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谋修仙,有病且癫》 第1章 没救了,等死吧 “虽然你们通过了初选,但这仅仅说明你们资质达标,并不代表着你们就能拜入我天衍宗。” “接下来是终选,你们需要通过问心石的试炼,才有资格踏入拜师堂,真正踏上仙途,明白么?” 仙风道骨的老头儿叭叭地说着,底下的人听得非常认真。 江烟里除外。 她一边点头微笑,好像把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一边在心里骂街。 江烟里是一个科研狗,过劳猝死后,被天道总管找上门,说她骨骼清奇,是个补bug的好苗子。 天道是这么说的:“我那个小世界的学术氛围很好的,导师都是终生制,你一过去我就给你分配那个世界的学术大牛,十项全能的那种; 医药业高度发达,所以你也不必担心有猝死的风险; 然后大家的颜值也都很高,你路上随便逮个路人,都比你们这儿的顶流好看。 而且我给你的身份也很不错,虽然家人都不在了,但给你留下了花不完的钱,你就别犹豫了,赶紧答应吧。” 江烟里虽然很心动,但还是问:“我需要补什么bug?” 天道幽幽叹气:“你需要扮演那边的一个疯批女配。” 江烟里有些忐忑:“疯批?我能行吗?我精神状态挺好的啊。” 天道默默地显示出来江烟里猝死前一晚发的朋友圈:【变成猴子!扇导师一个大逼斗!嘿嘿嘿荡来荡去!变成猴子!扇学长一个大逼斗!嘿嘿嘿荡来荡去!】 江烟里:“……咳。” 最后江烟里答应下来了,毕竟天道都说了,只要她按照人设走完剧情,等女配的戏份没了,她就能重获新生。 然后天道就把世界梗概给了江烟里,江烟里聚精会神看完,骂骂咧咧放下。 这是个修仙世界,甜文,男主偏执病娇,女主温暖小太阳,她是男主的同门师妹,因为痴恋男主,最后被不胜其烦的男主推下魔窟,死得很惨。 江烟里深受欺辱,对天道抱怨:“如果我不走剧情会怎么样?” 天道:“那我只能送你回去了……不过你原来的世界里,你已经被火化了,嘿嘿。” 江烟里:“……” 嘿个头! 江烟里这才发觉自己上当了。 导师终生制: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学术大牛:天衍宗的宗主,但入魔反派。 十项全能:会修仙,也会修魔。 不会猝死:但可能会在砂仁不犯法的修真界被其他人弄死。 颜值很高:修者就没有一个丑的。 ……只有花不完的钱是真的。 但,修真界通用货币是灵石。 原主凡人出身,家里没有灵石,只有钱。 只·有·钱! 于是,江烟里一边含泪踏上了剧情的道路,一边在心里绝望地想:没救了,等死吧。 …… 仙风道骨的老头儿总算说完了,而天衍宗的终选也要开始了。 江烟里叹了口气,神色恹恹地跟着人群走进了山门。 这是剧情刚开始的时候,男主也还是个凡人,跟她一样,马上就要参加天衍宗终选。 按照剧情,她现在需要在男主面前不慎崴脚,跌入他的怀里,从此对男主一见钟情。 她在人群里扫视一圈儿,而后锁定了一个少年郎。 少年束着一个马尾,头上戴着宝石抹额,锦衣华服,容貌俊美,神色桀骜,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小少爷。 眼角还有一颗书中着重提到过的泪痣。 这就是男主秦不厌。 江烟里整顿了一下衣衫,而后面不改色地走到了秦不厌附近,不断寻找着最佳角度,随时准备出击。 …… 殊不知,秦不厌已经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 秦不厌皱了皱眉——这少女虽然眉眼精致漂亮,但神色鬼鬼祟祟,一看就有幺蛾子要搞。 恐怕又是他的好继母找来的人吧?是想阻止他拜入天衍宗? 他容色平静,但心里已经充满了戾气。 若不是眼下人多眼杂…… 他正漫不经心地想着,忽然就见江烟里来到了他的身边。 秦不厌冷眼看着,眼角浮现出一丝讥诮。 他倒要看看,是什么手段——总不能比上一回借家法的名义,打断他的腿更糟了。 只见下一刻,江烟里演技堪忧地皱了皱眉,脚上动作十分浮夸地扭动了一下,而后浑身僵硬地往秦不厌怀里倒去,紧紧地抓住了秦不厌的衣领,脸上还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 秦不厌:“……?” 两人大眼瞪小眼,江烟里见秦不厌一直不说话,有些不解,不由得在心里思考。 【是我摔倒的样子不够娇俏吗?他怎么这么看着我?】 讲个笑话。 《娇俏》。 秦不厌:“……???” 这女孩儿刚刚有说话吗? 秦不厌皱起了眉头,刚想开口试探一二,就又听见了江烟里的声音,只是这次,她依然没有张嘴。 【怎么还在看?他不说话,我怎么继续下一步任务啊?】 任务? 秦不厌心里顿时戾气翻涌——果真是他继母派来的人,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似乎能听见她的心声! ……等等,能听见心声? 那岂不是说明,这女孩子和他继母的打算,他之后都能知道? 想到这里,秦不厌勉强平静了一些,一把推开江烟里,而后大步跟着人群走向了山门口的问心石。 江烟里被秦不厌推开,茫然了一瞬,更加不解了。 她还没来得及说台词啊! 江烟里连忙三两步追上了秦不厌,拉住他的袖子,顶着秦不厌几乎要杀人的目光,努力憋出一个羞涩的表情:“刚刚真是多谢这位郎君帮忙了,你叫什么名字?” 只是她不知道,她现在看上去与其说是羞涩,不如说是便秘。 在秦不厌眼里,江烟里眼神闪躲不自在、紧抿嘴唇不高兴、语调低沉硬邦邦。 他冷笑一声,这就藏不住了? 然后他再次听见了江烟里的心声。 【这下总看得出来我对他一见钟情了吧!】 秦不厌:“……” 【噫,他怎么不说话……哦哦哦,肯定是在想,“可恶,她居然喜欢我,这要是让念念看见了怎么办!”】 秦不厌:“……” 一见什么?什么钟情? 还有,念念是谁? 秦不厌终于身心俱疲了。 他开口,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我现在在天衍宗,世界上最神圣的地方,别逼我扇你。” 第2章 心有多大,天地就有多大 江烟里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出毛病了。 什么叫“别逼我扇你”? 她明明有在认真假装一见钟情啊,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江烟里想不通,于是直截了当地表白了:“我对你一见钟情了,我喜欢你。” 秦不厌:“……你喜欢我哪里?我改改,下次绝对不会再犯了。” 现在的秦不厌还没有完全黑化,不像书里中后期那么偏执疯批,眼下的秦不厌,有点理智和礼貌,但不多。 江烟里思索片刻,深沉道:“我就喜欢你不喜欢我的样子。” 秦不厌:“……” 那他……改还是不改? 秦不厌被江烟里整不会了。 正说着话,问心石的试炼就开始了。 先前江烟里在初选时,测出来了天品火灵根,千年一遇的资质,天衍宗不知道有多少大能都在暗戳戳关注着她。 秦不厌资质跟江烟里不相上下,天品金灵根,关注秦不厌的人也不少。 眼下见这两个天资出众的小朋友凑到了一起,天衍宗宗主谢青珩不着痕迹地挑了挑眉,片刻后,他淡淡出声:“这两个小孩儿都很不错,这么多年,我也该收个弟子了。” 其他人听见了,纷纷应是,而后心里就活络开了——青珩仙尊应当只收一个,多半就是那个跟他一样同为天品火灵根的女孩子,那另一个就有机会做其他人的弟子了。 谢青珩在修真界,人称一声“青珩仙尊”,是古往今来最年轻的渡劫期大能,更在三百年前的仙魔大战中,以一敌万,在如今的仙魔界线处划下了深约百尺的剑痕,让魔族不敢来犯。 然而这样一个人物,却迟迟没有寻到合适的弟子作为传人,只因为谢青珩早就对外宣布,非天品火灵根资质的弟子不收。 谢青珩点到即止,后面也就没多说。 他心下不无愉快地想——自己这一身修为、一身本事,总算能有个衣钵传人了。 殊不知,他看好的衣钵传人江烟里,正在憋个大的。 …… 问心石的试炼并不算复杂,只需要将手放在石壁上就好。 江烟里眼看着许多人刚将手放上去,要么仿佛被雷劈了,要么好像被火烧了,都是一脸痛苦。 而后不多时,他们又好像陷入了幻觉,有人哭有人笑,还有人咬牙切齿。 旁边那个仙风道骨的老头儿和几个年轻的弟子,一边窃窃私语,一边记录着什么。 江烟里忽然就觉得,压力好大。 轮到秦不厌和江烟里的时候,天色已经将近傍晚了。 江烟里颤抖着将手放在了问心石上,生怕自己被电击或者被火烧,她不由得看向了一旁的秦不厌,只见后者轻轻倒抽一口凉气,脸上露出了一种有些痛苦的神色。 江烟里:“……?” 她有些茫然,因为她没有感受到任何不舒服的感觉。 【该不会是问心石出bug了吧?为什么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秦不厌本来很痛苦,乍一听见江烟里的心声,不由得短暂忘记了痛苦不适,猛地扭头看向江烟里。 江烟里不清楚,但秦不厌这样出身修真世家的人再清楚不过——如果面对问心石,没有半分不舒服,这就说明此人天生道骨,于修真一途上事半功倍。 秦不厌不由得沉思——他那好继母,知道自己派来的人是这个档次吗? 他陷入了沉思,短暂地忘记了痛苦。 而与此同时,那仙风道骨的老头儿也发现了江烟里的异常,走过去查看,发现问心石背面闪着金光,顿时:“!!!” 老头儿用一种看奇珍异宝的眼光盯着江烟里,片刻后,在江烟里莫名其妙的脸色中,和蔼道:“好孩子,你先进去吧,你通过了。” 江烟里有些慌——原书里可没这茬啊! 她想了想,指着一旁的秦不厌,道:“请问前辈,那他呢?通过了吗?” 老头儿看了一眼秦不厌那边的情况,颔首道:“他也通过了……你们认识?” 江烟里羞涩一笑:“我对他一见钟情。” 老头儿:“……” 秦不厌的目光顿时变了,仿佛能杀人。 老头儿一言难尽地看着江烟里,又看了看秦不厌,压低声音道:“小姑娘,不是我说嗷,这样的在我们天衍宗多了去了,他也就普普通通吧。照你的资质,你进了我们天衍宗,要什么样的男人没有啊?” 虽然压低了声音,但秦不厌还是听了个一清二楚,脸色瞬间扭曲。 他不由得看向江烟里,想看看这个人是什么反应。 江烟里脸上坚定不已:“前辈,您恐怕不知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我就看上他了,没办法啊。” 【妈呀,好心动!要不是该死的任务……不知道会不会有那种柔弱的绿茶小郎君?或者清冷孤傲的禁欲系?傲娇漂亮的小郎君我也可……】 秦不厌:“……” 您踏马真是心有多大,天地就有多大! …… 老头儿带着江烟里、秦不厌,以及另外三个通过终选的人,一路往天衍宗山门里走去。 老头儿是执法堂的长老,一路上给众人介绍着天衍宗的设施和建筑。 在场的都是十五岁以下的小孩儿,都啧啧称奇,眼里的好奇和惊艳有如实质。 老头儿着重关注着江烟里,却见这姑娘一脸风轻云淡,不由得在心里暗暗叫好。 对,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这女孩儿,未来可期! 【我测我测我测,那栋楼是真实存在的吗?我可以挖一块宝石带走吗?可以吗可以吗可以吗!】 秦不厌实在是受不住了。 他快被江烟里整精神分裂了。 于是,秦不厌总算舍得开口对江烟里说出了第二句话:“你叫什么名字?” 江烟里愣了愣:“江烟里。江上烟波里。” 她不明白,男主突然问她名字做什么。 【难道他想用我的名字下咒?】 秦不厌:“……” 秦不厌真的自闭了。 片刻后,他才道:“我叫秦不厌,我们以后恐怕就是同门了,你……你莫要再提对我一见钟情这样的话了。” 第3章 绝食,但吃辟谷丹 江烟里没理秦不厌,她转头看向执法长老,悄声问:“前辈,你有辟谷丹么?” 执法长老有些惊讶:“有是有……但你要这个做什么?” 江烟里也没办法——按照接下来的剧情,她会被青珩仙尊收为唯一的弟子,但她只想跟男主在一起,所以绝食抗议。 原书里,“江烟里”这一招并没有成功,并且还因此和青珩仙尊生出了很大的嫌隙,导致最后她被男主推入魔窟之后,青珩仙尊只是淡淡说了一句“知道了”。 江烟里要绝食,但不想真的活活饿着,所以才想出这么个办法。 绝食,但吃辟谷丹。 …… 拜师大殿上,谢青珩和一众长老坐在上首,时不时闲谈几句,总算等来了新招收的弟子。 谢青珩见到了江烟里,不由得微微坐直了身子——这姑娘虽然已经十五六岁了,还是没有任何修炼基础的凡人,但是资质实在是太好,不仅是天品火灵根,还是天生道骨! 且眼神清明,神色坦荡。 只一眼,谢青珩就很满意,好歹活了几百年,基本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 他刚想开口,忽然听见一道清脆的、略带疑惑的女声。 【坐在中间的就是青珩仙尊?】 谢青珩愣了愣,而后不动声色地巡视一圈儿,没发现有人开口说话,心下疑窦丛生——到了他这个境界,传音入密需要跟他同等修为的人才行,在场并没有这样的人,且没有人会傻到直接跟他说这个。 正愣神间,那道声音再度出现了。 【他长得好好看啊,我不敢想象如果我长得这么好看,我该是个多么开朗的小女孩……】 谢青珩:“……?” 这次,他着重关注了众人脸上的神色,很快就注意到了在场唯一一个敢直直盯着他看、还满脸羡慕和惊艳的江烟里。 谢青珩若有所思。 如果他没记错,上古传下来的孤本里,有提到过类似的情况,被称之为读心术。 但记载寥寥,没有太多有关的信息,谢青珩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原因。 不过…… 他不由得微微挑眉,笑了起来——这本就是他看好的弟子,若是能听见自己弟子的心声,于教导一途上,岂不是事半功倍? 谢青珩很高兴。 谢青珩直接说:“江烟里,你可愿入我门下,做我唯一的亲传弟子?” 江烟里:“……啊?” 她一脸茫然。 不是,难道不该是秦不厌先被执剑长老收为亲传,青珩仙尊才会开口么? 江烟里有些踌躇。 【他怎么这么快就收我为徒了?都不想多了解一下吗?万一我学术造假、专产学术垃圾,他岂不是后悔死?】 谢青珩勉强听懂了江烟里的意思,大概是在怀疑她自己不够好,怕他后悔。 谢青珩有些欣慰,觉得自己果真没看错人,江烟里十分谦逊。 谁成想,下一刻,就听江烟里继续在心里感叹:【不过话说回来,他看上去真的既清冷又漂亮,穿着白衣服,还有一种破碎感,有点想看他哭诶……】 谢青珩:“……???” 谢青珩顿时脸色一变:“逆徒!” 江烟里:“……啊?谁?我吗?” 周围的长老见江烟里一脸茫然无辜,再看看因为江烟里一直没说话而恼怒的谢青珩,都不由得对前者心生怜悯。 执法长老劝道:“青珩,小姑娘怕生,不就是说话慢了点儿,你急什么呢?” 《怕生》。 她怕个屁,她想看他哭! 执剑长老不满:“青珩,不是我说你啊,你等了这么多年才等来这么一个符合你要求的好孩子,你这是要寒了人家的心啊!” 《好孩子》。 她好个屁,她想看他哭! 太上长老更是痛心疾首:“小江都还没答应拜你为师呢,你就叫上逆徒了,这弟子你不想要,我要!” 《我要》。 要个屁,她想看他哭! 谢青珩虽然是人人敬畏的青珩仙尊,但自小在天衍宗生活,这些长老都是看着他长大的,算是他的长辈,他还真不敢反驳什么。 更何况,能听见江烟里心声的事情,也不宜声张。 谢青珩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更加坚定了要收江烟里为徒弟的想法。 江烟里的想法太危险了,他必须时刻看着才行。 在场没有人注意到,秦不厌脸上一言难尽的神色。 江烟里的心声,他也听了个一清二楚。 他不由得离江烟里远了一些,生怕沾上点儿什么。 而在听见谢青珩那句“逆徒”之后,秦不厌脸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青珩仙尊,似乎也能……? 秦不厌悄咪咪看了一眼谢青珩,在谢青珩注意到他之前,又飞快地垂眼。 谢青珩皱紧眉头,无奈叹气:“江烟里,你究竟愿不愿意做我的弟子?” 江烟里觉得事情很棘手。 因为此时秦不厌还没有被收为长老亲传,她眼下闹起来,当真是师出无名。 于是江烟里只能道:“愿意的,愿意的。” 谢青珩这才高兴了那么一点儿,当即给了江烟里好些宝物法器。 没过多时,秦不厌也被执剑长老收为了亲传弟子,江烟里松了口气,刚要开始闹,就被谢青珩提溜着离开了。 江烟里:“……” 师尊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 江烟里满心都是无奈,不过也好,自己不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闹着换师尊,不管是她,还是谢青珩,都不会那么丢脸。 …… 谢青珩住在天衍宗最高的山峰,名曰“天玑”,他是剑修,也懂炼丹、炼器、医术,确实不愧为天道口中的“十项全能导师”。 站在飞剑上时,谢青珩和江烟里这对新晋师徒都各怀心思,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过。 到达天玑峰后,江烟里看着眼前的雕梁画栋、碧瓦飞甍,只觉得大开眼界,不由得在心里感叹:【研究经费一定很充足吧?】 谢青珩:“……?” 他这弟子,又在说什么鬼话? 【唉,一想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我还有点小愧疚……】 谢青珩顿时眉头紧皱,试探地看了一眼江烟里。 第4章 她真的,他哭死 什么叫……接下来要做的事? 谢青珩心中一时之间转过了许多念头——譬如江烟里是魔族派来的卧底啊、她真的想看他哭啊…… 谢青珩一下子就警惕了起来。 他不动声色地将江烟里带到了自己居住的大殿,大殿内供奉着无量天尊,地上摆着软垫,江烟里一看,就知道是拜师的环节了。 她牙一咬,心一横,闭上眼,大声道:“青珩仙尊,我有话要说!” 谢青珩有了心理准备,倒也不是很意外,点点头:“讲。” 江烟里深吸一口气:“我不想拜您为师,我想……” “啪嗒——” 谢青珩手里拿着的线香掉在了地上,他有些惊愕地看着江烟里。 旋即,他十分不可置信:“你不想拜我为师?” 江烟里沉重地点点头,而后超大声:“对,我想拜执剑长老为师!因为我对那个、那个秦……秦不厌,一见钟情!” 谢青珩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下来了。 他是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个弟子还是个恋爱脑! 恋爱脑也就罢了,还颇有些拎不清——如果不愿当他的弟子,她大可以在拜师堂就拒绝,眼下在众人面前定了师徒名分,又来这出,你江烟里几个意思? 如果不是能听见江烟里的心声,江烟里的资质又非常符合他的要求,他当真想允了。 因为心里不高兴,所以谢青珩竟然没有注意到江烟里差点想不起来秦不厌的名字。 谢青珩有些烦躁:“你方才已经在拜师堂答应了本尊,不可能换了。” 江烟里梗着脖子,按照剧情道:“那我就绝食!换不了师尊,还不如死了了事!” 谢青珩冷冷一笑。 他刚想说,那你饿死算了。 下一瞬,江烟里的心声传来:【幸好刚刚藏了一瓶辟谷丹,能撑足足一个月呢……不过能不换吗?现在的师尊人傻钱多长得美,不是很想换诶。】 谢青珩:“……?” 谢青珩到嘴边的“饿死算了”,硬生生收了回去。 他惊疑不定地看着江烟里。 谢青珩不是傻子,想了一会儿就猜出来,恐怕江烟里是不得不“闹着换师尊”。 谢青珩脸上的神色一下子就严肃起来。 难道……江烟里果真是魔族派来的奸细? 不、不对……魔族怎么可能舍得派一个天生道体、天品火灵根的人来当奸细? 谢青珩思来想去,想不明白。 但他心下却微微一松。 江烟里……不是真的不愿意拜他为师的。 她甚至说他“钱多长得美”,或许很是崇敬他! 她真的,他哭死! 谢青珩下意识忽略了江烟里说他“人傻”。 想不明白江烟里为什么非得闹,那就不想了,谢青珩心中隐隐有感,此事不简单,而江烟里也没有坏心思。 江烟里双目紧紧地盯着谢青珩,就等着他按照剧情,说出那句——“就算是饿死,你也是天玑峰的弟子。” 【快说啊,怎么不说?快说“就算是饿死,你也是天玑峰的弟子”!然后我才能绝食……诶,对了,执法长老给的辟谷丹好像是桃子味儿的,好想吃啊!】 江烟里抬头,却不料谢青珩意味不明地盯着她。 江烟里心里忐忑不已。 谢青珩幽幽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还有几分笑意:“就算是饿死,你也是天玑峰的弟子。” 江烟里:“……” 她挠了挠头,有些茫然地“啊”了一声。 一字不差没错,但是……这个语气,好像不太对啊? 江烟里愣是听出来一种“好好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纵容。 她这样子有些清澈的愚蠢,谢青珩心软了,摸了摸江烟里的头,安抚道:“好孩子,你还要绝食吗?” 江烟里:“……” 她有些不知所措:“绝、绝吧?” 谢青珩鼓励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道:“那咱们先拜师,拜完了你再绝食,再说换师尊的事儿,行么?” 江烟里皱了皱眉,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但转念一想——管它什么情况呢,能达到走剧情的目的就好了,而且说不准谢青珩天性就这么奇怪。 毕竟以后要堕魔的,不大可能是个精神正常的人。 于是江烟里就安下心来,跪在三清面前,虔诚恭敬地拜过,又奉了拜师茶,听谢青珩说了几句官腔,看着谢青珩将她的名字刻在牌上,替她点了魂灯。 如此,她从此以后便是谢青珩的弟子了。 谢青珩将魂灯放置好,而后看向江烟里,眉眼含笑:“好了,乖孩子,你现在可以绝食了。” 江烟里:“……” 他好像很乐意看见自己绝食? 什么毛病啊。 然而还来不及细想,谢青珩便递给她一枚玉简,道:“这是天衍宗的基础功法,你绝食的时候,若是无聊,可以先自学。有不懂的,你就用天水镜联络我。” 天水镜江烟里知道,类似于修真界的手机,刚刚谢青珩给她的法宝就有这个。 但是……什么叫“绝食的时候,若是无聊,可以先自学”? 你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江烟里收好了玉简,垂头丧气地由着谢青珩带她去自己的住所,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正中间一幢精致小巧的楼。 谢青珩微笑地看着江烟里,鼓励道:“你若觉得绝食不够,还想跟我闹一闹,就沿着刚刚我们走过来的路回去就好,如果要打滚,记得提前跟我说,我备一些软垫。” 毕竟是好不容易等来的弟子,如果打滚的时候伤到了就不好了。 江烟里麻木了。 谢青珩拍了拍江烟里的肩膀,温和道:“让你绝食三天够不够?等你闹完了,我就教你修炼,你还可以跟其他弟子下山玩儿……” 哦对,下山! 江烟里勉强打起了精神。 剧情里也有这么一段,原身会在山下碰上乔装打扮的魔尊,而后出言羞辱,为自己以后惨死埋下隐患。 算一算时间,这会儿魔尊应该已经到附近了,三天时间刚好。 …… 是夜,江烟里坐在书桌前,咬着笔尖开始整理思绪。 首先,今天的拜师很不对劲。 她有在认真按照剧情走,但是谢青珩的表现怪怪的,总觉得他精神不太正常的样子。 莫非…… 江烟里眉目一凛,一个猜测缓缓浮上心头。 第5章 当疯批女配碰到恶毒男配 莫非眼下的谢青珩,已经生出了心魔? 江烟里皱起了眉头,在纸上写下:师尊疑似入魔。 其次,就是三天后她就要按照剧情,下山去买首饰衣服,然后遇上不慎受了重伤、被迫乔装打扮的魔尊沈幽。 沈幽身受重伤,需要一样秘宝来疗伤,而恰巧,这件秘宝就在天衍宗,由执剑长老看管。 原剧情里,女配因为没能成功换师尊,心情不好,被沈幽无意间撞到了肩膀,顿时借题发挥,开始羞辱对方。 ……只是该怎么羞辱呢? 江烟里郑重在纸上写下:学习辱骂他人。 最后,就是男主秦不厌了。 剧情里,女配羞辱完沈幽、狠狠拉了一波仇恨之后,还得去买一个香囊,送给秦不厌,秦不厌拿到了香囊,十分恶劣地当着女配的面烧掉了。 这应该是最简单的任务了。 不就是买香囊、送香囊吗! 江烟里自信爆棚,在纸上继续写:买一个好看的香囊。 写完之后,江烟里就开始刷天水镜,乐滋滋地看着各大宗门的八卦,十分惬意。 忽然,她看到了一个最新的八卦帖,标题起得十分吸睛。 【天衍宗虐恋,漂亮女修当场表白,疑被表白对象扇耳光!】 江烟里好奇地点进去。 然后就看见了不知道谁录下来的小视频——视频里,正是今天下午,江烟里对秦不厌道:“刚刚真是多谢这位郎君帮忙了,你叫什么名字?” 秦不厌皱起眉头,厌恶道:“我现在在天衍宗,世界上最神圣的地方,别逼我扇你。” 江烟里:“……” 吃瓜吃到自己头上。 谁这么无聊啊! 再看帖子下面的评论,全是心疼江烟里、辱骂秦不厌不解风情、没素质的话。 江烟里:“……?” 她猛地从椅子上直起身,有些不可置信。 不对啊。 按照书中剧情,女配可是被不少人痛骂“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照照镜子看自己配不配”。 再一看评论。 【可恶,这男的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也想被漂亮小姐姐搭讪啊!】 江烟里陷入了沉思。 心里那股怪异感更强烈了。 这种不安促使江烟里决定出去散个步。 她不知不觉走下了天玑峰,来到了一片幽深青翠的竹林,头脑里还在不断风暴。 这个世界是真实存在的吗? 会不会只是她科研压力太大做的一场梦? 为什么她明明在走剧情,却哪儿哪儿都不对? 是她脑子出问题了吗? 江烟里陷入了深深的挣扎。 她站在竹林中间,忽而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传来。 江烟里回头随意一看,而后没忍住又看了一眼。 来者是一个青年,他身穿锦绣白衣,长发大部分垂在身后,用一根青色丝带绑在肩胛骨的位置,少部分用玉环束在胸前;俊美清隽的面容宛如仙人,鸦鬓羽睫,皮肤玉白,唇色浅淡,正有些疑惑茫然地看着江烟里。 江烟里被这么一个美人盯着,不由得有些不自在。 片刻后,青年开口:“这么晚了,你是在思考人生吗?” 江烟里有些僵硬地点点头。 青年恍然,而后问:“那……你在思考什么?” 江烟里思索片刻,诚恳道:“我在想,我的脑子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青年:“……” 她在认真思考这件事,可见脑子确实出了问题。 江烟里没理青年,找了根竹子靠着坐下,撑着下巴,愁眉不展。 青年在她身侧坐下,盯着她看了片刻,出声道:“我叫卫扶光。” 江烟里看了一眼卫扶光,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原书的反派boss,刚好就叫卫扶光。 卫扶光本来是天衍宗首徒,执剑长老亲传弟子,不过二十三岁便已是金丹初期的修为,可以称之少年天才。 而跟他的天资一样出众的,是他的容貌气度,君子如玉,俊美无双。 但实际上,卫扶光的本体是一条被魔气污染的龙,后面因为嫉妒秦不厌的天资,彻底堕魔黑化,就算是男主秦不厌,也废了好一番力气才杀掉他。 原书里,江烟里和卫扶光一个阻挠男女主感情,一个阻挠男女主事业,都有各自的精彩,未来可欺。 江烟里对卫扶光,产生了一股淡淡的、微妙的同情。 她压下心中的同情,干巴巴道:“你是执剑长老亲传、天衍宗首徒?” 卫扶光轻声笑了笑:“是。” 江烟里也跟着微笑了一下,自我介绍:“我叫江烟里,今日刚拜入天衍宗。” 卫扶光恍然大悟:“看着你有些眼熟,这才想起来,你就是那个跟人表白、惨遭扇耳光的人?” 江烟里:“……” 江烟里:“…………” 她有些恼了:“不是,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卫扶光眼里闪过一丝笑意,端的是温润如玉、君子秀雅:“抱歉,只是我觉得……江师妹不像是当真喜欢那男修的。” 江烟里如遭雷击:“我的演技有那么差?” 卫扶光被她逗笑了:“在我看来,挺差的。” 江烟里叹了口气,嘟哝道:“那完了,接下来还有的演呢……” 风声掠过竹林,带来一阵悦耳的沙沙声响,卫扶光也不知道听没听见江烟里的那句话,只是温和道:“很晚了,江师妹还没有开始修炼,需要睡眠,要不要早些回去睡觉?” 江烟里这才忽觉自己有些困意。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而后对卫扶光笑着道别:“那我先回去了,卫师兄也早些休息吧。” 卫扶光站在原地,看着江烟里离开,直到她的身影消失不见,他才低不可闻地喃喃自言自语。 “上辈子……有这么个人么?” …… 接下来的三天,江烟里十分忙碌。 早餐吃一颗辟谷丹,然后去找谢青珩一哭二闹三上吊,谢青珩总是满脸慈爱地看着她,等她闹完了还会给她递一杯水。 午餐吃一颗辟谷丹,接着整个下午都埋在天水镜里,努力学习辱骂人的所有词汇和句型。 晚餐吃一颗辟谷丹,然后躺在床上一边自学基础功法,一边偷偷啃去食堂打包来的鸡爪,顺便在天水镜上私聊秦不厌,对他真切表白。 恶毒女配的日常,就是这么枯燥而朴实无华。 早在拜入天衍宗的第二天,江烟里就已经成功引气入体,于是在跟谢青珩报备、谢青珩同意放她一天假之后,她就兴致勃勃地下山了。 刚走下天玑峰,江烟里迎面就碰上了秦不厌和执剑长老。 江烟里开始认真严谨地走剧情,她冲着执剑长老行了礼,而后转向秦不厌,目光灼灼:“秦师兄,你是来特意看我的吗?” 秦不厌有一瞬间被江烟里明媚的笑靥晃了神,他差点就鬼使神差点头了,却在此时,江烟里的心声传来。 【为什么秦不厌总是拽拽的表情?妈的,最烦装逼的人!】 秦不厌:“……” 第6章 真实的正邪之战:互扯头花 秦不厌很无语。 江烟里……呵,她只是嘴上甜而已,其实心里根本没他。 秦不厌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宗主叫我陪你下山去玩儿。” 江烟里有些茫然地“啊”了一声,十分不解:“我师尊这么说的?” 秦不厌有些不耐烦:“赶紧走吧,我要早点回来修炼。” 执剑长老看了看江烟里,又看了看秦不厌,而后露出了了然的微笑。 年轻真好啊。 但想到他来找谢青珩,是为了那件事,就不由得严肃了神色,温声嘱咐秦不厌和江烟里小心之后,就急匆匆往天玑峰上赶去了。 …… 江烟里和秦不厌一路上都垮着脸不说话,气氛莫名诡异。 好半天,秦不厌才硬邦邦道:“等会儿我大师兄也要来,你不介意吧?” 江烟里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你大师兄……是卫扶光吗?” 卫扶光怎么会跟他俩一起下山? 秦不厌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江烟里想到自己的疯批偏执恋爱脑人设,顿时义正言辞:“我当然介意他来打扰我们的二人世界!” 【卫扶光也要来?太好了,卫师兄长得好看,又温柔,比秦不厌好太多了!】 秦不厌顿时有些不高兴地瞪了一眼江烟里:“你介不介意,关我什么事?” 江烟里惊讶道:“不是你问我的吗?” 秦不厌噎了噎,没说话,但是脸色更臭了。 两人沉默着走到了山脚,果然卫扶光就抱着剑站在一棵高大古老的梧桐树下,面容淡然,气质温润。 江烟里顿时觉得自己的眼睛得到了洗礼,心情大好,冲着卫扶光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卫师兄。” 卫扶光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冲着秦不厌点点头,而后笑着对江烟里道:“江师妹,早晨好。” 清晨的阳光正好,暖融融地透过树叶洒在地上,漂亮明媚的女修和仙人般清冷温润的男修相视一笑,像极了校园言情才会有的场景。 秦不厌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些别扭,出言询问江烟里:“你今天具体是想买什么东西?” 江烟里回头看了一眼秦不厌,道:“啊,大概就是衣服、首饰之类的……” 至于香囊,她只能趁着秦不厌不注意去买了,不然被他看见就失去了惊喜。 卫扶光闻言,温声道:“既然是衣服、首饰,那就去天衍宗治辖的永城,虽然不是距离最近的,但胜在款式多、样式新,你们小娘子应该都会喜欢。” 江烟里听得入神,时不时追问几句,卫扶光也是有问必答。 秦不厌在一旁默默听着,心里忽然有些不高兴。 ……肯定是这两人直接忽视了他,就当没他这个人似的。 于是秦不厌冷不丁出声道:“大师兄了解得真多,平时一定没少跟女郎们在一处吧?” 卫扶光深深地看了一眼秦不厌,而后有些无措地看着江烟里,茫然而无辜:“小师弟误会了,昨夜听师尊说今日要陪江师妹下山采买,所以我特意在天水镜上查了一整夜……莫非小师弟没有这么做?” 顿了顿,他露出一个有些抱歉的神情:“啊,我没有说小师弟不懂事的意思……小师弟年纪还小,不懂这些也是正常的。” 秦不厌:“……” 秦不厌眯了眯眼,有些不善地看着卫扶光。 卫扶光温和而诚恳地回视。 江烟里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这两人的对话她听着也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但并没有多想,连忙安慰卫扶光:“卫师兄别多想啦,秦师兄虽然说话不好听,但没什么坏心思……” 不等秦不厌高兴一秒钟,江烟里就接着道:“……卫师兄人美心善,就别跟他计较这些了。” 卫扶光顿时舒心地笑了起来,还隐隐有些得意地看了一眼秦不厌。 秦不厌:“……” 他就说这个大师兄很烦,果然没说错! 屋漏偏逢连夜雨。 江烟里的心声适时响起:【唉,长得人模狗样,怎么就这么不会说话?卫师兄多委屈啊……嗯,要不等下给卫师兄买个香囊叭。】 秦不厌:“……???” 委屈?他真没看出来卫扶光哪里委屈了! 秦不厌顿时更讨厌自己的这个大师兄了。 虚假的正邪之战:苍生大道,仙魔不两立。 真实的正邪之战:为了区区一个江烟里争风吃醋,互扯头花。 江烟里浑然不察这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一个劲儿拉着卫扶光说话,还不忘了硬撩几下秦不厌。 卫扶光温和地和江烟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心中却转过无数念头。 …… 距离卫扶光重生回来,已经有一个月了。 上辈子,他和秦不厌斗了几十上百年,世人都说自己嫉妒秦不厌天资出众,殊不知其中另有乾坤。 卫扶光是世界上最后一条龙。 可惜还在母胎中,就被魔气污染,他被父母托付给天衍宗,就是为了借助修炼正气来压制魔气。 本来一切都好好的,直到秦不厌成为了他的小师弟,后来秦不厌又多了个叫明姝念的道侣。 秦不厌本身就是个脑子有问题的神经病,明姝念更是个矫情的作精,这两人谈恋爱本来犯不着他卫扶光什么事儿,但偏偏他们两个就像是嗑了西洋来的脑残片一样,疯狂影响周围人。 平时卫扶光都忍了。 但是有一次,明姝念和秦不厌闹别扭吵架,无意间闯入了他洞府后的温泉,彼时卫扶光正在疗伤修炼,眼看就要突破元婴期…… 这两口子闹着闹着,明姝念就开始哭,秦不厌更是不知道在发什么癫病,当场给了自己一刀,以证爱意! 卫扶光:“???” 血和泪流入温泉,污染了卫扶光特意调配的药浴,他一个没绷住,当场入魔。 ……而就在这时候,这两口子才注意到他卫扶光还在。 明姝念吃惊地看着卫扶光,矫情落泪:“真是天妒英才,卫师兄这般光风霁月的人,竟然入魔了。” 秦不厌狠狠地瞪了一眼卫扶光,而后十分病娇地看着明姝念:“念念喜欢光风霁月的人?那我杀了他……这样你眼里,就只能看见我一个人了……” 卫扶光:“???” 你好,你们有事吗? 第7章 掐腰红眼亲一口,命都给你 后来么,明姝念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将卫扶光入魔的消息传出去了。 卫扶光遭到了仙门的追杀,而更该死的,是魔族也开始追杀他。 仙门是因为要“肃清余孽”。 这个卫扶光都勉强能理解。 但魔族,却是因为魔尊听说他是一条魔龙,怕卫扶光威胁到自己的尊位,所以要斩草除根。 一下子被迫与全世界为敌的卫扶光:……艹(一种植物)。 后来卫扶光和秦不厌做了一笔交易——秦不厌当着众人的面杀死卫扶光,“为天下除害”,而与此同时,秦不厌必须把他的家传宝物交给卫扶光。 连秦不厌都不知道,那家传宝物有逆转时空的能力。 卫扶光靠着那样宝物,成功回溯了时间,重生了。 重来一世,你以为卫扶光会要夺回属于他的一切吗? 不,他只想躺平摆烂,远离秦不厌和明姝念这两个脑残。 但有趣的事情发生了。 ……这辈子,多了个青珩仙尊亲传弟子,江烟里。 变数总是让人期待的,不是么? …… 江烟里见卫扶光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十分体贴地笑了笑:“卫师兄是不是累了?要不要在前面歇一歇?” 卫扶光回过神来,笑着道:“不必,江师妹和小师弟都还不会御剑,所以咱们只能走去永城,若是休息,恐怕天黑了都赶不到。” 江烟里没觉得有什么,不就是赶路吗! 要知道,她刚穿过来的时候,可是步行了足足一个月,才从原主的家里到达天衍宗。 再说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能碰上沈幽。 秦不厌却有些为难——他拜入天衍宗之前,刚被继母寻了由头毒打一顿,哪怕如今已经引气入体,多年的暗伤也还在,尤其是腿骨,更是时常作痛。 但看江烟里一个女郎都没有说什么,也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了。 三人就这么硬生生走了两个时辰,总算到了永城。 永城果真繁华无比,大街上熙熙攘攘、人来人往,修士和凡人和平共处,看上去颇有几分“大同”的感觉。 江烟里一路上都在东张西望,感觉十分眼花缭乱。 就在此时,她不慎撞上了一个坚硬的胸口,江烟里顿觉鼻尖作痛,不由得轻声吸气。 卫扶光和秦不厌都有些紧张地看着江烟里,秦不厌刚想伸手扶住江烟里,就被卫扶光不着痕迹地拦下来了。 卫扶光打量着江烟里的脸,而后皱了皱眉:“……江师妹,你鼻子被撞出血了。” 江烟里:“……?!” 她顿时一惊,而后抬手摸了摸鼻子,果然,全是血。 而后她忽然反应过来——自己撞到了人,是不是剧情要来了? 她连忙回头一看,自己不小心撞到的那个人还没走,正目光不善地盯着她。 是个很年轻的郎君,长相可以用艳丽来形容,十分鲜艳夺目,却又不带半分女气。 而他的眉心处,还有一颗朱砂痣。 江烟里心里一定——是了,这就是魔尊沈幽了。 …… 而青年也确实是魔尊沈幽。 沈幽觉得晦气,自己受了重伤,这不长眼的女修走路跟瞎了一样,直接撞到了他的伤口,他已经能感觉到伤口开裂了。 他不欲生事,狠狠地瞪了几眼这女修,正要离开,忽然听见这女修开口道:“喂,你给我站住!” 沈幽假装没听见。 江烟里拉住了沈幽,努力做出一个跋扈的表情,而后恶声恶气地道:“撞了人就想走?” 她一边演,一边努力在心中回想疯批女配本来是怎么说的。 【长得男不男女不女,一看就是别家养的小白脸……】 江烟里想起来了,当即眼睛一亮,道:“长得男不男女不女,一看就是我家……呃不,别家养的小白脸!” 沈幽顿时杀意骤起,几乎是死死地盯着江烟里。 他平生最厌恶有人说他长相不男不女。 卫扶光察觉到了沈幽身上的杀意,顿时眉目一凛——这个气息,如果他没记错…… 江烟里浑然不觉沈幽的杀意。 她深吸一口气,而后在心中感慨:【什么男不男女不女啊……怎么想的呢?为什么是羞辱不是调戏?长这么好看,我直接掐腰红眼亲一口,把命给你。】 秦不厌:“……” 他就知道! 而沈幽也愣住了。 他有些惊疑不定地盯着江烟里。 江烟里什么都不知道,还在心里絮絮叨叨:【唉,刚刚差点就说漏嘴了……差点真的调戏了人家。说真的,我要是长成这样,我洗澡都不会关门的……】 秦不厌:“……” 沈幽:“……?” 这都什么跟什么? 而沈幽也恍然惊觉,自己竟然能听见这个女修的心声! 他陷入了沉思。 能听见心声这件事,魔族传承中有过一些记载,但不多,但总归是个变数,他眼下绝不能够轻举妄动,更不能动手杀了这个女修。 看这女修打扮,明显是天衍宗弟子,说不定能从她心里听见一些仙门情报,还能找到疗伤秘宝的踪迹! ……咳,总之,绝不会是因为她夸他好看。 绝不会。 江烟里十分忐忑不安地等着沈幽像原书中那样放狠话——“你给我记住,你迟早会死在我手上!” 她眼巴巴地看着沈幽,卫扶光神色复杂地看着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沈幽周身的杀气一下子就没了。 不过……卫扶光若有所思地看着江烟里一边流鼻血,一边诚恳而期待盯着沈幽的样子,陷入了沉思。 是不是因为江师妹看上去傻傻的,所以沈幽杀都懒得杀她? 他回过神来,从怀里掏出一张手帕,递给江烟里,柔声道:“江师妹,止一止血吧。” 秦不厌顿时觉得自己找回了场子,一边掏出止血丹塞给江烟里,一边嘲讽道:“大师兄,修行之人,不必用凡人的方法。” 江烟里左手拿着手帕,右手拿着丹药,有些为难。 沈幽看不下去了,他总算开口了。 他道:“这位仙子,你还是赶紧吃止血丹吧。” 江烟里干巴巴地“哦”了一声,吃下了止血丹。 ……等等,不对啊! 她猛地抬头看向沈幽,有些不解。 怎么不说“你迟早会死在我手上”? 怎么还“你还是赶紧吃止血丹吧”?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江烟里有些凌乱。 沈幽被江烟里看得有些不自在,然而旋即又释然了—— 唉,都怪他长得好看,这女修想多看几眼,也、也不是不行。 卫扶光和秦不厌已经习惯了江烟里时不时会走神,秦不厌有些挑衅地冲着卫扶光挑眉——你看,她吃了止血丹。 卫扶光轻笑一声。 他看向江烟里,开口道:“江师妹?回神了。” 江烟里连忙收回盯着沈幽的目光,有些抱歉地冲着卫扶光笑了笑,而后将方才卫扶光给她的手帕递过去:“多谢卫师兄。” 卫扶光笑了笑,温柔地拍了拍江烟里的肩膀:“江师妹,我给你的手帕你收好便是,送给人的东西万没有要回来的道理,你说对么?” 江烟里想了想,觉得是这么个道理,就仔仔细细地将手帕叠好、收进了储物用的乾坤袋里。 秦不厌:“……” 靠,他输了! 第8章 一夜暴富了 江烟里浑然不觉自己收下卫扶光的手帕有什么不对。 秦不厌很想揪着江烟里,告诉她卫扶光不安好心、想趁机占她的便宜! 但他不能。 就算他说了,江烟里估计也会十分惊讶——卫扶光长了一张小仙男的脸,怎么看都是她占了便宜吧? 秦不厌憋得难受,在一旁臭着脸不说话。 江烟里收好了手帕,才看向沈幽,垮着脸走剧情:“虽然你我只是萍水相逢,但你今日对我的羞辱,我全都记下了,我不会放过你的!” 沈幽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江烟里——到底是谁羞辱谁? 他皱了皱眉,刚想说话,江烟里的心声就再度传来:【啊啊啊啊好脑瘫的对话!到底是谁羞辱谁啊?他一定觉得我有病吧?可是他这么好看,我不想让他觉得我有病!靠,什么破任务!】 沈幽眉头顿时又松开了——看来,羞辱他只是她的任务而已。 吓死他了,还以为她已经看穿了他的身份,来故意找茬呢! 沈幽一下子被江烟里在心里面夸了好几遍长得好看,不由得有些不自在,他轻声清了清嗓子,而后柔声道:“……那我等着你?” 江烟里胡乱点点头:“对,你给我等着。” 而后她转身就想离开。 这次换成沈幽叫住她了:“……留步。” 江烟里:“啊?你是在说我吗?” 沈幽梗了梗,而后若无其事道:“我叫沈幽,不知怎么称呼你……” 江烟里闭了闭眼,实在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样子。 她顿时道:“抱歉,我是凡人出身,我们凡间的规矩,不能告诉外男自己的名字。” 卫扶光、秦不厌:“……” 沈幽虽然失落,但也没有勉强,只是一张漂亮精致的脸写满了落寞:“那好吧……有缘再见。” 江烟里想到原书里,原主再见到沈幽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了,吓得直接开跑。 沈幽:“……?” 秦不厌早就厌烦了。 江烟里的心声他全部听见了,这沈幽就是个小白脸,仗着一张好容貌就到处勾搭女郎,江烟里脑子不太聪明,又是个看脸的人,万一被沈幽骗了,丢的可是天衍宗的脸面。 眼见江烟里终于离开,秦不厌才松了口气,嗤笑一声,嘲讽道:“看样子是没缘分了。” 说罢,不等沈幽发怒,就追着江烟里离开了。 卫扶光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地看着沈幽,直把沈幽看得头皮发麻:“你做什么?不去追你的师妹?” 卫扶光摇摇头,而后叹息:“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脑子不太好使。”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都不太好使。 说罢,也不等沈幽发怒,就潇洒离开。 沈幽死死地盯着卫扶光和秦不厌的背影,心里十分烦躁。 好半晌,他才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上面缠着一条小蛇,正亲昵地蹭着他的手指,蛇信吐出,看上去有几分狰狞。 沈幽喃喃:“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她冒犯了我,我该杀她的。” 顿了顿,他漂亮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红晕:“可是她夸我好看诶。” …… 江烟里见秦不厌和卫扶光都还没有跟上她,觉得这是个买香囊的好时机。 刚巧街边有个老太太在卖香囊,样式精巧,绣花漂亮,她眼前一亮,询问道:“老太太,多少钱一个?” 老太太慢吞吞地看了一眼江烟里,眼里闪过一丝精光——这一看就是个娇生惯养的大家小姐,不差钱。 于是她笑了:“不贵的,十枚铜钱一个。或者一块下品灵石一个。” 江烟里愣在了原地。 老太太不由得有些忐忑,见江烟里半天不出声,才不情不愿道:“再便宜一点也行……” 谁成想她话还没说完,江烟里就拉住了她的手,目光灼灼:“凡间的金银铜钱,可以换成灵石?!” 老太太有些茫然地“啊”了一声,想不通江烟里怎么会问这么弱智的问题:“对、对啊……一块上品灵石是一两银子,娘子你……” 江烟里顿时流下了激动的泪水。 老太太一下子就慌了,虽然她平时贪财了些,奸商了些,但是心不坏,当即宽慰江烟里:“好端端的怎么哭了?哦……你来买香囊,是要送给情郎吧?快别哭了,我送你一个,成不成?” 江烟里哽咽道:“我、我……” 老太太见江烟里连话都说不出来,更加心疼:“多漂亮的小娘子,哭花了脸就不好看了啊。” 而恰在此时,秦不厌找过来了。 他满脸不耐烦:“江烟里,你烦不……你怎么哭了?” 他一下子变了脸色,还有些手忙脚乱,不知道该怎么办。 天可怜见的,秦不厌从没见过女孩子哭。 江烟里看见秦不厌,低下头:“我、我没事……” 说完,哽咽得更厉害了。 老太太也没辙,只能对秦不厌道:“后生,你是这小娘子的情郎?她哭成这样,你就没点儿办法?” 秦不厌浑身一僵,刚想辩解自己跟江烟里什么关系都没有,却无意间看见了江烟里泪水盈盈的脸。 辩解的话一下子就说不出口了。 他有些认命地叹了口气,好声好气地对江烟里道:“别哭了,你是想买香囊么?灵石够不够,要不要我给你买?” 江烟里还没来得及解释,卫扶光就跟着找过来了。 他一见眼前的景象,向来温润和善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卫扶光双眸狠狠地瞪了一眼秦不厌:“你就是这么照顾人家的?把江师妹气哭,你还是人吗?” 说罢,他用自己宽大的衣袖轻轻替江烟里擦去了眼泪,一面还拍着她的背,柔声哄道:“这是发生了什么?哭得这样伤心,有什么事你说出来,我们帮你一起解决,好不好?” 江烟里被卫扶光安抚了一会儿,总算能说出话来了。 她一开口,就是王炸:“我爹娘都死了。” 卫扶光、秦不厌,还有老太太,顿时都或多或少心疼地看着江烟里。 江烟里喘了口气,接着道:“虽然我爹宠妾灭妻,我娘花天酒地,我跟他们没什么感情,但他们给我留下了一大笔遗产。” 老太太劝慰道:“没感情也是好事儿,免得难受。” 江烟里:“我想拜入天衍宗,但家在大陆南方,于是徒步三十天零五个时辰,餐风露宿,总算到了天衍宗。” 卫扶光和秦不厌已经琢磨出来不对了。 老太太还在唏嘘“真是可怜的女娃”。 江烟里又有些哽咽了:“……你们以为我想徒步吗?那是有人告诉我,灵石和金银不能互换,我以为我是一无所有的穷光蛋,所以才硬生生走过来的!” 天杀的天道,毁她一生,还她青春! 老太太:“……” 秦不厌:“……” 卫扶光:“……” 卫扶光安抚地笑了笑:“当时一定很不容易吧?不过好在都过来了,以后要开开心心的才是。” 江烟里破涕为笑:“嗯,好。” 已知,一块上品灵石=一两银子,十两银子-一两黄金。 她那素未谋面的爹娘,给她留了两万两黄金。 ……一夜暴富了啊家人们!!! 第9章 他只是我的一个哥哥 暴富后的江烟里,走路都带风。 秦不厌和卫扶光沉默着跟在江烟里身后,江烟里趁着秦不厌和卫扶光没注意,又偷偷溜回了刚刚卖香囊的地方。 老太太:“……” 江烟里讪讪一笑:“刚刚忘记买了,现在来买也是一样的。” 老太太笑了笑:“行啊,你要哪两个?我给你算便宜一些。” 江烟里愣了愣:“您怎么知道我要买两个?” 老太太露出一个“我都懂”的表情,语重心长:“那两个小郎君都挺不错的……听我的,别一棵树上吊死,做人就应该多找几个备胎,尤其是感情方面……” 江烟里:“……” 啊这。 老太太这话说得,她总觉得自己是个渣女。 但事实是,她给秦不厌买香囊是任务需要,给卫扶光买香囊…… 怎么了,人家长这么好看,给他买个香囊怎么了? 颜控江烟里顿时理直气壮,先仔细挑了个青绿色的竹纹香囊,预备送给卫扶光,老太太适时出声:“小娘子眼光不错啊,这一下子就挑中了我的镇店之宝,最贵的那个!” 江烟里:“……?” 不是,您就一小摊子,哪儿来的镇店之宝? 还有,不是说好的十枚铜钱一个吗? 旋即,江烟里想起来自己刚刚当着老太太的面儿说了自己一夜暴富的事情,顿时悔不当初。 她不死心:“这镇店之宝多少钱?” 老太太笑得牙不见眼:“一两银子一个。” 江烟里:“……???” 翻了一百倍,认真的吗您?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香囊拿在手里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冥冥之中有些玄妙。 她有些舍不得放下,于是咬咬牙:“行,就它了……那这个能算搭头么?” 她随意挑了个蓝色的香囊,拿起来示意。 老太太摆摆手:“只要你买镇店之宝,这个送你都成。” 江烟里这才稍微舒服了点儿,垮着脸给了银子,而后迈着沉重的步伐想要转身离开。 约莫走出十步远了,那老太太的声音含笑传来,仿佛近在咫尺:“小娘子,多谢你咯——” 江烟里悚然一惊,而后回头一看,那地方哪里还有小摊子和老太太? 与此同时,她看见自己的腰间不知何时也挂了个香囊,火红色的,十分耀眼,她不由得摸了摸,而后顿时觉得灵台一清,修为也迈入了炼气中期。 江烟里愣住了,等卫扶光和秦不厌寻过来时,她才恍然回神,不着痕迹将手中的香囊收好,准备另找个时机送出去。 卫扶光见江烟里一脸恍惚,有些担忧地看着她:“江师妹,你还好吗?” 江烟里笑了笑,冲着卫扶光眨眨眼:“我挺好的……卫师兄,方才你同我说的那家卖首饰的店铺,在哪里呀?” 卫扶光见她不愿多提,也就没有追问,只是笑着说:“我领你去。” 倒是秦不厌,凝神想要听取江烟里的心声,看她刚刚究竟遇上了什么——但很不幸,江烟里此刻没有任何心声传来。 秦不厌有些担忧。 但当他捕捉到这一丝担忧之后,脸色陡然变差——他怎么会担心江烟里?! 秦不厌有些不高兴,还有些暴躁。 而这份不高兴和暴躁在看见卫扶光和江烟里有说有笑、并肩而行之后,陡然拔高。 一方面,他觉得江烟里不安好心、是个虚伪的人。 另一方面,他却又忍不住靠近江烟里。 秦不厌脸色沉沉。 如果……如果这个虚伪的女修,只跟他一个人讲话,就好了。 …… 江烟里浑然不觉秦不厌黑化了一丢丢。 她心里很在意刚才的老太太,决定回宗门后问一问谢青珩。 买了一些衣裳首饰之后,三人随意吃了点小吃,便准备回宗门——只是这一回,江烟里和秦不厌都不大想走路了。 江烟里是逛累了,秦不厌是心累了。 卫扶光看着两人,思索片刻,有些为难:“我能御剑,但是恐怕只能载一个人,不然就会超载,被执法堂逮到了可落不到好……剩下的那个人,只能等我回来接了。” 江烟里觉得不太妥当:“卫师兄能带我们来逛街,已然是浪费了大好的修炼时间,如果再这样,就太劳烦卫师兄了。” 秦不厌虽然看不惯卫扶光,但也赞同江烟里的话。 卫扶光思量片刻,而后笑了起来:“我有办法了。” …… 一刻钟后,身上贴着隐身符的秦不厌面无表情地站在了飞剑末尾,江烟里和卫扶光说说笑笑,站在秦不厌前面。 冷风拂过秦不厌的脸,他觉得自己的心也是冷的——为了不被执法堂逮到,卫扶光拿出了一张隐身符,递给秦不厌:“只能委屈小师弟了,毕竟我也不想和一个男人共乘一柄剑。” 秦不厌冷笑,以为他傻?看不出来卫扶光是想和江烟里一起? 但他也不想自己被卫扶光带着飞,只能不情不愿接过了隐身符。 三人一路往天衍宗的方向而去,秦不厌很想插进江烟里和卫扶光的对话,但无奈卫扶光早已警告过他——“一旦开口说话,隐身符就会失效,小师弟也不想给十块下品灵石的罚款、并上课后劳作十天吧?” 威胁,这分明就是威胁! 秦不厌咬牙切齿,狠狠地盯着卫扶光的背影。 俗话说,怕什么来什么。 三人刚刚飞进天衍宗的地界,就遇上了执法长老。 执法长老正是先前引着江烟里入门的那个老头儿,他一看江烟里和卫扶光,就眼睛一亮:“江师侄、卫师侄,这是打哪儿回来啊?” 江烟里笑盈盈的:“我们方才去了永城。” 执法长老点点头,而后满意地看了一眼两人,语重心长:“江师侄,你现在这样就很好,多结交结交新的朋友,别一直把眼神放在秦师侄身上……” 江烟里顿时感觉到了秦不厌有如实质的、可以杀人的目光刺向她的身后。 江烟里:“……” 江烟里干笑两声:“嗨呀,瞧您这话说的,我对秦师兄一见钟情,卫师兄只是我一个很好的兄长而已。” 江烟里说这话本是为了巩固自己的人设,但下一瞬间,卫扶光也看向了她,目光里充斥着浓厚的委屈和落寞。 江烟里:“……” 她有些头皮发麻,瞥见执法长老一脸恨铁不成钢的神色,连忙又描补了几句:“当然,一切都说不准。” 然后江烟里就听见秦不厌略有些粗重的呼吸,仿佛被气得狠了。 江烟里:“……” 执法长老也听见了呼吸声,顿时眸光一凛,灼灼地看向了秦不厌所在的位置,眯了眯眼,呵斥道:“何方宵小,竟敢尾随我天衍宗弟子?” 也不怪执法长老这么说。 在他看来,卫扶光一向是满身正气的君子,江烟里更是乖巧无比的小女孩儿,怎么看也和知法犯法搭不上边儿。 秦不厌:“……” 见瞒不过去了,而执法长老更是已经隐隐约约有了掐诀的动作,江烟里连忙道:“……刘长老冷静!” 秦不厌认命地扯下了身上的隐身符,面色沉沉。 执法长老:“……” 他第一时间,竟然不是震惊于卫扶光和江烟里犯了门规。 而是扯着大嗓门儿震惊道:“江师侄,你……你竟然脚踏两条船?” 江烟里:“……???” 她一下子变了脸色,冤枉地看着执法长老:“长老明鉴,我刚刚说了,卫师兄只是我一个很好的哥哥!” 执法长老有些绕不清楚:“那秦师侄为何会贴上隐身符?你这分明就是和卫师侄约会,秦师侄贴着隐身符去捉……啊不,跟踪嘛!” 江烟里和卫扶光对视一眼,而后顿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死道友不死贫道。 与其三个人都因为超载被罚,不如认同执法长老的话! 江烟里:反正她是恶毒疯批,爱而生恨,很合理吧? 卫扶光:反正秦不厌跟他不和,多一件事,也没问题啊。 于是江烟里连忙揉出一个震惊的表情:“秦、秦师兄,你怎么会跟在我和卫师兄身后?” 秦不厌:“……?” 他刚有些不解,就听见江烟里的心声传来:【小秦啊小秦,对不住了,谁让我是恶毒疯批呢?我爱而不得、因爱生恨,陷害你一下,你应该不会反对吧?】 秦不厌:“……” 卫扶光更是露出了一个苦笑,看着秦不厌,三分不解、三分愤怒、四分无奈:“小师弟,我同你说过了很多次,我只是把江师妹当作妹妹而已,你何必如此呢?” 秦不厌:“……” 秦不厌:“…………” 第10章 她这是撞上了女主对反派表白? 秦不厌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目前的秦不厌,虽然已经不那么讨厌江烟里了,但也绝不能称得上是喜欢她。 眼下更多的,是一种不服气。 江烟里嘴上说着喜欢他,实际上心里面根本不这么想;这也就算了,偏偏还和莫名其妙就跟他有些不对付的卫扶光交好。 如果江烟里能听见秦不厌的心声,那一定会评价一句:秦不厌,老傲娇了。 秦不厌打定主意,这两个天杀的狗男女想把责任都推到他身上,那是不可能的。 于是他冷笑一声:“我和大师兄今日是奉了师尊的命令,一起陪江师妹逛街。因为我和江师妹都不会御剑,所以大师兄想了个让我用隐身符的办法——刘长老,我们超载了,大师兄和江师妹出的主意,但我是从犯,您要罚便罚,我没有异议……您看,课后劳作一个月、罚款灵石五十怎么样?” 江烟里和卫扶光沉默下来。 不是没想到秦不厌会辩解。 但是确实没想到秦不厌这么狠,竟然主动增加了惩罚! 真是恐怖如斯。 执法长老也没见过还有主动要求往上加惩罚的操作。 他沉默了片刻,而后道:“那就依你所言吧……” 顿了顿,他看向江烟里,目光复杂:“江师侄,卫师侄,下次不可再犯了。” 怎么看都觉得,秦不厌纯纯就是个大冤种。 执法长老摇着头,叹息着离开了。 他刚离开,秦不厌就冷冷地看着江烟里,怒极反笑:“江烟里,你很好。” 江烟里眼珠子一转,对卫扶光道:“卫师兄,我和秦师兄还有些话要说。” 卫扶光领会了江烟里的意思,虽然不大愿意,但还是离开了,离开之前,还不忘了当着秦不厌的面儿替江烟里理了理衣襟,温柔道:“方才风太大,江师妹的衣领都乱了。” 小仙男给自己理衣襟,这是什么神仙待遇! 江烟里心情大好,等卫扶光走远了,才含情脉脉地看着秦不厌:“秦师兄,方才只是权宜之计,你不会生我的气吧?” 秦不厌面无表情地盯着江烟里,没说话。 江烟里也不觉得没趣儿,从乾坤袋里面拿出了之前买一送一的搭头,蓝色的香囊,双手捧着递给了秦不厌,尽可能发挥了毕生的演技:“秦师兄,这是方才我买的香囊,我一见就觉得它和你素日的打扮很配,你……能收下吗?” 秦不厌愣了愣。 他看了一眼江烟里,面色缓和了一些,心里也不知不觉舒服了许多。 江烟里没察觉到秦不厌的变化,期待地看着秦不厌。 秦不厌抿了抿唇,向来骄傲矜持的少年从江烟里手里接过香囊,而后故作不耐烦地系在了腰封上,微微红了脸,冲着江烟里道:“嗯、嗯……我收下了,你快回去吧,如果被旁人看见,又要说闲话了。” 江烟里:“……???” 大哥,您这是在干什么? 江烟里愣住了,心中乱糟糟的,不明白剧情又是哪里出了差错。 秦不厌为什么不一把火烧掉香囊?他挂在腰封上做什么? ……不过江烟里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还有十天,秦不厌就会和女主明姝念重逢,这两人本是青梅竹马,后来明家远迁,才失去了联系。 想来现在秦不厌的不对劲,都是因为明姝念还没出现吧? 等明姝念出现了,秦不厌为了表忠心,自然就会毁掉这个香囊。 江烟里略略放了心,冲着秦不厌粲然一笑,而后便转身离开了。 这一次秦不厌没有听见江烟里的心声。 他只是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江烟里有些活泼的背影,下意识抬手捂住了心口。 而后便感到自己的心,在一下一下、急促用力地跳动。 而后仿佛被烫到了似的,欲盖弥彰地放下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香囊,脸上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有些得意的笑容。 不远处的树后,卫扶光蹙眉看着这一幕。 他精致温润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悦。 ……果然,他还是很讨厌这个小师弟。 还有一些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江烟里,不是说演的吗? …… 江烟里也没急着回天玑峰,而是转头去了平日里教授刚入门弟子的天璇峰。 天璇峰教授刚入门的弟子,一直要教到金丹期,才算毕业,而要学习的内容包括但不限于道家典籍、修炼方法、丹药、炼器。 她是来提前占座的。 江烟里有些兴奋,毕竟上辈子她等霍格x茨的猫头鹰到二十五岁都没等来,哪怕每天睡前都要跪在床上虔诚祈祷,也没有回响。 可能老天爷都被她感动了,虽然没给她去霍格x茨学习的机会,但给了她在天衍宗修仙的机会。 刚占好座位、出了门,她就遇上了卫扶光。 只是……眼下的场景略有些尴尬。 卫扶光一身素白衣衫,乌发三千,仙气飘飘,长身玉立在一棵桃花树下,他对面还站了个身穿粉裙的小娘子,正满脸羞涩地说着什么。 江烟里已经炼气中期了,勉强能听见几句。 那小娘子似乎在跟卫扶光表白! 江烟里顿时来了精神,寻了个隐秘的角落,开始乐滋滋听墙角。 却不成想背后突然有人拍了拍她,江烟里吓了一大跳,回头一看,是一男一女,少年满脸激动戏谑,少女一脸兴致盎然。 少年见江烟里回头,笑得十分灿烂:“你也来看热闹啊?” 江烟里点点头,而后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少年和少女顿时意会——卫扶光是金丹期,他们说话很有可能被卫扶光听见。 于是三个人一起蹲在角落里,竖起耳朵仔细听。 疑似跟卫扶光告白的小娘子娇声软语:“卫师兄,你、你还记得我吗?” 卫扶光沉默了片刻,而后疑惑道:“你是……?” 小娘子脸色苍白了一瞬,而后强颜欢笑:“卫师兄可能不记得了……我是岑真人的弟子,半年前,你在炼丹房帮过我……” 卫扶光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抱歉,我不记得了。” 小娘子咬了咬唇,身子都快站不稳了:“我、我叫明姝念,卫师兄当真不记得了?” 明姝念?! 江烟里陡然一惊,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她这是撞上了女主对反派表白??? 夭寿,这是什么奇葩场景啊! 卫扶光偏了偏头,目光扫过江烟里所在的位置,而后又很快收回,面色不改:“真的不记得了。” 第11章 你也不想被人知道,你并不属于这个世界吧? 明姝念娇俏的容颜浮现出一抹难堪,片刻后,她才要哭不哭地说:“不记得么……没关系。我只是心悦卫师兄,若是、若是卫师兄不记得我了,也无碍的……” 话是这么说,但她并没有离开,而是开始咬着唇落泪,简直是我见犹怜。 但凡换个正常男修在这儿,哪怕当真不记得明姝念、也当真不喜欢明姝念,恐怕也要心软几分,可能还会哄一哄。 然而很可惜,卫扶光显然不是什么正常男修。 他那张精致到不似凡人的脸上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你怎么哭了?我一没打你,二没骂你,你这样会让别人以为我欺负你了。” 顿了顿,他甚至有些警惕地退后一步:“该不会这才是你的目的吧?” 明姝念脸色一僵。 江烟里险些笑出声,好歹是忍住了,但她身后的少年和少女,却一个没绷住,窃笑起来。 江烟里并不同情明姝念。 哪怕原书里,明姝念是个“娇俏可人的小太阳”,但她和秦不厌谈个恋爱简直是毁天灭地,动不动就拉着周围人共沉沦,江烟里对这样的恋爱脑并无好感。 明姝念脸红了,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气的:“卫师兄误会了……我没有别的意思……” 卫扶光不咸不淡地点点头,而后道:“如果你没别的事,那我就先走了。” 明姝念瞪大了眼睛,看着卫扶光离开,忽而出声道:“等等,卫师兄!” 卫扶光隐隐有些不耐:“什么事。” 明姝念似乎鼓足了勇气,才说出口接下来的话:“听说今天你陪掌门新收的江师妹去逛街了,是因为她么?卫师兄喜欢她?” 吃瓜吃到自己头上的江烟里:“……???” 她简直是要被明姝念气笑了。 这是什么品种的什么性缘脑?卫扶光奉师尊之命陪她逛街,就是喜欢她了? 江烟里脸色沉沉,而令人惊讶的是,素来光风霁月的卫扶光也沉下了脸色。 他嘲讽道:“明姝愿,我觉得你可能脑子不太好使——不是一男一女走到一起,就是道侣的关系,别把你的恋爱脑带到别人身上。告辞。” 明姝念先是有些难堪,而后忍不住道:“我叫明姝念。” 卫扶光面无表情:“好的,明姝线。” 明姝念:“……” 江烟里诡异地心情好了起来。 她身后的少年和少女更是哈哈大笑,明姝念这才发现附近似乎有人在偷听,顿时小脸一白,跺跺脚,有些羞愤地跑开了。 卫扶光无奈地看了一眼角落,叹气:“你们三个,出来。” 江烟里只能和少年、少女一起低着头从墙角挪出来,江烟里期期艾艾地看着卫扶光,道:“卫师兄,我不是故意的……” 卫扶光似乎有些想笑,但是立马又抿了抿唇,看上去有几分严厉,江烟里这才恍然,这不只是会陪她逛街的卫师兄,更是君子无双的天衍宗首徒。 卫扶光看向江烟里身后,皱了皱眉:“叶武安,你今天的丹方背了吗?还有你,盛文乐,你师尊这会儿拿到了你在天璇峰的测验成绩,正在满宗门找你……” 江烟里看了一眼身后的两人,少年叶武安和少女盛文乐都一脸绝望。 卫扶光轻声斥责:“你们都是亲传弟子,根骨又好,不要白白浪费了自己的天赋和资源,好好修炼。” 顿了顿,他又看向忐忑不安的江烟里,放缓了嗓音:“还有你……江师妹,下回别这么促狭了。” 叶武安:“……?” 盛文乐:“……?” 不是,大家都是你的师弟师妹,凭什么? 叶武安瞪大了眼睛,俊秀白皙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可置信:“卫师兄,你变了。” 盛文乐眼珠子在卫扶光和江烟里之间转了转,而后恍然大悟,笑了笑,拉住了叶武安,冲着卫扶光道:“方才明姝念说的,卫师弟陪着逛街的【江师妹】,就是这位小娘子了?” 卫扶光扶额,漂亮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竟然服了软:“盛师姐,你少说几句。” 盛文乐挑了挑眉:“只许你批评我和我未婚夫,不许我多说你和江师妹啊?” 江烟里看了一眼叶武安和盛文乐,有些震惊:“你们是未婚夫妻?” 叶武安顿时跳脚:“盛文乐,你别往外乱讲!” 而后看向江烟里,匆忙解释:“我和盛文乐是娃娃亲,自小一起长大,情同兄妹,不可能当真结亲的。” 盛文乐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十分嫌弃地看了一眼叶武安:“你以为我就乐意和你有娃娃亲?” 眼见着这两人旁若无人就吵上了,还真有几分青梅竹马、欢喜冤家的味道,江烟里不由得在心里开始狂嗑cp。 卫扶光显然见怪不怪,摇摇头,走过来拉上了江烟里的手腕,带着她离开了这边。 江烟里被他拉着,有些不自在:“卫师兄,你要带我去哪儿?” 卫扶光回头看了她一眼,道:“先离他们远点儿……另外,我有东西要给你。” 江烟里愣了愣,有些想不明白卫扶光有什么东西要给自己。 片刻后,卫扶光带着江烟里来到了他的洞府,在天权峰,离江烟里所在的天玑峰比较近,等会儿江烟里回去也方便。 江烟里看着卫扶光的住所——就跟卫扶光这个人一样,他的住所也透露着一股子温柔的君子气,不奢华,但也不简陋,一切都恰到好处。 江烟里收回目光,看向这位原书里的反派boss:“卫师兄,你要给我什么东西?” 卫扶光给江烟里倒了杯灵茶,示意她先坐下,而后他在书架上挑挑拣拣,找出了几本厚重的书籍,放在了江烟里面前。 江烟里咂舌:“卫师兄,修真界不都是用玉简储存知识吗,你哪儿来这么多纸书?” 卫扶光莞尔,却没接这茬,只是对江烟里道:“江师妹,你也不想被人知道,你并不属于这个世界吧?” “噗——” 江烟里一口茶喷在了卫扶光的脸上,又连忙喝了口茶压压惊,却不成想被茶水呛到,咳个不停,一边还十分恐惧地看着卫扶光。 卫扶光:“……” 第12章 以此为信物,合作愉快 江烟里着实没想到卫扶光会这般语出惊人。 她颤颤巍巍地放下茶杯,盯着卫扶光。 卫扶光心下有些懊恼,没料到自己把江烟里吓成了这样,连忙道:“江师妹别误会,我没有恶意。” 江烟里却不信,这可是原书里的第一反派,她信他才有鬼了。 卫扶光叹了口气:“江师妹如今除了信我,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不是么?” 江烟里沉默下来,她又不笨,眼下被卫扶光捏住了把柄,又没办法杀了他,确实只能信他了。 片刻后,江烟里才低声道:“我很想假装听不懂卫师兄在说什么,但刚刚我下意识的反应已经算是承认了……卫师兄是如何知道的?” 卫扶光觉得江烟里实在是有趣。 他也没打算瞒着江烟里自己重生的事情,这件事太过骇人听闻,但他眼下急需一个“盟友”,于是直截了当:“因为在我的上辈子,没有你这个人。” 江烟里愣住了,好半天,才结结巴巴道:“重、重生?” 卫扶光失笑:“想不到江师妹也知道重生这样的秘法。” 江烟里有些害怕——卫扶光是反派也就算了,还是重生2.0版本,心里指不定憋着什么坏水! 但她很快又有些惊讶,卫扶光将这样堪称是秘闻的事情告诉她,是为什么? 卫扶光看出江烟里脸上的疑惑,笑得更好看了:“我告诉江师妹这件事,是因为我需要有人同我结盟……” 江烟里连忙道:“杀人放火的事儿我可不干。” 卫扶光深深地看她一眼,无语:“你当我是什么人了?” 江烟里心道,重生黑化反派啊,还能是什么。 卫扶光没得到回答,也不觉得有什么,自顾自道:“出于某些原因,我想离开天衍宗,在此之前,我要做的准备很多,希望江师妹能助我,当然,也有报酬。” 江烟里震惊道:“你要离开宗门?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那对儿情侣——卫扶光想到秦不厌和明姝念这两个傻叉,不由得头疼了一瞬,而后解释道:“我上辈子,被秦不厌、明姝念害得不轻,当然,我也不是没报复回去。重来一回,我只觉得这些都挺没意思的,我想寻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在凡间隐居,不求别的,只求平安喜乐。” 卫扶光说的是实话,很恳切,但江烟里不太相信。 她衡量片刻,问:“你要我怎么帮你、报酬又是怎么算的?” 卫扶光笑道:“接下来的两年,天衍宗的每一场活动,无论秘境还是赛事,我都会选择跟江师妹组队,这样不会有旁人窥伺打扰,而不管是秘境中所得、还是赛事的奖励,江师妹全部拿去就好。另外,每个月我的一百上品灵石的月例,也全部给江师妹。” 这样的条件简直是给江烟里白送——卫扶光是金丹期,简直可以随时随地带飞江烟里,所得的奖励还全部给江烟里。 世界上有这么好的事儿吗? 江烟里有些忐忑:“你没别的要求了?” 卫扶光优雅摇头:“没有了,江师妹替我打掩护,我又素来站在风口浪尖,已经是连累了你。” 江烟里倒吸一口凉气:“不是,卫师兄……你这条件我真的不能接。” 卫扶光愣了愣,而后思考,难道是他给少了? 也是,江师妹未来会很委屈,自己今天又吓着了人家,是该多表示一些。 再说了,江师妹刚刚一夜暴富,也不缺这点儿灵石。 于是他当机立断,再度加码:“我离开天衍宗后,留下来的丹药法宝,也都送给你。” 他是龙,丹药和法宝对他用处不大。 江烟里:“……?” 好半晌,她才顶着卫扶光有些期待的眼神,郑重其事:“卫师兄,你这些条件太好了,我拿着于心不安。” 卫扶光愣了愣,而后心里有些高兴,觉得自己果真没看错人。 他看着江烟里的目光更加温和:“你拿着便是,若你当真觉得于心不安,也可以替我挡一挡桃花。” 江烟里看了一眼卫扶光这张精致漂亮、温润如玉的脸庞,再想到今天撞上女主告白,顿时心中豪气万千:“卫师兄你放心,你的清白,就交给我了!” 卫扶光:“……” 卫扶光笑了笑:“好,那劳烦江师妹了。” 谈妥了事情,江烟里心里也松了口气,虽然还是怀疑卫扶光可能别有打算,但心中又隐隐觉得,卫扶光一个字都没骗她。 卫扶光许是看出江烟里的不安,抿了抿唇,竟然当场起了一个毒誓:“若我今日所言有半分虚假、往后对江烟里有半分伤害之心,只管叫我不得好死、不得超生、不入轮回。” 他话音刚落,天边就响起阵阵雷声,而后江烟里心有所感,意识到卫扶光的誓言已经被此方天道认可。 想到天道,江烟里又硬气了几分,毕竟她可是天道罩着的,不怕卫扶光伤害她。 但与此同时,心里又有些动容,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对卫扶光的怜爱。 他上辈子,其实最开始什么都没做错。 江烟里认真地看着卫扶光,想了想,道:“卫师兄正人君子、光风霁月,未来定然一片坦途,愿你不会受前世所困,更不会重蹈覆辙。” 卫扶光愣了愣。 江烟里顺势从乾坤袋里拿出了买来的香囊,递给卫扶光,笑道:“以此为信物,卫师兄,合作愉快。” 卫扶光看着精致漂亮的香囊,伸手接过,心里莫名有些雀跃,但旋即想起来什么,状若不经意地问:“这是你今日买的吧……是只给我一个人的么?” 江烟里想着以后卫扶光就是她的合作伙伴了,也没瞒着他:“我给秦不厌也送了一个。” 卫扶光抿了抿唇,心里那点儿雀跃一下子就消失不见了。 他看着江烟里,目光里有几分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 江烟里没注意,有些心疼地看着香囊:“你这香囊花了我足足一两银子呢,秦不厌那个是老太太送的搭头,但我还是觉得有些亏了……” 卫扶光愣了愣。 而后。 心里那点雀跃,又不自觉冒了出来。 他竭力克制着脸上的笑,温柔地对江烟里道:“那我也送一样东西给你,当作信物吧。” 第13章 江师侄挺活泼的哈 江烟里有些不好意思:“这事儿怎么说都是我占了便宜,你也不必给我什么……” 卫扶光没听,只是绕进了书架后,取出一个匣子,放在了江烟里面前,面带微笑:“江师妹,这个匣子,还有刚刚我拿过来的几本书,都是我送你的……信物。” 他似乎觉得“信物”这个词语不太妥当,但是琢磨片刻也想不出更合适的词语了:“毕竟江师妹天品火灵根,又是天生道体,这样好的修炼资质,如果不一年筑基、三年金丹,真的很可惜啊。” 江烟里不明白两人的对话怎么一下子跳到了修炼上,但一听卫扶光的话,就觉得心生一种不好的预感。 “……由于接下来江师妹算是和我半绑定,所以我督促江师妹修炼很合理吧?”卫扶光诚恳地看着江烟里,“这些书都是我这十年来的修炼心得,江师妹可以参考,这几枚玉简虽然都是天衍宗的基础功法,但是也有我的批注。” 江烟里最开始只是随意翻着书,但翻看着翻看着,就严肃了神色。 根据她多年的科研经验来看,卫扶光这些批注、心得,都是一等一的精华。 而且非常有条理,一点都不乱,要知道许多修真大能的手札,都没有什么逻辑,大多数都是想到哪里写哪里。 江烟里看了一眼卫扶光,肃然起敬。 卫扶光本来还想说些什么,却忽然看见了江烟里腰间挂着的红色香囊,跟自己的这个有几分相似,突然就说不出什么话来了。 江烟里惊奇道:“噫,卫师兄,你脸红了!” 卫扶光:“……” 江烟里浑然不觉卫扶光的不自在,跟发现了新大陆似的:“你脸红的样子好可爱啊!” 卫扶光:“……” …… 江烟里回到天玑峰的时候,还有些不明所以,不知道为什么说着说着话,卫扶光就自己跑开了,还给她在天水镜上发消息让她自行回去。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反派的心思她是猜不到的。 笑死,反正不可能是因为脸红被发现,所以害羞了。 江烟里心情还算不错,今天完美走了两个剧情点,虽然被罚了五十灵石,还要课后劳作一个月,但是距离完成任务又近了一步。 江烟里没有尝试不做任务,她上辈子几百本小说不是白看的,生怕自己一个搞不好,扰乱了世界因果不说,自己还会受到惩罚。 但……她站在天玑峰上,不由得看了一眼天权峰的方向,那里住着卫扶光。 卫扶光是重生的。 世界因果……恐怕已经乱了吧。 江烟里若有所思。 那她要不要试着,不走剧情了? 然而这个念头刚一出来,江烟里就感觉自己的心脏一抽一抽地疼,与此同时,刚刚修炼出来的识海内也爆发出一阵白光,痛不欲生。 江烟里缓过来之后,有些狼狈地靠在床头。 天道还是留了后手的。 也是,毕竟是天道,不是慈善家。 江烟里叹了口气,觉得糟心,而后认命地坐到了书桌前,开始整理接下来的剧情。 还有十天,秦不厌就要和明姝念重逢,作为恶毒女配,江烟里必须当场吃醋,然后对秦不厌说:“阿厌,真想把你关起来,让你只能看见我一个人。” 江烟里:“……” 地铁老人看手机.jpg 不是她说,这台词早就不流行了。 吐槽归吐槽。 在江烟里说出来这句话之后,秦不厌会更加厌恶她,在课堂上设计陷害江烟里,让江烟里出丑丢人。 接下来,江烟里会回到天玑峰,跟谢青珩告状,但是谢青珩跟她是纯纯的塑料师徒,根本没有理会。 这就是最近的一个剧情点了。 她正在脑子里模拟着,天水镜就收到了谢青珩的讯息:【好孩子,你过来一下,为师有事要同你说。】 江烟里愣了愣。 “好孩子”……? 江烟里皱了皱眉,察觉到剧情跟现实已经差了十万八千里,但既然天道没有说什么,那她就当作不知道好了。 这么想着,她顿时心安理得,去找谢青珩了。 …… 谢青珩所住的地方叫明华宫,十分气派恢宏。 眼下,谢青珩正和执剑长老说着话。 执剑长老名唤白景山,是谢青珩的师兄,和谢青珩关系一直都很好。 谢青珩替他倒了杯茶,垂眸道:“师兄似乎有些心事。” 白景山看着谢青珩,喝了一口茶,神色复杂:“师弟可知道,近来魔界出了些变故?” 谢青珩不着痕迹地蹙眉:“是沈幽,还是其他人?” 白景山低眉,有些感慨:“是沈幽。” 谢青珩煮茶的动作一顿。 白景山假装没看见,只是道:“魔界前段时间出了一样异宝,沈幽取宝的时候,意外受了重伤,而后便对外宣称闭关了。但……我收到的消息,沈幽实际上已经离开了魔界,在往修真界来,看他行进的路线,目的似乎是天衍宗。” 谢青珩放下茶盏,淡淡道:“只要他不作妖,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如果……他有别的动作,那我也绝不会姑息。” 白景山要的就是这句话,不由得松了口气,而后憨厚一笑:“还没来得及恭喜师弟收了个称心如意的徒弟——小江挺不错的,天赋高,心思澄明,不怕来日没有出息。” 谢青珩脸上却不由露出一个一言难尽的神色。 江烟里……确实挺不错的。 但是吧…… 看他神色不对,白景山不由得好奇了:“怎么了,你还不满意?” 谢青珩幽幽叹气:“没有不满意。” 话音刚落,江烟里的声音就从正殿外响起,显然是在自言自语,但殿内坐着的都是大能,听了个一清二楚。 “生活生活,生下来就得干活……以前上学如上坟,现在修仙如休克,真想死了重开啊……” 谢青珩:“……” 白景山:“……?” 白景山好半晌才回过神,对着一脸生无可恋的谢青珩讪笑几声:“江师侄……挺活泼的哈。” 谢青珩深呼吸一口气。 江烟里,很好。 第14章 一个合格的男妈妈 谢青珩近乎麻木地看着江烟里走进来,江烟里进来的时候,脸上端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看上去精神状态没有任何问题。 白景山一脸戏谑地看着江烟里,江烟里有些莫名其妙,挠了挠头,没有多想,规规矩矩地冲着谢青珩和白景山见礼:“师尊,白师伯。” 谢青珩叹了口气,白景山会意,当即寻了个由头离开了——总归他只是来找谢青珩说沈幽的事情,也没兴致看谢青珩是怎么教导江烟里的。 谢青珩深吸一口气,对江烟里招手:“过来。” 江烟里便乖乖地上前,忽然想起什么,有些不自在地对谢青珩说:“师尊,您以后可以叫我的乳名的……” 可别再叫她“好孩子”了,听着怪瘆人的。 谢青珩微微蹙眉,旋即又舒展开:“你的乳名是什么?” 江烟里抿了抿唇:“阿烟。” 谢青珩于是笑了起来:“好,阿烟。” 在21世纪时,她父母都这么叫她。 谢青珩是她师尊,勉强算是半个爹,听着谢青珩这么叫她,江烟里忽然有一种落泪的冲动,仿佛自己的父母还在身边陪着她。 一些奇奇怪怪的替身文学增加了。 谢青珩看着江烟里:“我叫你来,是听说你下山只买了一些小玩意儿,没有买衣裳……可是没有看见中意的?” 他说着,从乾坤袋里拿出一个绣棚,兴致勃勃地递给江烟里:“女修都喜欢漂亮的法衣,但为师刚刚下山去看了一圈,确实没什么好看的花样,就自己绣了一个图案,你看看喜不喜欢?” 江烟里:“……?” 她没顾得上震惊“青珩仙尊竟然会绣花”这件事,把脑袋凑到绣棚跟前看了一眼,而后惊讶极了。 谢青珩,竟然是绣花高手! 绣棚上绣着十分华丽繁复的凤凰图样,栩栩如生,精致漂亮。 她真诚夸赞道:“师尊真是心灵手巧,我很喜欢,谢谢师尊!” 谢青珩却没立即说话,因为他知道,江烟里或许还会在心里说几句。 果然:【我测我测我测,师尊会绣花,这事儿应该没人知道吧?他真是一个合格的男妈妈!不过……我把这个消息卖出去,能得多少灵石?题目都想好了——拿得动青云剑,捏得起绣花针,这样的反差,你,爱了吗?】 谢青珩:“……” 谢青珩:“…………” 他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就当这死孩子在夸他吧。 江烟里见谢青珩不说话,不由得忐忑起来。 【难道师尊并不愿意听我夸他绣花技术高超?莫非他只是在试探我?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师尊这样光风霁月、一剑万钧的人,怎么可能真的会绣花?说不定他是想考验我别的什么……】 谢青珩额角青筋直跳,心里面生出了淡淡的悔意——他错了,他真的错了,他只知道自己收了个非常合心意、还能听见心声的弟子,却不知道这弟子思维奔逸,脑子里不知道装的是脑花还是豆腐花。 他张了张嘴,有心想说几句,却不知道从何说起,江烟里顿时更加笃定了自己的猜测。 她严肃了神色,道:“师尊,我悟了!” 谢青珩:“……啊?” 你悟了什么?我怎么不知道? 江烟里对谢青珩行了个礼,眼神灼灼:“我明白了师尊此番的用意!图案是凤凰,象征着涅盘重生、抛弃过往;用色是红金为主,个性十足,渲染了刚强有力的氛围……师尊这是在提醒我,抛弃凡尘的一切,做一个有力量的人!” 顿了顿,江烟里一脸孺慕地看着谢青珩:“师尊真是一个有深度的人!” 谢青珩:“……” 问题来了,他是该承认,自己是一个“合格的男妈妈”,还是一个“光风霁月、一剑万钧的人”呢? 不需要多想,谢青珩就做出了抉择。 他欣慰地笑了起来:“不错,你懂得了我的用意,孺子可教,很好。” 江烟里顿时高兴起来。 【师尊夸我做得好诶!唉……但我今天下山羞辱魔尊,回宗门时超载御剑,感觉真对不起师尊的一番殷切指望……】 谢青珩:“……” 他勉强忍住了抽一顿江烟里的冲动。 羞辱什么? 什么魔尊? 死孩子,沈幽是能随便羞辱的玩意儿吗? 谢青珩一个头两个大。 但是……他眯了眯眼。 他早有猜测,自己这个弟子有某种“任务”在身上,但谢青珩确实没想到,弟子背后的操纵者,连沈幽那样的人都不放在眼里。 江烟里没察觉到谢青珩的若有所思,拿着绣棚,轻轻抚摸着图样,心里十分高兴。 不管师尊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 在这个世界里,似乎有人,是真真切切在关心她的。 无关天道的任务,无关原书的剧情。 只是想让她好好的,有漂亮的衣服穿。 片刻后,江烟里才抬起头,看向谢青珩,眼里闪着光,露出一个笑容:“师尊,多谢,弟子很喜欢。” 谢青珩愣了愣,而后失笑,温柔地摸了摸江烟里的发顶:“喜欢就好……你的修为,怎么已经到了炼气中期?” 他有些错愕,明明上午出门的时候还刚刚引气入体不久啊。 江烟里便将永城里那个卖香囊的老太太的事情讲了一遍,而后将腰间的红色香囊解下来,递给谢青珩过目:“……这是她消失后突然出现的,我正打算问问您。” 谢青珩拿过香囊,使出灵力探了一遍,而后有些惊讶地挑眉。 他又看了一眼江烟里,眼中满是打量某种新奇物种的好奇。 江烟里有些不安,硬着头皮问:“是有什么问题吗?” 谢青珩摇摇头,而后亲自将香囊重新系回了江烟里腰间,看着江烟里,忽然笑了起来:“没有问题,可能这就是傻人有傻福吧。” 江烟里:“……???” 江烟里瞪大眼睛:“我很傻吗?” 谢青珩心里一个咯噔,看着江烟里诚挚的目光,忽然想起来前几日自己找白景山讨教如何教育弟子。 白景山是怎么说的来着? 第15章 你……是不厌哥哥吗? 江烟里是谢青珩多年来收的第一个弟子,不出意外的话,或许也是最后一个。 白景山当时特地跟自己的小师弟彻夜长谈,主要论题就是“如何正确地教导自己的弟子”。 在说起“如果弟子有一种清澈的愚蠢”的时候,白景山苦口婆心地对谢青珩说:“我知道小师弟天纵英才,看旁的人都觉得蠢钝,待开始正经教导江师侄之后,可不能说江师侄傻……要知道,哪怕是不傻的人,天天被人说傻、蠢,到了以后真的会变傻……” 谢青珩虚心求教:“那如果真的很傻,该怎么说呢?” 白景山喝了口酒,谆谆教诲:“那不叫傻,叫天真烂漫,叫没有城府心机,懂?” 谢青珩于是点头,郑重道:“我懂了。” 眼下谢青珩看着诚恳的江烟里,不由得一阵心虚。 他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怎么补救。 一瞬息后,谢青珩语重心长地看着江烟里:“阿烟,我不允许你这么说自己。” 江烟里:“……?” 这、这也不是她先说的啊! 谢青珩道:“人生在世,难得糊涂,傻人有傻福,正是指像阿烟这样天真烂漫、没有城府心机的人,总会有好的结果等着。” 江烟里当即感动了。 谢青珩暗自捏了把汗。 其实江烟里真的不傻,也根本跟蠢字搭不上边儿,但是她心里面千奇百怪的心声、神奇而千回百转的脑回路…… 就,很难评。 江烟里的心声适时传来:【师尊真是太温柔了,他真的,我哭死。所以过几天我挑衅明姝念、秦不厌不成,反而自食恶果,再来求师尊帮忙主持公道……或许也能成?】 谢青珩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看着江烟里,满心都是愤怒。 居然有人敢让他的徒弟自食恶果? 挑衅就挑衅了,他青珩仙尊的弟子,挑衅一下你怎么了? 谢青珩暗暗将这件事记下来,准备过几日观察看看,眼下却对江烟里道:“既然你已经到了炼气中期,就有了参加接下来的云天秘境的资格。云天秘境每三年开一次,只针对筑基期及以下的仙门弟子参加,时间就在一个月后,奖励虽然不算丰厚,但对你而言也是个锻炼的好机会……” 云天秘境。 江烟里印象还挺深刻的——秦不厌、明姝念都会参加这个秘境,而为了打入天衍宗盗取秘宝,沈幽也在伪装后进入了云天秘境,沈幽在过程中对明姝念心生好感,而秦不厌本来就喜欢明姝念,察觉到了之后跟沈幽针锋相对…… 江烟里在这里有且只有一句台词。 她需要在遇见明姝念后,嘲讽道:“左手扒着秦师兄,右手攀着小白脸,左右护航,自己屁事不做,明姝念,你可真行啊。” 然后就被沈幽一巴掌扇了出去。 回想起这一幕的江烟里:“……” 她有些崩溃地闭了闭眼。 谢青珩反复叮嘱一番注意事项,江烟里全都记在了心里,只是离开的时候,因为那还有一个月才到来的一巴掌,而十分丧里丧气。 谢青珩以为江烟里在烦恼挑衅的事情,看着江烟里离开后,思索片刻,便给卫扶光发了个讯息,请他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帮忙去天璇峰教授入门弟子的课程。 【……阿烟就劳烦卫师侄多加照看了。】 谢青珩郑重发送了讯息。 没过一会儿,卫扶光就回复了。 【宗主放心,阿烟的事情,我都会放在心上。】 …… 如是过了两三天,江烟里便要开始去天璇峰上课了。 辰时中(早上八点)的时候,江烟里准时起床,浑身上下充斥着怨气。 她刚走出自己住的风竹楼,就看见卫扶光站在不远处,浏览着天水镜,见江烟里出来,脸上扬起一个笑来:“阿烟。” 江烟里顿时清醒了不少。 她小跑过去,瞪大眼睛看着卫扶光:“你来找我?可是我马上要去上课了……” 卫扶光脸上的笑意加深:“宗主叫我好好照顾你,再加上我们的约定……往后都由我送你去天璇峰。” 江烟里“啊”了一声,刚想说什么,卫扶光就道:“你还不会御剑,若是徒步去天璇峰,就要辰时中起,若是我送你,你可以多睡半个时辰。” 江烟里到嘴边的拒绝咽了下去,诚恳地看着卫扶光:“卫师兄,我不是贪图这半个时辰的睡眠时间,主要是不想辜负您的一片心意。多谢了。” 卫扶光心下好笑,点点头:“那你要不要再进去睡会儿?” 江烟里想了想,叹气:“算了,开学第一天,早点去,给老师留个好印象。” 卫扶光没忍住笑出了气音。 江烟里谴责地看着卫扶光:“卫师兄,你笑话我?” 卫扶光笑得眉眼弯弯,不由得抬手摸了摸江烟里的脑袋:“嗯……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就是你们的老师。” 江烟里:“……” 江烟里:“…………” 卫扶光戏谑道:“你已经给我留下了很好的印象,所以,你大可以多睡一会儿。” 江烟里控诉地看着卫扶光:“你吓到我了,我现在毫无睡意。” 卫扶光没绷住,笑得很大声。 江烟里看着他俊美精致的笑脸,心里面那点本来就不多的不高兴,一下子就没了。 她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卫扶光笑着问她:“江师妹在看什么?” 江烟里慌了一下,口不择言:“我在看日出,今天的日出长得真帅啊。” 卫扶光:“……?” 江烟里回过神,更慌了:“不是,我是说,卫师兄长得真灿烂……哎,不对,今天的日出真灿烂!” 卫扶光:“……” 卫扶光抬头看了一眼东升的旭日,偏头一笑,有几分纵容:“嗯,今天的日出真灿烂。” 江烟里松了口气,而后没忍住偷偷笑了。 大反派人还怪温柔的嘞。 …… 天璇峰上,秦不厌早早就到了授课的教室。 这会儿已经有不少新入门的弟子都来了,秦不厌环视一圈,而后找了个中间靠后的位置坐下,闭目养神。 片刻后,教室外传来一阵说笑声,又进来一批弟子,秦不厌睁眼看了看,而后心下了然。 已经到的那批弟子,全是凡人出身,而后到的这一些,全是修真世家出身。 而世家出身的那一群人,哪怕宗门要求穿着弟子服,也想尽办法装扮自己,或是头上,或是腰间,都挂着灵气充裕的法器作为装饰。 而在他们进来后,那群凡人出身的弟子,都噤声不语。 教室里很快就坐满了人,泾渭分明。 秦不厌冷眼看着,心下毫无波澜,只觉得无趣。 正当此时,一道娇甜的声音在他身侧怯怯响起:“不厌哥哥?你……是不厌哥哥吗?” 秦不厌愣了愣,而后极大动作地扭头看向身侧—— 一个长相甜美娇俏的少女,正忐忑地看着他,白皙的脸上,一双圆圆的、无辜的杏眼柔波流转。 一看就是娇宠着长大的姑娘。 秦不厌愣住了。 片刻后,他颤抖着声音道:“……念念?” 第16章 就像我爹一样 江烟里和卫扶光到天璇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没几个空位置了,几乎就差他们两个。 江烟里跟着卫扶光走进去,教室里顿时安静下来,都探究地看着两人。 世家出身的许多人都认识卫扶光,毕竟卫扶光高低也算是“别人家的孩子”,又是百年不世出的天才、天衍宗首徒,名声在修真界十分响亮。 卫扶光不在意这些眼神,环视教室一圈儿,发现只有秦不厌的左边、明姝念的右边、以及一个凡人出身弟子的左边还有空位,想也不想,就对江烟里道:“阿烟,你去那里坐吧。” 他指的是凡人出身弟子的左边,江烟里乖乖点头,反正不管坐哪里,她都有办法挑衅男女主,嘿嘿。 两人的亲近落在所有人眼里,不少人都开始思量,打量江烟里的人也越来越多了。 明姝念见卫扶光待江烟里亲昵,不由得脸色一白,她坐在秦不厌右侧的位置,也就没有注意到秦不厌跟她同样难看的脸色。 卫扶光走上前,简单自我介绍了一番,表明接下来的一个月都由他来授课之后,便当即开始讲课。 江烟里听得很认真,一双清凌凌的凤眼盯着卫扶光,手上的小本本记满了知识点,简直比当年考研还要认真。 卫扶光被江烟里盯得有些不自在,不由得清了清嗓子,下意识把他觉得更好看的左脸对着江烟里。 就这么上了足足一个时辰的课,到了休息时间,卫扶光觉得自己脖子快扭伤了。 江烟里的同桌叫宋词,是个娃娃脸少年,长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看上去叫人不由自主想交好。 宋词对江烟里道:“嘿,我认得你,你是宗主的亲传弟子!” 他说话声音不小,许多人都听见了,一时之间,许多人哗啦啦围过来,不拘是世家出身,还是凡人出身,都用盯猴子的眼神盯着江烟里。 都还是少年人,哪怕先前泾渭分明,这会儿也都对江烟里好奇不已,纷纷出声询问。 “听说你天品火灵根、天生道体?” 江烟里老老实实:“对。” 众人不由得小小惊呼出声。 又有人问:“宗主是不是很严厉?有没有叫你每日练十个时辰的剑?” 江烟里一惊:“那肯定没有呀!师尊人超好的,对我也特别慈祥,就像我爹一样!” 提到谢青珩,江烟里瞬间来劲儿了,炫耀地掸了掸谢青珩给她做的新裙子:“好看吗?我师尊亲自做的!” 果不其然,众人都羡慕极了。 江烟里十分骄傲:“我师尊提得动青云剑,捻得起绣花针,古往今来再也没有比他更厉害的人了!” 江烟里四周的氛围十分融洽,大家都对这个宗主亲传弟子十分好奇,江烟里又是个没有架子的人,更别提长得很好看,不多时就收获了教室里大半同学的喜欢,纷纷跟她交换了天水镜的联系方式。 明姝念看着江烟里挺得直直的背影,不由得咬了咬唇,心中莫名不高兴。 她拜入天衍宗一年了,最开始是外门弟子,三个月后因为意外救了岑真人的独子,而后被岑真人破格收作亲传。 岑真人对她很好,但…… 但她一直一直,都想拜入青珩仙尊门下。 听说青珩仙尊收了徒弟,她关上门,偷偷哭了很久。 然后,她便开始暗中观察着江烟里,在知道江烟里和自己暗恋的卫扶光似乎关系很好之后,又关上门,偷偷哭了很久。 明姝念有些委屈地想,为什么江烟里能做青珩仙尊的徒弟、能和卫师兄一起逛街呢? 今天,她甚至是和卫师兄一起过来的。 为什么她想要的东西,都被江烟里轻而易举得到了? 凭什么呢? 明姝念看着江烟里,眼里不自觉流出一种名为不甘心和嫉恨的情绪。 江烟里浑然不知,她还没来得及挑衅明姝念,明姝念就先记恨上她了。 卫扶光含笑看着江烟里眉飞色舞同人说话,明姝念偶然看见,心里不由得一颤。 她忽然想起来,自己好像看见过江烟里……是在哪里看见过呢…… 对了! 天水镜上那个帖子! 江烟里对秦不厌表白被拒绝,秦不厌还说了很难听的话! 明姝念眼睛陡然一亮,偷偷看了一眼坐在一旁心不在焉的秦不厌,勾了勾唇。 秦不厌察觉到明姝念的注视,心下有些好笑,看向明姝念,温和道:“念念不过去跟他们讲话吗?” 明姝念听见“念念”这两个字,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在秦不厌捕捉到之前,又挂上了甜美的微笑,只是带着几分落寞和强撑:“不、不过去了……” 她知道,每次自己露出这个表情,周围的人总会多问几句,冲她嘘寒问暖。 明姝念等着秦不厌追问。 谁成想,秦不厌只是点点头:“哦,那就不过去吧。” 明姝念:“……” 明姝念:“…………” 她有些错愕,而后再度笑了笑,有些挂不住:“嗯,我没事,不厌哥哥想过去的话,自己过去就好。” 秦不厌有些讶异地看着明姝念:“我?我当然不想过去啊。” 明姝念:“……” 明姝念:“…………” 第17章 明明是你一直不看我 明姝念脸有些僵,看着秦不厌,眼里流出几分委屈的神色。 秦不厌确实没有注意到明姝念的不开心,这会儿他满腹心神都在不远处的江烟里身上,看着如同众星捧月般被围在中间的江烟里,心里有些不高兴。 她今天都没跟他打招呼,是没看见,还是故意的? 还有,前几天她刚送了他一个香囊,怎么今天就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了? 秦不厌垂下眼,有些烦躁。 另一边,江烟里刚接受完大家对于谢青珩绣技的吹捧,浑身都舒服了——她的师尊,天下第一好! 卫扶光在一旁看得有趣,不由得弯了弯唇,明姝念陡然察觉到卫扶光眼中不自觉流露出的笑意,顿时有些挫败。 …… 课堂休息还有约莫一刻钟结束,江烟里思考着剧情里,自己那句令人脚趾抠地的台词。 “阿厌,真想把你关起来,让你只能看见我一个人。” 然后就是秦不厌因为厌恶和恶心,在她的课桌里放了一条蛇,她需要大惊失色、丑态百出。 很好,问题来了。 她江烟里,根本不怕蛇。 甚至之前还在宿舍里养过一只宠物蛇。 拜托,蛇蛇超可爱的好吗?! 江烟里有些厌倦地垂下眼,而后起身走向秦不厌和明姝念的方向。 秦不厌心念一动,不等江烟里走近,就听见了她的心声。 【要死啊,这种话怎么说得出口……太尴尬了,太冒犯了,别说秦不厌会觉得我有病,我都想找家精神病院把自己关起来……】 秦不厌:……? 秦不厌心中再度浮现出一丝,不知道第几次重复出现的,无奈。 她又要作什么妖? 但秦不厌没有察觉,自己刚才因为江烟里没打招呼而生出的那点儿不高兴,已经悄无声息被抹平了。 甚至还有些期待。 一时之间,他走神了,根本没有听明姝念讲话。 明姝念心思细腻,当即察觉到了,脸上的笑都有些挂不住。 江烟里在秦不厌身侧站定,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个,小秦。” 秦不厌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勾,侧身,抬头看向江烟里,挑了挑眉:“怎么了?” 江烟里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而后压低了声音,尽可能只让秦不厌一个人听得见自己的话:“阿厌,真……” 真、真什么来着? 完蛋,太紧张,有些忘词了。 江烟里有些慌乱,连忙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上面是台词原句,她就是怕自己因为过于羞耻而掉链子,所以特意这么干的。 【我就知道用得上小抄吧?果然,这就来了……天呐,江烟里啊江烟里,你是什么鬼才!】 她美滋滋地想。 秦不厌:…… 什么死动静? 他有些疑惑地看着江烟里,不知道得是什么样的话,才会叫她这样没脸没皮的人都觉得“说不出口”。 江烟里飞快看了一眼掌心:“真……真想把你关起来……” 又飞快看了一眼:“……让你……” 再看一眼:“……只能看见我一个人!” 说完之后,她松了口气,觉得自己脚趾都要抠出一座天璇峰了。 而后,自信满满地看了一眼秦不厌,然后就准备往回走。 谁成想,秦不厌回过神来,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 江烟里心里咯噔一下,想到秦不厌的狠戾程度,合理怀疑他不打算放蛇吓她了。 笑死,他可能直接一巴掌扇过来。 果然,秦不厌脸上露出一种令人震撼的狠色,他死死盯着江烟里,手上力气渐重,江烟里觉得,他可能更想掐她的脖子。 江烟里不高兴了。 【嘿,露出这副表情几个意思啊老铁?这话你以后不也天天跟明姝念说?服了……为什么他要用圣人的标准要求别人,用贱人的标准要求自己?】 秦不厌:“……?” 信息量有点大。 但不妨碍秦不厌暂时忽略掉江烟里的不高兴,继续狠狠地盯着她,嗓音有些沙哑:“明明是你一直不看我,现在……你却叫我不要看别人?” 顿了顿,他看见江烟里震惊、不解的神色,自嘲一笑,松开了她的手腕:“哼,算了……” 他想说,“你眼里分明只有卫扶光”。 他还想说,“你根本就是嘴上甜,心里不这么想”。 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秦不厌心中蓦然生出一种自我厌弃的感觉来。 卫扶光确实很好,光风霁月,温柔漂亮。 他拿什么跟他比?凭什么要求江烟里把他也放在眼里? 秦不厌抿了抿唇,有些难堪地垂眸,站起身,匆匆离开了教室,往外走去。 …… 江烟里皱眉看着秦不厌的背影,站在原地一时没有动作。 旁边有弟子善意地哄笑:“江师妹,还不去追人家啊?” “可恶,我就知道秦不厌在山门口是欲擒故纵!什么扇江师妹巴掌?我看他是想被江师妹扇!” “呵呵,扇他干什么?奖励他吗?” “啧啧,好深的心机!你看,这不是被江师妹拿捏得死死的?” “嗨呀,你们懂什么,小情侣的把戏而已!” 江烟里:…… ? 都什么跟什么啊? 这波误会大了。 她叹了口气,决定追出去看看。 啊,倒也不是因为担心秦不厌。 主要是想监督他抓一条蛇放进自己的课桌。 嘿嘿,蛇蛇,亲亲。 …… 秦不厌和江烟里前脚后脚离开教室,明姝念眉眼间浮现出一抹不安和厌恶,而后很快掩饰掉,想要跟着出去看看,却又不敢。 毕竟……她想,她和江烟里不一样,江烟里有青珩仙尊在背后撑腰,还有卫师兄护着,行事自然无所顾忌。 可她不行。 明姝念坐在蒲团上,有些泄气,还有些难以言喻的愤恨。 目光一转,却看见本来待在上首的卫扶光也蹙眉盯着教室的门,而后轻轻一叹,也跟着出去了。 明姝念:“……” 她垂下眼,死死盯着眼前的书籍,指尖不自觉就用了极大的力气,手上爆出青筋。 凭什么? 到底凭什么?! 旁边有弟子看了一眼,疑惑开口:“这位师姐,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这位师姐? 他们都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吗? 明姝念心中戾气陡生,抬眼露出眼底一片血丝,狠声道:“关你何事?” 那弟子吓了一跳,连忙缩回了自己的蒲团上,嘟哝道:“……拽什么拽。” 明姝念闭了闭眼,没有替自己辩驳。 第18章 不要再同师兄争那轮明日了,懂么? 江烟里不远不近地跟在秦不厌身后,看着他走进了一片开得烂漫的桃花林,皱了皱眉。 【这里能有蛇吗?】 前方的秦不厌听见了这句模糊的心声,脚步微微一顿,而后回头,看向江烟里。 江烟里今天穿了一身深红色长裙,裙尾绣着金丝勾勒的凤凰,一头长发随意挽了个堕马髻,只簪了一朵白玉兰。 容貌本就明媚鲜艳,红色裙子衬得她容色更好。 秦不厌看了几息,忽觉得有些灼目,就像太阳,温暖明媚,但若是一直盯着看,只会让人不适、恐惧。 他仓皇收回视线,任由着江烟里踯躅走近,声音低低地道:“你跟来做什么?” 江烟里随意看了一圈周围,没有发现有蛇,心里有些遗憾,而后冲着秦不厌敷衍地笑了笑:“桃花开得不错,我来看看。” 秦不厌愣了愣,而后不知想到了什么,面色和缓了许多,但语气仍然生硬:“那你离我远点,我想一个人待着。” 江烟里根本没在意秦不厌的语气,一双眼乱转,想找一条蛇。 呵,她算是看明白了,秦不厌多半不可能按剧情来,不过她自己找一条蛇蛇塞进课桌,应该没有问题吧? 这念头只在心里轻轻划过,而后江烟里便感觉心神一动,隐隐有感——天道允了。 她顿时高兴了不少,连带着跟秦不厌说话都温柔了几分:“好,我不烦你,但我在这里有事要做,也不能离开,就在周围……你有事的话,就叫我一声啊。” 说罢,她就一边巡视着地上,一边慢慢在四周转。 秦不厌看着江烟里的身影,心里闷闷的,同时生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她……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担心他吗? 秦不厌抿了抿唇,有些困惑地靠在树上,垂眸思索着。 他小时候也是家庭和睦、父母宠溺着的,只是……在他六岁那年,母亲意外去世,父亲哭了三日,便从外头带回来一个曼妙女子。 父亲笑着说:“这是秋娘。” 秋娘生得柔若无骨、艳丽动人,一身正红色长裙在还挂着白绸的灵堂里显得格外刺目。 她浅笑着,像逗弄小狗似的摸了摸秦不厌的头,一开口便是柔柔的江南软语:“可怜喏,才六岁就没了娘……往后我就是你娘了。” 六岁的秦不厌已经懂事了,他不喜欢秋娘,但更恨父亲。 秋娘本就是佛口蛇心,在有孕后更是明里暗里戕害秦不厌。 秦不厌身上暗伤很多,全拜秋娘狠毒和父亲故意无视所赐。 十二岁那年,他更是因为和秋娘、秋娘所出的妹妹起了冲突,被父亲请了家法,几乎快被打死。 他在祠堂里整整跪了一夜,身上没一块好肉。 祠堂里烛火幽微,外面却在下雨。 江南的雨潮湿,那股子潮和阴仿佛要钻进他的骨头缝里,明明已经痛到快要失去知觉了,他却觉得指尖凉得不像话,一下一下扯着,牵得心口也隐隐疼痛。 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他听见一个有些娇气的女声自祠堂外传来。 “啊,你流了好多血!” 秦不厌艰难看过去,一身白衣的小女孩儿模样娇俏,一双眼怯生生地看着他。 她只是站在那里,就像月光一样清澈柔软,秦不厌别开头,觉得自己狼狈极了。 小女孩儿慢慢走进祠堂,皱眉看着他满身的伤,小声开口:“你是秦家的哥哥吗?” 秦不厌没说话,她也不恼,自言自语:“我叫明姝念,阿娘带我来拜访秋姨,宴席上好生无聊……我听秋姨说她有个不听话的继子,就是你吧?” 秦不厌还是没有说话,只是觉得心中格外疲惫。 明姝念就在祠堂里坐了足足两个时辰。 最开始,秦不厌没有搭理她。 后来,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天南海北,什么都说。 直到明家来了人找她,她才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悄悄讲:“我想拜入天衍宗——我瞧着,你是不大喜欢这个家的,他们对你也不好,你要不要……” 话没说完,外头就传来了脚步声,明姝念当即收声,跑了出去。 秦不厌听着脚步声远离,心里空空的。 但却莫名被点燃了一盏小小的烛光,有了一些盼头。 她要去天衍宗吗? 那他……也去。 那晚的雨湿冷,云层里也没有月光倾泻而下。 但……她就是月光。 …… “师弟。” 一道清润嗓音将秦不厌从不堪的回忆里拉扯回来,秦不厌蹙眉看向来人,扯了扯嘴角,有些漫不经心:“师兄,怎么了?” 卫扶光单是站在那里,就仿若要羽化登仙而去,只是一开口,就刺人得很:“我来找阿烟。师弟看上去心神不属,恐怕是不在意她的去处的……” 秦不厌心里烦躁,冷冷地笑了一声:“江烟里?你说得对,我确实不在意她的去处。” 卫扶光垂眸,轻轻笑了,仿佛一点儿都没察觉到秦不厌的恶意:“师弟不在意,我是在意的。那我便在此处等她吧。” 秦不厌懒洋洋的:“你等你的,跟我说有什么用?” 卫扶光信手折下一枝桃花,小心翼翼理去多余的枝桠树叶:“倒也没什么……只是师弟啊。” 他说着,轻轻叹了口气,而后看向秦不厌,脸上再度露出那种让秦不厌觉得腻歪的完美笑意,但这笑意却不达眼底:“你既然已经选择了阴冷的假月亮,就不要再同师兄争那轮明日了……懂么?” 秦不厌闻言,顿时脑中一声嗡鸣,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到底是断了。 他长剑出鞘,当即向卫扶光攻去,卫扶光只是挑了挑眉,用那枝好不容易才打理好的桃花化去了凛冽的剑光。 卫扶光叹气:“怎么这么冲动?这几天师尊和我,都白教了?” 秦不厌眉眼一沉,冷冷地看着他,理智稍微回笼,但仍然没有停止攻击:“我只是想请师兄指教一二,并无歹意。” 卫扶光连脚步都没挪动一下,三两下便避开了秦不厌的每一道剑光、剑气,嘴上也不放过他:“生气了吧?恼恨我说明姝念是假月亮?可我说的,都是实话啊。” 秦不厌越发恼怒,攻势也越发咄咄逼人,只可惜在卫扶光眼里,和小孩儿拿着木头剑过家家,没有任何区别。 恰在此时,江烟里的心声传来。 【好漂亮的蛇……就是有点小……不过没关系,小小的也很可爱呀!】 充满了活力和愉悦。 真的很像明媚的春日。 秦不厌忽然有一瞬慌乱,这一慌便露了破绽,剑气朝着一旁的树干去了。 他仓皇收剑,低头喘了口气,刚想开口,一抬眼,便惊愕无比。 第19章 卫扶光茶艺大赏 只见卫扶光不知道什么时候迎上了那道被他刺歪的剑气,白色衣衫被划破一道裂口,肩膀上微微冒出血迹。 卫扶光有些体力不支似的轻轻靠在树干上,长发微微有些凌乱,眼眸微垂,看上去落寞可怜。 秦不厌:“……?” 秦不厌:瞳孔地震.jpg 秦不厌目前修为不高,靠心声辨别江烟里的动静。 但卫扶光是金丹期,自然能更加敏锐地注意到,至少比秦不厌要更早注意到。 秦不厌都不用深思,见状就知道自己被卫扶光讹上了! 他有些慌乱,不知道作何反应,偏偏在这个时候,江烟里过来了。 江烟里先是古怪地看了一眼秦不厌,而后顺着秦不厌的视线看向了卫扶光。 而后便愣住了—— 桃花被剑气所扰,正纷纷扬扬在空中打着旋儿,卫扶光本是仙姿缥缈的美人,眼下肩膀上却多了一道血痕,一双春水柔波般的眼里闪着名为茫然的情绪,素来打理得精致的长发也凌乱了几分。 是一种快要碎掉的美。 江烟里顿时见色……啊不,怜爱不已。 她下意识放轻了呼吸,快步走到卫扶光跟前,心疼地拉住他的手:“卫师兄这是怎么了?” 秦不厌:“……” 呵,他就知道! 卫扶光抬眼,轻飘飘从江烟里脸上掠过,而后再度垂眸,温声道:“没事……本是想来找你的,师弟不知道为什么拦下我,想同我切磋。我心急找师妹,便有些心不在焉,谁成想不小心……” 话说一半留白一半,长得又好看,气质又我见犹怜,江烟里当即脑补了一出大戏。 【啊,我懂了!一定是秦不厌这厮找茬,卫师兄脱不开身,又担心我出事……天杀的秦不厌,真想报官把他抓了!】 秦不厌:“……” 秦不厌:眼睛闭上了,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归西了.jpg 他冷笑一声,嘲讽道:“师兄分明是金丹期,却被我这炼气期所伤……是太废物了,还是故意构陷啊?” 此时早已过了课堂休息的时间,有许多弟子都好奇卫扶光怎么一直没回来,便纷纷出来查看,然后入目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弟子:我靠,好大的瓜! 家人们,快来吃瓜! 上好的!新鲜的! 有弟子暗戳戳拿起了天水镜记录。 江烟里被秦不厌这句话短暂地拉回了神智,有些狐疑:“啊?好像有点道理啊……” 卫扶光当即轻轻咳了咳,又倒吸一口凉气:“……扯到伤口了。” 江烟里当即又沉迷美色,小心翼翼地扶着卫扶光,掏出一粒伤药:“卫师兄,先把药吃了,你别说话,我信你的。” 秦不厌:“……” 卫扶光趁着江烟里盯着自己的伤口,抬头冲着秦不厌挑衅地挑了挑眉,神色戏谑。 秦不厌怒极:“江烟里,你看他!他还挑衅我!” 江烟里下意识看向卫扶光的脸,卫扶光却依然是那样脆弱,那样楚楚可怜。 江烟里顿时瞪了一眼秦不厌:“你瞎说什么啊……伤了卫师兄就罢了,还这样嘲弄他!” 围观的几个弟子都快笑死了。 “哎呀,刚刚卫师兄那个眼神好明显,确实是在挑衅秦师弟!” “嗨,你说这个有什么用?你要是江师妹,这会儿早就找不着北了!” “可恶,江师妹和卫师兄看上去真的好般配……”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我都有点嗑他俩了!” 他们没有刻意压低声音,话题中心的三个人都听了个清清楚楚,而后一瞬间,愤怒的忘记了愤怒,发挥茶艺的忘记了发挥茶艺,色令智昏的忘记了色令智昏,面面相觑。 片刻后,秦不厌短促地笑了一声:“哈,我说什么来着?卫扶光,你别装了。” 卫扶光抿了抿唇,而后一双眼盈盈看向愣住的江烟里,扯着她的衣袖,仓皇道:“师妹,我、我……对不起,我是不是不该生师弟的气……我不是故意的。” 江烟里被他秋波一送,当即安抚一笑,拍了拍他的手:“无碍,无碍。” 而后在心里感慨:【哎呀,我当然知道,卫师兄一个金丹期,怎么可能被秦不厌一个炼气期轻易伤到。】 秦不厌当即松了口气,脸上也微微和缓了僵硬的神色,等着江烟里来安抚他。 呵,现在知道了?刚刚干什么去了? 江烟里啊江烟里,你眼里只有美色,没有公道和正义! 哼,等下你如果来安抚我,我可不见得会原谅你! 秦不厌好整以暇站在原地,有些期待地看着江烟里。 然后。 他就听见。 江烟里这个天杀的,在心里笑了起来。 【可是卫师兄又有什么错呢?他肯为我花心思就好啊!】 秦不厌:“……?” 秦不厌:“……??” 毁灭吧,赶紧的。 他累了,真的累了。 不想说第三遍了。 他麻木地看着江烟里和卫扶光这对狗男女说说笑笑,江烟里葱白指尖上还捏着那颗伤药,温声细语地哄着卫扶光:“卫师兄先把药吃了,等会儿还得上课呢。” 卫扶光就专注地看着她,而后眼睫轻颤,想抬手接过伤药,却“不小心”用受伤的那边使了力,又“不小心”扯到了那快要愈合的伤口,而后“失态”地倒吸一口凉气。 秦不厌:“……?” 什么死动静? 抚着他的江烟里无奈又心疼,直接就着手上的伤药,不由分说地顺势喂进了卫扶光的唇间。 卫扶光有些茫然,待反应过来后,这个小苟日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那群围观群众脸也红了。 “嗷嗷嗷,嗑死我了!” 秦不厌:“……” 他自嘲一笑,而后不等江烟里和卫扶光说话,就转身往教室里走去。 只是刚踏进教室的门,他就听见了卫扶光的传音入密。 那声音带着浓浓的不屑,还有些嘲讽。 【师弟,好好守着明姝念,那可是你的“月亮”。】 第20章 沈幽:但是话又说回来 回到教室后,江烟里将刚刚捡来的小蛇小心翼翼放在了书桌上,时不时戳一下,整个人都非常快乐。 卫扶光看了那条蛇好几眼,没忍住暗叹一口气。 这哪里是蛇啊。 分明是魔尊沈幽化出的半身! 世人少知,魔尊沈幽的爱宠正是一条小蛇,而几乎没有人知道,那条小蛇与沈幽结了单向的生死契,沈幽随时可以将神念附着在小蛇上,也算是他保命的底牌之一。 卫扶光也是占了重生的便宜,才知道这一点。 他不想多管沈幽的事儿,但眼下这条蛇被江烟里捡去了,看江烟里的心思,似乎还打算养着。 这可不行。 沈幽如何能够待在江烟里身边? 不过此事不急。 他垂眸,开始继续授课,同时漫不经心地在心里想——反正,谢青珩会发现不对劲的,到时候自有这位一剑万钧、光风霁月的“青珩仙尊”出手料理。 …… 江烟里听得很认真,卫扶光不仅修为高,而且讲课也讲得生动,她觉得受益匪浅,已经准备好回了天玑峰之后好好消化一番了。 说起来……江烟里若有所思,师尊前几天说,云天秘境即将开启,她也迈入了炼气中期,所以要开始教她剑法了。 江烟里其实没什么信心能当一个好剑修,但谁让剧情使然,她拜了个剑修师尊呢? 下课的时辰到了,已经将近午时,正是吃饭的时候,在场的大多数弟子没有辟谷,所以还需要进食,天衍宗也开设了饭堂,里面都是对修为有益的灵食。 弟子们三三两两结伴离开了,不乏邀请江烟里一起去吃饭的,江烟里笑着拒绝:“我过会儿跟卫师兄一起吃。” 同桌宋词有些疑惑:“可是卫师兄应该已经辟谷了啊——” 话没说完,就被另一个弟子捂住嘴拖走,那弟子还低声警告:“就你长了脑子知道卫师兄已经辟谷?人家小情侣的花样,你掺和什么?走走走……” 江烟里:“……” 她无语了一下,见卫扶光已经答疑完毕,开始收拾东西了,当即也三两下将书籍笔记塞进乾坤袋,而后犹豫地看着那条小蛇。 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条蛇。 养着的话,总得过问师尊一声的;若是就这么扔回桃林,她又很舍不得。 …… 沈幽觉得今日自己运气还算不错。 他需要天衍宗的秘宝疗伤,但秘宝看守严,他必须想办法混进天衍宗。 所幸他有一条可以承载自己神念的蛇宠,只是一旦附身在它上面,自己的修为也就没了,只有识海还能用。 不过问题都不大——这条蛇很小,不会有人注意到的,哪怕是注意到了,也不会觉得它会产生威胁,一般都听之任之。 他信心满满地变成蛇,而后潜伏进了天璇峰的桃林,就等着哪个修为低的弟子路过,自己再悄无声息跟过去,找到地方一边养伤,一边徐徐图之。 这一系列动作都很顺利地完成了。 沈幽不由得松了口气。 然后这口气还没松到底,他就被江烟里捉住了。 捉、住、了。 沈幽当时心情很复杂,有点儿难以形容。 非要形容的话,可能就是一半羞涩,一半窃喜。 羞涩很好理解的——这个女修他印象很深,自己能听见她的心声不说,她还夸他好看。 听见了吗,她夸他好看! 不是夸别的,是夸他好看哦! 至于窃喜……他和这女修真是有缘啊,不然这么多爬虫走兽,她怎么偏偏就挑中了自己呢? 这不叫天赐良缘,叫什么? 当然了,心狠手辣的魔尊沈幽是不可能承认,自己因为再次遇见了江烟里,而感到窃喜和羞涩的。 沈幽故作冷静,但死死缠在江烟里手腕上的尾巴尖儿暴露了他的不平静。 他只是绷着蛇脸,冷酷地想:呵,这可是她主动找上来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漂亮活泼的少女——江烟里一脸喜色盯着他,心声同时传来:【好漂亮的蛇……就是有点小……不过没关系,小小的也很可爱呀!】 沈幽差点从江烟里手上摔下去,但很快就稳住了,蛇脸更加紧绷,更加冷酷地想:她以为夸自己就能得到好处吗?他是绝不可能在半夜偷偷变成人形给她打扫房间、切灵果、洗衣服、盖被子的! 不可能! 他晕乎乎地挂在江烟里手腕上,思绪不知道飞去了什么地方,等听见江烟里和那天那两个讨人厌的男修对话的时候,他才意犹未尽地从飞远的思绪里回过神来。 刚刚想到哪里了来着? 哦哦对,生女儿,跟她姓。 沈幽回过神,而后经历了那场在不久之后传遍天水镜各大论坛、被命名为“震惊!炼气期重伤金丹期,究竟有何秘诀?天璇峰茶香四溢,又是何人作祟?他和他的战争,为何没有硝烟,却令人不寒而栗?这一切,究竟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点击就看天衍宗首徒茶艺大赏!”的名场面。 沈幽:目瞪口呆.jpg 一直到跟着江烟里回教室,他都处于一种沉思的状态。 怎么说呢。 这波确实是他大意了。 沈幽啊沈幽。 你怎么能色迷心窍,一见这女修就忘了自己姓什名谁,开始幻想未来的一切呢? 八字还没一撇呢,况且,如今仙魔虽说不如从前那样对立分明,但她是天下第一仙门的天骄,他却是魔门首领。 还有,他可是来盗取秘宝的,怎么能这么色令智昏! 沈幽对自己痛心疾首。 下一刻,江烟里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在了书桌上,还用手帕垫着,生怕他硌着碰着,还用指尖轻轻柔柔地戳着他。 沈幽:“……” 沈幽满腹的自我劝诫全部被戳散了,又晕晕乎乎的,思绪飘得很远。 ……但是话又说回来,孩子跟她姓,灵石全上交,家务他来做,他完全能接受的啊。 那个卫扶光,一看就不食人间烟火,肯定不会做家务的。 那个秦不厌,瞧着就是个骄纵少爷,绝对不可能上交灵石。 嗯。 沈幽觉得,自己这把稳了。 他自信地挂在江烟里手腕上,哪怕江烟里要等着卫扶光一起去吃饭,他也毫不在意。 毕竟这个世界上,除了他那讨人厌的、天杀的同母异父兄长谢青珩,不可能有人比他更贤惠了。 自信一下,应该的。 第21章 “师尊,您今天有些不一样。” 江烟里和卫扶光一起在饭堂随意吃了些东西,卫扶光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江烟里手腕上缠着的小蛇上,江烟里莞尔,解释道:“方才捡到的,觉得很可爱,若是师尊允许,我便打算养着了。” 卫扶光眸光微动,而后一边替江烟里打包了一份鸡爪,一边温声道:“是该过问谢师叔的,毕竟天衍宗乃是天下第一仙门,你如今又是谢师叔唯一的弟子,早已被许多人关注在眼里,就怕有人不怀好意。” 这话里话外,都在说这条蛇可能有问题。 江烟里自然也明白了卫扶光的意思,当即道:“卫师兄放心,只有师尊允许,我才会养着。” 话音刚落,江烟里就感觉刚刚还亲昵缠着她手腕的小蛇一个哆嗦,而后拼命往江烟里的袖口里爬! 一边还用豆豆眼可怜巴巴地看着江烟里。 江烟里大惊失色:“它这是怎么了?!” 卫扶光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沈幽,意味深长:“谁知道呢?总不会是心虚了吧。” 江烟里看小蛇的眼神,也一下子就不对了。 沈幽:“……” 不是,这位卫师兄。 我跟你无冤无仇,也没明面上跟你江师妹卿卿我我,你针对我做什么啊? 他简直要窒息了。 在听说这女修的师尊是天杀的谢青珩之后,沈幽就已经很绝望了,现在卫扶光三言两语挑起了江烟里的怀疑,他简直可以说是双倍绝望。 江烟里疑心顿起,当即就要回天玑峰找谢青珩。 卫扶光却拦了拦,语气温和:“倒也不用太急,我瞧着这条蛇没有修为,一时半会儿也造不成什么威胁,再说了,还有我看着呢。” 江烟里觉得也是,闻言十分感动:“卫师兄,多谢提醒。” 卫扶光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低声道:“下一次上课是在十日后了,这十日里你切莫懈怠,谢师叔教给你的,若有不懂之处,也可来问我。” 江烟里笑意不变,看上去十分乖巧:“好,那就提前跟卫师兄道谢啦。” …… 卫扶光御剑送江烟里回了天玑峰,还不忘记提醒:“从今日傍晚开始,我们都得去课后劳作,届时我来接你,可别忘记这事儿。” 江烟里叹气:“嗯。” 卫扶光见她无精打采的模样,没忍住轻笑一声:“你放心,不会太难的,通常来说也就是照顾下草药之类的体力活,主要是让弟子长记性,往后不可再犯。” 江烟里点点头,而后和卫扶光道别,漫不经心地抚摸着腕上的小蛇,往谢青珩所住的明华宫走去。 沈幽:“……” 沈幽都快急死了,他尽力保持着冷静,毕竟和谢青珩上一次见面已经是一百年前的事儿了,这条小蛇也是近几年他才养起来的,更何况他的修为和谢青珩差距也不大。 安心,沈幽,你可以的! 沈幽不断给自己打气,而后眼见着江烟里走进了明华宫,笑得很开心:“师尊,我来找你啦——” 她的心声也同时传来:【哎呀,今天得多陪陪师尊,他平日里总是一个人待着,肯定很无聊。】 沈幽翻了个白眼。 而谢青珩也很快从院子里走进正厅,一身青衣仙风道骨,清冷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阿烟过来了?” 江烟里点点头,而后有些疑惑地看着谢青珩:“师尊,您今天有些不一样。” 谢青珩已然坐下开始沏茶,闻言煮茶的动作微缓,温和地看着她:“怎么说?” 江烟里弯了弯唇,被谢青珩温和地注视着,下意识想起了父母,就不自觉撒娇:“就是不一样呀。” 多的她没有说,谢青珩也不急,因为他知道,江烟里的心声会告诉他。 【确实很不一样。师尊平日爱穿白衣,今日却穿的青衣,虽然也很好看,也有一种破碎感,但是……师尊平日里也不会笑得这么……虚假。】 江烟里若有所思。 谢青珩脸上笑意更浓,江烟里无意抬眼看见,顿觉惊艳。 谢青珩相貌本是精致到有几分艳丽的,只是平时气质言语都清冷,只有对着江烟里,才会展露出几分慈爱和疼宠。 眼下谢青珩一笑,当真是春风拂槛、露华深浓,说是“风流”都不合适,只能说是…… “浪荡”。 且危险至极。 江烟里不动声色地错开目光,而后状若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已经微微起了鸡皮疙瘩的手臂。 人在遇到危险时,会产生“战”或“逃”反应,以及“冻结”状态,眼下的江烟里,感受到的正是这样一份应激反应。 她敏锐地察觉到,师尊有些不对劲。 但谢青珩是渡劫期,按照剧情走向又会堕魔,江烟里只能硬着头皮坐着,连多的打量都不敢,心中杂念也被纷纷压下。 谢青珩见状,笑意微敛,又恢复了平日的样子,看了一眼江烟里身上的衣裙,是他亲手缝制的那件,满意道:“我就觉着这裙子适合你,果真。” 江烟里又偷偷看了几眼谢青珩,觉得这会儿他好像又恢复正常了,心中微微松口气,却也不敢太松弛,只是笑着:“今天去天璇峰,听说这裙子是师尊亲自给我做的,其他弟子都羡慕我呢。” 谢青珩失笑,也不在意江烟里还是将他会缝绣的事情说出去,温声道:“来找师尊,可是今天出了什么事?” 江烟里笑眯眯的:“是这样,我今日在天璇峰教室外的桃花林里捡了一条小蛇,觉得很可爱,想养着,但又怕其中有什么问题,所以便带着小蛇来了,请师尊过目。” 谢青珩眉梢微微一挑,看着江烟里将一截手腕伸出来放到他面前,皓腕上缠着一条青绿色的小蛇,别说江烟里本就喜欢这种生物,就连谢青珩这样有些讨厌蛇的,都不得不承认,这条蛇确实有几分可爱。 只是…… 他在心底嗤笑一声,意味深长地盯着小蛇,一时并没有言语。 沈幽被他盯得浑身发毛,但还是竭力保持着冷静。 第22章 他以为,他是特别的那个 江烟里有几分期待地看着谢青珩,发自内心希望这条小青蛇没有任何问题。 这样就可以养着了……江烟里在心里发散思维。 【那得先给小青做一个暖和的窝……听卫师兄说,他有办法搞到保暖的仙鸾羽毛。小枕头小被子也得来一套,小青这么可爱,它就值得全天下最好的!】 沈幽脸色一下子就变得冷酷。 与冷脸相反,他在心里不无震惊地想:她真的好爱我。 虽然爱的是蛇形,但……她真的好爱我。 谢青珩也听见了江烟里的心声,他趁着江烟里垂头安抚小青蛇,脸上露出一个有些古怪的笑容,看上去和平日里的容色更加不相似。 他一边端起茶盏掩饰住笑容,一边在心里嗤笑——沈幽千方百计混进来,为的是什么,他和“他”,心里都有数。 只是沈幽,为什么选择江烟里? 听江烟里的形容,倒是个巧合,但不管是他,还是“他”,都不信世界上有这么多巧合,更何况先前江烟里和沈幽还在山下碰见过。 阿烟很好,是他和“他”都很中意的弟子。 谢青珩看向沈幽化作的蛇,垂眸,喜怒难辨,神识微动,刚要将沈幽的神魂禁锢住,就听自己的识海内传来一道声音。 “先等等。”和谢青珩的音色一模一样,但却带着江烟里平日里最熟悉的清冷和纵容疼爱,“阿烟喜欢,留着也无碍,有我……们看着,不会出错的。” 谢青珩面上一顿,倒是也妥协了。 只是他在识海里,他略有些嘲讽地回答:“平日里总是你在外头的时间多些,总归麻烦的是你不是我。” 那道声音幽幽长叹,有几分疲惫:“别人无所察觉,你我还不清楚?过不了多久,你怕是就能修出人形,脱离识海了。” 谢青珩没回话,只是看向江烟里,尽可能学着平日里“他”的那股神态语气:“我方才仔细查看了,没什么大问题,它……略开了几分灵智,所以也听得懂人话,你放心养着吧。” 江烟里得了这话,顿时十分惊喜:“那真是太好了……多谢师尊提点!” 谢青珩听她热忱道谢,脸上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这有什么值得你道谢的……你要不要喝点茶?昨日我刚得来的,还抽空做了茶点,配着还不错。” 江烟里虽然记挂着给小青蛇做窝做家具,但本来么,她也是打算多陪陪谢青珩的,听谢青珩主动提出,当即高兴地应下。 谢青珩顿时笑起来,而后替江烟里摆上茶盏、茶点,温和道:“试试这几个点心,我刚得来的方子,甜而不腻。” 江烟里便捻起一块纯白的糕点,入口软糯,夹心是桂花蜜,她只咬了一口就不由得瞪大了眼,惊喜地看着谢青珩,想开口说话,却险些被噎住。 谢青珩失笑,一边拍着她的背帮忙顺气,一边无奈道:“别急着说话,好好吃东西。” 江烟里点点头,饮了口茶咽下糕点,而后眼睛亮亮地看着谢青珩:“师尊,您手艺真好!” 谢青珩莞尔。 【师尊他真的,会绣花,会裁衣,会下厨——天呐,他真的好全能!之前说他是合格的男妈妈还是保守了——师尊是全天下最优秀的男妈妈!】 沈幽:“……噗嗤。” 江烟里没听见沈幽不小心的嗤笑,但谢青珩听见了。 他顿时用一种可以杀人的眼神盯着沈幽。 沈幽的蛇脸上露出一个有些得意的表情,而后谢青珩就眼睁睁看着沈幽,亲昵地蹭了蹭江烟里的手指,眼里流露出对点心的渴望。 谢青珩:“……” 江烟里看出来小青想吃点心,她略略犹豫了一下,而后果断拒绝:“不可以哦小青,你还小,怎么吃得了这么大块儿的点心?” 顿了顿,她又往嘴里塞了一块,欲盖弥彰地描补:“小青是吃不了了,它那份儿我帮它解决吧。” 谢青珩:“……噗嗤。” 他刻意将动静放得很小,小到只有沈幽能捕捉到。 沈幽:“……” 天杀的谢青珩,本尊迟早把你抓了—— 江烟里吃了两碟点心,还有些意犹未尽。 谢青珩无可奈何但不乏温柔地看着江烟里,笑着摇摇头:“好吃也不可贪吃,你如果喜欢,下次我再做些给你就是了。” 江烟里有些犹豫:“啊?可是您是长辈,我哪儿好意思呀……” 谢青珩:“……” 谢青珩:“……如果你在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扒着这几碟糕点不放的话,说服力度可能更高。” 江烟里:“……” 她讪笑一下,叹气道:“哎呀,这也不能怪我,实在是师尊厨艺高超…… ” 许是气氛太好、太放松,谢青珩一时半会儿竟然忘记了自己目前的清冷但慈爱人设,脸上不自觉流露出一丝浓艳危险的笑。 再次看见的江烟里:“……” 她假装什么都没发现,但格外心惊胆战,哪怕面上掩饰住了,但心声却发出了尖锐爆鸣。 【不对、不对啊啊啊啊啊!师尊完全不对劲!他甚至都不肯认真装一下!这让我怎么假装没看见?师尊我跪下来求您,您收着点儿好不好?】 谢青珩:“……” 谢青珩:“…………” 啊这。 他现在是应该赶紧装一下正常、免得阿烟被吓死,还是继续保持不正常、免得自己表情转换太过突兀呢? 正当他左右为难时,识海里的那道声音有些气急败坏地响起:“你说你,连基本的表情管理都做不到,真是没用的废物!” 谢青珩也急了,在识海里回怼道:“你少说几句,赶紧想办法帮我圆过去啊!再过几刻钟就该你出来了——” 因为太急了,他脸上已经带上了挣扎的、焦急的神色,笑容完全消失。 而江烟里,连带着手腕上的沈幽小青蛇,都目瞪口呆,瑟瑟发抖。 沈幽格外惊疑不定。 别说江烟里发现了谢青珩的不对劲,他也发现了,江烟里的心声出来后,谢青珩脸上的表情更是变幻莫测。 沈幽神色复杂地看着谢青珩。 他想,谢青珩的不对劲是不是因为心魔、夺舍之类的事情,倒是十分无所谓。 关键是,谢青珩,天杀的谢青珩——他好像也能听见江烟里的心声。 沈幽直接破防。 他心碎地缠紧了江烟里的手腕。 他以为,他是特别的那个。 第23章 更像是……两个不同的神魂 几瞬后,谢青珩神色平静下来。 江烟里索性眼不见为净——只要没看见,她就什么都没发现。 谢青珩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看向江烟里,努力管理表情:“阿烟,我给你打包些点心,你带回去慢慢吃……听说过会儿你还有课后劳作?” 江烟里听着他声音,觉得应当是正常了,才睁开眼,微笑着点头。 谢青珩回想了一下平日里谢青珩是怎么跟江烟里说话的,而后露出一个自以为非常慈爱的笑容,声音格外温柔:“真是好孩子,还乐意去课后劳作呢。” 江烟里:“……” 她别开眼,努力忽略掉谢青珩轻佻的笑、温柔到能掐出水的声音,颤抖着声音:“师、师尊……我是被罚去课后劳作的。” 谢青珩:“……” 他不着痕迹地抽了抽嘴角:“这、这样啊。” 师徒俩各怀心思,一时无话。 江烟里一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小青蛇,一边在心里苦恼思索:【师尊这究竟是怎么了……按理说,还不到堕魔的时候啊。】 她思索得太过专注,导致根本没注意到沈幽和谢青珩脸色齐齐一变:【退一步来讲,就算是堕魔,怎么看也不该是这样的……古籍中记载,“堕魔者面有黑纹,宛若刺青;心性暴虐而荒淫”,这怎么看也不沾边吧?】 谢青珩目光幽深地盯着江烟里,手指微动,思考着抹去江烟里这段记忆的可能性。 沈幽幻作的小青蛇注意到了他的神色,有些警惕地攀爬到桌上,冲着谢青珩危险地眯起了眼。 谢青珩回过神,面上平静下来,对沈幽传音入密,语气嘲讽:【你如今,竟也学会何为忠诚了?】 此话一出,沈幽便知道自己的身份已被看破。 他也不在意,本来就没想过他的化身能瞒过谢青珩,声调柔和却阴狠:【本尊忠诚与否不重要,只是不知道,人人称道的青珩仙尊疑似堕魔……这样的消息,若是传出去了,你还能安安稳稳坐在这里讽刺本尊?】 谢青珩面色不改,依然笑意盈盈:【是了,魔尊重伤,为了治疗不惜化身炼气期小弟子的蛇宠潜入天衍宗,做小伏低,这样的消息,放出去也一定很惊人吧?】 沈幽和谢青珩就这么僵持住了。 属于是太了解对方,分分钟拿捏了对方的把柄。 江烟里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扭头一看,自己可爱的小青正和疑似堕魔的师尊大眼瞪小眼,登时心里一个咯噔,一把捞过柔弱不堪的小青,藏在袖中,冲着谢青珩干巴巴道:“那,师尊,过会儿我就要去课后劳作了,先不打扰了。” 谢青珩指尖微动,而后似是体力不支般晃了晃身子,江烟里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撑住了桌板,眼眸再度睁开时,方才的危险、浪荡、艳丽、虚假……全部消失不见。 还是那个光风霁月、清冷慈爱的青珩仙尊。 江烟里当即松了口气,整个人都自然了不少,面上也挂了真心实意的笑:“师尊可是说好了,要做些点心给我的,可不许耍赖啊。” 谢青珩:“……” 他很想说,这是另一个人答应下来的。 他可是一剑万钧、曾以一己之力劈下剑痕震慑魔修、给修真界带来数百年和平的仙尊! 给她做裙子,已然是很给面子了! 还做点心……她能不能上点心,别被罚课后劳作呢? ……都怪谢玄琮。 好端端的,主动提会做点心也就罢了,还主动说要多给她做一些! 尽管心里埋怨不已,但面上谢青珩还是略带无奈地应下了:“是,你放心,我答应你的,都会做到。” 江烟里心里流过暖意,本来都打算起身离开了,又没忍住站在原地,孺慕地看着谢青珩:“师尊,您真好。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您放心,以后弟子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还会给您养老!” 谢青珩:“……” 本来是很感动的,但养老……他很老吗? 转念一想,阿烟如今不过十六岁,自己却已经四百岁有余,这么看来,是挺老的。 心里划过一丝莫名的不舒服,但谢青珩没有多想,只是欣慰地颔首:“很好,如此,才能不辜负你自己。你先去吧,我还有些旁的事要做。” 江烟里便恭谨地行礼告退了。 …… 一出明华宫,江烟里就感觉浑身骤然一松,腿都有些软,但不敢在明华宫外露出异样,飞快跑回了自己所住的竹楼,趴在榻上,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不管刚刚她表现得有多正常、不在意,但心里其实十分恐慌。 若是她没有猜错,方才明显跟以前不同的谢青珩,以及平日里跟她相处的谢青珩,分明像是两个独立的人格。 不、不……用修真界的话来说,应当是…… 两个不同的神魂。 人性本身就对未知感到恐惧,江烟里本以为自己手握剧本,早已做好了平日里对自己极好的师尊堕魔的准备,就算这件事发生了,她也完全有把握应对。 但事情在她眼皮子底下发生了。 而且,跟她所了解的“堕魔”,也完全不同。 江烟里有些恹恹地盯着窗外碧蓝如洗的天空,怔怔地想——天道给她的,当真是真实的剧情吗? ……且先不提师尊这明显与堕魔完全不同的不对劲。 就说她分明在兢兢业业走“剧情”,但一切都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发展完全不同。 更令人疑惑的,是天道似乎并不在意,也不像最开始跟她说的那套“补bug”的措辞一样,当真要她把一切都掰回正轨。 还有卫扶光。 他是重生的。 天道也知道这一点——那日卫扶光为了博取她的信任,发下誓言,天道降下认可,这就说明天道并不以为意。 想什么来什么。 竹楼外,蓦然传来了卫扶光那道清润的嗓音。 “江师妹。” 江烟里回过神,走到窗前,下意识就挂起了平日里活泼明媚的笑:“卫师兄——还没到课后劳作的时辰吧?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第24章 她应当做一个法修 卫扶光站在竹楼外,清雅温柔,正含笑看着江烟里:“是还没到时辰,只是想来找你说说话。” 江烟里有些猜测,或许跟她和卫扶光之前的约定有关,也不惊讶:“好,你进来便是。” 卫扶光微微颔首,踏进竹楼,江烟里也下楼去,跟他一起坐下,替他倒了杯水。 卫扶光捏着杯盏,看了一眼江烟里的手腕——很好,沈幽不在。 他心中舒畅了许多,脸上笑意渐浓:“江师妹可知道,云天秘境还有二十日不到就会开启?” 江烟里点点头:“师尊有跟我提起过。这是筑基期及以下才可以进入的秘境,虽然之前和你有过约定,一起组队,但你是金丹期,应当没办法参加?” 卫扶光莞尔:“按理来说是不可以的。但是如果我将自己的修为压制到筑基期,应该不成问题。” 江烟里知道这是个办法,毕竟原书里沈幽就是这么混进去的,但是…… 她有些担忧地看着卫扶光:“不会有什么后患吧?” 卫扶光抿了一口水,摇头:“短时间内可能会有影响,但顶多一个月也就好了。” 说罢,不待江烟里多问,就急忙岔开了话题:“今天我讲的课,江师妹觉得如何?” 江烟里愣了愣,而后笑盈盈地看着他:“我觉得卫师兄讲得很好,深入浅出,鞭辟入里。” 卫扶光被她这样注视着,有些不自在移开眼:“是、是吗……那就好。” 顿了顿,他问:“江师妹恐怕是要同谢师叔学剑了?谢师叔有给你什么合适的剑法吗?” 江烟里看了一眼卫扶光,没有正面回答:“卫师兄觉得,我若是选择学剑,会是为了什么呢?” 卫扶光蹙眉思索片刻,慎重道:“依照江师妹的脾性,我其实并不觉得你会选择做一个剑修。” 江烟里“噗嗤”一下笑出来:“这话怎么说?” 这话怎么说? 卫扶光垂眸,轻轻笑了一声,声音低柔:“凡是剑修,都是脾性凌厉坚韧之人,一心向道、别无他求——这是好听的说法。” 他说着,看了一眼依然含笑的江烟里,温声继续:“不好听的说法嘛……剑修,大多是痴子,或是呆子。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沉迷剑道,再不会多看旁的一眼,更不会探究与自己无关的一切。这有好有坏,江师妹心中也是明白的,不用我多言。” 江烟里歪了歪头:“所以,卫师兄觉得我并不是这样的脾性,不适合学剑?” 卫扶光失笑:“不是我觉得你不适合,而是你不愿意。” 江烟里也不再多言,东拉西扯几句之后换了话题,从始至终,都没有告诉卫扶光,自己究竟要做一个什么修士。 卫扶光心中却再清楚不过了。 …… 卫扶光第一次注意到江烟里,不是在两人初遇的竹林,而是在天水镜的帖子里——江烟里对秦不厌表白,“惨遭”秦不厌拒绝。 他当时就想,这个女孩儿演技实在是不好,眼里的不耐烦和尴尬怎么都掩饰不住。 但好像只有他看出来了。 于是他恍然,是因为他的演技太好,所以才能看出来。 本以为只是匆匆一瞥,却没成想当晚就又遇见了她。 她说她觉得自己可能脑子出问题了,又说她叫江烟里。 在听见他说出“卫扶光”三个字的时候,江烟里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涣散,但很快就被掩饰住了,饶是他心思敏锐,也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对。 毕竟他是天衍宗首徒,有这样的反应很正常。 卫扶光那时候只是觉得,这是个前世没有的人,是个变数,倒是有几分意思,更何况……她的容貌,有几分眼熟。 他不自觉就有些好奇了。 当然,可怜卫扶光并不知道,一个男子对女子感到好奇,大多都是沦陷的开始。 他厌恶秦不厌,所以着意令他难堪,特地在秦不厌要陪江烟里逛街的时候跟上去——别人不了解秦不厌,他还不了解吗? 秦不厌他喜欢的,不是江烟里,也不是如今的明姝念,他喜欢的只是对他散发善意、在泥泞中拉他一把的、只活在他回忆里的少女。 换句话说,白月光的杀伤力,就是白月光本人都比不上当年的自己。 人本就不该妄图追逐、染指天边清冷孤洁的明月啊。 所以卫扶光知道,在还没有和明姝念重逢纠缠的秦不厌,根本没办法抗拒像春日一般温暖明媚的江烟里。 嘴上说着“别逼我扇你”,面上别别扭扭,其实背地里脸都要笑烂了。 呵,男人。 果然,他一跟过去,秦不厌的不高兴几乎有如实质,更是好几次出言嘲讽。 他一边跟秦不厌斗嘴,一边偷偷留意着江烟里的神情。 出乎意料的是,江烟里眼里,一片清澈,没有半分两个还算是不错的郎君为她争执的得意,也没有半分“我该帮谁”的苦恼。 说清澈,那也是好听的说法。 准确地说,是一片漠然。 卫扶光只觉得有些疑惑——江烟里,究竟在想什么呢? 被逮住超载御剑飞行,她又十分活络,拿出了在他看来十分拙劣的演技,将一个朝三暮四的女修形象刻画得栩栩如生。 之后,他被明姝念堵住告白,她在旁偷听,眼里的惊讶和戏谑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再后面……他和江烟里定下契约,那一番谈话之后,卫扶光才恍然大悟,江烟里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她确实活泼明媚、开朗可爱,像太阳一样温暖着旁人,待谁都有些真诚,和谁都能搭上话、聊得投入。 可太阳之所以是太阳…… 就是因为她同月亮一样,远在天边,以近乎漠然的态度俯瞰着尘埃滚滚——谁都能分到太阳的温暖,但谁都不可能私有太阳。 神爱世人。 但世人芸芸,凡尘万千。 江烟里的有几分待人真诚,但也仅有几分,没有人能够真正走进她的内心,他这看出她来历的人也好,她似乎别有目的接近的沈幽、秦不厌也好,甚至是待她和蔼可亲的谢青珩也好…… 没有人。 有几分神性的江烟里,天品火灵根的江烟里,天生道体的江烟里,根本不愿意、也不适合修习凛冽而破开一切的剑。 她应当做一个法修,习得世间精妙而庞大的法术,洞悉这些法术背后玄奥深邃的规则,假以时日,她一定会扬名天下。 一定。 第25章 江师侄还挺实诚的哈 不多时,江烟里和卫扶光就一道往课后劳作所在的天枢峰御剑而去。 秦不厌早已等在天枢峰,不知道他下午去了什么地方、经历了什么,总之江烟里和卫扶光看到他的时候,都觉得他有些兴奋。 卫扶光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秦不厌竟然难得没跟他起冲突,甚至还点头打了个招呼。 江烟里懒得深究秦不厌这是怎么回事,只是看着等在天枢峰山门的执法长老,问:“长老,请问我们需要做什么?” 执法长老看着面前的三个人——一个宗主亲传,天资可谓是千年一遇,不出意外,谢青珩这辈子就这一个弟子了;一个天衍宗首徒,不世出的修炼天才,向来守礼乖巧、温和听话;剩下那个…… 执法长老思考了一下要怎么形容秦不厌。 你说他天资好吧,别说江烟里了,连卫扶光他都不太比得上。 你说他遵纪乖巧,那确实有点说不出口,不然他怎么就到这儿来课后劳作了呢? 执法长老来回思索一圈,最后神色复杂地看着秦不厌,内心震动——这秦不厌,目前唯一的闪光点,就是江烟里这样的人才,对他芳心暗许! 执法长老在心里感慨一番,而后道:“倒也不难。虽说你们没犯大错,但江师侄、秦师侄刚入门不久,需要长长记性,因此你们二人需要不使用灵力将药田犁一遍;卫师侄是初犯,素日里也守礼,只需给灵药、灵草浇水就是了。” 卫扶光颔首,垂下眼眸,看上去格外温顺:“弟子遵令。” 江烟里和秦不厌也连忙行礼,道是自己已经明白了。 执法长老见他们三个都还算乖觉,也满意地点点头,刚要转身离开,却不知为何又停了下来。 他想了想,对江烟里道:“江师侄,借一步说话。” 江烟里有些不明所以地跟着他走远了几步,执法长老设下了防止偷听的屏障,才对江烟里道:“江师侄,这事儿原不该我来说,本是宗主的职责范围,只是……” 江烟里有些疑惑地看着执法长老,总觉得他有点儿支支吾吾,便乖巧道:“刘师伯直说就是了,您本就是我的长辈,又是宗门的执法者,不必多虑。” 她心知执法长老这是怕谢青珩觉得他越俎代庖,替人管教弟子,但江烟里自忖对谢青珩还算是了解,他根本不会太在意。 执法长老便道:“师伯记得你刚拜入宗门那日,道是对秦师侄一见钟情,后头你又和卫师侄交往甚密……我倒不觉得你私德有亏什么的,只是怕你在情爱上耽误了修行。你这么好的苗子,千年一遇的天资,可不能败在这上头。” 顿了顿,他有些忧愁地看了一眼不远处隐隐有些对峙姿态的卫扶光和秦不厌,叹气:“我并不担心他二人,卫师侄我再了解不过,他不会因此折戟;秦师侄嘛……他心性不算上佳,但是也很是坚韧。” 江烟里愣了愣,而后有些动容:“师伯好意,师侄都明白的。” 虽说执法长老好像只是随意说了几句,但江烟里看过剧情,知道执法长老有心结。 他曾经有个女儿,天资也很是出众,从小娇养大的,年满十八之后,便离开宗门历练,在路途上结识了一位青年修士。 那修士生得俊美,性格温文尔雅,少女本就是情窦初开的年纪,爱意就像是春日里坐在繁花中偷偷饮啜蜂蜜酒,甜美而回涩,还格外容易沉溺其中。 她无可自拔,爱上了青年修士。 青年修士也不算坏人,也确实温文尔雅,只是可惜,他已有道侣,也待少女没有半分情意,那些日常相处,也只是出于他略长几岁、更有经验的照顾,且历练途中也并非仅有他们二人,还有旁人作伴。 但是喜欢一个人,本就是很突兀、很不讲道理的。 少女鼓起勇气表白,青年十分错愕,回过神之后,便道:“多谢刘道友青眼,我已有爱侣。” 其实他还斟酌着想说些什么,但少女却十分伤心,越想越难过,当夜便趁着夜色偷偷离开了。 同伴们发现之后,四处寻找了很久,天水镜无法联络上她,也没有灵力的使用痕迹,本以为只是暂且离队,便也没有及时联络长辈。 直到过了足足七天,还没有半分头绪,才有人联络了执法长老,执法长老大惊,使用血脉的法术查找女儿踪迹,才在一处山崖下找到了。 只不过是尸首。 也只有尸首,神魂还在,却不知道去哪里了,所以魂灯未灭,宗门内无人发现异常。 直到过了二十年的今日,少女的神魂依然不见踪迹,剧情里也并没有提到。 这件事叫执法长老分外痛心,但他素来是通情达理的,复盘了事件之后也知道,这事儿怪不得任何人。 硬要怪,也只能怪自己的女儿,耽于情爱,历练中不守队伍的规矩擅自离开。 不过也幸好是因为神魂至今未灭,所以执法长老心中也有几丝微弱的希望。 所以,江烟里并不觉得执法长老多管闲事,也不觉得他这样说有什么冒犯的地方。 她想了想,又补充说:“师伯只管放心便是,我这么做是有缘由的,绝对不会伤害到自己,也会尽量不伤害到两位师兄。” 执法长老:“……” 他笑了起来:“江师侄还挺实诚的哈。” 看上去两人只是说笑,但江烟里看见执法长老眼里闪过一丝感怀。 她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在心里想,往后可以多加留意他女儿的线索。 …… 江烟里回忆了那段有点惨痛的剧情,导致心情也有些低落,执法长老都离开一刻钟了,她还有些心不在焉。 卫扶光早就轻轻松松做完了自己的工作量,见状从江烟里手里接过小锄头,一边帮她犁田,一边笑着说:“方才谢师叔给我传讯,说明日开始引导你修行,要不要我来陪你?” 江烟里回过神来,也不跟卫扶光争抢犁田,闻言挠了挠头:“啊,我倒是挺乐意的,但是师尊……” 卫扶光见她似乎开心了点儿,心里也微微松了口气:“谢师叔那儿自有我去说,你放心便是。明日午饭想吃什么?谢师叔教导你,恐怕是要一整天的,你把想吃的东西同我说说,我明日替你带过来。” 江烟里这下是彻底从失落的情绪中脱离了,她回想着天衍宗饭堂的菜色,没忍住舔了舔唇:“糖醋小排、鱼香茄子、芙蓉鲜蔬汤。” 卫扶光笑着应下:“好,都记下了,再给你额外带一份卤鸡爪,行么?” 江烟里高兴点头。 【卫师兄真的很好啊。】 【长得好看,贴心,贤惠。】 【……】 而旁边,一直沉浸在不知道什么事情里的秦不厌,骤然听见江烟里的心声,猛地一个激灵,仿若当头棒喝,从情绪里清醒过来。 第26章 她当真……万事不愁吗? 秦不厌抬头,看向不远处席地而坐的江烟里,卫扶光已经将本应该她来做的事情接过来,不知道说了什么,江烟里才发出了那样感慨的心声。 秦不厌皱了皱眉,旋即又松开,继续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下午,他听师尊说了云天秘境的事情,心里盘算着要跟明姝念组队一道前往,为此开心了许久。 眼下,他是当真不在意江烟里,只想着课后劳作完了,便去寻师尊继续商量。 江烟里在一旁坐着,和卫扶光说笑,笑颜明媚,看上去万事不愁。 秦不厌本不想在意。 但他忽然又有些在意了——真的会有人,万事不愁吗? 秦不厌垂眸,陷入了沉思。 他不傻,哪怕知道明姝念在他儿时算是一道明亮的光,但他也没有被那道记忆里的光完全蒙蔽。 这几日和明姝念重逢之后的相处,他不是没发现不对劲的,只是少年人要面子,又挂念着旧情,下意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果不是明姝念,他早就死在了秦家阴森的宅子里,哪里还有拜入天衍宗的今日? 欠她的,总要还的。 所以你看——在他心里那样重要的明姝念、心思算是极深的明姝念,都不会永远同记忆中一样温柔可亲。 江烟里呢? 她父母已逝,她也曾说过,哪怕他们还活着,也不算得很好的父母。 她一个人跋山涉水,走到了天衍宗,在山门口初见时,他的第一反应,是她的眉眼那样精致漂亮。 以至于如今才恍然回想起,当时的江烟里,身上的衣裳虽然样式精美,但细看才知缝缝补补多处,本该是鲜亮的红,却早已褪了色。 可她好像总是在笑,眉眼间洋溢着纯粹的快活。 哪怕是她的心声,也大多是毫无营养的碎碎念,没有半分阴霾。 真有人能这般纯粹吗? 她当真……万事不愁吗? 秦不厌忽然,对江烟里更加好奇。 …… 天玑峰,明华宫内。 谢青珩端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蹙眉翻看。 神识内,谢玄琮有些百无聊赖:“又在翻关于读心的秘法?” 谢青珩:“你也发现了,不止我一个人能听见她的心声。” 谢玄琮有些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事儿本就是她搞出来的?” 谢青珩眉头蹙得更紧:“简直是胡言乱语!她才多大?又才入道多久?别搁这儿试探,异想天开的蠢货。” 谢玄琮本就是故意气谢青珩,见他果然发怒,心里就舒坦了:“好好好,你们师徒俩的情谊感天动地,是我在中间挑拨当小人。” 谢青珩:“……你讲话可不可以不要这么阴阳怪气?” 谢玄琮就不说话了。 一时之间,神识内清静了不少,谢青珩手中捧着书,却不再细心翻看。 江烟里如今不到十六,前几日刚迈入炼气中期,读心秘法失传至少万年,别说是江烟里,就连他谢青珩,都不可能做出来。 不过。 ……确实有那么一种可能,问题不是出在他身上,而是出在江烟里身上。 因为根据他这段时日的观察,再加上今日见到了沈幽,他几乎可以断定,秦不厌、沈幽,都能听见江烟里的心声。 谢青珩抿了抿唇。 他不是沈幽那个阴毒但蠢的傻人,得知有旁人也能听见江烟里的心声,第一反应是“完蛋了我不是最特别的那个”。 他也不是秦师侄那样虽然聪明但阅历太少的少年人,哪怕能猜到还有别人也能听见,也不会深思其中的利害。 谢青珩微屈食指,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思索。 读心秘法失传,背后之人选择了江烟里、秦不厌、他、沈幽,是为了什么?他们四人之间,有什么联系?又有什么值得那人图谋? 虽则谢青珩和沈幽都是至尊至强的人物,身上可以被图谋的东西太多了,但恰是如此,才让人生疑。 因为他们的实力摆在这儿,谢青珩敢断言,有心思、有能力、有胆量对他们动手脚的人,满天下都数不出一只手。 死了的不算。 偏偏又将他们拉入局,幕后黑手仿佛自信这局他们破不了。 哪怕看破,也破不了。 谢青珩若有所思。 而后他略略回了点儿神,开始思索秦不厌和江烟里在其中的作用。 江烟里,天品火灵根,天生道体,心性无瑕,他还能听见她的心声,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制的弟子。 若最终目标是他谢青珩,那倒也可以猜测为江烟里是专门“造”出来的弟子。 但若是这样的前提,秦不厌就根本没有出现在这场局里的必要了。 哪怕江烟里非说自己喜欢秦不厌,对他一见钟情、死缠烂打,但心声可不是这么说的,而且那妮子对秦不厌实在是只是嘴甜,别说心里有没有他了,连行为都十分敷衍。 这就奇怪了啊…… “呵,还说我胡言乱语,你已经有好几息不曾翻书了,可见是听进去了我的话——” 谢青珩:“……” 谢青珩揉了揉眉心:“谢玄琮,闭嘴吧。” ……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1] 云端缭绕着灵气的宫殿自有仙意缥缈,桃花与白雪共舞,竹林伴雷雨潇潇,四季共存于一时、一景,仙人俱是年轻鲜妍的容色,不见白头。 “真好啊!” 屋外有稚童眼巴巴趴在窗棱上,听着卧榻上的漂亮女郎娓娓讲述那一方他无法触及的世界。 女郎听见稚童的感慨,笑意盈盈,明媚如春日,温暖和煦:“你当真觉得好?” 稚童费力想了想,没有立时回答,问:“所以,仙人生活的地方,是没有四季的?他们也不会老?” 女郎脸上划过一丝惊诧,而后颔首,意味不明:“是呢,不被时间束缚。” 稚童斟酌片刻,这才回答了女郎的问话:“那我就觉得,不好了。” 女郎挑眉:“怎么说?” 小孩儿声音稚嫩,却格外坚定:“我阿娘说过,人应当对时间敬畏——您口中的他们,是仙、人,不是人、仙,那便还是人,应当学会敬畏时间,而不是控制时间。” 女郎脸上笑意变淡,仿佛有些不悦:“敬畏?为何敬畏?修仙本是逆天而行,偏要去争那一份长生,天道如何会允?他们连天道都敢争,都敢不敬、不畏,为何要敬畏时间?” 小童便有些茫然了,他如今不过五岁,能答出方才的话,已是世间难得的聪慧。 更何况,眼下这几句话,他全然不懂。 但他还是说:“您别生气,都是我不好,说错了话。” 女郎却又笑开了:“我哪里生气了?” 顿了顿,她看着有些不解的小孩儿,失笑:“你且进屋来吧,我教你下棋。” 小孩儿听话地走进屋子,爬到榻上,端详着案几上的棋盘。 他虽然家中富贵,但也没见过这样的材料——棋盘仿佛是某种质地极好的玉,莹莹生辉,不是凡品,上面只摆着黑子,黑子极黑,像是一团世间的至暗,望久了,心中竟然十分恐惧。 女郎不着痕迹地收拢了黑子,将一篓白子放在稚童跟前:“你用白子。” 白子更是极致的白,比冬日的雪还要白,格外耀眼,他盯着看了会儿,竟然被刺得流泪。 女郎抿了抿唇,似有些懊恼,低不可闻地自言自语:“忘了迁就你……” 小孩儿却已经缓过来了,两三下擦去泪痕,拿起白子,在手里把玩,脸上有几分好奇:“您为何要教我下棋?” 女郎观察着他,确认他当真无事了,才松了口气,微笑道:“世事如棋,我要教你的……可不仅仅是下棋。” 第27章 这一局棋,你又有几分胜算呢? 小童游移不定地看着女郎闲闲落子,好半天,才期期艾艾道:“不……不是白子先行么?” 女郎看了一眼小童,才恍然:“啊,太久了、太久了……险些忘了,这里是白子先行。” 顿了顿,她又笑了起来:“不过我偏要先走,你能把我怎么样呢?你是力量能远超我、武力制住我,还是有绝顶聪慧的头脑、智力引导我?都不能,对么?” 稚童张了张嘴,而后有些无奈地嘟哝:“都没有……那就您先行吧。” 女郎唇畔笑意微深:“有些生气?有些不甘?觉得我不守规则?那你可知,还有第三种方式?” 小孩儿愣愣地看着她。 女郎忽而叹气,摸了摸他的脑袋,眼里浮现着叫人看不懂的情绪:“若她跟你一样,眼下我又如何会沦落到这个地步呢?” 小孩儿犹豫片刻,有些好奇女郎话里的那个“她”,但还是压抑了好奇,出声询问:“您要教我下棋,是根据那些棋谱来么?” 女郎挑了挑眉:“棋谱?你可知围棋的奥妙,远不是棋谱能够描述的?棋,就像宇宙一样广袤难以捉摸,在这里,有人书写棋谱妄图流传,在更遥远的地方,也有人会呕心沥血制造一些机关技巧,用机器来模拟棋的算法……” 小童又有些听不懂了。 女郎滔滔不绝,脸上依旧神色温柔明媚,但眼中竟然浮现出一二名为疯狂的情绪:“但那些人错了!错得离谱!棋是一门艺术,是一个宇宙,是一个世界!人类如蝼蚁,妄图探寻也就罢了,竟然将之固定为程序——机器只是机器,如何能读懂人心、看透世事?!” 小孩儿有些害怕地看着她,扯了扯她的衣袖,十分不安:“……您今日要如何教我?” 女郎回过神,从方才有些癫狂的呓语中脱离,微笑着捻起一颗黑子:“我有五子,二黑二白,还有一子为灰,你来说说,为何?” 小童愣了愣:“灰子?这世间,哪里有灰子?” 女郎也不急,循循善诱:“灰,可黑可白,游离于黑白之间。” 小童到底不笨,略有些恍然:“制衡?二黑、二白,可达成平衡,但偏偏您有第五子,为了维持平衡,便成了灰子?” 女郎笑开了,很是欣慰:“孺子可教!” 多的也不曾解释,只是另道:“二黑二白,一黑为浪子,另一黑为疯子;一白为赤子,一白为君子。一灰,为傻子。” 小孩儿又听不懂了,有些呆呆地听着,到底年纪小,哪怕对女郎尊敬仰慕,今日也确实安心来求教,但女郎十句话有八句都叫人云里雾里,他已经走神了。 女郎见状,心下顿时缺了兴致,但面上却不表达出来,就这么相对坐着,百无聊赖地看着信手摆好的棋局。 屋外,风声骤起,小孩儿眼睛一亮,自以为不着痕迹地寻了个由头:“起风啦,估计也快下雨了,再不回家,阿娘该担心了。” 女郎也不点破,颔首:“你且回去吧。” 小童便行礼告退,只是步伐轻快,看上去迫不及待。 女郎盯着他远去,片刻后收回视线,自言自语:“……早该知道的,江烟里那样的学生,上哪儿找第二个去?” “……都是五岁的年龄,我执意先行黑子,她就敢二话不说把棋盘掀翻呢。” 没有成长到足够与对方匹敌的武力,智力也尚未发育到足够完全。 无法与对手平等厮杀,那又如何? 掀翻棋局,便是。 世事如棋啊,江烟里之后,她再不曾与人对弈了,棋逢对手,才可酣畅淋漓。 只是……江烟里,这一局棋,你又有几分胜算呢? 女郎如是想着,眯着眼看向屋外微风细雨,而后又看向天边缭绕云烟。 愿你好好活着。 活到……能与她再入棋局。 …… 天色渐晚,夕阳洒落的余光冰冰凉凉,月牙已经有了冒头的迹象。 江烟里和卫扶光并肩走在街上,一时之间都没有说话。 天衍宗治下,有大大小小十八个城池,上回去的永城算是较为繁华的,却不近,这会儿两人只想找个地方散步,就只在天衍宗山脚下的和城。 和城不大,来往贸易也不如永城熙攘,江烟里有些好奇:“按理说,和城离天衍宗最近,经济应当更为发达才是啊。” 卫扶光想了想,失笑:“或许正是因为离天衍宗近吧。” 江烟里细细一想,隐约明白了一点儿:“既然是在天衍宗山脚下,那是没什么散修了,凡人也不见得敢长住。” 卫扶光颔首,算是认同了这个理由。 怪不得一路看过去,没什么寻常生意,大多数都是修行所需材料的店铺。 但是灯光点点,看上去依然很有人间烟火气。 江烟里眼里映着点点灯火,脸上泛出真切的笑意:“真好。” 明明带笑,卫扶光却敏锐捕捉到她有几分落寞。 他本不欲多问,一阵夜风拂过,身边一阵若有若无的木香萦绕鼻尖,卫扶光便鬼使神差道:“喜欢什么?师兄给你买。” 话音刚落,便见江烟里有几分讶异,卫扶光才惊觉自己好像有些失态——至少跟平日里不太一样。 他有些懊恼,想要描补几句,江烟里却笑了。 她沉吟片刻,道:“既然师兄已经开口了,那我也不客气。师兄可否送我一篓棋子?” 卫扶光愣了愣,有些不解,但还是问:“只要棋子,不要棋盘吗?” 江烟里摇摇头:“不要,只要棋子,白子。” 卫扶光点点头,也不问其中缘由,走出五六百步之后,侧身进了一家店铺,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个精致的玉坛子。 玉坛子一看就是灵气十足的材质,坛身上还雕刻着简朴大气的纹路,一看就不便宜。 卫扶光笑着递给江烟里,语气里隐隐无奈:“店家还觉得我是去找茬的,我好说歹说,才单卖一篓子给我。” 江烟里莞尔:“多谢卫师兄。” 卫扶光挑眉:“有什么可谢的?本就是我主动送你。” 两人在一棵桃花树下站定,夜风此刻倒是有些暖意了,春风拂面,心中宁静。 好半晌,江烟里才道:“大约是……从未有人听见这样不太合理的要求之后,还肯随我的。” 卫扶光往后微微一靠,面容隐在桃枝层层叠叠的花雾里,有点看不明晰,仿若云中仙人,若即若离。 但一开口,就是几分促狭的笑意:“那今日,我和秦师弟争执,谁都知道是我不在理,你不也随我吗?” 江烟里没忍住笑弯了眼:“啊,可能是因为我三观跟着五官走吧。” 顿了顿,她又说:“毕竟是盟友嘛,天道都承认了,不随你,我还随那个傻子啊?” 卫扶光看了她一眼,便道:“那为了盟友关系牢固,往后我还得多多护着我这张脸。只是可能没有提升空间了,毕竟是江师妹都能为之扭曲正误的脸。” 话音一落,两人齐齐笑了起来。 又一阵夜风掠过,花枝轻颤,再也承不住坠在枝头沉甸甸的花,打着旋儿,落在发间,落在袖口,落在心里。 第28章 质疑逆徒,理解逆徒,成为逆徒,超越逆徒 第二日一早,天光还未浮出,江烟里便早早起了,一路往明华宫外的小广场走去。 谢青珩已然在一棵高大的槐花树下坐定,面前摆着几枚玉简,见江烟里小跑过来,不禁叹了口气:“这会儿还有些冷,虽然你已经炼气中期,但天玑的山风凛冽,你这般跑过来,当心肺不舒服。” 江烟里连连点头:“记下了,多谢师尊关怀。” 顿了顿,她看向谢青珩面前的玉简,询问:“是剑法么?” 看上去就是个特别乖巧懂事的少女,但…… 【师尊,我真怕以后不会再叫你师尊了——我更想叫你娘!】 【嘶,可是好奇怪,虽然想叫师尊一声“娘”,但不知道为什么,根本起不了多少敬畏……是因为师尊太年轻了吧?】 【啧,怪不得说师尊是高危职业呢……平日里都是清冷而不可冒犯攀折,但对待自己的弟子,总会流露出别人不可能拥有的温情柔和;这就算了,还容颜绝美,实力高超……别说那些师徒文主角想以下犯上、欺师灭祖了……】 【实不相瞒,我也……】 【唉!质疑逆徒,理解逆徒,成为逆徒,超越逆徒。】 谢青珩:“……” 他有一瞬间的瞳孔地震。 谢青珩看了一眼江烟里,只见后者面上还是那副乖巧到甚至有些傻的表情,不由觉得头疼。 谢玄琮在他的识海里发出饶有兴致的“啧啧”声。 谢玄琮大笑:“阿烟好可爱!” 谢青珩顿时警觉:“我警告你,不许生事——阿烟平日里本就跳脱,你我都清楚,她只是心里随便想想,实际上是再尊师重道不过的孩子……” 谢玄琮听罢,静了静,而后发出了更大的笑声。 谢青珩:“……” 算了,跟谢玄琮讲不通。 他不再理会谢玄琮了,恰巧江烟里见他久久不语,有些疑惑地追问:“师尊?您今日是要教我剑法?” 谢青珩回神,深深地瞥向江烟里:“你不适合习剑。所以,是法术。” 江烟里微微瞪大了眼睛,有些意外:“法术?” 谢青珩颔首,而后站起身:“这几枚玉简,是很基础的火系法术,但今日我要教你的,并非这个。” 顿了顿,他问:“《道德经》会背了?你来说说,什么是道,什么是法?” 江烟里会意,行了个道礼,答道:“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1] “法,即法则。人于大地生存,故人顺应大地的法则;大地含于宇宙,故大地顺应宇宙的法则;宇宙之外,仍有大道,故宇宙遵循大道的法则。” “大道无形、无情、无名,自有法则规律蕴含其中,是为自然。” 谢青珩便有些满意地笑了:“甚好。” 他道:“法术,归根结底,便是运用各类事物背后的法则,阴阳五行,借自然之力,化为己用。” 谢青珩右手微微拂过地上一朵不慎被踩蔫的野花,灵力与法术之下,野花再度生机盎然。 “木曰曲直,有生发之力。” 而后又指向已经熄火的茶炉,红泥小炉被这么信手一指,又骤然燃起火光。 “火曰炎上,有上升之力。” “土爰稼穑……” “金曰从革……” “水曰润下……” 霎时间,贫瘠的土地中生出新芽,小湖畔的柳枝枯萎,湖上掀起涟漪。 四时五行,阴阳天地,此刻只存于这一方寸之间。 江烟里分明还在天玑峰上、明华宫外,却又仿佛身处一个盛大荒芜的宇宙。 分明了了二三法术,她却在其中窥见大道一角,却只肯撕开一条缝隙,叫她心神剧震之后,又快速合上。 谢青珩回首去看江烟里,便见她平日里总是漾着细碎光芒的凤眼,此刻平静无波,黑不见底,深邃得令人莫名有几分心惊。 饶是谢青珩,也被全然吸引了心神。 不过一瞬,他便恢复了平静,眼里含笑,有些欣慰:“顿悟了。” 不愧是天生道体,心境突破较之寻常人更加容易,也更容易窥得大道,往后的修行之路,自是通天坦途。 江烟里闭了闭眼,从那种玄妙的感觉中脱离出来,再看周围景色,心境已然与一刻钟前完全不同。 她定定地看着落满了冰雪的桃花树,谢青珩以为她还没能缓过来,不由得出声:“你头一回悟道,天道会赐福——你拜师那日我给你的那些功法,其中有一样便是可以内观自己的经脉识海,你现在可以看一看有没有变化。” 他絮絮叨叨,在微暖的春风中显得更加温柔几分。 江烟里回过神来,听话地点点头,闭上眼内观自己的经脉识海,一点火苗似的灵气承载着她的视觉,在体内游走。 片刻后,江烟里有些疑惑地睁开眼:“不曾有变化。” 谢青珩有些惊讶:“不到一刻钟,你已经看完了?” 江烟里有些不明所以:“是,经脉游走两遍,识海看了一遍。” 谢青珩愣了愣,而后死死蹙眉,用一种格外幽深的眼神盯着江烟里。 江烟里被看得心里不安:“……师尊?有什么问题吗?” 【听师尊的意思,我这是时间太短了?嘶——总觉得师尊这个眼神好吓人,他好像觉得我太快了,有些不满意诶。】 江烟里这么想着,也没有深思,反倒是谢青珩顿时瞪大了眼,耳垂微红,有些震惊地看着江烟里。 江烟里更不安了。 【怎么感觉他的眼神从那种不满意,变成了惊讶?】 谢青珩:“……” 谢玄琮在他识海里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谢青珩,你笑死我算了——人家阿烟可没别的意思,你脑子里都是些什么黄色废料?” 谢青珩:“……” 谢青珩有些恼羞成怒:“那也是她先在心里说那种、那种大逆不道的言论,我才会多想——” 谢玄琮闻言,顿时长长地“哦”了一声,而后怪声怪气地笑了:“你我都清楚~她只是心里随便想想~~实际上是再尊师重道不过的孩子~~~” 谢青珩:“……” 被谢玄琮这么一打岔,他倒是压下了羞恼,想起了正事。 哪怕是天纵奇才,也不可能初学内观法术,便只需一刻钟游走两遍。 内观法术所用的那点灵气,是来源于人的神魂,与视觉紧密联系。 江烟里速度快到有些诡异,他怀疑江烟里的神魂,可能有些问题。 而后,谢青珩看向十分忐忑的江烟里,勉强笑了一下:“阿烟,过来,师尊替你检查一番神魂。” 第29章 你的神识,出了问题 神魂? 江烟里有一瞬间的心虚,毕竟她是穿越的,哪怕这具身体跟她的有九成九相似,她也用着顺畅,但…… 但神魂,确实不是以前的那个江烟里了啊。 会不会被谢青珩发现不对劲,然后谢青珩以为她是夺舍的孤魂野鬼? 江烟里抿了抿唇,有些不乐意——被检查神魂的风险太大了,若是谢青珩觉得她是邪祟,哪怕有天道护着她,也终究是多生事端。 谢青珩见她犹豫着不愿意,也不急,耐着性子等她思考,顺便想听听她的心声。 然而奇怪,这回没有任何属于江烟里的心声传来——谢青珩皱眉,却并未深思。 拿不准江烟里在想什么,他只能哄道:“哪怕是天生道体,也几乎不可能在刚开始修炼的阶段就有这样的把控力,阿烟莫怕,师尊只是检查一二,不会有事的。” 江烟里见状,便知道确实是躲不过去了,但…… 赌一把,天道早知道会有这么一遭,能替她遮掩过去。 于是她硬着头皮走向谢青珩,颇有几分视死如归的模样。 谢青珩的指尖甫一搭上她的脉门,江烟里就下意识翻转手腕躲开,谢青珩有些讶异地看她一眼,好笑道:“平日里可没看出来,你有这般警惕。” 江烟里闻言愣了愣。 她任由着谢青珩的灵力往自己的经脉识海里探寻,有些恍然。 她不够警惕,这是很正常的事情——生长在21世纪,一切都很是和平安康,有警惕心是必然,但只是警惕心,在危机四伏的修真界根本不够用。 可她刚刚下意识避开命门被人拿捏的动作太快、太自然……这样的行为,是根本不可能出现在她身上的。 不大能想得明白。 江烟里思索了许久,谢青珩才收回了灵力,眉头皱得更深。 他盯着江烟里,直把后者盯得浑身发毛,语气幽幽:“阿烟,你的神魂没有问题,可你的神识……” 江烟里回神,听闻神魂没问题,松了口气;又听得一个转折,那口气又提了起来。 神魂是一个人的三魂七魄,乃是生命的本源、根基;神识是修士借由神魂修炼出来的容器,可以容纳灵气,也可以作为另一个空间,乃是修士的半身。 谢青珩在原地踱步几回,显然遇到了很奇怪的现象,连他这样的大能都觉得奇怪——江烟里快被他这一来一回折磨疯了,有气无力道:“师尊,有话但说无妨,若是绝症,也给我个痛快吧?” 谢青珩闻言当即往她脑门儿上拍了一巴掌,呵斥道:“年纪轻轻,哪儿来的绝症?三清在上,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江烟里:“……” 谢青珩到底还是说了:“你神识格外庞大,几乎与我一致,且气机圆融,确实是你自己修炼出来的没错——可你如今还不到十六,哪怕你从娘胎里开始修炼,也不可能达到渡劫期的神识强度。” 江烟里听罢,也皱起了眉:“但我修为只有炼气期,神识又是这般,会不会——” 见她不曾因神识强大惊喜自豪,反而当即意识到灵力境界与神识境界不匹配的危机,谢青珩心下暗暗点头,而后道:“倒也不必担忧。你的神识目前只有百分之一是可用的,我仔细探查过,若你的修为提升,可用的部分也会越来越多——直到你到达渡劫期,现在的神识便可全部为你所用。” 江烟里点头,踌躇片刻,又问:“这样的情况……从前有过吗?” 她心中莫名有些忐忑,总觉得今日关于神识的发现,会开启某个魔盒。 谢青珩顿了顿,道:“或许有过吧。” 他这话说得含糊,江烟里沉吟一瞬,问:“那往后,弟子该如何?” 谢青珩也难得有些发愁:“只能先暂且修炼着,不管你的神识。” 师徒俩静默下来。 谢青珩垂眸,若有所思。 从刚才他提出要检查江烟里神魂开始,他就听不见江烟里的心声了。 这似乎是一个突破口。 在这样诡异的静谧里,卫扶光提着午饭到了天玑峰,见此情形,微微蹙眉。 他走上前,有些亲昵地替江烟里理了理鬓发,见后者回神,才笑道:“你昨日点的菜我带来了,先去用饭?” 江烟里看了一眼谢青珩,谢青珩颔首同意之后,她才压下心底的不安,高兴地跟着卫扶光一起去了不远处的石桌上吃饭。 卫扶光不动声色设下屏障,一边摆饭,一边状若不经意:“之前总觉得你和谢师叔相处有些随意,现在看来,你还算是尊师重道。” 江烟里浑然想不起自己曾靠着几句大逆不道的心声,搅得谢青珩心中一汪深沉寒水泛起涟漪。 她想了想,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的笑意:“或许是因为,我曾经与极为敬重的师长……决裂,所以如今也不敢全然信任——落在旁人眼里,便是不够尊敬了。” 卫扶光看她一眼,没有深究,只是提点:“师叔到底是人人敬畏的……尊者,倒也不怕旁人说三道四,就怕他心里有刺。” 江烟里夹菜的手一顿。 她抬眼,笑盈盈看向卫扶光,声调清脆:“是了,卫师兄身有奇遇,自然很有一番见解。只是我年少不经事,敢请师兄解惑?” 卫扶光听出她话里的问询之意,笑骂一句“小狐狸”,而后才正色道:“如今他尚是青珩仙尊,只是……约莫二十年后,便是玄琮魔尊了。” 江烟里皱眉,另起了一问:“听闻有魔气入体的修者,被魔气支配时,面有纹路。是所有堕魔者都会如此么?” 卫扶光听闻愣了愣,而后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江烟里:“确有此事。” 江烟里定定地看着卫扶光,身体微微前倾,一双明亮的眼直直望尽卫扶光幽深的瞳,细细开口,语带蛊惑:“那若这魔修,面上并无纹路呢?” 卫扶光低低一笑,也跟着凑近了江烟里的面孔,远远看去,倒像是在耳鬓厮磨。 他轻声道:“那就说明,这是天生的魔啊。” 叮—— 江烟里微微歪头,鬓间玉步摇微微作响,心中已然掀起惊涛骇浪。 第30章 得让你求着收我当徒弟 卫扶光见江烟里眼神有些波动,不动声色:“瞧着师妹的样子,像是知道些什么?” 江烟里面色不变,莞尔:“师兄有上辈子,焉知师妹没有呢?” 卫扶光不由得有些恍惚。 待江烟里吃完饭,他才又开了口:“上辈子,我也入了魔。” 江烟里对于他放下的这个自以为的“大雷”,眼皮子都不抬:“也挺好。” 卫扶光:“……” 他难得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江烟里擦了擦嘴,一边收拾碗筷,一边有些无奈地看着卫扶光,抱怨道:“师兄明日记得帮我带点儿温水,现下我真有些噎得慌。” 卫扶光微微一怔,而后笑道:“好,记住了。” 顿了顿,他有些突兀地开口:“如今的魔尊沈幽,与谢师叔,乃是同母异父的兄弟。他们皆有天魔血脉,所以面上并无纹路。” 江烟里听他说得这般详细,略略一想这件事,顿觉头疼。 有天魔血脉的人,稳坐仙尊之位数百年,若是传出去,打的是整个仙门的脸。 虽则仙魔并非多年前那般是死生之敌了,可……到底万万年的旧怨呐。 卫扶光见江烟里眼中似有疼惜,不由得微微抿唇,幽幽道:“不过……不管是青珩仙尊,还是玄琮魔尊,都是杀伐果断的大能,哪里用得着我们这些小人物担忧呢。” 两人又各自心不在焉地聊了几句,卫扶光就离开了天玑峰,谢青珩挂心江烟里神识的问题,只给了一些基础法术与江烟里,叫她这几日自学。 傍晚时分,空气里有些潮湿闷热的水汽弥漫,沈幽趴在竹楼的小窗台上,蔫蔫儿的,没什么精神。 他身后,是在床上睡了足足一下午的江烟里,似乎是做了梦,眉眼间萦绕着不安。 沈幽懒洋洋地回头看了熟睡的少女一眼,有些不高兴,他想了想,慢慢爬到了江烟里的榻上,亲昵缠绕在她手腕处。 空气更加湿热,还有几分黏稠,着实叫人不太舒服,江烟里睡梦中,下意识抚上了腕上的冰凉蛇身,眉头才舒展开。 沈幽来不及羞涩,忽听江烟里梦呓。 “他爷爷的……” 小蛇顿时抬首,狐疑盯着江烟里。 “……得想个办法让你求我当徒弟。” …… 若非知道这是梦,江烟里几乎疑心自己一觉之后又穿越了。 她躺在一张华美而宽大的雕花木床上,似乎是生了重病,胸口闷闷的疼。 一个婢女在她床前跪坐着垂泪:“殿下,他们怎能这般对您呢?” 江烟里听见自己咳了咳,而后无奈笑了:“也没什么不好,自古成王败寇,如我这般的人大多不得善终,眼下能活着,还有个机缘,也不是坏事。” 婢女闻言泪如雨下,深深叩首,语调悲愤:“可斡旋朝堂的人是您,弹压蛮夷的人是您,殚精竭虑的人也是您!如今四海升平、海晏河清,他们便要急匆匆摘桃子!说得好听,什么海外有仙山,什么大道寻长生……分明是流放!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江烟里感觉自己胸口更疼,但到底是忍住了喉头痒意,耐着性子嘱咐:“别怕。曾经跟随孤……我的人,我都已安排妥当。陛下最是无情,但也最是虚伪——为了彰显他的仁慈、心善,不会害了你们的。” 婢女听闻她话中大有不祥之意,惊惧不已,僭越地拉住了江烟里的手,慌忙道:“殿下——您,您别这样说!奴婢明日便寻个由头出宫去,求救钟娘子!” 江烟里这下是彻底没能忍住咽喉的不适,闻言竟生生咳出了血,吓得婢女又是一番手足无措。 缓下来之后,她握住婢女的手,告诫道:“听着!这世界上不可信之人有很多!但哪怕是信陛下,也要好过信钟妍华!” 婢女愣了愣,而后回过神来,只觉背后一阵寒意:“……她可是,殿下的老师啊!” 江烟里不再多言,转了个话题:“这一趟求仙证道之旅,我不得不去。你们切不可为我不平,更不可做些蠢事!陛下骄矜自傲,好大喜功,但好在他还乐意装仁善。钟妍华……也并非赶尽杀绝之辈。你们只要安分,就不会出事。” 顿了顿,她听见自己笑了起来:“不要哭!不要为我可惜!我江烟里如今不过二十五岁,生为天家公主,手掌天下权柄,力挽狂澜复江山太平——此生已是无憾!死也好,流放也好,去求那不存在的仙也好!孤……不悔!” “哪怕身死,来日史书工笔,孤仍是镇国长公主,挽江山于危难、扶社稷为苍生!” 而后画面支离破碎,扭曲摇晃起来。 光怪陆离中,江烟里看见自己几乎是只剩了一口气,摇摇晃晃跪在了天衍宗门口,身上红裙褪了色,眉眼倦怠。 她抬眼,毫不避讳往上方望去,便听那高高在上、不染凡尘的白衣仙君开口。 “江烟里,年二十六,天品火灵根,天生道体。” 江烟里感到自己心里一松,似乎自己已经知道这是很好的修行资质,可这个“她”向来不喜形于色,叫人看不出端倪。 仙君垂眸,宛如神明俯瞰大地,语调清冷而带了丝微妙的遗憾:“……天品灵根,却经脉破碎;天生道体,然大道蒙尘。” 顿了顿,他叹道:“年龄也不算小……可惜了。” 天衍宗拜师堂内,鸦雀无声,江烟里虽双膝跪地,但也只是因为身体已强弩之末,此刻听了这“阎王判词”,竟轻笑,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仙君若不收我,不如给我指个好去处吧。”她气若游丝,但脊背挺直,“哪怕是看坟场呢。” 白衣仙君闻言,皱了皱眉,十分不悦:“你对本尊不满?” 江烟里轻飘飘看了他一眼,语气无辜:“您是一剑万钧的仙尊,受世人敬仰,我却是一身病骨的凡人,无人在意。此等悖逆想法,我不敢有的。” 仙君似是被噎住了,好半晌,才有些气闷地开口:“本尊可没说不收你做徒弟。” 江烟里就又顺势跪在地上,利落下拜:“多谢青珩仙尊垂怜。” 谢青珩:“……本尊也没说要收你做弟子。” 江烟里:“……” 别说是镇国长公主江烟里生气了,现代科研狗江烟里也生气了。 心里冷笑,他爷爷的,若是有机会,得让你求着收我为徒弟,我还不一定答应! 但脸还没完全垮下来,便听谢青珩笑道:“本尊不收徒弟,但想替老祖收一个——江烟里,要当我师妹么?” 第31章 修真界也有港媒? 江烟里惊醒之时,天色已然落了黑。 空气湿闷,她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喘不过气,揪住胸前衣领深呼吸,片刻后不知想起了什么,翻身下床,打开了衣柜。 无需翻找,那条褪了色、缝缝补补的红裙正安静躺在衣柜一角,不知是不是错觉,明明已是暮色沉沉,她却看见有一道日光流转其上。 腕上的小蛇有些好奇地蹭了蹭江烟里,豆豆眼一眨不眨盯着她。 江烟里漫不经心摸了摸他的头,而后保持着一种诡异的表情,取出了那条红裙,在床上摊开。 ……在梦中,“江烟里”是直接重病着被人送上马车,直接从那张华美的雕花床上、不容拒绝地拖着塞进了马车,连首饰都没来得及戴。 她本是穿着一件白色中衣,暮春的暖风中却感到钻心凉意,婢女在她身后,带着哭腔怒斥:“天杀的狗杂种!先帝亲封的镇国长公主、宗室拱卫的顾命大臣——你们这般作践,来日定不得好死!” 那两个拉扯着她的女官嗤笑:“我等奉圣人、皇后命,请殿下仙游!先帝亲封?你也说了,是先帝!” 说罢,格外轻蔑地将婢女拦住,又粗鲁地推着江烟里进了马车,江烟里靠在马车内,还没喘过气,便迎面盖来一件红裙,裙角绣着金色纹路,并非龙,而是蛟。 这红裙材质上乘,绣工精湛,只是裙角破损,还沾了不少血污。 女官扬着下巴,似笑非笑:“娘娘说了——圣人与她,感念您三年前宫中救驾,彼时圣人与皇后已是三日无法进食,多亏了殿下及时赶到,红裙猎猎,圣光不可直视,素来端庄的殿下竟然破了裙角,浑身浴血……此等恩情,永生难忘!如今殿下为先帝祈福,求仙问道,圣人皇后感念更甚,特地寻来了当年您的这条衣裙——” 话音未落,也再也落不下去了。 江烟里手中匕首抵住她的咽喉,面色不改:“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他们夫妻尚且只敢差人来奚落我,你这蠢货,又算哪个牌面上的人物,还敢站着同我说话?” 女官吓得面如金纸,哆哆嗦嗦,站也站不稳。 江烟里收起匕首,只是仿佛手抖了似的,那女官的耳朵便被削掉了,她便微笑着在女官的哭叫中,拢好了鬓发,慢条斯理穿上那条红裙,而后步出马车,头也不回离开了。 她背影纤细瘦弱,虽然有些体力不支,但一步一步走得很稳,消瘦的肩膀单薄如蝶翼,但谁人不知,正是这单薄的脊背,撑住了家国一片太平? 步出宫门时,却见许多人跪在不远处,天边黑云压城,风雨欲来,但那些人—— 有官员,有士子,也有百姓,便跪在长街两侧,见她身影,最前头的那老头儿颤颤巍巍叩首:“臣——恭送镇国长公主!” 旋即,那数百人齐齐叩首,有人长泣不止,有人嘴里念着祝词,他们无一例外,都记着她的功绩,不顾禁卫军虎视眈眈,也要赠她一场送别。 江烟里微微勾唇,眼中却落下热泪,稳稳当当跪下,不顾众人惊呼,也拂开了想要扶她起来的禁卫军,亦下拜。 她张嘴想要说什么,却终究沉默,伏地一息,亲吻着这片她曾为之搏命的土地;抬眼一瞬,平视着这些她曾当作子女的百姓。 而后,静默着起身,孤身一人,带着满身生了锈的功勋,以及吞噬着生机的病骨,离开了故土,只身迈入不可窥测的前路,天边黑云愈重,落下滂沱大雨,仿若神只的怜悯叹息。 “嘶。” 小蛇吐了吐舌尖,唤回了江烟里的心神,她勾唇,摸了摸小青的脑袋,而后叹了口气:“都是些什么事儿啊……” 她有些丧气地坐在床边,垮着脸,一边仔仔细细将红裙叠好,一边状若不经意抚摸上裙角的蛟。 沈幽歪了歪头,有些看不懂她在做什么。 夜色沉沉。 江烟里收好了衣裙,而后坐在榻上,开始运转灵力,游走于经络,一遍一遍用精纯的火系灵力冲刷着。 沈幽在一旁观察片刻,而后倒吸一口凉气——江烟里,似乎在强行拓宽自己的经脉。 他有些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有这样危险的行为,撇撇嘴,看了一眼沉浸其中的江烟里,犹豫片刻,化作人形,开始替她护法。 他想,或许是因为云天秘境吧。 而长夜,才将将拉开序幕。 …… 江烟里这一打坐,就到了第二日正午,小青蛇正蜷缩在床脚,睡得正香。 沈幽半梦半醒中,听见江烟里有些感慨的心声:【小青好可爱。虽然我最喜欢银白色的蛇……但小青的美貌,可以让我暂时忘记审美!】 沈幽一下子就精神了,一边亲昵地缠上了江烟里的脚踝,一边在心里想—— 银白色的蛇,是吧? 很好,都别活了! 一夜修行之后,江烟里先前因为那只红色香囊而提升到炼气中期的修为直接到了后期,离大圆满一步之遥,也离筑基更近一步。 她这样的修行速度实在是飞快,放在外头谁都要赞一声少年天才,沈幽也有些惊讶,转念一想这几日听来的讯息,又觉得理所应当了。 天品火灵根,天生道体,不这么快才奇怪了。 今日谢青珩发了讯息,道是这段时间先将他给的几本法术琢磨一二,有不懂的随时去问。 江烟里也不意外。 师尊是宗主,又是尊者,忙点儿是正常的,昨日启蒙已经收获很多了。 距离云天秘境开启还有二十来日,江烟里过了一遍剧情,发现没她什么戏份,便安心待在了天玑峰。 每天上午去天璇峰上公共课,和卫扶光同去同回,整理笔记。 每天中午和卫扶光一起在天玑峰吃饭,对着美人的脸能多吃一倍。 每天下午运行灵力,再学一些基础的锻体术、剑术,不求精通,够用就行。 每天晚上和卫扶光一起去饭堂吃饭,吃完了自学法术,偶尔去明华宫求解不懂的地方。 如是,等到云天秘境开启的前三日,她开始复盘自己这段时间的收获。 首先,修为已经大圆满,就差筑基的契机了。 其次,其次……呃……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手里的天水镜,以及上面那个不管看多少次都觉得很炸裂的标题。 《天衍首徒三头六臂不辞辛劳,宗主亲传训练忠犬初见成效》 配图是偷拍,卫扶光肘弯挎着一篮子饭菜,左手替江烟里扶正鬓间玉簪,右手替她整理衣襟,面带温柔笑意,而她冷着脸十分不耐烦。 江烟里:“……” 怎么,修真界也有港媒? 第32章 这是让人心跳加速的那个师尊 云天秘境所在的位置距离天衍宗不远,先前往永城,再去传送阵,不到半日就能抵达。 卫扶光和江烟里约好了提前三天前去,为的是提前打探有哪些人要参加此次秘境。 卫扶光到天玑峰的时候,便看见江烟里正蹙眉死死盯着天水镜,连自己到了都没发现:“师妹?” 江烟里抬眼,笑了笑,而后收起天水镜:“不是约定的午时出发?” 卫扶光略带探究地看了一眼天水镜,压下心底的好奇,解释:“弟子外出游历、比赛、参加秘境,按照惯例,谢师叔应当给江师妹一些防身法器、丹药符箓。” 江烟里恍然,这几日她还没有跟谢青珩见过面,卫扶光应当是来陪她拜会师尊的。 正想应下,竹楼外就传来了谢青珩的声音:“阿烟。” 江烟里眼里不自觉带上了一些笑意,替卫扶光倒了杯灵茶,便出去了。 已近午时,天色正暖,谢青珩一身青衣立在日光中,见江烟里过来,眉目一柔,风情尽堆眉梢眼角。 江烟里脚步未停,但心里却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另一个师尊!让人心跳加速的那个!】 谢玄琮:“……” 他不由得挑了挑眉,在识海里得意洋洋地冲着谢青珩炫耀:“听见了吗?我是让人心跳加速的那个!” 谢青珩不急不恼:“你不如听听她接下来会想什么?” 谢玄琮一噎,显然也想起了江烟里那累累前科。 果然,江烟里有些气急败坏:【看到他就吓得心跳加速,我迟早要得心疾!】 谢玄琮:“……” 他静默片刻,而后顶着江烟里疑惑的目光,从袖口拿出一个储物戒指。 戒指是羊脂玉做成,施加了重重法术且不提,只精致的雕刻就让人移不开眼——是一条模样灵动的龙,龙嘴里衔着一枝梨花。 江烟里在惊艳过后,又觉得这戒指有几分眼熟。 谢玄琮轻轻拉过江烟里的手,一边将龙戒温柔替她戴上,一边道:“里头装了各类常用丹药,还有几颗救命丹,符箓若干,法器若干……但不可太依赖这些,更不能仗着有这些东西保命就冒险……” 他絮絮叨叨叮嘱着,倒跟谢青珩有些像。 【其实还是不同。】 江烟里一边认真听着,一边感慨。 【平时的师尊叮嘱我,是清冷中带着温柔怜爱,是温柔男妈妈;现在这个师尊叮嘱我,看上去有些不耐烦,其实很细致周全,是傲娇辣妈。】 谢玄琮:“……” 谢玄琮:“…………” 他咬咬牙,被江烟里的形容创得遍体鳞伤,手上力道不自觉加重,差点捏断江烟里的指骨。 听见江烟里有些压抑的痛呼,他才反应过来,没好气地瞪她一眼,语气不善:“徒弟啊——你今天好像总有些心不在焉。” 江烟里乖巧一笑:“师尊这会儿怎么不叫我阿烟了?” 谢玄琮漫不经心抬眼,看见了江烟里眸中的探究和忌惮。 她起疑了? 也是。 谢玄琮垂眸,压下心中莫名的烦躁。 他今日听见江烟里心声,发现她能很好地区分他们,所以心里忍不住多了些期待—— “阿烟”,那是谢青珩的叫法,是谢青珩想当江烟里慈爱的长辈,问出来的乳名。 他对她也应当有独特一个的称呼的。 若江烟里没有将他们区分开,谢玄琮或许不会在意这样的细枝末节,也可以很自然、很顺畅地喊出“阿烟”,就像方才那样。 可突然,心里就生出了不甘。 诸多想法层层划过心间,不曾叫谢青珩察觉,在江烟里看来也只过了一瞬。 谢玄琮挑眉一笑:“为师一直都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能看破许多世人无法看破的迷障……是吧,烟烟?” 江烟里闻言闭了闭眼,指尖有些不自然地抽动一下,而后强自冷静下来。 她有些慌乱。 谢玄琮给她的感觉,一直是危险的,像艳丽的毒蛇,又像某种食人的花卉。 虽然他对自己没有恶意,一点也没有——不仅仅是因为直觉的判断,更是因为谢青珩能和他共处。 可还是会害怕。 谢玄琮紧紧盯着她的脸,有些不满:“你又走神了。” 江烟里连忙压下心中杂念,仰首笑道:“要去云天秘境了,有些紧张。” 算是勉强糊了层纸。 顿了顿,她格外乖巧地开口:“师尊若无其他事,弟子便准备离开了。” 谢玄琮深深看她一眼,颔首道:“去吧,师尊等你回来。” …… 卫扶光带着江烟里御剑前往永城,此刻的永城较之先前更加熙熙攘攘,想来不少大宗弟子、散修都选择从永城乘坐传送阵出发。 永城离天衍宗不远,附近也还有几个大大小小的宗门,其中甚至包括玉山剑门——和天衍宗齐名的大派。 只是两宗弟子向来都不怎么对付,前往落脚点的路上,江烟里就目睹了不少冲突现场。 还遇上了先前一起听过墙角的盛文乐和叶武安——这对塑料未婚夫妻精神状态十分美丽,对面的两位玉山剑门弟子还没来得及找茬,他俩就先对骂上了。 “就说你克我!”盛文乐振振有词,发髻上的珠钗随之晃动,手上的软烟罗一下一下抽打着叶武安,“你等着,回去我就取消婚约!” 叶武安一边躲着角度刁钻的软烟罗,一边甩出符箓狼狈抵挡,眉宇间也满是不屑:“你以为我舍不得取消?早就看你不顺眼了!” 两人打得有来有往,都是长老亲传弟子、筑基中期修为,一时半会儿还真没人敢去劝架。 不少心思活泛的人却眼珠子一转,开始暗中窥探这两人的路数,也算是在此次秘境中占了些先机。 江烟里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腕上的小蛇,问一旁的卫扶光:“他俩……是故意的吧?” 卫扶光面色无奈,眼底却含了一丝笑意:“盛师姐和叶师弟从来都不是鲁莽的人……盛师姐最擅用剑,叶师弟虽是丹修,却锻体十年。” 江烟里没忍住莞尔:“他俩还真是……” 真是挺好嗑的! 卫扶光无奈叹气,而后左手虚扶着江烟里的肩,护着她一起穿过挨挨挤挤的人潮,来到了暂居的客栈。 却忽而,听得身后一道温润清雅的嗓音惊愕响起:“……阿烟?” 卫扶光本没有多想,却感到江烟里浑身一僵,下意识抓住了他的衣袖,用力到指节泛白。 第33章 换作是我,疼师妹都来不及…… 卫扶光觉得不太对劲。 若他没有猜错,江师妹应当是在拜入天衍宗前不久才来到此方世界的。 那么……卫扶光回头,看了一眼那容貌清艳绝伦的青年,当真是如月光一般皎皎,不由得垂眸。 那么江师妹,为何会同玉山剑门的首徒认识呢? 他还唤她“阿烟”。 思量间,江烟里回头,有几分疑惑地看了一眼青年,而后撇撇嘴,扯了扯卫扶光的衣袖:“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哪个认识的人叫我呢。” 卫扶光心中疑惑,但面上很配合江烟里,故意有些警惕地瞪了一眼青年,温声解释:“这是玉山剑门首徒,江风归……” 他略感诡异地一顿。 江? 江烟里缓和了神色,有些好奇地问:“是哪个江?” 卫扶光不动声色捻了捻指尖:“说来还真是巧,正是你这个江。” 江风归起先一直注视着两人,他也是金丹修为,师兄妹俩讲话又没刻意回避,他自然全部听清了。 见江烟里这般反应,他心下一堵,旋即长叹,有些感慨地看着江烟里:“原是天衍宗的道友。抱歉,在下一时失态,认错人了。” 江烟里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没事的。” 一时无话。 缠在江烟里腕上的沈幽有些躁动——他不知道卫扶光有没有看出来,但他一直在江烟里腕上,十分直接地感应到了江烟里凌乱的、过快的脉搏。 她在惊惧! 可是惊惧什么呢? 更令沈幽暴躁的,便是江烟里没有半点儿心声传出。 这江风归也没什么特别的……区区金丹,若是从前,他连看也不会多看一眼。 但,江烟里不太对劲……沈幽别扭地甩了甩尾,决心后头多盯着江风归。 江烟里随着卫扶光进了客房,设下重重阵法屏蔽窥视偷听后,江烟里脸上才露出几分茫然和疑惑。 卫扶光心下了然:“师妹认识江风归?” 江烟里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又有些犹豫;片刻后,她才下定决心似的开口:“是认识的,但……他不该出现在这里。” 江烟里思绪飘忽,想起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前,天道为了证明她精神状态美丽,给她复现的那条朋友圈。 【变成猴子!扇导师一个大逼斗!嘿嘿嘿荡来荡去!变成猴子!扇学长一个大逼斗!嘿嘿嘿荡来荡去!】 她有一点崩溃,但不多,更多的是一种头疼。 世界观被冲击的头疼。 那天谢青珩点破她神识有恙,她回去后获得了一些零星的记忆碎片,虽没有在外表现出异样,但心里不安。 记忆里,她是王朝的镇国长公主,却因为政治角逐,被逐出权力中心——这倒也没什么,胜败乃兵家常事,古往今来这样的事情发生,能留一条命已是不容易了。 但她清晰记得,在那个记忆里,她的老师钟妍华,给了她致命一击。 当时的江烟里就觉得惊愕,因为…… 21世纪里,科研狗江烟里的导师,那个在她朋友圈里恨不得亲自扇巴掌的导师,也叫钟妍华! 彼时,江烟里不敢深思。 毕竟记忆里,没有公主恩师“钟妍华”的样貌记忆,万一……只是同名呢? 但今日,她又遇见了江风归。 江烟里在听见他声音时,心已经凉了半截,回头看见他容貌时,更是平添几分绝望。 哈哈,是学长。 对,就是朋友圈里提到的另一个想亲自扇巴掌的学长! 江烟里:“……” 她有些头痛,不由得喃喃自语:“到底什么才是真的……” 卫扶光:“???” 他不动声色,坐得离江烟里更近,试探开口:“江风归跟你有仇?” 江烟里噎了噎,不知道该怎么说。 放在修真界来看,或者更大一些,放在古代来看——江风归无论如何都称不上和她有仇。 甚至从前有段时间关系不错。 江烟里受刺激,纯粹是世界观受到了冲击。 卫扶光本来不想多问,但隐隐察觉到江烟里刚刚发展出来不久的道心动摇,硬着头皮追问:“看师妹这为难的样子……真有仇?” 顿了顿,他安抚道:“别怕,他金丹初期,我金丹中期,打得过他。” 江烟里不由得失笑,心情好了一些。 沉吟片刻,她有些纠结地开口。 “师兄也猜出来,我从前不属于这个世界。” 说到这句话,她诡异地停了一下——这点其实存疑。 但没有多说,只继续:“在那个世界,江风归是我师兄。我们是同一位老师的学生,大概认识了七年多。” 硕士期间就认识了,江烟里穿过来前,是博士第五年。 卫扶光下意识皱了皱眉,有些说不上来的委屈。 江烟里浑然不觉:“大概就在认识的第二年吧……江风归突然开始疏远我,我当时不太理解,毕竟之前都好好的,但当时并不太在意,也就没多管,他要疏远就疏远呗,关我什么事?” 话虽如此,但江烟里手指死死抠着桌角,怎么看都很在意。 卫扶光有点儿酸,但还是尽职尽责,努力当一个比江风归好一万倍的师兄,义愤填膺:“太过分了,简直是莫名其妙!师妹这么可爱漂亮,换作是我,疼师妹都来不及,怎么舍得疏远你?” 江烟里手指更用力:“这也就算了。但三个月后,他竟然跟我表白了。” 卫扶光:“……” 卫扶光:“???” 卫扶光:“!!!” 江烟里没看到卫扶光的瞳孔地震,更加头疼:“他长得好看,性格也有些对我胃口,我差点答应,但一想到他之前莫名其妙疏远,就没应下来。” 江烟里没说的是,其实当时江风归给了非常完美的解释和理由,以及实际证据,证明他不是故意。 但出于某种诡异的直觉,她拒绝了。 “当时他就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非常奇怪的眼神,我至今都形容不上来。”江烟里皱眉,“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卫扶光心跳漏了一拍,直觉告诉他,这句话很重要。 江烟里垂眼,掩去眼里的不安和无措。 她永远记得那天,咖啡厅里,江风归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盯着她看了很久,而后莫名笑道:“我们都姓江,名也有一些对仗的感觉。平时你一直叫我学长、师兄,怪生分的;不然以后,你就把我当哥哥吧?” 顿了顿,他笑得温柔:“亲生哥哥。” 江烟里笑得有些勉强:“……这不太好吧?我独生子女。” 她有爹有妈,计划生育,家里唯一能称得上是兄弟的是她爸妈养的狗。 认这个神经病当哥哥?她又不是神经病! 江风归就又笑了:“是吗?” 就这么两个字…… 毛骨悚然。 哪怕只是想起,也不由得打一个寒颤。 第34章 有一种世界观被扭曲的美 眼见江烟里有些焦躁,卫扶光蹙眉道:“这倒是奇了。” 顿了顿,他眸色深沉:“上辈子……我也同江风归有几分交情,和今生所见,并无什么不同。” 话音一落,师兄妹俩对视一眼,而后齐齐打了个寒颤。 这事儿怎么看怎么诡异。 片刻后,江烟里有几分挨不住了,照例想抚摸腕上青蛇解压时,却发现摸了个空,顿时大惊失色。 “我的小青呢?!” 卫扶光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唇:“我和师妹商量着这样大的事儿,自然要支开旁人的。” 等同于明说,小青蛇是他弄走的。 江烟里有些不高兴地瞪了他一眼,但也知道小青可能身份存疑——不然先前卫扶光不会暗示,师尊也不会那样刻意针对。 她很快放下这茬,转而道:“卫师兄或许不知,我上辈子所在的世界,和此处全然不同,几乎是两个文明……这才是最叫我心惊的。两个完全不同体系的文明,出现了同一个人……或许还不止一个……” 她说的是钟妍华。 卫扶光却含笑点了点她:“还有你。” 江烟里愣了愣。 她揉了揉眉心,简单讲了讲那些作为镇国长公主的回忆碎片。 而后沉默半晌,喝了口热茶润唇,声音有些干涩,心跳如擂鼓:“我……我刚到这里时,睁眼便在一座深宅大院里,桌上一封信,道是我乃商户女儿,家中巨富,父母俱亡;又指点我拜入天衍宗。” “卫师兄也记得吧?我一路跋山涉水徒步而来。”她敛眉,“彼时自以为囊中羞涩,所以连身上的衣裙都不舍得扔。前几日偶然翻出来,发现那条衣裙,和梦中的那一条,别无二致。” 卫扶光听罢,有些恍惚,也端起热茶一饮而尽,压惊。 有一种世界观被扭曲的美。 甚至带点儿惊悚元素。 他脑子难得有些疼:“待秘境结束……我同你,一起去凡界走走?” 江烟里很心动,但思考后却摇头:“不急。梦中,我是二十六岁拜入天衍宗的。但现实里,我如今十六岁,又从青珩仙尊的师妹变成了他的弟子……足以说明其中变化多端。不可心急,稳妥为上。” 卫扶光也冷静下来,认同道:“这样的变故恰好是提早了十年……也好,那再等几年吧。” 江烟里莫名被“等几年”这三个字安抚到了。 两人对坐饮茶聊天,一直谈论秘境内的相关事宜,卫扶光也会帮着江烟里解答修行或是历练上的困惑。 一直到晚饭时分,盛文乐、叶武安两人来寻他们一道吃饭,两人都再没提起那件事。 离开客栈前,卫扶光倏尔发问:“师妹为何这般信任我?” 愿意将这些……匪夷所思的事情全然告知,不怕被他伤害,也不怕被他利用。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但江烟里听懂了。 她想了想,莞尔一笑:“坦白而言,有三成是因为卫师兄曾经发下的心魔誓。” 卫扶光不在意地笑了笑:“另外?” 江烟里轻轻眨眼:“剩下七成嘛……不好说,出于修真者的直觉也好,平日里和你来往密切也好,你待我真诚也好,都算在里头。” 卫扶光若有所思。 …… 江烟里和卫扶光一起步出客栈,便看见了不远处榕树下的盛文乐和叶武安。 和白日里的剑拔弩张不同,现下这对塑料未婚夫妻又是言笑晏晏的和谐模样。 正值黄昏,夕阳最后的余晖映射在树上,盛文乐本是楚楚动人、病若西子般的病美人容色,但平日里性格风风火火,又总被身旁的叶武安闹得面色狰狞,是以江烟里今天才恍然惊觉,盛师姐好漂亮! 再看叶武安,长发束成马尾,是极其俊朗的长相,眉眼肆意张扬,手里抛着个灵果,正微微垂头,认真听盛文乐讲话,跟平时臊眉搭眼、招猫逗狗的形象差了个十万八千里。 画面太美好,江烟里有些不忍心打扰,想了想,又没忍住偷偷掏出天水镜,记录下了这美好得像古偶的场景。 卫扶光显然是习惯了,在江烟里身后笑道:“他们俩……如果不闹腾,还是挺能唬人的。” 江烟里收起天水镜,回头看了一眼卫扶光,眸光微动,刚想说什么,忽然脸色一变。 卫扶光有些疑惑:“怎么了?” 江烟里板着脸,没说话,只是伸出了自己的手腕,就差杵到卫扶光眼珠子跟前了。 卫扶光不解:“……?” 江烟里冷笑:“你不觉得差了点儿什么?” 卫扶光小心翼翼思考,盯着这一截仿佛凝了霜雪的皓腕,不自在移开视线,片刻后恍然大悟:“啊,抱歉,是我疏忽大意了。” 顿了顿,他含笑看了眼江烟里,无奈道:“师妹下回可以同我直言……稍等,片刻就回。” 江烟里这才放心了,看着卫扶光离开,满心期待等他把小青带回来。 她本想去跟盛文乐、叶武安说会儿话,免得无聊,但回头一看那场面,又觉得自己过去可能有些多余,干脆就寻了个安静的角落,一边刷着天水镜帖子,一边等卫扶光。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人影接近,江烟里看八卦帖子正看到精彩之处,只余光瞥见是穿着白衣、青丝垂落的青年,便下意识以为是卫扶光:“师兄回来了?” 青年身形一顿,而后轻轻柔柔地笑了一声,江烟里顿时遍体生寒。 “阿烟,为何装作不认识呢?” 江烟里回头看了看,暗恨自己竟然找了个角落,导致现在想转身离开都不行。 她有些僵硬地抬起头,目光直视着眼前的人。 她不得不承认,江风归确实有一张好看到极致的脸。 若说卫扶光是月下竹间仙气飘飘、仿佛吃花饮露长大的温柔白月光长相,那江风归,就像是用美玉、宝石、鲜花那些靡丽的艳色堆就的、华丽的凤凰。 平心而论,江烟里来到修真界的时日不长,这里也确实跟天道所说的遍地顶流长相一致,但她很少因旁人容色失神,便是因为从前和江风归相处甚久。 导师钟妍华也是温婉端庄的典雅美人,江烟里自己也是明艳万端的好相貌,以前学校总有人打趣,他们师门是看脸招生的。 回忆渐渐飘远,江风归见她神思不属,也不恼,只是有些无奈:“阿烟以为……我是卫扶光?” 江烟里皱眉,虽然知道自己之前装不认识根本瞒不过江风归,但江风归执意挑破,又是另一回事了。 她还是想装傻充愣:“江师兄,我似乎和你没有见过,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满脸都写着“我们不熟”。 江风归呼吸微微一窒,而后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盯着江烟里的脸,江烟里心里打鼓,但还是硬着头皮,努力装出好奇和戒备,和他对视。 江风归就笑了。 他叹道:“阿烟啊。” 江烟里头皮一紧。 以前在学校时,每回她的实验或者学业出了什么差错,江风归就要来这么一声,几乎是条件反射一样,她差点就跟从前那般双手合十、眼巴巴看着江风归,希望他能委婉些数落。 这几乎像是一种本能,她用尽全力才克制住,刚想说些什么找补,就听江风归近乎痛苦地开口:“你为什么,总是喜欢逃避呢?” 他说着,往前一步,江烟里眼皮一跳,往后退了退,江风归看见她防备的姿态,闭了闭眼,脸上竟然有一丝受伤:“你怕我?” 江烟里见他这样,陡然感到一阵心悸和悲凉,一种极端的痛苦和绝望浮上心间,攫住她,让她差点喘不过气。 恍惚中,她莫名生出一种感觉——这样极致的悲恸和绝望,应该是在等着什么人,却迟迟等不来,好不容易能够主动去寻找,却只找到了对方的尸身,鲜血淋漓。 江烟里被这种陌生的感觉控制住,挣脱不能,咬咬牙,干脆利落抬手,用十成力度打了自己一巴掌。 声音非常清脆,江风归都愣住了。 汹涌而来的心悸退潮了。 江烟里若有所思,看来扇巴掌还挺有用? 却在下一刻,被江风归急切地捏住了下颌,替她上药。 江烟里:“……” 第35章 震惊!明姝念或成在场唯一正常人 江风归动作很轻,紧抿着嘴唇,看上去心疼坏了。 江烟里面无表情地想,卫扶光这是把小青放哪儿了,怎么这么久还不回来救她! 江风归察觉到江烟里的抗拒,深吸一口气,替她将药揉开后,才沉沉看着她:“……我不信那天之后,你没有去做鉴定。” 江烟里看他一眼,没有否认。 江风归笑了笑,刚想说什么,江烟里就开口了。 “很奇怪。”她脸上挂着假笑,笑意不达眼底,“我百分之百肯定,我是独生子女,但偏偏,从鉴定结果来看,我们是有血缘关系的。” 江风归愣了愣,而后失笑:“跟以前一样,哪怕你不占优势,你也得占据主动权。” 江烟里顿时收起了假笑,面无表情。 她不喜欢这种被看穿的感觉。 上辈子,她和江风归的关系变差,就是在咖啡厅谈话之后——当一些事情两人都心知肚明,且也知道对方一清二楚之后,关系就微妙了起来。 比如……江风归总是会有意无意“看穿”江烟里的一些东西。 再比如,现在。 江风归弯了弯唇:“啊,又是跟以前一样——讨厌被看穿。” 江烟里有些恼火地瞪着他,片刻后,若无其事道:“你知道这些又怎样呢?我现在有自己的生活,也有了真正可以当成兄长的人。” 顿了顿,她分外疏离地笑了笑:“江道友,上辈子的事情,当作一场梦,不好吗?” 说罢,她垂下眼,掩去眼里的快意。 江风归死死地盯着她,怒极反笑。 和他一样,她也总能看穿他,虽然他不像她那样在意这个,但她偏会挑着最诛心的话讲。 江烟里知道,江风归看出来自己是故意的。 但那又如何? 他就是看出来了,还是会生气。 就像现在这样,气到心口疼、头疼、指尖疼。 两人以一种近乎扭曲的姿态对峙着。 卫扶光迟迟不归,江烟里几乎要不耐烦了,恰在此时,不远处有两人经过。 江烟里没有在意,但那两人却转方向走了过来,她这才看见,是秦不厌和明姝念。 漂亮俊俏的少年和娇美可爱的少女并肩而行,看上去是那样和谐美好,但江烟里脸上却不易察觉地划过一丝不耐和腻歪。 江风归便收起了所有情绪,轻笑一声:“你看,你在我面前,总是要放松几分的——平时可不曾见你有过这般情绪外露的时候。” 江烟里翻了个白眼,心里不爽快,但不得不承认是这样的。 平日里,她几乎随时都在控制自己的表情、言行。 ——众人眼中所见的,并非完全是真实。 江风归感到她态度有些松动,自己也松了口气,低声道:“要不要我替你赶走他们?” 江烟里皱了皱眉:“不关你的事。” 话是这么说,但自己也站在原地不动,显然是同意了。 江风归就没忍住微笑,摸了摸她的脑袋,叹道:“下回别打自己了,也不嫌痛。” 江烟里板着脸不说话。 说话间,秦不厌和明姝念已经走近了,明姝念先是看了看江风归,又看向江烟里,笑道:“江师妹,你和江道友认识?” 明姝念问的是江烟里,但开口回答的却是江风归。 江风归笑得温和,叫人如沐春风:“自然认识。二位是……?” 秦不厌方才远远就看见了江风归和江烟里,江风归背对着他们,看不清神色,但他能看见江烟里脸上的所有表情。 有点儿不高兴,又有点儿嫌弃,还带点儿别扭。 跟他印象里,总是挂着动人笑意的江烟里,完全不一样。 很鲜活。 方才离得远,听不见江烟里心声,但眼下却听了个一清二楚。 【这两人怎么过来了?】她的心声有些疑惑,【明姝念怎么问东问西,我跟她也不熟啊。】 秦不厌看过去,听出江烟里的那几分嫌弃,当即眼神含煞地瞪了她一眼。 江风归见状,脸上礼貌的笑意顿收,冷冰冰地看向秦不厌,直接打断了明姝念的自我介绍:“二位似乎对阿烟不太友好。” 江烟里看向秦不厌,秦不厌慌乱垂眸。 明姝念笑意微微僵硬:“……江道友说笑了,我们是江师妹的同门,断不会这样的。” 她心里的妒恨破土而出,顿了顿,夹枪带棒道:“江道友是玉山剑门首徒,从前和天衍宗也素无往来,和我们更是不熟,产生误会也是难免。” 就差指着鼻子说“关你一个外人什么事”了。 江烟里挑了挑眉,差点儿给明姝念鼓掌。 她心声里带着冲破天的戏谑和幸灾乐祸:【天呢!还得是明姝念!踩雷一踩一个准!打起来打起来打起来!】 秦不厌一头雾水,随即而来的是深深的烦躁——这是第一次,他完全听不懂江烟里在说什么。 只能隐约感觉到,江烟里……跟江风归似乎真的,很是熟稔。 他下意识看向江风归,果不其然,江风归一听明姝念话里话外说他是外人,顿时脸色一沉,腰间长剑嗡鸣,微微出鞘,凛冽的剑气环绕四周。 明姝念被吓得后退一步,那些剑气便逼近一步,她脸色苍白,可怜兮兮地抓住了秦不厌的袖子,求助地看向他。 江烟里心里快笑死了。 【妈呀,不会吧,还指望秦不厌保护她呢?】她啧啧称奇,【可是秦不厌只是炼气初期,连我都不如,更别说金丹期的江风归了!】 秦不厌:“……” 可以了,别说了。 再说他面子里子都快没了。 秦不厌被明姝念那楚楚可怜的目光盯着,耳朵里是江烟里嘲讽值拉满的心声,身边是江风归凛冽生寒的剑气。 秦不厌:“……” 累了,毁灭吧,赶紧的。 江烟里心里觉得,这两人的仇恨值应该拉得差不多了,等会儿秘境里自己出言挑衅被扇巴掌的剧情也更方便走了,就随意扯了扯江风归的衣袖,漫不经心:“行了,看把他俩吓成什么样了。” 江风归无奈看她一眼,顺从地收了手。 秦不厌眉头皱紧,再一次感到烦闷——这两人到底什么关系? 江风归面无表情,但心里乐开了花——阿烟扯我袖子,四舍五入她跟我撒娇了! 江烟里有些不自在,看天看地不看人——完蛋,太顺手了,肯定让江风归爽到了! 只有明姝念,身边站着本该专注剧情、却在此刻陷入感情漩涡的三个人,这个甜文女主难得跳出了感情线,收起了平日里矫情做作的派头,怒斥道:“江烟里,你这是和其他门派勾结着,伤害同门!” 第36章 坏了,茶艺遇到对手了! 卫扶光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一个堪称诡异的场面。 他家师妹一脸茫然站在原地,看上去非常无助;疑似他家师妹亲生兄长的玉山剑门首徒,也茫然地站在那儿,似乎很困惑;讨厌的师弟一脸崩溃,拉着他白月光的袖子;而平时娇俏楚楚的白月光—— 此时仿佛破了大防,气得跳脚,平等地呵斥着江风归和江烟里,连拦着她的秦不厌也被骂了几句。 卫扶光:“……” 他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江烟里看见卫扶光来了,眼睛一亮,差点流下感动的泪水:“卫师兄!” 救救她!救救她!快来救救她! 江烟里快撑不住了! 她虽然看不惯江风归,但江风归确实是真·自己人,面对原书的恋爱脑男女主,当然要一致对外;偏偏明姝念突然不性缘脑了,扯着门派规定和江湖大义,一来就上纲上线站在道德制高点…… 其实问题很好解决,只要她承认自己跟江风归是兄妹,就可以了——做哥哥的护着妹妹,怎么能算和其他门派勾结呢? 但江烟里死不想承认。 江风归也不想在这时候挑明——在他想象中,兄妹相认,应该是很美好的场面! 比如秘境危险,他舍身保护妹妹,妹妹感动地落泪,一声“哥哥”自然地脱口而出;比如一起吃饭,他给妹妹添饭夹菜,妹妹别扭地道谢,撇嘴说“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承认你是我哥哥”…… 反正是感人的、温馨的、美好的。 而不是现在这种……呃…… 像某种大型家庭伦理金牌调解现场一样的…… 场面…… 兄妹俩硬着头皮没说话。 秦不厌左右为难。 一时半会儿,还真没人拦得住明姝念发疯。 卫扶光的加入,不能说不合适,只能说及时雨。 卫扶光第一次被江烟里用这种近乎撒娇的眼神看着,感觉自己飘飘忽忽的快上天了,等他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已经送出一道剑气,将除了江烟里外的三个人的袖子都划破了。 世界安静了。 江烟里三两步奔向卫扶光,拉住他的手,哽咽道:“卫师兄,你可算是回来了!” 江风归臭着脸跟过来,眼神不善,上下打量着卫扶光,嗤笑一声:“真能耐。” 角落那边,明姝念冷静下来,似乎有些崩溃自己的失态,秦不厌正耐心安慰。 算是解决了。 卫扶光被江风归这么嘲讽,也没说话。 江风归依然用那种菜市场买猪肉的眼神看卫扶光,很隐晦,面色却依旧温和守礼:“卫道友这是怎么了?以前也不见你这么文静。” 卫扶光飞快地抬眼看他,而后又垂眼,有些不安地抿了抿唇,好像不敢看江烟里,忐忑而落寞:“阿烟,我不是故意划破江道友袖口的……我只是担心你,这才有些没控制住。江道友不会生我的气吧?” 不远处的明姝念、秦不厌:“……” 卫扶光茶艺大赏,虽迟但到。 第一次见卫扶光这副嘴脸的江风归:“???” 啊? 不是,卫扶光!你! 他不可置信地盯着卫扶光——以前他们俩也算是时常打交道的,但大多是在比试,两个门派不相上下,他们都是首徒,很有些王不见王的意思。 在江风归印象里,卫扶光虽然同他关系微妙,但也是个脾性温和的君子,骄傲如江风归,心里也叹服卫扶光的能力和品性。 隐隐有听说过妹妹跟卫扶光关系不错,他也是难得放心的,因为卫扶光真的为人光风霁月。 至于天水镜上那些帖子……天衍宗要脸,门派首徒又是泡茶又是当狗的,仅限内部流传:) 所以,江风归一直对卫扶光印象不错。 然后就看见卫扶光给他整了这一死出! 他破防了。 因为他清楚得很,妹妹就爱这一套! 江风归看向江烟里。 果然,江烟里心疼坏了,蹙眉看着卫扶光,怜惜道:“卫师兄别难过,你出手是为了替我和江道友解围,他怎么会怪你呢?” 说罢,看向江风归,眼里隐隐带着点儿威胁:“你不会怪卫师兄的,对吧,江道友?” 江风归:“……” 江风归:“…………” 他看了一眼卫扶光和江烟里,前者茶香四溢,后者疼惜不已。 又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明姝念和秦不厌,前者满脸妒恨,后者脸色阴沉。 很好,他不是一个人! 江烟里见他左顾右盼不说话,催促似的开口:“江道友?” 江风归回过神。 他有些受伤地看了一眼江烟里,看得后者心里咯噔一下,而后快速垂眼,羽睫颤动,微微别开脸,语气里竟然有些艳羡:“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卫道友,有关系亲近的人无条件信任他、为他出头。” 他说着,脸色也有些落寞,声音更有些哽咽:“不过卫道友性格温柔、容色极佳,不像我,平日里脾气坏,更是蒲柳之姿,没人心疼我也是应当的……也曾午夜梦回,盼着寻到世间唯一的至亲,互相扶持,如今想来,原是我妄想了。” 卫扶光:“……” 秦不厌:“……” 明姝念:“……” 卫扶光心道,坏了,遇到对手了。 秦不厌心想,妈的,又来了一个。 明姝念寻思,服了,都不太正常。 唯独江烟里。 她不自觉就松开了握着卫扶光的手,踟蹰着转向江风归,抿抿唇,脸上写满了怜惜:“你……何必妄自菲薄呢?” 卫扶光、秦不厌、明姝念:“……” 他\/他\/她就知道! 江烟里啊江烟里! 江风归有些动容,露出了点儿希冀,但很快又不安地别开脸:“不必安慰我。我不值得你这样,你……你还是看看卫道友吧。” 他说着,状若不经意地露出了被卫扶光剑气划破的袖口,又慌乱遮掩住:“我没事的,回去自己缝一缝就好了。” 卫扶光:“……” 天杀的江风归。 紧急求助,把暗恋对象的哥哥杀了,暗恋对象还会跟我在一起吗? 第37章 他只是单纯喜欢江烟里分给他的东西 等坐进酒楼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下来了。 盛文乐一边给桌上所有人倒酒,一边偷偷跟叶武安传音入密:【你说,江风归这是来做什么的?】 叶武安抬了抬眼,江烟里坐在中间,右边是殷勤给她盛饭的江风归,左边是认真给她剥虾的卫扶光,想了想,也传音入密道:【具体什么情况不知道,不过一眼就能看出,冲着江师妹来的。】 场面太过安静,所有人都尴尬得头皮发麻,除了卫扶光和江风归。 江烟里闭了闭眼,看向卫扶光:“卫师兄,方才你替我找的东西——” 卫扶光恍然,捏了个清洁双手的法术,而后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一只锦囊,笑着递给江烟里。 江烟里有些狐疑地接过来——她的小青虽然是一条小蛇,但也绝对不是这样精致小巧的锦囊能装下的。 她打开锦囊,看了一眼,而后:“……” 江风归余光扫到锦囊里装的东西,顿时皱眉,审视地看着卫扶光:“卫道友,缘何送阿烟这个?” 江烟里沉默着从里面取出两只手镯,一个是清透的碧玉雕成的竹节模样,一个是浅金色缀一颗红豆、一片红枫。 好看是好看。 但是…… 江烟里控诉地看着卫扶光:“我的小青呢?” 卫扶光愣了愣,而后脸色微微一变:“江师妹方才……是要我把那条蛇找回来?” 江烟里:“……” 她真的生气了:“是小青,不是那条蛇。” 卫扶光眼里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悄悄传音入密:【师妹别生气,我记得的。只是小青身上问题不小,我找到他时,刚巧逮着他钻进云天秘境。不过你放心,我已经在他身上下了追踪的法术,跑不远的。】 但他面上却挂着歉意:“师妹,是我错了。后头我会尽力帮你找回来的。” 江烟里心里一动,大概明白了他的打算,不轻不重地抱怨道:“你也就嘴上说得好听,平日里根本不把我的话放心上……” 江风归在一旁看了一会儿,在心里猛翻白眼。 别以为他不知道,这两人另有打算。 叶武安似乎很怕江烟里和卫扶光吵起来,当即又叫来店家,多添了几个菜,而后擦了擦额头的汗,战战兢兢:“一开始提前订菜时,并不知道江道友要来,怕不够,我这就又多添了几个。” 刚说完,盛文乐就在桌下踢了他一脚,给他疯狂使眼色:【你疯啦?这不是内涵江风归不请自来是什么?】 叶武安也发觉自己在高度紧张之下说错了话,连忙找补了几句:“不过我瞧着,江道友似乎这次并没有和玉山剑门同行,可是另有打算?” 江风归饮了一口酒,似笑非笑看了眼紧张的叶武安,轻描淡写:“云天秘境本就是自由组队参与,我和阿烟一起。” 江烟里:“……?” 她皱眉看着江风归:“我没答应跟你一起。” 卫扶光在一旁听着,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 盛文乐有些紧张地看着江风归,生怕这人生气,却不成想,他不但没有丝毫恼怒,还颇为无奈而宠溺地摸了摸江烟里的发顶:“你若答应加我一个,我就告诉你一件秘密。” 盛文乐偷偷跟叶武安讲话:【这不是哄小孩儿么?江师妹如果答应,那真的超爱。】 江烟里果然不想答应,但江风归趁她还没开口,从袖口里掏出一样东西,在她眼前晃了晃。 桌上所有人便看见,江烟里脸色微变,而后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行吧,你要跟着就跟着,但先说好了——” 江风归笑着接话,和江烟里异口同声说出了她的要求:“秘境所得的东西,分七成给你\/我。” 江烟里:“……” 她恼羞成怒,拍了下桌子:“不许抢话!” 江风归很顺着她:“嗯,我错了。” 他们之间有一种非常默契的氛围,乍一看似乎火药味儿很浓,但只要身处其中,就会发现其实再和谐不过。 叶武安偷偷看了眼卫扶光,见后者还在专心致志剥虾,不由得急了——卫师兄,人都偷家偷到你跟前了,你还愣着做什么! 卫扶光却不急不缓,只是慢吞吞将一盘子虾都处理好了,才恰好掐着江风归那句“我错了”之后,将精致的瓷碟放在了江烟里跟前。 “师妹喜欢吃虾。”他微笑着看向江烟里,“进入秘境后,恐怕没有这样的烹调手艺,多吃些。” 江烟里很感动,当即忘了和江风归说话,将碟子里的一半虾分给了卫扶光:“师兄也吃。” 她在心里寻思着,卫师兄是龙,龙应该很爱吃这些海鲜吧? 卫扶光确实有些喜欢,但跟他的种族没什么关系。 他只是单纯喜欢江烟里分给他的东西。 江风归看了会儿,心里快气炸了。 哪怕卫扶光在他这儿还是之前那种好印象,他也完全见不得卫扶光对妹妹献殷勤。 更别提现在还发现,这不是个好人。 于是他竭力跳出卫扶光努力营造出来的甜蜜氛围,对江烟里嘱咐:“云天秘境虽然是小秘境,也仅限筑基期及以下的修士进入,但里头的宝物实在不少,比许多大秘境还要多,所以不乏高阶修士压低修为进去。虽然压低了修为,但身法、阅历、经验还在,遇上他们很容易吃亏。” 江烟里一顿。 连金丹期的江风归都似乎很忌惮,那说明危机确实不小了。 她虽然修行进度快,但也只是炼气期,古往今来,夭折的天才还少了吗? 卫扶光也正色:“正是。后头两日我们在这里,正好可以多估量其他人几分,还有谢师叔给你的法器符箓,也需要提前熟悉。” 顿了顿,他叹气:“谢师叔几乎算是仙门第一人,数百年从未收徒,你横空出世,不知吸引了多少明里暗里的关注,要多加小心才是。” 盛文乐是女子,心思还要细腻一些,补充道:“除此之外,秘境中环境不算太好,江师妹得了空,也需要多学几个生活类的法术,更加方便。” 第38章 惊!塑料未婚夫妻以前竟然! 江烟里将每句经验之谈都记在了心里,酒足饭饱之后,盛文乐道:“说起来,我似乎还没有江师妹的联络方式。” 江烟里当即拿出天水镜,和盛文乐互换了名称,叶武安在一旁凑热闹,也跟着加上了好友。 整个过程,江风归就在一旁坐着不说话,卫扶光笑吟吟地看他一眼:“江道友为什么不交换呢?是不想吗?” 江风归脸色一僵,而后笑开,略有些骄傲地扬了扬下巴:“凭我和阿烟的关系,也用不上这些虚的。” 江烟里听见了这话,冷笑一声:“他哪里是不想,也不是不敢。人家小算盘打得可响了。” 若她没猜错,江风归定然早早就摸清楚了她的天水镜名称,非得等到今日相见,晚上她快睡了才来添加,主打的就是一个让她彻夜难眠。 江风归被她看出来打算,笑得更开心:“阿烟真聪明。” 江烟里懒得理他,和盛文乐、叶武安聊天,聊到兴头上了,终于没忍住问:“你们是娃娃亲?” 盛文乐脸色一下子就垮了,但垮得不是很厉害,也愿意同江烟里说这件事:“是啊,我娘和他娘是手帕交,还在闺中时就定下来了。” 江烟里指尖一动:“这……听盛师姐这话,你们的家人不是修士?” 盛文乐失笑,耐心解释:“正是。江师妹可知,修士修为越高,子嗣越艰难,像卫师兄、秦师弟这样的,一个宗门里顶多占三分之一,凡人出身的可不在少数。” 江烟里点点头,又将话题扯回来:“盛师姐继续!” 盛文乐就叹了口气,道:“后来我娘嫁给了当朝齐王,叶夫人嫁给了武安侯,这桩婚约明面上来看自然是门当户对,只是……” 江烟里心神一动,鬼使神差接过话茬:“只是,一个是有继承权的皇室,一个是有兵权的将军,这实际上,是不合适的。” 武安这个封号,可不是随意给的,非得是有盖世的战功才行。 盛文乐倒有几分讶异了:“江师妹见微知着啊。” 江烟里头皮发麻,眼神有些恍惚地看着盛文乐:“可你……并不是国姓。” 盛文乐闷闷地笑了一声:“我爹是异姓王,所以这婚约,比江师妹所想还要不合时宜许多。” 江风归却在此时插话了:“在我记忆里,王朝只有那一位异姓王,且已伏……作古四十年有余了。” “伏”? 江烟里敏锐地看了一眼江风归。 他想说的是……伏诛? 盛文乐没注意到这个字,倒不惊讶:“是了,有所听闻,江道友也是凡界出身。” 顿了顿,她说:“我爹和武安侯……说他们因着功勋狂妄自大了也好,说他们确实是肝胆相照的友人也好……” 叶武安见她似乎有些难以继续说下去,接过话头:“他们坚持对外宣扬这桩婚约,且不止一次去向圣人请求赐婚。” 话说到这里,江烟里已经能猜到后面会发生什么了。 不止一次去请求赐婚,说明皇帝拒绝过多次——别说你们一个有兵权一个是异姓王了,哪怕你是圣人亲生的儿女,也落不了好下场啊。 更别说,这其中颇有些耐人寻味的深意——齐王和武安侯能坐到这个位置,不可能痴傻,看不出帝王的忌惮和不悦,那么只有一个可能…… 他们在借着这桩“娃娃亲”,一步一步试探帝王的底线。 话又说回来了。 你若没有拥兵自重的心思,又何必去试探底线呢? 后头的事儿便在叶武安的讲述中明了了。 齐王、武安侯造反,兵马还没出营,两人就被瓮中捉鳖了,那两位昔日在闺阁中偷偷打趣要结娃娃亲的女郎,各自在府中自尽。 只是谁知道,她们昔日里果真有过如此对话呢? 不过行走在朝堂上的男人,上下两张嘴皮子一碰,扯着两位女郎出阁前的交情,一句“拙荆曾戏言”,便有了筏子。 或许是不甘心,或许是良心未泯——齐王和武安侯,早早就将各自的儿女送离了风浪中心,倒得以苟活。 叶武安和盛文乐,六岁前都长在钟鸣鼎食之家,一夕之间沦为罪臣后代、反贼余孽,跌跌撞撞相互扶持着长大,又侥幸一同拜入了天衍宗。 似乎对于他们来说,这桩“娃娃亲”,是万恶之源,所以那样厌恶这样的关系。 可是…… 盛文乐不知什么时候又倒了一杯酒,一面痛饮一面笑着看向叶武安:“我记得很清楚,还在流亡时,我和他便是扮作夫妻的,省去了不少麻烦。” 叶武安又翻了个白眼,一边没好气地反驳,一边又不容拒绝将她手中酒盏换做解酒的蜂蜜茶:“真是让你占尽了便宜了!我俩这关系传出去,以后怎么找道侣?” 江烟里莞尔,偷偷跟卫扶光说:“卫师兄你看,他嘴上这么说,其实这关系早就传出去了。” 卫扶光也含笑看着这两人:“是啊,盛师姐和叶师弟……不容易。” 盛文乐和叶武安先行离开了,江烟里和卫扶光并肩回客栈,身边儿还搭了个江风归。 江烟里这才询问:“卫师兄喊的是盛师姐和叶师弟……他们不是一同拜入天衍宗的?” 卫扶光垂眼,难得有些低落:“盛师姐是金火双灵根,都是天品,天生的剑修苗子;但叶师弟……他是四灵根。” 江烟里实实在在惊住了:“那、那……天衍宗恐怕不会收下他。” 卫扶光笑了笑:“是啊,天衍宗不愿意。于是盛师姐先行拜入宗门,这五年时间里不曾习剑,反而往丹房跑,硬生生用秘法和丹药,给叶师弟造就了一条通天仙途。” 江烟里心中震动不已。 说话间,已经到了客栈,卫扶光冲江烟里道:“我先回房休息,师妹有事儿的话,随时找我。明天见。” 江烟里回过神:“明日见。晚安,卫师兄。” 她心事重重地转身回房,突然觉得自己忘了什么。 身侧,一道凉凉的声音传来:“卫扶光也就算了,好歹照顾你良多,我且忍他一忍……但是妹妹,你为了那两个人,连一句话都不同我说,是不是过分了些?” 江烟里:“……” 是哦,想起来了。 她忘了,江风归还一直跟着呢! 江烟里心中难得愧疚,对他讪笑:“要不……进来坐坐?” 江风归偏头看了眼房间内的陈设——还算卫扶光有良心,选的客栈质量高:“多谢留客了。” 客? 江烟里:“……怎么又阴阳怪气?” 她简直是无语死了,一边在桌边坐下,一边冲着江风归抱怨:“你看不惯这看不惯那的,也不知道怎么在修真界活下来的。” 江风归也坐在桌边,只是屋内还没有点灯,他大半张脸都隐匿在黑暗里,叫人看不清神情。 他倒了杯热茶,握在掌心里,声音平静:“你好像很震撼——震撼于,盛文乐和叶武安的情谊。” 江烟里没有否认,只当江风归是想闲话家常:“确实很震撼啊。你想,两个渺小的、没有未来的人一路相互扶持着寻求生路,好不容易寻到了,却发现这条生路只留给了一个人。我猜当时,他们很崩溃吧?可是盛文乐硬是把路劈开了,让两个人能够一起走下去。” 江风归忽然动了动。 他靠在了椅子上——这是个很不寻常的动作,因为在江烟里记忆里,江风归总是坐得非常端正,不可能会有靠椅子这样的举动的。 她有些不安:“怎么了?” 江风归笑了一声,江烟里听着,似乎有些自嘲的情绪在里面。 她耐心等着江风归开口解释,但出乎意料,向来对她事无不言的江风归,这次什么也没说,只是从袖口里掏出了一样东西,是方才在酒楼里,他用来交换同行的机会的那一样。 一枚玉玺。 第39章 “江上烟波里,渔舟送风归” 江烟里看着玉玺,长叹一声:“所以,大学并不是我们真正初次认识的地方,对么?” 江风归这会儿似乎没什么精力逗弄她了,平静道:“是的,在更早以前……比你想象得还要早很多。” 他说着,将玉玺递给了江烟里,低声道:“我不知道你如今想起来多少,又要多久才会完全记起。但这玉玺,我一直都想亲手交给你。” 江烟里从他手中接过来,端详着上面的刻字。 【承天命,启千秋】 江烟里闷闷地笑了一声:“还真是这六个字。” 那些属于镇国长公主的记忆里,她离宫之时,才将这枚玉玺交给当时的帝王。 江烟里收起玉玺,看向情绪低落的江风归,也难得没跟他呛声:“江风归。方才我说的那句话,是真的。” 江风归偏头过去,没看她。 他轻声道:“当作是一场梦吗?” 江烟里点头。 江风归就笑了。 他声音低沉,像是和凶兽斗了几天几夜似的筋疲力尽,又有一些无力:“我做不到。” 江烟里也跟着笑了,只是语气不容置疑:“我知道你做不到,我也做不到啊。” 顿了顿,她微笑着靠近了江风归:“我不知道我们的关系究竟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我到底有几生几世,但若我不曾推断错误,每一世,你好像都同我在一起。” 江风归抬头,有些惊讶——先前江烟里对他太过抵触,眼下却又这般坦然。 饶是双生子,饶是三生三世的相处,他竟头一次有些看不明白她。 江烟里:“你看,我们血脉相连,又有好几辈子的情谊……我猜测,过去的我们一定有很多遗憾、很多悲剧,可眼下,不管是你还是我,都好好的啊。” 她声音轻柔而坚定,江风归看着她近在咫尺的面容,忽而落了泪。 江烟里吓了一跳:“你哭什么?” 江风归没说话,情理之中地伸手抱住了她,一滴一滴的热泪落在江烟里颈窝,但他声音却含笑:“千帆已过、机关算尽,江烟里永远是江烟里。” 江烟里愣住了。 片刻后,她回抱住他,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你也永远是你,不管变没变,都是你啊。” …… 这一晚,江烟里从江风归口中听说了一些异常遥远的旧事。 齐王、武安侯伏诛后第三年,帝王许是遭受不住重臣叛变的打击,驾崩了。 年幼的太子即位,改元天寿,平心而论,他并不是最优秀的继承人,可先帝其余儿子都死了,只剩这么一个独苗苗,其他人又有什么办法呢? 天寿帝不是一个优秀的继承人,但也算是守成之君,他兢兢业业想要支撑起庞大的帝国,但力不从心——齐王和武安侯遗留下的烂摊子,实在是太难收拾了! 内忧外患总是一起来的——继承人方面,宫中皇子皇女并不在少数,可中宫一直没有好消息,风波不断。 天寿二十三年,天寿帝已经是年近四十的人了,也正是这一年,年近三十的中宫皇后,诊出了喜脉。 所有风波看似都平息了,只是风波之下……暗潮涌动。 九个月后,皇后九死一生诞下一对龙凤胎,祥瑞之兆,帝王大喜,为龙凤胎中的兄长赐名“渊”。 待到给女儿起名字时,皇帝犯了难。 他膝下皇子居多,多年来皇女虽有五个,却都不是他起的名字——给女孩儿起名,还真是头一回。 倒是皇后,含笑道:“陛下不是总想去江南巡游么?只是朝中事多,一直不得空。听闻江南风景好,江河湖海上每逢春雨便如烟如雾。江上烟波里,渔舟送风归……便叫江烟里,何如?” 帝王同意了。 日子无风无浪过了三年,毫不夸张地讲,江渊和江烟里,是世间除帝后外最金贵的人。 不提天生聪慧,也不提玉雪可爱,只说身份——他们毕竟是帝后寄予了极高期待的子女啊。 兄妹俩三岁那年,皇后因着一场风寒没了命。 这倒也不算太奇怪——自从高龄产子,还是双胎,她的身体就一日不如一日了。 临死前,皇后与天寿帝密谈一个时辰,不知说了些什么,而后便传来了皇后薨逝的丧钟。 在江渊的记忆里,天寿帝从皇后宫里出来后,抱着他们兄妹二人哭了一回。 江渊根本不管父皇为什么哭,也不在意天子难得的真情流露,他只是问:“父皇,我和妹妹,以后就没有母亲了么?” 天寿帝闻言,落泪不语。 一旁的江烟里本没有什么反应,听见哥哥说话,忽然也跟着哭了起来:“母亲不在了,以后是不是无人爱我和哥哥了?” 从头到尾,江渊只说了一句话,江烟里也只说了一句话。 但就这么两句话,江渊和江烟里,自此便由天寿帝亲自抚养,待到六岁,一个受封太子,一个受封镇国公主。 天寿帝是真心疼爱这双儿女的,不惜将世间所有最好的一切加诸于他们身上。 不是没有人劝诫过,说不合适——皇子和公主年幼失恃,眼下朝内域外又都不算太平,天寿帝的这份宠爱,或许会招致灾难! 但彼时的天寿帝,刚刚在与匈奴的战役中获得了胜利,正是意气风发、自觉大权在握,不以为然:“朕乃天子。” 言下之意,无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动手。 要不怎么说,天寿帝只能做一个守成之君呢? 他没有同他父皇一样的、弹压一切的本事。 太子江渊中毒,九死一生,勉强捡回了一条命,却从此缠绵病榻了。 这样捅破了天的事儿,按理说诛九族并不为过,可敢暗害太子,就说明身份不低,勋贵之间的关系网本就盘根错节,到了最后,竟只是夷了三族了事。 多方权衡之下,江渊还是太子。 只不过皇城中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太子,是废了。 天寿帝似乎也不敢再流露出对这双儿女的过分疼爱,叫他们住进了中宫,不再亲自抚养,但明里暗里也会敲打别人——他们已经废了,不要再穷追猛打了。 所有人都默认,这对兄妹再也起不来了。 无非是因为,太子无缘大位。 可他们忘记了,镇国公主江烟里,可是身体强健着呐。 第40章 戾太子谋反不成,业已伏诛 江烟里在十六岁那年,用母后的遗物和兄长的染血衣带,换来了一个从军出征的机会。 “儿臣同阿兄自幼失恃,阿兄又病骨支离,儿臣不敢奢求更多,只想同阿兄有个安身立命的底气啊!” 年幼的江烟里哭得那样凄惨,已经不年轻的天寿帝端详着他曾经给予厚望、真心疼爱过的女儿,有了三分心软:“……既如此,你便去吧。” 一旁的黄门出声提醒:“陛下,五公主今日要同您对弈呢。” 天寿帝便转头,笑骂道:“阿梧这妮子,太闹腾了!” 说罢,便离开了宫殿,将将要跨出门槛时,忽又想起什么,回头看向仍跪伏在地的江烟里,不咸不淡道:“镇国,沙场上刀剑无眼,你可得小心啊。” 江烟里重重叩拜:“儿臣谨记。” 天寿帝便摆摆手:“行了,回去陪你兄长吧。” 待他走远,江烟里才起身,光洁白皙的额头上早已磕出了青紫痕迹,回到已经荒芜的中宫,整衣敛容,又戴了条抹额,才去见了江渊。 “哥哥。”她笑着戳了戳靠在床头的江渊,“听说南疆那边儿有许多新奇的玩意儿,你想要什么,我给你带回来。” 江渊目光从那条抹额上划过,拳头捏紧,面上却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都行,你带回来什么都行。” 江烟里故作不高兴:“这算什么要求?不行,你得提一样的。” 江渊就笑了:“怎么又闹小孩子脾气了……对了,方才你老师来找过你,见你不在又走了,你得了空,记得去寻她。” 江烟里也没多想:“好啊,我明日便去。” 兄妹俩就没再说些什么了,一个收拾行李预备南下从军,一个靠在床头读着杂书。 是志怪游记,不是四书五经——后者是不可以出现在中宫的。 忽而,江渊笑了起来:“妹妹,这书上说,南方海上有仙山,还有仙人,他们长生不老、无病无灾。” 江烟里也跟着笑:“那等我回来,攒够了底气,我就带着你离开这儿,一起去南方寻仙去。” 江渊放下书,盯着江烟里:“好,一起去。” 这一等就是将近三年了。 十六岁的江烟里南下,浴血奋战、九死一生,亏得她天生神力、又有名师教导,才得以获取功勋。 十八岁,南疆安定,大军回朝路上,听闻西域生乱,又马不停蹄西行。 如是这般,待到回朝,已是将近二十岁了。 南疆一役,江烟里伤了根骨,所幸胜利果实足够喜人,西域之战,便以将帅之身坐镇军中,但西域苦寒,又无名医,到底是落了病根。 回宫路上,她还笑着跟身边人讲:“如今我的身子,不比哥哥好多少——从前一同出生,往后恐怕也要一同入土。” 这话她敢说,旁人可不敢接——太子虽然是废了,但镇国公主却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成长起来,解决了大多数外患,如此赫赫功勋,这兄妹俩,又起来了。 谁曾想,一入宫,便觉气氛不对。 庆功宴上,勋贵宗室看她的眼神带着几分怜悯和幸灾乐祸,宫人也不敢同她多说话,上首的天寿帝和贵妃,更是对她反应平平。 不该是这样的。 江烟里敏锐地意识到——不该是这样的。 并非她骄矜狂妄,只是她功劳卓着,不该得到这样的反馈,除非…… 觥筹交错、鼓乐声声中,众人便见,身着战甲的镇国公主离开自己的席位,在天寿帝脚下叩拜:“儿臣身体不适,又思念兄长,恳请陛下允儿臣先行离席。” 场面顿时安静下来,安静到有几分诡异。 天寿帝没说话,只是淡淡转着手中的酒杯。 江烟里忽觉一阵头晕目眩。 就在她快要支撑不住时,娇俏华美的贵妃蹙眉,斥责道:“镇国,戾太子谋反不成,业已伏诛,你这是在责问陛下吗?” 咔嚓。 好像有什么碎了。 或许哪个闲散宗室的酒杯,或许是哪个歌女的琴弦,又或许…… 或许是什么呢? 江烟里不知道。 她茫然而无措地抬头,直视着天寿帝:“父皇,贵妃娘娘在说什么?” 天寿帝看她一眼,皱眉不语。 贵妃怒极反笑:“镇国!这是庆功宴,注意分寸!” 分寸? 她只觉得自己整个人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是火上炙烤,一半是如坠冰窖,既在叫嚣着杀光殿内所有人,又在拉扯着说这不可能是真的,因为太荒谬了。 她浑浑噩噩,再度叩首:“是,这是庆功宴——庆的是儿臣的功勋,眼下儿臣不过提一句兄长,便是失了分寸吗?” 她说着,又是一叩:“儿臣和兄长素有信件往来,为防小人作祟,每一封信都是过了父皇、乃至三省的眼,三月一往来,不曾逾越半分!” 又一叩:“兄长体弱,本就是命不久矣,从未有过觊觎神器之心!” 再一叩:“儿臣失礼,敢问父皇——究竟是太子谋反不成,还是旁人构陷忌惮?!” 话落,她才抬起头来,露出一片鲜血淋漓的前额,鲜红的血往下垂落,像是泪水。 她的目光在安静到鸦雀无声的宴席上扫视一圈,最后停留在了天寿帝脸上。 天寿帝恼怒不已,站起身拂袖斥责:“江烟里!你放肆!你眼中还有君父吗?还有家国吗?” 江烟里闭眼,不再叩首,震声道:“君不君,父不父,谈何家国?” 天寿帝气结,指着江烟里,怒声道:“好啊,好——果真同你兄长一样,狼心狗肺,无君无父的畜生!” 江烟里声音平稳:“无君无父的畜生可以是我,但绝不会是兄长!” 场面一时僵持。 天寿帝不敢狠狠发落江烟里,这是庆功宴,若江烟里死了,怕是要寒了将士的心,再则…… 江烟里若是死了,谁来镇守边关呢? 恰在此时,钟妍华叹了口气:“陛下,殿下性情中人,向来最是孝顺不过了,中间定有小人作祟。” 又冲着江烟里道:“殿下,不过吃了几杯酒,怎么就这般鲁莽了?快下去醒醒酒。” 江烟里没说话,也没行礼,站起身,踉跄着离开了大殿。 在她身后,鼓乐声又起,正值寒冬,地龙的热气袭向她单薄的背。 她站在冷风里,想。 或许,我真的是醉了酒吧。 不然怎么会有这样荒诞的事情呢? 第41章 妹妹打得好 江风归的叙述,其实只讲到了江烟里出征、两人分别那天。 后头那些,是江烟里自然而然回忆起来的——只是再多的,也想不起来了。 江风归见她沉默不语足足有大半个时辰,也没开口说话,直到月亮爬到了中天,冷光自江风归脖颈移到另一处,江烟里才轻轻地笑了一声。 她说:“回宫之后,我总是在想……若是在洛水边我没有耽搁那两三日,或许就可以和哥哥一起去南海寻仙了。” 说罢,她自己都愣了愣,有些好笑地摇摇头——这一声哥哥,好像也不是很难叫出口。 江风归却“啧”了一声,看似有些不耐烦:“那哪儿是你想赶路就能赶路的?生病的是贵妃的侄儿,若是你当初……” 他惊觉失言,连忙止住了话头,而后不安地看向江烟里。 江烟里果真泪盈于睫:“所以,其实你一直以来,什么都知道,对吗?” 她怒极反笑:“你不是没有势力和自保能力,不是闭目塞听,更不是一无所知。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为人鱼肉?” 江风归微微从椅子上坐直了身体,靠近江烟里,那张和她有四五分相似的面容上,满是笑意:“你担心我——这下你是真心认我这个哥哥了?” 江烟里泪水落下来,胡乱用袖子擦干净,咬咬牙,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江风归受了这一巴掌,而后低眉顺眼:“妹妹打得好。” 顿了顿,又笑着说:“行了,如果是你,你只会跟我做出一样的选择,不是么?” 江烟里不理他,心脏一抽一抽地、闷闷地疼。 片刻后,才疲惫道:“是我错了。” 江风归皱眉,不轻不重拍了一下她的额头:“胡言乱语什么?你又不是没猜出来,我没真的死。好了,多思无益。你先睡吧,明天不是还要跟你的卫师兄出去玩儿么。” 最后那句话,又带了点儿酸味儿,江烟里有些想笑,又还有些生气,最后只能没什么威慑力地瞪了他一眼。 江风归离开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地上冷汪汪的月光,忽然轻声开口:“传闻天道感知世间一切,能解答世间所有疑问。” 月光不语,风声已定,十足的静谧。 不知过了多久,她识海里才传来一声仿若来自远古的叹息。 与此同时,是天水镜好友申请的提示音。 她顿时从识海里脱离出来,愤愤地通过了江风归的申请,嘟哝道:“果然讨厌得很。” 方才两人的对话有些模糊,至少从头到尾,都没有人挑明,江风归引颈就戮的原因。 但都再心知肚明不过了。 镇国公主有了军功,有了兵权,太子再度碍眼起来,罗织罪名这样的事儿,自然要趁着镇国公主不在。 江渊没有想过反抗吗? 不是的。 只是他知道,如果自己不死,死的只会是有能力扶持他的江烟里。 而天寿帝到底抚养他们数年,对这双儿女再了解不过——妹妹愿意为了哥哥卸下红妆,哥哥愿意为了妹妹独赴黄泉。 原来到了那样的地步,有能力也成了过错。 当年的他们到底太过年轻,又太过稚嫩,所以为之付出了那样惨烈的代价——哪怕死亡是假的,但那样孤独绝望的处境是真的,下定决心要赴死也是真的。 可是……江烟里阖眼,掩去眼里的悲哀。 可是明明是她的过错,是她锋芒毕露,为何承受这份代价的,是哥哥呢。 …… 次日一早,江烟里还在沉睡中时,隐约听见窗外有鸾凤清鸣。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凤鸣声外,还有不少修士争执的声音、刀剑相撞的声音、符箓运转的声音…… 江烟里这才从昨夜的旧梦里回过神,回到了这方瑰丽多奇的天地。 哪儿都好,就是吵得人没法继续睡觉。 于是她浑身怨气地起身洗漱,浑身怨气地下楼用了早饭,又浑身怨气地去了卫扶光的客房。 卫扶光早就起来修炼了,江烟里进去的时候,他刚结束了一轮诵经、一轮练剑、一轮梳理灵力。 搞得江烟里战战兢兢:“卫师兄好刻苦啊。” 卫扶光叹了口气:“不刻苦不行啊,江道友昨夜在我房间楼下修炼了一晚上,若是我不努力些,明年万宗大会可就要败在他手里了。” 江烟里:“……” 她简直是一个头两个大:“他有病啊!” 卫扶光闻言当即没了怨气,笑道:“也正常,我抢了他的位置。” 江烟里就很无语:“搞不懂你们在想什么。”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往客栈外走去,卫扶光注意到,江烟里腰间那个红色的香囊旁边又挂了一个锦囊,里面装着一块儿方方正正的东西,他眸光微闪,但并未询问。 江烟里还处于迷惑中:“所以你们到底在想什么?我有时候不太明白。” 卫扶光不答反问:“在你眼里,我、江风归、秦不厌、谢……咳,我们三人,你是如何看待的?” 江烟里都不需要动脑子,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你是值得信赖的盟友、亦师亦兄的朋友;秦不厌是个恋爱脑蠢货。” 卫扶光眼里划过一丝笑意:“江风归呢?” 江烟里犹豫着,不知从何说起。 卫扶光就说:“师妹可明白了?你对江道友有心结,拿不准怎么待他,所以在江道友眼里,我这个暂时顶替了兄长位置、还很受你信任的人,就很可恶了。” 江烟里叹气:“其实我不知如何看待江风归,不是因为有心结。” 她还没来得及跟卫扶光说最新的回忆碎片,眼下就尽可能长话短说地讲了,末了徐徐道:“……所以,他是很重要的人,重要到,无法用言语去描述,也不敢轻慢随意地对待。” 卫扶光想了想,并没有如江烟里所想那样打翻醋坛子。 他只是摸了摸江烟里的发顶,格外认真地说:“既然如此,往后一定要好好的才行。” 江烟里“嗯”了一声,而后别开脸,不让卫扶光看见自己脸上藏不住的笑意。 第42章 好古早玛丽苏的名字 今天的永城比昨天还要热闹,走在路上总能遇见不同宗门的修士,还有些散修,无一例外,不是在购买秘境所需物资,就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 路过一片层层叠叠的花树林时,江烟里仔细一看,却是白梅,不由对卫扶光感慨:“分明是阳春三月,只是修道无四季,白梅竟也开到了现在。” 卫扶光见她喜欢,便花几块下品灵石买了两三枝剪下来的白梅。 两人一路往永城中心而去,最后卫扶光停在了一座华美堂皇的大宅面前:“这是我一位友人的住处,他是医修。许久未见,今天得空顺道拜访。” 江烟里怀中抱着几枝白梅,与身上浅绿色衣裙相衬,精致明艳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便显得格外仙风道骨。 她看着这漂亮的宅子,心想,卫扶光看上去实在不像会有同门以外的友人。 正胡思乱想着,宅门大开,一个神色恹恹的青年走出来,脸色苍白,身形瘦弱,看上去像是大病初愈的模样。 卫扶光见了青年,脸上微微露出一个笑容:“莫道友,好久不见。” 顿了顿,他介绍道:“这是我在天衍宗的师妹,江烟里;阿烟,这是我从前在外游历时认识的好友,莫相思。” 江烟里心下觉得这名字有些怪怪的,像是古早玛丽苏小说里一些让人尴尬得脚趾抠地的名字,但面上不显,只是冲着莫相思行了个道门礼节:“莫道友。” 谁成想一抬头,便见莫相思满脸复杂的神色。 她心里咯噔一下,连忙看向卫扶光——众所周知,面对医生的时候,最怕看到这种复杂的表情了! 卫扶光见状,连忙对莫相思道:“你别吓我师妹——这是什么表情?” 莫相思慢吞吞看了眼江烟里,又飞快看了眼卫扶光,忽而长长一叹:“江道友,你该早些来的!” 江烟里微微瞪大眼睛,吓得头皮发麻:“早、早些来?” 莫相思颔首:“是啊,你现在才来,晚了。” 江烟里更害怕了,但面上稳重得很,只是脸色苍白了许多。 她颤抖着声音问:“我这是得了什么绝症?” 卫扶光:“……” 他有心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莫相思脑回路很古怪,江烟里也不遑多让,这两人明明在各说各的,但偏偏对话又很流畅…… 莫相思便在卫扶光的纠结中,皱眉看着两人,很惊讶,又很困惑:“谁说你得了绝症?” 江烟里愣了愣:“这……你是医修,又说我来晚了,我就……” 莫相思“哦”了一声,很坦然地说:“那倒没有。我的意思是——明日上午我便要出门去了,没办法给你们二位进行婚前检查,所以……唔唔唔!” 卫扶光一把捂住了莫相思的嘴,咬牙切齿:“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江烟里从未见过这么失态的卫扶光,没忍住多看了几眼。 一旁宅院跟前的老管家欣慰地笑起来:“好久没看见卫仙师这般活泼的样子了!” 江烟里:“……” 卫扶光闻言脸色微红,而后瞪了一眼一脸冤枉的莫相思,有些羞恼:“别瞎说,这是我师妹!” 莫相思指了指卫扶光捂住他嘴的手,眨眨眼,示意他先放开。 卫扶光:“可以放开,但你不能再胡言乱语!” 莫相思轻轻点头,卫扶光这才半信半疑放开了。 莫相思喘了几口气,看向卫扶光,一脸平静地抛下大雷:“我从不瞎说——倒是你,卫扶光,你有本事对天发誓,你说修仙人不骗修仙人,你对自己的师妹没有半点儿倾慕之情。” 卫扶光:“……” 卫扶光:“…………” 江烟里看着他可怜兮兮的样子,怜爱不已,适时出声解围:“莫道友,我和卫师兄确实是同门。他和你是好友,你也知道的,喜欢他的女修不在少数,但他从未答应过谁——卫师兄的心思,都在修炼上呢。” 莫相思就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江道友这就有所不知了……” 他话音未落,一旁的老管家又欣慰地笑起来:“您是卫仙师多年来第一个带来拜访我们的女修!” 江烟里:“……” 她没忍住多看了几眼那个老管家,然后又看了几眼。 她悄悄问:“是莫道友让你这么说的?不是吧,这种脏钱你也赚?” 老管家顿时收起了脸上欣慰的笑容,老泪纵横:“一句台词一块上品灵石。别说了仙子,我脏了。” 江烟里:“……” 这边的对话,卫扶光和莫相思听了个一清二楚。 卫扶光简直一个头两个大:“莫相思,我再说一遍——” 莫相思面色诚恳:“不必再说了,我都懂。你暗恋江道友,奈何江道友一心向道,所以你不敢剖白。” 卫扶光:“……” 卫扶光闭了闭眼,而后长剑出鞘,表情安详:“我觉得我和你,今天总得死一个,你觉得呢?” 莫相思轻松道:“那不就结了?你已经死了,所以我们现在可以揭过这一茬了。” 卫扶光:“……?” 莫相思看他一脸迷茫,好心提醒:“社死也是死啊。” 卫扶光:“……” 江烟里更怜爱了。 她叹了口气,换了一种解围的方法:“莫道友方才说,明日上午要出门,可有需要我和卫师兄帮助的地方?” 她说着,就上前一步,站在了卫扶光和莫相思中间靠外侧的地方。 莫相思注意到了这一点,眸光一动,道:“还真有。我也不同江道友客气了,你们应当是要去云天秘境,不知可否捎上我?” 江烟里恍然大悟:“哦,原来莫道友所说的外出,也是去云天秘境。” 她却没有当即应下,而是询问地看向卫扶光。 卫扶光鲜少有情绪外露的时候,这会儿却仍旧满脸不高兴,但还是道:“他是医修,带上也算多个保障。” 江烟里就答应了:“没问题,秘境里合作愉快。” 卫扶光又提醒道:“阿烟,你好像还没问江道友的意愿。” 莫相思有些茫然,怎么还有个江道友? 然后就见江烟里无所谓地摆摆手:“不用管他,他就是个搭头。” 这次的拜访不能说宾客尽欢,只能说剑拔弩张;临走前,莫相思又掏出一粒丹药,递给江烟里:“快吃吧。” 江烟里有些疑惑,接过丹药:“这是……?” 莫相思就笑了起来。 他本是清俊秀丽的相貌,只是方才看着太过神经病,这么一笑才正常了很多。 但他说出来的话又不那么正常了。 耐心解释:“我虽是医修,但也擅长用毒。方才江道友同我距离有些近,恐怕已经沾上了我身上的毒,这粒丹药吃下去后,一年内百毒不侵。” 江烟里:“……???” 卫扶光瞪了一眼莫相思,而后对江烟里道:“他说得没错。” 江烟里就吃下了这粒丹药,和莫相思约定好明日上午传送阵见之后,便和卫扶光一起离开了。 江烟里若有所思:“我本以为,莫道友叫那个名字,是因为有什么感情创伤。” 卫扶光失笑:“他家中世代从医,莫家人大多以药材为名。” 相思原来不是相思,是相思豆,一种剧毒的药材。 江烟里感慨片刻,又笑着看向卫扶光:“卫师兄费心了。” 她就说呢,永城离天衍宗并不远,怎么偏偏要挑今日来拜访莫相思。 原来,是为了那颗服下后可以一年内百毒不侵的丹药啊。 第43章 开局一张图,内容全靠编 等到了秘境开启那一日,江烟里和卫扶光大清早便去了传送阵。 一路去,卫扶光就一路叮嘱:“千万别忘了谢师叔所赠法宝的用途,别的就不说了,那些丹药对应的用法可不能记错……” 絮絮叨叨,但却并不讨厌,江烟里点头:“记着呢,记着呢。” 她今日发丝只梳了个道髻,一根白玉簪看似低调,其实是上好的防御法器;身上是豆绿色道袍,实际上也有防御的作用。 就连那天卫扶光给她的两只镯子,也可以当暗器使用。 卫扶光就又问:“法术学得如何了?” 江烟里道:“先前师尊启蒙那日,并未教授我具体的法术。所以还是那些我自己看书学来的很基础的东西,没什么新的。” 这话若是说出去,不知道要有多少法修酸了。 一般来说,法术按五行划分,共五个大类;其下又各自按阴阳特性再分,共十个小类。 这十个小类里,各式法术数不胜数,零零总总,没有十万也有五万。 若是寻常门派的法修,最优秀的也就只是通晓大多数法术、而且并不一定能全部运用到极致,这样的法修,已经能够在修真界有几分名气了。 但天衍宗作为第一宗门,谢青珩又是仙道魁首,他等了几百年才等来一个各方面都合心意的天才弟子,当然不会用普通方式培养江烟里。 卫扶光虽然不太了解法术,但也知道谢青珩的能力:“既然如此,听谢师叔的便是了。不过你总得有几样擅长的吧?” 江烟里就压低了声音:“目前最擅长的有三个法术,一个火系阳类,用作攻击;一个水系阴类,也是攻击;还有一个木系阳类,勉强能用来防御。” 卫扶光本想细问,但说话间已经到了传送阵外,只好止住了话题。 江风归怀里抱着一样东西,长身玉立在一株白梅树下,远远见了江烟里,便露出一个笑:“阿烟。” 江烟里点点头,刚要过去,身侧又忽然有人靠近:“江道友。” 她侧头一看,莫相思。 卫扶光不着痕迹隔开了莫相思和江烟里,笑道:“阿相来了啊?来,我们一起去找江道友,我替你介绍——他名为江风归,是玉山剑门首徒……” 突然被卫扶光硬生生挤开好几米的莫相思:“……” 他没生气,也没接话,只是冷不丁说:“卫扶光,你有本事对天发誓,你说修仙人不——唔唔唔!” 再度被卫扶光捂住了嘴。 江烟里再度怜爱卫扶光。 江风归见她迟迟不过来,便干脆自己走过去,见了这场面,顿时皱眉:“阿烟,要不你还是来玉山剑门跟我一起吧?你这个师兄,好像不太聪明。” 江烟里看他一眼,好脾气地说:“且不说你教唆我叛离宗门的严重性——卫师兄哪里不太聪明了?他很好啊。” 江风归面色不改:“你看他,一点儿大宗首徒的风范都没有。” 卫扶光才是一个头两个大。 如果放开莫相思,天知道莫相思又要说些什么惊人的话;如果不放开,江风归又要在这儿阴阳怪气踩一捧一。 左右为难。 江烟里连忙转移话题:“行了,你别老看不惯他。你怀里抱着的什么东西?看着不像是你的佩剑啊。” 江风归弯唇,将怀中之物上覆盖的白布揭开。 这会儿传送阵周围已经有很多人了,江烟里一行人本就因身份原因引人注目,不少人都在暗戳戳观察。 见江风归手里似乎抱着个新型武器,不少人都在议论纷纷。 “玉山剑门的首徒,不用剑?好叛逆啊。” “好像江风归这次没有跟同门组队——哇,他怎么跟天衍宗的这么熟?” “江烟里刚刚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我也没听清,但是好像有【叛离宗门】这几个字?是我听错了吗?” “我靠,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兄弟,不瞒你说,我也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谣言纷纷,很快,就有人偷偷拍了一张图,而后在天水镜上言辞激烈。 【玉山剑门首徒江风归:迟来的叛逆!】 而后开局一张图,内容全靠编。 【本人亲眼所见,江风归跟天衍宗首徒卫扶光、天衍宗宗主亲传江烟里言行举止亲密!在场很多人都看见了,他们三个谈笑风生!】 发完这句话,此人想了想,赶紧编辑了一下图片,把莫相思从图中截掉,而后放心地继续造谣。 【可靠消息,保真,他们三个组队了,而且江风归本来是剑修,但身上并没有佩剑,我大胆猜测、小心求证,合理怀疑江风归想叛离玉山剑门、加入天衍宗!】 江烟里几人浑然不知,不到一刻钟的时间,江风归就被叛宗了。 她只是震惊地看着江风归怀里的东西,整个人都不好了:“你拿出这种东西是要做什么?你这么炸裂,他们知道吗?” 卫扶光和莫相思也被震撼了,当是时,卫扶光放开了莫相思,莫相思闭上了嘴。 只见江风归怀里抱着的,赫然是一块上好的玉质的牌位。 江烟里仔细辨认了一下,应该是天寿帝的。 啊这…… 她一言难尽,小声对江风归道:“算算时间,他这会儿应该还活着吧?” 江风归也小声道:“没关系,我们先假设他已经死了。” 而后又恢复了正常的音量,对卫扶光和莫相思道:“唉,我爹是凡人,他死前一直挂心儿女,生怕我们过得不好,如今我也算是有点儿出息了,便决心带着他的牌位,见识一下修真界的大好风光。” 莫相思不知其中内情,闻言,向来有些孤僻的他也不禁正色:“我从前便时常听说玉山剑门首徒的风姿,心生向往,如今得见,竟还是性情中人!” 知道内情的江烟里和卫扶光:“……” 卫扶光有点想笑,又怕被扣功德。 倒是江烟里比较冷静,又十分了解江风归,知道事情肯定不是表面这样,遂传音入密:【这牌位,可是有什么玄机?】 江风归轻笑一声:【阿烟知我!这其实就是个高级障眼法,实际上还是我的灵犀剑,化神期以下,是看不出来端倪的,哪怕是天水镜的摄影,发出去也还是牌位的模样。】 江烟里闻言,顿时明白了江风归的打算。 第44章 扇自己一巴掌,连骂自己真该死 她一言难尽地瞥了瞥牌位,而后快速调整脸色,不无动容地看着江风归:“你这样,倒是让我很有些自愧不如了!” 旁人本没联想到两人认识这一点上去,听闻这对话,才隐隐有些猜测,再仔仔细细一对比,便有人发现了端倪。 “应当是兄妹,或是姐弟?” “谁年岁更大来着?” “好像……都是十六岁啊?” “确实都是十六岁。”有知情人悄悄八卦上了,“江风归这人,与其说他是不世出的天才,不如说他有几分邪门儿。” “这怎么说?” “你们不知道……就两年前的事儿,那一年玉山剑门并没有招收弟子的计划的,但就突然有一天,剑门的老祖对外宣布说他收了个弟子,天资上佳,堪为剑门首徒。”知情人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场的人都有修为傍身,连炼气期的江烟里都听了个一清二楚,“非常突兀,打得所有人都措手不及,然后更离奇的是——” 那人说到此处顿了顿,而后用一种近乎惊叹的语气道:“所有人,从未听说过他的修炼详情,只是他拜入玉山剑门的下半年,便是万宗大会,他一出场,就是筑基大圆满。” 确实有点邪门儿——江烟里不由得评价。 那些悄悄话还没结束。 “他俩越看越长得像,还有名字也……” “我靠,还有——都是天品火灵根啊!” 江烟里和江风归对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忽然齐齐笑了起来。 平心而论,江风归和江烟里虽然是双生子,但长相并不十分相似,可若是细心观察,便会发现他们都有一双漂亮的凤眼,弧度、瞳色、乃至眼下细密的睫毛,都一模一样。 只不过江风归眼平时总是流露出一种虚假的温柔,显得他好像非常温和知礼,看狗都深情;但江烟里的眼却总是一种极致的澄澈,似乎无人能搅起片刻波澜。 现下兄妹俩都笑了,还是特别真情实意的笑容,顿时便有了九分的神似。 ——以上,是莫相思偷偷跟卫扶光传音入密发表的感想。 卫扶光也没忍住,跟莫相思传音评价:【你形容得很贴切,但又不太贴切——就是因为一个看似多情,一个看似无情,所以就更像了。】 莫相思略一琢磨,而后恍然大悟。 是哦,不管是看狗都深情的江风归,还是谁都不想看的江烟里,本质上是一样的——万事万物在他们眼里,都一个样,没有谁更特殊这一说法。 但是…… 莫相思就更感慨了:【但是他俩待对方,还是很在意的。】 卫扶光没说话,心里叹气,哪里只是在意能形容的? 比命重要还差不多——此处实名对江风归指指点点。 他这么想着,就有些害怕起来,因为江风归像极了那种会棒打鸳鸯的兄长,这会儿是还不知道自己对江烟里的心思呢,就已经频繁针对了,若是知道了…… 他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莫相思一眼看穿卫扶光,却难得没有出言让他社死,而是诚恳道:“一声兄弟大过天——明月奴你放心,进了秘境之后,我帮你搞定这事儿。” 卫扶光又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从哪儿听来了我的乳名?” 这段对白江烟里和江风归听了个一清二楚,虽然听着前言不搭后语,但都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就更像了。 片刻后,传送阵开启。 四人维持着一种微妙的氛围,一路畅通无阻率先来到了传送阵面前。 倒不是众人畏惧他们的修为身份,还得归功于江风归怀里的牌位。 要是给那牌位磕坏了,赔不起还是另说,主要是半夜睡到一半都要起来扇自己一巴掌,连骂自己真该死。 传送阵一次可以容纳六人,盛文乐和叶武安就也跟着一块儿了。 一阵眩晕之后,再次睁开眼,已然是到了一片格外广阔的天地,传送阵后面是连绵山脉,面前却是一片古朴森林,立着参天的石碑,上书:【云天】。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几人身后便渐渐人山人海;待到了午时,那块写着“云天”的石碑陡然爆发出一阵耀眼的白光,白光闪过之后,石碑沉入地下,露出一个弥漫着白雾的入口。 负责看守云天秘境的是永城城主府,两三个高阶修士站定在入口前维持秩序,排队进入时给每个修士发放一块玉牌,若是在秘境中遇到生命危险,玉牌会自动将人送出。 眼下,江风归、莫相思、卫扶光都已经把修为压低至筑基期圆满,顺利进入了云天秘境。 刚跨进白雾,江烟里便感觉一阵眩晕,再度恢复清明时,便发现自己身处悬崖边,不远处站着自己的三个队友。 她其实半个脚掌已经在悬崖外了,卫扶光三人都颇有些心惊肉跳地看着她,江烟里皱了皱眉,平稳地站进安全区域。 秘境里灵气十分充裕,大约是外界的两倍,虽然几人在悬崖上,但这里地势高,一眼望过去,便见秘境内各类灵禽灵草应有尽有,正中间是一口巨大的湖泊,清澈却不可见底。 看上去就像是桃源仙境。 江烟里却问:“按理说,这秘境本身不会产生太大的生命威胁吧?” 卫扶光会意,解释道:“按理说确实不会——云天秘境只针对筑基期及以下开放,是难得的洞天福地,从被发现至今已有近一千年,从未有过修士陨落,重伤也大多来源于修士,而非秘境本身。” 莫相思在旁边插话:“像师妹方才那样的情况,确实从未有过。” 若是换个心志不坚定、反应慢的人来,恐怕此刻已经坠崖了。 金丹以下无法御剑,江烟里若是坠崖,无法自救,只会当场被传送出云天秘境。 江烟里心中疑惑重重,不自觉开始陷入阴谋论,却听卫扶光和江风归同时不满地看向莫相思:“谁是你师妹?” 卫扶光皱眉:“莫相思,你注意一下分寸。” 江风归撇嘴:“我希望你们都注意一下分寸。” 江烟里:“……” 她额角青筋一跳,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都给我安分点。” 可恶,思路被打断了! 江风归当即不着痕迹地靠近江烟里,语气温和,暗藏讨好:“听说云天秘境似乎与龙族有些联系,以前还有人找到过龙族遗留的宝藏,据文字记载,龙族宝藏中有一套手镯,做工精致、技艺超绝不说,还是绝妙的法器。” 他显然很了解自己的双生妹妹,江烟里很喜欢各类首饰头面,又有龙族这个噱头,她顿时心动不已。 当下就缓和了脸色,给了江风归一个笑脸。 然后又想起,卫扶光就是龙族,还是此方世界里最后一条龙——龙族是上古神只后裔,生而强大,不需刻意修炼便有通天的本事,但天道偏爱人族,刻意压制其他种族,渐渐的,许多龙族便“被飞升”了,只有卫扶光还在母胎里就被魔气污染、无法通过天道认可离开,所以被父母无奈留在了下界。 龙本就数量不多,每一条都跟另一条有亲戚关系,所以…… 江烟里有些不好意思地扯了扯卫扶光的袖子,压低了声音:“我哥不懂事儿,随便说说而已,真没有抢你家产的意思,所以……” 顿了顿,她有些促狭地笑了笑:“明月奴,别生气哦。” 卫扶光听见自己乳名自暗恋的女郎唇齿间婉转念出,脑袋顿时一片空白,而后,脸红了。 第45章 有人岁月静好,也有人负重前行 江烟里没忘记自己在秘境里还有个剧情任务,那就是挑衅明姝念,顺带羞辱沈幽和秦不厌。 但秘境很大,不是想遇上就能遇上的,至少进入秘境的第一天,江烟里四人没遇上任何活人。 入夜之后,四人寻了个山洞避雨——傍晚秘境里忽然开始风雨交加,山洞里分外潮湿。 待雨小了些,江风归抓紧时间外出捡了些木柴点燃取暖,火光里,四人面色都有些沉重。 江风归和江烟里是在权力倾轧中长大的,卫扶光上辈子也见识了世间大多数黑暗面,莫相思更是生来就喜欢阴暗爬行…… 火光映着石壁,四个加起来心眼子有三千两百个的人,开始疯狂对“没遇到任何活人”这一点进行阴谋论。 再加上江烟里开局就有个险境……顿时,大家都倒吸一口凉气! 不知什么时候,山洞外又是倾盆大雨,而且越下越大,看架势恐怕这样的天气要持续很久。 “休整好后,咱们还是出去吧。”江烟里幽幽一叹,“一直在山洞里躲雨,也不是办法。” 江风归也叹了口气,不轻不重地抱怨:“是啊,我这牌位都没派上用场呢。” 莫相思诚恳道:“我觉得除了你们俩,没有人希望它能派上用场。” 卫扶光当即回护自己的心上人和未来大舅子:“没有啊,我也挺想的,反正咱们一个队伍,又不会伤到自己人……”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来江风归多多少少是沾点儿疯的,连忙又向江风归确认:“是吧,江大哥?” 江风归顿时眉心一跳,不悦地盯着卫扶光:“我才十六岁,你二十三——叫我哥合适吗?” 卫扶光发现自己说漏了嘴,当即描补:“抱歉,实在是江道友平日里行事沉稳、为人端重,我素来是敬佩不已的……” 江风归狐疑地看着他,没说话。 江烟里这会儿没心情掺和他们之间没有硝烟的战争,若有所思盯着连绵不断的大雨。 片刻后,她突然站起身,有些疑惑:“是我的错觉吗?这雨不太对劲。” 等另外三人看过来,她这才指着山洞外天然形成的沟渠:“这里面没有积水,这不符合常理。” 确实。 别说如此瓢泼大雨,哪怕只是小雨,也绝不可能没有积水,哪怕是在牛顿定律不太有用的修真界,也是不符自然规律的。 另三人观察一会儿,都陷入了沉思。 雨越来越大了。 沟渠里,几乎是帘幕一样的雨落下,却依旧没有积水。 一片令人窒息的静谧里,江烟里右手捏了个法诀,与此同时,左手指尖在空中轻轻一划,而后—— 明明隔了几十尺,外面的雨幕,随着那轻轻一划,也破开了一条细缝;大雨本来遮挡住了几乎所有视野,眼下又已入夜,但那条细缝一出,四人都看见了皎皎的月光和清晰夜空上掠过的飞鸟。 所有人都眼前一亮,但江烟里却当即收了势。 江风归敏锐地察觉到什么,问:“修为不够?” 江烟里点点头,皱眉:“甚至可以说是……远远不够。撕开一条缝,已经是极限了。” 在场的人只她一个法修,她便解释得更详细一些:“方才的法术,是水系阴类,名曰【破天】,一般用作攻击。破天诀听着凌厉,其实讲求以小搏大、以柔克刚,就像是至柔至纯、隐忍却润物无声的雨水,哪怕落入人间的是霏霏细雨,也是破天而来。这法诀的灵感来源,就是雨。” 而后又道:“既然是以小搏大、以柔克刚的法诀,所以要求不算高,许多刚入门的法修也可以修炼,我目前炼气期圆满,若这雨幕是自然出现的雨幕,不至于会让我感到吃力。” 江风归点点头,平静道:“也就是说,这雨是人为的。” 莫相思也难得露出了几分烦躁的情绪:“一个上限筑基的秘境,整这么多幺蛾子!” 卫扶光从方才江烟里捏诀开始,就一直没说话,神思不属。 他似乎一直在思考着什么,出神地盯着山洞外的雨,秀美的脸上微微露出疑惑的神色,以至于那张仙气飘飘的白月光容颜也变得生动起来,有几分可怜可爱。 江烟里不动声色离他近了一些,在他身旁站定,不说话,两人就这么一起站着——抛开诡谲的形势不谈,蔓草青青的山洞口,两人静立观雨,硬生生撑出了一种岁月静好的氛围。 当然,有人岁月静好,也有人负重前行。 江风归和莫相思一个疯批一个阴暗批,已经开始剖析其中阴谋了,从“秘境其实一直是有主的”,到“一千年过去,秘境主人可能厌倦了无条件给修士提供资源”,再到“恐怕背后的主人这次是想瓮中捉鳖一网打尽”…… 但这么一直猜测却不行动,也不是办法。 莫相思虽是医修,但为了自保也精于锻体,他率先踏入雨幕,本是想查看情况,却被越来越大的雨砸得浑身都疼。 他退回山洞时,狼狈不堪,沉着脸用灵力烘干了全身,才不高兴道:“这个雨好像跟我八字犯冲。” 江风归看他一眼,哪怕刚才两人还相谈甚欢、恨不得引为知己,但他向来平等对除了江烟里以外所有人毒舌:“别找借口——雨,无根之水,哪儿来的八字?我去试试……卫扶光靠不住,这会儿还在对着雨发呆,这队伍没我得散。” 莫相思顺嘴问了句:“你怎么不说江师妹?她跟明月奴站一块儿发呆呢。” 江风归顿时狠狠拧眉,一边用执剑的动作拿着天寿帝牌位往外走,一边很不认同地否定:“阿烟没发呆,她在观雨——你不懂,她一直很有品味的。” 回过神的卫扶光、听傻了的莫相思:“……” 两人谨慎地对视一眼,觉得还是先不要说话比较好。 而江风归已然拿着看上去是牌位、实际上还是原样的灵犀剑,模仿着江烟里方才捏的破天诀,挽了个剑招,而后一道剑气凌厉刺向雨幕—— 雨幕短暂地露出一个可供一人通过的裂缝,雨势也渐渐小了,但不等所有人高兴,裂缝陡然合拢,雨势再度变大,甚至大过刚才。 江风归不得已往回退,刚退到山洞口,那雨就又小了,裂缝也再度出现。 他皱眉,又提着牌位往前去,才踏出半步,裂缝合拢,雨势更大。 他退。 雨小,裂缝现。 他进。 雨大,裂缝合。 江风归:“……” 江风归:“…………” 他冷笑一声,收起了牌位,利落回头踏入山洞,平静地面对着已经看傻了的三个人,语气毫无波澜,甚至带着点儿笑意:“莫道友,我觉得你说得对,这雨,跟我俩八字犯冲。” 卫扶光心惊胆战看着莫相思,生怕他还记着刚才江风归的毒舌之仇,出言嘲讽,却不成想,莫相思不但什么都没说,还难得说人话安抚了几句。 许是卫扶光惊诧的眼神太明显,莫相思传音入密道:【哎,我计较什么?他这确实比我惨多了。你别说,这雨不管是谁的计谋,我觉得这人肯定不坏,有人性、有基本的善恶观,一定是个好人。】 卫扶光:“……” 这很难评,只能祝你不会幸灾乐祸太明显、被他们兄妹俩发现、然后暴打你一顿吧。 第46章 发生这种事情,卫师兄也不想的…… 跟雨八字犯冲的两个人一脸怨气地坐在柴火边,不说话。 眼下只有卫扶光还没有尝试了,江烟里看向他,脸上带笑,只是眼底暗藏探究:“卫师兄,你不试试么?” 卫扶光从方才起就仿佛一直在发呆,听江烟里询问,他才回过神,有些犹豫地看着山洞外的雨。 他这模样,一看就好像有什么事儿,这下不只是江烟里,连江风归和莫相思都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好半天,卫扶光才小声道:“可能……我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不保真,我说了你们也别打我……” 江烟里已经隐隐有了些猜测,连忙安抚他:“没事呀,卫师兄,你说就是了,都是自己人,谁会打你呢?” 卫扶光隐晦地看了眼江风归。 江风归:“……?” 江风归若有所思,而后脸色一变,死死盯着卫扶光:“你跟这雨——或者说,云天秘境,是什么关系?” 卫扶光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关系不大,真的不大,它单方面跟我有关系。” 江烟里没说话,江风归倒是似笑非笑地站起身:“我说呢——这雨仿佛跟我有仇似的,这般折腾我,原来对我意见的不是雨,不是秘境,是你卫扶光啊。” 莫相思也不可置信地看着卫扶光:“我又哪里惹到你了?” 卫扶光不敢说话。 江烟里硬着头皮打圆场:“发生这种事情,卫师兄也不想的……” 她又看向有些怀疑人生的卫扶光,安抚道:“卫师兄,我感觉它应该是和你的潜意识相连,而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真正认识到自己的潜意识。” 这倒是真的——人的潜意识是一个深渊,没有人能完全地挖掘它,而一旦潜意识里的东西上浮到意识层面,也就不再是潜意识了。 她说着,就拦了拦已经悄无声息举起牌位的江风归,规劝道:“你也是学过精神分析的,这哪儿能怪卫师兄呢?” 江风归就冷笑一声:“胳膊肘往外拐?” 江烟里僵硬地转移话题:“卫师兄别担心,人的本能就是有攻击性的,对内对外都有——不管是我还是卫师兄,这会儿如果出山洞,那些雨一样会针对我们的。” 说着,她就牵着卫扶光走出了山洞。 方才她使用破天诀时,并未外出,也是怕淋雨,但这会儿为了让江风归和莫相思的怨气稍微少些,她也不管这个了。 她确实没猜错,当她和卫扶光迈入雨中时,雨势一样变得很大,甚至砸在卫扶光身上的力度比莫相思还要大许多。 但是…… 还是出了点儿意外。 江烟里愣是半点儿雨没淋到,那些雨仿佛长了眼,根本不往她身上落。 江烟里:“……” 她装作若无其事地又牵着卫扶光回到了山洞:“你们看,卫师兄真的不是故意的。” 这下江风归和莫相思确实是没什么怨怼了。 莫相思甚至还有些担忧,毕竟如果真如江烟里所猜测的那样,这雨代表了卫扶光潜意识里的攻击,那是不是说明……卫扶光有些自毁的倾向? 他还没来得及深思,就见江风归脸上的怨气被愤怒所取代。 莫相思:“……” 差点儿忘了,江风归恐怕宁愿卫扶光想折腾他,也不乐意见卫扶光对江烟里献殷勤。 雨帮他献殷勤也不行。 江烟里假装没察觉到诡异的气氛,刚想说话,忽然感觉腕上一阵冰凉。 她微微瞪大眼睛,匆忙抬手一看,而后一脸喜色——小青回来了! 江烟里顿时什么都顾不上了,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一方手帕,轻轻擦拭着小蛇身上的雨水和污泥,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嘴里还念叨:“你回来了,太好了——我还以为你被卫师兄扔掉后会生我的气呢。抱歉啊小青,没有下回了……” 江风归知道自己的妹妹是个什么德性,就喜欢这种冷血爬虫类生物,见状只是凉凉地瞥了一眼小蛇,倒也没说什么。 卫扶光也眼观鼻鼻观心——虽然小蛇就是沈幽,但江烟里喜欢的只是蛇,又不是沈幽。 倒是莫相思有些讶异:“这是你的蛇宠?” 江烟里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小青:“算是吧。” 莫相思更惊讶了:“这是竹叶青,毒性挺大的,虽然也可以入药,但是……我很少会看见把毒蛇当蛇宠的修士。” 这话一出口,江烟里便感觉到腕上的小蛇垂下头,好像有些不开心。 沈幽确实不太开心。 他目光阴毒地看着不远处的卫扶光——把他偷偷扔掉、施加追踪法术也就算了,但他竟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还威胁自己,说什么“若你有伤害她的心思,就等着被我拿来泡酒”。 卫扶光接收到沈幽的目光,温柔一笑,只是眼底一片寒意。 江烟里察觉到小蛇的不安,以为是莫相思的话伤害到了它,当即辩驳道:“小青很乖的,从来不乱咬人。” 莫相思挑眉:“那还挺通人性呢。不过无碍,眼下你百毒不侵,养点儿带毒的也不成问题。” 【这么一说……好像小青确实很通人性啊。】江烟里的心声传来,沈幽竟然感到了几分从未体会过的安心感,好像不管世界变成什么样,江烟里永远是江烟里,【不对,其实有点儿太通人性了……就像是有灵智似的。】 江风归冷不丁开口:“阿烟,既然那雨对你不会有什么影响,你要不去山洞外试试?先前你在山洞中施加法术,可能效果不如在雨中来得好。” 江烟里觉得也是,想了想,又邀请卫扶光:“这雨跟卫师兄息息相关,我俩一块儿出去,我捏诀,一旦出现裂缝,卫师兄便出剑将裂缝破开,如何?” 卫扶光自然答应。 这回便没有意外了,雨幕彻底破开,露出了云天秘境本来的样子,夜空上明月皎皎、连半点儿云都没有,不远处还有三三两两在小憩的修士。 几人大喜过望,松了口气,而后又齐齐笑开,方才那些小摩擦,也都在这一笑中消弭殆尽。 只有沈幽,目光略有些阴沉地回头看着那山洞。 他是被卫扶光直接扔进云天秘境的,根本不是卫扶光所说的“自己钻进去”,而吊诡的是,他在云天秘境里生生受了好几天那诡异的雨。 沈幽是魔尊,见多识广,自然发现了不对劲,当即想要化作人形离开雨幕、进入真正的云天秘境等待江烟里,却在意图化形时感受到了一阵铺天盖地的威压,而后便是一声仿若来自远古的、低沉的龙吟声。 他当时并未深想这一切与卫扶光的联系。 但方才江烟里几人寥寥几语,他顿时明白了一些什么。 裂缝彻底消失后,沈幽收回目光,惊骇地看着始作俑者,心里掀起惊涛骇浪——卫扶光和龙族,是什么关系? 恰在此时,卫扶光偏头,看向小青蛇,脸上依旧挂着温柔的笑意,眼底寒意却不再,而是一种可以称之为嘲讽的情绪。 沈幽便听见江烟里的心声在此时响起,有些突兀,但又好像很合理。 【卫师兄好像真的不太喜欢小青。】她的心声是那么的忧心忡忡,却并不是为了沈幽而生,让沈幽产生了一种名为嫉妒的情绪,【……也对,小青身上的不对劲太多了,还是抽个空,重新找一条小蛇吧。】 第47章 他俩不是甜文吗? 换一条蛇? 沈幽缠着江烟里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微微加大,他又委屈又不安,嫉妒和怨气几乎要将他眼下这颗小巧的蛇心撑破,但却依然下意识克制住了力气,没有弄疼江烟里。 他这下也不管卫扶光和龙族是什么关系了,只顾着怨毒地盯着卫扶光。 江烟里浑然不觉,和三个奇形怪状的队友说笑着寻了个空地休息。 虽然秘境里并不冷,但他们还是生了火,这是为了防止夜深时妖兽袭击,倒也不是打不过妖兽,只是秘境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火光中,江烟里双手靠近暖源,沈幽就又看见了江烟里另一只手腕上精致漂亮的两只手镯。 是错觉吗?这两只手镯,也有龙族的气息…… 他脑子有些乱,整条蛇也显得蔫蔫儿的,但此刻氛围温馨美好,他又觉得很安心——自从十五岁和谢青珩决裂,他好像很久没有这样安心的时刻了。 不知不觉,他就感到了睡意,哔啵作响的篝火声、轻柔温和的风声、几人刻意压低的交谈声,还有江烟里偶尔冒出来的心声…… 沈幽昏昏欲睡。 “阿烟。”江风归怀里还抱着牌位,引得不远处的那些修士偷偷打量,但他仿若未见,“那天在街上遇上的……对你好像有些成见的那两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秦不厌和明姝念? 江烟里有些意外江风归会突然提起他们,但也没有隐瞒什么:“他俩啊?男修叫秦不厌,是跟我同一日拜入天衍宗的,是卫师兄的正经师弟,炼气期剑修;女修叫明姝念,是天权峰岑真人的亲传弟子,似乎是筑基期……丹修。” 这两个名字一出来,江烟里就看见江风归脸色微微一变,而后皱眉道:“秦不厌……他和宜城秦家,是什么关系?” 这个原书里倒是频繁提起,江烟里便极其自然地答道:“他就是宜城秦家的人,他父亲是如今的家主。” 江风归点点头,手指不自觉在牌位上轻轻敲击,又问:“那日他俩形容举止有些亲密,但按理说在天衍宗,他俩没有产生这样深刻交情的可能,就只能是在拜入宗门前本就有来往了……明姝念……荷城明家?” 这也是原书里提起过的,江烟里颔首:“没错,她是荷城明家人,虽是旁支的旁支,但天资确实不错。” 江烟里虽然厌烦明姝念许多迷惑操作和言论,但对明姝念的天资还是很认可的,想了想,又补充道:“她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天资好——她是水木双灵根,但都只是玄品,放在天衍宗根本不算什么,可是她心性坚韧至极,成了亲传弟子不说,大约五年就筑基了。” 天衍宗不缺天才,不管是卫扶光,还是江烟里,哪怕是秦不厌,都是天赋极佳的人,五年筑基于他们而言并不难,但明姝念这样的根骨却能做到这一点,谁都得称赞一声心性坚韧了。 有时候江烟里也觉得违和,原书里,男女主修为一直相当,甚至明姝念隐隐要盖过秦不厌一些,这足以说明她真的很厉害,但为什么一到感情线,就变得这么降智。 江风归听她描述,眉头就皱得更紧了。 卫扶光先前一直静静听着他们说话,见状不由得询问:“江大……江道友在想什么?” 江风归一时之间沉吟不语,倒是莫相思声音无波无澜地抛下个大雷:“他可能是在想——宜城秦家跟荷城明家,不是有血海深仇吗,怎么两个人还走这么近?” 重生回来但根本不知道这一点的卫扶光:“……” 把原书翻烂了也不知道这一茬的江烟里:“……” 两人都有些目瞪口呆地看向江风归,想要求证这一点。 然后就看见江风归叹了口气,语气沉沉:“对,我确实很疑惑。” 场面一时之间安静下来。 江烟里面无表情,看上去什么反应都没有,但心声却震耳欲聋,把半梦半醒的沈幽唤醒了。 【啊?不是,他俩不是甜文吗?这是在干什么?怎么还血海深仇上了?】 沈幽迷迷糊糊地蹭了蹭江烟里的掌心,完全不在意这个。 卫扶光忽然道:“算了,关我们什么事?” 他嘴上这么说,脸上表情却有一丝裂痕——上辈子他死的时候,从未听说有这件事,饶是如此,那两人谈个恋爱也要全世界陪葬,若是知道了…… 他合理怀疑,只有一个世界,不够给他俩陪葬。 莫相思却饶有兴趣:“是不关我们的事,但是挺有意思的——诶,明月奴,你不是给阿烟这条蛇宠下了追踪咒么?我瞧着他也挺通人性的,要不让他跟着那两人,观察几天?” 他这句话简直是不顾在场所有人死活。 卫扶光:“第一,别叫我乳名;第二,阿烟是你能叫的?请注意分寸!” 江风归:“我不要你们觉得,我要我觉得,你们能不能都注意一下分寸?” 江烟里:“先别管称呼的问题,我的小青做错了什么,要跟着那两个人?万一长针眼了怎么办!” 沈幽的蛇脸上也布满了怨怼和不情愿,豆豆眼震惊地看着莫相思。 不是吧,卫扶光针对他就算了,你又是为什么啊? 他要闹了! 但他还没来得及闹,就听见江烟里的心声:【小青我舍不得,我真舍不得……可恶,莫相思说得对,不关我们事,可是确实有点儿意思。要不想个别的办法……】 她面上还是一片平静,但心声蠢蠢欲动,不过她从始至终都没想过,让自己的蛇宠去盯梢。 沈幽抿了抿唇。 而后耷拉下脑袋,漫不经心地闭上了眼。 江烟里察觉到腕上的小蛇似乎又睡着了,没多想,顺手摸了一把,但卫扶光和江风归却眼神一闪,各自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小蛇。 卫扶光心底冷笑,沈幽打的什么主意,他清楚得很——本就是重伤未愈,寄魂在蛇上,眼下虽然离魂,暂时弃了蛇身,但又没有完全断开联系。 刚巧云天秘境上限筑基,沈幽神魂强大,暂且化作人身可以说是轻轻松松,若是出了意外,又能回蛇体蕴养……云天秘境宝贝太多了,总能找到一两样治伤的好东西。 他不知沈幽对江烟里的痴念,只近乎漠然地想—— 在他的地盘上,利用江烟里,沈幽是不是以为“泡酒”一说,是他色厉内荏之语? 第48章 她、她原来喜欢这种吗? 跟卫扶光比起来,江风归又是另一番想法。 到底跟江烟里羁绊深,他不似卫扶光那样隐藏诸多心思,仿若寻常地看向江烟里:“小青好像睡着了?倒是奇怪,这是春日了。” 江烟里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我好像跟你说过很多次,别七拐八拐试探?有什么话直接说就是了。” 江风归当即认错:“抱歉,习惯了——我是想说,你这条蛇,恐怕问题不小。” 江烟里坦然:“是啊,问题不小,卫师兄提醒过,师尊也提醒过。” 江风归闻言看了眼卫扶光,眉梢眼角却划过一丝讥诮:“你师尊?他哪儿有那么好心。” 卫扶光清了清嗓子:“江道友,谢师叔如今是仙门第一人,人人敬畏仰慕的青珩仙尊,还请慎言。” 这话乍一听似乎没有任何问题,任谁都会觉得是卫扶光好脾气、尊师重道、爱护宗门。 但“如今”一词,略有些微妙,知道内情的人都会听出来,刚巧,江烟里和江风归都清楚得很。 知道他是好心提醒,而非无脑回护,江风归脸色缓和一些:“是我失言了。阿烟,别的我先不提,只一点——只要你这条蛇还在,尽量警醒些,不仅注意着你的言行举止,更要多摒弃心中杂念。” 他话里有话,另三人却没有发现,莫相思还觉得他有些小题大做,懒洋洋道:“一条蛇而已,哪怕本身有通天之能,如今也只是一条蛇。” 卫扶光想了想,道:“江道友放心,有我看着,不会有太大问题。” 江风归不满地看他一眼,而后颇有些不情愿地冷笑:“虽然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你确实比谢青珩可靠许多。” 卫扶光这回没再说什么。 莫相思若有所思,但也不再多言。 场面有些凝滞,最后还是江烟里叹了口气:“云天秘境是探索性的秘境,没有任务要求,只看个人造化,我们先前在雨中耽搁了一天,秘境总共也就开放七天,还是有些吃亏了。” 她其实并没有责怪卫扶光的意思,但卫扶光却很自觉道歉:“抱歉,是我托大了——我和云天秘境确实关系匪浅,以前没有跟别人一起来过,这回本以为不会有问题,却没想到会发生意外。” 江烟里莞尔:“你道歉做什么?虽然关系匪浅,但我们又不瞎,你并不能完全控制。” 顿了顿,她又坦然道:“况且,卫师兄应当很熟悉云天秘境,也是我和江风归赚了啊。” 说笑间,江烟里略略垂眸,看向火光,心中有些不安,像是某种预兆。 但她没有说什么,仍有些活泼地附和着每个人的话,时不时也提起新的话题。 心中不安愈重——她说不上来这种不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仔细一想,似乎是从莫相思玩笑要小青去盯梢秦不厌…… 嗯,是了,还有秦不厌和明姝念之间的“血海深仇”,以及她该走的那些剧情…… 江烟里想到此处,连忙压下不安,开始细细捋一遍比较近的几个剧情点,面上还在说笑,但心里思绪纷纷。 秘境里出言挑衅后,她被扇了一巴掌,那一掌是沈幽打的,他虽然身受重伤,但也轻松吊打秘境里所有人,毕竟是渡劫期魔尊,因此“江烟里”并不好受,脸上虽然看不出红肿,但却中了毒。 原书里没提这种毒是什么,只说“江烟里”为了面子,说是蛇毒,医修也觉得像,算是遮掩了一下,但出了秘境之后,新仇旧恨、三番两次被“江烟里”嘲讽是小白脸的沈幽自然不肯罢休,将这件事宣扬出去。 于是所有人都知道,天衍宗宗主亲传弟子在秘境中,因为嫉妒同宗师姐,出言不逊,师姐好脾气不计较,但旁人看不过去,收拾了她一顿。 “江烟里”自然觉得丢人,宗门里有谣言纷纷,便又去找谢青珩告状。 谢青珩心里腻歪,觉得“江烟里”确实是个丢人的废物,自然不愿意管,“江烟里”委屈,但更多的是愤怒,单方面大吵一架之后离开明华宫,误闯入了宗门禁地。 禁地里发生的事情,原书并没有详细描述,只提了几句,说是“江烟里”被人发现擅闯禁地、被逮出来之后,一直心神不宁,怀中似乎还藏着什么东西。 想到这里,江烟里没有再继续回忆,只是琢磨着几个重要的点,而后心里长叹,只希望一切顺利。 她现在可不觉得这世界真是什么“书”,也不相信天道是要她来补bug、必须战战兢兢不崩人设地走剧情。 ……剧情已经崩了这么多了,还不是她主动崩的,天道却持一种默认的态度。 “阿烟,你心中杂念太多了。”江风归的声音轻轻响起,虽然他就坐在江烟里左侧,但声音却好像很远,“先前哥哥同你说的,你就这么不放心上?” 江烟里没打算跟江风归说这些事,哪怕江风归算是她最信任的人。 她只是看着他,脸色喜怒难辨:“又来了。” 江风归轻笑:“我只是担心你,并非故意戳破你的……面具。” 江烟里又被他踩中雷点,只是实在没心思跟他因为这些事情争执,就没有理他。 江风归刚想说什么,却忽然闭上了嘴,片刻后不着痕迹靠近了江烟里一些,清了清嗓子:“好像有人来了。” 江烟里心里一动,而后扭头看向不远处的小道,这会儿月色明亮,她看得清清楚楚。 来人是……秦不厌、明姝念,还有沈幽。 秦不厌、明姝念、卫扶光都脸色不太好看,都不曾想到会这么冤家路窄,但沈幽的眼却不自觉亮了一亮。 江烟里在篝火边,有些坐立难安。 便是在此时,秦不厌和沈幽,听见了江烟里有些疲惫的心声。 【啊,沈幽来了?他果然还是这么好看,像芍药花。】虽然疲惫,但却带着纯粹的、浓重的欣赏,【我不想被沈幽扇巴掌,但如果是我扇沈幽,我哪儿至于这么发愁?】 秦不厌:“……?” 他就知道这个沈幽不安好心! 沈幽:“……!” 她、她原来喜欢这种吗? 第49章 我是一条……一个好人! 江烟里虽然身心俱疲,但还是尽职尽责在心里发癫。 【哎呀,果然没错,自从开始修真就没见过丑人!】她这么想着,还数上了,【师尊就不说了,清冷出尘还带着点儿破碎感,可远观不可亵玩;沈幽漂亮得过头,绝艳,像开到极致的芍药;秦不厌……额……还行,去嘴可食,讲话太刻薄了,脑子也不太好使,但不得不说是很有少年感的俊美。】 沈幽抿唇,有些羞赧地笑,在心里喜滋滋:她真的好爱我! 什么?不爱? 怎么可能! 她都不愿意亵玩谢青珩、还觉得秦不厌脑子不好使,这还不爱?! 秦不厌脸色就奇差无比了,他实在没忍住,嗤笑一下,轻声道:“刻薄?哼。” 沈幽瞥他一眼,而后皱眉——这秦不厌,也能听到江烟里的心声? 沈幽心里泛出酸涩和杀意,勉强压下,再看秦不厌只是嘴上不稀罕,但表情写满了“我很在意”,心下不屑。 口是心非,阿烟可不吃这一套。 此人,不足为惧。 接收到沈幽不屑的眼神,秦不厌当即冷笑:“沈道友,若是你对我有意见,方才何必巴巴凑上来要与我和师姐同行?” 沈幽心想,那当然是因为阿烟想看你们俩乐子,我才来的。 嘴上也不饶人:“秦道友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什么都没做,你是不是太敏感了?” 秦不厌:“……” 他冷冷地看着沈幽,不知为什么总觉得他有些眼熟,但来不及细想,就见明姝念径自往江烟里的方向走去。 秦不厌当即收声,跟了过去,沈幽慢吞吞缀在后头。 那边篝火旁,江烟里见明姝念走过来,俏脸上又是那种甜美的微笑,盈盈动人:“江师妹,不知今夜可否为我们几个匀一块空地?秘境入夜后总有几分危险,互相也是个照应。” 江烟里想拒绝,刚张嘴,就被江风归抢过了话头:“若我没记错——这位道友前几日不是还指着我和阿烟的鼻子骂么?怎么,这么快就打算一笑泯恩仇了?” 江烟里当即闭上了嘴,与此同时心声雀跃:【还得是江风归,字字句句都说到我心坎儿上——啧,也不知道卫师兄吃什么飞醋,那天还问我怎么看待秦不厌、江风归、还有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这有什么可问的?】 刚跟过来便听见这几句心声,秦不厌和沈幽齐齐脸色一沉,而后用一种堪称是死亡射线的目光看向卫扶光。 正在贤惠地帮江烟里烧水预备洗漱的卫扶光:“……?” 他眨了眨眼,有些茫然。 江风归似笑非笑地扫视这三人一圈,嘴上还不放过明姝念:“这位道友,你道侣脸色很难看啊,想来也还是记恨着的——这么一看,确实没必要跟你们互相照应,你觉得呢?” 明姝念已经很久没有受过这样的气了,但正如江烟里所想的那样,她心性好到一个有些可怕的地步,特别能忍,眼下闻言,也没摆出矫情的做派,只是温婉一笑:“那天是我失态,在这儿给江道友、江师妹赔个不是。只是秘境太大了,我们眼下实在找不到更好的地方休息。” 【奇怪了,明姝念并没有否认江风归所说的“道侣”两个字,是没注意到,还是……?】 江烟里陷入沉思。 【还是说,他俩私底下已经结契了?】 她还在那儿琢磨,秦不厌脸色就变了,打断江风归和明姝念的交涉,硬邦邦道:“江道友误会了,我们并非道侣。” 沈幽实在是没忍住,轻声讽笑:“你这究竟是怕谁误会呢?” 秦不厌蹙眉看向沈幽,本有些不解其意,却在触及到他眼里的幸灾乐祸、以及不着痕迹靠近江烟里的脚尖之后,电光火石间明白了——沈幽,也能听见! 再想起最开始在天衍宗外遇上此人时,江烟里的心声、沈幽奇怪的反应,他便几乎是确定了。 他算一个,谢青珩算一个,现在又多了个沈幽……秦不厌眉头紧皱,陷入沉思,也因此错过了明姝念脸上一闪而过的难堪。 江风归却不在意,随意道:“哦,那便是我误会了你们的关系。既然这位道友诚心道歉,那也不是不行的,只是旁边这位——您又是谁?我记得天衍宗没你这人吧?” 他语气平淡,但是内容却咄咄逼人,沈幽见他提到自己,这才正眼看他。 从那天客栈门口,这人叫住江烟里,他就觉得这人不对劲了,再到后来山洞里遇见之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 这个江风归,和阿烟关系匪浅不提,只说他分外在意江烟里、甚至带着些占有欲,沈幽就有些敌视他。 偏偏阿烟也很在意江风归…… 想到这里,他眉头不自觉皱紧,从来不委屈自己的沈幽当即毫不客气:“我自然不是天衍宗的人,但云天秘境也没规定过,只有天衍宗的人能进吧?” 【是这么个道理没错。】江烟里声音里带着几分认同,沈幽还来不及高兴,就听她抛下一个平地惊雷,【可好像规定过不让魔修进吧?啧,仗着自己是魔尊,这儿没人治得住你,得意呗你就。】 沈幽:“……” 秦不厌:“……?” 沈幽脸上划过一丝惊惶,却在下一刻感到身侧一阵剑气,当下灵敏避开,而后目光狠戾地盯着对他出手的人—— 不是秦不厌,因为秦不厌惊讶归惊讶,却发现江烟里早就知道,想来她另有打算,所以硬生生又把已经出鞘的剑摁了回去。 也不是卫扶光,笑死,他根本不把沈幽放在眼里。 是江风归。 江风归见沈幽一脸戾气,挑了挑眉,又划出一道剑气:“啧啧,你别光顾着躲,倒是出手挡一挡啊?”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江风归虽然确实是在针对挑衅,但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出自想要试探他的来历,因此也没人阻拦。 毕竟沈幽一看,就像是极其危险的人物。 唯有江烟里,生怕江风归把人打死了她没法儿走剧情,连忙摁住了江风归的手,不赞同道:“哥哥!” 这话一出,江风归愣了愣,而后喜笑颜开,当即从善如流收起了剑。 他当下什么都不顾,只抓着江烟里的手,目光灼灼:“阿烟!” 江烟里:“……” 【我只是太急了脱口而出!】江烟里懊悔不已,丝毫没发觉秦不厌和沈幽看向江风归的目光已经变了,【坏了,又让他爽到了!】 不等江烟里和江风归说什么,沈幽就已经灵活地躲到了江烟里身后,语气有些紧张,结结巴巴开口:“几位道友,误会了,我是一条——不是,我是一个好人,真的。” 所有人:“……” 当你说出“一条”的时候,就足以说明不是江风归的问题,而是你的问题! 第50章 上辈子是麻袋吗,这么能装 江烟里扭头,看见沈幽有些怯怯地拉着她的衣袖,仿佛被吓坏了,她仔细观察了下,而后松了口气。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又来个茶艺大师。】她语气里藏不住的轻松,【卫师兄和江风归就已经很难搞了——幸好,沈幽好像只是有些怕江风归。】 秦不厌现在却没管沈幽,只是忍不住一直看江风归,果然发现二人眉眼有些相似。 只是……他下意识也有些心惊胆战——只是江烟里这哥哥,看着好像精神状态不太好啊? 江风归看沈幽这副模样,顿时眉心一跳,怒道:“你这是做什么?拉着她袖子做什么?不许拉她的袖子!” 沈幽顿时拉得更紧了,还不忘在江风归暴怒的斥责声中跟江烟里说话:“这位仙子,好久不见呀。” 江烟里:“……” 她刚想说些什么,右边的卫扶光就开口了。 卫扶光从沈幽出现开始,就一直没说话,在默默观察,最后近乎是不敢置信地得出了一个合理的结论——沈幽潜伏在江烟里身边,除了想要治伤,恐怕还是因为对她另有企图! 他当即就坐不住了,一边在心里暗骂“又来一个不要脸的狐狸精”,一边委屈地看着江烟里:“阿烟,你和他……不是只见过一面么?” 卫扶光的眼很漂亮,眼下流露出十分的委屈,在月色与火光中,流转着春水般的柔波:“他蓄意接近,定然不怀好意,你可莫要被他这般装模作样骗过去了。” 沈幽闻言,狠狠地瞪他一眼,左手还扯着江烟里的袖子,不客气道:“说我装模作样?哼,这里就你最会装,上辈子是麻袋吧?这么能装!” 这话太好笑,别说本就看不惯卫扶光的江风归和秦不厌笑了,就连作为好朋友的莫相思都笑了。 沈幽听见秦不厌的笑声,毫不客气、平等扫射每一个对江烟里心怀不轨的人:“你这会儿又笑得出来了?刚才和你道侣在一起的时候,也没见你笑这么开心啊!” 秦不厌顿时皱眉,虽忌惮沈幽是魔尊,但本就不是什么能忍气吞声的性格,当即冷笑:“你是江烟里的狗吗?上蹿下跳,见人就咬。” 这话可就过分了,江风归当即调转矛头指向秦不厌:“你是我妹妹的谁啊?管这么宽?狗还没咬你呢,你就上赶着骂——是不是心里其实羡慕坏了?也想当我妹妹的狗啊?” 江烟里:“……” 莫相思:“……” 明姝念:“……” 这位更是重量级! 卫扶光趁着江风归针对沈幽和秦不厌,不动声色靠近了江烟里,也扯了扯她的袖子,语气惊惶:“阿烟,他们好疯,我、我……我有些……” 他好像是不敢承认自己有些害怕,但眼里流出的不安却说明了这一点。 被他挤出好几米的沈幽:“???” 沈幽脾气暴躁,见卫扶光又要开始发挥茶艺,当即指着卫扶光,愤愤地跟江风归告状:“江道友,他也想当阿烟的狗!” 沈幽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他本就在魔界长大,思维不太一样,甚至在听见秦不厌说他是江烟里的狗的时候根本不生气,还有点儿懊悔——早知道就变成狗潜入天衍宗了,当狗多好啊,还能跟阿烟贴贴! 所以,这会儿他真不是在故意内涵卫扶光。 他是真心实意地感到愤愤不平。 太真情实感了,根本不是演的! 看出这一点之后,所有人:“……” 所有人:“…………” 场面一度非常安静。 没人注意到,不远处那些本就没休息的修士,已经在一边咬手指一边吃瓜了,直播吃瓜的也不在少数。 极致的寂静后。 江风归冷笑一声,眼神剜肉一样剜过这三个男的,而后转向江烟里,语气平静:“阿烟,别的我不说——今晚这片空地,有我没他们,有他们没我,你看着办吧。” 他似乎很自信江烟里会选择他,这份笃定让所有人都动摇了起来。 只有卫扶光不曾动摇。 甚至还敢在这个时候,温柔而不乏坚强地开口:“阿烟,没事的,我……我虽然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但如果江道友不愿意我待在此处,我、我自己离开就是了。” 说着,就又垂眼,语气可怜:“虽然我们一早就组好了队伍,又一起招揽了江道友和阿相,但他毕竟是你哥哥。” 江烟里本就没打算真让卫扶光离开,见状更加心软,动容道:“你总是这么为我着想。” 秦不厌是卫扶光茶艺深度受害者,见此情景顿时产生了应激状态,当即冷笑:“沈幽可能不是好人,但他有句话没说错——卫扶光,你上辈子是麻袋吗,这么能装?” …… 这下卫扶光可是捅了马蜂窝了。 秦不厌苦卫扶光茶艺久矣,沈幽更是对卫扶光疑似龙族的身份心怀忌惮,而江风归…… 卫扶光说的:“阿烟,没事的……虽然我们一早就组好了队伍,又一起招揽了江道友和阿相……但他毕竟是你哥哥……” 江烟里听到的:“阿烟,我可以为你受很多委屈,也可以为你退让。” 江风归听到的:“呸你个老登,本黄毛今天就要宣示主权,老登你半途赶来认亲又怎么样?本黄毛今天就要载着你妹妹骑鬼火在秘境里到处乱跑满地doi让你英年当舅舅!” 江风归大怒! 第51章 明师姐这么了解我啊? 江风归大怒,江风归动手了。 于是,在场所有人,无论是江烟里几个熟人,还是其他吃瓜群众,都见证了接下来这堪称传世名画的一幕—— 向来温文尔雅、在修真界素有美名的玉山剑门首徒江风归,清艳绝伦的脸还是那样面无表情,却举起了手里先考的牌位,狠狠地冲着天衍宗首徒卫扶光脸上抡去! “这是多大仇啊?”有人窃窃私语,但难掩兴奋,“连死去的父亲的牌位都顾不得,非得打卫扶光的脸?” “这你就不懂了吧?”旁边的人津津有味磕着瓜子,指指点点,“他们兄妹俩父母双亡,彼此相依为命,当然是活着的人更重要。” 顿了顿,这人问:“你家中有姐妹吗?” 另一人愣了下,而后道:“有姐姐,感情很好。” 这人就点点头,云淡风轻:“那你就这么假设一下——你爹娘死了之后,你和你姐姐相互扶持着,一路从凡界到修真界,同甘共苦、同生共死,虽然没能拜入同一个宗门,但你和你姐姐的感情越来越好。这时候,你突然听说你姐宗门里有个师弟,天天缠着她,也叫她姐姐;好不容易有个机会和你姐见一面,那师弟也跟着一块儿,言语多有挑衅,仗着同门情分、和一张长在你姐审美点上的脸,惹得你姐姐多次回护……” 他说得风轻云淡,但听这话的人却当即暴跳如雷:“哪儿来的黄毛也敢肖想我姐姐?他也配?啊啊啊啊啊我要杀了他——” 事实上,这人现实中还真是情况差不离——爹娘确实都不在了,跟姐姐也确实是一路从凡界到修真界,拜入了不同的宗门,不同的是,他姐姐没有师弟。 但光是想一想这种假设,他只觉得头皮都要气炸了! 然后就被朋友拍了拍肩膀:“这不就得了!” 其他人:“……” 这边吃瓜的乐此不疲,那边的战火也在持续升级。 卫扶光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话会踩中江风归的雷点,但他确实是没控制住,而且也确实没想到江风归反应会这么大。 他心道,还是低估了江风归的精神状态! 卫扶光出自心虚和愧疚不敢还手,只能不住躲闪,但哪怕是躲闪,看上去也优雅利落;江风归挥着牌位往他脸上招呼,脸色平静,但细看才知眼角有些红。 真是气狠了。 江烟里没有拦着江风归,也不帮卫扶光,就在旁边站着看,静静地看,不说话。 秦不厌和沈幽也在吵架,从刚才开始就没停过。 秦不厌:“你是不是有狂犬病?我招你惹你了?我又不喜欢她,你冲我发什么疯?” 沈幽:“真不喜欢?那你对天发誓啊。” 秦不厌:“不是,你好歹堂堂——你也得讲道理啊,是不是?我凭什么发誓?就为了证明这种无聊的事情?” 沈幽:“哟,卫扶光是麻袋转世,你就是储物戒成精!比他还能装!” 秦不厌:“你别以为我不敢动手!” 沈幽:“那你倒是动手啊?我又没拦着你不让你动手!” 秦不厌:“……靠,你真的有病!你有本事去打卫扶光啊!你有本事去打江风归啊!柿子挑软的捏,你还得意上了?” 沈幽:“当然得意,倒是你这个软柿子,怎么不反思一下自己为什么被我挑中?” “……” 江烟里麻木地闭了闭眼,而后再度坐在了篝火旁,冲着一旁正津津有味用天水镜留影的莫相思点点头:“莫道友,我这儿还有些生肉,咱们烤肉吃吧?” 莫相思就收起了天水镜,兴致勃勃:“你会吗?” 江烟里:“不会,你来?” 莫相思也不会。 然后两个人就继续各做各的,一个对着篝火发呆,一个兴致勃勃留影。 左边,沈幽和秦不厌各有顾忌,君子动口不动手,一个毒舌一个刻薄,骂街骂得非常顺溜。 右边,江风归舍弃掉所有技能,能动手绝不多言,追着卫扶光舞着牌位,有一种不顾所有人死活的美。 便是在这时,从事发开始就一直不敢说话的明姝念,不知什么时候在江烟里身边坐下了。 这会儿的明姝念,有些奇怪。 江烟里偏头看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仔细打量着这位救赎甜书里的“治愈系女主”。 明姝念其实很漂亮,可以说是有几分惑人的艳妩,只是平日里总是楚楚可怜地下垂着眼、将长发披散大半,看上去颇有几分我见犹怜;又总是爱穿浅粉、米白、鹅黄这样的颜色,配合着素日里的婉转语调,就格外娇俏可爱。 但此刻,篝火映朝下,她面无表情,神色冷静,什么“可怜”、“动人”、“娇美”……全都消失不见。 江烟里就忽然想起那一天在永城里,明姝念三言两语挑拨起江风归的怒气。 她心里一动,但没有开口打破平静,等着明姝念说话。 果然,不过几息功夫,明姝念便开口了,不同于平日里刻意夹起来的甜美,是一种有些清亮柔和的音色。 她看着江烟里,眼中总算有了几分坏情绪:“江师妹好像总是这样——万事万物,都没有办法入你的眼。” 江烟里轻笑一声:“我却不知道自己和明师姐几时这般熟稔了。明师姐这么了解我啊?” 明姝念盯着她看了会儿,忽然冷笑一声:“当然不熟。毕竟江师妹轻易就能得到所有别人想要的东西,自然不会低头看一看脚下。” 江烟里闻言,反而语气和缓几分:“嫉妒我?” 明姝念眼睛都不眨,还是直勾勾盯着她:“是啊,嫉妒你——凭什么我百般筹谋,也只能拜入一个普通真人门下;凭什么我费尽心思,卫扶光、还有好些同门,连我的名字也记不住;就连我儿时算计来的一份人情,也因为你的存在,变得格外稀薄?” 顿了顿,她笑了起来,一点儿也不活泼娇俏,一点儿也不古灵精怪,一点儿也不温柔可人:“江师妹,你说说,凭什么呢?就凭你天资好么?可你要知道,古往今来折戟沉沙的【天才】,如恒河沙数啊。” 第52章 沈幽:今日毒舌稳定发挥! 明姝念说完,又扭过了头,重新看向篝火。 时间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隔了一瞬,江烟里才接了话。 “明师姐。”她似笑非笑地看着明姝念,语调微微上扬,“你那些话,有的是对的,但并不全对。” 明姝念就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江烟里很有耐心地说:“我能拜入师尊门下,确实是凭的所谓天赋;卫扶光也好、其他同门也好,待我友善,却是因为我也待他们真诚;至于你的那份人情……” 她说着,就没忍住笑了一下:“人情本就是越用越薄的!你看,你从头到尾,数的都是什么?尊长、同门、爱慕的人、承了你人情的人……你就没有数过自己。” 明姝念不以为意:“我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只是天赋不够好而已。” 江烟里看她几眼,本不想多说什么,但到底是没忍住,还是道:“随你怎么想,我只是觉得,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而后便不再理会明姝念,跑去莫相思旁边坐下,问:“莫道友,要不咱俩换个地方吧?他们四个都疯疯的……” 这话一出,莫相思就诚恳道:“讲真的,江师妹——我以前以为自己已经很疯了,直到遇见你哥哥,还有那边那个沈幽。你俩真是兄妹啊?” 江烟里汗流浃背:“哎呀,我们双生子是这样的,主打一个互补……你放心,他是疯疯的,但我精神状态很好。” 莫相思对此不置可否,只是说:“虽然我也很想跟你一起走,但是我一个柔弱无助的医修,并上你这个炼气期的法修,实在是寸步难行呀。” 江烟里闻言看着他,眼含笑意:“我确实是炼气期的法修,但莫道友却不见得柔弱无助。” 她其实本就没打算走,只是想趁着江风归和卫扶光打架,试探一些东西而已。 莫相思面色不变:“也是哈,我还会点儿毒。” 【这嘴真是跟蚌壳一样难撬开!】江烟里不由得在心中抱怨,【也不知道到底怎么跟卫师兄认识的——卫师兄对他似乎了解不多,但他连卫师兄的乳名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不远处,听见她心声的沈幽和秦不厌齐齐一顿。 虽然江烟里似乎是在警惕莫相思,言语间多有怀疑,但很明显——不管是警惕还是怀疑,她都是因卫扶光而生。 当下,沈幽率先压低了声音:“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自古有之。” 秦不厌有些不耐烦,阴影里无人能看见他微红的脸,昭示着他的心口不一:“我只是讨厌卫扶光,与江烟里全无关系。” 沈幽懒得戳破——就死装呗,谁装得过你啊? 卫扶光虽然装,但装得让阿烟喜欢;他沈幽不装,但胜在一片真诚! 就秦不厌这样,死要面子不承认,身边儿挂着个心怀鬼胎的师姐,眼里望着的又是江烟里,还以为自己多清高多无辜呢? 如果是别人,生性谨慎的沈幽还不敢妄下断言,但江烟里的喜恶,他却自认摸得清楚。 秦不厌这种,若是江烟里多看一眼,都算他输! 见沈幽迟迟不语,秦不厌压下心中不耐,随手设下几个屏障,而后在沈幽不解的眼神里开口:“丑话说在前头,你要胡乱咬谁我不管,只不许咬到我身上。你是魔尊不假,但若你如今当真有魔尊的实力,我还心甘情愿忌惮你几分。” 沈幽面上的泼辣顿时收起,不再是江烟里所见,带刺的、暴娇的玫瑰花。 他眼神阴毒,像极了花纹艳丽、但毒性强大的蛇:“你既然知道本尊是谁,还敢这般嚣张,是不图来日了?” 秦不厌面色不改,甚至那几分不耐烦也压不住了:“任你是魔尊还是沈幽,也没有挑衅天衍宗的想法吧?” 沈幽便不再多说了,看上去好像是认同了秦不厌的话,眼里甚至还配合地流露出忌惮的神色。 但心里嗤笑不已。 蠢货。 天衍宗内,他不敢动手;可你秦不厌,难道一辈子都待在天衍宗不成? 屏障内,沈幽最后说了一件事。 “你说了你的丑话,我也有我的要说——”他似笑非笑,“你和你师姐,若有半点儿伤人之心,下场不用我多说吧?” 秦不厌顿时皱眉,厉声道:“明师姐绝无半分害人之心!” 沈幽讽笑起来。 而他接下来的字字句句,全然是诛心之语,跟卫扶光轻飘飘的戳破假面、以致秦不厌恼羞成怒不同,沈幽的一字一句,直接将秦不厌的底儿都掀翻,连爬起来羞恼的力气都无。 “你师姐虽然不是好人,但也不坏,至少她对自己的那点儿坏心思,心知肚明,甚至有一些坦荡,只是如今钻了牛角尖,难以出来——这样的人,说老实话,稍加教导,很适合我们魔界。”他讥诮地看着眼前浑身颤抖的少年,“至于你嘛……” 沈幽恶劣地笑了笑,漂亮的脸上满是纯然的、天真的恶:“你们那点破事儿,本尊一清二楚。你这人倒是有意思极了!明明心里面对她的算计也清楚得很,她所求的不过是一个强有力的靠山,最好有男女之情;你一边不肯应承这个、在她与阿烟之间游移不定,一边又待她很好、无微不至宛如情人……” “你厉害着呢,骗你师姐,骗江烟里,骗所有人,还把自己也骗进去了。” “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深情,特别为难,特别命苦啊?” 秦不厌动了动唇,有心想反驳,但却发现根本无处反驳! 他只苍白挤出来一句:“可我确实自幼悲苦……” 沈幽笑得更大声。 “悲苦?哪儿来的脸呢?”他笑得前仰后合,“本尊也好,你们那高高在上的仙门第一人青珩仙尊也好,哪怕是江风归江烟里,甚至是卫扶光——” “我们随便哪一个的人生,都比你嘴里所谓的悲苦,要艰难一万倍!” “但你听见我们抱怨过吗?你见我们自怨自艾过吗?” “没有!不是心中不恨不怨,也不是心中不苦不难,但世界上比这些东西重要的东西太多了,心里有大道、有更广的天地,所以这些所谓悲苦,只会成为我们的养分。” “——而你,却只会被这些东西拖入更深的泥淖。” “哟,眼红了?哭啦?委屈啊?” “姓秦的,饶是本尊活了三四百年,也头一回觉得你这人分外清奇呢!” 他声音落下,而后看也不看失魂落魄的秦不厌,转身就朝江烟里走去。 秦不厌魂不守舍,麻木站立,却不知道,早在他说出那句“明师姐绝无半分害人之心”之后,沈幽就神不知鬼不觉撤下了防止偷听窥视的屏障。 江烟里看着慢慢蹭过来、可怜巴巴注视着自己的沈幽,漂亮艳丽的毒蛇是那么乖顺,别说按照剧情里打她巴掌了,恐怕连冲她生气都做不到。 【好厉害的阳谋啊……】秦不厌和沈幽耳边响起了江烟里似笑非笑的喟叹,【扯下秦不厌的假面,既出了口恶气、让他难堪,却又不乏点拨之意,哪怕本意是想叫他就此堕落,也叫人挑不出错。】 【啊……还将自己的身份过了明路呢。】 被江烟里看出所有算计,沈幽却半点儿不恼,只满眼满心欢喜地看着江烟里。 不过,正如沈幽所想——哪怕阿烟在心中点破,秦不厌也不敢再作妖了! 第53章 摸脸约等于扇巴掌 江烟里垂眼看着蹲在身边的沈幽,又看了看不远处站在一起却气氛凝滞的秦不厌、明姝念。 她长叹一声:【希望走剧情的时候沈幽能好商量一些……虽然不知道他这会儿究竟想做什么,我寻思我身上也没有什么值得他图谋的啊……】 听见江烟里的疑惑,沈幽抿了抿唇,有些急切地想要解释什么,忽而听自己识海内一道欠揍至极的声音阴阳怪气:【是啊,你究竟想干什么?跟在我徒弟身边转了好几个月,你不嫌烦,我徒弟不嫌烦,但我挺想大义灭亲的——】 沈幽瞳孔微不可查地一缩,而后反唇相讥:【谢青珩?不对……谢玄琮。我有个提议,你听听看,喜不喜欢——我如你所愿,跟你彻底断绝兄弟血缘关系,这样日后我跟阿烟之间就不存在伦理的问题了,你觉得呢?】 但谢玄琮根本没再理会他,仿佛只是这么出来气一气自己这个讨厌的异父弟弟,沈幽也懒得理他,只是看着神游天外的江烟里,含笑道:“那天永城初遇之后,我就四处打听你的名字,没想到在这儿也遇上了!” 江烟里干巴巴地“哦”了一声,没好挑破,但一看沈幽这热情洋溢的模样,还是有些为难。 于是她扭头扬声大喊:“哥!” 【这种危险人物,我目前没有解决的办法,但是江风归应该可以!】 那边,打斗陷入僵局的卫扶光和江风归听见江烟里这一声喊,当即收了手。 说实话,江风归打了这么久,心里的气也出了大半,虽然还是看见卫扶光就不痛快,但也能勉强正常相处了。 江风归快步走向江烟里,在她身边站定,摸了摸她脑袋算是示意自己明白她的意思,而后才对沈幽道:“这位道友,还请冷静些,你吓到我妹妹了。” 出自某种双生子之间特有的默契和感应,他对沈幽倒是客气了很多,只是这份客气反倒意味着不再接纳:“既然这位道友是跟我妹妹那两位同门而来,就说明并非与我们是同道中人,还是请回吧。” 沈幽眼神幽怨地看着江烟里,咬唇不语。 江烟里视而不见,只是在心里思考该怎么走剧情——趁着眼下秦不厌、明姝念、沈幽都在一边。 沈幽见状,有些不甘心地慢慢离开,但也没有回到秦不厌那边儿去,而是站在不远的地方,遥遥看着她。 没有多思,她当即定了主意,看向坐在不远处的明姝念,露出一个略有些挑衅的笑:“左手扒着秦师兄,右手攀着小白脸,左右护航,自己屁事不做,明姝念,你可真行啊。” 一字一句,跟原书里的台词分毫不差,就连语调语气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一旁的卫扶光不由感慨,师妹演技进步很大! 秦不厌这会儿还有些萎靡不振,闻言只恹恹地看了眼江烟里;沈幽则顿时皱起眉,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江烟里。 江烟里心里提起一口气——就是现在了,成败全在明姝念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以及沈幽那一巴掌! 但……她失算了。 方才明姝念和她有过短暂的、不愉快的、却干货满满的对话,闻言她并未像书里那样,要哭不哭地委屈,而是若有所思。 短暂沉默后,明姝念虽然心里不高兴,但也没多想,还以为江烟里是觉得那边气氛尴尬,特意选择跟她说话来缓解气氛。 毕竟刚才江烟里跟她对话的最后一句,是“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虽然明姝念目前并不认同,她也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和江烟里势不两立,但正如沈幽所言,她哪怕坏,也还坏得有些坦荡,此时也只是不情不愿地想,江烟里定然是想借机说教她! 她谁啊?以为自己特别厉害呢? 因此,江烟里、以及其他人就看见—— 明姝念并没有如众人意料中那样露出可怜的模样,而是蹙眉,深到仿佛能夹死蚊子,正格外不高兴地看着江烟里,再度暴跳如雷:“我左右护航?我屁事不做?你要不要先数一数你身边有几条狗,再来阴阳怪气我?” 江烟里:“……” 江烟里:“…………” 她懵了,但没完全懵,虽然早有猜测明姝念平时是演的,但没想到她这会儿演都不演了,当即有些慌乱:“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 明姝念再度上演永城里的暴跳如雷、平等扫射:“烦不烦啊?各人有各人的生活,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你管我这么多做什么呢?” 江烟里有苦说不出。 【天杀的,以为我就愿意管啊?】她的心声也挺气急败坏的,【要不是规则限制,谁管你们这些人死活!】 但她还是尽可能描补:“我没管你啊,也没干涉你什么!” 江烟里也是破罐子破摔了,索性一气儿说完:“我在嘲讽你,在挑衅你,懂不懂啊?” 明姝念根本不信,甚至闻言更加恼怒:“你少来这套,谁都知道你江烟里从来不挑衅嘲讽别人!” 江烟里一头雾水,根本不知道剧情怎么崩成了这个鬼样子! 看看吧—— 病娇偏执男主疑似失魂症+哑巴,或从精神病院转介耳鼻喉科! 阴险狡诈魔尊反派疑似狂犬病,逮谁咬谁还疑似想当狗! 白月光娇俏治愈甜妹女主上演医学奇迹,以前三句话表达不清楚一个意思,现在一句话表达三个意思! ……累了,毁灭吧。 与此同时,她疲惫的心声响起,秦不厌和沈幽闻言都不由得瞪大了眼。 【真是够了,沈幽,我求你,现在赶紧扇我一巴掌,让我解脱吧!】 秦不厌:“……” 他有心想嘲讽几句,但还是闭上了嘴,只有些黯然地看着地面。 沈幽更是……一张艳丽的脸在火光映照中鲜红欲滴。 半晌,他直接忽略掉明姝念引经据典的骂骂咧咧、以及江风归和卫扶光警惕的眼神,走到江烟里面前,盘坐下,面带羞涩笑意地看着她。 江烟里有些惫懒和崩溃地看着沈幽,以及他眼里无法忽略、只是她根本不信的喜爱之意,有气无力:“哎,你又过来做什么……我哥不是让你离开么?” 沈幽犹豫了下,而后抬手,轻轻抚上了江烟里的脸颊。 先前作为小青时,他也时常这般亲昵,但……以人形,却是头一次。 人与人之间肌肤的触感,完全不同;江烟里的脸微暖,触之细腻如玉,沈幽很想多摸几下,但强自克制住了,只这么轻轻一下,就很快收回了手。 而后,他轻声道:“唐突了,只是见你难过,我实在没忍住——你若生气,要么扇我一巴掌吧?” 他是那么漂亮,那么温柔小意,甚至透露出浓烈的“望君垂怜”。 江烟里:“……”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沈幽,心跳如擂鼓,却并非出自心动,或是害怕,而是—— 天道有感,这段扇巴掌的剧情,过了! 第54章 明姝念:白月光的风险投资 她若有所思,过了剧情点的欣喜几乎让她再度充满了活力,一边死死拉着想弄死沈幽的江风归,一边对卫扶光高兴道:“卫师兄,今晚……不,出秘境后,一起饮酒庆祝,何如?” 卫扶光和江烟里对很多事情都是坦诚的,但有的——例如涉及到天道、规则、以及前生一些敏感的事情,就不会明言,只是心照不宣。 眼下见她这般高兴,心有所悟,便也笑道:“好,再叫上江道友吧?” 江风归脸色勉强好看了些。 江烟里想了想,又看向已经在认真制药的莫相思,发出邀请:“还有莫道友,秘境结束后,可愿意一道出去喝一杯?” 莫相思不知在想什么,有些神思不属,足足好几息才回神:“啊?哦,好啊,乐意至极!” 江烟里、卫扶光都当他是沉浸在制药中,没有多想,兴高采烈和莫相思讨论起哪家的酒好。 只江风归默然不语,但也含笑听着,一会儿替江烟里整理鬓发,一会儿替她整理衣襟。 气氛温馨和睦,沈幽内心里迸发出强烈的、想要加入的渴望。 他的蛇身还缠在江烟里腕上,随时能回去,但众目睽睽之下自己消失,还是不妥。 秦不厌总算在此时开口说了话。 他语气平平,但依然讥讽:“想过去?” 沈幽理都不理他。 秦不厌就无力地嗤笑一声:“想来,在我们三个出现之前,他们并未起什么冲突,气氛正如此时吧?” 沈幽本不想理会秦不厌的,但他这话,歪打正着,说得全对。 ……没错,在他们三个出现之前,没有这么混乱的。 于是只好沉默下来,寻思着找个机会从这边脱身,回到江烟里身边。 …… 另一边,明姝念早就撒完了气,不高兴地坐在篝火另一边。 她现在更讨厌江烟里了,却不全是从前那样的嫉妒,相反,嫉妒几乎消散了大半,填补上空缺的,是愤懑。 是,她承认江烟里身边有那么多她苦心经营也算不来的人,但是……嗯……这“福气”不是谁都能消受的。 看看吧,江烟里夹在中间,实在是太惨了! 愤懑则在于——凭什么她明姝念都破防生气成这样了,江烟里还是那么冷静啊? 她的心是什么做的? 凭什么万事不愁? 正难受着,秦不厌就在她身边站定了。 明姝念头也不抬,也没那心思继续演,随意问:“这是怎么了?从方才起,就魂不守舍的。” 沈幽对秦不厌的那场单方面辱骂,只开放给了江烟里的队伍,到底是怕做得太过了让江烟里尴尬。 秦不厌好半天没说话,明姝念也没追问什么,若是以往,秦不厌或许还会自欺欺人——念念贴心,留给了他自己思考的空间和余地。 但眼下,沈幽那些话如当头棒喝,扒下了他的外皮,血淋淋一片,叫他不得不正视内里的沉疴。 秦不厌这才承认,明姝念是在敷衍。 他张了张嘴,片刻后,才有些艰难地发问:“你……变了许多。” 明姝念这才正眼看他,皱紧眉头,不解:“为什么这么说?” 有的事情,不是装作不知道,就可以忽略掉的,眼下撕开一条口,剩下的才顺畅起来:“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吗?艳阳高照,多好的天气……” 明姝念心下腻歪,平静道:“是么?我记性太差,总记得是个雨夜。” 旋即冷笑:“怎么,觉得我被夺舍了?或是我冒认谁的功劳?省省吧。” 秦不厌解释道:“并非是仍然心存侥幸,只是那天对我很重要,你算半个恩人,不得不慎重些。” 明姝念轻轻点头,而后忽然笑了起来。 紧接着,她就带着这种有几分戏谑的笑,叹道:“若是其他人也像你一样,觉得我算半个恩人就好了。” 秦不厌心里下意识浮出一丝不安:“什么意思?” 明姝念就道:“大概在我十二岁的时候吧……那一年跟家人去了趟凡界,刚巧就赶上科举放榜,人山人海,各人有悲有喜,我心下不解,所以偷偷离开家人,想去看看。” “刚到人群里,就听见一个男子指着我笑,说这是哪家贵女啊,亲自来捉婿了,小小年纪就这么想男人?”她陷入回忆,分明是令人作呕的事,但她脸上笑意却真切了几分,“我好生气,觉得这人简直是在羞辱我,不过凡人而已,安敢如此放肆?” “我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旁边就有个小女孩儿……年纪不大,恐怕只有五六岁?身后跟着仆从。说老实话,哪怕我生长在修真界,见了好多位高权重之人,可没哪一个像她那样,通身的富贵、满眼的野心,一点儿都不知遮掩。” “……然后呢?”秦不厌看着明姝念,只觉得她陌生,但这桩恩怨,今日必须拉扯分明,因此虽不耐烦明姝念离题,还是询问,“这和我们的事儿,有什么关系?” “呵……关系大了!” 明姝念站起身,语气里带着一丝敬慕和复杂,却看也不看秦不厌。 …… 只有十二岁的明姝念,出自荷城明家旁支,虽关系很远,但却仍是天之骄女,不容冒犯。 那顶多六岁、一望便知不凡的小女郎,一边不着痕迹地将比她高上许多的明姝念护在身后,一边轻蔑地瞥一眼那不怀好意的男子,道:“我观阁下也不像是上了榜的模样,怎么,自己想找个榜上有名的男人当夫婿,就也这般揣测旁人啊?” 这话好生刻薄,以至于喧闹的人潮都静了许多。 明姝念却毫不客气地大笑,笑过后又有些担忧,因为这人一脸喜色,明显是好名次,小女郎恐怕要被他挤兑。 果然,男人脸色沉沉,倨傲地看着她俩,嗤笑:“在下不才,此次会试,不过榜上第三。” 人群先是更静,而后爆发出一阵喧哗,都热切地看着那男子,也有人不屑、不怀好意地看着小女郎,言语多有恶劣:“小孩儿不懂事,又是女子,怕是哪家商户女,连书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吧?” 明姝念皱眉,刚想说话,小女郎就再度开口:“会试第三,就是你这样恃才傲物、轻佻油滑之辈?” 又看向刚才不屑发言的人,嗤笑:“你是看不起小童,还是看不起女子?本朝历来有神童试,六岁入翰林、八岁入六部的,不比你强一万倍?更遑论先帝在时,天后辅政,功勋卓着,虽天不假年,却是【文正】的美谥,历来得此谥者,无一不是明臣良相——你这人,是能六岁入翰林,还是死后得谥【文正】啊?” 哪怕是明姝念这般,对凡界完全不了解的人,都听了个明白,更别说其他人了。 到底都是读书人,见小女郎虽是幼童,但条理分明、逻辑清晰,不少人都心服口服。 最开始那轻佻恶劣的男人,更是面色难看,还想分辩几句,就被小女郎身边的仆从捂着嘴拖走了。 这一举动叫人不寒而栗——会试第三,入殿试之后名次也绝不会差,是实实在在的“天子门生”,这小女郎聪慧,却还敢这么做,只能说明…… 其余人领会到其中深意,顿时不敢再言,溢美之词就跟不要钱似的往小女郎身上砸。 明姝念看不出背后的意义,但很是敬佩她,当即邀请她一道喝茶。 小女郎答应下来,同她在茶楼二楼靠窗处坐下,脸上才有了笑意,看着明姝念,道:“我从前没见过你,想来你不是本地人?” 话匣子就这么打开,两人相差六岁,却都心性成熟,分外投缘,什么都聊,只是各自隐瞒下身份。 明姝念就问:“方才你说【榜下捉婿】的,不管是捉、还是被捉,根本不是什么美谈,为什么呀?” 小女郎就笑起来:“因为这本质上,是利益相关、资源相关的政治交易,是朝中势力成熟的人,和新生代力量的交易。但是你想啊,朝中真正厉害的人物,自有一套姻亲关系不说,哪怕真有打算,也绝不会自降身份去捉婿;在那儿等着被捉婿的,要么名次不高,攀不上真正厉害的人物,要么性格油滑,想待价而沽。” 她这般一说,明姝念就懂了,甚至延伸了一些:“明白了,都是资源不多的人,位置不上不下。” 小女郎欣喜地点头,而后又悄悄说:“我先前还听闻一桩秘密——如今的丞相夫人,已过五十了,有权有势,夫妻和睦,儿女孝顺,但三十多年前,她只是一个商户女呢!” 方才聊天时,明姝念已对凡界的事情有了几分了解,顿时来了兴趣:“士农工商,商户女……当了丞相夫人?她怎么做到的?” 小女郎就神神秘秘道:“她年轻时就很有主意,特地在家乡那边儿的府城里买了住处,每到了乡试,就挑那种家中清贫、名次靠前、心性好、没有家室的考生,同他交换信物、私定终身。大概持续了三届乡试,共选中九人,其中四人没能进殿试,三人另娶但心怀愧疚,还有两人入京后意外交好,言谈间才知心爱的女子是同一人,幸亏她机敏化解,不然……” 听得明姝念叹为观止,追问:“剩下那个,就是如今的丞相了?” 小女郎就点头:“是啊!那另娶的三人,最开始愧疚极了,所以私底下帮扶了不少……” 顿了顿,又感慨道:“你看,她这才是厉害呢——锦上添花的,只能称之为交易;但雪中送炭的,才是美谈!” 明姝念心里一动,状若不经意地问:“但也不一定靠谱啊?你们不是总说,齐大非偶……” 小女郎注意到她话里的那个“你们”,心中有所思,但面上不显:“所以,她若只做到了那一步,是美谈;可她有本事将这雪中送炭、富贵不淫的情谊经营得井井有条,才是厉害。” “知情人都道她广撒网、分散风险投资,还稳坐江山没有翻船,哪怕不做丞相夫人,也绝不会泯然众人啊……” …… 听完这件事的秦不厌:“……” 他声音有些艰涩地开口:“所以,我……” 明姝念看他一眼,爽快地承认了:“修真世家里,像宜城秦家这般的小世家,我投资了十个。” 秦不厌听她这么说,心中五味杂陈。 明姝念也不瞒他,索性都说了:“修真界和凡界不同,我也不是商户女,所以除了有三个早夭,剩下七个,如今都还有联系。” 秦不厌:“……” 明姝念浑然不觉他一脸恍惚的神色,继续插刀:“只不过,他们天赋、心性都不如你,只有你当真来了天衍宗;但他们品行却胜过你很多,恩情是恩情,爱慕是爱慕,他们不会混为一谈,也不会跟你一样举棋不定。” …… 若说沈幽的言辞,是狠戾扒皮、刀刀见血。 那明姝念的字句,便是字字诛心、永世难忘。 秦不厌麻木地看着喋喋不休抱怨“亏本”的明姝念,又看向对面明明听得津津有味、却假装不知道的江烟里…… 而后沉默着,转身离开了。 第55章 江风归:又来一个该死的黄毛! 到了下半夜,卫扶光和莫相思打算在这附近看看有没有珍稀草药。 莫相思压低声音:“真是不容易,我一个金丹期医修,凄凄惨惨压低修为进云天秘境,为的就是那两株草药……结果还被那场雨耽误了一天,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 卫扶光就安慰他:“你放心,那两株草药周围都有筑基后期修为伴生妖兽,旁人可能根本打不过。倒是你,有毒术在身,反而是优势。” 莫相思觉得他说得对,两人跟江烟里、江风归说了一声,便先行离开了。 待他们走远,对面的明姝念状若不经意看了眼江烟里,也不知道说给谁听:“哎,秘境这么大,又入了夜,不厌哥哥这么一走,可太叫人担心了……” 然后又对江烟里露出一个假笑:“江师妹,我忧心秦师弟,就先告辞啦。” 江烟里微微挑眉,却没有如明姝念所想那般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反而笑得真诚,甚至有些心虚的意味:“是啊是啊,这么黑的天,他又心绪不宁的样子,都是同门,我也担心的——劳烦明师姐了。” 明姝念:“……???” 她脸上的假面绷不住了,有些惊恐地看着江烟里,目露狐疑。 江烟里是真心虚,她硬着头皮说:“嗨呀,我们平时是有些小摩擦,但我也不至于盼着他出事,明师姐快去吧,之后秘境里,有缘再见!” 明姝念顿时皱眉:“江烟里你别说了,我害怕。” 而后仓皇地转身离开,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沈幽巴不得赶紧走,然后寻个机会回到小青身上,见人走了个七七八八,当即也道:“我、我也先走了……这回,仙子可以告知我,你的名字么?” 他说完,有些忐忑地看着江烟里——想听她亲自说出来,往后便可以光明正大地来往,毕竟,他不可能一辈子当小青。 江烟里其实是不太想的,因为道理很简单,眼见着沈幽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对她的态度格外诡异,以后会不会在自己落入万魔窟之后对她百般折磨,还得打个问号;这会儿眼见着他还想交个好朋友,要是真跟着他的思路来,剧情那儿还得再添两个问号。 正愁着呢,沈幽就又期期艾艾地开口了:“我无意冒犯……我名沈幽,是一名散修,只是想交个朋友而已……若是你不愿意……” 说到这里,他发自内心觉得难过,眼眶都有些红了,看上去可怜兮兮的,像一只被抛弃的幼犬:“若是你不愿意,也没关系,日后有缘的话……” 冷眼看着江烟里神色松动的江风归:“……” 他微微眯眼看向沈幽,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跟卫扶光一样的、表演的痕迹,但最后震惊地发现,沈幽不是演的! 完了呗。 江风归面无表情地想。 又来一个该死的黄毛! 江烟里被沈幽这么看着,只觉得头皮发麻,当即道:“你别哭,别难过,我告诉你就是了——我叫江烟里。好了好了,你不是还有事儿么?先去办你的事儿吧……” 沈幽顿时破涕为笑,高兴地点点头,而后离开了。 周围彻底没了杂七杂八的人,江烟里和江风归都松了口气! 篝火不知什么时候又被江风归添了些柴,哔啵作响,江风归借着火光,漫不经心擦拭着“牌位”。 江烟里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往江风归那儿靠了靠,而后长长一叹。 江风归看她一眼,皱眉:“这是怎么了?” 顿了顿,他意味深长:“有事儿瞒着我?” 江烟里敷衍点头:“对对对,有事儿瞒着你,等我捋清楚了再跟你说。” 江风归也不深究,随意道:“今天实在是有些兵荒马乱,好不容易从那雨中离开,还没坐下歇口气,就出了这么多幺蛾子……” 想了想,又说:“你如今也是炼气圆满了,离筑基一步之遥,只是还差一个契机,但筑基丹得提前备上……别说话,我知道谢青珩会给你准备,但他给的我不放心,交给我便是了。” 江烟里也没有反驳,心里泛起暖意和欢欣,但面上却一点儿不显——开玩笑,要是表现出来了,江风归得飘上天! 但还是真心实意道:“多谢你了。” 江风归就叹气:“兄妹之间,无需客气。” 而后,他将声音压得很低:“你可知道为什么,一个云天秘境,会有这么多金丹期,甚至不乏元婴期?” ——还有沈幽这个渡劫期的魔尊。 江烟里闻言,也严肃了一些:“我正奇怪着呢,云天秘境再怎么好,也不至于这么多人趋之若鹜。修真界大大小小的秘境不知凡几,云天秘境里一无传承,二无异宝,我实在是想不明白。” 江风归看着她认真思考的样子,心下某个角落软了一块儿,脸上也难得显露出几分真切的、温柔的笑意,替她从肩上拂去落花,悄声道:“你忘记刚入秘境时,我所说的那件事了?云天秘境,与龙族关系匪浅。” 江烟里沉默下来,她当然没忘记啊,只是卫扶光身份瞒得死死的,除了她,恐怕也就谢青珩、以及卫扶光的师尊白景山知道。 ……或许还有莫相思。 莫相思实在是有些疑点。 她其实不太想和江风归说这件事,哪怕如今作为镇国长公主的记忆并不全面,但21世纪时的相处还历历在目,她也和江风归有那么深的羁绊、那么深的关系,她全心全意信任江风归,和有些事不想告诉他,并不冲突。 再说了,江风归显然又在犯他的老毛病。 于是江烟里权衡再三,才认真地看向江风归:“你直接说你想说的便是了,无需试探我的态度和想法,这很不好。” 顿了顿,她压下心中并不属于自己、而是来自双生兄长的难过情绪,正色道:“我知道你很爱我,想顾全我的心情、我的人际关系,所以才语焉不详,想看穿我的想法,然后根据我的心思来选择怎么说、怎么做。” “可是,江风归……”她平静地看着他,眼里却满是心疼和无奈,“你有没有想过,你总是割自己的肉喂我,这样只会重蹈覆辙?我讨厌你看穿我,在想起那些事之前,我只当是自己的警惕本能;想起来之后我才知道,我讨厌这个,是因为你会在看穿我之后、用自己的血肉给我铺路,然后留我一个人在世界上,踩着同胞兄长的骨头,孤伶伶往上爬。” 江风归垂眼,有些不敢直视她。 片刻后,他嗓音有些沙哑:“可你是我的妹妹啊。” 江烟里一点儿都不客气:“且先不说你已经为我付出了那么多东西——我只说,我是你的妹妹,你就不是我的哥哥了吗?你这样做我理解,因为换成是我,我也会这样做……可你能不能想一想,若是当年引颈就戮的是我,你又会如何痛苦?” 江风归沉默不语。 江烟里见他这样,心里密密麻麻泛着疼,好像又回到了那场寒冬中的庆功宴。 她知道,她没办法改变江风归的做法,但她只希望这些话能叫他听进去一点儿:“你我是兄妹,同胎同卵,血脉相连,遇见事儿了,合该一起来扛、一起面对,而不是你自己一味挡在我跟前。任我们中谁死了,留下的那个都不再完整。血缘从来不意味着谁必须保护谁,而是意味着,以血缘为世间最牢固的同盟纽带,同甘共苦,同生共死!” 第56章 谁说他不曾别有用心? 好半天,江风归才抬眼看着江烟里,眼中是一种有些困惑的情绪,但周身气机一松,已然是突破了心境,要迈入金丹中期了。 江烟里就知道,他听进去了。 于是她笑起来:“行了,你不就仗着自己早出生那么一刻钟?要不是我惫懒,在母亲生产时不跟你争,谁长谁幼,还说不准呢。” 江风归失笑:“没大没小!” 这一茬便算是揭过去了,江烟里心里也松了口气。 也不求她哥精神状态彻底正常,只求他不那么频繁发疯就好! 江风归心里少了些桎梏,眼下也坦然相告秘境内情了:“也不瞒你,云天秘境每三年开放一次,历经千年,向来籍籍无名,没什么特别值得叫人在意的地方。直到三十年前,天道限制之下,修真界内所有龙族飞升离开,之后莫名关闭七年。重新开放之后,这才声名鹊起。” 江烟里心里一动:“然后呢?” 江风归声音更低:“龙族离开前夕,龙王与王后的独子刚出生两年,还需七年才可破壳,又因着王后怀胎之时在魔界被人暗算,所以那颗龙蛋……恐怕无法一起飞升上界。” 江烟里思路急转,蹙眉片刻,猜测:“大道无私,恐怕不允许龙王与王后滞留下界;但大道又总留了一线生机,所以……他们二人选择在云天秘境中,孵化后嗣?” 江风归轻轻点头:“正是如此。秘境之所以称之为秘境,就是因为无论大小,皆自成一界,不全然算在天道治下。再则云天秘境虽小,但跟其他秘境不同,它最大的优势就在于,秘境内不允许出人命,所以没有半分怨气、鬼气。” 江烟里接话:“所以,正是孵化卫师……咳,龙蛋的天选之地。” 江风归假装自己没听见那糟心玩意儿的名字,颔首:“没错。本来众人已经将云天秘境忘记了,毕竟又不是什么顶尖的秘境,骤然关闭七年,恐怕是因为已经没有什么宝物了,所以渐渐地,没人在意。” “直到二十三年前,本不是秘境开放的时间,秘境却突然打开,龙吟声声,雄厚低沉,众人胆战不已,只有二三修为高深、接近飞升境界之人,听见一声幼龙鸣叫。”江风归慢条斯理说着这桩人尽皆知的秘密,“而后,龙王与王后离开云天飞升上界,云天再度关闭,一年后按时开放,灵气充裕了两三倍不说,各类异兽宝物、奇花异草,也比其他的秘境更加繁茂。” “另有小道传言,龙王与王后是舍不得修真界,所以躲在此处隐居,最后躲不下去了才被迫离开,秘境里或有王与后的宝藏私藏。” 江烟里听得意犹未尽,感慨道:“说不定真有呢?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龙族修炼虽然得天独厚,但卫……我是说,幼龙被魔气污染,无法跟随上界,只能选择人族教导,但两族毕竟有差异,所以这秘境里,多半还真有东西。” 江风归再次假装自己没听见那绿茶入味的黄毛的名字,说:“确实是有的,而且藏宝地,恐怕我们已经去过了。” 江烟里微微睁大眼,有些不可置信:“……先前那场雨所在的区域?我以为是他内心投射出来的幻境。” 江风归这下没办法假装听不见了,脸色有些难看,但语气仍然温柔:“你恐怕并不知道,云天秘境本身是不认可所谓队伍的,许多人进来后会与原本约定好的队友传送到不同的位置。但我们四个却恰好在一起没有分开,再加上那场雨,映射他心里的本能不提,我破不开,莫相思破不开,你也破不开……” 江烟里这才反应过来,当时为什么江风归会让她再次尝试,还给出了一个看似无懈可击的理由,合着是因为又揣测到了她的心思,知道自己铁定会拉上卫扶光一块儿。 她想到这里,没忍住瞪了一眼江风归,换来他一个讨好的笑,而后又皱眉问:“那我为何,会差一点就坠崖?” 江风归:“这个我还真知道。” 他脸上神色更难看了,没好气地看着江烟里腕上的那两只镯子,有些阴阳怪气:“恐怕是因为这个,卫扶光送给你,但也没说这是灵宝需要认主,你就这么当普通首饰戴着,秘境认为你是盗宝人,所以置你于险境。” 顿了顿,又很不情愿地解释:“但是,那个谁对你的偏袒,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所以在你化险为夷之后,便不再针对了。” 江烟里:“……” 修真界的法器,大约分为三类:法器、灵器、灵宝,又跟灵根一样,各自分“天地玄黄”四品。但因为后两种太稀有太难得,所以统称“法器”。 修真界的炼器师,炼制出来的都是法器、灵器,能出灵器的,恐怕只有当世最厉害的大佬。 而灵宝最为难得,无法直接炼制,如今有名有姓的几件灵宝,本身都只是平凡物件儿,只是经过了时间、灵气、机缘等等缺一不可的冲刷,才成就为灵宝。 灵宝稀有珍贵,偌大的修真界也仅有十一二件而已。 江烟里顿时觉得手腕被手镯烫得发红,她颤颤巍巍地坐直了身体,看向满脸不高兴的江风归:“这……这太贵重了,卫师兄他……他待我太好了些!” 她说着,就有些坐立不安:“不成,等他回来我得还给他。” 刚说着话呢,卫扶光和莫相思就说笑着回来了,显然收获不少,莫相思脸都要笑烂了。 卫扶光一身白衣素洁,在月色中秀美的脸莹润生光,远远看见江烟里,眼睛微微一亮,快速走向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束浅粉浅白相互映衬、艳丽娇俏、还带着露珠的芍药花。 他微微脸红,笑着将芍药花递给江烟里,有些不自在地垂眼:“咳,方才阿相找的那株月生草旁边,有一丛芍药,瞧着可爱……我记得师妹喜欢花草,便自作主张带了些回来。” 江烟里沉默着,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迟迟没接过芍药,回过神后,发现卫扶光的手在不易察觉地颤抖,似乎很紧张。 江烟里无奈地勾了勾唇,而后从他手中拿过花束,低声问:“你怎么总是无缘无故送我东西啊?” 卫扶光愣了愣,有些不解:“何曾无缘无故?” 江烟里想了想,数了一遍:“先是你的修炼札记,然后是一篓棋子,再是那对手镯,现下又是芍药。” 顿了顿,补充道:“在宗门时,还总是给我送饭菜。” 卫扶光更加不解,无奈笑着:“你是我师妹,不送你送谁?再说了,都是寻常东西,阿烟不必有什么负担。” 寻常东西…… 江烟里定定看着卫扶光,他是龙族,秘境内的宝物也都是他的东西,他难道会不知道这对手镯是什么样的宝物吗? 她握紧芍药花的梗,垂眼:“别的也就罢了,这对手镯却太过贵重,我不能要。” 说着,便想从腕上褪下来还给卫扶光。 卫扶光见状,便明白她已经知道了。 至于是怎么知道的…… 他没忍住怨怼地瞪了一眼脸色阴沉的江风归。 而后他抬手又给她戴回去,更加无奈:“再怎么贵重,我又是用不上的。那日一见这对手镯,便想到你一定喜欢,戴上去很好看。再则,你喜爱小青得很,我却弄丢了它,也算是赔罪啊。” 江烟里抿唇看着卫扶光,没有在他脸上找到半分不舍,只看见他诚恳的心意。 于是她不再推辞了,将芍药花抱进怀里,笑起来,想说些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她知道,卫扶光根本就没打算过告诉她这对手镯是灵宝,无论是送给她的时候、还是眼下,都没有半分心疼和舍不得。 他只是觉得,她可能会喜欢,她戴上一定好看。 或许还会有些忐忑——师妹会喜欢的吧?会消一些气吗? 贵重的不只是灵宝,更是这份心意啊。 卫扶光见她不语,当即忐忑:“抱歉……” 江烟里回神,觉得好笑:“平白无故道什么歉?” 卫扶光有些懊恼:“好像……它给你带来了一些困扰。” 江烟里莞尔:“或许刚才有些吧。” 顿了顿,她笑着抚平了卫扶光微蹙的眉:“我很喜欢,多谢你。” 两人轻言几句,这才又坐了下来。 莫相思兴奋地摆弄着药草,而后小心地炮制,卫扶光就在旁边看着,时不时好奇地问几句,莫相思引经据典解答。 江烟里却看见,卫扶光的耳尖,还泛着点儿薄红,他好似不经意地抬眼,刚巧对上江烟里含笑的目光,当即慌乱垂眸,又跟莫相思说起话来,只是总车轱辘话问些基础问题,莫相思都有些不耐烦了:“三息前你问过了,怎么又问?记性这么差?” 江烟里就没忍住轻轻笑了起来,凑到一言不发的江风归身边,悄声道:“哥哥,别总对他那么防备。你看,他真的很好,也不是别有用心之辈。” 江风归努力平息着怒气:“开心吗?” 江烟里毫不犹豫地点头:“开心啊。” 江风归眉头皱得死紧,死死抱着“牌位”,颤颤巍巍地从储物戒指里拿出一根细细的烟管,用力吸了一口,才勉强平和一些,冷笑一声:“谁说他不曾别有用心?看,你开心了,他目的就达到了。” 第57章 江风归,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次日,秘境里艳阳高照,但却并不炎热,而是一种春日般的温暖。 秘境中心的湖泊边,一棵巨大的花树下,蹲着四个略显狼狈的人。 “阿烟,快快快,破天!破天来一个!” “来了来了——诶不是,为什么用破天?” “好问题,我也不知道,听阿相说的,准没错!” “莫道友,破天诀还能催熟药草?” “能啊,荔颜花就是这个脾气,一旦遇到攻击就会启动自我保护机制,飞快成熟,然后释放迷……香……” “……原来……如此……怪不得……晕……我以为我……百毒不侵……” 江风归:“……” 江风归无奈地扶着摇摇晃晃的江烟里,动作轻柔地给她喂了颗清心丹:“迷香不算毒,莫道友给的丹药无用。” 方才江风归离得最远,没有受到影响,除了他,剩下三人都有些迷迷糊糊的。 他简直是一个头两个大,直接给那两人的脑门儿来了一巴掌,这才清醒过来。 莫相思倒吸一口气:“江道友,是我们不配吃清心丹吗?” 江风归冷笑:“你是医修,卫那谁跟秘境休戚相关,你俩自己太兴奋不知道提前准备,清心丹自然不给你们。” 待三人都缓过神了,荔颜花也收入囊中。 荔颜花外表与荔枝相似,可用于制作迷魂香、幻境原材料,与此同时,还是…… “好了,这下筑基丹最后一味药材也找到了。”莫相思随意将荔颜花递给江风归,“你会炼丹吗?” 江风归皱眉沉思,而后笃定道:“会。” 江烟里心中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不是,你不是剑修吗?也没听说你有什么丹师传承啊?” 江风归就轻描淡写:“你当年远征足足三年,我就是那三年里学的。” 江烟里更觉不祥:“……跟谁学的?” 江风归又掏出烟管吸了一大口,还避开了江烟里不让她吸到二手烟,全吐卫扶光脸上,仔细收好后,才解释:“老登那几年求长生,满天下找了好多方士,跟他们学的。” 江烟里:“……” 卫扶光:“……” 莫相思:“……” 三个人太过震惊,导致一时半会儿都没人说话。 好半天,江烟里才颤颤巍巍开口:“那什么,哥……要不我还是找我师尊寻一枚筑基丹吧……” 卫扶光也小心翼翼:“江道友,就是,其实谢师叔如今真的是好人。” 莫相思有心想毒舌几句,但转念一想自己无论是修为还是骂人都不如江风归,强行憋着气:“我的建议,术业有专攻。” 他这么说着,就没忍住看了眼还被江风归攥在手里的荔颜花,蠢蠢欲动想拿回来。 江风归没理他们,看向江烟里,一句“你不信哥哥吗”险些脱口而出。 但最后还是详细解释了一下:“大多数方士是骗子没错,但其中一人确实是修真界炼丹师出身——好歹我如今也是金丹期,不至于辨不清真假的。” 江烟里这才松了口气:“也不是不信你,毕竟我知道你不会拿我的事儿开玩笑,但还是有点儿害怕。” 江风归并不在意:“你要是完全不怕、全然信任,我还要怀疑你是不是失了智。” 江烟里:“……” 她冷笑:“江渊,现在我在云天秘境,世界上最快乐的地方,别逼我扇你。” 江风归一听她连“江渊”这个名字都喊出来了,吓得背脊发凉:“咳,荔颜花找到了,我也没别的想要的,之后就看你们怎么走。” 江烟里也没什么特别需要的东西,毕竟谢青珩有钱,她又是谢青珩唯一的弟子,科研经费足足的:“那就看卫师兄和莫道友了。” 莫相思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我本来就是为了明月奴,才来的云天秘境,想找的药材昨天晚上基本就搞到了。” 三人就齐齐看向卫扶光。 卫扶光:“……” 他有些为难地挠挠头:“我也没什么缺的啊……那,那反正都是自己人,也不瞒你们,我出生在云天秘境,这儿算我半个家,我带你们游览一下?” 江烟里想起那场雨,真诚地推辞:“不太好吧?” 莫相思却很支持:“我觉得可以——我真的好奇很久了。” 江风归可有可无:“随便你们。” 卫扶光盛情邀请:“放心吧,那场雨绝对不会再出现了,我在这里待得越久,跟它的联系就越紧密,都在可控范围内……” 顿了顿,他看向江烟里,诚恳道:“阿烟难道不想看看,我爹娘留给我的东西吗?” 江烟里:“……” 她有点心动。 卫扶光再接再厉:“很多好看的首饰,也不都是灵宝灵器,你若有喜欢的,自己挑就是。” 江烟里:“……” 她疯狂心动。 卫扶光索性直接拉着她的袖子:“走吧,别犹豫了。” 江烟里从善如流:“嗯嗯!” 看着他俩在前面并肩而行,莫相思就拍了拍江风归的肩膀:“江道友别生气哦,你妹妹年纪也不算小了,有自己的想法很正常。” 江风归心平气和,风轻云淡:“我对我妹妹没有任何意见,但你如果再多说一句,我就砍死你哦。” 莫相思:“……” 他看着江风归怀里蠢蠢欲动的牌位,从心地收回了拍他肩膀的手:“好的,我知道了。” 江风归看也不看他,加快脚步跟上去了。 莫相思在后面缓缓跟着,看着自己的手,若有所思,眉头微蹙,似乎很不解。 ……他身上带着剧毒,连身为龙族的卫扶光,初次跟他遇上时都中了招。 要知道,龙族可是出了名的皮糙肉厚、刀枪不入。 莫相思每个不同的部位,带的毒还不一样,比如刚刚拍江风归肩膀的左手,带着俗名“五步黄泉”的毒,虽然不至于当真走出五步就被毒死,但按理说,也能让他七窍流血一下。 哪怕卫扶光,中了“五步黄泉”,也流了鼻血呢。 但是江风归…… 莫相思抬眼,略有些阴鸷地看着江风归的背影。 这江风归,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第58章 谢青珩你清醒一点 约莫两个时辰后,卫扶光在一处平平无奇、被藤蔓缠绕着的山洞前停下。 莫相思有点儿惊讶:“这看上去荒废很久了,一般人路过看都懒得看。” 卫扶光微笑:“正是因为如此,才选择这个做入口……不过,想进去恐怕得费一番功夫了。” 江烟里盯着山洞看了会儿,没看出名堂,便试探着问:“是需要破开这些藤蔓?” 如此说着,她指尖就蹿出一团青白色的火,跃跃欲试:“……想试试【幽微】诀。” 幽微诀,就是江烟里掌握最好的三类法术之一,火系阳类,使用时不起眼,但慢慢灼烧一切,便是所谓“以幽微暗火,燎天地生机”——跟破天诀类似,都算是以小博大的手段。 卫扶光失笑:“倒不是我要扫阿烟兴致,只是这藤蔓只是个障眼法,没办法用寻常手段解决。” 顿了顿,也不知说给谁听:“打啊砸啊牌位啊剑啊……也不行。” 江风归眼皮子一跳,目光不善地看着卫扶光。 卫扶光的眼滑过江烟里腕上小蛇,目光微沉:“只是,小青恐怕进不去……龙族秘地,天生压制他。” 江烟里纠结了一秒钟,果断道:“无碍,小青应当是不习惯秘境,从昨夜到现在就没怎么醒过,暂且找个安全的地方放着——卫师兄应当有办法?” 卫扶光心里不情愿,但面上不显,安置好了小蛇,才认真叮嘱三人:“我从前没带人来过这儿,偶尔自己回来也只是待上一两个时辰,入口对我并不设防,所以我也不太了解……它怎样才会当你们进去。” 顿了顿,有些迟疑:“应当是和幻境相关,我并不能确定,不过放心,若有不对劲的地方,我会当即将你们拉出来。” 莫相思挑眉:“你要送我们机缘,偏生又不明说——啧,以前也没见你做好事不留名啊?” 他话音刚落,卫扶光就忍无可忍,将他推向那些藤蔓,奇异的是并未撞上,仿佛水面一样,泛起波澜,而后不见身影。 卫扶光满意点头,又对江烟里嘱咐:“你俩是双生子,不管里面是什么,都没办法把你俩给分开,也算是照应;再加上昨夜灵宝认了主,也是个保障,它不会对你们造成任何伤害。” 江烟里没急着进,若有所思:“……这应当是阵法,且本质上与血缘相关?” 以血缘关系为基础,所以卫扶光可以不受影响来去自如,所以她和江风归不会被分开。 卫扶光素来谨慎:“我猜测如此,但并不能完全肯定。” “去吧。” …… 一阵水波轻柔,穿越时空,托送着牠儿女的魂灵飘摇。 江烟里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在天衍宗,可……又不太一样。 眼前是明华宫,但向来洁净明丽的玉墙,却爬满了青苔。 她心里陡然生出不妙,下意识便抬脚往那边走去,只是…… “师妹,留下来,不好吗?” 清润的嗓音自地上响起,分外熟悉,乍一听还是那般无瑕明净,可江烟里却莫名脊背一凉。 而眼下,她的脚腕,被一只手紧紧攥住。 江烟里:“……” 靠靠靠! 哪儿来的僵尸?! 江风归呢? 哥! 哥哥! 她被吓住了,一时之间不敢动作,本想沉默应对,却发现自己已经不受控制地开口:“放开,我不走便是了。” 然而抓着她脚腕的力度却更大了几分,那熟悉的清润嗓音幽幽,仿若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骗子,你分明就是要走的——” 江烟里蹙眉,语气无奈:“师兄,又不是三岁小儿了,别这么幼稚好不好?” 说罢,她艰难回头,看着跪伏在地上的清俊男子,语气微微和缓:“你是谢青珩,是剑仙,你的手应是用来执剑的,而非如此儿女情长作态、挽留别人。” 谢青珩便抬了头。 江烟里心下震惊——她……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过,师尊也会有这般…… 谢青珩还是一身白色道袍,长发却凌乱披散,眼尾泛红,素来温柔甚至是有几分慈爱的表情全部消失,唯余泪痕与疯狂。 他看着她,笑了:“谢青珩?” 江烟里沉默片刻,抬手抚去他脸上泪珠,语气里竟有几分怜意:“不必试探,你不是谢玄琮,我认得的。” 谢青珩恍惚放开她的脚腕。 江烟里想了想,说:“你也知道,师尊与我素来关系微妙,若不走,只怕来日再度反目。再加上如今有了兄长的消息……” 谢青珩闭了闭眼,声音有些颤抖:“可你怎能……怎能抛下我一个呢?” 江烟里叹了口气:“我何曾抛下你?不然,我今日便不会来与你告别了。” 谢青珩沉默很久,才语气莫名地开口:“你不该来的。” 江烟里没能反应过来:“……什么?” 谢青珩从地上慢慢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恰巧起了微风,江烟里便闻到一股浓郁的花香与酒香。 她几乎是麻木了——也没听说谢青珩还有酗酒的毛病啊! 谢青珩站起来,身姿如竹容色似玉,哪怕微醺,也是醉玉颓山之姿。 然后…… 他忽然握住了江烟里的手腕,拉着她的手,用那张犹带泪痕的脸轻轻蹭着,呼出一团团带着馥郁花香的热气,几乎在江烟里指尖留下水汽。 ……高高在上不染凡尘的仙君,便自此坠入了红尘。 江烟里没有推开他。 只是轻声问:“是从何时开始……师兄有了绮念?” 谢青珩犹带几分醉意,不肯回答,仍然以脸贴着江烟里的手,落下若有若无的吻:“阿烟,你不可以招惹我后一走了之。” 江烟里倒是疑惑起来:“师兄这话好没道理,我何时招惹你了?” 谢青珩想了想,放下她的手,而后墨玉般的眼雾蒙蒙看着她。 片刻后,食指陡然抚上她的唇,轻轻揉着,语气恍惚:“那天……那天你们在海棠花下,他便是这般……我看见他就是这样的……” 而后谢青珩缓缓环上她的腰身,挪开手指,转而覆上自己的唇,含糊不清地呢喃:“然后……他这样……” 花香浓郁过了头,熏得人发晕。 谢青珩定定看着她,眸光宛如春水,却破碎不堪,趁着江烟里愣神的功夫,试探着、小心翼翼地在她下唇上轻咬。 轻微的刺痛传来,江烟里回过神,轻易便推开他,然后,扬手便是一巴掌。 她看着茫然无措的谢青珩,心中没有半分被冒犯的生气,只有无奈:“谢青珩,我希望你能清醒一点。” 第59章 可是他哭得真的很好看啊 江烟里整个人都麻木了。 她隐隐察觉到,这是身为镇国长公主的江烟里,所真实经历过的事情。 不是,她在拜师那天,虽然心里想看谢青珩哭,但真的只是口嗨!她又不是真的想看他哭! ……虽然他哭得确实很好看哈。 谢青珩被她扇了一巴掌,愣愣的,而后竟然有些欣喜地笑起来。 他看着江烟里:“你打我,是因为在意我吗?” 江烟里:“……” 坏了,给他爽到了。 江烟里心里这么想着,就听自己有些恼怒地呵斥:“如何不在意?谢青珩,你以后喝酒也吃几个菜行不行?等你酒醒了,想起这会儿的事情,只怕你恨不得撞墙!” 谢青珩浑然不在意,自说自话:“谢玄琮表面风流,实则内心脆弱,所以阿烟要救他,在海棠花下同他拥吻;沈幽前半生多有不幸,离不开你,常觉不安,所以阿烟也要救他,在秋千上与他耳鬓厮磨;卫扶光爱你爱到卑微,低进了尘埃,惹你生怜,所以阿烟更要救他,在温泉里共他鱼水之欢……” 他一个一个数着,不管是镇国长公主江烟里,还是科研狗江烟里,都震惊得说不出话。 江烟里:我靠我这么牛逼吗? 江烟里有些惊愕:“你如何知晓?” 谢青珩就再次用那种破碎的目光看着她:“我如何不知晓?天玑峰上下,没有我不知道的事情。” 他说罢,又泫然欲泣:“阿烟……阿烟,你救世人,救苍生,救我的弟弟,救我的师侄,甚至救了另一个我……可我谢青珩呢?为什么,你不可以救救我?” “你看我,如今多么颓废,多么浪荡,多么可怜——”他步步向前,在江烟里身前站定,而后再度小心翼翼揽住她的腰,“你也救救我,好不好?像救沈幽那样,像救卫扶光那样。” 江烟里:“……” 啊?沈幽是你弟弟? 这话一出来,不管是哪个江烟里,都觉得颇为棘手。 很显然,谢青珩其实并不需要谁来“救”他,他只不过多喝了几杯酒,没有清理明华宫而已。 再多的,就是眼下这般醉酒姿态,说破了天也不需要人救,不过是在费尽手段,耍一些心思而已。 但是。 但是……咳,虽然他是在耍心机,可他真的哭得很好看诶! 江烟里的视线落在谢青珩脸上——纤长的眼睫,微红的眼尾,清亮的泪划过玉白的肌肤,有的落在他艳红的唇上,有的顺着修长脖颈,落入衣襟。 这般姿态,这般神色,才叫人看出他与沈幽那几分貌似,信了两人是兄弟。 这是哪门子光风霁月的仙君? 说是惑人心神的妖魔也有人信! 江烟里就叹了口气,但语气已然软和许多,更带上了几分诱哄:“师兄,等阿烟回来好不好?你也知道我有多想找到兄长,如今有了他的消息,自然要亲自去一趟的……待我回来,你也醒了酒,我们好好聊聊?” 而后,她主动凑近了谢青珩的脸,在他唇上轻轻烙下一个吻,趁着他愣神的功夫,头也不回离开天玑峰。 …… 江烟里不知道这个自己要去哪里找江风归。 她整个人都有些凌乱——不是,真亲了? 还亲了两次? 完蛋,能不能洗掉记忆!不然离开秘境后,她该如何面对师尊! 师尊给她绣裙子,给她做点心,还教她法术,真心将她当作晚辈疼爱,她虽然偶尔会在心里口嗨一下,但也没真的打算做什么啊! ……可是他哭得很好看啊。 不行不行,尊师重道尊师重道!谢青珩不是钟妍华,钟妍华固然有精神病、跟养蛊似的教她,但谢青珩却是费心费力!他当真是自己恩师,不可以! ……可是他哭得真的很好看啊。 就在这种极致的拉扯中,江烟里发现自己御剑来到了永城,而后走进一家茶楼。 茶楼里有些冷清,只有两三个剑修在饮茶谈天,江烟里特意听了一耳朵。 “……如今越发乱了。” “可不是!靠……去他爷爷的青珩仙尊,披着人皮的恶鬼……” “魔界那边儿也蠢蠢欲动了……得亏有那几位……” “哼,你们信他们,我却不信!一个是谢青珩的师妹,另两个也是谢青珩的师侄,上梁不正下梁歪——” 他们说话声音非常小,似乎用了什么咒术,江烟里听得并不真切。 但心下却沉甸甸的。 江烟里方才推算了一下时间,发现眼下正是仙魔大战初期,原书里提到过。 现实并不是小说——小说里,要么是魔界狼子野心想要夺天造化,要么是修真界败类诸多想要走捷径,所以爆发仙魔大战。 可事实上,魔修也好,灵修也好,大家都忙着自己的事儿,如今又不是末法时代需要争夺资源,谁会有病似的掀起战争呢? 仙魔大战的导火索,只是一件再小不过的事情。 一个魔修,隐瞒身份和修为在修真界游历,却和两三个灵修起了争执,激愤之下,几人动了手,最后魔修死了,死前自爆魔丹,重伤灵修。 那几个灵修行走在外,敢这般行事,背后自然有靠山,被抬回宗门后,怕被长辈责骂,便春秋笔法一番,事情成了他们发现此人鬼祟,出手试探,谁成想对方竟然是个魔修,还一言不合就自爆! 说没说实话,长辈们一眼就能看出来,却并没有戳穿,因为他们觉得,一死三重伤,只是小辈之间的打闹而已,没必要上升到这个层面。 消息传到魔界那边儿,魔界却恼了,只因那魔修是魔尊麾下心腹的爱子,魔修素来不压抑任何情绪,见此自然不肯压下事情,非得闹大、赔偿才行。 修真界听说了,也大怒——你们魔界定然是另有图谋心怀鬼胎,不然魔尊亲信为何隐瞒身份修为前来?再者,死去的魔修既然身份贵重,那定然不乏自保手段,怎么就这么自爆了? 最后闹得沸沸扬扬,仙魔之间时常起争执,到了如今,已经扩大为好几个城池之间的战争了。 江烟里一边回忆,一边就上了二楼、走进雅间,而后看向窗边坐着的人,急切道:“阿念,快与我说说,我兄长如今在哪里?” 窗边人一身红衣,烂漫绮丽,回头一笑,万种风情:“小师叔一路过来累坏了?快先喝口茶润润嗓子。” 她站起身,挽着江烟里的胳膊,拉着她坐在自己身边,动作细致给她倒了茶,眼见着江烟里面色平和了许多,周身气机也稳定了,才斟酌着开口:“我也不确定是不是小师叔的兄长,但是那天看见,只觉得和小师叔你很是神似,我便假作跟人用天水镜通话,故意提起小师叔的名字——” “……如何?”江烟里尽可能平静地端起茶杯,“他……反应如何?”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但……仅仅也只有那一眼,很快就收回去,仿佛就像随意一瞥似的。可我不敢大意。听见小师叔名字就回头,哪儿有这么巧?还有,那副若无其事、只是巧合的嘴脸……咳,我是说,模样,跟小师叔你,简直如出一辙啊!” 第60章 明姝念你什么时候变成我的毒唯了? 江烟里闻言,再想起卫扶光所说入口不会将她和江风归分开,便猜测这是那一世,她和江风归重逢的那天。 而眼前的人…… 她定了定神,听见自己长叹:“阿念,你费心了。” 而后,她执起明姝念的手,情绪有些低落:“眼下这光景不算好,往后你自当离我和师兄远一些,免得旁人说三道四。” 明姝念皱眉:“我以为我们之间的关系,比旁人的眼光更重要——原来小师叔不是这样想的吗?” 江烟里看着她的眼,炽热、真诚,几乎让人有些招架不住:“我不惧流言蜚语,可你……” 明姝念有些生气:“我又何曾惧过?” 顿了顿,她有些不情不愿地补充:“从前是怕的,可自从小师叔多番指引,我也并非是从前的明姝念。” 两人一时无话。 片刻后,明姝念叹了口气:“便先这么着吧。我是在玉山剑门附近的城池遇见的那人,看他打扮,应当就是剑门弟子,小师叔尽早出发去看看才好,毕竟……谁也不知道明天自己会不会被征召去往仙魔大战前线。” 江烟里应下来,随意吃了点东西,便要离开了。 临走前,明姝念又叫住了她:“小师叔。” 江烟里回头:“怎么了?” 她脸颊微红,而后有些不自在地从怀里拿出一支银钗,递给江烟里:“那个谁,让我帮忙转交给你的。” 江烟里:“……谁?” 江烟里震惊。 不是,我以前这么厉害?池塘里这么多鱼呢? 明姝念语气有些酸,却不是对江烟里,而是对送银钗的人:“还能是哪个狐狸……咳,就是秦不厌啊。” 江烟里:“……” 她沉默了半晌,而后有些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阿念,劳烦你帮我回绝了。” 明姝念脸上就露出一个笑容,而后似乎觉得不太好,又连忙收敛了,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都听小师叔的!小师叔一心向道,刻苦修炼,断不能被这些男欢女爱干扰!” 江烟里斟酌用词:“阿念,其实我……” 明姝念斩钉截铁:“我一直都知道,小师叔无心情爱!什么谢青珩、卫扶光、沈幽,哪个不比秦不厌好?但小师叔连他们都看不上,秦不厌倒是真敢做梦了!” 江烟里试探开口:“其实秦不厌也不错啊,少年天才,长得也……” 明姝念站了起来,因为激动而更加脸红:“他心性品行都不好!小师叔也知道我从前和他那些旧怨的,足以见得他根本不是好人!” 说着,便拉住了江烟里的手,苦口婆心:“小师叔冰清玉洁,天人之姿,是世间万万种美好事物造化出来的灵秀!那些男人疯的疯,病的病,如何配得上小师叔你?!” 江烟里:“……” 明姝念你……! 你什么时候变成我的毒唯了! 她脑子乱乱的,又听自己用上了哄谢青珩那种语气:“阿念乖,我心里都有数的,你放心便是。你且先等我去一趟玉山剑门寻我兄长消息,待我回来,咱们再慢慢聊。” 而后逃也似的离开了。 江烟里:“……” 江烟里:“…………” 简直是、简直是! 她勉强镇定下来,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清静经》,才恢复了思考能力。 一晃眼,便来到了玉山剑门外。 玉山剑门和天衍宗不同,天衍宗各类修士都有,包罗万象,各山各峰都遵循着一种包容的平和感,四季分明却又共存于方寸,因此时常白雪落上桃花、雷雨拂过寒梅。 而玉山剑门,却是白雪皑皑、寒冰不化,还未走近便寒意上涌,待步至剑门外,更发现其山势险峻陡峭,连一棵绿色的草都没有。 这两个宗门平日里便王不见王,素少往来,江烟里也没有亮出自己的身份,只是问山门外的弟子:“劳驾,敢问贵宗门可有姓江的弟子?约莫百岁,同我眉眼有些相似。” 那弟子打量江烟里一阵子,有些迟疑:“不曾听说过,只是道友你看着有些面善……嘶,我也不太确定……玉山剑门人太多了,我只是外门弟子,许多人都不认识。” 江烟里压下心中急切,也不为难他,想了想,到底是拿出了自己的身份令牌,自我介绍一番,顶着对方警惕的眼神,硬着头皮解释:“……我并无强迫之意,只是想同你证明我身份清白。我说的那人,是我失散多年的兄长,情谊深厚,如今听说他似乎与贵宗门有些联系,才冒犯前来叨扰。” 她说话声音轻柔,态度诚恳,又有身份证明作证,那弟子犹豫片刻,便进山门找人帮忙了。 江烟里站在山门外,凛冽的寒风刮着皮肤,铺天的雪落在发间,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等了多久,连护体灵力都忘了维持,任由着风雪加身。 从那弟子进去后,她便心有所感,明明已经念了一遍又一遍的《清静经》,却仍然体内沸腾、心跳如鼓,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她便知道—— 这不是自己的感受,是她同胞兄长的心念! 她心神不宁,背对着山门,连回头也不敢。 江烟里慢慢品味着这份情绪——她到底是身处幻境,虽然不能控制言行,但却能保持思维清醒,如今旁观者清,她几乎瞬间意识到,这时候的自己,其实根本没有真正冷静下来。 不敢回首,只因近乡情怯。 任由风雪,只为…… 心念尚未完全明晰,便有一把伞撑在头顶。 是油纸伞,翘了边、掉了色,别说修真界没有这样的凡物,就连凡界贵族,也看不上这样的破烂。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撑着伞的人立在她身后,一阵冷香随着风席卷而来。 江烟里依然没有回头,身后的人也不曾开口。 两人就这么撑着伞,周身没有半点儿护体灵力,静静地看了一场雪。 天色渐暗。 “这里的雪总是这么凛冽。”似笑非笑,似叹非叹,“每一入夜,我心里就渗得慌。明明待在洞府里,却总觉得下一瞬便会有兵马闯入,道是我意图篡位、心怀不轨。” 江烟里便顺嘴接过话茬,仿佛两人从未分隔将近百年光景,仿佛方才的静谧只是一时幻觉:“总这么下雪也怪无趣的,你若有空,便来天衍宗找我玩儿,我们那儿不这么下雪,百花齐放,你肯定喜欢。” 第61章 对得起冰清玉洁的卫师兄吗! 百年的时间,有多长呢? 好像很长很长,长到无论昼夜,每一个时辰、每一个季节,都仿若被无限拉长,恰一句“来煎人寿”;偶有故人入梦,便贪恋停留一晌,梦醒后,便又无论昼夜,皆是煎熬,只盼着故人有情,下一回仍愿入梦。 又好像很短很短,短到眼下风雪中,恍惚回想起来那些煎熬、那些奢望,只觉好似大梦一场,纷纷扬扬便是飞雪融化,又飒沓奔驰宛如走马观花。 “……雪越来越大了。”江烟里道,“这样大的雪,是该饮烧酒的吧?” 江风归便笑:“是的,是该饮烧酒的。” 于是收起油纸伞,运转起护体灵力,就在山门外支起火炉,灼烧烈酒。 江烟里发上落满了白雪,乍一看恍惚白头,江风归探手,替她拂去,不轻不重地抱怨:“虽已是百岁,但却觉着白发晃眼。” 便是在此时,江烟里发现,自己能掌控身体了。 对面的江风归,和她几乎同时夺回了控制权。 两人却都没动作,也没说话。 约莫一刻钟,酒沸腾起来,两人异口同声:“你之前……” 又齐齐顿住,等对方先说,却无人开口,便一起朗笑起来。 笑够了,江烟里才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撇嘴抱怨:“你都不知道我刚才经历了什么!” 江风归睨了她一眼:“唔,我或许知道。” 江烟里狐疑地看着他:“你知道?你怎么知道的?不对…… 你知道什么?” 江风归意味深长:“我啊?你有什么事情是心虚、不敢叫我全部知晓的,我就知道什么。” 江烟里:“……” 她不高兴了:“你怎么这么烦呢!” 江风归笑起来:“行了,先想办法出去吧。” 江烟里若有所思:“我正愁着呢。这绝非幻境,所以没办法用破幻境的方式出去;说是阵法,也奇怪得很,没听说过有这样……逆转时空的阵法啊?” 江风归似是无意地看了一眼天,仿佛在判断雪多久会停,而后看向江烟里,语气平静:“这确实是阵法,但并没有逆转时空的作用。这是龙王与王后当年亲手设下的阵法,要知道那时候,他们已经飞升了,只是钻空子留在下界而已。他们曾经直面过天道,这阵法,可以说是整个修真界最接近天道的存在了。” 多的他没说,江烟里也不问,只是感慨地看着江风归:“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不等江风归想出说辞暂且糊弄过去,她又兴致勃勃:“那你一定也知道怎么出去吧?” 江风归还是一派风轻云淡的表现:“知道。先喝酒,都煮好了,不喝多浪费。” 两人便痛饮一番,而后江风归划破指尖,逼出一滴血,看了一眼江烟里。 江烟里会意,按着他的行动照做。 两滴血自指尖离开,在半空中混合,隐隐流转着金光与细小雷霆,不等江烟里细看,江风归就指挥着血滴往火炉上的残酒里落下。 须臾,一阵金色的烟雾从酒坛子里飘散出来,明明只有那么一点儿血,也明明只有最多薄薄一层酒液,金色的烟雾却陡然弥散在整个天地间—— 视线模糊中,江烟里听见江风归轻声道:“幽微诀——破——” …… 江烟里还没来得及细思,江风归用的幽微诀好像跟她用的那个不太一样,就感觉自己的手腕被轻轻握住。 卫扶光脸上写满了后怕:“你们在里面待了很久,远远超出正常范围,我正担心着呢。” 莫相思在旁边儿懒洋洋补充:“可把他担心坏了,就差化出原形暴力摧毁阵法,得亏是叫我劝住了。” 江烟里的视线落在那只握着她的手上——卫扶光皮肤白皙,十指纤长温润,掌心因常年习剑而带有一层薄茧,此刻因为后怕,下意识缓缓摩挲着她的手腕。 命门所在,江烟里不自觉就有些排斥,卫扶光察觉到她的不安,当即松开:“抱歉,太过担忧,我失态了。” 江烟里摇摇头,看着他精致秀美的容颜,脑海里鬼使神差想起阵法中谢青珩那句—— “卫扶光爱你爱到卑微,低进了尘埃,惹你生怜,所以阿烟更要救他,在温泉里共他鱼水之欢。” 就跟中了邪似的,来回反复播放,江烟里连忙移开视线,不敢看卫扶光,但心跳却一下一下加速,几乎要跳出胸膛。 先不说卫扶光爱不爱她,卑不卑微。 只那两个词:温泉、鱼水之欢。 嘶—— 江烟里倒吸一口凉气,她以前好会玩儿啊! 泡温泉的话,应当是只着中衣,她几乎已经能想象出来,卫扶光一身雪白薄衫半湿地粘在身上,羞涩而小心翼翼地伸手触碰她的脸颊…… 打住,打住! 江烟里啊江烟里! 她痛心疾首地捏了捏鼻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且不说谢青珩那些话是真是假,就算是真的,那也是上上辈子的事情,如今一切都变了,你这么想,对得起冰清玉洁的卫师兄吗! 她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显然有些懊恼,却不知道在懊恼什么,卫扶光小心觑着她的脸色,心下生出一种诡异的不安。 往山洞深处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视线豁然开朗,逼仄阴暗的山洞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几乎可以称之为仙境的景色。 鸟语花香,蜂飞蝶舞,柳枝青青,湖水清澈,中间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矗立,看上去华贵非常,墙上却有不少小孩子的胡乱描画之作,倒平添几分温馨的感觉。 卫扶光轻声:“这便是我出生的地方了。小时候每回想念爹娘,或是受了什么委屈,便忍不住偷偷跑回来看一看,最多待不过一个时辰,就强迫自己离开。” 第62章 她从来都拿得起,放得下 说是参观卫扶光的家,其实这处福地灵气充裕,宛如置身灵脉深处,几人都是天资上乘,随意逛了逛,便不自觉开始修炼。 卫扶光和江风归都是剑修,本来各练各的,却不知怎么,忽然成了互相讨教。 江风归的本命灵剑唤做灵犀,卫扶光的本命灵剑名为浣月,听上去都有些温柔灵动的意味,可事实上并非如此。 江风归是火灵根,又曾置之死地而后生,有几分“凤凰涅盘”的味道,灵犀剑恰好是以凤凰火淬成,因此他的剑法、剑道刚烈纯净,一往无前。 卫扶光是金灵根,本体又是天赋异禀的龙族,性格却温柔沉静,只是金刚有怒目,菩萨也低眉,浣月剑萃取月华之力,使得他的剑意温柔却致命,就像是凡人戏称的“温柔刀”。 但一龙一凤,一刚一柔,一生一杀,最是难决出胜负了,不过若是能合作起来,只怕二人能以金丹中期修为,逼杀元婴修士。 ——以上,是江烟里一边观战一边对莫相思解析情况的说辞。 莫相思狐疑:“你不是法修么……不对,你师尊有剑仙之名,想来你也了解剑修?” 江烟里不由得笑起来:“我师尊什么都懂,是因为他本就是修真家庭出身,天赋高、性刻苦、涉猎广;我虽是法修,可早在拜入师尊门下之前便是会用剑的,虽然不怎么精通,但也还算擅长。” 那边,卫扶光和江风归不相上下,难以决出胜负,便暂时休战,刚巧就听见了江烟里的话。 江风归有些自豪,又有些心疼:“阿烟用剑很厉害。” 卫扶光想起来,江烟里曾一句话带过,她曾经从军远征多年,多的却也没提,想来便是那时候学会了用剑,不由得道:“阿烟谦虚了,你方才能一语中的,点破我和江道友的剑道,已然是于此很有造诣。” 这可不是无脑吹捧,若是让执剑长老来观战,也会给出一样的解析。 江烟里笑而不答,一双素来清澈的眼里,几乎没有人看见,已经有浓重墨色翻涌。 江风归看得倒是明白。 阿烟,他的妹妹,中宫嫡出的镇国公主,本该金尊玉贵长大,喜欢舞刀弄枪也只应该止于君子骑射;她应当穿上最华丽漂亮的裙裾,纵马长街、赤子天真。她这么好,长安城里应当许多郎君都爱慕她,想要博得她青睐;他会挑挑拣拣舍不得叫她出降,会敲打每一个对她心怀恋慕的人—— 他曾打算过,若兄妹二人能平安熬过去,他登基后便禅位给她的。 太子只是个病弱的吉祥物,可镇国公主,却有天下归心之威。 无论哪一种可能,无论哪一种结局,都不该是她卸下红妆长裙,燃烧着年轻而有活力的生机,去瘴气与野蛮相错的南疆、苦寒与荒芜交织的西域,执剑握刀,拼尽毕生力气,落得残生孤苦。 他比谁都不愿她再次执剑。 心绪翻涌间,卫扶光已眉眼温柔地看向江烟里,认真道:“你本可以当剑修的,但你选择了当法修。甚至,你若从秘境回去,跟谢师叔讲你想转学剑,他也至多责骂几句,而后还要明里暗里跟人炫耀,后继有人。” ——或许曾经,用剑是身不由己;但到如今,你已有了选择的权力。 江烟里听出这层意味,定定看他一眼,而后粲然一笑。 她站起身,冲着江风归大喊:“灵犀剑借我一用!” 江风归毫不犹豫将本命灵剑递给她。 灵犀剑握入手中,却并没有半分排斥的意思,它感受到了和自己主人一样的血脉,一样的刚烈不可摧,剑身嗡鸣,爆发出赤金的微光。 恍然间,眼前的绿草茵茵,换作尸山血海;盘旋的白鹤青鸾,化为秃鹫夜鹰。 江烟里抬眼看向卫扶光:“敢请师兄指教?” 卫扶光被她眼中沉沉血色杀意所摄,却并未退缩半步,脸上扬起一个笑,浣月剑横在身前,无需说话,已是接战。 旋即,两人同时动作,缠斗在一处。 卫扶光剑法精妙,得大师真传,每一剑都正气凛然、煌煌不可侵犯。 江烟里却不然。 莫相思有些疑惑地看着战局——江烟里没有任何“剑法”可言,每一次挥出,都只是最基础、最简单的招式,别说玉山剑门、天衍宗的弟子看不上,就连他这样的医修都觉得太过普通,平平无奇。 更何况,卫扶光是正儿八经的天才剑修呢。 不出三招,江烟里必败。 莫相思笃定地想。 但出乎他意料,江烟里就凭着那简单的招式,撑过了足足一刻钟;待到一刻钟后,竟然隐隐压过卫扶光一头。 ……这也太离谱了吧? 莫相思十分震惊,而后格外不解。 他倒没想过,是卫扶光让着江烟里,毕竟他亲眼看见,卫扶光调动了所有擅长的剑法,连平日里从不显于人前的杀手锏也用出来了。 可偏偏,就被江烟里给压住了。 江风归看出他疑虑,难得没有出言讽刺,只是低声道:“你是医修,自然看不出其中门道。” 顿了顿,才解释:“阿烟的招式不能称之为剑法,是因为简单。可大道至简。修真界大多数剑修,是在寒风峭壁中日复一日练出来的,这固然辛苦,却并不危险;但阿烟是直面着血海尸山,成则生败则死,经过了生死与战火的淬炼,必然心性更加坚定,因为……” “因为我退不了,输不起,死不甘。” 说话间,江烟里和卫扶光同时收了手,江烟里笑盈盈接过江风归的话头:“若退,则填上同袍生命;若败,则填上黎民百姓;若死……我死了并不会有太大的影响,可实在是不甘心。” 她看向手中的灵犀剑,眼里划过微光,而后爱惜珍重地抚上剑身。 一身青衣被微风吹起薄纱,宛如春水起皱,就像是她这个人一样,温和包容,又静水流深。 她将灵犀剑递还给江风归,含笑道:“多谢哥哥。” 江风归接过灵犀剑,打趣:“被你使了一回,往后怕是要嫌弃我这正经主人无能了。” 江烟里失笑,而后难得脸上露出了生动的戏谑神色:“那你叫灵犀赶紧死了这条心吧,我如今,更愿意做一个法修。” 这样就很好。 不管是剑,还是别的什么——譬如往事,譬如不甘。 她从来都拿得起,放得下。 第63章 江烟里与明姝念,兜兜转转的善缘 有了卫扶光的带领,几人也懒得出去寻宝,毕竟外头那些东西好归好,却并不是他们需要的,还不如在这洞天福地好好修炼打坐。 那日用了剑之后,江烟里的修为便已经到了筑基,只是秘境中无法引来雷劫,又没有筑基丹帮忙补充灵力,只能强行压制修为,待回天衍宗后再突破了。 甚至,江烟里有感觉——她若是突破,可能会直接到筑基中期,或是后期。 这样的速度太快了,但江烟里却觉得并不奇怪。 一来,她想起了一些往事,心境较之从前圆满许多;二来,她眼下也有很多困惑、不解、烦恼,所以有了好好修炼的动力。 不是为了天道,不是为了剧情。 只是为了自己。 趁着这里灵气充裕,她便不断打磨着自己的修为、丹田、经脉,力求往后仙途稳妥。 …… 秘境关闭那一日,卫扶光又挑挑拣拣几样好看的首饰送给江烟里,看了一眼莫相思和江风归,想了想,又忍痛扒拉出几个法器给他们。 莫相思谢过,仔细端详着手中的药杵,玉白色镶金丝,有些愣神。 卫扶光打趣:“阿相平日里衣着不显,其实最喜欢这种金玉之物,阿烟也还记得吧,他那宅子可分外富丽堂皇。” 江烟里瞥了一眼那药杵,笑了起来:“确实看不出来。卫师兄的东西都大有来头,这药杵又是什么宝贝?” 卫扶光仔细回忆了一下,道:“若没记错,是三四百年前医圣的遗物——医圣和我爹娘有些交情,他意外身殒之后,便将常伴自己的药杵赠给我爹娘了。” 莫相思收起药杵,眉眼间也有几分感慨:“说来可是巧了,医圣便是我莫家祖上,如今兜兜转转,倒也算是一桩善缘。” 兜兜转转的善缘吗…… 江烟里心中微微一叹。 那日明姝念同秦不厌讲述凡界的奇遇,她遇上的那个女童,还有那个“风险投资”的故事。 她没有避着江烟里,就那么大大咧咧讲出来,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江烟里推算一番时间,便知道,恐怕那个小女孩儿就是她江烟里本人。 道家不讲求因果,修真界虽然基本脱胎于道家,可偏偏又极为看重因果。 也就是说,明姝念和秦不厌的孽缘,始于她江烟里扇动的蝴蝶翅膀。 而明姝念讲完之后,江烟里的记忆也回笼部分—— 黄昏之时,两人即将分别;因为有些投缘,又都觉得对方不是池中物,便互相赠礼。 江烟里彼时并不知晓明姝念并非凡人,只当她是传说中的隐世大族出身,金银器物恐怕人家并不缺、也瞧不上,所以给了她一本史书:“以史为鉴,世间兴替的规律大道,便可明知。” 明姝念很有些动容,思来想去,便给她一本杂记志怪,虽有些赧然,却也郑重其事:“我来得匆忙,并没有什么好东西相赠,这本书也并非世间大道,只记载了一些海外轶事传说。” 江烟里欣然接过,两人就此作别。 回宫路上,江烟里只看了前三页,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这本极有意思的书籍,便听说她身在宫外的时候,江渊中毒、命在旦夕的事情。 兵荒马乱,这本杂记,江烟里就此停在了第三页。 再后来,兄妹二人蛰伏,所有所谓的“正经书”,全部被暗中禁止,只留下十几箱的杂书;江烟里身体健康,忙里忙外,没空得闲看,只有江渊闲来无事,将每一本书都翻得透彻。 江烟里还记得,她收拾行李预备出征那日,江渊正看着书,笑言“海外有仙山”,两人便约定,等攒够了底气,就离开皇宫。 有的事情,虽然没有想起来,但她也能推测——江渊名为“身死”,实则不知被何人救下,加上那本书的引导,跌跌撞撞拜入仙门;她在权力场挣扎沉浮数年,斗败之后被驱逐出宫,或许那时她已猜到江渊未死、另有机遇,江渊或许也给她留下了许多线索,所以她才仅仅花了一年时间,就来到了天衍宗。 恍然一瞥,还记得他手里拿着的书,名为《苍穹纪》,正是明姝念所赠。 而《苍穹纪》,江烟里在拜入仙门后,总算是能看到第三页之后的内容了——这本书,讲的是修真界的风土人情,是仙门弟子的基础读物。 待到如今,江烟里才串联起来这一份缘。 她和明姝念曾有一顿茶的牵扯,而这一份牵扯,先是让明姝念和秦不厌有了感情纠葛,后是让江烟里有了一份仙缘。 是善,还是孽? 如今的江烟里,并不知道。 …… 心念回笼,江烟里也将视线从药杵上收回,转而看向江风归手里的法器,便是眼皮子一跳,再看江风归难看的脸色,而后:“……” 她悄悄用胳膊肘撞了一下卫扶光,低声:“你不要命啦?这不是贴脸开大是什么?” 卫扶光给江风归的法器是一支桃枝,看上去就是普通的、盛开的桃花,但灵气流转,应当可以用为武器。 如果只是这样,那倒也没什么,甚至还可以说是送得很合江风归心意,毕竟他素来喜欢这些风流烂漫富有灵气的东西。 问题就在于,这桃枝不粗不细的枝干上,刻有文字,是凡界春秋时期的文字,恐怕只有江烟里、江风归这样皇室出身遍览群书的人、以及卫扶光这个法器拥有者,才看得懂。 【桃树有华,灿灿其霞】 ——史载,乃是时为太子的齐襄公在妹妹文姜出嫁前所赋诗句。 更了不得的是,齐襄公和文姜,素来以违背人伦闻名。 江烟里眼皮子狂跳,简直是一个头两个大,又用胳膊肘撞了卫扶光好几下:“我知道你是给我出气,但是你不要命啦?!” 贴脸开大,这不是内涵,是明涵! 果然,江风归阴沉地看了眼卫扶光,怒极反笑:“哦,这是听阿烟说过,我曾经刻意表白的事情了?” 一旁不明所以的莫相思:“……?” 啊?你们城里人玩儿这么野? 第64章 回去后,还如何以晚辈之心看待师尊呢? 场面略有些僵硬。 卫扶光目光温和而坚定,没理江烟里的各种拉架,不卑不亢:“我知道,江道友这一举动意在试探,以及令师妹对你身份生疑;我也知道,师妹素来谨慎机敏,再加上江道友演得刻意,她根本不可能被所谓表白带进沟里去。” 顿了顿,目光犀利地刺向江风归:“从前的事情是从前的事情,早已经如梦如幻烟消云散,或许你现在会很生气,感到被冒犯,可我也保证,这样的刺心之举我只做这一次,只希望江道友引以为戒,如今恐怕不少人已经知晓你和师妹的血缘关系,出了秘境之后,莫要再这般行事、引人误会。” 江烟里心惊胆战看着对峙的两人,生怕打起来,虽然两人实力相当,可是卫扶光总是会因为某些原因不敢还手。 对,意思就是她怕江风归把卫师兄打伤了,那她不得心疼死啊? 只是出乎她意料。 江风归确实将桃枝举起来了,但却并没有落在卫扶光身上。 他只是运转灵力,将桃枝震碎,化为齑粉。 而后,从未给过卫扶光好脸色的人,竟然分外平和地看着卫扶光,甚至隐隐带了些笑意:“卫扶光,人如其名,当真是煌煌正道、烈日骄傲、刚直不阿。” 扶光,意为日光。 江烟里愣住了,卫扶光愣住了,莫相思也愣住了。 莫相思还不无遗憾地嘟哝了一句:“怎么没打起来?” 江烟里:“……” 她瞪了一眼莫相思,满眼警告。 江风归并不在意众人的反应,这一次是真的心平气和同卫扶光说话了:“我和阿烟,同胞而生,血缘深重,同生共死,视对方为己命。那件事背后,另有隐情,如今尚且不便告知,我只告诉你,这份情谊绝不可能是男女之情,这是比男欢女爱更深刻、更重要的情谊,你们没有这样的经历,所以不懂,我全然理解。” 顿了顿,又道:“卫道友此举冒犯,最初我确实感到荒谬,也确实想杀了你,可是……” 他抬眼,看着卫扶光,以及隐隐将他护在身后的江烟里,似笑非笑:“可是,你待阿烟确实尽心,虽然这不代表,我觉得你可以当我妹夫,但我也不是不能承认,你有资格待在她身边。” 卫扶光微微笑了起来:“江道友坦荡。” 这一茬揭过去了,空气重新流动,江风归沉着脸,哼笑一声,意味深长:“可不是我打压你,只是就像那天我所说的一样——想当她的狗,那也是得排着队领号的。” 卫扶光:“……?” 江烟里:“……?” 江烟里眼皮子狂跳,想起阵法里江风归暗示她自己知道那些事,当即给江风归使眼色:“江风归,这可不兴瞎说啊,好好的人,当什么狗?再说了,我和卫师兄八字还没一撇!” 她眼里写满了“狗日的江风归老娘正享受着暧昧期的上头感就你多嘴挑破事情是不是想让我血本无归”! 江风归:“……” 卫扶光却乖巧地点点头:“都听阿烟的。江道友别担心,我确实是一条好……一个好人。” 所有人:。 沈幽附体了吗你? 江风归眼不见为净,厌烦地看了眼卫扶光,冷笑:“我担心什么?反正你们也玩儿不过她,呵。” 桃枝被毁,卫扶光就又勤勤恳恳在宝库里挑挑拣拣,最后拿了两样东西,一个灵器,一个灵宝,跟上供似的双手捧给江风归,特别礼貌:“江大……江道友,寒舍简陋,家中也没什么好东西,难免招待不周,这两样东西就算是赔礼了。” 江风归和江烟里看着那两样东西,都没忍住闭了闭眼。 灵器是一块玉佩,防护为主;灵宝……灵宝正是方才被江风归毁掉的桃枝,只是上面并无刻字。 江风归目光审视地看着卫扶光,卫扶光无辜回视。 好好好,原来搁这儿等着他——江风归冷笑连连,到底还是接过来了,毕竟谁也不嫌宝贝少不是? 这么一番折腾,几人几乎是最后出的秘境,这一回卫扶光倒是记得把小青找回来给江烟里了,江烟里摸了摸蔫蔫儿的小青,一边踏出秘境,一边安抚:“乖啊,小青。先前我找了炼器师给你做窝,估计回去后就能给你啦。” 小青蛇当即高兴起来,亲昵地蹭着江烟里的手背。 秘境外人声鼎沸,几乎每个人脸上都漾着笑,应当都收获颇丰。 江烟里看了眼身边的卫扶光,小声道:“我们是不是该回宗门了?” 卫扶光垂头,含笑看着她,也很小声:“舍不得吗?” 江烟里摇摇头。 当然不是舍不得——她还不了解江风归?以后他只会更烦人。 她是想到…… 那个哭得破碎可怜、跟她亲了两次、还疯疯癫癫要她“垂爱”的谢青珩,她的师尊。 回去后,还如何以晚辈之心看待师尊呢? 于是,江烟里腕上的沈幽,以及隐在人群里、不知道这几天经历了什么,整个人平和不少的秦不厌,忽然听见了江烟里忧愁的心声。 【我拜入天衍宗不到三个月,跟师尊相处加起来没有三天,本就还没来得及培养出什么分外恭敬尊崇的态度……】她似乎不仅是忧愁,更有些后悔不迭,【我真该死啊,跟谁谈情说爱不好,非得跟谢青珩态度暧昧!现在好了,上辈子快乐海王,这辈子收拾鱼塘。做人留一线的道理,我以前应该是明白的啊!】 沈幽:“……” 秦不厌:“……” 沈幽:不是吧?谢青珩也好,谢玄琮也好,脸都没露几次,秘境也没跟来,怎么就弯道超车了?天杀的,他迟早弄死他这道貌岸然的兄长! 秦不厌:谢师叔……谢青珩怎么也?不行不行,秦不厌啊秦不厌,你如今已经想好了,远离明姝念、远离江烟里、远离所有女性!江烟里养鱼关他四大皆空的秦不厌什么事…………可是谢青珩怎么也…… 江烟里毫无所觉,还在纠结不已。 江风归在旁边看着,猜到她的烦恼,叹了口气:“别愁了,我送你回……” 话音未落,不远处一个容色昳丽的青年就风风火火御剑而来,本来金相玉质的脸此刻扭曲得不成样子,一双凤眼几乎能喷出火! 人群当即分散开,给他腾出位置,江烟里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气势汹汹向自己这边过来,一头雾水。 江风归也一头雾水,但还是很有礼貌地行礼:“师尊,您怎么……” 青年在他跟前站定,冷笑一声,而后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 江烟里一惊,有些心疼地看着一脸茫然的江风归,但又不敢说话,只能微微上前半步,企图让江风归感到自己精神上对他的支持。 精神上的支持江风归感没感受到另说。 那漂亮的青年,看着江风归,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江烟里、卫扶光,脸色怒色更深:“就是你俩撺掇我爱徒叛宗?!” 江烟里、卫扶光、江风归:“……啊?” 第65章 谢青珩那厮的亲传弟子就在这里! 半个时辰后。 江烟里和卫扶光共用一个天水镜,瞠目结舌看着那个名为【玉山剑门首徒江风归:迟来的叛逆!】的热帖。 是真的热度很高,因为江风归跟卫扶光不同,卫扶光自小在仙门长大,又时常参加各类赛事、以及游历,名声在外,众人都是敬服的;但同为一宗首徒的江风归就不一样了,就跟石头里冒出来似的,突然就多了这么个人,偶尔参加几次比赛,也低调得很,许多人都暗地里揣测,他只是徒有虚名。 然后就出来了这么一个帖子,大家的猎奇心顿时被满足了,夸江风归长得好看的、要给江风归当狗的、怒斥江风归白眼狼的、说江风归或许另有苦衷的…… 足足上万条评论。 更炸裂的,是有人在帖子下感慨地回复:【江风归会下蛊吧?他也不是什么特别厉害的人,但是天衍宗宗主亲传、天衍宗首徒,都这么费心费力拉拢他、教唆他叛宗!】 江烟里、卫扶光:“……” 两人对视一眼,而后小心翼翼看向一旁。 先前那漂亮青年,或者说,江风归的师尊、玉山剑门老祖梅含雪,还在数落江风归。 梅含雪,貌如其名,仿若冰雪中盛放的艳丽红梅,不张嘴的话就是遗世独立的真仙模样;而跟他的剑术比起来,他的外貌便不值一提。 先前江烟里听卫扶光跟她科普过,修真界有一句俗话,“天衍青玉,玉门含雪”,便是指的当世最厉害的两位剑修。 二人年岁相当,都是那一辈的天之骄子,素来齐名,只是谢青珩修为更高、为人更高调,所以一般来说,剑仙剑尊之名,俱指谢青珩。 江烟里有些疑惑:“我看含雪仙尊,也不像是传闻里那样低调啊。” 卫扶光意味深长地笑了:“他确实不低调,只是谢师叔更加高调而已。” 谢青珩高调?江烟里实在是没看出来。 卫扶光看出她疑虑,解释:“也就是这几十年修身养性起来。不然当年那惊天一剑、迫使魔修不敢进犯,怎么可能是低调的人做出来的?我曾见过一些昔日留影,谢师叔在使出那一剑之后,满脸意气风发、风流倜傥,格外潇洒,甚至有些骄狂。” 江烟里心里一动。 这不像是谢青珩,更像是……另一个师尊,谢玄琮。 谢青珩,实实在在的光风霁月正人君子,就连前世回忆里堕落的模样也带着清冽高洁的姿态;而谢玄琮,正如卫扶光所说,风流倜傥、潇洒骄狂,他不可能“堕落”,因为从来都随心所欲,率性而为。 她没接话,只是又看了眼梅含雪,以及低头不语的江风归,叹气:“不是已经解开了误会么……” 梅含雪闻言,当即扭头看向江烟里,目光挑剔:“本尊管教弟子,天经地义,若非你是谢青珩亲传,还轮得到你在此多嘴?” 江烟里素来能屈能伸,当即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好的好的,您请便。” 梅含雪见状,忽然更生气了,收回对江风归的火力全开,调转枪口对准江烟里:“他谢青珩精明厉害得很,怎么临到老了瞎了眼,收了你这么个没脾气的弟子?!” 说到这里,看了眼江风归,怒气值再加倍:“江风归,你平时不是最有成算了么?叛宗是误会,本尊暂且不提,但哪儿有你这么对本命灵剑的?还有你,谢那谁的亲传,都拜入剑仙名下了,你他爷爷的要当法修!” 江风归和江烟里头都快低到胸口了,卫扶光连忙打圆场:“含雪仙尊,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 梅含雪冷冷一笑,无差别针对所有人:“哟,差点忘了,还有你这条蠢东西!” 这条……蠢东西…… 江烟里、卫扶光、江风归:“……” 梅含雪不屑地看着他:“当年谢青珩因为你是金灵根,不收你;本尊好心说要收你为徒,结果怎么着?嘿,你不!你就不!你非说天衍宗是你温暖的家,说我玉山剑门常年飞雪你受不住冻!瞧瞧,瞧瞧,你修炼二十三年金丹中期,本尊如今收的弟子,两三年便跟你一样了!” 江风归没忍住插话:“可是师尊,我当年来的时候已经是筑基……” 梅含雪又是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狂怒:“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江风归从心道:“好的,好的。” 但他这么一打岔,梅含雪倒是怒气消减了几分。 他冷哼一声,斜靠在树干上,没说话。 江风归当即上前,诚恳无比:“师尊,您消消气,万一就这么气死了,岂不是让谢青珩那厮高兴得窜上天?” 江烟里:“???” 梅含雪闻言,脸色和缓不少,欣慰地看着江风归:“还算你小子有孝心!” 江烟里:“???” 她不高兴了:“嘿,你们嘴里【谢青珩那厮】的亲传弟子还在这儿呢!” 怎么说呢,这两人不愧是师徒,一样的无差别发疯,一样的对谢青珩过敏。 梅含雪看了眼江烟里,又有些生气,刚想迁怒,江风归就在旁边恭谨垂首,语气真诚,但怎么看怎么都透出一股“太君这边走”的谄媚感:“师尊,您跟她计较做什么?您不正应该高兴么,如今谢青珩那厮好不容易收了这么个独苗苗做弟子,还不肯学剑;而您却后继有人,这是好事儿啊!” 江烟里:“……喂,江风归,你够了啊!” 江风归安抚地看她一眼,而后又转向梅含雪,那一股“sir this way”的味儿都快溢出来了,进言献策:“不如您这会儿就跟谢青珩联系,说他唯一的弟子在您手上,以此逼迫他跟您堂堂正正再战一场!” 梅含雪沉吟片刻,眼睛越来越亮,而后满意地拍了拍江风归的肩膀:“不错,好徒儿,为师没白教你!” 于是,江烟里和卫扶光就眼见着梅含雪果然用天水镜联系了谢青珩。 “你弟子如今在本尊手上。”梅含雪笑得眉眼弯弯,像极了小说里的反派,“如果你不想他们出事,就来永城,和本尊比一场!” 江烟里顿时头皮发麻! 救、救命! 她还没想好怎么面对谢青珩啊! 她只能寄希望于谢青珩不理会梅含雪,连忙扬声制止:“师尊!我和卫师兄好着呢,您别担心!别过来!我们没事!” 谁料,梅含雪根本就挡住了她的声音没让谢青珩听见,谢青珩的声音更是十分愤怒:“梅含雪,你给本尊等着!” 梅含雪笑得更猖狂了:“好啊,本尊等着你!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若是迟了,本尊先拿你师侄的一根手指头!” 谢青珩诡异地顿了顿,问:“什么师侄?哪个师侄?” 梅含雪:“卫扶光。” 谢青珩声音顿时平和了不少,甚至十分明显地敷衍起来:“你等着吧,如果你敢动他一根手指头,我就也动你徒儿一根手指头……师兄你怎么在这儿?啊,无事,无事,我就是出门一趟,真没事……梅含雪你等着哈,我马上就来。” 梅含雪:“……?” 卫扶光:“……?” 江烟里:……确认过精神状态,绝对是谢玄琮,放心,这把稳了! 第66章 “烟烟,过来。” 江烟里和卫扶光席地而坐,背对着梅含雪以及江风归,窃窃私语,看上去当真是郎情妾意。 梅含雪还靠在树干上,不着痕迹设下屏障,而后叹气:“阿渊,我知道你素来心思重,可这不是你将灵犀剑随意幻型的理由,更不是你借尊长之手挑拨谢青珩及其弟子的理由。” 梅含雪和谢青珩固然针锋相对,但能一路走到如今,到底是有几分惺惺相惜的情感的,虽然不多,也没有多过对江风归这个得意弟子的喜欢,可江风归这样做,确实是有些僭越。 梅含雪:“我脾气不好,这事儿所有人都知道,所以你今日所作所为不会有人起疑,当然,也不乏我这做师尊的刻意配合;可不是人人都跟为师一样,能够这般无条件保护你的——你固然自信于心计手段,但所谓善游者溺、善骑者堕的道理,你难道不明白吗?” 江风归沉默片刻,而后郑重一礼:“多谢师尊提点,弟子知错。” 梅含雪也不恼,他其实对自己人脾气并不坏,见江风归肯听劝,倒也还算满意:“行了,便在这儿等着吧。谢青珩不会当真同我打一场,但恰好,我确实有事要同他理论几句。” …… 江烟里还有些头疼。 来的不是谢青珩,是谢玄琮,在短暂的放心之后,她又当即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 哪怕她能暂时避开谢青珩,也不可能避开一辈子。这也就罢了,问题是,谢玄琮比之谢青珩,才是真正难缠的人。 她勉强镇定下来,问卫扶光:“卫师兄,同我说说那位谢玄琮吧?” 卫扶光看了眼江烟里腕上虎视眈眈的沈幽,也毫不避讳他,想了想,斟酌着开口:“谢玄琮,我其实与他相处不多,但仅有的几次也足够我看出来,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顿了顿,他十分慎重地做下评价:“他是天生的魔修。” 这并不是贬义,也并不是辱骂嘲讽。 原因再简单不过,卫扶光上辈子也入魔了,固然仙门百分之八十的人都厌恶魔修,但卫扶光这样心性的人,绝不会这样——他道心坚定,若是否认魔修,便也是否认自己的曾经、否认造就如今的自己的经历。 甚至因为曾经有过入魔的情况,他反而更能全面地看待仙魔之争:“其实魔修也好,灵修也好,都是为了得证大道、飞升上界,只是修炼本源不同、道不同,各有优劣,只是灵修之路更稳妥,因此更多人选择做灵修,而占据了胜者位置的灵修,自然会将道不同的魔修打成劣等,这是为了攫取话语权和利益。” “天生的魔修,就应当是谢玄琮那样,没有如仙门一般的、人定的规矩。仙门讲尊师重道,他们讲弱肉强食;仙门讲礼仪君子,他们讲顺从本能。”卫扶光面色平静,仿佛自己没有说任何在仙门听来大逆不道的话,“都有好有坏,没有高低优劣之分,天道允许它存在,那就说明它并非是所谓歪门邪道,只是道不同,就这么简单。” 【哥哥说得不错。】江烟里心下感慨,【卫扶光,人如其名,煌煌大道,灿若日光啊。】 沈幽听着江烟里的心声,满是对卫扶光的认可和赞扬,却难得没有生出什么嫉妒之心。 他心情复杂,有些感动,有些感慨,还有一些嘲讽。 嘲讽,正是对着他那好哥哥去的。 他们兄弟二人同母异父,相差十岁,母亲还在时感情尚可,母亲去世后,勉强维持了一两年表面平静,后来就决裂了。 决裂的原因,是他发现当时年仅二十五岁的谢青珩,竟然硬生生将自己剥离成了两个神魂,这可是真正的歪门邪道了。 如果江烟里知道这件事,都得评一句谢青珩是修真界版伏地魔。 当时的沈幽害怕、惊怒,第一反应自然是去质问谢青珩,并想办法补救,更是将这件事瞒得死死的——他们的母亲是那时的魔尊,纵观魔族历史,这位尊者也是排得上号的大权在握,这样一位尊者殒落,又死得突然没有继承人,群龙无首,众人纷纷夺权,而谢青珩到底跟他是母亲唯二的子嗣,这关头自然要团结一致。 彼时谢青珩却仿佛没看见沈幽难看的脸色,只是兴致勃勃:“这是个好法子,可以仙魔同修——阿幽,你难道不好奇么?灵修说魔修野蛮低劣,魔修说灵修道貌岸然,所以到底哪个更好?” 年幼的沈幽快崩溃了:“眼下多事之秋,这光景你竟然还在纠结这个?!你醒醒吧谢青珩,家都快被偷了!” 谢青珩理都不理他,只一边巩固神魂分裂的成果,一边漫不经心道:“大道与权势比起来,孰轻孰重一眼便知。” 沈幽无话可说。 诚然,他们俩根本不会因为没能当上新任魔尊就死,只是会失去很多资源。 可难道,这还不够吗? 兄弟俩都是天资上乘的人,并不缺乏悟性,沈幽知道,谢青珩和自己,没有谁对谁错的分别,只是道不同。 既然道不同,那便不相为谋了。 沈幽想到从前那些事,到底觉得心里堵得慌,恰在此时,气质高华的白衣仙君远远御剑而来,只是人未走近,便劈来一道灼灼燃烧的剑气,直奔着梅含雪而去。 这一剑实在是张扬极了。 这一刻,在场除了不知谢青珩一体双魂秘密的梅含雪,所有人都分外笃定。 这是谢玄琮! 剑气在空中燃烧,梅含雪亦破空而出一道凛冽冰寒的剑气,一冰一火在空中相撞,最后同时消散开来,荡出强横的灵力波动。 得亏都还顾及着晚辈,刻意收了力,不然当世最强大的两位剑修,只需使出这么两道剑气,便足以荡平整座城池了。 灵气散开,一道挺拔的人影缓缓走近,虽是白衣,却在衣摆上以金线绣满了花纹,眉眼落拓、意态风流,浑然一派漫不经心。 他目光扫视一圈儿,没理梅含雪,只是忽而露出一个浓艳的微笑,冲着江烟里挑眉:“烟烟,过来。” 第67章 一个二个的,都要乱我道心! 谢玄琮确实高调。 这是江烟里的第一个想法。 至于别的…… 【谢青珩和谢玄琮,两个人性格简直是完全不一样。】她有些担忧地想,【看样子他们也没想过遮掩什么,就不怕以后翻车吗?】 沈幽和谢玄琮皆是一愣。 虽然不明白“翻车”是什么意思,但可以大概推断出来。 谢玄琮似笑非笑看了眼江烟里,重复了一遍:“烟烟,过来。” 江烟里硬着头皮过去,卫扶光站在原地,眼观鼻鼻观心,没看任何人。 梅含雪笑起来:“谢青珩,你还挺疼你弟子的啊。” 谢玄琮挑了挑眉:“我疼我弟子,天经地义,关你玉山剑门的人什么事?” 江烟里不由得莞尔,想起方才梅含雪骂她的时候也是差不多的说辞。 谢玄琮不打算多跟梅含雪掰扯,又看向卫扶光,眉眼间满是明晃晃看好戏的神色,仿佛这人不是他师侄似的:“卫师侄,怎么杵那儿不动?梅含雪当真砍掉了你的手指头?” 卫扶光心下一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谢玄琮,也跟过去了。 沈幽缠在江烟里的手腕上,虽然还是蛇身,但整条蛇都快扭曲了—— 谢青珩胆子大,他一直都知道,在自行分裂神魂之后,他为了更好地修习灵修法门,竟然又强行封印了谢玄琮的神魂,以及所有记忆,而后用了天魔秘法,变成五岁稚童,在天衍宗门外等着被捡。 且不说他一个天魔也敢去第一仙门拜师,也不说他这么大大咧咧就用了好几个禁术,就只说他居然还真就顺顺利利混到了如今这个位置,沈幽就觉得他有点东西。 眼下,“有点儿东西”的谢玄琮,脸上写着“随便砍卫扶光的手指头”,实际上将他和江烟里一起护在了身后,漫不经心看向梅含雪:“我可不信你当真只想和我打一架。说吧,到底什么事儿?” 两人平时很少联系见面,谢玄琮猜测梅含雪是为了私事,不然他大可以直接去天衍宗。 果然,梅含雪一把将安静待在旁边的江风归往谢玄琮那边儿一推:“你能不能代我管教他几个月?” 江风归:“……?” 谢玄琮:“……?” 江风归不可置信地看着梅含雪:“师尊?!” 谢玄琮更是饶有兴致地笑了笑:“梅含雪,天玑峰可不是托儿所,我凭什么帮你管教你的亲传弟子啊?” 与此同时,识海里的谢青珩也难得有些生气:“真是无耻!” 很显然,谢青珩连骂人都不会。 梅含雪想了想,说:“我不白让你带孩子。这回我欠你一个人情。” 到了他们这样的修为、地位,灵石、功法、宝物都不缺,也都不太看得上,反倒是“玉山剑门老祖含雪仙尊”这个身份欠下一个人情更实惠一些。 谢玄琮思量片刻,而后不顾识海里谢青珩的疯狂拒绝,爽快答应下来:“行啊,你立个誓,这小孩儿我就带走了。” 梅含雪也不含糊,当即立下誓言,而后看向一脸拒绝的江风归,语重心长:“阿渊,去了天衍宗要听谢青珩的话,不可主动惹事。当然,别人若是找茬你也不必忍着,打回去就是了。” 江风归有些抓狂。 江烟里看得津津有味,戳了戳卫扶光:“笑死,我第一次见他这么无助。” 卫扶光也很认同,语气欣慰极了:“不愧是含雪仙尊,就没有他拿捏不住的疯子!” 江风归:“……” 他冷笑一声,剜了这两人一眼。 快离开的时候,梅含雪又叫住了谢玄琮,意味深长:“喂,你知不知道,那个人如今在凡界?” 谢玄琮脚步一顿,眼里不易察觉地划过一抹杀意,面色却依然有些不羁:“跟我说有什么用?你自己心里有鬼不敢动作,便指望着我去出头?” 梅含雪脸色一沉,而后又笑起来:“防患于未然的道理,你不懂?” 谢玄琮有些不耐烦:“那你自己去防啊——行了,我还有事儿呢,先走了。” 而后看也不看梅含雪,一把提着江烟里踏上剑,便往天衍宗而去。 …… 卫扶光和江风归坠在谢玄琮后面,相看两相厌。 前边儿,江烟里面色平静,仿佛自己特别无所畏惧。 然而…… 她的心声格外生不如死:【卫师兄和江风归能不能来救救我啊?】 沈幽也心如死灰地想——能不能来个人救救他和阿烟啊? 谢玄琮似笑非笑地回头,眼神划过小蛇,定在江烟里脸上,目光如炬:“你好像有些害怕?在怕什么?” 江烟里一派风轻云淡的姿态,乖巧崇敬地看着谢玄琮,语气真挚:“弟子只是有些后怕,含雪仙尊行事太过无常了。” 但气急败坏的心声不是这么说的:【还问还问还问!装都不装就算了!能不能别顶着这张脸笑得这么荡漾?】 沈幽差点笑出声,颇为嘲讽地看了眼谢玄琮。 识海里,谢青珩闻言也臊得慌,不由得抱怨:“阿烟说得对啊,你不装就算了,但是也别……” 话音未落,就听江烟里的心声又拔高了音量:【天杀的!你们根本不知道我在云天秘境都经历了什么!本来就不敢面对师尊,现在更是看都不敢看了!一个二个的,都要乱我道心!】 沈幽顿时想起刚出秘境时,江烟里心声透露出来的信息,当即一个激灵,警惕地看向谢玄琮! 差点儿忘了,这个男的也心怀不轨! 谢玄琮微微皱眉,在识海里问:“道心乱了?云天秘境没这么危险吧?听她话里意思,跟你关系很大——谢青珩,你对我徒弟做了什么?” 谢青珩也一头雾水,但更多的是担忧:“我什么都没做啊……按理来说,有卫师侄跟着,更不会出任何问题才对。” 如果江风归听见谢青珩这话,只怕又要冷笑了——就是因为有卫扶光跟着,所以才出了很多问题! 谢青珩和谢玄琮猜测了一会儿,也没猜出什么名堂,于是谢玄琮直接开口了:“烟烟,这次秘境可有遇上什么事儿?” 江烟里:“……”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第68章 点击就看谢青珩道心摇摇欲坠! 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表情依然恭敬:“多谢师尊关怀,一切安好。” 【好不了一点。】她碎碎念,【还没进秘境就遇上了幺蛾子,天杀的江风归就跟搅屎棍一样,东一下西一下无差别攻击所有人,我拉架也很累的好不好?】 听到这里,谢玄琮当即不着痕迹看了眼身后不远处的江风归,眼神不善。 而后江烟里又有些无奈:【还有沈幽——他好奇怪,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都那么羞辱他了,他不想着杀我就算了,怎么还演“一见钟情”的戏码啊?嘿你别说,演得还真像那么回事儿,我差点都要信了!】 谢玄琮当即又将不善的目光从江风归那儿挪到沈幽身上,更是带着隐隐的威胁。 沈幽根本不在意谢玄琮,只是眼巴巴用蛇眼看着江烟里,都快急死了——他不是演的啊!他是真的一见钟情了! 江烟里随意地摸了下小蛇的脑袋,思维继续发散:【秦不厌和明姝念跟他们比起来,都显得特别天真活泼!不过说到她……哎呀,还真怪有缘的,以前真是错怪她了,以为她是毁天灭地的恋爱脑,其实还挺可爱呢。】 谢玄琮下意识就认为,江烟里口中的“她”,是“他”,秦不厌。 杀意又不自觉重了几分——好你个秦不厌!定然是你乱我徒儿道心! 沈幽却知道,她说的是明姝念,但心里的杀意不比谢玄琮少——杀千刀的明姝线,居然勾引阿烟,阿烟还夸她可爱! 以前阿烟只这么夸我的! ……虽然夸的是我的蛇身,但这也是我! 江烟里浑然不觉自己给原书男女主一人拉了一个渡劫期大能的仇恨,下意识就想到了卫扶光,哪怕是心声,都带着雀跃和欢喜:【不过还是有开心的事啦!卫师兄真的很好,帮我挡着四处发疯的江风归,送我灵宝送我花,带我去他出生的地方修炼,还大着胆子帮我出气……他真的真的特别好!】 沈幽、谢玄琮、谢青珩:“……” 沈幽当场破大防! 谢玄琮和谢青珩,也觉得很不高兴——此刻他们的思路竟然与江风归同频,觉得卫扶光是突然冒出来要拱自家白菜的猪、是骑着鬼火吊儿郎当其心可诛哄骗少女的黄毛。 除此之外,还夹着一股子自己都摸不清楚的酸意。 我这个做师尊的,也没少送阿烟\/烟烟东西啊?是我不够好吗,怎么不这么夸我呢? 平时心声里提到我,就只有好慈祥温柔的男妈妈\/好浪荡危险的男的! 还大逆不道想看我哭! 这事儿不能细想。 一细想,谢玄琮也当场破大防! 心神动荡,谢玄琮沉入识海,在江烟里走神的时候,他双眼一闭一睁,眉眼间的落拓风流尽散,取而代之的是温和沉静。 谢青珩心下长长一叹。 他没跟谢玄琮一样拈酸吃醋,心里还记挂着江烟里所说的“乱我道心”,想了想,决定把这事儿问出来,才好尽师长之责。 恰好已经到了天玑峰明华宫外,他收起剑,揉了揉眉心,看向江烟里,眼里满是温柔的包容:“知道你今日出秘境,为师做了你喜欢的茶点,进来说话吧。” 顿了顿,又仔细道:“用完了茶点,先挑一挑我新绣的花样,给你多做几件裙裳;然后再跟师尊说说此番有没有什么修炼上的感悟和疑问……” 他说到这里时,忽然发现江烟里一直没做声。 谢青珩话音一顿,心里莫名感到一阵不安,而后转身看向江烟里,猜测她恐怕是被谢玄琮吓住了,本想安慰几句,却发现江烟里眼睛一直看着脚尖,头都快埋到胸口,双手更是不易察觉地颤抖着…… 至于心声。 她念《清静经》做什么?从他说话开始就一直念,这都念了多久了?道心真出问题了? 他脸色微微严肃了一些,余光瞥见江风归和卫扶光也到了,不由得蹙眉。 谢青珩想了想,先对卫扶光道:“卫师侄,你先带江师侄去弟子堂做个登记,而后领着人家在宗门里转一转、把地方认全。” 卫扶光恭谨行礼:“是。” 而后有些为难:“该安排江道友住在……” 谢青珩看了眼旁边的江风归,本想着已经答应了梅含雪要帮着带孩子,不如就挨着江烟里的竹楼先临时搭个住所,却又忽然想起江烟里心声透露,这人是个搅屎棍,还是个无差别发疯的,便道:“天玑峰没有多余住处,阿烟又是女孩儿,不大方便。你二人熟络一些,江师侄便先跟着你住吧。” 卫扶光:“……” 他看了眼江风归,很想拒绝,但江风归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飘过来,他当即忍气吞声道:“好的,好的。” 那边,江烟里的心声已经在念第三遍《清静经》了,谢青珩难得感到焦急,但该嘱咐的还是得说,只是加快了语速:“江师侄,今日你先熟悉一下天衍宗的情况,明日再来天玑峰寻本尊。至于往后该如何,待明天本尊给你先摸个底,再行安排。” 《清静经》已经念到第四遍了。 谢青珩快急死了,差点直接赶人,偏偏江风归开口询问:“晚辈初来乍到,并不熟悉天衍宗,也不太能认路……要不还是住在天玑峰吧?” 顿了顿,他近乎是有些失礼地直视着谢青珩的眼睛,谢青珩没由来眼皮一跳,识海里的谢玄琮也莫名一阵心悸。 江风归神色彬彬有礼,只是语气有些古怪:“仙尊恐怕并不清楚,我和江烟里是双生兄妹。这做哥哥的,总是担心妹妹身边出现一些奇奇怪怪的人……再者,我们失散多年,好不容易重聚,都有些舍不得。” 谢青珩、谢玄琮:“……” 谢青珩难得有些无措,惊愕而疑惑地看向江烟里,想要听她怎么说。 江烟里…… 江烟里根本头都没抬,在念第N遍《清静经》。 谢青珩、谢玄琮:“……” 卫扶光便开口道:“师叔,确实如此。” 谢青珩便也不好拒绝了,压下心中莫名的不安,微微有些急促:“好,那你们先去做登记吧。” 待那两人离开天玑峰的范围。 谢青珩本来想徐徐图之,慢慢试探江烟里到底为何如此,可经过江风归和卫扶光那么一打岔,他当真是忧心至极了。 于是,谢青珩叹了口气,以长辈的姿态拉住了江烟里微微颤抖的手,语气温和而急切:“从方才起,你就很有些不对劲——阿烟,你这是怎么了?有什么事儿,只管告诉师尊,没什么事情是没办法解决的。” 江烟里下意识想要挣开他的手,本想再多念几遍《清静经》,却鬼使神差想起了那段回忆里,谢青珩便是用这只手触碰她的嘴唇;她有些仓皇地挪开视线,却又无意触及到谢青珩的眉眼,脑海里顿时又浮出他眼尾艳红、目光破碎、泪水盈盈的模样。 这一刻,什么《清静经》,什么尊师重道,全都消散殆尽,她再也想不起来这些东西。 谢青珩便看见,爱徒眼神有些恍惚,神色微妙,面色微红,而后第一次,听见她的心声有些干涩。 【我这是怎么了?只管告诉你?我该说些什么?我能说什么?】 谢青珩微微蹙眉,握着她手的力度不自觉重了些。 【难道我要说,我想起了前世?】 谢青珩想起江烟里情况诡异不明的神识,有些恍然大悟,还没来得及细思…… 【难道我要说,上辈子我并不是你的徒弟,是你的师妹?】 谢青珩:“……” 他已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心跳如鼓,总觉得接下来江烟里的心声,会颠覆一些什么东西,却鬼使神差……没有打岔。 【难道我要说,上辈子我和你关系暧昧亲密,你因为我,几乎变得有些魔怔偏执?】 “……” “…………” 谢青珩几乎失去了知觉,耳边的风声、眼前的天色,全都无法感受到了。 他只觉得自己心跳快得离奇,只觉得握住江烟里双手的掌心发烫,偏偏她的心声,又清晰地传进他的耳里。 【……难道我要说,你我耳鬓厮磨,我再也没办法以从前尊师重道的心态面对你了吗?】 耳鬓厮磨…… 耳鬓厮磨! 这一刻,谢青珩只觉自己坚固了四百年有余的道心,顿时摇晃起来,几乎要压不住,不知不觉间,他的双手颤得比江烟里还要厉害,一口腥甜涌上喉间。 第69章 这是什么修真界版伏地魔 谢青珩强行咽下那口血,双眼一黑,险些直接晕过去。 沈幽……沈幽更是一动不敢动。 信息量太大了,不知道是该先震惊人真的有上辈子,还是该先恼怒谢青珩上辈子捷足先登。 他抬起蛇首,看了会儿江烟里,发现她脸色有些苍白,既担忧,又有些莫名地幸灾乐祸。 ——你谢青珩以为自己收了个得意弟子,结果现在反噬了,好好好! 看吧看吧,人都快吓晕了! 江烟里,一个三句话吓晕渡劫期的炼气期女人,恐怖如斯! 【师尊好像……不太对劲?】 江烟里觉得怪怪的——她迟迟不开口,按谢青珩平日里的性子,应该是要继续追问套话的,可眼下,他怎么一言不发? 还有他的手心,好烫啊。 江烟里有点儿慌,压下心中的那些杂念,出声试探:“……师尊?” 谢青珩只觉得自己神魂一阵动荡,谢玄琮见状,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骂他“没用的东西”,然后把谢青珩的神魂挤开,自己出来了。 江烟里正觉不安,忽而听见一声有些兴味的笑,仔细一看眼前人的脸色,便知道这是谢玄琮。 她不由蹙眉:【奇怪了,先前他们这样的轮流出现,没有这么频繁啊。】 谢玄琮微微垂眼,眉梢轻挑,饶有兴致地盯着江烟里:“你好像不太乐意看见我?” 江烟里讪笑一声:“哪儿能啊。” 但心声可不是这么说的:【你俩神魂分裂,整得我也要人格分裂了!谢玄琮又冒出来做什么?他们是不是出问题了?嘶,不会是谢玄琮快独立出来了吧?】 谢玄琮就这么笑着,忽而抬手捏住了江烟里的下巴,迫使她仰起脸看向自己,眼里流露出几分跃跃欲试:“既然没有不想看见我,那就是想看见了——烟烟这么欢迎我,我定要早日修出新的躯壳,日日夜夜,陪伴在侧。” 江烟里:“……” 她头皮一阵发麻,却不是因为害怕,或是感到了威胁。 而是…… 谢玄琮捏着江烟里下巴的手,忽然被她握住,指尖若有若无摩挲着他手腕的皮肤,她脸上的假笑、以及平日里总是戴得牢固的温顺假面,此刻全然消失殆尽。 谢玄琮的笑意也微微收敛。 ——她指腹细腻温软,游走在他手腕上,仿佛是调情,可实际上,一下一下、尽点在他的命门处。 江烟里似笑非笑,目光冷淡地看着谢玄琮,语气莫名:“修出新的躯壳?我觉得很好。” 谢玄琮愣了愣。 他下意识想听江烟里的心声,却发现什么都没有。 于是他没有贸然开口,等着江烟里把话说完。 “新的身体,跟师尊是不是一模一样?”她眼里流露出一丝真诚的笑意,仿佛有些开心,“如果一样,倒也……罢了,想来是一样的。” 谢玄琮松开她的下巴,江烟里也就松开了他的命门。 谢玄琮脸色不太好看:“你希望是一样的么?” 江烟里不置可否,另起了一个话题:“既然已经打开天窗说亮话,那这位——玄琮尊者,可否容我先行休息半日?待师尊出来了,我再来寻他说些修炼的事情。” 谢玄琮眉头皱得死紧,探究地看着江烟里。 他有些拿不准她到底在想什么——是希望一模一样吗?毕竟她有前世的记忆,记忆里和谢青珩关系暧昧,只是这辈子却阴差阳错成了师徒,恐怕无法再续前缘。若是一样,她便可以顺理成章找他谢玄琮了? 还是不希望呢?要知道,他的新躯壳只会符合神魂,是彻头彻尾、血脉纯粹的天魔,她从来都敬仰谢青珩光风霁月,会不会担心自己拿着这张脸败坏谢青珩名声? 巧了,江烟里还真就是这么想的,只是还多了一重对谢玄琮的考虑。 她怕重蹈覆辙。 若是根据那压根儿不可靠的原书内容来看,根本就没有一体双魂的事儿,就是实打实的“堕魔”;而根据在云天秘境恢复的记忆、卫扶光偶尔透露出的往事来看,谢玄琮可不是善茬,哪怕他和谢青珩几乎算是两个人,可世人才不会管这些,他们只知道,这两人关系匪浅、所图甚大。 必须得将他二人完全割裂开才好! 她心里是这么想的,心声也是这么说的。 【最好还是不要一模一样,毕竟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呢。】 她这话一出,谢玄琮诡异地觉得有些欣慰——她对我,是不是还是有一点儿特别? 至少、至少没有找他当替身的想法! 沈幽翻了个白眼,懒得看他一脸受宠若惊的傻x模样。 【若是顶着一张脸,对两个人都不好,师尊无法立足仙门,你谢玄琮也会遭受不少流言蜚语。】 谢玄琮闻言,略有些失神,刚想说些什么,便又听见:【换做是从前我对魔修不甚了解的时候,我必然觉得谢玄琮其心可诛,可那日卫师兄所言,确实让我扭转了许多固有看法……灵修与魔修,又有什么高下优劣之分呢?】 谢玄琮:“……” 沈幽悄悄看了眼谢玄琮。 其实,谢玄琮更像那个没有分魂前的兄长,毕竟天魔血脉。 可是谢玄琮好像没有半点儿慈悲心肠,兄弟俩决裂前,兄长待他也是有温情的时候的,跟如今的谢青珩倒是像了个七八成。 沈幽也说不好自己更讨厌哪个。 谢玄琮迟迟不语,江烟里也不急,只当谢玄琮在分析她的说辞——她故意模棱两可,就是看准了谢玄琮有些多疑的性格。 可她不知道,自己的心声是能被听见的,谢玄琮根本没按她的剧本,纠结“到底要不要换张脸”,而是心神复杂地想“她真好,居然没有一味偏向谢青珩”。 只是…… 谢玄琮有些无奈地笑了起来,看向江烟里的神色略微温和了些,只是仍带着一点儿风流:“烟烟,你说得对——打开天窗说亮话。那我就直说了,我和谢青珩,是自行分离的两个神魂,魂出同源,哪怕来日我修成了实体,也是没办法换脸的。” 江烟里倒是没想到他直接坦白,闻言不由震惊:“自行分离……是什么意思?” 谢玄琮“哦”了一声,而后轻描淡写讲了曾经的自己的打算。 江烟里:“……” 这是什么修真界版伏地魔! 第70章 今晚月色真美 一直到了晚上,江烟里都没能等来谢青珩出现。 倒不是她又胆子大、敢见谢青珩了,实在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谢玄琮到底更令人头疼。 什么“日日夜夜、陪伴在侧”啊,什么“虽然没办法换脸但也很刺激”啊,什么“你看着这张脸的三十息内到底是在看我还是担心谢青珩”啊…… 江烟里抬头看了眼已经升空的月亮,再也没办法维持平静,难得地心口一致! “赶紧闭嘴吧!”她很不耐烦,“油嘴滑舌、油腔滑调,我这是造了什么孽!” 谢玄琮就不说话了,在识海里看了眼谢青珩的情况——很好,虽然道心越来越摇摇欲坠,不过神魂稳定平静下来,只是一直不肯说话而已。 江烟里小小地发了下脾气,而后说:“行了,就这么着吧,待师尊有空了……我再来明华宫。” 谢玄琮心想,看他这模样,恐怕这辈子都不会有空了。 但面上却答应下来:“好,不出三天吧,到时候他会通知你的。” 识海内,谢青珩有些疲惫:“你……你又答应她做什么?” 他其实有些生气谢玄琮的自作主张,更生气谢玄琮这就是捏准了他不会食言的性格,但实在是太疲惫了,根本没力气跟他发火。 谢玄琮漫不经心:“你又不能躲一辈子——还不如早些想个办法。她拜入天衍宗也不久,有的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谢青珩沉默下来。 江烟里快走的时候,谢玄琮还发了个心魔誓,道是“哪怕修出了实体,也绝不会做出有损谢青珩名誉的事情”。 江烟里半信半疑:“先不说你是渡劫期,只说你这么突然就发了心魔誓,我……” 谢玄琮看出她不安,仿佛像是担心什么,便好笑地解释:“别操心这心魔誓应在你师尊身上,心魔誓素来只针对一个人的神魂,修为越高、束缚越大,别说我违背心魔誓,哪怕心里只是这么想一想,都要心脏抽疼、识海动荡的。” 江烟里沉默了片刻,才真心实意行了礼:“多谢玄琮尊者海涵。” 她知道,自己根本没办法跟谢玄琮抗衡,显然先前自己的小算盘已经被看破,他这样做无非是想安她的心。 倒也是另一种层面上的君子。 两魂看着江烟里离开明华宫,而后齐齐叹了口气。 “你这心魔誓倒是有趣。” “不必试探,我确实钻了空子。” “……你以为阿烟看不出来?她无非也只是想确认你的态度而已。” “啧……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 “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江烟里坐在小竹楼的前院里,抬眼看着空中皎皎孤月,清晖落入重重竹叶间,偶有清风吹拂,便带来一阵沙沙的声响。 她抚摸着腕上的小青蛇,好似受到了很重的打击,沈幽见状有些担忧,不由得轻轻蹭了蹭她,犹豫很久很久,才张开嘴,而后口吐人言:“别难过哦。” 江烟里:“……?” 江烟里:“……!” 她直接瞳孔地震,四处看了一圈儿,没人啊! 沈幽倒也不后悔自己开口说话,毕竟只当一条蛇的话,自己连安慰她都没办法做到。 他清了清嗓子:“是我,小青。” 江烟里就垂头看向手腕上漂亮的竹叶青,目光惊疑不定。 沈幽硬着头皮:“我、我今日打碎了喉间横骨,可以说话啦。” 江烟里微微皱眉,总觉得这声音也好、语气也好,都有些熟悉。 但她没有质疑什么,毕竟小青显然不是普通的蛇,于是便笑道:“真好。” 只是心声却不这么认为:【早便知道小青通人性,可他不说话还好,我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可眼下……如何能放心将他带在身边呢?】 沈幽蛇身一抖,他也知道自己贸然开口,会让阿烟不再放心,可…… 可他真的很想跟她说说话呀。 沈幽就蹭了蹭江烟里的小臂,语气有些软:“是呀,真好。阿烟——我听他们都这么叫你,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某种奇异的即视感又浮现在心头。 不等她细想,沈幽就接着道:“你捡到了我,又给我起了名字,那以后我就是你的灵宠了,你就是我的主人。” 江烟里沉默下来。 她本想着放生,但沈幽这话一出来,她反而有些无措了。 小青语气真诚、满是信任,活脱脱就是刚刚会说话、还有雏鸟情结的小妖兽。 虽然它的来历可疑,可不管是师尊、卫扶光,还是江风归,都曾说过“不必担忧,不必管他”。 有这么三尊大佛镇着,应当翻不出什么风浪的。 只是不放生不可以,有的话却必须说清楚。 于是她定了定神,温柔地摸了摸小青蛇的脑袋,哄道:“可以,叫我阿烟便好。只是如今你能开口说话了,那想来也可以修炼?待过会儿我哥哥回来了,他会顺带着把我托人给你做的窝拿来,你们妖兽喜欢月华之力,那窝便放在这小院子里吧。” 【听声音是条雄性。】她心下有些无奈,【总觉得怪怪的,像往日那样睡觉都待在一处,实在是有些不自在。】 沈幽闻言,心下很是赞同——他家阿烟就是这么有礼有节,有警惕心,真是非常好! 他很高兴地看着江烟里:“谢谢阿烟。” 江烟里见他可爱,又满眼都是欢喜和信任,不由得莞尔:“客气了。今夜我还要修炼一会儿,没法儿一直看着你。你可别闲着没事儿四处乱逛,听说有的医修、丹修,最喜欢逮你这样的小蛇入药了。” 她语气戏谑,又不乏温柔,沈幽顿时觉得晕乎乎的,心都快化了。 他偷偷看了眼江烟里,月光下她一身青裙,笑容清浅,一双凤眼里盛满了月色,碎碎的光,神清骨秀,许是因为山上的夜风微凉,她触碰着他的指尖竟然凝了一点儿霜露,冰冰凉凉。 沈幽忽然就想起,儿时曾听族中的长老婆婆讲过一个“青女”的故事。 “青女是天上的神仙。”婆婆语气慢吞吞的,“青霄玉女,主霜雪也……凡人就有那么一句诗呀,道是【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里斗婵娟】……” 江烟里见他不说话,以为被自己吓住了,没忍住笑起来:“好了,不逗你了。你先乖乖在这里待一会儿,若是我哥哥回来了,你便来叫我,行么?” 沈幽还沉浸在那个故事里,闻言有些呆呆地点点头。 江烟里想了想,又压低了声音,说:“我或许这几日便要冲击筑基了,筑基有一九雷劫,你到时候记得躲远些,免得被误伤。” 沈幽虽然早知道她快筑基了,但亲口听她说,还是很高兴:“阿烟好厉害!祝你顺利!” 江烟里这会儿才露出了一些天资上佳的少年修士应有的骄傲:“那当然啦!区区筑基!” 她的心声也带着雀跃:【其实天赋与根骨反倒是其次呢,若非师尊、卫师兄指点,若非我自己在秘境里有所明悟,再好的天赋,恐怕也会被最开始的自己耽误吧?】 而后又觉得很庆幸:【嗨呀,更得感谢那些经历——虽然上辈子的我觉得好累好糟糕,可是若非那些磨练,我又如何能有今日呢?】 沈幽静静挨着她,听着她活泼的心声,偶尔抬头看看她一派柔和的神色,只觉得,今晚月色真美。 第71章 她和天道,确实是共谋 回到竹楼里,江烟里穿过一楼堂屋,去了后院。 在拜师后不久,谢青珩亲自修葺了这座竹楼,外头看着清冷典雅,里头却恨不得将世界上最华贵、最漂亮的东西全部铺陈上,她那会儿不敢拦、也拦不住,更抱着“富贵几天算几天”的念头,也就这么着了。 后院则是另一种风格,依托着自然而建,一口汤池用了白玉和黑石建成,因为江烟里是火灵根,又是天品,谢青珩怕她年纪小修为低、受不住火系灵力的强横,所以汤池只是温热,放了一些性温凉、以及疏通经脉的药草。 汤池旁边儿还搭了秋千,秋千索上攀着盛放到荼靡的山茶花,彼时谢青珩见她似乎有些一言难尽,便笑着摸了摸她发顶:“为师听说,凡界少女都爱打秋千,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若是不喜欢,拆了便是。” 最后当然是没拆的——虽然她并不喜欢秋千,可是师尊这样的心意,她如何舍得拒绝? 除此之外,谢青珩还栽了许多花树,用灵力催生到开花,又设下保护花开不谢的法术;而后还剩了一片很大的空地,他又建了一个大型的聚灵阵,这样还觉得不够,又将早年游历时挖来的小灵脉放在了地下,便是一处堪比云天秘境的修炼福地了。 当时江烟里看着他做这一切,说不上来自己心里什么想法。 很感动,又有几分惭愧,甚至眼眶都有些湿润。 她当时刚发现,天道似乎并不很强制她走剧情,而谢青珩也并没有因为自己闹着换师尊生出嫌隙。 于是她那天就想,从此谢青珩就是她的师尊了,哪怕后头剧情还要她弄出幺蛾子,她也只认谢青珩这个师尊的,谢青珩是谢青珩,钟妍华是钟妍华,不是所有老师收弟子都是别有用心的。 可是……这样好的师尊啊…… 江烟里有些怅然地叹了口气。 她忽然想起在永城客栈里那一晚,也是这般的月色,心中不由一动。 她又一次试探着在识海里发问:【传闻天道有感世间万物,能解答所有疑惑。】 风不定。 没有任何应答。 她却并没有放弃,想了想,又在识海里道:【先前有一回,我曾在心里想过,要么就不做任务了;这想法刚一出来,我就觉得心脏抽痛、识海震荡、痛不欲生。】 【世人皆知大道无情,天道没有办法直接对个体造成伤害。今日谢玄琮所说,若有人立下心魔誓,只要有违背的念头出现,便会出现这样的反应——且心魔誓只针对神魂。】 顿了顿,她语气莫名:【……那么,我可不可以认为,上辈子,我跟您之间,存在一场这一世的交易?】 她最开始也想过,可能只是她跟哪个人立下过心魔誓,就这么简单;可再细想,这心魔誓分明是关于“剧情”的,而将她带来这个世界的,也正是天道本身。 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天道迟迟没有回应,可江烟里却敏锐发现风声渐停,便知道祂已经在听了。 沉思片刻后,她斟酌着说:【第一世,我为镇国长公主;第二世,我身在现代;第三世,却跟第一世没什么不同,只是转折点出在了今年,本该奔赴南疆,却拜入了天衍宗。这三世,我一直在,江风归一直在,可以解释为血缘的作用,可是……】 【可是奇怪了,还有一个人,她也一直在。】她声音里带着隐隐的讥讽,【第一世,她是我的“恩师”,虽然我如今并没有完全回想起所有事情,但她在凡界时背刺过我;第二世,她是我的导师,这记忆我清晰得很,她倒没做出什么害我性命的事儿,可你也清楚,她不惜违反伦理道德原则,也要做出她想要的科研结果,这可是在拖累我的前程。】 【这一世,我尚且未曾与她见过面,按照时间推算,如今她恐怕还在凡界。】 【如今再细细一想那些已知的、第一世的记忆,她可是无处不在。出征前夕,江风归说过,钟妍华来找过我;凯旋的宴席上,也是钟妍华出言斡旋我和老登的僵持气氛;被放逐离宫,也少不了她的手笔。】 【我选择出征,定然少不了她的推动。不然这样大的事情,我如何还会有心思在出发前去见她一面?这可是九死一生。】 直到此刻,一道仿若来自远古、穿越一切时空的、低沉玄奥的声音才出现了。 【你觉得,她想让你死?】 江烟里嘲讽地勾了勾唇角:【不,她不想让我死。或者说,她从未在意过我是否会死。她推动我去经历这些,定然有目的,若我死了,她也有后手,比如江风归;若我没死,那对她来说就是一枚已经磨练得格外合意的棋子,所以凯旋宴上她才选择保住我;历来夺权失败的人,少有能保住命或者自由的,更遑论留了一条残命、还被放逐离开?没有幽禁,没有鸩酒,而是所谓“寻仙”,也是她的手笔。】 那道声音听她如此言说,语气竟然莫名带着悲悯:【……她不过蝼蚁。】 江烟里便笑了。 【所以啊……被“蝼蚁”当作棋子的我,是连蝼蚁都不如的人。】她好像有些愉悦,【可看眼下情形,仿佛她的棋盘,已经被我这棋子掀翻了呢。】 天道没有说话,江烟里叹了口气:【我仍不知道她想做什么,她为何这么做。可您好像也觉得她对您造成了一些小小的困扰,不然这场所谓的“走剧情”的交易,是如何来的?】 顿了顿,她又有些好笑似的开口:【那些记忆,总是一点儿一点儿放出来给我看……天道无私,没有这样的算计,那想来便是我自己决定的了?】 天道察觉到她的疑惑,语气平静到近乎漠然:【最了解自己的不正是自己么。】 江烟里勾了勾唇:【错了。您是天道,所以无情无私,可人类不是这样的,没人能真正了解自己,更别说——跟您做交易的江烟里,和如今的江烟里,并不是完全一致的。她经历了更多如今我并没有经历过的东西,心态也好,谋略也好,我都不如她。毕竟,那个“江烟里”胆子大到敢跟天道商谈呢。】 天道闻言,无波无澜的语调竟然生出了一丝闷闷不乐:【……可如今的你,不也在跟吾商谈么?】 江烟里笑起来:【可不算呢。她知道一切,所以有底气同您共商大事;可我如今只隐隐晓得一点儿,只是在请求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您解惑而已!】 而后便是十足的静谧,足足有一刻钟。 一刻钟后,天道才妥协似的开口:【没办法,你曾经写得明明白白,什么时候给你什么记忆,都是你自己规定的,吾不能违背。】 而后,便无声无息离开了,风声再度拂过竹林,沙沙作响。 江烟里并不在意,她目光灼灼地看着天边明月,心里宽慰放松不少。 她不是真的需要什么实质性的东西,只在天道寥寥几句话里,确定了两件事,这就足够了! 第一,她和天道,确实是共谋,而这谋划定然不会伤害到自己以及她担忧的人——前世的自己盘算了这么多,又经历了那么多,不可能蠢到将谢青珩这个强大的战力舍弃掉,所以她和师尊之间的事情,定然有转圜的余地! 至于第二…… 她微微挑眉,脸上浮现出一丝兴奋的战意。 钟、妍、华。 你曾说,希望“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也曾说,“老师这么做,也是希望你这做学生的更好”…… 如今看来,我似乎,胜您半子呢! 第72章 江风归:沈幽你这个年纪怎么睡得着? 子时夜半,月色皎皎,天衍宗大多数人还没有休息,要么连夜修炼,要么趁夜约会。 天衍宗有座没有峰主的小山,因为风水缘故所以灵气低微不宜修行,但山腰有一片生长繁茂的桃花林,层层叠叠朦朦胧胧,特别适合情人幽会,众人又称之为“桃花坡”。 今夜月明星疏,三三两两的小情侣各自选了个地盘,窃窃私语,好不温馨。 江风归左手提着宠物窝,右手还抱着天寿帝牌位,脖子上挂着自己下午炼制好的筑基丹,面无表情穿过桃花坡,惊起鸳鸯一片。 “什么人啊这是!”一个女修愤愤抱怨,“深更半夜,一个人出现,怪吓人的!” 江风归:“……” 他并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闻言只是皱眉,但也不欲搭理。 然后又听见一个男修温柔哄着那女修:“莫气,保不准他就是嫉妒我们,故意来吓人的——这么一想,还挺可怜!” 江风归:“……” 他额角青筋一跳,而后转身看向那对情侣,目光不善:“喂,我不是聋子。” 那男修模样俊美,只是浑身珠光宝气过了头,看着像地主家的傻儿子,又像是爱穿满印大牌logo的暴发户,他看都不看江风归,替怀中女修理了理头发,目光含情:“宝,你今天真漂亮。” 江风归:“……呕!” 他这下才是真的不想多待了,脚步生风就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但那声充满了灵性的“呕”太大声,刚刚还看都不看江风归的小情侣顿时愤怒了,男修捏了个法诀扔向江风归,后者连头都没回,那法诀便被化解了。 江风归皱眉,回头看向两人。 男修这才惊觉此人不好惹,修为也高过自己,可情人还在旁边看着呢,他只能硬着头皮,色厉内荏:“看什么看!不就是嫉妒我们感情好吗?你、你还恶心上了?活该你一辈子单身!” 江风归也没动怒,只是平静地扫了一眼这对情侣,而后勾唇一笑。 女修被这笑晃花了眼,刚想劝男修要不算了,就听这漂亮的青年语气平和地开口:“这位郎君,刚刚我经过你身边的时候,闻到你身上有蔷薇的味道,但这位女郎似乎惯用的是茉莉熏香;还有,你后脑勺沾了一点儿花蕊,我仔细看了看,是栀子花蕊,还新鲜着,沾上去的时间不超过一个时辰……天衍宗附近,因宗主不喜栀子花香浓,所以并没有栀子花,路程一个时辰、又有栀子花的地方,应在云城。众所周知,云城以各类风月场所闻名。” 他一边说,那男修的脸色就一边变得惊恐起来,露出了哀求的神色,但江风归恍若未见,仍继续道:“啊,还有……你叫这位女郎【宝】,听上去好像是爱称,可我却总觉得,应该是你根本不记得人家名字。” 男修:“……” 男修:“…………” 女修:“……” 女修:“…………” 两人脸色就跟打翻了调色盘似的,五颜六色特别好看,江风归虽然双手提着东西像是从乡下赶完集回来,可一派云淡风轻,正格外诚恳地看着两人。 片刻后,女修铁青着脸,一巴掌扇在了男修脸上,愤怒道:“渣男!滚!” 江风归就满意地笑了。 他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花瓣,施施然离开桃花坡,浑然不知有多少情侣因为他的一番话起了小心思,更不知道明天的自己,即将迎来事业的转折。 眼下的他只是疲惫地想——世界上所有谈个恋爱就要无差别攻击其他人的情侣,都赶紧毁灭! …… 沈幽在前院等了足足两个时辰,才等来自己的窝。 他寻思着,反正自己现在的蛇设是会说话、开了灵智的天真竹叶青,也没必要在未来大舅子面前装哑巴,一边高高兴兴钻进漂亮华丽的宠物窝,一边对江风归道:“多谢你啦!” 江风归:“……?” 他拿着筑基丹的手不易察觉地抖了抖,目光如炬刺向沈幽:“会说话了?” 沈幽莫名觉得脊背一寒,心里笼上了一层不安,但还是坚持把蛇设稳固到底:“是呢是呢,今天打碎了横骨,会说话啦!” 江风归就看他一眼,而后又从储物戒指里拿出一管烟,猛吸一口后,语气莫名:“哦,我还真是头一次知道,你们天魔一族也有妖兽才有的横骨。” 沈幽:“……???” 江风归没看整条蛇都变得僵硬起来的沈幽,仿佛自言自语:“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谢青珩应该也有横骨吧?有点好奇他是多久打碎的,我这就去问问。” 沈幽:“……!!!” 他惊恐极了,看了一眼小竹楼,确认江烟里还在打坐之后,连忙化出了人形,拦住抬脚就要往明华宫去的江风归:“哥,你冷静一点——” 江风归冷笑一声:“我不是你哥,谢青珩才是你哥。” 沈幽活了这么多年,还没遇到过这么头疼的情况,他当即认错:“对不起,江道友,你冷静一点——” 江风归本也不打算真去找谢青珩,顺势停住了,看向沈幽,目光挑剔如同在菜市场选猪肉,阴阳怪气:“天呢,你进化得好快!白天还是一条懵懂无知的竹叶青,入夜就打碎了喉间横骨,子夜就会化形,还学会了直立行走!教教我教教我,你怎么做到的?” 沈幽:“……” 他有些无措,但还是很诚恳地看着江风归:“江大哥……不是,江道友。我想你应该是懂的吧?” 江风归假笑:“不,我不懂。” 沈幽硬着头皮:“就,我喜欢阿烟嘛。” 江风归看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不易察觉杀意:“演的吧?你潜入天衍宗,不是为了疗伤?” 沈幽:“……” 大舅子怎么什么都知道?不愧是让阿烟都觉得像搅屎棍的男人,恐怖如斯! 心里崩溃,面上却更加诚恳:“最开始是为了疗伤,可我后来遇见了阿烟,她温柔、善良、漂亮,我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 江风归不为所动:“不感兴趣。” 沈幽噎了噎,而后坚强地继续:“我待她一片真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证,我……” 江风归面无表情:“尊上啊。” 沈幽一个激灵:“您客气了……” 江风归笑了笑,语气温和:“重伤治好了吗?魔界未来五年的发展规划了吗?今年你们魔界税收如何?魔界内部的分歧党争处理好了吗?你来天衍宗好几个月,堆积的公务处理了吗?” 沈幽:“……” 江风归看他脸色苍白,冷笑:“什么,这些事情你一件都没搞定?你这个年纪怎么睡得着的?” 沈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天杀的江风归! 第73章 给我透个底,我之前到底有几条鱼啊 两人之间气氛诡异,像极了职场霸凌现场。 后院传来动静,沈幽脸色一变,当即又变成了竹叶青,乖巧趴在窝里,仿佛自己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 江烟里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如下场景—— 小青可怜巴巴地缩在窝里,精神萎靡,垂头丧气;她那精神不正常的哥哥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小青,仿佛在回忆关于蛇的菜谱。 江烟里:“……” 她不着痕迹隔开了一人一蛇,看向江风归:“方才卫师兄给我传了讯息,说明天便帮忙给你建个住处,今晚委屈你睡后院了哈。” 江风归不太在意,到了金丹期,睡不睡觉都影响不大:“都行。” 顿了顿,他将筑基丹递给江烟里:“一共两颗,加上谢青珩要给你的,应该是四颗,足够你用了。” 江烟里接过来,忽然想起什么,问他:“那天卫扶光家门口那个阵法,你是怎么破的?当时一切都模模糊糊的,我没听清。” 江风归知道她其实听清了,但也没说什么,想了想,道:“幽微诀,但又不是幽微诀。” 江烟里点点头:“我猜也是。” 江风归也不等她多问,直接解释:“其实本质上确实是幽微诀,只不过将火系的路径变成了水系,所以才能催动酒液和血液蒸腾为雾气。” 他点到即止,不再多说:“你自己琢磨吧,我也不擅长法术,没法给你提供太多思路。时间不早了,你早些休息,明日我还得去找谢青珩,也得准备一二。” 江烟里却露出犹豫的神色,欲言又止看着他。 江风归挑眉:“怎么了?” 江烟里看了看周围,虽然没有人,但还是压低了声音:“就是那个,我问你个事儿哈。” 江风归定定地看她一眼,很顺从:“你问。” 江烟里就道:“嗨呀,就是……就是看样子,你应该记得所有事情,对么?” 顿了顿,不等江风归回答,就快速道:“那你能不能给我透个底,我之前到底有几条鱼啊?哎,你也知道,这个事儿还得心里有底才行的,不然多尴尬……” 江风归:“……” 他闭了闭眼,有些无语,而后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江烟里:“你怕什么?这有什么尴尬的?几条鱼重要吗?” 江烟里沉思:“挺重要的啊……就,总得知道了,才有心理准备。你看,今天我见师尊的时候,差点儿就没绷住……” 江风归觉得这话也有些道理,但眉头还是皱得死紧:“那都是之前的事儿,现如今顺其自然便好了。那几个男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实在不行你找找新的呗。” 江烟里:“……” 她短暂震惊了一下,而后眼睛一亮,试探开口:“你同意?” 江风归闻言,不由得瞪她一眼:“哈,你还真敢想!” 他有些激动地在原地踱步,有些焦虑,还有些操心,语气也沉了下去:“四五条船呢,若是一个没踩稳,我怎么跟爹娘交代?!” 四五条船? 江烟里心里数着人,嘴上还不忘了怼回去:“娘死了,爹约等于死了,别装。” 江风归有些焦躁,换了个说辞:“不是,你看看他们几个——有哪个配得上你?卫扶光绿茶都入味儿了,沈幽像疯狗一样逮谁咬谁,谢青珩和谢玄琮就跟伏地魔似的!” 江烟里:“……” 她寻思着回忆里明姝念的话,试探着问:“怎么不说秦不厌呢?” 江风归不耐烦地摆摆手:“他就是个搭头。” 而后又苦口婆心:“他们都不行,缺点太明显了,你但凡找个正常人,我也不至于这么操心!” 江烟里:“……” 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道:“你就不能瞧瞧人家的优点?你现在的嘴脸就跟恶公公似的,觉得你家女宝天下第一好,天仙来了都配不上,我们老江家的独苗苗得娶十个,每个都得把我当皇上供着!” 江风归:“……” 他知道她在阴阳怪气,但还是忍着怼回去的冲动,道:“可你确实就是特别好啊!谁家女郎跟你一样,集天地之灵气,文武双全、活泼可爱、貌若天仙、温柔善良?” 江烟里:“……?” 她仔细看了看江风归的表情。 坏了,他真这么觉得,不是在阴阳怪气! 一旁的宠物窝里,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没敢说话的沈幽大胆附和江风归:“阿烟,你哥哥说得对,你就是这么好!” 顿了顿,不无渴慕地看着江烟里:“若我能化成人身,也是想追求你的呀!” 江风归就瞪了一眼沈幽:“滚。” 江烟里这会儿已经大概知道了,跟阵法里的经历一样,就这四个半,没多的,也松了口气。 然后十分不走心地劝江风归:“行了,你也别瞎操心,那毕竟是从前的事情,就跟你说的一样,如今都说不准的。” 江风归扯了扯嘴角:“呵,我瞧着已经差不多了。” 江烟里随意点点头:“嗯,没事,都不是大事。” 江风归:“……” 江风归深呼吸几口气,而后不高兴道:“随你吧,只要他们不伤害你,也不来气我,你高兴就行。” 江烟里皱了皱眉:“我寻思着,前头发生的那些事儿,也不是他们来气你啊?倒是他们,被你气得不行……” 江风归恼羞成怒:“那我这做哥哥的,还不能看不惯那些黄毛了?” 沈幽小心翼翼:“阿烟哥哥,我……他们没有谁是黄色头发啊?” 江风归:“滚!!!” 江烟里看了一眼原地发疯的江风归,摸了摸小青,安抚道:“别怕别怕,他就是这样的,时不时就要发个疯。” 江风归:“……” 江风归:“……江烟里你也给我走!” 江烟里猜他本来想说“你也给我滚”,但舍不得,忍着笑放下小青,麻溜地回屋了。 她回到堂屋,没有立刻上楼睡觉,略等了一会儿,果然听见屋外传来江风归的声音:“抱歉,不是故意跟你发脾气的。” 江烟里“哦”了一声,他便又说:“快休息吧,明日天气好,也是黄道吉日,宜筑基……我明日跟谢青珩见完面,便带着他一起来给你护法。今日见他,再听你说起,我猜他不知道为什么躲着你,你放心,明日他想来也得来,不想来也得来!” 这一刻,江烟里实在没能忍住,大笑出声。 心里一阵暖意划过,她轻声道:“嗯,多谢哥哥。” 第74章 没眼力见儿的东西! 翌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江烟里打坐一整夜,刚洗漱完,谢青珩和江风归就来了。 沈幽在江烟里洗漱时就进了堂屋,听见外头的动静,小声道:“今天我跟着你哥哥去明华宫了。” 江烟里端着茶盏的手一抖:“你胆子好大!” 沈幽有些不好意思,然后声音更小了:“现在想来,我也觉得我胆子真大!哦,对了,你猜我在明华宫还看见谁了?” 江烟里想了想,眼里浮出一丝笑意:“卫师兄?” 沈幽看她一眼,有些不高兴:“嗯,是他,还有那个,秦某。” 江烟里:“……?” 她端着茶盏的手又是一抖:“卫师兄也就罢了,他来做什么?” 沈幽冷哼一声:“说是道歉。我看他定然不怀好意,说不准还嫉妒你,不然怎么掐着你筑基的日子来作妖?” 江烟里本有些不高兴,闻言倒是笑了起来:“小青你怎么这么可爱呀?” 顿了顿,她客观地说:“也不能这么想他。他虽然有些讨厌,但不至于这样;我筑基也是私事,只亲近的人知晓,他也是赶巧了。” 说罢,她将盏中茶水一饮而尽,便起身出门了。 …… 竹楼外,场面着实有些诡异。 谢青珩面无表情站在前院外头,目光幽深地盯着竹林,神游天外。 卫扶光站在谢青珩右后方,手里提着一个篮子,里面装了丹药灵药,还有一些零食,面色平和。 秦不厌又在卫扶光的后边儿,左手拿了个木匣子,似乎很紧张,右手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挂着的香囊。 至于江风归…… 江风归手里拿着块木板,上面还有一张纸,手里拿着一根狼毫笔,目光挑剔,看一会儿谢青珩,看一会儿卫扶光,又看一会儿秦不厌,时不时低头在纸上写几笔。 江烟里出来的时候,凝滞的空气总算是流动起来,几人脸色齐齐一松,看向江烟里。 江烟里的手又是不自觉抖了抖,努力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做贼心虚,走向了谢青珩,轻声唤道:“师尊。” 谢青珩眉眼一柔,但旋即又强自显出几分疏离,从袖中拿出一瓶筑基丹,垂眼道:“这里头有三颗筑基丹……” 他本来打算好了,今天能不说话就不说话,但见江烟里乖顺的模样,到底没忍住,轻声一叹,认命似的絮絮叮嘱:“虽然按理说,筑基只需一颗丹药,可你天生道体,神识又……总之,多备上几颗更好。方才江师侄同我讲,他也为你准备了两颗,如此,便完全足够了。” 那边的江风归闻言,眉梢一动,而后又执笔写了点儿什么。 没人注意到他的动作,江烟里沉默着听谢青珩讲筑基时可能会遇见的意外:“一般来说,突破筑基期不会有心魔,天生道体更不会。可你情况有些特殊,我眼下倒有些担心这个问题——阿烟你记着,只要你没筑基成功,那你所见所闻,一定都是假的。” 江烟里眼下心无杂念,心声也是在重复着谢青珩的叮嘱,显然是在努力默记下来,谢青珩见状,脸上不由生出了欣慰的神色,看了一眼身后那几个奇形怪状的人,温声道:“我和你哥哥为你护法,卫师侄和秦师侄是来建住处的,待你大功告成,干脆便一起庆祝吧。” “啪——” 江风归手里的那根笔断了,声音清脆,吸引了所有人注意,他抬眼看了一圈儿,面无表情:“看我做什么?你们继续啊。” 江烟里若有所思。 【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在写写画画……什么事儿这么专注啊?】 心声一出,在场能听见的人都心思浮动了一瞬。 谢青珩:江师侄这是在学习?可他也不像这么好学的人啊! 谢玄琮:江风归在写什么?好想看一眼! 沈幽:不愧是被阿烟称之为搅屎棍的男人,一根笔搅乱一锅粥! 秦不厌:……我怎么总觉得,他在憋个大的? 江烟里只是随意这么想着,很快便收起筑基丹,往前院外面的大空地走去,谢青珩和江风归早已在那边设下结界防止其他生灵误入,秦不厌和卫扶光则泾渭分明站在原地。 …… 筑基期只有一九雷劫,大多数也只是意思意思劈一下,不算凶险,但筑基于大道而言只是一个开始,筑基了,才算是真正迈入仙途,往后的困难艰险,才是数不胜数。 江烟里运转功法,先前在云天秘境里强行压制的灵力在此刻尽数喷薄而出,不消片刻,天边便凝出了重重黑紫色雷云。 一个时辰后,功法已运转了三轮,她周身的护体灵力也越发凝实,雷云中已经响起闷闷的雷鸣声,蠢蠢欲动。 忽而,第一道雷劫惊声落下,旁观者无不骇然。 原因无他,这一道雷劫的威力几乎等同于金丹期雷劫,且还不止,沈幽、谢青珩、谢玄琮、卫扶光这几个对魔修了解甚详的修士惊愕发现,这是雷劫中含着滔天的灭煞之气。 魔修随心所欲,虽然与灵修并无高下优劣之分,可不得不承认,他们正是因为这份随心所欲,而肆意沾染人命,遭受雷劫时,魔修的雷劫便是有灭煞之气的。 可细看,又有些不同。 卫扶光皱眉凝思片刻,踟蹰着开口:“似乎并不完全像是灭煞雷劫。” 江风归一边替江烟里梳理她周围的气息,一边道:“灭煞之气是后人给的名字,在最初的时候,这股气只是为了消灭大因果而存在。” 顿了顿,他压低声音:“人命本就是大因果的一种,只是后来之人太过平庸,似乎到了如今,众人只知它灭的是人命煞气。” 卫扶光若有所思,而后欲言又止地看了眼江风归。 江风归不耐烦:“有问题先憋着!没眼力见儿的东西,没看见我妹妹在渡劫?” 卫扶光:“……可是你刚刚踹袖子里的木板和纸掉出来了啊。” 江风归脸色一变,而后眼疾手快,趁着没人看清,散出一道灵力将它拾起,与此同时也不忘了继续护法,甚至动作更娴熟了! 一旁的谢青珩:“……” 他见状没忍住稍稍分心,皱眉,狐疑地看着江风归:“你对灵力的控制很厉害啊。” 识海里,谢玄琮也惊疑不定:“至少得是大乘期的神识才能这么细微地操控灵力。” 此话一出,两魂齐齐一默,显然都想起来了江烟里那堪比渡劫期的神识。 江风归瞪了一眼谢青珩,语气不善:“你的问题也先给我憋着!没眼力见儿的东西,没看见我妹妹在渡劫吗?” 第75章 江风归:卫扶光扣大分! 幸好江烟里在冲击筑基前,事先服下了足足五颗筑基丹,不然这等雷劫,恐怕还真不一定能受住。 已经是第四道了。 众人只见那雷劫里的灭煞之气越来越重,都不由得心惊胆战起来,谁动一下都要被江风归骂个狗血淋头,路过的蛇都要被他踹两脚。 谢青珩揉了揉眉心,有些疲惫:“江师侄,你要不先休息一下?我一个人护法本也没有任何问题的。” 江风归沉默片刻,虽然不甘心,但也怕自己关心则乱,到底还是不情不愿地先撤下了。 心里冷笑,我都知道关心则乱,你谢青珩是一点儿都不慌,扣分! 而后力度极大地拿着笔,刷刷刷就在纸上狂写一通。 卫扶光小心翼翼凑过去看了眼,而后:“……” 【卫扶光:一号。加一分(买了早饭),加一分(准备了丹药),加半分(还知道给我也准备一份早饭呵呵呵虽然哥并不需要),加两分(妹妹出来的时候没有献殷勤),扣十五分(在妹妹渡劫的时候讲话)】 【谢青珩:二号。加一分(给妹妹护法),加一分(修为勉强合格),加两分(情绪稳定,居然真稳住了),加一分(准备了三颗筑基丹),扣二十分(不让我给妹妹护法)】 【谢玄琮:三号。】 【沈幽:四号。加一分(知道今天大日子,安分),扣八分(早上跟妹妹一起出的堂屋,越界了)】 【秦不厌:暂定五号。加一分(全程哑巴,没有搔首弄姿吸引注意),扣十分(全程哑巴,缺乏主观能动性)】 卫扶光:“……” 卫扶光:“…………” 他瞳孔地震,以至于忘记了自己是在偷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当即被江风归当面吐了口二手烟。 卫扶光:“咳咳咳!” 他好不容易喘过气,十分幽怨地看向一脸理直气壮的江风归:“江道友,你这个评分表……” 江风归冷笑:“我把你排第一个,你就应该知足——不会吧不会吧,你不会觉得阿烟以后只娶你一个吧?” 卫扶光当即摇头,解释:“不是,这个没关系,但是……” 江风归呵斥:“有话直说,扭扭捏捏的,像个什么怪东西!” 卫扶光忍气吞声:“但是你觉不觉得,你这个评分标准,好像有点主观?” 顿了顿,到底是没忍住,评价:“就是说,全是私人恩怨,毫无公平公正。” 江风归看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拿着笔又在卫扶光那一栏里面添了一句:【扣十分(毫无尊重之心,不懂得语言的艺术)】 卫扶光:“……” 对对对,我看你确实比我懂! …… 江烟里浑然不知,江风归已经开始进行一些奇怪的考核了。 她眼下正处于一种玄之又玄的状态里,魂魄仿佛脱离了身躯,俯瞰着一道又一道威势壮大的雷劫劈在自己身上,打碎护体灵力,自己又紧跟着飞快凝出新的护体灵力…… 而后一个晃神,她忽而听闻耳边传来一段对话的声音,仿佛自天边而来,但却格外清晰。 先是一道她刻意遗忘、却仍旧能清晰辨认的温婉女声:“殿下,此局是您败了。” “轰隆——” 不知是雷劫,还是对弈时幽暗宫殿外的夏雷。 继而,江烟里听见了自己的声音,漫不经心,甚至带着点儿并不在意的笑:“您毕竟是我的老师,胜过我再正常不过了。” 温婉的女声轻笑起来,而后忽然长叹:“自从太子……臣倒是许久不曾和殿下对弈了。” “轰隆隆——” 雷声响彻云霄,声音大到震耳欲聋,只是偏偏在这漫天雷声里,棋子落下的清脆声响仍然清晰可闻。 江烟里听见自己语气语调皆不曾有变化,仿佛没听见这等锥心的言论似的:“老师……我想,我是应当争一争那个位置的。” “轰隆——” 雷声中,忽而一道低沉龙鸣响起,并不引人注意,掺杂在重重不曾停下的雷鸣中,显得格外诡谲。 “要去争吗?”女郎的语调依然温柔,仿佛就是一个慈悲的师长,“殿下,既然您已有了打算……不如,臣替殿下起一卦?” 雷声渐渐微弱,那道低沉的龙鸣声反而愈发嘹亮起来,铜钱落在棋盘上,发出叮铃的声响,而后,女郎声音含笑:“此卦——潜龙在渊!” “潜龙在渊么……” …… “小心!” 江烟里眼前一阵天旋地转,险些摔倒,刚想运转灵力缓解这样的眩晕,却发觉身上半点儿灵力也无。 她定了定神,余光瞥见旁边似乎有人,想了想,索性顺势向后倒去,果不其然,被人稳稳接住。 她其实还有些看不清周遭环境,只依稀分辨出来接住自己的应当是个青年,青年见她连站也站不稳,急切地倒吸几口气,而后直接背着她步行。 江烟里趴在青年背上,揉着太阳穴,不动声色打量着这人,本来还因看不清脸有些焦急,忽而不知看见了什么,瞳孔一缩。 理智和神思都逐渐回笼了,鼻尖也萦绕着一股浅淡的木香。 她沉默片刻,沙哑着嗓音:“卫扶光。” 卫扶光脚步微顿,声音清润,带着担忧:“抱歉,江师叔,方才情况有些紧急,我……” 江师叔? 江烟里眸光一动,揣测了一下若是第一世的自己会如何应对,而后斟酌着开口:“无碍。” 其实只需要这两个字就够了,江烟里寻思着,显然她和卫扶光此刻都无法运转灵力,周围又都是凡界的建筑样式,心中隐隐猜到,这恐怕是自己第一世拜入天衍宗后、找到江风归前。 而此刻,她和卫扶光好像不是很熟的样子,再察觉到自己经脉隐隐痛着,显然旧伤未愈,那估计她拜入仙门不超过五年,那么……她在此时特意来凡界,也是正常的了。 只是不知道,是为了江风归,还是别的什么。 例如…… 来到这个疑似从真实记忆里提取出来的心魔幻境前,她对钟妍华亲口所说——“我想,我是应当争一争那个位置的。” 第76章 他卫扶光发的是烧吗? 卫扶光背着江烟里,一路走到城外一座荒废的佛寺。 江烟里本以为这是可以控制自己言行的心魔幻境,直到此刻,她才发现不太对劲——她不可以自由发挥,但是她隐隐能感觉到,若是自己强行冲破桎梏,不仅能夺回控制权,还能离开这里。 而强行冲破,无疑是最好的选择。且不论谢青珩耳提面命,只说她的躯体还在遭受雷劫,她就不应该继续下去。 可…… 她微微合眼,想起那晚和天道的对话,迅速在心里权衡了一番利弊,便果断决定,半个时辰后再离开。 思量间,她忽然感觉肩膀一重,偏头一看,而后:“……” 谁能告诉她,搭在她肩膀上的这颗龙头是怎么回事?! 江烟里抬手,小心翼翼戳了一下漂亮华丽、闪耀着银白色流光的龙鳞,叹气:“卫师侄,该是我说抱歉才是。” 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些许懊恼:“我也没想到……在桃花坡捡到的是你。” 龙头轻轻晃了晃,一双清澈漂亮,宛如黑曜石的眼温柔看着江烟里:“怎么能怪江师叔?我重伤成那样,没法说话,还得感谢江师叔路过呢。” 江烟里沉默片刻,而后没忍住摸了摸晶莹剔透的龙角,懊悔之意更重:“捡到你之后,我应该先带你治伤才是,实在不该因一己之私,就强行带你来凡界。” 卫扶光似乎没力气说话,略有些眷恋地蹭了蹭江烟里的长发。 江烟里手上还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龙角,丝毫没发现本来晶莹剔透的角泛上了粉红色,那双清澈温柔的眼也变得有些迷离,只盯着荒废的佛寺外,那一片杂草:“五年了啊……” 她说着,齿间溢出一丝轻笑:“五年前我还在这里时,这座佛寺香火特别旺盛,当真是物是人非。” 卫扶光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只是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喘息:“江师叔……好像很难过。” 江烟里没注意到他的不对劲,想了想,道:“从前我们并不常往来,从在桃花坡捡到你到今天,也不过十日,可以说……你并不了解我,而我也一直对我控制情绪和表情的能力引以为傲。” 话落,她含笑看向卫扶光:“可今日我才发现,原来你很会察言观……我靠?!” 江烟里这才发现卫扶光整条龙状态都不对劲,就跟发了高烧似的,当即忘记了自我管理,瞪大眼看着卫扶光。 卫扶光:“……” 卫扶光有些为难地偏头,心虚地别开眼:“可能、可能伤口发炎,导致有些高烧……” 镇国长公主江烟里并不了解龙族,也并不了解卫扶光,信以为真,连忙找了些干燥温暖的枯草垫在龙头下,急得团团转:“怎么办?伤口发炎……伤口发炎……凡界的药有用吗?” 然而历经三世,不了解龙族但十分了解卫扶光的江烟里见状,差点就没绷住强行冲破桎梏了——他卫扶光发的是烧吗? 江烟里心想,怎么这么离谱,明明什么都没做,卫扶光还能…… 等等。 好像、好像刚刚自己一直在摸他的龙角? 哦哦懂了! 江烟里还在着急,卫扶光连忙虚弱地咳了咳,然后温柔安慰:“没事的,江师叔别急,龙族皮糙肉厚,熬一熬也就好了。” 江烟里想了想,道:“这样吧,我先送你回修真界——你赶紧找个地儿疗伤去。” 卫扶光好似被吓了一跳,当即角不红了、眼不雾了、麟不开了、嘴不抖了,当场上演医学奇迹,眼神坚定得像是要上战场:“不必,我知道江师叔带我来,是有重要的事要做,区区小伤,怎么能耽误江师叔的要事?” 镇国长公主江烟里关心则乱,非要送卫扶光回修真界;卫扶光被她一句话吓得恢复理智,非不肯回。 江烟里:“……” 烦死了,自己以前能不能做点儿正事,别搁这儿打情骂俏? 卫扶光义正严辞:“或者,江师叔不如先同我说说,你打算做什么,我再自行决定——我也不是小孩子了,哪怕论辈分是你师侄,可到底更年长,心里都有数的。” 江烟里迟疑片刻,而后坐在了卫扶光身边,斟酌着开口:“……这些事儿我没跟别人说过,连谢青珩都不知道。若我跟你讲了,你发誓不可以告诉任何人。” 卫扶光毫不犹豫地点头,甚至主观能动性非常强地发了一个心魔誓:“若今日谈话我没能保守秘密、告知他人,只管叫我不得好死、不得超生、不入轮回。”江烟里愣了愣。 这心魔誓里的“不得好死、不得超生、不入轮回”,在此生,卫扶光也曾说过。 她神魂一颤。 镇国长公主江烟里也不由皱眉:“这誓言太重了些……罢了。” 顿了顿,她道:“在拜入天衍宗前,我的俗世身份,是这个皇朝的公主,封号镇国,还有个死于阴谋的太子哥哥。十年前,我的父皇驾崩,彼时恰好只我一个人在,除了那些宫女太监,没有别的人。 你生在修真界,并不知晓【镇国】这个封号意味着什么。我六岁受封,只是因为父皇当时爱重,并没有别的意义;可我后来争气,愣是坐实了这个封号,手掌权柄。 他那会儿已经有些神智不清了,睁眼看我,惊惶地喊了声【阿渊】,说对不起早逝的母后,也对不起我们兄妹…… 片刻后,他恢复了清明,我便知道这是回光返照了。 他拉着我的手,说——【阿烟,你平定边疆、功劳卓着,又勤勤恳恳推行新政,无愧于镇国这个封号……父皇知道,你恨,你不甘;父皇也知道,你从那件事之后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阿渊……】 我就笑着打断他,说——【不是哦,父皇。儿臣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您也好,我的兄弟们也好,那些叔叔伯伯也好,甚至更远些的武安侯、齐王也好,你们都想当皇帝……倒是叫儿臣好奇得很,当皇帝真有这么好么?】 他脸上有些困惑,还有些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惧,但我才不惯着这老登呢,我就说——【父皇,既然当皇帝这么好,那儿臣也想试试呢!】” 第77章 所以江师叔要夺回属于你的一切! 说到此处时,江烟里眼中泛出一丝愉悦的光亮,卫扶光入神地看着她,哪怕眼下一人一龙身处荒败破庙、形容狼狈,可他却仿佛看见她露出獠牙、睥睨天下的模样。 卫扶光问:“然后呢?他说什么了?” 江烟里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的神色,说不上来的复杂:“……我本以为,他要么斥骂我大逆不道、牝鸡司晨、颠倒乾坤,然后一口气没上来被气死;要么人之将死,害怕我这已经成长起来的野心家,然后一口气没上来被气死……” 卫扶光没忍住笑起来:“反正会被你气死!” 江烟里也跟着笑了一会儿,然后叹气:“可他竟然很平静,脸上还是那种,困惑的、恐惧的神色。我觉得好奇怪,就说——【父皇,不说话就是默认了哦,那您这位置,儿臣便却之不恭了。】 他看了我一眼,绕开了这一茬,自顾自道——【朕已留了旨意,叫你的七弟即位,但他年纪小、不经事,所以叫你辅政。朕大行之后,你便是镇国长公主。】 我觉得他在转移话题,本想继续气一气他的,可是他紧接着,颤抖着手从枕头下拿了封信出来……” 卫扶光听得入迷,只觉得惊险刺激极了,仿佛话本子里的故事似的跌宕起伏:“是这封信,暂时改变了你的主意?” 江烟里似笑非笑看他一眼:“还挺聪明嘛。是啊,这封信,暂时改变了我的主意,趁着他还算清醒,我和老登各退一步,他把另外几个辅政的臣子换成了我的人,而我十年内不可篡权。” 卫扶光算了算时间,有些惊愕:“可你刚才说,他驾崩是十年前的事情,江师叔你却是五年前就拜入了天衍宗……” 顿了顿,他没忍住问:“是出了什么意外么?” 江烟里哼笑一声:“其实也不算意外,本来么,我七弟年纪并不算很小,只小我两岁,那会儿已经及冠成亲,根本没有专设辅政的必要。可是他太废物了,我和其他人刀光剑影、机关算尽时,他就只知道阿巴阿巴。” 卫扶光被她逗笑了。 江烟里继续:“老登选这么个废物是有原因的。” “当时的皇朝,外患虽然被我平定了大半,但北边儿还有匈奴在韬光养晦,同时也是内忧不止,朝堂上有党争,田野间有天灾,还有很多世家权势太大、削弱皇权…… 在这种关头,成为一个女帝并不是明智之选。虽然我很厉害,能文能武的,可这种事儿急不得。老登其实也挺满意我的,可直接叫我继位,风险太大,所以叫这废物当个吉祥物,我名为辅政,实掌皇权,待潜移默化、韬光养晦,再行废立之事,便刚好了。 可是天杀的——那废物真是又蠢又毒,没那金刚钻,硬揽瓷器活,朝堂已经够乱了,他非得也跟着插一脚、斗一回;斗又斗不过,急得像猪圈里的猪一样团团转! 废物焦头烂额,忽然灵机一动! 嘿,我斗不过恶女人,不如恶心她一把,去跟她的心腹大臣兼恩师接触一下,哪怕不能撬墙角呢,那恶女人素来多疑,定然也要和心腹恩师起隔阂的!” 卫扶光听到这里,隐隐就明白了,猜测道:“……只是他没想到,你的心腹兼恩师,真被撬动了?” 江烟里就叹气。 沉默好一会儿,才说:“她叫钟妍华,与我相识于微末,最开始是教我棋艺的老师,后来我发现她极擅谋略,便起了招揽的心思。我们一路相互扶持,我……我知道她从来都别有用心,也知道她心怀鬼胎。 可是水至清则无鱼啊。我本以为,她要的不过是权力,毕竟她所谋划的一切,看起来真的是这样。这样的人很好对付,你给她权力,便能拴住这条恶狼,绳子捏在我手里。若大事已成,便是双赢的局面,哪怕她贪得无厌,我也可以随时收紧那根绳子,将她慢慢杀死。” 卫扶光听着“钟妍华”这个名字,总觉得有些耳熟,但死活想不起来是在哪里听到过,便先按下不提,问:“她要的不是权力吗?” 江烟里脸上又露出了那种古怪的神色:“我至今也不知道。” 顿了顿,垂眼:“总之,她背叛了我,我计划的十年称帝,在第四年就夭折了。我总跟人说,夺权失败的皇室还能留一条命,已然大幸;我身边的人虽然恨她叛变,却也觉得她到底心善,念着往日师生情谊,只是放逐,没有一杯鸩酒、一根白绫送我下黄泉。” 卫扶光心里还是觉得“钟妍华”耳熟,他一定在哪儿听到过,听江烟里说到这里时,又回过神来:“所以,被放逐后,江师叔意外拜入了天衍宗,五年后修为大成,要回来夺回属于你的一切!” 江烟里:“……你少看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子吧!” 卫扶光有些仰慕地看着她,认真道:“江师叔一定是要夺回一切的!虽然在桃花坡被你捡到的时候我重伤昏迷,可五感还在,我都听见江师叔自言自语了——” 江烟里脸陡然变红,控诉地看着卫扶光,还有些不可置信:“你听见了?” 卫扶光疯狂点头:“听见了呀,江师叔说,【我靠,一条龙!】” 江烟里脸色更红:“别说了别说了!” 卫扶光不听:“然后一边给我喂止血生肌的丹药,一边很反派地笑,【我带着一条货真价实的龙,届时和他一起从天而降,那傻叉不得吓死?我带的可是一条龙,这龙椅给我坐坐也不过分吧!】” 江烟里:“……” 她跳脚:“不许说了不许说了!” 卫扶光就有些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嗓子:“你也就自言自语了这几句,没有别的可以说了。” 历经三世的江烟里在心里算了算时间,刚好过了半个时辰。 她神念一动,而后强行冲破了记忆,眼前的一切顿时化为白雾慢慢消散,与此同时,耳边传来雷声。 她闭眼,复又睁开,果然已经回到了天玑峰,而最后的第九道雷劫,恰好落下。 硬生生受了这一道雷劫,而后雷云消散,天边泛起金色的霞光,更有龙凤虚影盘旋啼鸣,与此同时,一场甘霖落下,一触地,便化作一朵朵火焰凝成的花。 “天地异象……” 谢青珩愣了愣,而后颇有些自豪:“只是筑基,便能引动天地异象!” 江烟里盯着天边的龙凤虚影,看着他们渐渐消散,随口一问:“师尊,天地异象有什么说法?” 谢青珩解释道:“天地异象可以简单理解为天道对修士的谶纬,有吉凶之分,历来雷劫后引动天地异象之人,无论吉凶,均是人中龙凤,成为一代大能。” 顿了顿,却有些隐隐担忧:“可历来,引动异象最早也得是金丹期……” 江烟里有些神思不属,没有回应,天边龙凤已经消散,她便盯着空地上一朵一朵顺次凋零的、火焰凝成的花。 这回的记忆…… 倒是有些意思。 那封改变了自己主意的信,是谁写给她的? 以及…… 镇国长公主江烟里当局者迷,可她旁观者清。 她瞧着,卫扶光似乎,从哪里听说过钟妍华? 第78章 这么健忘,是不是道心已经快碎了啊? 筑基顺利,又引动了天地异象,江烟里心情还算不错,便主动提议请客吃饭。 卫扶光第一个附和,江风归看他一眼,就又记了一笔。 【卫扶光:……加一分(态度积极,给妹妹面子),扣五分(居然心安理得让妹妹请客)】 又不小心瞥到一眼计分板的卫扶光:“……” 江烟里没怎么在意江风归的行为,对谢青珩道:“师尊是此处唯一的长辈,您想吃什么,我们就吃什么。” 谢青珩:“……” 谢玄琮在识海里蠢蠢欲动:“你跟烟烟说,咱们想吃海鲜。” 谢青珩没理他,本来想像往常一样看着江烟里,但实在是做不到,不由得眼神飘忽:“为师……为师就不去凑热闹了,你们年轻人好好聚一聚便是。花了多少钱,回来跟我说一声,算在我头上。” 江烟里闻言,微微蹙眉:“可是……” 她还没说出什么,谢青珩就飞快地打断她:“我今日还有许多别的事要忙,不必忧心。” 江烟里狐疑地看着他。 【可若我没记错的话,我开始筑基前,是师尊主动提出要一起吃饭的啊?】 谢青珩脸色不易察觉地一僵。 沈幽掀了掀眼皮子,幸灾乐祸看着谢青珩——这么健忘,是不是道心已经快碎了啊? 秦不厌也不由得往谢青珩脸上瞥了一眼,总觉得他有些怪怪的。 想都不用想,肯定跟江烟里有关。 他垂眼,有些愣神地盯着手上的木匣子,抿了抿唇。 【是我的错觉吗?师尊很不对劲……从昨天我回天衍宗开始,他就很不对劲。】江烟里忧心忡忡,【是因为什么呢……修为不可能出问题,好像也没别的人作妖,莫非是因为沈幽?】 这么想着,她就觉得非常有这个可能:【对啊,肯定是因为沈幽!我都在秘境里遇见沈幽了,他定然早就潜伏进了天衍宗!师尊定然是发现了他的踪迹,再加上他俩的关系,觉得烦恼是很正常的!】 一旁的小青蛇:“……?” 沈幽不可置信地看着江烟里,觉得自己心都快碎了! 谢青珩这个死样子,怎么可能跟他沈幽有关系?分明是他听见了阿烟的心声,乱了道心! ……当然,这绝对不是阿烟的问题,都是谢青珩自己不坚定,活该的! 秦不厌想起云天秘境里,跟疯狗一样乱咬的、容颜艳丽的、频频对江烟里献殷勤的人,没忍住皱了皱眉——如果是因为沈幽,那谢师叔这么烦恼确实正常,那人简直是疯子! ……等等。 他忽然想起昨天刚离开秘境时自己听见的江烟里的心声,说她和谢青珩……是了,拜入天衍宗当天他就发现,谢青珩多半也能听见,那昨日,他们师徒一定发生了些什么事! 想到这里,秦不厌的呼吸有些乱了,他仔细打量了一下谢青珩,发现他果然有些不敢直视江烟里,甚至心神不宁。 江烟里不知道自己的小秘密已经透明了,一通脑补之后,她成功说服了自己,然后非常理解地看着谢青珩:“好,师尊只管忙便是了。” ——只管抓住沈幽便是了! 谢青珩见她已经帮自己找好了理由,也松了口气,而后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江烟里接收到了这个眼神:“师尊还有别的吩咐?” 她双眸清澈平静,映着他犹豫躲闪的脸,隐隐透露出来一点儿担忧,却未达眼底,谢青珩便不知为何,心里有些堵。 ……不是早就知道了吗?他的弟子,似乎从来没把什么人放在心上。 昨日她是慌乱的,可到了今天,她已经完全调整好了,没有半点儿不自在。 是想开了吗?还是……根本不太在意? 这双清凌凌的眼,映着云,映着天,映着花草,映着湖泊,以及映着和云天花草湖泊没有任何区别的人。 他虽然是她的师尊,可也从未叫她这双眼起片刻波澜。 察觉到谢青珩的心思,谢玄琮没忍住嘲讽:“这样不是很好吗?保持着合适的距离。” 谢青珩没理他,复又看向等着他说话的江烟里,温和地笑了笑:“没什么,无非是注意安全、早些回家。” 顿了顿,垂眼道:“……昨天出了那样的意外,本来给你做了茶点,还有新的绣样,都没能来得及给你。若是后头得了空,便跟为师说一声,我叫人带给你。” 江烟里心里一暖,却也没多想:“多谢师尊!不用麻烦旁人,我自己去明华宫就好,顺便也有些修炼上的事儿想同您说。” 谢青珩呼吸一滞:“……也好。” …… 谢青珩离开后,江烟里脸上就浮现出了忧虑的神色,出神地盯着谢青珩离开的方向。 卫扶光就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别担心,以谢师叔的修为能力,没什么不能解决的麻烦。” 沈幽和秦不厌就没忍住报以复杂的眼神——你知不知道谢青珩的麻烦就是江烟里啊? 卫扶光不知道,但不妨碍他跟江烟里温言软语:“阿烟真厉害,引动了天地异象呢。” 江烟里侧头看着他,想起刚才那段记忆,眼里不由得沁出点点笑意:“卫师……兄,你怎么总是夸我呀?” 卫扶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眼神乱飘:“也、也没有吧。” 江烟里眼中的笑意更浓了,没忍住伸手抚上他的眼,温声道:“不用不好意思,我喜欢听你夸我。” 卫扶光的眼睫不住颤动,扫在江烟里指腹上,像羽毛一样柔软,有些微痒。 他脸又红了,轻轻抬手握住江烟里的指尖,有些羞赧:“也不是刻意夸奖啊,就是实话实说……” 周围的空气好像都泛着些甜意,一阵轻柔的暖风拂过,翠鸟清鸣。 江烟里还想逗他几句,忽而看见不知什么时候又缠在她腕上的小蛇正一眨不眨盯着她,当即就收了心思。 【坏了,小青还是个宝宝呢!】她有些羞愧,【他昨日刚打碎横骨会说话了,作为主人,我总得言传身教……可不能让他学我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沈幽暗自高兴:不管过程怎么样,打断卫扶光献殷勤就舒服了! 秦不厌若有所思:这条蛇有点儿东西! 卫扶光不知道江烟里在想什么,只是也能看她眼神猜出个大概。 他垂眼,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了,但沈幽看得明明白白,这厮正杀气凛然地盯着他! 沈幽也杀气凛然地看回去。 便是趁着这难得安静的时候,秦不厌毫不犹豫,走向了江烟里。 第79章 江风归:但是话又说回来 秘境里的那晚,沈幽的话在秦不厌心里刻下了极深的烙印。 沈幽言辞激烈,均是诛心的言论,但其实他说错了一些事情。 ……比如,他从未在明姝念和江烟里之间犹豫为难,也从未将恩情与爱情混为一谈。 他看向江烟里,双手捧着木匣:“江师妹。” 江烟里转身,抬眼看了看他,没说话。 但也没有回身。 秦不厌便知道,她是在等自己开口,于是也不赘言,认真道:“我是来道歉的。” 江烟里这才给了他一个正眼,打量着他的神色,而后笑了:“进屋去说吧。” 秦不厌有些忐忑:“……好。” 江烟里便将小青蛇暂时交给卫扶光,根本没注意到这一人一蛇都僵住了,也没注意到他们眼里爆发出来的杀意:“你们好好相处。卫师兄,小青昨日打碎了横骨,会说话了,但还在学习,跟婴儿没区别,你别欺负他;小青,要听卫师兄的话,别害怕,他很温柔的。” 沈幽:……温柔? 卫扶光:……婴儿? 沈幽、卫扶光:呕(不针对江烟里、只针对对方)! 江烟里没看他们,又跟还在奋笔疾书的江风归道:“虽然不知道你在写什么,但我总觉得不是什么正经的东西——扯远了。你的住处最好离我的竹楼略略远一些,给彼此留一点空间。” 江风归听到这种拉开距离的话,难得没有发疯,反而有些认同:“反正也看不住你,不如眼不见为净。” 江烟里:“……” 她瞪了江风归一眼,而后也来了个眼不见为净,对秦不厌道:“……走吧。” 江风归看着他俩一前一后进了堂屋,面无表情,又在计分板上写了几笔。 现在,空地上就只站着两人一蛇了,而三人对彼此的身份也是心知肚明。 江风归就皱眉看着卫扶光和沈幽:“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你俩但凡有半点越界的行为,就给我等死!” 卫扶光低声下气:“怎么敢越界呢!” 沈幽唯唯诺诺:“大哥放心,不敢的。” 江风归冷笑:“你听听你叫我什么?这不就越界了?” 说罢,毫不留情记了一笔。 沈幽也看见了他那全是私人恩怨的计分板,一怒之下怒了一下:“……好的。” 江风归眉头就皱起来了,看了眼两人,各记了一笔:【……扣三分(毫无勇气和主见)】 卫扶光、沈幽:“……” 沈幽咬牙切齿,跟卫扶光低语:“听说你负责给他建住处?” 卫扶光也憋屈:“……嗯。” 沈幽压低声音:“能不能给他建个危楼啊?” 卫扶光义正严辞:“那不行的!” 沈幽:“……” 江风归假装没听见,正想绕到竹楼的后院去坐着休息片刻,忽而一只天衍宗内专用于传口信的青鸟盘旋而下,落在他面前,口吐人言:“在下天枢峰青阳仙尊亲传弟子齐玉仙,想请江道友帮个小忙,有偿求助。若江道友得空,可否下山一见?” 江风归:“……?” 他皱眉,看向在场唯一的天衍宗弟子卫扶光:“齐玉仙?” 卫扶光便解释:“筑基中期的符修,出身修真大族壶城齐家,青阳仙尊唯一的女弟子,平日里行事有些高调,为人豪爽大气。” 江风归略略放了心,却也没一口答应:“我眼下也有些忙,若是齐道友有事,可以直接来天玑峰一叙。” 青鸟便扑棱着飞走了。 卫扶光:“……你有什么事要忙?” 江风归看他一眼,冷笑一声:“监督你,免得你给我建个危楼。” 话音刚落,青鸟又扑棱着飞回来了,翅膀都扇出了残影,鸟脸上满是疲惫:“现在我就在天玑峰下,江道友如果有空,我半刻钟就到。” 江风归:“……行吧。” 青鸟就疲惫地扑愣走了。 他有些疑惑地问:“那个齐玉仙是有什么事儿?好像很急的样子。我不是符修,也不是修真大族出身,甚至只是个交换生,我能帮什么忙?” 卫扶光就诚恳道:“说不准真只有你能帮呢?别妄自菲薄,老鼠也能打洞呢!” 江风归:“……滚!” 片刻后,一个容颜俏丽、气质微冷的女修便出现了,风风火火地走过来,见卫扶光也在,不由得愣了愣。 而后很快反应过来:“哦哦哦,刚刚有听说,江师妹今日筑基,卫师兄肯定是陪着的!” 然后不等卫扶光说话,就转向江风归,看清他的容色之后,眼中不由划过一丝惊艳,由衷道:“江道友果真轩然霞举!” 江风归:“……嗯,齐道友有什么事?” 齐玉仙便从他美貌里回过神,眉间笼上一层愁绪:“唉,江道友有所不知,我的情郎最近好似出了些状况,我直觉他多半是变了心,但又没有证据,所以想请江道友……” 江风归:“……???” 卫扶光:“……???” 沈幽:“……???” 江风归真心实意感到疑惑:“你的情人出轨,找我做什么?” 而后有些不确定:“莫非你情郎是我玉山剑门的弟子?” 齐玉仙摇头:“不是,就是天衍宗的。” 卫扶光没忍住插话:“齐师妹,这事儿恐怕江道友也没办法帮上什么吧?” 齐玉仙继续摇头,而后飞快看了眼江风归,目露犹豫,似乎在斟酌着怎么解释。 江风归蹙眉:“齐道友直说便好。” 齐玉仙想了想,尽量委婉地说:“嗯,就是……昨晚江道友在桃花坡的一番言辞,当真是振聋发聩、发人深省、如听仙乐耳暂明……” 江风归窒息了一下。 卫扶光心里好奇极了,努力压了压,没压住,问:“江风归该不会是在桃花坡发f……我是说,发表了重要讲话吧?” 江风归:“……” 卫扶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说我发疯! 他深吸一口气,而后想也不想就要拒绝:“我确实挺忙的,不太有空。” 齐玉仙:“如果江道友帮忙找到证据,在下愿以五千上品灵石作为报酬!” 江风归:“……但是话又说回来。” 第80章 江烟里是在暗中监视他吗! 堂屋里,雅致的博山炉里燃着清冷的香气,面向后院的窗前珠帘撩开,一眼望出去,便可以看见精心设计的院落。 江烟里本想着给秦不厌倒杯茶,但却没能找到多的杯子:【当时这套茶具共有一壶四盏,我一盏,卫师兄一盏,师尊一盏,还得给江风归留一盏……算了,叫他渴着吧。】 秦不厌:“……” 他抿了抿唇,而后和江烟里面对面坐在桌前,将手中木匣放在桌上,垂眼:“……道歉总得带上礼物的,江师妹看看,是否合心意?” 江烟里却没打开匣子,甚至没有伸手去碰,盯着他看了会儿,问:“道歉做什么呢?你并没有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啊。” 秦不厌注视着她的眼,想了片刻,道:“我先前对你的态度,总有些针对。或许在你看来并不是什么值得放在心上的事情,可到底是我做错了。” 江烟里托腮,做出思考的模样,而后道:“我瞧得出来,你是真心想跟我道歉的,并不是我原先以为的……道歉只是一种让你自己好受一些的手段。” 顿了顿,她轻声问:“你应该不止找了我道歉吧?” 秦不厌点点头:“我……我也同明师姐道过歉了。” 提起明姝念,江烟里脸上的表情便有些好笑的意味:“那很好啊。我猜猜……她应该也说了跟我差不多的话吧?” 秦不厌呼吸微微一滞:“……是。” 他抬眼看着江烟里,再认真不过了:“那日沈幽说的话,一半是对的,一半不对,若江师妹愿意听,我可以告诉你。” 江烟里无可无不可:“虽然我和你并没有什么特别深刻的关系,没必要听你的剖白,可是你若想说,我听着也是了。” 秦不厌深深看了她一眼,本想分辩“是你先蓄意接近我”,但好歹是忍住了:“对的那部分,便是我自觉童年坎坷不幸,也总是深陷其中,这确实是我往后修行路上的最大心魔。可他说我在你与明师姐之间游移不定、待她无微不至,便错了。” 江烟里就没忍住:“可你确实待她很好,并且也确实有那么几回因为她冒犯我。” 秦不厌目光越过江烟里,看向窗外的那些山茶花:“但自从我与明师姐重逢后,我待她没有半分逾矩,每回她有些越界的言行,我也只做不知,却也是明明白白否认了的。” 江烟里又回忆了一会儿,发现还真是这样,不由得坐正了身体,更认真了些。 秦不厌不自觉学着她托腮的样子,他本就生得俊秀,又素来打扮穿着都干练,看上去像极了两人在天衍宗外初见时的那副少年意气模样:“沈幽说得对,我对明师姐的打算一清二楚,可我能做什么呢?虽然对明师姐来说,我不过是她投资的十个人之一,但是对我来说,我却是实实在在受了她的恩惠,她是我的恩人,这一点无法否认的!” 顿了顿,他竟然露出了几分羞愧:“我……我实在是没能想到好一些的办法去应对她。” 江烟里没说话。 她只是在心中想:【我算是明白了……秦不厌确实不曾把爱情与恩情混为一谈,只是对他来说,这份因果、恩情太大,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他都没办法完全割断和明姝念的牵扯。】 明姝念也是没说错的——秦不厌的心性,强过其他人许多,只凭着童年那一点儿微小的记忆碎片,竟也当真拜入了天衍宗,坚定着要报恩。 但是…… 江烟里轻叹:【但是他太年轻了,又因生活环境,不曾接触过健康的人际关系,所以对他来说,如何在还因果的同时拒绝明姝念的“爱情”,太难了!】 秦不厌听见她的这些心声,沉默下来。 不同于先前被江烟里嘴上表白钓得翘嘴,也不同于先前总是烦恼于她心中对他那些恶评,并下意识觉得江烟里对他有些偏见。 眼下的秦不厌,心里平添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他预想过今日自己道歉,江烟里会有什么反应——也许是跟之前一样,因为那个莫名其妙、不知源头的任务,所以表面接受道歉,实则心里不以为意;也许会因为他的剖白,而认真地同他说,“你这样确实不太好,往后……” 不管哪样,他都没曾想过,江烟里能这般冷静客观地看待自己。 但,也很好。 这样也很好。 他便认真道:“江师妹,或许我目前仍不知道该怎样去两全其美,但这是我必须面对的难题,总有一日,我会想到解决办法的。” 江烟里看着他,心情很好,嘴角不自觉勾起:“那明姝念是怎么说的?” 秦不厌沉默片刻,道:“明师姐……我同她说,我想偿还恩情、了却因果,若她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我会尽量做到。然后她说,她只需要一个前途无量、拿出去有面子、能帮她良多的道侣,若我能同她结契,恩情因果便一笔勾销。” 他说着,就又为难起来。 而后有些不高兴地看着江烟里——江烟里一听完这话,竟然笑了出来! 秦不厌愤愤不平,还有些委屈。 江烟里连忙收起了笑容,皱眉担忧:“哎呀,那你可有得操心了!” 心里却笑得十分开怀:【天啊,他不会根本没看出来,明姝念在故意整他吧?我都能想象那个画面——他非得缠着明姝念偿还因果,明姝念不耐烦才这么说,想叫他安静些,结果他当真了,傻眼了,然后悲愤而不敢置信地看着明姝念,瞪大眼睛,仿佛在说“你怎么能这样欺负我”!明姝念就无言以对,眼不见为净,直接扭头就走——】 秦不厌:“……” 秦不厌:“…………” 江烟里是在暗中监视他吗! 怎么全对上了! 而后先松了口气——明师姐不是真的要他这么做就好。 紧接着却又认真思考,总该想个好法子的。 他这么想着,没忍住偷偷看了眼江烟里——她托着下巴,正盯着他微笑,显然是有些忍不住了,分明是促狭的,可…… 可她真的,总是像太阳那样温暖。 太阳是灼目的,秦不厌一直这么认为,可江烟里却不在天边,在眼前,金乌落入人间,便就像她这样,耀眼夺目、温暖包容,却不再刺眼了。 他呼吸有些乱,也慌忙收回了视线,仿佛被烫到了似的,低头将木匣子往江烟里那边儿又推了几寸:“……江师妹,要看看吗?” 第81章 现在你知道我们的感受了吧?死绿茶! 江烟里送秦不厌出门时,本来没有半点装饰的鬓间已经簪上了一支三足金乌样式的金钗。 虽是金钗,却做工简约大气,很衬她平日里的装扮,若是青白道袍,金钗便是画龙点睛;若是红黑衣裙,便是交相映衬。 江烟里很喜欢,本就因第一世两人之间若有若无的纠葛将他略略放在了眼里,今日一番交谈,也颇有些另眼相看,便也给他面子,当即簪上了。 秦不厌眼睛微微一亮,出门相送时,本想叫她不必送了,刚筑基还得巩固一二才是,可江烟里却道:“……那倒也不是我客气,江风归还在外面呢,我怕他发f……发表什么重要讲话。” 秦不厌:“……” 她是想说发疯的吧? 但脸上却有些别扭起来:“……哦,原来是这样啊。” 是他自作多情了! 江烟里有些无奈:“行了,我也就送你到山道口,赶紧回去忙你自己的吧。” 两人之间虽然并未说笑,但气氛却融洽和谐了许多许多,正在辛辛苦苦建房子的卫扶光看见了,秀眉当即狠狠一拧。 沈幽精准捕捉到他一闪而过的狰狞面目,当即嘲笑起来:“哈哈,急了!” 卫扶光看一眼趴在石头上晒太阳的小青蛇,本想打骂几下,但江烟里还在旁边儿呢,到底是忍住了,又露出那种委屈巴巴、可怜兮兮的嘴脸,落寞地看向江烟里:“阿烟,我手好疼啊。” 江烟里当即被他引去了心神,见他蹲在地上可怜得很,连忙伸手将他拉起来,心疼道:“也别累着自己了,江风归睡院子也没事的啊。” 卫扶光似乎蹲久了,乍一站起来有些头晕站不稳,摇摇晃晃就要摔了,江烟里眼疾手快往自己这边拉了一把,卫扶光就顺势倒进了江烟里怀中。 他当即脸红了,有些慌乱地从江烟里怀中勉强起身,无措道:“抱、抱歉……我失礼了……” 江烟里被迷得晕头转向,从此君王不早朝,爱怜不已地握住他的手,认真道:“这便太见外了。” 顿了顿,没忍住微笑着打趣:“下回可要记得慢慢起身,别这么急。” 秦不厌、沈幽:“……” 啊? 啊?? 先不说你卫扶光只是用灵力将建筑师已经建好的成品住处放在原地、顶多再操控灵力细微调整下,根本用不着手。 你一个金丹后期修士,快速站起来还会晕,你不觉得演得太假了吗! 但震撼归震撼,他们又都不无憋屈地知道,江烟里就特别吃这一套! 果然,江烟里就跟周幽王似的,一看卫扶光这种姿态就格外心疼。 又怜惜了姐\/. 江烟里看了一圈儿周围,忽而皱眉:“江风归人呢?造的是他的住处,动手的是卫师兄,他一个坐享其成的,跑哪儿逍遥去了?” 沈幽还记恨着江风归,又不敢跟他正面刚,趁这机会暗戳戳上眼药,故作天真开口:“阿烟,刚刚我看见了,你哥哥跟一个好漂亮的女修一起离开了!” 秦不厌微微挑眉,但他跟江风归不太熟,甚至还在秘境里被江风归吊着打,又顾及着自己刚跟江烟里破冰,到底忍住了刻薄几句的冲动。 但卫扶光就没这个顾虑了。 他先是假意呵斥沈幽:“小青,别瞎说!” 而后又看向江烟里,颇有些强颜欢笑的意味:“江道友是有要事的,他也有自己的考量……总归他也只是暂住天衍宗,对住处不太在意,也是正常的。” 秦不厌和沈幽震惊了。 卫扶光,你一顿吃几个凡界宫斗冠军啊? 江烟里哪里能听不出卫扶光话里的意思,也知道这一人一蛇配合着给江风归上眼药,但却不是很在意,甚至心里更舒坦一些:“我知道了,等他回来之后,我会收拾他的。” 心中又想:【虽然手段比较稚嫩,但还是那句话——卫师兄能有什么坏心思呢?他这不也是为了跟我多亲近几分吗?肯为我花心思便好。】 秦不厌、沈幽:“……” 而后又听见江烟里若有所思:【只是卫师兄确实有点东西啊!旁的倒不说,他是如何说动跟婴儿没什么区别的小青配合他的?】 她一边想着,一边没忍住看了眼沈幽,又看了眼卫扶光,有些戏谑。 沈幽:“……” 卫扶光哪里是有点儿东西?他明明是借着自己的话头来了个即兴表演、自由发挥,这东西可太多了! 秦不厌没忍住看着这一人一蛇,头脑风暴起来——江烟里好像就特别喜欢这种啊,要么就是天真到有些愚蠢,要么就是这种叫人一看就想吐的柔弱依赖的嘴脸…… 他有些犹豫地想着,要不要多观摩一下。 但又细细想了,连忙划去这个想法——蠢他学不来,柔弱他也学不来,只是这俩货色天赋异禀,将他们自身的优势和特点扩大,以此来博得江烟里青睐! 秦不厌又想起,刚拜入天衍宗那天,江烟里在心里数了好些她喜欢的类型,又努力回忆着江烟里平时对哪些人有好脸色。 最后他慎重地在心里总结:对脸好看的人,江烟里总要温柔几分! 而如果能叫她看出自己为她花了心思、发挥自己优势,并且很有特色,那就是如今遥遥领先的卫扶光了! 秦不厌眼神变化了好几下,而后不着痕迹看了眼卫扶光和沈幽,带着几分挑衅。 卫扶光和沈幽不由得蹙眉,刚想排挤一下,就见秦不厌迟疑着叫了声:“江师妹。” 江烟里回头,有些疑惑地看向秦不厌。 然后,所有人就看见—— 秦不厌视线错开,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直视江烟里,板着脸仿佛对江烟里很有意见,但嘴角却又“不自觉”上翘着,昭示着他的傲娇和心口不一,高马尾随着他侧过脸的动作微微一晃,细碎的发丝扫在江烟里脖颈上,带起一丝微痒,而后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有些别扭:“……那什么,我走了啊!” 江烟里眼神顿时柔和了好多,连说话声音都放轻了:“好,路上小心啊,有什么事儿都可以联系我。” 秦不厌眼睛一亮,但很快又怕被人发现似的,慌乱垂眼,轻哼:“知道了!” 他走出去几步,又“没忍住”回头,双颊微红地看着江烟里,眼神躲闪:“那个,刚刚忘说了——你先前在天衍宗门口对我说的那些话……我、我没当真!” 江烟里眼里沁出浓浓的笑意,好脾气地点点头:“好,我明白了。” 秦不厌就盯着她看了几眼,而后“震惊”地发现她居然根本不在意,当即有些不高兴,而后委屈地看了她一眼,委屈地撇嘴,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幽:“…………” 卫扶光:“…………” 一人一蛇有些许茫然。 片刻后,沈幽冷笑一声,压低声音确保江烟里听不见,面目扭曲地跟卫扶光说:“得找个时间,把他做掉!” 卫扶光还是一脸茫然,茫然得叫人心疼,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秦不厌离去的方向:“他、他好不要脸啊!这么矫揉造作、这么拙劣虚假、这么用力过猛!阿烟居然、居然还信了?” 沈幽就发出一声短促的讽笑:“哈,我们平时也是看你的!” 顿了顿,顶着卫扶光不可置信的“他也配跟我比简直是在羞辱我”的眼神,又是一声冷笑:“呵,现在你知道我们的感受了吧?死绿茶!” 第82章 以后我就偷江风归的钱养你 黄昏时分,夕阳西下,天边金红的霞光映照在地上,江烟里和卫扶光并肩往天玑峰下走去,有说有笑。 卫扶光蹙眉,眼波流转,似乎很忐忑担心:“阿烟,我们去吃饭不带小青,他会不会不高兴呀?” 江烟里叹了口气:“不高兴也没办法,今晚要去的那家饭店招牌是蛇羹,带他去不太好。” 卫扶光心想,那就太好了,不枉费他千挑万选选出来的这家店! 江烟里一边浏览着天水镜,一边跟卫扶光说:“你看这个——咱们天衍宗内部的帖子,怎么这么好笑啊?” 卫扶光接过来一看。 【道友们谁懂啊?昨天晚上我在桃花坡和最近刚爱上的可爱男修约会,本来月下花前、郎情妾意,一切都水到渠成,眼看着我都快亲上去了,突然不知从哪儿钻出来一个美人,左手提着宠物窝,右手还抱着牌位,长得极其漂亮,就是阴沉沉、疯癫癫的,我还寻思着,咱们天衍宗什么时候有艳鬼了!】 【结果人家是活人,但显然单身,路过一对情侣的时候还发出很大的干呕声!我当时害怕极了——这一看就是个嫉妒有情人的单身狗,要报复社会的那种!为了之后方便,接下来我就简称他报社哥了哈。】 【小情侣也生气啊,其中的男修直接就动手了,结果报社哥修为比他高,直接挡回去了。报社哥的脸当时一下子就黑了(顺便说一句,他冷脸的样子真的好美),我们这些人当时都不敢说话、不敢动作了,生怕他动手!】 【结果,报社哥只是站在原地,扫了几眼那个动手的男修,然后就开始有理有据地分析一通,最后得出男修脚踏多条船的结论,而且全都说对了!】 【我靠啊,他真的好强!】 卫扶光:“……” 这条帖子已经有上千条回复了,他往下滑了滑,有同在桃花坡给发帖人作证的、有好奇报社哥有多好看的、有猜测发帖人和报社哥身份的…… 第一百多条,那对情侣中的女修出来现身说法了,言辞间充满了对报社哥的感激和渣男的愤恨,还在全天水镜悬赏寻找报社哥的身份,就为了当面道谢。 于是在第一百多条之后,回复基本就是扒报社哥身份、以及留言也希望找到报社哥帮忙鉴渣抓奸的人。 只是可惜没有报社哥的留影,很多人都毫无头绪。 卫扶光看了眼嘴角根本压不住的江烟里,也没忍住笑了:“阿烟知道是谁了?” 江烟里幸灾乐祸:“江风归呗!除了他爱拿着牌位深夜乱晃,还有谁会这么做?” 顿了顿,她又笑出了声音:“今天下午我跟秦不厌说话的时候,来找他的女修是不是也是让帮忙鉴渣抓奸的啊?” 卫扶光点点头,而后同样幸灾乐祸地回忆着当时江风归先是迷惑、再是扭曲、最后妥协的表情,对江烟里说:“是天枢峰的齐玉仙师妹,报酬五千上品灵石。” 江烟里愣了愣,而后睁大眼睛,眼里闪过一丝酸意:“这钱给我我也能赚啊!” 而后愤懑:“不是,这种好事儿怎么让他赶上了?” 卫扶光就笑着替她捋了捋被风吹乱的鬓发,虽然江风归并不在,但还是压低声音:“没事,这点儿钱让他赚去,我们以后搞钱不带他玩儿!” 江烟里看了一眼卫扶光,越看越觉得他哪儿哪儿都顺眼,哪儿哪儿都踩在自己审美点上仿佛蹦哒,没忍住笑起来:“我们以后不搞钱!” 卫扶光有些疑惑。 江烟里也压低了声音,美滋滋道:“等江风归回来,我们就帮他成立一个工作坊,专门做这个业务,还要定好业务量,让他每个月鉴渣至少三十次、抓奸至少十五次……” 卫扶光:“……那、那会不会有点累啊?” 他假惺惺地问了这么一句。 江烟里就无所谓地摆摆手:“没事,他平时那么癫,我看就是闲的,让他找个班上就好了!” 然后笑着看了眼卫扶光,十分大气地说:“他赚的钱都归我,然后我们一起花他赚的这些钱!” 卫扶光:“!!!” 他微微瞪大了眼睛,心中感动不已,脸上也不自觉流露出几分:“阿烟,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江烟里拉住他的手,笑意盈盈:“因为你也对我很好呀!以后我就偷他的钱养你!” 卫扶光更感动了,但还是很有原则:“不行,本来我们早就说好了,我之后的月例、奖励这些,全都给你——怎么能反过来让你出钱呢?” 江烟里觉得卫扶光好可爱,握着他的手紧了紧,道:“这不影响呀,我用他的钱养你,你给我的我再自己用,没有任何问题的!” 卫扶光温柔看着江烟里,心都快化了。 恰巧走至天衍宗山门处,一阵微风自两人身后拂过,气氛美好宁静,卫扶光心里一动,看向江烟里,再也压不住心里浓厚的喜欢,张了张嘴:“阿烟,我……” 微风送来了一男一女的争吵声。 女修:“我给你花了这么多钱,你有没有为我花过一块灵石啊?我受够了,分手吧!” 男修:“你有没有良心?我没给你送过东西吗?没请你吃过饭吗?” 女修:“你还好意思说?!你送我的东西全是你表弟自己攒的聘礼,请我吃饭的地方也是你表弟家的产业!你还有脸说是我没良心!” 男修:“我跟我表弟一家人,他的不就是我的?” 女修:“?我天呢——你这么吊你表弟家里人知道吗?太不要脸了,你等着,我这就去找你表弟,跟他说说你这好哥哥的真面目!” 女修:“你真是打得好算盘,跟我谈恋爱的钱你是一分不给!滚!” 而后女修风风火火跑向天衍宗外,她显然气急了,路过江烟里和卫扶光时都没注意到。 男修也慌了神,一边追着一边想要阻拦,但他显然没那么在意女修,路过江烟里和卫扶光时,还不忘了停下来问个好。 江烟里和卫扶光一个看天一个看地,就是不看对方,也不看那男修,脚底就跟扎了针似的怎么都站不住。 男修见状有些疑惑,但到底跟两人也不熟,犹豫片刻,又离开追那女修去了。 一阵风拂过,气氛美好宁静。 江烟里:“……这个天还挺蓝的哈。” 卫扶光点头:“是啊,太阳也怪晒的!” 而后刻意保持着距离一前一后闷头往饭店走了。 在山门口的看守弟子看了眼已经挂上月牙的天空,缓缓在脑门儿上抠出一个问号。 第83章 贵客,你也不想他们出事吧? 没有人知道,事情是如何发展成现在这样的。 江烟里面无表情地坐在一张木椅上,眸色沉沉,一片微弱幽暗的灯火中,她不着痕迹地试探着运转灵力。 她一边尝试着,一边抬眼,视线滑过面前的……铁栅栏。 以及里面端坐着、却被封住声音的两个人。 “别白费力气了。” 江烟里一惊——不是因为忽然有人说话,而是这声音,分明是个稚童。 她寻着声音的来源去看,一个四五岁左右的小孩儿站在门口,跟江烟里想象中的恐怖片里的鬼童不一样,甚至也不是曾经在天璇峰课堂上看过的鬼婴、魔童。 他长得玉雪可爱,白皙干净的脸上也透着红润的色泽,一身华贵的扮相,看着像是富贵人家的小少爷。 江烟里没有跟他说话,只是在脑海里快速思考—— 她和卫扶光来到预订好的饭店,本来江烟里想着总共也就她、卫扶光、江风归三个人,坐大堂也就是了,还能让这两人顾及着点儿面子,不会整些幺蛾子出来。 可大堂却坐满了,伙计一脸苦相地告罪,说来了个很厉害的人物,三倍钱包下了大堂,店家为了赔罪,便免费给他们升了雅间。 江烟里和卫扶光虽然觉得奇怪,但也并未多想,毕竟在永城,玉山剑门和天衍宗都离这里很近,谁胆子那么大敢在这里作妖呢? 再说了,除了江风归一张嘴霸凌全世界,他们几个也没什么仇人。 她和卫扶光在雅间里等了会儿,江风归便抱着他那牌位来了,一进来就垮着脸,只是还没来得及说话,忽然双眼一闭就晕了过去。 卫扶光修为高,反应更快,当即就要过去扶着,江烟里却拉住了他。 卫扶光回头一看,便见江烟里捂着心口,脸色苍白,额头沁出丝丝冷汗,卫扶光慌了神,一搭脉就发现,江烟里的脉搏时有时无! 他再去搭江风归的脉,一颗心直接凉透了——江风归这厮根本就没有脉搏! 卫扶光很想冷静下来,但他冷静不下来:“我先通知含雪仙尊和谢师叔……” 江烟里见他手都在抖,费力地喘息着,死死拉住他,一字一句说得颇有些艰难:“先、离开……再……” 卫扶光虽然慌乱,也不解,但一看江烟里好似知道什么,也不耽误,当即左手揽着江烟里,右手拖着江风归,就要翻窗离去。 而后心一沉。 雅间明明在二楼,可眼下望出去,哪里还是刚才繁华热闹的街道? 空中泛着白色的火苗,一点一点幽微暗淡,街上分明空无一人,却能听见说笑声、脚步声、叫卖声、还有若有若无的铃声…… 而更离奇的。 目光所测,他们眼下至少在十八楼。 空气中没有灵力,半分也没有! 也就是说,唯一还有行动力的卫扶光,眼下与凡人无异,没办法带着他们偷偷离开。 江烟里这会儿却缓过来了——准确地说,她只是习惯了,心口的绞痛以及神识的混乱让她差点儿丧失思考能力,但还是勉强支撑住:“卫师兄,就这么着吧。” 卫扶光刚想说,他是龙,哪怕没有灵力,人身和凡人无异,但只要化作龙身,一样可以逃走。 但触及到江烟里的目光之后,他瞬间读懂了她的意思。 不可以暴露这张底牌。 而幕后之人,显然不会立马要他们的命,更多的像是要限制他们的力量,不然为何放倒神秘得让人不知底细的江风归,以及改变环境逼迫卫扶光化龙? 江烟里猜测,若卫扶光真的化龙,那今日才是真正没了后路! 至于针对江烟里的措施…… 她面无表情地垂眼,看向被自己指甲划得鲜血淋漓的掌心,冷冷一笑。 从江风归踏入饭店开始,她就感到神识动荡、心跳减弱,潜意识里,有个声音若有若无—— “你们是双生子,你以为……双生是同生共死吗?” “嘻嘻,明明是你生我死、你死我活的关系——” “你不知道吧?他今天下午意外受了伤,明明都快死了,但不到一刻钟就恢复如初,而你现在,好像快死了……” “是不是被他剥夺了生机呀?” 江烟里直接忽略掉这个声音,死死掐着掌心,这才恢复了正常状态,与此同时,江风归走进雅间,倒地不醒,浑身冰冷。 卫扶光不知江烟里在想什么,只感到她身上透露出一股浓烈的杀意。 很难去形容这样的杀意。 在卫扶光出生后,修真界一直和平,虽然时不时也有一些流血事件,也会遇到穷凶极恶的人,可没有哪一个,会这样令人胆寒。 哀恸,绝望,凛冽,以及…… 向死而生。 他有些担忧地扶着江烟里坐下,本想看看储物戒里有没有什么对症的灵药,却反应过来,没有灵力的修士,连储物戒都打不开。 便是在此时,两个漂亮的少女走进了雅间,面带微笑,只是怎么看怎么冰冷诡异,那笑也像是被精心设计的弧度,是那么完美。 乍一看,两个女孩一点都不一样,但细致观察便会发现,她们身上的衣裙是同样的款式、不同的颜色,压裙角的都是同样大小、色泽的玉佩,只是一个鱼纹,一个鹤纹。 走在前面微微半步的绿裙少女,直接拖着没了意识的江风归便往雅间门外走,一路上任由江风归撞倒一片,她眸光一动,那些洒落的东西就又尽数复原。 江烟里有些心疼,不由得对那绿裙少女道:“还请小心些。” 绿裙少女不带什么感情地看她一眼:“多谢贵人提点。” 江烟里心中隐隐有了些猜测,却没有点破,刚想再试探几句,剩下那个黄裙少女便挡住了她的视线,冲着她和卫扶光眨了眨眼,而后两人齐齐失去了知觉。 …… 再次睁开眼时,便是眼下的情形了—— 她虽然完好无损地坐在椅子上,甚至还有靠垫,旁边还放了小几,几上瓜果零食热茶一样不少,可偏偏仍无法使用灵力。 而她正对着的,是一间牢房。 牢房分成两半,中间只薄薄一层隔膜,左边是已经清醒过来、但显然身体状况极差的江风归;右边是同样清醒着、却并没有什么大碍的卫扶光。 两人都无法开口说话,也无法使用灵力。 江烟里不断思考着眼下的情况,直到小童出现。 见江烟里并不理会他,小童有些不高兴,但似乎教养很好,因此只是从眼里透出一点儿委屈,面上却仍然端方有礼:“贵客,没用的,不要再试图运转灵力了。” 见他似乎是能谈一谈的样子,江烟里这才开口,嗓音冰冷:“如果我非得试试呢?” 小童便又彬彬有礼地微微欠身,持重老成,稚童故作大人模样,本该是滑稽可爱的,但江烟里却觉得莫名一阵恶寒。 他诚恳道:“贵客如果一定要这么固执,那就只能永远留在这里了。” 而后又挠了挠头,似乎察觉到这动作失礼且不雅,还被江烟里看见了,就又补充了一句:“除此之外,贵客患有疯病的哥哥,以及绿茶腌入味儿的情郎,也只能永远留在这里了。” 他说罢,诚恳、有礼、而愧疚地看着江烟里:“抱歉,这并非我本意,不过……贵客,你也不想他们出事吧?” 江烟里:“……” 有点儿礼貌,但不多。 很好,记住你个死孩子了! 第84章 好一个嫡嫡道道的嫡长女! 江烟里看着那小孩儿,仿佛没听见他的威胁,仍是面无表情:“那你把他们留下吧。” 她看了一眼牢房里的两人,卫扶光有化龙作为底牌,至于江风归…… 江烟里的目光轻飘飘地从江风归身上划过,带着一丝明显的冷意。 小孩儿注意到了江烟里的目光,不由得皱了皱眉:“你舍得你情郎?他不是你的师兄么?你们关系也一直很亲密呀!” 江烟里听他这样问,心中某种猜测再度落实。 从那两个漂亮少女出现,再到这个稚童的言行举止,她发现这孩子似乎极度看重“礼节”。 他但凡聪明些,就会知道自己只是试探——别的不说,就算她当真狠心抛弃卫扶光和江风归,天衍宗和玉山剑门怎么可能放过她? 小孩儿不提这个,只在意所谓的师兄妹身份,以及关系。 很奇怪,修真界不存在这样的修士;而凡界,更没有这样的人。 她嘴角微微勾起。 小崽种,今天就让你感受一下,什么是皇权倾轧中产生的礼崩乐坏! 江烟里就着这个笑,轻描淡写:“师兄又怎么了?情郎又怎么了?又不是没多的。” 在场所有人:“……” 卫扶光知道江烟里在刺激稚童,十分配合地做出了受伤、委屈、不可置信的表情。 江风归缓缓闭眼,虽然看不见卫扶光,但他难得没有露出什么幸灾乐祸的神色,因为如果没猜错,马上就轮到他了。 小童更是被江烟里震惊了,他瞪大眼睛,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那……不说你情郎,你哥哥你也舍得?你们同胎双生,一路从凡界开始相互扶持……” 江烟里脸上露出一个微笑,看上去是那么温柔美好,只是说出来的话简直可以用畜生来形容:“怎么舍不得呢?” 顿了顿,不等小童有反应,就正色道:“你也知道吧,凡界讲一个嫡庶长幼有序?” 小童愣愣点头,语气飘忽不定:“是的,嫡庶长幼有序,你不应该这样……” 江烟里重重地叹了口气,而后语重心长:“他是嫡长子,我是嫡长女,但他偏偏比我大那么几刻钟,平时管教我也就罢了,家里的好东西、爹娘的遗产都是他的!这我可不依,索性借着你的手除掉他,这样我就是家中身份最贵重的人,家里的财产、爹娘的遗产、他的收藏,都是我的!” 说罢,她犹嫌不足,风轻云淡补充:“我为家产气死了我爹,怎么能为我哥做嫁衣裳!” 小童:“……” 小童陷入了呆滞。 江风归:“……” 好一个嫡嫡道道的嫡长女! 卫扶光连演都不敢演了,偷偷看着呆滞的小童,以及同样呆滞的看守、侍卫、侍女。 江烟里还催上了:“你快动手吧!我简直是等不及了!” 小童头脑一片混乱,颤颤巍巍走向江烟里,而后双眼一翻,晕了。 江烟里没有立马露出破绽,这傻不拉几的死孩子显然还不是真正的幕后之人,那个在饭店里挑拨离间的人才是。 于是她像避开脏东西似的挪开了椅子,离小童远远的,而后看向其他人,催促道:“他晕了,真没用,你们动手吧?” 所有人齐齐后退一步,低头,连看都不敢看她。 江烟里就遗憾地叹了口气。 片刻后,昏暗的牢房内,再度传来脚步声。 江烟里回头,便看见一个美得像发光体的青年走进来。 青年跟小童打扮差不多,绮罗衣裳,腰间环佩,芝兰玉树,气质清雅。 随着他缓缓步入,他所戴的青玉禁步发出缓急有度、轻重得当的声响。 他浑身上下写满了四个字:正人君子。 目光看向江烟里时,带着恰到好处的审视,不过几息功夫,便又微微垂下眼,看向了地上脸色煞白的小童。 江烟里不动声色又挪开了点儿。 青年淡淡一瞥,却没有说什么,只是行了一礼,一开口便是一把玉石相击般清润的动听嗓音:“舍弟无礼,冒犯贵客了。” 顿了顿,看向江烟里旁边的茶几,微微一笑:“不过他待客倒是做得好,此处拢共就几斤灵茶,贵客可还满意?” 江烟里指尖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 从此人进来开始,她的神识就微微震荡起来,同在饭店时的反应一致,只是没那么严重,偏偏眼下无法用灵力去压制。 她在心中一遍一遍默念着《清静经》,倒是没再强求尝试运转灵力。 这个青年很危险。 青年见她不说话,略顿了顿,而后温和开口:“贵客没有想问的么?” 江烟里当然有很多想问的。 一连串问题在脑海里划过,她谨慎挑选着最不容易出错、又最有试探价值的问题,微微一笑:“我想问,你是谁?” 青年显然是稚童的进化版,不似稚童那般全然依赖着所谓礼法,或者说,青年一直在用礼法包裹着狠辣的算计。 江烟里先前气晕小童那几句,并不是完全的随口胡扯,她在想,小童也好,幕后黑手也好,恐怕根本无法离开这个地方,一切信息全靠他人转述,果不其然,小童这般“重礼”的人,竟然没发现她话里那么明显的漏洞—— 在凡界,男女之分远远比所谓嫡庶长幼有更大的影响力。 此间众人无法外出,所覆之地没有灵力。 她从没听说过这样的地方,但不代表江风归和卫扶光不能猜出来。 青年看向江烟里,听她只是问了这么个问题,不由得有些疑惑蹙眉。 迟疑片刻,他温声道:“在下姓云,名观棋,家中行二。” 江烟里“哦”了声,端坐在椅子上,打量着站在身前的云观棋,江风归瞧着她像极了面试官,手里端着茶,虽然一口没喝,但味儿一下子就出来了:“好名字,想必令尊令慈一定是读书人,贵府也是诗书传家。” 云观棋沉默片刻,江烟里陡然察觉到一阵杀意,却没有半分慌乱,仍是平和注视着云观棋。 江烟里本就生得明艳万端,身上气势复杂,像杀业重重的煞星,又像端坐明堂的掌权人,身上一袭青袍却又迷惑着旁人,只觉得她是个心平气和、可以讲道理的善良仙子。 他想了想,说:“贵客误会,在下爹娘远游,多年不归,从有记忆起,就不曾见过几面。” 江烟里煞有介事点点头,在云观棋雷点上来回蹦跶:“怪不得呢,没人教,该是你这样的。” 第85章 把你抓起来骂、吊起来打 云观棋又沉默了,杀意更浓。 卫扶光和江风归胆战心惊,两个平时从来都无条件溺爱江烟里的人,此刻只想让她赶紧闭嘴,别再故意刺激云观棋。 宝,你现在没灵力了啊! 双生子偶有心意相通之时,江烟里察觉到心上浮出的浓烈的阻拦之意,也见好就收:“开玩笑呢,你不会生气吧?” 顿了顿,补充道:“真是抱歉,我这个人心直口快,想到什么说什么,平时哥哥和师兄也没跟我生过气,难免就习惯了。” 云观棋深深看她一眼,而后选择绕开这个话题:“贵客……” 江烟里温柔而不容拒绝地打断了他:“这么客气做什么?你也知道我叫什么,不是么?” 云观棋一顿,而后垂眼,很是顺从地重新开口:“七娘。” 江烟里端着茶盏的手不自觉一晃,心口上,属于江风归的、还未散去的阻拦之意也化作了警觉。 江烟里抬眼,语气温柔和缓,像是在跟情郎说话似的:“云郎记错了吧?我在家中行六,你该唤我六娘才是呢。” 云观棋还是那副假面,只是被江烟里一声轻柔婉转的“云郎”短暂晃了心神,白玉面上微微透出一丝薄红:“你……曾有个刚出生不久就死去的姐姐。” 他顿了顿,又解释道:“你不必故意试探,你行七,没错的。” 江烟里没说话。 在兄妹俩出生前两年,皇后确实还有过一胎,不过是早产儿,七个多月就出生,生下来时已经奄奄一息,不出三天就死了,这事儿被瞒得很好,当年也只有天寿帝、以及中宫众人知晓。 况且……别说是在皇室,哪怕是世家、乃至民间,也没有把夭折的小孩子算进同辈序齿里的。 江烟里若有所思。 她宛如话家常似的,出言试探:“你……你怎么会连这个都知道?” 目光微微躲闪,仿佛被云观棋逮住故意挖坑试探,所以有些赧然。 云观棋很奇怪地看她一眼:“七娘不知道,这是哪里吗?” 江烟里:“……” 你他爷爷的也没说过啊? 云观棋见她一脸无语的神色,这才恍然大悟,身上的杀意在这一瞬间全然消失不见。 不是江烟里以为的蛰伏起来,而是真的完全消失了,甚至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和善喜悦之意。 云观棋认认真真行了一礼,解释道:“请得匆忙了些,忘记介绍了。” “此处是幽冥界,没有灵气,亦无魔气,只有鬼气——若是方才七娘仍然坚持试图运转灵力,便会不自觉运入鬼气。又因这房间靠近幽冥殿,所以还会沾染上黄泉的气息,届时,便再也无法离开了。” 江烟里面无表情地想,可真行,刚筑基呢,吃顿饭把自己吃到黄泉边儿上了。 乐。 半晌,她才有些麻木地问:“那你把我们三个抓过来,是为了什么啊?” 云观棋微微笑了,而后双颊更红,看上去那层假面剥离后,仿佛只是个普通的漂亮青年。 江烟里、江风归、卫扶光,都突然心生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云观棋含笑道:“三天前,在下观星之时便见红鸾星动,多次翻阅古籍、掐算行谶之后,发现七娘便是我的命定之人。” 江烟里战术性后仰了一下。 云观棋没在意,仍在仔细解释:“可我从未见过七娘,不知晓你是什么样的人,心有犹豫,便想着婚前悄悄见一面。先前舍弟同七娘交谈,我都听了真切,以为七娘是在故意欺负他,所以难免动了杀心。” 江烟里:“……” 大哥你没事吧? 她强颜欢笑:“哦,那怎么现在又不杀我了呢?” 云观棋脸色更红了:“……你、你叫我云郎。” 江烟里:“……” 江烟里:“…………” 你真的有病吧! 她现在是真的绷不住了,回头看了眼牢房里的两个人,卫扶光一脸杀意没来得及收敛,江风归一脸杀意从来不收敛,全被她看了个真真切切。 她闭了闭眼,指着后面关着的两个人,尽可能心平气和:“我暂且当你想娶我,想跟我偷偷见一面——你把他们绑来做什么?还关起来了?” 说着就有些破防:“你关卫师兄我理解,但你关江风归做什么啊?” 这可是你的大舅子! 云观棋抿了抿唇,好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努力辩解:“七娘别生气,我都问过好多人了,你哥哥有疯病,但凡靠近你的男子,都要被他抓起来骂、吊起来打……” 江烟里:“……” 啊啊啊啊啊啊啊你有病啊! 江烟里破大防,直接从椅子上站起身,一脚踹翻了摆着小食的茶几,一摔手里的茶盏:“我现在就想把你抓起来骂、吊起来打!” 她陡然发疯,别说云观棋,连卫扶光、江风归都被吓住了。 不是,从来没人见过江烟里当着别人的面儿这么疯啊! 江烟里浑然不管,她恶狠狠地盯着云观棋:“你还说江风归有疯病,我看他跟你比起来简直能当场出院!” 云观棋被吓得一动都不敢动。 江风归回过神,皱了皱眉,便是在此时,江烟里听见识海里传来江风归的声音:【试试幽微诀。】 多的没有再说了,想来也怕云观棋发现异常。 江烟里脸上怒气仍在,但心中已然是冷静许多。 她一边抡着椅子发疯,一边在心里冷静思考—— 既然是在幽冥,无法动用灵力,那按理说,无论什么法诀都是使不出来的。 她至今仍记得,师尊在启蒙那日同她所说,所谓法修,便是善用阴阳五行元素。 幽微诀,火系阳类法术,火本就克制阴煞,更遑论还属阳……也就是说,幽微诀定然完全克制幽冥。 然后是在那段兄妹重逢的回忆里,江风归用幽微诀破开了阵法…… 当时并没有火种产生,甚至幽微诀操控的是血和酒,与水差不多的东西…… 后来江风归又说,他用的本质上还是幽微诀,不过是换了路径而已…… 法诀可以换路径,那运转法诀的方式是不是也可以换呢? 她不敢运转灵力,也不敢吸收这里的鬼气,是不是可以借力打力? 比如…… 她目光微微移动,看向方才被自己打翻在地却完好无损的茶盏,以及不远处随着茶几踢翻而滚落在地的茶壶。 之前她一口都不敢喝,哪怕再害怕、再口渴,也只是端在手里,眼下茶盏里的茶水是洒了,可茶壶里还剩得很多。 刚刚云观棋进来时,说什么来着? 【此处拢共就几斤灵茶,贵客可还满意?】 满意,可真是太满意了! 幽冥也好,修真界也好,很少会有人给这样普通的日常用品做保护,它们通常还是易碎的。 幽冥存不住灵力,所以要想保存产于修真界的灵茶,就也得保护好盛放的器具。 云观棋的不知名弟弟—— 江烟里心下微微感动。 你亲自准备的灵茶,将会换一种方式被我消耗……姐姐再也不骂你死孩子了,你真是个好孩子啊! 第86章 江风归:别吵,我在思考 江烟里并没有完全相信云观棋。 什么观星掐算发现的命定之人,什么羞涩可爱恋爱脑——不如信她是秦始皇! 她可没忘记饭店里那满是恶意的挑拨。 趁着发疯不着痕迹靠近了茶壶,江烟里假装被地上散落的瓜果绊了一跤,跌落在地,恰巧就摔在了卫扶光跟前,仅仅相隔着铁栏,她看见卫扶光,这才仿佛回过神来,一脸茫然,无比凄楚地盯着他。 卫扶光:“……” 他张了张嘴,虽然被封住了说话的能力,但一双眼却在说—— 演技还是这么差。 江烟里恍然未见,仍盯着他的脸,忽而将手伸入铁栏,抚上卫扶光的眉眼,声音不高不低地喃喃自语:“一入幽冥深似海……” 卫扶光:“……” 隔壁江风归:“……” 江风归开始深呼吸,头痛欲裂,闭上眼,又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俄顷,云观棋缓缓步向江烟里,轻柔但不容拒绝地握住了她的胳膊,低声道:“七娘,眼下你是我的未婚妻。” 他咬字清晰,带着一丝警告,没有半分吃味,江烟里看也不看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可我并不喜欢你。” 云观棋轻声但坚定:“待走一遍三书六礼,你便是我的妻子。” 江烟里觉得他有病,几乎快按捺不住,却强撑着周旋,从地上捡起了毫发无损的茶壶,双手捧着,幽怨不已看向卫扶光:“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碎……你我之间的情谊,竟是比这茶壶还要易碎!” 云观棋皱了皱眉,心中感到强烈的违和。 ——先前她跟三郎可不是这么说的,虽然那些话显然只是随口胡扯好逼他现身,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 江烟里绝非是为了一个男人要死要活、伤春悲秋的人。 ……等等,茶壶? 电光火石间,云观棋想到了什么,当即眼疾手快就要夺走茶壶,却不曾想听见一声嘲讽的轻笑,下一瞬—— “幽微,破!” 她并没有运转灵力,只是掀开了茶壶盖,一整壶茶水泼向云观棋,而后速度更快地探手,死死摁住云观棋的脸,将他脸上蕴含着灵力的茶水逼进他的口鼻眼,随着法诀道出,这些细微得可怜的灵力却陡然变得更加弥散,径直通过口鼻眼游走进体内经脉。 先前江烟里便想着,鬼气对灵修有害,那相应的,灵力恐怕也对幽冥的人有害。 云观棋修为显然很高,按理说仅仅是灵茶里微末的灵力无法伤到他,可幽微诀素来用于以小搏大,哪怕不能叫他受伤,让他难受片刻也够了! 云观棋果然开始浑身颤抖,握住江烟里手腕的力度重如千钧,仿佛要捏碎她的腕骨,江烟里忍住这股疼痛,颇为畅快地笑起来,而后拔出云观棋腰间的剑,递给牢房内的卫扶光。 若她没猜错,只有幽冥的东西可以破开牢房禁锢。 果然——卫扶光虽是人身,但本质到底是龙,一身筋骨皮肉强悍无比,无须灵力,直接用剑劈开了铁栏,出来后直接一脚踩在了云观棋的肩上,云观棋吃痛松开江烟里,卫扶光不掩脸上冷意,对江烟里道:“换我来。” 江烟里从他手中接过云观棋的佩剑,满身煞气劈开了江风归的牢房,还不忘嘲讽一句:“君子有佩剑的习惯,感谢来自君子的馈赠!” 云观棋那张清雅的脸顿时泛起阴沉,死死盯着江烟里。 江烟里看了一眼身后那些侍卫、侍女,又是一声笑:“傀儡使得好,不怕没养老。” 云观棋脸色更差。 卫扶光加大踩人的力度,江烟里听见了清脆的骨骼破碎声,脸上的高兴根本藏不住。 卫扶光看向江烟里,信任地问:“接下来怎么办?挟持他?” 江烟里看向江风归,信任地问:“接下来怎么办?杀了他?” 江风归看了两人一眼,而后不慌不忙、不紧不慢地退回牢房,从角落里抱起他心爱的限定牌位皮肤版灵犀剑,思考片刻,平和地开口:“别吵,我在思考。” 江烟里:“……” 卫扶光:“……” 江烟里恨不得扇他一巴掌:“你让我动手不是因为你有完整的计划了?江渊,你以前不是很会算计吗?” 江风归抱着牌位往外走,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别叫我江渊。你不也说了,那是以前。” 江烟里盯着他看了会儿,目光幽深,卫扶光在旁边用余光看见,她眼里先是疑惑,而后仿佛猜到了什么,眼底顿时掀起一片滔天怒火。 卫扶光没由来心头一跳。 江烟里却没有发怒,只是平静地弯腰捡起云观棋的佩剑,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收入鞘中,挂在自己腰间,而后竟然很冷静地开口:“师兄,跟上。” 卫扶光看向已经走到门口的江风归,以及落后他几步的江烟里,心里也隐隐猜到了什么,眼皮狂跳,连忙一脚踹开云观棋,乖巧跟上。 …… 离开牢房便是一条长廊,江烟里看着长廊上漂浮着、无风自动的鬼火,以及两侧满当当的牢房,对卫扶光道:“这里是地牢,但刚刚那里……却像是临时搭起来的。” 卫扶光摸了摸还在疯狂跳动的右眼皮,面上露出一个温和笑意:“想来云观……” 江烟里却忽然打断他:“想来云二是偷偷做的这件事,且想瞒着的人,比他位高权重,能完全压制他,且对方是不同意他这么做的。” 前面一直一言不发的江风归听见江烟里的话,顿住了脚步。 江烟里看着他的背影,冷笑一声,没说话。 片刻后,江风归长长一叹,回身看向江烟里,幽暗的鬼火下,他看上去是那么华艳鲜活,长身玉立,风姿无双,江烟里曾想过,若是昔日的太子能健康地长大成人,恐怕便是如今的风采了。 她又不由得想起,还在21世纪时,从认识以来,江风归就有很大的烟瘾,彼时江烟里也是因着学业压力偶尔来一根,有一回在吸烟室遇上江风归,她为了跟他拉近关系、让他对学业手下留情一些,玩笑着说能不能借一根。 那会儿江风归就深深看她一眼,看得她心底发毛,而后笑起来:“我这烟很稀罕,没法儿借给你。” 江烟里当时就在心里翻白眼——好抠一男的。 思绪万千间,江风归开口了。 他说:“阿烟,对不起。” 第87章 卫扶光:我想加入这个家 幽冥里是没有天光的,这无疑进一步佐证了云观棋说的全是鬼话。 从地牢出来的一路,遇上的全是鬼,没有活人,但无一例外,看上去再凶煞的鬼物,都不敢靠近三人半步。 地牢处于一座宫殿之下,想来就是先前云观棋所说的“幽冥殿”,宫殿的装潢十分富贵雅致,看上去跟凡界的宫殿一般无二,没有半点儿鬼气森森的阴沉。 江烟里这么想着,眸色更沉。 卫扶光有些担忧:“咱们一路这么走……会不会惊动这里的主人?” 江风归头也没回,道:“他们本就在正殿等我们。” 他们……? 江烟里和卫扶光对视一眼,都有些疑惑。 到了正殿,江风归拿正了手里天寿帝的牌位,冲着正殿上空无一人的两把椅子轻轻颔首:“回来了。” 而后江烟里便看见,两把椅子上渐渐凝出了人形,身影模糊,一男一女,瞧不清面容,但…… 她难掩脸上震惊之色,一时失语,猛地看向江风归。 江风归似乎不敢看她,别开眼。 卫扶光打量了一下那模糊的人影,有些疑惑,但还是恭敬问好:“二位尊者夜安。” 他有些不明白,幽冥的尊者,为什么装扮这么奇怪。 虽然是模糊的身形,但也可以看出并无半点华服珠饰在身,和这座富贵的大殿根本没有半点儿相配。 便是在此时,江烟里艰难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看向女人,愣愣地喊:“妈。” 然后又看向男人,一脸呆滞:“爸。” 卫扶光:“……?” 他有些不解。 妈、爸? 是二位尊者的名字? 阿烟跟他们认识? 那两人便笑起来,齐齐应声。 卫扶光几乎压不住心底的疑惑和好奇,江风归是怎么个情况他清楚,但阿烟……? 他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本想询问江烟里,但她仿佛陷入了混乱,又想询问江风归,但他看都不看一眼。 于是,卫扶光小心翼翼:“敢问妈、爸……” 江烟里陡然回神,用一种震撼的目光看着卫扶光。 江风归再次闭上了眼。 那两人显然也被震撼了,一时失语。 场面一度安静,而当安静到了极致,可以引起质变,化成尴尬。 江烟里扯了扯卫扶光的袖子:“我是在喊爹娘,称呼不同而已。” 卫扶光:“……” 卫扶光:“…………” 他故作镇定,坚强地笑了笑:“敢问伯母、伯父,这是怎么回事?” 江烟里也看向了身形模糊的、21世纪的父母,眼眶湿润。 第一世的时候,她父母缘浅,唯有双生哥哥可以相依为命,虽然平日里总说无所谓、不在乎,可哪个小孩儿不想要一对爱自己的父母呢? 到了第二世,她没有第一世的记忆,从来都觉得自己命好,父母相爱、且爱她,家中富足,虽然时不时也会有烦恼,但她总知道,父母是自己的后盾。 第二世,她没有什么好朋友,无论哪个阶段的同学,或是在外认识的人,都只是泛泛之交,她当时会生出一种格格不入的感受,仿佛自己并不属于这个世界。 但当她这么跟父母说了之后,爸爸便会皱起眉头,有些不高兴似的:“那是他们没品,不跟我们阿烟做朋友。” 妈妈就在旁边点头,很是认同:“厕品。” 于是江烟里从小就十分自信,不跟她玩儿的人都没品、厕品,不是他们孤立自己,是自己孤立了全世界。 这种情况是在念研究生之后好转的——因为遇上了江风归。 江风归仿佛总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总是能看穿她,她真的很讨厌这样的存在,但一边又暗暗有些高兴,终于有一个人不用被自己孤立了。 哪怕是钟妍华,她最初也是很亲近这位老师的。 最开始以为还是穿书的时候,她并非不惶恐、不伤心、不担忧。 但并不害怕,好像如鱼得水一样。 她惶恐自己离开,父母会难过;她伤心自己还未跟父母道别;她担忧自己离去后,没人照顾父母。 眼下,江烟里双眼含泪,看着那两团人影,哽咽不已:“你们、你们……怎么……” 她说着,眼里的泪就包不住了,大声抽泣:“我好想你们啊!” 椅子上,女人慌忙站起身,随着她一步一步走近江烟里,一张芙蓉面清晰露出,身上却还穿着漂亮的改良旗袍,一看便知是个极为优雅温柔的女子。 她抱住嚎啕大哭的江烟里,一脸心疼,眼里也泛起了泪:“阿烟,乖孩子。” 男人也随着走过来,气质儒雅,容颜华艳,长发乌黑,戴着金边的眼镜,白衬衫、黑牛仔裤,只是身上还挂着围裙,伸手环住相拥而泣的母女,也有些哽咽:“阿烟,爸妈也想你。” 哭过几声后,江烟里看着自己的老父亲,忽然动了动鼻子,而后哭得更伤心:“你们怎么背着我做糖醋小排啊!” 所有人:“……” 女人破涕为笑:“想吃什么,下次叫你爸给你做。” 江烟里眨眨眼,又是两行泪:“你们会亲自带给我吃吗?” 夫妻俩沉默下来。 江烟里嘴一撇,又要哭。 江风归最见不得她哭,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肩:“我帮你带。” 江烟里看了一眼自己的兄长,想起自己的猜测,拳头都硬了,忍了又忍,没忍住,转身跟爸妈告状:“爸,妈,他欺负我!我好想打他啊!” 女人当即轻轻打了江风归几下,哄道:“他坏得很,欺负我们阿烟,妈妈帮你打他!” 男人十分贤惠地给围裙重新打了个结,也很不认可地看着江风归:“哥哥应该保护妹妹,怎么能欺负人家呢?” 江风归:“……” 他唯唯诺诺:“我、我也是听你们的……” 夫妻俩瞧着他一脸委屈,当即也不说什么了,把他一块儿拉过来抱在怀里,女人叹气:“阿归也不容易呢。” 男人一脸感慨:“都是乖孩子,受了好多委屈……爸妈在呢,都别难过了。” 一家四口抱在一起,气氛温馨。 卫扶光在旁边蠢蠢欲动,很想加入,忽然江风归一个眼刀刺过来,他顿时站在原地,安静得像雕塑。 第88章 老父亲姬书?男妈妈姬书! 幽冥殿内,江烟里和江风归中间坐了个卫扶光,对面坐着21世纪打扮的两位幽冥殿主。 “自我介绍一下,江棋。”旗袍美人温婉一笑,显然是在跟卫扶光说话,“这位是我夫君,姬书。当然,通常来说,世人称我为……” “幽冥女君。”卫扶光十分上道地接话,而后又很恭敬地对姬书颔首,“逐仙鬼君。” 江棋莞尔一笑,微微挑眉:“倒是一条消息灵通的小龙。” 卫扶光有些赧然:“家、家学渊源。” 江烟里眼下冷静许多,不由得询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江棋和姬书对视一眼,而后她笑了笑,目光中带着一丝狡黠,片刻后,温柔看向江烟里和江风归,笑叹一声:“也只能在幽冥,才有可能将这件事讲出来了。” “事情得从很早很早前说起。” …… 天地初开之时,世间分为三界,天界,地界,以及幽冥。 天界中,有各类神兽、星君;地界上,主要以人、妖、灵、魔四族;幽冥之中,却是空空荡荡。 江棋、姬书、楚画、解琴,便是在天地初分时就诞生的灵物,跳出三界、不在五行,平日里四处游玩,乃是三界中最不能够招惹的存在。 如是这般过了万万年,一场浩劫席卷三界,天界中的神兽星君陨落于地界,地界中所有生灵,进而丧命落入幽冥。 幽冥中一下子拥挤不堪,大道失衡,江棋是四位灵物中最亲近阴气的那一个,自愿镇守幽冥,而与她两心相许的姬书,也自愿追随。 那是一段峥嵘岁月,他们是那样的年轻,那样的充满活力…… …… 江风归没忍住插话:“爸妈,说重点。” …… 一百年前,深感无敌有多么寂寞,姬书和江棋打算生两个孩子玩玩儿。 但这很难,一来两个强大的灵物受大道规则所限,几乎没有孕育子嗣的可能;就算有,在幽冥这个没有半点儿生气的地方,也根本行不通。 最后两人想了个法子——偷渡。 就像现代社会,有人在境外生产一样,江棋夫妻俩费尽心思,去了毫无灵力的凡人聚集地,又因两人素来爱富贵,所以直接混进了皇宫。 两人都是神魂直接来到此处的,仗着没人看得见,不能说是低调行事,可以说是大摇大摆,不出一个月,皇宫里就有了闹鬼的传闻。 …… 江烟里喝茶的手微微一抖,沉默片刻,艰难评价:“挺、挺有野趣的哈。” …… 彼时,凡界帝后也迟迟无子,好不容易怀上了一个,还夭折了,没有继承人的压力实在是太大,而皇后所承受的压力还要远远大于天寿帝。 风雨欲来,皇后终究无法再像从前那样稳坐中宫,恰逢听宫人私底下讨论近来的闹鬼传闻:“定然是好鬼——上回有个小太监都快病死了,被挪进了闹鬼最厉害的宫殿,结果第二日竟然恢复如初、活蹦乱跳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皇后大怒处死了两个碎嘴讨论鬼神的宫女,之后却鬼使神差地想—— 鬼能叫快病死的人复活,能不能也叫自己怀孕呢? 越想越是着魔,钻了牛角尖的皇后,于某日前往那间闹鬼的宫殿,企图求子。 她说,若能有孕,愿意给鬼神献上十年的寿数。 事情就是这么凑巧,凑巧到让人觉得像演的。 彼时江棋不在,姬书正在处理幽冥的公务,诸多天地灵宝,例如生死簿、判官笔就在手边,这两样灵宝素来很有个性,换种说法,他们做事有自己的节奏。 姬书身份特殊强大,和江棋一样,实力几乎仅次于大道,自身便带了几分规则之力。 更巧的是,姬书和皇后都是君王的配偶,又都一心求子嗣,所以…… 皇后刚许完愿,生死簿和判官笔就高高兴兴自动帮姬书和皇后结成了契约,皇后不久后便有孕了,而炸裂的是,姬书也有孕了。 …… “噗——” 江烟里和卫扶光一口茶水喷出,江风归隔着卫扶光,给江烟里递了块手帕,无奈道:“擦一擦吧。” 江烟里用一种很震撼的眼神看着自己的老父亲。 姬书点点头,慈祥地看着江烟里:“是的,是我生的。” 江烟里、卫扶光:“……” 艹(一种植物)! …… 江棋不过出去买了点儿吃的,回来就发现自己看不懂这个世界了。 她颤颤巍巍摸着姬书的腹部,陷入了混乱:“你、你还是人吗?连生孩子都要跟我抢?” 她说着就出离愤怒了:“你抢了我的生育权!你抢了我的孩子!” 其实严格来说,她和姬书也好,楚画和解琴也好,都是灵物,接近于圣的存在,圣者素来都是有感而孕,无所谓谁怀胎。 但毕竟本质上还是人,这有点儿太炸裂了,开天辟地以来还真是头一遭。 江棋要算账,本想打一顿姬书,但怕伤着孩子,只能作罢,转而要去打一顿皇后。 姬书就劝她:“其实也算是借了那个人类的光,若不是她求子嗣,又与我命格相似,还不知道要多久咱们才能如愿呢。” 江棋只好忍气吞声。 姬书和皇后,怀的都是龙凤胎,江棋和姬书知道这个,皇后却不知道。 都说人心不足蛇吞象,皇后有孕,又想求个更好的结果了。 临到生产期,她再次来到这座宫殿,希望用十年寿数,换一对龙凤胎。 皇后说,若是两个女孩儿,那便无缘皇位;若是两个男孩儿,虽然是好事,但皇后又想要个女儿,贴心;且龙凤胎那可是大大的祥瑞! 江棋被她整无语了——小妹妹,你知不知道你本来就怀的龙凤胎啊? 所以说贪心害死人,所以说聪明反被聪明误。 皇后求的是已有的东西,这会导致祈愿产生一个反向结果,生死簿和判官笔一合计,又有了自己的节奏—— 她已经有龙凤胎了,又来求龙凤胎,那干脆先把已有的搞掉,再添上,不就行了? 至于怎么添。 嗨呀,逐仙鬼君这不是也怀着吗! 江棋和姬书,两个地狱的掌权人,在知道这个打算后,也不由觉得这俩灵宝太地狱了。 但没办法,他们有自己的节奏,而且契约已经成立了。 皇后刚许完愿,就发动了。 姬书本来还要怀两年才会生,但生死簿和判官笔这对卧龙凤雏节奏感太强,所以被迫早产。 江棋和姬书夫妻俩悲痛欲绝,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女成了天寿帝和皇后的儿女。 ……道友们,谁懂啊! 第89章 “你儿子!”“你儿子!” 不过夫妻俩冷静下来之后,觉得这样其实刚刚好。 毕竟两个孩子是偷渡来凡界生的,暂时打上了凡界的烙印,跟人类没什么区别,不如就先放在凡界,等他们死了下幽冥,就能一家团聚! 夫妻俩没有多干涉,离开幽冥本就是为了孕育子嗣,所以大道规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眼下心愿达成,不得不回幽冥。 夫妻俩开始在地底下掰着指头数,乖女儿和好大儿什么时候死。 身处幽冥,两个孩子又命数诡谲,夫妻俩没法儿窥探他们的命格和生活,但寻思着既然是帝子、帝女,又继承了他们夫妻俩的美好品质,活个七八十年肯定没问题! 然后才过二十年,江风归就下来了。 江棋:“……” 姬书:“……” 夫妻俩感受到好大儿的气息,血缘牵引,在黄泉边看见了一脸怨气和悲伤的江风归。 彼时江风归正手里拿着一朵彼岸花,一片一片扯着花瓣,喃喃低语:“她会活,她会死,她会活,她会死……” 扯到最后一片,是“她会活”,江风归就高兴地笑起来,然后又垮了脸,冷笑着自言自语:“不行,光是活着还不够!” 力道蛮横地又拔了一朵彼岸花,重新开始:“直接登基,摄政,直接登基,摄政……” 最后一片是“摄政”,他顿时狂怒,一脚踩进彼岸花丛,开始无差别践踏所有花,面无表情地低语:“都杀了!全都杀了!” 因为从没见过这么癫的,周围的其他鬼都不敢靠近。 连江棋和姬书都没见过这场面。 姬书犹豫片刻:“阿棋,快把你儿子接过来……” 江棋打了个哆嗦:“你儿子!” 姬书皱眉:“你儿子!” 夫妻俩互相推诿着,该说不说父子连心,忽然江风归就回头,和姬书对上了视线。 姬书:“……” 江棋:“……” 江风归看看江棋,又看看姬书,打量着他们的穿着和神态,忽然动作了。 夫妻俩不自觉后退半步,生怕好大儿无差别攻击,然而江风归却跟变了个人似的,面带温润和煦的笑意,理了理衣襟,闲庭信步在一片凌乱的花丛中,一株一株将刚才被自己踩倒的花扶起来。 他温和笑着:“二位见笑,这是我独特的养花技巧。” 江棋、姬书:“……” 江棋干笑两声,给姬书使了个眼色:【肯定是遗传你的。】 姬书很想说,他们夫妻应该都没有这种特质,这孩子大概率是变异了。 到底是自己的好大儿,姬书叹了口气,走过去拉住了江风归,露出一个慈爱的笑,企图用父爱感化他:“好孩子,你终于死了!” 江棋:“……” 她眼见着好大儿脸色一下子难看得要命,当即也跟着过去,一脸慈祥,企图救场:“好孩子,我是你娘,这是你爹——你可是他怀胎十月生下来的!” 夫妻俩信心满满,满心满眼都是合家欢的剧本。 江风归:“……?” 他看着这夫妻俩,确实,自己和妹妹都长得跟他们有几分相似。 但是…… “爹娘?”江风归有些愣。 姬书和江棋泪中带笑,齐齐应声。 “你们是我……是我爹娘?”江风归顿时红了眼,“真是太好了,我从小就没爹娘!” 江棋和姬书没察觉到异常,姬书更是心疼地拍了拍江风归的肩膀:“可怜见的!” 他们身后的侍从总觉得哪里不对——他寻思着,那个皇后确实是早死了,但那个人间的皇帝还活着啊? 沉浸在团圆中的江棋和姬书没注意,和蔼地看着江风归,江风归更是泪流满面,格外感动的模样:“爹、娘……” 三人相拥而泣,片刻后,江风归道:“我如今刚死不久,还没轮到投胎,暂且寻了个落脚处,爹娘不如跟我回去坐坐吧?” 姬书欣慰不已,但还是解释道:“好孩子,你不必投胎。” 你可是幽冥女君和逐仙鬼君的崽,也没办法投胎! 江风归愣了愣,而后不知想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叹气:“总之,我今日有些累了,爹娘随我回去坐坐吧。” 夫妻俩高兴地跟上好大儿,在他身后窃窃私语。 “咱们幽冥从来不给游魂提供住处,他一定是早就猜到了自己的身份,所以才能有落脚处的!” “没错,不愧是我们的崽,好聪明!” 正欣慰着呢,就见江风归带着他们到了阎王殿,幽冥共十座阎王殿,都是夫妻俩的得力干将。 姬书老怀甚慰:“他果真早就猜到了!” 江棋觉得有些不对劲,但仔细一想,根本不可能不对劲,于是认同地点头:“没错儿,真聪明!” 然后便见江风归对阎王殿门口的守卫大声告状:“大人,他们搞诈骗!说不定还是鬼贩子!快抓他们!” 江棋:“……?” 姬书:“……?” 江棋沉默,姬书震惊,姬书觉得一定是哪里产生了误会:“不是,阿渊,你弄错了,我们真是……” 江风归冷冷一笑:“演也演点儿好的啊!我每天都要发疯,别人都不敢跟我说话,就你们敢,定然有所图谋!还说我是这个男的生的——我天呢,你这么吊你家里人知道吗?来!生!当场生一个给我看看!” 见夫妻俩不说话,他讥笑道:“我还不懂你们这套了?只要看见疯疯癫癫的鬼,那还不是你们说什么人家信什么?这套都是我用剩的——你们且去打听打听,黄泉南边那一整条鬼街,都是这么被我搞来的!关公门前耍大刀!” 江棋:“……” 姬书:“……” 场面太过安静,片刻后,姬书坚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你……你才来三天,搞到了一条街?” 江风归不屑地翻了个白眼:“我可跟你们不一样——你们太蠢了,用了诈骗手段,我可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人家心甘情愿给的!幽冥的法律条例我背得滚瓜烂熟,没犯半点儿,哪儿像你们!” 姬书和江棋齐齐沉默了。 主要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候,阎王殿的守卫挠了挠头,憨厚地笑了笑:“二位君上,长公子确实有几分手段,虽然有些地狱,有些没人性——但他确实有几分手段!” 江风归皱了皱眉,觉得哪里没对。 守卫就道:“长公子,您确实是二位君上的孩子,您和小帝姬真是逐仙鬼君生的……” 而后简单清晰地讲了一遍当年的事情。 江风归:“……” 他轻轻移开眼,动了动脚,仿佛企图用脚趾在地上抠出什么东西来,欲言又止地看向江棋和姬书。 四周早已聚集起了许多看热闹的鬼神。 江风归不愧是江风归,他的心理素质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再度熟练地红了眼,孺慕地看向江棋和姬书,动情道:“爹!娘!” 江棋:“……” 姬书:“……” “你儿子喊你呢。” “你儿子!” “你儿子!” 第90章 昔日真相一瞥 江风归和自己的父母团聚了,在地下。 江棋和姬书是很好的父母,他们深爱着自己的孩子,也心疼江风归年纪轻轻就没了命——虽然他们盼着孩子下来团聚,但前提是寿终正寝! 江风归搬进了幽冥殿,短暂地被父爱、母爱感化了几天,而后实在是没能克制住根植于灵魂深处的癫狂。 在又一次去负责执法的阎王殿捞儿子之后,江棋和姬书几乎老了三千岁。 最后夫妻俩一合计,决定分头行动——江棋开始往三界发布召贤令,给幽冥长公子寻找老师以及医生;姬书则继续试图用父爱感化江风归。 彼时江风归还叫江渊,没有改名,姬书每天都要给他讲睡前故事,讲完《礼记》讲《周易》,讲完《周易》讲《尚书》,而后慈爱地替江风归盖好被子:“阿渊,晚安。” 与此同时,大量名师名医涌入幽冥,建立了完善的教导、医疗体系,一切都向好发展,主要是爹娘给予了足够的无条件关爱,江风归便是在这种环境中,意外得知了凡界的消息。 那一天,已经有着足以媲美第一阎王实力的江风归,在巨大的情绪暴动中,无意识摧毁了幽冥殿,殿外的黄泉也不再平静,巨大的浪涛摧毁了彼岸花田。 ——凡界有信,执意为戾太子守孝守灵的镇国公主,被震怒的天寿帝禁足,贵妃趁此机会,意图鸩杀。 虽然江烟里并没有出事,甚至借题发挥撬动了贵妃的势力,可其中痛楚与孤寂,江风归如何不知? 他正是死于鸩杀啊! 哪里有这样的道理,要叫他用命保下的胞妹遭受同样的生死危机? 带来消息的人是从前朝堂上的侍郎,天寿帝的宠臣,他欲哭无泪看着眼前的江风归,胆战心惊,几乎吓得要再死一次——谁想得到,死后还能见到戾太子;谁想得到,戾太子和镇国公主竟有这样大的来头? 他连连磕头,只是鬼没法儿再磕出伤痕血迹,江风归面无表情看着他,恍惚间想起江烟里请求出征那日,回来时刻意掩盖了额上磕出来的痕迹。 江风归端坐在幽冥殿内,外边,是同样震怒的江棋和姬书,正在一边替江风归的鬼气暴动善后,一边怒声斥责凡界的君主。 “天子作民父母,以为天下王!不仁不义、不君不父的畜生,纵容恶人戕害子嗣,又如何担得起天子之位!” “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竖子冷血,不念礼智,不分仁义,这皇位他又能坐多久?” “……” 那一刻,幽冥殿内的昔日侍郎愣住了,而后竟真心实意落泪叩首。 连这样实力强大可怕、本可以无所顾忌任意行事的存在,都知道用礼法约束自己;凡人明明是最脆弱的存在,哪怕所谓天子也不过血肉之躯,却自以为掌控一切,无法无天。 那天之后,江风归似乎恢复了正常,不再四处寻衅滋事,也不再显露出半分癫狂之态,但知子莫若父母,江棋和姬书都知道,他疯得更厉害了。 但他们却没有继续做之前的事情,或者说,仍然在做,只不过换了内容。 睡前故事开始讲志怪杂谈,全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逻辑;授课的老师也不再教授人生哲理,而是各类史书兵法。 与此同时,江棋和姬书开始教导江风归修炼。 几年后,生死簿告知,天寿帝大限将至。 江风归笑了起来,端是一派温文尔雅春风和煦,在书房中写了一封信。 江棋有些担忧,偷偷跟姬书说:“这信也没法儿送出去……” 姬书没说话。 沉默很久之后,他才轻声一叹:“前几日,阿渊找我解惑,问的是一门血缘秘法。” 这门秘法很难实施,首先便要求是双生,其次还需要其中一方有几近渡劫期的实力。 但却是一门夺舍的法术。 江棋和姬书都知道,谁都有可能夺舍江烟里,偏偏江风归不会,细细一思量,便明白了江风归的打算。 “他如今刚巧只是魂体,施展这门秘法便是钻空子,能附身阿烟几刻钟……” 夫妻俩齐齐倒吸一口气,觉得好大儿真是非常聪明。 就一边担忧女儿,一边计划怎么折磨马上下来的天寿帝,一边为儿子的聪慧骄傲。 果然,江风归写写画画,总算有了满意的措辞,仔细看过记下,之后施展秘法,暂时回到了凡界。 刚一附身江烟里,他就没忍住潸然泪下。 她的身体竟已坏成了这样——经脉破碎,暗伤极多,此刻外头正是阴雨天气,一双腿骨也刺痛着。 凡界的医者对这样的一副残躯,只能叹一声回天乏力。 江风归已是鬼神,他敏锐察觉到江烟里是天生道体、天品火灵根的资质,心知这是继承于爹娘,但顶级的资质,也要有命活着去修真界才行。 他最多能够停留三刻钟时间,不敢多加耽误,先是匆匆写就早已默记下来的信,用的是在幽冥练出来的字迹,但又保留了他的风格,但凡是有心人(特指江烟里),便能看出端倪。 而后强撑着身体不适、以及大道规则对自己的排斥,亲自将信交到了天寿帝手中。 “待你要驾崩那日,她定然会一直守在你身边,若她有称帝的心思,你便叫她辅政,十年为期,同时将信交给她;若她没有,你便将南海一带最富裕的城池分给她作为封地,而后叫她去封地待着。” 毫不掩饰自己的身份,天寿帝本来就重病,当即吓得命又去了大半条。 江风归冷眼看着他,生怕他一口气上不来死早了,十分不走心地安慰:“别怕,你到底是我爹,我现在在地下混得还可以,你来了我给你养老。” 顿了顿,还故作不情愿、不耐烦:“要不是该死的阎王,非说我得遵礼行孝,你以为我乐意管你?” 天寿帝信了,松了口气答应下来。 所以说他确实完全不了解江风归,别说江烟里,哪怕换成是相处几年江棋、姬书在这儿,也能一眼看出江风归的恶意。 送完了信,还有两刻钟时间。 江风归早已有计划,先是快速写了好几个纸条,一张夹在那本《苍穹纪》的第三页里,用自己在凡界时的笔迹,写的是一个地址,南海沿岸一座小城的杂货铺,那里是修真界和凡界的秘密通道,没有资质的人进去不会发生什么,但江烟里进去后,便会自动被传送入修真界。 一张交由江烟里豢养的信鸽,送到钟妍华处,他早发现钟妍华狼子野心,生前以为她意图夺权,死后才隐隐发觉她恐怕是修士,这纸条模仿了江烟里的笔迹,他本可以做到完全一致,却故意显出几丝生硬刻板,内容是“承天命,启千秋”,给钟妍华造成有人想要撺掇她和江烟里共谋帝位的假象,如此一来,钟妍华定然心生警惕,认为夺位对她有害,便会阻挠江烟里夺权。 最后一张…… 江风归微微勾唇,鬼神记忆强大,他能回忆起生前的每一个细节,缓缓落笔写了个药方,用了逝去多年的皇后的笔迹,而后做旧,折成小方块,藏进了一件红裙的袖口。 这药方没什么特别的,不能修复经脉,也不能长生不老,大道所限,他也没法写下;这只是前几年他跟宫中方士来往时,意外得到的、普通的药方。 ——但能让阿烟的腿,在阴雨天气时不再疼痛。 第91章 “你的出现,定然是钟妍华的阴谋。” “……后来呢?”江烟里压住心头的酸涩,声音有些沙哑。 “后来……” …… 归功于江风归是幽冥两位尊者的子嗣,又不像江棋、姬书那样受大道辖制,所以有从幽冥回到地界的可能。 他将自己在幽冥修炼出来的所有能量都封印在体内,伪造成筑基期修士才有的灵府——灵府是修士未来储存金丹、元婴、乃至法相的地方,光是这一步,就用了将近二十年。 他本就是天品火灵根,只不过因为已经不是活人,所以不再能发挥作用,为了压制体内死气、鬼气、以及堪比渡劫期大能的能量,江棋和姬书用彼岸花和黄泉沙制成烟草模样,在因情绪波动而压制不住时,便可以吸收幽冥最精纯的气来平衡。 大道虽然对江风归没有太大限制,但也不能太明目张胆,刚好姬书和江棋本来就给一双儿女起了名,便舍弃了原本的“江渊”二字,更名“江风归”。 如是种种,江风归得以返回地界,拜入玉山剑门梅含雪座下。 …… “那之后发生的事情,天道限制,我暂且还无法告知。”江风归抱着牌位,垂眼看着地面,“不过第一世结束后,我和爸妈在地下等了你很久,你迟迟不来,才发现你跟生死簿和判官笔一样,很有自己的节奏,跳出轮回去了另一个宇宙。” “但我们的本源都出自幽冥。”他似笑非笑看着江烟里,“你想去另一个宇宙投胎,跳出轮回以重启时空,可是很不幸,身上幽冥气息太重,又不像我做足了准备,最后在虚空里晃荡了两年。” 江棋一巴掌拍在江风归脑门儿上:“怎么跟你妹妹说话呢!不许阴阳怪气!” 江风归缩了下肩膀,而后语气复杂地长叹:“可是这件事真的很炸裂啊……” 江烟里想了想,隐隐有了猜测,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 当江棋、姬书发现女儿节奏感太强,儿子也跟上了她的节奏,齐齐跳出此方世界前往另一个宇宙时,人都傻了。 不过这确实是个钻空子的好机会——夫妻俩实在是受够了幽冥的无趣,一合计,干脆跟着过去了。 21世纪花花迷人眼,非常好,哪里都非常好,夫妻俩简直是乐不思蜀,过了好几个月,才想起一双儿女还不知道在哪儿! 最后掐算发现,女儿在天上飘,儿子因为没搞明白情况就跟着无脑冲,还在时空通道里晃。 夫妻俩:“……” 很难评。 最后只能认命收拾烂摊子,反正儿子也死不了,等他慢慢找路吧——夫妻俩心疼女儿高处不胜寒(字面意义),决定先把女儿接下来,所以姬书又怀上了。 …… “噗——” 江烟里和卫扶光又是齐齐一口茶喷出,当场瞳孔地震! 卫扶光不可置信:“没被凡人发现吗?” 江烟里惊恐万状:“没被拉去研究所解剖吗?” 闻言,素来优雅精致的江棋也不由得佝偻了脊背,点燃一根烟,语气沧桑:“他怀胎三年,根本不敢出家门,为了养家糊口,只能我一个人出去赚钱。” 抖了抖烟灰,仿佛又回到了那段黑暗的时光:“你出生之后,阿书才敢现身,那会儿我生意已经做起来了,当时我在公司开会呢……阿书闷坏了,抱着你就往我公司跑,很自信地跟前台说他带着咱们的女儿来了,前台觉得他碰瓷,报了警。” 姬书有些赧然地垂下头。 江烟里也快窒息了:“那……那之后怎么解决的?” 江棋目光飘忽不定:“因为你生出来就跟两岁小孩儿差不多,其他人怕阿书碰瓷,就做了dNA检测,证明真是我们的孩子……” 江烟里头皮发麻,说话声音都在抖:“……怪不得我小时候总听人说【你妈妈不要你了】。” 江棋惨然一笑:“是的,他们都说我抛夫弃女。” “妈妈当年生意场上手段凌厉,甚至可以说是心狠手辣。”江风归喟叹,不知是在庆幸还是在遗憾,“所以还有一种传言,是爸爸带球跑。” 江烟里:“……” 麻木了。 她面无表情地理了理头发,又看向江风归:“那你怎么回事?” 江风归有些尴尬的模样:“在时空通道里乱窜了十年也不得章法,最后又回了修真界,被天道逮了个正着。” 顿了顿,手指不自觉开始抠牌位上的字,不敢看江烟里:“天道说我可以过去,但前提是不能跟你们三个相认——其实主要是你,我又听祂讲了些内幕,知道你和钟妍华斗法,实在是担心,就答应了。” “钟妍华和你都是重新投胎,没有记忆宛如新生,但我不是,我一落地就是本来的样子,还因为规则所限,失去了所有记忆和力量。”江风归显然也觉得那是一段黑暗时光,“阿烟,你懂吗?我当时记忆一片空白,根本无处可去。” 江烟里心疼了:“幸好后来没事!” 江风归闭了闭眼,疲惫道:“因为不能和爸妈相认,他们发现了我也没办法做什么,只能暗中帮我扫尾巴、办身份,许是冥冥之中的天意,我意外看见了钟妍华。” “当时我没有任何记忆,在看到她的时候却受到了刺激,心里面的恨意和警惕都要翻天了。我猜我多半和她以前认识,所以千方百计成了钟妍华的学生。”他微微皱眉,“成了她的学生我才发现,她是个疯子,也不知道你上辈子是怎么做到跟她共同谋事的。” “你入学前一年,她突然跟我说,她有一个绝佳的想法。” “她说,她时常梦到一些奇怪的场景,古色古香,一定是平行世界。当时她很兴奋,说要找到证据和通道。” “我一面心惊她居然隐隐也记得,一面又觉得她真的疯,这么异想天开的事情,她竟然深信不疑。” “不久后,她又神神秘秘跟我说,她好像找到了,但不知道对不对。” “第二天,你入学了。” “在看到你的时候,钟妍华有一种诡异的亢奋,我心里更警惕,总觉得你的出现是她搞的鬼。所以我托朋友查你,发现你出生后有两年空白,也没有任何一家医院有你的出生记录。” “尤其是,我感到莫名其妙很亲近你、很信任你,甚至觉得可以为你付出生命——这太不对劲了。” “彼时我坚定地觉得,你的出现,定然是钟妍华的阴谋。” 第92章 “只要我自己问心无愧,便够了。” 再之后的事情,江烟里也自己知道了:“怪不得前几年我总觉得你怪怪的,好像有时候想杀了我,又有时候想亲近我。” 江风归颔首,大大方方承认:“毕竟太诡异了。之后……意外想起来身为戾太子的记忆,但又被钟妍华折磨太久不敢确信,所以试探了一下。” 江烟里没接话,她有些在意那个古怪的云观棋。 卫扶光察言观色,一看她眼中有淡淡的杀意,就知道她想到了谁,当即体贴地帮她询问:“女君,那个云观棋是什么人?” 江棋蹙眉,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话没说完,就猜到了什么,当即大怒:“我说呢,阿归突然回来,还带上阿烟,原来是这个贱货搞的鬼!” 姬书咳了几声,提醒她在孩子面前注意言辞,而后接过话,温温柔柔:“云观棋有个哥哥和幼弟,他们三个从前是天界的星君,大劫之后陨落至此,每天不搞些幺蛾子都不正常。” 顿了顿,眼中也浮现出一丝杀意:“不是什么正常人,也不知道你们的身份,但将生人带入幽冥违反规则,他定然是钻了空子。” 江风归插话:“他鬼话连篇,道是夜观天象、红鸾星动,阿烟是他的命定之人。” 江棋和姬书眉头皱得死紧。 江风归火上浇油:“还把我关进牢房,用我和卫扶光威胁阿烟,想逼她结亲。” 江棋和姬书咬牙切齿。 江烟里会心一击:“不止,他还挑拨我和江风归关系,说我和他是你死我活的结局。” 江棋直接提刀就走,姬书拔剑跟上。 远远地,还能听见夫妻俩的咒骂。 “那贱人也配?” “狼子野心,确实是贱人!” 江烟里喝了口热茶,看着父母离开的背影,长长一叹,复又美滋滋道:“真好,我下面有人。” 江风归:“……” 卫扶光还在思考云观棋。 江风归看他一眼,忽然道:“卫扶光,知道为什么我最讨厌你吗?” 江烟里皱眉,扯了扯江风归的衣袖,警告道:“别仗着是你的地盘……” 卫扶光却是猜到了,安抚地冲着江烟里笑了笑,而后郑重向兄妹俩行了一礼:“我重生一事,多谢你们了。” 江风归看见他就烦,冷哼一声:“可别谢我,都是阿烟一手促成的——她超爱,重启时空的时候跟天道撒泼打滚都要让你保留记忆。” 顿了顿,简直要酸成柠檬精了:“她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跟谁撒泼打滚过!” 江烟里懒得理江风归发癫,含笑看着卫扶光:“虽然我不记得我具体跟天道达成了什么交易,但你可别急着谢我,我了解自己,你能重生,多半是我下的一步棋。” 卫扶光却道:“那又如何呢?总归你送了我一份天大的机缘。” 心里的喜欢,又快要压不住了,他目光柔和地注视着江烟里,眼睛亮亮的,只觉得她哪儿哪儿都好,特别好。 江烟里也回望过去,眼里带笑——第一世也好,这一世也好,卫扶光从未变过,比之月光尚要温柔十分,满眼都只装着她一个。 …… 云观棋是被江棋和姬书打了一顿,而后押着跪在江烟里跟前道歉的。 江烟里看着他,还是那副芝兰玉树的模样,连跪都跪得端端正正。 云观棋虽跪着,低于江烟里的视线,哪怕已经知道自己开罪的是幽冥长公子、帝姬,也丝毫不怕,甚至直接注视着江烟里的眼,带着一丝微妙的挑衅:“帝姬,方才多有冒犯,真是对不住了。” 江烟里其实并不恼怒他有所图谋、暗藏鬼胎,修真界实力为尊,他能抓她,她也能反杀回去,但她气恼于云观棋的手段。 挑拨她和江风归的信任,还挑拨她和卫扶光的感情。 许是第一世算计人心太多,江烟里如今最恨这些鬼蜮伎俩。 她心中恼火,面上却不显,只是笑盈盈看着云观棋:“无碍,不存在冒犯,毕竟你……算了,没什么。” 她素来会拿捏人心,知道像云观棋这样的伪君子,最受不得这种遮遮掩掩、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蔑视。 果然,云观棋脸色一沉,再也无法维持假面。 江烟里没打算就这么放过他,但在幽冥待久了,怕师尊担心,于是对江棋道:“麻烦妈妈帮我把他关起来,等我空了亲自抽一顿。” 江棋自然没有不应的。 一家人又略微寒暄几句,江棋便亲自送一双儿女以及卫扶光,一路从幽冥回到地界。 江烟里回首,看见一如记忆里温柔可亲的妈妈,火红的彼岸花妖艳摇曳,她笑着挥手作别。 江风归看出她有几分不舍,安抚道:“无事,之后你若想他们了,我帮你传信。” 话落,却收到了来自卫扶光的一个同情的眼神。 江风归:“?” 他皱眉,刚想骂人,就注意到江烟里冰冷的脸色——显然他这一关还没能过去! 当即倒吸一口冷气,低眉顺眼,不敢作声。 …… 天玑峰,明华宫内。 白衣仙君坐在窗前,一如天边月色清冷高洁,对面坐着青裳男子,眉眼落拓,风流不羁。 谢青珩有些不悦地看着他:“强行提前分离,还真是不怕魂飞魄散。” 谢玄琮饮了一口酒,毫不在意地嗤笑一声:“就算我魂飞魄散,你又能落到好?方才我提出这么做,你不也没拒绝么?谢青珩,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谢青珩眉眼淡然,看上去好像没什么事,只是捏紧书页的指尖有些用力:“……我已跟弟子堂,以及几个长老说过了,我是代师收徒。弟子堂中信息已经改好,阿烟从此便是我师妹了。” 谢玄琮撇嘴,显然觉得这是无用功:“掩耳盗铃!她拜入天衍宗也有好几个月了,谁人不知内情?” 谢青珩沉默片刻,才道:“那又如何?” 谢玄琮:“也不会如何,无非是你清誉清名皆折损一些而已。” 这话阴阳怪气——谢玄琮和沈幽都觉得,谢青珩是君子,君子自然是爱惜自己的名声的。 想起江烟里似乎很在意谢青珩的名誉,到底还是有些不甘愿地劝着:“你主动提出这个打算,还挑了她不在的时候,无非是想告诉世人,是你起了不伦的心思、动了不该动的念头,江烟里年纪小,什么都不知道——是,这么做是保护她了,但她一心为你考量,藏在心里都不肯说,你倒好,直接来了这么一出!” 又没忍住骂骂咧咧:“白费她一番心思,强撑着跟我周旋,希望我跟你长相不一样,省得败坏你名声!” 谁曾想,谢青珩闻言根本不为所动,甚至更加坚定,再度反问:“那又如何?” 而后放下手里的书卷,慢条斯理整理着棋盘上散落的棋子:“世人看重名声,大多是因为没有足够的力量,所以要用名声保护自己;我有如今的地位,是因我足够强大,一剑平定仙魔之争。只要我不杀人放火,不挑起战乱,旁人如何言说我不伦,又与我何干?” “只要我自己问心无愧,便够了。” 第93章 卫扶光:你们也得执妾礼 江烟里和江风归回到天玑峰时,已是子夜时分。 卫扶光依依送她回屋,而后垂眼看向前院里无精打采的沈幽。 沈幽冷冷盯着他,目光怨毒:“卫扶光。” 他看见了,方才两人是牵着手回来的! 天杀的卫扶光! 江烟里进屋前,卫扶光脸上还一直挂着温柔的笑意,眼下却尽数消失,化作嘲讽:“想死直说。” 沈幽想起卫扶光疑似龙族的身份,心中焦躁不已,咬牙切齿道:“你不过仗着自己是人身,又是阿烟师兄,近水楼台!” 卫扶光早看出来沈幽的小心思,却从未当他是真的恋爱脑,知晓这魔头另有图谋,也不客气:“那你有本事变成人身当阿烟师兄啊?” 沈幽顿时更加怨毒地看着他。 片刻后,慢悠悠笑起来:“哦,想来你还不知道——阿烟的师尊,那个道貌岸然、假作清高的谢青珩,今日趁你们不在,去改了阿烟的登记册,宣称他代师收徒。明日起,她就是谢青珩的师妹、你的师叔了。” 卫扶光眼神陡然一凛。 电光火石间,他心中升起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谢青珩也对阿烟有意! 若非如此,他何必修改这个?再加上眼下沈幽正同自己争风吃醋,他此刻提起这事儿,谢青珩的用意,就再明显不过了! 卫扶光顿时心生怒意。 偏头看向不远处,江风归正拿着记分板,一笔一笔写写画画,时不时目光不善看着他们。 卫扶光:“……” 真是前有狼后有虎,中间有个二百五。 他看向二百五沈幽,眸色深沉:“你们兄弟俩,还真是一脉相承的不要脸。” 沈幽不意外卫扶光知道这层关系,见卫扶光恼怒,反倒有些高兴:“对,不要脸,那又怎样?” 顿了顿,他有些得意:“我们天魔一族,可不像你们这般扯一层礼法当遮羞布——再说了,你还没跟阿烟在一起呢。” 卫扶光死死盯着他,目光仿佛能杀人:“是我先来的。” 沈幽冷笑:“那你也没上位啊。” 卫扶光嘲讽:“但她如今只对我有好感,你和你兄长……一个当狗一个当爹,这辈子都没办法上位了吧?” 说到这里,他安心了很多,也自信了几分,隐隐得意炫耀:“待我跟阿烟结契,你们可别忘了来喝喜酒。” 沈幽笑了起来:“阿烟这么好的女子,多几个人陪着怎么了?你结契呗,也不耽误我和我哥为爱当三啊。” 卫扶光微微瞪大眼,怒极反笑:“行啊,反正结契的那个是我,我是嫡夫,你们在我面前也得执妾礼!” 饶是天魔族多是女子为尊,但沈幽也从未见过哪个龙族肯这么大度贤惠! 他实实在在震惊了——你们龙族玩儿得花我知道,但也没见过龙族纵着自己的外族伴侣玩儿这么花啊? 沉默,是今晚的天玑峰。 不远处的江风归开口了。 嗓音带着冷意,以及隐隐的癫和不耐烦:“还没睡呢,就开始做起美梦来了!” 卫扶光和沈幽当即不甘地闭上了嘴。 卫扶光冷哼一声,转身就要离开。 沈幽清了清嗓子,小声问:“那,执妾礼这事儿,我当真了啊?” 卫扶光:“……” 卫扶光:“…………” 他暴跳如雷:“滚!” 然后头也不回离开了天玑峰。 …… 第二日一早,江烟里刚打完坐,随意翻看天水镜上面的八卦,忽然目光一凝。 她快速看了一遍帖子,而后皱眉,站起身就往明华宫跑。 两刻钟后,她站在明华宫门口,“邦邦邦”敲门,整个人都有些慌:“师尊开门!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家!开门啊!” 敲门声大到住在半山腰的沈幽和江风归都听见了。 约莫过了几息,宫门大开,白衣仙君垂眼看着有些狼狈的江烟里,叹了口气,伸手替她理了理鬓发:“这是怎么了?” 江烟里盯着他:“您说怎么了?我一觉醒来,怎么突然变成您师妹了?” 与此同时,她的心声也显出几分不安:【怎么突然扭曲成这样?莫名其妙抬我辈分做什么……师尊是发现了什么吗,还是想起来了……】 而后又很崩溃:【疯子!就算想起来了,也没必要这样做啊!这不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我们有猫腻么?】 【我的名声倒不要紧,但师尊这分明是将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他真是疯了!】 谢青珩静静地听着她混乱的心声,有些无奈地微笑:“进来说话吧。刚做好茶点,猜着你定要来问。” 江烟里抿了抿唇,走进明华宫。 还是清雅的装潢,待客的小桌上放着一壶花茶,以及一碟精致的点心;江烟里站在桌前,没有立即坐下,目光幽深地盯着谢青珩,想要看出些什么来。 谢青珩心下一叹,从柜子里拿出三个绣棚,递给她,温声道:“挑一挑?若是都喜欢的话,便给你做三件衣裳。” 江烟里看着手里三个绣棚,分别是绿底的梨花,白底的曼珠沙华,以及红底的金色海棠。 绣工很是精致,线头都细细收好,显然很是费了功夫;又因在柜子里储存了几天,便染上了一股谢青珩惯爱使用的茶香。 她捏紧绣棚,没有看他,低声道:“都很喜欢。” 【师尊总是这样。】 【从来不提前问我喜欢什么,秋千也好,竹楼的装潢也好,衣裙也好……从来不问,但给我的,都是我喜欢的东西。】 谢青珩微微一笑:“喜欢便好。” 顿了顿,竟然没有像从前那样就这样揭过这茬,而是细致解释:“先前你挑日常用具时,多是选的梨花和海棠的绘样,便私自想着,你应当是喜欢的。” 江烟里双手一颤,总算将视线从绣棚上挪到了谢青珩脸上:“师尊,您真的很好,可以说……是我能想象到的、最好的师尊的样子。” 谢青珩脸上本带着清浅笑意,闻言心中一跳,忽而生出一股不安来。 下一刻,便见江烟里移开视线,轻声:“……从前是弟子不孝,闹着要另拜他人座下,师尊也从来都不生气,再温柔宠溺不过。如今,师尊是否不愿再惯着弟子,忍不住要惩戒一二了?” 谢青珩脸上笑意渐渐消失。 他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 她在拒绝。 甚至连借口也找好了。 第94章 这情绪名为“嫉妒” 明华宫内一片沉寂。 日光越过窗棱,肆意洒在殿内,几只粉蝶在光线里翩跹,只看那耀眼的明亮,便知有多温暖。 但谢青珩双手却一片冰凉。 他脸上再没了笑意,也再没了平日里的无条件纵容,声音清冷:“木已成舟,如今世人皆知,我代师收徒,你是我师妹。” 【掩耳盗铃。】 江烟里的心声有些疲惫。 【能骗过谁呢?本来谢玄琮就是定时炸弹,随时可能毁掉他,眼下又执意更改辈分,只会埋下祸根。】 谢青珩心里也并不好受。 自从那日听见江烟里心声,他道心已是半碎;修真者无需太多睡眠,可他不但睡了一整天,还做了梦。 梦里,明华宫素来整洁辉煌的外墙爬满了杂草藤蔓,他赤足站在殿内的窗后,一杯一杯喝着仙人醉,神识却钉死在那座小竹楼的后院。 秋千上,江烟里懒洋洋坐着,他那好弟弟沈幽,便跪坐在花丛里,乖顺地伏在她膝头。 沈幽乌发如瀑,漂亮的脸上没有半分平日里的阴毒,反倒是红着眼,可怜地仰视着她,语气有些颤抖:“阿烟……” 江烟里便伸手,有一下没一下抚着他的长发,目光有些涣散,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事。 沈幽不满她的敷衍,捏着她裙角的手紧了紧,而后竟然往前一些,双手环住江烟里的腰身,声音里带着丝哭意:“阿烟,我好痛。” 江烟里被他唤回了思绪,低眸看他,好像有些怜惜,又好像没有看进眼里。 她淡声道:“好可怜。” 而后抬手抚上他的后颈,一下一下抚摸着,漫不经心:“怎样才会让你好些呢?” 沈幽眼里沁出泪意,不知是伤心还是兴奋,他跪坐起身,便只比江烟里低一点点,凑近她的脖颈,咬了一口。 却被江烟里反手扼住咽喉,她皱着眉头,有些不高兴:“你咬疼我了。” 沈幽眼睫轻轻颤动,几滴泪水像珍珠似的滚落:“弄疼阿烟了……那阿烟咬回来,好不好?” 江烟里看着他,似乎在估量着什么,片刻后脸上露出一个笑——便是平日里她最常挂在脸上的、温暖开朗、好似格外真心实意的笑,而后道:“好啊。” 谢青珩就任由自己的神识在暗中肆意窥探,心脏跳动得紊乱,明明谢玄琮已经不在识海里,他却觉得识海里一片天翻地覆,仿佛有小刀一下一下奋力切割着。 他甚至细细体验着这股能够毁灭一切的情绪,片刻后脸上露出一丝破碎,明白这情绪名为“嫉妒”。 他没有收回神识,尽管他知道应该收回,不能继续看下去——又近乎自虐一般放任神识附在那棵树上,能将他们最细微的每一个动作都看得一清二楚。 哪怕是梦醒,他发现自己还好端端躺在榻上,手中没有仙人醉,明华宫外也不曾有杂草,外头更是夕阳西下的时分,他也仿佛被这样的情绪淹没。 而后不由自主探出神识,便“看见”江烟里和卫扶光并肩走在山道上,夕阳余晖落在发间,目光纠缠在一处。 卫扶光——他这师侄,素来是性格温润,但瞒不过他,他知道这人内里心机深沉,甚至时常有些明里暗里的恶意无意泄漏。 这样一个善于伪装的人,在山道上看江烟里的眼神,竟然跟沈幽那么相似,渴慕、可怜、藏不住的爱意。 谢青珩便很难分清楚,那淹没了整个人的嫉妒,究竟是梦境中残留,还是看见这一幕而陡然生出来。 他只知道,好像真的没法再将她单纯当成自己的弟子了。 ……当真是冤孽。 道心破碎,便容易生出心魔,几百年来隐藏着的负面情绪尽数在此刻冒头,但谢青珩却还很是冷静,甚至专程前去拜访了白景山。 他问:“白师兄平日里,是如何照顾卫扶光和秦不厌的?” 白景山没发觉他有些不对劲,想了想,说:“照顾什么?扶光是龙族,从小就独立,不厌都十六岁了,何须我照顾?最多便是口头上多关心几句,偶尔过问一下生活,平时好生教导修行才是主要的。” 顿了顿,就有些好笑地看着谢青珩:“你这是又跟江师侄闹不高兴了?你这几百年来,头一回收徒弟,难免容易出错,倒也不用担心,互相磨合便是了。” 谢青珩又问:“那,会有给弟子做点心、做衣裳、修院子的师尊吗?” 白景山眉头皱得死紧:“这是当娘还是当师尊啊?不对……也不能说当娘,这跟凡界那些贤惠持家的夫人也没差别。” 他看着谢青珩,发觉他脸上有些不自在,顿时大惊:“不是吧?你搞这些名堂?” 谢青珩呼吸一滞:“……你不也说了,我头一回收徒弟。” 白景山定定地看着他,而后语气里带着一丝警告:“为人师者,不是不可以待弟子好,但切忌太过贴心亲近。上一回我听说有人这样待弟子,还是星罗宗的明言尊者。” 谢青珩回忆了一下,发现自己好像几乎没听说过这个人,虚心求问:“那后来呢?他怎么样了?” 白景山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的笑意:“五百年前的事儿,你不清楚也正常。明言合体期时头一回收徒,那弟子我们也见过,是个娇俏灵动的小姑娘,约莫十五六岁。明言很稀罕这个弟子,待她贴心得很,做点心做衣裳都是小事,连小姑娘的癸水期都记得清清楚楚,但凡小姑娘有个头疼脑热,连夜守着,生怕人家难受。” 顿了顿,唏嘘不已:“就这么着六七年吧……明言在某日听说小姑娘似乎有了心仪的情郎,心里吃味——当然,我们都不知道究竟是吃什么醋,是作为长辈、看见晚辈要独立出去的酸涩,还是作为照顾她多年、两人之间几乎插不进旁人、如今却又有人要取代他的嫉妒。总之,他那段时日很难过。” “明言思来想去,便决定再收一个亲传弟子,想着转移自己的注意,结果……”白景山慢悠悠喝了口茶,目光锐利地看着谢青珩,一字一顿,“结果小姑娘根本没有什么情郎,反倒是因明言悉心对待暗中倾慕多年,听说明言又要收徒,当即发了疯,给明言下药,霸王硬上弓,还关了他许多日。” 谢青珩:“……” 谢青珩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白景山冷哼一声:“他俩纠缠了许多年,后来明言道心尽碎,修为大跌,索性毁了自己一身修为,从头修炼。虽然和小姑娘最终是圆满了,可其中的苦楚和挣扎,我们看在眼中,都觉得可惜。” 谢青珩沉默许久,脸上也隐隐露出几分挣扎的神色,好半晌,才垂眼道:“……既如此,便劳烦师兄做个见证,江烟里是我代师尊收的徒弟,是我师妹,我不过暂代其职。” “……掩耳盗铃的疯子。” “多谢师兄帮扶了。” 第95章 您可以哭给我看吗? 两人沉默着对峙,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谢青珩仍然陷在混乱的情绪里,甚至无法集中注意力捕捉江烟里的心声。 不知过了多久,江烟里才开了口:“谢青珩,我拗不过你,只一句提醒——你往后可别后悔。” 她的妥协换来了谢青珩的平静,心间那些不堪的情绪、复杂的心思暂且蛰伏下去,勾唇一笑,便又是平日里那个温柔体贴的白衣仙君了。 他目光柔和地看着江烟里:“不会后悔。” 江烟里不以为然,心声也带着几分不高兴:【你眼下当然不会后悔,正是情绪最上头的时候……若我以后不跟你在一起,你才真是下不来台了。】 谢青珩目光微微一暗。 他手指微微蜷缩,却并不是因为她所想的“不跟你在一起”,而是…… 诚如那个梦一般,沈幽可以,他为什么不可以? 他那愚蠢的弟弟跟毒蛇没区别,却也肯收敛毒牙,装作无辜清白的模样引诱;江烟里不是不清楚,但她却也愿意施舍一两分爱怜。 若是换成他谢青珩…… 心头再度浮上诸多杂念,正神思不属间,谢青珩忽而感觉脸上一片温热,回过神才发现,江烟里正抬手抚摸着他的脸。 谢青珩素来平静的眼顿时掀起波澜,像是春水因风破碎,羽睫不自觉轻颤,玉白的脸上浮出一层浅淡的红,呼吸也乱了几分。 江烟里指腹轻轻划过他的脸颊、鼻梁,最后落在他的眼上。 她笑了起来:“别这么看着我,好可怜。” 谢青珩觉得皮肤很烫,这种烫直接钻进心底,叫他几乎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他只听见江烟里的心声,一如既往没有分寸。 不……他们如今关系改变,可以没有分寸了。 【真的好可怜,甚至有点儿傻。】 【先前便觉得,他哭起来一定很好看,像被白雪掩盖的梅花,冰雪消融后,才发现是艳丽的红色。】 【大约他想起来了一些事情吧?可惜,他若不挑明这几分遐思,我顶多也就是心里头念叨几句,哪怕从前纠缠不清,如今也不会越界的……】 【偏偏要主动送上门来,察觉不到半分危险,似乎还天真地想着,这样便能圆满。】 江烟里的指尖温热,但她的心声却无端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微凉。 她从来都知道,自己不是什么重情的人。 第一世,造下太多杀孽,也经历了许多风波,她最不信的就是人心,哪怕大权在握,有各式各样的美人自荐枕席,她也不曾动心,谈笑间便夺走他们的真心与性命。 第二世,她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从小便因自己这份格格不入而担忧畏惧,同学也好,其他人也好,也时常因她无意间表现出来的冷漠和算计而害怕疏远。 与江风归相认之后,她恢复的记忆越来越多,有时候打心里觉得,他们不愧是双生子,本质上都是格外无情的人。 只不过她还肯装一装,还肯披着一层少女该有的皮,假作自己是个正常人。 谢青珩很好,可他真的很蠢——他那样温柔体贴,若是愿意继续好好当她的师尊,她迟早会同样交付真心,师徒之间感情深厚,没有利益、没有欲望,只是最纯粹的互相关心爱护,这种稳妥的关系,不好么? 哪怕先前想起和他曾有的暧昧,她只慌乱了片刻,也很快打定主意,要守住界限。 偏偏他不愿意。 那没办法了……主动权被他亲自交到了自己手上,往后如何,便也由不得他了。 她思绪万千,谢青珩全部听了个一清二楚。 可他却并不是非常在意。 他只知道,若是不这么做,他一定会疯掉,比梦境中那个在暗中窥伺嫉妒的谢青珩,还要疯很多。 有的念头不能有,一旦有了,便着了魔,再也出不来。 妄图将黑纸洗出干净的白色,这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可要将一张干干净净的白纸弄脏,只需一个墨点便够了。 江烟里盯着谢青珩,他那双清冷的眼不知何时已经染上了欲望的颜色,她眼中不自觉沁出一丝笑意,指腹摁上他的唇,笑得纯粹烂漫:“师兄,您可以哭给我看吗?” “轰隆”一声,不知什么情绪在脑海里炸开,他眼尾红得仿若点了胭脂,第一次恨极了自己的冷静和克制,以至于想抬手拥住她也不行,只能用那双盛满了破碎泪意的眼,不无渴慕地看着她。 江烟里指尖微微用力,轻声道:“不可以吗?我还以为……不管你是师尊,还是师兄,都最是纵容我了,不管我想要什么,您都愿意给的。” 谢青珩几乎说不出话,好半天,才颤抖着嗓音,移开视线不敢跟她对视:“我……我不爱哭。” 他心想,拜师那日果真没看错她,真是逆徒。 又想,不对,错了,如今他已不再是她师尊了。 谢青珩从内到外乱成一团,江烟里却始终冷静自持,她想了想,又问:“那要怎样,您才能哭给我看呢?” 语气很平常,带着平日里求教才有的疑问和好奇,仿佛在问什么正经的修炼问题,指腹却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他的唇珠,染了艳红蔻丹的指尖似是无意地触碰到他的齿。 谢青珩当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江烟里也不指望他说什么,兀自莞尔:“好可怜,都没法儿说话了……我今日还有事,要跟江风归一起下山一趟,约莫傍晚才回。届时我便来明华宫找您,这大半天,您便好好酝酿一二,我要检查的。” 谢青珩闻言,有些不安地抬眼看她,待江烟里收回了在唇上作乱的手,才呼吸不稳地问:“你……你要检查什么?” 江烟里有些惊讶,好像他问了什么很愚蠢的问题,眼中带着怜意,轻声一叹:“当然是检查您有没有好好思考,该怎样才能哭出来啊。” 顿了顿,温柔地笑起来,恰如春风,又好像某种善于把玩人心的艳丽鬼神:“不管是什么办法——譬如极致的疼痛,或是极致的难堪,总得有一样的。” 第96章 谢青珩废物一个,不足为惧! 正午时分,江烟里手里拿着一个木盒子,跟在江风归身后,一起往天衍宗外走去。 腕上的沈幽安静乖巧贴在她的皮肤上,江烟里还没忍住打趣道:“不是昨天还闹着想出来玩儿?怎么这会儿又不说话了?” 沈幽犹豫好半天,才吭吭哧哧地开口:“阿烟,你手上沾了别人的熏香。” 江烟里:“……” 【我天,蛇的鼻子这么灵?】她震惊极了,【就只是摸了谢青珩的脸,之后还沐浴过、吃了饭,早就没有残留了吧?】 沈幽:“……?” 他直接破大防,但又不敢太过嚣张,因此只能憋着这口气,黏黏糊糊地靠着江烟里:“是茶香,不好闻,感觉用这种香的人都很装。” 江烟里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不由得皱眉:“……是江风归乱教你说话了?” 走在前面的江风归:“?” 他气笑了,回头睨了一眼江烟里:“讲讲道理,我能教坏他什么?你这条蛇……心思多得很,自己注意着点儿吧,别这么恋蛇脑!” 江烟里眉头皱得更紧,一把捂住了沈幽的头,瞪了他一眼:“小青听得见,哪儿有你这样当着小孩儿骂人的?” 江风归冷哼一声,倒也不纠缠此事,另起了话题:“本来今天想叫你陪我去跟进齐玉仙那事儿,结果一早起来便听说你辈分升了一截——别这么看着我,我倒是没意见,主要是想叫你想想,该怎么应对旁人。” 旁人,狭义上指卫扶光,广义上指天衍宗所有人。 江烟里尴尬地笑了笑,而后若无其事:“能怎么应对?他不问,我不说;他一问,我惊讶;怎么会,我不懂;真奇怪,我害怕。” 江风归无语了一瞬,旋即又欣慰地笑起来:“很好,你脸皮这么厚,我就不怕你翻船了。” 沈幽安安静静搭在她手臂上,心里也对谢青珩这一行为很是在意。 他有些不安——该死,谢青珩真是算盘打得他在山腰都听见了! 不过……沈幽努力冷静下来,心想,谢青珩跟谢玄琮和自己都完全不同,整个人都是清清冷冷的,除了做衣服做点心什么都不会,说不定连牵个手都要慌里慌张手忙脚乱,会不会亲吻都两说! 废物一个,不足为惧! 沈幽勉强安下心来,浑然不知他还在当蛇装天真的时候,谢青珩已经上位一大半了。 偏偏,刚放下心,江烟里的心声就在这时候响起来。 【幸好呢,卫扶光和谢青珩都是很体面的人。】 【卫扶光小心思多,但也是为了我,也从没见过他拈酸吃醋的;谢青珩也是,他心里多半清楚我和卫扶光关系暧昧,也不会主动提起。】 【真好!】 沈幽:“……” 他顿时一个哆嗦,心里又焦虑起来。 完蛋了。 卫扶光那个死绿茶也好,谢青珩那个假清高也好,他们好像确实从来不当着阿烟的面儿给人难堪,都是私底下攻击来着。 他做不到啊! 沈幽几乎快顶不住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式的焦虑,哪怕本身就是魔修,也觉得自己快二次入魔了。 前面,江风归状若不经意地扫了一眼沈幽,而后冲着江烟里细细叮嘱:“等会儿见了齐玉仙,你便将这盒子给她,里头是很重要的资料。除此之外,你一句话都别说,知道了吗?” 江烟里不是很乐意:“为什么不让我说话?捉奸这种事儿,我也能说几句的啊!” 江风归就冷笑:“可别了,你是被捉的那个,我怕齐玉仙听你说话会破防,直接把你代入渣男暴打一顿。” 江烟里更不乐意了:“这你就不懂了吧?要我说,齐玉仙与其总是防着情郎出轨,不如先发制人,只要她多谈几个,那该焦虑生气的就变成了她的情郎,她自己只会觉得非常快乐!” 江风归:“……是我疯了吗?我竟然觉得你说得对。” 沈幽也没忍住插话:“阿烟,从前我娘也是这么说的!我支持你!” 江烟里失笑,而后诚恳地看着江风归:“信我。” 江风归半信半疑:“……那这样吧,等我单独解决了这件事,你和她聊聊,若是有用,下次还叫上你。” 江烟里高高兴兴应下了。 出了天衍宗山门,便不用在意御剑时的超载问题了,江烟里一边踏上江风归的灵犀剑,一边在心里琢磨着,什么时候找个飞行法器。 待到了永城的一间茶室,齐玉仙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一见两人便风风火火迎上来,满脸焦急:“江道友,如何?” 江风归看了一眼江烟里,江烟里会意,将手中的木盒子递给齐玉仙。 齐玉仙接过来,有些疑惑,刚想打开看看,却被江风归拦住了:“先别看。有几个问题得问问你。” 三人在雅间坐下,齐玉仙有些如坐针毡,忐忑地开口:“问什么?” 江风归:“你前几日可没跟我说,你情郎是荷城明家的人。” 江烟里愣了愣——荷城明家,不是明姝念的家族吗? 她后头有暗中打听过,明姝念是明家旁支的旁支,关系很有些远了,她又生性骄傲,从来不会提这个出身;而荷城明家的主支,虽然只是小世家,但却很有些奇异的能力。 比如…… “荷城明家,以培养卦修为主。”江风归似笑非笑看着齐玉仙,“你那情郎是少族长,虽然只是金丹期,可金丹期的卦修……啧。” 齐玉仙似是有些尴尬,她手指头不自觉捏紧了衣袖,好半晌,才叹了口气:“所以我才不敢明确跟你提起他的名字。” 顿了顿,解释道:“卦修很难入道,但一旦成就金丹,往后便是通天坦途。他们最特殊的地方便是在于,对【命】有极强的感知,哪怕只是提起他们的名字,他们也会有所感应。” 江烟里看了一眼江风归:【真是赶巧了,他恐怕最不惧这个。】 沈幽暗暗点头——江风归估计一百二十斤的体重有一百斤都是反骨,他命由他不由天,别人的死活他从来不管。 【且不说他从来不信命,就说他根本不是活人,生死簿也能随便翻着看,他能怕这个?】 【嗨呀,真是专业对口了!】 沈幽:“……???” 第97章 江风归的职业素养 江风归听了齐玉仙的解释,肉眼可见态度好了很多:“行,你倒也肯说实话,那这些信息也没白整理。” 江烟里腹诽:【本来也不是白收集啊,你收了人家五千上品灵石呢哥!】 沈幽没忍住瞪大了眼,什么钱这么好赚! 齐玉仙倒不是很在意这个,仍有些坐立不安:“……这些信息,真能确认他变心了?” 江风归嗤笑一声,又拿起那杆烟管轻轻吸了一口,缭绕烟雾散发出隐隐约约的黄泉气息,整个人看上去像极了x道大佬:“能确认大半。时间不够,也没见着他本人,所以证据并不完整。” 齐玉仙打开那个木盒,江烟里和沈幽也没忍住好奇地偷偷看过去,而后两人一蛇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全是用天水镜拍摄、而后拓印下来的证据,两三封往来的情书,用于定情的玉佩香囊,甚至深更半夜的聊天记录。 这也就罢了。 江风归很有职业素养,甚至还亲自制作了关系图、时间线,以及基于那几样物证的深入分析。 他字迹笔走龙蛇,在柔软的宣纸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推理:“……字迹秀丽婉约,笔锋较少,推测为年轻女子;对方写信所用的花笺,由垂丝海棠和银晶矿粉共同制成,且花笺受潮,推测此人长住于南方盛产银晶矿、常年温暖潮湿的桂城;香囊中所放香药,经大量查证,似乎可补气养血,但无法从书中查阅到具体药方,推测此人或者家中直系亲属,是医修(丹修概率较小)……” 简直是有理有据,逻辑清晰。 到了最后,直接点出了调查结果。 ——此人应是桂城春杏谷首徒,莫惊春。 齐玉仙呆呆地看着这几张报告,迟迟没有说话。 江烟里抓心挠肺,没忍住传音入密:【莫惊春和医修世家莫氏……是什么关系?】 江风归微微挑眉,没有传音,直接开口:“莫惊春,是莫氏家主嫡妹的私生女,那位莫小姐未婚先孕,生下莫惊春之后便香消玉殒。莫惊春在莫氏地位尴尬,也没跟其他莫家人一样,按着药材起名。” 说到这里,轻声叹了口气,方才继续:“莫惊春身体不太好,我这儿查到的信息……她大概率并不知晓自己插足了别人的感情。” 江烟里掰着指头算了算关系,发现莫惊春应当是莫相思的表妹。 齐玉仙似乎很受打击,好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是不是有病?” 顿了顿,很是恼怒地拍了拍桌子:“他若变心了,只管提出来就是,我顶多打骂他一顿,便也分开了;如今这贱人竟一边搭着一个,是打量着我和莫惊春好惹么?” 江风归想了想,诚恳道:“我也在天水镜上搜罗了所有关于你和莫惊春的、来自旁人的评价。旁人眼中,你大大咧咧、并不细心、很好骗,莫惊春柔弱多病、温柔到有些唯唯诺诺。” 然后总结:“可能那个男的当真觉着你们好惹吧。” 齐玉仙对此感到十分困惑且不可置信。 她喃喃自语:“莫氏素来医毒双绝,人家还是春杏谷首徒,怎么可能当真温柔懦弱?还有我……平日里我是很容易信任别人,但也绝不是傻子,他怎么敢的?” 江风归看了眼天水镜上的时辰,而后抬头露出一个非常官方的笑:“虽然我很愿意听你诉苦,但与其怀疑人生,不如直接找上门去打一顿——你认为呢?” 而后给江烟里递了个眼神,传音入密:【得去明家走一趟,你要一起么?】 江烟里当然要一起,不是为了看热闹,而是对卦修感到好奇。 不过…… 【天黑之前就得回来。】哪怕是传音入密,她也不自觉压低了音量,【我还有事儿呢。】 江风归皱了皱眉,心里猜测多半跟谢青珩有关,但还是尽可能保持了心平气和:【放心,用不了多长时间。】 齐玉仙犹豫了几息,也答应下来:“也好。他平日里可没少从我这儿拿修炼资源,他师尊——天同峰的正明道君,也一直都知道这个,那些东西得讨回来,若是他不肯,我便只能闹回宗门了。” 顿了顿,她看向江烟里:“江师妹……啊,不对,江师叔,你辈分最高、后台最硬,劳烦你撑个场面了。” 江烟里干笑两声:“行,行。” 心里当即长长一叹:【得了,连沉浸在感情纠葛大戏里的人都知道了,真是服气。】 沈幽实在是忍不住,又用那刻意夹起来的嗓音,假装天真地开口:“阿烟阿烟,我刚刚就想问你了——你什么时候成了江师叔呀?” 江风归步伐不易察觉地微微踉跄一下,江烟里注意到了,心下生疑,却没有说什么,只是惆怅地摸了摸小蛇的尾巴尖儿:“别问,问就是超绝畸恋。” 江风归:“……” 沈幽:“……” 齐玉仙:“……” 齐玉仙忍了又忍,一时之间吃瓜的心情占据了上风,生生压下了近几日的愤怒和痛苦,趁着几人往传送阵走的路上,小声而兴奋地问:“你……你跟青珩仙尊……” 江烟里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已经到了传送阵,她叹了口气:“先去荷城吧,到了那儿再同你说。” 主要是永城人来人往的,基本都是天衍宗弟子,路上江烟里已经接收到好几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了。 她并不是非常在意这些眼光,只是……心下难免不安。 【从早上到现在,卫扶光一直没联系我。他究竟知道了没?】 …… 传送阵通常适用于远程距离,很是方便,只不过因为有折叠空间的法术,所以修为不高的人难免会有些眩晕不适。 站在树下缓了会儿,江烟里和齐玉仙才堪堪回过神,旁边的江风归却一直风度翩翩,齐玉仙没忍住跟江烟里蛐蛐了几句:“你哥真只有金丹期?我也金丹,怎么我就不像他这样,完全不受影响呢?” 江烟里顺口就造谣:“他只是看上去没什么事儿,其实也难受,他就是这样,很会装。” 江风归:“……” 亲生妹妹,忍了。 偏偏沈幽也没忍住跟着蛐蛐:“他确实很会装,上辈子可能是麻袋。” 齐玉仙闻言笑起来:“江师叔,你这条蛇还挺牙尖嘴利呢!” 江风归冷笑:“江烟里,管好这条毒蛇。” 江烟里没听进去,只是心中惊疑不定:【这个形容好耳熟……云天秘境里,沈幽也是这么骂人的。】 沈幽身子一僵。 他刚想圆一圆,齐玉仙就换了个话题:“快跟我讲讲你和青珩仙尊那事儿……咱们边走边说!” 沈幽大大地松了口气,心惊胆战自己的马甲摇摇欲坠,却浑然没发现,江烟里似是无意间瞥向他的目光,充满了冷意。 第98章 不是,卫扶光这也能茶? “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你或许有听说过我先前闹着要换师尊吧?” 江烟里觉得这是个比较好的解释机会,堵不如疏,再说了,谢青珩本事再大,也没办法堵上所有人的嘴,不如由她这个当事人来三分真七分假地讲一讲,省得旁人添油加醋、恶意揣测。 齐玉仙第一次听说江烟里曾闹着换师尊,但江烟里语气太理所当然,仿佛这件事早已是人尽皆知,她反思了一下自己平时吃瓜的不认真,面上却假装自己知道:“嗨呀,这事儿!先前听说的时候我就觉得奇怪呢!” 江烟里掩去眼中戏谑的笑意:“我是凡人出身,十六七岁,在凡界差不多就是成婚的年纪了,之所以闹着不肯拜谢青珩为师,就是因为我对他一见钟情。” 面上努力做出几分回忆美好往昔的静谧,只是演技还是有些用力过猛,导致齐玉仙看在眼里,便以为是复杂和暗恨。 她心下一惊——话本里的师徒虐恋没说错,这种畸形恋爱就是这么爱恨交加,诚不我欺啊! 江烟里拿着双向奔赴超甜恋爱剧本,挤出一个羞涩的笑:“他爱惜我的天赋,哪怕我成天闹,他也不生气;然自古烈郎怕缠女,我努力了这么久,他也不是完全没感觉的……” 齐玉仙做着阅读理解,配合着江烟里自以为羞涩、其实是苦涩的笑,大脑飞速旋转! 爱惜天赋,哪怕成天闹也不生气:青珩仙尊素来清冷高洁,只看重江烟里的天赋,平日里言行刻意保持距离,就算江烟里表达恋慕,也只是冷眼看着。 烈郎怕缠女,努力了这么久,不是完全没感觉:江烟里使尽浑身解数妄图摘下高岭之花,用尽毕生力气试图叫清冷仙尊动情,青珩仙尊既不想丢掉天赋好的弟子,又烦恼她的大胆,只能改成代师收徒,安抚江烟里一二,实际上他根本不爱。 什么?这叫什么安抚? 天,没见江烟里眼下这副复杂的神情吗?她真被安抚住了! 齐玉仙目光复杂,脑中勾勒出超绝师徒虐恋的剧情。 江烟里浑然不知因个人演技太烂,导致无意间给谢青珩造谣,让谢青珩本就染了污点的名声雪上加霜。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心思重重,保持着诡异的沉默,来到了明家宅邸。 好巧不巧,明家今日设宴,人潮拥挤、来来往往,倒是很容易混进去。 江烟里和齐玉仙表明了自己天衍宗弟子的身份,江风归也展示了玉山剑门首徒的地位,门房忙着整理礼单,确认身份无误后,也没想着多问几句,便迎进去了。 明家的宅邸占地宽阔,装潢却很是低调,人手也少得可怜,哪怕在办宴会,也显出几分忙乱。 但看来宾,却没有一个人感到不耐烦,甚至都习以为常。 江烟里有些疑惑,齐玉仙便低声解释:“卦修多会存在五弊三缺的情况,但确实很有本事——谁不想跟卦修交好呢?” 江烟里便明白了,五弊三缺导致人丁凋零、家无余财,所以会出现人手不够、装潢低调的情况;而卦修能窥命,不知多少修真者馋这个,所以不但不会对此表示出不耐,还会多有讨好。 思量间,她忽听前方传来一阵喧闹,听着不像是起了冲突,倒像是有什么很受欢迎的人出现。 江烟里抬眼看过去,而后愣在了原地。 ……卫扶光? 只见待客厅门口,七八个青年男女、两三个中年修士,围在一身雪青色衣衫、眉目精致漂亮、如一柄剑般挺拔锋利的青年跟前,说说笑笑,哪怕被众星捧月的人只是格外客套地笑着,也并不觉得没趣,兀自高兴着。 忽而,那气质疏离的漂亮青年感受到了什么,目光移向远处,微微一愣。 旋即,一双平静无波的眼里泛上羞涩的喜意,玉白的脸颊上浮上清浅的红晕,他穿过人群,有些急切地走向一脸错愕的少女,似是想拉住她的手,却又克制地在她跟前站定,语气里带着再明显不过的惊喜:“阿烟!” 江烟里回过神,压下心中疑虑,冲着卫扶光笑了笑:“……阿月。” 她不知该如何称呼卫扶光才好。 卫师兄?如今已不是这样的辈分了。 卫师侄?这不是明摆着提醒他,她总觉得心虚。 明月奴?都是长辈这么叫他,她也觉得不够特别。 最后,带着一点儿私心,和格外复杂的情绪,自唇齿间送出这么两个字。 卫扶光显然也没想到她会这么唤他,脸又红了些,完全无视掉周围人或诧异、或兴奋、或震惊的眼神,捏住她的指尖:“……嗯,嗯。你要不要跟我过去坐一块儿?” 江烟里刚想答应下来,便被齐玉仙扯了扯袖子,她这才想起自己是来帮人撑场子的,连忙道:“恐怕不太方便。” 卫扶光愣了愣,而后略有些委屈地抿了抿唇,声音低落:“啊……没事。我一个人也可以的。” 说着,状若不经意地瞥了眼齐玉仙和江风归,以及江烟里腕上的沈幽,好像特别通情达理,但捏着江烟里指尖不肯放开:“阿烟陪他们就好,咱们都人生地不熟的,你们三个坐一块儿,我也放心些。” 江风归、沈幽:“……” 呵呵,卫扶光茶艺大赏虽迟但到。 齐玉仙:“……???” 不是,咱们这儿一个是江烟里的哥哥,一个是性取向为男的女修,这也能茶? 齐玉仙不无可惜地想,卫师兄这回可是茶错人了,注定不能够如愿。 她心下一叹,不忍心看卫扶光被拒绝的场面,便将视线挪到江烟里脸上,然而—— 江烟里眼神一动,心疼不已地回握住卫扶光的手,脸上三分愧疚三分爱怜四分动容:“无碍,我陪你一块儿就好——他们都二十多岁的人了,修为也不低,能出什么事儿?” 顿了顿,看向江风归和齐玉仙:“你们也别急,最多一刻钟我便回来,放心,不会耽误正事儿的。” 而后便跟卫扶光并肩离开了。 远远地,还能听见卫扶光担忧的声音。 “阿烟,他们会不会生气呀?” “阿烟,你也知道的,江道友一直不太喜欢我……” “阿烟,你对我真好。” 齐玉仙:“……” 齐玉仙:“…………” 她一脸呆滞,在风中格外凌乱。 片刻后,她愣愣地看向旁边沉默着吸烟的江风归,语气飘忽:“她走了?” 江风归冷静颔首:“她走了。” 齐玉仙呆滞:“我好像觉得哪里不太对……卫扶光这德行我不意外,她吃这套我好像也不是特别意外……到底是哪里不对……” 江风归收起烟杆,从储物戒里拿出一块木板一张纸一根笔,一边写写画画,一边平静地替大客户解答疑惑:“很正常啊,你前脚刚听完一个超绝师徒畸恋的故事,后脚就看见对老登一见钟情的女主角跟别的黄毛暧昧拉扯,当然会觉得不太对。” 齐玉仙:“……” 虽然但是,江道友。 你的用词……好像打破了你冷静的假面呢。 第99章 她知道,卫扶光是不一样的 江烟里跟着卫扶光坐下,忽略掉周围人八卦的眼神,含笑看着他:“说吧,什么事儿神神秘秘的,不能让他们听见?” 卫扶光看了眼沈幽,江烟里会意,直接将沈幽从腕上薅下来,递给卫扶光:“给你了,你有办法不叫他听见的,对吧?” 沈幽不可置信地看向江烟里:“阿烟……” 却不像往常那样看见江烟里纵容怜爱的神色,只收到一个似笑非笑、带着些微冷意的眼神。 他愣了愣,而后脊背一寒——恐怕阿烟对他的真身有些猜测了。 卫扶光才不管沈幽的九曲柔肠,贴了一张符箓在小蛇身上,这才正色看向江烟里:“在进入云天秘境前,我听你说起过你老师,当时我觉得有些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却如何也想不起来……” 江烟里不自觉想起第一世记忆中,卫扶光也有类似的反应。 她皱眉,端着杯热茶,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杯沿,语气凝重:“我目前想起来的那些过往记忆里,她一直在凡界;我早猜测她跟修真界关联很大,毕竟她那做派……不可能是凡人。” 卫扶光轻声道:“我觉得她名字耳熟,却想不起来,这才是最奇怪的。” 顿了顿,意味深长:“我这一族,素来记忆力极好,很少会有想不起来的事情。这只能说明……她或许是某位大能。” 修真界中的大能,多多少少都会端着架子,通常都用道号或是名字加上尊称,而为了防止有人拿着本名施展邪术,许多大能会操作一种秘法,一旦修真界中有人提起本名,便会有所感应。 这只是一类,也是大多数。 而另一类,他们选择模糊自己的命格和名字,平日里,人们只知道有这么一位大能存在,但绝不会想起来这位大能的具体信息,除非他们主动透露。 江烟里也知道这个,毕竟跟谢青珩关系匪浅,下面又有人。 她听卫扶光这般猜测,不由手微微一颤:“……若我没记错,有史以来模糊自己存在的大能,总共也只有六个,而每一个,几乎都图谋甚大,还掀起了不少乱子。” 卫扶光显然也觉得很棘手,轻轻叹了口气:“我昨夜便到了荷城——明家出卦修,许多人都有记手札的习惯,你跟她是在江风归中毒后认识的,也就是说她出现在凡界大约是十年前的事儿,我就想着能不能从这个时间点入手,查看明家的相关记录。” 江烟里心里一动,有些担忧:“明家不会无缘无故给你看那样的秘辛吧?” 卫扶光就有些羞涩地笑了笑:“自然不会,所以我用了迷魂的灵宝。” 而后悄声道:“你刚刚见是从屋子里边儿出来的,便是刚看完;那些围着我的人也跟我只是泛泛之交,哪儿可能对我这么追捧。” 江烟里觉得他这样子很可爱,没忍住捏了捏他的脸颊,嘴角含笑:“也不怕人家事后回过神,把你打一顿!” 卫扶光有些不好意思,但一双眼却根本舍不得挪开,直勾勾看着她,带着细碎的笑意:“嗯,多谢江师叔关心。” 江烟里:“……” 她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敛,刚要把手收回来,就被卫扶光轻轻拉住了。 卫扶光还是那样温柔的神色,脸上的表情几乎可以用“贤惠大度”来形容,一只手强行跟江烟里十指相扣,另一只手替她理了理鬓间发钗,仿佛真的不太在意:“别躲啊,我早知道他那点儿心思了。” 江烟里紧紧地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点儿勉强的神色:“如果我说……我也有心思呢?” 顿了顿,虽心下不忍,但还是把第一世记忆里,跟谢青珩的暧昧讲了一遍:“……你看,我可并不无辜,虽然无论那一世还是今天,都是他主动,可我并没有拒绝。” 卫扶光认真听着,不自觉抿了抿唇,却不像江烟里想象中那样委屈、难过、要耍小性子,只是有些正常的低落:“我知道啊。” 他看着江烟里,眼里虽然泛着细碎的不安,但语气却很坚定:“我一直都知道,你眼里心里什么都装不下——或者说,已经装下了太多东西,所以感情很难占据太大的地方。在幽冥的时候,你说我身上的奇遇或许是你下的一步棋,那时候我便说过了,无论是什么目的,我却得了好处。” 说罢,捏着江烟里手的力度微微紧了紧:“能当你的一枚棋子,也能叫素来冷静的你眼下为我解释、考虑,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他的眼神渴慕而充满了爱意,甚至带着几分虔诚——江烟里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有这么浓烈的情感,但这情感并不作伪,哪怕是卫扶光本人,或许都没有意识到他有这么喜欢她。 她想,卫扶光真是了解她啊。 江烟里的眼中,曾经放的是江山社稷,后来放的是更大的棋局,还有父母兄长,能留给情爱的部分,实在是很少很少。 她之前有思考过,为什么第一世会有卫扶光、谢青珩、谢玄琮、沈幽。 细细分析着已有的记忆和其他已知的信息,她便猜测,自己待他们或许是利用大于喜欢。 不是没有喜欢的,只是那点儿份量太轻、太浅薄,更多地是他们硬凑上来,恰好长得好看、性格合意、又都有值得图谋的地方。 但江烟里心中一直有感觉,卫扶光是不一样的。 谢青珩是一张干干净净的白纸,第一世初见,不染红尘的人端坐高台,不无怜悯地道她“经脉俱碎,大道蒙尘”,很惋惜她的天资被耽误。 可江烟里经脉俱碎,是为平定河山;大道蒙尘,是因力挽狂澜。 自小在仙山上追求剑道、读经修炼的仙君不会懂,但偏偏又代师收徒教导她,一面被她身上他从未见过的复杂和漠然吸引,一面又觉得她恐怕无缘大道。 ——谢青珩曾是妄图将黑纸洗白的人,到头来却太过靠近深渊,因而染上一身滚滚红尘。 沈幽是自小缺爱,兄长跟他道不同不相为谋,父母早逝,一遇见江烟里便一发不可收拾,天性使然,本是一条毒蛇,却变成了扑火的飞蛾,他想要有人爱他,而江烟里满足了他所有关于爱人的想象。 江烟里眼中无所谓“正邪”之分,骨子里带着和沈幽如出一辙的冷漠与算计,却又充满了大爱,平等地将众生装进眼眸。 那般纠缠小意,何尝不是为了博得无情之人的特殊对待呢? 谢玄琮便是从来都风流不羁,肆意落拓,他骄傲得很,很少将人看进眼中,有几分邪性,如江烟里这般谈笑间生杀予夺、一身清正仙气下颇爱算计人心的存在,很容易让他生出势均力敌、棋逢对手的兴奋感。 他们超爱,但很难不说他们没有为了满足自身渴求的心思。 也总是妄图将明媚耀眼的日光攥进手中。 而卫扶光究竟为什么特别呢? 江烟里凝视着眼前静静饮茶、手却牢牢与她十指相扣的温柔青年——他从来都很为她考虑,从来不是只看她头顶上笼着的光环,一直就静静站在她身侧,哪怕得以窥见她千疮百孔、真实却不够美好的魂灵,也只会赧然笑着喊一声,“阿烟”。 他了解她,也尊重她,更从来不会奢求留住日光,他更想这轮明亮耀眼的太阳永远待在她应在的位置,做她愿意做的事,而他只需陪伴在旁边便足够了。 ……所以,卫扶光究竟哪里特别呢? 他哪里都很特别。 第100章 青珩仙尊的记名弟子 宴会热闹非常,江烟里一口菜都没动,只是喝茶,心下思绪重重。 忽而,她想到了什么,猛地看向卫扶光:“明家今日,办的什么宴会?” 卫扶光微微一愣:“我以为你知道……是订婚宴。” 江烟里心中不好的猜测落地,当即起身,对卫扶光低声道:“快走,不宜久留!” 而后远远地看了眼江风归,手里端着茶遥遥一举,唇畔含笑,似乎自己只是站起来跟熟识的人打个招呼。 实际却是暗示——端茶送客,他们该走了。 江风归见状,顿时瞳孔一缩。 旋即脸色一沉,看向不远处还在状况外的齐玉仙,语气有些不好:“你……你和你情郎,相恋有多久了?” 齐玉仙有些摸不着头脑:“三四年,怎么了?” 顿了顿,有些愤愤:“他可厉害着呢,跟我相恋三四年,跟莫惊春也两年有余!” 江风归怒极反笑,却不是冲着齐玉仙,而是目光所及的明家人:“也是我安逸太久,竟没察觉其中最大的问题!” 说话间,江烟里和卫扶光已经走向了门外,江风归也不多耽误,当即迈步离开,匆匆对齐玉仙道:“快走,这是被算计了!” 齐玉仙愣了愣,本有些不愿意,但一看江风归、江烟里、卫扶光都脚步匆忙、脸色难看的模样,心下一紧,当即也跟着离开了。 一出明家正门,卫扶光便载着江烟里御剑而去,江风归紧随其后,齐玉仙拼尽全力才追上这两个年轻一辈中最天才的剑修。 她踩着飞行法器,气儿都喘不过来:“我们为、为什么要跑?” 话音刚落,齐玉仙便觉脊背便是一寒,回头看去,只见四五个明家的金丹期修士正追赶在后边! 卫扶光专注御剑不好开口,江风归一边跑路一边扔攻击懒得开口,江烟里看了眼那几个明家人,冷笑一声:“方才我就在想,我们混进去的太容易了。” 齐玉仙不解:“不是因为管事忙着整理礼单么……” 说到这里,自己都愣住了:“我们没有准备礼物,他也不曾过问!” 江烟里颔首:“我便留了个心眼,没动宴会上的饭菜酒水,只喝茶——至少这茶,明家的人在喝,那便没有问题。 我一开始没在意这是办的什么宴会,直到卫扶光跟我说是订婚宴……已过了晌午,不曾正式开宴便也罢了,订婚宴的未婚夫妻又在哪里? 再看桌上菜肴,却已是齐全了——合理猜测,菜肴中下了药,他们在等药效发作,这宴会也另有目的!” 江风归一心二用解决了两个修士,语气沉沉地补充:“多半是冲着齐玉仙来的。脚踏两条船足足两年,从来没叫齐玉仙疑心过,偏偏这几天露了端倪……” 他很不高兴,觉得自己竟然被这种简单的伎俩蒙骗过去,情绪波动间,江烟里敏锐察觉到他身上生气微微一散。 她眉心一跳:“你别激动,专心御剑!” 而后回头,看向剩下的三个追兵,无一例外都是金丹中期。 明家修士不多,金丹期的都是有名有姓的人,倒是很舍得下血本! 江烟里没有犹豫,指尖对准其中一个头戴羽冠的修士,送出一簇星火:“幽微——” 江烟里只是筑基期,那修士不以为意,随意挥出一道灵力,打散了那点儿小得可怜的火焰。 脸上刚露出嘲讽的神色,下一秒却脸色骤变! 这火焰竟然以灵力助燃,越来越大! 更棘手的是,他方才将火焰打散成了至少几十簇,全部散在三个明家修士周围。 三名修士脸色难看,不敢使用灵力助燃火焰,就这么被硬生生困住。 江烟里四人便趁着这机会逃离,直接往邻近的另一座城池赶去,那里也有通往永城的传送阵。 …… “你再说一遍?你刚才被谁困住了?” “……回家主,是江烟里。” “废物!” 一个茶盏砸在羽冠修士的额头上,顿时见了血,容貌俊美到有些耀眼的中年男子——明家家主脸色阴沉至极:“一个才筑基没几天的黄毛丫头!就把你们搞成这副狼狈模样!” 另一个修士没忍住:“她邪性得很,明明才筑基两三天,就是筑基后期的修为……” 剩下那个修士也辩驳道:“当真邪门儿,我从未见过哪个法修的幽微诀是那样!” 明家家主喘着粗气,好半天没说话,面色阴晴不定。 好半天,他才缓缓地,咬牙切齿:“……命印种下了没?” 羽冠修士面色一白,嗫嚅道:“除了齐玉仙,另外三个都失败了。” 明家家主顿时身体一晃,不可置信地瞪着他:“这怎么可能?!” 然而不等他细想,外头又传来一道慌乱的男声:“父亲!大事不好了——” 明家家主皱起眉,盯着门上竹帘,一个容颜艳丽到极致、仿佛山茶花定格在盛放一瞬的青年慌忙走进来,简陋的书房顿时满室生辉。 青年仓惶不已:“密室有被闯入的痕迹!今日宾客太多,一时半会儿也查不清是谁——” “啪——” 青年挨了一巴掌,明家家主用了十足的力道,眼下简直是怒发冲冠:“除了那个不请自来的卫扶光,还能有谁?叫你看住他、看住他,你怎么办的事儿?” 青年捂着已经沁血的脸颊,战战兢兢:“他……不知他用了什么手段……” 满室寂静,那几个旁支的修士大气都不敢出。 足足过了一刻钟,才听得明家家主难辨喜怒的声音响起:“……开祠堂,将此事告知老祖吧。” 青年愣了愣,眼里浮出浓重的恐惧:“父亲……” 明家家主闭上眼,掩去里头的狼狈:“去准备吧。” …… 另一头,江烟里四人总算是到了永城。 齐玉仙还有些后怕,又说自己有一种被暗中窥伺的不安感,很急切地想要回到天衍宗。 江烟里给她喂了一颗静心的丹药,面色平静地看着她:“再等片刻,确认你那情郎没有回天衍宗,我们再回去。” 齐玉仙心里一跳,白着脸:“他、他已经一个月没回宗门了,说是在外游历……” 话音刚落,卫扶光便叹了口气,将手中天水镜递给齐玉仙:“刚刚执法长老告诉我,你情郎匆匆回来了,还带着他十七岁的弟弟,说是没有卦修的天赋,想当青珩仙尊的记名弟子。” 江烟里也凑过去看了一眼,而后眉梢轻轻一挑:“这是想双管齐下?” 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若是如此,我们可以放心回去了。” 齐玉仙却脸色很难看:“他竟然带着他的弟弟。” 江烟里看她更加不安,皱眉询问:“他弟弟,是有什么特别的能力么?” 齐玉仙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好半天,才憋了一句:“……特别好看。” 第101章 怎么做到的又纯又欲 江烟里:“……” 她有片刻无语,刚想多问几句,齐玉仙便解释了:“那人我见过,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实实在在跟凡人没区别,但是真的特别好看。” 顿了顿,状若无意地看了眼江风归和卫扶光:“就没见过他那么好看的人,都比不上。” 江风归、卫扶光:“……” 两人视线飘向江烟里,果然,她眼里带上了几丝兴味:“跟我哥还有卫扶光比,也要好看很多吗?” 齐玉仙点点头:“是啊,明家人人都是好样貌,不然我也不会跟……” 江烟里想了想,问:“你仔细形容一下这个弟弟。” 齐玉仙认真回忆了一会儿,道:“我没见过几次,但印象确实很深刻——长相艳丽、漂亮,又不带女气,因为不曾修行,跟凡人一样时常生病。有一回我还见他咳血,本还担心着,他却跟没事儿人一样笑着说没事,叫嫂嫂担心了。” 又补充:“分明只是凡人,但却好像风轻云淡很强大的样子,他说无事,反倒叫人更担心,生出很多保护欲来。” 江烟里皱起眉。 卫扶光和江风归脸色难看地对视一眼——这听上去,怎么这么耳熟呢? 江烟里便在此时意味不明地笑了声:“我明白了。” 而后站起身:“既然他们已经把手段露出来了,那便回宗门吧——且让我瞧一瞧,这是哪路神仙。” …… 天玑峰上,谢青珩蹙眉看着执法长老:“刘师兄,本尊从不收记名弟子。” 执法长老看了眼身后安静站立着的青年,也有些无奈:“我知道,但是……” 顿了顿,他不敢看谢青珩,目光死死注视着地面:“但是明家的人说,这是他们老祖的意思,若青珩仙尊还肯惦念几分师徒情谊,便应下这小要求。” 谢青珩垂眼,掩去其中冷意,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佩剑。 执法长老眼皮子一跳,刚想说几句,便听谢青珩道:“可。” 他顿时松了口气,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眼神复杂地看了眼身后的漂亮青年,而后对谢青珩道:“那我便先走了。” 说罢,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明华宫。 明华宫内,便只剩下端坐着的谢青珩,以及那安安静静的青年。 没人说话,谢青珩便像是没看见这个人似的,自顾翻看着手里的书籍,时不时做点儿批注。 足足半个时辰,那青年才开了口:“弟子明执柳,见过青珩仙尊。” 谢青珩眼都不抬:“你想住在哪里?” 明执柳恭敬道:“但凭仙尊安排便是。” 顿了顿,又是一副很为谢青珩考虑的模样:“弟子知道天玑峰素来人不多,如今只有山腰住着江师叔和她的兄长——弟子便和那位玉山剑门的江道友住一处吧。” 谢青珩这才看向他,目光微冷:“只要他同意。” 而后又是一片沉默。 忽而,一阵嘈杂自宫门外传来,听着是几位少年在说笑打闹,其中一道清脆而甜的少女声音格外抓耳:“快别说了,当心谢青珩听见了罚你们。” 明执柳下意识看出去,便错过了谢青珩脸上一瞬间的柔和笑意。 他看着来人——两男两女,两个他见过,卫扶光和齐玉仙,另外两个眉眼有些神似,容色如出一辙的金相玉质、明艳端丽,想来便是江烟里和江风归。 忽而,那一身红裙的女修转眼和他对视一瞬,眼里带着笑意,乌发间金钗微微一晃,好似一簇可以燃尽世间一切的火,灼灼而凌厉。 江烟里笑着冲他颔首,而后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进明华宫,在谢青珩身侧坐定,一手托腮,一手拿了茶点吃着,有些惊喜地看着谢青珩:“这个好吃!” 谢青珩放下手中的书,温柔地替她理了理衣襟,是下意识的亲密动作:“嗯,你走之后刚做的。” 明执柳微微皱眉,心下惊疑不定——不是听说,江烟里爱而不得隐约生魔、谢青珩权宜之计无奈为之吗? 怎么看都不是这样啊? 但又是江烟里在荷城时,他亲自看见她这么跟齐玉仙讲的…… 明执柳兀自观察着,忽而侧头,看向站在宫门外没有进来的另外三个人。 江风归跟情报里一致,行为怪异、隐有疯癫之态,正奋笔疾书写着什么,还不忘偶尔来一口烟杆;卫扶光也跟情报里所言差不多,温润无害的模样,时不时抬眼往明华宫里看,带着几分藏不住的爱慕和落寞。 至于齐玉仙……还是老样子,有点聪明但不多,总是一副风风火火的样子。 明执柳心下一定,调整了一下表情,走出去在他们身前站定,脸上露出了一个友好的笑:“江道友、卫师兄、嫂嫂。” 江风归没理他,正常反应;卫扶光疏离颔首,也是正常反应;但齐玉仙…… “阿柳?”她含笑看着明执柳,带着点儿嗔怪的意味,实实在在出乎明执柳预料,他本以为明执松“出轨”暴露之后,她会暴怒,并且迁怒自己,“你怎么在这儿呢?” 明执柳心中更加惊疑不安,面上好歹稳住了:“嫂嫂也知道我的情况……没法儿做卦修,又素来敬仰青珩仙尊,如今便来天玑峰当一名记名弟子了。” 说着,便有些落寞和难过的模样:“嫂嫂,你知道大哥他……他真是太坏了,是他配不上你。” 齐玉仙心下几乎压不住火气,但一想到回来路上江烟里教自己的那些东西,勉强忍下,而后忍着不适拉住明执柳的手,爱怜不已地道:“别提他。你从荷城赶过来,身体可还受得住?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嘿,真别说,前小叔子的手摸着还挺舒服——齐玉仙没忍住摩挲了一下。 明执柳:“……” 他脸色微微发青,想抽回自己的手,但他没有灵力,根本扯不动,只能艰难地笑了笑:“劳嫂嫂挂念。” 齐玉仙回忆了一下江烟里教她的那几句话,想了想,挑出其中一句,加工一下:“跟我客气什么?你身体不好,我从来都心疼你。” 明执柳:“……” 他忍无可忍,语气都生硬了几分:“嫂嫂自重,这儿还有旁人呢!” 而后,暗示地看着卫扶光和江风归,很是无助。 江风归:“那谁,你不回自己的住处,在这儿等什么呢?” 卫扶光:“等阿烟。” 江风归冷笑一声,而后拎着卫扶光就走,走前还不忘冲着齐玉仙和明执柳笑了笑:“你们忙,我们不打扰你们了。” 明执柳:“……喂!” 捏着他手的力道又重了几分,明执柳慌不择路,回头看向离宫门不远的谢青珩和江烟里:“仙尊、江师叔,我……” 江烟里皱起眉,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而后冲着谢青珩缠绵一笑,含情脉脉:“我不在的时候,您有好好准备吗?” 明执柳就看见谢青珩那张冰山脸上泛起一丝红晕,有些柔顺地垂眼:“……嗯。” 而后谢青珩面无表情地看了眼明执柳:“我们有点儿事情要忙,你自便吧。” 随后“轰”地一下用灵力关上了门。 明执柳:“……喂!!” 他这下真慌了,尤其齐玉仙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他的手。 明执柳觉得自己好无助,有些哀求地看着齐玉仙:“嫂嫂……你别这样……” 齐玉仙就用一种“鸭头真拿你没办法”的眼神看着他,笑道:“真的吗?你说气话,我不信。” 而后微笑着,强行揽住他的腰身,因为太细又没忍住摸了一下,换来一个惊恐的、愤怒的眼神,忍着笑带他离开了天玑峰。 …… 江烟里侧耳听着外头的动静,仿佛已经想象出来了明执柳的脸色,乐不可支。 谢青珩便无奈地在旁边看着她,目光温柔:“促狭。” 江烟里摆摆手:“他应得的。” 顿了顿,她看向谢青珩——方才还红着脸的人,眼下仿佛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手里拿着方才在看的书,聚精会神。 不过…… 江烟里笑了起来,手指搭上书页,故作惊讶:“您这是这是怎么了?方才我进来时,分明您看的是第三十七页,这会儿怎么又是第二十页了?” 谢青珩身体一僵,抿了抿唇,不敢看江烟里脸上的笑意。 忽而,那搭在书页上的手动了,缓缓挪到他的腕上,带来一丝暖人的温度,她声音有些漫不经心:“看上去您今日很是心不在焉,连书都看不进去……想来也没有思考准备,我晨间所说的事情吧?” 几息后,谢青珩有些僵硬地放下了手中的书,看向江烟里,语气是惯来的清冷,但却带着点儿哑意:“想过了,只是……” 从来都强大的人,眼下竟有几分不敢说出口的迟疑,江烟里也不急,指腹在谢青珩的脉门处游走摩挲,声音轻轻的:“只是?” 谢青珩脉门处的皮肤发着烫,不知是因为感到了威胁还是暧昧,连带着眼中也染上了几分欲,整个人似有些不清醒,平日里想都不会想的言辞,眼下也轻轻自唇齿间送出了:“只是我从未哭过,实在想不出来。但既然你想看,那、那你便按着自己的想法来……” 香炉里燃着龙井的香气,袅袅烟雾、沉沉香气间,他几乎有种眩晕之感,忽听江烟里心声响起,带着几分很少听见的、真心的笑意。 【怎么做到的,又纯又欲。】 【啧,修为相差太大,直接双修是没办法了。不过……】 谢青珩闻言面色更红,呼吸也错了拍,“双修”两个字冲击太大,导致他几乎丧失了所有思考能力,暧昧恍惚间,他甚至没注意到江烟里自储物戒指中拿出一根红纱,待觉手腕传来柔软的感觉,才发现自己的双手,竟已被一根嫣红的软纱,捆得牢固至极。 第102章 大家以后就是异父异母的兄弟了 谢青珩好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有些迷离地看着江烟里:“为什么捆我的手?” 江烟里笑而不语,指尖轻轻抚摸着他的发丝,直到谢青珩感到不安,她才凑近了他的耳垂,垂眼轻声道:“单用神识双修的话,怕你顶不住。” 谢青珩:“……” 他有些讶然地看着她,已经不太清醒的头脑微微恢复了清明。 对,江烟里的神识远超渡劫期,虽然不能全部调用,但确是实实在在存在的强大力量。 ……他确实很可能受不住。 江烟里轻声一笑,而后就这样仿佛没骨头似的贴在谢青珩身上,唇畔吐出一些很细碎的笑,右手仍搭在谢青珩命门上,左手却似有似无地、箍住他的腰身。 无论哪个动作,都是极其危险的,谢青珩毫不怀疑,若是江烟里眼下突然发难要夺走他的命,恐怕他也毫无招架之力。 因为……虽然危险,但又散发着致命的吸引。 江烟里放出神识,探入谢青珩的识海,谢青珩茫然一瞬,下意识有些抗拒那团赤红透着金的明光侵入,然而火焰般的神识只是任由他自己那团雪一般的柔白推开。 偏偏又推不动,不只是火焰太烈,还是白雪太柔,轻轻地推拉之间,竟有几分欲拒还迎的破碎。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在谢青珩脑中,雪光便一僵,不敢再动作了,火焰跳动了一下,似乎是在笑,旋即强势到不容拒绝地包裹住了那一捧清冷柔软的白雪—— …… 江风归坐在院子里,一边煮茶,一边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他面前不远处,站着两拨人——左边,是卫扶光、化作人形的沈幽、以及一个戴着半边面具的青衣男子;右边,是齐玉仙、被她拉着手挣脱不开的明执柳、以及一个和明执柳六分相似、面色阴沉的天衍宗弟子。 他很想说,这里是天玑峰,他们站在他的院子里,要玩儿修罗场的滚远一些;但却硬生生忍住了。 今日和明家那几个修士斗法,虽然没能伤到他,但为首的那个竟然持有命鉴,试图给他们几个打下命印。 这东西是早已失传的上古灵宝,却有些邪性,无声无息将命印打入修士体内,像是寄生一般,修士不会发现,命鉴的主人可以借此修改修士的命格。 他和江烟里自然不会受这东西影响,低配版判官笔生死簿罢了;卫扶光也不会遭殃,龙族早就飞升上界,整个种族都不在地界内,他又是钻了空子留在这里,本身就像是一个漏洞。 齐玉仙却中招了。 江风归当时替她拦了拦,但那命印却似乎早已打在了齐玉仙身上,当时更像是一种修补、加固,最后命印不但强行烙在齐玉仙神魂上,还引动了他身上的幽冥之力。 眼下不能够再发疯骂人了,不然就等着被遣返吧。 江风归心情很差,反复念着清心咒,调整了好一会儿,才抬眼看过去—— 左边。 卫扶光笑得温柔静美,好像很包容地看着沈幽和面具男子,但是说话却有些夹枪带棒:“你们不在魔界好好办公务,到这儿来做什么?魔界不需要人管理吗?” 面具男子——谢玄琮,有些讥诮地掀了掀唇:“卫师侄好像很闲啊?哎,说起来……你在蛋里的时候就被魔气缠上,你爹娘一怒之下杀了那几个老不死的,还是得谢谢你们一声,替我和沈幽解决了乱子。” 顿了顿,看见卫扶光笑意依旧,本来只是随意一刺,眼下也生出了恼怒的胜负心:“哦,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我弟弟也是——是不是,沈幽?” 卫扶光还是在笑,看上去浑不在意:“是了,您不说我也快忘了,二位四百岁有余的年纪,历经世事沧桑,区区魔界,随便管管就行。” 沈幽虽然也站着,但整个人都蔫蔫儿的,既怕卫扶光的龙族血脉,又怕谢玄琮的兄长压制,根本没掺和进去,只是眼睛一下一下瞥向山峰顶处的明华宫。 卫扶光和谢玄琮刀光剑影你来我往,又不可能打起来,他听得烦心,直接抛开了畏惧,开始咬人:“吵什么吵?再吵,等着喝谢青珩和她的喜酒吧!” 卫扶光就不说话了。 谢玄琮愣了愣,而后颇为惊奇地挑眉,笑起来:“哟,谢青珩这么有种呢?我以为他——啧,本猜测着哪怕对外宣称代师收徒,之后也要磨蹭犹豫许久!厉害,要不怎么说人家是光风霁月的仙尊呢!” 论阴阳怪气,沈幽不输任何人:“你和他相处这么久,真没猜到假没猜到?不是吧,我以为你挺聪明的。” 顿了顿,又皮笑肉不笑看着谢玄琮:“都是千年的狐狸,玩儿什么聊斋?你跟他多少有些共感,不然怎么突然跑来了?别是想着去敲门加入吧?” ——行吧,现在三个都吵起来了,江风归撇撇嘴移开视线,而后看向右边。 齐玉仙拉着明执柳,看着前情郎,隐约有些不耐烦:“明执松,你能不能不要这样?你这样我也挺累的。” 明执松怒极反笑:“你牵着我亲弟弟的手,跟他暧昧不清,我看你挺快乐的啊!” 齐玉仙翻了个白眼:“那你不也有新欢了么?” 顿了顿,她仿佛很是耐心地劝慰:“你别总是这样无理取闹好不好?你看,你找一个,我找一个,咱们不如各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往后也跟以前一样,不行吗?” 明执松破大防,漂亮的脸上带着怒气:“齐玉仙你装得真好啊!我不都说了,那些证据都是我刻意伪造的!我对你真心实意,你呢?转头搞我弟弟?” 齐玉仙真有点儿烦了,这傻叼也配讲“真心实意”几个字?真以为仗着这张脸就是他说什么她信什么啊? 于是当即十分不耐烦地道:“讲道理,我虽然搞你弟弟,但我光明正大不瞒着谁,身正不怕影子斜。你要是非这么想,那我也没办法。” 明执松:“……齐玉仙你还是人吗?还有你,明执柳——父亲让你来勾引江烟里,你倒好,直接跟你嫂子裹上了!哈,我早就知道你对齐玉仙有小心思,上回吐血也是故意的吧?齐玉仙好心关心你,你却是蓄意勾引,装出一副无辜清白的绿茶样子给谁看?” 明执柳脸都憋红了:“你是不是脑瘫啊?没看出来我被你的齐玉仙揩油调戏?真是蠢货,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把家里的事情抖了个干干净净,怪不得父亲说你烂泥扶不上墙、换我来呢!” 话音刚落,明执柳、明执松就感觉身边围了几个人。 冷静下来,明执松恨不得拔掉自己的舌头,还颇有些惊疑不定——他从来不是这么冲动、藏不住话的性格,刚刚他…… 但还没等他继续深思,那戴着面具的男子就皮笑肉不笑拍着他的肩膀,力度大得骨头都碎了:“小孩儿,你再说一遍——谁勾引谁?” 明执松咬死了嘴唇没说话。 沈幽就跟看笼子里关的大猩猩似的围着明执柳看稀奇,时不时拈着指尖很嫌弃地摆弄他的脸:“嚯,这种姿色也敢来?珍珠粉糊了几层啊?” 说着,就用力掐着明执柳的脸,然后发现没有敷粉。 沈幽:“……” 他同样是艳丽荼靡的容色,见到明执柳就像见到了竞品,眼中的嫉妒都要冒出来了:“没少吃美颜玉容丹吧?” 明执柳被他掐得脸都沁血了,早就反应过来这是齐玉仙跟天玑峰合伙套话,明家已然暴露了,当下也懒得装,轻飘飘抬眼:“抱歉啊,天生的。” 沈幽脸色有一瞬间的扭曲,看上去神色怨毒,仿佛在思考怎么弄死他。 明执柳反倒笑起来:“想杀我啊?这还真不行,谢青珩有顾忌,他不会任由你们动手的。” 场面静了静。 而后明执柳茫然地看着发出爆笑的沈幽和谢玄琮。 谢玄琮笑得风流肆意:“我会怕他?” 沈幽笑得眼泪都沁出来了:“他也敢拦我?” 明执柳和明执松都沉下脸,忌惮地看着这两个一看就疯疯癫癫的人。 反倒是先前一直没开口的卫扶光,在此时忽然轻声笑起来。 他走到几个人面前,乌发如瀑,像是月下仙一般皎皎,甚至给人一种他在发光的错觉,抬眼温和看着明执柳,笑意不达眼底,开口询问:“所以,你家中叫你来引诱江烟里,是么?” 明执柳自然不可能再重复一遍,知道卫扶光也对江烟里有心思,但根据他这几日的传言、以及今日的观察,江烟里和谢青珩才是一对,他自信能从谢青珩手中勾走江烟里,便是因为明家内部商讨过,谢青珩老男人一个,又冷心冷情的,这两人之间还夹着不可逾越的辈分鸿沟——能懂什么是情趣吗? 但卫扶光,今日明家所见,便知道他是个有手段、有心计的,明执柳暗自将他视为头号大敌。 他谨慎地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略有些挑衅地笑了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卫扶光便加深了脸上笑意。 而后漫不经心抚了抚腰间的剑,温和颔首:“既然如此,大家以后就是异父异母的兄弟了——明执丑是吧?来,互相认识一下。” 指尖点了点还在笑的沈幽:“阿烟的情郎。” 又点了点吊儿郎当靠着树的谢玄琮:“阿烟的情郎。” 抬手指向遥遥的明华宫:“阿烟的情郎。” 然后放下手,自我介绍:“阿烟的情郎。” 明执柳:“……” 明执柳:“…………” 明执松、齐玉仙:“……?” 啊? 一片可怕的寂静,只有不远处江风归神神叨叨的自言自语声。 好半天,齐玉仙才麻木地看了一眼卫扶光:“卫师兄,你是不是怕我们耳背听不清,做了四遍自我介绍?” 卫扶光莞尔:“你真会说笑。” 他仿佛没察觉到自己说了炸裂的事情,语气不紧不慢重复:“阿烟这么钟灵毓秀、夺天造化的女子,当然情郎越多越衬得上她的身份。” 顿了顿,看向明执柳:“无论是说先来后到,还是排资论辈,你也得排第五个了——以后就叫你一声五弟,没问题吧?” 场面再度陷入了可怕的寂静。 片刻后,还是齐玉仙先动作了——她目光灼灼地看向山峰上华丽恢弘的宫殿,语气带着向往和憧憬:“江师叔真乃吾辈楷模!真想拜她为师啊!” 紧接着回过神的是明执松,一听齐玉仙这话就破大防:“齐玉仙,你搞我、搞我弟弟还不够吗?是,我们两家婚约很难取消——所以算我求你了,别学,什么都学只会害了你!” 齐玉仙怒斥:“贱人!我这不是还没搞到手吗?” 明执松脸色扭曲。 好半天,明执柳才“啊”了一声。 他好像受到了极大的打击,仿佛是陷入规则类怪谈、又好像是被克系外神精神攻击,整个人都恍惚不已:“……我叫明执柳。” 卫扶光点头:“好的,明执狗。” …… 月上中天,子时已至,明家几乎从不开启的祠堂大门,缓缓掀开一条缝。 一个家仆站在门外,手里拿着天水镜,似乎有些急切,刚打开一条门缝要钻进去,就被另一个人拦住,低声训斥:“你不要命了?这也敢闯?” 手拿天水镜的家仆急得站不住:“可是……刚刚二少爷传了讯息……” 阻拦的家仆叹了口气,而后恨铁不成钢地拍他一下:“眼下管他是谁传讯,都别进去!天塌下来了也不行!” 年轻的家仆有些犹豫:“但二少爷说人命关天……” 年迈一些的闭了闭眼,而后拉着他离祠堂远了些,低声道:“你才来几年,不知道也正常——别的我不能说、也不敢说,但你只需记着,祠堂里供着明家老祖的玉像,有一缕元神在里面,万万不可冒犯!” 年轻的家仆顿时唯唯,忙道知晓了;而后拿着天水镜在外头有些焦虑地等着,不经意错眼,自那条门缝看见祠堂里一隅—— 明家家主跪在蒲团上,虔诚地叩拜着上千个灵位后的玉石雕像,从家仆的角度,只能看见一点儿莹莹生光的玉白,是一只纤细的手,指上用红玉做成了蔻丹的模样,挟着一枚墨玉棋子,散发着令人生畏的、能吞噬一切的幽暗气息。 祠堂外安静得有些可怕,连鸟鸣也没有,不知何时,天边的月色也被黑云笼住,家仆的视线陡然暗下来,不由生出些惶恐和害怕,慌乱间又看向夜色中唯一的光源——那只分明圣洁生动、却带着几分诡谲的玉像的手。 忽而,他揉了揉眼。 ……是他的错觉吗? 那只手,好像动了…… 第103章 看一看这千疮百孔、充满人性奇诡的世间 寅时。 月色已然完全被笼住,一场独属于仲夏的倾盆雨砸在瓦上,时而伴着惊雷声。 江烟里靠在明华宫的窗边,看着那连绵一片的雨幕,随意倒了杯冷茶饮下。 忽而一道闪电划亮夜幕,不远处的榻上传来一声梦呓,她眼神微微一动,回头看去。 谢青珩躺在榻上,素来整洁干净的白衣散开衣襟,带着一些暧昧的痕迹;额发有些湿润,脸颊上尚有未干的泪痕。 他似乎梦见了什么很糟糕的事情,但从来都清正的人,连无措、愤怒、难堪、痛苦,也都轻飘飘咽回去。 只有不安地颤动的指尖,泄露了几分不平静。 江烟里以手支颐,隔着几步路的距离,端坐在窗边,用视线描摹他的眉眼。 忽而,她似是自言自语:“我觉得,我应该来一支烟。” 又是一道闪电划过,窗边,青衣男子懒散靠在窗棂处,他没有动用魔气给自己避雨,银质的面具上,一道又一道的雨水滴落。 他对着江烟里的那半边脸,被面具覆盖地严严实实,叫人看不清他面上神色,只听着那跟往日一样看似不着调不耐烦的声音数落:“年纪轻轻,跟你哥学些坏习惯。” 江烟里笑了笑,谢玄琮看着她,总觉得她眼下有些奇怪,有些不对劲,但并未深究:“谢青珩真被你弄哭了?” 他本是随口一问,想缓解些莫名的情绪,江烟里也跟他所想一样,并没有回答,只有心声传来:【对,哭了,好可怜,又好可爱。】 谢玄琮搭在雕花上的指尖微微一顿。 心里莫名泛起不愉悦的感受,或许是隐晦的嫉妒,谢青珩仿佛总是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他从储物戒里头拿出两杆烟管,递了一杆给江烟里,声音平静:“来一口?” 江烟里接过,却没直接吸,而是微微侧头,任由披散着的头发被雨水浸湿:“新的?” 谢玄琮似是嗤笑:“旧的,很旧了……三百多年前,在霜女那儿定制的。” 顿了顿,他好像特别有倾诉欲,垂眼看向江烟里,面具上的雨水滑落得更厉害,细细地跟她讲记忆里的魔界:“霜女在魔界生活了……得有七八百年吧?听着像是清冷的仙女,其实是个有些佝偻、还挺斤斤计较的老太太。魔界又好又坏。好在什么人都容得下,坏在什么人都容不下。霜女刚来的时候,背上背着个大箱子,摆摊儿卖些香囊、手帕、珠串儿……” 江烟里就没忍住笑起来:“听着很像凡界街上,走街串巷卖货的阿婆。” 谢玄琮笑着吸了一口手上的烟杆,却不知为什么被呛住了,咳了个半死不活,笑声都变了调,好半天才缓过来,笑骂道:“这两杆烟管都是我托霜女做的。三四百年没用过,坏成这样。” 这夏夜暴雨,好像怎么下都停不了。 江烟里轻笑一声,而后将烟斗在一旁桌上轻轻磕了磕,燃烧烟丝后吸了几口当即吐出来,而后才慢悠悠地吞云吐雾,悠闲自在:“没坏,可以用。” 缭绕烟雾间,谢玄琮看着她的脸——跟平日里总是笑的模样不同,也跟她心声透露的活泼不同,是一种很稳重的平静,但那双素日里清澈的眼或许是被烟雾熏染,竟叫他无端感受到极深极深的疲惫和孤寂。 他其实不吸烟,这两杆烟管,是他十五岁那年找霜女做好,想送给他的母亲和父亲的。 年少的时候,虽然知道母亲有很多人陪在身边,但总觉得她待自己和父亲不同,有时候他会看见他们一道吸烟,却并不是颓靡荒唐的景象,而是一种无端流淌的温馨静谧。 那时候他觉得,他们是一家人。 烟杆做好了,拿到手,却没送出去,因为他爹当天就死了——因为给母亲下毒未遂。 那就只能收起来了,夜深人静时,他也会偷偷拿出来看一看,又很宝贝地收起来藏好,偶尔还会对着它们自言自语,好像这两杆烟管就是他可笑的、荒唐的父母。 “云婉……” 谢玄琮回神,便见江烟里指尖摩挲着烟杆上小小的刻字,忽然有些狼狈。 所以又猛吸了一口,不出所料,再度被呛了个半死不活。 江烟里就笑起来:“不会就不会,我又不会笑话你。” 谢玄琮盯着她,沙哑着嗓子问:“你如愿看他哭了,为什么不是很开心?” 江烟里弯了弯唇,漫不经心:“大概是,想起了一些事情吧。” 准确地说——第一世所有事情,除了和天道的交易。 太庞大的记忆和信息、太复杂的感情和情绪——以至于谢青珩可以入睡,她却只想看看雨。 看一看这千疮百孔、充满人性奇诡的世间。 说罢,她沉默着吸了一口,明明离谢玄琮咫尺,他却觉得她好远。 好半天,江烟里才出了声:“说起来……谢青珩代师收徒,我却不知道师尊是谁。” 她余光看见谢玄琮手指有些神经质地抽动一下,本以为他不会回答,却听他依然是那漫不经心的口吻:“姓什么不知道,尊号烟华,瞧着病骨支离、命不久矣的样子,谢青珩想学剑,她那模样连剑都提不起,便口头指导——竟也教出来了。” 江烟里似是并不好奇,只是随意聊聊避免尴尬似的,又问:“今日看明执柳那有恃无恐的样子……烟华尊者是明家人?所以谢青珩没有拒绝。” 谢玄琮看着她,有些不在意地笑了笑:“问这么多做什么?她死了好些年了,就占了你师尊的名头而已。” 江烟里闻言,没忍住大笑:“天意。” 她好像听见了很好笑的事情,因为神识双修的余威,所以还有些没力气,整个人都软了许多:“我很好骗吗,谢玄琮?那日从云天秘境出来,你和梅含雪的那几句——怎么说的来着?哦……【那个人,如今在凡界】……” 谢玄琮有些懊恼,还有些担忧,本想问她这是怎么回事,神识双修还能叫人变疯不成,却忽然反应过来什么,心底一沉。 江烟里的笑声渐渐消失了。 谢玄琮语气莫名:“想起来了,你出身凡界。” 江烟里喘着气,又倒了杯冷透的茶:“钟妍华……钟妍华,哈,还是这么傲慢,这么高高在上,妄图操控一切。” 一口饮尽冷茶,冷笑起来:“去他爹的世事如棋!去他爷爷的人心可测!” 她说着,直勾勾看着谢玄琮,嫣红的唇勾起一个惊心动魄的笑,被一瞬的闪电照亮:“谢玄琮。” 谢玄琮觉得自己被摄了魂魄,他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嗯?” 江烟里嘴角笑意扩大,兴致勃勃看着他,托着腮,仿佛商量明天要去山下买几颗青菜似的轻松自在:“我说,你、谢青珩,还有梅含雪……都挺恨她的吧?” 第104章 最终还是把自己赔进去了 谢玄琮没有说话,或者说,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江烟里随意抹了把脸上雨水:“我还真是你们小师妹,只不过她教的东西不同,但我想,她最寄予厚望的那个弟子,是我。” 听着像是晚辈之间的争宠话,但谢玄琮知道不是。 他没有深究这件事,不由得笑起来:“所以呢?要跟我们挨个打一场?” 江烟里抬手,指尖触碰到他的半边面具:“那多没意思啊?她不就盼着这个?要我说,咱们一块儿杀了她,不好吗?” 谢玄琮好像听懂了她的话,又好像没有听懂。 他只是沉默着,笑着地看向她,银质面具上一道一道雨痕,顺着下颌滴落,好像自己又回到了十五岁那年,发现看不懂人心,所以疯了魔。 片刻后,他抬眼,视线飘过燃尽了的龙井茶香灰,飘过榻上似是陷入梦魇的谢青珩,定格在江烟里脸上。 这一刻的她,不再违和,不再割裂,透露出几分骨子里的狂态,显得不完美,却很真实。 这时再去看她,一定不会注意到欲说还休的唇,一定不会关注她清澈无情的眼,一定不会盯着她白皙细腻的脸。 只看见,仿佛燃烧了亿万个时空中不平的,疲惫却年轻的,神只般的魂灵。 杀了钟妍华? 这几乎不可能办到——至少他、谢青珩、梅含雪,这么多年,也没能办到。 理智告诉他,他不应该在这里大声密谋这件事,钟妍华耳目众多,世间好像没有能瞒住她的事情。 但现在的雨这么大,密谋一下也没事吧? 这样大的雨,能掩去太多东西——钟妍华的耳目,谢玄琮隐晦的嫉妒和心跳,以及谢青珩陷入的欲与求。 好像只有江烟里脱离出旋涡,坦荡看着人间,身在局中、心在局外。 谢玄琮仿佛被蛊惑了,丧失了理智和思考能力,只听见自己说:“好。” “轰隆——” 雷声大到震耳欲聋,宛如某种应和。 …… 江烟里也确实没想到,跟谢青珩神识双修之后,不但神识全部可以调用,还基本想起了所有事情。 除了有关天道的部分,连钟妍华的事情都想起来了,只不过似是某种约束之力,隐隐绰绰,好像只有自己遇见了相关的线索才能获悉全部。 有些头疼…… 对了,明执柳、明执松,他们眼下都在天衍宗…… 江烟里头还有些晕,强撑着从窗边支起身,缓了又缓,才准备往明华宫外走。 身后却忽然传来谢青珩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要走吗?” 江烟里抬头看了看已经停雨的天,笑道:“嗯,雨停了。” 谢青珩有些步伐不稳地翻身下榻,在她身后站定,语气忐忑:“是……是不满意吗?” 江烟里愣了愣,而后没忍住笑出声:“想什么呢?挺满意的啊。” 顿了顿,声音戏谑:“哭得很好看。” 谢青珩看着她的侧脸,一时不知说什么。 他觉得江烟里现在有些奇怪,仿佛离得很远,整个人都内敛了许多,连心声也只是寥寥数句,叫人摸不清想法。 但她似乎本来就是这样,只是如今程度加深了许多。 好半天,他才垂眼,声音发紧:“三天后……你有事吗?” 江烟里偏头看他,没说有没有事情,只是问:“怎么了?” 谢青珩缓缓道:“过段时间是宗门大比,你恐怕不得不参加,三日后在天璇峰有会议,需要你到场。” 江烟里“哦”了一声:“会议应该持续不了多长时间?我记得顶多一个时辰。” 谢青珩没问她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捻了捻指尖:“……嗯。” 顿了顿,他看向江烟里,目光温和,但有着显而易见的不安:“开完会,一起去山下走走?” 【约会吗?】 她的心声显出几分若有所思,还有几分迟疑:【本来也是打算下山一趟的,倒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他身份显眼,也有些不方便……】 谢青珩看着她,倒也没催促的意思,只是状若不经意地说:“我寅时便迷迷糊糊醒了,只是不太清明,眼下才好了几分。” 江烟里看他一眼,凤眼含笑:“那会儿雨大,还雷电交加的,吵醒了?” 谢青珩这么说,本来便是暗示她,自己知道谢玄琮来过,也听见了他们的对话——他不知道自己这么说是想听见什么答复,是她愿意提几句,还是有些尴尬地转移话题,亦或是现在这样,避重就轻。 江烟里见他不说话,大抵也猜到他在想什么了,有些无奈地靠近他,替他理了理衣襟,只是动作很生疏:“你既然都听见了,又心里好奇,直接问我就好,不必迂回试探……抱歉,反倒给你把衣服弄乱了……” 谢青珩垂眼看着乱七八糟的衣裳,轻轻笑了一声:“没关系。” 他甚至有些隐隐的满足,动作生疏意味着江烟里从未这样对待过别人。 江烟里一眼看出他笑容的含义,也不由得轻松许多:【还真是一张白纸,就没想过我或许是故意装作不熟练吗?】 谢青珩指尖一颤。 江烟里还在慢吞吞替他整理着,手指规矩地避开他的皮肤,偶尔不小心碰到,她也会马上收回,反倒叫谢青珩更难受,一颗半碎的道心七上八下,被她无意触碰到的肌肤也隐隐发烫。 江烟里好像没发现他的不对劲似的,整个人就像从前一样,一股子活泼明媚下掩藏着什么都不关心:“您也真是,如今我师尊是谁还得谢玄琮来讲,听见了也不同我多说几句——多生分啊。” 谢青珩回神,觉得道心又摇摇欲坠起来,低声解释道:“本不想将你卷进来的,所以先前没提;我方才也更在意谢玄琮,一时慌乱,便……” 他话没说完,江烟里就柔声打断,像是从前那样略略带着些撒娇的意味:“我随意说几句嘛,您别太在意。” 心声紧接着道:【是我傻了……人都被弄哭了,还指望他想正事儿,不应该啊不应该。】 谢青珩:“……” 他有些无奈,觉得自己真是被她吃得死死的,她随意几句似是而非的话,随意几句心中的戏谑笑语,都能让他素来引以为傲的自持冷静,碎得一干二净。 其实……或许从拜师大殿上他听见她心声的那一刻起,他就注定了会道心破碎啊。 读心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他早知是双刃剑,最开始只想着收一个合心意的弟子,哪怕她心声总是大胆而冒犯,但也自以为不是什么大事儿。 只是最终还是把自己赔进去了。 第105章 生时何必久睡,死后自会长眠 回到竹楼时,云消雨霁,四下无人。 连小青也不在……或者说,沈幽。 江烟里手上还捏着谢玄琮给她的烟杆——他并没有说送给她,但也没有拿回去,仿佛很不经意地给了个不起眼的小东西似的。 指尖缓缓抚着烟杆上“云婉”刻字,思索着谢玄琮的话。 霜女,模样佝偻的、斤斤计较的阿婆。做些香囊、珠串儿四处叫卖。 江烟里忽而饶有兴味地勾了勾唇,目光挪到腰间挂着的香囊上——第一次离开天衍宗,在永城,她从一个老太太手中高价买下的“镇店之宝”,刚挂上便到了炼气中期。 回宗门后,谢青珩听她说完这件诡异的事情,却并没有说什么,反而露出一种复杂的神色,道是“傻人有傻福”。 江烟里右手翻着天水镜,虽然目光没在上头,却准确地找到了盛文乐的联系方式,一边漫不经心地发送讯息,一边左手解开香囊。 江烟里:【有些重要的事情想跟你商量,多久有空?】 香囊打开,里头装着好几块香片,幽香绵长;她轻轻拨开那几块香片,食指和中指准确地拈起了一颗晶莹剔透的琉璃珠。 盛文乐显然还没睡——事实上,很少有修士会睡觉,他们大多数时候都是打坐修炼,但这状态可比睡眠还要难以唤醒。 盛文乐:【刚从永城回来,这会儿就有空。江师妹……江师叔有什么事?】 江烟里把玩着那颗琉璃珠子,往里头注入一丝灵气,琉璃珠没有反应,她也不急,右手摁着天水镜:【大概是关于凡界的事情。寻个地方见一面?最好在天衍宗外。】 盛文乐那边儿过了好半天,才发过来一个地址,江烟里微微一愣,是上回那家以蛇羹闻名的饭店,被云观棋钻了空子逮人的那个。 【好,一刻钟后见。】 而后,江烟里慢悠悠从椅子上起身,先是步行到几十米外的玉石阁楼,寻了扇没关的窗,懒洋洋道:“我有事儿出去一趟,估计明早才回来了——你要不要一起啊?” 江风归的声音带着点儿隐隐的恼怒:“……你不睡我还得睡呢。” 江烟里“啧”了一声:“生时何必久睡,死后自会长眠。” 江风归冷笑:“谢谢提醒,不然我还真忘了我是死是活。” 江烟里就站在外头等他,约莫几息后,江风归披散着头发、一身红色中衣,怀里搂着天寿帝牌位,满脸怨气走出来。 起床气大得很:“什么事儿这么急?我丑话说在前头,你如果是叫我起来跟你连夜下山,给你那几个男朋友买东西,我不介意让你知道什么叫长兄如父、父爱如扇。” 江烟里翻了个白眼,靠在树上,捏着手里的烟杆轻轻吐了一口烟,眉眼间泛着股矜贵而轻狂的复杂神情:“我还不至于这么没人性。” 江风归却站住没动,眼中的睡意消散,有些狐疑地看着她:“你……” 顿了顿,他皱眉:“你趁我不在,居然抽上了——谁教的?” 有的事情不必点明,一口烟、一句夹着关心的质问,便心知肚明江烟里想起来了所有事情。 江烟里拉着他的衣袖,让他御剑往永城去,夜空中,她笑得有些戏谑:“装什么?学校A教下面的吸烟室,我找你借烟,你应该就知道了啊。” 江风归御剑的速度很快,仿佛知道她赶时间,闻言略有些不高兴:“你又装什么?那会儿一包你能抽好几个月,明明是跟我套近乎,想让我少分点儿任务给你。” 顿了顿,他问:“谢青珩什么反应?” 江烟里知道他想问什么——亲密之后她几乎是马上就走,谢青珩是不是委屈不安。 她眯着眼想了会儿,笑起来:“直勾勾看着我离开,我一回头他又垂眼。看上去怪可怜的,但实在是有要紧事……啊,对了,他睡着的时候谢玄琮还来了一趟,明明知道有人来,也听见了我和他的对话,还小心翼翼试探。” 江风归就有些无奈:“我猜,你叫他别这么迂回,有话直说,但多的解释也没有了。” 江烟里轻轻“嗯”了一声:“最烦别人拙劣试探了——卫扶光和你除外。” 江风归没说话。 先前云天秘境里,江烟里几乎是摁着他的头让他有话直说,第一世她踽踽独行在纷杂世间,看尽人心、尝遍人情,怎么可能不厌倦。 这种厌倦是刻在骨子里的,哪怕没想起那些事,她也从来都讨厌虚伪,比如秦不厌,比如钟妍华。 但她还是愿意细细地、掰碎了道理跟他讲清楚,因为他们血脉相连,是最牢固的共谋。 至于卫扶光……江风归不得不承认,这死绿茶确实有点儿东西。 居然硬生生跟他这亲哥平起平坐了,牛批。 静默间,已然是到达了目的地,两人都是衣冠不整,江风归红色中衣轻薄、长发披散,江烟里腰封歪歪扭扭、脖颈上还有一个小小的咬痕。 站在门口等人的盛文乐:“……?” 她神色复杂地看着两人,欲言又止,等三人入座了,才没忍住开口:“也没听说附近有场子啊?” 一边说着,一边用一种“这是上哪儿鬼混去”的眼神瞥着他俩。 江烟里闻言来了点儿兴致:“你说的场子,是哪种场子?那种吗?都在什么地方啊?” 盛文乐挑了挑眉,刚要兴奋地开口,江风归就不轻不重地将牌位放在了桌子上,语调幽幽:“爹还在呢。” 江烟里:“……” 她没忍住笑起来,江风归瞧着,一边无奈她这种肆意,一边又很安心。她不再割裂了,虽然那些记忆绵长而潮湿,但整个人都真实了许多,苦难从来都是她的垫脚石。 江烟里笑够了,才看向盛文乐,正色道:“先前进入秘境之前,听你说起过你和叶武安的旧事,我知道一点儿……算是内幕吧?当时只是猜测,不能够确定,查了一段时日,刚刚才完全落实,便想着跟你聊聊。” 顿了顿,目光温和而包容地看向盛文乐,后者脸上怔怔,茫然而不安,江烟里便轻声道:“若你想听的话。” 第106章 嗯,怎么不算纯孝呢? 内幕? 是武安侯和齐王谋逆的内幕,还是她和叶武安四处奔波逃命、侥幸撞了仙缘的内幕? 想听吗? 事情已经过了几十年了,她和叶武安眼下过得很好,听不听其实也无所谓吧? 盛文乐素来心思机敏,此刻,她没有平日里跟叶武安斗嘴争吵的张牙舞爪,也没有在师尊或是其他长辈跟前的乖巧伶俐,面无表情的模样,倒像是先前在客栈旁,黄昏里她静谧而包容地看着叶武安的模样。 江烟里知道她会想听的——她和盛文乐经历很是相似,甚至性格也有些相似。 果然,盛文乐笑了笑:“劳烦江师叔,还记挂着这桩早就湮没的旧事了。” 这话有些嘲讽和警惕的意味,江烟里也不在意:“别担心,我并非是心怀鬼胎、另有图谋才去探查……实在是,这事儿跟我和江风归也有几分干系。” 盛文乐愣了愣,这显然出乎她的意料。 但很快,她回过神,喃喃:“……啊,你们姓江。又是凡界出身。” 她眸光一动,这才正眼看向那个牌位,先前总觉得江风归疯癫,这牌位多半是什么花活儿,便从未细看——当然,正常人也不会去细看的。 盛文乐目光凝在牌位上,忽而有些苦涩地笑起来:“二位纯孝之人。” 江烟里:“……” 显然盛文乐误会了,她瞪了一眼江风归,难得感到尴尬:“嗯……嗯,其实他还没死呢,哈哈。” 这话说出来,她就觉得头皮发麻,但还是尽可能若无其事:“嗨呀,你也知道嘛,江氏祖传的孝顺。” 盛文乐深深吸了一口气,显然被孝到了:“……对哈,从高祖建朝开始,呃,好像就没有善终的太子,也没有平稳的继位。” 江烟里干笑:“嗯、嗯,怎么不算纯孝呢。” 江风归幽幽插话:“是啊,江氏的史书简直是造反篡位大全,武德充沛的就兵变,文弱一些的就政变……嘿,你这是什么眼神?我和我妹妹可不是这种人,我们在深宫里就像两颗没人在意关心的野草,再无助不过了!” 武能平边疆、文能搅朝堂、对老登临终关怀、摄政数年、对皇位蠢蠢欲动的江烟里面不改色:“是啊,我们都是宫斗的消耗品、政斗的傀儡炮灰——” 半夜附身江烟里、把本来还能活十天的老登吓得只剩三天、搅屎棍式布局的江风归面露愁容:“没错,不然我们如何会出现在修真界?” 盛文乐似乎有些触动。 但她并没有完全听信这套白莲花说辞,对于江氏祖传的癫,她一直持高度认可态度:“明白,身处那样的环境,你们真是不容易……罢了,都是伤心事。江师……叔,先前是要说什么?” 江烟里顺着方才的情绪,感慨地喟叹:“江氏的天命,或许早该尽了。你有没有想过,武安侯和齐王的心思,是有人暗中推动生出的呢?” 盛文乐捧着茶盏的手一颤。 她尽可能平静地说:“啊,不大可能吧?他们都算是刚愎自用的人,若不是自己起了心思,恐怕没人能说动。” 话是这么说,但她心里却有几分动摇。 记忆中,那时候边疆只有小动乱,并没有大型战事,确实是武安侯劳苦功高,但——都受封武安侯了,这是多高的评价殊荣,又是朝堂老手,怎么人到中年失了智,放着安稳富贵的生活不要,去做这样要命的事情? 齐王更是如此,他可是异姓王啊,膝下只有盛文乐这一个女儿,对外也是个妻管严的形象,便足以看出他一直在尽力打消帝王的猜疑……他又是图什么呢? 盛文乐尝试代入武安侯和齐王的位置去思考,却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 江烟里见她疑惑越来越深,便知到了火候,轻声道:“你不理解他们莫名其妙的野心,为什么不试着,从帝王的角度去想呢?” 盛文乐更加不解:“那更没道理了……若说是当时的帝王,你们的祖父生出了猜疑,何必做这个推手,弯弯绕绕除去他们?” 盛文乐显然有些了解那位帝王的性格:“你们自然是没见过那位陛下的,但我小时候见过几回,也算是听着他的事迹长大。他素来都是杀伐果断的性子,很爽直,在位期间发生的最大的事情,就是我爹……齐王和武安侯的谋逆大案。” 江烟里就笑了笑:“永远不要去猜测帝王,也永远不要去相信帝王。” 顿了顿,她从储物戒指里拿出一篓白玉棋子,晃了晃,顶着盛文乐不解的眼神,解释道:“这是先前卫扶光送给我的东西——这种白玉棋子,不是什么稀罕物件儿,只是灵力充沛、不易磨损,夜间也莹润生光而已。” 盛文乐捻起一枚白玉棋子,本来不明白为什么话题陡变,摩挲着棋子片刻之后,忽而脸色一变。 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江风归在一旁替她说出压在心头的惊骇:“是不是突然发现,齐王和武安侯对弈,用的都是这种……修真界最常见的、最不稀罕的棋子?” 棋子自盛文乐指尖脱落,叮咚一声脆响砸在木桌上,她目光晦暗地看着它,声音发紧:“……听他们说过,乃是御赐之物。齐王得了一篓白子,武安侯得了一篓黑子。” 江烟里勾了勾唇,笑容意味不明,指尖在棋篓里拨动,发出清脆、但无端令人胆寒的声响:“嗯,他们去世后被抄家,这两篓棋子便又收回了帝王私库。很多年之后……帝王驾崩,新帝继位,盼了好多好多年,得了一双并不属于帝后的子嗣;又过去几年,皇后薨逝,新帝躬亲抚养,寄予极高的期待……” 江风归接过话头,指尖描绘着牌位上的阴刻字迹,语调漫不经心:“……可惜那双儿女承不住,年幼的太子中毒,从此缠绵病榻;帝王心怀愧疚,哪怕各处都紧着要钱,也开了私库,奇珍异宝一样一样送过去,其中便包括了两篓漂亮得不像凡物的棋子。” 第107章 “礼不可废,您是我的老师。” 江烟里挑出一枚白玉,对弈似的将它“啪嗒”一声落在桌角,眉眼含笑:“然,帝王很快就失去了对他们的耐心,从前金尊玉贵的天骄,沦为草芥,别说养病的药,连饭都吃不上了;公主只好私底下用曾经御赐的无价之宝,去换几口白粥青菜……” 顿了顿,笑叹一声:“唔……八岁那年的上巳节,太子又病重了,公主只剩下这两篓棋子,又舍不得一气儿全部拿出去,怕往后没得用;但单个棋子也换不来什么好药,咬咬牙,想着大不了烧杀抢夺,反正贱命一条,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手里捏着几枚白子,疯疯癫癫往太医院闯……刚到门口,便撞到了人,公主急切得很,道歉的功夫都没有。还想往里面跑呢,那被撞的人就拦住了她——” …… 八岁的江烟里冷眼看着眼前的宫女,她似是身体差极了,被瘦弱的小孩儿轻轻一撞,登时一副喘不过气的模样,捂着胸口蹙着眉,仿佛要撅过去。 江烟里冷笑一声:“演的吧?病成这样还能在宫里当差,当心被贵人嫌晦气!” 女郎容颜柔美漂亮,闻言却没有如江烟里所想那般露出什么惧怕、厌恶的神色,明明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还笑盈盈的:“明明是关心的意思,怎么你一说出来就成了威胁?” 江烟里抿了抿唇,绕开她,不欲纠缠。 宫女却“诶”了一声,拉住她起了毛边、色块也不太均匀的衣襟:“躲什么呀?来求药的?” 江烟里想要挣脱,但这病弱女子却力气很大,她怕扯坏了衣裳,只能不再动作,近乎是狠戾地看着她:“你若再耽误我的事,我可不介意杀了你。” 宫女愣了愣,打量她一会儿,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我以为你是哪个犯官的遗孤呢,原来是镇国公主当面啊。” 嘴上喊她“镇国公主”,语气却很不以为意,仿佛什么公主王孙,都只是寻常人:“太子又病重了?” 江烟里察觉到她的违和,哪怕心里担忧兄长,但也不敢托大,尤其这奇怪的宫女还揪着她的衣襟,只能好声好气地商量:“既然你也知道事情紧急,要么先让让吧?” 宫女眉眼一动,忽而将视线挪到她紧紧攥着的手上,悠悠一笑:“你是想用珍宝换药?啧……公主殿下,咱们打个赌如何?” 江烟里明明该焦急的,也明明不该跟她周旋的,却奇异地被她身上近乎违和的冷静强大安抚住:“什么赌?” 宫女婉约一笑,松开她的衣襟,微微垂眼注视着她,给人一种俯瞰尘世的感觉:“若我能替你不用任何珍宝拿来药,你便给我看看你手里的东西,如何?” 江烟里打量着她——这奇怪的宫女一派气定神闲,仿佛无所不能、无所畏惧,她没有犹豫,当即道:“便是直接给你也无不可,只要你能做到。” 宫女就笑着捏了捏她脸颊,竟然有几分亲昵和慈爱:“我不要你的东西,看看就行了。” 说罢,她又咳了咳,而后弱柳扶风般推开内门,给江烟里留了条缝,好叫她亲眼看着。 宫女走进去,身上那股劲儿尽数收敛,步伐端庄谨慎,对正在整理脉案的院正行了一个挑不出任何错的礼节:“院正安好,阿钟奉镇国公主令,请您往中宫走一趟,替太子殿下诊脉。” 礼节是不出错,但语气硬梆梆的,甚至带着一丝傲气和高高在上,江烟里眉心一跳,既觉得这或许行不通,又隐隐悟出了什么。 年迈的院正皱了皱眉,看向自称阿钟的宫女,竟然有几分谨慎:“……中宫的人?” 从江烟里的角度,恰巧看见阿钟脸上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有些隐晦的讥诮:“没错,中宫的人。” 说罢,趁着院正斟酌犹豫的间隙,轻声一笑,意味深长重复:“中宫的人,奉镇国公主令,请您为太子殿下诊脉。” 上巳节,三月三,正是春光明媚的时候,一缕阳光透过窗纱,映照在桌案上,照见细细漂浮在空中的灰尘。 江烟里便恍惚觉得,自己的魂灵与心跳,似乎也随着那些灰尘一起飘着,在明亮的日光下显形。 院正提着医药箱子,几乎是颤颤巍巍地往外走,江烟里连忙躲进暗处,瞧着他带上四五个经验丰富的太医,匆匆往中宫的方向赶去。 她盯着那几个佝偻的、仓惶的背影,仿佛要盯出几个洞来,忽而身后一阵上气不接下气的咳嗽声传来,随后是一道满含笑意的嗓音:“啊,轻轻松松就赢了——小殿下,能给我瞧瞧你手里的东西了吗?” 江烟里回身,抬头看着她那双带笑的眼,真奇怪,明明是圆润无辜的杏眸,她竟觉得有些像狐狸。 片刻后,她摊开手心,被指尖掐出的血痕上,静静摊着三枚白玉棋子。 江烟里便看见阿钟愣了愣,而后笑得有些开心,像长姐、或是像母亲一样摸了摸她的发顶:“是棋子啊!瞧着好值钱。” 江烟里想了想,平静地问:“你不像宫女,你甚至不像宫里的人。那么,你帮了我,究竟想要什么呢?” 阿钟思考了一会儿,似是有些为难:“我没什么想要的呀……” 江烟里注视着她,目光不曾错开:“还请您好好想一想报酬。” 这是救命的帮助,哪怕她嘴上只是漫不经心说着打赌,江烟里也不敢真当只是小事——并不只是因为她要报答救命的恩情,她是怕这帮助下会潜藏着更大的报酬,越是往后拖,她恐怕越是无法回报。 怕就怕最后,报酬跟付出一样,是一条命。 阿钟就又微微垂下眼,看她,缓缓笑了起来:“好吧,我想好了。从今天起,你当我学生,怎么样?” 江烟里愣了愣:“这算什么报酬?” 要她当学生,好巧妙的转移重点,换种说法,阿钟要当她的老师——这几乎算是另一样付出了。 她有些警惕,没有应下。 阿钟轻轻笑了,没骨头似的靠了会儿门,而后直起腰身,牵起她的手,往中宫的方向走去,不紧不慢地说:“当我的学生可不容易,踩着刀尖跳舞似的,一不小心就没命了,我从前的几个学生——唔,活着是活着,但是都有些疯了……我还剩最要紧的本领没教给他们呢!你若不怕的话,便当我的学生,了却我的愿望嘛。” 江烟里心中仍是惊疑的,但阿钟的话很直接地表达了一种凶险和玩命,她竟然也缓缓放了心。 危险的报酬,意味着公平,意味着她真能学到东西。 比如,能叫她和哥哥保住性命。 于是,她回握住了她温暖的手,认真点头:“好。” 阿钟就满意地笑起来,好像捡到了什么大便宜:“我叫钟妍华,阿钟、妍华……随你怎么叫,都行。” 江烟里觉得她的手好暖和,她的声音也充满了生气,心里流淌着一股名为希望的美好情绪,也没忍住跟着笑:“虽然我空有个公主名头,陛下也不会在意我跟谁学习,但是……” 她停住步子,抬眼看着她,稚嫩的脸总算有了几分活泼的笑意:“礼不可废,您是我的老师。” 钟妍华似是愣了愣。 片刻后,吃吃笑起来:“你这么相信我,都直接叫我老师了……不把你教得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都不好意思见人呢!” 春光明媚,晃荡在树枝间,投下斑驳的、细碎的光影。 三月三日天气新呀。 江烟里有些高兴地想——何必去江畔踏青祓禊,凑那些凑不进去的热闹呢? 她已有自己的热闹了。 第108章 “你永远不会变成钟妍华” “钟妍华。” 江烟里含笑拨弄着那颗棋子,眉眼有些倦怠:“你看,我以为她不过出现在凡界不到十年。可这两篓只有修真界才有的棋子,早在齐王和武安侯那时就出现了。” 盛文乐沉默着,双手有些颤抖,脑海里一片空茫。 好半晌,她才尽可能平静地开口:“虽然……虽然有一个修真大能的推动,但若他们心志坚定,又如何会上套呢?” 江烟里看着她,片刻后露出一个笑:“盛师姐,我明白你的意思。” 盛文乐别开眼,语气有些漠然:“我不认为你真的明白。他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往事如烟,与我何干?” 江烟里就慢悠悠说:“盛师姐,我是真的明白——齐王和武安侯,无可厚非,是自作自受。但你和叶师兄的母亲呢?两个自尽在深宅大院的、温柔的母亲。你不提,反而显出你格外的在意。” 顿了顿,叹气:“你恨钟妍华吗?我想是恨的……但你和叶师兄,好不容易安顿下来,眼看着前途一片坦荡光明了,又如何愿意在踏入这趟浑水?” 盛文乐目光锐利刺向她,眼神里带着审视和惊疑,江烟里浑不在意,只漫不经心地想。 她真的跟她很像啊…… 江烟里心中忽然涌上一股不平静,她笑了笑:“……罢了。本也只是跟你说一说往事,免得蒙在鼓里。夜深了,盛师姐赶紧回去休息吧。” 她说着便瘫在椅子上,不再动弹。 盛文乐沉默片刻,起身离开。 脚步声远了,江风归才开口:“我以为,你要拉她入局。” 江烟里也不跟他敷衍打太极,懒洋洋的:“本来是的。” 江风归沉吟片刻,问:“那么,眼下,我可以暂时像从前那样,尝试看穿你吗?” 江烟里:“……有话直说,不要发癫。” 江风归就道:“是觉得你们很相似?相似的出身,一样的被当作棋子、身不由己,甚至连戴面具的方式都那么像,将那么多苦难都埋好,好像什么都不在意,又好像可以眼睁睁看着任何人去死。” 江烟里指尖微微一抽,没有说话。 江风归摸了摸她的发顶:“妹妹,你到底是愤怒于钟妍华,还是愤怒于自己也逐渐变成了钟妍华呢?” 江烟里抬手捂住眼睛,轻声道:“……所以我真的很讨厌你,我想什么你都知道,还要说出来刺我。” 江风归轻轻笑起来:“我想,你今晚看着谢青珩、谢玄琮的时候,也是有一瞬间的愧疚的吧?” 江烟里:“……” 她没说话,浑身都散发着抗拒的气息。 江风归犹觉不足似的,继续说:“看着他们,既有几分怜爱,又有几分无奈和愧疚——害怕他们或许会因你的算计丢了命,就像从前那位……君子如玉、温润多才的李郎君一样。” “啪嗒——” 江烟里竟然直接掰断了座椅的扶手,木质的断面划破她的掌心,红肿之后开始渗血。 江风归沉默下来,显然有几分后悔自己说话太过,当即拉过她的手给她涂药。 室内一片寂静,江烟里心中泛上密密麻麻的刺痛,就像那断面划破的不是她的手,而是魂灵一样,细小的木刺扎进去,细细密密,挑都挑不出来。 江风归一边替她处理伤口,一边说:“抱歉,我……” 话音未落,室外又传来了一阵急切的脚步,听声音像是两个人,江烟里转眼看过去,却是盛文乐和叶武安。 她愣了愣。 盛文乐本来脸上还带着几分灼灼的明亮战意,却在见到室内情景时也愣了愣,说不出话来。 叶武安却絮絮叨叨:“我说盛文乐,深更半夜把我叫起来,到底做什么啊?不会就是叫我来处理伤口吧?我又不是医修——” 盛文乐扇了他后脑勺一掌,而后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看向江烟里,状若不经意似的:“那什么,我想了想,你一个筑基期,想跟那个人斗上,这不是蚍蜉撼树吗……我和叶武安虽然不怎么厉害,但俗话还说了蚁多咬死象不是?” 江烟里看着她,没忍住笑起来。 江风归便轻声道:“我只是想说……你永远不会变成钟妍华那样,明白么?” 不会像钟妍华那样视世间一切为棋子,视所有生灵为草芥;你有朋友,有亲人,跟你志同道合,愿意跟你一起向前。 江烟里眸光微动。 她看着盛文乐,认真道:“多谢盛师姐。我想……后天,咱们几个坐下来好好聊聊。” 顿了顿,掰着指头道:“卫扶光,江风归,叶武安,你,我,齐玉仙,或许还有春杏谷的莫惊春。” 盛文乐没有多问,点头应下,而后拉过叶武安,在一旁低声说着内情。 江风归问:“后天,还有大后天——你都有事安排好,明天呢?打算做什么?” “走剧情。” 江烟里吐出三个有些莫名其妙的字,脸上若有所思:“我先前,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 和天道有过短暂对话之前,江烟里其实还有很多疑惑,譬如,所谓的“原书”和“剧情”。 怎么看都很诡异,最诡异的四个点…… 一,为什么并没有强制要求走剧情; 二,卫扶光重生,记忆和“原书”相似,却结局完全不同; 三,宜城秦家、荷城明家,有血海深仇,为什么所谓“原书”会以他们为主角; 四,哪怕她在尽可能按照“剧情”说台词,得到的反馈虽然勉强合意,但不管哪里都透露着一股勉强的古怪感。 对话之后,其实这四个诡异的点还在,但她隐隐猜测出来了一些,只需要一个解释,就可以回答所有问题。 ——原书也好,剧情也好,皆是人为伪造,且刻意透露出诡异,要么是为了迷惑自己,要么是为了帮助自己。 迷惑自己,让自己陷入内耗、不得不谨慎小心;帮助自己,显而易见的古怪违和,让她警惕,而其中跟“江烟里”相关的剧情,总是若有若无跟“主线”的仙魔大战搭边儿。 就像是两方博弈,一方想要达到迷惑,一方想要达到助力,最后出来的就是这么个古怪的结果。 那么…… 接下来,误闯禁地的剧情,就绝不能够错过了。 禁地里究竟有什么,“原书”里也留了悬念,直到“疯批女配”死去,都语焉不详,只说是一个人人觊觎又恐惧的东西,“江烟里”不知是盗走了它还是使用了它,但也是这件事之后,她渐渐被天衍宗排挤、放弃。 若是她没有起疑、恢复记忆,恐怕她会下意识觉得,“江烟里”跟整个天衍宗为敌,是因为谢青珩的原因;但现在来看,跟禁地一定息息相关。 而这,正是隐藏在“双向奔赴救赎甜文”诡异蜜糖下的,充满了恶意和引诱的提示。 第109章 当白月光出现,阁下又该如何应对? 在永城待了一整夜,天光大亮,江烟里和江风归才回到天衍宗。 只是被拦在了山门口。 山门处守着的弟子见状一脸为难的神色:“江师叔、江道友……二位可有在外留宿的许可书?” 江烟里、江风归:“……” 江烟里欲言又止,问:“许可书,一般找谁开?” 江风归就没她这么好的脾气了,抱着怀里的牌位,直接坐在了山门的阶梯上,冷声道:“你们天衍宗哪儿来的这些破规矩?连弟子外出都要管?” 弟子更加为难:“抱歉,江道友。本来也是没这个要求的,只是昨晚有贼人闯入天玑峰被发现,宗主发了好大的脾气,今日一早便有了这规定……” 江烟里趁着江风归没发疯,连忙道:“你看,你也说了这是今早才出的规定,我和我兄长昨晚出的门,如何能知道?” 弟子闻言,脸上却浮现出一抹尴尬的神色,支支吾吾,江烟里心生不祥的预感,压低声音:“请问到底是怎么回事?谢青珩不可能这么不知变通,甚至故意为难。” 弟子嗫嚅好半天,才擦着额头冷汗道:“这、这……江师叔,实不相瞒,宗主说了,【这规定其实对人不对事,主要为了防着某位不知名外宗金丹期剑修妹控,免得哪天又深更半夜拐着妹妹到处乱窜】……” 江烟里:“……” 这绝对是谢玄琮! 绝对! 但眼下来不及找谢玄琮算账,她主要任务是拉住暴怒边缘的江风归:“哥、哥,算了算了……” 江风归却没有发疯,甚至没有动作。 谢玄琮的话指向性非常明确,天水镜上吃瓜群众遍布整个修真界,眼下有人听说事主回来了,当即兴奋地相约一起吃瓜。 于是这一天的早晨,天衍宗的山门迎来了最大人流量,有人状若无意进进出出,有人突发瘸病在阶梯上小坐休憩,有人忽然觉得山门口很适合团建,相聚在一起说说笑笑。 江烟里:“……” 她头皮发麻,看着坐在阶梯上沉默着吸烟的江风归,心里不安:“哥,你听得见我说话吗?你还好吗?” 江风归看她一眼,而后嘴角勾起一抹笑。 江烟里不安的感觉更重。 而后只见—— 江风归垂眼,抚摸着玉质牌位,语气里透着三分伤感三分委屈四分心灰意冷:“……阿烟,我不明白,谢青珩为何如此固执?他自己冷心冷情,便也不许你有人类的情感——昨天分明是爹娘的忌日,他不允许你随我去祭拜也就罢了,今日竟还如此折辱我……” 江烟里:“……” 在?奥斯卡颁奖典礼没你我不看。 江风归似是说到动情处,眼眶也红了:“爹娘病重那段时间,咱们多不容易?大冷的天,连口热饭都没法儿吃……那会儿你才多大?不过到我胸口处那么高,嗷嗷待哺……” 江烟里闭了闭眼:“我们双生子,在十五六岁前,一直差不多高。” 江风归顿了顿,丝滑改口:“……那会儿咱们才多大?六七岁的年纪,都嗷嗷待哺,村里的人也嫌弃我们,用大铁剑打我们……” 江烟里又闭了闭眼:“盐铁官营,村里的居民一般没有铁剑。” 江风归一点儿都不尴尬:“……村里的人也嫌弃我们,用石头砸我们,回到家里,连茶叶都被偷了……” 江烟里麻木了:“穷人一般喝不起茶。” 笑了,古有黎民认为皇后用金锄头锄地,今有太子何不食肉糜坚信村民有茶有铁。 江风归坚强说完:“……回到家里,连锅都被偷了。我们二人一路苦过来,曾击掌为誓要出人头地,为死去的爹娘争口气,如今倒是有些小成就了,却连告祭先祖,也要被那起子没心没肺的小人阻拦!” 说着,抱紧了那牌位,动情地哽咽:“爹!娘!孩儿不孝!” 江烟里:“……” 怎么说,就很为难。 跟着演吧,过会儿谢青珩知道锅从天上来,多半要委屈生闷气不说让她猜了。 不跟着演吧,过会儿全天衍宗都要觉得她不孝顺,连死去的爹娘都不在意了。 好在江风归还有点儿良心,踉跄着站起身,抱住江烟里,将她一脸便秘和尴尬的脸摁进自己肩膀,不让别人看见,语气带着莫大的悲恸:“我可怜的妹妹,孤身拜入天衍宗,被那老……老厉害的青珩仙尊收入门下,连正常人的感情都不能有!” 江烟里:“……” 她努力想把江风归推开,因为快被捂死了;但江风归摁着她后脑勺的手察觉到之后,又用力几分。 江烟里感觉自己的高鼻梁都要被摁成驼峰鼻了。 她简直是一个头两个大,多么希望有人能来救救她——谢玄琮和江风归两个疯子隔空互相发癫,受伤的只有她江烟里! ……哦,还有谢青珩。 许是她的祷告太虔诚,一道清冷温润,却带着几分虚弱病气的声音在几百米开外的地方响起:“……这里便是天衍宗吗?” 江烟里觉得这声音抓耳,还有点儿耳熟,但想着马上就是宗门大比,今年举办场地又在天衍宗,想来这几天陆陆续续就有不少其他宗门的人过来踩点。 她下意识想扭头去看,但江风归却非常入戏——江烟里抓狂,又很奇异地对那道声音很在意,急得心跳如擂鼓。 “阿烟?江道友……这是怎么回事?” 卫扶光! 天呐,谢天谢地! 卫扶光皱着眉,强行掰开江风归的手,把江烟里解救出来,有些心疼地替她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又拿出手帕替她把鼻尖的汗珠一一擦去,整个人非常贤惠。 他蹙眉,有些责怪地看着江风归:“江道友跟谢师叔不和,自提剑找他算账去,何故在此折磨无辜的人?” 周围的人群都没忍住窃窃私语,开始呼朋唤友一起吃瓜——“惊爆!那个女人又带来修罗场了!大舅哥隔空大战清冷宗主,茶艺师趁虚而入嘘寒问暖!” 卫扶光谴责的目光,换来的却是江风归一种怜悯且幸灾乐祸的眼神。 卫扶光:“……?” 他不由蹙眉,抿唇看着江风归,有心想跟江烟里告状,却出于某种直觉克制住,低声询问江风归:“江道友可是有什么话想说?” 江风归意味深长:“你觉得我刚才那一出,真的是我做得出来的事情吗?” 卫扶光谨慎地没有评价,江烟里忍不住:“你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江风归就笑了笑。 然后吸了口烟,眉梢微挑:“妹妹还记得昨天,你为什么会被木头断面划伤手吗?” 江烟里愣了愣,而后脸色微微一变。 江风归笑着看向卫扶光,目光格外地不怀好意:“卫道友,没记错的话,你素来看不上那一位——就是有个白月光的那个秦某。” 卫扶光心跳有些不规律,总觉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三人一时之间僵持住,周围的吃瓜群众窃窃私语,都有些疑惑。 便是在此时,背对着长阶梯、面向天衍宗山门的江烟里,听见方才那道叫她分外在意的声音,格外惊诧,又格外如梦似幻般,颤抖着响起:“那是……殿下吗?” 江烟里愣住。 江风归本和她对面相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跟她一样背对着阶梯,他笑得颇有几分舒心,幸灾乐祸看了眼卫扶光,而后微微俯身,在江烟里耳畔低语。 “……阿烟昨晚还是关心则乱了些,李家郎君确实是死在你摄政后第三年,可,那是第一世的事情啊。” ——为了这个乐子,他演那么久可累死了! 来吧…… 江风归脸上露出一个单身上百年+妹控的报社哥才会有的扭曲笑容。 当江烟里的白月光出现,谢姓老登、某不知名渡劫期没脸见人的伏地魔、装蛇装得像弱智实际上也是弱智的某魔尊、自以为演傲娇就能上位的秦某…… 还有你,绿茶腌入味儿的蠢龙! 哈哈,阁下如今,又该如何应对呢? 第110章 “卿卿苦夏,但切记莫要贪凉。”(2合1,回忆杀) 李潇是君子吗? 世人眼里,他是。陇西李氏的嫡系,自小便把礼法刻进骨子里,四书五经烂熟于心,君子六艺信手拈来,真真正正的芝兰玉树、有匪君子——饥荒时会派人去城外施粥,不及弱冠便身居庙堂权力在握,真是像极了话本戏文里才有的人。 而美强背后,还有些许意难平。 他本还有个嫡亲的兄长,从小按着世家大族应有的未来宗族领头的方向培养,兄长在时的李潇,哪怕仍是君子,也带着叛逆和意气,只是那位郎君死了。 李潇便将自己的那匹宝马关进马厩,从此香车出行;闲时偷偷寻来的话本戏文,连收起来都不能够,只好付之一炬;而那桩和镇国公主的婚约,也渐渐不再有人提起。 ——家族未来的族长,是要入仕、要掌权的,怎能当没有实权的驸马呢? 再者,哪怕镇国公主如今羽翼丰满,却没有半点靠山,因戾太子的死,跟天寿帝关系紧张,对着其余兄弟,也从来都不假辞色,哪怕手握再多权柄,也只是皇室一把锋利的刀,迟早被反噬的。 所有人——无论是天寿帝、贵妃、诸王,还是陇西李氏及身后的冗长繁琐利益链条,都如是权衡,并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还有无人敢提、却人人心知肚明的:戾太子早些年的中毒,跟陇西李氏关系匪浅,那么这桩作为政治手段才有的婚事,也自然可以因为类似的政治手段消失。 有好友醉酒后,半开玩笑半嘲讽似的对李潇说:“李兄运气好啊,那位殿下杀人如麻,听说曾经在南疆刀剑都用坏了一车,若是当真出降于你,怕是还得打人呢!” 李潇那时候只是浅笑着摇摇头,温声对旁边的侍女道:“张兄真是醉得不轻,取解酒茶来。” 所有人都以为,李潇会跟平时被挑衅刺探之后一样,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尤其这“玩笑”更多针对镇国公主,他更没有计较的必要。 解酒茶端来,却送到李潇手里,宴席上十几双眼,便瞧着素来温文尔雅、笑得如沐春风的李家郎君,一盏茶泼在了好友脸上;而后仿佛并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惊骇的、失礼的事情,甚至无奈笑着调侃:“眼下应当是醒酒了。” 这件事当天就传出去了,整座长安城都兴奋地私语,讨论着李潇这是要做什么。 是要同镇国公主结盟吗?黄河水患,水利这样的功劳,他们或许想一起吞下这个差事。 还是一种被冒犯之后的失态?毕竟话里话外都觉着李家郎君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白脸似的。 长安城啊,天子脚下,一块砖掉下去,砸的十个人里,有九个人都是权贵;花团锦簇,权力与利益交织出来的美景,少女少男相对面红或是两大世家的交易,锦衣玉带的少年长街纵马或是利益共同体的形成,活力与青春的表皮下,满是人心的算计。 所以这些冷静的政客的猜测,不无道理。 甚至这在他们眼中,才是真理。 李潇那日归家之后,头一次被请了家法,在祠堂跪了一夜,次日又朱衣玉钩,乘着香车上朝。 无人知道他膝盖已然青紫,也无人知道他背后伤痕犹在沁血。 手持笏板,状若认真地听着身后低语时,李潇眸光看向隔壁武官站位处,那一身白衣、钗环素净的人。 朝堂上唯一的女人——身影单薄纤细,面容明艳万端,哪怕性别与装束都与这里格格不入,却依然站得笔直,无人敢小觑。 他想,值得吗。 他昨日冲动,导致事态有些脱离掌控,还落了一身疼痛,值得吗? 她固执倔强,不顾君父每日阴沉的脸色、旁人的不解嘲讽,执意为戾太子守孝,值得吗? 朝议时,又有人弹劾她了,说她前几日在户部查账,没有经过任何人的许可,实在是僭越,实在是乱了礼法。 江烟里似乎听见了什么很好笑的事,强自忍下笑意,开口驳斥,明里暗里拖着贵妃所出的韩王、范阳卢氏出身的侍郎、寒门出身高中榜眼的翰林下水,宗室、世家、寒门三大势力的威压一下,那人便讷讷不敢言。 李潇有些忍俊不禁,她好像总是这样生怕不够乱似的,越乱越好,她用一根棍子把朝堂搅成一团乱麻,解开的线头却牢牢握在手里,乱起来了,她再慢慢解开,从中得利。 ……无论如何。 哪怕有一桩被关进书笼蒙上灰尘的旧日婚约。 哪怕那次宴会上他第一次失态。 从来没有人觉得,李潇和江烟里有什么交集和关系。 怎么可能有交集和关系?一个君子皮政客心的世家公子,一个野心勃勃锋芒毕露的公主,将他们放在一起,简直像是强行把精致漂亮的玉佩捆在寒光凛凛的铁剑上,违和而生硬。 可从没有人想过,李家郎君二十四五了,平日里是半点儿不沾女色,再多示好都被推拒,究竟是为什么呢? 毕竟父权社会,没人规定,端方君子不可以红袖添香。 也从没有人想过,镇国公主这样无利不起早、对世家势力虎视眈眈的人,却从来没有剑指李潇,又是为什么呢? 饶是陇西李氏多次因她伤筋动骨,但李潇仍然身着朱色官袍,好端端站在文官前列。 在很多个无人知晓的时候,在很多个无人知晓的地点。 有那么一个看似清贫、容颜柔美的年轻郎君,替一个面带明媚笑意、充满了生机的女郎,或是梳蝉鬓,或是画蛾眉,同饮一壶茶,轻声细语谈论着趣事。 没有李家郎君和江氏皇女,也没有李中书令与镇国公主。 李二郎和江六娘,发乎情止乎礼,坐而对弈,这个说“昨日看了本有趣的杂记”,那个抱怨“近来天气越发炎热”。 好像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都心知肚明,他们永远不可能履行婚约,也都心知肚明,世家与宗室从来都各自为营。 从来都不谈论“以后”和“未来”的一对有情人,注定是没有以后和未来的。 天寿帝驾崩后,镇国长公主辅政,李潇除中书令外,加官太傅,虽无辅政之名,却有辅政之权。 这都是天寿帝的遗命。 新皇首次上朝前一个时辰,朱衣玉带的公子,含笑替华服端丽的公主,簪上一支凤钗,描下一双剑眉,贴好一枚花钿。 他仍是笑意盈盈,举止克制,轻声絮语:“最近天气又热起来,你素来苦夏,下朝后不可贪凉偷偷吃冰碗,我可记着,你这几日身上不爽利的。” 江烟里笑着,以手支颐,有些嗔怪地睨他一眼:“我多大的人了,不至于连这点儿分寸都没有。” 李潇便笑着颔首,又替她细细整理了衣襟裙摆,眉眼依旧柔美:“若你真有分寸,我何必多言?讨得你又在心里烦我。” 离上朝还有半个时辰。 再没有可以整理的衣装礼仪了,屋内也空荡荡的没什么可收拾的东西了。 江烟里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出屋内,往院外走——角门处,有一辆静静等待镇国公主的香车。 她没有回头,他也没有挽留。 所以江烟里没有看见李潇泛红的眼,李潇也没有看见江烟里微颤的手。 其实看见了又如何呢? 人人都知道的,镇国长公主从来都野心勃勃要收归皇权,而第一剑,指向的就是盘踞百年的世家。 而以陇西李氏为首的世家利益共同体,自然不可能坐以待毙。 身后屋内的妆奁下,压着李潇昨夜刚写就的奏疏,门外车内的案几上,也摆着某位世家子弟的罪行。 真可怜,他们分明相爱,却注定有一个人将另一个人送上断头台。 三年后,曾煊赫一时的陇西李氏,世代簪缨钟鸣鼎食的陇西李氏,迎来了他们的丧钟。 抄家,夷三族,空出来数十个大大小小的官位,数不清的珍宝奇玩收归国库。 有女官咂舌,跟江烟里汇报了抄家所得,又感慨似的提起:“都没人敢给李氏送断头饭,只是奇怪得很,李潇临刑前却不知谁送了一碟点心,还是那种街边小摊贩才卖的绿豆糕。” 江烟里批阅着奏疏,闻言似是漫不经心:“到底曾经是名满长安的贵公子。” 女官见她似乎有些谈兴,便也多说了几句:“是啊,从没见过那样的人……他好像真的把礼法刻进骨子里了,哪怕受刑时只穿着囚衣,也打理得干干净净,跪得板直……不像其他李氏族人那样,哪怕先前在牢里再嚣张清高,上了刑场也痛哭流涕。不过微臣听说,他的遗言最是没头没脑——想来也是怕死的,已经有些疯癫了。” 江烟里笔尖微微一顿,问:“什么遗言?” 女官敏锐察觉到几分不对劲,当即有些不安,也隐隐后悔自己一时多嘴失言,但还是硬着头皮道:“他说……” …… “卿卿苦夏,但切记莫要贪凉。” …… “奇了怪了,一没娶亲,二没红颜知己的,叫谁卿卿呢?”不少人私底下嘲讽,“莫不是梦来的情人吧?” “诶,平时端着那副清高样儿,好像全天下就他一个正人君子,原来还是怕死啊,疯言疯语……” “他的尸首不知道被谁收敛了——吓人得很,收拾刑场的人当时还以为出了差错要吃挂落。” “许是作恶太多了,被野狗吃干净咯!” …… “那位究竟是什么毛病?居然要修皇陵,野心真是摁不住了,她还真想登基啊?” “嘘——这都修了一半了,你搁这儿马后炮,早些时候干什么去了?” “小道消息,保真!听说陵墓里已经躺了个棺椁了,还有许多陪葬,像是男子用的……” “你不要命了?还说?赶紧闭嘴吧,就当不知道!” …… 江烟里沉默着站在山门处,没有回头。 和李潇相识,其实早在她六岁那年,说一声青梅竹马并不过分。 年底她便十七岁了,李潇今年也才二十;本该前往南疆的自己,少走十年弯路,远离了厌恶疲惫的长安城,奔向更大更自由的天地。 她看向江风归,皱眉:“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江风归笑了笑:“也很正常吧,你半路跑了,钟妍华不得急死?” 钟妍华…… 江烟里皱了皱眉,若有所思。 忽而,卫扶光有些不安地看着她,轻声开口:“阿烟,咱们先回天玑峰?” 顿了顿,有些无措似的解释:“我听江道友说,你今日有安排……或许我能帮上忙。” 他说的是探查禁地。 偏偏此时,身后传来虚浮的、独属于凡人的脚步声,而后一股再熟悉不过的浅淡花香轻轻包裹住周围空气。 卫扶光看过去,便见一个身着青衣、眉目温润柔美,芝兰玉树般的青年,不无惊喜地唤道:“殿下?” 江烟里身子一僵,而后回头,看向早已埋藏在记忆中、她本以为此生都不可能想起来的人。 当即也露出一个惊讶而欢喜的笑容,甚至带着隐隐的眷恋:“阿潇。” 卫扶光在一旁看着,只觉得心脏微微抽疼。 是演出来的重逢的喜悦吗? 他希望是演出来的重逢的喜悦。 ……可惜不是。 他一直知道,江烟里演技很差。 李潇又看向江风归,惊喜中又夹杂着几分欣慰:“殿下如今瞧着,身体已然大好了。” 江风归没作声,只是吸了口烟,才笑着开口:“托我师尊的福,确实大好了……倒是你,多年不见,怎么病恹恹的?” 江烟里这才注意到,李潇脸色有些苍白,也似乎一直在压抑着咳意,不由担忧地看着他:“你还好么?” 她想问的很多,譬如他是怎么来这里的,又是为什么要来这里。 重逢的惊喜,往昔的遗憾。 在这些情绪之下,竟然还夹杂着几分愤怒和恼恨。 她还想问。 ……从前,你可以为了你的陇西李氏,与我几乎恩断义绝、生死相隔;为什么如今,你又自顾抛下这些东西,前来仙门? 第111章 所有人:天杀的不知名未婚夫! 回到天玑峰时,本来打算低调一些的江烟里,身后跟着江风归和卫扶光,身旁李潇并肩而行,一路上不少人都频频侧目。 李潇手中拿着一封信,他的侍从没有进山门,只是仔细行了大礼,认真作别,而后孤身一人自行离开了,仿佛只是为了送李潇过来……这实在是有些奇怪,就好像不用接李潇离开似的。 那么,这封信。 李潇注意到江烟里的眼神,温和地笑了笑:“是殿下的老师交予我的。” 顿了顿,他注意到江烟里陡然沉下来的脸色,愣了愣,旋即苦笑:“……看来,钟司业确实是包藏祸心啊。” 江烟里皱眉:“她如今入仕了?国子监?” 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冷笑一声,看向李潇,又柔和了神色:“你是持她手写书信来见……天衍宗宗主谢青珩的吧?我送你过去。” 她猜对了,却没问李潇来这里究竟是做什么的——是不敢问,还是不愿问呢? 李潇目光里含着浅笑,状若无意地看了眼后面不远处的卫扶光,而后垂眼,轻声问:“他很喜欢你。” 江烟里便侧身看了眼卫扶光,后者接收到她的注视,脸上露出一个再温柔不过的笑。 江烟里便也放轻了声音:“是的,他很喜欢我。” ——而且这样的还有三个。 李潇盯着她看了片刻,片刻后,没忍住抬手替她扶正了微微歪斜的玉钗,而后浅笑:“真好。我一直都知道的,没有人会不喜欢殿下。” 说话间,已经步至明华宫,江烟里陪着李潇进去,江风归黑着脸,拉着卫扶光离开。 卫扶光不是很想离开:“我想等……” 江风归硬拉着他:“帮我给他收拾一间房。” 卫扶光脚步一顿,垂着眼,有些不安:“他会住在这里?” 江风归见不得他这种做派,有些不耐烦:“应该会住一段时间……毕竟是钟妍华……得了,先前谢青珩、谢玄琮、沈幽、秦不厌那几个,也没见你这么在意啊?” 卫扶光没忍住冷笑:“他们几个自然不足为惧。” 顿了顿,低声:“不用你们说我也看得出来,那是阿烟在凡界的情郎。比我先认识阿烟,甚至陪着阿烟度过了很多苦日子,这样的情谊……” 江风归其实也看不惯李潇。 江风归闻言,一时半会儿也忘了对卫扶光的仇视,不由得吸了口烟,一边往山腰处走去,一边长叹:“所以你们几个得庆幸吧……没在凡界碰上我妹妹,而是在修真界。” 卫扶光随着他坐在小竹楼的前院里,沈幽正化成人形侍弄花草,从来都披散的一头乌发眼下却高高束起,一身华贵的暗红衣衫,却挽起了袖口裤脚,认真地给花草树木松土浇水。 而不远处,谢玄琮正在和面,搭了个简易的灶台,一边翻看着一本老旧泛黄的菜谱,一边往面团里添加各种配料。 江风归:“……你们很闲吗?” 谢玄琮看了眼江风归,白眼都要翻上天:“那些人怎么没拦住你?” 江风归就知道是他搞的鬼,但眼下并不生气——甚至脸上露出一个扭曲的幸灾乐祸的笑。 他近乎和蔼可亲地冲着忙碌的两位田螺小伙招招手:“别忙了,过来坐,跟你们说个事儿。” 谢玄琮和沈幽犹犹豫豫坐下了。 刚坐好,又来了一个人——提着一篮子点心的秦不厌,以及手里抱着一摞书的明姝念,秦不厌走在前边儿,身姿挺拔向小竹楼走来,后面的明姝念时不时用一种充满了杀意的目光看他。 江风归坐在前院唯一一张贵妃椅上,剩下那三个只能坐石头,眼下又多来两个,他想了想,用灵力隔空搬来两块石头,对秦不厌和明姝念道:“你们也坐,我要讲故事。” 秦不厌一见这么多人,这么大阵仗,怎么看怎么诡异,硬着头皮问:“我是来送点心的……江师叔不在?” 他话音刚落,其他人还没什么反应,明姝念先冷笑了。 她厌恶地看了眼明华宫的方向,搂紧怀里的那两三本书,语气很不好:“叫什么江师叔?就她那修为实力,我可不认这种师叔!” 此话一出,卫扶光和谢玄琮垂眼没说话,秦不厌也只是皱眉,江风归更是恍若未闻,只有沈幽暴跳如雷:“你又是什么身份、什么修为?凭什么这么说她?” 明姝念看他一眼,面无表情:“关你什么事?你是天衍宗的人吗?不是天衍宗的人,你又是哪儿来的资格指点我?” 说罢,毫不客气地坐在了一块石头上——离沈幽最远的那块。 江风归满意地看了眼这几个人。 很好,正室在,两个小妾在,舔狗在,毒唯激推也在。 第一世最吵的几个人,都在。 不用管谢青珩,他现在是唯一一个直面江烟里白月光的人,肯定属他最破防。 江风归难得高兴地笑了。 他温柔地笑着,开口直接王炸:“说起来,你们恐怕不知道,阿烟还是凡人的时候,有过一桩婚约,在她六岁那年定下的。眼下,他已来了天衍宗。” “???” “!!!” 一时之间,场面极其混乱。 谢玄琮礼貌地发出了友好问候:“请问他死了吗?” 秦不厌僵硬着表情,天真而好奇地询问:“没听江烟里说过,一定又老又丑吧?” 沈幽狂喜:“什么?那卫扶光是继室?那我认为他也该执妾礼!” 卫扶光瞪大眼,颤抖着声音不可置信:“原来,终究是我不配么?” 明姝念面色比麻花还要扭曲:“为什么又来一个?为什么这么多人?” 江风归觉得这几个人的反应真是太令人愉快了,风轻云淡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道:“你们急啦?其实不用急的。虽然他们家世相当、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两情相许、月下花前、互诉衷肠,但这桩婚约是没有履行的,以后也不会。” 所有人:“……” 够了,我说够了——他爷爷的,都这样了,婚约的含金量哪儿比得上这些形容词?! 天杀的不知名未婚夫! 江风归看了眼卫扶光,后者略略一沉思,忽而就笑起来,只是很快又收敛了笑容。 江风归心知肚明,卫扶光知道很多江烟里的事情,刚刚在山门口也听见他提及了“钟妍华”,再看李潇出现后江烟里的反应,估计早就猜到他们第一世没有好结果。 这是一个胜利者的笑容。 但为什么不笑呢? ——很显然,因为正主来天衍宗了啊。 所有人都沉默着,江风归便笑起来:“除了卫扶光,你们恐怕并不知道我和阿烟的身世。” 一句话让卫扶光成为众矢之的,卫扶光面色从容,露出令人如沐春风的笑意:“啊,是的,阿烟曾跟我说过。” 谢玄琮和沈幽对视一眼,毕竟是兄弟,眼下人多,自然就抱团了,一致决定先不说话,免得叫卫扶光这个死绿茶得意。 秦不厌蹙眉:“……我记得很早之前,在永城,她说她家中行商。” 第112章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江风归没理他,只是看向面色依然扭曲的明姝念,“好心”道:“你是见过她的,在凡界。” 明姝念不耐烦:“我只去过一次凡界,见了许多人,谁知道哪个是……” 话还没说完,她便陡然意会到什么,止住了话头,脸上露出十分丰富多彩的表情。 这样诡异的静谧中,没人说话,都用若有若无的打量的目光瞥向明姝念。 片刻后,明姝念一直搂紧的、怀里的那几本书,被她扔在地上,她抬高了音量,不可置信地看着江风归:“是她?那本《苍穹纪》?” 江风归点点头。 电光火石之间,亲口听明姝念说过那件事的秦不厌也震惊地看向江风归:“是她教的明姝念广撒网?” 另外三人有些不明所以,但谢玄琮还是酸溜溜地道:“广撒网?呵,她确实在行。” 谁成想,第一个出言反驳他的是明姝念,这素来矫揉造作、娇弱爱哭的少女又红了眼,只不过是气红的,超大声冷笑:“广撒网怎么你们了?鱼饵就放在那儿,愿者上钩,要不是自己贪心,谁能把你们捞起来?” 句句不提江烟里,句句护着江烟里。 似乎反应过来自己好像在帮一直讨厌的人说话,明姝念脸色一僵,而后收敛了一身戾气,缩着肩膀,柔弱不堪地扶额,怯怯道:“江师妹所作所为,真是吓坏我了……怎么会有这样可怕的事情……” 谢玄琮闭上眼,冷哼:“注意辈分,她是你的师叔。” 明姝念眼里划过一丝杀意,但转瞬即逝,眼睛更红了,看上去随时都要哭出来:“对不起。” 但死活不改口叫“师叔”。 顿时,除了秦不厌和沈幽两个不怎么用脑子的人,在场的人都隐隐回过味儿来—— 明姝念不肯承认“师叔”,嘴上说着是“江烟里不配”,恐怕心里觉得,真正不配的是谢青珩吧? 只是看她的样子,确实是意识到了,但不肯接受自己是这样想的,也无论如何都不肯承认…… 你真的被吓坏了吗?你真的讨厌她吗? 你……好像是江烟里的深柜呢,明姝念。 江风归见又没人说话了,想了想,继续说:“免得部分人疑惑——我和阿烟,是凡界帝王的子嗣。也不是什么台面上的人物,我曾是太子,她是镇国公主。只不过……被厌弃许多年了。” 顿了顿,他吸了口烟,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的神色,叫人看不清他的表情:“我在五六岁的时候,被多方势力算计,中了毒,虽然留了条命却从此缠绵病榻,阿烟她一个人……在吃人的地方,要保住两个人的命,实在是不容易。” 沈幽没忍住问:“那婚约……” 江风归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我中毒前一个月,世家大族陇西李氏跟天寿帝协商,为家中嫡次子李潇和阿烟定下了婚约。” 在场的人,哪怕最年少不经事的秦不厌,也是在家族阴私倾轧中长大的,当即纷纷意会到其中深意。 可是不对劲啊。 明姝念、秦不厌、卫扶光,都显露出十分的疑惑来,秦不厌皱眉:“这不合理——既然定下了婚约,那就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为什么还要给你下毒?” 明姝念、秦不厌、卫扶光,都是自小在修真界生活长大的,老实说,接触过的最大的人心算计和阴谋诡计,也就是谁为了修炼资源和利益拼死拼活,顶天了也就是像秦不厌那样,被继母虐待,父亲却装聋作哑。 他们不太能理解这么做的原因,哪怕是从利益的角度。 谢玄琮和沈幽倒是能明白几分,毕竟天魔一族和凡界的皇室有些相似的地方,但并不相同,谢玄琮沉吟片刻,试探着问:“参与其中的,不止李氏?” 江风归解释道:“起码四五家大族在背后当推手,但我中毒与否,严格来说并不影响这桩婚约。” “在凡界,帝王和世家之间的矛盾很深,这桩婚约,更像是维持短暂平衡的纽带…… 李潇是嫡次子,儿时也有些过分活泼,上头还有极其优秀的、继承家业的长兄在。这样一位身份足够贵重、又不用继承家业、甚至对世家来说不太可控的人,便是最好的联姻人选。 适龄的公主其实有三位,更准确地说,李潇比阿烟大了近四岁,彼时序齿第五的公主更适合。但那位公主的生母只是平民,母家也没有得力的人。世家向来高高在上自恃贵重,不会选择她——哪怕她贵为公主。 而阿烟,嫡出的公主,彼时又很得天寿帝宠爱,还有个一母同胞的太子兄长。更妙的是,皇后已经去世了,后族也早已式微,只要缔结下和阿烟的婚约,那我们便被绑在了李氏的船上,世家的船上,除了他们,没有别的可以依靠。 可惜啊,人心不足蛇吞象——” 江风归说到这里,慢悠悠笑起来:“若你们是李氏,跟太子、镇国公主有了姻亲关系,但这对金尊玉贵的兄妹却深得帝王疼爱,太子更是小小年纪便显出极大的聪慧和能力,想要的东西,他们会自己去取;暗藏祸心的人,他们会主动去杀,从来都不受任何人控制……” 谢玄琮嗓音沙哑地接话:“……所以,得削去他们的爪牙,让他们变温顺,当自己的傀儡。” 江风归大笑:“正是如此!不然,如何我中毒后,又被及时发现、及时救治呢?要知道,在皇宫里,要让一个人死得无声无息,并非难事啊。” 沈幽有些暴躁:“那阿烟和李潇……” 他话没说完,因为他根本没办法理解,有这样的仇恨在,为什么还会有之后的“两情相许、月下花前、互诉衷肠”。 江风归看着神色各异的人,有些坏心眼地暗笑——就知道你们这群天真的傻子不明白!慢慢猜去吧,猜对了算我—— “因为,李潇也是棋子吧。” 说话的是卫扶光。 他声音很轻,垂着眼,有些难过的样子,无视了坐在石头上的几人惊讶的目光,以及江风归不悦的眼神,长长一叹:“同样都是棋子,虽然恨,但……如果李潇惨白着脸,失态地看着她,语无伦次诉说着歉意,哪怕再恨,也会平添几分怜悯。” 江风归古怪地看着他。 片刻后,道:“差不多吧——其实最开始她不知道,李潇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很多很多年后……她才拼凑出了真相,但那时候,她和李潇已经关系极其亲密了。” 多的话他不再说,因为那是第一世的事情。 那一世,江烟里在十六岁那年发现了真相,她选择去南疆,不只是因为想为兄妹俩积攒底气,或许多多少少,也有些逃避李潇的缘故。 毕竟,哪怕他再无辜、再不知道,他却是既得利益者。 她没办法做到跟他继续月下花前了,因为当她看着长身玉立在花树下,身姿挺拔、气质温润、文武双全的李潇时,她会克制不住地想。 ——我的兄长,本也会长成这样的。 而不是终日靠在榻上、窗边,只能看些志怪杂谈;我还记得幼时他养了一匹小马,盼着一人一马一起长大,当他成人之后,便能纵马狩猎,该是如何意气风发? 她在宫中是那么不容易,为了让兄长活着,她从未得到一个公主该有的待遇,明明生活疲惫困窘,却在每次跟李潇见面时,穿上为数不多的漂亮裙裳,戴上早已过时的首饰,也总是笑意相对。 她是恨的。 非常非常恨。 李潇时常为她寻来上好的药材,也时常偷偷送她很多首饰,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在表达对思慕之人的爱意和体贴。 可若不是他的家族,江风归根本用不上这些药材,她也用不上这些首饰。 李潇很好……他其实真的是个很好的人,若江烟里只是个寻常的公主,那这样的郎君,一定是她最想共度余生的人了。 于是去了南疆。 要争一口气,要安身立命,要羽翼丰满,要无人再敢伤害。 出征前夕,钟妍华曾带着她登上皇城里最高的楼宇,咳得厉害,还要指着底下风景,说:“殿下,您看。” 江烟里便看见,一片琼楼玉宇,一片威严堂皇,因为站得高,那些来往匆匆的人,无论宫女黄门,无论帝王妃子,便如蝼蚁般渺小,汲汲营营。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都是权力和欲望扭曲交织而成的怪物,人命在他们眼中,只是获取利益和权力的手段,而感情,似乎也只是用来矫饰真实意图的面具。 钟妍华问:“殿下,您看见了吗?” 江烟里说:“老师,我明白了。” 钟妍华便笑起来,微凉的手抚上她的发顶,喟叹:“殿下长大了啊。” 后来,南疆的瘴气,西域的风沙,外敌的血肉,同袍的生死……塑造出了一把寒光凛凛的剑。 可惜这把剑是有剑鞘的,不能够为钟妍华所用。 所以剑鞘需要被毁去,所以江烟里凯旋,得来的是一句“戾太子谋反不成业已伏诛”。 荒诞而合理的是,这群怪物乐见其成。 好吧……既然都想让我做一柄锋利的剑,那么,你们也应当接受这柄剑需要饮血。 那位光风霁月、曾经名满长安的李氏长公子,死于坠马,这很合理,不是吗? 没人敢说不是,毕竟他们想……只是舍弃一个李氏长公子而已,叫镇国公主出口恶气便好,一个公主而已,多的也没法儿做。 然而,利剑饮了血,下一步便是要更多的血,来让自己锋利、无人敢犯了。 第113章 “是的,我是殿下的未婚夫。” 明华宫一进一出,谢青珩多了个叫李潇的师弟。 因为钟妍华的缘故,他颇为忌惮李潇,哪怕李潇没有灵根,也只是来治病的,用不上拜入天衍宗,但斟酌半晌,觉得将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比较好。 江烟里不在宫内,而是在明华宫外的湖泊旁静坐,谢青珩听不见她的心声,又挂念她,于是时不时透过窗户,用视线追逐她的身影。 李潇注意到这一点,神色依旧温和:“你似乎也很喜欢她。” 谢青珩回头看他,目光里暗含着审视和打量,片刻后,道:“是。” 钟妍华的信里,只说李潇是她的得意门生,才华横溢,但体弱多病,凡界无药可医,便送他来修真界想办法。 别的什么都没说,连李潇的身份也不提,谢青珩本来只以为李潇跟明执柳一样,是钟妍华的棋子眼线,但眼下看来…… 他看向手中书卷,声音含着一丝凉意:“你和阿烟从前认识。” 已经笃定了这一点,而不是疑问。 李潇,一个凡人,还是个病骨支离、体弱的凡人——竟也笑着直视如今修真界的顶峰人物,丝毫不惧,姿态挺拔:“是的,我是殿下的未婚夫。” “咔嚓”。 从来都端庄稳重的仙君竟然不慎将手中竹简掰得裂开,失态了一瞬,但也仅此一瞬。 谢青珩这才正眼看他。 片刻后,依旧是那副温和君子的模样:“师弟说错了,应该说,你曾是她的未婚夫。仙凡有别,注定无法踏上仙途的人,于修真者而言,只会是被她斩断的尘缘。” 李潇没被他刺住,只是莞尔:“无碍,我如今的身体……活一天少一天了,人生中最后的日子,能与她相伴,并不算坏。” 谢青珩听出他言下之意——看似无意争锋,但话里话外,透着一股他们天造地设、天生一对的意思。 谢青珩有些坐不住。 其实关键在于江烟里怎么想,怎么做。 谢青珩把握不住江烟里的心意,不管是对李潇,还是对自己,哪怕能听见她的心声,可到头来他依然摸不透,并且受到困扰和情之折磨的,还是自己。 他不说话了,李潇也不在意,行了一个挑不出任何差错的礼:“既然事情已经办妥,那我便告辞了。” 说罢,便推门离开。 湖泊边,江烟里看见他缓步向自己走来,努力压下曾经记忆中的汹涌情绪,冲他笑了笑:“阿潇。” 李潇在她身前站定,两人相对而立,明明没有相拥,却亲昵至极,他又替她扶正了玉钗,有些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个真心的笑:“那么,未来的一段时间内,殿下便是我的师姐了。” 江烟里看着他,问:“我记得,从前你身体好好的啊。” 李潇避而不答:“所以来天衍宗求医,到底想多活些时辰。” 江烟里便不再深究,漫不经心想着,目前李潇的兄长还活着,他便不再需要那么着急地入仕了,可还是很不对劲。 她太了解李潇了,这不像是他会做的事。 她和江风归可以抛下权势富贵前往仙门,但李潇绝不是这样的人,哪怕真要病死了,恐怕连自己的命都能当成手段,顺便算计进去,一定要攫取足够多的利益才是。 听上去很俗气吧?一个汲汲营营,攫取权力,利益导向,不择手段的人。 可江烟里总是没办法拒绝他,或许是因为他看着自己时,从来都温和的笑眼会露出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渴求和疯狂爱意,或许是因为他翩然君子的表皮下,跟她本质上全然一样的灵魂。 曾有人觉得,两人像是玉佩和铁剑,完全不搭。 可实际上,他们是两柄同样锋利的剑,搭不搭都是奢侈的说法,碰上了注定你死我活。 他和钟妍华,一定达成了某种交易,而眼下他不肯提起。 江烟里想了很多,也不过一瞬的时间,她有些心疼:“路上花了很长时间吧?” 李潇:“大概九个月。” 江烟里确实心疼他身体受罪,但同时也不由得心里一跳——卫扶光先前在明家翻阅了近十年的卦修手记,一直到一个月前的事情。 从那篓祖父辈就有的棋子来看,钟妍华在凡界至少经营了上百年,十年的手记无法窥探她棋局的全貌,但手记里一定有李潇相关的信息,能了解棋子的信息,也是可以的。 两人说笑着来到了山腰,小竹楼百米外,是江风归的阁楼,眼下两个住处外的空地上,正站着好几个人。 不算老神在在坐在躺椅上的江风归……卫扶光、谢玄琮、秦不厌、明姝念、明执柳。 等等,怎么还有个明执柳? 第114章 明姝念才是真傲娇 好多人啊。 江烟里看着奇形怪状的几个人,一时有些无措。 而后扫了一眼院落,问江风归:“小青呢?” 江风归面带微笑:“你那条毒蛇?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估计觅食择偶去了吧。” 江烟里没说话,心里却思量着:【那条竹叶青,大概率是沈幽变的……真是麻烦,不能再留他了。】 秦不厌和谢玄琮眼里顿时浮现出幸灾乐祸的意味,而不远处隐匿在灌木丛里的沈幽却大惊失色。 他恨不得这会儿就冲出去跟江烟里好好解释,实在不行死缠烂打一番,总之必须得留下才行;但眼下确实人太多了,他到底克制住了这种冲动。 江烟里没再过问沈幽,对江风归道:“有帮阿潇收拾住处么?” 江风归看了一眼她身侧的李潇,直接冷笑:“卫扶光帮忙收拾了,二楼的房间。” 江烟里刚刚就有些不敢看卫扶光,眼下却不得不直面了,眼神往卫扶光那儿一飘,轻声道:“辛苦你啦。” 卫扶光就有些高兴地笑起来,眉眼弯弯:“阿烟客气了。今晨你给我发了讯息,说是有要紧的急事……自然得动作麻利一些。” 顿了顿,温和有礼地对李潇说:“李郎君身体不大好,我还顺道在屋内放了些药包,每日用来沐浴,能强身健体。” 李潇彬彬有礼:“多谢卫仙师。” 而后侧头看向江烟里:“卿卿若还有别的事,只管去忙便好。我这一路上长途跋涉,也有些累了,恐怕要多休息一会儿。” 卿卿。 他叫她卿卿! 一时之间,在场所有人都气得面色扭曲,除了卫扶光。 但再生气——秦不厌、草丛里的沈幽、戴着面具的谢玄琮,都稳住了。 很显然,这是属于卫扶光和李潇的战场。 你叫她“阿烟”以示关系亲近,我叫她“卿卿”以示两情相许。 谁胜谁负,一目了然。 江烟里也愣了愣。 印象里,李潇和卫扶光都是从来不爱争风吃醋的。 【啧,真难办。】她显然很是为难,【卫扶光暗示我跟他一起离开忙正事,李潇暗示我他身体不好让我多陪会儿……】 唯一的局外人·明执柳在一旁观察了很久,这时候才开口:“江师叔,这位是?” 他其实心里清楚李潇是老祖找来的另一个帮手——那日开了祠堂,老祖示下,让明家寻个好看些的郎君勾引江烟里。 彼时,明家家主有些为难:“家中容色最好的便是我儿执柳,只是他……他的身份情况,老祖您也是知道的。” 老祖的面容无人敢直视,就算直视了也是看不清楚的,明执柳当时只听见老祖那带着虚弱病气的声音含笑:“无碍,这只是一步明棋,如今明家天资最好的几个,加起来恐怕也斗不过她,明执柳做得越刻意越好,他负责吸引所有警惕。” 多的没说,但稍稍一想便能明白过来,真正做事的定然另有其人了。 是以,李潇一出现,还跟江烟里很亲密的样子,他的身份便一目了然。 江烟里看他一眼,似笑非笑:“呀,怎么没跟你嫂嫂在一块儿?” 明执柳脸色一僵:“……” 明执柳不再说话了,显然昨天齐玉仙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心理阴影。 他不说话最好,江烟里心里也有了决断,替李潇细细地理了理衣襟,笑道:“我确实还有些很要紧的事情要做。最晚黄昏时便回来看你——给你带桂花糕和糖醋鱼,一起用饭。” 李潇似乎很想拉住她的衣袖,或是将她拥进怀里,但最后,也只是再度替她扶正玉钗,笑着点头:“嗯,我等你。” 卫扶光在一旁看着,虽然江烟里好似是偏袒了自己,但很显然,她其实更在意李潇。 两人正要离开,有人开口叫住了江烟里。 明姝念。 江烟里有些讶异地回头看她,明姝念面色微红,表情僵硬,梗着脖子眼神飘忽,语气也硬邦邦的:“那什么,我今日受我师尊之命送些书给你……已经放你院子里了,记得还。” 江烟里有些疑惑:“……我不曾找岑真人借过书。” 明姝念脸色就更红了,当即暴跳如雷,有些不耐烦地冷哼一声:“我可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只是听令行动而已!” 江烟里没忍住抽了抽嘴角,好脾气道:“好的,我知晓了,辛苦你跑一趟。” 明姝念看她一眼,更生气了:“不是,你能不能别这么温柔地跟我说话?你之前不是对我挺凶的吗?怎么说,人一多你就又温柔起来了是吧?江烟里,你好烦啊!” 江烟里:“……” 她本来有些生气,但仔细一品,又仔细一看,再对着第一世那些复杂庞大、还没来得及好好整理的记忆,悟了。 而后带笑的心声,传进了秦不厌、沈幽、谢玄琮的神识里:【你别说,还真挺可爱——天呢,明姝念才是真傲娇,不是演的,跟她比起来,秦不厌确实稍显刻意了。】 秦不厌:“……?” 我也是你们“好姐妹手拉手”剧情的一环吗? 干什么拉踩啊江烟里! 他有些不高兴,于是满含杀气地看了一眼明姝念。 可惜抛给了瞎子看——跟江烟里平等注意身边每一个人不同,明姝念此刻,眼里只有江烟里。 江烟里有些无奈地冲明姝念长长一叹:“你如果不介意的话,明天我请你吃个饭吧,感谢你送书过来。” 明姝念:“……呵,吃什么饭,我早就辟谷了!” 江烟里“哦”了一声:“这样?那就算了。” 她说罢,转身就要跟卫扶光一起离开。 明姝念就又急了:“我没说我不来啊!真是的,你急什么!” 江烟里:“嗯,我急,你不急。” 明姝念:“……啊你真的好烦啊江烟里!” 江烟里实在没忍住,笑得前仰后合。 再逗就要把人逗炸毛了,她当即见好就收:“咳,明日酉时初在永城登仙楼见,记得来啊。” 明姝念胡乱点头。 江烟里看了眼江风归的阁楼——李潇已经进去休息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而后随意跟秦不厌、谢玄琮道了个别,便跟卫扶光并肩离开。 第115章 “我应该还欠你一个正式的表白。” 天衍宗的禁地在宗门的最北面,藏于天同峰山阴的瀑布背后,从来只有宗主及太上长老可以出入。 江烟里和卫扶光没有急着闯进去,先在天同峰山脚下寻了个地方坐着,卫扶光自储物戒中拿出几页纸:“我昨夜整理出来的,明家手记中可疑的地方都勾了红,近十年来,他们小动作很多。” 江烟里拿在手中翻看,沉吟片刻,问:“这里面频繁提到【老祖】……先前我便猜测钟妍华或许就是明家人,而且地位绝对不低,这么看来,她便是明家这位老祖了。” 卫扶光指着一处勾红的地方,低声道:“这里提到……” 江烟里目光挪过去,而后神色一顿。 [钟氏将亡,前来求……老祖拒见……数百人……灭门……] 钟氏。 江烟里思量半晌,看向卫扶光:“可否劳烦阿月替我联络莫相思道友?我想认识一下他的堂妹,莫惊春。” 卫扶光点点头,一面在天水镜上操作,一面道:“莫惊春,是你和你哥哥前些日子帮齐玉仙找出来的?春杏谷首徒,算是点头之交,不必通过莫相思,我直接联系她便好。” 江烟里若有所思:“她和莫家,关系很差。” 卫扶光抿了抿唇,似乎有些不习惯在背后蛐蛐别人,但还是道:“不能说是关系亲密,只能说是相看两相厌……” 江烟里又问:“……那如果,有朝一日莫家面临着灭顶之灾,而莫惊春也已是无人不敬畏的一方大能,她会出手相助吗?” 卫扶光愣了愣,迟疑着开口:“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嗯?阿烟是说钟妍华……跟她身世有相似之处?” 江烟里懒洋洋往树上一靠:“大概率是的。” 她垂眼看向手中几张轻飘飘的纸,微微一叹,将它们收起来,而后略有些出神。 卫扶光便站在她身侧,专注地盯着她,而后移开视线,轻声问:“会跟他在一起吗?” 江烟里长长地“啊”了一声,没有说话。 卫扶光眼睫轻轻一颤,身后的瀑布发出巨大的声响,在这样略有些嘈杂的环境里,他好像觉得什么话都可以说出口了:“……我是说,他很好,与你也很相配。” 江烟里转头看他,此刻已经将近午时,独属于盛夏的烈日当空,空气中难免浮上热意;卫扶光一身轻薄的白衣,眼睫下垂,肌肤如玉,仿佛要蒸腾在热气中,慢慢融化似的。 她抬手抚上卫扶光的脸,轻轻摩挲着:“明月奴啊。” 卫扶光这才抬眼看向她,眼中还带着一丝雾气,不知是蒸腾的水雾,还是别的什么。 她说:“我确实曾经与他相爱。” 卫扶光有些难过,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 江烟里眉眼间浮现出一丝怅惘:“我如今已经想起了从前那些事情……几乎所有。他陪我许多年,我和他是爱人,是敌人。哪怕耳鬓厮磨,哪怕月下花前,也总是提防着彼此。” 卫扶光先前便猜测他们最后结局并不算好,但仍没忍住问:“所以,这样的关系,走到最后了吗?” 江烟里眼中忽而带上细碎的笑意:“李氏给我兄长下毒,所以我杀了李潇的兄长。李氏联合世家与我为敌,所以——他死了,我亲自下的夷三族的命令。” 江烟里说着,目不转睛地盯着卫扶光,想要看清他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卫扶光却露出心疼的神色,轻轻抬手覆上江烟里冰凉的指尖:“怪不了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道不同自然不相为谋,而以当时的情景来看,好像注定无解,只能你死我活。” 江烟里微微一愣,而后笑起来:“是啊。他从未怪过我,我也从未怪过他。只是难免,会有些恨吧。” 卫扶光便道:“恨吗……那么,我或许真的有些嫉妒他了。” 顿了顿,他第一次放任自己将所有爱意和倾慕流出,一双从来都温柔沉静的眼,在此刻幽深而浓烈,像是某种旋涡,除此之外,还带了几分可怜和隐隐的妒意:“恨是比爱还要浓烈的感情,他有你的爱,也有你的恨。” 他还想说很多——譬如,可不可以分一些爱给我呢? 但又觉得像是在逼她,或许会叫她为难;他舍不得让她为难,从来都是。 有时候,卫扶光也会想,真是有些莫名其妙,他怎么不知不觉就有这样浓烈的爱呢? 可是江烟里哪里都好,哪怕她总是用一种活泼明丽的伪装包裹住自己,哪怕这种伪装下是一个疲倦的、凛冽的、无情的灵魂;可他还是觉得,江烟里哪里都好。 江烟里却笑起来:“哦,我和他是这样的,爱着彼此,恨着彼此……可不用嫉妒啊,明月奴。” 卫扶光仍目不转睛看着她,忽觉心跳加速。 瀑布声激烈,鸟鸣声清幽,夏日的风躁动…… 嘈杂喧闹的禁地外,他只听见她声音轻快:“那样的感情很累,不是吗?美玉无瑕,但好物易碎;我最想要的,从来都是一盏清茶,或是一湾清水。” 卫扶光有些说不出话来,他想,说的是我吗? 说的是我吧? 美玉、清茶……啊,早知道多读一些凡人的书籍了,这样就能听明白她暗藏的意思了。 但……说的是我吧? 这样的偏爱,阿烟真的愿意给我吗? 他肉眼可见地有些慌了神,江烟里不由莞尔,对他说:“你低头——再低一些,有话跟你说。” 卫扶光几乎是懵懂地照着她的话做,心中忐忑不安,乱糟糟的,有些期待,又有些害怕;是要挑明什么?不可能再跟从前一样糊弄过去了吧?是要拒绝?还是…… 万千思绪,止于唇上一片蓦然的温热。 卫扶光:“……” 他不由微微瞪大了眼,玉白的脸飞上两片赧然的红,还有些惊慌失措。 江烟里没忍住自唇齿间溢出一声含糊的笑,轻轻咬了咬他的唇,而后格外风轻云淡地退开半步。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眯了眯眼:“啊,到时间了,该进禁地了。” 卫扶光:“嗯……嗯,我……你……” 语无伦次了啊,卫扶光。 江烟里看他一脸茫然,又好气又好笑:“怎么突然傻了?” 卫扶光:“……啊,有吗?我看上去……很傻吗?” 江烟里笑得眉眼弯弯:“有一点傻,但还是很好看——哎,你知道江风归为什么最讨厌你、最看不惯你吗?” 卫扶光已经恢复了镇定——或者说,他已经能够假装自己镇定了,仔细想了想,有些不确定地问:“是因为我经常挑衅他吗?还是我跟你太亲密?” 江烟里摇摇头,饶有兴味地说:“都不是——你看,谢玄琮也时常挑衅他,沈幽、谢青珩跟我也很亲密,李潇甚至还跟我有婚约。但他就是最讨厌你。” 卫扶光不太明白。 江烟里便笑起来,像是一肚子坏水的狐狸,狡黠而生动:“因为,毒唯只对真妹夫破防。” 卫扶光:“……” 他又没忍住红了脸。 两人并肩往瀑布走去,江烟里在记忆里搜索一番,果然发现自己第一世知道怎么进入禁地,当下一边七八个法术甩出去,一边用自己远超渡劫期、且刚跟谢青珩神识双修过能蒙混过关的神识探入瀑布。 阵法已破,她抬脚踏过去,卫扶光在她身侧安静地帮她补充灵力,而后不动声色地牵住她的手。 好纯爱啊。 江烟里竟然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地将牵手姿势改为十指相扣。 卫扶光说:“我应该还欠你一个正式的表白。” 江烟里看了看眼前的禁地——冰天雪地,却并不寒冷,一边在心里思量,一边回应他:“你如果想这么做的话,我当然可以——都听你的。” 卫扶光声音里的喜悦和爱意藏都藏不住:“嗯,都听你的。” 然后没忍住在心里想,表白的时候,一定要人多,请很多熟人—— 自己的师尊得在,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终身大事应该让师尊知道;以前相熟的师兄师弟也要来,他们没道侣,可怜得很,请来沾沾喜气…… 江风归必须来,应该给予大舅子来自真妹夫的尊重;谢玄琮、谢青珩、沈幽必须来,敲打一番,好叫他们认清自己的身份;李潇更是必须来,倒也没有炫耀的意思,主要是想谢谢他,在自己不在的时候照顾陪伴阿烟这么多年…… 嗯,一定要人多,人越多越好。 第116章 可怜的龙崽…… “原书”中并没有详细描述禁地,江烟里的记忆里也只有如何进入禁地的信息,眼下看着这一片寒凉的冰天雪地,空无一物,难得有些困惑。 “这里似乎并无特别之处。”江烟里疑惑呢喃,下意识转头看向卫扶光,却见后者满脸苍白,额上浮出冷汗,呼吸急促,几瞬后竟闷哼一声,而后有些狼狈地跪伏在地! 江烟里瞳孔一缩,连忙握住他的脉门,而后惊愕发现他的脉象若有若无,这症状,像极了…… 先前云观棋对她和江风归做手脚,导致她身体不适的脉象! 云观棋是幽冥的人。 禁地……禁地和幽冥有关联? 她不免有些心神不宁,咬咬牙,试探着往卫扶光身体里渡入灵力,然而宛如石投大海,根本没有半分作用。 江烟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眼下只能先将卫扶光送离禁地了。 她这么想着,盯着怀中有些脆弱的卫扶光,轻声一叹,而后干脆地打了个横抱,快步往回走。 谁成想,卫扶光竟然死死拉住她的袖子:“不、不用……” 江烟里蹙眉,脚下步伐加快,不赞同道:“不可逞强。这地方有古怪,你不能待在这里。” 卫扶光说话断断续续:“没、没事……要、化形……” 话音刚落,怀中瓷偶一般的美人身上笼出一团烟雾,而后…… 一条通身银白、眸如黑曜、双角剔透的龙缩在了她怀里。 江烟里:“……” 江烟里:“…………” 跟第一世记忆里,那条中等大小的龙不同,眼下的这条龙,一看就还是个宝宝。 跟人身的卫扶光差不多长短,本该威风凛凛的龙头还带着点儿婴儿肥,那一双龙角晶莹剔透中带着点儿嫩粉色,黑溜溜的眼盯着她,江烟里竟从中读出了几分尴尬和社死。 幼龙哼哼唧唧:“这里有龙的气息……我控制不住……” 江烟里脸色几经变化,双手没忍住摩挲了一下鳞片—— 嘶,手感真的不错。 她目光又移向一看就很好摸的龙角,眸光微动,卫扶光当即脸色一变:“不行,那个不能摸!” 江烟里不动声色:“我是这样的人吗?” 但眼里的遗憾和蠢蠢欲动藏都藏不住。 卫扶光默默地往她怀里靠了靠,超级小声:“真的不可以摸,至少现在不可以。” 江烟里却有些神游天外,想起了第一世很多事情。 …… 第一世,她和卫扶光缘起桃花坡,也就是先前筑基期雷劫时想起来的那一段—— 重伤的卫扶光在桃花坡小憩,被偷偷回凡界的江烟里捡到,江烟里心中转着个给自己回归造势的鬼主意,便强行带上了那条龙。 在去到凡界前,那条龙一直没说话,江烟里几乎以为这是条哑龙,不过她那时候还有几分疑惑,摸着龙头自言自语:“我记得下界早已没有龙族了啊……你是不是偷偷从上界跑下来,付出了代价,所以不能说话啊?” 卫扶光听她这么讲,就更不敢开口说话了。 江烟里盯着他看了会儿,又叹气:“得先给你治伤。不然我带着你从天而降,血呼啦刷的……多磕碜呐。” 卫扶光:“……” 他只能硬着头皮扒拉了一下自己爪爪上的小戒指,示意江烟里里面有疗伤的丹药,然而江烟里根本没看出来那是个储物戒指,眼里浮现出一丝怜悯和痛心:“你的爪腕上怎么有个铁环?是从前被人关起来了吗……” 卫扶光:“……” 江师叔,您要不要再仔细看看?像不像放大版的玄铁储物戒指? 江烟里不知是脑补了什么,语气苍凉:“莫非是天衍宗暗中囚龙,对你另有所图?可怜见的……浑身没一块好肉,鳞片都掉了好多……” 她语气里的心疼太真情实意——是真的心疼,龙这样的好东西,怎么能这样对待呢?也不怕遭天谴! 江烟里叹息着摸了摸龙头,晶莹剔透的龙角在阳光下美丽极了,她像对待从前养的宠物蛇、宠物狗一样,在他的额间落下一个安抚的亲吻:“乖崽别怕,你现在很安全。” 卫扶光:“……!!!” 他整条龙都僵硬了! 江烟里没察觉到不对,只以为是可怜的龙崽对人类丧失了信心,心下更加怜悯,哄道:“别怕,我带你去凡界——我在凡界很有人脉,也有些权势,只要你跟我混,往后我带你住大宫殿,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东海的珍珠,南海的珊瑚……” 卫扶光脑子都转不动了,根本听不出来江烟里话里暗藏的利用的之意。 满脑子只有。 她亲我了她亲我了她亲我了她亲我了…… 我要什么她都给我要什么她都给我要什么她都给…… 等等,不行,他不能这么随便,她亲一口、说点儿甜言蜜语,自己就上当——要知道他可是条聪明的、正经的、守礼的龙! 江烟里见他沉默,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不安的气息,以为这条可怜的龙崽创伤太深,顿时母爱泛滥,亲了亲他乌黑明亮的眼,爱怜不已:“好可怜啊……瞧你,像是被吓傻了。他们没少打你、伤你吧?” 卫扶光:“……” 晕晕乎乎地,不知不觉地,龙头悄咪咪枕在了江烟里大腿上,下意识蹭了蹭。 ……咳,但是话又说回来。 第117章 万物被她笼在怀中 如果说携带一条龙从天而降,是江烟里曾经的梦想;那么在抵达凡界前一夜的客栈里,深夜回来却惊觉银龙失踪,四处寻找后发现厨房里多了个围着围裙做羹汤的宗门师侄,就是江烟里最社死的时刻。 她沉默着和卫扶光相对而立,两人都没说话。 片刻后,卫扶光有些不安地抿了抿唇,嗫嚅道:“抱歉,江师叔,我不是故意的……” 江烟里目光紧紧盯着卫扶光手指上的玄铁储物戒,用最后的理智回忆了一下自己一路上对银龙做了什么。 亲额头十次。 亲眼睛二十三次。 摸龙角十八次。 拽尾巴五次。 强行抱着入睡三十七次。 ……讲真的,活了二十多年,她从未感到如此窒息。 卫扶光更忐忑了,小心翼翼地喊:“江师叔?” 江烟里平静地笑了笑:“哈哈,没事,我没事。” 而后扶住了门框,整个人似乎随时会晕厥。 卫扶光垂眼:“我先前受了重伤,这一个月多亏了江师叔帮忙治疗,今夜得以化成人形。心中实在是感激,便想着给江师叔做些饭食……” 他不说还好,一说江烟里就更心虚了——重伤的生物哪里适合这么赶路?她若是真心愿意治疗、帮助他,根本就不会强行带着他离开。 一路上喂的也都是最普通的丹药,全靠龙本身强大的肉身痊愈能力,卫扶光才能好起来。 彼时,江烟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真不是人啊! 卫扶光见她不说话,连忙从灶上端来一盘刚蒸好的面食,耳朵通红,不知道是水汽蒸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江师叔累坏了吧?尝尝看?” 江烟里沉默着拿起其中一块,咬了一口。 ……先不说根本没熟,怎么会有人在面食的馅儿里同时放辣椒、糖、荔枝? 江烟里面不改色咽下去,本来怀疑他蓄意报复,但看着卫扶光清澈的眼,顿时知道是自己多虑了。 她看了一眼盘中剩下的三块,沉吟片刻,慢慢地全部吃掉,而后才笑了:“多谢你,很好吃。” 卫扶光顿时高兴起来:“那真是太好了——路上我有仔细观察过,江师叔喜欢辣食、甜食,本来我还苦恼不知道放什么食材,刚巧客栈里新送了荔枝……” 江烟里:“……” 她有些啼笑皆非:“你有心了。” 而后伸手将他拉出了厨房,一面替他把围裙解下来,一面道:“方才我是愣住了,实在是没想到你……一路上多有冒犯,为表歉意,待我解决完事情回宗门后,挑几样法宝给卫师侄。” 顿了顿,又道:“你如今伤势未愈,最好还是先回去……我这就给谢青珩说一声,叫他遣人来接你。” 心下却有些遗憾。 龙能化人形,她一直都知道;但她先前并不很在意,因为根本没想过这条龙会是天衍宗首徒、自己的师侄、修真界有名的天才剑修。 她从来不惮以最坏的心思去揣测修真界的八卦人——指不定这会儿宗门里已经传开了,说他俩跨越辈分相恋,为伦理不容,因此趁夜私奔…… 想到这里,她不免更加抱歉。 卫扶光却在此时出声:“不必,我愿意跟着江师叔。” 江烟里:“……?” 卫扶光笑了笑:“江师叔带我离开前几日,我听说宗主和江师叔起了纷争,险些打起来……若是跟他联络,江师叔恐怕也会被带回去。” 江烟里挑了挑眉,喜怒难辨地看着他。 修真界谁人不知,剑道第一的青珩仙尊代师收徒,那女郎却早就过了修炼的最佳年纪,本来上佳的天资也磨损了不少,当时不少人都觉得谢青珩恐怕是走火入魔了,才做了这样的决定。 然而事实证明,剑道第一永远是剑道第一,不顾众人反对收来的师妹在剑道上早已大成,引气入体当天便成就了金丹,且直达金丹后期。 那一日天降异象,方圆百里的空气里都盈满了灭煞之气,天边龙凤相争,互相厮杀,哀鸣悲啼响彻云霄,叫无数人心生敬畏拜服之意,而后一团烈火燃尽一切,天朗气清。 彼时,谢青珩在震惊之后,难得很高兴地告知众人——江烟里早已入了剑道,恐怕与在凡界的经历有关。 但很多人都对此表示质疑。 不是质疑她的天资,而是—— 这样恐怖的灭煞之气、这样不祥的天地异象,这江烟里,莫不是什么杀神转世? 也有部分不懂这些玄机的人质疑,江烟里一个凡女出身的病秧子,刚拜入天衍宗时就只剩一口气了,而凡界的女人更是孱弱不堪,怎么可能早入剑道? 定然是魔物伪装或者夺舍! 流言纷纷,谢青珩护短,本想强行压下非议,但江烟里却阻止了他。 众人眼里孱弱多病、凡女出身的女修,在某日忽然消失,正当众人不安时,三天后她再次出现,手中提着十来个作乱魔物的头颅,全是金丹期修为。 她青衣染血,剑身卷刃,腰身挺拔,向警惕的众人盈盈一个凡人贵族礼节,而后抬起满是鲜血的纤纤素手,扶正了发间的银钗,笑得眉眼弯弯:“近来有些缺灵石,便多接了几个小任务……诸君是在等我么?抱歉,衣冠有些乱了,实在是失礼。” 从此,流言尽数消弭。 取而代之的是赞美——江道友、江仙子,真是天资出众、心性强大啊。 修真界从来多慕强,那天江烟里的风姿实在是摄人心魄,不少人都生出了倾慕之情。 卫扶光也是其一。 但他从来不会去献殷勤,只是在练剑场上、各类大比、各种秘境里,默默地看着她。 偶尔两人遇见,他便恭谨地行一个晚辈礼,江烟里每回都因他的好相貌忍不住多看几眼,但明面上的交集,也就仅限于此了。 江烟里的生辰在腊月,这样一个未来注定不凡的人物过生辰,自然人人都上赶着送礼物、道祝福,她只小范围地摆了个生辰宴,往来之人皆是不凡,卫扶光也在席间,他没过去凑趣儿,仍默默观察着,忽而注意到桌上多摆了一副碗筷。 修真者少食欲,在场的人都不会在意这个细节,只有卫扶光发现了。 他盯的时间太久,江烟里看了他一眼,而后笑着将食指竖在唇间,对他传音入密:【还请师侄保密。】 卫扶光有些高兴,说不上来为什么高兴,或许是因为他跟她有了共同的秘密。 这样的轻快的心情,导致他在宴席散后,没忍住折返了天玑峰——其实踏入天玑峰的一瞬,他就有些懊恼后悔了,觉得自己太唐突、太莫名其妙。 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心虚,这样复杂的纠结中,他下意识隐匿了气息,不想让江烟里和谢青珩知道自己来过——这对龙族来说轻而易举。 刚想离开时,却听见不远处的争执声。 “师妹,你可以换任何一个心愿,我都可以替你做到——除了回凡界。”谢青珩的声音有些愠怒,还有些不易察觉的不安,“先前便同你说过,斩断尘缘是必须要做的事情。” 江烟里声音里仍带着轻快的笑意:“斩断尘缘?师兄这话有趣,我至亲早已逝世,哪儿来的尘缘可斩?不过是想故地重游而已。” 谢青珩素来冷清的声音有了波动:“你知道的,以修者身份弑杀凡人血亲,会让你生出心魔?更甚者,天道会降下反噬,让你修为跌落?” 卫扶光其实已经隐匿了自己,但听到这样的事情,仍然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夜晚好安静,只能听见风的声音。 片刻后,江烟里轻笑,似乎谢青珩说了什么好笑的话:“师兄真是记性差,我不是说过了?我至亲早已逝世。” 谢青珩闻言,沉默了很久很久。 而后,卫扶光震惊不已地听见,从来高高在上、纤尘不染、清冷强大的青珩仙尊,竟有些哽咽:“阿烟,放下过去,不好么?你可以将我当作你的兄长,宗门里也有那么多爱你的人,我们都可以是你的亲人。” 江烟里无奈地笑起来:“别哭啊……师兄,你看你——我明明只是想回去看一看,你怎么自顾自揣测了这么多事情?” 而后,她放轻了声音,听上去更加平淡冷静,但暗藏着的冷意和不悦却不难察觉:“谢青珩,你似乎有些越界了。” 说罢,转身离开。 卫扶光犹豫片刻,没忍住跟上了她。 他思量着两人的对话,心里有些不安——谢青珩无疑很了解江烟里,她确实不只是“故地重游”。 过去的这么些年里,卫扶光总是不由自主用视线追逐着江烟里,他不敢说自己跟谢青珩一样了解颇深,但他却能肯定一件事。 江烟里,就像她的名字一样,是宽阔江上的云水轻烟,万物被她笼在怀中,便会妄念可以留住她。 可事实上,自由而神秘的轻烟,仅仅是笼住一切而已,没有人可以私有她,也没有人可以被她真切拥抱。 所以谢青珩今夜注定不可能留住江烟里。 而总是用视线追逐云烟、愿意随云烟而去的银龙,没有片刻的犹豫,便咬牙重伤自己,等着云烟片刻的短暂的笼罩,而后跟着她,踏上未知的路。 第118章 “至亲至爱,皆入黄泉。” 江烟里带着卫扶光往长安城而去——此时距离她离开凡尘、踏入仙门,已有十年。 十年,对于修者而言或许只是闭个关的功夫,然而对于凡人,实在是很漫长的时间,漫长到足以改变很多。 江烟里并未直接动作,而是先戴上面具,十分低调地打探如今长安城的情况。 而后惊愕发现,江山易主。 如今的凡界帝王,不是她那愚蠢废物的白眼狼弟弟,也不是她曾以为狼子野心虎视眈眈的钟妍华,更不是她曾忌惮不已的世家。 ——只是一个起于草莽的屠夫。 在她远赴南海的那一年,凡界已是四处天灾、兵祸,细细打听一番,才知往后的四五年里,天下大乱,群雄逐鹿。 按理说,乱世很少有在数载内结束的,但这位屠夫偏偏就做到了,而就在江烟里来到凡界前几个月,他才刚刚入主长安。 其实举国内还有很多没有平定的地方,然这位草莽英雄问鼎中原,已是板上钉钉之事。 卫扶光站在她身侧,见她脸上竟然是从未见过的无措和茫然,抿了抿唇,刚想说话,便见江烟里陡然晕厥过去。 而后便是江烟里筑基时的那段回忆了。 卫扶光有意说些趣话逗她开心,江烟里也很快平复下来,两人便并肩坐在破庙的门边,静静地看着连绵雨。 “以前,我很讨厌下雨天。” 江烟里轻声一叹。 “征战数载,落下一身伤病,每逢雨天,腿骨、腰骨便会作痛,太医也束手无策,所幸后来得了个方子……可对雨天的厌恶,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卫扶光看着她,朦胧的雨雾遮盖住他眼里的思慕:“我从前也不喜下雨。我还在娘胎里时,便被魔气钻了空子,魔气属阴,一到雨天,便有些压不住,让我心烦意乱。” 江烟里听出他话里的安抚之意,失笑:“其实再早一些的时候——我是很喜欢雨的。” “年少之时,虽然日子过得焦头烂额,但总有那么几样美好的事物,或是人……我会在雨天跟哥哥一起对弈读书,总是平局,谁也奈何不了谁,他便不耐烦得很,叫我去找别的人下棋。”江烟里声音飘忽,“当时我只以为,常年缠绵病榻,他这是无聊,便想着出宫去寻一些有意思的东西,而刚巧,我在宫外也有交好的人。” “那个人……他很好,跟他对弈时,我和他各有输赢,确实有几分棋逢对手的乐趣。”似乎回忆起了很美好的事情,她的声音里也藏着笑意,“他也挂念我和哥哥,每次相会,离开时他都会给我很多东西,珠钗、金银、良药、书本、小食……有时候还有些民间巧匠做的玩意儿。” 卫扶光本能地感受到,这个人对江烟里一定很重要,甚至…… “那会儿我只觉得,虽然日子艰苦,但也是有盼头的。我和他总有一日会成婚,哥哥也总有一日会好起来。” 卫扶光心中一紧,不自觉问:“……后来呢?” 江烟里就笑了笑,浑然不在意似的开口:“后来哥哥死了。骤闻这消息时,我没哭;收拾遗物时,我也没哭;哥哥下葬时,我也没哭。哭不出来……我甚至也不太想活了,那段时间,只有他陪在我身边。可我知道,哥哥中的毒、哥哥的死,桩桩件件,与他家族关系匪浅。” “我的哥哥,究其一生,都活在阴谋诡计、人心算计里。双生子嘛……总有些时候,会有几分奇异的心意相通之处。我便觉得,哥哥死了,好像有一半的我也死了。”说到这里时,她声音哽咽起来,“我杀了未婚夫的兄长,为我的兄长报仇;后来,我又下令夷三族,亲手将世间最后一个无条件爱我的人送入黄泉。” “我恨他,可我也爱他。他死了,我偷偷将他葬入皇陵,我的陵墓里。生未曾同衾,便死后同穴;他算计了一辈子,连死前的遗言都要算计一把,不说恨,也不说怨,还跟从前一样,温柔从容地爱我。”她哽咽的嗓音忽而似哭似笑,“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明晃晃的阳谋,明明知道我和他注定你死我活,偏偏要求个圆满——我能做什么?我还能做什么?他生前求不得姻缘,也不肯求,临到死了,才说出口。” 卫扶光心里钝钝的痛,因为她也在作痛。 “至亲至爱,皆入黄泉。” 卫扶光闻言,便沉默着在陡然变得狂乱的雨中,小心翼翼用衣袖替她遮挡,投下一片干燥暖意,带来一股缭绕木香。 他轻声说:“要不要去皇陵?” 江烟里垂眼,攥紧了衣袖,好半晌才松开,站起身,又是那个素来端方优雅、仪态万千的仙子,笑道:“也好。” 前往皇陵的路上,她格外沉默。 她听说,她那愚蠢的废物弟弟,在长安城破那日自焚而死,和她从来看不上眼的皇后一起,端坐在金銮大殿,一把火、一壶酒,就此殉了国。 钟妍华失踪。 曾和她有师生之谊的老将,宁死不开城门,身中数箭后,悲恸一声“殿下”,死不瞑目。 曾和她在朝堂上明争暗斗、互不相让的寒门丞相,城破时饮下毒酒,大笑着说:“长公主,臣有愧君恩啊!” 然而,然而…… ——曾经汹涌的爱恨湮没,曾经诡谲的人心消停,至亲至爱不再,大恩大仇不再,就连她的皇朝也不在了。 皇陵一片凄凄,百废待兴之时,连曾经里三层外三层的守卫都没了,江烟里和卫扶光轻松进去,寻到了曾经江烟里为自己修建、却未曾完工的陵墓。 江氏,如今皆为坟茔中枯骨。 卫扶光看见她立在陵前,身影单薄纤弱,心中难过。 他轻声道:“我如今已经身体大好了,可以变回龙,叫江师叔带着我从天而降,吓他们一跳。” 江烟里被他逗笑,摇摇头,刚想说什么,忽而目光一凝。 在她的陵墓旁,是江渊的陵墓,因为“谋反”的缘故,本来只是一座凄凉的坟茔,也只草草写着“戾太子江渊”几个字,她在执政后力排众议重修陵墓,却因世家的阻拦,没能更改墓碑。 然而此刻,“戾太子江渊”几个字,已然变成了“庄慧太子江渊”。 还没来得及走近细看,便听见有人进入皇陵,她回过神,拉着卫扶光躲在暗处,来的是几个工匠,几个着甲胄的士兵,都跟在一个形容粗犷、气势威严的中年男子身后。 男子打了个哈欠,身边为他撑伞的是个太监,见状讨好笑着:“雨天路滑,陛下当心脚下。” ……是那个屠夫出身的帝王啊。 帝王无所谓地摆摆手,他没有半分所谓礼节、所谓贵气,只是感慨地看着江烟里和江渊的陵墓,大笑道:“天下英雄这么多,老子从未服气过谁,也都是手下败将!唯独前朝镇国长公主,平南疆、征西域、定江山,是我此生心服口服第一人!如果她还在,这天下恐怕还轮不到我来坐!” 大笑后,又招手对身后的将士说:“酒!” 便有将士恭敬地递上一坛子烈酒,这位帝王叹息一声,而后痛饮半坛,余下的半坛洒在了江烟里墓前。 “长公主啊。”他喟叹着,“算算时间,哪怕你还活着,如今也才三十余岁,你这样的人物,怎么就落得这般境地?” 顿了顿,又对身后的工匠道:“如今百废待兴,国库里更是没几个钱,但镇国长公主的陵墓必须修好,也不急,慢慢来便是。” 他身边的太监讨巧:“陛下怜惜天下风流人物,不但为前朝长公主修葺陵墓,还为戾太子正名,那二位泉下有知,也可瞑目了。” 帝王摇摇头,龙行虎步离开皇陵,利落爽朗,又大笑起来:“唯惺惺相惜耳,那样的人,何须他人怜意?!” 雨势愈发大了起来。 卫扶光看向江烟里——她站在阴影里,江渊被鸩杀、未婚夫被灭族、江山改弦易张,她都没有流过一滴泪。 然而此刻,她泪如泉涌。 像是从前刻意积压在心底的恨和怒,再也不需要保存下来作为动力了,所以便任由着那些该流、却不曾流的泪,汹涌而出。 直到云消雨霁,直到天色渐晚,直到灯火通明。 卫扶光这才看着她,温柔地替她拂去肩上落花,清浅一笑:“有些饿了,想吃阳春面。可以带我去找一家好吃的店铺么?” “……好。” “听说凡界还有很多别致的点心,也想吃,说不定还能学着怎么做……等回宗门了,我做给你吃。” “那都是人家的家传手艺,不会教给你的。” “没关系,多吃几次,指不定就知道了呢?” “……卫师侄,上天赋予了你剑道的天赋,可能就会收走一些其他的什么,你回去后专心修炼,不必再入庖厨了。” “江师叔……” “别叫我江师叔了,你比我还年长几岁,从前我就想说——真的挺奇怪的。你可以叫我阿烟,我从前亲近的友人都这么叫我。” “……好的,阿烟。” 第119章 天衍宗曾有个太上长老 天衍宗禁地,有龙的气息。 卫扶光蔫蔫儿地盘在江烟里身上,好像有些困倦,但又死活不肯离开。 江烟里有些无奈:“可你看上去不太舒服。” 她说着,目光又不由自主移向了那晶莹剔透、透着点儿淡粉的龙角,蠢蠢欲动。 卫扶光鳞片一凉,连忙转移话题:“禁地确实古怪,那边——西南方向十里处,龙气最重,阿烟要不要去看看?” 江烟里目光飘过去,而后微微一凝。 远眺西南方向,白茫茫一片大雪中,有一块小石头,若不是卫扶光刻意点明,很难主动发现。 没有多想,江烟里飞身过去,谨慎地先用神识和灵力探查,而后犹觉不够,从储物戒指中掏出一根柳枝探去,反复确认没有危险,才蹲下身,拨开积雪。 那块小石头下似乎还连着东西,没办法直接拿起来;厚重积雪层层挖开,而后一人一龙齐齐屏住了呼吸。 ——圆润的石子,不过只是一个石灯上的雕刻,而在这冰天雪地里,哪怕先前被积雪覆盖,竟也还燃着明亮的灯火。 江烟里蹙眉:“好奇怪。” 卫扶光伸出龙爪摸上去,江烟里眼皮子一跳,刚想制止,就听见卫扶光倒吸一口凉气:“果然是龙气在做燃料。” 江烟里微微一愣。 她沉思片刻,让卫扶光先离远一些,而后垂眼,看向石灯——若没猜错,下面还有东西。 “幽微,破——” 点点幽微暗火轻快跳动着,不足一刻钟,便融化了这一片积雪,江烟里极速退后,很快,眼前就出现了足有百尺深的坑,大小更是比明华宫还要宽阔几分,却是一座废弃的宫殿。 还有些眼熟。 她问卫扶光:“若我没记错,天衍宗禁地,每半年便会有宗主、执剑长老、执法长老、执肃长老进入一次?” 卫扶光有些不安,或者说,方才那用龙气当作燃料的石灯,让他感到脊背发寒。 他想了想,补充道:“在我更小的时候,太上长老也会进来。但太上长老于二十年前闭关,直至今日,便只有这四位会定时进入禁地了。” 二十年前? 江烟里敏锐地觉得哪里不太对,多问了几句:“太上长老我从未见过,哪怕是第一世我修行两百年有余,也从没听说过此人。” 卫扶光挠了挠龙角,回忆了片刻,道:“我虽不是生而知之,但龙族素来记忆力强悍,太上长老闭关那年我三岁,也只见过两三次,是个很漂亮优雅的青年。他在天衍宗至少待了五百年了,德高望重,非大事不出手,哪怕是第一次仙魔大战时,也没有现身宗门之外。” 江烟里若有所思:“详细说说?” 卫扶光:“我见他那两三次——第一次是我刚被爹娘交给天衍宗,他与我爹娘交涉;第二次是玉山剑门来人打探我的身世,他现身震慑;还有一次,是我三岁那年,四处乱跑,在天同峰山脚下和他意外遇上的。他看着很温柔无害,但是个很在意宗门内弟子礼仪的人,我当时只是因为没有给他行标准的晚辈礼,就被罚了禁闭。” 江烟里顿时皱眉:“他怎么能这样?当时你才三岁!” 卫扶光蹭了蹭她的手掌心,有些高兴江烟里向着自己:“宗门内众人,都尊称他为【不器尊者】。” 江烟里闻言,顿时心脏重重一跳。 “……哈,我知道了。” 江烟里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深坑里的废弃宫殿,而后毫不犹豫纵身跳下,吓得卫扶光也要跟着一起,被她拦住。 深坑中,江烟里细细地观察着这座宫殿,将所有细节刻进脑子里,又小心翼翼地踏进主殿,四处翻看。 坑外,卫扶光的声音经由深坑的传播,仿佛近在咫尺:“阿烟,千万小心!” 江烟里随意回应了一声,站在殿内,仔细思索着。 先前她和江风归、卫扶光在饭店被云观棋暗算,彼时她的脉象,和方才卫扶光刚入禁地时的脉象几乎一致,那会儿她便猜测,这禁地跟云观棋脱不了干系。 在幽冥时,听爸妈说,云家有三子,从前都是天界星君,但在幽冥只见云观棋和云三郎,并未见到云家长子,大概率他并不在幽冥。 而那时她就注意到,云观棋也好,云三郎那个死小孩也好,都格外在意“礼法”,执着于成为“君子”;卫扶光刚刚也说,这位不器尊者也是如此。 云不器,君子不器。 云观棋,观棋不语真君子。 而二十年前…… 江烟里在之前就注意到,“原书”剧情里,除了所谓主角的感情线虚假,许多剧情都绝不是无的放矢,甚至可以说是某种线索。 刚巧了,“原书”里虽然很少提到往事,但二十年前的事情,还真有那么一桩。 执法长老刘顺,曾有个千娇百宠的女儿,于那一年下山游历,结识一位青年修士、陷入情网,却因此人已有爱侣,黯然神伤下脱离队伍,出了意外,神魂失踪不见,只余空壳。 这两件事,必然是有联系的! 而这座废弃宫殿,处处讲究分寸,处处讲究制度,在江烟里这个浸淫皇室多年的人看来,规矩得过了头,简直不像是活人会住的地方,说是样板间还差不多。 想来,是云不器曾经的住处。 每半年来一次……来做什么呢? 二十年前云不器闭关,谢青珩几人依然会定时前来,又是在遵循什么安排? 这里……和钟妍华,会不会也有关系? 太多问题,像是迷雾一般笼在心上,江烟里念了几遍《清静经》,才冷静下来。 唉,怪只怪第一世自己太强大,太惜命,直接活到了飞升的时候,没能死一死,下幽冥了解往事,导致她现在又是一头雾水的状态,跟拿回所有记忆前似的头大。 她总觉得,这宫殿里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十分重要的那种,以至于云不器哪怕闭关了,都要叫人定期过来。 若非她带上卫扶光,下界里唯一的一条龙,哪怕神识已是飞升的境界,也没办法发现这个地方。 可见云不器有多么谨慎。 她索性找了个空地盘腿而坐,一点一点捋清楚,浑然不知,禁地之外,天玑峰已是鸡飞狗跳。 第120章 江风归,请你别在这里发癫 江烟里储物戒指中放着三封密信、一枚白玉扳指、一本书,和卫扶光尽可能低调地回到了天玑峰。 卫扶光将先前在明家抄来的手记尽数交给她,却没有立刻离开:“阿烟,我看你似乎是要突破了,需要我护法吗?” 江烟里看了一眼头顶紧紧跟着她的大片蓄势待发的雷云,觉得头疼:“眼下并不是突破的最佳时机,我还得压一压。” 她立在小竹楼外,看了一圈四周,蹙眉:“……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明明去禁地之前,还有那么多人都在——秦不厌、明执柳、明姝念也就不提了,应当各自有事,但谢玄琮和沈幽呢? 怎么,沈幽不装蛇了? 还有江风归。 按常理,他应该坐在院子里,等她和卫扶光一出现,立即冷笑着阴阳怪气,说什么“还知道回来呢”、“哟卫扶光你怎么还在啊”、“我这做哥哥的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眼下也不在。 江烟里眉头拧起,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忽而,她神识一动,目光锐利地看向明华宫。 她给了卫扶光一个眼神:“咱们过去看看,若我神识没有出差错,谢玄琮、沈幽、谢青珩、江风归,都在。” 卫扶光愣了愣:“沈幽?” 江烟里看了一眼故作无知、但满脸都写着心虚的漂亮龙族,似笑非笑:“对,就是平日里总有些怕你、你也恨不得拿去泡酒的那条竹叶青。” 卫扶光:“……” 他略有些慌神,生怕江烟里生他的气,毕竟确实是他瞒着没说;看了眼周围,确实没人,而后深吸一口气,大着胆子往江烟里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江烟里:“……?” 卫扶光忐忑不安,江烟里还没说什么呢,他自己脸倒是先红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骗你的。” 一双眼湿润而秋波流转,诚恳而小心地看着她,唇上似乎还留着卫扶光身上的木香,江烟里顿时被迷得晕头转向:“啊,没事。” 卫扶光有些羞赧地笑了笑,而后落寞不已:“实在是先前在永城时,就发现沈幽不怀好意,秘境里更是暗怀鬼胎,便没有打草惊蛇……阿烟不会怪我知情不报吧?” 江烟里爱怜不已地摸了摸他的眉眼:“我知道……我怎么会怪你呢,明月奴。” 说罢,她便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走吧,去看看我那好哥哥,又在搞什么名堂……” 两人刚要离开,忽而听闻一阵虚弱的咳嗽声,正是从江风归所住白玉楼中传来。 卫扶光暗道不妙,江烟里脚步停下。 卫扶光似有似无地瞥向江烟里,果然见她神色有一瞬恍惚,而后眼底流出几分愧意。 卫扶光顿时觉得自己心肝脾肺肾都在酸涩,眉眼低下,到底不想落了下乘,强颜欢笑:“阿烟若是担心,我陪你去看看他?” 江烟里眼皮子一跳。 平时再怎么假装不知道这几个人的小心思,再怎么冷眼看着他们互扯头花,她也实在是做不出把漂亮可爱的新欢,带到病重虚弱的旧爱面前这种戳人心窝子的事。 这像什么话? 她看了一眼状若乖巧的卫扶光,没忍住捏了捏他的脸:“方才都跟你说过了……你不必担心,且去明华宫帮我看看情况,我这边自有安排和计划。” 卫扶光不是很放心,当即又熟练地落寞起来:“嗯,他到底跟你同患难,又与你有婚约前缘,我都明白的。” 江烟里还是很喜欢卫扶光的,于是温声哄道:“你放心,我有自己的节奏。李潇出现的时机古怪,又和钟妍华有牵扯,我跟他相处只是计划的一部分,都是我的安排。” 顿了顿,冲他笑了笑:“快去吧。” 卫扶光怎么想怎么不放心,愁容满面——那李潇一看就不简单,既有好容貌、好心机,又占着名分;还有他看阿烟的眼神,绝不是阿烟所说的“克制”,哪怕是他旁观着,也觉得心惊胆战。 但卫扶光从来不会叫江烟里烦心,所以哪怕再担忧,还是离开了。 江烟里这才进了江风归的白玉楼。 刚进堂屋,江烟里便顿时无语。 两人比邻而居有一段时日了,再有上辈子的记忆,从来都是江风归会突然进她的屋子,跟抓贼似的翻床铺、开柜子,把所有能藏人的地方都看一遍;她却是从来都懒得进江风归的住处,毕竟她兄长精神状态过于美丽,她的住处不一定会藏人,但江风归的住处大概率会藏尸。 眼下进来一看,倒也算正常,江烟里为保安全,还是翻了翻能藏人的地方,确定没有什么尸体、尸块,才半放了心。 剩下那一半,便是因为堂屋中间的桌子上,毫不掩饰摆着的那几个布艺制品。 一个是龙的模样,一个是蛇的模样,还有一个双头人,一个头黑,一个头白。 每一个上面都插满了粗针。 江烟里:“……” 她忍不住开始反思,第一世江风归被说“谋逆”,真的是冤枉了他吗?她看他行巫蛊实在是非常熟练啊! 江烟里实在是忍无可忍,一边怀疑是不是因为父亲孕育出来的缘故,导致江风归有什么隐疾,一边把这几个巫蛊娃娃全都捏碎。 而后在碎片旁边留了张字条:【别在这里发癫。】 她沉着脸上楼,在心里琢磨着,是时候给江风归找个班上了,一天天就是闲的,才整这些名堂! 白玉楼共有三层,李潇便住在二层,没有门,只有密密匝匝的东珠帘子,以及穿插其中的柳枝,倒也起到了门的作用。 江烟里站在帘外,微微扬声:“阿潇,我可以进来吗?” 里头传来一阵动静,似乎是李潇在收拾什么纸质的东西……江烟里心中生疑,刚想试探,便听李潇温声笑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这便是暗示她随意了,江烟里失笑:“这里并非凡界,又哪里来的王土呢?” 李潇声音温柔,仿佛带了小钩子:“或许此处并无王土,但潇……永远是殿下的王臣。” 江烟里闻言,呼吸微微一滞。 ……仿佛,又回到了无数个耳鬓厮磨、巫山云雨的时分,温柔的笑声,细碎的哽咽,以及那张漂亮温润的脸,浮上欲色的薄红。 第121章 她连忙捡起来,然而已经晚了 掀开珠帘,江烟里带着一身夏日的热风步入寝房。 她一边打量着装潢,一边笑道:“还算江风归有几分良心。” 没有在房间内安装什么机关暗器。 身后传来一阵虚浮的脚步,她自窗前回首,而后愣住。 一身深绿色的春衫,乌发恣意披散,腕上一串黑曜石,显然是刚从睡梦中起身,眼中便有几分近乎天真懵懂的泪意。 本就是金相玉质的模样,素来清冷温润的眉眼带笑,就显出原本的昳丽来。 江烟里连忙用指尖掐住掌心,告诫自己千万要稳住,李潇没有灵根不能入仙途,那便不要再去招惹了。 于是她还站在窗边没有走动,只是笑着看他:“我这是打扰到你休息了。” 李潇恍若没看见她刻意的规矩似的,还像从前那样走到她身边,替她扶正鬓间的玉钗:“没有打扰,本就醒了。” 顿了顿,他目光瞥向江烟里捏紧的手,笑意收敛起来。 江烟里有些心虚,视线从他脸上移开,看向屋内,硬着头皮转移话题:“可还住得惯?” 李潇没说话。 江烟里就更心虚了,还想说些什么糊弄一下,然后赶紧离开,却被李潇握住了手。 李潇一下一下将她手指掰开,露出已经被掐出血痕的掌心,而后怒极反笑:“殿下这是在做什么?” 江烟里想抽回手,但无论如何也抽不回来,也有些恼了:“你又是在做什么?从前常挂在嘴边的君子礼仪呢?抓着我的手想干什么?” 李潇定定地看着她,微微带着一丝嘲意,不知是对江烟里还是对自己:“殿下如今已入仙途——便不说如今,从前殿下便善用刀剑弓枪,样样精通,潇竟不知,自己这点儿力气还能强行抓住殿下的手,叫殿下挣脱不开了?” 江烟里:“……” 她有些迷迷瞪瞪的神思顿时清明起来,有些狼狈地垂眼。 如果当真不在意,又何必把自己的手掐成这样?如果当真不在意,又为何连最基本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气氛微微有些凝滞,她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该如何面对李潇。 第一世,她亲自送他下了黄泉啊。 片刻后,和以往的每次争执一样,先低头的是李潇,他放低了声音,带出几分柔顺,轻轻在她指尖摩挲着:“潇失礼了,不该妄自揣测殿下心思。” 江烟里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忽而,她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李潇:“……我从未,在宫中用过刀。” 宫中自然不可能有杀器,哪怕是钟妍华教她武艺,也只是用没有开刃过的剑;偶有冬狩的活动,也只是弓马。 只有第一世在南疆西域,她才用刀,而这一世,她从未上过沙场——李潇为何会说,“刀剑弓枪,样样精通”? 李潇仿佛有些不解,困惑地蹙眉:“只是惯常用词而已。” 江烟里还是觉得不太对劲。 她仔细想着第一世的记忆——到她飞升时,与天道的交易并不在记忆中,而据江风归所说,她跟天道求来了卫扶光带着记忆开启第三世。 那么,有没有可能,李潇也是如此? 情理上,从她的角度来看,这是完全可能的;江烟里了解李潇,也了解自己。 若她那时便计划着十六岁脱凡,那注定要和凡间的一切割席,再怎样和李潇两情相许,到底也不如第一世平定叛乱后,那些耳鬓厮磨、扮作寻常夫妻的回忆。 李潇死时不肯叫她忘记他,明知那句遗言诛心,会让她终生抱憾,也要说出来;而她自然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李潇因为什么都不记得,便因她离开凡界而另觅佳偶。 本就都是自私的人。 这是说得通的,可李潇的反应不对。 若他真的还记得——她可是杀了他三族啊! 越想越心惊肉跳,越想越惊魂难定。 恰在此时,李潇轻声一叹。 他落了个安抚的吻在她眉间,呢喃:“我总是看不清你……你在想什么呢?” 江烟里回过神,忽而展颜一笑。 她探手,扣住李潇的后脑,叫他俯首低眉,深深吻入唇齿。 李潇呼吸微乱,还有些惊惶,但只是一瞬,而后便回过神来,箍住江烟里腰身,有些凶狠地回吻,似是要发泄什么情绪,偏偏又从来都舍不得伤到她,这凶狠便显得色厉内荏。 最后也尽数化作了珍重和温柔。 窗前几步便是个白玉榻,江烟里护着李潇的后脑和腰身,将他压在榻上,三千青丝如绸缎似的铺开,深绿色春衫也凌乱了,玉白的脖颈锁骨,浮上一层极浅的淡红。 她咬着他的唇舌,因修行而不再有薄茧的指尖滑进衣襟,明明是爱抚,却带着几分狠意,仿佛要撕下他的皮。 李潇呼吸乱得厉害,唇齿间溢出喘息,颤抖着手取下她鬓间所有玉钗银簪,于是江烟里的发丝便也落下,铺陈在榻上,恍然便生出结发的错觉。 她吻上他的耳垂,脖颈,李潇便笑着揽上她的腰,解开腰封,昳丽眉眼间染上再也无法克制的爱意,珍重万千地喟叹:“正是炎热时节,从前卿卿苦夏,如今不惧寒暑,已是神清骨秀的仙了。” 江烟里心间骤然浮上悲凉。 是为了什么呢? 她是神清骨秀的仙,他是病骨支离的凡? 还是……卿卿苦夏? 短暂怔愣一瞬,江烟里忽而更狠地吻住他锁骨,拿过一旁被解开的白绸,蒙住他的眼,叫他无法看见自己已止不住的汹涌泪意。 …… “殿下……可否轻一些?” “……闭嘴,不行!” “卿卿,怎么又这么凶?” 江烟里咬住唇,不想叫他听见哽咽声,却还是在吻他时溢出。 ……没关系,时机恰好,他不会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她这样安慰着自己。 …… “卿卿,我如今多病,实在是受不住了,唔……” “宗门内神丹妙药众多,放心吧,你死不了。” “咳,那也得节制一些,你年龄还小……” “李潇你真的很烦!哪儿来这么多话要说!” 可能她语气太凶了,李潇便不再说话,只是温柔地握住她的手,轻轻抚着那些被掐出来的血痕。 …… 夜色深深,明月高悬。 江烟里自李潇怀中醒来,忽然听见楼下传来说话的声音。 江烟里:“……” 她凝神一听,而后顿时大惊失色。 李潇觉浅,也醒过来,声音还有些沙哑:“怎么了?” 江烟里没说话。 他咳了咳,而后坐起身,替她理了理鬓发,安抚道:“是太子殿下回来了?” 江烟里没敢说实话,含糊道:“嗯,是他。” 确实是江风归,只是不仅仅是江风归。 江烟里看了一眼李潇,后者还是那张昳丽而清冷的脸,连坐在床榻上都比旁人更端庄,横看竖看都温润守礼、贵不可折——如果忽略他锁骨脖颈胸膛上的红痕的话。 江烟里闭眼,深吸一口气,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又跟他滚到一处去了。 ……反正肯定不是她的问题,都是李潇蓄意勾引! 江烟里压低声音:“你先休息着,我收拾一下……若是叫江风归知道了,你我都得死!” 说罢,不容拒绝地把李潇塞进被窝,而后用尽平生最快的速度,把屋内狼藉收拾了一遍,刚要穿衣束发,便听见江风归、卫扶光、谢玄琮一起往二楼来了。 江烟里:“……” 江烟里:“…………” 因为人多,就连李潇这个凡人都听见有人来了,江烟里急得不行,当即想要跳窗离开;偏偏又看见窗前的那张白玉榻上,自己的珠钗正大剌剌摆在那儿! 她连忙捡起来,然而已经晚了。 如今的江烟里,只有神识是飞升的境界,实际上的修为,仍只是筑基期——哪怕先前在禁地时快要突破金丹,但也完全不够。 外头的可是金丹期的卫扶光、修为不明但绝对很高的江风归、以及渡劫期的谢玄琮啊! 第122章 “卫扶光,收一收你那正室做派!” 江烟里,一个活了三辈子的女修,享尽皇家富贵,尝遍世间百味;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纵马定乾坤;曾有名言:“本宫这辈子就没有怕过谁。” 数百年来,江烟里第一次体验到了一种淋漓尽致的害怕。 李潇见她慌了神,强忍着笑,匆匆提醒:“我们本就在论事,不是么?” 江烟里恍然:“你说得对,我们在谈正事。” 然而心声却不由自主:【只不过谈着谈着滚到榻上去了……】 顿了顿,看向温软倚在床头、宛如冷玉一般的人,心中喟叹:【……烛影摇红,夜阑饮散春宵短。】 还在阶梯上慢悠悠走着的谢玄琮:“……?” 卫扶光和江风归虽然听不见江烟里的心声,但他们的脸色都有些一言难尽。 ——怪就怪江烟里太过肆无忌惮,在堂屋留了字条,且没有像从前那样在离开时顺便把笔墨摆好。 江风归太知道自己的妹妹是什么德性,当时便心里一咯噔,眼皮子狂跳,第一次没敢冲着卫扶光和谢玄琮毒舌。 卫扶光多细腻的人呐,瞬间便通过江风归的态度察觉到了几分不对劲,再一回忆江烟里先前那番话,顿觉不妙。 珠帘后,江烟里用尽毕生最快的速度,也只是将将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李潇床边,心念急转,随意从书架上拿了本书,假作给病人念书的温婉模样。 刚翻开书,江风归冰冷的声音便从珠帘另一边传来,格外阴阳怪气:“请问,眼下是方便让我们几个外人进来的吧?不会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吧?” 江烟里眼皮子一跳,给李潇使了个眼色;李潇会意,连忙躺下,做出病歪歪的样子。 江烟里确定没什么会露馅的地方了,才镇定自若地扬声道:“哥哥这又是说的什么话?直接进就行了……” 话还没说完,江风归就风风火火挑开珠帘,急速走进来,目光如炬在屋内扫了一圈儿,最后才落在了江烟里和李潇身上。 他身后,卫扶光和谢玄琮也同样急切,卫扶光还乖觉一些,而谢玄琮却直接动用了神识扫视房间。 江烟里眉头微蹙,当即用更强大的神识挡了回去,似笑非笑:“谢玄琮,你这是在做什么?” 谢玄琮定定地看她一眼,而后笑起来,银质面具也掩不住其中风流:“只是在替谢青珩随便看看罢了——毕竟是他费尽心思算来的师妹嘛。” 江烟里最头疼的就是谢玄琮这份油腔滑调的毒舌。 【呵,就属谢玄琮最不省心!】心声都带着几分浅浅的嫌弃,【莫不是当年分离神魂出了岔子,谢玄琮继承了所有辩才和浪荡的部分?】 谢玄琮:“……” 谢玄琮本来有点生气,但一想,都这个时候了,江烟里还肯在心里想着他,他已胜出其他人许多了。 卫扶光却仿佛没察觉到不对劲似的,径自找了个小凳子,挨着江烟里坐下,身体微微靠过去,带来一股温暖木香,发丝也不经意垂落在江烟里颈畔,挠出些微的痒。 他轻声问:“这是什么书?” 江烟里侧眼看他,而后心中微微一颤。 只见卫扶光半垂下眼,细密羽睫间的乌瞳秋波流转,唇角微勾,似是无意用指尖微微碰了一下,恰巧便碰在了晌午时分江烟里吻过的位置,而后轻轻抬眼看她,又欲拒还迎般再度垂眸。 于是,谢玄琮还没从上一个那边缓过神,便听着江烟里已经想着下一个了:【呀,卫扶光真是太会了,连幽怨都这么好看……嘶,那句词怎么说的来着……哦,“正销魂又是,疏烟淡月,子规声断”……】 谢玄琮:“……” 江烟里的心声表明,她真的很吃这套;但毕竟李潇还在跟前呢,到底是忍住了更亲密些的举动,只含笑看着卫扶光:“是一本志怪传奇,还有几分意思。” 江风归眼不见为净,干脆走到窗边拿出烟管,本是慢条斯理吞着,忽然目光扫向白玉榻,一支属于江烟里的银钗正卡在缝隙里。 江风归手一颤,不由自主猛吸一大口,又慌乱地囫囵吞下去,当即呛了个半死。 谢玄琮敏锐地看过去,而后也注意到了那支卡在缝里的银钗,顿时一百八十度回头瞪向江烟里。 江烟里:“……” 她还是很冷静,主要是不得不冷静:“你们这又是什么眼神?见鬼了?” 江风归冷笑一声,大步走向江烟里,直接抽走她手里的书,扫了一眼内容,讥诮地挑眉:“志怪传奇……?” 江烟里心里咯噔一下,她刚刚随便拿的,只看见了书的标题,内容一个字没看。 但依旧没露马脚,跟平时看见江风归发疯的反应一模一样,眉头皱起:“你又发什么疯?阿潇身体不好,这儿不是你闹事的地方——” 江风归短促地笑了一声,而后直接贴脸开大:“阿烟啊,阿烟……白玉榻上有你的银钗,这本书也是史书,只不过被我用志怪传奇的书壳包了包,是我从凡界带来的。你要不要解释一下?” 江烟里眼皮一跳。 谢玄琮顿时目光如炬地看过来,等着江烟里解释,还不忘了通知谢青珩,而后死死盯着江烟里:“谢青珩在过来的路上——啊,到了,不愧是渡劫期呢。” 珠帘微动,一身白衣的清冷仙君缓缓步入,和这间近乎奢靡的寝室怎么看怎么不搭,他扫了一眼室内,而后看向谢玄琮,难得有一点不耐烦:“你把我叫过来,最好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谢玄琮皮笑肉不笑:“你如果想知道你那好徒儿——啊,好师妹干了什么,那最好多待会儿。” 谢青珩:“……” 短暂的愣神后,他竟然露出了从未有人见过的震惊之色,看着江烟里:“……阿烟,是我想的那样吗?” 江烟里头皮发麻,刚想解释,那边江风归又幽幽地笑起来:“哟,还差个沈幽。一块儿叫来得了,反正阿烟也是要赶他下山的,人家都要走了,也得搞个饯别聚会不是?” 江烟里:“……” 江烟里:“…………” 她下意识看向卫扶光。 卫扶光轻轻叹了口气,温柔地替她理了理有些散乱的鬓发,欲言又止。 而后,他有些犹豫地看向江风归、谢青珩、谢玄琮:“你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阿烟她、她也不是故意的啊。” 江烟里顿时感动不已:【果然,只有明月奴待我最好……】 心声一出,谢青珩和谢玄琮倒是稳住了,但珠帘外的沈幽直接怒从心头起,一把掀开珠帘,发出巨大的、凌乱的碰撞声,也不装蛇了,昳丽的脸上满是杀意:“卫扶光,收一收你那正室做派!就你通情达理、就你贤惠大度?倒衬得我们都是小人似的!” 第123章 “这是正室和续弦较劲儿!” 江烟里看了眼沈幽,趁着没人说话,冷笑:“不装蛇了?先前不是装挺好?” 沈幽当即收起凌厉的神色,泫然欲泣看向江烟里:“阿烟,我……我没有恶意的,真的。” 沈幽本就是艳丽的容色,这会儿又泪盈于睫,江烟里就没忍住多看了两眼:【当真是,一枝红艳露凝香……】 谢玄琮、谢青珩:“……” 谢玄琮是一早就来了的,一听这心声,整个人直接怒极反笑。 要不怎么说你江烟里牛批呢? 对着有肌肤之亲的李潇,来一句“烛影摇红,夜阑饮散春宵短”。 对着极尽勾引的卫扶光,叹一句“正销魂又是,疏烟淡月,子规声断”。 对着空有一张脸的沈幽,也能赞一句“一枝红艳露凝香”。 他还没理清这种荒诞的情绪,江风归就又开口了。 要不怎么说是双生子,江烟里那点儿小九九,他看得是一清二楚:“行了,江烟里,别转移话题,沈幽的事情稍后再说——来来来,你们几个猜一猜,江烟里一直不说话,是在想什么?” 没人说话、搭理,江风归也不觉得被忽视,饶有兴味地笑了笑,看着这几个各怀鬼胎的黄毛,颇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要不怎么说她书读得多呢?你们恐怕不知道,人家见一个爱一个都是其次,对着不同的人,还能来一两句不同的诗词……” 顿了顿,假装没看见神色不自然的那三个人,慢悠悠道:“妹妹,听哥哥一句劝,你往后若是想靠舆论给钟妍华使绊子,也不用特地构思了,直接跟别人说你这毛病是她教出来的,保准让她在教育界名声扫地。” 江烟里看了一眼疯狂输出的江风归,状若乖巧低头,其实正在疯狂压唇角。 【还得是亲哥——这么一顿阴阳怪气下来,谁还敢指责我?指不定还心疼上了……唉,世上只有亲哥好啊……】 确实不由自主有点儿心疼江烟里的谢青珩、谢玄琮、沈幽:“……?” 三人震惊地看了一眼江风归。 你是什么品种的伥鬼? 钟妍华学生那么多,也就江烟里是这样,很难不让人怀疑其实是你这哥哥惯出来的! 江风归眼皮子一跳,在心里暗骂江烟里不听劝,早叫她记得摒弃杂念了,愣是不放心上。 但面上不显,还在不阴不阳地数落。 卫扶光实在是心疼了,看向江风归,叹气:“江道友还是少说几句罢。” 顿了顿,温柔地看着江烟里,冲她安抚一笑:“阿烟,我相信你。” 其实卫扶光心里清楚、也敢肯定下午一定发生了很多事。 但他绝不会让江烟里感到为难,尤其眼下那几个男的还这样目光不善——阿烟只有他了啊! 江烟里果然更加感动,心中也难得生出来几分愧疚的情绪,目光复杂地看着卫扶光,刚想说话—— 却不期然,手腕被一直沉默的李潇握住。 李潇不知何时又坐了起来,靠在床头,还是那副温润君子的模样,只是眼中除了江烟里,谁都看不进去,也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似的,温和笑着:“……潇早说过的,没有人会不喜欢殿下。” 他乌发自然垂落下来,随着说话,微微晃动间,隐约可见脖颈锁骨上的痕迹。 明面上克制守礼,但横看竖看都写着“你们也配在这里狗叫”几个字。 当是时,满堂寂静。 卫扶光垂眸掩去杀意:此子心机颇深,断不可留。 沈幽脸色陡然一沉:不会有人看不出来这个姿势是特意摆的吧? 谢青珩抿唇不语自我安慰:无碍……没有灵根,注定早死,不足为惧。 谢玄琮没骨头似的靠在门边:*的,讨厌所有白月光,尤其是活着的那种。 江风归猛吸一大口烟:……对不住了妹妹,李潇来这么一手,场面注定失控,哥哥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在漩涡中心的江烟里:“……” 偏偏这时候,卫扶光握住了她的另一只手,旁若无人地笑道:“这里人太多了,要么我陪你出去透透气?” 江烟里早就如坐针毡了,顿时心动不已。 李潇眸光微动,指尖若有若无摩挲着江烟里手腕,笑得端方:“卿卿且去便是,不必顾及我,我如今身体孱弱,再无法共卿卿月下花前。” 江烟里闻言,又不由看向李潇,流露出几分愧意。 卫扶光垂眸,柔声低语:“今夜月色好,正适合一道散步……若阿烟想摸龙角,那得找个僻静无人的地方才是。” 李潇虚弱地咳了咳,不无纵容:“咳……抱歉,失礼了,实在是方才……咳,所以嗓子有些不舒服。” 江烟里:“……” 她求助地瞥向江风归。 江风归狠下心来不搭理她。 这边气氛正诡异着,那边沈幽忽而笑起来:“行,我算是看明白了,这是正室和续弦较劲儿呢——你俩慢慢争,争出结果了通知我一下,我才知道对谁执妾礼嘛。” 而后停顿都没有,继续咬人:“其实我觉得卫扶光赢面更大,毕竟李潇病恹恹的,估计很多事情都有心无力吧?诶……不过仔细一想,李潇赢面也不小哈,到底是家世相当、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两情相许、月下花前、互诉衷肠……” 沈幽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 谢玄琮嗤笑一声:“也不知道争个什么劲儿呢!我娘生前坐拥的美人不在少数,哪个敢争到我娘跟前去?这不是上赶着消磨情分吗?” 谢青珩轻声一叹,像长辈一般包容着眼前的荒诞:“……你们都少说几句罢。阿烟似乎一天都没吃东西?我这儿带了些点心过来……” 话音未落,江烟里就从小矮凳上站起身,李潇和卫扶光各自自觉地松开她手腕。 她头疼不已,本想回自己的住处去休息,然而没走几步路,忽然察觉到眼下的情形有多么诡异。 身后,是刚刚才共赴云雨的旧爱李潇,以及晌午才心意相通的新欢卫扶光。 右边,是三观清奇但他超爱的沈幽。 左边,是看似若即若离实则一勾手就来的谢玄琮。 身前,是刚跟她神识双修的前师尊谢青珩。 江烟里:“……” 她脚步顿了顿,指尖发凉、头皮发麻,最后看向了神色复杂的江风归。 诚恳不已、情真意切:“哥,今天是母后薨逝的十三年十个月零二十三天;这样特殊的日子,你我为人子女,应当为母后祭祀才是,你觉得呢?” 第124章 《江烟里深夜爬墙入春闺图》 逃也似的离开了白玉小楼,江烟里从储物戒里掏出一把装饰木剑,连夜下山离开天衍宗。 江风归被她提溜着悬在空中,整个人都暴躁起来:“你小心点儿,我死不了第二次了!” 江烟里懒得理他,皱着眉头思考着事情。 江风归还是改不了嘴贱的毛病,忍不住说她:“下午卫扶光来找我,我问他为什么不见你,他说你跟李潇在一块儿,我便晓得你又要控制不住了。果然。” 江烟里回头瞪了他一眼:“你到底向着哪边儿的?” 江风归叹了口气:“当然是你,你可是我亲妹妹!但听哥哥一句劝罢,李潇从来不是良善之辈,他出现在这儿跟钟妍华更是脱不了干系,色是刮骨刀,你……” 江烟里却打断了他,隐隐担忧:“其实……我总怀疑,李潇也还记得。” 她说着,看向江风归,似笑非笑:“我只记得飞升之前的事情,若不是你跟我提起,我都不知道卫扶光保留记忆是我干的——好哥哥,跟你亲妹妹好好说一说,李潇是怎么回事?” 江风归从来都稳得住的人,闻言竟然眼神一个飘忽:“我怎么知道?我跟他又不熟。” 江烟里挑了挑眉:“哦,那别的不说……你在幽冥这么多年,总不至于没见过死去的李潇吧?” 江风归噎住了。 他含糊道:“也就只是见过了,你知道啊,我以前不喜欢他。” 江烟里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直看得江风归心头发毛,才点点头:“我明白了,他肯定不怪我,也没说我坏话,甚至还跟你说了许多好听的词儿。” 江风归一惊:“你如何知道的?” 江烟里冷笑一声:“若他心有怨怼,或是讲了难听的,你早就叭叭一通说出来,好叫我膈应啊。” 江风归顿时不高兴了:“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骂了江风归一刻钟,江烟里心头才舒坦了不少,叹了口气:“……沈幽真是装都不肯装了。你想个办法,明日就叫他离开天衍宗。” 江风归虽然知道江烟里这是叫他来当恶人,但总归能赶走沈幽就是好事,当即就应下来:“办法倒是简单。我看你快结丹了,好像还压了修为?明日你就在天玑峰结丹,我想法子把沈幽带进雷劫范围,你雷劫里含着灭煞之气,最克天魔,保准叫他身受重伤,只能灰溜溜回魔界!” 越讲越高兴,仿佛已经看见沈幽浑身是血的惨状了。 江烟里:“……你这究竟是赶人,还是杀人?” 顿了顿,又道:“还有,他本来就是身受重伤来天衍宗找秘宝疗伤的,你来这么一出,他更不会走了。” 江风归觉得不无道理,思索片刻,又道:“那便这样吧。你结丹时多请些人来,我迫使他在众目睽睽下离开蛇身,化作人形。灭煞之气会引动他体内魔气,当众露馅儿,这下子不用你说什么,谢青珩就得第一个赶他走了。” 江烟里其实也是这么想的,但总觉得这么做会叫谢青珩难堪,毕竟有魔修潜入天玑峰,怎么看都是谢青珩的失职无能。 外人是一定要请的,只是人选得有个分寸,既能让谢青珩主动驱赶沈幽,又不至于让他大失颜面。 江风归看她一眼,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了,冷笑:“你自己不也这么打算的?你好渣啊,是不是到时候还要安慰丢了脸的谢青珩,替我这个不懂事的兄长道歉,安抚他一二,安抚着安抚着,就安抚到榻上去了?” 江烟里没接这一茬,想了想,提起另一件事:“明日结丹便在设宴前吧——刚好掩人耳目,就说我是庆祝结丹,免得叫有心人猜疑,请了齐玉仙、莫惊春、盛文乐、叶武安、明姝念。明天人多,你可别给我丢人,听见没?” 江风归问:“卫扶光呢?” 他本是想问江烟里有没有邀请卫扶光,但江烟里误会了他的意思:“明月奴从来都温温柔柔的,怎会给我丢人?再说了,旁人也不知道我和他关系密切,倒是都知道你是我哥哥,算我求你,明天正常些,我可不想哪日又听人讲你有疯病。” 江风归本来还生气,但一听后头两句又高兴起来了——卫扶光还是不行,连个名分都没有,哈哈。 他乐得很,江烟里也不知道他在乐什么,皱眉:“你看,你又发癫了,我说的话你听进去了没?” 江风归敷衍点头。 而后问:“你不会真要去给皇后祭祀吧?” 江烟里摇摇头:“不至于,不至于……但那个地方我实在是待不下去……” 她犹豫着,寻思要不要找个没人知道的地方躲一躲,忽而江风归幸灾乐祸道:“啊,那屋子里就剩李潇是凡人了吧?会不会被其他人不小心打死呢?” 江烟里顿时心里一个咯噔。 谢玄琮和沈幽……尤其是沈幽,疯起来谁都咬,拉都拉不住,谢玄琮肯定还要在旁边火上浇油。 还有谢青珩和卫扶光。 她虽然知道这两人不会主动挑衅或是使手段,但他们也绝不可能帮着李潇。 江风归还在幸灾乐祸着,忽然江烟里驾驭着木剑突然来了个180度大转弯,而后三倍速往天玑峰而去。 江风归:“……” 呸!要你多舌!江风归啊江风归,就你有嘴? …… 转身回到天玑峰时,江烟里用无人可敌的神识掩护住自己,蹑手蹑脚地爬墙进了二楼。 江风归站在楼下,实在没眼看这幅《江烟里深夜爬墙入春闺图》。 而江烟里实实在在松了口气——人是都还在,但似乎一片和谐,至少李潇还健在,并且正坐在桌边焚香沏茶。 本想趁着无人发现先离开,却忽然听见里面的人提起了自己的名字。 谢玄琮:“所以,你当真不会再纠缠烟烟了?” 李潇一套煮茶的动作行云流水,闻言也不恼怒:“我一身病骨,又如何纠缠呢?” 卫扶光轻声一叹:“尊者说话实在太过分了些,如何能称之为纠缠?” 谢玄琮似笑非笑:“卫扶光,你听听你这话,不就是打量着李潇活不了多久,顺嘴当好人么?” 卫扶光被他戳破心思,也并不觉得羞恼,只是目光幽深看向在场所有人:“说这话有什么意思?在座的每一个,哪怕是口口声声说当小妾也无所谓的沈幽……谁不想其他人赶紧去死,别纠缠于她?” 所有人:“……” 卫扶光平日里看着温温柔柔,怎么会说这种撕破脸皮的话? 但卫扶光犹觉不够似的,轻轻嗤笑一声:“都没否认啊……有的事儿各位都心知肚明,本也无需我来挑破的。但眼下阿烟已经足够烦恼,谁再拿这些破事儿去烦她,那只管试试,传说中三界最强战力的龙族,究竟有多能打,何如?” 第125章 李潇以前也没这么疯啊? 真是感人的场面——江烟里如是想。 她悄悄离开了白玉小楼,江风归打量着她的神色,似笑非笑:“看你这脸色,好像很感动啊?也是,妻妾和睦,古往今来多少人都盼着这呢!” 江烟里不想跟他为这事儿起冲突,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回到了小竹楼。 她心中其实更多的是难过,主要是听见李潇亲口说出那句“我一身病骨,又如何纠缠”。 怎么会这样呢? 她印象中,李潇虽不至于身强体壮,但也素来是康健的,很少生病,更别提如今这样一副随时会丧命的病容。 江烟里胡思乱想了好一会儿,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无奈地去后院打坐,运转灵力,疏通经脉,为次日结丹做准备。 待到了午夜时分,却见李潇找上了门。 江烟里神识往他身后扫了一圈,确认没人跟着,才对他笑得眉眼弯弯:“阿潇怎么还不睡?” 李潇一身深绿色春衫,皎皎月色衬得他像是山中鬼魅精灵,动人心魄:“殿下知道的,潇素来少眠。” 顿了顿,主动询问:“我……可以进去坐坐吗?只是想同你说说话,没别的事。” 江烟里本不想再跟李潇继续纠缠,但她永远没办法拒绝他——尤其李潇格外克制而温柔地笑起来,她说不出半个“不”字。 于是认了命,微微侧身让开路:“……总是这样客气,哪怕并无要事,你也是可以来找我的呀。” 李潇但笑不语。 两人在堂屋中间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茶几,上置棋盘残局,以及茶具。 李潇目光一扫,不由莞尔,眼中并不掩饰自己的怀念:“殿下可否赏脸,给潇一个表现的机会,为你煮一壶茶?” 江烟里:“……嗯。” 他动作赏心悦目,行云流水,举手投足间盛满了温柔的贵气,茶烟氤氲,模糊了两人的脸色,仿若隔着一层纱。 片刻后,一盏茶摆在了江烟里跟前,茶汤清透碧绿,不像从前在凡界时权贵世家流行的那样,加盐、加糖、加香料。 也是江烟里从前图方便,常用的煮茶方法。 她微微出神,饮了一口茶,旋即轻声一叹:“阿潇,你的身体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潇还是那样端方持重的模样,只是说出来的话叫江烟里心神难安:“昔年楚襄王恋慕神女,却什么都不肯做,只独自等待,最终自然一场空。可潇从来都觉得……若楚襄王愿意付出极高的代价,或许便能与神女再见一面了罢?” 虽是调笑暧昧的话语,但分明只是为了掩盖。 江烟里脸上笑意消失:“……你和钟妍华,究竟达成了什么交易?” 李潇闻言,却露出一个苦笑。 “哪儿来的交易呢?”他从来明亮的目光在此刻竟破碎了一瞬间,转瞬即逝,“能够有资格和钟妍华做交易的,天上地下,恐怕唯有你一人。” 江烟里皱眉,心中虽不全信他的话,但还是有些恼怒:“可是钟妍华单方面强迫?” 她不肯问明白时,李潇便说一半藏一半,非得勾得自家卿卿主动问询;但江烟里真问明白了、也发怒了,李潇反倒不舍得如实相告了。 于是,他只替她添了些茶水,浅笑:“潇本就是不得善终的命,死前能与卿卿共处,哪怕立刻就要下黄泉,也无憾了。” “啪——” 江烟里一巴掌扇在了李潇的脸上,李潇初有些错愕羞恼,抬眼刚想说些什么,却不期然看见江烟里通红的眼。 这下,他更加错愕了。 江烟里死死盯着他,还是一副很稳得住的模样,只有已经要落不落的泪珠出卖了她的不平静。 不得善终…… 不得善终! “你这样的人,从来将所有事都算计一遍,钟妍华确实有几分手段,但凡界限制颇多,她可不一定玩儿得过你。”江烟里指尖抚过李潇眼角眉梢,不自觉用了力,划出嫣红痕迹,“还有,你说你……不得善终?”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贴近李潇,有几分讥诮:“你还是对我有怨言,是么?你还是恨我的,恨我亲手将你送下黄泉,恨我不肯见你最后一面!所以,死在我手里,便是你的不得善终!” 李潇闻言,只是沉静地看着她,默然不语,旋即,又仓惶垂下眼睫。 江烟里笑得有些古怪:“别这么看着我,阿潇……你这样的眼神,叫我觉得自己恐怕是疯子。” 顿了顿,嗤笑:“说错了,你才是疯子——” 李潇这才有了动作。 他缓缓抬眼,不再掩饰或者克制眼中几近痴狂的爱恨与渴求,颤抖着抬起手,拥住了江烟里消瘦的背脊,轻轻拍打着安抚。 这样从未有人见过的情绪乍泄,叫江烟里下意识后退半步。 李潇唇畔笑意深深:“卿卿……这是在说什么?潇虽然多病,但却好好活着呢,何来死在卿卿手里一说?” 他说着,不顾江烟里怀疑的神情,兀自垂头可怜:“我不曾疑心卿卿别恋,卿卿却揣测我心怀怨恨——要么……我便将自己的眼挖出来给卿卿看一看,是否有恨,可好?” 江烟里:“……” 她抿唇,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她记得,李潇以前也没这么疯啊? 见江烟里冷静下来,李潇便也装作自己没发疯似的,重新挂上温和的面具:“吓着卿卿了?唔……卿卿方才,也是这么吓我的。” 江烟里:“…………” 江烟里愣是被他整不会了。 好半天,才坐回去,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问:“接着说吧。钟妍华究竟对你做了什么?” 李潇便微笑起来,回忆了片刻,缓缓道:“钟妍华在一年前做了太学的司业,负责教授礼。她的出现有几分突兀,听闻从前只是个宫女,但忽然就得了陛下和贵妃信任,宫中似乎也有皇子受她教导。” 江烟里追问:“是哪一位皇子?” 李潇:“是当今最小的那一位,淑妃所出,序齿第九,受封楚王。” 封号为楚……历朝历代传下来的不成文规矩,凡是以“秦”“晋”“楚”等为封号的,多少都有超然于其他皇子的地位。 江烟里顿时明白过来:“……她想当帝师。” 李潇素来谨慎,哪怕眼下在修真界,也不会妄自评论储位相关事宜,便轻巧地拉回话题:“我观钟妍华行事,很是奇怪……分明野心勃勃,却并不贪恋权势。她格外在意太学中的几个优秀学生,其中便包括我。” 历来世家大族子弟,无论自身能力学识如何,都会去太学里念几年书,既是结交人脉,也是为了扬名。 因而,哪怕李潇已然是才名斐然,去太学也并不稀奇。 “约莫一年前罢?”李潇垂眼,“那天本是我和殿下约定一起去踏青的日子……却没能等到你。” 第126章 结丹之前 江烟里看着他,没有说话。 第一世和这一世的转折点,便是在自己十六岁请征南疆。 在离宫前,她刚得知了李氏阴私,自忖无法再面对李潇,是以不告而别。 她本以为李潇会与她渐行渐远,但很显然,他并没有这样做。 “……说来可笑,我早知殿下请征南疆一事,却到底自作多情,以为殿下会来同我告别。”李潇语气平静,但江烟里听着却心中钝痛,“在城门等了足足三日,只等来了钟妍华。” 江烟里看他一眼,并没有接这一茬,只是询问着钟妍华的事情:“所以是她告诉你,我并未去南疆,而是转道寻仙去了?江渊呢……她有提到吗?” 李潇温声道:“正如卿卿所言。至于太子殿下……听闻你出发那一日,太子也失踪了。钟妍华告诉我,你们厌恶宫廷朝堂,所以不告而别了。” 江烟里在心中模拟了一下李潇听到此事可能会产生的情绪逻辑链条—— 殿下怎能不告而别? 不,定然是钟妍华蓄意挑拨! 可是殿下真的没有出现…… 卿卿是不是从来没有爱过我? 卿卿若是不要我,我该怎么办? ——以上,是江烟里的模拟。 而她显然还算是有几分了解李潇。 李潇:“最初我很是不可置信,以为钟妍华是在挑拨离间。但我在城门等了卿卿三日三夜,派出去找卿卿的人也都无功而返……彼时才恍然,并非钟妍华挑拨离间,而是卿卿当真不愿与我再见。” 江烟里还是怀疑他这话里掺了假,毕竟无论怎么看,直觉也好,蛛丝马迹的细节也好,她都怀疑李潇还记得第一世的事情。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问:“若我当真如你所想,不愿与你相见,你会如何做呢?” 李潇闻言笑起来,恰如春风拂柳,梨花映月:“卿卿已经知道了,不是吗?” 顿了顿,难得僭越地吻了吻她的额头,亲昵,却无端透出难过的情绪:“就像蜉蝣一样。若能再见卿卿一面,哪怕仅仅一面……便是叫我立时死去也好。” 江烟里:“……” 虽然情话动听,说情话的人也是她喜欢的人,但江烟里依然足够冷静:“钟妍华不会做这样没意义的事情。阿潇没有灵根无法修炼,她想方设法送你来修真界,不惜在谢青珩跟前暴露行踪,就说明其中有利可图——大概率是为我设局。” 说到此处,她才算是看明白了钟妍华这一步棋的用意,一颗心才落定了:“……若真如你所说,是药石无医的绝症,很快就会死去,这种情况对我产生的伤害,或许远远不够。想来你这身体能在修真界彻底治好,但你没有灵根……我只能看着你生老病死,却束手无策。” 李潇笑叹,有些得意,又有些落寞:“何其有幸,能在卿卿心中占据一席,竟也能被当作对付你的棋子。” 江烟里知道自己刚刚有些忘形,以至于没在意李潇的情绪,顿时有些歉然:“我……” 李潇却用食指轻轻抵住自己双唇,示意她不必解释,旋即笑道:“无碍,这才是令我心折、下黄泉也甘愿的殿下啊。” 而后,自怀中拿出钟妍华的信,以及几张纸,递给江烟里:“这封信是她写给青珩仙尊的,里面恐怕有一些有用的信息……这几张纸,是我下午回忆的内容,一部分是钟妍华在凡界的作为,一部分是她遣人送我过来的途中,我向那人套的话。” ……还是这么体贴。 江烟里目光在他一双温和沉静的眼上停留片刻,旋即莞尔:“多谢,阿潇。” …… 次日是个雨天。 前青珩仙尊亲传弟子、现青珩仙尊师妹江烟里拜入仙门不过半年便意欲结丹的消息,一经刻意传扬出去,便引起了修真界的惊涛骇浪。 “哪儿有这样快的?” “天生道体,天品火灵根,也正常吧?” “……也是,她那双生哥哥,你们知道吧?含雪仙尊的亲传,也是这般进阶奇速。” “可我还是不懂,为什么要平白无故给她提辈分?代师收徒,这不奇怪吗?” “……” 谜团太多,于是有心人、乐子人,都纷纷紧急派了人前往天衍宗一观。 天衍宗虽骄傲于江烟里的成就,但几乎所有长老都忧心忡忡,当即,执剑长老白景山便看向一旁的太上长老李逐月:“尊上,若是青珩师弟……被知道了,恐怕天衍宗名声难保。” 李逐月还没说话,执法长老刘顺微微皱眉,语气有些不好:“白师兄,人家两个两情相悦,你在这儿又跳又叫,合适吗?” 白景山是剑修,脾气并不好,本下意识想怼回去,却想起刘顺的独女正是死在“情”字上,最终也只是冷哼一声,没说什么。 太上长老李逐月瞧着七老八十,像个弥勒佛似的慈祥和善,平易近人;虽然修为不算最强,但也是大乘期大能,且辈分高,他说的话还是很有些份量:“青珩他自己心里有数。” 顿了顿,见周围不少长老都面露忧色,为了安心,还是透了点儿口风:“……你们以为我为何答应这样荒唐的请求?真只是因为他谢青珩算是我带大的孩子?只是因为他实力莫测、地位崇高?” 刘顺连忙捧哏:“是啊,您哪儿是这样徇私的人?” 李逐月开朗地笑了笑:“我确实是徇私的人。” 刘顺:“……” 李逐月开了个玩笑,又正色:“天衍弃徒明氏烟华,在离开修真界后,于凡界收江烟里为徒。她曾是青珩的师尊,后来又是江烟里的老师,辈分根本没错儿——哪里能叫改?分明只是拨乱反正啊。” 所有人这才恍然大悟。 李逐月便又看向身后的一个青年人,那人虽然容颜俊秀、锦衣玉袍,却懒懒散散的模样,更有几分吊儿郎当,看得人下意识就心里来气——至少李逐月就来了气,一脚踹过去:“岑引仙,你给我站直了!” 名叫岑引仙的青年这才不情不愿站直了一些。 李逐月本想多数落几句,但最终还是忍住了,问了正事:“你座下的明姝念,近来如何?” 岑引仙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她?她嫌弃我得很,觉得我不够努力,成日里劝我好好修炼、多多诵经——天杀的,我这是找了个弟子还是找了个师尊啊?” 李逐月冷冷一笑:“我看你这弟子收得好!就得找个人管着你,免得你不做正事!” 岑引仙大呼冤枉:“我哪里不做正事了?来来来——诸位都来评评理啊!我,岑引仙,李逐月的嫡亲师兄!你们的太上长老!仙魔大战出过力、东海之役流过血!天下太平了,我就不能躺平?我没这个资格吗?” 李逐月被他念得头痛,连忙转移话题:“好好好,是是是,你该得很……算我求你,你好好教导明家那小女孩儿,成吗?” 岑引仙这才收了神通,漫不经心道:“怎么没好好教?她虽然心思重、城府深,但也确实悟性好、天赋高。这样的人才,我可舍不得埋没了。” 李逐月这才安了心:“那便好。毕竟云不器……罢了,罢了,都是冤孽!” 岑引仙凑过去,低声笑嘻嘻:“师兄~” 李逐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岑引仙:“你说咱们这一代天衍宗弟子,是不是被下了诅咒啊?本来就各有各的毛病,最后更是离了大谱,失踪的失踪,叛逃的叛逃,入魔的入魔,残废的残废……就剩你一个独苗苗了!” 他虽是玩笑口吻,但李逐月听得心里难受。 云不器失踪,明烟华叛逃,云婉入魔,岑引仙残废。 当真是,只剩下他一人了啊。 第127章 “你仿佛总是能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呢。” 江烟里结丹的声势格外浩大——尤其这一回还有不少来观礼的人,从天玑峰为中心的方圆五十里内,空中都充盈着浓烈的灭煞之气。 突破筑基要经历一九道雷劫,金丹二九道,但若是修士想要结成完美金丹,必要经历三九之数。 而江烟里的雷劫…… 不少人只是远远看着,都觉得心惊胆战,仿佛那雷劫是劈在自己身上一样,每来一道,就一个哆嗦。 而承受着雷劫的江烟里,却颇有些百无聊赖地打了好几个哈欠。 而后,一边服用着补充灵力的丹药,一边状若不经意地看向江风归,眼神示意他把沈幽拎过来。 这回给江烟里护法的,是谢青珩和谢玄琮。 本来江风归一哭二闹三上吊才搞来了护法的位置,奈何精神状态不争气,在江烟里开始冲击前,意外目睹江烟里和卫扶光相拥亲吻,当场就捞起牌位皮肤版灵犀剑冲过去和卫扶光大打出手。 所以眼下,被谢青珩和谢玄琮不容拒绝地排除在外了。 他还生着闷气,虽然恼怒于卫扶光在这样的关头蓄意勾引,但他一直觉得,能赶一个是一个,所以当下就垮着脸,强行捏着竹叶青的七寸,掷铅球似的往江烟里身边一扔—— 沈幽:“……???” 沈幽:“……!!!” 其实高修为的天魔并不十分惧怕雷劫和灭煞之气,你看人家谢玄琮,不也好好地站在江烟里身边护法么? 但沈幽现在只有天魔神魂,没有强悍的天魔肉身,扛不了一点儿。 他吓得大叫一声,而后狼狈化作了人形,刚巧一道雷劫落下,发现此处竟有如此纯粹的魔气,登时劈了个叉,往沈幽身上打去! 沈幽连忙抓住江烟里的衣袖,长发披散,漂亮的脸上写满了仓皇,楚楚可怜看着江烟里:“阿烟,好痛啊……” 江烟里一侧头,便看见他这副经典“啊,好凉”作派:“……” 然而她的心比在大润发杀了五十年鱼还要冷,关切道:“痛吗?喝点热水吧。” 沈幽:“……” 谢青珩皱起眉,难得有些发怒:“沈幽,别捣乱!” 【其实也不算捣乱。】江烟里的心声幽幽传来,【我如今神识强得可怕,这点儿雷劫,根本不在话下的。】 沈幽听闻,顿时挑衅地冲着谢青珩笑了笑。 还没笑多久,江烟里心声继续道:【可谢青珩的关注点是不是不太对……沈幽是魔尊,他众目睽睽之下暴露了身份,需要赶紧撵走才是啊……】 沈幽:“……” 笑容逐渐消失.jgp 谢玄琮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在江烟里疑惑地看过来时,随意找补了一句:“咳,没什么,就是看到好弟弟如今装模作样,不由回想起他小时候偷偷用娘的珍珠粉和胭脂……” 江烟里:“……” 她看了眼沈幽,后者捏着她袖子的指节格外用力,眼中更是杀意盎然,不自觉就开始脑补起来。 【……还真别说,沈幽容色实在是鲜妍,唇不点而红,皮肤也又白又细腻,还有很自然的健康红晕。】她的心声若有所思,【是天生的还是……】 沈幽:“……” 他脸色扭曲了一瞬,却并不是对着江烟里,而是杀千刀的谢玄琮。 或许场上唯一一个正常人只有谢青珩了——他颇有些无奈地摇摇头,温声对江烟里道:“阿烟,凝神,专注,不可托大。” 江烟里还是肯听谢青珩的劝告的,但听归听,改不改是另一回事。 说到底,她还惦记着把沈幽赶走的事儿。 【其实沈幽挺好的,漂亮可爱。】心声带着点儿遗憾,浑然不觉那两个伏地魔脸色突变,【我也知道他并无恶意,但……实在是无法容忍啊,这样跟欺骗无异的行为。】 沈幽闻言,顿时怔怔。 他有些无措,看了一眼江烟里,带着点儿委屈,还很慌乱——他该怎么补救? 谢玄琮和谢青珩都眼观鼻鼻观心,看似什么都不知道,实则各自心里门儿清。 江烟里……是有些霸道在身上的。 从拜入天衍宗那一日开始,就有意无意地表现出来一部分,比如谁都不看进眼里,比如认定的事情从来不会变。 这种霸道在以前看来,会有些违和,毕竟她怎么看都是个普通的凡女,是如何养成这样的性子的? 后来知道了—— 哦,差点儿当皇帝啊,那没事了,这就合理了。 帝王嘛,擅用心术,大都多疑,专断独裁,私人感情永远靠后。 他们几个虽是土生土长修真人,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一个帝王是什么样,大概也能摸清楚。 伴君如伴虎可不是说着玩儿的,虽然他们围在江烟里身边不太可能被她砍头,但也总要小心几分,像沈幽那样踩着江烟里雷点蹦跶,也得亏他修为身份容貌摆在那儿,不然只能当秦不厌二号。 ……啊,忘记了,也不是没可能被砍头的,李潇那样的段位都不止被砍了头,还被抄了家、灭了族。 乐。 这便两位伏地魔思维难得同频,齐齐想到了眼下还在白玉小楼里养病的李潇,既带着几分浓烈的嫉妒,又带着一股诡异的敬佩之情。 要不人家能当白月光呢? 而沈幽。 他虽然是个隐藏的恋爱脑(也没有藏得很好),但能坐上魔尊的位置,也不会是个蠢人,在短暂的惊慌委屈之后,也逐渐想通了江烟里的逻辑。 但他能上位,靠的从来不是欲说还休、半遮半掩、茶香四溢。 于是,他期期艾艾靠在江烟里身上,没骨头似的,见江烟里没有推开他,更是得寸进尺用指尖勾了勾她的发丝:“阿烟,我知道的,你觉得我在骗你。” 江烟里闻言,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而后狐疑地看向沈幽。 灭煞之气还在往沈幽身上灌流,他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看上去有些可怜:“你……不必这样看着我,我怎么可能不明白你的想法?我是魔界的尊者啊。” 江烟里似乎是信了,微微一笑,漫不经心抚上他的眉眼:“……那么,你明白了什么?” 沈幽见状,顿时乖巧回答:“我也是上位者、统治者,所以我跟阿烟一样,最不能容忍欺骗和利用。我的身份骗了阿烟,我潜进你身边最开始也是为了疗伤,是在利用你。是我错了,对不起。” 江烟里摸了摸他的脸:“真心话?” 沈幽点头。 江烟里就笑了起来。 她有一下没一下捏着沈幽的后颈,指尖在他命门处游走,沈幽顿时感受到一股窒息的危险和致命的吸引,浑身颤抖得更加厉害,而灭煞之气频频灌注、雷劫也在他身上落下了五六道,他也浑然不觉疼痛似的,双眼一眨不眨盯着江烟里。 江烟里温温柔柔地说:“很奇怪啊,沈幽。” “你统领魔界,靠的是七分拳头、三分心计。诚然你并不蠢笨,可我却知道呢,你从来不是一个心机深沉的人。” 她说着,缓缓靠近了沈幽的脸,沈幽便看见江烟里一双凤眼里清晰倒映着自己茫然的脸,下意识凑近,似是想要亲吻。 “……还不明白我的意思么?刚才你那一套话,绝不可能是你短短几瞬便能想通的。”江烟里笑得明明温柔,但在沈幽看来却有几分残忍,“从前我便很有些怀疑了……不管你是以人身出现,还是伪装做竹叶青,仿佛总是能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呢。” 顿了顿,状若不经意看了眼身后还在兢兢业业为自己护法的谢青珩、谢玄琮,唇畔笑意加深:“是不是从没有人告诉过你?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被人看穿啊。” 第128章 明月奴哪里争得过谢青珩?! 沈幽惊疑不定,不敢吱声。 谢青珩和谢玄琮也是大气都不敢出。 江烟里笑意盈盈,站起身,眯眼看了眼天儿:“……啊,还有最后三道雷劫,便可成就完美金丹。” 谢青珩这才第二次开了口。 他还是那般语气温和,带着纵容之意:“阿烟,沈幽虽是我的弟弟,但到底身份敏感。如今又叫你感到被冒犯,稍后我便叫谢玄琮送他回魔界。” 这话说得很突兀,还很生硬,几乎是明摆着告诉江烟里——你的猜测是对的,有人能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沈幽顿时看向他,目光如炬,带着狠戾的威胁,刚想说话,识海内便传来谢玄琮的声音:【闭嘴,我们自有用意,你可别坏了事儿。】 沈幽脸色一僵。 先前在云天秘境,明明不在现场的谢玄琮的声音也吓了他一跳,那时沈幽心系江烟里并没放心上,事后回想起来,却是怒火滔天。 ——并非传音入密的手段,也非天水镜互通消息,谢玄琮定然是在他不知不觉时,在他识海内动了手脚! 眼下谢玄琮突然出声,倒是又让他想起这茬,顿时大为光火。 但他还是谨慎,并没有开口说话,眼见着这两个疯子的算计似是由谢青珩出头,当下冷笑一声,直接跟谢玄琮打了起来。 江烟里在一旁冷眼看着,将几个人的小心思尽收眼底,不由在心底笑起来:【不愧是沈幽……都这么生气了,还能顾及着谢青珩的打算呢。】 而后又格外平静,平静到有几分可怕:【……谢青珩,这是要挑明了?】 谢青珩却不急,反倒有些无奈地看着她:“又发什么呆?还有雷劫没过呢。闲杂人等都走了,你安心渡劫,有什么事儿稍后再说。” 江烟里看他一眼,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约莫一刻钟后,三九道雷劫尽数平稳度过,天朗气清,灭煞之气、未消散的雷云化作一场绵绵细雨,精纯灵力润泽着修真界的花草树木、飞禽走兽。 天边异象又生。 先前筑基期时,江烟里引动的天地异象是龙飞凤舞、火焰成花,一派祥和宏大。 而这一回。 ……与第一世的景象完全不同,那一世,她的天地异象颇有些不祥和煞气,叫不少人心生警惕。 与筑基期相比,这次龙凤的虚影更加凝实,而之前那些根本听不清楚的啼鸣眼下也清晰了许多。 依然有大朵大朵的火焰落地成花,只不过上一回来不及辨别是什么花,异象就没了,这次倒是看得明明白白,是莲花。 异象足足持续了一刻钟,观礼的人惊骇不已,频频用“你们天衍宗哪儿来的怪才”这样羡慕嫉妒的眼神盯着天衍宗众人。 被他们这样盯着,李逐月一行人表面风轻云淡,内心慌得一批。 不是,先前谢青珩也没说过江烟里这么牛批啊! 通常来讲,天地异象都有很深刻的含义,甚至能算作一种谶纬、预言。 而江烟里的天地异象,全是大吉之兆——龙、凤且不提了,那火莲实在是很不简单。 火,克一切妖魔阴邪;莲,在佛修那边儿更是几近神圣的存在。 岑引仙压低声音,跟白景山、刘顺小声蛐蛐:“江烟里有点东西啊,这阵仗……啧,卫扶光若还想保住自己首徒的名声,只能亮出自己龙族的身份才行了!” 白·执剑长老·卫扶光师尊·景山:“……” 他没好气道:“你这是什么话?我徒儿从来不关注这些虚名!” 话音刚落,就收到了卫扶光的讯息,是一条语音,有耳朵的人都能听出他的欢呼雀跃:“师尊,你看见了吗?江师叔好厉害,我觉得我应该把天衍首徒的位置名声,都交给她!” 白景山:“……” 哪儿来的逆徒! 他假装没看见岑引仙笑得前仰后合,若无其事跟刘顺说话:“你觉不觉得,这么一遭之后,哪怕某日谢青珩和江烟里私情曝光,也无人敢指摘了?” 刘顺愣了愣。 而后皱起眉头。 他跟谢青珩不算特别熟络——从先前他送明执柳去明华宫当记名弟子就能看出来,他跟谢青珩相处,远没有白景山跟谢青珩那么亲近。 但他一直很关注江烟里,毕竟……他女儿死的时候,也是这样年轻啊。 刘顺一直担忧江烟里耽于情爱、误了修行,因此先前是反对“代师收徒”的人里,跳得最高的那个。 闻言顿时不高兴了:“我问你,你是跟谢青珩关系亲近,还是你的好徒儿卫扶光关系亲近?” 白景山有些摸不着头脑:“……你怎么这么问?这怎么一样,一个跟弟弟一样,一个跟我儿子也没差。” 刘顺皮笑肉不笑:“那你弟弟跟你儿子为了一件宝物,争执后同时掉进水里,你先救谁?” 白景山更加莫名其妙:“他俩都会游泳,哪里要我来救?” 刘顺:“……” 这该死的低情商剑修! 刘顺面色扭曲,气得家乡话都说出来了:“瓜货!我的意思是——你的好徒弟卫扶光,好师弟谢青珩,都喜欢江烟里!” 白景山:“……?” 他愣了愣,而后大惊失色:“啊?这不可能吧?谢青珩有这个心思我知道,但明月奴……他对江师侄只是兄妹之情啊!先前我让他多照顾江师侄一二,他不是照顾得挺好?” 刘顺:“……就是照顾得太好了吧!” 白景山顿觉自己是千古罪人:“完了!明月奴哪里争得过谢青珩?!” 刘顺:“……” 懂了,你还是偏心卫扶光的。 白景山坐立难安:“不行,明月奴年纪轻,修为也不如谢青珩……他头一回喜欢哪个人,可不能叫他为此连命都搭上吧?” 刘顺并不十分了解谢青珩,见白景山这么担忧,也不由得惊疑不定:“……这、这不能够吧?” 白景山急得滋哇叫! 一直偷听的李逐月看不下去,给边嗑瓜子边看的岑引仙使了个眼色,岑引仙顿时点头。 李逐月见岑引仙这般自信,出于对小师弟的了解,顿生不妙之感,果然—— “你们别担心了。”岑引仙瓜子嗑得咔嚓响,嘴皮子快得可怕,李逐月想捂都来不及,“我听我那个喜欢向上管理的徒儿骂过——【他爷爷的,卫扶光、谢青珩、沈幽、面具男、秦不厌怎么还不滚?死了最好,江烟里看着清醒,干什么搞这些情情爱爱的!】” 白景山、刘顺、李逐月:“……?” 岑引仙想了想,一边又吐了口瓜子皮,一边补充:“哦,那天我实在是好奇,便叫她去给江烟里送几本书,实际上偷偷把她的天水镜通话打开了……嘿,您猜怎么着?” 白景山、刘顺、李逐月:“……” 不怪明姝念,如果岑引仙当他们的师尊,他们也嫌弃,哈哈! 岑引仙自顾自讲得眉飞色舞:“原来,魔尊沈幽竟是超绝恋爱脑,甘愿向卫扶光执妾礼;谢青珩虽然不在现场,但那是因为他刚跟江烟里一夜风流;面具男——也就是咱们的老熟人谢玄琮,更是一脸自己当三、倾城之恋!” 白景山、刘顺、李逐月:“……” 虽然很缺德,但……噗嗤。 岑引仙说得更加激动,手里的瓜子都洒落了一地:“更炸裂的是,这几大人物围坐在一起,只是为了听梅含雪弟子、那个只有十六岁的小年轻江风归,讲述江烟里和她未婚夫的往事!” 白景山、刘顺、李逐月:“……” 已经数不清无语了多少次了。 沉默,是此刻的天璇峰。 片刻后,李逐月看向刘顺:“刘师侄啊……你这下,应该不担心江烟里被男人花言巧语哄骗了吧?” 刘顺一脸茫然、双眼发直:“啊?我担心她?我是个什么货色?” 李逐月欣慰地笑了笑,又看向白景山:“白师侄,你应该也不担心明月奴被谢青珩暗杀了吧?” 白景山满面红光、春风得意:“不愧是我一手养大的徒儿,竟然能让魔尊、谢青珩、谢玄琮执妾礼!” 李逐月:“……算了,也行吧。” 第129章 解密1:钟妍华往事(2章合1) 是从多久开始察觉到不对劲的呢? 若真要追溯到最早,应该是拜师当天了。 “剧情”从山门口就开始崩坏,彼时秦不厌也根本没照着剧情来;反而是谢青珩,先是莫名在大殿喊她“逆徒”,后来在见她闹着换师尊时,态度转变也很快,甚至说出了跟“原书内容”一模一样的句子。 但当时她只觉得诡异,并未深想。 而后是在永城初遇人形沈幽。 沈幽是最不会藏的那个,心里想什么,脸上就写什么,当时的江烟里,心下生疑,但也以为,这是因为沈幽是魔修,脑回路跟寻常人不同。 而后便是第一次发现谢玄琮存在的那天。 谢玄琮反倒破绽最少——毕竟他从来都落拓不羁的模样,很少有人会透过那层吊儿郎当、油嘴滑舌的皮囊看清内里。 江烟里忌惮他和谢青珩同源同生,但对方修为过高,她素来懂得何为“谨慎”,也并不敢多观察。 ……真正确定,是在云天秘境。 彼时,江风归告诉她,要“摒弃心中杂念”。 那意味深长的劲儿,那不住往沈幽身上飘的眼神,对于本就觉得哪里不太对的江烟里来说,几乎是明示了。 尤其是,那时候她刚在心里抱怨着沈幽怎么还不扇她,下一刻沈幽便期期艾艾看过来,抬手摸了她的脸。 太明显了啊,沈幽…… 在那一刻,江烟里同时确定了,谢青珩、沈幽是能读心的。 哪怕拜师之后谢青珩就掩藏住了不对劲,但……真是抱歉,江烟里怎么可能忘记那些古怪之处? 江风归早就锐评过,江烟里生性多疑:) 谢青珩都确认了,跟他共享身体的谢玄琮也没跑了。 那天跟李潇被捉……啊不,被拜访的时候,刚巧这几个都在,江烟里便试探了几句。 先是在脚步声靠近房间时,在心里表达对李潇的喜爱。 果然,卫扶光和江风归的脸色只是普通难看,谢玄琮却魔气冲天。 实锤了,谢玄琮也一样——也能听见她的心声。 昨晚跟李潇离开后,江烟里便将卫扶光找来的明家的手札,以及李潇探得的信息整合起来,再根据这些信息寻找第一世相关的记忆,花了一整夜,串联了几乎所有事情。 …… 一切的一切的起源,恐怕得从钟妍华说起。 钟妍华,本名明烟华,出身荷城明家。 其实这么说也不准确——她的身世确实跟莫惊春有几分相似,是明家一个天骄与河东钟氏女春风一度的结果。 荷城明家,是卦修世家;而河东钟氏,却是一个凡界的贵族世家。 明家子女,每十年便要入凡一趟,观生老病死,借以参命;而这也是明姝念曾前往凡界,与江烟里生出缘分的根本缘由。 河东钟氏是真正的世家大族,历经几朝风雨而不倒,哪怕有帝王能做到抄家灭族,但世家,从来都不可能真正消失。 明烟华出生在八百年前,那一年,江氏别说夺得江山了,祖宗都不知道在哪里刨土。 凡界世家,最讲究门庭干净清贵,但也不过是一层面皮罢了,门口的石狮子都是脏的。 没有利益的事情,他们几乎不会去做,早已湮灭的河东钟氏如此,后来的陇西李氏也是如此。 ……不然,明烟华和她的母亲,是如何在“清贵门庭”里活下来的呢? 钟氏早知明家天骄不凡,那会儿凡界也还有更多关于修真界的记载,并不是完全互相隔绝的,都不需要权衡什么,若钟氏能出一个仙人,那简直是祖坟都要冒青烟。 钟氏最漂亮的女儿,便被这么送到了明家天骄下榻的卧房里,别说逃跑,她连说“不”的权利都没有,否则她会死,她的母亲会死。 然而河东钟氏算错了一件事。 诗书传家的世家大族,为了装点门面,族中子女,就没有一个书读得少、不聪明的蠢货。 而被选中“侍奉仙人”的钟氏女,更是饱读诗书、腹有乾坤。 那几个月对于钟氏女来说,除了莫大的耻辱,还催生了她的野心。 河东钟氏全是贱人,明家天骄更是个贱人,被贱人咬了,自然要咬回去。 于是,钟氏女一边假作柔顺,向明家天骄套了不少话——修士入凡几乎没有灵力,明家天骄也才二十岁,又是在修真界长大,根本玩儿不过从小跟人玩儿心眼的钟氏女。 钟氏女从明家天骄那里套来了修炼的功法、进入修真界的门道、以及…… 一道载有命印的符箓。 命印是明家的独有法术,连灵力催动都不需要。 若将它打入一个人的体内,便可以看清那人的命数。 明家天骄并不觉得这几样东西会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美人也睡到了,家族任务也敷衍了,提了提裤子,高高兴兴回修真界了。 钟氏女在生下明烟华后,便靠着明家天骄留下的功法,一点一点掌控了整个河东钟氏。 她没有修炼,因为凡界没有灵气,她也没有灵根,这些东西,是她留给明烟华的。 明烟华,是钟氏的长老和族长拟定的名字,但钟氏女却私底下跟明烟华讲:“什么破名字?跟那个贱人姓?他生过你还是养过你?他爷爷的……听阿娘的,你叫钟妍华,记住没?” 明烟华记住了,但她那时候太小,还不懂得这个差别,只听着别人叫她“明烟华”,便以为自己叫明烟华。 钟氏女也就说过这么一次,往后再未提过。 后来大了点儿,已经八百个心眼子的明烟华看向她娘:“阿娘,我觉得你当时不该生下我的。” 钟氏女……不,钟氏族长钟如月眉头一皱,素来端庄的人抄起棍子就往女儿身上招呼:“你是不是蠢?” 八百个心眼子·明烟华并不服气:“可是那个男的好贱,钟氏也好贱,你把我生下来只会让他们遂愿啊!” 八千个心眼子·钟如月冷冷一笑:“所以说你蠢!你看我像是什么母爱泛滥、舍不得落胎的人吗?” 明烟华:“……” 钟如月就细细地掰碎了,讲给她听:“那时候我根本没有反抗的能力,若是悄悄落胎,除了让他们发一顿脾气,不会给他们造成任何实质上的伤害,还会搭上自己的命。 可相反,我若将你生下来,有大概率能得一个有灵根的孩子,他们投鼠忌器,有了顾忌,便会被我拿捏。 阿妍,你记好了,若无法反抗,便不要以卵击石!慢慢把自己变成更坚硬的石头,然后一个一个碾碎他们!” 明烟华的心眼子,当即从八百个突飞至一千个。 这段谈话发生时,母女两人正在对弈。 盘上白子、黑子纵横交错,胜负难分,而钟如月说罢,微微一笑,只落下一子,顿时,明烟华睁大了眼睛:“……刚刚还、还不分伯仲的!” ……只那一子,钟如月便盘活了棋局,看似平分秋色,但明烟华却发现自己所有退路都被完全堵死! 十三岁的明烟华,从那时候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如果你被人当作棋子,那便假装自己是一枚棋子;而后,无声无息蚕食棋局,最终……成为执棋人。 …… 明烟华在十五岁那年,被钟如月暗中送去了修真界。 钟如月已是大权在握了,权力养人,她看上去甚至比十六年前更美,摸了摸明烟华的脑袋,道:“去吧,这里……并不是你的战场。” 明烟华并不排斥去修真界,但她排斥钟如月的安排:“为什么我一定要回明家?” 钟如月想了想,说:“因为你……姓明?” 明烟华:“……什么废话文学?” 她们相处很少有母女温情,很多时候,明烟华会觉得钟如月生下她,是为了要一个牢固的盟友,而这一点,钟如月也是承认的。 明烟华根本不觉得,钟如月会对她有什么类似于“母爱”的感情——毕竟从某种意义上说,自己的存在,就代表着她最耻辱的时刻。 不过无所谓。 她不可能去明家的,她就是叛逆,随便找个地儿待着,也不可能去明家! …… 但……很多很多年后,钟妍华才明白,钟如月让她回明家,只是因为她是凡人,修真界有什么她根本不知道,只知道有一个明家。 她那样的性子,怎么可能在女儿面前表现出弱势的一面呢? …… 明烟华初入修真界,四处打探一圈儿,发现仙门第一天衍宗恰好招收弟子,当即果断前去。 刚到山门口,便跟人起了冲突。 其实每年来到修真界的凡人并不算很少,但大多出身贫困,或是走投无路无法生存,跌跌撞撞跑着,身负灵根,又有几分运道,这才侥幸入了修真界。 明烟华根本不像凡人。 通身清贵的气质,娇美而骄傲的脸庞,一尘不染的衣裙。 都是钟如月的功劳。 而和明烟华起冲突的,便是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凡人少年。 脸上满是灰土,连五官都看不出,明烟华本以为自己好心,便递给他一张手帕,想让他擦一擦脸。 凡人少年看了精致漂亮的手帕一眼,愣了愣,别开眼,并没有接过来。 明烟华皱眉,又往前递了递:“你擦把脸吧,等会儿那么多人呢。” 凡人少年双眼写满了疲倦,闻言嗤笑一声:“干不干净,很重要吗?” 明烟华愣了愣,而后有些生气:“不要便不要,你说话这么硬做什么?” 凡人少年抽了抽嘴角,不无嘲讽地看着她:“……我还能跟你讲话,已经是我涵养很好了。” 明烟华大怒,刚要发难,便到了测验资质的时刻。 她不好再说什么,瞪了一眼凡人少年,看着他来到了问心石面前。 八百年前的天衍宗问心石,并不是江烟里他们所用的那种,而是会直接映照出一个人内心最深处的执念,而后当众化解。 也就是说,实名制,内容不打码。 明烟华便看见,那凡人少年的执念,是一段不久前的回忆。 阳春三月,凡界江南,几位公子策马扬鞭,于上巳节出游。 路过一户农家,踩坏地中秧苗,嘻嘻哈哈地要离开,却看见田间一个中年人,敢怒不敢言地看着他们。 几位公子懒得理会这样的“贱民”,但也觉得晦气,给了身后侍卫一个眼神,便又一起离开了。 侍卫上前,殴打了中年人一顿;而刚回到家的凡人少年目睹父亲被殴打,便冲过去要救人、还手。 侍卫的同伴见状,过来帮忙。 ……一片混乱后,死了一个侍卫,中年男子和凡人少年都受了不少的伤。 明烟华看到这里时,仓皇不已别开眼,脸色煞白。 她无需猜测便知道,被打死了侍卫的人家,怎么可能放过农户?! 不是为了侍卫的命。 而是为了自己的面子! 果然……家破人亡。 执念到此处,便结束了,山门前的问心石周围,鸦雀无声。 明烟华第一次,实实在在地,感到了愤怒和无力。 她想起凡人少年方才的话——诚然,他在迁怒于出身凡人富贵人家的自己,可难道钟氏就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吗? 发生过的。 一定是发生过的——哪怕族内瞒得再好,可现在回想起,总有端倪。 ……也是第一次,她拥有了野心。 她想,世家出身的自己,又拜入了仙门,若有朝一日能踏尽世间不平之事,钟如月肯定不会再用看蠢货的眼神看向自己了吧? 所谓贵贱……便是最大的不平啊! 轮到她去测验了。 问心石……啊,天生灵体,于修炼一途事半功倍,是和天生道体一样厉害的资质了,不会有心魔。 真好啊。 她看向一拳打碎执念的凡人少年,抿了抿唇,道:“我叫明烟华,你呢?” 凡人少年似是讶异、似是嘲讽地看着她,配着脏兮兮的脸,有几分滑稽,并不答话。 明烟华并不气馁,想了想,说:“其实我觉得,哪怕当时你直接打死了那几个公子哥,也是没用的。” 凡人少年眉梢一动,听出她并无恶意,也不好继续臭脸:“那什么才有用?” 明烟华扬了扬下巴,道:“一把火烧了,不留一点儿根。” 这话好像很废话,但细细一品味,却暗藏着几近翻天覆地的荒唐概念。 便如江烟里第一世时,历经数百年时间、从开国帝王到镇国公主,持之以恒削弱世家根基却仍不能够斩草除根。 直到那位屠户出身的草莽,一把火烧尽长安城所有世家庭院楼阁、祖祠族谱,如剜肉一般,才算成了大半。 ——内裤锦绣烧成灰,天街踏尽公卿骨! 凡人少年觉得有点意思,但他没怎么读过书,因此并不能够完全体会到这样的惊人之语有多可怕。 他只觉得明烟华人好像还不错,于是咧嘴,总算笑了起来:“我叫李二狗。” 明烟华认真道:“你都拜入仙门了,我觉得可以改个仙气飘飘的名字,二狗就算小名呗,咱们玩儿得好的人叫就行了。” 李二狗很认同:“你说得对。可我没念过书。” 明烟华凝神想了片刻,总觉得这个也好,那个也好,迟迟选不出来。 这时,两人身后一个有点漫不经心的声音响起:“李逐仙,怎样?” 两人回头,只见一个英姿飒爽的黑衣少女正蹲在地上,一脸认真,但细看,却有点吊儿郎当。 她没有半点偷听别人讲话的不好意思,落拓不羁一笑:“我叫云婉,无父无母,天地一游侠耳。” 明烟华皱了皱眉:“李逐仙……不好,他要修仙、成仙,逐仙不好,感觉是个劳碌命。” 云婉倒吸一口凉气:“你说得对……” 于是变成三个人一起抓耳挠腮。 “李逐华怎样?”一道病弱声音响起,“愿逐月华流照君。” 三人看过去,是一个容颜美得在发光的少年郎,只是似乎身体很差,面无血色:“……在下云不器。” 明烟华艰难收回目光:“李逐月吧。” 顿了顿,有些不自在:“我叫明烟华。重字不是不行,但……怪怪的。” 于是李二狗就点点头:“行,李逐月,好听的。” “往后,便是同门了!” 第130章 解密2: 欲买桂花同载酒 明烟华、李逐月、云婉、云不器四人,虽然没有拜入同个山峰,但因为山门口的短暂邂逅,入门后很快就成了好友。 几人约定了一次小聚,李逐月最后才到,脸色不太好看,身后还跟着个五六岁的小孩儿。 洗去脸上灰土,李逐月才露出本来面容,不算好看,也不难看,但小麦色皮肤上一双黑得发亮的眼却格外生动活泼。 他臭着脸,为几人介绍:“这是我小师弟,非得跟过来……” 李逐月是个做剑修的好苗子,他的师尊便是当世有名的剑修,被尊为剑仙。 明烟华是法修,她看了眼那五六岁的小孩儿,生得玉雪可爱,但却强行板着脸,一本正经,看得在场的少年人都喜欢极了,明烟华更是使了个小法术逗他,一簇漂亮的烟花在她指尖跳跃:“喜欢吗?笑一个,我再给你看几个更好的。” 小孩儿目光都黏上去了,但还是规规矩矩:“师兄师姐好,我叫岑引仙。” 明烟华觉得他可爱,云婉更是眼睛亮亮的:“好可爱的小孩儿!” 云不器平日里最是沉默寡言,一张脸美得令人见之忘俗,但从来能少说几个字就少说几个字,眼下也不知为什么,流露出几分对岑引仙的喜欢:“……还很有礼貌呢。” 年仅六岁的岑引仙,当即以为自己拿的是团宠剧本。 从那之后,四大一小便时常混在一起。 偶尔会在大比、小考后,由年幼可爱的岑引仙卖萌撒娇拖住执法长老,李逐月鬼鬼祟祟制造混乱声东击西,明烟华和云婉便偷偷将山下买来的桂花酿带入宗门。 每当此时,云不器一张俏脸便满是羞愧的薄红,面露难色:“君子有所为……” 话音未落,明烟华就笑着拧住云不器的手,云婉再趁机直接将桂花酿倒进他嘴里。 云不器:“……” 云婉就笑嘻嘻地抱怨:“不器啊不器,咱们都姓云,要不是你这做派跟我族人天差地别,我还以为你是我流落在外的哥哥呢!” 云不器:“…………” 桂花酿香甜,回味略涩,但那股幽幽而清澈的花香,像极了他们拜入天衍宗那日,山门口的桂花香气。 最终,云不器咽下了那口酒。 李逐月从前在凡界,没有条件喝酒;明烟华则是家教所致,不许喝酒。 哪怕有灵力傍身,也是这两人酒量最差。 明烟华醉醺醺地放出一个幽微诀,明亮的青绿色小火苗在夜间的山道上雀跃跳动,迷迷糊糊地看向李逐月,拍了拍他的肩:“李、李师兄……记住了,内库锦绣……咳,烧……咳咳,成灰!” 李逐月更是喝得昏头转向,迷茫看着明烟华的方向:“什、什么内裤?不对,怎么有三个明师妹?” 云婉就在旁边笑得狂放不羁,一边大口大口饮酒,一边用留影石将他们的醉态记录下来。 再一瞥云不器—— 这位从来修身养性的君子,默默饮酒,话还是很少,平日里那双暗含着苦大仇深的眼眸,在此刻也染上了几分醉意,竟然显出从未有过的笑意。 云婉就笑得更开心了,指着云不器,对身边有些困倦的岑引仙耳语:“你看你看,是不是群魔乱舞?” 岑引仙年龄小,能看不能喝,有些好奇地问唯一清醒的云婉:“酒好喝吗?” 云婉半闭上眼,摸了一把他的脑袋,漫不经心:“你真要说好喝……其实也就那样吧。我倒是爱喝,李逐月、明烟华是图新鲜,云不器恐怕根本不喜欢。” 岑引仙“哦”了一声,更疑惑了:“可云师兄好像很开心。他不爱喝酒,为什么还这么开心?” 却好半天没听见云婉说话,侧脸一看,原来是喝太多,直接睡着了。 岑引仙:“……” 当然啦,第二日,除了年纪小的岑引仙,其余四人全被罚了课后劳作。 一边在草药田里辛苦劳作,一边还痛定思痛——下次喝酒千万要瞒好了,别再被发现! 暗中观察的执法长老:“……” 天杀的,我是让你们反思这个的吗?! 一个法术扔过去,几个人抱头鼠窜,又笑又叫,当真是…… 少年意气,热血难凉呀。 时光匆匆,一晃便是百年光景。 百年的时间……有多长呢? 好像很长,又好像很短。 长到足以发生许多翻天覆地的事情,譬如陡然爆发的仙魔大战,譬如荷城明家被魔界挟持。 短到好像什么都没有变,譬如五个人的情谊,譬如每逢闲暇时偷偷运进山门的桂花酿。 ……或许,还是有变化的。 曾经风流浪荡、万事随心的云婉,不知什么时候变得沉默起来。 已是化神期的明烟华有些担忧:“最近有心事?” 云婉回过神,看着她,好半天没说话。 这目光通常会看得人心里发慌,但明烟华绝不会,只是更加担忧:“到底是什么事?” 云婉收回眼神,又漫不经心笑起来:“听说过几日你和岑引仙要去前线,有些担心。” 明烟华愣了愣,心脏重重一跳,面上却莞尔:“这有什么可担心的?我和岑引仙再不济,也是化神期修为呢。” 云婉就又看着她,还是那种沉静的、隐含痛苦的眼神。 明烟华指尖微微一抽,虽做修士的时间远远长于做世家贵女的时间,但有的东西是刻进骨子里也改不掉的:“好啦,知道你担忧,但没必要嘛——实在放心不下岑引仙,你可以偷偷跟着我们去啊。” 云婉沉默。 片刻后,她颤抖着手将一枚储物戒指塞进明烟华手中,垂眼掩去泪意,但难掩声音哽咽:“……我以前就最讨厌你死装了!都说了多少遍啊,别把你们凡人世家那套带到这儿来!” 明烟华不语,只是攥紧了她的手,死死不肯放开。 云婉挣脱几下,没能成功,忽而放声大哭。 她比明烟华高一些,抱住明烟华,将脸埋进她的颈窝,力道大得要勒碎明烟华的心:“对不起……我真的不想的……可我……我的血脉就是原罪……” 又搂紧了些:“咱们几个里,就属你最聪明了……你聪明得连我身份都看出来了,为什么还要劝我走啊?” 明烟华不语。 心里却不无悲恸地想,哪里是我聪明呢,分明是因为阿婉不愿意瞒我啊。 ——去前线的名单是绝密,除了宗主和弟子本人,无人知晓。 除非……是魔界细作。 第131章 解密3: 终不似,少年游 云婉从来都吊儿郎当,更没有人见她哭过。 平日里云婉跟李逐月吵架最多,李逐月气急了,就要骂她“没心肝儿的”,说她“迟早有哭得死去活来的一天”。 明烟华那时还偷偷跟云不器笑:“嘿,真不知道她哭起来是什么样!” 云不器嘴上不赞同,但眼里也隐隐流出期待和幸灾乐祸。 可…… 明烟华看着当真哭得死去活来的云婉,只觉得肝胆俱碎。 片刻后,拍着云婉的背,声音低不可闻:“……快走吧。” 云婉渐渐止住了泪水:“……若是被发现,你要被罚的。” 明烟华故作没好气:“要你管啊?真要这么论,整个宗门被你骗了一百年,大家一块儿受罚得了!” 话是这么说,但心里也没底。 只不过……明烟华虽然重情义,但也绝不是意气用事的蠢人。 荷城明家被魔界挟持,被要求卜卦推演,又有命印这般玄奥的秘法,多次叫灵修频频吃亏,早已惹了众怒,已是口诛笔伐的存在。 而很大一个惹了众怒的原因,便是明家敝帚自珍,卦修法门从不外传,如今的灵修阵营,没有出色的卦修可以抗衡。 明烟华目送着云婉离开,目光悠远,仿佛在为故人离去而悲伤。 实际上,正在识海内翻开钟如月让她背诵的,完整的,明家法门。 她私底下一直在修炼,为的便是留一条后路。 至于那张刻有命印的符箓,钟如月从未用过,只是用来和明家功法一起震慑钟氏,后来交给明烟华带来修真界。 这张符箓于明烟华而言,不是保命秘法,而是与钟如月之间的牵绊。 修真无岁月,不是所有凡人都如江烟里那般,有几近刻骨铭心的执念;百年来,明烟华从未回过凡界,这道命印更是被小心珍藏。 可眼下…… 若要让众人相信她是明家血脉、是卦修,这道命印便是最好的证据,恐怕……留不住了。 只有一点遗憾,却没有半分不舍。 远方传来几个外门弟子的惊喊——“云婉师叔入魔了!” 而后便是一阵惊天动地的打斗声,以及云婉很有辨识度的嗓音:“滚!” 明烟华怔怔,这个“滚”字一出来,她便知道云婉绝不会杀人。 半晌,长长一叹。 原来百年时光这么漫长。 已经是师叔了啊。 ——只是今年九月,共饮桂花酿的人,却是少一个了。 …… 天衍宗明烟华是明家流落在外的血脉、天赋异禀的卦修的消息,如风一般吹遍了大地。 魔修自然是嗤之以鼻,彼时在魔界风生水起的明家家主,更是嗤笑:“天衍竖子!想要勘破命理,下辈子吧!” 灵修这边,也是心中惴惴。 哪怕明烟华是天衍宗法修,也有化神期修为,但命理卜算,从来不是一日之功。 明烟华猜到会是这样的局面。 老实说,她也只是虚张声势,初衷不过是淡化云婉“入魔”的负面影响。 这是天衍宗高层一致商定的——与“天魔王族混入天衍宗百年无人发现”比起来,“天衍宗大能忧心局势走火入魔”到底还是要好听几分。 明烟华确实是一个高深的法修,但作为卦修……呃……总之,只是一个转移注意力的靶子而已。 这是明烟华第二次被当作棋子;第一次,是她的出生。 而这两次被当作棋子,她都心甘情愿。 偏偏不久之后,隐世万年不出的妖族,向天下宣告了一则谶纬。 【日月纵高悬,烟花葬云天。】 日月,明也。 当即,天下沸沸扬扬传开一个消息——荷城明家,会在烟华真人手中断绝! 这一下,是实实在在将明烟华放在火上烤了。 李逐月和岑引仙找到了正在研究明家法门的明烟华,担忧不已:“妖族从来都隐世不出,这则谶纬,恐怕有诈。” 云不器也难得主动登门拜访,犹豫片刻,道:“……这怕是跟云婉,有些关系。” 顿了顿,认真不已:“我生来就对天地感应至深,我能感应到,这则谶纬不祥,带有魔气,还是天魔的王族。” 明烟华似是根本不在意:“云婉再怎么有手段,也不可能在入魔不过一月的时间内,搭上这样的关系。” 云不器走后,她却面色陡然一沉。 谶纬是云婉的手段,她自然清楚! 云婉入魔的消息,李逐月几人也都知晓,但只有明烟华知道,云婉本就是天魔。 明烟华心生忌惮,对准的却不是云婉,而是云不器。 “对天地感应至深”——那你不该早就看出来云婉身份了么?这是在挑拨离间! 再者,明烟华打心里也更信任云婉。 至少从未有人见过云不器流露出什么真情实感,但云婉却不同,敢爱敢恨。 在忌惮与压力中,明烟华颇有些不堪其扰,而与此同时,云婉的真实身份暴露于天下。 明烟华、岑引仙、李逐月、云不器……以及所有天衍宗的人,为避嫌之故,不得不撤离前线。 撤离的那一日,明烟华回身看向低压压的黑云,与冲天的魔气。 云端处,昔日玄衣潇洒、高马尾飒爽的女人,正身穿黑底金龙袍,手握重剑,稳在中央,宛如定海神针。 遥遥地,与明烟华对视一眼,右手食指微微一动。 明烟华看向自己右手食指——上面戴着离别之日,云婉塞给她的储物戒指。 很漂亮,羊脂玉,龙衔梨枝。 那一刻,明烟华眼眶有些湿润。 储物戒指里的东西她看过了,全是明家不外传的秘法,应有尽有。 云婉在今日自曝身份,恐怕也是故意为之,好叫天衍宗远离危险、传承不绝。 ……还有那则谶纬,也是云婉传出,为的便是叫她与背叛仙门的明家人割席。 桩桩件件,云婉考虑得太清楚,生生将身在泥淖中、难以出淤泥不染的明烟华,捧得清清白白。 而除此之外。 明烟华还看见,一道清瘦纤细的人影立在更近处,青年风流倜傥,容颜更是清俊秀美;但眉眼间一股得意之态,显然因自己受魔尊器重而忘形。 哪怕周遭魔气冲天,他也仙气四溢。 他的眼,与自己十足相似。 ……你看,云婉将梯子都搭好了。 明烟华歪了歪头,忽然笑起来,看向身侧天衍宗诸人。 “天衍宗第二百三十四代弟子明烟华请留前线,诛叛我故友,一雪天衍宗耻辱……” 声音清亮含冰,扬出百里之外,明烟华不顾当场变色的所有修士,随意从地上捡起一根被雷劈得不成样的竹棍,直直冲向云端。 来不及阻拦,也无人阻拦。 场面一度有些诡异的寂静,灵修这边看着她三两下飞向云婉的方向,又忽而拐了个大弯,手中竹棍不知何时削得锋利无比,直直刺进她首次谋面的、父亲的胸膛。 她含笑看着眼前人不可置信的容色,又往心口深处用力几分,这才一字一顿、口齿清晰:“……断为伥血缘!杀、父、慰、母!肃、清、灵、修!” 第132章 解密4: 勘世间因果,解众生命格 从那天之后,明烟华才算是真正声名鹊起。 只不过,毁誉参半。 毁的是她根本没对云婉动手,揣测她还顾念旧情;誉的自然是她大义灭亲,正气凛然。 趁此机会,明烟华向宗主要回来那道钟如月给她的符箓,打着“母亲唯一念想”的名头。 实则,她在储物戒万千明家功法中,寻到一样禁术。 ——司命。 跟命印有几分相似,但比命印更加高深玄奥。 勘世间因果,解众生命格;看似和明家息息相关,但明烟华近乎惊悚地发现,这不可能是修真界的功法。 更像是神仙的路数。 真正的神仙。 禁术显然不是云婉塞进去的,明烟华心怀警惕,没有再碰这本禁术,本想毁去,却又鬼使神差迟疑了。 ……万一,万一哪天能用上呢? 彼时的明烟华能想到的用处,无非是跟钟如月那样,用来掣肘旁人,或许当真没想过自己修炼。 几年后,仙魔大战爆发至顶点,双方均伤亡惨重,于是订下百年合约,约定双方百年内互不侵扰。 又过了十年,云不器病重。 他的身体一直很差劲,哪怕修为是五人中最高的,也半点儿没能修补他的病骨。 尽管因为云不器曾经的挑拨离间生出隔阂,百年的情谊也做不得假,明烟华、李逐月、岑引仙开始四处为他奔走寻药。 在某个小城里,明烟华意外遇上了荷城明家的人。 她自然不予理会,但明家诸人却纠缠不休,一会儿骂她弑父,一会儿求她帮忙在仙门说几句好话。 作态疯癫,明烟华觉得晦气,刚要离开,却生生受了足足九道命印。 命印本是明家用来卜算命格的辅助,但明家在魔界待了那么多年,早就将其变为害人的东西了。 这九道命印合在一起,更是形成了一个小型的命阵,将明烟华的命格与荷城明家牢牢绑定在一处,还在不断啃噬她的气运与生机。 仓皇逃离后,明烟华强忍着被吸血的不适,也没忘记给云不器寻来药材。 回到天衍宗,岑引仙和李逐月都大惊失色:“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明烟华没说话,目光晦涩地笑了笑:“无碍,先医治不器吧。” 在李逐月和岑引仙眼里,明烟华跟从前的模样简直是判若两人。 明家人好相貌,河东钟氏也是人人秀丽,明烟华本是清丽娇美的长相,脸上也总带着健康的红晕,一看便引人心折。 但此刻,她却形销骨立、脸颊凹陷,苍白的脸上唯有一双眼还透露着生机,衣裳不再合身,频频咳嗽吐血。 岑引仙拿着药材去给云不器,这边李逐月却抿了抿唇,不由分说就要拉着明烟华去找医修。 明烟华拒绝:“不是病,医修也治不好。” 顿了顿,压下心中疲惫和戾气,没有说出是被明家的人暗算,只是笑道:“修炼明家功法出了岔子而已,你放心,有办法的。我能想出办法。” 而后她便宣布闭关不出。 她这一闭关就是十几年,再度出现时,虽然依然一副病容,但总算是养了些肉,也不再吐血了。 明烟华出关,只通知了李逐月。 她笑着说:“好转了许多。你看,我就说嘛,是有办法的。” 李逐月定定地看着她,片刻后,低声一叹:“荷城明家,前些日子血洗了好几个家族。宜城秦家,死伤最重。” 明烟华脸上笑意微敛。 片刻,挑眉:“他们还活着?” 李逐月闭了闭眼:“……而后,他们对外宣称,就算杀了所有明家人偿命,他们也会卷土重来,因为整个明家的气运命格,与你共享。” 明烟华面无表情。 她早便知道明家会有这么一遭,只是想不到,会这么快。 他们这么做,无非是在尽可能吸引多的仇恨,是要拉她下水、给他们垫背。 ——你明烟华不是踩着明家上位么?那便和我们同归于尽吧! ……又一次,被当作了棋子。 凭什么? 凭什么! 明家投靠魔界,便是在下注;凡人争权夺利尚要押上九族,失败了,再不甘心,不也得受着?! 只是输了一子而已,居然疯魔成这样。 果真是蠢货! 蠢货!又蠢又毒! 除了被当作棋子的盛怒,她还感到了一种深刻的无力。 难道她要一个一个杀回去吗?可是这只会加深仇恨,让她疲于应对;长此以往,她还如何追寻大道? 在这一刻,明烟华居然生出了自尽的念头。 是李逐月的一巴掌扇回了她的理智。 李逐月担忧不已:“你看上去走火入魔了,明烟华!” 明烟华垂下眼,露出一个完美的笑容:“只是有些茫然而已。我是说,任何正常人听见这样的事情,都会感到茫然,不是吗?” 李逐月敏锐地察觉到,明烟华很奇怪——就像是她那层完美的世家贵女的皮,不知什么时候被扒下来,却还被她执拗地硬生生穿上去,可惜已经不再合身。 明烟华没有在意李逐月,只是又一次,对外宣称闭关。 刚结束的十年闭关,明烟华一直在解析命印和命阵,为此研读明家功法,几乎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到了最后也只是缓解了十之一二。 而这一次闭关,她花了将近百年。 研习的,是那本莫名其妙出现在储物戒指中的禁术,司命。 在修炼的过程中,她从最开始的警惕和挣扎,到最后的痴迷与狂喜,也不过是一两年的时间。 这实在是一本很高深的功法,像是更高等世界的产物。 明烟华猜测,这恐怕是上界流落下来的。 司命第一层,她可以勘破修真界所有功法秘术的本质,从此再高深精妙的功法,在她眼里也简单明了。 司命第二层,她可以勘破诸多规则大道,谁选择了什么道,为什么选择、未来如何走、结局怎么样,她也一目了然。 到了最高等级的第三层,她可以隐隐约约,勘破任何一个人的命运了。 明家的命印,也是这样的效果;但明烟华对比之后发现,明家命印缺陷颇多。 一个人的命数并非全然固定,不同的选择会导致不同的结局,明家命印只能看见可能性最大的那一条路,而司命第三层,连不同的、可能的选择,也能窥见一部分。 但很可惜,哪怕是司命,也没办法解决身上的命阵;明烟华在第三次尝试解决失败后,得出一个令人胆寒的结论。 命印形成的命阵,也是上界的产物。 而从她身中命阵,到主动研习司命……就像是背后有个推手,在一步一步将她推向棋局。 第133章 解密5: 这是云婉的遗孤 时移世易,在距今大约四百年前的时候,明烟华成了天衍宗的长老之一。 这时的明烟华,刚好结束第四轮闭关,司命秘法已然大成。 李逐月、云不器、岑引仙都拉着她喝酒,劝她好好休息几年,也不要害怕明家——作为长老,他们的后盾是整个天衍宗,不必忧心各方寻仇。 岑引仙已是丰神如玉的青年谪仙模样,他也爱上了喝酒,一边喝一边笑:“……再说了,明师姐进阶的消息时不时传遍天下,长点儿脑子的都不会再来。” 明烟华目光不着痕迹地划过云不器,冲着岑引仙莞尔一笑:“我可没怕,岑师弟这是看不起我?” 几人言笑晏晏,仿佛过去的几百年从未分开。 李逐月却注意到,明烟华时不时摩挲着一个储物戒指,羊脂玉,龙衔梨花枝。 他飞快眨了下眼,散去几分泪意。 李逐月素来细心,早便知道这戒指是云婉入魔前给明烟华的。 而今这么多年过去了……无人能够真的忘记云婉。 正思量怀念间,忽而有外门弟子咋咋唬唬的喊声自山门口传来—— “这里有个小孩儿!” “他好小,是被遗弃的吗?” 明烟华几人都是耳聪目明的高阶修士,放出神识一看,而后齐齐愣住。 这小男孩约莫五岁,通身一股灵气,一看便知是修行的好苗子。 可最关键的是,他脖子上挂着一个玉佩,正是属于云婉的! 一阵风起,李逐月、岑引仙、云不器回过神时,发现明烟华已经不见了踪影。 三人沉默着,一同往山门走去。 路上,岑引仙轻声问:“……明师姐还不知道吗?” 李逐月脚部微顿,难得有些无措:“她刚出关几天,我……我还没有找到机会告诉她。” 告诉她,魔尊云婉,因魔界动乱重伤,强撑十年后,到底是身殒道消了。 若他们没猜错,那小孩儿应当是云婉的遗孤。 仙门和魔界从不互通有无,除非天大的变故、重要的消息,大多数信息都是隐瞒着彼此的。 是以,几人并不知道,这确实是云婉的孩子没错,但根本不只是五岁。 先行赶到山门的明烟华,却一眼看穿谢青珩的底细。 她一双杏仁眼泛出一丝无人可见的银光,而后,她看见了很多很多。 先看见了他的未来——剑道至尊的命格,与魔门圣主的命格,两相博弈拼杀;而最终奈何不得对方,各自行事。 还有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少女,身姿挺拔消瘦,神魂是一团可以燃尽一切的火,少女和谢青珩并肩而坐,一边有些顽皮似的,压着他要给他贴花钿,一边笑嘻嘻地说:“师兄,师兄……哎呀,青珩,就贴一会儿嘛!就让我看一看,好不好?” 明烟华愣了愣,而后脸上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师兄师妹么……这少女活泼热烈,谢青珩却因神魂分裂而清冷得没有人气儿,倒也很是相配。 还没欣慰过三秒钟。 下一刻,画面一转。 还是那个看不清面容的少女,还是消瘦挺拔的身姿,还是那似火的神魂,只不过跟她并肩而立的,成了谢玄琮。 明烟华:“……” 她短暂茫然一瞬,而后安慰自己,可能是谢玄琮、谢青珩长相一样,少女分不清。 紧接着,就见少女无视了谢玄琮横在她脖颈上的剑,声音不再娇俏天真,而是带着一丝危险的蛊惑之意,捏着谢玄琮命门,嗤笑:“……你来杀我,是想让谢青珩难过么?真是蠢货呀……我若是你,便抢走他心爱的人,勾引她,让她爱上自己,碎了谢青珩的道心。” 明烟华:“…………” 抛开云婉不谈,明烟华在这一瞬间,竟然也对这少女很是敬佩。 这想法一出来,她便顿了顿。 ……事实上,就算谢青珩跟云婉关系匪浅,但她还是很欣赏这少女。 难道不有趣吗? 谢青珩清冷,她便化作一团温暖的光;谢玄琮不羁,她便又是捉摸不透而危险的雾。 此时的明烟华,也只是暂时将这事情记在了心里,而后主动提出要收谢青珩为徒。 云不器和李逐月都没有异议,只有岑引仙,心中惴惴不安。 岑引仙总觉得,明烟华现在越来越奇怪了,没有半分人气,无端透出一股悲天悯人的漠然。 大家都以为,明烟华会教出一个法修,却没想到,教出来一个剑修。 谢青珩不到二十岁,便是仙门赫赫有名的剑道天才了,而明烟华也在此时,被大众重新提起。 只不过这一回,全是美名,都说她是天生的师者。 玉山剑门的掌门提溜着自家幼子上门拜访,诚恳地请求:“我儿含雪素来顽劣。我也不敢请求烟华尊者倾囊相授,但还请帮忙看顾一二。” 明烟华便看向堂上的少年郎,生得倒是眉目如画、神清骨秀,但那股桀骜不驯的劲儿,比谢玄琮还要恶劣几分。 再用司命秘法一看,更是目光深沉了一些。 梅含雪未来,同是剑道至尊的命格,他会有一个很合心意的徒弟,是一个性情温润柔和的小郎君。 而这小郎君身上气息与那个少女像了九成九,明烟华推演一番,发现是双生兄妹的关系。 本只是觉得有意思,但接下来的画面,却让明烟华瞳孔一缩。 ……她看见,梅含雪死于一只手,这只手很美,涂着红色蔻丹,尾指上一粒小痣,硬生生掐断了梅含雪的脖颈,艳丽漂亮的头颅再无生息。 那是明烟华的手。 明烟华心神震颤,慌忙错开视线,却又无意间看见了端坐在身侧的谢青珩,这一次,她看见了更加遥远的、谢青珩的结局—— 还是那只手,刺进谢青珩的左胸,生生捏碎了他的心脏与神魂! 明烟华险些当场走火入魔。 她不在意梅含雪或是谢青珩被自己杀死,她在意的,是自己杀死了云婉的孩子。 这一刻,明烟华深埋心底的、有人把她当棋子推向司命秘法的猜测,再度浮上心头。 灵力有几分波动,她硬是靠着自己的意志,克制住了暴动的灵力与神识。 恍惚间,她看向天边云烟,却又是脸色一变。 此时她才发现,自己眼中的世界,已经不再是那个熟悉的世界了。 漂亮的花草树木,在她眼中成为了各类元素;目光所及的、活生生的人,在她眼中也成了一本写满他们生平的书。 世界在她眼中,无所遁形。 她却觉得好可怕。 同时,天边云烟忽而扭曲起来,显露出一幅诡谲的画面。 那性情温润的小郎君以及他的双生妹妹,依旧看不清面容;少女手执棋子,不断落在棋盘上,小郎君站在她身后,忽而抬眼笑着,看向与少女对弈的人:“您输了啊。” 少女以手支颐,兴致缺缺地扫了眼棋局,也看向与她对弈的人:“师尊,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眼下,您大可以放心去死、为我的故友陪葬了吧?” 而端坐在他们对面的,不是明烟华,又是谁? 第134章 解密6: “我们本质上是一种人啊,师兄。” 教导谢青珩也好,教导梅含雪也好,对于明烟华来说,都只是人情债。 可谢青珩,是云婉的孩子。 她会杀了谢青珩。 明烟华在那一日,境界跌了一个小层次,短暂收拾过后,一脚踹开了云不器的房门。 云不器哪怕病恹恹的,却依旧美得发光。 他靠在床头,看着明烟华,莞尔一笑:“师妹来了啊。怎么也不敲门?” 明烟华没说话,只是一把剑横在了云不器的脖颈间,深深用力。 云不器脖颈间顿时出现了血痕。 可他却浑不在意,抬手抚上了明烟华苍白消瘦的脸,温柔得仿佛母亲:“师妹,仔细利刃伤手啊。” 明烟华这才开了口。 声音艰涩。 “司命功法,是你的。” “我体内的命阵,也出自你的手笔。” “……你早知道云婉天魔的身份,仙魔大战,或许也同你脱不开干系。” 云不器闻言,便笑了起来:“师妹都说对了。” 话音刚落,利刃又深入几分。 云不器依旧温柔笑着,包容地注视着明烟华,就像是在看一个调皮的孩子:“那师妹要如何做?杀了我?还是……妄图改变自己的命格呢?” 明烟华不语。 云不器笑得眉眼弯弯,探手扶正了明烟华滑落一半的珠钗,笑叹:“衣冠不正,师妹以何质问于我?” 好似是在说,明烟华此时仪容凌乱;可明烟华却明白,他是在威胁。 ——为了修习司命禁术,以及解决命阵,她手上已有十几条无辜之人的性命。 云不器看出明烟华眼中一瞬波动,脸上笑容扩大,竟不顾横在颈上的利剑,直接跪坐起身,拥住了明烟华。 利刃深入三分,鲜血染红了两人衣襟,顺着脖颈流入锁骨,再流向全身。 若从远处看,便像是一对交颈亲昵的爱侣。 云不器凑近明烟华耳畔,呢喃:“师妹,你知道第一次看见你时,我在想什么吗——” 明烟华直直立在原地,依然不语。 “我在想,你一定会是一个很好的棋手。” “你为李逐月起名字,告诉他,会有一把火燃尽不平。” “你与云婉知己同伴。那年仙魔战场,你和她遥遥对视那一眼——师妹,你知道我有多嫉妒吗?明明她什么都不懂,你心里的火也好,你恼怒于成为棋子也好……她什么都不懂。” “你甚至对岑引仙都极尽爱护,总当他还是当年那个小孩子。可他已经长大了,不需要我们保护了……师妹,你看看我啊,我病得快要起不来身了,你最该疼的,是我才对。” 明烟华被震住了。 这种震惊,大概就跟江烟里第一世,直面谢青珩发疯是一样的。 跨越数百年时空,跨越三个轮回,师徒俩的脑回路在这一刻,达到了共鸣。 ——这是在做什么? ——我是什么时候给了他错误的信号吗? ——他什么时候疯成这样了? 明烟华的沉默,让云不器以为她在认真听他说话。 于是,不自觉说了更多。 “我恪守君子之道,恪守一切礼节,从来只敢在你身后看着你。这是爱吗,师妹?我不知道。与其说是爱……我更愿称之为,棋逢对手的兴奋。” “你明明可以做到的。你明明可以成为一个操控一切的棋手,却一次次甘愿成为棋子!” “你不甘心,是吗?” “可我更不甘心啊!” “师妹……我知道的,你总觉得苍天不公。苍天不公,是以分出贵贱;苍天不公,是以恶人当道;苍天不公,是以强使我们蛰伏。” “——那便同我一起,反了这天,不好吗?” 明烟华忽然看向云不器。 片刻后,有些狠戾地笑起来:“云、不、器。” 云不器依旧微笑着看她。 明烟华被他这么看着,勾唇,放下了手中长剑。 “当啷”一声,长剑落在地上,有些突兀的撞击声惊起了窗外飞鸟。 正是傍晚时分。 明烟华抬手,掐住了云不器的脖颈,轻声道:“我很喜欢你的提议。我们来博弈吧——世事为棋局,人生为棋子,来一场对弈。” “成则生,败则死。” “没有和棋,只会你生我死,你死我活。” 云不器眼中划过一丝愕然。 他忽而意识到,自己还不够了解明烟华! 或者说,低估了明烟华骨子里的狠辣。 本以为可以拉她沉沦,一起抗衡天道,以报昔日堕入幽冥之仇。 但却忘记,明烟华从来讨厌主动权不在她自己手中,要拉她入局,就得做好被她反咬一口的准备。 明烟华垂眼看着云不器。 想和我“联手”,问过我的意见吗? 她附身,在云不器耳边道:“我们本质上是一种人啊,师兄。” 是同样的一种人。 绝不容许自己的东西被人染指——权力也好,地位也好,情绪也好,都容不得半分被人争夺。 而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哪怕付出再多也无所谓。 明烟华要烧尽世间不平,哪怕是用千千万万无辜清白的人命去填,她也无所谓。 云不器要反抗天道不公,也愿意付出自己为数不多的寿命,甚至是百年的爱慕与同门之情。 相视一笑,却无半分暧昧。 棋逢对手,你死我活。 两人的第一局博弈,是第二场仙魔大战。 这一战,持续了五六十年。 明烟华执黑子,为魔界。 云不器执白子,为仙门。 他们这一局,博的是仙魔无分正邪——先挑起仙魔战争,而后宣扬着“天道不公”的谶语,任其流传。 难道魔修就注定为恶?灵修就注定行善? 灵与魔,善与恶,究竟是谁来定义,又如何定义? 总有一日,这些话语会传遍修真界,届时便是仙魔携手,共抗天道。 云不器认为,会有仙魔和解的那一日;明烟华却认定,仙魔绝不可能彻底和解。 两人都修司命法术,便立下誓约,成者生,败者死。 眼见棋局将收,而仙魔确实日渐有了联手协作的时刻。 直到,距江烟里所在的如今,三百年前那一日。 年仅百岁的谢青珩,出关后奔赴前线,以一敌万、不分敌我,于仙魔界碑处,一剑划出百尺深痕,震慑两界,战乱顿收。 至今仍有人记得,彼时的谢青珩衣带染血,剑下亡魂有灵修、有魔修,清冷眉眼浮上一丝少年郎独有的狂傲风流,挑眉一笑—— “打什么打,吵什么吵。” “呵,一群废物。” 第135章 解密7: 我会替你,付之一炬。 突兀一剑,无意掀翻了一局棋。 惊天一剑,却就此平定了天下。 没有成败,没有和棋,就这么突兀地,结束了第一场对弈。 两人均遭受了反噬,云不器闭关修养,明烟华却拖着病体,认真教养谢青珩和梅含雪,连带着对时常冒出来的谢玄琮,也一并教导。 梅含雪一心剑道,没有发现明烟华日渐加深的不对劲,谢青珩却格外敏锐。 距今一百年前的一个春日,谢青珩找上了李逐月和岑引仙,直言自己发现明烟华似乎和云不器图谋不轨。 李逐月和岑引仙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他们如何不知道,明烟华和云不器确实有古怪呢? 然而在他们不再聚会饮酒的今日……已然物是人非啊。 李逐月到底是找上了明烟华,劈头盖脸便是责问:“明烟华,你是忘记了昔日与我的约定么?” 明烟华愣了愣,而后有些好笑:“怎么会忘?” 顿了顿,认真道:“我如今正在为之努力。” 待她赢过云不器,便要对抗天道了。 这些年,她的司命法术已然大成,早已窥破曾经看见的那一对,让她几近走火入魔的兄妹的命运。 非常奇怪,她从未见过这般奇怪的命数—— 妹妹是主宰之命,哥哥是辅佐之相,又带着一股深厚的死气……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再细细一看,那少女此生注定背满人命,实打实的煞星,却又有格外深厚的功德。 这些年,她一直在修真界暗中寻找,却一无所获。 直到此刻,李逐月上门拜访,提起格外遥远的旧事:“你我皆是凡人出身,你是世家女,我是田舍郎。明师姐,是你教会了我许多道理,可如今你却不再坚守那些道理了。” 李逐月话里的安抚和道理,明烟华一个字没听进去。 她只是恍然大悟—— 是了,那对兄妹,当是凡人权贵! 背满人命的煞星,却有深厚功德,还有主宰的命格……这在修真界根本不存在,但若是凡人的帝王将相,便说得通了! 李逐月只一看,便知道明烟华没能听见去自己的话,心下失望不已,悄然离开了。 第二个来找明烟华的,是岑引仙。 曾经总是装成大人模样的小古板,也成了如今可以独当一面的长老,青年渊渟岳峙,立于明烟华跟前:“明师姐,你和云师兄,究竟在谋划什么?” 顿了顿,怒极:“明师姐,这些年你在模糊自己的存在——实在是不得不让我多思!” 明烟华也没怎么听他说话。 她还在不断思考着自己的计划。 杀云不器,不一定要她亲自动手。 这么些年的互相试探,她早摸清了云不器的来路——曾是天界星君,只不过昔年天地大劫时堕入幽冥。 费尽心力——特指强行从两个弟弟身上借命,得以重返人间。 所以,才会一直病恹恹的。 若强行杀死云不器,她会受到极大的反噬,且她也不认为自己能够撼动曾经的星君,尤其……她所修功法,本就是他给的。 若纯靠着棋局誓约,那更是不靠谱;若是她败了呢?况且,云不器这样诡谲的心思,不可能心甘情愿死于誓约。 谢青珩那一剑,便是为了试探。 因为谢青珩师承明烟华,明面上又无人知道那一剑受明烟华指使,也就是说,除了明烟华自己和天道,无人知晓这一局,本该是明烟华胜出。 可云不器,没有死。 果真……有后手。 …… 可明烟华自己,难道就是孤注一掷吗? …… 在她和云不器对上之前,明烟华已经试验出来缓解命阵的办法。 她假意与荷城明家和解(实际上当年那些人已经被杀死),而后暗中挑选根骨与她相近的明家人,转移命阵。 最后挑中的,是一个明家旁支的少年郎君,这是与她根骨命数都最为相近的明家人了。 可惜,是个男子——这便是最大的阻碍,阴阳相克,命阵无法完全转移。 于是明烟华只能暂存在他身上,若来日这位明家少年郎能有个女儿,命阵在他身上温养这么多年,挪移到他女儿身上,只会是百分百的成功率。 至于会不会有女儿。 明烟华的司命术看得清清楚楚,会有一个。 届时,只要杀掉那个女孩儿,明家便会随之消亡,除了已经斩断联系的明烟华。 而在杀掉那个女孩儿之前,她会假作失踪;云不器若要找她,只会通过命阵定位。 那个还未出世的女孩儿,可以说是明烟华给自己准备的,一个替死鬼。 这,便是明烟华的后手。 …… 几年后,明烟华叛逃天衍宗。 而在离开天衍宗时,她拿天衍宗弟子试验命阵转移的事情,刚好被岑引仙发现。 那日岑引仙和李逐月见明烟华什么都听不进去,更是自顾自思考,似有疯魔之态,便留了心眼。 再加上云不器暗中引导两人探查,哪怕明烟华做得再隐蔽,几年时间,也足够水落石出了。 岑引仙长剑对准了明烟华,红着眼,咬牙:“师姐,你什么时候……” 明烟华只随意抬眼,眼中便划过一丝金芒,预见了岑引仙的所有剑招,以及未来。 她轻声一叹,只信手挥出一个【破天诀】,便斩断他所有攻击防御,废了他的双腿经脉。 而这一切来得太突然,匆匆赶来的李逐月根本来不及出手制止。 李逐月泪流满面,质问:“明烟华,你这是在做什么?!” 明烟华仍微笑着,那种世家贵女特有的,完美得挑不出错的笑容,一如当年山门初见,却再无半分真诚之意。 她说:“我是在帮岑师弟啊——他未来会死于游历路上,若双腿残疾,便不会再有这样的危机了。” 顿了顿,看向李逐月,目光里燃着灼灼火焰,只是不再有温度,唯余癫狂:“阿月。” “我要下山,要回凡界。” “我从未忘记我对你的承诺——你只管等着,世家也好,皇权也好,我会替你,付之一炬。” 第136章 解密8: 她只想她清清白白活在世间(2章合1) 事情到了这一步,云不器和明烟华的博弈,早已脱轨。 再也不仅仅是违抗天道了,更多的,是两人在博弈中,分别被激起了深埋多年的,偏执野心。 云不器想推翻天道,重新找回那一套“天-地-人”的,界限等级分明的规矩。 ——如他这般生而高贵的星君,就应当永远高高在上,而凡夫俗子,不应该有修炼的机缘。 明烟华也想推翻天道,她不认同云不器的观点,也不认同天道如今“按资质”划分等级的规则。 ——哪怕她做凡人时是世家贵女,做修士时是不世出天才,她依然这么认为。 而推翻规矩的第一步…… 便从凡界开始吧。 明烟华垂眼,如同神只俯瞰人世,漠然而悲悯。 …… 明烟华遁入尘世,第一个去的地方,就是河东钟氏的住处。 ……你看,六七百年了,河东钟氏还在,还是那个清贵的门庭。 修真者入凡,受天道辖制颇多,再没有修为在身。 明烟华自称是道人,光明正大被邀请入钟氏宅邸。 夜半潜入钟氏祖祠,本想寻找钟如月的牌位,却无论如何也寻不见;再行试探钟氏族人,也无一人知晓钟如月的存在。 明烟华本以为,六七百年沧海桑田,哪怕是世家也难免断代,可事实显然并非如此。 几经试探后,她愤怒地还原了事实。 靠着钟如月,以及自己这个“仙人”,河东钟氏才得以光耀这么多年;哪怕中途被帝王灭族,可只要钟如月那些手稿还在,便又能迅速崛起! 而钟氏,却在这样漫长的时光里,抹去了钟如月和明烟华的存在,记录在族谱和族史里的,只有哪个郎君得了什么官位,做了什么彪炳青史的功绩。 他们说,河东钟氏千年传承,皆凭族内子弟才俊。 那一天,明烟华枯坐了好几个时辰,神色倦怠,又透露出一股诡异的平静。 她想一把火烧掉钟氏。 可又觉得不够! 一把火烧掉,他们是没了命,可总有传承在,总有名声在;他们依旧是名留青史的世家大族,依旧是传承千年的傲然风骨。 那么……便彻底毁掉吧。 七百年前,钟氏为棋手,她为棋子,只能防守,连反击都做不到。 而今,攻守之势异也。 …… 明烟华潜入内宫,凭着司命术法,成为了皇帝的座上宾。 而这位皇帝,便是江烟里的祖父。 皇帝待明烟华恭敬,但也仅仅是恭敬罢了,明烟华心里也有数,对于一个有才能的帝王来说,自己这样的“奇人异士”,顶天了也只是他的统治工具。 明烟华不在意,因为对于她来说,皇帝也只是她的工具。 江氏王朝气数将尽,不是因为昏君奸佞,而是大势所趋。 江氏建立王朝之初,多有依赖于世家氏族的力量,有以河东钟氏为首的“诗书传家”之文才,有以陇西李氏为首的外戚与军功之勋贵。 前者便是所谓清贵千年的世家,素来看不上后者靠裙带与弓马上位的新贵,但到底后者掌兵马军功,因此也不敢太过火。 初时尚可平衡。 世间从来没有真正“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皇帝”,在江氏一朝,皇权与世家的势力此消彼长,君王弱,则世家权势更甚;君王强,则世家暂退蛰伏。 用新贵族打压老世家,这一过程用了将近两百年。 中间有那么一百年,朝堂几乎成了新贵族的一言堂,而当权的帝王也没有发现问题所在——毕竟那时候,他们仍然是利益共同体。 又过了几代帝王,到了如今,江烟里的祖父当权,已然发现了其中弊端,开始大力扶持寒门,以免以陇西李氏为首的勋贵一家独大。 明烟华看中的就是皇帝对世家的不满。 放眼望去,河东钟氏仍沉浸在旧日辉煌,陇西李氏正磨刀擦枪锐意进取。 殊不知,帝王的笑意,已然泛上血色。 世家日渐坐大,旧政之弊初露端倪,南疆、西域、北疆,乃至东海,更是频频生乱。 眼下的江氏王朝,内忧外患,绝不是恐吓之言。 明烟华取得帝王信任后,渐渐把手伸向了政事,她所表现的能力,也得到了帝王的信重。 这是一场史书没有留存记载的问策,哪怕传去宫外,众人也只以为是“不问苍生问鬼神”那般的对谈。 明烟华所做的,是借由帝王心腹,撕开消灭世家的口子。 那位异姓王——齐王盛玄,娶妻河东钟氏,虽只领了闲职,但素来有文才贤名,门生故吏更是数不胜数。 而他的旧日同窗、多年好友,武安侯叶岭,本只是寒门出身,从军后战功彪炳,娶妻陇西李氏,正是炙手可热的新贵之一。 他们是实打实的帝王心腹重臣,而也不出意外地,与世家有联姻。 帝王自然犹豫不决,且不说有多年君臣情谊在,光是这两人的能力,也让他舍不得下手。 但不是没有隐忧的,而这隐忧,便被明烟华直接点出来,让他无法忽视。 明烟华问帝王:“您在世时,尚可以钳制住这两头猛虎;但如今您仅剩的继承人年幼,我观其心性,可以做守成之君,却不能开疆拓土。如今,齐王与武安侯是您的忠臣良将,来日主少国疑,焉知他们不会成为赵高李斯?” 只这么几句,便敲定了帝王的决心。 很快,京中浮起了风云,暗流涌动后,骤起惊涛骇浪,齐王、武安侯因谋逆大罪伏诛,这样的大祸,帝王最终夷了六族。 风头正盛的陇西李氏、垂垂老矣的河东钟氏,都在其中。 但世家很难彻底消灭,出于制衡,以及安抚的原因,陇西李氏除了名声外毫发无损,河东钟氏却没了大半。 陇西李氏心惊胆战后,不免松了口气,洋洋自得于没有损耗,自认手段高明,又得帝王信重。 殊不知,正因为毫无损失,反倒叫帝王更加忌惮。 三年后,帝王驾崩,新君即位,次年改元天寿。 日渐高调的陇西李氏也好,“卧薪尝胆”的河东钟氏也罢,从皇帝的死亡中,发现了生机。 无人在意,那位昔日被皇帝奉为座上宾的坤道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无人发现,掖庭里,多了个病恹恹的洒扫宫女。 除了天寿帝后宫中颇为得宠的,钟氏昭仪。 钟昭仪在天寿帝还是太子时,就已经是他的良娣了,对明烟华有一些印象,但不多。 直到先帝晚年时的“齐武之乱”,河东钟氏被牵连,那一日她心中苦闷,不自觉就走到了掖庭,和明烟华打了个照面。 那时先帝已经病重了,宫中很少有人敢四处走动,还是太子良娣的钟昭仪不免生出了几分好奇。 她在闺中时,本就是活泼的性子,没忍住近前搭讪:“我一见女郎便心生亲近,真是有缘。” 明烟华看着这位出身河东钟氏的太子良娣。 片刻后,笑了笑:“陛下病中多思,若知晓东宫的人与他信重的谋士相谈甚欢,恐怕又要生疑了。” 钟氏良娣愣了愣。 却并不感到害怕,甚至撇撇嘴:“你故意吓唬我呢。除非你自己去告发,不然谁知道?” 明烟华定定地看着她,忽而笑起来,乐不可支。 片刻后,她揩了揩眼角笑出来的泪,问:“你挺有意思的。你叫什么名字?” 钟氏良娣眼神一暗:“……我在闺中时行三,长辈都叫我三娘。” 在很多世家大族,都不会给女儿起名字,直到出阁时,经由尊长赐名。 显然,钟氏并不在意这位三娘。 明烟华脸色难看了一瞬,记忆深处,那位雍容华贵、杀伐果断的妇人,似又生了气,恍惚中,明烟华听见她怒骂——“都说了这不是你的战场,你又回来做什么?” 她心神不定间,钟三娘已好奇问她:“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钟妍华。” 【什么破名字?跟那个贱人姓?】 “钟妍华,我叫钟妍华。” 【他生过你还是养过你?】 “你叫我妍华,或是阿钟,都可以。” 【……听阿娘的,你叫钟妍华,记住没?】 一阵寒风拂过,冰凉刺骨。 钟三娘微微瞪大眼:“你也姓钟?可是钟氏旁支?” 钟妍华回过神,看向眼前年轻的少女,笑了。 她摸了摸钟三娘的头,像是姐姐,像是母亲,声音温和:“来日太子即位,尘埃落定,你应当也会召家人入宫?” 钟三娘眼睛瞪得更大,慌乱极了:“……你可别胡说!” 钟妍华不理她,自顾自说:“总之,若你家人进宫了……可否告知我一声?” …… 钟昭仪回过神,给了身边侍女一个眼神,而后又笑着同母亲、长嫂、堂姐寒暄。 母亲笑得温婉:“陛下膝下无子……昭仪可得上心了。” 长嫂也道:“如今咱们这一大家子人,可都指着昭仪了。” 钟昭仪觉得疲惫。 她在宫中本就如履薄冰,总是心神不定;好不容易见到家人,却生出更多的无力和难过来。 便是在她为难时,一道多年不曾听闻的、有些虚弱的声音传来。 “多谢昭仪,还记挂着当年的话。” 几道目光齐刷刷看过去,病恹恹的宫女却并不惧怕,闲庭信步走进来。 钟昭仪殿中的宫女、太监,都惊骇而不能言。 原因再简单不过。 先帝驾崩后,他的宫人,有那么一些不领要职的,都另寻出路了,而钟昭仪宫内,便有昔日故人。 ……缘何会有人几十年了,容颜也不曾变过?! 而更可怖的,还在后头。 这病骨支离的、不似凡人的宫女,笑得眉眼弯弯,冲着殿中三位钟氏来客,微微颔首:“且回去告诉钟氏。” “他们借以安身立命的本钱,时隔千年,也到了该连本带利归还的时候了。” …… 钟妍华的话传回河东钟氏,自是叫许多人骇然。 钟昭仪私底下又找过钟妍华几次,有一回便忍不住询问:“你先前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顿了顿,小声问:“你……是不是本就是河东钟氏的人?” 钟妍华摇摇头,认真道:“我不属于任何一个世家。我姓钟,只是因为我的母亲姓钟。” 钟昭仪似懂非懂。 两人逐渐熟络起来,而这一来往,便是二十来年。 这一年,是天寿二十三年,年近不惑的天寿帝终于有了一对嫡出的双生儿女,已是淑妃的钟三娘去看过几次,回来后,忍不住对钟妍华惊叹:“龙凤双生诶!” 钟妍华垂眼笑开了。 终于……等到了啊。 她看向钟淑妃——天寿帝四十了,她也已有三十八岁,生出了浅浅的细纹。 钟淑妃注意到钟妍华的眼神,笑了起来:“妍华,看我做什么?” 顿了顿,有些感慨:“这么多年了,你真是一点儿没变啊。”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全是一些家常,或是话本故事。 又过了几年,皇后病重,而很巧的是,钟淑妃也病重了。 钟妍华先去看过皇后,有些疑惑——前些年她用司命术法看过,皇后不应当在这时候病重的。 这样的变故让钟妍华有些不安,而后,她在皇后薨逝那天发现,后者身上有改命的痕迹。 难免的,钟妍华时常会心不在焉。 钟淑妃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唤回了她的心神,钟妍华连忙拍了拍她的背,皱眉:“……病成这样,你怎么不好好休息?” 钟淑妃就大笑了起来——她做世家女时不敢这样笑,进了宫后便不能这样笑。 此刻,没人再说她笑成这样会很失礼了。 不需要钟妍华的司命术法,凡人也能看出来,钟淑妃撑不了几天了。 钟淑妃笑得眼泪直流,擦都擦不过来,苍白消瘦的脸上,一双眼睛亮亮的,一如初见:“妍华,你能不能给我起个名字?” 钟妍华呼吸微微一滞。 而后故作风轻云淡:“等你病好了,我就给你起——起好几个,你自己选喜欢的。” 钟淑妃还在笑:“可、可我……怕是要好不起来啦……” 笑着笑着,又落了泪:“妍华。我都知道的。我什么都知道。” ——我知道,你时常通过我给陛下传递消息,叫他不知不觉倚重我,进而倚重河东钟氏,再进一步倚重其他世家大族。 ——我知道,你要的是钟氏全族的命。 ——我知道,你好像不是凡人;我知道,你曾经当真是钟氏族人;我知道…… 钟淑妃千言万语,最后也只是化为和泪一句:“妍华,我都知道。” 钟妍华沉默。 她摸了摸钟淑妃的头,像是姐姐,像是母亲:“会恨我吗?” 钟淑妃认真地想了想,说:“不恨啊。” 顿了顿,又笑着强调:“我真的什么都知道。” ——我知道,你本可以在二十几年前,就灭钟氏满门。 钟淑妃有些哽咽:“对不起啊,我好像耽误你了。” 钟妍华垂眼,好像什么情绪都没有:“……你说什么傻话。” 钟淑妃费力地握住钟妍华的手,像是孩童眷恋着自己的母亲:“对不起,如果不是我,你应当早就报仇了吧?” 她说着,就又多了几分力气:“我那天……看你在读诗,你在那首《秦妇吟》上,目光停了好久好久。” “我本来就不聪明,入宫时,本就是家中弃子。” “妍华,我不懂朝堂之事,不懂帝王心思,也不懂你的抱负。” “你反反复复,看着那首《秦妇吟》,那句……【天街踏尽公卿骨】。” “可你能不能,也看看……也看看,东邻那【不敢回眸泪空下】的少女,西邻那【红粉香脂刀下死】的仙子,南邻那【女弟女兄同入井】的新妇……” 钟淑妃说着,声音便弱了。 时隔多年——根本不像母亲的钟如月,相逢不能识的云婉,时隔多年,钟妍华第三次感到了惶恐和痛苦。 她握住钟淑妃的手,直直看着她。 “你觉得,钟云霄这个名字好不好?” 钟淑妃愣了愣,已经浑浊的眼神陡然亮起一瞬。 钟妍华摸了摸她的头:“……来世,你不会再困于朱门宫墙,你会直入云霄,会自由。你不懂的那些事,可以自己学会;你不再需要讨好谁,你就是你自己,也会有新的、更好听的名字。” 钟云霄看着她,微微笑起来:“真的吗?” 钟妍华:“真的。” “多谢……” 钟云霄便脱了力,生命的最后一瞬,她其实还有话没说。 她想说,如果那样的来世、那样的未来,是用千千万万无辜之人的命去填的,用东邻少女、西邻仙子、南邻新妇的余生去填的,那妍华就不要去做了。 她从来看不懂钟妍华,可她想要这个陪着她这么多年的仙子,清清白白活在世间。 然而,然而。 她留给人世间最后一句话,只是那句“多谢”。 第137章 解密9: “我不喜欢李潇,他好装。” 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好像钟云霄的离开只是在昨日,而一晃眼,那在谶纬中会杀掉自己的少女,已经被封为了镇国公主。 她的双生兄长,也被封为太子。 钟妍华冷眼看着,觉得真是有趣极了——这位天寿帝根本没有意识到如今朝局的暗流涌动,这样的爱重,只会害了这一双小儿。 偶然一次,钟妍华无意间听见了那对王朝最尊贵的兄妹夜半的对话。 旁人看了只会觉得是小孩儿在童言童语,煞是可爱温馨。 可事实显然并非如此。 镇国公主江烟里,跟钟妍华昔日名字一样,有个烟字;而她骨子里的某些东西,也像极了曾经还叫明烟华的少女。 她认真看着自己的兄长,有些郑重:“哥哥,你今日不该为我出头,五姐姐年龄也还小,是被人当了枪使。虽然父皇偏宠我们,但靠这种虚无缥缈的偏爱,是靠不住的。” 钟妍华饶有兴致地挑眉,看向太子江渊,想听听他的回答。 今日这件事,她自然也是知晓的——宫中就没有瞒得过钟妍华的事情,无非是前几天,陇西李氏欲与皇室结亲,天寿帝还没有糊涂到当场许下镇国公主,言辞间透露的意向,便是连封号都没有的五公主。 可陇西李氏却仿佛听不懂暗示,直言镇国公主天潢贵胄,与自家二郎君更有同在太学的同窗之谊,更为合适。 这件事很快就从前朝传去了后宫,五公主的母妃又恨又恼,如何不知陇西李氏是看不上自己的母家。 实在是太张狂! 但她能以贫寒出身爬到如今的位置,自然不是冲动的蠢人。 仔细一想,觉得镇国公主也怪可怜的,小小年纪没了母亲,爹也是个靠不住的糊涂蛋,这桩婚事对她来说,像是枷锁,一个不小心,可能还是催命符。 这位孟德妃并没有怨怪江烟里,恨上了陇西李氏不说,还隐约对帝王生出了不满。 她这边急着暗中使绊子,那边五公主却听了同胞兄长皇三子的教唆。 皇三子十二三岁,满心都是对太子江渊的忌恨,眼珠子一转,便对自己的妹妹说:“阿梧,你平时也去太学念书,你觉得李家二郎君如何?” 也就七八岁的江羽梧正在斗蛐蛐玩儿,闻言看了眼自己的兄长,皱眉:“李潇?我跟他不熟啊,他一直更喜欢跟阿烟玩儿。” 好像浑不在意,眼里却已经有了不平和愤恨,皇三子心下了然,心下嗤笑一声“阿梧怎么这么小就善妒”,面上不动声色:“咳……哥哥这几日听说,李潇要和六妹妹结亲了。” 说着,他便一直死死盯着江羽梧,果然,江羽梧脸色一变。 皇三子并不知道,江羽梧存有占有欲的哪里是李潇,是江烟里;他也并不知道,江羽梧嫉妒的也不是江烟里,而是李潇。 ——江羽梧觉得,李潇那个死装男,根本配不上她的妹妹。 皇三子什么都不知道,满意地离开了。 而次日太学中,他亲眼看见江羽梧跟江烟里起了冲突,太子为江烟里出头,直接告到了天寿帝跟前。 虽然最后小事化了,但一传出去,局中人各有心思。 陇西李氏更加希望联姻,却又不自觉有些忌惮; 皇三子气得在寝宫里砸了好些东西,被孟德妃扇了几巴掌; 江羽梧委屈地哭哭啼啼,被江烟里哄了好一阵才好起来; 而钟妍华…… 她正站在兄妹俩窗外阴影里听墙角。 江渊也是钟妍华的重点关注对象,而她很快就发现了,江渊根本当不了太子。 除了天寿帝近乎捧杀一般的隐患,江渊的性格也做不了太子;他不是做不好,而是不愿做。 有时候,他明明知道什么才是他应做的、应说的、应表现的,却不会去表现,甚至还屡屡为了江烟里有不合时宜的言行。 这可不好——钟妍华有些不高兴地想,这实在是不好,江烟里有这样一个助力在,自己便会当真如谶纬所显示那样,死在她手中。 而思量间,江渊也开口了:“我知道,我故意的。那又怎样,他们打死我啊。” 江烟里:“……” 钟妍华:“……” 别说钟妍华呆住了,就连熟知江渊性情的江烟里也没忍住破防,打了江渊一巴掌,沉着脸:“三个月后是我们的生辰,如果你不想生日变忌日,就给我正常点。” 江渊就乖乖闭嘴了。 过了会儿,又忍不住开口:“我不喜欢李潇。他好装。” 钟妍华听着,不自觉点头,没错,李潇那孩子她也见过,虽然在世家子中算是叛逆跳脱的,但拿出来一看,还是很爱装。 江烟里闻言,有些不高兴:“你不喜欢就不喜欢呗,阿潇哥哥也没让你喜欢他啊。” 江渊愣了愣,而后气得瞪大了眼:“江烟里,你叫他什么?你再重复一遍?” 江烟里情绪比兄长稳定很多,闻言只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而后当真重复:“我说,阿潇哥哥也没让你喜欢他啊。” 江渊:“……” 钟妍华差点没憋住笑声,死死掐住腿肉,才忍住了。 江渊不可置信:“你竟然为了那个男的——那个你今年才认识的男的,伤你亲生兄长的心?” 江烟里沉默了片刻,而后有些生硬地转移话题:“哥哥,你来日登基后,可以允许我养十八个好看郎君吗?” 江渊:“…………” 只有六岁的江渊受到了很大的震撼。 他气得头痛:“我不允许!我不允许!” 江烟里就思索了一会儿,忽然豁然开朗:“没事,你不允许也没事——如果我以后大权在握,你也管不住我吧?” 屋里两个小儿,还根本不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但钟妍华的心脏却重重一跳。 是要怎样的“大权在握”,才会让未来的帝王也管不住? 钟妍华第一次,用一种警惕的、审视的目光看向了那个女孩儿。 ——她还这么小,眉眼都不曾长开,稚嫩娇气,但眼中却是藏都藏不住的野心和骄傲。 从来没有人教导过这位公主,什么是权力;身边没有可靠的长辈言传身教,太学也不会有夫子对一位公主说这些东西。 仿佛这位公主生来就是要拨弄风云、争权夺利的。 钟妍华没能忍住,透支性命生机,在凡界使用了观命的术法。 眼中微光划过,她看见了两种可能。 ——江渊顺利登基,而后迅速让位于多年来征战沙场、战功赫赫的胞妹江烟里。 而江烟里,在自己登基后不久,便给成亲多年的李潇冠了谋逆罪名,送他和他的三族下了黄泉,撕开一条对付世家的大口,比当年的“齐武之乱”更令人胆寒。 那之后,这位女帝励精图治,大刀阔斧改革,兵马在手,莫不服从;剜肉一般除去王朝毒瘤,在她晚年时,王朝焕然一新,硬生生力挽狂澜,为奄奄一息的王朝续命百年。 这一条路上,她没有与钟妍华对上,终其一生,大权在握、死而无憾。 钟妍华敛眸,看向了第二条路。 第138章 解密10: “一黑为疯子。” ——第二条路,江渊在不久后中毒,从此落下了残疾,兄妹俩从此慢慢失去一切特权,空有尊贵的壳子名头,在宫中艰涩求生,宛如野草。 江烟里依然在十六岁那年选择远征,只不过与另一条路不同。 在第一种可能里,东宫地位稳固,她也受到了更好的教导,有太子和天寿帝的帮助,她受了伤也有好药,数个名医治疗;且权力的种子自小扎根、野蛮生长,她很惜命。 而这条路上,她什么也没有了,只能拿这条命去赌,要拼一条活路,所以当真是厮杀数年,也没有好药名医,几年下来身体彻底坏了。 这下,和江渊是真真成了难兄难妹,都伤及根本、寿数大减。 被贵妃和多个皇子暗算,一次宴会中,她于众目睽睽下呕血,死死握住的兵权,被帝王借机回收。 她也不气馁,走到这里已经没有了退路,索性借着帝王些微的愧疚,入了朝堂做事。 她是本朝第一个登上朝堂的女人,却无人敢说什么;经营数年,她收拢了寒门势力,又暗中扶持女官,也不忘了同陇西李氏联络感情。 在这样的情况下,她发动了宫变,夺得帝位;同样地,她铲除了陇西李氏,却因与李潇有年少同甘共苦之情,留了他一命。 但李潇自尽了,而不久后,江渊见妹妹得偿所愿,自己也了却心事,再也撑不住,撒手人寰。 至亲至爱,皆入黄泉。 江烟里在帝位上苦苦支撑五年,尽最大努力想要力挽狂澜,那时她不过二十六岁。 然而身体油灯枯尽,小世家联合皇子反扑,她力有未逮,败于另一场宫变。 本来她应该被囚至死的,但昔年扶持的女官却暗中帮忙送她出宫。 江烟里却已经没有了活下去的念头。 夜雨滂沱中,却意外遇上了儿时有过一面之缘的明姝念,她认不出明姝念,明姝念却认识她,怔愣片刻,将人带回了天衍宗。 再之后,便是谶纬中所见,江烟里一局棋终了,亲手杀了她。 …… 钟妍华捂着嘴,咳出一口心头血,神色莫名地,看向华丽寝宫中无忧无虑的兄妹。 三个月后,他们的生辰宴上,便会有那碗盛了毒药的莲子汤,奉于江渊案前。 钟妍华知道,自己所看见的未来,都是没有自己插手的未来,若她依旧冷眼旁观,那么有一半可能,江渊无事,还有一半可能,江渊中毒。 她要插手吗? 若江渊不出事,江烟里便不可能有机会进入仙门,也就不会与自己对上。 可是…… 可是,这样一个与曾经的自己有几分相似的人,这样一个手段高明的人,真是天生的棋手啊。 她比云不器更好。 她甚至,比自己更好……因为她当真会胜过自己! 钟妍华呼吸不自觉急促了几分。 若是她一开始,就将自己的本事教给江烟里,将自己的打算和规划传承给江烟里…… 那江烟里就不再是对手,而是盟友。 她会跟自己一起,除去所有的不公;哪怕来日自己中道崩徂,她也可以继承自己的意志…… 钟妍华有些疯魔地看着年幼的江烟里,用视线描摹着她稚嫩眉眼间的野心,仿佛要看透她灵魂里,同样的那把火。 片刻后,微微笑起来。 待江渊睡下,钟妍华再次透支寿命,遮掩了身形容貌,现身在了江烟里面前。 江烟里没有被惊吓住,只是愣了愣,有些困倦地看着她,丝毫不惧。 钟妍华笑着说:“殿下,可愿与我手谈一局?” 江烟里打量着她,心下惊疑——明明人就在自己眼前,她却无论如何也记不住这人的脸、声音、身材。 江烟里想了想,不敢刺激这有些奇异之处的神秘人,道:“我不会下棋。” 钟妍华知道她撒谎,却也不戳穿:“不会的话,我教你便是了。” 说着,准确地从寝宫中的柜子里找出棋盘和棋子,仔仔细细摆在了案上。 江烟里见状,更加不敢轻举妄动,只是道:“既然如此,我执白子吧。” 古来规矩,下棋时白子先行。 钟妍华看她一眼,算是默认。 就在江烟里要落子时,钟妍华却先行落下一枚黑子。 江烟里:“……” 她抬眼,用一种狐疑的目光看着钟妍华:“白子先行。” 钟妍华漫不经心地笑了笑:“那又如何?殿下如今受制于我,规矩如何,自然由我说了算。” 江烟里沉默片刻,而后忽然甜甜一笑。 她抬手,将棋盘狠狠摔在地上,又伸手拂落了两篓棋子。 满室唯余棋子清脆跳落的声响。 江烟里还是很情绪稳定,看着钟妍华,语气有些百无聊赖:“是么。” 钟妍华手里还捻着一枚棋子。 而后,忽然大笑。 她笑着笑着,便站起身,离开了江烟里的住处,江烟里看着她离开,微微蹙眉,莫名不安,本想叫人把她擒下,却又作罢了。 ……那人实在太过诡异,若她有所图谋,总不会就此作罢的,一定还会再出现。 江烟里想了想,天大地大睡觉最大,明天起来,再跟江渊提一句便是了。 却不知道,钟妍华脚步一转,踏入了江渊的寝殿。 江渊比江烟里反应更平静,甚至还打了个哈欠:“你是要刺杀孤?也行,但杀了孤就不可以杀孤的妹妹了哦。” 钟妍华看出他的这份轻松并不作伪,不由轻笑一声,而后压低声音,宛如诱人入地狱的神鬼。 “殿下,你和你的妹妹,从来不是同生共死的关系。” 而后,她满意地看见江渊神色一变,脸上也有了凛冽杀意。 可这点儿杀意,钟妍华见了只觉得有趣,像是巨象看见妄图反击的蝼蚁:“你不信?你们……从来都是你死我活的关系。我可是看得清楚,镇国公主野心勃勃,注定不甘心只当一个公主。可你,却是太子呀。” 顿了顿,她声音含笑:“她会不会在某一天……为了帝位,与你刀剑相向呢?” 江渊这才给了钟妍华一个正眼,也不再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他再认真不过地说:“若是她想要,何须刀剑相向?孤的东西,就是妹妹的东西,帝位而已,权力而已,我们不可能因为这些生出猜疑。” 钟妍华默然,既觉得江渊有些油盐不进,又不自觉生出了更多恶意。 她知道,哪怕江渊只有六岁,他也说的是真话,因为在江渊身体康健的未来里,他也确实将龙椅擦得干干净净,然后高兴地看着江烟里坐上去。 正是因为知道这是真话,钟妍华才觉得腻歪。 她冷冷看了眼江渊,不再多言,再度离开。 而后,她回到了掖庭里的一处回廊上,坐在池边看天。 钟云霄,以前就很喜欢在这里看月亮。 钟妍华垂眼,看着手里那枚棋子,忽而笑了起来。 江烟里,这局看不见的棋,已经开始了。 ——我的规矩,是先落黑子。 三个月后,那碗有毒的莲子汤,注定呈于江渊案前,也会毁掉你们如今的安逸。 先手在我。 钟妍华轻声一叹,将手中黑色的棋子置于草丛中,是连月色都照不到的荆棘深处,而后莞尔一笑,抬脚离开。 ——第一子,是名为“江渊”的疯子。 第139章 前世1: 棋局,正式开始了 太子江渊,于生辰宴上身中剧毒,命悬一线。 炊金馔玉,歌舞升平,觥筹交错,年幼的小郎君有些艰涩地捂住了嘴,却无论如何也阻止不了大口大口的鲜血自苍白指间溢出。 鲜血落在白玉案上,蟒袍衣角,落入石榴饮,辨不出哪个更红。 江烟里从宫外回来时,便瞧见了这样混乱的场面——她头晕目眩,踉跄着跑进去,揽住了江渊。 “……对不起,哥哥,我不该出宫的。”她呢喃,又有些头痛欲裂,“不,我应该带你一起……” 一片仓皇惊慌中,江渊笑起来,安抚地替妹妹抚平眉心:“别担心啊,我没事的。” 说话间,又是几口血。 江烟里颤抖着抱住他,浅绿色的衣裙落了大片大片的血迹,像是茂密林中开出的花,声嘶力竭:“太医呢?太医呢!父皇——父皇!” 江渊死死拽住江烟里的衣袖,感受着生机在体内的流逝,整个太医院都围在他身侧。 江渊拉着江烟里的手,有些眷恋地用脸蹭了蹭,喘着气:“阿烟……” 江烟里有些哭不出来,她觉得她应该是想哭的,就像孟姜女哭长城那样,要把世间最为宏伟的建筑哭垮。 可她只是双手颤颤握住兄长,低声道:“……哥哥。” 江渊说话很费力,好半天才凑出来一句完整的话。 他说。 “李潇在哪儿?叫他过来。” 江烟里看着李潇走到这里——不到十岁的少年,惊愕而悲恸地看着江渊,世家的出身,让他连这样的情绪都克制了几分,可他开口时,竟然也是哽咽的。 “殿下,您先别说话。” 江渊便不说话了,只是深深看了李潇一眼,李潇在那一瞬间,意会到了他没有说出口的话。 ——若孤没能挺过这一遭,你当成为她的左膀右臂。 不知过了多久,江渊才吊住了命。 金碧辉煌的宫殿染上了血色,白玉案上佳肴冷硬,石榴饮和青梅酒翻落,殿中充盈着血气和酒气。 江烟里看向端坐高堂的天寿帝,定定一眼,似是裹挟着天真的茫然,唯有李潇瞥见一丝恨意。 他没说什么,只是抬手替她理了理璎珞,低声:“殿下,璎珞歪了。” 江烟里回过神来,顺势垂眼,掩去了不该有的情绪。 片刻后,她问太医院那位德高望重的院正:“太子中了什么毒?” 稚童的声音嫩生生的,却让人不寒而栗。 人人都知道太子是中毒了,可没人敢这么说,至少天寿帝开口前,无人敢这么说。 天寿帝看过去,仿佛才意会到这个事实,惊怒不已:“彻查此事!今日太子与镇国生辰,竟有宵小潜入内宫行刺!” 江烟里握着江渊的手微微一紧。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行刺之人,只能是世家了。 钟妍华于暗中看着这一幕,身上穿着宫女的服饰,仿佛只是一个在此处待命的普通宫人,因帝王之怒而垂首不敢动作。 她看着江烟里,心想——殿下,您发现了吗? 江烟里……你发现了吗?你的父皇和你的祖父一样,会为了集权,逼害亲近之人。 江烟里又问了一遍:“太子中了什么毒?” 太医院正擦了把汗,恭敬道:“老臣驽钝,学艺不精,认不出是什么毒,但太子殿下如今已无大碍了,殿下不必忧心。” 江烟里面无表情,亲手拧了热帕子,动作轻柔小心地替昏睡的兄长擦去血迹,声音低不可闻:“这样啊。我知道了。” 她真的知道了。 认不出是什么毒,却能医治。 只有内廷才有的鸩毒,才会让太医院正不敢认出来。 毒来自内廷,却是经由宫外之人送上了江渊的案几——她的好父皇,是这样说的啊。 江烟里冷静地想。 陛下什么都没做,鸩毒不是他给的,莲子羹也不是他安排的,他什么都没做。 可他偏偏就什么都没做! ——难道冷眼旁观就意味着无罪吗? 年幼的江烟里在这时,并不能理清其中的内情,但已经隐约意会到冰山一角。 她不知道世家和皇权的矛盾,不知道花团锦簇的王朝已是烈火烹油,不知道哪怕矛盾存在,也会因为一些共同的利益暂时联手。 她只知道,除了下毒的人,端坐在龙椅上俯瞰尘埃的帝王,绝非无辜。 只有六岁的江烟里,觉得齿冷。 而钟妍华却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笑来。 棋局,正式开始了。 …… 两年后,钟妍华趁着江烟里又去寻药,来到了江渊的榻前。 江渊看着她,片刻后叹气:“阁下,许久不见了。” 钟妍华很不客气地坐下,仿佛她才是此间主人似的:“好久不见啊,太子。” 江渊笑了笑:“阁下如今来,又是想说什么呢?多病之人,缠绵病榻,应当于阁下没有可以利用的地方了吧?” 钟妍华手里摆弄着一枚黑色棋子,闻言想了想,漫不经心:“其实还是挺多的。” 顿了顿,问:“太子不想知道,是谁下的毒吗?” 江渊浑不在意:“毒也中了,身体也垮了,孩子死了你来奶了——搁这儿事后诸葛亮呢?你好装啊。” 钟妍华:“……” 她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被一个孩子的话噎住。 片刻后,气笑了:“真不在意啊……听说今日李二郎君又来给镇国公主送药了?是你默许的?” 江渊皱了皱眉,有些警告地看着她:“他们是未婚夫妻,这样的来往并不意味着什么。” 钟妍华见他紧张起来,才松快了许多,又气定神闲起来:“太子真是大度。” 江渊目光一晃。 “怪道你是太子,我只是个宫女呢。” “……亲手将妹妹托付给仇人的儿子,大度,太大度了。” “……”江渊闭上眼,很久没有说话,好半天,他才沙哑着嗓子开口。 “陇西李氏和江氏之间,隔着的难道仅仅是我这半死不活的残躯吗?”他睁开眼,又带了笑,“陇西李氏夺了江氏的权,江氏也要了李氏许多人的命。” “权力之争,谁又是无辜的?” “这是真实的世界,不是话本;江氏不一定是主角,李氏也不尽然是反派。各方都只站在自己的立场攫取利益,都认为自己是对的,是欺骗世人,也是欺骗自己。” “史书工笔,也仅为胜利者的春秋笔法,谁成功,谁便是天命、便是天道。” “若真按你那套来讲——那你可知道,李二郎君的姑奶奶,便是昔年武安侯叶岭之妻?” “……真有趣,不是吗?没有永远的敌人和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江渊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他到底因钟妍华的到来窥探到几分危险,有些心力交瘁,不觉睡过去了。 钟妍华站起身,走到他身前,盯着看了很久。 而后,伸出手,掐住他的脖子,逐渐收力。 她漠然地想,这是一枚超出了预期的、不受控制的棋子。 需要被毁去的棋子。 却忽然,又收回了手。 ——不知是因为忽然想起来江渊中毒那日,江烟里无措的眼,颤抖的手。 还是别的什么,棋局还是什么,不知道,总之是别的东西…… 绝不是,有些微妙地心疼那个小女孩儿。 绝不是。 她脸色阴晴不定,好半晌,沉着脸拂袖而去,直奔太医院。 呵,棋子不受她的控制,那又如何? 另一位棋手……可以更好地操控他。 钟妍华来到太医院,有些气闷,死死盯着三月春日温暖下,枝头缀着的桃花。 三月三日天气新。 ……不行,还是想杀了江渊。 她犹豫片刻,又往中宫方向走去,却不期然被江烟里撞了满怀。 钟妍华垂眼,看向早不复当初高傲矜贵的镇国公主。 听她毫不客气、实为好意道:“演的吧?病成这样还能在宫里当差,当心被贵人嫌晦气!” 钟妍华愣了愣。 不知为什么,她想起了钟云霄。 她缓缓收回了迈向中宫的步子,看向有些警惕的小姑娘,而后,一边咳嗽一边缓缓笑开。 “……明明是关心的意思,怎么你一说出来就成了威胁?” 从这天起,钟妍华多了个学生。 不是谢青珩或是梅含雪那样,受人所托,循规蹈矩教导的徒弟。 是真正的学生——会学成她所有的心计,所有的城府,所有的能力,所有的意志的学生。 而后,她期待着与她对弈,世事为局,人生为棋,来一场痛快的厮杀。 她含笑看着身边活泼的小女孩儿,眼里流露出自己也没察觉到的暖意。 钟妍华只想着,她跟明烟华真的很像啊。 却没想过,明烟华可以掀翻云不器的棋盘,那么江烟里,也可以掀翻钟妍华的棋盘。 棋局或许从未开始,或许已经开始。 但,谁又知道呢? 第140章 前世2:她从未见过他这般失态 钟妍华教了江烟里很多东西——刀枪剑法、谋略心术、琴棋书画。 她是她的老师,是她的阿姐,某种程度上,也是她的母亲。 她看着昔年在太医院门口狼狈奔跑的小姑娘,长成了如今锋芒内敛的长剑。 可是,还不够。 钟妍华心想,这还不够——她缺乏了一些东西。 彼时两人正在对弈,钟妍华道:“殿下往后,有什么打算?” 江烟里笑得眉眼弯弯,带着几分温柔天真的意味:“唔……或许过两年吧,同阿潇成亲后,想个办法接哥哥出宫,带他去蜀中求医。” 钟妍华捏着棋子的手一顿,抬眼看她:“成亲?” 她语气有些莫名,带着微冷,江烟里恍若未觉,有些期待地点头:“是呀。虽然那件事之后……但有哥哥,有阿潇,还有老师,已经是很好的日子了。” 钟妍华捏着棋子的力道陡然加大,她又开始咳嗽,心头浮现出浓郁的戾气。 勉强压下涌上喉间的血,她莞尔一笑:“是么,确实很好。” 江烟里就又笑起来,好像很开心自己得到了老师的肯定。 钟妍华眸光微沉,只觉得事情不该是这样。 也不能是这样。 于是,她将当年江渊中毒的真相,藏了大半,兜兜转转给了江烟里。 于是,江烟里便知道了,陇西李氏是当年主谋。 她惊愕而愤怒,以至于不能再面对李潇。 他待她很好,可她做不到。 在钟妍华的刻意引导下,她选择了远征。 与这一世相同,她离去时没有告知李潇;但哪怕是钟妍华也不知道,李潇在城门口等了三日,没能等来和他有约的卿卿,所以策马追去了南疆。 在长江边驻扎时,他总算追上了她。 身穿甲胄、藏在士兵里刻意不起眼的江烟里,显出了十足的惊诧。 ——那是李潇吗?那个风尘仆仆、甚至狼狈到再无世家气度的人,是李潇? 江烟里看着他,他力竭从马上摔下,在理智告诉她应当假作看不见时,感情已然驱使她向那边走去。 在离他还有几步时,她还是停下了,驻足不前,于是李潇本来明亮欣喜的眼,顿时盛满了破碎的泪意,偏偏脸上还挂着那完美到虚假的笑。 江烟里想说,真的很难看。 无论是这个笑,还是他跌坐在土地上、满身泥污的样子,真的很难看。 她从未见过他这般失态。 李潇看着她,说:“卿卿,我站不起来了。” 江烟里没有说话。 李潇眼里的泪落了下来:“卿卿,你抱抱我,好不好?” 江烟里依旧不语,也没有走过去,哪怕只有五步路。 她想,只要她不说话、不动作,那么李潇就会离开。 他有他的风骨,有他的骄傲,有他的气性,他决计不会像话本里那些被辜负了、还要上赶着飞蛾扑火的傻x主角一样,死皮赖脸。 她猜对了,他没有死皮赖脸。 可她猜错了,他直接折断了自己的风骨。 名满长安、光风霁月、轩然霞举的李二郎君,像狼狈的败犬,膝行至她身前,仰头看着她,灰尘也掩不住美玉一般的容色,似哭非哭、似笑非笑,恳求她。 “卿卿,我站不起来了,你抱抱我,好不好?” 他就这样,把自己变成一粒尘埃,渴求着他的神女,能施舍片刻的垂怜。 第141章 前世3:她的阿潇,她的棋子,她的君子 很多很多年后,乃至于跨越了三世,江烟里也很难忘记那样的李潇。 她终于动作了,蹲下身,用怀里的手帕替他仔细擦去脸上的灰尘与泪痕。 却因着这个动作,怎样也擦不干净不断流下来的泪。 李潇小心翼翼看着她,抬手,似是想要拥住她、或是抚摸她的脸,可却收回了。 江烟里看向他的手,他便笑着将满是泥土与血痕伤口的掌心给她看。 “我的手上沾了血,还有污泥,很脏。” ——很脏,所以不敢触碰卿卿。 江烟里心里一紧,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住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李潇知道了。 他知道了,陇西李氏的那些手段。 哪怕他自己干干净净,甚至因为与镇国公主有婚约,族内刻意瞒住他许多事;但他还是觉得,自己的手是脏的。 无独有偶,江烟里也想起了他的那位姑奶奶。 陇西李氏不干净,江氏也不干净。 她知道老师给她的真相只是冰山一角——或许老师根本想不到,早在江渊中毒当天,她便知道真真正正的幕后主使。 鸩毒那样的东西,要流出宫中,没有天寿帝的默许、甚至暗中推波助澜,是不成的。 太医的遮遮掩掩、乃至后来推三阻四地不给药,只吊着江渊的命,若非天寿帝默许,谁又有那个胆子。 不过是,天寿帝想要除去陇西李氏,陇西李氏想要折断太子,所以前者哪怕知道这样的谋划,也依旧沉默了,什么都没有做,只等着这样一个把柄落下,便可除去了。 或许,天寿帝也会在夜深人静时,感到可惜——李氏胆子还是太小,怎么就不下狠手呢?若非如此,他何至于只翦除了李氏的姻亲呢! 李潇无辜吗?他本人无辜,可他身体里流着罪恶的血,这就是他的原罪。 可……她无辜吗?她和她的兄长,分明是受害者,但可悲的是,加害者是他们的父亲。 一路行军,江烟里看见了从前不曾见过的场景——饿殍遍野,卖儿鬻女,观音土,旱灾,洪灾。 城内歌舞升平,城外已是炼狱。 这片山河,原来是如此模样。 那日,她在一处村落前,看见一个妙龄少女被一个富户强行掳去做歌伎,她哭喊着要逃,看见江烟里时,她下意识瑟缩,惧怕着她的甲胄,却在看见她女子的模样时,眼睛亮了起来。 含着凄楚的泪,少女拽着她的手,苦苦哀求:“妾名罗如月,娘子……” 那边,大腹便便的富户迈步过来,本想推搡江烟里,却在江烟里露出金鱼符时脸色一变,恭敬小意:“哎呀,这位大官儿——真是教您看笑话,这是我家琵琶伎绿腰,私逃出来……” 话没能说完,因为江烟里一刀削去了他那二两多余的肉。 她看向呆滞的罗如月:“你多大了?” 罗如月愣愣的:“……妾十四了。” ……十四。 她才十四。 罗如月忽而跪下磕头:“多谢娘子搭救!妾家中父母被气死,兄长为妾与之搏命而死,如今家破人亡,种种祸事,皆由妾身。妾在死前,能得见娘子这般人物,已是死而无憾……” 江烟里拉住了要去撞树的罗如月,这很容易,哪怕罗如月已有死志,可好些年没吃过饱饭、还每日被骚扰、家破人亡的少女,如何抵得过金尊玉贵、自幼习武的公主。 江烟里看着罗如月,一双眼死死地盯着她,而后,不容拒绝地将自己的刀塞进罗如月手中。 她指着还有一口气儿的富户,却依旧看着罗如月:“种种祸事,与你何干?气死你父母的,是这个畜生,杀死你兄长的,也是这个畜生。你生得美貌,灵动可爱,是世间最美好的造物之一。” 而后,握住了少女拿刀的手,笑了笑:“杀了他,给他一刀。然后跟我走。” 罗如月愣了一瞬,而后哭着给了富户一刀,江烟里的横刀很重,可她却用尽全力握着,裙摆沾了血,哭得那么伤心,那么可怜,片刻后,又痛痛快快笑了起来。 “阿月,我不敢保证自己真的能让这个世道河清海晏。” 空荡荡的村落外,死相凄惨的富户尸体旁,江烟里一边替她洗干净脸上的泪痕,一边说。 “我会尽我所能,让这个世道好一些。我只有几十年寿命,能做到的实在不多;可我相信,会有后来人继承我的意志,完成这个使命,哪怕是……愚公移山。” 她看着眼前的少女,笑了起来:“罗如月……我给你改个名字好不好?就当,新生活的开始。” 罗如月看着她,仿佛看着神明,不自觉点头。 “就叫……罗逐月吧。” “是驱逐,不是追逐。不要像月亮,月亮太安静,太温柔。你要做太阳,让人连直视你的勇气都没有。” 恍惚间,仰视江烟里的罗逐月,又变成了眼前的李潇。 江烟里冲他笑了笑,很浅,很淡,甚至带着凌厉,可李潇的眼里却陡然迸发出明亮的光彩,渴慕而虔诚地看着她,又落了泪,像是久视太阳而被刺激出泪水之人。 江烟里握住了他的手。 她知道李潇的抱负是海晏河清,是天下太平,他要当君子,当清流。 可她不需要这样的君子纯臣。 他很爱她,他甚至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他已然对自己的阶级、出身,产生了抗拒和厌恶。 李潇被她握住手,有一瞬间的茫然,而后下意识想要回握,却又顿住,生出一种近乡情怯来。 ——会不会,这是她的道别? 江烟里看出他的不安,微微笑起来,似是珍重,似是爱怜地在他眉心落下一吻。 “阿潇,我的手也很脏,我的血也是。” 她看着他,温柔缱绻,可李潇却一如既往,能捕捉到她试图表达的意味。 他愕然一瞬。 江烟里认真道:“世道多艰。若你真的想同我在一起,或许会没命的。” 她仿佛是在说行军之旅,又仿佛是在预言某种结局。 李潇闻言,只是倾身拥住她,明明声音哽咽,脸上却又有了笑意:“我知道。” 江烟里回抱住他,江风凛冽,带来独属于大自然的宏伟,以及蒸腾的水汽。 “如果……不仅是没命,还会死得很难看呢?” 李潇却更安心了几分,将她搂得更紧,在她耳畔轻笑,声音平静温柔,一如往昔风度:“我可以成为殿下的棋子,黄泉也好,地狱也好,为卿卿走上一遭。” 江烟里心里一跳,叹息一声,有些嗔怪地笑骂:“哪儿还有半分君子之风,倒像是浪荡子。” 她说着,目光却眺望向长安的方向—— 她的阿潇,她的棋子,她的君子。 会成为她的剑,而后成为她的剑下魂。 可她绝不会后悔。 第142章 中秋番外·现代pa 二十五岁的江烟里和江风归吵架了。 准确地说,是江烟里单方面被江风归输出,之后兄妹俩整整三天没有说过一句话。 简而言之,冷战。 姬书对江棋不无担忧地说:“他们从来没吵过架啊。” 这话其实并不准确——通常来说,江风归更爱闹脾气、耍别扭,但江烟里随意哄一哄,两人很快又和好了。 龙凤胎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的相处模式。 姬书还记得有一次,还在读高二的江烟里被同班男生写了情书,在操场上,红着脸递给江烟里,却被江风归逮了个正着。 江风归当场就脸色大变,盯着那个男生,不说话,但那眼神就像是屠户杀猪前的打量。 吓走了那个男生,回到家后江风归气得跳脚:“他走的时候你为什么还要安慰他!还拦住我不让骂人!我不允许!你不可以早恋!” 说着说着就红了眼:“你现在会偏心别人,以后岂不是还要拔我氧气管!” 江棋、姬书:……这都是什么逻辑! 江棋和姬书大开眼界,而更让他们大开眼界的,是女儿的回复。 江烟里静静看着江风归发疯,片刻后,叹了口气,冷静地说:“你放心吧,我不会抛下你的,我会努力活着,比你死得更晚。” 江棋、姬书:……这又是什么逻辑! 然而出乎意料,江风归还真被哄好了,不再继续闹,一脸满足了此生最大愿望的模样。 当时江棋和姬书就认为,这两个孩子的脑回路,可能只有他们自己能理解。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的情况很严重。 因为江烟里主动冷战。 姬书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去了江烟里的工作室,决定问问发生了什么。 江烟里年轻漂亮又有钱,气势摄人,自带着矜贵,追求者从来不少,比如—— 姬书到达工作室门口时,就看见了三个隐隐对峙的男人。 他打量了一眼,而后微微一愣,嚯,竟然有一对双胞胎。 另外那个男人,戴着口罩墨镜,把自己的脸遮得严严实实,但依旧可以看出是个很漂亮的人。 姬书正想说些什么,江烟里便从办公室里走出来了——身侧还站着个格外温柔静美的青年,身姿挺拔,气质温润,时不时低头跟江烟里说些什么,眼里的爱意藏都藏不住。 见了姬书,江烟里微微一愣,而后很快回过神,笑着说:“爸,你怎么来了?” 姬书:…… 他一颗老父亲的心乱糟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生平头一回,共情了自己精神不正常的好大儿。 ——天杀的,哪儿来这么多狂蜂浪蝶勾引我女儿?不知道她事业正是上升关键期吗?不识好歹的东西! 姬书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越来越沉。 江烟里也不由得小心翼翼起来——她爸看上去是个贤惠漂亮的人夫,其实是大学教授,动不动就挂学生成绩、把学生论文批得一文不值的那种。 中国人不一定怕劫匪,但一定怕老师。 江烟里怂了,她这一怂,姬书的气势就起来得更厉害了。 刚要板着脸开口,忽然又是两个人并肩走过来,还都是自己很熟悉的人,远远看着好像都言笑晏晏的,只是走近了才听见他们的对话: 江风归:“哎呀李潇,真是好久不见了哈哈!哦对了你这是喷的什么香水啊?味道好烂大街哦,我们家的人都很有品味,我闻着就有点儿犯恶心哈哈。” 李潇:“咳咳咳,江学弟,这么久不见,你真是一点儿没变,说话还是这么幽默风趣!” 江风归:“是吗?他们都这么夸我,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两三句话的功夫,就已经走到了江烟里跟前。 江烟里在看见李潇的一瞬,愣了起码半分钟,姬书冷眼旁观,看见在场所有人——除了江烟里身边那个,都死死瞪着李潇。 江风归也是神清气爽,微微挑眉,看向那个不动声色的青年:“哟,卫扶光也在啊。吃了吗您?” 卫扶光温和地笑了笑,是一种极其乖巧的笑:“嗯,跟阿烟一起吃的。” 姬书心里一咯噔,顿时觉得要糟。 果然,江风归那股得意劲儿顿时没了,当场破防:“怎么,跟我妹妹一起吃饭得意坏了是吧?我告诉你,只要我不点头,你这辈子都别进我江家的大门!” 江烟里:“……” 姬书:“……” 江风归发疯破防,而卫扶光却依然平和,只是仿佛被吓了一跳似的,不着痕迹往江烟里身上靠了靠,垂眸,忐忑不安:“……阿烟,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你哥哥好像不太喜欢我,一定是我的问题,对不起。” 江烟里顿时皱眉,威胁地看了眼江风归,而后握住了卫扶光的手,爱怜不已:“怎么会呢?你别管他,过几天我还准备让他去做个心理测评来着……我喜欢你就行了,别难过好不好?” 江风归静了静,而后再度破口大骂! 姬书:“…………” 他恍然大悟,在这一刻真真切切明白了,为什么兄妹俩会冷战! 自己的女儿自己清楚,江烟里吃软不吃硬,又性格强势,最吃柔弱绿茶这一套;江风归又是个情绪不稳定的人,很容易就能叫卫扶光有发挥茶艺的机会。 ……我天,这卫扶光是什么祸水,搅得他们老江家家宅不宁的! 忽然,李潇开口了,看向卫扶光,谦和有礼,两人甚至隐隐有些气场相似,说不出的违和:“你好,初次见面,我是阿烟的未婚夫。” 江风归虽然讨厌卫扶光,但也绝不会让李潇得意,当即冷笑:“你算哪门子未婚夫?口头娃娃亲,谁当真谁是joker——哦对,你当年出国留学,至今得有七年了?我天,原来你还活着啊!” 那边,戴着墨镜口罩、疑似见不得人的青年,取下了脸上所有东西,死死盯住了李潇。 而后,在静默中开口,语不惊人死不休:“这位李潇,你眉峰修歪了。” 李潇顿了顿,而后看过去,依然是那副谦和温柔的姿态:“想到要和故人重逢,所以难免有些急切。你是……?我好像没听阿烟提起过你。” 沈幽笑了笑:“没提起过我也很正常吧?毕竟我是小三,见不得人的。” 顿了顿,指了指身后的双胞胎,一个是黑色卫衣的酷哥,正似笑非笑看戏,一个身穿白色唐装,清冷禁欲,仿佛眼前一切荒唐与他无关。 沈幽指着他们,笑得艳丽危险:“……这两位,是我同母异父的哥哥,最近在争小四的位置。家学渊源,他们的父亲和我的父亲,都是小三上位呢。” 李潇:“…………” 姬书:“…………” 江风归和卫扶光显然早就领略过,都只是脸色难看了一些,倒也没有很震惊。 很快,这里就乱成了一锅粥。 李潇有未婚夫的名头,沈幽有不要脸的本事,卫扶光是自带正宫气度的绿茶,谢青珩和谢玄琮买一赠一不可小觑。 以及,看所有人不顺眼、平等想赶走每一个人的,江风归。 姬书看得头大,眼不见为净,转身离开,觉得自己回去必须跟妻子好好聊聊,两个孩子的教育问题。 吵来吵去,天都黑了。 正要歇口气时,才发现江烟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只在桌上留了张字条。 【受不了了,你们慢慢吵,我和念念约了一起做冰皮月饼,谁下次再在我这儿撒野,我会报警^_^】 另有一行小字。 【江风归,早点滚回家吃月饼过节,别在这里发癫^_^】 落款时间,两小时前。 所有人:“……”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片刻后,江风归有些神清气爽地笑了:“对哦,今天中秋,刚好这会儿回家能赶上晚饭……我妹妹给我做了冰皮月饼,我得尝尝。你们怎么不说话了?是没有家可以回吗?哦抱歉,我不能再跟你们多说了,因为我妹妹给我做月饼了。” 所有人:“……” 所有人在这一刻,不约而同地想—— 我跟阿烟\/卿卿结婚之日,就是你江风归被逐出家门之时! 第143章 前世4:白首相知犹按剑(2章合1) 三载征战杀伐,带给江烟里的是一身沉疴旧疾,以及庆功宴上骤然听闻的,江渊的死讯。 钟妍华为她的“御前失仪”递过去一个台阶,江烟里便从她漫不经心的声音中,获取了背后的信息。 ——江渊的死,有她的谋划。 不然,她早该知道这件事的……哪怕江渊有心以命换命,她也该知道的! 能瞒住江烟里的,除了江渊,便只有钟妍华。 江烟里走出了宴会大殿,站在冷风中,有些怔怔地看着铺天盖地的雪。 有人在她身后,为她披上大氅,以及撑起一把伞,鼻尖萦绕了清浅的香,她辨认片刻,是雪中春信。 “……李二郎君。”她没有回头,声音也平静,“在这里做什么?” 她其实很愤怒,很疲惫;她似乎被一分为二,一半叫嚣着杀意,一半不停泼着冷水。 李潇没说话,江烟里也只是笑了笑:“你不必担心我。我……知道。” 顿了顿,微微垂眼,声音很轻很轻:“你看,她在索取报酬了……亦或是,束修。” 李潇只是替她拂去发上的雪,有些冰凉的手指无意碰上她的眼,江烟里微微侧身,看向多年不见的故人。 而后,她平静地注视他,问:“我好像只有你了,是吗?” ——胞兄枉死,恩师背刺,我唯一可以信任的盟友只有你了,是吗? 经年不见,李潇的样貌更出众了,或许是因为入仕,有了权力的滋养;又或许是为了今日的重逢,所以仔细矫饰过容颜。 他看着她,道:“殿下,除了我,您的身后还有玄武军。” ——我永远在,而您也永远不要忘记手中握有的权力。 江烟里这才笑起来。 她在雪中,漫步于红梅树林里,脸色淡漠;他微微落后她半步,为她撑了伞,目光专注。 “钟妍华……她或许察觉到了,或许没有察觉到;在她问我以后想要什么时,我头一次清晰地生出了警惕。”江烟里轻声叹了叹,“八岁拜师,我感激她,敬爱她,看重她,也从来都防备她。” “我一直在想,她到底想要什么?” “直到三年前那天,她反过来问我,我想要什么。”她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我便知道,她要收取束修了……我故意说,要平淡安稳的生活,要同你成亲。” 江烟里没注意到,在她说出最后一句时,身后的人于一瞬之间,藏不住汹涌爱意。 她只是穿过梅林,穿过兽园,穿过无数回廊碧瓦,来到了那座荒芜的宫殿。 ——中宫所在,立政殿,自高祖起,江氏皇朝历代皇后所居。 高祖、太宗时,皇后尚能辅佐帝王,再往后,有被废的皇后、枉死的皇后、被忌惮的皇后……渐渐的,立政殿不再带有政治意味,而是成了普普通通的建筑,困住许多魂灵。 她和江渊的母亲,便是在这里病逝。 那个女子……说老实话,江烟里也好,江渊也好,对她没有太深的印象,只隐约记得,她临死时与天寿帝密谈许久,而后兄妹二人便由天寿帝躬亲抚养,离六岁还有五个月时,受封太子与镇国公主。 江烟里听旧仆说过,皇后是一个很温柔的女子,她比天寿帝小了几乎十二岁,生产他们时落了病根,虽然没法时时爱护他们,可心里是很爱很爱儿女的。 记忆里几乎没有印象的女子薨了,而后便是兄妹相依为命,立政殿再荒芜破败、不吉利,也是他们的家。 江烟里站在立政殿外,直勾勾看着殿前杂草丛生,忽而笑起来,回头看向李潇,眉眼间呈现一种噬骨饮血的柔情:“……阿潇,本宫没有家了。” 李潇捏着伞柄的手用力到泛白,他看着江烟里,俯首替她扶正发间珠钗:“臣在。” 他语气带着坚定,却不知道自己眼中也流露出同等的悲恸与仓惶,以及无力。 这一刻,他比她更难过心碎,哪怕经历这些的并不是他自己。 江烟里看着他的眼,忽而靠近了些,抬手抚上他的眉眼,片刻后,倚进他略微僵硬的怀抱中,藏起平静的脸色,声音却无措:“阿潇,帮帮我……站在我身边,全力助我。你愿意吗?” 一如既往,一如十余年来相处的默契,李潇读懂了她的意思。 ——带着更多的权力,站在我身边;譬如,本应属于你长兄的权力。 李潇的身体很僵硬,不知是风雪寒冷,还是别的什么……或许是人心。 江烟里察觉到他的僵硬,双手环上他的后颈,仰头看着他,一双眼盛着深宫寂寥,人心算计,大漠孤烟,南疆云瘴。 以及那微不可察的,近乎没有的爱意。 可偏偏就是这么点儿爱意,李潇为此垂首。 两人于风雪中,避于同一把伞下,如世间寻常爱侣,久别重逢后亲密相拥、无声对望。 她知道,他绝不是为爱弃权的人,所以似是不经意晃了晃,虎符与环佩碰撞叮当。 他知道,她生来是拨弄风云的人,她看穿他努力藏起来的彷徨和漂亮皮囊下的野心,可偏偏看不穿他真的爱她。 有多爱呢。 她喜欢君子,所以他便是君子;她需要棋子,所以他便是棋子。 他可以成为殿下的手中剑,哪怕某日剑尖转向自己、被她刺入心脏,他也甘之如饴。 他可以成为卿卿的意中人,合卺结发,年少时画眉赌书,老来后共入陵寝。 她需要什么,他便是什么。 而如今,她明明白白告诉他——我要棋子,要利剑,以及你的命。 她要他先做一个同盟,再做一个对手,最后用他的命,敲响世家大族的丧钟。 李潇想,按世间常理,他应该感到难过,感到愤怒,感到痛苦。 他不应像三年前长江边那样,狼狈跪在地上,打碎脊梁骨爬向她,那已经不像他了。 可…… 片刻后,李潇头一回失了礼仪,再也克制不住,俯首在她唇上撕咬碾磨;江烟里骤然惊讶一瞬,而后被唇齿间带着雪中春信香气的爱恨纠缠,借以窥见他的魂灵。 风雪俞大,耳鬓厮磨间,江烟里恍惚听见李潇似是哽咽,旋即被他蒙住眼;黑暗中感觉愈发灵敏,于是她准确地感受到,一滴温热落在鼻尖。 他好像是恨的,所以唇齿追逐间好像要撕咬下她的皮肉,喝尽她的血;又好像是爱的,所以拥住她的力道是那么小心翼翼,甚至只是虚虚地环着腰不敢接近。 不知过了多久。 李潇慢慢放下捂住她眼睛的手,江烟里望过去,又是那位光风霁月的李二郎君。 他拿出巾帕,仔细替她拭去所有痕迹,而后顿了顿,温柔莞尔,用同一块巾帕拭去自己唇上沾染的艳丽口脂。 被强行撕开安分守己的面具,再温柔的人也显出几分政客的野心:“将军,臣想站在您的身侧,全力相助。” 江烟里凯旋,在得知江渊出事前,封镇国大将军,虽还没允许她入朝参政,却位居武官之首。 同样的,江烟里也听懂了李潇的意思。 ——站在武官之首身侧的只有丞相。 江烟里闻言,唇角微勾,依旧倚在他怀中,漫不经心:“阿潇是父皇也赞誉过的君子,陇西李氏的风骨自是不可攀折。有你陪着,我自然安心。” ——我剑尖所向,乃是龙椅上的帝王,以及你的家族,你想清楚,得到中书令之位后,究竟该站在哪边? 李潇替她拢紧了大氅,仔细小心,生怕冷风吹得她不舒服,似是无意:“陇西李氏千年传承,家中子弟的风骨,无需他人的认可赞同。” ——我不会效忠帝王,我属于陇西李氏。 江烟里笑着捏住他的手:“瞧瞧——要不怎么说你是君子?大家都说阿潇你如玉如竹,我却不喜欢这说法。玉石易碎,竹节易断,好不吉利。” ——你若保陇西李氏,只会玉石俱焚。 李潇闻言,看着她片刻,旋即展颜一笑。 “卿卿知我,而我亦知卿卿。” ——你明白我的无奈与责任,我也明白你的抱负。 顿了顿,抚上她的眉眼,又珍重道:“玉石也好,竹节也好,在奋力一搏、厮杀生长后,最终也不过化为烟里尘埃,但依然可以余下几句诗篇流传,叫人哀叹。” ——那是我的责任,我必须做的事。可若真到了拔剑相向的那一日,我会引颈就死,让你终此一生,都无法真正忘记我。 曾有诗言,白首相知犹按剑。 可事实上,早在相互依偎时,已是对峙而立。 很快,李潇的长兄死于江烟里的谋算;江烟里的兵权,失于贵妃算计,而后眼疾手快地顺势而为,解了兵权,空顶着将军名头,算计来帝王微薄的愧疚,第一次真真正正参与了朝政。 一年又一年,一春复一秋。 江烟里的身体越来越坏,李潇的权力越来越大。 然而却有一种微妙的平衡,平衡点,在于偏心世家的天寿帝,以及江烟里的老师兼谋主,钟妍华。 江烟里腰间的刀,李潇腰间的剑,都还不曾真正出鞘。 直到山陵崩,江烟里作为镇国长公主辅政,李潇在中书令以外,加官太傅,也有辅政的权力,都是天寿帝的所谓平衡之术。 新官上任尚要烧三把火,哪怕历来在先帝殡天后,一年不可改制改令,但她已经手执火炬,渐渐靠近世家高门。 寒光凛冽的利剑急需饮血,温柔克制的君子脱下皮囊。 从那时开始,无需等到白首相知,青丝结发的鸳鸯,从此刀剑相向。 而后刀剑加身,夺走李潇及其三族性命。 江烟里到底不愿意让李潇死于枭首——不提多年爱恨恩怨,他那么风雅漂亮的人,若是被枭首,该有多难看。 所以她送去了一碟绿豆糕。 还在那间小宅院时,有位老翁时常挑着扁担卖糕点,春时桃花酥,夏时绿豆糕,秋时桂花糕,样式并不精巧,却胜在新鲜。 江烟里有时候犯懒,早上不肯起床,李潇便会无奈地替她盖好被子,然后出门,等老翁经过时,三个铜板,买来一碟点心,她起床后便能垫一垫,免得回宫前饿着肚子。 她记得有一回,听见李潇在雨后的春风中,笑着跟老翁说:“我家六娘苦夏,偏偏又最喜欢夏季才卖的绿豆糕。” 老翁一般巳时末经过,而李潇即将在午时被枭首。 她偷偷离宫,一个人回到了小宅院,坐在长满青苔的阶上,靠着已经落灰掉漆的门,静静等着老翁经过。 正是夏季,她掏出三个铜板,买了一碟绿豆糕。 老翁记性很好,从前和江烟里只打过两三次照面,可还是认出来:“……哎呀,六娘这是探亲回来了?” 江烟里愣了愣。 三年前新皇登基后,她再也没来过这里,那又是谁告诉邻居……自己探亲去了? 江烟里鬓间素钗晃动一瞬:“……嗯,回来了。” 老翁兴高采烈:“那便好——你家二郎总念叨着你呢!要不是他说你探亲去了,大家还以为你俩……咳,回来便好!快三年了吧……二郎还是时不时买些点心,你们夫妻俩口味也像,都最喜欢绿豆糕……” 江烟里便耐心听着,而后像寻常妻子一般抱怨:“我不在家时,他也不肯打理打理门前青苔,门漆掉成这样也不管……” 老翁便笑了:“嘿,我也问过二郎!结果他说,要等你回来一起商量着办……哎呀呀,要我说,这就是犯懒了……” 江烟里沉默片刻,而后道:“我和他……要离开长安了。” 老翁愣了愣:“……好好儿地,离开长安做甚?” 江烟里温柔地笑了笑:“以前便说好了,等空闲了,去江南定居。” 说罢,提着绿豆糕,与老翁作别。 江烟里回到宫中,亲自拿出鸩毒,而后将糕点交给了常年在宫外的罗逐月——为数不多知晓内情的人之一。 而后,她坐在桌案前,认真地处理公务,时不时饮茶提神,还召来几个官员议事过一回。 任谁也看不出她的心思,江烟里却觉得时间怎么这样快,刚一眨眼,心腹便来汇报,道是罪人李潇已经伏诛。 她有些小小的烦闷——只有一点点,不是难过或是痛苦,只是隐隐不悦,他没选择带有鸩毒的绿豆糕,还是身首异处了,多难看。 蠢货—— 既然一心想让她记一辈子,那便该吃绿豆糕的,他当知道,是她亲自下的毒。 不过……遗言? 江烟里笔尖悬停,竟有些不安。 她不想听。 半个怨怪、憎恨的字眼,都不想听。 可却不自觉问,什么遗言。 “他说……” “卿卿苦夏,但切记莫要贪凉。” ……笔尖久久悬停。 一滴浓黑得化不开的墨,颤颤滴落在她袖口。 江烟里捏着笔杆的手,却依然稳稳当当。 忽而,她笑弯了眉眼:“啊……这样啊,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故意叫她知道,他不舍得让她难过、憎恨半分,他到死都没有怨怼,他到死都还爱她——这比吃下绿豆糕,更能让她刻骨铭心。 他不会吃的,否则众目睽睽下鸩毒发作,便人尽皆知镇国公主亲自动手,而一个君王,不可以用这样的鬼蜮伎俩。 他愿意死得狼狈,在死前算计了最后一回,一句情人私语,让她心生爱怜。 是阳谋,可江烟里默许了。 求不来生同衾。 那便求死同穴。 他又一次折断了自己的风骨——非膝骨,非脊骨,而是颈骨。 做过世人眼中君子,做过卿卿手里棋子,昔日清风朗月的人用狼狈潦草的结局,拉开了江烟里与钟妍华的,第二局棋。 那是某个下雨的秋夜,萧瑟寒凉中,江烟里想起很多。 想起记不清面容的皇后,想起相依为命的兄长,想起两心相知的故人。 她微微一叹,坐在案几另一侧的人笑了一声,声音温婉:“殿下,此局是您败了。” 江烟里回神,看向案几上的残局。 钟妍华确实赢了,但她并不在意,有些漫不经心笑了笑,压抑住喉间痒意:“您毕竟是我的老师,胜过我……再正常不过了。” 秋雨绵绵,阴冷潮湿,江烟里的腿骨以及暗伤泛着疼痛,又不想叫人看出来,所以压下眉眼。 钟妍华却有些不满。 心想,江烟里不该这样——好像输给自己,是什么理所当然的事情! 江烟里又不是不知道,江渊的中毒与死亡,都与自己脱不开干系;又不是不知道,她如今病骨支离的残躯,也是因自己撺掇出征、拦截药物;又不是不知道,她本不用这么快杀了李潇,是自己频繁干预。 既然都知道,却还逆来顺受—— 钟妍华垂眼轻笑,长叹:“自从太子……臣倒是许久不曾和殿下对弈了。” 江烟里顿时心脏抽疼,不知是这话太诛心,还是秋夜的雨太阴冷刺骨。 但她仍是不动声色,仿佛没听见这话:“老师……我想,我是应当争一争那个位置的。” ——老师,您故意激怒我,不就是想听这个吗? 果然,钟妍华舒心地笑起来。 “要去争吗?”她的面容一半映着夜色,一半笼着灯火,既慈悲温婉,又恶意深深,“殿下,既然您已有了打算,不如……臣替殿下起一卦?” 静谧中,只听得见她摇落铜钱的声响。 片刻后,钟妍华笑了起来,目光戏谑看向江烟里。 此卦——潜龙在渊。 第144章 前世5:江渊生怕她死外边儿 三年前某个春日,在那座小院子里,李潇问江烟里:“你不怕吗?” 江烟里笑了笑:“怕有什么用呢。我也想害怕啊。” 顿了顿,她说:“可是再没有人……会在我害怕的时候抱住我,嘴贱着逗我开心了。” 李潇知道她在说谁。 自从江渊“伏诛”,江烟里很少提起他了;没有人会认为这是她不在意的表现,相反,有的东西,越不提,越是刻骨铭心。 钟妍华也知道这一点,可她最爱故意提起,仿佛用刀子一下一下剜心,好叫她永远忘不掉,没有权力的下场。 潜龙在渊吗? 江烟里似乎是笑了,但笑意不达眼底。 老师并不知道吧……老登死前,她得到了一些东西,而正是那样东西,让她暂时退让一步。 是她兄长的信,是她的双生兄长……下黄泉了,也还担忧着她这个顽皮的妹妹。 江烟里拿到信的那一日,倚在窗边,听了一夜的初夏雷雨。 其实兄长也苦夏。 他……不知如何做到的,从地狱里爬上来,给她留了一条后路。 江渊隐晦告知她,钟妍华并非常人,有神异之处,虽无法详尽告知,可与她斗,不仅伤及自身,恐叫天下大乱。 又说,阿烟呐,虽然为兄从小就讨厌李潇,可他大抵是这世上除为兄之外,最后一个无条件爱你的人了,你若当真喜欢,便随意给他个名分,别的还是任你折腾;若他敢有负心之举,哥哥不介意再爬回人间一次。 还说,阿烟,哥哥如何不知晓你的志向呢,可是这个天下,早已糜烂、无可救药了,它不需要你力挽狂澜,它需要的,是刮骨疗伤;称帝很好,大权在握,天下归心,可你在承接光芒时,必定会有阴影蠢蠢欲动。 继续说,是哥哥无用,无法再陪你了,可你千万要多活几年啊,为了一时的气性,毫无准备地称帝,恐怕不久便能黄泉相见……你哥哥我好容易松快下来,还想逍遥几十年呢,可千万别来烦我。 絮絮叨叨一大通,江烟里认真看着,逐字逐句,认真看着。 而后,按照信中暗示,在《苍穹纪》里发现了那张写着地址的字条。 又从一件红裙里,找到了一张药方。 她对着这几张薄薄的纸页枯坐,雷雨尽了,天光亮了。 罗逐月从外头看见她一脸苦涩,不由问:“殿下可是又犯了腿疼?” 江烟里看过去,一时没有说话。 片刻后,在诸多宫人、女官惊骇的视线下,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泪珠滚滚,笑得直不起腰。 好半晌,她才喘着气拭去笑出来的眼泪,对罗逐月道:“没有,不疼了。” 顿了顿,颤声道:“……再也不会疼了。” 她是有后路的人,而给她铺好后路的那个人,暂且堵死了后路,既可以纵着她放手一搏、以免不甘,又可以叫她不至于早早黄泉相见。 过了一会儿,罗逐月又来了,说钟妍华求见;病弱女子进来了,见她独坐榻前与自己对弈,没忍住打趣:“昨夜雷雨,臣还担忧殿下腿疼,特意来看看您——谁成想,殿下如今却是越发叫人看不出来心中在想什么了。” 江烟里笑而不语。 钟妍华同她提起,陇西李氏近来不安分,暗中敲打她,莫要念及所谓情爱而心软:“……总有一方要上刑场,殿下怕死吗?” 若是从前,江烟里自然是怕的。 不是因为怕自己疼,或是怕再也没有意识……怕彻底消失。 她只是死不起,因为她这条命,是同胞兄长剖心、剜骨、放血,把她喂活的;而同样的,她担忧着这片江山,担忧着臣民,若她死了,总有些放心不下。 怕死,真的怕,可不愿、也不能与任何人言说。 在许多人心里,她应当是一柄寒光凛凛的、一往无前的利剑,不应该有惧怕的东西。 那时候,是怕装不怕。 可忽而便豁然开朗了。 还有人爱她。 而眼前的、神鬼般的存在,也绝非人力可以与之相搏。 念及几张被她恋恋不舍焚毁的纸页,江烟里目光微微波动,看向钟妍华,一字一顿。 “老师,我怕。” 其实不怕。 可钟妍华,需要她的害怕——她把自己当作棋手培养,可显然,在自己和她一样拥有一些莫测手段之前,自己永远,只能是棋子。 又过了两年,江烟里的身体彻底坏了下去,却又并不致命,更无人能查出她的病因病灶。 真是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啊,老师。 其实还是很不甘心的,哪怕有退路,哪怕知道还有另一方天地,可仓皇狼狈地退场,不是她要的结局。 明明兄长为她争取了十年的成长时间,明明已经顺利过了五年。 可身体坏了,什么都做不成了呀。 从那日朝会上,她于众目睽睽下吐血晕厥、被众人手忙脚乱抬出大殿开始,她便清楚地知道,自己被这么抬出去,要回来,是不大可能了。 她“养病”时,几个心腹朝臣过来看望她,他们都还满怀信心和希望,只是觉得有些愤慨,连连感慨手段下作,待来日回朝,定要叫他们好看。 江烟里本也是这么想的,可夜间她发了高热,而后大口大口呕血、咳嗽,几乎要把心肝脾肺都给呕出来,一盆一盆血水抬出去,看得所有人都惊惶不已。 混乱中,消息递去了皇帝那里,帝后皆是喜不自胜,连夜拟诏,道是皇姐早些年杀业太重,如今有因果报应,朕心甚痛;听闻南海一带,多有佛道盛行之地,便护送皇姐前往,以赎罪过。 ……哈,动作好快。 而让江烟里感到由衷愤怒的,却不仅仅是因为钟妍华伙同这对蠢货夫妻的肮脏手段。 而是……江渊。 她的兄长可真是生怕她死外边儿啊,恐怕他跑去威胁老登那夜,便定下了“南海”这个地方! 若非如此,这蠢弟弟,又怎么会恰巧点了南海? 除非,天寿帝早暗中留了遗诏! 江渊,好得很。 信不信她现在就死给他看!呸! 第145章 前世6: 是她生生世世都无法摆脱的滔天业障 但生气归生气,到底还是得活着,来日黄泉相见,再揪着他揍一顿。 次日,江烟里叫来了许多人,足足十五个,在她榻前站定,男女老少,无一不目光悲戚。 她定了定神,没有告诉他们自己恐怕死不了,也没有告诉他们自己还有退路。 哪怕她败于这样防不胜防的、肮脏的手段,可破船还有三千钉,她败了,那些人也别想好过。 有时候……哀兵必胜。 江烟里一一嘱咐过去。 几个一手提拔的寒门文臣,被她托付朝纲,以及变法的纲要;几个曾经一同血战的武将,被她托付京畿防卫、边防;最后是几个心腹女官,包括罗逐月在内,江烟里叫她们千万莫要跟钟妍华对上,更莫要复仇。 女官们都惊愕不已:“她可是……殿下的老师啊!” 江烟里目光不着痕迹扫过她们身后的文武官员,满意地看见他们面色几经变化,最后停留在隐隐的愤怒上。 而后,她虚弱地咳了咳,一派光风霁月的清朗气度:“这一趟求仙证道之旅,我不得不去。你们切不可为我不平,更不可做些蠢事!” 顿了顿,也没忘了拉踩:“陛下……咳,骄矜自傲,好大喜功,但好在他还乐意装仁善。钟妍华……” 装作为难地含糊了一下,神色复杂:“……也并非赶尽杀绝之辈。你们只要安分,就不会出事。” 江烟里就更满意地看见,所有人都若有所思,并且燃起了斗志。 她又加了一把火。 “不要哭,不要为我可惜!”她抬手,擦去了罗逐月脸颊上的泪,温柔不已,“我江烟里,如今不过二十五岁,生为天家贵主,手掌天下权柄,力挽狂澜、复江山太平,此生已是无憾!死也好,流放也好,去求那不存在的仙也好!” 她说着,强撑着坐直了身体,脸上挂了真心实意的笑容。 “孤,不悔。” “哪怕身死,来日史书工笔,孤仍是镇国长公主,挽江山于危难、扶社稷为苍生!” 然后,她让人送走了这些官员;再然后,她遣散了所有宫人女官,只剩下罗逐月和一个心腹婢女。 她看向罗逐月,笑道:“阿月,我最是放心不下你,你另投明主去吧。” 罗逐月没有哭,也不肯听她的:“我与殿下共存亡。” 江烟里顿了顿,道:“另投明主去吧。但不要在长安。明白我的意思吗?” 罗逐月愕然地抬头,看向她。 江烟里笑了笑,有些高兴,还有些怀念:“你不是早就被我封为县侯,遥领阳县了?回到你封地上去吧,天下或有大乱。” 她想了想,又说:“当然,一切要以保全自身为上。玄武军我留给你了,你要保全他们啊!” 罗逐月愣了愣,听懂了她的暗示,紧了紧拳头,俯首叩地:“谨遵殿下令!” 江烟里这才满意点头,而后看向那位心腹婢女,兰颐。 她温声道:“兰颐,若来日……来日乱起来了,你定要带走长平县主。” 长平县主,是她五姐的独生女儿,和她很像,或可成一线生机。 所有人都走了。 不久后,她也被抬着塞进马车,皇后身边女官竟然妄图羞辱自己,她觉得真是荒唐可笑。 帝后都是蠢货,连刀剑都握不稳,竟觉得几句奚落流言便可以叫她痛哭流涕、羞惭到不敢见人了! 江烟里直接削掉了她耳朵,穿上了那条红裙——那是她整理江渊遗物时发现的,他为她准备的凯旋贺礼。 没能亲手送给她的,贺礼。 她这会儿也不再装半死不活的样子了,除了政斗,她在其他时候的演技简直是烂得可以;此刻便故作一副强撑病体的姿态下了马车,预备添上最后一把火。 若她没算错时间……那几个文武官员,应当已经将她要离开的消息,传给很多人了吧。 宫门外不远处的长街上,黑云压城,风雨欲来,有好多好多人……看不见尽头的人,跪在道路两旁。 江烟里愣了片刻。 她……她没想到,会有这么多的人。 他们感念她的功绩,感念她的善政,感念她的知遇之恩,感念她带来的片刻喘息。 所以他们连死都不怕,也要在这里送别她。 原来…… 原来,他们都记得她。 那一刻,江烟里计划中的,“沉默着拖着病骨离开”的剧本,忽而就演不下去了。 她想说些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她想说,她其实不是他们口中的善人,她杀的人真的很多,不分好坏黑白,只看立场站队。 她想说,她本可以做到更好的,本可以真真正正救世的,可她太单薄了,孤军奋战的人,总会被所有安于享乐的人围剿。 ……可最终,她只是同样跪在了地上,深深叩首,于土地上落下一吻。 虔诚,而满怀着悲恸的、滔天的歉意。 她对不起他们。 上位者,无能便是原罪。 她虽不是弱者,可她身边有一个神鬼莫测的存在,与她相比,自己就像是三岁小儿,与她相争,便如蚍蜉撼树。 上位者,懦弱便是原罪。 她虽也算勇敢,可她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阴谋诡计里,因为冥冥中有那样一种预感,只有自己可以真正杀死钟妍华,而要杀死她,绝不可以凡人之躯做到;所以这一步,她不得不退。 抬首,起身,逐步远去。 大雨落下的一瞬,江烟里才放心地泪流满面、嚎啕大哭。 是她放弃了他们。 这是她生生世世,都无法摆脱的,滔天业障。 她一路往南海而去,自觉身后跟着亿万鬼魂,有她在战场上杀死的人,有她在朝堂上杀死的人,有未来会死在大乱的人。 还有阿潇,还有哥哥。 他们或直接,或间接,死于她的手。 而她自己,却无法让他们安息,他们会失望吧? “承天命,启千秋”……多么重的六个字。 她踉踉跄跄着,跋山涉水,一年后跌跌撞撞,来到了天衍宗。 浑浑噩噩间,她似乎……回到了江南? 第146章 前世7: 与君初相识(卫扶光+谢青珩初见) 江南阴雨连绵,她在雨中站着,仰头看着天。 身后传来悉悉簌簌的动静,她回头看了眼,又是逃难来的富户。 现在只是富户,或许过段时日,便是流民了。 她听见那家的小女儿哭哭啼啼:“阿爹,阿娘,我好累……” 她的兄长耐心安慰她几句,把人哄好了,才对父亲似是感慨道:“若是长……那位还在,何至于此啊!” 江烟里几乎是站立不住,摇摇欲坠,病痛一起袭来,她跌倒在地。 昏昏沉沉间,她感到自己快要溺死在雨水里。 依稀中,似乎有好多鬼手,要拉她下地狱。 他们面目并不狰狞,甚至是可怜的、凄惨的;他们流着血泪,一声一声,责问她:“为什么要走?为什么不救我……” ……对不起,可我必须走,我必须想办法解决她,否则一切只是饮鸩止渴。 忽而,又是李潇的清艳面容,他看着她,满含幽怨的爱意:“卿卿,我好恨你。” ……阿潇,是阿潇啊。不、不,你不是他,阿潇是恨我的,可他更爱我,他更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叫我为难。 旋即,又化作江渊的脸,华美而精致,病恹恹的,恨恨看着她,双目猩红:“都怪你,若不是你不懂收敛风头,我为何会死?!” ……江烟里愣了愣,而后一个激灵爬了起来。 她皱着眉,用手中生了锈的剑一剑刺过去,看着“江渊”不可置信的脸,嗤笑一声。 “仙家手段,果真莫测。”她弯唇一笑,“只是似乎不太高明……抱歉,实在忍不住想笑,可你真的,只是个劣质的、粗糙的、肮脏的,仿品。” 随着江渊的面容消失,一个晃神后,江烟里将手从问心石上拿下来,垂眸不语。 她和五六个人一起,被一个容颜温柔静美、如月光皎皎的漂亮青年,一路宗门内走去。 江烟里在这群人里头,算是最年长的那个,一身红裙干净却有些破烂,看上去是千里迢迢赶来。 哪怕有些风尘仆仆,可她就像是在发光一样,通身气质竟让人下意识忽略了她艳丽的容颜——漂亮青年有一下没一下地回头看她,还自以为没被发现。 很快,江烟里注意到,那个漂亮的青年在看她一眼后,有意放慢了走路的速度。 江烟里神色微微一顿——他这是在…… 她若有所思,没注意到漂亮青年耳尖有些泛红。 恰在此时,拜师大殿到了,漂亮青年进去说了会儿话,很快就出来,让他们一一进去。 在与江烟里擦身而过时,他又飞快地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极其快速地说了一句。 “——我叫卫扶光。” 江烟里没理他,因为她根本没问,但还是礼貌地笑了下,很快扭过头,便因此错过了卫扶光通红的脸。 她只是抬眼看着大殿上的仙人……或者说,修士。 而后,看向了主座上那位纤尘不染的白衣仙君。 她在进入修真界后,便听说过这位名叫谢青珩的,当世剑道第一的大能。 真有趣,钟妍华曾经跟她无意提过,她以前还有三个学生,其中一个,名青珩。 当时,一个无心、随意提了一嘴,一个却努力记在了心里,死死地记着了。 至于那位“青珩”,是不是这位谢青珩…… 无所谓了,他比较强,是的话最好,不是的话也行。 于是,江烟里毫不避讳地直视着谢青珩的方向,谢青珩也果然注意到了她。 他看着她,片刻开口:“江烟里,年二十六……唔,天品火灵根,天生道体。” 此话一出,江烟里便松了口气,资质挺好的,指定能活过钟妍华。 可旋即,那人又有些惋惜、遗憾地开口:“天品灵根,却经脉破碎;天生道体,然大道蒙尘。年龄也不算小……可惜了。” 江烟里:“……” 她虽然按规矩跪在这里,但那只是因为她走不动了腿痛,可不是因为当真敬畏这些人。 所以,她摇摇晃晃站起来,看向谢青珩,皮笑肉不笑,轻声:“仙君若不收我,不如给我指个好去处吧?哪怕是看坟场呢。” 此言一出,满堂寂静。 江烟里却浑不在意,仍含笑看着谢青珩。 她不在意谢青珩会不会拒绝,因为她早就推测过,钟妍华另一个叫“阿雪”的学生,应当就是玉山剑门的大能梅含雪,和谢青珩不对付。 她如果跟谢青珩杠上,再添加些技巧……不信梅含雪不收她为徒。 谢青珩皱眉,似乎有些不悦:“你……对本尊不满?” 话是说得有些压迫,但江烟里却看见,他沉静温和的眼眸带着些紧张的意味。 ……很干净的人。 像是一张漂亮的、坚韧的白绢。 她轻飘飘移开视线,语气无辜:“您是一剑万钧的仙尊,受世人敬仰;我却是一身病骨的凡人,无人在意。此等悖逆想法,我不敢有的。” 但任谁都看得出来,她敢得很。 谢青珩身边,白景山低声道:“……感觉是个刺儿头,你真要收啊?” 谢青珩沉吟不语——他看出江烟里虽然根骨天资有损,但似乎已经不知何时,修出了几分剑意,自然是想要收徒的。 可她年岁大了些,也有一点点小叛逆,自己怕是压不住。 便是在他犹豫时,不远处,藏于纱帘后的太上长老岑引仙开口了,吊儿郎当的:“若阿珩真有意,不如代师收徒,以师兄妹身份相处,或许更自在些。” 代师收徒……? 谢青珩皱了皱眉:“师……明烟华已经叛逃天衍宗,就连名字、魂灯都被消去了,这如何代师收徒?” 岑引仙自鼻尖溢出一声嗤笑,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叫你收你就收嘛……我那卷王徒儿昨日突然跑来跟我说,她掐算到有熟人要来天衍宗,你赶紧收下小江,赶明儿我就让她俩赶紧凑一处玩儿,省得她成日里倒反天罡,居然还劝我好好修行……” 谢青珩被他念得耳朵痛,恰好江烟里似是身体不好,使劲儿咳了咳,他赶紧对江烟里道:“本尊可没说不收你做徒弟。” 江烟里站这么一会儿,已经很累了,当即顺势跪在地上,利落下拜:“多谢青珩仙尊垂怜。” 谢青珩愣了愣,无措了片刻,连忙道:“……本尊也没说要收你做弟子。” 江烟里:“……” 她猛地抬头,看向谢青珩,还没来得及垮脸,便听谢青珩轻笑一声:“本尊不收徒弟,但想替老祖收一个——江烟里,要当我师妹么?” 第147章 前世8: 她只是个孩子(谢青珩) 江烟里:“…………” 她欲言又止。 虽然但是,如果谢青珩就是那个青珩,她本就是他师妹。 兜兜转转,真是天意难违。 她不着痕迹轻叹一声,自然是应下来。 被谢青珩带去明华宫时,她看着眼前的宫殿,有一瞬,遍体生寒。 啊,是钟妍华那座凡界府邸的模样。 谢青珩回头看向她,有些疑惑:“怎么了?” 江烟里:“……没什么。没什么。” 她踏进了明华宫,看着他点燃魂灯,录入名牒,敬香祭祀,上告天地与宗门。 袅袅烟雾升起,模糊在那张空白的画纸前;待一切落定后,江烟里问:“空白画纸上,是我们的师尊么?” 谢青珩颔首,本不欲多提,刚想糊弄过去,却听江烟里有些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而后,她对谢青珩说:“可否容许我,在上头作画?” 谢青珩:“这……” 他有些无措,更多的是一种摸不着头脑的莫名其妙,但江烟里没等他说话,便颤抖着手,捉了一支笔,迅速简单勾勒起来。 谢青珩下意识要阻止,却忽而凝住了视线。 简单的线条逐渐成形,勾勒出半张侧脸,熟悉得不会让人错认;而很快,江烟里笔锋一转,草草勾勒出她手执棋子对弈的模样。 谢青珩几乎是震撼地看着。 江烟里捏紧笔杆,最后画出,她指尖挟着的,一枚黑子。 她微微有些喘不过气,忽而抬眼,看向自己留白的部分——瞳孔。 江烟里没有点睛,也不敢点睛。 谢青珩在她愣神的功夫,忽而一叹,抬手一道灵力,顿时,肖像便被烈焰燃烧,很快就化为了灰烬。 江烟里这才回神,看向了谢青珩。 她声音有些沙哑,是一种悬在心头的剑彻底落下的,沉重感:“她曾是我的老师。我在凡界的,老师。” 谢青珩呼吸一滞,却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走近了江烟里,看着她。 虽然她的年纪并不是修行的最佳年纪,他也有一点点担忧自己没法教导她,可二十六岁对他而言,实实在在还只是个孩子。 他看见她毫无波澜的眼,不带半分情绪——其实谢青珩也是这样,眼里无悲无喜,可他知道,不一样。 他是因为修行多年,修出来的沉静。 可她却是经历多艰,熬出来的沉寂。 谢青珩看着她的脸,她的眼,在那一瞬间莫名想着…… 她看上去很孤独,也很累。 于是,谢青珩犹豫片刻后,抬手,有些生疏地摸了摸她的发顶。 而后柔声道:“别怕,她再也无法伤害你了。” 无法……再伤害她了? 江烟里忽而有些想笑,她也确实笑了。 她看向谢青珩,这个干干净净、不染凡尘的仙君:“她从未切实伤害过我。” 顿了顿,声音平静:“她只是参与了我双生兄长的幼年中毒、少年枉死,她只是逼迫着我孤身去征战沙场、拦截药物军饷,她只是联合我的蠢货弟弟给我下毒、逼使我放下所有权力狼狈离开。” “有时候,我会忍不住想,忍不住害怕……我的一生的轨迹,都是她在操控,我是她一手琢磨出来的棋子。” 她说着,微笑起来,语气温和,却连谢青珩听着,都觉得遍体生寒:“那么,师兄……你觉得,我拜入天衍宗,你代师收徒,似乎很巧,我在修真界也成了她的弟子,真的……只是巧合吗?” …… 那是两人第一次谈起钟妍华,也是很长一段时间内,唯一一次谈起钟妍华。 谢青珩有剑仙的美名威名,江烟里其实不爱用剑,她本有些担心自己不得不成为一个剑修。 却没想到谢青珩主动让她选择主修的内容,只是在元婴期前仍需要学剑。 江烟里有些好奇:“为什么?是有什么讲究么?” 谢青珩温和地看着她:“哪儿有什么讲究?只是那日拜师,我看出你身上无师自通修出了剑意,不想浪费而已。” 江烟里:“……” 她还没来得及抗议,谢青珩就若无其事地端出来几盘点心:“我刚做好的,多放了花蜜,应该是你喜欢的口味。” 江烟里:“……你是不是在转移话题啊?我看上去很好骗吗?” 她有些小小的不高兴,却也没发现这是一种被纵容溺爱的孩子才有的小性子,瞧着张牙舞爪,实际没什么杀伤力:“谢青珩,你知不知道我以前是什么人!孤少年时便大权在握,杀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从没有人敢糊弄我,不然就等着——唔!” 她被谢青珩直接喂了个点心,一时说不出话来,但点心实在美味,她只能瞪了他一眼,而后慢吞吞吃着。 谢青珩不由得笑了笑,清冷的容色便鲜活生动起来:“师妹自然是厉害,但你还小呢,得听大人的话才是。” 江烟里愣了愣,而后没再说话了,只是一块一块吃着点心。 谢青珩也早已习惯了安静的环境,不觉得尴尬或是不自在,一边翻看着绣花的花样,一边思考着什么。 江烟里看了眼他手中的花样,挑了挑眉:“师兄还会绣花?” 谢青珩看她一眼:“自然是会的。” 江烟里来了点儿兴趣:“那你这是……打算绣个什么?绣来作何用处?” 谢青珩注意到她眼里毫不掩饰的八卦意味,有些好笑,但最终只是摸了摸她的头,在她生气前收回手,认真道:“准备把你的那条红裙子补一补。我瞧着……你很喜欢那条裙子,你过来看看,哪种金线更接近原本的用色?” 江烟里指节微微屈起,好半天没能说出话来。 她看着谢青珩,他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以及不掺杂质的纵容疼爱。 ……为什么会有人,对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这么好? 她身上,应当并没有什么可得利益。 想了会儿,想不出名堂,江烟里觉得多思无益,便放下了这个念头。 她只是说:“那条裙子……不用管了。若是师兄得空,不如重新帮我做一条?” 江烟里不想让任何人碰那条裙子。 同时,她也在试探谢青珩的底线。 他若是多问,若是不满,若是觉得她得寸进尺…… 但这些杂念还没能成形,谢青珩清润的嗓音便紧接着她的话响起。 “好啊。你想要什么样式?” “……” 第148章 高甜番外(上)卫扶光+李潇 -最近卡文,想不通自己究竟是以什么样的精神状态,疯狂发了几十章刀子,写点儿甜的换换脑子,等我理顺大纲再写正文 (这篇是所有男主的甜甜恋爱合集,时间线是一切都尘埃落定后的小日常,是连贯顺序,大家请吃) [1] 浮光跃金 春日明媚,海棠娇艳,清风温和吹拂,不远处的仙宫中管弦声声,引动鸾凤和鸣。 江烟里看了眼天色,放下手里正在雕刻的小木雕,难得有些愁眉不展。 “明月奴啊。”她轻轻叹了口气,侧身看向身边一身白衣,温柔皎皎的青年,“原来三天不练手生是真的——怎么雕刻都不顺手……” 卫扶光青丝垂落,坐在清浅的溪水边,将双足和小腿都浸在溪水里,一边随意拨弄着水,一边不着痕迹往江烟里身上靠:“应该是刻刀不好,木料也不行。” 江烟里莞尔:“你又哄我。” 卫扶光就有些无辜地看着她,抬脸在她耳畔蹭了蹭:“哪里是哄了。” 顿了顿,看了一眼那木雕小人,已经初步可见江风归的五官,他状若不经意:“说起来……自从飞升后,就没怎么见过兄长了。” 江烟里:“……” 她深吸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嗯,他回幽冥了,不肯过来。” 卫扶光微微睁大眼睛,清澈的眼里流出纯然的疑惑:“啊,为什么?” 说罢,又是一副反应过来了什么的模样,格外忐忑不安:“一定是因为我吧。也是怪我,不该在飞升后同你结契,都没有问过兄长的意思……” 江烟里顿时又被迷得晕头转向,把木雕和刻刀放一边,也踏入溪流中,和卫扶光挨在一起,有一下没一下地描摹他的眉眼。 “怎么能怪你?分明是他自己小气嘛。”江烟里亲了亲卫扶光的耳垂,“结契怎么他了,他自己不婚,还得要求我禁欲不成?” 卫扶光垂眼,看向江烟里——就像神女一样,美到极致的容色只是微不足道的锦上添花,她漫不经心地俯瞰尘世,眉眼充盈着包容万事万物的神性,温柔慈悲,却叫人绝望于自己无法获得神的垂怜。 可是江烟里……他的阿烟,偏爱他。 卫扶光捕捉到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喜爱与欢愉,只觉得自己仿佛身处烈火中,被炙烤得快要炸开。 ……忍不住了。 卫扶光微微俯身,咬住了江烟里的唇,轻轻地、温柔地厮磨舔舐,手也蠢蠢欲动,却又小心翼翼地,怕冒犯了似的,不敢太放肆。 江烟里指尖拨开挡住他的脸的长发,果不其然,卫扶光眼角下冒出了银白色的鳞片,意味着他的失控,清澈的眼蒙上湿润,意味着他的渴求。 江烟里轻叹一声,望进他的眼,温和而包容:“……不必这般小心。我不是琉璃,不会一碰就碎。” 卫扶光顿了顿,却依然黏黏糊糊不敢用力;江烟里被他磨磨蹭蹭的动作搞得有些生气:“卫扶光,你到底行不行?” ……然后她很快就后悔自己说了这句话。 话音刚落,卫扶光仿佛被摁下了某种开关,搂着江烟里的脖颈往地上躺去,远远看着,倒像是江烟里忍不住把人推倒,实际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龙尾正紧紧缠着她的双腿,想起都起不来。 江烟里揪住他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来——这下龙鳞、龙角都冒出来了,一双眼依旧清澈无辜,还带着惶然,清润的嗓音有些无助似的:“阿烟,头发……扯痛了。” 江烟里:“……” 实不相瞒,她被龙尾缠得也挺痛的。 冷哼一声,到底还是垂首吻了上去。 于是卫扶光双眼里漾开得逞的笑意,哪里是龙,说是狐狸也有人信。 …… 江烟里皱眉,握住卫扶光的手腕——掐她腰身的力道有些太大了:“刚刚还一副生怕弄疼我的样子,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不是……卫扶光,你哭什么?我都没哭呢!” 卫扶光没说话——其实也不是哭,只是自然而然有些泪意。 江烟里:“……哼,算了。” 卫扶光松了口气,又一脸乖巧温柔地把手放在她腰上。 反、反正只要他哭一哭,阿烟就舍不得拒绝了。 - [2] 风雨潇潇 与此同时,幽冥。 江风归坐在黄泉边儿上,一脸不高兴地看着眼前的人。 那人萧萧肃肃、爽朗清举:“……殿下。” 江风归冷笑一声,没接话。 那人顿了顿,措辞片刻,道:“是我糊涂。您如今是幽冥公子,该叫您一声灵微鬼君才对。” 江风归似笑非笑:“你叫我爹也没用,我不可能带你去见阿烟。” 想了想,又没忍住阴阳怪气:“你不是挺会当白月光的吗?是君臣的时候,以身入局,用自己和家族的死换来了同葬,弄得某些人那叫一个念念不忘。好,这一世时空重启了,我妹妹爱怜你,舍不得再叫你死一次,索性一走了之、打着各自安好的主意。结果呢?” 他站起身,冷笑:“结果你上赶着又跑去修真界,甚至与虎谋皮,跟钟妍华做了交易。然后你又来一出……我天,你到底私底下研读了多少白月光文学?不当白月光会死吗?哦,我说错了,对你来说死算什么啊,能当我妹妹的白月光就是你毕生渴求!” 江风归越说越来气,当场发疯:“我告诉你,我妹妹现在过得好极了!人家和卫扶光结了契,冷了有谢青珩给她做裙子,饿了谢玄琮给她做点心;想养个宠物了,沈幽能变成蛇陪她玩儿;不想做事了,勾勾手指头秦不厌就上赶着洗碗扫地削苹果——” “你已经是过去式了,李、潇!” 李潇眼见着江风归越说越破防:“……别说你个早死的白月光,我这个亲生兄长都是多余的!滚!我不去,你也别去!” 李潇等他发完疯了,好像平静下来了,才格外端庄地笑了笑:“哦,鬼君是在等她亲自来哄你,但左等右等等不来,所以好生气,是不是?” 江风归:“……” 他爹的,一个卫扶光,一个李潇,就你俩当面一套背面一套,一个白切绿,一个白切黑,你知道你在和谁说话吗? 站在你们面前的,是庄慧太子、玉山剑门首徒、幽冥长公子、灵微鬼君、世界上最牛逼的女人江烟里的双生兄长、修真界孔融、幽冥发疯大赛三连冠得主! 李潇:“……所以为什么是修真界孔融?” 江风归笑了:“主业剑修,副业抓……情感咨询,劝分不劝和,上一个这么会让离的还是孔融。” 李潇:“……” 他认真道:“其实您不用这么生气。这一世因为在修真界待过,得了些造化,我死后才能在幽冥任职,已经是您的臣下,若鬼君不放心那几个……我听说,近来幽冥与天界有建立驻地的打算,各需一正一副两位使君,我自请前往,帮您多盯着些。食君之禄,自当为君分忧。” 江风归:“…………你算盘敢不敢打得再响一些???” 还《为君分忧》。 你确定不是给我火上浇油? 一种“我可以当你的心腹”的语气,但不好意思,你早已是本君的心腹大患。 江风归没理他。 江风归转身就走,决定去找江烟里——他不是服软,只是觉得这些男的都有病,得好好提醒一下她。 李潇就跟背后灵一样紧紧跟着,江风归本想打人,忽而转念一想—— 他要跟着就跟着啊,到了天界,这白切黑绝对会被群起而攻之,如果看到什么场面,那气死了岂不是更好? 于是也就任由他去了。 …… 天界。 卫扶光得了消息,暂时要回龙族祖地待几天。 他走时依依不舍,江烟里有些好笑:“又不是不回来了。快去吧……再同你纠缠几日,那就真找不到时间去哄我哥了。” 卫扶光走后,江烟里百无聊赖地雕刻着小木人。 蓦地,有细细密密的雨丝飘落,裹挟着温柔的风——江烟里有些漫不经心地想,三月的春风春雨,是连避都不用避的;这样的天儿,其实很适合搭个春帐,在花树下休憩,最好能有人一道煮茶对弈,谈笑风生。 这么想着,她又有些兴致缺缺放下木雕小人,靠在花树下半躺着,浅绿色的裙裳漾开,半合上眼,盘算着明日找明姝念、莫惊春、盛文乐、齐玉仙,一起去东海秘境探索。 海棠花簌簌落下,柔软的花瓣落在发间裙角,清清淡淡的粉。 江烟里垂眼,随手拢了拢花瓣,忽而动作一顿。 她头都没抬,有些懒散:“——江风归,你还知道找我啊?” 海棠树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白衣青年,华美容颜上萦绕着丝丝缕缕鬼气,闻言不由冷哼:“这话不该我来说?江烟里,你还记得你有个叫江风归的哥哥啊?” 江烟里翻了个白眼,又靠回树上,刚要把人扯下来,却目光一顿,有些怔怔地看向不远处,那条清溪旁。 深绿春衫,容色昳丽,潇潇风雨中,手中撑了把白绸伞,见她望过来,以袖掩唇,似是莞尔。 旁边仙宫中,管弦纷纷,不知是哪个小灵仙唱起了《风雨》,婉转悠扬,轻快灵动。 “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 那人收起伞,信手放在一旁,遥遥一拜,眉眼含笑。 “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瘳。” 他没有走过来,只是不近不远站着;穷仙山、尽幽冥,他再度爬到了她的跟前:“卿卿,可还怨怪李潇?”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江烟里不语,垂眼看向手中海棠花瓣,气氛似悲似喜,连一向故意看不懂场合的江风归都格外沉默。 风雨凄凄。 李潇便立在风雨中,等待他的君主宣判。 若不得垂怜,便是堕入幽冥,黄泉不见;若她肯抬眼,那便朝朝暮暮,长伴君侧。 江烟里仍未抬眼。 片刻后,笑叹:“海棠花开始落了……不久便要入夏了啊。” 顿了顿,声音很轻,像是一阵烟雾:“……若某人一直躲着不肯来,那正好,没人管了。我一口气吃十个八个冰碗。” 风雨潇潇。 一阵冷香萦绕在身前,深绿春衫与浅绿裙裳交叠,便如潇湘江头、烟波轻笼。 “潇自知理亏,羞惭而不敢见。”他靠着花树,有些喟叹,“往后千秋万载,不求名分。” 江烟里:“……哼。” 她又气,又觉得好笑,冲着李潇勾了勾手指,后者便温顺地俯身,靠坐在她身侧。 江烟里抬手,蒙住他的眼,似笑非笑:“仙宫中的《风雨》,是你叫他们唱的?” 李潇:“……卿卿,为何捂住我的眼睛,我看不清楚你的样子了。” 江烟里漫不经心:“阿潇,你演无辜总是差点儿火候,这点你不如卫扶光。” 李潇:“……” 他拳头微微一紧,眼睫也颤动起来,扫着江烟里的掌心,语气却温和:“龙君自是天赋异禀,潇只是一介鬼仙,哪里比得上呢?龙君身份尊贵,你又接任了幽冥女君之位,他自该与你并肩而立的。” 江烟里叹了口气:“阿潇,你演大度也不行啊,人家沈幽和谢玄琮出门在外,总是大大方方说自己是外室。” 李潇:“……” 他呼吸凌乱了一下,而后闷闷开口:“我不善言辞,叫卿卿不高兴。但只盼着,若你闲时想听雨煮茶、帐中对弈,能想起我。” 江烟里微微一笑:“如今谢青珩能陪我做这些事……他不善下棋,倒也显出几分可爱。” 李潇:“…………” 他总算有了几分羞恼,轻轻拂开江烟里捂住他眼睛的手,抿唇:“帝君这是拿我寻开心?” 啧,都叫上帝君了,可见是真生气了。 江烟里实在没忍住,笑起来。 李潇就眼含薄怒地瞪着她——但因为被她捂了会儿眼睛,带了些水雾,看上去半分威慑力也无,只觉得含嗔多情。 于是她抚上他的眉眼,片刻后,于额间落下一吻。 “阿潇,你为我而死了两次。”江烟里笑道,“我从不曾质疑过你对我的爱,我也……唔。” 她不太习惯说“爱”这个字,对她而言有些重了。 含糊过去,才郑重道:“幽冥重建重构,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或许耗费千年万年……我身边信任的人很多,可有能力做这件事的人,唯有你一个。” “从前没能君臣相宜,如今却未尝不可。” 李潇听着,垂眼不看她,声音发紧:“……这样啊,我明白了。” 原来,她还是像从前那样,给一个名为“爱”的饵。 ……但他还是心甘情愿,甚至不用等饵放到跟前,就巴巴地去咬。 江烟里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没忍住笑起来:“你明白什么了?” 顿了顿,轻声在他耳畔道:“君臣相得,是为了弥补遗憾。但本君可不是什么明主,一旦昏庸起来,恐怕会忍不住染指臣下……” 李潇愕然抬眼,触及到她眼中明晃晃的笑意和戏谑,不由惊惶别开视线。 而后,有些不自在地轻声道:“君上不可自毁名声……” 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散落在风里:“……臣来做这个媚上的佞幸便是。” …… 风雨凄凄又潇潇。 仙宫里,不知第几遍,灵仙们嬉笑唱着。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第149章 前世9:三天又三天 江烟里到底是钟妍华倾囊相授教出来的学生,更别提本身又意志力极强、心性坚韧,很快,她就成了天衍宗有名的天才修士。 有人说她是法修,有人说她是剑修;没有人能肯定她究竟是什么修士,因为不管法术还是剑术,她都非常擅长。 江烟里对此表示:我也不想这样,还不是谢青珩太会鸡娃。 拜入天衍宗第四年的春日,谢青珩缝了一条裙子给江烟里——和江渊当年没能来得及送出去的,后来破破烂烂她也舍不得缝补的,一模一样。 谢青珩还是那副清冷高华的模样,只是眼里带上细碎的笑意:“师妹喜欢吗?” 顿了顿,见江烟里抚摸着裙摆绣花不说话,竟然有些忐忑:“怕不能复原,所以特地托人去了凡界,四处找一样的布料、绣线、珠玉……有的东西民间买不到,费了很久的功夫,所以今日才……” 江烟里放下裙子,看向他,笑起来:“多谢师兄,很喜欢。” 而后又撑着下巴,似是玩笑:“好歹朝夕相处这么多年了,你又总把我当小孩儿养,咱俩这般亲近,你怎么还叫我师妹?从前我兄长……都叫我阿烟,师兄也算兄长嘛,你往后唤我阿烟便是。” 谢青珩愣了愣,而后状若无意地挪开视线,声音带着点儿不易察觉的发紧:“哦,好啊,阿烟。” ——到这里就足以见得,江烟里真的爱找替身……啊不,代餐,第一世把谢青珩当哥哥,第三世把谢青珩当爹妈。 谢青珩私心里自然是高兴的——对于一个常年处于孤寡空巢状态的人来说,生活里多了人气儿,自然是愉悦的。 那么生出一些超出师兄妹界限的感情,便也就格外自然,顺理成章。 他时常看着她——看她坐于檐下回廊,静默地听雨,手里拿着一柄烟杆,不时在木栏杆上磕一磕,木头相击的闷响,溶碎在雨声里。 若她得闲,心情也好一些,便会同他一起下山游乐;有时候就在明华宫,相对而坐,看书的看书,喝茶的喝茶。 谢青珩也曾少年意气风流,当年那惊天一剑至今叫人津津乐道;但由于不分敌我地攻击,所以被迫低调了数百年。 他其实是有些不甘心的。 和江烟里一样,他是天品火灵根,生来就是落拓不羁、嫉恶如仇的性格;当了两三百年的低调剑仙,固然从来君子如玉、干干净净,可仍会,不甘心。 明烟华的阴谋,魔域的骚乱,以及……自己时不时,会冒出来的,那个名为谢玄琮的神魂。 看吧,还有好多事情要解决呢。 可只要江烟里在雨中微微合眼,捶打着早已痊愈,却依然幻痛的腿骨;只要江烟里望着衣箱里破旧红裙,连碰也不敢碰;只要江烟里对着他新学来的绿豆糕怔怔,久久不语…… 谢青珩忽而就觉得,那些事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他应当好好陪着她,也不奢望能在她心中占据太多位置,只盼着,若她想下山、想听雨、想调香、想休憩的时刻,能记起自己,便足矣。 两人爆发过一次争吵——关于江烟里执意回到凡界这件事,他们有分歧。 谢青珩怕她坏了道心,怕她背负业力;可于江烟里而言,有的事情必须解决,有的答案必须去找。 ——她二十年的不甘,比谢青珩三百年的不甘还要更多。 江烟里于夜色中,头也不回地走了,那一瞬的谢青珩忽而格外慌乱,仿佛冥冥中失去了什么东西。 他想说话,想阻拦,想跟随……可最终,也只是叹息着停在了天玑峰山腰。 这种感觉不太好,他想……他需要时间,来理一理。 …… 凡界,面食店里。 江烟里看向卫扶光,含笑问:“你想吃的阳春面——快尝尝,怎么样?” 卫扶光莹润的脸上浮出清澈笑意,皎皎如月,却没动筷子:“阿烟不吃吗?” 江烟里笑而不语。 卫扶光知道,刚从皇陵出来,又哭了那么久,她应当是没什么食欲的。 于是也不劝什么,只是安静地喝着面汤,吃着小菜,那碗阳春面却是没怎么动。 江烟里本来有些怅然,见状没忍住蹙眉:“世道多艰,可不许浪费粮食啊。” 卫扶光眼角微微下垂,透出浓密羽睫,有些可怜地看着她,哼哼唧唧的:“阿烟……我们这一族,都不爱吃面食的。” 顿了顿,笑得很清甜:“阿烟也知道吧,龙族好享乐。” 江烟里:“……那你刚刚又吵着要来吃?哪儿来这么多排场!” 骂归骂,倒也看得出来卫扶光好意,这是怕她饿着。 于是不情不愿地把那碗面端到自己面前,三两下吃干净——这是从前行军时养成的习惯,后来卸甲入朝,公务颇多,也没太多时间精细用饭。 她吃完了,那边卫扶光还在斯斯文文喝着面汤。 江烟里:“……” 她就耐心等着卫扶光吃完了,才说:“行了,咱们回宗门去吧。” 卫扶光拿着勺子的手一顿,抬眼看着她,春水柔波轻轻流转:“可是凡界……好像很有意思,我从前没有来过呢。” 就差明示他不想回去了。 江烟里面无表情盯着他:“没什么好玩儿的,还是回宗门吧。” 卫扶光就不说话了,也不纠缠,只是沉默地,一下一下用勺子搅着面汤,格外的委屈可怜。 江烟里:“……最多再待三天,三天后必须回宗门了,免得你师尊担心。” …… 三天后。 卫扶光站在江南柔软的杏花春雨中,捧着糕点,坐在江边垂钓。 好一派闲情雅致,可惜江烟里不解风情:“吃也吃了,玩也玩了,你说要来江南,咱们也来了……三天了,现在可以回去了吧?” 卫扶光顿时垂眼抿唇强颜欢笑三件套:“嗯,好,都听阿烟的。” 江烟里:“……哎,不是,你别难过啊。” 卫扶光摇摇头,柔声道:“没有难过。只是很久很久没这么轻松过了,有些舍不得。只觉得,这样的日子像是偷来的。” 江烟里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这正是她的感受,这样的闲情逸致,像是从阴谋诡计、刀光剑影中,偷来的。 她想到了枉死的兄长,想到了惨死的李潇,想到了不复存在的王朝。 又想起不知如今蛰伏何处的、毒蛇一般的钟妍华。 在天衍宗时,谢青珩曾劝过她:“师妹何必自苦。” 江烟里想,她哪里是生来自苦?全是波澜起伏的前半生见过太多苦、吃过太多苦,慢慢地,也就不爱甜了。 恍惚间,一只白玉般的手递过一只透花糍,晶莹细腻的玉团儿中央嵌着甜豆沙,在那只手的衬托下,不似糕点,像是珍宝。 “这个好吃,甜而不腻。”卫扶光笑得比江南烟雨还要温柔十分,“阿烟尝尝?” 江烟里回过神,接过透花糍,咬在嘴里,也不知吃进去几分甜味,琢磨着怎么才能把卫扶光劝住,赶紧回天衍宗去。 偏这时,卫扶光又扯了扯她袖子,目光清澈而恳切:“阿烟,我们再多待几日,好不好?” 江烟里:“……”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她就不该接过这点心! 盯着卫扶光片刻,到底又退了一步:“再三天。这是最后一回了,三天后你若还不肯回宗门,我就打断你的腿,把你绑回去。” 第150章 前世10:卫师侄胆大包天 三天又三天,三年又三年。 江烟里和卫扶光在凡界待了九年。 趟过江南烟雨,行过大漠戈壁;曾在无垠海上乘舟望月,曾在巍峨山中温酒煮雪。 最初,江烟里还会催促着回宗门,可到了后来,她没再提过这件事。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从前当镇国公主时,她目光所及,是满目疮痍的人世,嚎啕痛哭的魂灵;如今当了江烟里,行过千山万水,她感受到了生命的力量。 人类是万物之灵,脆弱却顽强,有着最深刻的智慧以及刻在本能里的求生。 洪涝干旱灾生,有人死,有人生,所以人们在同类的尸骨上学会了如何对抗天灾,如何延续族群。 人类之初,建立了最原始的部落,其中的强者扩张吸纳,有了文明的火种,于是建立了奴隶制王朝。 政权稳定,生产力提高,生存的难度略微降低,文明逐渐兴盛,在“吃饱喝足”之后,人类开始有了更多的目标与追求。 于是又过千百年,君主专制诞生。 人类用很多年的时间学会了对抗天灾,又用很多年的时间学会了对抗人祸。 江氏王朝糜烂,所以求生的人们推翻了它。 某个冬日雪落时,江烟里看着眼前一片盛大荒芜的空茫,往后一倒,挑了个最舒服的姿势,窝在巨大银龙的颈窝中。 她说:“我好像看到了一种未来……再也没有帝王的未来。” 卫扶光用头轻轻蹭了蹭她的脸,喷出一点龙息,带着冰雪的清冷与梅花的清香。 江烟里抬手摸了摸他的龙角,有些好奇:“明月奴,我明明亲眼见你每天胡吃海喝,怎么一点都没长大?” 卫扶光没好意思说自己可以把龙身的体型控制在合适大小,刚刚够阿烟窝在怀中。 只能吭吭哧哧,支支吾吾:“……哦,哦,正常现象,没什么问题的。” 江烟里笑起来,拍了拍龙头:“再过几日,回宗门吧。” 她如今彻底释然了,心境圆融,再不是刚回凡界时忧心忡忡、苦大仇深的模样。 卫扶光听她时隔八年再一次提起“回宗门”,这次没有急切,没有焦躁,没有逃避,唯有清正的平和,于是温柔地用龙身、龙尾卷住江烟里,眷恋地将她盘在中间,算是答应。 风雪渐大,银白色的巨龙环住青衣女郎,龙尾翘起,为她遮住漫天的雪。 江烟里忽然问:“卫扶光,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好突兀一问,但掷地有声,绝不会弥散于风雪声里。 卫扶光一惊,龙尾吓得抖了抖,冰雪顿时簌簌落下,砸了江烟里一身。 江烟里:“……” 卫扶光回过神,惊慌失措,一双湿漉漉的龙眼瞪得很大,差点忘了自己还可以变回人,被最原始的兽类本能驱使,探出舌头,胡乱舔去江烟里一身寒雪。 江烟里:“…………” 她面无表情地抵住龙嘴,虽然神龙没有半分兽类的味道,甚至吐息带着冷香,但这实在是太超过了。 要不是她知道卫扶光是个什么性子,她都要以为这是故意占便宜了。 卫扶光被她这么一抵住,才恢复了智商,当即化为人形,低垂着头站在原地,不敢看她。 青丝逶迤雪地上,仿若明月东珠凝出的容颜带着浓郁不安。 江烟里盯着他看了会儿,又问:“你是不是喜欢我?” 卫扶光依然没抬眼,声音很轻,很低:“是……我很喜欢你……” 江烟里没说话。 卫扶光又把头埋低了些,心跳如擂鼓,声音也微微发紧:“我、我喜欢你很多很多年了,从你进入天衍宗那日起,我就一直暗中关注……但是你别误会,我不是变态……我只是……” 他越说,声音越低,最后散进了风里。 半晌,他才重新开口,声音略有些沙哑:“对不起。我……我知道,我不够好。谢师叔会做点心、缝裙子,我不会,我只知道吃;李二郎君和你青梅竹马,为你出生入死,我只能……只能陪你四处走走看看,什么都做不了……” 卫扶光说到后头,已然平静下来,忽而抬起眼,努力地露出一个笑:“会叫江师叔烦心吗?我不求别的,只要能陪在江师叔身边就很好了。” 江烟里看着他,笑叹:“……卫师侄,怎么哭成这样了?” 卫扶光愣了愣。 他哭了吗…… 江烟里走上前,轻轻捧起他的脸,清光皎皎,眼眶浅红,似海棠绽于月光。 眼睫上还在不断滚落滴滴泪水,江烟里有些好笑:“哭什么?你又不是鲛人,哭出来的是珍珠,还能收起来珍藏。我连话都没说一句呢,就哭成这样。” 嘴上温声安抚,让他不要哭了,其实江烟里的内心却奇异地感到久违的温暖与满足,仿佛卫扶光的泪水淌进了识海,化作温泉暖池,洗涤安抚着她疲惫的灵魂。 她没少看过男人哭。 李潇会哭,他一哭,便叫她肝胆抽搐着隐隐疼痛,她不想疼,所以不愿见李潇落泪。 探花郎也哭,自荐枕席被她拒绝后,那年少得意、风流潇洒的郎君羞恼落泪:“昔日李二郎君之事,旁人不知晓内情,臣却知道!臣比他懂事,比他忠心,他可以,臣为何不可以?” 江烟里大为惊奇:“你自称什么?” “……臣。” “你叫孤什么?” “……殿下。” “嗯,现在你明白为什么别人都‘不知晓内情’了?你现在不是探花郎了,等学会了什么是君君臣臣,再来为孤效力。” 谢青珩也哭,清清冷冷的,两行清泪落下来,又是恳切又是心疼地盯着她,便叫她不由自主生出怜意,以及几分不可宣之于口的心思。 谢青珩心疼她,这实在是荒唐,因为她根本不需要,可怜谢青珩盯上自己这口深渊,已然被渐渐拽下去,却不自知。 那个自称“谢玄琮”的神魂也哭过,就那么一回,他喝醉了,明明是一样的五官,却生出艳丽荼靡的气息,泪水落入酒中,枕在她的腿上,一遍一遍问:“灵修与魔修,当真是云泥之别吗?” 多可怜啊,连自己的灵魂都跟着荼靡颓唐了。 再没有哪个人,会像卫扶光这样了——他不知道自己哭了,不会试图抓住她,所以他的眼泪不是武器,是那样纯粹热烈的爱意。 江烟里拭去他的眼泪,于他唇上落下轻盈一吻。 复而轻叹:“如果是你……” 如果是你,那真是再好不过。 卫扶光愕然看着她,耳尖泛红,失魂落魄,语无伦次:“我……我……江师叔,我是卫扶光。” ——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陪我走了九年,跟我一起在皇陵拜过祖宗兄长。”她笑起来,“卫师侄胆大包天,私离宗门、觊觎师叔,背地里也没少上谢青珩眼药,有什么是你不敢做的?怎么这会儿,有的事连想都不敢想啊?” 第151章 前世11: 魔界霜女 江烟里回到天衍宗便直接闭关,甚至来不及和谢青珩说话;因心境圆融的缘故,只三年便到了元婴期。 成婴那日,天地异象依旧带着浓重的不祥意味,只是这回没人再说什么了。 谢青珩向她道贺,看着她半晌,清冷眉眼间流露出笑意:“好罢,当年是我太过优柔寡断,此去凡界,你收获颇多。” 江烟里晃了晃手里的包裹:“我特地带回来的点心,都是我以前爱吃的那几样,师兄尝尝?” 一别九年,于凡人而言或许时光漫长,但对修者来说却不过弹指一挥。 他们仿佛从未有过九年的分别,依旧亲昵熟稔。 谢青珩接过点心,温声道:“既然是你喜欢的,这几日我也学一学怎么做。” 江烟里刚想说什么,忽见不远处一道人影长身玉立,正是卫扶光。 卫扶光冲她遥遥一笑,手中提着一个竹篮,满满当当的,装着挨挨挤挤芍药花。 以谢青珩的修为,自然什么都看见了。 以谢青珩的心性,自然什么都明白了。 而当江烟里脸上流露出她自己都没能察觉到的温柔情绪时,谢青珩忽觉,天玑峰的山风,原来这般寒冷。 江烟里看向他,有些歉然:“师兄,我……” 谢青珩垂眼,似乎只是她的兄长,只带着合理的、分寸中的无奈与不满:“我竟不知……罢了,早去早回。” 江烟里便走向卫扶光,一瞬日出,喷薄出无边无际的金红,谢青珩矗立在松枝下,有些出神地看着那一双有情人。 紧接着,识海内一道与他音色相同、却毫不相似的声音响起,带着十足的嘲弄:“谢青珩,很后悔?” 谢青珩眼神陡然转冷:“我从不后悔。” 谢玄琮语调带着蛊惑:“真的不后悔吗……从九年前,你探查到卫扶光也在凡界时,心里就已经开始焦躁、不安、忐忑……我知道,你喜欢江烟里。” “她真美,不是吗?”谢玄琮语气微微下沉,模仿着谢青珩的音调,“皮囊不过一时,她的灵魂却像火中莲花,金刚怒目、菩萨低眉……多慈悲的神女啊,她这一生,总是在救人、救世……可她明明,也需要被人拯救……” 谢青珩微微闭眼:“无稽之谈。她何需别人怜悯。” 谢玄琮低低笑起来。 “是啊……妄图拯救她的人,是注定会被她厌弃的。” “谢青珩,彻底剥离神魂吧,如何?我来教你,怎样博得她的爱意。” 谢青珩不语。 天玑的山风刺骨,松枝上不知何时堆了雪。 不知过了多久。 谢青珩才说:“剥离神魂,不行。” 谢玄琮便笑起来。 既然剥离神魂不行。 ——那便是说,允许他偶尔借用躯壳了。 …… 再次遇到钟妍华,是在魔界。 彼时,仙魔双方已经很多年没有过大型冲突了,而日益和江烟里亲近起来的谢玄琮便提议,一起去魔界游历几年。 得道故长生,于他们而言,别说几年,几十年也只是弹指一挥间。 刚巧卫扶光闭关,江烟里也没什么要事可做,便答应下来。 等到谢青珩掌控躯体时,人已经在魔界了——对此,从来温柔从容的君子破天荒黑了脸,不是对着江烟里,而是谢玄琮。 江烟里:“师兄,劳烦你装作谢玄琮的样子,免得被人发现……对,走路别这么板正,吊儿郎当一点……哎,不是,怎能避开酒肆,你得一副很喜欢的样子……” 哪怕戴着面具,谢青珩的怒气和冷意也藏不住。 在魔界的第一站,是谢青珩、谢玄琮的母亲——前魔尊云婉之墓。 云婉的墓,在一处山清水秀的无人之地,只有一个年迈的女人在旁守墓,一座小木屋,一张小躺椅,老妪一边绣香囊,一边笑眯眯地看着谢玄琮:“公子回来了?哦,还带了个好不错的小姑娘呢!” 谢玄琮平日里那么油嘴滑舌、风流不羁的人,竟然被这么一句简单到极点的随意打趣,闹得红了脸。 江烟里“哇”了一声,兴致勃勃:“谢玄琮,你脸好红啊!” 谢玄琮就轻轻推了她一下,让她的脸别离自己这么近,低声:“……看错了吧。” 江烟里乐不可支。 一番闲谈,江烟里得知守墓老妪是云婉的好友,来处已不可考,在魔界生活了七八百年,走街串巷卖些小玩意儿,居无定所,自得其乐。 云婉死后,她似乎也累了,便在云婉墓旁搭了个小屋子住下。 “……说起来,阿幽好像也惯常是每月的初九过来看阿婉。”霜女看了眼谢玄琮,“你若不想跟他碰上,还是赶紧离开吧。” 谢玄琮沉默半晌,问:“他如今……” 霜女似笑非笑:“阿幽跟你不一样,你是个只知道修炼、证道的小疯子,他嘛,就喜欢手握大权的感觉……哼,偏偏没几两脑花儿可用,只能一力降十会。” 江烟里听得津津有味:“阿琮,你这弟弟有点儿意思啊。” 谢玄琮翻了个白眼,手里有一下没一下抛着个果子,没好气地咬了一口,嘟哝道:“你看谁都有意思。” 江烟里煞有介事颔首:“也还好吧,目前也就那么四五六七八个……” 谢玄琮就气得不说话了,跟小孩儿斗嘴输了生闷气一样。 过了会儿,再开口的是谢青珩:“……师妹,咱们去扫过墓后,便赶紧离开吧。” 江烟里听谢玄琮说过那些往事,知道沈幽是个狠毒的角色,本就是嘴上随口一说,也没真打算跟他碰上,自然没有不应的。 谢青珩便先往云婉的墓走去了,江烟里刚要跟过去,霜女忽而叫住了她。 她手上捏着一枚龙衔梨枝的戒指,以及刚刚缝好的一只精美香囊,灼灼的火红色,绣了金色龙纹,仍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这戒指,是阿婉生前亲自打造的,后头送给了她的生死之交……前几年那姑娘来过这里,把戒指留下了,托我转交给阿琮带来的姑娘。她厉害得很,把时辰都说得一清二楚,还有你的画像……这香囊是我准备的见面礼物,一块儿送你。” 江烟里却迟迟没有接过,霜女有些惊讶地打量她脸色,只见江烟里一副受到极大冲击的模样,目光里的杀意有如实质,手也抚上了腰间的剑。 霜女默了默,明白了什么,嘴唇动了动,刚想说些什么,江烟里便接过了那两样东西。 而后抬头,笑得眉眼弯弯,叫人辨不清她到底在想什么:“多谢您。” 顿了顿,想起谢玄琮曾跟自己说过霜女或大限将至,又从储物袋中拿出一枚单向的传音玉符,不是天水镜那样链接无数人的联络工具,能且仅能单向使用一次,递给霜女,郑重道:“若来日您遇上了无法解决的问题,直接传音便好,我和师兄会尽全力帮助您。” 霜女接过传音玉符,微微笑着颔首:“都是好孩子啊……” 在江烟里转身离开之前,她犹豫了一瞬,到底还是压低声音,提醒了一句:“小江啊,阿婉是个好姑娘,她的生死之交,却不一定呐。” 江烟里脚步一顿:“多谢,我明白的。” 第152章 前世12:重逢(2更合1) 本以为只要抓紧时间便不会碰上沈幽,谁成想今日恰是九九重阳节,沈幽不耐烦应付魔界的活动,提早来了云婉墓。 他还没靠近,谢青珩便察觉到他的到来,当下皱眉:“阿烟,魔尊沈幽来了。” 江烟里看他一眼,笑起来:“我倒是无所谓,只看你想不想见他了。” 谢青珩不语,沉默很久,江烟里便知道,他应当是和谢玄琮有了分歧。 都不必问,她也能猜到一二;无非是谢青珩觉得自己立身正,坦坦荡荡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但谢玄琮或许有几分心虚或是不耐烦,想要赶紧离开。 江烟里没忍住道:“你们再吵一会儿,他估计也到了。” 谢青珩、谢玄琮:“……” 糟糕的是,事情还真如江烟里所说的那样——江烟里话音刚落,远远便随风飘来一阵甜腻的花香,熏得江烟里打了好几个喷嚏;随着花香渐浓,路边的花草树木陡然繁茂生长,一条几乎跟蟒一般体积的巨型竹叶青不紧不慢爬过来,红宝石似的剔透蛇眼紧紧盯着江烟里,以及摘下了面具的谢青珩。 怎么说呢。 好看是好看,震撼归震撼,但装得有点过头了。 江烟里打量一阵子,微微挑眉,看向谢青珩:“这便是……” 谢青珩眉头拧得几乎能打结,显然也觉得丢人:“……嗯,沈幽。” 他不欲多言,更没好意思说——这条蛇本是沈幽的蛇宠,但在正常老死后,被沈幽养成了半身,用的还是谢玄琮当年分魂的进阶版方法,大概率只是为了装。 巨蛇停在了江烟里跟前,没有分给谢青珩半个眼神,口吐人言:“你是……嫂嫂?” 江烟里微微一愣,没注意到身边谢青珩陡然浮上红晕与狼狈的脸,笑着说:“尊上误会了,我已有道侣,阿珩只是我的师兄。” 沈幽一顿,而后看向谢青珩,嘲讽地笑:“看来你在灵修那边,混得也不怎么样嘛。” 谢青珩:“……” 他再度抬眼的时候,出来的已经是谢玄琮了;一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死皮赖脸模样,挑眉:“是,我是混得不怎么样,你呢?想来已至渡劫期、也有两心相许的道侣了?” 沈幽:“……” 蛇眼一凛,继而化作人形,一身红衣灼灼,衬得那张芙蓉牡丹一般鲜妍明艳的容色更加夺目。 他看上去比江烟里还要年轻,那一股张扬肆意的气息浑然不似几百岁的人,勾人心魄的双眼往江烟里身上一瞥,冷声:“既然不是嫂嫂,那你为什么来看我阿娘?” 言下之意:无亲无故的,这里不欢迎你。 江烟里回望过去,只恍觉他像是长安最意气风发、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哪怕知道他并非易与之辈,语气也带了几分温和:“我是陪师兄来这里的,尊上若不欢迎我,我离开就是。” 说罢,刚要离开,就被谢玄琮拉住衣袖,后者颇有些不满:“他让你走你就走?平日也没见你这么听谢青珩的话啊!” 江烟里眯了眯眼,知道他意指自己回凡界那件事,当即冷笑:“那是我与师兄的事情,与你何干。” 谢玄琮为之语塞。 旋即,又快速道:“这些先不讲……但沈幽绝对不怀好意!” 江烟里心情很糟地冷哼一声:“大哥别说二哥。” 谢玄琮不可置信地瞪大眼:“——江烟里,你拿我和沈幽这货色比?” 两人吵起来,寸步不让,沈幽左看看、右看看,突然凑到江烟里跟前,声音甜得发腻:“嫂嫂,你说话真有意思,我可以跟你学这个吗?” 江烟里皱眉:“第一,我不是你嫂嫂……” 沈幽再度化作蛇身,往江烟里小臂上缠,几近撒娇似的:“你可以是我嫂嫂——今晚你和我哥来云宫住吧?我那儿好多空房子呢。” 江烟里心想,这条蛇真的很难评。 但跟沈幽不熟,于是转头骂谢玄琮:“能不能管管你弟弟?哪儿学来的勾栏样式!” 谢玄琮不语,因为他也觉得丢人;于是他火速离开,换上谢青珩。 刚躲了个清净的谢青珩:“……” 他轻声:“师妹,咱们走吧。” 沈幽,一个凭一己之力让光风霁月的谢青珩、洒脱不羁的谢玄琮同时觉得害臊的男人,恐怖如斯。 江烟里一身反骨,见状反而来了兴趣:“尊上热心邀请,岂有不应之理。” 然后当晚,江烟里刚打上坐,就听见轻轻的叩门声,以及沈幽清甜的嗓音:“嫂嫂开门,我是我哥。” 江烟里:“……” 江烟里:“…………” …… 这一世,江烟里复原钟妍华的过去、谋算,用了足足五十年。 她偶尔也会想:要不算了吧。 她身边有卫扶光、谢青珩、谢玄琮、沈幽,没一个不爱她; 她也有长生与大道,也算是比登基为皇之后再求长生少走了五十年弯路; 她有了各式各样的朋友,明姝念、齐玉仙,还有游历认识的莫惊春…… 一切都在变好,她似乎可以有一个更好的未来。 直到某日,她在一处小秘境里捡到一支烟斗。 江烟里本来从未见过这件东西,但鬼使神差,她觉得它很熟悉,不管是周身散发的灵气,还是残余烟草的香味。 莫惊春见她愣神,当即拍开烟斗,嗔怪:“谁知道这秘境里有什么陷阱,怎么什么都捡呀!” 烟斗在地上滚了一圈儿,烟草洒了一地,掉落出一枚碎金。 ——是一枚被压成渔舟模样的金片,只剩一半了。 齐玉仙有些惊讶:“好怪,谁会在烟斗里放这个!惊春,你能辨出这烟草是什么做的么?” 莫惊春捻了一点儿,摇摇头:“从未见过,但有很重的死气。” 话音刚落,齐玉仙、莫惊春、明姝念便齐刷刷后退,十分警惕地一边远离一边准备迎接可能到来的战斗。 然而她们紧接着便看见,素来稳重端庄的江烟里跟疯了魔似的,颤抖着手从地上拢起烟草余烬,将那枚碎金小心翼翼放在掌心,泪如泉涌。 明姝念吓了一跳,以为她中了咒术,当即过去拉人:“快扔掉!这东西邪门儿得很!” 江烟里的泪越流越多,泣不成声:“这是哥哥……是哥哥啊……” 这不是邪门儿的东西,不是陷阱,不是咒术。 是她的哥哥——是为她死了一回的同胞兄长,是死后也不忘为她千方百计谋算后路的同胎双生。 那一天,秘境里很多人都看见,天衍宗小师叔、化神期大能江烟里,疯了似的对着一抔土、一片金,哭得肝肠寸断。 江烟里哭得快要没有泪可流了。 她想,自己怎么能忘。 又怎么敢忘。 …… 江渊或许回来了。 他或许就在修真界。 这个念头如潮水一般汹涌,扑灭了所有的安宁与喜乐,江烟里着魔似的,四处寻找江渊的踪迹。 她知道这样下去不行,恐会生出心魔;但那不是别人,是她的双生哥哥啊。 谢青珩不能理解她的执着,一如当年他不能理解江烟里为什么宁肯修为大跌也要回凡界;彼时谢青珩刚和谢玄琮彻底分出躯干,正是道心不稳的时候。 师兄妹俩爆发了前所未有的激烈争吵,甚至打了三天三夜,这场争执终结于谢青珩的一句话。 他说:“你如今疯魔的样子,和她有什么两样?” 江烟里知道,“她”是钟妍华。 江烟里点头,又摇头:“她当初收我为学生,便是因为我像她。可是谢青珩,你不明白——她执着的东西会造万千孽业,而我执着的东西,便是她造下的恶业之一。” 江烟里收起了剑,眉眼冷漠:“道不同,不相为谋。我知道我是疯子、是赌徒,可博弈二字,本就是我的道。” “——你是真君子。而我最恨的,便是君子。” 谢青珩盯着她看了很久,忽而笑起来:“你最恨的,便是君子?” 江烟里沉默,而这本身便是肯定的回答。 谢青珩只觉自己的道心快要碎尽,竟反而笑起来:“可是——可是你没有说完,不是吗?你最恨的是君子,你最爱的,也是君子。” 江烟里的感情是变态的。 曾有那么一个人,品味过她所有的、最浓烈的爱恨,生杀一念,还甘之如饴。 李二郎君不是真君子,却能成为江烟里的禁忌。 谢青珩说:“你总是这样,对纯粹的存在敬而远之,而偏爱表里不一的东西——李潇,谢玄琮,沈幽。” 他步步紧逼:“可卫扶光呢,又凭什么?” 江烟里反而平静下来,冷眼看着他几欲疯魔:“因为他爱我,因为他长了嘴知道说出来,因为他知道什么是分寸。” 说罢,转身离开。 徒留谢青珩一人,静默立于山巅,任由白雪压满了青丝。 …… 江烟里找到江渊,用了十余年。 这期间,谢玄琮趁沈幽常年纠缠在江烟里身侧,一举夺得魔尊之位;而后不久,出了一桩隐瞒身份的魔修自爆并害死几个灵修的事情,仙魔之间摩擦越来越频繁,谢玄琮毫不犹豫掀起了战争。 江烟里确认了江渊如今在玉山剑门的消息,当即匆匆出了明华宫。 便撞上了醉酒的、试图把自己弄得狼狈以期江烟里垂怜的谢青珩。 江烟里很无奈,更多的却是难过。 滔天的难过——仿佛历史的重演,她似乎把自己身边的每一个温柔君子,都逼成了另一副模样。 她知道,谢青珩也好,谢玄琮也好——哪怕是沈幽,他们绝不会被钟妍华利用。 原因非常非常简单。 他们是云婉的孩子。 如果说世间还有什么人能叫钟妍华给出残留不多的温情与悲悯,那也只有早逝的云婉了。 当一个人身处最高处时,总会怀念少年时最鲜艳热烈的那个人,她一定有着与她相似的道,一定有着朝夕相伴的情谊,而最为重要的—— 她一定,死在了最合适的时候。 所以才叫人念念不忘,所以才能让钟妍华在看见自己“杀死谢青珩”的未来后肝胆俱碎。 江烟里知道,钟妍华的目的是“夺天”。 一个激进的绝对公平主义者,她不喜凡界的世家皇权,也不喜修真界的天才骄子。 明烟华曾也是其中之一。 但云不器的算计在先,明家的暗算在次,故人的反目或离去在后——说实话,很难有人不会变。 本只是一个愿望的“公平”,在年月与经历的变迁中,变成了执念。 可怕的是,她天赋出众、心性极强,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又有本是天界星君的云不器在旁,她是完全可以做到的。 江烟里是在与江风归重逢后,才得知了云不器的真实身份,还有他那两个脑子有问题的弟弟,也堪称幽冥两大祸害。 “动也动不得。”江风归很不耐烦地敲着烟枪,“阿娘是想直接杀了了事的,但云不器还藏匿在暗中,又跟天衍宗关系匪浅,投鼠忌器……” 他说着就烦躁起来,骂骂咧咧地攻击所有人,转头说起卫扶光时语气酸涩,垂眼:“他哪里好了?还不如李潇呢,这人……” 江烟里一顿,没问江风归有没有在幽冥见过李潇。 事实上,她更在意的并不是李潇或者卫扶光——对于掌过大权的人来说,“爱情”从来都分不到一亩三分地,唯有同生共死、毫无威胁的血亲能占据一席之地。 她只是近乎贪婪地看着江风归的脸:“……很痛吧?” 她后来才知道,当年江渊被灌下了足足两壶鸩酒;事实上只需要几口就足够致命,但他们……他们恨他和她,竟到了这个地步。 江风归不怎么在意:“肯定没有老登下去后痛。” 顿了顿,有些幸福地笑起来:“我把他在油锅里炸了五年,又切作臊子五年,还凌迟了五年……” 江烟里:“……哥,你别笑了,我害怕。” 江风归哈哈大笑。 他抬手,摸了摸江烟里的头发,叹息似的:“钟妍华不会成功的。她想做的,是在飞升时把自己的意志强行转移给天道,让此界再也不存在修真者;可如果那样做,灵气、魔气都会溢出,人不能吸收它们,大道必定失衡,便只有其他生灵来维持平衡……” 江烟里接话:“妖魔横生之下,没有修炼过的人族会灭绝!” 顿了顿,她问:“可她为什么不会成功?天道本就没有意志,她有窥命的能力,所以通知万物规则,按理说是完全可以的。” 江风归就讥诮地笑了起来:“原因很简单,因为她还有人性。” 江烟里恍然大悟:“大道无情、天地不仁,只要她有欲有求,就永远不可能成功;可若是她剥离了欲求,那也不会再有绝对公平这一套想法了……” 江风归微笑,又摸了摸她的发顶:“所以别再担心了,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下来,咱们也能回幽冥去继承家业。” 江烟里摇摇头:“钟妍华那么聪明疯魔的人,难道不知道这一点吗?她一定还有别的打算……” 江风归就静静地看着她沉思,一会儿翻出几枚玉简,一会儿拿天水镜问消息。 片刻后,他轻叹:“……你不问吗?” 江烟里抬头,有些茫然:“什么?” 江风归:“李二郎君啊。” 江烟里:“……” 她垂眼,慢吞吞地说:“问他做什么?他所求的,不就是这个吗……” “哦,哦……说老实话,阿烟——我本以为你见了我,一定气得动手。若不是我那回逼老登收回传位给你的念头,你当真是可以登基的。” “我不愿骗你,说些我根本不在意的安慰话。那是我想要的,没错;可钟妍华虎视眈眈,我若不急流勇退,如今怕是已在幽冥跟你团圆了。你想让我活,你舍不得我死,舍不得我痛——你连死了都在忧心我。我还有什么可生气的?” “我是兄长,这些都是应做的。”江风归蹙眉,对于江烟里的豁达有些不悦,“你这是被哪个男人骗傻了,居然觉得这些事就能抵得过去?沈幽?谢青珩?” 江烟里:“……” 她眨眨眼,散去眼中水雾,声音很轻,很轻。 “可你不是生下来就是哥哥的啊。” “……” “同胎双生,你只是运气不好,先我一步降世,便平白多受了这样多的罪、多担了这样多的责。” “……” “你以前说李潇不够好,要给我另选夫婿,把长安翻来覆去地折腾,要求列了快一本书那么厚;你说过等我回宫,便一起去四处游山玩水;可等我有了底气,你却不在了——说好的七八个面首没了,游山玩水也没了。别再抛下我一个人,行吗?” 江风归吸了口黄泉气息,别过头,与江烟里相似的眉眼间浮上一丝怅然:“你拜师钟妍华、与虎谋皮的那些年月,你少年出征、刀尖搏命的那些岁月,你可曾想过,我的心思与你如今所说的这些,一模一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