一步步混进了朝鲜中枢,”
“就是为了方便咱们购买朝鲜的资源,顺便探那边的消息。”
徐光启听得愣了愣,随即感慨:
“你这布局可真够远的——那黄昭不仅胆大心细,文笔也甚可观,着实是个人才。”
你是不知道在另一个时空的几十年后,他在明郑都干过什么……
见徐光启如此夸赞黄昭,李国助心里不禁好笑。
“黄昭是真稳得住。”
陈衷纪在一旁点头,接过话头,
“我正按捺不住,想劝少东家直接强占了济州全岛,省的婆婆妈妈地谈判。”
“看完他这信才明白,这里头门道多着呢,还好没莽撞。”
“今天的酒席上,金梦瑞跟我说了一桩关于高氏的事情,或许对明天的谈判有帮助。”
杨天生突然开口说道,
“济州的高氏,自从壬辰倭乱之后就分成了两支,一支在汉城,一支还在济州。”
“如今一家人反倒内斗起来,汉城旁支一心拥护朝鲜王室,济州本家却一心寻求地方自治。”
“偏偏那高忠元是汉城旁支,还是兵曹佐郎,管着军械采购,一直卡着济州高氏本家的军械供应,防止他们做大。”
“咱们可以放出话来,说要卖给济州高氏本家军火,或可逼高忠元让步。”
“嗯,这倒是个值得关注的信息。”
徐光启点头称是,余人纷纷附和。
洪旭摸了摸下巴,看向李国助:“既然定了只租一港,总该有个明确目标吧?”
李国助含笑点头:“早上跟玄扈先生细究过,牛岛倒是个好去处。”
“牛岛?”洪旭眉峰微挑,“何以偏选这个地方?”
“这就得从两边的心思说起了。”
李国助屈起手指,在案上轻轻点着,
“对朝鲜那边,咱们得先摸准他们的忌讳。”
“租借地一不能碍着济州城的安全,二不能碰三姓家族的根本利益,”
“最好还能帮他们挡挡倭寇,显得咱们是来帮忙的。”
他顿了顿,指尖往地图上牛岛的位置戳了戳,
“牛岛离主岛不过六七里,朝鲜人站在岸上就能瞅见动静,够他们放心。”
“又因为是离岛,隔着海面,也与三姓家族的根本利益无涉。”
“眼下绫阳君又刚靠政变上位,最怕的就是地方上的割据势力。”
“牛岛是个盯梢的好地方,咱们承诺帮他盯着三姓家族,还怕他会不给?”
“那对咱们自己呢?”洪旭追问。
“咱们的好处更实在。”
李国助笑了笑,
“牛岛这位置,离东江镇没几天航程,去日本、下南洋,海路都顺。”
“将来不管是抗金,还是做买卖,都方便得很。”
“牛岛还是济州最大的离岛,上面还有泉水,可供上千人饮用,适当种点地也是可以的。”
“何况牛岛跟济州主岛还隔着六七里的海面,咱们也能自在些。”
洪旭听完,指尖在案边敲了半晌,又问:
“既看中了牛岛,谈判时是直截了当提出来,还是一并多提几个地方?”
“单提牛岛,看似干脆,实则不智。”
一直没说话的杨天生这时开口了,声音慢悠悠的,却带着股笃定,
“朝鲜人要是一口回绝,咱们连转圜的余地都没了。”
“不如一并多提几个地方,他们见有的选,心里的防备就松了,反倒容易在他们觉得不打紧的地方松口。”
他看向洪旭,补充道,
“何况还要考虑军事威慑的度,若直奔牛岛去谈,他们准会觉得咱们是恃强凌弱。”
“由此起了逆反之意反为不美。”
“可先列三四个地方,再慢慢让到牛岛,倒像是咱们一退再退,够克制了。”
陈衷纪往前凑了凑,手指在地图边缘划了划:
“既然要多列几个选项,那另外几处该选哪里?”
“我倒是知道几个济州本岛的港口。”
徐光启早有盘算,站起身来,伸手指向济州舆图,
“这几处可得仔细挑,得让朝鲜人觉得咱们是认真在选,又恰好能顺着他们的心思退让。”
他指尖先落在摹瑟浦的位置,
“头一个可以提摹瑟浦。这里靠近盐田,又是深水港,关乎济州的盐运。”
“三姓家族里夫氏世代靠着盐田吃饭,提这个准能戳到他们的痛处,让他们先慌一阵。”
笔锋一转,划到崖月港,
“再就是崖月港,离济州城只有十五里,太近了,”
“说是能做快速反应的据点,实则是拿这个当威慑筹码。”
“绫阳君刚上台,最怕咱们离济州的行政中心太近,一准会拼命拒这个。”
“然后是格里浦。”
徐光启的笔尖顿在一处荒僻的海湾,
“这地方贫瘠得很,也就勉强能扩建,但胜在看起来能谈。”
“朝鲜人觉得开发价值低,咱们退而求其次提这个,他们也不会觉得有失国体。”
“其实这是给他们搭个让步的台阶。”
他收回手,扫视在场众人,
“至于离岛,我就不清楚了,你们有谁了解?”
“我最近倒是把济州岛的海岸和离岛都探了一遍。”
陈勋突然起身,伸手指向济州舆图上西北海域一个不起眼的小点,
“这是飞雁岛,岛虽小,却有洞穴可做仓库,储存东江镇所需的粮草物资。”
“因为岛上无人,朝鲜对他关注不高,没准会送给咱们。”
说完,他抬眼看向众人,指尖在牛岛的位置重重一点,
“这几个里,只有牛岛是咱们必得的。”
“既让朝鲜人觉得与济州本岛无碍,又正好是个理想的锚地。”
“前面那几个,要么是让他们疼的,要么是让他们松口气的,绕这么一圈,最后落到牛岛,他们才容易点头。”
“不错!一处是饵,一处是刺,最后才亮出真要的肉。”杨天生摸着下巴笑道。
第472章 谈判第一天
天启三年四月初二,1623年4月30日。
朝天浦码头的海风裹着浓重的咸腥味,卷得码头上的旌旗猎猎作响。
朝鲜使团一行六人刚踏上栈桥,就被眼前的景象钉在了原地。
海面上并排泊着六艘巨舰,船身漆黑如墨,桅杆高耸入云,帆布上绣着的玄武图腾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最骇人的是每艘船的侧舷,数十个炮门尽数敞开,乌黑的炮口像无数只窥伺的兽眼,齐刷刷地对着码头方向。
高忠元的脸上褪去了血色,下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佩刀。
他在兵曹当差,见过朝鲜最好的龟船,
可眼前这些巨舰,单是船身高度就比龟船高出半截,
更别说那些从炮门里探出来的铁家伙,
粗得像庙里的铜钟,长度能抵上两个成年男子的身高。
李景稷扶着帽翅的手微微发颤,喉结滚了两下。
他见过明朝的封舟,可跟眼前这六艘巨舰比起来,还是差了点气势。
六艘船并排铺开,几乎占满了大半个海湾,船身吃水极深,压得海水在船舷边翻出白色的浪沫。
他数了数最近一艘船的炮门,足足二十二个,再乘以六…… 两百六十四门炮?
这个数字让他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便是永明镇的底气么……”
梁梦麟喃喃自语,手里的折扇无意识地敲着掌心。
他从没见过侧舷炮如此多的战船。
一门炮就够吓人了,两百多门对着同一个地方,怕是济州城的城墙都能轰成粉末。
夫仁杰圆胖的脸此刻绷得像块木板,他偷偷瞟了眼身旁的李景稷,见这位礼曹参判脸色铁青,只低声道:
“大人,这些船……怕是每艘都有2000料吧?”
始祖六舰按西方标准都是上千吨级的战舰,2000料的估算还算准确。
栈桥上的永明镇士兵穿着统一的军服,肩头扛着上了刺刀的燧发长枪,枪身乌黑的铁管与雪亮的刺刀在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见他们驻足,士兵们依旧面无表情地引路,枪身随着步伐在肩头微微起伏,
偶尔擦过衣襟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与踏在木板上的整齐咚咚声叠在一起,
像一把把裹着寒意的锤子,一下下敲在使团每个人的心上。
登上禺疆号的跳板时,高忠元故意落后半步,用眼角余光扫过那些舰炮。
炮身打磨得发亮,能映出人的影子,显然是常常用心保养的。
他心里冷笑,面上却堆着惶恐,追上前面的金庆征:
“金大人,您瞧这火炮……竟有这般魁伟!炮口粗得能容半大孩子直身钻过,炮身怕不是要二三十个精壮汉子合力才能挪动?这般巨物,莫说见过,便是听也未曾听过啊!”
金庆征哼了一声,眼神却更冷了:“越是这样,越不能让他们在济州立足。”
尾舱的会议室比想象中宽敞,长案是用整块黄檗木打造的,木色沉如老茶,纹理间带着天然的波折,瞧着便知是经了风霜的老料,沉甸甸压在舱底,倒比寻常木材多了几分稳如泰山的气势。
沿船身纵向铺开的窗棂外,正好能看见另外五艘巨舰的侧影,炮门依旧敞开着,炮口在波光里闪着幽光。
永明镇的人已经在靠窗一侧坐定,主位上是个十五岁上下的少年,穿着宝蓝色锦袍,领口绣着暗纹,正把玩着一块珐琅怀表,正是李国助。
陈衷纪、洪旭等人分坐两侧,一个个神情平静,仿佛窗外的炮口只是寻常摆设。
朝鲜使团在对面坐下时,椅脚在地板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李景稷刚要开口寒暄,就见李国助抬起头,少年人的眼睛亮得惊人,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直接说正事吧。永明镇想向贵国租借济州岛的三座港口——”
“牛岛、摹瑟浦、崖月港,用作水师驻泊,租金按年支付,价钱好商量。”
“你说什么!”
李景稷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盯着李国助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气得帽翅都在抖,
“阁下今年多大年纪?敢在这里妄议疆土之事?”
金庆征噌地一下按住刀柄,黄铜的刀鞘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崖月港离济州邑城不过十五里,你要驻兵在那里,是想监视我济州官吏吗?”
“摹瑟浦是济州盐田根本,关系国计民生,岂能轻予外人?”
李国助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像是觉得他的话很有趣:
“金大人多虑了。崖月港离得近,才能及时帮你们防倭寇;摹瑟浦水深,能停我们的大船;牛岛偏僻,正好囤积粮草。各司其职,互不干扰。”
“互不干扰?”
夫仁杰忍不住开口,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分,
“摹瑟浦的盐田供应着半个朝鲜的食盐,若是被贵方占了,朝鲜的盐税要损失多少?此事绝无可能!”
他刻意避开“夫氏”二字,只强调盐田对朝鲜的重要性,既表了态,又没露出自家的私心。
梁梦麟慢悠悠地摇着折扇,扇骨刮过掌心发出轻响,忽然啪地合上,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
“李公子少年英锐,怕是对《大明会典》里的边藩规制生疏了些。”
“《会典》明载,藩属要塞,非经天子特批,不得容外军久驻。”
他抬眼看向李国助,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我朝鲜世守东藩,三百年来谨守祖制,不敢有半分僭越。”
“贵方开口就要三处驻兵,若是传扬出去,天下人会说我朝鲜不懂礼制,还是说贵方仗着船坚炮利,轻慢了天朝的藩属规矩?”
高忠元往前凑了凑,脸上满是警惕:
“我看你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借港抗金是假,想窥探我济州水军的布防虚实才是真吧?不然为何偏要选这几处?”
“崖月港能望见水军营地,摹瑟浦能泊最大的战船,你们安的什么心?”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朝鲜使团的人个个怒目而视,
永明镇这边却依旧平静,陈衷纪甚至低头给洪旭递了个眼色,嘴角藏着点笑意。
李国助摩挲着珐琅怀表,目光扫过对面涨红的脸,心里忽然泛起一阵荒诞的感慨。
他穿越到这个时代已经十五年,从没想过有一天会以这样的姿态坐在谈判桌前。
眼前这些朝鲜官员的愤怒和惶恐,像极了三百年后清朝官员面对英国舰队时的模样。
同样的坚船利炮,同样的城下之盟,只不过今天,他成了强势的一方。
可他借港终究是为了抗金,当以大局为重,不能过分刺激朝鲜。
第473章 第二次谈判与首次让步
“诸位稍安勿躁。”
黄昭适时开口,脸上堆着调解的笑,
“李公子许是年轻气盛,话没说周全,不如再细细商议,总能找到两全之策……”
“没什么好商议的!”
李景稷猛地一拍桌子,茶水溅出几滴在案上,
“索要三处港口,简直是欺人太甚!”
“十五岁的娃娃也敢来谈国事,我看永明镇根本没有谈判的诚意!”
李国助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摩挲怀表的指尖停了下来:
“诚意?我方带着舰队来协助贵国防倭抗金,这就是诚意。”
“借三座港口停泊战舰,中转物资,难道不是合情合理?”
“合情合理?”
金庆征冷笑一声,按刀的手更紧了,
“怕是想把济州当成你们的跳板,将来好吞并朝鲜吧?”
“我告诉你,只要我金庆征在,这事就休想!”
“金大人言重了。”
李国助语气不变,
“永明镇是大明边镇,朝鲜是大明藩属,”
“领地只隔着一条豆满江,可谓是一衣带水、唇齿相依,抗金是共同的目标。”
“我们若想吞并朝鲜,跨过豆满江即可,何须借济州为跳板?”
“借港不过是为了更好地协同作战,何必说得如此难听?”
夫仁杰见双方争执不下,又插了一句:
“就算是协防,也不必非要摹瑟浦。济州还有其他港口,为何偏选这处?”
李国助了然地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
“摹瑟浦水深港阔,能停大船,其他地方怕是容不下我的舰队。”
他这话半真半假,故意往对方痛处戳,就是要让夫氏知道,永明镇盯上了他们的命脉。
会议室里的争吵声越来越大,李景稷的怒吼、金庆征的斥责、梁梦麟引经据典的反驳,混在一起撞在舱壁上,发出嗡嗡的回响。
窗外的海风穿过炮门,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争吵伴奏。
“诸位大人请息怒。”
徐光启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众人的争吵。
此前,他一直默默地坐在最不起眼的位置,手里捏着串菩提子,低着头像是在念经。
所有人顿时都看向了他。
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扫过朝鲜使团,最后落在李景稷身上:
“看来我等提出的条件,确实让各位难以接受。”
“既是如此,也不必急于一时,容我们再斟酌一番,改日再议如何?”
李景稷胸中的火气正往上冲,闻言动作一顿,目光落在徐光启身上。
昨日在济州城北门外便觉此人虽衣着朴素,却自有一股沉静气度,当时便在心里留了意。
此刻见他突然开口,便敛起几分怒色,语气带着二品大员的威严与审慎,缓缓问道:
“先生方才一直默坐,此刻忽然开口调和,倒是让老夫有些意外,敢问先生是……”
徐光启微微欠身,语气平淡:
“在下姓徐,是李公子身边的幕僚,平日里帮着处理些文书账目,算不上什么人物。”
“只是见各位争执不下,怕伤了和气,才斗胆说句闲话。”
“幕僚?”
李景稷狐疑地打量他,总觉得这老者的气质不像是寻常幕僚,倒像是见过大场面的人。
可对方穿着朴素,神态谦卑,又看不出什么破绽。
“改日再议?”金庆征冷哼,“我看你们也拿不出什么新条件,不过是拖延时间罢了。”
“东江镇与建奴正在辽南激战,我们可拖延不起时间”
徐光启淡淡道,
“今日若是执意谈下去,怕是只会伤了两家的和气,于抗金大业无益。”
李国助适时点头:“徐先生说得是。既然各位难以接受,那便先散了吧。”
他站起身,十五岁的少年郎在一众怒目而视中,竟显得格外镇定。
李景稷看着他的脸,又看了看窗外其它战舰那些依旧敞开的炮口,一口气堵在胸口,却终究没敢再说硬话。
他一甩袖子:“好!改日便改日!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斟酌出什么花样来!”
使团一行人怒气冲冲地离船时,脚步都有些踉跄。
跳板在脚下晃悠,高忠元回头望了眼禺疆号的侧舷,
那些炮口依旧对着码头,像是一群沉默的巨兽,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光。
尾舱里,陈衷纪忍不住笑了:“这群人,脸都气绿了。”
李国助走到窗边,望着朝鲜使团登岸的背影,心里那点荒诞感又涌了上来。
他知道,今天这一步“开天价”只是开始,接下来的拉锯战才更考验耐心。
但他不急,毕竟,他手里握着的,是这个时代最锋利的剑。
徐光启走到他身边,低声道:
“他们越是愤怒,说明越是在意。接下来的让步,才能换来他们的让步。”
……
天启三年四月初三,1623年5月1日。
禺疆号尾舱会议室里的晨光比昨日柔和了些。
杨天生刚用银签挑开茶饼,就听李国助开口,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
“昨日诸位对崖月港的顾虑,我方细想过了,这处便作罢了。”
陈衷纪指尖在案下叩了叩,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崖月港本就是用来施压的,此刻抛出正好能让朝方松劲。
洪旭靠着舱壁,把玩着腰间的玉佩,眼角余光瞥见金庆征紧绷的下颌线松了半分,嘴角便勾了勾,这第一步退让,果然踩在了对方的痒处。
陈勋坐在最末,一副稳如老狗的样子,只端起茶盏浅啜,仿佛眼前的谈判不过是寻常议事。
“李公子肯体谅,倒是省了不少争执。”李景稷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缓和。
夫仁杰圆脸上的紧绷感也松了几分,偷偷舒了口气,少了一处争端,总好过僵持不下。
杨天生趁机笑道:
“李大人说笑了,谈判本就是互相体谅的事。”
“昨日崖月港之争,不过是彼此立场不同,今日能解开这个结,往后的话便好说了。”
他声音温润,几句话就把昨日的剑拔弩张化解成了“立场差异”,听得朝方几人脸色更缓了些。
可这缓和没持续片刻,就被李国助接下来的话打断了:
“不过摹瑟浦事关重大,这处还得请贵方通融,”
“我们的舰队需要深水港停靠,别处怕是难以替代。”
第474章 等张把总回来了再继续
“你这是何意?”
夫仁杰脸上的释然瞬间僵住,圆眼猛地瞪起,方才压下去的火气又噌地窜了上来,
“弃了崖月港,又攥着摹瑟浦不放,这不是换汤不换药吗?”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陡然拔高,
“你们既然要抗金,就应该选济州岛北部,离东江镇近的港口。”
“摹瑟浦在济州岛西南,离东江镇颇远,不能及时支援东江,于抗金何益?”
陈衷纪嗤笑一声,刚要开口,却被杨天生用眼神按住。
“夫大人这话就偏颇了。”
杨天生放下茶签,语气从容,
“摹瑟浦虽在济州岛西南,却控着黄海航道,往北能通登莱,往南可接南洋,”
“粮草军械走海路转运,比陆路快得多,怎会无益于抗金?”
夫仁杰却不买账,脖子一梗又质疑道:
“你们总说自己是大明边镇,可究竟有没有大明的正式册封?”
“若拿不出凭据,凭什么要求我们租借港口?”
这话一出,舱内顿时静了。
金庆征和高忠元都看向李国助,眼里满是期待。
他们早怀疑永明镇的底细,只是没好意思挑明。
洪旭往李国助身边凑了凑,低声道:“这老小子倒会抓把柄。”
“夫大人问得实在。不瞒诸位,永明镇确无朝廷正式册封的文书。”
李国助刚要开口,徐光启却先捻着菩提子说话了,声音不高不低,却透着股让人信服的稳重。
朝鲜使团几人脸上刚要露出得意,就听他话锋一转:
“但登莱总兵沈有容、礼部右侍郎徐光启、东江镇游击沈世魁,去年都访问过永明镇,这事在登莱、朝鲜两地,早有商队传开,算不得秘闻。”
这话一出,李景稷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茶盏里的水晃出细微波纹,映得他眼底掠过一丝探究。
昨日便觉这老者气度不凡,不似寻常幕僚,倒是没想起来他与徐光启同姓……
莫非……
心头猛地一动,却又被他强压下去。
那位徐侍郎是大明重臣,怎会在海商手下做幕僚?多半是自己多心了。
“若诸位仍有疑虑,”
徐光启继续道,
“我方这就派人去登莱镇,求沈总兵亲笔作书为证,”
“便是登莱巡抚袁可立大人的印信,也能设法讨来。”
梁梦麟握着折扇的手指紧了紧。
他心里清楚,永明镇有没有册封,其实跟朝鲜关系不大,要紧的是大明的态度。
可这话他不能说,绫阳君靠政变上位,至今也没等来明朝的册封诏书,
此刻拿册封做文章,只能落人口实,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
李景稷也想到了这层,忙打圆场:
“徐先生言重了,沈总兵和袁巡抚的名声,我等自然信得过。只是摹瑟浦之事……”
他故意把话题岔开,不想在册封上多纠缠。
夫仁杰却没领会这层深意,猛地一拍长桌,圆脸上的肉都在抖:
“徐先生这话太空泛了!商队传闻当得什么凭据?”
“登莱沈总兵、礼部徐侍郎、东江沈游击访问永明镇?你亲眼见过?”
他往前凑了凑,官帽上的珠串晃得厉害,
“要么拿出朝廷的册封文书,要么就得有沈总兵和徐侍郎的印信为证!”
“不然凭什么让我们相信?摹瑟浦是济州盐业命脉,岂能仅凭传闻就轻易出借!”
这话戳得又急又狠,金庆征忍不住点头:
“夫大人说得是,凡事总得有个实证,不然我等回去也没法向王上交代。”
李景稷眉头皱了皱,刚想开口打圆场,却被梁梦麟用眼神按住。
这老狐狸显然也看出来了,夫仁杰是被永明镇坚持索要摹瑟浦逼急了。
此刻硬拦反倒会让他更犟,不如先看看永明镇怎么接招。
陈衷纪往椅背上一靠,指尖在案沿上敲了敲,低声对李国助道:
“这胖子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杨天生则端起茶盏,慢悠悠道:
“夫大人未免太较真了,永明镇若非真心抗金,沈总兵又怎么会亲自到访?”
“他若没访问过永明镇,哪个商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造谣败坏朝廷命官的名声?”
“我不管!”
夫仁杰梗着脖子反驳,
“反正我就得见着沈总兵的印信,才肯相信他确实访问过永明镇!”
“不然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打着大明边镇的旗号招摇撞骗?”
徐光启捻着菩提子,依旧是那副幕僚口吻,只是眼神沉了沉:
“夫大人既这般坚持,那我方也不必遮掩,登莱沈总兵、礼部徐侍郎与永明镇确有往来,他们的印信并非不能求。”
“只是登莱远在千里之外,派人去取总得些时日。”
“多久都等得!”
夫仁杰立刻接话,生怕对方反悔,
“但在看到印信前,摹瑟浦的事绝不能定!”
“罢了,夫大人要实证,那便依你!”
李国助突然朗声道,又转对张弘道,
“弘哥,劳你去一趟登莱镇,请沈总兵的印信过来,驾驶仁王号去,可以快些。”
“遵命!”张弘立即起身对李国助抱拳,然后就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会议室。
张弘走后,李国助对李景稷笑道:
“这一来一回少说也得月余,借港之事总不能一直拖着,不如先把牛岛租给我们如何?”
“我们得了牛岛,便立刻归还济州城,并把主力战舰撤往牛岛!”
李景稷沉吟片刻,缓缓摇头,官帽上的珠串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李公子说笑了,崖月港虽弃,摹瑟浦却还悬而未决,此刻谈牛岛,未免太早。”
他端起茶盏,指尖在盏沿摩挲着,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审慎,
“一事了了再议一事,摹瑟浦关乎济州盐脉,一日不定,其他事便都谈不上。”
夫仁杰立刻接话,圆脸涨得通红:
“李大人说得是!摹瑟浦还没个眉目,倒先提牛岛?这不是避重就轻吗?”
“再说牛岛虽偏,也是济州辖地,岂能说借就借?”
他往前倾着身子,官袍的下摆都蹭到了案边,
“我再重申一次!要么贵方放弃摹瑟浦,咱们再议其他;要么就别谈什么租借,免得失了体面。”
“好了,今天就谈到这吧,等张把总回来了再继续。”
李景稷突然起身,径自离开了会议室。
第475章 抗金不分朝野,只要真心为国,登莱便是你们的后盾
登莱巡抚衙门的签押房里,窗棂外的海风带着咸腥气扑进来,卷起案头堆叠的塘报边角。
袁可立刚用朱笔在辽南军情上圈注了“金州需速增兵”几字。
“巡抚大人!永明镇来使张弘求见。”衙役的通报声打破了寂静。
“永明镇的人?是来送军火的吗?”
袁可立一怔,小声嘀咕了一句,便大声道,
“让他进来。”
在等待张弘的时候,他依然在埋头看辽南的军情。
“末将张弘,拜见袁大人。”
片刻之后,一个洪亮的声音传入袁可立耳中。
袁可立抬眼看向门口,见来人一身青布短衫,裤脚还沾着未干的海盐,腰间悬着柄鲨鱼皮鞘短刀,虽风尘仆仆,却无半分卑琐之态,眉头先自蹙了三分。
“你说你是永明镇来的?”
袁可立将朱笔搁在笔山上,声音不高,却带着巡抚大员特有的威仪,
”可有凭证?”
张弘早料到会有此一问,忙从怀中摸出一封信函,双手捧着呈上:
“大人明鉴,末将张弘,确是永明镇总兵颜思齐麾下。”
“这是玄扈先生的亲笔印函,可证明在下的身份,说明我的来意。”
袁可立接过信函,拆封之时,眼角的余光始终落在张弘身上。
见这年轻人站姿挺拔,眼神里没有寻常海商的油滑,反倒带着几分军伍里历练出的沉毅,他心里先有了几分底。
“徐子先他——还在永明镇?”
袁可立抬眼时,语气里已消去了大半疑虑,
“他放着大明礼部右侍郎不做,倒还有这份闲心。”
张弘躬身答道:
“去年五月,玄扈先生同瀛海先生一起赴永明镇考察,”
“玄扈先生见永明镇事事以实学为本,竟乐而忘返,怕是以后都不打算回大明了。”
袁可立闻言,嘴角微微上扬。
他素知徐光启痴迷实学,只因朝中保守势力反对,致使才华得不到施展,才无奈辞职。
如今能在永明镇施展拳脚,倒也算是遂了平生之志。
“哼,绫阳君废主自立,本就名不正言不顺,竟还敢挑剔你们的名分——”
袁可立将信函放在案上,指节轻叩着桌面,
“永明镇离建奴腹地确实有些远了,济州岛倒是一处极佳的中转之地。”
“只是朝鲜素来排外,就算有沈士弘的亲笔印函为证,怕是也不会轻易租给你们港埠。”
“大人明鉴,若是好言相商,他们自然不肯。”
张弘坦然道,
“于是我们已于三月十一攻占济州城,这才让他们不得不坐下来谈判。”
“哈哈哈哈——”
袁可立听到此处,不由得放声大笑:
“好个永明镇!乱世之中,便是要这般果决。”
“朝鲜虽称大明藩属,近年却与建奴暗通款曲,”
“光海君在位时,连萨尔浒之战都敢按兵不动,”
“如今占他个济州岛,正好敲敲这糊涂账!”
“正是!”
张弘忙道,
“说来也巧,我们占了济州城的第二日,绫阳君就在汉城发动政变。”
“朝鲜国内乱成一团,新君又未得到大明的册封,”
“真不知他们哪来的底气,敢跟我们讨要受大明承认的凭证。”
“只是,你来的有些不巧啊——”
听张弘又提起凭证,袁可立面色一沉,
“世弘三月十三,便奉命去辽南执行任务去了,现在怕是才到辽南没几天。”
张弘闻言,眉头瞬间拧成个疙瘩,拿不到沈有容的印函,谈判便难有进展了。
他正急得额角冒汗,忽听袁可立轻笑一声。
“你也不必急。”
袁可立慢悠悠道,
“士弘去年考察永明镇,本就是奉了我的钧令。”
“论起分量,本抚的印信,难道还压不过一个总兵?”
张弘先是一愣,随即猛地抬头,眼里迸出光亮:“大人的意思是……”
“要证明永明镇确是大明的边镇,我的亲笔印函可比沈士弘的有用。”
说罢,他取过一卷洒金宣纸,提笔蘸墨。
笔锋在纸上行走如行云流水,先写“永明镇乃大明辽民自发组建之抗金据点”,
又述“天启二年五月,登莱总兵沈有容奉本抚令,亲往勘察,见其屯垦有序,练兵有方,确为忠义之举”,
最后落上“登莱巡抚袁可立”七字,再从抽屉里取出那方黄铜铸的“登莱巡抚关防”,在朱泥盒里重重一蘸,啪地盖在落款处,红印如血,透着沉甸甸的威严。
“拿着这个去。”
袁可立将印函折好,塞进个信封之中,
“朝鲜使者若再啰嗦,你便告诉他,本抚说了,永明镇借济州抗金,是替大明守海疆,租个港口算什么?”
“痛痛快快地租了,那绫阳君册封之事,本抚自会帮他斡旋。”
张弘双手接过印函,只觉入手滚烫。
他噗通一声跪地,重重叩了三个响头:“大人此恩,永明镇没齿难忘!”
袁可立扶起他,指尖触到对方掌心的厚茧,那是常年握刀、掌舵磨出的痕迹。
“回去告诉颜思齐,”
他语气沉肃,
“抗金不分朝野,只要真心为国,登莱便是你们的后盾。”
“但切记,不可借抗金之名行私掠之事,坏了大明体面。”
“末将谨记大人教诲!”
张弘将文书紧紧揣在怀里,又补充道,
“大人放心,我家总兵早已严令部众,凡商船、渔船皆不得惊扰,”
“所造军火战舰,一为固守永明镇,二为助登莱抗金,绝不敢有半分私掠之举。”
“沈总兵去年在永明镇订购的战舰和军火,我们正在加紧制造,”
“一定会按合同约定时间,用新造的战舰将军火一并运来。”
袁可立微微颔首,挥手道:“去吧,我就不留你吃饭了,济州之事,耽搁不得。”
张弘转身告辞时,脚步轻快了许多,衙门外的海风正劲,吹得廊下的旗帜猎猎作响,像是在催促着他早日将这封印函带回济州。
签押房里,袁可立望着张弘远去的背影,又拿起那封徐光启的印函。
海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案上的辽南舆图簌簌作响,
他忽然觉得,这南海边地的永明镇,或许真能成些气候。
毕竟乱世之中,那些流落在外的辽民,揣着的可都是一颗盼着光复故土的心啊。
第476章 但愿别是第二个崖月港
天启三年四月十五,1623年5月13日。
禺疆号尾舱的会议室,比前两次谈判多了几分微妙的张力。
陈勋捧着锦盒上前时,黄铜锁扣碰撞的轻响,在舱内竟显得格外清晰。
袁可立的印函摊开在案上,朱红大印钤在 “登莱巡抚袁可立”的落款上,像一块沉甸甸的秤砣,压得夫仁杰几乎喘不过气。
“袁大人的意思写得明白。”
李国助指尖点过函中字句,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人心上,
“永明镇与登莱联防抗金,已是朝廷默许的事,至于摹瑟浦……”
他抬眼看向夫仁杰,少年的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
“还请夫大人再斟酌。”
夫仁杰的手指在案下死死攥着袍角,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摹瑟浦哪里是“关乎盐脉”那么简单?
夫氏经营济州盐业几百年,盐田账目上的窟窿比海眼还深。
每年往日本走私的盐,能填满半条商船;
报给汉阳的盐税,十成里倒有三成进了自家腰包。
真让永明镇的人驻进来,那些深夜装船的私盐、账房里改过的簿册,岂有不暴露的道理?
“斟酌什么?”
他猛地抬头,圆脸上的肉因过度用力而绷紧,声音却比上次谈判虚浮,
“盐田是国家根本,便是袁大人在此,也不能强夺!”
“济州水师足以护着盐船,用不着外人插手!”
这话刚出口,洪旭便低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
“是吗?可我怎么听说,夫氏的‘福顺丸’号盐船,三日前在济州海峡被倭寇劫了,”
“船上三百石私盐沉了海——哦,是官盐,对吧?”
“你胡说!”
夫仁杰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站起来,官帽上的珠串哗啦作响,
“是官盐!是正经纳过税的官盐!”
舱内一时静得可怕。
李景稷端茶的手顿在半空,眼角余光瞥见夫仁杰发白的耳根,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他早听说夫氏盐税不清不楚,却没想到永明镇竟连具体船名都知道了。
梁梦麟折扇摇得更快,扇面后的眼神在夫仁杰和李国助之间转了个圈,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杨天生适时打圆场:
“夫大人何必动怒?洪将军也是好意。”
“若能把摹瑟浦租借给我军,也可帮着你们防备倭寇,护航盐船。”
“不必!”
夫仁杰梗着脖子,声音都带了颤,
“济州水师明日就增派巡逻!用不着你们多事!”
他此刻只想把话题扯开,生怕再聊下去,私盐的事会被抖得更明白。
李景稷轻咳一声,把话头拉回印函:
“李公子,袁大人函中说,若朝鲜借港助战,会力促绫阳君殿下的册封……此事当真?”
“自然当真。”
徐光启慢悠悠开口,手里的菩提子转得平稳,
“袁大人在朝中颇有分量,这话既然写进印函,便不会落空。”
这句话像颗石子投进静水深潭。
李景稷与梁梦麟交换了个眼神,两人眼底都闪过一丝炽热。
绫阳君靠政变上位,最缺的就是大明的册封诏书,
有了这个承诺,先前的诸多顾虑都淡了几分。
“只是摹瑟浦……”
李景稷终究还是犹豫,他瞥了眼夫仁杰煞白的脸,心里已猜到七八分,
“要不,换个地方?济州港口不少,未必非得是这里。”
“换地方?” 杨天生故作惊讶,“可除了摹瑟浦,哪里还有能容下舰队的深水港?”
金庆征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武将的直接:
“北部海湾多的是!便是小点,总能想法子扩建!只要离济州城远点就行!”
他最担心的是租借地离济州城太近。
夫仁杰一听“北部”二字,紧绷的神经骤然松了,只要不是摹瑟浦,管他换去哪里!
他忙不迭点头:
“对对!北部港口多着呢!还比摹瑟浦离东江镇近,李公子还是考虑一下吧!”
李景稷却没他那么轻松,眉头紧锁道:
“北部也得看是哪里,若是离济州城太近,总还是不妥。”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黄昭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得像舱外的海风:
“诸位大人稍安。依下官看,李公子必不会强人所难。”
“北部港口虽多,但既能停大船,又离济州城远的,其实也有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对面众人,
“不如这样,今日的谈判就到这里,”
“容我们回去列个清单,标出哪些地方可用,哪些有忌讳,”
“你们也回去斟酌一下,改日咱们对着地图再议如何?”
这番话看似公允,实则悄悄帮永明镇划了范围。
李国助像是终于松了口,笑道:
“既如此,就容我们几日,好生勘查一下北部港口。”
“若有合适的,摹瑟浦我们便不租了。”
夫仁杰听了这话,心头一块巨石轰然落地,连带着后背都渗出一层冷汗。
他强装镇定地端起茶盏,指尖却在微微发颤。
只要保住摹瑟浦,私盐的事就还能瞒下去,至于北部港口……
反正离盐田远得很,随他们折腾去。
金庆征却没那么轻松,盯着李国助道:
“勘查可以,但得有我们的人跟着!”
他最担心永明镇借着勘查的名义,窥探济州防务。
“自然。”
陈衷纪笑道,
“我方勘查之时,会先通报贵方,让济州官吏陪着便是,绝不多事。”
这轮谈判结束后,朝鲜使团的脚步比来时轻快,却各怀心事。
夫仁杰走在最后,路过舷窗时偷偷往摹瑟浦的方向望了一眼,
春日的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极了私盐换来的白银。
他不知道,自己这副如释重负的模样,早已被洪旭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李景稷与梁梦麟走在前面,低声交谈着。
“那北部港口,你觉得他们会选哪里?”
“不好说,但既然咱们都强调了不能离济州城太近,他们总不好太过分。”
“但愿别是第二个崖月港。”
“放心,有金庆征盯着,真选了近处,他第一个不答应。”
尾舱里,永明镇的人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陈衷纪忍不住笑了:
“那胖子刚才差点没跳起来,看来摹瑟浦真是他的命门。”
第477章 在查验清楚之前,我方不会对格里浦表态
天启三年四月廿一,1623年5月19日。
朝天浦的晨雾还没散尽,禺疆号尾舱会议室里的气氛比上次凝重了些。
朝鲜使团刚坐下,就见李景稷下意识地往窗外望了眼。
过去五天,永明镇的测绘队每天清晨都乘着快船出海,
傍晚带回一卷卷画满符号的纸卷,透着股不容置疑的认真。
“让诸位久等了。”
李国助推门进来时,手里正握着一幅卷轴,
少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仿佛这几日的测绘耗尽了精神。
他将卷轴在案上铺开,陈勋立刻上前用镇纸压住四角。
纸上是济州岛北部海岸线的测绘图,线条细密,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数字,
连每处海湾的水深、礁石分布都标得清清楚楚。
“这是我们用西洋法子测的舆图。”
李国助指尖点过图中一处,
“前几日说要换北部港口,不是随口之言。经过五日勘察,总算有了些眉目。”
徐光启在一旁补充道:
“用的是泰西的三角测法,每十里立一根标杆,配合象限仪量角度,误差不超过三丈。”
他这话轻描淡写,却让李景稷心头一震,
换成朝鲜水师测量,至少要半月功夫,
永明镇竟五日就画出如此精细的舆图,这效率实在惊人。
夫仁杰凑过去看时,目光飞快扫过摹瑟浦的位置,
见那里没什么标记,悬着的心顿时落了地。
只要不是打摹瑟浦的主意,管他换什么地方!
“诸位也知道,”
李国助清了清嗓子,语气带着几分让步的诚恳,
“我方先前坚持摹瑟浦,无非是看中那里的水深。”
“但既然贵方实在为难,我方也不愿强人所难,摹瑟浦,我们可以放弃。”
“当真?”
夫仁杰猛地抬头,圆脸上难掩惊喜,差点忘了自己还在谈判桌上。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袖中那份刚收到的私盐账目,
只要永明镇不沾摹瑟浦,那些深夜装船的货就能继续安稳运向对马岛。
“自然当真。”
杨天生笑着接话,
“李公子说了,抗金要紧,何必在一处港口上僵着?”
李景稷却没夫仁杰那么轻松,他盯着舆图,眉头越皱越紧:
“李公子肯放弃摹瑟浦,老夫代王上谢过。只是这北部港口——不知贵方看中了哪处?”
他指尖在图上划过,目光在靠近济州城的几处海湾上停留,生怕永明镇选中其中之一,将来尾大不掉。
梁梦麟也摇着折扇,慢悠悠道:
“是啊,北部海湾虽多,但像摹瑟浦那样的深水港可不多。”
“贵方舰队庞大,总不能找个浅滩将就吧?”
他这话看似关切,实则在试探对方的底线。
李国助仿佛早料到他们会这么问,指尖在图上重重一点:
“我方看中的是这里——格里浦。”
众人目光齐刷刷聚过去。
格里浦在济州岛北部偏西,离济州城约四十里,
图上标注着“水深二丈五尺,可容千料船”,旁边还画着个小小的锚链符号。
“格里浦?”
金庆征皱起眉,他去过那地方,确实有个天然海湾,只是常年荒着,只有几户渔民住着,
“那里虽然荒僻,可离济州城……”
“金大人是担心地势?”
陈衷纪立刻接话,
“我们看过了,格里浦三面环着断崖,陆路易封锁,便于贵方管控。”
“再说离济州城四十里,不远不近,也方便我们补给,岂不是两全?”
李景稷没说话,指尖在图上量着格里浦到济州市的距离。
四十里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但起码比崖月港离济州城远。
比起摹瑟浦,这里不涉及盐田,也离对马海峡远些,风险似乎小了些。
“这格里浦……”
梁梦麟忽然笑了,折扇在图上敲了敲,
“老夫记得,那里的海湾是朝西的吧?”
“济州岛冬季多西风,船泊在那里,怕是要受些风浪。”
“梁大人有心了。”
徐光启慢悠悠开口,指着图上一处不起眼的小湾,
“我们也查到了,格里浦内侧有个月牙形的内港,三面环崖,可避西风。”
“只是入口窄了些,得稍微疏浚一下,这点工程对我方来说不算难事。”
夫仁杰此刻已完全放下心来,忙帮腔:
“疏浚点港口算什么!李大人,依我看这格里浦就不错,赶紧定了吧!”
“夫大人倒是心急。”
李景稷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这胖子眼里只有盐田,全然不顾济州防务。
他转向李国助,语气审慎:
“格里浦的位置确实比崖月港和摹瑟浦妥当些,但我方还需核实两处:”
“一是内港的实际水深,二是贵方打算驻多少兵,建哪些工事。”
“这是自然,贵方只管去查验便是。”
李国助爽快应下,
“至于驻兵,初期不会超过五百,工事也以仓库和简易炮台为主,绝不动贵方一寸耕地。”
陈勋补充道:
“若是贵方不放心,可在协议里写明,我方每年正月需向济州牧报备驻兵人数,贵方可随时派人查验。”
金庆征依旧不放心:“五百人也不少了!万一你们偷偷增兵……”
“金大人多虑了。”
洪旭忽然开口,
“我永明镇的兵,每一个都要吃粮拿饷,五百人已是极限。”
“何况格里浦还缺少水源,需要岛内供应,真要增兵,难道还能瞒过贵方的耳目?”
梁梦麟摇着折扇,忽然对李景稷道:
“李大人,依老夫看,不妨先派人去格里浦看看。若是真如李公子所说,倒也不是不能议。”
他这话看似中立,实则已松了口,比起摹瑟浦和崖月港,格里浦确实没那么棘手,
再说还有袁可立印函里的册封承诺吊着,总不能一直僵着。
李景稷沉吟片刻,点头道:
“也好,明日我就派人去查验,三日后给贵方答复。”
他顿了顿,强调道,
“在查验清楚之前,我方不会对格里浦表态。”
“理当如此。”
李国助笑着应下,眼角的余光瞥见徐光启捻着菩提子的手顿了顿。
老者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显然对这个结果很满意。
第478章 只要殿下点头,我们立刻带批复回来签约
1623年5月21日,天启三年四月廿四。
禺疆号尾舱会议室,南风裹着麦香从舱外飘进来,
今日是小满,案角摆着朝鲜使团带来的新麦饼,
金黄的饼皮上印着个“丰”字纹,倒像是给这场拉锯战添了几分平和的盼头。
“李公子,格里浦的查验结果出来了。”
李景稷刚坐下就直入正题,手里捏着张格里浦的勘验文书。
他把文书推过去,纸页上沾着几点泥渍,像是刚从格里浦的断崖上取回来,
“内港入口宽仅八十步,水下暗礁比测绘图上多了三处,都事说便是疏浚了,也容不下三艘以上的大船。”
李国助拿起文书,指尖划过“暗礁”“水深不足”等字眼,少年的眉头慢慢蹙起,像是真的犯了难:“竟有这事?我方测绘时明明……”
“许是潮水涨落的缘故。”
梁梦麟摇着折扇打圆场,语气里带着几分“早有预料”的温和,
“格里浦那处本就是天然岩湾,暗礁藏在水下,便是老渔民也未必能认全,不怪贵方测绘队。”
陈衷纪在案下碰了碰李国助的膝盖,这理由找得倒是巧,分明是故意拿暗礁说事。
他忍不住开口:“那依李大人的意思,这格里浦是用不得了?”
“倒也不是用不得,只是——”
李景稷拖长了调子,目光扫过永明镇几人,
“怕委屈了贵方的舰队。我方商议了几日,想着离岛或许更妥当些——”
“既不占主岛土地,又能让贵方安心驻泊。”
“离岛?”
杨天生故作惊讶,
“这么说,你们愿意租借牛岛给我们了?”
“牛岛是济州岛最大,也是唯一淡水充足的北部离岛。”
“这是我们最后的底线,绝不会再妥协让步了!”
梁梦麟闻言,握着折扇的手指顿了顿,显然没料到对方会突然把话说得如此决绝。
他沉吟片刻,语气里添了几分审慎:
“杨先生既说是底线,我方自然也得拿出诚意。经过反复商议,牛岛倒也不是不能考虑。”
他刻意放缓语速,仿佛这个决定耗费了极大心力,
“只是牛岛毕竟是官牧之地,每年三月到十月都会有牧卒上岛放牛,”
“济州水营每月也会到牛岛附近巡查。”
“贵方若要租借,需允诺不干涉这两件事,这是济州牧的死规矩,我等也做不得主。”
李国助听梁梦麟提放牧和巡逻之事,眼皮都没抬,只伸手把测绘图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指尖在济州岛沿岸划了个弧线,忽然笑了:
“梁大人提的规矩,我方记下了。只是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
他抬眼时,少年的目光扫过朝鲜使团众人,语气里带着几分“掏心窝子”的坦诚:
“我方最初跟贵方谈时,想租的可不止一处,摹瑟浦、崖月港,再加上牛岛,算起来是三处。”
“如今摹瑟浦和崖月港贵方舍不得,只剩一个牛岛——”
“说出去怕是要被人笑话,说永明镇连个像样的驻泊地都讨不到。”
陈衷纪在旁适时接话:
“可不是嘛!登莱镇那边问起来,总不能说咱们费了这许多功夫,就只拿到个牧牛的离岛。”
梁梦麟握着折扇的手紧了紧,这是要坐地起价?
他刚想开口反驳,却听李国助又道:
“我方也知贵方为难,主岛港口是不再想了。”
“只是牛岛在济州岛东北,离东江镇还是有些远了,能不能……再添个西北边的离岛做中转?”
“不用太大,能停几艘小船、囤些粮草就行,也算让我方在登莱镇面前好过些。”
这番话说得半是恳求半是施压,既没推翻牛岛的提议,又给了对方台阶,要的是离岛,而非主岛要害。
李景稷与梁梦麟交换了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意料之外。
夫仁杰却暗自窃喜,只要不沾摹瑟浦,多给个荒岛又何妨?他忍不住道:
“添个离岛也不是不行,反正都是些没人要的地方……”
“夫大人慎言。”
李景稷低声喝止,转头对李国助道,
“李公子既要中转,我方倒有个去处。”
“在济州岛西北有座飞雁岛,离格里浦很近,退潮时会出现路桥,可以走到格里浦。”
“岛虽不大,却有天然溶洞,正好囤粮,西岸水深五丈,可泊巨舰,只是无处避风。”
“此外,海女每年都会去岛上的溶洞里祭祀神灵,也得你们允诺不能干涉。”
夫仁杰听得眉开眼笑,牛岛放的是官牛,飞雁岛祭的是海神,都跟他的盐田没关系,忙不迭点头:
“对对!牛岛有牛有泉,飞雁岛有洞有海女,比格里浦强多了!李公子要是选这两处,保准没人反对!”
“夫大人倒是替我们拿主意了。”
洪旭冷笑一声,
“离岛孤悬海上,万一有个急事,怕是连个送信的都找不到。”
“再说牧卒上岛放牛,海女去祭祀,难道要我们的人跟牛和女人挤在一处?”
“洪将军多虑了。”
李景稷忙解释,
“牛岛的牧卒每年三到十月只去一次,每次不过五人。”
“飞雁岛的海女一年也只去一次,祭祀完便走,绝不会打扰贵方防务。”
他顿了顿,特意加重语气,
“这是祖上传下的规矩,总不能不让他们去,还请贵方通融。”
永明镇几人交换了个眼神,陈衷纪微微点头,杨天生嘴角噙着笑,显然都觉得这提议 “正中下怀”。
真以为靠几个牧卒和海女就能看住我们,真是幼稚……
李国助终于抬起头,脸上带着“勉为其难”的神色:
“既然李大人都这么说了,我方再推辞,倒显得不识实务了。”
“明智之选。”
李景稷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意,
“租借港口之事就这么定了,只是这等大事,我方需回汉城请绫阳君殿下批复,还请李公子稍等些时日。”
“理当如此。”李国助笑着起身,“不知需要多少时日?”
“快则一月,慢则四十天。”
梁梦麟接口道,
“汉城到济州水路顺畅,只要殿下点头,我们立刻带批复回来签约。”
第479章 画得不错,比我九岁时强多了
天启三年六月初十,1623年7月7日。
金角湾的海水泛着翡翠般的光泽,远处的山峦还浸在清晨未散的薄雾里。
阳光透过薄云洒在青石板路上,只留下淡淡的暖意。
李国助站在永明要塞的码头跳板上,望着眼前熟悉的赭红色城墙,终于松了口气,
靴底沾染的济州岛泥土,总算要被真武半岛的海风拂净了。
李国助刚踏上永明要塞的码头,靴底的木板还没在青石板上踩实,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迎面奔来。
“公子!可把你盼回来了!”
林福离着还有几步远就扬声道,脸上堆着急切的笑,跑到近前时因急跑微微喘着气,双手在身前搓了搓。
李国助笑着迎上去,抬手拍了拍林福的胳膊:
“林大哥,这三个月辛苦你了,要塞上下都还安稳?”
“托公子的福,安稳得很!”
林福脸上的笑纹挤成了团,眼角的皱纹都深了几分,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些又带着埋怨,
“就是弟兄们总念叨,说公子去济州这趟也忒久了些,连端午节都错过了,后厨包的粽子,我还特意给你留了几个呢。”
“别提了,”
李国助皱了皱眉,伸手扯了扯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
“朝鲜人办事太磨叽了,一个谈判就拖了两个多月,”
“单是在济州城和汉城之间来回送文书就耗了将近两个月,”
“谈判也搞了五次,唾沫都快喷干了,才算搞定。”
“我这还是乘坐仁王号先行了一步,若是跟舰队一起返航,肯定还要迟上几天才能回来。”
“谈判?”
林福一怔,眼睛瞪圆了些,满脸的疑惑,
“你不是去攻占济州岛的吗?怎地还跟朝鲜人谈判上了?”
李国助便侧身往城门方向走,边走边抬手比划着,把如何带兵突袭济州城、如何与朝鲜来使在谈判桌上拉锯、又是如何定下租岛协议的过程都详说了一遍。
林福跟在旁边,听着听着就咂起了嘴,他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几分不屑:
“朝鲜人办事就是磨叽,还抠抠搜搜的,费这半天劲,到最后就租了两座离岛……”
李国助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林福,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语气轻松了些:
“这就不错了,比占着本岛上的港口自在多了,你是没见,朝鲜官府那股子抠搜劲儿,真要占了本岛,指不定要生出多少麻烦。”
“再说,牛岛也算济州最大的离岛,上面还有水源。”
“港口也不错,水深够,能停七八艘大船呢,”
“往西支援东江镇,往东去日本贸易,或者往南去大明、下南洋也都方便。”
林福往前凑了半步,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放心:
“那绫阳君就没刁难你们?”
他说着,还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佩刀鞘,仿佛担心对方若真刁难,会生出什么变数。
“非但没刁难,答应得还很痛快呢。”
李国助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
他想起李景稷转述的情景,嘴角勾起一抹更深的笑,抬手理了理衣襟,
“那绫阳君捧着登莱巡抚的印函看了半晌,脸都笑成了朵花,连说‘天朝体恤小邦’,当场就叫人拟了文书,半点磕巴都没打。”
林福听了,脸上的疑虑消了大半,他松了松紧绷的肩膀,拍了下手道:
“这就好!我原还怕他仗着是宗室,拿捏咱们几分。”
随即又往前追了一步,眼睛里透着急切:
“那岛上的布置呢?总不能空着吧?人手够不够?要不要从要塞调些弟兄过去?”
“我让张弘带了五百弟兄守在牛岛,正赶着修炮台和营房。”
李国助抬手指向南方,手臂伸直,指尖稳稳地落在海天相接处,仿佛能穿透两千里海面望见牛岛似的,
“牛岛的东港能停三艘五百吨的大船,西港能容五艘三百吨的,”
他收回手,屈起手指在掌心轻轻敲了敲,算起了细节,
“我给张弘留了三艘五百吨的老闸船,还有五艘一百二十吨的,巡逻、运兵都够用。”
说到这里,他挺了挺胸膛,语气里添了几分笃定,
“眼下这黄海东海一带,这般配置,足够镇住场面了,那些倭寇的小破船,见了咱们的船,保管绕道走。”
“至于飞雁岛,”
他摆了摆手,语气轻松下来,
“等他们修好了牛岛再过去修不迟。反正两座岛离得近,真有什么事,彼此也能照应。”
……
正说着,要塞的拱形门洞里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李国助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深蓝色山绸道袍的身影正快步走来,鬓角的银丝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那人身后跟着个穿湖蓝色比甲的妇人,手里牵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
“爹!娘!妹妹!”
李国助心头一热,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上前去。
两年未见,父亲的白发似乎又多了些,
母亲依然年轻貌美,那双含笑的眼睛,依旧像他小时候记忆里那样温暖。
妹妹也长大了一些,依然是那么可爱。
他刚要跪下给父母磕头,却被李旦一把扶住。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李旦的声音有些发颤,粗糙的手掌紧紧攥着儿子的胳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许心兰把李华梅往前推了推,自己却背过身去抹了抹眼角,
自从儿子来南海边地拓荒,他们也是聚少离多。
这两年,更是连过年都见不上面,不知不觉,儿子又长大了几岁。
“哥哥!”
李华梅挣脱母亲的手,像只小海鸟似的扑过来,抱住李国助的腰。
她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松香,头顶的银饰叮当作响。
小姑娘仰着脸,眼睛亮得像含着星光:
“我跟爹学了画海图呢!你看这个!”
她献宝似的从袖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画着几条波浪线,旁边还标着几个稚嫩的小字:“真武半岛、天妃岛。”。
李国助笑着接过海图,指尖拂过那几个孩子气的笔迹:“画得不错,比我九岁时强多了。”
第480章 这位是玄扈先生,大明礼部右侍郎
记得给妹妹取名“李华梅”时,不过是觉得《大航海时代4》里的女主角够飒,
却没想到这名字真的像粒种子,在妹妹心里发了芽。
此刻看着她踮脚去够自己腰间的望远镜,忽然觉得这两年的奔波都有了归宿。
李旦望着金角湾对岸熙攘的人群与连片的商铺感慨道:
“六年没来,这金角湾竟变得我都快认不出了!”
“想当年还是块荒滩野地,如今竟成了这般车水马龙的闹市,栈桥上堆的货比当年多了十倍不止,连西洋人的船都泊了好几艘。”
“国助啊,你果然没让为父失望,是个能干大事的!”
“父亲谬赞了。”
李国助难为情地笑了笑,
“这并非儿子一人之功,实在是多亏了从辽东接来的那些辽民,”
“他们肯吃苦肯卖力,才把荒地垦成了良田、把码头筑得结实。”
“再说,颜叔总理庶务,兴修水利、规划街市样样周到,儿子不过是在旁搭了把手。”
“嗯,不骄不慢,好样的!”
李旦拍了拍李国助的肩膀,忽然朝身后招了招手,
“来见见你义兄,一官,过来一下。”
随着他的话音,一个身着月白锦袍的年轻男子走上前来。
那人约莫十八九岁,面如冠玉,眉梢带着几分不羁的笑意,腰间悬着块羊脂玉佩,走路时衣袂翻飞,竟有种玉树临风的俊朗。
“他姓郑,名芝龙,”
李旦介绍道,
“跟你一般精通多国语言,在葡萄牙人、荷兰人那里都混得开,在濠镜也有些生意。”
“以后你俩可要多多交流呀!”
果然如传闻所说,郑芝龙这副皮囊,怕是能让江南的闺秀们掷碎不少胭脂盒。
李国助打量着郑芝龙,心里不由暗赞。
“贤弟年纪轻轻竟能在南海边地创下如此基业,实在令人佩服。”
郑芝龙拱手行礼,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眼神里带着几分真诚的打量,
眼前这位比自己小四岁的义弟,眉宇间既有商人的精明,又藏着军人的沉稳,倒不像个纨绔子弟。
李国助拱手还礼,脸上挂着真诚的笑容:
“义兄客气了,以后还要请你多多指教和帮衬呢。”
郑芝龙能在这个年代精通多门外语,纵然天赋异禀,想必也是下了苦功的。
“指教不敢当,贤弟但有吩咐,为兄任凭调遣。”
郑芝龙咧嘴一笑,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
“咳咳。”
李国助还待客套,旁边忽然传来翁翊皇的咳嗽声。
见李国助看过来,这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笑道:
“贤侄可算回来了,一官五月里刚与小松成婚,你这做弟弟的,可得补份贺礼才是。”
李国助心里一动,田川松,那个比他大两岁,小时候总领着他在海边捡贝壳的日本姑娘,竟真的成了郑芝龙的妻子。
真是期待郑成功的降世啊……
想到这里,他看向郑芝龙,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
“既是如此,怎么不见嫂子同来?莫非是义兄舍不得让她受这海路颠簸?”
郑芝龙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摇了摇头:
“说来惭愧。日本近来锁国愈严,幕府不许本国女子出国,川松也是万般无奈。”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怅然,
“我本想带她来看看永明镇的风光,终究是没能如愿。”
“没事,以后总会有机会的。”
李国助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转对翁翊皇道,
“翁叔,自打万历四十六年你离开后,也有差不多五年没来了。”
“你若能常年待在永明镇,或许还能帮我们琢磨出量产线膛枪的法子呢。”
翁翊皇挠着头,难为情地笑了笑:
“我这还不是被田川家的女人们拴住了脚嘛,这次也是托了一官的福才能出来。”
他这话引得众人都笑了起来,李旦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伙子,你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四十多岁的人竟被称作小伙子,还被人笑话惧内,翁翊皇也是无语了,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转移话题道:
“对了,说起线膛枪,我听说你们发明了一种窝头弹,解决了装填和气密的矛盾,如今怕是巴不得提高线膛枪的年产量,甚至恨不得把滑膛枪都给淘汰掉吧?”
“那是当然!”李国助扬了扬下巴,看上去无比自豪,“难道你没试射过?”
“当然试过,”翁翊皇目光里带着几分思索,“不过我觉得那窝头弹还有可改进之处。”
“哦!不知哪里还需要改进?”
李国助眼睛一亮,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满是期待。
其实他也知道现在的窝头弹是需要改进的,毕竟与他上辈子了解的米尼弹还有点差别。
只是他没想到翁翊皇五年没来,一来居然就看出了问题。
“你先别急,”
翁翊皇摆了摆手,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
“雅兰城军械库已经竣工了,就等远征济州的舰队回来举行庆典呢。”
“我正打算过去参观一下枪炮厂,顺便也看看我那徒儿。”
“你若肯跟我一起去,我在路上跟你说。”
“好啊!”
李国助立刻应道,脸上难掩兴奋,
“盼这一天很久了,不如咱们现在就坐仁王号过去!”
“这船快的很,今日天气也不错,晚上一准能到。”
“太好了,太好了,要坐快船喽!”
李华梅蹦跳着拍手,头上银铃响的欢快,眼睛亮晶晶的,满是雀跃。
“也好。”
李旦捋着胡须,颔首道,眼神里带着几分期许,
“正好让芝龙也见识见识,咱们永明镇的工业成就。”
“也算老夫一个,”
突然从码头栈道上传来一个老者的声音,
“也不知蒸汽机厂有没有造出风箱式蒸汽机的样机。”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一位身着青色儒衫的老者缓步走来。
“这位是……”
李旦见来人虽身着便袍,却难掩一身从容气度,眉宇间透着学者的深邃和实干家的锐利,便知绝非等闲之辈,连忙拱手问道。
“这位是玄扈先生,大明礼部右侍郎。”
李国助连忙侧身引荐,语气恭敬,同时朝老者拱手行礼。
第481章 冠带闲住是种不伤颜面却明晃晃的惩戒
“幸会!幸会!”
李旦连忙抢上两步,拱手作揖,姿态恭谨得近乎诚惶诚恐,
“不知先生怎会与我儿同船来到永明城?莫非……”
他眼角的余光扫过徐光启身上的儒衫,显然还不知这位礼部侍郎早已在此定居。
“父亲有所不知,”
李国助见状忙上前半步,侧身解释道,
“去年五月,玄扈先生与登莱总兵沈有容、东江游击沈世魁同船来永明镇考察。”
“先生本是实学大家,见咱们这里重实业、倡实学,又恰逢得了天启皇爷恩准归乡,便索性乐而忘返。”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添了几分自豪,
“如今先生已是永明学会天文、农政、水利、机械多个委员会的高级委员。”
“便是这次远征济州岛,先生也随船同行,跟朝鲜人谈判时,那些条条款款的计较,全仗先生拿捏得精准,真是立下了汗马功劳!”
“哎呀!”
李旦听完更是惊佩,再次拱手时腰弯得更低,
“先生才高八斗、德高望重,竟肯屈尊在永明镇用事,只盼别委屈了先生才好!”
不单是他,旁边的翁翊皇抚着胡须频频点头,郑芝龙也收起了平日的桀骜,目光里满是崇敬。
那个年月,士农工商的排序铁一般牢固,商人即便富可敌国,在徐光启这般身负功名的学者面前,也总得存着几分谦卑,哪像后世那般不知天高地厚。
“哪里,哪里,弘济小友这是太抬举老夫了。”
徐光启笑着摆了摆手,语气平和,
“什么皇爷恩准归乡,不过是冠带闲住罢了,当不得这般说。”
他话锋一转,眉头微蹙,语气沉了几分:
“如今建奴猖獗,边患日亟,老夫一心想以实业救国兴邦,奈何朝中同道寥寥,反遭排挤,空有一腔热血无处施展。”
“倒是永明镇,既重实业、倡实学,又能收容辽民,实实在在配合大明抗金,”
他望向远处港口的船帆,眼中闪过一丝亮彩,
“老夫来此做事,反倒遂了平生之志,正可一展抱负,说什么委屈,真是半分也无啊!”
在大明的官场规矩里,冠带闲住与致仕,看似都是官员离开朝堂返回故里,内里的分量却大不相同。
前者多半带着几分不得已的意味,或是办事出了差错,或是卷入了是非纷争,总之是触了朝廷的忌讳。
虽没彻底剥去官身,那顶代表身份的冠帽、一身象征品级的袍服还能留着,却没了实际的职权,更谈不上俸禄进项,
不过是让你带着这层“体面”回原籍待着,说白了,是种不伤颜面却明晃晃的惩戒。
这般处置下来,官员往后想再被起用,怕是难如登天,
除非遇上大赦或是捐纳之类的特例,否则多半只能在乡野间消磨余生。
致仕则是另一番光景。
这是朝廷给到老臣的体面,到了年纪,通常是七十岁,或是身子骨实在撑不住了,便可以主动请辞,或是由朝廷劝着退下来。
走的是正经章程,卸任后还能按着品级领些俸禄,有的甚至能保一家徭役全免。
虽说大多是回籍养老,可真遇上朝廷有急难,或是少了个能挑大梁的,被重新征召回去的也不是没有。
一个是带着几分罚没的“赋闲”,一个是合乎规矩的“退休”,单看名目相近,内里的荣宠与贬抑,却是天差地别。
所谓“赐归”不过是“冠带闲住”的一种委婉说法罢了,
是以“皇帝恩赐回乡”为名义,赋予罢职行为一定的荣誉性。
这种说法多见于对曾有功勋或位高者的处置,用“赐”字掩盖惩戒性质,显得更为体面。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啊!”
李旦仿佛如释重负,
“不知犬子对先生可还恭敬?若有失礼之处,小人一定狠狠责罚他。”
“哈哈哈哈,李员外说笑了。”
徐光启朗声一笑,抬手抚了抚颌下的短须,目光温和地扫过李国助,语气里满是恳切,
“我与令郎这些时日相处,早已是亦师亦友的情分。”
“他待我素来敬重,衣食住行照料得周周全全,直如上宾一般,半分失礼的地方也无。”
说罢,他转头看向李国助,眼中带着赞许:
“弘济这孩子,既有魄力又肯听劝,遇事总会跟老夫讨教几句,这般谦逊好学的性子,实在难得。”
李旦忙躬身拱手,脸上堆着感激的笑,语气愈发恭谨:
“先生谬赞了!小儿顽劣,能得先生这般教诲提携,是他三生有幸。”
“他这性子毛躁,往日里在海上野惯了,若有什么言行失当之处,还望先生多多包涵,”
“该敲打时尽管敲打,有先生这等大才点拨,是他的造化,也是我李家的福分啊!”
说罢又转向李国助,沉声道:
“还不快谢过先生?往后更要谨听先生教诲,莫要辜负了先生的心意!”
一边说,一边朝儿子使了个眼色,满眼都是“得遇良师当珍惜”的郑重。
李国助连忙上前一步,对着徐光启深深一揖,腰弯得极是恭敬:
“先生言重了。若非先生时常提点,小子怕是还要在迷雾里绕许多弯路。”
他直起身时,脸上带着诚恳的笑意,又补充道,
“就说这次跟朝鲜人谈判,若不是先生教我‘以理服人、以势护利’,只凭我那点粗浅见识,怕是要吃大亏。”
“往后还请先生莫要客气,但凡小子有做得不妥当的地方,尽管直言训斥,能得先生教诲,是小子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徐光启闻言朗声一笑,抬手虚扶了李国助一把:
“弘济快别多礼,你我之间何须说这些见外话?你肯听劝、肯实干,便是最好的长进,比那些空读死书的强多了。”
他抬头望了望日头,只见晨雾已散,阳光渐渐烈了起来,便朝众人摆了摆手,
“时候不早了,咱们还是赶紧上船吧。这海上行船,最讲究顺风顺水,若是耽搁了时辰,怕是赶不及在日落前到雅兰城。”
说罢,他率先迈步朝仁王号走去,显然急着去看那新落成的军械库。
第482章 太阳落进海里会不会把鱼烫熟
仁王号刚驶出金角湾,船身破开碧波的褶皱还未平复,李国助便凑近翁翊皇,目光里满是急切:
“翁先生,方才在码头您说窝头弹还有可改进之处,这会儿不妨细说细说?”
翁翊皇扶着船舷,望着浪花里翻滚的细碎阳光:
“如今的窝头弹,说白了就是把窝窝头按比例缩小,制成的铅弹,”
“这法子是巧,可以把弹径做的比枪管阳线略小,装弹时轻轻一推就能进去,省了用木锤死劲敲打的力气。”
“这般一来,弟兄们装填能快一倍,打放起来也更顺手。”
“打放时弹底空腔薄壁受火药燃气冲击膨胀,就能咬住膛线,气密比圆弹大幅提升,精度和射程自然就提上去了。”
他话锋一顿,眉头微蹙:
“但用得多了,总觉还有两处缺陷,若是改得好,说不定有效射程还能再添几十步,精度也能更稳些。”
“哦?”李国助往前凑了半步,连呼吸都轻了几分,“缺陷在哪?又该怎么改?”
翁翊皇转过身,从腰间皮囊里摸出一枚窝头弹,捏在指间对着日光端详:
“你瞧这弹底的凹陷,如今的深浅,好比用指尖轻轻按了个窝,看着像那么回事,实则还差着火候。”
李国助凑近了些,只见那铅弹底部的凹陷浅浅一轮,边缘还带着铸造时的毛边。
“咱们用火药,讲究的就是燃气裹得紧不紧。”
翁翊皇屈起指节敲了敲弹身,
“这凹陷太浅,火药炸开时,气浪就像没扎紧的布袋,顺着弹底缝儿往外漏,看着火光猛,实则十成力道跑了两成,射程怎能不打折扣?”
他又掂了掂铅弹,
“再者,这弹身短,底部膨胀的余地也小。”
“你想啊,枪管里的来复线本是要带着弹头转着飞才稳当,可这弹底撑不开,跟膛线咬不牢,转得就慢,飞到百来步外准头就飘了。”
“若把这凹陷再加深半分,”
他用指甲在弹底虚画了个更深的弧度,
“一来,火药燃气能把空腔薄壁撑得更开,死死贴住枪管阴线,半点气都漏不出去;”
“二来,弹底膨胀得足,跟来复线咬得才紧,转起来就跟陀螺似的,飞再远也稳当。”
说着,他将铅弹抛给李国助,
“还有,你摸摸这弹底,如今这分量,三成铅都耗在没用的地方。”
“加深凹陷,既能省铅,又能让弹头尖子更沉,飞得再远也带着劲。”
“真改好了,往后三百步外打靶,怕不是能跟神箭手似的指哪打哪。”
李国助捏着那枚铅弹,指尖摩挲着浅浅的凹陷,听着翁翊皇一番话,只觉先前模糊的改进思路忽然清晰起来,仿佛已看见改进后的弹头在靶场上划出的笔直弹道。
他虽然知道米尼弹的原理,但上辈子并没有见过一个实物,
所以也看不出窝头弹与米尼弹的细微差别,让他改进,还真不一定能比翁翊皇看得透。
李国助眼睛一亮,往前又凑了半步,急切地追问:
“那依先生看,这弹身该加长多少才合适?半寸?还是一寸?凹陷又得加深几分?总该有个大概的数吧?”
翁翊皇闻言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几分钻研的兴味,他拍了拍李国助的胳膊,指着甲板上被海风掀动的帆布:
“这可没个定数。加长一分或许太沉,短半分又嫌不稳;”
“凹陷深了又怕打放时弹体在枪管里裂开,浅了又起不到作用。”
“总之就是一句话,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他抬头望向远处的海平面,语气里带着几分严谨:
“枪管的来复线疏密不同,火药的干湿有别,甚至海边的潮湿度都会影响弹头的飞行。”
“到底加长多少、加深几分才是最优,得在靶场试上百八十回才行。”
“多做几批不同尺寸的弹头,打了看射程,量了看散布,慢慢比对,自然能找出那个最趁手的尺寸。”
“急不得,”
翁翊皇笑了笑,
“这军械厂里有的是铅料和工匠,等咱们到了雅兰城,叫上枪炮厂的弟兄,咱们一块慢慢试,好东西,都是这么一点点磨出来的。”
这边李国助与翁翊皇正对着海面上的风势比划弹形,那边九岁的李华梅早已脆生生地黏上了徐光启。
小姑娘不知何时从船舱里摸出个木制的小船模,一手举着模型,一手扯着徐光启的衣袖,仰着脸蛋问得不休:
“爷爷爷爷,为什么船底要做成弯弯的?直愣愣的不是更省木料吗?”
徐光启刚被问完“太阳落进海里会不会把鱼烫熟”,这会儿正捻着胡须笑,闻言蹲下身,指着船模底部的弧线道:
“你看这海浪,是不是总往高处涌?船底做成圆弧形,就像给浪头搭了个滑梯,浪推着船走时,便不会被狠狠撞一下,这叫‘顺水性’,船行得稳,才不容易翻。”
“那为什么桅杆要竖那么高呀?”
李华梅又把船模举高些,小手指着桅杆顶端的帆布,
“矮一点不是更结实吗?”
“这就跟放风筝一个道理。”
徐光启指着天上掠过的海鸥,
“风在高处才更匀净,桅杆高了,帆能兜住更多风,船跑起来才快。”
“你看那些西洋人的夹板船,桅杆比咱们的还高,就是为了在远海抢顺风。”
小姑娘眨着乌亮的眼睛,忽然又想起一事:
“上次听水手说,晚上行船要看星星辨方向,可星星不是总在动吗?”
徐光启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从怀里摸出个小巧的铜制星盘,递给华梅:
“你看这盘子上的刻度,北斗星的斗柄春夏秋冬指的方向不同,但总有几颗星的位置是定的,就像地上的界碑。”
“咱们按着星盘上的度数算,便知船在海里漂到了哪处,这便是‘观星定航’的道理。”
李华梅捧着星盘翻来覆去地看,嘴里还在念叨着新听来的词:
“顺水性……观星定航……”
李旦站在不远处看着,见儿子正与翁翊皇讨论军械,女儿又缠着徐光启问得入迷,不禁捋着胡须笑了,
这永明镇的将来,或许就藏在这一老一少的问答里呢。
第483章 军械库未必就是堆军械的仓库
仁王号大约是午时三刻从金角湾出发的。
六月的日本海盛行东南风,往东去雅兰城一路都是侧逆风。
饶是以戗风性能良好着称的斯库纳帆船,到海藻湾也是第二天的辰时了,差不多航行了十个时辰。
此时天光早已大亮,海面上的薄雾被晨风卷得干干净净。
李国助站在船头,一手按着船舷,一手举起单筒望远镜,顺着海藻湾沿岸仔细扫视。
没过片刻,他忽然停下动作,镜筒稳稳对准雅兰河口西侧大约五里开外的地方。
那里赫然出现一道宽阔的河口,在记忆里从无踪迹,显然是新挖的运河入海口。
望远镜里看得分明,
河口两侧矗立着两段高大的城墙,外层全用红砖砌筑,砖缝里的白灰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两段城墙的长度恰好与河口等宽,加起来足有百余米。
李国助脑中立刻浮现出雅兰城军械库的设计图,心里已然有了数。
这必是军械库运河的入海口,主航道宽四十米,加上两侧城墙,总宽正好一百二十米。
再细看时,两段城墙的中段各开着一道宽约十米的拱门,门后隐约可见水面反光,正是设计图里标注的两条支运河河口。
李国助记得清楚,这两条支运河是特意为驱动水轮挖的,水流冲击轮叶产生的动力,能带动军械库里的锻锤和镗床。
而中间那道四十米宽的主运河,水面平阔如镜,显然是专为大船进出设计的主干道,
将来载满枪炮弹药的船只,便要从这里驶入大海,直奔抗金前线。
实际上,现在就有很多大大小小的船正在从那里进进出出。
“哥哥,那条河怎么嵌在两段红墙中间呀?”
身边忽然蹦出个脆生生的声音,九岁的李华梅正举着比她胳膊还粗的望远镜,小脸贴在船舷上,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
这小家伙兴奋得一整夜没合眼,天刚蒙蒙亮就拽着李国助的衣角蹭到甲板上,此刻丫髻上的银铃还随着船身晃悠,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李国助笑着揉了揉她的头顶:“那是雅兰城军械库的入口呀。”
“啊?军械库的入口怎么是条河?”
李华梅把望远镜往下挪了挪,鼻尖皱成个小疙瘩,满是不解。
“等船驶进去,你就知道其中的妙处了。”李国助故意卖了个关子。
小家伙乖乖哦了一声,刚把望远镜重新架回眼睛,没片刻又咋呼起来:
“哥哥哥哥!你看那边的台子好高好高!”
李国助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忍不住笑了。
那哪是什么台子,分明是雅兰城那座三层金字塔式的炮台,台顶旗杆上,永明镇的天玄地黄真武盾徽旗正迎着海风猎猎作响。
“那就是雅兰城,城主姐姐就住在最高层呢。”他解释道。
“就那么个台子还能叫城呀?”李华梅的小嘴张成个圆圈,“还有……城主怎么会是姐姐?”
“你看那高台东边的河口,”
李国助抬手朝雅兰河口方向比划,
“那是雅兰河的河口,高台后面沿着雅兰河,还有一座四十多丈长的炮台,上面盖满了房子,能住两千多人呢,自然算一座城。”
他顿了顿,眼里漾起笑意,
“至于城主为什么是姐姐,等你见了她,自己问好不好?你们俩性子投缘,定会喜欢彼此的。”
话音刚落,船身轻轻一震,开始缓缓调整航向,朝着那道红砖城墙拱卫的河口驶去。
“哥哥哥哥!那船好大!”李华梅突然又指着前方惊叫起来。
李国助抬眼望去,只见一艘崭新的战舰正从军械库运河口缓缓驶出,舰身巍峨,炮门森然,大小竟与44炮舰不相上下。
“那是44炮舰,”他点头道,“咱们远征济州岛的舰队里还有六艘一样的,过几天舰队回来了,让你好好瞧个够。
嘴上应着,心里却暗自纳罕,记得去年和韩溪亭、高贯、陈勋商议时,明明说定在云樽城建造新的44炮舰,怎么这艘瞧着倒像是雅兰军械库的手笔?
他望着那战舰渐行渐远的帆影,眉头微蹙,看来这趟雅兰城之行,还有不少新变化等着自己呢。
“哇!这哪是军械库呀,简直就是一座城嘛!”
仁王号驶入军械库运河不久,李华梅就扒着船舷惊叫起来。
只见运河两岸商铺鳞次栉比,幌子在海风里摇摇晃晃,
有的挂着“铁作工具”的木牌,门口堆着锃亮的扳手、锉刀。
有的摆着成排的玻璃瓶,里面装着造船用的桐油、补缝的麻丝。
还有些商铺专做船用缆绳,屋檐下晾着密密麻麻的麻绳,一眼望过去竟像挂了片褐色的瀑布。
沿岸的石板路上车来人往,推车的脚夫、扛料的工匠、挎着篮子的妇人络绎不绝,吆喝声、车轮声、铁器敲打声混在一处,竟比寻常城镇还要热闹几分。
还有些两层砖石小楼,在众多商铺中鹤立鸡群,更显气派。
门面用白色石膏粉饰,窗框镶着精巧的木雕,细看竟有卷草纹和锚链图案交织。
最显眼的要数几座带拱廊的建筑,底层用圆柱撑起宽敞的走廊,可供行人避雨遮阳,
廊下摆着桌椅,三三两两的商人正围着账本交谈,表明了这些建筑的身份——商栈。
商人之中有东亚面孔的,也有中亚和欧洲面孔的,足可见雅兰城军械库的国际化程度。
铜钱碰撞的脆响混着海风吹来的咸气,倒有几分地中海商港的繁华。
这哪里像是今年才竣工了几个月的工商业区呀,恐怕是很多人老早就预订了商铺,军械库一竣工,就纷纷搬过来了。
“呵呵,叫军械库未必就是堆军械的仓库,”
李国助笑着捏了捏李华梅的小脸蛋,
“在很远很远的地中海,有个叫威尼斯的地方,也有这么一座军械库,”
“里头又能造船、又能造炮,住着上万人,比好些县城还要繁华。”
“咱们这雅兰城军械库,便是照着威尼斯的样子建的。”
“地中海在哪儿呀?威尼斯又是什么样子?”
李华梅眨巴着眼睛追问,小手还紧紧攥着望远镜。
第484章 造船厂在军械库最深处
“地中海在欧亚大陆的西头,咱们在东头,隔着万水千山呢。”
李国助望着远处的帆影比划,
“威尼斯坐落在亚平宁半岛东侧跟陆地相连的地方。”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兴味,
“说起来,那亚平宁半岛跟朝鲜半岛也差不多大呢。”
“若说朝鲜是东方的亚平宁半岛,那咱们永明镇,论这水路环绕、以港立城的模样,倒也能算东方的威尼斯呢。”
他这话倒也没大毛病,亚平宁半岛的面积是25.1 万平方公里,朝鲜半岛的面积是22.08 万平方公里,就相差近3万平方公里。
“亚平宁——半岛——威尼斯——”
李华梅把这些拗口的词一个个拖着长音念出来,小眉头皱得像团打了结的线。
显然这些词在她脑子里转了几圈,还是没能和朝鲜的海岸线、眼前的运河凑成一幅能看懂的画。
她盯着远处的水面发愣,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望远镜的边缘,忽然眼睛一亮,像发现了什么宝贝,猛地拽住李国助的胳膊:
“哥哥你看!那座大房子的顶是圆的!”
方才还拧着的小脸瞬间舒展开,眼里的迷茫被好奇冲得一干二净,方才那些听不懂的词早被她抛到脑后,整个人都被那座圆顶建筑勾了去,连声音都比刚才亮了三分。
李国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正是军械库的设计院,忍不住笑道:
“这叫穹顶,在西式建筑里象征权威和神圣,等上了岸,还有更多新鲜东西给你看呢。”
“哥哥你看!”
小丫头的手又突然指向另一侧,声音里满是惊喜,
“那艘船跟考克斯叔叔的船好像!”
李国助顺着妹妹指尖望去,只见圆顶建筑对岸的码头边,泊着一艘三桅盖伦船,最高的主桅顶端,一面米字旗正迎风招展。
“你确定是考克斯的船?”李国助低头问李华梅。
“看着就是!”
小丫头把脸贴在船舷上,眼睛亮晶晶的,
“我们来时坐的就是考克斯叔叔的船,这船的模样、大小,还有桅杆上的旗子,都一模一样,准是他的!”
“哦?你们跟爹娘、翁叔和义兄,是坐考克斯的船来的?”李国助眉梢微扬,“知道他来做什么吗?”
小丫头摇摇头:“不知道。”
“那就是考克斯的船,”父亲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他是来给商馆选址的。”
李国助回头一看,只见许心兰、李旦、徐光启、翁翊皇、郑芝龙五人不知何时已站在船舷边,离他们不过几步远。
许心兰正牵着李旦的衣袖,望着岸边的盖伦船微微蹙眉。
“这么说,平户的英国商馆果然要关了?”
李国助语气平静,心里却泛起波澜。
作为穿越者,他早已知晓平户英国商馆会在今年关闭,去年考克斯也提过东印度公司可能要撤馆的消息。
只是,永明镇的产品专卖权让平户商馆盈利可观,远非历史上那般苦苦支撑,此刻真要关了,仍有些意外。
“嗯,考克斯已经收到英国东印度公司总部的明确通知了。”李旦点头道。
“可为什么?”李国助追问,“他们握着永明镇产品的专卖权,利润一直很好啊。”
“因为他们跟荷兰人争香料群岛输了。”
李旦的声音沉了几分,
“今年正月,荷兰人在安汶岛杀了10个英国商人、9个日本雇佣兵,还有1个葡萄牙佣人,剩下的要么坐牢,要么服苦役。”
果然还是因为这事……
李国助心里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
“真是令人叹为观止的工程奇迹!”正说着,徐光启突然指着那幢圆顶建筑感慨道。
“那是军械库的设计院,”
李国助道,
“军械库的船舶、枪炮、机械,还有蒸汽机,都是在那里设计的。”
“您的风箱式蒸汽机图纸,也是寄到这儿的。”
“蒸汽机也在这里生产吗?”徐光启语气急切,显然还惦记着自己设计的风箱式蒸汽机。
李国助摇了摇头:“蒸汽机在机械厂生产,机械厂在设计院后边的小运河东岸,咱们得先上岸才能过去。”
“那赶紧让船靠岸吧!”徐光启往前凑了半步,眼里闪着光,“我实在等不及想看看,那机器能不能正常转起来了!”
刚踏上码头,徐光启反倒收了急切,站在设计院那座圆顶建筑前驻足良久。
红砖墙面在日头下泛着温润的光,拱形窗棂整齐排列,顶端的圆顶如覆碗般扣在半空,线条流畅得让他忍不住抚须赞叹:
“这般规制,既见方正之稳,又含圆融之巧,竟把算学里的矩尺与圆规搬到了建筑上,实在妙极!”
李国助在旁笑道:“先生若是感兴趣,咱们先进去瞧瞧?”
徐光启望着圆顶沉吟片刻,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罢了,还是先去机械厂,那风箱式蒸汽机若真能转起来,可比看图纸更让老夫心热。”
他转头对李旦道:
“李员外若是对机器不感兴趣,不妨带着夫人和女儿去沿岸逛逛。”
“老夫乐意奉陪,”李旦摆了摆手,“蒸汽机可是新鲜事物,便是看不懂也该开开眼。”
“我要去看会转的机器!”李华梅已拽着母亲的衣袖蹦蹦跳跳。
许心兰笑着点头,自然是跟定丈夫和女儿。
一行人便从设计院南边的小路往东行去。
运河两岸的建筑群宽约四十米,布局整齐,站在路边一眼就能望到尽头的小运河,对岸厂房的烟囱正袅袅吐着白烟。
走了没几步,翁翊皇忽然问道:“枪炮厂和弹药厂在何处?”
“都离机械厂不远,”李国助答道,“小运河东岸便是一片工业区,机械厂、枪炮厂、弹药厂都在那一片。”
翁翊皇眼睛一亮:“那正好,看完蒸汽机,咱们去枪炮厂瞧瞧拉膛线的机器。”
“我倒听说雅兰城的造船厂名声不小,”
郑芝龙忽然开口,目光扫过运河上往来的货船,
“不知在军械库哪处?”
“造船厂在军械库最深处,”
李国助朝东北方向一指,
“从西河大岭伐的木材,顺着雅兰河漂下来,最快半日就能到造船厂码头,木料新鲜,运得又快,造起船来事半功倍。”
第485章 这明显是三条膛线的缠距不一致啊
说话间,众人已走到小运河边。
河面上架着很多水轮,一眼都数不过来,
叶片被水流推着缓缓转动,发出规律的吱呀声,轮轴连着齿轮,正往厂房里传送动力。
李华梅盯着那转动的水轮,小手指着叶片带起的水花:“哥哥你看,那轮子在玩水!”
李国助伸手牵住她,往石桥方向走,过了桥便是机械厂的红砖车间:
“那是水轮,用来驱动机器的。”
刚迈进机械厂的红砖车间,就听见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混着铁器摩擦的锐响。
车间中央的木台上摊着张图纸,林翌正弯腰对着图纸比划,手里捏着根炭笔,给围在旁边的两个工匠指点着什么。
那两个工匠刚点头应下,林翌直起身时余光瞥见门口的一行人,手里的炭笔就滑落了。
他慌忙拍了拍围裙上的铁屑,快步迎上来,又惊又喜地喊:
“李老爷!少东家!玄扈先生!你们怎么来了?”
他拍着围裙上的铁屑,话里带着点诉苦,
“自打接了这机械厂,我是被活儿拴得死死的,好想跟少东家去远征济州岛啊——”
“少发牢骚。”
李国助笑着捣了他一拳,眼角却留意着李华梅,见她正踮脚看车间里的机器,便轻声道,
“站远点,里头铁家伙多。”
李华梅乖乖退回来,指着车间里的庞然大物问:“哥哥,那是什么?像个铁做的大房子。”
林翌听见,忙笑道:“那是玄扈先生设计的风箱式蒸汽机,厉害着呢!”
说着便引众人往里走。
绕过一堆锻打成型的铁管,一台足有两人高的机器赫然出现,
铸铁底座嵌在地面,黄铜汽缸泛着冷光,
跟廉司南机的立式汽缸不同,它的汽缸是横卧的。
李华梅看得眼睛发亮:“它会动吗?”
“还没装好呢……”
“还要多长时间才能装好?”
徐光启突然问道,打断了林翌的话。
林翌挠了挠头:“正在赶工,还得十天左右呢。”
徐光启眼里闪过一丝失望,却没说什么。
“别靠太近,这铁疙瘩重得很,万一碰倒了砸着。”
李国助拉住了想往前凑的妹妹,看着那大家伙,哭笑不得地对林翌道,
“你呀,怎么上来就造这么个大的?”
“该先做个小模型试试水,能转了再放大不迟。”
“这要是装起来不能动,岂不是白瞎了材料?”
林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尴尬道:“我看徐先生的图纸严谨,想着一步到位……”
徐光启绕着机器转了半圈,忽然问:“造个小型实验样机需要多久?”
“也得十天左右。”林翌掐着手指算。
“那便先造小的。”
徐光启拍板,
“小的能转,再拼大家伙不迟。做学问、造器物,都得一步一步来。”
林翌连连点头,转身喊来工头,吩咐道:
“把玄扈先生图纸上的尺寸按比例缩小,再造个小型的实验样机。”
“哥哥,小模型是不是像我的木头风车?”李华梅看着满地零件,小声问。
“有点像,但更厉害。”李国助笑着帮她拂去肩上沾的煤灰,“等做好了带你来看。”
“既然还得十天左右,咱们就去枪炮厂看看吧。”翁翊皇突然提议道。
“我也跟你们去。”不等其他人表态,林翌就急着道。
离开机械厂,众人往枪炮厂去。
刚进门,铁屑混着机油的气味就扑面而来,水力机床的嗡嗡声不绝于耳。
李华梅被这声响惊得缩了缩脖子,紧紧攥住李国助的手:“这里好吵呀。”
“是机器在干活呢。”
李国助护着她往车间里走,时不时侧身挡住飞溅的铁屑,
“跟着哥哥,别乱跑。”
高贯正蹲在水力膛线机旁,见翁翊皇走来,猛地站起身,眼眶微红:
“师父!您怎么来了?”
说着就要作揖,被翁翊皇一把扶住。
“五年没见,又长壮实了。”
翁翊皇拍着他胳膊,目光早被角落里的水力镗床勾了去。
镗杆在枪管里进进出出,铁屑簌簌落下。
李华梅看得入神,小身子往前倾了倾,李国助悄悄揽住她的腰往后带:
“站远点,铁屑溅到身上疼。”
“听说你和林翌搞出了加工膛线的机器,让我瞧瞧。”翁翊皇直截了当道。
高贯脸上一喜,引着众人过去:
“师父您瞧,就是这台!水力带着拉刀,比手工快多了,就是……精度还没掐准。”
翁翊皇没应声,蹲下身看正在加工的枪管,手指悬在膛线上方,跟着拉刀节奏轻轻点着。
李华梅突然指着枪管喊:“哥哥,这里面有花纹!”
“那是膛线,能让子弹出膛后转起来。”
李国助低头解释,顺手帮她挡了挡飞溅的铁屑。
高贯蹲在机器旁,看着拉刀在枪管中推拉,铁屑落了满槽,对翁翊皇道:
“师父您看,这机子削得匀了些,可刚试的三根枪管,弹丸打出去还是偏,有两根偏左,一根偏右,像是膛线缠得不对。”
翁翊皇拿起一根枪管对着光瞅了片刻:
“这明显是三条膛线的缠距不一致啊——”
徐光启在旁听得仔细,掏出算盘噼里啪啦打了几下,插话道:
“老夫算过,这膛线转一圈要走三尺六寸,枪管长五尺,到枪口刚好转一圈半。”
“若三条膛线的缠距不一致,子弹旋转自然不稳。”
李华梅听得糊涂,扯了扯李国助的袖子:“缠距是什么呀?像糖糕上的花纹吗?”
李国助刚要答话,见一台机床的铁屑槽掉了块碎铁,赶紧把华梅往身后拉了拉,才笑道:
“差不多,就是让子弹转得匀匀的,不能歪歪扭扭。”
高贯发愣道:“徐先生是说,得按数儿算着缠?可这水力机转得忽快忽慢,刀杆走的寸数没准头,哪能掐得准?”
“这便是症结了。”
徐光启指着水轮,
“你这明显是没有调节转速的装置呀,变速齿轮、飞轮都应该试着用用。”
李国助蹲下身,拿起一片铁屑在指间捻着,慢悠悠道:
“眼下关键是把水力机的螺距定准,你不妨试试将多把递增尺寸的拉刀组合在一条刀杆上,一次拉削行程即可完成所有凹槽加工。”
第486章 在弹丸上刻两道圈,让油脂刚好嵌在槽里
“将多把递增尺寸的拉刀组合在一条刀杆上”
高贯眼睛一亮,
“这样所有凹槽便可同步成型,缠距、深度、宽度一致性都好!”
“少爷真是鬼才呀!”
“哥哥!那轮子转得水花花的!”
李华梅突然指着墙角的水轮喊。
原来水轮转动时带起的水花溅在地上,汇成了小水洼。
她刚要抬脚去踩,被李国助一把拉住:“地上滑,小心摔着。”
“嗯,这的确是个顶好的办法!”
翁翊皇也由衷地赞道,旋即却是话锋一转,
“不过拉刀的钢料不顶用也白搭,让铁厂多掺些炭,炼硬些,”
“膛线得像石头上的槽,不是面团上的印,弹丸才能转得稳。”
高贯连连点头,刚要蹲下身摆弄拉刀,见李华梅踮脚看接屑槽里的铁屑,忙道:
“小姐小心,那铁屑扎手!”
李国助已弯腰把华梅抱起来,离接屑槽远些:“咱们去那边看,这里太吵。”
“不嘛,我想看那铁杆子拉膛线。” 华梅搂着他的脖子,眼睛仍盯着刀杆。
“等看完了,哥哥给你找块光滑的铁屑玩。”
李国助哄着她,目光扫过车间,确保没有尖锐处挨着妹妹。
徐光启掏出纸笔,正画缠距计算图,李华梅凑过去:“徐爷爷,你画的是虫子吗?”
徐光启被逗笑了,指着图纸道:“这是算膛线的数儿,算准了,子弹能飞得更远。”
“比弓箭还远?”
“远得多。”李国助替他答了,抱着妹妹往车间外挪了挪。
翁翊皇看得有些发懵,却也点头:
“你们读书人懂算,我们铁匠懂火候,凑一块儿总能成。”
“想当年手工拉膛线,全凭手感,能让弹丸稳定飞五十步就谢天谢地了。”
“现在有了机器,有了数儿,总能让它稳定飞一百步、两百步。”
高贯已蹲下身摆弄拉刀,嘴里念叨着:
“先合并三把刀试试,按徐先生算的螺距刻标尺……”
徐光启则低头画着图,笔尖沙沙作响。
李国助抱着李华梅站在一旁,见妹妹正用手指卷着自己的衣角,眼里满是对机器的好奇,悄悄松了口气,该说的都点到了,剩下的,就让他们在实践里慢慢琢磨吧。
翁翊皇用手指捻了捻枪管里的膛线,又拍了拍高贯的肩膀:
“不错,这水力膛线机虽还有瑕疵,但比当年咱们手工拉膛线强多了,你能搞出这东西,没白费当年我教你的那点手艺。”
高贯脸上一热,刚要说话,却见翁翊皇话锋一转:“再带我们去看看弹药厂吧。”
“好,请跟我来。”
众人便跟着高贯,往厂区东侧的弹药厂走去。
路上还能听见水力机的转动声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铅液浇铸时滋滋的轻响,远远飘来一股淡淡的铅腥味。
刚进弹药厂,一股铅腥味混着油脂香就飘了过来。
十几个工人正围着铸铁模具忙碌,有的用长钳夹着坩埚往模具里浇铅水,有的坐在木凳上用小刀削弹丸毛边。
李华梅被铅水浇铸时溅起的小火花吸引,刚要往前凑,就被李国助轻轻拉住:
“站这儿看就好,铅水烫得很,溅到身上要起泡的。”
翁翊皇走到一个成品筐前,拿起枚窝头弹掂了掂,眉头就皱起来:
“高贯,你这弹丸还是太糙。你看这裙边,薄厚差着半分,浇口的毛刺也没修干净。”
高贯忙道:“师父说得是,可这软铅总是不争气,打个二三十发,枪管里就挂得全是铅屑,清一次得费半天劲。”
徐光启拿起两枚弹丸对着光比了比,又掏出直尺量了量直径,沉吟道:
“你这弹丸大小也差得远,这枚直径七分三,那枚就到了七分五,差了两厘,”
“枪膛阴线就那么宽,弹丸太粗塞不进,太细又封不住气,精度自然好不了。”
李华梅看着筐里密密麻麻的铅弹,好奇地问:
“哥哥,这些小铅块都是给枪吃的窝头吗?怪不得叫窝头弹。”
李国助笑着帮她擦掉鼻尖沾的铅灰:
“差不多,这弹丸底下有个小坑,像窝头的窝,所以叫这名。”
“不过它可比窝头厉害,能飞很远呢。”
翁翊皇用指甲刮了刮弹丸表面,铅屑簌簌往下掉:
“还有这铅料,太软!装填时被通条一压就变形,得掺点锡,硬实些才顶用。”
“掺过的,”
高贯连忙解释,
“试过加一成锡,是硬了些,可膨胀时总炸不开,反倒不如纯铅的飞得稳。”
徐光启想了想,指着模具道:
“或许问题不在锡多锡少,而在模具。你这模具用的是熟铁,浇上百八十次就变形了。”
“若换成淬火钢模,再在腔里刻上刻度,让铅水流得匀些,说不定能好。”
他蹲下身,捡起块废弹丸在地上画了个锥子形,
“还有这弹体,锥度再陡半分,飞行时风阻能小些,射程或许能再远二十步。”
“没错”翁翊皇说,“我也觉得这窝头弹还有几处需要改进。”
说着便把来路上对李国助说的那些给高贯说了一遍。
“好,我一定会按师父的建议试验出最佳弹丸尺寸和凹槽深度的!”
高贯信誓旦旦地道。
李国助看着工人往弹丸上抹油脂,忽然开口:
“我瞧他们抹的油脂厚薄不一,能不能弄个浅槽?”
“比如在弹丸上刻两道圈,让油脂刚好嵌在槽里,”
“既不会太少起不到润滑作用,也不会太多污染火药。”
高贯眼睛一亮:“刻槽?这法子倒新鲜!回头就让人试试,玄扈先生说的钢模,我也让人打一套试试,就是淬火手艺得请师父多指点。”
“这还用指点。”
翁翊皇摆摆手,
“关键是得有个标准,每枚弹丸大小差不过一厘,铅锡比例定死,模具天天校准,”
“就像你师父我打菜刀,刀背多厚、刀刃多薄,心里得有个数,不能瞎抡。”
李华梅忽然指着墙角一堆木箱问:“那些箱子里装的都是窝头弹吗?”
“是成品弹。” 高贯笑道,“每箱装五百发,里头垫了油纸防潮,缝隙塞了木屑,免得运输时撞变形。”
徐光启点头:“这般包装倒有些章法。若是再在箱上写明弹丸直径、铅锡比例,发到部队里,士兵就知道哪箱配哪支枪,省得乱拿乱用。”
第487章 纵横四海的女士
李国助护着华梅往门口退了退,避开迎面来的送料车,轻声道:
“眼下能做到这般,已是不易,慢慢把模具、材料、工序都定死了,将来产量和精度自然能上去。”
他看着筐里的窝头弹,心里清楚,这简陋的铅弹距离后世标准化生产还有漫长的路,
但此刻的每一点改进,都是往那个方向走的第一步。
……
离开弹药厂回到设计院前。
李旦望着对岸码头,忽然道:“考克斯的船还在那边,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李国助脚步一顿,想起廉司南往年六七月份总会来永明镇,这次却没见着,便问李旦:
“廉先生这次跟你们一起来了吗?
“来了,”李旦点头,“不光他,约瑟夫也来了,听说要在雅兰英国商馆任职。”
李国助心里一动,刚要说话,又想起郑芝龙先前惦记着造船厂,便有些犹豫:
“义兄不是想看看造船厂?”
郑芝龙哈哈一笑:“贤弟见老师要紧,造船厂随时都能去。”
李华梅早蹦到了码头边,指着对岸挥手的人影喊:“爹爹你看!那边有人在招手!”
众人登上仁王号,船刚离岸,就看清对岸上除了考克斯,还有廉司南、约瑟夫,李俊臣夫妇也在,两人中间牵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约莫五岁光景,正举着小手晃悠。
“那是李俊臣的女儿,乳名叫阿圆,”瓮翊皇笑着指给李旦看,“上次见还抱在怀里,这会子都能跑了。”
船身渐稳,许心兰扶着船舷眺望,目光落在岸上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小身影上,轻声笑道:
“那便是俊臣家的姑娘?瞧着粉雕玉琢的,比咱们华梅小时候文静多了。”
李旦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见那小姑娘正被虞明珠牵着,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船上瞅,便接话道:
“是啊,眉眼倒像她娘,透着股灵秀。”
“咱们华梅这年纪时,哪肯安安分分站在原地?”
“整日里扒着码头的船舷不肯走,要么蹲在船坞边看工匠补帆,”
“要么缠着老舵手问洋流走向,说长大了要驾着最大的船出海。”
李华梅被李国助牵着站在稍远些的地方,听见父母提起自己,小脸上泛起红晕,拽了拽哥哥的袖子:“我那时候也乖的。”
说着偷偷抬眼,见岸上的阿圆正朝自己笑,便也抿着嘴回了个笑,手指不自觉地卷着衣角。
许心兰瞥见女儿的模样,嘴角笑意更深:
“等下了船,让华梅带妹妹四处走走,孩子们肯定能玩到一处去。”
“可不是,孩子们见了面,比咱们这些大人熟得还快。”
李旦点头应着,已示意船工搭跳板。
跳板刚落稳,李旦便迈步上岸,目光扫过迎候的众人,笑着对李俊臣道:
“你们这是专门在等我们?”
“考克斯船上的人看见仁王号停在对岸了,就通知我们过来了。”
李俊臣躬身应道。
李旦视瞥了眼考克斯,又问:“你们俩这是在陪考克斯选商馆?”
“考克斯先生是咱们重要的贸易伙伴,他要来开商馆,自然该陪着。”
李俊臣答得恭谨,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
“选好了?”李旦目光扫过李俊臣身后的铺面。
“就在这附近。”
李俊臣抬手朝不远处的三层石楼指了指,
“中央庭院通码头,卸货方便;石楼临街,做买卖也合宜。”
李旦这才转向考克斯,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老伙计,祝你在雅兰城生意兴隆。”
考克斯哈哈一笑:“承你吉言,李员外,往后咱们的船往来,就更方便了。”
“明珠,快来见见李夫人。”李俊臣忽然侧身对虞明珠道。
虞明珠连忙对着许心兰敛衽行礼,语气恭敬:
“虞明珠见过李夫人,常听俊臣提起您,今日得见,真是幸会。”
许心兰连忙扶她起身,温声道:
“妹妹快请起,国助常跟我说起你,说雅兰城能有今日的光景,都是你的功劳。”
“都要感谢东家的栽培,我不过是做些分内事。”
虞明珠笑着应道,目光落在李华梅身上,柔声道,
“这便是华梅姑娘吧?瞧着真是灵秀。”
“原来你就是哥哥说的城主姐姐呀!”
李华梅被李国助牵着,仰着脸笑问,
“你是怎么当上城主的呀?”
“啊这……”
虞明珠略一迟疑,正想措辞,廉司南已笑着走上前,弯腰刮了刮李华梅的鼻子:
“因为她是个了不起的女士啊。”
他直起身,望着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睛,
“希望你长大以后,也能成为了不起的女士。”
“嗯!我一定会成为了不起的女士,纵横四海的女士!”
李华梅攥着小拳头,语气格外认真。
李旦先朗声笑起来,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头顶:“好!不愧是我李旦的女儿,有志气!”
许心兰在旁嗔怪地看了丈夫一眼,转向李华梅时眼里却满是笑意:
“这孩子,刚还怕生呢,说起纵横四海倒像模像样的。”
李国助看着妹妹亮晶晶的眼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角,
他这个妹妹,不会真要拿上《大航海时代4》里那位李华梅的剧本了吧?
考克斯也跟着点头:
“海上的风浪可不管你是姑娘还是小伙子,有本事才能走得远。”
“等你再长几岁,我让船上的大副教你打绳结,那可是船上的基本功。”
“还有船用罗盘的校准法子,学会了能少走许多弯路。”约瑟夫在旁补充道。
郑芝龙在旁哈哈大笑:“若真有那么一天,我一定会送给义妹一艘全天下最大的船!”
虞明珠也笑着摸了摸阿圆的头:
“你看华梅姐姐多有志气,你往后也要学着些,别总想着玩泥巴。”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把个小姑娘说得眼睛发亮,攥着拳头的手更紧了。
廉司南笑着点了点头,拍了拍李国助的肩膀:
“听说你率舰队远征济州岛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刚到。”李国助笑了笑,问道,“老师也是来帮考克斯先生看商馆的?”
“顺路过来瞧瞧,”
廉司南瞥了眼考克斯,
“这老伙计选地方挑三拣四,有李俊臣夫妇帮衬着,倒省了我不少事。”
考克斯在旁听见,故作不满地扬了扬眉,引得众人都笑起来。
第488章 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老伙计,来看看我们的商馆吧。”
等众人的笑声歇得差不多,考克斯侧身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近处看那座三层石楼,又与远观不同,底层粗琢的石墙上开着六道拱门,铁栅栏擦得锃亮,正对着码头的那侧还留着装卸货物的斜坡,显然是为了方便商船直接卸货。
往上看,主层的“威尼斯窗”格外惹眼,中央一道拱券窗配着两侧平顶窗,窗框边缘雕着简洁的涡卷纹。
再上层的居住窗虽朴素些,却也整齐排列,屋顶以一道古典檐口收束,红白相间的墙面在夕阳下透着股沉稳的气派。
“不错嘛,这可比你们在平户的商馆更像欧洲的商馆呢。”
李国助走上前,指尖轻触底层粗糙的石面,
“平户那处毕竟是日式宅院,哪有这般敞亮。”
“我感觉这就是为我量身定做的,”
考克斯脸上漾起得意的笑,
“不管是建筑功能还是风格,连位置都堪称完美,简直和威尼斯的商馆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李旦绕着楼角转了半圈,目光落在临河那面的码头,忽然笑道:
“确定不是你早就预定好的?雅兰城军械库才竣工两个月,这般黄金地段的商铺,哪能留到现在。”
“我真没有提前预定。”
考克斯语气诚恳,指着拱门上方的石雕,
“也许是这地段的租金太高,一般人真租不起。”
“我倒意外,财大气粗的荷兰人竟没抢先租去。”
李旦这话轻飘飘的,却让空气顿了顿,谁都清楚英荷两国如今在海上的紧张局势。
考克斯果然噎了一下,摩挲着窗沿的手指顿了顿。
李国助见状,忙打圆场:“我还以为你会把商馆开在永明城,没想到选了雅兰城军械库。”
“永明城外港冬天会冰封,”
考克斯立刻接话,语气又活泛起来,
“海藻湾却是不冻港,冬天也能出航。”
“不过我们也会在永明、云樽、苏昌、鸣岐、颜楚五城开分馆——”
“听说你们西边还要建三座新城?”
“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李国助扬了扬头,嘴角泛起蒙娜丽莎式的微笑。
“而且是得抓紧推进的计划!”
李俊臣突然在旁补充道,
“最近几个月,大量辽民和朝鲜流民往永明镇涌,再不想办法安置,老城都快挤不下了。”
“朝鲜流民?”李国助脚步微顿,看向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不是绫阳君政变闹的,”
虞明珠轻叹一声,
“朝鲜刚闹过两年饥荒,又遇上政变,现在境内乱得很,不少人活不下去,就往咱们这儿跑。”
李俊臣皱了皱眉:“为这事儿,议会最近吵翻了天,都拿不定主意该怎么安置。”
“这有什么好吵的,”
李国助语气平静,云淡风轻,
“把有手艺的工匠留在城里,其他人就送到北苦夷岛南部垦荒、挖煤去。”
李俊臣有些迟疑:“这样区别对待,怕是不妥吧?”
“总要有人干这些活计,”
李国助说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虞明珠,她母亲是朝鲜人,算起来也是半个朝鲜人,便放缓了语气补充道,
“不过你放心,除了安置去向不同,教育、医疗、薪酬、养老这些福利,都跟汉人一样。”
他顿了顿,又道,“若是挖煤挖得好,还能免服兵役。”
心里却自有盘算,采矿挖煤既辛苦又危险,汉人自然不必去,
这般安排,既保证了人力,又不至于显得是刻意苛待朝鲜流民。
虞明珠闻言,微微欠身:“少东家能这般考虑,我替朝鲜流民谢过了。”
“这法子确实周全,”李俊臣也松了口气,眉头却仍未完全舒展,“我尽快促使议会通过这个法案。”
这几个月进来了多少人?”李国助追问。
“两万出头了,”
李俊臣声音沉了沉,
“辽民和朝鲜流民差不多各占一半。”
“从四月起就没断过,近来更是有增无减,照这势头下去,怕是今年就得破十万。”
他眉头又拧了起来,
“李德送来消息说,庆源渡口的临时窝棚都搭到官道边了,再不想办法分流,怕要出乱子。”
“绫阳君还在清剿异己,朝鲜流民逃难的只会更多。”
虞明珠在旁补充道,
“辽地那边更不必说,建奴治下的奴隶跑出来的,几乎天天都有。”
李国助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看向李俊臣:
“你刚才说不止朝鲜流民,还有大量辽民?他们怎么能一下子涌来这么多?”
“咱们向来是靠船队从辽东沿海和朝鲜铁山转运辽民,”
“受船队规模限制,每月数量都是固定的,难道是船队规模扩大了?”
“不是船队运的,”
李俊臣解释道,
“他们是从咸镜道那边过来的,”
“先从豆满江上游的会宁、中游的钟城这些边境互市逃入朝鲜,再从下游的庆源渡过江,进入永明镇。”
“李德和赵贞雅一直在暗中帮他们引路。”
他顿了顿,又道,“这些辽民大多剃发留辫,瞧着像是从建奴那里逃出来的奴隶。”
“建奴的逃奴?”李国助眉头微蹙,“那可得仔细甄别,别让细作混进来了。”
“颜总督也是这个意思,我们一直没敢松懈,目前还没发现异常,”
李俊臣道,
“听说建奴那边奴隶逃跑被抓回去是要杀头的,细作怎会明知逃奴的去向而不上报?”
“越是这样越不能掉以轻心,筛查绝不能松。”李国助语气郑重。
考克斯在旁听着他们议事,见话题告一段落,便笑着抬手:
“看来各位有不少要务在忙,不过还是先随我进馆看看吧,里头的中央庭院,你们肯定感兴趣。”
众人这才转回脚步,跟着他往拱门里走,庭院里的石板被阳光晒得温热,将刚才关于流民的沉重话题,暂时冲淡了几分。
只见中央庭院铺着青石板,四周环着拱廊,廊柱上还留着新鲜的凿痕。
李华梅牵着阿圆的手,正仰头看二楼栏杆上的铁花纹,被李国助轻轻一拉:“别跑远了,这地砖滑。”
“曾听利玛窦讲过威尼斯商馆的中央庭院,原来是这样的。”
徐光启抬眼扫过四周环廊的拱券,那些券角的涡卷雕饰虽简,却带着几分西洋纹样的意趣。
第489章 不过平户英国商馆,我打算拖到年底再关
“可不是,”
考克斯抚着石墙上的凿痕笑道,
“连石料的凿法都照着威尼斯的规制来,摸着手感都一样。”
他望着那拱券上的涡卷纹,语气里带着几分赞叹,
“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把威尼斯建筑仿的如此之真的?”
“我们建雅兰城军械库时,参考了斯佩克斯先生提供的威尼斯军械库的资料,”
李国助解释道,
“里头连商馆的建筑详图都标注的清清楚楚。”
“哦,原来是斯佩克斯那家伙的手笔!”
考克斯恍然笑道,
“他回荷兰后倒少见消息了,说起来真怀念他在平户当荷兰商馆馆长的日子,”
“那时我们常凑在一起喝永明镇的橡子酒。”
听到斯佩克斯的名字,考克斯与廉司南脸上都不见丝毫异样。
虽说英荷两国如今在海上剑拔弩张,但他们与这位荷兰商人的私交向来深厚,
廉司南当年还帮斯佩克斯一手建起平户荷兰商馆,打通了不少贸易渠道。
“若我没记错,这座商馆该是仿照威尼斯最大的德意志人商馆建的,只是规模按比例缩了些。”
李国助抬手比划着,
“那座商馆面朝大运河的立面宽足有二十五丈,进深十五丈,”
“单是中央庭院就有十七丈长、十一丈宽,交易大厅更是能容三百人同时议价。”
他转头看向考克斯,补充道,
“但雅兰城两岸沿大运河的建筑区是十二丈宽,中间还隔了条三丈宽的小运河,”
“所以这座商馆的进深也只好缩到十二丈,小运河还要穿过中央庭院。”
“难怪看着眼熟!”
考克斯恍然大悟,语气里添了几分兴奋,
“做梦也想不到,英国商人能在万里之外的东方,享受到德意志商人在威尼斯的待遇。”
“要知道,英国商人在威尼斯连座正经商馆都没有,只能租仓库和住宅做生意呢。”
廉司南在旁点头附和:
“十二丈进深就是国家级商馆了,威尼斯的土耳其商馆,进深就是十三丈。”
考克斯笑着推开商馆的木门:
“快里头请,这缩小版的交易大厅虽容不下三百人,却也够咱们这些人好好合计生意了。”
众人随考克斯推门而入,交易大厅的高敞空间瞬间撞入眼帘,
裸露的船形拱顶如倒扣的船体,松木桁架纹理粗犷分明,还带着新鲜的松脂香气,
几束天光从朝向庭院的高侧窗斜射进来,在红陶砖地上投下狭长光斑。
厅内空无一人,却处处透着现成的规整:
沿墙立着半人高的桦木展示台,台面泛着淡淡的米黄色,木纹细腻如流水;
墙角嵌着带铁锁的榆木壁柜,柜门厚重,敲击时发出沉稳的闷响。
“怎么样?这挑高够气派吧?”
考克斯大步走到厅中央,抬手拍了拍一根粗壮的落叶松立柱,
“虽说比德国商馆的大厅小了一点,但容纳两百人也是足够的。”
他指着沿墙的展示台,
“这些桦木台子最适合摆样品,丝绸放这儿,印度的香料放那边,衬上深蓝色粗布,瞧着清爽。”
李国助注意到大厅外围有圈半开放式回廊,廊下隐约可见水曲柳隔间的木门,木纹呈漂亮的波浪状。
考克斯顺着他的目光笑道:
“那圈回廊打算请公证人和翻译驻场,右手边最大的隔间留给货币兑换商,”
“用的是柞木桌案,硬实得很,算盘珠子磨十年都不怕出坑。”
李旦走到角落的胡桃木公证桌前,指尖拂过桌面的自然花纹:
“这胡桃木倒少见,瞧着比寻常木料更致密。”
“是从北边的山里运来的,”
考克斯笑道,
“本地木匠说胡桃木做桌案最稳当,蘸了墨汁也不怕渗。”
他指着墙面铜钩,
“将来价目表、船期公告往这儿一挂,商人进来就知道行情。你们瞧那面墙——”
他指向西侧,那里隐约有壁画残痕,
“原是幅贸易寓言画,虽褪了色,倒合咱们做买卖的景。”
翁翊皇望着中央空荡荡的区域,脚边摆着几张落叶松长凳,凳面打磨得光滑却保留着木材的原始肌理:“这些长凳瞧着扎实,怕是能坐几十年。”
“可不是,”
考克斯弯腰掂了掂凳腿,
“落叶松在咱这地方遍地都是,耐冻又抗腐,做桁架、长凳最合用。”
他忽然眼睛一亮,指着中央空地,
“这儿该摆张榆木谈判桌,榆木纹理顺,瞧着敞亮,谈生意也顺气。”
李国助绕着回廊走了半圈,回来时指尖沾着点木屑:
“屋顶桁架用的是樟子松,劈开来里头带着红纹,本地船工说这木料泡在水里三年都不烂。”
“可不是,”
考克斯推开一扇回廊小门,露出里面的柞木铁柜,
“连这些壁龛柜都用了柞木,硬得能当磨刀石,比威尼斯的橡木还经造。”
他转身朝众人摊手,
“怎么样?全用的本地木料,既省了运费,又合咱这地方的气候,下月初就能开馆了吧?”
李旦望着窗外投进来的光斑落在水曲柳木门上,笑道:
“有这满屋子松木、桦木的踏实劲儿,怕是用不了下月,就能听见这里敲着榆木桌面讨价还价的声儿了。”
考克斯摩挲着身旁的桦木展示台,忽然道:“不过平户英国商馆,我打算拖到年底再关。”
“这是为何?”
李旦有些诧异,他知道靠着永明镇商品的专卖权,平户商馆早已扭亏为盈,按说该趁热打铁才是。
考克斯眉峰微蹙:
“日本那边近来对我们盯得紧,荷兰人又在幕府跟前煽风,说永明镇的生丝抢了他们的路子。”
“眼下还有几笔生丝的长期订单得履约到12月,商馆里囤积的货、跟当地工匠订的装丝木箱,都得一点点清点转移,总不能让日本人挑出错处,说我们英国人不守商道。”
廉司南在旁点头:
“幕府上个月还下了令,外国商馆出货都得经奉行所查验,关税也比从前苛了三成,确实得稳妥收尾。”
李旦恍然点头:“原来是这样——日本人的心思向来难猜,是该小心些。”
考克斯走到窗边,望着运河上的船影笑了笑:
“早定下十二月底闭馆,刚好赶在年内收利落,到时候这边新馆也开顺了,两头不耽误。”
第490章 人工湖边的雅兰造船厂
从平户英国商馆出来时,日头已过正午,众人腹中空空。
李旦看向李俊臣:“这附近可有酒楼?老夫做东,请大家吃顿便饭。”
“还是我来请吧,”郑芝龙接话道,“下午还要劳烦各位陪我去参观雅兰造船厂呢。”
“不,应该我来请客!”
李国助连忙道,
“义兄新婚燕尔,小弟没能出席婚礼已是心中有愧,如今你来做客,哪能再让你破费?”
他又补充道,
“给你和小松姐的新婚贺礼,我会尽快备好送来。”
“诶,贤弟这是什么话?”
郑芝龙摆手道,
“为兄新婚时,你正在远征济州岛,本就不知情,连我拜了令尊为义父的事你都不知道。”
“所谓不知者不罪,你何愧之有?反倒是为兄没能邀你参加婚宴,心里才过意不去,今日权当给你补上。”
“国助,你就别跟他客气了,”
翁翊皇开口道,
“李议长和虞城主也没参加一官的婚礼,正好今日一并补上,就让他请。”
李国助见郑芝龙的老丈人都这么说,便点了点头,不再推辞。
“这里最大的酒楼叫弘济楼。”
李俊臣这时插话,
“掌柜是万历四十五年时,跟着少爷一起到永明城开荒的厨子。”
他看了眼李国助,笑道,
“据说店里的招牌菜式,还是当年少爷教他做的呢。”
“哦?可是那年中秋宴上的菜式?”李旦问道。
“正是,”李俊臣答,“特别是几道土豆做的菜,在雅兰城堪称一绝。”
“那可得去尝尝!”李旦来了兴致。
许心兰好奇道:“我家国助还会做菜?”
“真的不能再真了!”
李旦笑道,
“当年中秋宴上的土豆菜式,的确都是国助指导厨子做的。”
“我估摸着,这次还能吃出当年的味道。”
“太好了太好了,”李华梅雀跃,“可以吃到哥哥做的菜了!”
郑芝龙在旁笑道:“看来今日不仅有口福,还能沾沾贤弟的光,倒是巧了。”
一行人说着,便往弘济楼的方向走去,脚步轻快了不少。
……
“国助,那些菜式虽是你琢磨出来的,终究是别人做的,”
许心兰笑着看向他,
“有空你可得亲自下厨,让我和你爹好好尝尝你的手艺才是。”
李国助忙应道:“母亲大人吩咐,儿子怎敢不从?明日便下厨,给爹娘做几样拿手的。”
从酒楼出来,一行人登船去雅兰造船厂。
虽说腹中早已饱足,嘴里却还留着几分余味,一路都在念叨弘济楼的菜,
这个说土豆炖海菜鲜得入味,那个夸油炸薯丝脆得解腻,连船桨划水的哗哗声里,都掺着几分意犹未尽的笑谈。
李华梅更是拉着李国助,一遍遍追问那道奶酥土豆泥里加了什么香料,惹得满船人都笑起来。
不觉间,船已行至大运河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圆形人工湖如镜面般铺展开来,岸边整齐地立着系缆桩,纤道蜿蜒至湖岸两侧,
几艘空载的货船正借着微风在湖心缓缓回旋。
“义兄你看,”
李国助指着湖心,
“造船厂就在湖的北边。”
“这湖东边有条东北走向的运河,一直通到雅兰河,水源全靠雅兰河补给。”
“从山里采伐的木材,也是顺着那条运河运过来的。”
他顿了顿,望着那片开阔水域道,
“这湖直径两百米,主要就是给大船调头用的。”
“咱们的44炮舰有十五丈长,在十二丈宽的大运河里根本转不开身。”
“欧洲那些十八丈长的巨舰就更不用提了,”
他补充道,
“在大运河里连侧风都受不起,稍微偏一点就蹭到岸了。”
他又指了指湖岸的闸口,
“这湖还能调节运河水量,雅兰河枯水期的时候,全靠它蓄水保水位。”
“为什么不直接把大运河挖宽些?”
李华梅趴在船舷上,望着狭长的运河口,
“挖成二十多丈宽,大船不就能调头了。”
“二十多丈还不够。”
徐光启接过话头,指尖在空中比划着船的转向弧度,
“帆船调头得有足够空间让帆面借风转向,河宽至少得是船长的两三倍。”
“真要让十八丈长的巨舰自在调头,运河至少得宽三十六丈。”
李国助点头附和:
“关键是工程量太大了,整条运河都挖成三十六丈宽,耗费的人力怕是能再修一座城了。”
“而且运河越宽,水分蒸发和渗漏就越厉害,想保持水位就得不断补水,雅兰河的水根本供不上。”
他望着那片人工湖笑道,
“反倒是在这种关键节点挖个人工湖,既省了工夫,又能蓄住水,算是个两全之策。”
说话间,船已缓缓驶入湖心,风掠过水面带来凉意。
郑芝龙望着北岸隐约可见的船坞,笑道:
“这法子倒是巧思,比在窄河道里硬闯省心多了。”
话音刚落,船已近岸,雅兰造船厂的全貌顺着湖岸铺展开来。
干船坞的石砌坞墙在阳光下泛着青灰,三座厚重的木闸门紧闭着,将湖水严严实实地挡在坞外。
坞内地面铺着夯实的麻石,干燥得能看见工匠们踩出的木屑脚印。
其中两座干船坞里,两艘未完工的老闸船正架在木墩上。
船身离地半尺,底部完全裸露,工匠们踩着悬空的跳板在船壳上忙碌,手里的木槌将麻丝与沥青敲进船板缝隙,砰砰声在空旷的坞内撞出回声,那是捻缝工在做防水处理。
另一座坞里,约莫十丈出头长的龙骨如巨兽脊梁般横卧,十几根刚固定好的肋骨向上撑起,几名匠人正站在垫高的木架上,用曲尺量着肋骨间距,木刨子推过橡木表面,卷出雪片似的刨花。
李国助一看这龙骨的长度,就知道他们在造44炮舰。
坞门旁的绞盘机上缠着粗缆绳,显然是抽干坞内积水时用的,
这种石砌干坞比传统的“侧倾搁浅”法方便多了,
工匠们不用再蹚着泥水干活,连钉船板的铁钉都能保持干燥不生锈。
郑芝龙望着那紧闭的坞门,伸手摸了摸下巴:
“这闸门倒做得严实,比我在平户见的土坞强多了。”
第491章 我送你一艘44炮舰
坞旁的滑道船台斜斜伸向湖面,轨道上涂着发亮的动物油脂,
一艘刚铺完船壳板的老闸船正等着上漆,
船工们抬着盛满赭红色桐油的木桶,顺着跳板往船身爬。
滑道尽头的水面上,系着两艘光秃秃的船体,桅杆还没竖起来,
甲板上堆着成捆的亚麻布,那是待缝制的船帆。
旁边木桶工坊的匠人正弯腰箍着新桶,
锤子声与远处铁匠铺的叮当声混在一起,倒像支杂乱却热闹的曲子。
木材场就在船台后方,成排的橡木堆得比人还高,按粗细码得整齐,
最粗的几根显然是龙骨料,表皮已晒得发黑,木头上钉着写有“万历四十六年入料”的木牌。
场边的绳索工坊里,十几个工人正弓着腰搓麻绳,
浸过焦油的麻纤维散发着刺鼻气味,搓好的缆绳盘成大圈,像一条条蛰伏的巨蟒。
“那艘炮舰快上甲板了?”郑芝龙指着干船坞里的大家伙,眼里闪过一丝兴味。
李国助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笑道:
“肋骨刚搭完,正准备铺甲板。”
“你看那边铁匠铺,红通通的炮架铁件刚出炉,再过几天就能装炮了。”
说到这里,他突然扭头看向李俊臣,反手一指那艘船,
“俊臣哥,那应该是一艘44炮舰吧?”
李俊臣点头:“没错,就是44炮舰。”
李国助若有所思道:
“我记得去年六月,咱们在雅兰城讨论过雅兰造船厂和云樽造船厂的业务侧重。”
“当时是说由云樽造船厂慢慢造新的44炮舰,主要是给工匠练手,供学生实习;”
“雅兰造船厂则主打武装商船,怎么现在雅兰造船厂也在造44炮舰了?”
“而且造的好像还不止这一艘,早上在海藻湾,我就见一艘崭新的44炮舰驶出雅兰城军械库。”
李俊臣解释道:“这是巴达维亚的订单,三月中旬接的,正好是你们出发远征济州岛后五六天的事。”
“巴达维亚的订单?”李国助挑眉,“他们订了几艘44炮舰?”
“两艘,”李俊臣道,“你早上看见的那艘刚下水,已经启程去巴达维亚交货了。”
“什么?”郑芝龙失声打断,“三月中旬接的订单,六月中旬就造好了?这怎么可能?”
“这就是标准化造船的好处,”
李俊臣笑道,
“我们每种型号的船都备着预制件,没订单的时候就专心生产零件,接到订单就能马上组装。”
“原来如此!”郑芝龙抚掌道,“听着简单,实则匠心独运,能想出这法子的人真是个天才!”
“威尼斯军械库从13世纪就这么干了。”
李国助淡淡接话,心里却因荷兰人订购战舰有些沉。
不过瞥见那龙骨长度,他稍松了口气,这是轻型44炮舰,龙骨长30多米,下层火炮甲板装的是18磅长炮,
总算不是禺疆号那种重型舰,龙骨长40多米,下层甲板配24磅长炮,对标美国海军始祖六舰的水准,可不能随便外流。
他又问:“他们怎么没订重型44炮舰?”
“我跟范迪门说没有预制件,他就没再坚持。”虞明珠的声音从旁传来。
“原来是范迪门订的 ——”
李国助指尖无意识地在船坞栏杆上敲了敲,紧蹙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这笔买卖其实挺划算,”
李俊臣在旁补充道,
“范先生不仅没提半分优惠,还把平地船厂的技术图纸给了咱们。”
“平地船厂?”李国助抬眼看向他,眼里带了点好奇。
“就是在河岸边找硬质斜坡当船台,铺了滑轨造船,”
李俊臣用手比划着斜坡的角度,
“不用挖干船坞,中小型船造好直接顺着滑轨滑进水里,省了不少功夫。”
“这技术对赶登莱水师的订单正好,他们要的小型战船,用这法子能快不少。”
李国助点点头,又问:“登莱水师那批订单,眼下进度怎么样了?”
“按眼下的速度,今年十月就能交船。”李俊臣答得干脆。
李国助嗯了一声,转头望向李旦,语气里带了点探询:
“爹,您这么看重义兄,想必早为他安排了去处吧?”
李旦点头:“我想让他在永明镇历练两年,之后去开发大员。”
“那我知道该送义兄什么新婚贺礼了。”
李国助转向郑芝龙,
“我送你一艘44炮舰,往后带着嫂子周游四海也方便。”
郑芝龙一愣,连忙摆手:“这太贵重了,万万不可!”
“不贵重,”
李国助笑道,
“都是本地木料打造,成本比别处低多了。”
“再说你去开发大员,也得有艘像样的船撑场面不是?”
郑芝龙望着干船坞里的炮舰,终究难掩心动,拱手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为了让郑兄带老婆云游四海,你都舍得送他们一艘44炮舰,”
约瑟夫突然凑过来,手肘轻轻撞了撞李国助,眨着眼睛打趣,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开着44炮舰,带我妹妹周游世界啊?”
李国助耳根微红,却挺直了腰板:“再等几年,我会开着74炮舰带她去。”
“74炮舰!”
廉司南眉头一挑,声音陡然提高,
“你有足够的风干十五年的木材吗?从1616年算起,到如今才七年,还差八年呢!”
他踱了两步,语气放缓却带着急意,
“到那时你二十三岁,作为男人自然无妨,”
“可苏珊娜与你同岁,你要让她等到二十三岁?她可是女孩子啊。”
“老师您别激动,”
李国助连忙解释,
“我只是想让约瑟夫知道,我有多在意苏珊娜。”
他话锋一转,声音低了些,
“可日本如今禁女子出境,我若不是父母在平户,怕是连过年顾不上过去……”
廉司南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道:
“你若真心待她,我去跟德川幕府申请特许。”
“苏珊娜毕竟有一半英国血统,或许有转圜余地。”
“真的吗?”
李国助眼睛一亮,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欣喜,
“我当然是真心的!只是…… 我才十五岁,还有……”
“咳咳。”
李旦适时咳嗽两声,打断了他的话,转向廉司南道,
“依我看,不如先给两个孩子把婚事定下。”
“等过两年他们年纪稍长,再风风光光成婚,如何?”
第492章 你们要的物资,我也会顺便捎过去的
天启三年七月初五,1623年7月31日,颜楚城。
李国助这几日都在陪父母和妹妹逛永明镇,前天才到颜楚城。
比起去年,这里已添了不少生气,沿街的商铺与住宅次第立了起来,
原先的木制城墙正被包砖的夯土墙替代,工匠们挥着夯锤的号子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城外更热闹,朝鲜流民与建州逃奴的帐篷铺了好几里地,像片流动的灰色海洋,都在等着入籍安置。
李国助提出的朝鲜流民安置方案,已在议会顺利通过。
如今颜楚城港口成了转运枢纽,流民正一批批被送往库页岛南部;
其中的工匠被单独留下,派去摩阔崴沿岸营建三座新城,
它们位置,恰是李国助记忆里后世俄国哈桑区的哈桑、波谢特、扎鲁比诺三镇。
朝鲜女人则被安置在颜楚城的纺织行会,这法子还是学的英国人。
建州逃奴经了严格筛查,剪去辫子后,要么在附近垦荒,要么去摩阔崴助工,也有一部分应募去了双城卫开荒。
城里的事忙得脚不沾地,城主洪旭自远征济州岛回来,就撞上这移民大潮,近来天天被琐事缠得焦头烂额。
他不在的三个月,颜楚城由城镇委员会代管,如今回来面对这千头万绪,怕是连喘口气的功夫都少。
李国助倒得了几日闲。
想起林翌六月廿一造出的风箱式蒸汽机样机,他忍不住失笑,
那机器虽能转,输出功率竟还不如廉司南机。
这结果他早有预料,既无分离式冷凝器,又缺主动阀,能动已是不易。
可徐光启当场就懵了,当天便茶饭不思地扎进雅兰城军械库的设计院,闭门不出,至今都没露面。
李国原本想提点他往分离式冷凝器的方向琢磨,先把廉司南机的功率提上去,
奈何要陪父母,只得暂且搁下,只盼徐光启能凭自己的慧根悟透这层关节。
连带着火箭弹的计划也停了。
作为火箭燃料的硝糖的配比他早烂熟于心,缺的不过是个顺理成章的由头公布于世。
奈何李旦与许心兰今年打算留在永明镇,不回平户了,他便想着先好好陪家人,这些事只能晚些再说。
下午,李国助突然收到了一封信,是张弘派亲兵从牛岛送来的。
少东家:
先说牛岛的情况,
经过五百弟兄一个月的奋战,终于建起了一座炮台,还没来得及架炮;
营房还是草坯混着岩石的,勉强能遮风挡雨;
东西两港的码头已架起了木质栈道,可以停船了。
你也知道,岛上就这点人手,能干成这样不算慢了。
弟兄们日子过得糙,天天啃干粮,身上衣裳也磨破了好几处。
你们往东江镇送物资时也别忘了岛上的兄弟们,送些东西来,让他们过的体面些。
跟你说个大事,明军把复州、盖州都给拿回来了!
这消息我跟黄昭那边对过三遍,错不了,你尽管信。
四月那会儿,东江毛总兵带着人从皮岛偷偷摸过去,
复州城里的张良策是咱们的人,夜里放了把火,直接把城门开了。
两边一夹击,建奴那帮孙子扛不住,砍了至少一半,复州就光复了!
不过六月这仗才叫精彩,复州失守后,野猪皮急吼吼从海州、盖州调了不少人马来反扑,想把复州抢回去。
登莱巡抚袁大人早料到这手,让毛总兵别跟他们硬拼,干脆弃了复州空城,带着主力往西直扑盖州,
这叫围魏救赵,够狠吧?
东江毛总兵刚到盖州地界,登莱沈总兵就带领水师在盖州湾放了把大火,把建奴的粮船烧了十几艘,
后路一断,他们的人立马慌了神。
更绝的是城里的老百姓,直接把城门关了,死活不让后金守军回城。
那两千来个守军一看没吃没喝、后路被断,干脆举了白旗,盖州就这么到手了!
现在有个要紧事,登莱那边得了准信,建奴要在八月打海州。
傅春带着他那帮雇佣军要去帮忙,特意让我捎话,问问你们永明镇能不能出兵搭把手?
跟你透个底,海州那地方可是块独一份的宝地。
辽河冲积出来的平原,一马平川,黑土能攥出油,随便撒点种子就能收粮。
等收复了海州,咱们可以向登莱巡抚袁大人申请在海州商屯。
再说金州的旅顺,港深湾阔,大商船、炮舰进出都方便。
咱们在海州搞商屯,一边种粮供军需,一边开商铺做买卖,
辽东的皮毛、药材,咱永明镇的布匹、铁器,都能在旅顺中转。
最要紧的是,这不是抢来的地盘,是朝廷眼皮子底下的正经屯田。
永明镇出人力、出法子把地种起来,朝廷巴不得有人帮着守辽南,申请商屯准能批!
到时候粮栈、货栈一立,炮舰往旅顺港一泊,既赚了钱,又把咱们的势力稳稳当当扎在辽南。
往后不管是跟登莱镇打交道,还是防着后金再南下,咱都有底气。
这种机会可遇不可求,你想想,哪还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赶紧合计合计,等你回信。
张弘
天启三年七月初五
李国助捏着这封字迹潦草却文笔朴实的信,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抬眼问那亲兵:“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亲兵躬身道:“是林守备指的路。”
“总督看过这信了?”
李国助眉峰微蹙,
“这么大的事,弘哥该直接递总督才是,怎的送我这儿来了?”
“回少东家,总督看过了。”亲兵道,“只是总督说,还是得让您过目,听听您的意思。”
李国助默然。
收复辽南三卫这仗,实在是明末少有的硬仗、漂亮仗,
漂亮到连指挥者袁可立都被满清从史书里硬生生抹去了,他们是真丢不起那人。
他心里何尝不想亲赴战场?
可惜四月复州光复时,他正困在济州岛与朝鲜使团拉锯;
六月盖州大捷时,他刚签完协议返程;
如今,只剩八月的海州之战还能赶上。
可这些年与父母聚少离多,难得他们今年留在永明镇,他实在舍不得这片刻团圆。
沉吟半晌,他对亲兵道:
“你回去告诉张弘,八月前,我们能给登莱镇送去十五艘战舰,再备一批军火。”
“这些东西,够明军打出些模样了。你们要的物资,我也会顺便捎过去的。”
第493章 爹,让儿子替您去吧
天启四年三月初十,1624年4月27日,颜楚城的春阳正暖。
“国助,我跟你娘,还有华梅,明天就回平户去了。”
李旦望着窗外新发的柳芽,语气平静。
李国助一愣,手里的茶盏晃了晃:
“这么快就走?左右也没什么急事儿,不如多住些日子,等天凉了再走?”
“谁说没事?”李旦转过身,眉头微蹙,“平户那边还有些生意得亲自打理,耽搁不得。”
“什么生意这么急?”李国助追问。
“福建运来的几船生丝,得尽快出手。”李旦道。
“爹——”
李国助放下茶盏,语气里带了几分急,
“您怎么还在做走私生意?”
“永明镇的山蚕生丝在日本销路正好,您都这把年纪了,何必再冒那份险?”
“唉,那是为父大半生的心血。”
李旦叹了口气,
“好不容易建起的贸易渠道,断了可惜。”
“再说福建、广东那边好多弟兄还指着这生丝买卖过活,哪能说放就放?”
“大明的生意就那么割舍不下?”
李国助别过脸,
“您还说让义兄在永明镇历练两年,结果正月里就把他打发去南边了。”
“我让一官去南边,是为了调停荷兰人的事。”
李旦解释道,
“荷兰人前年占了澎湖,拦截去马尼拉的商船,咱们的生意也被搅得不得安宁。”
“那也犯不着回平户啊。”
李国助故意胡搅蛮缠,
“颜楚城离平户没几天路程,您在这儿照样能处理事。”
李旦摆了摆手:“长崎和平户的证券交易所,总不能没人盯着吧?”
“那有什么难的?”
李国助梗着脖子,
“长崎证券交易所交给张敬泉伯伯管,平户的交给欧华宇叔叔管,您只管享福就是。”
“再说,永明镇现在哪座城的人口不比长崎、平户多?”
“咱们这儿的交易所规模也大,那两处关了也不可惜。”
“你这孩子,哪有生意做得好好的说关就关的?”
李旦无奈地笑了,
“其实就算不回平户,为父也得亲自去趟澎湖。”
“您去澎湖做什么?”
李国助明知故问,心脏却猛地一缩,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我派一官去给荷兰人当翻译,本想让他劝荷兰人放弃澎湖,去大员建据点。”
李旦眉头紧锁,
“可看这情形,一官还压不住场子,只能为父亲自去了。”
李国助攥紧了拳,上辈子的史料里,李旦就是在今年去澎湖后,返回平户便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只是他看过的史料里,都没有提过李旦去澎湖的确切时间,此刻终于尘埃落定。
“爹,让儿子替您去吧。”他抬起头,眼神笃定。
“你?”李旦挑眉,“你保证能搞定?”
“您还信不过儿子?”
李国助笑了,带着几分自信,
“没有我,哪有今天的永明镇?哪有长崎和平户的证券交易所?”
“再说,我认识的荷兰人比您还多,保准能说动他们挪窝。”
李旦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也好,那就由你代我去——记得带上始祖六舰,务必保证安全!”
“您放心,我自有安排。”李国助说着,伸手去拉父亲的手腕,“爹,让我给您把把脉。”
“怎么样?”片刻之后,李旦笑问。
“硬朗着呢,我给您开个调理的方子。”
李国助松了口气,提笔写了张方子,递给李旦,
“对了,儿子还有件事拜托您。”
“你说。”李旦接过药方。
“想请您亲自去趟永明城,给颜叔叔送封信。”
李国助的语气郑重起来,
“顺便替我叮嘱他,今明两年别去山里打猎。”
李旦失笑:“你颜叔就好这口,不让他去,还不憋坏了?”
“我不管。”
李国助耍起了性子,
“您一定得盯紧他!实在不行,就让韩姑娘管他,颜叔最听韩姑娘的话了。”
“好,都听你的。”李旦拗不过他,笑着应了。
李国助心里稍安,颜思齐酷爱打猎,历史上就是在台湾的山林里染了热带病去世的。
虽说南海边地在寒温带,山林里少见瘴气,但他总怕历史的惯性作祟,只有给他禁猎两年才算稳妥。
“振泉兄他——对那个韩溪亭,好像还挺上心?”李旦忽然笑问。
“哪是好像,分明就是!”
李国助眼睛一亮,语气里带了几分促狭,
“爹,颜叔都三十五了,好不容易遇上合心意的人,还磨磨蹭蹭不赶紧下手,真不知道在等什么。”
“呵呵,”
李旦被他逗笑,
“你颜叔虽是条敢打敢拼的汉子,可在儿女情长这事上,确实钝得很。”
“那您也帮着撮合撮合啊!”
李国助往前凑了凑,
“想当年俊臣哥和明珠姐的婚事,不就是您三言两语敲定的?”
“您这月老当得这么好,可得再显显本事。”
“只要您出马,颜叔铁定能脱单!””
“脱单——这词倒是新鲜,” 李旦笑着摇头,眼里却有了几分认真,“行,我试试看。”
“那您可得加油!”
李国助拍了下手,
“最好等我从澎湖回来,就能喝上颜叔和韩姐姐的喜酒!”
“好,我尽力。”李旦应着,话锋一转,“对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四月初一吧,”李国助道,“应该误不了事。”
“还要等一个月?”
李旦略一沉吟,又道,
“倒也不算久,毕竟大明跟荷兰人在澎湖拉扯快两年了,也不差这几十天。”
“只是——为何要等这么久?”
“我得先跟雷耶斯他们通个气,”
李国助解释道,
“要是能请动这几个在永明镇做事的荷兰人同行,谈判时总能多几分方便。”
“再者,牛岛的张弘大哥驻守得辛苦,正好备些物资捎过去。”
他话锋一顿,语气沉了些,
“最重要的是,得准备些特效药。”
“这次去澎湖,肯定要顺路去趟大员,那地方湿热,瘴气重,我得防着自己和船员中招。”
“这也是我非要替您去的缘故,您年纪大了,儿子实在怕您在那边染了病,不好调理。”
“你不说,我倒真忘了这茬。”
李旦点点头,慈爱地看着李国助,眼神里满是叮嘱,
“那你可得准备得周全些。”
第494章 去拜会登莱巡抚袁可立大人
“放心,一个月足够了,保准万无一失。”李国助拍了拍胸脯。
“好,爹信你。”李旦望着他,眼里是藏不住的欣慰。
李国助心里一动,语气又软了下来:
“对了爹,您要是想回平户就回,想留在永明镇也行。”
“只是儿子还是盼着您能搬过来,咱们一家人守在一块儿,热热闹闹的多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平户、长崎的生意,交给张敬泉和欧华宇两位伯伯打理就行,他们都是跟着您打拼多年的老人,可靠得很。”
他心里清楚,平户虽有许仪后,可史书上并未明载这位医者是否真能救李旦。
反倒是永明城医院的水准日渐精进,或许能留住父亲。
李旦沉默了许久,终是点了点头:“好,我会考虑的。”
……
天启四年四月初一,1624年5月17日。
春意渐浓时,摩阔崴的水色格外清亮。
李国助筹备近月,终于率四艘崭新的44炮舰从颜楚城码头拔锚启航。
这四艘船皆不属于永明镇的始祖六舰,而是新近下水的新锐。
其中三艘是近两年云樽城造船厂所造的轻型舰,主甲板列30门18磅长炮;
另一艘则是去年在雅兰城军械库建造的重型舰,主甲板架30门24 磅长炮。
与始祖六舰相比,这批新舰除了舰体更新,最惹眼的便是舰首皆有船首像,
居然还是真武大帝麾下的四大元帅。
三艘轻型舰的船首像分别是马灵耀、关羽、温琼的神像,舰名亦随之;
那艘重型舰的船首像则是赵公明,故得名“赵公明号”。
这“赵公明号”,原是去年李国助许诺赠予郑芝龙的礼物。
赵公明身为道教武财神,兼真武护法,能驱雷役电,呼风唤雨,除瘟剪疟,保病禳灾。
李国助特意选此神像,便是盼他护佑郑芝龙在台湾生意兴旺,更能抵御热带瘴气。
原想郑芝龙正月南下时会将其开走,谁知他竟只驾了两艘福船动身。
如今李国助已说服李旦,待此次谈判事了,便任命郑芝龙为台湾总督,专司开发大员。
此番他将“赵公明号”编入舰队,正是要顺路交给郑芝龙。
虽说史载郑芝龙曾在李旦、颜思齐死后夺取其遗产,甚至打压得李国助黯然退场,
但在这个时空,李国助却有十足把握掌控局面,
他坚信能护住李旦与颜思齐,助他们熬过 1625 年的劫数。
只要这两位镇住场面,郑芝龙便掀不起风浪;
即便天命难违,他亦有底气压制:
永明镇的基业、远超郑芝龙的海军力量,皆是倚仗。
更何况颜思齐、杨天生等人如今都在永明镇用事,断不会如历史上那般随郑芝龙赴台;
加之郑芝龙已是南海边地公司的股东,与他利益相系,
其台湾总督之位亦由公司任命,需为公司效力,断无理由再成仇敌。
唯一挂心的,是郑芝龙对明朝诏安的执念,这会让他与许心素势同水火,重演历史悲剧。
作为许心素的外甥,李国助绝不能让悲剧重演。
此番去澎湖,他定会拜见舅舅,劝其尽早抽身官场。
以许心素如今的股东身份,自当服从公司调令,想来不会违逆。
至于郑芝龙,若他执意受诏安也无妨,
纵使官阶再高,海上牟利终究离不开公司,到头来仍需为公司效力。
舰队之中,还有三位特殊的“斡旋者”,永明荷兰商馆的雷耶斯、桑特沃特与布兰克特。
这三人早已不只是荷兰商馆的雇员,
雷耶斯每月领上千两白银为永明镇训练军队,桑特沃特与布兰克特则受雇于永明学会。
说来也奇,在对永明镇市场的竞争中,荷兰竟罕见地落后于英国,既未给商馆增派人手,也未在其他城镇拓馆。
即便斯佩克斯与范迪门向来重视永明镇,这般懈怠仍让李国助费解。
不过这并不妨碍雷耶斯等人在谈判中发挥作用,毕竟他们与永明镇的羁绊早已深种。
海风鼓满帆篷,四艘绘着元帅神像的战舰破开碧波,朝着澎湖方向驶去。
十四天后,舰队稳稳驶入牛岛东港。
李国助立于“赵公明号”的艉楼,远远便见码头栈桥上立着个熟悉的身影,
张弘正叉着腰眺望,粗布短打外罩了件皮甲,海风把他的鬓发吹得乱糟糟。
想来是岛上了望员早瞧见桅杆上高悬的永明镇旗帜,飞报给了这位守将。
船刚抛锚,张弘就踩着摇晃的跳板跳了上来,嗓门比海浪还响:
“少东家!你怎么来了?”
他目光扫过四艘舰首的神像,忍不住咋舌,
“这几位元帅神像往船头一立,好家伙,看着就带劲!”
“我有点事要去趟澎湖,顺便给你来送补给,”
李国助笑着迎上去,拍了拍张弘的健壮的胳膊,
“岛上一切可好?”
“好得很!”张弘咧嘴笑,露出两排白牙,“你去澎湖,可是为了荷兰人占领澎湖的事情?”
“正是。”李国助点头,“你也听说了?”
“郑一官派去给老爷送信的人,二月底在这儿歇过脚,提了一嘴。”
张弘往船上扫了一圈,
“老爷呢?没跟你一块儿来?”
“不用找了,我爹不在船上。”李国助道,“澎湖的事,这次由我替他去办。”
“那敢情好!”张弘拍了拍他的胳膊,“少爷亲自出马,说不定比老爷办得更利落。”
他顿了顿,又问,“你们不会今天就接着赶路吧?”
“哪能呢?”
李国助笑了,
“弟兄们在海上漂了半个月,怎么也得歇上几天。”
他扫了眼停泊在码头上的500吨级老闸船,
“对了,给我备艘小船,我要去趟登莱镇,这几艘西式炮舰不方便靠岸。”
“去登莱镇?”张弘皱起眉,“这一去一回得十多天呢,有什么事,值得你跑这趟?”
“去拜会登莱巡抚袁可立大人。”李国助语气郑重。
“那你还是别去了,”张弘却摆了摆手,“省得浪费时间。”
“弘哥这话怎么说?”李国助一愣。
张弘叹了口气,声音沉了些:
“唉——袁大人他——已经不是登莱巡抚了。”
“朝中党争闹得凶,阉党那帮人弹劾他,上个月刚把他的职给撤了。”
第495章 山坡上的风车塔
“那我就更得去了。”李国助眼底掠过一丝早有预料的了然,语气反倒添了几分笃定。
“你这又是何必呢?”张弘皱眉,“这一去往返十几天,不是耽误正事吗?”
“若是袁大人肯来永明镇做事呢?”李国助反问。
“那自是再好不过!”
张弘眼神一亮,
“袁大人行事不拘一格,善用商屯调动商人参与战事,在登莱任上政绩斐然,辽东战场上更是立过实打实的功劳。”
“他若肯来,定能给咱们带来大改变。”
说到这里,他突然若有所悟,
“哦——少爷是想去招揽袁大人!”
李国助点头:
“原本只是想拜会他,谈谈辽南商屯的事。得知他已去职,才动了招揽之心。”
“那确实该去!”张弘搓了搓手,又有些迟疑,“只是袁大人忠君爱国,未必肯屈就永明镇吧?”
“你说玄扈先生算不算忠君爱国?”李国助问。
“那自然是算的。”
“那他为何肯来永明镇?”
“自是因为咱们重实学、倡实业,他在这里能施展抱负。”
“这不就对了。”李国助语气笃定,“只要永明镇也能让袁大人施展抱负,还怕他不来?”
张弘仍有顾虑:“可袁大人对实学……”
“难道永明镇就只招揽实学人才?”李国助打断他,“你好好想想,袁大人最关心的是什么?”
“那还用说,自然是辽东战事。”张弘恍然大悟,“哦——少爷的意思是……”
“你觉得袁大人卸任后,还有机会官复原职吗?”
张弘沉吟道:
“怕是难了,他已是花甲老人,再过八九年就该致仕了。”
“况且因党争被罢,想再被启用难如登天。”
“除非换了新君——可当今圣上正当弱冠,哪有这等事。”
李国助心中暗叹,张弘哪里知道,那位木匠皇帝已没几年好活了。
可惜即便崇祯登基后复用了徐光启,也没想起袁可立……
他压下思绪,正色道:
“所以说,袁大人被明朝重新启用的可能已十分渺茫。”
“如今只有来永明镇,他才能实现剿灭建奴的抱负。”
“噢,我明白了!”
张弘豁然开朗,抱拳笑道,
“那就祝少爷马到成功!你想要多大的船?还需备些什么?”
“一艘四百料的老闸船就够了。”
李国助道,
“船员从你这儿挑几十个操船好手,跟我来的弟兄们就在牛岛歇上十几天吧。
“这怎么行!”
张弘急了,
“近来海盗猖獗,就凭一艘四百料的船和几十个弟兄,我不放心。”
“不如换一艘千料老闸船,再配两艘四百料的小船护送?”
李国助点头:“也好,那就有劳弘哥了。”
张弘一拍胸脯:“你放心,跟你来的弟兄,我保管招待得妥妥帖帖。”
李国助点头应下,目光忽然落在码头外围,只见一群牛岛驻军正围着战舰指指点点,
有老兵念叨着“华光大帝显灵”,更有人对着“赵公明号”船头的神像作揖,跟在庙里拜神似的。
“他们这是在做什么?”李国助愕然。
“自然是拜船头的神像啊——”张弘回头一看,咧嘴直乐,“这在船头立神像的主意是谁想的?太带劲了!”
“不过是把洋人船首像换成咱们自己的神像罢了。”李国助笑道,“这些年你见的洋船还少?”
张弘挠挠头:“见是见得多了,可那些都是洋神仙,乍见咱们自己的神明立在船头,倒没反应过来是船首像。”
李国助轻笑一声,摆手道:“快去安排吧,我明天就出发。”
张弘应声:“得嘞!这就去调船选人,保准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说罢转身就往码头调度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指着船头神像笑道,
“等你回来,说不定这些元帅真能显灵,给咱们捎些好消息呢!”
李国助望着他快步离去的背影,又瞥了眼码头上仍在对着神像念叨的士兵,嘴角微微扬起,
若真有神明护佑,只盼袁可立能识得永明镇这片天地,更盼辽东的硝烟能早日散尽。
想到这里,他开始观察起了牛岛上的建设情况。
从去年六月到现在,八个多月过去,这座离岛已褪去昔日荒芜,露出几分要塞气象。
李国助沿着东港的石阶慢慢踏上岸,初春的海风带着潮气,拂过刚砌好的石质码头。
码头上还留着新凿的痕迹,几艘补给船正忙着卸货,船员们的号子声在海面上荡开。
他没有叫人陪同,只顺着岸边的小径慢慢往岛里走。
没多远,东埠头的棱堡炮台便撞入眼帘。
这是去年下半年才动工的工事,青灰色的石墙呈多角形向外突出,棱角分明,恰好消除了所有射击死角。
8门12磅速射炮的炮口从棱堡的射孔里探出来,黑沉沉地对着海面,
炮手正趁着天晴擦拭炮身,摩擦金属的声音细碎地传来。
比起去年六月登岛时的自然状态,这炮台显然踏实了太多。
李国助登上炮台,抬眼望见西边远处的山坡上,几座风车塔顺着坡势层层排开。
最近的一座约莫在半里之外,木质塔身高约数丈,四翼白帆布叶片在南风里转得飞快。
再往上,第二座风车塔稍显小巧,轮廓被坡地的阴影遮去一角,叶片转动的节奏也模糊些。
最远处的那座只剩个灰影,仿佛嵌在天际线上,只有帆布反光时才隐约显出身形。
走到最近的那座风车塔下,路边出现一片规整的石砌水池,池边竖着木牌,写着“卧洞池”三个字。
去年此时,这里还只有一汪卧洞泉,泉水细弱,仅够几十人饮用。
如今泉眼被青石围起,外面拓出了近半亩的储水池,池边架着木槽,清澈的水流正顺着槽道往码头方向引,张弘说的淡水保障,原来指的是这个。
他驻足看了看,池底铺着细沙,水质清亮,想来足够岛上这几百号人用了。
再往高处走,脚下的路渐渐陡起来,玄武岩的质地越来越清晰,间或有几丛茅草从石缝里钻出来。
沿着山路走,必会经过山坡上的风车塔,每一级风车塔旁,都有一座储水池。
第496章 不知肯不肯屈就,陪我走这一趟
行至半山腰,视野忽然开阔,一片依山而建的建筑群正错落分布在坡地间。
石砌的地基稳稳压在火山岩上,木质房梁搭起的屋檐层层叠叠,既有供商人歇脚的客房,也有驻军的营房,
外围还圈着半人高的石墙,墙角立着两座哨塔,牢牢护住通往高处的路径。
最惹眼的是建筑群旁的一座风车塔,四翼风帆在海风里转得正欢,
齿轮咬合的咔嗒声伴着水流声传来,
原来卧洞池的水正是通过山坡上的多级风车被逐级提升到这里,再通过管道输送到商馆各处。
李国助驻足打量,见货仓的阶梯直接通向山下滑道,显然是为了方便货物直抵码头,不由暗赞这布局的巧妙。
视线越过这片商馆区,远远地,牛头峰的轮廓在薄雾里若隐若现,峰顶像是被什么重物压着。
细看时,才辨出是座棱堡炮台的轮廓,灰黑色的台基与玄武岩山体连在一处,沉甸甸地镇在峰尖,连薄雾都似被这股气势压得缓缓流动。
李国助绕过商馆区,直接攀登峰顶,毕竟他迟早都要来这里住,到时再来游览也不迟。
牛头峰顶的炮台上,四尊二十四磅重炮的炮管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这里是整个岛的制高点,四门重炮的火力足以覆盖全岛和海岸。
他记得去年来时,这里只有一座孤零零的烽火台。
如今换成一座炮台,想来任何角度来犯的船只都难逃过炮火覆盖。
顺着缓坡往下走时,他看到岛中部的台地上散落着几群黄牛,牧人披着蓑衣坐在礁石上,手里甩着鞭子,偶尔吆喝一声。
去年那些临时搭建的牧幕还在,只是旁边多了几间石屋,烟囱里飘着淡淡的烟。
海风掠过栎树林,叶子沙沙作响,混着远处海浪拍击礁石的声音,倒比在舰上时多了几分安宁。
他站在一处崖边回望,东港的帆影、东埠头的炮台、卧洞池的水光、牛头峰的棱堡,还有台地上的牛群,像一幅慢慢铺展开的画。
不知不觉,李国助已经走到了牛岛西岸,正沿着紫菜礁往高处走,
春阳把玄武岩晒得暖融融的,潮间带的礁石上,紫菜刚被渔民采过,留下深浅不一的水痕,几尾小鱼在退潮后的水洼里蹦跳。
岸边峭壁上的海芙蓉冒出新绿,风过时,叶片上的细绒毛泛着银光,远处的牛岛水道波光粼粼,济州岛的轮廓在薄雾里若隐若现。
他正望着崖下翻涌的浪花出神,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他转过头,见一个汉子从树影里走出来,目光在他身上打了个转,
先是落在他月白长衫的质地上,又扫过腰间那枚成色极佳的玉佩,最后停在他从容打量的神态上。
那汉子咧嘴一笑,拱手道:
“这位公子看着气度不凡,身上带着股贵气,不知是哪家商号的少东家?”
“这牛岛虽成了补给港,却少见公子这般人物。”
李国助见他语气爽朗,不似恶意,便也拱手回礼:“在下李国助。”
“李国助?”
汉子眼睛猛地一亮,快步上前两步,上下打量着他,忽然一拍大腿,
“哎呀!原来是小少爷!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我是钟斌啊!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这才多少年没见,竟长这么高了,气度也完全不一样了,刚才瞧着面熟,愣是没敢认!”
李国助望着钟斌熟稔的神态,儿时模糊的记忆忽然清晰了几分,
似乎确实有这么个嗓门洪亮的汉子,每年春天会带着福建的新茶来平户,临走时总塞给自己几颗蜜饯。
他唇边漾开笑意,拱手时多了几分暖意:
“钟大哥,多年未见,你倒是一点没变。”
“方才听你声音,就觉得有些耳熟,只是这些年人事流转,一时没敢认。”
钟斌哈哈一笑,指着周遭景致道:
“我听说,这岛能从朝鲜手里租下来,全凭你的谋划。”
“想当年在平户,你还是个追着蝴蝶跑的娃娃,如今竟成了能定下这牛岛大局的人物。”
“前两年我随船经过时,这里还只有几处牧卒的窝棚,海风刮着石头响;”
“如今再看,东埠头的炮台立起来了,西港能停大舰了,连这崖上的海芙蓉都像是沾了福气,比别处长得旺实。”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老弟兄们提起你,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钟大哥过奖了。” 李国助望着崖下的紫菜礁,“也就是借了这岛的天然地势,稍加修整罢了。”
钟斌笑起来:
“少东家这话就谦虚了,天然地势再好,没人盘活也是块死礁。”
“如今来往商船在这儿补水、避浪,连海芙蓉都能当药材换钱,这才是真本事。”
李国助望着眼前这位久闻其名却少见其人的故旧,笑道:
“钟大哥倒是稀客,没想到会在牛岛遇上你。”
钟斌爽朗一笑:
“少东家客气了,原是按往年规矩,四五月份该去平户给老爷汇报福建那边的生意,”
“可郑一官说老爷说不定在永明镇,我便先派人去平户探探路,自己在这牛岛歇脚等信儿。”
他目光扫过码头的规整设施,咂摸道,
“说起来,还是一官提了句,才知公司在牛岛立了这么个好地方,”
“这码头、储货棚,来往商船在这儿补给水粮、周转些货物,再方便不过,”
“遇上风浪或海盗,也能有个遮拦,真是选对了地方!”
李国助听他三番两次夸赞,心里那点对租借牛岛的疑虑算是彻底散了,笑道:
“钟大哥觉得实用就好。先前总想着定期运补给过来,怕得不偿失,”
“如今看来,能给华商行个方便,还能换些粮食,倒是我先前想浅了。”
钟斌挑眉道:
“少东家太谦虚了,咱们跑海的,最知一处安稳据点的金贵。”
“不说别的,单是福建往朝鲜、日本、永明镇的船,过这儿歇歇脚,就能省不少事。”
他话锋一转,
“倒是少东家,怎会亲自来牛岛?
“正要往登莱镇去一趟,拜会袁可立大人。”
李国助话锋一顿,打量着钟斌,
“实不相瞒,我性子偏于木讷,应付商场上的人情往来总觉吃力。”
“听闻钟大哥在福建商帮里最是口齿伶俐、人情练达,”
“不知肯不肯屈就,陪我走这一趟?”
第497章 敢问这位董其昌先生是何方神圣
钟斌眼中精光一闪,刚要应承,手却下意识拽了拽腰间系着的船牌 ,笑容淡了几分,稍显迟疑道:
“少东家有差遣,本该立刻应下……”
“只是不瞒您说,我此番北来,原是要给老爷汇报福建的生意,还有澎湖那边明荷对峙的新动静,”
“这一去登莱,少说也要十几天,怕误了给老爷回话的时辰。”
李国助见他顾虑在此,便抬手道:
“钟大哥放心,我此番南下就是代家父去调停澎湖之事的,去登莱拜会袁大人就是顺路为之。”
“你要禀明的澎湖近况,正好对我说便是,福建那边的生意情况,可以差别人去说。”
“家父问起来,就说是我让你陪我南下了。”
钟斌闻言,眉头当即舒展,拍了拍大腿笑道:
“这敢情好!还是少东家考虑周全!”
他凑近两步,声音压低了些,语气也凝重起来,
“那我就跟您说说澎湖的近况,如今明军把荷兰人围得铁桶似的,”
“福建巡抚南居益在娘妈宫聚了万把人,两百来艘船,三面堵着风柜尾城堡,陆路海路全封死了。”
“听说荷兰人里头快断水了,士兵一天就那么点粮,雷尔生那厮几次向巴达维亚求援,影子都没见着。”
他顿了顿,又道,
“明军也不硬攻,就围而不打,放话说是十万大军压境,还把红夷大炮架在山岗上,时不时轰两下城堡。”
“荷兰人想谈,说撤澎湖换大员的贸易权,南巡抚不松口,咬死了先撤再议。”
“倒是老爷吩咐郑一官在中间牵线,一边给明军递荷兰人的消息,一边又让船队给荷兰人送点粮,实则是探两边的底……”
“依我看,荷兰人撑不了多久了,估摸着迟早得弃了澎湖。”
说罢他拱手道:
“这些消息既跟少东家说了,便不算误事。登莱这趟,我陪您去!”
“袁大人在登莱的手段,海上谁不佩服?能跟着少东家去见一见,也是我的体面。”
他稍一沉吟,又问,
“永明镇里像杨天生那样的能人不少,怎么没请他同去?”
“人英兄另有要务。”
李国助淡淡道,
“何况澎湖那边局势复杂,我不打算让他、还有颜叔、衷纪兄他们沾手。”
“有些地方,这两年还是不去为妙。”
他心里自有隐忧。
史载杨天生、陈衷纪等人日后将殒命澎湖,而颜思齐等人的命运亦与台湾纠葛太深。
为了避开那道历史的暗礁,他早已打定主意,绝不让这些肱骨之臣在1624到1628年间踏足台湾周遭,哪怕只是邻近的澎湖,也得尽可能绕开。
钟斌何等精明,听出他话里有话,却不多问,只笑道:
“那咱们什么时候动身?我这就去吩咐弟兄们收拾妥当。”
“明日一早出发。”李国助摆摆手,“钟大哥随我去就行了,不必麻烦你船上的兄弟。”
……
天启四年五月初一,晨雾刚散,登州港的码头已喧腾起来。
李国助所乘的五百吨级老闸船缓缓靠岸,船身溅起的浪花在晨光里闪着碎银似的光。
甲板上,钟斌正扶着船舷眺望,见码头上的脚夫、商贩远远望见船头永明镇的旗帜,都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忍不住笑道:
“少东家瞧着没?咱们这旗插在船上,北洋的海盗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得绕着走。”
李国助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码头石桩上还留着新刻的缆绳痕,显然常有大船停靠。
他收回视线,眉头微蹙:
“一路顺顺当当是好,只是……我听说袁大人三月就被撤职了,不知此刻还在不在登莱。”
“官场的规矩,新官没到任,旧官哪能撒手?”
钟斌笑道,
“再说从京城到登莱,水路陆路折腾下来,新巡抚走俩月都算快的。”
“袁大人这会儿多半还在衙门里理事呢。”
李国助仍有些悬心:“可这都五月了,新巡抚四月里说不定就到了……”
他上辈子对袁可立的生平记得模糊,只隐约有个“五月离登莱”的印象,此刻难免忐忑。
“少东家放心。”
钟斌拍了拍他的肩,语气笃定,
“新官上任哪有那么急?拖拖拉拉才是常例。咱们这就去巡抚衙门,保准能见着。”
两人弃船登岸,穿过熙攘的码头,不多时便到了登莱巡抚衙门外。
朱漆大门旁的石狮子被雨水冲刷得油亮,两个衙役正倚着门柱打盹。
钟斌上前拱手:“劳驾通禀,永明镇少主李国助,求见袁大人。”
那衙役抬了抬眼皮,懒洋洋道:“大人不在。”
“不在?”李国助追问,“敢问大人去了何处?”
衙役翻了个白眼,别过脸去:“不知道。”
钟斌见状,不动声色往衙役手里塞了块碎银子,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按。
那衙役掂了掂银子,喉结动了动,压低声音道:
“一早被董先生邀去蓬莱阁了,瀛海先生也一起去了。”
钟斌愣了愣,一脸茫然:“董先生是谁?”
衙役翻了个白眼,语气带了点不耐烦:“还能有哪个?袁公的好友,董其昌董先生呗。”
钟斌又是一愣,还是一脸茫然:“恕在下孤陋寡闻,敢问这位董其昌先生是何方神圣?”
衙役不耐烦地嗤了一声,眉梢耷拉着,喉间滚出半句:“连董先生都……”
话里的鄙夷几乎要溢出来,像是要骂乡巴佬之类的。
李国助见势不对,忙抬手轻按钟斌的胳膊,同时对衙役拱手笑道:
“多谢指点,我们这就去蓬莱阁。”
随即凑近钟斌,压低声音解释:
“董其昌是江南大儒,书画堪称当世一绝,与袁大人是旧交,在京中也颇有名望。”
……
海风卷着潮气漫上丹崖山,蓬莱阁的飞檐下挂着的铜铃被吹得轻响。
李国助刚踏上阁门,就见临窗的茶案边围坐着三人。
青瓷茶盏里的莱州茶还浮着细沫,案上摊着半幅行书,墨迹未干,松烟香混着海腥味在风里荡。
他先瞧见左首那个穿素色便袍的老者,宽额深目,颌下长髯灰白,正捻着茶盏听人说话,正是两年前去过永明镇的沈有容。
第498章 红毛夷贪婪得很,你让一寸,他要一尺
再看茶案正中那人,穿一身靛蓝常服,领口袖口磨得略有些发白,腰间束着根素银带,倒比寻常文人多了几分利落。
他约莫六十出头,鬓角落了些霜,鼻梁高挺,眼尾虽有细纹,目光扫过茶案时却亮得像淬了锋,既带着书卷气的沉静,又藏着股沙场历练出的锐劲,指尖叩着茶案的力道均匀,显见是久掌事务的人。
李国助心里暗忖,这必是袁可立,瞧这气度,果然是知兵的儒将。
右首那位则是另一番模样,月白长衫上绣着暗纹竹影,手里捏着支紫毫笔,正低头对着宣纸轻晃。
他面容清癯,眼角带笑,下颌短须修剪得齐整,指尖沾着淡墨,抬手时手腕轻转,活脱脱一幅江南文人的闲逸相。
李国助想起登莱巡抚府衙门的门子提过的“董先生”,便知是董其昌了。
“少东家,这地方倒雅致。”
钟斌在旁低声笑了句,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阁内三人听见。
茶案边的三人闻声转头。
袁可立目光先落在两人身上,不疾不徐,带着审视的平和。
董其昌搁下笔,笑眼弯弯地打量着,像在品一幅生面孔。
沈有容却握着茶盏顿了顿,眉头微蹙着眯起眼,上上下下看了李国助好几遍。
那眼神里有几分熟稔,又有几分恍惚,显然是认得出轮廓,却不敢信这半大少年竟长这么高,还跑到了登莱。
李国助见他这副模样,朗声一笑,上前拱手:“瀛海先生,别来无恙?在下李弘济。”
“弘济小友?”沈有容猛地放下茶盏,长髯都颤了颤,“果然是你!两年不见,竟蹿这么高了!”
钟斌紧跟着上前一步,拱手时笑得爽朗,声音亮堂:
“沈先生,袁先生,董先生,在下钟斌,跟着李老爷跑福建海路的。”
“久闻登莱三位先生大名,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
他说话时眼尾扫过茶案上的墨迹,又补了句,
“董先生这字,瞧着就带股海风的灵劲,比南边那些酸儒的字有筋骨多了。”
董其昌被他逗笑,扬了扬手里的笔:“这位钟兄倒是个伶俐人……”
袁可立抬手示意他们落座,目光在李国助身上停了停,语气平和:
“永明镇的名声,老夫在登莱也听过,据说是弘济小友一手创建——”
“少年人里,如你这般能担事的,真不多见啊。”
“何止能担事?”
李国助刚要答话,沈有容已抚着长髯笑道,
“两年前我去永明镇,见他在船厂边跟工匠算船料,年纪轻轻,账算得比老掌柜还精。”
钟斌在旁接话快:
“我们少东家最是个实在人,不似那些只知读书的公子哥。”
“这次来登莱,一是特地来拜见三位先生。”
“二是想着澎湖那边大明与红毛夷正僵着,想向袁先生讨些海疆应变的法子。”
他说话时不卑不亢,既点出了来意,又给足了对方面子。
钟斌话音刚落,沈有容手里的茶盏当地磕在案上,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长髯都竖了起来,眼尾的皱纹里全是惊怒:
“澎湖?荷兰人又去了?”
这话一出,连袁可立都抬了抬眉。
董其昌搁下笔,看向沈有容:“瀛海兄这反应……”
“二十年前,就是我带兵把红毛夷从澎湖赶出去的!”
沈有容的声音陡然拔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那时他们才几艘船?也敢占我大明海疆!我原以为这些年他们老实了,竟又去滋扰?”
他转头看向钟斌,目光灼灼,
“现在是什么光景?荷兰人来了多少船?福建水师没动静?”
钟斌见他动了真火,忙欠身道:
“瀛海先生息怒,荷兰人这次来了十几艘船,在风柜尾筑了城,”
“福建巡抚南居益在娘妈宫聚了万把人,两百来艘船,三面堵着风柜尾城堡,陆路海路全封死了。”
沈有容抚着长髯重重一叹,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
“好!好个南思受!他能这么干,我就放心了。”
他转头对袁可立道,
“南思受当年在地方上治水就有股韧劲,没想到来福建办海疆事,也这么有章法,”
“万把人、两百艘船,三面合围,陆路海路全封死,这是要断红毛夷的根啊!”
袁可立这时才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李员外是海商,怎么会掺和进这事?”
“哦——袁先生有所不知,”
李国助接过话头,语气诚恳,
“福建总兵俞咨皋知道家父在海上有些脸面,能跟荷兰人说上话,特地遣人去请家父从中调停。”
“家父年逾花甲,海上风浪颠簸,我实在不忍他再遭这份罪,便主动求了父亲,替他去走这一趟。”
沈有容听到“俞咨皋邀请”,脸色稍缓,抚着长髯道:
“俞咨皋虽是个纨绔,倒还知道找对人,当年我赶荷兰人,也是先礼后兵,”
“这些红毛夷,你跟他来硬的,他倒犟;你让懂他们路数的人去说,反而能听进几分。”
董其昌在旁笑道:“这么说,弘济小友这趟既是替父分忧,也是替朝廷解困,倒也是忠孝两全了。”
“小子哪里当得起忠孝两全四字。”
李国助慌忙拱手,
“只求能让双方各退一步,别再让海疆百姓遭难。”
袁可立指尖在茶案上轻轻叩着,目光从沈有容的怒容转到李国助的恳切上,忽然道:
“荷兰人在澎湖筑城,打的是贸易的幌子,实则想扼住闽浙海路。”
“你去调停,切记一点,寸土不能让,当年沈兄赶他们走,就是这个理。”
沈有容立刻接话:
“袁公说得是!红毛夷贪婪得很,你让一寸,他要一尺。”
“当年我带船去澎湖,先跟他们讲道理,讲不通,直接把船横在港里,炮口对着他们的寨,他们才肯滚。”
说到这里,他看向李国助,眼神里多了几分期许,
“你年纪轻,但在海上做事,硬气不能少。”
钟斌在旁笑道:
“我们少东家看着文气,实则硬气着呢。”
“前阵子有艘葡萄牙船想强占永明镇的泊位,少东家直接让人把他们的缆绳砍了,货都扣在岸上,最后还是他们船长亲自来赔罪才了事。”
他这就是鬼扯,自己都没去过永明镇,哪能知道这事。
第499章 观海市
钟斌话音刚落,李国助先是一怔,转头见他眼角悄悄递来个眼色,顿时明白这是帮着撑场面,忙顺着话头对沈有容笑道:
“钟大哥说得糙了些,不过那葡萄牙人确实仗着船坚炮利,想在永明镇强占泊位。”
“他们原以为海外华人好欺负,却不知论船坚炮利,我们未必输于红毛夷。”
“葡萄牙人本就吃过红毛夷的亏,那位船长见我们态度硬气,倒也识趣,亲自来赔了罪。”
“哦?你们的炮舰竟能与红毛夷相较?”
董其昌搁下笔,眼中满是愕然,手里的紫毫笔都忘了放下。
他话音未落,沈有容已抚着长髯朗声接道:
“何止相较?永明镇的炮舰,论载炮量和远海航行能力,丝毫不输红毛夷。”
“他们最大的44炮舰,只重型红夷大炮就架了四十四门,远海破浪如履平地。”
“更难得的是他们铸炮的工艺,连濠镜的卜加劳铸炮厂都比下去了。”
“登莱水师的主力战舰、蓬莱水城的守炮,都是从永明镇订的。”
“我们改良过的400料战船,跟他们的44炮舰比,犹如蚍蜉撼树。”
“若是原先的旧船,更是连比的资格都没有。”
董其昌听得咋舌,摇着折扇叹道:
“哎呀!真没想到海外华人竟有这等本事,倒是我坐井观天了。”
“不知你这次南下,乘的是什么船?”
袁可立忽然开口,目光落在李国助身上,带着几分探究。
“此番南下,带了四艘44炮舰组成的舰队。”
李国助答道,
“不过来登州拜会诸位先生,用的是老闸船,咱们那炮舰与红毛夷的炮舰工艺一般,模样相近,”
“如今海禁虽宽,官府对西夷船只仍多有提防,贸然驶入怕是会引起不必要的盘问,反倒误了正事。”
袁可立颔首,又问:“那你的舰队如今在哪?”
“已先去舟山等我了。”李国助答道。
其实按他的原意,舰队本应在牛岛候命,等他从登州返回再前往澎湖。
不过出发前钟斌却提了个主意,让舰队先往舟山待命,能省去折返的航程。
李国助觉得有理,便依了他。
袁可立指尖在茶案上轻轻叩了叩:
“南居益既已将澎湖红毛城围得水泄不通,荷兰人本就撑不住了,你们的舰队一到,他们只会更绝望。”
“此战大明已是必胜之局,你们又何必来问计于我?”
“我如今已不是登莱巡抚,三月廿一刚递了予告的折子,告病还乡,”
“只等新巡抚到任便交卸差事,往后不过是个闲人罢了。”
“予告?”
沈有容在旁叹了口气,
“礼卿兄是被那些烦心事缠得累了。”
“朝中党争正烈,魏阉一派把持朝政,稍不留意便会被罗织罪名,”
“你在登莱整饬海防、策反刘爱塔,哪一样不碍着别人的眼?”
董其昌放下笔,摇头道:
“前日在京中,便听闻有人借着‘边饷糜费’的由头参劾礼卿,虽未成事,却也够让人寒心的。你这告病,原是避祸的法子。”
袁可立苦笑一声,指尖敲着茶案:
“海疆之事,千头万绪,本想再撑两年,可如今朝堂之上,办实事的不如唱高调的,守城的不如邀功的。”
“我在登莱三年,收金州、复旅顺,原想把东江、登莱连成一线,可粮饷被克扣,奏疏被压下,纵有满身力气,也无处使啊。”
李国助听着这话,心里透亮,所谓 “告病”,不过是袁可立在党争夹缝中自保的无奈之举。
他正想开口,却见袁可立忽然站起身,推开了北窗。
呼的一声,海风卷着潮气涌进来,吹散了阁内的茶香。
袁可立望着窗外,忽然低呼一声:“这是……”
众人都被他引得凑到窗边,只见远处海天相接处,原本沧茫的海面之上,竟凭空浮起一片城郭,飞檐翘角层层叠叠,朱墙黛瓦隐约可见,更远处的岛屿时而化作浮屠,时而化作旗幡,千态万状,恍若仙境。
“海市!”
沈有容失声惊叹,花白的长髯都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我在海上漂了半辈子,头回见这么真的!连城砖的纹路都瞧得清,真是奇了!”
李国助望着那若隐若现的城郭,恍惚间竟觉得那飞檐像是穿越时空的剪影,既有古意,又透着几分不真实。
他深吸一口气,笑道:
“原以为永明镇外的海雾已是奇景,比起这个,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古人说‘海市蜃楼,疑是仙境’,今日才知,仙境也未必有这般灵动。”
钟斌看得眼睛发直,粗声粗气地咂了咂嘴,伸手挠了挠后脑勺:
“乖乖!跑了十几年海,听老水手说过八百回海市,总当是哄人的话,”
“今儿才算开了眼,这城要是真的,里头该有卖海货的铺子不?”
话刚说完,自己先笑了,
“瞧我这脑子,这等景致,哪是寻常铺子能比的?”
董其昌早已放下笔,指尖轻捻着短须,望着那片幻境出神,半晌才叹道:
“昔年读《史记》载蓬莱仙境,总觉是古人附会,今日一见,才知天地造化竟能如此。”
“这般光影流转,楼宇浮沉,便是吴带当风、曹衣出水的笔法,也难描其万一啊。”
他转头看向袁可立,眼中闪着兴奋,
“礼卿,这等奇景,不赋诗一首,岂不辜负?”
海风卷着惊叹声掠过窗沿,远处的海市仍在缓缓变幻,将五人的感慨轻轻托在浪尖上,与丹崖山的松涛、阁内的茶香缠成一团,成了蓬莱阁上一段难得的闲趣。
袁可立望着那片流转的幻境,指尖无意识地在窗棂上轻叩,眼神里翻涌着三年来未曾有过的亮泽。
海风掀起他的袍角,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被海雾浸润的微哑,却字字清晰:
“登楼披绮疏,天水色相溶。云霭洚无际,豁达来长风。”
“须臾蜃气吐,岛屿失恒踪。茫茫浩波里,突忽起崇墉——”
董其昌忙不迭抽过一张素笺铺在案上,又取过一方徽墨在砚台里细细研磨,狼毫笔蘸饱了墨,快速写下这四句,只等下文。
袁可立目光未离海市,眉头微蹙似在斟酌,片刻后续道:“坦隅迥如削,瑞采郁葱葱……”
第500章 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材
沈有容在旁抚着长髯,跟着低声吟诵,点头赞道:
“‘瑞采郁葱葱’,这五个字把海市初现时的透亮写活了!”
“阿阁叠飞槛,烟霄直荡胸。遥岑相映带,变幻纷不同——”
袁可立的声音渐高,似被幻境牵引着,指尖在空中虚点,
“峭壁成广阜,平峦秀奇峰。高下时翻覆,分合瞬息中。云林荫琦坷,阳麓焕丹丛……”
董其昌笔走龙蛇,腕转间将诗句落在纸上,墨痕淋漓却不失筋骨。
他抬眼瞥了眼窗外,见海市里的楼阁正渐渐幻化成浮屠模样,忍不住接口道:
“礼卿且看,那幻境正变作佛塔,不妨顺着这意头往下续?”
袁可立朗声一笑,目光扫过那若隐若现的浮屠轮廓:
“浮屠凝白象,画栋绕赤龙。村落敷洲渚,断岸驾长虹。”
“人物出没间,罔辨色与空。倏显还倏隐,造化有元功。”
钟斌虽不懂诗,却被这氛围勾得屏息凝神,忍不住凑过去小声问李国助:
“少东家,这诗配这景,是不是就像咱船上的炮配着火药?”
李国助正望着袁可立的侧脸,他此刻眉峰舒展,哪还有半分告病还乡的颓唐?
分明是那个在登莱整饬海防、策反敌将的儒将模样。
闻言低声道:“比那厉害,这字里藏着的海,比炮口对着的海更深。”
“秉钺来渤海,三载始一逢。纵观临已申,渴肠此日充。”
袁可立的声音渐渐放缓,带着几分怅然又几分释然,
“行矣感神异,赋诗愧长公。”
最后一字落定,董其昌恰好收笔,将狼毫一搁,举起诗笺笑道:
“好一个‘赋诗愧长公’!礼卿这诗,把三年机务的牵绊、临别遇奇景的感慨全揉进去了。”
“我这就题个跋,把今日这海市、这心境,一并记下来。”
袁可立望着诗笺上的墨迹,又转头看向窗外,海市的轮廓已渐渐淡去,只余下沧茫的海面。
他轻轻舒了口气,仿佛将三年的沉郁都吐进了海风里。
董其昌刚将《观海市》诗笺晾在石案上,李国助望着渐散的海市,忽然朗声道:
“晚辈不才,见此奇景,又闻袁公佳篇,也有几句拙作,愿献丑。”
未等众人回应,他已开口吟道:
“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材。”
话音落时,阁内静得只剩海风穿檐的轻响。
董其昌先抚掌大笑,手里的狼毫差点掉在案上:
“好一个‘万马齐喑究可哀’!弘济小友这诗,哪里是拙作?分明是振聋发聩的警句!”
“如今朝堂上下,多少人尸位素餐,不正是‘万马齐喑’?”
“‘不拘一格降人材’,这七个字,怕是说出了多少有识之士的心声!”
沈有容听得眼眶发热,他这辈子见多了边关将才被派系倾轧、不得善终的事,此刻攥紧拳头道:
“说得好!若朝廷真能如此,何愁边患不平?”
“我在辽东见了太多血,那些能打仗的汉子,往往死在自己人手里,不就是因为那‘一格’,容不得真材吗?”
袁可立望着李国助,眼神复杂得很。
他读这首诗,像被人在胸口擂了一拳,“万马齐喑”四个字,恰是他这三年在登莱的感受:
想做事,却被党争的无形之墙挡着,纵有良策,也传不到皇帝案前。
他缓缓道:“这诗……不止是诗,是痛陈时弊的檄文。你年纪轻轻,竟有这般见识。”
钟斌虽不全懂诗句深意,却被这股气势感染,拍着李国助的肩笑道:
“少东家还说自己木讷,这一出口就惊着诸位先生了!”
李国助趁势起身,对着三人深揖:
“晚辈斗胆,有句话想对三位先生说。永明镇虽在海外,却愿为人才撑起一片天地。”
“如今澎湖事急,辽东未宁,正是用人之际。袁公知兵,沈公善战,董先生通达,”
“晚辈恳请三位先生,到永明镇去,不必受朝堂‘一格’的束缚,只管施展抱负。”
“粮饷、船舰、人手,永明镇一概不愁,只盼能聚天下英才,护这万里海疆。”
对面三人闻言皆是一怔。
“哈哈哈哈——”沈有容却先笑了,长髯一抖道,“你这小子,倒会顺杆爬。”
他望着案上那首“万马齐喑”的诗,指节在茶盏沿上轻轻磕了三下,
那力度比平时重了些,像是在叩问自己,
年过花甲,是要保全一身的名节,还是遂了平生之志?
片刻之后,他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海风磨出的粗粝:
“弘济小友,我问你一句,永明镇的炮舰,是为护海疆,还是为自家称雄?”
李国助一怔,随即正色道:
“沈公明鉴!家父常说,海疆不是谁家的私产。”
“永明镇的船,护的是华商过洋的路;永明镇的炮,打的是敢占我海疆的夷人。”
“若有一日朝廷要收回海权,只要能保百姓安宁,我们拱手相让也无妨。”
沈有容眼中的疑虑淡了些,又问:“记得永明镇是‘有产必税’,不分贵贱?”
“分毫不差。”
李国助道,
“永明镇的商户,哪怕是我家的船行,税银也是一文不少。”
“军中将领月钱比士兵多三成,却要多缴两成税,这是规矩。”
这话像是解开了沈有容心里的结,他猛地灌了口茶,将茶盏重重一顿:
“好!我信你这话。”
他转向袁可立,见他还在犹豫,便朗声道,
“礼卿,你听见了吗?咱们这辈子护的是海疆,又不是那帮阉党的乌纱帽!”
“永明镇能让炮口对着红毛夷,能让税银入公库,这就比朝堂干净!”
说罢他对李国助拱手,腰杆挺得笔直,
“我随你去!但有一条,到了永明镇,我不当什么‘座上宾’,就管水师操练。”
“若发现你说的是虚话,我这把老骨头,宁愿跳海也不被你利用。”
这番话里,有老将的审慎,有对初心的坚守,更有对“办实事”的迫切。
他的应允,不是一时冲动的爽快,而是历经半生沉浮后,对“海疆大于虚名”的清醒抉择。
就像当年他带着二十艘船冲荷兰舰队时那样,认准了“护土”二字,便敢抛却一切牵绊。
第501章 先生说得是,晚辈唐突了
沈有容的话刚落定,李国助便将目光转向袁可立,眼中带着几分恳切。
海风卷着松涛掠过窗棂,案上那首《观海市》诗的墨迹已半干,“秉钺来渤海,三载始一逢”几字在风里微微颤动,恰如袁可立此刻的神色。
他先是沉默着,指尖在诗笺边缘反复摩挲,仿佛要从那墨迹里寻出什么答案。
望向窗外时,海市的残影早已融进沧茫海面,只剩白帆点点在远处浮沉。
半晌,他才缓缓抬眼,眉宇间拢着一层沉沉的顾虑,像是有什么无形的枷锁还在牵绊。
“弘济小友的好意,老夫心领了,但我终究是朝廷命官,虽已予告,却不能……”
“礼卿兄!”沈有容打断他,“你还念着那‘朝廷命官’的名分?”
他指着窗外,
“你看那海市,看着再真也是虚的!永明镇的炮舰,却是实打实的!”
“你在登莱想做的事,在那里未必做不成。”
“难道要让‘万马齐喑’的哀声,真成了咱们的结局?”
董其昌也劝道:
“礼卿,你我相交多年,我知你志不在归隐。”
“弘济小友这话,虽有私聘之嫌,却也是为抗金计。”
“若能避开党争,做成实事,又何必拘泥于名分?”
袁可立沉默着,指尖在诗笺上的“行矣感神异,赋诗愧长公”几字上摩挲。
他想起这三年持钺渤海、收复金州旅顺的奔波,想起那些倒在沙场上的士兵,
他们的抚恤金还拖着未发,想起那些关于增兵、铸炮的奏疏,总在朝堂的派系拉锯中石沉大海。
东林党说“边饷糜费,当裁”,阉党那边又喊“非我亲信,不与”。
到头来,真正该用在海疆的粮饷,倒像被无形的手截在半路,迟迟送不到登莱的营垒里。
要不是他不拘一格,借着海商之力开屯兴贩,让登莱的商号与东江镇互通有无,哪里还有收复辽南三卫的希望?
“三载始一逢”的海市虽慰了渴肠,可“赋诗愧长公”的怅然,恰是他对自己空有抱负却难伸的叹息。
他看向李国助时,眼中的挣扎更甚了些。
这三年的困顿,哪是一家一派造成的?
分明是整个朝堂都陷在“你争我斗”的泥沼里,谁也不肯真正抬头看看边疆的烽火。
“袁公,晚辈不敢强求。”
李国助轻声道,
“只是想起您诗中‘秉钺来渤海,三载始一逢’,这三年您在登莱的心血,晚辈都听说过。”
“永明镇虽不比鬼工奇境,却能让您“三载”未竟的事,不再只托于诗中感慨。”
他这话接得极巧,先用袁可立诗里“鬼工”二字,既应了方才海市的奇景,又暗合着“虚幻”的意味;
提“三载”,是点袁可立在登莱的任期,更是揭那藏在诗里的未竟之志,把对方笔下的感慨,轻轻拽到实处,让“鬼工奇境” 的虚与“未竟之事”的实撞在一处,由不得人不动心。
袁可立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挣扎,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罢了——我这把老骨头,也该为自己活一回。待我与武之望交卸清楚,便随你去澎湖。”
海风再次涌进阁内,吹得案上的诗笺猎猎作响。
董其昌望着两人,笑道:“看来今日这海市,不仅是奇景,更是聚贤的机缘。”
沈有容已起身拍着李国助的肩,问起永明镇新造的炮舰性能。
袁可立则重新看向窗外,海市虽散,可他心里的那片海,却仿佛刚刚开始涨潮。
听沈有容问起炮舰,他也转过头,目光落在李国助身上,带着几分认真。
李国助笑着应道:
“沈公放心,新舰的炮架做了改良,射速比红毛夷的快两成,射程也远出一里多地。”
话音刚落,他眼角的余光扫过案头,见董其昌正低头细细抚平诗笺的褶皱,指尖在“遇永明镇李弘济”那行小字上轻轻顿了顿。
李国助望着董其昌案头那管紫毫,心里的秤早摆得明明白白。
这位董先生的笔是真厉害,能让红夷大炮在诗里生出仙气,能让蓬莱海市凝在宣纸上。
永明镇日后若要留名后世,确实缺这样一支笔。
可再往下想,那笔杆子背后的影子却让他皱紧了眉:
松江府“膏腴万顷”的田产,“输税不过三分”的特权,还有那桩“民抄董宦”的旧事,
哪一样不跟永明镇“有田必课、有产必税”的铁规矩背道而驰?
更别说董先生在朝堂上那套左右逢源的本事,为阉党题过字,也为东林写过碑,看似圆滑,实则少了抗金最需的硬气。
永明镇的船要的是能掌舵的手,不是会在浪尖写诗的笔;
要的是能扛税银的脊梁,不是靠特权占田的蛀虫。
可眼下这局面,袁公与沈公刚应下,董先生又在旁磨墨题跋,场面上的话总得递到。
李国助暗自叹口气,拱手时的笑容里,一半是敬他的笔墨,一半是知他断不会来。
这样的招揽,原就是给双方都留个体面罢了。
“董先生,方才唐突邀了袁公与沈公,也知先生志在笔墨。”
说了句场面话后,他又话锋一转,
“只是永明镇虽以实学实业立足,却也缺个能记取风云、传承文脉的先生。”
“若先生肯屈就,晚辈愿为先生设馆着述,让抗金的故事也能入诗入画。”
董其昌闻言,放下狼毫,指尖轻叩着案上的诗笺,笑眼弯成了月牙:
“弘济小友这话说得熨帖。只是老夫这双手,拿了一辈子笔,早忘了刀枪的重量。”
“你看这《观海市》诗,还得靠袁公的胸襟、沈公的胆气才有魂。”
“若换了我去调兵遣将,怕是要把‘红夷炮’写成‘红泥灶’,反倒误事。”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渐平的海面:
“永明镇的功业在波涛里,我的笔墨在宣纸上,本就是两条道。”
“倒是你们将来在澎湖、在辽东做成的事,老夫若能听着,写进诗里、画入卷中,”
“让后世知道有这么一群人在护着华夏,便不愧你我相识一场了。”
李国助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面上却更显敬重:
“先生说得是,晚辈唐突了。”
“将来永明镇若有值得一书的事,定当快马报与先生,盼先生的笔墨为后世留证。”
第502章 这次定要红毛夷偿还血债
“这便对了。”
董其昌拾起笔,在诗笺旁添了行小字“天启四年仲夏,与袁礼卿、沈士弘观海市于蓬莱阁,遇永明镇李弘济”笑道,
“你看,这便已是缘分了。”
袁可立在旁接口道:
“既如此,我与士弘兄便先料理交接之事。”
“弘济可在登州盘桓几日,待我与武之望交卸清楚,便随你南下。”
沈有容已起身捋着长髯:
“我那点家当早收拾好了,随时能走。”
“倒是弘济,你那四艘炮舰在舟山等着,咱们得算好路程,别让南思受等急了。”
海风穿过阁窗,将案上的墨迹吹得半干。
李国助望着袁可立与沈有容的背影,又瞥了眼董其昌笔下渐成的跋语,知道这场蓬莱阁上的聚散,恰是各归其位。
有人要去劈波斩浪,有人要去记录风云,而这,原就是世间最好的安排。
……
天启四年六月初二,1624年7月16日。
舟山港的晨雾还未散尽,“赵公明”号的侧影已如黑色巨鲸般浮在水面上,
三层炮门如蜂窝般排列,桅杆直插雾中,竟比登州卫的钟楼还要高。
登上甲板,沈有容忽然蹲下身,手指顺着甲板缝摸到船舷边缘,指甲在木板衔接处刮了两下,眉头皱了起来:
“不对啊,这船看着结实,怎么没见水密隔舱?”
他抬头望向李国助,指节敲了敲船舷内侧,
“咱闽浙的福船,甲板下头每隔两丈就有道隔板,铜钉铆得死死的,哪怕撞破个洞,隔舱一堵,好歹能撑回港口。”
“你这船……摸着怎么是通的?”
李国助凑近了些,看着沈有容指尖划过的木纹,眼里露出佩服:
“先生果然厉害,在露天甲板上就能看出门道!”
他蹲下身,指着甲板与船舷接合的缝隙,
“实不相瞒,这船还真没福船那样的隔舱。”
“因为下层主炮甲板要并排摆三十门炮,炮架得从船首通到船尾,若是隔成一段段的,炮都转不开身。”
他伸手拍了拍船身,掌心传来沉稳的震动:
“咱们是舍了隔舱的‘堵’,换了另一种法子,船壳板比福船厚三成,缝里嵌了麻丝混桐油,寻常小口子能自己涨住。”
“实在漏得急了,甲板下头藏着二十台抽水机,三人一组轮流摇,一时半会儿沉不了。”
沈有容仍皱着眉:“可真要是被红毛夷的炮弹轰穿了呢?没隔舱挡着,海水一灌……”
“那就得靠炮比他们狠了。”
李国助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硬气,
“咱这船设计的时候就想着,与其等着挨炸堵漏,不如先把对方的船打沉。”
“当然了,先生您懂船,往后若能指点着添些改良,那才是最好的。”
沈有容仍不放心:“没有隔舱板,这船身扛得住风浪?”
“靠的是龙骨和肋骨。”
李国助淡淡一笑,
“龙骨长十四丈有余,材料是南海边地的落筋木。”
“肋骨间距三尺一道,用铜钉铆在龙骨上,就像鱼的脊骨带肋条,再大的浪来了,整个船身能跟着晃,却不容易散。”
落筋木便是外东北寒地特有的西伯利亚落叶松。
其木理如筋络交错,饱含松脂,-50c不裂,海水浸泡不腐,原是奴儿干都司一带造船的秘材。
除了抗船蛆能力不如橡木,需做特殊处理外,其它性能皆不亚于橡木。
在顺纹抗压强度、韧性、耐低温性三方面还胜过橡木。
沈有容这才笑了,转身望向桅杆上密密麻麻的绳索:
“这帆也邪门,咱的硬帆一挂就得整面升,它这怎么分成七八片?”
“这叫软帆,能分片调角度。”
李国助拽过一根细索演示,
“您看,逆风时把前帆收半片,后帆放斜,船就能斜着往前走,跟您当年在海上‘之’字抢风一个理儿,只是更灵便。”
他指了指桅杆顶端的了望台,
“上头有专人看风向,下头二十个水手专管调帆,遇着顺风,一天也能走二三百里。”
说话间,李国助已领着袁、沈二人下到主炮甲板。
炮口在舱内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沈有容凑近一门炮,用手量了量炮口直径,猛地回头:“这是……24 磅炮?”
他订购过永明镇的炮,对这种起源于欧洲的火炮型号划分也熟悉了。
李国助点头:“三十门,全在主炮甲板。”
袁可立在旁算着什么,这时开口:
“这炮的射程该有三里地吧?登州卫的红夷炮最多打两里,还是实心弹。”
“装药足的话,能到三里半。”
李国助指着炮架底下的滑轨,
“这炮架带轮子,后坐力能顺着轨道滑回去,不用人抬,填弹更快。”
沈有容忽然问:“另外三艘44炮舰,也装的24磅炮?”
“那三艘要轻些。”
李国助道,
“它们的龙骨才十二丈长,撑不住24磅炮的后坐力,装的18磅炮。”
“赵公明号是旗舰,龙骨够长,才敢塞这么多大家伙。”
沈有容摸着炮身的纹路没再说话,方才眼里的兴奋渐渐淡了。
袁可立看在眼里,轻轻碰了碰他胳膊,他才低声道:
“弘济,不瞒你说,我原以为水师操练无非是列阵、抛锚、打炮,可这船……”
“单是这些索具炮架,就得学半年——我这把老骨头,怕是跟不上了。”
““沈公莫要妄自菲薄!”
李国助连忙摆手,
“您当年在辽东带骑兵冲过建奴的阵,那份临阵调度的本事,比熟稔船帆重要十倍。”
“抗金终究要在陆上见真章,水师能封死建奴,却对付不了他们骑兵,您说是不是?”
沈有容愣了愣,忽然拍了下大腿:
“你这小子,倒会给我找台阶!行,陆战就陆战,我沈有容还怕了不成?”
“弘济小友,依这船的火力,配合福建水师,该能把澎湖的荷兰人赶出去了吧?”
袁可立趴在炮门上,正望着港内穿梭的小船出神。
沈有容一听这话,脸色沉了下来:
“二十年前,那些红毛夷占了澎湖,逼着沿海百姓去筑城,累死的人能堆成山!”
“我那会儿带二十条船去驱他们,他们还敢开炮!这次定要他们偿还血债!”
第503章 郑芝龙!把郑芝龙叫来!
李国助引着两人到船尾舱坐下,倒了三杯茶才开口:
“沈公的恨,晚辈懂,但荷兰人,暂时动不得。”
“为何?”袁可立追问。
“永明镇靠海贸在南海边地立足,荷兰人是重要的贸易伙伴。”
李国助指尖蘸着茶水在桌面上画了条航线,从永明镇一直划到南洋,
“他们的船从巴达维亚来,要的是咱永明镇的山蚕生丝、毛皮、人参、鹿茸,”
他顿了顿,指节敲了敲桌面,
“这些货换回来的,是香料、造帆的亚麻布,还有能治疟疾的金鸡纳霜。”
沈有容却哼了一声,茶杯在案上磕出轻响:
“他们是为了利!当年在澎湖,他们抢的不就是海贸的利?”
“是为了钱,但也帮了永明镇。”
李国助不否认,
“再者,我们打算安排人开发大员,却不懂怎么跟山里的生番打交道。”
“荷兰人在爪哇岛经营了二十年,怎么划地界、怎么收税、怎么修堡垒,全是经验。”
“让他们在大员立个据点,我们的人正好学着,将来这地方是谁的,还不一定呢。”
袁可立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你是说——让荷兰人做个——先生?”
“更像个探路的。”
李国助笑了,
“马尼拉大帆船每年往大明运多少白银,荷兰人的东印度公司,将来也能替咱运。”
“他们要闽浙的生丝、瓷器、茶叶,东番岛的鹿皮、硫磺,咱要他们的银子、胡椒,生意做起来,比打打杀杀划算。”
“划算?”
沈有容猛地站起来,
“弗朗机人在马尼拉杀了多少华人?你忘了?荷兰人跟他们是一路货色!”
“沈公别急,巴达维亚的情形不同。”
李国助声音沉了些,
“马尼拉的华商,被弗朗机人视为异教徒,杀起来毫不手软。”
“那些华商自己也犯贱,被屠杀了还要过去做待宰的羔羊。”
“但巴达维亚的华商,却是荷兰人的依靠,荷兰人更看重商业利益,而不是宗教。”
“咱的生丝、瓷器,占了他们运往欧洲货物的三成,他们的胡椒、锡料,又得靠咱销回大明。”
他抬眼望向风平浪静的海面,语气里带着笃定,
“去年巴达维亚的商馆账簿上,单是咱永明镇的生丝就换了五万荷兰盾,”
“他们敢动华人?除非想让东印度公司的董事们扒了他们的皮。”
“那也不能不防!” 沈有容仍梗着脖子。
“防自然要防。”
李国助拍了拍舱壁,
“我们打算开发东番岛,就是防着他们起歪心的。”
“敢弗朗机人动粗,咱的就断了他们的货源,炮舰就堵了他们的港口。”
“他们在巴达维亚的堡垒再结实,总不能喝海水过日子。”
袁可立在旁点头:“以利相缚,以力相胁,倒是周全。”
沈有容这才松了松手,却仍哼了一声:
“最好如此,若真有那一天,我沈有容第一个请战,让他们知道华人的血不是白流的。”
……
天启四年六月十六,1624年7月30日。
天启四年六月十六,澎湖列岛的晨雾刚散,风柜尾红毛城的了望哨突然扯响了铜铃。
雷约兹正对着海图计算援军航程,听见铃声三步并作两步登上城楼,
望远镜里的景象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
四艘巨舰正列着纵队驶来,舰体宽得像移动的堡垒,两层炮门密密麻麻,主桅直插云霄,
那体量、那西式舰体的棱线,分明是东印度公司最新型的盖伦船模样。
“是巴达维亚的援军!”
雷约兹猛地攥紧望远镜,指节泛白,随即爆发出大笑,拍着城垛喊,
“告诉弟兄们,酒窖的朗姆酒可以开封了!我就说总部不会忘了我们!”
他的目光死死黏在那些巨舰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样的船,除了荷兰人,谁还造得出来?
眼前这些庞然大物,只看那高耸的桅杆,就带着巴达维亚船坞的印记。
他压根没去细瞅主桅上的旗帜和立在船首的中国神像,
或者说,在他眼里,能撑起这般巨舰的,只配挂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三色旗。
可他的笑声还没撞过城墙,旁边的邦特库突然踉跄着后退半步,声音发颤:
“司、司令……不对!您看那旗!”
雷约兹这才懒洋洋地挪开视线,望向主桅顶端。
只一眼,他脸上的笑就僵成了石头,那旗帜上黑下黄,像被劈开的昼夜,
中间青黑色的玄武盾徽在风里猎猎作响,龟蛇交缠的纹路刺得他眼睛生疼。
“永明镇……”雷约兹的声音像被海风冻住了,“怎么会是他们?他们哪来的这般船?”
望远镜当啷掉在城砖上,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那些北方海商的船,确实有几艘透着西式的影子,只是他从未当真。
毕竟在这片海域,谁会相信一群“东方土鳖”,能造出足以抗衡荷兰舰队的巨舰?
可眼前的炮口不会说谎。
最前那艘巨舰已缓缓侧过船身,二十二门炮口正对着红毛城的方向,炮口的光泽在阳光下泛着冷意。
“备战!快备战!”
雷约兹的声音发颤,手指死死抠着城砖,
“他们来做什么?李旦不是说要调停吗?”
话音未落,远处舰队突然侧过船身。
二十二门炮口同时闪出火光,紧接着是闷雷般的轰鸣。
雷约兹下意识缩头,炮弹却带着尖啸从红毛城上空掠过,坠落在后方的海面上,溅起的水柱比城楼还高。
“两千码!至少两千码!”了望哨失声尖叫,“我们的炮最多打一千六百码!”
雷约兹腿一软,被亲兵扶住才没摔倒。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对方能在红毛城的火力范围外随意轰击,而他们连还手的资格都没有。
“郑芝龙!把郑芝龙叫来!”雷约兹扯着嗓子喊。
郑芝龙很快跟着亲兵登上城楼,他望着远处镇定自若的舰队,眉头也拧成了疙瘩。
雷约兹抓着他的手腕:“你说!李旦不是要为我们调停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郑芝龙沉吟片刻:“我去问问。”
雷约兹立刻叫上邦特库,这位去过永明镇的船长熟悉对方路数。
两人乘上挂着白旗的小艇,慢慢划向永明舰队的旗舰“赵公明”号。
第504章 赔偿大明二十万两白银
小艇靠上“赵公明”号时,甲板上已站着数人。
李国助倚着舷边的炮架,袁可立负手而立,沈有容则按着腰刀,目光如炬。
三人侧后方,雷耶斯、桑特沃特、布兰克特并肩站着,都是一身中西合璧的短衫,
见小艇靠近,只微微颔首,并未上前,显然是打定主意先作旁观。
邦特库踩着绳梯登上甲板,扫了一圈,径直用荷兰语问道:“哪位是李旦先生?”
李国助抬眼,荷兰语的尾音还没散尽,他已听懂,却转向邦特库,用汉语朗声道:
“我叫李国助,是平户华商甲必丹李旦之子,代替父亲来为贵公司与大明调停争端。”
他顿了顿,语气平稳,
“您有什么话,跟我说就行了。”
郑芝龙在旁立刻用荷兰语译给邦特库听,末了又补了句:
“不要看我们少东家年纪小,他可是永明镇的创建者,论开拓之功,堪比贵公司的库恩总督。”
邦特库打量着李国助,眼里闪过几分轻视,这一个十几岁的半大孩子,能有什么分量?
他撇了撇嘴,仍用荷兰语道:“既然你是来调停争端的,为什么要开着战舰来?”
“谁规定调停者就不能彰显力量呢?”李国助反问,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郑芝龙译完,邦特库眉头皱得更紧:“所以你们究竟是来调停的,还是来示威的?”
李国助这才站直了些,目光扫过风柜尾堡的方向:
“你们劫掠前往马尼拉的中国商船,已经严重损害了南海边地公司的利益,你说我们是来干什么的?”
郑芝龙的翻译刚落,邦特库脸色微变,语气也硬了几分:
“看来你们的立场是站在明军那边的了?”
“我们会站在哪一边,取决于你们是否会答应我们的条件。”李国助寸步不让。
邦特库沉默片刻,终于松口:“说出你们的条件。”
“在此之前,我想知道被你们掳掠的华人劳工的情况。”李国助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
“我们没有掳掠华人劳工,那些人是自愿来做工的,公司给了报酬!”
邦特库立刻梗起脖子,用荷兰语反驳。
“一派胡言!”
沈有容猛地向前一步,声如惊雷,
“你竟然还敢狡辩,你们干过的事,我们全都知道!”
虽然李国助不用郑芝龙翻译,但雷耶斯一直在给袁可立和沈有容翻译邦特库的话。
“回答我!”沈有容的手已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
郑芝龙连忙将这句怒喝译给邦特库。
邦特库被沈有容的气势慑住,往后缩了缩,声音弱了几分,用荷兰语嗫嚅:
“筑城需要人力,难免有损耗……”
“剩下的都送去巴达维亚了,总比留在明国挨饿强。”
雷耶斯脸色难看,却还是如实译给袁、沈二人。
“放你娘的屁!”
沈有容猛地拔刀出鞘,寒光直逼邦特库,
“强抢民夫,草菅人命,还敢说比在明国好?!”
“沈公息怒。”
李国助抬手按住他的刀,转头直视邦特库,
“告诉我确切的数字,你们掳掠了多少华人劳工,死了多少人,剩下多少人?”
郑芝龙译完,邦特库的脸彻底白了,嘴唇哆嗦着报出数字:
“总共1150名,死亡半数以上,剩下的……在运往巴达维亚途中还有损失……”
“现在……现在估计不足三百人。”
“该死!”雷耶斯刚译完,沈有容便怒喝一声,刀刃已架在邦特库的脖子上。
“沈公息怒,请先退下。”
见沈有容退后,李国助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我们的条件有四个:”
“第一,无条件投降;”
“第二,赔偿明朝二十万两白银,包括澎湖之战的军费,及死去华人劳工的抚恤金;”
“第三,把送去巴达维亚的劳工全送回来;第四,风柜尾堡和里面的一切,都归明朝。”
郑芝龙译完,邦特库连连摇头,声音都带了哭腔:
“雷约兹司令绝不会同意!公司也不会接受这样的条件!”
“那就让他尝尝永明镇的舰炮。”
李国助指向风柜尾堡,语气冷得像淬了冰,
“我们的炮每天会响三次,雷约兹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挂白旗。”
这话一出,雷耶斯三人终于动了。
雷耶斯拉了拉邦特库的胳膊,用荷兰语道:
“邦特库,你听我说,永明镇不是好惹的,他们的炮是真能打到城楼上的。”
桑特沃特也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雷约兹在澎湖已经撑不住了,巴达维亚的援军迟迟不到,再耗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布兰克特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到某一页:
“你看,这是永明镇和东印度公司的贸易清单,山蚕生丝占了阿姆斯特丹市场的三成,真闹僵了,董事们第一个要问责的就是雷约兹。”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全是荷兰语,语气恳切,显然是劝邦特库回去好好劝说雷耶斯。
李国助把他们的对话都低声翻译给了袁可立和沈有容。
袁可立点了点头,沈有容虽仍怒目圆睁,握着刀的手却松了些。
甲板上,邦特库被三人说得脸色变幻不定,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郑芝龙看在眼里,轻轻叹了口气,用荷兰语对邦特库道:
“先回去吧,把这边的话带给雷约兹。”
他是奉李旦之命来给雷约兹当翻译的,尽管很想替永明镇说话,却只能保持中立。
小艇破开碧波返回红毛城时,邦特库的脸色比舷边的海水还青。
雷约兹在城楼焦躁地踱步,见小艇靠岸,几步冲下石阶:“他们怎么说?”
“绝不可能!”
听了永明镇的条件,雷约兹就抓起案上的锡酒杯狠狠摔在地上,赤红着眼吼道,
“我们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军队!是海上马车夫!凭什么向一群土着投降?”
他一脚踹翻木椅,
“去告诉那个李国助,让他趁早死了这条心!风柜尾堡的炮,还能响!”
第二次登上“赵公明”号,甲板上的空气比早上更沉。
“知道了。”听完郑芝龙的转述,李国助只淡淡地道。
既没发怒,也没松口,双方却就此陷入了僵局。
第505章 你将是南海边地公司第一任东番岛总督
“贤弟,这样真的好吗?”
郑芝龙望着窗外风柜尾堡的方向,眉头紧锁,
“义父的本意,是要为大明与荷兰东印度公司调停争端,”
“可你这条件一摆,分明是在激化矛盾……”
“义兄勿忧。”
李国助指尖轻叩着桌面,声音笃定,
“这是我头回替父亲办事,断不会让他失望,更不会让福建商帮吃亏。”
郑芝龙摇头苦笑:
“雷约兹那人我太清楚,犟得像块礁石。”
“他宁肯拼光红毛城的守军,也绝不会低头接受如此苛刻的条件。”
“他犟,巴达维亚的评议会可未必。”
李国助摆了摆手,
“他这么轴,你觉得科恩会让他坐稳现在的位置?”
郑芝龙一怔,随即恍然:
“他四月确实递了辞呈,听说接替他的人……估摸着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这不就对了?”李国助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他轴,不代表接替他的人也轴。”
“可万一……接替他的人带了援军呢?”
郑芝龙仍有顾虑,
“多几艘战舰,咱们的底气就得弱几分。”
“援军?”
李国助嗤笑一声,
“真要派援军,早在雷约兹喊着缺粮时就该到了。”
“巴达维亚的账本比谁都精,澎湖这摊子烂事,他们早想甩了。”
“我敢打赌,来的只会是个想谈生意的和平使者。”
他没说的是,心里早已算准了接替者的行程,西历8月3日,宋克就该到了。
到时候,宋克就会提出撤离澎湖去大员建城的要求。
沉默片刻,郑芝龙叹了口气:
“就算新官愿谈,你那条件……无条件投降,还得赔二十万两白银,怕是难啊。”
“那咱们就拭目以待。”李国助话锋一转,“我倒是有件事,要跟义兄说。”
见郑芝龙投来询问的目光,李国助沉声道:“父亲打算让你来开发东番岛。”
“什么?”郑芝龙猛地站直了,“开发东番岛?为何突然有这想法?”
“我提的无条件投降,本就是给荷兰人设的坎。”
李国助解释道,
“比起二十万两白银,他们更受不了无条件投降。”
“所以我会给他们个台阶,让他们去大员建贸易据点。”
“只要他们觉得能在东番岛捞回本钱,甚至大赚一笔,就不会吝啬20万两白银的赔偿。”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
“可咱们若不开发东番岛,荷兰人迟早会想独吞。”
“再说,开发东番岛也是为将来下南洋做准备,宜早不宜迟。”
郑芝龙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又有些犹豫:“义父希望我怎么做?”
“你将是南海边地公司第一任东番岛总督。”
李国助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们会在魍港建一座要塞,跟永明要塞一个规格,工程师我亲自派。”
“你的任务,就是以那里为根,移民垦荒、通商贸易,最后把整个东番岛攥在手里。”
郑芝龙舔了舔嘴唇,低声问:“那……我能劫掠沿海居民和商船吗?初期拓荒,怕缺银子。”
“尽量别。”
李国助摇头,
“公司初期会给你投钱,你也可以去琉球发售股票筹资。”
他话锋微沉,
“我舅舅许心素在俞咨皋手下做把总,掌着福建走私的渠道,你若当海盗,难免跟他起冲突,划不来。”
郑芝龙挠了挠头:“可证券交易所那套,我哪懂啊?”
“放心,我派几个熟手帮你。”
李国助望着海天相接处,
“东番岛这块地,将来会是咱们的大粮仓、大商港。”
“义兄,这可是个能让你名留青史的机会。”
郑芝龙望着窗外的东番岛方向,拳头缓缓攥紧,
他仿佛已经看见,魍港的要塞炮口正对着大员的荷兰人,
而东番岛的田埂上,正插满了永明镇的旗帜。
……
李国助与郑芝龙正说到东番岛的拓荒细节,舱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传令兵掀帘而入,单膝跪地:
“少东家,郑爷,福建巡抚南大人、俞总兵、许把总及黄掌柜登船求见,已在甲板候着。”
郑芝龙眉头一挑,与李国助对视一眼,南居益来得比预想中快。
李国助理了理衣襟,沉声道:“知道了,这就去迎。”
两人刚踏上甲板,就见袁可立正站在舷边与四人说话,沈有容则抱臂立在一旁,目光时不时扫向风柜尾堡的方向。
李国助一眼就认出了人群里的两个,
许心素甲胄鲜亮,腰悬长刀,正是他那位在福建水师当把总的舅舅;
黄明佐穿着宝蓝色绸缎长衫,手里的紫檀佛珠转得飞快,眼神里满是焦灼。
另外两人,一个穿绯色官袍,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一个披亮银甲,肩甲上刻着“福”字;
不用问也知是福建巡抚南居益与总兵俞咨皋。
袁可立正与南居益说着什么,眼角余光瞥见尾舱出口处的身影,当即笑道:
“说曹操曹操到,南抚台,这位便是李员外的公子,李国助。”
南居益、俞咨皋、许心素、黄明佐齐齐转头,
只见李国助与郑芝龙并肩走来,前者虽年少,步履却沉稳,走到近前便拱手行礼:
“晚生李国助,见过南抚台、俞总兵、许把总、黄掌柜。”
南居益打量着他,眉头微蹙:
“李旦让你来?澎湖之事关乎朝廷体面,可不是海商之间的寻常纠纷。”
他语气里的疑虑毫不掩饰,转头看了眼旁边“关羽”号侧舷那两排二十二个齐整的炮门,
“老夫瞧这炮舰倒比红毛夷的还气派,你敢提那四个苛刻条件,莫不是仗着它们?”
俞咨皋也跟着道:
“红毛夷在风柜尾堡经营年余,堡坚炮利,哪是轻易能打发的?”
“你年纪轻轻,怕是摸不透这些夷人的路数。”
黄明佐捻着佛珠,叹道:
“贤侄,叔知道你的本事,可这局面……”
“荷兰人堵着澎湖,马尼拉的船走不了,闽地多少商号都等着盘活呢,”
“若处置不当,怕是要出乱子。”
许心素甲胄在身,手按刀柄,沉声附和:
“南抚台和俞总兵说得是,红毛夷素来骄横,没几分真本事压不住,切莫因一时意气坏了大事。”
袁可立与沈有容对视一眼,都没说话,显然是想看看李国助如何应对。
第506章 所以,我们要搞死俞咨皋
李国助迎着众人的目光,不慌不忙开口,先向南居益躬身问道:
“抚台,晚辈斗胆请教,自红毛夷占据澎湖,朝廷调兵遣将、筹粮造舰,至今已耗军费多少?”
南居益一怔,随即道:
“十五万两白银。福建藩库本就吃紧,这笔银子是从盐课、商税里一点点挪出来的,”
“再拖下去,别说军饷,连攻城的火药都快供不上了。”
“既如此,”
李国助抬眼,目光清亮,
“晚辈提的二十万两赔偿,其中十五万正好补这笔军费,余下五万,是给那些被掳劳工的抚恤。”
“红毛夷掳走福建沿海1150名百姓为他们做工,活下来的不足三百,这笔人命账,总不能不算。”
他转向俞咨皋,
“俞总兵说夷人堡坚炮利,可他们的炮有效射程不过三里,咱们的舰炮有效射程可达四里,风柜尾堡在咱们的炮口下,撑不了多久。”
“雷约兹四月已递了辞呈,巴达维亚若想派援军,早就该到了,可见他们也想弃了澎湖。”
又对黄明佐道,
“黄叔忧心马尼拉的商路,晚辈也有计较,可让荷兰人退去东番大员建据点,”
“那里离福建比马尼拉更近,商船往返更省路程,将来商路只会更顺,不会更堵。”
最后看向许心素,
“许把总担心夷人骄横,可他们若不退,澎湖始终是块绊脚石。”
“让他们去东番,咱们在魍港筑堡驻守,既能盯着他们,又能拓开新商路,于军于商,都是两全。”
话虽有理,南居益却仍沉着脸:
“可那二十万两赔偿,红毛夷肯认?老夫怕你这条件太硬,拖得越久,军费耗得越多,眼下福建藩库只剩三万两了。”
俞咨皋也跟着点头:“风柜尾堡的墙厚三尺,就算你炮能打四里,想轰塌它也得费功夫,他们若硬撑,咱们耗不起。”
黄明佐叹了口气:“红毛夷在澎湖就拦马尼拉的船,去了大员离得更近,怕是变本加厉,不让咱们去马尼拉了。”
许心素甲胄上的铜钉在阳光下闪着光,他按了按腰间的佩刀:
“这些炮舰确实唬人,可东番岛离福建近,真让红毛夷在那儿扎了根,将来他们羽翼丰满,怕是要抢福建商帮的饭碗。”
李国助等四人说完,才缓缓开口,先对南居益道:
“晚辈给红毛夷指的大员,就是台阶,他们在澎湖耗着没好处,去大员能拓新商路,”
“只要看到那儿的利,二十万两赔偿不算什么,欧罗巴人本就有战败赔款的惯例,他们认这套。”
又对俞咨皋道,
“总兵说堡垒坚固,晚辈认同。”
“可炮不一定要轰塌它,每天在四里外响三次,能让堡里的人吃不下、睡不着。”
“新来的长官要止损,这威慑就是给他的压力,逼他赶紧做决定。”
转向黄明佐时,他笑了笑,
“黄叔,咱们做生意是为了赚银子,银子来自马尼拉还是大员,有什么分别?”
“何况大员更近,红毛夷要的是贸易,不会像弗朗机人那样乱杀人,反而更稳妥。”
最后看向许心素,
“许把总放心,家父已安排义兄郑一官负责开发东番岛,”
“将来咱们在那儿扎了根,红毛夷想站稳脚,还得靠咱们供货,就像在爪哇时一样。”
这番话落地,沈有容才抱臂笑道:
“南抚台,俞总兵,这小子说得在理。”
“红毛夷在澎湖是强弩之末,炮舰威慑是给他们压力,指大员是给他们活路,一硬一软,错不了。”
袁可立也点头附和:
“弘济小友这策略,既顾着朝廷体面,又留着转圜余地。”
“二十万两白银能补军费、抚劳工,让红毛夷去大员,还能把他们圈在可控之地,比硬拼要周全。”
南居益望着远处的红毛城,又看了看两边的炮舰,沉吟半晌,终于缓缓道:
“既如此,便按你说的试试。只是有一条,若真拖到军费告罄,又当如何?”
李国助傲然道:“若真拖到军费告罄,福建商帮愿支付剩余军费!”
“好,有魄力!”南居益眼中精光一闪,高声赞道。
俞咨皋望着“关羽”号的炮窗,眉头虽未完全舒展,却没再反驳;
黄明佐捻佛珠的手慢了些,显然在盘算大员的商路;
许心素的目光落在郑芝龙身上,似在琢磨东番开发的细节。
看着这四人的反应,李国助淡淡一笑:
“南大人,俞大人,黄叔父,倘若再没有什么事的话,晚辈想与舅舅单独谈谈,还望准许。”
南居益和俞咨皋都知道许心素是李旦的亲信。
为了胁迫李旦来为明朝与荷兰调停争端,俞咨皋还扣押了许心素的儿子,自然没有理由不同意。
李国助见南居益与俞咨皋点头应允,便对许心素与郑芝龙道:
“舅舅,义兄,借一步说话。”
三人穿过甲板,进入船尾舱,直达船长室。
室内陈设简单,一张海图铺在案上,角落里堆着几箱尚未开封的生丝样品。
李国助反手掩上门,目光先落在许心素身上,
这位舅舅甲胄未卸,鬓角已染霜,眼神里藏着常年在官商之间周旋的疲惫。
“舅舅,义兄,”
李国助开门见山,
“公司想控住福建海防,这事得有自己人在水师里头做大官,你们俩,谁想接这个差事?”
许心素端起茶盏的手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
“我这把年纪,早没那份心思了。现在做个把总,上能应付俞咨皋,下能通着商帮的路子,走私的货走得顺,就够了。真要坐到高位,反倒束手束脚。”
他瞥了眼墙角的生丝样品,
“再说,水师现在是俞咨皋的天下,他那人眼高于顶,怎容得旁人分权?”
郑芝龙摩挲案上的海图,目光亮了亮:
“若是我能坐上那个位置……东番岛移民、筑堡,朝廷那边就少了许多阻力,商帮的货从魍港转口,也能名正言顺。”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斟酌,
“只是俞咨皋……他在福建水师经营多年,怕是不好动。”
这话半是实情,半是掩饰,他觊觎的何止是移民便利,更是福建海疆的实权。
李国助盯着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少年人少有的冷冽:
“所以,我们要搞死俞咨皋。”
第507章 得让所有人都信,一官跟你爹闹翻了
“你说什么?”许心素猛地放下茶盏,茶水溅出杯沿,“那是朝廷总兵,说搞死就搞死?”
郑芝龙也愣住了,眼底闪过一丝震惊,随即被某种隐秘的兴奋取代。
“义兄之前不是问,能不能做海盗?”
李国助转向郑芝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买卖,
“现在可以了,只要你大肆劫掠福建沿海的居民和商船,明廷必会派俞咨皋来剿你。”
“只要每次反围剿你都能赢,他迟早都会因屡战屡败而获罪!”
“赢一次,朝廷骂他无能;赢两次,福建库银告急;”
“赢到第三次,他这总兵的位置就坐不稳了。”
“只要他被撤职查办,福建的海防实权就有了空缺。”
他指尖依次点在桌面海图上福建沿海的几个港口,
“到时候,朝廷总得找个能镇住海盗的人。”
“你既能打,背后又有永明镇撑腰,再让父亲在平户递个话……”
“这福建水师的大印,不是没可能落到你手里。”
许心素脸色发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李国助按住手腕:
“舅舅,你当把总这些年,俞咨皋没少拿走私的事拿捏你吧?”
“他扣着表哥,不就是为了要挟我爹出面摆平荷兰人吗?”
“真等义兄掌了福建海防,表兄就能回来了,咱们走私的路子也能更顺,”
“往东番岛移民更是有了官方背书,何乐而不为?”
郑芝龙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你的意思是,让我打着海盗的旗号,实则……”
“实则为自己和公司铺路。”
李国助打断他,
“俞咨皋不倒,你在东番做得再大,也得看他脸色。”
“他倒了,整个福建海疆的规矩,便由咱们来定。”
许心素望着外甥年轻却锐利的眼睛,忽然叹了口气,端起茶盏一饮而尽,杯底重重磕在案上:
“你们要做,便做吧……”
“只是……我毕竟是俞咨皋手下的水师把总,他要出兵剿一官,我肯定也得跟着。”
“刀枪无眼,我船上的兵不知底细,见了一官的船只会往死里打。”
“一官手下的弟兄见了我的船,也难保不发狠。”
“真伤了自家人,或是哪个弟兄嘴不严泄了底,咱们谁都担待不起。”
“许员外这话在理。”
郑芝龙笑着接口道,
“不过水师的规矩,桅杆上都挂着将领的姓氏旗号,”
“将来我船上挂‘郑’字旗,舅舅船上是‘许’字旗,远远瞧见旗号,彼此自然认得。”
许心素却没松口气,眉头拧得更紧:
“认得是认得,可问题在俞咨皋。”
“那老小子精得很,常年跟海盗打交道,哪次围剿不是血流成河?”
“咱们这边若只是虚晃一枪,船没沉几艘,人没伤几个,他能看不出来?”
“到时候他起了疑心,查问起来,你我这点把戏,怕是瞒不过去。”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我儿子还在他手里攥着,真被他看出破绽,别说我这条命,连你义父在福建的路子,都要被他连根拔了。”
郑芝龙脸上的笑意淡了,看向李国助,显然也没了主意。
“这有何难?”
李国助在旁从容道,
“舅舅回营后,就跟手下说,这股海盗船快炮利,硬拼伤兵太多,能赶走就行。”
“义兄跟弟兄们讲,水师是朝廷的人,别真杀了官差,惹来大军围剿。”
“交火时见了旗号,只打船帆、断船桨,炮子往水里轰,看着热闹,实则谁也别伤着谁。”
他看向许心素,
“这也就是真遇上了,不得不如此做戏。”
“实际交战中,福建水师又不是只你一个把总,哪个把总不得指挥十艘战船?”
“只需让义兄吩咐手下,尽量避开你的战船就是了。”
许心素琢磨着这话,端起茶盏一饮而尽,杯底在案上磕出轻响:
“也只能如此了,旗号为记,点到为止,但愿俞咨皋那老东西别太较真。”
郑芝龙点头附和:“放心,戏我会演足。到时候我‘逃’得仓皇,许员外‘追’得卖力,保准天衣无缝。”
许心素转头看向李国助,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脸上,语气里带着长辈对晚辈的恳切:
“国助,你只想着让一官演好海盗的戏,却没细想你父亲在福建的难处。”
他端起茶盏又放下,指尖在案上划出轻痕:
“你父亲能在福建立住脚,靠的是与官府那点不能说破的默契。”
“漳州知府每年从走私里拿五千两‘报水’,泉州同知的小舅子在厦门帮着销货,”
“这些人信的是‘李旦只做买卖,不沾刀兵’。”
“他们跟你父亲绑在一条船上,图的是安稳分利。”
许心素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可一官若真以海盗名目动起来,官府头一个就会疑到你父亲头上。”
“他们会想一官的人马是不是李旦养的私兵?走私船是不是给海盗递消息?”
“到时候那些分润的官儿为了自保,定会先把你父亲推出去顶罪。”
“我儿子在俞咨皋手里是小事,你父亲在福建的根基要是被刨了,永明镇也会遭明廷忌惮!”
李国助握着拳,指节泛白。
他确实没想到这层,父亲在福建的关系网像层薄冰,看似坚固,实则碰不得半点火星。
郑芝龙在旁也沉了脸,却没插话,显然知道这话该由李国助拿主意。
许心素见李国助沉默,又往前凑了凑,语气更切:
“依我看,这事只有一个解法——得让所有人都信,一官跟你爹闹翻了。”
李国助抬眼:“舅舅的意思是?”
“对,闹翻。”
许心素点头,目光锐利,
“让福建官府觉得,一官不服你父亲管束,自己拉队伍当了海盗;”
“让荷兰人觉得,他跟李旦分了家,能单独做买卖;”
“让那些分润的官儿觉得,你父亲还是那个只认银子的商人,跟海盗郑芝龙早没关系。”
他望着李国助,语气郑重:
“这样一来,你父亲能保着福建的路子,一官也能放开手脚‘作乱’。”
“等弄倒了俞咨皋,你再以永明镇的名义,建议朝廷招安郑一官。”
“待一官掌了福建海防,再以感谢你保举之恩为由,与你爹重修旧好便是了。”
“如此东南海防和走私渠道便都由我们说了算。”
第508章 宋克抵达与初次交锋
天启四年六月二十,1624年8月3日。
晨雾刚散,澎湖湾的海水泛着铅灰色的光。
风柜尾堡的荷兰哨兵突然扯响了铜铃,
那急促的叮当声穿透潮湿的空气,撞在棱堡的石墙上碎成一片慌乱。
海平面上,五艘巨舰正破开晨雾驶来,
主桅上飘扬的橙白蓝三色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正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制式军旗。
“是巴达维亚的舰队!”
雷尔生拄着军刀登上城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他望着旗舰那高耸的船楼,认出了船尾绘制的金色海兽徽章,
“是热兰遮号!宋克来了!”
棱堡内顿时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欢呼,随即又沉寂下去。
守军们大多面色蜡黄,热带疫病已掏空了他们的力气,储水缸里的水只剩下薄薄一层,
昨夜最后一只山羊被宰杀分食后,连啃骨头的力气都快没了。
热兰遮号缓缓锚定在风柜尾堡东南的深水湾,放下小艇。
宋克踩着绳梯登上棱堡时,雷尔生注意到这位新任指挥官的靴底还沾着巴达维亚的红土,银质肩章在阳光下闪得刺眼。
“雷尔生司令,”
宋克的荷兰语带着泽兰省的口音,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我带来了巴达维亚评议会的决议。”
他挥了挥手,随员立刻展开一卷羊皮纸,
“但在宣读之前,我想知道,为什么东印度公司的堡垒会被明国海军困成这样?”
雷尔生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指向北边的龙门港,那里隐约可见几艘巨舰的帆影:
“是永明镇的李国助,李旦的儿子。”
“他带着四艘怪物船,炮口比咱们的青铜炮还粗,每天都在三里外放炮示威。”
他从怀里掏出邦特库带回的条件清单,手指抖得厉害,
“他要咱们无条件投降,赔偿二十万两白银,把风柜尾堡整个交出去,还要送还建造风柜尾堡剩下的华人劳工。”
宋克接过清单,眉头越皱越紧。
当看到“赔偿二十万两白银”时,他猛地将清单拍在石桌上:
“荒唐!东印度公司在马六甲的全年利润也不过十五万荷兰盾,他以为我们是银矿主?”
他转向随员,
“格罗宁根号的36门炮都准备好了吗?让永明镇的小子看看,什么是真正的荷兰舰队。”
“司令,”
随员低声道,
“了望哨说,永明镇的四艘战舰都是千吨级的,每艘载炮四十四门,”
“其中二十四磅炮就有30门,18磅炮也有90门……”
宋克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征战亚洲五年,见过最大的葡萄牙盖伦船也不过七百吨,载炮最多三十门。
千吨级的四十四炮舰?这在东方简直是天方夜谭。
就在这时,西北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轰——”
一枚黑铁炮弹划破天空,落在风柜尾堡前的空地上,炸开的沙砾溅到了城头上。
宋克瞳孔骤缩,从弹着点到龙门港的距离,至少超过三千码!
“他们的炮能打这么远?”宋克抓住一名炮手的衣领,“我们的十八磅炮最大射程是多少?”
炮手脸色惨白:“报告司令,接近2200码……而且他们用的是铸铁炮……”
宋克快步走向炮位,亲自将卡尺塞进炮口。
热兰遮号的主炮口径不过五又四分之三英寸,
而刚才那枚炮弹的弹坑边缘,残留的铁屑显示口径至少在七英寸以上。
他忽然想起巴达维亚档案馆里的记载:
永明镇在1617年就已掌握铸铁炮技术,铸件精度堪比佛兰德斯的工匠。
“命令各舰进入战斗位置。”宋克的声音有些干涩,“但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炮。”
同一时刻,赵公明号的甲板上,李国助正用望远镜观察荷兰舰队的动向。
郑芝龙站在他身旁,手指在海图上划出弧线:
“热兰遮号32炮,格罗宁根号36炮,单舰火力看着吓人,但咱们的四艘44炮舰加起来是176门炮,重炮比他们多一倍。”
李国助放下望远镜,看向温琼号的方向。
那艘44炮舰的侧舷炮门已经全部打开,黑洞洞的炮口正对着马公湾:
“让赵公明号、马灵耀号、关羽号跟温琼号靠拢,保持两链间距。”
他转向传令兵,
“告诉炮长,用24磅炮试射风柜尾堡前三百步的白旗杆,标尺抬高三分。”
炮手们迅速转动绞盘,将炮口仰角调整到十五度。
装填手扛着裹着黄油的圆形炮弹,塞进炮膛,用捣棍压实发射药。
随着炮长一声令下,引信被点燃,滋滋的火花在潮湿的空气中格外醒目。
“放!”
震耳欲聋的轰鸣中,赵公明号猛地向右侧倾斜,一枚24磅铁弹拖着白烟掠过海面,精准地砸在白旗杆旁,激起的水柱比堡墙还高。
几秒钟后,第二声、第三声炮响接连响起,马灵耀号和关羽号的炮弹也相继命中目标区域。
风柜尾堡的城头上,宋克看着那根摇摇欲坠的白旗杆,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他身后的军官们窃窃私语,有人认出那是永明镇特有的“三段射”战术,
三艘舰的炮击间隔不超过十秒,足以让任何堡垒的守军神经崩溃。
“他们的炮术……”宋克喃喃自语,“比马尼拉的西班牙人还好。”
雷尔生苦笑:“何止是炮术?他们的老闸船昨天还在封锁咱们的淡水口,船上装的24磅短管炮能打霰弹,咱们的快艇根本靠近不了。”
宋克沉默片刻,忽然对随员道:“去请邦特库来,我要知道这个李国助的底细。”
……
8月5日午后,西南季风渐起,澎湖湾的浪头开始翻涌。
南居益的信使登上赵公明号时,李国助正在舱内核对舰队的补给清单。
信使递上南居益的手令,墨迹还带着海风吹干的褶皱:
“抚台大人令,今夜三更,俞总兵将派十艘火船突袭荷兰锚地,请永明镇派舰掩护。”
李国助看向窗外,温琼号正在调整锚链,甲板上的水手正将浸了桐油的帆布覆盖在炮身上。
他提笔在清单上圈出“火箭二十支”,对信使道:
“回复南大人,温琼号会在三更前抵达马公湾北口,用链弹切断荷兰舰队的锚索,火船可趁乱突进。”
第509章 下午三点,用18磅炮打他们的了望塔
入夜后,海雾再次弥漫。
温琼号悄悄驶出马公湾,舰桥上的了望哨用永明镇制造的夜明镜观察着荷兰舰队的动向。
这就是用大口径凸透镜聚集月光,可以略微提升夜视能力,并非现代意义的夜视镜。
船长黄碧是李国助从永明镇带来的老部下,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对炮手们道:
“记住,打锚索,别打船身,少东家说了,要活的荷兰人谈判。”
三更梆子声从镇海营传来时,十艘火船突然从雾中冲出,船身裹着熊熊火焰,像十条火龙直扑荷兰锚地。
热兰遮号上的哨兵刚敲响警钟,温琼号的侧舷炮便轰鸣起来,
宋克发现5艘主力舰中有3艘锚索被缠,火船越来越近,灼热的气浪烤得人皮肤发痛。
无奈之下,他被迫下令全员砍缆。
荷兰舰队在马公湾内采用“环形锚泊”,各舰以锚索相连,形成防御圈。
链弹缠住锚索后,荷兰人必须立即砍断,导致单舰脱离阵型,环形防御出现缺口。
否则锚索被拖走,舰船会被火船引燃。
链弹的铁环死死咬住锚索,荷兰水手慌乱砍缆的声响隔着海面都能听见。
三艘主力舰的锚索几乎同时断裂,在退潮的拖拽下,它们像被掀翻的海龟般互相碰撞。
热兰遮号的警钟混着木料断裂声,在夜空中碎成一片。
当第一缕晨光穿透雾霭时,马公湾的水面上还漂浮着燃烧的木板。
热兰遮号的主桅歪向一侧,几名荷兰水手正用帆布修补被烧伤的船身。
宋克站在甲板上,望着远处温琼号升起的晨雾信号旗,忽然对随员道:
“准备小艇,我要见李国助。”
……
8月7日清晨,
三艘荷兰快艇趁涨潮时冲出马公湾,船尾拖着满载淡水的木桶。
郑芝龙指挥的120吨级老闸船正在巡逻。
他只是奉李旦之命去给雷尔生做翻译的,
7月30日第二次登上赵公明号后,他就没再回红毛城了。
雷尔生之前礼遇他,是看在李旦承诺要帮他们与明朝调停争端的份上。
但李国助提出那四项苛刻条件后,就等于站在了明朝一边,失去了调停者的立场。
所以他继续待在红毛城也只能是自取其辱。
了望哨发现快艇时,郑芝龙正用望远镜观察东番岛的方向。
“郑爷,荷兰人的快艇!” 了望哨喊道。
郑芝龙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追上去,把最前面那艘打沉,剩下的抓活的。”
老闸船的主帆猛地张开,船身像离弦的箭般冲了出去。
船首的9磅炮喷出火光,霰弹在水面上炸出一片白雾,逼得最后一艘快艇不得不转向。
郑芝龙亲自操舵,让老闸船横切到第一艘快艇前方,
水手们甩出带着倒钩的铁链,死死缠住快艇的船桨。
“跳船者死!”
郑芝龙拔出腰刀,刀尖指向快艇上的荷兰士兵。
那些士兵大多是东印度公司的雇佣兵,见老闸船上的火枪手已经瞄准了他们,纷纷扔下武器投降。
激战中,第二艘快艇试图突围,却被老闸船的尾炮击中船尾,海水瞬间涌进船舱。
郑芝龙让人把俘获的二十名荷兰士兵关进底舱,
其中一人还穿着东印度公司的军官制服,口袋里揣着前往大员的求援信。
“义弟说的没错,”郑芝龙看着信上的火漆印,“荷兰人真的快断粮了。”
……
8月10日,阳光格外刺眼,
荷兰翻译林亨万登上赵公明号时,皮鞋在甲板上留下一串串湿痕。
他是福建漳州人,早年在巴达维亚的商馆做过通事,见到李国助时,脸上堆着职业性的笑容:
“李公子,宋克司令托我问好。”
李国助正站在舷边,看着水手们用起重机吊装24磅炮,灰口铸铁的炮身泛着暗哑的光泽。
林亨万认得这种工艺,比荷兰的青铜炮更坚韧,成本却只有三分之一。
“宋克司令有什么话,直说吧。”
李国助的声音平静,目光却像炮口一样锐利。
林亨万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协议草案,羊皮纸边缘已经被海水泡得发卷:
“宋克司令说,荷兰愿意撤离澎湖,转驻大员,但明朝需开放漳州月港贸易,双方互不侵犯。”
李国助接过草案,看都没看就扔在桌上:
“林先生,你在巴达维亚待了十年,该知道大明的规矩。”
“澎湖是太祖皇帝定下的海防要地,荷兰人必须无条件撤离。”
“至于大员,朝廷允许你们暂居,但需缴纳互市税。”
他顿了顿,指着风柜尾堡的方向,
“还有,二十万两白银的赔偿,一分都不能少。”
“这是给死去的华人劳工的抚恤金,也是给朝廷的军费。”
“风柜尾堡及其中的所有公共财产,都要移交明朝。”
林亨万的笑容僵在脸上:
“李公子,二十万两太多了,东印度公司在亚洲的全年利润也不过三十万两……”
“那就让巴达维亚的董事们卖几艘盖伦船。”
李国助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或者,我们可以帮他们卖,永明镇的炮,每天都会提醒他们考虑清楚。”
林亨万看着窗外正在操练的炮手,忽然想起昨夜在热兰遮号上听到的对话,
宋克的副官说,永明镇的铸铁炮能连续发射十次不炸膛,而荷兰的青铜炮最多只能承受七次。
他咽了口唾沫,拿起那份被扔在桌上的草案:“我会把李公子的意思转告宋克司令。”
李国助没再看他,只是对郑芝龙道:
“让关羽号再往风柜尾堡靠近半里,下午三点,用18磅炮打他们的了望塔。”
郑芝龙笑着点头:“好嘞,让那些红毛夷看看,咱们的炮能打到他们床头。”
林亨万登上小艇时,恰好看到关羽号缓缓移动,侧舷的炮门像张开的獠牙。
他忽然明白,这场谈判从一开始就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在大炮射程之内,所有的“殖民体面”都只是自欺欺人的笑话。
风掠过海面,带着火药和桐油的味道。
赵公明号的桅杆上,永明镇的天地玄黄真武盾徽旗在阳光下猎猎作响,
旗杆顶端的铁矛,正对着热兰遮号的船楼。
一场关乎东亚海权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第510章 让他尝尝咱们永明镇18磅炮的滋味
8月14日夜,
龙门港的潮水拍打着赵公明号的船舷,
李国助与南居益并立在甲板上,风里带着海泥的腥气。
南居益望着远处风柜尾堡的灯火,眉头紧锁:
“国助,那棱堡是红毛夷的巢穴,留着终是祸患,拆了,才能让百姓安心。”
李国助从怀里掏出一卷图纸,借着灯笼的光展开,
那是他绘制的风柜尾堡结构图,棱堡的锐角射界、隐蔽炮位标注得清清楚楚。
“抚台请看,”
他指尖点在西侧墙垣,
“这棱堡的交叉火力能覆盖整个马公湾,比咱们的方形堡垒防御强十倍。”
“去年倭寇袭扰厦门,若有这样的堡垒,何至于损兵折将?”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
“更重要的是,筑这城死了八百多福建劳工。”
“他们的尸骨混在石缝里,拆了堡,就像掘了他们的坟。”
“留着它,刻上劳工的名字,既是警示后人,也是给死者一个交代。”
南居益沉默了。
他想起白日里登堡时,石墙上隐约可见的血痕,想起那些劳工家眷在泉州码头哭嚎的模样。
李国助又道:“至于红毛夷想卷土重来?抚台请看——”
他指向赵公明号的炮口,
“永明镇的24磅炮能打六里,忠魂堡只要驻上三百兵,配上十门炮,就是铜墙铁壁。”
忠魂堡是他给移交明朝后的红毛城取的名字。
灯笼的光晕在南居益脸上晃了晃,他终于点头:
“好,就依你,但你得派人训练官兵如何使用棱堡。”
历史上,明朝最初坚持拆除风柜尾堡,怕荷兰卷土重来。
但李国助的劝说让南居益改变了主意,
不仅因为华工的牺牲,也因为后者看到了棱堡的防御优势在实战中的表现。
八月十五日的棱堡大厅,橡木桌两侧的气氛比昨日更沉。
南居益落座时,目光扫过宋克,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风柜尾城及财物移交大明,此事不必再议。”
宋克一怔,他原以为拆堡会是最大争议,没想到明朝竟直接要“移交”。
他看向雷耶斯,对方却先开了口,用荷兰语道:
“司令,永明镇已承诺,只要协议达成,商馆的生丝和毛皮采购价降低一成,”
“这对公司全年利润是笔不小的补充。”
桑特沃特立刻补充:
“格罗宁根号的货舱空着,早一天谈成,就能早一天装货回巴达维亚。”
“台风季还有一个月,拖不起。”
宋克心里明镜似的,永明荷兰商馆本就是东印度公司的据点,给商馆特权,实则是给公司让利。
但二十万两的赔偿像块巨石压在心头,他敲了敲桌子,对林登万道:
“东印度公司可以接受移交堡垒,也能承诺不再骚扰福建沿海、送还劳工。”
“但赔偿……最多五万两白银,这是巴达维亚的死命令,再多一分,我只能请辞。”
宋克同意保留堡垒,实则暗藏重回澎湖的妄想,却不知李国助早已算准:
有永明镇的舰队在,有忠魂堡的明军驻守,荷兰人再也无法踏足澎湖。
至于同意赔偿5万两,看似是妥协,实则是李国助用火力优势和贸易筹码织成的网,
东印度公司要想保住东亚市场,就必须付出这笔“学费”。
历史上,明朝确曾提出过5万两白银的赔偿,但宋克并没有同意。
李国助没接话,反而让郑芝龙摊开一本账册:
“宋克司令不妨看看,澎湖之战,明军耗银十八万两,含火药、军饷、战船修补;”
“被掳劳工一千一百五十人,活下来不足三百,抚恤金按每人百两算,需七万两。”
“合计二十五万两。我们只要二十万,已是让步。”
他合上账册,语气平稳却带着锋芒:“五万两?连劳工的骨头都埋不起。”
俞咨皋在旁按剑附和:
“红毛夷在堡里屯的火药、粮食,少说值三万两,移交时折算进去,也不够零头。”
宋克的脸涨红了。
他知道雷耶斯说的“让利”是实,但二十万两实在超出底线。
“十万两,”他咬牙道,“分两期支付,用大员港的鹿皮抵一半。再多一分,不必谈了。”
“二十万两,一分不能少。”
李国助寸步不让,
“可以先付五万两现银,剩下十五万两分三年还清,年息一分。”
“若逾期,永明镇有权扣押荷兰商船抵债。”
“利息?”宋克猛地拍桌,“东印度公司从未向任何势力支付过利息!这是侮辱!”
他霍然起身,
“林登万,告诉他们,要么接受五万两,要么继续耗着,热兰遮号的炮还能响!”
雷耶斯想再劝,却被宋克瞪了回去。
南居益脸色一沉,对俞咨皋道:“看来红毛夷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谈判不欢而散。
郑芝龙看着宋克离去的背影,对李国助道:“这老小子是铁了心要扛?”
李国助望着风柜尾堡的炮位,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扛?那就让他尝尝咱们永明镇18磅炮的滋味。”
8月17日午时,
澎湖湾的风突然转向,西南风卷着浪头拍打着船舷。
李国助站在关羽号的舰桥,对信号兵道:
“挂黑旗,通知娘妈宫,午时三刻,准时炮击风柜尾堡西侧弹药库。”
黑旗升起时,娘妈宫的明军炮手已将八门仿制红夷炮校准完毕。
俞咨皋亲自点燃引信,大喊道:“给红毛夷醒醒盹!”
轰鸣先从关羽号响起。
18磅铁弹拖着白烟掠过海面,在一千八百码外精准命中风柜尾堡西侧的石墙。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却见石屑飞溅如暴雨,炮弹穿透了三尺厚的石墙,在堡内爆出一团烟尘。
“偏了半尺,”郑芝龙盯着望远镜,“炮口再抬一分。”
第二轮炮击校正了角度。
炮弹直接砸在弹药库的木顶,将其掀飞半片,几桶火药滚到堡墙下。
宋克正在堡内清点弹药,听见巨响猛地冲出指挥室,正好看见第三轮炮弹撕开仓库的地基,土石裹挟着火星喷涌而出。
“快!把火药全运到地下窖室!”
宋克嘶吼着,却发现士兵们动作迟缓,永明镇的炮太准了,每一发都像长了眼睛,打在最要害的地方。
西侧的三门炮被落石砸毁,炮位上的士兵惨叫着被埋在土石下。
第511章 跟大明讨价还价,得用真金白银说话
娘妈宫明军阵地的8门仿制红夷炮也跟着轰鸣,
虽然射程不及关羽号,实心弹却在堡墙上砸出漫天碎石,
配合着关羽号的炮击,形成了密不透风的火力网。
风柜尾堡的棱堡结构虽坚固,却挡不住18磅炮的持续轰击,
西侧墙垣已出现一道两丈长的裂痕。
宋克站在了望塔上,看着关羽号的炮口再次冒烟,忽然感到一阵眩晕。
他原以为棱堡能守住,却忘了永明镇的火炮比他们的更先进,膛压更高,射程更远。
何况这才是18磅炮,赵公明号上的24磅炮没用呢。
这不是对抗,是单方面的碾压。
午时四刻,李国助下令停火。
风柜尾堡西侧已一片狼藉,弹药库的木顶全毁,三门炮被埋,十二名士兵伤亡。
林亨万冒着硝烟登上关羽号时,制服上还沾着尘土:
“李公子,宋克司令想与您再谈一次。”
历史上的8月17日,明军也是在娘妈宫部署了8门仿制红夷大炮,对风柜尾城堡发动间歇性炮击。
同样也是摧毁了城堡西侧的弹药库,造成了12名荷兰士兵的伤亡。
这次炮击的结果虽然跟历史上一样,但永明镇的18磅炮带来了代际优势,
不仅摧毁了荷兰人的防御信心,更让宋克意识到,军事对抗只会让损失更大。
这种心理压迫,比单纯的伤亡数量更能瓦解抵抗。
……
8月19日,夜。
月亮被乌云遮住,澎湖湾的海面漆黑如墨。
宋克站在风柜尾堡的暗门后,看着四十名敢死队员检查装备。
他们每人背着一支火绳枪和一把短刀,腰间捆着浸了油的火把。
“目标是娘妈宫的明军炮阵,”
宋克压低声音,
“毁掉那8门仿制加农炮,咱们还有谈判的筹码。”
敢死队队长是个名叫汉斯的神圣罗马帝国雇佣兵,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司令放心,我们从暗渠出去,绕到明军背后,保证天亮前回来。”
暗渠是雷尔生当年秘密挖掘的,直通堡外三百码的红树林。
敢死队员们猫着腰钻进暗渠,污水没过膝盖,腐殖质的臭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汉斯走在最前面,手里的短刀在黑暗中微微反射着月光。
他对这片海域的潮汐了如指掌,知道此刻正是退潮,暗渠出口不会被海水淹没。
但他们不知道,郑芝龙的巡逻队早已在红树林边缘布下了警戒。
三天前截获的荷兰军官口袋里,不仅有求援信,还有一张手绘的暗渠地图。
只是当时谁也没看懂地图上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
直到李国助比对风柜尾堡的图纸,才发现这是条秘密通道。
“少东家说,荷兰人今晚八成会来偷袭。”
郑芝龙蹲在红树林的隐蔽处,手里把玩着一把永明镇造的燧发枪。
这枪的枪管上带着套筒刺刀,扳机上的引药池盖能防风雨,射速是火绳枪的三倍。
他身后的二十名士兵每人都握着一把,枪口对着暗渠出口的方向。
三更时分,暗渠出口的水面忽然泛起涟漪。
汉斯的脑袋先探了出来,警惕地扫视四周,见没人便打了个手势,
队员们陆续钻出水面,在泥地上匍匐前进。
他们离娘妈宫的炮阵只有两百步,能隐约看到炮架的轮廓。
“快!”汉斯低喝一声,队员们掏出火石火镰,正要点燃火绳,却听见身后传来咔嚓一声。
那是燧发枪扳动击锤的声音。
“放!”郑芝龙的吼声划破夜空。
二十支燧发枪同时喷出火光,铅弹在黑暗中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走在最后的两名荷兰士兵应声倒地,
汉斯猛地回头,看见红树林里闪着点点火光,吓得赶紧下令撤退。
但已经晚了。
娘妈宫的明军听到枪声,立刻点燃了火箭。
数十支火箭拖着火尾升空,照亮了整个滩涂,将荷兰敢死队的身影暴露无遗。
俞咨皋站在炮阵前,对弓箭手吼道:“射他们的腿!抓活的!”
汉斯带着队员往暗渠跑,却被燧发枪的第二轮齐射击倒了一片。
他眼睁睁看着身边的士兵一个个倒下,自己的左臂也中了一枪,
铅弹嵌在骨头上,疼得几乎晕厥。
当他终于钻进暗渠时,身后只剩下七个人,还都带了伤。
回到风柜尾堡,汉斯浑身是血地跪在宋克面前:
“司令,他们有防备,还有一种很快的火枪……”
宋克看着他臂上的伤口,铅弹入口是不规则的,
只有大口径步枪的铅弹才能造成这样的创伤,明军的小口径鸟枪打不出这样的效果。
永明镇的燧发步枪用的是一两重的铅弹,明军的鸟枪一般用3钱铅弹。
他忽然想起雷耶斯提过,永明镇的工匠在仿制法式燧发枪,没想到已经装备了军队。
“不用再试了。”宋克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绝望,“准备谈判吧……”
历史上,荷兰的确在8月19日夜袭过明军在妈娘宫的炮阵,结果双方各伤亡约30人。
而在这个时空,永明镇的燧发枪改变了战局,
虽然没能增加荷兰的伤亡,却避免了明军的伤亡,彻底粉碎了他们的军事幻想。
这不仅是武器的胜利,更是李国助情报网络的胜利,
从截获的求援信到暗渠地图,每一步都算在了前面。
……
8月20日清晨,宋克的信使林亨万再次登上赵公明号,递上一份新的协议:
“宋克司令同意赔偿二十万两,先付五万两现银,剩余十五万分三年还清,年息一分。”
李国助接过协议,看都没看就递给南居益。
南居益提笔在末尾批下“准”字,对林亨万道:
“告诉宋克,午时前把五万两现银送到娘妈宫,否则继续炮击。”
午时,五箱荷兰盾被抬进娘妈宫。
郑芝龙开箱验看,荷兰盾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南居益看着银币,对李国助道:“还是你的炮管用。”
李国助望着风柜尾堡升起的白旗,轻声道:
“不是炮管用,是他们终于明白,跟大明讨价还价,得用真金白银说话。”
……
8月21日,风柜尾堡的大厅里,中荷双方代表再次落座。
宋克在协议上签字时,笔尖微微发颤。
雷耶斯、桑特沃特、布兰克特在旁看着,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
永明镇给永明荷兰商馆的让利总算落实了。
第512章 一万两罚金,今日午时前交清
李国助拿起协议副本,对郑芝龙道:
“让人把利息条款抄录三份,一份送巴达维亚,一份存永明镇,一份报南大人备案。”
南居益看着“忠魂堡”三个朱字落在协议上,对俞咨皋道:
“这城,总算能给死去的华人劳工一个交代了。”
宋克起身告辞时,忽然对李国助道:“李公子,东印度公司会记住这笔赔偿。”
李国助回以淡淡一笑:“更该记住的是,大明的海疆,不是谁都能撒野的。”
风从堡门灌进来,吹动着协议的纸角。
远处,永明镇的舰队正缓缓驶回龙门港,炮口的青烟在阳光下渐渐散去。
澎湖湾的浪头依旧拍打着礁石,却仿佛比昨日更平静了些。
那是用火炮与白银,砸出来的平静。
……
8月25日,风柜尾堡。
石砌大厅的天窗投下一束光柱,恰好落在橡木谈判桌上。
南居益的朱笔悬在《澎湖撤兵协定》的落款处,笔尖的墨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黑影。
他侧头看向李国助,后者正用指尖点着“赔偿二十万两白银,分三期支付”的条款,声音平稳:
“预付五万两现银,已于1624年8月20交迄;第一期五万两白银,1625年3月以大员鹿皮抵付;”
“第二期五万两,1626年3月结清;第三期五万两,1627年3月结清。”
“年息一分 ——林翻译,麻烦再跟宋克司令确认一遍。”
林亨万的喉结滚动着,将话译成荷兰语。
宋克站在桌对面,银质肩章在光柱里泛着冷光,他盯着条款上的“年息一分”,指节捏得发白。
雷耶斯在旁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用荷兰语低语:
“司令,格罗宁根号的货舱空着,早一天签字,就能早一天装生丝,永明镇答应的采购价,能补回利息损失。”
桑特沃特立刻掏出账册:
“按现在的生丝行情,降低一成采购价,三个月就能省下三千荷兰盾。”
布兰克特则展开大员港的手绘地图:
“那里的鹿皮年产量至少十五万张,抵付五万两绰绰有余。”
宋克的目光扫过三人,又落在李国助身后的郑芝龙身上。
那人腰间的佩刀正对着自己,刀鞘上的鲨鱼皮在阴影里闪着暗光。
他终于点头,从随员手中接过羽毛笔,在荷兰文副本上签下名字,墨迹穿透纸背。
南居益这才落下朱笔,“南居益”三个字力透纸背。
俞咨皋上前按了手印,红泥在宣纸上拓出清晰的指纹。
李国助最后签字,笔尖划过纸面时,他特意在“风柜尾城及财物移交”一条旁画了个小小的玄武。
那是永明镇的徽记,像是在给这份协议打上不容篡改的烙印。
宋克忽然对李国助道:
“李公子,风柜尾城的青铜炮,能否留下两门?大员港初建,需要防御。”
李国助摇头,语气不容置疑:
“协议写得明白,‘剩余火炮尽数移交’。”
“若需防御,可向永明镇采购,我们的铸铁炮比青铜炮便宜三成,射程却远三成。”
雷耶斯立刻接话:“我可以担保,永明镇的炮价公道。”
宋克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最终只是重重哼了一声。
8月28日,晨雾还没散。
郑芝龙带着三十名永明镇士兵登上格罗宁根号时,荷兰水手正忙着搬运最后一批货箱。
这艘650吨的战舰是宋克舰队的火力核心,36门炮的炮口在雾中像黑洞洞的眼睛。
郑芝龙的目光扫过甲板,忽然停在船尾的隐蔽舱口,
那里的木板颜色比别处浅,显然是新钉上去的。
“把那里撬开。”郑芝龙指着舱口,声音冷得像雾。
荷兰船长脸色骤变,挡在舱口前:“这是私人货舱,协议没说要检查……”
“协议说‘不得携带违禁武器’。”
郑芝龙拔出腰刀,刀背拍在舱口木板上,
“要么你们撬,要么我炸。”
永明镇士兵们立刻举起燧发枪,荷兰水手不敢再拦。
撬开木板的瞬间,郑芝龙的目光锐利如刀,
舱里整齐码着十门青铜炮,炮身上还刻着东印度公司的徽章,显然是从风柜尾堡偷偷运上船的。
“报给少东家。”郑芝龙让人看住荷兰船长,自己带着两门炮的炮栓返回赵公明号。
李国助正在舱内核对风柜尾城的财物清单,闻言冷笑:
“宋克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留着炮想将来再回来?”
他对传令兵道:“挂信号旗,扣押格罗宁根号,让宋克亲自来谈。”
宋克登上赵公明号时,甲板上,十门青铜炮正摆在阳光下。
李国助靠在舷边的炮架上,指尖敲着炮栓:
“宋克司令,协议第六条,‘荷兰舰队不得携带风柜尾堡武器撤离’,这十门炮,怎么算?”
宋克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是船长擅作主张,我不知情。”
“不知情?”
郑芝龙拿出舱口的木板碎片,
“这钉子是新的,最多是昨夜钉的,没有你的命令,谁敢动?”
雷耶斯在旁打圆场:
“李公子,不如罚些银子了事?宋克司令还要赶在台风前撤离,否则就来不及了。”
李国助看向宋克,语气平淡:
“一万两罚金,今日午时前交清。否则,格罗宁根号就留下当抵押。”
“一万两?” 宋克跳起来,“你怎么不去抢!”
“抢?”
李国助站起身,指向风柜尾堡,
“你们掳走的一千一百五十名劳工,命价何止一万两?”
“这罚金,是教你们学规矩,协议签了,就得认。”
午时的钟声敲响时,一箱荷兰盾被抬上赵公明号。
宋克看着格罗宁根号缓缓驶离锚地,对林亨万道:“记着这笔账。”
林亨万没接话,只是望着永明镇舰队的炮口,忽然觉得这一万两罚得值,
至少,他们能按时离开澎湖了。
8月30日。
太阳晒得石墙发烫,李国助与俞咨皋并肩走进风柜尾堡时,荷兰守军正列队撤出。
最后的三十名士兵背着行囊,经过堡内的石碾时,有人偷偷摸了摸碾盘上的刻痕。
那是华工们当年磨粮食时留下的,深浅不一,像一道道未愈合的伤疤。
“开始清点。” 李国助对身后的明军文书道。
第513章 谁敢贪墨,以通倭论处
士兵们分成三队,一队查火炮,二队点弹药,三队清粮食。
西侧炮位上,十二门青铜炮并排而立,炮口还留着硝烟的痕迹。
俞咨皋让人擦拭炮身,露出底下的编号,其中一门炮的炮尾刻着“Voc 1623”,
正是去年荷兰东印度公司攻占澎湖时带来的第一批火炮。
“这些炮得好好保养。”
俞咨皋摸着炮身,
“比咱们仿制的红夷炮轻三成,射程至少远两里。”
李国助没说话,目光落在弹药库的废墟里。
那里散落着一些破碎的陶片,像是华工们用过的碗。
他弯腰捡起一片,陶片边缘还留着手指的压痕,显然是手工捏制的。
“少东家,”
郑芝龙捧着一本账簿走来,
“火药500桶,每桶30斤,都是上好的佛兰德斯火药;”
“粮食300担,有糙米也有燕麦,够驻堡士兵吃三个月。”
私下里,他可以叫李国助义弟,但在外人面前,还是得保持必要的恭敬,称“少东家”。
文书在清单上一一记下,李国助忽然道:
“加一条,堡内所有华工遗物,交由泉州府运回原籍交给死者亲属。”
“找不到亲属的,就由官府出资立衣冠冢安葬。”
俞咨皋一怔,随即点头:“该当如此。”
荷兰士兵撤离时,有人回头望了一眼堡顶的旗杆,那里已经升起了大明的十二角日月旗。
李国助站在旗杆下,看着十二角日月旗在风中舒展,忽然对郑芝龙道:
“让人在堡门刻块碑,写上‘忠魂堡’三个字,再刻一行小字——”
“万历三十二年及天启二年至四年,千余华工殉于此。”
9月1日,黎明,
澎湖湾的潮水退到最低,宋克的舰队缓缓驶出马公湾,五艘主力舰排成单列,
热兰遮号的船尾飘扬着橙白蓝三色旗,在晨光中像一块褪色的补丁。
郑芝龙指挥着赵公明号跟在舰队侧后方,
帆布上画着永明镇的玄武盾徽,像是在给这支败军引路。
作为给郑芝龙的新婚礼物,李国助已经把赵公明号正式移交给了他。
如今李国助的旗舰是华光大帝号。
……
“少东家的密令。”
郑芝龙站在船尾,对舵手道,
“保持一箭之地,仔细看大员港的地形,水深多少,有没有暗礁,能不能停千吨级的船。”
舵手拿出测深锤,铅锤坠入海面,绳子上的刻度缓缓下沉:“这里水深三丈,能停大船。”
郑芝龙让人在海图上标记,笔尖划过“大员”二字时,他忽然想起李国助的话:
“东番岛的沃土里,能种出比福建更壮的稻子。”
风柜尾堡的城头上,南居益望着荷兰舰队消失在海平面,对李国助道:
“他们真会去大员?”
“会。”
李国助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台湾岛方向,
“宋克带不走风柜尾堡,就得找新的据点,”
“相比马尼拉,大员离福建更近,是他们目前打击马尼拉大帆船贸易的唯一选择。”
袁可立在旁笑道:“你早就算准了?”
“不算准,是赌。”
李国助转身走下城头,
“赌他们舍不得东亚的贸易,赌巴达维亚的董事们更爱银子。”
沈有容摸着腰间的刀,忽然道:“那郑芝龙……”
“他会盯紧大员的红毛夷。”李国助的声音被海风卷走,“等他的消息吧。”
……
正午时分,赵公明号在大员港外抛锚。
郑芝龙登上滩涂,脚下的沙子温热细软,
远处的原住民正举着长矛观望,眼神里带着好奇而非敌意。
郑芝龙从怀里掏出李国助给的台湾岛地图,在“魍港”的位置画了个圈。
那里将建起南海边地公司在台湾的第一座要塞。
风从台湾海峡吹来,带着椰林的清香。
郑芝龙望着海面上的帆影,忽然觉得李国助让他开发东番岛,或许不只是为了商路。
这片土地,将来或许会是南海边地公司比永明镇更重要的殖民地。
……
8月31日,夕阳染红了澎湖湾,华光大帝号的甲板上,李国助正在给父亲李旦写信。
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他写下:
“澎湖已定,荷兰赔偿二十万两白银,风柜尾城移交,忠魂有寄”,
忽然停顿,添了一句,
“东番岛之事,义兄已勘察,可着手开发。”
郑芝龙的信随后送到,字迹潦草却透着兴奋:
“大员港水深港阔,原住民可招抚,鹿皮年产量可观,魍港适合筑堡。”
李国助将信折好,塞进怀里,对郑芝龙的信使道:
“告诉你们的总督,需要什么器械、人手,只管开口,永明镇的船,每年会去一次东番。”
……
南居益的船队准备返航时,特意来辞行。
他站在华光大帝号的甲板上,看着风柜尾堡的旗帜,忽然道:
“弘济小友,这堡你打算怎么守?”
“留三百明军,配十门永明镇的24磅炮,还有1名永明镇教官。”
李国助道,
“再让许把总派些熟悉海况的渔民,当哨探。”
许心素在旁笑道:“我已经让人在堡里囤了半年的粮食,保证万无一失。”
俞咨皋哼了一声,却把自己最精锐的一队弓箭手留下了。
黄明佐则忙着指挥伙计,将风柜尾堡的粮食装上商船。
这些糙米将运去马尼拉,换回西班牙银元,填补福建府库的亏空。
李国助的目光扫过风柜尾堡的方向,声音沉了些:
“那些死难的华工,朝廷许的三万两银子的抚恤金,还望大人亲自督办发放。”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恳切,
“福建官场的门道,大人比晚辈清楚,怕就怕层层克扣,到了家属手里只剩零头。”
“你放心。”
南居益眉头微蹙,显然也想到了其中关节,
“老夫会让泉州知府牵头,每一笔发放都要登记在册,家属按手印领钱,谁敢贪墨,以通倭论处。”
李国助仍不放心,又道:
“还有那些找不到亲属的,抚恤金便用来给死者立碑、办丧事。”
“风柜尾堡旁该建座义冢,把能找到的尸骨迁过去,碑上刻上他们的名字,哪怕只记得姓氏,也得刻上。”
“剩下的银子,便充入海防馆,专门用来抚恤将来守堡的士兵,断不能落入私囊。”
第514章 粮食能安民心,枪炮能拒外侮
“好。”
南居益重重点头,眼中多了几分动容,
“这是给死者的交代,老夫亲自盯着,断不会出岔子。”
李国助这才松了口气,又拱手道:
“如此,晚辈便放心了——大人请稍等,晚辈还有一事。”
说罢,他转身进舱,片刻后取来一本册子,身后还有两人抬了一个箩筐。
藤筐里满是带泥的块茎,圆滚滚的,表皮粗糙。
“南抚台,”
他将藤筐递过,
“这是永明镇从荷兰人手里引来的作物,叫土豆。”
“耐旱、高产,一亩能收十余担,荒年能活人。”
“永明镇能在南海边地那苦寒之地养活十几万人,此物居功至伟。”
又递过册子,封面上写着《土豆种植、储存与推广策》,
“这里面不光有怎么种和储,还有怎么推,晚辈斗胆,想请抚台留意。”
南居益从箩筐里拿起一颗土豆掂量着,表皮粗糙的纹理硌得手心发痒:
“这东西能当粮?”
“熟煮味如芋艿,粉面顶饿。”
李国助翻开册子,指着里面的图谱,
“三月下种,六月就收,不挑地,沙地、坡地都成。只是推广时,有几层关窍得说透。”
他看向南居益,语气郑重,
“晚辈听闻陕西近年大旱,田禾枯死,百姓流离,甚至有乱民起事。”
“抚台若将来有机会回关中,不妨试着推广,或许能救些人命。”
“不过农户们未必敢多种,毕竟税粮还是米麦,”
“他们会怕种了土豆,占了好地,反倒种不出足够的米麦,交不上税。”
“这话说到根上了。”
袁可立点头道,
“登莱有农户试种过土豆,因占了麦田,秋收时麦子不够,被里正催税催得卖了耕牛,后来谁也不敢再种。”
“是这个理。”
沈有容也道,
“如今一条鞭法,税粮折银,但农户手里总得有米麦才能换银子。”
“土豆不能换银,谁肯冒这个险?”
李国助接口道:
“所以册子第三卷写了推广之策,可请抚台老家的乡绅牵头,设‘土豆行’,按市价收购。”
“农户种出土豆,卖给商行换银子,再用银子交米麦税,两头不耽误。”
“乡绅收了土豆,既能自家存着备荒,也能运到灾区卖,赚的利钱还能贴补地方,一举三得。”
南居益翻到“流通策”那页,果然见上面写着“每石土豆作价三钱,商行收储百石以上者,地方官免其杂役”,不由点头:“用乡绅带动,比官府强推稳妥。”
“还有一层最要紧的。”
李国助拿起一颗带芽的土豆,
“这东西发了芽就有毒,误食会呕泻不止,甚至丧命。”
“册子第二卷有处理法子,要先削去芽眼,用盐水泡半个时辰,煮熟煮透才能吃。”
“这点必须说透,不然要出人命。”
袁可立想起登莱曾有士兵误食生土豆闹肚子,忙道:
“没错!生的也不能吃,必须熟透。这点得刻在告示上,让农户家家都知道。”
南居益的手指顿在册子的封面上,他原籍陕西渭南,怎会不知家乡的旱情?
去年陕西巡抚的奏报里,“赤地千里”“人相食”的字眼刺得人眼疼。
他翻开册子,里面用毛笔绘着土豆的生长图谱,从切块育种到开沟施肥,标注得密密麻麻,末页还写着“每亩需种二十斤,三月下种,六月可收”。
“你怎知……”
南居益抬眼,想问李国助怎知自己可能回陕西,却见少年目光清澈,显然早有盘算。
他忽然想起澎湖之战中,这少年不仅算得准荷兰人的炮程,更算得准人心,
此刻递来的哪里是土豆,分明是一份未雨绸缪的民生计。
历史上,南居益在1625年,因魏忠贤党羽弹劾被削籍回乡。
1628年任户部右侍郎,1629年署理工部尚书,1630年再次罢官。
1644年1月,拒绝李自成招降,绝食而死。
如果他真能在陕西成功推广土豆,就算不能阻止农民起义的爆发,至少应该能救自己一命。
“多谢弘济小友。”
南居益将册子揣进袖中,藤筐交给身后的亲兵,
“若真能在关中推广开来,便是救了万千百姓。”
他望着远处的海平面,忽然叹了口气,
“如今朝堂党争不休,边地灾荒不断,这土豆若能扎根,或许比守住一座澎湖堡更要紧。”
李国助点头:“堡垒能御外侮,粮食能安民心,二者缺一不可。”
“陕西大旱,百姓易子而食……”
南居益声音发涩,
“若能在关中推开来,便是积德。”
他看向李国助,
“你怎知这些关节?”
“永明镇推广土豆时,踩过坑,知道哪里容易卡壳。”
李国助坦然道,
“抚台可先在福建推广,将来若有机会回关中,再于陕西推广,”
“哪怕先在自家田庄试种,能活一户是一户。”
南居益点点头,忽然转向袁可立与沈有容:“袁大人,沈将军,你们接下来有何打算?”
袁可立一笑:“老夫虽已予告归乡,却打算去永明镇。那里有船有炮,能实实在在抗金,总比在朝堂上扯皮强。”
沈有容轻拍腰间的佩刀,坚定地说道:
“我决定与袁大人一同前往,永明镇的那些小伙子们战斗力不俗,我去担任他们的教头,总比留在京城受阉党白眼要好得多。”
南居益愣了愣,随即叹道:
“好!好一个‘实实在在抗金’!如今辽东糜烂,能有你们这般实心做事的,太难得了。”
他注视着三人,突然拱手施礼,郑重说道:
“若将来关中百姓依靠这土豆得以生存,我南家祠堂中,必定供奉这本册子的抄本。”
李国助忙回礼:“抚台言重了,只盼粮食能安民心,枪炮能拒外侮,便够了。”
黄明佐的商船已装满粮食,船工敲响了甲板上的铜锣,三声厚重的镗镗声穿透海风。
南居益最后望了眼风柜尾堡,转身登船时,忽然回头道:
“弘济小友,那‘土豆行’的法子,老夫回去就找渭南乡绅商议。”
“至于发芽有毒的事,我会让人刻成木牌,插在试种田边。”
第515章 这些年下来,诸位觉得股份制如何?
船帆升起时,南居益的亲兵正小心翼翼地将土豆藤筐搬进舱内,
藤筐里,颗颗饱满的土豆在阳光下泛着质朴的光。
华光大帝号的甲板上,袁可立望着远去的船影,对李国助道:
“这土豆若能在关中扎根,怕是比守住十个澎湖堡还值。”
沈有容点头:“是啊,枪炮能挡一时的敌,粮食能养一世的人。”
海风卷着帆影掠过,李国助望着风柜尾堡的方向,
那里的石墙上,“忠魂堡”三个大字在阳光下泛着红光。
他忽然觉得,今日递出的不仅是土豆和册子,更是一份在乱世里挣扎求生的念想,
就像这澎湖的浪涛,虽掀不起惊天巨浪,却能一点点浸润土地,让希望生根。
……
夜色降临时,华光大帝号升帆驶向了台湾。
李国助站在舷边,望着风柜尾堡的灯火,那里的每一盏灯,都像一双未闭的眼睛。
他知道,这场博弈没有真正的赢家,荷兰人失去了澎湖,却得到了大员;
明朝收复了故土,却依旧要靠银子和火炮维持海疆;
而他和郑芝龙,不过是在历史的缝隙里,为华人争一块能安身立命的土地。
远处的海平面上,一颗流星划过夜空。
李国助握紧了拳头,指节抵在甲板的木纹上。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二十万两白银的重量,和一千多个亡魂的温度。
《澎湖撤兵协定》的签署,标志着荷兰殖民重心正式转向台湾。
二十万两白银的赔偿中,十万两补了澎湖军费,十万两抚恤了劳工家眷,
而那额外的一万两罚金,最终成了永明镇开发东番岛的第一笔启动资金。
风柜尾堡的青铜炮后来在料罗湾海战中重创荷兰舰队,证明李国助保留堡垒的远见;
而郑芝龙在大员港的勘察,则为三十八年后他儿子郑成功收复台湾,埋下了最初的伏笔。
历史的浪涛里,每一笔协议的墨迹,都藏着未来的伏笔。
魍港的简易商栈是李旦十年前搭的,松木梁柱被海风浸成了深褐色,墙角堆着未拆封的生丝货箱,空气中混着桐油与海盐的味道。
李国助坐在唯一的梨花木桌主位,桌上摊着台湾全岛图,用朱砂圈出魍港、大员、淡水几处据点。
黄碧和一个六十岁左右的老者分坐在他两侧。
那老者头发白了大半,用根磨得发亮的牛角簪子松松绾着,
鬓角几缕碎发被穿堂的海风拂得轻颤,却丝毫不显凌乱。
他的脸是深褐色的,像被日头和咸风反复腌过,皱纹从眼角蔓延到下颌,密而不乱,
像老渔民手里那张浸了油的网,每一道纹路里都沉着岁月。
最出奇的是他的眼睛,不算大,瞳仁也有些浑浊,却看得格外细。
此时没人说话,他便垂着眼,目光落在桌角那盏粗瓷茶碗上,
指节分明的手轻轻搭在膝头,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第二关节。
那动作轻缓得很,像在掂量什么,又像在安抚什么,透着种近乎本能的专注。
他穿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衫,袖口磨出毛边,
露出的手腕上有几道浅淡的旧痕,像是被细锐之物划过,早已和皮肤融为一体。
周身没什么特别的气派,却让人瞧着安心,
仿佛无论桌前要议什么风浪,经他这双眼睛看过,总能寻出妥帖的章程来。
商栈外的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声响,桌上的台湾图在穿堂风里微微掀动,
会议还没开始,空气里已漫开几分沉甸甸的郑重。
自从与李国助在台北分开,钟斌便径直来到魍港,将要开会的消息告知了刘香、杨六、杨七、李魁奇四人。
这些天来,五人都在魍港各自忙着手头的事,等待李国助来开会。
此时,刘香正站在商栈角落的货箱旁,手里捏着张马尼拉来的船单,指尖划过“白银三百箱”的字样,眉头微蹙着核对;
杨六、杨七兄弟蹲在门口,对着摊开的屯田账册低声合计,
杨六用炭笔在“嘉义新垦亩数”旁打了个勾,杨七则在旁念叨着该添多少农具;
李魁奇靠在墙边,翻看刚到的漳州生丝样品,手指捻了捻丝质,又对照着墙上的贸易账簿核价;
钟斌站在桌旁,正用碳笔在航道图上补画几处新测的浅滩标记,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许心素与郑芝龙坐在末席,前者捻着佛珠,后者指尖在桌沿轻叩,目光时不时扫过李魁奇,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锋芒。
在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中,这些人在李旦死后都成了郑芝龙的死敌。
李魁奇会争夺贸易权,刘香和李国助会勾结荷兰人,钟斌、杨六、杨七会割据一方,
许心素会因李旦留下的走私网络成为郑芝龙首要清除的目标。
但在这个时空,他们却都成了南海边地公司的股东,齐聚一堂,要商量开发台湾的大计。
“诸位都是我爹的旧部,”
李国助先给众人倒了茶,声音在简陋的商栈里格外清晰,
“从万历四十五年起,我爹就开始用股份制整合福建商帮,”
“比如一条船的本钱,按股均分,盈利按股分红,风险也按股承担。”
“这些年下来,诸位觉得股份制如何?”
“好!以前一条船要凑十家本钱,谁都想说了算,常为分利吵翻。”
李魁奇先开口,他常年管漳州货源,嗓门带着海商的粗粝,
“股份制按股说话,清清爽爽,去年我从月港发的生丝船,二十个股东没红过一次脸。”
“马尼拉的佛郎机人也搞这个。”
刘香接话,他常去马尼拉,语气里带着西班牙商馆的调子,
“咱们跟他们合伙运白银,按股分利,比单打独斗稳当。”
“上次船遇台风坏了货,按股赔损,谁也没怨谁。”
李国助闻言,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他没想到西班牙人居然也会搞股份制。
他们的经济体系与殖民扩张不应该是以王室垄断为核心吗?
这种殖民帝国的逻辑与荷兰、英国的商业资本主义逻辑存在本质差异。
要不是有美洲殖民地的金银吊着,西班牙在很多方面还不如明朝。
不过现在看来,在远离美洲殖民地和本土的菲律宾,还有人知道学习股份制的。
第516章 从今天起,我们不再是一盘散沙
“船队更得搞这个!”
钟斌拍了拍桌子,他管航道,说话带着军汉的干脆,
“十条船合一股,军费公摊,劫了货按股分,比各船抢食强。”
“去年咱们截了荷兰人的胡椒船,按股分到各家,弟兄们都服气。”
“俺们在云林的田,也是按股分,”
杨六、杨七是渔民出身,负责屯田,杨六憨厚地笑,
“佃户出劳力算一股,俺们出种子算两股,秋收了按股分粮,比以前强征佃户强多了,没人逃荒了。”
“股份制最关键的是能抵御风险。”
黄碧这时开口,作为永明镇的老船长,他对船队的细节了如指掌,
“前年我的商船撞上礁石,货物损失高达五千两,”
“按股份分摊,每个船员只需出五十两银子的股本就能度过难关,”
“若是由我这个船东承担,早就破产了。”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
“还有船上的炮手和水手,给他们分些干股,比发月钱更能激发他们的积极性,”
“上次劫掠葡萄牙商船,弟兄们争先恐后,就是为了年底多分些红利。”
“不仅商事,公共事务也能采用股份制。”
那位六十岁左右的老者微微一笑,温和中透着理性,
“永明镇的医馆就是一例,药商提供药材,大夫贡献医术,官府提供地皮,盈利的三成用于扩馆和研发新药。”
“去年永明镇爆发风寒疫,多亏医馆的储备药,救了不少人。”
“将来台湾移民增多,加上湿热的气候,疫病肯定比永明镇更严重。”
“特别是疟疾等致命疾病,设立股份制的医馆联盟,比各自为战要强。”
“与官府打交道也更为便捷。”
许心素捻着佛珠,慢条斯理地说,
“以前走私要打点十多个官员,人人都想多捞好处。”
“现在按股份凑‘报水费’,专人负责,清清楚楚,官府也乐意接受。”
“股份制能凝聚人心。”
郑芝龙最后发言,目光扫过众人,
“永明镇的船只,连炮手都能入股,打了胜仗分红多,弟兄们作战都拼尽全力。”
“将来开发东番,更需依靠此法将大家紧密团结。”
“既然如此,魍港事务也按此理办理。”
待众人说完,李国助点头,才从怀中掏出一卷章程,
“如今荷兰人占领了大员,我们必须开发魍港,才能限制他们控制整个东番岛。”
“迄今为止,魍港只是贸易中转站,如今要扎根,必须有个章法。”
他展开章程,
“董事会决定,效仿荷兰模式,设立台湾殖民政府,由总督和评议会共同管理。”
众人顿时静了下来,连最心急的李魁奇也未插话。
“总督负责行政,任期五年,非终身制。”
李国助指尖划过章程,
“由南海边地公司董事会决定,参考台湾评议会的意见,若表现不佳,随时更换。”
“评议会呢?”李魁奇追问道。
“评议会监督总督,协助处理具体事务。”
李国助抬眼,
“首届总督,公司董事会已经指定,由郑一官担任。”
郑芝龙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起身拱手:
“多谢公司的信任,芝龙定不辱使命。”
刘香、李魁奇虽感意外,却也未反对,
郑芝龙近年来在东番开发上确实贡献最大,连荷兰人都识得他的旗号。
“评议会委员,”
李国助继续道,
“黄碧、朱均旺、钟斌、刘香、杨六、杨七、李魁奇、许心素。”
“黄船长是永明镇元老,”他看向黄碧,“熟悉制度,担任司法委员,监督总督和议会按章程行事,谁越界就弹劾谁。”
黄碧起身应诺,他跟随李国助多年,对永明镇各城的议会制度早已烂熟于心。
“朱师兄,”
李国助转向那位年约六十的老者,
“是我医术老师许仪后的得意门生,医术高超,现任医疗卫生委员,负责魍港的瘟疫防控及军营医馆工作。”
他目光郑重地注视着老者,
“未来随着移民增多,还需您严守健康防线。”
原来这位老者正是朱均旺,壬辰倭乱前,曾三次冒险向明朝传递日本军情。
第三次回明朝后,为躲避丰臣秀吉的报复,未再回日本。
直到丰臣秀吉去世,他才回日本探望许仪后,并在其身边侍奉多年,继承了医术真传。
后来许仪后去平户开医馆,他在李旦手下担任船医。
1616年,李国助占领永明城时,他也在船队中。
永明学会成立后,他加入了医疗委员会。
此次李国助代替李旦调停明朝与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争端,
因计划事后开发台湾,特意请他一同南下,负责台湾殖民地的瘟疫防控。
朱均旺微微一笑,壬辰年间三次冒死送军情,见惯生死,此刻欠身道:
“定不让瘟疫坏了东番大事。”
“钟斌负责航道安全,”李国助看向钟斌,“台湾海峡的巡逻、浅滩标记,均由你负责。”
“刘香仍负责对接马尼拉,”他转向刘香,“西班牙人的生意不能断,但需按公司章程进行,严禁私下勾结。”
“李魁奇担任贸易总领,”
李国助对李魁奇道,
“漳州、大员、平户的货物流转,由你统筹,按股份分红。”
“杨六、杨七负责屯田与移民,”
他看向两位渔民领袖,
“云林、嘉义的田地要拓垦,流民需安置,按人头发放粮种,秋后按股份分配利润。”
最后看向许心素,
“舅舅仍负责官府联络,福建的税务、汛守的关节,还需你出面打点,账目纳入公司总账。”
众人一一应允,商栈内的气氛逐渐热烈。
李魁奇已在谋划生丝新航线,杨六、杨七凑在一起计算屯田亩数,刘香摸着下巴思索马尼拉白银的稳妥运输方案。
李国助看着眼前景象,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海上的事,不靠谁拳头硬,而在于能否让大家都有饭吃。”
他拿起桌上的台湾图,指尖重重地点在魍港位置:
“从今天起,我们不再是一盘散沙,而是东番的根基。”
窗外的阳光斜斜洒入,照在众人身上,生丝货箱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宛如一条条通往未来的道路。
没人勾心斗角,此刻他们眼中只有股份制章程上的墨迹,和台湾图上那片待开垦的土地。
第517章 颜叔,永明镇现在的财政怎么样
天启四年九月初一,1624年10月12日。
金角湾的海风里,咸腥气裹着草木的萧瑟味儿,掠过码头栈桥旁风力起重机的木架。
风车轮轴转动时带起的凉意,拂在人脸上,像浸了冷水的布巾,清冽却不刺骨。
华光大帝号的锚链哗啦啦沉入水中,溅起的水花在斜斜的夕阳里碎成金箔。
李国助站在船首,看着眼前的永明要塞,红砖砌就的棱堡城墙被秋阳晒了整日,此刻正褪成深沉的赭红色,墙垛的棱角在暮色里投下锯齿状的阴影。
要塞后方,金角湾内两岸的坡地上,依山而建的永明城,顺着山势铺展开来,
炊烟从错落的屋顶升起,在晚风中散成淡青的雾。
远处城区的货运码头上,数座吊臂正随着滑轮的吱呀声起落,粮袋与木箱被绳索吊上码头,骡马拖着板车碾过青石板路,车辙里还嵌着未干的水渍,在暮色中泛着微光。
那是永明城最鲜活的脉搏,从货运码头一路淌到城内,混着海风里的咸、砖缝里的沙、民居飘出的烟火气,成了这片新生土地独有的气息。
李国助转身看向随船而来的袁可立与沈有容。
两人虽已年过半百,一路颠簸却不见疲态,
沈有容扶着船舷的手微紧,目光锐利地扫过要塞的炮位,纵非初见,心头仍翻涌着震撼。
袁可立的目光早就被永明要塞攫住了,这座看起来比澎湖风柜尾城壮阔的多的红砖墙在暮色里铺开,折线凌厉如剑,炮口森然密布。
他喉结微动,半晌才缓缓移开视线,落在码头列队的士兵身上,
见他们身上黄黑搭配的鸳鸯战袄齐整,燧发枪在肩,站姿如松,嘴角噙起一丝赞许。
“袁大人,沈将军,”
李国助拱手道,
“我要去找颜总督,两位一路劳顿,我让人先带二位去驿馆休息。”
他转头想吩咐亲兵,却被袁可立抬手拦住。
“诶,弘济小友不必费心。”
袁可立的声音带着读书人的温润,却透着股执拗,
“久闻颜总督大名,老朽也想见上一见。”
沈有容也道:“是啊,我也有两年没见过颜总督了,岂能等到明天?”
李国助见二人坚持,便不再推辞:“既如此,二位请。”
……
到了总督府,守门军士见李国助回来,正要通报,却被他摆手止住。
“总督在府里吗?”李国助问。
“回少东家,总督在府里呢。”守门军士忙答,“小人这就去通报。”
“不必了,我们直接进去。”李国助说着,领着袁可立和沈有容径直穿过前院。
绕过照壁,便见正厅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李国助推门而入,笑道:“我回来了!”
厅内的话音戛然而止。
办公室内,颜思齐正坐在一张宽大的梨花木桌后,手里捏着支炭笔,在铺开的账册上写着什么。
他穿着件藏青色的锦袍,腰间束着玉带,比起当年在平户时的草莽气,多了几分文官的沉稳。
一个年轻女子侍立桌旁,正执银壶往汝窑盏中注水,月白长衫袖口轻晃,腕间玉镯随动作微响,茶烟袅袅漫过她清癯眉眼,倒有几分易安居士煮茶论词的疏朗,正是韩溪亭。
而另一侧的客座上,赫然坐着李旦。
李旦比六个月前清瘦了些,却更显精神,身上的杭绸长衫熨帖平整,手里转着两颗油亮的核桃,见李国助进来,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惊喜的笑。
“国助?”
颜思齐猛地放下笔,起身时带倒了椅凳,发出哐当一声,
“你何时回来的?也不提前说一声!”
韩溪亭也抬眼笑道:“可把少东家盼回来了。”
李旦更是快步迎上来,拍着李国助的肩膀:“臭小子,回来得正好!”
袁可立与沈有容站在门口,见这阵仗,不禁莞尔。
颜思齐这才注意到李国助身后的两人,目光落在沈有容身上时,先是一怔,随即恍然:
“这不是沈将军吗?一别两年,别来无恙?”
沈有容大笑:“哈哈哈哈——颜老弟别来无恙?当年一别,没想到还能再聚。”
“失敬失敬。”颜思齐连忙拱手,又看向袁可立,眼里带着询问。
韩溪亭也在打量袁可立,见他气度雍容,虽穿着便服,却自有股凛然正气,猜不出身份。
“这位是前登莱巡抚,节寰公袁礼卿大人。”李国助介绍道。
“什么?”
颜思齐、韩溪亭、李旦同时惊呼,连忙整理衣袍,拱手行礼,
“不知袁大人驾到,有失远迎!”
袁可立连忙还礼:“诸位不必多礼,老夫如今已是布衣,担不起‘大人’二字。”
几人正客套着,李国助忽然拉着李旦的胳膊,惊喜道:
“爹,您怎么还在这儿?我还以为您早回平户了。”
这话一出,倒把众人的客套打断了。
“本来是要回的,可这边事多,就耽搁了。”
李旦顿了顿,眼里闪着光,
“你的话我考虑过了,打算和你母亲和妹妹搬来永明镇,跟你团聚。”
“平户和长崎的生意,就交给欧华宇和张敬泉打理了……”
“真的?那太好了!”李国助又惊又喜。
“还有件喜事要告诉你。”
李旦拉过颜思齐和韩溪亭,笑得合不拢嘴,
“为父不辱使命,把这两位的好事给撮合成了。”
“恭喜恭喜!”
李国助喜不自胜,简直比自己结婚还高兴,
“婚期定在什么时候了?我得好好准备份贺礼。”
“还没定呢。”颜思齐笑道,“打算请鹤放道人来测个吉日。”
韩溪亭也抿着嘴笑,脸颊微红:“本来早该定了,就想等你回来再议。”
袁可立与沈有容连忙拱手道贺:“恭喜颜总督,恭喜韩姑娘!”
众人说笑了几句,气氛愈发热络。
李国助见桌上摆着几份账册,便问道:“颜叔,永明镇现在的财政怎么样?”
提到正事,韩溪亭收起笑意,拿起最上面的账册:“今年岁入大约是五百万两白银。”
“五百万两?”袁可立失声惊呼。
他在登莱时,整个登州镇一年的军饷也不过二十万两,去年才发了十二万两……
永明镇一个弹丸之地,竟有如此收入,实在惊人。
第518章 沿松花江向南,在这儿建一座松原镇
“主要靠山蚕生丝、丝绸、毛皮与朝鲜、日本、南洋贸易。”
韩溪亭解释道,
“山蚕生丝今年向日本出口了一万担,只这一项就赚了120万两白银;”
“南海边地的毛皮、人参出口朝鲜和日本,利润达80万两白银。”
“与荷兰东印度公司合作,将毛皮转销欧洲,额外获利50万两。”
“还有与朝鲜、日本、荷兰东印度公司、英国东印度公司的军火贸易,年入100万两……”
说到这里,她突然愣了一下,俏脸一红,
“刚才说错了,500万两是贸易总额,年利润应该是350万两。”
她翻着账册,条理清晰,
“支出主要在军费、军工和移民安置上,结余还有一百二十万,足够支撑明年的计划。”
李国助点点头,又问:
“朝鲜流民和建奴逃奴安置得如何了?我走时还有很多人在颜楚城外,现在都安顿好了吗?”
“总共来了十几万。”
颜思齐接过话头,
“朝鲜流民除了未婚女子和孩子,青壮男子大多派去北苦夷岛南部挖煤了。”
“辽东逃奴大都安排在摩阔崴开荒。”
李国助算了算:“加上原来的人口,现在总共得有二十多万了吧?”
“没错。”韩溪亭道,“上个月刚统计过,在册人口二十一万三千。”
“人多了,兵源就有了。”李国助看向颜思齐,“招兵情况怎么样?能拿出多少人手?”
“现在有三万官军,七万民壮。”
颜思齐道,
“官军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配备了燧发枪、刺刀、野战炮,我觉着能吊打建奴;”
“民壮农闲时训练,农忙时种地,守城绰绰有余。”
“军费呢?”李国助追问,“三万官军一年得不少银子吧?”
“九十万两。”颜思齐道,“包括7万民壮的军饷、装备和训练,不算多。”
袁可立在一旁暗暗咋舌,20万人口竟养着3万官军、7万民壮,这等兵民比例,换作任何农业州县都早已民穷财尽。
可永明镇竟是毫无压力,90万两军费还不到350万两岁入的三成……
生丝、药材、毛皮、军火贸易这些活钱,终究与土里刨食的营生不同,竟能硬生生托住这般沉重的武备,倒也算得个异数。
李国助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奴儿干都司全图前:
“颜叔,韩姐——哦不,现在应该叫婶娘了——”
“趁袁大人和沈大人都在,我有个对付建奴的计划,想跟你们商量。”
他指着图上的几条江河,“我想发兵三万北伐。”
“北伐?”众人都是一惊。
“不错!”李国助点点头,手指落在黑龙江上,
“第一路沿黑龙江自东向西,择几处险要处筑棱堡,派兵驻守,主要是防沙俄人东扩。”
“沙俄人?”袁可立一脸迷茫,“倒是头一次听说。”
他说着,伸手点了点舆图边缘一处空白,
“咱们的图到奴儿干就断了,往北皆是荒寒之地,连个确切的地名都标不全。”
“这沙俄人究竟是从哪来的?他们的甲兵如何?用的是弓马,还是火器?
“险要处筑堡是正理,可这‘险要’得合咱们的章法。”
沈有容盯着舆图道,
“沙俄人是擅长攻坚,还是惯于野战?”
“他们的粮草能撑多久?冬天过不过得了这冰天雪地?”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咱们在海边防过倭寇,在辽东防过后金,知道对付不同路数的敌人,堡子得修得不一样。”
“倭寇善水战,堡子就得靠水设栅;后金善骑射,堡子就得挖深壕。”
“这沙俄人来路不明,咱们连他们的兵器长短、行军快慢都不知道。”
“这堡子筑在何处才算‘险要’?怕是得先弄明白这些才好。”
李国助见两人问得实在,便从袖中摸出一卷纸展开,上面画着西伯利亚的草图,还用炭笔勾着几条歪歪扭扭的河流。
“沙俄是欧罗巴东边的国家,离咱们有5000多里,只是他们的人跟狼似的,一路往东啃地盘,为的是找冬天不冻的港口。”
“听欧洲来的商人说,他们去年已到了勒拿河,再往东南翻过外兴安岭,就快摸到黑龙江的边了。”
“至于他们的路数,”
李国助指着纸上一个铁炮的小图标,
“说是穿铁甲,带铳炮,坐船能在冰河里走,走路也耐得住冻。具体的,我也只听了个大概。”
袁可立接过小地图,对着窗光仔细看了看,眉头却没松开:
“既是听来的消息,就得打个折扣——但防患总是没错的。”
“只是这堡子筑在哪里,派多少人,得先弄清楚这沙俄人的虚实才行,总不能对着一团影子设防。”
沈有容哼了一声,手掌在案上轻轻一拍:
“管他影子虚实,敢来就没好果子吃!”
“只是你得再问问那商人,这些人最怕什么?是怕火攻,还是怕断了粮道?”
“把这些问明白了,咱们选的‘险要处’,才能真防住他们。”
“沈大人过虑了,”
李国助说道,
“沙俄人远道而来,人数有限的很,粮草也是走到哪抢到哪。”
“所以只要我们有棱堡在,无论他们来多少人,我们都不必畏惧。”
袁可立和沈有容点了点头。
“第二路沿阿速江筑堡,”
李国助又指向墙上奴儿干都司舆图的乌苏里江,
“顺便建个造船厂,打造内河战舰,可以保护东海女真各部,让建奴无法劫掠他们。”
“第三路是重中之重!”
他的手指重重落在松花江与嫩江交汇处,
“沿松花江向南,在这儿建一座松原镇。”
他画了个圈,
“这里是建奴后方,松原镇在这里,既能像东江镇那样牵制他们,又能切断他们跟野人女真的联系,让他们无法补充兵源。”
办公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的风声穿过廊檐。
袁可立盯着地图,忽然抚掌赞道:
“好计策!这三路互为犄角,进可攻,退可守,既防外患,又制建奴,高!实在是高!”
沈有容也点头:“尤其松原镇,卡在建奴的腰眼上,他们只要一动,咱们就能从这儿捅他们一刀,不比东江镇差。”
第519章 看来野猪皮是要白忙活了
颜思齐更是兴奋:“我早看建奴不顺眼了,正想找个机会教训教训他们!这计划我支持!”
李旦看着儿子,眼里满是自豪:“我儿出息了!”
李国助笑道:“我就知道你们会支持。”
“不过……”
袁可立忽然皱起眉头,
“松原镇建在松花江北岸,夏秋季节靠着江水,确实是天险。”
“可到了冬天,江面一结冰,建奴的骑兵就能踏冰而过,到时候松原镇就成了孤城,怕是难守啊。”
众人脸上的笑容都淡了些。
“礼卿兄说得有理。”
沈有容也道,
“建奴最擅长围点打援,到时候派个几万骑兵把城一围,断了补给,咱们就是有再多兵也送不进去。”
“二位大人放心。”
李国助却胸有成竹,
“松原镇我打算建造成棱堡,墙高五丈,厚三丈,四面都有炮位。”
“只要储备够一年的粮食和火药,一千守军就能守住。”
“建奴骑兵虽多,可面对棱堡的交叉火力,就是来十万也讨不到好。”
“等来年开春江面解冻,咱们的内河战舰一到,就能解围了。”
“何况他们敢派十万大军围城吗?就不怕东江镇趁虚而入?”
“内河战舰……”
沈有容沉吟道,
“从阿速江的造船厂到松原镇,水路可不近,怕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依我看,不如恢复永乐时期的吉林船厂,就在松花江畔造船,这样支援起来才快。”
“好主意!”
李国助眼睛一亮,
“吉林船厂我知道,当年奴儿干都司的内河战舰不少就是在那儿造的。”
“恢复这个船厂,既能造内河战舰,又能监视建奴的动向,一举两得!”
袁可立捻着胡须,目光落在奴儿干都司舆图上,指尖轻叩桌面:
“恢复吉林船厂确是一步妙招,只是老朽还有一事不明,”
“你这第三路明明有一万人马,何至于只在松原镇留一千守军?”
“说一千守军只是为了体现棱堡防御之强。”
李国助指着图上松花江与嫩江交汇之处,笑道,
“实际上松原镇不会只建一座棱堡,驻军至少也得一万,将来永明镇人丁旺了,还要逐年增兵。”
他顿了顿,
“我们还要往那移民垦荒,减少永明镇的后勤压力。”
“这就对了,粮草自足,方能久守。”袁可立颔首,“那你打算在松原镇筑几座棱堡?”
“至少六座棱堡化城镇,每座城至少驻军两千,互为犄角。”
李国助目光锐利如刀,仿佛已看见那些棱堡在松花江岸边拔地而起,炮口交错成网。
“哦!这六座城该筑在何处?”
沈有容身子往前一倾,手不自觉地按在舆图边缘,指节微微用力,眼里满是急切的探究。
“看样子,你应该是已经选好城址了吧?”
袁可立捻着颔下胡须,目光在李国助脸上打了个转,又落回墙上的舆图,嘴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意,仿佛早看透对方胸有成竹。
“这里是一处,算松原镇的中心城。”
李国助又一点松花江与嫩江交汇处,
“控两江咽喉,进可沿嫩江抵蒙古,退可顺松花江回永明。”
他手腕一转,指向稍东位置,
“刚才说的吉林船厂是一处,第三处是这里。”
他手指点在阿勒楚喀要塞的位置,也是后世哈尔滨市所在,
“这里是建奴筑的阿勒楚喀要塞,前年秋天,他们进犯了一次永明镇,失败以后,就开始在这里筑城……”
“前年建奴进犯永明镇的事,我听说过。”
沈有容眉头微蹙,
“只是没想到他们竟会在松花江畔筑城……看来建奴内部还是有眼光不错的人呐……“
”不知那座城筑的如何了?会不会成为咱们开镇松原的障碍?”
“听说是范文程那狗汉奸给出的主意,野猪皮也很重视,一年多就筑的有模有样了。”
李国助语气笃定,
“不过没关系,他们的筑城技术比大明都差得远,就更别提筑棱堡了。”
“城上也没炮,咱们的内河战舰上却有大炮,来十艘战舰一顿猛轰,一两天内就能攻破。”
“你是如何知道的。”袁可立追问。
“我想开镇松原,不是一天两天了。”
李国助指尖划过图上阿速江与黑龙江的航道,
“从收复双城卫起,每年江水解冻,双城卫就有人乘船沿阿速江入黑龙江,再转松花江。”
“一来是为收购东海女真的貂皮、人参、鹿茸;二来就是勘城址、绘水道。”
“行啊小子!”
颜思齐拍了拍李国助的肩膀,
“怪不得洪升那厮自去了双城卫后,每年冬天都会送来一份报告,还让我一定要交给你看,原来是为了这个……”
“说起来,这份奴儿干都司的舆图还是洪升让人绘制的呢。”
\"弘济小友这战略眼光……\"沈有容望着这张尺寸精准的舆图,叹道,“老朽真是自愧不如呐……”
“那——第四处筑城点呢?”
袁可立追问,虽然没有说什么赞扬的话,眼里的佩服却藏不住。
“在这!”
李国助伸手点在奴儿干都司舆图上松花江与牡丹江交汇之处,
“这里也有一座建奴筑的城,叫宁古塔城,也是前年他们进攻永明镇失败后,野猪皮派人去筑的。”
袁可立略一思忖,抚掌而笑:“呵呵,看来野猪皮是要白忙活了。”
“岂止是白忙活,简直就是为他人做嫁衣呀。”
沈有容两手一摊,
“咱们只需在他们所筑之城的基础上加筑棱堡就够了。”
“可以这么说,但也不尽然。”
李国助伸手点在奴儿干都司舆图上的松花江南岸某处,
“像阿勒楚喀要塞就筑在松花江南岸,咱们要以松花江为天险,肯定要把城筑在北岸。”
“至于南岸的旧城,到时候还得费些功夫铲平呢。”
他指尖再移,落在吉林左侧一条松花江支流旁,正是后世长春城的位置,
“第五座筑城点在这,这里往西都是蒙古科尔沁部的放牧之地。”
“科尔沁蒙古啊……”
袁可立捻着胡须,目光落向舆图西侧,语气沉了几分,
“万历二十一年那场古勒山之战,翁果岱、莽古斯带着科尔沁部跟叶赫、乌拉凑了九部联军,原想一举灭了野猪皮,没成想反倒输得很惨。”
第520章 攻占黄龙府的关键在快和稳
说到这里,袁可立冷笑一声,
“那一战后,科尔沁部算是怕了建奴,第二年就遣使送驼马,算是服了软。”
“从那以后,他们跟建奴就越来越亲密了。”
“万历四十年,野猪皮还娶了科尔沁贝勒明安之女。”
“我在辽东时就瞧着不对劲!”
沈有容眉头一挑,手掌在舆图上的科尔沁牧地重重一拍,带着几分武将的刚直,
“朝廷对科尔沁向来优抚,岁赐、互市从没短过,”
“他们倒好,被野猪皮打怕了,就忘了大明的恩!”
“西边林丹汗是豺狼,难道野猪皮就是善茬?”
“这等骑墙,早晚要被两边啃得骨头都不剩!”
说罢,他抓起案头的茶杯猛灌一口,喉结滚动间,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火气。
“正是如此。”
袁可立点头,
“他们跟建奴走近,一半是打不过,一半是逼不得已。”
“林丹汗视他们为眼中钉,大明又忙着应付辽东战事,没精力顾草原上的事。”
“建奴偏在这时候示好,又是通市又是赠粮,科尔沁哪有不从的道理?”
“所以松原镇不止是能牵制建奴,还能打击、瓦解建奴与科尔沁部的联盟。”
李国助又伸手点在奴儿干都司舆图上嫩江北侧,一处靠近大兴安岭的位置,是后世白城的所在,
“第六座筑城点在这,过了嫩江往南不远就是科尔沁首领土谢图汗奥巴建的格勒珠尔根城。”
“此城可以说就在科尔沁部的头上,要从这里南下打击科尔沁部是最方便的。”
“这法子妥帖。”
袁可立抚掌,
“科尔沁部本就不是死心塌地跟建奴,不过是权宜之计。”
“咱们给他们另一个选择,再让他们看看建奴靠不住,不愁他们不转过来。”
他看向李国助,
“只是不能一味地打击科尔沁部,要让他们忌惮,但又不能把他们逼到建奴那边去。”
“毕竟,分化才是上策。”
“这事好办,”
李国助咧嘴一笑,
“跟他们贸易,咱们买他们的马,卖火器和粮食给他们,甚至可以帮他们改建格勒珠尔根城,让他们觉得有实力可以抗衡建奴,自然会倒向咱们。”
沈有容望着舆图,忽然道:
“这么一来,西有辽东镇守关,北有松原镇牵制,南有东江镇捣虚,东有永明镇掣肘,”
“在这四镇包夹之下,建奴早晚要被困死在辽东弹丸之地。”
袁可立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叹道:“若早有这般布局,辽东何至于糜烂至此?”
说罢,他端起茶盏,目光透过烛火落在舆图上,仿佛已看见科尔沁的牧人与永明镇的商队在城下交易,而建奴的骑兵,正困在辽东的冰天雪地里,进退两难。
颜思齐突然拿起桌上的朱笔,在李国助点过的地方画了六个红圈,然后仔细端详起来。
窗外的暮色已深,烛火映着舆图上六个红圈,看起来就像六颗钉子,死死钉在松花江流域的要害处。
袁可立望着这些圆点,忽然想起永明镇三百五十万两白银的岁入。
若不是柞蚕丝、毛皮、人参贸易撑着,这般大规模的筑城、驻军,换作大明肯定难以为继。
他看向李国助,忽然明白,这哪里是单纯的开疆,分明是用银钱与火炮,织一张困死建奴的网。
“要是我没记错的话——”
沈有容突然伸手点指辽东舆图上后世长春城的位置,
“这里应该前元黄龙府的所在吧?”
袁可立看了看那位置,点头道:
“没错,不仅如此,这一带还有奴儿干都司的亦东河卫和亦速河卫。”
沈有容盯着舆图上的长春与吉林,手指在两处来回点了点,眉头拧得像打了个结:
“你们看这距离,从沈阳到黄龙府不过三百来里,开原驿道一马平川,建奴骑兵昼夜兼程一天奔百十里,三天准能到。”
“吉林到时要看水路走向。吉林乌拉在松花江上游,从沈阳往那儿去是逆流,快船撑死也得七八天才能到,顺流下来才快,”
“可咱们占了吉林,他们从沈阳往上冲,逆水行船加陆路穿插,没个七八天到不了。”
“可这毕竟不是松花江、嫩江北岸。”
“那边离沈阳五百多里,草原驿道稀松,他们调兵得磨磨蹭蹭走十天半月,咱们有功夫筑堡囤粮。”
“这两处近,黄龙府的驿道上三个驿站,每个站都有建奴的牛录兵,”
“十来个人虽少,递消息比谁都快,咱们刚占了驿站,说不定沈阳的骑兵已经出城门了。”
“吉林虽远些,可建奴在那儿有水师营旧地,真要急调八旗兵,走陆路穿山林,五天也能摸到城下。”
袁可立捻着胡须,慢悠悠接话:
“有容兄说的是实情,可正因近,才更得争。”
“你想,吉林乌拉是建奴往东海女真去的水路枢纽,他们征渥集部、收貂皮人参,全靠这儿转运;”
“黄龙府控着去科尔沁的陆路,换战马、拉壮丁,这条道断不得。”
“咱们若退了,松原镇说是牵制,其实是隔靴搔痒,建奴该补的兵、该借的马,一点不耽误。”
李国助伸手指着吉林的位置:
“吉林那边,咱们先派水师占住船厂,连夜用现成木料搭棱堡框架,再把24磅炮架起来。”
“建奴从沈阳调兵,陆路穿辉发河谷得五天,这五天足够咱们把炮位、壕沟弄利索了。”
“他们来了,江面有咱们的船挡着,岸上有棱堡交叉火力,想强攻?得掂量掂量。”
沈有容哼了一声,指尖重重敲在长春:
“吉林有水路可守,黄龙府差不多是陆路平原,一马平川无险可依。”
“驿道上的驿站递消息快,咱们就算半天拿下驿站,建奴骑兵从沈阳奔过来,三天准到。”
“他们的甲兵披甲带弓,昼夜不停,咱们刚把堡墙起三尺高,怕是就得接仗。”
“攻占黄龙府的关键在快和稳。”
袁可立道,
“快,是派骑兵沿驿道疾进,先烧了驿站的烽火台,断他们消息;”
“稳,是占了就圈地挖壕,不用等堡墙全起,先立木栅、掘深沟,把燧发枪队布在沟后。”
“建奴骑兵再快,冲不过壕沟,咱们守个五六天没问题。”
“到时候吉林的援军顺驿道过来,两天就能到,正好反包。”
第521章 为何不用180吨级的老闸船
“而且建奴现在主力盯着辽东明军,未必能立刻抽大批人来。”
李国助补充道,
“他们在黄龙府的牛录兵,平时忙着屯田,真要集结起来,至少得两天。”
“这两天,够咱们把木栅扎牢、壕沟挖够丈深了。”
“可他们毕竟离得近,打持久战咱们吃亏。”
沈有容还是不放心,
“万一建奴豁出去,从辽东调大军来争呢?”
“这正是咱们要的。”
袁可立抚掌道,
“他们把兵调过来争黄龙府,辽东那边就空了,东江镇便可趁机捣虚。”
“东江镇一捣乱,建奴定不敢与我们久战,只要坚持一段时间,他们必退。”
“八旗兵就那么些,分兵来争黄龙府,他们必顾此失彼,这正是牵制的本意。”
“问题是,毛文龙会配合咱们吗?”
沈有容眉头紧锁,语气里带着几分疑虑,
“那厮可是阉党的人,礼卿兄在任时,还能节制住他。”
“如今换了武之望巡抚登莱,怕是管不住他了。”
“这个沈大人尽可放心,永明镇可以确保毛总兵配合我们。”
李国助抬手摆了摆,语气笃定,
“毛总兵可是我们南海边地公司的股东呢,跟我们还有很深的贸易合作。”
“我们收容辽民,也替他分担了很多压力,东江镇的很多军需也是靠我们供应。”
沈有容和袁可立不由对视了一眼。
前者眉峰微挑,后者则轻轻颔首,彼此眼中都带着几分意外。
“看来我俩是真得好好了解一下你们的制度了。”
袁可立抚着颔下胡须,语气里带着感慨。
“两位可以参加永明学会经济学委员会的研讨会。”
李国助笑着拱了拱手,
“以两位大人的聪明才智,听不了几天就什么都明白了。”
袁可立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墙上的奴儿干都司舆图,指尖轻轻点在松花江流域:
“弘济小友,老夫有一事不明,还望赐教。”
“赐教不敢当,”
李国助欠了欠身,语气恭敬,
“袁大人只管问就是了,小子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袁可立抬手指向墙上奴儿干都司舆图上松花江与嫩江交汇之处,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
“你为何要把这个军镇叫做松原镇呢?”
李国助伸手在图上松花江的位置划了道弧线:
“松就是松花江的松,原是因为那一带有大片平原。”
“原来如此,倒是挺贴切的。”
袁可立恍然点头,又盯着奴儿干都司全图看了一阵,忽然用手指依次点过宁古塔城、阿勒楚喀要塞、吉林船厂、黄龙府的位置,眼神专注,
“也就是说,第三路大军在沿松花江前往松原的途中,可以顺手拿下这四处战略要地,是吧?”
“不错。”
李国助点头,语气沉静,
“不过今年已经快入冬了,冬季江河冰封,没了水路的便利,肯定是不能行动了。”
“要行动,最快也得等明年三月。”
“船也是一个问题。”
颜思齐搓了搓手,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担忧,
“内河不比海上,行不得大船,咱们手头现在怕是没有足够的船运送三万大军呀。”
“即使现在开始造,雅兰城军械库也没有内河战舰的预制件,”
“加上冬季的严寒,怕是也造不够数呀。”
“颜叔多虑了,”
李国助咧嘴一笑,语气轻松,
“其实雅兰城现在主打的120吨级老闸船就差不多够用了。”
他顿了顿,伸手比划着船的吃水深度,
“老闸船本来就是特意设计的潜吃水,可以河海两用的船型。”
颜思齐闻言舒展了眉头,重重一点头,语气也轻快起来:
“如果是120吨的老闸船的话,那咱们的预制件倒是很足的,”
“现在开始组装,完全可以造出足够三万大军使用的内河船。”
“但不能在雅兰城军械库造,得把预制件运到阿速江中游的船厂去造。”
李国助眉头微蹙,话锋一转,
“不过120吨级的老闸船只有船首和船尾各有一门9磅炮,侧舷有4门6磅炮。”
“要打宁古塔城和阿勒楚喀要塞,火力可能还有点不够。”
“根据洪升提供的数据,阿速江、松花江最大可以顺利行驶300吨级的内河战舰。”
“哦!既是到了这个吨位,火力配置肯定不弱吧。”
沈有容眉峰微挑,眼中闪过一丝惯经战阵的锐光,语气里带着水师老将特有期待。
登莱镇买过永明镇20艘魔改福船,所以沈有容和袁可立都知道吨级是什么意思。
李国助闻言,转身走到颜思齐的办公桌前,拿起案上半截炭笔,又抽了张空白纸,手腕轻转,几笔勾出一个平底船型的轮廓,拿起来指给沈有容看:
“这船得按浅吃水来造,不用300吨,150吨足以,吃水不超过四尺六寸,松花江的浅滩、急流都能过。”
“船头一门12磅红夷炮,迎头轰要塞城门最趁手。”
他笔锋移向船尾,画了个炮位,
“船尾也得配一门12磅炮,万一被追尾,能反手给敌人一下。”
接着在船体两侧各画了两个标记,
“两舷各两门6磅回旋炮,跟船头船尾的炮形成交叉火力网,敌船想绕都绕不开。”
他顿了顿,指着船身中部的胸墙,
“甲板边上得立三尺七寸的木墙,开射击孔,藏三十个燧发枪兵,炮手装炮时,燧发枪能压着敌人不让靠近。”
“哦对了,船得用桨帆混合动力,24支长桨,顺风挂帆逆风划桨,急流里也能往上冲,灵活性差不了。”
他把炭笔往桌上一搁,指着草图,
“这么配,远有12磅炮轰城墙,近有6磅回旋炮护舷,还有燧发枪兜底,不管是打要塞还是接舷战,都够使了。”
“为何不用180吨级的老闸船?”
颜思齐问道,
“那船可是配备了两门12磅炮和六门9磅炮,火力比你那150吨的船强多了。”
“因为180吨的老闸船吃水有点深。”
李国助解释道,
“内河战舰的关键在于吃水要浅,因此平底设计最为合适。”
“你看那沙船,由于是平底结构,即便是500吨的,吃水也仅有六尺左右。”
“老闸船毕竟是海河两用船,船底略显尖削,吃水自然也会稍深一些。”
“180吨的老闸船不一定能在松花江全段通行,即便是120吨的也显得有些勉强。”
“至于我这150吨的内河战舰,虽然是平底设计,但侧舷不配6门9磅炮,主要是为了减轻重量,确保吃水足够浅。”
第522章 你是不是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颜思齐恍然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弘济小友,”
袁可立指尖点在奴儿干都司舆图上宁古塔与阿勒楚喀的标记处,目光沉静,
“你可知宁古塔城和阿勒楚喀要塞,筑的是否坚固?”
“根据双城卫去年年底送来的情报——”
李国助语气肯定,
“宁古塔城墙是夯土的,还在筑,估计不太可能包砖,阿勒楚喀要塞主要是木石混筑。”
他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他们人手毕竟有限,这两年又一直跟明军在辽东拉锯,”
“野猪皮再重视,也不可能抽调太多人手去筑城,”
“筑城技术也差的很,哪怕是跟我们筑的木城相比都差得远。”
袁可立眉头微蹙,指尖在舆图上轻轻摩挲着:“可现在差不多又过了一年了呀。”
李国助重重点头,语气笃定:“那最多也就是加高了点,不足为虑。”
袁可立沉吟片刻,抬眼道:
“弘济小友,老夫倒是觉得,内河战舰的火力不光要够劲,还得对症。”
“宁古塔城墙是夯土,阿勒楚喀是木石混筑,12磅炮轰塌夯土墙够用,”
“但对付木构工事,是不是得添点火攻的手段?”
“咱们水战中有一种常用的飞天神火弹或许有用。”
“袁公这话说到了实处。”
李国助闻言抬眼,笑意里带点西洋法子的明快,
“陶罐装硫磺的‘飞天神火弹’我见过,是轻便,但撞在船板或城墙上容易碎,火头也短。”
“不如学红夷做‘铁壳燃烧弹’,把12磅实心弹掏个窟窿,里头塞沥青、硫磺和浸了油的麻絮,弹壳上钻三四个小眼。”
“打出去铁壳不破,火从眼里窜出来,水泼不灭,能烧透两寸厚的木板。”
“不用改炮,就是铸造炮弹时多几道工序,咱们的炉子能做,比陶罐经用得多。”
“当年在登莱,我用水师攻岛,最怕的就是敌舰贴上来近战。”
沈有容突然道,
“这松花江窄,建奴若用小船缠上来,光靠炮怕是来不及。”
“侧舷是不是该留些位置,装几门佛郎机快炮?”
“不用大,3磅就够,射速快,能打霰弹,近了能扫散登船的兵。”
李国助低头沉吟片刻,抬眼道:
“沈将军顾虑的近战风险,正是我先前盘算时卡壳的地方。”
“侧舷那4门6磅回旋炮,打人轰船都是好手,”
“但射速稍慢,装一发的功夫,建奴小船能冲近十步,”
“真等小船贴到三丈内,怕是来不及。”
他指尖在草图侧舷划了道弧线,
“所以您说的‘快炮’是对症的,只是佛郎机还能再精进些。”
“荷兰人在莱茵河对付海盗时,用一种3磅滑膛蛇炮,”
“炮尾带铁环卡进甲板的滑槽里,后坐时顺着槽滑出去,”
“不用人扶着稳炮,换子铳时俩人就能搭手,比佛郎机快一倍还多。”
“打霰弹时,炮口那圈喇叭形的扩口,能让铁砂散得更匀,二十步内跟撒网似的,”
“建奴兵想跳帮,刚露头就得被扫下去。”
他敲了敲侧舷两门6磅回旋炮中间的空位,
“这位置刚好能嵌两门,不占6磅炮的地方,又能跟6磅炮错开射界。”
“6磅炮轰远处的船,这蛇炮守近处的舷,快慢搭配着来,才算把近战的窟窿补上了。”
沈有容眉峰一挑:“这么说,6 磅炮留着,再加这蛇炮?”
“正是。”
李国助点头,
“6磅炮打百步外的小船正好,蛇炮打二十步内的敌船上的人,燧发枪打十步内的跳荡手。”
“三层火力套着,任他小船从哪冲,都有家伙等着。
沈有容抚掌道:“这么一来,远中近都顾着了,比单靠大口径炮稳妥得多。”
袁可立抚须点头:“铁壳弹耐撞,蛇炮省人力,是比老法子强。”
沈有容又补了句:
“还有船首的12磅炮,是不是可以装个‘可旋转炮架’?”
“原先是固定朝前,若遇河道转弯,想打侧面的目标就得掉转船身,太费时间。”
“加个转盘,能转六十度角,灵活多了。”
李国助在船首画了个带铅片凹槽的转盘:
“沈将军这主意说到了点子上。不过六十度怕是太活,急流里容易晃。”
“红夷有种‘枢轴架’是转盘底下垫三层硬木,木缝嵌铅片,”
“转的时候顺溜,停住时铅片卡进凹槽,能定在三十到四十五度,比固定的活泛,又比六十度稳当。”
“转弯时打侧后方的船,不用掉船头,炮手扳着炮耳就能转,练两天就熟。”
他把草图推过去,笑道:
“这么改,既借了二位大人的实战经验,又添点西洋船的巧劲,火头更烈,近战更灵,转炮更快,还不用动船的筋骨。”
“三天内出细图,保准炮位、弹药、炮手站位都妥帖。”
袁可立与沈有容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里的认可。
沈有容道:“这洋法子虽新,却在情理之中,比老章程更得劲,就这么定了。”
“咳咳。”
三人正讨论的火热时,韩溪亭突然轻咳了两声,
“少东家设计的内河战舰确实挺好,但你是不是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呀?”
“什么事?”李国助问道。
“你有想过,三万大军沿阿速江北上去黑龙江,究竟需要多少艘船吗?”
韩溪亭问道,
“此外,粮草辎重的需求量,你是否也进行过周密考虑?”
“啊!”
李国助恍然地大叫一声,抬手重重地拍在了脑门上、
他正懊恼着,韩溪亭已转身从案上取了纸笔,蘸着墨汁在糙纸上画出两道歪歪扭扭的河道,
“少东家请看,阿速江上游水浅,到了中游水才深了些,河道也宽了些,船得分着用。”
她指尖点在阿速江草图上游的位置,
“这一段水最浅处才没腰,只能用哨船,”
“长七丈,吃水不到二尺五寸,每艘能载三十人,带五石粮草。”
“三万弟兄,光运人就得一千艘。”
“一千艘?”李国助瞪大了眼,“这得占满整条江了吧?”
“还没完。”
韩溪亭笔锋一转,在纸上画了个小点,
“还得配三百艘网梭船。这船小,独木改造,双桨两人,专管前头探浅滩、传消息,”
“不然一千艘哨船挤在一处,撞上暗礁就得堵半个月。”
第523章 此役可以分阶段逐步推进
“粮草辎重更要算。”
韩溪亭扔下纸笔,拿起桌上的算盘噼啪拨弄起来,
“每人每日两升米,三万大军,一个月就得近两万石粮,还得带淡水、火药、帐篷。”
“得配两百艘补给船,三百料的漕船就行,每艘能载粮三百担,跟在哨船后头,十艘运兵船傍一艘补给船,才够吃用。”
“不过不用每艘都装满粮食,有些可以腾出来运载重型城防炮,打下宁古塔后,直接就可以布防了。”
李国助喉结动了动:“这就一千五了?”
“到了黑龙江主道,船能换大些的。”
韩溪亭那纤纤玉指像弹琴般熟稔地拨了拨算盘珠,
“200吨的沙船,能载八十人,带二十石货。”
“把上游的人挪过来,三百七十五艘就够。”
“但还得有马船运骑兵,咱们骑兵不多,三百料小马船够用,可载骑兵30人及战马20匹,得两百艘。”
她顿了顿,接着道,
“炮艇不能少,毕竟是攻坚的主力,沿途护航也少不了。”
“不然沿岸女真部落放冷箭、截粮道,三万弟兄得折一半在路上。”
“用120吨的老闸船,或者是你刚刚设计的150吨内河战舰,就按二十五艘算吧。”
她一边拨着算盘珠一边数道,
“哨船一千,网梭船三百,漕船两百,沙船三百七十五,炮艇二十五,总共一千九百艘大小船只。”
“1900……1900……”
李国助喃喃地念叨着这个数字,半晌才恍然道,
“哨船和网梭船可以省了吧,咱们从阿速江中游的船厂出发,”
“阿速江中下游走200吨的船还是没问题的。”
“那也得600艘船,”韩溪亭摊手道,“海船咱们还不难凑出这个数,可内河船……”
李国助没吭声,半晌才喃喃道:“造这些船得花多少银子?”
“银子是一回事,”
韩溪亭甩了甩算盘,
“更要紧的是时序,阿速江上游五月才化冰,九月又要冻,能行船的日子就四个月。”
“这600艘船得在开春前造好,还得招募上万船工,少东家,这账,得细算啊。”
李国助额头渗出细汗,刚才设计战舰时的兴奋劲儿全散了,只觉得那串数字像块巨石,压得胸口发闷。
他自己心里也清楚,单是这600艘内河船的造价,就得差不多60万两白银。
“少东家呀!”
韩溪亭急切地说道,
“你既然早有这个计划,为何不早点告诉我们呢?”
“若是早两年透露,咱们也能提前做好准备。”
李国助面露愧色:“都是我的错……”
“其实,国助已经有所准备,”
颜思齐接过话茬,
“打下双城卫后不久,他便安排洪升在阿速江中游建造了船厂。”
“这两年来也陆续造了一些沙船、漕船、马船之类的内河船。”
“呵呵,弘济小友不必过于沮丧。”
袁可立宽慰道,
“依老朽之见,此役可以分阶段逐步推进。”
“还请先生指点迷津!”李国助连忙拱手请教。
袁可立缓缓道来:
“首先,在黑龙江地区筑堡的任务优先级不高,应当暂缓执行;”
“其次,沿阿速江筑堡的事宜同样可以延后,当前应以造船为首要任务。”
“如此一来,便只剩下第三路的一万人马,可以集中力量先把松原镇建设起来。”
“而这个任务本身也可以细分为几个阶段逐步完成。”
众人都竖起了耳朵。
袁可立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李国助身上,抚须问道:
“弘济小友,你且说说,那宁古塔、阿勒楚喀、吉林船厂、黄龙府四处,眼下建奴的布防究竟如何?兵力多少?城防虚实?”
“先生垂问,晚辈不敢怠慢。”
李国助闻言直起身,拱手作答,神色凝重中带着几分思索,
“宁古塔经范文程建议强化后,形成双重防御圈,”
“外圈是周长五里的双层木栅,外层高一丈,内层高六尺,栅间填了碎石,外设三道壕沟。”
“内圈是边长四十七丈的夯土堡,高一丈六尺米,墙基宽二丈五尺。”
“守将叫瓜尔佳·沙尔虎达,领着两个牛录的镶蓝旗兵,约莫六百余人,还拉了一千五百多虎尔哈部落兵协防,”
“城上有五门佛郎机炮,都是早年从辽东明军手里缴的,储备了三个月粮草。”
他顿了顿,续道,
“阿勒楚喀要塞依托金代旧土城而建,周长六里,夯土墙高两丈,墙里夹着木桩,”
“守将是舒穆禄·扬古利,领着八百正黄旗兵,还有一千汉人降卒,联合周边四个乌拉部落,约莫两千人。”
“他们在阿什河沿岸设了五处烽火台,预警倒还算快。”
“城上摆了六门虎蹲炮,射程虽近,轰散步卒倒管用。”
“吉林船厂呢?”袁可立追问,目光微凝。
“吉林船厂是建奴新补的防,驻了一千五百人,里头有三百骑兵,还调了下游依兰部落的一千人帮忙守着。”
“他们修复了一座旧船坞试着造小船,江岸边筑了三座土台,架了四门佛郎机炮,也是明军旧物。”
李国助语速稍快,显然对水路要地更为关注,
“至于黄龙府,是夯土城外包青砖,周长八里,墙高二丈二尺,设了四门,驻了六百镶蓝旗兵和一千五百汉人降卒,”
“厉害的是有两门大将军炮,也是缴获的明军城防炮,铁铸炮身,分量不轻,虽不如红夷炮精巧,射程威力却也不俗。”
“毕竟黄龙府离建奴核心区近,防备自然更严些。”
袁可立点了点头,又问道:
“你先前说洪升在阿速江中游造了船厂,具体在什么位置?”
李国助抬手指向挂在墙上的奴儿干都司舆图前,在乌苏里江东岸一处湾口点了点:
“就在这江湾附近,此处两岸山林连绵,柞木、曲柳等木材极丰,江湾水深稳定,正是造船的好去处。”
这处所在,在后世便是俄罗斯滨海边疆区的列索扎沃茨克,俄语意为“木材加工厂”,与中国黑龙江省虎林市隔乌苏里江相望。
境内约半数被森林覆盖,除盛产各类优质木材外,山区还藏有金刚石矿藏,动植物资源亦十分丰富。
第524章 先生真不愧是战略大师呀
袁可立顺着他指的方向细看片刻,又问:“船厂的防御如何布置?”
“江防上,已在湾口布设暗桩阵锁死航道,只留一条隐秘水道供己方通行。”
李国助答道,
“陆防则筑了木制棱堡,架有十门12磅炮,常驻五百名燧发枪兵。”
袁可立听完,微微颔首,伸手指向墙上的奴儿干都司舆图,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
“建奴在东北的布防,看似严密,实则如串珠断线,只需找准节点,便能逐个击破。”
“今日便与诸位细说这破局之法,分阶段而行,步步为营。”
“第一阶段,是先固己身。”
他抬手点向舆图上阿速江中游的位置,
“自今岁十月始,在阿速江中游的船厂赶造炮艇。”
“来年开春融冰时,至少得有三艘150吨炮艇下水。”
“以此同时,可以女真联络诸部,共抗建奴。”
袁可立继续道,手指沿舆图北移,
“自开原以北,女真各部虽多已归附建州,然仍有不满之辈,”
“譬如乌拉部残众、叶赫部旧属,可暗中派人联络,许以复部之机。”
“诸位当知,此战不在一城一地之得失,而在势之逆转。”
“今我等所谋,非一战而定,而是将战线推至辽河以北,形成长期对峙之势。”
“待我水师成军,辅以火器之利,再图大举。”
稍顿,他指尖移向宁古塔方位,
“明年四月,春水初涨时,便是第二阶段。”
“派三艘炮舰、二十艘漕船,载一千五百锐士,沿阿速江北上入黑龙江,再溯松花江转牡丹江,直抵宁古塔。”
“弘济小友方才说了,宁古塔外圈防御是双层木栅,外设三道壕沟。”
“咱们的三艘150吨炮艇可抵近三百米江面,用12磅炮交替轰击,一个时辰必能撕开缺口。”
他加重语气,
“缺口一开,中路八百人带炸药包破内圈土堡东门,左路四百人架预制木桥断后路,右路三百人控渡口逼虎尔哈部落兵溃散。”
“拿下后,把内圈夯土堡改成棱堡,架六门十二磅炮,外围挖壕沟连牡丹江,驻一千人守着,这北大门就算守住了。”
“待明年八月,水位稳了,派两艘炮舰、十五艘哨船载一千二百人,从宁古塔顺松花江而下。”
“再从宁古塔抽一千人带四门六磅炮,沿张广才岭小道南下,两路夹击阿勒楚喀。”
他指向舆图上的阿什河,
“那城是金代旧土城,高两丈,驻八百正黄旗兵、一千汉人降卒,还有六门虎蹲炮。”
“这炮打不远,也就轰散步卒管用。”
“咱们只需水路部队佯攻北门吸引守军,陆路部队趁夜摸掉阿什河沿岸烽火台,从东门登城。”
停顿片刻,
“关键是招降那些汉人降卒,喊明‘投降免死,编入辅兵’,他们本就心不甘,必生溃散。”
“占了城,用铁链锁松花江,加两座炮台架四门12磅炮,驻一千五百人,与宁古塔成呼应之势,建奴想从水路援宁古塔,难了。”
李国助拱手:“吉林船厂乃水路枢纽,如何取之?”
“后年四月到九月,便是第三阶段。”
袁可立答道,
“从阿勒楚喀调三艘炮艇、一千五百人控上游江面,”
“从宁古塔调两千人沿牡丹江-拉林河陆路推进,”
“再让东岸新造的五艘炮舰载两千五百人逆流而上,三路合围吉林船厂。”
他比划着江岸边的土台,
“那船厂驻一千五百人,有三百骑兵,江岸边三座土台架了四门佛郎机炮,还有一千依兰部落兵协防。”
“咱们的八艘炮舰先轰土台,一天就能清干净;”
“东路部队烧依兰部落兵营地断侧翼,北路攻北门、主力强南门,用十八磅臼炮轰城墙,不出五日必破。”
稍歇,他看向黄龙府,
“最后一步,后年十月到开春,趁建奴在宁远、锦州被明军拖着,派五千人携十门重炮,从吉林船厂沿松花江到伊通河口,冬季走冰面直扑黄龙府。”
“黄龙府的两门大将军炮虽不错,却难挡咱们红夷大炮的攻势。”
“先用18磅臼炮轰北门三天,再挖地道填火药炸塌城墙。”
“拿下黄龙府后,在城外挖三道深壕埋铁蒺藜,城头架十五门12磅炮,在伊通河渡口筑两座棱堡。”
他抚须总结,
“如此,从宁古塔到黄龙府,沿松花江一线互为犄角,水路畅通,进可断建奴左臂,退可保补给无忧。”
“建奴若分兵来救,辽东明军便能喘息;若不救,这千里防线就成了咱们牵制他的利刃。”
“先生真不愧是战略大师呀!”
李国助看着袁可立,满眼敬佩,
“难怪您巡抚登莱三年,不但能收复辽南四卫,还能让建奴三年不敢西向。”
“小友谬赞了。”
袁可立摆了摆手,语气沉稳,
“野猪皮既已对永明镇起了戒心,这四处战略要地的布防肯定会越来越周密,”
“说不定到了明年,宁古塔会更加难啃呢。”
李国助正待接话,沈有容忽然插话,语气急切:
“依我看,造炮艇的事也不必等到今年十月,现在才是九月中旬,能早一天是一天。”
他转头看向颜思齐,拱手道:
“不知总督大人可否安排老朽尽快去一趟阿速江中游的船厂?”
说着一拍胸脯,
“这炮艇不如就交给我来督造吧。”
颜思齐略一沉吟:“近日安排将军去阿速江中游的船厂自是没问题,只是……”
“只是150吨的炮艇还没有正式的图纸。”李国助接过话头,有些无奈,“现在去了也造不了。”
沈有容追问:“你何时能拿出图纸?”
“没别的事的话,最快三天。”李国助应道。
“行,那我就等三天,拿到图纸再去。”沈有容性子急,当即拍板。
“呵呵,看把你给急的。”
袁可立莞尔一笑,话锋一转,
“我倒是想先见见徐子先,听说他在这里干的是如鱼得水呀。”
“玄扈先生学识渊博,是最有望当选下届永明学会会长的人选。”
颜思齐解释道,
“不过他现在不在永明城,在雅兰城军械库的设计院工作。”
第525章 半地下船坞和蒸汽轨道运料车
“玄扈先生还在那边啊?”
李国助有些意外,随即关切地问,
“也不知他有没有搞定那风箱式蒸汽机呢?”
“风箱式蒸汽机好像还没搞定。”
韩溪亭在一旁补充,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喜,
“不过他倒是搞出来了个缸外冷凝器,一下把廉司南机的转速提升了三倍!”
缸外冷凝器……这尼玛该不会是分离式冷凝器吧……
真把这东西搞出来了,离搞定双作用汽缸式蒸汽机也就不远了……
想到这里,李国助难掩喜色,朗声说道:“那可真是天大的喜事呀!”
他转向袁可立,提议道:“先生既然想见玄扈先生,不如咱们明天一起去雅兰城吧?”
“那我也跟你们一起去。”
沈有容立刻接话,眼神发亮,
“我要第一时间拿到150吨内河炮艇的图纸。”
……
天启四年十一月廿八,1625年1月6日,乌苏里江中游的北琴海船厂。
寒风裹着雪沫,像无数小冰刃刮过乌苏里江中游的荒滩。
江岸高处一座木棱堡独立高岗,方方正正一座,边长约莫有十五丈左右。
整座棱堡以碗口粗的红松圆木横叠为墙,
圆木间嵌满冻实的黄泥,缝隙里凝着冰棱,在铅灰天幕下泛着冷硬的光。
四角各凸一座钝角棱台,与主堡墙体成六十度夹角,
棱台顶端削尖的木刺斜指天空,挂着尺许长的冰甲,风过处叮当作响。
堡墙每丈开一处半人高的射击孔,孔后隐约可见炮架轮廓,正对江面航道与船厂方向。
外围掘三道壕沟,最里层与堡墙间距三丈,沟底埋着柞木暗桩,表层冻成坚冰,
与棱堡的红松骨架、黄泥冰壳连成一片,既挡得住风雪,也镇得住江面上的异动。
棱堡前方的江岸边,十二座约莫十丈长的地窨子顺着江岸排开,
草皮屋顶只露半截,像被雪埋了大半的土丘,每座顶上竖着黑铁皮烟筒,
白色的烟柱被风扯成飘带,一刻不停地往铅灰色的天上钻,与低云缠成一团灰雾。
每座地窨子与江面之间都铺着一条滑道,
红松拼的槽道里抹着深色的东西,在零下二十度的寒气里冻成硬壳。
往前第五条滑道上,一个盖着帆布庞然大物正顺着坡度往下挪,被粗麻绳勒着的地方微微颤动,
绳头系在岸边的绞盘上,绞盘在廉司南机的驱动下转得极慢,麻绳绷得像拉满的弓,
偶尔咯吱响一声,显是在控着速度。
否则那庞然大物就会飞速地滑到江面上,没准会压碎冰面。
江面上冻得结实,冰面泛着青白色的光。
五团被帆布裹着的东西卧在冰上,帆布是深褐色的,边缘用重物压着,
雪落在上面,有的滑了下去,有的积成薄霜,
风过时帆布鼓起来,显出圆滚滚的轮廓,倒像伏在冰上的巨兽。
离帆布堆不远,一条黑褐色的铁轨从地窨子延伸到江边,轨下垫着红松木枕,看着是新铺的。
轨上停着个铁架子车,车斗里堆着几根粗木,旁立着个铁皮匣子,顶上短烟筒正突突冒黑烟,烟柱比地窨子的矮些,却更浓,风一吹就散成雾。
忽然,铁皮匣子哐当响了一声,铁车竟自己动了,顺着铁轨往地窨子挪,车轴转动的吱呀声混在风声里,格外刺耳。
地窨子的木门偶尔推开道缝,探出个戴皮帽的脑袋,泼出一盆带冰碴的水,水落地就冻成白花花的冰坨。
远处江面传来咔嚓声,该是冰层裂了缝,与绞盘的转动声、铁车的哐当声、风穿棱堡射击孔的呜呜声搅在一处,在冰封的江岸上滚来滚去。
两辆马车在雪地里碾出两道深辙,终于在一片樟子松林边缘停住。
车帘掀开时,寒风卷着冰碴子灌进去,把车里的暖意撞得粉碎。
颜思齐踩着车辕跳下来,雪没到他的小腿肚,棉靴底咯吱陷进冻硬的雪壳里。
他转身伸手,扶着随后探身的韩溪亭,
这时车夫递来个铜手炉,他接过来塞进妻子手里,声音裹着白气:
“娘子,外面冷,拿着暖手。”
韩溪亭微提裙摆,扶着颜思齐的手下车,鹅黄色立领绒袄袖子上落了些碎雪,像落了把细白的盐粒。
藕荷色织金缎斗篷随动作轻扬,领口滚着银狐毛边,风过时,绒毛轻轻扫过她的下颌,带着点雪粒的白,衬得那截脖颈愈发莹润。
“谢谢夫君,我不冷。”
她拢了拢披风,盈盈一笑,却还是接过铜手炉,塞进了绒袄的琵琶袖中,
“这柞蚕丝的天鹅绒比桑蚕丝的还暖和,怪不得去年往日本运了两船,就赚了三倍利。”
“那可不,柞蚕天鹅绒如今在日本比福建漳绒还值钱呢!”
李国助说着从车厢里钻出来,也穿了一身墨绿色的立领天鹅绒袄,披着墨绿色的天鹅绒斗篷,
“主要是柞蚕丝比较粗,要用更复杂工艺才能做出漳绒的效果,却比漳绒还保暖。”
紧随李国助之后,车上又下来一人,却是驻守双城卫的洪升。
后辆马车里,袁可立、沈有容、徐光启、李笃培陆续下来。
袁可立扶着车辕站稳,目光先扫过江岸的地窨子,又落在铁轨上的铁车,眉头挑了挑。
“士弘兄,船在哪里造呢?”
他搓着冻红的手问,视线掠过那些被雪埋了半截的地窨子。
“在那十二座地窨子里。”
沈有容往地窨子那边扬了扬下巴,
“汝植兄设计的,全往下挖了六尺深,算是半地下船坞。”
“这天寒地冻的,不这样不行,外头木材冻得跟石头似的,工匠手都伸不直,哪能造船?”
袁可立走近两步,盯着地窨子的草皮屋顶:“这当真能保暖?”
“礼卿兄放心,”
李笃培接话道,
“顶上盖着草皮、牛皮毡,再抹层黏土,风透不进。”
“里头有十二个火塘,温度比外头高得多,桐油能固化,木材也不会裂。”
“您看那坑沿的红松桩,在里头的半截摸着还温润,在外头的早冻得发脆了。”
正说着,铁轨上的铁车哐当一声撞上地窨子门口的木墩。
袁可立猛地回头,眼睛瞪得溜圆:“那铁架子……怎的自己动了?没见牛马拉啊!”
“那是廉司南机带动的滑轨车。”
沈有容倒平静,
“咱俩来永明镇才两个月,也不怪你大惊小怪。”
“我管这船厂一个多月,见它跑了不下百趟,早习惯了。”
“廉司南机?”
袁可立往前凑了凑,盯着那冒黑烟的铁皮匣子,
“便是徐子先改进的那种蒸汽机?竟能让铁车自己跑?”
“没错。”
徐光启捋着胡须笑,
“加了汽缸外冷凝器后,比以前有劲多了。”
“弘济小友说船厂进料费力气,便设计了这铁轨和机车,让它专管运木料、铁料。”
第526章 白桦木船肋与蒸汽起重机
李国助接话道:
“这木枕是我盯着铺的,红松泡过桐油,埋在三尺深的冻土下,冻得跟铁似的。”
“铁车走在上面稳当,一趟能拉三根三丈长的龙骨,比四头驯鹿能装多了。”
颜思齐摸着下巴,看着铁车卸木料:
“在永明镇见多了廉司南机带动的锯木机、织机和锻锤,倒没见过它拉车。”
“这铁轮嵌在铁轨里,倒真比人抬着省劲。”
洪升点头:
“前日拉铁锭,从码头到工坊一个时辰就到了,换了人抬,得耗大半天。”
“就是这铁轨铺着费些事,国助亲自算的承重,说冰面扛得住。”
“夫君,这铁车账上倒省了些钱。”
韩溪亭捧着铜手炉,往铁车那边瞥了眼,
“上月煤钱比用驯鹿时少了三成,玄扈先生的汽缸外冷凝器是真管用。”
颜思齐嗯了声,目光转向滑道:“沈将军,那正往下挪的,就是漕船?”
“是四百料漕船。”
沈有容指着滑道上的庞然大物,
“这十二座地窨子,七座专造这个,赶开春运兵运粮;三座造150吨炮艇,明年攻坚用;”
“另外两座,一座专造船板、龙骨、肋骨等预制件,一座专打铁件,”
“船钉、铁锚都在那儿造,锻炉用的也是廉司南机带动的风箱,比人力快三倍。”
袁可立望着滑道上缓缓下移的物件,帆布下隐约显出船身的弧线,忽然朗声笑起来:
“好个地窨子船坞!冰天雪地里藏着这等巧思,倒让老夫开了眼界。”
风又紧了些,卷着雪沫打在韩溪亭的织金缎披风上,泛出细碎的光。
铁车的哐当声混着蒸汽绞盘的转动声,在地窨子与江面之间荡开。
“这永明镇的新鲜物件,果然名不虚传。”
袁可立望着那冒黑烟的铁皮匣子,眼里的惊讶渐渐化成了赞叹,
“150吨炮艇在哪座地窨子里造?快带老夫去见识一下。”
……
沈有容掀起最南边那座地窨子的牛皮毡门帘时,
一股混着松烟、桐油与炭火的暖潮扑面而来,将外头的风雪气拦在了帘外。
袁可立刚跟着他迈过门槛,便觉脚下踩着软乎乎的东西,
低头看是厚厚一层干苔藓,踩上去悄无声息,倒比外头的冻土暖和许多。
抬头望,坑壁上立着一根根红松桩,碗口粗细,桩身被烟火熏得发黑,桩间嵌着桦木挡板,板缝里塞着麻絮,瞧着结实得很。
顶部的桁架是两根对接着的长松,接缝处用铁箍紧紧勒着,箍上的铁锈被热气熏得发潮,往下滴着水珠。
桁架上铺着木板,板上覆着草皮与黏土,偶尔有碎雪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便化了,洇出一小片湿痕。
船坞里,一艘炮艇的骨架已支棱起来。
二十多根船肋像展开的巨扇骨,根根都是打磨得溜光的白桦木,
底部死死咬在红松龙骨上,接口处抹着青黑色的桐油,油光在火光里闪闪发亮。
三个工匠正站在木制脚手架上,一人扶着木尺,一人拽着麻线,
还有个老匠人眯着眼往麻线上凑,忽然喊了声\"左偏了\",
底下立刻有人搬来木楔,抡起木槌砰砰敲打,直到老匠人点头说\"齐了\",才歇手抹汗。
西北角立着个黑铁家伙,底座是个方木箱,上头竖着铁皮立柱,柱顶的铁臂弯着,正悬着根丈许长的船肋。
这便是徐光启用分离式冷凝器改进的廉司南机驱动的蒸汽起重机,
木箱侧伸着铜制管道,管壁上凝着水珠,顺着管身往下淌,在干苔藓地上积出一小汪水。
一个穿短打的工匠扳动侧面的铁阀,木箱里立刻传出突突突的声响,
伴着轻微的震动,顶端的铁臂缓缓转过来,将船肋稳稳送向船身一侧。
几个工匠伸手接住,解下挂钩时齐声喝了声号子,铁臂又慢悠悠缩回去,等着下一次吊装。
船坞两侧墙根下,每隔几步便有个石砌的火塘,
十二只火塘里都燃着松木,火苗舔着塘沿,把旁边铜锅里的桐油烤得滋滋响,
那股辛辣香气混着松木的烟味,在暖空气里慢慢散开。
火塘上头斜斜架着铜烟道,顺着坑壁往上,穿进顶部的草皮里,
烟气便顺着这道管子溜走,只在烟道出口附近的木板上留下些黑印子。
南边墙根开着几个方窗,蒙着油纸,外头的天光透进来,昏昏黄黄的,倒与火塘的红光融在一处,把船肋的影子投在地上,随着火苗晃悠悠地动。
几个学徒扛着木料到船尾去,脚底板蹭过干苔藓,发出细碎的声响,他们额头上冒着汗,把棉袄脱下来搭在脚手架横杆上,露出里头的单褂子,胳膊上的青筋随着脚步突突跳。
东北角堆着些木料,都用草绳捆着,木头上用炭笔写着\"前肋五号尾肋二号\",旁边靠着块木板,上头记着\"今日事:船肋齐,明日铺底板 \"。
一个老木匠蹲在木料堆旁,正用刨子削着块木楔,刨花卷着圈儿落在脚边,堆得像朵白花花的云。
袁可立走到船肋旁,伸手按了按木头上的桐油,指尖沾了层黏糊糊的青黑色:
\"士弘兄,这船肋瞧着比寻常漕船的粗实不少。\"
\"礼卿兄好眼力。”
沈有容也伸手摸了摸,指腹蹭过船肋的弧度,
“这炮艇要扛火炮,船肋得比漕船壮实三成,根部都嵌进双层龙骨里,”
“弘济小友画的图纸上特意标了,说是开春撞冰棱子也不怕裂。\"
李国助正盯着那蒸汽起重机,见铁臂又吊起一根船肋,接口道:
\"袁先生您看,那根船肋足有两尺宽,从前要八个壮汉抬半个时辰,现在徐先生这廉司南机一刻钟就送到地方。”
“不是咱们娇惯,实在是这木头冻透了沉得很,冬天人手又金贵,省出的力气能多刨几块木楔。\"
徐光启摸着起重机的铜管道,管道上凝的水珠沾湿了他的袖口:
\"这机器最要紧是那汽缸外冷凝器,铜管子做得精细些,便少费些煤。”
“你瞧这冷凝水,滴滴答答的,都是省下的热气,”
“从前没这法子时,烧半天煤才动一动,现在添一筐松炭,能吊七八根船肋。\"
第527章 四百料漕船的水密隔舱
洪升在旁帮着扶刚落下的船肋,闻言直起身笑道:
\"玄扈先生这机器是省事,就是得勤着擦。”
“前儿个忘了擦铜管子,结了层薄冰,机器转得慢了,沈将军还训了我们一顿,说炮艇的骨头架子可不能等。\"
袁可立绕着船身转了半圈,停在火塘边,伸手在火上烘了烘:
\"这船坞里倒暖和,外头风雪刀子似的,里头穿单褂子都不冷。\"
李笃培正仰头看顶部的桁架,闻言指着头顶的红松梁:
\"礼卿兄请看这梁,叫双梁桁架,是两根梁接起来的,”
“中间用榫卯形成三角形稳定结构,上头覆着草皮黏土,风雪渗不进来。”
“墙根这些红松桩,每根都往地下扎了九尺深,就是冻土层鼓起来也撑得住。”
“火塘隔几步一个,烟顺着管子走,暖气得很,木头不冻,桐油也能快些干。\"
颜思齐走到木料堆旁,拿起块标着\"尾肋\"的木头掂了掂:
\"沈将军,这一根木头得多少银钱?”
“账上记着上个月领了三百根红松,够这三座船坞用吗?\"
\"相公放心,账上还余着些呢。”
韩溪亭从袖中取出账本,翻开给颜思齐看,
“李会长设计的这船坞省木料,边角料都能削成木楔子,比别处省了一成多。”
“工匠们说,在暖地方干活,木头不易裂,浪费的也少。\"
“这红松最好是用来做船的龙骨。”
李笃培笑着摆了摆手,
“要不是实在找不到更好的木材做承重框架,我都不想用它搭建地窨子。”
\"弘济小友,这炮艇造起来,得费多少工夫?\"
袁可立突然问李国助。
李国助蹲下身,指着船肋与龙骨的接口:
\"先生请看这榫卯,得严丝合缝,差一丝都得返工。”
“炮艇不比漕船,船肋密,还要装炮架,每处都得结实。”
“工匠们轮着班干,白日黑夜不歇,估摸着也得五十来天才能把骨架搭齐。”
“但咱们三座船坞一起赶,定能在明年开江前造出三艘,绝误不了事。”
“这船是要打仗的,半点含糊不得。\"
\"是啊,光是这龙骨,就得用80到120年的红松,”
沈有容接话道,
“先在江水里泡一两个月,再阴干七八个月,不然冬天冻了夏天化,容易裂。”
“弘济小友说炮艇要撞冰,船底得加两层板,这些都得细功夫。\"
\"有这机器帮忙,吊装省了不少力。”
徐光启拍了拍蒸汽起重机的铁皮立柱,
“工匠们说,从前抬一根船肋得喊号子,现在机器突突响着,他们只管校准,手脚快多了。\"
袁可立望着那渐渐成型的船骨架,又看了看忙碌的工匠,
他们有的在量尺寸,有的在抹桐油,有的正配合起重机调整船肋位置,
蒸汽起重机的突突声、木槌敲打的砰砰声、工匠们的号子声混在一处,倒比外头的风雪声热闹许多。
\"好!\"
袁可立朗声笑道,
\"这般精细赶工,老夫便放心了。”
“汝植兄这船坞盖得巧,子先兄这机器也制的巧,来年开春定能让松花江面热闹起来。\"
\"礼卿兄放心,弟兄们都憋着股劲呢。”
沈有容一拍胸脯,
“您瞧这船肋,一根比一根结实,等开春下水,保管能镇住建奴。\"
火塘里的松木噼啪爆了个火星,映得众人脸上都亮堂起来。
门帘外的风雪还在吼,但这地窨子里的暖意与声响,却像在冻土下埋着的春信,透着股子蓬勃的劲。
……
\"礼卿兄,咱们去瞧瞧四百料漕船的进度,”
沈有容将牛皮毡门帘重新系好,把炮艇船坞的暖意锁在里头,
“那船看着不如炮艇威风,却纯纯是咱大明的造船工艺。\"
雪在脚下咯吱作响,远远望见另一座地窨子的烟囱正冒着淡烟,与铅灰色的天连成一片。
沈有容在前头引路:
\"这几座船坞是汝植兄照着一个模子造的,走进去便知,只是里头的活计大不一样。\"
掀开新船坞的门帘,暖意依旧,只是空气里的桐油味淡了些,多了股松木的清香。
徐光启眼尖,刚迈进去便笑道:\"果然与方才那座一般格局,连火塘的位置都不差。\"
袁可立点点头,坑壁的红松桩、顶部的双梁桁架、两侧的石砌火塘,确与炮艇船坞毫无二致,唯有中央的船体透着全然不同的气息。
四百料漕船的骨架已搭起大半,却比炮艇显得秀气许多。
船肋间距比炮艇宽出近五寸,木材也换了稍细些的落叶松,
每根船肋顶端都削出斜角,像被齐齐切过一刀。
工匠们正围着船身中段忙碌,七八人合力将一块丈许长的隔板竖着嵌进船肋间,
隔板与船肋的接口处没有炮艇那般厚实的榫卯,反倒用细麻绳缠着几圈,
绳结处抹着灰白色的膏泥,是桐油混合石灰调成的腻子,正冒着丝丝热气。
\"这是水密隔舱。\"
沈有容指着隔板,
\"漕船要装粮食,最怕漏水,这舱板得嵌得严丝合缝。\"
只见一个老工匠拿着牛角刮刀,往隔板缝里塞麻絮,
塞得紧实了,再抹一层腻子,指尖划过处,缝隙便被填得平平整整。
旁边几个学徒蹲在甲板位置,正用刨子处理一块块薄板,板面上钻着细密的小孔。
\"这是舱盖板,钻了孔好透气,免得粮食捂坏了。\"沈有容又介绍道。
船尾没有炮艇那般厚重的炮架基座,而是留出一方凹陷,
两个工匠正在安装舵杆,杆身缠着防滑的藤条,
底部的舵叶用三块木板拼接而成,边缘打磨得圆润光滑。
与炮艇船坞里那台忙碌的蒸汽起重机不同,
这里的起重机静静立在角落,挂钩上空空如也。
漕船的部件轻便,工匠们用木杠便能抬动,只有搬运龙骨时才需机器帮忙,
此刻机器的铜管道上凝着层薄霜,倒像歇着了。
地面的干苔藓上散落着不少木屑,却少见炮艇船坞里的金属碎屑。
靠近火塘的地方堆着几捆麻线和一桶桶腻子,
一个学徒正用木勺搅拌腻子,炭火将他的影子投在舱板上,随着火苗晃悠悠地动。
墙角的木板上写着\"今日事:封第六舱,明日铺甲板\"。
这字迹倒比炮艇船坞的那一块更秀气些。
第528章 预制件工坊的蒸汽锯木机与蒸汽刨床
袁可立走到水密隔舱旁,伸手敲了敲隔板,声音清亮:
\"士弘兄,这漕船的骨头架子看着比炮艇单薄不少。\"
\"礼卿兄说得是。”
沈有容笑道,
“炮艇要扛火炮,船肋得密、得硬。”
“漕船装的是粮食,讲究舱多、轻便,船肋疏些反倒能多装几石米。”
“您瞧这隔舱板,薄是薄,却都是用松木片浸了桐油煮过的,泡在水里三年不烂。\"
\"何止结构不一样,连木料都挑着来。”
李国助蹲在船尾看舵杆,接口道,
“炮艇用的红松,讲究个硬实;”
“漕船用落叶松,韧性好,万一撞了浅滩,舱板弯而不裂,修起来也省劲。\"
他指着隔板的拼接处,
\"您看这腻子,加了蛎壳灰,干了比石头还硬,水渗不进去,”
“炮艇可不用这法子,它靠的是铁箍勒紧。\"
徐光启望着角落里的蒸汽起重机,摸了摸胡须:\"看来这廉司南机在这里倒清闲些。\"
\"漕船部件轻,\"
洪升接过话头,
\"除了那根三丈长的主龙骨,其余的工匠们抬着便走。”
“不像炮艇的船肋,非得机器吊不可。\"
袁可立绕着船身转了半圈,忽然停在滑道入口处,眉头微蹙:
\"说起来,这地窨子是半地下的,按理该比江面低,”
“可方才见炮艇船坞的滑道,倒像是往江里倾斜的,造好的船可以顺着滑道滑进江里。”
他突然扭头看向李笃培,
“汝植兄,你是如何做到让地窨子船坞高于江面的?\"
其他人也都看向李笃培,他正低头检查坑壁的红松桩,闻言直起身,笑道:
\"礼卿兄真是明察秋毫呀!这便是选址的巧思了。”
“咱们选的江岸是缓坡,每向两边延伸十丈便抬升六尺,”
“船坞虽在坡上下挖了四尺五寸,底部却比江面还高出一尺五寸呢。\"
他用手比划着坡度,
\"就像把船坞建在台阶上,滑道顺着自然坡势往外延伸,”
“船造好后,解开固定的绳索,借着自重便能滑进江里。\"
\"原来如此。\"
袁可立点头,目光扫过地面,见落叶松地板上有些许湿痕,
\"只是这地面看着有些潮,眼下是冬天,若来年开春融了冰,雪水、地下水都涌进来,这地窨子岂不要被水淹了?\"
\"不错,开春融冰期确实会有积水,比冬天多不少,”
李笃培瞥了墙角的盲沟,里面填着碎石,
“雪水顺着地表流进来,地下水也往上渗,一日之内能积下十四五石呢。\"
他顿了顿,继续道,
\"不过那时天暖了,便可在外面露天造船,还能造更大的船。”
“至于地窨子里的积水,子先兄的改进的廉司南机派得上用场,”
“用它驱动的抽水机一个时辰能抽五十石水,不到一刻钟便能排干净。”
“再说咱们早有准备,地板有排水坡度,地板下面铺了一尺六寸厚的碎石和炉渣。”
“沿墙还有盲沟,水往渗水井里流,淹不了船。\"
\"去年冬天试造过一艘小漕船,”
洪升突然开口补充道,
“开春融冰时抽了三天水,船滑进江里时稳稳当当的。”
袁可立望着滑道尽头,仿佛已看见船下水的景象,朗声笑道:
\"既懂借地势,又会用机器,难怪敢在这苦寒之地造船。”
“这般看来,开春的作战计划的执行有保障了。\"
火塘里的松木噼啪作响,将众人的影子投在漕船的骨架上,像一群正在生长的树。
沈有容正指着漕船的水密隔舱讲解麻丝腻子的用法,忽闻外面传来一阵沉闷的突突声,像有巨兽在地下低吼。
\"预制件工坊的机器怕是又开足了马力。\"
他笑着拢了拢披风,
\"咱们去瞧瞧那边的蒸汽锯开大料吧。\"
众人辞了漕船船坞的工匠,踩着结霜的木栈道往西北走。
\"昨儿领的红松够做三根主龙骨,”
韩溪亭的账本在怀里揣得严实,边走边念叨,
“照玄扈先生那机器的性子,这会子该剩半根了。\"
\"夫人这账本比船肋还准,漏了半寸都能算出来。\"颜思齐在旁打趣。
说笑间,前方地窨子的门帘下透出暖光,那突突声愈发清晰,混着木材断裂的脆响。
掀开牛皮毡门帘,一股混杂着松脂与铁腥的热气扑面而来。
这座半地下工坊与先前的船坞格局无二,只是空气中飘着细密的木屑,在火塘与气窗透进的光线下浮沉。
最惹眼的是中央那台蒸汽锯木机,红松基座上立着丈许高的铁皮机身,
最上头是立式汽缸,锃亮的铜制缸体直挺挺竖着,像根粗壮的金属柱子,
缸顶的蒸汽阀不时哧哧喷出白汽,在暖空气里凝成细水珠。
汽缸下方连着黄铜制造的分离式冷凝器,弯弯曲曲的铜管从缸侧伸出来,
末端垂着个铜制接水盘,冷凝水正嘀嗒嘀嗒往下掉,
在盘里积了小半盘,偶尔溅出几滴,打在基座的红松上,洇出深色的湿痕。
汽缸底部连着曲柄连杆,铁制的连杆随着活塞上下往复运动,哐当哐当地带动着横轴转动。
横轴一头连着直径约莫三尺的铁锯片,锯齿闪着寒光,此刻正滋滋地啃着一根四五丈长的红松。
连杆每上下一次,锯片便飞速转半圈,木屑像雪片般从切口处炸开,
有的粘在工匠的羊皮袄上,有的落在蒸汽阀喷出的白汽里,转眼就被烘成了细粉。
旁边的蒸汽刨床结构相仿,只是曲柄连杆连着的不是锯片,而是铸铁台面上的刨刀架。
一根约莫两丈长的落叶松木板被铁钳死死夹住,刨刀随着连杆运动来回滑动,
沙沙声里,薄如蝉翼的木片卷着圈儿飞出来,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一个工匠蹲在刨床旁,手里攥着木尺,眼睛紧盯着刨刀走过的痕迹,嘴里不停念叨:
\"再深一分,再深一分......\"
工坊东侧堆着成排的预制件:
龙骨被架在木架上,最粗的一根足有一尺二寸宽,表面用炭笔标着\"炮艇主龙骨\";
肋骨堆成扇形,曲率各不相同,有的用落叶松制成,弯度平缓,有的是白桦木,弧度陡峭,旁边木牌写着\"漕船肋三\";
船板码得整整齐齐,薄的三寸,厚的五寸,边角都削着倒角,显然是炮艇用的防冰棱船壳板;
桅杆则竖在角落,最粗的一根丈许长,顶端削出榫头,正等着装横桁。
第529章 铁打的船也能造得出来
几个工匠围着一根肋骨比对模具,模具是铁制的,刻着清晰的榫卯凹槽,
其中一个学徒拿着凿子,按模具标记凿出燕尾榫,木屑簌簌落在脚边的地板上。
火塘边的铜锅里煮着桐油,一个老匠将凿好的肋骨浸入锅中,油面泛起泡泡。
\"这得煮三个时辰,不然开春易裂。\"
他对旁边的人说,声音盖过了机器的轰鸣。
袁可立走到蒸汽锯木机旁,看着铁锯片轻松切开红松,不禁咋舌:
\"这铁家伙比十把斧头还快,方才那漕船的龙骨,便是这般锯出来的?\"
\"正是。”
沈有容点头,
“从前十个人锯一根四丈五尺的龙骨,得三天功夫,现在这机器一个时辰便成,切口还比手工平整。\"
他指着锯片旁的木尺,
\"您瞧那刻度,弘济小友定的规矩,误差不许过一分,炮艇的龙骨尤其严。\"
\"这刨床更见巧思。”
徐光启正检查蒸汽刨床的铜管道,闻言笑道,
“漕船的舱盖板要刨得平,炮艇的甲板得光,从前一个木工一天刨三块,”
“现在这机器一个时辰能出二十块,表面光可鉴人,桐油刷上去都省料。\"
\"玄扈先生,”
李国助盯着冷凝器的铜管,眉头微挑,
“这廉司南机的冷凝器与汽缸分开,倒是省了不少煤。”
“只是——这般精巧的法子,先生是如何想到的?\"
他语气带着试探,毕竟这分离式设计与他所知的原理惊人相似。
徐光启摩挲着管道接口,眼底闪着光:
\"说来也巧,那日见铁匠淬火,冷水泼在红铁上白雾蒸腾,忽想若让蒸汽在另一个铜罐里凝成水,汽缸便不用反复冷却加热,省下来的热不就能多干活?\"
李国助心中一动,这竟与瓦特的思路不谋而合,他笑道:
\"先生这灵光一闪,可比咱们苦思冥想强多了。\"
袁可立忽然转身看向船坞入口,仿佛能隔着门帘看到外界:
\"这机器既能拉车运木料,若是装在船上,岂不能代替人力摇橹?\"
徐光启闻言一怔,随即苦笑:
\"礼卿兄所言极是,只是眼下这机器力气还不够。”
“驱动一艘炮艇少说要十头犍牛的力气,如今这廉司南机顶多五匹马的力气罢了。\"
“若要多装一台,算上煤炭的斤两,可就远超风帆和桨手了。”
他顿了顿,眼中燃起希冀,
\"不过若能造出风箱式汽缸,让蒸汽推着活塞来回动,力气或能加倍……”
“只是——难在如何让蒸汽换方向。\"
\"或许可试试加个与活塞杆联动的阀门,”李国助接口道,“让阀门随着活塞移动而启闭,控制蒸汽进出的方向。”
\"这主意……妙啊!”
徐光启眼睛亮起来,
“若成了,刨床、锯木机一日能多出三成活计,预制件怕是能堆成山。\"
\"现在已经够快了。\"
沈有容望着成排的龙骨,
\"上个月要造五艘船的预制件,原以为要误工期,多亏这些机器,竟提前了五天。\"
袁可立忽然拍手:
\"对了,方才见炮艇与漕船的骨架各有不同,若它们的预制件能通用,岂不是更快?\"
李国助走到肋骨堆前,指着一根肋骨:
\"先生请看,这是炮艇的肋骨,用落叶松木制成,厚一尺五寸,弯曲幅度小。”
他又指向另一根肋骨,
“那是漕船的,用白桦木制成,厚一尺二寸,弯曲幅度大,这两样换不得。\"
他又指向旁边的桅杆,
\"但像这般丈二长的桅杆,只要粗细合适,两者都能用。”
“还有舱盖板,三寸厚的椴木板,刨光了既能盖漕船的粮舱,也能当炮艇的弹药舱底板,只是炮艇的要多刷两层桐油。\"
\"这么说,并非全然不同?\"袁可立追问。
\"正是。\"
李国助比划着,
\"榫卯模具倒有七成通用,比如肋骨与龙骨的连接榫,都是六寸宽、八寸长的钩子同孔榫,一个模子能做出两种船的零件。”
“船板也有讲究,炮艇用五寸厚的防冰棱板,漕船用三寸薄板,虽不能互换,但锯木、刨光的工序相同,机器换个刀具便能做。\"
\"最省功夫的是桅杆,”
沈有容补充道,
“红松整材锯成丈五长、八寸粗的杆子,炮艇截去三尺装炮架,漕船直接用,一根料能省两成工时。\"
袁可立望着蒸汽锯木机再次启动,铁锯片切开红松的瞬间,木屑纷飞如雪。
\"难怪你们敢说开春能出船,\"
他叹道,
\"这般机器、这般章法,便是铁打的船也能造得出来。\"
“呵呵,铁打的船能不能造出来,老朽不敢说。”
沈有容笑了笑,话锋一转,
“不过咱们的船用到铁件的地方还真是不少,都要靠一座专门的铁件工坊打造。”
“哦,那就快带我们去看看吧。”袁可立眼中充满了期待。
……
掀开铁件工坊门帘的瞬间,一股裹着铁腥与硫磺的热浪扑面而来。
这座半地下工坊与先前的格局一般,只是墙根立着四座铁匠炉,炉膛里的炭火正旺,把周遭的铁器映得发红。
最惹眼的是中央那台蒸汽锻锤,丈二高的铁架扎在青石基座里,
顶端竖着尺半粗的立式汽缸,铜制缸体泛着亮泽,
活塞在缸内上下往复,哧哧地喷着白汽,每一次升降都带着沉重的喘息。
缸顶横梁的另一端连着曲柄连杆机构,铁制的杆臂带着三尺长的铁锤头,
曲轴中段还套着一面五尺直径的铸铁飞轮,轮缘厚达五寸,边缘铸着均匀的配重块,
随着曲轴转动时带着沉稳的惯性,每转一圈都发出嗡嗡的低鸣。
这飞轮正是蒸汽锻锤的\"稳心\"。
当铁锤头哐当砸向铁砧时,巨大的冲击力本会让曲轴转速骤降,
可飞轮借着自身惯性,仍带着曲轴稳稳转动,
轮缘上的火星随惯性甩出,连成一道暗红的弧线;
待锤头被连杆机构抬升时,飞轮又将储存的动能释放出来,帮着蒸汽机省力,让活塞升得更匀、更稳。
这般一储一放,恰好调和了蒸汽机\"连续出力\"与锻锤\"间歇猛砸\"的矛盾,
使得铁锤头每砸一下都力道十足,\"哐当、哐当\"的节奏从不紊乱,
火星也总在锤头触铁砧的瞬间,齐刷刷溅起三尺高,像金屑撒在地上。
第530章 小子薄珏,见过各位大人
一个老工匠正盯着飞轮的转速,见它转得匀了,便朝学徒喊道:
\"添煤!让缸里的汽再足些,这铁锚爪得再锻三遍才够硬!\"
随着煤块投入炉膛,飞轮转得更快了些,轮缘的弧线也更亮了,像是在给铁锤头积攒着更猛的力道。
西侧的蒸汽鼓风机更显精巧,红松基座上卧着风箱,风箱的活塞连杆尾部曲柄连杆机构接在廉司南机的横梁上。
蒸汽机活塞上下动时,曲柄旋转,带着风箱活塞杆前后抽拉,风箱便呼哧、呼哧地鼓风。
气流通过铁皮管道灌进铁匠炉,炉火顿时窜起尺许高,把炉膛里的铁坯烧得通红,像块发光的赤玉。
工匠们各司其职:
东南角的铁砧旁,四个铁匠围着烧红的铁条忙碌,
一人用长钳夹着铁条翻转,一人抡着小锤定形,
铁条在锤下渐渐变成寸半长的船钉,丢进冷水桶里滋啦冒白烟,瞬间凝出一层白霜;
西北角,两个工匠正打磨铁锚,五尺长的锚爪张开如兽爪,一人用锉刀修磨边角,一人用麻线丈量四爪平衡,锚身的铁箍被炭火烤得发亮;
墙根下,几个学徒在锻打滑轮,把寸厚的铁板剪成三寸圆片,中间钻二寸孔,再套上硬木轴,动作麻利得很。
袁可立走到蒸汽锻锤旁,看着铁锤头把铁坯砸成薄片,震得脚下的地板都在颤:
\"沈将军,这铁家伙一锤下去,抵得上多少铁匠?\"
沈有容指着锤头笑道:
\"这锤头足有三十斤,一炷香能砸六百下,抵得上八个壮汉轮班抡锤。”
“从前打一副五尺铁锚,八个铁匠得忙一天,现在这机器两个时辰便成,还打得更匀实。”
“您看那锚爪,机器压出来的,承重比手工的多两成。\"
袁可立点了点头,又看向地上成堆的船钉、铁箍,转头问李国助:
\"这些铁件,炮艇与漕船能用一样的?\"
李国助捡起一枚船钉:
\"先生请看,这寸半长的船钉,炮艇钉甲板用,漕船钉舱板也用,超过八成能通用。”
“还有这铁箍,炮艇的龙骨用五寸宽的,漕船的桅杆用四寸宽的,只是宽窄不同,锻打的法子一样,模具都能共用。\"
他又指向滑轮,
\"这三寸滑轮,炮艇吊火炮用,漕船吊粮食也用,除了绳子粗细不同,滑轮本身没差。\"
\"木头件通用的少,铁件倒能共用,”
袁可立抚须笑道,
“这般一来,造船速度不快也难——\"
他突然转向徐光启,
“子先兄,你说是吗?”
徐光启却没回话,目光早被那台蒸汽鼓风机吸住了。
他蹲在风箱旁,手指跟着活塞杆的运动轨迹轻点,眉头微蹙:
\"这风箱……有些古怪。\"
他突然扭头问旁边添炭的老工匠,
\"这风箱上面的杆件是做什么用的?看着倒像是——在跟着活塞动?\"
原来在风箱活塞杆上方,有一根与之平行的杆件,通过带销轴的铰接点与风箱活塞杆相连,形成可传递力与运动的杠杆式联动结构。
当风箱活塞杆被蒸汽机的曲柄飞轮带着前后往复直线运动时,会通过铰接点的相对转动,对上方平行杆件产生推拉作用,进而带动该杆件随活塞杆同步做往复直线运动,实现两者的联动。
这般联动似乎使鼓进炉膛的风也比寻常风箱强劲了许多,连带着炉火都比别处亮了三分。
\"先生好眼力!”老工匠闻言抬头,“这是上个月才改的,说是能让风更顺。”
\"是谁改的?\"徐光启急问。
老工匠往角落一指:\"喏,就是那个叫薄珏的小子,在那边锉铁锚呢。\"
徐光启连忙让人去叫薄珏。
不多时,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快步走来,粗布短褂上沾着铁屑,手里还攥着把锉刀,见了众人连忙拱手:
\"小子薄珏,见过各位大人。\"
徐光启指着风箱上多出来的杆件:\"这杆件是你加的?\"
薄珏忙点头:“正是小人加的。”
“你为何要加它?”徐光启追问。
“为了让风箱送风更稳定,”
薄珏脸微红,从怀里掏出张草图,
\"小人见风箱抽气时,总有股风往回倒,便给风箱加了个可以跟着活塞杆前后移动的阀门,我叫它滑阀。”
“这个杆件就是滑阀杆,滑阀在滑阀杆的带动下与风箱活塞杆一起做往复运动。”
他指着草图道,
“先生请看,这是滑阀式,下面中间这个是风箱的进风口,两侧是出风口。”
“活塞杆外拉时,联动滑阀内移,中央进气口通,外侧出风口鼓风,内侧出风口封闭;”
“活塞杆内推时,联动滑阀外移,中央进气口通,内侧出风口鼓风,外侧出风口封闭。”
“如此一来,风箱便可通过滑阀与活塞运动同步,实现无间歇切换气流通道,解决风舌头漏气的毛病。”
徐光启捧着草图,指尖在图上的阀门结构处反复摩挲,眼睛越来越亮:
\"这般利用活塞的移动控制气流进出的方向……这正是……\"
徐光启猛地抬头,声音都有些发颤,
\"你可知这结构的用处?若把它用到蒸汽机上,或许能让蒸汽从两边交替推动活塞!\"
薄珏一愣,随即眼睛亮了:\"这样一来,蒸汽机的力道可就更大了!\"
“没错!”说着徐光启就给他细细解释了风箱式蒸汽机的构想。
\"想不到滑阀竟有这般妙用!”
听完徐光启的解释,薄珏激动得攥紧了锉刀,
“小人只是想让风箱鼓风更稳定,没想到能帮上先生的大忙!\"
他忽然想起什么,拱手问,
\"还未请教先生尊姓大名?\"
\"老夫徐光启。\"
薄珏惊得后退半步,手里的锉刀当啷掉在地上,
\"竟——竟是徐先生!学生在江南时就听说先生精于格物,造仪器、算历法——”
“可先生不是阁老吗?为何会在永明镇?”
徐光启面色一沉,摆了摆手,叹息道:
“我两年前就冠带闲住了,听说这里倡实学,重实业,我便过来做事了。”
“你是哪里人,为何会来到永明镇?”
“学生是浙江人,自幼便喜欢机巧,”
薄珏忙拱手道,
“听海商说永明镇专务实学,火铳、火炮、望远镜都造得极好,便过来求学了。\"
第531章 薄珏号蒸汽明轮船的首航
“你既是来求学的,不去永明学会,为何会在这里做个铁匠?”
李国助突然问道,他没想到这位明末有名的发明家竟会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来到永明镇。
而且薄珏画的滑阀草图他刚才也看了,跟瓦特蒸汽机上的d型滑阀简直是一模一样。
这样的人才高低也得当个工程师供着,怎么能埋没在这种小作坊里呢?
何况看他年纪跟自己也是一般,李国助从小就缺少年纪相仿又学识相当的玩伴。
如今难得遇上一个,他也觉得甚是投缘。
薄珏被问得一愣,挠了挠头,脸上泛起红意:
\"小——小子刚来永明镇不久,想着先从基础学起,不敢妄称学者……\"
\"这可不成。\"
李国助摆摆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恳切,
\"永明镇最看重的就是你这般心灵手巧的大匠。”
“只凭这滑阀,就足见你对机械的通透,留在工坊里实在太屈才了。”
说到这里,他伸手一指李笃培,
“这位是永明学会的会长,他会安排你加入永明学会的。”
“永——永明学会的会长!”
薄珏惊得眼睛瞪圆了,手里的草图差点掉在地上,
\"那——您是——\"
“这位是咱们永明镇的少东家,李国助啊。”李笃培笑道。
“啊?少东家!”薄珏又是一惊,连忙拱手,“幸会!幸会!”
“不用客气。”李国助摆摆手,“你这等年少有为的大匠肯来永明镇,才是我的荣幸。”
\"多谢少东家抬举!”
薄珏连忙拱手致谢,接着喉头动了动,又说道,
“少东家,小人不敢独享这份机缘,其实小人有个同乡,叫徐正明,也在北琴海船厂做木工。”
“他痴迷造飞车,总说要靠齿轮带旋翼载人飞天,听说永明镇有热气球,便与小子一起来求学的。”
“他的心思可比小人巧多了......\"
李国助闻言,心头又是一震,居然连徐正明都来了?
这两位明末奇匠竟不约而同聚到了永明镇。
他望着薄珏激动得发红的脸颊,再想起那位埋首木工坊的飞天追梦人,忍不住抚掌笑道:
\"好!好!既如此,便叫你们一起加入永明学会好了。”
他突然拉住薄珏的手,
“你刚才说徐正明也在北琴海船厂?他在哪里,快带我去看看!”
“诶,等等呀!”
不等薄珏开口,徐光启急忙道,
“好不容易有了头绪,恰好这里条件都有,还不赶紧做个样机出来试试。”
……
天启五年四月初二,1625年5月7日。
江雾刚被晨光撕开一道缝,北琴海船厂的岸线便腾起一阵特殊的轰鸣。
乌苏里江的流冰已碎成星点,28艘四百料浅船正以桨帆驱动,在江面划出缓滞的水痕。
而三艘150吨炮艇中,最前那艘的动静却截然不同,
“薄珏号”的两舷各立着一丈二尺直径的明轮,轮叶以红松拼接、边缘包铁,正随着蒸汽机的突突声飞速转动,搅得江水翻出雪浪,船尾拖出两道比桨帆船深三倍的航迹。
这船的壳板用的是东北特产的落叶松木,经桐油浸煮后泛着深褐光泽,
两舷明轮恰在船体中部,轮轴与甲板上的双作用汽缸蒸汽机通过曲柄连杆直连,转动时带着沉稳的震颤。
烟囱里喷出的气团底层裹着煤燃烧的灰黑烟粒,上层浮着蒸汽冷凝成的白雾,在晨光里拧成一道黑白交织的柱,老远就能瞧见。
“这船——竟快成这样?”
袁可立扶着舰桥栏杆,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他方才还想叮嘱沈有容注意流冰,转眼便见“薄珏号”轻松碾过一块半尺厚的浮冰,明轮带起的水花溅到三丈外,而旁边一艘四百料浅船正费力地摇桨绕冰,两相对比,航速差得竟有近一倍。
沈有容也看直了眼,他掌船三十年,从没见过这般不借风力的船:
“昨日试航还只觉稳,没想真能跑过桨帆!”
“你看那明轮,转得比走马灯还快,逆流都能压着水走。”
说话间,“薄珏号”已超出后列浅船两船身距离,明轮搅起的浪甚至推着旁边的运兵船晃了晃。
船尾的甲板上,徐光启正盯着汽缸旁的安全阀,见铁球跳得匀,捋须笑道:
“风箱式汽缸果然管用,蒸汽推着活塞来回动,力气比单动时足了三成。”
此时的蒸汽机还靠重力式安全阀控压,阀顶的铁球随着压力起伏轻颤,哧哧地漏着余汽,倒比任何仪表都直观。
薄珏蹲在明轮轴边,用木尺比对轮叶与水面的倾角:
“玄扈先生看这轮叶角度,我改了三次,总算能少打些水漂,船快了不少,要是角度再调得精准些,怕是还能更快些。”
“若是这机器能安在飞车上……”
徐正明忽然插话,他手里还攥着画了一半的旋翼草图,
“我那飞车的螺旋桨,要是也用蒸汽机驱动,说不定真能离地三尺!”
这也是位十五六岁的少年,历史上因为明末乱世而被埋没,
如今到了永明镇,必将是一位冉冉升起的科学新星。
徐光启闻言摇头:
“这机器眼下才顶得上十头犍牛的力气,飞车要克服自重,怕是得百头牛的力才够。”
薄珏也跟着摆手:“何况这蒸汽机连汽缸带锅炉,足有两千斤重,飞车怎可能带起来?”
徐正明却不死心,拽着薄珏的袖子:
“子珏,咱们能不能造个小点的?那样应该就能飞起来了!”
两人说话时,李国助正望着明轮的转动出神。
他当然知道徐正明的想法并非空想,只是那得等内燃机出现,
烧煤油、体积小、马力足,可这距离现在,还有漫长的路要走。
他没插嘴,只看着“薄珏号”的烟囱,那道黑白气柱在江风里越升越高,像在为这个时代的蒸汽梦想,标出一道笨拙却坚定的轨迹。
“起帆!” 沈有容忽然扬声下令。
“薄珏号”的前桅风帆缓缓展开,这才是它的主动力,
双作用汽缸式蒸汽机刚造出来不久,动力还不足,加上船上带的煤有限,
所以只在无风或逆风时启动,能借风力便尽量不烧火,这正是机帆联合的巧思。
第532章 能射五里的火箭燃烧弹
袁可立望着船速表,只是一种靠明轮转速估算的简易装置,
指针已跳过“三节”,正稳步向“四节”爬去,而身后的桨帆船却还在两节航速上挣扎。
“照这速度,十天就能到宁古塔,比其它船快五天。”
袁可立的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惊叹,
“士弘兄,这船不仅是炮艇,怕是能当侦察船用了,简直比最快的哨船还快!”
“是啊。”
沈有容重重点头,却又话锋一转,
“不过咱们携带的煤不多,不可能全程用蒸汽机驱动。”
“何况还要跟舰队齐头并进,不然可就成了轻敌冒进了。”
说罢,他令旗一挥,“薄珏号”的蒸汽机声愈发急促,双舷明轮转成模糊的银圈,如同一对铁翼,拖着整支舰队加速破开江雾。
此去宁古塔,袁可立一如在登莱镇对抗建奴时那般,是全局战略的决策者与统筹者,从兵力调配到物资调度皆由他定夺;
而沈有容则是水师攻坚的核心执行者,舰队的每一次转向、每一轮炮击,皆由他亲掌令旗。
徐正明还在跟薄珏念叨“小蒸汽机”,徐光启在检查汽缸排气,
李国助的目光掠过徐正明的草图,忽然觉得,或许这条路,也未必需要等那么久。
江面上,残冰被明轮碾得粉碎,“薄珏号”的航迹如同一道崭新的刻度,正悄悄改写着水面航行的速度极限。
……
天启五年四月十七,1625年5月22日。
经过十五天的航行,宁古塔城终于进入了沈有容的望远镜视界。
牡丹江的晨雾还未散尽时,沈有容的黄铜望远镜里终于浮出一道灰黄色的轮廓。
镜筒旋动间,那轮廓渐渐清晰:
周长约二里半的木栅如巨蟒盘卧,栅墙高一丈,墙外有三道一丈宽的壕沟,
沟底隐约可见铁蒺藜的尖刺,正是宁古塔的外圈防御。
栅墙之中,边长四十七丈的夯土堡如巨兽蹲伏,城头飘着镶蓝旗的龙旗,偶尔有守军的身影在箭楼间移动。
“总算到了。”
沈有容放下望远镜,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舰队从北琴海船厂出发,沿乌苏里江北上,入黑龙江,溯松花江至依兰,再转牡丹江逆流而上,
十五天航程里,“薄珏号”的明轮搅碎了无数流冰,此刻终于抵近城下。
舰桥内,袁可立正对着摊开的宁古塔防御图蹙眉。
图上用朱砂标出了后金的布防:
外圈木栅驻虎尔哈部落兵一千五百人,内圈夯土堡驻镶蓝旗牛录两个,六百余人,
配备五门弗朗机炮,按哨探回报,这些炮的射程不过三百步,
哪怕“薄珏号”抵近三百步射击,它们仍是连薄珏号的边都够不着,更别说舰队此刻停泊的位置。
“士弘兄,按原计划,先用炮舰轰开外圈木栅东南角。”
袁可立指尖点在图上的薄弱处,那里栅柱间距比别处宽出两尺。
沈有容正要应话,李国助忽然从甲板下钻了上来,手里捧着个四尺多长的金属筒,
筒尾焊着四片柳叶状尾翼,每片尾翼长一尺、宽三寸,分明就是一枚外形现代的火箭弹。
“袁大人,沈将军,或许不用急着开炮。”
李国助用指腹敲了敲弹体中段,
“这是我们半年来攒的新家伙,全长四尺六寸,直径三寸八分,何不用宁古塔城试试它的成色?”
徐光启、薄珏、徐正明也跟着上来了。
徐光启抚着火箭弹的尾翼,眼里闪着兴奋:
“这尾翼是蒸汽机车床上铣出来的,四片完全对称,误差不到一分,弹道非常稳定。”
薄珏补充道:
“弹体用的是黄铜铸造,中段推进舱占全长六成,装着四斤二两火药,射程可达四到六里。”
徐正明则指着头部:
“战斗部三尺长,里头填的硫磺、沥青、桐油和棉絮,比例都是少东家定的,落地就烧。”
袁可立凑近细看,见火箭弹头部留着细缝,隐约能闻到硫磺与松脂的气味。
“这是……火箭?”
他见过明军中的大号“窜天猴”,那玩意儿粗制滥造,飞起来歪歪扭扭,射程不过百十米。
“是火箭,但不是寻常的窜天猴。”
李国助掂了掂弹体,这玩意儿足有八斤四两,
“射程能到五里地,一里地内偏差不过一百五十六尺,落地就着火。”
“五里地?”
袁可立皱眉,
“宁古塔的弗朗机炮打不了这么远,咱们的12磅炮在三百步外就能轰开木栅,何必用这没试过的东西?”
李国助笑了笑:
“袁大人,这火箭弹是燃烧弹,战斗部里硫磺占三成、沥青两成、桐油一成、棉絮四成,落地能烧出三十一尺的火圈,持续一刻钟。”
“您看那木栅,还有城头的箭楼,都是木头的,一把火下去,比炮弹管用。”
沈有容沉吟片刻,看向袁可立:
“不妨试试,我见过他们试射,的确比明军的火箭强的多,先扫清外圈木栅的防御,再用舰炮巩固缺口,两相配合更稳妥。”
……
舰队在牡丹江江心下锚时,晨雾刚好散去。
三艘150吨炮舰呈品字形排开,“薄珏号”居中,“海东1号”“海东2号”分列左右,28艘四百料浅船在后方展开,
运兵船的甲板上,锐士营的士兵已列好阵型,燧发枪的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火箭发射架就架在“薄珏号”的前甲板。
那是个铁制的三角架,导轨被蒸汽机打磨得光滑,与水平面成二十度角,正对着宁古塔外圈木栅的东南角。
李国助亲自将第一枚火箭弹架上去,尾翼卡在导轨的凹槽里,又检查了引信,
那是根浸过火药的棉绳,一端连着推进剂,另一端垂在架下。
“都退后些!”李国助喊道。
徐光启、薄珏、徐正明退到舰桥边,
沈有容让人在甲板上竖起挡板,袁可立则站在挡板后,透过缝隙望向宁古塔。
李国助点燃引信,火星滋滋地啃着棉绳,顺着导轨爬向火箭弹尾部。
刹那间,推进剂被引燃,一股白烟猛地从尾端喷出,带着刺耳的嘶鸣,
火箭弹如离弦之箭窜了出去,尾翼划出道稳定的白线,直奔五里外的木栅。
第533章 登陆攻坚
“好快!”
袁可立失声喊道。
寻常窜天猴飞起来摇摇晃晃,这火箭弹却像被无形的线牵着,弹道笔直得惊人。
不过十秒,便见宁古塔东南角的木栅上爆出一团火光,紧接着浓烟腾起。
推进剂燃尽后,通过燃烧室顶部的传火孔准时点燃了战斗部装药。
其中的硫磺与沥青被引燃,火舌顺着栅柱蔓延,瞬间烧出大约3丈的范围。
“再来!”
李国助眼睛发亮。
士兵们迅速架上第二枚、第三枚……
火箭弹接二连三地升空,尾线在晨光里织成一张白网,每一枚都精准地砸向木栅或城头。
有的落在外层木栅上,火焰顺着碎石间的缝隙往里钻;
有的砸在箭楼顶上,茅草顶瞬间燃起,守军惊呼着四散奔逃;
还有一枚越过木栅,落在内圈夯土堡的墙角,引燃了堆在那里的柴草,黑烟直冲云霄。
宁古塔的守军慌了。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武器,射程远得离谱,还带着火。
城头上的弗朗机炮拼命转向,却连舰队的影子都打不着,
炮口喷出的实心弹在江面上溅起水花,离舰队还有足足四里半。
虎尔哈部落兵在木栅后乱作一团,有的搬石头灭火,有的往内圈堡里跑,
原本严密的防御圈瞬间出现了松动。
“这玩意儿……比炮还准!”
沈有容看着望远镜里的火光,语气里满是惊叹。
他打了一辈子仗,见过红夷大炮的威力,却没见过这么省心的武器。
不用校准炮位,不用计算弹道,架起来就能打,还专烧木头。
“弘济小友这火箭弹,倒是省了不少炮弹。”
袁可立抚须而笑,
“你看那木栅,烧得差不多了,该让炮艇上了。”
沈有容的令旗挥下时,“薄珏号”船头的12磅炮率先怒吼。
炮口喷出的白烟裹着火星,实心弹嗖嗖地掠过江面,精准地砸在已被火焰烧得焦黑的木栅上。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原本就被烧得酥脆的外层栅柱应声断裂,
内外栅间填充的碎石瞬间失去支撑,裹挟着焦黑的木屑倾泻而下,
如瀑布般从缺口处滚落,在壕沟边缘堆积成一道乱糟糟的斜坡。
两丈宽的缺口豁然开朗,碎石与断木混杂在一起,
连带着原本埋在沟底的铁蒺藜都被埋了半截,倒成了天然的登岸坡道。
“海东1号”“海东2号”船头的12磅炮紧接着开火,
霰弹如雨点般扫过缺口两侧,压制试图堵缺口的守军。
木栅后的虎尔哈兵被打得抬不起头,惨叫声混着木材燃烧的噼啪声,在江面上回荡。
“沈将军,缺口够宽了!”了望哨在桅杆上喊道。
沈有容再挥令旗:
“运兵船靠岸!中路八百人从缺口突,左路四百人架桥过壕沟,右路三百人控制渡口!”
15艘运兵船如离弦之箭冲向江岸。
船未靠稳,锐士营的士兵已踩着跳板跃上岸,燧发枪砰砰作响,铅弹呼啸着飞向溃散的守军。
中路的八百人组成方阵,前排举着盾牌,后排用火枪掩护,稳步推进缺口;
左路的四百人扛着预制木桥,跑到壕沟边迅速架设,
木桥哐当一声搭在沟上,士兵们踩着桥冲向木栅北侧,切断守军退路;
右路的三百人则直奔牡丹江渡口,那里停着几十艘渔船,是虎尔哈部落兵的退路,
只要控制了那里,内圈夯土堡的守军将彻底沦为瓮中之鳖。
袁可立站在“薄珏号”的舰桥上,看着登陆部队如潮水般涌入,眉头渐渐舒展。
“你这火箭弹不仅能烧,还能乱敌阵脚。”
他转头对李国助道,
“你看那些虎尔哈兵,只顾着救火,连像样的抵抗都组织不起来。”
“德全兄在算偏差,刚才有几枚射偏了四十步,”
李国助正看着徐正明在小本子上记录火箭弹的落点,
“下次调整一下尾翼角度,蒸汽机铣床能精到一分,总能校准的。”
“那夯土堡的门是木头的,火箭弹说不定能烧开。”
薄珏则盯着宁古塔城头的火光,
“弹头的铁皮薄,落地就裂,正好让火窜出来。”
沈有容听见了,喊道:“子珏说得对!再给城头来几发火箭,烧他们的城门!”
中路锐士营突破木栅后,并未急于进攻内圈夯土堡,而是先肃清外圈残敌。
士兵们用火枪逐片清扫木栅后的帐篷区,虎尔哈兵要么被击毙,要么跪地投降。
那些试图往内圈跑的,全被左路部队截住,成了俘虏。
内圈夯土堡里的镶蓝旗两个牛录终于反应过来。
城头的五门弗朗机炮胡乱开火,却因射程太近,炮弹全落在离锐士营还有百步的地方,连衣服都擦不着。
建奴兵在城头射箭,也被锐士营的火枪压制,
锐士营装备的全是线膛燧发枪,用上米尼弹后,精准有效射程都比弓箭的最大射程远。
建奴兵刚探出头,就被铅弹打穿脑袋。
“大人,内圈的门是木头的,烧得差不多了!”前线的信使回报。
沈有容站在岸边的临时指挥棚里,手里的令旗指向夯土堡东门:
“工兵上!用炸药包炸门!”
三十名工兵扛着十斤重的炸药包,猫着腰跑到东门下。
城门已被火箭弹烧得焦黑,工兵们迅速用铁钎撬开缝隙,将炸药包塞进去,点燃引信后迅速后撤。
“轰隆——”
一声巨响,东门被炸得粉碎,木屑混着砖石飞溅。
锐士营的士兵呐喊着冲进堡内,与镶蓝旗兵展开巷战。
镶蓝旗兵虽勇猛,却抵不住燧发枪的密集齐射,一排排倒下,
偶尔有冲上来的,也会被好几把刺刀戳死,很快就被压缩到堡中心的鼓楼。
“留活口!”
沈有容喊道,他知道宁古塔城的守将沙尔虎达是建奴大将,或许能审出些情报。
工兵架起轻型臼炮,对着鼓楼轰击。
霰弹嗖嗖地钻进窗户,鼓楼里的镶蓝旗兵惨叫连连。
不多时,一面白旗从鼓楼顶探了出来,沙尔虎达投降了。
肃清残敌时,已是午后。
宁古塔的外圈木栅被烧得只剩焦黑的立柱,内圈夯土堡的城头还冒着烟,
俘虏们被集中押到江边,蹲在地上瑟瑟发抖。
锐士营的士兵开始清点战利品:
粮食八千余担、弗朗机炮五门、大梢弓六百张,还有不少貂皮和药材。
第534章 流放沙尔虎达
袁可立走下“薄珏号”,踩着发烫的土地,望着满目疮痍的宁古塔,感慨道:
“十五天航程,三个时辰破城,这速度,怕是创下纪录了。”
“多亏了这新家伙。”
沈有容跟着上岸,踢了踢脚下的火箭弹残骸,
“若是单靠红夷炮,少说也得打一天,还得伤亡两三百人。”
李国助、徐光启、薄珏、徐正明也跟着上来了。
徐正明捡起一片火箭弹的尾翼,笑道:
“这尾翼还能用,下次改改形状,展弦比再调调,说不定能再准些。”
“刚才算着,三里地外偏差也没超过一百五十尺,比红夷大炮准多了。”
“这炮的铸法粗糙,”
薄珏则在研究弗朗机炮,
“咱们的炮用蒸汽镗床镗孔,圆度差不到一分,比这强十倍。”
“这都是建奴缴获的明军火炮,”
李国助轻笑,
“要是靠建奴自己,就连这种火炮都造不出来。”
徐光启望着夕阳下的夯土堡,忽然道:
“飞车火箭弹今日在‘薄珏号’上试射得颇顺,若再改改发射架的固定装置,以后船上就能常发了。”
“燃烧室的密封用蜂蜡,江雾潮气也不怕。”
李国助点头:
“船上确实能发,只是晃得厉害,精度比陆地上差些。”
“不过可以做些小三斤的,给骑兵用,袭扰建奴的粮道正好。”
“单人就能扛,射程六百步,够用了。”
“袭扰粮道?”
袁可立闻言,眼睛一亮,
“这个主意好!下一步打阿勒楚喀,正好用得上。”
“按计划,得把这夯土堡改成棱堡,”
沈有容已经在安排士兵加固防御,
“四角上加四座棱堡,再挖几道壕沟连到牡丹江,成个水障。”
夕阳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宁古塔的烟渐渐散去,牡丹江的江水依旧东流。
这场战斗,不仅是永明镇内河舰队的首战告捷,更是新式武器对旧时代的碾压。
当火箭弹的尾线划破天际时,明末战场的规则,已然被改写。
肃清残敌的烟尘还未散尽,两名锐士营士兵已将一名披甲将领押至临时指挥棚前。
那将领约莫二十五六岁,面膛黝黑,铠甲虽染血污却依旧挺直,正是宁古塔守将沙尔虎达。
“竖子敢尔!”
沙尔虎达被按跪在地,却梗着脖子怒喝,
“我乃大金一等总兵,岂能受尔等汉狗折辱!”
沈有容冷笑:“你既如此有骨气,为何要降?”
沙尔虎达冷哼:“要不是我的手下贪生怕死,趁我不备将我打晕绑了,我必死战到底!”
沈有容端坐案前,看着眼前这员悍将,沉声道:
“沙尔虎达,你部已溃,宁古塔已破,还想顽抗?”
沙尔虎达啐了口带血的唾沫,怒视道:
“我生是大金的人,死是大金的鬼!要杀便杀,休要多言!”
袁可立在旁观察良久,见他虽被缚却毫无惧色,眉头微蹙:
“你麾下兵丁已降,你一人顽抗,又有何益?”
“一群贪生怕死之徒!”
沙尔虎达怒喝,
“我沙尔虎达征战十余年,从未见过这等软骨头!”
说罢便要挣扎着撞向案桌,被士兵死死按住。
李国助在旁沉思片刻,上前对袁可立与沈有容低声道:
“先生,此人悍勇,若杀之,不过添一具尸首;若用之,或可挡一面。”
“不如先将他与麾下亲兵收押,待下个月调船时,一并流放到黑龙江上游去筑堡。”
“那里地处偏远,正需得力之人镇守,也算让他有用武之地。”
袁可立何等精明,瞬间便明白了李国助的深意,
将这员猛将置于边疆,既消弭了眼前的威胁,又为日后防范沙俄人埋下伏笔。
他微微颔首,却仍有顾虑:
“此人心向建奴,若放他去那般偏远之地,恐生变数,万一他寻机逃回,反倒成了后患。”
“先生放心。”
李国助早有盘算,
“其一,不给他们战马,黑龙江上游多山林沼泽,仅凭双脚难行千里,想逃回建奴腹地绝非易事;”
“其二,他麾下尚有百余名亲兵,其中不乏贪生怕死者,可挑几个愿降的随往,暗中监视,若他有异心便即刻报信;”
“其三,他们所需物资由咱们定期调拨,粮、盐、铁器都捏在手里,他若安分便给足,若不安分便收紧,不愁制不住。”
“再加派五十名江勇营的弟兄同去,”
沈有容在旁补充,
“名为协助筑堡,实为看管,江勇营的弟兄都是东海女真人,熟悉水路,他想跑也跑不远。”
袁可立这才点头,看向沙尔虎达:
“沙尔虎达,念你是员勇将,暂且饶你性命。”
“下月便送你去黑龙江上游筑堡,若能安分守己,保一方安宁,日后或可从轻发落。”
沙尔虎达听得云里雾里,只知要被发配远地,依旧梗着脖子道:
“休想让我为你们卖命!待我脱身,定率大金铁骑踏平你等巢穴!”
“带下去!”
沈有容不再多言,
“好生看管,每日只给粗粮清水,莫让他养得太壮。”
士兵们押着沙尔虎达离去,他的怒骂声撞在棚壁上,嗡嗡作响。
袁可立望着帐外暮色,对李国助道:
“你说的那些‘罗刹人’,真能打到黑龙江?”
李国助点头:
“那欧罗巴商人虽语焉不详,但豺狼逐利,迟早会来。”
“让沙尔虎达先去挡一挡,总比日后事发再临时抱佛脚强。”
沈有容磨了磨指节:“若他真能在那边立住脚,倒也算歪打正着。”
……
入夜后,临时指挥所的油灯映着四张兴奋的脸。
徐光启铺开火箭弹图纸,薄珏正用炭笔标注尾翼角度,徐正明在旁计算药柱燃烧时间,李国助则在记录射程数据,四人刚敲定改进方案。
袁可立拿起一枚火箭弹残骸,指着尾翼问:
“弘济小友,这火箭弹能飞得又远又准,究竟是何道理?”
李国助取过图纸,详解道:
“此乃尾翼稳定自动点火火箭弹,又叫飞车火箭弹,全长四尺六寸,直径三寸八分。”
“弹体分四段,前段是锥形弹头,由铁皮打制;中段是燃烧室,用黄铜铸造,内装硝糖推进剂;尾段是四片桦木尾翼,由蒸汽机铣削,误差不超一分。”
第535章 战场上最要紧的是,够用的家伙能管够
李国助指向图纸上燃烧室的顶部,
“最关键的是这‘二踢脚’式引信,推进剂燃尽后,余火经竹管传火通道点燃战斗部装药,”
“不像火炮上的开花弹,发射前还要提前点燃炮弹引信,步骤繁琐,还不安全。”
“既简化了发射步骤,又提高了安全性。”
“硝糖?”沈有容追问,“莫非是用硝石与蔗糖制成?”
“正是。”
李国助点头,像是预料到袁可立和沈有容会追问硝糖的来历似的,继续道,
“说来也是偶然,我做炼丹实验时,无意间将两者混合熬煮,竟发现爆燃胜过火药。”
袁可立与沈有容对视一眼,黑火药本就是道士炼丹所创,硝糖这般来历倒也合情合理。
“你刚才说,这火箭弹又叫飞车火箭弹。”袁可立又问,“这名字有何来历?”
李国助看向徐正明,笑道:
“德全兄一直梦想造飞车,便叫它‘飞车火箭弹’,也算圆他一半心愿。”
徐正明脸一红,挠头道:“梦想能寄托在这火箭弹上,也是我的荣幸。”
袁可立收敛笑容:“此等利器,技术万不可外泄,尤其不能让建奴学去。”
“先生放心。”
李国助胸有成竹地道,
“核心技术目前只有我们四人知晓。”
“日后我会将制弹工坊和工匠一并迁到海岛之上,建奴不习水战,绝难染指。”
他顿了顿,取出另一张图纸,
“我们已定下改进方案,准备改用铁皮卷制弹体替代黄铜铸造弹体,成本能降八成。”
“硝糖药柱由空心改为实心,简化工艺,射程估计还能再增一里。”
“尾翼加工也改了法子,用蒸汽铣床将硬木制成标准尾翼模板,工匠按模板切割铁皮,制作尾翼。”
“这‘木模定位法’能把四片尾翼的对称性误差控制在一分半内,”
“虽不及蒸汽铣床加工的精细,却能大幅缩短加工时间,提高产量。”
“我们还特意让尾翼后掠15度,可以减少尾翼加工精度降低产生的偏航。”
“按这个方案,若能专设工坊进行生产的话,日产量可达400枚!”
“日产400枚!”沈有容失声惊呼,“这等产能,足以覆盖辽东战场了!”
“改用实心药柱?”
袁可立却注意到另一点,
“莫非今天用的飞车火箭弹里面装的还是空心药柱不成?”
“正是。”
李国助点头,反问道,
“先生还记得去年冬天永明镇烧来取暖的蜂窝煤吧?中间七八个孔,烧起来又旺又透。”
“记得呢……”
袁可立想了想,嗯了一声,
“这理儿我懂,蜂窝煤确是比实心煤块烧的旺。”
“我原想着学蜂窝煤的道理,中间留个孔,让硝糖药柱里外一块儿烧,使火箭劲儿更匀,飞得更远。”
“可难处就在这‘孔’上,蜂窝煤的模子精度要求低,木头上钻几个眼,压出来的煤块孔位差不离。”
“火箭药柱的孔却得用内芯定位,那内芯得跟外模严丝合缝才行,比铸炮的内芯定位精度要求只高不低。”
“咱们现在的机器,做这内芯总差着点准头,就像蜂窝煤的模子歪了,孔打偏了、打浅了,有的地方薄得能透光,有的地方又厚得烧不透。”
“药柱本该是外圆内圆,严丝合缝,可实际做出来,里面的孔总偏,薄的地方烧的快,厚的地方燃得慢,火箭飞着飞着就歪了。”
“今天上午攻城,有三枚火箭就是这么出事的,还有两枚偏得离谱,原该落城头,竟飞到壕沟里去了。”
袁可立想起蜂窝煤的孔,顿时明白:“所以实心药柱反倒稳当?”
“没错。”
李国助点头,
“实心的就像没孔的煤块,虽烧得慢些,可从头到尾都是一层一层燃,稳当。”
“不用那娇气的内芯,直接把硝糖膏填进弹体压实就行,哪怕有点杂质、有点气泡,也烧得顺顺当当。”
“今天有几枚用实心药柱的火箭,看着不起眼,反倒都稳稳落在该去的地方,烧得也旺。”
“那尾翼改木模做,又是为何?”沈有容问道,“先前蒸汽铣床加工的不是更精吗?”
“蒸汽铣床铣出来的尾翼,误差不过半分,精得很。”
李国助话锋一转,
“可问题是,咱们眼下就一两台铣床,每台一次只能做一片,调刀具、校尺寸,半个时辰也就出二三十片。”
“要供上每日400枚火箭弹,这点产能远远不够。”
沈有容皱眉:“添几台铣床不行?”
“难。”
李国助摇头,
“铣床得专人伺候,调机器、看尺寸,不是寻常工匠能上手的,培养一个熟手得两三个月。”
“再说,那刀具磨坏了要重打,机器天天转着,锅炉、齿轮也得常修,动不动就停工,实在供不上量。”
“那木模又好在哪里?”袁可立追问。
“木模是取巧。”
李国助笑了笑,
“先用铣床做一两套最精的尾翼当母版,照着刻成硬木模子。”
“之后就简单了,找几十个寻常工匠,不用学什么调机器,就照着模子削铁皮,”
“一天下来,一个人能做二三十片,十个人就是两三百片,比一台铣床多十倍还不止。”
他顿了顿,补充道,
“这些工匠学一两天就会,哪怕手笨点,照着模子做,误差最多一分半。”
“咱们火箭飞三四里地,这点偏差也就偏三四十步,对付城头、帐篷足够了。”
“真要打精细仗,再留着铣床做些精制的尾翼,寻常的用木模批量造,又快又省。”
袁可立捻须点头:“这么说,铣床定规矩,木模抄作业?”
“正是这个理。”
李国助道,
“铣床精是精,可架不住慢;木模看着糙,却能一下子铺开做。”
“眼下咱们要的是成百上千枚火箭弹往前送,木模这法子,刚好能让尾翼供得上趟,不耽误事。”
沈有容豁然开朗:“说白了,就是宁肯差一分半,也要多造十倍出来?”
“是这个意思。”
李国助道,
“战场上门道多,可最要紧的是‘够用的家伙能管够’。”
“木模做的尾翼,精度够使,产量又能堆起来,这就比死守着铣床做那几片精的强。”
袁可立颔首:“既不耽误用,又能多造,这法子妥帖。
第536章 为何不造爆炸弹
明代基本长度单位为“尺”,1尺约合32厘米,即320毫米,其下细分单位为:
1尺= 10寸,1寸= 10 分,1分= 10厘,1厘= 10毫。
换算成现代的毫米:
1寸= 32毫米,1分= 3.2毫米,1厘= 0.32毫米,1毫= 0.032毫米。
可见,明代的“分”和“厘”虽不与毫米完全等同,但已属于毫米级的细分单位。
其中“分“略大于3毫米,更接近日常使用的毫米量级,可视为近似毫米的长度单位。
在需要精细测量的场景,如木工、医药、天文仪器等中,这些单位可满足毫米级的精度需求。
实际上李国助说的“半分”和“一分半”都是图方便说的近似数据。
永明镇的蒸汽铣床虽然原始,加工误差却已经可以控制在1毫米之内。
而他说的半分,却等于1.6毫米,算是把蒸汽铣床的加工精度说低了。
至于“木模定位法”,加工精度虽不及蒸汽铣床,却能把误差控制在5毫米之内。
而他说的一分半,则等于4.8毫米,算是把“木模定位法“的加工精度说高了。
“那让尾翼后掠15度,怎么就能稳定弹道呢?“沈有容又问。
“说到这尾翼后掠15度,里面有个门道。“
李国助见袁可立和沈有容都眼巴巴地看着自己,便接着道,
“您二位射箭都熟吧,箭羽要是直直地竖着,箭射出去遇着点风就容易打转。”
“可要是让箭羽稍微往后斜一点,风一吹,反倒能把箭身稳住,飞得更直。”
他顿了顿,指着桌上画的尾翼图样,
“这火箭的尾翼也是一个理。”
“实心药柱烧起来,劲儿难免有点偏,就像人走路稍不留神往一边歪。”
“原先那直愣愣的尾翼,遇着这点偏劲儿,火箭就容易打转,”
“飞歪的角度能有15度,说不定就偏出目标老远。”
“改成15度后掠尾翼呢?”沈有容追问。
“这一后掠就不一样了。”
李国助笑道,
“这后掠的尾翼像个小舵,火箭哪怕有点偏劲儿,气流一吹到尾翼上,能自己往回找正,飞歪的角度能降到8度以内。”
“您想,火箭飞出三四里地,弹道偏8度总比偏15度强得多,准头肯定是前者更高。”
袁可立看着图样,点头道:
“原来是靠这角度帮着稳方向,倒像给火箭加了个‘自纠’的本事。”
“正是这个意思。”
李国助道,
“实心药柱稳当是稳当,可烧起来那点劲儿不均难免有,”
“再加上木模定位法加工精度比用蒸汽铣床差了点。”
“这两样加起来造成的弹道偏移,配上这后掠尾翼,正好能补回来。”
“不用费更多功夫,就改个后掠角度,火箭飞得更直,这不是两全其美?”
袁可立点了点头,却又问道:“上午攻城用的都是燃烧弹,为何不造爆炸弹?”
李国助叹了口气:
“黑火药威力不足,把一斤装在陶罐里,爆炸的破片杀伤半径也就两三步宽;”
“就算装进铸铁壳,爆炸的破片杀伤半径也超不过六七步。”
“可飞车火箭弹打出去三里常偏离目标三十来步,这么点破片杀伤半径能碰着谁?”
“所以我正打算将硝糖颗粒化,再改改硝糖配比,试试能不能提升爆炸威力。”
徐光启补充道:“颗粒化硝糖需筛分颗粒,混合蜂蜡防潮,工艺虽复杂些,但值得一试。”
袁可立突然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着阿勒楚喀要塞的位置:
“阿勒楚喀要塞依托金代旧土城,远非宁古塔城可比,正需此等利器攻坚。”
“若是你们能造出飞车火箭爆炸弹,九月进军时,定能一举破城。”
沈有容摩挲着火箭弹残骸,忽然笑道:
“当年戚家军靠鸟铳和虎蹲炮破倭寇,如今我等有了飞车火箭弹,何愁建奴不灭?”
油灯的光晕里,图纸上的尾翼与药柱仿佛活了过来,正随着众人的呼吸轻轻颤动。
窗外,宁古塔的残火已熄,唯有牡丹江的江水仍在夜色中奔流,载着这簇新生的火种,奔向更远的战场。
其实这些看似退回粗朴的改动里,藏着李国助作为穿越者独有的秘密。
在他上辈子那些关于加沙地带的记忆里,那些难民窟工坊里诞生的卡桑火箭弹家族,正隔着时空为眼前的困境提供着答案。
他太清楚哈马斯是如何在封锁中造出能呼啸着飞向目标的武器:
不用追求实验室级别的空心药柱,反正作坊里的模具精度撑不起那圈均匀的内孔,
不如老老实实做实心药柱,让硝糖从外到内一层层燃尽,
哪怕推力稍缓,也胜在绝不炸膛;
尾翼也不必用精密机床铣削,找块硬木刻个模板,让工匠照着锯铁皮,
误差大些无妨,只要角度统一,再后掠上15度,气流自会推着火箭稳住方向。
那些在加沙被证明有效的生存智慧,用简单对抗精密,用批量覆盖误差,
用“够用就好“的哲学对抗资源匮乏,此刻正在被他逐渐嫁接到明末的战场之上。
蒸汽铣床确实能铣出误差1毫米内的尾翼,可一两台机器撑不起每月上万枚的需求;
空心药柱的理论推力确实更强,可眼下的模具精度只会让它变成炸膛和弹道不稳的隐患。
就像哈马斯从不用复杂的制导系统,只靠尾翼的简单倾斜就能让火箭弹稳定飞行,
李国助也在学着向这个时代的技术天花板妥协:
让实心药柱接受稍慢的燃烧速度,换来了九成五的发射成功率;
让木模尾翼容忍5毫米内的对称性误差,换来了日增十倍的产量。
这些改动里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发明,不过是把另一个时空里“穷人的武器哲学“搬到了明末的时空里。
这不是说李国助穷,只是这个时代的科技天花板就在头上压着,想造另一个时空里“富人的武器”也造不来。
李国助忽然想起卡桑火箭弹拖着白烟掠过加沙天际的画面。
他仿佛看到了未来某天,这些飞车火箭弹划破盛京上空的轨迹。
武器的终极意义从不是精密,而是在给定的条件里,稳稳地抵达该去的地方。
第537章 旅顺的事,先搁一搁
天启五年四月廿七,1625年5月24日,黄昏。
三十余名披甲残兵跪在大政殿前的青石板上,棉甲上的血冻成了黑痂。
“大汗!宁古塔——没了!”
为首之人的声音嘶哑如破锣,
“四月十七清晨,突然有三十一艘船组成的舰队从牡丹江上来。”
“他们打着永明镇的旗号,铳炮跟打雷似的,木栅炸飞了,夯土堡塌了半边!”
“只一个上午,就攻破了宁古塔城。”
“沙尔虎达将军和麾下六百镶蓝旗丁——全部被俘!”
努尔哈赤正在检视沈阳新城的墙砖,闻言猛地转身,手里的琉璃镜哐当砸在砖上,裂成蛛网。
“永明镇?”
他今年六十七岁,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又多了些,但眼神依旧像长白山的鹰,
“又是三年前在南海边地闹事的那群海贼?”
“是!”
残兵磕头如捣蒜,
“他们穿的甲亮得晃眼,手里的铳不用火绳,指着谁谁就倒!”
“还有神火飞鸦,拖着白烟,落地就烧,连石头都能烧化!”
他们显然是把永明镇的火箭弹当成了神火飞鸦。
消息像野火般烧遍沈阳城。
八旗贵族聚在街巷里私语,有人说“海贼是红毛鬼变的”,有人骂“沙尔虎达无能”,更多人在算“宁古塔的貂皮一年能换多少粮”。
努尔哈赤在汗宫枯坐三日,五月初一卯时,终于下令:
“传四大贝勒、正红、镶红、镶白各旗主,明日卯时到大政殿议事,迟者,罚俸半年。”
……
大政殿的铜钟刚敲过卯时,阿敏的镶蓝旗令牌已重重拍在案上,震得案边的旅顺舆图簌簌作响。
他穿着崭新的镶蓝旗布面甲,是为攻打旅顺特意备的。
按大汗谕令,五月十四,他便要从海州发兵,奔袭旅顺。
然而此刻,却被宁古塔失陷的消息搅了局。
“大汗!”
阿敏的声音带着未消的锐气,目光扫过殿内,
“镶蓝旗六千精锐已在海州集结,楯车、云梯齐备,五月十四准时发兵旅顺!”
“张盘那厮的残部不过千余人,奴才七日内定能破城!”
他顿了顿,瞥了眼案上那封血书,语气轻了些,
“宁古塔偏远,不过一群海贼闹事,派三百骑去吓退便是,何必调动大军?”
努尔哈赤没接话,指节叩着案面,目光落在代善身上。
“二贝勒,宁古塔不是普通边城。”
代善起身,悠悠地道,
“那是牡丹江、松花江的锁钥,丢了它,虎尔哈部、瓦尔喀部明年就敢断了貂皮、人参的贡道,咱们每年换粮的钱,一半靠这个。”
他走到殿中舆图前,手指点在辽东半岛与牡丹江之间,
“旅顺虽急,却只是明军的末梢;宁古塔一丢,是断咱们的根。”
“根?”
阿敏冷笑,
“镶蓝旗攻旅顺,正红旗去宁古塔,两不耽误!”
“我带六千人打旅顺,大贝勒带五千人去宁古塔,何至于要停了旅顺的事?”
“两线作战,兵力不够。”
代善摇头,
“西线要防孙承宗,南线分兵攻旅顺,东线再调兵,沈阳必然空虚,咱们哪处都输不起。”
莽古尔泰在旁哼了一声:
“哪那么多废话!旅顺要打,宁古塔也要夺!只是……”
他话锋微顿,想起天命七年南海边地的硝烟。
那时他与阿敏都是皇太极的副将,亲眼见过永明镇火器的厉害,此刻语气软了些,
“海贼的铳确实凶,宁古塔那边,得多带些楯车。”
“三贝勒这话才算实在。”
皇太极忽然开口,
“当年南海边地,咱们仨带八千人,攻打他们在颜楚河口的城池,却连城垣都没摸到,”
“宁古塔城虽比不得颜楚城坚固,却也是建在江畔高地之上,还有内外两圈防御,周遭地势更是险要,不是莽林就是江湾,”
“永明镇竟能用一个上午将其攻破,这火力有多强,还用我说吗?”
他走到宁古塔舆图前,指尖划过图上的牡丹江与张广才岭,
“更要命的是地形,宁古塔背靠群山,前临牡丹江,宽达二三百步,夏季水深三丈,”
“永明镇若将原来的夯土堡改成棱堡,凭江为险,再架上能打五里的大炮,”
“咱们连围城都不一定能围的住,就更别提强攻了。”
“四贝勒说得是。”
杜度连忙附议,他去年刚从吉林乌拉押运粮草回来,深知那一带地形的险恶,
“宁古塔周遭的山道窄得只能容一人一马,骑兵根本展不开,”
“若是遇上雨天,泥泞能陷到马肚子,别说攻城,怕是没到城下就先折了一半力气。”
“当年攻打南海边地是轻敌了!”
阿敏的脸涨成了紫猪肝色,却仍梗着脖子:
“如今我带六千精锐,楯车在前,弓手在后,还怕攻不下一个改建的土堡?”
他转向努尔哈赤,语气更急,
“大汗,宁古塔丢了,是沙尔虎达无能,并非海贼有多厉害!”
“先让奴才去打旅顺,打下旅顺以后,我再带得胜之师去打宁古塔。”
“我不光能夺回宁古塔,还能顺带收拾了那些摇摆的虎尔哈部,让他们知道谁才是主子!”
“二贝勒怕是忘了沙尔虎达的本事。”
皇太极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扎进喧闹里,
“沙尔虎达随父征战十年,去年还带三百人击溃了瓦尔喀部的叛乱,”
“他守的宁古塔,本就易守难攻,永明镇能速破,只能说明他们的火力远超咱们的想象。”
“他们若真把宁古塔中心的夯土堡改成棱堡,配合那地形,去多少人都是填壕沟。”
“又是棱堡!又是大炮!”
阿敏猛地拔刀,刀锋劈在空案上,
“你们就是被海贼吓破了胆!当年萨尔浒,明军的炮比这多十倍,还不是被咱们踏平了?”
“明军的炮打不了五里地,永明镇的能!”
皇太极也提高了声音,
“当年在南海边地,他们的铳在百步外能洞穿铁甲,咱们的楯车挡都挡不住!”
“宁古塔若是被改成棱堡,再配上那些炮,一万兵去,能活着回来三千就算多的!”
“够了!”努尔哈赤的声音如沉雷滚过,“旅顺的事,先搁一搁!”
第538章 除了火铳和神火飞鸦,他们的船什么样
“大汗!”阿敏脸色骤变。
“宁古塔丢了,沈阳的东侧就像没了门闩。”
努尔哈赤盯着他,眼神里的锐利几乎要刺穿甲胄,
“你镶蓝旗的兵,先别去旅顺,调去吉林乌拉。”
他转向代善,
“大贝勒,你说,宁古塔和旅顺,哪个该先救?”
代善躬身:“宁古塔是根本,旅顺是枝叶。先保根本,再剪枝叶。”
阿敏的脸涨成了紫猪肝色,却不敢再争辩,
他知道努尔哈赤的性子,一旦拍板,再争就是找死。
但他攥着令牌的手青筋暴起,显然咽不下这口气。
皇太极默默坐下,他知道,阿敏不是真的不懂三日到不了宁古塔,只是急于立功,急于证明镶蓝旗比正白旗强。
可宁古塔不是旅顺,那些海商的火器,也不是明军的旧炮能比的。
殿外的风卷着浑河的水汽进来,带着些微的凉意。
阿敏望着辽东舆图,忽然觉得那崭新的战甲有些沉。
他原以为旅顺会是自己的功碑,却没想宁古塔这颗石子,竟搅乱了全盘棋。
……
五月初二。
代善的账册摊在殿中最大的案上,墨迹密密麻麻,像一张网。
他用狼毫点着“辉发河浅滩”三个字:
“这里每年四月到六月都是泥泞不堪,烂泥能没过马肚子,粮车根本过不去,只能靠船运。”
“但船运一次最多载五百石,一万甲士的粮,至少要运三十趟,这还不算战马的草料。”
他抬头看向众人,
“依我之见,得派细作先去探一探宁古塔的虚实。”
“让他们扮成虎尔哈部的渔猎民,那些部落常去宁古塔交易,海贼未必会疑。”
“去看看他们的炮楼怎么建的,粮仓有多大,守军有多少人,把这些都摸清了,再发兵不迟。”
“摸清?等你摸清,海贼都把宁古塔改成铁打的了!”
莽古尔泰霍然起身,
“当年萨尔浒之战,咱们也没摸清明军有多少兵,还不是照样赢?”
“靠的是什么?是女真的骨头硬!”
“不管是什么堡,海贼短时间内都只能用木材搭建。”
“让我带六千精骑去,不用粮车,就靠马背上的干粮,十日之内必抵宁古塔城下,”
“趁他们立足未稳,一把火焚了木制工事,什么火器都成灰!”
“三贝勒怕是忘了,海贼的哨兵有一种射的又远又准的火铳。”
皇太极低声道,他想起天命七年南海边地的硝烟。
那时他与阿敏、莽古尔泰同往,对方的火铳不用火绳,扣扳机就响,百步外能洞穿铁甲。
“我只怕你奇袭宁古塔不成,先遭了海贼哨兵的狙击。”
“你又提天命七年!”
莽古尔泰转身瞪着皇太极,眼睛里冒着火,
“若不是你急着撤退,咱们怎会损兵折将?现在倒来教训我?”
“我不是教训,是陈述事实。”
皇太极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却带着锋芒,
“当时对方的骑炮营已抄了咱们的后路,攻城攻不下,抢粮抢不到,再不撤,咱们都得活活饿死在南海边地。”
“留得青山在,才能再争高低,这道理,三贝勒该懂。”
莽古尔泰被噎得说不出话,狠狠一脚踹在案腿上,木案咯吱作响。
“够了!”
代善沉声打断,
“吵有什么用?要么听三贝勒的,冒险急行军;要么听我的,先派细作。大汗,您定夺。”
努尔哈赤的目光落在殿门内侧的范文程身上。
范文程今年二十八岁,1618年归附后金,1622年皇太极兵败永明镇后,曾提议修筑宁古塔城。
此刻他穿着一袭青布袍,像尊石像似的侍立着。
“范文程,”努尔哈赤忽然开口,“你说,宁古塔的海贼,会不会从水路增兵?”
范文程连忙躬身:
“回大汗,牡丹江宽三百步,海贼船多,必以水路运兵运粮。”
“他们的漕船比咱们的五板船大十倍,还有炮艇护航,”
“咱们虽无船与之抗衡,却可在沿江要道设伏,袭扰他们的运粮队,让其不敢轻易溯江而上。”
“设伏?”阿敏嗤笑,“就咱们那几艘木筏子,还想袭扰人家的炮艇?汉人的话就是不自量力!”
努尔哈赤没接话,只是摆了摆手:
“就按代善说的,先派细作。”
“额尔德尼,选三百个懂虎尔哈话的,扮成渔猎民,混进宁古塔周边。”
“十日之内,我要知道永明镇海贼的虚实。”
……
五月初三。
大政殿的烛火比昨日更旺,映得宁古塔舆图上的牡丹江曲线泛着油光。
昨日议事时,努尔哈赤令额尔德尼选派细作探查虚实,
只是此刻案上摊开的并非细作回报,而是三天前,宁古塔幸存守军带回来的旧情报。
“永明镇海贼攻宁古塔时,约莫一千五百人,人人手里都有火铳,不用火绳,扣扳机就响,百步外能打穿三重甲。”
额尔德尼的声音发颤,
“他们的神火飞鸦拖着白烟,远近能飞五里,落地就炸,火圈烧得比帐篷还大,咱们的木栅一碰就着……”
“一千五百人?”
莽古尔泰猛地拍案,
“沙尔虎达手下有六百镶蓝旗丁,1500虎尔哈部族兵,还有夯土堡挡着,怎么会被一千五百人轻易攻破?”
“三贝勒有所不知。”
逃回的宁古塔守军被传到殿中,左臂还缠着渗血的布条,他跪在地上,声音发抖,
“对方的火铳打得太密了,跟下雨似的,咱们的弓手刚探出头就被打穿了喉咙。”
“铳头还带着尺许长的尖刀,咱们的甲士好不容易近身,也会被铳头的尖刀捅死。”
阿敏皱眉,指尖划过案上的武器图样,那是宁古塔幸存守军凭记忆画的永明镇火铳,
铳管细长,与明军的鸟铳截然不同,铳头还有尺许长的尖刀,简直就是一根短矛。
“不用火绳的铳……三年前在南海边地,咱们也遇见过,只是并没带尖刀。”
他看向皇太极,语气里少了些平日的讥讽,
“那时对方骑兵用的铳没这么长,铳头也没有带尖刀吧?”
他哪里分得清卡宾枪和步枪的区别。
皇太极点头,目光落在亲卫身上:“除了火铳和神火飞鸦,他们的船什么样?”
第539章 在辽东这片土地上守城,不懂得如何过冬可不行
那名逃回来的宁古塔守军攥紧了拳头,像是在回忆那令人发怵的景象:
“江面上三艘战船最扎眼,看着一般大,都是能压沉水线的大家伙。”
“其中两艘是寻常样式,船头船尾各架着一门粗炮,估摸着就是能轰塌堡墙的那种,”
“船两侧各有两门细些的炮,加起来六门,黑黢黢的炮口对着岸,瞧着就瘆人。”
“四月十七那天,那粗炮一响,夯土堡的墙就塌了老大一块,细炮打过来,木栅跟晒焦的柴禾似的碎成渣。”
他顿了顿,声音抖得更厉害,像是想起了什么怪物,
“还有一艘,看着跟那两艘一般大,炮也一样,船头船尾各一门粗炮。”
“可邪门的是船两侧,各有个大轮子,轮叶浸在水里,转得飞快。”
“这船不用桨橹,也没挂大帆,就靠那两个轮子转,跑得比顺水的船还快。”
“那是车轮舟!”
范文程突然开口,
“魏晋时就有了,船只无需风帆和划桨,只需士卒在舱内踏轮驱动。”
这话让殿内骤然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范文程身上。
阿敏先是一愣,随即一拍大腿:
“原来如此!还以为这帮海贼会法术呢,不想竟是汉人的老古董!”
莽古尔泰也跟着点头,脸上的疑惑散了大半:
“早知道是汉人的旧玩意儿,就不用瞎琢磨了,这帮海贼,倒是会捡些老东西来唬人!”
连杜度都松了口气,小声跟岳托嘀咕:“还好不是妖术,不然冬天围困都心里发毛。”
范文程微微躬身,接受着众人的目光,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作为汉臣,能在八旗主子面前用古籍解疑,这份体面他盼了好些年。
“先生确定是车轮舟?”
皇太极的声音忽然响起,他没像其他人那样放松,反而看向殿角那名从宁古塔讨回来的旗丁,语气平静却带着追问,
“你再想想,那船除了不用桨橹,还有什么特别的?”
那旗丁被这目光看得一缩,连忙回忆:
“回……回四贝勒的话,那船的甲板上还竖着个大铁筒,与桅杆差不多高矮粗细,像个烟囱似的,里面一直冒黑烟,也不晓得到底有什么用。”
“烟囱?”阿敏皱眉,“这又是什么鬼玩意?”
皇太极转头看向范文程,目光里带着探究:
“范先生,车轮舟也有烟囱吗,是做什么用的?”
范文程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手指攥紧了袍角。
他熟读《三国志》《晋书》,确实记得“车轮舟以人力踏轮”的记载,可“烟囱”“黑烟”,却从未在任何古籍里见过。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沉吟良久,最后只能垂头,声音低了几分:
“回四贝勒……古籍中只记车轮舟的踏轮之法,未提烟囱之事……”
“臣……臣也不知其用途。”
殿内的气氛又沉了下来。
阿敏的脸色有些难看,刚觉得解开了疑惑,转眼又多了个谜团;
莽古尔泰哼了一声,没再说话,却显然也没完全放下心;
代善则皱着眉,手指在舆图上无意识地划着,像是在琢磨这烟囱会不会影响粮道安全。
范文程早没了之前的自得,趁人不注意,默默缩回了阴影中。
皇太极看着那旗丁,又追问了一句:“那烟囱冒的烟,是一直冒,还是时断时续?”
“一直冒!”那旗丁连忙回答,“除非那船停下不动,烟才会小些,一动就又浓了!”
皇太极没再说话,他总觉得,那冒烟的烟囱,绝不是什么法术。
三年前南海边地的棱堡和枪炮,如今宁古塔的怪船,那群海贼似乎总藏着他看不懂的门道。
阿敏皱眉,他虽没见过这般船,却也知道六门炮的厉害:“两艘炮船护着一艘怪船?”
“不止。”
那逃回来的旗丁补充道,
“后面还跟着二十五艘船,看着都一般大,像是明军的四百料漕船,密密麻麻泊在江湾里。”
“那一千多攻城的兵,是从其中十五艘船上下来的,剩下的船应该都是运粮的,估计够那一千五百人吃一年的。”
莽古尔泰刚要拍案,却被代善用眼色按住。
代善看向众人,指尖重重按在舆图上宁古塔的位置,语气沉得发紧:
“一千五百人、一年的粮、三艘战船守着江面,分明是要占住宁古塔那块战略要地!”
“他们占了那儿,往东能堵死咱们去东海女真部落的路,”
“往后虎尔哈、瓦尔喀部的貂皮、人参和兵源,咱们再想拿就难了;”
“往西又盯着吉林乌拉的粮道,咱们往东部调兵运粮,都得被他们盯着,”
“这分明是在咱们背后钉了根钉子呀!”
“钉子?”
阿敏嗤笑一声,
“他们一群南边来的海贼,靠船吃饭还行,到了东北的冬天,连命都保不住!”
“等十月底江面一冻,松花江、牡丹江、黑龙江全结着冰,厚得能跑马,他们的船连动都动不了,想回南海边地都没路!”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里带着笃定的狠劲,
“宁古塔腊月里能冻裂石头,就他们那单衣薄甲,出门站半个时辰就得冻掉耳朵。”
“咱们不用急着攻,就等冬天来了,把宁古塔一围,保管他们要么冻毙,要么投降。”
“以为粮食够吃就能坚守?在辽东这片土地上,不懂得如何过冬可不行。”
“二贝勒这话在理!”
莽古尔泰猛地拍案,
“咱们女真人生在白山黑水间,寒冬里照样能打猎打仗,那群南边离来的海贼哪里熬得住?”
“等他们冻得受不住了,咱们不用费一兵一卒,就能夺回宁古塔!”
“冬天围困是好法子,可咱们也得先备足粮。”
代善却没这么乐观,他手指划过舆图上的吉林乌拉,眉头微蹙,
“就像早年征东海女真,冬天运粮得靠雪橇,还得提前在吉林乌拉存够粮秣、皮毛。”
“依我看,从现在起,就得往吉林乌拉运粮,夏季走水路能省不少力气;”
“再从虎尔哈部征些狐皮、羊皮,赶制皮袄皮靴,不然咱们的人也熬不住腊月的寒。”
他顿了顿,又道,
“还得在宁古塔周边的山道旁,修几处地窨子当据点,地下暖和,还能存粮。”
第540章 粮道之困与粮站接力的务实规划
“代善说得对,后勤得先跟上。”
努尔哈赤捻着胡须,缓缓点头,
“额尔德尼,传我令,让辽沈的粮官五月底前,先运五千石粮到吉林乌拉;”
“再让各旗征集皮毛,优先给东线的兵赶制冬衣。”
“大汗,”
皇太极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谨慎,
“冬天围困是上策,可也不能太笃定。”
“那群海贼毕竟在南海边地生活了快十年,肯定也积累了些应对严寒的经验。”
“万一他们也学咱们挖地窨子、存木柴,甚至造了能抗冻的屋子,咱们耗到来年开春,怕也未必能拿下。”
阿敏不屑地哼了一声:
“他们懂什么叫过冬?福建那边冬天连雪都不下,他们哪会挖地窨子?”
“顶多烧点柴取暖,等柴烧完了,又不敢出堡砍柴,还不是得冻得求饶?”
“话不能这么说。”
皇太极摇头,
“四年前,大汗派达尔罕侍卫、硕翁科罗巴图鲁征讨瓦尔喀雅兰、西临二路,就在雅兰河谷发现过那群海贼修建的地窨子。”
“依我看,得让细作多探探,看看他们有没有在堡里修取暖的屋子,存了多少木柴,心里有数,才能稳赢。”
“皇太极说得有道理,谨慎些总没错。”
努尔哈赤抬手止住争执,目光扫过众贝勒,
“细作接着探,后勤也得备。”
“就按冬天围困的法子准备,夏秋备足粮秣皮毛,冬天一到,就把宁古塔围起来。”
“不管他们能不能熬住,咱们先把自己的底气撑足了!”
殿外的日头渐渐西斜,阿敏忽然觉得冬天来得再快些才好。
他倒要看看,那群福建来的海贼,在东北的寒冬里,到底能撑多久。
……
五月初四。
浑河的水情简报摊在案上,墨迹被雨水洇得发蓝。
代善用狼毫圈出“险滩七处”“浅滩十二处”,声音沉得像灌了铅:
“从沈阳到吉林乌拉,水路五百里,这七处险滩得靠阿哈拉纤,”
“一处至少要五十人,十二处浅滩得填土袋,算下来,拉纤和填滩就需要一千阿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这些阿哈都是辽东汉人,去年冬天刚遭了灾,怕是……”
“汉人?”莽古尔泰嗤笑,“给他们点干粮就乖乖听话了!敢闹事,斩!”
“三贝勒慎言。”
皇太极接口道,
“前年复州的汉人就闹过事,若阿哈哗变,粮道就断了。”
“依我看,得派八旗兵盯着,每五十个阿哈配一个旗兵,再给阿哈的干粮里少放些盐,让他们没力气闹事。”
“四贝勒这是怕了汉人?”阿敏挑眉,“那些猪狗一般的奴才,有什么好怕的?”
“此一时彼一时。”
代善摇头,
“海贼在南海边地收容辽民,至今已有十几万人了,近两年很多逃奴都是往那边跑的。”
“这些汉人奴才说不定就盼着海贼赢呢,不能不防。”
“不如让汉牛录的人去管阿哈。”
范文程在旁轻声道,
“他们也是汉人,好沟通,真有动静也能及时报信。”
“就这么办。”
努尔哈赤点头,
“李永芳,你调两个汉牛录跟着粮队走,管好阿哈。”
李永芳领命,心里却发苦,他知道,那些汉人阿哈私下里都叫海贼为南海观音。
他们真要闹事,汉牛录的人怕是镇不住。
“还有战马。”
杜度忽然开口,
“吉林乌拉的马场去年冬天冻死了不少马,咱们的骑兵到了宁古塔,怕是没马用。”
“让科尔沁部送两千匹马来。”努尔哈赤道,“后续再补些盐铁作赏。”
阿敏撇了撇嘴:“又是蒙古人,又是汉人,咱们女真的事,凭什么让外人掺和?”
代善没理他,只是在舆图上标出粮站的位置:
“从沈阳到吉林乌拉,水路五百里,光靠汉人阿哈拉纤填滩还不够,”
“得按早年征东海女真时的法子,多设粮站接力,把长路拆成短道,一段段递过去。”
他俯身指着舆图,声音比平日更沉:
“第一站设在浑河上游的抚顺堡,这里离辽沈粮仓近,先囤三千石粮,用小船顺浑河往下运;”
“第二站在辉发河河口,这里是浑河与辉发河交汇处,水流稳,能停大船,再囤两千石,顺带收编当地女真部落的木船,补充运力;”
“第三站就设在吉林乌拉,作为总粮站,把前两站的粮汇总,再分拨到宁古塔方向的小站去。”
额尔德尼捧着刚拟好的粮站清单,连忙补充:
“回大汗、贝勒们,按大贝勒的法子,每个粮站得配两百人,五十人管粮仓,一百人护粮道,五十人跟船押运。”
“抚顺堡和辉发河河口的粮站,还得挖半地下的仓库,地面铺木板,顶上盖茅草,再糊一层泥,不然夏季多雨,粮食容易发霉。”
“半地下仓库?”莽古尔泰皱眉,“费那劲干什么?找个山洞堆着不就完了?”
“三贝勒有所不知。”
额尔德尼耐心地解释道,
“辽东的土黏,雨季渗水厉害,山洞里潮,粮囤不到一个月就会发芽。”
“半地下仓库比地面低一丈,潮气少,再垫上干松针,粮能存到冬天。”
“去年吉林乌拉的粮就是这么存的,损耗比露天堆着少三成。”
“大贝勒的法子周全,但还得加一层。”
皇太极忽然开口,目光落在“松花江畔阿什哈达”的标注上,
“每个粮站周围得砍出三十步宽的空地,再伐些松木搭栅栏,派五十人守着,以防海贼派小股部队袭扰粮道。”
“还得让粮站跟当地部落打交道。”
岳托补充道,他早年随代善去过吉林乌拉,知道部落的作用,
“辉发河河口的瓜尔佳氏、松花江畔的钮祜禄氏,每年都靠给咱们运粮换盐,”
“让粮站的人跟他们约好,每运一石粮,给半斗盐,既能省阿哈,又能让部落帮着盯梢,一举两得。”
“又是挖仓库,又是搭栅栏,还得哄着部落,太麻烦!”
阿敏在旁嗤笑,
“依我看,直接让镶蓝旗的人护着粮队,一路送到吉林乌拉,哪用这么多花样?”
第541章 粮站定策防损耗,海贼贸易扰人心
“二贝勒是忘了去年的事?”
代善反问,语气里带着提醒,
“去年秋运粮去吉林乌拉,没设粮站,一路走了二十天,粮被雨水泡烂了两成,阿哈跑了一百多。”
“设接力站,一段路走五天,粮在仓库里晾着,阿哈也能歇脚,损耗能少一半。”
“冬季围困,拼的就是消耗,必须要减少运输途中的损耗才行。”
“李永芳,”
努尔哈赤捻着胡须,忽然看向李永芳,
“汉牛录的人能不能去粮站帮着管账?”
“我大金巴牙喇会打仗,管粮却不如汉人细致。”
李永芳连忙躬身:
“回大汗,臣愿派两百汉军去,每人带一本账册,每石粮从沈阳出库,到抚顺堡、辉发河河口,再到吉林乌拉,都记清楚,丢了粮就找管账的人要。”
“还要备好应急粮。”
皇太极又补充,
“每个粮站留两百石粮应急,万一哪段粮道被冲断,前一站能补后一站,别让前线断粮。”
“冬季要是河冻了,就用雪橇从粮站往宁古塔运,每辆雪橇拉五十石,十辆就是五百石,够三千人吃十天。”
“好,就这么定。”
代善点头,在舆图上给每个粮站标上“应急粮两百石”的字样,
“抚顺堡的粮站五月初十前得建好,辉发河河口的五月十五前,吉林乌拉的总粮站五月二十前。”
“额尔德尼,你盯着进度,晚一天,罚你半年俸禄。”
额尔德尼连忙应下,手里的笔飞快地在清单上记着。
“大贝勒,粮站的木柴够不够?”
杜度忽然小声开口,
“夏季多雨,旗丁得烧火烘干衣服,不然容易生病。”
“忘了提这个。”
代善拍了下案,
“每个粮站周围的树,留一半当燃料,砍下来的木柴堆在仓库旁边。”
“按每人每天十斤算,一个粮站两百人,得备三万斤木柴,让部落的奴才帮着砍。”
殿内的讨论终于从“要不要设粮站”变成了“怎么设好粮站”,
浑河的水情简报旁,渐渐添满了粮站的位置、人数、储备、防御的标注。
阿敏虽仍觉得麻烦,却也没再反驳,他知道,代善说的“围城拼的是消耗”在理,
跟有大船运粮的海贼比,后金的粮道,只能靠这些细致的法子撑着。
……
五月初五。
虎尔哈部的使者昨夜到了沈阳,带来的礼物堆在殿外:
三十张貂皮,十斛东珠,还有一封用女真文写的信。
额尔德尼正在殿中宣读,刚念了两句,声音就僵在喉咙里,脸上的尴尬比之前更甚:
“……宁古塔新主说,愿在牡丹江畔设常年贸易点,”
“一斤貂皮换两斤盐、一尺布,东珠按颗算,一颗大珠换一把铁犁或一柄砍刀,”
“还说,咱们部落的人去贸易,不用交税,他们还帮着修停靠渔船的码头……”
他顿了顿,捏着信纸的手都在抖,
“新主还说,要是咱们愿意帮着照看牡丹江的航道,每月给五十斤盐、二十把铁斧,年底再额外给一百张羊皮……”
“放屁!”
莽古尔泰猛地站起来,
“一群海贼,拿点盐和铁就想收买部落?我看他们是活腻了!”
他指着使者,眼睛里冒着火,
“你们就这么没骨气?忘了每年大汗给你们的赏赐?”
使者连忙跪下,头抵着地砖:
“贝勒爷,不是咱们没骨气……部落里的盐早就断了,去年冬天冻饿了不少人。”
“海贼给的盐够吃两年,铁犁比木犁翻地快三倍,族老们实在没法子啊!”
“岳托,你怎么看?”代善没理会莽古尔泰的怒火,转向身旁的儿子。
岳托起身,语气沉得很:
“海贼这是用贸易勾连部落,比免贡还毒,免贡只是暂时的,可贸易一旦开了头,部落就会依赖他们的盐和铁,到时候再想拉回来,难了。”
“依我看,得赶紧给周边部落送盐送铁,先把他们从海贼那边拉回来。”
“送盐送铁?”
阿敏冷笑,
“咱们的盐还得从蒙古那边换,铁更是不够用,哪有多余的给他们?”
“依我看,直接派五百人烧了贸易点,杀了挑事的族老,看其他部落还敢不敢跟海贼来往!”
“烧了贸易点,部落只会更恨咱们。”
皇太极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袖口,
“海贼的船能顺着牡丹江运盐铁,咱们只能靠陆路,成本比他们高太多。”
“就算烧了这一个,他们还能在别的地方设贸易点,治标不治本。”
代善叹了口气,看向努尔哈赤:
“大汗,海贼用贸易笼络部落,咱们硬来不行,只能比他们更实在,”
“先从辽沈的盐仓调两千斤盐,铁坊赶制两百把铁犁,”
“派使者去周边部落,说只要不跟海贼贸易,盐铁按成本价给,还帮着修粮窖。”
努尔哈赤沉默了半天,指节叩着案面:
“就按大贝勒说的办。额尔德尼,你去调盐铁;阿敏,你派镶蓝旗的人去周边部落巡边,”
“不许屠村寨,只是把海贼的贸易点搅黄,别让他们安安稳稳地跟部落交易。”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
“告诉部落的人,海贼是外人,盐铁总有断的时候;”
“咱们是一家人,只要跟着大金,盐铁永远有得用。”
使者还跪在地上,听着这些话,偷偷抬了抬头,
他知道,部落里的人更信“眼前的盐和铁”,至于“永远”,谁也说不准。
……
五月初六。
各旗的兵力账册摊在殿中,像一地的碎银。
代善正在清点:
“正红旗五千,镶红旗三千,镶蓝旗五千,正蓝旗三千,镶白旗三千……加起来一万九千人。”
“太多了。”
努尔哈赤摇头,
“西线还得防着孙承宗,南线要盯着东江镇,不能把兵都调走。”
“那就一万六千人。”代善划掉正蓝旗的一千人,“正蓝旗留两千守辽沈。”
莽古尔泰立刻瞪眼:“凭什么砍我的人?要砍砍镶蓝旗的!”
“镶蓝旗熟东部地形,不能少。”代善寸步不让,“你正蓝旗的人脾气暴,留些守家正好。”
阿敏在旁偷笑,被莽古尔泰狠狠瞪了一眼。
第542章 七日议后定征策,粮运兵集启征程
“就一万六千人。”
努尔哈赤摆手,
“代善为主帅,统正红旗、镶红旗共八千人;阿敏为副帅,统镶蓝旗五千人,听代善节制;”
“莽古尔泰统正蓝旗三千人,负责攻坚;杜度统镶白旗三千人,守吉林乌拉粮道。”
“凭什么让我听他节制?”阿敏不服,“我镶蓝旗的人比正红旗多!”
“因为他是大贝勒。”努尔哈赤的声音不容置疑,“你要是不服,就留在沈阳,不用去了。”
阿敏悻悻闭嘴。
努尔哈赤又看向皇太极:
“你留镇沈阳,调辽沈粮仓一万五千石粮,确保粮道畅通,别让前线的儿郎们饿肚子。”
皇太极躬身:“奴才领命。”
他知道,这是父亲的制衡,不让他再碰东部战事,也不让他远离权力中心。
“范文程,”
努尔哈赤最后看向殿门,
“你随代善大军同行,参赞军务,重点看海贼的火器如何,我们能不能仿造,回来告诉我。”
范文程连忙叩首:“臣万死不辞。”
……
五月初七。
七日的争论像一团乱麻,终于在今日被努尔哈赤攥成了绳。
大政殿内,各旗的兵力、粮道、路线图都摊在案上,密密麻麻的标注像一张网,罩住了宁古塔。
努尔哈赤站起身,走到殿中,目光扫过七旗主,声音比前几日沉了许多:
“宁古塔,必须夺回来,但怎么夺,得按我的法子来。”
他指向代善,
“大贝勒,你为主帅,领正红旗、镶红旗共八千人,五月二十前到吉林乌拉。”
“记住,稳着打,别冒进。”
代善躬身:“奴才领命。”
“阿敏,你为副帅,领镶蓝旗五千人。”
努尔哈赤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
“你的人熟山道,负责带路,但不许擅自冲锋!违令者,斩!”
阿敏咬了咬牙,低头领命:“奴才领命。”
“莽古尔泰,你领正蓝旗三千人,五月二十到吉林乌拉会师,负责攻坚。”
努尔哈赤加重语气,
“不许屠部民,不许烧村寨,若逼反了虎尔哈部,我唯你是问。”
莽古尔泰虽不情愿,也只能应下:“奴才领命。”
“杜度,你领镶白旗三千人,守吉林乌拉粮站,护好粮道,粮要是丢了,你也别回来了。”
“奴才领命。”杜度的声音有些发颤。
“皇太极,你留镇沈阳,调粮、防明、盯着蒙古人,把后方稳住。”
“奴才领命。”
“岳托,随你父出征,帮着协调各旗,别让他们内讧。”
岳托躬身:“奴才领命。”
最后,努尔哈赤扫视众人,手指重重一按在案上的宁古塔舆图:
“告诉前线的儿郎,宁古塔是我大金的地,丢了,就得拿回来。”
“赢了,人人有赏;输了,提头来见!”
众旗主齐声领命,声音震得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殿外的阳光正好,照在沈阳新修的城墙上,泛着金辉。
但代善抬头望向东北方,仿佛看到宁古塔城头正飘扬着永明镇的旗帜。
他忽然觉得,这趟远征,或许比萨尔浒之战还要难。
七日的争论落幕了,但没人知道,这场看似周密的部署,在永明镇的火器与宁古塔的严寒面前,会碎得多么彻底。
浑河的冰裂声早已散尽,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牡丹江畔酝酿。
……
五月初八的沈阳,晨光刚漫过大政殿的琉璃瓦,辽沈粮仓的木门就被推开了。
李永芳带着两百汉军,正弯腰核对粮袋上的火漆。
按五月初七的定案,一万五千石粮需在十日内科清,分三批沿浑河运向抚顺堡。
“每袋小米都得过秤,少一斤都不行!”
李永芳手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身后的汉军正把账册摊在木板上,
每袋粮的出库时间、押运人、目的地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捡起一袋渗着潮气的粮,眉头皱成疙瘩,
“这袋怎么回事?潮成这样,运到辉发河就得发霉!”
押粮的女真巴牙喇满不在乎地踢了踢粮袋:“昨儿下雨,漏了点水,不碍事!”
“怎么不碍事?”
李永芳急得直跺脚,
“前线弟兄靠这个活命,你敢马虎?”
他转头对汉军小校说,
“把潮粮挑出来,晒透了再装船,今天必须凑齐五千石,误了抚顺堡的粮站工期,咱们都担待不起。”
巴牙喇虽不情愿,却也知道李永芳是大汗钦点的管粮官,只能悻悻地帮着挑粮。
粮仓外,牛车排了三里地,阿哈们喊着号子把粮袋往车上搬,
车轮陷在返浆期的泥里,每走一步都溅起黑褐色的泥点。
这才刚出发,粮运的艰难就露了头。
……
五月初十,海州的镶蓝旗营地正闹得沸沸扬扬。
阿敏站在土台上,手里的马鞭抽得噼啪响,眼前的五千镶蓝旗士兵稀稀拉拉地站着,不少人甲胄歪斜,甚至有人偷偷把家当往包袱里塞。
“都给我站好!”
阿敏的怒吼震得帐篷布发抖,
“宁古塔是褚英贝勒打下来的,丢了它,你们还有脸做爱新觉罗的部属?”
他指着一个缩在后排的士兵,
“你!怀里藏的什么?”
士兵被揪出来,怀里掉出个布包,里面是妻子绣的平安符和半袋炒米。
“贝勒爷,”士兵扑通跪下,“奴……奴才怕这一去回不来,想多带点家里的东西……”
“回不来?”
阿敏一脚踹翻士兵,
“怂包!当年打瓦尔喀部,咱们镶蓝旗哪次不是冲在最前面?现在见了海贼就怕了?”
他扫过众人,声音里添了几分狠劲,
“再逃一个,就把他的家人贬为包衣!五月十五前,必须赶到吉林乌拉,晚一天,军法处置!”
可怒吼挡不住士兵的畏意。
三年前南海边地的惨败还刻在骨子里,宁古塔残兵口中神火飞鸦烧穿寨栅的火光、不用火绳的铁铳呼啸声,成了不少人夜里的噩梦。
阿敏看着偷偷抹眼泪的士兵,心里也发虚,却只能硬撑着:
“等夺回宁古塔,大汗有赏,每人赏两匹布、十两银!”
利诱之下,士兵们才渐渐站直了些。
阿敏转身看向东部的山道,那里是通往吉林乌拉的路,
他心里清楚,这五千人能不能按时到,还得看天公作不作美。
第543章 抚顺粮站赶工忙,吉林乌拉大军集
五月十二,抚顺堡的粮站工地比战场还热闹。
额尔德尼攥着图纸,在半地下粮库的地基旁来回踱步,代善派来的岳托正指挥旗丁夯土。
“大贝勒说了,这粮库得挖一丈深,地面铺木板,不然粮食要受潮!”
岳托擦着额头上的汗,手里的鞭子指着偷懒的旗丁,
“都使劲夯!这土要是不结实,冬天积雪一压就塌,咱们都得受罚!”
旗丁们光着膀子,把木夯往土里砸,嗨哟的号子声震得周围的树叶子直晃。
不远处,虎尔哈部的人正扛着松木往工地运,首领蒙克擦着汗对岳托说:
“贝勒爷,咱们砍了三天,才凑够两千根松木,能不能多给点粮?部落里的孩子快断顿了。”
岳托从怀里掏出个小袋,倒出两石小米递给蒙克:
“按大贝勒的规矩,砍一根松木给半斗粮,这是你应得的。”
“好好干,等事成了,还能再给你部落免一年贡——”
“对了,你们砍树时顺带收些兔毛、鹿皮,入冬前要给旗丁补衬甲,缺不得这些东西。”
蒙克喜滋滋地接了粮,又连声应下收兽皮的事,吆喝着手下加快速度。
可岳托转身就皱了眉,粮站需要的三万斤木柴才凑够一半,抚顺堡周边的树砍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得去更远的山林,不只是粮库烘干要用,冬天旗丁宿营烤火、煮雪化水都缺不得木柴,怕是赶不上五月十五的工期了。
他低头看了看代善给的信,上面“粮站是冬季围困的命根子,木柴与粮食同等重要”几个字格外醒目,只能咬咬牙,让旗丁们分两拨去砍树,连夜里都点着火把干,还特意嘱咐:
“砍回来的木柴挑粗的留着,冬天做雪橇框架能用。”
……
五月十五,吉林乌拉的松花江畔,杜度正领着三千镶白旗旗丁搭粮站的木栅栏。
他今年刚满二十,手里的指挥刀还没怎么沾过血,看着眼前乱糟糟的场面,额头上全是汗。
“栅栏得扎两丈高,不然海贼的小股部队来了,一冲就破!”
杜度喊着,可旗丁们要么不会搭栅栏,要么偷偷躲在帐篷里偷懒。
一个牛录额真凑过来,小声说:
“贝勒爷,咱们是骑兵,哪会干这个?要不找汉人阿哈来帮忙?”
“汉人?”
杜度想起五月初六的会议,皇太极说汉人阿哈可能盼着海贼赢,摇了摇头,
“不行,大汗让咱们守粮道,就得靠自己,不过可以让阿哈做些杂活,比如把松木削尖,再劈些木片备用,冬天修雪橇得用。”
他捡起一根松木,学着岳托的样子往土里插,却没插稳,松木倒下来差点砸到脚。
正手忙脚乱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代善派来的斥候到了。
“杜度贝勒,”
斥候翻身下马,递过一封信,
“大贝勒让您赶紧备雪橇,说冬天河冻了,得靠雪橇运粮到宁古塔,每辆雪橇要拉五十石,至少备五十辆,”
“还特意说,雪橇得用双层松木做框架,铺上皮革防雪渗,再找虎尔哈人要些驯鹿皮,裹在雪橇把手处,免得旗丁握着手冻。”
杜度接过信,心里更慌了,雪橇他只在狩猎时见过,哪会造?
可信里提的“皮革铺底”“驯鹿皮裹把手”,倒让他想起之前吉林乌拉见过的渔猎部落雪橇,连忙喊来牛录额真:
“去把虎尔哈部的向导叫来,问问他们雪橇怎么造,再调二十个会削木头的阿哈,盯着他们做,别出岔子!”
他看着松花江面上飘着的粮船,又看了看没搭好的栅栏,忽然觉得,这守粮道的差事,比上战场还难,不只要防海贼,还得盯着冬天的御寒家什,一样都不能少。
……
五月二十这天,吉林乌拉的集结地终于有了点模样。
代善骑着马,看着眼前的一万六千人:
正红、镶红的旗丁列着整齐的队,镶蓝旗的人虽有些松散,却也透着股锐气,正蓝旗的三千人推着楯车,随时准备攻坚。
“大汗的命令,五月二十前到吉林乌拉,咱们做到了。”
代善的声音在风中传得很远,
“接下来,咱们要去宁古塔,把咱们的地夺回来。”
他看向阿敏,
“二贝勒,山道的向导准备好了吗?”
“顺带让他们留意沿途的乌拉草,多采些晒干了收着,”
“冬天旗丁穿鞋离不得这个,连布面甲的内衬也得用它,”
“捶软了铺在甲片夹层里,能挡不少寒气。”
阿敏点头,身后跟着几个虎尔哈部的向导,其中一个向导连忙上前半步,笑着回话:
“贝勒爷放心!道儿熟得很,能少走冤枉路。”
“乌拉草也记着呢!这就吩咐弟兄们多采,晒干了分好,”
“一半留着给旗丁塞靴,一半送到甲匠那边备着衬甲。”
阿敏拍了拍向导的肩膀,补充道:
“都机灵点,采的时候挑那些又长又韧的,别混进枯草烂叶,不然衬在甲里硌得慌,还不保暖。”
“李永芳,粮运得怎么样?冬衣的事再跟我说说。”
代善又转向李永芳,目光还没离开向导手里的乌拉草,显然还在盘算御寒的细节。
李永芳策马过来,手里的账册翻得哗哗响:
“回大贝勒,抚顺堡、辉发河河口的粮站都建好了,一万五千石粮运到了八千石,剩下的在路上,应急粮也按每站两百石备好了。”
“冬衣这边,原计划随队运八千件羊皮袄,可抚顺堡粮站赶工缺木柴,运力被抽去运松木,最后只到了四千件,剩下的还在辉发河粮站堆着,得等粮车返程才能捎过来。”
“四千件?”
代善的眉头瞬间沉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叩着马鞍,
“一万六千人,只够四分之一的人穿!这到了十月,宁古塔的风能冻裂石头,正红、镶红是冲锋的主力,先把羊皮袄给他们配齐;”
“剩下的人,让各牛录用虎尔哈部的兽皮赶制皮坎肩,再把采来的乌拉草好好衬在布面甲里,多少能顶些用,总不能让旗丁光着膀子扛冻!”
李永芳也急得额头冒汗,又翻了两页账册:
“下官也催过辉发河那边,可粮站的牛车都用来运粮了,木柴还缺着一半,实在腾不出运力……只能盼着粮车返程能快点,把剩下的冬衣赶紧运过来。”
第544章 水陆分进宁古塔,楯车陷泥显困局
代善伸手摸了摸身边旗丁的布面甲,指尖能触到甲片的硬棱,又问:
“旗丁的内衣都齐了吗?别到时候外层甲衬了乌拉草,内层没衣裳吸汗,汗冻成冰,比没甲还要命。”
“都查过了!”
李永芳连忙答,
“每个旗丁至少有一件麻布内衣,是从辽民那边调的粗麻布做的,吸汗得很,夜里宿营让他们烤干了再穿,绝不会冻着。”
代善这才稍松了眉,又望向东北方宁古塔的方向,夏日本该让人安心的暖意,此刻却让他心里发沉:
眼下暑热里的这点将就,到了寒冬,怕是要变成要命的缺口,木柴得补,雪橇得赶,兽皮、乌拉草还有布面甲的衬里,一样都错不得。
“冬衣后续让杜度从吉林乌拉粮站补运。”
代善勒了勒马缰绳,声音压得平稳,
“顺带把雪橇的木料也备足,每辆雪橇除了运粮,还得带两百斤木柴,沿途宿营烤火、煮雪都要用。”
“眼下先顾着行军——阿敏,你带镶蓝旗走陆路,沿张广才岭西麓山道推进,务必护住楯车,别再像之前那样陷进泥里;顺带让旗丁多砍些松木,一是修补楯车,二是冬天备用。”
阿敏翻了个白眼,却没敢反驳,只是挥了挥马鞭,身后的虎尔哈部向导连忙上前,手里捧着揉皱的山道图:
“贝勒爷放心,这道儿小的走了十几年,哪处有浅滩、哪处能避雨都记着呢!”
“砍松木也包在咱们身上,山里的树多,够咱们用的!”
代善又转向李永芳:
“水路纵队就交给你,八十艘漕船得盯紧了,牡丹江段若遇海贼炮艇,别硬拼,靠岸等陆路纵队跟上再说。”
“船上的汉人工匠,除了补船板,让他们也削些木片,预备着冬天修雪橇用,多个人手,多份保障。”
李永芳躬身应下,手里的账册又翻了两页:
“大贝勒放心,每艘漕船都配了三个懂水的汉人工匠,还备了修补船板的桐油和钉子。”
“辉发河粮站那两千石粮,下官已经让人优先装船,争取晚两日能跟上大部队;”
“剩下的冬衣,等粮车返程,一定第一时间运过来,绝误不了冬天用!”
“晚两日无妨,”
代善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松花江面上,几艘漕船正缓缓离岸,船帆被江风鼓得满满的,
“但必须护好粮,别让雨给泡了,也别让部落的人给抢了。”
说话间,杜度骑着马匆匆赶来,脸上还沾着木屑,身后跟着两个扛着雪橇部件的旗丁:
“大贝勒,雪橇……雪橇实在难造,木架子倒是拼好了,可滑行的木板没包铁,试了试,在泥地上根本走不动。”
代善看了眼那简陋的雪橇,松木拼的架子歪歪扭扭,滑行板是刚砍的桦木板,边缘还带着毛刺,确实不像能在冰面上跑的样子。
他叹了口气:
“先凑够五十辆,等冬天河面封冻了,再想办法包铁。”
“眼下你守好吉林乌拉粮站,抚顺堡那边会往这运木柴,别让粮库的粮受潮,也别让海贼的小股部队摸过来。”
杜度连忙点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匆匆赶回粮站工地,那边的木栅栏才搭了一半,旗丁们还在对着松木桩子发愁。
集结的号角声再次响起,一万六千人的队伍分成两路:
陆路纵队由阿敏率领,三千骑兵在前开路,三千正蓝旗旗丁推着楯车紧随其后,虎尔哈部向导走在最前面,不时用马鞭指着山道旁的标记;
水路纵队则由李永芳指挥,八十艘漕船沿着松花江顺流而下,船头插着后金的蓝旗,船尾的民夫正卖力地摇着橹。
代善骑着马走在陆路纵队中间,看着脚下的山道,昨儿刚下过雨,路面泥泞不堪,战马走过,蹄子陷进泥里足有半尺深,每走一步都要使劲拔腿。
他勒住马,看向身旁的岳托:
“让旗丁们把多余的行李扔了,只带三天的干粮和武器,楯车陷住了就多派些人推,别耽误行程。”
岳托应了声,转身去传令。
不一会儿,队伍里就传来一阵动静,旗丁们纷纷把怀里的炒米袋、家信往路边扔,还有人把不太合用的短刀、弓箭也丢了,只留下铠甲和长枪。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代善催马上前,只见一辆楯车陷进了泥坑,车轮歪在一边,十几个旗丁正使劲往外拽,木夯砸在泥地上,溅起的泥点落在旗丁们的脸上、身上,却怎么也拽不动。
“怎么回事?”代善皱着眉问。
负责押楯车的牛录额真连忙跪下:
“大贝勒,这楯车的车轴断了,怕是……怕是没法再用了。”
代善翻身下马,走到楯车旁,车轴果然断成了两截,断裂处还沾着潮湿的木屑,显然是木材没干透,又受了力才断的。
他蹲下身,摸了摸断裂的车轴,心里更沉了:
“扔了吧,让工匠把能用的木板拆下来,修补其他楯车。”
旗丁们闻言,七手八脚地拆起了楯车,木板被拆下来堆在路边,只剩下断了的车轴和车轮陷在泥里。
代善看着那堆木板,又想起李永芳说的受潮的粮食、杜度造不好的雪橇,忽然觉得,这趟远征,怕是从一开始就透着股不顺。
江风从松花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代善抬头望向东北方,宁古塔的方向依旧隐在云层后,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雾。
他想起五月初七在大政殿里,努尔哈赤说“宁古塔必须夺回来”时的坚定,又想起那些从宁古塔逃回来的残兵描述的海贼火器:
不用火绳的铁铳扣扳机就响,百步外能打穿铁甲;
能飞五里地的神火飞鸦拖着白烟,落地就烧得木栅成灰;
载在船头的巨炮,一发炮弹能把宁古塔的夯土堡砸出半人深的坑;
还有那艘喷着黑烟的怪船,两侧轮子转得飞快,连桨橹都不用。
“阿玛,”
岳托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块刚从楯车上拆下来的木板,
“前面的山道更窄,楯车怕是还得陷,要不……”
“让旗丁们把楯车暂时存在附近的部落里,等过了雨季再运?”
第545章 棱堡初成壕沟固,故旧临门释忧心
“不行,”
代善摇了摇头,
“没有楯车,海贼的铁铳就能直接打到咱们的旗丁,怎么攻城?只能慢慢推,慢慢走。”
岳托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又追问道:
“阿玛,儿子还是不解,宁古塔周边松木、桦木多得是,咱们不如先扔了坏楯车轻装赶路,到了那边再砍树打造,总比现在推着断轴的楯车磨磨蹭蹭强吧?”
代善勒住马,目光扫过路边刚拆下来的楯车木板,声音沉了几分:
“你当楯车是砍根木头就能拼的?宁古塔七月天天下雨,新鲜木头潮得很,砍下来连晒都晒不透,造出来的楯车遇着海贼的铁铳,跟纸糊的一样,一打就碎。”
“再说,楯车的车轴要铸铁芯、车轮要铁条箍,咱们没带熔炉,也没带铸铁料,到了那边拿什么造?”
他顿了顿,又指了指身后跟着的几个工匠,
“全军就三十个懂造楯车的工匠,现在还得忙着修那些没断轴的楯车,”
“真到了宁古塔,咱们七月二十会师,七月二十一就要试探进攻,”
“哪有六七天时间等工匠伐木、干燥木材、拼车架?”
“到时候没楯车掩护,旗丁们冲上去就是给海贼当靶子。”
岳托这才恍然大悟,看着脚下深陷的泥坑和断成两截的车轴,终于明白阿玛为何宁肯慢些,也不肯丢了楯车轻装,
这看似笨重的楯车,竟是眼下唯一能挡一挡海贼铁铳的东西,而就地打造,不过是看着可行的空想。
代善催了催马,跟上前面的队伍,留下的话语还飘在风里:
“宁古塔的树虽多,可打仗不是砍柴,没那么多现成的便宜可占。”
“慢慢走,护好剩下的楯车,比什么都强。”
他翻身上马,又向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前面的山道旁,几棵被砍倒的松树横在路边,树皮还新鲜着,显然是虎尔哈部的人刚砍的,用来标记能走的路。
他看着那些松树,又想起抚顺堡粮站短缺的木柴,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这东北的树虽多,可也经不住这么砍、这么耗,若是冬天来了,木柴不够烧,粮食也不够吃,这围困还怎么坚持下去?
队伍还在缓缓前进,马蹄踏在泥里,溅起的泥点落在粮袋上、楯车上,也落在旗丁们的衣甲上。
代善骑着马,走在队伍中间,看着眼前漫长的山道,忽然觉得,萨尔浒之战时的艰难,比起现在,竟像是一场轻松的狩猎。
……
天启五年六月初五,1625年7月8日,宁古塔。
牡丹江面的晨雾刚被日头蒸散,风里裹着松木与泥土的混香。
李国助站在五边形棱堡北角的炮台上,指尖划过12磅炮的铸铁炮身,炮口正对着江面。
下方的射击平台铺着平整的落叶松木板,外侧1.2米高的防护栏刚用桐油刷过,泛着浅黄光泽。
不到两个月,原先后金那座四四方方的夯土堡已彻底变了模样:
原墙被削去东北、西南两角,改造成每边120米的五边形主体,
墙体外侧用红松原木与碎石加固,墙基深达1米,
顶部的射击孔每隔10米便有一个,隐约能看见里面值守士兵的燧发枪枪管。
“炮位再校准两度,”
李国助对身旁的薄珏道,目光扫向下方的壕沟,
“确保能覆盖到壕沟外侧三十步,别给建奴留贴墙推进的空隙。”
薄珏正蹲在炮架旁调水平仪,闻言点头:
“放心,刚测过,这炮的侧射角度能到三十度,相邻角台的火力能交叉着罩住壕沟,漏不了。”
顺着薄珏的目光望去,8条放射状壕沟正呈“米”字形从棱堡外侧延伸开,
每条宽3米、深2米,沟底每隔2米便竖着一枚铁蒺藜,尖刺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十几个工匠正用石夯加固壕沟两侧的护坡,夯土声嗨哟作响。
引水渠里的江水已顺着渠道流进壕沟,水面没过沟底半尺,映着棱堡的影子。
靠近棱堡的沟边,两个木匠正给简易吊桥装麻绳滑轮。
吊桥的杂木框架已搭好,就差最后固定。
“工程倒比预想的顺,”
李国助从炮台台阶往下走,木质台阶刚用铁钉钉牢,踩上去稳当得很,
“角台基础够深,壕沟也快加固完了,等月底收尾,建奴想来也讨不到好。”
刚走到棱堡底部,就听见下游传来突突的轰鸣声,
江面上,一艘三百料机帆混动拖船正缓缓驶来,明轮搅碎江水,船身上的“德全号”木牌格外显眼;
紧随其后的是艘鹰船,船首的3磅回旋炮盖着帆布,侧舷佛郎机炮的炮口隐约可见;
再往后,五艘四百料漕船排成“品”字形,船帆被风鼓得满满的,正朝码头靠去。
“运物资的船队来啦!”
码头传来喊声,徐正明正从拖船上跳下来,指挥水手固定好船边的吊索,
“少东家,我带来了一台铁皮卷板机,”
徐正明指着船上盖着油布的物件,
“我们在船厂调试了半个月,这机器烧蜂窝煤就能转,”
“往后在宁古塔日产两百枚弹体不成问题,后面的船队还会带铁皮和硝糖来。”
他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
“对了,你吩咐在松花江与黑龙江交汇处筑堡的工程已经开工了。”
李国助刚要应声,目光忽然落在码头人群里,
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扶着船舷下船,鬓角虽有白发,却腰杆挺直,不是李旦是谁?
李国助心里猛地一紧,快步朝码头走去,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爹!您怎么来了?这里可是战场!”
李旦转过身,见是李国助,脸上露出笑容,拍了拍他的肩:
“听说你要跟建奴交手,我如何能放心,便跟着船队来了。”
李国助握着父亲的手,指节上还能摸到船板磨出的薄茧,再看父亲脸色红润,呼吸平稳,心里的惊忧忽然就散了。
他想起历史上,父亲与颜思齐都是1625年病逝,如今两人都活生生站在这儿,连风吹日晒的气色都好得很。
他喉结动了动,原本到了嘴边的“战场危险”,最后只化作一句:
“爹能来,我……我安心多了。”
第546章 码头互市结部落,盐铁相易固联防
“你怎么就安心多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传进耳中,李国助循声一看,却是颜思齐正扶着韩溪亭下船。
“韩叔!韩姐……哦不,是婶婶,你们怎么都来了?”
“这可是前线,不是永明镇的安稳地界啊!”
“还有颜叔,你可是总督呀,怎么能抛下政务,到这里来呢?”
颜思齐爽朗地笑了:
“我把政务交给议会了,这宁古塔的仗,我这总督得亲自来盯着。”
“早年在海上跟倭寇打交道,如今对付建奴,倒也不算生疏。”
“你还是叫我韩姐吧,你叫的习惯,我也听着习惯。”
韩溪亭站在颜思齐身旁,轻声道,
“我不放心他,便跟着来了。”
她抬头望了眼不远处的棱堡,
“看这棱堡做得规整,壕沟也深,我就安心多了。”
“你别嫌我们添乱,我帮着记记账、理理物资,也不会碍着事。”
“记账可轮不到你,那是我的事。”
突然又有个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李国助扭头一看,竟是杨天生捧着账册走来,当即更意外了:
“杨大哥!怎么连你都来了?永明镇的财政离得开你吗?”
杨天生把账册往臂弯里一夹,笑着道:
“振泉兄去哪,我这做兄弟的自然跟着,他一个人来前线,我哪放心?”
“再说了,你这儿刚收船队物资,后续还要分批次运冬衣、弹药,我是老手,熟门熟路,过来正好帮你理清楚,省得你分心战事。”
说着翻开账册,指给李国助看,
“你瞧,这次带来的300套天鹅绒冬衣,腊月穿也够暖;”
“还有800枚火箭弹,尾翼偏航压到5度以内,都是按你之前的要求备的。”
李国助看着眼前的几人,李旦鬓角虽白却精神矍铄,颜思齐依旧爽朗,韩溪亭神色安稳,杨天生捧着账册满眼认真,心里的意外渐渐化作踏实:
原以为战场是自己独自支撑,没成想最亲近的人都赶来帮衬,再加上这日渐成型的棱堡与壕沟,就算建奴来攻,也没什么可惧的。
“爹、颜叔、韩姐、杨大哥。”
李国助声音笃定,
“有你们在,有这工事在,宁古塔守得住!”
“爹信你。”
李旦拍了拍他的肩,力道很足,
“你专心应对建奴,后勤的事我跟振泉兄帮你盯着。”
说话间,蒸汽起重机的绞盘已缓缓转动,承重的铁皮卷板机被稳稳吊离漕船,落在码头的木垫上。
徐正明上前检查机器底座,顺便跟工匠们说着重装的注意事项。
漕船水手扛着木箱卸蜂窝煤,壕沟边工匠们还在夯土,父亲正弯腰摸了摸壕沟里的水,颜思齐在旁问着护坡的夯土密度,韩溪亭站在阴凉处看着账册。
江风裹着水汽吹过,棱堡的炮口泛着冷光,壕沟里的江水缓缓流淌,码头的机器调试声、夯土声、谈笑声交织在一起。
李国助望着这一切,只觉得心里踏实得很。
……
六月初六,码头的晨露还没干透,漕船卸货的号子声就已响起。
昨日刚吊下的铁皮卷板机摆在临时工坊旁,薄珏和徐正明正围着机器调试,蒸汽从机器缝隙里丝丝冒出,咯吱的运转声混着江水声,在码头散开。
李国助陪着李旦走在码头上。
父亲不时弯腰查看堆在旁的盐袋,指尖拂过粗布袋子:
“这盐粒匀实,比永明镇的海盐咸度足,部落的人该欢喜了。”
“后面还有四批船队会带盐和铁来,”
李国助刚应完,就见远处山道上涌来一队人影,十几头驯鹿驮着鼓鼓的兽皮袋,后面跟着攥着东珠匣子的部落汉子,领头的正是虎尔哈部首领蒙克,
“是蒙克他们来了,瞧这阵仗,定是带了貂皮和东珠。”
“李公子、袁大人、沈将军!
蒙克老远就挥着手,嗓门亮得很,
“咱们按约定带东西来了!50斤貂皮,还有10颗大东珠,都是部落里挑最好的!”
袁可立这时正从棱堡方向过来,手里攥着本贸易账册,沈有容跟在旁,腰间佩着刀。
见着蒙克,袁可立笑着迎上去:
“蒙克首领,可把你盼来了!上月跟你说的兑换规矩,还记得吧?”
蒙克挠挠头,憨笑道:
“记着呢!袁大人说,一斤貂皮换两斤盐、一尺布,大颗东珠一颗换一把铁犁,错不了!”
“没错就好,”
袁可立翻开账册,指着上面的数字,声音里满是条理,
“你带了50斤貂皮,算下来能换100斤盐、50尺布;10颗大东珠,正好换10把铁犁。”
“这些盐够你部落300人吃小半年,布能做几十件衣裳,铁犁翻地比木犁快三倍,往后种粟米也省心。”
沈有容这时接过话头,语气沉稳:
“蒙克,咱们说好的,要是你们部落愿意帮着照看牡丹江航道,每月再给50斤盐、20把铁斧,年底还额外给100张羊皮。”
“航道上有什么动静,比如建奴的船过来,第一时间报给我们,错不了吧?”
“沈将军放心!”
蒙克啪地一拍胸脯,
“航道咱们天天盯着,建奴的船只要敢来,我立马派最快的马去报信!”
“再说这盐和铁斧,比建奴给的实在多了,他们去年就给了20斤盐,还掺着沙子!”
李国助这时走上前,摸了摸驯鹿背上的貂皮,对蒙克笑道:
“这貂皮成色好,晾干了鞣制成袄子,冬天穿暖和。”
“你们要是有多余的草药,比如治冻伤的,也能跟我换些盐,孩子们冬天也少遭罪。”
“真能换?”
蒙克眼睛一亮,
“部落里正好有不少晒干的艾蒿,能治咳嗽还能防潮,我这就让人去取!”
说着就要吩咐身边的汉子,被袁可立笑着拦住:
“不急,先把这趟的盐铁交割完,下次带草药来,咱们再换不迟……”
这时,工坊那边传来一阵喧哗,薄珏和徐正明正招呼部落工匠过去。
“走,蒙克,让你瞧瞧能打退建奴的好东西,”
李国助笑着道,
“有这玩意儿在,再加上你们帮着照看航道,建奴来就是找死的。”
第547章 三部落履约赴贸易,查壕沟备试火箭弹
众人走到铁皮卷板机旁,徐正明正好拿起一张铁皮塞进进料口,
机器滚轮转动间,铁皮很快卷成圆筒状的弹体。
薄珏指着弹体,对部落工匠道:
“这是造火箭弹体的机器,建奴的楯车遇上这火箭弹,一炸一个准。”
“往后咱们在宁古塔就能造,火箭弹管够,你们也不用怕建奴来犯。”
部落工匠们看得眼睛发直,伸手摸了摸刚卷好的弹体,嘴里不停说着“真厉害”。
日头升到正中时,交易也近了尾声。
袁可立指挥水手把盐袋、布匹和铁犁装到驯鹿背上,杨天生在账册上记录:
“天启五年六月初六,与虎尔哈部蒙克族交易:”
“换出盐100斤、布50尺、铁犁10把;换入貂皮50斤、东珠10颗。”
蒙克牵着驯鹿,正要启程,忽然回头喊道:
“李公子、袁大人、沈将军!三日后我带艾蒿和更多貂皮来!”
袁可立挥手回应:“等着你们!到时候给你们多留些盐!”
江风裹着貂皮的轻香与盐粒的咸涩吹过,棱堡的12磅炮在阳光下泛着冷光,8条放射状壕沟里的江水缓缓流淌。
蒙克带着部落人渐渐走远,码头的机器声、夯土声再次响起。
李国助望着这一切,心里更踏实了:
有棱堡,有火箭弹,有盐铁贸易拴住的部落联防,就算建奴来攻,宁古塔也稳如泰山。
……
六月初十的宁古塔,晨雾刚被日头揉散,牡丹江码头就飘起了草药的清香。
蒙克骑着驯鹿走在最前,身后跟着乌林答长老与萨哈连部首领。
乌林答部的驯鹿驮着沉甸甸的东珠匣子,萨哈连部的汉子扛着捆扎整齐的貂皮,
三个部落凑在一处,比上次贸易热闹了不少。
“袁大人!沈将军!”
蒙克老远就喊,把驯鹿往码头边一拴,指着地上的草药笑,
“艾蒿晒了七天,防风也挑过,没掺枯枝!还多带了三十斤貂皮,想再换些盐和铁斧。”
袁可立先迎向乌林答长老,后者打开东珠匣子,露出颗颗圆润的东珠:
“袁大人,按上次说的,10颗大东珠换10把铁犁,还有50斤貂皮,换100斤盐、50尺布。”
“成色足,没裂纹。”
袁可立逐一核对,指尖拂过东珠,
“除了铁犁、盐布,咱们承诺帮你们修的渔船码头,工匠已经在勘察选址,下月就能动工,往后你们的渔船停靠再不用怕风浪。”
乌林答长老连连作揖:“多谢袁大人!这码头要是修好,部落捕鱼也省心多了!”
沈有容这时走到萨哈连部首领身旁,递过一张字条:
“咱们约定,你们部落斥候沿张广才岭山道巡逻,每3日往棱堡报次信,这50斤盐是定金,月底再补50斤。”
萨哈连部首领接过盐袋,拍着胸脯道:
“沈将军放心!我这就派五个最熟山道的斥候,明早就出发巡逻,一有动静立马报信!”
“够干,成色好。”
袁可立转头回蒙克这边,指尖拂过草药,
“三十斤貂皮按规矩换六十斤盐、六把铁斧,草药算你立大功,再补二十斤盐,够你部落过冬用了。”
他转头对杨天生道:
“记上,虎尔哈部蒙克族,换出盐八十斤、铁斧六把,换入貂皮三十斤、艾蒿二十捆、防风十捆;”
“乌林答部,换出铁犁十把、盐一百斤、布五十尺,换入东珠十颗、貂皮五十斤;”
“萨哈连部,预付巡逻盐五十斤。”
沈有容又从棱堡方向拎来十块油布,递到蒙克手里:
“你上次说部落斥候巡逻缺防潮的,这油布是用桐油浸过的,下雨也不怕渗。”
“山道上要是见着建奴的影子,别硬拼,骑快马往棱堡报信就成。”
蒙克攥着油布,连忙让身后的汉子帮船工搬盐袋:
“放心!咱们部落的人早盯着山道了,建奴要是来,第一个报信!”
码头上,三个部落的人与水手混在一起搬物资,
艾草的清香、盐粒的咸涩与东珠的莹光缠在风里,倒比上次多了几分熟稔。
……
午时的日头正烈,沈有容和徐光启带着几个工兵在壕沟边忙活。
沈有容蹲下身,举起石夯往护坡上砸,夯头落下,夯土只陷下去半指,他点头道:
“行了,这土晒透了,结实。”
旁边的工兵正调试吊桥,麻绳滑轮咯吱转动,吊桥稳稳升起,离地面足有两丈高。
8条放射状壕沟的吊桥都这般试过,再无卡顿。
“引水渠水闸关了吗?”沈有容问。
“关了!”
工兵应着,指向壕沟,
“水位稳住了,刚好没过小腿,建奴想蹚过去,得先湿半截身子,咱们的燧发枪正好瞄准。”
徐光启让两个工兵举着红布,从山道方向往棱堡慢跑,模拟后金冲锋路线。
同时对北角台喊道:“炮口对准红布,别装弹,只调角度!”
北角台的炮兵应着,转动炮架,炮口缓缓跟住红布,
刚到壕沟外侧五十步,徐光启喊了声停,炮兵立刻稳住炮位。
他指着红布的位置对身边人说:
“就是这儿,这个距离刚好在12磅炮的有效射程里,炮口再压低半度,实心弹就能精准覆盖这圈范围。”
“按这角度校准,建奴只要冲到五十步,准挨炮,断冲不到壕沟边。”
说着让工兵把一面黄旗插在红布旁,
“往后就按这标记调炮位,保准没盲区。”
工坊里,铁皮卷板机正咯吱运转,徐正明拿着尺子量刚卷好的弹体,见李国助和袁可立进来,连忙迎上去:
“李帅、袁大人,自初六开转,日均卷两百枚弹体,现在已攒了一千五百枚弘济火箭弹,每枚尾翼偏航都在五度内。”
薄珏闻言,笑道:“咱们去棱堡南角台,试射几枚火箭弹,如何?”
李国助和袁可立点头应下,三人便带着发射架和几枚火箭弹,往棱堡北角台走去。
“诶,子先兄、士弘兄,你俩也在呀!”
看见徐光启和沈有容也在炮台上,袁可立惊喜地道,
“正好我们过来试射火箭弹,你俩也给掌个眼。”
第548章 韩溪亭核报贸易帐,袁可立议设火箭阵
“这可巧了!”
徐光启笑道,
“刚刚我试射12磅炮,正好在前面立了靶标,可以检验火箭弹的爆炸威力。”
薄珏将发射架固定在炮位旁,调整好二十度仰角,才点燃引信。
火箭弹嗖地窜出去,尾翼划着白线,直奔三里外的一棵枯树。
只听砰的一声,弹体炸开,火焰裹着黑烟腾起,枯树周围的杂草瞬间烧起来,火圈足有十步宽。
薄珏又拎过另一枚火箭弹,指着弹体解释:
“这是新配的弘济火箭爆炸弹,装药换了颗粒化硝糖,比黑火药威力强不少。”
引信再次点燃,火箭弹呼啸着飞向枯树旁的空地靶标。
“轰隆!”
一声巨响,弹体炸开时铁皮破片飞溅,方圆十步内的靶标全被崩断,地面炸出个半尺深的坑。
袁可立在望远镜里看到此情此景,眼里满是惊叹:
“弘济小友,这就是颗粒化硝糖的威力?比黑火药开花弹强太多了!”
李国助点头:
“确实,颗粒化后燃烧更充分,威力比黑火药提升三成。”
“其实咱们的火箭燃烧弹装药也用了两成硝糖,只是配比与爆炸弹硝糖不同。”
“爆炸弹是硝石七成,蔗糖三成,燃烧弹则是硝石六成五,蔗糖三成五,”
“还加了一成五的铁粉,燃烧温度能再升两成,烧建奴的楯车更快,沾着就熄不了。”
“袁大人,”
韩溪亭突然捧着账册过来,身后还跟着颜思齐和杨天生,
“今天的贸易和物资调配情况核对完了……”
袁可立抬手,示意她先别说,接着扫视了一下周围:
“嗯,人基本上都到齐了,我正好有点事要说,咱们去议事厅吧。”
“颜夫人请说吧。”议事厅内,众人刚落座,袁可立就对韩溪亭道。
韩溪亭起身,翻开账册:
“禀袁大人,上午贸易后剩余盐800斤、铁犁30把、布匹200尺,按每次部落贸易平均消耗盐200斤、铁犁10把、布匹50尺算,还可支撑后续3次贸易;”
她又转对李国助道,
“少东家,收来的艾蒿、防风已转交医疗兵晾晒,按‘艾叶5钱、防风3钱、甘草2钱’的防冻药方配比,能制出200份防冻伤药膏,够棱堡巡逻士兵用一个月。”
“好!”
李国助点头,
“可以把一部分交给虎尔哈各部落信使,转赠各部落老弱妇孺,进一步拉近关系。”
“巡逻兵不够用可以再做,反正后面还能换来药材,也可以从永明镇运成药过来。”
“好,我会尽快去办。”韩溪亭应道。
“叫各位来议事厅,主要是因为我对宁古塔的防务有点新的想法。”
袁可立突然道,见众人看过来,却又话锋一转,
“不过在说之前,我想听听各位对宁古塔防务的想法。”
“火箭弹的威力超出了我的预期,”
一阵沉默后,李国助突然看向薄珏,
“让工匠接着赶制,把现有的一千二百枚调去棱堡的四个角台,每个台留三百枚,剩下三百枚留着应急。”
“好,我会吩咐下去的。”薄珏应道。
“还有谁要说?”
袁可立扫视其他人,见半晌没人说话,便道,
“其实我这个新想法也跟火箭弹有关。”
“各位可还记得宁古塔的地势?”
袁可立说着起身走到墙边,指尖点在墙上舆图标注“张广才岭余脉”“平顶山”的位置,
“北临牡丹江,背后是缓坡山地;东头十里外就是平顶山,南侧还有老爷岭支脉的低山。”
“这些丘陵不算陡,登顶也就半柱香功夫,却比棱堡高上不少,站在上面能望到十里外的山道。”
他顿了顿,指尖顺着舆图上的山地轮廓划动,
“先前我没提这想法,一是咱们的12磅炮太沉,一门就得十几人抬,想运上平顶山的缓坡,没个两三天不成,还容易磕碰坏;”
“二是火炮数量少,撒在丘陵上反倒分散了火力。”
“可如今不一样了,弘济火箭弹单枚才七八斤,一个士兵就能拎着走,发射架又是铁三角的轻便样式,找块平地就能架,正好能在这些丘陵上设外围火箭阵。”
说着,他在舆图上圈出三个点,
“北山设一处,盯着牡丹江上游来的水路;平顶山设一处,罩着张广才岭的山道;”
“南侧东京城谷道旁的低山再设一处,那谷道是通往吉林乌拉的要紧陆路,建奴主力正是从那边来,守住这里就能掐住他们的正面推进通道,不让他们轻易靠近棱堡。”
“这三处一立,就像在棱堡外多了三道火墙,建奴还没摸到壕沟,就得先挨火箭弹,咱们的棱堡也能少受些冲击。”
“礼卿兄这主意太妙了!”
沈有容第一个接话,手掌拍在案上,
“先前咱们的防线只缩在棱堡和壕沟里,建奴要是从山道突然冲出来,咱们顶多有顿饭的功夫准备。”
“要是在平顶山、北山设了火箭阵,能把预警线往外推五六里,建奴刚过张广才岭西麓,山顶的火箭弹就能招呼上,还能跟棱堡的12磅炮形成交叉火力,他们想绕都绕不开。”
“我还记着早年探宁古塔地形时,平顶山就有旧了望台,正好借着旧台基搭发射架,省不少功夫。”
“这是内外呼应的巧劲。”
徐光启起身走到墙边,指尖顺着舆图上丘陵与棱堡的连线划了划,
“棱堡是守心,丘陵火箭阵是伸出去的手,建奴要是攻棱堡,山顶的火箭弹能打他们侧后;要是攻火箭阵,棱堡的炮又能反过来支援。”
“再加上牡丹江是天然护城河,水路来的建奴,北山的火箭阵和江面的鹰船能两头堵,比单守棱堡稳妥多了。”
“我倒觉得,这事还能跟虎尔哈部搭把手。”
颜思齐跟着点头,语气里带着对后勤的考量,
“他们熟这些丘陵的小路,比如去平顶山的林间道,咱们的士兵走得绕,他们半个时辰就能到。”
“让他们帮着运火箭弹、守发射架,事后给些盐和铁工具当赏,既省了咱们的人力,又能让部落跟咱们贴得更紧。”
“毕竟这些丘陵也是他们放牧的地界,建奴来了,他们的日子也不好过。”
第549章 议事调防拒远阵,军情传报稳人心
“从后勤上说,这法子也划算。”
杨天生在心里默算片刻后,附议,
“先前运一门12磅炮到山顶,得调二十个民夫、四匹马拉,还得修临时坡道,只人力就够运百八十枚火箭弹了。”
“火箭弹单枚轻,俩士兵一组,一天能往平顶山运两百枚,工坊日均产两百枚,正好能补上消耗。”
“后续再让漕船多带些铁皮和硝糖,宁古塔本地就能造,不用从北琴海远运,省了不少运费。”
“从技术上说,火箭弹跟这些丘陵太适配了。”
薄珏这时推了推手里的图纸,上面画着简化的火箭发射架,
“咱们的发射架是铁三角结构,不用打深地基,在丘陵顶找块平整的地,钉两根木桩就能固定。”
“之前试射时尾翼偏航压在五度内,山顶视野好,还能借着高度往下打,弹道更顺,烧建奴的楯车、帐篷更准。”
“要是遇到雨天,还能在发射架旁搭个小棚子挡雨,比火炮怕潮省心多了。”
“工坊这边也能跟上。”
最后徐正明笑着补充,
“咱们的铁皮卷板机日均卷两百枚弹体,组装好的火箭弹用木箱装着,怕磕着的地方垫上干草就行。”
“要是丘陵的发射架需要备用零件,比如滑轮、引信,让工匠做些便携的备件箱,跟着火箭弹一起运上去。”
“后续要是建奴来得急,咱们还能在工坊临时赶制发射架,保证不会断了补给。”
“既然各位都觉得可行,那就这么定了。”
袁可立见众人都赞同,脸上露出笑意,
“士弘兄负责选火箭阵的具体点位,跟虎尔哈部协调人手;”
“子先兄帮忙拟个协同章程,明确棱堡和火箭阵的信号传递;”
“振泉兄、人英兄盯着后勤运输;”
“弘济、子珏、德全三位小友保障火箭弹和发射架的供应。”
“咱们借着这宁古塔的山水地势,把防线扎得再牢些,让建奴来了也讨不到好!”
“节寰先生——有件事得再议议。”李国助这时忽然开口,语气带着斟酌。
袁可立愣了愣:“弘济,你说。”
“关于平顶山设火箭阵的事,我觉得不妥。”
李国助指尖点了点舆图上的平顶山,
“我确实能造出射程超十里的火箭弹,可那成本太高了。”
“为了够到十里射程,硝糖配比得往精了调,铁皮也得用更厚的,或者用铜皮卷。”
“单枚弹体的料就得比寻常火箭弹多耗三成。”
“工坊日均产两百枚寻常弹体刚好,要是改产长射程的,产能得砍一半,不划算。”
他顿了顿,补充道,
“宁古塔周边的丘陵、天门岭余脉、东京城谷道旁的低山就够了。”
“后两处离棱堡近,火箭弹用寻常射程就行,既能挡住建奴的推进路,又不用额外耗料。”
“平顶山那边,留个了望哨就行,让斥候盯着山道,有动静再报,比设火箭阵省劲多了。”
袁可立盯着舆图琢磨片刻,点头道:
“你说得在理,是我没算成本账。”
“那就按你说的,只在周边丘陵、天门岭余脉、东京城谷道设火箭阵,平顶山留了望哨。”
李国助又转向徐光启,语气多了几分恳切:“玄扈先生,小子还有件事想劳烦您。”
徐光启放下手里的笔,抬眸道:“弘济有话直说。”
“新运到的一批轻型炮,还没部署调试。”
李国助道,
“里面有6门6磅野战炮、8门3磅回旋炮,还有10门2磅佛郎机炮,其中5门是之前缴获原宁古塔城的。”
“本想请子珏兄牵头做这事,可他得带着工匠赶制火箭弹,从早忙到晚,实在抽不开身。”
“您懂棱堡原理,又熟炮械调试,只好厚着脸皮请您出面。”
徐光启闻言,笑着捻了捻胡须:“我虽老了,摆弄炮械的力气还有。”
“这几种炮的用途得按地形和火力层级来,6磅野战炮有效射程六十到百八十步,正好架在棱堡五面墙体的中层射击孔,还有1门放东北预留辅助角台,专门打从12磅炮间隙分散推进的小股楯车,填壕的士兵也能靠它的霰弹压制;”
“3磅回旋炮能360°转向,8门得全布在8条‘米’字壕沟的侧防点,后金骑兵要是从侧翼突袭,或是散兵绕后,它转眼就能转过去用霰弹覆盖,补近距防突的缺口;”
“2磅佛郎机炮射速最快,5门架在壕沟护坡后,5门嵌在棱堡顶部射击平台的防护栏间隙,专门压制六十步内想登城、凿墙的建奴,那5门缴获的原宁古塔佛郎机炮,调试后配给江勇营士兵就行,他们学起来快。”
“明日一早我就去清点炮械,带两个懂行的工匠一起校准角度、试射弹药,三天内准能让这些炮都归位待命。”
李国助松了口气,拱手道:“有劳先生,这样我也能更专心应对建奴的动向。”
……
“启禀袁大人!前线斥候有紧急军情,需当面禀报!”
未时的太阳刚偏西,棱堡议事厅外突然传来卫兵的通报声。
袁可立抬了抬手:“传他进来。”
片刻后,浑身是泥的斥候快步走入厅中,单膝跪地,喘着气道:
“袁大人、沈将军、少东家!建奴陆路纵队过了天门岭西麓,”
“阿敏带的一万多人,楯车坏了八十辆,战马倒了两百多匹,山道泥深,预计七天内抵近宁古塔;”
“水路李永芳带五千人,在依兰歇了两天,正分三批沿牡丹江逆流而上,被咱们的炮艇威慑,每日仅能推进二十里,预计五天内到!”
袁可立先沉住气,指着字条道:
“快派两个使者,分去乌林答部和萨哈连部,让他们把山道附近的放牧点收了,青壮都来棱堡周边巡逻,战后按十人一石盐赏!”
“再让部落信使每天来报一次信,别断了消息。”
“我去调人!”
沈有容已攥紧了腰刀,
“棱堡射击平台再加一百燧发枪兵,五人一组轮值;”
“八条壕沟的吊桥全收了,就留东边那处给斥候过;”
“炮艇再加一艘,凑三艘沿下游五十里巡,见着建奴漕船给我往死里打!”
“子珏兄、德全兄。”
李国助起身,看着薄珏和徐正明,
“劳二位带着工匠加班,优先装火箭弹,保障外围火箭弹阵的供应。”
三人分工明确,议事厅里的紧张气,倒被这利落的部署压下去几分。
第550章 暮议筑堡补物资,晨闻敌情布城防
傍晚的江风带了些凉意,陈衷纪派的信使乘着艘鹰船赶来。
李国助展开信一看,上面写着:
“两江交汇处堡寨,墙基下挖五尺,已夯筑成形,外层用青石垒砌加固,内侧正用红松原木砌筑墙体,下月中旬可完主体。”
“另,沙尔虎达及其麾下六百镶蓝旗丁已送往黑龙江上游。”
袁可立凑过来看完,疑惑地问:“眼下忙着防建奴,怎么还分心去两江交汇处筑堡?”
李国助笑了笑,解释道:
“咱们的船从北琴海来宁古塔,要走乌苏里江、黑龙江、松花江,那地方地处黑、松两江要冲,筑了堡能供船队补给歇脚。”
“再说,防范罗刹人虽不是迫在眉睫,但早晚都得提上日程,不如先在黑龙江下游,对目前的战事有用的地方筑城,两不耽误。”
袁可立点点头,没再追问。
李国助收起信,想起之前吩咐韩溪亭分草药的事,便对袁可立道:
“先生,巡逻兵怕是也该回来了,我们去看看草药分发的情况吧。”
“嗯好。”袁可立点头应道。
两人刚走进棱堡,就见韩溪亭正带着两个医疗兵分药,竹篮里摆着做好的防冻药膏,巡逻回来的士兵正排队领取。
“韩姐,分的怎么样了?”李国助走上前笑问。
韩溪亭抬头笑了笑:“已经分出去大半了。”
她拿起一袋递给身边的士兵,又叮嘱:
“这药膏是少东家配的,能防冻,你收好了,天冷了以后用得着。”
“谢少东家,谢总督夫人!”那士兵接过袋子,连声道谢。
这时,韩溪亭又从旁边一个医疗兵手里接来一个竹篮,揭开罩在上面的布,里面整齐码放着许多油纸包的长方块,长约寸许:
“还有这个,是用蒸汽机压的压缩干粮,比寻常干粮瓷实三倍,一块能顶半天饿。”
她拿起一块递给士兵,
“以前用石碾子、木夯压,最多压两层,这蒸汽机一压就是五层,防潮还耐饿,揣在怀里不占地方。”
士兵接过干粮试咬了一口,硬实却不硌牙,笑着往怀里塞:
“比之前带的麦饼顶饿多了!往后巡逻不用总惦记着找吃的了。”
周围的士兵也跟着哄笑起来,后院里的气氛虽带着战前的紧张,却也多了几分踏实。
夜色渐深,棱堡的四个角台亮起了火把,士兵们举着火把巡逻,脚步声在射击平台上回响。
码头的漕船都收了帆,鹰船的哨兵抱着燧发枪,炮口对准牡丹江下游。
工坊里,铁皮卷板机还在低鸣,蒸汽从窗户缝里钻出来,在夜色中凝成白汽。
李国助与袁可立、沈有容站在北角炮台,望着张广才岭方向的黑暗。
袁可立轻声道:“蒙克履约,部落传信,这人心倒是比工事还稳。”
沈有容摸了摸身旁的12磅炮,语气笃定:
“建奴要是敢来,火箭弹和炮先招呼,再加上这深壕,他们进不来。”
李国助的目光落在工坊方向,铁皮卷板机的运转声隐约传来。
他轻声道:“工事、火器、人心都齐了,就等他们来。”
江风裹着江水的潮气吹过,三人的影子被火把拉得很长,落在坚实的棱堡墙上。
……
六月十八的晨雾,裹着牡丹江的潮气,把宁古塔棱堡裹得有些朦胧。
距永明镇四月十七攻克宁古塔,正好两个月。
棱堡五边形的墙体泛着冷光,那是红松原木与碎石夯筑后,被晨露浸出的色泽。
徐光启正蹲在“米”字形壕沟的侧防点。
他手指抚过3磅回旋炮的铁制底座,身后工匠正用棉布擦炮口。
“对准天门岭山道出口,角度再调半寸。”
徐光启的声音不高,却透着笃定,
“这炮本就是咱们定的近距防突利器,360度转向的特性,刚好防建奴绕后。”
韩溪亭在棱堡入口忙活着。
后勤兵把压缩干粮、防冻药膏塞进桐油布包,堆成整齐的垛。
“每个‘巡逻补给包’都得检查,别漏了药膏。”
她弯腰拿起一个包,手指按了按,里面的药膏是按早定好的方子配的,加了艾草,专门防夜间巡逻冻裂手。
张广才岭、东京城谷道的方向,升起了蓝旗,那是火箭炮阵发来的“无异常”信号。
风里裹着工坊铁皮卷板机的低鸣,还有士兵操练的脚步声,杂在一起,倒显出几分战前的安稳。
突然,平顶山方向亮起一道红光,随后传来尖锐的哨声。
是红色信号火箭!
箭尾拖着长长的光轨,划破晨雾,那是发现大股敌情预警信号。
袁可立刚登上棱堡北角台,就听见马蹄声奔来。
虎尔哈部的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袁大人!张广才岭西麓有建奴先头部队!”
“约三千人,带两百辆楯车,五百骑兵,距棱堡还有五里!”
他双手递上草图,上面用炭笔标着楯车的集群位置,还有骑兵往密林迂回的箭头。
袁可立盯着草图,指尖点了点山道南侧。
半个时辰后,第二批斥候又到了:
“建奴加速了!现已距棱堡两里,楯车正在列阵,骑兵往南侧密林钻!”
“士弘兄,”
袁可立当即转身,
“带三百燧发枪兵去北山火箭炮阵,重点防骑兵迂回,按咱们之前定的法子,火箭弹先打燃烧弹。”
沈有容抱拳应下,转身就往棱堡外走。
袁可立又转向徐光启:
“子先兄,让8条壕沟的3磅回旋炮都装霰弹,瞄准楯车推进的路线,六十步内再开火。”
徐光启点头,转身冲工匠喊:“都动作快点,霰弹预装!”
“弘济小友,”
袁可立最后看向李国助,
“你去东角台,指挥12磅炮和6磅野战炮,远打集群,中打分散,别让他们过五十步风险线。”
李国助应了声,拎着望远镜就往东角台跑。
辰时的日头,终于把晨雾驱散了。
张广才岭山道出口,建奴的楯车动了。
三十辆楯车并排,铺开六十步宽的防护墙。
后面的士兵猫着腰,推着车往前挪。
五百骑兵则隐在南侧密林里,只露出些马耳朵。
这正是建奴攻坚时惯用的“车骑协同”战术。
第551章 火箭齐射破铁骑,炮弹交叉摧楯车
东角台上,李国助一手握着望远镜,另一只手抬着,随时准备下挥。
12磅炮的炮手,正按命令攥着引信待命,炮口虽对准楯车集群,却没半点开火的架势。
这是故意示弱,诱楯车靠近。
楯车果然加速了,车轮碾过山道的碎石,发出咯吱声,
很快就到了八十步,棱堡的安全杀伤线,还在往前冲。
六十步!
“放!”
徐光启抬起的手突然用力下挥。
8门3磅回旋炮同时响了,霰弹像撒开的沙子,裹着楯车周边。
二十个推车的建奴,当场倒在地上,楯车集群猛地停住。
密林里的建奴骑兵急了。
马蹄声突然炸响,五百骑兵挤成紧密横队从林子里冲出来。
他们想绕去棱堡北侧,可北边丘陵上的火箭炮阵早等着了。
“放!十五枚齐射!”
沈有容盯着冲来的骑兵集群,手臂猛地挥下。
“嘶轰!嘶轰!嘶轰!——”
十五枚飞车火箭燃烧弹相继窜上天空,尾翼划着细密的白线,在空中错开角度,像一群带火的鸟,精准扑向骑兵冲锋路线。
“轰轰轰轰——”
火圈一个接一个在骑兵群里绽放,纵火剂点燃的瞬间,核心区温度直逼1500c,8-12米的火焰半径瞬间把二十多匹战马裹进去。
最前排的骑兵还没反应过来,身上的布面甲就被火星引燃,粗布夹层里的棉花、衬里的麻线都是易燃物,火舌顺着甲缝往里钻,眨眼间就烧得冒黑烟。
有人疼得嘶吼着去扯甲绳,可布面甲早跟皮肤粘在一起,一扯就是一片带血的皮肉。
战马更是炸了锅。
这些战马最惧火焰,被1500c的高温一烤,当场扬起前蹄乱撞。
有匹战马带着火,疯了似的往同伴身上撞,把旁边两匹战马的鞍鞯也引燃了;
还有的马匹挣脱缰绳,往密林外狂奔,背上的骑兵没抓稳,直接摔在碎石地上,刚爬起来就被后面冲来的马踩断了腿。
这还没完,不要以为是燃烧弹就没有破片杀伤。
燃烧弹铁皮外壳炸开时,每枚都崩出50-80片2-5厘米的碎片,
3-5米的杀伤半径里,碎片像飞镖似的穿透布面甲,
有个骑兵的胳膊被碎片划开大口子,鲜血混着火星往下滴;
还有匹战马的眼睛被碎片击中,疼得原地打转,把背上的骑兵甩进火圈里。
十五枚飞车火箭燃烧弹的火圈很快连成一片火海,火焰顺着布面甲、马鞍、箭囊烧开,
有的箭囊里的箭矢被引燃,噼啪炸响的箭枝又成了新的火源,把旁边的骑兵也卷进来。
不过三息功夫,冲锋的骑兵集群就乱成了一锅粥。
有的骑兵在火里打滚,想扑灭身上的火;
有的想拉住受惊的马,却被马踢得肋骨断裂;
还有的往密林里退,可后面的骑兵还在往前冲,挤得人仰马翻。
沈有容望着远处逃窜的残兵,冷声道:
“布面甲怕火,飞车火箭弹就是专克他们的,再备十枚,敢回来就再赏他们一轮!”
“轰隆轰隆——!”
他话音刚落,东京城谷道那边的火箭炮阵突然掀起一阵密集的破空声,十二枚火箭弹呈 “品”字阵列升空,拖出十二道灰白尾迹,像一把张开的巨网,直扑建奴骑兵冲锋集群。
“轰轰轰!”
第一波三枚火箭弹几乎同时落在骑兵队形核心区。
铁皮外壳炸开的瞬间,近三千块2-5cm的破片如暴雨般飞射,初速直逼550m\/s,轻易穿透建奴骑兵的布面甲,使他们身上爆开密集的血花。
最前排十匹战马的躯干被破片贯穿,鲜血喷溅着倒地,马背上的骑兵被惯性甩出去,有的摔断脖子当场断气,有的被后续冲来的马匹踩踏;
肉眼可见如有实质的冲击波横扫半径10米范围,二十余名骑兵即便没被破片命中,也被气浪冲下马背,震得内脏出血,蜷缩在地上口吐鲜血。
直到这时沈有容才意识到,那边的火箭炮阵发射的是新型弘济火箭爆炸弹。
其战斗部内装有1千克70%硝石加30%蔗糖的颗粒化高密度硝糖炸药。
“轰轰轰轰!”
紧接着,第二波四枚火箭弹覆盖建奴骑兵队形左翼。
破片按前向120度集中分布的特性,精准扫过一列横向冲锋的骑兵。
十五名骑兵的手臂、咽喉被破片划开大口子,其中八人当场毙命;
受惊的马匹疯狂甩头尥蹶,将骑手甩落在地后,又带着满身血痕往前冲,把后排骑兵的阵型撞得七零八落。
混乱中,三匹战马相互踩踏,腿骨断裂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轰轰轰轰!”
第三波五枚火箭弹里,有一枚因传火延迟没能爆炸,落地后只冒火星;
但剩下四枚精准阻断了骑兵退路,破片穿透两名噶布什贤超哈的布面甲,冲击波还掀翻了运载备用箭矢的马队。
五匹驮马倒地,箭矢撒了一地,后面想掉头撤退的骑兵被前方混乱的人马挡住,只能在原地打转,成了后续破片的活靶子。
十二枚火箭弹落地不过三息,谷道上已是一片炼狱景象:
倒毙的马匹横七竖八,有的被破片开了膛,肠子淌在地上;
有的被冲击波拧断了脖子,脑袋歪在一边;
受伤的骑兵或捂着流血的伤口哀嚎,或被马踩得血肉模糊,
原本密集的冲锋队形,此刻成了零散的溃兵。
棱堡东角台上,李国助放下望远镜,看着谷道里燃烧的马尸和散落的甲胄,语气沉了沉:
“这才是齐射的威力,再多来两轮,就能把阿敏的骑兵先锋打残。”
话音刚落,北边丘陵上的火箭炮阵也传来密集的轰鸣声。
原来另一侧的建奴骑兵想绕后,沈有容早按预案调了十二枚火箭弹过去,
此刻正用同样的齐射战术,把那股骑兵逼得往山道外退。
楯车没了骑兵掩护,乱了阵脚。
“放!”李国助右手下挥,在东角台大喊。
“轰!”
12磅炮的实心弹轰隆一声正对着楯车集群砸过去。
五辆楯车的正面榆木板,当场被击穿,那木板厚五寸,却扛不住重炮。
“轰!”
6磅野战炮则对准楯车侧面。
侧面的薄木板才一寸,实心弹穿过去,车后的士兵根本没处躲。
惨叫声顺着风飘过来。
第552章 步枪兵清理残敌,五板船突袭遇阻
“杀——!”
棱堡东侧的角台后忽然杀声震天。
数百燧发枪兵乘机冲出,一些部落斥候也跟了出来。
为首的赫然是颜思齐和杨天生。
颜思齐抽出腰刀往前一指,刀刃映着日头闪了道寒光。
杨天生攥着一支线膛步枪紧随其后,枪管早已上好了套筒刺刀,锋利的刃口透着冷意。
数百名燧发枪兵瞬间列成三排横队,脚步齐齐往前压。
每人都把枪托抵在肩窝,米尼弹早已上膛,就等扣动扳机。
“第一排,瞄准!”
颜思齐的口令刚落,前排士兵立刻端平枪身。
“放!”
枪声齐响,米尼弹带着尖啸划破空气,射向失去楯车保护的建奴。
他们身上的布面甲像被针扎破的纸,弹丸直接穿透夹层,钻出后背。
“第二排补射!第一排装弹!”
杨天生紧跟着喊,后排士兵立刻顶上,又是一轮齐射。
有个想躲进草丛的建奴,刚弯下腰,米尼弹就击中了他的肩膀,
弹丸带着旋转力,直接把布面甲撕开个口子,连带着皮肉掀起来一块。
那建奴惨叫着滚出草丛,再也爬不起来。
前排士兵趁机快速装弹:
撕开纸壳弹,倒入火药,把米尼弹塞进枪口,借着底缘的润滑,不用敲锤就能滑进膛;
再抽出通条压实弹药,不过十息功夫,就完成了装填,重新端起枪。
“上刺刀!跟我冲!”
颜思齐见一些建奴红着眼扑来,立刻变了口令。
步兵们把枪端平,套筒刺刀在前,像一排移动的铁墙往前推。
一个扑来的建奴刚举起铁镐,就被最前排的士兵用刺刀捅进小腹,
刃口锋利,直接穿透布面甲内衬的铁甲片,没入半寸深。
那建奴闷哼一声,身体软下来,手里的铁镐砸在地上,溅起些泥点。
另一个建奴想绕到侧面偷袭,部落斥候的石斧先劈了过来,嘭地砸在他胳膊上。
不等他惨叫,身后的燧发枪兵已经转身,枪托狠狠砸在他后脑勺。
步枪的枪托本就厚实,这一下直接把那建奴砸得趴在地上,昏死过去。
三排士兵轮着推进,远了用线膛枪和米尼弹精准点射,近了就用套筒刺刀捅、枪托砸;
部落斥候在间隙里穿梭,石斧劈向那些想钻空子的建奴。
不过半柱香功夫,溃散的建奴就被收拾了大半,
有的中枪倒在地上,有的被刺刀捅穿了要害,
剩下的几个连滚带爬往密林里逃,连沾了血的布面甲都拔下来扔在了路上。
颜思齐抬手示意停火,士兵们握着还在冒烟的线膛枪,
枪上的刺刀沾着血珠,裤腿溅了泥,却没一个人退后半步。
杨天生喘着气走上前,拍了拍身边士兵的枪托:
“这线膛枪配窝头弹,远射准得能钉死兔子;套筒刺刀一装,近战也不虚,建奴想跑都没门!”
哐哐哐 ——!
牡丹江下游突然传来急促的铜锣声,江面上的哨兵正使劲挥着红旗,嗓子喊得发哑:
“江上来船了!三艘桦木船,还有一艘独木舟似的小船!”
李国助刚走到南角台,就看见江面远处的影子,
三艘窄长的船正逆流往上冲,船身看着像是桦木板拼的。
最前头还有艘更小的船,像是用整根木头挖成的,跑得比箭还快。
“那小的是威呼船,建奴的探路船!”
鹰船队长像是在自言自语,
“萨哈连部的老人说,这船吃水才一尺不到,咱们鹰船空载都得三尺五,根本追不上!”
说话间,那艘威呼船已经逼近到八十步,船上的建奴正探头往棱堡码头看。
南岸护坡的佛郎机炮手早瞄准了,炮长喝了声“放!”。
霰弹扫过威呼船侧面,船身晃了晃,建奴赶紧掉转船头往回逃。
这船吃水仅九寸,在浅水区调头比鸭子还快。
没等鹰船追,后面三艘桦木船突然变了队形。
它们本是并排走,这会儿突然错开,一艘往鹰船“品”字阵的间隙钻,另外两艘往北岸浅滩靠。
那片浅滩水深刚过两尺,之前鹰船试过,满载吃水四尺根本过不去。
“该死!那是五板船,满载吃水才三尺不到!”鹰船队长跺脚,“咱们的鹰船压着浅滩线,稍载重就搁浅!”
果不其然,两艘五板船钻进浅滩后,速度没减,反而借着水流往码头方向绕。
每艘船六个划桨手蹲在两侧,吃水被压到两尺半,刚好是那片浅滩的通行极限。
“南岸佛郎机炮,打浅滩里的船!”
眼见五板船上的建奴正在张弓搭箭,李国助高声下令。
十门佛郎机炮立刻调整角度,霰弹落在五板船周围的水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建奴的布面甲。
有艘五板船想加速冲,东角台的6磅野战炮正好盯上它,一发实心弹砸在船尾,桦木板当场裂开。
这船吃水虽浅,但被击中后迅速进水,建奴只能弃船往岸上爬,刚爬两步就被燧发枪兵盯上。
剩下的一艘五板船见势不对,想掉头跟中间那艘汇合,可鹰船已经绕到侧面。
佛郎机炮对准船身,霰弹扫过甲板,划桨的建奴倒了三个,船瞬间没了动力。
……
战后,士兵们把那艘没沉的五板船拖到岸边,才发现船缝里塞着青苔,没见半颗铁钉。
“这船是榫卯拼的,”
杨天生蹲在船边摸了摸,
“冬天能拆成五块木板,用马运走,开春再装起来,建奴管用它运输或突袭。”
“幸亏它们没派更多五板船来,”
鹰船队长擦着汗,语气里带着后怕,
“这船转向快、吃水浅,要是十几艘一起冲,咱们的佛郎机炮未必能拦得住。”
李国助点头:
“夜间留一艘鹰船巡航,再让哨兵多盯着浅滩方向,建奴惯会用这些灵活的小船钻空子。”
最后清点战果:
火箭弹共杀伤建奴骑兵六百九十多头人马!
死了三百三十人、四百六十匹马,重伤一百二十人、九十匹马。
五百骑兵几乎全军覆灭,剩下的骑兵连马都不敢牵,全往密林里逃了!
棱堡角台的火炮共击毁建奴楯车二十三辆。
推车填壕、想靠近棱堡的步兵,也被炮击和燧发枪兵打死打伤两百多名。
五十步风险线,建奴一步都没过来。
第553章 日备火器防建奴,夜议煤油探照灯
沈有容扛着一把缴获的铁镐,回到棱堡。
那是建奴攻坚时用来挖壕沟和墙根的工具。
但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棱堡的交叉火力根本不可能让他们接近墙根。
即使勉强冲到墙根下,也不过是把自己的侧面暴露给角台上的火炮罢了。
“跟咱们预想的一模一样!”
沈有容兴奋地道,
“楯车正面五寸板防火铳,侧面薄木不堪一击!”
“侧射和火箭炮阻骑兵,太管用了!”
袁可立点点头,当即让人去通知乌林答部和萨哈连部,
让他们的青壮来协助看守火箭炮阵。
……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棱堡后勤区。
后勤兵则把缴获的铁镐,搬到熔炉边,准备熔铸成铁犁,赏给帮着防守的虎尔哈部落。
杨天生捧着账册,跟在李国助后面。
“此战消耗12磅炮实心弹十五发,6磅炮霰弹三十发。”
“3磅炮霰弹八十发,飞车燃烧火箭弹二十七枚,弘济爆炸火箭弹十二枚。”
“补充物资已经从漕船调来了,够支撑三次这样的战斗。”
李国助点点头,又往工坊走去。
薄珏和徐正明正盯着铁皮卷板机。
机器咯吱转着,卷出一枚枚火箭弹体。
“弘济兄,现在已组装好两千枚火箭弹,一千两百枚燃烧弹,八百枚爆炸弹。”
“12磅炮、6磅炮、佛郎机炮的弹药都够。”
“把缴获的建奴铁器熔铸了,还能补一些霰弹筒。”
沈有容这时也从外面回来。
他刚去检查了北部丘陵和东京城谷道的火箭炮阵。
“发射架没坏,就是有些火箭弹尾翼沾了潮气,已经让士兵用炭火烘干了。”
“部落青壮也到了,他们熟悉丘陵地形,能帮着警戒骑兵。”
……
夜色渐渐沉下来,棱堡的四个角台,都亮起了火把。
士兵每隔五步一岗,手里的燧发枪托抵在肩窝。
8门3磅回旋炮的炮口,裹着防雨油布,旁边堆着预装霰弹的子炮,随时能换。
北部丘陵、东京城谷道的火箭炮阵,亮起了马灯。
灯光和棱堡的火把连在一起,形成外围到核心的照明网。
牡丹江面上,巡航鹰船的煤油探照灯,正扫着江面。
灯外的反光铁皮,把光柱投得老远。
那束白光在黑夜里格外扎眼,直直照出百余步外的江面,连水波里漂浮的碎木都看得分明。
袁可立、沈有容、徐光启、颜思齐、李国助、李旦,站在北角台上,目光都被那道光柱勾了去。
“这光柱竟能照这么远!”
袁可立先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奇,
“比咱们最好的马灯亮上十倍都不止,夜里看江面跟白日里似的。”
沈有容摸了摸下巴,盯着光柱扫过的江面:
“可不是嘛!之前鹰船用马灯,夜里最多照十步远,建奴小船贴过来都难发现,现在有这东西,他们想从江面偷袭,难了!”
李国助嘴角勾了勾,转头看向徐光启,笑着道:
“这是永明学会刚捣鼓出来的新物件,昨天才运来,先给鹰船试用。”
徐光启点点头,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对新工艺的熟稔:
“这叫煤油探照灯,用的不是寻常灯油,是从苦夷岛南部运来的烟煤里炼出来的。”
“先把煤装在窑里焖烧,不烧透,逼出里面的黑油,就是粗煤焦油,那东西黏得很,还冒黑烟,直接烧不成。”
“得再用蒸馏的法子,像酿烈酒似的,把里面的重油、沥青都剔出去,剩下的轻油才好用。”
“最后再用石灰水洗洗,去了酸气,烧起来才旺,还没那么大烟,亮度能抵得上百十盏油灯。”
袁可立捋着胡须点头:“原来如此,竟是从煤炭里取的火,倒是新鲜。”
“正是这个道理。”
李国助补充道,手指了指鹰船探照灯的光束,
“至于那定向的光束,全靠灯外那圈反光铁皮,那铁皮被捶打成凹面,”
“像咱们用的铜镜聚光似的,把灯芯的光都拢到一处往远了送,才照得这么远、这么准,”
“要是没这铁皮,光就散了,跟普通油灯也差不了多少。”
沈有容听得眼睛一亮:
“要是棱堡和火箭炮阵也配上这东西,夜里防建奴夜袭就更稳了!马灯虽方便,可照不远,总怕有漏网的。”
“暂时还不能给配给棱堡和火箭炮阵地。”
“不是不想配,是这灯在棱堡用着反倒添乱。”
李国助闻言,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考量,
“你看江面那光束,看着能照差不多两百步,实则顶多一百五十步内看得清,”
“再远光就散了,只能瞅见模糊人影,分不清建奴是扛着铁镐填壕,还是带着骑兵绕后;”
“更麻烦的是,光束里亮得晃眼,光束外反倒黑得更厉害,士兵眼睛适应了强光,”
“建奴要是故意从两束光中间的阴影里摸过来,咱们的哨兵都未必能察觉,反倒给他们留了空子。”
“还有炮位这边的讲究。”
徐光启在旁补充,指尖点了点北角台旁的12磅炮,
“我在棱堡外标了石灰圈,那是按12磅炮的射程算好的预设射击区,炮手不用看目标,按仰角就能开火。”
“可要是开了探照灯,强光跟炮弹出膛的火光叠在一起,炮手瞬间就被晃得睁不开眼,连弹着点溅起的烟尘都看不清,想修正角度都没法子,这不是浪费了城防炮的射程优势嘛。”
李国助接过话头,又提了句实在的:
“再者说,煤油来之不易,目前只能日产50斤,还得花二十多天才能从永明镇运到这里,也供不起几台煤油探照灯。”
“鹰船守江面,没别的照明能替代,夜里建奴的威呼船、五板船贴着岸走,全靠探照灯盯着;”
“可棱堡这边不一样,火把遍地都是,松木、茅草随手就能取,还有北山的绊马索、山道的信号烟花,建奴真要夜袭,根本摸不到近前,犯不上把紧俏的煤油用在这儿。”
“至于火箭炮阵地都设在山上,下面谷深林密,探照灯的光束照过去,根本照不透树冠,反倒容易暴露火箭炮阵的位置。”
第554章 煤油焦炭两相全,建奴谋夜袭棱堡
沈有容愣了愣,顺着两人的话琢磨片刻,笑道:
“倒是我想简单了!原以为亮堂就好,没寻思还有这么多门道,照这么说,还是鹰船用着最合适。”
袁可立捋了捋胡须,望着那道穿梭在江面上的光束,轻声道:
“有这新物件守紧江面,咱们的防线就少了个缺口,应对建奴夜袭就多了几分把握。”
“炼煤油剩下的焦炭,还是炼铁的好东西呢。”
一直站在角落看江面光束的李旦忽然开口,
“焦炭烧起来火旺且稳,咱们工坊里最近炼铁就是用的焦炭,要是平安道的无烟煤,可运不来这里炼铁。”
“是啊。”
颜思齐感慨地道,
“早先咱们炼铁铸炮,全靠从朝鲜平安道进口无烟煤,那煤不仅贵,路上要走一个月,损耗还得占三成。”
“现在不一样了,苦夷岛南部的烟煤一船船往这儿运,先送进炼油坊提煤油,剩下的焦炭直接拉去熔炉,既供了探照灯、火箭弹的油,又解决了炼铁的燃料,可不是一举两得嘛!”
……
正说着,张广才岭方向,突然传来号角声。
部落斥候连夜赶来,单膝跪在棱堡北角台前:
“禀袁大人!建奴主力到了!阿敏带了一万多人!”
“楯车足有二百多辆,骑兵三千人,距棱堡大约五里!”
北角台上的众人都不由转身望向南边老爷岭方向的黑暗。
“今日这战,试出了火力网的成色,也摸清了建奴的‘车骑协同’套路。”
袁可立轻声说,
“部落那边也靠得住,蒙克刚说,三个部落的青壮都集结好了。”
沈有容摸了摸身边12磅炮的炮身,
“炮已校准,火箭弹备足,就等他们来。”
李国助的目光,扫过“米”字壕沟,又看向两处火箭炮阵。
“工事、火力、人心都齐了。”他轻声道,“就等着建奴来受死了。”
江风裹着潮气吹过来,把几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落在坚实的棱堡墙上,像一道牢不可破的屏障。
……
六月十九的日头正毒,张广才岭的风裹着热气,往后金主营的中军大帐里钻。
大帐的布帘半敞着,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帐内的泥地映出斑驳的光,却挡不住帐外的热浪。
最先冲进来的是镶蓝旗的残兵,布面甲上还沾着焦黑的火星子。
他扑通一声跪在泥地上,向阿敏哭诉道:
“主子!海贼里法师,能放火龙!落地就炸!”
“五百骑兵啊!就剩我们五十个!马见了火圈就疯,根本拉不住!”
他哭嚎着,声音里满是破音,眼泪混着脸上的泥往下淌。
旁边的士兵也跟着附和,有的攥着被弹片划开的胳膊,有的盯着自己焦黑的裤腿。
“那不是道术!是妖术!萨满说过,天降火龙是要收人的!”
“我看见有兄弟被火龙炸,胳膊当场就断了!血喷得老高!”
新兵们听得脸色发白,偷偷往铠甲里塞萨满画的符咒,手指都在抖。
“哗啦——”
有人突然掀开军帐的布帘,热风裹着草屑绕过莽古尔泰健硕的身躯灌了进来。
他手里攥着一张揉皱的纸,上面是试探战的伤亡记录,死三百三十人、马四百六十匹,毁楯车二十三辆。
“废物!”
莽古尔泰把纸摔在地上,靴底狠狠碾了碾。
“父汗让我带三千正蓝旗攻坚,你镶蓝旗先头就打成这样?”
阿敏站在旁边,脸色铁青得像块铁。
他是因为镶蓝旗熟悉松花江流域的地形,才被派来做先头。
可昨天那一仗,输得实在太难看,尤其努尔哈赤还叮嘱过他不得擅自冲锋。
他昨天自作主张,对棱堡发起试探性进攻,损失惨重,回去肯定免不了要受罚。
“三贝勒,不是我们不拼命。”
阿敏攥着顺刀的柄,指节泛白,
“海贼在山上摆了火龙阵,骑兵刚冲锋就被烧,楯车也挡不住他们城上的重炮。”
“士兵们怕了,再硬冲,只会把人耗光。”
莽古尔泰喘着粗气,盯着大帐里缩成一团的士兵。
他知道阿敏没说谎,那些活着回来的旗丁就是明证,身上或多或少都有被烧过的痕迹。
“夜里动手。”
莽古尔泰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
“海贼白天火力猛,夜里未必防得严。”
阿敏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亮,他熟这一带的山道和江面,夜里偷袭,或许能成。
“我镶蓝旗熟老爷岭的山道,还知道牡丹江的浅滩在哪。”
阿敏往前凑了凑,指着大帐内的简易舆图,
“要不,分两路?一路攻棱堡正门,一路从江面抄后侧?”
莽古尔泰点头,当即喊人把正蓝旗、镶蓝旗的将领都叫进来。
大帐里很快挤满了人,火把的光晃得人影忽明忽暗。
“我带三千正蓝旗骑兵出东京城谷道。”
莽古尔泰蹲在舆图前,手指戳在棱堡正门的方向,
“目标是棱堡正门,只要能冲开他们的防御缺口,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将领们都屏住呼吸,没人敢说话,昨天棱堡方向劈来的火弹、远处炸响的轰鸣,早把他们的胆吓破了。
“二贝勒,你带八百汉人火器队,跟在骑兵后面。”
莽古尔泰又指向舆图西北,
“等骑兵冲乱正门防线,你们就架炮压制棱堡的角台炮位。”
“别让海贼的重炮开火,那玩意打得远,咱们的炮根本够不着!”
阿敏应了声,往前半步指着舆图上的牡丹江浅滩,对李永芳道:
“李永芳,你带三百人分乘十艘威呼船、十五艘五板船从这儿登陆!”
“威呼船轻便,先探路扫浅滩的暗桩;五板船载得多,每艘带二十人,全是配短刀和铁镐的死士,登陆后直扑棱堡后侧。”
“就这么办!”莽古尔泰眼睛眯了眯,拍了下舆图,“三百人够不够?要不要再添五十?”
“够了!”李永芳摇头,“船多了反倒显眼,这三十艘船分三波走,前后隔百步,能悄摸摸到滩涂。”
莽古尔泰没再多问,当即盯细节:
“骑兵都披黑麻布,夜里不易被发现;马嘴绑浸油的棉布,消声,距棱堡五里时减速,听我吹哨再冲。”
第555章 露迹台地火龙啸,夜袭棱堡骑旅崩
六月十九夜,宁古塔南边的台地。
浓云遮月,只有零星星光漏下来,风裹着松针的潮气,往建奴骑兵们的脖颈里钻。
莽古尔泰勒住马缰,黑麻布裹着的马头微微颤动,浸油的棉布把马的呼吸声压得只剩细碎的呼哧声。
他抬手按了按腰间的腰刀,刀柄上的铜环被夜露浸得发凉。
身后,三千正蓝旗骑兵列成三列横队,
每匹马的蹄子都裹着麻布,踩在山道的碎石上,只发出沙沙的轻响,像一群潜行的豹子。
“贝勒爷,快到五里地界了。”
身边的甲喇额真压低声音,手指往前指了指。
远处的黑暗里,隐约能看见棱堡方向飘着的火把光,像几颗昏黄的星子。
莽古尔泰眯起眼,往黑暗里望了片刻。
昨日白天的惨败还在眼前晃,五百骑兵被火龙烧得只剩五十个,楯车被轰得稀烂。
现在要带三千人再闯,他心里也没底,可父汗的命令压在头上,退了就是死。
“让前队减速,贴着台地边缘走。”
他咬着牙下令,
“别碰那些显眼的石头,明军说不定埋了东西。”
前队的骑兵立刻放缓步子,马的侧影在黑暗里晃动,黑麻布和夜色融在一起,
只有通过布面甲表面的铜钉偶尔闪过的反光,才能看出队伍的轮廓。
有个新兵的马突然打了个响鼻,他赶紧伸手捂住马嘴,身子绷得像块石头。
旁边的老兵狠狠瞪了他一眼,手里的马鞭在马臀上轻轻抽了一下,示意他稳住。
与此同时,棱堡南侧3里开外的老爷岭支脉缓坡上,3号火箭炮阵地的半地下发射坑里,
哨兵王二正把耳朵贴在一段空心竹筒上,里面传来细微的震动,是马蹄声!
他心里一紧,赶紧摸出腰间的信号烟花,手指在引线上顿了顿,又侧耳听了听:
震动越来越近,而且很密集,不是零星的斥候。
“来了!”他低喝一声,擦亮火折子,往信号烟花的引线上一凑。
“咻”的一声,红光窜上夜空,在黑暗里炸开一团醒目的光,像一颗突然亮起的红星。
谷道上,莽古尔泰看见红光的瞬间,心脏猛地一沉。
“不好!有埋伏!”
他嘶吼着拔出腰刀,可话音还没落地,北边的夜空里就传来了“嘶轰嘶轰”的破空声。
那声音尖锐又密集,像无数根针往耳朵里扎。
“是火龙!快躲!”有骑兵尖叫起来,可队伍太密,根本躲不开。
“放燃烧弹!标记建奴的位置!”3号火箭炮阵地的队长周虎猛地挥下旗帜。
十五枚飞车火箭燃烧弹拖着橙红的尾线,从老爷岭支脉的缓坡上窜出,像一群火鸦,精准地落在骑兵群的前三排。
“轰轰轰轰——!”
火圈一个个炸开,8-12米火焰半径瞬间把二十多匹战马裹了进去。
马毛被火星一燎就燃,战马受惊扬起前蹄,把背上的骑兵甩进火圈里。
最前排的骑兵身上的布面甲沾了火星,粗布夹层里的棉花、麻线全成了助燃物,火舌顺着甲缝往里钻,眨眼间就烧得冒黑烟。
“啊——!”
有个骑兵疼得嘶吼着去扯甲绳,可布面甲早跟皮肤粘在一起,一扯就是一片带血的皮肉,疼得他在地上打滚。
棱堡西侧两里外,海浪河汇入牡丹江的沼泽地里,
一座丘陵上的2号火箭炮阵地里,观测手盯着远处的火光,对队长李铁喊:
“烧得真准!坐标没变,放爆炸弹!”
二十枚弘济火箭爆炸弹紧接着窜上夜空,尾翼划着白线,精准地扑向燃烧弹标记的区域。
“轰隆——!”
铁皮外壳炸开的瞬间,每枚都崩出上千块破片,10米杀伤半径内,破片像飞镖似的穿透布面甲。
一匹战马的眼睛被碎片击中,疼得原地打转,把背上的骑兵甩进旁边的沼泽里;
还有个骑兵的胳膊被碎片划开大口子,鲜血混着火星往下滴,他没抓稳缰绳,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莽古尔泰的马被爆炸声惊得人立起来,他死死攥着缰绳,往旁边的台地崖下躲。
刚跑了两步,就看见身边的亲兵被一块弹片击中胸口。
那弹片有巴掌大,直接穿透了布面甲,
亲兵的身子晃了晃,从马背上摔下来,胸口的血窟窿里冒着热气。
“贝勒爷!撤吧!这火龙太厉害!”
甲喇额真骑着马冲过来,他的胳膊被弹片划开了一道大口子,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罩着马头的麻布上,晕开一片黑印。
莽古尔泰挥刀砍断一根挡路的树枝,眼睛里全是血丝:
“撤?父汗让我们夺回宁古塔,撤了回去怎么交差!”
可话音刚落,2号阵地的第二波爆炸弹又飞了过来。
这一次,十五枚火箭弹落在了队伍的后面,把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有个骑兵想往回跑,刚掉转马头,就被弹片击中了马腿。
马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他从马背上滚下来,还没爬起来,就被后面冲过来的战马踩断了腿。
惨叫声在夜里传得很远,让前面的骑兵更慌了。
“别乱!跟着我冲!”莽古尔泰挥着刀,想把混乱的队伍拢起来。
可战马根本不听指挥,有的往台地崖上撞,有的往崖下的沟里跳,还有的带着火,疯了似的往同伴身上撞。
三千人的队伍,瞬间就乱成了一锅粥。
3号火箭炮阵地的发射坑里,周虎看着远处的火圈,对士兵们喊:
“再加一轮燃烧弹!别让他们跑散了!”
十二枚燃烧弹再次升空,尾线在夜空里划出弧线,落在建奴骑兵后方。
火圈炸开,把想逃跑的骑兵逼了回去,火光照亮了他们慌乱的身影,像一群被围在笼子里的野兽。
棱堡西南两里外,阿敏和石廷柱正带着八百黑营兵,推着佛郎机炮往前挪。
每门炮由四个士兵推着,炮轮在泥地上碾出深深的辙印。
队伍最前面,十个士兵扛着预制的桦木板,木板边缘用铁钉钉牢,显然是早有准备。
“快点!骑兵那边已经开打了,别让明军的炮先盯上我们!”
阿敏手里的马鞭抽在地上,声音里满是焦躁。
他能听见远处的爆炸声,心里直发慌,骑兵要是败了,他们这八百人就是活靶子。
第556章 壕沟架桥遭炮碎,江船袭岸被火沉
黑营游击石廷柱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喘着气说:
“贝勒爷,快到壕沟了,让扛木板的先上!”
阿敏往前一看,黑暗里果然有一道宽三丈的壕沟,沟底隐约能看见反光,像是有铁蒺藜。
他咬了咬牙:“搭桥!快点!”
十个扛云梯的士兵立刻冲上前,把云梯往壕沟上一架,云梯两端刚好搭在沟沿上。
接着又有士兵开始往云梯上铺木板,很快就搭起了一座桥。
后面的士兵踩着木板往前冲,佛郎机炮被推上木桥,“咯吱”作响地过了壕沟。
“贝勒爷,还是您想得周到,早备了云梯和木板。”
石廷柱凑过来恭维,语气里带着一丝庆幸。
阿敏没说话,只是盯着前面的黑暗,他心里有些发毛,总觉得暗处有眼睛盯着他们。
“让士兵们快点架炮!离明军的炮远点!”阿敏下令,手里的刀鞘在炮身上敲了敲。
士兵们赶紧放下炮身,开始调整角度。
可还没等他们把炮架稳,远处就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那声音比刚才的火箭弹爆炸更沉,像是有块巨石砸在了地上。
“怎么回事?”阿敏的身子一僵。
还没等石廷柱回话,第二声巨响又传来了。
这一次,声音离得更近,地面都跟着颤了颤。
“是炮!明军的重炮!”石廷柱尖叫起来,指着前面的黑暗,“他们的炮能打这么远?”
阿敏还没反应过来,第三声巨响就落在了他们的炮群里。
实心弹像一块飞来的巨石,直接砸中了最前面的一门佛郎机炮。
炮身当场被掀翻,铁制的炮架“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旁边的四个士兵来不及躲,被炮身压在底下,哼都没哼一声就断了气。
“快躲!”石廷柱喊着,往旁边的草丛里钻。
士兵们也慌了,有的往沼泽里跑,有的趴在地上,还有的想把炮身扛起来逃跑。
可佛郎机炮加上炮架也有三百多斤,仓促间如何扛得动,现在没人敢凑上去。
第四声巨响又到了,实心弹落在士兵中间,弹体扫过人群,五个士兵当场倒在地上,鲜血混着泥往沟里流。
“弃炮!快撤!”阿敏终于反应过来,他爬起来就往回跑,根本顾不上身后的士兵。
他知道,海贼的重炮能打五里,他们现在就在射程里,再待下去就是送死。
石廷柱见阿敏跑了,也跟着往回逃。
剩下的士兵没人指挥,跑得更乱了,
有的丢了帽子,有的掉了鞋,还有的把火药桶都扔在了地上,
刚才搭好的木板桥被踩得“咯吱”作响,有块木板甚至被挤翻进了壕沟。
东角台的12磅炮炮位上,炮手李铁柱正擦着脸上的汗,手里的推弹杆还在炮膛里来回捅。
“李哥,打得准!又掀翻一门炮!”
旁边的副炮手兴奋地喊着,手里的预装弹药包递了过来。
“那是!”李铁柱咧嘴一笑,“徐大人早标好了射击区,按仰角打,错不了!”
说着他又摸出火绳,“再来一发,把他们的退路堵了!”
“轰隆!”
第五枚实心弹飞了出去,落在火器队的退路上,炸开的泥块溅得老远。
逃跑的士兵吓得赶紧往旁边躲,有的掉进了壕沟,有的撞在了炮架上。
……
牡丹江面上,两艘150吨炮艇泊在主航道。
每艘24支长桨静浸水中,2门9磅炮与4门6磅速射炮分列甲板。
当初打宁古塔时,为了攻坚,船头船尾装的是12磅炮,如今为了打船,都换成了9磅炮。
所有火炮都预装了霰弹待发,炮口泛着冷光;
两艘鹰船分东西两向巡逻,东向鹰船的探照灯正扫过北岸芦苇丛,光束突然定格在百余步外。
“有船影!”了望哨喉咙发紧,“北岸滩涂,十艘小船,贴水过来了!”
光束里,十艘威呼船如黑色水鸟,单人单桨划动。
被光束扫中的瞬间,最前一艘威呼船上的士兵猛地抬头,慌乱地往芦苇丛缩。
他们终于意识到,那道刺眼的白光正牢牢锁住自己。
东向鹰船立刻挥旗:“北滩东三里,十艘小船!”
主航道炮艇应声转向,炮长盯着威呼船进入9磅炮霰弹射程,猛喝:“9 磅炮放!”
两艘炮艇船头的两门9磅炮同时轰鸣,霰弹如扇形铁雨泼向水面。
最前两艘威呼船瞬间被扫中,船身木屑飞溅,士兵惨叫着坠入江里。
未等硝烟散尽,炮长又吼:“推进到100步,转侧舷6磅炮速射压制!”
两门6磅速射炮接连开火,射速比9磅炮快近一倍,霰弹在100步内形成密集火网。
中间三艘威呼船被连续命中,船桨纷纷断裂,
士兵们刚想跳船,就被第二波霰弹扫中,江面上浮起一片挣扎的黑影。
剩余威呼船慌了神,想扎进芦苇丛,却被西向鹰船的探照灯追上。
“穿插打!别让他们抱团!”鹰船队长赵大雷下令。
两艘鹰船如游鱼穿梭,2磅佛郎机炮近距离喷射霰弹。
一艘威呼船桨叶被打断,在水面打转,被东向鹰船撞翻;
另一艘刚钻进芦苇丛,就被炮艇6磅速射炮补射的霰弹覆盖,船身当场解体。
不到一刻钟,这十艘威呼船只剩三艘,疯了似的往回逃。
百步外,第二波船队正贴着芦苇根潜行:
五艘威呼船在前,船身藏在芦苇阴影里;
五艘五板船在后,桨手们咬着牙不敢出声。
突然,前方传来惨叫和落水声,领头的甲喇额真脸色煞白,刚要下令后退,一道光束猛地扫过来,刚好照在最前艘威呼船的船尾。
“那道光!我们被看见了!”有人失声尖叫。
东向鹰船已冲至八十步内,3磅回旋炮对着威呼船喷射霰弹。
一艘威呼船的船帮被撕开大口子,两名士兵惨叫着坠入江里,其中一人被五板船的桨叶拍中头部,当场没了动静。
“往水草丛里钻!”甲喇额真嘶吼。
威呼船拼命往密草丛里躲,五板船则想掉头,却被跟进的炮艇锁定。
9磅炮在百步外开火,霰弹如扇形扫过水面;
紧接着6磅速射炮也喷射霰弹,最外侧两艘五板船瞬间被裹入双层火网。
船桨断裂,士兵们像被割的麦子般倒下,鲜血顺着船板流进江里,把水面染成暗红。
第557章 李永芳夜袭舟沉,石廷柱营乱心惶
有个死士举着顺刀想跳船,刚起身就被6磅炮的霰弹击中腹部,
肠子混着血喷在同伴身上,吓得那人惨叫着跳进水里。
混乱中,三艘威呼船侥幸钻进芦苇荡深处,却被鹰船的探照灯追着扫,佛郎机炮在六十步内连轰,船身被打得千疮百孔,最终翻沉在泥滩边;
五板船剩下三艘,拼命往更远处逃,却被炮艇的6磅速射炮瞄准,其中一艘船尾被霰弹打烂,士兵们哭喊着掉进冰冷的江里,没挣扎几下就沉了下去。
百步外,第三波十艘五板船里,李永芳正死死盯着前两波方向的火光。
他听见第一波惨叫时还攥着刀喊“让他们探路”。
可第二波的哭嚎刚起,就见一道光束越过芦苇丛,往这边晃来。
“不好!快掉头!”李永芳嘶吼着踹翻船板。
十艘五板船慌忙调转船头,桨手们拼尽全力划水,船身摇晃得像要散架。
可东向鹰船已冲至百步外,斜向穿插到建奴船队左后方,煤油探照灯死死锁住殿后的两艘五板船。
“给炮艇发信号,连续三次短闪!”
赵大雷一边对船尾的灯夫喊,一边向前虚砍腰刀,
“3磅回旋炮先打!佛郎机炮80步再跟上!”
灯夫迅速扳动遮光灯笼,三道短促的白光刺破夜空。
江中主航道上,一艘炮艇船头的9磅炮率先响应,150步外轰鸣着喷射霰弹,水花在五板船前队周围炸开,逼得他们不敢加速。
几乎同时,东向鹰船的3磅回旋炮在百步内开火,霰弹扫中殿后五板船的左侧船舷,木屑混着惨叫飞溅。
鹰船借着水流继续逼近,距敌船只剩80步时,侧舷的2磅佛郎机炮接连喷射,霰弹精准打在五板船桨位,三名桨手瞬间被掀翻落水。
此时炮艇侧舷的6磅速射炮才在百步外跟上,霰弹扫中另一艘五板船的船尾,死士们慌忙往船头挤,船身顿时失衡侧倾。
那艘被3磅炮和佛郎机炮连续击中的五板船已千疮百孔,船底汩汩冒水;
侧倾的那艘更是撑不住,船身猛地翻扣,二十名士兵尖叫着沉入江底,江面浮起一片挣扎的黑影。
李永芳伏在船头,看着身边的船一艘艘被击中,牙齿咬得咯咯响:“分散逃!往支流钻!”
五板船队四散划开,有的扎进狭窄的支流,有的硬着头皮逆水而上。
鹰船紧追不舍,又击沉一艘,炮艇的6磅速射炮还在百步内追射,霰弹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李永芳的衣甲。
他回头望了一眼,江面上漂着断裂的船板、浮尸和挣扎的士兵。
最终只剩三艘五板船摇摇晃晃逃向远方,每艘船上都只剩不到十人,浑身是血和泥水。
江面上渐渐平静,探照灯扫过漂浮的残骸和血迹。
赵大雷数着战果,声音里带着喘息:
“北岸滩涂,至少沉了二十多艘船……建奴这波是栽了。”
炮艇上,炮长拍了拍6磅速射炮的炮管:
“还是这小家伙给力,百步内连打五轮,比9磅炮快多了,这道光加双炮齐射,神仙也难躲。”
……
半个时辰后,宁古塔南侧的台地上,爆炸声渐渐停了。
莽古尔泰骑着马,站在台地的高处,往棱堡方向望。
黑暗里,只有火箭弹爆炸后的余火还在燃烧,像一片片小小的火海。
“贝勒爷,咱们……咱们撤吧。”一个甲喇额真凑过来,声音里满是疲惫。
他身后,剩下的骑兵稀稀拉拉地站着,有的在找自己的马,有的在包扎伤口,还有的坐在地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莽古尔泰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些余火。
他知道,这一战又败了,三千骑兵还不知道死伤了多少,
但剩下的人几乎个个都带着伤,士气低得像一滩泥。
“撤。”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把伤兵抬上马,往主营撤。”
甲喇额真松了口气,赶紧去传令。
士兵们听到“撤”字,都像是得了大赦,纷纷扶着伤兵,往主营的方向走。
2号火箭炮阵地的发射坑里,周虎正带着士兵清点火箭弹。
“队长,还剩十五枚弘济爆炸弹,燃烧弹还有二十枚。”
士兵汇报着,手里的账册在火光下泛着黄。
周虎点点头,往棱堡方向看了看:“收拾一下,留两个人警戒,其他人去帮忙清理战场。”
远处,沈有容带着五百龙骑兵正往这边赶。
棱堡东角台的炮位上,李铁柱坐在炮架上,喝着热粥。
“李哥,刚才打得真过瘾!”
副炮手凑过来,也端着一碗粥,
“那些二鞑子炮队连五百步都没过来就被咱们打跑了!”
“这算啥?”李铁柱笑了笑,“等建奴大军强攻时,让他们再尝尝咱们的厉害!”
……
建奴主营的大帐里,莽古尔泰把顺刀往桌上一扔,刀身“当啷”一声响,吓了旁边的将领一跳。
“海贼的火龙阵能烧能炸!重炮能打五里!还有那些该死的壕沟!”
他嘶吼着,手按着桌子,指节泛白,
“这仗还怎么打!再这么打下去,咱们的人都得死在这!”
阿敏垂着头,站在旁边。
他带的八百黑营兵死伤了两百人,丢了十门佛郎机炮,现在连头都不敢抬。
“贝勒爷,”
李永芳壮着胆子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要不……等大贝勒到了再说?”
话没说完,莽古尔泰猛地抬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却没了刚才的狠劲,只剩慌乱:
“等?他要是问起为何擅自攻城,怎么说?”
“可硬冲下去,咱们这点人迟早耗光,”
石廷柱小声附和,
“大贝勒带了八千人,他来了才有胜算,咱们现在该稳住阵脚,等他来定夺。”
“没错……得等大贝勒。”
阿敏终于抬起头,声音发哑,
“父汗说了,他节制我们,咱们不能再乱来了。”
莽古尔泰攥着刀柄,指节捏得发白。
他知道自己擅自攻坚已犯了忌讳,刚才的狠话不过是硬撑,此刻心里只剩对努尔哈赤命令的忌惮。
第558章 大贝勒临营问罪,少东家计点全功
六月二十的晨雾还没散,东京城谷道北口的建奴主营就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破沉寂。
代善的正红旗大纛在雾里晃出影子,八千人的队伍踏得地面发颤,刚到营门就撞见抬伤兵的担架。
那些伤兵裹着渗血的麻布,断胳膊断腿的惨状在雾里格外扎眼。
有个镶蓝旗士兵的小腿被弹片削去一半,露出森白的骨头。
另一个正蓝旗骑兵的半边脸被火烧得焦黑,嘴唇肿得像紫茄子,每声呻吟都带着血沫子。
“这是怎么回事?”代善勒住马,声音像淬了冰。
他目光扫过营内,只见篝火边堆着折断的枪杆,几具没来得及处理的尸体被草席裹着,露出的脚底板还沾着棱堡壕沟里的黑泥;
几个镶蓝旗士兵正往马背上捆尸体,马被血腥味惊得刨蹄子,把尸体颠得一晃一晃的。
帐帘被猛地掀开,莽古尔泰和阿敏迎了出来。
两人甲胄上都沾着黑灰,莽古尔泰的布面甲还有个弹片划破的豁口,露出里面染血的铁甲片;
阿敏的靴底甚至还沾着江泥,裤腿卷着,小腿上有几道被芦苇划破的血痕,显然是连夜从沼泽地退回来的。
“大贝勒……”阿敏刚要开口,就被代善的眼神钉在原地。
那眼神里有努尔哈赤般的威严,还有一丝他从未见过的寒意。
“大汗临行前怎么说的?”
代善甩下马鞭,声音冰寒,
“让我节制诸旗,等大军齐了再动手!”
“你们倒好,六月十八白天就敢冲棱堡,今日凌晨又带骑兵夜袭,眼里还有没有军令?”
“六月十八那是……”
莽古尔泰攥紧拳头,喉结滚了滚,
“海贼的火力看着弱,楯车推进到百步内才发炮……”
“不然也不会折损二十三架楯车、两百步兵……”
“还有四百五十骑兵!”
代善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
“六月十八你们从正面冲击棱堡,被火龙炸得人仰马翻,”
“回来报损失时只敢提楯车,那四百五十具骑兵尸体是被鹰叼走了?还是你们觉得大汗查不到?”
阿敏的脸瞬间白了。
他想起六月十八的惨状:
楯车被海贼的重炮轰得粉碎,木片混着士兵的血肉飞上天;
骑兵刚冲上开阔地就被火龙阵覆盖,着火的战马拖着士兵往回跑,江风里全是焦糊味,连天上的乌鸦都被吸引得盘旋不去。
他当时躲在后面的土坡上,眼睁睁看着镶蓝旗的甲喇额真被火龙掀飞,连完整的尸首都没找到。
“今日凌晨更出息,”
代善转向莽古尔泰,目光像刀子似的扫过他身后稀稀拉拉的骑兵,那些人有的缠着绷带,有的缺了头盔,战马也大多瘸着腿,马鞍上还沾着暗红色的血,
“三千正蓝旗骑兵,出去一趟回来只剩两千二?”
“李永芳带的三百水路兵,回来的不足三十个,江面上漂的全是咱们的人!”
“黑营二百多人没了,还丢了十门佛郎机炮!”
“你们两天把近两千人填进了棱堡下的壕沟里!”
莽古尔泰猛地抬头,额角青筋跳了跳,手里的刀柄被攥得“咯吱”响:
“大贝勒要是在,未必……”
“我要是在,就不会让你们拿人命填壕沟!”
代善一脚踹翻旁边的空粮袋,
“父汗要的是宁古塔,不是让你们逞匹夫之勇!”
“现在好了,骑兵折损过千,步兵没了六百,楯车也损失了二十三架。”
“再这么打,不等杜度的粮到,咱们就得全军覆灭!”
帐外的将领们都低着头,没人敢出声。
石廷柱偷偷抬眼,看见代善腰间挂着的大汗令牌,黄绸子在雾里泛着冷光;
正蓝旗的甲喇额真把脸埋得更深,他手下的三个牛录,两天就没了两个。
今日凌晨被火箭弹烧死的尸体还堆在营边,焦黑的躯体在晨光里蜷着,像在无声数着他们的罪孽。
同一时刻,宁古塔棱堡的北角台上,李国助正铺开一张宣纸,沈有容用毛笔在上面勾画着:
“六月十八至二十凌晨,击沉建奴威呼船七艘、五板船十六艘,歼敌三百一十人。”
“六月十八火箭炮击毙建奴骑兵四百五,二十凌晨击毙建奴骑兵八百,合计一千二百五,缴获战马五百匹。”
“六月十八城防炮击毙建奴攻城步兵两百,摧毁楯车二十三架,六月二十凌晨击毙建奴黑营兵两百余,缴获大样佛郎机炮十门。”
“不算六月十八的楯车和步兵,只这三项就一千七百六了。”
沈有容把炭笔一搁,指尖点在总数上,
“加上十八日那两百步兵,建奴这两天折了近两千人。”
“代善应该到了。”
袁可立捻着胡须,望着远处的晨雾,
“他带的八千人是生力军,可瞧见这两千人的窟窿,未必敢立刻动手。”
“怕的是他稳住阵脚后摸咱们的底。”
李国助看着南边火箭炮阵地的方向,
“昨天夜里两处火箭弹阵地的大概位置应该已经暴露了,得让他们赶快转移阵地,或者做好隐藏,免得被建奴发现。”
“壕沟的西北分支被填了些,”
徐光启补充,
“得让士兵重新挖深,再埋些铁蒺藜。”
“昨天夜袭时,有鞑子兵掉进沟里还能爬出来,不够狠。”
正说着,韩溪亭从救护棚那边过来:
“医疗兵清点完了,咱们竟然无一伤亡,简直就是奇迹!”
“想当年萨尔浒之战、辽沈之战时,明军被建奴打的何其狼狈。”
“如今我们歼敌近两千,竟能做到零伤亡,收复辽东指日可待了!”
她拢了拢鬓角的碎发,
“灶上炖了姜汤,你们都去喝一碗,驱一驱潮气吧。”
李国助回头望向老爷岭的方向,晨雾里隐约能看见建奴主营的炊烟,嘴角抿出一丝冷意。
“告诉各阵,加紧备战,”
他眼神一眯,
“代善要是敢来强攻,就让他带着更多尸体回去。”
角台的风裹着潮气吹过来,火把的余烬在地上滚了滚,像在应和他的话。
远处的牡丹江面上,炮艇的探照灯还在扫,光柱刺破晨雾,把防线照得透亮。
第559章 窥要塞斥候折戟,觅妖龙猎兵程威
六月二十的黎明带着浓重的潮气,牡丹江面浮着一层薄雾,像给江面蒙了层纱。
代善的主营里,三队精锐哨探正趁着晨光未露,分批消失在不同的方向。
按代善的令,必须在午时前摸清宁古塔外围的防御死角,尤其是两处火龙阵的位置。
第一队十名哨探由镶红旗的牛录额真塔木带领,穿着打满补丁的靰鞡鞋,肩上扛着半袋发霉的小米,活脱脱一副走投无路的虎尔哈部民模样。
他们的目标是棱堡东侧的平原,那里是东海女真部民的聚居地,最容易混进去。
第二队八人由阿敏的亲信傅尔丹带领,扛着两艘中型威呼船,手里攥着短桨,正猫着腰钻进牡丹江岸边的芦苇丛。
他们的任务是摸清鹰船的巡逻规律,尤其是那些发光束的船什么时候换班、光束扫过的间隔有多久。
第三队分两组各六人,由莽古尔泰的正蓝旗甲喇额真博尔晋带领。
一组往宁古塔西侧海浪河与牡丹江交汇处的沼泽丘陵去,昨晚夜袭时,很多人都看见有火龙从那个方向飞出;
另一组直奔宁古塔南侧老爷岭支脉的缓坡,昨晚夜袭时,也有很多火龙从那个方向飞出。
棱堡东北角台的哨位上,王二正把米尼弹线膛枪架在垛口上,枪管上的准星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他的望远镜里,三里外的草地上有几个虎尔哈部民正慢悠悠地晃着。
“张大哥,你看那几个。”
王二碰了碰旁边的哨兵,
“走路脚抬得太高,不像常走山路的,而且腰间鼓鼓囊囊的,像是藏了刀。”
张大哥没说话,只是慢慢转动枪身,将准星对准最前面那个部民的胸口。
米尼弹线膛枪的射程能到五百步,这距离刚好在精准有效射程内。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清脆。
远处的部民像被抽走了骨头,猛地往前扑倒,手里的烟袋锅飞出去老远。
另外两个部民吓得往草里钻,王二已经调整好准星,又是两声枪响,两人应声倒地。
剩下的七个瞬间炸了营,有的往回跑,有的往树后躲,却被其他哨兵射倒四个,最后三个消失在密林里。
“干净利落。”
张大哥吹了吹枪管上的烟,
“宁古塔周边的部民早都撤到东边躲避建奴了,这里怎么可能出现部民,肯定是建奴的探子。”
江面上,巡逻鹰船的甲板上,听声兵李根正把密封的空心竹筒往水里放。
竹筒下端系着块十斤重的青石,刚好没入水面半尺,顶端的小孔贴着耳朵,能听见水里传来的细微动静。
这是徐光启改良的法子,水传声比空气快,芦苇丛里的船桨声能传得更远。
“左前方有划水声!”李根突然抬手,指向西侧芦苇丛。
船长赵大雷立刻下令:“探照灯左偏三十度,慢点开,别惊动他们。”
光束像银蛇般钻进芦苇丛,果然照出几个正往水里趴的人影,
他们的威呼船还没来得及藏好,船尾的短桨露在外面。
“3磅回旋炮打船尾!”
“轰”的一声,霰弹扫过芦苇丛,船桨瞬间被打断。
傅尔丹刚想跳水,就被鹰船上的士兵用米尼弹线膛枪打中肩膀,疼得他惨叫一声,翻身滚进了水里。
剩下的人慌了神,有的被霰弹扫中,有的被水流卷走,最后只有傅尔丹一人钻进密不透风的芦苇深处,才算捡了条命。
西侧海浪河沼泽的丘陵上,杨天生正带着五个猎兵趴在芦苇荡里,手里的猎枪架在土坡上。
杨天生的望远镜里,六个黑影正踩着草墩子往丘陵上爬,动作笨拙,好几次差点陷进泥里。
“等他们爬到第三个土坡再打。”杨天生低声说。
猎兵们没说话,只是慢慢扳开枪击。
博尔晋带着的五个哨探刚爬到第三个土坡,正想喘口气,就听见“砰”的一声,走在最前面的人突然往后倒,胸口的血把泥水染红了一片。
“有埋伏!”
博尔晋刚喊出声,第二声枪响就来了,身边的人捂着脖子倒下,血从指缝里汩汩冒出来。
三声枪响后,最后一个同伴栽进泥水,博尔晋连滚带爬扑进深泥潭。
他不敢稍动,只能死死憋着气,任由泥水慢慢漫过头顶,只留一丝缝隙喘气。
宁古塔南侧老爷岭支脉的一处陡坡下,周大旺带着四个猎兵藏在灌木丛后。
风从崖顶灌下来,带着后金大营的号角声,猎兵们攥着枪的手都在冒汗。
周大旺指了指坡顶,一个镶蓝旗哨兵正蹲在那里,侧身对着东方,手里的弓斜挎在肩上;
陡坡中间,两个建奴哨探正在爬坡,膝盖蹭着岩石,侧面完全暴露在他们枪口下。
周大旺的对另外四个猎兵无声地打着手势。
“砰!”
三声枪响几乎同时响起。
坡顶的哨兵和攀岩的两人同时应声滚下坡去。
“撤!”周大旺第一个转身猫腰,猎兵们紧随其后,钻进了密林。
他们刚跑出三十步,坡顶就炸开了喊杀声。
剩下的建奴斥候探出头往坡下望,却什么也没看到,坡底的密林早把猎兵的踪迹盖得严严实实。
午时的太阳晒得建奴主营的帐篷发烫,代善站在舆图前,脸色比帐篷布还白。
派出去的三队哨探,回来的不到一半,能带回来的消息更是少得可怜。
塔木带的第一队只剩三个,浑身是血地跪在地上:
“贝勒爷,我们刚进入棱堡百步就被人放了冷枪……”
“伪装根本没用……兄弟们……兄弟们死了七个,没看清炮位……”
傅尔丹被人抬了回来,肩膀上的伤口用布裹着,血还在往外渗,已经不省人事。
博尔晋浑身泥污,冻得瑟瑟发抖:
“西侧……西侧沼泽里有埋伏,枪打得准,兄弟们全没了……没看清妖阵在哪…”
代善的手指重重按在舆图上的宁古塔位置,指节发白。
他原以为派出精锐哨探能摸清对方的虚实,没想到连火箭炮阵的影子都没见着,反而折损了二十多个好手。
“楯车准备好了吗?”代善问身边的甲喇额真。
“回贝勒爷,两百一十辆楯车都检修好了,土袋也备了五千个。”
第560章 龙骑突袭焚粮车,火箭破仓断敌援
“粮呢?”
“杜度已经运了一万五千担,从吉林乌拉出发,估计后天才能到。”
代善深吸一口气,心里清楚,现在不能再冒进了。
对方的防御比想象中严密,火枪射的又远又准,连哨探都很难靠近。
那些藏在暗处的火龙阵更是个谜,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放出火龙。
“传令下去,”
代善的声音透着疲惫,
“今日不攻了,让楯车在营前布阵,土袋堆在前面当掩体。”
“再派五十人去周边山林搜,务必要找到火龙阵。”
他望着帐外的阳光,突然觉得这光线刺眼得很。
宁古塔就像个藏在迷雾里的巨兽,他们只看到了獠牙,却摸不清它到底有多强壮。
……
六月二十二,晨雾氤氲。
杜度亲自押解的粮队正沿着东京城谷道缓缓前行,三十辆粮车在狭窄的河谷里排成长蛇。
河谷两侧的山坡上,曲承恩正趴在岩石后,手指抹了把脸上的露水。
三十名龙骑兵分成三队,手中米尼弹线膛枪上的准星死死咬住河谷里的目标。
曲承恩忽然举起右手做了个“三”的手势。
第一队十名龙骑兵立刻调整枪口,瞄准粮车前后的护卫士兵;
第二队早已架设好了十枚轻型火箭燃烧弹。
这是工坊新产的骑兵袭扰专用弹,一人可背负四枚,适合机动袭扰。
当粮队的前三辆车刚拐过河谷中段的弯道,曲承恩突然挥下手臂。
“砰砰砰砰——!”
十声枪响在晨雾里炸响,像一串炸雷滚过河谷。
最前面的三名驭手应声从车辕上栽下来,胸口的血窟窿在晨光里冒着热气。
两侧的镶白旗士兵刚要拔刀,第二波枪响又到了,五个试图下马躲避的骑士像被无形的手推了一把,重重摔在粮车旁。
“有埋伏!”杜度的嘶吼还没落地,河谷顶端就响起了“嘶轰嘶轰”的火箭发射声。
十枚燃烧火箭弹拖着橙红色尾焰俯冲而下,精准地扎进辆车队中。
“轰轰轰轰——!”
直降8米的火圈相继绽放,瞬间覆盖了大半个车队。
沥青与桐油让火舌死死咬住麻袋表面,哪怕滚落在地也继续燃烧,转眼就把十几辆粮车变成了移动的火笼。
“砍断缰绳!”杜度挥刀劈向惊马的缰绳,可已经晚了。
第三队龙骑兵的枪声接连响起,负责护卫的二十名镶白旗士兵接连被铅弹放倒。
燃烧弹的火舌舔舐着相邻的粮车,帆布“噼啪”作响,小米混着火星从车缝里漏出来,在地上燃成一片火带。
曲承恩盯着河谷里的混乱,突然吹了声口哨。
龙骑兵们像猴子一样顺着岩缝往下滑,落地时滚进预先挖好的掩体,燧发枪交替射击掩护。
一名镶白旗士兵刚举弓想射,就被曲承恩精准爆头,铅弹从左眼穿入,带着血珠溅在粮车的木板上。
“撤!”曲承恩看了眼燃成火海的粮车,突然大喊。
三十名龙骑兵同时从掩体里跃起,朝河谷东侧的山洞狂奔。
山洞是蒙克找到的老猎人藏身处,入口被藤蔓遮掩,追兵根本看不见。
杜度眼睁睁看着龙骑兵消失在岩壁后,气得挥刀砍断身边的车辕。
河谷里已经燃起十二辆粮车,焦糊的小米味混着硝烟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十一名士兵倒在血泊里,剩下的人只顾着扑火,没人敢追进黑漆漆的山洞。
实际上那山洞是条地下通道,能从山的另一侧出去。
同日黄昏,3号火箭炮阵所在的老爷岭支脉缓坡上,曲承恩带着龙骑兵刚喘过气。
蒙克铺开桦树皮绘制的地图,指着靠近东京城谷道的一处山坳:
“那里有个后金临时粮站,藏在松树林里,昨天我探过,大概存着三千石粮,护卫不到五十人。”
曲承恩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枪管上的硝烟还没擦净:
“还是老规矩,一队清护卫,二队烧粮,三队断后路。这次用火箭弹开路,速战速决。”
山坳里的临时粮站正飘着炊烟,五座桦木粮仓在松树林里若隐若现,十几个镶白旗士兵围着篝火煮着小米粥,甲胄扔在旁边的草堆上。
没人注意到,三十道黑影正顺着猎人小径摸到粮仓西侧的陡崖下,
这条小径是虎尔哈猎人踩出来的,最窄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长满了野葡萄藤,刚好遮住龙骑兵的身影。
“第一队,瞄准篝火旁的护卫。”曲承恩的声音压得像耳语。
十支燧发枪的准星穿过松针缝隙,对准那些毫无防备的士兵。
“砰砰砰砰——!”
枪声被松涛吞没的瞬间,篝火旁的士兵就倒下了七个,剩下的人慌乱地去抓武器。
“放!”
五枚燃烧火箭弹拖着旋转的青烟尾线窜向粮仓,头部圆锥型铁皮撞在桦木板上崩裂,纵火剂绽放成直径8米的火圈,硫磺粉让火焰呈蓝绿色,松脂成分让火星像黏虫般附着在木墙上。
干燥的小米遇火就燃,“腾”的一声,最东侧的粮仓先成了火柱,浓烟裹着焦糊的粮食味直冲夜空。
“是海贼!快救火!”粮站的小旗官刚喊出声,就被一颗米尼弹打穿了喉咙。
龙骑兵们已经冲下陡崖,燧发枪在八十步内精准点名,偶尔有试图反抗的士兵,没等拔刀就被撂倒。
第二队的龙骑兵专挑粮车下手,将煤油燃烧瓶扔到粮车上。
三十辆临时拼凑的木车很快连成一片火海,火焰持续燃烧近十分钟,把车板烧得噼啪作响。
火星随风飘到十米外的草丛,又燃起新的火点,火焰映红了松树林的枝叶,把逃兵的影子拉得老长。
“撤!”曲承恩看了眼日头,晚霞已经染红了西边的天空。
等杜度派来的援兵赶到时,山坳里只剩下冒着青烟的粮仓骨架,地上散落着二十多具镶白旗士兵的尸体,还有半截被烧焦的粮车辕木。
一名幸存的粮官跪在地上哭嚎:“三千石啊……全烧光了……”
后金主营的大帐里,代善把杜度送来的急报捏成了团。
东京城谷道损失二十一车粮,临时粮站被烧三千石,这还不算沿途被海贼袭扰损失的零散粮食。
照这个速度,粮队就算到了宁古塔,也剩不下一半。
第561章 代善帐内谋总攻,节寰堡上布火网
“废物!”
代善把纸团砸在杜度脸上,
“我让你护粮,不是让你当火把的!那伙贼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杜度趴在地上,甲胄上还沾着粮车燃烧的黑灰:
“是……是穿黑衣的骑兵,铳打得贼准,还会放火鸦……打了就跑,根本追不上。”
帐外突然传来号角声,阿敏带着镶蓝旗的骑兵回来了。
他去吉林乌拉驰援的路上,听说粮道被袭,又慌忙折回来,结果连海贼的影子都没见着。
“大贝勒,不能再等了!”
阿敏闯进帐,布面甲上的泥浆滴在地上,
“再让海贼这么袭扰下去,不等攻城,弟兄们就得饿肚子!”
代善盯着舆图上的东京城谷道,手指重重戳在蛤蟆河子河谷的位置。
“传我令。”
代善的声音透着寒意,
“让莽古尔泰的正蓝旗分出一千人,沿东京城谷道两侧搜山,一寸寸地过!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伙海贼找出来!”
可他没看见,帐外的亲兵正偷偷烧着一张纸条。
那是蒙克派人送来的消息,说龙骑兵已经退回3号火箭炮阵地,正等着建奴的搜山队自投罗网。
棱堡的北角台上,袁可立接过曲承恩派人送来的战报,嘴角扬起笑意。
三十人,两夜,烧毁粮车五十二辆、粮仓五座,自身无一伤亡。
这猎人小径上的奇袭,比火箭炮的轰鸣更让建奴胆寒。
袁可立把战报递给李国助:“给3号火箭炮阵地再备些火箭燃烧弹,好戏还在后头。”
江风掠过老爷岭的树梢,带着远处粮火的焦味。
曲承恩站在火箭炮阵地的了望哨,望着河谷里建奴搜山队的火把,突然举起线膛枪,对着夜空扣动了扳机。
枪声在山谷里回荡,像在给远方的敌营提前敲响丧钟。
……
代善的大帐里弥漫着草药和汗臭混合的气味,二十多个甲喇额真围着摊开的舆图,没人敢先开口。
帐外传来工匠敲打楯车的叮当声,那是随军工匠在给楯车蒙第二层生牛皮。
尽管谁都知道,这薄薄的牛皮挡不住海贼的炮弹。
“明日寅时三刻,总攻。”
代善的手指重重戳在舆图上的宁古塔棱堡,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楯车在前,分东南西三路推进,每路七十辆,间距五尺,给后面的人留出填壕的空间。”
莽古尔泰按着腰间的顺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依我看,楯车填到一半就该让骑兵冲,趁着海贼换炮子的功夫杀进棱堡。”
“骑兵?”
代善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帐内的将领,
“骑兵在攻坚时,是用来断人后路、防人突围的,不是让你往海贼的壕沟里送!”
“棱堡上的大炮,西南两侧的火龙阵都是骑兵的克星,你这几天受的教训还不够吗?”
他顿了顿,手指点在舆图上的侧翼,
“明日正蓝旗骑兵分两路,一队去东京城谷道巡防,保护咱们的粮道。”
“另一队在侧翼掩护,防止棱堡里有人出来冲击咱们的步兵方阵。”
“步兵填壕时,骑兵只许在外围策应,谁敢往火线上冲,军法从事!”
阿敏缩了缩脖子,把刚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的镶蓝旗在江面上折了太多人,现在手里能打的只剩五百多步兵,连抬土袋的阿哈都凑不齐。
倒是李永芳凑上前,小心翼翼地说:
“贝勒爷,末将带的三十艘威呼船可以从东侧江面佯攻,吸引海贼炮艇的火力,给陆上争取时间。”
代善点点头,从箭囊里抽出三支狼牙箭,插在舆图上的三个位置:
“寅时三刻,威呼船先动;卯时整,楯车方阵推进;辰时前必须填出三条通道,午时之前,我要看到大金的龙旗插上棱堡的角台。”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
“谁误了时辰,提着脑袋来见我!”
帐外的风突然大起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将领们的影子在帐壁上扭曲成一个个狰狞的形状。
……
宁古塔棱堡的北角台上,袁可立把一张纸条递给沈有容:
“建奴分三路,从东南西三个方向同时攻城,每路七十架楯车在前,”
“咱们的火箭炮阵地刚好能各打一路,刘爱塔的人送消息来得及时。”
沈有容握着望远镜,扫过牡丹江对岸张广才岭余脉的1号火箭炮阵,点头道:
“那便按此调整,1号阵地盯东侧,2号阵地防西侧,3号阵地守南侧,刚好和代善的三路楯车对上。”
月光下,1号火箭炮阵地隐在松树林里。
那里驻扎着三百名炮手,二十个火箭发射架像蛰伏的猛兽,上面的火箭弹已悄悄转向东侧开阔地。
“1号阵地的火箭燃烧弹备足了吗?”
袁可立回头问身后的炮兵千户,语气笃定,
“重点往东侧堆,明日建奴攻城,会把棱堡东侧作为突破口。”
“这几日1号阵地一直没动静,建奴还以为咱们没在东侧设防。”
“回大人,三十箱火箭燃烧弹、二十箱火箭爆炸弹,已装船送往1号阵地。”
“好。”
袁可立指着舆图上的三道红线,
“明日建奴楯车分东南西三路,1号阵罩东侧,2号阵守西侧,3号阵看南侧。”
“必要时1号阵地可以协攻西路建奴,3号阵地可以协攻东路建奴。”
炮兵千户刚走,锐士营的百户周大旺就带着两个士兵登上角台。
“大人,锐士营三百人已到位!东侧、西侧、南侧三条隐蔽路各藏一百人。”
周大旺的声音压得很低,
“弟兄们练过百步外点射,一分钟能射三发。”
受到欧洲文化的影响,永明镇的士兵普遍都有“分钟”的概念。
袁可立点点头:
“你们的任务是狙击,建奴每路楯车后都有督战队,看见就打,特别是举令旗的,打掉一个能乱他们半支队伍。”
他指着西侧的壕沟,
“那里的土袋堆得够高,打完就换位置,别给他们当靶子。”
“告诉儿郎们,等火箭炮第一轮齐射后再动手,”
周大旺刚要走,又被袁可立叫住,
“建奴的步兵填壕时会扎堆,那时候他们乱,你们的枪子儿能少浪费。”
第562章 楯车压境填壕沟,炮火惊魂断敌锋
后半夜的露水越来越重,打湿了双方士兵的衣甲。
建奴大营里,楯车整齐地排列在前沿,每架车后都有二十名甲兵,是攻城的主力。
阿哈们蹲在车旁,怀里抱着沙袋,脸色比天上的月亮还白。
莽古尔泰巡视正蓝旗时,看到不少士兵在偷偷往怀里塞护身符,有的甚至在低声祈祷。
他踹了一脚一个正在发抖的小兵:“怕什么!明日冲在最前面的有赏,后退一步的斩!”
话虽如此,他自己的手心也全是汗。
“记住,看见信号弹再发射。”
2号火箭炮阵地里,杨天生对身边的士兵说,
“第一波打燃 烧弹,把他们的楯车烧起来,第二波换爆炸弹,趁他们救火的时候炸步兵。”
棱堡外“米”字形壕沟的隐蔽路里,周大旺正用线膛枪瞄着在棱堡外围徘徊的建奴哨兵。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手指扣在扳机上,感受着枪身的冰凉,却没有扣下扳机,因为还不到时候。
棱堡的角台上,12磅炮的炮口对着远处的开阔地,炮位前堆着小山似的实心弹。
“袁大人说了,等东侧楯车走到百丈内再开炮!”
炮长王二拍了拍炮身,声音里满是底气,
“先用实心弹砸他们的楯车,把阵形打乱,再用霰弹扫后面的步兵。”
“咱们炮少,每一发都得砸在点子上,别浪费炮弹。”
江面上,四艘炮艇正沿着预设的航线巡逻,探照灯的光柱在水面上扫来扫去。
赵大雷刚收到袁可立的传令,知道寅时三刻会有三十艘威呼船从东侧佯攻。
此刻他正盯着东侧江面的动静,心中暗道:
“想不到咱们在建奴军中还有细作,居然提前得知了他们的作战计划。”
……
天快亮的时候,一阵风吹过棱堡,带来了远处的鸡鸣。
李国助站在角台上,望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突然想起袁可立昨天说的话:
“这一仗,不仅是为了守住宁古塔,更是为了让建奴知道,咱们的火器,能护得住这万里江山。”
他深吸一口气,抽出腰间的令旗,在晨风中挥了挥。
“呜——”
角台下的号手举起号角,憋足了力气,
寅时三刻快到了,寂静即将被打破,而等待双方的,将是一场血与火的较量。
江面上的炮艇突然熄灭了探照灯,陷入一片黑暗。
赵大雷握紧了刀柄,他知道,这是黎明前最后的平静。
远处的建奴大营里,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鼓声,像闷雷一样滚过江面,震得人心脏发颤。
“来了。”李国助低声说,令旗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棱堡内,所有的灯火瞬间熄灭。
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只有炮口对着前方,像等待猎物的眼睛。
棱堡南侧的平原上,代善站在高大如楼的临车之巅,高举战旗,望着前方黑压压的楯车方阵。
二百一十架楯车分从东南西三个方向朝棱堡推进,
车轮碾过草地的“咯吱”声混着推车甲兵的号子,在晨风中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声响。
每辆楯车都蒙着双层生牛皮,车后跟着二十个甲兵,两侧是扛沙袋的阿哈,一个个面色苍白,也不知是要用沙袋还是用自己的尸体去填壕沟。
莽古尔泰的正蓝旗骑兵则在南边三里外列阵,只待壕沟填通便要冲锋。
“冲!”
代善将战旗往前一挥,吼声里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劲。
东路楯车最先逼近棱堡,车前的挡板挡住了零星的霰弹。
阿哈们猫着腰往壕沟里扔沙袋,很快在沟里堆起半尺高。
南路的楯车甚至推进到了百丈内,车后的甲喇额真举着顺刀嘶吼:
“再加把劲!填平壕沟就有赏!”
西侧的楯车也不甘落后,阿哈们拼尽全力扛着沙袋,
有的被流弹擦伤胳膊,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督战队的刀就在背后悬着。
李永芳的三十艘威呼船也从东侧江面动了,悄无声息地往棱堡临江的北侧漂。
他望着远处棱堡的轮廓,心里却发虚,可代善的军令压在头上,他只能硬着头皮往前闯。
“时候到了,按计划来。”
棱堡南角台上,袁可立握着望远镜,看着渐渐逼近的楯车阵,语气平静却带着力量。
沈有容当即举起令旗,红色的旗帜在晨风中划出一道锐利的弧线,那是反击的信号。
“轰轰轰轰——!”
五座角台上的六门12磅炮同时轰鸣,沉重的实心弹带着破空的锐响砸向楯车。
一架楯车的挡板瞬间被砸穿,“咔嚓”一声四分五裂,
炮弹当场在车后的二十个甲兵中犁出了一条血胡同。
西南角台上的两门12磅炮和东南角台上的一门12磅炮同时打向南路。
三架楯车轰然爆裂,炮弹碾碎了车后的甲兵。
阿哈们惊呼着往后退,却被督战队的刀逼了回去。
“放号炮,让火箭炮开火!”沈有容的令旗再次挥动。
“砰!砰!砰!”三声号炮响过。
牡丹江对岸张广才岭余脉缓坡上的1号火箭炮阵地率先响应,
二十枚火箭燃烧弹拖着橙红的尾线窜向天空,像一群带火的猎鹰,精准地俯冲进东路楯车群里。
“轰轰轰轰——!”
火圈绽开的瞬间,沥青裹着的火星溅在生牛皮上,浓烟立刻冲天而起。
楯车后的甲兵惨叫着往后躲,可布面甲沾了火星就燃,
有人在地上打滚想灭火,却把火苗蹭到了同伴身上,很快东路就成了一片火海。
西侧的2号火箭炮阵地也没闲着,燃烧弹呼啸着砸向西路楯车。
一辆楯车被点燃,滚滚浓烟里,几名推车的阿哈被火舌卷住了衣角,整个人瞬间成了“火人”,凄厉的惨叫声在晨雾里传得很远。
南侧的3号火箭炮阵地更狠,燃烧弹不仅烧了楯车,还溅到了后方的黑营火器队。
那些正准备架佛郎机炮的士兵,布面甲一沾火就烧,有的连炮架都没来得及撑开,就抱着胳膊在地上哀嚎。
石廷柱都懵了,要不是被亲兵拖走,也得葬身火海。
“换爆炸弹!”杨天生在2号阵地嘶吼,手里的旗帜狠狠往下挥。
十五枚爆炸弹紧接着升空,落在西路楯车的后方。
第563章 火箭星落焚楼车,代善索降建奴溃
“轰轰轰轰——!”
弹片飞溅,楯车后的甲兵像被狂风卷起的落叶,有的胳膊被弹片削飞,有的胸口被炸开大口子,鲜血喷溅在沙袋上,把壕沟里的土都染成了暗红。
3号阵地有三枚火箭爆炸弹落在南路骑兵阵前,炸死了十几头建奴,却惊得阵后的战马扬起前蹄,莽古尔泰气得挥刀砍向身边的树干:
“废物!连个壕沟都填不平!”
江面上的炮艇也动了,三艘150吨炮艇的9磅船头炮同时轰鸣,霰弹像扇形铁雨扫向东路步兵方阵的侧翼。
正在填壕的包衣包衣阿哈被霰弹扫中,一排人应声倒地,剩下的人吓得转身就跑,却被后面的督战队逼迫回来:“不许退!退就是死!”
可话音刚落,又一波霰弹袭来,督战队的甲喇额真当场被击中喉咙,鲜血喷了身边士兵一脸。
“锐士营,动手!”周大旺在南侧隐蔽路低喝,一百名锐士营士兵同时举起米尼弹线膛步枪。
南路楯车后的甲喇额真刚举刀嘶吼,就被一颗米尼弹击中胸口,顺刀从手里滑落,人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督战队旗手也没能幸免,子弹精准打穿他的面门,脑浆溅在楯车上,吓得周围的包衣包衣阿哈瞬间停了动作。
锐士营的士兵20秒就能填好一发弹,枪声此起彼伏,建奴督战队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
剩下的督战队成员人人自危,哪里还顾得上督战,包衣阿哈们像没头的苍蝇,有的往回跑,有的往壕沟里跳,乱成了一锅粥。
“我们也上!”
袁可立突然拿起身边的线膛步枪,熟练地填弹、瞄准,枪口对准了远处一个举令旗的建奴将领。
沈有容、颜思齐等人也纷纷抄起武器,韩溪亭虽为女子,却也端着枪蹲在垛口后,
薄珏迅速调整了枪上的准星,笑着说:“这窝头弹配膛线,可比鸟铳准多了。”
“砰——!”
袁可立扣动扳机,远处的令旗手应声倒地。
“砰——!”
沈有容的枪也响了,西路一个正砍杀包衣阿哈的督战队士兵,瞬间被击中肩膀,顺刀掉在地上。
李旦和颜思齐则瞄准了江面的威呼船,两枪下去,一艘威呼船的桨手被击中,船身顿时失去平衡,在水里打了个转。
李国助更是厉害,连续三枪,三个东路步兵应声倒地。
“少东家好枪法呀!”旁边给他装弹递枪的士兵赞道。
“砰——!”
李国助一枪又撂倒了一个建奴,笑道:“去年冬天练得枪法总算没白费!”
“烧起来了!楯车全烧起来了!”
东路的建奴甲兵和包衣阿哈尖叫着往回跑,督战队也拦不住了,只要敢拦,就会被隐蔽路里的锐士营士兵狙击。
楯车在他们身后燃烧,火舌舔舐着木架,发出“噼啪”的声响。
南路的步兵更是乱成一团,爆炸弹还在不断落下,有的人为了躲火,直接跳进壕沟,却被沟底的铁蒺藜扎穿了脚掌,惨叫声在沟里回荡。
黑营炮队更惨,棱堡角台上的12磅炮和6磅野战炮专打他们的炮架,十门大样佛郎机炮毁得只剩三门,士兵死伤过半。
江面上李永芳的威呼船也被炮艇盯上,三艘船被侧舷6磅速射炮的霰弹击中,船身进水,只能往回逃。
莽古尔泰看着眼前的惨状,骑兵们根本不敢往前冲。
火箭炮的火圈在阵前绽开,战马吓得原地打转,有的甚至挣断缰绳往回跑。
他咬着牙想下令冲锋,可身边的亲兵突然喊道:“贝勒爷!东路败了!西路也退了!”
代善在楼车之颠看得清清楚楚,晨雾里满是硝烟和血腥味,楯车的残骸在壕沟旁堆成一片,甲兵和包衣阿哈像割麦子一样纷纷倒地。
他的手指死死攥着旗杆,指节泛白,却不得不承认——这仗,败了。
“撤!”代善的吼声里带着绝望,声音穿透浓烟,传到下方的护卫耳中。
军令传下,建奴士兵如蒙大赦,有的丢了武器,有的甚至连头盔都扔了,拼命往主营方向跑。
火箭炮阵地抓住机会,朝溃逃的人群里倾泻火力,又有好多建奴被炸死烧死。
棱堡角台上12磅炮和6磅炮则兜着溃逃建奴的屁股打,实心弹在人群中犁出一道又一道血胡同。
建奴阵脚大乱,人马自相践踏,仿佛重现了当年明军在萨尔浒之战中大溃败的剧本,甚至更加惨烈。
楼车刚调转方向,一道橙红的尾线突然从南侧飞来。
一枚3号火箭炮阵射来的火箭燃烧弹精准击中楼车底部的侧挡板!
“轰——”
外层蒙的薄牛皮瞬间被火圈引燃,“腾”地一下,火舌就顺着挡板缝隙往车座里钻。
躲在挡板后的推车士兵惊呼着往后退,可顶部露天的车座让浓烟毫无遮挡地往上窜,很快就裹住了中间的支撑立柱。
“火!烧到立柱了!”
望楼里的亲兵尖叫着指向下方,支撑立柱上的防雨油布已被火星燎出洞,火舌正顺着木柱往上爬,离望楼只剩丈余。
代善被浓烟呛得剧烈咳嗽,眼泪直流,他低头一看,底部车座的火已烧得旺,推士们纷纷逃出挡板范围,没人再敢回去推车,楼车像被钉在原地的巨物,只余下燃烧的“噼啪”声。
“贝勒爷!用备用绳索!”
亲兵突然想起望楼角落的应急绳,那是用三股麻绳拧成的,一端固定在望楼的横梁上,本是供紧急撤离用。
代善眼睛一亮,踉跄着扑过去,双手抓住绳索往下拽了拽,确认牢固后,双脚蹬着望楼的木壁往下滑。
火舌已舔到望楼底部的栏杆,火星溅到代善的布面甲上,烫得他猛地加快速度。
绳索中途被火星燎到,一股焦糊味顺着绳身传来,代善心一横,干脆松开一只手,任由身体快速下坠。
“咚”的一声,他重重落在草地上,磕的膝盖钻心地疼,可他连揉都顾不上,被冲上来的亲兵架着就往骑兵阵跑。
回头望去,楼车已完全被火海吞噬:
底部的侧挡板烧得噼啪作响,支撑立柱轰然断裂,顶部的观察望楼失去支撑,“轰隆” 一声砸在地上,火星溅起数米高。
第564章 代善退营忧妖阵,文程献策解火箭
原本躲在侧挡板后的推车士兵,有的被火困住,有的在逃跑时被永明军的流弹击中,倒在楼车残骸旁,让这片火海更添几分惨烈。
代善被亲兵拖着往前跑,耳边只剩风声和身后的燃烧声,刚才在楼车之颠看到的溃败景象,此刻化作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梁往下窜。
江面上,李永芳的威呼船逃得最快,三艘船沉在江里,剩下的二十七艘摇摇晃晃地往北岸漂。
他站在船上,回头望着棱堡的方向,冷汗把布面甲都浸透了。
这一战,他们输得太惨。
棱堡上,士兵们欢呼起来,有的举起枪往天上放,有的互相拥抱。
袁可立看着远处撤退的建奴残兵,轻声道:
“别大意,强攻不成,代善很可能会改在冬季围困,咱们还得守好棱堡。”
沈有容点头,让人去清点战果:
建奴一边,东路楯车毁三十五架,西路毁二十五架,南路毁二十架,步兵死伤千余,骑兵折损三百,黑营炮队死伤两百,江面沉威呼船三艘,总计折损三千余人;
己方12磅炮损耗实心弹五十枚,火箭炮消耗燃烧弹百八十枚、爆炸弹百六十枚,锐士营用弹两千发,仅阵亡十人、伤三十人,棱堡的防御体系完好无损。
硝烟渐渐散去,阳光照在棱堡的城墙上,映着士兵们的笑脸。
袁可立握着沈有容的手,望着牡丹江面的波光,轻声说:
“这一仗,守住了宁古塔,也守住了永明镇的根基,更守住了大明的颜面。”
远处的吉林乌拉方向,代善的残兵正拖着疲惫的脚步撤退,营地里的哀嚎声此起彼伏。
他站在临时搭建的帐前,望着宁古塔的方向,心里清楚,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他丢了宁古塔,更丢了父汗的信任,往后的日子,只会更难。
宁古塔的风还在吹,带着硝烟的味道,却也带着胜利的暖意。
棱堡的士兵们开始清理战场,修补壕沟,火箭炮阵的炮手们则忙着补充弹药。
他们知道,短暂的休整过后,或许还有更残酷的战斗在等着。
但此刻,他们的眼里只有坚定:
有这样的火器,这样的军队,再强的敌人,也能挡在城外。
……
天启五年七月初四,1625年8月6日。
吉林乌拉大营的帐帘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代善站在帐内,指尖捏着战损清单的边角,指节泛白。
范文程捧着刚拟好的奏稿,垂首站在一旁,眼角却悄悄留意着代善的神色。
自随大军出征,他早看出这位大贝勒对海贼的“火龙”“火鸦”满心忌惮,总觉得那是邪门妖术。
“就按这个递上去。”
代善扫过奏稿,指尖在“海贼火龙袭扰”几字上顿了顿,声音里满是疲惫与烦躁,
“只是这火龙阵太过诡异,烧楯车、炸士兵,简直防不胜防——”
“你查了这些日子,就没半点头绪吗?”
“贝勒爷,下官正要禀明——这绝非妖术。”
范文程连忙上前,双手捧着个油纸包,语气带着几分笃定,
“下官让人去东京城谷道粮车被袭击的地方拾得此物,您请看。”
他小心翼翼拆开油纸,露出半截扭曲的铁皮筒残骸,边缘还沾着焦黑的痕迹,
“这是在焚毁粮车的残骸里找到的。
“您瞧这铁皮卷成的圆筒,上面有硝磺沥青桐油的味道,分明是用来纵火的武器,哪是什么妖法?”
代善皱眉凑近,手指碰了碰铁皮,冰凉坚硬,可他仍有疑虑;
“你说的意思是——这东西就是那火龙、火鸦?”
“是,也不是——”范文程卖了个关子,老神在在地道,“下官以为这可能是一种火箭。”
“火箭?”
代善却嗤笑一声,摆手打断他,
“明军的火箭我见得多了!无非是在箭矢上绑个纸筒,里头塞点火药,点燃了能飞一里地就不错了,箭路歪歪扭扭的,连固定靶都打不准,哪能跟海贼的火龙、火鸦比?”
“那火龙能飞五六里,还能精准砸在楯车上,烧得又烈又稳,这能是一回事?”
“贝勒爷明鉴,这正是它的不同之处。”
范文程连忙凑得更近,指着铁皮筒,
“您看这铁皮筒子像不像箭杆?后端这几片铁皮像不像箭羽?”
“下官猜这种火箭箭路稳定的一大原因,就是模仿了箭矢的形状;”
“明军那种箭矢上绑个烟花筒的火箭,是被烟花筒破坏了箭矢的形状,箭路才会不稳。”
“而且这筒子是铁皮卷的,不是明军火箭常用的纸筒。”
“纸筒薄,装不了多少火药,推力自然小;这铁皮筒子厚且硬,能多装火药,推力自然更大。”
“这跟炮仗和震天雷的差别是一个道理,炮仗用纸壳,所以炸不死人,震天雷用铸铁壳,所以能炸死人。”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想当然的笃定,
“这东西又细又长,尾部还有箭羽,飞在天上,从地上看,可不就是火龙、火鸦的模样吗?”
“下官已让工匠按这个形制试着做,先仿个铁皮筒,再往里面多加些火药,说不定就能制成海贼那样的火箭。”
代善指尖摩挲着那半截焦黑的铁皮筒,眉头微蹙:“那能爆炸的火龙又是怎么回事?”
范文程躬身虚指,语气恭谨:
“回大贝勒,这铁筒前段有个封闭的铁制容器,内装硝磺沥青便是纵火火箭,装火药便是爆炸火箭。”
代善眉稍展,指节叩案:“那就等于是在火箭前面装了个震天雷喽?”
范文程拱手垂首,眼底带笑:“大贝勒英明!正是如此!”
代善用指节敲了敲那半截铁皮筒,眉又拧起:
“可我印象中震天雷杀伤力很一般,远不及那能爆炸的火龙呀?”
“啊这——”
范文程脸色微变,眼神闪烁,他定了定神,拱手承诺,
“该是海贼改了火药配方!下官这就让工匠改进,提升爆炸威力!”
代善盯着那半截铁皮筒,沉默片刻,紧绷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些。
虽仍有几分将信将疑,但“能仿造”三个字,终究比“妖术难防”更让他心安:
“既如此,你便让工匠加紧查,若是真能仿造,也是大功一件。”
第565章 礼卿议事弃征策,人英调度运冬资
帐外突然传来争执声,代善掀帘一看,阿敏正揪着莽古尔泰的领口。
“都是大汗的旗兵,凭什么你镶蓝旗只守大营?”
莽古尔泰挣开手,指着营外,
“我正蓝旗折了上千骑兵,照样派两百人守外围!”
“我镶蓝旗江战死伤六百,黑营兵死伤过半,还丢了二十门佛郎机炮!”
阿敏气得小辫子都翘起来了,
“巡逻路线还要走最险的八岔浅滩,你倒会挑轻的!”
范文程连忙上前调解,最终定下“两旗每日各出两百人,分时段巡逻”,才算压下争执。
可代善看着营外稀稀拉拉的哨兵,心里清楚,旗主间的嫌隙,已开始像营外的野草般疯长了。
更让他心烦的是包衣阿哈的骚动。
大营里的包衣阿哈以汉人为主,其余是东海女真与朝鲜人,
因战损导致粮秣紧张,代善不得不将包衣阿哈每日的口粮从两升减至一升半。
今早刚发现三个汉人包衣阿哈偷偷往宁古塔方向跑,被督战队抓回来后,竟还有人低声抱怨“不如投海贼”。
代善只能加派巡逻队,却像在紧绷的弦上又缠了一圈,稍不留神就会断。
沈阳那边的消息也快马传来:
努尔哈赤虽未问责,却让皇太极接管了辽沈至吉林乌拉的粮道调度,每批粮车都要经沈阳核验。
代善攥着信纸,只觉得手心发凉——父汗的制衡,从来都这般不动声色。
……
宁古塔棱堡的晨光里,袁可立正站在角台上,看着士兵们清理战场。
沈有容从下方走来,递上俘虏清点册:
“二十三名建奴甲兵顽固抵抗,已按军法处置。”
“解救包衣阿哈四百五十三人,辽人三百二十名,朝鲜人八十七名,东海女真四十六名。”
“辽人和朝鲜人愿投诚的,编入辅防队,每日两升粟米,发件旧棉衣。”
袁可立翻过册子,
“东海女真人若懂山林地形,就调去江勇营;不愿投诚者遣送回原籍。”
……
正午时分,棱堡的议事厅里坐满了人。
袁可立、沈有容、颜思齐、韩溪亭、杨天生、李国助、徐正明、薄珏、李旦,
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杯热茶,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窗外的硝烟。
“今日议事,要宣布一件事,我们打算放弃今年八月攻占阿勒楚喀要塞的计划。”
袁可立开门见山道,
“建奴主力还在吉林乌拉,三日就能反扑,我们就算打下阿勒楚喀也来不及布防。”
“经此一战,建奴断然不敢再强攻宁古塔了,却很可能会在冬季对我们进行围困。”
“唯有过冬物资充足,咱们才能死守宁古塔,否则就只能被迫突围了。”
“到时就不止是宁古塔会得而复失,突围过程中,咱们还可能会承受重大伤亡,甚至被全歼!”
“如今丰水期只剩两个月,必须抓紧时间运输过冬物资,冬季建奴若来围困,咱们才有底气坚守。”
见厅内众人纷纷点头,沈有容补充道,
“四月攻打宁古塔时,我们就运来了五千担粮食。”
“打下宁古塔后,又缴获了建奴储备的八千担粮食,足够三千守军吃两年的。”
“所以这两个月,应该集中运输弹药和过冬物资。”
他看向杨天生,
“人英兄,要运的物资列好了吗?”
“列好了!”
杨天生起身,展开物资清单,声音沉稳利落,
“先说火器弹药,6门12磅炮,要运实心弹1150枚、霰弹筒1800枚;”
“6门6磅野战炮,霰弹筒7000枚;8门3磅回旋炮,霰弹筒枚;”
“10门大样佛郎机,霰弹筒枚;总计炮弹枚,炮药斤。”
“还有线膛燧发枪所需纸壳定装窝头弹250万发。”
他清了清嗓子,
“接着是制造火箭弹的材料:”
“战斗部和推进舱装药:颗粒化硝糖150担,猛火油300担,松脂180担,提纯黑火药1担,硫磺粉1担,硝石900担、白糖500担;”
“弹体零件和材料:铁皮700担,紫铜喷口50担,铅20担、锡20担,蜂蜡40担,铜钉50担,外加蒸汽卷板机的燃煤50担。”
“然后是守城防护和过冬物资:冬衣3000套、棉靴3000双,棉帽3000顶,外层三层棉布防泼水,内衬羊毛能护耳朵;”
“布面甲3000套,都带棉布包铁壳头盔,胸背夹铁片,后勤的弟兄临时参战也够防护。”
话锋转向生活物资,他语速稍快,
“吃的方面,泡菜1200担,肉食备了半干腌肉2000担、腊脂肉1000担、陶瓮罐藏肉 200担,这三样够撑到开春;取暖的蜂窝煤担。”
“这么多物资,两个月能运完吗?”
李国助眉头紧锁,语气发紧,
“建奴一旦冬季围城,直到来年冰消,咱们可都再也没机会补充物资了。”
“少东家放心!”
杨天生伸手把清单按平,语气笃定得让人安心,
“这方案可是咱们四月到六月运输战备物资时总结出来的!”
“那时候为了修建棱堡,可是运了不少风干过的木材呢,可比这些物资占地方多了。”
“咱们的25艘四百料漕船分5批走,每批5艘,专挑丰水期水位稳的时候跑。”
“阿速江到牡丹江的四段航路,浅滩处早安排了机帆混动的拖船,瓦盆窑、三姓那些难走的河段,拖船分次拽着漕船过,绝不会卡壳。”
他顿了顿,掰着指头算时间,
“过冬物资的运输时间,我上个月就安排了,”
“第一批按计划应该是昨天出发,顺流加拖拽,最多20天到宁古塔;”
“第二批隔5天走,借着头批的航线经验,还能快上两天;”
“五批船最晚八月初五就能全到,算下来满打满算才用40天,离两个月的丰水期还剩 25天;”
“就算遇着短时暴雨涨水、或是拖船蒸汽机临时维护,都有富余时间应对,绝误不了事。”
杨天生顿了顿,又补充,
“每批船队配1艘鹰船护航,装1门3磅回旋炮和2门大样佛郎机,防东海女真部落抢劫。”
第566章 地窨深井御严寒,凝油火箭显威效
“也就是说,这份清单是你上个月就列好的?”李国助追问。
“也不全是,有些是近几天才列的。”
杨天生笑了笑,
“所以我明天就会动身回北琴海船厂,安排洪升不知道的物资。”
说着,他又翻到物资总量那页,
“再看运力,单艘四百料漕船能装斤物资,25艘总载重450万斤。”
“咱们这堆物资算下来才350多万斤,舱容还有富余呢,连驱动卷板机造火箭弹的50担燃煤,都单独留了舱位,跟取暖的蜂窝煤分开放,绝错不了。”
他突然一拍桌案,
“建奴想靠围城耗咱们,咱们就先把后勤扎牢,”
“这批物资不仅能撑过冬天最冷的六个月,连造火箭弹的料、守城用的布面甲棉帽都备足了冗余,等船一到,宁古塔就是铜墙铁壁,任他们围到冰消,咱们也有得打!”
“水源的问题也得解决。”
徐正明这时开口,
“冬季井水易冻,我和子珏兄、少东家商量,在棱堡内打一口三丈深井,井口搭保温棚,外层木棚,内层挂兽皮,井壁裹干草和沥青。”
“要是天气太冷,就往井里撒点盐,能避免井水结冰。”
“地窨子也得建,”
薄珏接着说,
“得分三类修够两百座,全按半地下来,沿内墙先修一百二十座,给守城弟兄轮岗住。”
“墙体用夯土掺草绳,再夹层碎石,埋深五尺,地面只露尺把高的箭窗透风;”
“屋顶先铺原木,再盖半米厚干草,压上驯鹿皮,最后堆雪到半米厚,冻实了比砖房还隔寒。”
“里头设曲尺形火墙,火墙通到五个棱堡角的锅炉房,烧蜂窝煤,陶管埋地下五尺防裂,热气顺着墙走,火墙旁搭木炕,十五人一间挤着暖,既不闷得慌,又能凑着体温抗冻。”
“棱堡中间再修四十座,给工匠、医官这些不轮岗的住。”
“每座里头加个小壁炉,烧蜂窝煤,既能取暖,又能热粥,夜里省得弟兄们跑远路冻伤。”
“棱堡外,沿壕沟内侧,还得修四十座全地下的应急窨子,埋深六尺,万一攻城伤兵多了,能临时安置。”
他顿了顿,
“对了,五个棱堡角各配一座锅炉房,陶管通到所有火墙,管外头裹层麻布防裂;”
“棱堡顶再修两座暖棚,里头种点芜菁,冬天能添口新鲜菜,夜里盖兽皮毯,借火墙余热保着温度。”
“这么修下来,宁古塔的严寒根本不在话下,弟兄们住得暖、吃得稳,才有力气守这棱堡。”
……
七月二十,北琴海船厂。
船厂的船坞里,两艘三百料拖船正架在枕木上,工匠们正给船身刷桐油。
这种拖船是机帆混合设计,中部的蒸汽机舱里,12马力的双缸低压蒸汽机冒着白汽,烟囱里飘出淡淡的木炭烟。
“拖船的明轮调试好了吗?”
杨天生蹲在船尾,看着工匠转动万向传动轴,
“纯蒸汽模式下,能拖两艘四百料漕船过三姓浅滩吗?”
“杨大人放心,试过了,顺流时航速三节,拖拽两艘漕船没问题。”
工匠擦了擦汗,
“风帆也装好了,主桅的鱼鳞帆能转30度,侧风也能用,能省不少煤。”
码头边,五艘四百料漕船正在装货。
这是第五批漕船,今天就要出发了,等这批物资到了宁古塔,过冬物资的运输就算结束了。
护航的鹰船也在做准备,船舷加装了可拆卸的铁制护栏,防止跳帮。
……
两天后,杨天生站在拖船的甲板上,看着5艘漕船跟在后面,风帆被东南风吹得鼓鼓的。
行至阿速江的瓦盆窑浅滩时,他下令停船:
“拖船先拖2艘漕船过浅滩,停在饶河锚点,再回头拖剩下的。”
蒸汽机启动,轰鸣声在江面上回荡,拖缆绷得笔直,漕船缓缓驶过浅滩。
与此同时,宁古塔棱堡南角台上,李国助拿着火折子,点燃了一枚火箭弹的引信。
“嘶轰——”
火箭弹飞出去,落在300米外的空地上,“轰”的一声炸开,膏状燃料飞溅开来,在地上形成 15 米宽的火圈,黑烟滚滚,连旁边的草都被引燃了。
“哈哈,道爷我成了!”
李国助拍着手,
“飞车火箭弹的纵火剂,烧一刻钟就灭,粘附力也不强。”
“这玩意儿不一样,粘在木头上,水都浇不灭,能烧25分钟,10分钟就能烧穿三寸厚的硬木板。”
“弘济小友”
徐光启捻着胡须,眼神里满是探究,
“此等能水浇不灭、烧穿硬木的纵火剂,究竟是何名堂?”
“莫说寻常硫磺沥青,便是军中最好的火油,也无这般能耐,制作之法是否需难得之物?”
李国助笑着摆手,把一块沾着黑油膏的木片递过去:
“这玩意儿我叫它凝固汽油,原料寻常得很!主要是粗汽油,”
“咱们从苦夷岛那边采的石油,简单蒸馏一遍,去掉杂质就是;”
他顿了顿,
“制作也省事,把粗汽油和松香按七比三的量混在铁锅里,用文火慢慢熬制,搅成膏状就成,不用复杂模具。”
“你们看这黏性——”,
说着用指甲刮了刮,
“粘在木头上,刮都刮不掉,水浇上去更没用,它比水轻,浮在上面还能烧。”
徐光启指尖仍沾着些许凝油,眉头微蹙却难掩好奇,追问:
“弘济小友,这凝油装到飞车火箭弹里,跟原先装‘硫磺、沥青、桐油’的旧弹比,除了黏得牢、烧得久,在攻城、打粮道这些真刀真枪的场面里,还有哪些实打实的不一样?”
“最不一样的是毁伤路数!”
李国助解释道,
“旧弹的纵火剂是松散的,烧起来像撒了把火,8-15分钟就灭,粘不住木头,水一浇、沙土一盖就没了;”
“这凝固汽油弹是粘住了烧,15-25分钟烧不停,水也浇不灭!”
“先前用旧弹打城门,10枚齐射也就熏黑表层木头,守军一会儿就扑灭了;”
“换凝固汽油弹,5分钟就能让城门烧起来,10分钟烧穿三寸硬木,30分钟能把城楼梁柱烧塌,这是旧弹想都不敢想的。”
第567章 李弘济论剂分长短,徐子先观釜探汽油
“那对付敌军辎重车、帐篷呢?”
徐光启又问,
“旧弹虽说也能纵火,可总听说烧得不彻底。”
“凝固汽油弹的火圈直径可比飞车火箭弹大了三丈左右呢!”
李国助双手一张,
“飞车火箭弹炸开来,火圈直径一般也就三丈左右,1枚烧单个帐篷、几袋粮就完了;”
“凝固汽油弹一炸,油膏溅开六丈左右,粘在帐篷、粮袋、马车上,一烧就是一片;”
“1枚就能烧一片营帐,粘在士兵衣甲上,一烧就是溃乱!旧弹哪有这威慑力?”
“那重量呢?”徐光启追问,“凝固汽油看着稠,装进弹头会不会比旧药重太多,拉低射程?”
“玄扈先生多虑了!”
李国助笑着摆手,
“凝固汽油只比飞车火箭弹的纵火剂略重,装到飞车火箭弹的弹头里,也才多六七两,对射程、精度几乎没有影响!”
徐光启抚掌:“这么说来,这凝固汽油是能淘汰硫磺、沥青、桐油、棉絮的纵火剂了?”
“那倒也不至于,”
李国助笑了笑,
“飞车火箭弹的纵火剂后来也改良过,加入了硝石、铁粉、硝糖,与凝固汽油是各有千秋。”
“旧的纵火剂改良后,烧起来比凝固汽油还灼热,一炷香的功夫,就能把二指厚的硬木城门烧穿个窟窿,”
“引燃城楼内部的梁柱、军械、粮草,能形成内爆式燃烧,彻底瓦解守军依托的工事。”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
“就是这改良的玩意儿做着费功夫,硝石得用热水熬煮了再冷却结晶,铁粉也得铁匠铺细细研磨成粉,不然烧不透;”
“可要说黏人,还得是凝固汽油,那油膏沾着帐篷就扒住不放,溅到粮袋上能连烧半车粮草,要是溅在兵卒衣甲上,水泼上去根本没用,汽油浮在水面还能烧,只能眼睁睁看着人被慢慢烧死。”
“野战里用来袭扰敌军营地,一枚下去就能燎起七八丈宽的火区,黑烟裹着火星子,敌军连阵型都乱了。”
“总之,它们一个能啃硬骨头,攻城破工事离不了;一个能铺场子,烧帐篷、断粮道、破敌阵最趁手。”
“改良纵火剂虽烈,可对光滑的金属、潮湿的木头就黏不牢;凝固汽油虽黏,烧厚木头却得耗上双倍时间。”
“说到底,都是战场的好用具,各有各的用场,没法说谁能把谁比下去。”
“难怪你要让杨人英运来三百担猛火油呢。”
徐光启捻须颔首,眼中满是探究,
“可你是怎么想到蒸馏猛火油的,那蒸馏出来的油为何又叫汽油呢?”
“因为永明学会通过蒸馏煤焦油,搞出了煤油啊。”
李国助笑着摆手,语气轻松,
“正好苦夷岛那边开采出了猛火油,我就想试试,蒸馏猛火油能不能得到什么。”
“没想到一蒸馏,就得到了一种颜色浅黄、易汽化、味道刺鼻的油,而且燃烧极快,一瞬间就能烧的十分灼热。”
他这当然是鬼扯,分明是穿越者的金手指罢了。
不过他所谓的汽油只是对石油进行简单蒸馏的产物,纯度与现代的汽油完全没法比。
现代的汽油是用分馏设备从石油中提炼出来的,纯度要高的多。
煤油也是一样,永明镇现在用蒸馏设备得到的煤油也是粗煤油,纯度不够。
现代高纯度的煤油也是用分馏设备从石油中提炼出来的。
所以不管是煤油探照灯的探照距离,还是凝固汽油弹的杀伤力,跟现代都是没法比的。
但在这个时代,用来对付建奴,已经是绰绰有余了。
“易汽化——”徐光启眉头微挑,追问之意更甚,“所以这就是你叫它汽油的原因吗?”
“没错。”李国助点头应道。
“有现成的汽油吗?老夫想看看。”徐光启眼中亮了亮,语气带着期待。
“有,子珏兄正在工坊里制造凝固汽油火箭弹呢。”李国助抬手指向工坊,语气笃定。
“快带老夫去看看!”
徐光启话音未落,便已转身往角台梯口走,花白的胡须因急切微微颤动。
李国助忙快步跟上。
棱堡内正在按薄珏的方案修建地窨子,这将近二十天来已经沿堡墙内侧建成八十座兵窖,离完工还差四十座。
棱堡中间的非战斗人员固定窖还没开建,但已经有了基本规划。
而最初的工坊,如今差不多就在兵窖与中间已经规划好地块的工匠窖之间。
两人下了角台,穿过几座兵窖,就到了工坊门前,一股混杂着松脂焦香、金属热气与淡淡油气的味道便扑面而来。
刚迈进工坊门槛,徐光启的目光便被中央那套器具牢牢吸住。
只见一尊半人高的黄铜釜稳稳架在砖砌的柴火灶上,
铜釜外壁被柴火熏得泛着暗褐光泽,灶门处塞着几根粗壮的松木柴,
橙红的火舌舔着釜底,灶边一个穿短打的工匠正蹲在地上,
不时拨弄风门调节火势,木柄风门开合间,灶火便忽明忽暗地跳动。
“先生请看,这便是从石油里提炼汽油的器具。”
李国助凑到徐光启身边,指着铜釜顶端解释。
徐光启顺着他的手势望去,见铜釜口并非敞着,而是用一圈裹了石棉与蜂蜡的麻布,紧紧箍着一根竖起来的青灰色陶瓷管。
那陶瓷管足有丈余长,碗口粗细,管壁上还留着烧制时的细密纹路,管身竖直向上,像一根立在釜上的空心竹节。
陶瓷管的顶端接了一根倾斜向下的铁皮管,穿过一个约莫两尺多长,直径半尺的木桶。
木桶底部侧面,接着一根细竹管,另一头通到一个水缸之中,水缸里还有冰块;
木桶顶部侧面,也接着一根细竹管,另一头通到一个空桶之中,有水正从细竹管滴入桶中。
徐光启捻着胡须,目光从竹管移到末端,
只见竹管尽头悬在半空,下方并排放着三个粗陶罐。
其中最靠前的陶罐里已积了小半罐浅黄透亮的液体。
一个工匠正拿着筷子轻轻蘸了一点,滴在一张草纸上。
不过瞬息功夫,草纸上的液渍便消失了,只留下一圈淡淡的油痕。
第568章 谈分馏徐玄扈称奇,访商屯张梅崖叹羡
“这就是汽油吗?”徐光启问道。
“正是!”
李国助笑着点头,
“汽油是石油里最易汽化的成分,把猛火油放铜釜里加热,最先蒸出来的便是汽油。”
“去年冬天,我在永明镇见过提炼煤油的器具。”徐光启打量着蒸馏器,“跟这提炼汽油的器具也差不多嘛。”
“还是有点差别的,”
李国助伸手一指竖立在铜釜上面的陶管,
“这里面填充了碎陶片,使它不再只是蒸汽的通道,而是成为气液逆流交换的地方,我管它叫分馏柱。”
“蒸汽顺着陶瓷管往上走,通过碎陶片时,其中的煤油会在陶片上冷凝,使得通过分馏柱的混合蒸汽变成更纯净的汽油蒸汽。”
他的手指沿分馏柱向上划到铁皮管,
“汽油蒸汽往上进入铁皮管,”
说着,他的手指又顺铁皮管划到其穿过的木桶,
“这个木桶里充满了流动的冷水,铁皮管穿过它的一段比较凉,汽油蒸汽通过时,会受冷变回液体,滴进这头一个罐子里。”
“等这罐子里的液体颜色深了,便换中间的罐子接煤油……”
“等等!”
徐光启突然打断了李国助,
“你刚才说煤油?煤油不是从煤焦油里提炼出来的吗?难道石油里也能提炼出煤油。”
“没错。”李国助含笑点头,“我们在分馏石油时,发现提炼出的第二种油,就是煤油。”
徐光启若有所思地缓缓点了点头,突然抬眼问道:
“那从煤焦油里提炼出的煤油纯,还是从石油里提炼出的煤油纯?”
“先生问的好!”薄珏突然插嘴道,“用同样的器具,从石油提炼的煤油纯度显着高于煤炭。”
“不过器具也很重要,用这个器具从煤炭里提炼的煤油,纯度就比以前要高。”
“以前的煤油探照灯最远能照百八十步,用这个装置从煤炭里提炼的煤油,最远能照两百步,若用石油里提炼的煤油,最远能照三百步。”
徐光启捻着胡须,赞许地道:
“想不到一个小小的改进,竟能带来如此大的改变!真是神奇呀!”
他突然有些幽怨地看着李国助,
“你们两个小家伙,这么好的研究,怎么能背着我偷偷做呢?”
“以后有这种好事,可一定要记得叫我一起呀!”
李国助呲牙一笑,挠头道:
“这还不是看着先生在忙着写《农政全书》嘛,我们哪好意思打扰您。”
……
“少东家!”正聊时,一个士兵突然过来,双手把一封信递向李国助,“您的信。”
李国助拆开看了片刻,抬头道:
“是傅春的来信,他们已经在青泥洼站稳脚跟了,还帮着张盘加固了旅顺的城防。”
“青泥洼?”
徐光启若有所思,
“就是礼卿兄任登莱巡抚时,永明镇申请去金州东海岸做商屯的那个小渔村吗?”
“不错。”
李国助重新折好信件,装入信封,
“这封信,我得拿去给节寰先生看看,事关辽南大计。”
同一时间,辽南金州卫东岸的青泥洼。
日头已悬在西南天,海风裹着暖意扫过海岸,把整片景致都浸在透亮的暖光里,像晒透了的蜜糖,稠稠地裹在田垄、棱堡与海面之上。
西侧的土豆田望过去,熟褐色的秧叶被晒得发亮,风一吹就翻出底下泛白的叶背,饱满的薯块把垄间的土顶得鼓胀,偶尔有裂开的土缝里,能瞥见一点浅黄的薯皮。
屯民们没歇晌,青壮汉子蹲在垄间,用草绳把割下的薯秧捆成小束,草帽的影子短而浓地投在土上,汗珠顺着脖颈往下淌,滴在地里就没了影;
妇人们则挎着竹篮,把散落的小薯块捡拢,偶尔跟身旁人搭句话,声音被海风送得老远,混着田埂边灌溉渠的流水声,倒有几分惬意。
东侧的海岸线上,那座五边形棱堡在午后的阳光下更显扎实。
红砖被晒得发烫,阳光斜斜地扫过堡墙,在射孔与炮台间拉出长短不一的阴影。
五个堡角的炮台上,红衣大炮的炮身泛着冷光,炮口对着海湾,像是在盯着海面上来往的船只;
了望塔上的哨兵换了班,新上来的兵卒揉了揉眼睛,举起黄铜望远镜时,镜片反射出一点刺眼的光。
棱堡后头的砖石民房里,烟囱还冒着细弱的烟,想来是有人在煮晌午饭,香气混着海风里的咸意飘过来,勾得练兵场上的士兵频频回头。
三百来个练轮射的兵卒刚歇了火,正围着水瓮喝水,脖颈上的汗渍在光里亮晶晶的。
海湾里更热闹,日头把海水晒得透亮,蓝得像块被打磨过的玉。
一艘通体黝黑的西式炮舰泊在正中,桅杆直插云天,怕有二十多米高,
几个水手正顺着绳梯往桅杆上爬,帆布在风里鼓得像充了气。
永明镇的天玄地黄玄武盾徽旗在桅杆顶上高高飘扬。
船身两侧各开着二十二个炮门,四十四门火炮的炮口隐在阴影里。
周围的五艘商船倒忙得热火朝天,码头工人光着膀子,吆喝着把麻袋装的土豆往船上搬,银钱交易的叮当声比清晨更响;
三艘小渔船刚靠岸,渔民们抬着满筐的海鱼往集市走,鲜腥气混着码头旁凉茶摊的清香,引得路过的兵卒忍不住多瞅两眼。
摊主见了,还笑着招呼:“要凉茶解渴不?一文钱一碗!”
风里渐渐多了点海腥味,日头虽烈,却被海风卸去了大半燥热。
一艘乌篷船慢慢飘进湾里,船身满是补丁,舷边还留着箭簇刮过的痕迹,一看就是跑惯了前线的船。
靠岸时,张盘踩着跳板下来,身上的明军千户袍沾了不少泥点,靴底的海泥蹭在码头石板上,留下两道黑印。
他刚站稳,目光就被眼前的景象勾住了:
先是盯着那座棱堡,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刀。
旅顺的城防垛口塌了半截,哪有这般齐整的堡垒?
再转头看海湾里的炮舰,喉结动了动,旅顺水师连像样的战船都凑不齐三艘;
最后落在屯田和商船身上,眼神里的难以置信快藏不住了。
第569章 张盘诉金州困局,傅春援旅顺危防
“张将军,一路辛苦!”
傅春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
他身披锁子甲,腰悬长刀,身后跟着方胜与何锦。
傅春走上前拍了拍张盘的肩膀,指了指不远处的土豆田:
“怎么,咱青泥洼这光景,可比旅顺热闹些?”
张盘这才回过神,苦笑着摇头:
“何止热闹,傅总兵,你们这棱堡、这炮舰,还有这满田的粮食,哪像辽南前线?倒比登莱城还体面!”
他叹了口气,
“我这趟来,是真没别的法子了。”
两人并肩往棱堡走,张盘没等傅春问,先开了口,语气里满是压抑的火气:
“傅总兵,武中丞逼我率旅顺主力去金州连海隘挖运河,你听说了吧?”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图纸,往傅春手里塞,
“说什么引海水为屏障,可咱辽东冬天多冷?”
“运河一结冰,建奴骑兵直接踏冰过来,这不是给他们修通道吗?”
傅春展开图纸,见上面画着弯弯曲曲的河道,标注着“八月底通海”的字样,眉头也皱了起来。
张盘接着说:
“三千民夫累死累活,两个月才挖了半里地,武中丞还催得紧,连旅顺城防的工匠、青砖都调走了!”
“现在旅顺城墙的垛口塌了半截,士兵连练功用的木枪都不够,我去求武中丞给点补给,他倒说运河修好就不用守城,简直是痴人说梦!”
他蹲下身,用手指在沙滩上画了道横线,
“依我看,不如在金州连海隘筑十里长城,夯土砖石结构,高两丈、厚一丈三尺,用不了万两银子,民夫也不用遭这罪。”
“长城设敌台、烽火,冬天不结冰,全年能挡骑兵,还能在墙后种粮养屯,比这运河实用十倍!”
“可武中丞说长城是老一套,运河才是革新政绩,我争辩两句,他就说我抗命,傅总领,你说这叫什么事?”
“张将军说得对,运河就是昏招。”
傅春也蹲下,用手指顺着那道横线画了个正五边形,抬头道,
“运河冬季结冰失效是死穴,而且这工程预算超了十万两,里头的猫腻不用想也知道。”
“长城虽好,可火力不足,建奴要是用楯车攻城,还是难防。”
他又正五边形的五个角上画了五个菱形炮台,
“我倒是有个主意,在南关岭隘口建三座这样的棱堡。”
“主棱堡卡在中间,五边形形制,砖石包砌,五个堡角各设一座炮台,架五门红夷大炮,射程能覆盖全连海隘;”
“东西两侧各建一座辅堡,东侧防建奴冬季从海岸踏冰绕行,西侧控山地小道;”
“前方挖三道壕沟,宽一丈、深六尺,再设三座了望塔预警。”
“就像咱青泥洼这棱堡,建在滨海高岗上。”
方胜在旁边补充,
“堡里有地下粮仓和取暖营房,储备了一年粮草,莫说滨海堡垒无法被围,就算被围也能撑住。”
“海湾里的炮舰还能从东侧支援,火力比长城强十倍,仅需一千五百人驻守就能卡住连海隘。”
张盘盯着地形图上的棱堡,眼睛亮了亮,可很快又暗下去:
“这方案好是好,可武中丞能听吗?”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靠运河巴结魏公公,要的是亮眼政绩,哪管实用不实用?”
“我上次提筑长城都挨骂,要是再提棱堡,怕是要被扣上抗命不遵的帽子。”
他叹了口气,
“咱们武将在文官眼里,就是干活的工具,哪有说话的份?”
“你这方案,也就是咱们说说罢了,旅顺的工匠、粮食,还得先给运河工地凑。”
张盘说着,望向旅顺的方向,语气沉了下去,
“我现在最怕建奴来攻,旅顺城防空虚,运河工地又乱,真要是来了,我怕撑不住。”
“上个月听说建奴要调镶蓝旗来辽南,我夜里都睡不安稳。”
“张将军宽心,建奴近期不会轻举妄动。”
傅春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稳了些,
“今年四月十七,咱们永明军突袭攻占了宁古塔,”
“那是建奴的后方据点,努尔哈赤现在忙着调兵回防,想夺回宁古塔,根本顾不上辽南。”
“旅顺暂时是安全的。”
张盘愣了愣,眼里闪过一丝惊喜:“真的?宁古塔被你们占了?”
见傅春点头,他松了口气,可很快又皱起眉:
“就算暂时安全,运河这窟窿也填不完。”
“武中丞催得紧,我总不能看着民夫累死,看着旅顺城防烂下去。”
张盘不会知道,他此刻的担忧,本应在两个月前成为血色现实。
按历史轨迹,五月阿敏会率镶蓝旗六千精锐突袭兵力空虚的旅顺,张盘与朱国昌将战死沙场,旅顺也会遭到屠城和破坏。
但永明镇的行动,改写了这一切。
永明军四月攻占宁古塔,掐住了建奴的后方命脉,努尔哈赤不得不放弃攻打旅顺的计划,转而回防老巢。
这份“幸运”无人察觉,傅春只知建奴暂退,却不知张盘已逃过生死劫;
张盘更不知,自己能站在这里吐槽运河,全是因为那支远在宁古塔的军队。
“工匠和粮食的事,你别愁。”
傅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张盘,
“青泥洼商屯能匀出三百名工兵、一千石粮食,明天派船送去旅顺。”
“先把城防的急事补了,运河那边,能拖就拖些。”
“这是棱堡的简易图纸,你留着,万一哪天用得上。”
张盘接过图纸,紧紧攥在手里,指腹蹭过纸上的棱堡线条,眼眶有些发热:
“傅总兵这份情,张某记下了!若有一天旅顺能守住,我必带酒来谢你。”
……
次日一早,乌篷船驶离码头时,张盘还回头望了望青泥洼的棱堡与炮舰,
那抹砖红色的堡垒影子,倒成了他心里一点微弱的指望。
傅春站在码头上,看着乌篷船渐渐消失在海平面,眉头又皱了起来。
何锦走到他身边,轻声道:
“武之望的运河还得挖,张将军夹在中间难做人;”
“建奴只是暂退,等他们在宁古塔碰上一鼻子灰,肯定会转向南边来泄愤。”
“咱们的棱堡方案,得抓紧私下准备。”
第570章 议辽南困局商屯对策,谋金州棱堡防务布局
宁古塔议事厅的木窗棂外,秋风吹得檐角铁马轻响,厅内却静得只闻炭火盆里木炭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长案两端依次坐着七人,袁可立、沈有容、徐光启、颜思齐、韩溪亭、李国助、李旦。
“我看完了。”
李旦终于将信纸轻轻放在案上,抬头时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缓,
“傅春这信写得实在,青泥洼商屯的难处、金州防务的隐患,桩桩都戳在要害上。”
主位上的袁可立微微颔首:
“傅春信中三件事,桩桩都与辽南防务、商屯存续绑在一处。”
“武之望乱政、张盘困局、傅春的棱堡计划,哪一件都马虎不得。”
“既然各位都已看过了信,就先说说自己的看法吧,哪件事是需要优先解决的?”
“依我看,张盘的困局必须最先解!”
话刚落音,沈有容便率先开口,
“金州是辽南的门户,金州一丢,青泥洼商屯就成了建奴的眼中钉,”
“傅春想扩大屯民就成了空谈,棱堡计划更是连动工的机会都没有。”
“眼下得先想办法让张盘喘口气,要么帮他顶了挖运河的差事,要么给他凑齐城防物资,总得让他把金州守住!”
“士弘兄说的紧迫,可武之望的乱政才是根源呐。”
徐光启闻言,却轻轻摇了摇头,
“傅春信里提了,商引审批归了户部,加三成部费不说,盐引价格翻了倍,里头还掺着劣质盐。”
“青泥洼商屯今年的收益比去年少了四成,再这么下去,别说支援张盘、建棱堡,商屯能不能维持下去都是问题。”
他抬眼看向众人,语气带着几分凝重,
“没有钱、没有物资,就算咱们帮张盘挡了眼前的运河差事,下次武之望再卡商屯的脖子,咱们还是束手无策。”
“得先破了他的商引、盐引规矩,要么绕过户部找新的贸易渠道,要么让朝廷叫停他的乱改,不然其他事都是无源之水。”
“徐大人这话在理,可屯民的安危也等不得啊。”
颜思齐皱着眉接过话头,
“傅春想扩屯,可辽南防务不稳,流民不敢来;就算来了,建奴骑兵哪天来突袭,连个像样的防御都没有。”
“棱堡计划是能长久护着商屯的,可南关岭超出了青泥洼商屯的范围,得先让傅春能合法动工才行。”
“傅春想借修建屯堡的名义,在南关岭修建棱堡,这的确是个突破口。”
他身旁的韩溪亭轻轻补充,
“可难就难在,南关岭已经大大超出了青泥洼商屯的范围,只有先扩大屯民,才能有扩大商屯范围的理由。”
“但如今金州防务不稳,谁敢去那里屯垦……”
“我站徐大人这边。”
李旦手指摩挲着案边的茶盏,沉吟片刻后开口,
“福建商帮在朝鲜义州有旧识,若能绕开登莱,从朝鲜走商路,商引的部费就能省了,还能换些硫磺、硝石支援毛文龙。”
“可这事得花时间对接,要是商屯的收益再降下去,咱们连对接朝鲜的本钱都没有。”
他看向袁可立,
“武之望乱政断了商屯的财源,财源一断,支援张盘、建棱堡都是空话。”
“先稳住商屯的生路,才能谈后续的防务,总不能让傅春带着屯民喝西北风去守辽南吧?”
众人的目光渐渐落在李国助身上,他沉默片刻后开口:
“各位说的都有道理,可优先级得看燃眉之急和根本之策。”
“张盘的困局是燃眉之急,金州一失,辽南防线就破了,咱们得先保他;”
“武之望的乱政是根本之策,没财源万事难成,得同步推进;”
“棱堡计划是长远之策,得趁着张盘这边能撑住,赶紧做准备。”
他话锋一转,眼神陡然锐利,
“不过咱们得算准建奴的心思,野猪皮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把宁古塔抢回去。”
“代善的主力还在吉林乌拉囤粮整兵,显然没把金州放在优先项上。”
“咱们正好借这个机会,给建奴施压,摆出要往吉林乌拉推进的架势。”
“建奴一心防着咱们再往西打,又惦记着夺回宁古塔,自然不敢轻易分兵南顾。”
“这就能给张盘加固旅顺、傅春筹备棱堡争取至少两三个月的时间。”
“还有皮岛,这步棋不能少。”
李国助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郑重,
“武之望砍了东江镇六成粮饷,毛文龙现在靠着走私苦撑,可他手里还有三万多能打的兵,只要给点支援,就能成为牵制建奴的关键。”
“宁古塔的后方施压能拴住建奴的主力,皮岛的牵制能断建奴的后路,张盘的旅顺能守住辽南的门户,咱们再同步推进商引改革和棱堡计划,就是个相互呼应的局。”
他顿了顿,看向李旦,
“爹,福建商帮在朝鲜义州还有人脉吧?”
“袁大人当年和朝鲜定过互市规矩,商屯的粮食、布匹,能不能走朝鲜那边绕过户部?”
“武之望管得了登莱,未必管得了朝鲜的藩属贸易。”
“这事我能办!”
李旦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朝鲜义州的府尹是我旧识,去年还托我运过一批布匹去换人参。”
“咱们可以打着‘补给朝鲜边军’的名义,把商引换成朝鲜那边的文书,这样既不用交那三成部费,还能顺便从朝鲜买些硫磺、硝石,毛文龙那边正缺这些呢。”
……
“看来诸位心里都有了些头绪。”
袁可立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脸上渐渐有了笑意,他抬手示意大家稍静,
“不过只有想法还不够,得有实打实的对策。”
“弘济小友刚才提的三件事,正好可以作为咱们接下来商议的方向。”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坚定,
“第一,如何破武之望的商引、盐引困局,突破青泥洼商屯发展的瓶颈;”
“第二,如何能让傅春在南关岭建棱堡,护住青泥洼和旅顺;”
“第三,如何用青泥洼商屯继续支援毛文龙,维持东江镇对建奴的牵制。”
“至于武之望的运河,咱们也得拿出个方案,让朝廷知道这工程行不通,不能眼睁睁看着武之望把登莱的根基全毁了。”
第571章 议商引旧制换新颜,创保险弘济献奇策
“武之望把商引、盐引攥在户部手里,青泥洼商屯今年收益少了四成。”
袁可立坐于主位,指尖轻叩案面,神情沉稳如旧,开口便将议题锚定在要害处,
“如何绕开户部的管控,保住商屯的财源?各位对此都有何想法?”
沈有容缓缓开口,语气沉稳如磐,自带儒将的从容气度:
“依我之见,不妨沿用礼卿兄昔年抚登时所创之特许商引旧制。”
“此制昔年卓有成效,建奴走私之途几近断绝,稍加损益,当比另起炉灶更为稳妥。”
“毕竟成法在前,既省勘验之功,亦少试错之险。”
袁可立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抬手虚引,温声道:
“士弘兄此议有根柢,既知旧制之利,便说说该如何损益?”
沈有容闻言,拱手欠身,神色间带着几分坦诚的谦抑,并无半分武将的粗率:
“我素习海疆防务,昔年在登莱,水师巡哨之路线、查缉走私之规制、商船护航之调度,尚能擘画一二;”
“然商引之申领流程、利润之分成细则、商户之管理章法,乃经世之细务,非我所长。”
“礼卿兄昔年创此制时,便深通政商相济之理,此事仍需兄台擘画定夺,我必全力辅之。”
袁可立闻言,微微颔首,指尖在案上顿了顿,缓缓开口,将自己当年的旧制细细道来:
“我任登莱巡抚时,搞的特许商引,核心是——定向、可控、反哺防务。”
“那时商船得向登莱巡抚衙门申领商引,每船缴白银两千两海防捐,其中四成直接充军费;”
“贸易路线定死在登州到朝鲜,只许运粮食、铁器、布匹这些实用物资,奢侈品一概不准;”
“还要求晋商、徽商等把三成利润拿来买军械,既堵了走私的空子,又能补贴边镇。”
“另外,我还派水师在辽海峡设了关卡,查到没商引的船就按三抽一收惩罚性关税。”
“如此一来,建奴从登莱这边拿战略物资就难多了。”
说着,他眼神渐渐亮了,
“如今永明镇要用此制,出发点是为了保住青泥洼的财源,便该让商船去青泥洼商屯评议会申领商引,每船还是缴两千两海防捐,全部用作商屯的发展经费,修棱堡、买军械、招屯民都从这里出。”
“再看贸易定向,”
袁可立的指尖在案上顿了顿,语气愈发笃定,
“路线得拉长,改成‘登州 - 旅顺 - 青泥洼 - 皮岛 - 朝鲜 - 永明镇’。”
“这么一来,既能连着辽南、东江镇,又能通到永明镇;”
“商品还是老样子,粮食、铁器、布匹优先,奢侈品绝不准运,”
“得确保军需物资先供东江镇,毛文龙那边缺粮缺饷,这条线能成他的补给生命线。”
“至于利润分成,”
他扫过众人,声音里带着盘算,
“还是要让晋商这些大商户把三成利润拿来买军械,”
“咱们永明镇的燧发枪、红夷炮质量比澳门的还好,不愁他们不买,”
“既帮永明镇赚了军火钱,又能让东江镇用上咱们的好装备,一举两得。”
到此,他的目光落在沈有容身上,语气郑重,
“巡逻护航、打击走私这块,怕是还得靠士弘兄。”
袁可立话音刚落,沈有容便拱手欠身,神色沉静却难掩眼底的期许:
“礼卿兄见召,我本当倾力相助。然某之心志,仍在随大人征讨建奴。”
“代善的主力还在吉林乌拉,宁古塔若有战事,我若困于水师巡逻之务,恐难亲历疆场,与君共击敌寇。”
“沈将军想上前线是好事,护航的事交给福建商帮便是。”
李旦见状,适时开口,声音沉稳,
“咱们商帮在辽海也有兄弟船只,做巡逻护航、打击走私的事情绰绰有余。”
他语气笃定,显然对商帮的运力和战力颇有信心。
“永明镇一直有船只在接应辽民。”
李国助也开口附和,
“这些年在辽海也创下了赫赫威名,也可顺便巡逻护航、打击走私。”
袁可立微微点头,神色舒展了些:
“有李兄的商帮出面,再加上永明镇的炮舰,这事便稳妥了。”
“既不耽误士弘兄上前线,商屯的护航也有了着落,算是两全其美。”
“袁大人、爹,其实我还有个更省事的法子。”
李国助忽然起身,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带着几分笃定,
“咱们可以搞个‘以保代护’的保险制度,让青泥洼商屯向商船收取三千两保费,给他们发一面永明镇的旗帜作为标识,不用派船全程护航;”
“若是商船真遇上海盗劫掠出事,咱们就照保费数额赔付,再派战舰去清剿海盗,既能保商路安全,又能省下水师巡逻护航的人力。”
他顿了顿,进一步解释,
“商船挂着咱们的旗帜,海盗见了便会有所忌惮;”
“真出了事,咱们既有赔付兜底,又能借清剿海盗立威,慢慢让商人信得过这制度,比天天派船跟着要省力多了。”
这话一出,厅里顿时静了静,众人都是常年跟海贸打交道的,却从没听过“保险”这么个新鲜说法,一时间都有些诧异。
颜思齐最先回过神,往前凑了凑:“贤侄,你这想法得说细点,怎么保?怎么赔?要是海盗多,咱们赔得起吗?”
“咱们可以按货种定规矩。”
李国助笑着解释,
“比如运粮食、盐、生丝、布匹的,就保海盗劫掠、风暴、触礁沉船;运军火去东江镇的,还得保明朝官军误扣。”
“不同险种收不同保费,像军火险就收得高些,还得让他们用货物做抵押。”
“要是真出险了,按事先定好的价赔,盐砖按日本市场价多赔一成,军火延误了还加付延误金。”
“另外,咱们把大连湾棱堡的粮仓、摩阔崴的盐仓当抵押,让商人放心,”
“出险后七天内就能拿到赔偿,还会提前给他们发海盗活动的预警。”
“这法子确实新颖,也省力气,但眼下得先立住威信。”
袁可立捋着胡须,眼神里满是赞许,却也带着几分稳妥,
“正式推保险前,还是让商帮的船队配合永明水师,做几趟高质量护航,让商人亲眼见着跟着永明走安全。”
“弘济你趁这段时间,把保险的章程再磨细点,往后说不定能成气候。”
第572章 拓东瀛盐引济粮,创公债证券筹款
李国助拱手应下:“袁大人说得是,我记着了。”
他倒也不急,因为他知道,在不久的将来,海贸保险一定会取得巨大的成功。
历史上,郑芝龙在17世纪30年代称霸南海时,就是靠在海上卖保险赚的盆满钵满的。
更何况,他还用现代保险思维完善了郑芝龙未来在东南沿海的经营策略呢。
完全可以在满足明末海贸需求的同时,规避当下水师护航的资源消耗难题。
“既然要扩商路,不如把航线延伸到日本去。”
李旦这时又开口,语气里带着盘算,
“我在平户、长崎都有熟门熟路的销售渠道,北方想去日本贸易的商船,可以先到永明镇来,采购咱们的柞蚕生丝、柞绸、貂皮、人参这些奢侈品,日本的贵族和商人最爱这些。”
袁可立琢磨了片刻,点头道:
“只卖奢侈品,不供军需,既不算资敌,还能拓宽永明镇物产的销路,这主意好。”
“袁大人,”
颜思齐忽然插话,神色有些凝重,
“永明镇也缺粮,特别是米麦这些传统粮食。”
“咱们名义上也是大明的边镇,跟东江镇一般,能不能在政策上引导商人往永明镇运粮?”
袁可立沉吟片刻,缓缓摇头:
“特许商引里定死了优先供应东江,直接改规矩容易乱,不过能用盐引做文章。”
“我当年在登莱当巡抚时,就是把登州盐场的专营权拆成‘盐引’,让商人用白银认购,持有盐引的人能在三年内按固定价格支取食盐。”
“靠这法子我在天启三年一年就募集了一百二十万两白银,是当年登莱军饷的十倍。”
“所以永明镇的粮食供应也能照这个思路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接着说,
“第一,把盐州盐场的专营权拆成盐引,允许商人用白银在青泥洼商屯认购,三年内按固定价取盐;”
“第二,盐商得把两成利润拿出来,购买战船充实水师,或者买粮食补给永明镇;”
“第三,关税分等级,对往永明运粮食、硫磺这些战略物资的商船减免关税,对运奢侈品来的商船就征收高关税。”
“如此一来,既能为青泥洼商屯筹集发展资金,也能吸引商人往永明镇运粮。”
话音刚落,厅里人都纷纷点头。
李旦笑着说:“盐引能吸引不少晋商、鲁商来,他们本就盯着盐生意;”
颜思齐也松了口气:“有这政策,永明镇就能吸纳更多人口了。”
袁可立见众人都赞同,脸上也露出笑意,指尖轻轻敲了敲案面:
“既然都认可,那就按这个章程来,尽快让商屯的人着手准备。”
“袁大人,永明镇能仿照盐引筹款的,可不止盐这一样。”
韩溪亭忽然起身,声音清亮,
“比如咱们的土豆,亩产十石,能当赈灾粮;甜菜糖年产五万斤,日本朝鲜都缺;”
“还有盐州的盐田租赁权、青泥洼的熟地经营权,甚至柞绸成品和柞林承包权,都能像盐引那样,拆成凭证让商人认购。”
“持证者要么兑实物,要么兑权益,既能筹钱,又能绑住商户。”
袁可立听得认真,指尖在案上轻点:“嗯——愿闻其详。”
“就说土豆,”
韩溪亭接着道,
“1张引锚定十石土豆,存在青泥洼棱堡的官仓里,商人能兑土豆,也能换朝鲜的铁矿;”
“甜菜糖就锚定给日本商人,他们拿朱印状来换,换完还得买咱们的柞绸;”
“盐田和熟地,就锚定租赁权、地租收益,商人认购了能自己经营,也能转让。”
“还有淘汰的燧发枪,能定向给东江镇或朝鲜,抵他们的粮饷或铁矿。”
“土豆和军火不行。”
李国助突然开口,语气坚定,
“土豆是粮,万一引流转到建奴手里,他们凭引兑走粮食,反而资敌;”
“淘汰燧发枪虽不如咱们现在用的,但落到建奴手里也是隐患。”
“甜菜糖、盐田、柞绸这些没问题,没战略价值,还能绑定贸易,土豆和军火得剔除。”
“弘济说得在理,安全第一。”
袁可立点头认同,
“颜夫人,你就按这个思路,把能做的锚定物列清楚,拟个详细章程出来,重点写清楚凭证怎么发、怎么兑、怎么管。”
“遵命!”韩溪亭福身应下。
“对了,这‘贸引’的名字,不如改改。”
李国助看着众人,继续说道,
“不管是盐引,还是刚才说的土豆、糖、盐田这些,本质都是把某一产业的利润当抵押,给商人发的债务凭证,叫‘公债’更贴切。”
“咱们印的凭证,就叫‘证券’,由永明城证券交易所统一发行,专门用来筹集商屯和永明镇的发展资金。”
“公债、证券,这名字好!”徐光启闻言,抚掌赞叹,“把本质说透了,比‘贸引’更显章法。”
李旦也点头:“商人一看‘公债’,就知道是正经的债务凭证,比模糊的‘引’更愿意认购。”
袁可立笑着颔首:“就按弘济说的,叫公债,凭证叫证券,由青泥洼负责发行。”
“只发公债还不够,咱们还得在青泥洼开个证券交易所。”
李国助补充道,
“商人手里的公债、还有南海边地公司的股票,都能在交易所里交易。”
“愿意长期持有的,拿分红;想变现的,随时能转手。”
“如此一来,不仅能筹到钱,还能吸引更多商人去青泥洼,把资金留在那儿。”
“你这是要把青泥洼,打造成福建漳州月港那样的大港?”
袁可立看着李国助,语气里满是感慨。
“没错,在北洋,青泥洼的潜力可不比漳州月港在南洋的地位差!”
李国助点头,声音里带着笃定,
“此地在金州连海隘之东,西距金州湾仅十里,实乃辽海与朝鲜、日本往来之要冲。”
“且此处乃天然良港,湾内水深足泊巨舰,外有岛屿遮护风浪,冬月不冻,四季可通舟楫。”
“再者,青泥洼左近多平缓沃野,可筑城郭、建仓廪、立工坊;气候亦和缓,夏无酷暑,冬无酷寒,屯民皆愿在此定居。”
“本朝此前未重此地,盖因昔年海禁森严,治国重陆防、务农耕,港埠之利未显。”
“今我等欲兴海贸、护商屯,青泥洼此等优势,恰能尽用,假以时日,此地必成北洋之大埠。”
第573章 议改名青泥洼定号大利湾,谋西扩南关岭锁控连海隘
厅里众人听完,都忍不住赞叹。
颜思齐感慨:“以前只觉得青泥洼是个能屯田的港湾,没想到还有这么多好处。”
沈有容也点头:“要是真能建成大商港,咱们在辽南的根基就稳了!”
袁可立眼神里满是期许:“好啊,弘济小友有这般眼光,青泥洼未来可期!”
其实李国助能把青泥洼的价值说得这般透彻,当然是占了穿越者的便宜。
他心里清楚,这青泥洼,实则便是后世的大连湾。
清代晚期,随着东北开禁、铁路修建和海上贸易兴起,大连湾凭借“两海锁钥”的区位、天然良港的条件,从渔村一跃成为国际商港。
而李国助不过是提前把这份“未来价值”,摆到了众人面前。
“那么关于这第一个议题,大家还有什么想法吗?”
等众人稍平静一些,袁可立又开口问道。
议事厅里顿时安静下来,等了一会,不见有人开口,袁可立便道:
“既然都没有新的想法了,咱们就开始第二个议题吧。这第二个议题是……”
“且慢——”
就在这时,韩溪亭突然开口了,
“既然打算把青泥洼建设成一座大港,那‘青泥洼’这个名字是不是该改改了?”
“这名字太小气了,以前作为一个渔村还合用,但作为大港就太寒酸了。”
“嗯——有道理。”袁可立点头称是,“那么颜夫人以为该改为何名呢?”
“呃——呵呵——”
韩溪亭却是讪讪一笑,
“我一时却也没什么好主意,节寰先生、玄扈先生都是当世大儒,宁海先生亦是一带儒将,不如三位给取个名吧?”
三人都点了点头,露出了思索的表情。
“不如——”李国助突然开口了,“小子斗胆给个方案吧。”
“好,那就看你的了。”袁可立露出鼓励的笑容。
“我听说,青泥洼一带盛产牡蛎,各个个大饱满——”
李国助顿了顿,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或许可称为‘大蛎湾’——不过牡蛎的‘蛎’与利益的‘利’谐音,不如就图个吉利,叫‘大利湾’吧。”
袁可立听罢,捋着胡须颔首,神色间带着几分赞许:
“大利湾,取‘利商、利民、利防’之意,既合海贸求利之实,又讨了吉利,倒也贴切。”
“青泥洼欲成北洋大港,名字需多几分气象,这‘大利’二字正好,配得上此地的格局。”
“依我看,此名可行,既通俗易记,又暗合咱们兴贸护屯的本意。”
徐光启指尖轻叩案面,眼中闪过思索,随即笑道:
“弘济这名字取的巧!‘蛎’谐‘利’,既沾了当地产牡蛎的地气,又免了直白谈‘利’的俗态。”
“再者,‘利’字亦可解为‘便利’,大利湾水深不冻,商舶往来便利;粮货集散便利;军民守防便利,一举三得,比那些生僻的古地名更显实用,也易让商人和屯民接受。”
“我也觉得此名甚好。”
沈有容语气平和却不失见地,
“青泥洼本是渔村,改名若太雅,恐屯民难记、商船难传;”
“大利湾直白明了,既让商人闻之愿来,图个贸易得利,也让屯民听之安心,盼个生计安稳。”
“且此名无生僻字,传至朝鲜、日本,外邦商人亦好辨识,于扩商路大有裨益。”
“大利湾这名字好!既不绕弯子,又合了屯民和商人的心意。”
颜思齐脸上露出舒展的笑意,
“屯民盼着日子过得利索安稳,商人图着贸易得利,听着就亲近。”
“先前青泥洼只是个小渔村,名字随意倒无妨,如今要建大港,就得有个让大伙记牢、愿传的名。”
“这大利湾一叫,往后不管是招流民来屯垦,还是引商人来交易,都多了几分顺口的亲近劲儿。”
韩溪亭眼中闪过亮色,轻轻颔首补充道:
“先前我总觉得‘青泥洼’太显局促,配不上大港的气象。”
“如今这‘大利湾’,既没丢了当地的根,沾着牡蛎的‘蛎’字,又添了吉利的寓意,还通俗易懂,不管是当地屯民,还是往来的客商,听一遍就能记住。”
“往后拟章程、立招牌,用这名字也大方,再不会有寒酸之感了。”
“依我看,这名字最妙在好传!”
李旦捻着茶盏边缘,笑着附和,语气里满是老于商道的通透,
“咱们福建商帮跑遍辽海、鲸海、南洋,往后跟海外商人提‘大利湾’,比说‘青泥洼’省事多了。”
“外邦商人一听‘利’字,本就愿意多问两句,再一讲是北洋的良港,生意就好谈多了。”
“再者,这名字没生僻字,不管是写在货单上,还是说给船工听,都不易出错,于商路拓展再合适不过。”
其实“大蛎湾”原本就是大连之名的根源。
大连湾一带因盛产牡蛎,清代早期民间称其为“大蛎湾”,又因“蛎”与“连”方言发音相近,就逐渐演变成了“大连”。
如今李国助给他取名“大利”,以后估计还是会因为方言发音演变成“大连”。
就算不会,叫“大利”其实也很不错。
“小子献丑了,多谢各位赏脸。”
李国助团团作揖,
“既然大家都不反对,那便开始第二个议题吧。”
“好。”
袁可立点点头,
“第二个议题,是如何把现在的大利湾商屯西扩到金州湾,推动傅春在南关岭建棱堡群的计划。”
“各位都有什么想法,尽请畅所欲言。”
“依我之见,此事需紧扣‘借势’二字,以武之望的运河政绩为引,行屯堡守边之实。”
沈有容率先开口,语气沉稳,尽显儒将谋虑,
“可令傅春拟《南关岭屯堡护运河疏》,递至登莱巡抚衙门,明言金州运河施工在即,奴骑常袭扰周边,需建屯堡为运河设外围警戒。”
“这既迎合武之望‘保运河、邀功阉党’的心思,又能将棱堡群包装成‘运河协防工程’。”
“再添一句‘屯堡可安置大利湾溢出辽民五百户,开垦南关岭熟地千亩’。”
“如此贴‘恤民’之名,武之望纵有疑虑,也难寻由头阻挠。”
第574章 借势阉党扩商屯,揭秘商号隐贪腐
“要让商人真心助力,还需添些实在好处。”
李旦捻着茶盏边缘,从商帮视角补充道,
“可承诺持‘南关岭熟地盐引’者,优先参与‘永明镇到日本平户’的甜菜糖贸易。”
“日本年缺糖五十万斤,咱们的甜菜糖在平户市价比大明高两成,商人若能借盐引沾这桩生意,必肯踊跃认购。”
“另外,福建商帮可出面联络朝鲜义州府尹,许以‘棱堡建成后,开放大利湾为朝鲜铁矿转口港’,让朝鲜也派使者向登莱衙门‘恳请建堡护商’,多一层外邦背书,武之望更难推脱。”
“大利湾商屯西扩后,屯民安稳是根基。”
颜思齐语气关切屯民生计,
“可在南关岭规划‘棱堡 - 工坊 - 农田’格局:”
“棱堡居中控防务,东侧设柞绸工坊、西侧建粮食仓库,外围开垦两万亩熟地,”
“迁来的辽民‘耕可获田、工可入坊’,每户还能免前两年劳役,只需每年十五天参与棱堡修缮。”
“再从大利湾调五十名熟手屯民带教新迁者,教他们种土豆、纺柞绸,免得西扩后屯民无以为生、人心浮动。”
“屯民稳了,商屯西扩才算真立住了脚。”
“这些谋划,最终需落到文书上。”
韩溪亭手持纸笔,细述文书细节,条理分明,
“拟《大利湾商屯西扩疏》时,需用‘辽民垦荒、运河协防’措辞,附‘辽民联名请愿书’‘商人盐引认购清单’,再请节寰先生以‘前任登莱巡抚’名义作保,提‘南关岭商路乃昔年登莱规划,今建屯堡属旧策延续’,堵武之望‘越界’的质疑。”
“还需留一手风险对冲。”
李国助补充,语气中带着穿越者的预判,
“可私下与毛文龙约定,若武之望刁难,便由东江镇上疏‘南关岭乃皮岛至金州的粮道要冲,需建屯堡协防’,以‘军需’之名倒逼登莱巡抚衙门批准;”
“再给武之望送‘金州湾土豆仓储法’,此法能减三成粮耗,正好解他‘运河工地粮耗过高’的困局,”
“再许以若阉党倒台,东林党复起,永明可为其作证曾支持辽民安置,让他为自己留条后路。”
“如此,明有多方背书,暗有风险预案,商屯西扩与棱堡建设必能成行。”
袁可立抬手虚按,示意众人稍静,缓缓道:
“诸位方才的谋划,多在‘事’上用力,却需再添一层‘势’的借力。”
“这‘势’,便是阉党眼下最急的‘政绩需求’。”
“如今这局面,魏阉要的不是‘实事’,是‘能传扬的名声’,尤其缺‘恤民’二字的点缀,咱们正好借这缺口,把大利湾商屯西扩的‘私意’扭成‘公举’。”
他指尖在案上轻点,续道,
“大利湾如今屯民已超一万二,商屯西扩本就是为安置过剩辽民,”
“可让傅春牵头,组织南关岭周边待迁的五百户辽民,联名写一封《谢魏公公恤民疏》,”
“里头不用提永明镇,只说‘蒙魏公公恩典,得登莱巡抚衙门允准,向西垦荒到金州湾,免三年赋税’,把功劳全算在魏阉头上。”
“这疏文不能直接递登莱巡抚衙门,得走天津王记商号的路子,递上去必能到魏阉眼前。”
“阉党见了恤民的奏疏,定会高兴,说不定还会下旨户部嘉奖登莱办差得力。”
“武之望本就想攀附阉党,见有阉党旨意背书,哪还敢拦?”
“再者,”
袁可立话锋一转,
“武之望眼下最愁的是运河工程的财政缺口,咱们得给他递台阶。”
“可让傅春在疏里加一条:大利湾商屯西扩后,金州湾盐田的产出,每年拿出三成上缴登莱衙门。”
“算下来一年能有五十万斤盐,够补他运河工费的三成缺口。”
“另外,承诺西扩后的屯民,配合他派去的人监控运河规划区域,帮他盯着建奴动向,省了他再调兵设防的麻烦。”
“武之望得了‘盐利补缺口’‘防务减负担’两重好处,又有阉党‘恤民’的名头压着,只会把这西扩当成向阉党表功的机会,绝不会再揪着‘商屯越界’说事儿。”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笃定,
“这么一来,咱们西扩是‘阉党要恤民’‘武之望要政绩’‘辽民要生计’的三方合意,从头到尾没提‘永明镇私扩商屯’,反倒成了‘响应朝廷恤民、协助登莱防务’的公义之举。”
“别说旁人挑不出‘私占国土’的错,就算有人质疑,阉党为了自己的名声,也会先压下去,这便是借势的道理,用阉党的‘名’,护咱们的‘实’。”
“礼卿兄!”
徐光启刚才没发言,这时却突然开口了,
“请恕在下孤陋寡闻,那天津王记商号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于天津卫营田试农,验新种、究农法多年,怎么从未听说过哪家商号与阉党有关?”
“子先兄没听过不奇怪。”
袁可立闻言,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几分对阉党运作的了然,
“这王记商号本就藏得深,表面是天津本地一个王姓商人开的杂货铺,实则是魏阉之侄魏良卿手里的‘暗桩’,专做阉党见不得光的营生。”
他抬眼扫过众人,继续道,
“天启五年魏良卿封了宁国公,在宣府开了三十八家当铺,其弟魏良栋封东安侯,在天津、临清等地私设牙行,垄断漕运。”
“天津王记商号,是阉党用来周转赃银、传递消息的枢纽,只是找了个姓王的亲信代持,对外只称‘王记’,连招牌都做得不起眼,寻常人自然察觉不到。”
“它平日里做什么营生?”徐光启追问,眼神里满是探究。
“说穿了,就是阉党的‘钱袋子’和‘传声筒’。”
袁可立语气沉了沉,
“长芦盐场的盐引、江南运往北地的粮米,还有辽东军饷里克扣下来的银子,都要经王记过手。”
“盐引从这里‘洗白’,赃银从这里汇兑,连客氏那边苏州茶行的茶叶,运到天津后也得靠王记转去辽东,赚的差价七成要缴给魏忠贤。”
“去年天津道有御史想查它,结果刚递上奏疏,就被魏良卿找了个‘查无实据’的由头压了下去,你想想,若不是阉党嫡系,哪能有这本事?”
他话锋一转,又提天津的特殊处境,
“况且天津卫这地方,属河间府静海县管,可港口的事又归天津道,巡抚和道台权责交叉,互相推诿,本就是块监管飞地。”
“王记借着这空子,把账本做得滴水不漏,对外只做些米面、布匹的小生意掩人耳目,里头的勾当,没点门路根本摸不透。”
“子先兄你在天津营田试农,盯着的是农法水利,自然不会留意到这等藏在暗处的商号。”
第575章 设熟地盐引牵阉党解西扩阻,询商屯根由述章程忆旧年事
“那咱们通过王记商号递疏文,就不怕走漏风声?”徐光启仍有顾虑。
“正因为王记商号是魏良卿的外围,才最稳妥。”
袁可立摇头,语气笃定,
“王记的掌柜是魏良卿的远房表亲,只认盐引账目。”
“咱们把疏文混在盐引账目里送过去,他只会当成给魏良卿的例行孝敬,绝不会多问;”
“再者,阉党内部只看利益,只要疏文里把‘恤民’的功劳全算在魏阉头上,他们高兴还来不及,哪会追究是谁递的?”
“这比直接递登莱巡抚衙门安全得多。”
徐光启听罢,抚着胡须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原来如此,倒是我之前忽略了阉党这等暗箱操作的门道。”
“如今这官场,暗处的路比明处的好走。”
袁可立轻叹一声,
“咱们要做南关岭的事,就得借这暗处的路,才能绕开武之望的阻挠。”
“若非当年在登莱多留意了些阉党的动静,今日也想不起走王记这步棋。”
徐光启沉吟片刻,苦笑摇头:
“也就是礼卿兄,行事不拘一格,才能想到借阉党之势,行惠民之实。”
“若换做是我,可真是束手无策了。”
“非是不拘小节,是时局容不得迂腐。”
袁可立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务实的无奈,
“武之望眼里只有阉党的脸色,明路走不通,只能借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厅中众人,语气渐沉,
“况且要让他不从中作梗,光有阉党恤民的名头还不够,得把他和阉党,都拖进利害相牵的局里。”
他抬眼扫过众人,继续道,
“咱们可将大利湾旧例的‘土豆盐引’,升级为‘金州湾熟地盐引’,一引锚定五亩金州湾熟地三年收益权,商人要认购,得先做两件事:”
“一是向东江镇捐粮2石,这是武之望向阉党表支持东江镇军需的政绩,他断不会拒;”
“二是必须从天津王记商号认购,每引缴纹银五钱管费。”
“这管费明着是商号牙费,实则要转递魏良卿那边的阉党势力。”
“诸位想想,”
袁可立语气加重几分,
“阉党如今最缺的便是私下财源,这管费虽每引只有纹银五钱,可若有千引、万引,便是一笔不小的进账。”
“他们得了实利,定会主动下旨户部,说‘大利湾商屯西扩能恤民、能助东江、能补军需’,要登莱巡抚衙门‘从速办理’。”
“武之望本就想攀附阉党,见有阉党直接受益、还下了旨意,他敢不点头?”
“他若敢拦,便是断阉党的财路,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
他顿了顿,又补充起了细节,
“这盐引的权益还得再勾着商人,持引者不仅能得熟地经营权,还能优先做金州湾盐引换永明镇柞蚕生丝和柞绸的贸易,用盐引抵扣关税时,能从两成降到三分;”
“商人见有利可图,自然踊跃认购,盐引卖得越多,阉党分润越厚,催武之望放行的力道就越足。”
“如此一来,商人图利、阉党得财、武之望要政绩,三方都被绑在大利湾商屯西扩这件事上,武之望便是想反对,也得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扛住阉党的压力,能不能舍了这送上门的政绩。”
“这便是利害相牵的道理。”
袁可立总结道,
“当年我靠盐引以商养战,如今加了阉党分润,便让武之望不得不从。”
“既没丢了咱们商屯的根本,又借势解了越界的难题,才算把西扩的根基扎稳了。”
徐光启听得入神,待袁可立话音落定,才微微欠身,语气谦和:
“礼卿兄,我还有一事要请教。”
袁可立抬手示意:“子先兄但讲无妨。”
“我虽自天启二年便入了永明镇,专心农事和西学,”
徐光启目光带着探究,
“可对大利湾商屯的由来始末,却始终知之甚少,”
“还望礼卿兄为我细说一番,也好让我更明了这西扩的根基。”
“玄扈先生有所不知。”
李国助突然开口道,
“永明镇最早申请大利湾商屯,是在天启三年七月。”
“那时袁大人刚收复金州、旅顺,颜叔便派傅春大哥去登莱巡抚衙门递的申请。”
“这事当时还登了《永明学报》,特意写了要安置辽民、开垦荒地,盼着镇里或周边的辽民能去屯田。”
“可那会儿大伙都怕,大利湾离建奴腹地太近,总担心奴骑劫掠,愣是没多少人愿意去,头几个月屯里冷清得很,只有傅大哥带着他手下的三千将士屯田。”
“先生当时就在永明镇,难道没有看过《永明学报》吗?”
徐光启闻言,先是温和一笑,随即略带歉然地摇了摇头:
“弘济小友有所不知,当年我初到永明,心思全扑在两件事上:”
“一是土豆、番薯、玉米、甜菜的引种试种,要在永明镇周边找适宜的土壤,每日往田间跑,连节气都顾不上算;”
“二是忙着编译西学农书、改良器械,总想把西洋的农法与咱们的老法子融到一处。”
他顿了顿,续道,
“《永明学报》我虽每期都收着,却多是挑学术版面细读,没怎么看过实事版面。”
“只依稀听人提过要去辽南屯田,也没想起来深究。”
“后来虽知商屯慢慢立住了,可里头的章程、傅春兄如何奔走,我都不甚清楚。”
“如今要议大利湾商屯西扩,若连大利湾商屯的老底都摸不透,岂不是糊涂?”
“故而今日才要向礼卿兄好好请教,把这来龙去脉弄明白。”
袁可立闻言,眼中露出几分对旧事的追忆:
“弘济说的是申请的由头,子先兄要知这商屯的根基,得从当年傅春递完申请后,咱们拟定的那纸《青泥洼辽民垦荒协防暨盐引运作章程》说起。”
“那是天启三年八月初十签的,算登莱商屯头一份明明白白备案的文书,甲方是登莱巡抚衙门,乙方是永明镇颜思齐总督亲自画押,傅春作为永明辽南驻军代表也签了字,见证方便是士弘兄的登莱水师南游营,各方权责都写得透亮。”
第576章 述商屯规制节寰明西扩潜力,献农法双策玄扈固屯垦根基
“先说划地与安置。”
袁可立话锋一转,
“当时我给永明镇划的商屯范围,西至甘井子滩涂,东至大利湾沿岸,南抵柳树屯,北达南关岭,整整三万亩荒田,给了十年垦种期限。”
“永明镇承诺三年安置一万辽民,每户分三亩熟地,最难得的是,他们不用朝廷出一粒种子、一头耕牛,全从永乐大帝湾的本部调拨。”
“那会儿永明镇在永乐大帝湾已有十几万人口的底子,还有土豆、玉米的粮种,耕牛也多,这点比官府省心太多。”
“我这边则给屯民办了‘流民备案牒’,算大明编户,还豁免三年赋税,就是为了让辽民敢去、愿去。”
“再说防务,这才是我最看重的。”
他话音一沉,语气添了几分郑重,
“永明镇当时在永乐大帝湾本部有一万正规军、三万民团,装备的燧发枪世所罕见,红夷炮比澳门的还好,不过那些兵力只守本部,不掺和辽南的事;”
“专门给大利湾商屯派了傅春所部三千人。”
“这支人马不一般,之前在朝鲜铁山屯田,跟建奴野战就没输过,手里有三千支燧发枪、十五门3磅团炮,全是永明镇枪炮厂造的,不用登莱出一件武器。”
“傅春带部守大利湾的屯堡和补给栈,主要防建奴和海盗;”
“还从屯民里抽了两百人组了民团,管日常巡逻预警,白天燃烟、夜里点火传信;”
“登莱水师每月跟傅春部搞一次联合演练,保他们的补给通道安全。”
“若是建奴大举犯境,超五百骑,傅春部先顶着,再报我调水师驰援。”
“战后按斩杀数给他们赏金,毕竟永明镇从不领朝廷的粮饷,这点最合我意。”
“最后是盐引,这是商屯能撑起来的根本。”
袁可立抚了抚胡须,
“我授权永明镇发五千引‘大利湾土豆盐引’,一引抵十石土豆三年的收益权。”
“商人认购的银子,三成缴来充登莱的海防捐,七成归永明镇。”
“他们用这钱给傅春部发粮饷、修屯堡,还能买辽南的铁矿送回永乐大帝湾的枪炮厂。”
“持引的商人,要么去登州盐场按低价兑盐,要么在交易所转卖,还能抵永明镇柞绸、毛皮、药材的出口关税,所以当年晋商、鲁商愿认,也帮傅春解了最初屯里冷清的困局。”
“说到底,这商屯不是寻常的民间垦荒,而是官方备案、民间运作。”
“永明镇不占大明的编制,不耗朝廷的粮饷,还帮我填了辽南防务的窟窿,安置了流离失所的辽民。”
“子先兄如今该明白,为何当年我一接到申请,便爽快应下了吧?”
“傅春这两年守在那儿,棱堡修得结实,盐引也推得顺当,商屯能有今日的规模,他功不可没。”
“原来如此!”
徐光启听罢,抚着胡须点头,
“这般看来,这商屯从一开始便是为补辽南防务、安辽民而生,倒不是凭空起的贸易之念,也难怪当年礼卿兄会这般痛快应允。”
袁可立点了点头:“既然子先兄都明白了,对这第二个议题可有什么想法?”
徐光启闻言,略一思忖,开口语气诚恳谦和:
“礼卿兄与诸位的谋划,已将防务绑定、利益勾连、文书周全之事想得透彻,我听着便觉稳妥。”
“只是我常年埋首农桑,倒觉得商屯西扩要立得长久,还需在农事根基上再添一层保障。”
“毕竟屯民愿不愿扎根,看的是地里能不能出粮;”
“商屯能不能扛住风险,也得靠粮草自给,才不至于在粮价上受制于人。”
他顿了顿,续道,
“我这两年在永明镇引种土豆、玉米、甜菜,琢磨出一套错季播种法,”
“同一片熟地分三批下种,第一批春播、第二批夏栽、第三批秋播,”
“如此既能避开辽南春寒、夏涝的风险,又能让地块全年有收成,就算其中一批受灾,另外两批也能兜底。”
“如今要往南关岭迁辽民,可派永明镇的农师过去,手把手教新屯民这法子,再给他们发我改良的双齿耘锄。”
“这锄比寻常锄头多了一排铁齿,除草松土快三成,能省出不少力气多垦荒地。”
“再者,”
徐光启话锋一转,又提仓储之事,
“我之前在天津营田时,改良过竹篾通风粮囤,用粗竹篾编囤,囤底垫高三尺,囤身留两指宽的透气缝,再盖一层涂了桐油的草席挡雨,能把粮食损耗从三成降到一成五。”
“南关岭建粮仓时,若按这法子修粮囤,一来能多存粮,二来能少耗粮,商屯的粮食储备便稳了。”
“武之望那边不是愁运河工地粮耗高吗?咱们不妨在递疏时提一句,南关岭商屯用新法储粮,余粮可优先供运河工地调用。”
“他见咱们能帮他省粮耗、补粮源,定会更觉得这西扩是桩能帮他解困的好事,而非单纯的民间拓地。”
他抬手抚了抚胡须,语气带着几分谦逊,
“这只是我从农务上的浅见,比不得诸位在防务、商路的深谋远虑,却也是商屯的根本。”
“若能让屯民种得好、收得多,让商屯粮足仓实,便是给西扩添了道最稳的根基。”
“礼卿兄与诸位若觉得可行,我便拟份《南关岭农法推广册》,随傅春的疏文一同递去。”
“子先兄这农务双策,真是说到了商屯的根子上!”
袁可立听罢,抚掌轻笑,眼中满是赞许,
“屯民有粮则安,商屯有储则稳,错季播种能保收成,通风粮囤能减损耗,既解了屯民生计之忧,还能借‘余粮助运河’的由头再顺武之望的心。”
“这册子务必随傅春的疏文递上,算得大利湾商屯西扩的稳基之笔。”
他话音稍顿,目光扫过厅中众人,话锋转向议题,
“方才说好议第二个议题,如今子先兄补了农务的缺,这西扩的盘算也算周全了。”
“接下来本当议第三个议题,如何以大利湾商屯援毛文龙,保东江镇不垮。”
“只是诸位细想便知,前两个议题的谋划里,早已藏了这桩事的解法,倒不用再另起炉灶。”
第577章 援东江三策梳粮道,忌阉党一计过议题
“其一,便是盐引捐粮之制。”
袁可立指尖在案上轻点,逐条梳理,
“先前说的大利湾熟地盐引,要求商人认购前向东江镇捐粮两石,这便是定向援粮;”
“往后商屯西扩,南关岭熟地若有余粮,还能借调剂军需的名义,按平价转售东江,既补了毛文龙的粮缺,又让商人得些薄利,一举两得。”
“其二,是朝鲜商路的借力。”
他看向李旦,语气带着呼应,
“李兄提过福建商帮能联络朝鲜义州府尹金鎏,开放大利湾为朝鲜铁矿转口港。”
“咱们便可借这转口贸易,从朝鲜换硫磺、硝石,再以协防的名义送往东江镇;”
“顺带让商帮商船捎带商屯的柞绸、土豆,与东江镇换他们的海产、人参,既通了贸易,又解了东江的物资困局,还绕开了武之望的管控。”
“其三,是防务与援济的联动。”
袁可立又看向沈有容,
“傅春所部本就驻辽南,可与东江镇约定每月一次联合巡海。”
“一来护着商屯往东江镇运粮的船,二来若东江遇袭,傅春部能就近驰援;”
“先前弘济小友提的海贸保险,也可对往东江运粮的商船放宽赔付条件,商人愿去东江镇,毛文龙的补给自然多了层保障。”
“这些法子凑在一处,援粮、援物、护路都有了着落,东江镇便不至于因粮饷断了气。”
袁可立说完,目光扫过众人,
“诸位看看,还有需补充的吗?”
沈有容沉吟片刻,起身拱手:
“礼卿兄梳理的已是周全,我倒想补一句防务上的衔接。”
“可令傅春在大利湾补给栈专设东江粮道哨,与东江镇的哨船定个暗号,每逢初一、十五在海洋岛会和,一则交接物资,二则互通建奴动向。”
“东江镇缺的不只是粮,还有辽南的敌情;”
“傅春部守着金州湾,正好能帮他们盯着建奴在沿海的动静,也算防务援济双补。”
“士弘兄这哨船会和之策,补了情报的缺,再好不过。”
袁可立点头称是:
“如此一来,援东江的事便无遗漏了。”
“节寰先生,晚辈倒有一层顾虑,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国助忽然起身,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打破了厅中的沉静。
袁可立抬眼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颔首:“弘济但说无妨。”
“晚辈担心,武之望克扣东江粮饷,未必只是他个人谋利,怕是阉党早有授意。”
李国助眉头微蹙,语速放缓,
“您想,东江镇孤悬海外,能袭扰建奴后方,阉党既需要它当个抗金的幌子,又怕毛文龙势力大了不受控。”
“武之望扣粮,既是为他那运河工程挪资源,更是帮阉党拿捏毛文龙,逼他乖乖送利益、表忠心。”
“咱们大利湾商屯若直接往东江运粮,岂不是断了阉党以粮控边的路子?”
“他们怕是会觉得咱们跟东江镇绑在一处,反过来打压大利湾商屯。”
袁可立闻言,眼中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转为赞许,抚掌道:
“好小子!这层关节,倒是我先前没细想!你且说说,为何笃定是阉党授意?”
“晚辈也是看这两年的动静琢磨的。”
李国助定了定神,继续道,
“去年杨国栋参劾毛文龙,说他通敌走私,后来毛文龙往京师送了钱,阉党就压下了弹劾;”
“如今武之望扣了东江镇四十四万两粮饷,却没彻底断供,反而逼着毛文龙把走私的人参、铁器利润分三成给他。”
“这哪是打压?分明是阉党要把东江镇走私的好处攥在自己手里。”
“咱们商屯若直接送粮,等于帮毛文龙解了困,阉党没了拿捏的筹码,又少了分润,岂能容咱们?”
他顿了顿,又补充,
“再者,阉党最忌民间势力私通边镇,咱们要是没个官方名头,直接援粮,说不定还会被扣上私结军阀的帽子。”
袁可立听完,指尖在案上轻轻敲击,沉吟片刻后问道:
“你既有这般顾虑,可有应对之策?”
李国助脸上露出几分赧然,拱手道:
“晚辈只看出了风险,却没想出稳妥的法子,毕竟阉党行事只讲利益,套路与寻常官场不同,还请袁大人赐教。”
“你能看出这层风险,已是难得。”
袁可立轻笑一声,语气渐趋沉稳,
“对付阉党,硬顶不行,得顺着他们的规矩来。”
“其一,咱们援粮不能直接送,得走天津王记商号中转,每运一万石粮,按一成缴管费,实则是给阉党上供;”
“粮船挂‘魏公公赈边’旗,粮袋印‘忠贤恤民’的字,运到皮岛后,让毛文龙领着辽民写《谢魏公公赐粮疏》,经武之望转呈,把功劳全算在阉党头上,他们得了名又得了利,自然不会再刁难。”
“其二,得给武之望留足政绩。”
袁可立话锋一转,
“咱们向东江镇送的粮,全报备成响应阉党官督民办商屯政策,从商屯官督份额里划拨,还得请武之望核验监管。”
“粮调出时盖他的巡抚印,运到东江镇后要毛文龙出验收单,由武之望转呈阉党,让他能表监管边饷的功。”
“武之望本就想攀附阉党,得了这机会,只会帮咱们推进,不会再从中作梗。”
“其三,得把私援变成官办。”
袁可立最后补充,
“你让傅春拟个《大利湾商屯承办供东江军需疏》,向武之望申请承接东江镇三成的粮饷采买权,采买价按登莱官价加五成,既让武之望有超额供粮的政绩,又让咱们的援粮有了官方名头,彻底避开私通边镇的嫌疑。”
李国助听罢,茅塞顿开,拱手躬身:
“先生这法子,竟是顺着阉党的性子来,既解了风险,又保了援粮,晚辈佩服!”
袁可立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先前的凝重:
“这不过是权宜之计,先稳住阉党和武之望再说。”
他端起茶盏细品,见其他人只是默默点头,半晌无人开口,便放下茶杯话锋一转,
“既然前三个议题都有了定数,咱们便议第四个议题,如何让武之望放弃金州运河工程。”
“这工程根本就行不通,咱们一味迎合他,空耗钱粮还是小事,若被建奴抓住空子,重新夺了金州、旅顺,我在登莱三年的努力可就全都白费了。”
第578章 定计拖垮运河役,析局保得商屯安
“那依先生之见,建奴真能重新夺下金州、旅顺?”李国助率先起身急问。
“十之八九能。”
袁可立神色凝重,
“前些日子刘爱塔送来密报,建奴原计划五月初五,让阿敏领六千精锐突袭金州。”
“若不是咱们四月十七攻占了宁古塔,打乱了他们的部署,这会儿辽南怕是早落进建奴手里了。”
他顿了顿,语气添忧,
“可建奴至少有六万可战之兵,咱们也只是把其中一万多兵马拖在了吉林乌拉。”
“若他们当初敢用六千人攻打辽南,则今年仍有可能调兵攻打金州。”
“武之望这运河工程,本就不合时宜,迟早给建奴可乘之机。”
李国助听罢,沉吟片刻:
“这暂且不论,咱们不妨先假设,未来几年内建奴顾不上攻打辽南,则朝廷真会坚持运河工程吗?”
“弘济这问,倒是问到了根子上。”
袁可立抚须,从政治层面分析起来,
“从朝堂局势看,武之望这运河之策本就站不住脚。”
“他没半点军旅经验,当初提出这法子,不过是想借“营建政绩”攀附阉党。”
“可兵部里头,王在晋早说过‘旅顺乃三方要冲,运河非防务必需’,暗中反对的人不少;”
“再者,毛文龙若知道运河要占商屯的地、挪东江的粮,定会让亲信在阉党面前吹风。”
“武之望压不住这些非议,一旦工程稍有迟缓,或是爆出些贪腐的风声,他的政敌定会借机弹劾。”
“到时候阉党为了自保,说不定先就把这工程停了。”
“礼卿兄说得在理,可从防务上看,这运河就算建成了,也顶不了用。”
沈有容突然开口,从军事层面补充道,
“奴骑本就善绕路,若旅顺没失陷,他们大可以借道蒙古攻北京,或是集中兵力打辽西,犯不着跟运河死磕;”
“更别说辽南冬季严寒,运河河面结了冰,奴骑直接就能踏冰过河,这‘以水为防’的法子,根本就是自欺欺人。”
“去年正月,建奴就趁着海水结冰袭过旅顺,真等运河修起来,不过是给他们多添条进攻的道罢了。”
“依我看,这工程极有可能会因缺钱而中断。”
颜思齐从财政层面析道,
“如今辽东年军费就得六百二十六万两,明廷只能支付四百万两,还欠着一百二十七万两的缺口;”
“若要维持金州、旅顺的驻军,每年还得多花三十万两。”
“万历年间的胶莱运河工程就耗了百万两,如今物价腾贵,武之望这运河没二百万两打不住。”
“可朝廷既要防建奴,又要应付陕北的流民乱象,哪来的钱修运河?”
“到时候要么克扣商屯的粮饷,要么挪用东江的军需,最后只会闹得民怨沸腾,工程自然难以为继。”
“金州连海隘虽只有十里宽,但中间却是山地,冈石坚硬,泉涌沙陷,开凿极难。”
徐光启突然开口,从技术层面分析起来,
“我估摸着,这运河得开凿十四年才能通!这期间建奴不来捣乱?”
“再者,运河开通后,海水倒灌进周边农田,会把熟地变成盐碱地。”
“金州本就缺粮,这么一折腾,屯民连饭都吃不上,到时候怕不是要出乱子。”
“武之望只想着政绩,这些技术上的缺漏,他根本没算过。”
李国助听得连连点头,又追问:
“如此说来,这运河工程本就是个烂摊子,朝廷早晚得停?”
“话是这么说,可咱们先前的做法,反倒可能会给武之望底气。”
韩溪亭忧道,
“方才议前三个议题时,为了让西扩申请、盐引之策能过武之望的眼,咱们哪条不是顺着运河工程说的?”
“承诺西扩后给运河供土豆、派屯民徭役,还要说屯堡能当运河的警戒哨。”
“这些话武之望定会记在心里,还会写进给奏疏里。”
“有了咱们的支持,他只会觉得运河能成,更不会知难而退了。”
众人闻言,都沉默了,先前为了商屯西扩、援东江等事,确实都把“配合运河工程”当成了讨好武之望的筹码,如今回头一想,倒像是给自己套了个枷锁。
“总督夫人说得在理,可事到如今,表面功夫还得做。”
袁可立摇头,语气沉稳,
“咱们大利湾商屯西扩的批文还捏在武之望手里,没他点头,西扩就是空谈。”
“不过,支持不代表要真帮他把运河建成,咱们大可以在暗地里使些绊子,既不撕破脸,又能把工程慢慢拖垮。”
李国助眼中一亮:“先生是说,阳奉阴违?”
“算是这个道理,但得做得不露痕迹。”
袁可立云淡风轻地道,
“表面上,咱们该应的承诺都应着,比如给运河供土豆,就按最低定数来,多一斤都不添;”
“派屯民徭役,只选些老弱妇孺,说是‘辽民刚迁来,壮丁要垦荒’,武之望总不能强征;”
“之前说屯堡当警戒哨,那就只派几个乡勇象征性巡逻,遇着点事就往登莱水师那边推,说‘乡勇非经制之师,恐难当大任’即可。
“至于暗地里的绊子,倒有几处可下手。”
他话锋一转,扫视众人,
“其一,让傅春在递西扩批文时,顺便给武之望递份‘运河物料核价单’,把冈石开凿工价、防海水倒灌堤岸花费都往高了报。”
“原本十两能办的事,报成二十两,就说‘辽南物资紧缺,价高难寻’。”
“阉党最忌花钱,魏良卿见工费估算涨这么多,定会派人核查,一核查就会发现工程缺漏大,说不定就会压着不批钱。”
“其二,让子先兄拟份《运河工技备考疏》,不用递上去,就托人在登莱衙门里传,把金州连海隘的冈石坚硬、泉涌沙陷、冬季结冰、海水倒灌的危害写得详细些,再提‘胶莱运河因冈石难凿半途而废’的旧事。”
“衙门里的吏员多是老油条,见了这疏文,定会私下议论‘运河难成’,这话传进武之望的耳里,他心里也会打鼓。”
第579章 定火器调配护商屯,寻近路急传制弹方
“其三,还得借商帮的口。”
袁可立看向李旦,
“李兄可让福建商帮的人在天津、登州的商号里说些闲话,”
“就说运河要占商屯的地,往后柞绸、盐的运道都得绕路,利钱要少三成。”
“这些话传进魏良卿的耳朵里,他怕断了盐引分润,说不定会反过来劝武之望缓一缓。”
“毕竟对阉党来说,有钱赚才是要紧事,运河政绩倒在其次。”
“还有文书上的功夫!”
韩溪亭美目中仿佛有星光闪耀,
“咱们给武之望的《青泥洼商屯西扩申请》里,提配合运河的话都要写得模棱两可。”
“比如‘愿供土豆若干’‘可派屯民协助’,不写具体数字。”
“往后他要催,咱们就以商屯刚西扩,物资不足为由搪塞,他也没辙。”
“正是这个理。”
袁可立颔首,
“既要让武之望觉得咱们支持他,好把西扩批文拿到手,又要在暗地里拆他的台,让运河工程慢慢耗着,耗到阉党没耐心、武之望没底气,最后自然不了了之。”
“这么一来,既不耽误咱们商屯的事,又能让武之望的运河黄了,真是一举两得!”
李国助仿佛松了口气。
“只是这过程得沉住气,不能急。”
袁可立摇头,语气沉了几分,
“武之望如今正在兴头上,咱们若是露了破绽,反倒会引火烧身。”
“先把商屯西扩批文拿到手,再慢慢跟他磨,总有他撑不住的那天。”
李国助闻言,眉头微蹙,语气添了几分忧色:
“方才假设建奴不会攻打辽南,不过是为了凸显运河工程的不可行。”
“可建奴对辽南的威胁是实打实的,绝非空谈。”
“咱们就算阻了运河,若建奴真在秋冬动手,金州、旅顺还是危局,得想个法子让他们暂时不敢动辽南才行。”
“这事我早有盘算。”
袁可立语气沉缓却透着大局观,
“今年虽取消了攻占阿勒楚喀要塞的计划,但不代表不能袭扰。”
“眼下离冬季江水结冰还有两月,可派水师船队沿松花江而下,袭扰阿勒楚喀要塞,甚是吉林乌拉。”
“建奴去年丢了宁古塔,本就对吉林乌拉看得紧,咱们这么一闹,他们多半会往那边增兵,顾不上辽南。”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仅靠咱们还不够,得拉上东江镇同时袭扰建奴的辽东腹地。”
“你派人去给毛文龙透个信,说大利湾商屯西扩后,永明镇支援东江镇粮草军需就更方便了,盐引分润也能算他一份。”
“他见着好处,定会配合咱们袭扰建奴腹地。”
“咱们这边争取牵制住建奴两万兵马,东江镇再牵住一两万,加上辽东镇浅攻进筑的威慑,今年建奴便没余力打辽南的主意了。”
李国助听得心头一动,突然想起柳河之败的旧事,历史上这仗就发生在今年八月,正是孙承宗引咎辞职的导火索。
可这话没法明说,眼下都七月底了,孙承宗那边说不定已出兵,再传信根本来不及。
他只能按捺住提醒的念头,语气带着几分惋惜:
“若是辽东镇也能主动配合,咱们这牵制的力道就更足了。”
“难啊。”
袁可立却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对明军实力的清醒认知,
“明军野战本就不如建奴,辽东镇守着关宁锦防线,位置哪有东江镇灵活?”
“东江镇能乘虚袭扰建奴腹地,辽东镇却只能浅攻进筑,慢慢往前推。”
“他们若敢出城野战,建奴第一个要打的就是他们,根本指望不上他们的主动配合。”
“大战略上只能这样了。”
沈有容突然开口,
“不过咱们倒能做些后手,若是能加强张盘的武备,就算建奴真去打金州,也未必能攻下来。”
“咱们既然有火箭弹这等利器,何不拨些给张盘?有这东西守城,建奴的攻势总得弱几分。”
“火箭弹虽厉害,可张盘那边没人会用。”
李国助闻言,轻轻摇头,
“就算送过去,他手下将士一时也摸不透操作法子,反倒浪费。”
“何况傅春在大利湾沿岸建的棱堡本就坚固,建奴想完全占了辽南没那么容易。”
“他们要么先攻大利湾屯堡,碰了钉子再转攻旅顺,要么绕开屯堡直扑旅顺。”
“依我看,不如把火箭弹给傅春,他手下人熟悉永明镇火器,真到战时,还能带兵出城支援张盘,比给张盘实用得多。”
“弘济小友说得在理。”
袁可立抚须颔首,
“傅春善用永明镇火器,又守着大利湾,把火箭弹给他,既护了商屯,又能支援金州,一举两得。”
“这事你尽快安排,多给傅春运些火箭弹过去,顺带把袭扰吉林乌拉的船队也调派妥当,咱们得赶在江水结冰前,把牵制的架势摆出来。”
“对了,凝固汽油弹才是野战的大杀器!”
李国助忽然想起一事,语气多了几分急切,
“可这种火箭弹是我才研制成功,雅兰城军械库还不知如何制造,得赶紧把配方和工序传回去,让他们加紧赶制,尽早送去给傅春。”
“可惜用信鸽怕是不够稳妥,派哨船走水路,少说也得十天才能到北琴海船厂。”
“我知道一条近路,从宁古塔到北琴海船厂全程不过二百多里!”
这话刚落,韩溪亭便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笃定,
“途中虽要走段陆路,运力比不上正经航道,却最适合送加急文书。”
“真到要紧时,小批量运些弹药、药品这类应急物资,也完全可行。”
“杨大哥月初回北琴海船厂时走的就是这条路,两天一夜就回去了。”
“总督夫人请快说,这路怎么走?”
厅中众人顿时眼前一亮,沈有容率先追问,
“若真有这等近路,往后传递消息、转运急物可就省大事了!”
韩溪亭点了点,不紧不慢地道:
“从宁古塔出发,先沿海浪河顺流东下,行四十里至海浪河注入牡丹江的乜河河口,只送信的话,乘八橹哨船一个时辰可到。”
“然后从乜河河口沿牡丹江主航道顺流南下,至牡丹江与穆棱河支流牤牛河的交汇口,全程120里,两个半时辰可达。”
第580章 议阻建奴传信路,定夺依兰屯堡策
韩溪亭顿了顿,继续道,
“从牤牛河入口溯牤牛河上行,至兴农镇码头,全程30里逆流,一个半时辰可达。”
“从兴农镇码头下船后,换乘驿马,驿道南下直达密山驿,一个时辰可达。”
“从密山驿东侧的密山码头出发,乘预先备好的另一艘八橹哨船,沿穆棱河主航道顺流东下,至穆棱河注入阿速江的桦树林子河口,全程180里,六个时辰可达。”
“最后从桦树林子河口沿阿速江顺流北上,至北琴海船厂码头,全程20里,半个时辰可达。”
她顿了顿,补充说起了物资运输,
“这穆棱河是阿速江的支流,丰水期水深足有五六尺,咱们常用的四百料漕船吃水不过一丈,走主航道完全没问题。”
“陆路那段五十里,用四轮马车运物资,两日也能到穆棱河码头。”
“虽说全程要水陆转接,可比绕黑龙江主航道近了一千四百里呢!”
“运货的话,六七日便能从北琴海船厂到宁古塔,能比黑龙江主航道省十几天呢。”
“韩姐竟连这水路驿道的细节都摸得这般清,不知是如何知晓这条路的?”
李国助眼中带着好奇,追问道。
“是虎尔哈部向东撤离时,部落首领跟杨大哥说的。”
韩溪亭语气平和,缓缓道,
“他们原来做生意就靠这条道往来宁古塔与北琴海一带。”
“杨大哥一听有这近路,当即派了熟悉水路的亲信跟着探路,还在兴农镇、密山驿修了简易码头,驿道上也设了驿站,途中换乘的八橹哨船、驿马都提前备妥了,只是先前没遇上急事先用,今日正好说出来。”
众人听罢,都暗叹杨天生考虑周全,袁可立却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
“如今咱们几个都离不开宁古塔,今日议的这些对策,只能托付给可信之人去执行,各位可有合适的人选推荐?”
“交给永明镇议会就行。”颜思齐几乎不假思索,开口便道,“他们会把一切都安排好的。”
袁可立闻言,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李国助身上:
“弘济小友,袭扰阿勒楚喀要塞的战船够不够用?”
“够了!只多不少呢。”
李国助语气笃定,
“眼下3艘150 吨炮艇、6艘鹰船、4艘哨船、4艘蒸汽拖船、20艘四百料漕船都在宁古塔码头待命。”
“要达成袭扰目的,25艘船就够,5艘鹰船、18艘四百料漕船、2艘蒸汽拖船。”
“18 艘四百料漕船?”袁可立眉梢微挑,“要这么多漕船做什么?”
李国助嘴角一勾:“我会把其中15艘改装成火箭炮艇,每艘加装12组发射架,混装七成凝固汽油火箭弹和三成爆炸弹火箭弹,负责远程纵火、摧毁工事;”
“另外3艘做弹药补给船,装2000枚火箭弹,供火箭炮艇补弹,保证能持续袭扰。”
袁可立恍然地点了点头,又问:“那2艘蒸汽拖船呢?”
李国助语气多了几分细致:
“八月松花江浅滩增多,尤其是阿什河支流,漕船遇上浅滩容易搁浅,所以需要蒸汽拖船拉漕船过浅滩,两艘其实都少了,就应该把五艘全用上。”
袁可立抚须颔首,看向韩溪亭:“总督夫人,今日的会议记录都做好了吧?”
韩溪亭从案边取过叠好的纸笺,轻轻一扬:
“都记好了,从盐引运作、援东江镇的法子,到阻运河的暗策、牵制建奴的部署,每一条都写得明白。”
“好。”
袁可立点头,
“你尽快把记录整理成册,连同凝固汽油火箭弹的制造方法一起,派亲信走你说的近路送往北琴海船厂,再转递永明镇给李俊臣。”
“务必叮嘱他,凝固汽油火箭弹的法子要严密封存,只给军械库的主事看,送傅春的货也得派可靠的人押运。”
“放心,我这就整理,午后便能让人出发。”韩溪亭应道。
“好,今日议事便到这里。”袁可立起身颔首,宣布散会。
……
天启五年八月初十,1625年9月11日。
晨雾尚未散尽,阿什河面上水汽氤氲,29艘战船正悄然列阵。
5艘鹰船在前探路,薄珏号蒸汽明轮船和15艘改装火箭炮艇居中,3艘弹药补给船、5艘蒸汽拖船垫后。
旗舰薄珏号的甲板上,沈有容身穿布面甲,手按握望远镜,目光穿过薄雾,锁定上游四里开外的阿勒楚喀要塞。
那座周长六里的木城,此刻还静得只闻晨鸟啼鸣。
身旁众人各有分工:
颜思齐立在船舷,留意河面水流变化;
杨天生攥着船册,核对每艘船的编号与位置;
李国助捧着舆图,指尖在要塞粮垛标记处轻点;
薄珏蹲在案前,最后检查凝固汽油弹的引信;
徐正明举着单筒望远镜,死死盯着木城南北二门。
沈有容放下望远镜,沉声道:
“第一波佯攻,5艘火箭炮艇出列,抵4里外位置,齐射爆炸弹,故意偏两百步,别真打要塞。徐正明,让鹰船前出,盯住建奴炮位。”
徐正明应声,从怀中掏出两面小旗,向鹰船传递信号。
不过片刻,5艘火箭炮艇缓缓驶出队列,在4里外停稳。
随着发射架上火光燃起,数十枚爆炸弹拖着灰烟飞向浅滩,虽未击中要塞,却引着木城上的佛郎机炮响了起来,炮弹落在远处水面,激起丈高水花,4门炮位的位置彻底暴露。
徐正明急忙回头禀报:“沈将军,建奴4门佛郎机炮都在南门,刚才反击耗了不少火药!”
沈有容点头,待第一波火箭炮艇撤回,又下令:
“第二波奇袭,10 艘火箭炮艇分两队,甲队6艘攻南门粮仓,乙队4艘攻北门运粮船;”
“鹰船去2里外用煤油探照灯标记粮仓。”
“薄珏,让补给船准备,等火箭炮艇射完一轮就补弹。”
指令传下,10艘火箭炮艇分成两队,在鹰船引导下抵近至2里外。
随着鹰船的探照灯光束穿透晨雾,发射架再度喷火。
340枚凝固汽油火箭弹如流星般飞向要塞,南门粮仓瞬间腾起冲天火光,干燥的粮垛被引燃,噼啪作响的声音顺着风势传来。
第581章 突袭焚堡清顽敌,抚民通商固边隅
(前天有点卡文,导致第580章后半部分突袭阿勒楚喀的情节写的很草率,所以昨天重新规划了突袭阿勒楚喀要塞的情节。今天这一章是写的是攻打牡丹江和松花江交汇处的战斗,这里是船队从宁古塔去阿勒楚喀的必经之地,也是赫哲族的聚居地,1625年时建奴这里有200驻军,并且征收贡赋。赫哲人善于水战,是后金的水师兵源,所以在打阿勒楚喀前,必须控制这里。第580章,我有空修改时,会加入这一地区的详细介绍。)
天启五年八月初七,1625年9月8日。
晨雾未散,松花江与牡丹江交汇处的三角地带水汽氤氲,永明镇水师10艘前驱船悄然泊于牡丹江右岸浅滩。
旗舰“薄珏号”的甲板上,沈有容身着布面甲,举着望远镜,目光穿透薄雾锁定左岸。
建奴那座木栅栏屯堡隐约可见,两座了望塔立在高地,码头边还泊着三艘桦皮船。
不多时,一艘唬船从晨雾中驶出,悄无声息地靠上了薄珏号。
唬船吃水超浅,不超过1米,吨位在5-10之间,船身短而宽,长约8米,宽约2.5米,可通行水深1米以下的浅滩。
船体轻便,必要时可由士兵抬运过滩,拥有4-6名桨手,航速4-5节,转向灵活,适合在芦苇荡、沙洲间隐蔽机动。
唬船通常搭载1-2门小型佛郎机炮,射程200-300米,也可替换为10-15支鸟铳,侧重近战。
携带多捆火蒺藜,可投掷至敌方船底或岸边,制造混乱。
唬船常用于浅滩侦察、游击袭扰,配合主力舰队行动,深入浅滩区域侦察敌情,或趁夜突袭敌方无设防的停泊点,以小型火器袭扰后快速撤离。
侦察兵在唬船上报告:
“回禀将军,建奴屯堡驻兵约两百,仅配弓箭,无火炮;”
“两座了望塔各有两名哨兵,码头守卒十人,泊着三艘桦皮船;”
“右岸赫哲族村落炊烟正旺,村民未察觉咱们的动静。”
沈有容眼神一凛,当即吩咐道:
“速去传我口令,让李弘济率三艘火箭炮艇抵近四里处,轰炸屯堡,全用凝固汽油火箭弹,不留一个活口!”
“遵命!”
话音刚落,那艘唬船便向“薄珏号”后方驶去,贴着水面快速穿行。
此时,在一艘火箭炮艇上,李国助正扶着船舷观察江面,薄雾中驶来一艘唬船,当即抬手示意船员靠过去。
“少东家,沈将军有令!”
待唬船稳稳停在指挥艇旁,侦察兵传令,
“抵近四里处,轰炸屯堡、了望塔,全用凝固汽油火箭弹,不留一个活口!”
李国助听罢,点头应下,转身对身旁蹲在发射架旁的薄珏道:“子珏兄,该干活了。”
薄珏指尖抚过榆木架上的校准刻度,抬头应道:
“少东家放心,昨夜按两江风速调过仰角,四里外能精准击中屯堡,引信设了五息延时,落地就烧,绝无偏差!”
李国助点头,挥手对船员喊道:
“每艘艇装六枚凝固汽油弹,三艘共十八枚,覆盖屯堡各个角落,再留两枚备着,以防漏网之鱼!”
船员们齐声应和,手脚麻利地往发射架上装填弹药,金属弹壳与木架碰撞的轻响,在晨雾中显得格外清晰。
三艘火箭炮艇缓缓驶出队列,在晨雾掩护下抵近指定位置。
“放!”
随着李国助一声令下,发射架上火光骤起,十八枚凝固汽油火箭弹拖着橙红尾焰划破薄雾,直扑屯堡而去。
东侧了望塔先被命中,干燥木架瞬间腾起明火,哨兵来不及惨叫,就被火焰裹住,浑身冒火地从塔上滚下,落地后还在泥浆里挣扎,很快便没了动静;
西侧了望塔同样被焚,两名哨兵想往屯堡逃,刚跑出两步就被后续的凝固汽油弹炸中,火舌顺着衣甲蔓延,只余下凄厉的哀嚎。
几枚凝固汽油火箭弹落进屯堡木栅栏后,火焰瞬间蹿起两丈高。
有的士兵被烧得疯狂打滚,却越滚火越旺;
有的想冲出门逃,刚摸到木栅栏就被火燎到,双手灼烧得焦黑,惨叫着倒在地上;
还有的躲在屯堡角落,火焰顺着茅草屋顶蔓延,把整个屯堡变成火海,浓烟里满是焦糊味与濒死的嘶吼,两百来号人,转眼就有大半倒在火中。
“屯堡烧起来了!”
颜思齐站在一艘鹰船上,拔刀一挥,
“兄弟们跟我冲击码头,别让屯堡守卒掉跑一个!敢反抗就直接毙了!”
他一声令下,五艘鹰船如离弦之箭般划破薄雾,冲向码头。
登陆很容易,没有受到什么阻力,颜思齐带着五十名米尼枪兵上了岸。
他将士兵分成五队,分别守在屯堡东、南、西、北四个出口和通往赫哲族村落的小路,自己则握着手枪站在中路,目光如炬地盯着屯堡大门。
不多时,屯堡里便有几个浑身是火的建奴兵跌跌撞撞冲出来,刚跨过门槛,就被西侧小队的米尼枪兵齐射。
旋转的米尼弹穿透他们身上燃烧的布面甲,几人应声倒地,火还在身上噼啪作响,很快便没了挣扎。
又有两个建奴兵趁着浓烟想从北侧缺口逃,刚跑两步就被颜思齐瞥见,他抬手瞄准,一枪射穿其中一人的胸膛,另一人想回头躲,却被东侧小队的士兵补了两枪,栽进旁边的泥沟里。
有个建奴兵见四处被围,竟疯了般往赫哲族村落方向冲,刚跑出二十步,颜思齐身后的士兵便扣动扳机,三枚铅弹同时命中他的后背,那人踉跄着扑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没了气息。
五十名枪兵各司其职,枪口始终对准屯堡方向,但凡有动静,便是一阵精准射击,从火里逃出来的建奴,没一个能活着越过防线。
就在这时,颜思齐瞥见右岸赫哲族村落的动静,村民们全躲在木屋门后,只敢露半张脸张望,几个穿兽皮的族老攥着渔叉,在村口缩着身子不敢上前,眼里满是惊恐。
他当即收了枪,示意身旁两名士兵留在防线,自己空着手往村落走去,远远就放缓语气喊道:
“乡亲们别慌!我们是永明镇的人,只杀建奴,不碰你们一针一线!”
走到村口,为首的葛姓族老颤声问:
“你们……真不抢我们的鱼、逼我们上贡貂皮?建奴每年都来索贡,不给就杀人!”
颜思齐笑着摇头,从怀里掏出两包油纸裹着的压缩干粮,扔给葛族长老:
“这是咱们永明镇的干粮,用麦粉压的,能顶大半天饿,你们先拿去尝尝。”
“先前建奴逼你们贡貂,往后有我们在,绝不让你们再受这苦。”
“以后你们猎到貂皮、捕到鱼,不用再白白上交,直接去宁古塔。”
“我们用粮食跟你们换,一斤貂皮换十斤米,一条大鳇鱼换两斤面,明码实价,绝不强要。”
第582章 颜思齐赠粮安黎庶,周大旺报信议暗桩
葛族老接过干粮,指尖捏了捏油纸包,又凑到鼻尖闻了闻,隐约的麦香让他紧绷的肩膀渐渐放松。
他回头冲村里喊了句赫哲话,躲在门后的村民们探出头,眼神里多了几分好奇。
“建奴的人抢了我们三年貂皮,去年还烧了两家房子……”
葛族老声音发颤,
“你们要是真能让我们换粮食,我们就信你们。”
“放心,我们跟建奴是死敌,跟你们是朋友。”
颜思齐拍了拍他的肩,
“你们该捕鱼捕鱼,该打猎打猎,要是建奴再来找麻烦,就去宁古塔求援,我们的船马上就来帮你们。”
这话刚落,一个扎着小辫的小孩举着半条鱼跑出来,怯生生地问:
“真的能换米吗?我娘好久没吃过米了。”
颜思齐蹲下身,从油纸包里掰了一小块干粮递过去:
“当然能,你先尝尝这个,等我们回来,就让你娘用鱼换米。”
小孩接过干粮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转头冲屋里喊:“娘!好吃!”
村民们见小孩没事,又看着手里的干粮,渐渐从屋里走出来。
葛族老让人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鱼汤,非要请颜思齐:
“将军要是不嫌弃,喝点鱼汤暖暖身子。”
颜思齐接过碗,喝了一口,笑着道:
“鲜!往后咱们常来常往,你们有吃的,我们有粮,日子肯定比现在好。”
一场因战火而起的恐慌,就这么被两包干粮和一句实在承诺化解了。
辰时过半,雾渐消散。
屯堡的火焰还在噼啪作响,江面上飘着几具建奴兵的尸体,赫哲族村落里却已重新升起炊烟,偶尔还能听见小孩的笑声。
“留一艘鹰船在码头警戒,主力船队顺松花江往下游进发!”
沈有容下令,
“这里清干净了,民心也安了,明日袭阿勒楚喀,再无后顾之忧!”
主力船队缓缓驶离两江交汇处,留下的鹰船在码头抛锚,士兵们在码头上警戒。
……
天启五年八月十二子夜,永明镇水师舰队在松花江上缓缓行驶,阿什河口已在月光下进入望远镜的视界。
河面宽约五十丈,丰水期的河水泛着浑黄,裹挟着上游冲刷的泥沙,在流入松花江处形成一道隐约的水线。
旗舰“薄珏号”率先抛锚,五艘鹰船、十艘火箭炮艇、五艘补给船依次在右岸浅滩停泊,五艘蒸汽拖船的烟囱还冒着淡淡的白烟,刚完成最后一段逆流牵引。
沈有容身着布面甲,站在“薄珏号”尾舱的舆图桌旁,抬手召来众人:
“振泉兄、弘济、子珏、人英,都过来议议明日的章程。”
颜思齐、李国助、薄珏、杨天生闻声聚拢,舆图上用朱砂标出了阿什河沿岸的五座烽火台,从河口向上游绵延百里,每座旁都注着“木架、驻兵十五至二十人”的字样。
“今日黎明启动第一阶段作战计划,核心就七个字:毁台、清障、防警报。”
沈有容指尖按在首座烽火台标记上,语气斩钉截铁,
“按计划拆成四步,你们各司其职,我再核对一遍。”
他先看向负责前锋的颜思齐,
“振泉兄,隐蔽接敌和快速破袭归你统筹。”
“黎明前,你率领五艘鹰船顺流上,船身必须裹满浸水草席,舵手选熟阿什河浅滩的,务必停在首座烽火台二百步外的芦苇丛里,不能让哨兵发现。”
“登岸组每座台分两队,十人人用线膛枪压制哨兵,绝不能让他们摸到烽火的火石;”
“另十人带炸药包悄悄接近,炸毁烽火台。”
颜思齐颔首:“放心,我会给每队配个哨长,压制、炸台同步走,不让建奴哨兵有半分机会点燃烽火。”
沈有容转而看向杨天生:
“同步清障靠蒸汽拖船,你得盯紧。”
“烽火台一毁,蒸汽拖船就跟上,用铁钩拽浅滩的原木暗桩,清完每座台的暗桩,立马给火箭炮艇发信号,让他们跟上。”
“拖船的铁钩、缆绳都备齐了,还留了备用件,绝不会耽误航道。”杨天生应道。
“子珏,炸药包和火箭弹发射保障归你。”
沈有容看向薄珏,
“你务必要保障炸药包能正常点燃;另外,火箭炮艇的发射架你提前再查一遍,务必保障火箭弹的精度!”
薄珏点头:“炸药包我都验过,发射架的木栓也换了新的,保证炸台、发射都顺顺当当。”
“弘济,火箭炮艇的推进节奏和时效控制你负责。”
沈有容又看向李国助,
“按计划,十艘火箭炮艇跟在拖船后,抵近两里外待命,登岸组一炸完烽火台,你就率火箭炮艇上前,用凝固汽油火箭弹清理可能漏网的建奴哨兵。”
“记住,每座台从接敌到撤离,耗时不能超1小时,首座6点开始,后面四座每隔1小时递次推进,11点前必须全毁,午时前全队撤回河口,绝不能让吉林乌拉的建奴看到半点烽火。”
如今欧洲的计时方式已经在永明镇普及。
李国助在纸上画下时间线:
“我算过,清障20分钟、炸台10分钟、艇队补击10分钟、撤离20分钟,刚好1小时。”
“我会盯着每艘艇的时间,绝不让进度拖慢。”
“所有人记住,咱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沈有容最后抬手按在舆图中央,语气凝重,
“干净利落地毁了这五座烽火台,打通去阿勒楚喀的航道,不让建奴有任何预警机会。”
“明日黎明,按计划行动,不许出任何岔子!”
“遵令!”
四人齐声应下,烛火下,舆图上的烽火台标记,仿佛已提前罩上了硝烟的阴影。
夜色渐沉,阿什河面上的雾渐渐浓了。
舰队的船帆都收了,只留几盏防风灯在船头亮着。
沈有容立在船舷,望着远处隐约的烽火台轮廓,对身旁的颜思齐道:
“黎明这一战,既要快,又要稳,航道通了,才能打阿勒楚喀的硬仗。”
颜思齐点头,目光扫过江面:
“放心,弘济的炮艇、子珏的手艺、人英的补给,再加上弟兄们的劲,错不了。”
夜色渐深,舰队安静地泊在松花江畔,只待黎明来临,便向那五座烽火台,发起突袭。
第583章 沈有容定计分日袭,夜不收夜破三烽燧
与此同时,台顶的了望哨也被解决了,击杀专员顺着土坯缝爬上去,趁他打盹的功夫,短匕直接抹了脖子,尸体顺着台壁滑下来,刚好被老赵接住。
“两块石,别缠错了。”
老赵把两具尸体并排放在岸边,先给巡逻哨捆石,再给了望哨系绳。
小吴则提着河水皮囊,往土墙上的血迹泼水,水流顺着墙缝往下淌,把血痕冲得干干净净。
等两具尸体都推入土墙下的深水区,老郑又检查了一遍柴薪堆。
六堆干柴散在台边,用油纸盖着,没动过的样子,这样就算建奴白天来查,也只会以为值守哨去巡逻了。
亥时二刻,唬船继续逆流而上,水面上的白色荧光标记又多了两处,像墨色河面上的星星。
这是把一种含钙的磷矿研磨成粉和上生漆制成的荧光颜料,磷光被钙质反射后,视觉上偏冷白,类似月光下的白霜。
亥时三刻,唬船钻进香坊湿地的芦苇荡。
这里的水更浅,芦苇长得比人还高,船行在里面,草叶擦着船身,发出“沙沙”的响。
3号烽火台就藏在芦苇荡深处,台边插着根木杆,上面挂着个破灯笼,里面的蜡烛早灭了。
“就一个,持弓箭的。”
老郑用望远镜看了看,台顶的值守哨正坐在草堆上,手里的弓箭搭着弦,却没瞄准任何方向,他在看远处的萤火虫,眼神发直。
老赵这次没绕路,直接从芦苇丛里钻出来,手里的短匕藏在袖里。
值守哨刚发现动静,想拉弓,老赵已扑上去捂住他的嘴。
短匕刺进胸口时,值守哨的身子颤了颤,弓箭“啪嗒”掉在沼泽里,溅起一点泥水。
“沼泽深水区在那边。”
小吴指着烽火台下游五十米处,那里的水面泛着黑,比周围深些。
老赵把尸体捆好石块,和老郑一起抬着往那边走,泥地陷得深,每走一步都要拔一次脚。
等把尸体推入水中,老赵还特意用长杆捅了捅,确认沉底了,才往回走。
留守组的小李正用夜光漆标记沼泽里的暗桩,这些原木藏在芦苇根下,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标记完了,没漏。”
小李抹了把脸上的泥,语气里带着点轻松,这是平原段的第三座烽火台,快到主燧了。
亥时五刻,唬船驶离沼泽,芦苇荡里只剩下那座空荡荡的土台,和沼泽底的那具尸体。
子时初,前哨1号唬船终于抵达平原段末尾的4号主燧。
这座砖石台比前面三座都高,台顶的了望塔挂着个铜铃,风一吹就轻轻晃,台边还砌了间砖房,里面亮着灯。
“分两队,一队攻了望塔,一队突砖房。”
老郑压低声音,手里的短匕在夜色里泛着冷光。
一队三人顺着砖石台的缝隙往上爬,了望塔上的值守哨正低头往下看,没发现头顶的人影。
一名击杀专员突然扑上,短匕刺进他的后腰,值守哨闷哼一声,倒在塔台上,尸体被直接推下台,老赵早在台下等着,接住尸体就往深水区拖。
另一队则摸到砖房门口,门没关严,能看见里面的火夫正弯腰添柴,旁边还坐着个巡逻哨,手里拿着个陶碗。
老郑先踹开门,麻布捂嘴套同时扣在两人脸上,短匕一前一后刺入,火夫和巡逻哨连挣扎都没来得及,就软倒在灶台边。
“分两次沉,别一起推。”
老赵先把火夫的尸体捆好石块,推入塔下的深水区,再回来抬巡逻哨。
小吴则在砖房里忙,用水囊冲灶台边的血迹,再把火镰、腰刀扔进河里,连个念想都不留。
子时二刻,老郑和通信组的小王扛着一艘单人唬船跳下水。
这艘船涂得漆黑,长四米,宽才一米二,只能容下一个人。
“沉尸区简图在这儿,暗桩标白了。”
小王把用油纸包好的木牌递给老郑,又检查了一遍船底的防光漆,才撑着船顺流而下。
船行得快,像条黑鱼在水里窜,很快就没入芦苇荡。
留守组的两人正往台顶的柴薪堆上盖油纸,假装值守哨还在打理。
小李还穿上了建奴的布衣,靠在木杆上,远远看去,真像个打盹的了望哨。
子时三刻,远处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蒸汽机轰鸣声,是舰队来了。
老郑知道,小王肯定已经把消息送到了。
那些黑沉沉的船只会绕开沉尸区,顺着夜光漆标记的航道向阿勒楚喀要塞挺进。
阿什河的夜色依旧浓得化不开,只有水面上的白色荧光标记,与河底的四具尸体,见证着这场无声的突袭。
前哨1号唬船泊在芦苇丛里,老郑摸出块干粮,咬了一口。
接下来,该等过渡段的消息了。
……
戌时二刻,阿什河过渡段的沟谷风裹着湿冷,在蜚克图镇东的芦苇荡里打旋。
中军2号唬船的船身贴着缓坡滑行,船底裹的厚麻布蹭过沟谷支流的碎石,只留下几不可闻的“沙沙”声。
李响蹲在船首,指尖反复摩挲着短斧柄上的麻布,这是昨夜特意缠的,就为了剪绊绳铃时不闹出动静。
身后的沉尸专员王铁蛋正把麻绳在石块上绕圈,每块石都足有十斤重,是白天从河岸搬上船的:
“头,5号的烽火台看着近,暗桩得标红,别跟平原段的白混了。”
戌时二刻的沟谷里,5号烽燧的土台像块黑疙瘩藏在芦苇后,台周拉着的绊绳铃在风里绷得紧,每隔十米悬着的铜铃泛着冷光。
李响带着突击组五人跳上岸,芦苇伪装衣让他们融进夜色,只有踩在湿泥上的软底布鞋,偶尔陷进土里时发出轻响。
“张二猫剪铃,我和铁蛋摸窝棚,你俩望风。”
李响压低声音,指了指台左侧的半地下窝棚,里面漏出一点微光,是值守哨的火镰在反光。
张二猫立刻蹲下身,短斧刃贴着最外侧的绊绳,消音棉刚好裹住斧刃与柄的衔接处:
“滋啦”一声轻响,第一根绊绳断了,铜铃没晃一下就被他接住,塞进芦苇丛。
八根绊绳,他剪得极慢,每根都先按住铃身再下斧,等最后一根断时,沟谷里仍只有风卷芦苇的声。
第584章 破燧剪铃沉尸迹,报信传声启夜袭
与此同时,李响和王铁蛋已摸到窝棚门口。
窝棚门是用树枝编的,缝隙里能看见值守哨正低头磨短斧,斧刃“霍霍”蹭着磨刀石。
李响突然推门,麻布捂嘴套先扣住对方的脸,王铁蛋的淬毒短匕紧跟着刺进后腰。
毒芹汁发作得快,值守哨的身子只抽搐了两下,手里的短斧就“当啷”掉在草堆里。
“捆石,沉支流。”
王铁蛋把尸体翻过来,麻绳绕着躯干缠三圈,十斤重的河石顶在腰腹,再绕着小腿缠两圈,另一块石绑在脚踝。
两人抬着尸体往沟谷支流走,那里的水深足有两米,刚能没过腰。
一推,尸体带着石块往下沉,水面只冒了两个泡就平了,李响还用长杆在水里搅了两下,确认没浮起来的迹象。
留守组的两人这时正忙,小李用水囊反复冲刷窝棚门口的血迹,直到泥地只留下湿痕;
小赵则从船里抱来三根新麻绳,在原来的绊绳位置重新拉了三道,还悬了三个铜铃:
他又把一种夜光漆抹在沟谷入口的暗桩上,发出暖红色的荧光。
这是把一种含铁磷矿研磨成粉和生漆制成的夜光漆,矿石中的微量氧化铁杂质会让磷光呈现暖红色调,类似微弱的铁锈红光。
按约定,过渡段的暗桩标记红色夜光,方便舰队识别。
戌时四刻,中军2号船驶离5号烽燧,沟谷里只留下那座空荡荡的土台,和支流底的那具尸体。
风卷着新拉的绊绳铃,“叮铃”声轻得像梦话。
亥时初,唬船抵达过渡段的6号烽燧。
这座丘陵缓坡上的烽火台藏在农田边,台顶的了望哨正坐在草堆上,望着远处的田埂。
那里有个“农夫”正扛着锄头走,其实是建奴的巡逻哨,假装农户盯着河道。
“铁蛋盯了望的,我去拿巡逻的。”李响摸出淬毒短匕,往农田里钻。
他把短匕藏在袖管里,袖口用麻绳扎紧,避免刀刃晃出反光。
稻茬刚收割完,沾着夜露的秸秆擦过裤腿,发出“沙沙”的响。
巡逻哨刚走到田埂拐角,李响突然从秸秆堆里扑出来,麻布捂嘴套牢牢扣住他的嘴,短匕从肋下刺入。
巡逻哨的锄头“啪嗒”掉在田里,溅起一点泥水,人软倒时,李响还特意用秸秆盖住他的身子,避免被台顶的人发现。
台顶的了望哨这时才察觉不对,刚要站起来,王铁蛋已顺着缓坡爬上去,短匕直接抹了他的脖子。
尸体顺着坡滑下来,刚好落在李响身边。
两人把两具尸体抬到农田旁的支流,这里的水深一米五,刚够沉尸。
王铁蛋给巡逻哨捆石时,还特意把他的锄头扔进河里:
“假装他是失足掉下去的,连农具都带了。”
留守组的小赵正用夜光漆标记农田边缘的暗桩,这些原木藏在稻茬下,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都标红了,没漏。”
他跑过来时,小李已用水囊冲干净了缓坡上的血迹,还把台顶的柴薪堆挪了挪。
原来的位置沾了点血,现在看起来就像值守哨日常整理过。
亥时三刻,唬船继续逆流而上。
农田里的稻茬在风里晃,没人知道,那片刚收割的田里,藏着两具沉在支流底的尸体。
亥时三刻的蜚克图北,7号主燧的夯土高台亮着灯,台顶的了望哨正低头看马厩,里面的报信马刚打了个响鼻,马夫正弯腰添料。
中军2号船泊在芦苇荡里,李响用望远镜数了数:
台顶1人,马厩2人,刚好三个值守的。
“一组射马腿,二组攻马厩,三组摸台顶。”
李响从箭囊里抽出毒箭,弩箭杆缠了棉布。
张二猫和另一名突击组员绕到马厩旁,趁马夫转身的间隙,同时扣动弩机。
两支毒箭射中马的前腿,报信马“唏律律”嘶鸣着跪倒在地,马夫刚要喊,王铁蛋已从身后捂住他的嘴,短匕抹了喉。
巡逻哨听到马嘶,刚要往马厩跑,李响已扑上去,短匕刺进他的胸口。
巡逻哨手里拿着根马鞭,跑的时候马鞭甩得笔直,李响扑上去时特意拽了一下马鞭,让他重心不稳,往前趔趄。
这样短匕刺进胸口时更顺,也能让对方没时间喊出声;
李响还特意把巡逻哨的身子往马厩里拖了拖,避免尸体躺在马厩门口,被台顶的人看见。
与此同时,台顶的了望哨正往马厩看,没发现身后的突击组员。
那人顺着高台的砖缝爬上去,短匕从后腰刺入,了望哨闷哼一声,倒在台顶,尸体被直接推下来,王铁蛋接住后,立刻往旁边的河汊拖。
“分三次沉,别挤在一块儿。”
王铁蛋先把马夫的尸体捆好石块,推入河汊;再回来抬巡逻哨,最后是了望哨。
每具尸体都缠了两块石,确保沉在河底不会被冲上来。
“通信组出发!”
亥时五刻,通信组的小王拎着单人唬船跳下水。
这艘船涂得漆黑,吃水只有半米,他撑着船顺流而下时,还特意看了眼河汊里的沉尸区,水面平静,没半点异常。
“头,简图标好了,暗桩红磷!”
小王喊了声,船就像条黑鱼钻进芦苇荡,很快没了影。
留守组的小李和小赵这时正忙:
小李用水囊冲刷马厩里的血迹,小赵则检查台顶的柴薪堆,干柴用油纸盖着,没动过的样子。
小赵还穿上建奴的布衣,靠在高台边,远远看去,真像个打盹的值守哨。
亥时七刻,小王的船抵达新的舰队停泊点,在平原段的4号烽燧附近。
他跳上旗舰,递上用油纸包好的简图:
“5号到7号烽火台已全部控制,暗桩在农田和沟谷,标红磷!”
“启动蒸汽拖船,按简图拔暗桩!”沈有容立刻下令。
子时初,小王的船回到中军2号唬船旁。
“舰队开始清障了?”李响问。
小王点头:“拖船已出发,暗桩标得清楚,错不了。”
李响摸出块干粮,咬了一口,过渡段的三座烽燧全清了,接下来,该等丘陵段的消息了。
阿什河的风还在吹,7号主燧的夯土台在夜色里沉默着。
中军2号船的灯灭了,只剩下水面上暖红色的夜光标记,在墨色里闪着微弱的光。
第585章 寻标探桩绑麻绳,蒸气拖船拔暗桩
子时初,小王终于抵达舰队停泊点。
“禀将军,下游五座烽火台已全在掌控之中。”
小王进入薄珏号尾舱,单膝跪在沈有容面前禀报。
“起来吧。”沈有容朝小王抬了抬手,“暗桩的位置还记得吗?”
“都记得呢!”小王胸有成竹地道,“所有暗桩的夜光浮标都是我亲手绑的。”
沈有容点头:“好,你去探桩组报到,带他们先去找暗桩,薄珏号和五艘蒸汽拖船随后就跟上。”
子时一刻,薄珏号在前,五艘蒸汽拖船在后,六艘蒸汽明轮船以三角形编队,驶入阿什河口,逆流而上。
其余桨帆动力的船只都远远地跟在后面。
01:00,夜色如墨,探桩组的三艘唬船缓缓向1#烽燧靠近。
小王站在甲字唬船船头,晚风掀动他的芦苇伪装衣,手里攥着根短杆,时不时往水面虚指。
暗桩的大致范围他记得清楚,都是他亲手用夜光浮标标记的,此刻正该在这片水域。
“慢着点划,快到了!”
小王忽然抬手,唬船立刻减速,船桨轻拨水面,只留下细碎的涟漪。
他眯眼往漆黑的水面扫去,不多时,就看见前方三丈外的水面上,飘着个拳头大的球体,正泛着淡淡的白光。
那是用桦木球刷了夜光漆做的浮标,白色荧光在夜色里格外显眼。
“就是那个!”
小王大喊,指着浮标对身旁的探桩组长老吴道,
“那是我亲手绑的夜光浮标!你让另外两艘船往两边找,暗桩是以六尺间距一字排开的,大船根本过不去。”
老吴立即反复乙字和丙字号唬船分别往左右两侧寻找。
“找到了!”
不过半盏茶功夫,乙字唬船那边也传来喊声,船员挥了挥信号灯,示意找到浮标;
紧接着丙字号唬船也亮起信号,三枚白色荧光浮标在夜色里连成一条隐约的线,正好对应着水下的暗桩。
“下水!绑绳!”
老吴一声令下,甲字号船的潜水员小陈拎着粗麻绳,深吸一口气跳入水中。
河水冰凉,刚没过腰就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但他没敢耽搁,顺着浮标的麻绳往下摸。
浮标绳刚好系在暗桩顶端,他顺着原木往下滑了半尺,确认是粗糙的松木暗桩,便将带来的粗麻绳绕着桩身缠了两圈,打了个结实的活结,然后拖着绳子游回甲字号唬船。
有了暗桩和绳索的固定,甲字号唬船上的桨手终于可以歇歇了。
不过这绳索只是暂时用来固定唬船,等蒸汽拖船来了,就要给他们用于拔除暗桩。
此时乙字号、丙字号唬船的潜水员也陆续浮出水面,他们也各自找到浮标下方的暗桩,都绑好了绳索。
老吴见状,立刻让信号兵往后方的薄珏号发信号,两短一长的灯光闪烁,意思是“暗桩定位完毕,绳索已绑妥,等候拖船清障”。
02:00,蒸汽拖船1号、2号缓缓抵达1号烽火台对应的暗桩区。
1号蒸汽拖船缓缓抵达1号暗桩区,船头船员的目光紧盯着水面。
那枚泛着白色荧光的木球浮标旁,探桩组的唬船正静静泊着,一名船员举着粗麻绳,朝拖船用力挥手。
“慢点开!接绳!”
船长老张压着声音喊,拖船减速至几乎停稳,甲板上两名船员探身,稳稳接过麻绳。
船员们迅速将麻绳绕在绞盘上,足足绕了三圈,最后在绞盘轴上打了个牛扣死结。
这结受力越紧越牢,绝不用担心滑脱。
“握稳摇柄!启动绞盘!”
老张一声令下,两名精壮船员攥紧绞盘的实木摇柄,腰腹发力猛地转动。
麻绳瞬间绷紧,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纤维在拉力下微微震颤,连绞盘的铁轴都跟着“嗡嗡”轻颤。
同时拖船的炉膛里,无烟煤燃得愈发炽烈,淡青色的烟从烟囱里涌出来,明轮搅水的“咕噜”声骤然变沉,船身微微前倾,蒸汽动力已拉满。
水下的暗桩起初只轻微晃动,水面浮标跟着颤了颤。
这根松木暗桩顶端削得尖利,足有一丈二尺长,扎在河底泥里近半丈深,想拔出来得啃硬劲。
船员们咬着牙转摇柄,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摇柄每转一圈,麻绳的拉力就增一分,甲板上都能听见麻绳纤维与绞盘摩擦的细微声响。
忽然,“咔”的一声轻响从水下传来,是暗桩根部挣脱河泥的动静!
紧接着,水面下翻涌起点点浑浊的泥花,浮标猛地往下一沉,又被麻绳拽得弹起来。
“加把劲!要出来了!”老张往前凑了两步,目光死死盯着水面。
船员们加快摇柄速度,绞盘“咯吱”声更响,船身都跟着轻微晃动。
不多时,暗桩那削尖的顶端先刺破水面,木头上还沾着湿漉漉的河泥;
再往下拽,粗壮的桩身渐渐露出,深褐色的木头上满是粗糙的纹理,显然是建奴特意选的硬木。
等整根暗桩被拽出水面,悬在拖船旁时,众人才看清它的架势。
一丈多长的桩子笔直,顶端尖得能戳破船底,若不是提前知道,蒸汽船贸然闯进来,必被戳穿船底。
此时两边的2号和3号拖船也传来动静,显然是同步开始拔暗桩。
夜色里,麻绳绷紧的闷响、绞盘的转动声,混着明轮搅水声,及蒸汽机有节奏的轰鸣声,成了阿什河上最紧张的节奏。
就在蒸汽拖船拔除1号暗桩区的暗桩时,探桩组已经出发,前往2号暗桩区了。
在探桩组和蒸汽拖船的配合下,舰队又先后拔除了2号到5号暗桩区的所有暗桩。
……
04:30,薄珏号抵达5号烽火台下游1公里处。
沈有容抬头看了看天色,东方已泛起鱼肚白:
“传令下去,舰队在此停靠,等今晚夜不收控制了6到10号烽火台后再启航。”
05:00,5号烽燧的方向升起一缕青烟,那是夜不收点燃的平安火,让阿勒楚喀要塞离的建奴以为航道一切如常。
晨雾渐浓,航道上的水痕渐渐平复,只待夜色再次降临。
永明镇的舰队便要继续向上游推进,朝着阿勒楚喀要塞的方向,展开新的突袭。
第586章 亚沟夜袭九燧棚,短匕封喉灭火光
八月十三,戌时初,双庙子,距阿什河口31公里处的6号烽火台。
永明镇潜伏在这里的夜不收开始行动了。
这座丘陵缓坡上的烽火台藏在农田边,台顶的了望哨正坐在草堆上,望着远处的田埂。
那里有个农夫正扛着锄头走,其实是建奴的巡逻哨,假装农户盯着河道。
“铁蛋盯了望的,我去拿巡逻的。”李响摸出淬毒短匕,往农田里钻。
稻茬刚收割完,沾着夜露的秸秆擦过裤腿,发出“沙沙”的响。
巡逻哨刚走到田埂拐角,李响突然从秸秆堆里扑出来,麻布捂嘴套牢牢扣住他的嘴,短匕从肋下刺入。
巡逻哨的锄头“啪嗒”掉在田里,溅起一点泥水,人软倒时,李响还特意用秸秆盖住他的身子,避免被台顶的人发现。
台顶的了望哨这时才察觉不对,刚要站起来,王铁蛋已顺着缓坡爬上去,短匕直接抹了他的脖子。
尸体顺着坡滑下来,刚好落在李响身边。
两人把两具尸体抬到农田旁的支流,这里的水深一米五,刚够沉尸。
王铁蛋给巡逻哨捆石时,还特意把他的锄头扔进河里:
“假装他是失足掉下去的,连农具都带了。”
留守组的小李已用水囊冲干净了缓坡上的血迹,还把台顶的柴薪堆挪了挪。
原来的位置沾了点血,现在看起来就像值守哨日常整理过。
戌时三刻,夜不收划着唬船继续逆流而上。
农田里的稻茬在风里晃,没人知道,那片刚收割的田里,藏着两具沉在支流底的尸体。
戌时五刻的蜚克图北,7号的烽火台上亮着灯,台顶的了望哨正低头看马厩,里面的报信马刚打了个响鼻,马夫正弯腰添料。
突击组把唬船泊在芦苇荡里,李响用望远镜数了数:
台顶1人,马厩2人,刚好三个值守的。
“一组射马腿,二组攻马厩,三组摸台顶。”
李响从箭囊里抽出毒箭,弩箭杆缠了棉布。
张二猫和另一名突击组员绕到马厩旁,趁马夫转身的间隙,同时扣动弩机。
两支毒箭射中马的前腿,报信马“唏律律”嘶鸣着跪倒在地,马夫刚要喊,王铁蛋已从身后捂住他的嘴,短匕抹了喉。
巡逻哨听到马嘶,刚要往马厩跑,李响已扑上去,短匕刺进他的胸口。
与此同时,台顶的了望哨正往马厩看,没发现身后的突击组员。
那人顺着高台的砖缝爬上去,短匕从后腰刺入,了望哨闷哼一声,倒在台顶,尸体被直接推下来,王铁蛋接住后,立刻往旁边的河汊拖。
“分三次沉,别挤在一块儿。”
王铁蛋先把马夫的尸体捆好石块,推入河汊;再回来抬巡逻哨,最后是了望哨。
每具尸体都缠了两块石,确保沉在河底不会被冲上来。
留守组的小李和小赵这时正忙:
小李用水囊冲刷马厩里的血迹,小赵则检查台顶的柴薪堆,干柴用油纸盖着,没动过的样子。
小赵还穿上建奴的布衣,靠在高台边,远远看去,真像个打盹的值守哨。
亥时初,阿什河丘陵段的夜风裹着碎石子,在松峰山余脉的河谷间打旋。
突击组唬船的船身磕过河道里的暗礁,船底裹的厚麻布磨出细碎的声响,却被山间的风声盖得严严实实。
王锐蹲在船首,指节叩了叩腰间的飞虎爪,这玩意儿是攀岩的关键。
身旁的埋尸专员陈石头正把小型铁铲别在腰后,又摸了摸背包里的生石灰包:
8号烽火台建在山上,离河道远,杀了值守哨没法沉尸河中,只能挖坑埋尸,撒上石灰可以掩味。
台顶的值守哨裹着粗布袄,正低头搓手,高纬度的秋夜已近冰点,连他腰间的腰刀都凝着薄霜。
王锐带着突击组五人跳上岸,软底布鞋踩在碎石地上,每一步都踩得极轻,避免石子滚动的声响。
“老许用飞虎爪,我和石头殿后,你俩望风。”
王锐压低声音,指了指烽火台西侧的裂缝,那里的砖缝刚好能卡进飞虎爪的铁爪。
老许立刻甩出飞虎爪,铁爪“咔嗒”一声扣住台顶的岩角,他拽了拽绳索,确认牢固后,脚蹬岩缝往上爬。
软底布鞋的麻绳底牢牢贴住岩石,没滑一下。
台顶的值守哨刚听见绳索的轻响,老许已扑到他身后,麻布捂嘴套死死扣住他的口鼻。
淬毒短匕从肋下刺入时,值守哨的身子只颤了两颤,就软倒在台顶的岩石上。
老许俯身摸了摸他的颈动脉,没动静了,才对台下的王锐比了个“成了”的手势。
“抬下来,往树林里走。”王锐和陈石头搭着尸体的胳膊,往松树林深处拖。
尸体裹着浸草木灰的裹尸布,避免血迹蹭在岩石上。
陈石头从背包里掏出小型铁铲,在林间的落叶堆旁挖坑,坑深刚好五十厘米,边缘削得齐整,像被雨水冲出来的浅洼。
老许则撒生石灰,白色的粉末落在坑底,遇夜露泛起细微的“滋滋”声。
两人把尸体放进坑,又盖了层薄土,再铺上年久的落叶和松针。
陈石头还用脚反复踩踏,直到坑位与周围地面齐平,连一点凸起都看不出来。
亥时二刻,突击组唬船驶离8号烽火台。
松树林里只留下那个藏在落叶下的浅坑,和烽火台上被整理过的柴薪堆。
留守组的两人还往柴薪上盖了层松枝,假装值守哨怕露水打湿干柴。
亥正,亚沟隘口,距阿什河口41公里处,9号烽火台坐落在沙岸旁。
台体是用河谷里的卵石砌的,远看像堆乱石,只有台顶的草棚漏出一点微光,里面的两名值守哨正围着个小火堆,手里拿着陶碗喝热汤。
“分两路,你俩摸草棚,我和老许堵出口。”
陈石头和一名突击组员悄悄绕到草棚后,草棚的芦苇墙薄得能看见人影。
他们能清晰听见值守哨说话的声音,是满语,在说夜里的冷。
陈石头突然踹开草棚的芦苇墙,麻布捂嘴套同时扣在两名值守哨的脸上。
淬毒短匕一前一后刺入,喝热汤的值守哨手里的陶碗“啪嗒”掉在火堆里,溅起火星,却没来得及发出半点喊声。
第587章 沈有容纳计定夜袭,周大旺备战攻双台
“拖去沙坑,石灰多撒点。”
四人抬着尸体往河谷沙坑走,沙地上的脚印很快被夜风卷来的细沙盖住。
陈石头挖的坑还是五十厘米深,撒了双倍的生石灰,河谷潮,得多用点才能压味儿。
两人把尸体并排放进坑,盖沙时特意混了些卵石,和周围的沙岸融为一体。
亥正,后卫3号唬船继续上行。
河谷里的沙坑在夜色里悄无声息,只有风卷着细沙,一点点盖住埋尸的痕迹。
亥时六刻,松峰山余脉,距阿什河口44公里处,10号烽火台像根黑柱子般立在山巅。
台顶的了望塔有五米高,塔下拴着个铜铃,风一吹就“当啷”响,却盖不住值守哨打盹的轻鼾声。
三名值守哨,两个靠在塔杆上,一个坐在柴薪堆旁。
“老许爬塔,我和石头攻柴薪堆,你俩断退路。”
王锐甩出飞虎爪,这次瞄准的是了望塔的木架。
老许拽着绳索往上爬,塔杆上的铜铃被他用麻布裹住,连晃都没晃一下。
快到塔顶时,他突然纵身扑上,麻布捂嘴套先扣住靠在塔杆上的值守哨,淬毒短匕紧跟着刺入,两人连哼声都没发出,就软倒在塔台。
与此同时,王锐和陈石头已摸到柴薪堆旁。
坐在旁的值守哨刚被动静惊醒,陈石头已扑上去捂住他的嘴,短匕从咽喉划过。
老许在塔顶把两具尸体推下来,王锐和陈石头接住,往山脚下的河谷拖。
那里的深水区有两米多,刚好沉尸。
“每具都捆两块石,别省。”
陈石头给三具尸体分别缠上麻绳,腰腹和脚踝各系一块十斤重的河石。
老许则用长杆搅动河谷的水,确认水流平稳,不会把尸体冲去浅滩。
三具尸体被依次推入水中,只溅起一点涟漪,就带着石块沉了底,连个泡都没冒。
留守组的小周和另一名组员正清理山顶台:
用河水皮囊冲塔杆上的血迹,再把柴薪堆重新码好,还往塔顶的了望口放了个稻草人,远远看去,真像个打盹的值守哨。
子时初,通信组的老陆拎着一条从10号烽火台搜出的威呼船跳下水。
这种桦树皮做的单人划艇吃水比他们多人行动的唬船还浅,可以顺利通过所有暗桩区。
老陆撑着船顺流而下时,船行得极快,像条黑鱼在水里窜。
八月十四,子正,老陆的船遇到了停泊在4号烽火台下游一里处的舰队。
昨天黎明,薄珏号和五艘蒸汽拖船拔除所有暗桩后,就停泊在这里等待其它桨帆动力的船。
半个小时后,五艘鹰船就到了。
可十艘火箭炮艇和五艘补给船却直到下午三点多才到,让他们等了差不多十个小时。
本质上,火箭炮艇和补给船都是桨帆动力的四百料漕船,是整个舰队里航速最慢的船,决定着整个舰队的航速。
“禀将军,5到10号烽火台已全在掌控之中。”
老陆在威呼船上禀报道,沈有容已经对夜不收突袭的时间有了大致预估,所以早就在甲板上等着了。
“很好!”沈有容点头,“你去探桩组报到,带他们先去找暗桩。”
子时一刻,薄珏号在前,五艘蒸汽拖船在后,以三角形编队启航,逆流而上。
其余桨帆动力的船只都慢慢地跟在了后面。
……
八月十四黎明,在拔除了最后一根暗桩后,薄珏号和五艘蒸汽拖船终于抵达10号烽火台下游1里处。
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10号烽火台上,夜不收已经点燃了平安火。
沈有容见状,对传令兵道:
“传令下去,舰队在此停靠,等火箭炮艇和补给船来了再走。”
……
五艘鹰船比昨天晚到了半个小时。
十艘火箭炮艇和五艘补给船直到下午四点左右才到。
这毕竟是沿着阿什河溯流而上,越往上游,河的流速就越快,给桨帆船的阻力就越大。
“要不等今天晚上让夜不收控制了11和12号烽火台再走。”
不等沈有容下令启航,颜思齐突然提议。
“我附议!”李国助插嘴道。
沈有容闻言,脸上露出几分诧异,目光转向李国助,语气里带着不解:
“你前天不是还反对控制11和12号烽火台吗?怎么今日反倒改了主意?”
“我只是不赞成过早去突袭它们。”
李国助嘴角一勾,
“那时候咱们离阿勒楚喀要塞还远,一旦夜不收突袭失误,咱们的行踪就会过早暴露。”
“但今晚必须冒险控制它们了,别看这一段实际航程只有四十六里,河道却是最曲折陡峭的,加上中间还要拔除两处暗桩,就算用蒸汽船拖行火箭炮艇和补给船,也得十个时辰才能抵达阿勒楚喀要塞!”
“如果不控制11和12号烽火台,咱们航行到11号烽火台时就会暴露行踪,则建奴至少会提前七八个时辰派出快马去吉林乌拉求援。”
“这样一来,虽然咱们在此之前肯定能打下阿勒楚喀要塞,却不一定有足够的时间给援军布置陷阱。”
沈有容沉吟片刻,重重点头:
“你们说得对,是该冒这个险,今晚天一黑就动手,拿下11号和12号烽火台!”
随即转身对传令兵道,
“速去10号烽火台找周大旺,让他挑选精锐夜不收,今晚戌时初突袭11、12 号烽火台,务必干净利落,不留任何痕迹!”
传令兵高声领命,转身快步跑下甲板,跳上一艘单人小划子,朝着10号烽火台的方向疾驰而去。
颜思齐看着传令兵的船影消失在岸边的芦苇荡中,松了口气:
“有夜不收出手,这两座台定能拿下——”
“咱们正好趁这段时间,让兄弟们休整片刻,检查船只和装备,晚上航行才有保障。”
夕阳渐渐沉入松峰山余脉,金色的余晖将阿什河染成一片暖红。
船员们或靠在船舷上擦拭武器,或围坐在一起补充干粮,为今晚的行动和航程做着最后的准备。
而10号烽火台的夜不收们,已开始检查飞虎爪、淬毒短匕和麻绳,只待戌时一到,便要向着11、12号烽火台发起突袭。
第588章 双台夜控消预警,沉尸匿迹待舰行
天启五年八月十四,黄昏。
松峰山余脉10号烽火台的山脚下,三艘唬船的影子藏在芦苇荡里。
“检查家伙!飞虎爪扣紧、生石灰包别漏,最后两座台离要塞太近,不容有失!”
夜不收哨总周大旺蹲在船头,指尖划过腰间的淬毒短匕。
突击组员们纷纷应声,老许拽了拽背上的飞虎爪,确认牢固;
埋尸专员陈石头摸了摸腰间的小铁铲,铲刃还沾着上午埋尸时的泥土。
他随手在芦苇上蹭了蹭,又把两包生石灰塞进背包。
19:00整,周大旺抬手挥了挥,首艘唬船缓缓驶离10号烽燧岸边。
船底裹的厚麻布擦过浅滩的碎石,只留下“沙沙”的轻响,软底布鞋踩在甲板上,连半点脚步声都没有。
高纬度地区的秋季昼短夜长,这时的天色已经漆黑如墨,只有微弱的月光,指引着上游的方向。
11号烽火台与阿什河口的直线距离是44公里,距10号烽火台仅3公里,逆流航速虽慢,却也用不了太久。
唬船逆流行驶了约30分钟,远处的黑暗里终于露出11号烽火台的轮廓。
这座夯土包砖台高约三丈,台顶的了望口漏出一点微光,是值守哨在摆弄火镰。
“老许带两人爬台,我和石头堵台门,小心铜铃!”
周大旺打了个手势,老许立刻甩出飞虎爪,铁爪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咔嗒”一声扣住砖台顶端的木架。
他拽了拽绳索,确认能承重后,脚蹬砖缝往上爬,软底布鞋的麻绳底牢牢贴住砖面,哪怕踩在倾斜的砖上也没打滑,只留下几不可闻的“蹭蹭”声。
台顶的两名值守哨正低头说话,压根没察觉头顶的动静。
老许突然扑上,左手捂住离铜铃最近的值守哨的嘴,右手短匕直接刺进对方后腰;
另一名组员同时发难,麻布捂嘴套牢牢扣住另一人的脸,短匕从肋下刺入。
不过十秒,两名值守哨就软倒在台顶,尸体被老许和组员慢慢往下放,周大旺和陈石头在台下接住,往砖台旁的河道拖去。
河道水深约两丈,水流平稳,陈石头从背包里掏出麻绳,给两具尸体各缠了两块十斤重的河石,一块系在腰腹,一块拴在脚踝。
“推的时候轻点,别溅起大水花。”
周大旺叮嘱道,两人合力将第一具尸体推入水中,只听“扑通”一声轻响,尸体带着石块迅速下沉,水面很快恢复平静;
第二具尸体沉水时,陈石头还特意用长杆搅了搅,确认没浮起来的迹象,才松了口气。
老许已在台顶清理痕迹:用水囊冲掉砖面上的血迹,把值守哨的火镰、腰刀扔进河道,又将台顶的柴薪堆重新码好,看起来就像值守哨只是去河边取水,没半点异常。
19:45,唬船驶离11号烽火台。
那夯土包砖台在夜色里静静矗立,只有沉在河底的两具尸体,成了这场突袭的唯一见证。
唬船继续逆流而上,两岸的芦苇荡渐渐被低矮的丘陵取代。
20:10,三公里外的黑暗里,阿勒楚喀要塞的灯火像几粒昏黄的星子,而12号烽火台就坐落在中间那座丘陵的顶端,石砌的台体在月色下泛着冷光,比11号砖台矮些,却占尽了居高临下的地势。
“那台子周围有矮石墙,看见没?”老许指着丘陵半腰,几道灰影横在坡上。
周大旺点头,唬船悄悄靠岸在山脚的乱石堆后,这里离丘陵还有五十步,长满了带刺的灌木丛,刚好遮住船影。
12号烽燧的布局藏在夜色里渐渐清晰:
丘顶主台是石砌的,约两丈高,顶端有个四方了望口,正对着要塞方向;
台侧搭着间简易木屋,应该是值守哨的住处;
“两人跟我爬左坡,老许带石头走右坡,注意脚下的碎石!”
周大旺分发了几块麻布,让众人裹在鞋上,坡上全是风化的页岩,踩上去极易打滑出声。
左坡的灌木更密,他们像壁虎似的贴着地面挪动,尖刺刮过伪装衣,发出“沙沙”的轻响,刚好混进山风里。
20:17,了望口的火光晃了晃,一名值守哨探出半个身子,手里举着个火把,似乎在检查烽火堆的干湿度。
周大旺按住身后的组员,等那哨探缩回去,才打了个手势,左坡三人负责主台,右坡两人去控制马匹和木屋。
主台的石墙不高,周大旺踩着同伴的肩膀爬上墙顶,刚要翻身进去,却听见台内传来脚步声。
他立刻缩回头,贴着墙根屏息等待,那值守哨正哼着小调踱步,腰间的腰刀撞在石墙上,“当啷”轻响在夜里格外清晰。
趁对方转身的瞬间,周大旺翻身落地,麻布捂嘴套精准扣住对方后脑,猛地往后拽。
值守哨刚要挣扎,短匕已从颈侧刺入,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了。
另一名组员迅速清理台内:把烽火堆踢散,将火镰扔进石缝,又用湿布擦净地面的血迹。
此时右坡也有了动静。
老许刚摸到木屋旁,就见另一值守哨正从屋里出来。
老许使了个眼色,陈石头突然从马桩后窜出,一记手刀劈在对方后颈,值守哨闷哼着倒下,被两人迅速拖进木屋。
“马得处理了,留着会惊走。”
陈石头指着那匹躁动的马,老许从背包里掏出块浸了迷药的布,刚要往马鼻子凑,周大旺已绕到马后,猛地拽住缰绳,同时捂住马嘴。
马受惊的嘶鸣刚到喉咙口就被憋了回去,后腿乱蹬却踩在厚厚的落叶上,没发出太大动静。
“沉尸往山后那条涧沟,深着呢。”
周大旺指了指丘陵西侧,那里有条被水流冲刷出的深沟,沟底积着黑沉沉的水,两岸长满了野蒿。
三人抬着两具尸体往涧沟走,坡陡路滑,陈石头脚下一滑,尸体差点脱手,亏得老许眼疾手快扶住,才没撞上旁边的岩石。
涧沟水深约丈余,水底全是淤泥。
陈石头给两具尸体各捆了块三十斤重的石磨盘,是从台侧废弃的碾坊里找到的,比河石更沉。
“一二三!”
三人合力将尸体推入涧沟,只听“噗通”两声闷响,水面冒了几个泡就归于平静。
淤泥很快会把尸体裹住,连野狗都找不着踪迹。
第589章 薄李双贤协同测速,蒸汽拖船齐头并进
20:30,12号烽火台已恢复了死寂。
石台上没有火光,木屋里没有声息,只有那匹被迷晕的马还拴在桩上。
谁也想不到,这座扼守要道的烽燧,已在暗夜中换了主人。
“你俩留守在此,明日黎明和黄昏按时放平安火,我去给舰队报信!”
周大旺对老许和陈石头吩咐罢,便拎着一艘威呼船跳下水。
几乎每一座烽火台都有这样的单人划艇,顺流而下速度极快。
21:05时,周大旺到达舰队停泊点。
“禀将军!11、12号烽火台已全控!”周大旺在威呼船上报告。
“好!你去探桩组报到,带他们去定位暗桩。”
沈有容在薄珏号甲板上吩咐,然后就开始催促舰队准备启航。
探桩组的三艘唬船早已驶离编队,将舰队的其他船只远远甩在身后。
夜色里,五艘鹰船已率先调整好阵型,所有船都渐渐升起了帆,蒸汽拖船的明轮开始转动,准备驶向阿勒楚喀要塞。
21:15,旗舰薄珏号和蒸汽拖船共六艘蒸汽明轮船迅速调整阵型:
薄珏号居前领航,五艘蒸汽拖船分两侧呈“人”字排布,10艘火箭炮艇和5艘补给船按“前后间距一丈”的规制串联,每股串联绳用三股加粗麻绳拧成,绳头牢牢系在蒸汽船的绞盘桩上。
五艘鹰船在舰队前方开辟航道。
它们虽为桨帆动力,却凭借轻量化、尖头尖尾的船体设计与12名桨手的默契配合,在逆流中稳稳维持着高航速,根本无需蒸汽船拖拽。
桨手们踏着统一的节奏划桨,船帆全张以借夜风,航速竟比拖了十五艘漕船的蒸汽拖船还快了三成,像五只水鸟在暗夜里穿梭。
每艘鹰船船首都悬着一盏防风灯,燃的是煤油探照灯用的粗制煤油,而非明军旧式军用防风灯的蜂蜡或桐油松脂。
其亮度达150-200烛光,是旧式灯的5-8倍;有效照明射程六十余步,是旧式灯的十倍;
单次续航两个时辰,比旧式灯多一倍;且能抗三级风,黑烟量减少七成,即便夜风拂过,灯光也稳定不晃。
灯光透过特制的格栅,在水面投下三道扇形光带,专门探查暗礁与浅滩,发现异常便立刻用灯光信号回报:
短闪三下表示“前方有浅滩”,长闪两下则是“航道畅通”。
薄珏与李国助已并肩蹲在船舷,薄珏手持顶端拴铅坠的长杆,杆身每三尺刻一道痕,专司测量;
李国助则攥着怀表与夜光桦木浮标,负责计时与计算。
李国助将浮标轻轻抛入水中同时俯身注视怀表指针,专注计时 。
薄珏双眼紧盯那枚泛着淡绿荧光的桦木浮标,见它顺着水流缓缓漂向船后。
待怀表指针转过一刻钟,李国助轻声提醒:“时辰到了!”
薄珏迅速用长杆抵住浮标,俯身读数:“浮标流过三丈六尺!”
李国助心算片刻,便得出结果:
“水流每刻钟三丈六尺,换算成日晷行程,便是每时辰三里!”
他又心算片刻,补充道,
“减去水流阻力,实际有效航速每时辰一里,比桨帆动力的漕船快两成。”
沈有容点头:“按此航速推进,注意每十里检查一次拖缆!”
21:30,舰队正式逆流启航。
薄珏号的炉膛喷出淡青色浓烟,明轮搅水的“咕噜”声沉稳有力;
五艘拖船紧随其后,绞盘桩上的麻绳被绷得笔直,每艘拖船拖拽3艘漕船,绳身微微震颤却无断裂迹象。
五艘鹰船始终保持在蒸汽拖船侧后方两丈处,桨帆协同发力,偶尔还会加速绕到漕船前方,用长杆探查浅滩,为舰队开辟安全航道。
漕船的桨手们暂歇,只留2人在船头了望,避免撞上河道暗礁。
八月十五,凌晨02:30,舰队行至10号烽火台上游五里处,薄珏与李国助再次合作测流速。
薄珏将长杆垂入河心,见杆身刻度没入水面三尺五寸,比之前深了三寸,当即道:
“水流变急了!”
李国助随即抛上夜光浮标,待怀表走过半刻,提醒薄珏。
薄珏用长杆锁定浮标,读数:“浮标流过两丈四尺!”
李国助心算片刻,立刻禀报:“每刻钟四丈八尺,每时辰六里”)
“蒸汽机要加煤!”李国助立刻对舱内喊。
1号拖船船长老张闻言,指挥船员往炉膛添无烟煤,每袋五十斤,不多不少。
煤层厚至炉膛三分之二,火光大盛,明轮搅水的力道骤增。
待蒸汽压力稳定,薄珏再度用长杆辅助测航速,李国助心算后松了口气:
“每时辰三里!刚好能抵消水流,按此速,卯时一刻能到11号烽火台!”
他松了口气,
“刚好能抵消水流,按此速,卯时一刻能到11号烽火台!”
05:15,舰队抵11号烽燧暗桩区。
沈有容下令:“火箭炮艇和补给船抛锚,蒸汽拖船清障!”
每艘漕船自带五十斤铁锚,足以抵御逆流冲击。
五艘拖船脱离拖曳阵型,缓缓靠向探桩组标记的夜光浮标。
探桩组的潜水员早已将麻绳绑在暗桩上,拖船船员接过麻绳,绕在绞盘上打了牛扣死结。
“启动绞盘!”
3号拖船船长老李喝令,两名船员攥紧摇柄发力,麻绳“咯吱”绷紧,暗桩在河底松动的声响顺着水流传来。
不过半刻钟,两根暗桩便被拽出水面,船员将他们拖到舰队后方,顺流而下。
清障全程仅用三刻,比预估快了一刻。
06:00,舰队继续推进。
此时天色渐亮,河道两侧的丘陵黑影褪去。
薄珏与李国助再度蹲在船舷测流速,薄珏借着晨光将长杆垂入水中,见刻度没入水面四尺;
李国助抛上浮标,紧盯怀表,待一刻钟后,提醒薄珏。
薄珏报数:“浮标流过五丈!”
李国助心算后眉头微蹙:
“每刻钟五丈,每时辰七里!得再调蒸汽动力,否则航速要降!”
薄珏号的司炉立刻加大风门,炉膛口的烟色由淡青转为浓白,明轮转速明显加快。
李国助盯着船舷旁的水痕,待蒸汽压力稳定后,再次测算。
“每时辰三里九分!”他对沈有容道,“按此速,未时三刻能到12号烽火台。”
第590章 警戒区内逢敌艇,唬鹰协同灭巡船
航行途中,船员们按每十里检查一次拖缆:
2号拖船的第三根拖缆磨出细痕,船员立刻用备用麻绳缠绕加固;
5号拖船拖拽的补给船轻微偏航,舵手调整方向,让漕船重新对准蒸汽船的航迹。
五艘鹰船在舰队前方警戒护航,船首的测深锤每隔一里便放下一次,锤绳刻度显示“水深一丈二尺至一丈五尺”,足以容漕船通行。
13:45,舰队抵12号烽燧暗桩区。
这次薄珏号也加入了清理暗桩的活动。
薄珏号虽为旗舰,绞盘装置与拖船一致,船员接过探桩组的麻绳,六船同步启动绞盘。
绞盘发力,两刻钟便清完十二根暗桩。
14:15,舰队进入要塞警戒区。
沈有容下令:“拖缆间距缩至八尺,航速放缓!”
薄珏和李国助再次测流速,此次长杆没入水面三尺八寸,浮标每刻钟流过四丈五尺。
“每时辰六里!”
李国助心算,
“蒸汽船航速调至每时辰二里,刚好能稳速推进,还能减少明轮噪音!”
五艘鹰船率先进入隐蔽状态,收起船帆,仅用短桨轻划,悄悄抵近要塞下游,对要塞周边的防御工事进行最后的侦察,确认无异常后,用信号旗向薄珏号传递“安全”信号。
薄珏号的司炉减小风门,明轮搅水的“咕噜”声变轻,舰队像一串墨色长队在河道里缓缓移动。
漕船上的火箭炮手检查炮架,补给船船员清点火药包,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就在舰队调整航速的间隙,探桩组三艘唬船正按例在舰队最前方侦查,船头了望哨老陈攥着单筒望远镜。
忽然,他瞳孔一缩,迅速将望远镜递给身旁的夜不收哨总周大旺:
“周头!上游三里外有三艘威呼船顺流下来,应该是建奴的巡逻船!”
周大旺接过望远镜,果然见远处的水面上,三艘桦树皮威呼船正顺着水流漂来,船工们弯腰划桨,动作不算快。
他眼神一凛,心里清楚建奴威呼船虽小,却擅长快速传信,一旦让它们逃回要塞,舰队突袭计划必暴露。
“快!划进右侧芦苇荡!”
他连忙下令,唬船船工们立刻调转船头,借着水流将船迅速划入岸边茂密的芦苇丛。
这里的芦苇比人还高,刚好遮住唬船身影。
“等它们过了芦苇荡,咱们从侧面绕过去,截断退路!”
这时,后方鹰船与薄珏号的了望哨也相继发现目标:
鹰船了望哨挥起“发现敌船”的信号旗,薄珏号甲板上的了望哨则高声禀报:
“将军!上游三里外发现三艘建奴威呼船!”
薄珏号甲板上,沈有容听完了望哨的报告,快步走到船首接过望远镜,见威呼船还在慢悠悠顺流而下,显然未察觉舰队。
“鹰船加速!”
沈有容当机立断,
“趁它们还没发现咱们,迅速缩短距离,方便稍后追击!”
五艘鹰船得令,桨手们立刻站起身,踏着统一节奏全力划桨,船帆也全部展开,借着午后风势,船身如箭般向前冲去。
三艘建奴威呼船顺流而下,哨探正眯眼往下游看,他们没有望远镜,全凭肉眼观察。
直到鹰船从一里开外迎面驶来,才有个满脸胡茬的哨探指着水面大喊:
“那边有船影!好像是——明军的船!”
船工们顿时慌了,纷纷调转船头往要塞逃,桨叶拍水声响得刺耳。
为首的威呼船老大抽出腰刀嘶吼:
“快划!逃回要塞将军有赏!”
“快冲出去!截断他们的后路!”
在芦苇荡里见威呼船调头,周大旺立刻下令。
唬船冲破芦苇丛,1号唬船直奔退路,2号、3号从左右包抄。
建奴船老大见势不妙,又嘶吼:
“往右侧浅滩冲!烽火台有马,骑马传信,半个时辰就能到!”
说着他亲自划桨,为首的威呼船往浅滩冲去,船底已能擦到河底碎石。
船工们满脸喜色,以为能逃脱,根本没意识到烽火台早已被永明军控制。
1号唬船船长老吴急喝:“左舷小型佛郎机炮装填!瞄准船底!”
炮手们手忙脚乱填装弹药,佛郎机炮虽小,却能击穿桦木船身。
炮口火光一闪,“轰”的一声,炮弹精准击中为首威呼船船底,木屑飞溅,河水瞬间涌进船舱。
船工们惊呼着堵漏洞,船身却开始倾斜,再也冲不动浅滩。
另两艘威呼船见状,想分两路突围:
一艘往河道中央冲,试图绕开唬船;一艘继续贴岸,拼死想靠近烽火台。
2号唬船拦截贴岸的威呼船时,建奴竟拿起弓箭反击,一支箭擦过桨手胳膊,留下血痕。
“火铳手准备!”
火铳手们纷纷举米尼枪瞄准,“砰砰砰”几声,三名建奴倒下,其中一人是主力桨手,威呼船顿时打转。
2号唬船趁机甩出铁钩勾住船舷,船员们持淬毒短匕跳上敌船。
一名建奴举刀砍来,船员小李侧身躲开,短匕反手刺入对方肋下,毒芹汁瞬间发作,建奴软倒。
其余建奴有的跳河,有的顽抗,却都被肃清,船板上很快积满血迹。
最惊险的是3号唬船拦截河道中央的威呼船。
这艘威呼船见同伴被攻,想绕开3号唬船逃跑,可3号唬船刚才冲芦苇丛时,桨叶被芦苇缠住断了一根,航速慢了半拍。
威呼船趁机拉开数十丈,船老大还扔出火把想烧帆布。
“快灭火!”
船员们用木桶舀水浇灭火星,间隙里威呼船又逃远了。
周大旺在1号唬船上见此,立刻让通信兵给鹰船发信号:“截住那艘威呼船!”
鹰船早已赶到,1号鹰船调整方向,船首9磅炮瞄准。
“开炮!”炮弹擦过威呼船船尾,击碎河底巨石,水花浇了建奴一身。
威呼船船工们吓得魂飞魄散,桨叶差点掉水里。
3号唬船趁机追上来,火铳手们一轮射击,两名船工倒下,船身失衡。
那船老大见逃无可逃,竟举斧头砍向3号唬船的船桨,船员小张推开桨手,自己肩膀被划伤,鲜血染红衣衫,却趁机将短匕刺入船老大腹部,船老大惨叫着倒入水中。
其余建奴举手投降,周大旺却下令:“不留活口!”
火铳手们开枪,将投降的建奴全部射杀。
第591章 舰队全速逼要塞,火箭齐射摧敌胆
河道中央的威呼船上的建奴见同伴被灭,慌得手忙脚乱。
这威呼船只是一种独木舟,仅容一两人划行。
此刻两名慌乱的建奴抢着操桨,一人往左侧划,一人往右侧使力,力道全然错乱。
湍急的水流本就推着船身往斜处漂,再经两人胡乱划动,船身瞬间失去平衡,猛地往侧面倾斜,船底大半露出水面。
“快稳住!”
船老大嘶吼着想去夺桨,却被惯性甩得半个身子探出船外,河水“哗啦”灌进船身,独木舟顿时像片枯叶般在水面打转。
永明军的唬船追上前时,威呼船已彻底失控,建奴们只能弃船跳河,却刚浮出水面就被火铳手一一射杀。
为首的威呼船更惨,慌乱中被水流推着撞上另一艘正在逃窜的威呼船,两艘独木舟“砰”地撞在一起,船身都裂了缝,很快就灌满河水,歪歪扭扭地往下游漂去。
战斗足足持续了两刻钟,3号唬船有三名船员受伤,1号唬船的佛郎机炮因连续射击过热,需要冷却。
此处位于阿什河中游的山间河道,水流本就湍急,三艘威呼船的残骸与建奴尸体很快就被河水席卷,冲向下游。
不过半刻钟,河面就被冲得干干净净,半点战斗痕迹都没了。
周大旺站在唬船船头,望着下游渐渐消失的残骸,才对通信兵道:
“给薄珏号发信号,战斗结束,无活口逃脱。”
仅两刻钟,三艘威呼船全被歼灭。
这场遭遇战有惊无险,彻底化解了暴露危机。
17:00,测深锤显示“水深一丈三尺”,李国助快步走到沈有容身旁禀报:
“将军,距要塞大约还有四里!转过前面的山脚,应该就能看见要塞了。”
据哈尔滨市阿城区地方志及现代河道GIS数据,阿什河阿勒楚喀段的实际弯曲系数达2.5-3。
虽然12号烽火台与阿勒楚喀要塞的直线距离仅为3公里,但从12号烽火台所在的山脚下到阿勒楚喀要塞的实际水程却要用3公里乘以阿什河的弯曲系数,为7.5-9公里。
所以航行至此还能有2公里多作为缓冲距离,舰队无需担心过早暴露。
沈有容闻言,转头望向12号烽火台的方向。
暮色已渐浓,那座位于丘顶的石砌烽火台顶端,正缓缓升起一缕青烟。
留守的夜不收已点燃黄昏平安火,足以让要塞方向误以为一切如常。
沈有容这才抬手示意停船,六艘蒸汽船同时抛锚,锚链“哗啦啦”沉入水中,每艘船的锚重五百斤,牢牢抓住河底泥层。
十艘火箭炮艇和五艘补给船同步收起拖缆,各自调整船锚位置,避免因水流冲击偏移航向。
五艘鹰船则迅速展开,呈“月牙形”在舰队前方形成警戒线,船员们握紧火铳,目光紧盯着前方的山脚,防备可能出现的突袭。
沈有容望着西方渐沉的夕阳,余晖将河面染成一片暖红,他对众人道:
“休整半个时辰,待入夜后,舰队转过前面的山脚,薄珏号和鹰船在前护航,火箭炮艇跟进炮击,补给船随后输送物资,一举拿下阿勒楚喀要塞!”
“今天是中秋节,咱们争取今晚在要塞里庆功!”
甲板上,船员们擦着额角的汗,蒸汽船的炉膛仍留着余温。
河道里的水痕渐渐平复,只待夜色降临,便要向着要塞发起最后的冲锋。
……
18:00,半个时辰的休整时限刚到,沈有容便抬手挥下:“全速推进!”
此前舰队已抵要塞两公里外,且12号烽火台的平安火麻痹了守军,这时最忌拖延,需以最快速度突至轰炸距离。
补给船船员早已将火箭弹搬至火箭炮艇甲板,发射架上也装填好了火箭弹;
薄珏号司炉直接将风门开至八成,炉膛内无烟煤燃得炽烈,淡青色浓烟转为浓白,明轮搅水的“咕噜”声陡然变沉,船身微微前倾,带着舰队往前冲。
五艘鹰船不再分兵警戒,而是呈“楔形”全速探路,船头了望哨不再用望远镜慢扫,而是直接用船首防风灯照亮前方河道。
仅半刻钟,两艘先锋鹰船就冲至山脚,见对岸无伏兵,立刻用信号灯打出“全速通过”的信号,光闪急促,全无之前的谨慎。
“蒸汽拖船风门全开!明轮满转!”
李国助对着传令兵大喊,声音不再压低,此刻速度优先,无需忌惮动静。
五艘蒸汽拖船瞬间提速,绞盘桩上的麻绳被绷得笔直,牵引着十艘火箭炮艇在水面划出两道白色水痕。
转过山脚的瞬间,阿勒楚喀要塞的轮廓在暮色里骤然清晰,
木质城楼、砖石垛口、码头五板船的影子一目了然。
眼见离要塞差不多有两里之时,沈有容直接下令:“测深!快!”
船首船员几乎是扑着放下测深锤,麻绳“哗啦啦”沉底又迅速拽回:
“水深一丈二尺!能停!”
薄珏号与五艘蒸汽拖船同步抛锚,锚链无需放缓,“哗啦”一声砸入水中,五百斤铁锚瞬间抓牢河底;
十艘火箭炮艇借着惯性往前滑出两丈,便稳稳停在距要塞大约1公里之处,
刚好卡在火箭弹的精准有效射程内,又远远避开了城头弗朗机炮的威胁。
永明镇火箭弹的射程有三四公里,之所以要在1公里处发射,是因为1公里内圆概率误差80-100米,可精准打击目标。
建奴城头弗朗机炮的有效射程仅有300米,根本威胁不到1公里外的目标。
“火箭炮艇准备!”
沈有容的吼声在夜风里回荡,十艘火箭炮艇上的船员立刻各就各位。
每艘艇的12个火箭发射架前都站着两名船员,一人负责装填,一人负责校准角度。
十艘火箭炮艇、120个四联装发射架,早已全部完成装填,就连下一轮要发射的火箭弹都已经准备妥当,校准手只是微调了一下发射架的角度。
“1号艇,凝固汽油弹装填就绪!”
“2号艇,硝糖爆炸弹校准完毕!”
“3号艇,发射架固定稳妥!”
……
各艇的汇报声顺着夜风传来,沈有容抬手看了眼怀表,指针刚过19:00。
他深吸一口气,对信号旗手道:“传令,齐射!”
第592章 中秋夜火箭屠城,扬古利临危拒敌
号炮炸响的瞬间,十艘火箭炮艇同时响起火箭发射的轰鸣声。
480枚火箭弹拖着长长的火尾,如流星雨般划过夜空,密集地飞向阿勒楚喀要塞。
其中有的是凝固汽油弹,有的是填着高密度颗粒化硝糖的爆炸弹,落地顺序全无章法。
前一枚凝固汽油弹刚砸在城楼旁,后一枚硝糖爆炸弹就落在守军集群里,下一秒又有两枚不同类型的火箭弹同时在粮道附近炸开。
一枚凝固汽油弹偏偏砸在一群扎堆的建奴士兵中间,凝固汽油轰然炸开,粘在他们的甲胄与衣袖上,
1000-1200c的高温立刻烧穿布料,士兵们惨叫着拍打火焰,却只让燃料顺着动作蔓延到脖颈。
其中一人慌得滚倒在地,反而让火粘得更牢,没半刻钟就没了声息;
旁边另一名士兵想上前帮忙,刚跑两步就被一枚突然落地的硝糖爆炸弹波及。
飞溅的破片像锋利的刀子,瞬间划破他的喉咙,鲜血喷溅在旁边的帐篷上,他捂着脖子倒在地上,抽搐两下便没了动静。
还有枚硝糖爆炸弹落在砖石炮台边缘爆炸。
躲在炮台后的五名守军本以为能靠工事掩护,却没想到破片能穿透木质挡板。
其中两人被破片击中胸口,甲胄被砸出窟窿,鲜血顺着甲缝往外渗;
另外三人被冲击波掀飞,撞在城墙上后重重落地,口吐鲜血没了呼吸。
有枚凝固汽油弹恰好落在码头边的栈房旁,栈房里堆放的干草被燃烧的凝固汽油引燃。
好巧不巧,门口有三名建奴兵正在搬运火药,也被凝固汽油引燃了衣甲。
正在挣扎中,火药桶又被引燃,爆炸的气浪把他们燃烧的身体推到河里。
两名侥幸没被炸中的建奴兵,刚想往内城跑,就有一枚凝固汽油弹突然落在他们旁边炸开,燃烧的凝固汽油粘住他们的裤腿,火很快烧到大腿,他们哀嚎着拔刀想斩断裤腿,却因手抖砍偏,最终倒在地上被火彻底包裹。
沈有容站在薄珏号上,望着要塞里此起彼伏的火光,对补给船喊道:
“快补弹!继续饱和轰炸!重点杀他们的人,别给守军喘气的机会!”
其实就在他下令之前,装填手们就已经开始给火箭弹装填了,这时其实已经装的差不多了。
夜色里,船员们的动作快得像在与死神赛跑,因为每多耽搁一刻,都可能给城中的建奴反扑的机会。
第二轮补射的480枚火箭弹很快装填完毕,船员们甚至没校准炮架角度。
夜色里连要塞的城墙轮廓都看得模糊,更别提内城入口或粮道,只按“覆盖要塞核心区”的战术要求,将480枚火箭弹尽数发射。
火箭弹再次拖着密集的火尾飞向要塞,有的落在守军溃散的队伍里,有的砸在城墙下的临时掩体旁,还有的误落在空地上却炸开破片,划伤了躲在附近的士兵:
一枚凝固汽油弹炸开的燃油粘在两名抬担架的士兵背上,火瞬间烧穿他们的麻布衫,担架上的伤兵也被波及,三人扭成一团惨叫;
一枚硝糖爆炸弹落在守军集结的空地上,破片扫倒一片,没被直接击中的士兵也被冲击波震得耳鸣,刚想爬起来就被后续落下的火箭弹炸死。
夜色中,阿勒楚喀要塞的火光越来越盛,守军的嘶吼声、惨叫声、火箭弹的爆炸声混在一起,偶尔还能听到士兵绝望的哭喊声。
薄珏号的明轮轻轻搅着水,五艘鹰船则贴着水面缓缓向前,了望哨紧盯着要塞方向,能清晰看到有建奴士兵试图跳墙逃跑,却刚落地就被火箭弹的余火或破片波及,倒在城外的空地上。
中军帐内烛火摇曳,满桌酒肉还冒着余温。
阿勒楚喀要塞守将扬古利正与三名部将围坐,手边摆着辽东栗米月饼,空了的两坛烧刀子歪在桌角,正是中秋夜难得的松弛光景。
忽闻城外传来“咻咻”的尖锐破空声,紧接着是“轰”的巨响,帐顶木梁簌簌掉着木屑,帐外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慌什么!”
扬古利猛地攥住腰刀,眉头拧成疙瘩,第一反应竟是呵斥帐外骚动的亲兵,
“定是哪个混小子误碰了火药桶,去个人看看!”
毕竟半个时辰前,12号烽火台还准时升起了黄昏平安火,沿阿什河的哨探也没传回任何异常,怎么可能会是敌袭呢?
可话音刚落,帐帘就被撞得粉碎。
一名浑身是火星的亲兵连滚带爬冲进来,甲胄被烧得焦黑,嘶声喊道:
“将军!有敌袭!天降妖火,把外城城楼都炸穿了,那火粘在木头上,浇水都灭不了,弟兄们死了好多!”
扬古利这才惊觉不对,心头一沉,12号烽火台的平安火竟成了幌子!
他顾不上整理衣甲,拎着刀就往内城城墙跑,部将们也紧随其后。
登上垛口往下望,外城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木质城楼的梁柱上黏着橙红色的火团,火舌顺着木头纹路疯狂蔓延,守军举着水桶扑火,却只让火顺着水流扩散;
炮台上满是碎裂的青砖,几具守军尸体倒在血泊里,远处还不时传来“轰”的爆炸声,将炮台炸得再添一道缺口。
城外的河面上,十艘大船正在向空中发射焰火,那些焰火正如流星雨般砸向要塞。
“是永明镇,一定是他们!该死!他们居然会在中秋节来突袭!”
扬古利很快理清局势,虽惊于永明军突然发难,却没乱了阵脚,当即转身对部将下令,
“传我将令,外城所有守军立刻退入内城!砖石墙挡得住妖火,别在外城白白送命!”
“带两百人去弹药库,多扛沙土,把周边的火全盖了!谁敢用水扑,军法处置!”
“去东码头!调集所有战船,顺流去袭击永明军的船队!”
部将们领命狂奔,扬古利仍站在城头,目光死死盯着远处永明军船队窜起的火光。
他不信永明军能凭那些妖火就破了自己的要塞,只待船只突袭得手,定要让明军付出代价。
第593章 蒙格图冒死调舟楫,周大旺驱船阻敌袭
扬古利在内城下达调船命令时,外城的火箭弹仍如暴雨般落下。
部将蒙格图攥着腰刀,点齐百余名敢死之士,每人装备顺刀与猎弓,刚冲开内城城门,就被外城的惨状逼得顿住脚步。
外城已沦为一片火海:
木质房屋的梁柱烧得噼啪作响,橙红色的凝固汽油火团粘在断壁残垣上,时不时有未熄的燃料顺着墙缝往下流,烫得地面滋滋冒烟;
硝糖爆炸弹的破片像飞蝗般扫过街道,几名试图往内城逃的守军刚跑出两步,就被破片击中倒地,鲜血瞬间染红石板路。
“跟着我!贴墙走!”
蒙格图低喝一声,率先贴着砖石墙根往前冲,敢死队士兵们紧随其后,时不时要弯腰躲避头顶落下的火箭弹。
刚跑过半条街,一枚凝固汽油弹突然落在队伍左侧,轰然炸开,烈焰瞬间吞噬了多名士兵。
“啊——”
惨叫声顿时响起,多名士兵全都成了火人,有的在地上痛苦地打滚,有的四处乱跑。
附近侥幸没被火焰吞噬的士兵吓得赶紧躲闪,却被紧随而至的一枚硝糖爆炸弹冲击波掀飞,撞在墙上没了声息。
“别管他们!继续冲!”蒙格图咬着牙挥刀大喊。
剩下的人踩着满地尸体与火星往前奔,又有三枚硝糖爆炸弹在附近炸开,多名士兵瞬间倒在破片和冲击波之下。
有些幸运儿因为离得远,只是被破片划伤了肢体,却没人敢停下包扎。
终于看到东码头的轮廓时,蒙格图的心又沉了半截。
码头栈桥已被凝固汽油弹引燃,木质栈板烧得通红,火星顺着绳索往停泊的船只蔓延。
原本停靠在此的十二艘五板船,有多半已被火裹住,船身烧得噼啪作响,有的甚至已倾斜下沉;
五十艘威呼船也是大多在燃烧,要么还拴在未完全烧毁的木桩上,要么燃烧着顺水漂去。
“快!灭火!找能用的船!”蒙格图率先跳上还在冒烟的栈桥。
敢死队士兵们立刻分散行动,有的用随身的麻布衫拍打船身的小火苗,有的则合力将没被烧透的五板船推离燃烧的栈桥。
一名士兵刚想解开一艘五板船的缆绳,栈桥上烧断的木梁突然砸下来,正好砸中他的肩膀,他闷哼一声倒在船边,鲜血顺着船舷往下流。
“别停!”另一名士兵立刻接过缆绳,用力一拽将绳结扯开,五板船顺着水流漂开,总算是保住了这一艘。
折腾了近一刻钟,敢死队才勉强凑出四艘完好的五板船,每艘船上的碗口铳都还在,只是船舷沾了些未熄的火星,需要用河水泼灭;
还有十六艘威呼船则歪歪扭扭地拴在船尾,船体虽有轻微烤焦痕迹,却不影响划行。
蒙格图清点人数时,敢死队里最年轻的士兵巴图突然往后缩了缩,声音带着颤抖:
“主子,咱们……咱们只剩六十几人了,外城都成火海了,海贼的炮那么厉害,去了也是送死啊!”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水里,另外两名带伤的士兵也跟着点头:
“是啊大人,码头的船烧得只剩这点,根本打不过海贼的船队,不如退回内城守着!”
蒙格图脸色一沉,猛地拔出腰刀,刀光在火光下闪得人睁不开眼,他一把揪住巴图的衣领,将刀架在对方脖子上:
“你敢说退?!外城的弟兄死了多少?若不毁了海贼的妖火船,内城迟早也守不住!”
巴图吓得浑身发抖,却还嘴硬:
“可……可咱们根本赢不了……”
“赢不了也得去!”
蒙格图手腕一用力,刀划破了巴图的脖颈,渗出血珠,
“谁敢再言退,这把刀就先送他去见阿布卡恩都里!”
其余士兵见状,再没人敢吭声,他们虽怕,却更怕蒙格图的军法,只能忍着伤痛,陆续登上五板船。
4艘五板船悄然解缆,每艘船上挤着8名披甲士兵。
蒙格图亲自坐镇首船,巴图被他按在船尾划桨,脖子上的伤口还在渗血。
船首架着一门碗口铳,桦木拼接的船身吃水仅一米,在夜色里像极了黑色的梭子。
16艘威呼船更显小巧,整段红松挖空的船体最多仅容2人俯卧划桨,吃水不过五寸。
船员们把自己裹在黑布衫里,只露双眼观察方向,没人敢多说话,只有木桨搅动河水的轻响。
“划慢点!借水流漂!”
一个牛录额真小声喝止动作过急的船员,木桨轻轻搅动河水,只泛起细碎的涟漪。
“都把耳朵竖起来!”
蒙格图盯着前方漆黑的水面,压低声音补充,
“海贼的了望哨尖得很,谁要是弄出大动静,先斩后奏!”
“等靠近了,碗口铳先打他们的妖火船,再跳帮砍人。”
“咱们要是输了,家里的妻儿老小都得给海贼做奴才!”
这话戳中了士兵们的软肋,原本涣散的眼神里,总算多了几分狠劲。
他们知道,东码头藏在芦苇荡后,只要不出声,就能顺流漂到海贼船队附近。
届时碗口铳开火、士兵跳帮,定能把那些妖火船全毁了。
16艘威呼船则散在五板船两侧,像更隐蔽的影子。
船员们握着短桨,时不时用桨叶拨开挡路的芦苇,目光紧盯着前方。
他们的任务是先绕到海贼船队侧面,用弓箭牵制,给五板船的突袭创造机会。
夜色里,20艘船顺着阿什河的水流缓缓前行,朝着海贼的船队悄悄靠近。
“芦苇荡有动静!”
夜色里的河道本只有火箭弹破空的“咻咻”声,忽有1艘唬船的了望哨大喝起来。
东码头方向的芦苇丛正不自然地晃动,不是风刮的起伏,而是有船桨悄悄拨开的痕迹,月光偶尔漏下,能瞥见黑布衫船员的影子。
“是建奴的船!截住它们!”
夜不收哨总周大旺猛地一拍船舷,6艘唬船瞬间脱离舰队外围的警戒圈。
唬船的航速和机动性都不输五板船和威呼船,船体却比五板船坚固高大,乘员数量比五板船多一倍不止,火力也更猛,加上夜不收擅长利用河道阴影隐蔽接敌,不多时就横在了建奴船队与己方船队之间,形成一道移动屏障。
第594章 建奴舟队遭围歼,海贼整阵盼庆功
“1-3号艇佛郎机炮瞄准五板船,4-6号艇鸟铳压制威呼船!”
夜不收哨总周大旺见建奴20艘船队逼近,当即对6艘唬船的船员下令,
“贴过去打,别给他们绕后的机会!”
这6艘唬船每艘载20名夜不收,不多时便抵近至200米内。
这是唬船小型佛郎机炮的有效射程,也是米尼枪的精准有效射程。
“放!”
随着周大旺一声喝,3艘唬船的小型佛郎机炮同时开火,铁弹带着呼啸飞向最前面的两艘五板船。
“砰!砰!”
第一艘五板船的侧板被击穿个碗口大的洞,河水“哗啦啦”往里灌,船尾的巴图吓得差点掉进水里。
“划!别停!”
蒙格图一脚将他踹回船桨旁,可船身还是渐渐倾斜,航速骤降;
另一发铁弹擦过第二艘五板船的船首,碗口铳被砸得歪向一边,3名船员伸手去扶,却被唬船的米尼枪手盯上。
“砰砰”两声枪响,两人应声倒地,剩下一人慌忙缩回船内。
其余3艘唬船的夜不收举着米尼枪,对准散在五板船两侧的16艘威呼船密集射击。
威呼船本就小巧,每船仅载1-2名船员,被米尼弹击中后,多名船员倒在船内,
有的威呼船失去操控,顺着水流漂向浅滩;
还有3艘威呼船想绕到唬船后方,却被唬船船员投掷的火蒺藜砸中,燃烧的铁球粘在船身,很快燃起小火,船员们慌得跳河逃生,却刚浮出水面就被米尼枪击中。
此时建奴船队已乱了阵脚:
4艘五板船共载32人,16艘威呼船共载30人,合计62名敢死队,已有近20人伤亡。
蒙格图见状,下令五板船用碗口铳还击,可碗口铳射程仅150米,需抵近才能命中,唬船却借着浅滩优势灵活闪避,碗口铳铁弹大多落在水里,溅起半丈高的水花。
“大人,海贼的船太灵活,咱们打不着!”
一名五板船船员嘶吼着,话音刚落,就被一枚佛郎机炮铁弹击中船舷,木屑飞溅,划伤了他的胳膊。
就在唬船与建奴船队僵持时,五艘鹰船突然从河道侧翼切入。
船首的3磅回旋炮射程600-800米早已瞄准目标。
鹰船指挥颜思齐下令:“船首炮轰五板船,侧舷佛郎机炮扫威呼船!”
第一发船首炮铁弹就击中第三艘五板船的船身,直接炸出个脸盆大的洞,河水瞬间灌满船舱,8名船员慌得跳河;
侧舷佛郎机炮则对着剩余的威呼船密集开火,5艘威呼船被直接击沉,船员无一生还。
“勾住它们!跳帮!”
周大旺见鹰船打乱敌阵,立刻下令2艘唬船盯上蒙格图所在的首船。
船员们甩出带着倒刺的铁钩,“咔嗒”一声牢牢勾住五板船的船舷。
蒙格图挥刀想斩断铁钩,却被唬船上火铳手的枪声逼得缩回船内.
一名敢死队士兵刚探出头,就被火铳击中胸口,鲜血喷溅在蒙格图脸上。
紧接着,唬船的夜不收踩着船帮纵身跳上五板船,手持淬毒短匕的船员率先冲过来,一刀就刺穿了巴图的喉咙,巴图连哼都没哼就倒在船桨旁。
蒙格图挥刀反扑,却被两名夜不收夹击,短匕从侧面刺入他的肋下,毒芹汁瞬间发作,他踉跄两步,重重倒在船板上,临死前还死死攥着腰刀。
剩余2艘五板船见首船被拿下,想往要塞方向逃,却被五艘鹰船拦住。
鹰船侧舷佛郎机炮连续开火,击穿其中一艘五板船的侧板,
河水涌入导致船身倾斜,8名船员跳河逃生,却被鹰船船员一一射杀;
另一艘五板船则想冲过鹰船防线,却被鹰船甩出的铁钩勾住,船员们跳上敌船,肃清了剩余7名死士。
至此4艘五板船已沉3俘1,16艘威呼船沉8逃8,建奴62名死士仅余16人。
“蒸汽动力全开!船尾红夷炮瞄准!”
此时薄珏号的明轮已搅起湍急的水花,沈有容在船首见还有8艘威呼船想逃,当即下令。
薄珏号的炉膛火光骤盛,明轮转速翻倍,船身像离弦的箭般冲向河道中央,
船尾的9磅炮早已装填好霰弹筒,炮口对准最前面的2艘威呼船。
“开火!”
传令兵的喊声刚落,霰弹便在炮声中横扫过河面,2艘威呼船上的4个人都浑身喷血地翻身掉进河中。
“快追上去,别让他们跑了!”
周大旺一声令下,三艘唬船立即朝着最后6艘威呼船追去。
这些威呼船船员早已没了斗志,有的弃船跳河,有的举手投降,却都被米尼枪手肃清;
仅2艘威呼船拼了命往要塞码头逃,船员们连船桨断了都顾不上修,只是拼命划水。
“给薄珏号发信号,敌船溃逃,主力已灭!”
周大旺望着逃远的2艘威呼船,对信号兵道。
信号灯的光闪在夜色里,6艘唬船与5艘鹰船收拢阵型,返回火箭炮艇周边。
此时建奴船队已基本溃散4艘五板船沉3俘1,16艘威呼船沉14逃2,河道上的威胁暂除,永明军的轰炸仍在继续,阿勒楚喀要塞的内城城墙,已渐渐显露崩裂的迹象。
周大旺的信号刚传到薄珏号,沈有容便抬手示意:
“唬船、鹰船归位,薄珏号垫后,绕着火箭炮艇布圈!”
6艘唬船贴近火箭炮艇左侧,5艘鹰船守在右侧与后方,船首防风灯的微光在夜色里连成一道环形防线;
薄珏号缓缓驶回阵位中央,明轮转速放缓,仅维持最低动力以备突发状况。
船员们分两队行动:
一队登上被俘的五板船,清理船板上的尸体与血迹,船上8名敢死队已全被肃清,检查碗口铳是否完好。
这船虽有破损,却能留着后续运送步兵;
另一队乘着小艇在周边河道巡查,确认沉在水底的3艘五板船与14艘威呼船已无动静,逃回去的2艘威呼船也只是慌不择路往要塞跑,没敢停留传递消息。
“将军,方圆三里内没见其他敌船!”
此时阿勒楚喀要塞的内城城头上,扬古利望着逃回码头的2艘威呼船,指甲几乎嵌进垛口的砖缝里。
第595章 扬古利弹压逃兵,沈有容驱船登岸
“主子!蒙格图战死了!”
逃回来的4名船员浑身是水,跪在地上哭喊道,
“海贼船太狠,咱们的船根本不是对手……百余名弟兄就剩咱们4个!”
扬古利没听完就转过身,目光扫过内城蜷缩的守军,有的士兵还在拍打着甲胄上的火星,有的则抱着武器坐在地上发呆,听到“百余仅存4人”的消息,连头都不敢抬。
外城的火光还在烧,木质城楼的残骸塌在城墙根,露出黑黢黢的断梁。
偶尔有未熄的凝固汽油顺着城墙缝隙往下滴,烫得守军连连后退。
他知道,反击彻底失败了,现在别说再派船突袭,就连守住内城都得看海贼的脸色,士气早已被那两轮妖火炸散了。
“传我令,内城各门加派双岗,弓箭上弦、铳炮填药,海贼一旦靠近就打!”
扬古利的声音透着疲惫,却仍带着几分强硬。
可部将们领命时,脚步却慢得很,没人真觉得能挡住海贼的攻势,只是机械地执行命令。
“火箭炮艇停火!”
薄珏号的甲板上,沈有容见要塞方向再无动静,对传令兵道。
十艘火箭炮艇上的船员立刻停下装填动作。
经过两轮饱和轰炸,艇上的弹药本就消耗过半,留存的正好够掩护步兵登岸。
补给船上的后勤兵划着小艇载着沉甸甸的酒袋和装满月饼的竹篮,在各船之间穿梭,给唬船的夜不收递上酒袋,给鹰船的桨手塞两块月饼。
李国助蹲在船舷旁,指挥船员放下测深锤,待锤身触底,船员拽着麻绳数着刻度:
“将军!水深一尺三寸,刚好能让鹰船靠岸!”
沈有容走过去,低头看了眼锤绳上的标记,笑道:
“好,等要塞的火再弱些,就让火铳兵登陆夺城。”
夜色渐深,中秋的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头,月光洒在平静的河面上。
薄珏号的炉膛还留着余温,船员们靠在船舷上,有的擦着火铳,有的检查短匕,偶尔能听到几句低声交谈。
“听说要塞的守将是野猪皮的女婿!”
“将军说了要在要塞庆功,咱们可得加把劲!”
沈有容望着众人的身影,又转头看向要塞方向,外城的火光已弱了些,只剩零星的火点还在闪烁。
他攥紧腰间的佩刀,对身旁的周大旺与颜思齐道:
“三更天过后,唬船先探浅滩,鹰船抵近射击,牵制守军,其余船跟进,所有步兵从浅滩登岸。”
“咱们说话算话,今晚就在阿勒楚喀要塞过中秋!”
周大旺、颜思齐、李国助、杨天生同时点头,转身去传令。
河面上的风带着几分凉意,却吹不散船员们的士气,每个人的眼里都闪着光。
经过这么久的航行与战斗,拿下要塞、在中秋庆功的时刻,终于要来了。
永明舰队的炮火停了不久,内城城头的扬古利便察觉不对,月光之下,有数十道黑影正顺着外城城墙的裂缝往城外钻,竟是汉人降卒与乌拉兵在逃!
“废物!敢逃者死!”
扬古利怒吼一声,当即拎着腰刀,带着身边700名身着布面铁甲的正黄旗丁冲向内城城门。
他身边原有800名正黄旗旗丁,派出去一百人偷袭永明军的火箭炮艇全军覆灭,只回来四个,便剩下这704人了。
赶到外城时,场面已乱成一团:
原本该守在城墙上的汉人降卒与乌拉兵四处溃散,有的往城外树林跑,有的躲进烧毁的营房,剩下的也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扬古利让正黄旗丁举着火把清点人数,结果让他心头一沉,原有的1000名汉人降卒只剩400余人,2000名乌拉部族兵仅余900多人,算上自己带来的700正黄旗丁,守军从最初的3800人锐减到不足2000,损失近半!
“谁再敢动一步,这把刀就劈了谁!”
扬古利挥刀斩倒一名试图逃跑的乌拉兵,鲜血溅在周围汉人降兵的粗布短打上,吓得众人纷纷跪地求饶。
他知道,若不是自己来得及时,剩下的2000人恐怕要跑掉大半。
当下不再犹豫,点出300名正黄旗丁:
“你们留在这里督战!谁敢逃就地处决!先让他们到城墙后隐蔽。”
随后亲自领着剩下的400名正黄旗丁返回内城。
外城有督战的人压着就行,内城才是最后的屏障,绝不能丢。
三更天,6艘唬船贴着阿什河岸边缓缓前行。
夜不收用长杆探着水深,杆尾刻度停在三尺四寸,恰好适配步兵登岸。
船舷外,阿勒楚喀要塞外城的金代旧土城轮廓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灰光。
那周长3公里、高6米的夯土城墙夹着木桩,便是阿勒楚喀要塞的外城城墙。
此刻却满是火箭弹炸开的缺口,焦黑的木茬从夯土里刺出来,像极了战场上的残肢。
“头儿,浅滩无暗桩!就剩些火箭弹炸断的木桩子!”
一名夜不收弯腰斩断挡路的残木,抬头对船尾的周大旺喊道。
周大旺抬手按住腰间短匕,目光扫过城头。
他清楚,经过两轮火箭弹的饱和轰炸,城内守军早已不是最初的规模。
虽然不知道确切数目,但以他对两种火箭弹的了解,两轮饱和打击,足以带走城里差不多一半的守军。
“打三短一长,让后面的船放心靠岸!”
确认安全后,周大旺对信号兵道。
信号灯的“三短一长”还在夜色里闪着,舰队便已同步行动。
6艘唬船率先调转船头,贴着阿什河河漫滩边缘一字排开;
5艘鹰船紧随其后,在唬船右侧稳住阵形;
薄珏号的明轮搅着水,缓缓往阵形中央靠;
十艘火箭炮艇、五艘蒸汽拖船与五艘补给船也朝着前方的船影靠拢。
整个舰队像一道黑色长墙,朝着岸边压去。
此时内城城头的扬古利,正攥着垛口的砖石盯着河面。
他看得真切,那些海贼船的灯影正在往岸边挪,显然是要登岸!
“快!让外城的督战队动起来!把那些汉人降兵、部族兵全赶到岸边!敢退一步就砍了!”
扬古利对着身边的亲兵嘶吼,声音里满是急色。
第596章 弗朗机扫滩溃敌阵,米尼枪破甲压城头
不多时,外城方向传来急促的呵斥声,300名正黄旗督战队举着腰刀,把400名汉人降卒、900名乌拉兵往岸边赶。
这些守军被逼着在河漫滩边缘摆开阵势:
乌拉兵和大多数汉人降卒举着弓箭,箭头对着河面;
只有几十个汉人降卒端着鸟铳蹲在前面,还有人推来两门佛郎机炮,瞄准远处的唬船。
阿什河主河道宽仅50米,可河漫滩却宽达100米。
这片开阔地成了守军最后的防线,也成了即将被炮火覆盖的修罗场。
“开火!用霰弹压下去!”
周大旺站在首艘唬船船尾,对着6艘唬船的船员下令。
每艘唬船侧舷的1门小型佛郎机炮,同时装填霰弹,炮口微微压低。
“轰!轰!——轰!”的炮声在河面炸响,弹幕像暴雨般扫过河漫滩。
乌拉兵举着的弓箭刚要拉满,就被铅弹击中手臂,惨叫着倒在地上;
汉人降卒的鸟枪兵刚想抬枪,就被唬船船舷的米尼枪兵盯上,“砰砰”几声,几名鸟枪兵应声倒地。
6门小型佛郎机炮的霰弹杀伤力虽然有限,却像一张密网,死死压住了守军的火力,弓箭射不到、鸟枪打不准,岸边顿时没了之前的嚣张气焰。
可没等永明军松口气,岸边突然传来“轰”的一声,汉人降卒的佛郎机炮总算打响了,铁弹擦着首艘唬船的船头飞过,溅起半丈高的水花。
周大旺刚想下令还击,就见五艘鹰船已贴着唬船并排停下,每艘鹰船侧舷的4门大样佛郎机炮早已装填就绪。
“总督大人!”
周大旺朝着隔壁鹰船的颜思齐喊了一声。
“开火!”
颜思齐一声令下,20门佛郎机炮瞬间轰鸣,弹幕铺开,朝着岸边扫去。
刚打出一炮的汉人降卒,连子铳都没来及装填,就被弹幕扫倒一片;
旁边的乌拉兵吓得转身就跑,却被身后的正黄旗督战队用弓箭逼了回来。
“谁敢逃!箭无眼!”
督战队的甲兵拉满弓弦,箭簇对着溃兵的面门,几名跑得最快的乌拉兵当场中箭倒地,剩下的人只能缩在原地,任由流弹飞掠过身边。
“轰隆!轰隆!”
两声更沉的炮响从河上传来,薄珏号已抵近阵位,侧舷两门6磅速射炮对准岸边的佛郎机炮阵地,实心弹直接掀翻了那两门弗朗机炮,炮身砸在地上,压死了两名汉人降卒。
扬古利在城头看得目眦欲裂,却只能攥紧拳头,内城的400名正黄旗丁是最后的家底,绝不能再派去外城送死。
此时6艘唬船、5艘鹰船、薄珏号已彻底连成一字长蛇阵,船上的火枪手们顺着船舷排成线列。
唬船的夜不收、鹰船的专职火铳手、薄珏号的卫兵,数百支米尼枪同时举着,枪口对着岸边。
“齐射!”
沈有容一声令下,密集的枪声在河面炸响,岸边的守军像割麦子似的倒下,无甲的降卒与乌拉兵成片地往地上缩,连后面督战队的甲兵都有中弹倒地的。
十艘火箭炮艇、五艘补给船、五艘蒸汽拖船也终于赶了上来,虽没有火炮,却每艘都载着30名步兵,这些步兵举着上了刺刀的米尼枪,对着岸边同步齐射。
原本就快撑不住的守军,被这波火力彻底打垮。
先是几名汉人降卒丢下鸟枪往树林跑,接着乌拉兵成片溃散,
督战队的甲兵举着刀砍了几个,却根本拦不住潮水般的溃兵,反而被溃兵推着往后退。
“撤!退回内城!”
督战队首领见势不妙,只能下令撤退。
300名甲兵边打边退,箭头射向溃兵的腿,刀背砸向逃兵的后背,可溃兵根本不管不顾,只顾着往内城跑。
扬古利在城头见督战队要退,连忙让人打开内城城门,同时下令城头守军:
“放箭!射那些溃兵!别让他们把海贼引进来!”
城头的弓箭对着溃兵射去,几名溃兵刚跑到城门边就中箭倒地,剩下的人吓得不敢再靠近内城,有的往东西两门跑,有的索性丢下兵器,跪地投降。
“登陆!”沈有容在薄珏号上高声下令。
6艘唬船上的夜不收端着上了刺刀的米尼枪,跳进水深及腰的河漫滩;
鹰船、火箭炮艇、补给船、蒸汽拖船上也陆续跳下步兵,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岸边冲。
月光下,他们的刺刀泛着冷光,身后是连成一片的船影,身前是崩溃的守军与敞开的要塞缺口。
拿下阿勒楚喀要塞的时刻,终于到了。
周大旺一马当先,率领夜不收上了岸,朝外城最大的一处缺口冲去。
那缺口是之前火箭弹炸开的,焦黑的木桩还冒着青烟,刚好能容三人并排通过。
后面颜思齐带着鹰船上的步兵,李国助带着火箭炮艇上的步兵,杨天生带着补给船和蒸汽拖船上的步兵,总共有600名米尼枪兵上了岸。
冲进外城的步兵没遇到像样的抵抗,督战队已退回内城,剩下的降兵要么跪地投降,要么躲在烧毁的民房里不敢出来。
周大旺让人看押俘虏,自己则带着一队人往内城城门方向推进。
刚到外城墙下,米尼枪兵便在月光下瞥见内城城头有建奴张弓搭箭瞄准了他们。
他们距城头足一百二十步,远超弓箭八十步有效射程。
“点射!”
有人低喝,米尼枪接连响起,十几名建奴应声从城头摔落,剩下的全缩在垛口后不敢露头。
扬古利脸色惨白如纸,他身边的700名正黄旗丁虽握着刀,却没人敢主动出击。
他们从没见过如此打的又远又准,还能轻松破甲的火铳,这仗还怎么打?
扬古利咬着牙,突然拔出腰刀对着城头大喊:“谁再退!我先斩谁!”
可回应他的,只有士兵们颤抖的呼吸声,与城外海贼步兵集结的脚步声。
此时,负责清缴降兵的步兵已押着数百名俘虏回到岸边,补给船的船员正往岸上搬月饼与酒袋。
沈有容说过要在要塞庆功,这些物资可不能少。
“先生,看来咱们今晚真能在要塞里过中秋了!”
薄珏号的甲板上,薄珏笑着对沈有容道。
沈有容望着要塞方向,嘴角扬起笑意,抬手抽出佩刀:
“走,咱们也登岸,去会会那位扬古利将军!”
第597章 步枪齐射摧奴阵,火箭覆城震顽敌
永明军步兵冲进外城,向内城推进时,扬古利正攥着腰刀在内城城头来回踱步。
700名正黄旗丁列在城头,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一张十力弓,箭囊里装着重箭,箭镞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放箭!往海贼步兵推进的方向抛射!”
扬古利嘶吼着抬手,声音因过度用力而沙哑。
数百支重箭同时升空,在夜空中划出密密麻麻的弧形轨迹,像一片黑色的乌云,朝着外城与内城之间的开阔地落去。
箭簇划破空气的咻咻声与弓弦的嘣响混在一起,成了城头仅存的威慑力。
可箭雨刚过,永明军的推进便停在了200米外。
周大旺抬手示意队伍稳住,米尼枪兵们纷纷端起步枪,枪托抵在肩窝,手指扣在扳机上,准星在月光下清晰地锁住城头的正黄旗丁。
按技术参数,永明镇米尼枪的有效射程达可457米。
这距离恰在燧发米尼枪的精准有效射程内,点射精度极高。
而建奴重箭的有效抛射距离仅150-200米,150米外箭簇已是强弩之末,无法穿透任何甲胄,最多只能造成皮肉伤。
“都给我瞄准了!别浪费子弹!”周大旺喝道。
城头的正黄旗丁们攥着十力弓,纷纷张弓搭箭,准备发起第二次抛射。
虽然刚才有十几人被海贼在更远距离上精准点射,但这些从军多年的精锐仍凭着本能摆出作战姿态,不少人下意识站直身子,想凭经验校准抛射角度,让箭雨覆盖的更密集些。
200米外的永明军米尼枪兵们迅速行动,眨眼间便排成三行线列阵。
前排士兵端枪瞄准城头,枪托抵紧肩窝,准星在月光下牢牢锁住最前面一排旗丁;后排士兵则快速打开药池、装填弹药,整个阵列动作整齐划一,连扳枪机的“咔嚓”声都连成一片,透着不容置疑的章法。
“齐射!”
颜思齐大喝一声,前排两百支米尼枪同时轰鸣,铅弹像暴雨般朝着城头飞去。
最前面一排旗丁刚把弓拉至满弦,还没来得及将箭抛向夜空,就被密集的子弹击中。
有的肩头中枪,布面铁甲瞬间被穿透,“噗”的闷响后,整个人失去平衡,惨叫着从城头翻落,尸体砸在城墙根的碎石上,溅起一片血花;
有的小腹中弹,弓脱手砸在砖石上,捂着伤口就地瘫倒,鲜血顺着指缝流淌;
还有的被击中手臂,弓弦“嘣”地弹开,断箭擦着脸颊飞过,他晃了晃便栽倒在垛口后,甲胄碰撞的“哐当”声在城头格外刺耳。
不过一瞬,前排旗丁便倒了大半,只剩两三人身中数弹却没立刻断气,在地上痛苦地抽搐。
剩下的正黄旗丁虽都是精锐,却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精准射杀镇住。
有的攥着弓僵在原地,心里仍拧着“精锐就得站直了作战”的老念头;
有的想躲进垛口,又觉得丢了正黄旗的脸面,手在弓与垛口间犹豫;
一名牛录额真急了,挥舞着腰刀大喊:
“都站直了射!咱们是大汗的亲军,哪有缩在垛口后躲箭的道理!”
说着自己也挺直脊背,想带头朝着永明军方向抛射。
这一幕被扬古利看在眼里,气得额头青筋暴起,不禁怒斥:
“混账!都什么时候了还拘着体面!抛射要的是覆盖不是准头!”
“坐着!躺着!用脚蹬弓胎!只要朝着海贼的方向,往天上放箭就行!”
牛录额真这才如梦初醒,先前是被“精锐必须有姿态”的念头困住了。
他赶紧改口传令,旗丁们纷纷调整姿势:
有的就地坐下,双手拉弓至满,箭头朝天划出标准的45度弧线;
有的干脆仰躺,双脚蹬着弓胎,双手拽紧弓弦,借着腰腹力量将箭稳稳抛向夜空;
没一会儿,数百支重箭再次升空,形成了遮天蔽日的箭雨。
一支重箭砸在永明兵李栓柱的头盔上,“叮”的一声脆响,箭簇被弹飞出去,落在地上还在“嗡嗡”打转;
另一支箭扎在王二牛的布面铁甲上,“噗”的一声就滑了下来,甲片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
王二牛低头摸了摸甲胄,咧嘴笑骂:“建奴的箭跟挠痒痒似的!”
还有的箭擦过士兵的胳膊,却连衣甲都没划破,士兵们只是侧身躲了躲,便继续端着枪瞄准城头。
永明镇的布面铁甲的甲片是用蒸汽锻锤冷锻而成,比建奴最精良的布面铁甲的甲片还要坚韧。
可即便如此,密集的箭雨仍迫使米尼枪兵不得不分散开来,寻找掩体躲避。
毕竟没人愿意被箭簇蹭到皮肉,哪怕造不成重伤,箭雨的压迫感也足够让人头皮发麻。
何况城上的建奴不是坐着就是躺着,他们也没机会射击了。
“传我话给火箭炮艇!速射48枚火箭弹,覆盖内城城头!”
李国助见原本整齐的阵线开始变得零散,立刻对传令兵喊道,旋即又补充了一句,
“装40枚爆炸火箭弹,剩下8枚用改进型凝固汽油火箭弹。”
不多时,一艘火箭炮艇上的炮手们开始调整发射架仰角。
装填手们将40枚硝糖爆炸火箭弹与8枚凝固汽油火箭弹混合装填。
随着火箭发射的轰鸣声响起,48枚火箭弹拖着火尾飞向内城城头。
硝糖爆炸弹在城头上空爆炸,破片如暴雨般穿透正黄旗丁的甲胄,血雾在他们身上绽放;
一名士兵的左臂被破片击中,甲片瞬间裂开,鲜血像喷泉似的喷出来,他惨叫着想去捂伤口,却又被另一块破片击中胸口,整个人直挺挺地倒在城头;
离爆炸中心近的几名旗丁更惨,直接被冲击波掀翻,身体像断线的风筝似的从城头摔落,砸在城墙下的民房顶上,“咔嚓”一声压塌了木梁;
还有的士兵被弹片削掉了耳朵、打断了手指,城头瞬间响起一片撕心裂肺的惨叫,血雾在月光下此起彼伏地绽放。
一枚改进型凝固汽油火箭弹在集群旗丁头顶三米处炸开的瞬间,1400c的亮白色火球撕开夜色,像颗小太阳悬在城头。
眨眼间,火球膨胀到七米直径,冲击波先于火焰扫过城头,将前排旗丁的头盔掀飞二十米远,未及卧倒的人被气浪按在女墙壁上,胸腔里的空气瞬间被挤空。
第598章 扬古利狼狈避火离城头,李国助从容上演拼刺术
紧接着,半流体状的胶凝燃料如岩浆般泼洒开来,有的成股坠落在旗丁的布面甲上,瞬间熔穿黄色布面、铜钉,及布面下的铁甲片,在皮肉上烙出滋滋作响的焦黑印记;
有的碎成细密油星,钻进棉布甲面上、护臂绑带里,甚至顺着领口渗进内衬,接触空气的刹那便腾起半米高的橙红火舌,将旗丁的脖颈裹进火里。
旗丁巴图鲁的左肩甲被一滩油状燃料裹住,他下意识抬手去扯铁甲系带,却只让火焰顺着指缝爬满整条胳膊。
这副精良的黄色布面铁甲是他去年用战功换来的,此刻却成了催命符。
凝固汽油像有生命的藤蔓,缠住织物就往里渗,烧穿皮肤就往肌肉里钻。
他惨叫着翻滚,试图蹭掉身上的火,可城上地面也粘上了岩浆般的凝固汽油,翻滚反而使他粘上了更多燃料,已经粘在身上的燃料也借着翻滚的力道粘得更牢。
旁边的牛录额真想帮他解下铁甲,双手刚扣住甲扣就被烫得通红,只见巴图鲁的甲裙已燃起明火,火焰顺着甲裙向上蔓延,连挂在腰间的箭囊都被引燃,木箭杆噼啪炸着火星,箭镞被烧得发亮。
爆炸点三米外的箭堆成了次生火场,堆在垛口旁的数百支重箭被飞溅的燃料引燃,木杆烧得噼啪作响,火星溅到旁边旗丁的铁甲上,瞬间又腾起小簇火焰。
未被直接命中的旗丁在浓烟里乱撞,有人抱着被烧得焦黑的同伴往城下跑,却没注意到自己的裤脚已沾上油星,跑过之处留下一串火星;
有人徒劳地用水囊泼向同伴,可汽油浮在水面继续燃烧,反而让火焰顺着水流扩散到更多人身上。
十分钟后,黑烟像墨汁一样笼罩了整片区域,透过烟雾能看到零星的火点仍在城头跳动。
那是粘在武器、布面甲残片上的凝固汽油,即便没有可燃物,仍能保持800c的高温持续燃烧。
幸存的士兵蜷缩在城头死角,看着不远处仍在燃烧的同伴遗体,有的保持着向前爬行的姿势,背部的火焰已将布面铁甲与皮肉熔成一团;
有的双手死死抠着砖缝,指甲缝里塞满焦黑的碎屑,身上的火焰虽已微弱,却再也没有动弹的力气。
空气中弥漫着橡胶融化的刺鼻气味、皮肉烧焦的糊味,还有未燃尽的汽油挥发的辛辣感,混合着幸存者压抑的呕吐声与断断续续的呜咽,在黑烟笼罩的城头久久不散。
这样的爆炸在内城上空接连发生了八次,还好有几次离城头较远。
饶是如此,700名正黄旗丁也已死伤过半,而扬古利依然在幸存者之中。
他刚爬起来想撑着腰刀站起,就被两名亲兵死死拽住:
“将军!再待下去要被炸死了!快下城头!”
说着便架起他的胳膊往城下拖。
扬古利挣扎着想去够掉在地上的腰刀,结果脚下一滑,重重摔在台阶上,膝盖磕得生疼,嘴角也渗出了血。
往日里威风凛凛的守将,此刻竟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连甲胄都歪歪扭扭地挂在身上。
“就是现在!炸城门!”
周大旺抓住时机,对身后的夜不收挥手。
一名夜不收立刻拎着十斤重的硝糖炸药包冲出去。
他猫着腰,借着火箭弹的火光,像只猎豹似的冲到内城城门下,将炸药包紧靠在城门底端的门缝之处,掏出火折子点燃引信后,连滚带爬地回撤。
“轰”的一声巨响,木质城门被炸的粉碎,木屑与砖石飞溅到十米外,门闩的断木像标枪似的扎进旁边的夯土墙里。
“冲!”
烟尘还没散去,颜思齐就端起上了刺刀的步枪大喊。
600名永明步兵立刻端起上了套筒刺刀的米尼枪,顺着缺口涌入内城。
此刻内城仅剩三百余名正黄旗丁,且多带伤,面对士气高昂、人数占优的永明军,刚交手就落了下风。
一名正黄旗丁挥着腰刀朝周大旺砍来,那刀是精铁打造,劈下来时带着风声。
周大旺却不慌不忙,左脚往前跨出半步,用枪托死死挡住刀身,“当”的一声脆响,震得对方手腕发麻。
没等对方反应过来,周大旺顺势将步枪往前一送,套筒刺刀“噗”的一声刺入对方小腹。
他特意选了这个位置,既能避开对方的护心镜,又能让对方失去反抗力。
那正黄旗丁惨叫着想拔刀反击,周大旺却猛地将步枪往后一抽,鲜血顺着刺刀的血槽往下流,对方捂着肚子倒在地上,抽搐两下就没了动静。
另一名正黄旗丁见同伴被杀,红着眼从侧面偷袭,举刀就往周大旺的后背砍。
周大旺听到身后风声,迅速转身,用步枪的枪管横挡在胸前,刀砍在枪管上,火星四溅。
他趁着对方用力的瞬间,猛地将步枪往上一挑,直接挑飞了对方的刀,紧接着右脚往前一踹,将对方踹倒在地,再用刺刀对准对方的胸口狠狠一刺,动作干脆利落,全程不过三秒。
还有两名正黄旗丁想联手对抗一名永明兵,结果被旁边的杨天生盯上。
杨天生端着步枪冲过来,先用枪托砸中左边士兵的后脑勺,对方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右边的旗丁刚想挥刀,杨天生就将刺刀刺入他的肩膀,再用力一拧,对方惨叫着跪倒在地,杨天生顺势补了一刀,彻底解决了威胁。
这边的厮杀刚歇,不远处又传来兵刃碰撞的声响。
李国助正提着步枪与一名正黄旗牛录额真缠斗。
那牛录额真挥刀的力度比普通的旗丁更猛,每一刀都朝着李国助的要害砍去。
李国助却不与他硬拼,靠着灵活的步法躲闪,偶尔用刺刀格挡两下。
待对方一刀劈空、重心不稳的瞬间,李国助突然往前跨步,左手按住对方持刀的手腕,右手将步枪往前一送,刺刀直接刺入对方的咽喉。
那牛录额真眼睛猛地睁大,想喊却发不出声音,鲜血从他的嘴角不断涌出,双手徒劳地抓着李国助的胳膊,没一会儿便软倒在地。
李国助抽出刺刀,甩了甩上面的血迹,抬头看向四周,见还有几名旗丁在顽抗,立刻提着枪朝最近的一名旗丁冲去,枪托一砸、刺刀一刺,动作行云流水,丝毫不显慌乱。
第599章 扬古利泣叹报仇难,颜思齐笑揭杀弟名
永明军的拼刺术讲究“快、准、狠”,每一个动作都直奔要害。
相比之下,正黄旗丁的腰刀虽锋利,却没了施展空间,只能在刺刀的压制下节节败退。
内城街巷很快响起密集的脚步声,永明军主力涌入后,迅速分作三路推进:
左路跟着李国助,抢占位于内城西侧的粮仓与弹药库。
刚到粮仓门口,就撞见两名想纵火的旗丁。
他们手里举着燃烧的火把,正往粮仓的干草堆上凑。
米尼枪兵们当场扣动扳机,“砰砰”两声枪响,两名旗丁应声倒下。
火把滚落在地,被一名永明兵迅速踩灭,保住了仓内的辽东栗米和肉干。
后来清点时,光栗米就有五千石,足够三千守军在作战时吃三四个月。
中路由颜思齐带领,直奔中军帐,沿途遇溃散的正黄旗丁,直接射杀。
有的正黄旗丁想躲进营房,却被米尼枪的子弹穿透门板击中;
有的则想往小巷里逃,却被步兵追着射击,没跑两步就倒在地上。
右路由杨天生带队,肃清街巷残敌。
步兵们借着月光搜索,遇躲在木质房屋内的残敌,便投掷硝糖手雷。
这种手雷采用燧发点火,内部装填高度压缩的颗粒化硝糖炸药,重量比装填黑火药的轰天雷轻得多,杀伤半径却能达到8米,操作也比用药捻子的轰天雷方便,只需要拔掉保险栓即可扔出。
一枚手雷扔进满是旗丁的房屋,“轰”的一声炸开,冲击波将屋内的木柱都震得摇晃,屋顶的瓦片“哗啦啦”往下掉,屋内顿时没了动静;
偶尔有侥幸逃出的旗丁,也被门口的米尼枪兵截杀,有的刚跨出门槛就中枪,有的则摔在门槛上,被补了一刀。
中军帐外,扬古利仅剩下50余名亲兵。
他们将帐内的桌椅搬到门口,堆成临时掩体,手里的腰刀与弓箭攥得发白,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青。
“将军,要不咱们突围吧!往东边的山林跑,或许还有活路!”
一名满脸是血的巴牙喇亲兵颤抖着说。
扬古利望着远处逼近的火把光,那火光越来越近,还夹杂着永明军的呐喊声,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逃命去吧,趁海贼的步兵都在内城,你们还有机会。”
他抬手拔出腰刀,刀身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我是没脸见大汗了,今日便战死在此,也算对得住大汗的知遇之恩!”
可话音刚落,帐外就传来米尼枪的齐射声。
颜思齐带着中路步兵已冲到帐前,数十枚子弹穿透临时掩体的木板,像暴雨般扫向亲兵。
亲兵们像割麦子似的倒下,有的被击中胸口,有的被击穿脑袋,鲜血顺着桌椅的缝隙往下流,将帐前的地面染成暗红。
扬古利双目赤红,挥刀就要往帐外冲,一名亲兵见状,疾步闪身拦在他身前:
“将军!不能死!留得青山在……”
话没说完,帐外突然传来“砰”的一声枪响,一枚米尼弹精准击中亲兵后背。
子弹穿透布面铁甲的瞬间,鲜血从亲兵的胸前喷出,溅了扬古利一身。
亲兵身体一软,眼神里的急切慢慢涣散,最终重重倒在扬古利脚边。
永明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靴子踩在血水里的“咯吱”声清晰可闻。
帐外端着步枪的身影越来越多,枪头刺刀在月光下闪着冷光,连呼吸声都仿佛就在耳边。
扬古利看着脚边死去的亲兵,又望向帐外的敌人,知道内城陷落已无可挽回,一时间万念俱灰。
他仰天长叹,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冷格里呀,为兄不能为你报仇了,哥哥这就下去陪你。”
说着便解开颈甲,举起腰刀,将冰冷的刀刃搭在了自己的喉头上,就要抹脖子。
“扬古利!”
帐外突然传来一声断喝,如惊雷般炸开,随后又不温不火地问了一句,
“你难道不想报仇了吗?”
扬古利的动作猛地顿住,只见一个高大的汉子握着上了刺刀的步枪站在帐外。
他的布面铁甲上沾着血污,眼神冷得像冬夜的冰,身后跟着眼神同样冰冷的永明军。
这汉子就是扬古利的杀弟仇人颜思齐,可他却并不认识。
“你是谁?”
扬古利的声音嘶哑,握着刀的手微微颤抖,
“我当然想报仇——”
他上下打量颜思齐片刻,
“看得出来你不是个小人物,难道还能帮我杀了永明镇总督颜思齐不成?”
颜思齐不由哑然失笑:“想让我帮你杀了颜思齐?凭什么?”
“是啊——你肯定是他手下的大将,凭什么帮我杀他呢?”
扬古利眼神一暗,叹道,
“可你为何又要问我,难道不想报仇了吗?”
“我当然想报仇!我做鬼都不会放过颜思齐!”
“呵呵呵,那——你的机会可来了!”
颜思齐笑着挺直了腰杆,
“因为——我就是颜思齐!”
“你说什么?”
扬古利猛地一震,原本涣散的眼神聚起狠厉,双目赤红如血,
“你就是颜思齐!”
“不错!”
颜思齐傲然地抬了抬头,
“三年前,永明镇忠烈祠前,就是我亲手斩下了冷格里的头颅!”
“那时候他还嘴硬,说什么大金铁骑要踏平永明镇,结果又如何呢?”
“还不是在永明镇的兵锋之下损兵折将、失地丢城?”
“难道你说句做鬼也不会放过我的狠话,我就会怕了你吗?”
“是你!是你杀了冷格里!”
扬古利像是被点燃的炸药桶,猛地将腰刀举起,指着颜思齐的鼻子,
“我要杀了你!我要为冷格里报仇!”
他刚想冲过去,却有两个永明兵闪身上前,护住了颜思齐,枪口和刺刀警惕地对着扬古利:
“别动!再动就开枪了!”
“用火器算什么好汉!有种便与我决斗!”
扬古利嘶吼起来,
“一对一决斗,生死各安天命!你敢吗?”
“呵呵,有何……”
“不要啊,颜叔!”
颜思齐刚要开口应下,身后却传来李国助惊慌的声音。
他刚带着左路兵过来,就看到这剑拔弩张的场面,连忙上前阻拦颜思齐。
第600章 扬古利刀风卷尘土,颜思齐枪影映月光
李国助心里急得发慌,攥着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作为穿越者,他比谁都清楚,历史上的颜思齐本就该在今年病逝,是他费了很多心思,才让颜思齐活到了现在。
若是今日跟扬古利决斗输了,他所有的努力岂不是都要白费了?
尽管颜思齐穿着外罩柞绸布面,内嵌精钢甲片,还配有胸板甲的铠甲,根本不可能被雁翎刀砍死,李国助却还是不敢冒险。
“贤侄,不用担心我。”
颜思齐回头一笑,语气平静,
“我与他既有杀弟之仇,今日便该了断。何况战场之上,哪有避战的道理?”
他说着,回头将步枪竖起,刺刀在月光下泛着慑人的寒光,
“扬古利,我跟你决斗!”
扬古利冷笑一声,重新系好颈甲,将腰间的箭囊扯下来扔在地上,只留一把雁翎刀:
“废话少说!今日要么你死,要么我亡!”
李国助见颜思齐态度坚决,知道拗不过他,只好悄悄把手按在了腰间的手枪把上。
若是颜思齐出现半分败势,他会毫无不犹豫地拔枪射杀扬古利,哪怕事后被颜思齐责怪,也不能让自己的心血付之东流。
帐外的永明军与残存的正黄旗丁迅速往两侧退开,在中军帐前的开阔地让出一片开阔的战场。
这里没有桌椅残骸,也无尸体阻碍,只有月光洒在平整的泥地上,连碎石都被士兵提前清理过,确保两人决斗时不受任何干扰。
扬古利双手握刀,刀尖斜指地面,双脚分开与肩同宽,摆出建奴骑兵惯用的劈砍起手式。
他的肌肉紧绷,布面铁甲下的臂膀微微隆起,显然已将力气运到了极致。
颜思齐则双手握着步枪,枪托抵在右肩,刺刀对准扬古利的胸口,脚步呈前后开立,重心压得很低。
这是永明镇拼刺术里的“守中带攻”架势。
中秋明月恰好从云层后探出头,月光将中军帐前的开阔地照得如同白昼。
两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落在平整的泥地上,连彼此甲胄上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周围的士兵都屏住了呼吸,只有夜风卷着帐帘的“哗啦”声与两人紧绷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气氛紧张得让人窒息。
周围的士兵都屏住了呼吸,连风吹过帐帘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喝!”
扬古利率先发难,他大喝一声,双脚蹬地往前冲,雁翎刀带着“呼呼”的风声,朝着颜思齐的左肩劈来。
这一刀又快又狠,若是被劈中,哪怕有布面铁甲护着,胳膊也难免受伤。
颜思齐却不慌不忙,左脚往后撤了半步,同时将步枪往左侧一挡,“当”的一声脆响,刀身重重砍在枪杆上,火星溅起半尺高。
这一下震得颜思齐手腕发麻,他没想到扬古利的臂力竟如此惊人。
没等他缓过劲,扬古利的刀已顺着枪杆滑下,直劈他的手腕。
这是一招“缠丝式”,专破长兵器的格挡。
颜思齐反应极快,立刻将步枪往上一抬,同时右脚往前跨出,刺刀对着扬古利的小腹突刺过去。
扬古利见状,只好收刀回防,用刀背挡住刺刀,同时身体往后一仰,避开了这致命一击。
两人一退一进,瞬间交手三个回合,兵器碰撞的声响在帐内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
扬古利越打越心惊,他本以为颜思齐只会用火铳,没想到兵器用的竟如此精湛。
尤其这火铳配刺刀竟也能跟专业的冷兵器打到这个地步,也令他心惊不已。
颜思齐的步枪配上刺刀比他的雁翎刀长半尺,每次都能借着长度优势率先发难,逼得他不得不处处防守;
可一旦他想贴身近战,利用刀短灵活的优势,颜思齐又能用步枪的枪托横扫,将他逼开,始终不让他靠近半分。
“只会格挡吗?”扬古利怒吼着,突然改变战术。
他假装挥刀劈向颜思齐的下盘,实则手腕一转,刀身猛地往上撩,直取颜思齐的咽喉。
这一招“海底捞月”是他的压箱底绝技,当年在萨尔浒之战中,不知多少明军将领死在这招下。
颜思齐瞳孔微缩,几乎是本能地将步枪横在胸前。
“当”的一声,刀身擦着他的咽喉划过,砍在了步枪的枪管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连连后退三步,脚下在平整的泥地上滑出两道浅痕,却迅速稳住了身形。
扬古利抓住机会,紧追不舍,刀光如闪电般朝着颜思齐的胸口、肩膀、小腹砍去,招招致命。
周围的永明兵都看得捏紧了拳头,李国助的食指已按在了手枪的扳机上,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他盯着颜思齐的身影,只要对方再退一步,他就立刻开枪。
可颜思齐却突然稳住了身形,他深吸一口气,将步枪竖在身前,借着扬古利砍来的力道,猛地将枪杆一转,竟顺着刀身滑了过去,刺刀对着扬古利的右肩刺去。
扬古利没想到他会反守为攻,连忙侧身躲闪。
他的布面铁甲护住了躯干,本以为能凭甲胄挡下这一击,可动作太急,上半身的偏转幅度远超预期。
刺刀擦着他肩头的布面铁甲划过,精钢刀尖没能破开铁甲,却顺着侧身的弧度,精准蹭到了他暴露在外的右脸。
只听“嗤”的一声轻响,刺刀尖端从他的颧骨划到下颌,瞬间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连皮肉下的牙床都隐约露出。
鲜血瞬间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一半流进他的嘴里,又咸又腥的味道呛得他忍不住咳嗽;
另一半糊住了他的右眼,视线瞬间被血色笼罩,只能靠左眼勉强锁定颜思齐的身影。
他疼得闷哼一声,却没后退,反而攥紧刀柄,将脸上的剧痛转化为狠劲,刀风比之前更急,每一刀都带着拼命的架势,连月光下的刀影都显得格外狰狞。
两人在开阔地上辗转腾挪,从场地东侧打到西侧,又从西侧折回中央。
没有任何障碍物阻碍,每一次进攻都能毫无保留,每一次防守都需拼尽全力。
颜思齐的步枪时而刺、时而扫,刺刀的寒光在月光下连成一片;
扬古利的雁翎刀则劈、撩、砍交替,刀风呼啸着掠过泥地,卷起细小的尘土。
第601章 决斗场中生死决,要塞城头易主归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将近半个时辰的拼杀,让两人都已气喘吁吁。
颜思齐的额头上满是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步枪上,连握枪的手指都泛着湿滑的水光;
他刻意放缓了呼吸节奏,试图掩饰体力的消耗,可肩膀的起伏却越来越明显,连原本稳如磐石的“守中带攻”架势,都悄悄降低了半寸。
这细微的变化,全被扬古利看在眼里。
他的右脸还在流血,鲜血早已浸透了颈甲,每挥一次刀,伤口撕裂的剧痛就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可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像饿狼盯上猎物般,死死盯着颜思齐的每一个动作。
他看得真切,颜思齐的动作已不如最初迅捷,连举枪的幅度都慢了半分,显然是体力快要耗尽。
突然,颜思齐的脚步猛地一个踉跄。
他像是没稳住重心,右脚往前虚踏了半步,膝盖微微弯曲,原本紧绷的腰背也下意识弓了几分;
布面包裹的精钢甲片甚至都因这一瞬的失衡而发出“咔啦”轻响,他甚至下意识地抬手扶了一下枪身,仿佛生怕步枪脱手;
握着步枪的双手更是控制不住地一抖,枪身蓦地往下一沉,刺刀瞬间偏离了对准扬古利的方向,而垂向地面,连胸前甲胄与脖颈间的缝隙,都因这一瞬的失衡而微微暴露出来。
他慌忙想调整姿势,可急促的呼吸让他动作滞涩,反而显得更加慌乱,仿佛下一秒就要撑不住倒在地上。
这一连串慌乱的动作,让周围的永明军都倒吸一口凉气。
永明军里有人忍不住想上前帮忙,却被身边的老兵按住,战场决斗有决斗的规矩,贸然插手只会让颜思齐蒙羞。
而正黄旗丁们则眼睛发亮,死死盯着扬古利,盼着他能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扬古利的眼睛瞬间亮得吓人,死死盯着那处暴露的空当。
他甚至能看清颜思齐甲胄缝隙里露出的内衬布料,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一次,定要为冷格里报仇!
这半个时辰他熬得辛苦,就等颜思齐力竭失防的这一刻!
“受死吧!”
他嘶吼着,双脚蹬地猛冲出去,泥地被他踩出两个深深的脚印,雁翎刀被他举过头顶,刀身因高速移动而带起“呜呜”的风声,连月光都被刀影切割成碎片。
这一刀凝聚了他所有的力气与恨意,若是劈中,就算有甲胄护着,也能将颜思齐劈得骨断筋折。
“不可!”
李国助突然大叫一声。
他的手指一直紧扣在腰间手枪的木柄上,指节因长时间用力而泛着青白。
那柄燧发手枪的木柄早已被他的汗水浸得发烫,从决斗开始的那一刻起,他的心脏就像被一只手攥着,每一次兵器碰撞的声响,都让他的心跳快上几分。
他的目光像钉子似的锁着场中每一个动作,连呼吸都跟着两人的厮杀节奏变快,就等颜思齐出现半分危急便要立刻拔枪射杀扬古利。
此刻见扬古利挥刀劈向颜思齐的胸口,李国助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手指猛地发力,就要将枪从皮套里拔出来。
可刚将枪身往外带出半寸,一只温热却有力的手突然按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沉稳,让他拔枪的动作瞬间顿住。
他回头一看,竟是沈有容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身后。
老将军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只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朝着场中示意。
李国助心里又急又疑,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转回头。
可这不过眨眼的工夫,场上的局势已尘埃落定。
精钢刺刀正死死钉在扬古利的咽喉处,刀身没入大半,鲜血顺着血槽往外涌,像小泉似的溅在颜思齐的甲胄上。
扬古利身上的布面铁甲虽有护颈,且是用多层棉布夹百炼钢甲片制成,折叠锻打了16次,但终究是手工锻造,根本挡不住永明镇锋利的精钢刺刀。
永明镇的刺刀是结合百炼钢与包钢技术,用蒸汽锻锤折叠锻打了15次的冷兵器巅峰之作。
“哐当!”
扬古利的刀掉在地上,他双手死死抓着颜思齐的胳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嘴巴张得老大,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鲜血不断从口中涌出。
颜思齐缓缓抽出刺刀,扬古利的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眼睛还圆睁着,望着天上的中秋明月,眼神从最初的震惊,慢慢变成不甘,最后彻底涣散。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颜思齐粗重的呼吸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士兵清理战场的动静。
李国助松了口气,手从手枪上挪开,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他看着颜思齐的背影,心里一阵后怕。
若是刚才自己冲动开枪,不仅会打乱颜思齐的节奏,恐怕还会被这位刚硬的汉子记恨。
沈有容走上前,拍了拍颜思齐的肩膀,语气里带着赞许:“好刀法。”
颜思齐擦了擦脸上的血,望着扬古利的尸体,轻声道:
“他是个可敬的对手,只是选错了路。”
沈有容点了点头,沉声道:
“好生安葬了他吧——他虽为敌将,却有军人的骨气,不该暴尸荒野。”
这虽是给颜思齐说的,但四周围观的士兵却都听的清清楚楚,都把它当成了命令。
“遵命!”
众人齐声应下,立刻就有人上来抬扬古利的尸体。
颜思齐弯腰捡起扬古利掉在地上的雁翎刀,仔细看了看。
这刀的刀身泛着冷光,显然是不可多得的宝刀。
他将刀递给身边的士兵,吩咐道:“把这刀跟他一起埋了,也算全了他的体面。”
中秋明月依旧高悬,月光洒在阿勒楚喀要塞的每一个角落,照亮了城墙上的弹痕,也照亮了士兵们脸上的疲惫与喜悦。
经过一夜的厮杀,这座扬古利精心营建了三年的要塞,终于彻底落入永明军手中。
远处的阿什河静静流淌,河面上的船影与岸边的火把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热闹而安宁的画面,就像沈有容承诺的那样,他们真的在要塞里过上了中秋。
李国助站在帐门口,望着这一切,心里突然松了口气。
看来历史的走向是真的变了,今年他如愿以偿地保住了李旦和颜思齐的性命,说不定以后还会有更重要的事也能称他的心意。
第602章 颜思齐揭秘诱敌计,李国助详解火弹玄
而扬古利本该是在十二年后,满清侵略朝鲜的丙子胡乱中被朝鲜伏兵用鸟枪打死。
如今虽是提早陨落了十二年,但能死在一场公平的决斗中,也好过死在鸟枪的狙击之下。
他的尸体被两名永明兵用松木板抬走,裹着他的布面铁甲沾着未干的血迹,那柄随他征战多年的雁翎刀被布帛缠好,斜搭在木板边缘,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中军帐前的泥地被刚才的厮杀浸成暗褐色,月光洒在上面,映出零星散落的箭簇与弹壳。
远处传来士兵清理战场的动静,偶尔夹杂着清点粮草的吆喝声。
历经一夜战火的阿勒楚喀要塞,终于透出几分战后的安宁。
颜思齐刚被亲兵扶到中军帐旁的矮凳上休息,他解开领口的甲扣,露出被汗水浸透的内衬,右手还在轻轻揉着发酸的臂膀。
方才与扬古利的决斗耗了太多力气,此刻指尖仍有些发颤。
李国助见颜思齐在矮凳上歇着,便走了过去,蹲在他身边轻声问:
“颜叔,方才决斗时你那踉跄,我还以为你真的力竭了,怎么眨眼就反杀了扬古利?”
颜思齐闻言笑了笑,揉着胳膊道:
“哪有什么力竭?扬古利盯着我动作半天,就盼着我露破绽,我索性顺着他的心思,故意把脚步晃了晃,连枪身都压得低了些。”
“他那样的性子,见了空当哪会多想?这才敢把刀举得老高冲过来,我刚好趁他重心全在刀上,抓着他手腕就把刺刀送了进去。”
李国助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那看似慌乱的失衡,竟是颜思齐算好的诱敌之计。
“弘济小友!”
沈有容突然走过来,直接开门见山问道:
“刚才轰炸内城的凝固汽油火箭弹,怎会那么强?”
“一炸就是两三丈大的火球,比爆炸火箭弹还猛,你到底改了啥?”
“老将军怎知那是凝固汽油火箭弹?”
李国助闻言一怔,下意识反问,
“寻常人瞧着火球那么大,怕是会当新的爆炸弹。”
话刚出口,他突然瞥见薄珏在沈有容身后。
先前改进火箭弹时,薄珏帮着他琢磨过增加汽油粘稠度的法子,李国助顿时了然:
“是子珏兄告诉宁海先生的吧?那你怎么不跟先生说清楚?”
薄珏讪讪一笑:
“实不相瞒,那新型凝固汽油弹为何能有如此大的威力,我到现在也没搞明白呢,又如何能给别人说清楚?”
沈有容点点头,目光落回李国助身上:
“你且说说,到底改了哪里,能让这凝固汽油火箭弹变得这么厉害?”
“其实也不是什么复杂的改动,全是用咱们常见的东西凑出来的。”
李国助耐心地解释起来,
“凝固汽油火箭弹的弹头分两层,上面一层装的是凝固汽油,但改进了配方,比从前更粘稠,粘在东西上就跟胶似的,甩都甩不掉,烧灼力也更强了。”
“关键是下面一层,原来装的是黑火药,改进型火箭弹装的是颗粒化硝糖。”
“它能把弹头上层的凝固汽油炸的更加细碎分散,如同浓雾一般。”
“油成了雾,一点就着,烧得又快又广,大半个城头都能烧到,建奴躲都没处躲。”
他又补充了引爆逻辑,
“火箭弹的推进剂燃尽后,先引爆弹头下层的颗粒化硝糖。”
“炸药一炸就把弹头上层的凝固汽油炸成油雾,那油雾再被爆炸的火星引燃,自然就形成了火球,建奴的布面甲沾着就烧,连铁甲片都能烤得发烫。”
“昨夜我就瞧见,有个建奴兵为了甩油,把铁甲都扯破了,可油还是粘在胳膊上烧,最后只能惨叫着滚下城头。”
他伸手比划着昨夜的火球,
“而且那汽油里加了用明矾石煅烧特制的粉末,烧得比之前旺了三倍。”
“以前的凝固汽油烧不穿铁甲,改进后能熔穿三层铁甲。”
“那用明矾石煅烧特制的粉末也是妙!”
薄珏在一旁附和,语气里带着几分赞叹,
“加进凝固汽油里就是比以前烧的旺,可我就是想不明白原因。”
这里用明矾石煅烧特制的粉末,实则是将明矾石敲碎了煅烧半日,再用木炭裹着焖烧三天,最后磨成细粉。
里面含有60%-70%的铝粉,虽然纯度低,却能把凝固汽油的燃烧温度提升300-400c。
只是这时候“铝”还没有被发现,李国助也是从前世书里记得的法子,知道铝粉能让火更烈,可真要跟薄珏解释,他也不知该怎么说,总不能提“金属燃烧”,只能含糊说是“明矾石里的烈气被引出来了”。
沈有容听得连连点头,抬手拍了拍李国助的肩膀:
“有这东西,往后打建奴的要塞,就不用让士兵硬攻了,几枚火箭弹下去,城头的防御就垮了,能少死很多人!”
“老将军说得是。”
李国助笑道,
“但此物不止是攻坚,在野战中用途更大,建奴最可怖的就是骑兵集群冲锋,而这凝固汽油火箭弹却是专克集群目标,骑兵越密集,杀伤效果越好!”
沈有容听到 “杀伤效果”,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叹了口气道:
“方才我去城头看过,被那火弹烧着的建奴,有的连甲带肉粘在城砖上,有的蜷成一团,死状实在凄惨。”
“这武器是厉害,可瞧着总觉得……有干天和啊。”
李国助闻言却是冷哼一声:
“老将军,建奴是什么货色您还不清楚么?”
“他们杀我大明百姓时,屠村灭寨,连孩童都不放过,那时怎么不说有干天和?”
“我只恨自己没本事,不能造出更厉害的东西,好送这些禽兽去他们该去的地方!”
“弘济说得在理。”
颜思齐在一旁听着,也开口道,
“对豺狼讲仁慈,就是对百姓残忍,这凝固汽油火箭弹能少让咱们的兄弟流血,就是好东西。”
沈有容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罢了,是我妇人之仁了。眼下要做的,是打服建奴,再图往后。”
沈有容说这武器 “有干天和”,倒不是全无道理。
后世的国际人道主义组织,曾多次呼吁禁止对平民使用凝固汽油弹。
这种武器的高温与黏附性,会给人带来难以想象的痛苦,远超普通兵器的杀伤。
只是李国助自己也没意识到,他凭着记忆搞出的明末版凝固汽油火箭弹,威力已十分接近现代版本:
火焰能覆盖25-30米的范围,是现代凝固汽油弹的80%;
燃烧温度可达1300-1500c,抵得上现代的90%;
燃料黏附时间长达20-30分钟,是现代的80%;
对集群目标的毁伤效率达到70-80平方米 \/ 枚,爆轰加燃烧,是现代的85%。
唯独冲击波杀伤半径偏低,范围仅有三到五米,仅是现代的60%。
可这点差距,在明末的战场上,已经算是降维打击了。
第603章 拒留降虏防反水,议送虾夷拓殖民
天启五年八月十六,晨曦透过阿勒楚喀要塞的垛口,洒在满地狼藉的城头上。
昨夜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空气中仍残留着凝固汽油的辛辣与被烧死之人尸体的焦糊味。
士兵们已扛着铁锹、麻绳穿梭在街巷间,有的在掩埋战死的尸骸,有的在清点库房物资,有的则围着临时划定的俘虏区,核对人数与身份。
俘虏区设在中军帐西侧的空地上,三百名明军降虏叛卒蹲在最外侧,大多穿着破旧的棉甲,脸上满是疲惫与惶恐;
中间是五百名海西女真乌拉部族兵,他们的发辫散乱,甲胄上沾着泥污,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安,偶尔相互用女真语低声交谈;
最内侧的三十名正黄旗丁则格外沉默,他们紧攥着拳头,虽卸了兵刃,却仍挺着脊背,只是看向永明军的目光里,没了往日的嚣张,只剩几分认命的颓丧。
“少东家,俘虏点清楚了!”
一名负责登记的文书捧着簿册跑过来,对刚走近的李国助躬身道,
“明军降虏叛卒316人,海西女真乌拉部族兵521,正黄旗丁36,共计873人,都愿意投效永明镇。”
李国助点点头,目光扫过俘虏群:
“明军降虏叛卒和乌拉部族兵怎么活下来这么多?正黄旗丁倒只剩这点了。”
文书连忙解释:
“回大人,明军降虏叛卒和乌拉部族兵在咱们登陆时被正黄旗丁逼去岸边当炮灰。”
“他们见势不妙要么溃逃,要么就是缴械投降了,没怎么顽抗。”
“正黄旗丁的督战队虽然杀了一些溃兵,见实在挡不住,就退回内城了。”
“其实他们死的也不少呢,听说他们自己说,明军降虏叛卒本来有一千人,乌拉部族兵本来有两千人呢。”
“咱们轰炸外城时,就炸死烧死了差不多一半。”
“至于躲在内城的正黄旗丁,在咱们破城后,除了扬古利身边的36人,在总督与扬古利决斗后投降外,其余全都抵死相拼,全都被杀光了。”
李国助点点头,沉吟片刻,道:
“行,你先看好他们,我去跟总督和沈将军商量一下怎么处置他们。”
回到中军帐中,沈有容、颜思齐、杨天生正围着桌案等候。
李国助开门见山:
“统计有873名俘虏,主要是明军降虏叛卒和海西女真乌拉部族兵,我们该如何处置他们?”
“依我看也不必炸毁这阿勒楚喀要塞了。”
颜思齐先开口道,
“眼下粮仓里有五千担粟米、三百担肉干,够一千人过冬了,不如就留这些人驻守。”
“反正阿勒楚喀要塞咱们迟早都要占,炸了重建太麻烦了。”
“不行,这些人不值得信任。”
李国助立刻反对,
“扬古利已经派人去吉林乌拉求援了,只要吉林乌拉的援军一到,这些人立马就会重新投靠建奴。”
“就算他们肯抵抗,也根本守不住阿勒楚喀要塞,哪怕要塞依然完整,凭他们也不行。”
“咱们计划炸阿勒楚喀要塞,一是因为今年的丰水期就快结束了,没法再往这边快速运送人员和物资;”
“二是建奴主力在吉林乌拉,三天就能赶到这里,咱们根本没时间改造阿勒楚喀要塞的城防,还不如炸了,看建奴怎么办。”
“不管建奴是否重建阿勒楚喀要塞,对咱们都是有利无害。”
“若要留这些人驻守,咱们这一仗十有八九就白打了。”
杨天生摸着下巴,突然道:
“不如让他们把阿勒楚喀要塞的粮食和肉干通过陆路运往宁古塔。”
“至于到了宁古塔以后,如何安排他们,就全凭节寰先生定夺了。”
“这个主意好!”沈有容点头赞成,“礼卿兄足智多谋,肯定晓得该怎么处置他们。”
“宁海先生说得是,不过我倒有个更长远的法子。”
李国助又提议道,
“咱们永明镇在虾夷地有一座殖民地,是骨看兀狄哈部的加哈禅部和熊道阿部建的。”
“三年前皇太极领兵攻打永明镇失败,撤退时扔了一千多吃发芽土豆中毒的建州兵,咱们救下来后,又给送去了那边。”
“如今永明镇的人口已突破二十万,我正打算派些汉人去虾夷地再建几个殖民据点。”
“这些明军降虏叛卒虽说是些没骨气的二鞑子,我不放心留他们在永明镇听用,”
“但若是派去虾夷地殖民,倒是还能压制日本人,乌拉部族兵和正黄旗丁也可以一并送去协助他们。”
沈有容点了点头:“好,那我写一封信,让礼卿兄安排他们去虾夷地。”
“要不要安排人看着他们运粮去宁古塔?”
杨天生突然开口道,
“我担心没人看着,他们会带着粮草逃走,可咱们的人手本就不多,派少了,怕看不住他们;派多了,又怕妨碍咱们攻打吉林乌拉。”
“杨大哥多虑了。”
李国助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
“就让他们自己去宁古塔,谅他们也不敢带着粮草逃走。”
“阿勒楚喀要塞,咱们是要炸掉的,他们回来也没用;”
“吉林乌拉他们去了也是个死,建奴不杀他们,咱们也要去打吉林乌拉,到时咱们可不会再受降了。”
“要是逃了,也只能到山里落草为寇,可关东这不毛之地,他们又能去打劫谁?”
“等这些粮草耗尽了,他们也只能饿死山林,所以宁古塔是他们唯一能去的地方。”
颜思齐琢磨了片刻,点头道:
“这法子好!既安排了他们,又能给虾夷地添人手,还不用担心反水。”
杨天生也附和:“运粮草去宁古塔本就需要人手,顺路把他们送去,一举两得。”
“那就这么办了!”
沈有容见三人都同意,便拍板了,
“劳颜总督在我们出发前,写一封亲笔信给礼卿兄。”
“好,我马上就写。”颜思齐立即吩咐亲兵去取纸笔。
沈有容突然扭头看向帐外,喊道:“周大旺!”
“末将在!”周大旺很快走进帐中,看来是一直在帐外候着。
“你带夜不收在城墙、粮仓、军械库等要紧处埋设硝糖炸药。”
沈有容吩咐道,
“等舰队开拔、俘虏启程后,便立刻引爆,炸毁阿勒楚喀要塞。”
“记住,要把要塞炸得彻底,让建奴难以快速重建要塞!”
“遵命!”周大旺抱拳应下,转身就带着夜不收去补给船上搬炸药去了。
第604章 毁塞挥师趋吉林,江上列舰对奴舟
日头渐渐升到半空,阿什河岸边的永明舰队先动了。
船帆次第展开,被风鼓得满满当当,顺着水流缓缓驶离岸边。
甲板上的士兵扶着船舷,偶尔回头望一眼要塞的方向,等着那声约定好的爆响。
等舰队的影子快淡出视野,周大旺抬手示意点火。
夜不收们同时点燃引线,引线“滋滋”地冒着火星,飞快地往要塞深处窜去。
先是内城方向传来第一声“轰隆”巨响,烟尘瞬间腾起十几丈高,原本还算完整的城墙像被无形的手推倒,砖石碎块哗啦啦往下砸,溅起满地尘土;
紧接着是粮仓,又是一声爆鸣,火焰裹着黑烟直冲天际,连远处的河面都跟着泛起波纹;
最后是中军帐附近的弹药库残留地基,爆声虽不如前两次烈,却把周围的木架、残墙都掀飞了,火星子落在干草上,又燃起一片小火。
没多大工夫,原本坚固的阿勒楚喀要塞就塌了大半。
断墙残垣歪歪扭扭地堆在原地,有的还在冒着青烟,有的则被火焰舔舐着,偶尔传来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漫天烟尘在风里慢慢散开,遮住了半边天,连晨光都变得灰蒙蒙的。
周大旺带着夜不收站在唬船上,确认要塞彻底垮了,才下令起锚,朝着舰队驶离的方向追赶。
阿勒楚喀要塞的废墟留在原地,再也成不了建奴扼守阿什河的屏障。
而永明军的下一站,就是吉林乌拉,那里还有一场硬仗在等着他们。
……
天启五年八月二十,1625年9月21日,午后。
松花江面上的风比清晨烈了些,阳光斜斜洒在江面,把粼粼波光镀成金红色。
上游水流稍急,卷着细碎的浪花撞在暗礁上,溅起半尺高的水花;
下游则平缓开阔,靠近吉林乌拉西北岸的江面上,成片的芦苇荡在风里沙沙作响,偶尔有水鸟从荡中飞起,却只盘旋两圈便匆匆落回。
江面上早已弥漫着紧绷的战气,建奴水师的船队正列阵等候,船帆低垂如蓄势的猛兽,透着随时扑击的威慑。
建奴在吉林乌拉下游百里的松花江沿岸设有烽火台,而永明舰队这次并没有控制那些烽火台,所以建奴早就知道永明舰队要来,提前派水师迎战。
永明舰队的船影从下游缓缓驶来,为首的是薄珏号蒸汽明轮船,烟囱里冒着淡淡的黑烟,轮桨搅动江水,在船尾留下两道白色水痕,久久不散。
这艘旗舰体长十二丈,宽两丈有余,船头和船尾则各架着一门9磅炮,侧舷各装有两门6磅速射炮,甲板上的炮手正来回检查,时不时用清膛杆清理炮膛。
沈有容站在薄珏号的甲板指挥台上,手扶着栏杆,目光扫过前方的建奴舰队,身边两名旗手握着红黄两色令旗,手臂绷得笔直,随时准备传递指令。
舰队编成清晰分明,各舰船按功能分散排布,高层将领各守其位,全凭旗语与传令兵沟通:
薄珏号后方左侧,是颜思齐指挥的5艘鹰船。
打头的“鹰锐号”船首尖削如利刃,每艘船头都有一门3磅回旋炮,两边侧舷各有4门弗朗机炮,船尾则装着两具小型火箭弹发射器。
明军鹰船的船尾本来配有两具神火飞鸦,李国助则将其改成了小型火箭弹,射程可达一公里。
右侧是周大旺带领的6艘唬船,“唬捷号”作为先导,船体小巧,长八尺、宽两尺五,吃水仅0.8米,甲板上的米尼枪兵已列成两排,手里的米尼步枪对准前方,桨手们半蹲在船舷两侧,随时准备划动;
更外侧是薄珏指挥的5艘蒸汽拖船,船体无火炮,每艘载着三十名米尼枪兵,士兵们半蹲在甲板上,枪托抵着肩窝,警惕地盯着江面动静,薄珏所在的“拖运一号”船尾挂着醒目的蓝色旗帜,作为指挥标识;
舰队中央是李国助指挥的十艘火箭炮艇。
每艘火箭炮艇船舷两侧各部署15名米尼枪手,合计30名,十艘共300名。
米尼枪手们身着布面铁甲,手持上了套筒刺刀的米尼步枪,目光紧盯着江面,随时准备应对建奴船只的突袭。
船上没有近防火炮,他们是唯一防跳帮的火力。
甲板正中有十二具四联装的火箭发射架,旁边堆满了火箭弹箱,箱身用桐油密封防潮。
每个发射架前都有三名炮组人员,一个负责调节发射仰角,一个负责装填,一个负责发射。
最后方是杨天生指挥的5艘补给船,每艘都配备30名米尼枪手,五艘共150名。
船上没有火炮,米尼枪手是唯一可以防跳帮的火力。
江对面的建奴水师早已列阵完毕,其船队由四种船型组成,是建奴吉林乌拉驻军中的水师主力:
30艘威呼船作为前哨,每艘2人,船体涂成深棕色以融入芦苇荡,士兵们握着短弓与火蒺藜,隐藏在芦苇荡边缘,随时准备袭扰;
120艘五板船作为主力,排列成三列纵队,每艘8人,船舷两侧站着持弓或握刀的士兵,部分船上架着小型火箭,榫卯拼接的桦木船体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10艘扎哈船作为火力平台,是由10-15根直径30cm的圆木捆绑而成的木筏。
每艘载12人,船舷边架着两门碗口铳,炮口对准永明舰队方向,圆木上绑着防水的火药桶;
20艘特林船隐蔽在五板船侧后方,船体由桦树皮蒙在松木骨架上,重量仅50kg,每艘6人,士兵们握着短刀与火铳,船身涂成与江水相近的灰黑色,几乎与江面融为一体。
这一只船队,大约有千余名战兵,人数上是超过了永明舰队的。
沈有容在薄珏号上观察片刻,对身边的参谋道:
“建奴船多,却杂乱无章,先破其前哨,再打主力。”
参谋点头,旗手立刻挥动令旗,红色令旗斜指前方,这是“唬船前出,鹰船侧翼掩护”的信号。
令旗先传到“唬捷号”,周大旺看到,拔刀指向江面:
“兄弟们,先收拾那些小独木舟!桨手加速,米尼抢手准备!”
桨手们齐声应和,握着桨柄用力划动,唬船如离弦的箭似的朝着威呼船方向驶去。
第605章 威呼舟冲阵遭铳毙,特林船袭后被弹逐
30艘威呼船率先从芦苇荡冲出,单人单桨驱动的船体极其灵活,转向半径不足三米,在江面上来回穿梭,像一群围着猎物的饿狼。
每艘威呼船上都有2人,一人划桨,另一人张弓搭箭,显然是想把陆地上的骑射战术运用到水战之中。
然而永明唬船的米尼枪精准有效射程超300米,佛郎机炮发射霰弹的有效射程也超过50米,远非弓箭可比,刚冲出芦苇荡就被纳入火力范围。
这些威呼船唯一的机会是靠数量和速度突破永明舰队的火力网,冲至50米内,用弓箭直射或接舷战。
最前面的一艘威呼船想突破防线,士兵半蹲在船舷边搭着弓箭,紧盯着“唬捷号”,试图冲至50米内射箭。
可刚推进到80米处,“唬捷号”甲板上已有两名米尼枪兵锁定它。
他们端着枪托抵紧肩窝,一人瞄准船首的射箭士兵,一人瞄准了桨手。
两柄米尼枪同时响起,射箭兵胸膛被米尼弹精准击中,人当场倒向江里;
划桨兵头颅被米尼弹精准击中,红白色脑浆溅在船板上,双手瞬间失力,原本紧握的桨从船侧滑落,“扑通”一声掉进江里,尸体顺着船舷滑进江里。
没了划桨和操控,威呼船像片断了根的芦苇,在江面打着旋漂向下游,彻底成了无战力的空船。
“开火!”
眼见更多威呼船围了上来,周大旺大喊。
每艘唬船的12名火枪手保持齐射节奏,“砰砰”声在江面连成一片。
米尼弹大多精准命中威呼船上的士兵。
这些无船舱的独木舟毫无遮挡,士兵暴露在外,成了活靶子。
威呼船虽灵活,却躲不开密集的米尼弹,不少船刚推进到60米,士兵就已伤亡过半,只能失控漂走。
“唬勇号”的火枪手更是精准,一轮齐射就覆盖了三艘威呼船:
第一艘船的两名士兵全被击中,空船顺着水流漂向下游;
第二艘船的桨手被米尼弹贯穿手臂,无法划动,船体停滞在江面;
第三艘船刚想绕开火力,就被“唬捷号”的小型佛郎机炮盯上。
炮口喷出一团白烟,霰弹扫过威呼船,船上两头建奴当场中弹落水。
其余威呼船见状,非但没退,反而分成两队:
一队继续朝着唬船冲锋,想靠数量撕开缺口,可始终被压制在70米外,每前进一步就有士兵倒下,有五艘威呼船因全员伤亡,成了空船;
另一队绕到唬船后方,朝着蒸汽拖船与补给船靠近,试图偷袭后勤线。
可刚进入90米范围,就被蒸汽拖船的米尼枪兵发现,薄珏在“拖运一号”上立刻下令齐射,密集的米尼弹形成弹幕,威呼船不得不退开。
有三艘躲闪不及,士兵全被击杀,船体失去控制,顺着水流漂向下游。
沈有容在薄珏号上看到右侧威呼船袭扰加剧,对旗手道:
“右舷速射炮准备,装霰弹!目标——威呼船集群!”
旗语刚落,薄珏号右舷的两门6磅速射炮缓缓转向,对准江面扎堆的威呼船。
“放!”
随着指令,两门速射炮几乎同时轰鸣,霰弹在50米外横扫数艘威呼船。
有的船首建奴被正面击中,直接翻身落水;
有的桨手手臂被铁弹子贯穿,惨叫着松开船桨;
所有被霰弹扫过的船上,建奴非死即伤,失去操控能力,只能在江面打转。
薄珏号的炮手们保持着快速的射击节奏,每分钟3发霰弹,精准覆盖威呼船的冲锋路线。
不到半个时辰,威呼船已损失18艘,其中15艘因士兵全员伤亡成了空船,3艘被霰弹多次命中,士兵弃船逃生。
剩下的12艘不敢再正面靠近,只能在300米外盘旋,偶尔搭箭却根本射不到唬船,已构不成威胁。
但他们并不知道,这个距离上,米尼枪兵依然可以精准击中他们,只是不想浪费弹药。
此时午后阳光开始西斜,江面飘着威呼船的残骸,木屑和血迹随着水流漂浮,空气中弥漫着火药与血腥的味道。
“唬捷号”的甲板上,火枪手们正在补充弹药,桨手们擦着额头的汗水,周大旺望着远处的建奴主力船队,对身边的副手道:
“建奴的小船退了,接下来该是那些桦木船了。”
就在威呼船袭扰减弱之际,建奴的20艘特林船突然从五板船侧后方冲出,如飘叶似的在江面滑行。
这种船航速虽快,却同样无船舱遮挡,士兵暴露在外,且船体更轻,一旦人员伤亡就会失控。
它们试图靠7节的顺流速度冲至50米内接舷,目标直指永明舰队的补给船。
杨天生在“粮丰号”补给船上看到特林船袭来,立刻让旗手挥动绿色令旗,同时大喊:
“火枪手列阵,三排轮射!别让他们靠近!”
每艘补给船的30名火枪手迅速分成三队,第一队跪地、第二队半蹲、第三队站立,形成立体火力网。
“第一队,放!”
随着指令,10名火枪手同时扣动扳机,米尼弹朝着最前的一艘特林船飞去,船首的两头建奴应声倒地,尸体掉进江里,船体失去平衡,朝着一侧倾斜。
“第二队,放!”
又一轮齐射,五头建奴被击中落水,剩下的一人想独自划桨撤退,却又被第三队火枪手锁定,米尼弹击中其肩膀,那人惨叫着掉进江里,特林船空无一人,顺着水流漂走。
此时另外三艘特林船绕到“粮丰号”补给船后方,试图从船尾跳帮,
“粮丰号”的火枪手立刻转身,对着船尾方向射击,
有两头建奴刚抓住船舷,就被米尼弹击中手腕,惨叫着掉进江里,
剩下的人见偷袭不成,只能驾船撤退。
薄珏在“拖运一号”上收到求救信号,立刻指挥5艘蒸汽拖船靠拢补给船,同时让米尼枪兵加快射击节奏:
“自由射击!覆盖特林船航线!”
蒸汽拖船的米尼枪兵火力密集,米尼弹如雨点般落在特林船周围。
有四艘特林船试图从间隙突破,却在65米处被连续击中建奴,每艘船仅存一两人,根本无力继续冲锋,只能掉头逃窜。
第606章 奴艇连番遭重创,明铳齐射阻接舷
还有两艘特林船绕到“拖运三号”后方,试图跳帮,却被拖船上的士兵用枪托和刺刀打退。
一名建奴士兵刚跳上甲板,就被两名米尼枪兵按住,刺刀刺穿胸膛,尸体被扔进江里。
沈有容在薄珏号上看到特林船突袭,立刻让侧舷的6磅速射炮转向:
“速射炮准备,目标——特林船集群!自由射击!”
“砰!砰!”
两门6磅速射炮同时开火,两枚实心炮弹朝着特林船飞去,一枚直接命中,将桦树皮船体砸得粉碎;
另一枚落在船旁,溅起的水花将特林船掀翻,建奴们掉进江里,很快被水流冲走。
颜思齐在“鹰锐号”上也看到了特林船的动向,指挥两艘鹰船“鹰勇号”“鹰毅号”转向,侧舷的佛郎机炮对准特林船:
“佛郎机炮开火!压制他们!”
两艘鹰船一边侧舷的8门佛郎机炮同时射击,炮弹密集地落在特林船之间,
有一艘特林船被三发炮弹击中,船体瞬间解体,士兵无一生还;
还有一艘特林船被炮弹擦中船尾,失去平衡,顺着水流漂向薄珏号,被船尾9磅炮击沉。
又半个时辰过去,特林船损失15艘,剩下的5艘不敢再靠近,只能退回建奴的船队中。
此时永明舰队的补给船“粮丰号”“粮裕号”被特林船投掷的火蒺藜击中,甲板起火,每艘船上的30名火枪手立刻分出10人灭火,剩下20人继续警戒,动作有条不紊。
他们提前接受过“战斗+灭火”的双重训练,很快用木桶盛水浇灭火焰。
蒸汽拖船“拖运三号”被一艘特林船接近50米,两名米尼枪兵被鸟铳击中,还好他们身上的布面铁甲是蒸汽机打制的甲片,比建奴高层的甲还精良,护住了他们性命;
薄珏号的一门6磅速射炮因连续射击,炮身发烫,炮手们正用水桶往炮身上浇水,蒸汽“滋滋”升起。
建奴的特林船突袭虽被打退,但也给永明舰队造成了一定损失,江面的局势愈发紧张。
建奴见轻船袭扰失利,终于出动十艘扎哈船。
这种圆木捆绑的木筏体型宽大,是建奴的“浮动火力平台”,
每艘船上的两门碗口铳同时开火,“轰隆!轰隆!”炮弹朝着永明的唬船和鹰船袭来。
一发碗口铳炮弹落在“唬捷号”左侧,溅起数丈高的水花,甲板上的火枪手被溅得满身是水,却没人敢动;
另一发炮弹擦着“唬勇号”的船舷飞过,击中后面的“唬毅号”,三名火枪手受伤。
周大旺在“唬捷号”上看到,立刻让旗手挥动黄色令旗,同时大喊:
“撤退!别跟他们硬拼!”
唬船们迅速转向,朝着薄珏号方向撤退,避开扎哈船的火力。
沈有容在薄珏号上看到扎哈船开火,对炮长道:
“船头9磅炮准备,目标——最前面的扎哈船!侧舷速射炮支援唬船!”
炮长立刻组织炮手瞄准,船头9磅炮先开火,炮弹呼啸着飞向最前面的一艘扎哈船,直接命中船身。
圆木捆绑的船体防御力本就薄弱,被9磅炮击中后,数根圆木断裂,碗口铳倾倒,建奴们纷纷跳江。
薄珏号转向,侧舷的两门6磅速射炮跟着开火,炮弹朝着扎哈船集群飞去,
有一艘扎哈船被一发炮弹击中,船身倾斜,碗口铳无法再开火,建奴们不得不弃船逃生;
还有一艘扎哈船的碗口铳被炮弹击中,炮身炸裂,碎片飞溅,船上的建奴伤亡过半,剩下的人抱着圆木跳进江里,试图游回岸边。
颜思齐指挥5艘鹰船调整阵型,船首的3磅回旋炮对准扎哈船:
“3磅回旋炮测距——三百步!装填实心弹!放!”
每艘鹰船的3磅回旋炮同时开火,炮弹精准地落在扎哈船周围,
有一艘扎哈船被红夷炮击中船尾,圆木断裂,船身失去平衡,顺着水流往下漂去,很快被鹰船的佛郎机炮再次击中,彻底沉没。
扎哈船上的碗口铳有效射程仅100米,本难对永明战船构成威胁,
可此时“鹰勇号”鹰船竟贸然前推至100米内,恰好落入碗口铳的有效射程内。
扎哈船见永明炮火猛烈,更瞅准“鹰勇号”冒进的破绽,立刻调整战术:
将剩余的7艘扎哈船集中在一起,碗口铳同时调转炮口,对准突前的“鹰勇号”。
“放!”随着后金军卒的嘶吼,数枚碗口铳炮弹呼啸而出,两发精准命中“鹰勇号”侧舷,两门佛郎机炮当场受损,5名火枪手伤亡。
颜思齐立刻让“鹰勇号”后撤,同时指挥其余4艘鹰船调头拉开距离,用船尾的小型火箭弹反击。
小型凝固汽油火箭弹拖着火尾在集中到一起的七艘扎哈船上空爆炸,船上数十头建奴瞬间成为火人,圆木粘上凝固汽油也燃起大火。
江面的阳光更加西斜,天色渐渐有些昏暗。
建奴的船队损失近半,却仍有大量五板船,战斗远未结束。
李永芳见威呼船与扎哈船接连失利,终于下令120艘五板船主力冲锋。
这种船是建奴的核心战船,榫卯拼接的桦木船体耐撞,每艘载8名士兵,
前排建奴握着短刀准备跳帮,中间的建奴则持弓射箭,后排建奴架着一窝蜂神机箭。
三列纵队如潮水般朝着永明的火箭炮艇和补给船冲来。
李国助在“火锋号”火箭炮艇上看到五板船袭来,立刻让旗手挥动黑色令旗,同时大喊:
“火枪手分列船舷,齐射拦截!”
每艘火箭炮艇的30名火枪手迅速分成两队,15人站左舷、15人站右舷,对着冲来的五板船同时开火。
米尼弹幕横扫而过,一头头建奴中弹落水,但五板船数量太多,仍源源不断地冲来。
最前面的一艘五板船居然冲到了“火锋号”近前三丈以内,船上的建奴大喊着“杀!”,就要跳帮。
“火锋号”左舷的15名火枪手立刻再次齐射,8名建奴士兵应声倒地。
后面的五板船还要再冲,却被右侧“火锐号”火箭炮艇的火枪手齐射,船上建奴尽数中弹落水。
第607章 五板船冲锋遭炮阻,永明舰协同退奴舟
沈有容在薄珏号上看到五板船主力冲锋,立刻让旗手挥动三色令旗,同时对身边的参谋道:
“告诉各船,薄珏号居中,鹰船左翼,唬船右翼,蒸汽拖船护住火箭炮艇和补给船,务必挡住建奴!”
令旗传遍整个舰队,各船立刻行动:
薄珏号的9磅炮和6磅速射炮同时开火,炮弹朝着五板船集群飞去,
9磅炮的实心弹威力巨大,每一发都能击穿数艘五板船的船体,有的船被直接击沉,有的则受损进水;
船舷的米尼枪兵也加入射击,配合火炮打击五板船上的建奴。
冲向薄珏号的五板船上,一头又一头建奴中弹落水。
颜思齐指挥5艘鹰船,从左翼包抄五板船,侧舷的8门佛郎机炮密集射击,炮弹落在五板船之间,溅起的水花打乱了它们的阵型;
船尾的小型火箭弹发射器也不断发射,小型凝固汽油火箭弹在江面造成一片火域,有十几艘五板船连同数十头建奴一起被大火吞噬。
周大旺指挥6艘唬船从右翼出击,每艘唬船的船头佛郎机炮和12名火枪手同时开火,打击五板船的侧后方;
唬船灵活的优势显现,绕到五板船后方,投掷硝糖手雷,船上八头建奴全部被炸落水。
“唬捷号”绕到一艘五板船后方,火枪手近距离射击,将船上的建奴全部击毙,又凭借体量优势撞沉了一艘五板船。
薄珏指挥5艘蒸汽拖船,紧紧护住火箭炮艇和补给船,米尼枪兵密集射击,五板船试图靠近,却被弹幕压制。
有几艘五板船有幸突破火力网,靠近“火锋号”,建奴握着刀跳帮,却被火箭炮艇的30名火枪手和蒸汽拖船的枪兵同时击中,尸体掉进江里,船身也被蒸汽拖船撞破,很快沉没。
五板船见全面冲锋受阻,立刻调整战术,分成三队:
一队继续冲击火箭炮艇和补给船,吸引永明舰队的火力;
一队绕到鹰船后方,试图夹击鹰船;
一队则朝着薄珏号靠拢,准备跳帮旗舰。
李永芳知道,只要攻占薄珏号,永明舰队就会失去指挥,战局就能逆转。
颜思齐在“鹰锐号”上看到五板船夹击鹰船,立刻下令:
“鹰船转向,首尾相接,形成环形防御!3磅回旋炮对准夹击的五板船!”
5艘鹰船迅速调整阵型,首尾相接,形成一个直径十丈的环形,船首的3磅回旋炮和外侧舷的佛郎机炮同时开火,夹击的五板船被密集的炮火击中,损失惨重,有二十余艘五板船被击沉,剩下的不得不退开。
杨天生指挥5艘补给船也调整防御,用船尾的缆绳连接相邻的补给船,形成“船阵”,防止被五板船分割包围。
有一艘五板船试图从“粮安号”和“粮裕号”之间穿过,却被两船的火枪手同时射击,船上八头建奴无一生还。
沈有容在薄珏号上看到五板船朝着旗舰靠拢,立刻让炮长加强火力:
“9磅炮对准冲来的五板船,速射炮压制两侧!火枪手准备近战!”
炮长立刻组织炮手加快装填速度,9磅炮每三分钟发射一发,每一发都能击沉一艘五板船;
每边侧舷的两门6磅速射炮一门每分钟发射三发霰弹,压制两侧50米左右五板船上射箭的建奴;
另一门每分钟发射三发实心弹,压制在300步外发射一窝蜂火箭的五板船。
甲板上的米尼枪手们端着上好刺刀的步枪,贴在船舷两侧,防止建奴跳帮。
有一艘五板船冲得最前,离薄珏号只有一丈远,建奴握着刀,大喊着跳帮,却被薄珏号的火枪手同时击中,尸体掉进江里;
另一艘五板船则试图撞击薄珏号的轮桨,却被6磅速射炮用实心弹击中,船体断裂,很快沉没。
薄珏号的甲板上,米尼枪兵们忙着射击和装填弹药,炮手们汗流浃背,却没人敢停下。
江面上的五板船仍在冲锋,像源源不断的潮水。
……
一个时辰后,五板船损失过半,剩下的50艘不敢再全面冲锋,只能在远处盘旋,偶尔发射一窝蜂火箭,却已构不成太大威胁。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洒在江面上,将江水染成血红色,江面上漂浮着大量船只残骸、尸体和武器,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血腥味和烧焦的味道。
建奴水师简直是遭到了灭顶之灾,威呼船剩12艘、特林船剩5艘、扎哈船全毁、五板船剩50艘,士兵伤亡达六七百,已无力再拦截永明舰队,李永芳只能下令撤退。
沈有容在薄珏号上看到建奴撤退,没有下令追击,因为永明舰队的损失也不小:
薄珏号:一门6磅速射炮受损,3名炮手受伤;
鹰船:“鹰毅号”受损严重,需拖回后方大修,“鹰勇号”轻伤,米尼枪兵伤10人;
唬船:“唬勇号”“唬毅号”受损,桨手伤亡5名,,米尼枪兵伤3人;
蒸汽拖船:“拖运三号”船尾受损,米尼枪兵伤8人;
补给船:“粮丰号”“粮裕号”甲板受损,米尼枪兵伤8人;
火箭炮艇:“火勇号”船舷轻微受损,米尼枪兵伤12名。
米尼枪兵大多是受的箭伤,所幸仗着蒸汽锻锤打制的甲片精良,并无人阵亡。
沈有容让旗手挥动白色令旗,同时对身边的参谋道:
“传我命令,各船就地停泊,修理受损船只,救治伤员,清点损失!”
令旗传遍整个舰队,各船立刻行动:
修理组的士兵们搬出木板、钉子和麻绳,修补船身受损之处;
医护兵们忙着救治伤员,用煮沸的烈酒消毒伤口,再用草药包扎;
米尼枪手们检查武器和盔甲,补充弹药,更换受损的步枪零件和布面甲片,都是用蒸汽机床标准化生产的部件;
厨房的士兵们升起炊烟,煮着红薯玉米粥,阵阵香气飘在江面上,缓解了战后的紧张气氛。
永明舰队停泊在江面,受损的船只被拖到中间,完好的船只在外围警戒;
建奴的残余船队则靠在吉林乌拉岸边,士兵们忙着卸载伤员和武器。
隐约能看到建奴将领在岸边怒吼,却已不敢再靠近永明舰队。
第608章 火箭焚营惊奴胆,代善父子遁地窖
黄昏的余晖刚被暮色吞噬,松花江面上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永明舰队的休整已近尾声。
薄珏号的甲板上,沈有容望着远处吉林乌拉岸边的建奴大营轮廓,对身边的参谋道:
“传令各船,火箭炮艇前出至江面中流,其余舰船在外围警戒,准备按计划轰炸四座大营。”
“今日要清空所有火箭弹,让建奴记住永明镇的火力!”
旗手立刻挥动橙色令旗,信号顺着江面传向十艘火箭炮艇。
李国助站在“火锋号”火箭炮艇的甲板上,看着士兵们将最后一批火箭弹搬上发射架,对身边的炮长叮嘱:
“第一轮先轰中军大营,30枚新型凝固汽油火箭弹要分散装填,确保覆盖整个营区;”
“剩下的450枚爆炸火箭弹按区域分配,别浪费一发!”
十艘火箭炮艇缓缓驶至江面中流,船体微微调整角度,炮口分别对准四座大营的方向。
中军大营在西北方1.5公里外的平旷高地,灯火已零星亮起;
水师前营紧贴东岸滩地,码头边还停着几艘未被摧毁的小船;
西北前锋营在温德河交汇处的高地上,望楼的火把忽明忽暗;
东南山地营则在3公里外的山顶,只能看到隐约的营寨轮廓。
“火箭炮艇准备!目标——中军大营!齐射!”
随着沈有容的指令通过旗语传下,十艘火箭炮艇的120架四联装发射架同时点火,火箭发射的轰鸣声划破夜空,480枚火箭弹拖着橙红色火尾,如流星雨般朝着中军大营飞去。
中军大营的统帅帐内,代善正与儿子岳托围着桌案议事,烛火在风里摇曳,映着两人凝重的脸色。
水战的失利让他们忧心忡忡,不得不商议如何加固营防,突然听到帐外传来阵阵轰鸣,紧接着便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什么动静?”
代善猛地起身,腰间的腰刀撞在桌角,发出“哐当”一声。
岳托先掀开帐帘,刚探出头便被刺眼的白光晃得眯起眼。
营区上空竟炸开了数个亮白色火球,胶凝燃料如岩浆般泼洒,帐篷、木栅瞬间燃起大火。
他惊得倒吸一口凉气,转身对代善大喊:“阿玛!是海贼的火箭!快逃!”
如果不是范文程,他们到现在还以为那是妖火呢。
代善冲出帐外,看着亮白色火球在营内接连炸开,将营区照得如同白昼,爆炸此起彼伏。
士兵们被岩浆般泼洒的凝胶燃料烧得惨叫翻滚,马匹受惊后疯狂冲撞,突然被炸的血肉横飞。
他脸色惨白,亡魂皆冒,一把抓住岳托的胳膊:“快往粮仓跑!粮仓有地窖,能躲!”
父子二人顺着营道狂奔,刚跑过骑兵驻扎区,一枚爆炸火箭弹就在左侧10米外炸开。
铁皮破片如暴雨般飞溅,几名来不及躲闪的正红旗丁被直接穿透甲胄,鲜血喷涌而出,尸体重重摔在地上。
代善拉着岳托猛地扑倒在一道壕沟边,破片擦着他们的甲胄飞过,钉进旁边的木栅里,两人只觉得耳膜嗡嗡作响,却侥幸躲过一劫。
“快起来!别停!”
代善爬起来,不顾身上的泥土,拽着岳托继续跑。
前方的粮草辎重库旁,又一枚爆炸火箭弹炸开,冲击波将麻袋掀飞,粟米混着火星撒了一地。
一名搬运粮草的士兵被冲击波掀翻,正好撞在他们前方3米处的石墩上,口吐鲜血没了气息。
岳托吓得脚步一顿,代善却死死拽着他往前冲:“别愣着!停下就是死!”
两人穿过燃烧的帐篷残骸,刚踏上通往粮仓的木桥,身后就传来“轰隆”一声。
一枚凝固汽油火箭弹在中军帐上空爆炸,帐顶坍塌,火焰顺着梁柱蔓延。
岳托回头望了一眼,只见原本威严的统帅帐已成火海,帐内亲兵的惨叫声渐渐微弱。
代善却不敢回头,只顾着往前跑,木桥被火焰烤得发烫,鞋底都快被粘住。
离粮仓还有二十步时,一枚爆炸火箭弹突然在右侧5米外炸开。
代善下意识将岳托推到身后,自己却被飞溅的破片击中肩膀,甲片瞬间凹陷。
他闷哼一声,却不敢停下。
爆炸火箭弹的破片杀伤半径是8-10米,这枚弹刚好在临界范围外,两人虽被破片擦伤,却未受致命伤。
而旁边几头正在逃窜的建奴,却被破片击穿甲胄,纷纷倒地。
终于冲到粮仓门口,岳托刚要推门,就听到代善发出一声痛呼。
他回头一看,只见一枚爆炸火箭弹在粮仓左侧3米处炸开,一枚铁皮破片穿透了代善的甲裙,鲜血顺着裤腿往下流,很快在地上积成一滩。
代善单膝跪地,脸色苍白如纸,却咬着牙对岳托说:
“快……打开地窖门……扶我进去……”
岳托连忙扶起代善,推开粮仓大门,两人跌跌撞撞地找到地窖入口,岳托用力掀开木板,一股阴凉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刚扶着代善往地窖里走,身后又传来一枚爆炸火箭弹的轰鸣声,粮仓的屋顶被震得落下灰尘,好在地窖入口足够坚固,挡住了倒塌的梁柱。
与此同时,新型凝固汽油火箭弹已在中军大营内形成一片火海。
每一枚都迸发出1400c的亮白色火球,胶凝燃料如岩浆般泼洒,骑兵的布面铁甲被熔穿,帐篷与军械燃起熊熊大火;
硝糖爆炸火箭弹则在营内接连炸开,铁皮破片穿透建奴士兵的甲胄,冲击波掀飞帐篷、折断木栅,粮草辎重库被十几枚爆炸弹击中,粟米混着火星撒了一地,又被后续的爆炸引燃。
短短一刻钟,中军大营就变成了一片炼狱。
营内的5000头建奴中,大半被凝固汽油火箭弹烧伤或爆炸弹破片击中。
剩下的人在浓烟里乱撞,有的被受惊的马匹踩踏,有的掉进营内的壕沟,还有的试图往北山方向逃窜,却被沿途的火焰挡住去路。
而地窖内的代善,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右腿的伤口还在流血,岳托正用撕下的布条胡乱包扎。
父子二人听着地面上的爆炸声与惨叫声,脸色都写满了恐惧。
他们虽暂时躲过一劫,却深知中军大营已彻底沦陷,驻扎在吉林乌拉的一万大军完了。
第609章 李永芳独奔生路,水营兵自相践踏
中军大营的火烧的正旺,李永芳在水师前营的了望塔上,死死盯着西北方中军大营的方向。
那里火光冲天,爆炸声连江面都在震颤,橙红色火尾不时划破夜空,连空气中都飘来焦糊味。
他浑身发寒,想起白天水师战败的惨状,再看这火箭弹的恐怖威力,深恐水师前营也遭此劫难,当即扯着嗓子对身边的亲兵喊:
“快!传我命令!全营紧急疏散!往远离松花江的陆地方向跑!不许扎堆!”
可李永芳喊完,根本没等亲兵把指令传遍全营,更没留下来维持秩序,转身就从了望塔后侧的梯子滑下。
塔下有一匹快马,原是给了望哨用的。
他翻身上马时,马镫都没踩稳,就猛抽一鞭,朝着西北方绝尘而去。
路过营门时,几名士兵想跟着他一起跑,却被他挥鞭狠狠打开:“别挡路!”
马蹄踏过一名摔倒的小兵,他却连头都没回一下。
这一幕被不少士兵看在眼里,本就慌乱的人心彻底散了,连主将都只顾着自己逃命,谁还愿意按秩序撤离?
营内瞬间乱作一团,有的扛着腰刀就往营门冲,有的还在翻找帐篷里的私人物品,还有的推着粮车想一起带离,堵住了大半通道。
其实早在第一轮火箭弹发射出去时,十艘火箭炮艇上的士兵就已开始装填火箭弹,准备第二轮射击了。
清空库存的指令下,士兵们动作极快,等水师前营的建奴刚乱哄哄地涌向营门,第二轮480枚火箭弹已基本装填完毕,各艇炮长纷纷看向李国助所在的“火烽号”,等着发射指令。
可李国助站在“火烽号”甲板上,举着望远镜盯着水师前营的动向,见建奴开始撤离,却没急着下令射击,反而对身边的炮长道:
“给‘火烽号’的发射架装12枚新型凝固汽油火箭弹!每个发射架上装一枚。”
士兵们立刻手脚麻利地卸下刚装的爆炸火箭弹,换上外壳划着骷髅头的新型凝固汽油火箭弹。
不过半柱香时间,炮长就跑回来报告:
“大人,12枚凝固汽油弹全部装填完毕,发射架角度校准完毕!”
李国助放下望远镜,冷眼看着水师前营的“疏散”,哪里是疏散,根本是溃败!
建奴士兵挤在营门狭窄的通道里,有的直接纵马冲出营门,有的为了抢路互相推搡,甚至拔刀砍向同伴;
还有几队士兵走错了方向,朝着江边跑来,刚到岸边又想起永明舰队还在江上,吓得又往回跑,整个撤离路线乱得像团被踩过的麻线,大半人还滞留在营区外围,根本没跑远。
他抬手指向建奴最密集的撤离路段,对旗手道:
“传令各艇!调整发射角度,覆盖水师前营营区和外围撤离集群!”
水师前营虽说是四座大营里第二大的,却不足中军大营的一半,480枚火箭弹足以将营区与外围撤离路线完全覆盖。
第二轮480枚火箭弹已呼啸着朝着水师前营飞去。
几枚凝固汽油火箭弹先落在建奴撤离的必经之路上,炸开的瞬间腾起1400c的亮白色火球,胶凝燃料如岩浆般泼洒,跑在最前面的十几头建奴瞬间被火焰裹住,惨叫着在地上翻滚,火焰顺着衣甲蔓延至旁边的马匹,受惊的马匹疯狂冲撞,又将更多建奴撞倒在火海里;
其余凝固汽油弹与爆炸火箭弹则分散落在营区各处,形成地毯式轰炸。
码头边的简易船厂首当其冲,3枚凝固汽油弹落在木材堆与未完工的五板船之间,胶凝燃料溅在干燥木料上瞬间燃起明火。
紧接着十几枚爆炸弹击中木材堆,木屑与火星四溅,既将试图救火的建奴逼退,又让火势顺着木料快速蔓延。
未完工的五板船本就无防火处理,很快被熊熊大火吞噬,船身木架“噼啪”作响,火星溅到相邻的船只上,又引燃新的火点。
一个工匠刚想拖拽木材逃生,就被破片击中大腿,摔倒在火海里,没一会儿便没了动静。
营内的水兵营房是木质结构,爆炸弹炸开的瞬间,屋顶便坍塌下来,后续落下的凝固汽油弹溅到废墟残骸上,火焰顺着木梁缝隙钻进废墟深处,根本不给里面的人任何逃生机会。
面向陆地的防御工事更是不堪一击,15cm厚的砖石砌体被爆炸弹冲击波震得开裂,20cm厚的木质栅栏拦腰折断,躲在工事后的建奴被破片击中,伤亡惨重。
还有两枚凝固汽油弹落在栅栏旁,火焰顺着断裂的木栅蔓延,形成一道火墙,阻断了建奴的撤退路线。
有几枚爆炸弹落在江边的小船旁,船身被破片击穿,江水涌进船舱,很快沉没。
另有1枚凝固汽油弹落在江面,胶凝燃料在水面铺开,燃起一片橙红火带,将试图靠近小船的建奴逼退,只剩下桅杆在火带旁摇晃。
水师前营的2000头建奴本就士气低落,此刻被火箭弹追着轰炸,更是彻底崩溃。
他们再也顾不上按李永芳说的往温德河方向撤离,大多朝着远离松花江的陆地狂奔,却因营门狭窄、人马扎堆,跑在前面的被后面的推搡倒地,跑慢的又被火箭弹追着炸;
还有一部分建奴被堵在营内,眼看火焰逼近,又挤不出营门,只能抱着“水性好就能活”的念头,往码头方向冲。
他们跳进松花江,想顺着水流漂远,却没料到有几枚新型凝固汽油火箭弹在江上爆炸,胶凝燃料在水面铺开,瞬间燃起橙红色火带。
有的建奴刚浮出水面,头发就被火点燃;
有的想往对岸游,却被火带困住,身体在水里挣扎,火焰却顺着油层追着烧,
水面上满是惨叫与焦糊味,没一会儿就飘起一片片烧焦的尸体。
半个时辰后,水师前营的船厂、码头、营房全被炸毁,营区外围的撤离路线上,到处是燃烧的尸体与马匹残骸,
江面上还漂着被烧焦的浮尸,烧焦的木桩立在江岸,江水被染成浑浊的红褐色,连江面的风都带着焦苦的味道。
第610章 范文程飞鸦袭扰,李国助火箭还击
莽古尔泰在西北前锋营的望楼里来回踱步,靴底踩在木质楼板上发出“咯吱”闷响。
晚风从望楼的箭窗灌进来,裹着远处中军大营飘来的焦糊味,呛得他忍不住皱紧眉头。
他扶着望楼边缘的木栏,眯眼望向西北方,那里的火光已染红半边夜空,密集的爆炸声像闷雷似的滚过江面,连脚下的高地都能感觉到轻微的震颤。
“主子,那……那是海贼的火箭弹吧?”
身边的亲兵声音发颤,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的刀鞘。
莽古尔泰脸色瞬间铁青,指节因用力攥着腰刀的刀柄而泛白。
白天水师战败的惨状还在眼前,此刻中军大营的火光,无疑是又一场劫难。
他猛地转身,腰刀的刀鞘撞在望楼的木柱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慌什么!传我将令!全营立即撤离!往东南山地营方向集结,骑兵先备马,步卒收拢粮草,一刻都不能耽误!”
顿了顿,又转头对范文程道,
“你带人手,把新制的神火飞鸦推出来,给海贼点颜色看看!”
永明舰队第二轮轰炸水师前营耽搁了半个小时,这反倒给西北前锋营争取了宝贵的撤离时间。
前锋营仅1500人,且莽古尔泰亲自主持撤离,没像李永芳那样独自逃窜,士兵们虽慌却不乱:
骑兵在前开路,步卒跟在后面,莽古尔泰亲自在队伍中段压阵,整个撤离队列严整有序。
等十艘火箭炮艇完成装填、对准前锋营时,营寨里早已空无一人,只有莽古尔泰带领的队伍尾部,还能看到零星的身影朝着东南山地营方向移动。
与此同时,范文程正带着几十个亲兵在前锋营所在的高地边缘忙碌。
他们快速架起十几具简易发射架,上面摆放的正是范文程最新改进的神火飞鸦。
这些神火飞鸦的外形乍一看与明军的一般无二,只是外壳换成了光滑的油纸,比起原来粗糙的桑皮纸,能大幅减少空气阻力;
推进火箭的外壳更是用铁皮卷制而成,显然是模仿了永明镇火箭弹的设计。
高地边缘离永明舰队足有2公里多,远超明军旧制神火飞鸦1里的极限射程,可范文程盯着江面的舰队,眼神里满是自信,亲自检查着每一枚神火飞鸦的引信。
李国助站在“火锋号”甲板上,举着望远镜看清了前锋营的情况,营寨已空,建奴正有序撤离。
他眉头皱了皱,却还是对身边的炮长道:
“准备轰……”
可话没说完,他突然一顿,望远镜里,前锋营高地边缘闪过一片火光,紧接着,成群的“乌鸦”拖着烟火朝舰队飞来!
不过转眼功夫,这些神火飞鸦就冲到了舰队上空:
数枚神火飞鸦拖着火星掠过水面,有的精准砸在 “唬捷号”“唬勇号” 的松木艇体上。
唬船本就无甲板遮挡,涂满桐油的船身遇上火神飞鸦裹挟的沥青燃剂,瞬间窜起半人高的明火,火焰顺着平滑的艇底快速蔓延,不过十秒就舔舐到艇尾的简易储物格。
格中码放的淡水桶、压缩干粮与备用木桨虽不助燃,却挡不住火势顺着船身木纹扩散。
暴露在外的桨手们慌乱起身,有人抄起储物格里的空木桶想舀水灭火,却发现桶内仅剩的半桶淡水泼在沥青燃剂上,反而让火苗借着水汽炸开,溅得更多人衣物沾上火星。
“唬捷号” 的舵手刚想调转艇身撤离,松木舵杆已被烧得发软,整艘艇失去控制,在水面打着旋儿变成一团移动的火球,未受伤的乘员只能跳入水中躲避。
另有两枚神火飞鸦砸在 “鹰锐号” 的甲板上,铁制箭头穿透单层松木甲板,燃剂溅在堆积的棕绳上,立刻冒出呛人的黑烟。
甲板上的炮手反应极快,抄起脚边的湿麻布扑向烟点,两名桨手从甲板下的伏藏区递上满桶淡水,不过半分钟就将火星彻底浇灭。
还有一枚飞鸦擦过侧舷茅竹板,引燃了边缘的竹片,却被茅竹板与船体主结构间的空隙挡住,未能蔓延到松木船身。
舱内乘员迅速关闭官舱隔板,将存放火攻物资的区域与划桨区彻底隔离。
桨手们镇定地保持节奏划动,迅速撤出神火飞鸦的威胁范围。
还有3枚落在“火勇号”火箭炮艇的发射架旁,意外引燃了火箭弹引信,几枚火箭弹轰鸣着提前发射了出去。
好在更多的神火飞鸦都掉进了永明舰队前方不远处的江水里。
显然,这改进版神火飞鸦的最大射程也就2公里左右,加上手工制作的质量参差不齐,很多都达不到理论上的最大射程。
舰队上的士兵们反应极快,负责消防的勤务兵拎着水桶冲上前,火枪手也帮忙扑打。
没一会儿,甲板上的火就被扑灭,仅留下几处焦黑印记,没造成太大损失。
显然这些神火飞鸦用的还是老式的纵火剂,而且为了减轻重量,似乎还减少了纵火剂的量,不如明军原版神火飞鸦的纵火剂多。
李国助松了口气,再次下令:“火箭炮发射!目标西北方前锋营!”
而高地那边,范文程刚点燃最后一枚神火飞鸦的引信,便带着帮他发射神火飞鸦的几十头建奴,慌慌张张钻进了提前挖好的简易步兵壕沟。
这处壕沟深约1.2米、宽1米,侧壁只用湿土匆匆夯实,是临时赶工的应急工事。
紧接着,永明军的爆炸火箭弹便密集覆盖了高地发射阵地。
冲击波裹挟着铁皮破片呼啸横扫,大多被壕沟的夯土侧壁拦在外面;
少数掠过沟顶的弹片,也只是擦着沟沿溅起些泥土,没能伤到卧倒的人;
冲击波撞上壕沟侧壁后大幅衰减,沟里众人只觉得地面轻轻一颤,并没有落下多少尘土。
范文程探头扫了眼沟外,见没人重伤,顿时松了口气,暗自庆幸自己提前挖了这处壕沟,多亏有这遮挡,不然此刻早被弹片扫倒一片。
可这份庆幸还没持续片刻,一道亮橙色火尾突然掠过头顶,紧接着壕沟上空便炸开一个亮白色火球。
第611章 范文程借沙避火劫,李国助捞鸦探心疑
黏稠的燃烧剂像泼洒的熔浆般四下飞溅,大半溅在沙袋矮胸墙上,瞬间烧得沙袋冒黑烟;
还有些顺着墙缝流进沟里,落在离范文程不远的建奴身上,那建奴刚发出半声惨叫,身上便燃起明火,滚着想去蹭湿土,火却越滚越旺,转眼就成了火人。
沟内空间狭窄,高温热浪裹着浓烟瞬间弥漫,即便躲在沟底,也有人被灼得皮肤起泡,或是被浓烟呛得撕心裂肺地咳嗽。
范文程看得瞳孔骤缩,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火!既不像神火飞鸦的干柴火,也不像油脂火,黏在身上就甩不掉,连土都压不灭!
正慌神间,几滴燃烧剂溅到了他的袍角,火星“噌”地就冒了起来。
他下意识往后一缩,胳膊肘正好撞在旁边的灭火沙坑上,这才想起沟里还堆着干沙!
旁边的新兵反应更快,一把抄起沙坑里的干沙,劈头盖脸往他袍角的火星上捂。
没想到这按旧法子准备的干沙,竟真把黏在布上的火给压灭了,颗粒状的干沙裹住燃烧剂,既隔了氧,又降了温,连带着那股灼人的热浪都弱了大半。
范文程惊魂未定地拍着袍角的残沙,看着沟里其他没来得及用沙坑的建奴被烧得惨叫连连,后背满是冷汗。
原是为了防旧式火箭准备的沙坑,竟歪打正着挡住了这诡异的新火,若没这提前挖好的沙坑,自己此刻怕是也和那火人一样了。
不过片刻工夫,壕沟里便倒下十几人,要么被烧得面目全非,要么被浓烟呛得失去知觉,原本还算安稳的避难所,转眼成了一片炼狱。
这座设在高地上的营寨虽有地形优势,却挡不住火箭弹的覆盖式轰炸。
几枚爆炸弹击中哨卡的木质塔楼,使其瞬间坍塌。
塔楼里早已空无一人,只有断裂的木梁在火焰中“噼啪”作响;
营内的弹药库被一枚爆炸弹直接命中,储存的火药桶发生殉爆,冲击波将周围50米内的一切全部掀飞,形成一个巨大的弹坑,焦黑的碎块散落在坑边。
西北前锋营的1500头建奴虽已远离营寨,却仍有尾部零星人员没能完全躲过轰炸。
一枚爆炸火箭弹落在他们身后10米处,冲击波将两人掀翻。
其中一人被破片击中后脑,当场没了气息;
另一人胳膊被破片划伤,惨叫着被同伴拽着继续跑。
他们继续朝着东南山地营方向撤退,身后的营寨与高地不断传来爆炸声,却没人敢回头。
不过十几秒,望楼倒塌,工事被毁,这座扼守陆路要冲的营寨便失去了所有防御能力。
只剩下范文程和帮他发射神火飞鸦的建奴躲在高地边缘的壕沟里,再也不敢露头。
“派几个人驾小艇,去捞水里的神火飞鸦!”
第三轮480枚火箭弹全部射出后,李国助立刻对身边的水兵道,
“我倒要看看,建奴到底干了什么,竟然能把神火飞鸦的射程提升到3里以上!”
他盯着江面上漂浮的神火飞鸦残骸,眼神里满是探究,却不知道,这改进背后竟是范文程逆向了永明镇的火箭弹技术。
大约一个小时前,阿敏在东南山地营的了望哨上,远远望见中军大营火光冲天,爆炸声隔着五六里都清晰可闻,心瞬间沉到谷底。
他攥着刀柄的手不停发抖,想起白天水师溃败的景象,深知海贼的火箭弹威力惊人,若不撤离,山地营迟早会步中军营后尘。
“传我命令!全军立即撤离大营!尽量远离江面!”
接到命令,建奴们不敢怠慢,纷纷抛下粮草辎重,顺着山间小路快速撤离。
由于永明舰队先轰炸了水师前营和西北前锋营,等李国助准备好轰炸山地营时,营中的1500头建奴早已撤到四公里外的安全距离,只留下了一座空营。
永明军的硝糖爆炸火箭弹与新型凝固汽油火箭弹有效射程均在3公里左右,东南山地营距松花江岸大约3公里,火箭弹未必能完全覆盖营区;
且李国助早就料到山地营的建奴十有八九已撤离,但他还是对身边的炮长道:
“准备轰炸东南山地营!”
他特意下令,自己所在的“火烽号”火箭炮艇,每个四联装发射架都装填1枚新型凝固汽油火箭弹,共12枚。
没过多久,炮长跑回来报告:
“大人,12枚凝固汽油弹与468枚爆炸火箭弹全部装填完毕,发射架角度校准完毕!”
李国助点点头,目光扫过江面与远处的山地营方向,不管营内是否还有人,果断下令:
“最后一轮轰炸,开始!”
在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最后一轮480枚火箭弹呼啸着朝着3公里外的山地营飞去。
“轰隆!”
一枚爆炸弹在半空爆炸,旁边的了望台从顶部轰然坍塌,粗壮的木梁断裂飞溅,原本矗立的塔楼瞬间变成一堆废墟,扬起的木屑在夜空中弥漫;
又一枚爆炸弹击中烽火台,储存的柴火与干草瞬间燃起大火,浓烟裹着火星直冲夜空,却再也无人传递预警信号。
爆炸弹落在木栅上,20厘米厚的实木栅栏被冲击波拦腰折断,碎片如飞箭般横扫营区;
12枚新型凝固汽油火箭弹在一分钟内陆续落在营区各处,落点分散且随机:
有的落在了望台的木质废墟上,亮白色火球腾起,胶凝燃料顺着木缝钻进残骸深处,将未烧尽的木料、绳索甚至遗弃的布面甲都引燃,火焰从废墟底部往上窜,很快将整堆残骸裹成火团;
有的火球落在干草堆旁,火焰顺着干草快速蔓延,形成一片橙红火域,连地面的落叶都被烧得噼啪作响;
还有一枚凝固汽油弹落在烽火台旁,火舌顺着浓烟舔舐而上,将烽火台的木架彻底吞噬,原本的浓烟变成夹杂火星的火柱,在山顶格外刺眼。
这座营寨本靠地形防御,此刻却在火箭弹的地毯式轰炸下毫无招架之力。
木构建筑全被炸毁或烧毁,防御工事化为乌有,连营区地面都布满弹坑,焦黑的碎块与燃烧的残骸散落各处,彻底失去了防御功能。
第612章 猛火焚营惊奴胆,防潮释秘撤江舟
1公里外的另一座山头上,阿敏正带着1500头建奴眼睁睁看着营地被轰炸的景象。
当看到火箭弹密集落下、营区瞬间变成废墟时,建奴们纷纷倒吸凉气,有的甚至忍不住发抖;
当12枚亮白色火球在营地上空相继炸开时,连阿敏都瞳孔骤缩,心脏像被攥紧般难受。
他咬牙切齿地盯着那片火光,拳头攥得指节泛白:
“该死!这才过去两个多月,海贼居然又有了威力如此巨大的火箭弹!”
身边的亲兵不敢接话,只觉得那亮白色的火球像噩梦般,深深烙在了心里。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火器,连撤离到1公里外,都能感受到那股灼热与震撼。
……
“少东家,各艇剩余火箭弹清点完毕!”
“火锋号”炮长对着李国助躬身汇报,
“火锋号剩194枚,其中44枚是新型凝固汽油火箭弹,剩余150枚为爆炸火箭弹;”
“火锐号120枚,火勇号115枚,火烈号100枚,火毅号105枚,火捷号95枚,火安号85枚,火定号90枚,火平号80枚,火宁号40枚。”
“总计剩余1024枚,所有剩余的新型凝固汽油弹均在火锋号上!”
“少东家,咱们还要继续轰炸吗?”
“不必再炸了,这些火箭弹留着还有用。”
李国助摇了摇头,对炮长道,
“你去发灯光信号给沈将军,就说轰炸任务已完成,舰队可以撤了。”
炮长却没立刻转身,眉头皱了皱,迟疑着开口:
“大人,属下斗胆多问一句……”
“我听说咱们这硝糖火箭弹虽说威力大,可保质期实在有限的很……”
“要是这次不趁机清空库存,怕是再过三个月装药就会受潮失效了,真不继续轰炸吗?”
这话一出,李国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陡然锐利如刀,上前一步厉声质问:
“你怎么知道火箭弹的保质期?!”
要知道,硝糖炸药的核心配方,至今只在李国助、徐光启、薄珏、徐正明,以及雅兰城军械库寥寥几位心腹之间保密;
袁可立和沈有容虽知晓硝糖的成分和比例,却不懂装填的核心工艺。
更关键的是,硝糖的两种成分硝酸钾和蔗糖均极易吸湿,远不如黑火药中硫磺、木炭自带防潮性。
这一特性与相应的储存技术,是永明镇火器研发的最高机密,一个普通炮长怎会知晓?
炮长被李国助的气势吓得一哆嗦,连忙躬身解释:
“少东家息怒!属下先前在宁古塔1号火箭炮阵地驻扎过,”
“出发前曾受命试射过阵地上储存的火箭弹,看能不能用在这次的任务中。”
“结果大半都出了故障,薄珏大人说,是因为装药受潮失效了……”
“属下这才擅自猜测,绝非刻意打探机密!”
李国助盯着炮长慌张的神色看了片刻,见他不似说谎,这才暗自松了口气,语气也缓和下来:
“那些是早期产品,当时防潮工艺还不成熟。”
“如今咱们已经改进了制造工艺和存储技术,火箭弹的保质期能延长到两年。”
“所以这些剩余的火箭弹,往后有的是用武之地,不必急于这一时。”
炮长这才恍然大悟,连忙点头:
“原来是这样!请恕属下无知!这就去吩咐传令兵发信号!”
明末手工时代,硝糖火箭弹因硝酸钾、蔗糖双吸湿性原料,加上手工炭火烘干、蜂蜡涂刷不均、木壳密封简陋的工艺,保质期最多仅6-12个月,江南梅雨季节3天药柱就增重1%,北方地窖也撑不过1年;
但永明镇蒸汽机技术成熟后,通过重构“生产-密封-干燥-储存”全链条,彻底改写了这一局面。
在生产环节,实现“蒸汽-化学协同”,10吨压力的蒸汽螺杆压机让硝糖药柱密度从1.4g\/cm3提至1.6g\/cm3,孔隙率降40%;
通过120c、0.2mpa的高压蒸汽给引信药捻硫化处理,吸水率从15%降至3%,浸泡24小时仍能燃烧。
在密封工艺上,蒸汽螺旋压机将2mm铁皮卷制误差缩至±0.1mm,配合蒸汽锅炉提供的250c稳定热源焊接铅锡合金,让外壳焊缝渗透率从15%降至2%;
蒸汽传动的浸蜡机还能给药柱涂覆均匀蜂蜡层,防潮寿命比手工涂刷延长3倍。
在原料脱水环节,通过将生产环节的废蒸汽通入金属管道,实现了蒸汽恒温烘干房,靠金属管道散热+风扇排潮,将硝糖含水量从1-2%压至0.5%以下;
更用蒸汽机驱动真空泵实现硝酸钾蒸汽重结晶,纯度从95%提至98%,减少80%吸湿性杂质,从源头切断吸湿路径。
储存环境更是迎来革命,蒸汽除湿仓库用废蒸汽流经冷铜管冷凝成蒸馏水,将仓库湿度从70%Rh稳控在40%Rh以下;
蒸汽管道缠绕的木质货架维持15-20c恒温,避免药柱温差结露;
蒸汽拖船则大幅缩短了运输时间,使在途吸湿量从3%降至0.5%。
不过目前,单台蒸汽机仅能支撑每月5000枚火箭弹的密封处理,严重制约了火箭弹的使用规模。
饶是如此,硝糖火箭弹保质期仍从6-12个月跃升至18-24个月,从“经验玄学”变成“科学可控”。
这便是李国助敢留存弹药的底气,也是永明镇火器超越时代的关键所在。
沈有容在薄珏号上看到火烽号发出的灯光信号,立刻对旗手道:
“传令各船,起锚撤离!”
撤退的灯光信号在整个舰队中传开,永明舰队的船只依次行动:
薄珏号率先拔锚,轮桨搅动江水,带着船身缓缓驶离;
5艘鹰船分列左翼,侧舷佛郎机炮保持戒备;
6艘唬船在右翼巡航,桨手们默契划动,保持着稳定的节奏;
5艘蒸汽拖船则拉着火箭炮艇和补给船,米尼枪兵站在船舷,警惕地望向岸边。
甲板上的士兵们大多靠在船舷边,脸上虽难掩疲惫,眼底却透着胜利的光彩。
他们虽未占领吉林乌拉,却用火箭弹将四座建奴大营炸成焦土,有力地打击了他们的嚣张气焰。
第613章 三江口停舟测地基,伯都讷议堡谋松原
天启五年八月廿一,1625年9月22日。
晨光透过舷窗洒进薄珏号的船舱,沈有容、颜思齐、杨天生、李国助、薄珏五人围坐在会议桌旁。
桌上摊着几枚从江中捞起的神火飞鸦残骸,油纸外壳已泡得发皱,铁皮推进器歪扭变形,引信残留着焦黑痕迹。
“这东西虽糙,却能飞三四里,射程已经是咱们火箭弹的一多半了。”
沈有容指尖戳了戳铁皮推进器,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
“先前总以为咱们的火器占着绝对上风,建奴才见了几次火箭弹,就能改成这样,这学习的速度,不得不防。”
“他们这只是形似,实际差得远呢!”
薄珏拿起一枚残骸,对着光转了两圈,又用指节敲了敲铁皮推进器,语气笃定,
“您看这铁皮,全是铁匠一锤一锤敲出来的,边缘毛糙得能勾住布,焊缝宽得能塞进米粒;”
“咱们的火箭弹外壳,是靠蒸汽机带动的螺旋压机卷出来的,那铁皮薄厚匀得像用尺子量过,差不到半根针的粗细;”
“还能用蒸汽机烧出的热乎气,把铅锡熔了细细焊缝,那缝细得连针尖都扎不进去,潮气根本渗不进去。”
“建奴没有蒸汽机,仅凭手工,拿什么跟咱们比?”
“再说烘干药柱,他们最多用炭火烤,火大了药就焦,火小了烤不透,药柱里的水多到捏着能出湿痕;”
“咱们有蒸汽烘房,不冷不热像春末的暖棚,潮气也用蒸汽机驱动的风扇抽得干干的,药柱捏着硬邦邦的,连点粘手的潮气都没有。”
“更核心的是里头的装药。”
李国助接过话头,用刀尖挑出残骸里残留的药渣,
“建奴的火箭,推进用的还是黑火药,纵火靠的是沥青;”
“咱们的火箭弹,推进用的是硝糖,同等重量推力比黑火药大三成,燃烧还更稳定;”
“弹头里装的是颗粒化硝糖,爆炸威力是黑火药的两倍多。”
“更别说药柱的紧实度,咱们用蒸汽机带动压机压药,压得像把糯米粉夯成米糕,硬邦邦的,潮气钻不进去,炸的时候也不会散成碎末;”
“建奴是手工压药,药柱松松垮垮的,一捏就散,别说防潮了,炸的时候说不定一半都没烧透就飞了。”
“还有那凝固汽油,烧起来火舌能舔着烧透铁甲,粘在衣服上连土埋、水泼都灭不了,也不是建奴能随便制取的;”
“他们那传统纵火剂,泼在布上拍两下就熄了,这根本不是一个路子的东西。”
“说到底,建奴连像样的手作工坊都没有,连块平整铁皮都得靠铁匠慢慢敲,怎么跟咱们用蒸汽机造的火箭弹比?顶多仿个壳子,里头的真东西,他们学不来。”
“不光技术比不过,他们连造火器的底子都薄。”
颜思齐见沈有容眉头稍缓,也插言从旁开解,
“就说黑火药用的硫磺,建奴自己没矿,全靠走私,量少还贵;”
“咱们却可以从朝鲜、日本,甚至南洋进口,量足价稳。”
“他们连最基础的黑火药都得靠走私补给,哪来的本事跟咱们比硝糖火箭弹?”
“振泉兄说得对,单说硝糖里的‘糖’,对建奴就是奢侈品。”
杨天生也跟着点头,
“他们既没南洋的商路,也种不了甜菜,只能靠走私获取,还得花大价钱;”
“咱们自己就能种甜菜生产糖,不够还能从南洋进口,价格也不高。”
“就算把硝糖配方明着给他们,他们也凑不齐原料,造不出几枚,有什么好怕的?”
沈有容听着几人从技术到经济的分析,指尖摩挲着神火飞鸦的铁皮残骸,眉头渐渐舒展。
他先前只担心建奴的学习能力,却没细想技术背后的生产根基与经济支撑,此刻被点透,心中的隐忧消散不少。
刚要开口,舱门突然被推开,周大旺快步走进来,抱拳禀报道:
“沈将军,船队已到伯都讷江面!咱们要不要靠岸?”
“哦?到伯都讷了?”沈有容眼睛一亮,起身走向甲板,其余四人也连忙跟上。
登上甲板远眺,伯都讷的景象尽收眼底:
两条江水在此交汇,嫩江清澈的绿波与松花江浑浊的黄浪撞在一起,在江心搅出细碎的白沫;
北岸是一片开阔的黑土滩地,地势平缓且高出江面丈余,滩地上长着稀疏的榆树林,看不到蒙古包的踪影,只留下几处废弃的牧人篝火痕迹。
想来是建奴与科尔沁结盟后,牧人也不敢轻易靠近江边;
南岸则是低矮的草甸,汛期时怕是会被江水淹没,显然不适合筑堡。
“北岸好地方啊!”
李国助指着滩地,
“地势高,土层实,打棱堡地基再合适不过。”
“嫩江在西,松花江在东,两座江水分左右护着,平日里咱们只需用战船封锁江面,建奴便休想渡江;”
“也就冬天江面冰封,建奴才有可能从冰面过来,不过冰面无遮无拦,咱们棱堡上的大炮一打一个准,他们来多少都是送人头。”
沈有容颔首,想起之前定下的松原镇计划,占宁古塔是根基,毁阿勒楚喀、吉林乌拉是清障,而伯都讷正是松原镇的核心,这测绘便是为明年建堡打基础。
他对周大旺道:
“传令各船,‘薄珏号’靠北岸停泊,其余船只在外围警戒。”
“弘济,你跟薄珏带些测绘兵上岸,测清水深、滩地范围,还有土层厚度,数据得准,明年开春建棱堡全靠这个。”
“得令!”
李国助立刻应下,转头对薄珏道,
“把罗盘、测绳和水平仪带上,咱们去北岸看看,正好瞧瞧那片滩地是不是真像看着那么结实。”
薄珏点头,从船舱里拎出装有测绘工具的木箱:
“放心,我带了最新的水平仪,连半寸的高低差都能测出来。”
杨天生站在船边,望着北岸道:
“明年丰水期一到,咱们就运三千战兵和必要的粮草物资过来。”
“到时候棱堡一立,伯都讷就是咱们的了,松原镇的根基也就打下了。”
第614章 残营寻主粮焚尽,败将议撤返沈阳
与此同时,吉林乌拉的晨雾里裹着浓得化不开的焦糊味。
那味道混着烤肉的腥气、燃烧的木味,还有粮食烧糊的苦味,吸一口都能呛得人喉咙发紧。
昨夜的火光已灭,四座大营只剩下一片狼藉,中军大营的望楼塌成一堆冒着青烟的焦黑木梁;
水师前营的码头连一块完整的木板都找不到,江面上漂浮的船骸被染成暗红,顺着水流缓缓打转;
西北前锋营的高地满是弹坑,未燃尽的帐篷残骸挂在断木上,像招魂的黑幡;
东南山地营的山顶更是一片死寂,只有几处灰烬偶尔亮起一点火星,又很快熄灭。
地面上,凝固汽油弹烧过的地方结着一层焦黑硬壳,踩上去“咔嚓”作响。
壳下还能隐约看到扭曲的肢体残骸,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伸出手臂,像是临死前还在挣扎;
爆炸弹炸开的弹坑边缘,散落着断裂的兵器、烧熔的甲片,还有没燃尽的粮袋碎片,粮袋里的粟米混着血,凝成暗红的块状,被踩碎后散发出又甜又腥的怪味。
营道旁的马厩早已塌了,几匹烧焦的马尸趴在地上,马鬃还冒着青烟,苍蝇已经开始在尸体上聚集,嗡嗡的叫声在寂静的大营里格外刺耳。
“代善贝勒!岳托台吉!”
莽古尔泰的吼声在中军大营里回荡,他踩着焦土,战袍上沾着灰和血,手里的腰刀攥得死紧。
阿敏跟在他身后,眉头拧成一团,目光扫过四处的惨状,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袖角。
昨夜撤得快,可这大营的惨状,还是让他心头发沉。
李永芳走得最慢,他看着水师前营方向的焦土,脸上满是心虚。
昨夜他弃营先逃,如今看着满地残骸,连头都不敢抬。
范文程则提着袍角,避开地上的焦尸,时不时弯腰查看是否还有活口,嘴里喃喃:
“得找到代善贝勒,不然这一摊子,没人能撑住。”
四人从中军大营的东门搜到西门,走过烧毁的营房、坍塌的工事,连代善平日议事的大帐都只剩半面焦黑的帐帘,却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莽古尔泰急得踹了一脚旁边的断柱,木屑簌簌落下:“难不成……被……烧死了……”
“不会,”阿敏摇头,“代善心思细,定是找地方躲了,仔细壕沟和地窖。”
话音刚落,不远处传来一阵微弱的呼叫声:“来人呐……救命啊……”
四人连忙循声跑去,只见中军大营西侧的粮仓废墟里,一个浑身是灰的身影正扒着地窖口的焦木,是岳托!
他的战袍被烧得只剩半截,脸上满是烟灰,金钱鼠尾也被燎得卷了,见四人跑来,立刻嘶声喊:
“快!我阿玛在里面,昏过去了!”
莽古尔泰率先冲上去,一把推开焦木,地窖口的浓烟立刻涌了出来,呛得人直咳嗽。
阿敏让人找来湿布捂住口鼻,跟着岳托钻进地窖。
里面黑漆漆的,满是烟熏味,借着外面的天光,能看到代善躺在地上,腿上的甲胄破了个大洞,鲜血浸透了裤腿,早已凝成黑紫色。
“阿玛!”
岳托跪在代善身边,声音发颤,
“昨夜火箭弹炸粮仓时,阿玛为了护我,裙甲被弹片击破,进地窖后就一直流血,刚才还能哼两声,现在连气都弱了……”
几人合力把代善抬出地窖,李永芳蹲下身查看伤口,手指刚碰到代善的腿,就皱起眉头:
“伤口太深,流血太多,能不能醒过来,得看他的造化。”
范文程抬头看着烧毁的粮仓,木架早已塌了,焦黑的粮食颗粒散落在地上。
他叹了口气:
“这粮仓里存着上万担粮草,是咱们驻守吉林乌拉的根本,如今全烧没了,连一粒能吃的都剩不下。”
阿敏盯着代善苍白的脸,又扫过周围横七竖八的残骸与散落的血迹,沉声道:
“昨夜的轰炸太狠,眼下伤亡还在清点,营里能找到的尸体已经抬了两千多具,”
“还有不少人埋在倒塌的营房底下没挖出来,伤者更是一瘸一拐的,到处都是,”
“要么缺了胳膊腿,要么被火燎了皮肉,剩下的人也吓得魂不守舍;”
“粮食烧完了,杜度带着三千人去支援阿勒楚喀,到现在连个消息都没有,怕是也凶多吉少。”
“吉林乌拉不能再守了!”
莽古尔泰猛地攥紧拳头,
“海贼的火箭弹太狠,咱们连躲的地方都没有,再待下去,要么饿死,要么被海贼再来一轮轰炸,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李永芳也点头,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如今咱们没粮没兵,守着这里也是饿死,不如撤回沈阳,向大汗复命,再做打算。”
范文程沉吟片刻,也附和道:
“贝勒爷说得对,吉林乌拉是真守不住了。”
“代善贝勒昏迷,军中无主,若海贼折返,咱们连抵抗的力气都没有。”
“撤回沈阳,至少能保全剩下的兵马,再从长计议。”
岳托抱着代善的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也知道眼下不是哭的时候,哽咽着道:
“只要能让阿玛有救,撤回沈阳也好……”
几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无奈与共识。
莽古尔泰让人去找担架,把代善抬上;
阿敏则传令剩下的兵马集合,清点人数和能带的兵器;
李永芳去江边查看是否还有能用的小船,准备从水路走一段,再转陆路;
范文程则让人在营中搜寻残存的药草,给伤兵简单处理伤口。
太阳渐渐升高,晨雾散去,吉林乌拉的四座大营在阳光下更显凄凉。
焦黑的木桩、暗红的血迹、散落的残骸,还有那烧毁的粮仓,都在无声诉说着昨夜的劫难。
阿敏、莽古尔泰等人带着残存的五千多兵马,抬着昏迷的代善,朝着沈阳的方向缓缓撤退。
他们身后,是再也守不住的吉林乌拉,是烧尽的粮草,是折损的兵马,更是对永明镇火器的深深忌惮。
一路走,一路都能听到伤兵的呻吟和残兵的叹息。
队伍在空旷的原野上拉得很长,像一条疲惫的影子,渐渐消失在远方。
第615章 大雪封山戍楼寒,诸公巡堡冬至暖
天启五年十一月廿二,1625年12月21日,冬至。
铅灰色的天空飘着鹅毛大雪,宁古塔周围早已是一片银白。
远处的山脉被积雪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起伏的黑色山影,像卧在天地间的巨兽。
牡丹江的江面冻得结结实实,冰层厚得能跑马,上面覆着半尺深的新雪,偶尔有风吹过,卷起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林间的落叶松、樟子松挂满了雪,枝桠被压得弯弯的,一碰就簌簌落雪,连平日里叽叽喳喳的鸟雀都没了踪影,只有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在寂静的旷野里格外清晰。
永明镇在宁古塔的五边形棱堡就藏在这片雪景里。
外墙的夯土被雪盖了大半,只露出顶端的雉堞,其上的炮口裹着防寒的棉套;
堡内的地窨子、营房、作坊等建筑全被积雪堆出圆圆的轮廓,像一个个胖乎乎的雪丘,只有烟囱里冒出的青烟,直直地往上飘,在雪雾里晕成淡淡的灰影,透着几分生气。
走进建筑物内部,却是另一番景象。
地窨子的入口挂着厚厚的毡帘,掀开时能感觉到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十几名士兵围坐在炕上,手里捧着粗瓷碗,碗里是热腾腾的饺子,猪肉馅混着白菜,汤面上飘着葱花和香油,香气在不大的地窨子里满溢。
“这饺子真鲜!比在辽镇吃的粟米粥强多了!”
有个年轻士兵吃得急,烫得直哈气,却还舍不得放下碗。
“冬至吃饺子,冻不掉耳朵!”
旁边一个从辽镇逃难过来的老兵笑着拍他的背,
“咱们现在有肉有面,可比当年在辽镇守边时强百倍。”
正说着,毡帘被掀开,袁可立、沈有容、颜思齐、韩溪亭、李旦、李国助、薄珏、徐正明一行人走了进来。
士兵们见状连忙放下碗,坐在炕边的纷纷起身,坐在炕内侧的更是慌不迭地想要从炕上下来。
“都坐着,都坐着,不用下来。”
袁可立忙抬手下按,
“今天是冬至,我们就是来看看你们过的怎样!”
袁可立在士兵让出的炕沿坐下,目光扫过屋里暖融融的景象,笑着问士兵:
“这地窨子住着还舒服吗?夜里冷不冷?”
士兵们连忙点头,那老兵放下碗,语气带着感激:
“舒服!夜里一点不冷!以前烧火塘取暖,不仅呛得人嗓子疼,后半夜柴烧完了还得冻醒。”
“现在有这炕和火墙,全天都温乎,夜里睡觉就盖一床薄被,也不用起身添柴,比在家还舒服!”
袁可立闻言,伸手摸了摸炕,温温的热度顺着指尖传来,又问:
“不用自己烧柴火,省了不少事吧?”
“省大事了!”
年轻士兵抢着说,
“之前冬天砍柴得跑老远,手冻得裂口子。”
“现在不用管取暖的事,咱们能多练会儿枪,还能帮着工坊搬点物料,省心多了!”
薄珏这时走上前,指着火墙解释道:
“这是靠火墙里的蒸汽管道供暖,咱们棱堡的每个角堡里都有一座锅炉房,把水烧开后产生的蒸汽,通过管道分到各座地窨子的火墙和炕里。”
“蒸汽通过管道在火墙里走一圈,把热量散出来暖屋子,最后冷却成水再流回锅炉循环,一点不浪费。”
“不光是取暖,咱们存火箭弹的烘干房、防潮仓库,还有工坊里造火箭弹用的蒸汽机,全靠这几座锅炉房的蒸汽驱动,既省了砍木柴的人力,还比烧炭火干净得多。”
“上个月算过账,这蒸汽供暖比烧火塘省三成木料,工坊的蒸汽机用锅炉蒸汽,比单独烧火驱动效率高两成。”
徐正明也补充道,
“现在咱们造火箭弹的速度,比秋天快了不少,全靠这套蒸汽管道机构撑着。”
李旦拍了拍火墙,笑着对士兵说:
“你们在屋里暖和吃饺子,工坊里的工匠们也能暖和着造火器,咱们守着宁古塔,日子才能越来越稳!”
士兵们听得连连点头,那年轻士兵捧着碗感慨:
“原来这暖墙还有这么多用处!难怪咱们的火箭弹越来越厉害。”
袁可立看着眼前的热闹景象,眼底也有了笑意,语气柔和却坚定:
“暖和日子得靠咱们自己守着。吃完饺子,岗哨记得多换班,别冻着。”
说到这里,他起身招呼众人道,
“你们继续,我们去外面看看站岗的弟兄。”
众人应下,却还是纷纷起身,把袁可立一行送出了地窨子。
刚走出地窨子,寒风就裹着雪沫子扑了满脸,袁可立下意识裹紧了貂皮坎肩,脚下的雪被踩得“咯吱”作响。
棱堡内的雪被扫出一条窄道,可还是没过了脚踝,每走一步都得稳稳当当。
杨天生跟在后面,时不时扶一把路边的积雪堆,笑着对身边的徐正明说:
“这雪下了三天没停,幸好锅炉房的烟囱没被堵,不然火墙可就供不上热了。”
徐正明点头应着,目光却落在远处的雉堞上,隐约能看到岗哨士兵的身影,像两尊雪塑。
不多时,一行人就到了棱堡的东门岗哨。
东门正对着牡丹江的冰封江面,风比堡内更烈,吹得人耳朵生疼。
两名士兵正立在雉堞旁,靛蓝色布面甲上结着一层白霜,连领口露出的棉衬边角都冻得发硬,哈出的气在眼前凝成白雾,顺着布面甲的衣襟往下飘,很快又结成细碎的冰粒。
见众人走来,两人连忙挺直身子,刚想抬手行礼,袁可立就快步上前按住他们的胳膊:
“免了免了,天这么冷,胳膊一抬更冻得慌。”
他伸手按了按士兵布面甲的护肩,冰凉的布料裹着内里的棉衬与甲片,冻得硬邦邦的,指尖刚触到就忍不住发颤:
“站多久了?靴子里的毡垫没冻透吧?”
“回袁大人,已站了一个时辰。”左边的士兵声音有些发颤,却仍站得笔直。
袁可立点点头,转头对身后的哨长道:
“今日冬至,让兄弟们多换岗,半个时辰一换,都轮流到地窨子里喝冬至酒、吃热饺子,这么冷的天,暖了身子才能好好站岗。”
哨长连忙应下:“是!这就去安排!”
第616章 议辽东九月烽烟,叹柳河一战折将
慰问完岗哨,袁可立又领着众人去了议事厅。
议事厅虽不是地窨子,凭着蒸汽管道供暖系统,内部依然是温暖如春。
袁可立让亲兵给每人倒了碗冬至酒,才开口道:
“今日冬至,建奴也没有趁冬季来围城,本该让大家好好歇着,可刘爱塔派人送来了辽东那边的情报,事关重大,得跟各位说说。”
众人闻言,都收了方才的轻松神色,坐直了身子。
“从九月到十一月,辽东不太平,咱们一条一条说。”
袁可立端起碗,喝了一口酒,
“首先是九月,阿敏带着六千镶蓝旗精锐,突然对金州的运河工程发动突袭。”
“张盘不敌,只能退回旅顺,阿敏追杀张盘到了南关岭,遇上傅春新修的屯堡。”
“那屯堡是五边形棱堡,里面还有大炮和火箭炮,算是挡住了阿敏,让他不敢南下攻打旅顺。”
历史上,这件事本该发生在天启五年五月,阿敏也并未遇阻于屯堡,而是顺利攻下了旅顺,张盘也在保卫旅顺的战斗中牺牲了。
但在这个时空,因为永明镇攻占宁古塔,努尔哈赤急调阿敏北上反攻宁古塔,导致这事被搁置。
李国助原以为这事不会再发生了,没想到只是推迟到了九月,但转念一想,倒也在情理之中,于是道;
“这是泄愤,野猪皮自以为天无敌,却在咱们这里吃了大亏,自然要从别处找补回来。”
“武之望为了修运河,致使辽南防务空虚,正好让野猪皮钻了空子。”
“不过有傅春的屯堡在,想必阿敏也没占到什么便宜吧?”
袁可立点了点头,笑道:
“咱们的棱堡,可不是防御空虚的旅顺,他自然是占不到便宜的。”
李国助笑了笑,挑了挑眉:
“阿敏啃不下南关岭的棱堡,总不至于绕过去打旅顺吧?傅春部要野战,他也不是对手。”
“那是当然,阿敏也是怕被抄后路的。”
袁可立会心一笑,
“不过就算他真敢绕过南关岭的屯堡,很快也得被迫撤兵。”
“因为就在他攻打辽南的时候,毛文龙从皮岛出兵,突袭了海州的盐场堡。”
“阿敏就算再想打旅顺,也因为后方不稳,只能撤兵回沈阳。”
历史上,天启五年九月毛文龙确实突袭了海州盐场堡,当时是为了缓解辽南失陷以后,辽西的压力。
但在这个时空,毛文龙却歪打正着,帮辽南解了一场危机。
“难怪阿敏撤兵!”
杨天生眼睛一亮,
“那盐场是建奴的重要财源,毛文龙这一闹,建奴的盐运断了不少。”
“这毛文龙虽说平时争议多,可这次突袭,倒真是帮了辽南大忙。”
“可努尔哈赤哪肯吃这个亏?”
袁可立话锋一转,
“他迁怒于朝鲜,说朝鲜默许东江镇借道,九月中旬,他让镶蓝旗的额驸顾三泰,带了两千骑兵突袭义州。”
“朝鲜的兵根本挡不住,顾三泰不仅劫掠了十多艘粮船,还抢了几千头牲畜,最后逼着朝鲜签了约定,不准再跟东江镇贸易。”
历史上,这次突袭的领兵者本该是冷格里,但在这个时空,冷格里三年前在双城卫被永明镇生擒后处斩,建奴只能换额驸顾三泰领兵。
此举虽未直接打击毛文龙,但切断了东江镇从朝鲜获取粮食的重要渠道,为后续东江镇粮荒埋下隐患。
毕竟此前东江镇年均从朝鲜购粮10万石。
李国助冷笑了两声:
“要是以前,他这一招或许还能给东江镇造成粮荒。”
“不过现在东江镇有大利湾商屯供粮,朝鲜这点粮食已经无足轻重了。”
“弘济小友说的对。”
袁可立点了点头,语气却沉了几分:
“九月的事,最让人揪心的还是月末的柳河之败……”
“可惜了稚绳兄的三年努力,就因为马世龙轻信建奴降卒,而毁于一旦了。”
稚绳是孙承宗的字。
众人顿时静了下来,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袁可立放下酒碗:
“九月,马世龙收到后金降卒刘伯漒的情报,说耀州守兵薄弱,城内汉人愿为内应,可一举破城。”
“马世龙未核实情报真实性,也未充分请示孙承宗,擅自决定突袭耀州,选择渡过柳河,直扑耀州。”
“耀州是建奴往辽南运粮的关键,断了那儿,金州的建奴兵就成了孤军。”
“他派游击鲁之甲、参将李承先率3000明军,携带少量火器,乘渔船从柳河偷渡,计划黎明抵耀州城下,与内应汇合。”
“可马世龙的情报错得离谱!”
袁可立的声音里带着惋惜,
“他根本不知道,刘伯漒是建奴故意放出的间谍,其情报为诱敌之计。”
“建奴贝勒皇太极已在耀州设伏,集中 2000 精锐骑兵,严阵以待。”
“九月二十二日夜,明军抵达柳河渡口,船只简陋且数量不足,3000 人分三批渡河,至次日黎明仅半数登岸。”
“此时建奴伏兵突然杀出,骑兵从两侧山林冲出,明军猝不及防:”
“先登岸的 1000 明军未及列阵,即被后金骑兵冲散,鲁之甲率部死战,身中数箭阵亡。”
“未渡河的明军见前军覆灭,争相登船逃亡,船只超载倾覆,溺死者甚众;李承先试图组织反击,被后金骑兵追杀,死于乱军之中。”
“此役明军阵亡约 2000 人,丢失火器、粮草无数,柳河沿岸尸横遍野,是孙承宗督辽以来最惨重的单次失败。”
“马世龙这是误国!”
沈有容气得拍了桌子,
“敌后袭扰最忌情报不准,他连三拨斥候交叉验证都不做,就敢让弟兄们去送死!”
“稚绳也是,怎么就能让他擅自调兵呢?”
“稚绳也是急啊!”
袁可立叹了口气,
“他在辽西三年,朝中主和派一直盯着他的军饷,这次想打个胜仗堵住悠悠众口,没成想栽了这么大跟头。”
“柳河败讯传到京城,那些人立刻跳出来弹劾,说他‘糜费军饷却无寸功’,要撤他的辽东经略之职。”
“稚绳兄无可奈何,只能引咎辞职,如今的辽东都师是阉党的高第。”
“他居然尽弃稚绳兄苦心经营三年的辽西防线,撤回宁远、锦州守军。”
“这辽西的局势,真是令人堪忧啊!”
第617章 忧辽西防务废弛,谋松原镇固边疆
议事厅内的蒸汽暖意,似乎也驱不散袁可立眉宇间的愁云。
“高第这是糊涂!”
沈有容闻言,重重拍了下桌沿,酒碗都震得晃了晃,
“野猪皮在咱们这碰了一鼻子灰,自是咽不下这口气,肯定要找个软柿子捏一捏,好找回颜面!”
他冷笑一声,
“九月阿敏袭辽南,就是为了泄愤,是欺负辽南防务空虚。”
“后来打朝鲜义州,也是因为毛文龙袭了海州盐场堡,他没法拿咱们和毛文龙怎么样,就拿朝鲜撒气!”
“可辽南有傅春的屯堡挡着,他没占到便宜,只在朝鲜占了点便宜,野猪皮肯定不会满意!”
“如今高第要废辽西防务,右屯、锦州这些地方要是撤了兵,辽西就成了不设防的空地。”
沈有容抬头看向众人,眼底满是忧色,语气愈发急切,
“如此一来,在野猪皮眼里,辽西就是现成的软柿子!他不仅要泄愤,说不定还想趁机打下山海关,一举打入关内。”
“只要进了关,就能摆脱咱们在松花江流域对他的威胁!明年这局势,真是让人寝食难安呀!”
“士弘兄说得在理。”
袁可立缓缓点头,接过话茬,
“我还没跟你们说十月辽东的两件事,正好能印证咱们的担忧。”
“十月中旬,皇太极带了五千骑兵南下,突袭右屯卫。”
“那是锦州附近的囤粮重地,明军在那儿存了不少粮饷。”
“幸好锦州总兵赵率教提前得了信,连夜把粮食转移走了,建奴只烧了几座空仓,没拿到实利。”
“双方打了小半日,赵率教带着锦州守军靠壕沟和火铳,硬是把奴骑打退了,还斩了三十多个敌兵。”
说到这里,袁可立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欣慰,
“这可是辽东失陷后,明军在辽西第一次正面击退建奴,算是给辽镇将士提了提气。”
听到这里,李国助脸上不由露出惊异之色,暗自感叹历史的惯性。
原来这件事历史上也是发生过的,唯一不同的,是建奴的领兵者是代善。
但在这个时空,代善在永明内河水师轰炸吉林乌拉之时受了重伤,这件事却没有因此而消失,只是把统帅换成了皇太极。
“还有稚绳兄的弟子袁崇焕也是好样的。”
袁可立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
“他竟敢违背高第的命令,趁建奴主力被东江镇牵制的十月,抓紧加固宁远城防。”
“原先的夯土城墙,被他加高到三丈,加厚到两丈,还在城墙四角增设了角台,提升了侧射火力;”
“又从登莱调了四门红夷大炮,加上宁远原有的七门,一共十一门,全架在城墙四角,形成交叉火力;”
“如今那宁远城跟咱们的棱堡也不差多少了。”
还差的远呢!不过让野猪皮吃瘪倒是也足够了……
李国助心里这么想着,却听袁可立的语气又重了几分。
“可你们别觉得这是好事,皇太极十月袭扰右屯,不是随便试试,是在探辽西的虚实!”
“他没拿到粮食,又被赵率教打退,回去肯定会跟努尔哈赤细说辽西的情况。”
“如今高第要废防务,努尔哈赤要是知道了,明年必会举大兵往攻辽西!”
“这绝不是危言耸听,咱们必须有所准备!”
袁可立与沈有容的担忧,句句切中要害,可在场的李国助却另有心思。
作为穿越者,他清楚记得历史的走向。
明年正月,努尔哈赤的确会亲率大军攻打辽西,却会在宁远城下,遭遇他一生中最大的挫败,袁崇焕的“凭坚城用大炮”,会让建奴尸横遍野。
只是这未卜先知的事,他可没法明说,只能把这份底气藏在心里。
“袁大人、沈将军,咱们也不用太过忧心。”
想到这里,他只好开口宽慰道,
“建奴要打辽西,咱们虽没法直接派兵支援,却能在松花江流域给他们添乱。”
“明年开春,咱们一口气把阿勒楚喀、伯都讷、黄龙府和吉林乌拉都给占了,把松原镇迅速建起来。”
“松原镇一立,咱们就能随时威胁到建奴的首都沈阳。”
“到时候除非野猪皮把首都迁回辽阳,不然他就必须一直用重兵驻守沈阳。”
“否则,他要是敢举大兵攻辽西,咱们就南下攻打沈阳,让他首尾不能相顾!”
“而他手头只有六万建州八旗可用,若留下两三万守沈阳,又如何能大举进攻辽西呢?”
“这样既能替辽西分担压力,也能让咱们在松花江流域的根基更稳。”
“理是这么个理……”
李国助话音刚落,袁可立便先点头认可,随即话锋一转,
“只是要占领阿勒楚喀、伯都讷、黄龙府、吉林乌拉四地,咱们至少得有八千人马,”
“但不知明年开春,咱们能有足够的内河船运送八千人马和相应的物资吗?”
“袁大人尽可放心!”
杨天生立刻接话,语气笃定,
“北琴海船厂从四月起就一直在加紧造船,平均每月能造十艘,至今已经造了上百艘内河船,走够把六千步兵和半年的军粮一次运到伯都讷了!”
“好!有这等根基,我心里就踏实多了。”
袁可立看着众人信心满满的模样,眉头渐渐舒展,他端起酒碗,对众人道,
“明年开春,咱们就出动水师,到伯都讷建堡固防,一举把松花江流域攥在手里,让建奴知道,这辽东的天,不是他们能独断的!”
众人纷纷端起酒碗,酒液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议事厅外的雪还在下,可厅内的气氛却渐渐热烈起来,辽西的乌云虽未散去,但永明镇在松花江流域的布局,已悄然织成一张大网,只待明年开春,便能牢牢罩住这片土地,为辽东的局势,添上一笔不一样的色彩。
其实李国助还有一件事没说,也没法说。
那便是天启六年四月,努尔哈赤在宁远战败后,为了泄愤、挽回颜面,也为了打通与蒙古的商路,会亲自领兵西征蒙古喀尔喀部。
这对永明镇来说,是个绝佳的契机,建奴主力西移,松花江流域的防备会空虚,永明镇正好能趁机攻占伯都讷、黄龙府、吉林乌拉三地,稳稳建起松原镇。
第618章 江舟议派先遣队,谍报催占伯都讷
天启六年四月二十,1626年5月15日。
松花江干流的水面被晨雾蒙着,一支庞大的舰队正缓缓上行。
10艘唬船在前领航;
3艘蒸汽明轮炮艇居中,烟囱里的淡烟穿透雾层;
5艘蒸汽拖船紧随其后,每艘都牵引着3艘满载物资的四百料漕船,行驶得稳而慢;
50艘哨船分列两侧,像护卫般拱卫着核心船队。
船上的士兵时不时探头望向江面,雾霭中难辨远近,却透着几分紧张。
薄珏号蒸汽炮艇的船舱内,烛火通明,袁可立、沈有容、颜思齐、韩溪亭、杨天生、徐光启、徐正明、李国助、薄珏围坐在长桌旁,桌上摊着伯都讷棱堡的图纸与舰队清单,一场关于“是否派快速先遣队”的争论已持续了半晌。
“依我看,该派一支快速先遣队先走!”
徐光启手指叩在图纸上的伯都讷北岸标记,语气沉稳,
“眼下四月底,正是松花江丰水期,最适合施工。”
“先遣队带着工兵和轻型物资去,把地基和壕沟先挖出来。”
“等主力队带着重型预制件和火炮到了,直接就能组装,能省出至少一周工期。”
“可咱们得防着努尔哈赤啊!”
沈有容皱着眉反驳,眼神凝重,
“之前探子说他西征喀尔喀蒙古,可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要是先遣队刚开工,他就带着骑兵折返,工事连地基都没打好,无遮无拦的,先遣队如何抵挡?”
“沈将军多虑了!”
李国助不紧不慢地接话,
“伯都讷北岸地势高,南岸是浅滩,努尔哈赤征喀尔喀蒙古只有骑兵,根本过不了江。”
“咱们的哨船日夜巡逻,蒸汽炮艇封锁江面,他连靠近岸边都难,更别说袭击工地了。”
“再给先遣队配500名护卫,装备线膛步枪,真遇小股袭扰,也能轻松应对。”
“从工程角度说,土方活最耗时,也最不需要精密部件。”
徐光启从旁补充,
“先遣队先去清场、放线、挖壕沟,等主力船队到了,地基已经稳固,直接吊装预制墙板就行。”
几人各执一词时,韩溪亭端着刚温好的茶水,轻声道:
“不如再想想,要是等整个舰队一起到,会不会反而误事?”
“嫂嫂这话问到点子上了!”
杨天生立刻接话,
“咱们现在的船队是‘快慢混搭’,唬船、哨船轻便,蒸汽炮艇动力足,顺江走12天就能到伯都讷;”
“可5艘蒸汽拖船牵着漕船,速度得慢一半,至少要18天才能到。”
“要是所有船绑在一起走,先遣队的速度就得跟着拖船走,平白浪费6天工期。”
“这6天足够先遣队把地基挖好、胸墙土坯堆出半人高了!”
“不止是慢,还会乱!”
颜思齐补充,
“要是所有人和物资同一天到伯都讷,3000步兵,再加上所有物资,全堆在河滩上,卸货码头能堵成一锅粥!”
沈有容听着,眉头渐渐舒展,却仍有顾虑:
“可分两队走,先遣队的护卫会不会不够?毕竟只有500人。”
“够了!”
李国助摆了摆手,
“先遣队带2艘蒸汽炮艇,火力足以封锁江面,再加上500名猎兵,建奴就算派小股骑兵来,也冲不破防线。”
“而且重型预制件怕潮,在漕船里多放一天,就得多一层风险。”
徐光启也从工程角度佐证,
“墙板模块的木材虽经过防腐处理,可炮架的金属部件长时间闷在潮湿的船舱里,容易生锈。”
“分阶段走,主力船队到的时候,先遣队正好把干燥的仓库地基挖好,能直接存物资,比堆在露天强太多。”
“这么看,分阶段确实比一起走好。”
沈有容这时也点头,
“先遣队如先锋,先把阵地占了、基础打了;”
“主力队像后援,带着重家伙来收尾,既快又稳,还安全。”
袁可立听着众人的分析,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还没来得及开口,舱门突然被推开,周大旺浑身沾着雾水,快步走进来,抱拳禀报道:
“袁大人!我们在江上抓到一个人,自称是叶赫部的,还说是刘爱塔大人派来报信的!”
“哦?带进来!”袁可立眼睛一亮,立刻起身。
不多时,一个穿着破旧蒙古袍的汉子被带了进来,见到袁可立,“扑通”一声跪下:
“大人!小的是叶赫部的额尔敦,受刘大人之命,星夜从沈阳赶来。”
“努尔哈赤西征喀尔喀蒙古,四月十六就回沈阳了!”
“什么?!”
船舱内众人皆是一惊,沈有容猛地站直身子:
“这么快?按之前的消息,他至少得五月才回,怎么提前了近半月?”
额尔敦喘着粗气,继续说道:
“喀尔喀部没怎么抵抗就降了,建奴抢了不少牲畜粮食,努尔哈赤怕夜长梦多,就带着主力骑兵快马赶回,现在沈阳城外的军营已经满了,听说还在调兵往松花江方向探动静……”
袁可立听完,走到舱窗边,望着雾蒙蒙的江面,片刻后转身,语气斩钉截铁:
“刚才咱们议的分阶段投送,现在更得抓紧!”
“努尔哈赤回了沈阳,咱们没多少时间等了,必须让先遣队明天就走!”
说着,他开始快速部署,
“2艘蒸汽炮艇、10艘唬船、50艘哨船组成快速先遣队,载1500工兵、500护卫,还有轻型预制件、工具和2个月口粮,立即出发,先去完成土方工程!”
“薄珏号、5艘蒸汽拖船、15艘漕船组成主力队,按原速走,晚几天把重型预制件、城防炮和粮食送过去!”
袁可立看向众人,
“子先兄、德全、子珏、弘济三位小友,你们跟着先遣队走,负责施工;”
“士弘兄,你也跟先遣队走,负责指挥战船和护卫,保护先遣队施工;”
“振泉兄、人英兄,你们跟我留在主力船队,押好物资。”
“得令!”
众人此刻已无半分分歧,纷纷躬身应下。
舱外的雾渐渐散了,阳光透过布帘照进船舱,落在图纸上的五角星形棱堡轮廓上。
一场围绕 “舰队分合” 的争论,因叶赫部民带来的急报,终于有了定论。
而这场分阶段投送的决定,不仅是对工期的争取,更是对努尔哈赤提前回师的应对。
伯都讷棱堡的建造,从这一刻起,便成了一场与时间赛跑的硬仗。
第619章 探得双城无人守,群贤争议择先征
天启六年四月廿七,1626年5月22日,小满。
松花江的晨风吹散了最后一丝凉意,水面泛着暖金色的光。
永明镇主力船队顺着江流缓缓驶入伯都讷水域。
薄珏号蒸汽明轮炮艇打头,轮桨搅起的水花溅在岸边;
5艘蒸汽拖船牵引着15艘四百料漕船紧随其后。
“袁大人!颜总督!”
岸边传来熟悉的呼喊,徐光启、李国助、薄珏、徐正明带着几名工兵快步迎上来,他们的军服上沾着泥土,却难掩笑意。
袁可立踩着跳板上岸,目光扫过工地,只见北岸滩地上已换了模样:
外围挖了丈深的壕沟,沟底铺着碎石;
五座角堡的地基用石灰线画得规整,木桩钉入黑土,地基上堆着半人高的胸墙土坯,夯实得严丝合缝;
远处的空地上,轻型木堡预制件按编号堆着,墙板模块、胸墙板整齐排列,连金属螺栓都分装在木箱里,一目了然。
“土方作业都完了?”
袁可立走上前,伸手摸了摸棱堡平台的胸墙土坯,硬实得像石块。
徐光启点头笑道:
“托丰水期的福,十几天赶得紧,壕沟挖了2里长、一丈六尺宽,1丈深。”
“挖出的土方直接用于堆筑堡内平台的胸墙土坯核心和堡外的斜堤。”
“地下仓库和半地下营房的地基,以及水井也挖好了。”
说话间,徐正明已让人掀开漕船上的油布,露出重型墙板预制件:
“终于把重型预制件盼来了,今天就可以在土坯核心墙的底部,铺设预制原木地基板了。”
薄珏也递过一张施工进度表:
“按计划,主体结构25天能完,剩下的装火炮、建营房,50天工期稳得住。”
“袁大人!”
袁可立刚点头,周大旺突然快步赶来,
“属下按您的吩咐,侦查了黄龙府和吉林乌拉!”
“黄龙府的建奴守军全撤了!吉林乌拉还是去年咱们轰炸后的模样,没见建奴重建。”
“不过两地周边最近常有建奴游骑出没,像是在盯咱们的动静。”
袁可立沉吟片刻,对众人道:“走,去指挥所,咱们议议怎么拿下这两个地方。”
临时指挥所里,帆布帐篷搭得宽敞,墙上挂着松嫩平原的舆图。
袁可立站在舆图旁,手指划过黄龙府和吉林乌拉两地的标记:
“现在伯都讷的棱堡施工顺利,黄龙府、吉林乌拉又无重兵驻守,是时候考虑占领两地了。你们都说说,该怎么干?”
“依我之见,不如等伯都讷棱堡建成再出兵。”
徐光启最先开口,语气不紧不慢,
“现在棱堡只剩五十天工期,到时候第二三两支船队就该到了,多出来的6000步兵正好去攻打两地。”
“眼下只有3000人,一半还是工程兵,分兵去占城,怕两边都顾不上。”
“玄扈先生说得对!”
杨天生立刻附和,
“等伯都讷的棱堡竣工时,后续船队不仅能运来充足的兵力,还能运来充足的物资。”
“到时候再一举拿下黄龙府和吉林乌拉,首尾都能呼应,不至于手忙脚乱。”
“可咱们等得起,建奴未必会等!”
沈有容反驳道,
“眼下两地空虚,正是咱们趁虚而入的好时候,不能给建奴重新布防的时间!”
“建奴不会再重新布防这两地了。”
李国助摇头道,
“从去年八月到现在,建奴都没有派兵重新驻守吉林乌拉,更是撤走了黄龙府的守军。”
“这只能说明,建奴怕了咱们的火箭弹,知道派人驻守也是枉然,不过是送人头罢了。”
袁可立缓缓点头:
“弘济说得对,建奴是怕了咱们的火器,才主动撤兵。”
“但留游骑在两地,肯定是防着咱们占领,多半会在咱们建防御工事的时候,突袭工地。”
颜思齐这时开口,语气中肯:
“要不这样,咱们先派1000人去试探一下,看看建奴会不会突袭工地。”
“先在岸边建工事,确保战船上的火炮可以掩护施工人员。”
“诶!这个主意不错!”
李国助立即附议,却又话锋一转,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咱们只能集中这一千人去占一地。”
“现在就看到底是先占黄龙府,还是先占吉林乌拉了。”
众人都觉得这个主意可行,可一说到“先占哪一地”,又起了分歧。
杨天生率先支持先占黄龙府:
“黄龙府是松辽之间平野的陆路要冲,往南能用骑兵快速威胁沈阳,往西能截断建奴与蒙古的贸易路线。”
“而且黄龙府周边都是熟田,往年辽民在这儿种粟米、高粱,咱们占了就能接着种,往后粮草不用全靠运输,后勤能省不少力气!”
“不对!吉林乌拉才该优先占!”
李国助立刻反驳,他走到舆图前,指着松花江干流的河道,
“吉林乌拉守着松花江干流的上游要口,控制了这儿,咱们的水师就能把松花江干流攥在手里,彻底断了建奴与海西女真和东海女真的联系。”
“再说,吉林乌拉有现成的造船厂底子,咱们占了那儿,便可就地造船,迅速壮大内河水师!”
“从军事上说,咱们的水师优势确实该用在刀刃上。”
沈有容也倾向吉林乌拉,补充道,
“吉林乌拉靠着松花江干流,咱们的战船能直接泊在城下,兵马、工具卸了就能部署;”
“黄龙府虽说是靠着伊通河,但只是松花江支流,与松花江干流岸边的吉林乌拉相比,并不利于水师发挥。”
“而且吉林乌拉是女真故地,咱们占了这儿,对海西女真的震慑也大,他们本就与建奴不是一条心,见咱们占了优势,自然会抛弃建奴。”
徐光启沉吟道:
“可吉林乌拉现在是片废墟,重建城防和船厂都得费功夫;”
“黄龙府的辽金城基还在,占了就能快速重修城防。”
“省心却不省力!”
李国助摇头,语气笃定,
“吉林乌拉的船厂虽说是荒废了,可地基还在,咱们有蒸汽起重机,半个月就能把船坞重修起来;”
“黄龙府虽有城基,但在棱堡建起来之前,还得靠水师协防,而伊通河并不利于水师发挥。”
第620章 辩两地战略轻重,论吉林控江之利
袁可立听着众人争执,看着李国助,缓缓开口:
“弘济,你当初提出建松原镇的初衷,是想让咱们能像东江镇那样,对建奴形成时时能扰、处处掣肘的态势。”
“要论牵制之功,黄龙府倒有几分不可替代的优势,咱们得把这点说透。”
他指尖落在黄龙府与开原之间的连线,
“建奴攻辽西,粮草全靠辽北粮仓支撑,开原就是他们的粮道枢纽。”
“从黄龙府沿伊通河河谷南下,骑兵三日能抵开原周边,五日可逼铁岭。”
“咱们要是在黄龙府驻一支轻骑,时不时去烧他屯粮、袭他粮队,建奴敢不分兵回防?”
“这比从吉林乌拉调兵绕山而行,牵制来得快多了,正好戳中建奴的粮草软肋。”
“袁大人这话说到了要害!”
杨天生立刻接话,语气恳切,
“建奴跟蒙古换马、运毛皮,走的是洮儿河到东辽河的商道,黄龙府正好卡在这商道北端。”
“咱们占了这儿,派支骑兵就能截他商队,断他的马匹来源,没了蒙古的马,看建奴还怎么靠骑射横行。”
“而且黄龙府周边都是熟田,占了就能种粮,往后松原镇的粮草不用全靠南洋运,能省出更多力气来支持牵制行动。”
“还有一层人心上的牵制力。”
颜思齐也顺着话头补充,目光落在舆图上黄龙府的标记,
“黄龙府是岳武穆直抵黄龙,与诸君痛饮的地方,辽金时候还囚过中原帝王,对建奴来说,这是关乎天命的象征地。”
“咱们占了这儿,建奴贵族得慌,觉得祖宗兴起的地儿丢了,国运要衰,士气肯定会受影响;”
“对那些受建奴欺负的辽民来说,咱们打出以黄龙府护辽民安稳的旗号,多少人会跑来投奔?”
“到时候建奴不仅要防咱们袭粮道,还得防辽民逃亡,分兵的压力就更大了。”
“更要紧的是冬季的牵制能力。”
徐光启从地理联动的角度补充道,
“吉林乌拉跟伯都讷的联系主要靠松花江,冬天江面封冻五个月,就成了孤立据点;”
“可黄龙府跟伯都讷走陆路更快,哪怕雪再大,骑兵也能通,两地能形成犄角之势。”
“建奴冬天常趁辽西天寒攻明,咱们正好能从黄龙府截他粮道,这份牵制力冬天也断不了。”
“论骑兵快反,黄龙府确实占优。”
沈有容沉吟着点头,
“那儿地势平坦,没山脉挡着,咱们的龙骑兵出去袭扰,当天就能撤回,不用怕绕山遭伏击;”
“而且黄龙府有辽金旧城垣,稍加改造就能当据点,守起来也省心。”
“要是单说快速掣肘建奴,黄龙府这几点优势,确实戳中建奴的要害。”
袁可立听完众人的话,缓缓点头,目光重新落回舆图:
“你们说的这些,正是黄龙府对松原镇牵制作用的关键,快反、直击粮道、断贸易、稳人心,还能在冬天持续发力。”
“不过,吉林乌拉那边对松花江流域的控制作用,咱们也得好好议议,毕竟牵制建奴,既需要尖刀,也需要根基,得把两边的好处都掰扯清楚,才能定夺。”
李国助闻言,眉头舒展了些,开口道:
“袁大人说得是,黄龙府这些牵制好处确实实在,可吉林乌拉控着松花江干流,对咱们稳固松原镇也很重要,咱们得再把吉林那边的账算明白。”
众人纷纷点头,争论的焦点从“黄龙府的好处”渐渐转向“吉林乌拉的价值”,指挥所内的讨论声又起,却比之前多了几分对两地战略价值的审慎考量。
毕竟松原镇的牵制作用,既需黄龙府这样的“快反尖刀”,也离不开吉林乌拉这样的“流域根基”,如何权衡,还需进一步细议。
李国助指着舆图上松花江干流的走势,语气恳切:
“我当初想建松原镇牵制后金,这话没错,可牵制也得看咱们的长板与短板。”
“咱们的骑兵眼下还是弱项,短期内还做不到跟建奴野战。”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吉林乌拉的标记上,
“但水师是咱们的强项!蒸汽炮艇建奴连见都没见过。”
“要让松原镇站稳脚,先得把松花江流域攥在手里,而吉林乌拉就是控制松花江的关键。”
“有了吉林乌拉的船厂,咱们才能真正控住松花江;而且水师能护着沿江的屯堡,咱们在松原镇开垦熟田、跟蒙古换马就有保障。”
“等咱们在松原镇办起马场,跟蒙古换好马,不出一年,就能练出一支强骑兵。”
“到时候再占黄龙府,既能牵敌,又有底气守,岂不比现在仓促去占更稳妥?”
袁可立眉头微蹙,指尖轻轻敲击桌沿:
“但是建奴攻打辽西可不会等咱们练骑兵呀!”
“如今袁崇焕虽说已升任辽东巡抚,但关内还有阉党背景的王之臣任辽东经略。”
“我只怕夜长梦多,这两人又重蹈昔年熊廷弼和王化贞经抚不和的覆辙呀!”
“那袁崇焕是凭什么升任辽东巡抚的呢?”
李国助立刻反问,
“不就是因为宁远大捷吗?王之臣虽说是有阉党背景,但朝廷目前已经吸取了昔年的经抚不和的教训,命王之臣主关内,袁崇焕主关外,形成经抚分权的格局;”
“而且王之臣也不是只顾党争,还是关心辽东防务的。”
“他似乎意识到了东江镇的牵制作用,主动与毛文龙沟通,恢复了部分粮饷供应。”
“何况就算他不这么做,咱们给东江镇的支持也足够毛文龙积极发挥牵制作用了。”
“只要东江镇不乱,三年内建奴威胁不到辽西防线。”
“而三年时间,就足够咱们建起一支强大的骑兵了。”
“弘济说得在理!”
沈有容这时也开口,语气认同,
“咱们的骑兵暂时还不行,就算先占了黄龙府也发挥不了多少牵制作用,不如先占吉林乌拉,壮大水师,巩固对松花江流域的控制。”
“松原镇的位置确实也有利于跟蒙古买马或者自己养马,反正不管怎么说,站稳了松原镇,都能帮咱们快速组建起一支强大的骑兵部队。”
第621章 辩吉林枢纽价值,定控江固基之策
“还有粮草补给!”
杨天生从后勤角度补充,
“吉林乌拉靠江,能用大船把北琴海船厂的物资运过去,比陆路运输快捷量大还安全;”
“宁古塔、阿勒楚喀、松原镇出产的物资,也能通过松花江运到吉林,反之亦然。”
“更关键的是,吉林乌拉还有条水陆联运通道,是从吉林乌拉出发,顺松花江上游支流古洞河航行,到牡丹岭后转五十里陆路,再接入豆满江支流海兰河,就能直达永明镇。”
“这条水陆联运通道虽走不了大船,却比从北琴海船厂到吉林乌拉的航道短了八九百里,还能免去从永明城到北琴海船厂的六百多里陆路。”
“要是先占黄龙府,可没有这等好处,那伊通河虽是松花江支流,却走不了大船。”
“吉林乌拉不光能造船,也能炼铁、铸炮、造铳!”
薄珏则从工业角度插话,
“在吉林乌拉造的军火可以直接供应松原镇,岂不比从北琴海船厂运强得多?”
“而且吉林周边的长白山余脉有取之不尽的松木、桦木,除了造船,木炭也是不用愁的。”
“至于其它生产军火的材料,可以从永明镇运过来,杨大哥刚才说的那条水陆联运通道就很不错。”
“对蒙古和女真部落的震慑,吉林乌拉也比黄龙府强!”
颜思齐也补充道,
“它是海西女真乌拉部的旧地,周边聚居着五万多乌拉部遗民。”
“当年努尔哈赤灭乌拉部时屠城泄愤,这些遗民对建奴恨之入骨。”
“咱们占了吉林后,可打出恢复乌拉部自治的旗号,任命乌拉部旧贵族为吉林副都统,允许他们保留五千部落武装,还能开学堂,教乌拉部民儒学。”
“同时也等于告诉海西女真四部,建奴保不住他们的故地,跟着永明才有活路。”
“这样说不定还能引发叶赫、辉发、哈达部的连锁叛乱,彻底分化瓦解女真统一。”
“对科尔沁蒙古也一样,建奴每年从蒙古买马三万多匹,都得经嫩江、松花江运到沈阳。”
“咱们占了吉林,派水师封锁松花江航道,再在吉林西部的郭尔罗斯前旗修棱堡,切断建奴与蒙古的陆路联系;”
“同时通过贸易交好科尔沁蒙古,瓦解他们与建奴的盟约。”
“没了蒙古战马,建奴的骑兵优势就会大减,看他们以后还能拿什么嚣张。”
“从长远看,吉林乌拉还是咱们南下灭金的前哨基地。”
杨天生又道,
“从吉林到沈阳还有一条水陆联运的通道,虽要穿越长白山余脉,不及开原驿道便于机动,却能绕开建奴重兵把守的开原、铁岭防线,直插赫图阿拉,乃至沈阳。”
“日后总攻建奴之时,可以从这条路出一支奇兵,让建奴首尾不能相顾。”
“可以策反海西女真部民当向导,带咱们绕过建奴设防的辉发城木堡。”
“要是先占黄龙府,以咱们现在的骑兵实力,暂时只能袭扰开原辽北粮道。”
“要想真正威胁建奴的根本,还是得靠吉林这个枢纽。”
“更别说吉林的屯田潜力了!”
徐光启突然谈起了农政,
“吉林的松花江谷地可以屯田种土豆,用高垄深沟保墒、草木灰洗盐改良土壤,亩产至少能到两百斤,开垦五万亩就能年产十万担,不仅能就地满足松原镇的军需,还能吸引被建奴奴役的辽民逃去避难。”
“这么说,吉林乌拉的价值,是固本。”
袁可立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目光渐渐从忧虑转为审慎,他走到舆图前,指尖在吉林乌拉与松花江干流之间划了一圈,
“先把咱们的水师根基扎稳,把松花江流域控住,再练骑兵、搞后勤、震部落,为后续的牵制和灭金打基础;”
“而黄龙府是尖刀,眼下虽能快反,可缺了水师和骑兵的支撑,怕也扎不深、守不住?”
“正是这个理!”
李国助连忙点头,
“咱们先占吉林乌拉,不是放弃黄龙府,而是把根基打牢。”
“等骑兵练出来了,再回头占黄龙府,那时咱们既能用水师控江,又能用骑兵袭扰,牵制力才是真的稳。”
众人纷纷附和,沈有容更是补充:
“眼下占吉林,不仅能得船厂、控航道,还能抢在努尔哈赤前面,把海西女真四部和蒙古科尔沁部拉到咱们这边。”
“如此便可切断建奴的开原辽北粮道,封锁豆满江的朝鲜贸易通道,蒙古马匹也无法经嫩江运入沈阳,建奴最终将陷入“无粮、无铁、无马”的绝境。”
袁可立闻言,目光转向杨天生,语气带着几分探究:
“人英,那条吉林到永明镇的水陆联运通道,你是如何知晓的?”
杨天生连忙欠身回话:
“回袁大人,这条道是属下从朝鲜咸镜北道的老商人那儿探来的。”
“那些商人世代跟建州女真做贸易,说这道原是建州女真的贡道。”
“早年努尔哈赤还没统一女真时,就靠这条道运长白山的人参、毛皮去朝鲜咸镜道换粮铁。”
“后来建州势力大了,才改从南边与朝鲜平安道贸易,这条贡道就成了咸镜道商人间的私道,知道的人不多。”
“属下怕消息不准,还特意让商人画了路线图,又派人去核实了,才敢在会上说。”
“那你详细说说这条路线的走法和里程。”
袁可立往前凑了凑,显然对这条通道的实际效用极为看重。
“这条道分三段,全程约八百六十里。”
杨天生不紧不慢地娓娓道来,
“第一段是水路,从吉林乌拉出发,沿松花江逆流而上,到上游支流古洞河口,全程约二百七十里。”
“此段为松花江上游,河道蜿蜒,多浅滩与急流,但枯水期水深仍可达3尺7寸到4尺7寸之间,可以通行唬船。”
“转入古洞河以后,还得逆流航行大约八十六里,才能准入陆路。”
“此段为山区河道,河床为大块卵石,水流湍急,需改用更小的网梭船,每日能航行约34里。”
第622章 探联运暗线详况,议沈吉驿道新途
“第二段是陆路,从牡丹岭渡口上岸,往南走大约四十三里。”
杨天生继续道,
“此段为山间小道,坡陡路窄,仅能通行驮马或人力挑夫。”
“通过开凿石阶、架设栈桥,可将运输时间从2日缩短至1日,单日通行量可达500驮马或1000挑夫。”
“翻过牡丹岭后进入海兰河支流蜂蜜河流域,此段河谷地势较平坦,但雨季易泥泞,若采用碎石铺路,再加上排水渠,便可通行四轮马车,每日运输量可达三千三百五十余担。”
“第三段又是水路,从海兰河上游顺流而下,到图们江干流大约六十九里,可通行哨船。”
“从海兰河口到朝鲜清津港,全程约347里,此段河道较宽,枯水期水深4尺6寸到6尺3寸之间,可通行四百料漕船。”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属下还问了商人,这条道的季节里程也稳,冬天古洞河、海兰河封冻,可牡丹岭那段陆路雪不深,用雪橇运物资,按每天走六十里,比走陆路绕开原快多了;”
“夏天雨水多,古洞河水量足,水路还能多载些货,一次运个两千斤军火不成问题,比走伊通河靠谱太多。”
“早年建州女真走这条道,一次能运千把斤人参,咱们有蒸汽船和雪橇,运力比他们强十倍不止。”
袁可立听完,指尖在舆图上的三段路线来回划了圈,沉吟道:
“八百六十里路程,水陆交替,就是不太好走,这条道倒是可以作为补充后勤路线,运些小物件。”
杨天生连忙点头:
“属下已经让探子去牡丹岭和海兰河探过,沿途没见建奴的哨卡,只有几个零散猎户,安全得很。”
“等咱们占了吉林,再在古洞河渡口和牡丹岭陆路各修个小堡,派五十人驻守,这条道就能稳稳攥在咱们手里,成咱们的后勤暗线!”
李国助这时也插话:
“按这个里程算,从永明镇运铁料和硝糖到吉林,走这条道全程十五天能到,比从北琴海船厂绕路能快十天,这还没算从永明城到北琴海船厂的陆路呢。”
“这十天,够吉林的火器工坊多造三千枚火箭弹,对咱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指挥所内的气氛因这条“八百六十里联运暗线”愈发高涨,众人看向舆图的目光也多了几分亮意。
吉林乌拉的价值,不仅在于船厂、屯田和部落震慑,更在于这条能联通永明镇的“快捷通道”。
有了它,松原镇与永明镇的联系将更紧密,往后在松花江流域的布局,也多了一层稳妥的底气。
袁可立缓缓点头,眼底多了几分笃定,却又问杨天生:
“那从吉林到沈阳那有条能绕开原的通道,你又是如何知晓的?”
杨天生愣了愣,随即躬身回道:
“回袁大人,这条道是去年咱们打下阿勒楚喀时,从一个乌拉部俘虏那儿问来的。”
“他说萨尔浒之战后,野猪皮就嫌原先绕开原的老路太远,特意开辟了这条新道。”
“属下当时觉得这消息有用,就详细记了下来,只是还没派人去核实。”
“哦?那你细说说这条路的走法、里程,以及……有没有什么不便之处?”
袁可立语气多了几分审慎,
“毕竟是建奴新辟的道,未必有旧驿道稳妥。”
“袁大人考虑得周全!”
杨天生连忙应道,
“这路全程约五百五十五里,比走开原的老路近了八十多里。”
“走法是从沈阳出发,先东南四十里到抚顺,再东北七十里到赫图阿拉,”
“接着九十里到英额门,顺辉发河谷一百二十里到辉发城,”
“最后经伊巴丹、苏斡延等小驿站,两百三十五里到吉林尼什哈站。”
话到此处,他话锋一转,语气凝重了些,
“这路虽近,却有两处不便,远不如开原驿道适合骑兵机动。”
“一是路况差,这条新道多穿河谷林地,抚顺到赫图阿拉的浑河谷段,雨季会涨水,路面泥泞,骑兵得牵着马走,没法疾驰;”
“赫图阿拉到英额门那段更甚,两侧都是山林,只能走窄路,大队骑兵展开不了,速度比步行快不了多少。”
“二是伏击风险大,辉发河谷,弯道多,两侧山高林密,要是建奴在谷口设伏,咱们的兵马进去了,连掉头的地方都没有;”
“还有英额门,建奴在周边藏了不少暗哨,咱们要是大张旗鼓走这条路,很容易遭伏击。”
“再者,补给也不如开原驿道。”
他还补充道,
“开原驿道每七十里就有一个大驿站,能存粮、换马;”
“可这条新道的驿站都是小站,每站只备几十匹驿马,存粮也少。”
“咱们要是派骑兵长途奔袭,中途很难补给水粮,一旦被建奴断了后路,就麻烦了。”
袁可立听完,指尖轻轻叩了叩长桌:
“这么说,这条道只能用来出奇兵,不能当常规骑兵通道?”
“正是!”
杨天生点头,
“除非咱们先清了沿途的建奴暗哨,再在驿站囤足补给,否则大队骑兵走这条路,风险太大。”
“但要是派小股精锐,比如几百人的轻骑,趁夜走,倒能打建奴个措手不及,毕竟建奴也没想到咱们会知道这条新道。”
“好,咱们既得知道这条道的好处,也得清楚它的风险——”
袁可立缓缓点头,眼底多了几分了然,突然抬头对杨天生道,
“你刚才好像说过,还没派人去核实过这条驿道?”
“没错。”杨天生应道。
“那去派人去核实一下吧,就让周大旺派夜不收去核实。”袁可立道。
“得令!”杨天生立即应道。
袁可立看着舆图上吉林乌拉的位置,又回想众人提及的种种好处,指尖渐渐停在吉林乌拉的标记上,语气也多了几分决断:
“看来吉林乌拉这流域枢纽的价值,确实比黄龙府的短期尖刀更关乎长远。”
“它不仅是咱们控江的根基,更是往后灭金的战略支点,必须尽早开发!”
“不过,咱们还得把占吉林后的防御、施工、侦查都安排妥当,毕竟建奴的游骑还在盯着,不能出半分差错。”
第623章 议筑吉林棱堡策,请乘炮艇赴江勘
“依我看,建奴在吉林乌拉修的那四座大营,位置选得就颇有章法。”
李国助好整以暇地说道,语气笃定,
“咱们正好可以在它们的废墟上建棱堡,但为了防备奴骑袭扰工地,得讲究章法。”
“首先在水师前营施工,可以借战船的火力打击来袭击工地的建奴;”
“施工时要先搞土方作业,挖出来的壕沟可以迟滞建奴派来袭扰的游骑,保护工兵。”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水师前营的棱堡建好后,再去西北前锋营的废墟上修棱堡。”
“那处在温德河与松花江交汇处的高地上,离江岸不足一里,既能控两条水道,又能居高临下看住陆路,战船的火力也能覆盖到;”
“施工还是先搞土方,用壕沟迟滞奴骑冲锋,给工兵提供掩护,就算大队奴骑去袭扰,也冲不破咱们的壕沟和炮火。”
“接着就是去中军大营的废墟建棱堡,以后那里也将是吉林乌拉棱堡群的主棱堡。”
李国助话锋一转,
“施工时可以先修复建奴中军大营的工事,形成基本的防御,掩护施工人员。”
“此外,水师前营离中军大营不足两里,完全在要塞炮的有效射程之内,可以借水师前营棱堡的火力打击突袭中军大营工地的建奴;”
“中军大营离江岸差不多也是两里,战船的炮火也可以掩护的到。”
“最后是东南山地营的棱堡,这个工程能不能顺利开展,不被建奴袭扰破坏,就得看咱们打阵地战的能力了。”
“找个机会先去把阵地建起来,凭借咱们的火器优势抵御建奴游骑的袭扰。”
“咱们的线膛枪射的又准又远,百步之外仍可破甲,只要守住山道,他们的游骑根本攻不上来。”
“等山地营的了望塔建好,整个吉林乌拉的动静都能看着,建奴想偷偷来袭都难。”
杨天生听完,也补充道:
“少东家说的是近期占领吉林乌拉的方法,我倒有个长远的规划,可为将来灭金做准备。”
“吉林乌拉东边有座龙潭山,若在那儿修座棱堡,便能卡住沈阳到吉林的官道,建奴想从赫图阿拉反扑就难了;”
“还有辉发城,咱们在那儿建个前进堡,囤积粮草和弹药,往后主力从吉林南下打沈阳,那儿就能当补给站。”
“这套体系建好,吉林就是咱们灭金的东线大本营,想什么时候出兵都方便。”
“嗯,长远地看,吉林乌拉的战略价值确实比黄龙府高。”
袁可立耐心地听罢,开口道,
“它是松花江的心脏,占了它,咱们的舰队才能真正扎下根,往后进可攻、退可守;”
“黄龙府是拳头,有了吉林乌拉这个心脏供血,拳头才能更有力。”
“就按先吉林,后黄龙来准备。”
他抬头看向众人,
“人英,你先派周大旺带夜不收去吉林乌拉侦查,重点测量建奴四座大营的尺寸,看看有多少工事是咱们能复用的;”
“子先兄、弘济,你们等周大旺勘测回来以后,就着手设计吉林乌拉的棱堡;”
“子珏、德全,你安排工兵加快棱堡施工,顺便准备些土豆种薯,等占了吉林就去试种;”
“士弘兄,你从主力队调一千步兵,做好出兵吉林乌拉的准备。”
“得令!”众人纷纷躬身应下。
“不如我们跟周大旺一起去吧。”
李国助突然又提议,
“他们用唬船往返伯都讷与吉林乌拉可能得五六天,再加上勘测四座大营的时间,得十天左右才能回来;”
“玄扈先生与我总不能这十多天都闲着吧?”
“不如给我们一艘蒸汽炮艇,一天就能把周大旺这些夜不收送到吉林乌拉。”
“他们勘测完水师前营,我就可以开始设计水师前营的棱堡了。”
袁可立沉吟片刻,迟疑道:
“伯都讷这边怕是离不开子先兄,你一人有把握设计好吉林乌拉的棱堡吗?”
“问题倒是不大。”李国助龇牙一笑,“不过最好还是给我个帮手吧,让子珏跟我去。”
袁可立却又犹豫了:
“如今咱们还是要尽快建起棱堡的,否则科尔沁部很可能会派兵来干扰施工。”
“毕竟伯都纳正好位于科尔沁部活动范围的东缘,是他们在松嫩江畔的一个重要前沿据点和交通枢纽。”
“我们需要子珏调试蒸汽起重机,监理伯都讷棱堡的施工细节。”
“若是没有他,一旦蒸汽机出了故障,怕是仓促间难以恢复。”
“行吧。”
李国助大手一挥,
“那就给我一艘蒸汽炮艇,我带周大旺他们去勘测吉林乌拉那四座大营的废墟。”
“呃……”
袁可立又迟疑了一下,
“给你们一艘蒸汽拖船和两艘哨船行不行?”
“万一科尔沁部派人来袭扰工地,蒸汽炮艇的火力威慑是必不可少的。”
“何况这边还要派一千步兵去占吉林乌拉呢,防守难免空虚。”
“不——行——”
李国助却缓缓摇了摇头,
“科尔沁部多半会先派人来跟咱们交涉,达不到目的才有可能派人来袭扰。”
“即使直接出兵来袭扰工地,咱们这么多战船,也不差一艘蒸汽炮艇的火力。”
“但吉林乌拉那边却非得有一艘蒸汽炮艇不可,哨船上只有弗朗机炮和虎蹲炮,射程根本不够,难以对建奴游骑形成有效威慑。”
“一千步兵也不用一下子都过去,分成两三批,先去个三五百人就行,反正也是先控制江岸,暂时用不到那么多人。”
“行,那就把玄扈号蒸汽炮艇给你!”袁可立终于干脆地道,旋即又问,“你什么时候出发?”
“事不宜迟,我们今天就出发!”李国助干脆地说道。
指挥所外,施工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蒸汽起重机吊起沉重的墙板模块,工兵们用扳手拧紧螺栓,“咔咔”的声响在滩地上回荡;
江面上,主力船队的漕船还在卸货,各种重型棱堡预制件被优先用蒸汽起重机吊上码头,朝着棱堡的地基运去。
阳光洒在伯都讷的北岸,一边是紧锣密鼓的建堡工程,一边是暗流涌动的夺城准备。
永明镇在松花江流域的布局,正朝着“控江据险、南压建奴”的目标,一步步扎实地推进。
第624章 玄扈号泊江探旧垒,夜不收登岸测前营
天启六年四月廿八,1626年5月23日。
晨雾刚散的松花江面上,粼粼波光被一道独特的航迹破开,
玄扈号蒸汽明轮炮艇的烟囱里飘着淡白烟气,明轮叶片转动时溅起的水花格外规整,缓缓出现在吉林乌拉建奴水师前营旧址的江段。
这艘蒸汽炮艇是去年建造的,命名为玄扈号,是为了纪念徐光启在改进蒸汽机上做出的卓越贡献。
原本这应该是人类历史上第一艘蒸汽明轮船的名字,但徐光启却坚持说,发明了滑阀的薄珏才是贡献最大的,没有滑阀,他设计的风箱式汽缸就没法正常运作,这才使薄珏号成了史上第一艘蒸汽明轮船。
但也正因为是第二艘,玄扈号的技术要比薄珏号更成熟,性能更优良;
“少东家,江岸有游骑!”了望手的声音从桅杆顶端传来。
玄扈号的甲板上,李国助正举着单筒望远镜望向北岸,只见三两名建奴游骑正在废墟边缘游走,远远窥探着江面上的动静。
他放下望远镜,指尖在冰凉的护栏上敲了敲,声音干脆:“周大旺!”
“末将在!”周大旺立刻应声上前。
“你带十个人乘小艇上岸,勘测水师前营废墟。”
李国助吩咐道,
“重点量清营地的长宽、残存工事的状况,特别是壕沟、码头、仓库地基等,看看哪些能直接复用;”
“至于那些塌了的营房,记清地基范围就行。”
“得令!”
周大旺抱拳应道,转身便去找手下的夜不收了。
小艇早已挂在吊臂上,水兵们松开绳索,小艇稳稳落在江面,夜不收们翻身跃入,木桨翻飞间,小艇如离弦之箭般朝江岸划去。
“猎兵队上甲板警戒!”
李国助转头对炮位指挥官补充道,
“6磅速射炮瞄准废墟外围三十丈处的开阔地,只要建奴游骑敢靠近废墟,就开炮,用实心弹打,吓退建奴就行,别用霰弹,免得误伤自己人。”
他心里很清楚,实心弹打少数队形松散的游骑,命中率是很感人的。
但大炮的轰鸣声,却足以吓退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奴骑。
如果奴骑中有跟永明镇交过手的,或者是参加过宁远之战的,效果会更好。
甲板上的猎兵迅速列成两排,米尼枪的枪口架在舷边,枪托抵着肩窝;
炮位上的水兵则麻利地搬运炮弹,将一枚实心弹填入6磅速射炮的炮膛,炮口缓缓转向江岸,炮尾的准星对准了废墟东侧的空地上。
小艇刚靠岸,夜不收们便分散开来,两人一组拉着绳尺丈量营地边界,两人记录残存墙体的高度与厚度,还有两人专门在能复用的工事上做标记,用白灰在石头上画圈,在木柱上刻十字。
江面上的玄扈号静静停泊,猎兵们的目光紧紧盯着废墟四周,炮位上的水兵也始终保持着戒备。
谁也没料到,建奴在吉林乌拉附近安排的游骑远非表面上看到的那么少。
约莫半个时辰后,废墟东侧的树林里突然腾起一阵浓密的尘土,
上百奴骑提着马刀、背着长弓,马蹄声“哒哒”如雷,朝着夜不收们直冲过来!
当时夜不收们正在废墟背面,丈量废墟的长度,可以说是没有任何掩护,显然潜伏的奴骑一直都在等这个机会。
“来得好!”
李国助在舰桥看得真切,非但不慌,反而眼底闪过一丝锐光,当即喝令,
“猎兵、炮手,都给我瞄准了打!”
“砰砰砰——”
猎兵们同时扣动扳机,米尼枪的枪声在江面回荡,冲在最前的三名游骑应声落马,后面的骑兵顿时被这突如其来的火力滞了一下。
不等他们勒住马缰调整阵型,6磅速射炮轰然作响,实心弹掠过废墟上空,将一名倒霉的骑士打的血肉横飞。
若非游骑人数不多,队形又松散,这颗炮弹没准能在他们之中犁出一道血肉胡同。
建奴游骑本是仗着人多突袭,以为岸上只有十个夜不收好欺负,却没料到江面上的炮艇火力如此凶猛。
又接连两名骑士被米尼枪击中落马后,剩下的游骑终于慌了,经过去年的连番大战,就算没有领教过,他们也该知道,永明镇有能在远距离上精准射击的火铳和威力巨大的火炮。
领头的骑士嘶喊了一声,拨转马头便往树林退去,其余游骑也纷纷跟着撤离,不过片刻,便消失在树林深处,只留下几具尸体躺在空旷的地上。
岸上的夜不收自始至终没停下手中的活计,奴骑冲来的时候,他们只是迅速跳进壕沟里暂避,待对方撤离,又立刻出来继续勘测。
三个时辰后,周大旺拿着画得密密麻麻的测绘图,带着夜不收们回到玄扈号上,躬身禀报道:
“少东家,水师前营废墟已勘测完毕!这营地是半弧形,顺着江岸展开足有250步,纵深三十步,形态完全跟着江岸走势来,布局以功能为先。”
“核心区在临江处,有三座仓库的墙体还立着,其中两座是石墙,厚度够做棱堡的侧防炮位;”
“营房在仓库后面,大多是土坯墙,不过地基很实,能拆了复用做棱堡的内墙地基。”
“还有一段码头栈桥没塌,稍加修补就能停小艇;”
李国助接过测绘图,铺在舰桥的桌案上。
他从怀中掏出一支炭笔,指尖顺着图上的江岸线划过,时而在仓库位置画个圈,时而在码头处标个三角。
“半弧形沿江,火力正好能覆盖江面……三座仓库改造成三座侧防炮位,两两能形成交叉火力……码头加固后,以后工兵的补给船就能直接靠岸……”
“转向,往温德河口去!”
他一边低声琢磨,一边对周大旺下令,
“你准备一下去勘测西北前锋营的废墟,这次多带些夜不收。”
玄扈号的明轮再次转动起来,叶片激起的水花在江面拖出一道长长的航迹。
阳光洒在舰体的铁板上,反射出耀眼的光,也洒在李国助手中的测绘图上。
吉林乌拉棱堡群的第一笔蓝图,正在他的思索与炭笔的勾勒中,渐渐清晰起来。
第625章 临江窥林疑奴迹,登阜探营见旧刀
玄扈号到达温德河与松花江交汇处的江面时,时间已到了午后。
松花江的水流比清晨缓了些,阳光斜斜地洒在江面上,把粼粼波光镀成了暖金色。
舰桥顶端的了望手趴在桅杆横木上,右手紧攥着望远镜,眯眼盯着前方高地,忽然朝下方喊道:
“少东家!高阜下头东侧那片榆树林,有动静!刚瞅见两抹黑影子闪了一下,像是有人藏在树后头!”
李国助正站在舰桥中央,手里也捏着一具单筒望远镜。
他顺着了望员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那片榆树林的枝叶有些不自然的晃动,不是风刮的那种舒展,而是带着几分僵硬的“抖”,显然是有人憋着气躲在里头,不小心碰了树枝。
“建奴倒是比咱们想的更上心。”
李国助放下望远镜,指尖在冰凉的黄铜镜身上摩挲了两下,转头看向身后的周大旺:
“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周大旺挺胸,
“这次一共20人,里面还有三个顶尖的猎兵,枪法超准,我们勘测营地废墟时,他们盯着四周,保证不让建奴的冷箭伤着人。”
李国助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前方的高地。
前锋营的废墟轮廓在阳光下格外清晰,残存的石墙沿高地边缘蜿蜒。
高地不算陡,南侧有一片缓坡,刚好能容唬船停靠,坡上零星散着些碎石,走起来应该不费劲。
“登岸点就选南侧缓坡。”
李国助伸手指向那片缓坡,
“玄扈号上的猎兵和速射炮会盯着缓坡和树林,掩护你们上去。”
周大旺重重点头:“请少东家放心!属下一定把废墟勘测清楚,绝不让弟兄们出事!”
说话间,侧舷的吊臂已经缓缓放下。
那是一根碗口粗的铁制吊臂,顶端挂着两根结实的麻绳,下面拴着一艘唬船,刚好能容纳20人。
两名水兵握着吊臂的绞车,慢慢把唬船放到江面上,“哗啦”一声轻响,船底刚沾到水,周大旺就率先跳了下去,靴底踩在船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后面的夜不收和猎兵紧跟着跃上唬船,20人挤在艇里却不显杂乱。
夜不收们都低着头检查装备,有人给线膛卡宾枪装填弹药;
有人把燧发手枪的击锤扳起来又放下,确认扳机灵敏;
有人摸出苏钢匕首,用拇指蹭了蹭刀刃,寒光一闪而过;
还有人把燧发手雷一颗又一颗地挂在身上的交叉皮带上,直到挂满为止。
“开桨!”
周大旺喊了一声,船身两侧的木桨同时划开江面,溅起的水花落在船板上,打湿了众人的鞋底。
江风带着水汽吹过来,夹杂着岸边野草的腥气,唬船像一片柳叶似的,顺着水流朝缓坡漂去。
玄扈号上,李国助还站在舰桥边,手里的望远镜始终没离开那艘唬船。
约莫半刻钟后,唬船终于抵了岸。
众人陆续上岸,周大旺则带着他们小心翼翼地朝高地顶端的废墟走去。
越往上走,废墟的细节看得越清楚,残存的石墙是用当地的青石块砌的。
墙头上长着些低矮的野草,风一吹就晃悠悠的,像是在诉说着这座营寨的过往。
周大旺立刻把三个猎兵叫到跟前,低声吩咐:
“你们各自藏好,若有奴骑来袭,就放冷枪打领头的。”
三个猎兵齐声应下,迅速散开,一转眼竟都没了踪影。
“老陈,你带两个人测墙体厚度和高度;老吴,你跟我去看里面的地基。”
周大旺一边走一边给剩下的夜不收分配任务,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剩下的人,两两一组,把整个废墟的长宽量清楚,特别是四个角楼的位置。”
周大旺和老吴走进废墟内部。
地面上到处是塌下来的石块和土坯,有些地方还能看见当年营房的地基,用黄土夯实的地面,比周围的地面高出半尺,上面隐约能看出墙基的轮廓。
“老吴,你看这儿。”
周大旺忽然停住脚步,指着地面上一处凹陷,
“这凹陷是圆的,直径差不多两尺,像是当年埋柱子的地方,说明这儿以前是营房的立柱,地基肯定结实。”
老吴蹲下身,用手扒了扒凹陷周围的土,果然摸到了坚硬的夯土层:
“没错,这地基至少夯了三层,咱们的营房也建在上面,能省不少事。”
周大旺摆了摆手:
“这是少东家的事,咱们就别瞎操心了,勘测好废墟的尺寸才是……”
“头儿!这儿有泉眼!”
两人正说着,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呼。
周大旺和老吴赶紧跑过去,只见一名夜不收正蹲在废墟内侧的角落里,面前有一个半尺见方的小水洼,水洼里的水清澈见底,正从石缝里一点点渗出来。
“我刚才踩空了,差点摔在这儿,才发现这水洼。”
那名夜不收指着石缝说,
“你看,水还在渗,而且这水看着挺干净的。”
周大旺蹲下身,用手捧起一捧水,凑到嘴边尝了尝,水是凉的,带着点甜味,没有一点泥腥味。
“好东西!”
他眼睛一亮,
“这泉眼要是挖深些,能当井用!”
“以后咱们在这儿建棱堡,就不用靠江里的水补给了,既方便又安全,就算建奴把江面封了,咱们也不愁没水喝。”
他立刻吩咐那名夜不收,
“一会儿把这儿的位置标在图上,重点标注,让后续的工兵过来先挖井。”
众人继续勘测,走到废墟西北角时,一名夜不收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低头一看,只见地面上露出半截黑色的东西,像是金属。
“头儿,这儿有东西!”
周大旺走过去,抽出匕首把周围的土挖开,却露出了一把短刀,刀身已经锈迹斑斑,刀柄上的皮革早就烂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木柄。
“是建奴的顺刀。”
周大旺捡起短刀,掂了掂,
“看这锈迹,至少埋了半年了,应该是建奴撤离时丢下的。”
他把生锈的顺刀扔在一边,
“咱们去年轰炸时,建奴撤得急,丢下了不少东西。”
第626章 奴骑突袭高阜地,猎兵狙击破敌锋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忽然从高地下方传来,不是零星的几声,而是密密麻麻的“哒哒”声,像是有一群马在朝这边冲!
“不好!大队奴骑冲上来了!”
周大旺心里一紧,立刻朝众人喊道,
“快!分散隐蔽!各自找掩护!”
夜不收们反应极快,不用多吩咐,立刻端着线膛卡宾枪躲进了附近的断壁残垣后面。
周大旺和老吴也就近躲到了一处石墙后面。
那是一处用青石块砌的墙基,比周围的地面高出一尺多,正好能当掩体。
而此时,在废墟的三个隐蔽角落,三个猎兵早已做好了准备。
东北侧那处塌了一半的断墙后,猎兵老郑趴在碎石堆里,线膛步枪的枪口架在墙沿上,准星牢牢锁定着缓坡下方;
西南侧的箭楼残基旁,猎兵阿武半跪着,枪管贴在残存的石柱上,目光顺着枪管延伸,紧盯奴骑队伍的前端;
东侧斜坡的灌木丛里,猎兵李三弓着身子,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手指搭在扳机上,只等领头奴骑进入射程。
这三人正是周大旺登岸时安排的暗哨,装备的线膛步枪比夜不收的卡宾枪射程更远、精度更高,专为狙击领头者准备。
只见东侧缓坡上冲上来一群奴骑,个个穿着蓝色布面甲,在马背上张弓搭箭。
为首的那名奴骑身材格外魁梧,把一张弓拉的如同满月似的,刚冲至半坡就厉声大喊:
“放箭!”
可就在他喊出“箭”字的瞬间,东北侧断墙后的老郑手指轻扣扳机,“砰!”一声脆响,子弹精准穿透那名领头奴骑的左臂,他应声滚落马下,原本要射出的箭也歪歪斜斜飞向空中。
饶是如此,还是有几十支箭朝夜不收这边射来。
“快卧倒!”周大旺大喊,自己率先趴在墙基后面。
箭矢“嗖嗖”地从头顶飞过,有些钉在了石墙上,有些落在了地面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线膛枪准备!瞄准骑兵!”
周大旺趴在地上,慢慢抬起头,端起线膛卡宾枪。
他眯着眼,瞄准镜对准冲在最前的一名建奴骑兵,那骑兵正在弯弓搭箭,准备抛射。
周大旺深吸一口气,手指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高地上回荡,那名建奴骑兵身子猛地一震,从马背上摔了下去。
“砰砰砰——”
这一枪就像是个信号,其他夜不收也纷纷开枪射击,奴骑一个接一个地应声倒地。
可此时又有两名小头领模样的奴骑站出来,一个挥着弯刀督阵,一个嘶吼着催促骑兵冲锋,奴骑队伍虽乱,却仍在往前冲。
躲在西南侧箭楼残基后的阿武立刻锁定挥刀督阵的奴骑,枪口微抬,对准其胸口。
“砰!”
子弹击穿护心镜,那名奴骑闷哼一声,直挺挺摔下马背;
几乎同时,东侧灌木丛里的李三也扣动扳机,举着弓箭的那名奴骑眉心中弹,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栽倒在马下。
可现在的卡宾枪终究是前膛的,纵然用的是米尼弹,枪管又短,装填还是颇为耗时。
加上奴骑又多,虽然倒下了不少,后面的还是继续朝上面冲,眼看就要冲到高地顶端,离夜不收们只有三十步远了。
“不行!他们离得太近了,来不及装填了!”
一名夜不收喊道,声音里带着几分焦急。
这个距离,建奴的重箭已经足以破重甲了,有些箭矢擦着残垣飞过,差点射到人。
周大旺咬了咬牙,从身上的交叉皮带上摘下一枚燧发手雷,喊道:
“跟我一起扔手雷!瞄准他们的中间,把他们炸散!”
老吴和附近的另一名夜不收立刻从身上的交叉皮带上摘下手雷。
三人同时纷纷拔下手雷侧面的保险销。
“扔!”
盯着奴骑逼近至二十步内,已能看清他们狰狞的面孔时,周大旺突然大喝。
三人手臂同时发力,将手雷狠狠掷向奴骑群中,手雷在空中划过三道短促的弧线,落地瞬间的震动让击锤脱出卡槽,“咔嗒”一声撞向燧石,擦出的火星瞬间引燃药室,顶端随即冒出细细的青烟。
“轰隆!轰隆!轰隆!”
不过半息,三声巨响接连响起,手雷直接在马群中炸开,冲击波裹挟着破片,把前排的三个奴骑掀得飞出去两丈远,还有几人被破片击中膝盖,惨叫着滚落马下。
建奴们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吓住了,冲锋的脚步顿时停住。
连折三名头领,又遭手雷轰炸,马背上的骑兵下意识拉紧缰绳,胯下的战马都焦躁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在原地打转。
“就是现在!开枪!”周大旺抓住机会,大喊一声。
夜不收们纷纷拔出两支燧发手枪,对着混乱的建奴射击。
“砰砰”的枪声里,又有几名建奴倒下,剩下的人终于慌了,残存的奴骑再也不敢停留,调转马头就朝缓坡下冲去。
“别追!守住阵地!”周大旺喊道,他知道建奴可能有埋伏,不能贸然追下去。
就在这时,江面上忽然传来一声巨响,是玄扈号上的6磅速射炮开火了!
霰弹横扫而过,正从缓坡上往下跑的奴骑瞬间倒下一片。
“阿武!怎么样?缓坡下还有建奴吗?”周大旺朝躲在箭楼残基后的阿武喊道。
阿武从箭楼残基后面探出头,端着米尼枪朝下面看了看,喊道:
“没了!都跑回树林里了!地上留了不少尸体,至少二十多具!”
周大旺松了口气,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吩咐道:
“老吴,你去清点一下咱们的人,看看有没有受伤的。”
“老陈,你再去周围看看,确认没有残余的建奴。”
然后爬上西南角残破的箭楼,看见下面缓坡上的尸体,又朝江面上的玄扈号望去,只见舰桥上的李国助正朝他挥手,显然是看到了这边的胜利。
“头儿,咱们的人都没事。”过了一会儿,老吴回来禀报。
“周围都看了,没发现残余的建奴。”老陈也跟着回来禀报。
周大旺点了点头:“好,那咱们继续勘测,动作快点,别再出什么岔子。”
众人不敢耽搁,又投入到勘测中。
第627章 测营遇探凭狙退,携图复向大营行
这次大家更警惕了,时不时朝四周看一眼,生怕建奴再回来。
好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再没出现任何动静,只有风刮过野草的声音。
傍晚时分,勘测终于全部完成。
周大旺手里拿着一张密密麻麻的测绘图,上面标着废墟的每一处细节:
营地的长宽,四个角楼的位置,残存石墙的厚度和高度,泉眼的位置,能复用的地基。
他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带着众人朝缓坡走去。
众人登上唬船,木桨划开江面,朝着玄扈号驶去。
此时的夕阳已经快落到地平线了,把江面和高地都染成了橘红色。
废墟上的硝烟早已散去,只剩下前锋营的遗迹静静地矗立在高地上。
玄扈号的甲板上,李国助正站在船舷边等着他们。
见唬船靠近,他赶紧让人放下吊梯。
周大旺第一个登上甲板,快步走到李国助面前,双手捧着测绘图躬身道:
“少东家,西北前锋营废墟已经勘测完毕,所有数据都记在图上了。”
“很好,今天就到此为止,你们去休息吧,明天再测中军大营和山地营的废墟。”
说着,李国助接过测绘图,转身走进了舰桥。
图上标的很清楚:
废墟是50步见方的方形营垒,残存的石墙厚度有一尺二;
四角皆有箭楼,木制箭楼虽毁,石质地基尚存;
内侧有个泉眼,挖深了能当井,解决供水问题;
李国助把图纸放到一张长桌上,一边看,一边用炭笔在另一张纸上画起了草图。
……
次日一早。
“今天这两座营离江岸都远。”
李国助在甲板上叮嘱周大旺,
“中军大营虽在舰炮的射程内,但那个距离已经超出6磅炮的有效射程,9磅炮也差不多是最大射程了,基本打不准;”
“火箭弹虽能打到,但那个距离也没准头可言,那玩意就是靠数量打集群目标的,用它打小股目标就跟大炮打蚊子差不多,搞不好还会误伤自己人。”
“东南山地营就更不用说了,火箭弹都不一定能打到那里。”
“所以今天你们只能靠自己,最好出动所有夜不收,每人都多带些装备。”
“少东家放心!”
周大旺一拍胸脯,自信满满地道,
“我给每人都增补了装备,每人都多带了一把短铳,三十发窝头弹;”
“不过我们今天会尽量潜踪匿迹,人太多反而容易暴露目标,所以还是20人,只是多带了两名狙射手。”
当时还没有狙击手这个词,但有“狙射”一词,意思也差不多。
“好,那就祝你们旗开得胜,我会在此静候佳音!”
李国助也不婆妈,明军只是大兵团作战不如建奴,小规模野战,还是经常取胜的。
更何况夜不收还是明军中的特种兵,最是擅长小规模作战,再加上永明镇的先进武器,十之八九不会吃亏。
半个小时后,二十名夜不收乘唬船登岸。
“先外围后核心!”
周大旺落地后立刻分工,
“老陈带两人测壕沟,记清宽和深;老吴跟我去中央看地基;”
“剩下的人两两一组,量清废墟边长,标记四角望楼的位置!”
老陈领命后,带着两名夜不收直奔外围壕沟。
他蹲在沟沿上,把长绳尺一端递给沟底的夜不收,另一端抵着自己的靴尖:
“拉紧了!量宽——五尺整!再量深——三尺,底下还有点水,没烂泥。”
他掏出炭笔在麻纸上记着,又用脚踢了踢沟沿的土,
“这土结实,加深到八尺就能挡奴骑冲锋,省得咱们重新挖。”
沟沿旁的木栅桩基间距一尺,老陈让夜不收在每个桩基上画了道白灰,连成一条隐约的线:
“这就是第一道阻骑线,后续工兵直接在这儿立木栅就行。”
周大旺和老吴则朝着中央区域走去。
越往中心,石质地基越密集,最显眼的是片十步长八步宽的高台,夯土层硬得用匕首都扎不动。
“这准是中军大帐的地基!”
周大旺蹲下身,摸了摸地基边缘的青石块,
“你看这缝,砌得还挺规整,改造成指挥塔正好,站在上面能看见整个大营。”
旁边三座相连的石墙废墟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头儿!一尺五!”
老吴用绳尺量了量墙体厚度,喊起来,
“这墙够厚,当年准是粮草库!你看这墙角,没塌透,修复一下就能当弹药库和粮仓。”
周大旺绕着石墙走了一圈,发现墙根处还有通风的石孔,忍不住点头:
“建奴倒也懂些门道,这孔能防潮,存火药正合适。”
西侧的骑兵驻扎区更是一目了然,地面上满是马蹄踩踏的凹痕,百余处两步宽三步长的马厩地基整齐排列,连拴马的木桩都还留着半截。
“这儿能留着当骑兵临时驻留地。”
周大旺指着地基间的通道,
“你看这道宽五步的路,正好能让骑兵快速冲出去,不用再修新的通道了。”
可就在这时,北侧的猎兵老郑突然发来信号,他趴在一处望楼基座后,手举线膛步枪,朝周大旺比划着“有探子”的手势。
周大旺立刻示意众人隐蔽,自己则猫着腰挪到老郑身边,顺着他的枪口望去,北边丘陵的灌木丛里,十余个黑影正猫着腰朝这边摸来,手里握着短刀,背上还背着弓箭,正是建奴的探子。
“瞄准领头的!”老郑低声道,手指扣在扳机上。
待最前的探子走出灌木丛,老郑轻轻扣动扳机。
“砰”的一声,那探子应声倒地,剩下的人顿时慌了,转身就往沟里钻。
另一名猎兵趁机补了一枪,又放倒一个,余下的建奴探子再也不敢停留,连滚带爬地消失在树林里。
日当正午时,中军大营的勘测终于结束。
周大旺把测绘图叠好揣进怀里,领着众人往江边走,图纸上密密麻麻记着数据:
废墟边长一百八十七步,壕沟宽五尺深三尺,中军帐地基长十步宽八步,三座粮草库石墙厚一尺五,四角望楼基座五步见方,骑兵区马厩百余处……
第628章 遇伏破敌趋山地,测营绘图到天明
中军大营的勘测刚结束,时间已到了午后,夜不收们啃了点压缩干粮,便走陆路,前往西南山地营废墟。
山谷里的林木遮天蔽日,只漏下零星的阳光。
脚下是前人踩出的窄路,最宽处不过三步,两侧的灌木时不时刮蹭着衣甲。
老郑走在最前,手里握着苏钢匕首,时不时拨开挡路的藤蔓,耳朵贴在风中仔细听着,除了虫鸣和树叶沙沙声,没别的动静。
“头儿,这路走得顺,就是太静了。”
老郑忽然停下脚步,压低声音道,
“建奴探子料到咱们会去勘测山地营,肯定会在前面设伏。”
周大旺点头,示意众人停下:
“老吴带两人往前哨探,老郑你跟我在中间,剩下的人垫后。”
老吴领命,带着两名夜不收猫着腰往前挪。
约莫走了五十步,他忽然朝后比了个“有情况”的手势,前方三十步处的林地间,几丛灌木长得格外整齐,底下隐约能看见黑色的衣角。
周大旺悄悄摸过去,借着树干遮挡一看,果然有七八名建奴伏兵趴在地上,手里握着弓箭,箭头正对着山道。
“这伙人想等咱们过去一半再动手。”
周大旺嘴角勾了勾,转头对老郑低语,
“你带一名猎兵绕到他们左侧,我带两人绕右侧,剩下的人在正面佯动,等咱们信号就开枪。”
老郑应声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林子里。
周大旺则带着两名夜不收,借着树干的掩护,慢慢绕向伏兵右侧。
正面的夜不收故意踢响脚下的石子,装作没察觉的样子往前挪。
伏兵们果然没动,只是握弓的手更紧了。
“砰!”左侧突然传来一声枪响,是老郑的线膛步枪!
一名伏兵应声倒地,剩下的人顿时慌了,刚要起身,周大旺这边也扣动了扳机,又一名伏兵栽倒。
伏兵们想往林子里逃,可夜不收的线膛枪射程远,正面的弟兄们也趁机开枪,转眼间又倒下三人。
最后两名伏兵想拔刀反抗,老郑已经冲了上去,苏钢匕首寒光一闪,精准刺入一人咽喉;
另一名伏兵被夜不收从背后扑倒,匕首架在了脖子上。
……
“问不出什么,建奴的探子嘴硬。”一番审讯后,那名夜不收无奈地道。
“干掉他!咱们继续走。”周大旺平淡地道,然后转身便走。
那名夜不收立刻毫不犹豫地抹了那建奴哨探的脖子,迅速跟上了大部队。
大家不知道前面还有没有建奴的伏兵,一路走的都十分小心,好在并未再遭遇伏兵。
但如此一来,本该一个小时走完的路,却走了约莫两个小时,龙潭山的山影才终于出现在眼前。
山道比想象中更难走,最窄处只有两步宽,两侧的灌木长得比人还高。
老郑走在最前面,不时用短刀劈开挡路的树枝,爬了约莫一个小时,终于到了山脊。
周大旺直起腰喘了口气,抬头一看,顿时被眼前的景象惊住,山脊上错落分布着五处小型堡垒废墟,都是用青石块砌的,虽大多坍塌,却仍能看出当年的布局;
最高处的堡垒旁,立着个三尺高的石质基座,上面还留着些木炭痕迹,显然是烽火台的旧址。
“分头测!”
周大旺抹了把汗,指着山脊,
“老郑带一人守在烽火台,盯着远处;老吴跟我测核心区,剩下的人测四周的小堡垒和山道!”
核心区就在烽火台下方,是片约莫六十步见方的废墟。
周大旺用绳尺量了量烽火台基座,直径三步,高三尺:
“这基座够结实,加高点就能当了望塔,站在这儿能看见整个吉林乌拉。”
老吴则在平台旁发现了三处小型了望点,都是用石头垒的矮墙,高度刚到胸口,视野毫无遮挡。
“头儿,你看!”
老吴指着远处,
“从这儿能看见松花江的航道,还能望见中军大营的方向!建奴当年选在这儿,就是为了预警。”
山脊两侧的防御残墙也没逃过他们的眼睛,老郑在西侧发现一段一尺高的石墙,顺着山脊蜿蜒了百余步:
“这墙能复用,加高点就是防御线,建奴想从侧面爬山都难。”
山道中途还有处更小的堡垒废墟,宽三步长四步,周大旺蹲在里面试了试,正好能容下两人架起一门虎蹲炮:
“这儿改造成哨卡正好,堵住山道,谁也别想上来。”
可勘测到后半程,一个难题摆在了面前,整个山脊上竟没有一处泉眼。
老吴找遍了所有堡垒废墟,只在一处石缝里发现了点潮气,连水洼都没有。
“头儿,这山上没水啊!”老吴皱着眉,“以后建了棱堡,弟兄们喝水都得从山脚运。”
周大旺也皱起了眉,走到烽火台旁眺望山脚:
“记下来,在图纸上标,废墟无水源,需建蓄水池。”
黄昏的最后一缕光消失时,勘测终于结束。
周大旺领着众人顺着原路返回,猎兵老郑断后,时不时回头望一眼山脊。
那五处小型堡垒、三处了望点、一道防御残墙,还有烽火台基座,都已被他们用白灰做了标记,在夜色里隐约泛着光。
……
入夜后的玄扈号格外安静。
舰桥里,煤油灯直到半夜还亮着。
李国助面前的桌上摊着水师前营、西北前锋营、中军大营、东南山地营的四张测绘图,手边堆着炭笔、直尺和几张空白麻纸,废寝忘食地琢磨着棱堡设计方案。
天快亮时,他终于直起腰,揉了揉发酸的肩膀,拿起一张画满线条和数字的麻纸。
那是水师营的棱堡化重建方案,上面是一幅充满几何美感的棱堡顶视图,尺寸标注得密密麻麻。
这份方案详细到连每寸墙体的厚度都标得清清楚楚,标题写着“吉林乌拉-江岸水师棱堡完整建造方案”,内容分六大块,字字扎实。
西北前锋营在原来的基础上建成一座四角棱堡就行了……
李国助抬头看了看天色,窗外的天已经亮了,江面上泛起鱼肚白。
等画完前锋营的图纸再休息吧……
想到这里,他把水师棱堡的图纸叠好,又拿起西北前锋营的测绘图。
第629章 五月江来四十船,洪旭引荐何良焘
天启六年五月初十,1623年6月3日。
松花江面上的晨雾刚被朝阳撕开一道缝隙,玄扈号舰桥了望手老张突然直起身子,扯着嗓子朝甲板大喊:
“少东家!江下游来了大股船队!好多船!”
李国助正拿着东南山地营的测绘图琢磨棱堡细节,听见喊声立刻放下炭笔,快步登上甲板。
他举起单筒望远镜朝下游望去,只见晨光里的江面上,密密麻麻的船影正顺流而来,桅杆如林,帆影蔽日,船头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竟是约莫有四十艘船的规模。
“这……这是多少船?”
李国助揉了揉眼睛,再仔细数,最前面是十艘二百料蒸汽拖船一字排开;
每艘蒸汽拖船后面都拉着一艘四百料漕船和两艘哨船,漕船在中间,哨船在两侧;
由此可以确定漕船有十艘,哨船有二十艘,加上十艘蒸汽拖船,正好是四十艘船。
望远镜里,可以看到三种船上都有数量不一的步兵端着燧发枪在警戒。
一般来说,一艘哨船可以运载32名士兵,加上水手和炮手,乘员最多可达44人;
一艘四百料漕船可以运载40名士兵,加上水手,乘员最多可达50人;
一艘二百料蒸汽拖船可以运载15名士兵,加上锅炉工,乘员可达20人;
所以这支船队即使只算运来的步兵,也多半是上千了。
李国助心里满是惊愕,原以为沈有容会在他离开伯都讷后一两日内派两三百人过来做土方作业,没想到一等就是十天,等来的竟还是如此浩荡的一支船队。
把他从北琴海船厂送到伯都讷的船队里有五十艘哨船,二十艘哨船差不多占了其中一半;
十艘沙船,更是占了那支船队中,沙船的三分之二;
而那支船队满打满算也只有五艘蒸汽拖船,这多出来的五艘,只可能属于新来的船队。
这阵仗,哪里是来做前期准备,简直是要直接进驻吉林乌拉。
“少东家,船头上好像有熟人!”老张又喊道。
李国助调整望远镜焦距,果然看见中间一艘蒸汽拖船的船头上,站着个熟悉的身影,青布长衫,腰间系着宽革带,正是颜楚城主洪旭!
他身边还站着个约莫三十多岁的汉子,穿着一身儒衫,倒像个书生。
玄扈号很快拉响了迎客的汽笛声,下游船队也回以三声汽笛,缓缓靠了过来。
待蒸汽拖船停稳,洪旭率先跳上玄扈号的甲板,大笑着朝李国助走来:
“少东家,别来无恙啊!”
李国助又惊又喜,快步迎上去握住他的手:
“念荩兄?你怎么来了!颜楚城那边不管了?”
他实在没想到,洪旭会放下城主的职责,跑到吉林乌拉来。
“诶,抗金的大业,我岂能缺席?”
洪旭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激昂,
“颜楚城早安排妥了,我已经让城镇委员会重新选了城主。”
“这次我是毛遂自荐,来帮着建设松原镇的,听说你在这边,我就过来搭把手。”
“好,好啊——”李国助满心欢喜,突然心下一动,问道:“对了,你是怎么过来的?”
“跟着第三批运兵船队来的。”
洪旭笑着解释,
“这些船全都是第三批船队的,运过来的预制件正好可以给吉林乌拉修筑棱堡。”
李国助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千余人是第三批援军,难怪规模如此庞大。
“弘济兄,给你介绍个人。”
洪旭忽然侧身,伸手一拍身边那名汉子的肩膀,
“这位是烈侯兄,精通西洋炮学,还懂修筑西洋铳台,我这次特意邀请他过来帮忙。”
那汉子忙拱手道:“少东家好,在下姓何,名良焘,字烈侯。”
何良焘!
李国助听到这个名字,心脏猛地一跳。
按他上辈子的记忆,何良焘此时应该还在澳门整理西方炮学着作,要到崇祯初年才会辗转投奔明军。
他原本还打算等几年后去澳门寻访此人,没想到他竟会来到这里。
“太好了!我们正缺擅长修筑棱堡的专家呢!”
李国助竭力把“何良焘自己送上门来的惊喜”伪装成“遇到所需人才的惊喜”,
“幸会幸会!敢问何兄的西洋炮学和修筑西洋铳台的本事,是在哪学的?”
“不敢说精通,但愿能为永明镇略尽绵薄之力。”
何良焘忙拱手回礼,语气谦逊,
“在下早年在澳门做通译,常与西洋传教士和商人打交道,耳濡目染之下,学了些炮学的皮毛,也跟着他们学了点筑铳台的法子,算不得精通。”
“那烈侯兄是何时来的永明镇?”李国助追问。
“去年来的。”
何良焘答道,
“永明镇造的火炮质量上乘,连澳门卜加劳铸炮厂都比了下去,又是咱华人自己铸的炮,在下岂能不来见识一番?”
李国助心中释然,原来何良焘是被永明镇军火产业的名声吸引来的,倒是省了他日后寻访的功夫。
永明镇生产的燧发枪目前还是非卖品,对外出售的主要还是火绳枪,所以名声在外的主要还是火炮。
“何兄来得正好!”
他当即拉住何良焘的手,
“我正在设计一座山地上的棱堡,正遇到一些难题,你既然懂得如何修筑西洋铳台,就来帮帮我吧!”
何良焘眼中一亮,连忙应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两人携手走进舰桥,李国助从桌上取了两份图纸给何良焘看。
一份是东南山地营的勘测图,上面用炭笔画着山脊线、五处小型营垒遗迹的顶视图,甚至还画了简易的等高线;
另一份是他初步勾勒的山地棱堡设计图,上面五座棱堡的顶视图,没有尺寸,显然尚未完善。
他站在何良焘身旁,指着图纸,坦诚地道:
“实不相瞒,平原棱堡我还能琢磨出些门道,可在山地筑铳台,我着实不在行。”
“这龙潭山山脊上,原是建奴修建的五座营垒,本来也是很有章法。”
“可我想在它的废墟上建成没有射击死角的铳台群,却总在出铳台形状、炮位布局、工事衔接上犯难,不知烈侯兄有何高见?”
第630章 烈侯献策筑山堡,弘济惊契祝融篇
“少东家且等等,容我再看看。”
何良焘说罢,先拿起勘测图仔细端详,手指顺着等高线移动,又对比了李国助的设计图,眉头渐渐舒展。
过了半晌,他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几分笃定:
“少东家,山地筑堡,最忌照搬平原棱堡的规整形态,讲究不与山争势,而与山合一。”
“这龙潭山顶高低错落,视野开阔,本就是天然的防御屏障,咱们的工事只需顺着山势补漏,便能成铜墙铁壁。”
他指着勘测图上的顶峰位置,语气愈发清晰:
“这处制高点,该建一座鹰巢主堡,不用方形,就按地形修圆形炮台,平台直径设十五步,围墙只建七尺八寸高,矮些能减少受风和对山下暴露的目标。”
“墙内挖三丈深的地下掩体,部署两三门18磅或24磅重炮,炮位做三百六十度旋转,不管是吉林方向,还是东南来敌路线,都能覆盖到。”
再于主堡旁立一座四丈七尺高的烽火台,既能预警,又能传信,当整个防御体系的眼睛。”
李国助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脑海里忽然闪过一段模糊的记忆,上辈子看过的《祝融佐理》残卷里,分明写着“山地主堡宜圆不宜方,借高设炮,可覆百里”,何良焘这话竟与残卷内容分毫不差!
他压下心头的震惊,继续听何良焘细说。
“光有主堡不够。”
何良焘又指向连接顶峰的山脊线,
“这道山脊像龙脊,得在上面建几座小型棱堡,就叫龙脊棱堡。”
“每座按三十步见方来建,棱角往外突出九步,部署12磅炮。”
“与主堡相互呼应,为其提供强大的侧射火力,控制山脊通道和山腰,免得敌军顺着山脊摸上来。”
“那山腰和山脚呢?”李国助适时追问,他之前最担心的就是敌军从缓坡攀爬。
“山腰修虎踞壁垒。”
何良焘不假思索地答道,
“找山势稍缓的地方,砌一道五尺六寸高、三尺一寸厚的矮墙,总长约莫一里,墙上留射孔,让步兵驻守。”
“这是第一道人工防线,能迟滞敌军登山速度。”
“山脚关键小径入口,再建山猫哨卡,就用石砌碉楼,直径一丈五尺六寸、高一丈八尺七寸,分两层,驻几个人用轻武器警戒,最早发现敌军动向。”
何良焘的手指落在勘测图上一处低洼处,
“这儿能建蓄水池,石砌的,容积至少六方,收集雨水和山泉,山上没泉眼,这水就是守军的命。”
“再于山洞里修仓库,存够三百人三个月的粮草弹药,就算山下各堡失守,主堡也能单独坚守。”
“还有交通。”
何良焘补充道,
“得修条六尺宽的之字形主路,供骡马运炮运物资;再修三尺宽的阶梯小径,连接各工事;”
“另外留几条隐蔽的紧急通道,万一棱堡被围,还能秘密调兵。”
“缓坡处挖之字形壕沟,一丈深、六尺宽,分割敌军进攻队形。”
李国助拿起炭笔,在图纸上按何良焘的说法标注,笔尖都有些发颤。
何良焘说的“与山合一”“分层防御”,竟和《祝融佐理》残卷里“依山筑堡,借势而为,层垒相扣,可守可攻”的记载完全契合!
他原本只记得残卷里的零星字句,如今经何良焘一讲,整个山地棱堡的框架瞬间清晰起来。
“烈侯兄这建议,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李国助放下炭笔,语气里满是赞叹,
“尤其是这鹰巢主堡和龙脊棱堡的布局,把山势用到了极致。”
何良焘不愧是在澳门学的西洋炮学,连给棱堡命名都透着一股西洋味,让李国助觉得挺有意思。
“都是些在澳门学的皮毛,能帮上少东家就好。”
何良焘谦和地笑了笑。
“烈侯兄太谦虚了。”
李国助摆了摆手,竟显得颇为紧张,
“不知烈侯兄可愿留在永明镇用事?”
何良焘笑道:“实不相瞒,我在雅兰城设计院已经工作半年了,同时也是永明学会炮学委员会的委员。”
“那太好了!”李国助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不知烈侯兄可愿意向永明镇传授你的炮学和铳台修筑之术呢?”
“我那点炮学岂敢在永明镇班门弄斧。”
何良焘笑着摆了摆手,
“不过我已经把毕生所学写成一部《祝融佐理》有意在永明镇出版。”
“本来去年就已经写好了,但自从见了永明镇的铸炮技术后,便想着修改完善铸炮工艺部分。”
“所以只能明年再出版了,希望这本书能对永明镇有用。”
太好了,这下终于可以看到完整的《祝融佐理》了!
李国助心中暗喜,说道:“那可真是永明镇之幸啊!不知烈侯兄对永明镇的铸炮技术有何见教?”
“这见教二字实在不敢当!”
何良焘忙摆了摆手,
“在下反而还有些问题想请教少东家呢。”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钦佩,
“永明镇能铸成质量不亚于青铜炮的铸铁炮,实在令人叹服。”
“铸铁性脆,所以单纯的铸铁炮十分容易炸膛,我们一般都是用铁芯铜体,或是用熟铁铸炮芯,生铁铸炮体。”
“永明镇铸造的纯铸铁炮却能比纯青铜炮还耐用,实在是令在下百思不得其解。”
李国助闻言一愣,随即笑道:
“哦,难道烈侯兄还没去参观过雅兰枪炮厂吗?”
“厂里的工匠对铸炮流程最是熟悉,你去看一圈,很多疑问自然就解了。”
“参观是参观过了。”
何良焘无奈地摇了摇头,
“去年刚到永明镇,去专程去参观了雅兰城枪炮厂,看了炼铁炉、铸炮车间,可很多地方都看不明白。”
“比如那炼铁用的燃料,还有炉窑的模样,都跟我平身所见大不一样,询问工匠,他们也都说不出个所以然。”
李国助见他确实疑惑,便拉过一把木椅,示意他坐下细说:
“烈侯兄有什么疑问尽管说,咱们都是为了抗金,能让你明白其中道理,也能多个人琢磨怎么改进铸炮技术,是好事。”
第631章 问焦论铁明优劣,寻源话艺忆琉璃
“那我就直说了。”
何良焘坐直身子,双手按在桌沿,眉头微蹙抛出第一个问题,
“第一个疑问,便是炼铁用的燃料,我在厂里见工匠们用的是一种黑褐色、质地坚硬的块状物,听人说叫焦炭,工匠说是用煤炭炼制的。”
“我知道煤炭直接炼铁不成,烧起来尽是烟,还容易让铁变脆,可为何不用木炭炼铁,反倒要费功夫把煤炭炼成焦炭呢?”
李国助闻言,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敲,琢磨了一阵措辞,开口解释道:
“木炭虽好,但炼铁用量太大,烧一炉铁要砍上百棵树,长期这么伐木烧炭,早晚要把山林砍光,得不偿失。”
“质地也脆,一压就碎,根本撑不住大鉴炉里几层楼高的炉料重量,碎末子还容易堵了热风的通道,让铁炉没法透气;”
“所以用木炭炼铁,炼炉的高度难以突破上限,而用坚硬的焦炭,就可以把铁炉建的更大;”
“木炭的热量不足,不能使铁矿石充分熔化,铸炮时就容易产生气孔,影响火炮质量。”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特意补充道,
“其实比起木炭,直接用原煤炼铁的毛病更多。”
“原煤里面杂七杂八的东西多,尤其是藏着硫气,烧的时候硫气会钻进铁里,原煤炼的铁之所以脆,就是因为染了硫气,用这种铁铸炮,开不了几炮就得炸膛;”
“而且原煤里还裹着不少能烧的油气,一扔进炼铁炉就会乱着烧,一会儿火大一会儿火小,炉温忽高忽低,不仅炼不熟铁,还会把炉里的料压得稀烂,连个稳定的料堆都形成不了,热风进不去,铁炉直接就成了废炉,根本没法正常出铁。”
待何良焘消化完,李国助语气才稍缓,接着说:
“而焦炭是用烟煤专门炼出来的,把烟煤装在密封的窑里,烧到火候足了,里面的油气、硫气这些杂东西就都烧光了,最后只剩纯纯的碳;”
“它硬得能顶住炉料的重压,还带着不少细孔,热风顺顺当当地就能从孔里穿过去,燃烧时火力又猛又稳,温度能充分熔化铁矿石,还不会让杂质混进铁水,这样炼出的铁又韧又结实,铸炮才靠谱。”
“原来如此!”
何良焘听得连连点头,随即皱起眉追问,
“那这焦炭炼铁的法子,又是从哪来的?能想出此法之人端的是高明啊!”
李国助抬眼笑了笑,忽然反问:
“烈侯兄在雅兰城见过咱们造的千里镜吧?觉得怎么样?”
“千里镜?”
何良焘愣了愣,疑惑地皱眉,
“那镜片倒是通透得很,比我在澳门见的西洋千里镜还清楚!”
“我一直以为那镜片是水晶做的,难道竟是玻璃做的?可这跟焦炭炼铁又有何关联?”
“关系可不小,这玻璃的手艺,正是焦炭法子的引子呢。”
李国助语气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缓缓道,
“咱们永明镇的玻璃业和制镜业,基本都在鲁商手里,其中的颜山孙氏更是博山数百年的琉璃世家,家主孙元昌先生还是南海边地公司的股东。”
“前些年山东闹饥荒匪患时,孙先生还帮着咱们引渡了上千山东移民过来,对咱们永明镇的发展可是立了大功的。”
“咱们制千里镜的玻璃,就是博山琉璃工匠照着西洋水晶玻璃的烧制工艺,一点点改良出来的。”
“而炼焦炭的法子,最早就是博山琉璃工匠为了烧好琉璃,慢慢琢磨出来的。”
何良焘眼睛一亮,往前凑了凑:
“哦?烧琉璃还能琢磨出炼焦的法子?倒要听听其中的讲究!”
李国助笑着点头,继续道:
“博山工匠烧琉璃的年头,至今也有上千年了。”
“早先他们都用木柴当燃料,可烧一窑琉璃要烧三五天,得砍上百棵大树,日子久了,周边的林子都砍秃了,木柴越来越难寻,工匠们才开始试着用本地盛产的煤。”
“可煤一进窑就出问题,烧起来满窑都是黑烟,还有一股油气,粘在琉璃料上,烧出来的琉璃要么带黑点子,要么颜色发乌,卖不上价;”
“而且煤烧起来火性不稳,一会儿猛一会儿弱,温度忽高忽低,有时候琉璃还没烧透,窑温就降了,一窑料全废了,工匠们心疼得直跺脚。”
“后来有个守了三十年窑的老工匠,琢磨出个法子,他模仿烧木炭的法子,在窑边挖了个土坑,把煤块码在里面,上面盖一层厚土,只在坑底留几个小口透气,然后在外头点火,让煤在坑里慢慢闷烧。”
“烧了两天两夜,扒开土一看,煤块变成了黑褐色的硬块,闻着也没了油气味。”
“他试着丢进琉璃窑里,竟是一点烟都没有,火还特别旺,温度稳得很,烧出来的琉璃又透又亮,连以前难烧的浅青色料都能烧得均匀。”
“这就是最早的焦炭,博山工匠叫它煅炭,一开始就是用来烧琉璃和瓷器的。”
“竟还有这样的巧思!”
何良焘听得入了神,忍不住插话,
“为了烧好琉璃,倒先把煤炼成了好料!”
“可不是嘛。”
李国助接着道,
“后来博山冶铁的工匠也犯了难,木炭不够用,直接用煤,炼出来的铁又脆,打个农具都容易断,更别说铸炮了。”
“有个冶铁匠跟琉璃窑的工匠相熟,见他们用煅炭烧琉璃那么好用,就试着拿了些放进冶铁炉。”
“没想到这煅炭又硬又结实,能撑住几丈高的矿料,杂质还少,烧出来的铁又韧又有劲儿,打出来的刀枪、铸的铁锅都特别耐用。”
“从此这焦炭炼铁的法子,才算从琉璃窑里,真正用到了炼铁行里。”
“原来如此!”
何良焘恍然大悟,拍了下桌案,
“这可真是,一行的难题,有一行的巧解!”
“先是琉璃工匠为了求好料,琢磨出煅炭,后来又解了冶铁的燃料困局。”
“说到底,还是工匠们常年守着窑炉,才摸透了煤的性子啊!”
第632章 论炉制巧解炒钢弊,述渊源再叹匠心思
何良焘刚消化完焦炭与琉璃工匠的渊源,忽然又想起一事,眉头重新皱起,身子往前凑了凑:
“对了少东家,去年在雅兰枪炮厂,我还见了咱们的炒钢炉,瞧着跟我以前见过的都不一样。”
“传统的炒钢炉,不都是把木炭、生铁一股脑混在一个土坑里烧,工匠拿着铁棍在坑里翻来覆去地炒铁吗?”
“可咱们永明镇的炒钢炉,却要精细的多,是分成了两部分,一边堆着焦炭烧火,一边铺着石台子放铁料,这当中可有什么讲究?”
“烈侯兄倒是看得仔细!”
李国助笑了笑,解释道,
“传统炒钢炉像口没盖的敞口铁锅,燃料和铁料都在锅里,火直接烧锅底,虽说搭炉省事、点火快,可毛病也跟着来。”
“燃料里的硫气、煤渣子都直接粘在半熔的铁上,炒出来的熟铁质地还是脆;”
“而且火都聚在底下,有的地方烧得太旺,铁都化流了,有的地方还没热透,全靠工匠凭着老经验拿铁棍翻,一炉顶多炼几十斤熟铁,还得时不时清炉,费时又费料。”
他顿了顿,语气更清晰,
“咱们这炒钢炉,是学了博山琉璃窑的结构,把烧火的地儿和放铁料的地儿彻底隔开了。”
“左边是烧火的隔间,煤在里头烧得旺旺的,右边是铺了三层耐火石的台子,专门放生铁;”
“中间留道矮矮的火拱门,烧出来的热风和火焰,不会直接碰铁料,而是顺着弧形的炉顶飘上去,再折回来裹着铁料烤,就像家里烤芝麻饼,火不直接燎饼,凭炉子里的热气把饼烘得外脆里软,道理是一样的。”
“这么一来,煤里的杂气、灰渣都顺着烟囱飘走了,碰不着铁料,炒出的钢就韧实,铸炮、打刀都不易裂;”
“而且热气裹着铁料转,炉子里各处温度都匀,一炉能放几百斤生铁,不用老停炉清料,连着炼好几拨都成,比传统炉子快多了。”
何良焘听得眼睛发亮,配合着想象,伸手比划着热气流动的样子,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这法子既断了杂质沾铁的路,又能让热气得劲,难怪永明镇的钢料比别处的耐使!只是这般精巧的结构,竟还是从琉璃窑学来的?”
何良焘此刻并不知道,他口中这种特殊的炒钢炉,便是后世工业革命中至关重要的反射炉。
要等一百多年后,英国人才会将类似的“燃料与物料分离”结构,用于熟铁生产的搅炼法中。
而搅炼法的搅拌脱碳原理,竟与中国西汉便已诞生的炒钢法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所以何良焘只是注意到了炒钢炉的不同,并没有看出永明镇炼熟铁的法子与炒钢法有何不同。
至于李国助说这特殊炒钢炉的结构,是学的博山琉璃窑的结构,也并非信口雌黄。
因为在欧洲,反射炉的结构在16世纪末就出现了,当时就是用于玻璃制造和熔炼铅、铜等有色金属。
这些行业对温度和控制的要求,促使了这种更先进的炉型的发展。
“可不是嘛!
李国助笑着点头,
“博山工匠烧琉璃时,为了不让煤烟脏了料,先把窑隔成烧火和放料两截,咱们不过是把这法子挪到炒钢炉上,又改了炉顶的弧度,让热气裹得更紧、更匀罢了。”
“说到底,还是工匠们常年跟窑炉打交道,摸透了火的性子,才琢磨出这些巧招。”
“真是一行通,百行通!”
何良焘连连感慨,
“原以为烧琉璃和炼钢铁是两码事,没想到竟能互相借劲,看来这手艺上的道理,从来都是相通的啊!”
“那第三个疑问,便是铸炮的模具。”
何良焘茅塞顿开,随即抛出第三个疑问,
“我在铸炮车间见工匠们用的不是泥范,而是用细砂和黏土混合做成的模具,听人说叫砂型。”
“大明和西洋人铸炮都是用的泥模,咱们为何要用砂型?难道不怕砂粒粘在炮身上,影响炮身光滑度吗?”
李国助笑着摆了摆手:
“烈侯兄要是摸过就知道,咱们这砂型用的细砂过了三道筛,只留最匀净的颗粒,再掺上适量的黏土和水揉透,压进模框里夯紧实,表面光可鉴人,铁水浇上去根本粘不住,冷却后敲开砂型,炮身比用细布擦过还光滑。”
“总之,用砂型铸炮,比泥模方便多了。”
他掰着手指细数好处,
“一是成本低,砂料江边、山上到处都有,不用像泥模那样,得专门找黏性足的好土,反复淘洗去杂质,还得捏塑成型后阴干十几天,稍不留意就裂了;”
“二是易成型,不管是丈余长的炮管,还是带弧度的炮耳,都能在砂型里直接刻出模样,不像泥模要分段做,拼的时候还得对齐缝,稍有偏差就漏铁水;”
“三是能反复用,铸完一门炮,把砂型敲碎过筛,重新掺黏土和水,转眼就能做新的,工匠们一天能做十几个,比做泥模快三倍还多。”
“更要紧的是砂型透气。”
说到关键处,李国助往前倾了倾身子,加重语气,
“铁水浇进模子里,会闷出不少气,咱们这砂型里藏着细孔,气能顺着孔跑出去,炮身里就不会有气泡;”
“可泥模不一样,土坯紧实得很,气跑不出来,只能在铁水里窝成小坑,也就是工匠们说的‘砂眼’,这样的炮开不了几炮,炮身就容易从砂眼处炸裂开。”
“咱们用砂型铸炮,十门里顶多有一门出点小毛病,成功率比用泥模高多了。”
何良焘听得入神,忍不住伸手虚虚按在桌上,仿佛真触到了那般细腻光滑的砂型,指尖还轻轻摩挲着,连连点头:
“原来如此!少东家这么一说,我才算彻底明白永明镇铸炮技术的厉害之处。”
“从炼铁的焦炭,到炉窑的结构,再到铸炮的砂型,每一步都比寻常法子想得周全,难怪铸出的炮又耐用又精准。”
何良焘突然起身拱手,眼神明亮,连声音都透着兴奋,
“多谢少东家赐教,明白了这些,我那本《祝融佐理》的铸炮部分,定能改得更精准详实!”
第633章 忧泄密暂压叮嘱语,定工筹共审棱堡图
听到何良焘那句“《祝融佐理》的铸炮部分定能改得更精准详实”,李国助心头猛地一沉,指尖无意识攥紧了那支刚用过的炭笔。
他太清楚永明镇这套技术的分量了,焦炭炼铁、反射炉、砂型铸造,哪一样不是历史上第一次工业革命的根基?
如今这些技术永明镇还在尽力保密,遏制技术扩散的速度。
若是让何良焘原原本本写进《祝融佐理》再公开出版,一旦流到建奴手里,或是被朝鲜人、日本人、西洋人学了去,永明镇好不容易攒下的技术优势,岂不是要荡然无存?
他张了张嘴,想叮嘱何良焘,书可以出版,但焦炭炼铁、反射炉、砂型铸造的原理和技术细节不能写。
可话到嘴边又顿住了,喉结轻轻滚了滚,目光落回何良焘方才坐过的木椅上。
他心里门儿清,博山工匠那套“烧爆”炼焦的法子,说到底还是作坊里的土办法。
不过是在地上挖个圆坑,用砖石垒圈矮墙,顶上盖层混了草木灰的厚土,就算是炼焦窑了。
那种窑密封性差,难以完全隔绝空气;
炼焦过程难以控制,基本靠工匠经验,通过观察火焰颜色和烟雾来判断火候,无法精确控制加热温度和时长;
生产方式是间歇式、小批量生产,一窑一窑地烧,冷却后人工扒焦,劳动强度大。
副产品完全不回收,在炼焦过程中产生的煤焦油和煤气都作为废气直接燃烧或排放掉了,不仅浪费,还造成污染。
由于密封性和加热过程控制差,同一窑内的焦炭生熟不均,有的过火变得酥脆,有的则未完全焦化。
特别是硫分,因为炼制过程中无法有效脱除煤炭中的硫,导致焦炭含硫量高,进而污染了后续冶炼的生铁,使其发脆。
可永明镇现在用的炼焦设备,是18世纪英国炼焦用的蜂窝炉,是地上的、穹顶式的砖石结构。
蜂窝炉密封性较好,有专门的炉门和排气孔,可以更好地控制空气进入。
生产过程有有初步的流程控制,火候虽然也依赖工匠经验判断,但固定的结构和通风口设计使得过程比圆窑更可控、更稳定。
生产方式虽然也是间歇式成批生产,但蜂房炉的容积更大,产量更高。
蜂房炉上加装回收装置,煤焦油堪称化工之母,可加工染料、药品、炸药等,煤气可用于照明和燃料。
永明镇的焦炭质量相对稳定、均一,蜂房炉提供了更均匀的加热环境,产出的焦炭成熟度一致,强度高。
杂质含量相对较低,更好的过程控制意味着更多的硫和其他挥发物被驱除,得到的焦炭更纯净,为生产优质铁奠定了基础。
博山炼焦属于作坊式生产。窑炉分散,围绕矿区建造,主要为满足本地冶铁作坊的需求,没有形成大规模的集中化产业。
永明镇如今可以说是已经开启了工业革命,对钢铁的需求爆炸式增长,炼焦也走向规模化、集中化。
在矿区或钢铁厂附近出现庞大的蜂房炉群,一排排蜂房炉同时运作,景象壮观,形成了强大的规模效应。
何良焘刚才问的只是“为何用焦炭炼铁比木炭好”“炒钢炉为何要隔着火烧”“砂型铸造为什么好”之类的问题,而只字未提炼焦方面的问题。
这就说明他以前从来都没接触过炼焦技术,根本不知道明朝炼焦技术和永明镇炼焦技术的代差。
总之,博山炼出来的焦炭只能算半焦,撑不住十几米高炉的物料重量,还带着较多硫分,炼出的铁在质和量上都还是达不到永明镇的水平,更别提开启工业革命了。
何况砂型铸造只是批量稳定产出灰口铸铁的必要非充分条件。
还有一个必要条件和补救措施,也是何良焘没有问到的。
另一个必要条件是化学成分的精准控制,尤其是硅含量,这是生产可用铸铁的必要条件。
何良焘只知砂型铸炮能减少砂眼,却不知道铁矿本身的成分才是决定铸件质量的根本。
而硅元素恰恰能让铁水中的碳以游离石墨的形式析出,最终得到灰口铸铁。
可若是硅含量不足,碳会以渗碳体的形式存在,容易形成白口铸铁。
永明镇依赖的朝鲜铁矿都是典型的高硅铁矿。
永明镇工匠通过反复试验,掌握了固定的矿石和焦炭的配比,形成了稳定的生产工艺。
这本质上就是在不自知的情况下,控制着铁水中的硅含量。
补救措施则是退火工艺。
如果偶尔还是得到了白口铸铁件,永明镇的工匠会使用长时间的退火处理,通过高温加热使渗碳体分解成石墨和铁,从而将其转变为可加工的可锻铸铁。
何良焘只关注铸炮时的模具和炉温,却没问过“铸件出问题了该怎么修”,自然也不知道这道后期补救的关键工序。
反正何良焘不问,李国助也不打算主动跟他说,于是到了嘴边的叮嘱,也就顺着一口气咽了回去。
他把炭笔搁回桌上,心里暗忖:
“不如等何良焘写完了《祝融佐理》,跟他要来原稿看看,再跟他提保密的事不迟。”
“现在提了,对他修改《祝融佐理》的铸炮技术篇怕是有害无利。”
“少东家这是跟烈侯兄聊得入了迷,倒把我一个人晾在外头了?”
舰桥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洪旭迈着大步进来,脸上带着几分调侃。
李国助连忙起身赔罪:“是我疏忽了,倒是冷落了念荩兄,罪过罪过。”
“嗨,玩笑罢了!”洪旭摆了摆手,语气正经起来,“我是来问,吉林乌拉的防御工事该怎么修?”
“工兵队上千人都在船上等着呢,得赶紧安排他们施工。”
李国助眼睛一亮,当即从桌下抽出两份图纸,一份是江岸水师营的废墟勘测图;
另一份是水师棱堡设计图,弧形主壁垒、三角堡的线条画得清清楚楚。
“念荩兄稍等,我让烈侯兄帮我看看棱堡的设计方案。”
说罢,他把图纸递向何良焘,
“烈侯兄对西洋铳台最熟,你瞧瞧这水师棱堡的设计,可有疏漏?”
第634章 洪旭统筹修水师堡,猎兵狙击退建奴探
何良焘接过图纸,指尖顺着弧形主壁垒的线条慢慢移动,又对着三角堡的尺寸琢磨片刻,抬头时满眼赞叹:
“此设计太周全了!弧形壁垒能覆江面,三角堡挡陆路,炮位侧射角度也掐得准,连壕沟深度都算着敌军冲锋的步幅,我实在挑不出半点毛病。”
“有烈侯兄这话,我就放心了。”
李国助转头对洪旭道,
“先在水师营废墟上修棱堡,那里控着松花江航道,是咱们的运输线,也是吉林乌拉的门户,先把根基扎稳了。”
“何况建奴有小股游骑在附近活动,先修水师营棱堡,可以借船队的火力掩护工兵。”
洪旭当即点头:“我这就去调配任务!”
他刚转身要跨出舰桥门槛,李国助忽然抬手往前伸了伸,像是想叫住他,指尖悬在半空却又顿住。
原本想问伯都讷施工的近况,可转念一想,何良焘也是从伯都讷过来,问他也是一样,便收回手,转向何良焘:
“烈侯兄,你既是从伯都讷过来,那边的棱堡施工还顺利吗?有没有遭科尔沁蒙古或是建奴的人骚扰?”
何良焘闻言,回忆道:
“我到伯都讷时赶得巧,正遇上科尔沁蒙古派了使者去交涉。”
“节寰先生跟他们谈了通商结盟的事,咱们永明镇出铁器、粮秣,他们出牛羊、战马,互相换补所需。”
“不过科尔沁使者也露了顾虑,说怕跟咱们走得太近,建奴日后会找他们报复,毕竟眼下建奴在辽东势头正盛,科尔沁不敢轻易得罪。”
“但我可以确定,科尔沁部落应该不会来干扰咱们施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至于施工,倒还算顺利,我离开时,伯都讷的棱堡已初具雏形,再有一个月应该就能完工。”
“江上每天都有哨船巡逻,陆上也有夜不收放哨,没听说有建奴或蒙古人敢靠近骚扰,算是安稳。”
……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玄扈号甲板上已聚满了人,主要是工兵队的小旗官们,还有周大旺和他手下的夜不收。
“都听好了!”
洪旭站上甲板中央的木箱,声音洪亮,
“工兵队一千人,随我赴江岸水师营废墟!”
“首要任务是清残墙、平地基,按设计图用白灰把弧形主壁垒、三角堡的轮廓标出来,再把预制件的堆放区划好,砖石、木料都得码整齐!”
洪旭又转向周大旺:“施工区的警戒工作由你来安排。”
片刻之后,蒸汽拖船拉着载满工兵的沙船,缓缓向江岸水师营方向驶去;
周大旺带着夜不收乘上小艇,沿着江边芦苇丛巡查,还吩咐十名枪法好的猎兵登上水师营废墟的残墙。
李国助站在玄扈号甲板上,望着渐渐远去的施工队伍,又看了眼舰桥里正对着图纸琢磨的何良焘,心里踏实了不少。
水师棱堡开工,吉林乌拉的防御总算落了第一块砖,往后有洪旭统筹、何良焘补技术,这抗金的根基,只会越扎越稳。
午后的阳光渐渐西斜,江面的风裹着水汽吹向江岸水师营废墟,工兵们的号子声此起彼伏。
一千名工兵分成数十个小队,正热火朝天地推进施工,西侧的残墙已清理大半,十几名工匠踩着木梯,用撬棍将松动的石块撬下,再由下方的士兵抬到指定堆放区;
东侧的地基平整也到了半程,五架石碾在士兵的推拉下,沿着白灰标记的轮廓线反复碾压,将松软的泥土压得紧实,连草芽都难再冒头。
“再加把劲!日落前把三角堡的轮廓线标完!”
工兵队的小旗官老张抹了把额角的汗,手里的白灰袋在地上划出一道清晰的弧线,正是水师棱堡三角堡的一个边角。
旁边两名工兵立刻蹲下身,用木尺比对尺寸,确保与设计图分毫不差。
就在这时,驻守在北侧望楼残墙顶端的猎兵老赵忽然屏住了呼吸。
他正握着单筒望远镜扫视上游江岸的树林,方才一阵风吹过,林子里的灌木丛莫名晃动了一下。
不是风刮的那种摇曳,而是有人刻意压低身子穿行时,枝叶被蹭到的滞涩晃动。
老赵立刻调整望远镜焦距,瞳孔骤然收缩,十二道黑影正猫着腰,从树林边缘的芦苇丛里钻出来,贴着江岸的土坡往施工区潜行,手里的短刀在阳光下闪着冷光,背上还背着弓箭,正是建奴的探子!
“有探子!”
老赵压低声音,左手猛地按住腰间的线膛步枪背带,右手迅速抽枪架在残墙垛口上。
他没有多余动作,瞳孔死死锁定最前那名正拨开芦苇的建奴探子,枪口微微调整,对准对方后心。
老赵深吸一口气,手指轻扣扳机,“砰”的一声闷响炸开,子弹穿透空气,精准扎进那名探子的后心。
对方连哼都没来得及哼,手里的短刀“当啷”掉在地上,人直挺挺地倒在土坡上,黑色衣摆溅起的尘土还没落地,就被后续的动静惊得四散。
这一枪不仅撂倒了探子,更像颗石子砸进了施工区,近处清理残墙的工兵们猛地停了手,手里的撬棍、锄头悬在半空,下意识往枪声方向望去;
东侧平整地基的士兵也纷纷直起身,目光警惕地扫向北侧树林;
分散在其他制高点的猎兵更是瞬间反应,纷纷架起枪,顺着老赵的射击方向搜寻余下的黑影。
驻守在东侧残墙的猎兵小李,顺着老赵的视线望去,正好看见最前的那名建奴探子伸手拨开挡路的茅草,露出半截黑色的衣摆。
小李迅速架起线膛步枪,枪口微微调整角度,对准那名探子的后心,他深吸一口气,手指轻扣扳机,“砰”的一声,子弹穿透空气,精准击中目标。
那名建奴探子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地倒在土坡上。
另一侧的猎兵老王也锁定了目标。
他选的位置是一处残存的箭楼基座,视野开阔,能覆盖大半个树林边缘。
看见第二名建奴探子转身想逃,老王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一枪就爆了那厮的头。
第635章 病奴酋临朝议边扰,毛文龙持铳袭鞍山
天启六年五月十三,沈阳故宫大政殿。
鎏金铜顶被西斜的太阳镀上一层暗黄,殿外的云杉树影斜斜切进殿内,落在青砖地的裂缝里,像一道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殿门敞开着,却挡不住从辽北平原吹来的热风,风里裹着沙尘与未散的战尘气息。
那是努尔哈赤西征喀尔喀蒙古带回的痕迹,也是建奴此刻心头挥之不去的焦躁。
殿内两侧的虎皮座椅上,八旗旗主与议政大臣已按位次坐定。
左翼最前是大贝勒代善,他穿着一身苏木红缎面棉甲,却没戴头盔,露出光溜溜的下巴。
自去年八月永明镇用火箭弹轰炸吉林乌拉,一块滚烫的弹片擦着他的左腿飞过,不仅掀翻了膝盖骨,还顺带伤了胯下,此后胡子便再也没长出来,连说话的声音都变得尖细,像被掐住脖子的雀儿,一开口就带着颤音。
他这会儿正微微侧身,左手不自觉地按在左腿膝盖下方,那里的伤疤在湿热天气里隐隐作痒,每动一下都牵扯着腰腹的酸痛。
右翼首座是四贝勒皇太极,他穿着素色棉甲,腰间系着玄铁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带扣上的狼头纹。
他刚从开原回来,身上还带着沿途的尘土,却依旧坐得笔直,目光沉静地盯着殿中那道通往宝座的红毡,像是在琢磨着什么。
挨着他的是二贝勒阿敏,这位镶蓝旗旗主性子最烈,这会儿正烦躁地扯着甲胄的领口,时不时往殿外瞥一眼,显然对这场迟迟不开的议政会没了耐心。
殿内静得只剩呼吸声,直到太监拖着长音喊了句“大汗驾到”,所有人才“唰”地站起身,垂手而立。
努尔哈赤被两个侍卫搀扶着走了进来。
这位建奴大汗比三个月前西征时苍老了太多,原本乌黑的头发已掺了大半白霜,贴在头皮上显得有些凌乱;
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沙尘,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青紫;
他穿着明黄色的常服,没披甲胄,每走一步都要扶着侍卫的胳膊,左腿微微跛着。
那是宁远之战时被红夷大炮的弹片擦伤留下的旧伤,如今每到阴雨天就疼得钻心,更别提刚从喀尔喀的草原上颠簸回来。
“都……都坐吧。”
努尔哈赤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刚走到宝座前,就忍不住弯下腰咳嗽起来,咳得身子一阵阵发颤,太监赶紧递上一块白帕子。
他捂着嘴咳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直起身,将帕子揣回袖中。
没人敢细看那帕子上是否沾了血,只敢低着头,听着大汗粗重的喘息声在殿内回荡。
待努尔哈赤坐稳,手指微微颤抖地扶着宝座扶手,才抬眼扫过众人,哑声道:
“本汗……刚从喀尔喀回来,还没歇稳,就听说后方不太平。”
“阿济格,你先说说,毛文龙那厮……又闹什么事了?”
镶白旗旗主阿济格“噌”地站起身,他性子急躁,说话像打炮:
“大汗!那毛文龙太嚣张了!您西征这两个月,他竟敢派兵袭扰鞍山!”
“五月初五,上千东江军突袭鞍山驿,手里拿着跟海贼一样的铳,排枪队列十分密集,几乎是人挨着人,咱们的兵还没冲到跟前,就倒了一片!”
“还有小炮,推着就能走,打起来比弗朗机炮还快,巴布泰贝勒拼了命才把他们打退,可咱们也折了不少人!”
他越说越气,手按在腰间的刀把上,
“以前只听说永明镇那帮海贼有厉害火器,咱们认栽也就罢了,怎么连毛文龙这等明国的边将也有了?”
“这日子没法过了!再这么下去,咱们的骑兵连靠近都不敢靠近!”
“是啊大汗!”
正黄旗的固山额真纳穆泰也跟着起身,语气里满是焦虑,
“萨尔浒那边更邪乎!五月十二,东江军有不少人拿着能打两百步的铳,咱们的火绳枪射程还没人家一半远,刚露个头就被打死了!”
“巴笃礼总兵说,那些铳在百步外也能轻松破甲,跟海贼水兵的铳一模一样!”
“不……不止是铳。”
代善坐在一旁,听得脸色发白,他清了清嗓子,尖细的声音在殿内显得格外突兀,
“我听鞍山的逃兵说,毛文龙还有能移动的炮,比佛郎机炮轻,两个人就能抬着走,打出来的炮弹落地就炸,震得人耳朵都聋了……跟去年海贼炸吉林乌拉的火箭,倒有几分像。”
“哼,能不像吗?”
皇太极这时缓缓开口,他声音沉稳,压下了殿内的嘈杂,
“我派去东江的哨探回来了,带了个消息,毛文龙的火器,是从永明镇买的。”
“那些燧发枪、野战炮、火箭弹都是从永明镇海运到东江镇的。”
“哨探还看到,海贼那种喷烟的车轮舟在皮岛停靠,他们管那叫蒸汽明轮船。”
“什么?!”
阿敏猛地拍了下桌子,震得茶杯都晃了晃,
“那帮海贼竟敢跟明国勾结?!去年炸咱们吉林乌拉,今年又卖火器给毛文龙,这是要把咱们夹在中间打啊!”
“大汗,咱们得打回去!先灭了毛文龙,再去伯都讷,把永明的棱堡拆了!”
历史上,东江镇在努尔哈赤西征蒙古喀尔喀时发动的这两次袭扰远没有阿济格与纳穆泰说的那般轻松。
毛文龙在五月初五派遣参将林茂春、曲承恩率部袭击鞍山驿,被后金守将巴布泰击败,损失千余人;
五月十二日,其部再次进攻萨尔浒,又遭后金总兵巴笃礼击退。
毛文龙的突袭虽未成功,但迫使努尔哈赤在五月中旬从蒙古战场紧急回师沈阳,并调动诸王增援鞍山。
这间接减轻了蒙古与明朝的压力,符合“牵制后金”的战略目标。
毛文龙的行动与袁崇焕在宁远的胜利形成呼应。
努尔哈赤在宁远受伤后,本欲通过西征蒙古重振军威,却因后方受袭被迫缩短战线。
不过在这个时空,毛文龙突袭显然是取得了全面成功。
从阿济格和纳穆泰的话里可以看出,永明镇的火器帮东江军取得了骄人的战果。
第636章 阿敏请战攻吉林,代善阻劝惧火器
努尔哈赤闭着眼,听着众人的争论,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睁开眼,眼底带着几分疲惫:
“打?怎么打?毛文龙躲在岛上,咱们的水师连小木船都撑不稳,怎么渡海?”
“伯都讷那边……海贼在松花江上有蒸汽船,还有棱堡,你们谁能保证……打得赢?”
他这话一出,殿内顿时安静下来。阿敏张了张嘴,却没敢接话。
去年宁古塔、阿勒楚喀、吉林乌拉三战,建奴输得太惨了。
海贼的线膛枪在两百步外能精准爆头,蒸汽船能把小木船碾成碎片,火箭弹更是能飞到营地里炸开,这些画面早已成了八旗兵心里的阴影。
“大汗!伯都讷的侦察结果出来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哨探打扮的人匆匆进来,跪在地上禀报,
“海贼在伯都讷的棱堡已经颇具雏形,有六十艘炮船在松花江上巡逻,其中还有七艘是喷烟的车轮舟!陆上还有三千名燧发铳手,日夜守着施工地!”
“还有吉林乌拉,现在也有上千人在江岸水师营废墟上施工了。”
努尔哈赤的脸色更沉了,他又开始咳嗽,这次咳得比刚才更厉害,帕子上终于沾了点点暗红的血迹。
他悄悄把帕子收起来,喘着气道:
“你们看……这就是海贼的实力……”
“咱们刚远征回来,兵疲马乏,宁远又折了数千精锐,现在……能跟海贼硬拼吗?”
“大汗,不能就这么认了!”
阿敏还是不甘心,他往前迈了一步,大声道,
“吉林的堡垒才刚刚开工,现在去攻,还有机会!”
“要是等堡垒建好了,他们的炮一架,咱们再想打就难了!”
“奴才愿带镶蓝旗的五千精锐,去吉林跟他们拼了!”
“你拼得过吗?”
代善突然开口,尖细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嘲讽,
“去年反攻宁古塔,你也说要拼,结果呢?咱们的兵冲上去,就像给海贼的铳当靶子打!”
“我这条腿……也是在吉林乌拉被他们炸伤的,现在走路都费劲!”
“海贼的火铳两百步外还能打中能破甲,咱们的箭一百五十步就没力道了,冲上去就是送死!”
“你怕了?!”
阿敏转头瞪着代善,
“不过是被炸伤了腿,就不敢打仗了?咱们八旗子弟什么时候这么怂过?”
“我不是怂!”
代善急得脸都红了,左手紧紧攥着衣角,
“我是怕咱们的兵白白送死!海贼的战船在松花江上,咱们过不去;”
“伯都讷棱堡也快建好了,到时候他们的炮一装,咱们连靠近都难!”
“还有科尔沁蒙古,他们跟咱们结盟,却迟迟不派兵,真打起来,谁能帮咱们?”
“代善说得对。”
皇太极这时再次开口,
“依我看,咱们不能跟海贼硬拼。”
“第一,海贼有松花江天险和火器优势,咱们强攻必败;”
“第二,毛文龙在南,明廷在西,咱们要是跟海贼开战,就是三线作战,粮草和兵力都跟不上;”
“第三,喀尔喀刚被咱们打服,还没彻底归顺,要是咱们陷入与海贼的持久战,他们说不定会反水。”
“那你说怎么办?就看着海贼在伯都讷建棱堡,然后打过来?”阿敏皱着眉问。
皇太极走到殿中,目光扫过众人:
“我的意思是,收缩防线,保核心利益。”
“第一,放弃吉林乌拉,那里已经是废墟,重建需要一年,而且海贼已经开始在吉林施工了,咱们抢不回来,即使抢回来也守不住;”
“第二,调五千兵往开原、铁岭,加固辽北防线,加固开原城防,挖三道壕沟,部署佛郎机炮,保护辽北的粮仓,那是咱们攻明的后勤基地,绝不能丢;”
“第三,派使者去科尔沁,用联姻和贸易拉拢他们,让他们派骑兵驻守嫩江左岸,威慑海泽,阻止他们继续西扩张;”
“第四,稳定内部士气,告诉八旗兵,海贼虽强,但只能守江险,冬季江面封冻后,他们的战船就没用了,咱们到时候再找机会反击。”
“放弃吉林乌拉?”
纳穆泰愣了愣,
“那可是咱们在松花江流域的重镇,丢了它,咱们就没法从东海女真那里收貂皮和人参了!”
“东海女真那边,只能先放一放。”
皇太极摇了摇头,
“海贼已经占了宁古塔、阿勒楚喀,现在又建伯都讷棱堡,三江流域咱们已经控制不住了。”
“哨探说,东海女真已经在跟海贼偷偷贸易,用貂皮换海贼的铁器和粮食。”
“咱们就算派催贡队去,也会被海贼的水师拦截,白白损失人。”
“不如先切断联系,警告他们不许跟海贼合作,等以后有机会再收拾。”
“我觉得……皇太极说得对。”
代善这时点了点头,尖细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赞同,
“咱们现在最重要的是保住辽北,要是连开原、铁岭都丢了,咱们就没地方种粮了,到时候不用海贼打,咱们自己就饿死了。”
“科尔沁那边,我去跟他们谈吧,我女儿嫁给了奥巴台吉的儿子,咱们用战马和貂皮跟他们换粮食,他们应该会同意。”
阿敏还想反驳,却被努尔哈赤抬手打断了。
“皇太极的主意……可行!”
老汗王此刻脸色苍白,却依旧带着几分威严,
“本汗也觉得,不能跟海贼硬拼,宁远之战,本汗受了伤,现在身子不行了,八旗不能再承受大的损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就按皇太极说的办。莽古尔泰,你带正蓝旗五千兵马去开原,加固城防;”
“代善,你去科尔沁,务必让他们派骑兵过来;”
“皇太极,你负责沈阳的防务,储备冬季的粮草,再派人去查毛文龙的火器来源,看看能不能从海贼那里也买一些,或者仿制出来;”
“纳穆泰,你去安抚辽北的百姓,让他们提前交秋粮,确保咱们有足够的粮食过冬。”
“大汗!”阿敏还是不甘心,“咱们就这么认了海贼占据伯都讷吗?”
第637章 议守黄龙诸臣辩,病汗定策弃边庭
“不认又能怎么办?”
努尔哈赤叹了口气,手指微微颤抖地拍了拍宝座扶手,
“海贼的火器太厉害,咱们现在打不过。”
“等明年……明年咱们仿制出他们的火器,科尔沁的骑兵也到了,冬季江面封冻,咱们再找机会跟他们算账。”
“大汗,奴才有一事要禀。”
正红旗固山额真博尔晋这时突然起身,他性子稳重,说话慢却句句实在,
“奴才担心海贼占稳了伯都讷和吉林乌拉后,下一步会去占黄龙府。”
“海贼一旦占了黄龙府,向西可沿洮儿河直插科尔沁草原,威胁大金与蒙古的贸易线,咱们六成的战马可都是来自科尔沁;”
“向南可经伊通河谷快速突袭开原、铁岭,陆路距离仅260余里,别说骑兵,便是步兵急行也是三日可达。”
“更要命的是,黄龙府挨着伊通河,海贼不超过一百料的战船,四月到十月都能顺松花江转进伊通河,直接开到黄龙府城郊。”
“到时候他们水路架炮轰、陆路派兵攻,咱们根本防不住两面夹击。”
“海贼若再占了黄龙府,将会与伯都讷、吉林乌拉形成三面夹击辽北粮仓的态势。”
“博尔晋说得对!”
阿敏一听,立刻忘了方才的沮丧,上前一步附和,
“黄龙府是挡永明的屏障,绝不能丢!”
“我愿从镶蓝旗调三千精兵过去,再挖几道壕沟、架几门佛郎机炮,定能守住!”
“唉,黄龙府咱们现在实在是守不起呀!”
皇太极却摇了摇头叹息道,
“大汗刚从喀尔喀蒙古回来,三万精锐至少得休整两个月;辽西要防袁崇焕北上,留了一万五千兵;”
“辽北的开原、铁岭是粮道生命线,驻了两万兵,现在能调动的机动兵力还不到五千,且多是新满洲兵,连骑射都没练熟,哪够守黄龙府?”
“黄龙府无天险,要守就得修工事,海贼能让咱们安心修工事吗?”
“就算修好了工事,要守至少也得五千人,这五千人从哪抽?”
“从辽北调,粮仓就空了;从辽西调,明朝就可能趁虚打过来,这不是拆东墙补西墙吗?”
“何况就算咱们硬凑出五千人守在那,怕是也要被围点打援。”
“你想,黄龙府到开原三百五十里,咱们的援军骑马得走三天,海贼能不知道?”
“他们肯定会在半道设伏,用那些能打两百步的火铳和一炸一片的火箭弹堵着,援军根本靠近不了。”
“到时候黄龙府的兵被围,援军又来不了,不就成了瓮中之鳖?”
博尔晋皱了皱眉:
“黄龙府无天险,不修工事确实难守,可要是从征喀尔喀蒙古缴获的马匹里调些补过去,再备些粮草呢?”
“这些哪有那么容易凑?”
皇太极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无奈,
“征喀尔喀缴的那些马,优先得补辽西、辽北的主力骑兵。”
“他们在宁远、喀尔喀折了不少马,要是调给黄龙府,主力这边的骑兵就成了跛脚的,怎么跟明朝和海贼打?”
“粮草更别提了,辽北粮仓的存粮,只够咱们现有的主力撑六个月,黄龙府五千兵守三个月,至少得三万担粮。”
“咱们现在连辽西的兵都得按人头紧着给粮,哪有多余的往黄龙府运?”
“运过去的话,路上还得防着海贼劫粮,根本不保险。”
“再说还有火炮。”
他又想起火炮的事,语气更沉,
“海贼不管是火炮还是火箭弹,甚至有的火铳射程都比咱们的炮远,派兵驻守黄龙府只有挨打的份。”
“更别说黄龙府那城墙了,还是辽金时候的残墙,现在只剩一丈六尺高,夯土都松了,就算咱们有海贼那样炮,也根本架不住。”
“何况海贼还有重炮,像黄龙府那样的城墙,半个时辰就能轰开个大缺口,往那派兵驻守,不是白白送人头吗?”
努尔哈赤闭着眼听了半天,终于缓缓睁开眼,眼底满是疲惫:
“博尔晋说的不是没道理,可……可咱们现在实在没余力守黄龙府了。”
“去年在黄龙府的守军,是本汗亲自下旨撤回来的,你以为本汗为什么要这么做?”
“科尔沁部的商队从嫩江上游出发,沿洮儿河、霍林河至开原马市交易,全程都不经黄龙府,对咱们获取战马没多大妨碍。”
“有妨碍的是与东海女真的貂皮、人参、东珠贸易,这在咱们的财政收入中占比并不大。”
“而且宁古塔、阿勒楚喀如今都已落入海贼之手,黄龙府在不在咱们手里,意义已经不大了。”
“再说,海贼暂时也顾不上去占黄龙府,他们四月底才开始在伯都讷建堡垒,吉林乌拉的废墟重建也得半年多,最快得明年春天才有可能去占黄龙府,咱们犯不着现在就把兵力耗在那。”
“那地方天寒地冻的,种不出多少粮食,守住那还得靠辽北运粮,实在得不偿失。”
“相反,辽北的屯田,辽西的防线才是不能丢的。”
“黄龙府暂时不派兵驻守,让它当个缓冲地带,等明年咱们缓过劲来,仿制出海贼的火器,再看情况定夺。”
“传令给黄龙府、吉林乌拉附近的哨探,让他们盯着海贼的动静就行了,不要再去干扰他们的施工,徒增伤亡了。”
“现在,咱们得先稳住,不能慌。”
他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几乎喘不过气,太监赶紧上前搀扶。
努尔哈赤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然后看着众人:
“还有,告诉所有八旗兵,海贼虽然厉害,但只能守在江边,不敢深入辽北平原;”
“明朝才是咱们的主要敌人,宁远之战只是暂时失利,袁崇焕的红夷大炮虽然也不错,但比海贼还差了些。”
“宁远城的大炮虽然也能侧射,却不像海贼的棱堡那样毫无射击死角,咱们还是能冲到城下。”
“等咱们休整好了,就再攻宁远,夺下辽西之地!别让他们总想着海贼的威胁,乱了军心。”
第638章 吉林乌拉棱堡立,沈阳深宫老汗危
辽金时期,黄龙府是东北亚政治、经济中心,农业与贸易并重。
但明末小冰期导致松嫩平原气候干冷,黄龙府周边因排水不畅出现土地盐碱化,粟、麦等主粮产量下降约40%。
所以后金对那一直都不太重视,要不是永明镇占了松花江流域,根本不会考虑在那驻军。
议政会散了,旗主和大臣们陆续走出大政殿,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同的神色:
阿敏低着头,脚步沉重,显然对放弃吉林乌拉、不与海贼开战的决定耿耿于怀;
代善被侍卫搀扶着,左腿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揉一揉膝盖,眼神里满是忧虑;
皇太极则跟在最后,手里拿着那份伯都讷棱堡的草图,边走边琢磨着什么,嘴角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知道,海贼的威胁远不止伯都讷棱堡那么简单,武器代差不是靠收缩防线就能弥补的。
努尔哈赤被两个太监搀扶着回到后殿,刚坐下就吐了一口血,染红了面前的桌子。
他看着那片暗红,眼神里闪过一丝绝望,却又很快被坚定取代:
“本汗不能倒……大金不能倒……”
太监赶紧用湿布擦干净桌子,劝道:“大汗,您该歇着了,身子要紧。”
“歇?怎么歇?”
努尔哈赤苦笑了一声,
“海贼在伯都讷建棱堡,毛文龙在南袭扰,明廷在西虎视眈眈,本汗要是歇了,八旗就散了。”
他抬手按了按额头,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宁远之战的炮火、吉林乌拉的火光、海贼蒸汽船的影子,还有毛文龙手里的燧发枪。
这些画面像一把把刀,刺得他心口发疼。
他知道,金国现在正处在最危险的时刻,一步踏错,就可能万劫不复。
窗外的太阳彻底落下去了,暮色渐渐笼罩了沈阳故宫。
大政殿的鎏金铜顶在暮色中失去了光泽,像后金此刻的命运,黯淡而迷茫。
殿内的烛火摇曳着,映着努尔哈赤苍白的脸,他微微睁开眼,看着窗外的黑暗,喃喃道:
“等……等冬季到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而此刻的伯都讷,永明镇的工兵还在连夜施工,蒸汽起重机的轰鸣声在松花江畔回荡,棱堡的地基在月光下渐渐成型;
江面上,上百艘战船的灯光像一颗颗星星,照亮了江面,也照亮了后金心中的恐惧。
一场围绕科技代差与生存空间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
天启六年七月初一,1626年8月22日,处暑,吉林乌拉。
松花江面上的晨雾还没散尽,就被一轮朝阳晒得渐渐化开。
江水泛着粼粼金波,托着薄珏号蒸汽明轮船缓缓靠岸。
船头立着的袁可立、沈有容、徐光启三人,正扶着船舷眺望江岸,眼底满是惊叹。
“想不到短短两个月,吉林乌拉竟已换了模样!”
沈有容指着江左岸,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
那里原是后金沿江水师营的废墟,如今已立起两座土木结构的棱堡,
三角堡的棱角在阳光下格外分明,弧形主壁垒上的炮位隐约可见,
几名工匠正踩着木梯,往炮位旁的箭窗加装铁栏。
更远处的西北前锋营废墟,另一座方形四角棱堡的旗帜在风里招展,士兵们背着线膛枪,正沿着堡墙巡逻。
李国助早已在码头等候,见三人下船,快步上前拱手:
“节寰先生、宁海先生、玄扈先生,一路辛苦!”
“咱们先去中军大营的工地看看,核心棱堡刚起了丈高的夯土墙,正等着先生们指点。”
四人并肩往工地走,脚下的路是工兵们新铺的碎石路,两旁堆放着各种棱堡预制件。
蒸汽起重机的轰鸣声从前方传来,中军大营的废墟上,数十名工匠正围着巨大的夯土架忙碌,起重机吊着整块的石料,稳稳落在核心棱堡的地基上。
何良焘和洪旭也在一旁,见袁可立等人来,赶紧迎了上来。
“工程可还顺利?”袁可立笑问洪旭。
“除了刚开始被建奴游骑骚扰了几次,总体还算顺利!”
洪旭抹了把汗,笑着道,
“原以为建奴会时常来骚扰,没想到这两个月竟消停了,再过一个月吉林乌拉的核心棱堡就能竣工了。”
袁可立闻言,目光扫过施工的工匠,缓缓点头:
“探子刚送来消息,建奴已收缩防线,把精力都放在开原、铁岭的城防上了。”
“还在铁岭卫外面挖了三道壕沟,架了佛郎机炮,看样子是要守着辽北的粮仓,怕咱们袭扰他们的粮道。”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刘爱塔那边也传了情报,说努尔哈赤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咳得厉害,连议政会都得坐着听,看样子未必能撑过今年,他们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思来干扰咱们施工?”
何良焘听得眼睛一亮:“这么说,咱们今年在吉林乌拉的建设,是能安稳收尾了?”
“多半是了。”袁可立点头。
李国助笑而不语,他心里清楚,努尔哈赤的健康状况恶化,本就是历史的走向,只是眼下被永明镇的压力提前催化了而已。
几人走到一处临时搭建的木棚下坐下,亲兵端来茶水,袁可立捧着茶碗,先说起了伯都讷的情况:
“伯都讷的棱堡六月中旬就完工了,现在已驻了三千守军。”
“咱们跟科尔沁的交易也开了头,用永明镇的铁器,和从东海女真那里收购来的貂皮、人参、东珠,跟他们换战马,这两个月已换了两百多匹,正在伯都讷练骑兵。只是……”
他话锋一转,眉头微蹙,
“我还在犹豫要不要跟他们交易军火,科尔沁虽跟咱们通商,却还跟建奴藕断丝连,万一把咱们的火器转卖给建奴,反倒成了隐患。”
“礼卿兄顾虑得是。”
徐光启接过话头,
“火器是咱们的根本,断不能轻易外流,不如先稳住战马交易,等摸清科尔沁的心思,再做打算。”
沈有容也附和:“骑兵练起来非一日之功,咱们先把人马训熟了,后续再看军火的事不迟。”
“不如咱们聊聊建奴明年可能的动向?”
李国助听着几人议论,待他们说完,才开口道,
“节寰先生,您觉得他们明年会把重心放在哪?”
第639章 议援朝策谋野战,择贡道论建铁路
袁可立放下茶碗,手指在桌沿轻轻点着,思索道:
“依我看,建奴明年的战略方向,无非三处,辽西、东江镇,或是蒙古。”
“他们知道咱们缺骑兵,暂时无力南下用兵,所以定会趁此时机,争取先对明军或蒙古取得优势。”
“辽西有袁崇焕凭坚城用大炮,他们未必敢硬拼,但以老奴的性子,肯定是要找回场子的;”
“如果他能挺过今年,那么明年说不定还会对辽西用兵;”
“若他挺不过今年,则其继任者为了立威,多半也会对辽西用兵;”
“但若是权力交接不顺,明年倒是咱们重创建奴的一个机会,需早做准备,等待时机。”
“蒙古那边,科尔沁虽跟咱们有交易,却也不想得罪建奴,五月底他们的首领奥巴还去了一趟沈阳,努尔哈赤还亲自接见了奥巴,所以不会对科尔沁用兵;”
“但却极有可能对察哈尔部的林丹汗用兵。”
“辽南有傅春的屯堡守着,武之望去年十二月又被明廷调走,金州运河也被勒令停工,建奴也不太可能对辽南用兵;”
“但却有可能往东对朝鲜用兵,顺便拔除东江镇在朝鲜的屯垦基地铁山。”
“总之,辽西、察哈尔蒙古和朝鲜,是建奴明年比较可能用兵的方向。”
“但与辽西和察哈尔蒙古相比,建奴明年最可能先对朝鲜用兵。”
“毕竟毛文龙总袭扰他们的后方,此患不除,他们没法安心对别处用兵;”
“但建奴不习水战,总是对东江镇在海上的地盘无可奈何,对朝鲜用兵可以让东江镇缺粮。”
“至于对朝鲜用兵后,他们会先对察哈尔用兵,还是先对辽西用兵,我就说不准了。”
李国助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袁可立的分析,竟与历史上建奴的动向相差无几。
“先生说得在理。”
他放下茶碗,语气郑重,
“如果建奴明年对朝鲜用兵,我估计多半会是在正月。”
“我打算近日返回永明镇,去做准备,咱们与朝鲜一衣带水,与毛文龙同气连枝,决不能坐视朝鲜被迫倒向建奴。”
“明年的援朝之战,将会是咱们与建奴的第一次野战交锋,必须打出永明镇的威风,一举打破建奴野战无敌的神话!”
袁可立愣了愣,随即笑道:
“听你这语气,倒像是笃定了建奴明年一定会攻打朝鲜,居然连时间都算准了……”
“嗯……正月鸭绿江冰封,骑兵可以直接渡江,也可以趁朝鲜西海岸冰封,尝试踏冰登岛,攻击东江镇,还可以避免咱们从海上支援朝鲜……你倒比老朽看得更透。”
“如此一来,咱们确实得提前准备,不能等建奴动了手再慌神。”
他哪里知道,李国助根本不是“看得透彻”。
作为穿越者,李国助清楚记得1627年建奴征朝鲜的“丁卯之役”,此刻不过是把史实提前告知众人罢了。
“不知可否请先生与我一同返回?”
李国助一脸诚恳地道,
“建奴若真要明年正月攻打朝鲜,还需先生出谋划策,方可保万全呀!”
“好,我跟你一起回去!”
袁可立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又转对沈有容道,
“士弘兄,伯都讷的防务就拜托你了。”
沈有容一拍胸脯:“礼卿兄放心,我一定会守好伯都讷。”
袁可立点点头,又转向徐光启,
“子先兄也一起回去吧,帮我琢磨几件野战用的火器。”
“好,我跟你回去!”徐光启眼睛一亮,当即点头。
“念荩兄。”
李国助突然叮嘱洪旭道,
“我走之后,吉林乌拉的建设和防务就劳你费心了。”
洪旭当即拱手:“少东家放心!在下定不辱使命!”
李国助又看向何良焘:“烈侯兄,棱堡的施工质量得靠你把控了。”
何良焘重重点头:“少东家放心,我一定尽我所能,建好吉林乌拉的棱堡。”
“对了,咱们返程该走哪条道呢?”
袁可立忽然想起返程路线,
“走松花江主航道就得走北琴海船厂回永明城那六百里泥泞的陆路。”
“不如咱们走人英兄提过的松花江上游那条贡道?”
“就咱们三人轻装简从,半个月准能回去,还只用走近百里陆路,其他全是水路。”
李国助闻言,眉头皱了皱,摆了摆手:
“那条贡道虽是已经派人探过,却还没来得及修葺,尤其中间那段陆路虽然总长还不到百里,却是又要翻山,又要走河谷,辛苦且不说,怕是也不太安全。”
“但是从北琴海船厂到永明城的路程,可是要六百里呢!”
袁可立当即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坚持,
“那才是又长又难走的一段路程,也不见得就安全多少。”
“反观那条贡道,最难走的也不过就是牡丹岭那一段不到50里的山路吧。”
李国助指尖摩挲着茶杯沿,沉默了片刻,他知道袁可立说的是实情,北琴海到永明城的陆路确实折腾,且绕路会耽误援朝准备的时间。
他抬眼看向袁可立,终于点头:
“先生说得在理,横竖都有不便,倒不如选近的,那就让周大旺带二十名夜不收护送咱们回去吧。”
徐光启闻言,摸着胡须沉吟:
“从北琴海船厂到永明城那六百多里陆路,的确是个麻烦。”
“要是能修一条轨道,用蒸汽机车运输士兵物资,应该能方便很多。”
“先生这个想法太好了!”
李国助眼前一亮,当即赞成,
“这种蒸汽轨道车,咱们可以简称为‘铁路’,等明年忙完朝鲜的事,咱们就先在永明城到双城卫之间修一条铁路试试,要是可行,就延伸到北琴海船厂!”
日上三竿时,几人又去视察了已完工的沿江水师营棱堡。
站在堡墙上,松花江的景色尽收眼底,二十艘哨船在江面巡逻,远处的山林郁郁葱葱。
李国助望着江面,心里却已开始盘算返回永明镇后的安排,调兵、备粮、清点火器,每一样都得提前规划。
他知道,这场围绕科技代差和战略主动权的较量,才刚刚进入关键阶段。
而建奴征朝鲜的那一战,将是永明镇介入辽东战局的重要契机。
第640章 台海危局从容解,援朝神炮应运生
天启六年闰六月二十,1626年8月11日,末伏。
永明城的晨光带着几分湿热,洒在金角湾的码头。
天启六年七月二十,永明城的晨光带着几分湿热,洒在金角湾的码头。
李国助、袁可立、徐光启三人刚下“灰幕洞”号蒸汽明轮船,便径直往总督府方向走去。
这艘船是杨天生在布尔哈通河口安排的蒸汽明轮船,专门负责贡道的物资和人员运输。
李国助他们从海兰河转入布尔哈通河,到河口就乘坐“灰幕洞”号从图们江入海,径直来到永明城。
沿途街道比李国助离开时更规整,新铺的石板路干净平整,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总督府的门房见三人前来,不用通报就赶紧引着往里走。
二堂里,颜思齐正坐在案前批阅文书,案上堆着厚厚的账册和塘报,李旦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一封折叠整齐的信,见三人进来,二人一同起身笑道:
“弘济贤侄、节寰先生、玄扈先生,可算把你们盼回来了!”
李国助刚进门,瞥见坐在一旁的李旦,顿时有些惊讶:
“爹?您怎么也在这儿?”
李旦便站起身,将手里的信递到李国助面前:
“你回来的正好,这是你义兄从大员寄来的信。”
李国助接过信,指尖触到信纸时,就察觉出李旦的紧张,信纸边缘都被攥得有些发皱。
他展开信纸,郑芝龙的字迹跃然纸上,笔锋带着几分急促:
“义父,儿子按计划行事,两年间在福建沿海佯作海盗,劫掠官府粮船,终引得朝廷诏安。”
“三月上岸后,福建巡抚熊文灿虽给了游击之职,却暗中让俞咨皋分我部众,欲将我麾下精锐调往漳州,削我兵权。”
“儿察觉不对,连夜带心腹返回台湾,如今俞咨皋已奏请朝廷,称我‘复叛’,正调兵往台湾围剿,侄与他已是不死不休之势……”
信里还提了,台湾的据点已稳固,麾下战船仍有三十余艘,只是缺些永明镇的火器,若明年能得支援,便可趁机拿下厦门,取代许心素在福建的势力。
李国助看完信,抬头看向李旦,他清楚记得,两年前自己从澎湖返回永明镇时,就把与郑芝龙的计划和盘托出:
让郑芝龙先以海盗身份吸引朝廷注意,谋求诏安,并设法取代俞咨皋,成为永明镇在福建的“暗桩”。
“当初计划得好好的,可现在……”
李旦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顾虑,
“一官虽脱身回了台湾,可俞咨皋已调兵围剿,你舅舅还在福建水师当把总,他们这一打,万一误伤了心素可怎么好?”
“当初还不如让一官好好开发台湾,何必非要跟俞咨皋硬拼,冒这个险?”
颜思齐在一旁也皱了皱眉:
“许大哥在福建经营多年,与荷兰人、海商往来密切,何必让一官取代他呢?”
李国助却笑了笑,把信叠好递回给李旦,语气笃定:
“爹,您别急,咱们的目标从来不是舅舅,是俞咨皋啊!”
“义兄若能趁机取代俞咨皋在福建水师的地位,对大员的发展才更有利。”
“舅舅在俞咨皋手下当个水师把总,处处受明廷掣肘,哪有跟着咱们放开手脚做事自在?”
“等义兄站稳脚跟,舅舅就能彻底摆脱明廷的控制,咱们一家人也能更安心地谋划台海布局。”
他顿了顿,又道:
“再说,义兄能从福建脱身,就说明他心里有数,他在信里说‘麾下战船仍有三十余艘’,台湾据点稳固,这就是底气。”
“俞咨皋的水师战船多是老旧木船,哪是义兄改良快船的对手?”
“咱们早就在台湾暗中运了不少线膛枪和小型火炮,他手里有家伙,既能自保,也能精准对付俞咨皋的人马,绝不会误伤了舅舅。”
李旦听着,眉头渐渐舒展开。
他知道儿子做事向来有章法,可毕竟事关台海的布局,难免心焦:
“话是这么说,可一官毕竟年轻,万一被一时的胜败冲昏头脑……”
“爹,您忘了?义兄能在澎湖跟荷兰人周旋,又能在福建把官府耍得团团转,哪会那么莽撞?”
李国助拍了拍李旦的肩膀,语气带着安抚,
“再说,咱们还有后手,台湾的商号里,有咱们的人盯着,一旦有情况,会立刻传信回来。您就放宽心,义兄这边不会出岔子的。”
李国助转头看向颜思齐,语气郑重补充:
“颜叔,还有件事得重点筹备,建奴明年正月大概率会对朝鲜用兵。”
“到时候咱们必须出兵援助朝鲜,免不了要与建奴野战交锋,必须打出威风,打破他们野战无敌的神话。”
“我这次回来,就是为了可能的援朝做准备。”
袁可立补充道:
“援朝的兵力部署也得提前规划,建奴野战精锐,咱们需以火器优势克制,还得协调与朝鲜、东江镇的配合。”
徐光启也道:
“我这次回来,就是想看看能不能搞出几件野战利器。”
“那我可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们。”
颜思齐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雅兰城军械库刚研制出一件新武器,专门针对野战,对你明年援朝定有大用。”
“哦!是什么新武器?”徐光启和李国助几乎同时问道。
“你们还记得三年前建奴攻打永明镇时,弘济在颜楚城给我们看的‘迫击炮’的设计图纸吗?”
颜思齐笑着提醒,
“当时弘济还特意问鹤放道人,炼丹时有没有炼出过一喷就炸的药剂,想用来做引信。”
李国助顿时恍然:“当然记得!难道真做出来了?”
“正是!”
颜思齐点头道,
“鹤放道人这三年反复试验,终于用水银、稀硝酸和酒精合成出了一种高灵敏度药剂,命名为‘雷汞’,一碰就炸。”
“雅兰城军械库的设计院就拿着你当年的图纸,以雷汞为引信,真把迫击炮给造出来了!”
“此物轻便易携,士兵扛着就能走,曲射能覆盖五百步内的掩体,对付建奴的骑兵和野战工事再合适不过。”
“你这里可有样品?”徐光启两眼放光,声音都发颤了。
第641章 徐光启试炮夸射速,李国助观弹忧引信
颜思齐见徐光启两眼发亮,语气里满是急切,当即笑着点头:
“玄扈先生放心,样品就在永明城军械库里,我这就叫亲兵去取。”
说罢,他起身走到堂外,对门口站岗的亲兵吩咐了两句,随后对堂内的人道,
“走,咱们去打靶场。”
袁可立闻言起身:
“好啊,我倒要瞧瞧这‘迫击炮’究竟有何奇处,能让子先兄这般上心。”
李旦也跟着站起来,他虽不懂火器,却也好奇这新武器对援朝战局的用处,便跟着一同前往。
五人出了总督府,往城西走去。
途中李国助忽然想起一事,转头问颜思齐:
“颜叔,你方才说鹤放道人把那药剂取名‘雷汞’,你可知他这样取名的原因?”
他可不记得自己三年前跟任何人提过雷汞这个名字。
“呵,你这记性,怕是忘了当时的情形。”
颜思齐脚步顿了顿,随即笑道,
“三年前在颜楚城,你给我们看图纸时,你那师父廉司南不是也在场嘛。”
“我记得他当时说过,16世纪末有个神圣罗马帝国的炼金术士,叫什么塞巴尔特的,炼出过一种叫‘雷金’的敏感药剂,就是雷汞那种一碰就炸的。”
“鹤放道人是用水银炼出雷汞的,无论是选材还是命名,想来都是受了‘雷金’的启发吧。”
“哦!我想起来了!”
李国助恍然,脑海中浮现出威廉·亚当斯的身影。
这两年他一直四处奔波,在永明镇的时间不多,很多人想见他都见不到。
而老师自从六年前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后,听了他的劝告,也渐渐开始减少出海次数。
加上三年前,平户英国商馆被迫关门,更是没了经常出海的必要,如今应该是在江户自己的封地颐养天年吧。
不过老师的儿子约瑟夫·亚当斯如今倒是在雅兰城军械库的英国商馆工作,改天去雅兰城时,可以顺便去看看他。
“没错没错,我也记得廉司南先生提过这桩事。”
一旁的徐光启也点头附和,
“据他说,那‘雷金’是用王水溶解黄金,再与什么——阿摩尼亚水反应制得。”
“可惜因为黄金太贵,没法批量生产,如今鹤放道人能用水银炼出同样敏感的药剂,量产看来是没问题了。”
说话间,众人已到打靶场。
亲兵早已按颜思齐的吩咐在场中准备了五排木质靶牌,还堆了几堆夯土掩体,用来模拟战场工事。
不多时,三名亲兵走来,其中一人扛了一门迫击炮,另外两人抬了一口木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十枚梭形迫击炮弹。
李国助一看眼睛就亮了,那炮管、那炮弹,除了做工稍显粗糙,其余简直跟现代迫击炮一模一样。
“玄扈先生,你先试试?”
颜思齐指着其中一门迫击炮,对徐光启道。
徐光启虽按捺不住,却也知晓新炮操作有门道,便先对颜思齐道:
“先让弟兄们演示一遍,也好摸清操作法子。”
颜思齐当即招手,让两名亲兵上前,一人蹲在炮架旁,转动旋钮调整底座倾斜角度,另一人从木箱取出一枚炮弹,在炮弹尾部挂上附加药包,再将炮弹尾部对准炮口轻轻一放,只听“咔嗒”一声轻响,炮弹顺着炮管滑落,紧接着“咚”的一声闷响,炮弹已拖着弧线飞向远处。
“果然无需点火就能发射!”徐光启眼睛骤亮。
三年前,李国助刚说出“碰撞就能爆炸的敏感药剂”,他就构想出了一种点火装置,竟与底火不谋而合。
徐光启快步上前,在亲兵协助下从木箱里取一枚炮弹,在炮弹尾部挂上三百步射程的附加药包,对准炮口轻轻放入。
炮弹滑入炮管的瞬间,“咚”的闷响再起,精准落在三百步外的靶牌旁,“轰”的一声炸开,泥土和木屑飞溅,靶牌瞬间被掀翻半边。
他顿时来了兴致,紧接着又取第二枚、第三枚炮弹,接连挂附加药包,装弹发射:
第二枚炸中夯土掩体边缘,第三枚落在四百步靶位,短短几息功夫就射完三枚。
待最后一声爆炸消散,徐光启抹了把额角的汗,笑得格外畅快:
“好!这射速太惊人了!虽是前装炮,发射却不用引线,比后装的佛郎机炮都快得多!”
“刚才我射三枚的功夫,佛郎机炮怕是连一枚都没装好呢!”
随后李国助也上前试射,他快速挂载附加药包至四百步,装弹、放手一气呵成。
炮弹精准落在夯土掩体上,炸开一个半人深的坑,掩体表面的夯土簌簌往下掉。
袁可立走到坑边,俯身摸了摸滚烫的泥土,感慨道:
“这般威力,若是建奴骑兵冲过来,几炮就能炸散他们的阵型!”
李旦也连连点头:“有这炮在,以后对上建奴,咱们的底气就更足了。”
接下来袁可立、李国助和徐光启轮流试射,剩余的炮弹射出去,有打靶牌的,有炸掩体的,每一次爆炸都引来众人的赞叹。
“这炮的射速确实达到了我的预期。”
李国助语气凝重,话锋一转,
“但威力却并不理想,因为炮弹爆炸时机是不可控的。”
“你们应该也看到了,刚才的炮弹射得近的,落地后要等一两息才炸;”
“射得远的,不等落地,半空就炸了,这两种情况都会浪费杀伤力。”
“落地延迟炸,容易被冲锋的骑兵跑出杀伤范围;”
“半空炸,杀伤效率取决于高度,高度合适,杀伤效率比触地爆炸高,但若是太高的话,杀伤效率就会大打折扣。”
“但问题就在于,现在这些炮弹根本没法精确控制爆炸时机。”
徐光启和袁可立闻言也收了笑容,徐光启沉吟道:
“弘济说得对,我刚才只顾着兴奋,倒没注意这点,确实,爆炸时机太乱了。”
颜思齐也皱起眉:“那依你看,是哪里出了问题?”
“我猜是引信。”
李国助指向木箱里剩下的炮弹,
“颜叔,这迫击炮弹的引信,是不是跟咱们的火箭弹一样,用的是‘二踢脚’结构?”
第642章 急赴兰城停旧弹,力助探险许新船
颜思齐回想了一下军械库送来的图纸,点头道:
“没错,我看过图纸,引信就是二踢脚的路子,跟火箭弹一样。”
“这就对了。”
李国助叹了口气,
“二踢脚式引信用在火箭弹上没问题,火箭弹就算提前落地,没炸响,在地上乱窜也能伤人吓人,说不定比直接炸效果还好。”
“可迫击炮不一样,它要的是精准打击,最好是能精准控制爆炸时机。”
“问题是,该如何精准控制炮弹的爆炸时机呢?”
徐光启皱着眉,喃喃地道,一脸地若有所思。
“关键还得靠雷汞。”
李国助云淡风轻地道,
“咱们得设计一种新的引信,不是靠药捻,而是靠炮弹落地时的冲击力触发雷汞爆炸,进而引爆炮弹。”
“这种引信可以叫‘碰炸引信’,虽然不能控制炮弹在特定高度的半空爆炸,却能确保炮弹落地就炸。”
“反正建奴野战,靠的就是骑兵驰射,落地就炸的炮弹杀伤这类目标最是有效。”
徐光启闻言,一把抓住李国助的胳膊,激动地道:
“好主意!雷汞灵敏度高,稍微受力就炸,正好适合做碰炸引信!”
“我这就去永明学会找几个机械委员会的同僚一起琢磨,尽快把这碰炸引信做出来!”
“有弘济这般巧思,再加上子先兄的西法神机,这迫击炮定能成为克制建奴的利器。”
袁可立也笑道,
“有这炮在,咱们以后在野战中打赢建奴的把握便又多了几分!”
颜思齐看着眼前兴致勃勃的几人,也笑了:
“那我这就派人去吩咐雅兰城兵工厂,暂停迫击炮弹的批量生产,等碰炸引信出来了再开工。”
“颜叔,不用急着派人。”
颜思齐刚要吩咐亲兵,李国助却抬手拦住,
“我正好打算去趟雅兰城军械库,不如咱们明天一同过去。”
“明日?”
徐光启却摆了摆手,眼里还闪着方才试炮的兴奋劲儿,
“不行不行,这碰炸引信的事一刻也等不得!现在就走,晚上说不定还能跟李笃培画几张草图出来!”
“子先兄对格物之事,倒比年轻时还急。”
袁可立见状笑道,
“既然你这般迫切,咱们便依你,现在就去雅兰城。”
颜思齐本想留着众人歇息,见徐光启兴致正浓,便笑着点头:
“也好,那咱们即刻就走。”
众人不再耽搁,快步往金角湾码头走去。
不多时,一艘通体乌黑的蒸汽明轮船映入眼帘,船舷上刻着“仁王号”三个鎏金大字,烟囱里正缓缓冒着淡白的蒸汽。
“这是上个月刚造好的仁王号蒸汽明轮船。”
颜思齐指着船对众人道,
“取这个名,是为了纪念廉司南先生发明原始蒸汽机的功绩。”
众人登船落座,亲兵启动蒸汽机组,轮船缓缓驶离码头。
李国助站在船舷边,望着两岸倒退的景色,对身旁的袁可立道:
“永明城到雅兰城,海路不过二百余里,以前风帆船遇上逆风,得走一天一夜,现在有了蒸汽船,三个时辰就能到,比陆路还快。”
袁可立望着江面泛起的浪花,感慨道:“这蒸汽机倒真能改天换地呀!”
夕阳西斜时,仁王号已驶进雅兰城军械库的大运河。
只见主运河两旁的商铺一间挨着一间,绸缎庄、铁器行、香料铺的幌子在风里招展,穿着各异的客商摩肩接踵,有戴高帽的欧洲人,有裹头巾的阿拉伯商人,还有梳着发髻的日本海商,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比永明城还要热闹几分。
“这雅兰城,如今倒是比日本平户、朝鲜釜山还热闹不少呢!”李旦笑着道。
颜思齐点头:
“这港口一年四季都不结冰,去日本贸易的荷兰商船常会顺便来这儿收购柞蚕丝绸和毛皮,至于那些裹头巾的,大多是从琉球过来的南洋商人。”
仁王号蒸汽明轮船最终停靠在了雅兰城设计院前的码头。
院长办公室里摆满了各式机械图纸和模型,李笃培正趴在案上绘制图纸,根本没注意到有人进来,知道秘书通报,他才如梦方醒,连忙起身迎接:
“总督、少东家,节寰先生、玄扈先生!你们怎么来了?”
“仁宇先生,有件急事要跟你说。”
李国助走到案前,拿起一张空白纸,几笔勾勒出碰炸引信的大致结构,
“咱们新造的迫击炮,现在用的是二踢脚式引信,没法精准控制爆炸时机。”
“我想设计一种‘碰炸引信’,靠炮弹落地的冲击力触发雷汞,确保炮弹落地即炸,你看这样可行?”
李笃培接过纸,盯着草图看了片刻,眼睛渐渐亮了:
“靠冲击力触发雷汞爆炸?这法子好!我这就召集工匠,今晚就画详细图纸!”
“好,有劳先生了。”李国助笑了笑,又道,“我们得再去趟兵工厂,跟高贯说一声,先停了旧炮弹的生产。”
众人随后转到设计院后方的兵工厂。
厂区里机器轰鸣,工匠们正忙着制造各种枪炮。
高贯听说众人来意,当即吩咐工头:
“把迫击炮弹的生产线停了,等新引信设计出来,改了模具再开工!”
处理完火器的事,李国助又对众人道:
“我先去英国商馆看望两个朋友,节寰先生、玄扈先生可愿通往?”
袁可立笑道:“一起去看看也好,听说永明镇跟英国商馆的贸易往来很是密切啊。”
英国商馆里,考克斯正对着账本算账,约瑟夫则趴在窗边看运河上的船只。
见李国助等人进来,二人连忙起身:“李!你怎么来了?”
“过来办点事情,顺便来看看你们。”李国助笑着坐下,“最近生意怎么样?”
“还不错,就是想做点不一样的事。”
约瑟夫忽然凑近,眼里闪着光,
“李,我不想一直当商人了,我想做航海探险家,去寻找欧亚大陆的最东端,还要去北美洲看看!”
“这想法好!”
李国助闻言,当即点头,
“我支持你!钱和船我来出,等你准备好,随时可以出发。”
第643章 商馆纵谈探险事,酒楼热议殖民方
约瑟夫高兴得跳了起来,一把抱住李国助:“太谢谢你了,国助!”
李国助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两人在商馆的靠窗桌前坐下,窗外就是繁忙的大运河。
待约瑟夫坐定,李国助指尖敲了敲桌面,缓缓问道:
“说说你的探险计划吧,具体打算怎么去北美洲?”
“我打算先找到欧亚大陆的最东端!”
约瑟夫立刻坐直身子,眼里闪着光答道,
“你知道的,地球是圆的,从欧洲向西航行能到美洲,从亚洲向东航行,肯定也能到!”
“等找到大陆的最东端,我就沿着那个纬度一直往东,直到看见美洲的陆地!”
“沿那个纬度往东?”
李国助指尖在桌沿轻轻划了划,挑眉追问,
“你就确定那个纬度能直抵美洲?”
“万一美洲南北跨度没那么长,你岂不是要擦着美洲的北边飘去欧洲了?”
他这话是明知故问,就是想探探这个时代的人对北美地理的认知深浅。
“不会的!”
约瑟夫却胸有成竹地摇头,
“现在英国、荷兰、法国在北美东海岸都有殖民地,法国的殖民地纬度最高,在北纬 46° 到 50° 之间。”
“据说他们从印第安人那儿听说,西方还有大海,想来北美西海岸的纬度不会太低。”
“我从欧亚最东端的纬度向东航行,也该先碰到北美西海岸,哪会飘去欧洲?”
说到这儿,他的表情突然变得循循善诱起来,
“如果真能漂去欧洲,那我可就算是发现了欧洲人梦寐以求的西北航道了!”
“不管是发现北美西海岸,还是发现西北航道,可都是扬名立万的功业呀!”
“再说发现了北美西海岸或者西北航道,对永明镇也是大有好处的!”
“你们可以去北美西海岸殖民,还能顺着海岸往南,找到西班牙人的港口,跟他们做贸易,或者穿过西北航道去欧洲贸易。”
约瑟夫的信心,源于1626年欧洲殖民者对北美地理的有限认知。
事实上,当时英、荷、法三国的探索范围,全局限在北美东海岸。
英国殖民者活动于缅因湾到切萨皮克湾之间,最远只到阿巴拉契亚山脉山麓,还坚信“阿巴拉契亚山后就是太平洋”;
他们相信存在一个通往亚洲的“西北航道”,并认为北美可能很窄,山脉后面可能很快就能看到“南海”,也就是太平洋。
另一个流行的传说是存在一个巨大的内海,称为“韦拉扎诺海”,显然是基于早期探险家的错误报告。
荷兰人困在哈德逊河流域,误以为五大湖是太平洋边缘;
法国人以圣劳伦斯河为基地,向内陆渗透得最深。
到1626年,他们的探险家和传教士已经通过渥太华河等水路,开始接触到五大湖地区的边缘。
塞缪尔·德·尚普兰是这一时期法国探索的关键人物。
他正在与休伦人等原住民部落建立联盟,并从他们那里听说西方有“大海”。
然而,这个“大海”很可能指的是五大湖本身,特别是密歇根湖或苏必利尔湖,而不是太平洋。
法国人是当时最接近揭开内陆面纱的欧洲人,但他们距离太平洋沿岸仍有超过2000公里的直线距离,中间隔着未知的平原和山脉。
当时真正对北美西海岸有零星了解的只有西班牙人。
1542年胡安?罗德里格斯?卡布里略曾航测加州海岸,却因保密未公开,且对俄勒冈以北的海岸一无所知。
北美大陆的广阔、落基山脉的阻隔,以及太平洋与东海岸的遥远距离,对当时的欧洲人而言,仍是未被揭开的秘密。
“你们说要去哪殖民呀?”正说着,袁可立的声音突然传了过来。
两人循声一看,只见袁可立、徐光启、颜思齐、李旦、考克斯五人正朝他俩走来。
原来四人方才一直在跟考克斯聊天,见天色向晚,便来找李国助和约瑟夫去吃晚饭。
结果碰巧就听见两人说到殖民的事情,袁可立才好奇询问。
李国助抬头见四人进来,笑着起身:
“我们正在说约瑟夫的探险计划,他想去寻找北美洲西海岸,争取在那里建立殖民点。”
“北美洲?”徐光启露出疑惑之色。
“就是《坤宇万国全图》上标着的北亚墨利加洲。”李国助解释道。
“哦,我想起来了。”
徐光启恍然,旋即又蹙眉对约瑟夫道,
“既然利玛窦都已画出美洲的舆图了,你为何还要去寻找北美洲的西海岸呢?”
“我没见过什么《坤舆万国全图》,但我敢肯定,他是凭猜测画的。”
约瑟夫笃定地道,
“欧洲人目前只测绘过南美洲和北美洲东海岸,对北美西海岸还从未涉足过。”
“诸位先生,天色不早了。”
考克斯却笑着摆手,
“附近有家酒楼的炖鹿肉很地道,咱们边吃边聊?”
不多时,几人在酒楼二楼落座,亲兵点了炖鹿肉、烤鲑鱼等本地特色菜。
酒过三巡,徐光启又问起北美洲的事:
“约瑟夫,欧洲现在有多少国家殖民了美洲?各自的殖民情况如何?”
约瑟夫放下酒杯,说道:
“主要就是西班牙、葡萄牙、英格兰、荷兰、法兰西。”
“西班牙、葡萄牙主要在南美洲殖民,英、法、荷的殖民地主要都在北美洲东海岸。”
徐光启点了点头,又道:
“我记得弘济几年前说过,西班牙人在亚墨利加洲殖民时,对当地印第安人做得很绝。”
“那荷兰、英格兰、法兰西人在北美洲殖民,对当地土着如何?”
约瑟夫答道:
“英国人主要在北美东海岸种烟草,与当地人没有太激烈的冲突,甚至还有联盟。”
“荷兰人和法国人主要是在那里做毛皮贸易,与土着都是贸易关系。”
“西海岸现在还是欧洲人没有涉足地方,这正是永明镇的机会!”
徐光启想了想,问道:“那里的土着文明程度如何?”
约瑟夫道:“北美西边我不清楚,但东边的土着都很原始,感觉比这边的女真人还原始。”
“这英、法、荷三国的人倒是比西班牙人仁义。”
徐光启点了点头,
“咱们永明镇若要去那边殖民,就该向他们学习。”
第644章 拓疆纵论流民策,探险争言航线方
“咱们若过去殖民,只需传播王化即可。”
袁可立却放下筷子,缓缓道,
“那什么英、法、荷三国不过是为了土地和钱财去殖民,如今只是人丁稀少。”
“一旦人丁多起来,还是免不了要跟当地土着起冲突的。”
“话虽如此,可现在空谈海外殖民还太早。”
颜思齐这时却泼了盆冷水,语气务实,
“永明镇满打满算才二十多万人,其中还有四五万朝鲜移民。”
“咱们刚拿下松花江流域,最要紧的是往那边移民实边,把地盘稳住。”
“就这二十万人,连松花江流域都填不满,哪有多余的人去北美?”
“总督大人,这事好办!”
考克斯闻言,立刻接话,
“永明镇完全可以成立几家殖民公司,专门从大明招募流民去海外。”
“我在英国时,就帮东印度公司打理过移民事务,现成的运作模式和经验都能提供。”
“比如用‘预付船费’吸引流民,到了殖民点再用劳动抵债,既解决了人手,又能快速开发土地。”
“可大明厉行海禁啊。”
李国助挑了挑眉,
“殖民公司要在大明招募流民,岂不是触了海禁的红线?官府要是追究起来,麻烦不小。”
“哈哈哈,弘济,你是故意的吧,我不信你会没有办法。”
袁可立却云淡风轻地笑了,旋即却叹息道,
“唉——大明的北方如今天灾不断,连年干旱,流民遍地。”
“河南、陕西的流民,连树皮都啃,官府根本管不过来。”
“对他们来说,能有条活路就不错了,移民比饿死强得多,这是现成的需求。”
他顿了顿,又道,
“何况,大明的海禁早就没那么严了,福建、广东的海商私下往南洋运人的事,官府早就见怪不怪了,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偏偏流民更多的北方反倒因为海贸不兴,鞑虏横行,导致流民欲移民而无门路。”
“咱们永明镇地处鲸海之滨,若能协助北方流民移民关东或海外,正好可以填补北方移民无路的一空白。”
“这对大明其实是也有好处,与其让那些活不下去的流民造反,还不如让他们去海外谋生,为华夏开疆拓土。”
“只要咱们不声张,跟沿海的地方官打好关系,以‘商船带货’的名义悄悄运人,他们未必会拦着。”
“毕竟咱们帮他们解决了流民问题,减少了地方暴乱,他们还能捞些好处,何乐而不为呢?”
“想不到节寰先生对下南洋的事竟也知道得如此清楚!”
李旦放下酒杯,接过话头,语气里满是对南洋的熟稔,
“我在南洋跑了十几年商,早已铺开了成熟的贸易网络,吕宋、暹罗等地都有咱们稳固的华商据点,物资中转、信息传递都能顺畅衔接。”
“所以咱们要搞殖民公司,业务大可不必只局限于北方的北美航线,南洋这边同样大有可为。”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而且我在南洋招募流民的路子也早有铺开了,福建漳州月港自隆庆年后,就‘官市不开,私市不止’,我派去的商队常借着‘贸易’的名义悄悄运送流民出海,沿海官府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会刻意为难。”
“再加上咱们如今有蒸汽船,比风帆船快得多也稳当得多,不管是往南洋输送人员物资,还是后续拓展北美航线,都比过去的风帆船省心不少,殖民点的初期补给自然也不用发愁。”
“李老板说的太对了!”
考克斯闻言,立刻接话,结合自身经验补充,
“殖民从不是一蹴而就,得先建据点、搞武装、控贸易。”
“永明镇至少可以成立两家殖民公司,一家管关东和北美的殖民,主要从大明北方招募流民,另一家管南洋的殖民,主要从大明南方招募流民。”
“公司与流民签5年契约,预付船费和农具,到期后给他们土地和自由民身份,这样既能保证劳动力,也能留住人。”
“殖民点必须有武装,咱们可以不烧杀抢掠,但一定要保护好移民。”
“永明镇有大炮,有来复枪、把这火器配给移民,不管是土着袭扰还是西班牙人来抢,都能应对!”
“呵呵,现在说北美殖民还有些早了。”
李国助笑着摆了摆手,
“北方,咱们先把往关东、苦夷岛、虾夷地的殖民做好才是正事。”
“至于往北美移民,得等约瑟夫找到北美洲西海岸才行。”
说到这里,他看向约瑟夫,
“或许你可以从虾夷地的最东端出发,那里离欧亚大陆最东端不远,沿航线往东更顺。”
李国助这话并非随意提议,他知道北海道以东有千岛群岛,虽此时尚未被欧洲人发现,却能为航行提供天然指引。
若约瑟夫能测绘千岛群岛,再沿阿留申群岛往东南,便能更稳妥地抵达北美西海岸。
可约瑟夫却摇了摇头,语气坚定:
“我打算沿西河大岭东麓沿岸向北探索!从地形上看,找到欧亚大陆的最北端,说不定就能同时找到最东端。”
李国助闻言没有反驳,他清楚,约瑟夫的想法才符合这个时代航海家的正常思维,靠地形推测航线,而自己刚才的建议,不过是穿越者“上帝视角”的提前预判。
约瑟夫忽然前倾身子,好奇追问:
“对了,听说你九年前去过一次西河大岭的北端?那里究竟是什么样子?”
李国助回忆片刻,缓缓道:
“那次只航行到西河大岭北端,在那儿发现了一座群岛。”
“巧的是,居然遇上几百个建奴用木筏渡海,想去抓岛上的土着,被我用舰炮全歼了。”
“这之后,我测绘了一下那片群岛的海岸线就返航了,没再往北走。”
“只知道大陆东海岸在那之后还在向北延伸,至于那里离大陆北端还有多远,我就不清楚了。”
“这就对了!”
约瑟夫一拍桌子,眼睛更亮,
“说不定你当时再往北航行一段,就能发现欧亚大陆最北端了!”
第645章 破木材阴干之困,赴军镇阅骑之威
李国助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那这个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他心里清楚,如果约瑟夫成功了,他就会是史上第一个测绘鄂霍次克海海岸线的人。
这将比维图斯·白令对鄂霍次克海海岸线的测绘早整整一个世纪。
在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从海上对鄂霍次克海海岸线的第一次测绘始于18世纪维图斯·白令领导的两次勘察加探险。
1728-1730年间的第一次勘察加探险,虽然主要目的是确认亚洲与美洲是否相连,但白令的船队“圣加百列”号在航行前和航行中,对堪察加半岛东海岸和鄂霍次克海出海航道进行了必要的测绘,这是首次系统性的海上航线测绘。
1733-1743年间的第二次勘察加探险,又叫伟大北方探险,是对鄂霍次克海的第一次大规模、系统性的海上测绘。
白令和奇里科夫的船队从鄂霍茨克港出发,他们的航行路线本身就包含了对鄂霍次克海西南部、堪察加半岛西海岸以及千岛群岛的详细勘测。
探险队中的马丁·斯潘贝格分队,任务就是探索通往日本的航线,他们专门对千岛群岛和萨哈林岛东海岸进行了反复的海上测绘。
“对了,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娶苏珊娜呀?”约瑟夫突然话锋一转,笑着问道。
这话让李国助愣了愣,随即想起两年前与约瑟夫的一次会面,也是在雅兰英国商馆。
当时廉司南也在场,他还信誓旦旦地说,要开着74炮舰去迎娶苏珊娜。
但这个浪漫的计划却遭到了廉司南的反对。
他说造74炮舰需要风干15年的硬木,他可不想让女儿等到23岁才出嫁。
当时是李旦替李国助解了围,说再等两年给两个孩子办婚事。
如今算算时间,也的确到了李旦承诺的时间,也就怪不得约瑟夫要问了。
于是李国助咧嘴一笑,道:“能不能再给我一两年时间?”
见约瑟夫面色不善,他急忙道:“我保证!时间一到,我一定驾着74炮舰去接她!”
约瑟夫眉头一挑:“可你应该还没有阴干15年的木材造74炮舰吧?”
李国助嘴角一勾,解释道:
“阴干15年只是一种理想,实际上很多船的木材是达不到这个要求的。”
“当初我是看永明镇暂时没有对大型战舰的需求,才尽量让木材多阴干一些年份。”
“不过我现在有更好的办法了,哪怕木材从来没有阴干过,我也有办法让它快速达到建造74炮舰的标准。”
“哦,是什么办法?”约瑟夫顿时来了兴趣。
“晚饭后,我要去趟雅兰造船厂,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李国助眨了眨眼,卖了个关子。
晚饭后,众人又乘船去了雅兰城军械库最深处的造船厂。
“陈叔,我要造一艘74炮舰。”见到陈勋,李国助开门见山。
陈勋却皱了皱眉:
“少东家,您知道的,造74炮舰得用阴干15年的硬木,最早一批木材还要风干五年才能达标,现在造不了啊。”
“15年的风干时限,不过是个理想,大多数时候哪能等那么久?”
李国助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我现在有办法了,保证刚砍伐的木材也能很快达到造战舰的标准。”
“什么办法?”陈勋挑眉。
“用蒸汽烘干。”
李国助解释道,
“你也知道,咱们那火箭弹的装药比较容易受潮,为了延长火箭弹的保质期,薄珏设计了蒸汽烘干房和蒸汽仓库。”
“就是在烘干房或仓库里通上金属管道,把蒸汽通到管道里,这样产生的热量就可以烘干木材,或者确保仓库环境干燥了。”
“这也是他前年给宁古塔设计冬季取暖方案时,得到的灵感。”
陈勋眼睛骤亮,快步走到木材堆旁,摸了摸一根刚砍伐的原木:
“蒸汽烘干?这法子我倒没试过!要是真能成,别说五年,三个月说不定就能烘干一批木材!”
“竟然还有这样的法子!”
约瑟夫恍然大悟,拍了拍李国助的肩膀,
“好,那我就再给你两年时间,到时候希望你能兑现承诺!”
“我以名誉保证!”李国助郑重地道。
“我信你!”约瑟夫重重地点头道。
李国助点了点头,转身面对陈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图纸,递给了他:
“陈大哥,这是宁古塔军火库里的蒸汽管道布设图纸,以你的能力,肯定能按它造出木材烘干房的。”
陈勋接过图纸,一边看一边激动地道:“放心吧,交给我就行了。”
李国助点点头,又对众人道:
“我打算明天去海马城看看,检阅一下咱们的军队,特别是骑兵。”
“该去看看!”
颜思齐当即点头,
“骑兵战力直接关系到咱们能否在野战中战胜建奴,我也得亲自去检阅一番。”
“早就听闻那里的军事学院练出了不少好手,正好借这个机会见识见识。”
李旦也附和道。
一旁的约瑟夫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忙凑上前:
“我能一起去吗?我对永明镇的军队一直都很好奇。”
“虽然海马城在海藻屯西边,可那里是军事管制区,一般都不许外国人去。”
“我也要去。”
考克斯也放下手中的账本,笑着说道,
“欧洲的军队还在努力普及燧发枪,永明镇的军队却已经列装了燧发枪。”
“我想去看看,列装了燧发枪的军队是什么样的。”
“既然二位有兴趣,那就一同前往。”
李国助见状笑道,
“不过明天得委屈你们早些起床,咱们明日一早从海藻屯坐船出发。”
约瑟夫和考克斯连忙应下,脸上满是期待。
当晚,众人便住在了雅兰城船厂。
次日天刚破晓,晨曦微露,李国助便与袁可立、徐光启、颜思齐、李旦、约瑟夫及考克斯一同乘坐仁王号蒸汽明轮船前往海马城。
海马城就坐落在景弘湾东岸,依山傍海的地方,城里没有平民,住的全是永明镇的军人及其家属,是一处名副其实的军镇。
在另一个时空的现代,那里是乌苏里湾东岸的大福基诺地区,也是俄国的军事管制区。
第646章 海马城阅兵显军威,养马场探马知供需
航行约3个小时后,景弘湾东岸的海马城码头已然在望。
码头沿岸停泊着几艘军用运输船,岸边有士兵站岗值守,戒备森严。
“仁王号”蒸汽明军船靠岸后,卫兵上前查验来人身份,见是总督等高层亲临,得知他们的来意,连忙安排马车,带众人前往海马城。
从码头到军事学院还有一段路程,沿途能看到不少运送军备的马车和巡逻的士兵,整个区域都透着浓厚的军事氛围。
进入学院后,一行人径直前往操练场,便听到震耳欲聋的口号声和整齐的枪声交织在一起。
只见数千名士兵正在进行日常操练,场面宏大而规整。
最外侧的线列步兵身着统一的鸳鸯战袄,头戴六瓣盔,手持燧发枪,在军官的口令下有条不紊地完成一系列动作。
“举枪!”
随着军官一声令下,数千支火枪同时举起,枪口整齐地对准前方靶场方向。
“瞄准!”
士兵们眯起眼睛,调整呼吸,枪托紧紧抵在肩窝。
“齐射!”
一声令下,密集的枪声轰然响起,硝烟瞬间弥漫在操练场上空,
五十步外成排的木制靶牌在弹幕中被打的千疮百孔,有的还倒在了尘土中。
完成齐射训练后,线列步兵迅速变换阵型,分成数个空心方阵,演练应对骑兵冲击的战术。
前排士兵半跪在地,将枪托斜撑于地面,形成一道密集的枪刺防线;
后排士兵则保持站立姿势,随时准备补射。
军官骑着马在方阵间穿梭,不断纠正士兵的动作,嘴里高声喊道:
“保持阵型!不要慌乱!骑兵冲来时,听我指令再射击!”
操练场内侧,数百名龙骑兵正在进行专项训练。
他们身着鸦青色布面甲,鞍上挂着马刀,腰间别着燧发手枪,手里端着卡宾枪,骑着健壮的军马,分成数个小队展开训练。
第一小队正在演练马上射击,龙骑兵们双腿夹紧马腹,在马匹奔跑的颠簸中快速给卡宾枪装填火药和弹丸,随后调转枪口对准侧面的靶牌。
“射击!”
指挥官一声令下,枪声此起彼伏,不少靶牌被精准击中,掉落地面。
第二小队则在进行马刀冲锋训练。
龙骑兵们拔出闪着寒光的马刀,双腿轻磕马腹,军马嘶鸣着向前冲锋。
他们排成整齐的楔形队列,马刀高举过头顶,随着指挥官的口令不断变换冲锋方向,时而直行,时而迂回,刀锋划过空气发出“呼呼”的声响,尽显凌厉之势。
冲锋至目标区域后,龙骑兵们迅速勒马转身,再次发起冲锋,动作连贯而迅猛。
更令人赞叹的是步兵与龙骑兵的协同训练。
线列步兵先以齐射打乱模拟敌军的稻草人阵型,随后龙骑兵从步兵方阵两侧冲出,发起迅猛冲锋,用马刀将剩余的稻草人砍倒。
整个过程衔接紧密,配合默契,充分展现了多兵种协同作战的威力。
而操练场的高台上,一位身着山文甲的男子正手持望远镜仔细观察士兵动作,时不时对身旁的副官下达指令,正是雷耶斯,如今已是军事学院的校长。
“走,咱们过去见见雷校长。”李国助笑着迈步走向高台,众人紧随其后。
雷耶斯听到脚步声,放下望远镜回头,见是李国助等人,连忙迎了上来,拱手行礼:
“少东家,袁先生,颜总督!你们西征回来了?”
“昨天回来的,今天特意过来看看军队的训练情况。”
李国助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扫过下方热火朝天的操练场,
“看这阵仗,雷校长平日训练得很用心啊,士兵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士气高昂。”
袁可立也望着下方的操练场景,连连点头,赞许道:
“久闻雷校长治军严谨,今日亲眼见到这般规整的操练,果然名不虚传。”
“线列步兵的齐射精度惊人,龙骑兵的马上技艺更是精湛,这般精锐之师,足以应对建奴的骑兵了。”
颜思齐补充道:
“对付建奴,多兵种协同作战至关重要,今日见他们配合得如此默契,我也就放心了。”
考克斯饶有兴致地观察着龙骑兵的训练,说道:
“贵军的龙骑兵训练很有章法,尤其是马上射击的精准度,比英国皇家龙骑兵也不遑多让。”
“最特别的是马刀冲锋,这在欧洲属于骠骑兵的职责。”
雷耶斯闻言点头道:
“考克斯先生好眼力,我们这也是无奈之举,毕竟我们骑兵数量有限,只能一兵多用。”
李国助闻言,问雷耶斯道:“咱们的军马供应现在如何?”
雷耶斯迟疑了一下,说道:
“若昂已经很努力了,他在城郊的养马场已经有上万匹军马了。”
李国助悠悠地道:
“按照一人双马的配置,可以供应五千精骑了……”
“若昂很不错,不枉我花费重金,把他从巴范济身边挖过来。”
说到这里,他突然话锋一转,
“走,我们去他的养马场看看。”
“快去备马车,我们要去养马场。”雷耶斯连忙吩咐身边的亲兵。
众人乘坐四轮马车离开军事学院,驶向郊外的养马场。
不多时,一片开阔无垠的草场便映入眼帘,成群的军马在草地上悠闲地吃草、奔跑,远处的马厩整齐排列,几名饲养员正在给马匹喂食草料。
一位肤色微深、身着粗布工装的白人男子正指挥着工匠修缮马厩,见众人走来,连忙迎了上来。
“少东家!各位先生!”若昂操着略带口音的汉语,热情地打招呼。
“若昂,辛苦你了。”
李国助笑着回应,转头对众人道,
“这位就是若昂,来自澳门的葡萄牙人,以前是西班牙神父巴范济的车夫,海马城建成时我把他请来打理养马场,这些年多亏了他,咱们的军马供应才如此充足。”
若昂领着众人参观养马场,指着场上的马匹骄傲地介绍:
“这些都是从北琴海平原的东海女真部落搜罗来的本地马种,适应当地寒冷气候。”
“我每天都会安排专人观察它们的饮食和健康状况,定期进行驱虫和防疫,确保军马的质量。”
第647章 良驹繁育谋长策,龙骑训练定军魂
徐光启走到一匹军马旁,伸手摸了摸马的鬃毛,感受着马匹结实的肌肉,感慨道:
“这般壮实的军马,再配上咱们的火器,日后对阵建奴骑兵,胜算又多了几分。”
“徐先生说的是。”
劳动成果得到肯定,令若昂很是高兴,但随即他又叹息起来,
“可惜那些女真人养马太粗放,只是任由马匹在草原上觅食,从不进行系统的饲养和训练,白白浪费了北琴海平原的好草场。”
“我看呐,那地方要是好好规划,建成像这里一样的规模化牧场,再引进一些欧洲的养马技术,以后咱们的军马不仅能自给自足,还能改良出更优质的品种。”
若昂的判断是正确的,兴凯湖平原的确是东北地区一块非常适合养马的地方。
那片广袤的平原地势低平,海拔仅50-70米,开阔的草场覆盖其间,为马匹提供了天然的觅食与活动空间。
那里气候虽属寒温带,但无霜期可达147天,既能满足牧草的自然生长,也能支撑玉米等精饲料作物的一年一熟,为马匹的四季饲养提供了稳定的饲料保障。
从历史上看,兴凯湖平原的养马传统也是早有渊源。
中世纪早期的靺鞨部落便在兴凯湖平原从事养马活动。
清代时,穆棱河流域更是专门为军队培育战马的重要区域,满语中“穆棱河”意为“牧马人之河”,便是这段历史的直接印记。
不过,女真部落采用的粗放式放牧,确实未能充分发挥那片土地的潜力,缺乏系统的品种选育、饲料搭配与军事训练,使得优质草场的价值大打折扣。
若昂设想的规模化牧场与欧洲养马技术,恰好切中了传统养马模式的短板。
欧洲经过长期发展,形成了包括精准饲料配比、分阶段训练、良种杂交在内的成熟体系。
若将这些技术与兴凯湖平原的自然优势结合,不仅能解决军马自给问题,还能通过品种改良突破本地马种的性能瓶颈。
事实上,近现代的实践也印证了这一思路,当地农场曾通过引入种马繁育改良役马,显着提升了马匹的生产效能,证明了科学规划对那片养马宝地的重要意义。
李国助沉吟片刻,看向若昂问道:
“若昂先生,你方才说北琴海平原适合养马,可我这几年也没少去过北琴海平原,只感觉那里沼泽遍地,并不像适合养马的地方呀?”
“少东家说的极是!”
若昂立刻附和,随即详细解释道,
“北琴海周边多为沼泽湿地,地势低洼易积水,不仅容易让马匹陷进泥沼,还易滋生疫病,确实不适合养马。”
“但一些汇入北琴海的河流沿岸,因冲积形成了狭长平原,地势稍高且排水性好,却是养马的绝佳之地。”
“其中尤以穆棱河流域条件最优,那里有大片以针茅、羊草为主的优质草场,特别适配军马生长。”
“若昂先生所言极是。”
徐光启抚须点头,补充道,
“而且穆棱河流域可开垦的耕地也不少,能种植玉米、燕麦等精饲料,搭配天然牧草就能形成稳定的饲料供给,解决冬季马匹的喂养难题,确实是牧马的优选之地。”
“而且女真语里‘穆棱河’本就意为‘牧马人之河’。”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女声,众人回头一看,却见李俊臣、虞明珠、韩溪亭三人徐徐走来,韩溪亭接着道,
“唐宋之时,当地的靺鞨、女真等部落就已在开始在那里养马了。”
“咱们沿用他们留下的基础设施,可降低开发成本,快速形成养殖规模。”
“相比之下,北琴海平原的其他地方可没有这样的基础。”
“夫人!俊臣兄,明珠妹子!你们怎么来了?”颜思齐惊喜地道。
“哼!你还有脸说呢。”
韩溪亭嗔道,
“你们昨天怎么也不去雅兰城看我们?”
“要不是我们今天去雅兰船厂,还不知道你们昨天就来了。”
“嘿嘿。”颜思齐笑挠头道,“这不是昨天过来有很多事嘛,就没顾上去看你们。”
“我就说韩姐怎么没跟颜叔一起,原来是来了雅兰城。”
李国助笑着说了一句,又把话题引了回去,
“你是如何知道穆棱河流域的靺鞨、女真人的养马历史的?”
“去年帮杨大哥在穆棱河建码头的时候知道的。”
韩溪亭答道,
“穆棱河流域正处在吉林乌拉到宁古塔的交通要道旁,日后培育出的军马,不管是调往宁古塔驻防,还是支援前线战场,都能通过驿道或河运快速转运,效率远高于平原腹地。”
“嗯没错。”
袁可立立即应和,并分析道,
“而且穆棱河流域距离边境有一定距离,是天然的军事缓冲带,可避免牧场直接暴露在边境冲突前沿,减少马匹被外敌袭扰流失的风险,这对保障军马储备的安全性至关重要。”
“先生说的是。”
李俊臣接口道,
“穆棱河流域范围集中,便于我们设立规模化牧场,派驻人手监管马匹的饲养、繁育和训练,还能集中投放资源建设草料仓库、马厩和兽医站,降低管理成本。”
“若是分散到整个北琴海平原,不仅人力物力难以覆盖,还容易出现管控漏洞,反而浪费了资源。”
李国助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若昂先生,这些军马的训练周期大概多久?与龙骑兵的适配度如何?”
若昂答道:
“回少东家的话,这些马野性褪去后,先进行半年的基础训练,包括适应人声、熟悉指令、简单的奔跑和转向,之后再交给龙骑兵进行专项适配训练,前后大概需要一年时间才能形成完整战力。”
“军事学院也针对建奴骑兵的战术,制定了相应的应对课程。”
雷耶斯补充道,
“我们重点训练龙骑兵与步兵、炮兵的协同作战,比如让线列步兵先以密集齐射打乱建奴骑兵的冲锋阵型,再由龙骑兵发起冲击,分割包围敌军;”
“遇到建奴的重装步兵或骑兵时,便让龙骑兵用线膛卡宾枪,从侧面进行袭扰。”
“同时,我们还模拟了各种战场环境,比如山地、平原、泥泞地带等,确保龙骑兵在不同地形下都能发挥战力。”
“辛苦二位了。”
李国助对雷耶斯和若昂郑重说道,
“穆棱河流域的牧马场规划,若昂你尽快拿出详细方案,所需的资金和人力,颜总督会全力支持;”
“骑兵的实战化训练,雷耶斯还要多费心,你们俩是咱们在野战中打败建奴的希望!”
“请少东家放心!定不辱使命!”二人齐声应道。
第648章 狼林探营观劲旅,分途潜师聚精兵
天启七年正月初八,1627年2月23日。
朝鲜狼林山的深谷间,朔风如发怒的野兽般呼啸穿梭,裹挟着鹅毛大雪翻卷奔腾。
漫山遍野的青松被积雪压弯了枝桠,偶尔有不堪重负的雪块轰然坠落,在寂静的山谷中砸出沉闷的声响。
崎岖的山路上,一辆四轮马车正艰难前行,车轮碾过厚实的积雪,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
车厢的木质外壁厚实坚固,镶嵌着水晶玻璃的车窗紧闭,将呼啸的寒风牢牢阻隔在外。
马车里,袁可立、徐光启、李国助、李俊臣、虞明珠,及李德与赵贞雅夫妇正聊的热火朝天。
赵贞雅身着一身素色朝鲜襦裙,领口和袖口绣着精致的暗纹,既不失朝鲜女子的温婉,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稳干练。
她的眼神锐利而坚定,与当年初入朝鲜时那个带着几分青涩的少女判若两人。
自1617年跟随李德来到朝鲜,十年间,她从协助打理商铺账务,到独自周旋于各路商人和官员之间,早已在商海的历练中褪去了稚气,成为李德最得力的助手。
“袁大人,过了前面那道山坳,就到密营核心区域了。”
李德指着窗外隐约可见的一处狭窄山口,语气中带着几分笃定。
赵贞雅补充道:“这几日雪下得紧,山路湿滑,委屈各位多担待些。”
袁可立摆摆手,目光透过玻璃车窗望向车外的雪景,赞叹道:
“能在这样的天险中建成密营,实属不易。”
不多时,马车驶入山坳,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半山腰上,一排排地窨子错落有致地分布着,顶部覆盖着厚厚的积雪与松枝,若不仔细分辨,几乎与山体融为一体,极具隐蔽性。
地窨子的出入口伪装成柴堆或石堆的模样,仅留着狭窄的通气孔,远远望去,根本看不出这里藏着一座庞大的军事据点。
李德见众人目光都落在地窨子上,笑着上前介绍:
“这座密营是我们夫妇根据少东家提供的思路,结合狼林山的地形,和黄昭、金顺姬夫妇一起琢磨着建造的。”
“所有地窨子都深入地下三尺,墙体用夯土混着石块筑成,既保暖又隐蔽。”
“内部还挖了纵横的地道,就算被敌军发现,也能凭地道周旋。”
“嗯,这密营的确是弘济小友的一大创举呀。”
袁可立闻言,由衷地称赞道,
“你们四人能在这种深山老林里建成密营,也是费了多年心血,令人钦佩!”
这处密营能有今日这般规模,离不开李德、赵贞雅夫妇与黄昭、金顺姬夫妇的多年心血。
当年四人受永明镇嘱托分头潜入朝鲜,各自凭借过人的胆识与能力扎根立足。
黄昭凭借科举走上仕途,借着承政院注书的官职便利,暗中搜集朝鲜朝堂与后金的情报;
金顺姬则利用夫人家眷的身份,联络散落在朝鲜各地的能工巧匠,秘密打造防御器械;
李德化身咸镜道巨商,以商贸活动为幌子,囤积粮草、军械等战略物资;
赵贞雅则凭借对朝鲜本土的熟悉,游走于各个商帮与部落之间,搭建起庞大的信息网络。
四人各司其职又彼此呼应,耗费数年时间才在狼林山里建成了这处既能藏兵屯粮,又能躲避各方探查的绝佳指挥所。
这片广阔的山地,是朝鲜平安道与咸镜道之间的天然界限,从这里在平安道与咸镜道之间转运物资,是躲避朝鲜官府追查的绝佳秘地。
众人下了马车,踩着积雪向指挥所走去。
沿途不时能看到巡逻的士兵,他们身着厚重的棉甲,脸上蒙着防寒的面罩,只露出一双双警惕的眼睛,脚步轻捷地穿梭在雪地里,几乎听不到多余的声响。
行至一处开阔的山谷,一阵整齐的口号声顺着风势传来,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只见山谷中,数百名永明士兵正顶着风雪进行操练。
线列步兵们身着藏青色军装,在军官的口令下,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完成“举枪、瞄准、齐射”的动作。
寒风中,他们冻得通红的手指紧紧攥着枪托,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霜花,却没有一人懈怠。
不远处的空地上,龙骑兵们正骑着健壮的军马演练墙式冲锋,马蹄踏碎积雪,溅起漫天雪沫,马刀挥舞间,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寒光。
尽管风雪肆虐,士兵们的动作依旧整齐划一,呐喊声震彻山谷,尽显精锐之气。
袁可立驻足观望了片刻,眼中露出赞许之色,转头对李德问道:
“德兄,这般恶劣的天气,士兵们仍坚持训练,精神可嘉。”
“不知咱们集结的兵力,如今都已到位了吗?”
“回袁大人,一万精兵已全部集结完毕!”
李德闻言,连忙拱手沉声汇报,
“我们将上万人马拆分为一百支商队,分四月分批潜入,每月二十五支且路径各异:”
他顿了顿,详细解释道,
“九月走咸镜道沿岸海路,借助渔汛期间的商船往来作掩护,商队伪装成运送丝绸瓷器的杂货商队,月底前全部顺利抵达密营;”
“十月转走南海道海路,趁着朝鲜与日本的贸易商船通航期,商队扮成收购海产干货的行商,混在正规贸易船队中,从南海道的港口登陆后,再通过内陆隐秘商路转运至狼林山,十月底完成第二批集结;”
“十一月起海路渐冻,便改走京畿道陆路,商队伪装成运送粮食的漕运队伍,借着朝鲜官府冬粮转运的契机,凭借内应疏通的文书通行关卡,沿途用重金打点地方守兵,顺利穿过京畿道腹地;”
“十二月则选择平安道与咸镜道交界的山地陆路,商队扮成进山采挖人参、收购毛皮的山商,利用冬季山林巡查松懈的漏洞,沿着猎人开辟的小道行进,月底前最后一批队伍也安全抵达,完成全部集结。”
袁可立点点头,又问:“如此多的商队同时行动,就没引起旁人的怀疑吗?”
第649章 潜师聚粮筹战事,闻警商援义州城
“袁大人放心,我们早有应对之策。”
李德笑着回应,
“这些商队分属不同的商号,行走的路线和时间也刻意错开,表面上毫无关联。”
“而且我们特意挑选了朝鲜各地的繁忙商期行动,众多商队往来穿梭,咱们的百人商队混在其中,根本不起眼。”
“再加上狼林山地处偏远,鲜少有人踏足,即便有零星的探子,也难以发现山中密营。”
李德身旁的赵贞雅微微颔首,补充道: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还安排了专人在沿途接应,一旦发现可疑人员,便会设法引开。”
“每批商队抵达密营后,货物会统一运送到储备仓库,士兵们则迅速换上军装,融入日常训练中,整个过程井然有序。”
袁可立听着二人的汇报,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徐光启上前两步,望着山谷中操练的士兵,感慨道:
“这般周密的部署,足见德兄与贞雅姑娘的用心。”
“有这样一支精锐之师,再加上如此隐蔽的据点,此次应对建奴入侵,我们便多了几分胜算。”
众人边说边向指挥所走去,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的声响,与山谷中士兵们的训练口号交织在一起,奏响了战前的序曲。
密营指挥所内,几盏煤油灯被安置在角落的铜制灯座上,透明的玻璃灯罩将明亮的淡黄色火焰稳稳护住。
即便偶尔有寒风从门缝钻进来,灯罩内的火焰也始终保持稳定,柔和的光线将屋内一张张熟悉的脸庞映照得愈发清晰,也给墙上悬挂的巨大朝鲜舆图镀上了一层暖光。
袁可立俯身对着舆图,手指在平安道与咸镜道的交界线上来回移动,目光深邃,似乎在推演着即将到来的战事。
屋内众人皆屏息凝神,静静等候他的部署,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既肃穆又带着几分紧张的氛围。
金顺姬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腰间别着一把精致的燧发手枪,头发高高束起,整个人透着一股飒爽的英气,与她承政院注书夫人的身份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些年,她跟着黄昭在朝鲜朝堂与民间之间奔走,既要打理平安道的生意,又要协助黄昭构建情报网络,甚至亲自督建防御工事,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知持家的女子。
她感受到身旁虞明珠投来的目光,二人相视一笑,眼中皆是难以掩饰的欣喜与默契。
想当年,她们还是青涩的姑娘家,如今再次重逢,虽身处军帐之中,面临着战火的考验,却也难掩旧友相见的激动。
“顺姬,这些年辛苦你了。”
虞明珠上前轻轻握住金顺姬的手,低声道,
“上次收到你的信,得知你在铁山遭遇建奴探子的追杀,可把我担心坏了。”
“都过去了,那点小麻烦不算什么。”
金顺姬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平和却带着力量,
“倒是你,肩上挑着整个雅兰城的责任,还要操心我们在朝鲜的安危,才是真的不易。”
二人低声寒暄着,话语间满是对彼此的牵挂。
另一边,赵贞雅见她俩闲话家常,不由会心一笑。
她跟虞明珠也是多年未见,只不过有多少话,在来的路上都已经说过了。
至于跟金顺姬,虽是一个在咸镜道,一个在平安道,倒也还是时常走动的。
“袁大人,我已清点过密营的物资储备。”
见李德汇报完军队的集结情况,她便开口道,
“粮草方面,大米、面粉、压缩干粮等主食足够一万弟兄支撑三个月,腊肉、咸菜等配菜也储备充足;”
“火器弹药更是每月由李德的商队分批运来,已经装备全军。”
“此外还有滑膛燧发枪三千支、线膛枪五百支、迫击炮五十门的库存,以及大量的炮弹、火药、火箭弹,完全能满足战时需求。”
袁可立听着赵贞雅的汇报,心中愈发安定。
他知道,这些物资的储备背后,是众人多年的心血。
黄昭夫妇为了确保弹药库的安全,按照李国助的设计,亲自督造了防潮、防火设施,还安排了心腹亲兵日夜值守;
李德夫妇则凭借他们的商贸渠道,多年以来一直在狼林山密营囤积粮草,从永明镇秘密运输武器弹药,以应对可能出现的补给中断。
正是这些持续多年又细致入微的准备,为即将到来的战事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顺姬妹子,密营的迫击炮阵地都安排妥当了吗?”
林福突然走到金顺姬身边,问道,
“若是建奴突袭密营,咱们能否在最短时间内展开反击?”
“林大哥放心。”
金顺姬点头应道,
“我们在密营四周的山谷要道处修建了二十余个隐蔽炮位,每个炮位都有专门的通道与弹药库相连。”
“炮位顶部覆盖了厚厚的夯土和树枝,从外面根本无法察觉。”
“一旦有敌军来袭,炮手可在半炷香内进入阵地,形成交叉火力,将敌军阻挡在密营之外。”
徐光启闻言,笑着补充道:
“我这次带来了改良后的迫击炮瞄准装置,精度比之前提升了不少。”
“你今天安排人送到炮位,明日一早便可组织炮手进行训练,确保战时能发挥最大威力。”
“袁大人,可有建奴动向的最新情报?”
李俊臣看向袁可立,问道,
“我们虽已做好准备,但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袁可立抬手示意众人围拢到舆图旁,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我们安插在建奴内部的内应刘爱塔传来了最新军情。”
“情报显示,建奴今日便会起兵三万入侵朝鲜,并且计划在八月十三夜袭义州。”
虞明珠闻言,不由得皱起眉头,语气中满是担忧:
“义州乃朝鲜边境重镇,若是被破,建奴的骑兵便可长驱直入,朝鲜腹地将岌岌可危!”
“我们是否需要即刻出兵支援义州?”
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袁可立,等待他的决断。
林福也附和道:
“义州城防虽不算薄弱,但面对三万建奴精锐,恐怕难以支撑太久。”
“我们此刻出兵,或许能解义州之围。”
第650章 密营定策弃孤城,赴险铁山护内应
袁可立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
“不支援,义州守军最多只有千人,很快就会失陷,根本来不及支援。”
“我们的核心战略是潜伏,如今一万精兵好不容易隐蔽集结,绝不能因支援义州而过早暴露。”
“我们要做的,是耐心等待,等建奴主力深入朝鲜腹地,战线拉得过长之时,再突然出兵,截断他们的退路,将这三万敌军一网打尽!”
袁可立的话语掷地有声,瞬间稳定了众人的情绪。
他深知建奴骑兵的机动性极强,正面交锋并非上策,唯有采取“围点打援”“断其后路”的策略,才能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
而这一切的前提,便是保持自身的隐蔽性,等待最佳的战机。
“袁大人所言极是。”
李德点头赞同,
“建奴向来依仗骑兵的机动性,一旦后路被断,粮草补给跟不上,他们的战力便会大打折扣,咱们只需按兵不动,静待时机即可。”
“我已在义州周边布下眼线。”
金顺姬补充道,
“一旦建奴开始攻城,会及时将战况传给铁山和狼林山密营。”
“咱们也好根据实际情况,调整后续的作战计划。”
袁可立满意地点点头,话锋一转,继续说道:
“刘爱塔的情报中还有一个重要消息,建奴此次入侵,除了主力部队直指义州外,还会派济尔哈朗率领一支偏师进攻铁山。”
“那里是东江镇的陆上屯田基地,也是毛文龙的根基所在,若是铁山失守,东江镇的粮草供应将陷入危机。”
他看向金顺姬,语气郑重地吩咐道:
“黄夫人,你今日便动身返回铁山,协助毛文龙防守,务必守住那片粮源地,不能让济尔哈朗的阴谋得逞。”
李国助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自信的笑容,说道:
“袁大人放心,东江镇建立之初,我便亲自带人在进入铁山的山谷要道中秘密修建了数百座火炮暗堡。”
“这些暗堡隐蔽性极强,每座都配备了3磅团炮,建奴对此一无所知。”
“济尔哈朗敢打铁山的主意,简直是自寻死路!”
“那些暗堡的设计极为巧妙,补给便利且不易被发现。”
金顺姬也补充道,
“暗堡顶部还做了特殊的夯土防护,既能抵御炮击,又能防备火攻。”
“我们抵达铁山后,只需与毛文龙部做好协同配合,定能让济尔哈朗的偏师有来无回。”
“即便有暗堡相助,也不可掉以轻心。”
袁可立叮嘱道,
“济尔哈朗久经沙场,麾下骑兵战力强悍,且极善用兵。”
他看向李国助,
“既然铁山的火炮暗堡是弘济小友带人所建,你去铁山应该能增加胜算。”
“没问题。”李国助一拍胸脯,“我跟顺姬姐一起去铁山。”
袁可立点了点头:
“你们抵达铁山后,务必详细勘察地形,与毛文龙仔细商议防御策略,切不可因轻敌而出现纰漏。”
“遵命!”李国助与金顺姬齐声应道,神色间满是坚定。
袁可立轻轻叹了口气,又提起了那个让他颇为牵挂的名字:
“此次刘爱塔也在这支侵朝军中,他已决意投诚我方。”
“但他在辽东的家人尚未转移,为了确保他家人的安全,他必须以诈死的方式脱身。”
这话一出,屋内众人皆是一怔,随即面露敬佩之色。
众人都清楚,诈死投诚风险极大,一旦露出破绽,不仅自身难保,留在建奴境内的家人也会性命堪忧,刘爱塔的这份胆识与决心,着实令人钦佩。
“刘爱塔说,建奴这次也考虑到咱们可能会从咸镜道方向切断他们的后路。”
袁可立继续说道,
“所以建奴一定会在攻下义州后,派得力之人留守义州,一边守住粮道,一边盯住咱们。”
“刘爱塔说,如果他能被留下守义州,就会亲自领兵来狼林山侦察。”
“届时我们需配合他诈死,并留活口回去告诉建奴,他战死的消息。”
“这样他才能顺利脱身,前往我们安排的安全地点。”
“若是他没能被留下守义州,也可能会被分配到济尔哈朗的偏师里。”
“到时候你们在铁山接应他,助他投奔毛文龙。”
“当然,他也有可能不得不跟随阿敏的主力深入朝鲜腹地。”
“那样的话,他就只能等待咱们开始围剿建奴主力时,再寻找机会来投奔咱们了。”
“无论哪种情况,咱们都必须确保他的安全,他掌握着大量建奴的核心机密,对我们后续的战事至关重要。”
“太麻烦了。”
李国助摆了摆手,
“其实他根本没必要诈死,毕竟咱们这次的目标,是全歼建奴的三万大军。”
“只要达成这个目标,就根本不会有活人把他投靠咱们的消息带回给建奴。”
“话不要说的太满。”
袁可立摆了摆手,
“建奴机动性毕竟很强,咱们很难保证杀光他身边的每一个人,活口十之八九都会有的,所以他诈死是必要的。”
“那不知我们该如何配合他诈死呢?”金顺姬问道。
袁可立道:
“他会穿的比较有辨识度,并且会在胸口要害部位做特殊的防护。”
“咱们的狙射手只需在有效射程外,精准击中他的胸口就可以了。”
“放心,我会安排得力的狙射手跟你去的,只要刘爱塔出现在铁山,我的人就保证能完成任务。”
李国助一拍胸脯:
“请先生放心,我们抵达铁山后,会立刻与毛文龙联络,做好接应刘将军的准备。”
“无论他以何种方式前来,我们定能护他周全。”
赵贞雅也上前一步道:
“我与李德已吩咐商队在咸镜道与铁山之间搭建了紧急联络线,一旦刘先生有消息传来,我们会第一时间将信息传递到密营与铁山两地,确保各方协同配合无误。”
袁可立看着眼前这群并肩作战的同僚,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窗外的风雪依旧肆虐,但指挥所内的众人眼中,却都燃着必胜的火焰。
他知道,有这样一群同心同德、智勇双全的伙伴,无论面对多么强大的敌人,他们都有信心取得最终的胜利。
第651章 顶风冒雪奔前线,协守铁山筹战事
朔风卷着鹅毛大雪,在狼林山的山谷间肆虐,天地间一片苍茫,连前方的路径都被积雪覆盖得模糊难辨。
三匹骏马踏碎厚厚的积雪,溅起漫天雪沫,蹄声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急促。
李国助、金顺姬与周大旺三人俯身马背,正顶着暴雪向铁山方向疾驰,衣袂被狂风鼓得猎猎作响,却丝毫没有放缓赶路的节奏。
李国助身着藏青色柞丝绸天鹅绒面棉甲,甲胄外层罩着一件狐狸毛皮镶边的厚质柞丝绸斗篷,雪花落在天鹅绒面料上,又在颠簸中顺着头蓬的毛皮边缘滑落。
他头戴狐皮暖帽,帽檐下的羊毛防寒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坚定的眼睛;
双腿紧紧夹住马腹,左手稳稳控缰,右手偶尔抬起抹去面罩边缘凝结的霜花,目光专注地望着前方。
心中却盘算着铁山的防务,火炮暗堡的运用、迫击炮的分配,还有即将到来的济尔哈朗偏师,每一件事都容不得半点疏忽。
临行前袁可立反复叮嘱的协助东江军、确保刘爱塔安全的话语,此刻仍在他耳边回响,让他愈发加快了赶路的速度。
金顺姬则一身黑色柞丝绸混纺水獭毛皮的劲装,衣料厚实紧密,既抵御寒风又不影响骑行动作。
她头戴貉子毛皮帽,帽侧的护耳紧紧贴在脸颊两侧,脸上也罩着浅色羊毛面罩,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眸。
腰间别着精致的燧发手枪,背上还挎着一把短刀,头发被毛皮帽牢牢裹住,丝毫不受风雪侵扰。
她的骑术极为娴熟,身姿轻盈得仿佛与马匹融为一体,即便在颠簸的马背上也稳如磐石。
她不时侧头张望四周,目光扫过沿途隐蔽的标记。
那是她之前布下的暗号,虽被大雪覆盖,却仍能凭借记忆辨认。
作为常年在朝鲜奔走的情报核心,她时刻保持着警惕,留意着任何异常动静,确保三人能安全抵达铁山。
三人之中,周大旺的装扮最为低调实用。
他身着深灰色柞丝绸混纺旱獭毛皮的劲装,布料厚实保暖且颜色隐蔽,融入风雪与山林环境中不易被察觉。
脸上蒙着深褐色羊毛面罩,头戴灰褐色野兔毛皮帽,仅露出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
那双眼眸在风雪中依旧明亮,能精准捕捉到数里外的细微动静。
他的特制线膛步枪被厚实的柞丝绸布紧紧包裹着,斜背在身后,从外观上看仅像一个长条行囊,不易引人注意。
腰间别着两把小巧的燧发手枪,被劲装的腰带巧妙遮挡,马鞍旁还挂着的褡裢里还装着一把线膛卡宾枪,整体装备既齐全又不惹眼,完全符合夜不收的隐蔽需求。
常年在边境执行侦察、狙击任务的经历,在他身上沉淀出一股浓烈的肃杀之气,即便身着低调的防寒劲装,也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他始终保持着殿后的位置,左手控缰的同时,右手偶尔搭在腰间的燧发手枪上,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两侧的山林,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察觉。
方才路过一处山谷隘口时,他仅凭风雪中夹杂的一丝异常气息,便判断出附近有野兽活动的痕迹,及时提醒二人绕路而行,尽显夜不收的专业素养。
“加快速度!按这雪势,再晚些山路恐被封死!”
李国助转头对身后二人喊道,声音被狂风卷得有些模糊。
周大旺微微颔首,抬手调整了一下面罩的位置,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他深知此次任务的重要性,袁可立特意派他这位夜不收哨总去铁山,就是为了确保刘爱塔诈死戏码万无一失。
这不仅关乎一位关键内应的性命,更直接影响到后续围剿后金三万大军的整体战略。
不过前提是,刘爱塔会跟随济尔哈朗去攻打铁山。
他摸了摸腰间的燧发手枪,枪身的冰凉触感让他愈发冷静,心中早已在推演各种可能出现的场景,确保届时能在有效射程内精准击中刘爱塔的胸口要害,既逼真又不会造成实质伤害。
金顺姬闻言,双腿轻轻一磕马腹,坐骑发出一声嘶鸣,加快了奔跑的速度。
她回头看了一眼周大旺,见他依旧保持着警戒姿态,心中安定了不少。
有这位资深的夜不收哨总在,沿途的安全便多了一层保障,他们也能更快抵达铁山,赶在济尔哈朗的偏师到来之前做好准备。
三匹骏马在风雪中疾驰,留下三道深深的蹄印,很快又被飘落的大雪覆盖。
他们顶着严寒与狂风,向着铁山的方向不断前进,肩上扛着的,是守住粮源地、接应内应、牵制敌军的重重使命,在苍茫的风雪中,踏出一条奔赴战场的征途。
为了赶在济尔哈朗的偏师抵达前做好准备,三人几乎日夜兼程。
白日里,他们顶着漫天风雪穿越被积雪封堵的崎岖山道,马蹄踏过冰封的路面溅起碎雪;
夜幕降临,便借着星月微光继续赶路,唯有在途经驿站时稍作停歇,补充饮水和草料。
周大旺沿途不断留意四周动静,凭借夜不收的敏锐直觉排查潜在风险,金顺姬则利用沿途布下的暗号,确认铁山是否还安全的消息。
李国助则在赶路间隙,反复在脑海中推演铁山的防御布局,思索着如何将火炮暗堡与迫击炮的威力最大化。
如此马不停蹄地奔波数日,终于在八月十三上午,三人远远望见了铁山堡的轮廓。
这座由永明镇工程师协助东江镇修建的五边形棱堡,位于铁山半岛与朝鲜内陆的接壤地带,此刻在晨光中静静矗立,城墙之上隐约可见巡逻的士兵身影。
三人勒住马缰,放缓速度,朝着堡门方向行去。
“是黄夫人,快开城门!”
城头上守军头目远远望见金顺姬的身影,连忙命令身旁的士兵开启城门。
厚重的城门在绞盘的牵引下缓缓向内打开,露出可供马匹通行的通道。
金顺姬常年代表永明镇在铁山与毛文龙接洽,堡内守军无一人不认识她。
第652章 铁山惊闻主力迁,雪橇赴岛说毛帅
三人催马行至堡内,金顺姬勒住缰绳,对身旁迎上来的守军头目问道:
“毛总兵在堡中吗?我们此番前来有要事与他商议。”
那守军头目连忙拱手回话:
“回金夫人,毛总兵已于三日前将铁山主力迁到云从岛了,眼下并未在堡中。”
金顺姬闻言脸色微变,语气中透着几分惊讶:
“主力迁去了云从岛?那如今铁山堡由何人驻守?”
“回夫人,目前由毛有俊公子负责主持铁山堡的防务。”守军头目如实答道。
金顺姬颔首点头,随即吩咐道:
“既如此,你便带我们去见毛有俊公子,事关紧急,切勿耽搁。”
“是!金夫人请随我来!”
守军头目不敢怠慢,立刻侧身引路,带着三人朝着堡内的议事厅方向走去。
沿途的士兵们见了金顺姬,纷纷恭敬地颔首示意,显然对她极为熟悉。
三人随着守军头目穿过积雪覆盖的堡内街巷,沿途可见士兵们正加紧加固防御工事,搬运粮草与弹药,一派临战的紧张氛围。
不多时便抵达议事厅外,守军头目入内通报。
片刻之后,毛有俊就亲自出来迎接:
“金夫人,李公子,周哨总,一路辛苦,快快请进!”
金顺姬颔首致意,开门见山道:
“有俊公子,我们此番前来,是为协助东江军守住铁山,另有要事需与毛帅商议,却不料听闻毛帅已将主力迁往云从岛?”
毛有俊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答道:
“没错,祖父已将主力转移至三十里外的云从岛,如今堡中仅留我与一千守军驻守。”
李国助皱眉,眼中满是不解:“建奴随时可能来攻打铁山,毛帅为何要将主力调走?”
金顺姬也皱起眉头,补充问道:
“那铁山岛如今还有多少兵力?我们先前修建的火炮暗堡,可有士兵值守?”
“铁山目前尚有三千兵力。”
毛有俊答道,
“除了堡内这一千人,陈继胜将军率领一千兵力驻守东边的山谷要道,沈世魁将军率领一千兵力驻守西边的山谷要道,形成掎角之势。”
“火炮暗堡都有专门的炮手值守,确保一旦敌军来袭,能立刻投入战斗。”
历史上,毛文龙也是在丁卯之役前夕,将铁山主力转移至距此三十里的云从岛。
彼时的铁山仅留下少量守军作为诱饵与前哨,这些士兵多以屯田军为主,总兵力约一千人,其中战斗人员仅六百左右,其余皆是老弱妇孺及家属。
尽管这些士兵长期从事农耕,但也接受过基础的军事训练,配备了少量火器以作防御。
此外,毛有俊还曾与朝鲜地方官员合作,在铁山周边村庄招募了约二百名义勇,负责协助守军进行日常巡逻与情报收集工作。
想到这点,李国助又问道:“有俊公子,这三千兵力,皆是东江镇的精锐吗?”
毛有俊摇了摇头,如实答道:
“除了铁山堡内的炮手和各处火炮暗堡里的炮手经过专门训练,战力尚可,其余士兵皆为屯田兵,平日里以耕种土地为主,军事训练多为基础内容。”
这话一出,李国助心中的疑惑更甚,脸上不由得露出费解之色。
他转头对金顺姬和周大旺说道:
“如今的铁山完全具备以逸待劳、抵御强敌的能力,我实在想不通,毛帅为何要转移主力到云从岛。”
金顺姬也点头附和:
“火炮暗堡的威力虽大,但需与正面守军协同配合才能发挥最大效能。”
“仅靠屯田兵与炮手,恐怕难以应对建奴骑兵的猛烈冲击。”
“何况炮手也是培养不易,岂能没有主力的保护?”
“夜不收探得消息,济尔哈朗麾下多为精锐骑兵,擅长野战冲锋。”
周大旺一直沉默不语,此刻也开口道,
“铁山堡的棱堡防御对骑兵本就有克制作用,若能配备足够精锐,定可稳如泰山。”
“三位有所不知,祖父此举也是经过深思熟虑。”
毛有俊面露难色,解释道,
“云从岛四面环水,易守难攻,将主力转移至岛上,可避免被建奴骑兵包围。”
“且岛上粮草储备充足,即便铁山失守,也能依托海岛继续抵抗。”
李国助闻言,心中虽仍有不解,但也知道毛文龙作为东江镇统帅,自有其战略考量,不便再多置喙,转而问道:
“有俊公子,今年九月,我曾派船往皮岛运送了二百门迫击炮和两万枚迫击炮弹,这批武器如今在哪?”
毛有俊答道:
“祖父带走了五十门迫击炮和五千枚炮弹前往云从岛,铁山堡内留存了五十门和五千枚炮弹,陈继胜将军与沈世魁将军麾下各分得五十门迫击炮和五千枚炮弹,如今皆已部署到位,随时可以投入战斗。”
李国助在心中盘算一番,二百门迫击炮的分配看似均衡,但面对济尔哈朗的精锐偏师,仅靠现有兵力,即便有火器加持,也显得有些捉襟见肘。
尤其是屯田兵缺乏实战经验,一旦遭遇建奴骑兵的突袭,恐怕难以稳住阵脚。
他站起身,对金顺姬说道:
“顺姬姐,铁山的兵力布置实在太过薄弱,仅凭目前的力量,想要守住此地并接应刘爱塔,风险极大。”
“不如咱们即刻动身前往云从岛,拜访毛帅,说服他调遣部分精锐回防铁山。”
金顺姬沉吟片刻,点头应道:
“也好,如今济尔哈朗部尚未抵达,还有时间调整部署。”
毛有俊也连忙说道:
“我这就为三位准备雪橇,云从岛与铁山之间的海面冰封,船是没法通航的。”
铁山港冰封的码头上,三架由健壮挽马牵引的雪橇已然备好。
李国助、金顺姬、周大旺登上雪橇,挽马一声嘶鸣,拉动雪橇在平整的冰层上疾驰而去,冰刃划过积雪,留下两道清晰的轨迹。
阳光透过云层洒在冰面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却丝毫驱散不了三人心中的紧迫感。
他们深知,此番游说能否成功,将直接影响铁山的防御态势,甚至关乎整个战役的目标能否达成。
第653章 踏冰赴岛询良策,诱敌深谋释众疑
朔风如刀,刮过冰封的海面,卷起细碎的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李国助、金顺姬与周大旺三人乘坐的雪橇在冰面上疾驰,挽马的蹄铁踩在冰层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偶尔还能听到远处冰层开裂的闷响,令人心头发紧。
“注意左侧冰面,那里颜色偏暗,恐有薄冰!”
周大旺目光如炬,紧盯着前方的冰面,及时提醒驭手调整方向。
他将裹着特制线膛步枪的布包紧了紧,寒风从毛皮面罩的缝隙钻进去,冻得他脸颊发麻,却丝毫不敢放松警惕。
李国助望着茫茫冰原,眉头紧锁:
“铁山是毛文龙东江镇唯一成规模的陆上据点,承担着‘屯田生产、家属安置、兵员补充’的核心功能。”
“毛帅把主力迁到云从岛,万一铁山守不住,就算有永明镇的支持,东江镇仍会丧失重要的粮食来源。”
金顺姬轻轻颔首,目光落在远方隐约可见的岛屿轮廓上:
“别急,等见到毛帅,听他细说缘由再作定论。”
行至中途,一队东江镇的巡逻哨驾着雪橇迎面而来,见到金顺姬,问明来意,便领着他们朝着云从岛深处行进,还派人先一步离开,去通知毛文龙。
随着距离拉近,云从岛的全貌逐渐清晰,这座海岛呈“三山连贯”之势,最高峰目测高度超过四百米,拥有密集的制高点可俯瞰全岛。
岛北沿岸尽是陡峭的岩石,海浪拍击其上凝结成厚厚的冰棱,根本无从登陆;
唯有西北一隅有小块平整地带,显然是全岛唯一的登陆点;
南部则被茂密的山林覆盖,枝叶间隐约可见隐蔽的工事轮廓。
东江镇的主力部队正依托地形加紧布防:
山上险要处修筑着西法铳台,架着数门火炮;
山林中挖掘了纵横交错的战壕,士兵们正往里面搬运滚石与火药;
登陆点周边设置了铁丝网,数十名士兵手持燧发枪警惕值守。
铁丝网是永明镇提供的,铁丝则是用蒸汽拉丝机批量生产。
与铁山堡的仓促相比,这里的防御体系严密而规整,尽显精锐之师的风范。
三人在巡逻哨的引领下进入帅帐,毛文龙正在与两名将领商议什么。
他身着明军总兵官袍,面容刚毅,见三人进来,忙笑迎上来:
“金夫人、李公子、周哨总,一路辛苦!远来是客,先喝碗温酒暖暖身子。”
他打量着李国助,感慨地道:
“多年不见,李公子已经长成大小伙了呀!当真是少年英雄,器宇轩昂啊!”
“毛帅过奖了!”李国助笑着摆了摆手,“毛帅才是老当益壮,风采更胜当年。”
见待侍从奉上温酒,他便开门见山,
“毛帅,我等此番前来,是为协助东江镇抵御建奴。”
“不料到了铁山堡,才知道你把主力都调到了云从岛。”
“如今铁山多为屯田兵,恐难抵御建奴大军,故此来请你调遣部分精锐回防铁山。”
毛文龙闻言,轻轻放下酒碗,神色凝重起来:
“李公子的顾虑我明白,但迁驻主力绝非意气用事。”
他走到帐中悬挂的舆图前,指着铁山的位置道,
“铁山周边的林木经数年砍伐,早已无所樵采,军队越冬的取暖、筑工事的木材都成了难题,粮饷转运也日渐艰难。”
“而云从岛上还有未开发的林木,又能通过水师从皮岛、登莱转运物资,足以支撑主力越冬。”
他话锋一转,指向舆图上的云从岛,
“再看地形,铁山是低矮丘陵为主,虽非无险可守,建奴骑兵却能多路迂回突袭。”
“相比之下,云从岛三山相连,北靠悬崖海岸,仅一处可登陆。”
“建奴缺乏水师,即便踏冰登岛,也得弃马登山,骑兵优势荡然无存。”
“我们依托山地铳台,足以稳守此地。”
“更重要的是战略考量。”
毛文龙继续说道,
“云从岛与铁山、皮岛形成掎角之势,即便冰封,也能联动铁山残部袭扰建奴侧翼,维系东江镇的牵制功能。”
“再者,袁督师早有让我移镇旅顺的要求,若拒绝,粮饷恐被断绝,迁驻云从岛算是个折中方案,既给了袁督师面子,又保住了东江镇的独立。”
“我的作战理念与袁督师完全相反,若移驻旅顺,恐怕会受其掣肘。”
迁到云从岛就算是给袁崇焕面子了?
我也是呵呵了,人家才不会领你这个情,怕是已经开始谋划着要杀你了。
李国助心里这样想着,嘴上却不好说出来,只好道:
“不管怎么说,海面现在都已冰封,奴骑足以踏冰登岛。”
“毛帅真有信心依托山地铳台守住云从岛?”
“岂不闻去年宁远之战后,建奴踏冰登岛,一手制造的觉华岛惨案吗?”
“当然有信心!云从岛岂是觉华岛可比?”
毛文龙云淡风轻地道,
“从去年十一月海面尚未冰封时,我就开始迁移了,如今铳台修筑、粮草囤积、防御部署均已完成,足以应对建奴踏冰登岛的风险。”
金顺姬放下茶杯,补充道,
“毛帅所言句句在理,但铁山毕竟是东江镇最大的陆上据点,一旦有失,后果不堪设想。”
“你们顾虑的这些,我早已考量周全。”
毛文龙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沉声道,
“根据刘爱塔传来的情报,此次建奴此次侵朝,主要目标就是东江镇,攻打铁山的兵力断不会少。”
“所以仅凭山谷要道的火炮暗堡,未必能将其全歼,我转移主力,实则也是为了诱敌深入!”
“我已吩咐陈继胜和沈世魁,待建奴大军进入铁山,火炮暗堡按兵不动,放他们深入腹地。”
“建奴必定会围攻铁山堡,棱堡防御坚固,堡内粮储充足,即便守军不多,也能长久坚守。”
“届时我会派精兵潜入铁山,依托各处山丘的密营袭扰敌军,等他们溃败逃窜时,再启用火炮暗堡封堵退路,定能将其全歼!”
这番详尽的战略部署,条理清晰、环环相扣,彻底打消了三人的疑虑。
李国助起身拱手:“毛帅深谋远虑,我等佩服!愿全力配合您的诱敌计划。”
金顺姬与周大旺也一同颔首,心中已然明晰后续的行动方向。
第654章 询民安共商取暖策,定袭扰同聚帐中谋
听完毛文龙的诱敌之计,三人心中疑虑顿消,金顺姬沉默片刻,忽然问道:
“毛帅,滞留在铁山的辽民也迁到云从岛了吗?”
毛文龙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凝重,叹了口气道:
“金夫人顾虑周全,那些辽民仍在铁山,时间仓促,实在来不及转移他们。”
“何况云从岛的物资储备有限,只能优先供给军队,实在无力承接那么多民众的食宿。”
“不过我早已下令,让他们全部转移到铁山各处的山间密营中避难。”
“建奴只要不仔细搜山,基本找不到他们的踪迹。”
“敢问铁山现在还有多少辽民?”李国助问道。
“大约还有两万人,大多是老弱妇孺和军人家属。”毛文龙答道。
“两万人?”
李国助惊得眉头紧锁,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
“从泰昌元年到如今,整整八年,我们每年都会派船队从铁山海运辽民到永明镇安置,从未间断过,怎么可能还有这么多辽民滞留在此?”
金顺姬见状,替毛文龙解释道:
“少爷有所不知,主要是因为去年和今年,辽东粮食歉收,闹了严重的饥荒。”
“建奴为了弥补自身粮饷缺口,开始变本加厉地压迫境内辽民,不仅征收双倍赋税,还强征壮丁充军,许多辽民不堪重负,只能逃离辽东。”
“而永明镇海运辽民的船队规模这些年一直没有扩大,运力有限,根本无法承接突然激增的逃民数量,这才导致大量辽民滞留在了铁山。”
“那也不应该呀。”
李国助仍有些不解,喃喃道,
“从天启四年开始,辽民们就都知道永明镇安全且粮草充足,当时就掀起了逃往永明镇的热潮,去年和今年按理说也该有更多人选择逃去永明镇才对。”
他嘴上虽这般说,语气却显得有些吃不准,毕竟过去两年他一直在松花江流域忙活,没怎么关注过辽民转运和入境的事情,印象中去年七月回到永明镇后,似乎也没见到多少辽民逃入永明镇。
毛文龙补充道:
“李公子有所不知,根据眼线回报,建奴特意加强了从豆满江方向通往永明镇境内的拦截力度,设置了多道关卡,沿途捕杀逃民,不少人都折在了半路上。”
“许多辽民走投无路,只好转而逃入朝鲜境内,铁山作为东江镇在朝鲜的核心据点,自然就成了他们的首要落脚点。”
李国助这才恍然大悟,点了点头,随即又想起一事,问道:
“对了毛帅,方才您提到铁山缺少过冬取暖用的木柴,可永明镇这几年一直有往来运送蜂窝煤到铁山,怎么还会出现燃料短缺的情况?”
毛文龙脸上露出无奈之色,答道:
“这还是因为今年进入朝鲜境内的辽民陡增,数量远超我们的预料,东江镇没能及时将这一情况反馈给永明镇,导致你们运过来的蜂窝煤严重不足。”
“无奈之下,我只好做了紧急分配,优先将蜂窝煤留给军队使用,把仅存的木柴调配给辽民应急,但这也只是杯水车薪,根本撑不了多久。”
李国助略一思索,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说道:
“毛帅莫慌,永明镇这些年收购的朝鲜平安道的无烟煤,基本都是从铁山港转运的,想必铁山港现在还有不少库存的无烟煤吧?”
“我们可以组织辽民利用这些无烟煤制作蜂窝煤,这样既能解决燃料短缺的问题,也能让民众在密营中安稳过冬,避免出现冻饿致死的情况。”
“这个办法好!”
毛文龙眼前一亮,连连颔首称赞,
“李公子果然心思缜密,这下民众的取暖问题总算有了着落。”
金顺姬当即主动请缨:
“组织民众制作蜂窝煤的事情就交给我吧,我这就返回铁山,统筹安排此事。”
“我跟你一起回去。”周大旺也上前一步说道。
他虽然没说回去做什么,但金顺姬和李国助清楚,他是要回去准备配合刘爱塔诈死的任务。
虽然还不能确定刘爱塔一定会在攻打铁山的建奴军队之中,但只要有可能,就应该提前做好准备。
毛文龙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李国助:
“李公子,铁山的密营和火炮暗堡是你设计的,对各处地形和防御设施最为熟悉。”
“如今建奴大军将至,我希望你能留下来,与我一同商议袭扰建奴的具体策略,也好让诱敌歼敌的计划顺利实施。”
“晚辈义不容辞!”李国助拱手应道。
“李公子,我来为你引荐两位得力干将。”
待金顺姬和周大旺告辞离开,毛文龙指着左侧的将领道,
“这位是毛有诗,本名孔有德,是我的义子,他在火器运用与战术指挥上颇有造诣,麾下部队的火器战力在东江镇首屈一指。”
孔有德上前一步,拱手行礼道:
“久仰永明镇李公子大名,听闻公子在火器研发与防御工事建造上有着非凡的见识,线膛枪、火箭弹、迫击炮都是李公子的杰作、今日有幸得见,盼能多多交流。”
“孔将军客气了,晚辈不过是略懂皮毛,日后还要向将军请教火器实战的经验。”
李国助连忙拱手回礼,心里却有种怪怪的感觉,想不到会在这里遇见这个大汉奸。
毛文龙又指着右侧的将领介绍道:
“这位是毛有杰,本名耿仲明,也是我的义子,他擅长骑兵突袭与营地防守,多次在与建奴的交锋中立下战功,是我东江镇的悍将。”
耿仲明同样拱手见礼,语气豪爽道:
“李公子不必谦虚,永明镇的线膛枪、火箭弹、迫击炮威名远扬,能与公子一同抵御建奴,定能让那些蛮夷有来无回!”
“能与将军并肩作战,是李某的荣幸。”李国助拱手,皮笑肉不笑。
“来,继续商议作战计划吧。”
毛文龙招了招手,
“李公子,你已经知道了我诱敌深入铁山,依托密营袭扰歼敌的计划。”
“你对铁山密营的分布最为清楚,你觉得袭扰部队该如何部署最为妥当?”
第655章 巧择火器扰奴骑,密筹诱敌入铁山
李国助俯身指着铁山沙盘上的密营标记,仔细分析道:
“铁山的密营沿山丘呈网状分布,东、西两侧的密营距离建奴可能进军的路线最近。”
“毛帅原计划是放建奴从这两处山谷要道完整通过,但晚辈以为不可。”
“应该部署少量伏兵,在建奴进入铁山时,用杀伤力不大的火器适当袭扰一下。”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地解释道,
“八年前,傅春的军队还在铁山的时候,顺姬姐曾率领他们在昌城到铁山的山谷间伏击歼灭过追杀毛帅的镶蓝旗一千精骑。”
“而此次建奴大军的统帅恰是镶蓝旗主阿敏,我担心他会吸取上次的教训,进军时提前下令搜山,一旦发现火炮暗堡和密营,咱们诱敌深入的计划就彻底泡汤了。”
“所以适当的袭扰能让他们心生忌惮,想要尽快离开地势险要的山谷要道,从而加速进入铁山腹地,最终落入咱们的圈套。”
“嗯……还是李公子考虑周全。”
毛文龙点了点头,
“若非你提醒,我还把阿敏这茬给忘了。”
孔有德当即皱起眉头,疑惑地问道:
“既然要袭扰,为何不用杀伤力大的火器?”
“迫击炮、火箭弹、火炮暗堡威力强劲,若集中使用,定能使建奴死伤惨重呀!”
毛文龙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笑着解释道:
“咱们的目标是全歼来犯的建奴,可不是让他们死伤惨重。”
“若用了迫击炮、火箭弹、火炮暗堡,未必能在山谷中全歼建奴。”
“他们见我军火力强劲,还会退出山谷,放弃攻打铁山,反而是坏了大计。”
“只有用杀伤力不大的火器,才能让建奴心生忌惮,想尽快离开险地,又觉得咱们火力有限,进入铁山腹地,仍有可乘之机。”
“知我者莫若毛帅。”
李国助含笑点头,补充道,
“不过也并非绝对不能用威力稍大的火器,关键看伏兵规模。”
“只要伏兵人数不多,就算火器杀伤力略大,建奴也只会当成零星袭扰,不会察觉咱们的全盘计划,一样能达到促其深入的效果。”
“那我看沈世魁手底下那一千屯田兵就够用了!”
耿仲明眼睛一亮,接过话头道,
“他们全员装备着永明镇支援的滑膛燧发枪,还有五十门迫击炮,火箭弹也配了一些,人数不多不少,正好适合做这次的袭扰部队。”
李国助闻言,忽然想起一事,问道:
“对了毛帅,上次随火箭弹一起运来的还有上万枚拉发手雷,沈将军那边是否也分到了?”
毛文龙不假思索地答道:
“有的,那批手雷总共一万枚,云从岛留了四千枚应急,铁山堡分了两千枚,陈继盛和沈世魁手里各分了两千枚。”
“拉发手雷轻便易携,近战威力不弱,确实适合袭扰使用。”
拉发手雷是永明镇基于雷汞引爆技术开发的新式单兵武器,相比传统的燧发手雷,其引爆更稳定、延迟时间更精准,且外壳采用铸铁材质,破片杀伤范围更可控,目前已在永明镇兵工厂投入量产,很快就能全面取代老旧的燧发手雷,成为步兵近战的核心装备之一。
李国助听罢,心中已有定论,说道:
“既然沈将军那边有滑膛燧发枪和拉发手雷,那此次袭扰用这两样就够了。”
“滑膛燧发枪射程适中、杀伤力可控,拉发手雷能制造混乱却不会造成大规模伤亡,正好符合小扰不歼的需求。”
“至于迫击炮和火箭弹,咱们暂时留着,等建奴开始围攻铁山堡时再用。”
“李公子的部署十分周全。”
孔有德闻言,眼中闪过赞许之色,补充道,
“到时候,迫击炮和火箭弹就用来打建奴的营帐与粮草堆放地,既能造成有效杀伤,又能扰乱敌军军心,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
“有诗兄所言极是。”
耿仲明接着说道,
“此外,我们还可组织小股精锐骑兵,趁夜偷袭建奴的巡逻队和哨卡,制造恐慌气氛,让他们误以为四周皆是伏兵。”
“待建奴疲于应对之时,再配合铁山堡的守军发起佯攻,进一步消耗其战力。”
永明镇的对外军售向来有所保留,最先进的火器从不外流。
比如火枪类,对外主要出售精工制造的大口径火绳枪,以破甲为核心目的,仅少量外销狗锁枪机的燧发枪。
但对东江镇,永明镇却毫无保留,法式枪机的燧发枪、米尼枪、燧发地雷、火箭弹、迫击炮等新式装备,这边研发成功,那边很快就能配备给东江镇。
这源于双方深度的贸易合作,毛文龙是南海边地公司的股东,这些先进军火实则是永明镇支付的分红。
尽管李国助清楚,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等人存在将火器转交建奴的风险,却并不十分担忧。
毕竟火箭弹、迫击炮弹属于消耗性装备,设计理念也是跨时代的,技术含量颇高,别说建奴,就连明朝都难以仿制;
米尼枪即便被仿制,也无法量产,其规模化生产必须依托蒸汽机,而这一核心技术,李国助绝不会让建奴染指。
为了防止蒸汽机流入建奴,他甚至从未向东江镇出售过蒸汽机。
“二位将军的建议切中要害!”
李国助深表赞同,
“火器与骑兵协同袭扰,再加上密营与火炮暗堡的配合,定能最大限度地削弱敌军战力。”
“另外,火炮暗堡需提前做好伪装,严禁擅自开火,待敌军溃败逃窜至山谷要道时,再突然集中火力,将其彻底封堵歼灭。”
“好!就按这个思路完善袭扰计划!”
毛文龙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重重一拍桌子道,
“各部队务必严格执行命令,协同配合,不得有丝毫懈怠。”
“如今万事俱备,只待建奴入瓮,定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还有一点需提前防范!”
话音刚落,李国助突然说道,
“若建奴久攻铁山堡不下,又频繁遭到袭扰,极有可能转而来攻打云从岛。”
“毕竟云从岛是东江镇主力所在地,一旦被攻破,铁山的防御也会跟着崩溃。”
第656章 后装神枪狙敌将,密营筹谋待合围
毛文龙闻言却哈哈大笑:
“李公子放心,我巴不得建奴来攻打云从岛!”
“此处地势险要,仅一处登陆点,他们的骑兵优势完全发挥不出来。”
“届时咱们依托山地铳台和防御工事,更易施展袭扰战术,定能让他们有来无回!”
“毛帅所言极是,但仍需做好万全准备。”李国助点头道。
四人随即围绕建奴攻打云从岛的可能性展开商议。
孔有德提议在登陆点周边增设隐蔽的火箭弹发射阵地,趁建奴登岛时实施覆盖打击;
耿仲明则建议将精锐骑兵部署在南部山林,待敌军登岛深入后,截断其退路;
李国助补充道,可在冰层下埋设少量地雷,若建奴踏冰登岛,便能出其不意给予重创;
毛文龙最终拍板,整合众人建议,命令各部连夜完善云从岛的防御部署,确保万无一失。
窗外的风雪渐渐停歇,夕阳的余晖穿透云层,洒在冰封的海面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远去的雪橇早已消失在天际,金顺姬与周大旺正朝着铁山疾驰;
云从岛的帅帐内,众人仍在完善作战计划,每一个决策都关乎着战役的走向。
……
时间在紧张的备战中悄然流逝,转眼便到了八月十四。
铁山涌大山密营内,李国助、金顺姬、周大旺正与沈世魁在沙盘旁做着最后的战前部署。
“报——!”
一名哨探浑身裹着雪沫,急匆匆闯入密营,单膝跪地禀报道,
“启禀各位大人,义州已被建奴连夜攻陷!阿敏派济尔哈朗率领一支偏师前来攻打铁山。”
“终究还是来了!”
沈世魁握紧腰间佩刀,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济尔哈朗那厮打仗素来狡诈,咱们务必小心应对。”
待哨探离开密营指挥中心后,金顺姬神色凝重:
“也不知刘爱塔在不在攻打铁山的建奴大军之中……”
刘爱塔是间谍的秘密只有东江镇、辽东镇、永明镇的高层才知道,普普通通的一个哨探可没资格知道,这也是为了保护刘爱塔。
周大旺微微颔首,将背后裹着特制线膛步枪的布包解开少许,检查了一番枪身:
“只要他出现,我一定能认出来,帮他完成诈死,若他不在,我也不会让这把枪闲着。”
“建奴最擅长途奔袭,咱们得赶快开始设伏了!”李国助郑重地道。
四人随即率领一千伏兵潜入东边山谷的预设阵地。
这支伏兵虽然都是屯田兵,却是装备精良,人手一支滑膛燧发枪,两枚拉发手雷;
山谷间寒风呼啸,积雪覆盖了道路两侧的草丛,伏兵们趴在雪地里,气息微促却眼神坚定。
大约一个时辰后,又有哨探来报,建奴大军抵达东边的山谷要道入口,正准备进军。
“来的好快!”
沈世魁当即下令,
“大家都沉住气,等我的命令再开火!”
“得令!”众人齐声应道。
不多时,远处传来沉重的马蹄声,济尔哈朗率领的建奴大军浩浩荡荡进入山谷,士兵们身着厚重的盔甲,手持弯刀与弓箭,队伍绵延数里。
“等他们进入中段再动手!”沈世魁压低声音下令。
“开火!”
待建奴大军中段进入伏击圈,沈世魁猛地向下挥手。
刹那间,滑膛燧发枪的枪声在山谷中回荡,密集的子弹朝着建奴队伍射去。
建奴士兵猝不及防,纷纷倒地,队伍瞬间陷入混乱。
“扔手雷!”
随着一声令下,数十枚拉发手雷被扔向建奴的密集区域,爆炸声此起彼伏,烟尘与雪沫混杂在一起,遮天蔽日。
“不好!有埋伏!”
建奴队伍中响起呼喊声,将领们试图整顿秩序,却为时已晚。
周大旺趴在一处高处的岩石后,借助瞄准装置锁定目标,手指轻轻扣动扳机。
“砰!”一声清脆的枪响,一名梅勒额真应声倒地。
然后他迅速下拉枪机下的一个杠杆,枪机下落,漏出后面的枪膛,把一枚纸壳弹直接塞了进去,再次瞄准。
原来这竟是一支使用纸壳定装弹的后装线膛击发枪,是李国助根据上辈子那个时空的夏普斯m1848步枪设计的。
这是史上继德莱塞针发枪之后第一款成熟的后装击发枪,采用升降块式枪机,通过杠杆控制枪机上下运动实现闭锁,兼容纸壳弹和金属弹壳,射速达8发\/分钟。
此款枪械目前还处于实验阶段,并未批量生产,仅装备了少量永明镇夜不收精锐。
“砰——砰——砰!”
短短片刻,又有三名建奴军官相继被狙杀。
精准的狙击让建奴士兵愈发恐慌,没人知道子弹会从哪里飞来。
济尔哈朗在亲兵的护卫下,躲在盾牌后观察战况,脸色阴沉如水。
他想起阿敏交代的“谨防山谷伏击”的叮嘱,又见此处地势险要,担心陷入重围,当即下令:“加速前进!冲破山谷!不得恋战!”
建奴士兵早已被突如其来的袭击吓破了胆,听闻命令后,纷纷加快速度,朝着山谷出口逃窜。
沈世魁见目的达成,下令道:“见好就收,撤!”
伏兵们迅速有序地撤离阵地,消失在山谷两侧的壕沟中。
济尔哈朗率领大军冲出山谷后,不敢停留,继续朝着铁山腹地疾驰,丝毫没有察觉自己正一步步走进早已布好的天罗地网。
返回涌大山密营后,李国助问周大旺:“你刚才狙杀的人里有刘爱塔吗?”
“没有,我就是随便试了下枪。”
周大旺摇了摇头,擦拭着手中的特制线膛步枪,
“不过我已让士兵们清理了几处备用狙击点,只要发现刘爱塔的踪迹,随时可以执行诈死任务。”
李国助点了点头:“安排哨探紧盯建奴大军的动向,一有异常,及时通报。”
“放心,我已经安排哨探盯着了。”周大旺应道。
李国助点了点头,目光望向铁山堡的方向。
此刻的铁山堡,士兵们正加紧搬运弹药、加固城墙,密营中的民众也已安置妥当,蜂窝煤的制作仍在有序进行。
一场精心筹备的诱敌歼敌之战,已然进入关键阶段。
抗金将士们的热血,正等待着在接下来的鏖战中熊熊燃烧,用勇气与智慧扞卫这片土地的安宁。
第657章 围铁山贝勒遇奇堡,畏夷炮降将不敢前
朔风卷着残雪,在铁山腹地呼啸盘旋,将济尔哈朗率领的后金偏师军旗吹得猎猎作响。
这支一万五千人的大军,此刻正呈扇形铺开,将五边形的铁山堡团团围住,旌旗如林,甲胄映雪,气势逼人。
按济尔哈朗的部署,镶蓝旗六千三百精锐骑兵分列铁山堡东、西、北三面外围,形成严密的警戒圈,防止守军突围;
阿巴泰的镶黄旗一千五百骑兵与扎鲁特部、巴林部的三千蒙古骑兵部署在城南开阔地带,随时准备追击溃散之敌;
扎鲁特部、巴林部属于蒙古内喀尔喀五部,去年努尔哈赤西征的目标,就是蒙古内喀尔喀五部。
那一战之后,内喀尔喀五部仅剩弘吉剌、巴岳特两部苟延残喘,而乌齐叶特部的残余势力投奔了林丹汗,巴林部和扎鲁特部则投降了后金。
内喀尔喀五部的溃败使明朝失去了在蒙古东部的重要盟友,辽东防线进一步暴露在后金面前。
去年八月,努尔哈赤病逝,但其奠定的蒙古战略为皇太极后来征服察哈尔、绕道入关奠定了基础。
林丹汗虽趁机兼并内喀尔喀残余势力,却因推行高压政策引发敖汉、奈曼等部叛逃至后金。
这一连锁反应最终导致林丹汗西迁青海,漠南蒙古逐渐纳入后金版图。
也就是永明镇去年才刚刚占领伯都讷,无力南下与建奴野战,否则李国助绝不会放任那场战役像历史上那样发展。
李永芳率领的四千明朝降卒,带着三十门明朝大将军炮,却不敢在有效射程内构筑炮阵,反而在距离铁山堡三里外的空地上徘徊不前。
这些火炮射程不及红夷大炮的一半,最远不过三里,而李永芳却深知棱堡火炮的射程远超于此。
即使是在三里外,他都不能放心,因为那还在重型城防炮的有效射程之内,只是很难命中罢了。
想要把这些火炮向铁山堡推进到一里的有效射程,无异于自投罗网。
这三十门火炮已是后金攻坚的核心力量,他绝不敢轻易冒险。
不过这些火炮在去年征讨内喀尔喀五部时,却是发挥了重要的作用。
当时后金集中使用这30门火炮对蒙古骑兵的密集阵型造成毁灭性打击。
在西拉木伦河之战中,八旗兵以火炮轰击喀尔喀联军中央,配合重甲骑兵冲击,仅五个时辰即击溃敌军。
这种火器与冷兵器结合的战术,标志着后金军事技术的重大突破。
姜弘立、韩润率领的两千朝鲜降兵作为先锋,在明朝降军前方铺开,负责探查城防虚实;
在萨尔浒之战中,姜弘立率领一万三千朝鲜军配合明朝东路军总兵刘綎作战。
当刘綎部在阿布达里冈中伏溃败时,姜弘立却率朝鲜中营退守富察旷野,最终率四五千残兵向努尔哈赤投降。
他的投降彻底瓦解了明朝东路军的侧翼,使后金得以集中兵力对付李如柏的南路军。
韩润则是在仁祖反正之后的李适之乱中战败,为了逃避绫阳君的清算,不得不归附的后金。
这两个朝奸是丁卯之乱中的带路党,没有他俩,后金未必能摧枯拉朽般地杀入朝鲜腹地。
两万后金饥民,则被驱赶到阵前,成为攻城的炮灰。
他们身后是手持弯刀的督战队,断绝了所有退缩的可能。
1625和1626两年,后金境内粮食歉收,饿殍遍野,于是这次入侵朝鲜,皇太极派李永芳带领6万后金饥民“就食于朝”。
其中约2万青壮被编入济尔哈朗的偏师,充当苦力和攻坚的炮灰。
济尔哈朗勒马立于一处高坡,目光扫过眼前的铁山堡,脸上露出轻蔑之色。
在他看来,这座孤堡不过是东江镇的屯田据点,守军多为老弱屯田兵,凭借骑兵的冲击力与火炮的威力,不出半日便能攻克。
实际上,在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中,济尔哈朗利用闪电奔袭战术,仅用两个小时就攻破了铁山堡。
他正欲下令发起总攻,却瞥见明朝降军迟迟没有架设炮阵,反而在三里外停滞不前,行为异常。
济尔哈朗脸色一沉,当即吩咐身旁亲兵:
“去把李永芳给我叫来!他在那里磨磨蹭蹭,意欲何为?”
亲兵领命,策马疾驰而去。
李永芳匆匆赶到高坡下,翻身下马,躬身行礼:“贝勒爷传唤属下,不知有何吩咐?”
“你为何迟迟不架设炮阵?”济尔哈朗质问道,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满,“难道是怯战不成?”
李永芳抬起头,脸色早已没了平日的镇定,反而透着几分惨白与焦灼,他攥紧拳头,急声道:
“贝勒爷,非是属下怯战,而是这铁山堡绝非寻常堡垒,属下万万不敢贸然推进火炮!”
济尔哈朗眉头一皱:“哦?此话怎讲?”
“贝勒爷您请细看!”
李永芳抬手指向铁山堡,
“这座堡垒是规整的五边形棱堡,正是永明镇城堡的制式!”
“当年我随大军攻打宁古塔,永明镇在那建造的堡垒就是这个样子,属下深知其中厉害。”
“它的五个棱角之间能形成交叉火力,城上火炮的射程远胜大将军炮,覆盖范围更是无死角!”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急促,
“我军火炮的有效射程只有一里,而棱堡上大炮的有效射程远超于此。”
“若要强行推进到一里处架炮,不等我们达到距离,火炮就会被城头炮火悉数摧毁!”
“属下这三十门火炮,是大金攻坚的利器,绝不能就这样白白损耗!”
济尔哈朗闻言,脸上的轻蔑更甚:
“不过是一座奇形怪状的堡垒,凭什么抵挡我八旗精锐?你未免太过夸大其词!”
“贝勒爷,属下所言句句属实!”
李永芳急得额头冒汗,
“您没有参加过前年的宁古塔之战,不晓得其中厉害!”
“当时我军火炮刚推进到距对方堡垒两里处,就被城头火炮接连击毁,炮兵死伤过半,最终也没能攻破棱堡!”
“东江镇能有棱堡,背后定有永明镇相助,万万不可小觑啊!”
“依我之见,不如放弃攻城,在铁山劫掠一番,抢夺粮草物资后即刻撤走,免得损兵折将!”
第658章 强驱降卒推炮进,惨败方谋掘壕计
“够了!”
济尔哈朗厉声打断他,
“李永芳,你身为降将,不思立功赎罪,反倒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今日我军一万五千大军压境,还有两万饥民在前,难道还怕一座小小的堡垒?”
他抬手一挥,语气决绝,
“我不管你说什么,即刻率领汉军推进火炮,在堡外一里处架设炮阵,半个时辰后必须发起总攻!若敢违抗军令,军法处置!”
李永芳脸色煞白,还想再劝,却见济尔哈朗眼神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只得无奈叹气,躬身退下。
他深知这位镶蓝旗主刚愎自用,此刻已然下定决心,再多说只会引火烧身,唯有硬着头皮执行命令。
返回汉军队伍后,李永芳沉痛地下令:
“全军听令,推着火炮向铁山堡推进,目标堡外一里处,架设炮阵!”
明朝降兵们面面相觑,虽心中畏惧,却不敢违抗军令,只得纷纷上前,推着三十门大将军炮,朝着铁山堡的方向缓慢推进。
然而,就在火炮推进到距铁山堡两里半时,铁山堡上的前装加农炮已然锁定目标。
这些由永明镇支援的火炮,有效射程远超明朝的大将军炮,此刻早已蓄势待发。
“放!”
随着城墙上一声令下,三枚十几斤重的铸铁实心炮弹以350米\/秒的速度呼啸而出,掠过茫茫雪地,精准锁定推进中的后金炮群。
“咚!咚!咚!”
一连串沉闷的轰鸣接连炸响,那是实心弹丸撞击硬物的剧烈声响,震得雪地都在微微颤抖。
第一门大将军炮刚推到距堡两里处,一枚铁弹便精准击中炮车。
巨大的动能瞬间将粗壮的木梁撞得断裂崩飞,火炮失去支撑,重重向前倾倒,厚重的铸铁炮身与冻土撞击的瞬间,炮口崩裂、炮尾凹陷,碎片四溅。
几名正在推炮的士兵来不及躲闪,与炮车一起被打的四分五裂、血肉横飞;
紧随其后,又有几枚实心弹落地后形成弹跳,如同犁地般带着积雪与碎石横扫而过,将三门大将军炮直接掀翻在雪地中。
经不住实心弹的巨大动能冲击,炮车瞬间断裂,炮身摔在冻土上,炮口崩裂、炮尾凹陷,彻底失去了作战能力;
明朝降兵们哪里见过这般恐怖的威力,只看到铁弹所过之处,火炮崩裂、人马横飞,吓得魂飞魄散,纷纷丢下火炮想要逃窜。
可逃窜的人群恰好成了实心弹的活靶,一枚跳弹径直冲进逃兵队列,接连撞断三名士兵的双腿,后续赶来的铁弹虽速度稍减,却仍能轻易击穿人体,将逃兵砸得血肉模糊。
更可怕的是,实心弹撞击地面掀起的冻土石块,如同霰弹般横扫,又击倒了数十名溃兵,死伤惨不忍睹。
李永芳站在后方高坡上,看着眼前的惨状,心疼得浑身颤抖,却无能为力。
他清楚,永明镇红夷大炮射程远胜己方,这些实心弹看似简单,却凭着惊人的动能,将攻坚利器变成了收割生命的死神。
短短一刻钟,三十门大将军炮便被城头炮火悉数击毁,或被直接命中崩裂,或被跳弹掀翻摔毁,四千汉军死伤过半,剩余的士兵拖着残缺的肢体,狼狈地向后逃窜,再也不敢靠近铁山堡半步。
高坡上的济尔哈朗目睹这一幕,脸色瞬间铁青,他万万没想到,棱堡的火炮威力竟真的如此恐怖,自己的三十门火炮竟连架炮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彻底摧毁。
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他的脸上,却丝毫冷却不了他心中的怒火与焦躁。
城墙上的东江镇守军见状,爆发出阵阵欢呼。
济尔哈朗怒喝一声:
“废物!传我命令,让饥民上前冲锋,为八旗勇士开路!”
命令一下,两万后金饥民被督战队驱赶着,朝着铁山堡涌去。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手中仅有简陋的木盾和铁锹,在风雪中如同蝼蚁般渺小。
毛有俊站在北门城楼,手持望远镜,沉着指挥:
“火枪队注意,交替射击,压制敌军前锋!城防炮继续瞄准敌阵!”
他知道那些饥民十有八九都是辽民,但在这种情况下,他可顾不上怜悯他们。
城墙上的士兵们早已分成若干小组,手持滑膛燧发枪,依托城垛交替射击。
密集的子弹如雨点般射向城下的饥民,不少人应声倒地,鲜血染红了脚下的积雪。
饥民们本就无心作战,见状更是吓得纷纷后退,却被身后的督战队用弯刀逼着向前冲,一时间死伤惨重。
然而城墙上的大炮再次轰鸣,实心炮弹呼啸着冲入饥民群中,瞬间犁出一条血胡同。
饥民们惨叫着倒下,尸体层层叠叠堆积在雪地里,后续的饥民被督战队逼着继续向前,却只能在炮火中徒劳挣扎。
城墙上的燧发枪队也持续开火,子弹精准地射杀着靠近城墙的饥民,一时间,铁山堡下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积雪被染成暗红,景象惨不忍睹。
即便如此,在督战队的屠刀下,仍有少量饥民冲到了城外的壕沟边,试图用沙袋填埋壕沟。
但城墙上的轻型火炮随即开火,轰击壕沟边的饥民,将他们的血肉之躯碾碎。
督战队的士兵见冲锋受阻,亲自上前驱赶,却也成了城上燧发枪的目标,几名督战的牛录额真相继倒地,剩下的人再也不敢贸然上前。
李永芳沉吟片刻,沉声道:
“贝勒爷,棱堡的火力无死角,正面冲锋根本无效。”
“前年攻打宁古塔后,我等曾琢磨过应对之法,唯有挖掘之字形壕沟,一步步逼近城墙,避开交叉火力,才能靠近攻城。”
“那就赶紧下令挖掘!”济尔哈朗急声道。
“不过……”
李永芳迟疑道,
“挖掘壕沟需要人手,且过程缓慢,城上定会用火炮反击,伤亡怕是不小。”
“顾不得那么多了!”
济尔哈朗眼中闪过狠厉,
“让朝鲜降兵去挖!他们熟悉地形,手脚麻利,就算死伤殆尽也不可惜!”
第659章 攻坚失利陷僵局,贝勒权衡进退路
命令传达下去,朝鲜降兵被驱赶到阵前,手持铁锹开始挖掘之字形壕沟。
这些壕沟宽约三尺,深约两尺,蜿蜒曲折地朝着铁山堡延伸,试图避开棱堡的交叉火力。
然而,他们的举动早已被城墙上的守军察觉。
毛有俊冷笑一声,下令道:“迫击炮准备,瞄准敌兵挖掘的壕沟,自由射击!”
城墙上早已架设好的五十门迫击炮随即开火,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落向朝鲜降兵挖掘的壕沟,有的落在壕沟边上,有的直接落进壕沟之中,触发引信瞬间引爆。
壕沟的防护优势是“遮挡直射火力”,但迫击炮的曲射弹道加爆炸机制,恰好针对性破解了这一优势。
炮弹无需落入壕沟,只需在上方或边缘爆炸,就能通过破片覆盖、冲击波超压造成大规模杀伤。
这也是为什么现代战争中,迫击炮被称为“壕沟克星”的原因。
其核心价值正是在敌方隐蔽工事外,实现高效杀伤。
炮弹爆炸时,破片以五六百米每秒的速度向四周飞溅,冲击波则向周边扩散,对壕沟内人员形成双重杀伤。
落在壕沟边缘的炮弹,破片会沿地面弹跳、穿过土木侧壁的缝隙,精准击中士兵的躯干与腿部。
冲击波遇沟壁反射后形成二次超压,士兵即便躲在沟底也可能被震得内脏出血、耳膜破裂;
直接坠入壕沟的炮弹,虽可能因陷入泥泞衰减部分威力,但狭窄空间会让破片与冲击波来回反射,对落点附近十米内的人员造成毁灭性打击,往往连完整的尸身都难以留存。
不过对付壕沟里的目标,最有效的还是空爆杀伤,炮弹在壕沟上方10-50米爆炸。
这是专门针对壕沟、散兵坑等隐蔽目标的战术,也是现代迫击炮的核心用法,杀伤效率是炮弹直接坠入壕沟内的3-5倍;
空爆时,破片呈伞状垂直覆盖,从壕沟顶部、侧面倾泻而下,壕沟的侧壁遮挡对垂直下落的破片无效,士兵头部、肩部暴露在破片轨迹中。
同时冲击波向四周扩散,无遮挡的壕沟内部会形成“密闭空间超压”,即使未被破片击中,士兵也可能因肺部损伤、耳膜破裂丧失战斗力。
一门60mm迫击炮发射高爆空炸弹,在1.5米深、0.8米宽的壕沟上方20米爆炸,破片可覆盖50米长的壕沟段,杀伤该区域80%以上人员;
若使用120mm迫击炮,空爆破片能穿透简易壕沟的木质顶盖,杀伤半径扩大至80米。
可惜永明镇的迫击炮弹目前用的都是触发引信,只能触地爆炸,无法实现空爆。
饶是如此,在壕沟边缘爆炸的迫击炮弹的杀伤力依然不可小觑,不少朝鲜降兵还是被飞溅的破片击穿要害,当场倒地毙命;
有的虽未中弹,却被强烈的冲击波震晕窒息,瘫倒在壕沟中;
侥幸未死的也早已魂飞魄散,扔下铁锹就想顺着壕沟逃窜,却被后方的督战队当场射杀,尸体直接推入沟中,与积雪、泥土混杂在一起。
壕沟挖掘进展极为缓慢,每向前推进一丈,都要付出数十人的伤亡代价。
原本洁白的雪地被鲜血浸透,壕沟内泥泞不堪,尸体与断裂的铁锹散落其间,景象惨不忍睹。
济尔哈朗站在高坡上,看着眼前的僵局,脸色愈发阴沉。
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他的脸上,却丝毫冷却不了他心中的焦躁。
不知不觉间,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被厚重的云层遮蔽,铁山堡周围陷入一片昏暗。
战场上的厮杀声渐渐平息,只剩下零星的惨叫声和火炮的余响。
“鸣金收军!”
济尔哈朗知道,再打下去也毫无意义,只会徒增伤亡,只得咬牙下令。
清脆的金锣声在战场上空响起,后金军队如蒙大赦,纷纷拖着尸体和伤员,狼狈地撤回营地。
城墙上的东江镇守军见状,再次爆发出欢呼,毛有俊下令加强警戒,防止敌军夜袭,同时清点伤亡,补充弹药。
济尔哈朗恶狠狠地转头看向一旁的李永芳,语气中带着质问:
“李永芳!这挖壕沟攻城的法子是你提的,为何反倒损失惨重?”
“你不是说这样能避开棱堡的交叉火力、有效破城吗?”
“贝勒爷,属下也未曾料到东江镇会有这般火器啊。”
李永芳脸色发白,连忙躬身答道,
“前年攻打宁古塔时,永明镇并未使用此物,这定是他们研制出的新式火器!”
他顿了顿,回忆着迫击炮的威力,补充道,
“这炮看着有些像威远将军炮,也是以大仰角发射开花弹,但其射速更快、射程更远,杀伤力更是天差地别;”
“最重要的是,他们发射的炮弹似乎还能精准控制爆炸时机……”
“属下觉得,别说用它守城,就算东江军用这种炮出城野战,我军也未必能占上风。”
“依属下之见,铁山堡已然难以攻克,不如连夜撤出铁山,避免更大损失!”
威远将军炮,是明朝仿制的西式臼炮。
万历年间明军攻打播州土司杨应龙的海龙囤时,使用威远将军炮发射30斤重的爆炸弹,将坚固的石墙轰出数丈缺口。
《明史》记载:“一炮落处,石屑翻飞,贼众血肉横飞,莫敢抵敌”。
这份沉默并非懦弱,而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沉稳谨慎。
自幼目睹父亲舒尔哈齐因权力争斗被努尔哈赤幽禁处死,他在杀父仇人身边隐忍求生,早已学会“谋定而后动”的生存智慧。
作为清初宗室中“善守成、能调和”的典型,他从不似亲兄阿敏那般鲁莽冒进,也不若莽古尔泰那般暴躁易怒。
军事上的稳健持重、政治上的隐忍克制,正是阿敏放心派他领偏师攻打铁山的原因。
他深知自己白天因一时轻敌没听李永芳的劝阻,才落得这般下场,此刻褪去焦躁,开始理性权衡利弊:
连夜撤退固然稳妥,却意味着此番出征无功而返,既无法向阿敏复命,也难以安抚麾下将士;
可强行攻坚,又要面对永明镇层出不穷的新式火器,损失只会更大。
第660章 济贝勒深沟防轰炸,李少帅巧布火箭阵
“连夜撤退太过仓促,我军此番出征尚未有所斩获。”
济尔哈朗最终开口,语气中带着务实的考量,而非意气用事,
“不如等明日白天在铁山劫掠一番,抢夺粮草物资后再行撤离。”
这份“不贪功、不冒进,兼顾战果与风险”的态度,正是他军事风格的鲜明体现。
在13年后的松锦之战中,他“围而不打、断其粮道”的稳扎稳打,此刻已初见端倪。
不过在这个时空,松锦之战多半是不会有了,这一战若真让永明镇实现了全歼建奴侵朝大军的目标,那么后金也就成了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能不能活到17世纪40年代,还要看李国助的心情。
“贝勒爷,不可大意!”
李永芳见他不肯即刻撤军,急声道,
“如今可以断定,东江镇与永明镇有着极为紧密的军事合作,永明镇的新式火器已大量装备东江镇。”
“贝勒爷若执意要等明天劫掠铁山,需防备东江军夜间用火箭弹袭营。”
“属下经历过去年永明镇用火箭弹轰炸吉林乌拉的惨败,对那火器的可怕深有体会。”
他语气愈发急切,
“其射程约有五里,一旦被东江军在五里外架设火箭炮,我军大营将不堪一击!”
“必须加强大营周边五里范围内的巡逻与警戒,绝不能让东江军在这个范围内发射火箭!”
“至少应该派出四千精骑,分成八队,每队五百人马在八个方向上彻夜巡逻大营周边五里范围。”
“此外,铁山堡白天虽未使用火箭弹,却难保他们没有配备,要确保安全,咱们最好退至铁山堡十里之外扎营。”
“仅仅做到这两点还不够!”
李永芳突然沉声道,
“大贝勒的命根子就是在永明镇对吉林乌拉的那场轰炸中,被火箭弹炸没的。”
“当时要不是他们父子及时躲进地窖里,怕是连全尸都未必能留下!”
“贝勒爷若不想也落得那样一个下场,最好命人在大营内深挖壕沟,晚上让所有人都睡在壕沟里。”
“否则,一旦让东江军发射了火箭弹,咱们必将死伤惨重!”
“你说得有理,小心驶得万年船。”
济尔哈朗闻言,打了个寒颤,他可不想像代善那样变成太监,
“传令下去,全军退后十里扎营,同时加强五里内的侦骑巡逻,严防东江军异动。”
“营内深挖壕沟,晚上所有人都必须睡在壕沟里!马匹也要藏进壕沟。”
戌时,涌大山密营。
李国助、金顺姬、沈世魁、周大旺正围在沙盘旁,听着哨探带回的攻城战报与敌军动向:
“建奴火炮全被我军摧毁,饥民和朝鲜降兵死伤惨重,济尔哈朗已鸣金收军,退后十里扎营,还派出八队侦骑在大营周围五里内巡逻,每队侦骑大约有500人。”
“明明李永芳见识过棱堡的厉害,济尔哈朗偏要一意孤行。”
李国助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不过他倒是能知错就改,终究还是听了李永芳的劝告。”
“后退十里扎营,应该是防着铁山堡用火箭弹轰炸他们的大营。”
金顺姬点头道:
“如今建奴对火箭弹有了防备,夜袭方案或许需要调整,不如派夜不收潜入敌营……”
“不必派人去冒险偷营。”
李国助抬手打断,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就算济尔哈朗已有防备,咱们照样可以用火箭弹轰炸建奴的大营。”
沈世魁有些担忧:
“可万一咱们的火箭炮阵地被建奴侦骑发现了怎么办?济尔哈朗可是派出了八队四千侦骑在巡逻呀!”
“我建议派步兵守护火箭炮阵地!”
周大旺提议道,
“再把五十门迫击炮隐在阵地侧翼暗处,一旦发现建奴侦骑靠近,立刻开火袭击,确保阵地安全。”
“就按大旺说的办!”
李国助深表赞同,
“这样不但可以轻松守住火箭炮阵地,也能顺便削弱建奴的兵力,一举两得。”
他转头看向沈世魁,问道:“沈将军,你军中有多少枚火箭弹?”
沈世魁略一思索,答道:
“回李公子,共有1200枚火箭弹,都是永明镇最近运来的。”
“其中爆炸火箭弹和凝固汽油火箭弹各有多少?”李国助进一步追问。
“爆炸火箭弹900枚,凝固汽油火箭弹300枚。”沈世魁精准回应。
“那火箭发射架是什么样的?”李国助继续追问。
“是有四根管子的那种。”沈世魁答道,“好像是叫什么四联装火箭发射架。”
“足够了!”
李国助眼中精光一闪,笑道,
“咱们把火箭炮营分成三队,每队携带一百架四联装火箭发射架、300枚爆炸火箭弹和100枚凝固汽油火箭弹,分别在敌营五里外的东、南、西三个不同方向架设阵地。”
他指着沙盘上的三个点位,补充部署:
“每队再配300步兵和15门迫击炮保护阵地,构建临时防御工事。”
“这样至少能确保一个阵地正常发射,其他两个若未被建奴发现,待第一个阵地开火后,立刻紧接着发射,争取一次性倾泻上千枚火箭弹,完成饱和轰炸!”
“沈将军,你统筹协调三队步兵与迫击炮小队,务必守住各阵地;”
李国助接着分配任务,
“大旺,你带领精锐夜不收穿插在三个阵地之间,实时传递军情,若有阵地遇袭,及时支援;我与顺姬姐坐镇中枢,根据战场情况调整发射指令。”
“得令!”众人齐声应道。
李国助接着部署:
“咱们要集中所有火箭炮,一次性向建奴大营倾泻成百上千枚火箭弹,全面覆盖整个建奴大营,不给他们任何反应的时间!”
他顿了顿,进一步解释,
“这种规模的轰炸,足以让营中建奴瞬间遭受毁灭性打击,没死的也会被烟尘、火光和巨响吓破胆,陷入彻底的恐慌与混乱,根本不可能组织起有效的反击,更别提找到五里外的火箭炮阵地。”
“不过咱们还是要防着在外巡逻的建奴侦骑大队,火箭弹一发射,他们就会发现阵地位置,到时候就要靠燧发枪阵和迫击炮对付他们了。”
第661章 寒夜掘壕固营寨,杀机暗藏铁山雪
夜色愈发浓重,风雪呼啸着掩盖了密营中的动静。
沈世魁按部署将手下的一千屯田兵均分为三队,每队三百三十余人,各自拆解、搬运火箭炮部件与弹药,抬着工事模块,分别向东、南、西三个预定阵地疾驰;
每队配属的15门迫击炮也同步到位,士兵们在阵地侧翼隐蔽处快速架设火炮、校准角度,做好阻击建奴侦骑的战斗准备。
周大旺则带领精锐夜不收,借着风雪掩护穿插在三个阵地之间,随时准备传递军情、支援遇袭阵地,一场蓄势待发的饱和轰炸,已在黑暗中拉开序幕。
与此同时,后金大营中,济尔哈朗正亲自巡营。
他身披玄色狐裘大氅,腰间佩着镶嵌宝石的顺刀,脚下的马靴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的声响。
他眉头微蹙,目光扫过营中忙碌的身影,督促饥民们顶着刺骨寒风,手持铁锹、镐头在雪地里奋力开挖。
这些饥民大多衣衫褴褛,仅穿着单薄的麻布衣裳,有的甚至光着脚,脚掌被冻得红肿开裂,每一次抬脚都伴随着钻心的疼痛,却只能咬着牙,在督战队的呵斥声中机械地挥动工具。
按他的命令,壕沟需挖至四尺六寸深、四尺六寸宽,也就是现代的1.5米,纵横交错地遍布营中。
1.5米深足以让士兵站立时仅露头部,躺下时完全隐蔽;
1.5米宽既容得下双人交替休息,又预留出翻身与快速起身的空间;
另外还要单独开辟2.2米宽的专用壕沟,供马匹藏身。
冻土坚硬如铁,铁锹落下溅起细碎的冰渣,火花在黑暗中一闪而逝,随即被风雪扑灭。
饥民们不得不轮流用镐头凿开土层,镐头落下,发出“咚”的闷响,震得人手臂发麻。
不少人的虎口都被震裂,鲜血顺着镐柄流下,滴在雪地上,瞬间凝结成暗红色的冰粒。
好不容易凿开冻土,又要用铁锹清运。
积雪与冻土混合在一起,沉重无比,每一锹都要耗费全身力气。
饥民们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冻红的双手紧紧攥着工具,指节泛白。
甚至有些人的手指已经冻得失去知觉,只能用牙齿咬着取暖片刻,再继续劳作。
为防侧壁坍塌压伤休息的士兵,饥民们将随军携带的木板镶嵌在沟壁,每隔半米钉一根木桩固定,外侧再堆叠压实的沙袋,高达一米有余,牢牢撑住冻土。
沟底先平整压实,再铺一层油布防潮,上面垫满捡来的干草与破旧帆布,避免夜间地面返潮浸湿衣物。
这是让士兵能勉强安睡的关键,否则在零下二三十度的严寒中,潮湿只会加速冻伤。
更细心的是,每段壕沟的非射击侧都挖了深约0.3米、宽约0.5米,长约1.8米的长方形凹槽,恰好能容一人平躺。
这便是简易的卧铺,凹槽内额外铺了一层厚干草,头部特意靠近壕沟拐角,既能挡风雪,又能在遭遇轰炸时减少冲击波冲击。
督战队手持弯刀在旁巡视,不时呵斥着动作迟缓的饥民,没人敢有丝毫懈怠。
白日攻城的惨败本就让军中士气低落,而李永芳对火箭弹威力的描述,仅在济尔哈朗与少数核心将领的小范围内传递。
济尔哈朗深知军心的重要性,绝不会让这种足以引发恐慌的消息扩散到全军。
他刻意模糊了防范目标,只下令“深挖壕沟防夜袭”,对普通士兵和饥民只强调“守住营地便能明日劫掠补给”,却绝口不提火箭弹的具体威胁。
即便如此,白日里迫击炮的恐怖杀伤、同伴的惨死景象,再加上将领们凝重的神色、营中远超常规的土木作业,仍让底层士兵们隐隐察觉到危险,人人心怀惴惴,不敢有丝毫懈怠。
除了睡眠区域,营中壕沟还暗藏防护巧思:每隔8米便挖一个圆形避弹坑,直径1.5米、深1.8米,士兵听到炮袭警报时,三秒内就能滚入避险;
重要区域的壕沟顶部,用粗木做支架,覆盖两层沙袋与厚木板,形成简易防炮棚,可抵御弹片冲击;
沟底特意朝着一侧倾斜出微弱坡度,最低处挖了窄窄的排水沟,铺着碎石防堵塞,融化的雪水顺着沟渠流到营边的集水坑,再由饥民用木桶定期清理,避免壕沟内积水结冰。
冬季严寒难耐,士兵们在壕沟拐角处挖了小型无烟取暖坑,坑内点燃干燥的木炭,还在卧铺外侧0.3米处,堆了0.8高的“沙袋挡风墙”,阻断冷风直吹;
每个卧铺旁还挖了浅浅的储物坑,用来存放干粮、水壶与急救包,随手可及,不占用通道空间,武器则靠在沟壁专门预留的木架上,鸟铳都预先装填了弹药,枪口朝外,避免误触走火。
不多时,一条条加固完善的深壕在营中铺开,士兵们陆续钻进凹槽卧铺蜷缩取暖,裹紧单薄的衣物,借着干草与微弱的炭火气息抵御寒冷;
马匹则被牵入专门挖掘的宽壕,用帆布覆盖遮挡风雪,饥民们还在马壕底部铺了厚厚的干草,防止马匹冻坏蹄子。
后世都说后金军队擅长土工作业,果然不是空穴来风,这些堑壕的设计足以比肩两次世界大战时期的水平了。
然而这些待遇却不是亲手挖掘了壕沟的饥民所能享受到的,时间紧迫,根本挖不了那么多的壕沟供饥民躲藏,他们只能在地表搭建帐篷居住,以迷惑东江军。
当东江军用火箭弹轰炸大营时,这些十有八九都是辽民的可怜饥民必将首当其冲地死在轰炸之下。
说穿了,他们在后金贵族眼里就是猪狗不如的奴隶,皇太极让他们随军“就食于朝”就是来当炮灰的,能活下来是他们的造化,活不下来算他们命苦。
即使勉强捡回一条命,等待他们的多半还是暗无天日的奴隶生涯,直到被榨干最后一丝血汗。
侦骑分队每隔一刻钟便派人回来向济尔哈朗汇报一次五里内的情况,一切看似平静。
但他不知道,一场由火箭弹主导的夜袭,已在黑暗中悄然逼近,即将打破这片风雪中的沉寂。
第622章 三重防御挫奴骑,千弹轰营破坚壕
三更时分,铁山风雪如狂,漆黑的夜空里,三个火箭炮阵地已全部就绪。
李国助在中枢发出准备信号,三座阵地四周,早已部署了数名东江军夜不收,他们借着风雪掩护,潜伏在隐蔽处警惕巡视。
东侧阵地的火箭炮兵正校准最后一枚火箭弹,正在等待涌大山密营方向发出命令发射的信号弹,却没料到一场危机已悄然逼近。
一支五百人马的建奴侦骑大队,恰好巡逻至东侧阵地外围三里处,潜伏的夜不收第一时间发现踪迹,当即点燃一枚红色信号火箭。
信号弹拖着微弱的火尾升空,阵地内的守军瞬间知晓有建奴侦骑接近,以及他们来的方向,立刻做好迎战准备。
信号火箭吸引了建奴侦骑,他们迅速奔向那个区域搜索,殊不知发射信号火箭的夜不收早就已经转移到暗处隐蔽行迹了。
他们搜索无果,才意识到是敌方的斥候在发信号警告自己人,便向着原来的方向继续巡逻。
借着火箭发射架反射的微弱雪光,建奴侦骑终于发现了隐藏在风雪中的东侧火箭炮阵地。
侦骑大队头领当即挥舞马刀,下令全速冲锋。
马蹄声踏碎积雪,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刺耳,朝着东侧阵地猛冲而来。
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即将踏入怎样的死亡陷阱。
每个火箭炮阵地都被精心布置的防御带包围着,在阵地外围10-50米的范围内,是一圈环形地雷带,使用雷汞引信的触发地雷踏中就爆;
地雷带后方,是三排拒马式铁丝网,它们拥有形似拒马的木质框架,带刺的铁丝网螺旋缠绕在木架之上,形成可快速部署的模块化障碍物,如钢铁荆棘般,死死封锁住骑兵的冲锋路线。
守卫阵地的三百名东江军步兵,装备的皆是滑膛燧发枪,只能等建奴侦骑大队进入五十米内再开枪,确保射击精度与杀伤效果。
建奴侦骑冲锋至50米内时,不仅进入了线列步兵的射击距离,也进入了雷区。
“轰!轰!轰!——轰!”
一连串爆炸声骤然响起,火光冲天,碎石、积雪与战马碎片飞溅,冲在最前的二十余骑瞬间被炸得血肉模糊。
后续骑兵收势不及,纷纷撞在一起,阵型大乱。
地雷爆炸的瞬间,隐蔽在阵地一侧的15门迫击炮立刻开火,炮弹呼啸着落入混乱的骑兵群,弹片横扫四方,马匹被炸得人仰马翻,骑兵们纷纷跌落雪地。
未等他们起身,铁丝网后方的三百名线列步兵已开始齐射。
三百支滑膛燧发枪同时轰鸣,密集弹雨如同钢铁风暴倾泻而下。
建奴侦骑被铁丝网阻拦,进退不得,又遭迫击炮与燧发枪夹击,根本无处躲避,纷纷应声倒地。
有的被一枪击穿要害,有的摔落马背被后续弹雨覆盖,五百人马连弓箭都没来得及射出几支,便被这三重防御打得溃不成军,仅寥寥数人侥幸逃窜,其余尽数倒在雪地中,鲜血染红了大片积雪。
就在阵地防御战打响的同时,涌大山方向突然发出了代表开始轰炸的信号弹。
南侧、西侧阵地尚未被建奴侦骑发现,率先点火,八百枚火箭弹拖着火尾,咆哮着冲破风雪,扑向建奴大营。
东侧阵地的火箭炮兵见状,也纷纷点燃火箭弹的引信,四百枚火箭弹紧随其后升空。
五百人马的建奴侦骑大队只是稍稍迟滞了他们点火发射的速度。
1200枚火箭弹从三个方向朝建奴大营倾泻而下,爆炸瞬间席卷大营。
爆炸火箭弹在半空纷纷爆炸,地表破旧帐篷被冲击波掀飞撕裂,躲在里面的后金饥民惨遭弹片杀伤,或被飞溅的泥土掩埋。
壕沟里的建奴士兵也有不少没能躲过从天而降的弹片,只有放炮棚下和睡在壕沟侧边凹槽里的士兵安然无恙;
但凝固汽油火箭弹还是向他们发出了死神的召唤。
弹体在半空爆炸,胶状燃烧剂瞬间燃起直径数米的橘红色火球,核心温度高达千余摄氏度,黏稠的胶状油滴如岩浆般飞溅,粘在物体上便持续燃烧。
部分油滴顺着壕沟射孔、通气缝钻入,引燃士兵铠甲与衣物,他们拍打翻滚却无法摆脱,只能在灼烧中发出凄厉惨叫。
壕沟很快变成高温蒸笼,内部温度飙升至数百摄氏度,灼热空气灼伤呼吸道,黑色浓烟裹挟着有毒气体积聚,士兵们在缺氧与中毒中窒息倒地。
部分壕沟里的火药桶被引燃,引发殉爆,将壕沟变成炼狱。
万幸凝固汽油弹仅三百枚,未完全覆盖所有壕沟,但建奴士兵仍伤亡惨重,营地秩序彻底崩溃。
火箭弹发射时的轰鸣和长长的尾焰如同醒目的标记,在风雪中暴露了三个阵地的位置。
巡逻到附近的建奴侦骑大队纷纷冲了过去,阵地战在三处阵地相继打响。
东侧阵地刚歼灭一支建奴侦骑大队不久,西北方向突然又升起一枚信号火箭。
潜伏在该方向的夜不收发现了另一支赶来的建奴侦骑大队,立刻发信号预警。
阵地守军见状,马上得知西北方向来了敌人,步兵阵列与迫击炮小队随即转向戒备。
另一支五百人马的建奴侦骑大队,循着火箭尾迹赶来,从另一个方向猛冲向东侧阵地。
可惜他们没从上一支侦骑大队的方向冲锋,不然还有机会避开地雷带。
他们借着风雪掩护,压低身形疾驰,想要抵近射击,却在冲锋至阵地前50米内时进入了地雷带。
“轰!轰!轰!——轰!”
又是一连串剧烈爆炸,火光再次照亮夜空,冲在最前的十几骑瞬间被地雷掀飞,战马嘶鸣着倒地,身上燃起的火焰在风雪中扭曲跳跃。
“放!”
地雷一爆炸,隐蔽在阵地另一侧的迫击炮小队也开火了。
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精准落入混乱的侦骑群中。
弹片四溅,将后续冲来的骑兵纷纷扫落马下,马匹受惊狂跳,撞得后续阵型愈发散乱,不少骑兵被自己人的战马踩踏,惨叫连连。
“砰砰砰——砰!”
三百名线列步兵也开火了,密集的弹雨如同一张钢铁大网,朝着建奴侦骑大队笼罩而去。
第663章 八队侦骑攻炮阵,三重防御奏凯歌
建奴侦骑被铁丝网死死拦住,进退两难。
他们本想凭借抵近射击突破阵地,却没料到这看似简易的防御工事如此致命。
地雷炸乱阵型,铁丝网封锁前路,迫击炮拦住退路,线列步兵收割生命。
部分侥幸冲过地雷带的建奴骑兵,见前方只有缠着铁丝的“拒马”,从未见过铁丝网的他们,根本不知其中厉害,依旧挥舞马刀猛冲过去。
谁知带刺的铁丝网如同钢铁獠牙,瞬间缠住战马的马蹄,战马嘶鸣着倒地挣扎,骑士被铁丝网缠住动弹不得。
锋利的铁刺划破战马的皮肉,鲜血顺着铁丝网流淌,骑士只能眼睁睁看着东江军黑洞洞的枪口,沦为任人宰割的活靶。
整整一大队精于骑射的建奴侦骑竟连开弓的机会都没有,便在三重打击下纷纷倒地,有的被弹片击穿胸膛,有的被火枪命中头部,还有的被踩雷的战马摔下马背,又被自己触发的地雷炸的血肉横飞。
短短一刻钟,这支五百人的侦骑大队便溃不成军,仅剩下十几名残兵吓得魂飞魄散,调转马头拼命逃窜,再也不敢靠近。
铁丝网前,尸体层层叠叠,有人的也有马的,鲜血与融化的雪水混合在一起,泥泞不堪。
血淋淋的战马在铁丝网中挣扎哀鸣,与风雪交织成一片惨烈的景象。
与此同时,南侧和西侧的火箭炮阵地也在进行着血腥的阵地战。
循着火箭尾迹,济尔哈朗派出的八支侦骑大队分头扑向三个阵地。
东侧阵地先后遭遇两支,南侧、西侧阵地各接连遭遇三支。
这两个阵地同样在四周部署了夜不收提供警戒,发现建奴侦骑大队靠近,便点燃信号火箭,告知守军敌人来袭的方向。
两个阵地的防御布局与东侧一致,外围50米至10米范围内布设环形地雷带,后方是拒马式铁丝网,守卫步兵装备滑膛燧发枪,严阵以待。
南侧阵地的建奴侦骑中,也有数十骑侥幸冲过地雷带和线列步兵的齐射。
他们同样不认得铁丝网,误以为是可轻易砍断的绳索,挥刀便砍,却只听到“叮叮当当”的脆响,铁刺反而划伤了战马。
铁丝网纹丝不动,死死拦住冲锋路线,后续燧发枪齐射接踵而至,将这部分骑兵尽数歼灭。
倘若他们没有试图砍断铁丝网,而是在铁丝网前抵近射击,或许还能拉几个垫背的。
而这一幕却在西侧阵地上演了,也确实射倒了一些东江军步兵。
至于有没有射死就不好说了,毕竟东江军的布面甲也是永明镇支援的。
甲片都是用蒸汽机工业化、标准化生产出来的钢制甲片,无论是质量还是产量都远非手工制造可比。
所以东江军的披甲率很高,哪怕是屯田兵也披甲,而且质量并不比正规军的差。
待打退了来犯之敌,各个阵地附近的夜不收开始放信号火箭,交流各个阵地的情况。
东侧阵地放了两支信号火箭,表示自己消灭了两支建奴侦骑大队;
西侧和南侧阵地各放了三支信号火箭,表示各自消灭了三支建奴侦骑大队。
周大旺由此确定八支建奴侦骑大队已然尽灭,便放出了下令撤退的信号火箭。
东侧阵地的士兵们见状,快速拆解火箭发射架,将部件与武器扛上肩头;
南侧、西侧阵地的士兵也同步行动,借着风雪掩护,有条不紊地向涌大山密营方向撤退。
听了他们的作战报告后,李国助心中燃起了新的希望。
永明镇的军事技术其实已达到了历史上第一次鸦片战争中英军的水平,甚至在开花弹技术上还超过了第二次鸦片战争中英军的水平。
第一次鸦片战争中,英军的开花弹还是球形,内部填充的黑火药,使用信管延时引信。
而永明镇的迫击炮弹已经用上了雷汞触发引信,达到了第二次鸦片战争中英军的水平;
内部装药则是压缩颗粒化硝糖,杀伤力超过了二鸦中的英军开花弹。
第一次鸦片战争中,英军的火箭弹还是康格里夫火箭,发射药还是黑火药,弹道平衡还在靠尾部的长木杆;
爆炸型火箭弹的战斗部装药也是黑火药,燃烧型火箭弹的战斗部装药还是传统燃烧剂。
而永明镇的火箭弹发射药已经用上了硝糖药柱,弹道平衡则用上了尾翼;
爆炸型火箭弹的战斗部装药则是压缩颗粒化硝糖,燃烧型火箭弹的战斗部装药已是粗制凝固汽油。
在射程、精度、杀伤力三个方面,永明镇的火箭弹都已甩开了康格里夫火箭一大截,甚至可以说已经逼近现代火箭炮的鼻祖——苏联的喀秋莎火箭炮了。
但受限于人口,李国助向来不敢轻易让永明军与建奴野战,生怕军队因意料之外的因素而遭受重大伤亡。
无论如何,以永明镇现在的人口,但凡有一个营的兵力被成建制消灭,都是不可承受之重。
永明镇还生产布面甲也是出于保护士兵生命,减少军队伤亡的目的。
毕竟后金的主力单兵武器仍然是弓箭,布面甲能防得住,若是换成这时期的欧洲军队,盔甲就没意义了。
尽管布面甲的成本依然超过军服,但其在盔甲中相对低廉的成本加上工业化生产,仍能把成本控制在永明镇的财政能够承受的范围,甚至还能支援东江军。
今夜三个火箭炮阵地的防守战,虽属阵地战,却充分展现了拒马式铁丝网对骑兵冲锋的高效克制,以及迫击炮对集群骑兵的毁灭性杀伤力。
这让李国助清晰地看到,只要运用好这些新式武器与防御模块,即便在野战中,永明军也完全有能力碾压建奴引以为傲的骑兵。
后金大营仍在燃烧,火光染红了半边天,惨叫声、爆炸声此起彼伏;
东江军的火箭炮阵地前,建奴侦骑的尸体与战马的残骸一片狼藉。
幸存的侦骑不敢追击,只能远远望着东江军撤离的背影,满脸惊骇与绝望。
这场火箭弹轰炸彻底击碎了皇太极消灭东江镇的妄想,也让后金军队见识到了永明镇新式火器的恐怖威力。
第664章 残奴西遁寻生路,东江传信布奇兵
建奴大营内,烈焰顺着帐篷、马壕疯狂蔓延,焦糊味与血腥味混杂在风雪中,呛得人难以呼吸。
幸存的建奴东奔西跑,有的试图扑灭身上的火焰,有的在浓烟中盲目逃窜,还有的蜷缩在未被引燃的壕沟角落,瑟瑟发抖。
李永芳跟着济尔哈朗在火海中穿行,看着眼前的惨状,脸色惨白如纸,再次拉住济尔哈朗的衣袖,急切劝道:
“贝勒爷!不能再等了!大营已毁,军心溃散,东江军还可能发动第二次轰炸!”
“东江军主力还隐在暗处,伺机而动,一旦杀出来,咱们恐将全军覆没!”
他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语速极快,
“如今唯一的生路,便是连夜向西撤到鸭绿江边,再看是回义州还是渡江回辽东!”
“两边都有我军的据点,可暂避锋芒,再图后计!继续滞留铁山,只会是死路一条!”
济尔哈朗环顾火海中混乱的大营,眉头拧成了疙瘩。
浓烟呛得他剧烈咳嗽,心中却异常清醒,李永芳说得没错,此刻大营混乱不堪,士兵伤亡惨重,根本无法组织有效防御。
东江军的火箭炮威力恐怖,若再轰炸一次,后果不堪设想,更别提藏在暗处的东江军主力随时都可能杀出来。
他素来沉稳务实,此刻已无半分犹豫,当即沉声道:
“传我命令!迅速收拢残兵,连夜向西撤到鸭绿江畔!”
命令一经下达,残存的将领们立刻分头行动,挥舞着弯刀呵斥、驱赶着混乱的士兵朝大营西侧集结。
济尔哈朗顾不上清点具体伤亡,只粗略收拢了数千残兵,其中不乏带伤作战的士兵,队伍散乱不堪。
出发前,济尔哈朗叫来麾下最精锐的三百名巴牙喇护军,沉声道:
“你们垫后,交替掩护大军撤退!遇有追兵,务必死死拖住,不得有误!”
随后,他目光一冷,补充了一道残酷的命令,
“沿途若有惊马乱窜、士兵擅自溃散者,一律射杀!敢拖累行军速度者,以军法论处!”
巴牙喇们轰然应诺,纷纷翻身上马,列成防御阵型,守在队伍后方。
大军刚一启程,便有几匹战马被远处的火光惊扰,挣脱缰绳疯狂乱窜,险些冲乱阵型。
负责垫后的骑兵毫不犹豫,弯弓搭箭,利箭破空而出,瞬间将惊马射杀在地。
还有几名士兵伤势过重,跟不上队伍,想要瘫倒在地喘息,也被巡逻的督战队当场斩杀,鲜血溅在积雪上,更添几分惨烈。
风雪之中,建奴残兵向西狼狈逃窜,队伍绵延数里,人人面带惊恐,不敢有丝毫停留。
沿途散落着不少幸存的随军饥民,大营被炸后侥幸逃生,见济尔哈朗的大军路过,纷纷挣扎着上前,跪在雪地里哀求收留,想要跟着一起撤退。
济尔哈朗见状,眼中没有半分怜悯,反而厉声下令:
“凡挡路饥民,一律斩杀!不得让这些累赘拖累行军!”
巴牙喇护军与督战队立刻拔刀上前,对着哀求的饥民砍杀起来。
手无寸铁的饥民根本无力反抗,惨叫声此起彼伏,鲜血染红了雪地,尸体被随意踢到路边,与积雪、碎石混杂在一起。
济尔哈朗骑着马,面无表情地从尸骸旁掠过,仿佛脚下踩踏的不是人命,而是毫无价值的野草,建奴的凶残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与此同时,周大旺带领的夜不收早已潜伏在山谷两侧的隐蔽处,借着风雪与夜色的掩护,全程跟踪着建奴残兵的撤退轨迹。
确认济尔哈朗的撤退方向是鸭绿江后,周大旺立刻点燃一枚黄色信号火箭。
信号弹拖着明亮的火尾直冲夜空,在漆黑的天幕上划出一道清晰的弧线,将撤退方向精准传递给铁山堡与涌大山密营的东江军。
“将军,建奴残部向西撤退了,咱们要不要追?”
铁山堡城头,一个副将看见信号火箭的光焰,向毛有俊请示道。
毛有俊沉吟片刻,摇头道:
“穷寇莫追,铁山堡内仅有一千守军,若贸然追击,恐遭不测。”
他话锋一转,下达新的命令,
“立刻派出骑炮营,携带迫击炮与6磅野战炮,赶赴建奴大营外围!”
“建奴撤的仓促,应该还有溃兵没跟上大部队,咱们可以去收拾他们;”
“还有白天被建奴驱赶攻城的饥民,建奴仓皇撤离,不可能带上他们。”
“这些人十有八九都是辽东汉民,是咱们的同胞,之前他们被建奴胁迫,咱们不得不连他们一起杀,如今他们已脱离建奴控制,务必予以救助,不得有误!”
骑炮营将士领命后,迅速拖拽火炮、策马疾驰,赶往建奴大营。
抵达目的地后,果然还有建奴溃兵像没头苍蝇一样从火海中逃出来。
骑炮营的将士们快速架设迫击炮与6磅野战炮,对准四处逃窜的建奴溃兵开火。
炮弹呼啸着落在溃兵群中,炸得他们人仰马翻,哀嚎遍野;
侥幸逃出火炮射程的,也会被骑炮营的将士策马赶上,用卡宾枪射杀;
而对于逃出大营的幸存饥民,骑炮营将士则将他们收拢起来,上前安抚救助。
饥民们得知救他们的是东江军,纷纷跪地叩谢,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泪水。
涌大山密营内,李国助、金顺姬、沈世魁等人也看到了周大旺发射的信号火箭。
李国助眼中精光一闪,立刻转头问沈世魁:
“沈将军,西边通向鸭绿江的山谷要道,是不是由陈继盛将军带人驻守?”
沈世魁连忙点头,语气笃定地答道:
“正是!陈将军带着一千屯田兵埋伏在那处要道。”
“他早已接到军令,一旦发现建奴残兵通过,必会命令手下和火炮暗堡发动袭击。”
“那就好。”
李国助微微颔首,随即语气变得急切,
“但仅凭火炮暗堡和陈将军的兵力,未必能将其全歼……”
说到这里,他想了想,又道,
“你立刻派人去云从岛,告知毛帅,济尔哈朗已被击败,正率残兵向西逃窜,让他火速派兵到鸭绿江边设伏,务必一举歼灭逃到江边的建奴残部,最好能生擒或击毙济尔哈朗。”
第665章 狭谷伏兵施绝杀,枪炮齐鸣灭奴寇
风雪依旧肆虐,西侧通往鸭绿江的山谷要道中,寒风如同鬼哭狼嚎般穿梭。
济尔哈朗率领的建奴残部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在积雪覆盖的谷底踉跄前行。
经过之前的火箭弹轰炸与连夜奔逃,这支队伍早已没了往日的凶悍,士兵们衣衫褴褛、面带菜色,不少人身上还带着烧伤与弹伤。
要不是人人有马,这些人就会掉队,或者被济尔哈朗的巴牙喇护军以拖慢行军速度为由射杀。
济尔哈朗骑在战马上,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不时回头张望,生怕东江军的追兵突然出现,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尽快冲出这片山谷,渡过鸭绿江逃生。
他却不知,陈继盛早已率领一千铁山屯田兵,在山谷最狭窄险要的地段设下了天罗地网,正等着他自投罗网。
那段山谷隘口最窄处不足二十米,两侧山脚隐藏着五十座火炮暗堡,一侧山脚二十五座,平均彼此间隔五十米。
山谷两侧的暗堡相互交错,形成交叉火力,消除射击死角;
每座暗堡内都架设着一门3磅铸铁团炮,炮口对准谷中通道,弹药架上整齐摆放着实心弹、霰弹筒与爆炸弹三种弹药,随时准备倾泻怒火。
陈继盛将一千屯田兵均分为两队,分别埋伏在两侧山坡上。
每名士兵都身着永明镇生产的布面甲,手中紧握滑膛燧发枪,腰间还挂着两枚拉发手雷。
每队中都有五十名士兵专门操作二十五门轻型迫击炮,这些迫击炮同样彼此间隔五十米分布,与另一侧山坡的炮位相互交错,彻底消除了射击死角。
每门迫击炮由两名士兵配合操作,一人负责架设炮架、调整仰角与方位角,通过瞄准具锁定谷中区域;
另一人背着沉甸甸的弹药箱,负责传递炮弹、协助清理炮管,确保射击节奏不被打断。
目前永明镇的迫击炮仍然以黑火药为发射药,所以连续发射几枚炮弹后,就必须清理炮管,否则炮弹可能无法顺利出膛,甚至引起炸膛。
其余屯田兵则在两侧山坡上的壕沟中排成两行整齐的线列,一边山坡上一行,每行450人,枪口一致对准下方的山谷通道,只待命令下达便展开齐射。
隘口前方,五层拒马式铁丝网如同钢铁长城般横亘,木质框架牢牢固定在地面,螺旋缠绕的带刺铁丝网层层叠加,形成了无法逾越的障碍。
“将军,建奴残部已经进入山谷中段,是否启动合围?”一名亲兵低声向陈继盛请示。
陈继盛趴在壕沟中,盯着谷中缓缓移动的建奴残兵,眼中寒光一闪:
“再等等,让他们全部进来,一个都别想跑!”
不多时,济尔哈朗的残部终于全部进入了伏击路段。
最后的几名士兵刚踏入山谷,陈继盛立刻高举手臂,猛地挥下:“封死退路!火器齐发!”
随着命令下达,山谷后方隘口处的两侧山坡上,忽然滚下数十个巨大的球状物体,一转眼就堵死了建奴残部的退路。
队尾的建奴听到动静回头一看,却见那些球状物竟是一些直径约莫两米的球形铁丝网。
它们拥有木制的球形框架,外层密密麻麻缠绕着带刺铁丝,如同一个个巨大的钢铁刺猬。
面对拦路的铁丝网,建奴残部首尾的士兵顿时陷入一片慌乱,中间的士兵则是一片茫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轰!轰!轰!轰——轰!”
忽然炮声接连响起,却是山脚的火炮暗堡开火了,一场毁灭性的屠杀就此拉开序幕。
五十颗实心弹如同脱缰野马般冲出炮口,带着尖锐的呼啸声撞向谷中的建奴。
一名士兵躲闪不及,被实心弹直接击中,身体瞬间被砸得血肉模糊,残肢与碎骨飞溅而出;
另有实心弹落在坚硬的雪地上骤然反弹起来,化作致命的跳弹,以低角度高速横扫,锋利的弹体如同弯刀般斩断士兵的腿脚、击穿战马的腹部,躲闪不及的人马纷纷倒地哀嚎;
更有甚者,部分实心弹在人马密集之处径直穿行,如同犁地般连续撞飞数名士兵,有的被直接击穿胸膛,有的被巨大的冲击力掀飞数米,骨骼碎裂、内脏外翻,硬生生在密集的队伍中犁出一条鲜血淋漓的胡同。
这时两侧山坡上的迫击炮也开火了。
五十门轻型迫击炮早已校准完毕,炮架稳固地支在山坡上,炮手根据谷中目标位置微调仰角与方位角。
弹药手从弹药箱中取出迫击炮弹,快速递到炮手手中,炮手顺势将炮弹从炮口竖直放入。
梭形炮弹沿炮管内壁下滑,底部撞到撞针瞬间触发引信,“嘭”的一声闷响,炮弹带着清晰的弧线飞射而出,五十门迫击炮交替发射,火力密集且毫无间断。
炮弹落入谷中,或直接砸进人群,或在地面轰然炸开,高温高压下的弹片以数百米每秒的速度向四周溅射,如同无形的利刃横扫一切。
有的建奴被弹片直接击穿头颅,红白色的脑浆混着鲜血喷溅而出;
有的建奴被击中躯干,肋骨断裂刺穿内脏,鲜血从口鼻喷涌不止;
更恐怖的是冲击波,爆炸中心的士兵被直接掀飞数米,落地后早已筋骨尽断、七窍流血;
稍远些的建奴也被冲击波震得耳膜破裂、内脏出血,瘫倒在地无法动弹。
还有炮弹落在人马密集之处,爆炸的破片和冲击波,瞬间扫倒一片,有的被削断手臂双腿,有的被弹片嵌入胸腔,伤口处鲜血喷涌。
短短十几秒内,谷中便堆满了残缺不全的尸骸,哀嚎声与爆炸声交织成绝望的炼狱。
十几秒的时间足够暗堡中炮手完成弹药的装填了。
果然这时,暗堡中又开始陆续开火了。
这一次,五十座火炮暗堡发射的居然都是霰弹,五十枚霰弹筒在炮口陆续炸开,数千颗铸铁弹子如同暴雨般倾泻而出,覆盖了大片区域。
谷中的建奴纷纷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许多人身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弹孔,鲜血顺着伤口汩汩流出,很快在积雪上汇成一条条血河。
第666章 双弹轰营残奴乱,白甲冲隘觅生机
当暗堡炮声沉寂下来时,并没有迫击炮弹再落入山谷。
原来永明镇的迫击炮目前用的发射药还是黑火药,杂质比较多,容易在炮膛内留下污垢。
一般连续发射五颗炮弹后就得停下来清理一次炮膛,否则炮弹有可能会卡在炮膛里无法顺利出膛,甚至还有在炮膛里爆炸的风险。
不过埋伏在两侧山坡上的屯田兵却用燧发枪齐射弥补了这个短暂的火力空档。
“砰砰砰——”
密集的燧发枪声如同惊雷般响起,子弹如同雨点般射向谷中。
侥幸躲过炮轰的建奴又遭步枪齐射,纷纷应声倒地。
他们号称能挡住鸟铳子弹的布面甲根本无法抵挡滑膛燧发枪的铅弹,许多人被一枪击穿胸膛,当场毙命;
哪怕是穿着三层复合甲的白甲巴牙喇也不能例外。
有的被击中腿部,倒地后无法移动,只能在雪地里痛苦挣扎,最终被后续的子弹或炮弹终结性命。
一轮齐射后,此起彼伏的枪声又持续了大约十几秒,火炮暗堡的炮声再次响起,而这一次,五十门火炮发射的居然都是爆炸弹。
与此同时,半空中也有迫击炮弹落了下来,原来是山坡上的迫击炮兵完成了炮膛清理。
值得一提的是,火炮暗堡使用的仍是球形爆炸弹,内部填充的是颗粒化黑火药,搭配木制信管引信。
而迫击炮弹却截然不同,内部填充的是压缩颗粒化硝糖,采用雷汞触发引信,一旦触及地面便瞬间爆炸,无论是对爆炸时机的精准控制,还是杀伤威力,都远超球形爆炸弹。
但球形爆炸弹在近距离直射时,能像实心弹一样先造成致命撞击伤害,再通过后续爆炸扩大杀伤,恰好弥补了其爆炸威力不及迫击炮弹的缺陷。
其外壳为铸铁锻造,硬度、密度与同口径实心弹接近,总重仅因空心装药略轻,动能充足,近距离下完全能实现“撞击+爆炸”的双重打击。
按常理,炮手需根据目标距离裁剪信管,点燃后再装入炮膛发射,才能保证炮弹在目标附近爆炸。
但此刻山谷狭窄,目标密集且混乱,正是发挥球形爆炸弹“撞击+爆炸”双重打击的最佳环境。
于是他们顾不得裁剪信管,直接点燃信管发射,球形爆炸弹近距离直射而入,不少未即时爆炸的弹体先如实心弹般肆虐:
有的直接撞穿士兵胸膛,带出破碎的内脏与鲜血,而后嵌入地面延迟起爆,冲击波将周围士兵掀飞数米高,弹片横扫四方,与之前的撞击伤害叠加,杀伤力更显恐怖;
有的击中战马腿部,瞬间打断腿骨,让马匹轰然倒地,压住身旁的士兵,随后的爆炸又将人马一同撕裂;
更有弹体在坚硬地面反弹形成跳弹,连续撞击多名士兵,造成骨折、内脏破裂的致命伤害后,才在人群中炸开。
而半空中同步落下的迫击炮弹,刚触及地面便炸开,根本不给建奴任何反应时间。
压缩硝糖炸药的爆发力远超黑火药,爆炸瞬间产生的高温高压,让弹片以更快速度飞溅,覆盖范围更广,即便躲在同伴身后或战马侧面的建奴,也会被穿透性极强的弹片击中。
两者的杀伤逻辑截然不同:
球形爆炸弹是“先撞击破防,再爆炸清场”,近距离下对密集目标的破坏性更具针对性;
迫击炮弹则是“瞬时爆轰,范围覆盖”,不给任何侥幸空间。
有的球形爆炸弹延迟爆炸时,周围已聚拢了几名试图清理“哑弹”的建奴,而弹体此前已撞击重伤多人,此刻爆炸直接将剩余几人炸得粉身碎骨,残肢溅落在数米之外;
而迫击炮弹落地即炸,往往在士兵密集的队列中炸开一个缺口,弹片如同暴雨般倾泻,一次性扫倒一片人马,伤口处鲜血喷涌不止,骨骼碎裂的声响与惨叫声交织在一起。
两侧暗堡的球形爆炸弹交叉射击,虽因延时爆炸给了部分士兵喘息之机,但“撞击+爆炸”的双重伤害让近距离目标难以承受;
而迫击炮弹的即时爆炸则彻底封死了所有侥幸,建奴刚躲过球形弹的撞击与延时爆炸,便被迫击炮弹的瞬时杀伤击倒,如同待宰的羔羊,根本无处遁形。
虽说是迫击炮弹比3磅团炮的球形爆炸弹更先进,却意外地形成了互补打击:
球形爆炸弹的“撞击+延时爆炸”制造双重伤害与持续恐慌,迫击炮弹的“落地即爆”实现高效范围收割。
两种爆炸弹的杀伤力差异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黑火药的球形弹虽爆炸威力有限,但“撞击+爆炸”的组合让近距离杀伤更具破坏性;
而迫击炮弹爆炸威力更强,弹片穿透力更大,冲击波能震伤更远距离的士兵。
短短片刻,谷中便堆满了残缺不全的尸骸,既有被撞击撕裂的躯体,也有被爆炸掀飞的残肢,场面惨不忍睹。
济尔哈朗被这突如其来的伏击打得措手不及,耳边全是爆炸声、枪声与惨叫声。
他下意识地拔出弯刀,想要组织反击,却发现队伍早已彻底混乱。
士兵们四处逃窜,人马自相践踏,不少人被挤倒在地,瞬间被后续的人流淹没,或是被飞来的弹片击中,又或是被燧发枪的铅弹击中。
一名巴牙喇护军想要保护济尔哈朗突围,刚调转马头,便被一枚球形爆炸弹击中,连人带马被撞得粉身碎骨。
“不许退!给我冲!”济尔哈朗嘶吼着,挥舞弯刀劈向一名想要后退的士兵。
督战队也立刻上前,挥舞着弯刀斩杀后退的士兵,鲜血溅满了他们的铠甲。
但在如此密集的火力打击下,士兵们早已吓破了胆,只顾着四处奔逃,根本无人听从命令。
“贝勒爷,这样下去咱们都会死在这里!必须冲过前面的路障!”
李永芳脸色惨白,拉住济尔哈朗的战马急声道。
讽刺的是,他还是第一次见到铁丝网,根本叫不上名称。
济尔哈朗环顾四周,眼见士兵们成片倒下,心中深知唯有突围才有一线生机。
他咬了咬牙,高声下令:
“所有白甲巴牙喇跟我冲!不惜一切代价冲破隘口!后退者,斩!”
第667章 白甲冲关遭铁网,火器轰营阻残奴
残存的数百名白甲巴牙喇闻言,纷纷调转马头,挥舞着马刀、铁枪与八棱铁棒,朝着隘口的五层拒马式铁丝网冲去。
这支部队绝非普通骑兵,而是后金八旗中最精锐的突击力量。
白甲巴牙喇,满语意为“精锐护军”,每旗仅定额150人,需通过骑射、近战、负重等九项严苛考核,是济尔哈朗麾下最锋利的尖刀。
他们身披三层复合甲,内层锁子甲、中层铁札甲、外层浸油棉甲,总重近四十斤,战马也披挂着厚重皮甲,人马俱甲如移动的铁塔,冲击力堪称冷兵器时代巅峰。
他们催动战马,踏着同伴的尸体,马蹄溅起混合着鲜血的积雪,不顾一切地向前冲锋。
然而,这些纵横疆场的白甲巴牙喇,此生从未见过这般黑沉沉、密如蛛网的铁丝网,尖细的铁刺如利刃般交错,在风雪中泛着冷光,木质框架深深嵌入冻土,五层防线层层叠叠,如同横亘在生死之间的钢铁绝壁。
战马奔至近前,前蹄猛地踏进铁丝缠绕的缝隙,锋利的铁丝瞬间缠住蹄腕,带着倒钩的铁刺深深扎进马皮。
受惊的战马凄厉惊嘶,人立而起后轰然倒地,沉重的具装身躯将铁丝压得绷直如弦,甲胄与铁丝网碰撞发出刺耳的金属轰鸣。
骑士们猝不及防,被巨大的惯性甩离马鞍,一个个如沉重的铁球般砸向铁丝网。
“嘭”的一声闷响,外层浸油棉甲被铁刺狠狠勾扯,棉絮外翻、甲绳崩断;
中层铁札甲受不住冲撞力道,局部甲片凹陷变形,发出“咯吱”的金属扭曲声;
即便有三层甲胄阻隔,铁刺未能直接伤及皮肉,可那股硬碰硬的冲击力仍让骑士们胸腔震荡、气血翻涌,喉头阵阵发腥。
有的骑士被铁丝网挂住甲胄的护肩或甲裙,悬在半空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身下战马徒劳挣扎,铁刺越缠越紧,鲜血顺着马腿流淌;
有的摔落在地,甲裙与铁丝死死缠在一起,刚想起身,便被身后冲来的战马踩踏,踉跄着再次跌倒,甲胄缝隙中渗出血迹。
往日里,白甲巴牙喇的存在改变了明金战争形态。
明军虽拥有火器优势,但面对“全身披挂如铁塔”的白甲兵,其鸟铳和弓箭往往无法穿透甲胄,导致野战中屡屡溃败。
例如,广宁之战中,白甲巴牙喇仅凭千人便冲垮明军5万车阵,缴获火炮200余门。
然而此刻面对这陌生的防御工事,精锐战力竟无从施展。
后续的白甲巴牙喇收势不及,胯下具装战马喷着白气、踏碎积雪,如铁塔般猛冲上前。
前队骑士被铁丝网死死缠住,后队人马带着千钧惯性狠狠撞了上去!
甲胄碰撞的“铿锵”巨响、战马濒死的悲鸣、铁刺撕裂皮肉的“嘶啦”声交织炸响,瞬间搅乱了山谷的风雪。
有的战马被撞得前腿跪地,关节处“咔嚓”一声脆响,骑士从马背上轰然摔落,三层重甲砸在雪地上震起漫天雪沫,还没等起身,就被后续冲来的战马踏中胸膛,甲片凹陷、鲜血从口鼻喷涌而出;
有的骑士被撞得胸口撞上同伴的铁枪,枪杆直接刺穿棉甲与札甲,温热的鲜血顺着枪杆往下淌,他瞪圆双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垂死嘶吼;
还有的战马互相撕咬踢撞,具装甲的铁叶碰撞得火星四溅,密集的人马堆叠在一起,血肉、甲胄碎片与缠绕的铁丝缠成一团,形成一道动弹不得的血肉人墙,彻底堵死了后续冲锋的道路。
前排的白甲巴牙喇仍在拼死挣扎,有的死死攥着铁枪,试图挑开铁丝,却被倒钩缠住枪杆,猛力一扯竟连手臂带甲胄被勾住,铁刺扎进皮肉,疼得他青筋暴起、额头青筋突突直跳,却仍不肯松手;
有的趴在地上,用八棱铁棒猛砸木质框架,震得双手发麻、虎口开裂,框架却纹丝不动,反而被铁丝缠住甲裙,越动缠得越紧,倒钩深深嵌入大腿,鲜血浸透裤腿,在雪地上晕开大片暗红;
更有悍勇之辈,竟挺直身躯用肩膀猛撞铁丝网,带倒钩的铁刺如饿狼獠牙,瞬间扎进他的肩甲,铁丝顺着甲胄缝隙缠绕,撞击瞬间虽向内凹陷半尺,却借着木质框架的支撑快速回弹,不仅没被撞开,反而将他的护肩、甲裙死死勾住。
骑士发力挣扎,铁刺撕裂皮肉的剧痛顺着神经蔓延全身,震得他筋骨发麻、气血翻涌,却始终无法撼动这张“钢铁罗网”。
铁丝的柔韧恰好化解了撞击力道,而螺旋缠绕的密度与木质拒马的稳固,让它看似可弯,实则无懈可击,远比硬抗冲击的壁垒更难突破。
这些曾凭千人冲垮五万明军车阵的精锐,此刻如困在蛛网上的巨兽,空有一身蛮力与重甲,却连靠近隘口半步都难。
铁刺上挂满了破损的甲胄、棉絮与血肉,倒地的战马仍在徒劳挣扎,蹄子蹬踹着雪地,将鲜血与积雪搅成泥泞,而铁丝网依旧如钢铁长城般横亘,冷硬的铁刺在风雪中泛着嗜血的寒光。
山腰上的屯田兵见状,立刻投掷拉发手雷。
士兵们拔掉手雷引信,朝着密集的骑兵群用力掷出。
这些手雷里装填的是压缩颗粒化硝糖,重量只有半斤,杀伤力却相当于三斤重的黑火药手雷,还用用“雷汞击发组件+拉发机构”替代传统药捻,实现了“拔销-拉线-瞬爆”的实战需求。
手雷在空中划过一道道短促的弧线,落地后轰然炸开,火光与浓烟瞬间笼罩了铁丝网前的区域,弹片横扫四方。
即便白甲巴牙喇的重甲能抵御部分弹片,可霰弹般飞溅的碎片仍从甲胄缝隙、头盔与面甲的空隙中钻入:
有的被击穿护臂,鲜血顺着铁棒滴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细小的血坑;
有的被击中战马腹部,具装甲无法完全覆盖的部位瞬间被撕开一道狰狞的伤口,肠子混着鲜血流淌出来,战马倒地哀嚎,四蹄胡乱蹬踹,将骑士狠狠掀翻在地;
还有的弹片击中面甲,虽未穿透,却震得骑士头晕目眩,口鼻流血,失去平衡从马背上摔落,刚落地就被后续的人马踩踏。
第668章 踏尸破网残奴遁,暗堡霰弹追穷寇
即便如此,仍有部分白甲巴牙喇拼死冲到铁丝网前,他们跳下战马,手持马刀疯狂劈砍铁丝。
但带刺的铁丝网异常坚韧,螺旋缠绕在木架上留有空隙,变形空间颇大,马刀劈砍上去,发出“叮叮咔咔”的细碎声响。
铁丝受力向内凹陷,又顺着刀刃滑动回弹,砍击的力道全被韧性和木架缓冲卸掉,刀刃连一道刻痕都留不下。
骑士急于破防,下手又快又狠,指尖不慎被翘起的倒钩铁刺狠狠划伤,温热的鲜血滴落在零下几十度的雪地上,瞬间凝结成暗红的冰珠。
有的骑士见状,竟拖拽起身旁同伴的尸体,将尸身横搭在铁丝网上,试图踩着血肉之躯强行翻越。
可五层铁丝网的高度足有一人多高,刚踏上尸体,便被下方的短刺勾住甲胄与脚掌皮肉,同时上方的铁刺缠住衣甲,稍一挪动就被撕裂皮肉,惨叫着摔落回尸堆。
但堆积的尸身越堆越高,反而给后续冲锋的同伴搭起了血肉斜坡,白甲巴牙喇们踩着尸堆猛冲,五层拒马式铁丝网在千钧冲力下轰然压塌,木质框架断裂的声响与铁刺摩擦声交织在一起。
就在他们僵持之际,山腰上的燧发枪齐射与迫击炮轰炸再次袭来,子弹穿透甲胄,炮弹在人群中炸开,这些曾不可一世的精锐纷纷倒在铁丝网前,尸体堆积如山,鲜血顺着铁丝网流淌,在地面汇成血洼。
“继续冲!踏着他们的尸体过去!”
济尔哈朗红着眼睛,亲自率领剩余的巴牙喇护军冲了上去。
他们催赶战马,踏着同伴堆积如山的尸骸猛冲向前,被压塌的铁丝网歪斜在地,断裂的木架与带刺铁丝缠绕交错,成为阻碍冲锋的最后一道障碍。
骑士们俯身控马,马蹄踩在尸身与破损铁丝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不少战马被残留的短刺扎伤蹄腕,嘶鸣着踉跄前行。
有的士兵被地面歪斜的铁刺扎得浑身是伤,铠甲上挂满了带血的铁丝,仍死死攥着武器催促战马;
有的战马被断裂的木架绊倒,骑士摔落在地,刚想爬起就被后续冲来的人马踩踏,或是被山腰上射来的子弹击中;
还有的士兵试图从铁丝网的破口处快速通过,却被残留的铁刺勾住甲裙,动弹不得,最终沦为活靶。
经过半个时辰的惨烈厮杀,济尔哈朗终于带着少量残兵,踏着堆积如山的尸骸,硬生生从铁丝网的缺口处冲了出去。
冲过防线的白甲巴牙喇已不复往日精锐模样,许多人甲胄破损,有的断了手臂,有的被铁刺扎得鲜血直流,原本数百人的精锐,此刻仅剩下百余骑跟随济尔哈朗;
而他麾下的数千残兵已折损三成,仅剩下不到两千人,这两千人尽数骑在马上,且大多带伤,战斗力大打折扣。
无马的士兵根本无法逃脱,要么被东江军射杀,要么被踩踏而死,尽数留在了山谷之中。
陈继盛站在山腰上,看着济尔哈朗残部狼狈逃窜的背影,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将军,要追吗?”
旁边的副将问道,一脸的惊骇之色,
“这些建奴真他妈不是人,这都能让他们冲出去,幸亏咱们的火器够强。”
“不必急着追,前面的山谷里还有上百个火炮暗堡呢。”陈继盛淡淡地道。
原来八年前,李国助在这条20里长的山谷要道里足足布置了200座火炮暗堡,几乎完全封锁了这条山谷。
为了请君入瓮,陈继盛让东边的50门火炮暗堡放过了济尔哈朗,凭借中间偏东的50座火炮暗堡,加上线列步兵和50门迫击炮伏击了济尔哈朗的残部。
如今前面虽然已经没了其它埋伏,但是剩下那100座暗堡却还等着收割剩余的建奴呢。
冲出伏击点后,前路再无阻拦,济尔哈朗心中稍定,立刻下令全速奔逃。
幸存的残兵如同惊弓之鸟,催赶战马沿着山谷通道疾驰,恨不得立刻飞到鸭绿江畔。
他们以为摆脱了伏击,却不知死亡的阴影仍在前方笼罩,前方山谷两侧山脚的火炮暗堡早已悄然瞄准,炮手们透过射击孔,紧盯着疾驰而来的骑兵队列,等待最佳射击时机。
就在济尔哈朗带着残兵纵马疾驰时,山谷两侧的山脚突然冒出成片火光,炮声隆隆震彻山谷,数十座火炮暗堡同时发射霰弹,数千颗铸铁弹子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覆盖了整个山谷通道。
白甲巴牙喇的三层重甲虽能抵御单个铅弹,却挡不住密集的霰弹:
有的弹子穿透布面甲,击中士兵的脖颈与面颊,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有的击中战马的眼睛与腹部,战马哀嚎着倒地,将骑士甩飞出去,后面的骑兵收势不及,纷纷撞在一起。
一名白甲巴牙喇的骑士刚躲过几颗弹子,胸口却被数颗霰弹同时击中,外层棉甲瞬间被打烂,中层铁札甲被击穿数个小孔,鲜血顺着伤口汩汩流出。
他闷哼一声,从马背上栽倒在地,很快被后续的人马踩踏而过。
还有的士兵被霰弹击中手臂,手中的武器掉落,身体失去平衡,摔落在积雪中,弹子如同冰雹般落在他身上,甲胄破碎的声响与惨叫声交织在一起。
霰弹的覆盖范围极广,山谷通道中瞬间一片混乱。
疾驰的战马纷纷倒地,有的抽搐挣扎,有的直接断气;
士兵们或死或伤,侥幸未被击中的也吓得魂飞魄散,队形彻底溃散。
济尔哈朗骑着战马冲在最前,胸前的甲胄被几颗霰弹击中,虽未穿透,却震得他气血翻涌,险些从马背上摔落。
他回头望去,身后的残兵如同被收割的麦子般纷纷倒地,山谷中满是尸体与哀嚎,心中涌起一阵绝望。
“快冲!冲出山谷就安全了!”
济尔哈朗嘶吼着,催赶战马继续向前。
幸存的残兵紧随其后,拼尽全力冲向山谷出口,两边山脚的火炮暗堡仍在持续发射,霰弹不断落在他们身后,每一声炮响都伴随着成片的伤亡。
风雪中,山谷内的炮声仍在持续,后金残兵的哀嚎声渐渐远去。
济尔哈朗带着仅剩的数百名残兵,终于冲出了山谷,朝着鸭绿江畔狂奔而去。
第669章 东行遇劫投冰面,江渡遭拦陷死局
济尔哈朗带着仅剩的数百残兵冲出山谷,凛冽的风雪如无数把小刀子,狠狠刮在脸上、颈间,疼得人睁不开眼。
战马口鼻喷着厚重的白气,那白气在严寒中瞬间凝结成霜,挂在马鬃与鼻翼两侧。
蹄子踏在积雪覆盖的冻土上,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每一步都深陷雪层,再猛地拔出时,溅起的雪粒混着暗红血沫,在身后拖出长长的、凌乱的痕迹。
身后山谷内的炮声渐渐远去,济尔哈朗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雪水与血污,甲胄破损处的伤口被寒风冻得麻木僵硬,可稍一活动,便有尖锐的痛感顺着神经蔓延全身。
鲜血与积雪在衣甲上凝结成坚硬的冰壳,沉甸甸地坠着,每一次战马颠簸,都牵扯着伤口,疼得他牙关紧咬,胸腔里的气血翻涌不止。
前方地势豁然开阔,鸭绿江如一条银色巨蟒蜿蜒伸展,正月的江面早已被严冰封死,厚达数尺的冰层在风雪中泛着冷硬的光泽,仿佛一块巨大的白玉铺展在天地间。
济尔哈朗勒住战马,目光快速扫过眼前的两条去路,身旁的李永芳催马跟上,他面色凝重,甲胄上沾满血污与雪痕,急声问道:
“贝勒爷!冰面直通辽东,却无遮无挡;东行赴义州,虽有河岸依托,却怕路途有伏,咱们该走哪条路?”
济尔哈朗瞥了他一眼,沉声道:“义州有援军接应,冰面孤立无援,一旦遇伏便是死路!”
他没有半分犹豫,挥刀指向东方:“向东!全速赶往义州!谁也不准掉队!”
“贝勒爷英明!弟兄们,随贝勒爷向东冲!”
李永芳心中虽仍有顾虑,却不敢违逆,立刻高声附和。
他拨转马头,护在济尔哈朗身侧,手中长刀紧紧攥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两侧群山。
济尔哈朗的战马受了惊,猛地扬起前蹄,嘶鸣一声后,率先朝着东方奔去。
数百残兵如蒙大赦,纷纷催赶战马紧随其后,沿着河岸向东狂奔。
马蹄踏碎岸边薄冰,溅起的冰冷水花与雪沫混在一起,打湿了战马的腿腹,很快又凝结成冰。
士兵们个个面带菜色,嘴唇干裂出血,眼中却燃烧着逃出生天的执念。
他们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夹紧马腹,连喘息都带着冰碴儿,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嗬嗬声。
队伍中,几名白甲巴牙喇护在外侧,他们的甲胄破损更为严重,有的护肩被铁刺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里面渗血的皮肉;
有的战马后腿带伤,奔跑时一瘸一拐,却仍咬牙坚持,不肯落在后面。
残兵向东奔逃不过数里,两侧的低山丘陵连绵起伏,依旧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平缓的坡面被白雪裹得严严实实,零散的矮树扎根在坡上,几乎不可在山上设伏。
就在他们以为前路畅通无阻时,前方山脚后突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喊杀声,那声音如同惊雷滚过,瞬间压过了风雪的呼啸。
数千伏兵从前面山脚后猛然冲出,为首一员大将正是耿精忠。
他们以雷霆之势迅猛推进,士兵们手持上好套筒刺刀的燧发枪,迅速结成严密的线列阵形,枪口齐齐对准奔逃的残兵。
雪亮的刺刀在风雪中闪着寒光,密密麻麻的人影如一道钢铁屏障,硬生生将残兵的逃生希望彻底挡在身前。
“济尔哈朗!此路不通!识相的赶紧束手就擒!”
耿精忠勒马立于阵前,身披厚重的三层复合甲,手中大刀指着济尔哈朗,高声怒喝,声音震得周围树枝上的积雪簌簌掉落,砸在雪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燧发枪阵列整齐排列,黑洞洞的枪口如同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奔逃的残兵,杀气腾腾。
济尔哈朗心头一沉,瞳孔骤缩,他万万没想到,毛文龙竟连义州这条路都算到了!
身后是绝路,前方是强敌,此刻已无半分犹豫的余地。
“不好!改走冰面!渡江北逃辽东!快!”
济尔哈朗猛地勒转马头,缰绳在手中绷得笔直,战马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前蹄在雪地上划出两道深深的痕迹。
李永芳脸色骤变,急忙跟着调转方向,高声喊道:“快转方向!往冰面冲!”
数百残兵慌忙调转方向,队形因仓促转向变得混乱不堪,不少战马相互碰撞、踩踏,发出阵阵悲鸣。
一名士兵来不及转向,与身旁的战马撞在一起,瞬间被掀翻在地,还没等他爬起来,便被后续冲来的马蹄狠狠踏中,口鼻喷血,当场没了声息。
残兵们催赶战马,争先恐后地冲向冰封的江面,马蹄踏破冰面边缘的薄雪,厚重的冰层承受着人马重量,却发出“咔嚓、咔嚓”的细微声响,仿佛随时都会碎裂崩塌。
济尔哈朗冲在最前,李永芳紧随其后,争相策马疾驰。
冰面光滑异常,战马奔跑时不断打滑,有的士兵为了保持平衡,不得不松开一只手抓住马鬃,另一只手紧紧攥着武器。
队伍中,一名白甲巴牙喇的战马突然失蹄,重重摔在冰面上,骑士被甩飞出去,甲胄与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冰面上滑出数丈远,才勉强停下。
“别管了!全速前进!”
李永芳见状,勒马想要施救,却被济尔哈朗厉声喝止。
他只能咬牙作罢,催马继续向前。
风雪中,对岸的群山越来越近,冰冷的江风刮得人睁不开眼,可那模糊的山影,在残兵眼中却如救命稻草般珍贵。
就在他们即将踏上对岸土地,济尔哈朗几乎要松一口气时,江对岸靠近山脚的松林处,突然响起震天动地的喊杀声。
另一支东江军伏兵如潮水般冲了出来,为首一员大将是孔有德。
前排的士兵踏着冰面快速向江心逼近,后排的迫击炮早已架设完毕,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奔逃的建奴残兵。
“济尔哈朗,过江也无用!留下受缚吧!”
孔有德的怒吼穿透风雪,回荡在冰封的江面上,带着胜利者的嘲讽。
话音刚落,密集的枪声骤然响起,“砰砰砰”的燧发枪齐射声震彻天地,铅弹如雨点般落在残兵中间。
第670章 白甲尽丧寒江侧,三面伏兵断归途
一名白甲巴牙喇紧紧护在济尔哈朗身侧,他身披三层复合甲,却根本挡不住密集的铅弹,数颗铅弹同时击中他的胸膛,外层棉甲、中层铁札甲瞬间被穿透,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他身前的冰层。
他闷哼一声,轰然倒在冰面上,被后续疾驰的战马碾过,留下一道长长的、暗红的血痕,很快又被飘落的雪花覆盖。
身旁的李永芳面色惨白,甲胄上早已布满血污,他紧攥着弯刀,高声提醒:
“贝勒爷!东江军火器凶猛,重甲无用,只能速冲!”
战马受惊嘶鸣,有的失蹄滑倒在光滑的冰面,连带骑士一同摔滚出去,甲胄与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骑士在冰面上翻滚数圈后,重重撞在一块凸起的冰棱上,口鼻喷血,昏死过去;
有的战马被迫击炮炮弹的弹片击中,轰然倒地,庞大的身躯砸在冰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将骑士狠狠甩飞,那骑士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摔落在冰面上,再也没能爬起来。
济尔哈朗心头绝望蔓延,东行遇伏,渡江又遭拦截,两条生路竟全是毛文龙布下的死局!
他挥舞着弯刀,嘶吼着下令:“结阵!白甲巴牙喇在前,其他人垫后,冲过去!”
李永芳立刻应声附和,催马跟上,与仅剩的数十名白甲巴牙喇一同组成楔形阵,将济尔哈朗护在中间,众人挥舞着马刀、铁枪与八棱铁棒,朝着孔有德的部队猛冲而去。
这些白甲巴牙喇不愧是后金最精锐的力量,即便身陷绝境、人人带伤,依旧悍勇异常。
一名骑士手持八棱铁棒,刚冲至东江军阵前,便被数颗铅弹穿透重甲击中要害,却仍用尽最后力气将铁棒砸在一名东江军士兵的头盔上,“咔嚓”一声脆响,头盔碎裂,士兵当场毙命,骑士也轰然倒地;
另一名骑士张弓搭箭,在颠簸的马背上精准射中一名东江军炮手的咽喉,那炮手捂着脖子,鲜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倒在炮架旁,而他自己也瞬间被数颗铅弹击中,翻身落马。
李永芳挥刀劈向一名冲来的东江军士兵,却见对方端着上好套筒刺刀的燧发枪直刺而来,他侧身避让的瞬间,手臂已被铅弹擦伤,鲜血瞬间渗出。
他深知无法硬扛火器,只能嘶吼着催促众人:“快冲!贴近了再拼!”
可己方与东江军的兵力相比实在太过悬殊,铅弹如密雨般持续落下,白甲巴牙喇的重甲在密集火力下毫无招架之力。
一名骑士的战马被铅弹击中眼睛,疯狂嘶鸣着原地打转,将他甩落在冰面上,他刚想爬起,便被数名东江军士兵围了上来,燧发枪上的刺刀齐刺而下,瞬间倒地身亡;
另一名骑士的手臂被铅弹打断,鲜血如泉涌,他却依旧咬着牙,用仅剩的一只手挥舞马刀,直到被铅弹击中胸膛,力竭倒地。
就在建奴残兵被孔有德的部队死死压制在江心,进退两难之际,身后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如惊雷般炸响在天地间。
后方突然又杀出一支伏兵,为首一员大将正是毛文龙,士兵们高举着上好套筒刺刀的燧发枪,如一把锋利的利刃从后方掩杀而至,将残兵最后的退路彻底封死。
此刻,耿精忠的部队已从东侧沿河岸包抄过来,士兵们踏着岸边的积雪,一步步向冰面逼近,燧发枪轮流射击,不断收割着残兵的性命;
孔有德的部队从江对岸继续向前压缩,迫击炮持续发射,炮弹落在冰面上炸开,冰层被炸裂成一块块,露出下面冰冷刺骨的江水,数名骑士连同战马一同坠入江中,瞬间被严寒冻僵,没了声息;
毛文龙的部队则从西侧步步紧逼,士兵们排成整齐的线列,稳步推进,枪口始终对准残兵,只要有人试图突围,便会立刻遭到齐射。
三支伏兵分别占据东、南、西三个方向,形成三面合围之势,将数百残兵死死压缩在冰封江面的狭小区域,插翅难飞。
东江军的喊杀声、战马的嘶鸣声、士兵的哀嚎声与风雪的呼啸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残兵的末日序曲。
“杀出去!拼了!今日要么冲出去,要么战死于此!”
济尔哈朗红着眼睛,眼角几乎要裂开,他挥舞着弯刀,亲自带头冲向江对岸的孔有德部队。
李永芳紧随其后,弯刀翻飞,妄想劈开身前的火力网,可铅弹密集如雨,他的肩头又中一弹,剧痛让他险些坠马,却仍咬牙坚持,护在济尔哈朗身侧。
仅剩的二十余名白甲巴牙喇立刻紧紧跟上,组成一道人墙,护着济尔哈朗向对岸猛冲。
他们知道,三面合围之下,唯有冲破一处防线才有生机,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要拼尽全力。
一名白甲巴牙喇为了给济尔哈朗开路,猛地策马向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数颗铅弹,他的甲胄被击穿数个窟窿,鲜血喷涌而出。
可他依旧死死攥着铁枪,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枪尖刺入一名东江军士兵的胸膛,随后轰然倒在冰面上,成了济尔哈朗的垫脚石。
东侧耿精忠的部队已杀至冰面,与残兵展开近身厮杀。
一名东江军士兵端着燧发枪,用刺刀朝着一名残兵的脖颈刺去,那残兵慌忙用马刀格挡,“当”的一声脆响,马刀被震飞,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刺刀划破喉咙,鲜血喷溅在冰面上,冒着热气,很快又凝结成冰。
毛文龙亲自擂鼓助威,鼓声震天,东江军的士气愈发高涨。
迫击炮发射的炮弹在残兵队列中炸开,积雪与弹片一同飞溅,将数头建奴掀飞出去,有的建奴落地后还能动弹,却被后续冲来的人马踩踏,骨骼碎裂的声响清晰可闻。
后面毛文龙的部队步步紧逼,士兵们的脚步沉稳而坚定,燧发枪轮流射击,将试图向西突围的残兵一一射杀。
一名残兵抱着必死的决心,催赶战马冲向毛文龙的队列,却被数颗铅弹同时击中,战马轰然倒地,他从马背上摔落,刚想爬起,便被一名东江军士兵上前,用燧发枪上的刺刀刺穿了胸膛。
第671章 残骑覆没冰江血,双酋被缚铁山寒
积雪覆盖的低山丘陵与冰封的江面形成天然牢笼,残兵既无法攀爬突围,又无法冲破三面合围,只能在狭小区域内被动挨打。
白甲巴牙喇们一个个倒下,昔日纵横疆场、凭千人冲垮五万明军车营的精锐,此刻如同困在蛛网上的巨兽,只剩下徒劳的挣扎。
李永芳浑身是伤,力气渐渐耗尽,马刀在手中摇摇欲坠,他看着身边不断倒下的同伴,心中涌起无尽的绝望,却仍咬牙护在济尔哈朗身侧,不肯退缩。
济尔哈朗亲自挥刀砍杀,马刀劈中一名东江军士兵的燧发枪枪身上,顺势向前一送,将对方逼退。
可还没等他调整身形,另一侧便冲来两名东江军士兵,端着带刺刀的燧发枪死死抵住他的刀刃。
他奋力挣扎,想要挣脱束缚,可连日奔逃早已耗尽了他的体力,沉重的甲胄更让他的动作渐渐迟缓,胸口因之前霰弹震伤的旧疾隐隐作痛,气血翻涌不止,眼前阵阵发黑。
一名东江军士兵瞅准时机,绕到济尔哈朗身后,举起燧发枪,用沉重的枪托狠狠砸在他的战马后腿上。
战马凄厉嘶鸣着跪倒在地,济尔哈朗重心不稳,从马背上重重摔落在冰面上。
厚重的三层复合甲,虽能隔绝冰面的寒气,却挡不住摔倒时的剧烈冲击。
甲胄重重砸在冰面上,震得他胸腔气血翻涌,旧伤与新痛交织着袭来,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
他刚撑着冰面想要起身,数把燧发枪上的刺刀已死死顶住他的咽喉与胸膛,冰冷的刃口贴着皮肤,瞬间激起一阵刺骨的寒意。
李永芳见状,嘶吼着冲上前想要救援,却被数颗铅弹同时击中战马,战马轰然倒地,将他甩落在冰面上。
“不许动!”
两名东江军士兵立刻上前,用燧发枪抵住他的脊背,厉声喝道。
李永芳挣扎着想要爬起,却因浑身伤痛与体力耗尽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济尔哈朗被围住,自己也身陷绝境。
“贝勒爷,别再挣扎了!你已无路可逃!”
孔有德上前一步,嘴角噙着戏谑的冷笑,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济尔哈朗怒目圆睁,死死盯着孔有德,眼角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猛地发力,想要抽出腰间的顺刀自尽,可双臂被两名东江军士兵死死按住,根本动弹不得。
粗壮的绳索瞬间缠上他的手脚,一圈又一圈,将他牢牢捆住,任凭他如何嘶吼挣扎,都无济于事。
“放开我!我乃大金贝勒,宁死不降!”
他疯狂地扭动着身体,嘶吼声震得周围树上的积雪簌簌掉落,可绳索越勒越紧,将他的手腕、脚踝勒得生疼,最终只能无力地瘫倒在冰面上。
与此同时,两名士兵也将李永芳牢牢捆住,拖拽着来到济尔哈朗身旁。
孔有德翻身下马,走到李永芳面前,居高临下地啐了一口:
“李永芳,你这背主求荣的汉奸!当年叛明降金,以为能荣华富贵,如今还不是落得这般下场?真是可笑至极!”
一个未来的汉奸如此骂另一个汉奸……这场面……倘若李国助在场,也不知会作何感想。
看到主将被擒,剩余的建奴彻底丧失了抵抗的意志,有的扔下武器,跪倒在冰面上,双手抱头,瑟瑟发抖;
有的仍想拼死一搏,催赶战马妄想冲出包围圈,却被东江军的燧发枪一一射杀;
还有几名白甲巴牙喇不愿投降,相互对视一眼,随后挥舞着武器冲向东江军,最终寡不敌众,倒在了血泊中。
数百残兵片刻之间死伤殆尽,冰封的江面上布满了尸体与血迹。
鲜血融化了表层的积雪,又在严寒中凝结成暗红的冰,与白色的冰雪交织在一起,触目惊心。
战马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还在微弱地抽搐,有的早已没了声息,马鬃上的冰霜与血污混在一起,显得格外凄凉。
毛文龙策马来到被捆缚的济尔哈朗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济尔哈朗,你以为东奔义州、北渡辽东便能脱身?”
“这鸭绿江两岸的群山,这冰封的江面,早已是你插翅难飞的牢笼。”
耿仲明也走上前,看着狼狈不堪的济尔哈朗,嘲讽道:
“贝勒爷,你麾下的白甲巴牙喇不是号称天下精锐吗?怎么连我东江军的火铳都挡不住?如今沦为阶下囚,滋味不好受吧?”
毛文龙点点头,目光扫过冰面上的尸体,沉声道:
“派人清理战场,救治受伤的弟兄。”
“将济尔哈朗和李永芳押回云从岛严加看管,任何人不得私自接触。”
“是!”
士兵们齐声应道,立刻行动起来,有的士兵拖拽着俘虏,将他们押往岸边;
还有的士兵抬着受伤的战友,向岸边的临时救治点走去。
济尔哈朗被两名士兵架着,踉踉跄跄地走过冰封的江面。
他低头看着身旁堆积的尸体,那些曾经跟随他征战沙场的弟兄,此刻都倒在了这片冰冷的江面上,再也无法醒来。
心中涌起无尽的绝望与不甘,他深知,自己的被俘意味着后金在辽东的势力遭受重创,而毛文龙与东江军,将凭借这场大胜成长为后金的心腹大患。
毛文龙勒住战马,转头对耿精忠吩咐道:
“三支兵马都交给你,即刻领军搜查鸭绿江沿岸,把住所有要道关卡,务必确保随济尔哈朗来犯的建奴一个都走不出铁山!”
“绝不能让阿敏知晓济尔哈朗兵败被俘的消息,让他继续往朝鲜腹地推进,咱们才有充足的时间部署围剿之计!”
“末将遵命!”耿精忠立即应道。
毛文龙点点头,又问道:“可有阿敏部的最新消息?”
耿仲明立刻回道:
“早上刚收到义州方向传来的探报,阿敏正率军猛攻安州!”
“安州是平壤的北方门户,一旦失守,阿敏便能长驱直入,威逼平壤与汉城!”
毛文龙眉头微皱,感慨道:“好快的攻势,朝鲜真是不堪一击。”
他勒转马头,对孔有德道,
“瑞图,跟我去涌大山密营找李公子,商议如何围剿阿敏。”
第672章 鸭江捷报传铁山,安州会战待袁公
毛文龙和孔有德催马疾驰,行至铁山堡外,远远便见一队东江军士兵正押解着数百名衣衫褴褛的建奴溃兵,为首一员将领正是毛有俊。
他见毛文龙等人到来,立刻翻身下马迎了上来,拱手道:“末将毛有俊,参见毛帅!”
毛文龙勒住战马,目光扫过那些瑟瑟发抖的俘虏,沉声问道:
“铁山境内的建奴溃兵,都清剿干净了吗?”
“回毛帅,”
毛有俊躬身答道,
“昨天夜里,沈世魁大人用火箭弹轰炸建奴大营后,末将便领兵赶赴大营外围清剿溃兵。”
“逃出大营的几千建奴,不是当场被斩杀,便是被生擒活捉。”
“但当时毕竟是夜间,我又只有一千兵马,难免会有一些溃兵趁夜走脱。”
毛文龙点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了然:
“昨晚刚接到沈世魁的捷报,我就领兵去鸭绿江边拦截济尔哈朗了,当时就知道铁山留守的兵少,特意派了五千精锐来协助清剿溃兵,他们现在何处?”
毛有俊答道:“沈将军已命令他们去铁山各处关隘搜剿建奴溃兵去了。”
“昨天那五千精兵是直接派去涌大山密营的,并没有派到铁山堡,你是怎么知道这事的?”
一旁的孔有德突然插话,眼神中带着几分疑惑。
毛文龙闻言,目光落在毛有俊身上,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孔有德问的确实有道理,兵既然是派去涌大山密营的,毛有俊又是如何知晓的?
毛有俊答道:“昨夜金夫人、永明镇的李公子和周哨总带兵过来协助我清剿建奴溃兵,是他们告诉我的。”
毛文龙眼中的讶异瞬间消散,了然颔首,既然是李国助等人告知,便不足为奇。
他当即不再纠结此事,问道:“李公子他们还在铁山堡吗?我正有要事找他们商议呢!”
毛有俊答道:“李公子和金夫人正在堡内安抚建奴带来的饥民,周哨总带兵搜剿建奴溃兵去了。”
“快带我们去见李公子和金夫人,此事耽搁不得!”毛文龙催促道。
“他们在难民营里,请随我来。”
毛有俊遂引着毛文龙和孔有德去了铁山堡南边的难民营。
铁山堡南边的海岸上,临时搭建的难民营绵延数里,帐篷错落有致。
这些饥民身着破旧衣裳,面黄肌瘦,皆是被建奴军队驱赶至朝鲜的后金国内饥民,十有八九都是辽民。
李国助与金顺姬正在给饥民施粥,脸上满是温和之色。
“李公子,金夫人!”毛文龙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
李国助与金顺姬闻声回头,见是毛文龙到来,连忙迎了上来。
“毛帅领兵拦截济尔哈朗,想必是大获全胜了吧?”
李国助笑着问道,目光扫过毛文龙和孔有德,两人脸上仍带着征战后的疲惫,却难掩喜色。
“托永明镇火器的福,济尔哈朗已被生擒,李永芳也一同被俘,残兵尽数歼灭!”
毛文龙哈哈一笑,随即收敛神色,沉声道,
“今日前来,是有一件关乎全局的大事,想与李公子商议。”
李国助点头示意,与金顺姬一同引着毛文龙等人来到一处临时营帐内。
帐内炉火正旺,暖意融融,几人分宾主落座后,毛文龙开门见山:
“如今济尔哈朗兵败被俘,但阿敏仍在领兵南下,企图生擒朝鲜王室。”
“我打算封锁济尔哈朗兵败的消息,让阿敏误以为铁山之战顺利。”
“等他攻克汉城,咱们再趁机断了他的后路,将他的大军一举歼灭在朝鲜境内。”
话音刚落,李国助便忍不住笑了起来,打趣道:
“毛帅,我记得之前你最怕与建奴野战,为了躲避他们,不惜把主力转移到云从岛。”
“如今反倒不怕跟建奴野战了吗?居然还想歼灭阿敏的主力……”
毛文龙脸上微微一红,随即坦然笑道:
“之前确实是没信心,但昨晚你们用三千屯田兵就打的建奴一万五千大军溃不成军,已经充分展现了永明镇火器的威力。”
“我拦截济尔哈朗时,虽说是占了兵力优势,但用燧发枪打白甲巴牙喇也是轻轻松松,这就更坚定了与建奴野战的信心。”
“不过我倒是没打算跟他们野战,等阿敏打到汉城以后,后面的险要之地多的是,有的是地方设伏,等他退兵的时候予以歼灭。”
李国助含笑颔首: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我不打算用伏兵,而是要找块地方与阿敏的主力野战,一举击溃建奴野战无敌的神话。”
毛文龙闻言一惊,连忙问道:“李公子打算怎么做?”
李国助云淡风轻地道:
“永明镇已经在狼林山中集结了一万精兵,昨晚我已经派人八百里加急送信过去了。”
“那边的主帅是袁可立大人,他一收到信,就会调动兵马向安州平原集结。”
“等阿敏从汉城撤兵时,袁大人会在那里与阿敏的主力展开会战。”
“什么?袁可立大人竟在永明镇!”
毛文龙猛地站起身,脸上满是震惊与狂喜,
“袁大人深谋远虑,用兵如神,有他在,这场仗定然能赢!”
“不过……你们真要跟阿敏野战吗?他的主力至少还有两万呢?”
李国助笑了笑:
“永明镇的火器,加上袁大人的指挥,跟阿敏的大军野战,我还是有信心的。”
“当然,若是毛帅肯出兵协助,那便是如虎添翼,胜算更大。”
“这有何难!”
毛文龙一拍胸脯,豪爽地说道,
“我东江军也出一万兵马!虽说正面野战或许不及永明镇精锐,但拼杀起来绝不含糊!”
“如此甚好!”
李国助喜上眉梢,却又话锋一转,
“其实也不必毛帅参与正面的野战,只要领兵从安州平原边缘的丘陵迂回到建奴后方,与我们前后夹击建奴即可。”
毛文龙闻言,连连点头:“好!就按李公子说的办!迂回包抄,前后夹击,这战法我熟!”
营帐内,炉火噼啪作响,几人目光交汇,眼中都闪烁着必胜的光芒。
一场关乎辽东与朝鲜战局的大会战,正在悄然酝酿,而安州平原上,即将响起打破建奴野战神话的惊雷。
第673章 捷报振奋军心动,密营筹谋赴安州
天启七年正月廿二,1627年3月9日。
狼林山深处的密营被厚雪覆盖,针叶林在寒风中簌簌作响,营内炉火通明,暖意驱散了山谷的酷寒。
袁可立身着青色戎装,端坐于主位,李俊臣、虞明珠、赵贞雅、李德、黄昭、林福分座在会议桌两旁。
他目光扫过六人,沉声道:
“今日召诸位前来,是有三件事要宣布。”
众人屏息凝神,静待下文。
袁可立缓缓开口,先扬后抑:
“第一件,是收到了弘济小友从铁山传来的捷报,东江军已于正月十五全歼济尔哈朗攻打铁山的一万五千大军,还收容了上万被建奴驱赶进朝鲜境内的饥民。”
帐内众人脸上掠过喜色,李俊臣颔首道:
“铁山大胜,既斩敌精锐,又收抚流民,实乃双喜!”
林福眼中闪过好奇,拱手问道:
“袁大人,捷报中可有详述铁山之战的过程?”
“捷报中说得很详细。”
袁可立颔首答道,接着便把铁山之战的过程细说了一遍。
林福听罢,抚掌道:
“燧发枪、迫击炮、火箭炮果然威力不凡,能一举击溃济尔哈朗的精锐,更显我军火器优势。”
“东江军的燧发枪多是滑膛枪,都能取得如此战绩,我军中有三千线膛枪。”
“相信在与阿敏主力的决战中,只要用好这些火器,我军定能再立奇功!”
他现在的官职是永明镇神机营提督,相当于现在的炮兵司令,永明镇的炮兵都归他管。
“第二件,却是噩耗。”
袁可立话锋一转,神色凝重,
“昨日黄昭带来消息,阿敏主力已攻破安州城,城内三万六千军民,无论老幼妇孺,尽遭屠戮,城郭化为焦土。”
“什么?”
赵贞雅猛地站起身,脸色惨白,双手攥紧衣襟,声音带着颤抖,
“安州……竟遭如此浩劫?”
她作为朝鲜人,听闻同胞遭难,难掩痛心。
袁可立叹了口气,继续道:
“所以我打算近日出动狼林山中集结的一万永明镇精锐,对阿敏主力展开围剿。”
“今日召开会议,就是为了与各位商议进军方略。”
“袁大人,”
李俊臣率先开口,语气沉稳,
“依我之见,此刻并非围剿阿敏主力的最佳时机。”
“阿敏的主力才刚刚打下安州,那里还在平安道内,此时出兵,恐难尽全歼之功。”
“何况骄兵必败,不如等他打下了汉城,正春风得意时再出兵不迟。”
赵贞雅眼中满是挣扎,不忍地道:
“可若按兵不动、作壁上观,朝鲜军民还要遭受多少屠戮?”
“汉城乃是王都,一旦被破,王室恐遭擒获,朝鲜危在旦夕!”
“咱们若是早些出兵,安州又何至于落得如此下场……”
虞明珠起身拍了拍赵贞雅的肩头,她兼具汉人与朝鲜血统,语气温和却坚定:
“妹妹的心情我完全理解,但咱们此次用兵本来就是保密的。”
“朝鲜上下至今不知狼林山中藏有一万大军,咱们本就没打算过早暴露行迹。”
“况且兵法有云,‘避其锐气,击其惰归’,等阿敏打下汉城撤军时动手,才是最佳时机。”
“朝鲜王室已经准备逃往江华岛避祸了,不用为他们担心。”
黄昭接口道,
“我也支持俊臣的意见,朝鲜北部多山,阿敏撤退的路线上险关要道无数,沿途多设伏兵,以我军火器之利,定能痛击建奴。”
众人目光再次投向袁可立,静待他拍板。
袁可立却摇了摇头,沉声道:
“我虽也支持等阿敏撤军时动手,但诸位须知,现在开始行动并不算早,甚至可能还有些迟了。”
他顿了顿,解释道,
“从阿敏攻破安州的速度来看,其推进极为迅猛,多半会在本月底杀至汉城。”
“则他打下汉城便可能会在二月初,从朝鲜撤军可能会在三月左右。”
“再者,我并不打算设伏,而是要找一块开阔战场,与阿敏主力正面野战!”
“正面野战?”
众人皆是一惊,李德忍不住问道,
“袁大人,建奴素来号称野战无敌,我军虽有火器优势,但以一万对两万,正面硬撼是否太过凶险?”
林福眉头微皱,随即眼中闪过精光,道:
“若论野战,火器便是我军的最大底气!”
“只要摆开阵势,燧发枪射,野战炮轰,迫击炮炸,建奴的骑射又能算什么?”
“没错,正因建奴号称野战无敌,我才要正面击溃他们!”
袁可立目光锐利,语气笃定,
“唯有如此,才能彻底打破这虚传的名声,树立永明镇的军威,让辽东与朝鲜军民知晓,建奴并非不可战胜。”
众人皆知袁可立深谋远虑、用兵如神,见他如此有信心,虽仍有疑虑,却无人再提出质疑。
黄昭思索片刻,道:
“既然袁大人决心野战,那安州平原便是最佳选择。”
“那里地势开阔,无遮无挡,可容纳数万人马展开会战。”
“我正有此意。”
袁可立点头,
“只是我们这次必须隐蔽行军,不但要避开建奴的耳目,也不能让沿途的朝鲜军民知道我们的行踪;”
“到了安州平原,还要找地方先把一万大军藏起来,等得到阿敏撤军的消息后,再到安州平原摆开阵势,等他来战。”
“关于如何隐蔽行军,到了安州以后又如何隐蔽一万大军,各位有什么策略?”
“安州平原肯定是藏不住兵的。”
黄昭又道,
“不过安州东部多山,我与顺姬在妙香山里也建有密营,可供大军驻扎。”
“至于隐蔽行军,我倒有两条路线与相应之策,可保万无一失。”
“哦?愿闻其详。”袁可立眼中一亮。
黄昭整理思绪,缓缓道:
“第一条为核心路线,从狼林山西南麓的狄逾岭东侧谷地出发,沿清川江上游河谷南下,全程以夜间行军为主。”
“河谷冰层厚达尺许,可承载骑兵与辎重雪橇,沿冰面行进既能减少痕迹,又能提升速度。”
“每日酉时出发、卯时歇息,白天隐蔽于河谷两侧的松林或溶洞之中,每队配备扫帚,行军后扫平辙印,开阔冰面用沿途村落的羊群踩踏,混淆脚印与蹄印。”
第674章 两策权衡择捷径,大军潜行向妙香
顿了顿,黄昭继续道:
“行至球场郡东北,便脱离清川江主河谷,沿球场溪谷向东转进妙香山支脉,此处溪谷狭窄、山林密布,建奴斥候难以深入。”
“最终在妙香山西麓集结,那里距安州平原仅有约十五里,便于快速展开。”
“补给方面无需担忧,我在平安道有多处产业,且身兼朝鲜官职,可通过自家粮庄与官府渠道获得粮草补给。”
“第二条为备选路线,若清川江沿线有建奴警戒,则从狼林山脉西侧出发,沿龙川河谷向西绕行,再沿大宁江南下,最后东转进入安州东部山区。”
“此路线需多走五十余里,耗时多两三日,却可完全避开清川江主通道的斥候。”
“沿途可利用建奴劫掠后的村落废墟隐蔽,大宁江冰面虽薄些,分批次通过即可。”
“补给同样依托我的产业,可在龙川、平山的密营补充粮草。”
“此外,还需做好反侦察措施。”
黄昭继续道,
“提前派遣夜不收清除沿途的建奴斥候。”
“营地则分散扎营,帐篷覆盖枯木积雪,地下挖掘灶台减少炊烟,确保大军行踪不被察觉。”
黄昭话音刚落,便正襟危坐,目光扫过其他人,静待众人评议。
密营指挥所里一时陷入沉寂,无人开口评说,炉火噼啪作响,将众人的身影映在墙上。
片刻后,李俊臣率先开口,沉声道:
“黄昭所提第一条路线,沿清川江主河谷转妙香山支脉,距安州平原仅十五里,确实便于快速展开,这是最大优势。”
“不过建奴这次入寇朝鲜,对永明镇并非全无防备,据可靠情报,他们在平安道东部边境撒了许多斥候,就是防着咱们从东边过来。”
“据探马回报,清川江主河谷中确有建奴斥候出没,咱们若要隐蔽行军,就必须处理掉那些斥候。”
“第二条路线,怕不是多五十里路程那么简单。”
虞明珠紧接着补充,
“大宁江冰面‘分批次通过’,每批人马的间隔、冰层承重的监测,都需精细安排,稍有不慎便会有人马坠江,也会拖慢行程。”
“两条路线对火炮运输的影响也需考量。”
林福则从神机营的实际需求出发,眉头微蹙道,
“第一条路线的清川江主河谷冰层厚,特制雪橇通行无碍,溪谷虽窄,却能沿溪岸缓行;”
“可第二条路线的大宁江冰面薄,火炮雪橇需拆解分批过,重组又要耗费时间,野战炮若不能及时到位,决战时的梯次火力便无从谈起。”
黄昭耐心听完三人的疑问,逐一回应:
“俊臣兄担心的斥候问题,我早有考量。”
“第一条路线的清川江主河谷,我已安排自家粮庄的人每日巡查,近日并无大规模斥候增派;”
“且溪谷内林木茂密,即便遇到零星斥候,提前派遣的夜不收也能快速清除,不会给他们报信的机会。”
“至于行程耗时,第一条路线比第二条少走两日,正好能弥补可能遭遇斥候的处置时间,反倒比绕行更稳妥。”
他转向虞明珠,继续道,
“第二条路线的大宁江冰面,虽需分批次通过,但每批仅需半个时辰,且我在龙川的密营预留了足够的木材,可临时加固冰层,无需担心坠江风险。”
说到这里,他又看向林福,
“只是拆解火炮的时间,确实会延误至少一日。”
“综合来看,两条路线的核心矛盾,在于‘速度与安全’的权衡。”
帐内再次陷入沉寂,众人的目光都渐渐集中在袁可立身上。
这位主帅的决断,将决定此次行军的关键方向。
袁可立手指在舆图上缓缓滑动,从清川江溪谷划到妙香山支脉,又转向龙川河谷,沉吟道:
“阿敏攻破安州后,推进速度极快,据探报已逼近平壤,不出十日便能抵达汉城。”
“我军若走第二条路线,多耗两三日,很可能在阿敏撤军前无法完成安州平原的部署,错失决战良机。”
他抬起头,语气笃定,
“至于清川江的建奴斥候,咱们的夜不收,足以应对;”
“火炮运输,第一条路线的冰面与溪岸也更适配。”
“只要预案周全,风险终究是可控的,可时机一旦延误,便是不可逆的劣势。”
说到这里,袁可立重重拍下舆图:
“就定第一条路线!沿清川江主河谷转妙香山密营,夜不收提前出发清剿建奴斥候,黄昭安排沿途补给,我们便出发到妙香山密营集结!”
众人闻言,皆是颔首认可。
袁可立这番对优劣的细致讨论,让路线选择有了充分的依据,余人再无异议。
“袁大人决断英明!”
李俊臣抚掌赞道,
黄昭此策本就周密,再经众人补充预案,第一条路线既能保速度,又能控风险,可行!”
虞明珠也点头道:
“既已敲定路线,我即刻安排夜不收去清川江河谷清剿建奴斥候。”
林福则躬身应道:
“末将这就回营,让神机营赶制加固雪橇,每门炮额外配备两名士兵负责清理痕迹,绝不让火炮反光暴露目标!”
“好!便依此行事!”
袁可立见状,抚掌大笑,
“李德统筹行军调度,确保队伍行进有序;李俊臣执掌后勤,与黄大人衔接好沿途补给;”
“虞明珠、赵贞雅协调情报,紧盯阿敏与清川江的动向;”
“黄昭衔接朝鲜各方,避免沿途百姓察觉;林福专管神机营的隐蔽运输与战前部署。”
“今日议事结束,即刻整军,明日出发!”
“遵命!”
六人齐声应道,神色坚定,再无半分迟疑。
帐外寒风依旧呼啸,卷起帐帘一角,却吹不散帐内的战意。
狼林山密营外,一万永明镇精锐已开始整理行装,神机营的火炮被白布与枯树枝仔细包裹,特制的加固雪橇整齐排列,底部的兽皮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一场关乎打破建奴野战神话的征程,即将在清川江的冰面上悄然开启。
第675章 五路分兵赴妙香,雪夜行军藏踪迹
天启七年正月廿三,1627年3月10日。
密营指挥所内炉火正旺,中央的木桌上铺展着大幅平安道舆图。
袁可立身披青色戎装,手指轻按在舆图上的狼林山标记,神色沉稳。
黄昭、林福、李德等人的目光皆聚焦在舆图的驿道与河谷路线上,气氛肃穆。
“袁大人,”
黄昭指着舆图上的五条红线,起点皆在狼林山,终点皆在妙香山,
“昨夜思虑再三,若一万大军集中行军,目标太过扎眼,即便全程夜间潜行,也难保证不被建奴斥候察觉踪迹。”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笃定,
“我建议分五路进发,沿朝鲜北部的驿道、河谷、隘口分散渗透。”
“中路走江界堡至剑山关,东路经甑峰隘入龙川堡,西路穿珈山隘抵泰川驿,北路借狼林湖冰面南下,南路从义州卫设疑兵牵制。”
“如此既利于隐蔽行军,又能将原本二十日的行军时间缩短一半,十日便可在妙香山顺利会师。”
袁可立目光落在舆图上,示意他细说。
黄昭指尖划过舆图上的地名,沉声道:
“五路分兵具体方案如下:”
“中路主力三千人,沿江界堡西麓→熙川堡→剑山关→妙香山北麓行进,依托清川江上游冰面与驿道支线,平坦易行;”
“东路左翼两千人,从江界堡北经甑峰隘、龙川堡溪谷,直抵妙香山东麓;”
“西路右翼两千人,由楚山堡、珈山隘、泰川驿转进妙香山南麓;”
“北路奇兵一千五百人,借狼林湖冰面、朔州堡北隐蔽南下;”
“南路疑兵一千五百人,从义州卫南境经博川堡、平山驿,沿途设疑兵迷惑建奴。”
他顿了顿,补充道,
“五路均以妙香山为集结核心,夜间行军、日间隐蔽,用梆子暗号与驿道接力信差通信,确保十日内在妙香山汇合,误差不超过两日。”
帐下众人低声议论,李俊臣颔首道:
“分五路潜行,可分散建奴斥候的注意力,即便一路遇袭,也不影响全局,此策稳妥。”
“黄兄,我神机营的装备情况需跟您细说。”
林福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审慎的请教意味,
“一百门迫击炮轻便,炮管和炮弹皆可由单兵背负,倒是无需挑拣路线;”
“但三十门野战炮相较之下,就有些笨重,还附带大量弹药,必须走相对平坦的道路,否则就得拆解运输,难免耗时费力。”
“不知您这五条路线里,哪一条最适合骑炮营行军?”
“林兄不必担心,我早为骑炮营考虑了。”
黄昭立刻应声,指尖点了点舆图上五道红线中间的那条,语气笃定,
“中路江界堡→熙川堡→剑山关一线,正是为骑炮营量身所选。”
“清川江上游冰面厚度足有尺许,冰层紧实,用雪橇运载野战炮不但比炮车快,而且稳当;”
“连接熙川堡与剑山关的驿道支线,是早年朝鲜修整过的,路面相对平坦,可以用挽马拖拽炮车行驶。”
他手指顺着舆图上的剑山关隘口滑动,继续补充,
“剑山关那处隘口,当年朝鲜为通驿道特意拓宽过,宽约三丈,野战炮可以畅行无阻。”
“而且中路安排两千骑兵与骑炮营同行,还能保护骑炮营。”
“熙川堡南边还有朝鲜的官仓,可以补充粮草,补给绝不会拖了炮兵的后腿。”
“至于其他四条路线,”
黄昭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严谨,
“东路龙川堡溪谷太窄,西路珈山隘没修整过,北路狼林湖虽平坦但后续山路陡,南路博川堡附近有建奴哨卡,要么容不下野战炮通行,要么容易出险情,都不适合骑炮营走。”
林福俯身细看舆图,又询问了冰面承重与隘口宽度的细节,最终点头认可:
“若中路确如黄兄所言,那炮兵随中路主力进发,最为稳妥。”
“便依黄大人之策,分五路行军!”
袁可立见两人达成共识,当即拍板,
“中路主力骑兵两千加骑炮营一千共三千人,由我和林福率领,保障30门野战炮和30门迫击炮的运输;”
“东路左翼由虞明珠率领,西路右翼归李德调度,北路奇兵交李俊臣统领,南路疑兵由黄昭指挥,务必隐蔽行军,十日后会师于妙香山北麓球场驿东溪谷!”
“遵命!”五人齐声应道,各自领命而去。
当日酉时,狼林山深处响起三声低沉的梆子声,五路大军如五道银线,先后从密营出发。
中路主力作为核心,率先踏上清川江冰面,刚行出不足三里,天公便送来助力。
铅灰色的天空中忽然飘起鹅毛大雪,雪花密集如絮,落在士兵的白披风上转瞬便融成水痕,又很快被新雪覆盖;
落在冰面上,更是将刚留下的雪橇辙印、马蹄印迅速覆盖,不过半柱香功夫,身后的行军痕迹便已消失在茫茫雪幕中。
“天助我也!”
袁可立勒住马缰,望着漫天飞雪轻笑,
“有这大雪掩盖踪迹,倒省了扫雪除痕的功夫,行军速度能再快一成!”
士兵们也暗自松了口气,原本需专人用树枝扫帚清理的辙印,此刻全由大雪代劳;
四匹挽马用雪橇拖拽着野战炮,如飞一般滑过积雪覆盖的冰面。
夜间行军的队伍因大雪更显寂静,唯有雪橇划过积雪冰面的“簌簌”声,在空旷的河谷中格外清晰。
大军借着雪光辨路,速度比原计划快了不少,原本预计次日午时抵达的天然溶洞密营,竟在卯初便已望见。
此时距天亮还有一个时辰,正好借着溶洞隐蔽休整。
溶洞入口被松枝与积雪巧妙遮掩,仅容两人并行进入。
士兵们鱼贯而入后,先将野战炮雪橇停靠在溶洞深处的干燥区域,再用枯树枝与积雪将入口进一步封堵。
洞外的雪仍在下,将清川江与两岸的山林裹成一片纯白,而溶洞内的暖意与寂静,正为中路军积蓄着力量,待入夜后便再次踏上向妙香山的行军之路。
第676章 夜剿斥候清川雪,会师妙香待战机
与此同时,夜不收小队已提前半日出发,如鬼魅般潜入清川江沿线,专门负责清除建奴斥候。
这支精锐小队仅五十人,每人手中都握着一把后装线膛步枪,与周大旺那把枪同款。
“前方冰面,有五名建奴斥候,正沿江岸向西移动。”
负责侦察的队员伏在岸边松枝后,借着雪光看清远处人影,低声向小队长禀报。
小队长眯眼望去,只见雪幕中三个黑点正慢悠悠地走着。
他抬手示意队员分散,五人一组依托岸边的林木与积雪堆隐蔽。
待队员们各自找好射击位置,小队长屈指轻叩树干,三声轻响便是信号。
“砰!砰!砰!砰!砰!”
三记清晰的枪声在雪夜中响起,虽无消音手段,却被漫天风雪裹着,传不出太远便消散了。
远处的三名建奴斥候还没反应过来,铅弹已穿透他们身上的棉甲,分别命中胸口与咽喉。
斥候应声倒地,雪地上溅起的血迹很快被新落的雪花掩盖。
小队长挥手,两名队员快步冲上前,将三具尸体拖到岸边密林深处,挖了浅坑掩埋,又用积雪与枯枝将埋尸处伪装成天然雪堆,连一丝棉甲碎片都没留下。
整个清剿过程不过半炷香时间,队员们重新缩回隐蔽处,继续盯着江面。
建奴斥候多是三五人一组,今夜要赶在中路主力抵达前,把清川江沿线的零散斥候全清理干净,为大军扫清障碍。
而那几把后装线膛枪的枪口,此刻仍泛着冷光,在雪夜里成了建奴斥候看不见的夺命利刃。
正月廿五,中路军行至熙川堡南丘陵。
白日里,士兵们藏入茂密的针叶林,火炮与雪橇用树枝和积雪覆盖,与环境融为一体;夜间继续沿清川江冰面南下。
途经熙川堡时,五百名士兵伪装成朝鲜流民,潜入城外屯田区补充水源,未与朝鲜卫所守军发生任何接触,黎明前便悄然撤离。
东路左翼在虞明珠率领下,于龙川堡溪谷遭遇小麻烦。
溪谷宽仅三百余米,两侧多石崖,部分路段冰面较薄,无法承载骑兵。
虞明珠当机立断,下令骑兵下马,与步兵一同拖拽辎重,火炮拆解后分批次通过,用木板铺覆薄冰区域,耗时一日方才穿过溪谷,虽延误半日行程,但未暴露行踪。
西路右翼的李德、赵贞雅夫妇则遇到建奴小股巡逻队。
在珈山隘口,十名建奴斥候发现了队伍的踪迹,李德立刻下令隐蔽,待斥候靠近后,用后膛枪狙击,不留活口。
随后,队伍绕开泰川驿官道,沿驿南河谷潜行,在谷中的密营补充了三日口粮。
正月廿六,行军第三天。
中路军抵达黄昭预设的首个补给点,清川江中游隐秘河谷中的一处密营。
这座密营深藏于河谷西侧的山坳中,四周林木环绕,仅一条狭窄小径通往外界。
密营中囤积着大量粮草物资,足够三千人补给。
士兵们轮流休整,林福亲自检查火炮与弹药,发现部分雪橇底部的兽皮磨损严重,当即下令用预留的皮革修补。
就在此时,密营中的朝鲜探子带来紧急情报:
“建奴大军已渡过大同江,于正月廿七进驻中和!预计二月初抵达汉城。”
“朝鲜国王绫阳君仓皇逃往江华岛,王世子则逃往全州。”
袁可立神色一沉,召集中路将领议事:
“平壤陷落之日,正是我军出发之时,阿敏推进速度远超预期,若按原计划十日行军,恐难在他攻克汉城后及时完成部署。”
“传令五路大军,延长夜间行军时长,每日酉时出发、寅时歇息,缩短日间休整时间,务必在八日之内会师妙香山!”
“袁大人,”
林福担忧道,
“夜间行军时间延长一个时辰,士兵与牲畜恐体力不支,火炮运输也易出险情。”
“险情可控,时机不可失。”
袁可立语气坚定,
“令后勤部队多准备御寒姜汤与压缩干粮,士兵轮流换乘马匹,炮兵雪橇增加牲畜牵引,务必加快进度。”
命令通过信差快速传递至五路军。
正月廿八。
北路奇兵在李俊臣率领下,借助狼林湖厚实的冰面快速推进,每日比其他路线多行进两小时,率先抵达妙香山北麓外围。”
南路疑兵则按计划在平山驿周边设置假营火,遗弃伪造的“朝鲜义军文书”,声称“三万义军集结平壤西北,欲袭建奴辎重”,成功误导了建奴斥候,为其他四路争取了时间。
二月初一。
距大军出发恰好九日。
中路主力终于抵达妙香山北麓的球场驿东溪谷,那里也有黄昭和金顺姬秘密营建的密营,可供大军驻扎。
随后,东路左翼、西路右翼相继抵达,北路奇兵与南路疑兵也在当日黄昏前会师。
就在此时,最新情报传来:
“汉城已于正月三十被阿敏攻破,朝鲜王室已逃往江华岛暂避;”
“阿敏率军入城后,正大肆劫掠府库与民宅,暂无北返动向,但其部众已开始清点战利品,后续行踪待查。”
“传令下去,”
袁可立沉声下令,
“全军严守隐蔽纪律,严禁喧哗,任何人不得擅自走出密营范围。”
“黄昭,”
他又转向黄昭,
“你衔接朝鲜地方渠道,封锁妙香山周边五十里范围,禁止百姓靠近密营区域;”
“同时盯紧朝鲜朝廷与阿敏的接触,若有和谈动向,也需一并报来。”
夜色中,妙香山北麓的山坡被厚雪裹实,数百座地窨子顺山势藏于冻土层。
半数埋土、半数贴坡,入口用松枝雪堆伪装,木门涂成岩色,远看与山石枯木无异。
雪不停落,掩去所有营迹,唯有地窨子与溶洞的微弱暖意,藏着蛰伏待战的永明军精锐。
安州平原的方向一片静谧,没人知晓,妙香山的山林间已藏好一支蓄势待发的火器大军;
而这场决定辽东与朝鲜命运的决战,正随着阿敏在汉城的动向,悄然等待最佳的触发时。
第677章 弟失音讯牵心魄,贝勒联名促议和
天启七年二月初二,1627年3月18日。
汉城的清晨被一层薄薄的雪雾笼罩,却掩不住这座王都的残破与哀嚎。
街道上,烧毁的屋舍仍冒着袅袅青烟,焦黑的木梁斜插在积雪中,偶尔有几只乌鸦落在梁上,啄食着散落的残肉。
建奴兵提着沉甸甸的包裹,从民宅中鱼贯而出,包裹里的金银器皿碰撞出清脆的声响,与巷尾老弱妇孺的啜泣声混在一起,成了汉城此刻唯一的“生机”。
王宫正门的朱漆大门早已被劈成两半,门前的石狮子被砍得面目全非,台阶上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是反抗建奴劫掠的朝鲜兵丁留下的。
阿敏身着镶蓝旗贝勒甲胄,大马金刀地坐在王座上,甲胄上还沾着未清理的血沫与污渍。
两侧紫檀木椅上坐着诸贝勒,阿济格翘着腿靠在椅背上;
岳托端坐椅中,指尖轻叩扶手,目光落在殿外雪雾里,神色平静无波;
阿巴泰、杜度、硕讬也各据一椅,或低头擦佩刀,或低声闲聊,全无拘谨之态。
阿敏左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眼神扫过殿内诸人,语气带着几分不耐:
“刘爱塔,有济尔哈朗的消息了吗?”
被点到名的刘爱塔立刻上前一步,躬身拱手。
“回贝勒爷,还没有。”
他身着副将铠甲,脸上带着几分谨慎,低声回道,
“自正月廿三派人去铁山打探后,派去的四拨探子,至今一个都没回来。”
“一个都没回来?”
阿敏的眉头猛地皱起,下意识地捏紧了刀柄,指节泛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的贝勒们,
“从打下安州那天起,我每破一城就派人去铁山联络济尔哈朗,前后派了四拨人,怎么就没一个回来的?”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殿外寒风卷着雪沫拍打窗棂的声响。
阿敏靠在王座上,右手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心里那丝不安越来越重。
以济尔哈朗的本事,就算抓不住毛文龙,打下铁山应该不至于太费劲。
我可是把擅长攻坚的明朝降兵和朝鲜降兵都给了他呢,连仅有的30门大将军炮都给了他。
按理说在正月十六打安州时,他就应该带着攻打铁山的大军与我会师了。
可如今怎会音讯全无?莫非……
阿敏越想越心焦,连劫掠朝鲜王宫的快意,都被这股不安冲散了大半。
必须承认,阿敏对济尔哈朗攻克铁山的时间预估是符合历史的。
历史上,济尔哈朗在正月十四就攻破了铁山,阿敏攻打安州时,他已领兵与主力会师。
但阿敏不知道的是,在永明镇的影响下,铁山和东江军都大大出乎了他的预料。
这当然跟毛文龙的作战方式不无关系,尽管有永明镇支援的先进火器,但他还是长期坚持游击战术,致使后金高层大大低估了东江军的野战能力,连他自己都低估了东江军。
“贝勒爷。”
阿济格率先打破沉默,欠了欠身,声音洪亮,
“依我看,济尔哈朗怕是出事了!没准……他已经栽在毛文龙手里了!”
“没错!”
岳托紧接着开口,他身着镶红旗甲胄,神色沉稳,却难掩语气中的急切,
“济尔哈朗带的可是一万五千精锐,即便铁山难打,也不至于半个多月没消息。”
“如今探子全没回来,多半是铁山那边出了变故,没准他还真败给了毛文龙。”
“岳托说得在理。”
杜度也点头附和,他是褚英长子,在贝勒中资历颇深,
“咱们此次出征,本是为了震慑朝鲜、劫掠物资,可不是要在这里耗着。”
“若济尔哈朗真被毛文龙所困,咱们得赶紧撤军去救,迟了怕是来不及了!”
“哥说的是。”
硕讬跟着补充,
“汉城如今就是座空城,王室逃去了江华岛,咱们能抢得差不多了,再待下去实在没什么意思。”
“不如即刻遣使去江华岛议和,让朝鲜称臣纳贡,咱们也好赶紧去铁山,好歹得把济尔哈朗找着。”
“诸兄说得对。”
阿巴泰最后开口,他是努尔哈赤第七子,语气中带着几分务实,
“如今北有沈有容,南有张盘和傅春、西有袁崇焕和林丹汗,东有颜思齐,我大金可谓是四面楚歌。”
“咱们领着四万大军滞留朝鲜,迟迟不回师,只怕会让敌人钻了空子!还是尽快议和,早早回去为好。”
阿敏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脸色越来越沉,右手猛地一拍王座扶手:
“你们胡说什么!毛文龙就是个鼠辈,搞搞偷袭还行,凭他也能正面打赢济尔哈朗?”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都打的什么主意!”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诸贝勒都闭嘴了。
其实他们也不信毛文龙能打败济尔哈朗,只是借着济尔哈朗失踪的消息说事,用“救弟弟”这个由头,逼阿敏从朝鲜撤军罢了。
阿敏素有占领朝鲜、自立门户的心思,从打下平壤起,就想着把汉城当成自己的据点,与皇太极分庭抗礼。
诸贝勒早就看穿了他的心思,劝他不要劫掠汉城,可惜说什么都没用,才不得不以营救济尔哈朗为由,劝阿敏尽快与朝鲜议和,然后赶紧撤军。
历史上,阿敏正月廿六打到汉城近郊时,本想率军入城劫掠,就是因为诸贝勒一致反对,再加上济尔哈朗的劝阻,最终驻扎在汉城近郊30里的平山,并没有进入汉城。
但如今因为济尔哈朗不在身边,其他人又劝不动阿敏,才让他纵兵劫掠了汉城。
阿敏看着诸贝勒低头沉默的样子,一想到济尔哈朗是自己的亲弟弟,从小一起长大,他的语气还是软了下来:
“罢了……济尔哈朗毕竟是我的亲弟弟,我不能不顾他的安危。”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殿外飘落的雪花上,声音低沉了几分,
“从安州到现在,半个多月没消息,我也慌了……若他真出事了,我这个做哥哥的,怎么对得起额娘?”
“二贝勒英明!”
岳托见阿敏态度松动,立刻趁热打铁,
“济尔哈朗沉稳持重,是咱们镶蓝旗的支柱,绝不能有闪失。”
“眼下就该尽快与朝鲜议和,然后赶紧撤军去铁山,或许还来得及营救济尔哈朗!”
第678章 妙香传信定决战,安州布网困阿敏
阿敏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点头:
“好!那就遣使去江华岛议和,让朝鲜王室称臣纳贡。”
“二贝勒英明!”诸贝勒齐声应道,脸上终于露出几分松快。
“使者……就派刘爱塔去吧。”
阿敏看向刘爱塔,眼神锐利,
“你熟悉朝鲜的情况,又会说朝鲜话,正好适合去江华岛见朝鲜国王。”
“记住,让他们三日内给答复,不然咱们就领兵渡海,踏平江华岛!”
刘爱塔心里一动,他早已知晓济尔哈朗被毛文龙俘虏的消息,只是作为双料间谍,绝不能泄露半分。
此刻听到阿敏派自己去议和,正好能借机将后金的议和条件传递给朝鲜王室,甚至间接通报给永明镇。
他立刻躬身领命,语气恭敬:
“末将遵令!定不辱使命,三日内定让李倧小儿给贝勒爷答复!”
阿敏挥了挥手,又看向站在角落的郑梅、李英芳、朴兰英、吴信男等朝鲜降将:
“你们几个,跟刘爱塔一起去,给李倧小儿带句话,别想着拖延,朝鲜一日不向大金称臣纳贡,咱们就一日不撤兵!”
郑梅、李英芳等人连忙点头,脸上满是惶恐。
他们这些朝鲜将领,为了苟活跟着后金做事,既要应付阿敏的刁难,又怕得罪自己的国王,只能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刘爱塔带着郑梅等人走出王宫时,雪雾更浓了。
街道上,八旗兵还在忙着搬运劫掠来的财物,偶尔有几声喝骂与哭泣传来。
刘爱塔回头看了一眼乌烟瘴气的王宫,眼神复杂。
他知道,这次议和关乎永明镇后续的部署,只要能稳住阿敏,等永明镇在妙香山的大军准备就绪,定能一举击溃后金主力。
殿内,阿敏看着诸贝勒陆续退下,独自坐在空荡荡的王座上。
他心里的不安仍未散去,济尔哈朗到底出了什么事?
毛文龙真的有本事打败大金的一万五千精锐?
这些疑问像一团乱麻,缠在他的心头,让他坐立难安。
殿外的雪越下越大,渐渐覆盖了汉城的街道与王宫的台阶。
阿敏不知道,这场平静的大雪背后正在悄然酝酿着一场巨大的风暴。
……
天启七年三月初五,1627年4月20日,妙香山密营。
雪后初霁的妙香山,阳光透过松枝缝隙洒在积雪上,折射出细碎的银光,可密营深处的地窨子内,气氛却比昨夜的风雪更显紧迫。
袁可立坐在铺着兽皮的木椅上,手里捏着两封信,指尖已将信纸边缘捏出细微褶皱。
“大人,可是有新消息?”
虞明珠见袁可立神色凝重却难掩锋芒,便知是关键情报到了。
袁可立抬眼,将其中一封密信递给她,声音沉稳:
“刘爱塔的信,三月初三,阿敏已在江华岛与朝鲜签订‘兄弟之盟’,并定在三月初六正式撤军,预计三月初十抵达平壤,之后会沿清川江北返,安州平原是必经之路。”
历史上,阿敏是直到四月初八才撤军的。
这位镶蓝旗贝勒对《江都条约》满心怨怼,既不满盟约由岳托等人背着他签订、自己未参与盟誓,更恼恨朝鲜国书仍用明朝“天启”年号,李倧也未亲自出面,只派使者代劳,认定朝鲜缺乏诚意。
怒火难平的阿敏,以“吾等并未与盟”为由,下令八旗军在朝鲜境内纵掠三日,将粮食、牲畜乃至咸镜道五百名铁匠尽数掳走,悉数驱往平壤。
抵达平壤后,他仍不罢休,又逼迫朝鲜王弟李觉重新盟誓,签下更为苛刻的《平壤之盟》,强索更多岁币贡品,要求开设通商口岸、交还后金逃人。
更要害的是,阿敏早已心怀异志,竟对同行贝勒直言,仰慕朝鲜王宫规制,想留兵屯耕,与杜度叔侄同居于此,割据自立,将家属接来建立专属“小王国”。
这一企图遭到全体贝勒一致反对,几经争执,阿敏才被迫放弃。
再加上三万大军携带海量战利品,分批撤退需精心调度,皇太极又令他留下三千兵力驻守义州防范毛文龙,三月中下旬朝鲜解冻期道路泥泞,种种因素叠加,阿敏的撤军日期实则一拖再拖,直到四月初八才成行。
而在这个时空,他因为担心济尔哈朗的安危才没有过多纠结《江都条约》的内容,这才得以三月初六就撤军。
众人闻言皆是一振,黄昭上前一步:“这么说,决战的时机终于到了?”
“不仅如此。”
袁可立又递出另一封密信,
“这是李弘济的信,毛文龙已集结一万东江军,准备从海路出发,等安州会战打响,便从龙川堡清川江入海口登陆,抄建奴后路,与我军前后夹击,正好将阿敏的大军困在平原上。”
“好!”
林福猛地一拍大腿,眼中闪过兴奋,
“有东江军抄后路,咱们正面火器阵列再一压,建奴插翅难飞!”
袁可立颔首,目光扫过帐内众人:
“你们都做好准备,三月初八全军出山,到安州平原摆开阵势迎战阿敏;”
“遵命!”
众人齐声应道。
“还有一件事。”
袁可立语气多了几分郑重,
“刘爱塔会与阿敏同行,帮他诈死的计划看来是要改改了。”
“最好是能将刘爱塔与阿敏、阿济格、阿巴泰、岳托、硕托等建奴贝勒一并生擒。”
“擒获建奴贝勒,比斩杀千人更能震慑敌胆,也能断皇太极的臂膀。”
“就这么办!”
李俊臣眼中一亮:
“永明镇还有一万官兵,我已发信给颜大哥,让他率领这一万大军沿海路来安州平原。”
“咱们的两万大军,加上东江镇的一万大军,一定能把阿敏的主力围困在安州平原。”
他抬手做了抓握的动作,脸上满是胜券在握的自信,
“到那时候,阿敏便是插翅难飞,要杀要剐,还不是全凭咱们说了算?”
“嗯,优势在我。”
袁可立点头,
“三月初八,全军在安州平原摆开阵势,等阿敏大军进入平原,便关门打狗!”
第679章 盟约相争犹未休,安州忽遇敌军阵
天启七年三月初十,1627年4月25日,平壤。
西京王宫,虽经战火劫掠,却仍保留着几分规制。
壬辰倭乱中,西京王宫遭日军焚毁,至今仅修复核心礼制建筑,宫殿群整体残破。
已被修复的勤政殿内,阿敏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案几上摊着一份新拟的盟约文稿,墨迹未干。
阿济格、岳托、阿巴泰、杜度、硕讬等人各据座椅,神色却不复此前的松快,反倒透着几分凝重,一场关于盟约的争执,已在殿内僵持了半个时辰。
“江都之盟是你们背着我签的,我并未参与盟誓,这盟约作不得数!”
阿敏手指重重敲击案几,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
“朝鲜国书仍用明朝‘天启’年号,李倧那小儿也躲在江华岛不肯露面,只派使者敷衍,这般毫无诚意的盟约,岂能算数?”
他口中的《江都之盟》,是三月初三岳托、刘兴祚、库尔缠等人与朝鲜在江华岛签订的。
约定后金与朝鲜为兄弟之国,后金为兄、朝鲜为弟,朝鲜需断绝与明朝的宗藩关系和军事联盟,改用后金“天聪”年号,还要开放互市,在中江、会宁等地开设边境贸易市场,双方边民可自由贸易,严禁走私和越境,同时缴纳一次性议和礼与年度岁币。
一次性议和礼于签约时缴纳,包括马一百匹、虎豹皮一百张、绵细绢四百匹、布一万五千匹。
年度岁币每年缴纳,包括黄金百两、白银千两、水牛角二百对、豹皮百张、鹿皮二百张、茶千包、水獭皮四十张、青鼠皮三百张、胡椒十斗、腰刀二十把、顺刀二十把、苏木二百斤。
这等条件已十分不平等,赔款也不可谓不丰厚,但阿敏自始至终被排除在盟誓之外,对此早已憋了一肚子火,总想着要找回场子。
“二贝勒,盟约既已焚香祭天、歃血盟誓,便是天神可鉴的约定,岂能说不算就不算?”
岳托率先开口反对,神色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大汗出征前便有明示,此行目的是让朝鲜臣服,而非久留纠缠。”
“如今江都之盟已敲定,朝鲜已答应断绝与明廷的宗藩关系,对我大金称臣纳贡,再逼迫其重签盟约,便是出尔反尔,不义之举!”
“岳托说得在理。”
杜度也附和道,
“刘爱塔也说过,我等奉大汗之命仗义而行,遵守盟约方为正道。”
“若强行重签,不仅落人口实,还得在平壤耽搁时日。”
“济尔哈朗至今杳无音讯,铁山那边多拖一刻,就多一分风险,实在耽搁不起!”
提到济尔哈朗,阿敏的动作猛地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随即又被骄横掩盖。
他攥紧拳头,甲胄铜钉碰撞作响,语气却比之前多了几分急切的辩解:
“你们懂什么!正因为济尔哈朗可能落在毛文龙手里,咱们才更要让朝鲜真心臣服!”
“这《平壤之盟》必须签!朝鲜必须拆除边境的城堡,不得筑城、练兵,不得收留逃人,境内逃人必须尽数交还!”
“只有把朝鲜拿捏得死死的,他们才不敢暗中勾结毛文龙,咱们撤军去救济尔哈朗时,也才能少了后顾之忧!”
“放心,不过是逼李倧派人来签个字,耽搁不了一两日!等盟约敲定,咱们即刻提兵北上,定要一举踏平东江镇,把济尔哈朗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阿济格翘着二郎腿靠在椅背上,虽觉得阿敏有些小题大做,却也不愿拂逆:
“不就是再签一份盟约嘛,让朝鲜多拿点东西出来也无妨,正好填填咱们的粮车。”
“不可!”
岳托寸步不让,
“强行改盟会寒了朝鲜之心,更违背八王议政制度,重大决策岂能由二贝勒一人独断?”
“贝勒爷!大事不好了!”
就在双方争执不下时,门外突然冲进来一名斥候,甲胄上沾着尘土与泥泞,神色慌张地跪倒在地,
“安州平原上突然出现一支大军,摆开了阵势,看旗帜……好像是……是永明镇的!”
“永明镇?”
阿敏猛地愣住,随即眉头紧锁,语气满是难以置信,
“不是派往东边的斥候一直都说没有发现永明镇有出兵援朝的迹象吗?他们怎会突然出现在安州?”
“你确定看清楚了?”阿巴泰猛地站起来,威吓道,“谎报军情可是要杀头的!”
斥候闻言一怔,但很快还是笃定地道:
“小的看真切了!那旗帜是上黑下黄两道条纹,中间有个玄武图案,就是永明镇的旗帜!”
“你说他们已经在平原上摆开了阵势?”岳托开口询问,不等对方回答又道,“给我们仔细说说那阵势的模样。”
“嗻——”
斥候应了一声,语速飞快地回道,
“那支大军约莫有一万兵马,足足在平原上列了八个方阵,每个方阵都透着古怪,中间空空的,士兵全集中在四条边上,每条边只有两排人,密密麻麻地端着带枪头的火铳,看着就像四堵人墙。”
“八个方阵南侧大约五十步远的地方,还打了一排木桩,木桩之间拉了三行粗铁丝,上面每隔一两寸就用短铁丝拧成尖刺,看着煞是吓人!”
“方阵之间还架着三十多门火炮,两侧还有骑兵来回巡弋,摆明了是要跟咱们野战!”
“野战?”
阿济格先是一愣,随即哑然失笑,
“他们是疯了不成?我承认守城和水战咱们的确是奈何不得永明镇。”
“可谁给他们的胆子,敢在平原上跟咱们八旗铁骑摆阵?”
“还有那什么四四方方,中间空空的古怪阵型,能挡得住骑兵冲锋?”
“咱们八旗野战纵横辽东,从未遇过对手。”
阿巴泰摸了摸下巴,语气带着几分不屑,
“他们这点花架子,无非是虚张声势,兵力也才不过约莫一万。”
“不要说咱们的三万铁骑了,就是那四万饥民压上去,他们也未必拦得住!”
“二贝勒,别等了!再晚他们说不定就缩回去了!”
硕讬也站起身,语气急切,
“咱们现在就点兵,直奔安州平原,让他们见识见识八旗铁骑的厉害!”
第680章 骄兵轻进趋安州,方阵铁网布杀机
“没错,速战速决,打完早回辽东,总比在这里耗着强。”
杜度也觉得永明镇与八旗劲旅野战无异于以卵击石。
“诸位贝勒莫要轻敌。”
唯有岳托眉头深锁,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永明镇若无胜算,岂会主动在平原上摆阵?”
“那方阵虽古怪,却能四面御敌,再加上木桩铁丝阻拦,骑兵冲锋的势头怕是会被遏制。”
“何况他们早有准备,显然是蓄意在此等候,咱们当谨慎行事,先派小股部队试探虚实,再做打算。”
“岳托你就是太过谨慎!”
阿敏本就因盟约之事心中烦躁,此刻听闻永明镇主动挑衅,战意早已压过了顾虑,
“不过是些火器步兵,再怎么摆弄阵型,也挡不住八旗铁骑的冲锋!”
“明军的车营够厉害了吧?可在咱大金的铁骑面前又算的了什么。”
“那永明军居然连战车都没有,就敢在大平原上摆几个步兵方阵挑衅咱们!”
“不如咱们现在就杀过去给他一锅端了,看他们那点人口,上哪再去凑一万兵马!”
“传我命令!”
他全然不顾岳托的劝阻,猛地一拍案几,站起身来,
“即刻集结大军,全军出击安州平原,踏平永明军,活捉他们的主将!”
“二贝勒!三思啊!”
岳托还想再劝,却被阿敏冷冷打断:“不必多言!军令已下,谁敢违抗?”
诸贝勒见状,虽有部分人认同岳托的顾虑,却也不敢公然违逆阿敏的命令。
“这才对嘛!”
阿济格率先起身,提着佩刀笑道,
“打一场痛快仗,比在这里争盟约有意思多了!”
正厅外,号角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平壤城的短暂平静。
后金士兵们纷纷放下手中的财物,拿起武器快速集结。
马蹄声、甲胄碰撞声、喝令声混在一起,在街巷间回荡。
阿敏翻身上马,望着安州方向,眼神锐利却带着几分焦躁。
济尔哈朗的失踪、盟约的争执早已让他心神不宁,此刻唯有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才能驱散心头的阴霾。
他并不知道,自己急于求胜的心态,恰好落入了袁可立的算计之中。
此时的安州平原,永明军已完成了最后的部署:
八个空心方阵按棋盘状错落部署,方阵间距严格控制在200-300米,既防止敌方骑兵从方阵间隙穿插,直接冲击相邻方阵侧翼,又能为己方骑兵、预备队预留充足机动空间。
同时若任一方阵遭遇击溃,溃兵可从间隙有序后撤,避免冲乱整体阵型;
另有4个步兵营作为预备队,分散部署在8个方阵的空心部分,随时准备填补缺口。
80门迫击炮分散部署在8个空心方阵内部,每个方阵10门,还有20门备用。
30门野战炮部署在各方阵之间的空隙中,获得良好的射界,向逼近的敌军骑兵进行侧射,形成交叉火力。
远程先用实心弹轰击敌军集结队形,待骑兵进入500米霰弹射程,便切换弹种对密集骑兵实施近距离毁灭性打击。
步兵们手持燧发枪,在方阵四边排成4排纵深的密集队列,每边约150人,每个士兵占据的宽度约0.5米,形成18-20米宽的方形阵列;
前排士兵跪姿架起刺刀斜指前方,后排依次站立待命射击,四层防线交织成密不透风的“枪墙+刺刀丛林”。
阵前50米处,一排木桩横亘两军之间,桩间拉设三行带刺铁丝,以短铁丝拧成的尖刺错落分布,专门迟滞骑兵冲锋节奏;
同时,己方骑兵分两部分协同:前出轻骑兵在战线前方游弋侦察、迟滞敌军,重骑兵预备队隐蔽在方阵群侧翼与后方,待敌军冲锋受挫时发起反冲锋。
整个部署形成步兵方阵为基石、炮兵为火力核心、骑兵为机动利刃的“铁三角”战术体系,攻防一体,专等后金骑兵踏入预设战场。
说到空心方阵和铁丝网,这里就不得不科普一下了。
空心方阵本是燧发枪时代克制骑兵的战术瑰宝。
在历史上,它本应在18世纪末至19世纪初的拿破仑战争时期才趋于成熟,成为线列步兵抵御骑兵冲击的“移动堡垒”。
线列战术的横队虽能发挥齐射火力,却侧翼脆弱,而空心方阵以中空四边形布局,四面皆可御敌,中间空地可安置指挥层、伤员和预备队。
两至四排士兵组成的“人墙”,前排跪姿架刺刀、后排站立射击,再配合齐射的硝烟与声响,能从物理与心理上双重震慑战马,即便最精锐的骑兵也难突破这道“刺刀+火器”的防线。
而它之所以能提前一个多世纪出现在1627年的安州平原,当然离不开燧发枪在永明镇的普及和李国助这个穿越者的贡献。
铁山大捷之后,李国助为了确保永明军在野战中战胜建奴,在给袁可立的报捷信中附上了空心方阵的阵图。
袁可立本是明末军事天才,林福又因永明镇燧发枪普及,对线列战术的理解远超同时期西方军事家,二人一见阵图便洞悉其克制骑兵的核心逻辑。
在妙香山蛰伏等待阿敏撤军的一个月里,他们已将这一阵法操练精熟,让士兵们能在瞬息间完成队形转换、保持阵列稳固。
至于阵前那一行铁丝网,看似有些画蛇添足,却是李国助为尽可能减少伤亡建议袁可立布置的。
铁丝网本来起源于19世纪70年代,但其实明代就已经具备了批量生产铁丝的能力。
只是那时的铁丝是被用于批量制造锁子甲,从来没人想过用它制作反骑兵的铁丝网。
明代之所以能批量制造铁丝,是因为掌握了四孔拉丝机技术。
明朝的四孔拉丝机,是古代金属冷加工的智慧结晶。
这种机械通过串联式的四孔多级模具系统,将粗铁条逐步拉制成细铁丝。
四个孔径递减的金属模呈直线排列,铁条在人力、畜力甚至水力驱动的牵引系统作用下,依次穿模完成逐级减径,每孔可减少30%-50%的截面积,配合退火处理消除加工硬化,最终能拉出直径0.5mm以下的极细铁丝。
这项技术在明代已发展成熟,比欧洲同类应用早约100年,主要用于锁子甲的大规模生产,使锁子甲成本降低50%,装备普及率大幅提高,明军备甲率达93%。
中国四孔拉丝机在16世纪已实现铁丝的规模化生产,而欧洲直到18世纪工业革命前仍以单孔手工操作为主。
如今永明镇改进四孔拉丝机,增加孔位到8个,还将其与蒸汽动力、焦煤炼铁、搅炼法相结合,制造出了品质接近现代的铁丝,用于制作铁丝网,能在骑兵冲锋路径上形成致命阻碍,为前装时代的步兵和炮兵争取宝贵时间。
第681章 安州城头观敌势,渡江踏浪决雌雄
天启七年三月十三,1627年4月28日,午后。
清川江面上烟波浩渺,春日的暖阳穿透薄云,洒在宽阔的江面之上,粼粼波光如碎金闪烁。
这条横亘在安州平原上的天然水系屏障,江面最宽处可达三里,水流平缓却深不可测,南岸的安州城便依托着江畔高地拔地而起。
这座扼守清川江渡口的要塞,城墙由青黑色砖石垒砌,虽历经岁月侵蚀略显斑驳,却依旧城防坚固,城楼之上的旌旗静静垂落,竟未沾染半点战火硝烟。
永明镇并未攻占这座战略要地,任由它孤零零地矗立在江畔,成为这场即将爆发的野战的天然背景板。
安州城北十里的平原上,永明镇一万大军已然布下经典的决战横队,整座阵列层次分明、攻防一体,却不是三天前的八个空心方阵。
中央战线是阵列的核心中坚,由8个步兵营共5600名士兵构成,他们肩并肩铺开成一道绵长的横队,每营采用两排纵深的线式队形,队列严整如刀切。
营与营之间保持着50至100米的间距,既方便各营机动变阵,又能为己方部队前后移动预留通道,避免溃兵冲乱相邻队列。
士兵们手中的滑膛燧发枪斜指前方,枪托抵在肩窝,刺刀在阳光下反射出森冷的寒光,静静等候着射击指令。
28门野战炮就部署在这些步兵营的间隙中,这种部署使炮兵拥有绝佳射界,既能直射来敌,又能对进攻的敌军横队进行侧射,造成巨大杀伤。
炮兵的职责是远程用实心弹削弱敌军,中近程用霰弹粉碎其队形。
每个步兵营横队的前方都横列着12门迫击炮,炮手们蹲在炮旁,双手搭在炮身,目光紧盯着前方平原尽头,随时准备发起曲射打击。
战线两翼是骑兵的专属舞台,3000名龙骑兵被平均部署在中央战线的东西两侧后方,他们身着轻便的布面甲,腰间挎着军刀,手中紧握米尼弹线膛卡宾枪,队列整齐如墙,专门负责屏护阵列最脆弱的侧翼。
另有100名夜不收装备了更为先进的后装击发卡宾枪,枪身泛着金属冷光,在两翼前沿来回巡弋,实时传回战场动向。
中央战线后方数百米的安全位置,部署着全军的总预备队,2个步兵营、500名精锐龙骑兵与2门机动灵活的骑炮严阵以待,随时准备堵漏补缺或发起决定性一击。
阵前横亘着两道带刺铁丝网栏,一道在50米外,一道在70米外,恰好卡在滑膛燧发枪齐射的最佳有效射程之内。
2米高的木桩深深钉入泥土,桩间拉设着三行带刺铁丝,错落分布如蛰伏的群蛇,静静等待着冲来的猎物,将彻底迟滞敌军冲锋节奏,为后续火力打击争取关键时间。
安州城城头之上,阿敏、岳托、阿济格等贝勒身着甲胄,并肩伫立在城楼最高处,目光越过江面,死死锁定着北岸十里之外的永明军阵形。
那道绵延三里的线列横队,如一条黑色的长蛇般横亘在平原上,透着肃杀的气息。
“三天前还说得有板有眼,说是八个什么中间空空的方阵,原来竟是这般稀松的横队!”
阿敏扶着城头的女墙,手中马鞭指向江北,脸上露出不屑的嗤笑,
“就凭这两排人,也敢拦我八旗铁骑的去路?简直是自不量力!”
岳托眉头紧锁,目光掠过解冻后湍急的江面,又转头望向平壤方向,神色愈发凝重:
“安州与平壤之间地势险要,多山涧峡谷,本是伏击的绝佳之地。”
“我原以为永明军在平原列阵只是诱饵,真正意图是要在沿途设伏,却没想到这一路行来竟顺畅无比,连半个伏兵都没遇到。”
他顿了顿,指尖划过城砖上的裂痕,
“他们甚至连安州城都没占领,如今就这么在对岸的平原上摆开阵势,看来是真要凭野战与咱们定生死了。”
“哼,管他们耍什么花样!”
阿敏打断岳托的顾虑,语气骄横依旧,
“不过是些依仗火器的乌合之众,守城或许还行,野战哪是咱们八旗劲旅的对手?”
“传令下去,全军即刻准备渡江!”
他抬手召来传令官,声音洪亮如雷,
“搜集城内城外所有残存的渔船、渡船,还有能用的木板、圆木!搭建浮桥!让步兵先渡,骑兵随后,务必尽快抢占北岸滩头!”
“得令!”
传令官躬身领命,转身快步下城,城头之下立刻响起此起彼伏的号角声与喝令声。
安州城前的清川江核心功能是军事防御屏障,而非日常交通枢纽,若存在固定桥梁,会直接削弱江水的防御价值,因此朝鲜并未在此修建大型固定桥梁。
南下之时还在正月,后金大军是通过冰面过的江,如今江面解冻,就只能搭建浮桥了。
安州城临江的码头与滩涂很快沸腾起来。
三万后金大军如同潮水般涌向江边,士兵们翻遍了码头沿岸的废弃棚屋、江滩洼地,将所有能找到的渔船、渡船尽数拖出 ,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江面;
另有大批士兵从城中拆除门板、梁柱等木料一同运到江边,快速搭建起三座浮桥。
圆木被绳索牢牢捆绑,上铺木板,虽简陋粗糙,却足以承载步兵与骑兵的重量。
浮桥之上,步兵们肩并肩紧凑前行,甲胄碰撞声、沉重的脚步声与江水的哗哗声混在一起,简陋的浮桥被压得“吱呀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断裂。
士兵们不敢停留,只能加快脚步,眼神警惕地望向北岸,生怕永明军趁机发难。
待步兵尽数渡江,抢占北岸滩头并布下简易防线后,骑兵开始渡江。
部分骑兵牵着战马踏上浮桥,战马似乎察觉到浮桥的晃动,焦躁地刨着蹄子,被士兵们死死拽住缰绳往前拖拽,马蹄踏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浮桥的呻吟声愈发急促;
江面上,旗帜林立在风中猎猎作响,与江水中的倒影交相辉映;
士兵们的呐喊声、战马的嘶鸣声、船只的划水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雄浑而混乱的声浪,响彻清川江两岸。
南岸的安州城如同一个巨大的蜂巢,不断有士兵涌出,涌向江面;
北岸的滩头渐渐被后金士兵占据,他们快速集结,排出松散的队形,等待后续部队渡江。
第682章 炮鸣平原惊敌骑,弓张阵前待交锋
阿敏站在城头,看着江面上密密麻麻的军队,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
“三万大军横渡清川江,这般声势,就算永明军有火器又如何?待我军全部过江,定要让他们尸骨无存!”
岳托望着江面上来回穿梭的船只,眉头依旧未舒:
“二贝勒,江水流速不慢,渡江需要时间,永明军若趁机炮击,我军损失必大,不如派小股部队先渡,试探对方虚实?”
“不必!”
阿敏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
“永明军若要炮击,早就动手了!他们不过是想等咱们过江后野战,那便如他们所愿!”
“传令下去,加快渡江速度,正午之前,全军必须在北岸集结完毕!”
随着命令下达,浮桥上的骑兵渡江节奏愈发急促。
简陋的浮桥被战马踏得剧烈摇晃,圆木与绳索摩擦发出“吱呀——嘎啦”的刺耳声响,仿佛下一刻就要崩裂。
有的战马察觉到危险,焦躁地扬起前蹄,差点将骑手甩下桥去;
士兵们死死拽住缰绳,身体紧贴马身,双脚在摇晃的木板上艰难挪动,稍有不慎便可能坠入冰冷的江中。
果然,一匹战马失蹄打滑,带着骑手一同撞向浮桥边缘,绳索应声崩断一截,人和马双双坠入江水,只留下一串绝望的呼救声,很快被江涛与马蹄声淹没。
其余骑兵见状愈发紧张,却不敢放慢速度,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浮桥在千钧重压下不断扭曲,随时可能彻底坍塌。
半个时辰后,最后一名骑兵踉跄着踏上北岸滩头,三万后金大军终于全部完成渡江。
阿敏随即招呼诸贝勒一起下城渡江,登岸时北岸平原上已布满了整齐列队的后金士兵,黑色的阵列如潮水般铺开。
阿敏翻身上马,勒住缰绳环视全军,高声下令:
“阿济格!率五千镶黄旗骑兵打头阵!”
“得令!”
阿济格应声打马出列,立于骑兵队列前方,手中佩刀直指十里之外的永明镇线列阵,
“镶黄旗的将士们!跟我来!”
五千镶黄旗骑兵以整齐的纵队队形,迈着稳健的慢步向永明军逼近。
十里路程遥远,唯有保存马匹体力,才能在关键时刻爆发出最强冲击力。
骑兵们腰背挺直,手中马刀斜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前方,队列严整如墙,马蹄踏在平原上发出沉稳的声响,扬起的尘土在队列后方形成一道长长的黄龙。
永明军阵中,中间两个步兵营的间隙中,袁可立站在4门12磅野战炮前,手持望远镜,冷静地观察着后金骑兵的冲锋态势。
他身着鸦青色布面铁甲,神色沉稳如渊,对身边的林福道:
“林福,传令炮兵,奴骑进入四百步,野战炮先射实心弹;”
“二百步内,霰弹与迫击炮同步开火;待其靠近第一道铁丝网时,步兵开始齐射。”
“遵命!”
林福躬身领命,转身对着身后的旗手挥动令旗,把袁可立命令传达下去。
当后金骑兵到达600米外时,三十门野战炮同时发射,实心弹如流星般呼啸而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径直撞向后金骑兵的纵队。
一枚实心弹从队列左侧切入,瞬间撞断了三匹战马的腿骨,战马轰然倒地,背上的骑兵被甩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随即被后续冲来的骑兵践踏。
另一枚实心弹则穿透了密集的人群,硬生生在骑兵阵中砸出一道宽达数米的血路,惨叫声此起彼伏。
阿济格怒喝一声:“不要惊慌,保持队形!”
骑兵们虽然受惊,但多年的战场经验让他们并未溃散,依旧保持着机动纵队,继续向永明军稳步逼近。
当骑兵推进至三百米处,恰好踏入野战炮霰弹的有效射程,也正是冲锋“危险区”的起点。
阿济格眼中寒光一闪,猛地高举佩刀嘶吼:“展开横队!加速冲击!”
原本呈纵队推进的五千骑兵立刻应声而动,两侧骑兵向斜前方穿插,中间队列稳步展开,短短数息间便从密集纵队变换为宽达数百米的冲击横队。
队形展开的同时,骑兵们双腿夹紧马腹,马匹从稳健的快步骤然转为急促的跑步,四蹄翻飞间,平原上的尘土被扬得更高,声势愈发骇人。
就在此时,永明镇阵前的野战炮已迅速切换霰弹,随着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无数铁弹子如暴雨般横扫而出,覆盖了整片冲锋区域。
冲在前列的骑兵猝不及防,不少人被铁弹子击穿布面甲,鲜血瞬间染红了衣甲,惨叫着从马背上跌落;
有的战马被击中眼睛,剧痛之下受惊狂跳,将骑手狠狠掀翻在地,随即被后续冲锋的骑兵践踏。
九十六门迫击炮也同步发出怒吼,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在空中划过一道道抛物线,精准落入后金骑兵的横队之中。
“轰!轰!轰!——轰!
”连续的爆炸声此起彼伏,炮弹碎片四溅,威力远胜霰弹,不仅能直接撕碎士兵的肢体,更能炸乱原本整齐的冲击队形。
一枚迫击炮弹落在横队中央,瞬间炸死炸伤十余人,周边的战马受惊四处奔逃,硬生生在横队中撕开一道缺口。
“稳住队形!不准乱!”
阿济格红着眼睛,挥舞佩刀高声喝止,胯下战马也因炮火震动而焦躁嘶鸣。
他死死拽住缰绳,目光死死锁定前方的两道铁丝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冲过这三百米炮火覆盖区,靠近敌阵就能发挥骑兵的冲击力。
骑兵们在炮火中艰难维持着横队,有的士兵一边策马加速,一边弯腰避开飞溅的弹片;
有的战马被弹片擦伤,却在骑手的狠抽下依旧向前狂奔。
横队虽有局部混乱,却始终未彻底溃散,在阿济格的嘶吼与炮火的轰鸣中,朝着永明镇的线列阵继续猛冲,每一步都踏在生死边缘。
当骑兵推进至80米外,已踏入清弓有效直射距离的边缘,阿济格早已提前蓄力,此时猛地嘶吼:
“开弓!”
数千名后金骑兵几乎同时侧身贴紧马身,左手稳稳托住清弓,右臂奋力后拉,弓弦被拉成满月,黝黑的重箭直指前方,箭簇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们借着马匹奔驰的惯性稳住身形,弓臂绷得笔直,每一张弓都积蓄着撕裂空气的力量,密密麻麻的箭矢如蓄势的蜂群,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倾泻而出。
第683章 钢甲巧御穿杨箭,枪炮狂扫冲阵骑
战马继续疾驰,转瞬便冲到70米开外,第一道铁丝网已近在眼前。
“放箭!”
阿济格的吼声刺破硝烟,数千张满弓同时释放,黝黑的破甲重箭如流矢攒射,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射永明军阵线。
“开火!”
几乎同一刹那,永明军八个步兵营指挥官的大吼齐声炸响,线列步兵与野战炮瞬间爆发雷霆之威。
两排士兵几乎同时扣动扳机,数千支滑膛燧发枪齐声轰鸣,70米的高效杀伤射程内,铅弹呼啸而出;
野战炮的霰弹在这一距离的杀伤效果也接近了极致,与步枪的齐射交织成双重火力网。
建奴的箭簇密如飞蝗,四棱箭头泛着冷厉的金属光泽,凭借清弓的强劲拉力,这一距离下的直射致命威胁尽显,裹挟着撕裂空气的动能,朝着密集的线列阵猛扑而去;
与此同时,永明军的弹幕也已破空而至,朝着冲锋的骑兵群席卷而来,浓密的硝烟瞬间弥漫在阵前,如同一道灰白色的死亡屏障,将双方的攻防瞬间拉至白热化。
只听一阵密集的“铛、噗、咔嚓”声与震耳欲聋的枪炮轰鸣交织回荡,永明镇士兵多数是胸部与腹部中箭。
箭头撞上钢甲片,要么被曲面顺势滑飞,要么深深嵌入外层布面,留下一道清晰凹痕。
士兵们被冲击力震得闷哼一声,胸口发紧或腹部坠痛,却只是咬牙调整姿势,依旧稳稳端着燧发枪,队列严整如初。
其次是手臂与肩头,箭矢或是擦过臂甲边缘,或是撞上肩甲,虽未穿透,却也让士兵们臂膀酸胀,甩了甩手臂便重新端平枪口,没有一人乱了阵脚。
再次是腿部,箭头击中护腿硬防护区时多造成钝伤,士兵踉跄半步便稳住身形;
若射中小腿外侧、膝弯等软防护区,偶尔会有箭矢直接穿透甲片,斜插在小腿肌肉里,仅露出半截箭杆,中箭士兵虽因伤口牵拉略有跛行,却依旧能保持站姿持枪,未曾后退分毫。
偶有箭矢射中颈甲,护颈贴合脖颈的设计让暴露面积本就狭小,箭矢撞上护喉钢甲片,震得士兵咽喉发紧、呼吸困难,弯腰咳嗽半晌才能缓过劲来;
头盔被射中虽不常见,却格外凶险,箭矢击中钢质盔体,虽不能穿透,却足以造成脑震荡,让士兵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手部中箭最为罕见,大多是箭头擦破护手划伤手背,渗出血丝,士兵们攥紧枪托强忍刺痛,依旧保持着持枪姿态,没有一人因这点伤痛乱了阵脚。
仅有少数士兵被少数白甲巴牙喇射出的力道极重的箭射中,一下就失去了战斗力。
他们或是被射中胸甲正中,虽未穿透,却被震断肋骨、直挺挺倒地,再也站不起来;
或是被射中腹部,虽未穿透,却被震伤内脏,蜷缩在地无法起身,彻底失去了战斗能力。
或是被射中颈甲,虽未破甲,却是当场被震得窒息休克;
或是被射中头盔,虽未破甲,却是当场被震得昏迷倒地。
这些失去战斗能力的士兵,被后排同伴趁着火力间隙快速拖至阵后,整个过程快而有序,未曾打乱前排队列分毫。
部分士兵的手臂、腋下或上臂外侧等软防护区被箭矢穿透。
这些部位仅配备1-1.5mm普通布面甲片,挡不住重箭动能,箭头深深扎入肌肉,箭杆还露在外面,鲜血顺着箭杆往下淌,却因未伤及主动脉和骨骼,入肉不深且不危及要害。
他们或是趁火力间隙单手攥住箭杆猛地拔出,随手用布条缠绕伤口止血;
或是干脆任由箭矢插在身上,只是稍稍调整持枪姿势,便继续坚守阵地,丝毫未受影响。
整体来看,面对重箭弹幕,永明镇士兵的钝伤占比约75%,多为硬防护区的内脏震荡、骨骼挫伤;
射穿护甲却不致命的损伤约占25%,集中在四肢、腋肘等软防护区,箭矢插在身上的场景并不少见,但因未伤及要害,多数士兵仍能坚持作战,大幅保留了战斗力。
这般有限的伤亡,远未达阿济格的预期,核心原因便在于永明镇融合布面甲与欧洲板甲衣的优点打造的锐御轻甲,具有“重点部位硬防+关节灵活缓冲”为核心的复合型防护体系。
这款甲胄以布面甲的轻便灵活、模块化生产为基底,嵌入板甲衣的局部强防护与结构稳定性,采用三层复合体系设计。
内层是3层加厚原色棉布+1层丝绵夹芯的缓冲衬层,局部还加了薄皮革衬垫,既能吸收钝器冲击、减少甲片摩擦,又能作为外层甲片的固定基底,延续了布面甲“贴身灵活”的优势;
中层是模块化高碳钢甲片,仅在要害部位设置,替代传统布面甲的普通甲片,
胸腹部有2块弧形小胸板、背部1块梯形背板、肩部2块扇形肩甲、腰侧4块长条状腰甲;
颈部防护拆分为覆盖咽喉至锁骨的弧形前颈甲和覆盖后颈至肩胛骨的梯形后颈甲。
所有甲片厚度2.5-3mm,通过双铆钉固定与衬布牢固连接,边缘还与普通甲片叠压1.5cm,结构性弱点大幅减少;
外层则用耐磨青布或麻布封装,表面涂桐油防潮,边缘皮革包边,板甲片仅正面外露,避免磕碰刮擦,
关节处仍保留布面甲软甲结构,仅衬层内加3-5片小型活动甲片,兼顾灵活与防护。
传统明清布面甲的甲片以方形或矩形为主、内置布料间用铆钉固定,按“上排压下排、前压后”的屋瓦式叠压布局紧密覆盖关键部位,无直通缝隙,能有效阻挡破甲武器从间隙穿透。
而欧洲板甲衣以大块甲片、贴合人体的弧度设计为核心,能借助曲面让箭矢跳弹,却存在关节僵硬、重量过大的问题。
永明镇的锐御轻甲恰好柔和二者之长,用蒸汽锻锤批量锻造高碳钢甲片,不仅硬度均匀、边缘光滑,还能精准打磨出贴合躯干的弧形,比平面甲片防护效果提升30%,尤其胸-颈-背形成连贯硬防护,弥补了传统布面甲颈部致命薄弱点;
总重量控制在23-26斤,比板甲衣轻40%、比传统布面甲仅重5-8斤,步兵可长时间行军、骑兵能灵活挥砍,彻底解决了板甲衣“关节僵硬”的弊端。
更关键的是,模块化设计让材料消耗比板甲衣少60%,再加上蒸汽锻锤的机械化大工业生产,制作工时比传统布面甲更短,大幅降低了单套甲胄的成本,让全军都能配备这种高品质甲胄,而非仅少数精锐享有;
且甲片损坏后可单独拆卸更换,维修成本比板甲衣低80%,完全适配大规模作战需求。
可以说,永明镇任何一个小兵身上的布面甲都比后金将领精心制作的布面甲更精良更便宜。
此刻战场上的景象,正是这种融合设计的直观体现。
多数破甲箭击中胸、背等部位的弧形高碳钢甲片后,瞬间被顺势偏转,箭头擦着甲面滑飞,只在布面上留下一道浅痕;
即便少数箭头撞上甲片接缝或肩部转折处,也因高碳钢甲片的硬度与叠压设计难以撬开,最多嵌入内层厚棉衬中,无法伤及皮肉;
颈甲更是挡住了原本致命的颈部攻击,即便箭矢命中,也会被弧形甲片偏转或缓冲。
若是换成传统布面甲,这般近距离的破甲箭直射,恐怕会有上千名士兵倒下,而锐御轻甲凭借“模块化硬甲片+多层缓冲衬层+灵活封装结构”的综合防护,硬生生将伤亡控制在三位数,队列依旧严整如铁。
第684章 骑冲步拆皆难越,炮猛网坚阻敌锋
反观后金骑兵的伤亡可就惨烈多了,白甲巴牙喇的三层复合甲如同纸糊的一般,胸口中弹者鲜血瞬间染红甲胄,直挺挺摔落马背;
马头被铅弹击碎的战马轰然栽倒,将骑手甩出去数丈远,重重砸向即将撞上的第一道铁丝网。
霰弹的杀伤更是恐怖,一团团铁弹子横扫而过,单次喷射便能覆盖数十米范围。
一名骑兵被数枚铁弹子击中胸腹,复合甲被撞得凹陷开裂,鲜血从甲缝中喷涌而出;
旁边两名骑兵连同胯下战马被同一发霰弹波及,士兵手臂被打断,战马腿部中弹跪地,凄厉的嘶鸣声响彻战场;
还有的霰弹落在密集的人马上,铁弹子反弹跳跃,接连击倒多名骑兵,硬生生在冲锋队列中撕开缺口。
未被铅弹击倒的后金骑兵,压根没意识到那两道看似纤细的铁丝网会是致命阻碍,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些能轻易冲破的绳网。
于是毫无顾忌地策马猛冲,马蹄翻飞间,径直撞向第一道铁丝网。
一头扎进交错的铁丝中,锋利的尖刺刮擦他们身上的三层复合甲,“嘶啦嘶啦”的尖锐声响不绝,虽未能划破甲胄,却死死缠住了马腿、缰绳与甲胄上的系带。
有的战马前腿被铁丝牢牢缠绕,嘶鸣着硬生生被拽停,巨大的惯性让骑手从马背上凌空甩出,重重摔在地上,落了个筋断骨折的下场。
有的骑兵试图挥刀砍断铁丝,可战马早已焦躁乱蹦,铁丝越缠越紧,连人带马翻滚在地;
后续骑兵收势不及,纷纷撞向前面的人马,铁丝网前挤成一团,人喊马嘶,乱作一锅粥。
原本整齐的冲击横队彻底溃散,骑兵们被困在铁丝网前,进不得退不得,只能在混乱中徒劳挣扎,完全暴露在永明镇的火力覆盖之下。
短短片刻,铁丝网前便堆满了人马尸体。
有的骑兵被铅弹击穿要害,倒在血泊中抽搐;
有的被铁丝网死死缠住,挣扎间被带刺铁丝划得遍体鳞伤;
“砍断铁丝!冲过去!”阿济格挥舞着佩刀,想要指挥骑兵清理铁丝网。
但此时的后金骑兵早已方寸大乱,有的战马被铅弹击中,有的士兵中枪倒地,剩下的人也被铁丝网前的尸体和受惊的战马阻挡,根本无法组织有效的攻击。
永明镇的步兵们则保持着严整的队列,第一排士兵射击完毕后,立刻蹲下装填弹药,第二排士兵随即补上,继续射击。
其实在冲到第一道铁丝网栏前,经过野战炮实心弹射击、霰弹横扫,及迫击炮的轰炸的5000建奴铁骑已经剩下3000多骑。
再线列步兵的两轮齐射和野战炮的霰弹喷射后,剩下的3000多骑更是伤亡惨重,只剩下不到一千,阿济格见势不妙,只得下令后撤。
“撤!快撤!”阿济格勒转马头,带着残兵狼狈地退回本阵。
他的甲胄上沾满了鲜血,脸上也溅到了不少,眼神中充满了震惊与不甘。
他从未想过,永明镇的火力竟然如此猛烈,仅仅一轮冲锋,就折损了八成兵力。
而就在阿济格率军冲阵的这段时间里,阿敏已带着主力大军稳步向前推进。
等他带着残兵狼狈退回时,后金主力已逼近至永明军阵前三里之外。
阿敏看着退回的残兵,脸色铁青,猛地一拍马鞍:
“废物!五千骑兵,竟然连一道铁网都冲不过去!”
岳托上前一步,沉声道:
“二贝勒,永明镇的火力远超我们预料,铁丝横栏又阻挡了骑兵冲锋,硬冲下去只会徒增伤亡。”
“不如派骑兵绕过铁丝横栏攻击敌军两翼,同时让重甲步兵从正面拆除铁丝网栏,打开缺口!重步兵的队形必须松散,可以较少被炮弹命中的风险。”
阿敏咬牙切齿,沉思片刻后眼神狠厉:
“好!就依你所言!杜度、硕讬,你们各率三千骑兵,分别从东西两翼迂回,绕开铁丝横栏攻击敌军侧翼!”
“阿巴泰,你率五千重步兵正面冲锋,强行砍倒木桩,拆除铁丝横栏,注意阵形要松散,能少挨霰弹和炮弹,速去!”
“得令!”
杜度、硕讬与阿巴泰齐声应道,立刻分头调动部队。
杜度和硕讬带着迂回骑兵悄悄绕向永明军两翼;
阿巴泰率领五千重甲步兵,身着厚重铁甲,以松散阵形稳步推进,手中挥舞着板斧和斩马刀,目标直指正面两道铁丝网。
“想正面拆网、侧翼迂回?未免太天真。”
永明军阵中,袁可立通过望远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李德,传令侧翼龙骑兵出击,拦截西路杜度部;黄昭,你率东路龙骑兵,挡住硕讬部!”
他话锋一转,加重语气,
“林福,你指挥炮兵重点打击正面的重甲步兵!”
“遵命!”李德、黄昭、林福同时领命。
正面战场上,阿巴泰的重甲步兵顶着漫天炮火艰难推进。
松散的阵形果然见效,永明镇前期的实心弹难以造成大规模杀伤,霰弹的喷射和迫击炮的轰炸虽然杀伤较多,每次却也难以达到预期。
不过重步兵缓慢的移动速度还是大大增加了被炮击的次数,等逼近第一道铁丝网前时,还是只剩下了3000多重甲步兵。
然而这时他们又踏入了70米燧发枪齐射与火炮霰弹的高效杀伤距离,原本零星的炮火瞬间变得密集如织。
而为了砍倒木桩,重步兵的队形也不得不逐渐转向密集。
燧发枪弹穿透重甲,霰弹横扫而过,每砍下一斧都要付出数十人倒地的代价。
士兵们身披厚重铁甲,动作本就迟缓,在密集火力下更是来不及出手,甲胄被击穿的脆响、士兵中枪后的闷哼与炮火轰鸣交织在一起,尸骸在第一道铁丝网前不断堆积。
原本3000余重甲步兵,尚未砍倒一根木桩便已上千,仅剩两千余人拼了命地砍木桩。
他们挥舞手斧猛砍固定铁丝的木桩,木屑飞溅间夹杂着鲜血,刚有士兵劈开木桩一角,便被数枚铅弹击中胸腹,厚重铁甲被撞得凹陷开裂,直挺挺倒在铁丝前;
旁边的士兵接替上前,手斧尚未落下,就被霰弹击中臂膀,武器脱手飞出,惨叫着倒地。幸存者顶着火力死战不退,耗费近半个时辰,才在尸骸堆积处撕开两个狭小缺口。
“继续推进!拆了第二道网!”
阿巴泰高声喝令,剩余的重甲步兵踩着同伴的尸骸与脚印,朝着50米外的第二道铁丝网冲去。
可就在他们踏入两道铁丝网之间的区域时,突然响起一连串震天动地的爆炸声,地面下埋设的触发地雷被接连引爆!
泥土与碎石腾空而起,数名重甲步兵被爆炸掀飞数丈远,厚重的铁甲被炸得扭曲变形,鲜血从甲缝中喷涌而出;
更多士兵被地雷碎片击中,腿断臂折,倒在地上哀嚎;
短短片刻,正面重甲步兵再折三成,剩余之人吓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前冲,纷纷掉头,溃败而去。
第685章 弃甲溃兵遭炮轰,陷阵奴骑忙奔突
就在正面的重步兵拼命砍第一道铁丝横栏的木桩之时,侧翼的龙骑兵早已蓄势待发,接到命令后立刻策马前出,依托极致机动性展开牵制。
他们机动性极强,手中的米尼卡宾枪精准有效射程远,远非清弓可比。
尤其是数十名装备了后装击发卡宾枪的侦骑凭借每分钟八发的射速一边与后金迂回骑兵保持安全间距疾驰,一边快速射击,铅弹精准射向后者的前锋,打得对方人仰马翻,根本无法集中兵力向永明步兵侧翼逼近。
杜度没想到永明镇的骑兵竟然如此迅速,而且枪械的射程和射速都远超预期。
后金骑兵想要射箭反击,却发现对方始终保持在弓箭有效射程之外,想要射到对方,只能抛射,命中率极低,就算侥幸命中了,也奈何不得对方的布面甲,只能被动挨打,眼睁睁看着同伴不断中枪落马,迂回攻势被死死缠住。
永明镇的龙骑兵们依托着极致的机动性,时而横向机动拉开间距,时而放慢速度侧移骚扰,始终与建奴骑兵保持着无法触及的安全距离,用线膛卡宾枪持续进行牵制射击。
米尼弹的穿透力极强,即使是白甲巴牙喇的三层复合甲也抵挡不住,铅弹轻易就能穿透甲胄,嵌入骨肉,不少骑兵中枪后惨叫着摔落马下。
建奴骑兵根本没法无视龙骑兵的骚扰,去冲击步兵侧翼,可要追击龙骑兵,却又是怎么都追不上,不但威胁不到永明军步兵,还要不断被龙骑兵消耗。
就在侧翼战况胶着之际,正面战场上的建奴重甲步兵已然彻底溃败。
这些身披厚重铁甲的士兵本就行动迟缓,溃败时更是慌不择路,拥挤推搡着往回逃窜,非但迟迟逃不出野战炮的300米高效杀伤距离,反而因为拥挤,成了霰弹最爱的集群目标。
“加速装填!别让他们跑了!”
炮兵指挥官高声嘶吼,炮手们动作麻利,清理炮膛、装填火药,装填霰弹筒,点火开炮一气呵成。
“轰!轰!轰——轰!”
二十八门野战炮轮番轰鸣,一团团铁弹子如同黑色暴雨般横扫而出,朝着密集的溃败人群笼罩而去。
第一轮霰弹落下,跑在最后面的数百名重甲步兵如割麦子般倒下一片,厚重的铁甲在密集的铁弹子冲击下如同纸糊的一般,甲片迸裂,鲜血喷涌而出,倒地的士兵要么当场气绝,要么在地上痛苦哀嚎。
第二轮、第三轮……霰弹连续倾泻而下,每一轮都伴随着成片的士兵倒地。
有的士兵被铁弹子击中后脑,头盔直接被击碎,脑浆迸裂;
有的被击中双腿,膝盖以下血肉模糊,惨叫着摔倒在地,又被后续逃窜的同伴踩踏致死;
还有的士兵情急之下直接匍匐在地,死死贴紧地面试图躲避弹幕,却依旧被数枚穿透力极强的铁弹子击中臀部与大腿后侧。
阿巴泰夹杂在溃兵之中,身上的重甲早已被鲜血染红,左臂被霰弹擦伤,火辣辣地疼。
他回头望去,只见身后的田野上尸横遍野,铁甲碎片与血肉混杂在一起,原本五千人的重甲步兵,此刻只剩下不到千人,而且还在被霰弹持续收割。
“快逃!都把重甲丢了!加快速度!”
他嘶吼着,一把扯掉头上的头盔,又解开胸前的甲胄系带,将外层的棉甲和中层沉重的扎甲狠狠甩在地上,厚重的铁甲本就让他行动迟缓,此刻更是成了逃生的累赘。
身边的士兵也纷纷效仿,丢盔弃甲,只求能尽快减轻负重,跑得更快一些。
阿巴泰拼尽全力向前踉跄奔逃,若非最里层的锁子甲是套头式的,脱起来影响奔跑速度,他都恨不得脱下来扔掉。
当第六轮霰弹落下后,身后的炮声终于停歇,而原本浩浩荡荡的重甲步兵,最终只剩下不到三百多人跟着他侥幸逃出,其余尽数倒在了逃亡路上,几乎全军覆灭。
就在野战炮用霰弹射杀溃逃的建奴重甲步兵之时,永明军线列步兵也开始了迅速变阵?
士兵们动作默契,在军官的号令下,原本绵延三里的两排线列阵,如同潮水般涌动、拆分?
不到五分钟,八个空心方阵便已成型,按棋盘状错落分布在平原上。
与之前的横队间距50米不同,空心方阵之间的间距扩大到了200米?
每个方阵的士兵都集中在四边,排成四排纵深,中间为空,迫击炮被移至方阵内部?
眼见步兵变阵,龙骑兵开始把奴骑一步步引入空心方阵之间的空隙之中。
东路的龙骑兵在黄昭的率领下,一边持续射击,一边缓缓后撤,始终与硕讬的部队保持着安全距离,时不时还故意放慢速度,引诱对方追击。
硕讬早已被怒火冲昏头脑,看着手下骑兵不断倒下,眼中满是戾气,怒吼道:
“追上去!杀了他们!”
说着便策马带头追击,身后的骑兵们见状,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西路的杜度同样陷入了圈套,李德率领的龙骑兵运用同样的战术,时而射击骚扰,时而佯装败退,一步步将杜度的部队朝着预设好的陷阱引诱。
两路奴骑就这样在龙骑兵的引诱下,一步步踏入空心方阵之间的空隙。
这片棋盘状分布的方阵间距恰好形成天然的口袋,当杜度和硕讬的部队完全进入空隙后,龙骑兵们突然分向加速,各自拐进四个空心方阵形成的十字路口两侧,彻底让出中间的攻击通道。
与此同时,两侧空心方阵的士兵们早已做好准备,前排士兵半蹲,后排士兵站立,数千支燧发枪同时举起,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被困在中间的建奴骑兵。
“不好!是陷阱!冲!快冲出去!”
杜度瞬间反应过来,脸色骤变,厉声怒吼。
他心里再清楚不过,战马疾驰中一旦减速掉头,后面的骑兵根本收势不住,必然会拥挤碰撞、乱作一团。
这在如今两边都是密集的火铳手的情况下是致命的。
此刻唯一的生机,就是硬着头皮往前冲,尽快冲出这片空心方阵群。
第686章 双贝勒陷阵遭生擒,万大军乘舰赴决战
“齐射!”
方阵指挥官的吼声同时响起,两侧的线列步兵扣动扳机,数千支燧发枪齐声轰鸣,铅弹如同密集的雨点般朝着中间的奴骑射去。
同时,方阵内部的迫击炮也开始发力,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落下,在密集的骑兵群中炸开,弹片四溅,每一发炮弹都能炸倒一片骑兵。
硕讬的部队被夹在东侧两个方阵之间,遭受着两面夹击的火力。
铅弹穿透棉甲,不断有骑兵中枪落马,迫击炮的爆炸更是让队伍雪上加霜,战马受惊狂跳,将骑手甩落马背。
“冲出去!跟他们拼了!”
硕讬怒吼着,挥舞着佩刀想要组织冲锋,试图杀出一条血路。
但他的话音刚落,一枚铅弹便击中了他的肩头,厚重的甲胄被直接击穿,铅弹嵌入肩胛骨,鲜血瞬间染红了甲胄。
硕讬闷哼一声,手臂一软,佩刀脱手而出,身体失去平衡,从马背上重重摔落。
“贝勒爷!”
身边的亲兵在疾驰的马背上急得嘶吼,试图伸手去捞他,却因战马速度太快、距离稍纵即逝,指尖刚擦到他的甲胄便被惯性带过,还没等他调整姿态再次尝试,就被随后而来的一轮齐射击中,当场从马背上栽倒,气绝身亡。
硕讬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肩头剧痛难忍,根本用不上力气,只能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身边的士兵一个个被铅弹击中、被炮弹掀飞,溃散的骑兵们自顾不暇,没人能停下脚步救援。
西路的杜度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部队同样被两侧空心方阵的火力压制,骑兵们死伤惨重,根本无法组织有效反击。
杜度骑着战马,试图指挥部队突围,可刚冲到空隙边缘,一枚迫击炮弹便在他身边不远处炸开,弹片击中了战马的腿部。
战马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前腿一软,轰然倒地,杜度被巨大的惯性甩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胸口一阵憋闷,差点晕厥过去。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被两名冲上来的永明镇士兵按住肩膀,冰冷的刺刀架在了他的脖颈上。
“别动!再动就杀了你!”
士兵厉声喝道,杜度环顾四周,发现手下的骑兵尽皆倒地身亡,知道大势已去,只能颓然放弃抵抗,被士兵们反绑着押了下去。
硕讬也没能逃脱,几名永明镇士兵在清理战场时发现了他,见他身着贝勒甲胄,便立刻将他生擒。
与此同时,觉华岛附近的海面上,一支庞大的舰队正缓缓驶来。
30艘大福船排列成整齐的队列,船身庞大,甲板上站满了身着锐御轻甲、手持燧发枪的士兵,神色肃穆。
十艘44炮舰如同巨鲸般守护在大福船队两侧,黑色的炮口伸出船舷,透着令人胆寒的威慑力。
这正是颜思齐率领的永明镇舰队,30艘大福船是运兵船,十艘44炮舰是护卫舰,运送着一万名永明镇正规军,赶赴清川江口支援袁可立。
七天前,颜思齐在海马城接到了李俊臣的书信,得知袁可立将与阿敏率领的后金大军在安州平原展开决战,立刻着手组织部队。
海马城作为永明镇的军事管制区,防守严密,消息封锁极为严格,再加上此次出兵走的是海路,避开了后金的所有眼线,所以阿敏至今都不知道,一支足以决定战局的精锐部队正在向他逼近。
突然海面上出现几艘小型快船,朝舰队快速驶来。
船上插着朝鲜的旗帜,显然是朝鲜方面的人。
颜思齐下令舰队减速,让快船靠近。
快船上的朝鲜官员登上旗舰后,立刻恭敬地向颜思齐行礼:
“在下是朝鲜国王陛下的使者,敢问将军率领舰队过境,不知有何贵干?”
颜思齐微微一笑,朗声道:
“我乃永明镇总兵颜思齐,此次率军前来,是为围剿入寇朝鲜的建奴。”
使者闻言,脸上露出震惊之色,连忙躬身道:
“总兵大人请稍候,在下这就去回报国王陛下!”
说完便匆匆返回快船,朝着觉华岛方向疾驰而去。
没过多久,一支更为庞大的船队从觉华岛驶出,为首的一艘大船上插着朝鲜国王的大纛。
原来朝鲜国王李倧得知永明镇舰队过境,心中既好奇又担忧,亲自率领大臣赶来查看。
李倧站在自己的御座船上望去,便已被十艘44炮舰的磅礴气势震慑得呼吸一滞,连话都说不出来。
那船身如同海中巨山,巍峨高耸,数面巨大的风帆舒展展开,几乎遮天蔽日,黑色的船板在阳光下泛着厚重的光泽,一眼便知坚固无比。
数十门黝黑的大炮整齐排列在船舷两侧,炮口森然对外,透着令人胆寒的威慑力,远远望去,便如同蛰伏的海上巨兽,自带排山倒海的气势。
待登上旗舰甲板,近距离触摸到厚实的船板,看到炮身的精良工艺,以及甲板上队列严整、精神抖擞的士兵,李倧更是震撼得久久无法回神。
这般规模与威势,远超他对战船的所有想象,朝鲜的战船与之相比,简直如同孩童玩具。
“陛下远道而来,末将有失远迎,还望恕罪。”颜思齐上前见礼道。
李倧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摆手道:
“总兵大人哪里话,您率军前来围剿建奴,乃是救朝鲜于水火,朕感激不尽。”
说着,他示意手下献上早已准备好的大礼,包括金银珠宝、人参鹿茸、绸缎布匹等。
“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将军笑纳,朕已在觉华岛备好宴席,恳请总兵率部登岛,让朕略尽地主之谊。”
颜思齐连忙推辞道:
“多谢国王陛下美意,但军情紧急,我军需在明日赶到清川江口,迟恐贻误战机,宴席之事只能日后再议了。”
他顿了顿,看着李倧担忧的神色,补充道:
“国王陛下尽可宽心,此次我军前来,定能剿灭建奴。”
“从今往后,朝鲜有永明镇保护,建奴再也不敢轻易侵犯,陛下可高枕无忧。”
李倧闻言,脸上露出激动的神色,对着颜思齐深深一揖:
“多谢颜总兵!多谢永明镇!朝鲜上下,定当铭记颜总兵的大恩大德!”
他知道颜思齐军务繁忙,也不再过多挽留,寒暄几句后便带着大臣们返回了觉华岛,临走前还不断对着舰队挥手致意。
颜思齐目送李倧离开后,立刻下令舰队加速前进,朝着清川江口疾驰而去。
第687章 四万饥民赴安州,三千锐骑奔肃川
黄昏,清川江入海口,毛文龙率领的东江军舰队已抵达多时。
庞大的舰队停泊在海面上,船帆早已降下,士兵们正忙碌地准备登陆事宜。
与永明镇的舰队相比,东江镇舰队达到了惊人的120艘船,只是船要小得多。
其中100艘是400料福船,作为运兵船,每艘可以运送100名步兵,
还有20艘则是从永明镇买的120吨级老闸船,作为护卫舰使用。
毛文龙站在旗舰的甲板上,望着远处的海岸线,眉头微皱。
海面上忽然出现一艘小巧的快船,正朝着旗舰快速驶来。
毛文龙眼神一凝,认出是自家用于接驳的网梭船,便示意水手放下舷梯。
快船很快靠上旗舰舷梯,一名探子顺着梯子爬上甲板,单膝跪地:
“大帅,打探到了!永明军上午已经与阿敏在安州平原开战,双方战况激烈。”
“阿敏派出镶黄旗五千骑兵冲阵,被永明军用火器击退,死伤惨重,估计只有不到一千骑逃回!”
毛文龙俯身问道:“后续战况如何?”
探子摇头道:
“属下只探到骑兵冲阵惨败的消息,后续双方陷入对峙,具体伤亡和动向未能摸清。”
“不过大帅请放心,今晚还会有探子赶来禀报最新战况。”
李国助就在毛文龙身旁,开口分析道:
“袁大人麾下的一万人马是永明军精锐,短时间内应该能稳住阵脚。”
“不过阿敏兵力雄厚,此次入侵朝鲜的主力尽在此地,袁大人的压力恐怕也不小。”
他话锋一转,语气凝重起来,
“更要提防的是,阿敏此次随军带了六万饥民,其中两万青壮跟随济尔哈朗入侵铁山,多数已被咱们解救,阿敏手头应该还有四万。”
“他很可能会把那些饥民当做炮灰,冲阵消耗永明军的弹药,咱们不得不防。”
毛文龙闻言,脸色一沉:“你说得有道理,建奴素来毫无底线,真有可能做出这种事。”
他转头看向探子,厉声问道:“你在前方打探,可知那四万饥民在不在安州城?”
探子摇了摇头,躬身回道:
“回将军,属下只见到阿敏的主力部队,并未见到四万饥民的踪影,估计还在往安州的路上呢。”
“立刻去探!沿平壤至安州的驿道去查,务必摸清饥民的具体位置和行进速度!”
毛文龙当即下令,探子应声而去。
李国助上前一步,继续说道:
“毛帅,那些饥民本是被建奴胁迫,又多是辽东汉民,情实可悯。”
“若让这四万饥民顺利到达安州,去冲击袁大人的军阵,他会非常难做。”
“说不得,因为一时心软,他会放阿敏通过,咱们可就前功尽弃了。”
“所以不管是从道义还是战略上看,咱们都应该尽量设法解救饥民,决不能让他们到安州去做炮灰。”
他顿了顿,
“安州城与平壤之间的驿道只有百余里,四万饥民现在差不多也该到肃川了。”
“肃川地形并不平坦,为连绵起伏的丘陵和低山,道路在这些丘陵间穿行,东西两侧是相对较高的山岭。”
“阿敏主力如今都在安州,押解饥民的军队定然不多,最多不会超过五千人马。”
“咱们只需派三千精骑火速赶往肃川,在险要地段设伏,歼灭押解饥民的建奴,就能解救四万饥民。”
“好!就依你之计!”
毛文龙立刻点头,顾谓左右道,
“孔有德、耿仲明!着你二人率领三千精骑,携带五十门迫击炮、3000枚迫击炮弹,3000枚拉发手雷,连夜赶赴肃川设伏,务必成功解救饥民,不得有误!”
“遵命!”孔有德、耿仲明躬身领命,立刻下去点兵备马。
毛文龙又看向李国助:
“阿敏主力既然在安州平原上与袁大人对峙,安州城如今想必是座空城,离此不过五六十里,不如咱们今晚派三千精骑占了安州城,断了阿敏的退路,如何?”
李国助想了想,摇头道:
“我估计阿敏今日与袁大人会战一定会惨败,今晚多半会退回安州城固守,三千精骑赶过去未必能偷到空城,岂不白跑一趟?”
“不如等饥民得救、阿敏军心浮动之际,我们再联合袁大人一起攻城也不迟!他那里有12磅野战炮,勉强也能攻城。”
毛文龙想了想,点头道:“好,那就依你。”
安州平原,阿敏看着前方狼狈退回的残兵,又得知杜度和硕讬被俘、6000骑兵全军覆灭、5000重甲步兵几乎被全歼的消息,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怒到了极点。
“废物!都是废物!”他猛地一马鞭抽在阿巴泰身上,声音中充满了不甘和愤怒。
他没想到,自己倾尽全力的第二次进攻,竟然落得如此下场。
此次他一共出动了5000重步兵和6000骑兵,比永明军还多了一千,本以为凭借优势兵力和八旗屡试不爽的战术可以一举成功,却没想到会几乎全军覆灭,两名贝勒被俘,只剩阿巴泰带着三百多名丢盔弃甲的步兵逃了回来,而取得的战果仅仅是在第一道铁丝网栏上撕开了一道无关痛痒的缺口。
岳托催马上前,神色凝重地劝道:
“二贝勒,永明镇的火力实在太过凶猛,战术也极为灵活,我们硬冲下去只会徒增伤亡。”
他看了一眼阿敏的神色,继续说道,
“如今杜度和硕讬被俘,兵力损失惨重,士气低落,而我们已无后续援军可调。”
“不如暂时退回安州城固守,等四万饥民到了安州,就驱赶他们去冲阵,消耗永明军的弹药,我们再率主力紧随其后伺机而动,或许还有胜算。”
阿敏沉默了许久,眼中的怒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无力感。
他知道岳托说得对,永明军就像一块铁板,根本无法撼动,而那四万饥民,确实是他最后的指望。
最终,他咬牙道:
“传我命令,全军退守安州城!紧闭城门,加强防御,立刻派人快马加鞭,去催促押解饥民的部队,让他们日夜兼程赶来!”
第688章 肃川设伏救饥民,安州合围歼残敌
命令下达后,建奴大军立刻收拢阵型,朝着安州城撤退。
曾经不可一世的八旗劲旅,此刻却如同丧家之犬,士气低落,狼狈不堪。
安州平原上,只留下了遍地的尸骸和破碎的甲胄,见证着这场惨烈的战斗。
永明军阵中,袁可立看着后金大军撤退的背影,脸上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
他知道,这场战斗的胜利,只是一个开始,更大的决战还在后面。
但他有信心,凭借着永明镇的精锐士兵、先进武器和灵活战术,再加上即将赶来的颜思齐和毛文龙的部队,一定能够彻底击败阿敏,重创后金。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战场上,给这片充满血腥的土地镀上了一层暖色。
永明军士兵们欢呼雀跃,庆祝着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而远处的海面上,颜思齐的舰队正疾驰而来,清川江入海口,毛文龙的东江军也已完成登陆。
退回安州城后,阿敏立刻召集诸将登上城楼,望着城外的永明军营,脸色依旧阴沉。
“四万饥民何时能到?”他转头看向纳穆泰,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
纳穆泰躬身回道:“佟盛年来信说,他们已经进入肃川地界,最迟后天早上能到安州。”
这6万饥民是皇太极特意指派李永芳、纳穆泰、佟盛年专门带领的,明确目的是就食于朝,是后金解决国内大饥荒的官方举措。
他们与军队的关系是军民协同的劫掠模式,军队负责攻城掠地,饥民负责收集粮食和物资,二者相互配合但又有分工。
如今李永芳已被俘,纳穆泰跟随阿敏,剩下的四万饥民由佟盛年领兵押解。
阿敏松了口气,沉声道:
“再派人去催!告诉佟盛年,连夜赶路,务必于明天赶到安州!这四万饥民,是我们最后的希望!”
“我们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岳托突然开口道,
“若途中生变,咱们便只能向东转进豆满江流域,再设法从那里逃出朝鲜。”
“另外,永明镇一万大军深入朝鲜作战,补给绝非小数目,其粮道多半就在东边。”
“最高派探子去东边找到他们的粮道,出兵截断,或许能为我们争取一线生机。”
阿敏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转对刘兴祚道:“你赶紧安排人去找永明军的粮道!”
夜色渐深,安州城内的后金军队加紧加固城防,而城外的黑暗中,一场更大的围歼计划正在悄然酝酿。
次日清晨,清川江入海口的海面上,一支庞大的舰队破浪而来,正是颜思齐率领的永明镇舰队。
30艘大福船与十艘44炮舰缓缓靠岸,与毛文龙的东江军舰队顺利汇合。
“颜叔,你来得正是时候!”
李国助登上旗舰“华光大帝”号,见到颜思齐,又惊又喜。
颜思齐哈哈大笑,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贤侄好样的!七天前收到李俊臣的信,让我派兵来配合你们围剿建奴,我就亲自领着剩下的一万兵马来了!”
毛文龙也登上了旗舰,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太好了!有颜总督的一万人马,何愁建奴不灭!”
三人寒暄几句,便围在一起商议起来。
“颜叔,你这次可有带来18磅攻城炮?”李国助问道。
“当然带了。”颜思齐答道,忽然若有所悟,“怎么你莫非要攻打安州城?”
“没错。”李国助点头,“如今咱们有三万大军,而安州城中的建奴只剩下一万多兵马,咱们可以攻城了!”
昨天晚上,探马已经把安州平原的最新战况带了过来,李国助知道昨天的会战,建奴损兵过半,已经退回安州城固守了。
“咱们怎么打?”毛文龙眼中闪烁兴奋地光芒。
李国助沉声道:
“咱们今天就出发,利用肃川的地形,暗中迂回到安州城的西、南、东三个方向。”
“毛帅领一万东江军迂回到安州城东边的山区,则险要之地设伏;”
“再派人通知袁大人,让他明天凌晨领兵逼近安州城北,配合我们围攻安州城。”
“我与颜叔领一万永明军于明日卯正,从西、南两个方向攻城,只留东门给城中建奴。”
“我明白你的意思!”
毛文龙接口道,
“故意放开东边,引诱阿敏突围,而我早已在东边沿途的山谷中设下埋伏,等他自投罗网!”
商议既定,一名信使立刻快马加鞭赶往袁可立的军营,传达合围计划。
而颜思齐与毛文龙则率领两万大军,带着18磅攻城炮,悄悄向肃川方向迂回。
……
黄昏,肃川境内的一处险要山谷中,孔有德、耿仲明率领的三千东江军早已埋伏就绪。
山谷两侧的山坡上,士兵们手持燧发枪呈俯卧姿态,数十门迫击炮稳稳架在土坡掩体后,另有数百名士兵腰间挂满拉发手雷,指尖扣着引线,只待命令便发起攻击。
不多时,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与哭喊声,四万饥民在佟盛年带领的三千奴骑的驱赶下,缓缓走进山谷。
这些饥民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不少人脚步虚浮,几乎是被骑兵用马鞭抽打前行,脸上满是绝望与恐惧。
“将军,饥民已经全部进入山谷,押解的骑兵正陆续跟进!”
一名哨探匍匐至孔有德身边,轻声禀报。
孔有德眼神一凝,抬手示意:“放饥民过去,待骑兵全部进入伏击圈,再动手!”
三千奴骑毫无防备,依旧驱赶着饥民尾部,慢悠悠地走进山谷。
待最后一名骑兵踏入谷中,孔有德猛地向下挥手:“开火!”
刹那间,山谷两侧的迫击炮率先轰鸣,五十枚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落在骑兵群中,炸开一团团火光,弹片四溅,瞬间将奴骑队列炸得七零八落。
紧接着,燧发枪齐射声响成一片,铅弹如同雨点般射向混乱的骑兵,不少奴骑应声落马。
“扔手雷!”
耿仲明高声喝令,数百枚拉发手雷被同时扯动拉绳,朝着谷中密集处掷去。
此起彼伏的爆炸声接连响起,火光冲天,浓烟弥漫,奴骑被爆炸的冲击波掀飞,战马受惊狂跳,整个山谷彻底陷入一片混乱,人喊马嘶声震耳欲聋。
第689章 肃川设伏救饥民,安州绝境无生机
五十门迫击炮自由射击,每门炮都接连不断地装填、发射,炮弹如同密集的火流星,砸向山谷中的奴骑。
接连不断的爆炸掀起漫天尘土与火光,弹片横扫之下,奴骑人马接连倒地,受惊的战马疯乱冲撞,将原本就混乱的队列搅得支离破碎。
短短几秒钟,五十门迫击炮就向山谷中倾泻了250枚迫击炮弹。
不过每门炮连续发射五次后,炮手们就立刻停手,抽出沾了水的清膛刷快速伸入炮管清理火药残渣,同时冷却炮管。
永明镇的迫击炮虽已有现代迫击炮的基本结构,炮弹也用上了雷汞底火,理论上可以在1分钟内急速射击30枚炮弹。
可惜它们的炮管质量有限,用的发射药仍是黑火药,加上射速快,连续发射五六次炮管就过热了,同时炮管内的火药残渣也积累到了危险的边缘,必须停下来清理散热。
这与使用硝化棉发射药的现代迫击炮截然不同,后者能进行1分钟疾速射,一口气连续发射20多枚炮弹才需冷却炮管,且无烟火药几乎没有残留物,无需专门清理药渣。
李国助正在考虑打完这次援朝之战后,就找个由头,把硝化棉科技点出来。
“扔手雷!投三轮”耿仲明的吼声穿透炮声余韵。
一百名身上挂满拉发手雷的掷弹手纷纷摘下手雷,扯动拉火绳,投掷,每人如此三次,迅速将三百颗手雷抛入谷中,此起彼伏的爆炸声接连炸碎烟尘。
燧发枪的齐射仍在持续,铅弹不断收割着残存的奴骑。
待火力稍缓,谷中奴骑已只剩数百人,东躲西藏根本无法组织抵抗。
孔有德转头对耿仲明道:
“仲明,带一千骑兵冲下去,彻底歼灭残兵!”
“得令!”耿仲明翻身上马,抽出马刀高声喊道,“跟我冲!”
一千名东江军精骑如同猛虎下山,从山坡直冲而下,马蹄踏得尘土飞扬。
他们挥舞着马刀来回冲杀,遇到难缠的便用燧发手枪贴脸射杀,残余奴骑被分割包围,只能各自为战,不断有人被斩落马下。
佟盛年挥舞马刀,左支右拙试图冲杀出去,突然被一枚流弹击中肩头,血花绽放间,他闷哼一声翻身落马,刚想挣扎起身,就被两名东江军骑兵从马上跳下来,按在地上绑了。
这佟盛年可不是寻常奴将,他本是辽东抚顺的汉人,明朝宽甸副总兵佟养真的次子。
1618年抚顺城破,他随家族归降后金。
1621年父亲与兄长被毛文龙擒杀,15岁的他承袭世职,成为家族新主。
此人精通兵法、熟谙战阵,后来随皇太极征战四方,在松锦大战中立下大功,入关后更是招降山东、平定河南,官至正蓝旗固山额真,成为汉军八旗高级将领。
他的女儿佟佳氏后来成为顺治帝妃,生下了康麻子,他也就成了康麻子的外祖父。
佟氏家族也凭借这层皇亲国戚关系,从汉军抬入满洲镶黄旗,诞生出“佟半朝”的辉煌,一门两皇后、数百名高官,权势冠绝清初。
然而在这个时空,从此刻开始,他的人生就算是快走到尽头了,在另一个时空的所有荣耀都将化为泡影。
这场伏击战打得极为干脆,从首轮炮击到骑兵冲锋收尾,不到一个小时,三千奴骑便被歼灭了十之八九,只剩下寥寥数百人,因为在饥民队伍的前面,被孔有德放过了,也算是放他们去安州给阿敏报信。
他们本是负责开路的先锋,见后方突发伏击,又瞧着山谷两侧火力凶猛,哪里敢回头救援,调转马头便朝着安州方向狂奔而去。
耿仲明勒住战马,高声喊话安抚饥民:
“乡亲们,我们是东江军,是来救你们的!建奴已经被歼灭,你们安全了!”
饥民们起初还有些惶恐,直到看到满地的后金骑兵尸体,以及被五花大绑的佟盛年,才渐渐反应过来。
不少人跪倒在地,失声痛哭,这些日子被奴骑驱赶、被迫劫掠的委屈,在获救的这一刻彻底爆发。
这些饥民本就是皇太极派过来“就食于朝”的,身上都有从朝鲜抢来的粮食,足够支撑到永明镇了。
孔有德、耿仲明便率领三千精骑,引导、护送四万饥民向东前往永明镇,寻求新的生计。
这是毛文龙给他俩的另一项任务。
……
消息传回安州城时,夜色正浓。
阿敏伫立在北城楼上,寒风卷着城楼下的尘土扑在脸上,却吹不散他眼底的绝望。
白日里杜度、硕讬被俘,骑兵与重甲步兵几乎全军覆没的噩耗还未消化,押解四万饥民的部队被全歼、饥民尽数获救的消息,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他仅存的侥幸。
“四万饥民没了……最后的炮灰没了……”
阿敏喃喃自语,双手死死攥着栏杆,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猛地转头,对身边的亲兵嘶吼:
“去催!再去催!派去查永明军粮道的斥候怎么还没回来?!”
他知道,主力折损过半,饥民被劫,已无资本再与永明军对峙,唯一的生机,便是找到永明军的粮道并截断。
他以为一万大军深入朝鲜,补给线定然漫长,只要断了粮道,永明军自会不战而退。
可派出去的三队斥候,自昨日午后便没了音讯,生死未卜。
他哪里知道,袁可立带领的一万永明军的补给全是依靠黄昭、金顺姬夫妇在妙香山建立的密营,根本就没有从永明镇运粮。
安州平原是朝鲜西部的产粮区,黄昭和金顺姬早就在妙香山密营囤积了大量粮食、物资和弹药,而且都藏在深山老林里,建奴斥候很难找到,就算找到了,也会被密营的守卫干掉。
夜色渐深,城楼上的火把被风吹得噼啪作响,映着阿敏憔悴的面容。
他披在身上的甲胄早已被露水打湿,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城北的方向,期盼能看到斥候归来的身影。
身边的纳穆泰、阿巴泰等人也沉默不语,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焦虑与不安,城楼下的士兵们蜷缩在墙角,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第690章 三面临敌炮轰城,绝境突围向东行
寅时三刻,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阿敏正焦躁地在北城楼上踱步。
一夜未眠让他眼下泛着青黑,脸上满是疲惫与焦灼,还在盼着探查粮道的斥候归来。
“永明军来了!对岸有永明军!”
突然,楼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大喊大叫,声音冲破晨雾,直刺耳膜。
阿敏心头猛地一沉,顾不上多想,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城楼的阳台身上,扒在栏杆上探身望去。
只见清川江对岸的平地上,密密麻麻的人影早已集结成阵,永明军的旗帜在微光中猎猎作响,队列整齐肃穆,透着令人胆寒的气势。
还没等他看清对方的兵力部署,便听见“轰!轰!轰!轰!”四声巨响,震得整个城楼都在微微颤抖,脚下的砖石仿佛都在跳动。
阿敏下意识地扶住护栏稳住身形,再抬眼时,对岸阵前的四门12磅野战炮炮口正冒着淡淡的青烟,炮弹已然呼啸着朝城墙飞来。
“不好!他们要攻城!”阿敏失声喊道。
话音未落,炮弹已带着尖锐的呼啸声撞在安州城墙上,砖石飞溅,城墙外层的夯土被炸开一个个大坑。
其中一颗炮弹更是直接将一段城垛打的四分五裂,炮弹余势不减,将后面的一名士兵打的血肉横飞,尸骨无存。
更要命的是,永明军阵中还架起了一百门迫击炮,炮弹以曲射弹道落在城楼上的士兵聚集处。
“轰轰轰轰——”
接连几声巨响,迫击炮弹在人群中炸开,弹片横扫之下,大片士兵瞬间倒地,鲜血染红了城垛。
城上的后金士兵吓得纷纷四散躲避,原本还算整齐的防线瞬间乱作一团。
“稳住!都给我稳住!射箭反击!”
阿敏挥舞着佩刀嘶吼,可士兵们早已被炮火吓破了胆,只顾着东躲西藏,哪里还能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就算他们还有勇气抵抗,城头离对岸四五百米,箭也根本射不过去。
袁可立的炮击一波接着一波,12磅野战炮不断轰击城墙,试图炸开缺口,迫击炮则持续压制城上的守军,让他们抬不起头来。
就在城上一片混乱之际,城西方向突然又传来震天动地的炮声,比城北的炮火更加猛烈。
阿敏猛地转头,只见城西方向火光冲天,数门巨大的火炮正持续轰鸣,炮弹如同暴雨般落在城墙上。
“城西怎么也有敌军?!”
阿敏又惊又怒,刚要派人去探查,城南方向也传来了密集的炮声,同样是威力惊人的重炮轰击。
接连几发实心弹接踵而至,每一发都精准击中城墙同一区域。
夯土被反复冲击后逐渐松动,墙体出现一道道狰狞的裂缝,城上的雉堞、射孔接连垮塌,原本坚固的城防已然摇摇欲坠,防守士兵彻底被这恐怖的冲击力吓得魂飞魄散。
“贝勒爷,城西和城南都有军队在攻城!”
一名亲兵跑来,脸上满是惊恐,
“我们看不清是哪路兵马,也不知道敌人有多少兵力!”
阿敏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喃喃地道: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城南和城西怎么会不知不觉来了敌军……”
一旁的刘兴祚眉头紧锁,沉声道:
“贝勒爷,依属下判断,这两路兵马多半是永明军或东江军从海上登陆,抄了咱们的后路!”
“海路……”阿敏喃喃道,眼中满是悔恨,“我怎么就忘了派人留意西边的沿海!”
此时的安州城,已然陷入三面临敌的绝境。
城北有袁可立的永明镇大军,四门12磅野战炮和数十门迫击炮持续轰击;
城西是颜思齐率领的五千永明军,配备四门18磅攻城炮,每一发炮弹都能在城墙砸出一个大坑;
城南则是李国助率领的五千永明军,同样带着四门18磅攻城炮,炮火威力惊人,城墙在这般重击下,已然出现多处坍塌。
黑夜里,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阿敏看不清城外敌军的具体数量,只能从炮火的密度和威力判断,对方兵力雄厚。
城上的士兵死伤越来越多,弓箭和城防炮的射程都打不到敌人,除了被动挨打,没有任何反击的手段。
“贝勒爷,不能再守了!”
刘兴祚上前一步,急切地说道,
“如今城北、城西、城南都被敌军围攻,只有东边没有敌军,咱们不如从东边突围,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东边……”阿敏眼神闪烁,迟疑道,“会不会是敌军故意留给咱们的陷阱?”
“现在说什么都迟了!”
岳托也上前劝道,
“固守城池,迟早会被敌军攻破,到时候咱们一个也跑不了!不如从东边突围赌一把!”
“我问过朝鲜降将,东边的介川通道可以通往首阳山和德川,到了那里咱们再兵分两路,或许能逃出朝鲜!”
阿敏沉默了片刻,看着城外越来越猛烈的炮火,又看了看城上士气全无的士兵,知道再守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好!就从东边突围!”他终于咬牙道。
“贝勒爷,郭山方向也可以突围!”
刘兴祚突然说道,
“郭山在安州城东北,要渡江到清川江北岸,属下可以去辽东求援,带援军回来接应贝勒爷!”
阿敏心中一动,若是能有援军,或许还有翻盘的机会。
他点了点头:“好!给你两千骑兵,你务必尽快赶到辽东,搬来援军!记住,一定要快!”
“属性遵命!”刘兴祚心中窃喜,终于等到反正的机会了!
不多时,大军集结完毕,阿敏率领剩余的一万多名士兵,打开东门,朝着介川方向突围。
夜色深沉,士兵们不敢点灯,只能借着微弱的月光赶路,队伍拉得很长,首尾不能相顾。
阿敏心中忐忑,不断催促士兵加快速度,只盼着能尽快走出这片危险区域。
行至城东的丘陵边缘,道路在此分岔,一条往东延伸,通往介川;另一条则向东北,直指清川江渡口。
刘兴祚带着两千兵马向清川江渡口疾驰而去,阿敏则带着剩下的兵马向介川方向逃亡。
阿敏哪里知道,毛文龙早已率领一万东江军在介川通道两侧的山坡上设下了天罗地网,等待他的将是一条不归路。
第691章 两度遇伏价川道,建奴断尾求生路
这片广袤的低山丘陵地带宽达30多公里,海拔500-800米的山峰构成密集褶皱,通行极为困难。
而价川通道就像群山中的一条天然裂缝,沿着清川江支流河谷蜿蜒穿行,通向价川盆地。
虽然仍需在丘陵山谷中穿行,但坡度相对平缓,有河流作为向导,便于形成稳定的道路。
风险在于道路狭窄,部队无法展开,极易被敌军伏击或阻击在险要地段。
价川通道中,阿敏、岳托、阿巴泰、纳穆泰等一众建奴高层皆在大军最前方催马前行,身后紧跟着精锐骑兵,其余步骑尽数骑马随行。
建奴打仗全凭骑马机动,即便是步兵,也皆配战马,只为快速穿插、灵活转战。
阿敏等人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条通道暗藏杀机,像他们这样一万多人马的军队几乎没有伏击点能完全覆盖,所以伏兵多半会从队伍尾部进入伏击圈后开始攻击,迫使前面的敌军更加深入圈套,让更深处的伏击点去消耗他们。
尽管他们心里清楚,前路上可能遭遇多次伏击,但冲在队伍最前面逃出生天的几率始终是最大的。
阿敏面色凝重,紧握缰绳,指节发白,他知道,每深入通道一步,遭遇伏击的风险就增加一分,但如今已退无可退,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
“加快速度!尽快穿过这片山地,到了价川就安全了!”
岳托勒马回头,对着身后的队伍高声喊道。
他眼神锐利,不断扫视两侧的丘陵,夜色中,树木的影子如同鬼魅,让人难辨虚实。
一万二千多人马的队伍沿着河谷缓慢前行,马蹄踏在湿润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两侧的丘陵黑黢黢的,只有偶尔传来的鸟鸣,更显静谧诡异。
士兵们不敢点火把,只能借着微弱的天光辨认道路,队伍拉得很长,前后相距甚远。
约莫一个小时后,队伍的尾端距离价川通道入口已是十里有余。
此时天仍未亮,夜色依旧浓重,河谷中弥漫着淡淡的雾气。
“开火!”
就在这时,左侧山坡上突然传来一声暴喝,喊话的正是第一个伏击点的指挥官李九成。
话音未落,他身边的几名东江军士兵率先扣动燧发枪扳机,“砰!砰!砰!”清脆的枪声划破夜空,瞬间成了发动攻击的信号。
紧接着,两侧丘陵上的树林中,数十门迫击炮同时轰鸣,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冲破雾气,砸向建奴大军的尾段。
“轰!轰!轰!”
接连的爆炸掀起漫天火光,谷中建奴猝不及防,纷纷倒地,受惊的战马疯狂冲撞,将原本就拥挤的队伍搅得支离破碎。
“有埋伏!快反击!”
尾部的将领嘶吼着,试图组织士兵抵抗,可夜色中根本看不清伏兵的位置,只能被动挨打。
紧随迫击炮之后,燧发枪齐射声响成一片,铅弹如同雨点般射向混乱的建奴。
不少人应声倒地,惨叫声、战马的嘶鸣声、武器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响彻河谷。
“扔手雷!”
李九成再次下令,数百枚拉发手雷被掷出,坠入人群,此起彼伏的爆炸声接连响起,火光冲天,浓烟弥漫,大片建奴被炸的人仰马翻,伤亡陡增。
阿敏、岳托、阿巴泰等建奴高层听到后方的爆炸声,脸色瞬间煞白,哪里还有半分回援的念头,逃命要紧!
“是伏击!快加速冲!”岳托嘶吼着一抖马缰,胯下战马猛地提速。
断尾求生。
“前队全速前进!”阿敏早已心领神会,咬牙高喊,“不准回头!谁敢停滞,军法处置!”
众奴将催马疾驰,巴牙喇护军紧随其后,拼命抽打战马,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通道狭窄,中段的士兵见前锋加速逃窜,也跟着慌乱往前挤,原本还算整齐的队伍彻底乱作一团,尾部士兵被远远甩在后面,成了孤立无援的靶子。
“加大火力!尽量多杀一些!”
丘陵上的李九成看得真切,他麾下只有一千伏兵、二十门迫击炮,本就不可能全歼敌军,只要能削弱建奴兵力,驱赶他们进入价川通道深处的伏击点就够了。
东江军士兵们轮番射击,迫击炮冷却后再次装填发射,始终保持着密集的火力压制,建奴大军队尾几乎被彻底击溃。
这场伏击只持续了大约两刻钟,李九成的兵力有限,没能全歼敌军队尾,但也打得建奴损失了千余人。
阿敏等人带着前锋一口气冲出十余里,直到听不到身后的炮声,才稍稍放缓速度。
回头望去,队伍脱节严重,身边的白甲巴牙喇个个面带惊魂未定之色,士气越发低落。
“贝勒爷,伏兵火力太猛,后面怕是伤亡惨重!”纳穆泰声音颤抖着说道。
阿敏脸色铁青,沉声道:“不必多说,继续前进!后面肯定还有伏击,都打起精神来!”
队伍稍作休整,便继续沿着价川通道前行,又走了十余里,后方突然再次传来炮响。
原来是队尾进入了第二个伏击点,这里由王承胤指挥,麾下也是一千伏兵和20门迫击炮。
迫击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砸向建奴队尾,炸开一团团火光;
燧发枪齐射声响成一片,铅弹如同雨点般射向混乱的建奴。
建奴纷纷倒地,受惊的战马疯狂冲撞,将队伍搅得支离破碎。
“快冲!别停下!”
阿敏听到后方炮声,只敢催促队伍加速,根本不敢回头救援,前一个伏击点的教训还在眼前,断尾求生是唯一的选择。
中段的建奴见队尾遭袭,也只顾着往前挤,任凭身后的战友被火力收割。
“扔手雷!给我往人堆里扔!”
王承胤高声下令,上百枚拉发手雷被一起掷出,爆炸声过后,建奴被炸得血肉横飞。
伏兵们轮番射击,迫击炮冷却后迅速装填,始终保持着密集的火力,尽可能多地杀伤敌军。
这场伏击没有特殊的战术,只为以最快速度削弱敌军兵力、驱赶前队深入前路的圈套。
整个伏击仅持续了约莫两刻钟,建奴大军又损失了千余人马。
阿敏和岳托带着剩余的一万多残兵,继续前行,只盼着能早点冲出这片遍布杀机的通道,却不知后面还有好几处伏击点在等着他们。
第692章 五度截杀价川路,残奴溃散失大半
队伍稍作休整便继续前行,经过前两次伏击,队尾的士兵早已没了斗志。
这些士兵大多不是建州本部人马,而是归附的蒙古部落军和投降的汉人军队。
他们清楚阿敏等高层只顾自己逃命,根本不会管他们的死活。
价川通道两侧的低山丘陵间,本就藏着不少天然小径,没有建州本部兵马监督,不少人趁着队伍前行的混乱,悄悄脱离队列,沿着小径逃得无影无踪。
大军又行出十余里,前方出现一处低矮垭口,河谷在此收窄,更显逼仄。
这时队尾已逃走了数百人,剩下的士兵也个个人心惶惶,脚步虚浮,前面的阿敏等人却是浑然不知。
就在队伍即将通过垭口时,两侧丘陵上突然炮声大作,第三波伏兵发动了攻击。
这波伏兵由朱家龙指挥,兵力与装备与前面两波伏兵一样。
二十门迫击炮瞬间轰鸣,炮弹精准砸向队尾密集处,炸开一团团火光;
燧发枪齐射声响成一片,铅弹如同雨点般射向混乱的士兵;
数百枚拉发手雷被分批掷出,爆炸声过后,队尾士兵被炸得血肉横飞,队伍瞬间被截成两段。
蒙古部落军和汉人军队本就无心恋战,遇袭后更是四散逃窜。
可惜伏击点两侧必是高山,没有丘陵小径可逃,有些人干脆跪地求饶,却仍难逃火力收割。
阿敏、岳托等高层在队伍最前方听到炮声,连回头看一眼的念头都没有,只一个劲催促:
“加速冲!穿过垭口!不准停!”
巴牙喇护军紧随其后,拼命抽打战马,将混乱的中段士兵远远甩在身后,再次上演断尾求生的戏码。
朱家龙麾下士兵只管一个劲地倾泻火力,尽可能杀伤敌军。
这场伏击也持续了约莫两刻钟,建奴大军又丢下了一千多具尸体,加上之前逃走的数百人,原本一万左右的队伍,如今剩余不足九千,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此时,天已蒙蒙亮,雾气渐渐散去,两侧丘陵的景象清晰可见,树木丛生,怪石嶙峋,根本看不清伏兵的踪迹。
“贝勒爷,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们会被活活耗死的!”纳穆泰沮丧地说道。
阿敏脸色苍白,沉声道:
“我知道,但现在只能往前冲,到了价川就能摆脱这些伏击了!”
建奴大军不敢有片刻停留,却也不敢快速奔行,只能慢行节省体力,生怕走快了耗光战马的气力,真遇到下一波伏击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沿途的低山丘陵间,天然小径随处可见。
队尾的蒙古部落军和汉人军队越发人心涣散,眼见阿敏等高层对他们的安危不管不顾,逃意更浓。
不少人趁着队伍前行的间隙,悄悄脱离队列,钻进山间小径逃得无影无踪,比上一段路逃走的人数多了一倍不止,队伍规模在不知不觉中持续缩减。
又艰难走出十余里,河谷两侧的山坡越发陡峭,突然后方又传来炮响,第四波伏击开始了。
这波伏兵由楚继功指挥,兵力和装备跟前面三波伏兵一般。
他们只管一个劲地倾泻火力,尽可能杀伤敌军,迫击炮弹和拉发手雷的爆炸声此起彼伏,掩盖了燧发枪的齐射声。
“加速冲!别管后面!快!”
阿敏、岳托等高层在队伍最前方听到炮声,连回头的动作都没有,只一个劲嘶吼。
精锐骑兵紧随其后,拼命抽打战马,将混乱的中段和溃散的队尾远远甩在身后。
这场伏击还是约莫持续了两刻钟,军队又损失了千余人马,加上沿途逃走的士兵,剩余不足七千人马,个个伤痕累累,眼神中满是绝望,士气低落到了极点,只能机械地跟着前锋往前挪动。
建奴大军依旧缓慢挪动,每一步都透着疲惫与惶恐。
连续四次伏击早已磨碎了士兵们的意志,尤其是队尾的蒙古部落军和汉人军队,逃意如同野草般疯长。
沿途的丘陵褶皱间,天然小径比之前更密集,不少人甚至结伴脱离队伍,钻进山林逃得无影无踪。
这一段路程,逃走的人数比前两段加起来还多,队伍规模在无声中持续缩减。
又艰难走出十余里,前方出现一处狭窄山谷,两侧谷壁陡峭,仅容数骑并行,是价川通道中少有的封闭地形。
阿敏、岳托等刚瞥见谷口模样,心头便猛地一沉,这般封闭地形,正是伏击的绝佳之地!
“不好!此地凶险,快加速冲!”
不等后方有丝毫响动,岳托已嘶吼出声。
阿敏也不含糊,猛抽战马缰绳,胯下坐骑瞬间提速,直奔谷内。
前锋的精锐骑兵紧随其后,蹄声骤然变得密集,原本缓慢挪动的队伍瞬间被扯成两段。
中段士兵见状,瞬间分成两派,靠前的一批生怕被高层抛下,拼了命催马加速,死死跟着前锋的烟尘;
靠后的则吓得魂飞魄散,生怕自己沦为新的队尾,竟直接调转马头往后冲,恰好与本就慌乱的队尾撞在一起。
队尾剩余的蒙古部落军和汉人军队本就所剩无几,早已没了丝毫战心,见中段士兵调头冲撞,更是彻底崩溃,哪里还敢往谷内踏进一步,纷纷勒转马头,四散奔逃进两侧的山林小径,瞬间没了踪影。
混乱中,只有中段靠前的士兵冲进了山谷,而这部分人,不知不觉间已成了新的队尾。
“开火!”
就在他们刚踏入谷内不足百米时,谷壁上方突然传来一声大喝。
第五波伏击开始了。
这一波伏兵由金日观指挥,兵力和装备依旧。
二十门迫击炮率先对准这群冲进谷地的 “新队尾” 轰击,炮弹炸开的火光将谷道一截两段,彻底封锁了他们的退路;
紧接着,谷壁两侧的燧发枪齐射声响成一片,铅弹如同雨点般密集落下;
数百枚拉发手雷被分批掷下,爆炸声震得山谷嗡嗡作响,碎石簌簌往下掉。
谷中建奴本就慌不择路,遇袭后更是乱作一团,有的想往前冲追赶前锋,却被密集火力挡回;
有的想调头往谷外跑,却被崩塌的碎石和后续火力阻拦,只能挤在谷道中被动挨打。
第693章 价川通道终脱险,分道扬镳赴危途
“快!再快点!冲过这道谷就甩开了!”
阿敏、岳托等高层在队伍最前方,早已听不到身后的混乱与哭喊,满脑子都是冲出山谷的念头,嘶吼着催促。
精锐骑兵紧随其后,丝毫不敢停留,将谷内的残兵彻底抛弃。
金日观站在山坡上,指挥士兵一个劲地倾泻火力,始终牢牢锁定谷内目标,借助封闭地形的优势,最大化杀伤敌军。
两刻钟后,谷内残兵已基本被肃清。
此时的后金军队,又损失了千余人马,加上沿途的逃兵,只剩下五千余人。
冲出山谷后,队伍沿着河谷继续前行,距离价川越来越近。
剩余的士兵个个面如死灰,嘴唇干裂,马蹄踏在地面上都有些踉跄,完全是靠着求生的本能机械前行,士气已然跌至谷底,连抬头看一眼两侧山坡的勇气都没有了。
不过他们都是建州本部人马,忠诚度足够,即使无人监督,也没有再出现逃兵。
又艰难行出十余里,就在通道出口已然在望之际,两侧山坡突然炮声震天,苏有功率领的第六波伏兵发动了攻击。
与之前五波专攻队尾不同,这次他将一千伏兵、二十门迫击炮的火力全部集中在队伍中段,目的是堵住通道,把尽可能多的敌军留在价川通道里,为价川的伏兵减轻压力。
要不是毛文龙下令要生擒阿敏等人,他完全可以打队首。
“开火!集中火力打中段!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
苏有功高声下令,二十门迫击炮同时轰鸣,炮弹密集砸向队伍中段,瞬间炸开一道火光屏障,将后金军队截成前后两段;
燧发枪齐射声响成一片,铅弹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数百枚拉发手雷被分批掷入中段人群,爆炸声此起彼伏,将中段建奴炸得血肉横飞,队形彻底溃散。
“快!冲出去就到价川了!别停!”
前队的阿敏、岳托等高层听到中段的爆炸声,心头只想着尽快冲出通道,哪里顾得上身后的士兵,嘶吼着催马提速。
精锐骑兵紧随其后,拼命抽打战马,只顾着往前奔逃,对身后的混乱与哭喊置若罔闻。
中段的士兵腹背受敌,往前冲被火力阻拦,往后退又被队尾挤压;
队尾的士兵见状,深知中段被堵意味着生路断绝,大多果断调转马头,沿着山间小径四散溃逃,伏兵火力集中在中段,队尾反而有了逃窜空间。
不过队尾靠近中段的士兵有些知道掉头逃跑来不及,只能闷头往前冲,试图闯过中段的火力网追上前队。
可惜在弹雨、迫击炮弹和拉发手雷爆炸的破片和冲击波中,他们只能一个个倒在冲锋路上,鲜血染红了河谷,终究只徒增伤亡,根本无法突破火力封锁。
这场伏击持续了约莫两刻钟,又在价川通道里留下了千余建奴的尸体。
阿敏、岳托带着前队的残兵,跌跌撞撞地踏入价川盆地。
他们回头望向通道出口,最后遭遇伏击的地方早已没了踪影。
两人粗略扫过身后的人马,心里已然有数,等亲兵快速清点后禀报,果然只剩两千三百余人。
从安州突围时的一万两千多人,如今已折损近九成。
士兵们个个疲惫不堪,伤痕累累,嘴唇干裂,眼神里满是绝望。
“贝勒爷,咱们冲出价川通道了……”
纳穆泰有气无力地说道。
阿敏脸色苍白,却没丝毫松懈,转头看向岳托,沉声道:
“就按你之前说的,咱们在此兵分两路,看看谁能先闯出一条活路。”
“你说,谁走首阳山方向,谁走德川方向?”
岳托想了想,略显尴尬地说道:
“昨天敌军攻城时我一时情急,没把路线说清楚。”
“其实从价川去德川的官道,必须经过首阳山隘口。”
“虽能绕过首阳山,但都是价川北面或南面偏远崎岖的山间小路。”
“那些路线距离更远、路程更长,地形还复杂,通行极其困难,只适合猎人或不带辎重的小股部队。”
总之,从价川去德川,最自然、最便捷的路线就是向东南方向,沿着通往首阳山脚下的河谷行进,并穿越其控制下的关键山口。
这条路线利用了山谷的自然走向,坡度最缓,是商队和军队的必然选择,而首阳山就扼守在这条最佳路径上。
“至于另一条路线,其实是去熙川。”
岳托接着说道,
“熙川在清川江中游,是朝鲜北方重要的交通枢纽,咱们想回辽东,必然要经过那里。”
“就算走德川那条路,到了之后,最终还得折向熙川。”
阿敏闻言,沉默片刻,苦笑道:
“反正咱们就剩这么点人了,我看没必要分兵了,不如直接往熙川去,还能少走些弯路!”
“不可!”
岳托立刻反驳,
“敌人知道咱们急着回辽东,肯定会在去熙川的路上设伏。”
“所有人都挤在一条道上,一旦遭遇伏击,一个都跑不了!”
“还是兵分两路稳妥些,两队人逃出生天的机会都能多一些。”
“不如我和阿巴泰走熙川,你和纳穆泰走德川,若能侥幸一路平安,咱们就在熙川汇合,再一起回辽东!”
阿敏看着岳托坚定的神色,又想到连日来他始终并肩作战、处处顾全大局,心中泛起一丝感动,点头道:
“好!就按你说的办!你我各自珍重,熙川再见!”
岳托没有说的是,往德川必经的首阳山隘口本就是险要关隘,若有敌军在此阻击或设伏,凭他们如今这点疲惫之师,根本难以闯过。
而且他们能想到从德川绕路去熙川,敌人肯定也能想到,首阳山反而大概率会有重兵扼守,这一去,实则是把更凶险的路留给了阿敏。
当下,队伍快速拆分,岳托带着阿巴泰和一千余名士兵,朝着熙川方向疾驰而去;
阿敏则与纳穆泰率领剩余人马转向东南,往首阳山脚下行去,准备穿越隘口前往德川。
两支残兵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盆地的旷野中,只是没人知道,等待他们的,究竟是生路还是又一处绝境。
第694章 首阳山隘伏精兵,巴牙喇折戟沉沙
拆分队伍前,岳托拉住阿敏的马缰,郑重叮嘱:
“去首阳山必经价川城一带,你务必小心城里的朝鲜守军,最好远远绕开,别正面冲突。”
“这段路走得快一天能到首阳山,走得慢就得两天,价川境内地势平坦,应该不会有伏兵。”
“不如按两天的路程来,路上也好让将士们歇歇脚,恢复些体力。”
阿敏点头应下,将这话记在心里。
队伍按岳托的嘱咐走的不紧不慢,一路不敢耽搁也不敢冒进,走了整整一天,终于抵达价川城附近。
阿敏远远望见城池轮廓,没敢靠近,带着人马远远绕城而过,以至于他没发现,价川城是空的。
又走了一天,首阳山隘口终于出现在眼前。
首阳山隘口地形极其险峻,两侧是陡峭的悬崖峭壁,中间的通道仅容数骑并行,可谓是“一线之路,夹于两山之间”。
阿敏勒住马,看着眼前的险地,心底涌起强烈的不安,生怕暗处藏着伏兵,可他已经回不了头了,只能硬着头皮往里闯。
果然进入隘口才走了五里许,就看见一支约莫数百人的军队拦住了前路,为首一员大将赫然正是毛文龙。
这支军队实则有五百人,阵容严整,333名士兵结成线列阵,牢牢挡在通道中央;
线列阵前,80名士兵两人一组,操控着四十门迫击炮,炮口齐齐对准通道;
还有4人操作一门3磅团炮,83名掷弹手胸前挂满拉发手雷,随时准备投掷。
阵前70米立着两排拒马式铁丝网,形成难以逾越的屏障;
阿敏麾下的一千多人,都是后金最精锐的巴牙喇护军,即便历经多轮伏击,骨子里的凶悍仍在。
见对方人数似乎不多,又看到多年宿敌毛文龙就在阵前,士兵们瞬间红了眼,纷纷请战。
“不过区区数百人,凭险据守罢了!”
阿敏按捺住直冲阵前的冲动,嘶吼着下令,
“给我冲!得毛文龙首级者,赏千金!”
一千多名巴牙喇护军早已按捺不住怒火,闻言纷纷催马,白甲巴牙喇一马当先,红甲巴牙喇紧随其后,结成密集冲锋阵,马蹄声震得山壁嗡嗡作响,朝东江军阵猛冲而去。
“开炮!”
当巴牙喇骑兵冲入500米射程时,毛文龙抬手一挥,阵前那门3磅团炮与40门迫击炮同时轰鸣。
3磅团炮的实心弹带着呼啸掠过通道,径直撞向骑兵集群,铸铁弹穿透空气,瞬间砸倒前排三匹战马,马匹惨叫着翻滚,将后续骑兵绊得人仰马翻,冲锋阵型瞬间撕开一道缺口。
迫击炮弹拖着青烟落入密集的骑兵队伍中,轰然炸开。
火光冲天而起,碎石与弹片四溅,每一枚炮弹落地都能清空一片区域,白甲巴牙喇的三层重甲在炮弹冲击波面前形同虚设,不少士兵被直接掀下马背,或是被弹片击穿甲胄,鲜血瞬间染红通道。
阿敏脸色骤变,他没想到东江军的火器竟也如此犀利,丝毫不输永明军。
纳穆泰急声道:“贝勒爷,敌军火力太猛,骑兵冲锋伤亡太大!”
但冲锋的巴牙喇早已势不可挡,只能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推进,在500米到200米的距离内,硬生生被实心弹和迫击炮收割了两百余人,阵型愈发散乱。
骑兵冲至200米时,3磅团炮早已切换霰弹,迫击炮弹也减少外挂药包,缩短射程。
3磅团炮再次轰鸣。
数十枚铁弹子如同暴雨般倾泻而出,在通道内形成一道致命弹幕。
冲在前列的白甲巴牙喇纷纷中弹,甲胄上瞬间布满弹孔,人马惨叫着倒下,后续骑兵被迫减速,拥挤在狭窄通道内,成了活靶子。
40门迫击炮依旧保持着高频发射,炮弹精准落在骑兵队伍密集处,炸的人仰马翻。
巴牙喇护军不愧是八旗精锐,即便伤亡惨重,仍有部分白甲巴牙喇催动战马,借着炮弹爆炸的间隙加速突进,硬生生冲到了70米外。
这里,两排拒马式铁丝网横亘通道,尖锐的铁刺寒光凛冽,彻底阻断了骑兵冲锋的路径。
这短短130米距离,巴牙喇又折损三百余人,原本一千多人的精锐部队,此刻仅余五百出头,且人人带伤,士气已然受挫。
“线列阵,齐射!掷弹手,投弹!”毛文龙的命令冰冷而决绝。
333名线列步兵早已端起燧发枪,三排横队齐齐瞄准铁丝网前的骑兵。
随着一声令下,铅弹如同密集的雨点,朝着拥挤在铁丝网前的巴牙喇倾泻而去。
70米正是滑膛枪齐射的黄金距离,命中率极高,白甲巴牙喇的水银重甲虽坚固,却挡不住近距离的铅弹,不少士兵胸甲被击穿,鲜血从伤口喷涌而出,纷纷栽落马下。
与此同时,83名掷弹手轮番上前,扯下拉发手雷的拉火绳,奋力投掷向70米外。
手雷落在骑兵脚下,接连炸开,巨大的冲击波将马匹掀翻,尖锐的弹片将重甲击穿。
几名凶悍的白甲巴牙喇见状,翻身下马,挥舞着雁翎刀试图砍断铁丝网。
但刚靠近,就被密集的铅弹击中,或是被手雷炸得粉身碎骨。
通道内血肉模糊,战马的悲鸣、士兵的惨叫与火器的轰鸣交织在一起,俨然成了修罗场。
阿敏站在后方,看着眼前的惨状,瞳孔骤缩,短短几分钟,一千多名精锐巴牙喇折损过半,剩余士兵被困在铁丝网前,进退不得,只能被动挨打。
纳穆泰脸色惨白,急声道:
“贝勒爷,再冲下去就是全军覆没!赶紧撤兵!从别处找小路走吧!”
阿敏死死盯着阵前的毛文龙,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不得不承认现实。
他猛地挥刀:“撤!快撤!”
残存的巴牙喇如同惊弓之鸟,纷纷调转马头,踏着同伴的尸体狼狈后撤。
然而就在这时,前方突然传来喊杀声,退路不知何时已被另一支军队封住!
这支军队正是价川城的守军,是毛文龙凭借与朝鲜的军事同盟关系把他们调来这里设伏。
他们早就埋伏在隘口两侧,就等着封堵建奴残兵的后路呢。
第695章 首阳山隘擒阿敏,镶蓝旗灭八旗残
与东江军相比,这支朝鲜军队的装备就寒酸多了,只有鸟铳和长枪。
没错,他们居然摆出了一个类似西班牙大方阵的长矛与火绳枪相结合的阵势。
这显然是针对骑兵的,他们的长枪是一种长达20尺,也就是6米的竹枪。
阿敏看清退路是被朝鲜军队堵住,压根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不等冲击东江军阵活下来的巴牙喇完全撤回,他便对纳穆泰沉声道:
“就这等乌合之众,随我冲出去!”
说罢,他带着身边没参与向东江军冲锋的十几个白甲巴牙喇,打马直奔朝鲜军阵。
后方调头回来的巴牙喇见状,纷纷催马追赶,想要跟上贝勒的脚步。
“保持火力压制!”
看见奴骑调头去冲击朝鲜军阵,毛文龙并未下令追击,只是冷静吩咐。
3磅团炮先是用霰弹轰,待落在最后的奴骑冲出300米外时,又切换实心弹射击。
40门迫击炮也持续轰鸣,炮弹不断落在调头冲向朝鲜军阵的巴牙喇队伍中。
巴牙喇不是中弹落马,就是被炸落马,最终能赶过去支援阿敏和纳穆泰的,只剩百余骑。
但就是这百余巴牙喇精骑也足以碾压数千朝鲜步兵了。
朝鲜军队对建奴本就有天然的恐惧,眼见阿敏带着巴牙喇直冲过来,多数人没等到敌军进入火绳枪有效射程,便慌乱扣动扳机。
加之大方阵对正面火力覆盖面积的限制,火绳枪无法密集排列,火力密度大打折扣,子弹大多落在了空处。
阿敏等人借着这个间隙,策马疾驰,硬生生冲到了阵前。
“放箭!”阿敏一声令下,巴牙喇们重箭抵近射击,数十名朝鲜士兵中箭倒地;
紧接着,他们挥舞马刀,直接冲入方阵中砍杀,长竹枪虽能勉强阻拦,却架不住巴牙喇的凶悍。
若不是朝鲜军队人数是阿敏残兵的二三十倍,层层围堵,恐怕早已溃败。
“撤去铁丝网,全军向前推进!”
毛文龙见状,立刻下令。
东江军士兵迅速移除拒马式铁丝网,结成线列阵稳步向前,上了刺刀的枪口始终对准混乱的战团。
东江军的推进如同强心剂,瞬间鼓舞了朝鲜军队的士气,他们不再畏惧,握紧竹枪与鸟铳,奋力与巴牙喇硬拼。
阿敏麾下的百余骑本就是疲惫之师,历经多轮伏击早已体力透支,先前的凶悍不过是强撑,在朝鲜军的死缠烂打和东江军的逼近下,渐渐落了下风,骑兵的优势在密集的步兵方阵前荡然无存。
“齐射!”眼见距离建奴后方约莫100米时,毛文龙突然下令。
这不是滑膛燧发枪的最佳射程,却能对建奴造成干扰,同时避免误伤朝鲜士兵。
“砰砰砰——砰!”
一阵爆豆般的枪响之后,数十建奴应声落马,有的是被击中了后背,有的是战马中弹,将其甩落下马。
“冲锋!”一轮齐射后,毛文龙高声下令。
东江军士兵排着密集的线列刺刀阵,向建奴尾部冲杀上去。
墙式冲锋对强调个人勇武的巴牙喇形成压制,原本胶着的战局瞬间倾斜,建奴死伤速度陡然加快。
阿敏怒不可遏,挥舞马刀想要突围,却被层层士兵缠住。
毛文龙目光一凝,转头对身边两名亲兵用朝鲜话吩咐了几句。
那两人立刻端起米尼卡宾枪,瞄准战团中的阿敏和纳穆泰,“砰砰”两声枪响,精准命中两人的肩头。
阿敏和纳穆泰肩头绽放血花,几乎同时从马背上摔落,不等他们爬起,周围的东江军和朝鲜军士兵便一拥而上,将两人牢牢按住。
原来,这两名亲兵是毛文龙雇佣的朝鲜火枪手,使用鸟铳时就以枪法精准着称,用了线膛枪,更是如虎添翼。
朝鲜火枪手枪法精准的名声并非浪得虚名。
17世纪的朝鲜,火枪水平已在东北亚处于中上水准,其射术更是达到东亚一流。
这源于壬辰倭乱后对日本铁炮的仿制与改良,宣祖时期设立“训练都监”专练火枪队,还亲自参与设计“速射快枪”,经过数十年发展,到17世纪中期技术已然成熟。
他们的火绳枪能在60步外命中10厘米宽的靶子,命中率达25%,若目标加宽至30厘米,命中率更是高达66.2%。
在另一个时空的1627年和1636年的两次满洲入侵中,朝鲜虽整体战败,但朝鲜鸟铳手射击精度很不错,大战中八旗军有四名将领死于他们枪下,扬古利就是其中之一。
被清军征服后,朝鲜火枪兵成为清朝雇佣兵,经常被征调参战,证明其战斗力获得了清军的认可。
1654年,清军远征黑龙江时,朝鲜派200多火枪兵参战,朝鲜火枪手的射术相当不错,以凶猛火力重创哥萨克,俄军对朝鲜火枪手的精准射击感到惊讶。
“放开我!我乃大金贝勒,尔等休得放肆!”
阿敏挣扎着嘶吼,却只能被士兵们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随着阿敏和纳穆泰被生擒,剩余的巴牙喇见主将被俘,再也没了抵抗的勇气,要么放下武器投降,要么被当场击杀。
曾经凶悍绝伦的巴牙喇,最终尽数覆灭在首阳山隘口,隘口通道内尸积如山,鲜血顺着路面流淌,汇入河谷,见证着这场东江军以少胜多的空前大捷。
这次入侵朝鲜,阿敏几乎出动了整个镶蓝旗,如今战败被俘,镶蓝旗可以说是从八旗中就此除名了。
如果得不到及时的兵源补充,八旗从此怕是要改成七旗了。
不过如今永明镇已经控制了乌苏里江和松花江流域,后金再也不可能从东海女真那里得到兵源补充了,形势对新任大汗皇太极来说不容乐观。
至于阿敏,如今落在毛文龙手里其实也算不得凄惨。
在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己巳之变后,受命镇守永平四城,却因在明军反攻时弃城逃回沈阳,被皇太极以十六条大罪宣布革去贝勒爵位,终身幽禁,最终在十年后郁郁而终。
这十六条大罪中就有在丁卯之役中损兵折将一条。
打了胜仗尚且如此,如今他全军覆灭,就算成功逃回去,也只会给皇太极理由立即清算了他,而且大概率不会是终生幽禁这么轻的处罚。
第696章 双贝勒亡命遭截杀,刘兴祚诱敌入密营
另一路,岳托和阿巴泰率领一千多巴牙喇护军,朝着熙川方向疾驰而去。
从价川到熙川的道路,远比想象中凶险,全程穿行在马息岭山脉西北部支脉的褶皱地带,道路需反复上下坡,穿越数道山梁与河谷。
多数路段狭窄到仅容车马依次通行,根本无法展开战斗队形,部分陡坡更是让骑兵举步维艰,每走一步都要格外谨慎。
这般艰难跋涉了两天,队伍终于进入香山郡境内,踏入了一处狭长山谷,两侧山坡林木茂密,寂静得只剩马蹄声与风声,谁也没察觉,杀机早已暗藏。
就在队伍行至山谷中段时,两侧山坡突然炮声震天,沈世魁率领的400名东江军伏兵瞬间发难。
四十门迫击炮同时轰鸣,炮弹带着呼啸落入骑兵队伍,成片的巴牙喇在爆炸中人仰马翻;
数百枚拉发手雷被分批掷下,爆炸声此起彼伏,弹片与血肉横飞;
线列步兵的齐射声响成一片,铅弹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这场伏击来得猝不及防,建奴毫无防备,瞬间被打懵。
“有伏兵!快逃!”
岳托和阿巴泰嘶吼着打马狂奔,原本一千多人的巴牙喇护军,在密集火力下死伤惨重,最终跟着两人跑出火力覆盖圈的,只剩不到百人。
就在他们拼命往前冲,想要冲出山谷之际,前方山坡上突然传来喊杀声,一群铁骑顺着山坡俯冲而下,如同猛虎下山,直扑他们而来,为首一员大将正是陈继盛。
这支伏兵共有百骑,是东江军中的精锐骑兵,清一色身披重甲,手持连枷。
这其实是朝鲜重骑兵的配置,却被东江军借鉴,并且发扬光大。
连枷本是特制的军用兵器,由一根长柄与多根短击棍通过链条相连而成。
它攻击轨迹诡异难测,挥动时链条带动击棍产生极高加速度,冲击力惊人,既能绕过盾牌直击目标,更能对身披重甲的敌人造成致命钝击伤害,堪称盔甲克星。
而陈继盛麾下骑兵个个精通连枷战法,配合默契,战力惊人。
“拿命来!”陈继盛策马如飞,手中连枷带着呼啸率先砸向岳托。
岳托武艺高强,见状猛地侧身,连枷擦着他的甲胄掠过,重重砸在地面,溅起碎石。
不等他喘息,阿巴泰已挥刀劈向陈继盛侧面,三人瞬间缠斗在一起。
陈继盛一人力敌两位后金贝勒,连枷挥舞得密不透风,时而攻向岳托下盘,时而格挡阿巴泰的马刀,杀得难解难分,火星四溅。
与此同时,剩余的巴牙喇与东江精骑也杀作一团。
东江骑兵的连枷对上巴牙喇的马刀与盾牌,击棍时而砸向战马四肢,时而横扫骑手腰腹,多名巴牙喇被砸落马下;
巴牙喇则凭借悍勇反扑,双方你来我往,惨叫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山谷间杀气腾腾。
混战中,岳托、阿巴泰身后一名白甲巴牙喇瞅准破绽,一刀砍翻身边的东江骑兵,随即抽出箭矢,摆出“五步射面”的绝技架势,瞄准了正与两位贝勒缠斗的陈继盛,企图偷袭。
可他刚搭箭上弦,便被陈继盛的一名亲兵察觉,亲兵毫不犹豫掏出腰间燧发手枪,“砰”的一声枪响,铅弹精准爆头,那白甲巴牙喇应声倒地,绝技尚未施展便命丧当场。
这声突如其来的枪响让岳托心神一震,动作下意识迟滞了半分。
陈继盛抓住破绽,手臂发力,连枷如惊雷般砸向岳托肩头,“嘭”的一声闷响,岳托惨叫一声,翻身落马。
阿巴泰见状大惊,心神慌乱之下招式大乱,陈继盛乘胜追击,调转连枷横扫而出,正中阿巴泰战马前腿,战马吃痛跪地,阿巴泰也摔落在地。
此时,东江精骑已彻底占据绝对优势,巴牙喇残兵死伤过半,剩余之人也节节败退。
附近几名刚解决对手的东江骑士立刻跳下马来,大步上前,将摔在地上的岳托、阿巴泰死死按住,反手捆住。
不到百人的巴牙喇残兵,在连枷与燧发手枪的双重打击下很快被肃清。
岳托、阿巴泰被押到沈世魁、陈继盛面前,望着身边散落的箭矢与同伴的尸骸,再看看东江军骑兵手中寒光闪闪的连枷,心中满是不甘。
他们从未想过,身为精锐的巴牙喇与引以为傲的武艺,竟会在这样的组合攻击下不堪一击。
而此时,从郭山方向突围的刘兴祚,率领着两千奴骑,已辗转抵达妙香山西麓的一处密营。
这片区域山深林密,一条狭长山谷蜿蜒其间,两侧山坡植被茂密,隐约能看到林间藏着密营的地窨子。
但这些营房被枝叶巧妙遮掩,不仔细探查根本无从察觉。
“这条山谷是近路,穿过它能少走大半弯路,早日到辽东求援!”
刘兴祚故作熟稔地引领队伍往里闯,高声喊道。
早在袁可立任登莱巡抚时,他便已被暗中策反,多年来一直为明军传递后金情报。
得知袁可立加入永明镇后,他便有心反出后金,投奔永明镇了,如今终于等来了机会。
借着突围之机,他将麾下奴骑引入妙香山密营之中,可怜这帮建奴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身陷重围。
奴骑们连日奔逃,早已疲惫不堪,战马也气喘吁吁,听闻是近路,纷纷催马跟上,没人留意到两侧山坡的密林中,早已布满了伏兵。
黄昭率领一千永明镇士兵,提前占据山坡阵地,四十门迫击炮架在预设炮位,燧发枪兵分列两侧,掷弹手们握紧拉发手雷,静静等候猎物入网。
“开火!”
就在队伍行至山谷中段最狭窄的区域时,黄昭一声令下。
话音刚落,山坡上的迫击炮同时轰鸣,炮弹带着呼啸落入奴骑队伍中,炸开一团团火光,瞬间将密集的骑兵队伍炸得七零八落;
燧发枪齐射声响成一片,铅弹如同雨点般倾泻而下,穿透力极强,奴骑的甲胄根本无法抵挡;
掷弹手将数百枚拉发手雷分批掷入人群,爆炸声震得山谷嗡嗡作响,碎石簌簌往下掉,战马受惊疯狂冲撞,原本有序的队伍瞬间乱作一团。
第697章 献俘投诚明心志,密营聚义话抗金
“不好!有埋伏!快冲!冲出山谷就安全了!”
刘兴祚脸色骤变,眼中闪过真切的惊慌,嘶吼着猛抽战马,带头朝着山谷出口方向疾驰,动作迅猛,没有丝毫迟疑。
永明镇的火器威力远超奴骑想象,迫击炮持续轰鸣,每一发炮弹落地都能清空一片区域;
燧发枪的齐射一波接一波,铅弹密集得让人无处可躲;
手雷炸开的冲击波掀翻战马,弹片横扫四周,奴骑成片倒下,惨叫声、战马嘶鸣声响成一片。
战局越打越惨烈,奴骑的人数在密集火力下急剧缩减,起初还能看到成片人马狼奔豕突,很快便只剩零散队伍,个个灰头土脸,早已没了往日的骄横。
这里毕竟是一座藏匿永明军密营的山谷,两侧山坡上埋伏的永明军岂止黄昭带领的那一千,其实兵力足以将整座山谷都笼罩在强大的火力之下。
别说刘兴祚只带来了两千奴骑,便是带来五六千奴骑也得全部交代在这山谷之中。
眼见身边只剩下十余奴骑,刘兴祚却仍在奋力催马,试图冲出重围,可一枚手雷恰好在他身旁不远处炸开,落点端的是恰到好处,堪堪擦着破片杀伤范围边缘,冲击波将他连人带马掀翻在地。
不等他爬起,五名永明镇士兵已冲到近前,将他按倒在地,绑了个结结实实。
“放开我!我乃大金将领刘兴祚!岂肯被俘!”
他嘶吼着挣扎,脸色涨红,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完美演绎了“力战被俘”的戏码,却浑然未觉,他带来的两千奴骑早已被杀绝,现在还装,实在是有些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两名永明镇士兵押着刘兴祚穿过山谷,往妙香山西麓密营的指挥中心走去。
那是一座建在向阳坡上的地窨子,内里格外敞亮,通风透气,阳光透过屋顶的气窗洒入,照在袁可立身上,暖融融的光晕勾勒出他沉稳的身形,鬓边银丝在光影中泛着微光,却丝毫不减眼中的锐利与坚定。
原来那日袁可立配合颜思齐和李国助攻打安州,待阿敏领兵从东门逃走后,便领兵返回了妙香山密营,静候刘兴祚前来投诚。
刘兴祚带来的这两千奴骑,正是他献给永明镇的投名状。
也难怪奴骑片刻间便被轰杀殆尽,原来伏击他们的竟是整整一万永明军精锐。
“袁大人,犯人带到了。”一名士兵报告道。
袁可立含笑颔首:“好,你们先退下吧。”
押解的士兵应声退去,房门缓缓闭合。
刘兴祚等士兵离开,紧绷的神色瞬间松弛,当即跪倒在地,对着袁可立叩首道:
“属下刘兴祚,参见节寰公!”
袁可立笑着上前为他解开绳索,拍了拍他的肩头道:
“恭喜刘将军成功脱身,从此加入永明镇,再不用受鞑虏约束。”
刘兴祚起身整理了一下衣甲,打量着眼前这位多年来暗中指引自己的恩公,迟疑片刻终是问道:
“袁大人,属下心中有一事不解,还望恩公赐教。”
袁可立点了点头,示意他说。
刘兴祚道:“敢问恩公为何会投奔永明镇?”
虽然从1623年被袁可立策反以来,他与袁可立就一直保持着密切地联系,但主要是以提供情报为主,与情报不相干的事情几乎从未谈过,也是为了减少暴露的可能,所以直到现在才有机会问这个问题。
“我来永明镇,是为了更好地抗金呀。”
袁可立轻叹一声,抬头仰望天窗,
“当今朝堂党争激烈,官吏中饱私囊,克扣军饷成风,军队常年缺饷少粮,士气低迷。”
“天启四年,我在抗金形势一片大好的时候辞去登莱巡抚之职,就是因为阉党作祟。”
“永明镇是靠收容辽民发展起来的,抗金就是顺应民意,而且依靠海贸支持民生,钱粮充足,武备精良,上下一心,是唯一有望平辽的势力,我不想怀着遗恨渡过晚年,便投奔了它。”
刘兴祚点头称是,又面露疑虑:
“永明镇火器之利,远超明军,这般厉兵秣马,该不会有鲸吞天下之志吧?”
“你多虑了。”
袁可立摇头轻笑,
“永明镇背后的金主,是侨居日本平户的海商李旦,他只对做生意感兴趣,并无意坐拥天下,之所以支持永明镇抗金,不过是不忍见天下生灵涂炭,遭鞑虏摧残罢了。”
随后,袁可立又耐心解答了刘兴祚关于永明镇经济民生、抗金规划等诸多疑虑,最后郑重道:
“我敢保证,你加入永明镇绝不会后悔!”
“袁公放心!”
刘兴祚眼中闪过坚定之色,沉声道,
“末将反金,就是看不惯建奴不把汉人当人,只要能保护汉人同胞,驱逐鞑虏,让我加入哪里都行!”
在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刘兴祚反正归明比如今晚了一年,是1628年才实现的。
当时他为逃离后金,设下“诈死”之计,将一盲人灌醉缢杀,焚尸后让亲信假称他遇火灾身亡,随后乘船抵达皮岛,正式投奔毛文龙麾下的东江镇。
然而,他与毛文龙因权力争夺、派系对立、利益冲突等诸多原因矛盾重重。
毛文龙察觉他是朝廷安插的“钉子”,对其百般压制,仅授予游击将军之职,远低于他在后金的副将地位。
后来,刘兴祚因战略理念契合与政治需求,与蓟辽督师袁崇焕走近,成为其拉拢的对象。
毛文龙被杀后,刘兴祚得以升任参将,统领东江镇一部。
崇祯二年“己巳之变”爆发,他随袁崇焕进京勤王,次年正月在永平两灰口与后金军作战时中流矢牺牲,年仅三十余岁,死后被崇祯帝追赠三级,赐祭六坛,备极哀荣。
两人相谈正欢,地窨子的房门突然被推开,徐光启、林福、黄昭、李德、李俊臣、虞明珠、赵贞雅七人一同走了进来。
“来得正好,我为你们引荐一位得力同道。”
袁可立笑着介绍道,
“这位便是刘兴祚将军,今日已正式加入永明镇,他熟悉建奴内情,往后抗金大业,定能助我们一臂之力。”
随后又将黄昭等人依次介绍给刘兴祚,众人纷纷见礼,言语间满是对这位“弃暗投明”将领的欢迎。
介绍完毕,袁可立正色道:
“子先兄、林福、黄昭、李俊臣、虞明珠,刘兴祚,明日与我一同前往安州,等候毛文龙将军,确认围剿阿敏的战果,然后便乘坐颜总督的舰队返回永明镇。”
“途中我们还需前往觉华岛拜会朝鲜国王李倧,与朝鲜订立一些互利共赢的协议,巩固抗金同盟。”
随后他转头对李德、赵贞雅夫妇吩咐道,
“你二人率领妙香山密营的一万永明军,从陆路返回永明镇,沿途切勿惊扰百姓。”
“遵命!”
众人齐声应下,地窨子内气氛热烈,一场新的抗金布局,正随着刘兴祚的加入渐渐铺开。
第698章 安州聚议论功赏,深谋远虑忧变局
天启七年三月二十,1627年5月5日。
春寒未消,安州城内却透着一股鏖战后的振奋。
袁可立、徐光启、刘兴祚、李俊臣、虞明珠、林福、黄昭一行策马入城,直奔牧官衙而去。
李国助、颜思齐与金顺姬正在那里等着他们。
众人相见,互道寒暄,袁可立随即拉过刘兴祚,笑着为双方引荐:
“这位便是刘兴祚将军,在金国潜伏多年,借着这次阿敏兵败,正好反金归正,自攻打宁古塔以来,许多重大军情都是他提供给咱们的。”
接着他又转向刘兴祚,逐一介绍,
“兴祚,这位是永明镇总督颜振泉先生,这位是永明镇少东家李弘济公子,这位是黄大人之妻。”
刘兴祚闻言,连忙上前拱手行礼。
面对颜思齐,他恭敬有加:“久仰颜总督大名,往后在永明镇效力,还望总督多多指点。”
转头看向李国助时,他眼中满是敬佩:
“听节寰先生说,永明镇的火器独步天下,皆是李公子的杰作,末将万分佩服!”
“兴祚将军过誉了。”
颜思齐摆了摆手,
“我虽忝为总督,永明镇却是弘济贤侄一手创建,若不是他带领我们来南海边地开辟基业、收容辽民、革新制度、规划筹谋,又哪里能有如今的永明镇呢。”
这话让刘兴祚大为震惊,看向李国助的目光更添了几分敬重。
李国助笑了笑,岔开话题,对袁可立道:
“节寰先生,您此番剿灭侵朝建奴,功勋卓着,鉴于您早年担任过南直隶苏州府推官、山西道监察御史等职,断案如神,执法甚公,今日我便邀请您加入永明镇元老院,担任司法议员,不知您意下如何?”
袁可立闻言,爽快应道:“承蒙小友抬爱,我定当尽力而为。”
“太好了!”
李国助大喜,又转向颜思齐,
“颜叔,刘将军熟悉金国内政,且多年传递情报,经验独到。”
“我建议让他加入永明镇总参谋部,掌管情报局,你意下如何?”
袁可立也连忙附和:
“兴祚确实是此职的不二人选,他心思缜密,对后金内情了如指掌,定能胜任。”
颜思齐颔首笑道:
“既然弘济贤侄与节寰先生都力荐刘将军,我自然同意。欢迎兴祚将军加入总参谋部!”
刘兴祚连忙拱手致谢,心中对未来的抗金事业更添了几分底气。
“大捷!大捷呀!”
众人相谈正欢,厅外突然传来一阵兴奋报捷之声,紧接着就见周大旺与毛文龙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刚一进门,周大旺便朗声道:“各位,东江军大捷呀!”
众人纷纷围上前询问战果,毛文龙意气风发道:
“托各位的福,此战生擒了阿敏、岳托、阿巴泰、纳穆泰等一众建奴匪首!”
“我已将他们暂时押入安州城大牢,等返回东江镇,便将他们与济尔哈朗、李永芳一并解送大明,交由朝廷处置!”
“恭喜毛帅立下不世之功!”
众人纷纷道贺,颜思齐却补充道:
“正好,袁大人此前在野战中也生擒了杜度和硕讬,如今也关押在安州大牢,便交给毛帅,与阿敏等人一并解送明朝吧。”
毛文龙大喜过望,连声道谢。
就在此时,李国助却眉头微蹙,看向毛文龙道:
“毛帅,这可是泼天的大功,但你想好把人交上去以后,会对你有什么影响吗?功高震主,不见得是什么好事啊。”
这话一出,厅内的热闹气氛瞬间凝重下来,众人皆陷入沉思。
“我觉得少东家多虑了。”
李俊臣率先开口,笑道,
“如今阉党得势,毛帅对魏公公向来恭敬,这般不世之功,就算得不到重用,也定会加官进爵,说不定还能谋个蓟辽督师的职位呢!”
毛文龙闻言,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看了一眼袁可立,连忙解释道:
“李先生误会了!我绝非阉党!讨好魏阉,不过是为了获得军饷支持,实属逼不得已。”
他心中五味杂陈,当年袁可立被阉党弹劾离任登莱巡抚,自己虽非主谋,却也因想脱离他的节制而参与其中。
不料袁可立任登莱巡抚时,对东江镇向来鼎力支持,离任后,自己的处境反倒愈发艰难。
如今想来不由得满心愧疚。
“陈年旧事,毛帅不必介怀。”
袁可立看出了他的心思,笑着摆手道,
“大明向来以文制武,你是武人出身,出任蓟辽督师,阻力恐怕不小,但也并非全无可能。”
“当今圣上宠信魏忠贤,朝政皆由阉党把持,你若将此功归于皇帝天威与魏阉运筹,再送上缴获的战利品,讨得魏阉欢心,他为了巩固权势,完全可能破格提拔你。”
“毕竟魏阉权势滔天,向来不循常规,我虽不喜欢阉党,但你若真能当上蓟辽督师,永明镇定会鼎力协助你平辽。”
李国助在一旁听着,心中暗叹,作为穿越者,他深知天启皇帝今年八月便会驾崩,崇祯上台后必会清算阉党,毛文龙的处境堪忧。
即便天启帝真的任命毛文龙为蓟辽督师,他也坐不长久。
但这些话无法明说,只能在心中盘算,且让毛文龙将人解送朝廷,看看事态如何发展吧。
“说实话,我也自认未必有指挥正面战场的能力。
毛文龙沉默片刻,坦诚道,
“当年节寰公在任时,东江镇方能蒸蒸日上,我却为了摆脱节制,与阉党一起弹劾您老人家,如今回想,真是惭愧。”
他突然对袁可立单膝跪下,诚恳地道,
“节寰先生,还请您教我,如今该怎么办?”
“诶,毛帅不必如此!”
袁可立忙将他扶起,沉吟道,
“眼下最稳妥的,便是先将俘虏解送朝廷,上报战功,再静观其变。”
“若朝廷真委以重任,我定当为你出谋划策;若只是加官进爵,你便稳守东江,与永明镇互为犄角,继续牵制建奴。”
毛文龙点头称是,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
厅内气氛重归融洽,众人又商议起后续与朝鲜订立协议的事情。
第699章 分道扬帆辞江渚,倾谈尽诉故交情
次日傍晚,清川江口暮色四合,江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吹动着两支舰队的帆影。
永明镇与东江镇的舰船分列江畔,即将在此分道扬镳。
永明镇舰队将沿朝鲜西海岸南下,前往觉华岛;
东江镇舰队则北上,返回毛文龙的根据地云从岛。
从安州城到清川江口的行军路线约莫五六十里,骑兵一日便可往返。
清晨五六点从安州城出发,抵达清川江口时恰好是黄昏。
因刘兴祚不愿在阿敏等人跟前露面,凌晨五点便与袁可立、徐光启、颜思齐、李国助一行先行出发;
毛文龙则稍晚启程,亲自押解着阿敏、阿济格、阿巴泰等后金贝勒。
李国助等人到了清川江口,一直等到毛文龙抵达,在岸上话别后,才乘坐接驳船登上“华光大帝”号。
而刘兴祚为避开阿敏等人,并未在岸上等毛文龙,早早便登船了。
舰队起锚,风帆渐张,在海风的推送下缓缓驶离近海,船底划破海面,泛起层层白浪。
刘兴祚独自站在船尾,望着东江镇舰队远去的帆影,神色怔怔出神。
“海风刺骨,喝点酒暖暖身子。”
李国助提着两壶酒走上前来,将其中一壶递给他,笑道,
“这是永明镇特产的橡子酒,用山中橡子酿造,醇厚回甘,你尝尝。”
“谢谢。”
刘兴祚接过酒壶,拔开塞子抿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瞬间驱散了寒意。
“你一个人在这发什么呆?”
李国助也拔开自己手里那壶酒的瓶塞,凑到近前打趣道,
“不会是看阿敏他们落得这般下场,心里不好受吧?”
“我半点也不同情阿敏他们!”
刘兴祚望着酒壶,又看向李国助,沉声道,
“爱新觉罗家族对辽民的奴役和屠杀,桩桩件件都是血债!”
“当年他们攻占辽沈,凡抵抗者尽数屠戮,老弱妇孺要么被充为奴隶,要么惨遭虐杀,多少人家破人亡,多少良田沦为焦土。”
“我亲眼见过贝勒们把辽民当牲畜般买卖,见过他们为取乐而射杀无辜百姓,见过寒冬腊月里,无数辽民被剥去衣物,冻毙在荒野之中。”
他顿了顿,语气中满是愤懑,
“我当年投奔建奴,纯属是被高淮乱辽逼得走投无路。”
“那时高淮在辽东横征暴敛,官吏勾结,百姓民不聊生,我走投无路才投了建奴。”
“可从老奴攻陷辽沈,开始屠戮辽民时,我就后悔了,一直暗中伺机反正。”
“你们都以为我是被袁大人策反的,实则是我主动送信给袁大人,表明反正之意。”
“当时明廷没人信我,只有袁大人相信我,才有了我今日的解脱。”
“乱世之中,能坚守本心已属不易——”
李国助喝了一口酒,
“刘将军能在敌后隐忍多年,伺机反正,这份胆识与毅力,着实令人敬佩。”
他忽地话锋一转,
“不过你肯定是有什么心事吧,不然为何要那样看着东江镇的船队,恋恋不舍呢?”
刘兴祚闻言,目光黯淡了几分,幽幽叹道:
“我是担心库尔缠……阿敏等人被送去明廷,暂时应该不会有性命之忧,明廷多半会拿他们当做议和的筹码,或是用来跟皇太极交换什么。”
“可库尔缠只是一个文臣,皇太极不会在意他的性命,明廷若泄愤,没准会把他千刀万剐。”
李国助挑眉,有些不解:“你跟他非亲非故,担心他做什么?”
“他与我可算得上是生死之交!”
刘兴祚握紧酒壶,语气恳切,
“在金国贵族中,他是少有的文武全才,自幼育于宫禁却无骄奢之气,为人忠肝义胆,对老奴屠戮辽民的行径一直看不惯,常私下感叹辽民何辜,遭此涂炭。”
“要说金国贵族人人该死,库尔缠绝不在其中。”
“那你昨天为何不向毛帅开口求情?”
李国助愈发好奇,
“袁大人当时也在场,有他帮你说项,毛帅肯定会答应放过库尔缠的。”
“我不想让太多人知道,我竟同情一个建奴。”
刘兴祚苦笑一声,
“所以昨天你们在时我没敢开口,一直等你们走了以后,才私下跟袁大人提了这事。”
“袁大人怜我一片赤诚,便带我去找毛帅为库尔缠求情。”
“毛帅也是性情中人,听明缘由后便答应了,说报功时不会在奏疏里写库尔缠的名字。”
“他若肯投诚最好,反正东江镇也有不少投诚的女真人;”
“他若不肯,便软禁在岛上,总比被明廷活剐了强。”
“那你还担心什么?”
李国助闻言释然一笑,
“毛帅既然都这么说了,就肯定不会出尔反尔。”
“他虽然有些桀骜不驯,却也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绝不会背信弃义。”
库尔缠是跟阿敏、纳穆泰一起走德川路时,被毛文龙在首阳山擒获的。
他出身钮祜禄氏,满洲镶红旗人,努尔哈赤的外孙,自幼颖悟好学,精通满、蒙、汉三种语言,天命元年便入文馆参与机密事务,是后金开国初期难得的栋梁之才。
他的政治军事生涯堪称亮眼,尤其在天聪元年随阿敏入侵朝鲜一役中,展现出惊人胆略。
返程途中,后金军队遭朝鲜军追击,库尔缠仅率10骑殿后,不仅亲手斩杀3名朝鲜士兵,疾驰六十里摆脱追兵,还设下埋伏击败300名追兵,阵斩朝鲜将领4人、士兵五十余人,缴获战马百匹,以少胜多的战绩一时传为佳话。
而他的外交才能在此次征朝之战中同样大放异彩。
作为后金的谈判使者,他前往江华岛面见朝鲜王李倧,凭借犀利的言辞与周全的谋划,成功说服李倧投降,为后金顺利结束此次入侵立下关键功劳。
此外,他还曾两度出使蒙古,与喀尔喀、科尔沁等部会盟,巩固后金与蒙古的联盟,是后金外交舞台上不可或缺的核心人物。
在文化领域,他对后金更是功勋卓着。
作为满文创制的核心参与者,他与达海并称“巴克什”,共同改进努尔哈赤时期的无圈点满文,奠定满族文字的基础;
同时,他还是后金首位官方史官,天聪三年皇太极设立文馆后,他负责“记注时政,备国史”,主持编纂《满文老档》,为研究清初历史留下了最珍贵的原始史料。
在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他与刘兴祚的交情更是流传后世,成为一段乱世佳话。
他深知刘兴祚并非真心归顺后金,却始终对其重情重义,曾以百口担保刘兴祚的忠诚,为其化解了多次猜忌危机。
刘兴祚设计诈死叛逃明朝时,库尔缠误以为好友真的离世,悲痛万分,不仅向皇太极上书请求为刘兴祚赐袭世职,还亲自为其营葬;
后来刘兴祚在明金交战中战死,库尔缠又冒着违抗皇命的风险,偷偷收殓好友的遗骸安葬。
这份跨越阵营的忠义,最终被皇太极视为“庇护叛将”,成为罗织他罪名的关键,导致他在天聪七年含冤而死,直到乾隆年间才获谥“文介”,沉冤得以昭雪。
第700章 纵论火器灭金策,婉辞出使赴归程
刘兴祚点了点头,放下酒壶的同时似乎也放下了忧虑,目光转向甲板上的火炮,眼中满是赞叹:
“说起来,这次在安州平原上的会战,永明镇的火器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那野战炮威力丝毫不输红夷大炮,却比红夷大炮轻便的多,几匹马拉上就能到处跑。”
“那迫击炮更是射速奇快,威力惊人,炮弹落地便炸开一片,重甲在它面前形同虚设。”
“那燧发枪的齐射,密集得让人无处可躲,即便是最精锐的白甲巴牙喇,也挡不住这般攻势。”
“燧发枪配上刺刀更是能结成枪阵,哪怕被建奴冲到阵前也能从容抵挡,真可谓是远近通吃的神器!”
“还有火箭炮,简直是攻城拔寨无往不利!”
李国助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挑眉问道:“你是知道这些火器名目的?”
刘兴祚嘴角微微一扬:
“自天启二年远征永明镇惨败后,后金就开始打探你们那些火器了。”
“至于迫击炮的名目是在妙香山密营时,袁大人告诉我的。”
“原来如此,”李国助恍然大悟,释然道,“刘将军既然加入了永明镇,是该知道这些。”
刘兴祚又道:
“我实在好奇,你究竟是怎么想出这些火器的,永明镇又如何能把它们造的这般犀利?”
“要知道,大明的火器虽有威力,却远不及永明镇这般精准迅猛,更别说能在野战中吊打建奴了。”
“宁远之战后,皇太极一直试图仿制红夷大炮,却始终不得要领,要么威力不足,要么容易炸膛。”
“这可是永明镇的不传之秘。”
李国助轻笑一声,故作神秘道,
“不过你既然加入了永明镇,慢慢就什么都明白了。”
“我们的火器之所以厉害,不仅在于设计精巧,更在于工艺的标准化和材料的改良。”
“就拿燧发枪来说,除了用燧石发火外,有些枪管还有膛线,可以让弹丸打的又远又准。”
“迫击炮弹、火箭弹爆炸威力强,是因为里面装填着全新的火药,这些都不是简单模仿就能做到的。”
刘兴祚听得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期待,却又问道:
“如今你们都能在野战中吊打建奴了,准备何时犁庭扫穴,彻底解决辽东边患?”
“我在金国多年,深知建奴别无所长,不过就是仗着野战厉害,四处烧杀劫掠而已。”
“只要能在野战中稳赢他们,收复辽东便指日可待。”
“灭国之战可没那么简单。”
李国助却摇了摇头,神色凝重起来,
“永明镇现在人口还少,算上这次解救的饥民,还不到三十万;”
“战兵是靠海贸利润才能撑到三万,若是靠屯田,绝无可能;”
“最关键的是骑兵数量还太少,步兵纵然能在野战中吊打奴骑,也难以追击歼敌。”
“要彻底消灭建奴,至少得等到我们有两三万精锐骑兵才能考虑。”
“你说得有理——”
刘兴祚沉吟道,
“建奴的八旗骑兵确实凶悍,尤其是白甲巴牙喇,冲击力极强。”
“不过建奴就是靠劫掠维持国计民生,如今他们已失去野战优势,再要劫掠就难了。”
“只要把他们按死在辽东动弹不得,他们迟早都会自己分崩离析。”
“只是有一点,你们可得小心防备,千万别让建奴把制造火器的方法学了去。”
“一旦他们掌握了这等技术,再配上他们的骑兵,后果不堪设想。”
李国助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
“放心,我们永明镇造火器的法子,就是明着教给建奴,他们也造不过我们。”
“凭我们这点人口,你以为仅凭手工业就能让三万战兵都装备上精良的燧发枪吗?”
“我们靠的是机械化的生产,风力、水力、蒸汽机,建奴农业都还没玩明白,也配跟我们比工业?”
“他们即便缴获了我们的火器,也只能仿制其形,无法得其神,更别说大规模量产了。”
“况且我们还在不断革新火器技术,等他们勉强仿制出旧款,我们的新款火器早都问世了。”
“听你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了。”
刘兴祚心中的顾虑顿时消散,拿起酒壶与李国助隔空一碰,笑道。
“有永明镇这般强大的火器,再加上稳步发展的战略,收复辽东、驱逐鞑虏指日可待。”
“我能加入永明镇,与各位一同抗金,真是三生之幸。”
“你能来,也是永明镇的幸事。”
李国助饮下一口酒,笑道,
“你熟悉后金的军政体系、地理环境,更了解其内部矛盾,有你的助力,我们的抗金之路必定能少走许多弯路。”
“到处找你们俩,原来在这儿!”
两人正谈得投机,黄昭突然快步走来,
“袁大人让你们去尾舱会议室,商议明天访问朝鲜国王李倧的事情。”
刘兴祚闻言,眉头微蹙,摆手道:
“我还是算了吧,二月我才代表金国与朝鲜谈判,如今又代表永明镇去谈判,消息若是传到金国,我的家人还怎么活?”
“只有让金国以为我战死了,我的家人才能安全。”
“我也没兴趣参与谈判。”
李国助也跟着附和,摆了摆手,
“上次跟他们谈租借济州岛的事情,简直是要了老命了,打死我都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况且李倧当年得位不正,是靠袁大人斡旋才得到明朝的册封。”
“他对袁大人向来感恩,只要袁大人出面,定能为永明镇争取到最大利益。”
“黄大哥,你去跟颜叔说一声,让他给我们调一艘船,明天到了觉华岛,我和刘将军就先回去了。”
“好吧,我去转告袁大人和颜总督。”
黄昭摇头苦笑着转身离去。
船尾的江风愈发强劲,吹动着两人的衣袍,橡子酒的醇香在风中弥漫。
刘兴祚望着远方夜色中的海平面,心中对即将抵达的永明镇,充满了无限憧憬。
而李国助则盘算着后续的发展,默默为抗金大业筹谋着下一步计划。
海面上,两支舰队渐行渐远,朝着各自的目的地驶去,却都承载着收复辽东、还天下太平的共同心愿。
第701章 捷报惊尘动天阙,圣裁定计驭建奴
天启七年四月二十,1627年6月3日,辰时三刻。
奉天殿丹陛之上,香炉氤氲缭绕,紫烟直上。
天启帝朱由校身着衮龙袍,端坐于御座之上,面容虽略带青涩,眼神却透着几分务实的锐利。
御座之侧,司礼监掌印太监魏忠贤垂手侍立,蟒纹宦官袍服衬得他面色愈发沉峻,目光扫过阶下群臣,带着无形的威压。
阶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东林党与阉党泾渭分明,却因安州大捷的消息,少了几分平日的剑拔弩张,多了几分复杂的期待。
辰正,鸿胪寺卿高声唱喏:“御门听政,始——”
“陛下,辽东急报!”
兵部尚书王永光出列,手持奏疏,躬身启奏,
“三月十三至十七,永明镇与东江镇联兵,于朝鲜安州大破建奴侵朝大军,生擒镶蓝旗旗主阿敏、镶白旗旗主阿济格,及贝勒济尔哈朗、阿巴泰、岳托、硕讬、杜度等一众高层,建奴三万侵朝大军全军覆灭!”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响起低低的哗然。
“此战首功当归永明镇!”
王永光继续高声宣读,
“前登莱巡抚袁可立,率一万永明军于安州平原与阿敏主力会战,奋勇破敌,致使建奴主力损失过半,被迫退回安州城固守。”
“此次建奴入寇朝鲜,除了五万奴骑,还有六万饥民被驱赶入境,就食于朝。”
“其中两万已在正月十四的铁山大捷中被东江军解救,还有四万随阿敏主力南下。”
“阿敏主力至汉城,逼迫朝鲜国王李倧签下江都之盟,退兵时自己先生,而四万饥民在后,由叛将佟盛年率三千奴骑押解。”
“阿敏本欲等四万饥民到安州后,驱赶饥民冲击永明军大阵。”
“然三月十四夜间,其押解四万饥民的三千奴骑遭东江军伏击,饥民尽数获救。”
“次日凌晨,袁可立会同永明镇总兵颜思齐率两万永明军围攻安州北、西、南三门,独留东门诱敌遁逃。”
“阿敏率残兵突围,欲从朝鲜东部逃回辽东,却在山区遭东江镇总兵毛文龙伏兵截杀,残部尽歼,阿敏等高层被俘。”
“三月廿一,东江舰队自清川江口出发,已于四月十五将阿敏等人解抵京师!”
王永光读完奏疏,殿内一片肃静,随即有老臣热泪盈眶,叩首称贺:
“陛下圣明,天佑大明!此乃萨尔浒之战以来未有之大捷!”
天启帝微微颔首,抬手道:
“诸卿平身,此战详情,朕已略知,今日朝会,便议四事:”
“一者,昭告天下捷报;二者,处置阿敏等俘虏;三者,封赏毛文龙等有功之臣;”
“四者,封赏永明镇及袁可立、徐光启、沈有容等旧臣。诸卿各抒己见。”
话音刚落,阉党核心、兵部左侍郎崔呈秀立刻出列,高声道:
“陛下,阿敏乃建奴四大贝勒之一,多年来率部劫掠辽东,屠戮我军民无数,罪大恶极!”
“今被生擒,当押赴西市凌迟处死,传首九边,以振军威、以慰亡魂!”
“如此方能彰显天威,让建奴知晓犯我大明的下场!”
“崔大人所言极是!”
崔呈秀话音刚落,御史杨维垣等人纷纷附和,
“阿敏血债累累,若不诛杀,不足以平民愤,更不足以震慑建奴!”
“陛下,不可!”
礼部尚书林尧俞突然出列反驳,
“杀之易,换实利难,阿敏虽罪该万死,然其身为建奴贝勒,价值非凡。”
“建奴精锐尽丧于朝鲜,此时必然心胆俱裂,若以阿敏等人为质,可逼建奴归还辽东失地、释放被俘军民,再献粮饷百万石以换贝勒归返。”
“林大人此言差矣!”
崔呈秀立刻反驳,
“建奴狼子野心,岂会因几个人质便俯首帖耳?”
“当年我大明便是太过姑息,才让建奴坐大!致有萨尔浒之败!”
“如今我大明有永明镇野战之威,有东江镇擒酋之功,何必惧他报复?”
“诛杀阿敏,正是向天下昭示我大明反攻之决心!”
户部尚书毕自严出列缓声道:
“陛下,崔大人所言立威固然有理,林大人所言换利亦关乎国本。”
“今辽东连年战乱,粮饷匮乏,边军欠饷已达三月。”
“若能以阿敏等人为质,换取建奴粮食五十万石、战马两千匹,便可解辽东燃眉之急,让边军将士无饥寒之虞。”
“此乃一石二鸟之策,既可保威慑之力,又能获实际利益,何必非要杀之?”
“陛下,老奴以为,崔大人所言甚是。”
魏忠贤在御座侧轻声道,
“如今陛下倚重近臣辅佐,正是要立威于内外。”
“阿敏不杀,恐辽东军民以为朝廷软弱,更恐永明镇、东江镇恃功而骄。”
“杀之,既可振民心,亦可让边将知晓,功过赏罚皆在陛下一念之间。”
天启帝闻言,眉头微蹙,看向一直沉默的内阁大学士顾秉谦:
“顾爱卿,你以为如何?”
顾秉谦躬身道:
“陛下,老臣以为,诛杀易,留质难,但留质之利远大于诛杀。”
“永明镇虽战力强悍,然毕竟地处边隅,与朝廷联络尚需时日。”
“何况其虽以大明边镇自居,实为海商自立之义军,未必能听从朝廷调遣。”
“建奴虽败,沈阳、辽阳仍有重兵,若杀阿敏,皇太极必迁怒于辽东百姓,恐生报复之举。”
“不如先将阿敏等人打入锦衣卫诏狱,严加看管,一面派使者赴沈阳与建奴交涉,索要粮饷、土地;”
“一面观建奴动向,若其顽抗,再行诛杀不迟。如此进退有据,方为万全之策。”
殿内群臣争论不休,天启帝静静听着,良久开口:
“诸卿所言,各有道理。阿敏罪大恶极,诛杀之可泄民愤,留质之可换实利。”
“朕意已决!将阿敏等俘虏打入诏狱,严加看管,不得虐待。”
“再遣使传话皇太极,若建奴愿退出辽东边境五十里,归还被俘军民三万,献粮五十万石,便可放回次要俘虏二人。”
“若拒不从命,朕便在西市公开处斩阿敏,让天下皆知建奴叛逆之下场!”
第702章 封爵增饷酬毛帅,立制开港慰永明
处置完阿敏之事,话题转向对毛文龙的封赏。
辽东巡按御史梁梦环出列道:
“陛下,毛文龙虽擒获阿敏,然此战首功当属永明镇袁可立等人。”
“毛文龙不过是坐收渔利,截杀溃兵而已,若论封赏,当以袁可立为先,毛文龙次之。”
“臣以为,可晋封毛文龙为左都督,赏白银三万两,饷银增至每年四十万两即可。”
“梁大人此言不公!”
梁梦环话音刚落,立刻遭到兵科给事中许可征反驳,
“阿敏乃建奴二贝勒,若不是毛文龙在山区设伏,将其生擒,一旦让其逃回辽东,建奴必会卷土重来!”
“此战破敌在永明,擒酋在东江,二者功劳同等重要!”
“毛文龙执掌东江镇六年,孤悬海外,牵制建奴多次,今又立此奇功,当晋封左都督加太子太保,赐爵‘定辽伯’,赏白银五万两,粮饷增至每年六十万两,允许其自主招募辽民扩军,如此方能鼓舞东江镇士气!”
“许大人太过偏激!”
阉党官员、太仆寺卿李鲁生道,
“毛文龙素来有‘糜饷冒功’之嫌,此前朝廷每年拨付三十万两饷银,他却屡次上书索要百万。”
“今若封伯、增饷银至六十万两,恐其愈发骄纵,难以节制!”
王永光再次出列,沉声奏道:
“陛下,赏罚当以战功为凭,亦当兼顾制衡。”
“毛文龙擒获阿敏,奇功一件,晋封左都督加太子太保、赐‘定辽伯’爵实至名归,然东江镇粮饷确实需严加核查,避免糜费。”
“臣以为,可封毛文龙为左都督、太子太保、定辽伯,赐尚方宝剑、蟒袍玉带,饷银增至每年五十万两,允许其扩军至五万人。”
“同时派御史赴东江镇核查粮饷使用情况,每季度上报朝廷。”
“如此既显陛下恩宠,又有约束之策。”
魏忠贤补充道:
“陛下,老奴以为,还当赐毛文龙‘节制朝鲜边军’之权,让其与永明镇、朝鲜形成联防,共抗建奴。”
“但需明确,东江镇需每季度向朝廷报送战功与粮饷明细,不得擅自与建奴、朝鲜私通盟约。”
“王爱卿所言甚妥。”
天启帝点头道,
“毛文龙擒获阿敏,功不可没,即封左都督、太子太保、定辽伯,赐尚方宝剑、蟒袍玉带,饷银增至每年五十万两,允许扩军至五万人,节制朝鲜边军。”
“着登莱巡抚负责东江镇粮饷转运,派御史一员赴东江镇监军,核查粮饷与战功,若有糜饷冒功之举,朕绝不姑息!”
封赏毛文龙议定,殿内焦点转向封赏永明镇及袁可立、徐光启、沈有容等旧臣。
这一议题最是敏感,永明镇本由李旦、颜思齐、李国助等海商牵头组建,聚流民、练乡勇,后得袁可立、徐光启等明朝旧臣辅佐,方成边镇之势。
其海商出身本就与朝廷“官控海贸”的传统相悖,而袁可立等人当年遭阉党弹劾去职,如今依附永明镇立功,更让朝堂势力平衡添了变数。
崔呈秀率先发难:
“陛下,永明镇虽宣称是大明边镇,实则游离于朝廷规制之外,私造火器、收容辽民、扩军数万,已成尾大不掉之势!”
“袁可立、沈有容、徐光启等人,当年因遭弹劾而去职,却避居永明镇,名为‘避祸’,实则‘依附割据’,若不加以约束,恐日后成为心腹之患!”
“臣以为,当下旨斥责永明镇‘私扩军备’之罪,责令其解散部分军队,上缴一半火器,召回袁可立、徐光启等人回朝待罪!”
“崔大人此言差矣!”
林尧俞立刻反驳,
“永明镇此战大破建奴,解朝鲜之危,救六万饥民,实乃大明之功臣!”
“其本为海商聚众所建,善航运、通贸易,正是我大明需借重之力!”
“袁可立、徐光启、沈有容等人,皆是遭诬陷而去职,他们在永明镇仍心念大明,率部抗金,此乃忠君爱国之举!”
“若下旨斥责、召回待罪,岂不是寒了天下忠臣之心?日后谁还敢为大明效力?”
“陛下,永明镇火器精良,能在野战中克制建奴!正是我大明所急需。”
毕自严附和道,
“且海商出身使其熟悉海外航线,若能拉拢,既可抗金,又能拓海贸之利。”
“袁可立、徐光启等人,是朝廷与永明镇之间的纽带,当予以重用,而非问罪。”
“永明镇地处努尔干都司东南沿海,西可牵制建奴,东可防备倭国,实为军事要冲。”
“臣以为,宜明诏承认永明镇边镇名分,特赐海贸勘合,开胶州港为其专泊之所,许其通贩朝鲜、日本诸地,所纳关税,定为十税其一,以补辽东军饷之匮;”
“仍令袁可立、沈有容居中联络,使永明镇借海贸之利固战力,朝廷借其力制建奴、倭国,此乃‘以海助边、以边固国’之良策,契合太祖设市舶、成祖开海疆之遗意!”
“同时召回徐光启,主持火器督造、新军编练与历法修订。”
“只开一港太过局限!”
户科给事中周维持补充道,
“胶州港虽为北方良港,但孤港难支大规模贸易。”
“臣以为,当同时开放胶州港与登莱港,两地互为补充,既方便永明镇转运货物,也便于朝廷监管税收,更能带动登莱地区发展,补贴辽东军饷!”
“万万不可!”
崔呈秀立刻反驳,
“开放两港,监管难度倍增,永明镇本是海商出身,擅长钻营,恐借贸易之名行割据之实!”
“且登莱港为东江镇物资转运核心,若与永明镇共用,恐生利益冲突,引发两镇内斗!”
“臣以为,只开放胶州港即可,派朝廷官员入驻管理,所有贸易需经市舶司核验,税收直接上缴户部,方可防微杜渐!”
“陛下,老奴以为,崔大人所言‘管控’为要。”
魏忠贤面色一沉,躬身垂首,语气凝重却恭谨,
“徐光启、袁可立之流,昔年在朝便与辅政近臣多有抵牾,动辄以清议标榜,搅动朝堂。”
“今若贸然召回徐光启,令其主掌火器、历法,此二事,一关乎边军命脉,一系乎国朝典制,皆是权重柄要之职。”
“彼辈素与近臣不合,一旦重登朝堂,手握实权,恐借机援引私党、培植羽翼,于朝中分门立户,复燃党争之祸。”
“届时内外掣肘,边事难济、典制难修,反乱了陛下的治国大局,实非社稷之福啊!”
第703章 圣裁永明封边镇,联名奏请赏国助
魏忠贤顿了顿,继续说道:
“永明镇若授予海贸特权,不加约束,必成‘国中之国’,日后更难节制!”
“老奴以为,可承认永明镇‘备倭抗金团练镇’名份,赐‘镇国将军’锦旗一面,赏白银五万两,开放胶州港为其专泊之所,关税十税一,充作辽饷。”
“袁可立等人可保留官籍,但不得回朝,需在永明镇戴罪立功,每年向朝廷报送永明镇兵力、火器明细。”
顾秉谦缓缓道:
“陛下,魏公公所言‘约束’有理,林大人、毕大人所言‘拉拢’亦有必要。”
“永明镇战力强悍,不可逼反;袁可立等旧臣有才,不可不用;近臣辅政,不可动摇。”
“臣以为,可采取拉拢为主,制衡为辅之策。”
“一者,授予永明镇海贸特权,开放胶州港为其专泊之所,免征三年关税,三年后十税其一,以充辽东军饷;”
“二者,召回徐光启回朝,任东阁大学士,主持修历、造炮、练兵,但其职权需受内阁与司礼监制约;”
“三者,袁可立、沈有容暂留永明镇,授予‘钦差协理奴儿干经略’‘钦差协理海防’虚衔,负责协调永明镇与朝廷、东江镇的协作;”
“四者,派司礼监秉笔太监王体乾为联络官,入驻永明镇,监控其兵力、火器动向,但不得干预其内部事务。”
“如此既利用了永明镇的战力与旧臣的才能,又确保了朝廷的管控权。”
殿内争论愈发激烈,阉党坚决反对开放多港、召回徐光启,务实派则坚持拉拢永明镇、借其海商优势拓利。
“顾爱卿所言,甚合朕意!”
天启帝沉吟良久,目光扫过阶下,最终拍板,
“永明镇宣称是大明边镇,朕便顺水推舟,正式承认其边镇身份,赐‘镇国将军’锦旗一面,开放胶州港为其专泊之所,免征三年关税,三年后十税其一。”
“徐光启即刻召回,任东阁大学士,主持历法修订、火器督造、新军编练,其奏疏需经内阁票拟后再呈朕批阅。”
“袁可立、沈有容暂留永明镇,授予‘钦差协理奴儿干经略’‘钦差协理奴儿干海防’虚衔,负责协调抗金与海防事宜,每半年向朝廷报送永明镇军情、贸易明细。”
“派司礼监秉笔太监王体乾为联络官,入驻永明镇,监控其兵力、火器动向,不得干预其内部事务。”
“朕还有三令!”
天启帝突然话锋一转,加重语气道,
“其一,永明镇不得攻占辽东,不得干预东江镇、朝鲜内部事务,否则即刻收回海贸特权,发兵征讨;”
“其二,徐光启回朝后,需专心任事,不得结党营私,若有偏袒异己、打压近臣之举,朕必严惩;”
“其三,袁可立、沈有容需在永明镇居中联络,确保永明镇与朝廷同心抗金,若永明镇有不臣之举,唯二人是问!”
“陛下圣明!”
群臣闻言,纷纷欠身称颂。
天启帝抬手示意群臣肃静,目光扫过殿内,缓缓道:
“此番处置,只为同心抗金、共渡国难。”
“然——尚有一事未决,还需听取众卿意见。”
“同阿敏等战俘一并送达京师的,还有一份袁可立和徐光启的联名奏疏。”
“天启二年至四年,红毛夷侵占澎湖,筑风柜尾红毛城,肆虐沿海,劫掠商旅。”
“福建水师久攻不下,巡抚南居益束手无策,只得请寓日海商李旦出面调停。”
“彼时李旦染病未能亲往,其子李国助挺身而出,代父赴澎湖。”
“此子竟一战震慑荷夷,使其甘愿撤离红毛城,又赔偿我大明白银二十万两。”
“今永明镇破敌立功,李国助领兵攻打安州城,亦有战功。”
“这份奏疏,便是袁、徐二位爱卿联名为李国助请求封赏。”
“此事关乎功臣心向,亦关乎朝廷恩威,不可不议。”
“魏伴伴,你且将奏疏当众宣读,与众卿共商封赏之策。”
魏忠贤躬身应诺,从司礼监随侍手中取过奏疏,展开后以沉稳的语调宣读:
《奏为恳旌海商李国助安边拓土奇功特乞恩赏以励忠勤事》
臣袁可立、臣徐光启谨奏:
窃见东海永明镇李国助者,本寓日海商李旦之子。
缘海禁寖严,滨海之民失其生计,遂使商贾纠众,漂泊海上,或迫于禁网,或诱于厚利,窃据岛屿,劫掠商民,自嘉靖以来,垂百余年,屡剿不绝,实为腹心之痼疾。
今李国助,仰慕王化,深体朝廷德意,不忍生灵涂炭,遂号召徒众,弃舟楫之私斗,赴绝域以御虏。
远徙奴儿干荒徼之地,创立永明一镇,转为朝廷外扞。
此实化盗为兵,转寇为防之策,其功不在一战一役,而在百年隐患之消除。
尤可称者,自辽左多事,烽燧连绵,庐舍荡尽,数十万辽民流离失所,啼饥号寒,辗转沟壑。
国助于奴儿干地辟草莱、建庐舍,广开生路,悉数收容,给之田器,授之籽种,使之安集。
昔为逃死之遗黎,今作边陲之赤子。
此一举,活生灵数十万,稳人心于动荡,其阴翳皇仁、默安社稷之功,不可谓不钜。
奴儿干苦寒,向不产五谷。
国助率众及所安辽民,广植域外所传土豆、玉米、黑麦诸种,因其耐寒,颇得其宜,于喜乐温河卫大兴屯垦。
复引山东柞蚕,教民纺织;更与东海诸部贸迁有无,以其商贾之长,补军实之匮。
十年之间,凿井筑堡,造舟通商,化穷发不毛之地为耕桑货殖之区。
其地自给自足,不费县官一钱,而为我朝东北增一藩篱。
其所统舟师,熟知海道,帆楫精利,可固辽海之防,可断虏之联络。
又以贸迁之利,佐火器之资,稍纾九边匮竭之忧。
此皆因势利导,变弊为利之实效也。
考之成宪,对于向化输诚者,无不厚加抚赏,以彰怀柔。
今李国助靖百年之海氛,安数十万之流民,辟万里之荒徼,其功实迈等伦。
若蒙旌赏,近可使余寇望风归附,海疆永靖;远可通商实边,于辽饷大有裨益。
在朝诸臣,度无不以为便者。
伏乞陛下念其忠勤,悯其劳瘁,特敕该部从优议叙。
或授以职衔,令其统率永明,世守边圉;或厚给赏赉,以励其众。
并明定约束,赦其前罪,责其后效,令其将所部水师动静、屯田数目、贸易细则及安辑辽民情形,每岁造册,咨报臣等及登莱、东江各衙门稽核,协力抗虏,永绝旧衅。
如此,则德泽被于殊域,忠义劝于天下矣。
臣等职在安边、明农,见其措置得宜,功效已着,不敢壅于上闻。
谨合词具奏,伏候圣裁。
第704章 朝堂争谏封海商,圣裁恩威镇边荒
奏疏宣读完毕,殿内寂静片刻,随即爆发激烈争论,文武百官各执一词,气氛瞬间紧绷。
“陛下,老奴以为不可!”
魏忠贤面色沉郁如铁,率先出列躬身道,
“李国助出身海商,市井之徒耳!昔年汪直、徐海之流,皆以通商为名行劫掠之实,祸乱东南数十年,朝廷耗饷百万仍难除根。”
“今其虽有向化之举,然本性难移,骤加高官厚赏,恐乱了官制体统!”
他目光扫过群臣,语气愈发沉重,
“海商之辈向来不服王化,昔年朝廷剿抚不定,皆因这类人唯利是图、反复无常。”
“今若因其一时之功便滥施恩赏,许以贸易特权、宽免既往罪责,岂不是让天下顽劣之徒心生觊觎?”
“永明镇地处奴儿干边荒,山高皇帝远,一旦获朝廷厚赏与特许之权,必借贸易之利聚敛财富、招兵买马。”
“届时羽翼丰满,便难再节制,恐成尾大不掉之势,危及社稷安稳啊!”
“陛下,臣附议魏公公之见!”
兵部尚书崔呈秀亦上前躬身道,
“海商之辈向来逐利为先,与朝廷离心已久,李国助虽率部向化,难免受逐利本性驱使。”
“臣以为,李国助之功,朝廷当赏,但需有度,可赐白银若干、授一散官虚衔,以彰朝廷恩遇即可,绝不可予其兵权实职!”
他语气恳切中带着几分凝重,
“永明镇已有贸易特权,李国助若再掌兵权实职,便成‘有权有财’之势。”
“彼处远在奴儿干边荒,朝廷难以实时节制,一旦其借兵权整合海商势力,再凭贸易之利积蓄力量,恐生难以掌控之祸,实乃养虎为患,不可不防啊!”
阉党官员纷纷附和,反对之声此起彼伏,皆强调海商出身卑贱、习性难改,主张薄赏虚衔、严防坐大。
“陛下,臣以为诸公此言过虑了!”
王永光从容出列,神态沉稳,
“李国助之功,非寻常边将可比。昔年海商为患,皆因海禁过严、民无生计。”
“而其深明大义,率部众远赴奴儿干苦寒之地,不求朝廷粮饷,自屯田垦荒、植柞养蚕、通贸互市,将不毛之地变为繁庶之区,重现唐时渤海国盛景,此等功绩千古罕见!”
“昔年大唐盛世,渤海国雄踞东北,虽为藩属,却能牵制契丹、室韦诸部,为大唐藩屏东北,使朝廷无东北之虞,得以专意经营四方。”
“今永明镇之于大明,恰如当年渤海国之于大唐,建奴在辽东势大,劫掠边民、窥伺关内,朝廷久困于陆战之弊,而永明镇崛起于渤海国故地,可为我大明东北之藩屏。”
他话锋一转,加重语气,
“更难得者,渤海国非我汉人所建,尚能倾心附唐、拱卫边疆;而永明镇乃华商率辽民所建,心向华夏、认同王化。”
他拱手恳切道,
“辽东战事以来,朝廷岁耗军饷数百万,国库空虚。”
“永明镇自给自足,更以水师固辽东海疆、封锁建奴沿海通道,实为抗金精锐。”
“祖制虽重出身,然乱世当不拘一格降人才,太祖皇帝起于草莽,收纳各路英雄方有大明天下,今李国助倾心向化,若因其出身弃其大功,岂不寒了天下归顺者之心?”
“臣附议!”
礼部尚书林尧俞紧随其后,出列奏道,
“陛下,朝廷正需抗金之力,李国助有水师之锐、海贸之财,实为天赐之助力。”
“封赏之,并非单纯酬功,更是为了绑定其心。授其官职,使其成为我朝编户之臣,方能名正言顺约束之;”
“厚加赏赐,许其贸易特权,方能使其感恩效命,死心塌地为朝廷抗金。”
“且奴儿干都司地处极边,荒寒偏远,与辽东腹地相隔千里,即便授予副总兵之职,也绝不会威胁内地,反而能让其守边拓土,成为朝廷抵御后金的屏障,权责清晰,可防可制,何乐而不为?”
“陛下,国库空虚,辽饷匮乏已成燃眉之急。”
户部尚书毕自严亦上前进言,
“永明镇若得特许贸易之权,胶州港关税每年可达数万两,能极大补充辽饷。”
“山东丝绸、瓷器可远销朝、日,换回白银、硫磺等军需,既利民生又助战事,此乃解燃眉之急的务实之策!”
支持派与阉党各执一词,争论不休,有的面红耳赤相互辩驳,殿内气氛剑拔弩张。
天启帝端坐龙椅,眉头微蹙,静静聆听着各方观点,神色阴晴不定。
他心中自有考量,辽东战事吃紧,朝廷急需团结一切力量抗金,李国助不耗粮饷、自守自战,功绩确实值得重赏。
但魏忠贤、崔呈秀等人担忧其拥兵自重,也并非无道理。
永明镇地处极边,远离中枢,授予高官厚赏未必构成威胁,反而能成为抗金屏障,而贸易关税更是缓解辽饷的及时雨,至于约束,可通过制定章程、派遣联络官加以控制。
天启帝缓缓抬手,殿内争论渐息,所有目光聚焦于他。
“众卿所言皆有道理,然国难当头,当以抗金为重、以大局为先。”
他语气沉稳坚定,
“李国助化百年内患为外御之力,拓不毛之地为繁庶之区,不耗朝廷粮饷自守自战,此等奇功,若不重赏,恐寒了天下归顺者之心!”
“魏伴伴、崔尚书担忧其恃功骄纵,所言非虚,但朕以为,赏功与约束可并行,恩威并施方能安其心、防其弊。”
“朕意已决!”
天启帝加重语气,
“授予李国助署都督佥事、奴儿干副总兵管水师事,赐蟒衣玉带、御书‘忠勇靖海’匾额,赏白银五万两,以彰朝廷优渥之德;”
话锋一转,他语气添了几分威严,
“然赏必有规,令李国助每半年与袁可立、沈有容一同报送水师动向、屯田收成及贸易明细,不得隐瞒;”
“水师需协同东江镇、关宁军抗金,听从朝廷调遣;贸易需遵户部、市舶司章程,按时足额缴税,不得走私;”
“永明镇不得擅自扩张防区、侵扰邻部、干预东江镇事务,若有违反,即刻收回特权,派军征讨,绝不姑息!”
魏忠贤见天启帝决断已下,且定了严格约束条款,知道再争无益,只得躬身道:
“陛下圣明,老奴遵旨!”
王永光、毕自严等大臣纷纷叩首:“陛下圣明!赏罚分明,恩威并施,实乃社稷之福!”
群臣见状,齐声叩首:“臣等遵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705章 沈阳宫惊传败报,雄主暗谋集权计
与此同时,沈阳故宫崇政殿内弥漫着比冬日更凛冽的凝重。
殿外日影西斜,透过雕花窗棂洒入,映照在殿中肃立的王公贵族与文武大臣脸上,个个神色沉郁,无人敢高声言语。
皇太极身着酱色团龙常服,端坐于御座之上,面容年轻却透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
他目光扫过阶下众人,最终落在殿中跪着的一名满身尘土、甲胄残破的士兵身上,沉声道:
“绰和诺,你且细细说来,阿敏贝勒的大军,究竟是如何在朝鲜兵败的?”
这名叫绰和诺的士兵,原是镶蓝旗一位牛录额真,也是此次朝鲜之役中为数不多逃回来的基层军官。
他伏地叩首,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却不敢有半分隐瞒:
“回大汗,三月十三,我军在安州平原遭遇永明军主力,那一战,真是天崩地裂一般!”
“永明镇的火器……从来没见过那般厉害的!”
绰和诺猛地抬高声音,眼中闪过惊惧,
“阵前架着数十门野战炮,比红夷大炮轻便,却威力丝毫不减,炮弹擦着就死,磕着便亡,正面撞上便是人马俱碎!”
“还有燧发枪,他们排着整齐的横队齐射,铅弹跟暴雨似的,根本无处可躲。”
“更可怕的是一种小炮,炮口抬得老高,射速奇快,炮弹一颗接一颗往阵中砸,炸开后弹片横扫,人马一碰就倒。”
“在他们阵前约莫30步和40步的位置,还钉着两排木桩,木桩之间拉着三行铁丝,每行都是几根铁丝拧成一股,上面还用寸许长的铁丝段拧成尖刺。”
“起先阿济格贝勒率5000精骑冲锋,可骑兵刚冲到铁丝栅栏前面就冲不动了,被火器扫倒一片,白甲巴牙喇也顶不住,硬生生被压了回来,约莫只剩下千人左右。”
“接着阿巴泰贝勒带着五千重步兵正面冲锋去拆铁丝栅栏,同时杜度、硕讬两位小贝勒各率3000精骑绕过铁丝栅栏,向敌军两翼迂回。”
“五千重步兵冲锋时,队形松散,倒是没被对方的火炮打死多少,可等冲到铁栅栏前就不得不聚拢起来砍木桩,就被对方火炮用散弹打的死伤惨重。”
“好不容易砍倒两根木桩,冲了过去,敌方仅有在铁栅栏后面埋了地雷,步兵又被炸死了很多。”
“阿巴泰贝勒只得带着步兵撤退,个个丢盔弃甲,回来时只剩几百人了。”
“杜度、硕讬两位小贝勒带着骑兵迂回敌军侧翼,却被敌军两支骑兵牵制住了。”
“他们手里的火枪射的又远又准,咱们的弓箭根本射不到他们,只能追着尝试拉近距离,人家掉头就跑,结果就是咱们被牵着鼻子走。”
“偏偏这时候,他们的步兵又变了阵,由横队变成了八个方阵,那阵的士兵都集中在四边上,中间是空的。”
“咱们的六千骑兵被敌方的骑兵牵着进了八个方阵之间的空隙,就被两边方阵用燧发枪和那种小炮夹在中间打,没多久就全军覆灭了。”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
“主力损失过半后,二贝勒只得率残兵退回安州城固守。”
“可三月十五卯时,永明军突然开始攻城,北、西、南三方向都有重炮轰击,打的城墙砖石乱飞,守军根本站不住脚。”
“见东边没有敌军,二贝勒便决定领兵从东门突围,想绕道朝鲜东部逃回辽东,可没想到,这一路更是地狱。”
“从安州到价川一路上到处都是伏兵!”
绰和诺声音发颤,
“大军在山里差不多每走十里就会遭遇一次伏击,每次伏击敌军都是用火器打队尾。”
“队尾的归附蒙古部落兵和汉人降兵,见势不妙就开始从山间小径逃走,到后来,逃兵越来越多。”
“奴才是在第五次遭遇伏击时落在了队尾,”
他低头抹了把脸,满是苦涩,
“奴才心知大势已去,只能跟着几个逃兵钻进了山间小径。”
“朝鲜人为了封锁消息,到处搜捕我们这些逃兵,好多蒙古兵和汉人降兵被抓住后,干脆就投降了。”
“奴才躲了三天,借机杀了一个掉队的朝鲜兵,扒了衣服伪装,又借着夜色偷偷赶路,九死一生才从朝鲜边境逃回来,一路上看到的,全是咱们溃散士兵的尸骸。”
“奴才还在路上听说,阿敏、阿济格、阿巴泰、济尔哈朗等贝勒爷都被东江军给活捉了。”
绰和诺说完,再次伏地不起,殿内一片死寂,只听得见众人沉重的呼吸声。
“啪!”
一声脆响打破寂静,莽古尔泰猛地一拍桌子,怒喝道:
“废物!都是废物!阿敏带着三万精锐,还有六万饥民充任前驱,怎么会败得如此狼狈!”
“莽古尔泰,事已至此,发怒无用。”
代善眉头紧锁,沉声道,
“当务之急,是弄清楚明朝会如何处置阿敏、济尔哈朗他们。”
“依我看,明朝素来重名分,定会以这些贝勒为质,向我们索要赎金。”
“二哥说得有理!”
多铎年轻气盛,却也知晓此事重大,
“阿敏贝勒是四大贝勒之一,济尔哈朗、阿巴泰等也都是宗室重臣,明朝绝不会轻易杀了他们。”
“依我看,他们多半会要我们归还辽东失地,或是献上数万石粮食、数千匹战马,才肯放人。”
“粮食?我们自己都不够吃!”
阿济格的亲弟多尔衮摇头道,
“辽东连年征战,田地荒芜,去年冬天又遭雪灾,粮草本就匮乏。”
“若明朝狮子大开口,我们如何承受?不如派使者去谈,先摸清他们的底线,再做打算。”
王公大臣们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地猜测着明朝可能开出的条件,殿内争论渐起。
“诸卿不必妄加揣测。”
就在此时,皇太极抬手示意众人肃静,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明朝若要赎人,自然会派使者来谈;若不要赎金,杀了他们,那也是天意。”
“总之,一切等明朝的使者来了再说。”
没人注意到,皇太极垂下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光。
他心中早已盘算开来,阿敏自恃是努尔哈赤侄子,又是四大贝勒之一,向来骄横跋扈,对自己这个大汗多有不敬。
这些年,他一直想削弱宗室权力,加强中央集权,阿敏本就是他要清算的目标。
如今阿敏被俘,对他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即便明朝愿意放人,他也有的是理由推脱;
若是明朝杀了阿敏,反倒省了他动手的麻烦,就是可惜镶蓝旗这次基本算是废了。
第706章 议策求和稳永明,休兵弃锦图漠南
“大汗,”
镶黄旗固山额真谭泰出列,神色凝重,
“奴才最担心的不是被俘的贝勒们,而是永明军!”
“他们竟能在野战中轻松击败二贝勒的三万精锐,野战能力当已在我们之上。”
“若他们与明朝联手,咱们可就危险了!”
谭泰的话,瞬间戳中了众人的痛点。
殿内的惶恐情绪愈发浓烈,科尔沁部洪台吉奥巴脸色惨白,上前躬身道:
“大汗,永明镇的火器太过厉害,我们的骑兵根本冲不上去。”
“不如趁现在,赶紧派使者去永明镇求和,称臣纳贡也无妨,只要能让他们不再与我们为敌!”
奥巴作为与后金结盟的蒙古部落首领,此次也派了部众随阿敏出征,如今全军覆没,他心中的惊惧比后金王公更甚,生怕永明镇下一步便会联合明朝攻打蒙古各部。
“不可!”
正白旗的固山额真阿山立刻反驳,
“我大金铁骑天下无敌,二贝勒不过是一时大意败给了火器。”
“永明镇不过是一群海商纠集的乌合之众,侥幸赢了一场,岂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我看不如等到冬季,松花江面结冰,我们就出兵围了他们在伯都讷的城堡,也不用强攻,等着围点打援,定能一雪前耻!”
“阿山,你太过轻敌了!”
范文程出列,躬身道,
“永明镇能将东海不毛之地经营成耕桑货值之区,又能在野战中击败我军精锐,绝非乌合之众。”
“别看他们在伯都讷的城堡不大,守军也只有区区三千,粮草却是充足的很,绝对能撑到明年松花江面冰消之时。”
“到时,他们的水师一来,咱们就不得不撤军了。”
“何况咱们的粮草根本就撑不到明年松花江冰消之时。”
皇太极静静听着众人争论,心中已有了计较。
他清楚,永明镇火器犀利,水师强横,更兼控扼奴儿干都司,已成大金心腹之患。
与其再树一敌,不如暂稳一方。
这等势力,既不能力敌,便当以利诱之,使其暂时作壁上观。
“够了!”
皇太极抬手制止争论,目光扫过帐下诸贝勒大臣,声调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派使者去永明镇议和。”
他见众人面露不忿,沉声道:
“眼下首要,是让永明镇的炮口,不再对着我大金。”
“他们海商出身,图的不过是个利字。那朕,便给他们利!”
他屈指算道,
“其一,开放辽东所有市埠,今后人参、貂皮、东珠,只准他们一家收售;”
“其二,大金与他们以松花江为界,划江而治,互不侵犯。”
“这是一桩买卖!”
他突然突然话锋一转,
“要让他们知晓,与我大金为敌,不过多得几座荒城;与我大金互市,却能坐拥辽东之利。”
“先稳住这头猛虎,待我们收拾了明朝,关外这盘棋,依旧是我大金说了算!”
皇太极心中自有盘算,眼下让步,是为日后腾出手来,再图进取。
他却不知,就在同一天,北京朝堂上,天启帝已正式承认永明镇的边镇名分,开放胶州港,免征三年关税。
明朝给出的海贸之利又岂是辽东一地的土产贸易可比?
“至于明朝那边,”
皇太极眯起了眼,
“暂不主动联络,等他们的使者来了,再看他们的条件。”
“被俘的贝勒们,就暂且让明朝伺候着吧。”
“我倒是寻思着,锦州咱们还要不要打——”
“要是能打下锦州,咱们与明朝谈判就能多一些筹码。”
“大汗,锦州城防坚固,粮草充足,加上红夷大炮,不比永明镇的城堡差多少。”
镶红旗贝勒岳讬的兄长萨哈廉出列奏道,
“如今我军刚在朝鲜大败,士气低落,此时攻打锦州,无异于以卵击石。”
“不如暂缓出兵,休养生息,待仿制永明镇的火器有进展了,再图锦州不迟。”
“萨哈廉此言差矣!”
正蓝旗的固山额真觉罗色勒反驳,
“正是因为朝鲜兵败,才更要攻打锦州,挽回士气!若连小小的锦州都不敢打,岂不是让明朝以为我军不堪一击?”
“攻打锦州,并非不可,但时机不对。”
范文程再次开口,
“关宁军如今有袁崇焕坐镇,又装备了红夷大炮,火力不比永明镇的堡垒差多少。”
“我军除了围困,再无别攻城之法,东江军若再乘机袭扰,我军定然首尾难顾。”
“从朝鲜之战的情报看,东江军肯定是得了永明镇的火器援助。”
“如今别说是袭扰,就算是野战,咱们也未必能打得过东江军。”
“不如暂避其锋芒,先稳固内部,再寻战机。”
皇太极沉吟良久,想起绰和诺描述的永明镇火器威力,又想到金国如今的处境,精锐受损,粮草不足,火器仿制毫无头绪,此时硬拼锦州,胜算实在渺茫。
“锦州之战,暂缓进行。”
他终是摇头道,
“传旨下去,各旗整饬军备,安抚部众,不得擅自出兵。”
这一句决断,让远在锦州的袁崇焕错失了他军事生涯中的巅峰之战——宁锦之战。
但同时也使他免于被崇祯寄予厚望,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锦州之议既定,殿内又响起新的争论。
镶黄旗大臣刚林出列道:
“大汗,明朝与朝鲜暂时不能打,永明镇又要议和,不如趁此时机,西征察哈尔蒙古!”
“察哈尔林丹汗骄横跋扈,欺凌蒙古各部,各部早已心怀不满。”
“我军若出兵西征,既能收服蒙古各部,扩充兵力与草场,又能断绝明朝与蒙古的联系,实为一举两得之计!”
“西征察哈尔,固然是良策,但也需谨慎。”
代善忧心道,
“林丹汗毕竟是黄金家族正统,兵力强盛,若一时不能攻克,反而会陷入两面受敌之境。”
“不如先派使者联络蒙古各部,分化瓦解林丹汗的势力,再伺机出兵。”
“二哥所言极是。”
皇太极点头赞同,
“林丹汗虽强,却不得人心,我们先遣使安抚东察哈尔各部,许以好处,让他们归附我大金。”
“待明年开春,各部响应,再集中兵力西征,必能一举击溃察哈尔,将蒙古草原纳入我大金版图。”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道:“西征之事,就这么定了,明年三月,兵发察哈尔!”
接连议定数件大事,殿内气氛稍稍缓和,皇太极却话锋一转,目光投向阶下的汉臣范文程、佟养性等人,沉声道:
“范文程、佟养性,你们负责的火器仿制,如今进展如何?”
“永明镇的那些火器,咱们能不能造出来?”
第707章 金廷隐忍攻火器,明使扬帆赴永明
听到“火器”二字,范文程与佟养性相顾失色,皆是面露难色。
佟养性趋前躬身奏道:
“回大汗,臣等夙夜赶工,广募匠人,然仿制之事,殊为不易。”
“那燧发铳最难的便是枪机,勉强仿得形制,却不堪久用——”
“簧片施放不过百次必裂,十发之中倒有三四发哑火。”
“更要紧的是难以量产,一年所出不过数百杆,远不及永明军那般列装全军。”
“至于远铳,射程既远,命中尤精,内中机关莫测高深,臣等……实是无从措手。”
他细细分说,额角已见汗珠,
“火箭一项,徒具其形,射程不及永明三成,爆破威力更是天壤之别。”
“至于纵火之效,更是望尘莫及。”
“臣揣度或是火药配方之故,然无论如何调配,终不得其法。”
“手掷震天雷亦如是,若要及得上永明威力,须得重三斤有余,掷之不过十步。”
“且永明所用乃燧发机括,臣等既造不得燧发铳,便只能沿用药捻点火,迟缓甚多。”
他却不知道,永明镇的手雷如今都已进化到拉发点火了。
言至此处,他重重叹息,
“野战炮更成心病,仿制红夷大炮数年,所出皆笨重难移,野战中辗转不便。”
“至于绰和诺所言速射小炮,实乃闻所未闻之新器,臣等连其构造尚不得知,遑论仿制。”
“其弹丸触地即炸,当是开花弹无疑,然开花弹最难掌控者便是爆炸时机,彼竟能收发随心……臣愚钝,实难参透其中关窍。”
“大汗,目下稍见成效者,唯红夷大炮而已。”
范文程接口奏道,
“臣等已通过晋商,从明境重金延请匠人,假以时日或可追及明军水准。”
“然欲效永明野战炮之轻捷,或小臼炮之迅疾,短期内绝无可能。”
阶下诸贝勒大臣闻言,面色愈发凝重。
原本指望仿制火器以弥差距,不想竟是这般艰难。
皇太极指尖轻叩御座扶手,胸中涌起一股无力。
他深知如今金国与明国、永明镇之差,已非兵多将广,实是火器代差。
若无精良火器,单凭铁骑骁勇,终将被时代抛弃。
“既其他火器仿制无望,便暂且搁下。”
皇太极断然道,
“佟养性,即日起集中所有匠作物力,专攻红夷大炮,明年务要造出堪用之炮,愈多愈好!”
“臣领旨!”
佟养性躬身应命,心下却知即便倾尽全力,要造出与明军抗衡之火炮,亦非易事。
皇太极起身,目光扫过殿内众人,语气虽带疲惫却依旧坚定:
“朝鲜之败,虽伤筋动骨,却也让我等看清自身虚实。”
“当务之急,便是隐忍、蓄力、待时。”
“安抚部众,劝课农桑,保粮秣无虞;联络蒙古,稳固后方,扩兵马规模;集中匠作仿制火器,补齐短板。”
他一一分派明白:
“永明镇那边,遣使好生交涉,能收买则收买,不能收买也暂且虚与委蛇;”
“明国那边,静观其变,勿要轻启战端;西征察哈尔,明年务必功成。”
“待我火器有成,蒙古归附,兵强马壮之日,便是挥师入关,问鼎中原之时!”
最后一句,皇太极说得铿锵有力,阶下众人闻之,纷纷伏地叩首:
“大汗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崇政殿内议事既毕,王公大臣鱼贯而出,独留皇太极一人。
他信步至殿外,望盛京穹苍,神色复杂。
朝鲜之败,虽折损宗室贝勒,却也意外除去阿敏这心腹大患,为集权扫清障碍;
永明镇崛起虽成威胁,却也打醒了他,知道了火器的重要性。
不知派往永明镇的使者能否带回佳音?不知明国会否乘胜北伐?不知火器仿制何日得见曙光?
但他深知,此刻唯有沉心静气,步步为营。
春风拂过宫阙琉璃瓦,带着料峭寒意。
皇太极暗握双拳,心道:
“明国、永明镇,今日之耻,来日必当百倍奉还!”
盛京的寂静之下,一场关乎后金生死存亡的隐忍与变革,已然拉开序幕。
……
天启七年六月十二,1627年7月24日。
盛夏的鲸海风平浪静,一艘两千料远洋大鸟船劈波斩浪,缓缓驶过图们江口。
此船虽非册封藩属国的封舟,仪仗却丝毫不堕天朝威仪。
船身明黄龙凤旗迎风招展,甲板上列队的锦衣卫与礼部官员袍服鲜明,煌煌然天使气度。
“前方即是摩阔崴湾,永明镇的颜楚城便在湾内。”
黄昭立于船舷,向使团众人指引。
话音未落,海湾口突现一奇形船只,无帆无橹,唯见烟囱黑烟滚滚,船两侧轮桨翻水,其行甚速且稳。
“诶,那车轮舟为何会有烟囱?”
使团诸人见状,纷纷凭栏观望,面露惊异之色。
“此乃永明镇的汽轮船,特来为天使引航。”黄昭忙解释道。
朝鲜早就派人通知过明朝使团到访的日期,所以永明镇早就准备了船只来迎接。
汽轮船缓速相接,袁可立与徐光启早已并肩立于船头。
“都察院汪大人,别来无恙!”
袁可立目光落在正使汪裕身上,拱手深揖,语气恭谨,
“卑职袁可立,暂寓永明协理抗虏事宜,今日得迎天使,幸何如之。”
“大人昔日巡按宣大,整饬边务,声震朝野,卑职素所钦仰。”
“袁大人多礼了。”
汪裕俯身还礼,
“阁下巡抚登莱,威震海疆,功在社稷。今于永明再创殊勋,破击建奴,尤堪嘉尚。”
“兵部张大人,久闻鸿名!”
袁可立又转向副使张可大,恳切言道,
“大人掌职方清吏司,总揽九边舆图,调度辽海水师,夙夜在公。”
“永明水师初具规模,日后锁海困虏,尚祈大人不吝赐教。”
“袁大人过誉。”
张可大郑重回礼,
“永明水师于朝鲜海域力挫虏锋,战绩斐然。本官此来,正欲与诸位详议协防方略,共图灭虏。”
“王公公,远来辛苦。”
目光终落于王体乾身上,袁可立脸上笑容微敛,语气转为疏淡的客套,仅维持着场面礼数,
“陛下托以重任,公公亲临边陲,足见圣心挂念。”
言辞间,刻意避开了昔日被阉党劾奏的旧怨。
第708章 圣诏颁恩封边镇,远使惊见新天地
“王公公。”
徐光启秉性刚直,素不喜与中官多言,只上前略一拱手,便转向汪、张二人,神色明显热忱起来,场面一时凝涩。
颜思齐见状,适时高声圆场道:
“汪大人、张大人、王公公,码头在即,永明已备下薄酒为诸位天使洗尘,且登岸稍歇!”
王体乾顺势下台,轻哼一声,算是应承。
寒暄既毕,明轮船调转船首,引大鸟船驶入海湾。
航行间,袁可立低声对永明众人道:
“朝廷此次遣使,配置颇为考究,意在规避党争,除王公公代表内廷,余者多为务实干才。”
他抬手微指,逐一剖析,
“正使汪裕巡按宣大,熟稔边市;副使张可大执掌辽海水师调度;户部李士淳主事分管胶州关税,素有宽厚之名;福建市舶司周之夔同知精通海榷;翰林院杨景辰编修通达礼制;”
“另有锦衣卫李若琏千户、鸿胪寺译官、户部司务及太医院吴有性医士,皆职能相关,人尽其用。”
李国助闻言,目光却是落在了那位吴医士身上,眼中闪过倾慕之意。
上辈子知道的明末风流人物,吴有性也算如雷贯耳。
何况这辈子,他也算是个名医呢。
随着航路深入,颜楚城的雄姿渐次展现——
十棱体棱堡依山傍水而筑,红砖城墙在日光下灼灼生辉,城中钟楼、市政厅等西式建筑鳞次栉比,与中原城邑风貌迥然不同。
距码头尚有半里,忽听一阵闷雷般的炮响连绵而起,海湾回音更显声势。
却是港内一艘四十四炮风帆战舰侧舷焰光连闪,鸣放空炮致礼。
鸟船上有随员惊得失色,几欲伏低。
黄昭适时扬声道:“诸位天使勿惊,此乃永明镇迎宾之礼,炮中无弹,以示敬重。”
众人方定下心神。
王体乾面色微白,旋即恢复如常,只淡淡道:“边镇军容,果然……别具一格。”
登岸后,使团沿整洁石板路行往市镇厅,沿途百姓夹道相迎,男女老幼衣着齐整,或挥手或低语,并无大明市井常见的畏官之态。
王体乾眉头微蹙,颇觉不适。
汪裕却颔首赞道:“民气舒缓,颜总兵治理有方。”
市镇厅前广场上,宣诏台早已搭就,围观民众虽众,却秩序井然。
王体乾作为司礼监代表,步上高台,展旨朗声宣诵: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膺天命,抚驭华夷,赏功罚罪,厥惟旧章。
迩者辽左多故,建虏鸱张,边陲不宁,朕心恻然。
尔永明镇众,僻处海隅,志存报国。
收容辽渖遗黎,拓垦荒徼;屡挫建奴凶锋,解朝鲜之倒悬。
忠勇可嘉,功绩卓着。
兹特颁恩赉,用示旌酬:
赐尔永明镇‘镇海备虏总兵衙门’名号,颁‘镇国将军’纛旗一面,许尔等便宜整训舟师,控扼海道。
准开胶州港为尔专泊之地,缮治船械。特许三年之内,关税尽蠲;三年之后,依例十抽其一,所入悉充辽饷。
亦许尔等通贩朝鲜、日本诸邦,所有海贸事宜,惟期利国便民,俱准便宜行事。
颜思齐授镇守奴儿干都司总兵官,赐蟒衣一袭、玉带一围,赏纹银三万两。
李国助授署都督佥事、奴儿干都司副总兵,管领水师事,赐蟒衣一袭、玉带一围,御书‘忠勇靖海’匾额一方,赏纹银五万两。
李旦乃国助之父,侨居平户,教子以忠义,输财以助边,辅永明镇之兴立,特赐飞鱼服一袭,授荣禄大夫,赐银三千两,旌表其义行。
袁可立、沈有容,着以原衔加‘钦命协理奴儿干经略’、‘钦命协理奴儿干海防’关防,暂留永明,协调该镇与朝廷、东江事宜,每岁两度具本题奏军情、贸易细目。
徐光启博通时务,着即召还,授东阁大学士,总裁历法修正、火器督造、新军编练事。
另遣司礼监秉笔太监王体乾为钦命联络使,入驻永明,稽核兵员、火器之数,然不得干预该镇内部庶务。
朕有三令,尔其钦遵:永明兵马不得擅入辽东地面;不得干预东江镇、朝鲜国内政;所有海贸、军政,必遵朝廷法度,按时奏报。
倘有违悖,立削恩赏,天兵征讨,决不姑息!
钦哉特谕。”
宣诏毕,颜思齐、李国助等率众叩首,齐声山呼:
“臣等谨遵圣谕!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国助闻听“王体乾常驻”,眉头暗皱,心下啐道:“阉竖监军,徒乱人意!”
“慎言。”
徐光启悄声耳语,
“旨意明白,彼不得干政。我等但以客礼相待,多予海贸珍奇使其便于打点,彼自当为吾等美言。”
李国助闻言,缓缓颔首,暂压不快。
王体乾忽问:“袁大人,怎不见沈有容将军?”
“回公公,”
袁可立躬身作答,语气平和,不卑不亢,
“沈将军镇守伯都讷,防虏正紧,未能前来迎候,望公公恕罪。”
此时,李国助步至吴有性身前,执礼甚恭:
“吴先生,久闻先生深研《伤寒》,于时疫、金创诸科皆有心得,活人无算。”
“在下僻处边镇,于外伤缝合与防疫一道,亦曾略加揣摩,今日得遇方家,还望不吝指教。”
吴有性闻言,目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郑重还礼:
“将军言重了!素闻将军工于火器、精于航海,不想于岐黄之术亦有涉猎,实在令人钦佩。”
“先生过誉。”
李国助谦道,
“昔年蒙恩师许仪后公亲授医理,然资质愚钝,仅学得皮毛,实不敢言通晓。”
“原来将军师承许公!”
吴有性神色顿显敬重,再度拱手,
“许公医术精微,活人济世,晚生心向往之久矣。”
“边地寒苦,医术贵在简效。冻伤当以温灸通络,金创首重清创防脓,正欲与将军细细参详。”
二人一见如故,言谈愈深,竟不觉身外喧嚣。
另一边,徐光启轻拍孙元化肩头:“你此来,是为火器与水师之事?”
“老师明鉴。”
孙元化躬身道,
“弟子奉袁督师之命,欲向永明镇采买燧发铳、野战炮并那迫击炮,以强关宁野战之力。”
第709章 议售火器存顾虑,虏使临门遇天使
“袁督师倒是好盘算。”
李国助正与吴有性相谈甚欢,耳闻孙元化之言,心下顿生不豫,转头讥诮道,
“然关宁军素来倚仗坚城重炮,宁远、锦州堪称固若金汤,何须购置这等野战之械?”
“燧发铳需演练三段击阵,野战炮须知测距移营,迫击炮须谙熟曲射弹道。”
“关宁诸军久习城防,仓促改弦更张,倘有疏失,反为虏骑所乘,岂非徒损将士性命?”
孙元化面颊微红,争辩道:
“李总兵此言差矣!关宁若得利器,正可与永明水陆呼应,互为犄角。”
“互为犄角自是善策,然须量体裁衣。”
李国助摆手道,
“火器乃一整套体系,需配以相应操典、战术、弹药补给,盲目购置,犹如驱耕牛搏猛虎,徒耗其力。”
“弘济所言乃是老成谋国之见。”徐光启见状,忙出言转圜,“初阳,此事确需从长计议。“
“徐阁老说的是。“
这时,一直含笑旁观的李旦也捋须开口。
他刚得了荣禄大夫的封赏,又见儿子在天使面前应对自如,心中正是舒畅。
见儿子与孙元化争执,这个精明的老商人本能地想要打个圆场。
在他看来,既能全了朝廷体面,又能赚取银钱的生意,何乐而不为?
“儿啊,孙郎中虽言语急切,到底是为抗金大局。”
李旦温声对李国助道,
“关宁军能多一分战力,建奴便要多一分顾忌。我永明镇既已归附王化,于情于理,都该对友军略尽绵力才是。”
李国助闻言,心中念头急转。
他何尝不知父亲说得在理,但想到袁崇焕此人,心头便是一沉。
此人好大喜功,若让他在野战中侥幸取胜,必会助长其气焰。
一旦入了崇祯帝的眼,难保不会又夸下“五年平辽“的海口,届时朝野震动,反而会打乱如今稳扎稳打的抗金布局。
好不容易宁锦之战未起,已削了袁崇焕自证价值的机会,若再给他添一把火,岂非适得其反?
李国助目光扫过徐光启期盼的眼神,又见父亲微微颔首,终是暗叹一声,开口道:
“既然徐阁老与父亲都这般说……也罢,关宁军若确有所需,我永明镇可提供一批换装下来的狗锁枪机燧发铳。”
“性能尚可,守城御敌足矣。不过孙郎中须得明白,最先进的燧发枪与野战炮,关乎我镇根本,恕不外售。”
“汪大人、张大人、王公公,诸位舟车劳顿,想必已是饥乏。”
与天使寒暄了一阵,颜思齐突然提议,
“市政厅内已备下薄宴,不如移步厅内,边用边谈,也好细商后续章程?“
“颜总兵考虑周详,如此甚好。”
汪裕颔首应允,
“此番前来,本为敲定贸易、协防诸事,边吃边议,更显实效。”
张可大亦附和道:“正合我意,也想尝尝这拓荒之地能产出何等佳肴。”
王体乾虽心中不快,却也不愿扫兴,冷哼一声权作应承。
入厅落座,侍女奉上香茗点心。
李国助轻呷一口茶,转向身旁的黄昭,语气谦和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黄大人,此前观朝鲜转呈的使团行程,知诸位途经东江镇。”
“毛帅此番生擒阿敏、济尔哈朗、阿济格等一众金国宗室,立下不世之功,不知朝廷如何封赏了他?”
黄昭明为朝鲜官员,实为永明镇暗线,李国助对他如此客气,也是为了避免因过于熟络引的明朝使者生疑。
黄昭会意,起身拱手答道:
“毛帅擒获建奴宗室多人,功在社稷,朝廷赏赐当然极为丰厚——”
“晋封左都督、太子太保,赐爵定辽伯,赏白银五万两,饷银增至每年五十万两,更赐尚方宝剑、蟒袍玉带,允其扩军至五万,并节制朝鲜边军。”
“定辽伯!”
李国助眼中闪过真切喜色,心下暗忖,毛文龙得此封爵实权,性命当可无虞。
历史上本应发生在今年五月初六的宁锦之战没有发生,袁崇焕失了自证价值的关键战功。
如今毛文龙封伯受宠,袁崇焕再难动他分毫,东江镇这支抗金力量总算得以保全。
“如此厚赏,实乃毛帅应得!”
他面上不动声色,含笑赞道,
“有朝廷这般恩宠,东江镇士气必振,日后与我永明镇互为犄角,建奴更无宁日。”
黄昭连连称是:“正是如此,三方布置之势已成,建奴覆灭可期。“
正说话间,一名亲兵疾步入厅,向颜思齐禀报:
“总兵大人,建奴使者已至长岭子堡,请求谒见。请大人示下,是否允其入境?“
“哦?来得倒巧。”
颜思齐放下酒杯,对汪裕道,
“彼辈取道吉林乌拉,我守军早有侦报,不想却来的如此之巧,正赶上天使驾到。”
他转对亲兵道,
“让他们来颜楚城,派兵沿途护送,当年建奴屠我辽民无算,血债累累,若无看管,恐边民愤激,滋生事端。”
“得令!”
亲兵应声,却未立即退下,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本锦书呈上,
“大人,这是金国使团的名单。“
颜思齐展开锦书细看,眉峰微挑:
“正使竟是镶白旗贝勒多尔衮,年方十五的宗室新锐。”
“副使萨哈廉,礼亲王代善第三子,还有汉臣石廷柱……”
“这份名单倒是耐人寻味。”
说着,他将名单递与汪裕。
汪裕接过名单看过,神色凝重:
“多尔衮虽年幼,却是皇太极异母弟,镶白旗贝勒,以聪慧隐忍着称。”
“萨哈廉是宗室务实派,擅长边地利益协调;石廷柱原为明将,熟悉汉人习性……”
他抬眼看向颜思齐,
“皇太极派此三人,求和之心甚切,却又不想失了体面。”
“建奴新败,乞和是必然。”
颜思齐坦然道,
“然永明既已归心王化,岂肯与逆虏私相授受?”
“不过是姑听其言,详察其情,再如实奏报朝廷罢了。”
“如今既知其使团底细,更可从容应对。“
袁可立与徐光启闻言,暗暗颔首。
王体乾皮里阳秋地道:
“颜总兵可要处置妥当,咱家在此坐镇,边情动向,须得如实回奏陛下。”
第710章 金使叩关逢明使,坚城怒民斥建奴
颜思齐淡然回应:
“公公放心,永明镇必遵朝廷规制,绝不敢私与逆虏勾结。”
汪裕又问:“那长岭子堡距此尚有多远?建奴使团约莫何时能到?“
颜思齐答道:
“长岭子堡是我镇在长岭子山口所建堡垒,专防建奴自珲春方向扣关,距颜楚城约有七十里路程。”
他顿了顿,续道,
“建奴使团此番为求和而来,人数必众,或携重礼,又得讲究威仪,行进不会太快。”
“依我估算,需两日方能抵达,看来得请诸位天使在颜楚城多盘桓两日,待打发了建奴使团,再陪诸位参观永明镇其他城池。”
汪裕沉吟片刻,颔首道:
“也好,既来之则安之,先处理建奴求和之事,再议合作细则,更为稳妥。”
张可大亦道:“正该如此,也好瞧瞧建奴兵败之后,能拿出何等求和筹码。”
闲谈间,侍女已奉上宴席。玉米、土豆等新垦作物与鲸海珍馐错落摆盘,香气四溢。
“诸位天使,薄宴不成敬意,还请尽兴。”
颜思齐起身,举杯示意,落座后又问汪裕道,
“对了,汪大人,此前安州大捷擒获的建奴宗室,如今在京城境况如何?”
“金国那边,可曾派使者赴京赎人?“
提及俘虏,汪裕面露复杂神色,饮了一口酒道:
“李永芳、佟盛年叛国,罪不容诛,朝廷已下令在西市活剐,传首九边,以慰辽东亡魂。”
“至于阿敏、阿济格等建奴宗室,是朝廷与金国谈判的筹码,自要换取足够好处方肯放人。”
“且不会一次尽放,须细水长流,慢慢拿捏,令金国时时有所顾忌。”
说到此处,汪裕语气透出不满:
“说起来,这奴酋皇太极也真是凉薄!自家兄弟子侄被俘,竟迟迟不遣使赴京赎人。”
“若非朝廷主动遣使至沈阳交涉,怕是谈判都无从谈起,真不知他心中作何想。”
汪裕话音方落,李国助端杯的手指微顿,脸上掠过一丝冷峭。
他心下雪亮,皇太极此人心硬如铁,眼中唯有权柄霸业。
这些年他处心积虑削弱宗室,四大贝勒共治之局早被暗中拆解。
阿敏本就是其集权路上的绊脚石,如今被俘,于他而言非是损失,反倒是铲除异己的良机。
他不主动赎人,要么是觉得这些贝勒不值重价,要么便是巴不得借朝廷之手除去威胁,好顺理成章收拢权柄。
这般凉薄心性,视宗亲如草芥,做出此等事来,实在寻常不过。
宴席在这般既有融洽又暗藏机锋的氛围中继续。
李国助与吴有性凑在一处,低声探讨疫病防治,从冻伤草药配方到外伤感染处理,言语皆是专业;
徐光启拉着孙元化,细询关宁军现有火器配置,欲寻适配训法;
汪裕、张可大与颜思齐、李俊臣则聚焦海贸关税细则,商议胶州港通关核验流程;
黄昭与鸿胪寺译官金汝谐低声核算朝鲜商路货流,为后续协同筹备。
唯王体乾独坐席间,目光在厅内逡巡,时而落在颜思齐与汪裕的交谈上,时而瞥向李国助与吴有性的互动,默记众人言行,心中已开始盘算回奏天启帝的措辞。
远在盛京的皇太极尚不知晓,他寄予厚望的求和使团,未抵颜楚城便已被永明镇与明朝使团看透底牌。
而永明镇与大明王朝的合作,正在这觥筹交错间逐步夯实,一场席卷辽东的抗金风暴,正悄然酝酿。
……
天启七年六月十四,1627年6月26日。
晨光熹微,颜楚城自鲸海的薄雾中显露轮廓。
红砖包覆的十棱体棱堡,在朝阳下流转着冷硬的光泽。
一支素色旗装的后金使团,沿颜楚河口官道迤逦而行,为首的正是年仅十五的正使多尔衮,与副使萨哈廉、石廷柱。
当巍峨坚城撞入眼帘,镶白旗甲喇额真图尔格猛地勒紧缰绳,眼底翻涌着难言的复杂。
他忆起天启二年那一战,彼时颜楚城尚是木构边垒,已让八旗铁骑折戟沉沙。
如今三丈红墙拔地而起,棱堡错落,炮台森严,黑洞洞的城防火炮自垛口探出,凛然指向天野,无声却慑人。
数年之间,竟已至此……
图尔格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马鞭握把。
木城尚不可破,何况此等铁壁?八旗铁骑纵横辽东的倚仗,在此城面前,似已荡然无存。
护送他们的永明镇战兵仅百余人,却如铁铸般凝练。
布面甲糅合了欧洲板甲工艺,胸前肩臂线条硬朗。
手中燧发铳乌光沉凝,铳口套筒刺刀寒芒流动,步履起落间整齐划一,那无声的军威,让使团众人心下暗凛。
将至城门,压抑之感愈重。
城洞下并无迎候官吏,唯有两名守卒倚门而立,目光如淬冰的刀子,剐过使团每一人。
那是辽民对屠戮者刻骨的恨,无声,却锥心。
踏入城中,欧陆风致的建筑令后金使团颇觉新奇。
尖顶木桁架屋舍鳞次栉比,回廊窗棂样式迥异中土。
然这份新奇瞬息便被屈辱淹没。
自城门至市政厅的长街两侧,挤满了“迎候”的百姓,目光如沸,烂菜污物伴着切齿咒骂不断掷来:
“屠夫!”“建奴!”“禽兽!”“还我亲人命来!”
多尔衮面色铁青,紧抿唇角,示意随从不得妄动。
他心知,若非护送使团的永明兵士拦阻,这些愤怒的民众真会将他们撕碎。
这场景,连同来时路上遭遇的数次冷枪,已让他们彻底明白,永明镇全民皆兵也,无论妇孺都有火铳,那弥漫于每一寸空气的恨意与戒备,令人脊背生寒。
市政厅终于矗立眼前,依旧不见永明高层身影。
护兵队长冷然对多尔衮道:“在此候着。”
言罢转身入内,将整个使团晾在原地,承受着四周无数道鄙夷恨毒的目光。
厅内,气氛却是另一番光景。
永明镇李旦、颜思齐、李国助、李俊臣,与明朝使团汪裕、张可大、王体乾等人分坐左右,正低声交谈,神色从容。
当金国使团被引入大厅,多尔衮等人一眼瞥见身着大明官袍的汪裕一行,惊愕之色难以掩饰。
而汪裕、张可大投来的目光,则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如针刺般扎在使团众人身上。
第711章 金使献宝谋中立,边镇正名拒逆虏
颜思齐端坐主位,目光淡扫过来,开门见山,声线无波:“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多尔衮强压心头震动,上前一步,拱手维持着体面:
“颜总兵,诸位大人,我大金与永明,同处边地,愿缔盟约,互不侵犯。”
他言辞谨慎,避开了求和败战之语,随即侧身示意,随从立即抬上数口沉木大箱。
箱盖开启,厅内顿时珠光宝气氤氲,内有成色极佳的人参、油光水滑的紫貂皮堆积如山,更有辽东特产的东珠、赤金器皿,其价值显然不菲。
“此微薄之礼,略表诚意。我大金更愿与永明在伯都讷开设互市,各取所需,永结盟好。”
这番举动与言辞,让明朝使团众人神色各异。
汪裕与张可大面罩寒霜,而王体乾虽极力维持威仪,目光扫过那些珍宝时,眼底仍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贪念。
反观永明镇诸高层,李旦、颜思齐、李国助、李俊臣、袁可立、徐光启等人,却皆面色淡然,仿佛眼前只是寻常土产。
“互不侵犯?互市?”
汪裕率先拍案而起,怒声斥道,
“尔等建奴,屠我辽民,占我疆土,如今势穷兵败,尚敢妄图以财货拉拢王化边镇?痴心妄想!”
“正是!”
张可大立即厉声附和:
“尔等罪行滔天,天下共诛!不思乞罪求生,反行离间之计,无耻之尤!”
“两位大人息怒。”
后金副使萨哈廉见状,上前一步,语气沉稳地接过话头,
“辽东战事连绵,百姓困苦,我大金提议在伯都讷互市,实为边民生计着想。”
“永明镇擅长商贸,我大金盛产人参、貂皮、鹿茸,若能互通有无,岂非两利之举?”
他刻意将话题引向务实层面,试图缓和气氛。
大哥岳托和二哥硕讬都攥在明朝手里,他可不敢开罪明朝使者。
“正是如此。”
贸易专员马光远也趁机补充,
“若开互市,我大金愿以优惠价格供应上等人参、貂皮、鹿茸,永明镇亦可输出粮食、白糖、农具、丝绸、布匹、琉璃、陶瓷、船舶、火器等。抽分比例,尽可详谈!”
“多尔衮贝勒,你们的算盘打错了。”
颜思齐抬手虚按,止住怒不可遏的明朝使者,目光落回多尔衮身上,语气转而慷慨,
“永明镇自始便承大明衣冠。如今天使携圣旨而至,正式册封我们为大明边镇,开放胶州港以供海贸,坐享万里海疆之利。”
他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瞥了一眼那些礼物,
“你以为,我永明镇会瞧得上你们这点人参、貂皮的微末之利?”
“本镇辖制奴儿干都司,东海女真各部皆愿通商,此类货殖,予取予求,何须仰尔金国鼻息!”
图尔格见互市之议受挫,转而提出:
“颜总兵,即便不设互市,我大金亦愿与永明镇划定疆域,以松花江为界,互不侵犯。”
“图尔格将军此言差矣。”
这时,一直静观事态发展的袁可立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
“辽东乃大明疆土,何来与尔等划定疆界之说?”
“尔等所谓‘大金’,不过窃据之地。永明镇既归王化,自当与朝廷同心,共御外侮。”
“袁老大人、颜总兵,诸位明鉴。”
汉臣副使石廷柱见局势不利,急忙上前,语气恳切却暗藏机锋,
“永明镇固然强盛,然明朝对边镇素来猜忌,今日倚重,焉知他日不会鸟尽弓藏?”
“我大金虽偏居一隅,然八旗劲旅犹在。”
“若永明镇愿保持中立,我大金不仅愿开互市,更可在明朝征讨永明镇时,于辽东牵制关宁军和东江军,确保永明镇无虞!”
他这番话既点出明朝内部矛盾,又暗示合作的好处,试图打动永明镇。
“住口!”
颜思齐霍然起身,戟指石廷柱,目光如炬,
“背主求荣之贼!我永明镇上下,皆是华夏子民,心存忠义,岂似你辈,毫无廉耻,甘为鞑虏鹰犬!”
“朝廷如何待我永明镇,是大明家事,不劳你这叛臣操心!”
“颜总兵!你当真忠于明朝么?怕不是嫌利益太少吧?”
多尔衮眼见石廷柱语塞,当即跨前一步接过话头。
他面色看似平静,但紧握的指节却泄露了内心的焦灼。
“胶州虽好,不过一隅!明朝如今内忧外患,气数已衰!”
“若永明愿与我大金携手,共图大业,他日我大金入主中原,沿海诸港,尽可归于永明,其利岂是今日可比!”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狂妄!狂妄至极!”
汪裕当即拍案而起,因愤怒而微微发抖的手指直指多尔衮,
“尔等蛮夷,安敢妄议天朝国祚!我大明国运昌隆,陛下圣明,岂是尔等所能置喙!”
“大胆多尔衮!竟敢在天使面前口出狂言,妄图离间!”
张可大勃然变色,厉声喝道,
“永明镇归附王化,乃顺天应人之举。尔等蛮夷匪类,也敢谈共图天下?”
“咱家今日可算是开眼界了。”
王体乾阴冷的声音随之响起,带着几分尖锐,
“一个化外蛮夷,也敢在此大放厥词。颜总兵,这就是你让咱家看的?
他刻意拖长了语调,目光在颜思齐和多尔衮之间来回扫视。
“《春秋》有云:‘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
杨景辰挺胸昂首,义正辞严,
“尔等不过趁我大明一时之困,窃据辽东一隅,竟敢妄称天命,简直不知死活!”
“多尔衮贝勒,老夫奉劝你谨言慎行。”
就连一向沉稳的袁可立也面色凝重,沉声道,
“永明镇既已归附朝廷,便是大明臣子。尔等叛上作乱,若再不知收敛,他日王师北定,只怕悔之晚矣。”
面对明朝使团排山倒海般的斥责,多尔衮脸色发白,却仍强自挺直腰板。
厅内的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明朝使臣们怒目而视,后金使团众人则面色难看,连最初提议互市的萨哈廉也不禁暗暗懊悔,只恨多尔衮这番过于直白的野心表露,彻底断送了任何转圜的余地。
尽管如此,萨哈廉还是上前想要圆场,却被李国助一声冷笑打断。
第712章 拒金除奸留赔款,明使问边固藩篱
“好一个共图天下!”
李国助环视后金使团,语气讥诮,
“就凭你们如今这丧家之犬的模样,也配谈什么平分天下?”
“我劝诸位还是先想想,该如何保住你们的盛京才是正理!”
他随即目光如电,扫视后金诸人,声若寒铁,
“今日不妨直言,待我永明于伯都讷立足稳固,必挥师南下,断尔等与晋商勾结之途,绝尔等粮械之源!”
“尔等若安分守于辽东,尚可暂息干戈;若敢再犯大明、蒙古、东江、朝鲜一兵一卒,我大军必当自伯都讷南下,犁庭扫穴,踏平沈阳,将尔等连根拔起!”
“晋商?”
汪裕闻言,面露茫然,不禁插话问道,
“李总兵,此言何意?晋商与建奴……有何贸易联系?伯都讷与此又有何干?”
“汪大人有所不知。”
袁可立此时沉稳接口,声音清晰传入每位明朝使者耳中,
“永明镇进驻伯都讷后,为瓦解科尔沁蒙古与金国之盟,详查往来商队。”
“竟发现,晋商中如范永斗等辈,长期以来,借道科尔沁蒙古之地,将大批粮食、铁器、布匹乃至火药等战略物资,走私输往建奴!”
“更可恨者,竟还有工匠被其输送,助建奴仿制红夷大炮!科尔沁部则居中抽分牟利,为之提供通道庇护。”
“竟有此事!”汪裕勃然大怒,须发皆张。
张可大、杨景辰等明朝使臣亦纷纷怒斥。
“奸商误国!狼子野心!”
“此等行径,与通敌卖国何异!”
“回去定要禀明圣上,彻查严办,抄没这些晋商奸佞之家!”
厅内一时群情激愤。
后金使团众人,如马光远、图尔格等,闻听永明镇欲断晋商之途,皆面露忧色,彼此交换着不安的眼神。
通事巴克什达海与韩岱低语翻译着明使的怒斥,面色凝重。
护卫统领伊尔登手按刀柄,神情戒备。
后勤情报专员索尼则飞速记录着双方交锋的要点。
萨哈廉见局势急转直下,且多尔衮之言已触及明朝忌讳,心知求和无望,暗中叹息,不再多言。
“不必再言!”
颜思齐见已无需多言,决然喝道,
“永明镇已归大明,绝无与逆虏结盟之理。”
“来人,将此辈逐出!限三日之内,离开我永明辖境!”
两侧士兵轰然应诺,踏步上前。
多尔衮面色惨白,知事不可为,含恨瞪了厅内众人一眼,示意随从收起礼物欲走。
“且慢!”李国助冷声阻止,“这些物件,留下。”
多尔衮愕然抗议:“此乃我大金所赠之礼,你们不肯结盟也就罢了,岂有强留之理?”
李国助嗤笑道:
“尔等战败乞和,此非赠礼,乃赔款!”
“何况这些皆是尔等劫掠所得,今日留下,天经地义,正可用来抚恤我大明受害百姓!”
后金使团众人虽满面屈辱,但在永明镇士兵凛冽的目光下,终不敢多言,只得空手悻悻离去,背影狼狈。
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汪裕抚掌赞叹,对颜思齐、李国助、袁可立等人道:
“颜总兵、李总兵、袁老大人,深明大义,拒逆虏于门外,更揭露晋商通敌之大案,真乃国朝栋梁!”
众明朝使者亦纷纷称是,对晋商卖国之行径犹自愤慨不已。
颜思齐与袁可立交换了一个眼神,淡然一笑,转向明朝使团众人:
“此间事了,接下来,当陪诸位天使巡视各镇,详定贸易协防诸事。”
明朝使团众人虽仍对晋商通敌之事愤慨不已,但见永明镇立场坚定、大义凛然,心中更多了几分认可与好奇。
趁着后续行程尚未开启,汪裕率先起身,向颜思齐拱手问道:
“颜总兵,方才听闻永明镇辖制奴儿干都司,东海女真各部皆愿通商,不知诸位是如何从女真部落手中获取毛皮、人参、东珠等物产的?莫非是效仿前朝,征收贡赋?”
“汪大人多虑了。”
颜思齐闻言,坦然笑道,
“永明镇从不向东海女真各部征收贡赋,皆以平等贸易相待。”
“我们以女真部落急需的粮食、布匹、农具、盐铁等,与他们交换人参、貂皮、东珠等物产,作价公平,绝不强买强卖。”
他顿了顿,语气恳切地补充道,
“女真各部多以渔猎为生,生计艰难,强征只会引发抵触。”
“以贸易互利,既得所需,又能结下善缘,远比单纯征收贡赋更得民心,也能长久安稳。”
汪裕连连颔首,赞许道:
“此乃高明之策!以商养边,互利共赢,既避免了兵戈相见,又稳固了边疆,比之朝廷过往的抚剿不定,实在稳妥得多。”
话音刚落,张可大目光投向李国助,好奇问道:
“李总兵,前日在码头所见的44炮舰,船身巍峨,炮位森然,模样竟与西夷战舰颇为相似,却更显庞大。”
“不知这般精良的战舰,是如何建造的?永明镇竟有如此造船技艺?”
“张大人眼光独到。”
李国助眉宇间带着一丝锐气与自信,微微一笑答道,
“我永明镇在永乐大帝湾北岸的两座城池中,皆设有大型船场,工匠多是招募的闽粤船工与西洋技师,融合了中西造船之法。”
“大人后续随我们前往那两座城池,亲临船场一看便知,其中工艺与规模,定能让大人不虚此行。”
张可大闻言,眼中满是期待,抚掌颔首道:
“甚好!张某对水师舰船向来关注,此番定要仔细观摩学习!”
户部主事李士淳突然开口问道:
“听闻永明镇海贸繁盛,不知贩往海外之商品主要有哪些?通商对象遍及何处?关税又是如何制定的?”
“李主事问得细致。”
李旦捋须,从容笑道,
“我镇贩往海外之商品品类繁多,主要有毛皮、皮革制品、各类药材、柞丝绸、白糖、盐铁、船舶,乃至部分民用火器。”
“通商之对象远及朝鲜、日本、天朝本土,还有南洋诸国,就连红毛夷、弗朗机等西夷,也常来我港贸易。”
他略作停顿,详细说明,
“关税方面,我们遵循务实之策,基本是十税其一,既保障镇内用度,也不加重商户负担。”
“然我镇虽大力垦殖,并自海外引进了耐寒高产的粮种,毕竟地处苦寒,土地所出终究有限,粮食难言自给。”
“为保境安民,凡商船自朝鲜、日本、天朝乃至南洋诸国运粮而来者,关税常予以大幅减免,乃至全免,以此鼓励粮商,广开米源。”
第713章 甜菜制糖传妙法,蒸汽铸币耀海疆
“白糖?”
李士淳面露诧异,不禁追问道,
“方才建奴使臣马光远提及互市,就曾点名欲求购白糖。”
“此刻李大夫又言及此物,列为永明镇的重要外销货品——”
“可永明镇地处苦寒,分明种不得甘蔗,这白糖……究竟从何而来?”
李旦笑道:“永明镇制糖用的是甜菜。”
李士淳不解:“这甜菜又是何物?李某竟从未听闻。”
“李主事有所不知。”
一旁的徐光启闻言,笑着代为解释道,
“甜菜非中土固有之物,也是李总兵从泰西商人处所购耐寒之种。”
“其根茎形似圆萝卜,味甘,汁液如甘蔗一般也能制得白糖。”
“世间竟有如此奇物!真乃闻所未闻!”
李士淳听得目光发亮,连忙拱手道,
“不知此地可有甜菜园和制糖作坊,能否安排我等一观?”
“若此技可行,引入关内,或可稍解北方缺糖之困。”
颜思齐闻言,面露些许难色,随即诚恳解释道:
“永明镇的甜菜园与制糖作坊,如今主要设在混同江东岸的三江之地。”
“彼处土地广袤肥沃,气候虽寒,却日照充足,反而比多雾的永乐大帝湾更适合甜菜。”
“未来,我们还计划向伯都讷一带推广种植,以期能形成更大规模。”
“只是……从此处往三江之地,路途着实不便。”
“需得先走陆路至北琴海南岸,再换水路,从北琴海进入松阿察河,再入阿速江北上。”
“若是陆路部分骑马,水路部分乘蒸汽明轮船,最快十三四日可达。”
“但诸位天使多是文臣,怕是受不得连日骑马的颠簸。”
他顿了顿,继续细说道,
“若是陆路部分乘马车,就得将近二十日。这一来一回,少说也要四十余日。”
“我永明镇自是扫榻相迎,愿留诸位盘桓,只恐误了朝廷大事,颜某担待不起。”
混同江特指松花江干流及松花江口以下的黑龙江段,其东侧便是广阔的三江平原。
实际上,永明镇核心区所在的彼得大帝湾沿岸,受海洋性气候和酸性土壤影响,并非甜菜种植的理想之地。
李国助最初确曾在此试种,但糖产量始终不尽如人意。
但上辈子的记忆却告诉他,纬度更高、大陆性气候更显着的三江平原,夏季日照充足、昼夜温差大的特点,反而更利于甜菜生长和积累糖分。
后世俄罗斯远东地区的甜菜主产区包括阿穆尔州和犹太自治州。
前者的南部和东南部部分地区就属于广义上的三江平原,后者则全部位于广义三江平原范围内。
因此,永明镇的甜菜种植与制糖中心,几年前就已开始逐步向那片黑土地转移。
至于伯都讷所在的松嫩平原,在他上辈子的时代,正是共和国的甜菜糖核心产区之一。
那片广袤的平原,拥有无与伦比的自然禀赋,黑土肥沃、气候冷凉,与欧洲甜菜产区,如乌克兰、德国东部等条件相似。
肥沃的土壤、冷凉干燥的气候、巨大的昼夜温差,以及松花江与嫩江的充足水源……
所有这些,都完美契合甜菜生长和积累糖分的需求,足以支撑起一个规模远超三江之地的糖业基地。
将甜菜产业向伯都讷拓展,不仅是当下的策略,更是一幅基于穿越者的“先知”而绘制的未来蓝图。
见李士淳面露遗憾,颜思齐话锋一转,
“其实主事若欲引种此物,何必远赴三江?徐阁老在永明镇六载,于甜菜试种、制糖之法侵淫颇深。”
“正好圣上下旨召徐阁老回朝?我镇愿奉上菜种,或可在天津试种,以观成效。”
“如此,既不误天使行程,亦能遂李主事引技济民之心愿,不知尊意如何?”
李士淳沉吟片刻,终是长揖一礼:
“颜总兵思虑周详,是下官唐突了。既然如此,便依总兵所言,这三江之地……不去也罢。”
“颜总兵,近年福建、广东一带,商贾间多行用贵镇所铸银币。”
福建市舶司同知周之夔这时开口,
“其成色足,图案清晰规整,势头已渐压鹰洋。”
“我观其制式与鹰洋类同,然精良远胜,不知此币是如何铸造的?”
“周大人明鉴。”
不等颜思齐做答,杨天生突然开口,
“永明银元与鹰洋确同属打制币,然工艺实有霄壤之别。”
“鹰洋依赖匠人手工捶打,力道轻重不一,故图文难免模糊,币形亦欠周正。”
“我镇铸币,却是用蒸汽冲压机,借均匀磅礴之巨力一次压制成型,故能图案明晰、币形浑圆,毫厘不差。”
“蒸汽冲压机?”
周之夔甫一闻言,面露困惑。
不待他细问,一旁的孙元化眼中已迸发出浓厚兴趣,抢先一步问道:
“可是那用于驱动明轮船的蒸汽机?此物竟亦能用于铸币?”
他转向徐光启,语气热切:“老师,此物原理究竟如何?竟有这般妙用?”
徐光启见弟子与同僚皆有兴趣,便耐心详解道:
“此物原理说来不难,简而言之,便是以锅炉烧水,生成大量蒸汽,蒸汽膨胀之力推动活塞在汽缸内往复运动,再经由齿轮、曲柄等机巧构件,将此往复之力转为旋转之力,以为外用。”
“于是巨舰可驰骋于波涛,冲压机可锻造银币于顷刻。”
“其力沛然莫御,运转稳定持恒,远非人力、畜力所能企及,比之水力、风力更胜一筹。”
一番深入浅出的解说,不仅周之夔,在旁的李士淳、护卫统领李若琏乃至孙元化,皆不由自主地倾身细听,脸上无不流露出惊异与叹服之色。
孙元化更是目光灼灼,显然已沉浸于这机械之理的玄妙之中,心中对永明镇的技艺境界有了全新的认识。
片刻之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道:
“不止是这蒸汽机,学生观颜楚城城防,深得西洋铳台之精髓!”
“各类火炮火铳射界开阔,彼此呼应,几无死角。”
“学生对西洋铳台亦曾钻研,然所见多为独立小台,似永明镇这般以城墙为铳台的,真是前所未见,令人叹为观止!”
“不知这是出自哪位大家之手笔?”
第714章 西法营造促商贸,实学教化安边民
“孙郎中好眼力。”
李国助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与有荣焉的笑意,
“颜楚城是我镇重金聘请的一位荷兰工程师主持构筑。”
“天启二年,奴酋皇太极亲率万余人马犯境,就是在颜楚城下碰得头破血流,铩羽而归,足见其利。”
“竟有如此高人!”
孙元化立刻追问,
“不知这位先生尊姓大名?下官此番可否有幸拜见,请教一二?”
“他名叫科内利斯·雷耶斯。”
李国助道,
“如今他在永乐大帝湾北岸的海马城兼任武学教授,专司讲授军事工程与火器操典。”
“科内利斯·雷耶斯先生……”
孙元化闻言,郑重拱手道,
“某必当拜访!此等工程学与兵法皆通的大家,岂能失之交臂。”
他稍作停顿,转而问道,
“说来,下官自进城以来,见这城内民居与中原屋舍迥然不同,莫非也是西式房屋?”
李国助含笑答道:“孙郎中观察入微。此乃欧罗巴常见的木桁架建筑。”
孙元化若有所思,追问道:
“以铳护城,以城护铳,这城防工事采用西法,自是理所应当。”
“但为何连这寻常百姓的居所,也要尽用西法建造?”
“莫非我中华营造法式,就当真不如西洋营造法式?”
“孙郎中此言差矣。”
李国助连连摆手,正色道,
“绝非孰优孰劣之论。实是因地制宜,各取所需罢了。”
“永明镇以商贸为本,多数人都是以工商为业。”
“因此,我们需要让尽可能多的人聚居在有棱堡庇护的城镇之内。”
“这木桁架建筑,最大的好处便是建造成本低廉,施工快捷。”
“寻常砖石房屋,光是砌墙就要耗费大量工时;而木桁架先立木制骨架,再填充墙体,进度快上数倍。”
“更妙的是,它能轻松建起三层甚至四层高楼。”
“同样一块地皮,若建中式院落,最多容纳十户人家;但建成这等三层木桁架楼房,却能住下三十户不止。”
“城内空间有限,要想让更多工匠、工人及其家眷住在城里,就非得这般向天借地不可。”
他语气诚恳地补充道,
“若论居住的舒适雅致,自然是中式院落更胜一筹。”
“但眼下我永明镇要的是在最短时间内,以最少的花费,安置最多的人口。”
“而在这方面,木桁架建筑更符合我们的需求。”
“原来如此!李总兵这番解释,让下官茅塞顿开。”
孙元化听得连连点头,感慨道,
“建城筑屋,竟有这许多讲究,不仅要考虑防御之需,更要权衡人口、工期、财力诸般因素。”
“永明镇诸事皆从实务出发,难怪能有今日之气象。
待这番关于城防的议论稍歇,翰林院编修杨景辰方才开口,语气中带着文士特有的审慎与关切:
“颜总兵,昨日闲暇,杨某曾参观颜楚城内学塾,见塾中授业,多为农学、医学、数学、气象、历算等,甚而公开传习各类匠作技艺……”
“永明镇既为大明治下边镇,教化乃人心根本,何以独独轻慢了儒学正途?”
李国助闻此,坦然看向杨景辰,言辞恳切而从容:
“杨大人,永明镇地处极边,人烟稀少,创立根基在于商贸拓殖。”
“欲在此地立足图强,首重实用,故而蒙学之后,便需授人以在此地安身立命、建设家园的本事。”
“精进农技以足食,通晓工巧以利器,明算数以通商贾,知天文历法以察四时、利航海事。”
“此非轻慢圣贤之道,实乃生存发展所迫。”
他语气微缓,继续道,
“至于儒学教化,永明镇并未全然偏废。”
“蒙童启蒙,仍以《三字经》、《千字文》等奠基;”
“若有学子心向此道,进入高等学堂后,亦设有专门课程供其深研。”
“只是不强求人人必学,各依其志趣禀赋而有所侧重罢了。”
“边镇艰难,百事待兴,务实方能存续,望大人体察。”
杨景辰听罢,沉吟片刻。
他虽觉此论与正统教化之道颇有出入,但观永明镇之气象,察其处境之特殊,亦知此乃不得已而为之的变通之法,最终微微颔首:
“非常之地,行非常之策,李总兵,确是用心良苦。”
最后,太医院医士吴有性问道:
“颜总兵,听闻此次朝鲜之战,你们救下了六万辽东饥民,这般多的百姓,永明镇是如何安置的?”
“吴医士有心了。”
颜思齐答道,
“这些百姓,我们主要安置在了北琴海以南、双城卫周边的广袤平原上。”
他言辞间带着对那片土地的期许,
“那里地势平坦,沃野千里,水草丰美,正是绝佳的垦殖与畜牧之地。”
“这六万百姓,如今正在那里挖沟排涝,垦荒造田。”
“假以时日,那片土地必将成为我永明镇稳固的大粮仓。”
“那丰茂的草场也极适宜牧养牛马,于民生、于军需皆大有裨益。”
“此外平原周边的丘陵也能开辟柞园,养殖柞蚕。”
“百姓或农或牧,男耕女织,各安其业,既解了自身饥乏,也为我镇充实了物产,可谓一举多得。”
“北琴湖畔,沃野双城……”
吴有性赞叹道,
“妥善安置六万饥民,更兼长远谋划,颜总兵治下有方,实在令人敬佩!”
“今日一番问策,真是受益匪浅!”
汪裕见众人疑问皆有了答案,抚掌笑道,
“永明镇在商贸、技艺、民生、边务等方面,皆有独到之处,难怪能在边荒之地崛起。”
他转向颜思齐,
“接下来,便有劳颜总兵引路,带我等逐一参观各镇,详定贸易、协防诸事。”
颜思齐起身拱手,淡然一笑:
“汪大人客气了!诸位天使请随我来,接下来的行程,定让诸位见识永明镇的全貌!”
众人起身离席,朝着市政厅外走去。
阳光洒满颜楚城的街道,欧式建筑与大明使团的官袍相映成趣,一场围绕着贸易、技术与抗金的深度合作,即将在鲸海西岸全面展开。
而远在盛京的皇太极,尚不知晋商通敌之路将被斩断,后金的生存空间,正被永明镇与大明的联手一步步压缩。
第715章 巡城览胜观百业,织坊千机震明使
在颜思齐、李国助等人的带领下,明朝使团开始了对永明镇各城的巡览。
首站便是永乐大帝湾西岸的六城二乡。
这是李国助对照前世那个时空,俄罗斯在彼得大帝湾西岸的哈桑区搞的行政区划。
颜楚城地处永明镇、朝鲜、珲春三方要冲,辖地对应哈桑区的克拉斯基诺镇,定位是边贸与特供工坊的结合。
明朝使团在等待后金使者的两日里已大致参观过。
其辖地西侧的图们江畔设有五个互市点,与朝鲜咸镜道进行着极为活跃的贸易。
朝鲜的粮食、人参、耕牛、煤铁矿等源源不断输入,换取永明镇的钢锭、白糖、柞丝绸,乃至淘汰的火器。
城内遍布生产边贸特供品的手工作坊,既有朝鲜风格的布匹、陶瓷,也有永明镇特有的玻璃器皿、光学仪器,及狗锁枪机的燧发枪;朝鲜商人与工匠往来如织,虽整体工业化程度不高,仍以手工业为主,却充满了商贸活力与隐秘的情报气息。
使团自颜楚城码头启程,乘蒸汽明轮船驶向摩阔崴西岸。
船行不久,便抵达贞雅城,辖地对应哈桑区的哈桑镇。
此城坐落于图们江下游冲积平原,地势平坦开阔,放眼望去,沃野千里,阡陌纵横。
田间,农夫们耕作井然,水渠分布合理,显见水利建设颇为得力。
城主赵贞雅亲自出迎,引领使团参观。
“本城辖地,是我们着力经营的南部粮仓,”
赵贞雅不无自豪地介绍,
“我等在此已开垦良田万亩,引进朝鲜寒稻,采用区田法、代田法精耕细作,目前年产粮食可达一万两千石,足可满足永乐大帝湾西岸各城半数粮需。”
“城内纺织、制陶、铁器等工坊亦颇具规模,所产之物主要供给本地及周边,力求区域自给。”
汪裕见此处田土丰饶,治理有序,不禁颔首称许。
隔海相望,对岸的尼汤介城则是一番截然不同的繁忙渔业景象。
当初尼扬介部与忽剌温部为永明镇让出祖地后,曾搬迁至熊岛,成立了熊岛渔业公司。
然而,随着战略位置重要的海马城落成并被划为军事管制区,他们不得不再次搬迁。
此时的永明镇早已普及燧发枪,军事实力今非昔比,加之这两个部落经过数年融合,也早有了归化之心。
于是永明镇高层便将哈桑区波谢特镇对应的地区划给了尼汤介部,助其建立尼汤介城,让他们专司渔业;
同时将哈桑区的扎鲁比诺镇对应的地区划给了忽剌温部,建忽剌温城,引导他们发展海上贸易。
这两个部落人口合计不过四千余人,故而城中主要居民仍是辽民,实际管理权也掌握在城镇委员会手中。
泥汤介带着城镇委员会官员接待了使团。
他如今完全是一副明人的打扮,还操着一口流利的大明官话,要是不提自己的名字,使团成员根本不知道他是东海女真人。
港湾内,百余艘专业渔船列队待发,桅杆如林。
“这是本城摩阔崴渔业公司的船队,”
泥汤介介绍道,
“专司近海捕捞,年捕渔获可达十四万担。”
使团随后参观了沿岸连绵的海产加工集群,但见熏鱼坊内鱼香四溢,工匠正将渔获腌制熏烤;
鱼粉寮中,杂鱼碎骨被粉碎加工成上好的饲料;
鱼油坊则专门提炼鱼油,用于照明与器械润滑。
最令太医院医士吴有性感兴趣的,是工坊内正在尝试的陶罐密封技术,官员称之为“海产罐头”,意在延长鱼获保存期限。
此城更妙之处在于形成了独特的“渔-牧-农”循环:
鱼粉喂养牲畜,牲畜粪便肥田,反哺农业,真正做到物尽其用,令几位通晓农事的使者啧啧称奇。
自尼扬介城继续东行,便至忽剌温城。
此城作为永明镇面向东北亚的重要贸易门户,码头规模更大,泊位更多。
城主忽剌温与城镇委员会主要官员一同迎接使团。
忽剌温也是一身明人打扮,操着流利的大明官话,看起来像个精明的商人。
站在码头上,可见十座大型保税仓库沿港而建,气势恢宏。
“此城之要,在于通联四方,”
忽剌温指着往来如织的船只说道,
“商船自朝鲜、日本而来,皆乐于在此停靠、集散中转。”
“此处已发展出颇为完善的外商服务体系,专门的番馆用于接待外商,市舶司负责贸易仲裁与税收,此外餐饮、住宿、船舶修理补给等行当一应俱全。”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此城正着力强化对山区特产如药材、皮毛、木材的收购与出口功能,预计年贸易额可达三十至四十万两白银,前景广阔。”
参观完忽剌温城,天色已晚,使团便在城中住了一宿。
次日,使团继续乘船北上,抵达鸣岐城。
此城如今已成为永乐大帝湾西岸的商贸与工业中心。
未入其境,先闻其声。
距离码头尚有一段距离,空气中便传来隐约的机器轰鸣声,远望可见数排高大厂房上空蒸汽烟柱升腾。
此地市集之内,人气鼎盛,永明镇民、朝鲜商贩、东海女真族人、日本客商、红毛夷、弗朗机人摩肩接踵,粮食、铁器、布匹与各类山海特产交易兴旺,喧闹非凡。
然而,真正让使团成员深感震撼的,还是城东那片纺织工坊区。
踏入其中一间最大的纺织厂,眼前的景象让所有明朝使者愕然止步。
宽广如校场般的厂房内,数以千计的织机整齐排列,一眼难望到头。
梭子如疾飞的雨燕在经线间穿梭不停,织辊规律转动,发出震耳欲聋却又节奏鲜明的轰鸣。
福建市舶司同知周之夔瞠目结舌,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喃喃道:
“这……这放眼望去,怕是有不下上千张织机吧!”
“我大明规模最大、历史最久的官营织造——南京内织染局,据载鼎盛时期亦不过织机三百余张……”
“此地一厂之规模,竟数倍于南京内织染局!真真是……”
更令他们惊异乃至难以置信的,是此地在纺纱织布环节展现出的高超机械化程度。
第716章 织坊水机呈奇技,巡城夜赴北琴川
在纺纱车间,巨大的水转大纺车借助巧妙引来的水流之力轰然运转。
其形制虽源于中原,但规模与效率远超想象,一名工匠看管便可驱动数十个锭子同时高速纺纱。
“此机不仅能纺丝麻,经我等悉心改制,纺棉线亦极为得力,出纱匀细且速,”
李国助充满自豪地道。
而在相邻的织布车间,一台台结构更为复杂精巧的水力织布机正自动完成经线开口、引纬、打纬等一连串织造动作,只见布匹如流水般缓缓织成,旁边却仅有少量工人在巡视、处理断开的线头,几乎不见传统织坊那般众多织工埋头劳作的景象。
孙元化对此表现出极大的兴趣,他凑近仔细观察那水力传动机构,看着齿轮咬合、连杆摆动,脸上满是不可思议与兴奋的神情:
“妙哉!奇哉!竟能以水力替代人力,驱动如此复杂的织造动作?”
“这……这省却了多少人工!”
他转向徐光启,语气中充满了发现新天地般的激动,
“老师,您看这连杆设计之精巧,齿轮咬合之精准,力道传递之稳定,实乃巧夺天工,闻所未闻!”
颜思齐适时向汪裕等人解释道:
“此城为勾连山野、平原及海外商路之通衢要地,四方商旅云集,各色货殖流转。”
“而这些工坊,正是将各处运来的生料,经匠人巧手,化作精工细作之物的关键所在。”
李国助则补充道:
“此间工坊,可织造柞丝绸、呢绒、棉布等多种织物。”
“城郊有柞蚕场和牧场,可产柞蚕丝和羊毛自给,棉花却是从外部输入。”
他具体说明,
“朝鲜西海岸有我镇经营的大片棉花园,另外还通过西洋海商从印度跨海输入优质棉绒。”
“唯有保障原料供应,方能支撑起如此规模的工厂持续运转。”
使团随后还参观了这里的其它工坊,见证人参、皮毛、渔获等原料如何经过分级、清洗、加工、包装,显着提升附加值。
此外,鸣岐城南部的河谷地带,利用暖棚等技术开辟了数千亩耕地与菜园,种植小麦、黑麦与各类蔬菜,实现了本区域粮蔬的基本自给。
过鸣岐城向北,地势渐次升高,进入山地丘陵过渡带,对于哈桑区的别兹维尔霍沃乡。
但见山麓间,林业公社依循轮伐制有序采伐木材,并设有工坊将木材加工成木板、木炭等产品;
坡地上,层层梯田如绿色阶梯,栽种着耐寒的苹果、梨、山楂等果树;
专门开辟的药圃山庄内,人参、黄芪等药材在半阴坡环境下茁壮生长。
这一带占地最广的,是那连绵起伏的柞树林,也是永明镇最大规模的柞蚕场,占地约两万亩,所产柞蚕丝,大都供给鸣岐城那些大型纺织工坊,织成柞丝绸,行销朝鲜、日本、大明、南洋诸国。
参观完此乡,天色向晚,使团返回鸣岐城住了一宿。
次日又乘船向北,去了苏昌城,辖地对应哈桑区的滨海镇。
此城充分利用北部山区猎获的毛皮及畜牧所得皮料,重点发展皮革加工业。
城内硝制工坊众多,工匠技艺娴熟,将生皮经过浸水、去肉、脱毛、浸灰、脱脂、软化、浸酸、鞣制、整理等多道工序,加工成各类坚韧柔软的革料,广泛用于制作军需装备与民用物品。
此城往北,是一大片低山丘陵带,对应哈桑区的巴拉巴什乡。
此处开发程度较低,以狩猎与山林采集经济为主。
猎户们在政府指定的区域内猎取鹿、野猪、野兔等,所得兽皮与肉类主要供应军港及本地消费。
山中珍宝如松子、榛子、各类野莓,以及更为珍稀的人参、鹿茸等,则由专人按季节采集,作为高价特产出口。
此处也有2000亩柞蚕场,与狩猎区域在空间上巧妙错开,避免了相互干扰,体现了永明镇在资源开发中注重生态平衡与可持续发展的考量。
巡览毕西岸六城二乡,明朝使团对永明镇在此地的布局与治理有了更为深切直观的认识。
自南向北,从边贸前沿到粮仓渔港,从物流枢纽到令人叹为观止的工业基地,再到山林特产之地,各城功能明确,产业互补,脉络清晰,已然形成了一套高效运转的体系。
尤其是鸣岐城那机械化生产的宏大场面,以及各城镇间紧密的产业联系,深深烙印在每位使者心中,使其对永明镇所蕴含的惊人潜力与宏大格局,有了超越边镇概念的崭新认知。
汪裕与张可大等人交换着眼色,心中皆暗叹,此等远见卓识的规划、层出不穷的先进技术与令行禁止的执行力,确非寻常边镇所能企及,无怪乎能在这苦寒之地迅速崛起,成为一支不容忽视的力量。
返回苏昌城时,暮色已沉,郑和湾的海面泛起粼粼金光。
“诸位今日劳顿,不如在苏昌城歇息一晚。”
颜思齐对使团众人道,
“明日行程,是先去永明城,还是先北上双城卫,但凭诸位定夺。”
汪裕与张可大等人低声商议片刻,转身问道:“颜总兵以为哪处更值得先观?”
“永明城乃我镇根本,棱堡巍峨,学宫深藏。”
颜思齐略作沉吟,
“双城卫地处北琴海平原中央,绥芬河畔,是我镇收复的第一个奴儿干都司卫所。”
“两地各有所长,不过从此城乘坐蒸汽明轮船沿绥芬河溯流而上,约莫五六个时辰便能到双城卫。”
“回来时还从绥芬河顺流而下,然后再去永明城,倒是比较顺溜。”
使团众人闻言,顿时对双城卫生出浓厚兴趣。
“既然如此,不如先往双城卫,再访永明城。”
汪裕环视兴致勃勃的同僚,
“我等此刻精神尚佳,不如连夜启程,也好明日一早便能看到北琴海平原的晨景。”
于是众人乘蒸汽明轮船从苏昌城出发,连夜驶入绥芬河口,溯流而上。
翌日拂晓,当初升的朝阳照亮北琴海平原时,使团正好抵达双城卫地界。
放眼望去,一片辽阔平原在晨雾中舒展。
近处,数万亩良田阡陌纵横,井然有序。水田里,秧苗正值分蘖盛期,绿意葱茏;
旱地里,大豆枝叶繁茂,玉米秆子正拔节生长,吐出淡黄穗须。
更远处,冬小麦正值灌浆,穗头渐沉,在微风中泛起青黄相间的波浪。
整个平原绿意盎然,虽未到收获时节,却已透出勃勃生机。
但更引人注目的,是远方那一片片尚未开发的沼泽湿地,芦苇丛生,水鸟翔集,还保留着原始的荒莽气息。
第717章 棱堡闸门锁水道,风车蒸汽拓荒田
在这片原始湿地与新垦农田交织的土地上,一座座高大的风车缓缓转动着翼板,发出富有韵律的吱呀声,与远处蒸汽抽水机的轰鸣相应和。
每座风车旁都延伸出纵横交错的水渠,渠边立着的木牌清晰地标注着排水进度。
“这些沼泽地,正用两种法子排水。”
徐光启指着河岸边正在改造的土地对使团解释道,
“一种是靠这些风车,借风力转动翼板,带动水车将积水排入河道。”
“另一种则是用蒸汽抽水机,烧煤取力,排水更快。”
他细细比较道,
“风车之力,如老牛耕田,绵绵不绝,不费柴薪,最适合广袤平原上的零星地块。”
“而蒸汽机之力,则似骏马驰骋,势不可挡,专治大片沼泽,只是需要煤炭,花费较大。”
“二者各有所长,正好互补。
使团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但见那些已初步排干的湿地里,成群的白鸭灰鹅正在欢快地嬉戏觅食;远处的缓坡丘陵上,成群的牛羊悠闲地嚼着青草。
“以禽畜抑草,以其粪肥田,”
徐光启继续道,
“待沼泽大半化为良田,北琴海平原便可成为永明镇最丰饶的粮仓。”
朝阳渐升,将风车与蒸汽机的影子在广袤平原上拉得修长。
在这片正被精心驯服的土地上,原始风貌与人力巧构奇特地交融,勾勒出一幅生机勃勃的拓荒长卷。
使团一行所乘的船只继续沿河前行,约莫半个时辰后,一座巍峨的城郭渐渐显露出轮廓。
最先映入众人眼帘的,是河两岸红砖包覆的城墙,以及三个突出墙外、棱角分明的铳台,其上黑洞洞的炮口森然指向河道与远方。
“前方便是双城卫了。”
李国助站在船头,向使团众人介绍道。待船只驶近,河道视野更为开阔,他抬手指点:
“绥芬河自西向东而来,至此拐了一个近乎直角的大弯,折而向南流去。”
“恰在此拐弯处,又有一条支流自东向西汇入干流,形成一个清晰的‘丁’字形水道。”
他回顾着这片土地的变化,语气中带着感慨与自豪,
“早年的双城卫,就在河道拐弯处那条支流的南北两岸,是两座简陋的方形夯土堡垒,互为犄角,故而得名‘双城’。”
“永明镇初收复此地时,曾将它们改建为更利于火器防御的四角铳台。”
“然而如今,它们已经建起 了城郭,便是诸位眼前所见的这座七角星形棱堡化城镇,规模宏大,足可容纳两三万军民!”
“这河道拐弯处的天然险要,已被完美融入城防体系之中。”
话音未落,众人便见河道中央立着两扇厚重的铁制闸门,稳稳架在两岸城墙的基座之上。
“诸位请看,”
他顺势补充道,
“这便是双城卫城防的点睛之笔。”
“两岸城墙之间的河道设有闸门,平时开启供商船通行,战时关闭阻止敌船沿河进入城内。”
“现在是和平时期,闸门自然是开着的。”
使团众人抬眼望去,闸门虽呈开启状态,却仍能想见其闭合后横断河道的威势。
不多时,使团乘坐的蒸汽明轮船轰鸣着径直驶过闸门,平稳进入城中。
城墙上守备官一眼便认出船上的李国助等永明镇高层,不敢耽搁,立刻吩咐手下去通报城主洪升。
洪升虽未提前得到消息,但闻报后立刻率领城镇委员会一众官员在码头迎接。
他热情地迎接使团上岸,并介绍起城内的布局:
“绥芬河拐弯处那‘丁’字形的河道将城内划分为三个区域:”
“北侧是整齐的民居巷陌;”
“主河道西侧是纺织、谷物、畜牧产品加工区;”
“东侧则是商肆林立的市场区,人声鼎沸,货殖繁多。”
郭怀一如今也在双城卫城镇委员会效力,负责统筹这北琴海平原的垦殖事宜。
刚才已经跟孙元化认了师兄弟。
徐光启笑着对他道:
“怀一,你便将吾等在此地的规划与进展,向诸位天使禀明。”
郭怀一领命上前,向使团众人从容禀报:
“诸位大人容禀,我等对此平原之垦殖,遵循‘风车筑基,蒸汽突破,水利先行,工农并举’之策,规划为四步,循序渐进。”
“首年至今,可视为奠基之期。 首要之务,在于勘察水文地势,建立据点,并广设风车,以为先导。”
“我等在平原北部穆棱河冲积区及南部湖积区,仿效西人围垦之法,以网格状布局风车,借其不费柴薪之力,日夜不息,排干地表积水,疏浚沟渠,此乃‘筑基’之策,旨在以较低成本,快速开辟首批良田,安置流民,稳固根基。”
“除了排水,风车还能用于灌溉、碾米、榨油、锯木等务。”
“此后三至五年,乃为开拓之期。 待风车网络初具规模,水利通畅之后,规划引入蒸汽之力,以为突破。”
“一者,于地势稍高、交通便利之处,设立蒸汽工坊,可在无风之时接替风车碾米、榨油、锯木等务,将平原所出之稻谷、豆实、木材,就地转化为精米、清油、板材,此举不仅便于储运,更令物产价值倍增。”
“二者,计划疏浚穆棱、松阿察等主要河道,待时机成熟,便以蒸汽船只往来运货,则平原所出,可便捷输往我镇各处,乃至通贩海外。”
“三者,若遇大片深沼或坚硬生地,亦可动用蒸汽之力,驱动大型水泵强排积水,或以蒸汽犁深翻开垦,此非风车力所能及。”
“再往后六至十年,展望深耕之期。 若能于周边寻得煤矿,实现能源自给,则可依托蒸汽动力,发展冶铁、锻造、织造等业,令此地不仅是粮仓,更是工坊。”
“届时,风车与蒸汽机各司其职,风车负责日常排水、灌溉及小型加工,绵绵不绝;”
“蒸汽机则专注于大规模生产与重型运输,势不可挡。”
“二者相辅相成,方能使这千里沃野,不仅岁稔年丰,更能百工繁盛。”
“目前,我们正着力于这奠基与开拓之初业,平原之上,风车日增,沟渠日通,新田日辟。假以时日,北琴海平原必成我永明镇取之不竭的粮仓与府库。”
他一番话,将利用风车与蒸汽机开发这片“未来粮仓”的蓝图娓娓道来,既有眼前实绩,亦有长远规划,令使团众人对永明镇于边地经营之用心与章法,有了更深体会。
第718章 学宫立祠尊巧匠,使团惊论逆纲常
参观毕双城卫及周边田庄牧场,使团在此歇宿一晚。
翌日,便乘船沿绥芬河顺流而下,重返郑和湾,继而转向永明城。
此城雄踞于金角湾两岸,气象万千。
西岸市镇区店铺鳞次栉比,闽商、鲁商、徽商等各地会馆招牌醒目,甚至还有一小片西班牙人居住的教区,充满异域风情。
东岸则是大片的居住里坊,环境更为清幽。
而在东岸湾口,一座狭长的六棱体棱堡巍然耸立,扼守要冲,这便是永明城的行政中枢所在。
“诸位,此乃永明学宫。”
使团行至棱堡中央,一座庄重的殿宇前,李国助驻足,郑重向众人介绍,
“我永明镇能于边荒之地立稳根基,日渐强盛,所倚仗者,大半源于此间之学。”
使团被引至学宫正殿。
一入殿门,眼前景象却让众人愕然止步,只见殿内香烟袅袅,善男信女虔诚祷告,竟如同寺庙一般。
然而殿中供奉的,却是一列列庄重肃穆的长生牌位与精心绘制的画像。
牌位上镌刻着一个个名字:
翁翊皇、廉司南、徐光启、薄珏、李俊臣、李国助、鹤放道人、傅春……
每位名讳之下,还详细记述了其功绩:
翁翊皇:得稳定铸造灰口铸铁炮之法,并高效加工膛线之术,利器乃成;
廉司南:造原始蒸汽机;
徐光启:造蒸汽机双作用汽缸,效倍徒增;
薄珏:创制蒸汽机之滑阀,令其运行更稳;
李俊臣:造水力纺织机与缝纫机,巧夺天工;
李国助:发明离心调速器,使蒸汽机运行稳定;制火箭弹与迫击炮,锐不可当;
鹤放道人:不仅制出雷汞,更整理道藏,着《道藏天工》一书,阐发道教格物之理。
傅春:精研冶铁之术,创坩埚炼钢法,得精良之钢。
傅春虽是在辽南领导大连湾商屯,祖上却非常人,却是正德年间的工部郎中傅浚。
傅浚曾着《铁冶志》,系统记述官营冶铁技艺,尤详遵化铁厂“生铁-熟铁-钢铁”三级冶炼体系,于明朝冶金技艺的传承功不可没。
傅春承此家学,于辽南屯垦时,接触到自山西传至山东的坩埚炼铁古法,与永明镇的焦炭炼铁术融会贯通,以特定黏土烧制出能耐极高温度之坩埚,将渗碳铁料密封其中,以焦炭炉长时间高温熔炼,终得质地均匀之上好钢水。
此法与另一时空英吉利钟表匠本杰明·亨茨曼所创之坩埚炼钢法如出一辙。
自此,永明镇得以自产质量稳定之钢材,于军工、机械之助力,不可估量。
明朝使团众人驻足凝视长生牌位与匠人画像,神色各异。
“此等工坊匠人、异域夷人,竟能享生祠香火,与先贤同列?”
汪裕眉头深锁,声音沉凝如石,
“我大明自来‘士农工商’各安其位,圣贤之道方为立国根本,这般颠倒秩序,恐非长久之计啊!”
张可大上前半步,目光扫过牌位上“翁翊皇”“傅春”的名字,语气中满是困惑:
“下官久历边镇,深知坚甲利兵之重,但火器技艺终究是‘器’,匠人不过是‘执器者’。”
“如今将其奉若神明,置孔孟圣贤于何地?边镇经营,岂可不循纲常?”
“哼,生祠?咱家在京师见得多了!”
王体乾脸色阴晴不定,尖细的嗓音带着几分讥讽,
“魏公公权倾朝野,四方所立生祠何等气派,可那是朝廷重臣、缙绅耆老所为。”
“此地倒好,一群抡锤打铁、烧火鼓风的匠人,也配享这般礼遇?真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诸位,学生师从徐大人,深知西学与匠艺之妙。”
孙元化望着廉司南的画像,眼神复杂,低声道,
“这些人所创滑阀、坩埚钢之术,确能强兵利械。”
“只是……以匠人入祠,终究逾越了祖制,恐遭朝堂非议啊。”
“依下官之见,财税治理首重秩序。”
李士淳推了推官帽,语气务实,
“匠人有功,可赏金银、晋官阶,何必立祠供奉?”
“这般举措,若传至内地,恐令士子寒心、工商妄动,财税征管亦会生乱。”
“李主事所言极是。”
周之夔颔首附和,
“海贸通商讲究规矩,匠人技艺可助货殖增值,这是实情。”
“但将其抬至‘先贤’高度,混淆了‘术’与‘道’的界限,日后与内地通商往来,怕是会生出诸多认知隔阂。”
“身为翰林,下官尤重礼仪纲常。”
杨景辰手持折扇,轻轻敲击掌心,面露难色,
“学宫本应传习经史子集,教化万民向善,如今却钻研杂学、供奉匠人,岂非本末倒置?”
“圣贤之言不闻,唯闻锤砧之声,这‘格物致知’,怕是走偏了路。”
“边镇需稳固,秩序是根基。”
李若琏按在腰间绣春刀上,言辞简练却锐利,
“匠人虽能造火器,但若因此乱了‘士为尊’的规矩,人心浮动,恐生内患。”
马时楠身为女真语通事,久居辽东,轻声道:
“东海女真部落亦重能工巧匠,可从未有过立祠之举。这般做法,确实……令人费解。”
“朝鲜向来尊奉大明礼制,若闻此事,怕是也会疑惑。”
金汝谐接口道,
“匠人有功于国,赏赐便可,立祠实在太过逾矩。”
“下官掌物资调度,深知匠人技艺能令物产增值、粮草丰足。”
陈洪谧皱眉道,
“只是这祭祀之礼,关乎朝廷体面,如此轻率,恐非‘体恤边镇’应有之举。”
“诸位大人,匠人所创之术,确能排涝垦田、医治伤病,于百姓生计有益。”
吴有性捋着胡须,语气平和:
“只是……与圣贤之道相比,终究是末节,这般厚待,确实不合常规。”
“诸位大人此言差矣!”
李国助立于殿中,听毕众人所言,朗声道。
他上前一步,目光扫过使团众人,语气铿锵有力,
“你们以为,我永明镇能在安州平原野战中大败建奴,仅凭火器之利?”
见众人或颔首或默然,他继续道:
“若非翁翊皇创下稳定铸造灰口铸铁炮之法,火炮炸膛之事便会屡见不鲜,将士怎能安心用炮?”
“若非他摸索出高效加工膛线之术,火铳怎会射得又远又准?”
“正因廉司南创制原始蒸汽机,徐大人改良双作用汽缸,薄珏发明滑阀,我造作离心调速器,我方才有了日夜不息的抽水机、加工坊,垦荒效率倍增,火器制造方能批量推进。”
“短短数年,全军换装优质燧发枪与火炮,皆拜此所赐!”
李国助手指“鹤放道人”的牌位:
“雷汞之术,是迫击炮高射速的关键,冲锋陷阵时,一炷香内便能轰开建奴防线;”
“傅春的坩埚炼钢法,造出的钢材质地均匀,不仅刀具锋利,更让机床加工精度大增,火器零件方能严丝合缝!”
他环视众人,语气激昂:
“建奴铁骑踏遍辽东,多少大明边镇望风披靡,我永明镇偏居海外边陲,却能挫其锋芒,靠的正是这些匠人终生钻研的技艺!”
“他们以一技之长保境安民,使北琴海平原化荒为田,令军民免受战乱之苦。”
“这般功绩,难道不及圣贤教化?难道不配立祠供奉,受后世香火?”
一番话掷地有声,正殿内顿时陷入沉寂,使团众人面面相觑,先前的惊诧与不解中,渐渐掺进了几分凝重。
第719章 云樽城巨舰惊明使,海马邑军餐引微词
使团是中午到永明城的,参观了半日,在永明城住了一宿,次日一早又乘坐蒸汽明轮船离开永明城,开始了永乐大帝湾北岸诸城的旅程。
永乐大帝湾北岸是永明镇的重工业和军事工业中心。
其城市布局和产业规划,依然是李国助参考了上辈子那个时空,俄国在彼得大帝湾北岸的城市群。
第一站是景弘湾东岸的云樽城,对应的是乌苏里湾东岸的大卡缅,无论是位置还是产业定位都与大卡缅一样,是永明镇的船舶工业中心,重点建造大型军舰。
约莫5个小时后,轮船抵达景弘湾东岸,一座依山傍海又沿河的城郭映入眼帘。
“此处便是云樽城,”李国助指着前方介绍,“接下来我要带各位去参观一座干船坞。”
轮船靠岸后,李国助带使团众人前往最大的一座干船坞。
踏入坞区,一股浓重的木材与铁器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数百名工匠正在忙碌,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坞中央的巨大船体,一眼看呆了明朝使团众人。
这艘船的船体框架已然成型,龙骨粗壮如巨蟒,肋骨如弯曲的利刃般向上伸展,体量远超众人见过的任何船只。
阳光照射下,木质的船身泛着油光,已然铺设了大半的底层船壳木板严丝合缝,隐约能想见其下水后乘风破浪的雄姿。
“这是永明镇第一艘74炮舰,”
李国助语气中带着自豪,
“自去年八月开始建造,至今已造了六个月,如今船体框架主体完工,正在铺设底层船壳,最迟明年六月便可下水。”
汪裕走上前,伸手触摸着厚实的船板,沉声道:
“这般体量,比大明造过的最大的封舟都只大不小啊!”
李国助点头:“论体量封舟还勉强能比,但若论火力却是封舟远远比不上的。”
“哦,你说这船叫74炮舰,”
孙元化上前一步,带着质疑的目光问道,
“莫非此船真能载74门炮不成?可别都是小炮啊。”
“当然能载74炮,而且都是红夷大炮!”
李国助笑着解释,
“此舰采用两层贯通式主炮甲板加露天甲板辅助火力的布局。”
“下层主炮甲板配28门32磅红夷大炮,上层主炮甲板配28门18磅红夷大炮;”
“露天甲板的艉楼配14门9磅红夷大炮,艏楼配4门9磅红夷大炮;”
“这就已经是74门大炮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但为加强近战火力,露天甲板还要额外配备十几门32磅臼炮,发射葡萄弹与开花弹。”
“不过如今有了迫击炮,臼炮便可省去了,也能减轻船体负重。”
“32磅、18磅……这个‘磅’究竟是何意啊?”李士淳皱起眉头,不解地问道。
其他使团成员也纷纷附和,皆是满脸疑惑。
李国助正要解释,孙元化抢先开口:
“诸位大人有所不知,西夷火炮是以炮弹重量划分等级的。”
“32磅炮便是发射32磅炮弹的火炮,18磅炮是发射18磅炮弹的火炮……”
“按我大明度量衡换算,32磅约合24斤,18磅约合13斤,9磅约合7斤。”
众人闻言恍然大悟,杨景辰咋舌道:
“24斤重的炮弹,一旦命中,怕是任何舰船都难以承受。”
孙元化点头:
“正是如此,32磅炮射程远、威力大,乃是海战利器。”
“此舰两层主炮甲板共56门重炮,一轮齐射,足以摧毁任何来犯之敌。”
使团众人围着船坞细细参观,不时提出疑问,李国助与孙元化一一解答。
离开云樽城,蒸汽明轮船沿海岸向东南方航行。
傍晚时分,轮船抵达景弘湾口东岸的海马城。
此城对应的是乌苏里湾东岸的福基诺,无论是位置还是产业定位都与福基诺一样,是军事管制区,永明镇的所有正规军,包括陆军和海军都驻扎在海马城一带。
“这是海马城,是永明镇的一处都司卫所,所有战兵和水师皆驻扎于此。”
李国助介绍完,又颇有深意地道,
“军人在永明镇很受尊重,生活条件优渥,今晚我们会在武学设宴款待各位天使,让各位看看,我们永明镇的军人平日吃的都是什么。”
当晚的宴会上,孙元化如愿见到了科内利斯·雷耶斯,两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
宴会并未大操大办,没有山珍海味的堆砌,摆上案几的皆是永明镇军人日常的餐食:
一大盆炖得酥烂的牛肉,肉质鲜嫩不柴,汤汁醇厚;一盘清蒸海鱼,鲜味儿十足;
两碟清炒时蔬,脆嫩爽口;还有足量的白米饭、麦饼,以及一坛橡子酒,酒香清冽。
虽无奢华点缀,却胜在分量充足、食材扎实,热气腾腾地摆了满桌。
可就是这样一顿家常便饭,却让明朝使团众人暗自心惊。
汪裕夹了一块牛肉,入口软烂鲜香,心中不由得想起大明边军的境况,边镇将士常年吃的是掺着砂石的粗粮,能得半块腊肉已是幸事,更别提这般管够的牛肉与白米饭。
张可大曾掌兵部职方司,深知军饷克扣之弊,许多士兵甚至要靠劫掠百姓才能果腹,见此情形,不由得暗自叹息。
“李总兵,”
杨景辰放下筷子,语气中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军人戍边守土,本分而已,永明镇这般厚待,怕是有些逾矩了。”
“我大明向来以文制武,将士粮饷自有定制,如此优渥,恐易滋长骄奢之气啊。”
“杨大人所言极是。”
李士淳也附和道,
“这般餐食,即便是我大明的武官,日常也未必能享用。”
“军人待遇过高,一来耗费钱粮甚巨,二来恐使其忘乎所以,尾大不掉,于治理无益。”
汪裕虽未明说,但眉头微蹙,显然也认同二人的看法。
在大明,文臣居于主导,武将地位低下,粮饷被克扣乃是常态。
在他们看来,军人只需能打仗即可,无需这般优渥的待遇,否则有违“文尊武卑”的秩序。
李国助听着众人的微词,只是淡淡一笑,端起橡子酒抿了一口,并未多作争辩。
他心中清楚,大明以文制武、克扣军饷的积弊根深蒂固,这些文臣早已习以为常,多说无益,不如让事实说话。
一旁的袁可立见状,也只是摇了摇头,转而给使团众人添酒:
“诸位大人,尝尝这橡子酒,是永明镇特产,解乏暖身。”
“永明镇的规矩便是如此,军人抛头颅洒热血,保境安民,便该吃得饱、穿得暖,这是他们应得的。”
宴会过半,张可大放下酒杯,目光灼灼地看向袁可立:
“袁大人,永明镇在安州平原大破建奴主力,以大兵团野战克敌,实乃罕见大捷。”
“可惜我等无福,都未能亲眼见证那场战役,如今既是在都司卫所,不知可否为我等演练一番安州之战的情景?”
他此言一出,使团众人顿时来了精神。
汪裕、李若琏等人都纷纷颔首,眼中满是期待。
袁可立闻言,爽朗一笑,朗声道:
“诸位天使远道而来,自然要让各位亲眼见识永明军的战力。”
“明日一早,我便在城外平原设场,复盘安州大捷的会战阵形,让各位看看,我军是如何以火器与阵形,大破奴骑的!”
第720章 海马城畔演军阵,铸币厂中授弹图
次日一早,袁可立便带着一众军官前来,邀请使团观看军事演练。
演练场地设在城外的平原上,一万士兵排列整齐,军容严整,上了套筒刺刀的燧发枪与火炮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今日便为诸位演示安州平原大败阿敏主力的阵形,”
袁可立朗声道,
“那一战,我军正是凭借此阵,以少胜多,大破建奴铁骑。”
随着他一声令下,军号声响起,士兵们迅速变换队形,形成了整齐的线列阵。
只见士兵们肩并肩站立,枪口一致向前,前排士兵半跪,后排士兵站立,形成密集的火力网。
“此乃线列阵,”
袁可立解释道,
“凭借燧发枪的射速与威力,密集齐射可有效压制敌军冲锋。”
“建奴铁骑虽勇猛,但在这般火力面前,也难以前进半步。”
话音刚落,模拟射击的号令响起,士兵们整齐划一地举枪、瞄准、扣动扳机,枪声震天,加上整齐的动作与气势,令使团众人屏息。
张可大脸色微变,低声对汪裕道:
“这般阵形,倒是比我大明边军的鸳鸯阵更为凶悍。”
汪裕点头:“火力密集,纪律严明,确是克制骑兵的良方。”
就在此时,演练场上军号突变,线列阵迅速变换,形成了八个空心方阵。
方阵四边是手持燧发枪的士兵形成的人墙,方阵之间相互呼应,野战炮置于其间,形成掎角之势。
“此乃空心方阵,专为应对敌军迂回战术,”
袁可立道,
“建奴铁骑擅长侧翼包抄,我军便以空心方阵固守,火炮轰击远处敌军,燧发枪抵御近距离冲锋,任其如何迂回,都难以突破防线。”
演练结束,士兵们列队回营,动作整齐划一,毫无散乱。
使团众人看得目瞪口呆,李若琏作为锦衣卫千户,深知练兵之难,这般严整的军容与灵活的战术,绝非短期所能练成。
“袁大人,这般阵形,士兵需训练多久方能成型?”他忍不住问道。
袁可立笑道:
“我军采用标准化训练,辅以奖惩制度,新兵三月便可熟练掌握基础阵形,半年便能融入实战。”
使团众人对永明镇的军事实力有了更为直观的认识,心中的震撼远超此前所见的任何坚城利炮。
“有这般强军,难怪永明镇能在边荒立足,甚至大败建奴。”
汪裕感慨道,
“我大明若能习得此等练兵之法与战术,何愁辽东不平?”
看罢演练,使团再次登上蒸汽明轮船,前往本次巡览的最后一站——雅兰城。
它对应的是彼得大帝湾北岸的纳霍德卡港,是永明镇最大的工商业港口。
轮船航行七八个小时,驶入一处开阔的海湾,海湾沿岸一座繁华的城市映入眼帘。
“这便是雅兰城。”
李国助伸手一指那个两岸有高耸城墙的宽阔河口,
“那条大运河的河口,就是雅兰城军械库的入口。”
“我们铸币厂、枪炮厂、弹药厂、蒸汽机厂、民用造船厂都在军械库。”
“不过运河两岸都是商铺,工厂都在商铺后面。”
轮船沿大运河缓缓驶入军械库内,两岸商铺鳞次栉比,往来客商络绎不绝,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交织成一片繁华景象。
行至运河中段,却见英国商馆前的码头正忙碌着,几艘远洋帆船正在装载货物,一位身穿欧洲船长制服的年轻男子正在码头上指挥着船员们做最后的准备。
“约瑟夫!” 李国助突然满脸欢快地朝那位船长挥手叫道。
约瑟夫闻声抬头,看清船上的李国助,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笑着挥手回应。
“诸位,那位是约瑟夫?亚当斯船长。”
李国助转头对使团众人道,
“他是我的西学老师廉司南的儿子,咱们要去铸币厂,得从这码头登岸,上岸后请容我先与他寒暄几句。”
轮船靠岸,李国助刚下船,约瑟夫就迎了上来。
“亲爱的国助,感谢你提供的船和物资,”
约瑟夫?亚当斯热情地拥抱了李国助,
“这次航行,我定要找到大陆的最东端。”
“我去接待明国使团,没想到过来正赶上你要出海。”
李国助重重地拍了拍约瑟夫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
“安全第一,物资不够了就回来,祝你一路顺风,早日凯旋。”
离开英国商馆,李国助带着使团前往雅兰城铸币厂。
铸币厂厂房高大宽敞,内部排列着数台巨大的蒸汽冲压机。
机器轰鸣声中,工人们将银锭放入冲压机,随着机器的起落,一枚枚崭新的银币便被压制而成,边缘整齐,花纹清晰,成色均匀。
“这就是蒸汽冲压机,”
李国助指着机器介绍道,
“只需将银锭熔化铸造成坯料,放入冲压机中,便能快速压制出标准银币,效率是人工铸币的数十倍,而且成色均匀,不易伪造。”
使团众人围上前,看着一枚枚银币从机器中产出,眼中满是称羡。
陈洪谧拿起一枚银币仔细端详,沉声道:
“这般标准的银币,不仅便于流通,更能提升贸易信誉。”
“我大明的碎银成色不一,大小形状随性,若能引入此等技术,财税征管定能更为顺畅。”
李国助闻言笑道:
“陈大人所言极是,蒸汽冲压机不仅可铸币,还能加工金属构件,用途广泛。”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张图纸,递给铸币厂负责人杨天生:
“杨大哥,看看这张图纸,我有个任务要给你。”
杨天生接过图纸,仔细看了半晌,眉头紧锁:
“这图上画的,应该是一种定装弹药,还带着底火,结构倒是挺像咱们新制的后装枪用的纸壳定装弹……”
他迟疑片刻,话锋一转,
“可你为何要把弹壳改成黄铜制的呢?这次的援朝之战中,咱们的夜不收对新制的后装枪都很满意。”
“他们满意,我可不满意呢。”
李国助嘴角一扬,
“纸壳定装弹解决不了气密性问题,会影响后装枪的有效射程和杀伤力。”
“把弹壳改成黄铜的,可以有效解决气密性问题,不信你造出来一试便知。”
杨天生看着图纸,沉吟片刻,抬头问道:“可你为何要给我呢?这该是弹药厂的事呀!”
“因为黄铜弹壳得用蒸汽冲压机制造呀!”
李国助笑着解释道,
“手工虽然能造,却没法量产,尺寸也难以保持一致。”
“目前只有铸币厂的蒸汽机冲压机最为成熟,所以我要你设计一种能制造黄铜弹壳的蒸汽冲压机。”
“原来如此!”
杨天生恍然大悟,
“弹药需求量大,弹壳尺寸要求极高,人工根本无法量产并精准加工,唯有蒸汽冲压机才能胜任。”
“你就放心吧,我会组织工匠研究,尽快造出能制造黄铜弹壳的蒸汽冲压机。”
第721章 特许海贸邀同利,孤帆远渡护危局
天启七年九月初一,1627年10月9日,胶州湾青岛口码头。
海风微拂,带着咸湿的气息掠过脸颊。
湛蓝的海面上,几艘远洋商船正缓缓起锚,桅杆上的风帆次第展开,与岸边林立的船桅相映成趣。
码头石阶之上,人流熙攘却不杂乱,搬运货物的脚夫号子整齐,往来商户拱手寒暄,一派繁盛景象。
一艘机帆混动的蒸汽明轮船停靠在永明镇的专属泊位上,船身锃亮,烟囱静静矗立。
栈桥上,李国助目光扫过对面三人,神色既有托付重任的郑重,也有前路赴事的坚毅。
他是七月随明朝使团一同离开永明镇的,把使团送到天津后,他就载着李士淳来了胶州湾。
李士淳是户部山东清吏司主事,管辖辽东饷银、胶州湾关税,能帮李国助打通当地官府的关节。
胶州湾并非单一港口,而是胶州府治下的即墨县境内,包含青岛口、金家口、女姑口三口岸的港口群。
自万历六年即墨县令许铤上书获准后,这里便打破了“片板不许下海”的全面海禁,允许国内沿海贸易合法开展,商船可北通辽东、南抵江淮,互通粮食、布匹、铁器等物资,这也是青岛口如今商船云集的根源。
凭借天启帝授予的海贸特权与永明镇的雄厚资本,短短月余,胶海永明商馆就在青岛口开张了,首任馆长是何斌。
他在荷兰东印度公司不过是个通事,如今一跃成为一座商栈的馆长,也算是走上人生巅峰了。
“何掌柜、李大人、黄公子,劳烦诸位专程前来送行。”
李国助拱手笑道,语气恳切,
“此番我南下台湾,商馆的运营就拜托三位了。”
按原本的时空脉络,今年十月,郑芝龙便会率军攻陷厦门,时任厦门守将的许心素将惨死于乱军之中。
如今在李国助的斡旋下,许心素与郑芝龙虽已达成合作,暗中共同开发台湾,表面上却仍是死敌,权力与利益的博弈从来瞬息万变,厦门一战关乎舅舅的性命,更关乎永明镇在东南海域的贸易布局,李国助终究放心不下,必须亲往坐镇,以防历史的惯性偏离可控范围。
“少东家放心,”
何斌拱手应道,
“商馆上下已各司其职,江南的生丝、布匹订单已敲定,下月便有商船运抵。”
“李总兵放心,”
李士淳沉声道,
“胶海商馆的官府对接事宜,有我在绝不会出岔子。”
“即墨县衙、胶州府的税课局我已打过招呼,永明镇的专泊区已划定,商船优先靠泊、按约定税率缴税的规矩已敲定,绝不会出现额外苛征或泊位挤占的情况。”
李国助点头称是,他深知李士淳掌山东司钱粮多年,熟悉官府运作流程,有他坐镇,商馆的合规经营便有了保障。
“黄公子,”
李国助的目光落在黄培身上,语气恳切,
“即墨黄氏是胶州湾望族,在本地商户中威望极高,永明商馆初来乍到,立足根基全仰仗黄氏与各位本地商户的支持。”
“永明镇虽得朝廷特许海外贸易权,但绝不会独吞利润,后续海外航线拓展、货物分销,皆可吸纳本地商户入伙,让大家有钱一起赚。”
“永明商馆的股票劳烦你多费心推广,让本地商户明白,与永明商馆合作,是长远共赢,而非一时之利。”
即墨黄氏是明末胶东第一望族。
这一家族不仅以科宦显名,出过多位进士乃至兵部尚书,商业势力同样根深蒂固。
早在青岛尚为渔村时,黄氏便携巨资设铺营商,是青岛早期商业的开拓者;
其西关支系尤擅经商,创办的“世兴烛店”工艺传承近七十年,更在即墨城、胶州港等地广设商号,深耕南北港口贸易,经营绸缎、茶叶、粮食等多元货品。
凭借“科宦+商业”的双重底蕴,黄氏在胶州湾商户中威望极高,号召力遍及侯家滩侯氏、栲栳船帮等本地核心商业势力,是永明商馆扎根胶州湾不可或缺的合作支柱。
这个黄培,是崇祯朝的锦衣卫指挥佥事,明亡后以遗民自居,拒不出仕清朝。
他在商业上的贡献主要是家族财富守护者,作为黄嘉善嫡孙,继承了丰厚家产,精心管理家族商铺、土地和其他产业,维持家族经济地位。
“李总兵胸襟令人钦佩。”
黄培拱手道,
“即墨黄氏与本地商户早对海外贸易心向往之,只是碍于海禁,一直隐忍。”
“如今永明镇有合法资质,又愿分享红利,我定当全力促成,联络侯家滩侯氏、栲栳船帮等势力,让大家踊跃参与,与永明商馆共图大业。”
万历六年的海禁松动仅针对国内沿海贸易,与海外诸国的贸易仍属非法,朝廷严防死守以防倭寇或异己势力渗透。
即墨黄氏、侯家滩侯氏等本地望族虽靠国内贸易积累了雄厚资本,却始终对海外贸易的丰厚利润垂涎三尺,只能暗中干些走私的勾当。
如今永明镇获得了合法海外贸易权,这在本地商户眼中不啻于一块可望不可即的肥肉,难免眼红,若处理不当,极易引发排挤与冲突。
李国助清楚,胶州湾的商业生态早已成型,盐商、海商、船帮、望族盘根错节,永明商馆若想立足,绝非单凭朝廷特许便能成事。
唯有将本地势力拉入利益共同体,通过股权绑定资金与命运,才能彻底打消猜忌,将眼红转化为合力,毕竟海外贸易的利润空间足够广阔,携手共赢远比孤军奋战更为稳妥。
海风渐劲,吹动着船帆猎猎作响,快船的蒸汽机已开始预热,发出轻微的轰鸣。
“时候不早了,我该启程了。”李国助目光扫过三人,“商馆之事,便拜托诸位了。”
“大人一路顺风!”何斌、李士淳、黄培齐声拱手,语气中满是不舍与敬重。
李国助点头致谢,转身踏上船梯。
随着一声悠长的汽笛鸣响,蒸汽明轮船缓缓驶离码头,向着南方疾驰而去。
第722章 棱堡雄姿彰盛景,联镳共济拓商途
天启七年九月十三,1627年10月21日。
南海之上晴空万里,海风裹挟着热带草木的湿润气息,拂过蒸汽快船的甲板。
李国助凭栏而立,极目远眺,只见前方海平面上渐渐浮现出一片错落有致的城郭轮廓,红色的棱堡墙体在阳光下格外醒目,正是台湾魍港。
快船驶近港口,魍港的全貌愈发清晰。
与记忆中简陋的渔村码头截然不同,如今的魍港已蜕变为一座规制完整的棱堡化城镇。
滨海处矗立着三座突出墙体的角台,炮口隐没在垛口之后,默默守护着港口;
码头沿着海岸线绵延数里,青石板铺就的地面平整宽阔,数十艘大小商船密集停靠,有来自江南的漕船、福建的海船,甚至还有几艘悬挂着西洋旗帜的商船,搬运货物的脚夫往来如梭,号子声、叫卖声、船帆鼓动声交织在一起,一派繁忙兴盛的景象。
“果然是今非昔比。”李国助心中感慨。
蒸汽快船缓缓驶入泊位,船锚抛下,溅起一串水花。
李国助整理了一下衣袍,带着两名随从走下跳板,踏上魍港的码头。
刚走几步,便见两名身着短褂、腰佩长刀的守卫迎了上来,神色警惕却不失礼貌:
“这位公子,敢问从何处而来,欲往何处去?”
“我乃永明镇李国助,远道而来,特来拜会台湾总督郑芝龙大人。”
李国助从容应答,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度。
两名守卫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永明镇与台湾往来密切的消息,他们早有耳闻,只是未曾见过李国助本人。
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拱手道:
“原来是李公子,失敬失敬,小人这就入城通报总督。”
另一人则上前半步,做了个引路的手势:
“李公子,这边请,小人带你去市政厅。”
李国助点头应允,随着守卫向城内走去。
沿途所见,更让他暗自惊叹魍港的变化之大:
码头后方是整齐排列的商铺,绸缎庄、茶叶铺、杂货铺、酒肆茶馆一应俱全,门庭若市;
街道两旁栽种着高大的榕树,枝叶繁茂,遮挡住烈日;
不时有穿着短衫的工匠、身着儒衫的书生、挎着货篮的妇人匆匆而过,神色间皆带着安稳富足之气。
“这位兄弟,请教一二。”
李国助看向身旁的守卫,笑着问道,
“这座城是何时建成的?瞧这规模,可比不少府城还要规整。”
守卫闻言,脸上露出几分自豪,朗声答道:
“回李公子,这城是三年前动工修建的,至今还没有完工呢。”
“城中如今有多少人口?”李国助又问。
“约莫有三万人了!”
守卫答道,
“起初只有数千福建过来的流民在此垦荒,后来总督大人推行垦殖新政,修水利、开良田,又建了工坊,越来越多福建百姓都来投奔,还有西洋商人定居,人口是越来越多了。”
两人边走边聊,李国助又接连询问了城中的民生、贸易等情况。
得知魍港不仅有完备的商铺与工坊,还设有学堂、医馆,甚至还有育婴堂,心中对郑芝龙的治理愈发赞许。
穿过两条繁华的街道,前方出现一座宏伟的石质建筑,飞檐翘角间兼具中原风格与西洋元素,正是魍港的市政厅。
建筑前的广场铺着平整的石板,李国助抬眼望去,只见郑芝龙身着一袭月白锦袍,腰束嵌玉腰带,面色红润,精神矍铄,身后跟着台湾评议会的黄碧、钟斌、刘香、杨六、杨策、李魁奇、朱均旺。
见李国助到来,郑芝龙立刻大步上前,脸上满是爽朗笑意,一把拉住李国助的手:
“贤弟!可算把你盼来了!”
“义兄,几年不见,你这气度是愈发沉凝华贵了”
李国助笑着回应,目光扫过郑芝龙身后众人,
“今日看到魍港的建设成就,余心甚慰,多谢各位对我义兄的辅佐。”
“贤弟能来台湾,是我等的幸事。
郑芝龙拍了拍他的臂膀,语气热络,
“快请进,厅内已备好了香茗,咱们边喝边聊!”
众人簇拥着李国助走进内堂,分宾主落座,仆从奉上香茗。
茶香袅袅中,郑芝龙率先开口:
“贤弟,你援助的蒸汽农具和纺织机,我已让人在台湾推广开来,效果极佳!”
“如今垦殖区的良田已扩展到十余万亩,粮食产量翻了几番,百姓再也不用愁温饱了。”
“除了垦荒,我们还推行了一系列新政。”
钟斌接着说道,
“每座城镇都设有学堂,不仅教授经史子集,还开设了算术、格物等课程,让孩童们既能明事理,也能学技艺;”
“创办了《台湾新报》,每月刊发两期,刊登垦殖技术、贸易信息与政令公告,让百姓及时知晓各类消息;”
“设立了台湾银行与证券交易所,银行可办理存贷款、货币兑换,方便商贸结算,证券交易所则为垦殖公司、工坊筹集资金,如今已有不少本地商户与西洋商人参与其中。”
李国助闻言,心中愈发震撼。
他知晓历史上的台湾,直到郑经时期都未能形成如此完备的治理体系,如今短短数年便有这般气象,实在出乎预料。
“没想到台湾的发展如此迅速,学堂、报社、银行、交易所,这些机构的设立,可比单纯的垦殖更具长远意义。”
“贤弟所言极是。”
郑芝龙笑道,
“治理台湾,不能只靠武力与垦殖,更要让百姓知礼、通商、富户。”
“我们还邀请了英国人来此设立商馆,他们带来了西洋的钟表、玻璃等货物,也采购我们的蔗糖、茶叶与生丝。”
“如今台湾的海外贸易已初具规模,商船可直达琉球、日本与南洋各地。”
李国助端起茶杯,浅啜一口,心中暗自盘算。
虽然如今台湾的发展大大出乎了我的预料,但郑芝龙一旦接受了诏安,估计还是会像历史上那样,放松对台湾的开发吧……
“义兄,各位大哥,台湾能有今日之盛景,全赖你们的远见卓识与勤勉治理。”
“有这样的根基,日后台湾与永明镇联手,无论是拓展贸易,还是应对外敌,都更有底气了。”
“贤弟过奖了。”
郑芝龙哈哈大笑,
“台湾的发展,也离不开永明镇的支持,蒸汽技术、棱堡设计、贸易渠道,处处都有永明镇的助力。”
“如今我们是唇齿相依,自然要同心协力,共创大业。”
第723章 大员荷堡谈虚实,台海争衡守技防
魍港市政厅内堂茶香袅袅,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光滑的石质地面上,映出众人围坐的身影。
李国助端着青瓷茶杯,指尖摩挲着杯沿,目光落在郑芝龙身上,缓缓开口:
“义兄,荷兰人这几年在大员发展的如何?”
“贤弟不提,我也正想与你说道此事。”
郑芝龙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沉吟道,
“荷兰人如今在大员建起了两座城堡,一座叫热兰遮城,一座叫海堡。”
“热兰遮城以前一直叫奥伦治城,是八月份刚刚改的名,如今已具备上下两城结构,配备棱堡、半圆堡及多门加农炮,模样大小倒是有些像雅兰城。”
“海堡是座小堡垒,就建在北线尾岛上,刚好把住鹿尔门水道。”
“不得不说,在筑城这方面,荷兰人的确是很有一套——”
“我听说,除了永明城和雅兰城,永乐大帝湾沿岸的城堡好像都是荷兰人设计的?”
“没错,都是科内利斯·雷耶斯设计的,这方面我很看好荷兰人。”
李国助笑着答道,心里却在想,其实雅兰城也是我照抄热兰遮城设计的……
“不过要说实力,倒是没什么可忌惮的,”
忽听郑芝龙又道,
“他们的驻军总共也才六百来人,战舰不过六艘,平日里多是靠着城堡固守,不敢轻易外出寻衅。”
“六百驻军?六艘战舰?”
李国助心中暗忖,这规模比他预想的还要小些,
“那他们在大员周边,就没有其他势力支撑吗?”
“支撑自然是有的。”
刘香突然开口道,
“大员周边定居了不少流民,约莫有数千人之多,十之七八是从福建过去的。”
“那些人在当地从事渔业和农垦,算是给荷兰人提供了不少粮食与劳动力。”
“在就是大员的土着,以西拉雅平埔族为主,荷兰人通过贸易和传教拉拢他们。”
李国助皱了皱眉,不解地道:
“魍港如今这般繁华,那些福建的流民为何还要去大员给荷兰人做工?”
“你们就眼睁睁看着,也不往来拉拢吗?”
“荷兰人收税少啊,给的工钱也多。”
郑芝龙苦笑了一下,补充道,
“刚开始我们也跟荷兰人抢人,不但免税,还每人给三两银子一头牛。”
“结果荷兰人也学着免税,每人还给五两银子一头牛,做工还给工钱。”
“他们那堡垒就是流民帮着建起来的。”
“我们也不能一直又免税,又花钱吧?所以也就没再跟荷兰人争了。”
“他们看着人也差不多了,就慢慢收起了税,银子也给的少了。”
李国助含笑点头:
“大员那边的流民其实是沾了你们的光,没有你们,荷兰人也不可能花钱招揽他们去垦荒,说不定还会压榨那些人。”
“所以只要你们持续开发魍港,荷兰人就不敢欺负咱们汉人。”
“那是当然!”
郑芝龙咧嘴一笑,
“我也看出来了,荷兰人根本就离不开咱们汉人。”
“只要他们一直用汉人,大员迟早也是咱们的。”
“嗯嗯——”
李国助深以为然地连连点头,
“那义兄与荷兰人这些年,相处得还算融洽?”
提到与荷兰人的相处,郑芝龙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既有不屑,也有几分得意:
“前两年,也就是天启二、三年那会儿,倒还算相安无事。”
“那时荷兰人根基未稳,我也忙着开发魍港,双方各守一方,偶尔做些贸易往来,互不招惹。”
“但从去年开始,情况就不一样了。”
钟斌接过话头,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
“我们整合了福建沿海的船队,势力越来越大,不仅垄断了福建与日本的生丝贸易,连南洋的香料、蔗糖生意,也抢了荷兰人不少份额。”
“如今明朝与日本、南洋的贸易,基本是我们说了算,荷兰人眼睁睁看着肥肉被抢,心里自然不高兴,好几次在贸易中给我们使绊子,想抬高价格、截断货源,可终究是无可奈何。”
“可不是嘛!”
郑芝龙拍了拍桌子,朗声道,
“别说咱们现在有比他们更先进的火器,还有永明镇支援的蒸汽明轮船,速度快、火力猛,他们的帆船根本追不上、打不过。”
“就算没有这些,单凭我们如今的船队规模和作战经验,我也不怯他们!”
“想当年我还在他们手下做通事,早就把他们的舰船构造、战术打法摸得一清二楚,他们那点本事,在我眼里不值一提。”
李国助心中一动,追问道:
“荷兰人对咱们的火器和蒸汽机技术是什么态度?”
“他们简直是千方百计想要弄到手。”
郑芝龙嗤笑一声,
“前前后后派了好几波人来试探,有的假意通商,有的甚至想重金贿赂我们的工匠。”
“每次我都推说,这些火器和蒸汽机都是从永明镇买来的,我们自己根本造不了。”
“他们见软的不行,就来硬的,提出要高价购买咱们的燧发枪和蒸汽船。”
黄碧补充道,
“我们也知道这些东西都是军国重器,一旦卖给他们,被他们仿制出来,日后必成大患。”
“所以总督大人一口回绝,说我们自己花了大价钱从永明镇采购,数量有限,自己都不够用,哪里还有多余的卖给他们?真想要,让他们自己去找永明镇谈。”
“说起这事,我倒想问贤弟一句。”
郑芝龙看向李国助,眼中带着几分好奇,
“永明镇那边也有不少西洋人吧?”
“难道就没有西洋人想从你们那儿得到火器和蒸汽机技术?你们又是怎么应对的?”
李国助闻言,微微一笑,从容答道:
“西洋人觊觎我们的技术,那是常有的事,不过我们自有应对之法。”
“火器我们从来只卖淘汰下来的旧款,比如早年狗锁枪机的燧发枪。”
“他们自己也能造,只是基本靠手工,数量和质量都比不上咱们用蒸汽机造的。”
“至于蒸汽船,我们倒是卖过几艘给西洋商人,也不怕他们仿制。”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十足的自信:
“一来,蒸汽机的核心材料,比如高强度的钢材、汽缸用的铸铁,凭他们现在的技术根本造不出来,只能从我们这儿采购;”
“二来,就算他们勉强仿制出外形,内部的精密零件、动力调校也远不如我们,造出来的东西要么功率不足,要么故障频发,根本无法与我们的产品相提并论。”
“说白了,技术这东西,不是光看一眼就能学会的,没有深厚的工业基础和持续的研发,就算拿到图纸也没用。”
第724章 招安受辱心犹冷,大捷为援志复燃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称是。
“贤弟说得有理!”
郑芝龙更是哈哈大笑,
“技术这东西,终究是一层窗户纸,可这窗户纸后面,是无数工匠的心血和多年的积累,外人想轻易捅破,哪有那么容易!”
李国助放下茶杯,神色郑重了几分:
“义兄,如今台湾发展势头正好,不知你谋求招安的事情可有眉目了?”
提到招安,郑芝龙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突然一摆手,叹息道:
“这几年,我与明朝的关系一直都是剑拔弩张,他们视我为海盗,屡次派兵围剿,可每次都被我打得大败。”
“你也知道,我一直坚定不移地走‘以战促招’的路子,只有把拳头练硬了,让明朝知道他们剿不灭我,才会坐下来跟我谈招安的事。”
“好不容易,今年六月终于等来了招安,可惜——终究是没能成功啊——”
他端起冷茶猛灌一口,喉结滚动间满是苦涩,
“是福建巡抚沈犹龙主持的招抚,具体是泉州巡海道蔡善继来接洽的。”
“这蔡善继早年做过泉州知府,对我有过旧恩,他一递话,我念着这份情,当即就应了。”
“可到了泉州太庙戟门会面时,他竟要我和芝虎‘囚首自缚请命’,不束发,反绑双手,像阶下囚一样去求他!”
郑芝龙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我为了那份旧恩,咬着牙想忍一忍,毕竟招安是我盼了多年的事。”
“可芝虎和兄弟们当场就炸了,他们跟着我出生入死,不是来受这份屈辱的!”
“部众直接在城外哗变,喊着‘朝廷无诚意’,转头就驾船回了海上。”
“我夹在中间,进不是退不是,最后只能跟着回了海疆。”
他颓然靠向椅背,眼底的光暗了几分,
“那次之后,我心里头先凉了半截,我掏心掏肺想归顺,朝廷却拿羞辱当诚意,这让我怎么再信他们?”
“不过现在看来,事情或许有了转机。”
朱均旺突然慢吞吞地插话道,
“我听说天启皇帝八月底已经驾崩了,新君即位,朝局动荡。”
“而且陕西那边已经爆发了民乱,朝廷内忧外患,根本无力再抽调兵力围剿东南沿海。”
“我估摸着,用不了多久,明朝还会再次派人来招安。”
“有了六月的教训,他们应该会拿出诚意的。”
李国助心中了然。
他知晓郑芝龙与明朝的博弈已进入关键阶段,如果不出什么意外,明年七月,他肯定能等到熊文灿充满诚意的招安。
“师兄说的对。”
想到这里,李国助宽慰道,
“明朝如今内忧外患,急需稳定东南海疆,筹措军饷,而你手握强大的船队和台湾这块宝地,正是他们所需要的力量。”
“想来,招安之事一定可以水到渠成的。”
“承贤弟的吉言,但愿能如你所言吧。”
郑芝龙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的郁结虽散了些,却仍带着几分不确定,显然心里并未完全放下。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话锋忽然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的赞叹:
“对了,贤弟,永明镇今年正月在安州平原那场大捷,可是真够扬眉吐气的!”
“听说建奴三万大军入侵朝鲜,被你们一举全歼,还协助东江镇生擒了阿敏、济尔哈朗、阿济格这些建奴贵族!”
“这消息传到台湾时,我们正在开评议会,当场就炸了锅,兄弟们都直呼解气。”
“建奴在辽东横行这么多年,也就永明镇能打得他们这么惨!”
“可不是嘛!”
朱均旺也跟着附和,语速比平时快了些,
“我还听北边来的商船说,那些被擒的建奴贵族,个个都是努尔哈赤的至亲,朝廷接到消息后,龙颜大悦,当即就下旨嘉奖了永明镇。”
“这才是实打实的硬功!”
刘香接口道,
“朝廷向来是‘重功不重言’,少东家能拿到镇国将军的册封,还有胶州湾的海贸特权,说到底都是靠这场胜仗挣来的。”
“换做是谁,都得给这份战功面子。”
钟斌也点头:“少东家这一场大胜,既解了朝鲜之围,又重创了建奴,朝廷自然愿意拿出真好处拉拢。毕竟他们需要永明镇继续牵制后金,不敢有半分怠慢。”
“诸位兄长说的极是。”
李国助闻言笑了笑,目光落在郑芝龙身上,语气恳切又有力,
“义兄,你想想看,永明镇靠一场胜仗就能换来合法身份和实实在在的好处,你如今手握台湾这块沃土,麾下战船近千、部众数万,还垄断了台湾海峡的贸易,实力不比永明镇差!”
“明朝现在内忧外患,比当初更需要稳定东南海疆,你的价值可比永明镇在辽东的作用更直接。”
“只要你坚持以战促招,让朝廷看清你的实力,知道你既能靖海,又能筹饷,还能牵制荷兰人,他们必然会拿出诚意来招安的。”
“到时候,合法身份、贸易垄断权、甚至沿海防务的主导权,都会是你的囊中之物。”
一番话掷地有声,郑芝龙听得眼睛发亮,先前眉宇间的几分郁结彻底散去。
“贤弟说得太对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朗声道,
“凭实力挣来的东西,才坐得稳、守得住!”
“永明镇能靠战功得册封,我郑芝龙也能靠实力挣来招安的诚意!”
李国助看着郑芝龙意气风发的模样,心中暗自盘算。
他知晓,郑芝龙接受招安后,台湾的发展或许会迎来新的机遇,但也可能面临新的挑战。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应对即将到来的厦门变局,确保许心素的安全。
“义兄,招安之事若成,固然是好事,但也需多加提防。”
李国助提醒道,
“明朝官场复杂,党争不断,加上安州大捷减轻了他们在辽东的压力,估计要想他们诚心招安,还得几场大战不可。”
“说不准福建官府还会联合荷兰人一起对你发难!”
“贤弟放心,我心里有数。”
郑芝龙笑道,
“这些年在海上摸爬滚打,什么样的风浪我没见过?”
“明朝官场的那些弯弯绕绕,我也早有耳闻。”
“他要联合荷兰人,那就联合吧,我会让他们看到我的实力的!”
第725章 辞魍港同赴安平,入郑府初见宗亲
魍港市政厅内堂的畅谈正酣,茶香与笑语交织,众人围绕招安、海贸与荷兰人的博弈各抒己见,气氛热烈。
忽然,一名身着劲装的亲兵快步走入内堂,神色匆匆地来到郑芝龙身旁,俯身附耳低语了几句。
郑芝龙原本舒展的眉头微微一凝,听完禀报后点了点头,转头对众人致歉道:
“诸位兄长,府中尚有要事需即刻赶往安平处置,今日的畅谈怕是要暂告一段落了。”
“贤弟,实在不巧。”
他随即看向李国助,语气带着几分歉意,
“自去年起,我便在安平修建府邸与水寨,打算逐步把贸易重心转向福建沿海。”
“今年多数时间我都待在安平,只在每个季度最后一个月来魍港开一次评议会,统筹台湾事务。”
“你此番来得正是时候,不然为兄今日还在安平,未必能与你碰面。”
“眼下我得即刻赶回安平,贤弟你是打算留在魍港看看我们垦殖的成果,还是随我一同前往安平坐坐?”
李国助闻言,心中暗自思忖,历史上郑芝龙对台湾的开发本就不甚上心。
魍港于他而言,更多是安置流民、垦荒产粮的后勤基地,用以补充部分军需物资。
而军队所需的大量粮食与物资,实则多靠贸易和劫掠所得。
这也导致台湾的移民开发进度一直较为缓慢。
自1626年起,他的陆上总部便已转向福建沿海的安平。
如今魍港能比历史上更为繁华规整,想必是钟斌、刘香、李魁奇等人在垦殖、商贸上多费了心力。
此番正好借这个机会去安平看看,便能更直观地判断郑芝龙对开发台湾的真实态度。
心念及此,李国助笑着起身:
“我还是随义兄去安平看看吧,来日方长,今年我打算在台湾过年。”
“正好我乘坐的蒸汽轮船速度快,咱们即刻启程,也不耽误你处置要事。”
“好!”郑芝龙爽朗一笑,当即拍板,“那就坐贤弟的蒸汽轮船,省去不少航程功夫。”
众人起身相送,钟斌、刘香等人对郑芝龙和李国助道了再会,便各自散去。
李国助与郑芝龙带着几名随从快步走出魍港城,登上停泊在码头的蒸汽轮船。
随着汽笛长鸣,蒸汽轮船缓缓驶离魍港码头,朝福建沿海的安平方向疾驰而去。
海风拂过甲板,带着咸湿的气息,远处魍港的海岸线渐渐模糊。
李国助凭栏而立,看向身旁的郑芝龙,开口问道:
“义兄,台湾如今已初具规模,为何执意要将重心转向福建沿海?”
“贤弟有所不知,”
郑芝龙望着远方海平面,坦然答道,
“开发台湾终究离不开人力与物资,总不能坐着等流民自己渡海而来吧?”
“在福建沿海设立基地,不管是招募流民,还是转运粮食、铁器等物资,都比在台湾方便太多。”
“再说,海上贸易的航线多绕经福建沿海,把基地设在这里,既能掌控贸易要道,又能及时应对荷兰人与明朝水师的动向,可谓一举多得。”
李国助闻言,暗自点头。
这番话确实在理,福建沿海作为传统海贸枢纽,人脉、物资、航线资源都远非台湾可比,郑芝龙的考量确实贴合实际,看来也并非有意忽视对台湾的开发。
想到这里,李国助便不再纠结于台湾开发的话题,转而问道:
“那义兄在福建沿海如今有多少据点?”
“核心的贸易与军事基地有三处:安平、金门、杏仔。”
郑芝龙掰着手指说道,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我正计划近两年把中左所打下来,作为第四处核心基地。”
“厦门水深港阔,是东南海贸的咽喉要地,拿下它,便能彻底掌控福建沿海的贸易。”
他顿了顿,补充道,
“除此之外,还有三处辅助基地:东石、石井、南澳,负责分流物资、接应船只;”
“另外像鼓浪屿、浯屿、西埭、烈屿这些地方,也设有小型据点,用以侦察敌情、传递消息,形成了一张覆盖闽南沿海的网络。”
李国助心中暗惊,没想到郑芝龙在福建沿海的布局已然如此周密,可见他对掌控东南海疆早有谋划。
蒸汽明轮船速度虽说不上快,也就5节左右,却贵在航速稳定,航向受风向影响不大,所以比帆船快的多,次日一早就驶入安平港。
船刚靠岸,李国助便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一座规模宏大的府邸矗立在港口旁,气势恢宏,一眼望不到边际。
“贤弟,这便是为兄在安平的府邸。”
郑芝龙指着府邸介绍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
“这座府邸占地138亩,西抵西埭,北达西垵头,南临安平桥头,直通五港口岸。”
“我不仅把这里当作居所,更是拥兵自守的军事据点与海上贸易基地,船只可直接驶入府前码头,装卸货物、停靠休整都极为便利。”
李国助随郑芝龙步入府中,只见庭院深深,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既有江南园林的雅致,又不失军事据点的规整。
府内道路宽阔,可容车马通行,沿途不时能见到身着短袄、腰佩长刀的护卫巡逻,戒备森严。
穿过几重庭院,来到正厅前,已有几位身着锦袍的男子等候在此。
为首两人身形挺拔,气势彪悍,其余几人也各具气度。
“贤弟,我来为你引荐。”
郑芝龙笑着招手,
“这是我二弟郑芝虎,三弟郑鸿逵,还有四弟郑芝豹。”
他又转向几人,介绍道:
“这位便是少东家李国助,安州大捷全歼建奴三万大军、生擒建奴贵族的功臣,也是为兄的义弟。”
郑芝虎性格爽朗,率先走上前拱手笑道:
“久仰少东家威名!安州大捷的消息传到安平时,我等都深感振奋,早就想当面请教了。”
郑鸿逵则沉稳些,颔首致意:“少东家少年英雄,能文能武,今日得见,实乃幸事。”
郑芝豹年纪稍轻,眼中满是好奇与敬佩,也连忙拱手问好:
“少东家远道而来,快请进厅内奉茶。”
李国助一一拱手还礼:
“诸位兄长客气了,我与义兄情同手足,今日得见诸位贤昆仲,亦是缘分。”
第726章 陈希范杏仔封商路,郑芝龙挥师轻破敌
安平郑府正厅内,宾主落座,茶香袅袅。
李国助与郑芝虎、郑鸿逵、郑芝豹等郑氏宗亲寒暄了一阵,也有些词穷了,忽然想起一事,便问郑芝龙道:
“义兄,昨天在船上倒是忘了问了,你赶回安平,究竟所为何事?”
郑芝龙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嗤笑,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眼中满是不屑:
“还能有什么事?福建副总兵陈希范那酒囊饭袋率水师到杏仔,把百余艘战船一字排开,封锁了九龙江入海口,想拦咱们往返台湾与福建的贸易船队。”
“先前几次交手,他哪次不是被打得丢盔弃甲?如今竟也敢主动找上门来,真是不知死活!”
他语气带着几分嘲讽,看着李国助,眼中闪过邀战的热切,语气豪迈:
“贤弟,难得你在此,不如随我一同出战,亲眼看看为兄如何收拾这帮不堪一击的明朝水师,让你瞧瞧咱们海上健儿的厉害!”
李国助心中一动,杏仔之战他上辈子也看过相关记载,只是十分简略,如今能亲眼见证这场海战,自然求之不得,当即起身应道: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能得见义兄用兵,实乃幸事。”
郑芝龙哈哈一笑,当即下令整军。
众人随他走出郑府,穿过宽阔的庭院,直奔安平码头。
尚未抵达岸边,便听得海浪拍岸声与将士们的呐喊声交织在一起,远远望去,码头之上千帆林立,旌旗招展,一派肃杀之气。
李国助的目光很快被码头西侧的十艘巨舰吸引,它们通体黝黑,船身修长挺拔,三根桅杆高耸入云,帆布叠卷如蛰伏的巨兽,侧舷规整排列着二十多个炮门,俨然就是永明镇的44炮舰。
他心中了然,这定是郑芝龙从永明镇订购的44炮舰。
“义兄,这十余艘战舰倒是气势非凡。”李国助指着那些风帆战舰,笑着说道。
郑芝龙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眼中闪过一丝自得:
“这里面有五艘是从雅兰城军械库订购的44炮舰,其余五艘是我让工匠仿造的,贤弟觉得如何?”
“原来还有五艘是义兄仿造的呀?”李国助哑然,“我还以为都是义兄从永明镇买的呢。”
“哈哈哈,那你可就太小看为兄了。”郑芝龙爽朗地笑了笑,“走吧,随为兄上船。”
说着就领着李国助登上一艘大福船。
李国助见旗舰是一艘福船,心里就已觉得奇怪,又见周围起锚升帆的战船都是中式福船、广船,那十艘风帆战舰依旧静静停靠在码头,未有丝毫动静。
他正欲发问,郑芝龙已然看穿了他的心思,主动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
“贤弟想必是好奇为何不用那些西式战舰吧?”
见李国助点头,他继续道:
“杀鸡焉用牛刀!陈希范麾下不过是些久疏战阵的卫所兵,战船老旧,士兵战斗力低下,用这些中式战船已然足够。”
“若是动用西式战舰与燧发枪,反倒显得我郑芝龙以强欺弱,传出去倒是落了下乘。”
说罢,他大手一挥,声如洪钟,
“传我号令,舰队启航!”
军令一下,水师将士动作迅捷如雷,升帆、起锚、列阵,一气呵成。
旗舰缓缓驶离安平码头,数百艘中式战船紧随其后,帆影蔽日,浩浩荡荡向着杏仔方向进发。
航行约两时辰后,前方海面渐渐浮现出明军船队的轮廓。
李国助登高远眺,只见杏仔海口处,明军百余艘战船一字排开,形成一道绵延数里的封锁线,战船之间紧密相连,炮口齐齐对准海面,显然是想用阵形优势阻拦郑军。
“大哥,你看陈希范那架势,倒是摆得挺足。”
郑芝虎立于船头,望着明军阵形,不屑地说道。
郑芝龙冷笑一声,拿起望远镜仔细观察着明军的部署,语气笃定:
“他这是想凭借船多势众,死守海口。”
“可他忘了,海战讲究的是灵活机动,这般死板的阵形,一旦被突破一处,便是全线崩溃。”
“传令下去,船队减速,待潮汐转向再行进攻。”
“郑芝虎率五十艘战船为先锋,正面佯攻,务必吸引明军全部注意力;”
“郑明率三十艘快舰,随我从侧翼迂回,寻找战机;”
“郑联、郑彩各领四十艘战船,分列左右两翼,待火船发难后,即刻包抄明军后路;”
“其余各部原地待命,听令总攻!”
此时正值午后,海面风平浪静,潮水渐渐上涨。
陈希范立于明军旗舰之上,见郑军船队停滞不前,以为对方惧怕自己的阵形,不由得得意洋洋,对身旁的参将洪应斗说道:
“郑芝龙不过是个海盗头子,见我军阵形严整,已然心生畏惧。”
“待他们靠近,便下令全军开炮,定要将这群海盗一网打尽!”
洪应斗连忙附和,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此前郑芝龙连败明军,战力早已声名远播,怎会如此轻易畏惧?
未过多久,潮水渐渐转向,海风也转为顺风。
郑芝龙眼中精光一闪,大喝一声:“进攻!”
早已蓄势待发的郑芝虎船队立刻扬帆,五十艘战船如离弦之箭般直冲明军正面阵列。
船上将士齐声呐喊,声势震天,船头上的弓箭手搭箭上弦,随时准备射击。
“放炮!”陈希范见状,当即下令。
明军战船的火炮齐齐开火,轰鸣声震耳欲聋,炮弹落在郑军船队周围,溅起巨大的水花。
然而郑军战船极为灵活,将士们凭借娴熟的操控技巧,巧妙地避开了多数炮弹,仅有少数战船被擦伤。
很快,郑芝虎的船队便逼近明军阵前。
明军士兵见状,纷纷拿起刀枪,准备迎战。
郑芝虎站在船头,手持长枪,大喝一声:“杀!”
随即下令战船放缓速度,与明军战船保持一定距离,弓箭手轮番射箭,箭矢如雨点般射向明军。
明军士兵纷纷举盾格挡,却仍有不少人中箭倒地。
陈希范见状,急令明军还击,双方箭矢往来,一时间海面之上箭如雨下,喊杀声此起彼伏。
郑芝虎的佯攻极为逼真,明军将士的注意力被牢牢吸引在正面,丝毫未察觉郑芝龙已率领三十艘快舰,借着涨潮顺风的优势,悄然绕至明军侧翼的薄弱之处。
第727章 火船破阵焚明舰,锐旅扬威定海疆
“火船队准备!”
郑芝龙立于旗舰之上,目光锐利如鹰,紧盯着明军阵形的缝隙。
只见十余艘小型快船缓缓驶出郑军阵列,这些火船吃水浅、速度快,船身两侧捆着带倒刺的铁钩,船舱内堆满松脂、硫黄、干柴与浸油的麻布,船尾预留着可快速脱离的小艇,引信则藏在船舱内侧。
“全速逼近,伺机点火!”
郑芝龙一声令下,火船士卒奋力划桨,船体如离弦之箭般朝着明军侧翼战船冲去。
此时风向正好,火船借着风力,速度越来越快,在海面划出一道道白色水痕,悄无声息地逼近明军阵列。
明军战船因阵形密集,尚未察觉这些快船的真正意图,只当是郑军的先锋突袭船,纷纷抬手准备射箭阻拦。
待火船冲到离明军战船不足50米时,船上士卒立刻点燃藏在船舱的引信,火星迅速蔓延向可燃物堆。
与此同时士卒们飞快解开船尾的小艇,纵身跃入其中,奋力划桨远离火船。
顷刻间,十余艘火船燃起熊熊烈火,浓烟滚滚直冲天际,如一条条挣脱束缚的火龙,借着风势与惯性,狠狠撞向明军战船。
铁钩牢牢钩住明军船舷,火焰顺着船身迅速蔓延,明军根本来不及反应,瞬间陷入火海。
“不好,是火船!”
明军士兵惊呼出声,想要调转船头躲避,却因阵形密集,船只相互碰撞,根本无法移动。
火船之上的铁钩带着倒刺,牢牢钩住了明军战船的船舷,火焰迅速蔓延开来,很快便吞噬了整艘战船。
“救火!快救火!”
明军将领大声呼喊,士兵们慌忙拿起水桶、木板,试图扑灭大火。
然而火势凶猛,加之船上多有易燃物,根本无法控制。
转眼间,十余艘明军战船便被火船引燃,熊熊烈火顺着风势迅速蔓延,浓烟滚滚直冲天际。
船上的士兵来不及解开舢板,密集排列的战船已被火船串联引燃,相邻战船的船舷相互碰撞,铁钩交错缠绕,根本无法疏散,士兵们只能冒险跳船,却被两船之间的漩涡卷入,或被燃烧的船板、坠落的火炮砸中;
即便侥幸游出火海,也因身上的棉甲、札甲被海水浸透,负重过大,体力耗尽后缓缓下沉。
火船的突袭彻底打乱了明军的阵形,密集排列的战船群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陈希范惊怒交加,当即拔出佩刀嘶吼:
“蠢货!快散开!所有战船各自为战,避开火船!火炮对准火船轰击,不准再让它们靠近!”
他虽草包,却也知晓赤壁之战铁索连舟的前车之鉴。
军令层层传递,可明军战船原本排列过密,船与船之间间距不足丈余,此刻仓促掉头散开,顿时乱作一团。
有的战船急于转向,船尾狠狠撞在相邻战船的侧舷,木屑飞溅间,两艘船都陷入摇晃;
有的士兵慌乱中操作失当,船桨被邻船缠住,动弹不得;
更有甚者,直接闯入火海之中,瞬间沦为新的火源。
郑芝龙立于旗舰了望塔上,将这一幕看得真切,冷笑道:
“陈希范总算没蠢到家,可惜阵形已乱,再想散开为时已晚!”
“传令下去,火箭瞄准明军帆索射击,火炮校准明军混乱船队,自由轰击!火绳枪队压制甲板上的明军,不让他们有重整的机会!”
顷刻间,郑军战船上的各式火器齐齐发难:
数十支火箭如流星般划破长空,精准落在明军战船的帆索与帆布上,火焰顺着绳索蔓延,不少战船瞬间失去动力;
船头的红夷大炮纷纷轰鸣,实心炮弹呼啸着砸向明军战船,有的击穿船舷,海水喷涌而入,有的砸中甲板,木屑四溅,明军士兵躲闪不及,非死即伤;
火绳枪队更是排成队列,轮流射击,枪林弹雨中,原本还想反抗的明军士兵纷纷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几名明军参将见正面已乱,便想率麾下精锐战船从两侧突围,试图绕到郑军后方反击。
可刚冲出没多远,就被早已埋伏在侧翼的郑联船队截住。
郑联一声令下,麾下战船的火炮率先开火,炮弹精准命中明军领头战船的船首,砸出一个大洞。
紧接着,弓箭和火绳枪交替压制,明军甲板上的士兵根本抬不起头。
郑联麾下将士驾驶战船加速冲撞,“嘭”的一声巨响,一艘明军战船的侧舷被撞出裂缝,海水瞬间涌入船舱。
郑军将士趁机架起跳板,争先恐后地挥刀跳上明军战船,与敌军展开惨烈厮杀,刀光剑影间,鲜血顺着船舷流淌,染红了周边海域。
与此同时,几艘侥幸避开火船的明军战船试图用火炮反击郑军。
可他们的火炮老旧,准头极差,炮弹大多落在郑军战船周围的海水中,溅起巨大的水花却未能造成实质伤害。
反观郑军,不但火炮精良,炮手也训练有素,瞄准明军战船的薄弱处轰击,一艘明军战船的火药舱被炮弹击中,瞬间引发剧烈爆炸,船体被炸得四分五裂,船上士兵无一生还。
还有些明军战船想要借着混乱冲出海口,却被郑彩率领的右翼船队迎面拦住。
郑彩下令战船横列,形成一道火力封锁线,火炮、火绳枪、火箭齐发,霰弹、火箭与弹丸交织成网,把明军船身打的坑坑洼洼。
有一艘明军战船拼死想要冲过封锁线,却被郑军两艘战船左右夹击,船身被数根铁钩钩住,动弹不得。
郑军士兵趁机投掷火把,很快便将这艘战船引燃,船上明军士兵要么被烧死,要么跳海溺亡。
海面上,烧焦的木板、漂浮的尸体与散落的兵器交织在一起,海水被鲜血染成暗红,刺鼻的烟味、火药味与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令人作呕。
明军原本整齐的封锁线,此刻已彻底沦为一片火海与废墟,战船相互碰撞、燃烧,士兵们在火器的压制下四散奔逃,毫无还手之力。
郑军的火炮仍在持续轰鸣,每一次射击都伴随着明军的惨叫,火绳枪的枪声此起彼伏,成为这场海战最惨烈的背景音。
第728章 郑军奋击摧明舰,希范仓皇坐潮遁
“全军出击,接舷肉搏!”
郑芝龙抓住战机,大喝一声郑军旗舰率先冲出,三十艘快舰紧随其后,如饿虎扑食般冲向未被引燃的明军战船。
郑军将士架起跳板,手持刀盾、长矛,奋勇跳上明军战船。
郑芝龙身先士卒,第一个踏上明军旗舰,手中长刀劈出,径直斩杀了一名明军校尉。
“降者不杀!”
他声如洪钟,震得明军士兵耳膜发麻。
郑芝龙的长刀寒光凛冽,每一次挥砍都带着千钧之力,明军士兵上前阻拦,无不被一刀劈成两半。
一名明军百户见主将威猛,心生惧意,却又不敢退缩,只得挥舞着朴刀冲向郑芝龙。
郑芝龙侧身避开朴刀,长刀反手一挑,便将那百户的手臂斩断。
百户惨叫一声,倒在甲板上哀嚎,其余明军士兵见状,吓得连连后退,再也无人敢上前阻拦。
郑明作为先锋,更是悍勇无比,手中长矛如毒蛇出洞,接连刺穿数名明军士兵的胸膛。
他脚下步伐灵活,在摇晃的甲板上如履平地,遇到负隅顽抗的明军,长矛直刺要害,招招致命。
一名明军什长躲在船楼后面,试图暗箭偷袭郑明,却被郑明眼角余光瞥见,他猛地转身,长矛脱手而出,径直刺穿了什长的咽喉,什长双目圆睁,当场气绝。
郑军将士多是常年在海上摸爬滚打的精锐,个个悍勇善战。
他们三人一组,一人持盾防御,一人挥刀砍杀,一人负责清理残敌,配合默契无比。
反观明军,大多是缺乏训练的卫所兵,平日里疏于操练,此刻面对凶悍的郑军,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纷纷弃械投降。
然而仍有少数明军精锐负隅顽抗,与郑军展开激烈厮杀。
郑芝虎见状,率领正面佯攻的船队也冲了上来,与郑芝龙的主力汇合,两面夹击明军。
郑芝虎手持一杆丈八长矛,驾着战船直冲明军最顽固的一艘指挥船。
他纵身一跃,踩着跳板落在明军甲板上,长矛横扫,瞬间扫倒三名明军士兵。
“挡我者死!”
郑芝虎声如惊雷,长矛如蛟龙出海,接连挑杀数名明军将领。
“贼将休狂!”
明军指挥船上的参将洪应斗见郑芝虎如此勇猛,怒喝一声,挥刀上前迎战。
两人刀来矛往,激战十余回合,洪应斗渐渐体力不支,刀法散乱。
郑芝虎抓住破绽,长矛猛地刺入洪应斗的胸膛,随即用力一挑,将其挑落海中。
洪应斗一死,这艘指挥船上的明军彻底失去了斗志,纷纷弃械投降。
郑芝虎并未停留,而是率领船队继续冲锋,如一把尖刀般插入明军阵列深处,将原本就散乱的明军船队切割成数段,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郑联、郑彩则率领左右两翼的战船,迅速包抄明军后路,切断了他们的逃生通道。
海面上,刀光剑影,鲜血染红了海水。
郑军将士越战越勇,明军则节节败退,战船一艘接一艘被郑军俘获或焚毁。
另一艘明军战船上,参将张选举见大势已去,便想趁着混乱跳船逃跑。
他悄悄溜到船尾,正准备纵身跃入海中,却被早已盯上他的郑明一箭射穿大腿。
张选举惨叫一声,摔倒在甲板上,鲜血瞬间染红了裤腿。
郑明率领几名士兵跳上这艘战船,将奄奄一息的张选举捆缚起来。
“带走,回去听候发落!”
郑明冷声道,随即下令将士接管战船,清点战利品。
此时的杏仔渡口,已是一片人间炼狱。
燃烧的战船发出噼啪声响,不时有桅杆断裂倒塌,砸向海面激起巨大的水花。
明军士兵的惨叫声、战船的爆炸声、海浪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曲惨烈的海战悲歌。
不少明军战船为了躲避追击,慌不择路地冲向浅滩,结果船只搁浅,被郑军战船团团围住,士兵们要么投降,要么被斩杀,无一人逃脱。
陈希范站在旗舰之上,看着麾下船队节节溃败,心中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他深知大势已去,再也无心恋战,慌忙下令:“快,掉头突围,回泉州!”
明军旗舰慌忙调转船头,想要冲出郑军的包围圈。
“想跑?没那么容易!”
郑芝龙冷笑一声,与郑芝虎率领十余艘快舰,紧紧追击。
明军旗舰慌不择路,闯入了杏仔湾狭窄的海域,此处水浅湾窄,战船根本无法展开,速度大打折扣。
郑军快舰迅速逼近,火炮齐发,明军旗舰的船尾被击中,木屑飞溅。
陈希范吓得面无人色,双手死死抓住船舷,看着越来越近的郑军战船,声音颤抖地喊道:
“快,把所有重物都扔下去,减轻船重!一定要冲出去!”
亲兵们不敢怠慢,纷纷将船上的火炮、粮食、兵器扔入海中。
可郑军快舰的速度远超明军旗舰,很快便追了上来,舰上的士兵朝着明军旗舰投掷火砖,旗舰的船尾再次燃起大火,火势迅速蔓延至船舱。
“大人,船要沉了!快上小船!”
一名亲兵拉着陈希范,将他推上一艘早已准备好的小船。
陈希范回头看了一眼燃烧的旗舰,眼中闪过一丝不舍与绝望,却也不敢停留,连忙催促亲兵划船逃离。
郑军士兵见陈希范要跑,纷纷射箭追击,不少亲兵中箭倒地,小船在海面上颠簸前行,趁潮水退去时,才勉强冲出了郑军的包围圈。
这场战役从午时一直打到黄昏,夕阳西下时,杏仔海口的海面已是一片狼藉。
明军百余艘战船不是被毁就被缴获,八千水师几乎全军覆没,仅陈希范一人侥幸逃脱。
而郑军损失极小,仅折损战船不到十艘,伤亡五百余人,可谓大获全胜。
战船返航途中,郑军将士欢呼雀跃,纷纷举着兵器呐喊,庆祝这场酣畅淋漓的胜利。
李国助立于旗舰之上,望着海面漂浮的明军战船残骸,心中对郑芝龙的军事才能愈发钦佩。
这场战役,郑芝龙巧妙运用地形、潮汐与火攻战术,以灵活机动的阵形破解了明军的封锁,以最小的代价取得了最大的胜利,难怪能成为东南沿海的海上霸主。
第729章 许心素密传警报,郑芝龙布阵迎敌
天启七年十月初四,1627年11月11日。
安平郑府的秋意日渐浓厚,庭院中银杏叶铺就满地金黄,茶香与海风的咸涩交织,成了李国助这半个多月来最熟悉的气息。
自杏仔大捷后,他便留在郑府盘桓,每日与郑芝龙、郑芝虎等人纵论海疆局势,时而探讨贸易布局,时而观摩郑军的水战操练,日子过得充实而平静。
郑芝龙待他极为热忱,不仅让他自由出入府中各处,甚至带着他查看了安平的防御工事与船坞。
李国助也趁此机会,更深入地了解了郑芝龙的势力根基,如今的安平不仅是郑氏家族的聚居地,更是东南沿海最繁华的贸易枢纽与军事要塞,往来商船络绎不绝,船坞内打造战船,工坊内修缮火器的工匠日夜不休,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这日清晨,安平郑府的演武场上,枪声此起彼伏。
李国助与郑鸿逵正各持一把线膛枪,对着百米外的靶心比试打靶。
两人站姿挺拔,屏息凝神,扣动扳机的瞬间,铅弹呼啸而出,接连命中靶心。
李国助知道,郑鸿逵并非池中之物,历史上此人在崇祯三年中武举人,为天津巡抚郑宗周部将;崇祯九年又中武进士,崇祯十三年任锦衣卫都指挥使,崇祯十六年任登莱副总兵。
总之,从崇祯三年起,郑鸿逵就到了北方,离永明镇近了许多。
所以如今交好郑鸿逵,将来他必定能成为永明镇与安平郑氏之间稳固的纽带,让两地的合作更加顺畅。
“砰!”
又是一声枪响,郑鸿逵的铅弹正中靶心,他放下枪哈哈一笑:
“弘济兄,你怕是要输了!”
李国助刚要回话,忽闻演武场入口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兵快步跑来,神色略显焦灼地喊道:
“三爷、李公子,老爷叫你们去议事堂,有要事相商!”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心头一动,当即收起线膛枪,快步赶往议事堂。
踏入堂中,只见郑芝龙已端坐主位,郑芝虎、郑芝豹、郑彩等人也在场。
“义兄,急着唤我们前来,可是出了什么变故?”李国助率先开口问道。
郑芝龙抬眼看向两人,沉声道:
“方才收到一封紧急情报,福建总兵俞咨皋要对我们动手了。”
“俞咨皋?”
郑鸿逵眉头紧锁,语气中满是不屑,
“这老贼屡败屡战,真是不知死活!他难道还没吃够苦头?”
“此次不比往常。”
郑芝龙缓缓说道,
“他整合了闽安、铜山、悬钟等卫所的全部兵力,战船足有百余艘,水师八千余人。”
“如今主力已泊在将军澳海域,摆明了是要封锁旧镇港,截断我们的出海通道。”
李国助心中一凛,算算时日,已是十月初,正是历史上俞咨皋孤注一掷,对郑芝龙发动最终围剿的时刻。
“这份情报是许老爷传来的。”
郑芝龙知道李国助心系许心素,便告知了他情报来源。
“是舅舅!”
李国助心头骤然一暖,指尖下意识地攥紧,心中百感交集。
在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许心素与郑芝龙是势同水火的仇敌,最终惨死于郑芝龙攻陷厦门的战役中。
而如今,经他从中斡旋,不仅让两人化敌为友,舅舅更是甘愿冒着杀头之险为郑芝龙传递情报,这份情谊与信任,无疑是他改变历史的最好见证。
当然,这主要还是因为自己改变了李旦和颜思齐的命运,让郑芝龙失去了继承他们二人遗产的机会。
如今郑芝龙大肆发展家族产业,培植家族势力显然还是流露出了自立门户的野心,但为了借鸡生蛋,利用李旦、颜思齐提供的资源和人脉,他是绝不会对许心素生出杀心的。
“这些年,许老爷的情报帮了我很多忙。”
郑芝龙语气诚恳,
“他在情报里说得明白,俞咨皋坐镇中军,洪先春在将军澳口正面牵制,他与陈文廉为策应,就是个口袋阵,想让我们自投罗网!”
“就凭他那点能耐,也想瓮中捉鳖?”
郑鸿逵闻言冷笑一声,
“大哥,咱们直接率军冲出去,给他点颜色看看!”
李国助则沉声道:
“义兄,有舅舅的情报,咱们便能知己知彼,胜算又添了几分。”
“只是战场之上局势多变,还需谨慎应对才是。”
“哼,俞咨皋屡败于我,此番整合的不过是些卫所乌合之众,也敢妄言围剿我等?”
郑芝虎不屑地冷哼,
“大哥,咱们直接率军冲出去,给他点颜色看看!”
“不可鲁莽。”
郑芝龙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明军虽弱,但船多势众,且占据了将军澳的有利地形,正面硬冲难免吃亏。”
“如今正值秋季,海域潮汐多变,午后多有阵风,这倒是咱们可利用的机会。”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悬挂的海图前,手指在地图上划过:
“传令下去,主力战船悉数集结于旧镇港,做好出战准备;”
“三弟率五十艘战船驻守东椗岛,作为侧翼警戒,待战机成熟,便从侧后突袭明军;”
“我亲率百艘战船正面迎敌,牵制洪先春部。”
“东西夹攻,让俞咨皋首尾不能相顾!”
郑芝龙的声音掷地有声,
“此战若胜,福建水师便会彻底崩溃,再也无力与我抗衡!”
“义兄此计甚妙。”
李国助点头附和,却又话锋一转,
“不过有一事,小弟需向义兄叮嘱。”
他目光恳切,
“我舅舅率偏师埋伏在侧,战役打响后,场面定然混乱,还请义兄务必传令下去,让将士们留意明军偏师的旗号,万不可误伤了舅舅。”
“贤弟放心!”
郑芝龙拍着胸脯哈哈大笑,语气里满是笃定与自信,
“这些年我跟俞咨皋不知打了多少仗,几乎每次对阵都有许老爷在他军中,可我哪一次伤过他一根汗毛?”
“我不但没伤过他,更没露过半点破绽,反倒让俞咨皋觉得他忠心可靠,对他是越来越倚重了!”
第730章 明师封港施炮火,郑帅分兵破重围
当日午后,郑芝龙便率领百艘战船,浩浩荡荡驶出旧镇港,直奔将军澳海域。
这一次,郑芝龙依然没有动用那十艘风帆战舰。
李国助也随他登上旗舰,立于艉楼望台,手持千里镜观察海面。
此时的将军澳海域,果然停泊着百余艘明军战船,一字排开,船帆林立,如同一道钢铁屏障,封锁了整个出口。
洪先春立于明军旗舰之上,见郑芝龙的船队驶来,当即下令:
“火炮校准,待敌船进入射程,全力轰击!”
明军战船的炮口纷纷调转,对准了迎面而来的郑军船队,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传令下去,船队减速,呈雁形阵展开!”
郑芝龙一声令下,郑军战船迅速变换阵形,百余艘战船如雁群般散开,避开明军的正面炮火覆盖。
与此同时,船上的红夷大炮与佛郎机炮也已校准完毕,随时准备反击。
“放!”
随着洪先春一声令下,明军战船的火炮齐齐轰鸣,实心炮弹呼啸着飞向郑军船队,落在海面上溅起巨大的水花,不少炮弹擦着船身飞过,木屑飞溅。
郑军将士却毫不慌乱,舵手凭借娴熟的技巧操控战船,在炮火中灵活穿梭,仅有少数几艘战船被炮弹击中,损伤并不严重。
“反击!”郑芝龙见状,果断下令。
郑军战船的火炮随即开火,炮弹精准地砸向明军战船,一艘明军战船的侧舷被击穿,海水喷涌而入,船身迅速倾斜,船上的士兵惊慌失措地四处逃窜。
双方的炮火交锋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海面上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炮声震耳欲聋。
明军虽船多,但火炮老旧,准头极差,而郑军的火炮精良,炮手训练有素,渐渐占据了上风。
然而洪先春深知自己肩负重任,即便伤亡不断,仍下令船队坚守阵形,死死封锁出口。
“义兄,这般僵持下去不是办法,明军虽弱,但拖延至黄昏,对我军不利。”
李国助提醒道。
郑芝龙点点头,目光望向远方的海平面:
“我在等三弟的信号,按照计划,此时他应该已绕过东椗岛,逼近明军侧后了。”
话音刚落,了望手突然高声喊道:
“总督大人!东椗岛方向有船队驶来,是三将军的旗号!”
郑芝龙精神一振,拿起望远镜望去,只见远处海平面上,五十艘战船如利剑般划破海面,正是郑芝豹率领的侧翼部队。
“好!时机已到!”他大手一挥,“传令下去,正面船队全力进攻,突破明军封锁线!”
郑军旗舰率先加速,朝着明军阵形的薄弱处冲去,其余战船紧随其后,如饿虎扑食般发起猛攻。
明军原本就已在炮火交锋中损失惨重,此刻见郑军全力冲锋,阵形顿时有些松动。
洪先春连忙下令收缩阵形,想要抵御郑军的冲击,却为时已晚。
就在此时,郑芝豹的船队突然从明军侧后杀出,火炮齐发,瞬间便击沉了三艘明军战船。
“侧翼遇袭!”
明军士兵惊呼出声,原本就紧绷的神经彻底崩溃,船队大乱。
洪先春又惊又怒,转头看向侧后,只见郑芝豹的战船如入无人之境,不断冲击着阵形。
他想要分兵抵御,却发现正面的郑军已趁机突破了封锁线,战船逼近,双方很快便展开了接舷战。
郑军将士个个悍勇善战,纷纷架起跳板,跳上明军战船,刀光剑影间,明军士兵纷纷倒地。
郑芝龙身先士卒,手持长刀登上一艘明军战船,接连斩杀数名明军校尉,声如洪钟般喊道:“降者不杀!”
明军士兵本就斗志低落,见敌军主将威猛,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纷纷弃械投降。
而此时,许心素与陈文廉率领的偏师正欲赶来支援,却不料海面突然风起浪逆,潮水暴涨,战船被风浪冲散,根本无法靠近主战场。
许心素见状,心知明军大势已去,便索性下令船队原地待命,静观其变,既没有支援洪先春,也没有与郑军为敌,暗中履行了与郑芝龙的约定。
陈文廉的船队则被风浪吹得东倒西歪,不少战船搁浅,根本无法参战。
失去了侧翼支援的明军主力,更是成了待宰的羔羊,被郑军前后夹击,伤亡惨重。
洪先春见阵形彻底崩溃,深知败局已定,再也无心恋战,慌忙下令:
“撤退!快向旧镇港方向撤退!”
然而此时的明军战船早已乱作一团,相互碰撞,根本无法顺利撤离。
郑军战船趁势追击,火炮、火绳枪齐发,不断收割着明军的有生力量。
一艘明军战船想要突围,却被郑芝豹的战船拦住,双方展开激烈的接舷战。
郑芝豹手持长矛,如蛟龙出海般接连挑杀数名明军士兵,明军将领见其勇猛,想要上前阻拦,却被郑芝豹一矛刺穿胸膛,当场阵亡。
失去将领的明军士兵纷纷投降,战船被郑军俘获。
郑芝龙率军追击洪先春残部之际,海平面尽头忽然浮现出一列规模浩大的船队,帅旗高耸,上书“俞”字,正是福建总兵俞咨皋亲率的中军主力。
原来洪先春不过是先锋,俞咨皋早已坐镇大船居中提调,身旁环绕着指挥黄胜、胡如海、黄庭、李廷圭,千户周之士、何世雄、林勋、姚应科,百户王飞熊、李梦斗等将领的战船,组成中护卫冲锋阵列;
游击商世禄则领五只战船,在侧后担任监督接应,阵势排布得颇为规整。
“来得正好!”
郑芝龙立于旗舰艉楼,望见俞咨皋的帅旗,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早就听闻俞咨皋麾下有王飞熊、林盛、李梦斗三人深识水务、颇有胆略,今日便先除了这三个心腹大患!”
此前郑芝龙早已布下暗棋,日则令郑芝虎、芝燕等轮流驾十艘大船、两只快哨,在陆鹅将军澳了望侦察,一探明军动向;
夜则密令芝豹、芝凤、芝豸、芝獬、芝鹄、芝鸾、芝鹗八将各领一船,乘夜潮驾出青水墘,约定今日午时从东椗岛杀来;
又令芝莞、芝麒、芝燕、芝蟒四将各领四船,分作左右救护;
自己则率芝熊、芝鸾共六船居中策应,此刻见明军主力悉数现身,当即下令各军按预定计划行事。
第731章 将军澳三将拒郑军,东椗岛奇兵乱明阵
俞咨皋见郑军非但未被洪先春牵制,反而阵列齐整、士气正盛,脸色瞬间铁青。
他猛地拍向旗舰船舷,声嘶力竭地下令:
“全军列阵,月牙形包抄!炮口齐指,务必将这群海盗困死在澳湾之内!”
帅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百余艘明军战船迅速调整方位,如一张巨大的渔网般朝着郑军合围而来,船舷两侧的炮口密密麻麻对准前方,黑黝黝的炮口透着森然杀意。
郑芝虎见状,非但不惧,反倒双目赤红,战意勃发。
他立于船头,红巾束发,身披玄铁鳞甲,手持丈八蛇矛直指明军阵列,声如惊雷:
“兄弟们,随我冲!斩了那三员贼将,赏银百两!”
说罢,他一挥手,十艘先锋战船乘风破浪,船首劈开雪白的浪花,帆布被风鼓得如满月般紧绷,如离弦之箭般直冲明军阵列核心。
恰巧与王飞熊、林盛、李梦斗三艘明军精锐战船正面相撞。
这三人果然名不虚传,绝非寻常卫所将领可比。
王飞熊的战船船身轻便,操控得如游鱼般灵活,避开郑军炮火的同时,侧舷佛郎机炮接连开火。
一枚实心铁弹擦着郑芝虎战船的船舷飞过,重重撞在甲板边缘的硬木上,“咔嚓”一声震裂半尺宽的船板,数十片锋利的木屑如飞镖般四溅,覆盖了大半片甲板。
几名郑军士兵来不及躲闪,最靠前的两人被木片击中面部,一片楔状木片直接刺穿一名士兵的左眼,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另一名士兵的喉咙被薄木片划开一道深沟,捂着脖子惨叫一声便倒地抽搐,其余几人也被木片击中手臂、肩膀,皮肉外翻,鲜血浸透了身上的棉甲。
飞溅的水花混合着木屑、鲜血,将甲板染得斑驳狼藉。
林盛的战船则更为凶悍,船首架设着一门重型红夷大炮,他亲自校准炮位,一声令下,一发实心炮弹轰然射出,正中郑军一艘先锋船的桅杆。
桅杆应声断裂,轰然砸向甲板,压伤数名士兵,船帆瞬间塌陷,那艘战船顿时失去动力,在海面打转。
李梦斗更是深谙海战之道,他并未正面硬抗,而是指挥战船迅速绕至郑军先锋船队侧翼,船舷上的弓箭手齐齐起身,箭矢如暴雨般射来。
郑军士兵纷纷举盾格挡,盾牌上瞬间插满密密麻麻的箭矢,却仍有不少箭矢穿透盾隙,射中士兵的臂膀与大腿,惨叫声此起彼伏。
“转舵!撞他侧舷!”
郑芝虎怒喝一声,猛地拔剑指向敌船。
水手们闻声发力,战船如离弦之箭般转向,船首破浪直扑王飞熊战船的侧面。
“嘭——”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坚硬的船首狠狠撞上敌船舷侧,木屑飞溅中,王飞熊的战船被撞得横移数尺,船身剧烈倾斜,甲板上的明军士兵惊呼着摔倒一片。
郑芝虎紧抓船舷稳住身形,趁敌船尚未回稳,厉声下令:
“左舵满!收前帆!铁爪缆准备!”
水手们应声发力,几人合力扳动船尾粗壮的舵柄,船首缓缓转向;
另有水手飞速收紧前帆调整姿态。
借着撞击的惯性,船身顺势旋转,原本垂直的船首逐渐与敌船舷侧平行。
几名士兵合力抛出铁爪缆,勾住敌船的桅杆和护栏,绞车飞速转动,将两船硬生生拉近。
“嘭”的一声,两船舷侧终于相撞,护栏挤压在一起,间距不足半尺。
几名士兵默契配合,两人一组扛起带钩跳板,顺势搭在两船护栏之间,铁钩“咔嗒”一声死死扣住船板缝隙,形成稳固的通道;
另有几名精锐士兵不等跳板架稳,直接踩着己方船舷护栏,纵身一跃便跨上明军战船甲板,挥刀劈向就近的敌兵。
郑芝虎趁机挥矛,接连挑杀两名跳上己方战船的明军士兵,怒喝一声:“登船擒贼!”
郑军将士奋勇争先,有的踩着摇晃的跳板快速通过,有的直接从两船贴合处翻护栏而过,密密麻麻冲向明军战船。
刀光剑影交织中,长矛刺穿胸膛,腰刀劈开皮肉,双方士兵近身搏杀,鲜血顺着船舷流淌,滴入海中,将周边水域染成暗红。
而另一侧,林盛与李梦斗的战船相互配合,一攻一守,炮火与箭矢交替压制,郑军先锋船队虽悍勇,却一时难以突破三人的防线。
海面上,炮弹呼啸、箭矢纷飞,断裂的船板、漂浮的尸体与散落的兵器交织在一起,烟焰与血腥味弥漫四方,战况惨烈至极。
海战从辰时一直打到午时,双方各有损伤,却始终未能分出胜负。
李国助立于郑芝龙旗舰之上,手持千里镜观察战局,只见海面上战 船交错,炮火轰鸣,郑军虽悍勇,却因明军阵形严密,一时难以突破。
“义兄,俞咨皋麾下这三人果然难缠,久战不下恐生变数。”李国助忧心道。
郑芝龙眉头微皱,目光望向东方,心中暗忖:
“约定的时辰已到,芝豹他们为何还未出现?”
情急之下,他只得亲督中军战船一齐冲入明军阵中,试图撕开一道缺口。
明军阵形被冲得微微松动,却很快又重新合拢,俞咨皋见状,催令各船齐拢围攻,郑军顿时陷入重围。
激战中,郑芝熊瞅准时机,指挥战船绕至明军将领孙雄船后,一炮正中船身,孙雄的战船瞬间进水倾斜,不多时便沉入海底,船上士兵无一生还。
俞咨皋见麾下战船被击沉,怒不可遏,愈发催促船队猛攻,郑军一时压力倍增。
僵持至酉时,正当郑芝龙暗自焦灼之际,了望手突然高声喊道:
“总督大人!东椗岛方向战船逼近,是芝豹等八位将军的旗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五十艘战船乘风破浪而来,正是郑芝豹等人率领的侧翼部队。
原来他们按约定乘夜潮潜伏,待风向潮水皆顺,才全速赶来,远远便听见炮声不绝,当即加速冲锋。
俞咨皋见后方又有郑军杀来,心头一紧,急忙传令游击商世禄:
“速带你的船只分御后路!”
商世禄不敢怠慢,当即指挥战船转舵,想要迎击郑芝豹。
可其余明军将领不知是分军御敌,竟误以为是要退师,纷纷跟着转舵,一时之间,明军船队哄动大乱,船与船相互碰撞,阵形彻底溃散。
第732章 俞咨皋弃城逃窜,许心素献城纳降
俞咨皋气得暴跳如雷,连声喝止,却根本制捺不住混乱的军心。
郑芝龙见状,当即下令:“全军出击,乘虚猛攻!”
郑芝虎、芝熊、芝莞、芝燕四将领命,率军从正面奋击,炮火与火绳枪齐发,明军战船纷纷中弹起火。
王飞熊、林盛二船被炮火击中,燃起熊熊大火,船上士兵纷纷跳海逃生,两人虽奋力指挥救火,却终究无力回天,最终被郑军士兵生擒。
李梦斗见势不妙,想要驾船突围,却被郑芝燕的战船拦住,一番激战过后,也成了阶下囚。
与此同时,郑芝豹、芝蛟等将领从后方杀来,明军首尾受敌,加之此时潮起风逆,战船操控失灵,只能各自星散而遁。
俞咨皋见败局已定,再也无心恋战,只得下令撤退,自己则带着亲兵驾船仓皇逃窜。
“追!”郑芝龙大手一挥,率领全军奋起追击,又接连击坏明军战船三只。
海面上,明军的战船四散奔逃,郑军战船紧追不舍,炮声、喊杀声一直持续到天昏。
行至浯屿一带,见夜色渐浓,海风渐紧,郑芝龙才鸣金收军。
夜色浓如墨染,将军澳海战的炮声余威未散,海面上漂浮的战船残骸仍在泛着零星火光。
郑芝龙立于旗舰艉楼,望着远方厦门岛的模糊轮廓,眼中毫无鏖战一日的疲惫,反而闪烁着志在必得的锐光。
“贤弟,战机稍纵即逝!”
郑芝龙转身对李国助道,
“俞咨皋新败,厦门岛上人心惶惶,正是拿下中左所的绝佳时机!”
“传令下去,全军稍作休整,连夜挥师,直取厦门!”
李国助心中一振,难怪郑芝龙能成为海上霸主,这般乘胜追击的魄力确实非同凡响。
他点头附和:“义兄英明!趁明军新败,连夜进军定能事半功倍。”
郑芝龙当即布下战略部署,以郑芝虎率精锐船队为先锋,担任主攻;
郑芝豹、郑芝蛟率部从东侧迂回,切断明军退路;
郑芝熊、郑芝莞、郑芝燕等将领协同作战,构成右翼防线;
自己则亲率主力压阵,指挥全局。
“此前我已在厦门安插内应,今夜三更会在城头举火为号,咱们水陆并进、内外夹击,誓要一战拿下这座海疆要地!”
军令一下,郑军将士虽鏖战一日,却依旧士气高昂。
将士们简单补充了干粮与淡水,便迅速调整战船阵形,两百艘战船在夜色中扬帆起航,朝着厦门方向疾驰而去。
海面上,船帆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整支船队如同一柄潜行的利刃,划破漆黑的海面。
航行至夜半,船队逼近厦门海域。
郑芝龙下令船队减速,凭借着对海域的熟悉,避开了暗礁与浅滩。
五更时分,海水涨潮,正是进攻的最佳时机。
郑芝龙举起令旗,高声下令:“吹角进军!直逼码头!”
号角声在黎明前的寂静中响彻海面,郑军战船的火炮齐齐轰鸣,火光瞬间照亮了半边天空。
此时,厦门南山边青崎一带,明军指挥傅圭正率15艘战船巡逻,猝然遭遇郑军主力,顿时慌了手脚。
“敌军来袭!快,列阵迎敌!”
傅圭嘶吼着下令,可明军战船尚未展开阵形,郑芝虎的先锋船队已擂鼓当先,如猛虎下山般直冲而来。
郑芝虎立于船头,红巾猎猎,手中丈八蛇矛直指明军,声如惊雷:
“降者不杀!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郑军战船的炮火精准地落在明军船队中,一艘明军战船的侧舷被击穿,海水喷涌而入,船身迅速倾斜。
傅圭的船队本就士气低落,面对凶悍的郑军,更是节节败退。
郑芝龙趁机指挥大队跟进,矢石如雨般飞向明军战船,明军阵形大乱,纷纷调转船头逃窜,不少战船在慌乱中相互碰撞,沉入海底。
郑军船队趁势逼近厦门码头,郑芝龙下令:“登陆!抢占滩头阵地!”
将士们纷纷放下小艇,或直接架起跳板,奋勇跳向岸边。
早已潜伏在城内的内应见状,立刻在城头举起火把,同时冲向城门,试图打开城门迎接郑军。
“不好!有内应作乱!”守城千户大惊失色,急忙登城楼下令,“放箭!阻止他们开启城门!”
城墙上的明军弓箭手纷纷射箭,箭矢如雨点般射向城门处的内应,双方在城门下展开激烈混战。
就在此时,中左所衙内,许心素听着城外的厮杀声,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俞咨皋昨夜弃城而逃,将厦门防务全权交给他,正中他下怀。
“传令下去!”
许心素转身,语气没有丝毫犹豫,对亲兵沉声下令,
“停止抵抗,打开所有城门,迎接郑军入城!谁敢违抗,军法从事!”
亲兵虽有迟疑,却也知晓局势已定,当即领命而去。
城门处,原本还在顽抗的明军士兵见守将下令开城,纷纷放下了手中的武器。
城门缓缓打开,郑军将士有序地涌入城内,与城头的内应汇合。
郑芝龙率领中军入城时,许心素已带着麾下将领在城门内等候,神色看似凝重,实则胸有成竹。
见到郑芝龙,许心素上前一步,拱手作揖,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恳切”:
“郑将军,俞总兵弃城而走,厦门已成孤城。”
“末将不愿百姓遭难,只得率部献城,只求大人入城后,能善待军民,秋毫无犯。”
“许把总深明大义!”
郑芝龙快步上前扶起他,语气诚恳,眼神却与他快速交汇了一瞬,
“你献城有功,我郑芝龙在此立誓,入城后严禁将士烧杀抢掠、侵扰百姓,若有违抗,定以军法处置!”
这番话既是承诺,更是说给身旁一众明军将领听的,只为将许心素伪装成“识时务的投诚将领”,不暴露他内应的真实身份。
李国助跟在郑芝龙身后,目光落在许心素身上,见舅舅平安无事,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
他没有上前打招呼,只是与许心素的目光短暂相接,两人眼中皆闪过一丝默契的笑意,随即各自移开视线,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733章 借夷制盗朱一冯用计,调舰迎敌郑芝龙挥师
天启七年十月十二,1627年11月19日。
晨光刚穿透云层,便将中左所衙的庭院染得透亮。
郑芝龙正与李国助、许心素商议厦门善后事宜,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斥候手持密报,神色凝重地闯入:
“总督大人!紧急线报,福建巡抚朱一冯暗中联络荷兰台湾司令迪?韦特,许以闽台贸易特权,约定近日联合出兵围剿我军!”
郑芝龙闻言,手中的茶杯重重顿在桌案上,茶水溅出。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厉,接过密报快速浏览,冷笑一声:
“朱一冯倒是打得好算盘,借荷兰人的夹板船来对付我?”
“俞咨皋尚且不堪一击,加上一群跨海而来的蛮夷,也想撼动我郑芝龙的根基?”
许心素眉头微皱,沉声道:
“荷兰舰队不容小觑,他们的夹板船坚固异常、炮火猛烈,在南洋少有敌手。”
“如今与明军联手,虽明军战力孱弱,但荷兰人若全力出击,确实是个麻烦。”
李国助也点头附和:
“荷兰人占据台湾热兰遮城,战船精良,火炮射程远于寻常战船。”
“若是让他们与明军联合攻打厦门,咱们虽有城防依托,也难免被动。”
郑芝龙沉吟片刻,忽然起身,走到堂中悬挂的海图前,手指在铜山一带重重一点:
“与其在厦门坐等他们来打,不如由我们决定战场,把他们引到铜山决战!”
他目光扫过两人,逐一解释,
“其一,铜山距荷兰热兰遮城较近,咱们屯兵于此,不愁他们不上钩,可诱敌深入;”
“其二,铜山周边多暗礁、岛礁,荷兰战舰体型庞大,转向不便,正好利于咱们隐蔽身形,施展火船战术;”
“其三,铜山背靠闽南陆地,咱们补充兵员、粮草和淡水都极为便利,可久战不疲。”
“此计甚妙!”
许心素当即赞同,
“铜山湾与宫前湾地形复杂,是天然的伏击之地,荷兰人不熟悉海域,必定会陷入被动。”
“如何能保证明荷联军定会去铜山?”
李国助忽然质疑道,
“咱们把主力悉数调往铜山,就不怕他们弃了铜山,乘虚去打厦门和安平吗?”
“肯定不会让厦门和安平空虚的!”
郑芝龙目光锐利如鹰,
“何况他们的目标是我,我人在哪,他们的矛头就会指向哪,断无舍本逐末之理。”
李国助沉吟片刻,补充道:
“义兄所言极是,只是这场战役非同小可,荷兰人船坚炮利,中式战船恐难抗衡。”
“不如将安平的十艘44炮舰调来,用其重炮压制荷兰舰队,方能万无一失。”
“贤弟提醒的是!”
郑芝龙眼睛一亮,
“那十艘44炮舰本就是为应对强敌所备,此次正好派上用场。”
“那就从安平调两艘44炮舰来给贤弟指挥。”
“咱们兄弟二人并肩作战,定要让荷兰人有来无回!”
李国助眼神一动,忍不住追问:
“既有十艘44炮舰,为何只调两艘?若尽数调来,何愁荷兰人不破?”
他上辈看过铜山海战的资料,知道荷兰人仅出动了六艘主力舰,其中仅有一艘配备四十余门火炮,其余皆为二三十门炮的武装商船,若十艘44炮舰齐出,郑芝龙此战必胜无疑。
郑芝龙却斜眼一笑:
“若十艘炮舰齐至,我又何必苦心在铜山设伏?直接去外海与他们正面对决便是。”
“何况,那十艘44炮舰是我压箱底的宝贝,不到生死关头绝不能轻易亮出来,更遑论全数示人?”
李国助心中恍然,拱手道:“我明白了!小弟定不辱使命!”
决策既定,郑芝龙当即下令水师向铜山集结。
短短两日之内,铜山便聚集了一百五十余艘战船,既有仿荷兰式夹板船、中小型快速帆船,也有满载硫磺、油脂与火药的火船,再加上从安平星夜赶来的两艘44炮舰,阵容蔚为壮观。
郑芝龙将兵力分为三部:
郑芝虎率七十艘战船驻守铜山沿岸,布设火炮与伏兵,负责陆海夹击;
郑芝龙亲率八十艘战船,隐蔽于铜山湾北侧九仙山礁石区及塔屿背后;
李国助则率领两艘44炮舰与夹板船,停泊于宫前湾外侧,伺机截击荷兰舰队。
十月十四夜,斥候传回消息,明荷联军上午已从台湾热兰遮城与福建漳州港出发,汇合后直奔铜山而来。
荷兰舰队主力包括六艘战舰,其中旗舰“德?里德尔号”排水量逾千吨,载炮四十余门,其余五艘战舰也各有二三十门火炮,总计火炮两百余门,士兵六百余人;
明军则是俞咨皋的残部与福建水师若干船只,兵力约两千人。
郑芝龙闻讯,立刻下令执行“弃岸诱敌”策略。
他让士兵将部分小型战船伪装成商船,泊于铜山湾主航道,船上悬挂贸易旗号,看似毫无防备;
岸上营地则虚插旌旗,只留少量士兵留守,营造出主力分散、防备松懈的假象。
而他自己则率领主力战船,借着九仙山的遮挡与晨雾掩护,悄悄驶入礁石密布的隐蔽水域;
李国助也指挥着两艘44炮舰,缓缓驶至宫前湾外侧的预定位置,战舰上的红夷大炮已校准完毕,炮手们严阵以待。
十月十五日午后,铜山外海的海平面上出现了一列庞大的船队,荷兰舰队的夹板船体型巍峨,船帆上的红白蓝三色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紧随其后的是明军的战船,阵形散乱,明显落在荷兰舰队后方。
迪?韦特立于“德?里德尔号”的艉楼,通过望远镜望见铜山湾内的“商船”与岸上的“弱旅”,眼中露出轻蔑之色,对身旁的副官道:
“郑芝龙不过是个海盗,果然不堪一击。传令下去,舰队逼近港湾,先用火炮轰击锚地,再登陆剿灭残敌!”
荷兰舰队缓缓驶入铜山湾,旗舰“德?里德尔号”率先开火,一发实心炮弹呼啸着飞向岸边的虚设营地,炸起漫天尘土。
其余荷兰战舰也纷纷开炮,炮火密集地落在港湾内。
伪装成商船的郑军战船立刻行动,水手们故意不均等收放帆索,主帆半松、前帆紧拽,舵手快速左右小幅转舵,船身顿时左右摇摆,航向飘忽不定,活像失控的模样;
甲板上的郑军士兵则假装惊慌奔逃,有人挥舞着手臂呼喊,有人踉跄着摔倒,甚至往海里推了几只空木箱,俨然一副在炮火中魂飞魄散、只想逃窜的商船模样。
迪?韦特见状,更加确信郑军毫无防备,下令舰队继续深入,想要将“商船”与岸上守军一网打尽。
第734章 火船夜袭夷舰乱,炮舰晨驱海疆宁
荷兰舰队的炮击一直持续到黄昏,迪?韦特见天色已晚,便下令舰队在铜山湾内抛锚停泊,准备次日清晨登陆清剿。
郑芝龙立于九仙山礁石区的旗舰之上,通过千里镜观察着荷兰舰队的部署,对身旁的将领低声道:
“荷兰人已然放松警惕,待今夜退潮,便是我军动手之时。”
他早已传令宫前湾南部沿岸的伏兵,将数十门永明镇出产的红夷大炮隐蔽在礁石与灌木丛后,瞄准荷兰舰队侧翼的薄弱位置;
同时令郑芝虎率八十艘火船在塔屿背后待命,只待退潮信号。
夜色渐浓,铜山湾内一片寂静,只有荷兰战舰上的零星灯火与海浪拍岸的声响。
午夜时分,潮水开始退去,海风顺着湾口吹向停泊的荷兰舰队,正是火船突袭的绝佳时机。
郑芝龙见状,下令:“放火船!”
早已在塔屿背后待命的八十余艘火船瞬间冲出,船上堆满了浸油的干柴、硫磺与火药,引信点燃后,熊熊烈火在夜色中燃起,浓烟滚滚。
火船借着退潮的水流与海风,如一条条火龙般朝着锚定的荷兰舰队漂移而去,目标直指荷兰战舰的船舷。
荷兰士兵见状,纷纷用火炮轰击火船,可火船数量众多且体型小巧,加之夜色掩护,不少火船躲过炮火,径直撞向荷兰战舰。
“砰——”
一艘荷兰中型战舰被三艘火船同时围住,火焰迅速爬上船身,木质船板在高温下噼啪作响,船上的荷兰士兵惊慌失措地四处救火,却根本无法控制火势。
不多时,战舰的火药舱被引燃,一声巨响后,战舰被炸得四分五裂,碎片飞溅,士兵们纷纷跳海逃生,却大多被燃烧的油污包裹,葬身海底。
“接舷近战!”
火船突袭得手后,郑芝龙立刻下令。
数十艘郑军小型战船快速贴近荷兰大舰,士兵们抛出带钩的铁链,牢牢钩住荷兰战舰的船舷,随即架起跳板,手持刀盾、长矛的士兵如蚁附般跳上荷兰战船。
荷兰士兵虽火器精良,但近战格斗远不及悍勇的郑军,尤其是郑军中的日本佣兵,刀法凌厉,每一次挥刀都能带起一片鲜血。
此时,停泊在荷兰舰队后方的福建水师战船,全程保持着冷漠旁观的姿态,成为了最鲜明的“局外人”。
迪?韦特多次令士兵升起信号旗,示意明军水师夹击郑军战船,可明军战船始终锚定在原地,船帆低垂,连火炮都未曾架设;
有荷兰军官驾驶小艇靠近明军战船求援,却被明军士兵用弓箭驱离,连一句回应都没有。
更甚者,几艘明军战船趁着夜色与混乱,悄悄收起锚链,调转船头向铜山湾外驶去,彻底断绝了荷兰人的外援念想。
“这些背信弃义的懦夫!”
迪?韦特望着明军撤离的背影,气得暴跳如雷,却只能下令舰队斩断锚链,全力突围。
荷兰舰队仓促调转船头,朝着铜山湾外逃窜。
早已在宫前湾南部沿岸待命的郑军伏兵,见荷兰舰队进入炮火射程,立刻掀开炮位伪装,数十门红夷大炮齐齐轰鸣,炮弹呼啸着掠过海面,精准击中荷兰舰队的侧翼。
一艘荷兰辅助战舰瞬间被击穿侧舷,海水喷涌而入,船身迅速倾斜沉没;
另一艘战舰的船尾被炮弹击中,舵机损毁,只能在海面打转,成为郑军的活靶。
岸炮的持续轰击让荷兰舰队的突围阵形彻底混乱,战船相互碰撞,伤亡进一步扩大。
荷兰舰队好不容易逃出宫前湾。
李国助指挥着两44炮舰与数艘仿荷兰式夹板船,从宫前湾外侧包抄而来。
李国助立于艉楼望台,手持千里镜紧盯荷兰旗舰“德?里德尔号”,沉声道:
“所有战舰左转舵,左舷火炮齐射准备!”
待战舰完成转向,李国助一声令下:“放!”
所有风帆战舰的左舷火炮同时轰鸣,火光冲天,炮弹如雨点般飞向荷兰战舰。
“米德尔堡号”的水线处被击穿几个大洞,一时间海水喷涌而入;
甲板上的荷兰火炮被炸毁数门,士兵死伤惨重,原本整齐的甲板瞬间狼藉不堪。
“该死!郑芝龙居然有风帆战舰!”迪?韦特惊慌之下下令,“还击!瞄准那两艘战舰,击沉它!”
“德?里德尔号”和“德·赫拉夫号”一齐转向,对准两艘44炮舰开火。
炮弹呼啸而来,落在两艘44炮舰前溅起巨大水花,部分炮弹擦着船身飞过,木屑飞溅。
李国助临危不乱,下令:“舵手,左满舵规避炮火!准备右舷齐射!”
两艘44炮舰灵活转向,避开荷兰人的炮火,右舷火炮随即齐射,直接击中“德·赫拉夫号”的主桅杆,桅杆应声断裂,轰然砸向甲板,将数名荷兰士兵压在身下。
失去桅杆的“德·赫拉夫号”如同断了翅膀的大鸟,在海面上打转,再也无法灵活调整方位。
李国助见状,指挥两艘44炮舰与其余夹板船一同逼近,火炮交替射击,将“德?里德尔号”团团围住。
一艘荷兰战舰试图冲上来救援旗舰,却被李国助麾下的夹板船拦截,双方展开炮战,荷兰战舰寡不敌众,很快被击伤逃窜。
迪?韦特深知再无胜算,只得下令:“剩余战舰分散突围,返回热兰遮城!”
一艘荷兰战舰试图绕过暗礁逃窜,却不慎闯入虎崆礁区域,船底被暗礁划破,迅速进水倾斜,最终搁浅被俘;
其余战舰在郑军炮舰与岸炮的双重打击下,或被击沉,或带伤仓皇逃窜。
李国助率领风帆战舰一路追击,直到铜山外海十余里,见荷兰舰队已溃不成军、逃远无踪,且天色渐亮,才下令收军。
这场铜山海战,从午夜火船突袭一直打到黎明炮舰拦截,晨曦微露时,铜山湾内已是一片狼藉。
荷兰舰队损失惨重,一艘中型战舰被焚毁,一艘搁浅被俘,三艘战舰重伤,阵亡士兵逾三百人;
明军水师则几乎未损一兵一船,全程作壁上观后悄然撤离。
而郑军仅以八十艘火船及少数战船的轻微损伤为代价,便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
第735章 郑帅喜迎招安使者,李郎坦陈反目实情
崇祯元年七月初二,1628年8月1日。
闽南的暑气正盛,旧镇港内帆樯林立,往来商船络绎不绝,海风裹挟着咸湿的气息,夹杂着码头的喧嚣,一派繁盛景象。
郑芝龙的旗舰“长鲸”泊于港心,船身巍峨,旌旗招展,彰显着主人如今在东南海疆的赫赫威势。
午后,一艘快船破浪而来,径直驶向“长鲸”,船头一名官府装束的差役高声呼喊:
“郑相公!福建抚台有令,游击将军卢毓英大人已在来旧镇港的途中,特来为大人传招安之讯,恳请大人前往接引!”
郑芝龙正与李国助、许心素,及一干郑氏宗亲在船舱内议事,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压抑多年的期待终成现实,脸上露出难掩的喜色。
“来得正好!”
他猛地站起身,转向郑芝鹏,沉声道,
“芝鹏,你去接引卢将军到船上来,务必恭谨,不得有半分怠慢!”
郑芝鹏当即领命而去。
船舱内,李国助故作好奇,看向郑芝龙问道:
“义兄,这卢毓英是何许人也?竟能当此招安使者的重任?”
郑芝龙哈哈一笑,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得:
“贤弟有所不知,这卢毓英乃是福建水师的游击将军,本事可不一般。”
“去年七月,他随俞咨皋与我交战,被我生擒活捉,我念其是条好汉,便放了他。”
“想必是感念我不杀之恩,此番才主动请缨来做招安使者。”
“大哥说得没错!”
一旁的郑芝虎性情刚直,忍不住插话补充,
“这卢毓英可不是寻常将领,昔年跟着戚继光将军抗倭时,便屡立战功,在东南一带颇有威名。”
“能打败这样的人物,大哥的能耐可不是吹出来的!”
李国助心中了然,作为穿越者,他对卢毓英的过往与此次招安的来龙去脉早已一清二楚,却依旧配合着点头赞叹:
“原来如此!既能追随戚少保抗倭,又能得义兄另眼相看,想必是位智勇双全的人物。”
约莫两个时辰后,郑芝鹏带着一名身着戎装、面容刚毅的中年将领登上“长鲸”号。
那将领身形挺拔,虽已年过半百,却依旧精神矍铄,双目炯炯有神,正是游击将军卢毓英。
郑芝龙连忙起身相迎,拱手笑道:“今日何幸得将军驾临,实慰芝龙素愿!”
卢毓英亦拱手回礼,语气平和却不失稳重:
“弟老而无能,前荷将军不杀之恩,至今感念。”
“回到中左所后,俞都督将我申报失机,险些获罪。”
“迩蒙泉州王府尊详请抚台,抚台深知将军素有归诚之心,便委弟前来招安。”
“我已将将军的衷曲一一剖明,抚台甚是欢喜,特命我转告将军:”
“着将军退师海外,日后立功之日,定然保题举荐,决不负将军归诚之意。”
郑芝龙闻言,脸上喜色更浓,再次拱手谢道:
“此皆将军游扬之德,异日自当厚报!还须烦劳将军婉回抚台,恳请通行各处关卡,庶使我的将士们便于采买粮食,安稳过渡。”
“此乃自然之理。”
卢毓英点头应允,随即话锋一转,
“但将军亦当严饬麾下诸人,日后登岸不得放纵滋事,以免累及声名,辜负了抚台的信任。”
“谨受大教!”郑芝龙恭敬应下,当即吩咐摆下宴席,款待卢毓英。
席间,卢毓英的目光忽然落在李国助身上,凝视片刻后,眼中露出几分诧异与不确定,开口试探道:
“这位公子看着面熟,莫非是——李国助公子?”
“正是在下。”
李国助拱手答道,心中愈发疑惑,他分明未与卢毓英有过直接交集,对方竟能一口叫出自己的名字,实在出人意料。
“果然是李公子!”
卢毓英恍然大悟,笑着说道,
“天启四年,公子代表令尊李旦先生,前来为福建官府与荷兰人斡旋澎湖争端时,我曾在风柜尾的红毛城见过公子一面。”
“彼时公子作为第三方代表出席谈判,言辞有度,进退有方,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李国助这才恍然,点头道:“原来如此,当日事发仓促,未能与将军深谈,倒是失礼了。”
“何来失礼之说。”
卢毓英摆了摆手,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几分好奇,
“只是我听闻,令尊李旦先生与郑相公早已反目成仇,为何公子今日会在此处?”
郑芝龙与许心素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默契。
李国助微微一笑,坦然说道:
“将军有所不知,我爹与义兄反目成仇之事,不过是我们演的一出戏罢了。”
“义兄早有归诚之心,只是想以战促诏,积累足够的筹码,谋求一个合适的名分。”
“而家父常年与福建官府有官商贸易往来,若与义兄太过亲近,恐遭人非议,影响贸易大局。”
“无奈之下,才想出这反目成仇的计策,让家父与义兄暂时撇清关系,也好各自行事。”
“原来如此!倒是我多虑了。”
卢毓英闻言,脸上并未露出惊讶之色,反而抚掌笑道,
“说来也巧,令尊麾下的永明镇,前些时日因朝鲜安州大捷,已然得了朝廷的册封。”
“如今公子与令尊,可算是彻底都是官府的人了,郑相公很快也会入官府,真是可喜可贺!”
李国助心中一暖,没想到永明镇的消息已然传到福建,点头道:
“多谢将军告知,能为朝廷效力,正是家父与我所愿。”
此时,卢毓英的目光又转向一旁的许心素,仔细打量片刻后,惊讶道:
“这位莫不是心素兄?当年你我一同在俞都督麾下效力,我还以为你守厦门时已然战死,没想到竟会在此处见到你,莫非你已投了郑相公?”
许心素笑着起身拱手:
“卢兄别来无恙!不瞒你说,我本就是李旦先生与福建官府官商贸易的代理人。”
“后来大哥有意让郑相公接替我的位置,而郑相公志在高远,一心想以战促诏,谋求更大的前程,我便索性配合他演了这场戏。”
“以往战场上,我与郑相公麾下其实都是互相放水,从未真正死战,不然我也活不到今日。”
第736章 同心共济安群议,万里归程赴月圆
“许兄果然深谋远虑!”
卢毓英闻言,非但没有责怪之意,反而笑着恭喜,
“郑相公如今深得朝廷看重,前途不可限量,你跟着他,可比在俞都督麾下有出息多了,真是可喜可贺!”
许心素哈哈一笑:“托福托福,日后还需卢兄在官府面前多多美言。”
宴席之上,众人推杯换盏,相谈甚欢。
卢毓英详细说明了招安的后续流程,郑芝龙也一一应下,约定好后续退师海外、听候朝廷调遣的事宜。
直至黄昏时分,宴席才尽欢而散,卢毓英告辞,回去向新任福建巡抚熊文灿复命。
送走卢毓英后,船舱内的气氛依旧热烈。
郑芝龙意气风发,畅想着日后接受朝廷册封、名正言顺掌控东南海疆的景象。
李国助却望着窗外的暮色,心中思绪万千。
他深知,历史上郑芝龙正式接受招安是在这年九月,如今卢毓英的到来,意味着招安大局已定,许心素的命也保住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已经达成,也该返回永明镇了。
思虑已定,李国助转向郑芝龙,拱手道:
“义兄,如今招安之事尘埃落定,小弟离开永明镇也一年了,打算近日便返回。”
郑芝龙脸上的笑容顿时一敛,连忙挽留:
“贤弟何不多留些时日?待我正式受招之后,再走也不迟呀。”
“义兄好意,小弟心领了。”
李国助婉言谢绝,
“如今正是顺风顺水的时节,此时不走,再迟些可就回不去了。”
郑芝龙皱眉,沉吟道:
“常言道,夏末北航,十船九危,如今虽说是顺风顺水,却也是台风高发的季节……”
“贤弟何不再等一个月,到八月再走也不迟呀,那时西南季风虽衰,却没有台风的威胁,为兄也能放心呀。”
李国助摆了摆手,云淡风轻地道:
“多谢义兄挂念,但我实在是想赶在中秋节前回到永明镇与爹娘团聚。”
“至于台风,对我这蒸汽轮船的影响倒也不大,实在扛不住,我会在舟山避一避再走的。”
郑芝龙见李国助去意已决,知道多说无益,只得无奈点头:
“既然贤弟心意已决,我便不再强求,但愿贤弟一路平安。”
李国助谢过郑芝龙的关心,转头看向许心素,问道:
“舅舅,如今招安事了,你是打算前往台湾评议会任职,还是跟我一同返回永明镇呢?”
许心素沉吟片刻,眼中露出怀念之色:
“我年纪也大了,不想再折腾了,如今最想念的,便是昔日的老兄弟们。”
“我想跟你回永明镇,与他们共度晚年,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李国助心中大喜:
“如此甚好!有舅舅在,永明镇也能添一份助力,家父得知消息,定然也会十分高兴。”
“许老爷能去永明镇安享晚年,也是一桩美事。”
郑芝龙见状,笑道,
“我这便吩咐人去给你们准备船只和物资。”
“义兄费心了。”
李国助闻言,拱了拱手,又补充道,
“不过我想先去魍港跟钟斌、刘香他们道个别,之后便从魍港启程返航。”
郑芝龙当即点头应允:
“理应如此!我这就安排快船,先送你与许老爷前往魍港,随后便派人将许老爷的家眷一并送至,绝不耽误你们的行程。”
许心素也颔首道:“这般安排甚好,正好我也想顺路看看魍港的旧识。”
次日,李国助与许心素乘坐郑芝龙安排的快船抵达台湾魍港。
到了魍港,李国助便召集黄碧、钟斌、刘香、杨六、杨七、李魁奇、朱均旺等人到议事堂。
坐定之后,李国助便将郑芝龙即将接受朝廷招安的消息如实告知。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话音刚落,黄碧率先起身笑道,
“郑大哥多年来南征北战,不就是为了一个名正言顺的归宿?”
“如今得朝廷招安,往后行事更方便,咱们的贸易也能少些阻碍,真是可喜可贺!”
朱均旺也附和道:
“黄兄所言极是,招安之后,官府便不会再将咱们视作海盗,对各方都有利无害。”
反观钟斌、刘香等人,脸上却露出几分复杂之色。
刘香眉头微皱,沉声道:
“郑大哥招安固然是好事,可咱们这些人,朝廷能真正接纳吗?日后会不会卸磨杀驴?”
钟斌也接口道:
“是啊,以往官府招安海盗的先例不少,可真正能善终的没几个。”
“咱们自由自在惯了,真要受官府管束,怕是诸多不便。”
杨六、杨七、李魁奇也纷纷点头,言语间颇有微词,显然对官府与招安之事心存顾虑。
“各位兄长的顾虑我明白,但此次着实不同。”
李国助见状,耐心解释道,
“一来,永明镇已受了朝廷册封,义兄受诏安也是顺应大势;”
“二来,咱们是股份制合营,各方利益绑定,往后贸易所得,大家都有分红,日子只会比现在更安稳。”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历史上多少海盗因为各自为战、利益纷争,最终落得被剿灭的下场。”
“但如今咱们拧成一股绳,既有靠山,又有共同利益,何必闹到水火不容的地步?”
“招安之后,咱们既能保住现有基业,又能借助朝廷的名义拓展贸易,这才是长久之计。”
众人听了这番话,神色渐渐缓和。
刘香沉吟道:“李兄说得在理,有李老爷和颜老爷镇着,再加上分红有保障,倒也不必太过担心。”
钟斌也点头道:“罢了,郑大哥心意已决,咱们也不必过多置喙,只要不损害咱们的利益,招安便招安吧。”
李国助见众人虽有微词,但终究能够接受,心中也踏实了许多。
他暗自思忖,如今的局面确实比历史上好了太多,历史上这些人大多被招安后的郑芝龙当做海盗剿灭,而这个时空,正因李旦与颜思齐在世,能镇住这帮桀骜不驯的汉子,再加上股份制将各方利益牢牢捆绑,人人有分红可拿,自然不必走到水火不容的地步。
两日后,郑芝龙也用李国助的蒸汽轮船,把许心素的家眷送到了魍港。
航程中所需的一应物资,都已在船上备好,李国助见状,当天便启航了。
第737章 蒸汽轮驰归故里,娇娃雀跃问兵戈
崇祯元年七月十五,1628年8月14日。
晨曦微露之际,一艘通体乌黑的蒸汽轮船劈开天妃岛外海的晨雾,缓缓驶入港湾。
船舷上,李国助凭栏而立,望着眼前熟悉的岛屿轮廓,心中满是不可思议。
从台湾魍港启航,一路顺风顺水,仅在舟山和牛岛各停歇了一日,竟只用了七天时间,便跨越了近三千公里的海路,抵达了永明城对面的天妃岛。
相比之下,帆船在完全顺风顺水的理想条件下,顶多也只能到这个程度了。
蒸汽轮船的强悍运力与速度,连他这个知晓其原理的穿越者都深感震撼。
“这蒸汽轮船当真是神物!”
许心素抚掌赞叹,
“想当年我往返闽台与平户,遇着逆风便只能滞留海上,动辄一两月颠簸。”
“从闽台到永明镇比往平户还多了千余里,如今乘蒸汽轮船却能七日便至,真是恍如做梦一般。”
轮船稳稳靠岸,码头上静悄悄的,只有几艘渔船零散泊在岸边,偶尔有几名负责值守的兵士往来巡视,不见商港的人声鼎沸,更无络绎不绝的人群,显得格外清静。
李国助引着许心素及其家眷,沿着平缓的石阶走下码头。
此处虽无往来的脚夫与摊贩,却有等着载人的马车,于是一行人乘上马车,径直朝着天妃岛深处的李府而去。
天妃岛就是另一个时空中,海参崴对面的俄罗斯岛,同样保留着大半原始风貌,开发程度很低。
茂密的原生林木沿着海岸线绵延不绝,礁石嶙峋地矗立在滩头,海风掠过树叶发出沙沙声响,清幽得如同后世的郊野公园。
永明镇的许多政要、豪族与富商,都偏爱这份远离尘嚣的安宁,将家安在此处,再加上与之相伴的高等学府,让岛上多了几分雅致气息。
马车驶过青石板铺就的小路,路面平整却不宽阔,蜿蜒穿梭在绿荫之间。
两侧少见商铺摊贩,更无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只有零星几处依山而建的宅院,院墙隐在林木之中,白墙黛瓦与苍翠绿意相映,透着低调的奢华。
沿途偶尔能见到身着永明镇军服的兵士巡逻,脚步轻缓,不扰清幽,更添了几分安定之感。
许是因为夏季,马车是敞篷的,以便乘客可以观赏沿途的风景。
许心素望着沿途风景,只见林木葱郁、海色蔚蓝,空气中满是草木与海水的清新气息,不由得感慨道:
“这永明镇果然与众不同,天妃岛清幽静谧,比起闽南的纷扰战乱,倒真是块修身养性的宝地,也难怪你娘一直劝我来。”
半个时辰后,马车抵达李府。
这座府邸依山傍水而建,青砖黛瓦的院墙蜿蜒曲折,门前两座石狮子威风凛凛,门楣上悬挂着“李府”二字的匾额,字迹苍劲有力。
门子见好几辆敞篷马车朝着李府驶来,立即迎了上来。
待看清为首一辆马车上有李国助,他顿时眼睛一亮,脸上满是喜色。
“少爷!您可回来了!”
门子连忙躬身行礼,一边高声向内通报“少爷归府了”,一边快步上前殷勤引路,又转头对侧门里的仆役喊道,
“快去告知管家和老爷夫人,说少爷带着客人回来了!”
一行人跟着门子踏入府中,沿途草木葱郁,石板路干净整洁,与岛外的清幽景致相得益彰。
踏入府中,穿过几重庭院,便见李旦与许心兰夫妇快步迎了出来。
李旦身着深蓝色锦袍,腰束玉带,虽已年近七旬,却依旧身形挺拔,眼角的细纹难掩沉稳气度;
许心兰穿着一身月白色襦裙,鬓边簪着一支珍珠发钗,脸上带着惊喜的笑意,眼角微微泛红。
“大哥!”许心素抢先一步上前,与李旦紧紧相拥。
两人本是结义兄弟,情同手足,又因许心兰是许心素的亲妹妹,多了一层郎舅渊源,多年未见,再见时眼眶都有些湿润。
“老兄弟,可算把你盼来了!”
李旦拍着他的后背,语气激动,
“这些年在闽南担惊受怕,如今能来永明镇团聚,往后再也不用提心吊胆了。”
许心兰也走上前,拉住许心素的手细细打量,哽咽道:
“哥,你清瘦了不少,这些年真是苦了你。”
转头又见许心素的妻儿老小跟在身后,连忙吩咐下人:
“快,把老爷的家眷领到东跨院安置,备好热水和吃食,务必照料妥当。”
许心素的家眷们一路劳顿,此刻见了亲人,也纷纷上前见礼,庭院里一时间热闹非凡。
反观李国助,这个常年在外奔波的儿子,反倒成了众人眼中的次要角色。
李国助无奈地笑了笑,早已习惯了父母这般“重友轻子”的模样。
“哥!你可算回来了!”
就在这时,一道轻快的身影从回廊尽头窜了出来,如同林间雀鸟般扑到他面前,一把挽住他的胳膊,正是李国助的妹妹李华梅。
如今她已是十四岁的少女,出落得愈发标致动人,柳叶眉弯弯如画,眼眸清澈如溪,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然的灵动;
肌肤白皙细腻,透着健康的粉晕,仿佛上好的羊脂玉;
梳着灵动的双丫髻,鬓边垂下几缕柔软的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身上穿着一身藕荷色襦裙,衬得身段窈窕纤细,既有少女的娇俏柔美,又透着一股与众不同的英气。
她的容貌是实打实的闺阁少女娇美,性子却半点没有寻常女子的温婉,活脱脱一个假小子。
不等李国助站稳,她便叽叽喳喳地凑上来,一双明亮的眼睛满是好奇:
“哥,你这次去闽南待了这么久,有没有再跟荷兰人打仗呀?”
“我听府里下人说,你四年前去闽南,就跟荷兰人在澎湖打过仗。”
李国助被她连珠炮似的提问逗笑,点头应道:
“确实打了一场,就在铜山,把荷兰人的舰队赶跑了。”
“哇!真的呀!”
李华梅眼睛瞬间亮了,连忙拉住他的胳膊晃了晃,力道竟不比寻常少年弱,
“那快跟我说说这场仗是怎么打的!”
见妹妹如此痴迷战争话题,李国助忍俊不禁。
“你这丫头,还是老样子,张口闭口都是这些打打杀杀的东西。”
他刮了刮李华梅的鼻尖,宠溺地说道,接着就简略地跟她讲起铜山海战的情形。
火船夜袭的惊险、44炮舰的威力、荷兰舰队的狼狈逃窜,听得李华梅双目放光,小手紧紧攥着拳头,恨不得当时也在场,亲手开炮杀敌。
第738章 雅兰城验金属定装弹,铸币厂现连发铳图纸
不多时,正厅内早已备好宴席,八仙桌上摆满了海味珍馐,既有肥美的海参、鲜美的海鱼,也有精心烹制的禽肉、时蔬。
众人落座后,许心素与李旦忆起当年在海上结义、共同闯荡的过往,又聊起郑芝龙招安的详情,以及永明镇如今的发展,话语间满是感慨;
许心兰则与姨姐妯娌闲话家常,嘘寒问暖,气氛热烈而温馨。
李国助被李华梅缠得紧,席间几乎没吃几口菜,全在应付妹妹的各种“军械提问”。
“哥,颜叔上次来拿了一把后装枪给爹看,我还试射过呢,可厉害了!”
李华梅托着下巴,一双明亮的眼睛紧紧盯着他,满是好奇,
“颜叔说,那枪是你设计的,你咋那么厉害呀?”
这话一出,李国助忽然眼前一亮,猛地想起一事,去年离开永明镇前,曾专程去雅兰城铸币厂找过杨天生,让他改装铸币厂的蒸汽冲压机,造出能制造金属定装弹的专用设备。
当时杨天生满脸困惑,不明白为何要把后装枪的纸壳定装弹换成金属的,自己只说等他造出来试过便知。
如今时隔一年,想来杨天生应当已有成果了。
“你倒是提醒我了。”
李国助放下筷子,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我去年确实给杨大哥留了个任务,是让他改装蒸汽冲压机,制造金属定装弹,如今算算时日,也该有结果了。”
“华梅,你想不想跟我去雅兰城铸币厂一趟,亲眼看看杨大哥的成果?”
“雅兰城?去看新弹药?”
李华梅瞬间来了精神,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光洁的青砖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顿时惊动了正厅里的所有人。
李旦、许心素、许心兰等人纷纷停下碗筷,目光齐刷刷投向她。
许心兰皱了皱眉,刚想开口叮嘱,李华梅已迫不及待地转向父母,语气满是期盼:
“爹,娘,我想跟大哥去雅兰城铸币厂,看看杨大哥造的金属定装弹!哥说去年让杨大哥改了蒸汽冲压机,现在肯定造好啦!”
李国助见状,也顺势放下筷子,向李旦和许心兰拱手道:
“爹,娘,去年我托付杨大哥改装铸币厂的蒸汽冲压机,打造金属定装弹,如今时隔一年,想来已有成果。”
“正好华梅感兴趣,我便带她去查验一番,也让她见识下军械革新的门道,往返不过一日,不会耽搁太久。”
李旦放下酒杯,沉吟片刻,目光扫过满脸急切的女儿,又看向李国助,点头应允:
“也好,你路上照顾好妹妹。”
许心兰虽仍有顾虑,却也知晓女儿的性子,只得连忙叮嘱:
“雅兰城虽近,但海上行船仍要谨慎,华梅不许在铸币厂瞎闯,机器重地危险,凡事都要听你哥的,不许逞强。”
“知道啦,娘!我一定乖乖听话,绝不乱跑!”
李华梅连连点头,脸上笑开了花,恨不得立刻就出发。
两人也无心再吃,简单收拾了几件随身物品,当天午后便登上蒸汽轮船,朝着雅兰城驶去。
蒸汽轮船速度稳定,劈波斩浪,不过四五个小时便抵达了雅兰城。
两人在英国商馆前的码头下船,都没顾上去英国商馆看看,就直接去了铸币厂。
“少爷,您可算回来了!”见到李国助,杨天生连忙道,“你去年交代的任务,我已经完成了。”
“杨大哥辛苦了。”
李国助莞尔一笑,身旁的李华梅早已按捺不住,探头探脑地往铸币厂里张望,急切地问道:
“杨先生,金属定装弹在哪里?快带我们去看看!”
杨天生笑着点头:“小姐别急,随我来便是。”
说罢,便带着两人穿过几道戒备森严的院门,来到一间单独的工坊内。
只见宽敞的工坊里,一台改装后的蒸汽冲压机正静静矗立,机身比原先更为粗壮,冲压模具也换了新的样式;
旁边的木桌上,整齐摆放着数十枚黄澄澄的金属定装弹,铅制弹头圆润,黄铜弹壳光滑,与纸壳定装弹截然不同。
“少爷请看。”
杨天生拿起一枚金属定装弹,递到李国助手中,
“这便是用改装后的蒸汽冲压机造出来的金属定装弹。”
李国助接过金属定装弹,入手沉甸甸的,手感顺滑,正是心目中的样子。
“少爷,这金属定装弹确实比纸壳的好用!”
杨天生脸上露出信服的神色,连忙说道,
“密封性能好,不怕受潮,而且有效射程和精度也比纸壳弹提升了三成有余。”
话锋一转,他又面露难色,
“只是有个问题,射击后弹壳会留在枪膛里,得用手取出来,不仅烫手,还拖慢了射速,远不如纸壳弹,射击后自己就化成了灰,不妨碍后续装弹。”
“这好办。”
李国助笑了笑,
“给后装枪加个抛壳机构就行了……这事不用你管,我会让高贯去做。”
说着,他伸手从衣襟里掏出一张图纸,
“你把这个造出来就行。”
杨天生接过图纸,一看却皱起了眉头:
“这还是一种金属定装弹,不过这弹药比去年您让我造的小了不少,口径也不一样,您要这小弹药有什么用?”
“这是给一种连发火铳准备的弹药。”李国助解释道,“你先把弹药造出来就行,连发铳我会去枪炮厂让高贯负责打造。”
“连发火铳?”杨天生眼睛一亮,连忙追问,“能不能让我看看那连发铳的图纸?”
“你看不懂。”李国助摆了摆手。
“少爷说笑了,我不懂机械怎么可能改装的出造子弹的冲压机?”杨天生坚持道,“您就让我看看吧,也好心里有数。”
李国助无奈,只得从怀中又摸出一张图纸递给他。
这图纸上画的,正是他根据另一个时空19世纪的温彻斯特杠杆步枪设计的连发火铳。
杨天生接过图纸,皱着眉头翻来覆去地看,一会儿琢磨杠杆结构,一会儿研究弹仓设计,越看越困惑,最后摇了摇头:
“这……这枪械的结构太过奇特,我还真看不懂。”
李华梅见状,好奇地凑上前:“哥,我能看看吗?”
李国助笑着把图纸递给她:“你想看就看看吧,小心别弄坏了。”
第739章 巧解杠杆连珠秘,急援松原制建奴
没想到,李华梅接过图纸后,仔细看了片刻,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她指着图纸上的杠杆机构说道:
“哥,你看这里,这个杠杆往下扳的时候,应该能把弹仓里的弹药推上膛,同时把击发后的空弹壳顶出去,这就是你说的抛壳机构吧?”
她又指着枪管下方的管状弹仓,
“这里应该能装十发弹药,扳动一次杠杆就能完成装弹、抛壳,不用每次都手动填装,这样就能连续射击了!”
“而且这个中心发火的弹药,撞针正好对着弹壳底部的火帽,一扣扳机就能点火,比燧发枪机更可靠。”
一番话条理清晰,把杠杆步枪的连发原理和抛壳机构说得头头是道,连李国助都惊得愣在原地。
这温彻斯特杠杆步枪的结构在另一个时空,是19世纪中期才出现的先进设计。
如今一个17世纪,年仅14岁的少女,居然能仅凭图纸就看穿其中门道,这份机械天分实在令人惊叹。
“你……你居然看明白了?”李国助语气中满是不可思议。
李华梅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就是觉得这些零件的联动很有意思,顺着杠杆的动作猜的。”
杨天生也一脸震惊地看着李华梅,半晌才说道:
“小姐真是天赋异禀!这图纸我看了半天都摸不着头脑,您居然一眼就看明白了!”
李国助回过神,笑着对杨天生说:
“好了,忙你的去吧,我们要去枪炮厂找高贯,把连发铳的图纸给他。”
“诶,等等!”杨天生连忙说道,“我跟你一起去,我对这连发铳好奇的紧。”
李国助无奈点头:“好吧,那就一起去。”
枪炮厂内,熔炉熊熊燃烧,机床阵阵轰鸣,工人们正在锻造枪管、打磨零件,一派忙碌景象。
见到李国助,高贯拱手笑问:“少东家,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李国助把连发铳的图纸递给他:“这是一款连发火铳,你看看能不能造出来。”
高贯接过图纸,作为永明镇顶尖的枪械工匠,他对火绳枪、燧发枪的结构了如指掌,可看着图纸上的杠杆、弹仓、抛壳机构,却一时间犯了难。
他皱着眉头研究了许久,一会儿比划杠杆的动作,一会儿琢磨弹仓的供弹方式,始终没能理清其中的联动关系,脸上满是困惑。
“高大哥,是不是看不懂?”李华梅见状,主动上前说道,“我来给你说说吧。”
不等高贯回应,她便从他手中拿过图纸,从杠杆的操作方式说起,一步步讲解如何通过杠杆联动完成装弹、抛壳、击发的循环,把每个零件的作用和联动原理都解释得清清楚楚。
高贯越听眼睛越亮,等李华梅说完,他猛地一拍大腿:
“原来如此!这设计真是精妙绝伦!小姐……这……这枪莫非是你设计的?”
李华梅摆了摆手,笑道:“我哪有这能耐,这是我哥设计的。”
高贯转头看向李国助,满眼都是崇拜;“少东家,你这造火器的天分实在令人佩服的五体投地啊!”
李国助心中暗自得意,脸上却故作淡定地说道:
“这枪若是能造出来,咱们永明镇的骑兵就能如虎添翼,以一当十。”
“不过弹簧系统和击针组件最好能用傅春发明的坩埚钢来造,坩埚钢质地均匀、强度高,这样枪械才能更耐用,经得起连续射击的损耗。”
“少东家放心!”高贯连忙应道,“坩埚钢产量虽少,但只是造弹簧和击针的话,还是绰绰有余的。”
杨天生也凑上前,对着图纸啧啧称奇:
“这连发火铳若是真能造出来,建奴还有活路吗?”
“说不定咱们的骑兵真能像少爷说的以一当十呢!”
他这话一出,倒让李国助心中一动,顺势问道:
“说起建奴,我不在这一年,他们可有什么新动向?”
杨天生挠了挠头,仔细回想道:
“具体的大事倒不多,不过今年二月,倒是有桩小规模的战事。”
“听说皇太极亲率五千精锐轻骑西征察哈尔多罗特部,在大凌河上游的敖木伦击败多罗特部,还斩杀了他们的台吉古鲁,俘虏了一万多人,缴获的牲畜就有两万多头呢。”
“这事我知道!”
李华梅立刻接过话头,眼睛亮晶晶的,
“我听颜叔说过,皇太极这次是小规模突袭,行动又快又隐蔽,伯都讷收到情报的时候都迟了好几天,沈将军本来想出兵牵制,结果等兵马备好,建奴早就带着俘虏和战利品回撤了,根本来不及赶上。”
李国助闻言,眉头微微蹙起,心中暗自思忖。
他清楚地记得,历史上的1628年,皇太极对察哈尔部发动了两次西征,杨天生说的二月这次,只是规模较小的第一次。
若是不出意外,到了九月,还会有一场规模远超这次的大战。
届时皇太极会亲率约三万满洲八旗主力,联合蒙古各部,包括科尔沁、喀喇沁、敖汉、奈曼等归附部落,总兵力能达到十万之众,目标直指察哈尔部的核心区域。
这一次可非同小可,若是松原镇和东江镇不能及时出兵牵制,林丹汗必然会遭受重创。
到时候后金就能彻底控制西拉木伦河以东至大兴安岭南麓的广阔区域,势力会进一步壮大,对大明边境的威胁也将陡增。
不过转念一想,他又放下心来:二月那次是五千人马的突袭,准备时间短、行动隐蔽,情报延迟在所难免;
但九月的大战是十万大军出征,大规模调兵遣将的动静极大,准备时间远比突袭要长得多。
现在离九月还有一个多月,时间尚且充裕,若是能赶在战前造出一批杠杆连珠枪装备松原镇的骑兵,定然能让他们的牵制效果事半功倍。
心思定了,李国助当即转头看向杨天生和高贯,语气郑重地叮嘱道:
“杨大哥,高大哥,这杠杆连珠枪的重要性不用我多说,关乎松原镇牵制建奴的战局。”
“你们务必抓紧时间,全力赶工,争取在九月之前至少造出三百支,第一时间送去松原镇,装备那里的骑兵。”
第740章 学报喜告新舰成,海图新绘拓疆隅
“少东家放心!”
高贯当即拍着胸脯保证,眼中满是坚定,
“枪炮厂的工匠们都憋着一股劲,只要材料跟上,定能按时完成,绝不误了战事!”
杨天生也连忙附和:
“弹药这边我也会同步加急生产,保证枪械送到的时候,弹药也能足额供应!”
李国助点了点头,又转向高贯问道:
“对了高大哥,新制单发后膛枪,从去年正月到现在,一共造了多少支?”
高贯略一沉吟,答道:
“算上今年上半年的产量,总共造了大约三千支。”
“这种枪工艺比前装燧发枪复杂些,不过工匠们熟练后,产能也稳定下来了。”
“三千支,够用一阵了。”
李国助思忖片刻,说道,
“这种单发后膛枪虽然不太适合骑射,但比起前装燧发卡宾枪,装填速度可快多了。”
“你安排一下,把这三千支后装枪尽快送去松原镇,交给沈有容将军,让他尽快组建起一支精锐部队。”
他顿了顿,又想起一事,补充道:
“另外,这种单发后膛枪的枪机本身也是用简单的杠杆结构进行启闭,你可以借鉴杠杆连珠枪的抛壳机构,给它做个改进。”
“这样一来,它使用金属定装弹的时候,射击后空弹壳能自动弹出,不用手动取壳,射速也就不会受影响了,实用性能再提一个档次。”
高贯眼睛一亮,连忙点头记下:
“少东家这个主意好!我回头就召集工匠研究改进方案,争取尽快把单发后膛枪的抛壳机构搞定,让它和金属定装弹更适配。”
李国助将枪械生产、改进及配送的事宜一一交代清楚,见高贯与杨天生都已记下,一时也想不起其他要紧事。
忽然,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去年六月,约瑟夫?亚当斯启航去寻找大陆最东端,如今一年多过去,不知此行结果如何。
“高大哥,杨大哥,枪械的事就拜托二位了,务必抓紧赶工。”李国助拱手道别,“我还有些私事要去英国商馆一趟,先行告辞。”
杨天生连忙道:“少东家慢走,我留下来跟高贯协调弹药规格和产能,以免出现枪械等弹药的情况。”
李国助点了点头,便领着早已按捺不住好奇的李华梅离开了枪炮厂。
雅兰城的大运河穿城而过,河面商船往来,岸边绿树成荫,凉风习习。
两人沿着河岸缓步前行,忽然听到一阵清脆的叫卖声:
“卖报喽!最新一期《永明学报》,时事、学术全知晓!”
李华梅眼睛一亮,拉了拉李国助的衣袖:“哥,买两份看看呗,好久没看学报了!”
李国助笑着应允,上前买了两份,与李华梅一同在河边的公共长椅上坐下。
长椅旁草木青翠,河风拂过,带着淡淡的水汽,格外惬意。
李国助翻开报纸,先看时事版面。
一行醒目的标题映入眼帘《永明镇首艘74炮舰“华光大帝”号本月初成功下水》
他心中一动,顿时有了计较,清楚今年剩下的时间该做什么了。
不过这件事,他想在约瑟夫在永明镇的时候做,所以接下来是确定约瑟夫在不在永明镇。
他压下心中思绪,继续翻阅时事版面,见无非是屯垦增收、商路拓展等常规讯息,便转而翻到学术版面。
这一看,却让他眉头微蹙,版面竟同时连载着徐光启的《农政全书》与何良焘的《祝融佐理》。
《农政全书》是徐光启去年定稿的着作,当初商议在《永明学报》连载,便是为了推广先进农术,李国助自然知情。
但《祝融佐理》牵扯到火炮铸造技术与使用经验,若是另一个时空葡萄牙、西班牙人的炮学也就罢了。
可在时空何良焘来了永明镇,接触了到了更先进的铸炮技术,难免不会写进《祝融佐理》之中,如今公开连载,他难免担心核心火炮技术泄露。
李国助连忙仔细研读本期连载内容,好在文中只讲了火炮基础保养、弹药配比常识,并未涉及稳定生产灰口铸铁、砂模铸造等核心机密。
但他心中仍不踏实,不知往期连载是否泄露了关键技术。
想到英国商馆肯定会订阅报纸,反正也要去打听约瑟夫的消息,正好可以借机查阅往期报纸。
“华梅,咱们去英国商馆。”李国助收起报纸,起身说道。
两人快步来到英国商馆,馆内陈设简洁,几名金发碧眼的商人正在洽谈生意。
见到李国助,馆长考克斯连忙上前迎接,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
“国助,好久不见!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我是来找约瑟夫的。”李国助开门见山,“顺便也来看看你。”
考克斯闻言,摇了摇头:“他不在,五月初又出海了。”
“哦?那他上次探险是何时回来的,可有什么成果?”李国助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他去年是九月回来的,虽然没发现大陆最东端,却也有些收获。”
考克斯说着急忙转身走回柜台后面,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递了过来,
“他发现大陆到西河大岭北麓后,继续向东北方向延伸,大约在北纬62度、东经31度的地方,海岸线突然拐了个大弯,开始向西南方向延伸。”
“他又沿海岸线航行了几天,海岸线又开始折向东南,最后绕过一个海角,发现海角东边的陆地再次向东北方向延伸,他猜测那可能是一个巨大的半岛。”
“只可惜当时补给即将耗尽,他没能继续北上,便在附近找了一处避风海湾,建了个临时据点,然后就返航了。”
“归途中,他还发现那海角与虾夷地之间有一长串岛屿,绵延两千余里。”
李国助接过那张折叠的纸,一边听考克斯说,一边小心翼翼地展开,却是一张手绘的海图。
看着那熟悉的海岸线走势,他心中已然明了,约瑟夫上次探险,虽未找到大陆最东端,却成功测绘了鄂霍次克海的海岸线。
而他推测的“巨大半岛”,正是勘察加半岛,他绕过的海角,无疑是勘察加半岛的南端。
至于勘察加半岛与北海道之间的那串岛屿,无疑就是千岛群岛了。
第741章 学报惊闻双喜事,机车牵引工业兴
“真是不虚此行!”
李国助抬头看向考克斯,好奇地问道,
“既然上次没能找到大陆最东端,那约瑟夫今年这次出海,应该是下定决心要完成这个目标了吧?”
“没错!”
考克斯点头笑道,
“不过确切地说,他的目标比找到大陆最东端更远,这次他要争取找到美洲西海岸,证明亚洲和美洲之间是否存在陆桥相连,就像北美洲与南美洲那样。”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为了这趟探险,他去年就特意让人在虾夷地东北边的岛屿上建了补给站,严格说起来,那里才是他这次探险的真正起点。”
在这个年代,确实有不少人推测亚洲与美洲之间可能存在陆桥,毕竟南北美洲相连的事实早已为人所知,人们自然会联想两大洲是否也有类似的连接。
李国助听着,心中自有答案。
他清楚,约瑟夫只要沿着堪察加半岛东岸向北航行,抵达白令海峡时,若天气晴好,仅凭肉眼就能望见阿拉斯加的西海岸,那也是美洲西海岸的最北端。
可若是运气不佳,他或许会像另一个时空的白令那样,被大雾遮蔽视线,与阿拉斯加失之交臂。
但即便如此,发现美洲西海岸的殊荣,终究会落在约瑟夫头上。
只是这也意味着,约瑟夫今年大概率是回不来了。
李国助暗自思忖,历史上白令发现阿拉斯加的探险,便是6月初从堪察加半岛出发,返航时已是11月。
更可惜的是白令运气不济,返航途中在科曼多尔群岛触礁,最终于12月病逝在岛上。
不过李国助倒是不担心约瑟夫会出事,至少在预防坏血病方面,在他的指点下,约瑟夫做的要比维图斯?约纳森?白令好得多。
要知道白令与同行的28人就是因为坏血病死在荒岛上的。
想到这里,李国助轻叹一声,自顾自地道:“这么看来,我那件事今年是做不成了。”
“什么事?”考克斯好奇地追问。
李国助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答道:
“其实也没什么。刚从这一期《永明学报》上看到永明镇第一艘74炮舰下水,就想起了对威廉老师和约瑟夫的承诺,要驾驶74炮舰去迎娶苏珊娜。”
“可看这情形,约瑟夫今年怕是回不来了,我只能把这事推迟到明年。”
“迎娶苏珊娜姐姐?”
一旁的李华梅眼睛瞬间亮了,兴奋地拉着李国助的胳膊怂恿道,
“哥,管约瑟夫大哥在不在呢!74炮舰都下水了,多威风啊,今年就把这事办了多好!”
“华梅小姐说得是,没必要等约瑟夫回来。”
考克斯也跟着劝道,
“先把苏珊娜小姐迎娶过来,等约瑟夫探险归来,再给他个大大的惊喜,岂不是更好?”
李国助笑着摇了摇头,婉拒道:
“还是等约瑟夫回来再说吧,毕竟是当初和他约定好的。”
说着,他连忙转移话题,
“对了考克斯先生,你们商馆里有订阅《永明学报》吗?”
“我想看看从去年七月到现在,永明镇还发生了哪些事。”
“当然有,每一期都收藏了!你稍等。”考克斯说着就转身去取过期的《永明学报》了。
没过一会儿,他就抱着一大摞报纸回来了:“给你,去年七月到本月的报纸都在这了。”
“谢谢,你去忙你的吧,我得看看报纸。”
李国助谢过考克斯,便翻阅起了往期学报,重点查看《祝融佐理》的连载内容。
从去年七月到如今,每期相关文章都仔细浏览下来,总算是没发现什么泄露永明镇关键铸炮技术的内容,才算是松了口气。
趁着翻找的功夫,他也顺带着浏览了过去一年永明镇及大明的重要时事,其中两件发生在四月的事,格外引起了他的注意。
一件是崇祯帝登基后大力清除阉党、整顿朝纲,竟在四月下旨召回了天启帝安插在永明镇的眼线王体乾。
看到这条消息,李国助嘴角忍不住上扬,心头一阵轻快,王体乾这类阉党小人,终日在暗处窥伺,凡事都要小心打点,提防他背后捅刀。
如今他被召回京师,永明镇往后行事就算少了一层掣肘,胶州湾的海贸特权应该是稳了。
另一件事则更让他振奋,永明城至双城卫的铁路正式开工了。
李国助指尖划过报纸上的相关报道,心中愈发认可这条铁路的重大意义。
要知道,永明镇与松原镇之间隔着数千里路程,物资转运、兵力调遣全靠车马与船舶,耗时费力。
这条铁路一旦建成,从永明城到双城卫的行程将大幅缩短,后续再衔接上乌苏里江、黑龙江、松花江航道,松原镇的军资补给、民生建设必然会提速不少,永明镇的整体防御与发展布局也将更趋稳固。
“从四月开工到现在,已经三个多月了,按说也该有些眉目了。”
李国助放下手中的学报,喃喃自语。
他忽然生出强烈的兴致,想去铁路工地上亲眼看看工程进展。
“这铁路都建了三个多月,如此重大的工程,怎么不见报纸上报道进度呀?”
李国助转头对考克斯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疑惑。
“铁路?”
李华梅一听,立刻放下手中的地图,眼睛亮晶晶地凑过来,
“哥,咱们去工地看看吧!我还从没见过铁路是什么样子呢。”
考克斯闻言,也笑着插话:
“这铁轨铺就的道路固然是工程奇迹,但我更期待的,是在铁轨上奔跑的蒸汽机车。”
“我听说雅兰城设计院正在设计呢,据说一旦造出,速度比蒸汽轮船还要快上不少。”
“蒸汽机车?”李国助眼睛猛地一亮。
相较于铺设铁轨,蒸汽机车的设计与制造更能体现工业化水平,涉及动力传输、机械结构等诸多复杂技术,正是他一直关注的重点。
原本想去铁路工地的念头,瞬间被对蒸汽机车的好奇取代。
他当即站起身,向考克斯告辞,带着李华梅,快步走出英国商馆,朝着雅兰城设计院的方向而去。
阳光正好,街上的风带着工业基地特有的金属与煤烟气息,两人脚步轻快,心中都满是对蒸汽机车的期待。
那将是永明镇工业化进程中又一个里程碑式的突破。
第742章 机车初设计宏图,兄妹相约赴北疆
离开英国商馆,李国助牵着兴致勃勃的李华梅来到运河边。
此时暮色初降,河面泛起粼粼波光,一艘小巧的渡船正泊在岸边等候。
这船并不是在刻意等他们,像这种繁华地段,有渡河需求的人总是会多一些。
两人上了船,船家竹篙一点,渡船便缓缓向对岸驶去,不过片刻功夫,便抵达了运河对岸。
眼前的雅兰城设计院,是一座规模宏伟的西式圆顶建筑。
红砖铺就的墙体搭配碧色瓦檐,圆顶高耸入云,廊柱挺拔规整,整体透着庄严神圣的气息,与周围烟火气十足商铺形成鲜明对比,更显格调不凡。
推门而入,门厅宽敞明亮,地面铺着平整的大理石,一名身着月白色交领襦裙的美女立刻迎了上来。
她裙摆绣着细碎的缠枝莲纹,乌黑的长发松松挽成垂挂髻,眉眼清秀灵动,透着几分现代女大学生的鲜活劲儿。
“呀!是李公子!”
猛地认出李国助,她眼神瞬间亮了起来,语气带着难掩的雀跃与崇拜,
“我一眼就认出您了!您可是我们设计院所有人的偶像,今日居然亲自过来了,不知有何吩咐?”
“我找李笃培先生。”李国助莞尔一笑,知道她是这里的迎宾员。
“李公子这边请!”
美女迎宾员立刻引着李国助兄妹穿过整洁的走廊,沿途不时能看到身着工装的工匠或手持图纸的学者匆匆走过,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松节油气味。
片刻后,迎宾员在一扇木门旁停下:“这便是李先生的办公室,您直接进去便可。”
说罢便躬身退下。
李国助轻轻推开门,只见办公室内陈设简洁,一张宽大的实木办公桌靠窗摆放,桌上摊满了密密麻麻的机械图纸,各类绘图工具整齐排列。
桌后坐着一位清瘦的儒生,身着青色长衫,头发束得一丝不苟,正是永明学会会长李笃培。
他正手持圆规,专注地在图纸上勾勒线条,连有人进门都未曾察觉。
“李会长!”李国助主动开口招呼。
李笃培闻声抬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看清来人后,脸上立刻露出欣喜的笑容。
“弘济公子,许久不见!”他连忙放下手中绘图工具起身迎上,“今日怎么有空莅临设计院?快请坐!”
“我想看看蒸汽机车的设计进度。”
李国助开门见山,目光不自觉地扫过桌上的图纸,
“方才在英国商馆听考克斯说,设计院正在设计铁路上用的蒸汽机车,心中着实好奇。”
“你倒是消息灵通!”
李笃培笑了笑,转身走向靠墙的图卷架,
“我们已经完成了设计,永明城那边已经开始动工建造了。”
“哦?已经动工了?”李国助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是啊!”
李笃培点头道,
“蒸汽机车分量极重,单是锅炉就有数千斤,若是造好后再搬运到铁轨旁,耗费太大也容易损坏。”
“所以我们索性将建造场地选在了永明城至双城卫铁路的起点附近,建好后直接就能驶上铁轨调试。”
说话间,李笃培从图卷架上取下一个木制的图筒,从中抽出一卷图纸,在办公桌上缓缓展开:
“这便是蒸汽机车的全套设计图纸,你瞧瞧。”
李国助俯身细看,图纸上的蒸汽机车结构清晰明了,前部是高大的锅炉,中部为驾驶室与传动装置,后部连接着煤水车,车轮与铁轨的衔接处标注着精确的尺寸,连杆、齿轮等部件的设计更是精妙。
这与他记忆中另一个时空早期蒸汽机车的结构几乎别无二致,甚至在一些细节上,还结合了永明镇现有的机械技术做了优化。
看着图纸上密密麻麻的标注与精准的结构设计,李国助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欣慰。
曾几何时,永明镇的技术革新还需要他这个穿越者“开挂”般地提供图纸与思路,可如今,仅凭李笃培这些本土科学家与工匠,便能独立设计出如此先进的蒸汽机车。
这意味着永明镇已然走上了工业化的快车道,无需再依赖他的“先知”,也能在技术探索的道路上稳步前行。
“设计得太好了!”李国助由衷赞叹道,“有了这蒸汽机车,再配上铁轨,往后物资转运、人员往来的效率,怕是要提升数倍不止。”
李笃培脸上露出几分自豪,嘴上却谦虚道:
“这还要感谢你、徐阁老、薄珏、徐正明一起设计的蒸汽船,我们也是在蒸汽船的基础上,不断试验、改进,才摸索出机车的设计方案。”
李国助笑着摆手,心中却已悄然盘算起来。
此前因约瑟夫出海未归,迎娶苏珊娜的事被推迟到明年,他还一度有些无所适从,不知今年剩下的时间该如何安排。
可此刻看着蒸汽机车的图纸,又想到永明城至双城卫的铁路,一个清晰的计划渐渐在他脑中成型。
“华梅,”李国助转头看向一旁正好奇翻看辅助图纸的妹妹,“看完铁路工地,我就送你回家,随后我便动身去松原镇。”
“什么?”李华梅猛地抬起头,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哥,你要去松原镇?那我呢?我也要去!”
“你不能去。”李国助连忙摇头,“松原镇是跟建奴对峙的前线,战事难料,你一个小女孩去那里太危险了。”
“危险什么呀!”
李华梅不服气地撅起嘴,双手叉腰道,
“如今咱们永明镇有新式后膛枪,还有即将造好的连珠枪,建奴躲我们还来不及呢!”
“咱们不主动去打他们,皇太极就算烧高香了,哪还敢来招惹咱们?”
“话可不能这么说。”李国助无奈道,“战场之上变数极多,武器先进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
“我不管!”李华梅梗着脖子,眼神倔强,“我跟着颜叔学过射击,还跟林福哥学过放炮,真遇上事,我还能帮你呢!你不带我去,我就自己偷偷去!”
看着妹妹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模样,李国助头疼不已。
他深知这妹妹的性子,一旦认准了什么事,就绝不会轻易放弃。
“好了好了,”他只得妥协,“这事我做不了主,得看爹娘同不同意。若是他们点头,我便带你去;若是他们不答应,你可不能胡来。”
“好!一言为定!”李华梅立刻转怒为喜,拍着手笑道,“爹娘最疼我了,肯定会答应的!”
第743章 少女缠兄赴松原,辞家启行向边尘
天色已晚,兄妹两人在设计院住了一晚。
次日天刚蒙蒙亮,李华梅便迫不及待地叫醒了李国助。
两人简单洗漱用餐后,便辞别李笃培,赶往雅兰城码头。
此时朝阳初升,金色的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码头边,李国助来时乘坐的“弘济”号蒸汽明轮船早已蓄势待发,烟囱中缓缓冒出淡淡的白烟。
登上轮船,找好座位坐下,李华梅便趴在船舷边,好奇地看着船员们操作蒸汽机组,不时发出阵阵惊叹。
随着一声悠长的汽笛,“弘济”号缓缓驶离码头,朝着天妃岛的方向疾驰而去。
海风拂面,带着清新的海水气息,远处的岛屿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景色宜人。
四个多小时后,“弘济”号稳稳驶入天妃岛港湾。
两人下了船,雇了一辆马车,径直返回李府。
此时已近正午,李旦与许心兰见两人归来,连忙让人备上饭菜。
席间,李国助将自己的打算和盘托出:
“爹,娘,下半年我想去一趟松原镇,走阿速江、黑龙江、松花江的水路,顺便也看看永明城到双城卫的铁路施工情况。”
“理应如此。”
李旦居然很干脆地就答应了,放下筷子说道,
“松原镇就是你谋划建立的,作为牵制建奴的主力,确实需要用心建设。”
“你去一趟。看看建设情况,再给多出些主意。”
许心兰则面露关切,叮嘱道:
“路上务必小心,松原镇地处前线,凡事多与沈将军商议,不可贸然行事。”
“照顾好自己,记得常捎书信回来。”
“娘放心,我晓得的。”李国助连忙应下。
一旁的李华梅见李国助只字未提带自己同行的事,急得不行,连忙放下碗筷,拉着许心兰的胳膊撒娇道:
“娘,哥要去松原镇,我也想去!我保证乖乖听话,绝不乱跑,还能帮哥递递东西、看看图纸呢!”
许心兰闻言,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胡闹!松原镇是前线,刀剑无眼,你一个女孩子家去凑什么热闹?留在家里多安全。”
“我不!”
李华梅摇着许心兰的胳膊,眼眶微微泛红,
“我都十四岁了,不是小孩子了!哥能去,我为什么不能去?”
“我跟着颜叔学过武艺,也会用火铳,真遇上事一点都不拖后腿!”
“再说,我还想去看看铁路是怎么修的,看看蒸汽机车造得怎么样了。”
“娘,你就答应我吧!”
李旦也皱起眉头:
“华梅,松原镇不比天妃岛和雅兰城,战事难测,你去了只会让你哥分心,还是留在家里吧。”
“爹!”
李华梅转而拉住李旦的衣袖,语气带着几分倔强与恳求,
“我真的不会添麻烦的!我保证紧紧跟着哥,绝不私自乱跑,要是我不听话,你们以后再也不让我出门就是了!”
说着,她又看向李国助,眼神中满是期盼。
李国助被妹妹缠得没办法,只得帮腔道:
“爹,娘,华梅性子倔强,若是不让她去,她怕是心里一直惦记着。”
“不如就带她去一趟,我定会寸步不离地看着她,绝不让她靠近危险地带。”
李华梅连忙点头如捣蒜:“对对对!哥会照顾好我的,你们就放心吧!”
老两口看着女儿一脸恳求的模样,又想起她平日的倔强性子,知道若是不答应,她怕是真的会偷偷跟着去,到时候反而更危险。
犹豫了许久,许心兰终究是心软了,叹了口气道:
“罢了罢了,就让你跟着去一趟。但你必须答应娘,凡事都要听你哥的,不许逞强,不许靠近战场,若是做不到,下次再也不让你出门了!”
“我答应!我什么都听哥的!”李华梅立刻破涕为笑,兴奋地抱住许心兰的脖子。
李旦也无奈点头,转头严肃地对李国助道:
“国助,华梅就交给你了,务必照顾好她的安全,万万不可大意。”
“爹放心,我一定护好妹妹。”李国助郑重承诺。
饭后,兄妹俩连忙回房收拾行李。
李华梅翻箱倒柜,把自己最爱的那套银灰色劲装找了出来。
这套劲装是颜思齐特意让人给她定制的,腰间有暗袋可藏暗器,袖口缝了加固布条,方便握持枪械,行动起来利落无滞。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把小巧的燧发手枪擦拭干净,装填弹药后放进特制的鹿皮枪套,贴身藏好,又找出数十发纸壳定装弹,装进帆布背包。
除此之外,她还偷偷掖了一把磨得锋利的短匕,想着万一遇上突发情况能自保,忙得满头大汗却乐在其中,脸上满是对未知旅程的憧憬。
李国助的收拾则显得沉稳有序,他选了两套耐穿的粗布长衫与短打,方便沿途行动,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小瓶金疮药、一包止泻散,这些都是旅途必备的急救药品。
他还带上了几个图筒,以及一些纸张和绘图工具,打算在前往松原镇的途中再画一些枪械图纸,或许能在吉林乌拉的工坊里用到。
最后他检查了一遍随身携带的燧发枪,确认装填了弹药上了保险后,才将所有物品归置妥当。
一切准备妥当,两人向父母辞别。
许心兰依依不舍地拉着李华梅的手,反复叮嘱着注意安全;
李旦则拍了拍李国助的肩膀,道:“遇事沉稳,多与沈将军商议,保重自身。”
“爹娘保重!”
李国助与李华梅齐声应道,转身登上了早已等候在府外的马车,朝着天妃岛码头驶去。
马车一路疾驰,扬起阵阵尘土,李华梅掀开车帘,望着窗外熟悉的景致,脸上满是对未知旅程的期待;
李国助则靠在车座上,心中思索着松原之行的各项事宜,眼神坚定。
蒸汽轮船的汽笛在港湾中响起,预示着一段新的旅程即将开启。
前路漫漫,既有铁路施工的繁忙、蒸汽机车的期许,也有松原前线的紧张与未知。
但李国助心中充满了信心,有先进的军械、团结的人心,再加上这条即将贯通的铁路,永明镇定能在这场乱世之中,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强盛之路。
第744章 袁可立监工一线,李国助献策车厢
蒸汽轮船的汽笛在天妃岛港湾久久回荡,载着李国助与李华梅,朝着永明城的方向破浪前行。
李华梅坐在船舷边,眺望远方海平面,眼神里满是对未知旅程的憧憬;
李国助则凭栏而立,望着船尾激起的白色浪花,心中梳理着此行的行程,先去永明城查看蒸汽机车的建造情况,再沿铁路线北上,最后经水路前往松原镇。
航行过半,海面渐渐平静下来,远处的永明城轮廓愈发清晰。
金角湾如同一只巨大的臂膀,将海岸环抱其中,西岸码头鳞次栉比,商船、货船往来不绝,一派繁忙景象。
“哥,快看!那是不是李会长说的陆港火车站?”李华梅突然指着前方喊道。
李国助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金角湾拐角处的西岸,一座崭新的码头正静静矗立,码头旁的海岸线上,几根乌黑的铁轨如同巨龙的筋骨,从一座巨大的厂房中延伸出来,直向内陆方向铺去。
“就是那里了。”李国助点头道,随即吩咐船员靠岸。
蒸汽轮船缓缓停靠码头,兄妹俩下船后,径直朝着那座厂房走去。
厂房由厚重的青砖砌成,高大的烟囱中冒着淡淡的黑烟,远远便能听到里面传来的铁器撞击声、机械运转声,还有工匠们的吆喝声,交织成一曲工业时代的交响。
走近了才发现,厂房的大门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数十名工匠正围着一个庞然大物忙碌着,那正是即将完工的蒸汽机车车头。
车头主体已然成型,黝黑厚重的铸铁锅炉泛着沉稳的哑光质感,表面布满规整的加固肋条,牢牢锁住内部高压蒸汽,两侧粗大的输汽管道如同强健的血管,径直连接着下方两台粗壮的铸铁汽缸。
这才是蒸汽机车的动力核心,活塞在缸体内往复运动,通过精密的连杆与巨大的车轮咬合,每一次传动都带着沉稳的金属撞击声。
几名工匠正拿着扳手和塞尺,仔细调试着汽缸与连杆的衔接间隙,不时用棉纱擦拭着接口处的油污,确保蒸汽泄漏率降到最低。
乌黑的铁轨从车头下方延伸出去,穿过厂房大门,消失在远方的绿荫之中。
“哇!这就是蒸汽机车吗?比我想象中还要结实!”
李华梅兴奋地凑上前,踮着脚尖打量着汽缸上的进气阀门,手指轻轻触碰着冰凉且带着细微纹路的铸铁锅炉外壳。
“弘济小友,没想到竟在此处遇见你!”一个沉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国助转头一看,只见一位身着松花色道袍、面容清癯的老者正缓步走来,正是永明镇司法议员袁可立。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袁可立,心中颇为意外,连忙拱手行礼:“袁大人,您怎么会在此地?”
袁可立笑着走上前,目光扫过厂房内的蒸汽机车,眼中满是赞许:
“我如今在此监理蒸汽机车与铁路的建造工程。”
他顿了顿,解释道,
“铁路关乎永明镇未来的运输命脉,更是牵制建奴、稳固北疆的关键,我虽不懂机械构造,但也想在质量监督与财务管理上多尽一份力,确保工程不出现纰漏,物资不被浪费,工匠们能安心施工。”
李国助闻言,心中满是敬佩。
袁可立身为司法议员,本可坐镇府衙处理政务,却主动来到工程一线监理,这份责任心着实难得。
“袁大人以身作则,实在令人钦佩。”李国助由衷赞叹道。
“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罢了。”
袁可立摆了摆手,指着蒸汽机车道,
“这蒸汽机车已接近完工,锅炉、传动装置都已调试过数次,再过半月便可试运行了。”
李国助走上前,围着机车车头仔细查看了一番,手指划过厚重的铸铁锅炉与粗壮的汽缸,点头道:
“车头的设计很精妙,兼顾了动力与稳定性,想必是能顺利动起来的。”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车头后方空荡荡的挂钩处,
“但咱们花大力气铺铁路、造机车,为的是提升物资转运效率,可这车头本身并无装载空间,总不能让它空跑吧?”
“小友说的是!”
袁可立闻言,立刻接口道,
“我们打算在车头后面挂载平板车,简单省事,能装不少货物。”
“平板车确实能解燃眉之急,但弊端也很明显。”
李国助摇了摇头,继续说道,
“总有些物资是见不得风吹日晒的,比如粮食、火药等,露天堆在平板车上可运不远。”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而且除了运货,往后永明城、双城卫、松原镇之间人员往来肯定会越来越频繁,总不能让商旅、兵士都挤在平板车上受冻受热,遇上恶劣天气更是麻烦。”
“所以光有平板车不够,最好是打造专门的车厢。”
“专门的车厢?”袁可立眼中闪过一丝恍然,“就像马车那样吗?”
“没错!”
李国助斩钉截铁地应道,接着说出具体想法,
“货运车厢要优先造,毕竟当下物资转运最紧迫。”
“车厢底板要用厚铁板加固,两侧加装可活动的挡板,方便装卸粮食、军械这些重物,载重至少要达到八百担;”
“关键是得做封闭顶棚,四周用厚木板封严,预留通风口,这样既能防雨防晒,又能保护物资不受损。”
“至于客运车厢,就得多考虑舒适性。”
他继续说道,
“两侧开设大窗户保证通风采光,内部铺设座位,预留出放置行李的空间,车厢底部可以加装减震的弹簧,减少路途颠簸带来的不适。”
“对呀对呀!”
一旁的李华梅听得连连点头,兴奋地插话道,
有了封闭车厢,运火药也不用担心受潮失效了,坐车也不用挨风吹雨打了,哥你想得真周到!”
袁可立也豁然开朗,连忙让人取来纸笔,将李国助的建议一一记下:
“小友所言极是,这车厢的设计确实得按你说的来,既实用又周全,不然可就浪费了这好端端的机车和铁路。”
“对了袁大人,铁轨的铺设情况如何了?”李国助转而问道。
第745章 铁轨蜿蜒连双城,江船待发赴松原
“对了袁大人,铁轨的铺设情况如何了?”李国助转而问道。
“进展还算顺利。”
提到铁轨铺设,袁可立脸上露出几分欣慰,
“目前铁轨已经铺到了绥芬河口东岸,接下来会沿着绥芬河向北铺设,直达双城卫。”
他顿了顿,沉声道,
“等这段铁路试运行良好后,我们计划继续向北琴海南岸延伸,与黑龙江流域的航运衔接起来。”
“更长远的规划,是将铁路一直铺到宁古塔、阿勒楚喀、吉林乌拉、伯都讷等地。”
“冬天内河结冰无法行船时,火车便能承担起物资运输的重任,再也不用担心松原镇守军缺衣少食了。”
袁可立眼中闪烁着憧憬的光芒,
“到那时,整个奴儿干的交通网络便能串联起来,无论是兵力调遣还是民生补给,都能事半功倍,永明镇的根基也会愈发稳固。”
李国助听得心中振奋,袁可立的规划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
正聊着,他忽然想起历史上的今年四月,崇祯帝召见袁崇焕,赐尚方宝剑,授其蓟辽督师之衔,节制辽东、蓟镇、天津、登莱军务。
袁崇焕则夸下了“五年平辽”的海口,为后来的己巳之变埋下了祸根。
但在这个时空,宁锦之战并未发生,毛文龙还被封了伯,不知袁崇焕还能入的了崇祯的眼吗。
他斟酌了片刻,委婉地问道:
“袁大人,近日是否有辽西的消息?不知如今蓟辽一带的防务由何人主持?”
袁可立闻言,略一思索便答道:
“倒是有消息传来,今年四月,袁崇焕升任了蓟辽总督。”
“此人在辽东素有威名,崇祯帝对其颇为器重,希望他能稳住蓟辽防线。”
“蓟辽总督?”
李国助心中微微一动,脸上不动声色地追问道,
“不知这蓟辽总督与蓟辽督师有何区别?我对朝中官职向来不甚了解。”
“蓟辽总督是常设的军政长官,嘉靖年间设立,主要负责蓟镇与辽东的防务,辖区并不包括登莱和天津,权力虽大,但仍需受朝廷节制,重大决策需上报兵部。”
袁可立耐心解释道,
“而蓟辽督师则是临时军事统帅,属于加衔,只有战时才会特设,权力极大,凌驾于总督之上,管辖范围涵盖辽东、蓟镇、天津、登莱全域,可直接节制巡抚、总兵,甚至拥有先斩后奏之权。”
他补充道,
“除此之外,还有辽东经略一职,也是临时军事长官,萨尔浒之战后设立,主要负责辽东军事,对登莱、天津的事务权限有限,地位略低于蓟辽督师。”
李国助听完,心中顿时松快了不少。
蓟辽总督的权力远不及蓟辽督师,看来崇祯帝并未给予袁崇焕太大的授权。
他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继续问道:
“那崇祯帝是否召见了袁崇焕?有没有赐给他尚方宝剑之类的信物?”
袁可立有些纳闷地看了李国助一眼,不明白他为何如此设问,但还是如实答道:
“并未听说崇祯帝召见袁崇焕,尚方宝剑之事更是无从谈起。”
“如今崇祯帝正全力清算阉党,朝中事务繁杂,对边镇的任命虽重视,但也未曾有过这般特殊的恩宠。”
听到这里,李国助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下。
没有尚方宝剑,没有蓟辽督师的权力,袁崇焕便无法随意处置毛文龙,东江镇也能稳住。
但他转念一想,毛文龙此前与阉党牵扯较深,如今崇祯帝清算阉党,难保不会有人借机弹劾他,而且毛文龙自恃功高,难免会骄傲自满。
于是他对袁可立说道:
“袁大人,毛帅镇守东江镇,牵制建奴有功,但他此前与阉党牵扯颇深,如今朝中清算阉党,还需大人提醒毛帅,切勿骄傲自满,行事需谨慎,免得授人以柄,闯下祸端。”
袁可立了然点头:
“嗯,你放心,牵制建奴,东江镇必不可少;稳定东江镇,毛文龙也不可或缺,我自然会多加留意。”
“去年封伯以后,他常会写信向我问计,我会适时提醒他收敛锋芒,谨言慎行。”
两人又聊了一阵铁路工程的细节,比如铁轨的冶炼质量、桥梁的承重设计、工匠的薪资发放等,袁可立事无巨细,都一一回答,可见其对工程的严谨态度。
眼看到了正午,李国助告辞道:“袁大人,我还要赶往松原镇,今日便不多叨扰了,铁路与机车的事,就劳烦大人费心了。”
“弘济一路保重。”袁可立拱手送别,“刘兴祚也在松原镇,见到你一定会很高兴。”
“是嘛!”李国助眼中一亮,“那我可得走快些呢!”
辞别袁可立,李国助与李华梅雇了一辆马车,沿着半岛西海岸的小路向北行进。
永明城以北,真武半岛北部多是山地,只有西海岸的山脚下有一条狭窄的通道,紧贴着海岸线延伸,铁轨便沿着这条路铺设。
马车行驶在这条路上,透过车窗便能看到右侧的铁轨,如同一条黑色的长龙,在绿树与海岸之间蜿蜒向前。
出了半岛,铁轨开始向西延伸,沿途渐渐能看到施工的景象了,劳工们有的抬着沉重的铁轨,有的挥舞着铁锹平整路基,有的则在搭建枕木,每个人都汗流浃背,却干劲十足。
李华梅趴在车窗边,好奇地看着工人们施工,不时向李国助提问:
“哥,这些铁轨这么重,他们是怎么抬上去的?下面为什么还要铺木头啊?”
李国助耐心地一一解答,看着妹妹求知的眼神,心中颇为欣慰。
马车到绥芬河入海口附近的渡口时,天色已经向晚。
此时正值七月,绥芬河处于丰水期,河水的深度正可行船,岸边停泊着数艘小型蒸汽船,渡口上人声鼎沸,有装卸货物的脚夫,有等候乘船的旅客,还有叫卖零食、饮水的小贩,一派繁忙景象。
“哥,咱们要坐蒸汽船吗?”李华梅跳下马车,看着河面上的蒸汽船,眼中满是期待。
“嗯,”李国助点头道,“丰水期河水深,蒸汽船行驶起来更顺畅,比马车快得多,咱们先乘蒸汽船到双城卫,再换马车去北琴海南岸的渡口,从北琴海进入阿速江航道,就能直达松原镇了。”
第746章 城北田畴呈盛景,湖头渡口续行舟
两人买好船票,登上了一艘名为“绥远”号的小型蒸汽船。
船上已经坐了不少乘客,大多是往来于双城卫与永明城的商人、工匠,还有几位身着军服的兵士,应该是调往双城卫驻防的。
李华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的河面,蒸汽船缓缓驶离渡口,激起的浪花拍打着栈桥桩,发出哗哗的声响。
这时日头已西斜,河面渐渐宽阔,水流趋于平缓,两岸的森林褪去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平原。
李华梅靠在船舱窗边,看着窗外掠过的芦苇荡出神;
李国助则翻阅着袁可立赠予的铁路工程简报,偶尔抬头望向远方。
蒸汽船在河面上平稳航行,夜色悄然降临。
船舱内点起了煤油灯,昏黄的灯光映照着乘客们疲惫却安稳的脸庞。
船员们轮流值守,锅炉的轰鸣声与水流的哗哗声交织在一起,成了夜航途中最沉稳的背景音。
李国助估算着航程,按这船的航速,从绥芬河口到双城卫,怎么也得熬到第二天早上才能抵达,便对李华梅道:
“船要明天上午才能到双城卫,晚风凉,早些去窝舱歇息吧。”
……
次日天刚破晓,李华梅便揉着眼睛爬起来,扒着蒸汽船的船舷向外眺望。
金色的朝阳挣脱云层,洒在广袤的兴凯湖平原上,将成片的农田染成暖黄色,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庄稼的清新气息,让人心旷神怡。
“哥,快来看!这里也太壮观了吧!”
李华梅兴奋地拉了拉李国助的衣袖,眼中满是纯粹的惊奇,
“这里的田地比摩阔崴的还要广袤规整!风车好像也比摩阔崴多。”
“可这里是内陆平原呀,要这么多风车做什么?”
李国助笑着顺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是阡陌纵横,一醉人的片田园风光。
去年六月他带明朝使者来此时,这里还有不少连片的沼泽,如今沼泽面积已缩减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纵横交错的田垄与长势喜人的作物。
远处的田埂旁,几座荷兰风车矗立其间,巨大的扇叶随着风缓缓转动,将沼泽中的积水抽到排水渠里;
更远处的低洼地带,几台蒸汽抽水机正轰鸣作响,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白烟,源源不断地排出积水,为新开垦的田地扫清障碍。
“海边的风车多用来提水晒盐或驱动磨坊,这里的荷兰风车可是专门用来排水的。”
李国助耐心解释道,
“北琴海平原以前多是沼泽洼地,雨季又容易积水,光靠人力根本排不完。”
“这些风车借着风力,能持续把地里的积水抽到排水渠里,为开垦农田腾出位置。”
他顿了顿,指着远处的蒸汽抽水机补充道,
“遇上无风天或大片水域,就靠蒸汽抽水机兜底,两者配合着用,垦荒进度快了不少。”
“你看那些田里,都种上了水稻和玉米,再过几个月,又是一场丰收。”
李华梅听得连连点头,目光舍不得离开窗外。
沿途的田地里,不少农人正在劳作,有的弯腰除草,有的引水灌溉,脸上带着劳作的汗水,却难掩对丰收的期盼。
田埂上修建了简易的道路,几辆马车满载着农具与种子穿梭其间,远处的村落里,茅草屋早已换成了结实的砖瓦房,袅袅炊烟在晨光中升起,一派安居乐业的景象。
蒸汽船又航行了约莫两个小时,双城卫的轮廓终于显现在金色的阳光之下,恍如一座圣城。
蒸汽船沿着绥芬河道径直驶入城内,两岸的房屋、商铺渐渐映入眼帘。
最终,蒸汽船稳稳停靠在城中心的码头边,码头旁人声鼎沸,有装卸货物的脚夫,有迎接亲友的百姓,还有叫卖当地特产的小贩,比城外的渡口热闹了许多。
李国助与李华梅下了船,脚下的码头用青石板铺就,平整坚实。
岸边的街道旁商铺林立,酒肆、杂货铺、铁匠铺一应俱全,往来行人络绎不绝,透着浓浓的烟火气。
“还是第一次来双城卫呢,想不到也这么热闹。”
李华梅四处张望着,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两人逛了一阵,见到了中午,便找了家临街的小饭馆,老板是个爽朗的汉子,热情地推荐了当地的特色菜肴,清蒸兴凯湖鱼、玉米饼、炒山野菜,还有一碗浓稠的杂粮粥。
简单吃了顿午饭,席间李国助本想去找双城卫城主洪升打个招呼,但转念一想,此行主要是为了赶路,且无要紧事需特意交代,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饭后,两人径直去城北,雇了一辆马车,朝着兴凯湖南岸的渡口赶去。
马车行驶在平原的土路上,沿途的垦荒成果愈发显着。
成片的稻田如同绿色的海洋,微风拂过,稻浪翻滚;
玉米地里,粗壮的秸秆已经长到了半人高,结出了饱满的玉米穗;
田埂边的排水沟渠纵横交错,将多余的积水引入兴凯湖,避免作物被淹。
偶尔能看到负责巡查水利的兵士,他们骑着马,沿着渠堤往返,确保排水系统畅通无阻。
“哥,想不到城北的垦荒比城南还好呀!”
李华梅趴在车窗边,目光扫过连片的良田,由衷赞叹道,
“你看这成片的稻田和玉米地,规整又茂盛,比城南那些刚开垦的田地看着强多了,真心厉害!”
“这可不奇怪,”
李国助笑道,
“垦荒就是从北琴海南岸开始的,这边开发得比双城卫南边早,基础打得牢。”
他顿了顿,补充道,
“等铁路修到这里,南北运输更方便,城南的垦荒也会慢慢跟上,到时候整个兴凯湖平原,都会是这样的好田地。”
马车行驶了五六个小时,夕阳西下时,终于抵达了兴凯湖南岸的渡口。
渡口比绥芬河渡口更为繁忙,岸边停泊着数艘大型运输船,工人们正忙着装卸粮食、布匹等物资,吆喝声、脚步声、船只的汽笛声交织在一起,一派繁忙景象。
两人找了一家简陋的饭铺,吃了碗热气腾腾的面,便登上了一艘前往黑龙江流域的夜航船。
第747章 夜航湖心构左轮,少女提议手枪新
夜色渐浓,船驶离渡口,朝着兴凯湖深处而去。
湖面风平浪静,月光洒在水面上,泛起粼粼波光。
兄妹俩住的是贵宾舱,舱内没有其他乘客,只有几盏煤油灯静静燃着,昏黄的光线将两人的影子映在木板墙上,显得格外静谧。
李华梅毫无睡意,从背包里取出那把小巧的燧发手枪,借着灯光细细擦拭着,手指在枪身的纹路间摩挲。
“哥,你看咱们的步枪和卡宾枪,都有了后装和连发的样式,威力又大又方便。”
李华梅忽然开口,眼神里满是期待,
“要是这手枪也能后装、能连发,那该多好呀!平时携带方便,遇上突发情况,也能多几分自保之力。”
“我看那个杠杆步枪的结构就很不错,何不把它用到手枪上呢?”
李国助闻言,心中一动。
他此前一门心思扑在步枪、火炮和蒸汽轮船的研发上,倒是没怎么留意手枪的改进,李华梅的话点醒了他。
如今永明镇的军械发展迅速,后装连发技术已经成熟,确实该设计一种后装连发手枪了。
“你说得有道理。”
李国助沉吟道,
“其实我之前也想过搞杠杆式手枪,不过手枪枪管短,限制了管式弹仓的长度,会妨碍装弹量,操作杠杆也会降低射击精度。”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随身的图筒里取出几张空白图纸和绘图工具,借着煤油灯的光线铺在小桌上。
“我看看有没有别的思路……”
李国助的脑海中闪过一个熟悉的枪械样式,
“对了,左轮手枪!”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星火燎原般蔓延开来。
他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另一个时空左轮枪的经典轮廓,心中暗自思索,这种枪械能在后世流传百年,核心就在于结构的简洁可靠。
杠杆式手枪的连杆机构在快速射击或颠簸环境下容易卡滞,而左轮枪的转轮与枪管采用间隙配合,即便有少量火药残渣,也不会影响转动供弹,尤其适合骑兵奔袭或近战自卫。
他还记得,另一个时空的军用左轮枪多采用五发或六发弹仓,六发的火力持续性更强,且不会让枪身过于笨重,正好适配当下永明镇兵士的握持习惯。
更关键的是,左轮枪对弹药的兼容性高,可以与杠杆步枪通用,而杠杆式手枪对弹壳长度和底缘的要求更为苛刻,不利于批量生产。
想到这里,他愈发确定,左轮枪才是当前最适合永明镇的手枪方案,既契合现有工艺水平,又能快速形成战力。
李国助拿起炭笔,在图纸上快速勾勒起来。
先画出手枪的大致轮廓,然后标注出转轮弹仓的位置,弹仓可容纳六发子弹,采用侧摆式设计,方便装弹和退壳;
枪管采用苏钢经整体锻造-钻孔工艺打造,先将钢坯加热至橙红色,经反复锻打致密后,锻造成圆柱状,再从中心钻孔形成内膛,经多次冷拔校准保证内径均匀,最后拉制膛线;
枪身则用铸铁与木材结合,兼顾坚固性与握持手感;
扳机与击锤联动,扣动扳机时,击锤落下击发子弹,同时带动转轮转动,完成下一发子弹的供弹。
他笔尖停顿片刻,心中又细致盘算,永明镇钢铁厂的锻打技术已能实现“九锻九熔”,足以打造出致密的枪管钢坯,后续只需把控钻孔精度和膛线拉制质量;
握把的弧度得按成年人手掌尺寸打磨,还要预留缠绳的凹槽,避免雨天或出汗时打滑。
他还想起另一个时空左轮枪早期的“哑火”隐患,特意在图纸上标注击锤可手动扳起,若遇底火失效,可快速转动转轮跳过哑弹,这一细节能大幅提升实战中的可靠性。
李华梅凑在一旁,看着图纸上渐渐成型的枪械样式,眼睛越睁越大:
“哥,这就是你说的左轮枪?这个圆形的弹仓能装六发子弹?”
“没错。”
李国助一边修改图纸上的细节,一边解释道,
“这个转轮就是弹仓,装弹时把弹仓向侧面摆出,依次装入子弹,射击时每扣一次扳机,转轮转一格,正好对准枪管,击锤落下就能点火发射。”
“打完六发后,再摆出弹仓退壳,重新装弹就行,比现在的燧发手枪快多了。”
“太厉害了!”
李华梅兴奋地拍手,
“这样一来,手枪也能实现快速射击了,而且看起来比杠杆式的更靠谱!”
李国助点点头,继续完善图纸,标注出各个部件的尺寸与材质要求:
转轮弹仓要用坩埚钢打造,保证强度;
枪管采用优质碳素钢经锻造-钻孔工艺制成,内径精度需控制在毫米级;
击锤与扳机的联动结构要精密,避免卡壳。
他越画越投入,煤油灯的光线映照着他专注的脸庞,李华梅则安静地守在一旁,偶尔提出一两个疑问,李国助都耐心地一一解答。
夜色渐深,湖面上传来阵阵风声,船舱内的煤油灯忽明忽暗。
李国助终于完成了左轮枪的初步设计图纸,看着纸上结构清晰、细节完备的枪械图样,心中满是成就感。
这把左轮枪一旦造出来,必将成为永明镇军民的得力武器,无论是近战自卫,还是骑兵快速射击,都能发挥重要作用。
“等到了松原镇,我把这图纸交给沈将军,让松原镇的工坊先试制几支样品。”
李国助收起图纸,对李华梅说道,
“若是测试效果良好,就可以批量生产,装备给军官、斥候和骑兵,进一步提升咱们的战力。”
李华梅用力点头,眼中满是期待:
“真想早点看到这左轮枪造出来的样子,到时候我也要一把!”
“好,等批量生产了,先给你配一把。”
李国助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不过你得答应我,没有我的允许,不许随意使用,更不能对着人乱瞄。”
“我知道啦!”
李华梅乖巧地应下,将擦拭干净的燧发手枪收好,
“哥,时间不早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李国助点点头,将图纸和绘图工具收好,靠在船舱的木板上闭目养神。
窗外,月光依旧皎洁,湖面平静无波,蒸汽船在夜色中稳步前行,朝着松阿察河驶去。
他的脑海中,左轮枪的设计图纸与铁路延伸的蓝图、松原镇的骑兵发展计划交织在一起,心中愈发坚定。
有了先进的军械、完善的交通网络和不断发展的垦荒事业,松原镇定能在这场乱世之中站稳脚跟,守护好北疆的这片土地。
第748章 黑松堡偶遇陈衷纪,三江原细问防俄策
崇祯元年七月廿八,1628年8月27日。
晨曦微露时分,载着李国助与李华梅的蒸汽客船缓缓驶入松花江口。
江面烟波浩渺,江水裹挟着泥沙奔涌东去,与黑龙江的清冽水流交汇,形成泾渭分明的水线。
远处,一座棱堡静静矗立在江口北岸的高地上,夯土包红砖的墙体在晨光中泛着沉稳的暗红色,如同一位沉默的守护者,俯瞰着两江交汇的壮阔景象。
“那就是黑松堡了。”
李国助凭栏远眺,眼中闪过一丝感慨,
“天启五年,咱们永明镇打下宁古塔后不久,陈叔就带人建起来了,没想到这三年变化这么大。”
李华梅好奇地凑上前,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我听爹说过,这里以前是往宁古塔输送物资的补给点,现在看着可比补给点气派多了。”
说话间,蒸汽客船渐渐靠近码头,要在这里停一天做补给。
码头是用青石板铺就的,延伸至江面深处,几艘货船正停靠在旁,工人们忙着装卸粮食和农具,吆喝声与脚步声交织成一片繁忙景象。
陈衷纪恰好正在码头查看物资装卸情况,三十多岁的他正是年富力强之时,身形挺拔矫健,眼神锐利明亮,举止间透着干练利落,正抬手示意工人放缓节奏,仔细检查粮食的防潮包装。
李国助刚下船,目光一扫便瞥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心中一喜。
而陈衷纪也恰好抬眼,一眼就看到了船头的兄妹俩,顿时面露意外与惊喜,快步迎了上来:
“哎呀,这不是弘济贤侄和华梅侄女吗?真是巧了!”
“陈叔!”李国助连忙拱手行礼,语气中满是巧遇的欣喜。
李华梅也跟着行了一礼,甜甜地喊了声“陈叔”。
“你们怎么会到这儿来?”
陈衷纪笑着回礼,语气格外爽朗亲切,
“我今日过来清点刚到的农具和种子,没想到竟遇上了你们,这可真是赶得早不如赶得巧!”
“我们正要去松原镇,乘船路过这里补给,没想到能在此偶遇陈叔。”李国助笑着答道,看着眼前意气风发的陈衷纪,想起他这些年在三江平原的辛苦付出,心中更添几分敬佩。
寒暄过后,陈衷纪便带着兄妹俩向堡垒走去。
走进堡垒大门,内部布局规整有序,中间是宽阔的校场,几名兵士正在操练;
两侧是营房、粮仓和军械库,屋顶的烟囱冒着袅袅炊烟。
堡垒中央的高台上,建有一座了望塔,塔顶的兵士正手持望远镜观察江面动静。
穿过校场,陈衷纪带着兄妹俩登上了望塔。
站在塔顶远眺,三江平原的风光尽收眼底。
只见堡垒周围,成片的田地顺着地势延伸,田垄纵横交错,部分田里种着小麦和玉米,长势喜人;
远处的低洼地带,几座荷兰风车缓缓转动,旁边的蒸汽抽水机烟囱冒着淡淡的白烟,正有条不紊地排出积水。
“陈叔,这里也在垦荒呀?”李华梅看着下方的田地,眼中满是好奇。
“是啊,以这堡垒为起点,咱们正在开发三江平原。”
陈衷纪点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不过规模远比不上兴凯湖平原和松嫩平原。”
“一来是人力不足,咱们能调动的人手大多去了那两处平原;”
“二来这里种糖甜菜的条件也不如松嫩平原,土壤和气候都差了些。”
他顿了顿,补充道:
“现在主要是我带着附近的虎尔哈部、萨哈连部、渥集部、瓦尔喀部的族人,再加上少量辽东移民在开发。”
“你看那些风车和蒸汽抽水机,都是从兴凯湖平原那边运过来的,就是规模小多了,毕竟人力物力都有限。”
李国助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田地里,身着不同服饰的族人正忙着耕作。
虎尔哈部的汉子们光着膀子,挥舞着锄头平整土地;
萨哈连部的妇女们则在田间除草,孩子们在田埂边嬉戏;
辽东移民则带着农具,指导族人使用新式耕种工具。
“能有这样的规模已经很不错了。”李国助由衷赞叹,“把这些部落整合起来共同开发,陈叔你辛苦了。”
“都是分内之事。”
陈衷纪摆了摆手,
“这些部落原本就生活在三江流域,熟悉当地的水土。”
“咱们给他们提供农具、种子和技术,他们出力垦荒,既能解决温饱,也能为永明镇增加粮食产出,是双赢的事。”
从了望塔下来,陈衷纪又带着兄妹俩去参观堡垒周围的垦荒区。
田埂上,排水渠纵横交错,将多余的积水引入松花江;
几座风车下,族人正借着风力抽水灌溉;
蒸汽抽水机旁,两名工匠正在检查机器,确保其正常运转。
“这里的沼泽地不少,全靠这些风车和抽水机排水,才能开垦出这些田地。”
陈衷纪指着远处的一片洼地,
“那边以前是大片沼泽,现在已经排干了水,下半年就能种上冬小麦。”
逛了约莫一个时辰,太阳渐渐升高。
陈衷纪将兄妹俩带回堡垒内的议事厅,让人奉上茶水和点心。
落座后,李国助话锋一转,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陈叔,黑龙江流域的堡垒建设,现在进展如何了?”
听到这话,陈衷纪脸上的笑容也收了起来,点了点头:
“你是说当年你提醒袁大人的事吧?我记得天启五年打下宁古塔后,你就说过,要在黑龙江流域多建些堡垒据点,防范俄国人东扩。”
李国助点点头:“当年我虽提醒了袁大人,但那时候俄国人东扩的消息还只是听欧罗巴来的海商说的,加上那时正在全力对付建奴,大家都不怎么上心。”
“欧罗巴海商的消息已经得到了证实。”
陈衷纪喝了口茶,缓缓说道,
“这两年,咱们的商人去跟喀尔喀蒙古贸易,从他们那里得知了不少俄国人的消息。”
“漠北的和托辉特部,还有漠西的土尔扈特部、杜尔伯特部,都跟俄国人有往来,有的互派使节,有的还做贸易。”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和托辉特部的首领硕垒乌巴什,还跟俄国人建立了正式关系,为他们的商队提供安全通道。”
“土尔扈特部西迁到伏尔加河流域后,也跟俄国人打得火热,用马匹、毛皮换他们的布料、火器。”
“这些蒙古部落都说,俄国人一直在向东建堡垒、拓土地,已经到北海西岸了。”
第749章 筑堡黑水防俄患,深忧绝技泄西洲
“看来他们的扩张速度不慢呐。”李国助的眉头微微皱起,“那咱们的堡垒建设,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你放心,得知消息后,我们就重视起来了。”
陈衷纪连忙说道,
“这两年,我们沿着黑龙江溯流而上,已经建了三座堡垒了,分别在精奇里江口、雅克萨和尼布楚。”
“三座还不够。”
李国助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地说道,
“俄国人的扩张野心不小,咱们必须尽快在黑龙江上游多筑堡,形成一条防线。”
“最好能一直筑到北海东岸的巴尔巴津地区,把整个黑龙江流域的控制权牢牢握在手里。”
陈衷纪闻言,脸上露出些许为难:
“我也想多筑几座,但实在是人力物力有限,辽民都被北琴海平原和松嫩平原分走了,再抽调人去筑堡,这边的开发就得停滞了。”
“人力的事,我来想办法。”
李国助立刻说道,
“咱们已经拿到胶州湾的海贸特权,后续会从大明北方各州府招募流民过来。”
“北方连年灾荒,流离失所的百姓不少,既能让他们有地可种、有饭可吃,也能支援三江平原的垦荒和堡垒建设。”
“物资方面,等永明城到双城卫的铁路修通了,运输会方便很多,不会少了你这里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俄国人一旦进入黑龙江流域,必然会跟咱们争夺土地和资源,到时候再筑堡就晚了。”
“咱们必须抢在他们前面,把堡垒建起来,把防线筑牢,才能守住三江平原的这片基业。”
看着李国助坚定的眼神,陈衷纪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你放心,只要人手和物资到位,我立刻组织人手,沿着黑龙江往上推进,争取尽快把堡垒筑到巴尔巴津地区。”
“有陈叔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李国助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一旁的李华梅听得津津有味,忍不住插话道:
“陈叔,那些蒙古部落跟俄国人做贸易,会不会帮着俄国人来打我们呀?”
“放心吧,侄女。”
陈衷纪笑着安抚道,
“那些蒙古部落虽然跟俄国人有往来,但都有自己的小算盘,谁也不想完全臣服于别人。”
“和托辉特部、土尔扈特部这些,都只是想通过贸易换取自己需要的东西,俄国人想让他们臣服,他们可没答应。”
“而且咱们也跟那些部落有贸易往来,给他们的价格更公道,他们犯不着为了俄国人跟咱们作对。”
李华梅点了点头,又好奇地问起了各个部落的生活习性,陈衷纪都耐心地一一解答。
从议事厅出来,陈衷纪又带着兄妹俩去参观了堡垒内的军械库和粮仓。
军械库内,一排排燧发枪、火炮摆放整齐,弹药箱堆得满满当当;
粮仓里,小麦、玉米、谷子等粮食颗粒饱满,散发着淡淡的米香。
“有这些储备,就算遇到战事或灾荒,也能支撑一阵子。”陈衷纪介绍道。
李国助看着军械库中排列整齐的枪械,心中五味杂陈。
永明镇的火器在他的推动下,早已脱离了这个时代的局限,后装连发技术、标准化金属定装弹,再加上蒸汽机、蒸汽船、蒸汽机车这些跨时代发明,足足比欧洲领先了两个世纪。
就拿对付俄国人来说,哥萨克人数量本就不多,凭永明镇的后装步枪和即将试制的左轮枪,少数兵士就能占据绝对火力优势,应对起来本应毫无压力。
可他心中始终萦绕着一丝隐忧,自己把19世纪的技术带到17世纪,到底是福是祸?
建奴的威胁尚且可以预见,欧洲那边的隐患却更难提防。
他们虽还没普及燧发枪,思想却已解放,科学精神正在萌芽,一旦让他们见识到永明镇的后装连发枪械、轰鸣的蒸汽机和驰骋的蒸汽机车,以他们的求知欲和扩张本性,必然会千方百计打探制造技术。
更关键的是,永明镇与欧洲的商贸往来日益密切,商船穿梭不断,技术想完全封锁根本不可能。
他真的难以想象,这些跨时代的技术不会不给这个世界带来意想不到的灾难。
中午,陈衷纪在堡垒内的膳房备了一桌丰盛的饭菜。
桌上有松花江的鲜鱼、垦荒区种的蔬菜、还有部落特产的烤肉,味道十分鲜美。
席间,三人又聊起了三江平原的垦荒规划,陈衷纪说,等人力充足了,打算再开垦一片田地,种植水稻和大豆,进一步扩大粮食产出。
李国助则建议他,可以尝试种植一些经济作物,比如甜菜、烟草等,既能增加收入,也能为永明镇的手工业提供原料。
蒸汽客船需要在此停泊补给一天,兄妹俩今晚得住在这里。
下午,陈衷纪又带着他们去拜访了附近的虎尔哈部部落首领。
部落首领带着族人热情相迎,献上了马奶酒和奶制品。
李国助与首领亲切交谈,鼓励他们安心垦荒,承诺永明镇会一直保护他们的利益,首领连连点头,表达了对永明镇的感激之情。
次日一早,李国助兄妹依依不舍地向陈衷纪告别。
李国助拱手道:“陈叔保重,这边的事就劳你多费心了。”
“贤侄一路保重!”陈衷纪拱手送别,“我会盯着堡垒建设的事,有任何情况,我会及时给你送信。”
登上蒸汽客船,李华梅趴在船舷边,望着渐渐远去的黑松堡,心中满是感慨:
“陈叔真厉害,一个人带着这么多部落和移民,把这里建设得这么好。”
李国助点点头,眼中满是赞许:
“陈叔是咱们永明镇的老功臣了,从一开始就跟着父亲和颜叔打拼,踏实肯干,有他镇守松花江口,咱们才能安心开发三江平原。”
蒸汽客船缓缓驶离码头,朝着松花江上游驶去。
朝霞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松花江口堡的身影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天际线中。
李国助靠在船舷边,心中既想着黑龙江流域的堡垒建设计划,也牵挂着技术封锁的难题。
他知道,防范俄国人东扩只是眼前的要务,如何在保持技术领先的同时,应对欧洲的潜在威胁,才是长远之计。
第750章 军屯拓土收糖利,骑兵砺刃备边尘
此去伯都讷,沿途再无补给据点,宁古塔需从牡丹江口上行280公里,阿勒楚喀也要从阿什河口溯流近百里,两处绕行都耗时费力,得不偿失。
好在黑松堡的补给已筹备周全,粮食、淡水、燃料一应充足,按蒸汽船的航速,一鼓作气航行十五日左右,便可直达伯都讷。
船行江面,白日里可见两岸湿地芦苇丛生,水鸟低飞,偶尔能瞥见零星的渔猎部落营帐,却无半个人烟密集的村落。
夜间则唯有船身锅炉的轰鸣与水流的哗哗声相伴,船舱内的煤油灯昏黄摇曳,李华梅偶尔会趴在窗边看漫天星斗,李国助则时常翻看鹤放道人写的《道藏天工》。
此书目前已成为永明镇各职业学校冶金、化工专业的教材。
它不仅用通俗的语言介绍了隐藏在《道藏》中的物理化学知识,甚至还用道教符箓构建了一套化学符号体系,堪称绝妙。
按这套体系发展下去,后世的学生学化学再也不用英文字母写化学方程式了。
沿途虽无波澜,却也让人体会到关东的辽阔与寂寥,更让兄妹俩对即将抵达的伯都讷,多了几分期待。
崇祯元年八月初十,1628年9月7日。
晨光熹微之际,江面豁然开阔,远处的平原上隐约可见成片的棱堡群,红墙夯土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哥,那就是伯都讷吧?”李华梅兴奋地指着前方,眼中满是好奇。
李国助点点头,脸上露出笑容:“正是,咱们到了。”
蒸汽客船缓缓驶入伯都讷码头,码头比黑松堡更为规整,青石板铺就的地面宽阔平坦,数艘运粮船正忙碌装卸,远处的田埂上,已能看到成片的作物随风起伏。
“哥,咱们直接去找沈将军吗?”刚下船,李华梅就问道。
李国助点点头:“嗯,直接去找他。”
伯都讷的主棱堡本就沿江而建,离码头不过片刻路程,到了主棱堡大门前,李国助向守门兵士报上姓名,说明来意。
士兵一听是少东家来了,哪里还敢怠慢,连忙引着兄妹两人前往要塞主楼。
到了主楼外,士兵让李国助在外稍等,自己连忙入内通报。
没过多久,两道熟悉的身影便快步迎了出来——正是沈有容与刘兴祚。
沈有容身着戎装,须发微白却精神矍铄,眼神锐利如鹰;
刘兴祚则身形挺拔,一身劲装更显干练,脸上满是意外的笑意。
“竟是弘济贤侄!”沈有容率先拱手,语气中满是惊喜,“不知你今日会到,真是意外之喜!”
刘兴祚也跟着拱手:“贤弟别来无恙。”
“沈将军、刘兄,冒昧前来拜访,叨扰二位了。”
李国助连忙回礼,李华梅也乖巧地行了一礼,喊了声“沈伯伯、刘大哥”。
寒暄过后,四人一同进入主楼。
“我看伯都讷这三年变化不小,不知垦荒成果如何?”在厅内落座,李国助笑着说道。
“还是贤侄改进的军屯之法好啊!”
沈有容兴奋地道,
“从永乐大帝湾调来的两万民兵对伯都讷的建设真是居功至伟呀!”
“目前已开垦出五十万亩农田,其中十五万亩种粮食,保障军需民生;十五万亩种饲料,供应马场;还有二十万亩种甜菜,并与大豆套种,既不浪费土地,又能补充部分粮食与饲料。”
“这甜菜可是宝贝,不但能制糖,甜菜渣还能做饲料喂牲畜和马,如今稳定年产400万担,岁入三十万两白银。”
“咱们建了制糖厂,提炼的白糖不但与蒙古人贸易换马,还能通过水路运往永明城,再转销海外,是伯都讷重要的财源。”
永明镇这几年还没有条件向伯都讷大量移民,只能采取军屯之法。
但明朝的军屯弊端颇多,所以李国助就引入了后世共和国的生产建设兵团,永明镇调来两万民兵垦荒戍边,效果不言而喻。
李国助闻言,心中颇为振奋:
“三十万两白银,这可是笔不小的收入,足以支撑此地的防务与建设了。”
“何止于此。”
沈有容补充道,
“民兵军屯不仅解决了粮草问题,还让兵士与民兵得以安居,人心稳定。”
“这两年松原镇安稳,不少辽东逃人也慕名而来,我们筛选后纳入民兵,既扩充了人手,也让垦荒规模不断扩大。”
谈及骑兵建设,沈有容更是来了精神:
“这三年,我们在伯都讷周围建了三座大型马场,再加上与科尔沁蒙古的贸易补充,如今已拥有近两万匹马。”
“经严格筛选,合格的战马有一万四千匹,按每骑兵配两匹战马计算,足以支撑七千骑兵的配置。”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目前我们已组建两千人的精锐骑兵,由战兵中选拔的好手组成,马术与战力皆属上乘。”
“另有五千龙骑兵,从民兵中抽调训练,上马机动,下马步战。”
“假以时日,这七千骑兵,定能成为北疆的精锐力量。”
李国助闻言,心中暗赞:
“有这样的骑兵配置,再加上棱堡防线,伯都讷的防务可谓固若金汤。”
“沈将军、刘兄,此次前来,还有一事想与二位商议。”
闲聊间,李国助话锋一转,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今年二月,皇太极率五千人马突袭林丹汗,收获颇丰,以他的野心,下半年恐怕会对察哈尔部有更大动作。”
沈有容与刘兴祚对视一眼,脸上的笑容也收了起来。
“贤侄所言极是。”
沈有容沉声道,
“林丹汗势弱,若皇太极倾兵西征,察哈尔部恐难支撑。”
“只是建奴若真大举出兵,我们即便想牵制,也怕兵力不足,难以起到实效。”
“这正是我担心的。”
李国助点头道,
“不过二位放心,最迟到九月,永明镇会送来一批后装连发步枪,这批枪械射速快、威力强,定能让建奴尝尝厉害,不敢轻易西顾。”
他顿了顿,从随身图筒中取出左轮枪的设计图纸,递了过去:
“除此之外,我还设计了一种后装连发手枪,名为左轮枪,结构简单可靠,适合骑兵近战与军官自卫。不知伯都讷的兵工厂能否制造?”
第751章 宿将难解后装妙,慧心巧语破迷关
刘兴祚接过图纸,与沈有容一同细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图纸上的转轮弹仓、后装结构、联动扳机等设计,对两人而言全然陌生。
“这……这枪械的设计倒是从未见过,这侧摆的圆仓是何用处?枪管后端的结构,怎么与寻常燧发枪全然不同?”
沈有容放下图纸,语气中满是困惑。
“是啊,贤弟,”
刘兴祚也跟着点头,
“这枪既没有火门,也不见药池,如何点火发射?”
李国助正欲开口解释,身旁的李华梅却抢先一步,笑着上前:
“沈伯伯、刘大哥,我来给你们说说吧。”
她拿起图纸,指着转轮弹仓道,
“这个圆仓是转轮弹仓,能装六发金属定装弹,装弹时把它向侧面摆开,依次放入子弹就行,比燧发枪先装火药、再装弹丸、又装引火药快多了。”
“金属定装弹是何物呀?”沈有容一脸疑惑。
不怪他不知道,后装枪是去年,建奴入侵朝鲜时,永明镇在援朝之战中首次使用,当时用的弹药还是加了雷汞底火的纸壳定装弹。
金属定装弹则是去年,明朝使者访问永明镇时,李国助才让杨天生搞研制的。
而沈有容因为驻守伯都讷,并没有参加那次战役,对后装枪的了解比较滞后。
他看了眼刘兴祚,见他也是一脸茫然。
刘兴祚去年虽然在永明镇待过几个月,却是在军事学院进修,对金属定装弹的研发并不知情。
“就是后装枪专用的弹药,去年我哥去台湾前让杨叔研制的,把火药、弹丸和底火都封在黄铜壳里,不用像纸壳弹那样担心受潮,也省了分装的功夫。”
沈有容和刘兴祚又对视了一下还是一脸茫然。
不过刘兴祚倒是回过头来说:“可据我所知,后装枪用的是带底火的纸壳定装弹呀。”
“是呀!”
沈有容也附和道,
“刘将军去年过来时带来了三百支后装步枪给夜不收用。”
“它们用的弹药就是带雷汞底火的纸壳定装弹,装填速度确实比燧发枪快得多。”
“这就对了!”李华梅笑了笑,说道,“金属定装弹的结构跟那种带底火的纸壳定装弹基本一样,只是把纸壳换成了黄铜壳。”
沈有容和刘兴祚都恍然地点了点头,却都像是在想什么,没有说话。
李华梅说得条理清晰,又指向图纸上的枪管后端:
“这枪也是后装的,子弹从枪管尾部装入转轮,扣动扳机时,转轮转一格对准枪管,击锤落下打中底火就会发射,打完六发再摆开弹仓退壳,比燧发枪射速快好几倍呢。”
沈有容与刘兴祚听得恍然大悟,脸上满是震惊与赞叹。
“想不到这枪械还有这般巧妙的设计!”
沈有容看向李华梅的眼神满是赞许,
“华梅小姐年纪轻轻,竟对军械如此精通,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刘兴祚也连连点头:
“是啊,方才见小姐跟弘济兄一同前来,我们便颇为意外,只当是贤弟带你来见识北疆风光,没想到你对这些硬核的军械原理也了如指掌,实在难得!”
两人这话倒是实情,方才在主楼外见到李华梅时,便觉得诧异,伯都讷毕竟是边防重地,一个少女着实不该来这里。
只是两人碍于情面,一直没好意思问,此刻借着讲解图纸的契机,才算把这份意外说了出来。
李国助闻言,笑着解释道:
“舍妹自小就对行军打仗的事比较感兴趣,我这次带她来伯都讷,一来是让她见见北疆的风土人情和军屯盛况,二来也想让她多接触些实务,历练历练。”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恳切起来,
“不过伯都讷地处边防线,虽目前安稳,但也难免有突发情况。”
“舍妹年纪尚轻,性子又好奇,还望二位多费心照看,务必护她周全。”
“贤侄放心!”
沈有容当即拱手应下,
“华梅小姐这般聪慧懂事,我们自然会好生照看,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和危险。”
“是啊,贤弟只管放心,有我们在,定保华梅小姐平安。”
刘兴祚也附和道,
“再说小姐如此精通火器,往后说不定还能给我们提些好建议呢。”
李华梅被两人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连忙摆手:
“沈伯伯、刘大哥过奖了,我只是跟着我哥学了点皮毛,哪里称得上精通。”
化解了图纸的困惑,众人心情愈发畅快。
说笑了一阵,沈有容突然面色一沉,说道:
“不过松原镇的兵工厂目前都集中在吉林乌拉,那里有完整的锻造、钻孔、膛线拉制设备,更适合试制新枪。”
“伯都讷的主要精力,还是放在骑兵建设和垦荒之上。”
“如此正好。”
李国助笑道,
“那我明日便动身前往吉林乌拉,实地看看工坊的条件,如果设备齐全,也不缺材料,我就让他们赶制一批左轮手枪出来。”
沈有容笑道:“好了,图纸的事明日去吉林乌拉再细究,今日先带你们好好看看伯都讷的变化,走,咱们去牧场瞧瞧!”
吃过午饭,沈有容与刘兴祚便带着李国助兄妹,乘坐马车前往郊外的牧场。
牧场占地面积广阔,水草丰美,数千匹战马在草原上悠闲啃食,毛色油亮,身形矫健。
几名马夫正牵着马匹进行训练,时而疾驰奔腾,时而骤停转向,动作整齐划一。
“这些战马都是精心挑选培育的,耐严寒、善长途奔袭,最适合北疆的气候与战事。”
刘兴祚指着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介绍道,
“那是‘踏雪’,是骑兵中的头马,速度与耐力都属顶尖。”
李华梅看得目不转睛,忍不住说道:“这些马真威风,比天妃岛的马壮多了。”
刘兴祚笑道:“侄女若是喜欢,下次让马夫教你骑乘,不过得是温顺的母马。”
离开牧场,众人前往农场。
五十万亩农田一望无际,十五万亩麦田长势喜人,麦穗饱满;
十五万亩饲料地里,苜蓿与燕麦郁郁葱葱;
最引人注目的是二十万亩甜菜园,翠绿的甜菜叶铺成绿色的海洋,田埂上的民兵正忙着除草松土。
第752章 三匠巧解转轮机,一函暗护铸炮秘
“伯都讷的气候和黑土地很适合甜菜,与大豆套种,能充分利用土地肥力。”
沈有容介绍道,
“等到秋收,这些甜菜会直接运往制糖厂,去皮压榨后提炼白糖,剩下的残渣还能当饲料,一点也不浪费。”
李国助蹲下身,仔细查看甜菜的长势,只见甜菜根茎粗壮,叶片肥厚,心中暗自点头:
“这样的品相,亩产怕是能达到二十多担,确实可观。”
最后一站是制糖厂,厂房由红砖砌成,规模宏大,几台蒸汽抽水机正轰鸣运转,将江水引入厂内。
车间里,工人们正忙着将甜菜去皮、切丝、浸泡,浓稠的甜菜汁通过管道输送到熬煮车间,经沉淀、蒸发、结晶后,变成晶莹剔透的白糖。
库房内,袋装的白糖堆积如山,正等着装车外运。
“这制糖厂是前年建成的,用的是蒸汽动力,效率比人工高出十倍不止。”
刘兴祚指着运转的机器说道,
“现在每天能提炼上千担白糖,成色好,在蒙古和金国都很受欢迎。”
李华梅好奇地拿起一小块刚结晶的白糖,放入口中,甜丝丝的味道让她眼睛一亮:
“真甜!比摩阔崴那边出产的糖甜多了。”
沈有容笑道:“这可是咱们伯都讷的宝贝疙瘩,靠着它,咱们的军饷、军械采购才有了保障。”
夕阳西下时,一行人才返回伯都讷主棱堡。
沿途的田埂上,民兵们已收工归来,脸上带着劳作的疲惫,却难掩丰收的喜悦;
远处的马场里,战马渐渐归栏,炊烟从棱堡的营房升起,一派安宁祥和的景象。
李国助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满是感慨,伯都讷从昔日的荒芜之地,变成如今军屯兴盛、防务稳固的边镇,沈有容付出功不可没。
而这一切,也让他对松原镇的安稳更有信心,有这样的军屯基础、精锐骑兵,再加上即将量产的杠杆步枪与左轮枪,后金根本不足为虑。
……
次日天刚破晓,伯都讷的码头已泛起晨雾。
沈有容亲自送至岸边,看着李国助与李华梅登上一艘小型蒸汽轮船,拱手道别:
“贤侄,一路顺遂。”
刘兴祚也跟着叮嘱:“若工坊有需协调之事,尽管让弘旭传话,伯都讷这边全力支持。”
“多谢挂念。”李国助拱手回礼,李华梅也笑着挥手:“沈伯伯、刘大哥再见!”
蒸汽轮船鸣响汽笛,缓缓驶离码头,顺着松花江逆流而上,朝着吉林乌拉方向驶去。
船行江面,两岸风光与下游不同,山林渐多,江水清澈见底,偶尔能看到渔船在江面作业。
兄妹俩趴在船舷边,看江鸥追逐船尾浪花,心都醉了。
蒸汽轮船动力强劲,航行平稳,一路无波无澜,整整一日的航程,并未让人觉得疲惫。
崇祯元年八月十二,1628年9月9日上午,江面雾气渐散,远处的平原上,一片红砖棱堡群赫然映入眼帘。
见到洪旭,两个寒暄了几句,李国助从随身图筒中取出左轮枪的设计图纸:
“念荩兄,这是小弟新设计的后装连发手枪,名为左轮枪,想看看吉林乌拉的兵工厂能不能造。”
“哦?新枪械?”
弘旭眼中闪过好奇,接过图纸翻看了两眼,虽不甚懂军械,却也觉得结构巧妙,
“这——我也吃不准呀,不如咱们去兵工厂找子珏兄问问?”
“正合我意!”李国助点头道。
于是,弘旭便起身引路,带着李国助兄妹穿过校场,前往堡外的兵工厂。
兵工厂依江而建,厂房同样是红砖结构,规模宏大,远远便能听到机器运转的轰鸣。
进入厂区,只见院内整齐摆放着锻造炉、铁砧,车间里,二十台蒸汽机床正嗡嗡作响,工人们各司其职,有的操控机床切削零件,有的打磨枪械部件,一派繁忙有序的景象。
“弘济兄,你要找的几位仁兄都在这儿呢!”
弘旭领着二人走进监造署,里面三位年轻匠人正围着一张图纸商议,见李国助兄妹进来,当即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脸上露出熟稔的笑意。
何良焘率先起身拱手,语气热络:“弘济兄,可算盼着你来了!”
薄珏也跟着颔首招呼,目光已落在李国助手中的图纸上:“想来你这趟过来,定是带了新物件?”
徐正明则笑着摆手:“快过来坐,正好让我们瞧瞧你又有什么巧思。”
李国助笑着回礼,快步走上前,将左轮枪图纸铺在桌上:
“三位仁兄,小弟想劳烦你们帮忙试制这款左轮枪,图纸上的结构、尺寸都标注清楚了,你们先过目。”
何良焘三人接过图纸,围在一起细细查看,指尖不时在图纸上轻点,时而低声交流几句,眉宇间先掠过一丝对连发设计的新鲜好奇。
他们此前只见过用纸壳定装弹的单发后装步枪,这般靠转轮供弹的连发结构,还是头一回得见。
不过三人皆是顶尖大匠,无需多问李国助,只凭图纸上的标注与相互参详,便迅速理清了其中门道。
薄珏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难掩的赞叹:
“竟能靠这转轮弹仓实现连发,侧摆设计让装弹一气呵成,比单发后装枪省去了反复装填的功夫,效率高出数倍,这思路太巧妙了!”
徐正明顺着他的话补充,目光落在扳机与转轮的联动处:
“这联动结构算计得精准,只要把零件公差控到位,每扣一次扳机转轮转一格,正好对准枪管供弹,绝不会出卡壳的纰漏。”
何良焘则盯着枪管与弹仓的适配处,沉吟道:
“锻造-钻孔工艺咱们熟稔得很,这枪的弹仓尺寸,看着能适配现有后装步枪的纸壳定装弹,威力和可靠性都能兜底,不用额外改弹药,试制起来更省事。”
三人一番探讨,已然将转轮枪的核心原理与试制要点摸得通透,随即异口同声赞叹:
“图纸设计精妙,逻辑严谨,连发思路更是新颖出奇,可即刻开工试制!”
说着,便让人取来笔墨,开始拆分零件,安排生产工序。
“何兄,有一事想与你请教。”
李国助见三人认可,心中稍定,随即看向何良焘,语气委婉地说道,
“我看见《永明学报》上正在连载你的《祝融佐理》,其中不乏铸炮工艺的论述,不知书中是否提及永明镇独有的铸炮技术?”
第753章 澄清铸炮核心秘,细算枪械年产能
何良焘闻言,立刻明白了李国助的担忧,笑着解释道:
“弘济兄放心,我在《祝融佐理》中记载的铸炮工艺,大多是从欧洲传教士与商人口中习得,再结合我自身的思考总结而成。”
“永明镇独有的焦煤炼铁、砂模铸造、灰口铸铁炮等核心技术,我一字未提,绝无泄露之虞。”
李国助这才彻底放下心来,拱手致谢:
“有烈侯兄这句话,我便安心了。烈侯兄治学严谨,令人敬佩。”
随后,弘旭带着众人参观兵工厂,介绍道:
“目前工坊有三百名工人,二十台蒸汽机床,锻造、钻孔、膛线拉制、淬火等设备一应俱全,足以支撑新枪试制。”
李国助点头赞许,目光扫过车间内的设备,心中暗自评估,这般规模与配置,在当下已是顶尖水平。
“三位仁兄,不知这第一把左轮枪样枪,最快何时能造出来?”
李国助忍不住问道,眼中满是期待。
薄珏略一沉吟,答道:“最快需一到两周,常规情况则要一到三个月。”
“差距竟这么大?”李国助有些意外,追问缘由。
“样枪与量产枪不同,每一个零件都得精细打磨。”
薄珏耐心解释,
“转轮的联动结构、扳机的触发精度,还有枪管与弹仓的适配间隙,都要反复调试。”
“咱们得先为关键零件定制专用模具,手工修正误差,光校准膛线与转轮的同轴度就得耗上数日。”
“何况新枪结构是首次尝试,难免会遇到适配问题,得边做边改,自然耗时久些。”
“若是常规量产枪械,有了成熟模具和标准流程,效率就完全不一样了。”
李国助听后,脸上掠过一丝失望,他本盼着能尽快见到成品。
薄珏见状,连忙宽慰道:
“不过你放心,只要样枪试制成功,后续量产便不在话下。”
“以咱们工厂的设备和人手,我能保证年产四五万支左轮手枪!”
“四五万支?”
李国助惊得眼睛都亮了,
“咱们永明镇战兵满打满算才三万,要是能年产这么多,不仅战兵能人手一把,还能给一两万民兵也配上!”
不是他故作惊讶,上辈子他对19世纪中叶的枪械革命虽然颇有研究,却主要集中在后装和连发机构原理的研究上,对于那个时期枪械的产能却疏于研究。
“这般高的产量,如何能做到?”他连忙追问。
“关键在于标准化与流水线作业。”
薄珏笑着解释,
“咱们工厂有二十台蒸汽机床,能实现零件的标准化加工,不管是转轮、扳机还是枪管,只要模具统一,造出的零件就能互换通用。”
“而且工人分工明确,锻造、钻孔、淬火、组装各有专人负责,形成流水线,效率自然成倍提升。”
“之前造燧发线膛枪,就是靠这套法子,才能保证稳定产能。”
“左轮枪的结构虽新,但原理相同,量产起来难度不大。”
一旁的李华梅听得兴致勃勃,忍不住插话:“那杠杆步枪,咱们这厂子能年产多少支?”
“杠杆步枪?”薄珏愣了一下,疑惑地看向李国助,“这是何种枪械?我未曾听闻。”
李华梅顿时面露尴尬,吐了吐舌头,一时兴起发问,倒忘了薄珏等人还不知道这新枪的存在。
“是我新设计的一种后装连发步枪,还没来得及跟诸位兄长说。”
李国助连忙打圆场,
“我来之前已经跟雅兰城兵工厂打过招呼,最迟九月,他们会送来一批杠杆步枪和配套弹药,还有一台制造黄铜弹壳的冲压机。”
“黄铜弹壳?”薄珏眼中满是好奇,“那是何物?”
何良焘、徐正明、洪旭也纷纷侧目,显然对这个陌生的名词充满兴趣。
李国助解释道:
“金属定装弹就是把火药、弹丸和底火都封装在黄铜壳里,与纸壳定装弹相比,优势明显。”
“纸壳弹容易受潮,储存和使用都受环境限制,而且装填时纸壳残留可能影响枪械运作;”
“金属定装弹密封性好,不怕潮湿,储存时间更长,装填速度也更快,还能避免残留问题,射击精度和可靠性都更胜一筹。”
众人听得恍然大悟,何良焘点头赞道:“这般设计,确实比纸壳弹实用多了!”
薄珏思索片刻,说道:
“杠杆步枪的年产量,我得见过图纸才能精准估算。”
“不过咱们工厂目前年产四万支燧发线膛步枪,杠杆步枪虽是连发结构,但核心加工工艺与后装枪有相通之处,保守估计,年产三万支应该没问题。”
“三万支!”
李国助再次被这个数字震惊,感慨道,
“早知道你们有这般造枪能力,去年援朝之战,咱们全军都能装备线膛枪了!”
“要知道去年的安州大捷,几乎是靠滑膛枪硬拼出来的,若是全军都配上线膛枪,胜算更大,打得也能更轻松。”
“你又是如何保证前装线膛枪产能如此之高的?”
李国助忍不住问道,实际上有了左轮手枪的解释,他心里已有了答案。
“关键还是在于标准化与分工协作,再加上专用机床的助力。”
薄珏随口答道,
“咱们先把前装线膛枪的核心零件拆解为六十到七十个,给每个零件制定统一的尺寸公差标准,不管是枪管、燧发机构还是枪托配件,都按固定规格生产,确保零件能互换通用。”
“生产环节上,我们用十四到十八台专用蒸汽机床覆盖全工序,枪管加工有4到5台专用机床负责钻孔和拉膛线,单台日均能加工10到15根合格枪管;”
“燧发机构的火镰、击锤等零件,由7到9台机床批量冲压切削,单台日均能出20到30个零件,完全能满足装配需求。”
“工人则按工序分工,25到30人专注枪管加工,160到190人操作零件机床,55到65人负责装配调试,还有20到25人打理通用机床应对突发情况,300人各司其职无闲置。”
“再加上我们按300个工作日核算,设备尽量确保无空闲,还专门设了质检员把控零件精度,不合格的直接返工,这样一来,年产四万支自然能稳定达成。”
第754章 一年欲改四万支,三日绘成改装图
听着听着,李国助心里突然闪出一个令他兴奋的念头,连忙问道:
“那要是把现成的滑膛枪改造成线膛枪呢,这厂子一年能改装多少支?”
“弘济兄这个问题问得好!”
薄珏情不自禁地道,
“实际上前年,我们就把松原镇所有驻军,包括民兵的滑膛枪都给改成了线膛枪。”
“记得当时,只用了三个月就改好了三万多支滑膛枪。”
“按这个速度推算,一年少则八万支,多则十万支是能改过来的。”
李国助目光一亮,又追问道:“那要是把前装线膛燧发枪,改装成配发给夜不收用的那种单发后装狙击枪呢?”
薄珏沉吟片刻,缓缓答道:
“这种改装难度就大多了,估计一年能改装三万支。”
“虽说这个数量差不多也能把松原镇所有驻军的枪都改过来,但那种枪只适合夜不收执行狙击任务,全军装备实在不值当。”
“哦?为何会不值当?”李国助好奇地追问。
薄珏解释道:
“那种狙击枪的闭锁结构太精密了,得用下落式闭锁块,还得配侧开操作杆,光这两套联动零件就需要专门机床加工,公差还得控制在毫厘之间。”
“改装时,原枪的枪身框架基本不能用,得重新焊接一体化框架,枪管后端还要加专用弹膛套防燃气泄漏,工序比改线膛枪复杂三倍都不止。”
“而且新零件占比快一半了,加工这些高精度零件又费料又耗时,改装成本快赶上新造一半了,全军装备的话,军费根本扛不住。”
配发给夜不收的后装单发步枪,是李国助复刻的夏普斯步枪。
这种枪堪称19世纪中叶枪械革命时期的“巴雷特”大狙,制造成本冠绝当世。
虽然像吉林兵工厂这种规模的工厂理论上可以年产3万支夏普斯步枪,但成本实在太高,市场需求有限,根本不值得生产那么多。
事实上,整个19世纪夏普斯步枪的总产量就没超过20万支,就是这个原因。
而李国助之所以要先引入这种结构复杂的后装枪,是因为其枪机闭锁结构与楔式炮闩高度相似。
他是想通过制造这种步枪,为火炮后装化、线膛化积累经验。
李国助闻言,眼中精光一闪,笑道:
“若能如此,我倒是有个方案,能让你们用一年时间,把松原镇现有的前装线膛燧发枪都改装成后装单发步枪,约莫能改四五万支!”
“哦?怎么改?”
薄珏顿时来了兴致,何良焘、徐正明也凑了过来,显然对这个方案充满好奇。
“我把它叫做活板门步枪。”
李国助语气笃定地说道,
“改装时不用大拆大改,原枪的枪管、枪托、护木都能保留,毕竟这些部件本身质量不差。”
“咱们只需要在枪身尾部加装机匣和活板门闭锁块,把枪管后端改造一下,封闭多余结构,加工出适配后装弹的弹膛,再把原来的燧发机构换成击发机构就行。”
他顿了顿,补充道,
“这套改装工序很简洁,新增的零件也就闭锁块、机匣、击针这几样,都是块状结构,你们的蒸汽机床很容易加工。”
“而且装配起来也不复杂,调试时重点把控闭锁的密封性,防止火药燃气泄漏,普通技工培训两个月就能上手,完全不耽误产能。”
薄珏皱着眉思索片刻,点头道:
“听你这么说,倒是真有可能一年改四五万支。”
“不过这只是口头描述,具体的零件尺寸、闭锁间隙这些还得看图纸,我得见过图纸才能最终确定。”
“没问题!”李国助爽快应下,“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后我把完整图纸给你!”
李国助之所以如此有信心,是因为他知道活板门步枪是19世纪前装枪改后装枪的首选方案。
这种方案能完美平衡复杂度、成本与产能,在那个时代的军工改装中备受青睐。
它的核心优势在于结构简单,新增零件仅占四成,且多为易加工的块状或板状结构,无需高端专用设备,19世纪的蒸汽机床就能胜任。
改装时旧枪复用率高达六成,枪身框架、扳机主体等都能保留,大大节省了原材料和加工时间,改装成本仅为新造后装步枪的六成到七成,性价比极高。
历史上,美国斯普林菲尔德兵工厂曾用这种方案,在短短几年内改造了数十万支线膛燧发枪,英国、法国等国也纷纷效仿,足见其可靠性和实用性。
这种步枪还能适配当下的纸壳定装弹,改用金属定装弹也只需加装简单的抛壳机构,维护起来也简单,士兵在战场上就能完成简单拆卸更换,完全适配松原镇的作战环境。
众人边走边聊,来到弹药加工区。
何良焘突然看向李国助,问道:“弘济兄,你这左轮枪,也是发射金属定装弹的吗?”
“纸壳定装弹也能射,它与杠杆步枪的弹药是通用的。”
李国助答道,
“等九月杠杆步枪送来,到时候用一同运来的金属定装弹试射,效果会更好。”
“不妨事!”
薄珏立刻说道,
“我们先全力赶制枪械零件,待枪身组装完毕,先用现有纸壳定装弹手工调整适配,测试基本性能,正好磨合工艺。”
“等冲压机和金属定装弹到了,便可直接量产配套弹药,无缝衔接。”
徐正明也附和道:“零件加工今日便可启动,转轮与联动结构是关键,我亲自把控机床精度,确保每一个齿轮、每一处咬合都严丝合缝。”
何良焘则道:“枪管锻造与膛线拉制交给我,选用优质苏钢,经反复锻打致密后再钻孔,保证内径均匀,膛线深浅一致,射击精度绝不含糊。”
三人分工明确,即刻便召集工头安排生产工序。
工人们接到指令,迅速行动起来,锻造车间里,炉火熊熊,铁锤敲击钢铁的声响铿锵有力;
机床车间内,蒸汽机床嗡嗡作响,切削声、打磨声交织成一片;
淬火区的工人们正仔细控制水温,确保零件硬度达标。
整个兵工厂都洋溢着昂扬的干劲,人人各司其职,朝着样枪试制的目标稳步推进。
第755章 佳节献图传妙法,遍观坞堡见宏图
李国助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心中满是期待。
吉林乌拉兵工厂的设备先进、匠人技艺精湛,还有标准化的生产流程,左轮枪的试制想必能顺利推进。
李华梅则好奇地围着机床打转,看工人们加工转轮零件时,忍不住向徐正明请教:
“徐大哥,这个转轮上的装弹孔尺寸,误差不能超过多少呀?”
徐正明耐心解答:“最多不能超过半毫,不然装弹时可能卡壳,或者影响射击精度。”
他见李华梅听得认真,还随手递过一把卡尺,
“你看,用这个就能精准测量,咱们工厂的零件,都得过这道关。”
李华梅接过卡尺,照着徐正明的指点尝试测量,脸上满是新奇。
洪旭笑着对李国助道:
“弘济兄放心,有这三人坐镇,又有这般得力的工人,不出半月,样枪定能造出来。”
“多谢念荩兄周全。”
李国助拱手道谢,
“试制之事劳烦诸位费心,若是有需要我配合调整图纸、确认参数的地方,尽管开口。”
夕阳西下时,李国助兄妹在洪旭的安排下住进了主堡的客房。
窗外,红砖堡墙在晚霞的映照下泛着温暖的光泽,兵工厂的机器声渐渐平息,炊烟从城内的营房中升起,交织成一幅安宁祥和的画面。
李国助站在窗前,心中思绪万千,左轮枪若能顺利量产,年产四五万支,别说永明镇的战兵和民兵人人能配,就是全民配枪也是用不了几年的事情,骑兵近战战力也将大幅提升,后金和俄国人都将无足为虑。
而吉林乌拉兵工厂展现出的强大产能,更让他对永明镇的工业发展和长远未来多了几分信心。
一旁的李华梅翻看着白天手绘的零件草图,兴致勃勃地说道:
“哥,何大哥他们太厉害了,那么精密的联动机构都能加工,真想早点看到左轮枪组装完成,亲手试试它的射速和威力!”
李国助笑着点头:“会的,用不了多久,咱们就能见到成品,还能用上金属定装弹试射。”
他心中暗下决心,待左轮枪和杠杆步枪量产落地,再加上活板门步枪的改装推进,便尽快推动全军换装,让永明镇的火器优势彻底发挥出来,到时后金就是砧板上肉,想怎么切都行。
……
崇祯元年八月十五,1628年9月12日,中秋佳节。
李国助带着绘制完成的活板门步枪图纸,早早来到兵工厂。
薄珏、何良焘、徐正明见他拿来了图纸,立刻围了上来。
“三位仁兄,这便是活板门步枪的完整图纸。”
李国助将图纸铺在桌上,上面的零件尺寸、闭锁结构、改装工序标注得一清二楚。
薄珏三人俯身细看,越看越惊叹。
“妙!实在是妙!”
薄珏忍不住拍案叫好,
“仅需加装机匣和闭锁块,改造枪管后端,便能将前装枪改成后装枪,新增零件少且易加工,旧枪利用率又高,这绝对是最低成本的改装方案!”
何良焘点头附和:“这般设计,既保留了原枪的核心部件,又解决了后装的关键需求,工序简洁不费料,全军换装也无压力,弘济兄果然心思缜密。”
徐正明也赞道:“图纸上的公差标注精准,闭锁间隙的把控也考虑到了,咱们的机床直接能适配加工,无需额外调整。”
李国助笑着问道:“左轮手枪的样枪制作,如今进度如何了?”
薄珏收敛笑意,答道:
“今日刚启动专用模具和夹具的制作,这部分最是考验精度,估计得花7天时间;”
“模具做好后,便是零件加工与试错,转轮和联动结构需要反复调试,大概要10天;”
“最后是装配、调试和试射,预计3天能完成,算下来,二十天后便能见到样枪。”
“急不来,慢工出细活。”
洪旭恰好走进来,闻言笑道,
“今日是中秋佳节,不如让工人们停工一天,好好放松休息,养足精神,后面干活更有干劲。”
何良焘、薄珏、徐正明还有些犹豫,毕竟样枪试制迫在眉睫。
“洪旭兄说得极是,劳逸结合方能长久。”
李国助却深表赞成,
“我这几日忙着画图纸,也没好好逛逛吉林乌拉,正好趁今日佳节,麻烦诸位带我兄妹俩看看这里的生产建设。”
见李国助也这么说,三人便不再推辞,纷纷应下。
走出兵工厂,吉林乌拉的棱堡群里早已洋溢着浓厚的节日气息。
红砖城墙下,民兵正忙着悬挂红灯笼,孩子们提着纸灯在巷间追逐嬉戏,不少妇人聚在一起准备晚上灯会的吃食,笑语欢声不绝于耳。
“跟伯都讷一样,咱们吉林乌拉也是靠生产建设兵团模式垦荒拓土。”
洪旭边走边介绍,
“我向来觉得,既要让大家安心劳作戍边,也得有像样的文化生活,日子才有奔头。”
李华梅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笑着说道:“洪大哥想得真周全,这里的节日氛围比永明城还要浓呢。”
一行人沿着松花江畔前行,洪旭说起了吉林乌拉生产建设兵团的五年发展计划:
“这计划如今已执行三年,按眼下的趋势,今年和未来两年肯定能超额完成。”
他指着远处一望无际的农田道:
“起步时我们就推广了高产粮种,用风车和蒸汽机排水灌溉,现在粮食种植面积已达35万亩,玉米、水稻亩产都比预期高,今年粮食总产有望突破28万担,能满足七成自给。”
“而且我们一直用玉米-大豆轮作和秸秆还田的法子保护黑土地,耕地质量是越来越好了。”
洪旭语气中满是自豪,
“这三年我们还启动了桦甸的金矿和磐石的铜矿开采,现在年产铜已有2800担,建了小型冶炼厂,原是为了生产铜炮,如今正好能用来制造金属定装弹,应该能实现弹药自给吧?”
谈及骑兵与防御,洪旭眼中闪过锐光,
“骑兵现在已有3500人,可自育八成战马,永吉的育种场存栏战马5000匹。”
“沿江建了3座炮台和8个防汛哨所,跟伯都讷也建立了联防,不管是建奴袭扰还是汛期险情,都能应对。”
他还提到了林业和林下经济,
“我们采育结合,砍多少树就种多少,还种了3万亩人参、黄芪,养了5000头梅花鹿,这些都是咱们的重要财源。”
“松花江的航运也升级了,蒸汽船增加到5艘,运输量比以前翻了倍,物资流转更顺畅了。”
第756章 巡观五业皆成效,放灯中秋祈永安
这一天里,洪旭带着李国助兄妹,挨个儿走遍了五年计划中的核心项目,每一处都透着实打实的成效,让人心生赞叹。
农历八月十五,秋高气爽,一望无际的田野里尽是丰收的景象。
玉米秆粗壮挺拔,饱满的玉米穗沉甸甸地垂在秆上,金黄的籽粒透过苞叶缝隙隐约可见;
水稻田波光粼粼,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稻秆,随风摇曳间翻起金色浪涛;
大豆与玉米轮作的地块里,豆荚鼓鼓囊囊,豆棵被压得微微倾斜,一碰就有成熟的豆粒滚落。
“咱们这玉米是从本地品种里逐穗挑的壮苗,稻子也是优选的粳稻种,种的时候用垄作沟灌、秸秆还田养地,再配上堆肥定点施肥,亩产比寻常种法高两成还多。”
洪旭指着不远处轰鸣的机器,
“今年秋收还用上了蒸汽脱粒机和蒸汽牵引的收割机,效率比人工快了好几倍。”
田间地头,一派忙碌景象,几台蒸汽牵引收割机在稻田里缓缓前行,刀刃划过之处,稻秆被整齐切断,随即输送到机身侧面的脱粒装置;
玉米地里,兵团成员们将掰下的玉米穗搬运到蒸汽脱粒机旁,机器轰鸣间,金黄的玉米粒便被分离出来,顺着传送带落到一旁的竹筐里;
不远处的晒场上,已经晾晒了不少玉米、稻谷,金黄一片,散发着谷物的清香。
一名负责收割调度的兵团成员快步走来,笑着汇报:
“洪大人,今年雨水匀净,又用草木灰防病害,作物长得好!”
“目前已经收割了12万亩,按这进度,35万亩地不出半月就能收完,估摸着总产能超28万担,比预估的还多一成!”
李国助走到一台蒸汽收割机旁,看着机器有条不紊地运转,又俯身捻起一把饱满的稻谷,籽粒圆润饱满。
他心中暗赞,用成熟的蒸汽机技术辅助秋收,再加上脚踏实地的选种、养地功夫,这般高效又稳妥的种植收割模式,难怪能稳稳实现丰收。
第二站是矿区与冶炼厂。
桦甸的金矿和磐石的铜矿开采现场秩序井然,矿工们穿着防护装备,用蒸汽绞车将矿石运出矿井,沿着专用轨道送往冶炼厂。
“现在年产铜2800担、金84斤,足够支撑咱们的军械和钱币生产。”
洪旭指着冶炼厂的高炉,炉口火光熊熊,铜水顺着管道流出,冷却后变成规整的铸锭。
车间里,工人们正将铜锭加工成炮管,枪械铜件等,成品码放整齐,上面印着“吉林乌拉造”的字样。
“咱们的火器已能自给六成,再过两年,步枪、弹药基本能实现自给,不用再从永明城调运。”
第三站是马场与育种场。
永吉的育种场里,5000匹战马存栏,毛色油亮,身形矫健。
马夫们正牵着战马进行训练,时而疾驰奔腾,时而骤停转向,动作整齐划一。
“咱们的战马自育率达八成,这些都是精心培育的良种,耐严寒、善长途奔袭。”
洪旭指着一群小马驹道,
“这是今年新繁育的,成活率达九成五,再过一年就能投入训练。”
骑兵训练场里,3500名骑兵正在进行骑射和火器演练,他们手持燧发线膛卡宾枪,骑马射击精准度极高。
“我们还跟伯都讷兵团建立了联防机制,一旦遇袭,骑兵急行军一日内便能跨区域支援,再加上松花江的蒸汽船转运物资,联防响应绝不会滞后。”
洪旭说着,让骑兵演示了一轮战术冲锋,马蹄声震天,气势如虹,李国助看得连连点头。
第四站是沿江炮台与防汛设施。
松花江沿岸,3座红砖炮台巍然矗立,炮台上架设着大型火炮,炮口对着江面,戒备森严。
8个防汛哨所分布均匀,哨所内储备着大功率抽水泵、编织袋等物资,墙上挂着防汛预案和水位监测记录。
“我们加固了松花江、辉发河的堤防,建了15处避险安置点,还组建了500人的专业防汛队,每年开展两次演练。”
洪旭指着江面道,
“蒸汽船已增至5艘,采用顶推船队模式,运力提升了九成五,既能运输物资,也能在汛期应急救援。”
李国助走到炮台边,抚摸着冰冷的炮管,感慨道:“攻防兼备,防汛防灾也考虑周全,这防线才算真正筑牢了。”
最后一站是林业与林下经济区。
山林间郁郁葱葱,成材的树木排列整齐,几名工人正按规划采伐,不远处的育苗基地里,新栽的树苗长势喜人。
“我们遵循采育结合的原则,砍多少树就种多少,确保森林资源可持续。”
洪旭领着众人走进林下,3万亩人参、黄芪长势旺盛,叶片翠绿;
不远处的鹿场里,5000头梅花鹿悠闲觅食,饲养员正给小鹿投喂饲料。
“鹿茸年产1700斤,人参、黄芪也能带来不少收入,这些林下经济,已成了咱们的重要财源。”
洪旭介绍道,李华梅好奇地看着梅花鹿,忍不住说道:“原来种树养鹿也能这么赚钱,还不破坏环境,真是好法子!”
一路走来,每一处项目都有看得见的成效,每一项数据都实打实,没有半点虚浮。
李国助深深感受到,洪旭不仅制定了周密的五年计划,更实实在在地落到了实处,将吉林乌拉从一片荒芜之地,打造成了农、工、军、防全面发展的宝地。
夜幕降临,吉林乌拉的中秋灯会正式拉开帷幕。
棱堡间的街巷挂满了各式灯笼,有荷花灯、走马灯、生肖灯,流光溢彩,映照得红砖城墙格外温暖。
洪旭、薄珏等人陪着李国助兄妹漫步其中,不时有兵团成员笑着上前问好,孩子们围着他们送上亲手做的纸灯。
随后,众人登上一艘画舫,沿着松花江顺流而下。
船上备好的月饼、瓜果摆满了桌,李华梅捧着一块豆沙月饼,吃得津津有味。
行至江中心,洪旭让人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孔明灯,众人提笔在灯上写下心愿。
李国助写的是“北疆稳固,基业长青”,李华梅写的是“枪械试制成功,人人平安”,薄珏等人则写下了“工艺精进,产能大增”。
点燃灯芯,孔明灯缓缓升空,一盏盏飘向夜空,与天上的明月、岸边的灯笼交相辉映。
江风拂面,带着淡淡的桂花香,船上的欢声笑语随着水波荡漾开去。
李国助望着空中灿如繁星的孔明灯,心中满是暖意。
这个中秋,既献上了活板门步枪的图纸,看到了吉林乌拉的蓬勃发展,又与众人共度佳节,实在是圆满。
待左轮枪样枪试制成功、活板门步枪启动改装,松原镇必将愈发坚固,这片土地也会迎来更安宁富饶的未来。
第757章 兄妹携枪参试射,短枪初战定锋芒
崇祯元年九月初六,1628年10月2日。
上午的阳光澄澈透亮,洒在吉林乌拉主堡内,将三合土地面晒得暖意融融。
“弘济兄!快!左轮枪样枪成了,咱们去试射!”
李国助正在驿馆里画后膛炮横楔式炮闩的核心结构,门外就传来洪旭急促又爽朗的呼喊,带着按捺不住的喜色。
李国助猛地抬头,笔尖在图纸上顿了一下,划出一道整齐的碳痕。
他顾不上收拾,起身就往外走;
“真的?终于能试了!”
一旁的李华梅早已蹦了起来,手里的报纸都没来得及放下,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
兄妹俩跟着洪旭快步前行,脚下的石板路被踩得咚咚作响,满心都是期待。
打靶场早已布置妥当,开阔的场地尽头,三十个木质靶牌一字排开,刷着醒目的红黑双色圆环。
长桌之上,三十支崭新的左轮手枪静静陈列,乌黑的枪管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转轮弹仓打磨得光滑锃亮,握把处缠着细密的防滑绳,透着匠人们的巧思。
薄珏、徐正明、何良焘正围在桌边检查枪械,二十四名骑兵精锐身着劲装,列队站在一旁,眼神里满是跃跃欲试的光芒。
“弘济兄,你来瞧瞧这工艺!”
薄珏拿起一把左轮手枪递过来,沉甸甸的手感压在掌心,分量十足。
李国助接过,手指划过枪管与弹仓的衔接处,没有丝毫毛刺;
拨动转轮,转动顺畅无卡顿,扳机松紧适中,回弹有力。
他试着将弹仓侧摆,开合灵活,卡扣精准,心中暗自赞叹:
“三位仁兄的手艺愈发精湛了,这做工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分发枪械时,李华梅的目光突然被桌上的两堆弹药吸引。
一堆是熟悉的纸壳定装弹,白纸包裹着弹药,顶端露出锥形铅弹头;
另一堆则是黄铜壳的子弹,通体光滑,尾部印着细小的底火痕迹。
“薄大哥,这是金属定装弹?”
她拿起一枚黄铜子弹,入手冰凉,分量比纸壳弹略重,
“雅兰城的杠杆步枪还没到,这金属定装弹是哪来的?”
李国助也凑了过来,眼中带着好奇。
薄珏笑着解释:
“那天听弘济兄说金属定装弹是黄铜壳,把火药、弹丸、底火都封在里面,结构和纸壳弹大同小异,我就跟烈侯兄、德全兄合计了一下,觉得手工能试着做一批。”
他指着那堆金属定装弹,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
“这些都是兵工厂的熟练工加班赶制的,一个老师傅一天也就能做二三十枚,我们动员了一百个好手,加了三天夜班,总共凑了两千多枚,正好用来跟纸壳弹做对比试射。”
“仅凭口述就能复原出金属定装弹,三位仁兄的本事实在令人佩服!”李国助由衷赞叹。
李华梅把玩着手里的黄铜子弹,忍不住说道:
“这弹壳摸起来真结实,比纸壳弹看着就靠谱多了!”
试射正式开始,薄珏走到场中,高声宣布规则:
“先试纸壳定装弹,分五轮推进,距离分20步、25步、30步、35步、40步,每轮每人六发子弹,打完后统计命中率!”
20步、25步、30步、35步、40步,约莫对应30米、40米、50米、60米、70米。
二十多名骑兵精锐迅速分成几组,各自找到射击位置,李国助、李华梅、洪旭等人也分散站开,举起了手中的左轮枪。
第一轮,靶子设在30米外。
李华梅先将六枚纸壳定装弹依次压入转轮弹仓,侧摆复位时“咔哒”声清脆利落。
她双手握紧枪身,枪托稳稳抵在肩窝,右眼紧盯准星,脑海里回放着颜思齐教过的要领,三点一线对齐靶心红圈,呼吸放缓,指尖轻贴扳机。
“砰!”第一声枪响划破晴空,硝烟从枪口喷涌而出,随风飘向侧方。
她没有停顿,指尖连贯发力,“砰砰砰砰砰”,余下五发子弹接连射出,六声枪响紧凑有序,枪口后坐力被她稳稳化解。
身旁的李国助动作更显沉稳,装弹、复位、瞄准一气呵成。
他凝神感受着风的细微流动,待呼吸与枪口彻底平稳,才缓缓扣动扳机。
六声枪响浑厚均匀,每一发间隔恰到好处,转轮转动时无丝毫阻滞,整套动作如行云流水。
射击完毕,他放下枪,目光望向30米外的靶牌,那里只能看到模糊的红黑轮廓,根本辨不清弹孔,他却神色笃定,显然对枪械与自身枪法都有十足把握。
周围的骑兵精锐也陆续完成射击,三十把左轮枪的枪声此起彼伏,硝烟在射击区弥漫开来,又被晨风渐渐吹散。
30米的距离,即便是视力极佳者,也只能隐约看清靶牌的大致位置,弹孔的大小与落点完全无从分辨。
众人纷纷放下枪,或交头接耳猜测结果,或伸长脖子望向靶区,眼神里满是期待。
“让兵士去核对靶牌!”薄珏高声吩咐。
两名兵士立刻翻身上马,快马加鞭朝着靶区奔去。
他们在每一个靶牌前驻足,仔细清点弹孔数量,核对落点是否在有效区域,还从腰间掏出纸笔,逐一记录下靶牌编号与对应的射击结果。
等待的间隙,李华梅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手:“哥,你说我能中几发?”
李国助笑着安抚:“你的姿势和节奏都没问题,肯定差不了。”
洪旭在一旁打趣:“华梅小姐这么聪慧,定能旗开得胜!”
片刻后,两名兵士骑马折返,到了近前翻身下马,将记录纸递给薄珏。
薄珏快速浏览一遍,随即高声宣布:
“20步纸壳定装弹试射结果——三十人中有二十五人六发全部上环,四人命中五发,仅一人脱靶!”
“好!”
洪旭率先喝彩,目光落在李国助身上,
“弘济兄的枪法果然名不虚传,方才听你射击的节奏,就知道定然是满环!”
兵士随后将李国助与李华梅的靶牌单独扛了过来。
李国助的靶牌上,六个弹孔紧紧簇在红圈中心,几乎连成一个小点,密集得让人惊叹;
李华梅的靶牌也不逊色,六发子弹全部命中有效区域,三发落在红圈,两发贴近红圈边缘,仅有一发落在黑环。
“太好了!六发全中!”李华梅兴奋地拍手,脸上满是雀跃,方才的紧张一扫而空。
第758章 试射方知弹有别,黄铜更胜纸壳强
骑兵们也纷纷围过来看靶牌,看到那些密集的弹孔,忍不住啧啧称赞。
“这左轮枪的精度真不赖!”
一名老兵摩挲着靶牌上的弹孔,
“20步能有这准头,加上这射速,近战对付建奴绰绰有余!”
何良焘点头附和:“纸壳弹在近距离的稳定性超出预期,枪械的加工精度也完全达标,可以开始25步的试射了。”
众人的兴致被彻底点燃,纷纷回到射击位置,等待着下一轮40米距离的试射。
李华梅握紧手中的左轮枪,感受着枪身残留的温度,眼神里满是跃跃欲试:
“20步这么稳,25步我也得争取全部上环!”
第二轮,靶子拉到40米。
距离增加后,黑火药定装弹弹道下坠与初速不足的影响开始显现。
部分骑兵的子弹出现了轻微偏移,有的擦着红圈边缘,有的落在了黑环区域。
李华梅调整姿势,双手握枪更紧,双臂贴紧身体稳住枪身,慢慢扣动扳机……
打完后,她连忙用望远镜观察靶牌,只见六发子弹两中靶心,四发落在黑环。
她吐了吐舌头,调转镜头看向李国助的靶牌,只见他依旧六发全中靶心,不由得暗自鼓劲。
这一轮命中率略有下降,但仍有十八人全部上环,基本还是第一轮那些人。
第三轮50米、第四轮60米,难度逐次提升。
纸壳定装弹的弊端渐渐显露,部分子弹飞行轨迹开始变得不稳定,有的甚至偏离了靶牌。
一名骑兵连续两发落空,忍不住咂舌:“这距离一远,纸壳弹就有点飘了!”
李国助也发现,纸壳弹的火药燃烧似乎不够充分,枪声略显微弱,子弹穿透力也不如预期,有两发子弹甚至都没打穿靶牌。
到了70米的第五轮,全中者仅剩八人,李国助、李华梅和几名经验丰富的骑兵精锐赫然在列。
五轮纸壳弹试射结束,众人纷纷围拢过来,看着靶牌上疏密不一的弹孔,有的弹头嵌在木板里,士兵拔出来时铅弹已经变形。
洪旭放下枪,说道:“纸壳弹在30步内还算靠谱,再远了精度就差太多,穿透力也下降,要是实战中对付骑兵冲锋,恐怕有点吃力。”
何良焘点头附和:“而且纸壳容易受潮,储存久了还可能变形,影响射击效果。”
“别急,咱们再试试金属定装弹!”
薄珏笑着让人换上新的靶牌,将黄铜子弹分发给众人。
李国助拿起一枚金属定装弹,对准转轮弹仓的装弹孔轻轻一按,“咔哒”一声,子弹精准入位,比纸壳弹装填更顺畅,也无需担心纸张破损。
金属定装弹试射,依旧分无论,从30米开始。
李华梅扣动扳机,枪声比纸壳弹更为清脆响亮,枪口的后坐力似乎也更均匀。
她用望远镜观察,弹孔稳稳落在靶心,比纸壳弹的落点更为集中。
“这金属弹手感不一样!”她兴奋地说道,接连射出六发,全中红圈。
李国助感受着金属定装弹的射击体验:火药燃烧充分,枪声浑厚有力,转轮转动时没有纸壳残留带来的阻滞感。
30米距离,六发子弹几乎打在同一个点上;40米距离,依旧稳如泰山。
身旁的骑兵们也渐渐发现了差异,金属定装弹的飞行轨迹更稳,即便有风,也很少出现大幅偏移。
50米距离,金属定装弹的优势彻底显现。
纸壳弹在此距离命中率不足五成,而金属定装弹的命中率超过八成。
一名骑兵精锐连续三发命中靶心,忍不住喝彩:“这黄铜弹太准了!比纸壳弹好操控多了!”
60米距离,全中者仍有十五人,远超纸壳弹同期的表现;
到了70米的第十轮,即便风速略有增加,仍有十一人全部上环,李华梅凭借稳定的心态,六发五中靶心,比纸壳弹试射时表现更优。
“这还不够过瘾!”
李华梅意犹未尽,指着远处的空地说道,
“咱们把靶子挪到60步外,再试试怎么样?”
骑兵们纷纷附和,眼神里满是期待。
洪旭立刻让人调整靶位,将新的靶牌立在100米处。
这个距离,已经是一般正式打靶的靶位距离上限了。
每人再发6枚金属定装弹,众人重新列队。
100米的距离,靶牌已经变得有些模糊,需要凝神瞄准才能看清红圈。
李华梅屏住呼吸,双眼紧盯靶心,手指缓缓扣动扳机。
“砰!砰!砰!砰!砰!砰!”
六发子弹接连射出,她紧张地等待硝烟散尽,举起望远镜观察,只见靶牌上出现了四个弹孔,其中两个落在红圈,两个落在黑环。
“中了四发!”她欢呼起来。
李国助则依旧沉稳,六发子弹有条不紊地射出,每一发都精准命中红圈,引得周围一片喝彩。
二十多名骑兵精锐中,能命中三发以上的仅有五人,命中五发以上的更是只有两人,都是军中经验最丰富的老兵。
即便如此,这个结果也远超众人预期,100米距离能有这样的命中率,已经堪比步枪了。
试射结束,众人围在靶牌旁,对比两种弹药的效果。
金属定装弹的弹孔更深,有的甚至穿透了木质靶牌,而纸壳弹大多只嵌入一半;
相同距离下,金属定装弹的弹孔分布更为集中,精度优势一目了然。
“这金属定装弹太厉害了!”
洪旭拿起一枚穿透靶牌的子弹,掂量着说道,
“射程、精度、杀伤力都比纸壳弹强太多,有了它,咱们的骑兵近战就有底气了!”
薄珏补充道:“而且金属弹密封性好,不怕受潮,储存起来也方便,后续批量生产后,完全能替代纸壳弹。”
众人纷纷点头,心中都对杠杆步枪充满了期待。
“雅兰城军械库怎么还没把杠杆步枪送来呀?”李华梅忍不住抱怨,眼神里满是急切,“真想早点试试连发步枪的威力!”
“别急,估计得九月二十以后才行。”
李国助笑着解释,
“我七月十五把图纸给到高贯手里,他要先做样枪、调试工艺,至少得到八月初才能定型;再批量生产一个月,就到九月初了;”
“雅兰城到吉林乌拉路途遥远,走水路加陆路,往来运输至少也得二十多天,可不就得到九月二十以后了嘛。”
“无妨。”
薄珏接过话头,眼中带着笑意,
“我们这十多天正可抓紧改装活板门步枪,争取赶制出几十支。”
“到时候正好跟杠杆步枪一起试射,也好对比一下两种后装枪的性能。”
第759章 十三太保赴吉坞,十万胡尘动戍兵
崇祯元年九月廿五,1628年10月21日。
吉林乌拉主堡的晨雾尚未散尽,城外码头已传来蒸汽轮船的鸣笛声。
李国助正与洪旭、薄珏等人商议活板门步枪的量产事宜,一名兵士快步来报:
“洪大人,雅兰城军械库杨天生、高贯求见!”
众人闻讯,立刻赶往码头。
只见一艘大型蒸汽轮船上,密密麻麻的木箱堆成了小山,杨天生、高贯正指挥兵士卸货,脸上满是风尘仆仆的疲惫,却难掩兴奋。
“弘济兄!别来无恙!”杨天生老远就挥手招呼,高贯也笑着走上前,与众人拱手见礼。
“杨叔、高大哥一路辛苦!”李国助快步迎上,目光扫过那些木箱,“此番带来了多少杠杆步枪?”
李国助小时候总是把杨天生、陈衷纪、张弘叫哥,也不管他们与颜思齐是兄弟相称。
但随着这些人在他心目中地位越来越高,不知不觉间,他就改口了。
“足足4000支!还有400万发金属定装弹,外加一台专门生产杠杆步枪弹药的冲压机!”
高贯话音刚落,李国助已是满脸诧异。
他原本只要求量产两三百支,这个产量远超预期。
不过转念一想,他也就释然了,这个产量虽是意料之外,却也是情理之中。
没来吉林乌拉之前,这般产量或许会让他震惊,但亲眼见过这里的生产模式后,他对工业革命的生产力已经有了概念。
雅兰城军械库有上千名工人、200台各类机床,比吉林乌拉兵工厂规模大多了,按标准化、流水线生产,年产四五万支杠杆步枪不在话下,一年把10万支滑膛枪改装成线膛枪也绝非难事。
之前夏普斯步枪仅生产了2000多支,并不是产能不行,实在是那枪成本太高,只适合夜不收这样的特种部队用,大规模列装军队不划算。
杨天生笑着补充道:“我们路过伯都讷的时候,给沈总兵留了2000支和200万发弹药,剩下的2000支、200万发弹药还有这台冲压机,都给吉林乌拉送来了。”
“对了,我们还对杠杆步枪做了点小修改。”
高贯说着,从随身木箱里取出一支步枪,递到李国助手中,
“原来的装弹量我们改成了十三发,续航力更足了!”
李国助接过步枪,拉动杠杆,弹仓顺滑转动,心中暗惊:
这不成了左宗棠收复新疆时用的“十三太保”了!
不过他随即清醒,“十三太保”是温彻斯特m1866杠杆式步枪,用的是44毫米口径亨利边缘发火弹,而自己魔改的这款用的是中心发火弹,威力可比前者强多了。
“改得好!十三发装弹,实战中优势更大!”他由衷赞叹。
寒暄过后,杨天生神色一正,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
“我们此番前来,还替刘兴祚将军带来了建奴的紧急军情。”
众人立刻围拢过来,杨天生展开密信,沉声念道:
“九月初六,皇太极赏赐征察哈尔将士,备战西征;”
“九月二十,皇太极亲率诸贝勒大臣统大军正式西征,已传令科尔沁、喀喇沁等外藩蒙古各部率兵往辽阳会师;”
“九月廿三,大军抵达辽阳,喀尔喀部落诸贝勒已带兵会合。”
“预计此次西征,皇太极出兵十万,其中建州八旗三万,蒙古各部七万!”
“十万大军!”洪旭眉头紧锁。
“没错!”
杨天生道,
“二月那次西征,建奴出兵突然且兵力少,沈大人没能及时捣虚牵制,让他们占了便宜。”
“这次沈大人下定决心,绝不能再让他们得逞,必须出兵牵制,逼皇太极放弃西征,最好能让他再也不敢肆意用兵!”
“吉林乌拉已备好战力!”
他话音刚落,洪旭便高声宣布,
“我们将出动一支2000人的骑炮营参战!每人装备一支杠杆步枪、一把左轮手枪,携带48门火炮——12磅野战炮24门,10磅榴弹炮12门,迫击炮12门!”
他这个火炮配置已经达到了欧洲19世纪中后期的水平。
当时骑炮营一般采用“三三制”或 “三连制”结构:
营部约15-30人,军官3-8人,士官和士兵12-22人,负责指挥和协调;
下辖3个炮兵连,每连约60-150人,每连装备4-6门火炮;
直属支援单位,包括弹药运输队、维修组、医护人员等,约30-50人。
一支标准骑炮营通常有200-500名官兵,具体人数取决于国家、时期和编制标准。
2000人在那时不叫骑炮营,而叫骑炮团,是由6个骑炮连组成,携带24-36门火炮,加农炮与榴弹炮的比例为4:2。
至于多出来的12门迫击炮,则不在编织之内,毕竟那时欧洲还没有现代意义的迫击炮呢。
“左轮枪都能人手一把了吗?”李国助问道。
洪旭答道:“九月初七到昨天,兵工厂已量产2000多支左轮手枪,活板门步枪的样枪也造了100支,都是用现成的前装线膛燧发枪改装的。”
“左轮手枪?”杨天生和高贯对视一眼,满脸好奇,“那是何种枪械?”
“是我来吉林乌拉的路上设计的后装连发手枪。”
李国助笑着解释,
“到了这里后,我又设计了活板门后装单发步枪,可以极低成本由前装线膛枪改造而成。”
“今日正好,既要试射杠杆步枪,便一并试射这两种新枪,让二位兄长瞧瞧!”
“太好了!我盼这杠杆步枪好久了!”
一旁的李华梅早已按捺不住,眼中满是跃跃欲试。
杨天生和高贯也纷纷点头,满脸期待。
“那便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去打靶场!”洪旭说道,“试射结束,明日一早,骑炮营便出发前往伯都讷会师。”
说罢,他立刻吩咐人对打靶场做了一番重新布置,专为骑射练习安排了跑道和数十块靶牌。
每个靶牌旁边都挖了一个散兵坑,设了沙袋掩体,让一名士兵躲在里面,骑士骑射过后,就去查看射击结构,命中靶心就举红旗,上了黑环就举黑旗,拖靶就举白旗。
兵士们将杠杆步枪、左轮手枪、活板门步枪样枪分置妥当,金属定装弹整齐排列,阳光洒在枪械上,泛着冷冽的光泽。
第760章 左轮杠杆骑射锐,活板新枪战力强
“我先给大家演示一下杠杆步枪和左轮手枪的骑射!”
李国助翻身上马,接过一把十三发装的杠杆步枪和两把左轮手枪,先将杠杆步枪的弹仓装满十三发金属定装弹,再把两把左轮手枪分别压满六发子弹,稳妥别在腰间。
“驾!”
他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四蹄翻飞,沿着跑道疾驰而去。
风从耳畔呼啸而过,掀起他的衣袍,李国助腰背挺直,身体随着战马的颠簸微微调整,始终保持着稳定姿态。
不同于弓箭骑射需分心控弦,杠杆步枪的设计让他无需腾出手拉弓上弦,只需双眼紧盯准星,双手稳住枪身。
跑到第一个靶牌旁,他手腕微沉,将准星对准三十米外的靶心,指尖轻扣扳机。
“砰!”
枪声清脆,靶牌旁的兵士立刻跳出散兵坑查看靶牌,然后高高举起红旗,示意命中红心。
不等战马跑到下一个靶牌旁,李国助左手迅速拉动杠杆,弹壳顺畅弹出,下一发子弹自动上膛,动作连贯如行云流水。
“砰——砰——砰——”
枪声节奏明快,没有弓箭骑射的停顿拖沓,每跑过一个靶牌,便有一发子弹射出,对应的兵士急忙从散兵坑中跑出,查看靶牌后,就举起红旗。
十三发子弹在战马疾驰的过程中依次打空,十三块靶牌旁接二连三竖起红旗,格外醒目。
打完杠杆步枪的最后一发,李国助右手松开护木,顺势将步枪往身后一送,枪托精准滑入马鞍旁的褡裢中,动作利落无滞。
紧接着,他左右手同时探向腰间,两把左轮手枪应声抽出,枪口顺势对准跑道另一侧剩下的十二个靶牌。
战马依旧疾驰,李国助双臂微贴身体,稳住枪身,目光在靶牌与准星间快速切换。
“砰砰!砰砰!”
左右手交替射击,没有丝毫停顿,左轮手枪的连发优势在此刻发挥得淋漓尽致。
最后一个靶牌应声中弹时,李国助将两把左轮手枪插回腰间,勒住缰绳,战马前蹄扬起,发出一声长嘶,稳稳停在跑道尽头。
他转身望去,二十五个靶牌旁全都竖起了红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清晰昭示着二十五发弹药无一虚发,个个正中红心。
全场寂静片刻,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在场的骑兵都经历过长期的前装枪骑射训练,他们心里再清楚不过,即便前装枪射速较慢,也早已能压制弓骑兵了。
前装枪的有效杀伤距离能到50-80米,远超弓箭的20-30米,可在弓箭射程外从容消耗弓骑兵;
铅弹30米内便能穿透轻型铁甲或厚皮甲,而弓箭连1.5毫米铁甲都难以击穿;
火枪骑射只需数月训练就能参战,不像弓箭骑射需三五年打磨肌肉记忆与技巧。
更关键的是射击角度——弓骑兵受拉弓动作限制,仅能正面±45°射击,侧后方射击要么弓臂撞马鞍,要么重心失衡,而火枪无需大幅展开双臂,身体轻微转动就能实现近180°覆盖,侧后射击、甚至转身威慑追兵都可行,战术灵活度远超弓骑兵。
而如今,这杠杆步枪和左轮手枪彻底补上了前装枪的射速短板。
十三发连装的杠杆步枪,一分钟内就能倾泻全部弹药,且无弓箭骑射的肌肉疲劳问题;
左轮手枪交替射击,射速更是数倍于单弓,威力却比前装燧发枪只增不减。
这后装枪骑射的优势堪称全方位:
有效射程延伸至50米外,30米内穿透能力更强,铅弹造成的贯通伤致死率远超弓箭的撕裂伤;
训练门槛依旧低廉,新兵数月即可形成战力,远胜弓箭骑射三五年的培养周期;
金属定装弹密封性好,雨天、大风天也能稳定射击,环境适应性远超怕潮怕风的弓箭,可靠性也比前装燧发枪好;
火枪骑射可兼容“远距离压制、近距离突击、下马固守”等多种战术,而弓箭骑射仅适用于“骑兵对冲”单一场景。
再加上射击时的巨响与火光带来的心理威慑,以及标准化弹药简化后勤补给,这样的火器战力,让他们对迎战建奴的十万大军愈发充满信心。
“太神了!红旗为证,发发命中,比弓箭厉害多了!”
“不用拉弓上弦,骑在马上就能接连射击,打仗时这就是杀器啊!”
杨天生和高贯看得目瞪口呆,连连赞叹:“骑射能有这般水准,全靠枪械助力!
“弓箭骑射练个三五年未必有这准头,且换箭慢,这枪械骑射不仅快,还稳,简直是骑兵的克星!”
李华梅兴奋地拍手叫好,洪旭也捋着胡须点头:
“弘济兄这骑射技艺配上精良枪械,再加上红旗为证,此战定能大振军心!”
“不是我技艺超群,是这枪械本就适配骑射——”
李国助笑着走上前,语气平淡却透着自信,
“不用费力控弦,换弹便捷,精准度又高,寻常骑兵稍加训练,也能发挥出不俗战力,这就是火器相较于冷兵器的真正优势。”
“这杠杆步枪射速真快,十三发子弹眨眼就打完了!”
薄珏率先走上前,拿起一支杠杆步枪仔细端详,拉动杠杆感受着顺滑的手感。
高贯则拿起一把左轮手枪,装填弹药后对准靶牌射击,“砰砰”几声,子弹精准命中,他忍不住赞叹:
“这左轮手枪近战射速和威力都没得说,骑兵配它再合适不过!”
随后,众人又试射了活板门步枪。
高贯扣动扳机,枪声浑厚,子弹稳稳命中100米外的靶牌,他放下枪说道:“这活板门步枪改装方案太妙了,成本低、工序简,还能复用旧枪,大规模列装完全可行!”
杨天生也点头附和:“是啊,三种枪械各有优势,杠杆步枪适合中远距压制,左轮手枪近战犀利,活板门步枪有效射程远,性价比高,这下咱们的将士战力可要翻倍了!”
众人轮番试射,杠杆步枪的十三发续航、左轮手枪的连发便捷、活板门步枪的稳定可靠,让每个人赞不绝口。
打靶场上枪声不绝,喝彩声此起彼伏,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兴奋,充满了信心。
第761章 新枪列阵军心定,劲旅临江士气扬
崇祯元年九月廿七,1628年10月23日。
晨曦微露,松花江江面泛起粼粼波光。
伯都讷对岸的渡口处,一片连绵的营寨已然扎起。
青色的营帐沿江岸铺开,与远处的林地相映,营外旌旗飘扬,隐约可见巡逻兵士的身影。
这正是吉林乌拉的骑炮营,于九月廿六清晨出发,径直沿松花江南岸走陆路赶至此处。
搁在往日,这般紧贴边境的行军是绝不敢想象的,松花江南岸时有建奴巡逻骑兵出没,一旦遭遇便难免陷入苦战,轻则延误行程,重则折损兵力。
但此番不同,骑炮营将士人人配备杠杆步枪和左轮手枪,这两种火器射速快、威力足,远非建奴的弓骑所能匹敌。
一路上行军,将士们非但没有丝毫顾虑,反倒个个摩拳擦掌,盼着能遇上一支建奴巡逻队,也好提前尝尝快枪打弓骑的酣畅滋味。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一路行来平安无虞,未遇半点阻拦。
这支骑炮营由洪旭领兵,杨天生、李国助、李华梅随军。
至于高贯则留在吉林乌拉,协助何良焘、薄珏、徐正明三人搭建杠杆步枪的标准化生产线。
兵工厂内,前装线膛枪改装活板门步枪的工程也已如火如荼地展开,车床轰鸣日夜不绝,只为给松原镇将士输送更多精良军械。
将近一公里宽的三岔河口横亘其间,江水浩浩荡荡。
伯都讷棱堡城头,沈有容手持单筒望远镜,目光穿透江面的氤氲水汽望着对岸的营寨。
“看那旗帜,是吉林乌拉的军队吧?”沈有容忽然开口,语气中带着疑惑,“他们怎么会出现在对岸?”
身旁的刘兴祚也举镜细看,随即眉头微蹙:“不如派人过去问一下吧。”
“所言极是。”
沈有容立刻吩咐亲卫,
“准备一艘快船,你带两人渡江,到对岸看看,确认一下对面是不是吉林乌拉的军队。”
“切记,不要轻易上岸!离岸十余步喊话询问便可。”
“遵命!”亲卫领命而去,不多时,一艘轻便快船便劈开江面,朝着对岸驶去。
此时,江对岸的骑炮营内,洪旭正与杨天生、李国助、李华梅在中军帐中闲聊。
营外,一名守营兵远远望见伯都讷方向驶来快船,立刻奔回中军帐通报:
“启禀洪大人!伯都讷方向来了一艘快船,正朝我营驶来!”
洪旭起身:“定是沈总兵派人确认身份,随我去江边看看。”
三人刚到江边,快船已驶至离岸边十余米处锚定。
船上亲卫站起身,拔高声音喊道:“对岸可是吉林乌拉援军?烦请通报主将名号!”
守营兵见状,转头望向洪旭,洪旭点头示意后,守营兵高声回应:
“我营主将洪旭!阁下是何人?”
“我乃沈总兵麾下亲卫!请洪将军稍候,在下这就回去通报!”
亲卫喊完,快船立刻调转船头返航。
确认无误后,伯都讷方向很快驶来一艘渡船,沈有容与刘兴祚立在船头。
渡船缓缓靠岸,沈有容率先跳上岸,快步上前与洪旭等人拱手见礼:
“念荩兄、人英兄,弘济小友,一路辛苦!终是盼来了你们!”
“沈总兵、刘将军,别来无恙!”洪旭笑着回礼。
寒暄过后,沈有容疑惑地问道:“念荩兄,你们此番前来,为何不走水路,或是沿松花江北岸行军?南岸靠近建奴地界,未免太过凶险了些。”
洪旭闻言哈哈大笑:“沈总兵有所不知,我们此番正是盼着能遇上几队建奴巡逻骑兵!”
他拍了拍腰间的左轮手枪,语气中满是自信,
“有杠杆步枪和这左轮枪在手,建奴的弓骑根本不足为惧,正好让将士们提前练练手,尝尝快枪打弓骑的痛快,只可惜一路太平,没能遂愿。”
“往日怕遇建奴,是因前装枪射速慢,近战难敌弓骑突袭。”李国助也补充道,“如今有了杠杆步枪和左轮手枪,射程、射速、威力都远超弓箭,即便遭遇建奴巡逻队,也能轻松应对,自然没了往日的顾虑。”
“哦?如此说来,那左轮手枪已经造好了?”刘兴祚忍不住问道。
“不仅造出来了,还已量产!”
李国助笑着从腰间拔出自己的左轮手枪递给刘兴祚,
“吉林乌拉兵工厂这半个多月赶制了两千多支,我们这两千人的骑炮营,已是人手一把。若不是时间仓促,本该每人配两把的。”
刘兴祚接过左轮手枪,入手沉甸甸的,胡桃木握把,握感温润,颇为趁手。
他试着转动转轮,顺畅无滞,扣动扳机时,扳机力度适中,回弹有力。
“这枪看着就精良!”他赞叹一声,转头看向沈有容,“沈总兵,不如咱们试试?”
沈有容早已按捺不住,当即点头:“快,咱们找地方试试这枪的威力!”
洪旭见状,立刻吩咐身旁兵士:
“快去营中校场立几块靶牌过来,要红黑双色圆环的,距离设成20步!”
“遵命!”两名兵士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扛来三块木质靶牌,快速固定在空地上,红黑心靶醒目清晰,正好适合试射。
一名兵士递上金属定装弹,刘兴祚接过,熟练地将六发子弹依次压入左轮手枪的弹仓,侧摆复位时“咔哒”声清脆利落。
他走到射击位置,双手握枪稳住身形,右眼紧盯准星,三点一线对准30米外的靶心。
“砰!砰!砰!”三发子弹接连射出,枪声清脆连贯,硝烟散去后,靶牌上已出现三个清晰的弹孔,全落在红圈之内。
“好枪!射速真快!”刘兴祚眼睛一亮,没有停顿,指尖继续扣动扳机,剩下三发子弹转瞬射完,六个弹孔紧紧簇在靶心区域,分布极为集中。
“这精度、这射速,简直是近战利器!”
沈有容看得连连赞叹,快步走到靶牌前,见那靶牌是两寸厚的松木靶,居然已被枪弹击穿,不由点头道,
“嗯!铅弹穿透力不弱,五十步内没有任何甲胄能抵挡得住。”
杨天生笑着补充:“这金属定装弹密封好,火药燃气不泄,不仅射速快,威力也比纸壳弹强上不少,骑兵突击时用它,可比弓箭管用多了。”
第762章 兵合将聚谋良策,枪利炮威待出征
沈有容接过左轮手枪,也试射了几发,感受着枪械的顺畅与威力,忍不住赞道:
“这左轮手枪近战太实用了!骑兵冲锋时,拔出来就能射击,比弓箭快多了,威力也足,有它在手,骑兵近战战力至少翻倍!”
杨天生在一旁补充道:“这枪装填也便捷,金属定装弹一按就入位,比纸壳弹省事,还不怕受潮,储存携带都方便。”
沈有容和刘兴祚连连点头,对这左轮手枪愈发满意。
这时,刘兴祚的目光落在了李华梅身上,有些诧异地问道:
“弘济兄,华梅小姐怎么也随军来了?莫非也要参加这次战事?”
李国助无奈地笑了笑:
“本来想让她留在吉林乌拉,毕竟战场凶险。可她非要缠着来,说咱们如今有了快枪,建奴骑射根本不足为虑,跟着大军也不会有危险。”
他转头看了眼身旁的李华梅,语气中带着几分宠溺,
“我转念一想,她说的也有道理,如今火器优势明显,只要不让她随便出营,应该无碍,便只好让她随军了。”
李华梅连忙上前一步,对着沈有容和刘兴祚拱手:
“沈总兵、刘将军,我不会给大家添麻烦的,就想跟着看看,也想试试用快枪对付建奴!”
她眼神明亮,满是期待。
沈有容和刘兴祚相视一笑,并未反对。
“华梅小姐有这份勇气,实在难得。”
沈有容看着李华梅,语气温和却带着叮嘱,
“如今咱们的火器确实厉害,建奴弓骑已不足惧,但战场形势多变,你切记不可随便出营,凡事听从指挥,安全第一。”
“放心吧沈总兵!我一定听话,绝不乱跑!”
李华梅连忙点头答应,随即好奇地问道,
“咱们什么时候可以出兵呀?我都等不及要见识一下快枪对阵建奴的场面了!”
“别急,出兵还需再等几日。”
刘兴祚答道,
“今早刚接到开原来的八百里加急,说建奴大军昨天刚抵达绰洛郭尔地驻营,正在等候科尔沁蒙古各部会兵。”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咱们的计划是,等收到他正式发兵的消息后,再出兵攻打开原,打他个首尾不能相顾。”
“科尔沁蒙古居然还敢跟着建奴四处劫掠?”
李国助眉头微蹙,有些不解地问道,
“你们怎么也不教训教训他们,让他们不敢再助纣为虐?”
沈有容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弘济小友有所不知,科尔沁蒙古也是身不由己。他们夹在咱们和建奴之间,实力有限,不敢轻易得罪任何一方,只能做墙头草。”
他摇了摇头,
“咱们如今还不能确保他们百分百安全,让他们彻底脱离建奴,又何必强求?真把他们逼急了,倒向建奴,反而得不偿失。”
李国助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沈总兵考虑周全。此战之后,咱们倒是可以卖些城防炮和滑膛燧发枪给科尔沁部,让他们有足够的实力抵抗建奴。”
“这样一来,他们便不用再依附建奴,咱们也能少一个潜在的敌人,多一个缓冲。”
“这主意好!”
刘兴祚眼前一亮,
“科尔沁部若有了火器,底气自然足了,想必也不愿再受建奴胁迫。等此战结束,咱们便可派人联络商议。”
沈有容也点头赞同:“弘济兄此言极是,这是长远之计。”
话锋一转,李国助看向沈有容:“沈总兵,此番出兵,你打算调动多少兵力?”
“我打算让2000精骑和5000龙骑兵全部出征!”
沈有容答道,
“2000精骑已经全部换装杠杆步枪,可惜5000龙骑兵用的还是前装燧发步枪,好在都是线膛的,精度尚可。”
“5000龙骑兵?”
洪旭皱了皱眉,说道,
“龙骑兵用的是前装枪,射速远不如杠杆步枪,跟着出征怕是难以跟上节奏。”
“不如别带龙骑兵了,就让2000精骑出征,这样机动性也强,攻打开原足够了。”
“我们可没有左轮手枪,带上龙骑可以掩护、可以压阵。”刘兴祚语气里有点酸味。
“刘将军说得有理。”
沈有容也附和道,
“5000龙骑兵虽是民兵,练好了也能成重要战力,建奴迟早是要剿灭的,咱们越早练出一支兵力足够的强军越好,这次出征正是个练兵的好机会。”
洪旭闻言,点了点头:“沈总兵说得在理,是我考虑不周了。”
其他几人也纷纷点头,认同沈有容的安排。
眼看日头渐高,沈有容说道:“出兵还需几日准备,你们一路劳顿,不如先过江到伯都讷歇息?城内条件好些,也能好好休整一番。”
“不必了,我们就在这边扎营即可。”
洪旭摆了摆手,笑着说道,
“营中还有48门火炮,外加马匹、弹药,来回渡江太过麻烦,费时费力。”
“这边营寨已经扎好,条件虽简陋些,但也能将就,待出兵时直接会合即可。”
沈有容见状,也不再强求:
“既然如此,那我让人多送些粮草、物资过来,务必让将士们住得舒心。”
他转头看向刘兴祚,
“刘将军,你留下协助洪将军,我回城去调拨物资了。”
“好!”刘兴祚应声答应。
随后,沈有容告辞回城,刘兴祚则留在营中,陪着洪旭、李国助等人查看营寨布置,商议后续出兵的细节。
兵士们各司其职,有的擦拭枪械,有的检查火炮,有的整理弹药,营中一派忙碌却井然有序的景象。
李华梅跟着众人走遍营寨,看着那些精良的火器和士气高昂的将士,心中愈发期待出兵的日子。
她走到一门10磅榴弹炮旁,伸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炮管,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有这么多大炮和快枪,建奴肯定不堪一击!等攻打开原,我一定要亲眼看看,这些新武器到底有多厉害!”
“放心,很快就能让你见识到。”李国助走到她身边,笑着说道,“不过记住了,战场之上,安全第一,切不可逞强。”
“知道啦哥!”李华梅乖巧点头,目光却望向开原的方向,心中满是憧憬。
第763章 烽火传情聚劲旅,谋定挥师向开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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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4章 黄龙酣战枪如雨,噶布什贤肝胆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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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5章 快枪速胜三千骑,劲旅扬威万里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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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6章 长铳远射摧敌胆,火炮轰门破堡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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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7章 劲旅列阵临开原,快枪利炮破敌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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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8章 诱敌冲阵歼胡骑,火器扬威撼开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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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9章 开原光复逢空城,老将试探逐鹿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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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0章 心向海外怀天下,情牵老将诊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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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1章 论兵定产安后勤,探报传急守开原
“杨叔请说。”李国助淡笑。
“这一战,杠杆步枪和左轮手枪的威力大家都有目共睹。”
杨天生面色凝重地道,
“雅兰城军械库和吉林兵工厂的产能咱们也清楚了,全力生产的话,一年之内就能让三万战兵全部换装这两种武器。”
他顿了顿,面露疑惑,
“可这两种武器是咱们的军国利器,绝不能对外出售,那么等全军都装备齐全后,兵工厂总不能停产吧?那后续的盈利和产能该如何处置?”
这个问题一提出来,众人都看向李国助,显然也有同样的顾虑。
“这事儿简单。”
李国助却不以为意,笑着摆手,
“杠杆步枪不用造太多,只需让骑兵都装备上就够了。”
“左轮手枪可以多造,甚至进入民用市场也无妨。”
“咱们真正该让全军装备的,是活板门步枪,包括骑兵,至少也该人手一支活板门卡宾枪。”
“这种枪虽然是后装单发的,但故障率却比杠杆步枪低,射速也比前装卡宾枪快,关键时候可以应急。”
“何况杠杆步枪因为是管状弹仓,为了避免意外击发前面的子弹,只能用圆头弹;”
“而活板门步枪却可以用装药更多、口径更大,且尖头的子弹增加射程和杀伤力。”
“这在一定程度上也能弥补射速的不足。”
“另外,咱们不是还有十万民兵吗?战兵配齐了,就给民兵造,也够造个两三年了。”
“等战兵和民兵都配齐了后装枪,兵工厂便转产燧发枪,专门用于对外军售。”
“要生产滑膛的哦!可不能生产线膛的,那窝头弹也是咱们的机密!”
他郑重强调了一下,又补充道,
“燧发枪虽然不如后装枪射速快,但在这个时代也算得上顶尖火器,足以吸引不少势力购买了。”
“这样一来,既不会让军国利器外流,又能让兵工厂持续盈利,补贴军费和海外开拓的经费,岂不是一举两得?”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称妙。
洪旭赞叹道:“还是弘济兄想得周全!既保住了机密,又盘活了产能,实在高明!”
“有您这话,我就放心了。”杨天生也松了口气,“回头我便让后勤部门拟定生产计划,确保衔接顺畅。”
众人聊的正欢,忽有亲兵来报:“启禀总兵!刘统领回来了!”
话音未落,一道身披风霜的身影大步走来,正是消失许久的刘兴祚。
他依旧戴着那张狰狞的鬼面具,身上的劲装沾着尘土与草屑,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刚到沈有容面前便单膝跪地:
“启禀沈总兵,末将幸不辱命,带来了重大情报!”
沈有容连忙抬手:“起来说话!”
刘兴祚起身,沉声道:
“昨晚,莽古尔泰带着六千多残兵连夜逃走,撤到了铁岭。”
“如今铁岭城内有建奴重兵驻守,还配备了不少仿制的红夷大炮。”
他顿了顿,补充道,
“另外,末将还从细作处得知,皇太极已收到开原沦陷的急报,正率领西征察哈尔的大军火速回撤,预计三五日内便会抵达铁岭。”
“还有就是——东江军会在今夜奇袭萨尔浒城,我的亲弟刘兴贤、刘兴治、刘兴基会作为内应,确保计划成功。”
“事成之后,兴贤、兴治、兴基会带着我们的家眷投奔东江镇。”
“哦,好事呀!”李国助喜道,“恭喜将军!终于可以安全救出家人了!”
战事还未开始,他却好像已经笃定这次奇袭一定会成功了。
其实这次奇袭正是历史上着名的萨尔浒大捷,是由毛文龙策划、其部将耿仲明等执行的突袭行动,采用了典型的夜间奇袭战术,加上城内刘氏兄弟为内应,成功攻破了后金要塞萨尔浒城。
耿仲明等入城后,对城中八旗军民大开杀戒,斩首三千,生擒六十九人,对后金贵族造成了沉重的打击。
“是啊,是啊!恭喜刘将军!”余人闻言,也是纷纷道贺。
此刻,他们才终于明白刘兴祚为何要擅自带着百名夜不收跟踪莽古尔泰,而非第一时间通报大军追击。
若当时贸然惊动敌军,他又何从深入敌境,探知皇太极回撤的具体时间,以及东江镇的奇袭计划呢?
正是他不计风险的跟踪,才让永明镇掌握了辽东战局的完整脉络,为后续决策赢得了先机。
沈有容看着刘兴祚,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沉声道:“兴祚此行,虽看似擅自行动,实则立了大功!这份情报价值千金,让咱们不至于在战局中被动。”
洪旭道:“既然已经确定皇太极从察哈尔撤军了,咱们是不是也该撤退了?”
沈有容却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战意:
“不必撤离!咱们好不容易拿下开原,岂能如此轻易就走?”
“皇太极既然回来了,正好让他见识见识咱们的厉害,给他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
他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
“传令下去,全军在开原城内加固城防,补充弹药,做好迎战准备!”
“修复受损城垛,火炮部署在城头,龙骑兵与精骑分守四门,夜不收全员出动,严密监视皇太极大军的动向!”
“咱们就在开原等皇太极来,让他知道,无视咱们的警告,是要付出代价的!”
沈有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等重创他的大军后,咱们再遵旨撤军,既震慑了建奴,又不违背先帝旨意,两全其美!”
李国助点头附和:“老将军说得是!皇太极长途奔袭回撤,将士必然疲惫,咱们以逸待劳,凭借火器优势,定能给他迎头痛击!”
刘兴祚也拱手道:“末将愿率夜不收继续侦察,实时汇报皇太极大军的行军路线与兵力部署,为大军迎战提供情报支持!”
“好!”沈有容重重一拍桌案,“就这么定了!各司其职,准备迎战!”
军令传下,开原城内顿时忙碌起来。
将士们搬运火炮、加固城防、补充弹药,各司其职,有条不紊。
城外,夜不收的身影四散开来,如鬼魅般潜入旷野,严密监视着远方的动静。
第772章 十万大军临开原,一炮惊退皇太极
崇祯元年十月十五,1628年11月10日,下元节。
开原城南的旷野上,烟尘蔽日,马蹄声震彻天地。
皇太极亲率十万西征大军自漠南蒙古火速回撤,旌旗如林,甲胄鲜明,浩浩荡荡的队伍在城南六里处铺开,绵延数十里,气势骇人。
这位后金大汗面色阴沉,勒马立于中军,目光死死盯着远处的开原城。
此前他已收到莽古尔泰的详细禀报,得知永明军凭借火器优势攻破开原,却也轻信了对方“火炮最大有效射程仅五里”的判断。
在他看来,六里之地已远超明军火炮射程,尽可安心摆阵,再以十倍兵力优势发起猛攻,必能一举收复这座北疆重镇。
他却不知,永明军的10磅榴弹炮,有效射程上限可达4000米,换算成明代度量衡,已是六里有余,逼近七里,六里之地还未脱离其精准打击范围。
开原城头,沈有容、李国助、洪旭等人手持望远镜,从容观察着城下的后金大阵。
镜片中,后金大军的部署清晰可见,八旗主力居中,蒙古联军分列两翼,阵型严整却也暴露在开阔地带。
“估摸着有六里地,正好在咱们10磅榴弹炮的射程里!”
洪旭放下望远镜,眼中闪过一丝兴奋,拍着城头的炮身道,
“这可是天赐良机!不如直接一炮轰死皇太极,也省的将来许多麻烦!”
“皇太极现在还不能死。”
李国助却摇了摇头,语气沉稳,
“建奴内部本就派系林立,皇太极一死,必然陷入内乱。”
“可这样一来,辽东的平衡就会被打乱,大明朝廷就会开始忌惮永明镇。”
“到时候,咱们好不容易得来的胶州湾海贸特权,恐怕就要被收回了,这对我的海外开拓计划没有半点好处。”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所以咱们不仅现在不能杀皇太极,以后还要设法给建奴续命。”
“不能他们一出征劫掠,咱们就立刻出兵捣虚。”
“有时候,也要学会利用建奴打压其他威胁大明的势力。”
“就说林丹汗,若是他日后欲对大明不利,咱们便可以放任建奴去攻打他,既能教训林丹汗,又能变相替建奴续命,维持辽东的平衡。”
洪旭闻言,脸上的兴奋褪去几分,有些不甘地问道:
“那咱们就这么干看着?十万大军压境,总不能一直被动防守吧?”
“再等等。”
李国助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皇太极不知道咱们榴弹炮的真实射程,他以为六里地安全,必然会有恃无恐。”
“咱们有的是机会吓唬他一下,让他知道厉害。”
“唉,看来你这是要养寇自重呀——”
沈有容无奈地叹道,
“不过你说的倒也在理,以大明朝廷的秉性,一旦辽东现有的局面被打破,对永明镇的海外开拓的确没有好处。”
“流民不能去海外谋生,留在大明境内,对江山社稷也是巨大的隐患……”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决绝地道,
“今日——的确不能杀皇太极!只能给他个教训!”
众人正商议间,城下后金阵中,一骑缓缓驶出,直奔开原城门而来。
马上之人身着儒衫,神态恭敬,正是皇太极麾下的谋士范文程。
他勒马于城门之外,高声喊道:
“城内守军听着,我乃大金谋士范文程,奉大汗之命,前来劝降!”
城头上,沈有容俯身喝道:“范文程!你本是汉人,却甘为鞑虏走狗,还有脸来劝降?”
范文程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却依旧强自镇定:
“识时务者为俊杰。如今大汗亲率十万大军兵临城下,你们兵马不满万,如何能敌?”
“若肯开城归降,大汗必不亏待;若是顽抗,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他言语间满是自信,显然认定十倍兵力优势下,永明军绝无胜算。
“呸!”
沈有容怒喝一声,声色俱厉,
“你这数典忘祖之徒,也配谈时务?当年建奴攻破开原,血屠十万的债还没清算!”
“今日正好该算一算了!你回去告诉皇太极,想要开原城,先踏过我等的尸骨再说!”
一番话骂得范文程面红耳赤,无言以对,只能悻悻然调转马头,返回后金阵中复命。
眼见范文程走远,李国助忽对沈有容道:
“老将军,可以炮轰建奴了,让10磅榴弹炮开火,注意拿捏好距离,炮弹落点不能太近,免得伤及皇太极,但也不能离他太远,要好好吓吓他。”
沈有容当即抬手,下令道:“10磅榴弹炮准备,就按弘济说的办!”
城头的3门10磅榴弹炮早已装填完毕,炮手们迅速调整角度,瞄准城下六里处的后金大军。
“轰隆!轰隆!轰隆!”
随着一声令下,连续三声炮响,三枚流线型炮弹呼啸着掠过天空,精准落入后金中军阵中。
“轰!轰!轰!”
一连串剧烈的爆炸声响起,弹片横扫之处,后金兵士成片倒下,人马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染红了旷野。
原本严整的阵型瞬间大乱,兵士们惊慌失措,四处奔逃,惨叫声、哭喊声此起彼伏。
皇太极正听范文程回话,突然听到炮声轰鸣,转头便见中军阵形溃散,吓得险些跌落马下。
他万万没想到,永明军的火炮竟然能打到六里之外,威力还如此惊人!
“快!后退!全军后退十里!”
皇太极厉声下令,心中的自信瞬间被恐慌取代。
十万大军如同受惊的鸟兽,纷纷向后撤退,原本气势恢宏的阵列,变得狼狈不堪。
看着后金大军仓皇后退的身影,城头上的永明军将士齐声欢呼。
“哈哈哈哈!”洪旭大笑着拍了拍李国助的肩膀,“还是你这招高明!看把那野猪崽子吓得!”
李国助微微一笑:“这只是开始。皇太极心高气傲,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果然,正如李国助所料,后金大军后退十里后,皇太极很快稳定住军心。
他遥望开原城头,眼中满是不甘与愤怒:
“永明军不过是火炮射程远了些,炮弹威力大了些,本汗就不信,十万大军还攻不下一个守军不满万的开原城!”
第773章 七万众来空送命,枪炮无敌守孤城
身旁的莽古尔泰却早已被永明军的火器吓破了胆,连忙劝道:
“大汗!永明军火器太过凶悍,射程远、威力大,咱们不可贸然强攻啊!不如暂且撤军,再做打算!”
“撤?”
皇太极冷哼一声,
“朕亲率十万大军而来,岂能因为几门火炮就狼狈撤退?”
“传朕命令,让蒙古联军攻城!他们有七万之众,不信冲不破这开原城!”
他打定主意,不愿让满洲八旗去送死,便撺掇着蒙古联军充当先锋。
蒙古联军的头人们虽有不愿,却也不敢违抗皇太极的命令,只能硬着头皮率领七万大军,朝着开原城四面合围而来。
旌旗杂乱的队伍如潮水般涌来,马蹄踏得烟尘冲天,蒙古骑兵们挥舞着弯刀、弓箭,口中发出粗犷的呐喊,看似悍勇,实则难掩心底的怯意。
此时的开原城头,早已做好了万全准备。
四面城墙上,每面都部署了6门12磅野战炮、3门10磅榴弹炮与3门7磅迫击炮,黑黝黝的炮口如死神的眼睛,锁定着逼近的敌军,形成了多层次的火力防御体系。
当蒙古联军逼近至1500米时,12门10磅榴弹炮相继轰然作响,锥形爆炸弹带着尖锐的呼啸掠过天空,精准落入蒙古联军的前锋阵列中。
“轰隆!”一声巨响,炮弹落地炸开,炽热的气浪裹挟着锋利的弹片横扫开来,半径数十米内的蒙古骑兵瞬间被撕碎。
有人被弹片削去头颅,鲜血如喷泉般从脖颈喷涌而出;
有人肢体直接断裂,断臂残腿飞落在地,哀嚎声瞬间响彻旷野。
成片的兵士倒在血泊中,冲锋的势头被瞬间遏制,后续的骑兵收势不及,纷纷撞上前方的尸体,阵形大乱。
类似这样的场面在每一面城墙的方向都上演了三次。
蒙古联军却依旧硬着头皮向前冲,顶着炮火继续逼近。
当敌军逼近至1000米时,榴弹炮愈发精准,杀伤更众,24门12磅野战炮也加入战斗,实心弹如黑色闪电般呼啸着飞向敌军。
一枚实心弹直接撞进密集的骑兵群,瞬间撞碎了三名骑兵的身体,骨骼断裂的脆响夹杂着惨叫,人马被撞得血肉模糊,硬生生在阵中砸出一道缺口。
紧随其后的实心弹接连落地,有的击穿战马的胸膛,让骑兵连人带马摔翻在地,被后续的队伍踩踏成肉泥;
有的直接命中骑兵甲胄,铁甲被撞得凹陷碎裂,内脏瞬间被震得稀烂。
12门7磅迫击炮也同步开火,梭形炮弹精准落在人群密集处,每一次爆炸都能掀飞数名兵士,炸出的坑洞里填满了残缺的肢体与流淌的鲜血,进一步打乱了敌军阵型。
当敌军逼近至500米时,三百夜不收迅速架起夏普斯步枪与活板门步枪,枪口对准冲在前面的蒙古军官。
一名蒙古千户刚举起弯刀高呼冲锋,一发夏普斯步枪的子弹便精准击穿了他的眉心,红白色的脑浆混合着鲜血喷涌而出,尸体直挺挺摔下战马。
身旁的百户见状刚要后退,便被活板门步枪的子弹击穿胸膛,子弹带着巨大的动能从后背穿出,带出一串血珠与碎肉。
军官接连倒下,兵士们冲锋的势头顿时弱了几分,脸上露出明显的恐惧。
7磅迫击炮则切换为速射模式,炮弹如冰雹般接连不断地落在敌军阵中,爆炸声响彻不绝。
一名骑兵刚被冲击波掀落马下,便被炮弹炸断了双腿,膝盖以下的肢体不翼而飞,他趴在地上哀嚎着,鲜血很快浸透了身下的土地,最终在绝望中停止了呼吸。
蒙古联军依旧拼死向前,凭借着人数优势艰难逼近至400米。
24门12磅野战炮开始换装霰弹,榴弹炮、迫击炮、后装单发步枪愈发精准,杀伤更重。
城头的五千龙骑兵早已列好三排线列阵,燧发米尼枪齐射的枪声震天动地。
铅弹如雨点般飞向敌军,形成一道密集的火力网。
冲在最前的蒙古骑兵瞬间被打成筛子,身上布满血洞,鲜血顺着伤口汩汩流出,连人带马倒在地上;
有的骑兵被铅弹击中咽喉,双手捂着脖子,却止不住鲜血喷涌,最终窒息而亡;
还有的骑兵眼睛被击中,惨叫着从战马上摔落,被后续的骑兵活活踩死。
密集的火力让蒙古联军根本无法前进一步,尸体在冲锋路径上堆积如山。
当蒙古联军逼近至300米时,迫击炮、燧发米尼枪、后装单发步枪愈发精准,杀伤更众,24门12磅野战炮也再次咆哮起来。
霰弹如暴雨般倾泻而出,数千枚铅弹横扫而过,形成一道无坚不摧的死亡屏障。
蒙古骑兵的皮甲在霰弹面前形同虚设,铅弹穿透盔甲,嵌入皮肉,有的骑兵身上被数十枚铅弹击中,身体如同蜂窝般千疮百孔,鲜血狂喷不止;
有的战马被霰弹击中眼睛和腿部,疯狂蹦跳着将骑兵甩落在地,随后倒地抽搐而死。
短短一轮齐射,便有数百名蒙古骑兵倒下,尸体层层叠叠堆积在城墙之下,血流成河,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与火药味,令人作呕。
即便如此,仍有部分悍不畏死的蒙古兵士凭借着一股蛮劲突破火力网,逼近至200米内。
迫击炮、野战炮霰弹、燧发米尼枪、后装单发步枪愈发精准,杀伤更重。
城墙上的四千精骑也开火了,杠杆步枪每分钟13发的射速形成密集弹幕,铅弹如流星般飞向敌军。
一名骑兵刚要拉弓射箭,便被三发子弹接连命中,胸口、腹部、头部各中一枪,身体向后仰倒,弓箭脱手飞出;
另一名骑兵挥舞着马刀想要冲近城墙,却被连续射出的子弹击穿了战马的四肢,战马轰然倒地,将他压在身下,后续的子弹随即穿透了他的头颅。
残存的冲锋势头被彻底压制,蒙古骑兵成片倒下,再也无法向前挪动半步。
开原城终究不是棱堡,四方城的结构存在较多射击死角,仍有少量蒙古步兵侥幸冲到城下,试图用云梯攀爬城墙。
城上的永明精骑见状,迅速拔出左轮手枪,近距离精准射击。
第774章 冰阻江路留北疆,新枪量产图纸奇
一发子弹击穿了一名攀爬者的手腕,他惨叫着从云梯上摔落,重重砸在地面上,骨骼断裂的声响清晰可闻;
另一名兵士刚爬上城墙垛口,便被两发子弹击中胸膛,身体向后倒坠,砸在城下的同伴身上,两人一同摔死。
部分兵士则拉出拉发手雷的引线,朝着城下密集处扔去。
“轰隆!”
手雷爆炸后,弹片四溅,城下的蒙古兵被瞬间撕碎,有的被弹片削去半边脑袋,有的内脏外露,有的肢体分离,血肉横飞的惨状让城上的明军兵士都忍不住皱眉。
蒙古联军本就战斗意志不强,在永明军多层次、高密度的火器打击下,早已心生畏惧。
七万大军死伤过半,尸横遍野,活着的兵士看着身边同伴的惨状,再也无心恋战,纷纷调转马头,狼狈溃逃。
有的骑兵只顾着逃跑,甚至从同伴的尸体上踏过;
有的战马受惊,带着骑兵冲向己方阵列,引发更大的混乱。
原本气势汹汹的七万大军,如今只剩下残兵败将,拖着残破的身躯仓皇逃窜,再也没有了来时的嚣张气焰。
他们不过是摄于建奴的淫威才率部参加这次西征,又不是傻,玩什么命啊。
“全军出击!追击残敌!”李国助见蒙古联军溃退,当即下令。
四千精骑迅速补充弹药,打开城门,如猛虎下山般冲向后金大军。
皇太极在后方看着蒙古联军惨败,心中早已惊骇不已。
他万万没想到,永明军的火力竟然恐怖如斯,七万蒙古联军竟被打的七零八落。
眼见永明军精骑迎面冲来,他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嚣张气焰,只觉得胆战心惊。
即便手中还有三万八旗主力,占据7.5:1的兵力优势,他也不敢再与永明军交锋,连忙下令:
“快!全军撤退!撤回铁岭!”
三万八旗军如蒙大赦,纷纷调转马头,朝着沈阳方向仓皇逃窜。
四千明军精骑在后追击,杠杆步枪持续开火,掩杀了一阵,终究未穷追不舍。
李国助深知,见好就收,方能维持制衡局面。
这场激战,从清晨持续至黄昏。
开原城外,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后金大军的旗帜倒在地上,被马蹄践踏。
城头上的永明军将士,脸上满是疲惫,却也难掩胜利的喜悦。
次日一早,沈有容、李国助等人商议后,决定撤离开原城。
按照天启帝的旨意,永明镇不得攻占辽东之地,如今既已重创后金大军,震慑了皇太极,目的已然达成。
全军将士有序撤出开原,携带缴获的物资,朝着伯都讷方向缓缓回撤。
夕阳西下,开原城再次恢复了平静。
这座见证了血与火的北疆重镇,如同一个沉默的见证者,记录着永明军的赫赫战功,也预示着辽东战局的新格局。
而撤离的永明大军,带着胜利的荣光,正朝着更广阔的天地迈进。
李国助的海外开拓计划,即将拉开序幕,华夏的足迹,终将跨越海洋,走向更远的世界。
……
崇祯元年十月廿八,1628年11月23日。
朔风卷着碎雪,掠过吉林乌拉的旷野。
一支精锐骑兵踏着薄冰与枯草,缓缓驶入这座北疆重镇的城门,正是李国助、李华梅兄妹,以及杨天生、洪旭率领的两千伯都讷精骑。
战马身上凝结着霜花,将士们脸上带着远征归来的疲惫,却难掩眼底的昂扬之气。
他们是六天前在黄龙府与沈有容、刘兴祚分道扬镳的。
此前,李国助本打算乘船沿松花江返回永明镇,可抵达黄龙府时才发现,江面已悄然结起薄冰。
无奈之下,他只好作罢,决定与李华梅、杨天生、高贯一起留在松原镇过年,顺便看看此战之后,后金内部会有什么变化。
沈有容和刘兴祚本来是想让他去伯都讷的,但李国助心系吉林兵工厂杠杆步枪、左轮手枪,及活板门步枪的生产线建设,才婉拒了两人,跟着洪旭去了吉林乌拉。
刚入吉林乌拉城,李国助便按捺不住急切的心情,对洪旭道:
“念荩,咱们去兵工厂看看!”
洪旭早已习惯他的行事风格,笑着点头:“理应如此,我也想瞧瞧咱们的新武器生产线进展如何。”
“烈侯兄,左轮手枪、杠杆步枪活板门步枪的生产线搭建的如何了?”
见到何良焘,李国助开门见山地问道。
“都搭建好了!”
何良焘与有荣焉地介绍道,
“杠杆步枪和左轮手枪的生产线已完全调试完毕,如今每日能各产五十支;”
“活板门步枪的生产线也已投产,正在对库存的前装线膛燧发枪进行批量改造。”
李国助目光扫过一排排崭新的机床与流水线,眼中闪过满意的光芒。
只见工人们正有条不紊地操作着设备,一支又有一支前装线膛燧发枪正在流水线上一步步变成完整的枪械。
“好!太好了!”
李国助拿起一把刚改造完成的活板门步枪,掀开活板门,装填弹药,再扣上活板门,手感顺滑流畅。
“这做工,比预想中还要好!”
他转头对杨天生道,
“杨叔,有了这条生产线,咱们的战兵与民兵装备更新就有了保障。”
“如此一来,兵工厂的产能总算能跟上需求了。”
杨天生点点头,脸上满是欣慰,
“后续咱们再逐步扩大规模,争取两年内实现三种武器的全面普及。”
李华梅也拿起一把左轮手枪,熟练地装填弹药、转动弹巢,笑道:
“有了这些利器,日后出海面对西夷的战舰,咱们也更有底气了!”
众人正围着生产线查看,徐正明突然走上前来,手中捧着一叠图纸,略显拘谨地对李国助道:“弘济兄,我有几张图纸想请你掌掌眼,指点一二。”
“德全兄太客气了,你惊才绝艳,我哪敢指点你,让我看看你画了什么。”
李国助笑着接过图纸,缓缓展开,目光刚落在上面,便再也移不开了,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震惊与狂喜。
第775章 螺旋破局明轮弊,雄心拓海启新程
图纸上绘制的,竟是一套全新的蒸汽轮船动力系统——船尾螺旋桨!
李国助越看越激动,手指在图纸上滑动,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他深知,这一设计的革新意义非同小可。
传统的蒸汽明轮安装在船身两侧,占据了侧舷的大部分面积。
这不仅导致其无法作为真正的战舰使用,更在航海与军事领域均存在致命缺陷。
一来,明轮遮挡的区域无法布置侧舷炮,大大限制了战舰的载炮量,削弱了火力;
二来,暴露在外的明轮极易在交战中被敌方火炮击中,一旦明轮受损,轮船便会失去动力,沦为待宰的羔羊。
更关键的是,明轮推进效率仅为螺旋桨的60%-70%,同等功率下航速低2-3节,且高速航行时会产生巨大浪花增加阻力;
风浪中明轮频繁出水空转,遇到6级以上的恶劣海况时,基本无法安全航行,远洋续航能力也因燃料消耗比螺旋桨高25%-40%而严重受限。
而螺旋桨驱动却将动力系统移至船尾水下,彻底解决了这些弊端:
侧舷可全幅布置火炮,载炮量能轻松提升至七八十门甚至上百门,大型蒸汽战列舰的构想从此有了实现的可能;
水下的螺旋桨不易被敌方火力击中,安全性与生存能力大幅提升;
同时,螺旋桨位于水线以下,吃水更深,抓水更稳,即使在风浪中也能保持动力输出,抗浪性和适航性远超明轮船,远洋航行时燃料消耗更低,续航能力提升30%以上。
这让它在军事对抗与远洋航海中均具备了真正的实战价值。
“德全兄,你……你这设计,是怎么想到的?”
李国助声音略带颤抖,他原本打算再过几年,等时机成熟便“发明”螺旋桨驱动技术,却没想到徐正明竟抢先一步,而且是凭借自己的思考与钻研,完成了这一跨时代的革新,绝非他那种穿越者开挂式的照搬。
徐正明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道:
“我一直梦想着造出能上天的飞车。我琢磨着,飞车要想飞起来,得靠螺旋桨旋转产生升力。”
“之前看到咱们的蒸汽明轮船,总觉得侧舷的明轮不方便,不仅挡着炮位,还容易坏。”
“我就想,既然螺旋桨能产生升力,那要是装在船尾水下,旋转起来是不是也能产生推力,带动船前进?于是就顺着这个思路,画了这些图纸。”
“妙!实在是妙!”
李国助拍着徐正明的肩膀,由衷赞叹道,
“你的想法太了不起了!这螺旋桨驱动,简直是为蒸汽战舰量身定做的!”
“有了它,咱们就能彻底摆脱明轮的束缚,打造出真正的蒸汽战列舰,日后驱逐西夷、开拓南洋、争雄海外便多了一件利器!”
他兴冲冲地把图纸展开指给其他人看,
“你们看这叶片弧度,既学了鱼鳍划水的巧劲,又暗合蜻蜓振翅的道理,旋转时既能顺顺当当劈开水流,又能少受阻力,比明轮可要周全多了!”
一旁的杨天生凑近图纸,细细端详后也忍不住赞叹:
“是啊!之前总担心明轮船出远洋时经不起风浪,煤炭消耗也大,有了这螺旋桨,日后咱们的商船、战舰下南洋、西洋,便再也不用受限于海况和续航了,后勤压力都能减轻大半!”
“这设计太关键了!”
李华梅也深知明轮的弊端,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去年从台湾返航时,咱们的蒸汽明轮船遇到风浪,明轮空转,航速骤降,险些出事。”
“换成螺旋桨,吃水更深,抓水更稳,以后遇上风浪,肯定不会再空转了!”
“而且侧舷没有明轮遮挡,风帆战列舰也可以用上蒸汽动力了!”
李国助赞许地点了点头,对何良焘与薄珏道:
“烈侯、子珏,你们二人立刻放下手头的事情,全力配合德全兄!”
“抽调最好的工匠,准备材料,务必在明年江面解冻之前,造出一艘原型船,对螺旋桨驱动进行全面验证!”
“经费、物资一概优先供应,有任何困难,直接来找我!枪械生产的事情,交给杨叔和高贯就行了。”
“我们一定全力以赴!”
何良焘与薄珏早就看过图纸,都很认可徐正明,见李国助如此支持,都是喜形于色。
不过紧接着,何良焘就话锋一转:“不过新造一艘船太麻烦了,成本也高,再说冬天也不是造船的时候,何况这螺旋桨能不能驱动船只还说不准呢,不如用旧船改装吧?”
“肯定能驱动!”李国助情不自禁地道,但马上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又改口道,“不过烈侯兄说得对,造新船确实不划算,就用旧船改造。”
薄珏补充道:“这螺旋桨的材质与转速至关重要,我们会先做小比例模型进行测试,确保万无一失!”
徐正明看着众人的重视与支持,眼中满是激动的光芒,深深一揖:“多谢弘济兄!多谢烈侯兄!多谢子爵兄!我定不辜负期望,早日将螺旋桨蒸汽船造出来!”
乌云顿开,晨曦透过厂房的窗户,洒在一张张充满希望的脸上。
吉林兵工厂的机器依旧轰鸣,仿佛在奏响一曲革新与奋进的乐章。
江面的冰层虽暂时阻断了归途,却意外让李国助见证了这一跨时代的发明。
杠杆步枪、左轮手枪的量产稳步推进,活板门步枪的改造如火如荼。
如今又有了螺旋桨轮船的技术突破,永明镇的海外开拓计划,已然具备了坚实的基础。
他仿佛已经看到,不久的将来,悬挂着玄武旗帜的蒸汽战列舰,劈波斩浪,纵横四海,为华人开拓出一片广阔的新天地。
夜幕降临,吉林乌拉城燃起了灯火。
李国助与洪旭、杨天生等人在市政厅商议后续事宜,敲定了螺旋桨原型船的改造方案,及未来两年兵工厂的生产计划。
窗外寒风呼啸,屋内却暖意融融,众人脸上都洋溢着对未来的信心。
这场因江面冰封引发的停留,不仅没有耽误永明镇的发展,反而迎来了意外之喜,为即将拉开序幕的海外开拓事业增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第776章 赠图献策谋洋船,送械求贤拓南洋
崇祯二年三月廿二,1629年4月15日。
松花江畔的吉林乌拉码头,春风拂面,冰雪消融。
江面水波荡漾,一艘造型独特的轮船静静停泊在岸边,船身漆成深褐色,桅杆高耸,侧舷黑洞洞的炮口整齐排列,正是徐正明主持研发的螺旋桨轮船原型——“竹蜻蜓”号。
这艘船并非全新建造,而是由“薄珏”号蒸汽明轮船改造而成。
为了验证螺旋桨驱动技术,徐正明团队拆掉了船身两侧的明轮,在船尾加装了用青铜精心铸造的螺旋桨,同时保留了桅杆,形成机帆混动的模式, 既保证了内河航行的动力可靠性,又能在顺风时节省燃料,完美适配松花江的航行环境。
更重要的是,拆掉明轮后,侧舷原本被遮挡的空间彻底释放,徐正明顺势为其加装了6门12磅加农炮。
这艘原型船虽为平底内河船,不具备远洋航行能力,却凭借螺旋桨的高效驱动和新增的火力配置,成为验证技术、保障内河航运安全的利器,为后续远洋蒸汽战列舰的研发积累了关键数据。
五天前,“竹蜻蜓”号已完成试航,在松花江上往返航行百余里,不仅证明了螺旋桨驱动系统稳定可靠,其航速更是比蒸汽明轮船快了近三成,让所有人都对这一革新赞不绝口。
码头上,人声鼎沸,李国助、李华梅、杨天生、高贯四人正与前来送别的洪旭、薄珏、徐正明、何良焘等人道别。
洪旭握着李国助的手,语气诚恳:“弘济兄,此去一路顺风,南洋开拓之事,若有需要吉林这边支援的,尽管来信,兵工厂的火器弹药,随时为你准备!”
“念荩兄放心,日后必有叨扰之处。”李国助点头笑道,“吉林的兵工生产,还要劳你多费心,咱们的海外开拓,离不开坚实的后方支撑。”
徐正明走上前,双手递过一个精致的图筒,神色郑重却难掩腼腆:
“弘济兄,‘竹蜻蜓’号只是内河原型船,用来验证螺旋桨技术尚可,远不足以支撑远洋航行。”
“这里面是我完善后的螺旋桨动力系统成熟图纸,从叶片弧度、传动结构到动力适配,都经过反复测算,希望能为你建造远洋蒸汽轮船提供助力!”
他顿了顿,眼神亮了几分,补充道,
“其实还有个省事的法子,你不妨把现有的风帆战列舰直接改造成机帆混动,这套图纸完全能适配。”
“如此你这次下南洋,就能用上改造后的战舰,不用再乘普通帆船颠簸,省去不少麻烦和风险!”
“德全兄费心了,这份大礼,我收下了!”
李国助双手接过图筒,紧紧攥在手中,眼中满是感激与振奋,
“有了这份成熟图纸,咱们建造远洋蒸汽轮船能少走很多弯路!你说的改造现成风帆战列舰,我也正有此意!”
“这次螺旋桨技术的突破,你居功至伟,等第一艘远洋蒸汽战列舰下水,我必以你的名字记功,等南洋开拓站稳脚跟,更要亲自为你庆功!”
薄珏与何良焘连忙走上前,何良焘率先开口,语气恳切:
“弘济,还有一事相托!船舱里备了七千支杠杆步枪、七千支活板门卡宾枪、两万支活板门步枪,还有两万把左轮手枪,都是按沈总兵的需求为伯都讷官兵打造的,请你务必亲手交给沈总兵!”
李国助拍了拍他的手背:“烈侯兄放心,我一定亲手交给沈总兵!”
薄珏也点头附和:“弘济兄一路顺风。”
一番道别后,李国助四人登上“竹蜻蜓”号,船员们迅速解开缆绳,螺旋桨转动起来,激起阵阵水花,轮船缓缓驶离码头,朝着下游的伯都讷驶去。
站在船舷边,李华梅望着渐渐远去的吉林乌拉城,眼中满是憧憬:
“哥,这‘竹蜻蜓’号航行起来果然又稳又快,比之前的明轮船舒服多了!”
杨天生也颔首称赞:
“有了这般船只,日后咱们往返永明镇与松原镇,时间能大大缩短,后勤补给也能更顺畅,徐正明乃奇才!”
李国助望着江面,笑道:“这只是开始,等日后技术成熟,咱们要造更大、更快的蒸汽战列舰,让玄武旗飘扬在所有大洋之上。”
得益于螺旋桨驱动的高效能,再加上从吉林乌拉到松原是顺流航行,“竹蜻蜓”号一路疾驰,航行异常顺利。
江面开阔,春风送暖,船员们各司其职,轮机组监控着蒸汽动力系统,水手们则根据风向调整风帆,火炮手时刻警惕着江面动静。
船上的伙食也颇为丰盛,杨天生早已让人备足了粮食、淡水和腌制的肉干、咸菜,众人一路说说笑笑,倒也不觉得枯燥。
仅仅用了一天半时间,“竹蜻蜓”号便抵达了伯都讷码头。
第二天中午时分,轮船缓缓停靠岸边,李国助带着李华梅、杨天生、高贯下船,去拜访沈有容和刘兴祚。
“你们来的正是时候,我正好能搭个便船!”一见面,刘兴祚就喜滋滋地道。
“刘将军这是要去永明镇?”李国助有些诧异。
刘兴祚声音略带激动:
“实不相瞒,我刚得到线报,东江毛总兵这个月会派船将我的家眷送到永明镇。”
“我实在等不及要去永明镇与他们团聚,然后再把他们接过来。”
得知缘由,众人都为他感到高兴,纷纷表示恭喜。
闲聊片刻,李国助神色一正,对沈有容道:
“老将军,今日前来,除了运送军械,还有一件不情之请,希望您能割爱。”
沈有容见状,示意他继续说:“弘济但说无妨,只要我能办到,必定应允。”
“此次返回永明镇后,我便要筹备下南洋之事。”
李国助缓缓道,
“南洋诸岛局势复杂,既有西夷盘踞,又有土着部落林立,要在当地建立商馆、开拓领地,我急需一批忠诚可靠、能征善战,且擅长航海、通晓南洋事务的人才。”
“我思来想去,老将军身边的亲兵,大多是从福建跟您到登莱,再到永明镇的,个个忠勇可靠,能征善战,更熟悉海上事务,正是我急需的人才。”
“只是这一去南洋,路途遥远,环境艰苦,可能很多年,甚至一辈子都回不来了,我不敢强求,希望老将军能帮我问问他们的意愿,若有人愿意前往,我必以心腹相待;若不愿,我也绝不勉强。”
第777章 沈公割爱荐良将,五贤受命拓南洋
沈有容闻言,沉默片刻。
他深知自己的亲兵都是跟随多年的亲信,个个都是难得的人才,要让他们远赴南洋,常年不能归来,确实有些不舍。
但他也明白,李国助的海外开拓计划,对华夏而言是千秋伟业,需要有能力、有忠诚的人去支撑。
思索良久,沈有容抬头道:
“弘济,你的海外开拓事业,是为华夏开疆拓土,我自然支持。”
“我身边确实有几人,符合你所说的条件,我唤他们来,你亲自与他们说说情况,愿不愿意去,让他们自己决定。”
说罢,沈有容让人传唤林守奎、袁八老、蔡三策、陈广、林玉五人前来。
不多时,五人快步走入堂内,个个身形挺拔,目光坚毅。
沈有容指着五人,向李国助介绍道:“弘济,这五位都是我最信任的部下,你且听听他们的情况。”
“这位是林守奎,”沈有容指着最年长的一人,“他万历三十二年便跟随我,二十五年来形影不离,是我最信任的贴身护卫,忠诚可靠,遇事沉稳。”
林守奎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这个四十多岁的精壮汉子,眼神中透着久经沙场的沉稳。
“这位是袁八老,本名袁进,”
沈有容介绍道,
“他原本是福建海盗首领,后被我招降,成为亲兵队长,精通水战,熟悉东南沿海及南洋周边的地形,是水战的一把好手。”
袁八老身材魁梧,脸上带着几分悍气,拱手道:“李总兵,久仰大名!”
“这位是蔡三策,”
沈有容继续介绍,
“他是我的亲信参将,当年在我收复台湾时担任先锋,与倭寇交战,格杀数人,纵火焚毁敌船六艘,斩首十五级,勇猛过人,且擅长指挥作战。”
蔡三策目光锐利,行礼时动作干脆利落,透着军人的干练。
“这位是陈广,”
沈有容指着一位面色刚毅的汉子,
“他是山东人,跟随我八年了,手持祖传的‘抗倭保民’大旗,每次作战都冲锋在前。”
“他的父亲死于嘉靖年间的倭寇之乱,尸体都没找全,因此他对倭寇及外来入侵者深恶痛绝。”
陈广握紧拳头,眼中闪过一丝悲愤,沉声道:“能为驱逐外夷效力,我万死不辞!”
“最后这位是林玉,”
沈有容介绍道,
“他精通西夷语言,是难得的翻译兼特使。”
“万历三十二年,荷夷韦麻郎占据澎湖,我仅带他一人驾着渔船前往敌舰谈判。”
“他凭借出色的语言能力和谈判技巧,成功劝退荷兰人,不费一兵一卒收复澎湖。”
“他对西夷的习性、南洋的局势也颇为了解。”
林玉身形略显瘦削,眼神聪慧,拱手道:“李大人若有差遣,我愿效犬马之劳。”
李国助看着眼前的五人,心中大喜,这五人各有所长,有护卫、有水战高手、有先锋猛将、有抗倭志士,还有通晓外语和外交的人才,正是他开拓南洋急需的团队。
他起身向五人拱手道:
“五位壮士,我知道你们跟随沈老将军多年,情深义重。”
“此次邀请你们下南洋,是为了驱逐占据南洋的西夷,为华夏开拓海外领地,让华人能在南洋立足生根。”
“但南洋路途遥远,环境恶劣,不仅要与西夷周旋,还要应对复杂的土着部落和疫病,一旦前往,可能多年甚至一辈子都回不来了。”
“我不敢强求,今日把话说清楚,愿不愿意跟我走,全凭你们自愿。”
听了李国助的话,五人都沉默下来。
他们跟随沈有容多年,早已将他视为亲人,如今要远赴南洋,常年不能相见,心中难免不舍。
林守奎看着沈有容,眼中满是眷恋:“老将军,我跟随您二十五年,从未离开过您身边,实在舍不得您。”
袁八老、蔡三策等人也纷纷点头,他们对沈有容的忠诚度毋庸置疑,一时间堂内气氛有些凝重。
沈有容看着五人,眼中也泛起不舍,但他还是沉声道:
“你们跟随我多年,我视你们如手足。但李公子的海外开拓事业,是为华夏子孙后代谋福祉,比驻守伯都讷更有意义。”
“如今建奴已不足为虑,甚至为了维持关外各势力的平衡,我还要设法为建奴续命……”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你们都是有本事的人,留在我身边,只能埋没你们的才能。”
“去南洋,你们能施展抱负,驱逐西夷,开拓疆土,这是何等荣耀之事!”
“我虽舍不得你们,但更希望你们能有更大的作为。”
顿了顿,沈有容又道,
“你们放心,你们的家人,我会亲自照料,若有任何困难,我必全力相助。”
“等日后,你们在南洋站稳了脚跟,我会让李公子把他们送去南洋,与你们团聚。”
“若你们还有机会回来,伯都讷的大门,永远为你们敞开。”
听了沈有容的话,五人深受触动。
林守奎率先开口:“老将军既这么说,我愿跟随李总兵下南洋!能为华夏开拓疆土,是我的荣幸,纵使一辈子不能回来,也无怨无悔!”
“我也愿意!”袁八老接口道,“我熟悉海上事务,南洋的地形我也略知一二,定能为李总兵效力,驱逐西夷,开拓海疆!”
蔡三策朗声道:“我曾与倭寇交战,也想掂量掂量西夷的斤两,愿随李大人前往南洋,杀尽外夷,为华夏开疆拓土!”
“我爹死于倭寇之手,我与外夷不共戴天!”陈广握着拳头道,“南洋有西夷盘踞,正是我报仇雪恨、为国效力之时,我愿去!”
林玉也点头道:“我通晓西夷语言,熟悉他们的习性,愿随李总兵前往南洋,协助建立商馆,与西夷交涉,为开拓事业尽一份力!”
见五人都愿意前往,李国助心中大喜,连忙向他们拱手道谢:
“多谢五位壮士信任!我在此承诺,南洋事业有成之时,永明城聚贤堂里必将有你们的牌位!”
“虽然那里目前主要是供奉伟大发明家的生祠,但将来,只要是对永明镇有重大贡献的人,无论是不是发明家,都有机会入祠。”
第778章 双城卫喜迎归客,铁路通共赴新程
沈有容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好!有你们五位相助,李总兵的南洋开拓,必定事半功倍!”
“今日我便为你们践行,愿你们此去一路顺风,建功立业!”
李国助的奴儿干都司副总兵是天启帝授予的,他自己没当回事,沈有容等人却很看重。
当日,沈有容在府内设宴,为李国助、李华梅、杨天生、高贯、刘兴祚及林守奎五人饯行。
席间,众人推杯换盏,畅谈南洋开拓的愿景,沈有容反复叮嘱五人,在南洋要听从李国助的指挥,互相照应,注意安全。
五人纷纷表示,一定不负沈有容和李国助的信任,全力完成开拓任务。
次日一早,李国助、李华梅、杨天生、高贯、刘兴祚,以及林守奎、袁八老、蔡三策、陈广、林玉五人,一同登上“竹蜻蜓”号。
沈有容亲自送到码头,再次与众人道别。
轮船缓缓驶离伯都讷码头,顺着松花江向下游驶去。
站在船舷边,李国助望着身边的众人,心中充满了信心。
有林守奎五人这样忠诚可靠、各有所长的人才加盟,再加上“竹蜻蜓”号这样先进的蒸汽轮船,南洋开拓的序幕,即将正式拉开。
他仿佛已经看到,华夏的商船在南洋的碧波上穿梭,商馆遍布各个岛屿,华人在海外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家园,华夏的荣光,将跨越海洋,传遍天下。
江面之上,“竹蜻蜓”号劈波斩浪,螺旋桨转动的声音,仿佛是开拓之歌的序曲,预示着一段波澜壮阔的海外开拓史,即将展开。
……
崇祯二年四月初六,1629年4月28日。
春日的暖阳洒在双城卫的土地上,清风拂面,带着草木复苏的清新气息。
两辆四轮马车踏着尘土,缓缓驶入双城卫的北门。
一辆马车中坐着李国助、李华梅、杨天生、高贯、刘兴祚;
另一辆马车中坐着林守奎、袁八老、蔡三策、陈广、林玉。
此次行程远比预想中顺利。
得益于松花江顺流而下的便利,再加上“竹蜻蜓”号螺旋桨驱动的高效能,他们从伯都讷出发,仅用十天便抵达了兴凯湖南岸。
随后换乘马车,在平坦的驿道上行驶两日,终于抵达了这座日益繁华的关外重镇。
马车驶入城区,街道两旁商铺林立,人声鼎沸,往来行人衣着整洁,脸上洋溢着安稳富足的神情,与几年前初建时的荒凉景象截然不同。
“几位客官,你们可来巧了!”
驾车的车夫是个健谈的本地人,见李国助等人打量着街景,笑着说道,
“咱们双城卫到永明城的铁路,前天刚正式通车!今日城里要举办盛大的庆祝活动,永明镇的大人物们都来了。”
“比如总督颜思齐、总督夫人韩溪亭、司法议员袁可立、商业与贸易委员会会长李旦、永明学会长李笃培、大议长李俊臣、雅兰城主虞明珠,云樽城主韩宗功、鸣岐城主郑凤台等都会出席。”
“铁路通车了?”
李国助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他去年末离开永明镇时,铁路还在紧张铺设中,没想到今年就竣工了。
李华梅更是兴奋不已:“竟这么快!早就听说铁路日行千里,比马车快多了,这下往返可方便了!”
杨天生沉吟道:“既然如此,咱们不如先去拜访洪城主。”
刘兴祚也点头附和:“如此甚好,说不定还能遇见我的家眷呢。”
众人一拍即合,李国助当即吩咐车夫:“劳烦师傅,送我们去城主府。”
车夫一惊:“呦!几位客官莫非也是大人物?居然要去拜访城主?”
车内五人相视一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李国助对车夫道:“我们从伯都讷来,是军中的人。”
“哦,原来是军爷啊,恕小人眼拙!”车夫诚惶诚恐,一抖缰绳,“几位军爷坐稳了,咱这就去城主府!”
马车很快抵达双城卫城主府,府门前车水马龙,侍卫肃立,一派热闹而庄重的景象。
通报过后,洪升亲自迎了出来,脸上满是笑容:
“少东家!你们来的可真是时候!去年路过双城卫,怎么也不来看我?”
“洪大哥久违了!”李国助上前见礼,“此番回来恰逢铁路通车,特意来向你道贺。”
“快请进!里面都是熟人!你爹娘舅舅也在呢!”
洪升热情地领着众人往里走,穿过庭院,刚进入正厅,便听到一阵欢声笑语。
李国助抬眼望去,厅内果然齐聚了不少熟悉的身影。
父亲李旦、母亲许心兰、舅舅许心素正围坐在一起说话;
颜思齐与韩溪亭并肩而立,正与袁可立、李笃培、陈勋交谈;
李俊臣、虞明珠、韩宗功、郑凤台等人也都在列。
“爹!娘!舅舅!”李国助和李华梅快步上前,眼中满是欣喜。
许心兰连忙拉住两人的手,尤其心疼地摩挲着李华梅的脸颊:
“华梅这小脸晒黑了,跟着你哥遭罪了!”
“一路辛苦,平安归来就好。”
李旦拍了拍李国助的肩,转头又对李华梅柔声道,
“小姑娘家敢闯北疆,遭老罪了吧。”
“弘济开原一战打得漂亮!”许心素笑着插话,“你新创的杠杆步枪、左轮手枪立了大功,建奴都被打怕了!”
李华梅立刻扬起下巴,与有荣焉地道:“舅舅,左轮手枪还是我提醒哥发明的呢!”
李国助在一旁笑着点头:“没错,去年去松原镇的路上,多亏华梅提了一嘴,我想起设计一种后装连发手枪。”
众人纷纷围拢过来,寒暄问候。
“弘济,你回来得正巧!”
颜思齐笑着打趣,
“咱们永明城到双城卫的铁路,前天刚在永明城办了庆典,昨日我们坐火车过来,今日在双城卫再办一场,正准备下午返程,你这就赶来了,正好一起回去!”
李国助含笑颔首:“铁路通车乃是大事,能赶上真是我的福气!”
“颜总督,末将有一事冒昧请教,”
刘兴祚按捺不住心中的急切,上前对颜思齐拱手道,
“东江镇的毛总兵,是否已将我的家眷送到永明城?”
第779章 北美寻途开新境,洋商求购缔商盟
颜思齐闻言,点头道:
“刘将军放心,毛侯爷在给袁公的信里提过此事,差不多也就是这几天了。”
“你不如随我们一同返回永明城等候,届时家人一到,便能即刻团聚。”
刘兴祚闻言,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深深一揖:“多谢颜总督告知,如此我便放心了!”
众人相谈甚欢,从开原一战的酣畅战果,到吉林兵工厂、雅兰城军械库的火器量产进度……话题不断升温。
正说着,洪升笑呵呵地引着三位客人走来:“弘济,你看谁来了!”
李国助循声看去,顿时眼前一亮,连忙上前见礼:
“考克斯先生、雷耶斯校长、约瑟夫,久违了!没想到能在这里巧遇!”
考克斯右手摘下礼帽,往左胸一扣,欠身道:
“李总兵威名远扬,开原一战让建奴丧胆,我们可是早就想向你道贺了!”
“考克斯先生过誉了,”李国助笑着摆了摆手,“那一战的总指挥官是沈有容将军,我不过是带了两个团的骑兵罢了。”
“李总兵过谦了,”雷耶斯开口道,“没有你设计的杠杆步枪、左轮手枪,以及前装线膛榴弹炮,这场胜利的战果肯定是要大打折扣的。”
李国助笑着摆了摆手,目光落在约瑟夫身上,眼中满是期待:“约瑟夫,你找到北美西海岸了吗?”
“找到了!”
约瑟夫兴奋得两眼放光,声音都提高了几分,
“我们不仅找到了北美西海岸,还证实了约瑟夫海东岸是一座巨大的半岛!我叫她苏珊娜半岛!”
他越说越激动,伸手比划着,
“我们还证实了,欧亚大陆和北美洲并不相连,中间只隔了一道狭窄的海峡!”
“而且就像苏珊娜半岛与虾夷地之间有岛链一样,它和北美之间也有一串连绵的岛屿!”
李国助一听,就知道约瑟夫海大约就是约瑟夫给鄂霍次克海取的名,而苏珊娜半岛指的则是勘察加半岛。
至于欧亚大陆与北美洲之间的白令海峡和阿留申群岛,约瑟夫显然还没有命名。
众人闻言纷纷惊叹,颜思齐赞叹道:“约瑟夫先生真是壮举,为我中国开拓海外又添了一条重要航线!”
李国助心中一动,转头看向韩溪亭:“韩姐,何掌柜去年有没有从山东招募流民送来永明镇?”
韩溪亭笑着点头:“有呢!何斌办事稳妥,先后送来了三批流民,足足一千多人,如今都在北琴海平原垦荒,日子过得安稳。”
“那就好。”
李国助含笑颔首,转头对约瑟夫道,
“约瑟夫,北美西海岸的殖民事务,我就正式托付给你了!”
“你可以从永明镇招募民众去北美洲西海岸垦荒,为永明镇建立殖民地。”
约瑟夫又惊又喜,连忙右手抚胸,欠身道:“多谢国助兄信任!我定不辱使命!”
他话锋一转,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
“不过我亲爱的国助,你打算何时去平户迎娶苏珊娜呢?”
唰的一下,众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到了李国助身上,他脸上微红,却也坦然道:
“放心!下半年我必亲自驾驶74炮舰,前往平户迎娶苏珊娜!”
“恭喜李总兵!”
“真是大喜事!”
……
众人纷纷举杯道贺,气氛愈发热烈。
这时,考克斯上前一步,语气诚恳地说:
“李总兵,我代表英国东印度公司,想向永明镇采购一批蒸汽机,还望你能通融?”
李国助闻言,先是一笑,语气亲和却不失分寸:
“考克斯先生,这话可就见外了。我父亲是商业与贸易委员会主席,你与他又是多年至交,这类贸易事宜,你应该问他才是。”
考克斯早有准备,笑着答道:
“不瞒你说,我已然问过李主席了,但他还是希望由你来决定。”
李国助心中略一沉吟,目光掠过考克斯,思绪快速转动。
他知道英国目前还没有掌握焦煤炼铁技术,更别提能打造高精度部件的坩埚钢工艺。
而蒸汽机的汽缸、高压锅炉,还有内部的精密元器件,恰恰依赖这两项关键技术。
缺了它们,就算把蒸汽机的图纸给英国,他们也是仿制不出合格产品的。
想通这一层,李国助心中的顾虑顿时消散,当即点头应允:
“既然父亲都这么说了,看在你我多年相交的份上,我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考克斯喜出望外,连忙欠身道谢:“多谢李总兵!你这份情面,我定然铭记在心!”
一旁的雷耶斯见状,也顺势开口:
“李总兵,这次开原大捷中,你设计的杠杆步枪威力惊人。”
“我代表荷兰东印度公司,想采购一批杠杆步枪,还望李总兵割爱。”
李国助眉头微蹙,没有直接回应,笑着反问:
“这倒是奇了,咱们的神射手步枪前年就已装备军队,援朝之战中表现也颇为亮眼,你们怎么不考虑采购那款?”
雷耶斯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瞒你说,我原本是有意采购神射手步枪的,可惜范迪门先生觉得那款枪造价太高,让我再观望观望。”
“直到前不久试射过杠杆步枪后,又听闻其在这次开原大捷中的表现,我才下定决心,一定要为公司采购一批这样神奇的步枪!”
“那你可找错了方向。”
李国助笑着解释,
“因为结构复杂,零件众多,杠杆步枪的造价其实比神射手步枪还要高一些,却更容易出故障。”
“它确实射速快,可射程和威力远不如神射手步枪。”
“其实这枪就是我专门设计来对付弓骑兵的,面对使用火枪的对手并没多少优势。”
他话锋一转,推荐道,
“我建议你购买左轮手枪,射速不比杠杆步枪差多少,造价却更便宜。”
“另外,我再给你推荐一种活板门步枪,能用前装枪改造,不仅成本低廉,射程、精度、杀伤力也只是略逊于神射手步枪,批量采购再合适不过。”
“它是我九月在吉林设计的,因为来不及投入量产,所以在开原之战中并没有大规模使用,但少量样枪已在战斗中证实了威力。”
第780章 议防技术外流患,严拒西夷窃秘辛
雷耶斯略一思索,觉得李国助所言句句实在,没有藏私,当即点头应允:
“既然李总兵这般坦诚,我自然相信你的眼光。那就听你的,采购一批活板门步枪!”
其实李国助并不怕荷兰人仿造杠杆步枪。
后装枪的关键在于雷汞底火,他们没掌握雷汞的配方,根本造不出能适配的弹药;
即便侥幸知道了配方,没有精密机床和蒸汽机,也难以批量生产出合格的杠杆步枪与金属定装弹。
他马上就要下南洋,拒绝向巴达维亚出售杠杆步枪只是不想多生事端。
杠杆步枪虽为追求射速牺牲了部分射程和杀伤力,却依旧比前装滑膛枪强出太多,真要成批流入荷兰人手中,难免给永明镇开拓南洋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这番接连的采购请求,让李国助心中警铃大作,技术优势是永明镇立足的根本,如今越来越多的欧洲人开始觊觎永明镇的技术,若不加以防范,后果不堪设想。
他暗自盘算:“必须尽快开个会,跟颜叔、李会长他们讨论技术保密的措施,特别是对在永明镇工作、或关系密切的欧洲人,得有明确的规矩。”
原本见李笃培、陈勋都在,他还想拿出螺旋桨的图纸跟他们商议风帆战列舰的改装事宜。
但看着在场的考克斯、约瑟夫、雷耶斯,他终究还是压下了这个念头。
螺旋桨推进是革命性的航海技术,不宜过早被欧洲人盯上。
正午时分,庆祝铁路通车的活动在双城卫火车站的广场上正式举行。
广场上张灯结彩,锣鼓喧天,百姓们扶老携幼,争相目睹这前所未有的新鲜事物。
一列由蒸汽机车牵引的列车静静停靠在轨道上,黑色的车身锃亮,烟囱冒着淡淡的白烟,引得众人纷纷驻足围观。
颜思齐登上高台,简短的致辞:
“铁路通车,是永明镇发展的里程碑!它不仅拉近了永明城与双城卫的距离,更预示着咱们永明镇将迎来更快的发展!”
“日后,物资能更快流通,百姓能更便当地往来,咱们开拓疆土、富民强兵的目标,也将更进一步!”
台下掌声雷动,百姓们欢呼雀跃。
李国助等人站在人群中,看着这热闹的景象,心中满是感慨。
杨天生叹道:“想当年咱们初到南海边地,这里还是一片荒芜,如今能有这般景象,真是恍如隔世呀!”
林守奎也点头道:“跟着颜总兵、李总兵,咱们百姓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庆典持续了一个下午,众人与百姓一同分享这份喜悦,直至黄昏才散去。
回到城主府,李国助神色一正,对洪升道:
“洪大哥,请你即刻通知其他人,今晚在此召开紧急会议,有要事相商。”
“仅限中国人,考克斯、雷耶斯、约瑟夫他们就不要通知了。”
颜思齐见他神情严肃,当即应允,派人分头去传讯。
夜幕降临,城主府议事厅灯火通明。
李旦、袁可立、李俊臣、李笃培、颜思齐、杨天生、李国助、郭怀一、高贯、刘兴祚,以及洪升、郑凤台、韩宗功、韩溪亭、虞明珠等永明镇城主,乃至林守奎、袁八老、蔡三策、陈广、林玉五人悉数到场,围坐一堂。
李国助坐在主位,开门见山:
“今日召集各位,是有四个关键议题,关乎永明镇未来发展,需大家一同商议定夺。”
“如今永明镇技术领先,引来不少势力的觊觎,咱们必须对技术外流有所防范了,不知各位对此有何高见?”
“战略级军事技术必须绝对封锁!”
刘兴祚第一个开口,语气沉稳,
“像杠杆步枪、蒸汽战舰这些军国利器,工厂得远离闹市,实行军事化管理。”
“生产流程要拆分,不同工序交给不同团队,图纸用密码记录,关键工艺绝不外泄,成品也只装备咱们的精锐部队。”
杨天生点头附和:
“重要民用技术比如蒸汽机、焦炭炼铁,咱们只输出成品,不输出技术,确保买方只能找咱们维修或换新,无法自主生产。”
“还要控制关键原材料的出口!”
高贯补充道,
“一定要把高质量焦炭的生产技术和优质铁矿的来源握在手里,让外商离不开咱们的供应。即便要输出技术,也只给对咱们友好的势力,作为结盟或换取资源的筹码,比如朝鲜。”
“民生类通用技术该主动推广,”
郭怀一突然开口,视角独到,
“比如高产作物种植、卫生防疫、基础医学知识等。”
“这些技术不威胁安全,还能改善民生,提升永明镇的文化影响力,吸引人才归附。”
李笃培也颔首道:“没错,像改良印刷术、基础建筑技术,多传播出去才能塑造咱们‘文明先进’的形象,让更多人认同永明镇,这是无形的助力。”
李国助飞快地记录下众人提出的方案,斟酌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
“第二个议题,是如何防范在永明镇工作,或与永明镇来往密切的欧洲人窃取技术,各位有何高见?”
“首先要做严格背景审查和分级授权。”
颜思齐沉吟道,
“按信任度给欧洲人分安全等级,普通传教士只能接触公开技术,重要的工匠也只许碰机密级,绝密技术绝不让他们沾边。”
“重要厂区要隔离,与生活区分开,人员物料流动必须登记审批。”
“还要安排忠诚的本地助手‘协助’他们工作,实则监视言行,通信也得纳入管控。”
“颜楚城欧洲商人多,商业往来要把控好。”
韩溪亭接过话头,
“得严格限制贸易规模和商品种类,不让他们接触生产环节,禁止私下与工厂工匠往来。”
“雅兰城军械库有不少欧洲工匠,对他们得恩威并施。”
虞明珠作为雅兰城主,对工匠管理颇有心得,
“给他们远超欧洲的高薪和待遇,帮他们安置家属定居,让家属成为情感羁绊;”
“同时制定严法,窃取泄露技术者处以死刑,还要公开审判以儆效尤。”
“生产上实行技术碎片化,比如造杠杆步枪,枪管、枪机、弹药生产分散在不同工厂,确保没人能掌握完整技术。”
第781章 定策不诛建州虏,推制革除卫所弊
“第三个议题,是对明朝的技术输出尺度。”
李国助环视众人,语气沉稳,
“永明镇与大明同气连枝,大明如今内忧外患,百姓朝不保夕,永明镇不能坐视不理。”
“但也得顾及自身安危,这技术该怎么给、给多少,大家都说说想法。”
袁可立意味深长地看了李国助片刻,说道:
“大明的外患主要就是建奴,以永明镇如今的军事实力,完全可以再来几次犁庭扫穴。”
“你若真心想帮大明,最简单的做法就是灭了建奴。”
李国助闻言笑了笑,语气坦诚却不含避讳:
“先生这话说得实在,那我不妨也说几句实话,望先生勿怪。”
“大明落得如今这般地步,归根结底还是内部出了问题。”
“咱们对大明念着同胞之谊,大明却不见得把咱们当自己人。”
“先帝当年为何明令禁止永明镇攻占辽东,先生不会不知道答案吧?”
“一旦灭了建奴,永明镇多半会成为大明忌惮的对象。”
“永明镇倒不怕现在的大明,但从明年开始,我打算从大明招募流民,带他们去海外垦殖拓荒。”
“此事不但有助于大明缓解内部矛盾,也是给了百姓一条生路,省得他们为了活下去,造大明的反。”
“很显然,只有保持与大明的合作,才有可能比较顺利地实施这个计划。”
“所以现在灭了建奴,只能破坏关外势力的平衡,让大明忌惮永明镇,对我们实施这个计划没有任何好处。”
这番话一出,议事厅里顿时安静下来,众人脸上都露出惊讶之色。
李旦、颜思齐等人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意外;
洪升、虞明珠等城主也纷纷蹙眉思索,显然被这个宏大的计划触动;
袁可立扫了一眼林守奎、袁八老、蔡三策、陈广、林玉五人,笑道:
“难怪沈士弘的亲兵会跟你过来,看来是要跟着你去开拓南洋的?”
李国助含笑颔首:“真是什么都瞒不过节寰先生呀!”
袁可立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像是认可了李国助的考量,接着说道:
“你说得在理,局势复杂,确实不能只看表面。”
他顿了顿,接着说,
“那就支援大明能防住建奴,但还不足以消灭他们的技术。”
“比如野战炮、燧发枪、棱堡、机制黑火药,咱们可以帮大明建生产线。”
“但输出技术时要绑定条件,让大明默许咱们在登莱、天津设流民转运站,允许流民自愿出海,还要开放沿海港口供咱们补给。”
“虽然咱们希望更多华人能去海外谋生,”
李笃培突然开口说道,
“但那些能改善民生的技术还是应该毫无保留地支援大明。”
“比如高产作物种植、卫生防疫、基础农具改良,要主动推广,帮明朝稳民生,也减少明廷对咱们的猜忌。”
这两人都是在明朝做过京官的,对明朝廷的调性很了解,提的意见也都颇有针对性。
李国助将两人的话仔细地记了下来。
“最后一个议题,”
他放下笔说道,
“去年我去松原镇,见那里实施生产建设兵团制度三年来,成效显着。”
“反观陈衷纪那边,却是人手严重不足,但垦荒和戍边的需求却是迫在眉睫。”
“所以我想在三江平原也推行生产建设兵团制度,各位意下如何?”
“此策甚妙!”
袁可立眼中一亮,击节赞道,
“既守住了卫所制‘兵农合一、自给自足’的本义,又一举革除了其中积弊,实乃安邦定国、惠泽千秋的良法!”
他放下茶杯,语带深慨,
“卫所制施行两百多年来,积弊已深,军户世袭,子孙世代被缚于军籍,如同囚徒,婚配只能在军户内部,迁徙需层层报备审批,稍有违抗便会遭鞭笞责罚,更无转岗、退役之路。”
“一旦逃亡,不仅自身会被通缉追杀,家族还要被株连流放,以致军户们离心离德,后期反而逃亡不绝,严刑峻法仍不能止,军营空有编制,实则兵源枯竭,这般境地,何来战力?”
“而你这生产建设兵团,准人自愿投效、依契管理,去留有序,官兵平等,士卒无受人役使之虞,真正唤起了人的干劲。”
“再说土地与赋税,”
袁可立续道,
“卫所军屯田属国有,兵士耕五十亩却要上缴过半‘屯田子粒’,与盘剥无异;”
“后期军官兼并田地,士兵沦为佃户,制度自然崩坏。”
“兵团则行集体土地、共同劳作、按劳分配,设合作社与储备金,灾年可济,无苛税之苦,亦绝兼并之患,人心安定,制度才立得稳。”
“至于军事与生产,”
他进一步阐述,
“卫所名义上‘三分守城,七分屯种’,实则农耕挤占操练,士兵成了农夫,战力尽失。”
“兵团坚持‘一面战斗、一面生产’,耕作不废训练,平时开荒修渠,战时迅速动员,真正实现战养合一。”
“这才是‘兵农合一’的实理,而非卫所那般名存实亡。”
“最后是治理与产业,”
袁可立总结道,
“卫所只靠严刑管束,产业亦仅限农耕,一遇天灾或兼并便难维持。”
“兵团却行民主管理,士兵可参议事项;兼营手工作坊,形成农工闭环,自给自足而无待外援,更能教化流民、安抚土着,融民生与治理于一炉,如此格局,远非旧制所能及!”
“袁公所言极是!”
林守奎起身附言,
“我等随沈将军戍边多年,在关内时,屡屡目睹卫所逃兵日众、田地荒芜之惨状。”
“而在松原镇屯垦戍边的三年,我们却都深深体会到了生产建设兵团的优点。”
“此制正是将往日弊病一一补全,若能推行,必可稳人心、固疆土!”
袁八老、蔡三策等人亦纷纷颔首称善,皆道此制确比卫所优越,堪称可长久施行之国策。
李国助点了点头,语气诚恳:
“节寰先生真乃大贤,虽只是天启六年在松原镇主持了一年屯垦戍边,却把生产建设兵团看得如此透彻。”
“此制虽有雏形,但要长久推行、适配边疆治理与屯垦,想必还有可打磨之处,还望先生赐教。”
第782章 袁公献策完兵团,弘济点将拓北美
袁可立颔首赞许,继而捻须深思,缓缓言道:
“此制根基已固,然欲自一时之策化为长治之基,犹有数端可琢。”
他稍作停顿,条分缕析:
“首在架构。今虽灵活,然规模若扩、地域若广,恐失统序。”
“宜立‘兵团—营—队—伍’四级,各明职分:兵团总筹规划、调拨军需;营司分区垦戍;队专生产;伍责到人。”
“如此纲举目张,虽万里之疆、百业之繁,亦能井然推行,不堕涣散。”
“次在人事。入则自愿,留须有凭。”
“可设‘屯垦职工’之籍,定口粮、授田土、许携眷,使成家业相承、扎根边地之局。”
“然不固于世袭,去留依章。更当广纳流民、退卒、匠户,人尽其才,诸业方兴。”
“三在土地。今行共有共享,其志可嘉;犹可细化为‘国拨—营集—户包’三级:”
“兵团划地分区,垦殖、工坊、居所各得其位;田亩承包至户,按收成交存公积,余皆自留。”
“如是则公存修渠建坊之资,私得深耕勤作之励,两全其美。”
“四在兵农之务。长持‘亦兵亦农’,恐两失其精。可分设‘战守’与‘耕造’二旅:”
“战守专训防,月练廿日,卫疆护土;耕造主营田、工之事,亦兼五日兵训,以应缓急。
“如此则二旅各专其长,而又互为唇齿,战不废耕,耕不弛备。”
“五在产业。岂可独赖农事?边地悬远,转运维艰。宜兴作坊,自制农械,修缮兵甲;”
“渐开纺织、碾磨之业,甚或采炼、煮盐之务。使农、工、基建成一循环,自给自足,方可立于不穷。”
“末在精神。”
袁可立目视远方,语气转深,
“法度仅能束行,同心方能致远。当倡‘扎根拓疆、公而忘私、军民一体’之念,使中原流徙者、塞外部归者,皆共此志。”
“如此历岁弥久,此气此魂自成传承,则兵团非独为一制,更是一心。纵有万难,亦不足撼。”
袁可立话音刚落,林守奎五人便齐齐点头,脸上满是深有同感的神色。
他们在松原镇亲历三年兵团运作,对这些弊端再熟悉不过。
“袁大人说得太对了!”
林守奎率先开口,
“前两年松原镇兵团扩编,跨了三个垦区,没个明确层级,遇事推诿,效率低得很,这四级架构正好解了乱局!”
“可不是嘛!”
袁八老跟着附和,
“咱们只靠种地,去年遭旱灾就慌了神,全靠后方接济。”
“要是早有手工业作坊、能开矿晒盐,也不至于这么被动!”
“军事和生产分工太刚需了!”
蔡三策补充道,
“之前又种地又训练,两头顾不上,战士们又累又没成效,分成两队各司其职才合理!”
“人员契约得定死!”陈广接口道,“之前流民来了又走,田刚开垦好就没人管,给固定待遇、安置家人,才能留住人!”
“精神章程太重要了!”林玉也道,“屯垦苦,没人齐心容易泄气,有个共同念想才能拧成一股绳!”
五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贴合实践体会,对袁可立的建议全然认同。
“先生的建议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这时,李国助才缓缓开口,眼中满是亮色与振奋,
“去年我去松原镇,就察觉兵团规模扩大后,管理、产业、分工都有短板,只是没能想出这般周全的改进之法。”
他看向袁可立,语气愈发恳切,
“这些意见既贴合实际,又具长远眼光,从管理到人心,从生产到防务,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回头我就让人把这些细则整理成册,先在三江平原的新兵团试点推行,再逐步推广到所有垦区。”
“有了先生这完善之策,生产建设兵团定能成为稳边疆、拓荒土的坚实力量!”
其实李国助提出的生产建设兵团更像革命根据地时期的屯垦制度,而袁可立提出的完善意见,则更像是解放后真正意义上的生产建设兵团。
李国助之所以不直接拿出解放后的生产建设兵团,是担心太先进,适应不了这个时代。
用革命根据地时期的屯垦制度,是希望这个时代的人能在其基础上摸索出适合这个时代的制度。
而袁可立提出的,正是他所期待的。
李国助话锋一转,眼中闪过憧憬:
“等今年办了婚事以后,我将率领船队下南洋,在各岛建立商馆、开拓领地,还要在殖民地推广生产建设兵团制度。”
他强调道,
“咱们殖民不可如欧洲人那般霸道,绝不欺压土着,当行王化,传授民生技术,吸纳愿意归附的土着加入兵团,一同拓荒耕种、共建家园,共享发展成果。”
说到这里,他想起白日的安排,眉头微蹙,
“今日宴上,我已将北美殖民事务托付给了约瑟夫,但我担心他效仿欧洲殖民者残害印第安人。”
“因此急需懂生产建设兵团制度的人随行监督、协助,确保咱们的理念落地,不知各位可有合适人选?”
袁可立闻言,当即道:“林守奎五人随便哪个都能胜任吧?”
李国助摇头:“他们虽熟悉生产建设兵团,却要随我去南洋,那边岛屿颇多,五个人还嫌不够呢。”
袁可立点了点头,沉吟片刻,道:
“我倒是有三个亲兵,天启六年随我在松原镇屯垦戍边,倒也算熟悉生产建设兵团。”
“他们是李性忠、金应魁、刘宣化,都是可用之才。”
他逐一介绍道,
“李性忠是昔年在登莱时,沈士弘举荐给我的辽将,忠诚可靠,曾负责榆关防御与东江镇联络;”
“金应魁是刘兴祚的心腹,擅长谍战联络,如今还在松原镇刘兴祚麾下,倒是比另外两人多了两年生产建设兵团的经验;”
“刘宣化曾是登州水营游击,负责登州水营训练与沿海防御,是我所创水师陆战营的核心军官之一。”
李国助问道:“这三人如今何在?”
袁可立答道:“李性忠仍负责与东江镇联络,金应魁还在刘兴祚麾下,刘宣化已转入永明镇海军任职。”
“那就让刘宣化跟约瑟夫去北美!”
李国助略一思索,拍板道,
“他既懂军事又熟屯垦,正好能将生产建设兵团的制度落到实处,监督约瑟夫的行为,确保咱们的殖民理念不跑偏。”
第783章 民屯学优不套模,舰改螺旋为接亲
次日一早,李国助一行与颜思齐、李旦等人一同前往火车站,准备乘坐火车返回永明城。
登上火车车厢,里面宽敞整洁,座椅排列整齐,窗外的景色随着列车的启动缓缓向后移动。
“真快!比马车稳多了!”李华梅靠窗而坐,兴奋地看着窗外的景色,“这个速度,到永明城应该用不了一天吧?”
“用不了,两个半时辰就到了。”许心兰坐在女儿旁边笑着说道。
列车穿行在兴凯湖平原,窗外农田连绵,比去年又开阔了不少。
农人在田间弯腰劳作,远处村落点点,炊烟悠悠飘起,一派安稳过日子的气象。
新垦的田地上风车旋转,不少移民正在搭屋、犁地,到处透着活力和希望。
颜思齐望着这景象,转头对李国助笑道:
“弘济,你看这北琴海平原的屯垦,如今可真像样了,你可还满意?”
“嗯,北琴海平原的屯垦进展确实挺快,成效也很显着,我很满意!”
李国助收回目光,脸上也带着笑,
“不过当务之急是要尽快把三江平原的生产建设兵团组建起来,不能耽误陈叔那边拓荒戍边的事。”
“你放心!”颜思齐干脆地应道,“这事我回去就抓紧办,一定不让老陈为难。”
“有颜叔这句话,我就安心了。”李国助笑了笑,又转头看向窗外。
颜思齐想了想,问道:“你如此看重生产建设兵团,要不要把北琴海平原的民屯也一并改了?”
“这可不行。”
李国助却摇头,语气很肯定,
“生产建设兵团,讲究边垦边守,是为了应对边疆的军事压力、化解民族矛盾而设,必须要有军事化的管理和统一调度。”
“可北琴海是咱们永明镇的腹地,没外敌威胁,也没复杂的民族问题,根本用不上这种军队式的屯垦。”
“民屯的好处就是活络,农户自己经营,自负盈亏,积极性高。要是改成兵团,统一种、统一分,反而捆住了农户的手脚,搞不好还惹出怨气,那就划不来了。”
“不过兵团里有些好办法,民屯倒是也可以学过来,比如一起修水利、组织互助社,再比如分配上讲究个公平。”
“这些能帮民屯解决各家干各家的短处,既让农户自己做主,又能提高整体效率。”
颜思齐仔细听完,一拍大腿:
“你这么一说,我就通透了!该哪儿用哪招,才能长久。”
“成,北琴海就照你的意思来,学兵团的好法子,但不硬套它的模子;”
“三江平原的兵团建设,我也会抓紧推进,两边都不耽误!”
李国助点了点头,看向坐在对面的袁可立,神色郑重地问道:
“节寰先生,东江镇的毛伯爷近况如何?”
袁可立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答道:
“毛文龙近来一切安好。去年萨尔浒大捷,他立下大功,崇祯皇帝对他十分看重,又给加官进爵,封了侯,赏赐颇丰。”
“东江镇的实力也因此有所增强,对建奴的牵制作用愈发强了。”
李国助心中一动,又问道:“那袁崇焕呢?他近来可有什么动静?”
“袁崇焕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动作。”
袁可立摇头道,
“崇祯皇帝对他始终不温不火,虽让他镇守辽东,却并未给予过多的信任和兵权。”
听到这里,李国助心中踏实了不少。
他深知历史上的今年五月廿九,毛文龙会被袁崇焕诱杀于双岛。
这不仅会削弱东江镇的实力,更会打破辽东的平衡,让后金少了一个重要的牵制。
如今看来,因为永明镇的崛起和萨尔浒大捷的影响,历史的轨迹已经发生了改变。
东江镇作为牵制后金,制衡永明镇的重要力量,对关外的平衡至关重要。
崇祯皇帝就算被东林党忽悠瘸了,也不至于看不到这一点。
“那就好。”
李国助松了口气,随即又叮嘱道,
“毛文龙的安危事关重大,东江镇不能乱,还请先生多费心,决不能让他做糊涂事,引朝廷猜忌。”
不确定毛文龙能躲过大限,他是不可能放心去南洋的。
“弘济放心,”
袁可立郑重地点点头,
“封伯后,毛文龙就经常写信问计于我,除了对付建奴的计策,便是如何取信于朝廷,可见他也不想被明廷猜忌。”
“去年他能封侯,虽与朝廷想借东江镇牵制我们不无关系,但若他做了什么令朝廷猜忌的事情,怕是也难以封侯的。”
“你尽管安心筹备南洋开拓,关外各方势力的平衡,我会替你盯着的。
李国助心中感激,拱手道:“有劳先生了。
跟袁可立聊完辽东局势,李国助起身走到李笃培和陈勋对面坐下,开门见山问道:
“仁宇先生、陈叔,昨晚会议结束后,我给你们的图纸都看过了吧?”
“看过了看过了!那螺旋桨推进的想法实在太妙了!”
李笃培当即点头,脸上难掩赞许之色,
“解决了明轮船的许多弊端,航行起来又快又稳,徐正明当真是个鬼才!”
“可不是嘛!”陈勋也附和道,“螺旋桨腾出了侧舷,让蒸汽船也能做战舰了,实在高明!”
“二位认可就好。”
李国助闻言一笑,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多了几分急切,
“那你们觉得要把咱们现有的风帆战舰都改成机帆混动的战舰,需要多长时间?”
“这事不止关系到南洋开拓的成败,还影响着我今年迎娶苏珊娜的事情。”
“如今日本锁国是大势所趋,想把苏珊娜和其他我想要的人接出来,还得给幕府足够的威慑才行。”
李笃培和陈勋对视一眼,带着几分好奇问道:“除了苏珊娜小姐,你还想把谁从日本接出来?”
“还有我的西学老师廉司南夫妇,”
李国助坦然答道,
“以及翁翊皇夫妇,还有他的女儿田川松和外孙郑福松。”
“他俩也是我义兄郑芝龙的妻儿,我成家的同时也想让义兄一家团聚。”
“你放心!这事关系重大,我们一定优先推进。”
陈勋听罢,当即拍板道,
“我们会组织最精干的工匠班子,日夜赶工,争取三个月内把现有的风帆战舰都改成螺旋桨推动的机帆混动战舰,保证不耽误你的大事!”
李笃培也点头附和:“三个月足够了,图纸已经吃透,关键部件咱们的工厂都能生产,只要调配得当,定能按时完成改装!”
第784章 妻儿团聚逢故友,弃暗投明归永明
崇祯二年五月初十,1629年6月30日。
永明城总督府的庭院里早已没了初春的料峭,正午的阳光透过繁茂的梧桐叶,在青石板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刘兴祚在院中心不在焉地与袁可立、李国助、颜思齐、韩溪亭聊着天,目光频频望向府门外的大道,眉宇间藏着按捺不住的急切。
他自投效永明镇以来,随沈有容戍守松原镇,家眷却一直留在后金,令人悬心。
去年东江镇乘皇太极西征的机会,与自家兄弟刘兴贤、刘兴治、刘兴基里应外合,创下萨尔浒大捷。
随后三位兄弟便带着他的家眷投了东江镇,三月便接到消息,兄弟会护送家眷前来,可这一等,便是两个多月。
突然府外传来一阵马蹄声与喧哗声,刘兴祚心头一振,快步迎了出去。
袁可立等人一愣,也急忙跟了上去。
府门外,三匹骏马昂首而立,马上跳下三个身形魁梧的汉子,正是他的胞弟刘兴贤、刘兴治、刘兴基。
三人身后跟着一队护卫,簇拥着几辆马车,车帘微动,隐约能看到里面的人影。
“大哥!”刘兴贤率先上前,兄弟几人紧紧相拥,眼眶都有些泛红。
刘兴祚拍着三人的肩膀,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可算把你们盼来了,路上可还顺利?”
“托大哥的福,一路平安。”刘兴治笑着回话,目光却有些闪烁,“就是耽搁了些时日,让大哥久等了。”
说话间,马车车门打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扶着一个妇人走了下来,正是刘兴祚的儿子刘五十和妻子乌云珠。
乌云珠本是后金大贝勒代善之子萨哈廉的乳母之女,自幼在府中长大,后来被努尔哈赤认作养女,身份尊贵。
却见她荆钗布裙,脸上带着几分羞怯与忐忑,全然没有往日后金贵女的模样。
刘兴祚快步上前,目光先落在儿子刘五十身上,几年未见,少年身形已近成人,眉眼间褪去了稚气,添了几分饱经风霜的英气。
他伸手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声音带着难掩的感慨:“好小子,长大了!”
话音未落,他便转身看向身旁的乌云珠,随即一把将她揽入怀中,指腹下意识摩挲着她粗糙的衣袖,眼中满是疼惜与酸楚。
低头打量着妻子一身素雅的汉家布裙,仅用一支荆钗绾着偏髻,全然不见往日在后金府中的华贵模样,不由得蹙眉轻声问道:“珠儿,一路辛苦你了。怎的穿得这样素净?可是路上受了委屈?”
乌云珠闻言,脸颊泛起红晕,轻轻挣开他的怀抱,对着他身后的方向深深一礼,声音柔婉却坚定:
“这多亏了库尔缠先生一路提醒与照拂。他说永明镇多是辽民,若我仍穿的跟满洲贵族一般,恐有性命之虞。”
“库尔缠?”
刘兴祚下意识地看向她身后,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那人留着发髻,身着青色长衫,脸上带着几分拘谨。
“库尔缠!你怎么也来了?”刘兴祚又惊又喜,快步绕过乌云珠,给了库尔缠一个熊抱。
他与库尔缠早年相识,深知其为人正直,只是立场不同,没想到今日会在此相见。
袁可立、李国助、颜思齐、韩溪亭见状皆是一愣。
他们早已知晓刘兴祚与库尔缠交情深厚,却没想到库尔缠会一同前来,还换了这般模样。
库尔缠上前一步,对着刘兴祚深施一礼,又转向颜思齐等人拱手致意,语气诚恳:
“颜总督,在下库尔缠,今日冒昧前来,是真心想投奔永明镇。”
他转头看向刘兴祚,眼神里又气又无奈:
“刘将军,你可真是骗得我们好苦呀!我一直以为你在朝鲜战死了,直到刘兴贤三位兄弟带着家眷投奔东江镇,我才知道你是投了永明镇!”
“我知道爱新觉罗家族倒行逆施,即将恶贯满盈,便决定弃暗投明,还望刘兄看在昔日交情的份上,给我一条活路吧。”
刘兴祚看着库尔缠真诚的眼神,又看了看他身上的汉服和头上的发髻,心中颇为动容。
他转头看向颜思齐,刚想开口求情,李国助已经抢先一步说道:
“颜总督,库尔缠先生既已蓄发易服,又一路照拂刘将军的家眷,足见其诚意。”
“他与刘将军交情深厚,且颇有才干,永明镇正值用人之际,不如给他一个机会。”
袁可立也点头附和:“库尔缠在金廷时便以正直闻名,如今弃暗投明,又有这般识时务的举动,确实值得收留。咱们永明镇向来兼容并蓄,只要真心归附,便该给人机会。”
颜思齐闻言,打量了库尔缠一番,见他神色坦荡,并无虚伪之意,便点了点头:
“库尔缠先生既然真心来投,永明镇自然不会拒人于千里之外。”
“你且先安心住下,我会根据你的才干,给你安排合适的职位。”
库尔缠大喜过望,对着众人再次深深一揖:“多谢各位成全!我定当肝脑涂地,报答永明镇的收留之恩!”
韩溪亭见状,连忙走上前,拉着乌云珠的手,笑容温和:
“姐姐一路辛苦,快坐下歇歇。永明镇的人都是讲道理的,不会随便为难别人。”
“你既然是刘将军的妻子,就是咱们总督府的人,以后有什么难处,尽管跟我说。”
乌云珠感受到韩溪亭的善意,又见库尔缠得到接纳,心中的忐忑渐渐消散,连忙道谢:
“多谢夫人关怀,也多谢各位大人宽宏大量,给了我和库尔缠一条活路,给各位添麻烦了。”
刘兴祚看着妻儿安稳、故友得偿所愿,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笑着对众人道:
“今日真是双喜临门,既与妻儿团聚,又得故友归附。多亏了各位的体谅,我刘兴祚感激不尽!”
“都在门口站着干什么?都进去说话。”颜思齐笑着邀请道。
众人簇拥着走进总督府大堂,分宾主落座后,刘兴祚看着三位兄弟,笑着提议:
“如今永明镇正是用人之际,你们不如留下来,咱们兄弟同心,共谋大业!”
第785章 制衡永明留三杰,求购火器开四港
话音刚落,三人脸上都露出为难之色。
刘兴贤苦笑着摇头:“大哥,我们何尝不想?可毛侯爷那边实在盛情难却。”
他顿了顿,解释道:“我们刚到东江镇,毛侯爷就亲自迎接,不仅许了高官厚禄,还把我们的军职连升三级。这份热情,我们实在难以辜负。”
刘兴基也补充道:“这次若不是为了送嫂嫂和侄儿,毛侯爷根本不肯放我们离开东江镇。他对我们兄弟信任有加,我们实在狠不下心背弃他。”
刘兴祚闻言,心中有些诧异。
毛文龙素来自视甚高,如今却对他的兄弟这般礼贤下士,未免太过反常。
但他也不便多说,只是打趣道:“毛侯爷这般看重你们,就不怕你们来了永明镇,被这里的光景迷住,不肯回去了?”
“大哥说笑了。”
刘兴贤脸上的苦笑更浓,
“我们的家眷都还在东江镇,就算我们想留,也不能置家人于不顾吧。”
“再说,毛侯爷待我们着实不薄,我们兄弟也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刘兴祚点了点头,不再多劝。
他知道兄弟几人的性情,既然话说到这份上,再多说无益。
袁可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对一旁的李国助附耳低语道:“弘济,你觉不觉得此事有些蹊跷?”
李国助挑眉,悄声道:“先生是说毛文龙竭力挽留刘氏兄弟之事?”
“正是。”
袁可立抚须沉吟,
“刘兴祚投效永明镇之事,按理说极为隐秘,可崇祯皇帝那边怕是早已知晓。”
“毛文龙对刘兴贤三人这般厚待,多半是受了崇祯的旨意。”
他顿了顿,结合关外局势分析道:
“崇祯既需要永明镇牵制建奴,又怕永明镇势力过大,难以掌控,所以扶植东江镇来制衡咱们,同时又想东江镇与永明镇能合作牵制建奴。”
“他知道刘兴祚在永明镇,便想把刘兴贤、刘兴治、刘兴基留在东江镇。”
“如此一来,也可借刘氏兄弟的亲情,维持东江镇与永明镇的和睦。”
“同时也未必没有用刘氏三兄弟制衡毛文龙的意思。”
“先生所言极是。”
李国助闻言,非但没有不快,反而笑了,
“崇祯能这么想,反倒是好事。”
“他越是忌惮永明镇,就越会厚待毛文龙,大力扶持东江镇。”
“这样一来,东江镇对建奴的牵制力度就会更大,关外各势力的平衡就越稳固。”
“我就越能专心去搞海外开拓,从关内招募流民也会少很多阻力。”
“你说得没错。”
袁可立深表赞同,
“永明镇与东江镇虽有制衡,但在牵制建奴这件事上,利益是一致的。”
“东江镇稳一些,强一些,也能为咱们多分担一些牵制建奴的压力。”
“崇祯的猜忌虽然有些多余,但对咱们反而是大有好处。”
就在众人相谈甚欢之际,门外忽然传来通报声:“启禀总督大人,东江镇使者护送的贵客已到府门外!”
“来的是徐光启老大人!”
话音刚落,刘兴贤立刻起身笑道,
“徐大人与我们同船而来,抵港后说想先逛逛,看看永明镇这两年的新变化,让我们先送嫂嫂和侄儿来府,他稍后再登门。”
“原本我们四月初就该来了,是为了等徐大人同行才推迟到五月的。”
“原来是玄扈先生!”颜思齐闻言眼前一亮,当即起身道,“快,咱们出去迎迎!”
袁可立、刘兴祚、李国助等人也纷纷起身,一同朝着堂外走去。
刚出门,便见身着儒衫、面容清癯的徐光启缓步走来,须发虽添了几分霜色,精神却依旧矍铄。
他一眼瞥见众人,连忙加快脚步,笑着拱手:“颜总督、礼卿兄、弘济、刘将军,别来无恙啊!我在永明镇待了七年,跟回家一样,何须各位出迎?”
“老大人说的哪里话!”
颜思齐快步上前握住他的手,语气热络,
“您可是永明镇的老熟人、老功臣,这两年不在,我们都时常念叨您呢。今日回来,理应出门相迎!”
李国助笑着附和:“上回您离镇时,还没有铁路,今日回来,可曾去火车站看过?”
徐光启眼中满是欣慰:“看过了,当真是奇迹呀!”
“快进堂里坐!”颜思齐拉着徐光启就走,“一路舟车劳顿,先喝杯热茶歇歇脚,咱们再慢慢聊。”
众人簇拥着徐光启走进大堂,分宾主落座,李国助亲自为他倒了杯茶,打趣道:
“一别两年,先生看永明镇如今怎样?怕是舍不得走了吧?”
徐光启接过茶杯,抿了一口,笑着答道:“还真是变得有些认不得了,真是有些舍不得走呢。”
袁可立抚须笑道:“子先兄心系永明,回来看看也是应当。你此番随兴贤他们前来,想必不只是怀旧吧?”
“礼卿兄所言极是。”
徐光启收起笑容,神色郑重了几分,
“此次前来,是受崇祯帝所托,来求购永明镇的燧发枪、野战炮生产线。”
他顿了顿,说出了崇祯开出的条件,
“为表诚意,崇祯帝愿意免征永明镇在胶州湾的赋税。”
李国助闻言,心中一动。
胶州湾免税固然诱人,但他更看重的是招募流民的渠道。
他沉吟片刻,说道:
“帮助大明建立火器生产线之事,永明镇义不容辞。但免税对我们来说,并非最急需的。”
“如今大明内忧外患,多地灾荒不断,百姓流离失所。”
“我计划从大明招募流民,带他们去海外垦殖开拓,一来可以缓解大明的流民压力,二来也是给流民一条生路,三来也是为永明镇广开财路。”
“所以我希望大明能向永明镇开放天津、登莱、松江、宁波等江北港口,允许我们在这些港口设立流民转运站。”
“这些港口无需免税,我们会按时如数缴纳税赋!”
徐光启闻言,眉头微蹙。
这些港口都是财税重地,尤其松江,地处江浙富庶之地,是重要的漕运枢纽。
开放这些港口给永明镇,事关重大,他确实做不了主。
“弘济,此事非同小可,我无权擅自决定。”徐光启坦诚道,“我需要上疏,向崇祯帝详细禀报此事,待陛下批复后,才能给你答复。”
李国助颔首:“这是自然,此事不急,慢慢商议便是。”
第786章 炮舰临港催客归,孤臣受命赴江户
崇祯二年七月初七,1629年8月25日。
晨雾如纱,笼罩着平户港外的海面。
一阵低沉的轰鸣自远而近,将静谧的雾气撕开一道裂口。
十一艘巨舰破雾而出,如巨鲸列阵,呈半月形压在海平线上。
帆樯耸立,炮口森然,永明镇的玄黄真武旗在微风中隐隐拂动。
李国助来了,来接苏珊娜了。
旗舰“华光大帝”号通体玄黑,74门主炮分列两舷。
蒸汽机低鸣,船身随之传来沉稳的震颤,海面被推出一圈圈细细的涟漪。
两侧十艘44炮舰悄然排开,舰体修长,水下的螺旋桨无声转动,与港内传统的日本帆橹船相比,仿佛来自另一纪元。
“永明镇!是永明镇的舰队!”港口的守军失声喊道。
永明镇与平户往来已久,商船每月不绝。
可今日来的不是商船,而是战舰,平户藩从未见过如此阵仗。
消息眨眼传遍全港。
商户挤上码头引颈张望,守军匆匆登城,弓箭上弦、铁炮装填。
海雾未散,人心已乱。
藩主府里,十五岁的松浦盛信正盯着沙盘上的兵棋出神。
急报传入,他手一颤,棋子噼啪掉了一地。
“永明镇……十一艘巨型炮舰……已到港外……”
少年藩主脸色倏地发白。
他袭位不过一年,莫说舰阵临城,就连寻常藩务亦多赖老家臣扶持。
“备车……去祖父那里!”他攥紧衣袖,声音发紧。
一行人脚步匆忙,穿过曲折的回廊,赶往城郊隐居的松浦镇信宅邸。
庭院寂寂,老樱树绿叶成荫。
六十四岁的松浦镇信正跪坐廊下点茶,茶筅拂过釉碗,动作徐缓如禅。
“祖父!”松浦盛信几乎是扑到廊前,“永明镇的舰队……忽抵港外,形貌慑人,不知是吉是凶……”
老人抬眼,目光静如古井:“慌什么。永明镇若真有恶意,何必等到今日?”
他放下茶筅,指尖在廊柱上轻轻叩了两下,
“彼辈重利,动兵舰必有所求。他们是唐人,派个唐人去谈,话才好说。”
他转向侍立一旁的老臣:“让田川翊皇走一趟。告诉他,既为同乡,当以和为重,勿伤往日交情。”
松浦盛信如蒙大赦,连连称是。
翁翊皇接到传唤时,正在院里修剪一盆唐枫。
听闻永明镇战舰压境,他心头猛地一沉,好端端的,怎么还动了军舰?
他忙换了身纹付羽织,乘小艇驶向那艘黝黑的巨舰。
登上“华光大帝”号,脚下甲板平整如砥,水兵列队肃然,蒸汽机的脉动透过靴底传来。
亲兵引他步入主舱,李国助已从海图前转身,脸上露出亲近的笑容:“翁叔,别来无恙。”
“国助……”翁翊皇拱手,心中百感交集。
眼前这位英气逼人的总兵,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请他仿造燧发枪的小屁孩了。
“此番叨扰,是为接人。”
李国助开门见山,直言来意,
“三浦按针老师一家,还有翁叔您,以及松姐和福松。”
“芝龙大哥在福建日夜牵挂,您知道的。”
他顿了顿,目光深沉地看着翁翊皇,
“平户虽安,终究是异乡。锁国令一下,华人处境只会愈发艰难。”
“永明镇如今正是用人之际,翁叔回去,岂不比在此寄人篱下强上百倍?”
话中深意,翁翊皇如何不懂。
当年为永明镇解决了灰口铸铁炮的量产难题,后又摸索出膛线加工工艺时,他便料到有这一日。
掌握此等军国利器的关键技术,永明镇岂会容他长久滞留异邦?
他沉默片刻,终是长叹一声:“总兵厚意,在下明白。然此事关乎藩政与幕府法度,需禀过藩主,方能答复。”
“自然。”李国助点头,“静候佳音。”
翁翊皇匆匆返回,直赴松浦镇信宅邸。老少两位藩主皆在廊前等候。
“如何?”松浦盛信急问。
翁翊皇如实转述,末了补道:“永明镇船坚炮利,更以蒸汽机驱动,迅如奔马,硬抗绝非上策。然李国助承诺,接人即走,不犯港、不扰商。”
松浦镇信眉头蹙起,指节轻叩廊柱,半晌方道:
“锁国乃幕府严令,私放国人出境,平户担不起这等罪责。”
他看向翁翊皇,语气沉缓,
“请先生回告李总兵:此事需急报江户,待幕府定夺。一来一去,约需两月。”
松浦盛信连忙附和:“还请总兵体谅藩中难处……”
翁翊皇再度登舰传话。
“两月太久。”李国助闻言,当即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李某另有要务在身,等不了那么久。”
他直视翁翊皇:“不若如此——请藩主遣一得力之人,携奏疏随我走海路往江户,面见将军陈情。既可省去陆路往返之耗,亦显永明镇诚意。”
提议传回,松浦祖孙相视为难。
静默良久,松浦镇信的目光缓缓落在翁翊皇身上,眼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不舍。
“翊皇君……”
老藩主的声音低了几分,
“这些年来,你为平户藩尽心竭力,老夫都记在心里。”
他顿了顿,终是叹道,
“此事,怕是非得劳烦你走一趟了。你是唐人,与李总兵沟通无碍,又熟知情由。”
“携我的奏疏前往江户,面见将军之际……务求周全。”
他话未尽,意已明:既要成全永明镇,亦需保全平户。
松浦盛信亦起身,向田川翊皇深深一礼:“田川先生,藩中……全仰仗您了。”
翁翊皇心中涌起一阵酸楚。他躬身还礼,声音有些发涩:“臣……领命。”
离庭时,他回头望了一眼廊下的老藩主。
松浦镇信端坐不动,只微微颔首,苍老的面容在树影中显得有些模糊。
再登“华光大帝”号时,翁翊皇只带了一匣文书、几件随身衣物。
李国助见他归来,当即挥手下令:“起锚,去江户!”
蒸汽机轰鸣骤响,螺旋桨搅碎碧波。
黑舰为首,十舰侧卫,舰队劈开波浪,朝着西南方向昂首驶去。
平户城头上,松浦盛信眺望舰队渐远,手心尽是冷汗。
老藩主松浦镇信仍坐廊下,茶碗已冷,他望着庭中樱叶,许久未动。
舰首破浪,海风凛冽。李国助按剑立于甲板,目光如刀,直指江户湾的方向。
海天之间,舰队成楔形向前挺进,仿佛一枚铁矢,射向德川幕府的心脏。
第787章 巨舰破雾闯江户,黑帆逆水慑幕府
崇祯二年七月十三,1629年8月31日。
清晨,江户湾的薄雾尚未散尽,便被一阵低沉而持续的轰鸣撕裂。
十一艘巨舰如从深海苏醒的巨兽,呈楔形战斗队列,自太平洋方向切入浦贺水道。
桅杆如林,洁白的帆在晨光中尚未完全升起,但舰体中后部那些粗壮的铁质烟囱,已喷吐出浓密如墨的煤烟。
黑烟翻滚上升,在湾口上空聚成一片移动的乌云,与海雾混杂交织,遮蔽了初升的朝阳。
更令浦贺炮台守军魂飞魄散的是这些船的航向。
此刻正是轻微的逆风,按常理,再好的帆船也需曲折迂回,缓慢切入。
可这支舰队却似完全无视了风的意志,凭借着水下某种看不见的力量,以恒定而迅捷的速度,笔直地朝着海湾深处压来。
蒸汽机的活塞运转声、锅炉的燃烧嘶鸣,汇成一种陌生而压迫的低频怒吼,隔着数里的海面,已震得人胸头发闷。
“唐、唐人的巨舰!十一艘!喷烟吐雾,逆风直进——!”
了望兵的嘶喊变了调。
急报以最快的速度送抵江户城。不到半个时辰,大奥震动。
年迈但目光依旧锐利的老中酒井忠胜,在评定间召集紧急会议。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久违的、属于战国时代的紧张。
“可看清楚了?是哪家的船?”酒井忠胜的声音沉稳,但按在刀柄上的手背青筋微显。
“旗号是永明镇的天地玄黄真武旗!舰形庞大,炮窗密布,绝非寻常商船!”
酒井忠胜沉默片刻,忽然道:“去,把那个还赖在江户的红毛馆长请来。他整日吹嘘见识广博,且让他看看,这到底是何方妖物。”
与此同时,江户驿馆内,荷兰东印度公司平户商馆长康纳利斯·范·尼恩罗德,正对着地图与文书,眉头紧锁。
去年发生在台湾的滨田弥兵卫事件的阴影仍未散去,平户荷兰商馆被迫关闭,与幕府的交涉举步维艰。
他昨夜几乎未眠,推敲着今日该如何打动那些顽固的老中。
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听完幕府使者的来意,康纳利斯碧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涌起强烈的好奇与不安。
永明镇?那个在鲸海西岸兴起,与平户有密切贸易往来的华人势力?
他们竟然把战舰开到了江户?
他立刻想起了那些在永明镇见过的两侧装有巨大轮桨,喷着黑烟缓慢但坚定航行的蒸汽明轮船。
他曾千方百计想购入一艘甚至获得图纸,却始终被客气而坚决地拒绝。
对方只肯卖货,绝不卖“根本”。
他心中忽然升起一丝荒诞的希望,如果永明镇与幕府冲突,是否反而能凸显荷兰的“价值”与“可靠”?
“我即刻就去。”康纳利斯抓起望远镜和帽子,心中已转过数个念头。
这不仅是一次辨认,或许,也是一次机会。
浦贺炮台的最高望楼上,咸湿的海风裹挟着些许煤烟特有的刺鼻气味。
酒井忠胜派来的老中使者面色凝重,康纳利斯则举着单筒望远镜,久久没有放下。
他的姿势从一开始的沉稳,逐渐变得前倾,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看到了高耸的桅杆和帆缆,标准的欧式风帆战列舰轮廓。
他看到了舷侧密密麻麻的炮窗,估算着那令人心悸的火力密度。
他看到了粗壮的烟囱和滚滚黑烟,证实了那确实是蒸汽船。
但是——
“不对……这不对……”康纳利斯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困惑,甚至是一丝挫败。
“范·尼恩罗德阁下,有何发现?”老中使者急忙问道。
康纳利斯没有立刻回答,他移动着望远镜,急切地、一寸寸地扫过那些巨舰的船舷两侧。
他在寻找记忆中蒸汽明轮船那最显着的特征,吃水线附近,巨大的木质轮桨。
没有。
哪里都没有。
那些舰体线条流畅,除了炮窗和必要的开口,侧舷光滑。
然而,舰尾后方那剧烈翻涌、明显不自然的白色涡流,却又明确无误地显示着,水下有强大的推进器在持续工作!
“轮子……它们的轮子在哪里?”
康纳利斯终于放下望远镜,转向通词,脸上混杂着震惊与极度不解,
“我见过永明镇的蒸汽船,是两侧装有巨大轮桨的明轮船!可这些船……这些船的轮桨到哪里去了?”
通词匆忙翻译。
老中使者和周围的武士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轮子?什么轮子?
康纳利斯努力组织着语言,试图向这些对蒸汽动力毫无概念的日本人解释:
“阁下,您看那些船上喷吐黑烟的烟囱,那是锅炉在燃烧,烧水产生蒸汽。蒸汽的力量需要转化为推动船的力量。”
“我所知道的永明镇的蒸汽船,是用蒸汽推动两侧的轮桨划水前进,就像水车那样!可那些船没有轮桨!”
“没有轮桨,是什么在推水?是什么样的机器,能藏在水下,却有比轮桨更强大、更高效的力量?”
他的解释非但没有消除疑惑,反而让幕府众人的心头蒙上更深的阴影。
连见多识广的红毛,都显得如此困惑甚至骇然?
“那么,以阁下之见,”老中使者声音干涩,“彼舰与贵国最新之战舰相比,孰强孰弱?”
康纳利斯苦笑一下,那笑容里满是苦涩。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将严重打击荷兰东印度公司在此地苦心经营的技术权威形象。
但他更清楚,在即将发生的、赤裸裸的实力展示面前,任何虚言都毫无意义。
“尊敬的阁下,”
他深吸一口气,指向海湾中已经开始变换队形、进行威慑性机动的舰队,
“我以公司的名誉和我个人的航海生涯起誓,欧洲目前没有任何一支舰队,拥有如此……完全摆脱风与潮汐束缚的军舰。”
“我们最好的战列舰,在无风时只是昂贵的浮动堡垒。而它们——”
他顿了顿,眼中倒映着那些巨舰在逆风中轻松完成整齐转向的骇人景象,
“它们才是海洋真正的主人。仅凭无视风向,随时可战可走这一点,我们在战术上就已经输了。”
“更何况,那看不见的水下推进方式,意味着我们对它们最核心的技术……一无所知。”
第788章 湾口炮鸣催决断,江户笔落释侨民
就在这时,一艘小艇离开舰队,向着浦贺码头驶来。
翁翊皇端坐船中,怀中紧抱着李国助的亲笔信与平户藩那份态度谦卑的陈情表。
他知道,自己扮演的角色开场了。
信的内容简洁而强硬,核心意思直抵江户:“人尚在平户。今来江户,唯求一纸明文,许其归乡。若得许可,即刻退兵,贸易如旧;若不得……恐伤和气。”
“和气”二字,在十一艘战舰黑洞洞的炮口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眼。
浦贺奉行所的内室,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幕府一方,老中使者正襟危坐,浦贺奉行陪坐侧位,身后是屏息静气的笔录役与按刀而立的武士。
永明镇一方,李国助只带了翁翊皇与两名亲兵,但他身后敞开的窗户,正对着海湾中那列阵以待的蒸汽炮舰。
康纳利斯·范·尼恩罗德被安排在隔壁静室等候。
幕府需要他作为一个随时可以咨询的技术顾问,尽管他的结论早已让人心寒。
“李总兵,”
老中使者打破沉默,声音带着刻意维持的威严,
“率巨舰擅闯禁海,兵锋直指帝都,此乃藐视将军殿下,形同宣战!尔等可知罪?”
李国助神色平静,略一拱手:“使者明鉴,李某此来,非为闯,实为请。”
他示意翁翊皇呈上平户藩的陈情表,
“三浦按针、田川翊皇,皆我亲友,滞留平户,思乡情切。”
“只因娶了日本女子,而贵国锁国政策又不许日本女子出国,致使他们因不忍抛妻弃子,而不得返乡。”
“李某不忍其客死异乡,故特来江户,恳求将军殿下特许他们携日籍家眷返乡。”
“此举若成,既显幕府仁德播于四海,亦足证我永明镇谨守礼法,非是蛮横之辈。”
这番话给足了面子,将一场武力胁迫包装成了温情脉脉的“恳请”。
翁翊皇适时地向前跪伏,以头触地,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苍凉与恳切:
“小人等侨居贵国多年,承蒙关照,感激不尽。如今残躯老迈,唯求落叶归根,魂归故土。”
“万望将军殿下垂怜,赐下恩典,准我等携家眷回国……则永明镇上下,皆感念大德,日后贸易往来,必更竭诚。”
老演员的功力十足,将一个思乡老侨的形象演得令人动容。
老中使者扫过陈情表,心中冷笑,你才四十多岁,就残躯老迈了,面上却不动声色:
“尔等情由,固然可悯。然锁国乃国之根本大法,人员出入,事关国体,非我等可以轻决。”
“此事需呈报将军殿下,御前裁夺,其中公文往来,评议斟酌,恐非旦夕可决。”
这是意料之中的拖延战术。
李国助脸上那丝礼节性的微笑缓缓收敛。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平静海面下的暗流,扫过在场每一位幕府官员。
“使者大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室内所有的细微声响,
“李某率将士跨海远来,军务缠身,实等不了贵国的公文辗转、层层评议。”
他抬起手,指向窗外。
隔着窗户,可以看见海湾中那十一艘巨舰的剪影,烟囱的黑烟似乎更浓了些,如同猛兽压抑的呼吸。
“今日,此刻,李某便需要将军殿下的一句准信。”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不留丝毫转圜余地,
“若蒙惠赐那一纸文书,日落之前,李某便率舰队离港,海面复归平静,往日贸易,一切如常。”
他话锋一转,目光陡然锐利如刀:“若今日日落时分,李某还见不到那盖印的文书……”
他顿了顿,让寂静在室内蔓延,让每个人听清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
“那我这舰队上久候的将士,怕是会觉得,这偌大的江户湾,未免也太过风平浪静,乏味得紧了。”
赤裸裸的威胁,终于撕开了所有温情的伪装。
老中使者脸色铁青,霍然起身:“你……!”
“使者息怒。”
李国助抬手虚按,重新坐直身体,
“李某只是陈述事实。将士血气方刚,久候生躁,李某虽为总兵,亦不敢保万全。”
“何去何从,还请使者……并幕府诸公,速断。”
老中使者强压怒火,离席匆匆步入隔壁静室。康纳利斯早已听到动静,放下手中的笔。
“范·尼恩罗德阁下,”
使者顾不上礼仪,急促问道,
“若他们真敢动手,凭浦贺炮台与湾内水军,有几分胜算?”
康纳利斯早已料到有此一问。
他叹了口气,决定给出最冷酷、也最真实的答案,这或许也能让幕府认清,谁才是更“文明”、更可预测的交往对象。
“阁下,请恕我直言。”
他指向海湾,
“他们的战舰,可以选择在任何时间、任何天气、任何潮汐状况下,发起进攻或从容撤退。”
“他们可以从任何角度切入,永远占据最有利的射击位置。而我们,”
他摇了摇头,
“连追击都做不到,因为他们比我们快,且不受风向限制。”
“这甚至不能称之为战斗,阁下,这更像是……屠宰。”
老中使者最后的矜持与侥幸被彻底击碎,脸色灰败:
“可……若就此屈服,锁国令威严何在?天下诸藩如何看幕府?”
康纳利斯看着他,碧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既有同情,也有一种属于商人的算计。
“阁下,威严存在于持续的统治之中。”他缓缓道,“与一个随时可以将炮口对准您卧室窗户的势力,进行一场毫无胜算的对抗,这究竟是维护威严的勇敢,还是……不识时务的疯狂呢?”
他稍稍压低声音,“有时候,暂时的退让,是为了积蓄看清对手、寻找对策的力量。而一个可靠的、掌握更多海外情报的伙伴,在这种时候,或许会很有用。”
他巧妙地将永明镇的威胁,转化成了为荷兰利益说项的筹码。
老中使者浑身一震,深深看了康纳利斯一眼,不再言语,转身回到谈判室。
重新落座的老中使者,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
他不再试图争辩或拖延,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拟文吧。”
第789章 朱印落纸开归路,黑舰扬帆震幕庭
幕府的文书吏早已准备好纸笔。
最初的稿子措辞依旧带着上国姿态:“酌情特许唐人田川翊皇、红毛人三浦按针携家眷自平户返乡……”
“不妥。”李国助淡淡打断,“请写:准予永明镇接回平户滞留人员翁翊皇、郑福松,及其日籍家眷田川氏母女,并廉司南及其日籍家眷马迂氏母女,平户藩应予放行,勿得阻拦。”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从幕府的“特许”,变成了对永明镇行动的“准予”。
老中使者嘴角抽搐,挣扎片刻,哑声道:“加一句:此系将军仁德,特例恩准,以示体恤侨情。”
李国助微微颔首,算是默许了这最后一块遮羞布。
于是,定稿形成。
标题为《特许唐人翁翊皇等自平户返乡之件》,核心内容却已按李国助的要求改写。
文书吏用恭楷誊写两份。
用印的时刻到了。
老中使者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取出那枚代表着酒井忠胜权威的朱印。
印泥鲜红如血。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第一次竟未能盖正。
他深吸一口气,闭目片刻,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决然。
“酒井忠胜”四个汉字的华丽花押,被他用力地、稳稳地压在了雪白的纸面上。
“咚。”
一声闷响,并不响亮,却仿佛敲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
幕府的尊严、锁国令的铁壁,似乎都随着这一记落印,裂开了一道清晰的缝隙。
李国助仔细验看了印鉴、签名,确认无误。他将其中一份抄本仔细卷起收好。
“此份李某带走。另一份,烦请贵方速发平户藩。正本,自当由贵方归档留存。”
他给了对方保留“官方正本”的最后一点体面。
隔壁静室,康纳利斯听着这一切,提笔在自己的日志上快速记录着,心中波澜起伏:
他们不仅拥有我们难以理解的技术力量,更懂得如何运用最传统、最正式的东方政治文书,来包装并合法化最赤裸的武力胁迫。”
这是一种可怕的成熟,一种将深不可测的技术实力与古老世故的政治智慧结合后的产物。
东印度公司必须彻底重新评估永明镇,他们绝非简单的海盗或地方军阀,而是一个拥有独立技术道路与明确政治手腕的、真正意义上的新兴海上强权。
东亚的格局,恐怕从今天起,要彻底改写了。
李国助回到“华光大帝”号旗舰,命令即刻传遍各舰:
“起锚!半帆,蒸汽全速,目标——平户!”
蒸汽机的轰鸣陡然加剧,烟囱喷出的黑烟瞬间加浓,如同巨鲸喷吐的怒息。
螺旋桨在水下疯狂搅动,推动着庞大的舰体轻盈转身。
十一艘巨舰保持着严整的战斗队形,仿佛一场胜利后的阅兵,以远超帆船时代想象的速度,从容驶向江户湾出口。
夕阳西下,将天边云层染成一片血色,也将舰队长长的黑色烟迹镀上了一层金边。
当最后一艘战舰即将驶出浦贺水道时,旗舰“华光大帝”号的侧舷,所有炮窗内的重型火炮,进行了一次缓慢而整齐的升降操演。
冰冷的炮管在落日余晖下反射出大片令人心悸的寒光,如同巨兽临别前森然的龇牙。
随即,舰影没入暮色,只有那低沉如雷的蒸汽轰鸣声,还在海湾的山峦间隐隐回荡,许久方才散去。
江户城内,酒井忠胜听完了使者的详细汇报。
他面前的案几上,放着那份《特许状》的“正本”。
他久久凝视着那鲜红的朱印,忽然猛地挥袖,将案几上心爱的天目茶碗扫落在地,摔得粉碎!
瓷片四溅,声响刺耳。满室肃然,无人敢动。
良久,酒井忠胜剧烈起伏的胸膛才缓缓平复。
他没有看那茶碗碎片,而是对跪伏在地的心腹近臣,用一种极度压抑、却寒彻骨髓的声音说道:
“红毛之言,证实此非虚张声势之恫吓……从今日起,对荷兰人,稍假辞色。”
“我们需要他们的眼睛,替我们看看海外;也需要他们的渠道,去搜罗一切关于蒸汽、唐船,特别是那种无轮桨蒸汽快船的消息!”
他又看了一眼那文书,从牙缝里挤出命令:“八百里加急,密令长崎奉行:不惜重金,加速铸炮,炮要更大,更重!还有……探查一切,我要知道永明镇的每一寸虚实!”
……
次日,当康纳利斯·范·尼恩罗德再次被召见时,敏锐地察觉到气氛的不同。
幕府官员虽然依旧保持着礼节性的距离,但那种居高临下的傲慢已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晦的探究,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范·尼恩罗德阁下,”一位若年寄开口,语气斟酌,“以贵国见闻,欧罗巴可有抵御此类……无轮桨蒸汽快船之法?”
康纳利斯心中雪亮。
永明镇的武力展示,像一块砸入平静水面的巨石,不仅迫使幕府屈服,更彻底搅动了原本僵持的对荷交涉局面。
恐惧催生了需求,而无知的恐惧,催生了对他这个“知情者”的需求。
他微微欠身,露出一个符合商人身份的、诚恳而富有建设性的笑容:
“尊敬的阁下,面对前所未有的新式武器,固守旧法往往徒劳。”
“坚固更新的海岸要塞、射程更远的重型火炮,自然是防御的基础。但更重要的是,”
他略作停顿,加重语气,
“及时、准确的情报,以及可以共享此等情报的可靠盟友。 知己知彼,方能寻其弱点。”
他恰到好处地抛出了诱饵。
他知道,幕府此刻最想听的,就是“弱点”二字。
而为了获得关于永明镇的情报,重新对荷兰开放贸易与情报交流,似乎已不再是不可接受的选择。
回到驿馆,康纳利斯在日记上补写了最后一段:
他们刻意隐藏了最显眼的轮桨,却展现了更高效、更神秘的水下推进力量。
这不仅仅是一次技术展示,更是一种深思熟虑的战略宣告:
我们拥有的,远超你们所见;我们隐藏的,才是真正的力量。
东印度公司在亚洲的航路与利益,或将迎来一个完全陌生的、难以用过往经验衡量的挑战者。
必须尽快将这份报告送回巴达维亚,公司需要一场最高级别的战略评估。”
第790章 舰队归港迎亲友,登门访师邀赴宴
崇祯二年七月十九,1629年9月6日。
清晨的薄雾刚刚被海风吹散,十一艘永明镇战舰已在平户港外列阵完毕。
黑烟低垂,帆缆肃然,与十日前离去时相比,更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威严。
旗舰“华光大帝”号的主舱内,李国助将众人召集到海图桌前。
“江户的文书在此。”他将那份盖有酒井忠胜朱印的抄本轻轻放在桌上,“今日,我们接人回家。”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迅速下达指令:
“翁叔,”
他看向翁翊皇,语气郑重,
“请你持此文书谒见松浦藩主。此乃礼数,亦是告知。呈上文书,代永明镇致以谢意与告别。礼成之后,再回府接婶婶、嫂嫂与福松登舰。”
翁翊皇肃然领命:“我明白。礼不可废,这平户的最后一程,当走得周全。”
“约瑟夫,华梅。”李国助转向一旁, “你们持另一份文书,去接老师、师母和苏珊娜。”
“遵命!”李华梅应得爽利,眼里闪着光。约瑟夫用力点头,归家之情溢于言表。
“我要去唐人屋敷,拜见许仪后老师。”李国助最后道,“诸事毕后,所有人返回此处汇合。舰队保持警戒,待命启航。”
众人领命而去,小艇划开平静的海面,驶向熟悉的平户港。
李国助独立舰首,望着那片生活过、经营过、也最终被迫离开的土地,目光深沉。
平户的唐人屋敷依旧弥漫着药材的清香。
许仪后的医馆门楣古朴,李国助在门前整了整衣冠,方才轻轻叩门。
开门的学徒认得他,惊呼一声“李师兄”,连忙引入内室。
年近八旬的许仪后端坐于医书环绕的案几之后,须发皆白,面容清癯,唯有一双眼睛仍澄澈有神。
见到爱徒突然出现,他先是一怔,随即露出欣慰的笑容,但眼中也掠过一丝了然的忧色。
“弘济?你……这是从何处来?”老人放下手中的笔,示意他坐下,“外间传闻有大队舰船临港,莫非……”
“学生正是乘舰而来。”李国助恭敬行礼,于下首坐下,没有隐瞒,“老师,学生此来,是要接几位滞留平户的亲友去永明镇。江户那边,已拿到了放行的文书。”
许仪后缓缓点头,目光敏锐:“如此阵仗,恐怕不止是接人那么简单吧?江户的文书,岂是那么容易到手的?”
李国助沉默片刻,坦然道:“不敢欺瞒老师,确是以势相迫,方得文书。然学生行事,力求名正言顺,不授人以柄。”
“你长大了,行事有章法。”许仪后叹息一声,既有感慨,也有复杂,“来看我这老头子,怕不只是辞行吧?”
“老师明鉴。”
李国助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诚挚,
“学生……学生恨不能将您与师母一家,一同接回永明镇!您授我医术,教我为人,恩同再造。”
“永明镇百业待兴,尤缺如您这般德艺兼备的杏林国手坐镇。学生真心盼望,您能去那里颐养天年,并将医术广传。”
他话锋微转,带上解释与歉然之意,
“学生此行,之所以未敢贸然将您列入与江户交涉的条款之中,盖因深知老师与萨摩藩牵扯颇深,家族根植于此。”
“此事若提,恐非一纸文书可决,必会惊动萨摩藩乃至引发江户幕府更深忌惮,徒增无穷变数,反恐危及老师阖家安宁。”
“学生权衡再三,终不敢以私心之愿,而置老师于险地。此中不得已处,万望老师体察。”
许仪后闻言,默然良久。
医馆内只有煎药的咕嘟声轻轻作响。
老人望向窗外庭院中一株老梅,那是他十多年前来平户开医馆时亲手种的。
“弘济啊,你有此心,为师甚慰。”
他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平静,
“只是,我而立之年被海盗劫掠日本,得萨摩藩主收容,已近五十年了。”
“我在萨摩藩娶妻生子,开枝散叶,儿孙辈皆已扎根萨摩藩。”
“藩主待我以宾师之礼……还有这间医馆,救过的人,牵绊的缘……太多、太深了。”
他转过头,看着李国助,
“我知你如今势大,江户亦能迫服。但萨摩藩不同于幕府直领,岛津氏雄踞西南,关系盘根错节。”
“若为我这老朽一人之事,强行动作,牵一发而动全身,恐生大变,非智者所为。”
“你肩负一镇之望,当谋全局,不可因私情而乱大计。”
李国助喉头微哽。老师的话,句句在理,更显豁达。
他将难以实现的渴望与现实的权衡都看在眼里,反而先出言宽慰。
“老师……”
“不必为我挂怀。”
许仪后摆摆手,脸上露出豁达的笑容,
“落叶归根,人之常情。但我这棵老树,根须已深探入九州泥土,强行拔起,恐伤及周遭,树亦难活。能在有生之年,见你成此基业,施展抱负,为师已无遗憾。”
李国助知事不可强,深吸一口气,退而求其次:
“接老师全家去永明镇定居之事,既不可为,学生不敢勉强。”
“但学生另有一不情之请,万望老师成全——此番,便请老师随学生的船,一同前往永明镇吧!”
他见许仪后目光微动,立刻恳切解释道,
“学生不日将在永明镇与三浦老师之女苏珊娜完婚,此乃现成的由头。”
“老师以赴弟子婚宴之名前往,盘桓数月,一来全了学生渴慕侍奉之心,二来镇中医院、医学院初立,正需老师临场指点迷津。”
“此系短期探访,又有婚庆之事遮掩,料想不致如举家搬迁那般触动萨摩藩与幕府神经。”
“待婚礼过后,学生也要下南洋公干,正可顺路送老师回来,绝不叫老师为难。”
“这……这实是学生能想到的唯一两全之法了,恳请老师斟酌!”
“好!就依你的。”许仪后这次没有犹豫,欣然颔首,“你的喜酒,老夫岂能错过?正好也去看看,你经营的到底是一片何等的新天地。”
师徒二人相视而笑,些许遗憾融化在更深的理解与承诺之中。
第791章 平户归人登巨舰,汉妆一抹醉风烟
午后,“华光大帝”号宽阔的艉楼甲板上,海风习习,视野开阔。
各路人马陆续安全返舰,众人相继聚集于此。
最先登舰的是李华梅接来的廉司南一家。
当小艇驶出平户港,前方海面上永明镇舰队的全貌赫然映入眼帘。
十一艘战舰列阵如山,其中最显眼的便是那艘通体黝黑、桅杆如林的巨舰——“华光大帝”号旗舰,其余十艘战舰如众星拱月般分列其侧。
年近花甲的廉司南望着这支前所未见的雄壮舰队,心中感慨万千。
待小艇最终靠上“华光大帝”号的舷梯,廉司南踏上甲板时,那份源于绝对力量与技术的震撼,依然在他胸中回荡。
苏珊娜紧随父母身边,目光下意识地在甲板上快速寻索了一圈,未见那个期待的身影,便不由得投向了海面上,那些仍在穿梭往来接送人员的小艇,眼中隐含着关切与期待。
紧接着,翁翊皇携家眷登舰。
他的妻子神情尚有些彷徨,田川松则紧紧牵着五岁儿子郑福松的手,好奇而谨慎地打量着这艘将要载他们去永明镇的巨舰。
郑福松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对周遭的一切充满兴趣,毫无惧色。
不久,李国助亲自陪同许仪后登上战舰。
当李国助引着老师踏上甲板时,先到的廉司南、翁翊皇等众人纷纷起身,向这位德高望重的长者致意。
侍从在甲板阴凉处摆开桌椅,奉上清茶。
李国助、许仪后、廉司南、翁翊皇围坐一桌。
田川氏母女、马込阿雪夫人、苏珊娜、李华梅等女眷则在不远处的另一处坐下,轻声交谈。
李华梅与苏珊娜本就熟稔,挨着坐下后,话题很快从初登巨舰的感触,转到永明镇的风物之上。
李华梅说着说着,目光在苏珊娜今日所穿的一件精致小袖上停了停,忽然眨了眨眼,凑到苏珊娜耳边低声笑道:“嫂子,你这身衣裳好看是好看,不过我那里有套从永明镇带来的好衣裳,你穿上定是另一种风致,想不想去试试?”
苏珊娜被她说得心动,又有些羞涩,两人低声笑谈了几句,李华梅便拉起苏珊娜,向马込阿雪夫人和田川氏母女略一示意,两人笑嘻嘻地携手向船尾的舱室去了。
这边主桌上,许仪后年纪最长,德望最重,廉司南虽为西人,但经历传奇,见识广博,翁翊皇则是技术大家,三人对许仪后皆执礼甚恭。
“许老先生,海上风大,您可还适应?”廉司南用带着口音但流利的汉语关切道。
“无妨,无妨。”许仪后捋须微笑,望着无垠海天,“老夫年轻时也是闯过风浪的。这露天说话,畅快!倒是你们这大船,稳当得很,比当年那些小帆船强多喽。”
话题自然从往昔平户的人情风物,转向永明镇的现状与未来。
李国助详细描述着永明镇的发展,港口的建设、工厂的兴起、铁路的建设……
许仪后听得仔细,不时发问。
廉司南回忆着自己昔年远洋贸易的见闻,翁翊皇则谈及昔年为永明镇铸炮、造线膛枪的往事。
老人眼中闪烁着欣慰与好奇的光芒,这方兴未艾的新天地,显然深深吸引了他。
这番谈话,超越了简单的寒暄。
这是永明镇一众俊彦与一位睿智长者之间,首度敞开心扉的深谈;
是毕生积累的经验与锐意开拓的远见之间的碰撞;
亦是在这新旧交迭的时代关口,数缕迥异却又相通的思想之光,一次珍贵的交汇。
甲板上众人叙谈正酣时,李华梅笑嘻嘻地拉着苏珊娜从船尾舱内走了出来。
李华梅眼含笑意,稍稍提高声音唤道:“大哥,廉先生,许老先生,你们快看!”
这一声呼唤,让主桌与旁侧众人的谈笑暂歇,目光不由得循声望去。
只见苏珊娜已换上一身大明女子的装束。
一袭浅碧色的立领斜襟褙子,下配月白色马面裙,裙裾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深棕色微卷的长发被精巧地绾起,插着一支简单的玉簪。
英日混血赋予了她立体精致的五官轮廓,白皙的皮肤,以及一双格外明亮的眼眸。
那眼眸的形状依稀有着东方的温润,但眸色却是清澈的灰蓝,顾盼间既有西洋少女的明朗,又因汉服的端庄而添了几分东方的娴静。
海风轻拂,裙摆如涟漪微漾,她步履间略显生涩,却更显出一种真挚的融入之意。
阳光洒在褙子的绣纹上,隐约流转着细腻的光泽,那是永明镇织坊流行的缠枝莲纹,雅致中透着生机。
苏珊娜起初还有些拘谨,手指不自觉轻触袖缘,但随着众人目光中尽是欣赏与温暖,她渐渐挺直了脊背,嘴角扬起一抹融汇了东西方韵味的微笑,仿佛这身衣裳不只穿在了身上,更悄然化入了她的神态举止之中。
异域的面容与典雅的汉服结合,非但不显突兀,反而奇异地和谐,焕发出一种独属于她的、融合东西之美的光彩。
甲板上顿时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真诚的赞叹。
“美,真美!”马込阿雪夫人第一个开口,语气满是惊喜与慈爱。
田川松也目不转睛,由衷赞道:“这大明女子的衣裳,竟如此雅致衬人。”
苏珊娜有些羞涩地低下头,脸颊微红,更添娇艳。
她偷偷抬眼望向李国助,眼神中带着询问和期待。
李国助与廉司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欣慰与笑意。
廉司南对女儿点点头,用英语低声说:“mydaughter,youlookbeautifuland…athome.”
意思是:我的女儿,你看起来真美,而且……很自在。
李国助则微笑着,温言道:“这身衣裳,很配你。”
苏珊娜脸上的红晕更深了,但笑容却如春花绽放。
这一幕,冲淡了三个日本女人离乡前的淡淡愁绪,像一缕明媚的光,照进船舱。
汉服在这里,不再仅仅是衣物,它成为了一种无声的语言,一种文化接纳与身份认同的温暖象征。
苏珊娜的选择与焕然一新的形象,仿佛预示着永明镇那海纳百川的未来,正在这些细微之处悄然生根。
第792章 舰驶沧溟商教子,炮前启蒙授初心
舰队在夕阳的金辉中,缓缓驶离平户港。
巨大的螺旋桨搅动海水,推动着舰体平稳地滑向外海。
岸上的景物渐渐缩小,熟悉的街市、山峦融成一片模糊的轮廓。
“海上风大,大家还是先进舱里歇息吧。”李国助对聚集在甲板上的众人说道。
大人们依言开始陆续走进船舱,唯有小小的郑福松,扒着船舷的栏杆,踮着脚,目不转睛地望着越来越远的海岸线,怎么也不肯走。
“福松,该进船舱了。”田川松柔声唤道。
“娘,再看一会儿嘛,船跑得好快!”郑福松头也不回。
李国助笑了笑,走过来:“无妨,我陪嫂嫂和福松再待一会儿。”
甲板上渐渐只剩下他们三人。
海风带来咸湿的气息,也吹动了田川松鬓边的发丝。
望着南方海天相接之处,李国助似乎想起什么,开口道:“嫂嫂,福松渐渐大了,不知兄嫂可曾思量过他开蒙读书之事?”
田川松闻言,轻叹一声:“叔叔提起此事……夫君倒是常念着。他总说,我郑家儿郎,将来还是要回归中土,考取功名,光耀门楣方是正途。只是在平户难觅良师,妾身也常为此忧心。”
李国助点点头:“此番去了永明镇,我倒是能为福松寻得一位良师。”
田川松抬眼望来,眼中露出希望。
李国助知她关切,便详细说道,
“永明镇中现有一位学问精深的大儒——节寰先生袁可立。”
“他是天启朝的帝师,人品气节海内共仰,学问更是纯正扎实。”
“若能请得他老人家为福松启蒙,教授科举正途之学,那根基定然稳妥,义兄的期望也就能落到实处了。”
他见田川松听得专注,脸却混杂着期待和担忧的神情,便继续说道,
“嫂嫂放心,我与节寰先生是忘年之交,福松又聪明伶俐,先生肯定会答应收下福松的。”
“此外,永明镇与大明不同,倡导航海、算术、格物等实学,乃至有益民生的西洋诸学皆有涉猎。”
“福松若在此成长,耳濡目染,眼界心胸自非寻常只读圣贤书的书生可比。”
“将来天下若有大变,正需这等通晓新旧、学贯中西的经世之才。”
他语气诚恳,直视田川松,
“只是,若留福松在永明镇就学,则十年之内,你们母子恐难与义兄团聚……”
“不如这样,等我成婚后,先送嫂嫂去福建与义兄团聚,福松就留给我照顾吧。”
“我对他必视如己出,悉心照料,并亲自恳请节寰先生收他做弟子。”
“待将来福松学有所成,再图团圆不迟。如此,义兄自可放心,福松的前程也不会耽误。”
“再说,你们若实在想念福松,也可以随时来永明镇看望他。”
海风呼啸,田川松沉默着。
她看着儿子趴在栏杆上小小的、却挺得笔直的背影,眼中柔情与决断交织。
时间仿佛过去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她转过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叔叔,妾身想好了!儿子的前程教育,重于夫妻片刻团圆。”
“福建,妾身不去了。妾身愿留在永明镇,照料福松起居。”
“功名之路,夫君所望;开阔眼界,叔叔所赐。能兼而得之,是福松的造化,也是我郑家之幸。”
“一切,就拜托叔叔了!”
李国助心中一震,对这位母亲的深明大义与果决远见,油然生出敬佩。
“嫂嫂大义,国助感佩,必不负所托!”他郑重拱手,“只是,需让义兄知晓此事,免得他挂念担忧。”
田川松含笑颔首:“这个自然,我修书一封,将其中原委、考量细细写明,请叔叔南下时,顺便带给一官。”
李国助忙拱手道:“那就有劳嫂嫂了。”
田川松颔首:“我现在就去写信,还请叔叔帮我看着福松。”
说罢,她再次看了一眼儿子,便转身向舱内走去,步履坚定。
她知道,自己刚刚为儿子,做出了一生中最关键的决定之一。
暮色渐浓,海天变成深沉的靛蓝,只有西边天际还剩下一抹暗金。
田川松回舱写信,甲板上只剩下李国助和郑福松。
小福松终于看够了远去的海岸,开始对脚下这艘巨舰本身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李叔,”他转过头,指着那高耸的烟囱,“那个大筒子,为什么会冒烟呀?是不是船肚子里在烧火做饭?”
李国助被孩子的比喻逗笑了,蹲下身来,与他平视:
“差不多。不过烧的不是做饭的火,是很大的火,烧很多很多水,水变成一股特别大的力气,这股力气在水下推动几个特别大的‘桨’,船就跑得快了,风大不大都不怕。”
“水下也有桨?像鱼尾巴一样吗?”福松睁大眼睛。
“嗯……比鱼尾巴厉害多了,是铁做的。”李国助耐心解释。
郑福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好奇地跑到一门固定在甲板上的18磅加农炮旁,仰头看着那粗壮的炮管:“李叔,这个是大炮吗?”
“没错,这是18磅舰炮,下面还有两层炮甲板上,有更重的大炮呢。”
李国助两手拍了拍郑福松的肩膀,
“福松,记住一句话,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
“如果有坏人想来欺负我们,大炮就会保护你,保护你娘,保护船上的所有人。”
郑福松的小手摸着冰冷的炮身,又抬头看看高耸的桅杆和缭绕的微烟,忽然问道:“李叔,这船是你的吗?它好大好厉害!”
“它是永明镇的,也是我们所有想堂堂正正活在海上的华人的。”
李国助摸了摸他的头,目光投向苍茫的远方,
“福松,你要快些长大,好好读书,学本事。将来,这船,这炮,这片大海,都需要像你一样既懂圣贤道理,又会用真理的人,来守护,去开拓。”
郑福松未必全懂,但那句“需要像你一样的人”,以及李叔语气中的期许与郑重,却深深印入了孩童的心底。
他用力点了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
一高一矮两个身影,立在逐渐被星光笼罩的甲板上。
海风传递的,不只是涛声,还有一种无声的、关于力量与责任的启蒙。
第793章 天妃岛畔迎佳偶,华洋荟萃贺新婚
崇祯二年八月十五,1629年10月1日。
晨光穿透东海之上淡淡的薄雾,洒在天妃岛新修的青石码头上。
码头早已不是往日的模样。
长达三十丈的栈桥两侧,每隔五步便悬着一对硕大的灯笼。
左为绘着桂树玉兔的月宫灯,右为扎成福船形状、帆上写着“永明”二字的航海灯。
海风拂过,灯穗与船帆状的纸片齐齐摆动,竟有几分扬帆破浪的生动。
更远处,李府那糅合了闽南燕尾脊与北方硬山风格的宅院,整个笼罩在朱红与明黄的绸缎装饰中,连门前那对青石狮子颈间也系上了喜庆的红绸。
府内,年过七旬却精神矍铄的李旦,着一身深紫色云纹直裰,正背着手站在正厅檐下。
他目光扫过院中忙碌穿梭的仆役、正在悬挂最后几幅贺联的文书、以及厅内按品级摆放的数十张紫檀木椅案,脸上是罕见的、毫不掩饰的欣慰与豪情。
“心兰,”
他微微侧身,对身旁同样盛装的妻子许心兰低声道,
“谁能想到,你我漂泊半生,竟能在北地海岛之上,为长子办这样一场婚事。”
许心兰眼角已有细纹,此刻却泛着光。
她手中正整理着一对特意从库房取出的鎏金蟠桃烛台,闻言轻叹:
“是啊。新人一个是咱自家的儿,一个是红毛……哦,是廉司南先生的闺女。”
“这婚事,放在大明治下哪处,恐怕都难办得这般风光自在。”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
“老爷,我瞧那苏珊娜是个好孩子,国助欢喜,便比什么都强。”
李旦重重“嗯”了一声,目光投向港口方向。
那里,悬挂各色旗帜的船只正陆续驶入,放下小艇。
“宾客要到了。今日这岛上,可是群贤毕至,少长咸集。你我去码头迎候吧。”
最先靠岸的是一艘悬挂“颜”字旗的快船。
颜思齐、韩溪亭夫妇领着孩子,与杨天生、陈衷纪、张弘、陈勋、林福、洪升等一干老兄弟联袂登岸,彼此拱手大笑,声震码头。
为了参加李国助的婚礼,陈衷纪七月中旬就从三江平原回来了,张弘也是差不多同时从牛岛回来的。
他们虽年华渐老,豪气未减,送上贺礼也各具特色。
陈衷纪献上的是产自松花江的大东珠,颗颗浑圆莹润,装在紫檀匣中;
张弘的则是来自济州岛海域、枝杈峥嵘如墨玉的名贵黑珊瑚,阔绰中更见心思。
紧接着,两艘形制严整的永明镇水师护卫舰,拱卫着一艘较为朴素的官船靠岸。
率先踏上跳板的是位相貌清癯的老者,身着一袭崭新的青缎道袍,外罩玄色比甲,头戴方巾,虽简朴无纹,却浆洗得挺括平整,一丝不苟。
老者眼神温润明亮,举止间自有端严气度,正是节寰先生袁可立。
他身后半步,徐光启头戴乌纱,身着绯红云雁补子圆领官袍,腰束金花带,气度沉凝,尽显当朝阁臣威仪。
再稍后,沈有容则是一身武将装扮,绯袍之上的麒麟补子昭示其显赫武阶。
三人虽同行,徐光启与沈有容皆稍稍落后袁可立半步,既显对前辈大儒的礼敬,彼此间又低声交谈,气度从容而层次分明。
沈有容是七月底从伯都讷赶回来的,徐光启五月过来谈引进火器生产线的事,到现在也没走。
刘兴祚与妻子乌云珠、儿子刘五十及好友库尔禅一同下船;
随后是风流不减当年的李俊臣与妻子虞明珠、女儿阿圆;
李德与赵贞雅夫妇,黄昭与金顺姬夫妇,也都带着自家孩童,谈笑风生地登上码头。
场面顿时充满了家眷孩童的生机与热闹。
随后永明镇各城的城主郑凤台、韩宗功、雷耶斯等也结伴下船。
最后下船的是鹤放道人、洪旭、何良焘、薄珏、徐正明,五人正在谈论火器研发。
洪旭、何良焘、薄珏、徐正明也是七月底从吉林乌拉赶回来的。
未几,一艘桅杆上飘扬着大明总兵官旗号的大型福船缓缓入港,船头立着一位身形魁伟、面庞黝红、虬髯戟张的将领,正是威震东江的毛文龙。
他身旁跟着个虎头虎脑、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正是其子毛承禄。
毛文龙声如洪钟,远远便朝码头上等候的李旦抱拳:“李公!恭喜恭喜!毛某紧赶慢赶,总算没误了贵府佳期!”
“毛帅亲临,蓬荜生辉!”李旦大笑着迎上,两人把臂,甚是亲热。
另一边,廉司南与妻子马込阿雪、儿子约瑟夫、好友考克斯一起乘小艇登岸。
夫妇二人皆入乡随俗,换上了汉服。
廉司南是一身宝蓝色直裰,衬得他高大的身形更显挺拔,透着一种别样的庄重;
马込阿雪则穿着藕荷色竖领长袄与墨绿马面裙,将和服穿戴的严谨化入汉服仪态,显得格外端庄秀雅。
夫妇俩略显局促,但看到李旦夫妇亲自迎来,又见岛上处处洋溢的真诚喜气,神情渐渐放松,透出感动。
田川松牵着郑福松的手,跟在翁翊皇夫妇身后。
她今日特地打扮过,穿着一身水绿色绣缠枝莲的袄裙,头发绾成雅致的随云髻,斜插一支玉簪,淡扫蛾眉,比平日身着和服时,更添了几分大明女子的温婉与书卷气,引得相熟女眷纷纷侧目称赞。
五岁的郑福松也穿着小小的蓝色直裰,像个小大人,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那从未见过的热闹场面与各色人等。
许仪后老先生这些日子多住在天妃岛李府,由李国助亲自照料。
此刻他拄着拐杖,在弟子搀扶下也来到前院迎客,虽年近八旬,精神却好,望着眼前这四海宾朋、华洋荟萃的景象,捋须微笑,眼中满是欣慰。
年轻一辈里,李华梅早已换上一身鹅黄比甲,活泼地穿梭引路;
约瑟夫对一切都充满新鲜感,缠着李华梅,不停地问东问西;
刘五十与毛承禄年纪相仿,很快凑到一处,指点着港内战舰,低声交谈起来。
日头渐高,李府内外,华洋荟萃,文武云集。
海风将丝竹试音与欢声笑语送出老远,天妃岛沉浸在一片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海腥与喜庆的独特氛围中。
第794章 红烛映堂成佳偶,青衿拜师启蒙途
申时三刻,吉时已到。
李府正厅,香案高设,红烛如臂。
正面悬着“天地君亲师”牌位与李氏先祖神主,两侧是各路贵宾送来的贺联喜幡。
最引人注目的,是香案前并排摆放的两把紫檀木太师椅。
李旦与许心兰端坐左首,廉司南与马込阿雪端坐右首。
鼓乐声起,庄重而喜庆。
李国助自东厢步出。
他今日头戴乌纱绦穗冠,身着大红圆领吉服,袍身以金线绣着祥云与海水江崖纹,腰束玉带,越发衬得身形挺拔,气宇轩昂。
平日里眉宇间的杀伐决断,此刻尽数化为和煦春风与沉稳喜气。
在赞礼官悠长的唱喏声中,李国助行至中庭。
不多时,西厢房门开,八名着粉色比甲的侍女,簇拥着新娘苏珊娜,缓缓行来。
满堂宾客,瞬间屏息。
但见新娘头戴华丽繁复的凤冠,珠翠叠绕,璎珞垂肩,身着大红通袖袍,腰系玉带,肩披霞帔,一身正统明制婚服,华贵无比。
一方绣着龙凤呈祥的大红盖头,将她面容完全遮盖,只见窈窕身形在侍女搀扶下,步履稳稳,姿态端庄,显然经过了精心教导。
这严整的盖头,保留了传统婚礼中最具仪式感与神秘期待的一环。
行至李国助身侧站定,两人并肩而立,一个英武轩昂,一个华贵端庄,虽未见新娘容颜,但那份由仪式感烘托出的神圣与美好,已足以动人心魄。
赞礼官再唱:“一拜天地——!”
新人转身,向厅外天地深深揖拜。
“二拜高堂——!”
两人回转,面向并坐的四位父母。
李旦许心兰笑容满面,廉司南与马込阿雪眼中已泛泪光,连连点头。
“夫妻对拜——!”
李国助与苏珊娜相对,郑重躬身。
“礼成——!送入洞房!”
欢呼声、鼓乐声骤然大作。
赞礼官此声宣示着正厅核心礼仪的圆满结束。
就在新人即将由侍女引导,移步前往后宅洞房之际,廉司南忽然自席间起身。
他努力抑制着激动,用充满感情的流利汉语,向满堂宾客高声道:
“感谢上帝!感谢诸位尊贵的宾朋!今天,我与我的妻子,将我们珍爱的女儿苏珊娜,托付给国助,托付给这个美好的家庭。我们见证了她找到幸福的港湾!谢谢大家!”
这番结合了西方感恩与东方礼仪的质朴心声,赢得了更热烈、更持久的掌声与欢呼。
这掌声,既是对新人的祝福,也是对这对跨越重洋、将女儿的幸福寄托于此的父母的敬意与欢迎。
随后,新人在众人的注目与祝福声中,缓缓移步,走向后宅进行洞房内更为私密的“沃盥、合卺、撒帐”三礼。
正厅内的喜庆气氛则在新人退场后达到了另一个高潮,宾主尽欢,宴饮正式开始。
数十张席面铺开,珍馐美馔,觥筹交错。
主桌之上,更是汇聚了永明镇及其盟友几乎全部的核心人物。
后宅三礼结束后,李国助返回前厅酬宾。
行至主桌时,他并未匆匆而过,而是停下脚步,向身后微一示意。
一直关注着这边的田川松,立刻牵着郑福松的手,从旁席走来。
李旦见状,眼中笑意更深,率先放下酒杯,站起身来。
这一举动,顿时让主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节寰公,玄扈公,毛侯爷,诸位先生,”
李旦声音洪亮,带着一家之主的慈爱与不容置疑的郑重。
他伸手,将有些怯生的郑福松轻轻揽到身前,大手抚着孩子的头顶。
“趁着今日大喜,宾朋满座,老夫要向诸位引荐我这孙儿——福松。”
郑福松努力站直,乌黑的眼睛清澈,好奇地望着满桌气质各异的“大人物”。
李旦继续道:
“福松的生父,是老夫的义子,如今的福建海防游击郑芝龙、郑一官。”
“一官忙于王事,骨肉暂离,老夫这做爷爷的,便要多费心。”
他看向袁可立,语气更加恳切,
“节寰公,您是当世大儒,天启朝的帝师,学问道德,海内共仰。”
“福松正是蒙学启智的年纪,一官与老朽,皆盼他能知书明理,将来无论走哪条道,都需圣贤之言奠定心性根基。”
“今日,老夫觍颜,代一官恳请节寰公,收下福松为入门弟子,传道授业,不知节寰公可愿成全?”
“节寰先生,福松虽年幼,却机敏好学。”
李国助适时躬身,接口道,
“能得您亲自教诲,是他莫大的福分,也是义兄与家父最大的心愿。恳请您允准。”
满桌寂静。
毛文龙抚着虬髯,目光在郑福松身上打量;徐光启若有所思;沈有容微微颔首;
鹤放道人则眼观鼻鼻观心,似在琢磨什么;李俊臣笑容满面,似已料到。
袁可立捋着花白长须,目光温和地落在郑福松身上。
孩子虽有些紧张,却并未躲闪,反而依着母亲平日的教导,像模像样地朝着袁可立作了个揖。
袁可立眼中笑意更深。
“李公言重了,弘济亦是一片赤诚。”
袁可立缓缓开口,声音清朗,
“老夫观此子,眼神清正,举止有度,确是良材美质。”
“既蒙李公与弘济如此信赖,老夫岂有推辞之理?”
他顿了顿,忽然转向身旁的徐光启,笑道,
“不过来了永明镇这地方,若只知死读圣贤书,怕是会成书呆子。”
“论起经世致用的实学,若非子先兄不日要回京辅佐天子,这等灵秀弟子,怕是轮不到老夫的。”
“礼卿兄,你就莫要打趣我了。”
徐光启闻言,抚掌大笑,
“童蒙养正,涵养心性,非你这醇儒不可。至于实学嘛,”
他侧身指了指身旁一直微笑不语的李笃培,
“仁宇先生学贯中西,格物穷理,最是务实,肯定比老朽这半吊子强多了。”
“玄扈公过谦,折煞李某。”李笃培连忙摆手,“能为李荣禄之孙启蒙,与节寰公相辅相成,是在下的荣幸。”
天启帝封李旦为荣禄大夫,所以李笃培称李旦为李荣禄。
李旦哈哈大笑,亲自执壶,为袁可立和李笃培满上一杯:“节寰公、仁宇先生,今日双喜临门!老夫敬二位!”
满桌众人皆举杯相贺,气氛热烈融洽。
第795章 红烛映帐情缱绻,同舟共赴万里航
夜色渐深,月华如水。
前院的喧嚣渐渐沉淀为醇厚的酒意与悠远的谈兴,而后院深处那栋独立小楼。
新房所在,却正迎来另一波热闹的高潮。
以李华梅为首,约瑟夫、刘五十、毛承禄、薄珏、徐正明,还有几个相熟的永明镇年轻军官子弟,约莫十余人,嘻嘻哈哈地簇拥到了新房门外。
李华梅胆子最大,伸手便去拍那贴着大红“囍”字的门板:“嫂子!开门呀!我们来送热闹啦!”
门内传来苏珊娜带着笑意的话语:“华梅妹妹,且等等。”
门开了一道缝,露出苏珊娜依旧盛装却已卸下沉重头冠的脸庞,烛光映照下,别有一番娇艳。
李华梅不由分说,领着众人“呼啦”一下挤了进去。
新房内红烛高烧,锦绣堆陈,满是馥郁的香气。
李国助早已被众人推到苏珊娜身边站着,脸上是无奈又纵容的笑。
“按规矩,可不能这么便宜了新郎官新娘子!”李华梅俨然是总指挥,“第一个,同心果!”
一个红绸系着的苹果被悬在细线上,递到李国助与苏珊娜面前。
“不许用手,一起咬!要同时咬到才算!”李华梅宣布规则。
约瑟夫瞪大了蓝眼睛,低声问旁边的刘五十:“咬苹果?为什么?苹果和婚姻有什么关系?”
刘五十挠挠头,他其实也不太懂,只得含糊道:“老规矩了,图个吉利,好像……表示同心同德?”
李国助与苏珊娜相视一笑,努力配合。
两人脸越凑越近,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李国助看准时机,率先咬去,苏珊娜也连忙跟上。
苹果晃动,两人虽都咬到,却非同时,引来一片善意的哄笑与“重来”的起哄。
毛承禄年纪小,最是活跃,在一旁拍手跺脚:“李大哥,加把劲啊!”
几番尝试,两人终于默契地同时咬下一小块苹果,众人这才欢呼放过。
接着又是“共尝五味”“说吉祥话”等节目。
“什么是共尝五味啊?”
“就是酸甜苦辣咸的食物依次喂食给新郎新娘,象征生活百味共尝。”
……
约瑟夫全程兴趣盎然,问题不断,李华梅和其他年轻人便七嘴八舌地解释,虽常常自己也解释不清,反倒闹出更多笑话,新房内欢声雷动。
苏珊娜起初害羞,渐渐也被这纯粹热闹的氛围感染,脸上漾开笑意,投入其中。
李国助则始终护在她身侧,替她挡去一些过于促狭的玩笑,应对自如。
闹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李国助见火候已到,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一叠红封和一大包琉球黑糖,笑着分发给众人:
“各位兄弟姊妹的盛情,国助与新妇心领了!这点小心意,大家沾沾喜气,也饶了我们吧,时辰不早了!”
得了红包和糖果,尤其是李华梅被李国助笑着瞪了一眼后,众人这才心满意足,哄笑着告辞离去。
喧嚣如潮水般退去,新房内重归宁静,只剩下红烛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与窗外隐约传来的、前院未歇的丝竹声。
远处廊下,李旦陪着廉司南夫妇、毛文龙等正在散步醒酒,听到后院渐渐安静下来的笑闹声,几位长辈相视而笑,心中皆是圆满。
洞房内,终于只剩下两人。
李国助长舒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笑着看向苏珊娜:“这些家伙……没吓着你吧?”
苏珊娜摇摇头,碧蓝的眼眸在烛光下宛如温暖的琥珀。
“没有,大家都很热情,很快乐。”
她抬手,轻轻替他抚平刚才玩闹时弄皱的衣襟,
“华梅妹妹,约瑟夫,还有那些年轻人……我能感觉到,他们是真心为我们高兴。”
李国助心中暖流淌过,握住她的手。
那双常年操舵握剑、布满薄茧的大手,此刻无比轻柔。
“你能喜欢这里,喜欢大家,真好。”
他引她走到窗边的贵妃榻坐下,亲自为她卸下头上剩余的一些沉重钗环。
“应付了整日礼仪,累坏了吧?”他指尖动作轻柔。
“有一点。”苏珊娜诚实地点点头,任由他动作,享受这片刻的温存与放松。
褪去繁复头饰,她浓密的棕发披散下来,更添几分柔美。
“但是,值得。父亲和母亲……他们今天,非常、非常高兴。”
她想起父母席间闪烁的泪光,声音有些哽咽。
“我的父母也是。我娘私下跟我说,你比她想象中还要美丽、端庄。”
李国助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低声说着,
“苏娜,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永明镇或许还很年轻,比不上伦敦繁华,也比不上平户精致,但这里自由,充满希望,是我们自己可以为之奋斗、建造未来的地方。”
苏珊娜依偎着他,抬头望向窗外。
透过精致的窗棂,能看到一轮圆满皎洁的明月,高悬于墨蓝色的夜空,清辉洒落在不远处宁静的海面上,碎成万点跳跃的银光。
“我不在乎繁华或精致,”
她轻声说,目光坚定,
“我……我在你身边,在这里,看到了更广阔的世界和未来。”
“国助哥哥,我会努力学习中国礼仪和文化,做好你的妻子,做好永明镇的一份子。”
李国助将她的话一字一句听进心里,仿佛有温热的潮汐在胸中涌动。
他抬手,极其轻柔地抚过她的脸颊。
“苏珊娜,这句话比任何誓言都重。”他凝视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而郑重,“你看到的未来,一定有我在你身旁。”
“下个月我们就乘最好的船南下。”他执起她的手,继续道,“这趟航程,就是我们的新婚蜜月。”
“我要带你去看看真正的南洋。让你站在甲板上,感受赤道海风的味道;带你登上陌生的岛屿,去尝那些连名字都带着香气的热带果子。”
“当然,正事也要办——我会亲自把嫂嫂的信送到一官兄手上,把福松的事当面说妥。”
“但最重要的,是和你一起,从我们的家启航,去看遍这属于我们的万里海疆。好不好?”
苏珊娜眼中光彩流转,仿佛已看到了那璀璨的远景。
她反手握紧了他的手,用力点头,笑容如新月般清晰:“好!我们说定了。”
第796章 炮舰列港疑来犯,笑谈竟是赴南洋
崇祯二年九月初十,1629年10月25日。
闽海,天青如洗。
已近午时,泉州安平港的喧嚣达到一日顶点。
码头栈桥旁挤满了刚卸完货的福船、鸟船,挑夫喊着号子将一筐筐漳州糖、泉州瓷扛下跳板。
咸腥的海风里混杂着茶叶、香料与鱼市的气味。
市舶司的胥吏拎着算盘,在荫凉处与船主们讨价还价。
……
一切都与过去几百年的无数个上午别无二致。
直到了望塔上的梆子被敲得如同骤雨。
“船!船队,北面来了一支很大的船队——!”
嘶哑的喊声里透着从未有过的惊惶。
塔下众人起初不以为意,这年月,海上见着船队有什么稀奇?
可当他们顺着了望手指的方向,眯眼望向水天相接处时,所有的交谈、吆喝、算盘珠响,都在瞬间僵住了。
十一道墨黑的烟柱,正贴着海平线滚滚升起,如同巨兽苏醒时喷吐的鼻息。
烟柱之下,是一排逐渐放大的、桅杆如林的剪影。
它们航行的姿态违背了所有老海狗的经验。
此刻海上仅有微弱的东南风,根本不足以推动那样庞大的船体。
可它们却以快过奔马的速度,笔直地、沉默地、带着压倒性的气势,朝着安平港碾来。
“鬼……鬼船?!”一个老渔民手中的鱼篓“哐当”掉地。
“是永明镇的旗!”
眼尖的船主终于辨清了最前方旗舰主桅上那面猎猎舞动的天地玄黄真武旗。
可认出了旗号,疑惑与恐惧却未减分毫,永明镇派如此庞大的一支舰队来安平,究竟意欲何为?
骚动瘟疫般蔓延。
码头上的人潮开始不安地涌动,小艇慌乱地划向岸边,连市舶司的吏员都忘了职责,呆呆地张着嘴。
急促的脚步声踏碎了郑府书房的宁静。
“大当家!海上!北面海上!”
亲兵统领施福连礼节都顾不上了,撞开房门,气息不稳,
“永明镇来了支舰队!十一艘蒸汽船!全是最大的那种战舰,队形严整,已到港外了!看架势……来者不善!”
书案后,正审阅着一份月港税银账目的郑芝龙猛地抬起头。
他时年二十五岁,面庞却被海风和岁月刻出坚毅的线条,目光也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深沉。
听到“永明镇”三字时,他紧皱的眉头略松,但“蒸汽船”、“战舰”的字眼,让他眼中瞬间聚起浓重的惊疑。
“蒸汽船?还战舰?”他放下毛笔,轻笑一声,“就那种明轮蒸汽船,做货船还凑合,做战舰,怎么可能?”
“根本就没有舷侧轮桨!”
施福失声道,
“但是喷吐浓烟的烟囱和无视风向的航向说明它们就是蒸汽船,而且多数还是44炮舰的形状,最大的一艘旗舰单侧炮门有三十多个,估摸着都有七十多门炮了。”
“那些船看着倒是有点像七月上旬,永明镇派来接您去参加少东家婚礼的那艘船,只是要大得多。”
“莫非是弘济来了……他这是什么意思?总不能因为我没去参加他的婚礼,就来兴师问罪吧?”
郑芝龙嘀咕了几句,连忙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赭色披风,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叫上芝凤、芝豹,点齐亲卫,随我去码头!”
片刻之后,数十骑从郑府疾驰而出,马蹄在安平的青石板路上踏出雷鸣般的声响,直奔港口。
沿途百姓纷纷避让,惊疑的目光追随着这位闽海霸主的背影。
当郑芝龙勒马于码头最高处的石阶上时,那支舰队已然近在咫尺。
十一艘巨舰,在港外一里处缓缓减速,最终优雅地静止,下锚。
这个距离,足以让岸上的人看清每一个细节:
高耸的桅杆上洁白的帆并未完全升起,只是半悬着;
船舷两侧密布着黑洞洞的炮窗,目测每侧不下三十个;
舰体中部那粗壮的铁烟囱,此刻虽只余淡淡煤烟;
阳光照在黑色的柞木舰体上,反射出冷硬的光泽。
郑芝龙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指节微微发白。
他身后,匆匆赶来的郑芝凤、郑芝豹等兄弟将领,也无不倒吸一口凉气,面面相觑。
“大哥,这……这是永明镇的蒸汽船?”郑芝凤声音干涩,“两舷的明轮哪去了?”
“好大的阵仗啊!”郑芝豹有些不悦,“派这么大一支蒸汽舰队来,想干嘛?”
郑芝龙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海面。
他看到旗舰放下了小艇,几个人影登艇,朝着码头划来。
为首之人,一身黛蓝色箭袖劲装,身姿挺拔,不是李国助又是谁?
他身旁坐着个劲装少女,还有位身穿得体汉服的美貌少妇。
后面还跟着五个鹰视狼顾的大汉。
小艇靠岸。李国助率先踏上跳板,步履稳健,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老远便拱手高呼:
“义兄!别来无恙!”
看到这张熟悉的脸,郑芝龙心中最后一丝紧绷终于松开,但巨大的疑惑旋即涌上。
他快步迎下石阶,与李国助把臂相看,目光却不禁扫过港外那支气势逼人的舰队,开口第一句话便带上了试探:
“贤弟!果真是你!你这趟来……阵仗可不小啊。”
李国助听出他话中的警惕,笑容不变,坦然道:
“小弟此行,是欲往南洋各岛建立贸易据点,路过福建,顺便来看看义兄。”
“整这么一支舰队下南洋,主要是为了壮声势,毕竟是要去跟红毛抢地盘。”
郑芝龙闻言,紧绷的肩膀明显放松下来,脸上露出了释然甚至有些赞赏的神色。
“原来如此!贤弟好魄力!南洋那摊水是够浑,没几根硬骨头,确实镇不住场子。”
他心中最大的疑虑消除,这才有心思将注意力转向那些战舰上,
“那些……都是蒸汽船吧?两舷的明轮都哪去了?”
“这叫暗轮快船!”
李华梅突然笑嘻嘻地凑过来抢答,
“轮子藏在水底下,比明轮船快三成呢,还不怕风浪打坏轮子,转弯也灵便得多!”
郑芝龙一愣,盯着李华梅看了片刻:“这是……华梅妹子吧?”
“就是我!”李华梅笑道,“听说义兄这府邸很豪华,还不快请我们进去看看?”
“哈哈哈,好,快快请进。”郑芝龙忙笑着侧身带路。
第797章 厚礼盈匣贺新婚,尺书寄意报麟儿
郑府正厅,高阔轩敞,陈设却并不一味追求奢华,而是透着海商世家特有的务实与藏富于拙。
酸枝木的桌椅,多宝格里摆着南洋的珊瑚、犀角,墙上挂着闽海舆图与名家字画。
侍女奉上顶级的安溪铁观音,茶香袅袅。
郑芝龙在主位坐下,再次仔细打量李国助,又看向他身旁安静端坐的苏珊娜。
苏珊娜今日穿着一身浅水绿色的对襟褙子,配着素白的百褶裙,衬得她雪肤红唇,那份混血特有的精致轮廓在东方服饰的婉约线条衬托下,别有一番动人风韵。
“贤弟,”郑芝龙放下茶盏,语气诚挚,“这位便是三浦按针阁下的千金吧?”
李国助含笑颔首:“不错,她正是我的新婚妻子苏珊娜。”
“果然是天生丽质,与贤弟佳偶天成。”
郑芝龙由衷地赞道,随即脸上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
“首先,得祝贺二位新婚大喜!只是……为兄未能亲赴永明镇观礼,实在惭愧。”
“七月你派船来接我时,为兄正被军务缠身,一刻也离不得。”
“加之虑及海路迢递,风向不顺时,数月未必能至,恐误了你的吉期。”
“思前想后,只得厚颜缺席,还望贤弟与弟妹莫要见怪。”
“那你可就想多了!”李华梅突然笑嘻嘻地道,“除非是遇上台风,一般的风浪可影响不到咱们这暗轮快船,少则五天,多则十天,便能从永明镇到福建安平。”
“我们这次就是九月初一从雅兰城启航的,要不是中间在平户停靠了一天,又在胶州湾停靠了两天,初七就到这里了。”
“哦,这么说,七月来接大当家的那艘船,果然也是暗轮快船?”
施福突然一脸果然被我猜中了的表情。
“没错!”李华梅点头,“要是没把握让义兄赶上吉日,我们又何必派船过来呢?”
“那这暗轮快船的轮桨,是被藏到船里面了吗?”郑芝凤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不是,你别听华梅胡说。”李国助忙解释道,“是在船尾水线之下有个蒸汽机驱动的螺旋桨。”
“原来如此!”郑芝凤恍然大悟,还想说点什么时,却见郑芝龙突然抬手示意。
只见施福立刻捧上一个早已备好的紫檀木匣,恭敬地放到苏珊娜身旁的茶几上,并顺手打开了匣盖。
刹那间,厅内似乎都亮了一下。
匣内红绒衬底上,是一整套镶嵌着南洋鸽血红宝石的头面首饰:
一支累丝金凤衔宝钗、一对红宝石耳坠、一串宝石璎珞项圈。
宝石颗颗硕大,颜色鲜艳如燃烧的火焰,切割工艺虽非西洋那般炫目,却更显雍容华贵,价值显然不菲。
郑芝龙温言道:“区区薄礼,不成敬意,算是为兄补上的贺仪,也为未能亲至观礼赔罪,万望弟妹笑纳。”
“这……这太贵重了!”苏珊娜看着眼前璀璨夺目的珠宝,惊得站了起来,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李国助。
李国助微微点头。她这才放下心来,对郑芝龙得体地福身道:“多谢郑大哥厚礼。”
“弟妹喜欢便好。”
郑芝龙抬手下压,示意她坐下,目光便重新回到李国助身上,带着探询。
李国助收敛了笑容,从怀中取出一封保管妥帖的信,双手递了过去:
“义兄,这是嫂夫人的亲笔家书。七月,小弟亲赴平户,已将嫂夫人与福松侄儿安然接出,如今他们正在天妃岛,一切安好。”
郑芝龙接信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他迅速拆开封口,抽出信纸,凝目看去。
厅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他翻阅信纸的轻微沙沙声。
片刻之后,他突然问道:“七月你派来接我的人为何不曾提过此事。”
“义兄莫怪。”
李国助解释道,
“接你的船跟我们去日本要人的舰队是一起出发的。”
“当时还不确定能不能接到人,我就让他们别跟你说,免得接不到人让你失望。”
“若是接到了,等你到了永明镇也是一个惊喜。”
郑芝龙此时已顾不上说话,他全部心神都被信中的内容攫住了。
田川松的笔迹娟秀而有力,事无巨细,娓娓道来。
当他读到“幸赖叔叔斡旋,福松已蒙天启帝师袁可立青眼,收为入门弟子”时,捏着信纸的手指猛地收紧,脸上瞬间迸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
“袁可立!竟然是节寰先生!”
郑芝龙猛地抬起头,眼中精光四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贤弟!此事……此事当真?!”
李国助含笑颔首:“比真金还真,嫂嫂都写在信里了,还能有假吗?”
“好!太好了!这是为福松铺就了通天大道啊!”
郑芝龙激动得在厅中踱了两步,仿佛这样能宣泄胸中澎湃的喜悦,
“贤弟,此事你办得……为兄不知该如何谢你!”
一个海商之子,能拜在当世最具声望的大儒门下,这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这不仅是学问,更是身份、是人脉、是未来跻身正统的通行证!
然而,当他继续往下读,看到妻子写道:
“儿之学业,乃立身之本,不可轻忽。思虑再三,妾决意暂留永明镇,照料福松饮食起居,督促其勤学不怠。夫妇团圆之乐,且待吾儿学业有成之日。”
“夫君雄踞闽海,身系万千,亦请善自珍重,勿以妾身为念……”
郑芝龙脸上的喜色渐渐沉淀,踱步也停了下来。
他站在窗前,背对众人,沉默了许久。
窗外庭院里的竹影,在他肩头投下晃动的光斑。
厅内安静得能听见茶盏中水汽蒸腾的微响。
终于,他缓缓转过身,脸上的激动已化为一种深沉的、混合着思念与欣慰的复杂神情。
“松儿所虑……甚为周全。”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福松的教育,是头等大事,一丝一毫也马虎不得。”
“义兄不必如此。”
李华梅摆了摆手,云淡风轻地说,
“刚才我都说过了,现在的暗轮快船往返福建和永明镇不过十几天而已。”
“义兄实在想念嫂嫂和侄儿,我们送你一艘暗轮快船,你随时都可以去永明镇与他们团聚。”
郑芝龙深深看了她一眼,点点头,不再多言,只是将那份家书,仔细地、慢慢地重新折好,收进了自己贴身的衣袋里。
那小心翼翼的动作,仿佛收起的不是几张纸,而是千斤重的情义与期盼。
第798章 擘画南洋千秋计,结盟郑氏万里程
家事既了,厅中气氛为之一松,却又隐隐转向更为严肃的主题。
侍女重新为众人换上热茶。
郑芝龙坐回主位,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扶手,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务实:
“贤弟,家书之情,为兄心领了。你说此番率舰队南下,意在南洋,要与红毛周旋,建立据点。此事非同小可,不知贤弟心中,可有成算?具体如何着手?”
他目光扫过厅内,自然也注意到了那五位一直沉默端坐、气质精悍的陌生面孔。
“正要与义兄详说。”
李国助坐直身体,迎上郑芝龙的目光,语气清晰而沉稳,
“此番南下,只为初步布局,旨在南洋关键岛屿,择地建立数个稳固的贸易与补给据点,打通航线,站稳脚跟,为日后长远经营打下基础。”
言罢,他侧身,向郑芝龙示意那五人:“此番开拓,需得力干才主持实务。小弟特向沈有容军门借调了五位壮士相助。”
他随即向郑芝龙简单介绍了林守奎、袁八老、蔡三策、陈广、林玉五人的生平来历。
郑芝龙听闻五人都是沈有容的亲兵,肃然起敬,离座抱拳:“原来是沈军门帐下的豪杰!失敬!南洋蛮荒开辟,诸般艰难险阻,日后多多仰仗诸位了!”
林守奎代表五人沉稳回礼:“郑将军言重,分内之事,敢不尽心。”
重新落座后,郑芝龙看向李国助,目光更加热切:
“贤弟有此雄心,又有此干才相助,开局便有了三分气象。只是南洋辽阔,红毛经营多年,非一朝一夕可撼动。”
“贤弟方才说,欲建据点,可这据点之后,移民垦殖、长久经营,所需人力物力何其浩大?永明镇远在东北,恐怕……”
李国助目光沉静,却带着一种超越海商利益的深远意味。
“义兄所虑极是。”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直指核心,
“据点易建,长久难为。然小弟所思,却不止于几处货栈、几条商路。”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厅堂,望向更遥远的北方内陆,
“义兄可知,如今北地陕甘,天灾连年,赤地千里;中原腹地,兼并日剧,失地流民如蝗如潮。朝廷财政拮据,赈济乏力,此乃天下治乱之根,心腹大患。”
郑芝龙神色一凛,他纵横海上,对内陆情势亦有耳闻,只是未深思这与南洋有何关联。
“永明镇布局南洋,其深处计较,正在于此!”李国助继续道,“以南洋万里沃土,吸纳安置我大明过剩丁口,化流民为垦民,变祸乱为生机。”
他语气加重,“此非仅为商贾牟利,实是另辟一方天地,为华夏子孙寻一条活路,也为朝廷分一分忧患。”
他看向郑芝龙,眼中光华湛然,
“试想,若能将闽粤、乃至浙赣无地之民,源源不断输往南洋诸岛。”
“于国可疏解民困,消弭内患;于民是授田予产,活命之恩;”
“而于我等开拓者,则人力无穷,根基永固,南洋华社声威自此大振,方能在与红毛、土酋的长期角力中,立于不败之地。”
“永明镇虽已取得江北几处重要港口的贸易与流民招募特权,但北方的流民,还是宜送去奴儿干都司、虾夷地、北美西海岸垦殖。”
他话锋一转,直视郑芝龙,
“而南洋,土地肥沃,气候宜人,更贴近闽粤,实为接纳南方流民、建立海外根基的绝佳之地。永明镇却是力有不逮、鞭长莫及。”
郑芝龙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没有说话,等待下文。
“因此,小弟有一事,非义兄不能担当。”
李国助身体微微前倾,言辞恳切,
“那便是主持南方流民招募,以及后续南洋垦殖的百年大计。”
他略作停顿,让郑芝龙消化此意,随即条理分明地分析起来,
“其一,根基与人力。闽粤之地,田少人稠,求生无路的百姓众多。”
“此事唯有义兄能做,你根基深厚,声望卓着,只需振臂一呼,应者必然云集。”
“这等号召与组织的本事,天下无人能及,我永明镇远在北方,实在力不能及。”
“其二,支持与后盾。”
李国助继续道,语气沉稳有力,
“永明镇必当倾力相助,一则提供新式农具、水利技法和上好的粮种;二则调拨蒸汽拖船、大型运输船,协助人员物资转运;”
“三则支援精良火器,并提供坚固据点的设计图样,以保开拓之地安全无虞;四则共享我们已探明的南洋航道、岛屿与水文情报,省去摸索之功。”
“其三,亦是根本,”
李国助目光炯炯,直视郑芝龙,
“所有合作垦殖的据点,无论土地、产出,还是贸易所得,皆按你我双方出资、出人、出力的多寡,明晰份额,共享盈利。”
“这绝非简单的雇佣,而是兄弟结盟,祸福与共,利益同享!”
一番话说完,厅内落针可闻。
苏珊娜屏住呼吸,李华梅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兄长和郑芝龙。
林守奎五人垂目静坐,仿佛泥雕木塑。
郑芝凤、郑芝豹、施福都是目光灼灼地看着郑芝龙。
郑芝龙靠在椅背上,双目微阖,手指的敲击声也停了,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显露出他内心的激荡。
时间一点点流逝。
终于,郑芝龙猛地睁开眼,眼中精光爆射,一掌拍在身旁的茶几上!
“好!”
茶盏跳起,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贤弟!你真是给为兄送来了一场泼天的富贵,不,是千秋的基业!”
郑芝龙朗声大笑,声震屋瓦,豪气干云,
“此等利国利民的大业,岂有不为之理?说什么恳请,这分明是你看得起为兄,给为兄指了一条明路!”
他站起身,走到李国助面前,伸出右手:“从今日起,闽海郑氏与永明镇,便是南洋事业的生死同盟!你的永明镇指向哪里,我郑芝龙的船和人,便打向哪里!”
李国助也大笑起身,用力握住郑芝龙的手:“义兄豪气!有义兄此言,南洋万里海疆,必成我汉家乐土!”
两手紧握,同盟铿锵落定。
第799章 蛮洲初踏奠新基,魍港深忧人力稀
崇祯二年九月十六,1629年10月31日。
晨光刺破赤道海域惯有的薄雾。
十一艘战舰组成的舰队,如同移动的山峦,缓缓切开翡翠色的海水,逼近那片传说中蕴藏黄金的土地——西婆罗洲的海岸线。
旗舰“华光大帝”号舰桥上,李国助双手按着被晨露打湿的栏杆,目光越过翻涌的白色浪沫,投向那片在晨曦中逐渐显露轮廓的陆地。
葱茏。无边无际的葱茏。
参天的热带雨林像厚重的墨绿绒毯,从海岸一直铺向目力所及的内陆山峦。
几条宽阔的河流如同银色丝带,从密林深处蜿蜒而出,汇入大海,在入海口冲积出大片的红树林沼泽。
空气中飘来一股混杂着腐殖质、花香与咸腥海风的复杂气息,那是完全不同于东海或黄海的、属于热带蛮荒的原始味道。
苏珊娜轻轻走到他身边,披肩的金棕色发丝被海风吹拂。
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好奇地问:“相公,这片土地……让你想起什么了吗?你看它的眼神,和看其他地方不太一样。”
李国助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悠远:“想起一些……很古老的传说,关于这片土地的命运。”
在他的记忆深处,那属于另一个时空、另一种人生的模糊记忆里,关于这片土地最鲜明的烙印,是“兰芳”。
兰芳共和国,是1777年由广东梅县客家人罗芳伯建立的那个华人自治政权,存续了百年之久,一度拥有数万人口、自己的法律与军队,被后世某些学者称为“世界上第一个共和国”雏形。
那是海外华人在南洋艰苦卓绝、自立自强的一个巅峰象征。
然而,当他在浩如烟海的史料中试图回溯更早的源头时,关于17世纪初,华人在婆罗洲的情况,却几乎是一片空白。
史书总是聚焦于结果,而轻描淡写那最艰难、最混沌的起步。
“上辈子,”他心中默默道,“只能从故纸堆的缝隙里,窥见你们辉煌的背影。”
“而这辈子……”
他握紧了栏杆,指节微微发白,
“我能亲眼见证,亲手参与这最初的拓荒。从真正的空白处,写下第一行历史。”
这感觉既令人心潮澎湃,又沉甸甸的。
不是去印证模糊记忆中的某个既定结局,而是要在这片尚属混沌的土地上,亲手奠定基石,开辟道路。
他此刻所做的每一寸勘测,建立的每一个据点,与当地势力的每一次交涉,都是在为一个崭新的未来铺路。
一个让“兰芳”的辉煌可能提前百年绽放,并最终超越其所有历史想象的未来。
“这里,”
他侧过头,对苏珊娜露出一个温和而坚定的笑容,
“未来会成为万千远离故土的华人,一个重要的、可以安居乐业的新家园。”
“而我们,正在为这个未来,打下第一根桩。”
苏珊娜似懂非懂,但被他话语中的笃定与某种深沉的情感所感染。
她伸手,轻轻覆盖在他按着栏杆的手上。
“无论要面对什么,我都会和你一起。”
舰队开始减速,在距离海岸约两里处下锚。
蒸汽机的轰鸣降低为低沉的喘息,黑烟渐稀。
海鸟盘旋在桅杆上空,发出尖锐的鸣叫。
眼前这片看似原始的密林海岸,即将迎来一支足以改变其历史轨迹的力量。
小艇放下,划破平静的近海水面,朝着海岸一处有简易木制栈桥的方向驶去。
李国助、苏珊娜、李华梅、刘香,以及林守奎、袁八老、蔡三策、陈广、林玉五人,连同数十名荷枪实弹的护卫,登上了西婆罗洲的土地。
栈桥咯吱作响,木桩上爬满了藤壶。
踏上坚实的滩涂,热浪裹挟着浓郁的植被气息扑面而来。
眼前是一片沿着浑浊小河两岸延伸的华人拓荒社区。
三十余间高脚木屋错落有致,虽不奢华却显章法。
坚固的木桩打入泥地,屋顶覆盖着厚实的棕榈叶,竹篾编织的墙壁多数糊着掺有贝壳粉的黏土,显得颇为齐整。
屋前空地上并非只有渔网咸鱼,更引人注目的是整理得相当像样的园圃。
一片片用削尖木桩整齐围起的土地上,胡椒藤蔓沿着搭好的支架攀爬生长,绿意盎然;
旁边是成畦的蔬菜,长势虽因气候有些蔫软,却看得出精心照料的痕迹。
几头猪在指定的泥塘里打滚,并不十分瘦弱。
更上游处,河边甚至有一个用原木搭建的简易码头,旁边堆着些新伐的木材。
男人们大多穿着虽旧却完整的短褐,有的在修补渔网,有的正将粗加工的木料推入河中顺流而下,还有人在园圃里除草,动作熟练。
他们停下活计望向来客,目光警惕却不惶恐,带着一种在异乡扎根已久所形成的审慎的沉稳。
女人们从半开的门后或晾晒衣物的空地上投来目光,孩子们在屋舍间奔跑玩耍,虽然身上沾着泥巴,眼神却明亮机灵。
整个聚落规模不大,却透着一股子顽强而有序的生机。
这并非朝不保夕的避难所,而是一个已经初步掌握了在此地生存法则、正在稳步拓展的小型拓荒据点。
刘香走在一行人前面些,他的目光细细扫过那些齐整的屋舍、长势不错的胡椒园、简易却功能完备的码头,脸色却越来越沉。
他停下脚步,等李国助走近,指着眼前这片景象,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明显不痛快的情绪:
“您看看这屋子,这园子,这码头。”
他语速不快,每个字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才多少人?拢共不过几十户吧?可你看看他们置办下的这些家当。”
“屋子是齐整的,地是垦熟了的,连泊船的木头墩子都打好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神态沉稳的同胞,又转回李国助脸上:
“咱们在魍港呢?五年了。我给新来的弟兄们许下的,是好田好地现成的垦号、头三年免缴岁粮,还派兵保境安民。”
“可就这样,还是留不住人,今天来了三户,下个月保不齐就溜走两户。”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焦躁和对比之下产生的强烈不甘:
“我就不明白了。台湾的地比这儿肥,水比这儿甜,离老家近得多。
“可为什么……为什么这些老乡们,宁可多漂一个月海,冒死来这儿,也不愿去台湾?”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压下胸中那股闷气:
“现在,你还要带着这么多船,这么多人手,这么大阵仗,来这儿加一把火。”
“消息要是传回去……那些还在闽粤海边观望的乡亲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永明镇的力气,是不是要往南洋使了?台湾那边……是不是没那么紧要了?”
他最后这句话,语气沉重,与其说是质问,不如说是一种深切的、基于直观对比而产生的担忧。
“咱们在台湾的事业,本就艰难。这么一来,招人岂不是……难上加难?”
第800章 道破民生取舍理,联侨拓土向南洋
这番话说得不急不缓,却字字沉实,仿佛将一块块青砖垒在众人心头。
“刘大哥,你这话可不对!”李华梅听得杏眼圆睁,忍不住插话,“咱们魍港那棱堡大镇,墙高炮利,哪里不如这儿了?”
“那棱堡是靠永明镇的支持才建起来的。若单靠我们自己,五年也难成气候。”
刘香苦笑一声,望向眼前的聚落,语气复杂,
“可在这儿,没有永明镇的支持,我们也不难建起那样一座要塞……”
李国助没有立时接话。
他踱到河边,蹲身掬起一捧河水,看浑黄的泥沙自指缝间簌簌流泻,起身甩了甩手,目光如静水般迎向刘香。
“刘兄,你说的是实情,却只看到了水流,没看清河床的深浅。”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百姓出海,不是选近选远,而是选生路、选财路。在求生的人眼里,有利可图才是真近,无利可图才是真远。”
刘香嘴唇微动,李国助已继续道:
“你以为台湾离大陆近,就该是首选?”
他缓缓摇头,
“错了。台湾的‘近’,只在地图尺上。在生意人、求生民的算盘上,它比南洋远得多。”
“你看这婆罗洲。”
他目光扫过河畔的聚落,声音平稳而清晰,
“汉人踏上这片土,眼前就是现成的路子,种胡椒、淘金沙、伐硬木,样样都有熟透的商道。”
“阿拉伯人、葡人、荷人的船定期来收,银货两讫。这里的生计,是从土里长出就能换钱的。”
他略微停顿,看向刘香,
“台湾呢?除了些鹿皮硫磺,还有什么能立刻变成银子的?”
“土地再肥,也得先清沼泽、平生地、防瘴气,还要应对生番冲突。”
“汉人过去,如同在荒滩上从头凿井,不知何年何月能见水。”
“再说买卖。”
他指向远处隐约可见的码头轮廓,
“南洋大小港口,马尼拉、巴达维亚、古晋,市集、货栈、买主都是现成的。”
“而五年前的台湾,连个像样的集市都没有,产出无处可卖,如同孤岛。”
“更紧要的是,”
他声音沉了沉,
“南洋这地方,汉人来了能直接踩着前人的脚印走。种什么、怎么卖、甚至如何与土王打交道,都有老路可循。”
“风险看得见,回报也算得清。台湾……那是真正的拓荒,每一步都是未知,每一寸都要用血汗去量。”
他收回目光,看向刘香,
“老百姓出海求活,不是选远选近,是选一条看得见明天的路。南洋的路,在地上;台湾的路,还在雾里。”
“咱们在台湾许下的条件再好,分田、减赋、保护,抵得过人家这里‘来了就能活,干了就有钱’的实在吗?”
“老百姓是用脚投票的生意人。他们不看你画的饼有多大,只看眼前锅里有没有米。”
刘香怔住了,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胸中那股憋屈,被这番冰冷又真切的分析冲刷得七零八落。
“所以,”李国助语气转沉,带着战略上的清醒,“台湾与南洋,从来就不是二选一。它们是两种生意,两个战场。”
他走到刘香面前,手按在他肩头,
“台湾,是咱们必须攥在手里的战略本钱。它不图快钱,图的是千秋基业,图的是屏护海疆、扼守通道。”
“它的难,它的慢,正说明它需要下死功夫、慢功夫,需要一代代人扎根下去。你的担子,就是把这根钉死,不管多难,都要钉进岩层里。”
他手上加重了力道,
“我向你保证,永明镇对台湾的投入,绝不会因为南洋而减一分。恰恰相反,南洋若能打开局面,有了钱粮积累,才能反过来,给台湾这口深井,注入更多活水!”
末了,他展臂遥指,
“咱们要的,是台湾的‘根’与南洋的‘枝’。根扎稳了,枝叶才能繁茂;枝叶丰盈了,反过来又能滋养深根。”
“终有一日,让这两地连成一片,海上处处,皆有我同胞安身立命、兴业发财之乡!”
这番话,撇开了所有虚言,直指利害根本。
刘香胸膛起伏,脸上那层因对比而生的不甘,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了悟取代。
他不是糊涂人,只是困在局中。
此刻被点破关窍,看清了两地本质的不同,心中那块巨石,才算真正落了地。
众人随刘香穿过沿河而建的聚落。
小河上游地势略高处,一座院落显得格外规整。
院墙是用本地硬木扎成的篱笆,院门敞开着,能看见里面三间正屋,屋顶覆着厚厚的棕榈叶,墙面抹着平整的灰泥。
这便是此地华人公认的领头人,陈老舵的住处。
陈老舵闻声从屋中走出,年约五旬,肤色是长年累月海风烈日染就的古铜色,脸上皱纹虽深,身板却挺得笔直。
他穿着靛青色的细布短衫,腰间束着皮带,悬着一柄镶铜的短刀。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精亮有神,看人时带着惯常打量价值的锐利,却又能在转瞬间堆起笑意。
瞧见刘香,他脸上绽开熟稔的笑纹,声音洪亮:“刘老弟!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还带了这许多朋友?”
目光却已迅疾扫过李国助一行,尤其在几人气度、随从装备上顿了一顿,眼底掠过一丝精明的估量。
“陈老哥,别来无恙。”
刘香上前抱拳,随机介绍道,
“这位是永明镇总兵,李国助李大人。这位是李大人新迎的夫人。后头这几位,皆是永明镇中得力的干才。”
他侧身,声音恰能让陈老舵听清,
“李总兵,乃是李旦老爷的公子。”
“李公的公子?”陈老舵眼神一亮,脸上笑意更盛三分,却不见慌乱,只将身子侧开半步,拱手道:“失敬。快请里边坐。”
正屋比外头看着更宽敞,梁柱用的是上好的硬木,地面铺着平整的竹席。
壁上挂着几幅不知从哪里得来的山水拓片,虽不名贵,却给屋里添了几分文气。
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穿着水绿衫裙的姑娘从里间端出茶盘,动作利落,眉眼间有陈老舵的机灵劲儿。
李国助神色如常,将李旦的亲笔信递上。
陈老舵接过信,展开细看,目光在纸面上移动时嘴唇微动。
第801章 军威震慑红毛胆,侨领同心开矿源
看罢,陈老舵将信仔细折好收妥,脸上那份生意场上的客气已全然转为切实的热情:
“李公子亲自前来,想必是要着手令尊信中所提的南洋拓殖大计了。”
他抬手示意孙女续茶,言辞间已透出对正题的期待。
“陈老舵是明白人。”
李国助放下茶盏,言辞坦率,
“此番南下,首要便是想亲眼看看南洋华人如何立足经营,再看看有无彼此携手、共谋发展的机缘。”
他目光诚恳地看过去,
“老舵在此地根基深厚,不知眼下光景究竟如何?乡亲们日子可还过得顺遂?”
陈老舵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神色从容:
“托海上的福,加上此地土王苏丹治下还算有规矩,乡亲们在此经营了这些年,总算站稳了脚跟,日子比初来时安稳多了。”
“大伙儿在这卡普阿斯河口垦了些地,种胡椒、稻谷,也伐木、打渔,与三发、喃吧哇、古晋的马来商人、华商和过往的弗朗机船、红毛船都有些交易,换回些必需之物。”
他略作停顿,声音稍低了些,,
“只是咱们人少力薄,做的都是辛苦差价,大头终究让别人赚了去。”
李国助微微颔首:“听说内陆有金脉?”
陈老舵眼中精光一闪,放下茶碗:
“公子消息灵通。不错,往上游走,几条河的支流确有沙金。”
“如今已有几伙人在做,小的三五人,大的十来人为一队,建了简陋的淘洗槽,一季下来能得数两至十余两不等。只是——”
他语气转沉,
“一来工具粗陋,全凭人力淘金,十成金沙能收起三成便算好手;”
“二来山里不太平,不仅要防着毒虫瘴疠,有些地段的土人部落视金沟为禁脔,时有冲突死伤。前年便有一队人在上游折了三个好手。”
“不瞒公子,这金矿之利,咱们看得见,却难吃稳。”
他看向李国助,语气诚恳中带着试探,
“若永明镇有意在此地长远经营,这金矿……倒是个值得下力气的关节。”
“陈老舵,”
李国助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沉稳而笃定,
“若永明镇愿意投入重资与精良器械,并派士兵保护矿场,派战舰保护商路,支持华人移民在此地正式开采金矿呢?”
“至于当地土王,我们可按产量缴纳一定的金矿税,换取其认可的合法开采权及必要的便利。老舵以为如何?”
陈老舵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重资?器械?武力保护?
还有这“缴税换权”的思路,既实际又显出了主次分明,对他这样在各方势力间周旋惯了的人而言,简直是拨云见日般的明晰路径!
最初的激动过后,他迅速冷静,面露虑色:
“公子思虑周全,此法确比寻常合作更显主次,也少了日后利润分割的许多纠缠!只是……”
他声音压低,
“黄金动人心。我们小打小闹,或许还引不起大麻烦。大规模开采,动静必然不小。”
“内陆那些势力更大的土王或许还能以税金安抚,但荷兰红毛的耳目遍布海上,若他们眼红生事……”
“陈老舵。”
李国助的声音平稳地打断了他,没有激昂的辩解,只有陈述事实般的淡然,
“你看港外那十一艘战舰,再看我身边儿郎手中的火铳。”
他随手从身旁一名亲卫手中取过一支步枪,那流畅的金属机匣与独特的后部装填结构,与陈老舵见过的任何火绳枪或燧发枪都迥然不同。
实际上,陈老舵大概率还没见过燧发枪。
“我永明镇之兵,海上舰炮可犁地,陆上快枪能穿杨。”
“荷兰人在南洋确有根基,但他们的战舰,未必强过我港外那支舰队;”
“他们的火枪兵,遇我们的后装快枪,也是绝难抵挡。”
他将步枪递回,目光直视陈老舵,
“我们前来,不是求他们给条路走,而是告诉他们,这片矿,我们开定了。”
“他们若想插手,就得先掂量掂量,付不付得起海陆两战的代价。”
事实上,整个十七世纪乃至十八世纪大部分时间里,荷兰东印度公司在婆罗洲的策略都相对保守,其主要利益集中于香料群岛与爪哇。
对于婆罗洲内陆分散的土邦和华人采矿社区,他们更多是采取贸易和有限威慑,而非直接的军事征服。
陈老舵基于过往认知的担忧固然可以理解,但他此时并未意识到,永明镇所展现的武装力量和决心,已远超荷兰人在此区域通常愿意挑战的阈值。
陈老舵想起海湾里那些桅杆如林、吞吐黑烟的巨舰身影,再回味着那前所未见的精利火器,以及李国助话语中那份基于绝对实力的平静自信。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仍在用旧时代的尺子,衡量一个全然不同的新势力。
对方带来的,是一种碾压式的、可以重新定义此地规则的力量。
心中最后一丝阴霾被这直观的武力展示驱散,他霍然起身,郑重抱拳:
“公子有此等实力为凭,陈某还有什么可虑!此事必成!陈某愿全力奔走,联络沿河各社华人兄弟!”
“只是……与土王交涉,非我辈所长,且需谨慎。此地往北约莫三百里,乃是三发土邦,有一位叫拉杜?苏莱曼的马来土王,势力颇大,对华人态度尚可,偶尔也收购我们产的胡椒和少量金沙。或许……可以先与他接触?”
“好!”李国助也站起身来,“具体税额、章程,改日可与各位头领细商。力求公平简省,不损我同胞血汗之利。”
事情既定,气氛缓和不少。李国助似想起什么,示意随从取来一个包袱。
解开后,是几匹光泽柔润、质地紧密的丝绸,颜色是沉稳的靛蓝与枣红。
“此乃我永明镇特产的柞绸,质地坚韧,凉爽透气,适宜此地气候。”
“日后商贸畅通,婆罗洲的黄金、粮食、胡椒,都可与永明镇互通有无。”
陈老舵接过细看,触手生凉,坚韧非凡,果然比寻常丝绸更适应当地。
他赞叹道:“好绸!若以此物为贸易大宗,必能吸引更多商贾前来,活络此地百业!公子深谋远虑,陈某佩服!”
第802章 受命拓荒建坤甸,兵团立寨定南洋
翌日清晨,海岸边的临时营地已初具规模。
永明镇水手们挥斧伐木,将粗壮的硬木打入湿润的滩涂,围起半人高的木栅,栅外还挖了浅浅的壕沟,埋下削尖的竹刺。
空地上,几顶灰绿色的帆布帐篷整齐排列,中央搭建起简易了望台,一名哨兵正手持望远镜,警惕地扫视着海面与雨林深处。
不远处,炊事兵已升起篝火,铁锅咕嘟作响,蒸腾的热气混着米香,驱散了清晨的微凉。
那艘44炮的“温琼”号巡洋舰,如同忠诚的巨兽,静静地泊在离岸不远处,黝黑的舰体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两舷炮窗尽数敞开,黑洞洞的炮口森然对准海岸线,无声地彰显着威慑力。
所有核心人员再次聚集在岸边,神色肃然。
李国助的目光依次扫过林守奎、袁八老、蔡三策、陈广、林玉五人,最后又回到蔡三策身上。
他是沈有容旧部中公认的海战奇才,常年率快船执行侦察、突袭任务,曾数次以少胜多,重创倭寇与海盗船队,更精通近海防御与据点布防,对如何依托海岸地形发挥火器优势,有着独到的见解。
“蔡三策。”李国助开口,声音在晨风中格外清晰。
“末将在!”蔡三策踏前一步,抱拳躬身,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军人特有的雷厉风行。
“即日起,我任命你为永明镇南洋拓殖先遣司,西婆罗洲据点总制。”
李国助的语气沉稳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全权负责此地一切事务:择地筑城、营田屯垦、联络华番、探查矿脉、筹备开发,还有——护佑所有华人聚落的安危,这是你的核心职责!”
“末将领命!”蔡三策应声,目光坚定。
“我要你在此地推广生产建设兵团制度。”
李国助上前半步,语气加重了几分,
“把散居的华人聚落全部团结起来,按籍贯、技能编为不同营队,垦荒、筑堡、练兵、贸易一体推进。”
“华人同胞同气连枝,只有拧成一股绳,才能在这蛮荒之地站稳脚跟。”
他顿了顿,继续道,
“对本地土着,切记恩威并施,不可一味怀柔。”
“肯向化归附的,就吸纳进生产建设兵团,与华人一视同仁;”
“不愿归附但也不捣乱的,便划清地界,井水不犯河水;”
“若敢寻衅滋事、劫掠华人,或是勾结外人与我们为敌的,绝不姑息!”
“我们的火器已站在这个时代的顶端,无论土着部落还是荷兰红毛,在我们面前都不堪一击,无需有任何顾虑!”
蔡三策眼中精光一闪,重重颔首:“末将明白!恩威并施,敢犯必诛!”
“你放心,后方支援绝不会断。”
李国助补充道,
“郑将军已与我约定,每三个月便会派船队南下,送来移民和补给。”
“永明镇也会定期派遣补给舰和增援舰队南下,送来枪支弹药和战舰火炮。”
他指向海面上的“温琼”号,
“那艘船,及其船上的五百名官兵自此归你节制。船上有一套蒸汽机驱动的弹壳冲压机和弹药复装机,只要有足够原料,便能持续生产金属定装弹。”
“在永明镇的增援到来之前,足够支持你们一段时间的弹药需求。”
他拍了拍蔡三策的肩膀,语气满是信任,
“遇事可多与陈老舵等本地乡亲商议,他们熟悉风土人情,能帮你少走许多弯路。”
“金矿开发不必急于求成,先把据点筑牢、人心聚齐,再稳步推进不迟。”
“总兵放心!末将定不辱使命!”
蔡三策挺直腰板,眼中燃烧着斗志,
“末将已勘察过地形,拟将第一个据点设在西南方五里外的岬角,那里背靠山崖,正面是天然港湾,可泊中型船只,易守难攻。”
“据点暂命名为‘坤甸堡’,陈老舵说,这里生产一种叫坤甸木的硬木,是造船的好材料!我会立刻组织将士与华人同胞筑堡垦荒,尽快让兵团运转起来!”
“好!坤甸堡!”李国助重重颔首,“放手去干,永明镇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他环顾四周,又说道,“这卡普阿斯河三角洲地区目前还是一片蛮荒,土邦和荷兰人的势力还影响不到此处。”
“但这里的位置、土地和资源只要开发出来,就一定可以成为婆罗洲上最富饶的地方。”
“我要你从卡普阿斯河口向南开拓沿海为良港,向东开辟河岸为沃野,把坤甸变成华人的疆土。”
历史上的坤甸苏丹国直到1771年才会由阿拉伯人谢里夫?阿卜杜拉赫曼建立。
而此时卡普阿斯河三角洲,仍浸泡在热带雨林的氤氲雾气中。
达雅克部落的独木舟在纵横河道间悄然穿行,沼泽里的红树林遮天蔽日,只有刀耕火种的零星村落与未被驯服的荒野。
蔡三策口中的岬角,正如其所言,背倚崖壁、前抱良港,卡普阿斯河携带的泥沙在此淤积出肥沃滩涂,而沿岸深林中的坤甸木,早已在无人知晓的岁月里长成栋梁之材。
这种坚韧耐腐的硬木,未来将会成为南洋华人造船业的瑰宝。
此时的三发王国尚在北部百余里外的河畔立足,荷兰人的商站还困守在爪哇与马辰的海岸,文莱的势力也未及于此,这片被遗忘的三角洲,恰成了永明镇开拓的天赐之地。
李国助的目光越过泥泞的河岸,望向东部无垠的雨林与南部漫长的海岸线,他心中清楚,这不仅是筑一座堡、垦一片田,更是要在这片蛮荒之上,为漂泊的华人凿出一块根基。
从卡普阿斯河口出发,向南的良港将串联起南海贸易的航线,向东的沃野能滋养万千移民,而“坤甸堡”这个名字,终将取代部落的低语,在婆罗洲的土地上刻下华人的印记。
只是这份开拓从未远离风雨,密林深处的达雅克部落、北部三发王国的觊觎、荷兰东印度公司迟早会伸来的触角,都在这片湿热的土地上潜伏,等待着与这支携先进火器而来的华人势力,展开一场关乎生存与疆域的博弈。
一百年后,坤甸苏丹国将不会诞生,华人将成为这里真正的主人。
第803章 玄黄旗指万丹港,华官赴会议通商
崇祯二年九月二十,1629年11月4日。
巴达维亚的晨雾被赤道的烈日早早驱散。
港口的了望塔上,值夜的水手正揉着惺忪睡眼准备交班,目光无意间扫过北面海平面时,动作骤然僵住。
起初是十个小黑点,随即迅速扩大,伴随着一种低沉、持续、绝非帆缆或海浪能发出的轰鸣。
更令人心悸的是那些船桅后方升起的、笔直向上的浓黑烟柱,在无风的清晨空气中缓慢扩散,如同不祥的预言。
“上帝啊……那是什么?”水手喃喃道。
不到一刻钟,整个巴达维亚港都被惊动了。
码头上的苦力、税吏、正在装卸货物的商船水手,全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呆呆地望着那支以整齐的楔形队列、带着违背航海常识的恒定高速逼近的舰队。
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武装商船“海豚号”刚好在港外巡弋,船长透过望远镜看清了来舰的轮廓。
高大如战列舰的船身,密集的炮窗,以及最显眼的那面旗帜,上黑下黄双色条纹旗,中间是一枚玄武盾徽。
“天地玄黄真武旗……”船长倒吸一口凉气,“是永明镇的舰队!快,发信号,通知城堡!”
急促的钟声在港口响起,随即城堡顶端的警报钟也被敲响。
整个巴达维亚,这座荷兰东印度公司在亚洲最重要的据点,瞬间进入了紧张状态。
总督府内,气氛凝重。
新任总督雅克·斯佩克斯站在面向港口的凸窗前,手中举着单筒望远镜,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以铁腕和进取心着称的前任总督简·皮特斯佐恩·科恩已于西历9月20日病逝。
斯佩克斯为了给受科恩和评议会欺辱的女儿报仇竞选了总督。
如今才上任一个月,椅子还没坐热,就遇到了这样的局面。
他自认并非科恩那样的雄才,更倾向于谨慎与精算。
“十艘……”他放下望远镜,声音干涩,“安东尼,你看到了吗?没有轮桨。”
站在他身旁的安东尼·范·迪门,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眼中透着特有的精明和锐利。
“看到了,总督阁下。”
他同样举着望远镜,缓缓道,
“跟康纳利斯从日本发回的报告描述一致,有烟囱,却没有舷侧明轮,航速更快,船尾有明显尾流。”
“就是那支逼迫江户幕府低头的舰队。”
“他们来巴达维亚做什么?”斯佩克斯转过身,眉头紧锁,“示威?贸易?还是……更糟?”
“我说不准……”
范·迪门沉吟道,
“我们有一批永明镇的军火订单,那批活板门步枪按约定是该交付了。”
“但即便是为了送货,也不必如此兴师动众吧。”
“这正是我担心的。”
斯佩克斯走到地图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科恩总督在世时,对永明镇的态度是有限合作,保持距离。”
“他们崛起得太快,技术太古怪,而且……他们代表的是大明,至少名义上是。”
“如今他们如此张扬地进入南洋腹地,目的绝不会单纯。”
范·迪门提议:“是否派遣使者登舰询问?或者……让战舰出港戒备?”
“不。”
斯佩克斯立刻摇头,
“在弄清意图前,我们不能有任何可能被解读为敌意的举动。”
“那支舰队的战斗力是个谜,但能在逆风中保持那样整齐的高速队形,其操舰水平绝对不容小觑。贸然对峙风险太大。”
他思索片刻,有了主意,
“去请苏鸣岗和杨昆过来。他们是华人甲必丹,由他们先去接触,最合适不过。既表达了我们的重视,也留下了转圜余地。”
范·迪门点头:“是,总督阁下。我立刻去安排。”
一个小时后,两艘装饰相对华美的舢板从华人码头驶出,朝着港外下锚的永明镇旗舰“华光大帝”号划去。
舢板上,巴达维亚华人甲必丹苏鸣岗与其副手杨昆,心中同样忐忑不安。
苏鸣岗年近五旬,面容清癯,眼神精明;
杨昆稍年轻些,体格健壮,是处理实际事务的好手。
两人作为荷兰当局任命的华人领袖,周旋于殖民者与华人移民之间,如履薄冰。
这支突然出现的、打着永明镇旗号的强大舰队,既让他们隐约看到某种希望,也深怕引发不可预测的冲突。
登上“华光大帝”号,首先迎上来的是个熟面孔。
“苏先生!杨老哥!别来无恙啊!”
刘香大笑着拱手,他常跑南洋航线,与巴达维亚的华人头面人物多有交集。
“刘香兄弟!”苏鸣岗松了口气,“原来是你的船队?这……这阵势可了不得!”
“哈哈哈,我哪有这本事!”
刘香侧身引荐,
“来,我为二位引见。这位,便是李旦大哥的公子,大明奴儿干都司副总兵,李国助李大人!”
“这位是李大人的新婚夫人,日本幕府旗本武士,三浦按针阁下的千金,苏珊娜小姐。”
“这位是李旦大哥的千金,李华梅小姐。”
苏鸣岗和杨昆连忙整衣肃容,上前行礼:“小人苏鸣岗(杨昆),拜见李大人、李夫人、李小姐!”
李国助上前虚扶,笑容温和:“二位先生不必多礼。刘兄常提起二位,说是在巴达维亚,多赖二位照拂华人同胞。今日得见,幸甚。”
他的态度让苏、杨二人稍感安心。
进入布置简洁但大气的主舱落座后,苏鸣岗试探着问道:“不知李大人此番率领如此雄师莅临巴达维亚,所为何事?”
李国助示意亲兵奉茶,不疾不徐道:“此次南下,主要有两件事。”
他先取出一封火漆完好的信,“这是家父给二位的亲笔信,提及二位多年来对南洋华人的护持,嘱我抵埠后务必拜会。”
苏鸣岗恭敬接过,与杨昆一同阅看。
信的内容主要是叙旧与问候,但李旦亲笔本身,就是最可靠的背书。
“这第二件事乃是公务。”李国助继续道,“李某受朝廷委派,巡阅南洋,将于各主要岛屿设立官营商馆,以规范华商,沟通诸邦,宣示大明怀柔远人之德。”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官方意味。
第804章 军火交割彰信义,荷督会面释疑云
苏、杨二人对视一眼,心中震动。
朝廷……终于要把手伸到南洋了吗?
“当然,来巴达维亚也是顺带履行与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军火订单。”
李国助话锋一转,
“交付他们向永明镇订购的三千支活板门步枪,以及配套的百万发弹药。”
听到“活板门步枪”,苏鸣岗眼睛微微一亮。
他听说过这种永明镇新推出的火器,射速快,精度高,杀伤力大,在巴达维亚的荷兰殖民者圈子里是备受推崇的“高级货”。
“李某初来南洋,诸事繁杂,正需得力臂助。”
李国助看着二人,抛出了最关键的建议,
“久闻二位先生德才兼备,深孚众望,不知可愿出任大明在南洋设立的首个官营商馆——巴达维亚商馆的首任正副馆长?”
“一应规制、俸禄,皆比照朝廷官办驿馆,并授予相应告身文凭。”
“这……”苏鸣岗手一颤,几乎握不住茶盏。
杨昆也屏住了呼吸。
惊喜!天大的惊喜!他们作为“甲必丹”,说到底是荷兰人任命的“包税人”和“管理者”,地位微妙,时时面临上下两方的压力。
而“大明商馆馆长”则完全不同,那是正儿八经的皇商,只需代表海外华人的利益。
有了这个身份,他们与荷兰当局打交道时将拥有前所未有的底气,在华人社区中的威望也将达到顶点。
但惊喜之后,担忧随之而来。苏鸣岗谨慎地开口:
“李总兵厚爱,我二人感激涕零!只是……巴达维亚毕竟是荷兰东印度公司辖地。”
“朝廷要在此设立商馆,荷兰人会不会认为这是要挑战他们的权威?万一引发冲突,这满城的华人百姓……”
李国助似乎早料到有此一问,轻轻放下茶盏,问道:“科恩总督近来如何?”
他这是明知故问,或者说是对上辈子看过的史料的某种验证,顺便也把话题引向能消除苏鸣岗疑虑的方向。
苏鸣岗一愣,答道:“科恩总督……已于今年八月初四病逝。如今的总督是雅克·斯佩克斯阁下。”
“斯佩克斯?”李国助眉毛微挑,露出恰到好处的恍然,“原来是他接任了……那么安东尼·范·迪门先生近况如何呢?”
苏鸣岗答道:“范·迪门先生深受斯佩克斯总督器重,如今是他在评议会中的亲信。”
李国助脸上露出了笑容,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苏、杨二人安心的笃定:
“若是这二位,那苏先生的担忧,大可不必。”
他语气轻松地补充道,
“说起来,我与他们二位也算是旧识,早年有些生意往来。”
“斯佩克斯先生还曾亲赴永明镇洽谈合作。范·迪门先生更是曾与我并肩作战过的。”
“两位都是明事理、通人情的朋友。”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信息量巨大。
苏鸣岗和杨昆心中顿时掀起了惊涛骇浪。
李国助不仅认识新任总督,而且听起来交情匪浅,甚至跟范迪门都到了“并肩作战”的地步?
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如果此言非虚,那许多事情的操作空间就大不一样了。
杨昆忍不住问:“既然如此,为何斯佩克斯总督和范·迪门先生不亲自来迎接大人?反而让我二人先行?”
李国助哈哈一笑:
“想必是舰队来得突然,斯佩克斯总督新官上任,谨慎些也是人之常情。”
“无妨,既然他们有所顾虑,那便由我亲自登门拜访好了。”
“岂敢劳烦大人移步!”
苏鸣岗连忙起身,
“我二人这就返回禀报斯佩克斯总督,定然安排妥当,请总督与范·迪门先生出迎!”
约莫一个小时后,巴达维亚码头,戒备明显森严了许多,但通往总督城堡的主道两旁,荷兰士兵与当地仆役组成的仪仗队已经列队完毕。
当李国助、苏珊娜、李华梅、刘香等人乘小艇靠岸时,斯佩克斯总督与范·迪门率领着一众东印度公司高级职员,已经等候在铺着红毯的栈桥尽头。
欢迎的规格,远超对待一般国家使节或大商团。
“啊!亲爱的李国助!”斯佩克斯上前几步,脸上带着热情却又不失矜持的笑容,伸出了手。
他年近五旬,衣着考究,气质更偏向精明的商人,但眼神深处藏着审视。
“斯佩克斯总督,久违了。”
李国助微笑着与他握手,力度恰到好处,随即转向旁边的范·迪门,
“范·迪门先生,风采依旧。”
范·迪门用右手摘下帽子,扣在左胸,欠身道:“李总兵,欢迎来到巴达维亚。”
他的目光在李国助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身后那些站姿笔挺、眼神锐利的永明镇士兵,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与衡量。
简单的寒暄后,一行人登上敞篷观光马车,在骑警的开道下,缓缓驶向城堡。
李国助仔细打量着这座未来的雅加达,此刻的荷属东印度统治中心。
城市沿着一条浑浊的河流两岸展开,运河纵横,隐约有几分模仿阿姆斯特丹的意图。
但热带炽热的阳光、空气里弥漫的潮湿与各种香料、垃圾混合的复杂气味,以及路边肤色黝黑、衣着简陋的土着居民,无不提醒着这里殖民地的本质。
砖石结构的荷兰风格建筑主要集中在城堡附近和主要街道,更多的是低矮的木屋和竹棚。
随处可见华人店铺的招牌,中药铺、茶馆、裁缝店、五金行……汉字与荷兰文、马来文夹杂。
华人男子多绾着发髻或戴着巾帽,其中劳动者多着短衣,而行商坐贾或体面些的,则穿着直裰或长衫,忙碌穿梭;妇女的装扮则是闽粤一带明末常见的式样。
这片街区明显更具活力,人声鼎沸,是整座城市经济的毛细血管,但也显得拥挤而杂乱。
总督府是一座标准的西欧棱堡,砖石厚重,炮口森然,护城河环绕,透着冷硬的军事威权。
府内的会客厅宽敞阴凉,高窗上挂着厚重的绒布帘,挡住了部分灼热的阳光。
冰镇的葡萄酒和热带水果已经摆上长桌。
落座之后,最初的官方寒暄过去,气氛微妙的沉默了片刻。
斯佩克斯轻轻晃动着酒杯,终于还是由他开启了实质性的对话。
第805章 旧谊为基商约定,侨民有庇境安宁
“李公子,”
斯佩克斯用一种老朋友叙旧的语气说道,
“看到你今天率领这样一支强大的舰队,真是令人感慨万千。”
“时间过得真快。我还清楚地记得,1618年,我为了柞丝绸的生意跑去永明镇。”
“那时候,你才……”
他用手比划了一个高度,笑道,
“就这么高,坐在颜思齐先生身边。可最后跟我敲定协议的,却是你。”
“十岁的孩子,英语说得比我的秘书还流利,那副小商人的精明样子,让我印象深刻极了。”
“让总督阁下见笑了。”李国助莞尔,“那时年幼顽劣,不过是颜叔纵容、阁下迁就罢了。倒是阁下为永明镇建立证券交易所提供了巨大的帮助。”
“总督阁下说的是生意场,而让我印象更深的,是另一段经历。”
范迪门接过话头,脸上带着那种惯于人情世故的精明笑容,
“1622年的春天,那场收复双城卫的战斗。”
他看向李国助,语气中透着恰到好处的钦佩,
“当时情势危急,所有人都准备入城固守,是你坚持要在野战中击溃建奴。”
“最后那场漂亮的侧翼伏击,重骑冲阵,龙骑齐射,特别是侦察骑兵那些线膛卡宾枪在远处的精准狙击,彻底扭转了战局。”
他微微倾身,显得真诚而自然,
“那份胆识和对时机的把握,我至今印象深刻。而那时,你也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少年。”
李国助谦逊地摆摆手:“彼时情势所迫,侥幸而已。范迪门先生当时的勇气和洞察,同样关键。”
范·迪门的话勾起了对往昔峥嵘岁月的共同回忆,客厅里因正式谈判而紧绷的气氛,悄然松动了几分。
斯佩克斯总督脸上严肃的神情也柔和下来,他目光转向安静坐在李国助身旁的苏珊娜,露出了真诚的微笑。
“说起往事,总是令人感慨时光飞逝。”
斯佩克斯的声音变得温和,带着一种长辈般的感慨,
“苏珊娜,你与李公子的结合真是上帝的杰作,愿上帝保佑你们一生幸福!”
“看到你们,让我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些人和事。”
他身体微微后靠,眼神中浮现出追忆的神色,
“那是二十年前的1609年。我受公司委派,率领船队历尽艰辛抵达日本平户。”
“那时的情形,与你们今日率领舰队南下颇有几分相似,都是踏入一片充满未知与机遇的新天地。”
他的目光落在苏珊娜脸上,语气愈发亲切,
“而我在平户能够迅速打开局面,建立起荷兰商馆,离不开你父亲的无私帮助。”
斯佩克斯看向李国助,又看了看苏珊娜,继续道,
“他当时已是幕府信任的顾问,却丝毫没有因国籍或商业竞争而对我们有所保留。”
“从引荐当地权贵、协助沟通幕府、直到商馆选址建设,他都提供了至关重要的支持。”
“可以说,没有亚当斯先生最初的鼎力相助,荷兰在日本的贸易据点绝不会那么顺利扎根。”
“他是一位真正的绅士,一位值得信赖的伙伴。”
这番回忆,将私人情谊的纽带从李国助与范迪门的战场之交,扩展到了斯佩克斯与威廉·亚当斯的顾旧之恩。
它巧妙地暗示:我们之间并非只有冰冷的利益算计或力量博弈,还有跨越两代人的、基于互助与信任的温情联结。
苏珊娜清澈的眼睛微微睁大,显然第一次如此详细地听父亲的老友讲述这段往事,脸上流露出感动与自豪。
李国助也适时颔首,接过了这份善意:“岳父也常提起早年创业的艰辛与各路朋友的帮助。总督阁下能铭记这段旧谊,足见情义深重。”
这番叙旧,表面上温情脉脉,实则暗藏机锋。
斯佩克斯和范迪门通过回忆,点明了他们与李国助非同一般的历史交集,既拉近了关系,也含蓄地展示了他们对李国助的了解。
这为接下来的谈判定下了一个复杂而微妙的基调。
我们了解你,你也了解我们,我们之间有旧谊,但也有各自的立场。
“李公子,老朋友归老朋友,有些话我还是得问。”
果然,叙旧过后,斯佩克斯的笑容收敛了一些,身体微微前倾,进入了正题,
“你这次来,带来如此强大的舰队,又提到要以明朝的名义在南洋各岛设立商馆……这难免会让人有些疑虑。”
“荷兰东印度公司在南洋经营多年,有一套成熟的贸易体系。任何新的、强有力的参与者,都可能……打破平衡。”
他措辞谨慎,但担忧显而易见。
“总督阁下,范迪门先生,请不必多虑。我在此可以明确两点。”
李国助早已准备好答案,他神色坦然,语气清晰,
“第一,大明对于贵公司的核心利益——通往欧洲的香料贸易航线及其定价权——没有任何兴趣,也无意挑战。那是你们用生命和金钱开拓并维持的领域,我们尊重。”
“第二,”他目光扫过苏鸣岗和杨昆,声音放缓但更有力,“我们来此,首要目的是提供保护。”
“保护那些散居在南洋各岛,辛勤劳作、诚实纳税,却往往得不到公平对待和基本安全保障的华商和华工。”
“他们是大明的子民,朝廷有责任为他们提供庇护,建立秩序。设立商馆,便是为此。”
“规范贸易行为,调解纠纷,传递信息,在必要时,代表他们的合法利益与各方交涉。”
斯佩克斯和范迪门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范迪门直接问道:“听苏先生说,你们计划在巴达维亚设立第一个这样的商馆?”
“是的。”李国助点头,“我已邀请苏鸣岗先生与杨昆先生出任正副馆长。商馆将主要处理商务联络、服务华人社群、协助理清相关税则事务。”
“那么,”范迪门紧接着抛出最核心的问题,目光如炬,“你们会在这个商馆,或者在巴达维亚城内,驻扎军队吗?”
会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苏鸣岗和杨昆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李国助迎向范迪门的目光,回答得毫不犹豫,且异常坦然:“不会。”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相信荷兰东印度公司,有能力、也有意愿维护巴达维亚良好的秩序,保障所有守法居民,包括华人的生命与财产安全。我们设立的是商馆,不是军事堡垒。”
这番话可谓给足了面子,也清晰划定了界限。
斯佩克斯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毫米。
不驻军,是底线。
斯佩克斯又问:“除了巴达维亚,在其他地方,比如那些土邦、苏丹国,你们也会设立类似的商馆吗?”
“会。”李国助肯定道,“遵循当地法律与习俗,进行和平、互利的贸易。这是我们与各方沟通的基本原则。”
“也都不驻军?”范迪门追问。
“原则上,不派驻成建制的军队。”
李国助的回答很有技巧,
“主要依靠当地政府的保护。当然,为了商馆人员和财产的基本安全,应对突发盗匪,保留少量必要的、符合规定的武装护卫,我想这是国际通例,也是合理的。”
然而,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为严肃和坦诚,
“不过,有一个地方是例外,我必须向二位说明。”
斯佩克斯和范迪门的目光立刻聚焦过来。
“在婆罗洲,西部的卡普阿斯河流域。”
李国助清晰地说道,
“那里情况特殊,没有形成统一的、有效的土邦或苏丹政权,法律与秩序近乎空白。”
“前往那里拓荒的华人,生命财产时常受到野蛮的达雅克部落首领联盟的威胁。”
“鉴于这种现实,我在那里留下了一支小规模的军队,纯粹用于防御目的,保护那个正在形成的华人社区。”
“这一点,我想以二位的明智,应当能够理解。”
理解?斯佩克斯和范迪门交换了一个眼神,心情复杂。
他们当然“理解”——理解这是既成事实,理解对方选择的理由冠冕堂皇,也理解那片区域目前确实不在荷兰或任何强大土王的有效控制下。
李国助先行一步,站住了脚,理由充分,你很难公开反对。
但这就像一根钉子,楔入了南洋的版图。
今天是一个纯粹的防御据点,明天呢?
第806章 立规自守不扶土邦,设馆护侨共稳南洋
斯佩克斯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下来。
婆罗洲那枚“钉子”带来的隐忧,让他必须审视对方整个计划中更危险的环节。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投向李国助:
“李公子,一个纯粹的防御据点,我们可以基于现状予以关切。”
“但你的商业网络如果延伸到马打兰苏丹国,那将触及一个截然不同的问题。”
他的声音里带着某种深刻的寒意,
“拜其所赐,巴达维亚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的围城战,从8月一直到10月初才结束。”
“阿贡苏丹的军队带给巴达维亚的,除了战火,还有瘟疫。”
“科恩总督因此而死。我们与马打兰之间正在进行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
“你会在马打兰苏丹国设立商馆吗?”范迪门恰如其分地开门见山,“甚至向他们提供永明镇那些先进的军火?”
压力从未来的可能性,拉回到了眼前血与火的现实。
李国助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沉默并非犹豫,而是在斯佩克斯和范迪门无法洞察的记忆深处,某些来自遥远未来的、血色的画面一闪而过。
那些画面让他对这片土地上所有的土着政权都怀有一种超越当前时局的、根深蒂固的警惕与疏离。
他想起的并非眼前马打兰苏丹国与荷兰殖民者的恩怨,而是更遥远后世的腥风血雨。
那些记忆让他深信,将先进武力授予任何一个南洋土着政权,最终都可能化作指向华人的屠刀。
他们内部的纷争与眼前的苦难,某种程度上,是历史巨轮下一种残酷的必然。
于是,他抬起头,神色平静而坚定,给出的不是一个对巴达维亚的承诺,而是宣告一项基于自身立场的根本原则。
“斯佩克斯总督,范迪门先生,”
李国助的声音清晰,在客厅中回荡,
“马打兰苏丹国拥有东印度群岛规模最大的华人社区,是我们必须保护的对象。”
“但我可以给出一个让二位安心的、并且是永明镇一贯的原则:”
“我们不会向南洋的任何土邦、苏丹国或地方势力出售任何军火和明确的军用技术。”
他稍微停顿,给出了一个对双方都成立的理由,
“这不仅是出于对巴达维亚当前处境的尊重,更是因为武装一个难以预测的本地强权,最终也可能威胁到散居各处的、手无寸铁的华人社区的安全。”
“我们设立商馆的初衷是保护同胞,而不是为他们制造更强大的潜在敌人。”
这个表态,比单纯承诺“不武装马打兰”更加彻底,也更具战略性。
它从永明镇自身的安全逻辑出发,从根本上打消了荷兰人的最大顾虑,甚至隐含着将南洋土着政权共同视为某种“不稳定因素”的意味。
斯佩克斯和范迪门都愣住了。
他们预想过讨价还价,预想过有条件妥协,却没想到对方直接划下了一条如此绝对、且立场与自己隐隐重合的界线。
这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期。
“这……是一个极其重要且明智的原则。”斯佩克斯缓缓说道,惊讶与满意交织。
对方不是在他的压力下让步,而是拿出了一套自成体系的、甚至更严格的规则。
这反而让他更感安心。
范迪门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来,他点了点头:“如果是这样一项普遍原则,那么它无疑是清晰且值得欢迎的。”
潜在的、最致命的冲突可能性,似乎被一个更高的共同认知消解了。
马打兰问题交锋结束。
李国助以一项“不武装任何南洋土着”的普遍原则,一举解决了荷兰的核心关切,并将自身立场置于更高、更主动的位置。
谈判似乎达成了表面的共识,永明镇可以在南洋各岛设馆,不挑战荷兰核心利益,在巴达维亚不驻军,只在西婆罗洲的卡普阿斯河流域保留必要的防御力量。
但斯佩克斯和范迪门都清楚,南洋的博弈棋盘上,已经落下了一颗重量完全不同的新棋子。
它不是来遵守旧规则的,某种程度上,它正在定义新的规则。
正事谈毕,气氛缓和了不少。
在李国助的提议下,斯佩克斯和范迪门陪同他参观了巴达维亚城堡的核心区域——军火库、棱堡炮位、主粮仓、以及港口调度中心。
李国助看得仔细,不时提问,问题都切中要害,显露出对港口管理和防御体系的深入了解,让作陪的荷兰军官暗自心惊。
这趟参观,与其说是友好考察,不如说是一次冷静的实力评估。
离开城堡后,李国助婉拒了斯佩克斯共进午餐的邀请,提出想去华人聚居区看看。
斯佩克斯自然无法拒绝,便由苏鸣岗和杨昆引路,范迪门陪同,一行人来到了巴达维亚城东南隅的华人街区。
这里的景象与城堡附近的井然有序截然不同。
街道狭窄,房屋密集,各种气味和声音混杂在一起,充满市井的烟火气,也透着底层谋生的艰辛。
消息早已传开,当李国助等人出现时,街道两旁迅速挤满了闻讯而来的华人男女老幼。
他们衣着朴素,许多面有菜色,但眼神中充满了激动、好奇,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希冀。
苏鸣岗找来一个大木箱,请李国助站上去。
李国助没有推辞,他环视着眼前黑压压的同胞,清了清嗓子,用清晰的官话说道:
“各位父老乡亲!我是李国助,大明奴儿干都司副总兵!”
人群中发出一片低低的惊呼和骚动。
“今日我来巴达维亚,一为公干,二也为看望大家!”
“我知道,大家离乡背井,远渡重洋,在此地谋生不易,受苦了!”
几句话,说得许多老人眼眶发红,妇女偷偷拭泪。
“朝廷没有忘记你们!奴儿干都司没有忘记你们!”
李国助提高声音,
“本官已与巴达维亚总督议定,将在此城设立大明官营商馆!任命苏鸣岗先生为正馆长,杨昆先生为副馆长!”
掌声和欢呼声猛地爆发出来,震耳欲聋。
苏鸣岗和杨昆站在一旁,感受着周围同胞投来的炽热目光,那目光中有羡慕,有祝贺,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找到依靠的踏实感。
这份威望,是荷兰人给的“甲必丹”头衔永远无法赋予的。
第807章 仁心济世纾侨困,引伴同行拓商途
待掌声渐歇,李国助继续朗声说道:
“商馆设立之后,将致力于为所有华商、华工,及华人农户提供帮助!”
“协调贸易纠纷,厘定合理税赋,传递家乡音讯,在大家遇到不公时,代表大家去据理力争!”
“这里,就是你们在南洋的一个家!有任何难处,都可以来找商馆!”
欢呼声更响了,许多人激动地高喊起来,虽然不甚整齐,却情感真挚。
“大明万岁!”
“谢李大人!”
“永明镇威武!”
范迪门站在稍远处,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他明白,李国助此举,不仅在华人心中牢牢树立了大明的权威,也无形中将苏鸣岗和杨昆这两位他们任命的“甲必丹”彻底转化成了大明在巴达维亚的代理人。
软实力的渗透有时比战舰的威慑更持久、更深入。
在苏鸣岗和杨昆的陪同下,李国助耐心地与一些老者交谈,询问他们的生活状况,又去看望了一家华人义塾,捐赠了一笔银钱用于购置书籍。
在深入华人街区的慰问中,他敏锐地察觉到了马打兰围城留下的深深创伤。
许多人面带病容,孩童消瘦,空气中隐隐弥漫着病弱的气息。
一位老华侨拉着他的手,老泪纵横:“李大人,马打兰围城时,城内缺粮少药,病倒了好多乡亲……科恩总督都没熬过去,我们平民百姓,更是难啊……”
这些话,触动了李国助,当即作出了一个决定。
“苏先生,杨先生,”
李国助转身对二人道,
“我看乡亲们疫病初愈,体质尚虚,且恐有余患未清。”
“我略通医术,想在此地盘桓两日,设一临时义诊,为有需要的乡亲看看诊,也看看此地疫情后续该如何调理防范。可否安排?”
苏、杨二人闻言,又惊又喜,连声道:“大人医者仁心,此乃巴达维亚华人之福!我等立刻去安排场地和人手!”
消息如同春风般传遍华人社区。
次日,在商馆预定地址旁的空地上,搭起了简易的凉棚。
李国助褪去官服,换上干净的青布直身,亲自坐诊。
苏珊娜也在一旁协助,帮忙维持秩序、记录病情。
李华梅则带着几个舰队里的船医,按照李国助开的方子,分发一些随身携带的常用药材,或是指导如何就地取材熬制防疫汤药。
李国助看诊仔细,望闻问切一丝不苟。
他不仅诊治霍乱后遗症,也看其他常见病痛。
对于病情较重的,他会详细写下药方和调理建议;
对于因饥饿导致的虚弱,他会叮嘱食疗方法。
他的诊断往往一针见血,开的方子也简洁有效,很快便赢得了极高的口碑。
“这位大人真是神医啊!”
“听说他是许仪后老神仙的弟子!”
“朝廷来的官,不但不摆架子,还亲自给我们看病……”
类似的赞叹在人群中流传。
荷兰方面也得知了此事。
范迪门陪同一位公司医生前来“观摩”,亲眼见到李国助专业的诊疗过程和民众的感激之情,态度也由最初的审视转为略带钦佩的复杂。
斯佩克斯在总督府听到报告,沉默良久,对范迪门叹道:“他不仅在展示军事实力……此刻的慈善之举,或许比武力保护更能赢得人心。此人……难以简单应对。”
……
两天的义诊结束,临行前,李国助将苏鸣岗与杨昆唤至一旁。
“苏先生熟悉本地民情政务,且德望素着,巴达维亚商馆的筹建就靠您了。”
他转而看向杨昆,
“杨先生常年往来南洋各埠,人脉广布,识见通达。可否随我的船队同行一程?”
“舰队接下来将巡访万丹、马辰、望加锡等港,正需一位熟知各处华人社群的向导,为我引荐联络,以便日后商馆网络铺设。”
杨昆略作沉吟,眼中闪过明悟与振奋之色,当即躬身抱拳:“蒙大人信赖,昆愿效绵力!南洋各处华人聚落,杨某大多相识,必当尽心引路,助大人通达声气、联结同胞。”
苏鸣岗亦郑重领命,承诺必将商馆根基筑牢。
三人又细商片刻,方各自准备。
次日清晨,海面铺满金色朝霞。
李国助一行来到码头准备启程,华人社区民众已自发聚集相送,许多人跪地叩谢,场景令人动容。
这番额外的停留与付出,不仅极大巩固了他在巴达维亚华人心中的“保护者”与“仁德”形象,也向荷兰方面含蓄地展现了另一种力量——那源于共同文化与血脉的认同,以及高明的医术和公利的组织所凝聚的人心。
登船前,李国助再次与苏鸣岗话别,嘱咐商馆筹建诸事需循序渐进、稳固根基。
随后,他与苏珊娜、李华梅、刘香、杨昆及随行人员登上了“华光大帝”号。
永明镇舰队在一声汽笛长鸣中启锚。
蒸汽机开始低沉作响,烟囱喷出的烟迹划破清新的晨空,舰队缓缓驶离巴达维亚港,向着广阔群岛与交织的人心网络继续航程。
城堡高处,斯佩克斯与范迪门并肩而立,远望那逐渐模糊的舰影与晨烟。
“他给出了承诺,也划清了界限。”斯佩克斯缓缓道。
“但也埋下了种子。”范迪门声调低沉,“西婆罗洲的据点,遍布南洋的商馆,还有……此处的人心。”
他回首望向晨光中渐渐苏醒的街市,目光复杂。
华人店铺已陆续开板,炊烟与市声正悄然升起。
“是啊。”斯佩克斯长叹一声,“科恩总督的时代结束了。安东尼,我们的时代,恐怕将面对一个复杂得多的南洋。”
晨风自海面拂来,带着热带清晨特有的微潮与凉意。
巴达维亚的屋瓦在朝阳下渐次明亮,而南方海面波光跃动,仿佛蕴藏着未来无尽的航线与变数。
李国助站在舰桥上,远眺渐行渐远的港城轮廓,心中清晰:
此番南下,商馆设立仅为开端,真正漫长的,是此后点滴积累的信赖与脉络。
杨昆侍立其侧,亦望向洒满金光的海途,已知自己此行肩负的,正是串起散落南洋明珠的那条隐线。
第808章 下港有馆承侨务,明旨纳编固海疆
晨光中的爪哇海波光粼粼,“华光大帝”号率领的永明镇舰队正以八节航速向东行驶。
李国助站在舰桥上,看着航海图上标注的航线,转身问身旁的杨昆道:“杨先生,依你之见,咱们下一站应该往何处去?”
杨昆早已胸有成竹,他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带着提醒的意味:“小人以为,当务之急是前往万丹苏丹国的首都万丹城——那里才是南洋真正的华人第一大聚居地。”
“哦?”李国助挑了挑眉,“我一直以为马打兰的华人社群才是南洋群岛最大的……”
杨昆摇了摇头,说道:“据我这些年往来所见,马打兰的华人总数大约有三四千人,而万丹的华人总数却有四五千人,是南洋当之无愧的华人第一大埠。”
李国助眼中闪过讶异,随即转为专注:“继续说。”
“更妙的是,”
杨昆压低声音,眼中透出精明的光,
“万丹已有现成的华人公馆,不但允许华人自治,还拥有红毛都享受不到的特权。”
“比如司法自治权,华人内部纠纷由华人首领裁决,无需经过万丹王室法庭。”
“又如税收优惠权,华人只需向王室缴纳半成到一成的贸易税,远低于荷兰殖民地的两到三成税率。”
“还有军事自卫权,华人公馆拥有200-300名武装护卫,负责保护华人聚居区与商船安全,甚至还协助万丹水师抵御过荷兰舰队的骚扰。”
“华人公馆还为华人提供社区服务,设有医院、墓地、学校,教授中文和算术。”
“其功能之完备,与大人要设立的大明官营商馆已相差无几,很能代表南洋华人的利益。”
李国助闻言,身体微微前倾:“你的意思是……”
“大人只需亲赴万丹,面见公馆的三位主事者,授予他们大明官方的认可与名分,便可直接将这现成的公馆纳入大明南洋官营商馆网络。”
杨昆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无需派驻专官,无需调拨兵卒,一切现成。”
船舱内一时安静。蒸汽机的轰鸣声透过舱壁隐隐传来。
“好一个现成!”李国助抚掌而笑,“这倒省了我许多功夫。”
“大人容禀,”杨昆见李国助意动,适时进言,“您要设的这机构,办事早已超出‘商’字范畴。依小的看,不如就顺着南洋本地的叫法,称‘公馆’更为妥帖。”
李国助闻言,眼中赞赏之色更浓:“公馆……好,这个名称确实更为妥帖周全。便依你之言,日后南洋各处皆设‘大明公馆’。”
李国助在舱内踱了两步。
他确实只带了林守奎、袁八老、蔡三策、陈广、林玉五名储备馆长,蔡三策已经安排在了西婆罗洲,用一个少一个,如今只剩下四个。
若真如杨昆所言,能在万丹以最低成本收编一个成熟机构,那简直是天赐良机。
“万丹华人公馆的三位主事,都是何等人物?”他转身问道。
“为首者名唤沈素,”
杨昆如数家珍,
“闽南泉州人,万丹首富,主营胡椒贸易,拥有五六艘武装商船,与荷兰人既有合作又保持距离。”
“苏丹赐他‘拉惹?cina’封号,享有半成贸易税减免权,是华人社区与王室沟通的关键桥梁。”
“第二位是林六哥,广东潮州人,已皈天方教,取教名‘拉登·阿里’。”
“此人精通爪哇语、马来语、荷兰语、葡萄牙语与大明官话,担任苏丹的翻译官与外交顾问,同时管理港口华人商船事务,是华社中的政治领袖。”
“第三位名凯祖,漳州人,也已皈依天方教,教名‘拉登·穆罕默德’,执掌华人公馆日常运作。”
“善。”李国助已做出决定,“传令,舰队转向,目标万丹城。”
……
四小时后,正午的阳光洒在万丹湾平静的海面上。
永明镇舰队的出现,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潭中。
十艘蒸汽战舰排成楔形阵列,“华光大帝”号居于最前,黑色的舰体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峻的光泽,烟囱喷出的煤烟在海天之间拉出数道倾斜的轨迹。
万丹城墙上的哨兵最先发现这支前所未见的舰队。
警钟声次第响起,港口内的船只一阵骚动。
很快,城中有曾去过永明镇的商人认出了“天地玄黄真武盾徽旗”,消息迅速传入王宫。
不到一个时辰,一艘悬挂着米字旗的欧式小艇从万丹港驶出,朝着“华光大帝”号而来。
那典型英式小艇的样式,在蔚蓝海面上十分醒目。
李国助在舰桥上用望远镜仔细观察。
杨昆也拿起一副望远镜,只看了一眼便了然道:“大人,是万丹城里有头脸的人物都来了。”
他边看边指点:“船头那位仪表讲究的,是英国商馆长威廉·基林,那船便是他的;旁边那位着深色外套、戴三角帽的是荷兰商馆长亨德里克·范·里贝克。”
“后面三位,便是万丹华人公馆的主事。”
杨昆的镜头逐一扫过,
“居左那位气度沉稳的,是沈素;身旁面容精干、目光炯炯的是凯祖;右边这位有儒雅之气的是林六哥……”
他的话音突然顿住,镜头停留在最右侧那位面容刚毅、肤色较深的中年男子身上,脸上露出明显的讶色,
“咦!王廷!他居然也来了!”
“王廷是谁?”李国助问道。
“他本来也是巴达维亚的华商首领,主营粮食与酿酒。马打兰围城时,他带着巴达维亚城内五百多名华人乡亲,硬是冲破封锁逃去了万丹。”
杨昆摇摇头,
“可这才多久?他竟已能与沈素、凯祖、林六哥这三位平起平坐,同来会晤大人……这王廷,不简单呐。”
李国助微微颔首,将望远镜递给身旁的刘香:“准备迎接贵客。”
当心素、林六哥、凯祖、王廷四人踏上“华光大帝”号的甲板时,纵然他们都是见多识广的商界巨擘,仍被这艘竖着粗壮烟囱的74炮舰的庞大与精密所震撼。
“四位仁兄,别来无恙啊!”
杨昆适时上前两步,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侧身一指身穿蟒袍的李国助,
“这位是大明奴儿干都司永明镇副总兵、南洋宣慰使李国助李大人。”
第809章 纳编公馆承明旨,授械扬威慑红毛
在精心布置的舰长室内,李国助身穿天启赐给他的蟒袍,开门见山。
“诸位,”
他环视四位万丹华人领袖,
“本官奉大明朝廷之命,前来南洋设立官营公馆,以护佑我华人同胞,协调贸易,通达声气。”
“听闻万丹华人公馆自治有方,使华人在万丹备受尊崇,独享特权,故来相邀,望贵馆能加入大明官营南洋公馆,获朝廷正式认可,不知尊意若何?”
沈素、林六哥、凯祖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李大人厚意,我等深感荣幸。”
沈素率先开口,他的官话带着闽南口音,却清晰有力,
“万丹华人公馆自成立以来,虽得苏丹特许自治,终究名分未正。若能得朝廷认可,实乃万千侨民之福。”
“只是,”林六哥补充道,他的官话更为流利,“公馆既纳入朝廷体系,职责权利当如何界定?现有自治之权可否保留?”
“自然保留。”
李国助斩钉截铁,
“公馆一切现有职能照旧,本官只加一道任命文书、一面大明旗帜。”
“日后公馆既对万丹苏丹负责,亦对大明朝廷负责——双重认可,双重保障。”
心素、林六哥、凯祖与王廷四人闻言,几乎只是目光一触,便已了然彼此心意。
李国助给出的条件实在优厚,朝廷名分、一切自治如旧、无需额外负担。
这样的册封,与其说是约束,不如说是加持。
王廷率先拱手,语气干脆:“朝廷厚恩,敢不从命。”
林六哥微笑颔首:“名正而言顺,善。”
凯祖眼中锐光一闪,也点头道:“谨受册封。”
“李大人厚意,我等拜受。”沈素沉稳开口,将共识落定,“万丹华人公馆,自今日起,谨奉大明正朔。”
李国助脸上露出诚挚的笑容:“好!从此万丹公馆便是我大明在南洋的一处臂膀。”
“既为朝廷公器,便须有相称的威仪与实力。”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四人带来的护卫,“听闻公馆自有护卫三百,不知军械配备如何?”
“回大人,公馆护卫现有刀枪弓弩俱全,海上陆上皆能护卫周全。”
凯祖立刻接过话头,眼中精光闪动,
“只是——若论火器,却难与红毛相比,倘遇大股强敌或舰炮冲突,恐力有未逮。”
“此事易办。”李国助等的便是这个话头,他笑容不变,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既为大明公馆,自当配备精良军械。本官可拨给公馆三百支全新制式火枪,以壮声威。”
这话一出,舱内气氛微变。
杨昆适时凑近李国助,低声提醒:“大人,您答应过斯佩克斯总督,不向南洋本土势力提供军火……”
声音虽轻,但在安静的舱室内,足够让所有人都听见。
荷兰商馆长范·里贝克的耳朵明显竖了起来。
“杨先生多虑了。”李国助却朗声笑道,“万丹华人公馆既已纳入大明官营公馆之列,便不再是南洋本土势力,而是大明在海外的直属机构。本官武装自家公馆,何违承诺?”
他转头看向范·里贝克,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亨德里克先生,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荷兰商馆长的脸色一阵青白,却只能勉强点头:“自……自然是。”
“既如此,”李国助起身,“不妨请诸位移步甲板,看看这批军械成色如何。”
甲板上,几名水兵抬来三口木箱。
箱盖掀开,铺着油纸的箱内整齐排列着十数支崭新的活板门步枪,枪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蓝黑色泽。
林守奎取出一支,向众人展示其独特的结构——枪管后部的机匣上方有一块可掀开的金属活板门。
“此枪装弹,无需从枪口倒入火药,再装填铅子。”
林守奎说着,从腰间的皮质弹盒中取出一枚黄澄澄的金属物件,约莫一指长短。
“此乃定装弹药,弹头、火药、底火尽在其中。”
他将那枚金光闪闪的铜壳子弹展示给围观的万丹华人公馆护卫们看,果然引来一片惊异的低呼。
这些老练的镖师或退伍兵卒,平生所见无非是火绳枪用的分装火药和铅弹,何曾见过如此精巧一体之物?
林守奎随即演示:掀开活板门,将那枚金属弹放入弹膛,合上活板门,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便已完成装填。举枪,瞄准——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
“对面,“王灵官”号,甲板上摆陶罐!”李国助下令。
旗语兵迅速向80米开外平行停泊的“王灵官”号44炮护卫舰打出信号。
不多时,对面水兵就在甲板上摆开长桌,桌上放了一排粗陶瓦罐。
“哪位勇士愿先试射?”李国助微笑看向万丹华人公馆众人。
一名身形精悍的公馆护卫出列,在军械官指导下持枪、瞄准、扣动扳机。
“砰!”
清脆的枪声响起。几乎同时,对面一个陶罐应声炸开,碎片四溅!
“好!”
“竟如此之准!”
不待众人惊叹完毕,那护卫已下意识地再次掀开活板门。
炙热的空弹壳自动弹出,落在甲板上叮当作响。
他接过林守奎递过来的第二枚金闪闪的子弹装入,合门,举枪,射击。
“砰!”
又一个陶罐炸裂。
整个甲板一时寂静。
这两枪之间的间隔,还不到寻常火绳枪装填一次所需时间的三分之一!
凯祖第一个大步上前,接过那支尚有余温的步枪,仔细抚摸着光滑的枪机,又捡起甲板上那枚仍微微发烫的空弹壳,眼中光芒炽烈:“神兵……真神兵也!有此利器,何惧……”
他话音未落,却意识到场合,硬生生将后半句咽了回去。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那未尽之言——何惧荷兰人的火枪?
万丹英国商馆长威廉·基林早已凑到近前,盯着那枚空弹壳,忍不住问道:“这弹壳……竟是铜制?用后岂不浪费?”
“可回收重装。”李国助简短回答,目光平静。
威廉·基林把那枚弹壳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阵,又仔细端详了片刻枪机部位,眉头紧锁,终于忍不住指着活板门后方的击锤问道:
“这火枪究竟是如何点火的呀?既不见火绳,也不见燧石……”
第810章 拒泄枪机留后手,许造战舰助下港
李国助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侧首,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不远处面色僵硬的荷兰商馆长亨德里克·范·里贝克,然后才重新看向基林。
那眼神里有一种深潭般的平静,以及一丝近乎玩味的疏离。
“这是秘密。”
他轻声道,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闭合感,如同轻轻合上了一扇看不见的门。
威廉·基林怔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遗憾、理解和更多好奇的复杂表情。
他耸了耸肩,故作轻松地笑道:“是我唐突了,大人。如此神器,自当秘不示人。”
但他捏着弹壳的手指却收得更紧了,眼中闪烁的光芒表明,他脑海中的算盘正打得飞快。
不能探知原理,那么,能否通过其他途径获取成品呢?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按捺不下去。
他不自觉地又瞟了一眼那支步枪,仿佛要将其每一个细节刻入脑海。
亨德里克·范·里贝克站在稍远处,面色已然发青。
他太清楚这种射速与精度意味着什么。
在训练有素的士兵手中,这样一支枪足以压制三到四支此时欧洲最先进的燧发枪。
若三百支……
他不敢再想下去。
显然他还不知道,巴达维亚已经向永明镇订购了三千支活板门步枪和百万发子弹,而且已经到货。
赞叹声此起彼伏。
凯祖亲自试射了三发,放下枪时,手竟有些颤抖——不是后坐力所致,而是激动。
“若有此等火枪三百支,”他喃喃道,“再配上一支这样的舰队……万丹何须再惧红毛?”
这次他终于在兴奋之余说漏了嘴,没能及时收住。
亨德里克·范·里贝克的脸色彻底黑了。
威廉·基林却上前一步,眼中放光:“李大人,此等利器……不知可否售卖?价格好商量。”
李国助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基林先生可认识雅兰英国商馆的理查德·考克斯先生?”
威廉·基林一愣,随即点头:“自然认识,考克斯先生是我在英国东印度公司的同僚。”
“那便好。”
李国助笑容依旧,语气却带着某种微妙的导向,
“基林先生若对此枪感兴趣,可以请考克斯先生帮忙代购。”
“雅兰城是我们永明镇的军械库,考克斯先生与我们也有十多年的交情了。”
威廉·基林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商人敏锐的直觉告诉他,这是一种迂回却清晰的许可。
他立刻摘下礼帽扣在左胸,笑着欠身道:“多谢大人指点,在下明白了。”
此时李国助心中自有盘算。
1624年安汶岛屠杀事件后,英荷关系持续恶化,英国在东印度群岛的势力日渐萎缩,不得不更紧密地倚靠万丹苏丹国来制衡巴达维亚的荷兰人。
此次卖给巴达维亚三千支活板门步枪,必将打破现有的脆弱平衡。
通过考克斯的渠道,让英国也能获取一些,有助于维持南洋的势力均衡,避免荷兰一家独大。
这对初来乍到、需要时间经营的大明势力而言,是有利的。
这边厢,凯祖早已按捺不住心中激荡。
试枪的震撼与那枚黄铜弹壳带来的冲击,让他长久以来的夙愿再也无法压抑。
但他毕竟是精明的商人,瞥了一眼身旁面色不愉的荷兰商馆长,话到嘴边便转了个弯。
他转向李国助,态度恳切:
“李大人,万丹华人公馆的三百护卫如今得了神枪,陆上可谓是高枕无忧了。可这海路之上……”
他顿了顿,面露忧色,
“往来商船,仍常受海盗与……某些不守规矩的船只骚扰。不知大人可否也给公馆一些海上助力?”
凯祖此时尚未在万丹苏丹国政府担任正式官职,但他凭借商业才能与对苏丹的忠诚,已是华人公馆的核心决策者之一,并深得苏丹阿卜杜勒·穆法克尔一世的私下信任。
历史的轨迹将在二十余年后发生转折——1651年,新任苏丹阿庚继位后,将正式任命凯祖为外贸部长兼港口主,并赋予他“打造独立贸易舰队、打破荷兰垄断”的伟大使命。
而此刻凯祖话语中小心翼翼的试探,正是那宏大抱负在不合时宜的年代里,发出的第一声微弱的雏鸣。
“蒸汽战舰乃大明机密,不可外售。”
李国助缓缓道,看到凯祖眼中光芒稍黯,随即话锋一转,
“但……若只是可靠的西式风帆武装商船,并配备必要的自卫火炮,本官倒可提供一些渠道。毕竟,护航商船,亦是护卫我大明海外子民与财产之责。”
“当真!”凯祖精神一振,“若能有载炮二三十门的西式武装商船,也够用了。”
“千真万确!永明镇的造船厂可以轻松打造载炮二三十门的西式武装商船。”
“哪怕是我这舰队中的44炮舰,我们的造船厂也能轻松打造相同规格的风帆战舰。”
李国助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几分,却足够让近旁几人听清,
“本官对斯佩克斯总督有过承诺,不直接武装南洋本土王公政权……”
“但万丹华人公馆,如今已是大明官营公馆的一部分。公馆为了自卫与护航,购置几艘武装商船,组建一支小型护航船队,乃是天经地义,合情合理。”
“想来斯佩克斯总督对此也无话可说。至于这些船听谁调遣、护卫谁的利益……那自然是公馆诸位主事,根据实际情况审时度势了。”
他话语中的暗示,不言而喻。
凯祖心中大石落地,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拱手道:“大人思虑周全,如此一来,名正言顺,各方都能交代。公馆确需此等海上之力,以保我华商航道平安。”
他随即想到现实问题,问道:“只是,永明镇远在极北之地,若在那里造好了船再航行过来,风险会不会太大了些?”
“这不是什么问题。”
李国助云淡风轻地摆了摆手,
“用蒸汽船把风帆战舰拖过来,可以把沿途的风险降到最低。”
“我们的蒸汽船少则15天,最多20天就能风帆战舰拖到万丹城来!”
第811章 无主沼泽藏机运,华人据点起宏图
“如此甚好!”
凯祖闻言大喜,随即又想到一个现实问题,
“只是——舰船铳炮皆是精贵之物,若有损毁故障,弹药耗尽,南洋之地,何处可以维修补给?”
“若事事皆需万里迢迢返回永明镇,纵然有蒸汽快船,恐怕也是难以为继。”
“此事易办。”
李国助云淡风轻地道,
“我们已在西婆罗洲卡普阿斯河口建了据点。会在近几年内设弹药厂、造船厂。”
“将来南洋各处的华人公馆的舰船均可前往那里维修补给。”
“大人安排得周全!”
凯祖脸上的喜色更浓,连连点头,但眉宇间随即凝起一丝忧色,往前半步郑重问道,
“李大人,在来万丹之前,你们可曾去过马打蓝苏丹国?”
李国助微微一怔:“没有。在来万丹之前,我们只去了巴达维亚。先生何出此言?”
“大人有所不知,西婆罗洲局势复杂。”
凯祖神色凝重地解释道,
“卡普阿斯河口一带,南有苏卡达纳王国,北有兰达克王国。”
“苏卡达纳是马打蓝的附属国,兰达克则依附于苏卡达纳。是附属国的附属国。”
“大人要在那里建据点,无论选址何处,按规矩都该先取得马打蓝的许可。”
“虽然马打蓝两次出动二十万大军围攻只有一两千人驻守的巴达维亚都失败了,却仍是南洋目前最强的王国。”
“若贸然在其附庸之地立寨,恐生事端,反而不利大人在南洋的布局。”
他目光直视李国助,追问道:“不知大人的据点,是在兰达克境内,还是苏卡达纳境内?”
“大人!英国公司在苏卡达纳设有贸易站!”话音刚落,英国商馆长威廉?基林急声插言。
他语速急促,脸上难掩紧张,若永明镇据点设在苏卡达纳,英国在当地本就岌岌可危的贸易利益恐将不保。
一旁的荷兰商馆长亨德里克?范?里贝克脸色也十分难看。
荷兰正计划逐步控制苏卡达纳,若永明镇介入,一切布局都可能被打乱。
“我们的据点,既不在苏卡达纳,也不在兰达克。”
李国助看着两人紧张的神色,从容一笑,
“我们的据点建在卡普阿斯河、兰达克河与小卡普阿斯河交汇之处。”
“此地名为三川口,如今尚是沼泽荒地,红树林密布,瘴气弥漫,是块无主之地。”
听闻“无主之地”,威廉?基林明显松了口气,亨德里克?范?里贝克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李国助看着他们如释重负的模样,心中暗笑,你们真以为我把据点设在一片沼泽里,就对你们没威胁了吗?
你们哪里知道,这片被你们视为无用之地的三川口,未来将会成为西婆罗洲的权力核心。你们更不会想到,我所要建立的基业,远比你们想象的更加庞大,今日的退让,不过是为了明日更迅猛的崛起。
三川口——这片卡普阿斯河下游的荒芜三角洲,在1629年的此时,确是红树林密布、瘴气弥漫的沼泽。
但在李国助所知的历史轨迹里,1771年,它将成为坤甸苏丹国的立国根基,在短短十年间从无人问津的边陲蜕变为西婆罗洲的贸易中枢。
他选择此地,正是借鉴了这份未来的可能。
三条河流交汇于此,掌控着婆罗洲最长水道的入海口,垄断了内陆黄金、钻石、樟脑等资源与沿海贸易的转运通道,成为天然的交通枢纽;
三角洲冲积平原土壤肥沃,稍加改造便适合水稻、胡椒等热带作物种植,为聚居区提供了充足的粮食与经济作物;
而三河环绕的地形,形成了天然的防御屏障,有效防范了敌对势力与部落的袭击。
除了首都选址高瞻远瞩,坤甸苏丹国的迅速崛起,得益于一套高效整合多元劳动力的策略。
阿都拉曼苏丹推行“马来主导、华人主力、达雅辅助”的结构。
1772年罗芳伯率客家移民抵达后,成为种植、采矿与建设的核心力量;达雅族通过联姻与纳贡被纳入体系,负责森林开伐;马来贵族则掌管行政与军事。
为激励开发,苏丹国实行“谁开荒谁所有”的土地政策,并给予3-5年免税;华人商团获贸易垄断权,达雅部落则保留自治并换取盐铁供应。
技术上融合了华人梯田排水、达雅刀耕火种及集中焚烧造肥之法,使沼泽迅速转为农地。
短短数年间,堤坝、码头与道路网络相继建成,三川口发展为重要商港。
1778年,兰达克王联合达雅人袭击坤甸边境,试图阻止其扩张。
坤甸苏丹请兰芳公司协助,罗芳伯率武装击败兰达克联军,围攻兰达克都城,迫使兰达克王投降。
双方签订了《曼多尔条约》,兰达克成为坤甸附属国,割让东万律地区给兰芳公司作为报酬。
从此坤甸苏丹国确立了区域经济核心地位,一跃成为西婆罗洲霸主。
然而,其成功始终依附于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支持——1778年后荷兰将其作为代理人,1798年正式纳为保护国。
坤甸借此挤压兰达克、瓦解苏卡达纳,却也因此沦为荷兰控制西婆罗洲的傀儡,最终丧失自主发展的可能。
但李国助的蓝图,远比历史上的坤甸苏丹国更为宏大,也更为独立。
他无需像坤甸那样,最终依附荷兰东印度公司而失去自主。
永明镇拥有的火器与蒸汽船技术,超越这个时代两百年;郑芝龙麾下源源不断的移民与物资,是坚实的后盾;而生产建设兵团制度,能高效整合人力,快速完成拓荒、基建与防卫体系。
在他的规划中,三川口据点将迅速建立起弹药厂与造船厂,实现军械自给;通过堤坝与排水系统改造沼泽,短期内达成粮食自给;以兵团为核心凝聚华人,同时以贸易和技术吸纳马来人和达雅族协作,形成稳固的社会基础。
掌控卡普阿斯河贸易通道后,便能将经济影响力辐射上游,以互利而非征服的方式,逐步将兰达克、苏卡达纳等土着政权纳入华人政权的协作网络。
荷兰东印度公司视西婆罗洲为未来的殖民目标,但李国助在此落下棋子,便已注定他们的算盘将要落空。
这片被众人轻视的沼泽,将在全新的技术与组织力量下,成长为足以打破南洋旧秩序的真正基石。
一个不依附于任何殖民势力、独立而强大的华人家园,将在此奠定最初的一铲土。
第812章 慧眼识得咽喉地,谋定先谒万丹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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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3章 献策苏丹重侨俊,扎根万丹制红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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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4章 献策重兴旧港地,审时暂舍金州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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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5章 暂置旧港兴霸业,直临强邦定南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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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6章 三宝垄寻华人脉,中爪哇探马打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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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7章 夜入港埠联华胄,按制传情待王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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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8章 神舟显技惊侨匠,献图换地稳三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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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9章 宣慰持印谒公爵,信物昭彰大明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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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0章 三策纾难明国策,一诺遵规解兵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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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1章 纶音远达南洋地,侨领荣膺故国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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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2章 承恩接轴明侨分,请许三川建署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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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3章 王室遣使迎明使,解惑择地赴卡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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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4章 銮舆南向趋王都,密议深谋应万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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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5章 盛迎明使入王城,厚赠珍仪表睦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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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6章 赠宝言欢通商贸,明仪静待大朝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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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7章 衣冠严整趋丹陛,心意沉凝赴觐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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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8章 三层架构安侨众,一席良言动王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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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9章 畅论通商开自贸,巧陈三策解王忧
“若真能如天使所言,层层节制,权责清晰,使华人安分而生利……”
他缓缓点头,
“此策,可议。”
第一关算是过了。
殿内气氛似乎微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
李国助趁势转入第二议题:“既蒙陛下首肯华人管理之策,外臣便陈第二事——通商互市。”
他先提起昨日赠礼,
“昨夜与苏莱曼阁下互赠仪物,我朝所赠火铳、丝绸、望远镜、大东珠、老山参、瓷琉瓶等,陛下想必已见。”
“这些皆是大明北方沿海省份出产的珍物,并非目前畅销于南洋各地的东南沿海货品。”
“我大明幅员万里,物产丰饶,能行销海外的,实不止于南方丝绸瓷器。”
他目光转向右侧的苏莱曼,这位首席大臣正凝神倾听。
“外臣之意,此番通商,不应局限于传统货品。本使愿正式将北方沿海高价值物产纳入贸易清单:”
“奴儿干都司的人参、貂皮、鹿茸;北直隶的肃宁棉布、遵化铁器、定窑白瓷;山东的丝绸、瓷器、琉璃……”
“这些货物,不仅在南洋,即便经由南洋转口天竺、波斯,其利皆可数倍于寻常丝绸。”
苏莱曼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
“作为交换,”
李国助转回阿贡,
“我国希望稳定获取贵国及属国产出的顶级香料——肉豆蔻、丁香、胡椒,以及蔗糖、热带硬木、锡锭、硫磺等。”
利益清单清晰明了,而且明显抬高了贸易的层次和利润空间。
“宣慰使阁下,贵国北方货品虽好,然供应可能稳定?”
阿贡尚未表态,苏莱曼已忍不住开口,问题直接而专业,
“莫说奴儿干都司,便是山东,距此也有万里之遥,若遇海盗劫掠,或意外海难,如何保证?”
“其次,我国货品在大明口岸,关税几何?可有准数?”
“再次,交易结算,是银是金,比例如何定?各地度量衡不一,又当以何为准?”
“最后,若民间私商走私避税,冲击官方贸易,又该如何处置?”
一连串问题,句句切中实际贸易的痛点。
“苏莱曼阁下所虑周详。”
李国助首先看向苏贡,语气沉稳:
“供应之稳,首在航路之安。阁下应已见过我永明镇蒸汽炮舰。此等舟师,于大洋之上,无惧风涛,更视寻常海盗如草芥。”
“从永明镇至西婆罗洲,帆船纵使一路顺风也许两三月之久,而蒸汽货轮只要不是遇上特大风暴,最多二十日便可抵达。加上蒸汽炮舰护航,北方货品经海路南来,其稳如陆。”
接着,他话锋指向核心:
“至于关税——阁下何必非要将贵国货品千里迢迢运往大明呢?”
李国助略微提高了声调,
“南洋宣慰司的港口将建成自由港!”
他环视殿内众人,清晰阐述:
“贵国商人,无需冒险远航至大明,只需将货品运至西婆罗洲南洋宣慰司港口。”
“在那里,即可直接换取以往去大明东南沿海才能得到货品,还能获得来自大明北方的各色珍产。”
“一免远洋跋涉之苦,二免关税之征,何乐而不为呢? 南洋宣慰司的收入,不靠征税,而靠仓储、泊位、修缮、汇兑等各项服务收费。此乃双赢之局。”
他稍作停顿,继续回答:
“结算之事,可用我永明镇特铸的永明银元。此银币成色足、分量准,如今在闽粤沿海,流通之广、信誉之佳,犹在西班牙鹰洋之上。”
“至于度量衡,自然以大明工部颁定标准为准,我可赠予贵国标准器一套,以杜争议。”
最后,他看向苏莱曼,笑意微深,
“至于走私……既无税可避,何来走私?商贾逐利,自由港已提供最便捷、成本最低之交易场所,又何须铤而走险?”
苏莱曼听罢,目光闪动,显然在快速权衡这“自由港”模式带来的巨大便利与潜在利益。
他快速与身旁书记官低语,随即向阿贡郑重点头,示意此议不仅可行,且利益丰厚。
阿贡将一切看在眼里,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中听不出喜怒,却有了定论:
“通商之事,贵使所言自由港之策,颇具新意,便利明显。细则交由臣工厘定便可。”
他顿了顿,
“那便谈第三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事——贵使欲在西婆罗洲,三川交汇之处,设立南洋宣慰司。”
殿内空气仿佛瞬间又凝重了几分。
阿贡的身体再次前倾,那双深陷的眼睛紧紧锁住李国助,之前谈论贸易时的一丝缓和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属于雄主的审慎与压迫感。
“贵使对维罗塞科和卡佐兰的保证,本王相信。”
阿贡缓缓道,
“不侵占苏卡达纳与兰达克一寸土地,以天朝上国的信誉,当能做到。然则——”
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沉了下去,
“南洋宣慰司将港口设为自由港,不收关税,商贾天性逐利图便,四方货船必将汇聚于贵司新港。”
“时日一久,苏卡达纳沿海诸港,难免凋敝。其港市既衰,税入必减,上交本王的贡赋亦将短绌。”
“这不是侵犯其利益,乃至我马打蓝之利益,又是什么?”
问题如一把精准的匕首,直插要害。
苏丹阿贡不再纠缠于表面的领土承诺,甚至跳过了关税问题,直指区域经济格局改变带来的深层财政影响。
维罗塞科与卡佐兰同时看向李国助,目光中带着更深的审视。
苏莱曼眉头紧锁,这显然也是他最核心的担忧之一。
李国助面不改色,似乎对此早有预料。
“陛下明察秋毫,直指要害。”
他恭维了一句,又道,
“外臣对此,亦有层层思虑,愿为陛下剖析。”
“自由港之设,首要在于将整个西婆罗洲乃至周边区域的贸易总量做大,如烘炉熔金,火旺则金多。此乃根本。”
他首先定下基调,
“然陛下所虑,乃是在这做大的蛋糕中,如何确保苏卡达纳与兰达克所得份额不减反增。外臣有三策,可保其利……”
第830章 巧施良策纾邦困,共拟条约固侨基
阿贡不语,示意他继续。
“其一,对兰达克的扶持。”
李国助话锋转向那个盛产黄金钻石的内陆河谷山地王国,
“兰达克王国有金山,却困于开采之法原始,产量低下,品质不稳。”
“南洋宣慰司可引入华人矿工与先进开采、淘洗、冶炼技术。”
“如此,其黄金钻石产量,翻倍乃至数倍增长,并非难事。”
“届时,即便部分货品改由南洋宣慰司港口出海,其总收入与能上缴给陛下的贡赋,只会更多,绝不会更少。”
“其二,对苏卡达纳的转型助益。”
他看向阿贡,语气恳切,
“苏卡达纳的财政确可能因海港地位下降而受损。然南洋宣慰司绝非掠夺即走。”
“我们愿助其转型,提供华人农耕技术、兴修水利,助其稻米、胡椒增产;”
“还会引种甘蔗、棉花、桑树等新作物,并承诺以稳定合理之价,包销其全部出产;”
“其港口若有劳力闲置,南洋宣慰司垦殖开荒,正可吸纳。”
“如此,苏卡达纳的财源,将从单一的、易受冲击的港口税,转向更扎实的农业与手工业产出销售,根基反而更牢。”
他稍作停顿,让王兴祖完整转译,也观察着阿贡的反应。
苏丹的手指叩击声已几乎微不可闻,只是静静听着。
“最后,”
李国助深吸一口气,声音沉稳地抛出了准备已久的筹码,
“外臣深知,南洋诸国,上至陛下之马打蓝,下至各地土邦,皆受红毛夷炮舰侵扰之苦。”
“各国为此也多有借重华人之处,但以前的华人,于火器和造船方面,却难与红夷抗衡。”
他略微停顿,让王兴祖的转译清晰传递每一个字,
“然我永明镇之火器和战舰,维罗塞科公爵与卡佐兰大人已亲眼得见,比红毛有过之而无不及。”
“若此协议能成,永明镇将在南洋宣慰司内设立造船厂与兵工厂,雇佣南洋华人。”
大殿之内,空气骤然凝固。
卡佐兰瞳孔微缩,维罗塞科按剑的手指关节发白,苏莱曼屏住了呼吸。
造船厂?兵工厂?这意味着他们能就近买到先进的战船和火器,扭转对巴达维亚的颓势。
李国助的声音继续在寂静中铺开,清晰而坚定,
“南洋宣慰司绝不会像红毛的造船厂那样限制华工的自由,当他们离开南洋宣慰司的造船厂和兵工厂后,便是掌握先进造船或火器技术的大匠。”
“这些人无论是到马打蓝,还是到其他南洋王国效力,都定能助其建造坚船利炮,巩固海防。这般假以时日,红毛夷船在南洋,安敢再恣意横行?”
巨大的诱惑与深远的图景交织在一起。
阿贡的身体第一次完全离开了椅背,双手紧握扶手,那双能洞察人心的眼睛死死锁住李国助,试图看穿这慷慨提议之下最真实的脉络。
良久,阿贡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充满审慎:
“允华人习得造舰铸炮之术,转而助我南洋诸国抗御红毛……此策若成,于大局确有益处。然——”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
“此等厂坊终设于贵国宣慰司境内,其地、其人、其产出,本王何以确信皆能用于抗夷大义,而不会转而变成悬于本王及周边邦国头顶之利剑?”
“其运作详情,安全戒备,本王当以何种方式得以监督查验?再者,宣慰司自身常备之武备,又当限定于何等规模,方能使本王安心?”
问题尖锐,直指主权安全的红线。
“陛下所虑,皆是邦交要义。”
李国助随即接口,语气诚恳,
“船厂兵工厂,地权属大明,然管理可采联席之制。贵国可派驻专员常驻监理,账目、物料、人员名录,皆可随时核查,确保其用不逾协议所定之范围。”
“至于宣慰司常驻武力,仅为护卫港口、清剿附近海盗之需,其员额、舰船数、炮位,皆可白纸黑字写明,并约定贵国官员有权定期登检。”
“此非空口白牙!”
他目光坦然地迎向阿贡,
“所有上述保证、限制、合营之细则,皆可逐一写明,形成具结文书,由双方用印,各执一份,以为永凭。”
“日后,大明南洋宣慰司,行事皆以此契约为准,绝无阴蓄异志、威胁邻邦之举。”
身为穿越者,李国助深知历史走向——苏丹阿贡将于1645年去世,此后马打蓝对边远属国的控制力必然衰退,今日协议的约束届时自会松动。
眼下关键是将宣慰司的钉子楔入西婆罗洲。
只要立足于此,即便不吞并苏卡达纳和兰达克,仅沿卡普阿斯河向上游拓殖,未来也足以在南洋孕育出一个百万人口的强盛华人国度。
此约,不过是为那宏图争取一张可随势而变的入场券。
阿贡不再发问。
他重新靠回宝座,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三位重臣。
卡佐兰沉吟片刻,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苏莱曼手指在袖中快速掐算,最终也微微颔首。
维罗塞科与阿贡目光交汇,这位戍守边疆的公爵,眼神中闪烁着对强大水师和先进火器的渴望,最终,他也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殿外隐约传来集市开市的喧哗,更衬得殿内寂静如渊。
终于,阿贡松开了握紧扶手的手,那低沉而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回荡在卡尔塔宫高大的穹顶之下:
“天使所言……思虑不可谓不周全,所予之利,不可谓不厚重。以荒芜之地为基,做大商贸之饼,扶助附庸国转型,分享造舰之术……”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直视李国助,
“若日后诸般承诺,皆能如约而行,步步踏实,则此事于我国、于附庸国,非但无损,反是一番……新天地之开端。”
原则性的同意,终于落定。
阿贡随即下令:由拉登?卡佐兰、拉登?苏莱曼、拉登?恩加贝希?维罗塞科三人,与大明使团即刻组成联合章程拟定小组,以十日为期,将今日所议条款逐一细化为正式条约文本,呈交御前批用。
第831章 远送天使情犹在,不争虚礼利为先
崇祯二年十月初五,1629年11月19日。
晨光正好,三宝垄外港的锚地上,永明镇舰队已整装待发。
黑沉的舰体在清澈的海水中投下威严的倒影,烟囱口偶有灰白色的余烟袅袅逸出,融入淡蓝的天空。
旗舰“华光大帝”号桅杆顶端,大明的十二角日月旗与永明镇的天地玄黄真武盾徽旗并悬,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码头栈桥旁,一场高规格的送别正在上演。
马打蓝苏丹阿贡亲临港口。
他今日未着正式朝服,只一身简练的深色长袍,外罩一件绣有金线的墨绿披风,立于王室专用的彩绘伞盖之下。
在他身侧,拉登?卡佐兰、拉登?苏莱曼、拉登?恩加贝希?维罗塞科三位重臣一字排开。
周遭卫兵肃立,将闲杂人等在远处隔开,场面庄重而不显铺张。
李国助率使团核心成员立于栈桥另一端,皆已换上便于航行的常服,唯气度不减。
阿贡的目光缓缓扫过港外那支造型奇特、沉默而蓄势待发的舰队,尤其在“华光大帝”号那与荷兰战舰有几分相似的硕大舰体与粗矮烟囱上停留了片刻。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审视与估量的意味一闪而过。
此番亲送,既是对大明天使的尊重,也未尝没有借机,看一眼这支天朝新锐水师的心思。
“天使远航辛苦,愿真主庇佑航程,自此两国通好,商旅平安。”
阿贡的声音通过侍立一旁的王兴祖转译过来,平稳持重。
“承陛下吉言。”李国助拱手回礼,“外臣亦愿陛下国运昌隆,两国之约,惠泽南洋。”
条约的敲定比预想顺利。
苏丹阿贡给了十日期限,但实际仅用三天,双方便将所有条款细则理清成文,呈递御前。
阿贡在收到最终文本的当日便批复用印。
这效率,一方面固然因李国助所提条款清晰、利益交换明确,且做出了关键的技术分享承诺;
另一方面,也透露出阿贡不欲使团在王都久留、以免横生枝节的心思。
而这,恰恰也符合李国助希望尽快离开马打蓝,奔赴下一个目标的打算。
最后一番拱手作别后,李国助率众人登上小艇,驶向锚地的“华光大帝”号。
阿贡等人立于码头,目送小艇远去,直到李国助等人的身影登上那艘巨舰高大的舷侧。
汽笛长鸣,低沉而洪亮,震动着港口的空气。
黑色的浓烟骤然从十艘蒸汽炮舰的烟囱中滚滚涌出,混合着白色水汽。
水下,看不见的螺旋桨开始高速旋转,搅动海水,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哗哗声,与风帆绳索的吱嘎声交织在一起。
庞大的舰体缓缓切开水波,调整着方向。风帆亦升起,借助侧风调整姿态。
整支舰队如同苏醒的巨兽,风帆与蒸汽动力并用,从容不迫地驶离港湾,向着外海驶去。
码头上,阿贡依旧伫立,望着舰队渐行渐远,最终变成海天线上几个模糊的黑点。
海风将他披风的下摆吹得微微扬起。
“卡佐兰,”他忽然开口,并未回头,“你觉得,他们在西婆罗洲建南洋宣慰司,是真想做个规矩的生意伙伴和好邻居,还是……另有所图?”
卡佐兰沉默片刻,缓缓道:
“陛下,其条款之细致,利益勾连之深,约束自身之严,皆不像短期欺诈之术。”
“然其所谋者,显然甚大,非为一城一地之利,乃欲在这南洋棋局中,执一关键之子,筑一长久之基。”
“是友是敌,非今日可知,端看日后我国与其利益交汇之多寡,以及……时势之变迁吧。”
阿贡不再言语,只是极轻微地点了点头,转身登上了等候的马车。
维罗塞科与苏莱曼对视一眼,也默默跟上。
三宝垄的轮廓早已消失在视野之外,四周只剩无尽的海天。
李国助与众人站在“华光大帝”号的尾楼甲板上,凭栏远眺。
海风强劲,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礼部主事周延璟在一旁沉默许久,此时终于上前一步,向李国助拱手,清癯的脸上带着一种压抑的严肃:“大人,有些话,下官思虑再三,如鲠在喉,不得不言。”
李国助转过头,平和地看着他:“周主事但说无妨。”
“下官斗胆,”
周延璟声音提高了一些,引得旁边的苏珊娜、李华梅、刘香、杨昆等人都看了过来,
“此番与马打蓝交涉,其苏丹阿贡,竟高踞正殿宝座,安然受我使团觐见之礼!”
“而我等却需依其国仪行礼……此等安排,实有损我天朝上国威仪,不合礼制纲常!”
他顿了顿,见李国助并未打断,便继续引经据典,
“依我大明礼制,凡藩属国君,接见天使,当于殿中设陛下龙位牌,其王需先向龙牌行三跪九叩之大礼,再转身与天使行宾主之礼。”
“天使居东侧上位,其王居西侧下位,奏对之时称臣,称天使为上使大人。”
“陛下册封诏书,需其王双手高举过顶恭接。琉球、文莱、苏禄皆循此例。”
“即便如今礼制从简,如万丹国王,接见大人时亦知平起平坐,不敢僭越。”
“可这马打蓝苏丹……”
他摇了摇头,脸上显出不忿,
“实在是傲慢无礼至极!好在他今日还晓得亲自到港口送行,总算还保留了些许体面。”
李国助听罢,轻轻笑了笑:“周主事所言,皆是藩属之礼,句句出自礼部典章,一点不错。”
周延璟一怔。
“然则,”
李国助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众人,
“万丹、马打蓝皆是爪哇新兴王国,并非我大明藩属。既非君臣,何以强索藩属之礼?”
“我等此来南洋,究竟为何?”
李国助语气依旧平和,
“是为宣示天威,令万邦来朝?还是为护我华民,通商互利?”
他看向周延璟,也看向面露赞同之色的吴墨卿,
“既然是后者,那么以平等之礼相待也是理所当然,又何损于天朝威仪?”
“难道非要逼得对方表面屈从、内心怨恨,方显天朝气度?”
第832章 弃虚礼重实开新境,别爪哇定策赴马辰
“纵非藩属,马打蓝较我大明,也不过萤烛之于皓月!”
吴墨卿年轻气盛,忍不住插言道,
“以我舰队火炮之利,便是强占了三川口,他又能如何?何必对其如此……谦抑!”
他将“低声下气”几个字咽了回去,但意思明显。
李国助云淡风轻地道:
“咱们来南洋建宣慰司是为了保护华民,又怎能恃强凌弱,给华民惹恨招灾呢?”
“南洋宣慰司虽是选在无主之地,毕竟有可能威胁到人家附庸国的财政和贡赋,所以咱们态度谦卑一点也是理所应当。”
“不管怎么说,人家苏丹也只是坐在宝座上接见本使,又没有让本使给他下跪磕头。”
“何况卡普阿斯河上游八百里内都是无主之地,纵然有些土着部落也非马打蓝附庸,扩张的空间还很多,十年之内真没必要去侵占苏卡达纳和兰达克王国的土地。”
周延璟和吴墨卿听着,脸上的不忿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思。
周延璟缓缓吁出一口气,拱手道:“大人深谋远虑、胸襟宽广,是下官迂腐了。”
吴墨卿也低头道:“恕小人鲁莽,只见眼前强弱,未见长久利害。”
“无妨。”
李国助摆摆手,
“各司其职,各有所思,本是常情。周主事谨守礼制,是尽本职;墨卿锐意进取,亦非坏事。”
“只是凡事须知,在这远离中土的南洋,有时‘势’与‘实利’,比表面的‘礼’与‘名分’更为紧要。”
周延璟点了点头,又道:
“下官还有一事不解,大人此番南下,为何过文莱、苏禄而不入?”
“这两国至今仍为大明藩属,国内华社规模都不小,岂有不收编之理?”
李国助答道:
“文莱、苏禄,既为藩属,华人处境相对安稳,可容后缓图。”
“当务之急,是那些已脱离朝贡或关系未定、华人权益更需庇护的地方,如万丹、马打蓝、马辰、望加锡等。”
“此乃雪中送炭与锦上添花之别。”
他顿了顿,声音微沉,
“况且,待我返程之时,还打算往马尼拉一行,正可顺路去访问文莱、苏禄。”
“马尼拉?”周延璟讶然。
“嗯,”李国助点头,“西班牙人苛待吕宋华人,由来已久。若能接引部分华民移居南洋宣慰司,既是救人于水火,也是为建设西婆罗洲吸纳资金和人力。”
周延璟闻言,肃然起敬,长揖道:“大人不仅谋略深远,更怀仁恕之心,下官敬佩。”
刘香感慨:“少东家深谋远虑、宅心仁厚,老船主后继有人啊!”
苏珊娜和李华梅清澈的眼中星光点点,看李国助的眼神都充满了崇拜。
一旁的陈福生与王兴祖听到此处,亦是感慨万千。
“大人处处为南洋华人计长远,实乃我辈之福。”陈福生叹道,“今上任命大人为南洋宣慰使,也可谓知人善任,圣明烛照。”
王兴祖用力点头,望着李国助的侧影,眼中满是钦佩与追随之意。
陈福生与王兴祖随使团离开三宝垄,是应李国助之邀。
他要借助陈福生遍布南洋主要港埠的华商人脉网络,为使团穿针引线,打通关节。
至于王兴祖,除了做通译外,也打算待此番巡访结束后,去南洋宣慰司的造船厂学造西式帆船。
李国助老脸一红,连忙望向一直静听众人讨论的杨昆:“杨先生,依你之见,我等离开爪哇,下一程当往何处?”
杨昆似乎早有准备,不假思索地回答:“回大人,在下以为,当往马辰苏丹国。”
李国助点了点头,问道:“马辰苏丹国的现状如何?”
“马辰位于婆罗洲东南,是往东离三宝垄最近的强大王国。”
杨昆侃侃而谈,
“其正值苏丹穆斯坦·比拉在位中期,国势堪称鼎盛。”
“其国以胡椒贸易为命脉,是南洋香料网络中的重要一环,财力雄厚。”
“目前与荷兰东印度公司已有接触,但关系微妙,荷兰人欲压低胡椒收购价,垄断贸易,而马辰则竭力维持其独立定价与多元贸易渠道,双方存有潜在矛盾。”
“此等情势,于我既有交涉空间,亦有合作基础。”
李国助沉吟:“马辰政局如何?”
“苏丹乾纲独断。”
杨昆答道,
“其下分封王子、贵族治理地方,首都目前在穆阿拉·坦邦岸。”
“与北面的文莱、东面的望加锡保持独立或联盟,与正在巴达维亚用兵的马打蓝暂时无大冲突。”
“其眼下的战略重心,是保住胡椒利益,应对荷兰人的商业压力。”
李国助又问:“那边我华人情况如何?”
杨昆对此更是熟悉:“马辰华人,主要聚居港口及胡椒产区,人数约在一千五百至两千之间,比三宝垄略少。”
他特意看了一眼陈福生,“但他们在胡椒贸易中地位关键,几乎是产地通往中国市场的唯一桥梁,故颇受苏丹倚重,享有一定自治之权,与宫廷关系尚可。”
“大人,马辰那边的华人,在下倒也认得一些。”
陈福生此时接口道,
“我常往那边贩卖丝绸,收购胡椒,承蒙他们看得起,也算那边的侨领之一;”
“马辰华人公馆的话事人是黄延宗,广东梅县人士,在马辰港口拥有大型仓库和贸易商行,与荷兰人有频繁商业往来,同时也为马辰苏丹提供财政支持,换取在特定地区的胡椒收购垄断权。”
李国助听罢,手指在船舷上轻轻敲击,沉思片刻。
一个国力正盛、关注贸易利益、与荷兰有潜在矛盾、且华人社区虽规模不大但居于贸易关键节点的苏丹国……
这确实是拓展宣慰司影响、争取更多南洋华人支持的合适目标。
“好,”他作出决断,“那下一站,便是马辰。杨先生,烦请你与陈馆主,多与我讲讲马辰苏丹宫廷的具体人物与可能交涉的要点。”
“遵命。”杨昆与陈福生齐声应道。
李国助又看向周延璟与吴墨卿:“也请二位,开始斟酌与马辰交涉的可能条款框架,仍以护侨、通商、互利为先。”
“是,大人。”
命令传下,舰队调整航向,向着东北方,婆罗洲那绵长而郁郁葱葱的海岸线驶去。
第833章 扬帆入港通侨领,遣使传情候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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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4章 雄舰迎宾彰国力,趋城定约固邦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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