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王二后,称霸天下,从皇子做起》
第1章 穿越成李煜
公元952年,保大十年,江宁城郊外。
“驾! 驾!驾!”
马蹄声阵阵,踏起一蓬蓬水花,傍晚的郊外马车飞驰而来。
“公子小心!”
一名宫装罗裙的婢女,坐在马车窗边,护着青年男子。
男子相貌俊美,皮肤白皙,身着锦缎文袍略显瘦弱,一股书生气质。
与这书生气不相称的却有一双重瞳,眼角分明,额头饱满,隐隐有英武之姿。
一阵箭矢飞射,破窗而入!
射在在宫装婢女的背上。
“啊!”
男子看着的婢女已死,吓的晕死过去。
周磊只觉后背疼痛,脑中瞬间涌来大量记忆。
“我叫李从嘉,现在是保大十年,我今年15岁!”
“竟然穿越了!”
“李从嘉是谁?”
周磊心中一阵迷茫,想不起来。
李从嘉是李煜的本名!
千古词帝,亡国之君李煜,穿越成李煜了?
这太悲哀了!
周磊思考着这个时代的情况,自己竟然穿越到了五代十国时期。
公元952年,唐末宋初,这个动乱分裂的时代。
唐朝灭亡后天下纷乱,军阀割据,史称五代十国。
后来由赵匡胤结束了乱世,统一中原大地,开创了宋朝。
而自己穿越的原主李煜,是割据政权南唐朝廷!
一名十五岁的皇子。
李煜有着登峰造极的艺术成就,初中课本收录了很多首他的词。
李煜琴棋书画,才情高绝,但人生却是悲惨至极。
早年兄弟相残,被皇兄针对打压,好不容易皇兄死了,当了皇帝。
还是个懦夫皇帝!
在皇位十五年,年年向北宋纳贡,屈辱求存,亡国之君。
李煜39岁时,家国灭亡,被北宋皇帝赵匡胤囚禁!
还给了个屈辱的名号——违命侯!
李煜当皇帝时娶了一对姐妹花,大、小周后,才貌无双,跳的霓裳舞曲,绝代芳华。
小周后却被北宋皇帝掳去,夜夜强召入宫,蹂躏玩弄,受尽凌辱。
李煜头顶一片绿油油的大草原,最终在42岁的生日,七月七日的七夕节,饮毒酒而亡。
情人节看着别人玩自己妻子,还被灌了毒酒。
窝囊死啊,这还活着干嘛?
一首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成了亡国之君的千古绝唱。
李煜这一生,真是憋屈死了……
看着别人玩自己娇妻?
想到这里,周磊更加郁闷!
窝囊人生怎么办?南唐小国我可怎么办?
快速的吸收着原主的记忆,知道了事情大概。
在江宁(今南京)城外有一场宴会,诗画会友,回来途中李从嘉突然遭遇刺客截杀。
周磊穿越后捋清了大概事情。
只听刺客说道:“进去看看,他死了没。”
那刺客手持战刀挑起车帘,一名锦袍男子背后翘起一支箭。
他想要装死蒙混过去。
穿越而来的前世叫做周磊,是一名武术生,他手中悄悄握着一支短箭,准备暴起反杀。
五代十国是乱世,中原大地,哀嚎遍野,各地方武力割据。
子杀父,兄弟相残,草菅人命,都是很常见的事情。
正当这时,只听外面突然喧闹起来。
“嗖!”
箭矢破空射来,有一队人马,射杀刺客,为李从嘉解围。
刺客大喊道:“援兵来了。”
远处人马渐行渐近,嗖嗖几箭,又射杀了刺客。
刺客以为李从嘉已经死了,后有强援,迅速翻身上马,疾驰而逃。
主道上一队黑衣护卫向李从嘉而来,护卫头戴幞头,身着黑色窄袖袍,腰束革带。
唐朝武士着装,极其精干威严。
为首一名队长喝道:“哪来贼子?江宁城外杀人。”
“无需再追,看看车厢内的人怎么样!”
年轻女子的声音从马车中传来,宛如玉珠落盘,清脆悦耳。
“遵命,小姐。”
护卫翻身下马走向李从嘉。
李从嘉正在装死,耳边听到主仆二人对话,心中安稳,走了出来。
“小郎君,怎么样了?”那护卫问道。
“我家小姐心地善良,看你的车队在路边被人劫杀,便命我等出手相救。”
“身无大碍,多谢救命之恩,有点皮外伤,受了些惊吓。”
“公子,还需医治一下。”车内女子善良的说着。
说话间,女婢拉开了车帘,马车内一名宛如仙子的少女坐在其中。
女子身着淡青色梅花襦裙。
腰间垂下两条丝绦,上身束紧,下身宽大裙摆,凸显极致优美身段。
碧玉年华,一双秋水眸子神采飞光,冰肌玉骨,清丽绝伦,宛如仙子!
李从嘉也未见过如此仙子般的佳人心道。
“这女子身段,桃之夭夭,粉雕玉砌的美人,若是能看她跳舞,真是世上最美妙的事情。”
少女抱着一把紫檀木琵琶,色泽深沉,质地坚硬,更衬的女子气质出尘。
李从嘉一时间看呆了。
那清丽女子俏脸一红,被清秀年轻男子看着,颇为害羞。
女子急忙转移话题道:“公子是哪里人,这是怎么了?”
李从嘉感激道:“江宁人,今日参加集会,回来途中遇到贼人,多谢小姐相救。”
女子脆声道:“我们正要回江宁城,公子可随我入城报官。”
说罢又吩咐旁侧护卫,将李从嘉带到马车上。
李从嘉心道:“都是英雄救美女,穿越第一天,我竟被美女救了。”
一行人趁着日落前赶着马车,车队中有随行医者,给李从嘉包扎,向江宁城内而去。
这车队护卫均为精壮,可见这女子身份不凡。
“请问老丈,这是谁家的车队?”李从嘉和赶马车的老者闲聊。
赶车老者自豪道:“家主乃是当朝司徒,位列三公的周大人,我家小姐乃是周大人长女。”
李从嘉调动记忆,宛如雷击。
“啊!”
“司徒周宗,那不是我未来老丈人吗?”
女子竟是周大人的长女,周娥皇。
我未来的妻子大周后。
她的妹妹周女英,未来的小周后。
穿越成李煜,第一天就碰见留名千古的美人周娥皇,我未来的妻子。
“她跳的《霓裳羽衣曲》什么样?”
“日后李煜娶了他们姐妹二人,一王二后,绝色双妃,小周后又什么样?”
想着女子清丽绝伦的样貌,又想到小周后会被别人玩弄的悲催人生。
不能忍!
从今天我就是李从嘉,要改变未来的命运。
李从嘉目光复杂的看向了前方少女的马车……
“周小娘子,我有句话要对你说。”
第2章 千古秦淮河畔
月升东方,繁星点点,江宁城的夜晚渐渐拉开了帷幕。
车队进入城内,街道两侧繁华起来。
江宁城,如同一幅流动的画卷,展现出它独特的韵味与繁华。
秦淮河畔,画舫穿梭于波光粼粼湖水中,船上丝竹之声悠扬。
歌姬弹唱,与远处传来的商贩叫卖声交相辉映,构成了一首动人的夜曲。
结合李从嘉混乱的记忆才知道。
五代十国的南唐是后世称呼!
南唐开国皇帝李昇,也就是自己的爷爷,定国号为唐,自诩唐朝正统。
现在二世皇帝是李璟,就是自己的父皇。
今年保大十年,正是南唐对外积极作战,对内整顿国力,最巅峰的一年。
“真是热闹。”
李从嘉在马车上看着繁华街道,有种恍惚之感。
“大唐建国十余年,前两年灭闽,去年灭楚国,连战连捷,临近乞巧节自然热闹。”赶车老者颇为自豪说着。
“是这样吗?”
李从嘉记忆混乱,在他的历史了解中,南唐传位三世,三十多年就灭亡了。
若是没有李煜,没啥存在感。
带入到当代人的心里却可以感觉到,军阀割据几十年里,人们饱受战争之苦。
南唐人民自诩为唐代正统。
十几年安稳日子,想要恢复大唐盛世的荣光。
秦淮河岸边,行人络绎不绝。
临近七月初七节,岸边画舫正有大型出。
耳边传来画舫歌伎舞者弹唱
“神将驱兵出塞,横行海畔生擒……一喝尽属唐国……”
“这首曲子唱的可真好!”
前车中小婢女高兴的说着。
周娥皇新奇道:“这江宁城甚是热闹,平日里难得碰到这情景呢。”
“小姐,咱们离开车队上前看吧。”婢女玉环劝道。
“去看看歌伎弹唱的技艺怎么样!”
周娥皇歌舞双绝,最出色的还是弹奏琵琶技艺,听着歌伎弹唱一时好奇。
平日在深闺中,难得遇到这样机会。
她便留下一队侍卫,命车夫向画舫边而去。
李从嘉也下了马车,跟随侍卫一并向前。
“小姐,她弹奏的是什么乐曲?”
婢女玉环问道,说话间主仆一行人已来到了岸边。
“是《破阵子》!”
“这首曲子兴起于贞观年间的教坊曲,歌颂唐太宗讨伐四方武功的乐曲。”周娥皇解释着。
南唐国力蒸蒸日上,对外屡战屡胜。
歌女弹唱,伶人装扮成战士,演绎曲目,引人观看。
只听一名锦袍公子道:“曲是好曲,只是这词传唱百年,不符当下。”
“神将驱兵出塞,那是大唐朝哥舒翰丰功伟绩,咱们在长江以南,连长安都不曾看到。”
“石敬瑭这儿皇帝!”
“把幽云十六州献给契丹狗,中原沦丧,何时光复大唐。”一汉子也是大声叱骂。
李从嘉结合自己模糊的历史知识,能捋清大概脉络。
公元907年梁王朱温接受唐哀帝“禅让”唐朝结束。
开启了五代十国的乱世,中原王朝更替。
以中原王朝为中心,先后有五代称皇帝,周围又有十个国家政权更替。
五代十国后晋皇帝石敬瑭为了击败对手,向契丹借兵,称儿皇帝。
割让幽云十六州。
距此时也就十三年,对当世人而言是奇耻大辱。
连赵匡胤都没有统一,到了四百多年后明朝才收回幽云十六州。
千年来石敬瑭都被人戳脊梁骨,他的决定导致中原王朝无险可守,被北方游牧民族威胁。
正当公子哥们讨论。
一名黑袍华服,面容俊朗的男子冷笑道。
“韩公子,你说这曲传唱百年,颇有不符,难不成您有新作盖过此词。”
韩公子红脸道:“冯公子哪里话,不过是偶有感慨。”
“令尊韩熙载大人官至中书舍人,才学盖世,想必韩公子做首小词不在话下。”冯姓公子继续追问着。
韩公子回击道:“令尊冯延巳乃是当朝宰相,文学大家,想必冯公子有佳作,不妨说与大家听听。”
见到冯、韩两位公子互相斗嘴,抖搂出家世,更吸引围观群众。
南唐文风昌盛。
这种画舫游船斗词争胜,乃是贵公子间常发生的事情。
“冯公子,写不出来可有辱令尊大人才名。”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都互相争执。
画舫中歌伎也纷纷停演奏,看向二人。
有教坊司一名大娘,听闻二人身份,知道是难得出名机会。
这二人背后乃是南唐数一数二的文学大家,便引着自家花魁款款而来。
歌伎身着粉红颜色的衣裙,红色的腰带,白颜色的纱巾,罩不住胸前一片滑腻雪白。
深深的沟缝下,双兔颤巍巍的丰腴,模样娇美,美艳不可方物。
大娘笑盈盈道:“二位贵公子都是江宁才子!”
“我家花魁李姬乃是秦淮河上数一数二的头牌,公子新词,我家小娘子弹唱一曲,为各位助兴。”
“这二世祖争风吃醋,千年来可是没有改变。”
“李姬的歌舞身材真是完美。”
李从嘉心中暗道,打算看热闹。
他目光瞥向娥皇。
心道:“娥皇略小,略小,还没长大,慢慢来,但是腰身纤细,一双弹性惊人大长腿很惹眼,模样却比李姬清丽绝伦很多。”
韩、冯二位公子,他们背后家世显赫,韩熙载,冯延巳乃是当朝机要权臣。
李从嘉倒是知道《韩熙载夜宴图》是传世名画,千年后在京城故宫博物馆里放着。
冯延巳南唐词人,李煜排第一,冯延巳能排第二,可以说是五代十国的文坛领袖人物。
但是今天穿越来了,结合原主的记忆才知道,这韩、冯二人更是政治家,素来不和,乃是党争对立方。
这二人的儿子在秦淮河畔争锋。
周娥皇看见二人文斗,一时好奇观看,兴致极高。
见那李姬抱着琵琶款款而来,周娥皇也好奇的她技艺,升起了一较高低的兴致。
冯公子对仆人道:“洗砚,磨墨。”
韩公子对仆人道:“摆桌,铺纸。”
二人对视一眼,准备斗上一场,万万不能丢了父亲名声。
二世祖斗文采,好有趣!
看看他们俩文采如何。
李从嘉正想要看热闹,却一不小心卷入其中……
第3章 争风吃醋二世祖
二人趁研墨,摆桌的之时。
都在冥思苦想,结合破阵子曲牌,写一首词。
把自己以前没用上的词赶紧搜刮,解决眼下之急。
李从嘉抱着看乐子心态。
“此情此景,写一首平仄相符的破阵子,实在考验人。”
教坊司的崔大娘看二人急的脸红,围观群众越聚越多。
她机灵道:“二位公子先让我家李姬,弹唱一曲,以助雅兴。”
这崔大娘混迹画舫,很有眼色为二人争取时间。
“还请李小娘子献艺,让我们听听秦淮河上的名曲。”
李姬一袭长裙,坐在木凳上。
手握一把精致的琵琶,眼神含着波光柔情,专注地凝视着四根琵琶弦。
随着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拨动,那琵琶便发出了清脆悦耳的声音。
一时间众人皆静。
李从嘉不自觉的闭上了眼睛,音符像有生命一般,在空中飞舞盘旋。
虫鸣鸟叫之声。
让人享受这份来自灵魂深处的愉悦。
周娥皇自幼研习琵琶,下了苦功,但此时年方十六,技艺还未大成。
听的此女弹奏,一时心神沉醉,心道:“这女子和我风格不同,水平不相伯仲。”
“河边斜月,西风阵阵,值此佳人弹唱之际,便以这西风斜月为题,写一首破阵子,献丑了。”
冯公子说罢,开始动笔。
李姬也停止弹奏, 看向了冯浩波,
韩畴,字成文,见此情景,灵感上涌便道:“弦歌声停,月光如水,此情此景我也赋词一首。”
说罢也挥毫而动,开始写词。
“快瞧!”
“二人开始写了。”
众人张望而去,都看着宣纸上浓黑的字迹。
“冯公子已落笔,请大家阅,请李娘子稍后弹唱。”
旁边小厮大声宣读着。
李姬接过词一看,便觉这词似打在自己心坎上,其中一句宛如诉说自己心声。
稍后片刻,韩公子的词也填写完毕。
两首词句放在李姬面前,都让她眼前一亮。
有围观者,看不到前面情况便叫嚷道:“李小娘子,快些弹唱一曲。”
因为词牌名已固定,倒是熟练的弹唱起来。
李姬为名伶大家,细细品词之韵味,才能更好演绎出来。
历史上李姬是南唐最出名的歌伎,千古名画《韩熙载夜宴图》上琵琶独奏就是她。
李从嘉见她身材火热,凸凹有致,纱裙薄透,颇有几分勾栏听曲的乐趣。
教坊司崔大娘道:“各位贵客,我家花魁弹唱,细品词韵,咱们不如出个彩头,也当做评判。”
说罢旁侧小厮,拿着香囊贩卖一圈,又在地上摆下了两个竹筒。
“冯公子、韩公子在此以文会友,谁竹筒里面的香囊多,便是谁的词更加出彩,可好!”
教坊司大娘鼓动着气氛说着。
“好!好!”
“请先弹唱冯公子词曲。”崔大娘主持道。
李姬轻咳一声,歌喉声起:
“湖上西风送轻,斜月洒落银辉。波光潋滟浮翠羽,柳絮轻扬舞蹁跹,夜色渐浓时。
孤舟独泛湖面,思绪随风缥缈。旧梦依稀随流水,新愁却似远山连。心绪任飞扬。”
众人一听心绪飞扬,看李姬一双远山眉一勾一挑,眉眼含情。
词中写的这段话!
宛如是在说。
歌妓宾客散去后,年老色衰后,那淡淡哀怨之气。
曲罢,良久无声。
众人沉浸在那淡淡哀愁伤感中。
冯浩波见此情景颇为得意。
崔大娘说道:“冯公子的佳作,令人赞叹,且在听一听韩公子新词。”
李姬调整情绪,又熟悉了一遍词,歌喉声起。
“柳下笙歌庭院,月光如水照花阴。笑语盈盈春意浓,轻舞飞扬映碧空。醉卧芳草间。
酒香飘散风远,弦歌声断夜未央。梦回前尘似水流,繁华落尽见真章。岁月静好长。”
“繁华落尽见真章。”
周娥皇细品之下。
又觉得有种韵味,洗尽铅华,平凡才是最好的日子。
一时间众人也是觉得,二者伯仲之间,竟然不知道投哪个好。
“好!”
叫好声连成一片,都觉得二人词曲皆为佳作。
李从嘉自是不以为然,被千年后传世佳作的养刁了眼光。
听着二人这种词,你侬我侬,小娘子般的情感。
但是冯,韩二人也不愧为小辈文坛才子。
南唐文风鼎盛,二人片刻做出词,也难能可贵。
小丫头玉环却道:“小姐,不是说《破阵子》讨伐四方的武功乐曲,怎么缺少兵戈之气,尽是些小女子的哀愁。
小婢女玉环是年纪小不知哀愁,听这词曲没什么感觉,便随口说了出来。
此话一出,瞬间鸦雀无声,众人皆是愕然。
“小丫头,你懂什么。”
韩、冯两家仆人皆是怒目呵斥。
“不服气,你家小姐且做一首词来听听。”
玉环吐了吐舌头道:“我家小姐,专研琵琶,正在搜寻已失传的《霓裳羽衣曲》,不屑于和你们作词。”
玉环涉世不深,随口将主人平时念叨事情说了出来。
周娥皇戴着面纱,也是瞬间红了脸,往后拉了一下自己婢子。
“哎呦呦!”
“词都做不出来,还要补全曲呢。”韩家一小仆奚落道。
围观众人也是跟着哈哈大笑,满是嘲讽之意。
小婢玉环一跺脚委屈的带着哭腔:“我家小姐,琵琶冠绝天下,你们词才不配呢。”
男仆女婢二人各执一词争执。
但围观众人对周娥皇这对主仆尽是嘲笑之意。
韩,冯两位公子片刻功夫就作词一曲,那李姬弹唱一绝,自此必定名声大噪。
显然是这小丫头口出狂言。
“词有我家公子,曲有李姬花魁,今日皆有模范。小丫环满口胡话,自吹自擂。”
这说话间含沙射影连着周娥皇也是一起敲打了。
周娥皇瞬间脸色涨红,羞愤难当。
“各位公子打扰了,小婢女未管教好……还请……见。”话不成声,心里委屈。
众人看这女子身姿优美,气质出尘,只不过女婢有些大言不惭,一时间纷纷议论。
周娥皇本就是害羞性子,周围人对她评头论足,更是有些无地自容。
“且慢!”
李从嘉大步上前,挡在周娥皇前面。
“我家小姐,潜心研究琵琶曲,词赋我这小随从倒是听的多!”
“二位公子词赋矫揉造作,可真没有《破阵子》的气势。”
李从嘉怒斥说着。
“哪里来的小儿,岂有你说话的份。”听别人说自己词矫揉造作,韩公子怒斥道。
“一带刀侍卫而已!”李从嘉回应。
周娥皇心中一暖。
在李从嘉身后,莫名升起一股安全感。
“他这是要干嘛?”
冯浩波讥讽道:“你个小小侍卫,有什么眼光,怕是连字都认不全。”
周围人一阵哄笑。
韩成文道:“小侍卫,你拿刀行,动笔杆子可不是一回事儿,你来写个看看。”
旁侧奴仆见此情况,更是脏话连篇,纷纷讥讽李从嘉。
“献丑了。”
说罢李从嘉大步向前,拿起毛笔,沾饱墨汁,走向桌前。
“唰,唰,唰!”
李从嘉收紧袖袍。
挥毫泼墨,笔法充满力道,宛如游龙。
像刀子划过纸面,铁画银钩,铿锵有力,似把桌子划破。
小刀般刻写了一首词。
“好字!”
周娥皇大为惊讶,未曾见过这种字体,满座皆惊,这是什么字体。
落手,停笔。
近处之人看见,看着宣纸上的字,豪勇之气,涌上胸口。
李姬拿起宣纸,读完之后,双手微颤。
“此词太过于雄浑,我……我唱不了。”
众人探头向前看去,究竟是什么词……
第4章 持槊镇山河
李从嘉写下了铿锵有力的字体。
历史上称之为金错刀书法风格。
金刀错书法乃是李煜开创。
铁画银钩,字如刀锋,此时书法尚未大成。
但是对于一个小小带刀侍卫,能写下如此独树一帜的字体风格,已是让人惊叹。
后面围观群众,不明情况远远喊道。
“小侍卫,你写的什么鸟词,怎还无声了。”
“快,唱出来让我们听听。”
李姬凝眉再看,只觉李从嘉这首词她唱不出来,自己缺少一种气势。
摇了摇头道:“这破阵子,奴家唱不出来……”
周围群众看着诧异,议论纷纷。
周娥皇凝视良久,上前一步,看了看词,又看了看李从嘉,惊讶万分。
“玉环,拿我的五弦琵琶来。”
“是,小姐!”
五弦琵琶?
现代人弹奏四弦琵琶。
历史上在唐朝五弦琵琶是皇家乐器!
民间弹四弦琵琶,随着盛唐的覆灭,此项皇家乐器已失传。
周娥皇潜心研究,醉心琵琶,便在此时拿出来五弦琵琶来。
众人见状无比惊讶!
“竟然真是五弦琵琶。”
李从嘉也是一愣,历史上周娥皇复原唐歌舞曲,留下了名声。
周娥皇端坐木凳上,手中握着一把精心雕琢的琵琶。
她那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至腰际。
几缕发丝轻轻拂过她细腻的脸颊,更添几分柔情。
众人见她,身姿柔美,宛如仙子。
她闭上双眼,似乎在心中默念着。
随后她看着那首《破阵子》,开始弹奏起来。
随着旋律的起伏,琵琶声时而轻盈,时而沉重。
仿佛讲述着一个个动人的故事。
曲风一转,弹唱声起。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伴着五弦琵琶的弹唱,千军万马,营房连绵的战场画面,涌入众人的脑海中。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李从嘉又想到道:“改了五个字,却是狗尾续貂,不要老来凭栏远眺,感叹岁月,我辈青年自当奋起持槊镇山河。”
众人听曲,胸中豪气顿生。
英雄战场,驰骋天下,男儿壮志,当在沙场建功立业,马革裹尸,拼死疆场。
“这才是《破阵子》!”
“好!我大唐风采!”
歌声唱罢,人群宛如炸开了锅,纷纷喝彩。
“公子何人?”崔大娘恭敬的问着。
“一带刀侍卫。”
李从嘉不愿暴露身份。
转身回到队伍中。
心中暗道:“原词巅峰之作,抒发一下自己感慨。”
“请问小姐何人。”
“家父周宗,刚到江宁,恰巧路过此处。”周娥皇微微施礼,转身回到马车上。
冯浩波闻言微微一惊。
看周娥皇落落大方,宛如仙子,惊为天人!
她家世和自己也相配,心中好感顿生。
拱手道:“原来是周姑娘,琵琶一绝,如听仙乐,实在佩服,还望再有机会听姑娘一曲。”
周娥皇回道:“二位公子,天色不早,小女子要回去了。”
说罢车帘落下,马车吱扭扭离开了此处。
韩、冯二人本就是两个阵营公子哥,被周娥皇迷倒了……
周娥皇的车队向着江宁城中心建康宫行去。
她父亲周宗是当朝司徒,开国元勋贵族。
司徒府邸离皇宫很近,在秦淮河的中心。
周宗此时已六十多岁, 年老以司徒致仕,归于江宁,将家眷从广陵迁至江宁。
因此周娥皇赶上了李从嘉遇刺这件事。
又遇到秦淮河畔二位公子争锋。
转念又想到李从嘉,真是奇男子!
顶着众人的奚落,为自己解围,做了一首极好的词
“这人究竟是谁?文武双全,实在少见的青年俊杰。”
“小环,李公子在哪来呢?去请来。”
丫头玉环车队前后找了一遍回道:“小姐小姐,李公子不见了。”
周娥皇闻言,想着他的身影,看着他留下的那首词,心中莫名惋惜。
不知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他……
李从嘉路过建康宫时便已经离开车队。
此时他封号安定郡公,在建康宫旁侧有已有独立府邸。
从历史而言,李从嘉此时是个闲散的郡公,正是作诗玩乐的最好年纪。。
而这时东宫之主,是李煜的叔叔皇太弟李景遂,封号齐王。
五代十国特殊历史背景, 多数皇位传承都是兄弟相传。
可是李从嘉的哥哥李弘冀却不是善茬。
凭借着非凡的军事才能和强势的态度,颇有叔侄争储的趋势。
李从嘉按照记忆回到郡公府,敲开大门。
便见到一个老管家。
老管家见他身着武士服,大为惊讶便道:“公子,怎怎……么您一人回来?”
李从嘉便道:“吴伯,我在江宁城外遇刺,他们都被人杀了。”
吴伯闻言脸色一变怒道:“谁竟然如此大胆,我明早去大理寺报案,主子您也要尽快面圣,禀告圣上。”
李从嘉在老仆人眼中聪慧绝顶。
天生长相不凡,精通诗词歌画,书法一绝。
学什么会什么,会什么精什么,长得又是仪表堂堂。
老伯又吩咐其他仆人为主子准备沐浴洗漱。
片刻后李从嘉回到后堂,吴伯询问道:“公子可知道是哪里来的刺客?”
“不知道,但刺客精干,若不是一女子搭救,恐怕我已惨遭毒手。”李从嘉答道。
吴伯闻言颇为惊惧推测道:“公子一向远离争斗,竟也要卷入这漩涡中”
历史上李从嘉这个闲散皇子醉心于书画之间。
因李从嘉相貌奇伟,从小受到李璟宠爱,而遭长兄太子李弘冀猜忌。
为了避祸,醉心经籍、不问政事。
他自号钟峰隐者!
以表明自己志在山水,无意争位皇位,极力远离皇权斗争旋涡。
历史上重瞳之人,很多都有非凡成就造字圣人仓颉、上古华夏部落首领虞舜、晋文公重耳、西楚霸王项羽等。
所谓重瞳是指有两个瞳孔,而非两个眼球的怪物。
李从嘉依稀记得。
按照原来的历史,他哥哥毒杀死他叔叔,而后哥哥因病猝死,都很蹊跷。
南唐的皇位才轮到他身上,享受十几年的好日子后。
国破家亡,爱妻被淫。
李从嘉摇了摇头:“不能按照原来的历史发展,这几日我要找父皇……”
第5章 皇帝老爹派我去送死
天色微明,晨雾缭绕。
宫城之门缓缓开启。
随着第一缕曙光照进宫墙,文武百官早已整齐列队于宫门外。
他们身着各色官服,手持象牙笏板,庄严肃穆。
宣政殿前广场上。
青石铺就的御道两侧。
排列着象征皇权的石像,更添几分威严。
一队身穿铠甲的禁军分列两旁,目光如炬,守卫着皇城安全。
今日是大朝会,李从嘉也一同入朝堂,随皇亲列队而站。
“入朝!”
随着一声高亢的响声。
百官按照品级依次步入宫殿。
皇帝李璟在近侍的簇拥下缓步登上龙椅,端坐其上。
李璟年近四十,面如冠玉,一缕长须,儒雅之中透着一股贵气。
朝会便正式开始了。
“臣韩熙载有本要奏。”
韩熙载手持笏板,走出队列。
他本就是耿直之臣,在朝堂中提出一些中肯的言论。
“臣听闻,武安军节度边镐,平日整天盛修佛事,吃斋焚香,几乎不理政事。”
“边将军没有能力驾驭飞扬跋扈惯了的楚国旧将!”
“潭州(今长沙)军民颇有民怨,请调任他处。”
冯延巳闻言,大步站出道。
“边将军人称边菩萨,楚国旧地,去年由边将军率军攻克,理应由他这种忠厚将领为节度使,以安民心。”
“臣请将其留任,安定地方。”
李从嘉心道:“这两人前几天他们的儿子在河边争风吃醋,这刚上朝就掐了起来,是朝堂老对手。”
他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看着二人。
在他的记忆中。
边镐南唐历史中是备受唾弃的将领。
昏庸无能,御下无术。
边镐丢了大片疆土,最后还被削官为民。
具体时间战争情况,李从嘉记不太清楚。
韩熙载道:“臣,前些日子听闻粮料使王绍颜克扣楚国降卒口粮,激发兵变!”
“所有人都建议杀王绍颜安抚兵乱,结果边镐坚持不肯,导致民怨沸腾。”
杀王绍颜?
冯延巳出言怒道:“原楚国皇帝荒淫乱国,百姓怨声载道,王将军估计是因为粮草不够。“
“想必是有余孽乱国,故意引发兵变。”
“边镐用人不明,未能明正法典,致使引发兵变。”
“新收服的疆域,秋粮未收,正是饥民遍地之时,定有兵痞闹事。”
韩熙载、冯延巳二人在朝堂上。
你一言,我一语,针锋相对。
其党派之人纷纷献言,按照前面两位带头大哥的方向激烈的争辩。
李从嘉看这情况,觉得很热闹。
李璟听了一阵,便觉头大 。
“依诸位爱卿而言,刚刚占有楚国之地,民心不定,若是因为缺粮之事,理应拨发国库粮饷,赈济灾民。”
谏议大夫魏岑和冯延巳为同党。
借机上前道:“陛下圣明,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我大唐以民为根基,理应尽快拨发粮饷,解决近期兵变之事,待到秋收后,自然不再需要朝廷支援。”
“孙爱卿,户部还能拨出多少石粮食?”李璟转问到孙忌宰相。
孙忌是两朝老,臣德高望重。
皱眉道:“启禀皇上,连年用兵,四面兵戈,国库空虚。”
历史上南唐与唐朝的中央政府机构设置类似,户部主管户籍、赋税、土地处理民生相关各项事宜,赈灾救济等。
李从嘉倒是知道。
当前南唐实际上虽然已经灭楚国半年之久,南唐却不能很快消化。
有些地方军队势力表面臣服,依然有着牢牢控制权。
原楚国的将领刘言占据朗州(常德)、桂管被南汉刘晟国所占据……
况且天下割裂,还有后周、后蜀、南汉、南唐、北汉、吴越、南平,七个政权割据。
更何况占据燕云十六州的强大契丹,虎视眈眈,傲视天下。
孙忌主张休养生息,停止兵戈,每次都不赞同出兵。
李璟也能猜到,他必定说国库空虚之类的话。
便说道:“世间纷乱,我大唐乃是皇朝正统,正应该一统宇内,解天下黎民百姓之疾苦!”
“筹措粮饷也正是为了停止兵戈。孙爱卿拨发粮饷,十日后出京,送抵潭州。”
“陛下圣明!”
冯延巳上前一步,向李璟跪拜行礼。
“本次发粮赈灾,陛下体恤民情,派何人前往?以彰显皇恩浩荡。”
“朕近来听到一首词《破阵子》,其中一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颇为豪迈,正应此情景。”
众人闻言纷纷议论,一阵哗然。
这首词自从那日起,在整个秦淮河畔传唱起来,一时间轰动全城。
南唐文风鼎盛,李璟更是词赋大家。
朝廷众人或多或少都听闻此事。
无不感叹《破阵子》乃是惊人词作,可当做是先河之作。
这首词的出现宛如平静水面投入巨石。
在南唐文坛激起波浪。
李璟说到此处更是看向了李从嘉。
透着说不出的喜欢道:“安定郡公,刚刚外出开府,十五岁了,也该去军队中去看看,且命安定郡公出城,赈灾送粮。”
“啊……什么!”
朝堂上文武百官,皆是惊讶。
万万没想到,李璟能安排李从嘉出城督送粮草。
因为六皇子从小聪颖,颇有才名,但还从未参与过朝堂之事。
未曾想李璟突然派他前往潭州。
李从嘉大步出列道:“儿臣,年少……恐耽误大事。”
李璟未等他说完便豪迈道:“八百里分麾下炙,我们江宁距潭州两千里,便去送一趟粮草,又有何妨。”
“可是……儿臣最近身体。”李从嘉找着借口。
“前日之事,我已听御医回禀,其他事情我正命大理寺调查。”
说到这里,李璟便露出一个你懂我懂的表情。
欣慰的看着李从嘉。
李璟已得到大理寺奏报,知道李从嘉当日在城外遇刺。
派御医去他府上,知道他受了皮外伤,需要静养。
在李璟心中这趟去送粮草,就是去已经平定的楚国旧地,不会有任何危险。
武安节度使边镐已经能安定潭州。
所以派遣自己心爱的皇子出去,积攒些名望。
可是李从嘉却知道,此次出行可是万分危险,怕是有去无回。
边镐镇守潭州,不久将会兵乱大起,楚国旧地将领揭竿而起。
全都是反叛贼兵,杀的边镐落荒而逃。
从此南唐国力一蹶不振,走向下坡路。
“儿臣遵守,谢恩!”
李从嘉心中五味杂陈,老爹派我去送死……
此情此景,满朝文武百官。
又怎么能拒绝皇帝诏令。
李璟喜秉性庸懦,爱好文学,听到那首《破阵子》,更是欣慰看着儿子。
真是越瞧越顺眼。
李璟又道:“退朝,从嘉随我入后殿,我有些东西赏赐给你……”
第6章 父皇赐宝
李从嘉跟着父皇穿过一扇扇朱红色的大门。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气息。
让人心神宁静。
四周的喧嚣慢慢淡出耳畔。
取而代之是深宫内苑独幽的静谧。
“从嘉,你这几天恢复怎么样?”李璟关切的问着。
“父皇,皮外伤已好了。”
说着来到一处宫苑内。
迎面走来身着凤袍衣袖领口处镶嵌着细密金线的威严女子。
面容端庄秀丽,一双丹凤眼眸中透出智慧与温柔。
“母后!”
凤袍女子正是李从嘉生母钟皇后。
“快让我看看,江宁城边怎么还遇到刺客。”
说罢母子二人细细交流起来,讲起了当日经过。
听的钟皇后心惊肉跳。
钟皇后随即说道:“你看皇儿在外多危险,刚刚离开皇宫在外开府就遇到这种事情,真应该回到皇宫中。”
“皇儿长大了!”
李璟道:“终是要出去的,我派几名得力侍卫,跟随在他身边。”
钟皇后闻言略有嗔怪道:“千里之远,怎么还派从嘉去潭州。”
“潭州平定半年之久,边镐已安抚流民,只是缺少粮草,不会有什么危险,让孩子历练历练,增加些名望。”
李璟至今不认为送粮有危险。
李璟有看了看长的高大的李从嘉道。
“皇儿如今也已成年,且随我去武库中挑选宝贝。”
说到此处李璟来了兴致。
带着李从嘉离开了后宫。
历史上李煜从小长于深宫后宅中,皇位莫名其妙传到他头上,后来南唐被赵匡胤攻破。
一首词,改变了他命运!
宫城东北角,有一座庄重奢华的宫殿,名为“藏真库“。
前朝珍宝和南唐几十年积累的财货都在其中。
二十年后,北宋灭南唐,里面珍藏达到十万件!
南唐三代帝王都有文才。
收集无数珍宝。
北宋搬运珍宝用一年多时间,可见帝王之家藏品之丰厚。
今年保大十年,公元 952 年,正是南唐土面积最大一年。
李璟此时正是志得意满,最有斗志的年纪,便觉自己文治军功,世间称雄。
“八百里分麾下炙……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在秦淮河畔做这首《破阵子》,文风焕然一新啊。”
李璟赞叹了一句。
李璟酷爱诗词,见到这首传世佳作,一直很有兴致。
“孩儿当日遇刺客突袭,深感世间动乱,天下板荡,一时心中激荡,适逢周小娘子同行,有人出言折辱,做了此词。”
“好个持槊镇山河!”
李璟感慨道:“祖上唐太宗李世民,持马槊、握龙泉,带领玄甲骑军征战天下,换来大唐王朝的数百年盛世!”
“今天下军阀割据,四分五裂,北有契丹,南有吴、汉,四周强敌环伺,恢复大唐,重振祖上荣光。”
李从嘉闻言,听着李璟心中豪情。
一代帝王,颇有重振乾坤之心。
李璟雄心壮志,连年对外征战。
“儿臣竭尽全力,不辱使命。”
李从嘉躬身一拜,心中便决定,这次要竭尽全力解决问题。
“好,随我来。以前知你爱好书画,都赏赐给你王羲之、柳公权的书法珍品,今日赐你一套兵器。”
说话间,李璟领着李从嘉走到藏真阁内,拿起一把放在中央的宝剑。
剑锋长约三尺,百炼精钢,折叠锻打,剑身坚韧锋利,剑刃下有类似于七星排列的点状花纹。
散发出一股森然寒气。
“七星龙泉剑!”
随即又走到长兵器,取了一把最长的兵器。
兵器长约一丈三尺,槊锋长约二尺,形似短剑,双侧开刃。
木杆黝黑发亮,透着淡淡暗红色,槊锋刻有龙爪,长槊威风,宛如一头破云而出的巨龙。
“破甲龙吟槊!”
铠甲表面镶嵌金属鳞片,通体乌黑发亮,关节处金属环扣。
精铁锻造甲片细密排列,护肩处雕刻玄武头像,坚固而霸气。
“玄武战铠“。
一甲! 一剑! 一长槊!
李璟将三样东西交给李从嘉及侍卫。
李璟又道:“槊乃兵器之王,唐朝立国,名动天下武将都是用槊。”
“谢父皇赏赐!”
李从嘉看着兵器铠甲也真是喜欢。
马槊,只在壁画和史书中见过。
传闻上等马槊制作采用百根枳木芯,桐油浸泡,胶合而成。
再用葛布缠胶,风干再浸,漆液包浆,轻而韧性好。
历经四年制作而成,且成品率极低。
武将骑马冲锋时,三米多长的兵器,破甲穿杀敌军。
好的马槊只有将军世家一传三代。
普通武将用枪和矛,马槊乃是冷兵器之王。
“一路小心,平安归来。”
李从嘉坐着马车从皇宫出来,护卫随从增加了十多人。
其中为首一名羽林军护卫长。
正七品保义校尉名叫李雄。
身高体壮,将近两米,宛如铁塔,年近三十岁,精明强悍。
这十余人是李璟从侍卫中抽调的精锐。
保护李从嘉安全。
一行人驾着马车,回到郡公府。
李从嘉便玩起手中破甲龙吟槊。
这身体底子倒是不错,年仅十五岁,身高已一米七。
一丈多长的马槊立在身前还是显得太长些。
他也未曾骑马,舞不起来。
劈、扫、冲、挑感受着马槊的威力。
李雄见小主子玩的兴起便道:“主公想学马槊,学骑马,练步槊,使长刀,再练长枪,才可练好马槊。”
“学马槊,这么难?”
李雄道:“上手容易,练好难。我祖上曾拜十三太保李存孝为义父,学的十三太保李存孝的皮毛功夫。”
“家父年少时在代州曾做过校尉,世代传下来些马槊功夫,北方兵乱,契丹侵扰,这才举家南迁。”
李存孝!
是唐末历史名人。
他武力超绝,征战天下,善于骑射,骁勇绝伦。
常率骑兵为先锋,天生神力,再加上出色的武技,天下无敌。
武功天下第二的“铁枪”王彦章,也在李存孝手下走不了两回合。
在后世小说传记中,唐朝的李元霸,李存孝武力值都是超越秦琼、尉迟敬德一流武将的顶尖存在。
此时李存孝死不过几十年,世上依旧留着他的传说。
李从嘉听后意趣盎然。
对于一个穿越者而言,最好奇的莫过于古代那些历史名将。
“好个保义校尉,咱们一起练一练!不要手下留情。”
“主公文才超然,我等武夫怎好向主公动粗。”李雄略有窘迫的说着。
“无妨!”
“看看李存孝后继者武力怎样。”
李从嘉凭着武术生底子,摩拳擦掌,摆了个起手势,赤手空拳冲了上去。
他想要看一看当世武力究竟什么样……正好借着李雄这大内校尉来试一试。
“看招!”
第7章 这个时代的武术
李从嘉与李雄二人,相对而立。
李雄,身高近八尺,体格魁梧,肌肉如铁。
一双铜铃般的眼睛闪烁精光。
李从嘉见状,心中暗自思量。
“此人身材如此高大,力量定然惊人,若正面交锋,恐难有胜算。先试探一二,再寻机破敌。”
他先是一声长啸,随即脚下一跃。
如同燕子掠水,轻盈地向李雄攻去。
待李从嘉近身,他突然伸出巨掌,竟将李从嘉甩出数丈,动作极敏捷。
“好大的力气!”
李从嘉翻身站起,心中暗惊。
或上勾或下劈,每一招每一式都显得极为精妙。
他左拳如风,右拳似电,双拳上下翻飞,仿佛两条游龙穿梭于云海之间。
“小心!”
李雄声音如雷鸣般震响,话音未落,他已迈开大步,向李从嘉逼近。
李从嘉心中一紧,连忙后退。
但李雄的速度却出乎意料地快,几步之内已至面前。
“砰”
李雄双拳一挥,犹如猛虎下山,拳头重重地击中了他的肩膀。
李从嘉不服输,喊了一句。
虽感疼痛,但并未放弃,他咬紧牙关,拼尽全力再次反击。
李雄讲解道:“武术杀人技,狠辣致命。”
“寻常武者,分为一、二、三流之境,普通士卒不入流的小兵。一流武者之上能调用气机之力,称为宗师!”
“我现在也就是一流下,二流之上的水平!”李雄讲解着。
“宗师?”李从嘉颇为好奇。
“对啊,世间宗师屈指可数,武术大成,开门立派,算是宗师。”
李雄说完,又陪李从嘉练了起来。
此时他勉强算个三流武者。
第二天一早。
“踏、踏、踏!”
一阵马蹄声,为首一名面如冠玉少年,身着锦袍,眉宇间透露一股英气。
旁侧跟着几名侍卫,均是身着紧致黑色劲装。
外披轻甲,腰间悬剑目光如炬,时刻保持警惕。
李从嘉收到了诏书。
封安定郡公李从嘉。
为持节安抚使,巡视湖南,潭州、朗州、沅江、益阳等经过受灾地区,以安定社会秩序。
七月十日出发。
户部尚书常梦锡筹措粮草,组织运粮民夫。
李从嘉带诏书前往户部。
找户部尚书常梦锡沟通赈灾粮草之事,李雄等侍卫骑马跟随。
吴管家感觉到了自家公子的变化。
明明是个书生少年,却扔了笔杆子。
学武人模样儿,在后院和李校尉比试,切磋武功。
一路上,在李雄指引下,李从嘉只觉骑马熟练了些。
想想李煜前半生,沉浸在琴棋书画,均有造诣。
武力却弱很多,需要抓紧打磨练习。
李从嘉心道:“还剩十日便要出城,自己这一首《破阵子》改变了李煜的命运轨迹,前途生死难料,当此乱世,必须自身武力过硬!”
李雄是一名好师傅。
他世居北地,来到南方,一身武艺,有李存孝的传承,骑术也十分了得。
李雄后期官拜镇守使。
二十年后北宋入侵南唐,李雄率兵两千人,抗万余大军进攻,感恩于南唐恩养几十年。
父子八人均死战不退,殉国而亡,满门忠烈。
不久后李从嘉来到户部。
户部尚书常梦锡掌管财政、户籍等重要职务官员。
从二品官职,地位和权势是非常高。
会客堂中,二人寒暄完后聊起正题。
“常大人,本次赈灾需要筹集多少粮草,多少民夫押运?”李从嘉询问具体细节。
“潭州附近居民超二十余万,再加上朗州等地居民,预计给二万石粮食赈灾,你可沿水路出发,带民夫八百人。”
常梦锡估算数量。
李从嘉对计量单位陌生,心里核算了一阵,1石约 53 公斤,二万石粮食,相当于后世两万袋粮草。
“常大人,水路出发走什么路线?”
“本次沿长江出发、经池州、九江、江陵,转至湘江向南航行后转至潭州,陆水路用不上三十天,省时省力。”
知道常梦锡的规划后。
李从嘉对于这个安排倒是满意。
思虑片刻道:“常大人,关于数量我是想再商榷一下。”
“国库空虚啊!”
“不能再多了。”
常梦锡未等李从嘉开口急忙道。
“朝廷连年对外用兵,本就吃紧。”
常梦锡心里清楚,拨出的粮食不多,对于这位安抚使不好开展工作。
楚地本就局势混乱。
月余前因行营料使王绍颜克扣降卒口粮,激起兵变。
若是这位小皇子带着充足粮食去赈灾,自然便于平息民怨。
李从嘉听常大人说完朗声笑道:“户部吃紧,我能理解, 我只请一万石粮食。”
“一万石?”
常梦锡惊讶。
心道:“这皇子不会算数!这点粮食根本不够,原本等着他向上讨价呢!”
“一万石粮食分下去,刨除克扣消耗,再到二十万潭州灾民手中,赈灾两个月,一人分不到几两。”
“喝稀粥都远远不够,再算上朗州、沅江等地的百姓,更是不足。”
杯水车薪的赈灾,应要五万石粮草才够。
李从嘉知道大概的历史走向。
“李璟是否安排人去赈灾,历史上没有记载,但自己阴差阳错领了这个差事。”
“按历史发展,十月份楚地大乱,原楚国降将刘言,带领叛军攻城夺寨,杀的节度使边镐弃城而逃。”
李从嘉想了想,要来五万石粮草勉强够赈灾的。
但是真的遇到叛军,粮草反而成了拖累。
“对!只要一万石。”李从嘉说道。
“好!”
“可是常大人,运粮民夫,我想要些两准精壮的汉子,一千二百人。”
“放心,我来解决。“
常梦锡怕他反悔,干脆答应。
“户部下设仓部, 负责粮食储运,运输、分配粮食,其中人员任你挑选。比部、司门中你若是有中意的人员也可临时调去。”
李从嘉听着几个部门有些迷糊,两世记忆融合,很多记忆模糊。
比部类似于后世负责审计部门,主要是检查账目是否准确。
司门职务类似边境检查站,高速收费口,就是卡在城门口收费的人。
他想了想这种职务千年没变,换了个说法而已,被千年前完善的社会制度所震惊。
用他后世思维来看。
比部能培养会计。
司门能培养警卫。
“那就谢谢常大人了。”李从嘉躬身拜谢。
他要两淮汉子也是有原因的。
选择两淮民夫,也是因为自古以来两淮地区盐运发达。
历史上很多军阀都是从两淮地区起家。
两淮地区人民熟悉水性,勇武斗狠,是很重要的兵源地。
这次借着挑选民夫的名义,找些精壮的两淮汉子。
是基于当下真实情况最好的选择。
对于常大人而言:“少发粮食就好!人随便挑。”
二人达成一致后,常大人安排户部侍郎随行,让他去仓部挑选民夫。
这可要仔细挑选,这些人以后可能成为自己忠实的班底人马。
是穿越到这个时代的势力基本盘。
想到这李从嘉兴致冲冲走向仓部……
他也要挖掘武将,选拔人才。
第8章 草莽英雄 发于民间
李从嘉等人来到仓部。
只见远处,一座座耸立官府粮仓,砖木结构,墙体厚实坚固。
顶部覆盖瓦片,能防水,还安装通风孔,保证空气流通。
粮食储存都是国家大计。
李从嘉看着粮食存储,心中惊讶,储粮手段和管理细致程度,也让他惊讶。
粮仓千年没有大本质变化,
一处处粮仓旁,牛车来往。
很多光着膀子的汉子,赤膊着上身,肌肉隆起,孔武有力。
常年搬运粮草,盐巴等重物。
让这群人有着超越常人的身体素质和耐力。
不一会,户部侍郎将命人组织众多民夫聚在大广场中。
众人暂停手中工搬运工作,三五成群在中间广场。
李从嘉站在高台上看去,黑压压的约千余人。
“只有这些人吗?”李从嘉问道。
旁侧一身着青色圆领袍的小吏回道。
“启禀皇子殿下。”
“这些人是在仓部内发运粮草,本部只有这些民夫,若是货多的话,便去江宁渡、白鹭渡口、朱雀航等码头雇些人来。”
“呃……”
“我是安定郡公李从嘉,临时受封诏为安抚使,送粮草到潭州,特此来招募民夫。”李从嘉中气十足,朗声说着。
众人议论纷纷,有些人听过他的名字,毕竟是当朝皇子。
“此去路途遥远,且深入湖南等地,必有丰厚赏赐,但是募集民夫有些条件,请诸位务必听好。”
李从嘉一字一句亲口说着。
以后他还需要指挥众人,所以每件事情都是亲力亲为的号召。
李从嘉身边缺乏人才。
以他现在资历,不可能号召一些名士和将门之后。
猛将必发于行伍。
韩信出身平民,早年家庭贫困,曾寄人篱下,受胯下之辱。
关羽,早年因犯事逃离家乡,流落至幽州涿郡。
想到这些李从嘉想简拔些天赋异禀的民夫。
“上过战场者,向前走五步。”
说罢有些人面面相觑,
“我去年曾到过楚国,参与运粮。”
说着就向前走了五步,与他有类似经历者均向前走着。
“用过弓箭、刀、枪者,向前走五步。”
“可负重二石者,向前走五步。”
“会骑马者,向前走五步。”
“会水者,向前走五步……”
一系列的问题提问完成后。
广场中站着的众人,渐渐拉开了差距。
有些人原地不动,有些人走的很远。
旁侧户部侍郎心道:“这小皇子,倒是通过这简单法子,快速将众人筛选了一遍。”
“识三百字者,向前走五步。”
“能开一石硬弓者,向前走五步。”
最后两个问题问完,很多人都停住了。
一石硬弓相当于百斤拉力,需要弓弩好手才具备能力。
能写下自己名字都没几个人,更何况是识字三百者。
李从嘉满意点点头:“二位且报上姓名!”
“草民吴翰 字云冲,兴化人。”
一身材修长,举止端庄,清秀面容中带着一股刚毅之气短须汉子自报名号。
另一名虬髯汉子,面如黑炭,双目浑圆,膀大腰圆朗声道。
“草民张粲,字兴达 泰州人。”
李从嘉命李雄递出一张硬弓道:“二位壮士且拉满此弓。
要知道就算是能负重一石,也不能拉开一石之弓,十斗为一石。
经过训练的天赋士兵,拉一石弓,可射箭一百五十步。
此时千人队伍中选出两人,均有武力。
虬髯汉子张璨,暴喝一声。
抬手一拉,将弓拉满,雄壮无比。
他还为自己加了些项目,拿起地上粮草一包接一包的扛着。
抓起三百斤重物,堪比后世一流的举重运动员。
“好!”
在场众人均拍手叫好。
身材修长,面容清秀的吴翰。
在人群中显得颇为瘦弱,众人不看好,可未曾想到他双臂交错,竟也拉开此弓。
“很强!”
李从嘉暗暗叫好心道:“比我可强多了,我现在拉六斗弓估计很勉强。”
他们拉开一石之弓!
这两人都有百步之外杀人能力。
随即他又点点头道:“此去千里之遥,在众人中我只选两百人前往,若有不愿远行者,可退回队伍中。有同行者,月俸2斗5升的粮。”
众人一听,顿觉条件不错。
当前南唐当兵大概俸禄是每月2斗5升的粮,一年约为三石粮。
他们作为民夫每个月一斗多粮。
一年下来赚六百文钱,加上种地得粮,可够三口之家可以吃饱。
“张璨,吴翰,你二人且各登记姓名,籍贯,送入我府上。”李从嘉快速安排。
李从嘉虽没有找到历史上有名的武将,但是感觉二人,勇武非凡。
实际上吴翰、张璨实际上也是历史留名的裨将!
片刻后李从嘉骑马从仓部离开。
又转往下一处白鹭渡口、江宁渡和其他几处仓部、渡口。
在户部侍郎的协助下,忙碌一整天,走了七处招募民夫一千余人。
后又到了比部、司门召集百余人,才凑齐了一千二余百人。
蝉鸣鸟叫,夜幕降临。
李从嘉晚上回到郡公府上。
看到老管家吴伯已准备好菜饭,颇为丰盛,稻米、羊肉、小虾、菠菜、蜜饯和茶。
李从嘉心中有感,今天招募民夫,走在街头巷尾。
感觉在江宁城繁华表象的背后更多是在温饱苦苦挣扎的底层人民。
他问道:“我封地多少?年俸多少?”
吴伯一愣。
自家公子从来不关心这事,今日却突然问起来了。
“殿下,您刚刚开府,郡公年俸三百石,封邑三百户,在城南江边,约有田产共计三千亩。”
“那一亩产粮多少?”李从嘉继续追问道。
“良田和薄田区别较大,亩产不足二石。”吴伯仔细回答着。
古代农田产量和现在无法相比。
唐朝时江南地区亩产约合150多斤。
到宋朝时,农耕技术发展,灌溉技术提升,能有200多斤粮食。
现在杂交水稻和化肥的加持下,亩产千斤。
这种产量上的差距,让李从嘉也是无奈。
“主子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吴伯好奇问道。
“主要是太穷了!”
“我今天招募农夫一千余人。”
“每个月多花一斗粮,朝廷若是不补这个费用,我每个月就需自掏一百二十石的粮食补给他们。”
“啊!”
吴伯作为管事,账目算的颇快,听少爷说完,立即复核一遍。
苦笑说道。“主子的俸禄恐怕支撑不了几个月。”
李从嘉通过这几天了解,对于自己的资产有了全面认识,真是离了钱就玩不转。
对着老仆吩咐道:“吴伯你明天去江宁城中找几个擅长微雕木匠来。”
“还剩下九天就要离开了,在离开前,我有一件事情安排下去。”
“找木匠干嘛?”
第9章 活字印刷术的问世
晨曦初破,东方泛起了淡淡鱼肚白。
微风拂过竹叶,沙沙响声。
郡公府内一片开阔的空地上,一个少年和一名中年武人持刀而立。
今天,他们准备开始一项新的训练:横刀。
是战场上大杀器。
对于李从嘉来说掌握横刀战法不仅是提升自身实力的关键,更是一段成长旅程的开始。
步下横刀,马上持槊,两者都是长柄武器。
这把横刀长约三尺,刀刃宽厚,木制的刀柄被包裹着一层层麻绳。
不仅增加了摩擦力,也让手感更加舒适。
“横刀之术,讲求的是‘快、准、狠’,每一击都要全力以赴,力求一击必杀。”
说罢,李雄拿起另一把横刀,开始演示基本的使用方法。
只见他步伐稳健,身形矫健,手中横刀如同活物般灵活舞动。
时而横扫千军,时而直刺敌喉,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量与速度。
李从嘉目不转睛地看着,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他有武术生功底,以前用的都是轻的刀片,打的武术套路。
步伐身形能看懂,重刀需要适应。
“注意观察我的脚步移动。”
李雄边演示边讲解,“横刀讲究借力打力,你的每一步都要配合身体重心的变化,这样才能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演示完毕,李雄将横刀递还给李从嘉,示意他尝试模仿刚才的动作。
李从嘉接过刀,按照李雄的指导开始练习。
起初,他的动作略显生疏,常常因为用力过猛而失去平衡。
但随着反复练习,渐渐地,李从嘉找到了感觉,动作也变得愈加协调。
和前世作为体育生不同,使用没有重量的演示刀,此时这把刀重而锋利,长而尖锐。
刀刀狠辣致命,破甲而劈砍。
“很好。”李雄点头赞许。
“但是还不够。记住,真正的武者不仅要熟练掌握技巧,更要懂得随机应变。”
“战场上的情况瞬息万变,你必须学会根据实际情况灵机应战。”
李从嘉沉浸在训练之中,尽管汗水早已湿透衣衫,但他的眼神却愈发坚定。
他知道以后战争之路艰辛且漫长,自己需要一战之力。
这次出行潭州就可能面对绝地求生的大逃杀。
临近中午,吴伯走到后庭中。
“殿下,您昨天安排找木雕匠人已经来到府上了。”
“好!”
李从嘉将几位匠人召集在一起,询问之下,得知几人都曾经做过雕版,更加利于开展接下来的工作。
没错,李从嘉要准备开始活字印刷术。
历史上北宋毕昇发明活字印刷。
大概也就是百年之后的事情和现在的社会科技发展力是完全匹配的。
南唐文风昌盛,对于印刷书册,有着旺盛的需求,现在印刷范围最广的就是《金刚经》。
很多文人墨客,想要印刷些自己的着作。
但是雕版制作周期长,成本高,很难承担的起。
经过李从嘉仔细考量,先开展活字印刷术,让发行书册高效灵活,定能获得收益。
千年之后的出版社都存在,现在更应该掀起改革。
对这些匠人测试询问后,李从嘉选了三名技艺高超的雕刻木匠。
“我将三位留下可雇佣为长工,需要准备用枣木雕刻反向文字,再进打磨工序,使字表面光滑平整。”
“用枣木?”一匠人问道。
李从嘉回答道:“枣木质地坚硬,纹理细密,耐磨性好,适合雕刻文字,不易变形耐腐蚀。”
后世中很多人用枣木、梨木玩手串是比较容易获得材料。
李从嘉记得在历史课本上,毕昇在发明活字印刷用的是泥模。
宋朝后期改用木模,再后来到明朝时已用金属,铜和铅金属制作活字模。
结合现在实际情况看,泥模不耐用且容易糊字,铜模成本高。
收益时间太长,所以选用木模活字,简单实用。
“木模上只刻单一文字?”
又一个老木匠问道。
“对,只刻一字,但是每个木块必须大小一致。”李从嘉认真嘱咐着。
这些木匠听完,只觉这事情真是奇思妙想,对他们而言也不难,完全可以实现。
李从嘉安排吴伯去盘下一个书斋。
嘱咐他经营刊印书册,只收市场上七折价钱,而且工期缩短三倍以上。
并让吴伯与三位木匠签订契约,保证不泄密,不外传技术等。
主仆二人仔细商榷各项细节事情后,也讨论到了天黑。
吴管家觉得自家主子自从遇刺后变化很大。
以前那个诗词歌赋,游走玩乐的皇子不见了。
成为了一个勤勉有主见的主子,更有一种掌控一切的成熟,很急迫的安排着每件事情。
吴伯问道:“主公,从收购书斋到刻字木模,怕是在您走之前不能完成。”
“我的时间也不多,你就记住,以打出名声为主,收购的书斋后更名澄心堂。”
“澄心堂?”
“这书斋以贩卖、刊印书籍为主,也可以开展书籍租借,若是后续主业稳定后,可找些造纸作坊合作,制作精品宣纸。” 李从嘉一口气安排长远的规划。
澄心堂后世中名声响亮。
最初是李煜执政后建的一处庭院,因讨论国家大事,颁布政令,后续因为澄心堂纸,做工精致,是宫廷御纸。
澄心堂纸是南唐文房三宝之一。
被评为中国造纸史上最好的纸,以肤卵如膜,坚洁如玉,细薄光润着称。
“主公安排的太长远了。老仆能收购书斋,制完木模就差不多了。”
“ 此去潭州安抚使,来回也就两三个多月,就算分发粮食,赈济灾民 ,耽搁些时日,四个月也就回来了。”吴伯纳闷的说着。
李从嘉苦笑道:“若是能四个月回来,可真是上上大吉了。”
按照实际情况发展,估计接下来的几个月将面临逃亡大战,难以活命……
主仆二人交流完细节后,已是傍晚。
李从嘉盘算还剩下七天时间就要出城,还需要准备些弓箭。
再把运粮民夫组织在一起,进行编练,自己每天练刀同时也需要练习射箭。
一时间千头万绪,只觉很多事情要做,时间很紧。
正当李从嘉心思纷乱之时,有宦官传皇帝口谕。
李从嘉急忙起身相迎,宦官传诏大致内容,司徒周宗开国功臣。
如今年老致仕,归于家中,七月初七,恰逢七十大寿,让在京城的皇子们去给祝寿。
“周宗那不是未来的老丈人吗?那岂不是能见到周娥皇了……怎么又赶到七月初七了。”
第10章 周宗大寿
这一日七月初七,七夕节。
这个中国传统节日,起源于汉朝。
牛郎织女鹊桥会的传说关联在一起,象征爱情与团圆。
李从嘉骑马出行,只见繁华的秦淮河在今天显得更是热闹。
有文人雅士,手执折扇,谈论着诗词歌赋;
有三五豪侠,佩剑持兵,阔谈着国家大事。
茶馆酒肆内,人们围坐一桌,品茗饮酒,谈笑风生。
恰巧今天,周宗七十大寿,李璟又安排皇子们为周宗贺寿。
李从嘉对于周宗不了解,历史上周宗文才武略他都没有留下名声。
在文风鼎盛,才子齐聚的南唐朝廷,与韩熙载、冯延巳等才华横溢的大臣相比,他更是没什么名气。
但是政治地位上周宗却能稳稳的压住他们一截。
当朝司徒,受皇帝尊敬。
历史上对于皇权更迭从来不缺少投机者,周宗在政治站位上的敏锐无人能及。
因为两次帮助皇帝登基称帝。
李昪的皇位是周宗上书让小皇帝禅让的,
李璟和李景遂争夺皇权,又是周宗,
又是周宗率先站出,持皇袍,披在李璟身上。
“李璟,龙袍在身,您就是皇帝!”
保皇登基,锁定了李璟的帝王之位,消弭了一场政治危机。
所以周宗地位崇高无比!
回想事情来龙去脉,李从嘉就能理解,周宗为何地位如此之。
影响朝堂格局。
两次以第一人的身份参与到帝位之争,自然父皇李璟会以最尊敬的礼遇对待周宗。
用李从嘉心里话来想:“李璟恨不得把周宗当爹,自然可以让孙辈儿去祝寿。”
司徒府门前门庭若市,来往皆是位高权重者。
贺礼堆积如山,李从嘉送了贺礼,进入司徒府中。
仆人领着他走向正厅,此时宾主落座,高朋满座。
正当中一白发老者,头戴高冠,穿着红色锦袍。
丝绸质地柔软,上绣仙鹤不老松,图案精美,还象征福寿悠长。
老者面色红润,容光焕发,一双眼眼睛明亮有神。
冯延巳 孙忌这种当朝宰相没有来,也派人送了贺礼。
其他重要文臣则亲自来祝寿,韩熙载、常梦锡、徐锴、徐铉……一时间京师内能听的名号的大臣都来贺寿。
为首处只见一青年男子,身着蟒袍。
年约二十余岁,身材高大威猛,五官棱角分明,眉毛与眼睛距离较窄,带着一股阴沉劲。
周宗与其交流道:“今日燕王能亲自来老夫寿宴实属难得。”
那青年男子道:“这月我回京复命,正赶上周世伯大寿,自然要恭贺世伯大寿。”
燕王李弘冀已和周宗聊了一阵,用了亲昵的称呼。
李弘冀?
李从嘉看到他背后却是一冷。
史料记载李弘冀战功卓着,军中威望甚高,本来他叔叔李景遂为东宫之主,但迫于形势,让位给李弘冀。
谁料李弘冀出手狠辣,在他亲叔叔退出朝堂后将他毒杀而死。
为了争夺皇位,侄杀叔。
李从嘉身为皇子,前面几哥哥都已死去,见他这个大哥李弘冀,背后不由发寒。
心道:“这家伙出手狠辣,不知道前面哥哥们死掉和他有关系没。”
上前几步强作笑容道:“恭贺周司徒大寿,安定郡公李从嘉向您拜寿……”
说了一些吉祥话后,又转头向李弘冀行礼问候道:“皇兄,好!”
周宗捻须笑道:“从嘉好久未见,也长得这般高大,从小看着你,何须见外,能来看世伯就好。”
“周世伯,身体康健,今年回到江宁,以后我也会多来拜会。”
寒暄几句后。
“几年不见,六弟也长大了。”
李弘冀哈哈道:“当年还是天天读书写字的小娃娃呢。能在京城很好,哥哥这几年在润州(今江苏镇江)常有吴国敌寇来扰,烦得很啊。”
“皇兄封王在外镇守边疆,闲散弟弟自是远远不如。”李从嘉客气说着。
皇子一般开府后都会封郡公,给予一些封地。
有突出表现,年纪较大的则会去外地封王,封地扩大同时有些实权。
李弘冀封燕王,镇守润州,虽年纪不大,却有非凡军事才能,抵挡南吴进攻。
三四年后,在重兵围城绝地反击,杀出重围。也有千里驰援,大破敌军数万人的辉煌战绩。
“哪里有闲散在家?”
“近日京城中都是弟弟的传闻,说八百里分麾下炙,千里送粮,还说弟弟整顿民夫,募集乡勇。”
李弘冀说话柔中带刚,尽显年少的锋芒。
“哪像皇兄这般戍守边疆,劳苦功高。”李从嘉说了两句称赞话,便退到了一旁。
周宗听兄弟二人言语,人老成精,心思都看透:“今日大喜,我唐朝皇室兴旺。”
正当三人各怀心思时。
只听一个声音道:“韩熙载恭祝周司徒高寿,哈哈……”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潇洒不羁的韩熙载来了。
走到近前,他拿起一杯酒,一仰脖径自喝光了一杯。
“司徒家好酒,真乃琼浆玉液。”
韩熙载是当今的文学领袖。
常以李白为偶像,放浪形骸,虽然身为大臣,也是肆意洒脱。
历史上《韩熙载夜宴图》就是夜宴载歌行乐的场面。
绘写韩府夜宴过程,琵琶演奏、观舞、宴间休息、清吹、欢送宾客的场景。
传闻是皇帝为敲打他,暗中观察他放浪形骸夜生活,为了警示他所画的,未曾想此画留名千古。
众人也都知道韩熙载为人,不以为意。
周宗也是笑道:“韩大人,这是借着周府之宴,要学李太白斗酒诗百篇吗?想来若有佳作问世,也是流传后世。”
周宗说这句话是引用于杜甫那句,“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盛世大唐,文人才子的景象。
韩熙载哈哈笑道:“饮中八仙歌!今日岂能有酒无歌。”
周宗随即对管家道:“今日群贤毕至,去请歌姬入场,以壮今日之酒兴。”
“好!好!好!”
众位宾客闻言,一起举杯共饮庆贺,现场气氛颇为热烈。
韩熙载却又道:“寻常歌姬,弹唱诗词,添些雅兴罢了,今日适逢周大人七十大寿,应当更特别才是?”
“怎么个特别法!”有人好奇问道。
“前些日听犬子说,周大人爱女,秦淮河畔弹五弦琵琶,一曲《破阵子》名动天下。”
韩熙载兴致盎然说。
“在座诸位怕是无人不晓,应该借此日,趁此景,再请周大人爱女演奏一曲。”
周围人一阵哗然,周宗道:“去请娥皇……”
第11章 七夕节的周娥皇
柔和的光线洒在古香古色的大殿上,一道轻盈身影缓缓步入大殿中央。
只见她身着一袭淡雅长裙,裙摆上绣着精美的梅花纹。
最引人瞩目的莫过于那轻纱遮面,只露出一双明亮眼睛,鬓云留鉴,眼彩飞光。
她托着一把精致的五弦琵琶,古朴而典雅。
似乎每一根琴弦都在等待着被唤醒。
众人随着她出现,在场宾客呼吸一滞,看她不论身段还是气质,美艳不可方物,绝世美女。
若是别人让周家长女弹曲显唐突!
但放在韩熙载身上却显得很正常,他听人传闻,也是心痒难耐。
趁着今日周宗大寿,韩熙载借机发挥,向周宗提出请周娥皇出场演奏。
女儿给父亲弹奏一曲也是正常。
“妙!”
李从嘉、李弘冀、徐锴、徐铉等小一辈的人心中不禁感叹,为周娥皇婀娜身影而感叹。
李从嘉心中暗道:“这可是自己未来的小娇妻皇后,我得要保护好!”
周娥皇向场中众人见礼后,身姿款款坐在周宗身旁。
周宗欢道:“女儿今日为父大寿,你也出来看看各位叔伯和年轻俊杰,且来弹一曲。”
众人翘首以待,远处之人更是站起来眺望看向中央。
面纱之下周娥皇表情略显羞涩,柔声道:“拜见诸位叔伯,今日小女弹奏一曲,以助雅兴,献丑了。”
她微微俯身,向观众致意,正式演奏开始了,琵琶声渐起。
那一刻,整个庭院宛如被她的指尖音乐所包围。
乐曲起始时舒缓,宛如江南春水初生;
借着节奏加快,犹如夏日骤雨将至。
再转为山谷中虫鸣鸟叫和谐之声,她指尖在弦上跳动,每一个音符似乎都带有生命。
最后归于平静,恰如冬日暖阳照耀。
每个音符跃入众人耳中,让人感受欢快。
心灵得到前所未有触动,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全场惊叹。
“好!”
随着一声喝彩,众人都跟着纷纷赞叹。
“周大人教女有方,侄女如此出落!可曾婚配啊?”
旁侧一个紫袍老臣问着。
周宗笑道:“才从广陵搬迁至此,哪有婚配。”
“哈哈……严大人,还想为儿子谋个婚事不成。我家成文还也曾定亲呢。”韩熙载大笑道。
“周司徒这贺寿话听了一箩筐,今日小一辈人才济济,恰逢七月初七,理当各凭本事,且以七夕为题,写首词用以助兴。”
韩熙载依旧是兴致盎然说着。
换做其他朝代,特别是程朱理学大兴的宋朝!
这种事情长辈当堂说出来,定是极为不合时宜,但在当时的时代背景下,却显得正常不过。
文风鼎盛的南唐!
最大热闹是皇帝李璟亲自和大臣们喝酒填词。
“时时作为歌诗,皆出入风骚”
描绘李璟与宠臣韩熙载、冯延巳等饮宴赋诗。
当时潇洒不羁南唐士族。
此时小一辈听到韩熙载此言,更是热闹的起哄着。
“且听我来一首!”
一锦络腮胡子的将领模样的汉子咳嗽一声吟诵道。
“七月七日鹊桥上,牛郎织女急慌慌,喜鹊搭桥脚打滑,一不小心掉河沟。”
“哈!哈!哈!”
众人哄堂大笑,哪来的粗鄙武夫。
不一会,又几名小辈公子。
纷纷显示才华,作诗写词,一时间热闹非凡。
但是从意境上还是有些差距,随着参与人员增加,厅堂中众人情绪高涨。
不一会站起一名短须男子集贤殿直学士徐锴。
饮一杯酒道:“我有一词《鹊桥仙》,趁今日之景,抒发胸臆。”
堂众人听徐锴作词,都是端坐而立,准备凝神细听。
徐锴、徐弦也是五代十国的文学名士。
现在年纪不大,但是文学造诣和声望与老一辈的韩熙载等人已是同级别。
李从嘉记忆中也知道,二徐兄弟也是广陵人,书香门第,从小刻苦读书。
留名后世最大成就是校勘《说文解字》,文学造诣深厚,留下的诗歌,杂文数百篇。
二人文学成就这个时代仅次于后主李煜。
此时二人地位不显,但是名声甚响。
可以说对他们这小一辈而言是降维打击,徐锴幽幽道:《鹊桥仙 七夕》
银汉迢迢,牛郎待织女,相望不得语。
泪眼盈盈,鹊桥终成双,欢聚在七夕夜。
前两句平铺直叙,借典故写景,尚且不错。
众人听他吟出两句,便觉比前面人强很多。
徐锴情绪一转,又喝了杯酒,瞧着周娥皇道。
离愁渐远,织女挥手别,誓言年年不变。
重逢虽短,情意绵绵,胜过凡尘长伴。
原来他老家也是广陵人。
以前曾经见过周娥皇,徐锴属于周宗广陵乡党。
自然趁着他大寿来拜访,这句话以文学手法描写年幼时一丝情愫,却又不能在一起的苦涩,颇为符合此情景。
厅中宾客纷纷鼓掌喝彩。
“好词,好词!”
周娥皇一听脸色红晕。
徐铉、徐锴都是她大哥哥般兄长,心道他写出:“重逢虽短,情意绵绵,胜过凡尘长伴。”
他这是趁机抒情……
让人听了害羞。 他们见面时,娥皇也才十一二岁,这几年二人在京任职也未见过。
“徐铉大人也来赋词一首,值此宴会,应传佳作于世间。”
堂中宾客起哄,目光都集中在他哥哥徐铉身上,弟弟词句颇佳,他作为兄长,也有些压力。
御史大夫徐铉也从座中站起:“那我献丑一词,珠玉在前,我这添个热闹。”
青玉案·七夕
七夕相逢星汉夜,鹊桥上,双心结。
银河流转千秋月,轻纱漫卷,烛影摇红,共此良宵节。
徐铉前两一句一出,词法语句优美,意境朦胧之美,较之他弟弟前两句略高一筹。
众人一听便觉名不虚传。徐铉看着庭院外,华灯初上,又吟诵道。
人间烟火处处歇,望天河,情难绝。
素手相牵无言语,眉间心上,愿岁岁,守此约,不负佳期切。
“好!”
在大家喝彩声中,李从嘉也不禁感叹一下。
能留名千古的文学大家盛名之下无虚士,片刻功夫写词,应情应景。
李从嘉心中醋意大起心道:“文化流氓,这俩人也真是,调戏自己的未来媳妇。”
文人墨客,出入皆为风骚……
周宗哈哈大笑道:“老夫大寿,今日有二徐新词,七夕节佳作,值此宴会,能留名于后世了……”
周遭众人都不以为意,这就是唐朝留下的开放兼容的文化,士大夫间调笑取乐,豪放不羁。
掌灯!
放烟花,奏乐!
此时天色已晚,主人宾客兴致都高,达到宴会高潮。
李弘冀却趁着兴致最高之时站出来道。
“二徐名动天下,才高八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想我父皇文韬武略,爱好文词,今日不在此处,否则定要写词一首。”
宾客一听都觉诧异,这燕王突然站出来说这个干嘛?
难道他也要写一首词。
李弘冀环视众人道:“父皇文武双全,我只学了武略,难助雅兴!”
“倒是我六弟李从嘉,从小喜爱文墨,今日应他做一首词,更添热闹。”
“这……”
李从嘉瞬间心里一笑,这皇兄想让我出丑。
周娥皇这时才注意到,不禁惊呼一声:“是他!他竟然是李从嘉……”
我救下的那个少年……
众人目光集中在角落中李从嘉……
第12章 七夕词后的出征
周娥皇这才看见在墙角桌边,坐着一名少年。
一双眼睛明亮有神,鼻梁挺直,轮廓分明,眉宇间透露着与年纪不相符沉稳!
有着文人的雅致,又透着隐隐的英武之气!
正是那日在自己遭受嘲讽时,挡在自己身前的少年。
“没想到,他竟然是六皇子?”
周娥皇回家后。
脑中总是李从嘉的身影模样,却不知道他是谁。
弹起《破阵子》时,更能想起着少年身影,一时间有了少女的复杂心思。
“两位徐大人,当堂之词,实属佳作,我……年纪尚小,男女之爱知之不深,难以有此深情。”
李从嘉推辞说着。
心道:“这个李弘冀真是想坑他!”
“二徐文采斐然,此时应景之作,不能流传千古,也是当场最佳,气氛都烘托到最高潮,顶自己上去岂不是出丑。”
李弘冀却道:“我六弟在小辈中,文词最佳,岂能丢了皇家颜面,今日做一词,助宴会之兴,岂不是一桩美谈。”
“嘭! 嘭!嘭!”
此时天上烟花正盛,爆竹声响,映的李从嘉脸色,不知道什么表情。
众位宾客都知道这可真是强人所难。
二徐之词在前。
他小小皇子,再有文才,又哪能做得到!
拥护李弘冀的人都等着看笑话。
“郡公,快作一首新词。”
“就是,快来吧。”
堂中有人起哄说着。
周娥皇见此情景,柔柔目光望向李从嘉,心道。
“他一定可以的!”
李从嘉心道:“今日躲不过去了,秦观大佬,还得借着您的大作镇场子,谁让您是七夕词巅峰呢!”
“诸位见笑了,我男女之爱知之不深!”李从嘉向众人拱手道。
“可前些日子,返回江宁的途中,偶遇周小娘子,在秦淮河畔,见周小娘子也是惊为天人,今日恰逢盛宴,写一词《鹊桥仙》助兴,以表心意。”
“我也借着周世伯的这杯酒,在此献丑了……”
此时烟花盛放,繁星点点。
歌舞声停,李从嘉走向周娥皇出,一步、两步……
时间似静止。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李从嘉眸光如星,深情望着周娥皇, 渐行渐近,走向她。
娥皇一时间心脏扑通扑通的跳着,想起那天初见的刹那。
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两句词念完,李从嘉已七步走向娥皇,娥皇只觉蓦然地。
从心间涌上一股热流,呼吸都要停止了。
摘下腰间玉佩,挂在她的琵琶上。
似乎爱人间的呢喃嘱咐:“我即将要走,期待和你重逢,感情长久,不要担心分开的这段日子。”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全场沉寂,满座无言。
李从嘉一步一情,似乎是小情侣诉说离别思念之苦……
这词,这行为,这个吊炸天的逼格。
七夕相恋之情,尽数写在词中。
前面二徐词作,相比之下远远不如。
李从嘉心道:“我未来的媳妇,我自己来追。”
周娥皇也是害羞至极。
望着他英俊潇洒的面容和眼波款款深情,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递过去一个香囊便转身回到了后堂中。
在场宾客起哄凑着热闹,七夕节,才子佳人,天作之合!
构成当下最美好的画卷。
三日后,江宁渡。
长江之畔,晨雾尚未完全散去。
江面上飘荡着一层薄薄的轻纱,这是繁忙的渡口,也是粮食转运的重要枢纽。
随着第一缕阳光照亮天际,几十艘运粮船在江面排开。
船身坚固而庞大,满载着各地征集来的粮食。
李从嘉站在最前方的船上,领航者手中挥舞着旗帜,指挥着船队有序地准备出发。
江边,一群群民夫正忙碌着。
他们身穿粗布短衫,头戴斗笠,有的正在固定最后一批粮食,有的则奋力推动着船只,使其离开岸边。
“出发!”
随着一声号令,船队缓缓启动,民夫们纷纷跳上各自的船只。
手持长篙,在江水中轻轻点动,推动着船只平稳前行。
旗幡随风招展,与江面上泛起的层层涟漪交相辉映,构成了一幅生动的画卷。
岸边还有几位妇女带着孩童前来送行,她们挥手告别,目送着亲人远去的身影,直到船队消失在远方的水天相接之处。
“李校尉,近日民夫编练的怎么样?”
李雄回答道:“启禀主公,全队一千二百人,两名营长,十二名都头,每都长管百人大队。我领二百亲卫。”
历史上,南唐的军制也一直是模仿晚唐时期的模式,也有中央禁军、节度使镇军和各地乡兵之分。
南唐兵制上。
以百人为都,五都为营,五营为军,十军为厢,每厢应为两万五千人,厢最高长官为都指挥使。
此时李从嘉带的这运粮船队是在户部的和码头上募集的两淮汉子。
从队伍编制上来讲,他这支队伍连地方乡兵都算不上,只是编练的民夫。
但李从嘉要求按照兵制进行编排,让每百人都有负责人,可向他请示汇报。
此时运粮队伍中高层都和他在一艘船上。
站十数人,李从嘉看着众人道:“此去潭州,千里之遥,水路上前十多天在大唐境内不会有什么问题。”
李从嘉严肃认真说着:“我们行进路线沿长江出发、经池州、九江、江陵,转至湘江向南航行后转至潭州,可曾清楚?”
“清楚!”营长和都头齐声回答着。
“进入湘江后,可能存在地方民兵哄抢粮食的情况,各位营长、都头都需要安排三班轮值,守护粮草,未当值人员需勤练武器和射箭。”
“营长吴翰、营长陈谦听令。”
二人齐齐出列!
这两人一身郡黑色窄袖袍,头戴璞巾,脚蹬高靴,颇有儒将之风。
吴翰乃是李从嘉在仓部民夫中选出的一名汉子。
陈谦是李雄从皇宫中带出的侍卫。
在十几人侍卫中的佼佼者,均给他们配了套衣着甲胄。
“临行前,我向父皇请命,从兵部调拨弓箭、战刀各两千四百把,箭矢六万支,你二人各领走弓箭五百把,箭矢两万只。”
“让民夫模仿射箭之姿势,握弓姿势,搭箭方法,瞄准技巧,每人每天模拟开弓二百次,真箭射出至少三十次,箭矢珍贵,要反复使用,不可懈怠。”
“遵命!”
吴翰、陈谦跪拜受命。
“李雄校尉”李从嘉又吩咐着。
“末将在!”
“你带两名都头张璨、沙万金,训练两百精锐!”
“不用押运粮草,每日练习徒手搏击,队列操练,刀枪使用,模拟战斗,训练量为其他小队三倍,一名为龙武队,一名为神虎队,披甲练习,勤勉加倍。”
“遵命。”
李从嘉环视一圈,算上身边的两名亲卫队长,在场合计十八人。
他向着沙万金问道:“沙都头,你以前做什么的?”
“启禀安抚使大人,小的家杀猪的,世代屠户。”
“吴翰呢?”
“启禀大人,家父曾为校尉,年幼时战死,家道破落,我运粮养家糊口。”
“张璨呢?”
“家中多出厨子,小的是名伙夫。”
大伙一一介绍完出身,绝大多数都是社会底层人。
只有随着李雄来的几名侍卫乃是良家子。
李从嘉毫不在乎,笑道:“此番离开江宁,十八人需团结一心,不论出身,但凭本事,搏个未来。”
“古有燕云十八铁骑,千里走单骑。现有江宁十八民夫,随我千里杨帆!”
第13章 男儿何不带吴钩
李从嘉问完各位营长,都头家世之后。
对每个人的情况都牢记在心中。
他举起一杯酒道:“我本是一闲散皇子,临时受命,众位皆是我从民夫中简拔之人,此番南下,会有危机。”
“此去楚国旧地朗州刘言有不臣之心。”
“我等运粮,节度使边镐镇守潭州,此去千里,怕发生变故,必需勤于操练,成为强兵。”
吴翰自知出身低微。
骤然受此任命,感恩戴德恭敬道:“大人,我营定当竭尽全力,训练队伍。”
陈谦也是拼劲十足,带着比试的意味说着:“我一定像禁军训练侍卫一样,带领我营中兄弟训练。”
众人跃跃欲试训练队伍,成为可战之兵。
李从嘉见众人斗志十足,拿起酒杯。
一饮而尽道:“众位,饮酒一杯,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此中十八人都是识字人。
这诗大都听过,举起手中酒杯喝道:“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唐朝的男儿哪个不知道,凌烟阁是悬挂开国二十四功臣的地方。
凌烟阁!万户侯!
这些武将心中豪气顿生,一遍遍的喊声,震彻江面。
“身佩军刀,奔赴疆场,报效国家,光复大唐……”
李从嘉的运粮队伍初步建立完成。
各位都头撑着小船返回到自己管辖的运粮船上。
此时按照队伍建制划分一名校尉,是朝廷任命。
其余的两名营长、二名亲卫队长、十二名都头是自己选拔出来临时任命的。
众人见高高在上的皇子殿下,能够跟自己举杯共饮。
都心中激动,恨不得使出十二分的力气,完成皇子布置的任务。
每日按照李从嘉要求,勤于练习射箭,兵器对练。
个个都头也都是争强好胜的武人性子。
你若练习两百次,我就练习两百五十次 ,十二支队伍形成比试之风,一时间都努力争个高下。
李从嘉也安排从比部选拔来的小吏,去各处督查练习情况。
统计每日各个都头的训练次数,形成日报,然后第二天再公布出去。
这样每天量化数据,比拼的紧张氛围下,各支队伍都想要力拔头筹, 不甘落后。
运粮船队沿着长江顺南而下,路过池州和江州等地,一晃二十余日。
夏日的江面上。
波光粼粼,一艘艘船正在江面上航行。
甲板上聚集着一群年轻的民夫,他们身穿粗布麻衣,腰间系着箭囊,手中紧握着各自的弓箭。
正准备迎接一场挑战,在颠簸的船身上练习射箭。
众人一个个神情严肃,眼神中透露出坚定的决心。
都头站在船头前,用浑厚的声音下达指令:“准备好了吗?我们的目标是在移动中的浮漂!”
“准备好了!”
甲板上立刻响起了整齐的回答。
接着,射手们迅速分散开来,开始做最后的准备工作。
有的人在检查弓弦的紧绷度,有的人则是在挑选最适合当前风速的箭矢。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而又充满期待的气息。
“放箭!”
克服着船只的摇晃,瞄准那些在远处随波逐流的浮标。
一支支箭矢带着射手们的力量与希望,划破天际,飞向目标。
尽管浪花不断冲击着船身,使得每一次瞄准都变得异常艰难,但没有人放弃。
每当有人成功命中目标,都会引来一阵欢呼。
随着时间的推移,射手们的技术愈发娴熟。
即使是在这样的恶劣条件下,也能做到箭无虚发。
李从嘉安排比部的小吏去监察各个队伍里,在高强度训练下,射箭的命中率有所提升。
第一百人队,命中箭矢五十八支!
第二百人队,命中箭矢六十三支……
汗水与浪花混在一起,滴落在甲板上。
在这片广阔的江面上,这群民夫用自己的行动诠释了什么是真正的热血与拼搏。
李雄看完结果后道:“今日奖第六百人队,每人赏米半斗!”
“好!”
远远都能听到欢呼声。
这一日,运粮船临近洪州(今南昌),这是转入湘江前,最大的一座城市。
即将离开南唐的辖区,李从嘉心中也是更加忐忑。
李从嘉下令船舶靠岸休整。
此时洪州名义上最大的官员是江南西道观察使楚王马希萼。
此人是亡国之君。
楚国旧地就是因为马希萼、马希广内斗,兄弟反目之下,才引来的灭国之灾。
历史上南楚政权定下规矩,皇位相传是弟继兄位,正常皇位应该传给马希萼,可是他为人荒淫残暴,不得民心。
朝中诸臣废弃他,让弟弟马希广继位。
于是这个哥哥就借着皇位正统的名义,四处引兵,找些蛮兵,甚至找南唐李璟借兵。
向李璟称臣也要灭掉马希广。
就是在这样,内乱不断的背景下,南楚灭亡的。
李从嘉停船在岸边休整之事,马希萼知道。
作为洪州地方官,遇到安抚使,自然会来迎接。
一名大腹便便的胖老头坐在李从嘉面前,二人寒暄一阵。
便聊起了正题,马希萼举止间颇有气度道:“安抚使大人今日路过洪州府,不知何时启程。”
“以后将转入湘江,怕补给不足,我等在这里休整数日,多有打扰。”李从嘉从容说着。
马希萼提醒道:“刘言此人,从小伍长出身,颇有悍勇,军旅生涯半辈子,我曾听旧部汇报他包藏祸心,安抚使大人要多多防范才好。”
“多谢马大人提醒,此去赈灾,不会有什么的。刘言身边还有哪些将领?”
“静江指挥使王逵、周行逢二人都是善战之辈,原是楚国大将,我在位时,就曾叛变,都是两面三刀宵小之辈。”马希萼恨恨的说着。
马希萼也是被这三名大将背叛,无力抵抗南唐的兵锋。
此时刘言是原楚国最大的势力,表面上臣服南唐,实际上握着兵权,不肯放手。
李从嘉心道这三位楚国大将。
自己不要碰到才好,否则他们三人常年打仗。
自己初出茅庐,就要面对战场上的顶级大佬。
李从嘉心中暗自叫苦:“我才来几个月啊,不给喘息的机会啊……”
第14章 出发前的练兵
江西道观察使马希萼,对这三人恨不得挫骨扬灰。
自然在李从嘉面前将三人之事,全都抖了出来。
李从嘉和马希萼交流完后,马希萼讨要了楚境地形图,回到了运粮船上。
八月上旬,天若流火,燥热难耐,已经二十余日未曾下雨,颇为干燥。
在多雨的江南地区,今年降水也是极少,隐隐有大旱的趋势。
李从嘉心中若有所思对旁侧亲卫道:“召集各位营长、都头,商量一下步行程。”
“遵命!”
片刻后,各位都头齐聚。
李从嘉看着众人安排道:“已行船二十余日,马上进入湘江,临近楚国旧地,在这里扎营休整一段时间。”
“每条船上留下二十人轮班守卫,其他人均下船站在河边扎营。休沐一日,第二天开始仍要训练,训练内容有所更改。”李从嘉逐一命令道。
吴翰问道:“主公,改为训练什么。”
李从嘉道:“训练号令队列!”
各位营长都头有些纳闷,这算什么训练,碍于皇子的威望。
众人也不敢出声,李雄纳闷问道:“主公,这训练不如练习劈刀,搏杀,更加实用。”
李从嘉摇头道:“看似简单,做到整齐划一很难!”
\"坐而起之,左而右之,右而左之,行而止之,分而合之。兵圣孙武,训练宫中女子尚且训练队列。”
“我们刚刚结队成军,更应该把基础训练做好!”
各都头虽然纳闷,但是这些日子的比拼和每日汇报,让他们也养成了的习惯。
张璨哈哈一笑道:“主公,这事情可比射箭简单,看我小队定能赢下来。”
“行,你们都去都安排,具体训练方针,我将拟成文稿,传给你们,同时在岸边扎营,多备干柴,每日需烧热水喝,不允许直饮生水。”
李从嘉仔细安排后。
众人再无异议。
近些日子也习惯了自家主公的名词。
制定方针,每日汇报。比部的指导员监督检查……
特别是喝热水,在这炎热夏天,众人也都不习惯,但是总有人来监视检查。
这也有些好处,一千多人的队伍中,几乎没有生病拉肚的人。
以前长途行军,总有些水土不服上吐下泻的人。
可自从出了江宁城,李从嘉严格要求饮食喝水。
众人都没有患病。
各位都头领命之后,都回去安排任务。
在离着洪州城不远的江边,这支运粮民夫扎下营寨。
很多人都曾经历过南唐伐楚之战,并且是运输粮食民夫,对于扎营房和生火做饭都很熟练。
翌日一早,李从嘉在江边跑步锻炼。
同时巡视营房,早晨各位都头已组织队伍训练。
按李从嘉要求,第一天训练左右转,江边十余支队伍都在喊着号子训练。
“向左转!”一声号令。
沙万金所在队伍,都是素质较高,但是也给他气的不轻。
“袁大脑袋,他娘的怎么,练了一大早,左右不分吗?”
怒骂声起,沙万金恨不得抽他两鞭子。
但是李从嘉曾要求,不得鞭打士兵,做错可以加罚加练。
或者同伍之人一并受罚,但决不允许抽打士兵。
真正练起来,都头们才发现不容易。
这一百人,一百双耳朵,一百只脑袋,听统一号令。
总有人在作死道路上越走越远,每每都会有人犯错,转的慢,转错方向的比比皆是。
李从嘉心道:“在后世大学生军训,三十多人的一个班级里训练,都有很多人出丑,更何况是在这个民众们没有基础训练的古代。”
便是简简单单的左右转,前后转体,都是练了一小天。
特别是在这个新融合的队伍中,众人配合度很差。
李从嘉也没有偷懒。
两名亲卫队长马成信,马成俊,带着自己身边有四十多名护卫一起训练。
历史上马氏兄弟为原来宫中侍卫,在二十年后,宋军攻破南唐城池。
这两位兄弟也是率数百壮士,死战不退,守卫李煜。
只不过此时二人还是武力高超的良家子,也才入宫中不久。
这些亲卫是原来宫中的侍卫和民夫中基础素质最高的人。
李从嘉将他们当做亲卫,比任何队伍都训练的更加刻苦。
而且他身边亲卫没有押送粮食的任务,绝大多数时间,都是陪着主子一起训练。
李从嘉则是早起随李雄练刀,其余时间随亲卫练射箭,日夜不缀。
众亲卫见六皇子如此刻苦,自然更加努力。
临近八月中旬,天气越发燥热起来,洪州江边。
在一片开阔的校场上,晨雾尚未完全散去,一队队身着布衣军士,已经整齐列队。
晨光初照。
金黄色的阳光穿透薄雾,给每一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辉。
只有清脆的鸟鸣与远处山林的静谧,以及偶尔传来的号角声。
军营中央的校场宽阔平坦,地面被长期的操练踏得坚实如铁。
此时一千二百名军士按照各自所属的方阵排列得井然有序。
每个人的站姿都是标准的立正,眼神专注地望向前方。
“立正!”
随着一声洪亮的口令响起,整个校场瞬间安静下来,连空气都似乎凝固了。
“看齐!”
紧接着的命令让士兵们稍微放松了一下身体,但仍保持着高度的警觉性。
紧接着,李雄走上前来。
他的声音如同洪钟般响彻整个校场。
“今日之训练,乃是为了检验你们这些日子以来的成果。记住,只有通过不断的锤炼,才能成为真正的勇士。”
说罢,李雄示意开始。
只见第一队军士,沙万金带领,先是原地踏步,整齐的步伐声如同鼓点般激荡人心。
随后,他们开始了更为复杂的动作演练,
左而右之。
右而左之。
止而行,行而止之。
分而合之,再到变换队形,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人掉队。
当训练进入高潮时,李雄下令进行实战模拟。
军士们迅速组成了攻防兼备的阵型,盾牌手居前,弓箭手则隐藏于队伍之后。
随着沙万金的手势变化,阵型也灵活转换,时而紧密如墙,时而分散如网。
“杀——”
当进攻信号发出,军士们齐声呐喊,做张弓射箭状态。
伴随着喊杀声,盾牌撞击声,一场没有真正流血却同样激烈的对抗开始了。
按照这样的方式,第二小队都头张璨领队,也是同样演练,十二支队伍依次演练完成。
看着一队队训练成果,李从嘉也是勉强满意。
张璨、沙万金带领的两支队伍综合素质最高。
得了奖赏,其余队伍差了些,但是也能做到听懂号令。
用后世阅兵的眼光来看,众军士还差很多。
但是现在众人起码能听清号令,步调一致,不会只顾自己的行动。
“出发,向潭州前进。”
李从嘉怀着忐忑心情,带领队伍乘船而去。
第15章 局势崩坏
江宁府,皇宫朝堂上。
李璟身着皇袍,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右仆射孙忌上前一步道。
“臣有本要奏,臣查知奉节指挥使孙朗、曹进前阵教唆楚国降卒哗变,后逃到朗州静江指挥使王逵麾下,王逵却藏匿二人,包藏祸心。”
“哼!”
“这群楚国旧臣,没有一个安心归顺我大唐的。打下楚国近一年的时间,还心存叛逆。”
李璟冷哼一声说着。
孙忌心中却有些无语。
一个月前,韩熙载曾在朝堂上,禀报过楚地有王绍颜克扣楚国降卒口粮,激发兵变。
也没有引起李璟重视,还派了六皇子李从嘉赈灾。
现在查证孙朗、曹进蛊惑哗变,还逃到了朗州,局势恶化。
“诸位卿家,该如何处理此事?”
冯延巳眼睛打转,心道。
“当时朝堂上有人弹劾边镐,赏罚不明,导致潭州不稳定,自己还曾替边镐辩解,不能坏了自己立场。”
他上前一步建议道:“朗州节度使刘言,统管朗州军、政大权,封以高官,诏他入京,并命令其带孙朗、曹进二人一并入京,查实此事。”
南唐官制和唐朝类似。
节度使是地方最高长官,军政大权一手抓。
而指挥使属于中级的军事将领。
主要是职责制定军事计划,率兵打仗。
刘言在朗州属于地方权力最大的人。
也是楚国灭亡后,职权最高的军事力量。
王逵是刘言手下大将,而孙朗、曹进是在潭州教唆兵变,随后逃到了朗州投奔王逵。
他们都是原来楚国将领,因此冯延巳才说让刘言带二人入京。
孙忌无奈道:“刘言亦是狼子野心,一年来表面臣服,却私下握紧兵权,布置练兵,怎么可能入京。”
“马希萼尚且归顺我大唐,何况朗州节度使。”
冯延巳冷笑一声道:“臣闻刘言贪恋军权,只要皇上一封诏书,封其为大都督,充武平节度使,制置武安、静江等军事。待其入京后,再行商议后续,可化解此危局。”
冯延巳给的建议!
是常规的做法。
很多灭国的皇族或地方割据的节度使,诏入京中,封高官进行管理。
他的建议封官大都督相当于是将刘言从地方封疆大吏,上升到国家武将。
但诏入京城后可以架空刘言的军权。
孙忌心道不妥,建议道:“依臣之见,应当立即派人取代边镐,整顿潭州军务,以防生变,同时遣人召回六皇子,立即返回。”
“笑话!”
“六皇子携天子恩赐安抚流民,怎么能直接折返。”冯延巳争辩说着。
李璟心中也是知道此次临时封李从嘉为安抚使,赈灾的形式上更大于效果。
唐国吞并楚国后,还派人去赈济灾民,更重要的收获名声和民心,怎么可能人未到而收回命令。
冯延巳和孙忌为左右仆射,宰执之位,百官之首。
他们政见不合,下面各有侍郎,互相争论。
李璟听了一阵便决定道:“两位爱卿各有可采之处,下诏,召朗州刺史刘言入京,带孙朗、曹进二人,查证事实。
同时遣人追六皇子,告知其留在潭州赈灾,不再去朗州等地。”
一封封诏书,从京城发出,快马加鞭,比队伍行军快了三倍,十余天送达了朗州。
朗州节度使府。
一男子端坐堂中,下面坐着几名将领。
男子年约五旬,鹰钩鼻,脸上一道长长疤痕格外醒目。
身材高壮,相貌透着一股悍勇冷酷劲儿,手指关节粗大,能看出是行伍出身。
此时手中正拿着一封诏书。
此人正是刘言,他是吉州庐陵人。
年轻时便在吉州刺史彭玕军中为伍长,从小兵做起,凭着过人的武力和率兵积累的军功。
在乱世之中打拼,熬到了楚国的刺史之职。
后来楚国内乱,他拥兵自重,割据一方。
南唐灭楚也是对他以怀柔手段,招降为主。
刘言拿着诏书犹豫道:“李璟召我入京,许诺高官,我若是不去,他可能会发兵攻打朗州。”
一黑面胖将王逵领拱手说道:“边镐为武安节度使,名义上管制潭州、朗州等地,您如果去了江宁,岂不是正中下怀,朗州无人掌管,他派兵入主。”
“咱们这有洞庭湖水交织错落!”
“且又依靠沅江隔绝,民众百万,难道刘大人,您甘心将这大好基业拱手让人吗?”
刘言轻叹口气道:“我征战南北大半辈子,如今刚刚安定不足一年,李璟虽好大喜功,爱听阿谀奉承,但是不似马氏皇族昏庸无道,祸害臣民,也可归顺。”
刘言戎马征战大半生,五代十国的皇帝天天换。
历史上他也没有称帝的想法,打败南唐后响应后周的诏安分封,反而向后周称臣。
王逵此时正当壮年。
也不甘心就这样臣服。
反而说道:“刘大人,李璟用人不明,在潭州重用边镐,对我等颇为排外,若是交出兵权,岂不是任人宰割。”
“刘大人,我等在潭州看边镐不理事物,任人唯亲,潭州今年更是困苦!”
逃将孙朗闻言急忙说道:“当初边镐率军五万,今年兵士散去,不足一万人,且前一阵楚国降卒造反,估计现在能有八千兵,哪里能统治诺大潭州。”
刘言听他说出潭州守兵的真实情况,心中的一动。
“边镐只有这些兵?”
曹进也趁机鼓动道:“回禀刘大人,我等从潭州逃出,唐朝军队分布在沅江、益阳,岳州等地,潭州守军不足一万,实际可能比这个更少。”
去年边镐带兵五万。
趁着马氏兄弟争权,楚国内乱,占领楚国,兵威正盛,再加上招降楚国兵卒统兵近八万。
统兵楚国各地割据势力也都表面臣服。
经过一年经营,大部分南唐士兵回国,其余分散各地驻守一部分,再加上一场哗变损失兵力。
此时潭州城守军不足一万,确实极为虚弱。”
又一名身穿褐色袍子的将领王达站出来道。
“李璟这皇帝整日诗词歌赋,并不值得投靠。今年四月,他派张峦攻打桂州,却是大败,唐朝在此损兵折将。”
王达是刘言手下得力的将领。
跟随自己十余年,征战沙场,此时见满堂将领,期待眼神看着自己。
都不同意自己入江宁,很多时候身居高位,想退下来也身不由己。
刘言也是心中一横道。
“不去江宁,诸位且回整顿兵马,咱们择机而出攻下潭州。”
“遵命!”
王逵、曹进、孙朗、蒲公纪、王达等一众将齐齐领命,各自回去。
刘言看众人散去也是轻轻摇头。
去年楚国破灭,当时楚国疆域相当于后世的湖南全境、贵州、广西部分区域。
其中被南汉刘晟占领桂州等地、南唐李璟几乎占领楚国全境。
但是陡然吞下这么大地盘却无力彻底占据。
复杂的史实,多方势力的交锋,权力的裹挟。
刘言最终决定不去江宁与南唐决裂,在史书上也只留下这样一句话:
“保大十年秋季九月,征召朗州刘言入朝,言不应!”
李从嘉自不知道这些事情。
此时他正年少意气的带领自己操练一千二百民夫,刚刚来到潭州城。
第16章 潭州城
李从嘉对于潭州的第一印象,繁华!宛如后世的长沙一样,兴旺热闹。
潭州城位于湘江之畔。
地理位置优越,是交通枢纽和商业中心。
城池坚固,城内街道纵横交错,市井繁荣。
湘江上的船只往来不断,运输着货物,李从嘉随着运粮船队进入城中。
看着湘江畔城中的寺庙颇多,香火鼎盛,心道:“早听闻边镐大兴佛事,人送绰号边菩萨,情况属实。”
此时已近傍晚,船只停靠城内渡口处,李从嘉在此之前,已派遣小船提前通知边镐。
只见一头戴平头冠,身着霞帔的白胖男子立于岸边。
他衣着华贵,一身红色袍子,领口、袖口和下摆都镶嵌着金线。
衣裳上还绣有图案,腰带有很多吊坠,裤子宽大,长到了脚踝,脚穿着一双青履鞋。
正是武安军节度使边镐,字康乐,金陵人,年约四十。
李从嘉凭着前世之记忆模糊知道他今年兵败后弃城逃跑,被削为庶民,后续情况不太清楚。
但此时此刻正是他人生最风光的时候。
历史上,边镐结局更让人不耻,几年后南唐与后周作战,边镐兵败被俘虏。
投降后,升任千牛卫,后来两国和谈,边镐又被遣送回南唐,最后死在江宁城。
李从嘉下船见礼和边镐互相问候。
边镐和气一团,肉乎乎的脸上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隙道。
“六皇子不远千里,赈济灾民,实在国家之幸,生灵之幸。”
“边大人劳苦功高,镇守潭州,更是辛苦。”李从嘉寒暄说着。
“六皇子年少,才名远播,今日湘江畔歌女弹唱《鹊桥仙》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实乃传世之作!”
“确为此地百姓,奔波千里,我略备薄酒,为六皇子接风洗尘。”边镐二人边走边聊,引着李从嘉走向不远处的一处府邸。
李从嘉实朝廷派来的安抚使。
边镐作为当地军政一把手。
自然带领当地文武群官,准备酒宴为李从嘉接风洗尘。
“边大人过誉了,我那首词一时触景生情。”
“咱们今天不用接风洗尘,百姓疾苦,不用饮酒,我等简单吃些就好。”
李从嘉回应着,说话间二人已经走到江边一处府邸中。
李从嘉执意撤掉酒水,边镐也只能答应,安排只上了些简单菜肴。
“边大人,我一路行船四十余天,不知道可最近可发生了什么事情?”李从嘉问道。
“确实发生了些事情,前两天君皇下诏,召朗州节度使刘言,并带曹进、孙朗二人一并入京。”
“同时还有一封诏书,是让您不必再去朗州等地,只在潭州附近赈济灾民。”边镐回答着。
“曹进?孙朗?”李从嘉纳闷问道。
“启禀六皇子,臣乃粮料使王绍颜,他二人原是楚国降将!”
旁侧一青衣男子道:“君皇仁厚,从宽处理降将,他们却不知感恩,几个月前教唆降卒,引发些骚乱,就突然消失不见。”
“后来探查到他们跑到了朗州王逵手下,得到这个消息后已经上报朝廷。君皇下诏让刘言进京。”
李从嘉闻言暗道糟糕:“历史仍然按照原路发展,唯独不同的是,自己带着一千二百民夫来到这个地方,也许历史上也曾有人来这里送粮。”
李从嘉慎重嘱咐道:“我在京中便听说,刘言独掌兵权,有雄心大志,不知道能否真的入京,边大人要做好准备,以防他有不臣之心,发生意外。”
边镐柔而无断,镇守地方纪纲松弛。
他宽心说道:“楚地旧民苦于马氏皇族多年征伐战乱,无心战争,刘言就算是不应召入京,也只能老老实实呆在朗州。”
“我在这里也是大兴佛事,度化万民,潭州上下民众也是感恩戴德,不会有事情。 ”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边大人还是早做准备”。
“六皇子涉世未深,还不知道刘言为人,他虽然勇武,是个没有牙的老虎,我军在沅江、益阳、岳州均有驻兵,以他实力哪敢开战。”
李从嘉听他这么说,知道边镐听不进去劝言,已经开始说自己年少不更事。
看他手下官员,看着自己,眼神中有着怠慢,也是目无法度。最后一句奉劝道:“边大人,多派些探子,做好防范。”
边镐呵呵一笑道:“六皇子无需多虑,我二十年前就已从军征战,定会做好安排。”
李从嘉三次奉劝,都没效果,反而遭到边镐轻视。
边镐觉得李从嘉十五岁少年,毛都没长齐,没有经验。
又觉得他是朝廷派来的安抚使只管赈灾就好,谈起潭州、朗州的没有发生的战争,简直可笑。
粮料使王绍颜岔开话题问道:“六皇子本次赈灾分与我等多少粮食,我主管分粮之事,放心交办给小人即可。”
李从嘉本就不想给本地粮官,怕他们一层层剥削完。
到灾民手中不剩下多少,朗声说道:“本次朝廷赈灾安抚,我视察情况后酌情分派,不好直接分粮,被富户壮汉抢走,我先施粥救人,再看后续的方案。”
在这样的情境下,主宾二人也不再多谈,不久散了宴会。
李从嘉带着亲卫告辞离去,在潭州街头走着。
在这座古老的城市中,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旁。
城中心,几座巍峨的庭院仿佛是城市的心脏,高高的朱红色大门前。
石狮傲立,仿佛在宣示着这里的不可侵犯。
然而,就在这些府邸的不远处。李从嘉却也看到另一番景象。
狭窄拥挤的小巷里。
衣衫褴褛的饥民和乞丐们蜷缩在阴暗角落。
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绝望与无助。
有的人在垃圾堆里翻找着残羹剩饭,有的人倚靠着墙壁,虚弱地等待着不知何时到来的救援。
孩子们面黄肌瘦,他们的眼睛里闪烁着对食物的渴望。
在这座城市中,富人的欢声笑语与穷人的哀嚎呻吟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和谐。
灯火通明的酒肆茶楼里,达官显贵们推杯换盏。
也有无家可归的人们只能围坐在篝火边,分享着仅有的干粮,憧憬着有一天能够摆脱眼前的困苦。
一墙之隔,却是天壤之别。
“求求你,不要抢走。”
远处传来一声惨呼,李从嘉望去,只见一个幽深小巷子里,黑小瘦弱的乞儿,扒着两名瘦高的破衣男子,正在苦苦哀求着。
“滚开,你得孝敬老子。”
瘦高的乞丐拿着棒子打着小乞儿的胳膊。
那小乞儿被打的很痛,却不撒手,紧紧抓住他的脚踝。
小乞儿吃痛叫着,苦苦哀求道:“今天我才讨到一个面饼,我弟弟两天没吃东西了,快饿死了……”
李从嘉听她说话声音像是小女孩,两名乞丐抢食,后世中也没见过这样惨痛场面,一时间心有怜悯便喝道:“滚开。”
第17章 兵戈之声
两个瘦高的乞丐愤怒地骂道:“妈的,哪个不长眼的多管闲事。”
“竟然抢了小乞儿的食物。”李从嘉愤愤不平地说道。
当两个乞丐看到他走近,发现少年身后站着几名精壮的侍卫,立刻认怂。
“小爷莫怪,世道不让人活,我们这就走。”说完,他们扔下手中的饼,急忙跑进了巷子深处。
这样的情景在如今的潭州城随处可见。
李从嘉不禁感叹:“楚国的马氏皇帝祸国殃民,连年战乱,哪里还有人伦道德,受苦的都是底层百姓。”
那小乞儿面容消瘦,几乎凹陷,赤脚跪在冰冷的石板路上,脚底早已磨出了厚厚的茧子。
感激涕零地对李从嘉说:“秋水谢谢公子救命,我弟弟快饿死了……”
“秋水?”
李从嘉听她名字有些耳熟,但是又想不起来。
“小女名叫秋水,家里早年遭了灾,只剩下我和弟弟。”小乞儿灰黑的脸上只有牙齿白的。
只是关照了几句,叫小乞丐可怜,又差人给了些吃的,便转身离去。
当天晚上,李从嘉召开了议会,李雄、吴翰等一众营长齐聚一堂。
李从嘉安排道:“今日我们看到潭州城的惨状,宛如朱门酒肉臭,路上却冻死骨。”
“本次赈济灾民,不能转交地方官府,需在城中施粥,且需让妇孺小儿优先领粥。我们将设立十二百人的队伍,在二十四处粥棚施舍。”
“我也收到诏书,无需再前往朗州,那里有两名楚地叛逃将领正在潜藏,后续情况不容乐观。”
李雄今天一同入城,看到城中状况,心中愤怒,骂道。
“主官无能,如何能把粮食交给地方?如今潭州城的百姓饥寒交迫,离心离德,形势比我在京中想象的还要糟糕。”
历史上,边镐得知朗州节度使刘言造反后,攻克益阳,兵压潭州,边镐丢弃城池,直接逃跑。
士兵们争相逃走,互相踩踏,死伤万余人。
今天的情况足以解释为何会有这样的结果,不得民心,又怎能守城?
李从嘉原本想着自己穿越过来,知道一些历史走势,能够扭转局面,但他也感到无能为力。
原本的潭州城为楚国国都,占领还不到一年时间,若没有勤政爱民、周济百姓的主官。
没有开仓放粮、压制富豪的强势作风,一旦有人来攻打,如何能守城?
只怕士兵在城上拼命,居民却在背后捅刀子。
武力镇压也不过是威慑的纸老虎,一戳便破,城中百姓自然会将其撕碎。
李从嘉又说道:“我们受皇上诏命,在此赈灾,且先施粥数日。”
“我会立即起草奏折一封,送达京城,视情况再定后续的事宜。务必记住要求,赈灾之粥,绝不能变成米汤,插入木筷需能立在粥上,不能浮在水面。”
他知道历史上赈灾施粥时,很多粥棚只放水不放米。
喝完后只剩水,灾民们怨声载道。
既然要做,就必须见到成效。
众民夫本是两淮居民,对南唐忠心耿耿,何况六皇子还亲身在此,一路来对他们恩养有加,自然奉命执行。
秋风萧瑟的早晨,天空阴沉,寒风中夹杂着些许凉意。
湘江河岸前,早已经人山人海。
挤满了许多前来领取救济的饥民。
这些人中有的面黄肌瘦,有的头发蓬乱,有的衣衫褴褛,大多神情疲惫,期望的看着前方的粥棚。
一队队士兵有条不紊的维持秩序,队伍中先安排老人、妇女和儿童,他们紧紧握着手中的空碗。
耐心的等待着那碗来之不易的温饱。
“唐朝,安抚使李大人奉旨赈济灾民。”
每次施粥的时候,民夫都不忘记说着这句话。
李从嘉也在亲自在周棚中,给一名小乞儿盛上满满一碗的热粥还不忘叮嘱。
“慢慢吃,别急,明天还有。”
饥民们接过粥后迫不及待的带回去, 有的则选择带回去与家人共享这份救命的食物。
尽管人数众多,但在官兵们的组织下,一切都井然有序。
沙万金、张璨等武人都头正在奋力赈济灾民,发放粮食,两个比部人员在闲暇之余却议论起来。
一白面书生锺蒨笑道:“你看六皇子,为什么要亲力亲为?”
“咱们这皇子别看年纪小,一路行事作风,可是很老成。”
“勤练兵卒,苦练武力,估计是现在看潭州城局势不好,皇命又是让他在这里赈灾,估计是要趁机得些民心,看日后有变好能够面对。”
一个文雅书生潘佑身着白衣,耿直说着。
锺蒨分析道:“我一路看来,六皇子倒是不是作假,有一副悲天悯人的心肠,你瞧亲力亲为施粥,灾民感动的痛哭流涕。”
“皇位将来也轮不到他,收些民心有何用,咱们就好生完成这次行程,回到户部好交差。”潘佑看这差事比预想中的难,发了发牢骚。
武将和民夫不会想这些弯弯绕的事情,两位书生倒是分析点评起来。
历史上潘佑升官至内史舍人,锺蒨升官至勤政殿学士,二人虽没有进行科举,无进士身份,但书香门第。
此时二人也还是不起眼的从小文官。
进入户部下的比部,从基层做起,想要借此次赈灾的机会获得履历。
用后世的话来说,没有全国考公,但是家里有背景,到中央先当个小文员。
有了肥差能托人安排一下。
二人能在史书中留名也是因为潘佑直言肯谏,不畏惧皇权,锺蒨国破后,宁在家中自杀,死不投降,这文化人也有股精神骨气。
李从嘉不知道潘佑、锺蒨生平,也不知道日后他们会成为自己主要班底。
只知道在来的文官中,二人做事机敏利索,有想法思路,能出主意。
看二人在那便道:“潘佑统计灾民人数,晚上我要看汇报!”
“遵命!”
十日后,李从嘉组织粥棚施粥数万人,满城百姓无不感恩戴德。
李从嘉留下些许人员,又领着大部队沿河而下,转去益阳。
李从嘉走向益阳,心中越是忧虑,沿途大旱,满目疮痍。
常有流民在乡野游荡,粮食收成不好,江水干涸。
沿江百姓,勤快些的取水灌溉田地,还能有些收成。
以古代的运输能力,离着江边远的田地收成更差。
益阳在朗州和潭州之间,属于潭州管辖下的大县,距离潭州不足二百里,行军运粮约合三日。
此时益阳守将是个裨将名为李建期。
李建期金陵(今南京)人,唐朝将领。
在外征战两年多,率军值守在益阳。
三十多岁,头戴铁盔,身着锁子甲。
腰持长刀站在渡口前等着李从嘉一行人。
李从嘉停船靠岸,李建期单膝跪拜:“末将李建期参见皇子殿下。”
见礼问好。
李从嘉见他神色极为焦急。
安慰道:“李将军不必担心,我来此赈灾你可放心,安稳益阳民生为首要任务!”
李建期支支吾吾道:“末将,不是担心民生。”
“那你为何事如此慌张。”
“末将听往来渔夫传言,朗州节度使刘言秘密调遣船只,怕是马上要起兵造反,我益阳距朗州,行军不过四日,怕马上要有战争!”
“什么……战争要来了。”李从嘉惊呼一声,诧异的喊着。
第18章 调兵遣将
“你可否禀告边镐大人。”
李从嘉急忙问道。
“末将前几日听闻此事事,已上书至边大人!”
“但是迟迟未得到回信,在下区区一裨将只能告知主官,而且江边渔夫传言,毕竟边镐也未曾真的起兵造反,若因我等误传谣言,更怕激发兵变。”
李建期如实说着。
“你可曾听说,陛下下诏,让刘言入京之事。”李从嘉详细问着。
“末将听说过,九月刘言收到诏书,已称病不去,但是否密谋反叛却还没有做实。”
“末将守城有责,日日安排哨骑打朗州动向,暂未见有出兵。”
“边镐不理事务,怕是要贻误军机。上书他还不一定看着呢!”李从嘉愤愤的说着。
李建期听他骂自己的主官,却不敢再多言。
他在边镐手下做事,对这个上官自然了解。
平日里只知道举办佛事,军事、政事不管不顾,赏罚不明,统御下属没有方法。
自己对他也有些怨言,此时有皇子到来,自然而然跟他说了这些情况。
“你还有多少兵马?多少兵器。”
李建期合计道:“启禀六皇子,益阳守军两千人,着甲率约有七成,长刀,硬弓人手均有,府库内还有些库藏。”
“行, 我现在有一千二百人,有弓无甲。李将军近日好生操练士卒,我在这还需赈济灾民,待上几日。”
李建期看小皇子问的详细,还有股子磨刀霍霍向战场的感觉。
可是一看他十五岁的小皇子,年纪尚小,才刚刚出宫开府。
也没经历过战场,虽然身份高贵,带的都是民夫,又有什么用?
和他说这些,也是希望借着他的身份将消息尽快传递到边镐大人,甚至传递到京城去。
让皇帝知道此处流民遍地,危机四伏的状态。
李从嘉两世为人,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也能看出他眼底的对自己的轻视。
若是和李建期索要兵权,名不正言不顺,也不可能统率他的两千兵马。
只是宽慰道:“我亲自再了解一下,修书一封送至边镐处,同时也向京中上书,说明情况。”
李建期顿时点头应道:“皇子英明,确需如此啊!”
他的本意就是借着小皇子的身份向上面传话,自己也不能直接通知六皇子这么干。
看他明白自己意思后,李建期心中畅快。
李从嘉嘿嘿一笑道:“近日怕有兵灾,以防万一,我遣人去府库中找些铠甲弓箭,以备不时之需。”
“这……末将家底薄,六皇子您……何须兵甲。”
李建期心中一疼说着,现在府库兵甲都是他这个镇守裨将抄了益阳县攒下的家底。
感觉被这个小皇子算计了一下。
李从嘉不客气道:“借我之名,告军情,若是刘言,激起变故,责任可是由我承担了,李将军还不舍得点家底吗?”
李建期看他直接说破事情关键处,只得应承道:“下官不敢,皇子殿下自然可以取兵甲。”
其实如果刘言不反,而李建期却提前说他必反叛。
朝廷一旦派兵,激化双方矛盾,容易引发连锁反应,像是点燃火药桶一样爆炸。
这个责任不论是他还是李从嘉都承担不起的。
只不过李从嘉知道历史上朗州刘言近期必定反叛。
三日后流言四起。
有贩夫走卒说!
已经禁止商旅,进入戒严状态。
五日后。
潭州边镐回信说道:“今年秋收欠佳,朗州刘言手中亦无粮草,断不可能出兵反叛。”
七日后。
已有江上渔夫说,见到朗州城内聚集兵马,江边排满战船,具体兵数不详。
李从嘉摇头恨道:“一将无能,累死千军。”
“我若此刻逃走历史走向不变,益阳丢失,潭州丢失。”
“楚地全境南唐守军皆不敢战溃逃而去,南唐从此损兵折将,一蹶不振。”
“书信一封告知岳州刺史宋德权,以防刘言出兵偷袭。”
做为穿越者李从嘉心中矛盾的,知道马上兵危四起,一方面想着,乘船逃跑,躲起来暗暗谋划?
一方面一路下来,眼看着天下大乱。
诸侯割据,黎明百姓受苦,自己此时机缘巧合被推到了历史拐点。
不借此机会扭正命运走向,楚地若是归顺了后周,南唐可再难翻盘。
那么大概率还是会国破家亡,被人奸辱妻子。”
一次逃兵,次次逃兵。
危险与机遇并存,尚且可控,我要留下来。
“抓住机遇,我要与天争命!”
想到这儿李从嘉坚定信心,看向朗州方向。
此时刘言端坐堂中,众位将领定顶盔戴甲,齐聚一堂,看着众位将领斗志昂扬的状态,颇为满意。
朗州节度使刘言动员道。
“李璟灭楚国马氏,我等本愿迎明主,可是他昏聩无能,用人不明,压榨楚国民脂民膏,供奉南唐军民,潭州边镐不顾饥民百姓,不理事物,岳州宋德权,狼狈为奸,只知剥削,我等楚地男儿安能看他们鱼肉百姓!”
“不可,我等势必灭之!”指挥使王逵出言说道。
孙朗亦道:“民心在我,兵卒在我,必定灭边镐小儿。”
刘言又道:“我军在朗州整兵五万,今年秋收粮草略有不济,且挑选精兵为先锋,给予尔等,发兵攻打益阳。”
“周行逢、王达听令!”
“末将在!”
“你二人领兵八千,为水路先锋,即刻出发,先攻沅江,四日后抵达益阳,七日内攻克益阳!在益阳筹备准备粮草,待我大军亲至。”刘言甩出一支令箭。
“遵命!”
“王逵、曹进听令!”
“末将在!”
“你二人率军大军二万,跟随王达等人,待他们攻下益阳,再从朗州出发。”
“蒲公纪、孙朗听令!”
“末将在!”
“你二人率兵一万五千,陆路攻打岳州。”
“我亲自率领剩余兵马,在朗州随时支援,诸位可明白。兵贵神速,一定要以雷霆之势,打的边镐措手不及。”
刘言三支令箭发出后,见众人领命离去,满意点头。
今年大旱,九月收粮不足,益阳守军不过两千且城寨矮小,自然先派先锋军打下益阳当做据点。
再派遣大军跟上,四倍兵力攻打小县城,已是绰绰有余,且民心在我而不在唐。
历史上他的一系列决定很正确,一个月时间就拿下了潭州城,但此时李从嘉确是一个被忽视的变量,或者说刘言根本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十月,刘言遣王达和周行逢攻潭州。
“快逃啊!”
“刘言反了,叛贼八千,攻克沅江了,沅江五百守军战死,马上就到益阳了……”
不两日,消息已经传到了李从嘉耳中。
第19章 兵势危急
“启禀主公 李建期求见。”亲卫长马成信上前禀报。
“嗖!”
一箭飞射,正中远处的靶子。
李从嘉经过两个多月苦练,箭术刀法已有小成。
“请进!”
李建期风风火火疾步走了过来。
“启禀郡公,已有确切消息,王达、周行逢起兵攻沅江,沅江水寨更小,估计一日便能破城,请六皇子修书一封,启禀圣上,然后速速离去吧。”
“你呢?”
“末将在此守城,必与此城共存亡,哪能闻风而逃。”李建期果断的说着。
“那我就应该闻风而逃吗?”李从嘉转身过去,正视着他。
“哎!局势危急,有破城身死的性命之忧,此地守军两千,反贼预计八千人,益阳小城恐怕守不住了,臣当以死报皇恩,为国捐躯。”
李建期只觉这小皇子闹小孩子脾气,无奈的说着。
小皇子不知兵,如今形势危急,已有破城之灾。
“赤壁之战,孙刘联手力挫曹操!”
“淝水之战,谢安十万之兵,破苻坚百万之众。”
“我等而今守益阳之城,兵粮充足,弓弩齐备,且看刘言反贼,如何破城。”李从嘉转过身来。
目光坚毅,一双明亮眼睛看着李建期,闪烁着自信光芒。
李建期又劝道:“我自会守城死战, 可皇子您身份尊贵,尚且年幼,没必要以身犯险。”
李雄和众位都头目光各异,有些人认同李建期想法,看着李从嘉。
李从嘉道:“我去潭州,益阳两千守军必丧命,他们的命难道就是低贱吗?李将军就当白白送命吗?”
李建期瞠目结舌看着他,不再做声。
锺蒨上前一步谏言道:“殿下尚且年少,兵势凶险,下官之见,应当返回潭州,让边大人早做准备,用以应援!”
“霍去病十七岁岁北出击匈奴,八百骑兵,杀敌千里,封冠军侯!小霸王孙策十七岁起南征北战,统一东吴!太宗李世民十六岁,精锐骑兵突围在万众敌营之中救出高祖李渊!”
“这……”
众人一时无言。
“历史上年少将军亦有之,我今年方十五,断不是胆小鼠辈!
传告士卒。
“我当立于城头,持弓射箭!”
“我当上马持刀,冲杀阵前!”
“我当与子同袍,誓不抛弃!”
“有违此言,必如此箭!”
李从嘉手握箭矢,一折两段。
李雄、李建期等人看着断箭,心中激扬,知道李从嘉态度坚决,无法再劝。
“再召两班都头武将紧急军议,我等同去益阳县衙。”
李从嘉率领众人一同奔着县衙而去。
临近中午,紧急召集了主要营长和都头,李从嘉因身份最高居中而坐。
且有兵一千二百人,更加有底气坐在堂中。
结合前世看的古装剧和小说,结合自己没有实践的军事经验建议道。
“李将军益阳此地熟悉,先做安排,要坚壁清野,让敌军难以立定。”
“坚壁清野?多在北地堵塞水井”
李建期诧异道:“砍伐树木,益阳水路弯曲,处处活水,且说两日间敌军便会冲到城下,坚壁清野不太合适。理应在城下收拢流民,挖沟渠,夯城墙,多备滚木礌石。”
李从嘉尴尬一笑,又道:“那明天趁刘贼立军未稳之际,冲杀一阵让他们难以安营扎寨,杀敌措手不及。”
以前听小说总是这样写的!
李建期脸色一黑。
心道:“小主果然是没啥实战经验……”
又补充道:“禀告郡公,我军多步兵,无马匹,不知敌军是否有小股骑兵,怕是冲杀一阵后陷入敌军中难以脱出,反而损兵折将。”
李从嘉心道:“小说中常见的两个开场怎么都不适用呢,没有实战过还是有些欠考虑。不再多言,先听着众人军议。自己人在这里,鼓舞士气,看来是最重要的。”
无论怎么样,李建期内心中自然希望有个皇子在这里。
这样远在潭州城的边镐需要救援。
京都那些大人们知道这个事情后也将快速调兵援助。
军议过后仍然是以守城为主,同时向京中和潭州城发急报求援。
一日后,有探马来报,说沅江水寨有溃兵逃到益阳城外。
李建期得知消息后急忙通知李从嘉,向城头集合。
只见天色将黑,城外冷清萧瑟,远远能看见民房已被点燃。
城头下临时挖掘的沟壑土丘,显得颇为肃杀萧索。
益阳城外,有几名将领骑马而来,更多人是跟着大队跑来。
一名壮硕汉子喊道:“我乃沅江守军都头张云,沅江一日城破,我等战败逃了出来,快请开城。”
李建期望着城下,盔甲歪斜,一路逃窜的溃兵,回头问道:“可识得此人!”
李建期旁侧一名披甲队长周顺道。
“李将军,前一阵去潭州,我见过他,是沅江的一名守卫长。”
李建期遥遥问道:“张都头,你且说一说发生什么事情?”
张云解释道:“我等驻守沅江,两日前突然有战船顺江而下!
“哪曾想战船中朗州刘言的贼兵,他命令王达、周行逢领八千兵,一日攻克了沅江,我等守水寨力战,城破后,沿路逃来。这一日又累又饿,才跑到益阳城下。”
城下有近百士兵也是跟在后面道:“快救救我等,叛贼马上就来了。”
李建期听他讲明前因后果,且溃兵中也有熟人,转身吩咐道:“周顺,快去打开城门,救济沅江溃兵。”
李从嘉看着下方溃兵虽然盔歪甲斜,显得颇为惨烈。
但是细看下却没有受伤之人,且各个手持兵器。
心中纳闷道:“且问张将军,溃兵在水寨中力战,怎没有伤员。”
张云看着城上,见一名少年立于城头,眼睛一转。
有些惭愧答道:“我等本愿为国死战,奈何水寨矮小,贼军势大,抵不住大军冲击,我等想留着有用之身,见情势不好就已撤走了。”
李从嘉心中冷笑,你这演技,可不够看,比之后世小鲜肉演员都差一些。
“周都头且慢,无需开城门。”李从嘉在一旁说着。
“他们可能想要借溃兵骗开城门。”
周顺抬头向李建期,李建期也是看向了六皇子。
历史上很多借着溃兵之名,进入城中为内应的事情。
此时天色将黑,王达等人马大部队估计正在赶来。
夜间也不可能攻城,先派小股人马伪装成溃兵入城这是很好用的方法。
“宛城之战,张绣听从贾诩的建议,假装投降曹操。赤壁之战,黄盖向曹操诈降,火攻曹军。想要速取益阳,王达、周行逢就要骗开城门。”
李从嘉点破关键的说着。
张云都头骂道:“乳臭未干的小儿,我等百余战士忠心耿耿,大好男儿的性命,难道要丧命于你的口中。”
李从嘉思考道:“有折中办法,尔等可先脱盔甲,放下兵器于吊篮中,自会打开城门,让诸君进城。”
张云急恼道:“贼兵就在身后,紧追而至,我等哪有时间卸甲。若是诸位不信我等,我等自行散去。” 张云来的时候想好了退路。
他本是楚国降将,与王达等人认识,沅江城破时,张云就已经主动归顺。
此时领着士兵伪装成溃兵就是有心算无心,看能否骗开城门,即便骗不开城门,也要说自行散去。
“且慢,你若自行散去我等立即射弩,必须解除甲胄,以证明身份,未曾投敌。”李从嘉不给他机会。
“嗖!”
一支冷箭射来!直奔李从嘉面门。
第20章 益阳之战
正当李从嘉拆穿张云说话之际,未曾想竟有箭弩飞射而来。
“当啷!”
“主公小心。”李雄武力过人,甚为机警,手持大盾,挡在李从嘉身前,那箭矢直直插在了大盾上。
“全体听令,射杀叛贼。”
李建期当即下令,墙头上士兵立马搭弓射箭,向城下的士兵射去。
张云部知道此计不行,手下有善射者,突然放冷箭偷袭。
领着手下趁着夜色已黑,转头就跑,显然贼兵也是做了些准备。
城头上一阵箭羽激射,没有给他们造成很大伤亡。
“六皇子,你怎么样?”
李雄关切问道。
“无妨!幸得,李将军机警,叛贼冷箭来的突然。”
李从嘉也是大惊,心道:“差点小命没了,虽然自己身披甲胄,但是被射上一箭也是很危险,人命如草芥,战场刀剑无眼!”
这一夜注定不安静。
城外王达、周行逢等人率领先锋军八千,已沿水路下来,来到益阳城外。
此时离二人从朗州出发也才第四天,一日之间便攻克沅江。
王达脸颊消瘦,目光锋利,此时头戴银盔,捻着一缕胡须道:“在朗州城中,定下目标四日破沅江,七日破益阳,我等需要尽快拿下益阳。”
周行逢哈哈一笑道。
“这些守军,无心恋战,咱们算提前一日攻下沅江,虽然张云未能骗开城门,但益阳城小,也可速速取之。 ”
“是否需要下船扎营。”王达商量的问着。
“没有必要,我军休整一夜,四更早饭,五更出发,明早大军直接登上岸,一鼓作气拿下益阳。”周行逢信心很足。
“我听闻城中那六皇子在,守军人数不止两千。”
王达多年沙场宿将,谨慎的分析着。
周行逢冷笑一声道:“黄口小儿,只带了一千民夫,怕是昨天都吓跑了。”
“先遣小兵,试探攻城,消耗唐贼箭矢?还是先遣精锐一鼓作气。”王
达捋着胡须分析说着。
“直接遣先登精锐攻城,披甲持盾而上,我军需要速胜,以壮军威。益安城矮,城中可能还有李从嘉这条大鱼。”
周行逢斗志昂扬的说着。
王达没有觉得不妥,二人军议中已将益阳城当做囊中之物。
晨光初现,薄雾还未完全消散,东边的天空泛起一抹白。
一座古老的城池在晨曦中显得格外肃穆。
突然间,远处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士兵们的呐喊声。
一支庞大的军队正从四面八方向这座孤城逼近。
随着第一缕阳光照耀大地,攻城的号角响彻云霄,无数云梯被扛起,向着城墙推进。
攻城军士气高昂,他们身着铁甲,手持盾牌与大刀。
李从嘉远远看去,只见远处黑压压的人头,从大船上冲下来。
黑云压城城欲摧之感扑面而来。
前排精锐均披铁甲,中间人多披皮甲,手持弓箭。
在着甲率六成的大军中,前排精兵盔明甲亮,明显精锐。
来到千年前的五代十国第一场战斗,就这样猝不及防的来了,没有谋算千里的智计,只有血腥冷冽。
城墙之上,守军严阵以待,弓箭手们紧握着弓弦,目光坚定地注视着逼近的敌人。
城头上原有李建期驻军四百,李从嘉派遣善射者两百人,此时已是站满城墙。
二百步!
一百五十步!
李从嘉看向李雄,沙万金,张璨等人,历史中他们都悲剧收场,而后泯灭。
而今自己千年后穿越而来,绝不会甘心平凡,心中豪气顿生喝道。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
张璨,沙万金目眦欲裂,看向皇子立于城头鼓舞士气感激道。
“我等承蒙皇子厚爱,简拔于草莽中,本是江边贩夫走卒,怎么敢当的起五都雄……”
李从嘉心中一凛:“王侯将相岂天生,英雄出于草莽间,与子同袍,生死与共!”
“与子同袍,生死与共!”几人复念着。
李从嘉立于城头,拉满硬弓。
一百三十步!
“射。”
“叮!叮!叮!”
箭矢激射,城下传来一阵惨叫,很多大盾兵挡住了箭矢。
叛贼中军还射,向城头还击,为前军掩护。
大盾兵护着扛云梯的士卒继续前扑,冲向城下。
李从嘉见状站在城头,亲冒箭矢,凝神聚力向着一名扛云梯的士兵射去。
“噗嗤!”
那士兵惨叫一声,正中面门,顿时鲜血直流,跌倒在地。
后侧一名小兵扛起云梯,接着他的位置继续扛云梯向前冲。
李从嘉看着自己射死一人,心中凛然,战场之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拿起刀剑便是敌人。
其他守军见皇子都立于城头,一时间都不再瑟缩躲藏,纷纷开始张弓射箭。
第一轮冲锋就这样开始了……
张璨,沙万金他们带着射箭最好的士兵在前列射箭,箭矢飞射,强弓硬弩。
在这两个多月的苦练中,江中射浮漂的训练起到作用,他们这二百人明显比李建期四百人杀伤还多。
王达前军盔明甲亮,也是战意高昂,前仆后继,互相协助扛着云梯冲向城墙。
“传我将令!”
“率先登城者赏米五石!加军功三级”
王达派军最先冲了上去。
一名什长领着十人小队,护着盾牌,扛着云梯向益阳城头冲去。
云梯架在城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战斗愈发激烈。
攻城军不断地发起冲击,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了城墙。
李从嘉、李建期等军将领亲自督战,每一次拉弦都精准无误地射中了试图攀爬城墙的敌军。
然而,守军人数有限,面对源源不断的敌人,每个人都拼尽全力。
每一寸土地都是生死相搏的战场。
蚂附攻城,源源不断的叛军顺着云梯爬上城墙。
“人员换防!放滚木礌石!”
在李建期指挥下,一批弓箭手撤下去了,抱着滚木的士兵冲了上去,持滚木礌石砸了下去。
“啊!啊!”
一声声惨叫传来,砸的脑浆迸裂,鲜血直流。
城墙宛如涂漆,已染成了血红色。
一名叛军的什长率先登上城墙,手持战刀,浑身染血,在城头杀开了一个缺口。
守城士兵持长枪上前捅刺,叛军什长拿起环首刀劈开长枪。
上前一步斜刀劈砍,破腹肠烂,溅出一身鲜血。
缺口一旦打开,立即沿着云梯爬上来很多贼兵。
城头的上守军被杀出个缺口,产生了连锁反应,在这种情况下。
这个城垛下的叛军没有上方箭矢的骚扰可以源源不断的冲了上来,片刻功夫,上来了十人队的贼兵。
有些胆小的守军,竟然有掉头逃开的……陡然间形势危急起来。
“太好了,冲上去了!”
周行逢在后方看着心中大定,这种攻城战,只要能有人率先撕开缺口,守军很快就会扛不住。
第21章 城头肉搏
“预备队,快堵住缺口!”
李建期急忙安排应急队冲了上去。
王达看着战场惨烈,终于有人冲上城头。
亲自上前擂鼓喊到:“登城者,赏粮五斗,功升三级。”
传令兵也是齐声呐喊,增长士气。
一时间叛军攀梯而上,加紧登城,片刻功夫又冲开了三个缺口。
李从嘉站在城头,回头喊道:“李校尉,马成信,快堵住缺口。”
“我等需保护主公安全!”
李雄手持大盾挡在李从嘉身前,说话功夫,一支箭矢射到李雄盾牌上。
他们这个垛口是守住了,但是眼看其它垛口都有崩溃趋势。
“张璨留守,我率亲卫过去支援。”
李从嘉说话间,径直走向了其它的垛口。
亲卫顾及李从嘉安危,紧跟着他而去,这些亲卫是所有兵士中拔尖的存在。
有原来李璟赐的宫中亲卫,也有在民夫中选拔出最精锐的人员,均是一流的好手。
“遵命!”
李雄看着李从嘉直身而去,一时间不知是喜是忧。
心中感觉自己没有跟错主公,小小年纪,初上战场没有丢盔弃甲,望风而逃。
但是大战才刚到中午却压上了自己亲卫,属实也有些年少的冲动。
来不及多想手持横刀,快速跟了上去。
横刀是一种长方形长刀,刀刃厚实,且有棱形刀尖,是战场中破甲的兵器。
李从嘉的亲卫龙精虎猛的汉子,宛如虎入羊群。
李雄极为高壮,带队在前,手持横刀,砍瓜切菜般冲向了破开的城墙处。
若是大军冲锋这群亲卫不一定最有用,但是在这狭小城墙上肉搏。
完全不是李雄等人对手。
李从嘉带着李雄和两名亲卫长,瞬间杀翻了登上城头的叛军。
“马成信快堵住这个缺口,其他人跟我继续上。”李从嘉大声喊着。
他这三个多月苦练刀法也派上了用场,虽然身体还未长成,但也是颇为高壮。
出手干脆利落,冲向了下一处缺口。
李从嘉疾冲而至,挥刀一插。
“噗嗤!”
一刀插入敌军腹部,横刀抽出,迸的血液也喷射在李从嘉脸上,黏而腥稠。
冲上来的贼兵颇多,一时间刀剑无眼,在城头杀的混乱。
“杀!”
贼军趁着李从嘉失神之际,一刀砍向他的背部。
李从嘉只觉背后吃痛,险些趴在地上。
他立即调整身形,站稳脚步。
李从嘉身披精甲,是父皇李璟赏赐的玄武铠甲。
通体乌黑发亮,镶满鳞片,这贼兵爬梯而上已经气力不足,也没能破开精甲。
“主公!小心。”
李雄惊呼一声,急忙回到李从嘉身边。
李从嘉回身抽刀,直砍贼兵咽喉,汩汩热血从他脖颈喷出。
“呼!呼!”
后背生疼,李从嘉靠在城墙上,长刀杵在地上。
李璟送他宝剑、马槊、铠甲只是象征性的成年礼物,没想到真能在战场上救命。
“哈哈……无妨,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随我杀贼。”
李从嘉仰天长啸,宛如激发出骨子里一股英雄侠气。
在李建期等人的眼中,这个重瞳皇子真是生猛,一面长啸,一面肉搏。
有股年轻人的英雄气,竟然带领亲卫率先冲入敌军。
直到这一刻,李从嘉亲身犯险,杀入敌军中,劈刀冲杀,宛如战神。
让城上守军和跟随亲卫倍受鼓舞。
五代十国哪个皇帝不是武力统治的帝王?
后唐李存勖三箭定天下,南汉刘晟骑马上征战,杀兄夺权,大宋赵匡胤快马出汴京,皇袍加身……
将星闪耀的混乱时代里。
武力超绝的才能成就不世伟业!
这就是乱世,唯有刀剑兵马,才能强势崛起。
“杀贼,反攻!”
“杀贼,反攻!”
一时间城上守军攒动。
拼命搏杀,李从嘉也是手持横刀,大步前冲。
在李从嘉带领下,所有的冲上益阳城墙的贼军,全都被击退,夺回了城墙控制权。
数百具尸体倒在了城墙下,残肢断腿,一片哀嚎。
王达敲碎了战鼓,也未能再有人冲上去。
他万万没有想到益阳小县城,几乎没有城防的情况下,竟然如此难以攻打。
“民夫?”
“这是送粮的民夫?”
“城头上那黑甲小将是何人?”
“大好的局势,竟然被他打崩盘了。”周行逢也是恼怒说着。
时至中午,这益阳城门,扔下数百具精兵尸体,攻打了一上午竟然还未攻破。
周行逢大卫恼怒,心中又怎么能甘心现在收兵。
“继续冲锋,我看他们还能坚持多久!”
王达一声号令,又派遣了一队人马。
城墙上,随着贼兵攻势变缓,李从嘉也进行了人员换防。
命令营长吴翰、陈谦带本部人马换防上了城墙。
而李雄、张璨等人则随之下城。
下城墙之际,李从嘉看见城墙上很多具眼熟的死尸,沙万金率领的神虎队的袁大脑袋。
平日里训练刻苦,此时也死在了城墙上。
一时间心中戚戚然,战场无情。
“锺蒨带后勤兵,医治伤员,多备热水,按照之前交代的清水冲洗伤口,用干净的布包扎。
聚集城中医者,赶快医治,点数伤员向我汇报。”李从嘉吩咐着。
“潘佑组织民夫运输箭矢,滚木礌石,清点消耗核算功勋。”
“遵命!”
锺蒨、潘佑二人文官出身,临时被安排领着城中民夫,做后勤保障工作。
战场无情,他们在南唐江宁长大,此时年纪尚小,本是户部小吏,未曾想能见到如此人间惨状。
几名民夫抬着手上士兵,放在独轮车上推向了城中空置的民宅中,又有民夫一车车向城头推着箭矢,紧张而有序的战场后勤。
潘佑嘀咕道:“这六皇子不藏在县衙内,在这城头砍了不少首级。有些血涌豪气,但是少了些指挥若定的沉稳。”
锺蒨无奈的咧了咧嘴道:“益阳城矮,坐在城后指挥,不如在前线冲杀。”
但是看着六皇子的此番作也是佩服的紧。
太阳逐渐西沉,天色变得越来越暗淡,但战斗仍未停止。
火把点亮了整个战场,映照出一片惨烈的景象。
尽管攻城军人数众多,攻势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然而守军凭借着坚不可摧的意志和城防的优势,始终坚守阵地。
到了夜晚,攻城军没有组织有效进攻,终于无力再继续进攻,撤退的号角响起。
战场上留下的是满目疮痍和疲惫不堪的战士。
“撤退了!”
“贼兵撤退了!”
随着最后一波攻势的失败,攻城军撤退了。
守军在经历了一天的鏖战后,虽然伤亡惨重,却成功地保卫了城墙。
在残破的城墙上,李从嘉,李建期眺望着渐渐远去的敌军背影,长舒口气。
心中生起了自豪与欣慰。
第22章 战利品
李建期看着敌军撤退,派人去打扫战场。
天色已黑,又怕明天早晨敌军攻来。
派人下城掩埋尸体,焚烧残骸。
收集城下遗弃的武器、盔甲和士兵随身携带的钱币和旗帜。
对于没有死透的敌军也是进行补刀,编写战报,统计战果。
晚间回到县衙中,初步清点结果已经出来。
李从嘉换了一身窄袖袍坐在堂中。
今日一战。
若是没有李从嘉带领亲卫杀退了几波冲上来的敌兵,估计叛军已经冲破了城墙。
李建期的士卒,也都是心服口服。
锺蒨汇报道:“今日我军阵亡二百余人,重伤五十余人,轻伤者三百余人。
初步点验,敌兵阵亡一千四百余人,伤者尚不清楚。”
十比一的战损比例!
攻城战中,十比一的战损比也算是正常,但是对于此时城中三千士兵。
受伤减员超过十分之一。
形势危急!
潘佑走出队列汇报道:“打扫战场时,缴获甲胄八百余副,刀六百余把,箭矢一万余支,铜钱万余枚,其余缴获还未点数完毕。”
李建期肩膀中了一箭,手臂被麻布裹着,站出队列道:“今天王达、周行逢出兵皆为精锐,损失不小,晚上撤退时候他们还扒走了些铠甲,让咱们少了些缴获。”
“可抓到俘虏?”李从嘉问道。
潘佑从容回复道:“今天首次交战,且为守城战,只有遗弃在战场的伤兵。”
“问出敌军情况了吗?”
众人目光都看向潘佑,他眉头微蹙一脸愁容道:“贼兵八千,今日攻城为先登精锐。”
满堂武将听到这里,知道最惨烈的第一战,顶住了!
潘佑又继续说道:“那俘虏口供,朗州刘言为省下兵粮,分两拨人来攻益阳,后面还有两万大军在朗州城中,由王逵率领!王达、周行逢率领的八千人为先锋,要三日破城。”
“若是他们合兵一处,怕是结果不堪设想。”
诸将闻言也都皱起了眉头。
今日叛军冲上两千兵,如此惨烈……若是大军压城,哪能扛得住。
沙万金气呼呼道:“益阳城矮,云梯很快便能搭上城墙,那贼兵三两下就冲了上来,老子射的不爽利,他们就冲上来了。”
李建期叹了口气道:“咱们占着城池之地利,贼兵虽然兵势强大,今天局面我军占优,且昨日已经急报到潭州城,估计很快能有援兵来,咱们在坚守三四天,可以扭转形势。”
李从嘉心中却不乐观,只是说道:“今日众位守城辛苦,且为士卒多加餐饭!早点回去休息,明天继续守城而战。”
说罢他看向潭州方向若有所思。
潭州城。
一匹快马已将战报送到了,武安节度使边镐的府衙中,灯火通明。
裨将申洪泰、尹建、粮料使王绍颜等人俱在府中。
众人得到消息也是心乱如麻,不知如何是好。
裨将申洪泰看着手中的告急文书一声叹息道。
“刘贼反了,益阳小县哪能扛得住大军攻伐?”
粮料使王绍颜也是惊恐不已说道。
“王朗、曹进从潭州城叛乱逃出,知道城中虚实,今年大旱,几乎颗粒无收,楚地蛮夷之民,对咱们也是怨声载道,前些日子流言四起,若百姓知道叛军攻打益阳,怕是要激起民变。”
“可六皇子尚在城中,益阳城被困,潭州城中守军不足万人,且有楚地降卒,无心归附,如何是好。”
裨将尹建也是一脸哀愁。
武安节度使边镐优柔寡断,没有镇守一方的主将之能。
此时听左右将领说着实际情况,一时间心乱如麻。
历史记载益阳被攻克后,边镐就趁夜色弃城而逃,军民互相踩死的有上万人之多,细想之下也是因为潭州民心不服,有兵哗变闹事。
边镐一时面色犯难。
“先派小股探马,去益阳城中打探,城中严守城池,再派人回金陵,禀告朗州刘言叛乱之事。”边镐安排着。
“那不派兵去益阳?”裨将尹建问着。
“只怕益阳已经破城,此去益阳行兵要三日,哨骑探马,一日可往返,先派人出去打探,增兵之事,再看一看。”边镐无奈说着。
边镐没有立即聚集兵马,而是派遣哨骑去益阳城。
由于皇子在此,比历史上真正走向稍强一点,这一夜边镐也是难以入眠。
益阳城外的王达,周行逢这一夜也是哀叹连连。
“那黑甲小儿,竟然是六皇子李从嘉。”
王达看着跪在堂前的亲卫汇报,心中大为惊讶。
“没想到黄口小儿,竟然站在城头,激励士气,折了我千余精锐。”
周行逢也是重重一拍座椅,登时站起身来。
“要不是他,益阳城早就破了。”
周行逢也是老脸气的紫黑:“我们也是犯了大意轻敌了,城下也未扎营立寨,只想速取,破掉益阳城池。”
王达也是出言宽慰道:“周将军,益阳成小,我军携大胜之威,本就是兵贵神速,哪里还来得及扎营。”
“且安排一下明日军事,拿下益阳城。”周行逢等一众武将都是沙场老将,吃了个哑巴亏也慎重起来。
“我军疾驰而来没有冲车,益阳城薄门小,再等几天可用冲车破之,”一名营长说着。
冲车是冷兵器时代最常见的攻城车,冲车宛如移动城堡,下面带轮子,中间有多根削尖的撞木,上面有木栅格挡。
士兵推着冲车,借助惯性可以冲击城门,笨重而有效。
周行逢有些心急道:“时间来不及,出兵七日破益阳,乃是出城时,主帅命令。我等需连夜赶制云梯,再做撞木,披甲者扶撞木冲城门,看他如何抵挡。”
王达捋着胡须谋算道。
“益阳城靠水,虽不能封城,但可派小股精锐,埋伏在官道上切断通信,再派人去潭州散播谣言,就说益阳破城,三万大军即将攻入潭州,动摇民心。”
“王将军此计甚妙,今夜先安营扎寨。”
“明日多造云梯撞木!举兵攻城,且看他们如何抵挡。”
周行逢二人都是历经多年战争,在开局轻视对手的情况下。
没有什么降智的举动,虽然吃了大亏,但是结合当前情形,也做了充分的安排。
利用民心,是他们当下有效的手段。
第23章 古有黥布 今有行逢
旭日东升,晨光渐明。
益阳城内,马成信带兵夜间巡逻,熬红了眼睛一夜未睡。
此时完成命令,走向县衙府上,向李从嘉复命。
“启禀主公,昨夜宵禁后,巡查时,在司兵参军杜参军门前抓到两名可疑的贼人。”
“可有活口?”李从嘉追问道。
“死了一人,逮住了一人。只说是走错地方难民。”马成信回复着。
李从嘉和李建期知道朗州刘言起兵后就介入了地方治安监管。
对于县令、录事参军、司法参军、县尉等城中主要权贵人物进行监控。
并且加强宵禁巡城,因为很多人是楚国旧地人,担任官职。为了防止发生意外还是要监管起来。
在这种严密的管控下,才能保证城内一切正常运行。
原来的楚国马氏皇族本无恩德,这些楚国旧吏没什么忠心可言。
是为了防止和城外的朗州军串联,才进行管控。
巡查也是了提升地方治安。
只听门外亲卫马成俊来报:“主公,叛军又攻城了。”
李从嘉披上盔甲,手持弓弩,快步冲了出去:“按昨日商定,召集李雄、张璨、沙万金随我登城, 吴翰、张谦先换防休息。”
此时城外朗州军,已是在城外扎营,朗州军摆开阵势与昨日不同。
前排盾兵,后排弓兵,远远向城中抛射箭羽,逐步向前推进。
远距离对射的情况下,没有昨日那种疾风暴雨的猛烈攻城。
李雄站在城头眺望远处忧虑道:“看来叛贼有所图谋,不知是等待援军还是要有所图谋。”
李建期分析道:“叛军看我们士气高昂,箭弩锋利,不敢再硬攻,可能在准备工程器械,准备一次猛烈的破城攻击。这样做对敌军也是最有利的。”
“派人加固城防,堵死城门,再派哨骑向潭州求援。”
见城头攻势不猛烈,李从嘉和他们商量完毕后走下城墙。看着远处的敌军大营心中忧虑。
结合前一天作战情况,李从嘉合计着这个时代的战场。
益阳县城,扛不住器械工程,但是朗州军快速奔袭没有带冲车、抛石车等笨重器械。
若是带过来很快就能把城墙击破,经过昨天一场大战,估计朗州有五千多可战之兵。
对于他们而言再组织昨日那种攻城颇为困难。
夜色将至。
周行逢、王达再次鸣金收兵。
已经组织人做出了云梯,撞木,秣兵厉马,准备明日大干一场。
对于周行逢而言同样损失严重,区区益阳小城没有一鼓作气的拿下影响全军士气。
历史上静江指挥使副使周行逢攻破益阳城。
是名沙场宿将!
他年少勇武,能俭约自勉,而性情勇敢,敢于杀戮,爱戴士卒!
此时朗州先锋军都是他的兵,有绝对指挥权。
在李从嘉这样小辈前折了一千多人马,他更是想明日破城,来弥补昨日的失利。
“今夜,好生犒劳士卒,明日我亲帅大军,阵前突击。”
周行逢吩咐说着。
“周将军,明日我到阵前即可,何劳您亲帅大军出击。”
“连续两日都有小挫,我这先锋主将,自然应该带兵,区区李从嘉小儿就算是有些锐气,能奈我何。”
”况且他身在城头,我又怎能等在营中,明日攻城器械齐备,我在阵中鼓舞士气,一鼓作气,便可破城。”周行逢豪气不减的说着。
士兵休养一夜,第二天一早,周行逢领士兵出营。
五代十国,天下动乱,继承大唐遗风,没有孬种,民风悍勇,将星云集。
周行逢顶盔戴甲站在大军阵前,亦是英武非凡。
但在他脸上却有刺字,颇为显眼,正是因他早年农家出身,犯罪受过黥刑,官府判罪时在脸上刺配字。
周行逢看着朗州兵阵前训话道。
“前日本想速取破城,不料在益阳城下受挫,皆是我之过错,我朗州兵精将勇,区区伪唐,安能在楚地益阳兴风作浪,必破之!”
众士卒高举兵器,齐声呼喊。
“必破之!”
“必破之!”
“我如今身位将军,位高权重,有人因此耻笑我曾是个刑徒!”
随后周行逢指自己脸道。
“也有人让我抹掉刺字,我却不以为然,汉朝时的大将英布也受过黥刑,还被称为黥布,但在世人眼中照样是一个英雄。我又何必在乎这个呢!也是时时刻刻告诫自己,不忘出身,不忘来路!”
“尔等皆为我亲兵,如同手足,平定乱世,共享富贵,儿郎们,随我冲。”
周行逢骑在马上,挥兵前指,旁侧亲卫扛着大旗随之而冲。
一时间士气高昂,一扫颓唐,朗州兵手持盾牌,扛着云梯、抬着巨木向着益阳城冲去。
李从嘉望着城下密密麻麻的叛军,心中凛然,今日必定一场苦战!
一百三十步!
“射!”
城上千箭齐发,城下惨叫连连,射倒一片。
“射!”
连番数次射箭,虽然杀伤很多。
但是叛军有主将在后督阵,竟然攻势不减,很快冲到了城下。
益阳城矮,数名士兵扛着云梯就可以斜架在城墙上。
士气最为重要,将乃大军之魂!
敌人冲锋不畏生死,没有降智的武将指挥,都是久经沙场之大将!
很快便有一架架云梯架在了城墙上。
李从嘉以前没有亲历战场,以前看古装剧,曾想过为什么守城士兵不把云梯推倒,摔死一梯人马。
如今亲身战场才发现,云梯、地面、城墙构成了一个直角三角形,云梯是斜边。
若是想要推倒云梯必须很长很长推杆才能推倒。
而且城墙越矮越不可能推倒,叛军顶大盾向前爬很省力。
在这种情况下,只能借着居高临下的优势射杀敌军。
一时间,喊杀之声震动天地,惨叫之声穿透战场。
云梯一架架排开,每个垛口都有敌军冲上。
城下其他敌军趁着间隙,扛着削尖的圆木,圆木足有二人合抱之粗,冲到了城下,圆木冲击城门。
“咣!”
在城上众人只觉城墙一晃,却是撞出个凹坑来。
如此冲击之下,益阳县城的城墙又能支撑多久?
“快砸滚木礌石!”
李建期高声安排着,一队队守城兵走向城头。
向城下砸着巨石,还有烧好的热油,在攻城最猛烈的地方,浇了下去。
一名朗州兵什长,顶着大盾,扛着上方石头下砸。
但是迸溅的热油却把周围人烧的嗷嗷的惨叫。
刹那间,下方死伤一片,热油烧在皮肤上,能闻到肉体焦糊的气味。
下方朗州兵扔烫死一部分,还有人扔掉撞木,四散逃开。
周行逢看着眼前情况,派出督战队道:“擅自逃离战场者,杀之。”
督战队杀掉了几名后退的逃兵,瞬间攻城人员,又是扛起撞木,冲向了城墙,双方拉锯般在城墙下发生死战。
“咣!咣!”
几次撞击下,城墙晃动。
李建期心中最为明白,益阳城小墙薄,急忙请示道:“我率百人队去城墙下守城,若是城破,我必坚守破城之处,不让叛军进城。”
“嗖!”
李从嘉弓弦拉紧,一箭射出,正中城下一人,紧皱眉头:“好,李将军小心!”
李建期虎目含泪,上前一步低声无奈道:“末将最后一言,边镐那厮仍未派兵前来,已误大事!怕是不能再有增员!”
“劝六皇子若是……万一……城破之际,您且率亲卫先行离开,亲身在此已经足够激励士气,奈何贼兵势大,益阳城小,若末将战死,还望殿下照拂我一家老小!”
李从嘉和他这段时间接触下来。
颇为欣赏他,大度有量,是个耿直汉子,此刻却是交代遗言。
“安心!”
李从嘉想宽慰一句,却一时不知再说什么。
不待李从嘉回言,李建期毅然回身走下城墙。
留下了坚定从容的背影。
第24章 益阳守将李建期
周行逢亲率朗州兵,在城下压阵助战。
城墙下犹如烈火地狱,不到一个时辰,伤亡就已经超过一千人。
城墙上箭雨密集,城墙下尸体倒地一片,双方主将是亲临战场,没有一方兵溃后退。
“哐!”
“城破了!”
“城破了!”
拉锯一段时间,城墙终于被冲破。
“大斧兵,随我上!”
周行逢是沙场老将,每每亲临战场,也是热血沸腾。
此时正值壮年,眼看城破,心中大喜,向前挥手,右侧步兵前冲。
向着破口处冲了上去。
下方叛军调动,李从嘉在上方看的真切。
一旁李雄道:“主公,城已破,速速退下城头,应当退回……再看时机……”
张璨,沙万金子等人也是目光转动看向李从嘉,都有类似心思。
破城怎么能守?
李从嘉鼓舞道:“随我射杀周行逢!叛军今日攻城,损失已大,前日敌军战损两千,今日战损也有千余,此时城下可战之兵,不足四千!”
“只因周行逢沙场宿将,军心不散,敌军不溃败,顶过这波冲锋,必能胜利。”
亲卫长马成信道:“您身为皇子,在此危局中,不可亲身犯险。”
“想那杨行密城破仍能守扬州,我等亦能翻盘守益阳!”
“李校尉战机已现,随我下城,冲阵杀敌,手刃周行逢!”
“张璨守住城头,继续射杀贼兵。”
李从嘉高喝一声,激励士气。
五代十国,枭雄辈出, 四十多年前,公元907年南吴国君杨行密,也就是南唐的前身。
后梁太祖朱温率军攻打扬州,尽管朱温军队曾攻入城内,但是杨行密利用城市复杂地形和防御工事,成功拖住敌军,最终迫使朱温撤退。
破城之后巷战仍能守城在历史上少之又少!
此事发生在四十多年前的南唐,所以李从嘉讲出来激励众人。
众人想起先辈,主将亲至阵前,不至于溃散。
李从嘉厉声道:“益阳牵扯潭州全局,益阳一失,潭州再逃,满盘皆败。我在此守军才能奋力杀贼,才能赢得此战,我若此刻逃跑,瞬间兵溃,全军皆灭!”
“三千守兵,皆为我袍泽,一千二百民夫,我亲选带出金陵,绝不抛弃!”
“只有一战,我要带兄弟们回家!”
马成信和众亲卫一时惭愧,看向城头死战士兵,涌起一股血脉相连之感。
对于李从嘉而言,何尝不知道,此时城破危局,很难扭转,只能率领精锐,赶去城墙破口处。
破敌主将,才能险中取胜。
此时城楼上云梯密布!
一排排的朗州兵冲入城头,城头的守军射箭缓了下来!
城下则是城墙破开豁口,由周行逢率精兵冲入城下!
李从嘉心道:“我首次投入战场,竟然面对如此危局,守城之战,还被打破城池,需要亲身短兵相接,真是无语了。”
想到这里他心底却涌起了一股冲劲,手握横刀,率亲卫直奔战场最焦灼地方而去。
朗州兵破城后士气大震!率
先冲进来的士兵因连续攻城一个多时辰,力气有些泄了,李建期在城下亲率兵丁持刀砍杀,朗州兵冲进的几队人马都被李建期杀灭。
可在百步远,周行逢气势汹汹率兵而来,成建制的大斧兵,投入战场。
大斧兵手持长柄大斧,适合劈砍盾牌和盔甲。
劈砍敌人威力巨大,是周行逢手下的精锐亲兵。
“杀!”
大斧劈砍,短兵相接!
霎时间冲入了城墙豁口,几名什长在城内开辟出了一片战场。
一时间李建期率城内守兵不能灭杀,还被朗州兵扩大战圈。
后面更有辅兵扩大城墙缺口,便于后面更多的朗州兵冲进来。
“随我杀敌!”
李建期手持横刀,冲在最前面。
“嘡!”
他仗着自己臂力超人,拨开了长柄大斧,劈向了一名什长的脖子!
鲜血迸射,身首异处,登时毙命,旁侧一名小兵冲了上来,一斧头破开了李建期的盔甲。
豁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李建期单臂较劲,夹起大斧,握住斧柄,将那小兵狠狠甩开,砸向了地面。
李建期朗浑身浴血。
朗声呵道:“打起将旗,汇拢兵卒,堵住缺口。我乃益阳守将,李建期是也!”
“横刀队,随我杀!”
他连杀数人,旁侧亲卫都是个个拼命。
砍死了几名冲在前面的什长,短兵相接,血浪翻飞,又将战场压出了城外。
周行逢叹道:“无名裨将,实乃一员虎将!竟损失我如此多斧兵。”
横刀又怎么能挡住大斧。
周行逢手一挥。
立即增兵冲向了战圈。
李建期看着在大斧的劈砍下。
自己的亲兵犹如倒下的树枝,一个冲锋下,百余名兄弟竟然战死四十多人!
周行逢增兵又至。
天旋地转下……只觉四周围又砍来无数柄大斧。
李建期奋起余勇,嗷嗷大叫,目眦欲裂。
手持大刀再次冲向了最前排:“益阳守将,李建期是也!谁敢来战!”
他守住城墙缺口。
犹如战场杀神。
瞬间一轮冲杀,数百大斧兵,砍向了守兵。
李建期竟是寸步不退,守在城下,一声声惨叫刀斧劈砍,只剩下十多名亲卫还在身旁。
“益阳守将,李建期是也!谁敢来战!”
三轮交锋,李建期亦是铠甲残破,让人砍掉了一臂。
惨烈无比,伤口仍滋滋喷着血……看着身边零星的几人,他口吐鲜血,单臂挥刀。
“益阳守将李建期是也!谁敢来战!兄弟们,随我杀!”李建期生命的嘶吼。
身边还哪有兄弟,只剩下他一人决然冲向战场。
一步、两步向前冲……
一把把斧子劈在了身上,血色翻涌,仍在前冲,一把大斧砍断了李建期的腿。
噗通!
他伏倒在地……
瞪着血红双目看向周行逢,铁骨铮铮的脊梁,却再也站不起来!
行逢武陵人,率兵破益阳,杀唐兵二千余人,守将李建期死战不退!
“我 咳……是咳!李……建……”
第25章 箭射长空
李从嘉率领众人冲下城头。
却看到城墙豁口处,尸山血海,李建期全队覆灭。
眼看李建期被人刀斧劈身,倒在血泊里。
一时间只觉血气上涌,充斥全身,满口钢牙都要咬碎,便想要扑上去杀光敌军。
李雄颇为老成,拉着李从嘉往后退。
低声吩咐道道:“贼军破城盾兵已被李建期杀光,斧兵锋锐被折,放箭射杀,长弓克敌。”
“遵命!”
身后众亲卫背着弓箭,听到主将安排,立即拉弓放箭,直射大斧兵!
众亲卫在最刻苦的练习队列训练,听令而动,瞬间站好身位,动作整齐划一,弓步而立,弯弓射箭。
这些亲卫是李从嘉一起训练,李雄逐个指导的最精锐人员。
噌!噌!噌!
箭弩如雨,爆射而出。
大斧兵都是手持长柄大斧的短兵,没有盾牌护着,根本扛不住一轮轮的爆射。
瞬间伤亡惨重,几名亲卫前冲,护住了周行逢,李从嘉等将他杀了个措手不及。
也是李雄等人切入战场时机极佳,破城兵本是盾兵居多,持盾先登城,称为先登兵。
三国时期大将鞠义就有一支名震天下的先登兵。
一般破城先登兵持盾登城,腰间别着短刀。
扛着云梯撞木冲击,此时城上、城下一片焦灼。
破城后盾兵相接,被李建期给砍杀一光,再此情形下,短兵相接之时。
周行逢自然派出大斧兵冲入缺口中,城上城下哪有什么成建制的弓兵还能射杀自己。
周行逢亲历战场,经验丰富,每次都采用这样的方式。
破城后敌军胆寒,跑的不知去向,却万万没有想到。
一进入豁口处竟然遇到成建制的弓兵爆射。
迎头痛击!
射杀一片大斧兵。
周行逢心中滴血,几百大斧兵是他恩养的精锐之兵。
却没想到在破城后遭到如此惨痛射杀。
周行逢都已冲入城内,哪能再最后一刻放弃,远远看去。
只见核心中一名黑甲将领,身着铠甲通体乌黑发亮,关节处金属环扣。
护肩处雕刻玄武头像,手持横刀向自己看来。
二人目光对视,好似心意相同,都知道决胜之机,正在于彼此。
“快上,他就是唐军六皇子,李从嘉,杀此子者,赏粮百石,此战首功!”周行逢挥刀一指,朝李从嘉冲来。
李从嘉丝毫不畏惧,凛然而立。
脑中闪过李建期死战不退一幕。
豪气冲天道:“玄甲军,随我杀!”
黑压压的一片身披铠甲的战士,看着朗州兵靠近后冲杀出去。
短兵相接,瞬间决胜负。
李雄、马成信、张璨、陈谦、吴翰等一众营长都头皆立于阵中。
手持横刀,劈杀向敌军。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杀戮的气息,一场血战即将展开。
士兵们手握横刀、大斧、枪矛目光坚定冲杀成一团。
双方军队如潮水般涌向对方,瞬间爆发激烈战斗。
刀光交错,鲜血四溅,断肢残躯,惨叫连连。
士兵们每一击都生死攸关,有人倒下。
有人继续冲锋,生命在这里显得如此脆弱而又坚韧。
“杀!”
李从嘉宛如锥头,直奔着周行逢杀去,劈杀了无数冲上来的士兵。
双方互相迎头而冲,本是站在队伍后端核心的位置,宛如两把尖锥,针尖对麦芒互相刺去。
二人渐行渐近,杀出一条血路。
混杂着痛苦的呻吟和喊叫,在充满死亡气息的土地上,两股最尖锐的兵锋撞在一起。
李从嘉的亲卫是皇帝的亲兵,武技杀招,近身搏杀能取得优势。
在狭小的豁口处,摆不开阵势,对于周行逢善于兵阵的士兵不利!
更因为被爆射了几轮,一时间被打的有些措手不及。
双方近身交锋之下,李从嘉众人城内杀出,一具尸体,却堪堪杀到了周行逢身前。
周行逢从城外杀来,坐在战马之上,偶尔有临近唐兵!
都被他斩于马下,亲兵持盾护卫,两方主帅越靠越近,越杀越凶。
李从嘉等人武力极高!
周围几人各个龙精虎猛,武技高手,每有士兵杀近,都是一刀要害,直接毙命。
特别是他近前一名雄壮汉子,虎背熊腰,却身手敏捷,杀人干净利索,手起刀落间,没有一合之人。
正当此时一名亲卫骑战马冲刺,奔向李从嘉。
李雄暴喝一声,俯身低冲一刀斩断马腿。
“唏聿聿……”
一声马的惨叫,战马倒下。
正当周行逢惊讶于李雄武力时。
旁侧一支箭矢射来,他多年战场养成直觉,下意识挥手一刀,长刀拨开了箭头,惊得他一身冷汗,二人距离也只有五十多步。
看向射箭处,正是一名黑甲少年,敌军主将李从嘉,向他射来一箭。
细看之下才发现这少年好生英武,面容英俊而不失刚毅。
阳光透过战场上,洒在他身上,仿佛为这少年镀上一层金辉,身着黑甲,摄人心魄!
面对如此危局,更有一种天生从容。
李从嘉心中一恨,自己射箭还未大成,一上午苦战!
此时有些力道不足,却没有把握住良机。
哪知正当战场上周行逢愣神之际!
李雄身如猛虎,前冲而去,蹬蹬蹬跨了十大步,借着身体前冲之力。
单臂发力,抡圆一撇,竟然掷出一柄短戟。
刹那之际,空中划过一道残痕。
宛如霹雳闪电,直冲而去。
“吭!”
短戟直射周行逢面门,周行逢偏头闪躲,却被短戟击在左目上。
只听惨叫一声,竟将周行逢打翻在地。周围亲兵一时慌了神,冲上去,将周行逢拉走。
李从嘉借此机会,大喊道:“已斩贼将,周行逢!”
朗州兵看自家主将落马,将旗摇动,心中大震,李从嘉率亲卫,大步冲杀。
又杀近了十几步,只见一名朗州军亲卫长已将周行逢扶上了马背,牵马后撤,往大本营处逃窜。
却能看到周行逢昏迷不醒,趴伏在马背上!
正当所有人不知所以的时候,只听人群中,唐兵高喊:“已斩贼将兵主帅,快杀啊!”
沙万金不知何时,冲到帅旗之下,大臂一挥,周字帅旗应声折断!
战场上的喊杀声宛如静音般,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里似的!
远处朗州兵,听着声音,看到帅旗断折,战团最核心处。
马队撤离逃跑,而一片玄甲士兵正在追杀,战场上帅旗一倒,远处士兵的都看得清楚。
一时间唐兵士气大振,朗州兵士气一落千丈。
朗州兵军心涣散!
大多数人随之掉头逃离战场,这一场大战拼杀太过于惨烈!
双方从清晨开始,战到下午。
双方主将都在场,拼死相杀,两方大军都吊着最后一股劲。
朗州兵的主将败退,成为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沙万金高声喝道:“莫让周贼跑掉。”
领着士兵奔着周行逢杀去,他伏在马上,周围亲卫也是悍勇。
留下一名亲卫长领着数十人断后阻隔李从嘉等人的追击。
战局瞬间呈现一面倒的态势,唐兵追杀朗州兵,冲回了大营。
第26章 窝囊的边菩萨
偌大的战场上,益阳城墙到朗州兵大营之间,宛如屠宰场,凄惨无比,无数溃兵都在拼命的逃亡。
副将王达带领后备军接应战场,却被自家的溃兵迎头冲撞,王达带兵杀了数名逃兵,溃败之势也难以阻挡。
一时间战场溃兵犹如潮水,向着大营涌来。
副将王达也是沙场老将,见此情景,立即整顿喝道:“接应周将军,引导溃兵,固守阵营。”
杂乱发疯的战场上,没有几人能听他的指挥,乱军中安排兵卒,更是难上加难。怕死的本能在每个士兵的心底,他们只想逃离战场,冲回到大营里。
王达只能先接引亲卫,带着周行逢回到了大营。
李从嘉等人从清晨战到下午,很多人都已经累的脱力,见后方有副将王达带着成建制的朗州兵整顿溃兵,也知道不可能再次一鼓作气杀尽敌军。
没有后世影视剧中常见情景,一方溃兵,胜者追杀百里的场面。此时战场中,周行逢安排后备军,起到了作用。
王达等人勉强指挥军队,接应乱兵。
再者李从嘉本就是兵力弱势一方,比朗州兵少了三四千的兵力,战场上斩将夺旗,获得了战机,很难在冲毁敌军大营。
临近傍晚,再无可能扩大战果,此时己方军卒战损很高,李从嘉下达命令。
“收兵!”
鸣金之声,在战场上响起。
唐兵不再继续追杀,只将周围俘虏和残兵抓捕,扩大战果!竟然奇迹般的赢了!战场之上爆发了欢呼声。
“六皇子英勇!”
“李将军无敌!”
唐兵中有人欢快的喊着,喜悦充斥在战场上,战中唐军死中得活,众人无不欢欣鼓舞,长舒口气。
“统计战损斩获,战报快马送至潭州。”李从嘉喘着粗气,撑着最后一股劲安排着。
因为在李从嘉依稀的记忆里知道,边镐是闻风而逃,具体细节却不得而知,此时他把大胜的消息传递回去,也可振奋军心,让潭州城稳定下来。
边镐作为武安节度使,封疆大吏,却比不上小小裨将李建期,历史上他探知益阳城破就逃跑了,各地南唐守军也全都军心溃散,纷纷弃城而逃,导致保大十年南唐大兵败。
李从嘉拼命做了一只扇动翅膀能影响历史走向蝴蝶!
半夜时分,潭州城,武安节度使边镐府。
灯火通明,边镐坐在堂中,心腹武将文臣,分列两旁,面色颇为焦急。
料粮使王绍颜拱拜道:“边大人,潭州旧民自从听说朗州刘贼起兵造反,屡有叛乱,今日白天还有人在粮营处聚众闹事,被我镇压下去。”
裨将申洪泰道:“前方刘贼出兵,治安混乱,我近日也抓到不少奸细混入城中,他们四处引发骚乱,不得安宁”
边镐见文武官员说着当下糟心事情,一时间心乱如麻,递出一封军报道:“我召集诸位来是因为,今晚探马回报,朗州城破!不知战局如何。”
尹建大叫一声“什么?破城了?”
众人都能猜到此事,但是真听到的时候还是难以接受。
边镐这几日勤派探马,打探前方军情,此时有人回报,中午城破的消息刚传回到潭州城,他已经坐不住板凳,急忙召集心腹将领。
王绍颜道:“末将听闻,朗州兵分两路,一向潭州,一向岳州,岳州刺史宋德权那里不知道怎么样了,楚地境内叛贼云集,人心思变啊。”
边镐平时念佛兴建寺庙,不理政务军事,此时慌得六神无主,御下无能,只是干着急却没有说出什么。
裨将申洪泰道:“边大人,益阳城破,必定不能守住,只怕叛军两日内便会打到潭州,此时城内变乱四起,咱们兵力空虚,怕是被里应外合,死于乱兵中。”
边镐担惊受怕道:“我冥冥中感应,总有人想要暗杀我等。”
“大人不如趁大败消息还未传来,咱们赶紧先撤走吧。”王绍颜等人明知到留下来死路一条,他在这里得罪的人最多,平日掌管粮食收购、储存和分发,是专门负责粮食管理的官署。
此地不论是降卒还是城中百姓都恨不得生啖其肉,挫骨扬灰。因为今年大旱大灾他还要中饱私囊。
边镐有些担心道:“六皇子正在益阳城,不知道现在如何?”
裨将申洪泰叹了口气道:“边大人,咱们管不得了。我这几日负责巡防,城中暴乱四起,已到了崩溃之际,若是城中楚民听到益阳城破的消息,怕是更会暴乱。咱们也就是这半夜的时间……”
边镐没有一点封疆大吏的威武,看左右文臣武将都如此说,叹了一声:“佛祖保佑,咱们各自收拾贵重财货,赶紧渡口集合,连夜出城。”
在此时所有人都知道潭州城,旦夕之间就会发生暴乱,他们有快马传递消息,怕是明天一早所有百姓都知道益阳城破便会立即暴乱,他们更是无路可逃。
众人各自散去,赶快收拾财货,弃城而逃。
第二天上午,连夜而来的哨骑,快马奔到了潭州城,披星戴月,一夜奔马。
哨骑仍旧在路上大声呼喊。
“捷报!”
“捷报!”
“益阳大捷!斩敌四千,安抚使李从嘉,率亲卫斩将夺旗,周行逢败退!”
哨骑名叫莴彦,奔马至武安节度府上,一路高声呼喊,畅快淋漓,只觉自己从江宁城来到楚国旧地,从没有像昨天那般畅快过。
但到了潭州府,他却傻了眼。
只见威严繁华的节度使府却冷冷清清,哪里还有边镐大人,只剩下一些边缘人物,跟这哨骑莴彦一样,一头雾水却找不到武安节度使边大人了。
却不知道,边镐大人亦如历史上一样,听到城破的消息,已经轻装简行,乘着最快的小舟如同箭矢一般,消失不见,而且走的又急又隐秘,想找都找不到……
哨骑莴彦仰天长叹:“好个边菩萨,边老贼,坏我家主公大事!”
周围小官小吏听这兵痞大骂,一时间只觉心中畅快却又不知道以如何态度应对是好。
都知道自家节度使大人竟然连夜逃了,一时间面面相觑,不知说什么。
第27章 可有援军
哨骑莴彦无奈道:“潭州城谁官职最大,且要告诉他,安抚使六皇子带残兵三千,死守益阳城,大战敌军八千贼寇,亲冒矢石,斩敌四千余人,有率亲卫,斩将夺旗,潭州守军需要稳定后方,做好支援吧。”
“知晓知晓,老夫金陵人,我们这就找找还剩下哪些大人在。”一名江宁口音的儒冠长者上前应声说着。
江宁和金陵是一个地方,才从金陵改为江宁没有多久时间,所以老者自称金陵人,意思是南唐老人,忠心没有问题。
哨骑莴彦交代又将战报传递过去,急匆匆道:“我家主公不知此处变故,我还需快马回城,告知这城中变故,此乃军情战报,快遣人送入京城。”
民间传言却是益阳城破的消息,今早在百姓之间传开,立即有不满的降卒民众当街闹事,而此时哨骑带来却是益阳大胜的消息,一时间两种声音交织,潭州城里暗流游动。
没有边镐主持大局,两种消息混杂在一起,只剩下小官小吏维持潭州的局面。
一时间城中大乱,没了主心骨。
那哨骑莴彦自知位卑言轻,留在这里也不可能左右大局,还不如赶快回去向主公汇报,说罢他又换马骑乘,急匆匆赶回益阳。
朝阳初升,天光放亮。
残破矮小的益阳城头,也是愁云惨淡,虽然昨天守城大获全胜,斩敌俘虏敌军将近四千余人,可是众人却高兴不起来。
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己方伤亡将近五成,也就剩下一千六百余人,其余要么战死,要么负伤,都没有再战之力。
城墙告破,陷入了巷战,再加上叛贼冲上墙头,都是近身肉搏,所以伤亡惨重。
战时看见李建期被乱斧砍死,事后点验时才发现营长陈谦竟也战死……
陈谦是跟李从嘉从金陵一起出来的亲卫,能力出众,被擢升为五百人营长,李雄、沙万金等跟他更是过命交情,却在乱战中死去,众人只是在一堆死尸中找到的他尸身。
战场冷酷无情,生死常事,原本李建期的守城兵还剩下不到七百人,李从嘉带来的民夫还剩下九百多人,都是伤亡惨重。
另一个让众人沮丧的原因却是,城墙攻破,矮小的益阳城墙千疮百孔,根本扛不住再次攻击。
益阳守城之战虽然大胜,双方都拼上了死命。
李从嘉带着李雄、潘佑、锺蒨等人在城墙巡视,看着满地断肢残骸,无数的尸首被拔下甲胄,扔进火坑中,一时间心中戚戚然。
李从嘉远远眺望着朗州兵大营说道:“也不知道周老贼究竟死了没,叛军也是无力再战。”
锺蒨建言道:“昨日两方大战,加上前些日期地方战损,贼兵兴兵而来有八千人,现在也就剩下两千多可战之兵,不可能再来攻城。”
营长吴翰道:“俘虏的叛军说,周行逢八千人为先锋,朗州城中还有王逵还有两万大军,蓄势待发,此番周贼兵败,怕是明日消息就会传到朗州,必定会有动作,预计三四日后就会有大股叛军杀来。”
“最担心敌人援兵。”李从嘉颇为欣赏看着吴翰,吴翰虽拔于民夫中,却是识字最多的民夫,颇有儒将之风,他正在预料敌军的动向。
潘佑听主公说道援军,汇报道:“我军点数现有弓弩两千五百余副,铠甲七千副,战刀、长矛等兵器九千余把,箭矢七万余支!真是超过想象的多,若是有援军增员,尚可一战。还有很多从叛军身上扒下来的珠宝赏钱,尚未点数过来……”
潘佑颇有一股土财主的豪气。
双方大战后,弓弩箭矢消耗品,报废很多,但是铠甲兵器却报废较少,叛军周行逢被杀的丢盔弃甲,扔下了不少兵器,他看着堆成山的战利品,点数起来都忙的不亦乐乎。
李从嘉却颇为忧虑的看向潭州城,不知道边镐知道自己大胜之后是否会动员兵力,来益阳支援,毕竟潭州益阳离得近,只要援兵一到,他们两者配合,能够将这朗州营盘一下端掉,灭了叛军的根基。
不仅是李从嘉,包括李雄、潘佑等人,在昨天夜里派出哨骑后都是这么期盼的,兵贵神速。
益阳距离朗州远,距离潭州近,谁的援兵先来,谁就占据先机。
此时众人都沉浸在兴致当中,按照潭州派兵的思路在规划着。
李从嘉也安排道:“战死之人的名册,快快统计上来,我将请命,向朝廷为李建期将军报首功,战死之人三倍抚恤。其余士卒,分润军功财货,都不可少。潘佑你要安排好。”
“遵命!”
潘佑、锺蒨本是户部下的比部的官员,算是熟门熟路,临时受命领此重任,也是干劲十足。
“现在益阳城中可战之兵还剩一千六百人,建制溃散,需要尽快整编队伍。”吴翰建议说着。
李从嘉经过此战,威望大增,且身份最高,李建期战死,他原来麾下士卒没了主心骨。
“告知各营长、都头午时,到县衙集合!重新整编队伍。”李从嘉吩咐亲卫马成信通知。
“也不知周老贼究竟怎么样?”众人远远眺望,看向朗州兵大营。
朗州军大营中,周行逢此时才从昏迷中悠悠转醒,半张脸被削的血肉模糊,已进行了包扎,左眼睁不开眼睛。
王达听闻周将军醒来,已经来到大营中集合。也是忙的焦头烂额一夜未睡。
“咳咳……现在什么样情况,军中还有多少兵卒?”周行逢强打精神问着。
“启禀周将军,现在伤亡近乎六成,伤兵一千二百人,可战之兵两千四百余人,但是建制混乱,很多都头、什长战死,正在重新编制!幸得将军威德深重,众士卒一夜安抚下已经平稳,守在营盘中。”王达回复着。
“哎呀……”周行逢心中虽有顾忌,听他这么一说惨叫一声,颤抖说不出话来。
朗州前锋大军几近崩溃,这是本地作战,若是换做其他情况,这种战损的比例,早就全军崩溃逃走!
“那唐兵伤亡惨重,守将李建期战死,估计只剩下千余残兵,无力出战,此时正在修补城墙,只能勉强守着益阳城头。”王达估算的说着。
周行逢长叹一声: “此战乃我平生耻辱,李从嘉此子断不可留,我要将其千刀万剐,奏报朗州刘大人!请求王逵将军发兵。”
“遵命!”
“多派哨骑,打探潭州城情况!潜奸细入潭州散播唐军,兵势危急,此刻益阳城守军千余人已不足为虑,只看潭州是否有援兵。”周行逢一一嘱咐,一项项命令安排下去。
“三日破沅江,七日破益阳。”
此时想起出发前领的军令状,成了笑谈,出战十日,伤亡惨重,弹丸之城的益阳,却还没有攻下,不仅如此自己前锋军几乎丧失殆尽。
周行逢哀嚎一声,咳血不止!
大战到此处,唐兵和朗州兵都已经到无力再攻对方,都是伤亡惨重,李从嘉兵少,攻不下朗州大营,周行逢战损超六成,士气崩溃,无力再战,僵持在这里,都在等着双方的援兵。
可是莴彦却已骑乘快马,临近傍晚返回到了益阳城。益阳潭州行兵用不上三日,骑马不足一日。莴彦昼夜奔驰,第一时间将消息带回!
“你说什么?边镐逃了?”李从嘉惊讶的问着。
第28章 锦囊妙计
益阳城县衙府,李从嘉端坐堂上,看着眼前哨骑莴彦回禀,都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旁侧李雄、吴翰、潘佑等亲信都是惊讶无语。
众人恨恨道:“这窝囊废,竟然在此关键时刻跑了。”
“真想扒了他的皮,给死去将士祭奠!”
这一举动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李从嘉心中有些预期,本以为自己做出了改变性的结果,守住了益阳城,边镐能够不逃跑,可是历史惯性如滚滚车轮还是朝着原有的轨道发展。
一时间众人咒骂纷纷,都没有什么好的主意。
马成信无奈道:“主公,咱们这次率兵先退回潭州城,这益阳城城破是难以守住了。”
李雄也是如此考虑:“此时潭州城没有人主持,怕是乱作了一团,不知道结果怎么样,咱们应该尽快撤军到潭州城,潭州城坚固可堪一战。”
“可是一旦益阳撤兵,只怕周行逢趁机尾随追杀,而且咱们现在伤员颇多,转移起来不可能一夜间悄然消失。”吴翰从实际情况出发,说了眼前实情,减员率五成,伤员也都有二成,怎么可能安稳撤退?
退兵!
一时间只有退兵一条路摆在众人面前。
李从嘉长叹口气,在手中拿出三封信,众人看他拿出信来均是一愣,显然主公已经有了主意,庙堂决算之策。
“昨日虽然战胜,但是我也按照最差的结果,边镐逃跑做了推算!”
“诸君随我千里送粮,身陷险境,前有敌军,后有兵变,实则已经是九死一生之境地。”
众人听到这里一时间面面相觑,心情复杂,三分大胜得意,三分被简拔的感恩,四分身处危局的担忧。
李从嘉将众人的面色全都看在眼里:“尔等随我而来,虽封营长、都头,皆因粮队管理,伍长、什长是临时受命,并无朝廷敕封,此次差役散去,诸位便会各回来处,亦为民夫……”
众人目光互相望着,心里发虚。
李从嘉说的这句话,便是将众位关键的事情点破出来,他们这些是虚设的官职,没有国家的认可。
“我虽为皇子,众位若是无功勋,我只简拔几名得意之人,其余亦会遣回原处,我拿出第一封信便是奏折!”
说罢,李从嘉环视众人,读起了奏折。
“陛下亲启,儿臣李从嘉敬上。皇恩浩荡,体恤潭州、朗州百姓之疾苦,委儿臣为安抚使,赈济灾民,至益阳,逢朗州刘贼叛乱,遣将率兵八千,三日破沅江,七日抵益阳,幸皇恩浩荡,武将英勇,儿臣率两千益阳守军、一千二百金陵民夫,十八民夫长,死战不退,大破敌军,斩将夺旗、杀敌五千,然战事焦灼,亦伤亡惨重,功勋转计,奏请诸将之功。”
李从嘉言辞恳切又讲述战士奋勇杀敌,以少胜多的辉煌战绩。
守城裨将李建期殉国死战,从六品下振威副尉,擢升正六品中归德郎将,以表其忠勇,死战之壮烈!
众人闻言低抽了口气,南唐武将官职和唐朝类似,一品到九品,正从之分,每品官分上下两阶。从六品下,从六品上,正六品下,跨三级升职,已是很大的飞跃。
“李雄七品保义校尉,擢升正六品下昭武校尉!”
马成信、马成达……等人一一奏请,都升职正九品上!
这些人原本就是皇城守卫,本有武散官官职,能够升职一级都需要付出三五年苦熬之功,底层只能一点点熬时间,
类似于后世的公务员要熬个三年一小动,五年一大动,到后面升不动。
此时原本有品阶的官职都分派完成,剩下的诸人则是一些不入品的小吏。
在唐朝官制里面,一到九品都是官员,古代九品芝麻官那也是一地县令!下面那些亭长,主薄等都是流外的小官,流外之官也是一到九等。
潘佑、锺蒨二人竖起耳朵,当前他们属于流外七等官,与他们类似的还有大史监历生、天文观生、诸仓关津史、诸仓计史等一些小吏。没有正经科举出身的只能这么一点点熬资历!
潘佑、锺蒨后勤保障,统计军功斩获,擢升从九品上将作监录事!
二人一听,当场跪拜,顿首叩谢。
流外之官到九品之官,二人可能根本熬不上去,也可能熬个六七年才能熬上去,此时半年时间,便入了品, 极大缩短了他们的时间。
“吴翰、陈谦假民夫营长,擢升从九品上陪戎校尉。”
“张璨、沙万金……假民夫都头,擢升从九品下陪戎副尉。”
李从嘉念完请命奏折,只说到:“此奏报,本欲在父皇批复,再宣读于众位,奈何边镐临阵脱逃,我等亦是生死难料,需要将此奏折送达父皇面前,以表众人之功。”
“感恩主公简拔之恩!”众亲卫闻言无不感激……一时间斗志十足。
这相当于李从嘉的政治承诺。
特别是在此时,全境溃逃,唯有他们一支部队,仍在坚持作战!
虽然还未获批,但是必定能够得到皇帝恩准!再加上六皇子的身份加持,众人最开始来只是为了得些月俸,拼了命换来前程。
说罢他将奏折递给莴彦:“再找几位武力高强之人,务必将此奏报送抵京城!”
抽出第二封信,李从嘉目光凝视众人,读道:“边镐弃城,导致潭州大乱,且我军孤立无援,伤兵、辎重多,更难撤离,李雄、马成俊、马成信、沙万金,随我率二百敢死勇士,今夜绕后袭击,烧掉粮草,火烧叛军资水营盘。”
“火烧资水?”
“对!”
“火烧资水大营。”李从嘉笃定说着。
“叛军兵营,此时剩余两千余守军,正面冲击难以攻克,咱们撤离,必定遭到追击,所以今夜趁乱,绕后潜入敌营,烧掉粮草制造混乱!”李从嘉谋划的说着。
“审讯俘虏时,得知敌军顺资水而来,河面停船,营盘背水而扎,此时连番受挫,已将粮草从船上运了下来,天气干旱,若是能烧掉叛军粮草,必定能使敌军溃散。”
众人被李从嘉战略安排惊住了。
万万没想到在双方大战疲敝之际,他竟然还敢领兵去烧敌人粮草!
李雄颇为担心道:“主公,此事危险,交我去办就好,您在城中主持大局,不劳主公亲身前往。”
李从嘉缓缓道:“若是放火成功后,还有别的安排,我必同去,无需再劝。多备柴薪桐油,火矢,士卒饱餐一顿,准备今夜亥时出发!”
“遵命!”
李雄点头领命。
李从嘉又拿出第三封信,吩咐道“张仁照、潘佑、锺蒨,领兵六百,整顿撤离,愿意离开益阳百姓可搬迁至潭州,不愿意离开的百姓,将粮库中的粮食,分发下去!”
“分粮?”
张仁照不解反问,他是李建期的部下,在益阳城原守军中官职最高一人。
此时领命营长,虽然益阳守城战,全赖李从嘉,阵前突围击溃周行逢,张仁照对他很信服。
但对于六皇子的命令还是有些怀疑。
“分粮一是求民心,二是要给叛军添乱。几日后朗州兵占领益阳城,知道我等曾留有余粮给百姓,必定就地争粮,会引发民乱。”李从嘉没有再多解释,众人只感觉此策是个大大阳谋!
“末将遵命!”张仁照干脆应道。
李从嘉抽出第四封信又安排道:“吴翰、张璨你带八百弓兵,在城门口集合,看到朗州大营火起,即刻冲营,切记要多打旗号,多造声势,故作援兵,隐在黑暗处,远远射箭,不可近距离搏杀。”
“末将领命!”吴翰上前叩首。
第29章 火烧资水
众位将领各自领命,只觉自己主公妙计。
不仅战阵勇猛,还擅长谋算,竟在前后夹击的绝境当中,又找到了一条生路。
潘佑、锺蒨领命离去后,议论道:“主公这几日越发让人看不透。\"
\"第一封信,收拢人心,第二封信,火烧营盘,第三封信分粮之计,安抚民心让咱们从容撤退且留下后手,第四封信,故作疑兵!真是一环扣一环。”
锺蒨深吸口气道:“可惜主公是六皇子,不是皇储,否则跟着他定能大有前途。”
潘佑却夸赞道:“主公真乃神算,他听到哨骑回报后,竟然直接对于边镐逃跑有了策划,深谋远虑,真乃奇才。”
“我更是惊讶于,主公的分粮之策,前唐薛仁贵,东征高丽分粮于当地百姓,前唐李靖平叛江南治乱,亦曾分粮于百姓,化解咱们撤兵的危机。主公是有古之名将之风!”潘佑说完心中佩服。
“关键他才十五岁!重瞳者,必定不凡。”
锺蒨喃喃说着。
黑夜如墨,身着黑甲的少年将军,目光坚定地注视着前方,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这时却从怀中拿出了一个香囊,深深的吸了一下气息,宛如回到了几个月前,周宗府上的那一幕。
他和周娥皇最后一别,却在这几个月历经磨难,想过会很难,却没想到这么难……
事后李从嘉打开香囊,才发现里放了一句诗“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想起那周娥皇温婉大方,明丽动人的模样,未经过思想禁锢的女子,还是俏皮可爱性子,竟然藏了一句相思诗……
想着周娥皇,对自己也是心有灵犀,竟然留下了这样一句话。
李从嘉心中也是无限柔情。
这几个月来苦兮兮的行军生涯,还没有真正享受过这惬意生活呢!
今日一战,定生死,决胜负!
“我一定要,带领他们回家!”
一艘艘小船在资水河岸。
益阳城前的资水是长江支流,河面三四百米宽,江面被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一切都显得那么静谧而宁静。
然而在这看似平静的夜晚背后,一场精心策划的秘密行动正在悄然展开。
身边几名精锐士兵同样黑衣,他们都是严格筛选的精英,每个人眼中都透露着一股坚定和勇敢。
船渐行渐近,靠近了朗州兵资水大营。
远远能看见大营灯火通明,巡逻的哨兵不时走过。
按之前打探的结果,已经确认粮仓在西北角,靠近河岸边的位置。
因为前几日朗州兵匆忙攻城,将粮草存放在河岸不远处,为了后续便于搬运。
资水河面宽阔,足有两三百米,黑夜中驶过的小船,朗州兵巡营时根本看不见,因为没人能想到,竟会有人来火烧粮草。
李从嘉等绕过营盘,在资水大营上游,将小船靠岸停下,压低声音说着。
“背负干草木柴,桐油麻布!”
十几艘小船依次停靠,下来一排排士兵,在之前严格操练队列的训练下,众人行动举止,井然有序,号令明确。
“出发!”
李从嘉悄声挥手,拿着弓箭向大营西北角走去。
轻装简从的李雄,沙万金等人在前领队,漆黑的夜幕遮掩下,众人朝着篝火闪烁的大营而去,深一脚浅一脚,踏过长满杂草的河岸。
唐宋时期行军粮草储存较为简单,在地面铺层地板防潮、防虫,再用木架搭建框架,用木板进行隔挡,编制蕉叶覆盖在粮仓上防雨。
好的粮草仓则是用砖石搭建,留有通风口。
此时朗州兵本打算临时驻扎,搭了简易的木架粮仓,一座座粮仓耸立而起,每处粮仓留下两人看守。
李从嘉等人矮身形,藏匿岸边草丛中,手持短刀,慢慢向西北移去。
此时半夜,几名手持长枪的朗州兵守卫,站在粮仓旁正打着瞌睡。
“噗嗤!”
“噗嗤!”
李雄和李从嘉互相使了个眼色,身形一窜,勒住叛军的嘴巴,一刀插在脖颈处。
闷哼一声,两名叛军被杀。
如法炮制,几名身手矫健的亲卫,都隐匿身形,刺杀守粮兵,神不知鬼不觉一连突击了三个粮仓。
后面有亲卫紧急跟上,将沾满麻木桐油的柴草,堆放在粮仓旁,接连如此, 按部就班开展烧粮的计划。
周行逢正躺在床上,半夜被脸上的伤疼醒了,迷迷糊糊间,听到外面有些喧哗,这几日连番惨败,让他蒙受奇耻大辱,竟然败给区区十五岁的小儿!
正当他愁闷迷糊之际,只听喊声越来越真切!
兵营宛如炸锅般的沸腾起来。
“不好了……着火了。”
“敌袭!”
“粮草被烧啦!”
外面嘈杂的喊声,让他瞬间清醒,一股寒澈心头的冷意袭上来。
“快来人,敌袭?”周行逢大声喊着,门外守卫冲入营帐。
守卫跪拜:“启禀周将军,西北侧大营突然起火,小的已经差人去看。”
周行逢支撑坐在床上,闻听此言,一股热血从胸腔涌出,噗地一声吐了口血。
“咳咳,扶我起来,快去看看!”
周行逢刚走到营帐前,看向后方火势已起,炽热的火焰,映红了半边天。
能听到兵卒惨叫声和混乱的呼喊。
远处王达盔歪甲斜,正在整理盔甲急步跑向周行逢:“报周将军,粮草被唐兵烧了,末将这就领兵去救。”
周行逢看他旁侧侍卫,都尚未着盔甲,被人袭了个措手不及,远处哭喊惨叫,火气上涌。“竖子!竟然火烧营盘……”只觉眼前一黑,顿时翻倒在地。
李从嘉等人比预想中的还要顺利,出其不意,攻敌不备。
今年大旱,气候干燥,火势一起,骤然猛烈燃烧,附近的叛军的都头、什长都在半梦半醒间,又因这两日被唐兵杀的胆寒,不成建制,根本不能组织有效救火。
李从嘉区区二百人,朗州兵却如同无头苍蝇乱转乱跑。
“沙万金,快将干柴点火,扔向其他营帐。”
“马成达虚张声势,制造混乱,大喊敌袭!”
“马成信射杀援军指挥救火将领!”
王达见后方火起,周将军昏死过去,喊着集合,却也找不到几名都头,大营一片混乱,只觉到处都是乱跑的朗州兵。
本来连番大战,惨败收场,资水大营朗州兵士气低落,人心惶惶。全靠着主将周行逢的威望。
大火一起,所有人都惊慌无措,四散奔逃。
片刻后,大营后方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
混乱一阵后,他终于领着两百余人赶到粮仓附近,但火势已起,根本不能再救火。
后方河岸处,只听喊杀声音震天,不知道有多少人,偶尔有箭矢射来,大营中,着火的士兵,宛如一个个火人,四处乱跑,点燃一个又一个营帐。
烈火炼狱,让人胆寒,也不知唐兵来了多少人,哪里还能救火?
王达一跺脚,恨恨说了一句:“贼子狡猾多谋,我等速撤。”
却也不能乘船逃跑,只得走向营帐前,让亲卫护着周行逢,捡小路而逃。
哪知道,正当走到营门外,只觉顿时鼓声大作。
前方高高飘扬一面旗帜,在无数火把下,那面“边”字帅旗格外显眼。
只听有唐兵喊着:“边将军援军已到,周老贼速速拿命!”
一时间弓弩齐发,在黑暗中不知道有多少援兵,只觉漫山遍野都是唐兵。
第30章 破营
王达沙场老将,此时面对突如其来的箭羽激射,也是被杀懵了……
两日连番血战,皆战败收场,刚被火烧大营,又遇到主将昏厥,出门看见援军旗号,又被箭羽轮射。
心道:“难道边镐援军竟然到了。”
一时间只觉魂飞天外,不再生疑,只想带着残兵败将,冲出大营,挨着一轮轮箭羽,向沅江方向逃跑。
后面的士兵也不知道有多少还困在火海里,只听耳边惨叫连连。
朗州兵大多数尚未着甲胄,半夜醒来本要去救火,哪曾想情况陡然转变!竟然需要逃跑,且遇到唐兵射箭,一时间被杀的丢盔弃甲,无处逃窜。
李从嘉等人远远听见大营前鼓声雷动。
“太好了!”
“吴翰偷袭成功了。”
这一夜烈火焚烧,兵士惨嚎,战争就是这样冷酷无情……
一夜大胜,众人欢欣鼓舞,朗州兵大营,已被烧成了白地,也是因为这场大火,让朗州兵很多伤兵都没能逃出来,四散逃出来的朗州兵很多被抓获为俘虏。
第二天一早李从嘉面临个难题,就是俘虏太多,这几日大战下来,俘虏一千多人,几乎和自己部队相当。这还是昨夜经过一场大火,烧死了很多伤兵。
李从嘉也是收起了菩萨心肠,战争惨烈,同情对手就是对自己残忍。
五代十国,政权频繁更迭,底层士兵的忠诚度很低,即便这样,俘虏仍是太多了。
见着黑压压扒光衣服跪伏在地的俘虏,李从嘉做了三种区分安排,第一种是相互甄别,跟刘言、王逵、周行逢亲信的兵杀掉。
第二种跟着朗州兵时间久,家在朗州城中的兵冲为俘虏奴役,第三种是在朗州城外外围,新征入伍的兵,打散编制,招纳为降卒。
又因益阳城很多物资需要搬运,潘佑、锺蒨等人忙的不可开交,又发动益阳县衙中的县令、主薄等文官小吏,一起进行战后盘点统计。
此战,朗州兵八千先锋,几乎全军覆没!
正当众人以为李从嘉应当在益阳城中,主持大局的时候,他却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决定。
“兵发沅江!”
“什么!”
一众营长、都头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李从嘉却信誓旦旦道:“这个已在我昨夜计划中……”
李雄急忙阻拦道:“主公不可,再去沅江已无意义,朗州城秣兵厉马,估计已发兵!他们到达沅江不需两日,我们到达沅江却也需一日,岂不正是赶上叛军主力。”
吴翰也是劝道:“启禀主公,昨夜我军虽几无伤亡,但是益阳城小,已不适合再守,我军仍需整顿,快速撤回潭州城。”
李从嘉看一众亲卫反应如此强烈,也知道自己的主意太过跳脱:“诸位可曾听说四渡赤水……”
众人齐齐摇头!
“不是……教员老人家的你们肯定不知道,我说诸葛武侯火烧博望坡、火烧新野之战!曹军十万大军压境,两把大火烧灭了曹军野心。”
众人又是齐齐摇头,历史上火烧博望坡是刘备指挥的,并非诸葛亮,没有罗贯中的加持,实际此战声名不显,战果也并不显赫。
至于火烧新野更不是真实存在,极有可能给是杜撰, 罗贯中还在数百年后呢,所以众人都没有听过,齐齐摇头!
实际上隋唐末年唐太宗李世民,洛阳之战,大战王世充,就曾率亲兵,连续破敌,破敌后轻骑突进,甚至自己身陷包围都死中得活,孤身前进,都是一次次抢夺先机,才能获得大胜。
李从嘉一时间想不到类似例子,只能分析道:“此战叛军前日大败,从战报传回朗州再兵发沅江,总计需要五日时间,而我军立即到沅江今日夜半必可抵达。无论今日新败的消息是否传回,叛军都不可能想到我们派兵到沅江。”
亲卫们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众人仍是难以理解,守住益阳,三千残兵,全歼八千敌军,又火烧大营,敌军将领不知去向,全建制崩溃,已经是难以取得大胜。
所以众人对于再次向前推进很是顾虑。
“沅江小寨,只有小股驻军,且为朗州兵运粮枢纽,我等只烧粮草,绝不恋战,这样即可断绝粮草,又可以挫敌军锐气。”
大家听到这里,心思都有些活络,觉得李从嘉计策成功可能性很大。
马成信忧心道:“主公,此计太过冒险,怕是容易羊入虎口。”
李从嘉又道:“此去必不冒险,只看敌人情况,若只有少量守军,我等放火烧粮,立即轻舟返回,不求斩获杀敌。”
见主公胸有成竹的状态,斗志昂扬的样子,众人只得听从李从嘉安排,见他眼底血丝,一想他几乎三天三夜未曾休息,众人无不动容。
截止此时,此战以两千守军,一千二百运粮民夫,合计三千对战八千敌军,取得完胜,全赖李从嘉全盘指挥,此时他顶的压力也是最大的。
众营长、都头应声配合,李从嘉战略安排。
立即调配干草木柴,装上了岸边小船,一艘艘小船正在姿水岸边空舱以待。
“昨夜准备的火矢还在船中!”潘佑看着船舱中尚未使用的火矢感叹一句,瞬间觉得恍然大悟。
“谋算于庙堂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咱们小主公颇有张良之妙算之策。”
锺蒨无奈说道:“都是拿命搏来的……”
吴翰等留守益阳城的营长都头,看着主公乘船远去,既觉得他行为出人意料,又觉情理之中………
李从嘉挑选熟悉水路的当地兵卒,带着十余艘小船,沿河而上。
看着船舱中的火矢,李从嘉也是怔怔出神。
火矢由箭杆、箭头、箭羽,还在箭杆上裹着浸油布,扎着麻绳松脂等易燃物。做工粗糙,用起来不方便,精度低,没有准头可言,毕竟箭杆上栓了重物,而且很不安全,点燃射出费劲,但适用于与焚烧营寨、船只。
火矢最早文献记载可以出现在战国时期,墨子守城提到用火箭守城,到后来秦朝一统六国,已使用火矢作为攻城用,后来三国时期,火烧赤壁就是利用火矢。
隋唐时期更是被广泛使用,而真正的火器则是后来由于宋明时期,炼铁业大发展才得以应用。
火矢虽然缺点较多,但是李从嘉也只能利用眼前条件,创造最大优势,这几个月一刻不得闲……没条件做什么发明创造,思虑一会,连番大战,让他也有些吃不消,看着一船的火矢,心道今夜又将是一场大战。
连续多日的疲累袭来,这才沉沉睡去,十余艘小船向着沅江行去。
第31章 火烧沅江
朗州节度使刘言府上,前方大战消息才传回来。
“报!蒲公纪、孙朗将军,攻城拔寨,已到岳州城下。”一名哨骑手持战报,递交给身着锦袍的节度使刘言。
刘言自从起兵后,颇有割据一方雄主之资。此时手捋胡须,满是得意。
“好!蒲将军不愧是朗州军中大将,一路横推这么快就打到了岳州。”
“唐军刺史宋德权和监军任镐都是无能之辈,破城指日可待,恭喜主公。”王逵躬身祝贺道。
“主要还是因为李璟老儿的六子李从嘉,听说他逞能守城,只要破城后咱们就抓条大鱼。”曹进豪不在乎的说着。
刘言手捻胡须道:“不知道最新战报如何?前日周将军传信说先部队受到小挫。”
“周将军久经沙场,真搏起命来,每每阵前冲锋,李从嘉区区小儿,不可能是他的对手。主公还需调遣粮草到沅江,为日后潭州大战做准备。”王逵也是乐观的说着。
正当幕僚武将讨论之际,只听门外高喊。
“益阳军报!”
“益阳军报!”
一名哨骑,身着黑色窄袖服,满面灰尘,将一封奏报递给刘言,刘言看了一眼,瞬间脸色阴沉。
“什么……一群废物!”气的刘言哇哇乱叫。
“你快说说!战场怎样了?”刘言一把拉起跪地哨骑,掐着他脖领喊着。
哨骑兵颤巍巍说道:“我军本已破城,奈何唐军死战不退,周将军亲率亲兵城下突击,但是不慎……不慎阵前被斩,昏迷不醒!攻城战大败,累计损兵五千,已退守大营。”
朗州城此时才收到前日大败的战报。
“你来时怎么样了?”刘言追问道。
“启禀将军,小的走时,周将军重伤,已清醒,两千多兵卒守着资水营盘,益阳城破,亦是伤亡惨重,估计只剩下一千多可战之兵,双方僵持。”哨骑急忙回复着。
“潭州城可有动向。”曹进追问着。
“王达将军操持军务,派人去潭州城策反,制造混乱,小的离开益阳时候潭州还没有任何动向。”哨骑回答着。
“王逵,曹进,你二人速率两万大军,连夜整兵直奔益阳!”刘言气无法言语,颤巍巍说着。
朗州调兵,再发大军,同一天李从嘉也在沿江行舟,速至沅江。
但战机往往转瞬即逝。
李从嘉等人盘算时间,本次火烧沅江,朗州援兵到达战场和自己的时间差,最多三天,最少一天半。
他们不能有片刻耽误,一击就走不能恋战,目的就是烧掉粮草,拖延敌军。
而且昨夜资水大营被攻破,周行逢、王达等败将也在向着沅江逃窜。
沅江是县以下的基层单位,属于乡级行政级,沅江水面浩大,水路发达,因地理位置特殊,在后世也是重要的水运中转枢纽。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在朗州军的战略中,沅江粮食在此中转,留下三百多守卫。
沅江并没有城墙防御,只因是朗州兵和唐兵的势力分割线,建起了水寨。沿岸边有些小镇乡民。
水寨前几日也被朗州兵攻破,残破不堪,未来得及修缮,水寨中停着一艘艘小船,装满了刚运来的粮草。
夜幕沉沉,江面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唯有几束月光洒落水面。
水寨上几名守军,打着火把守卫,昏昏沉沉,守卫也是为了防止乱民而设置。
在这寂静夜晚,一名身披重甲的少年立于船头,重瞳目光如炬,凝视着前方的黑暗,他手中握着令旗,随着一声令下。
数十艘战船如同暗夜中的鬼魅,悄然驶向敌方水寨。
此刻,李从嘉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准备率领水军发起对敌方水寨的致命一击。
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鼓响,李从嘉将军挥动令旗,指挥战船队形迅速展开。士兵们屏住呼吸,手中的火矢已经点燃,只等那一刹那的到来。
“射!”
“射!”
霎时间两百张弓,点燃火矢,宛如一条长龙,齐齐射出。
一阵急促的鼓声划破夜空,无数火箭从我军战船上腾空而起,划过天际,如同流星雨般倾泻而下,直扑敌寨。
宁静被打破!
以百计的火箭如同流星一般划破长空,直射向敌寨。
顿时,寨门上嘣嘣作响,钉上了一支支箭羽,烈烈燃烧。
也有些士卒将火箭射入水寨内,水寨内火光四起,烈焰腾腾,火势迅速蔓延开来。
一轮轮攒射,水寨中惨叫连连,一船船的粮草干燥易燃。
沅江最高长官不过是一名营长,万万没想到夜里有人偷袭,而且不知道这伙敌军是哪里来的,组织人手大声呼喊。
“快救火!”
“敌袭!”
“跳入水中……”
寨墙上没有组织有效的防御,一道道豁口上燃烧起熊熊火焰.
被突如其来的攻击打了个措手不及,慌乱中四处逃窜。
也有几名头脑清醒勇于还射的朗州兵,但显得渺小而微弱。
一时间火光冲天,映红了河岸。
趁着混乱之际,几艘战船纷纷靠近,士兵们手持盾牌大刀,跃上敌寨。
水寨本就有豁口,无需攀爬,跳了进去,朗州兵此时几乎没有守军。
水寨内混乱的喊叫,悲惨的求救声,根本无人阻止。几名朗州兵什长,都头,冲了上来。
李雄、张璨冲锋在前,武力高强,手持大刀,劈砍而下,敌人在他们的刀下非死即伤。
刀光剑影之间,双方展开了惨烈的肉搏战。
李从嘉亲自督战,挥舞着长刀,二百精兵,受到鼓舞,战斗力倍增,步步推进,抢占了水寨。
沅江此处本已属于后方,此地守军都在理所应当的认为益阳的还有驻军,怎么也没想到会被人偷袭。更可悲的是这水寨已被打破,根本没有任何防御能力。
战斗持续了近二个时辰,水寨内的火光渐渐黯淡,只剩下残垣断壁和遍地的尸体。
有些朗州兵已经逃到岸上,李从嘉等人也未追击,制造混乱,烧毁粮草后就果断撤退。
李从嘉站在废墟之上,望着满天星斗,心中涌起一股豪情壮志,他知道,这场胜利不仅属于他,更属于每一位勇敢的战士,此时仍然面临巨大困境。
“我要改变局势!”
就在李从嘉刚刚撤离的时候,岸边路上一队几十人的残兵,盔歪甲斜,满面灰尘,还有重伤武将驮在牛背上,远远看着沅江水寨的方向,火光闪烁,一黑面武将问道:“前方可是起火了。”
一行人正是溃败下来的王达等人,他们大营被烧后,因为李从嘉在水路劫杀,无法从水路逃走,只能在陆地逃窜,沿途居民躲避战乱,十室九空,只抢了些耕牛,一路伤兵颇多,相互扶持,紧着赶路,这才到了沅江水寨。
“沅江水寨起火了!”
牛背上的武将正是周行逢闻听此言,只觉浑身一颤,抬头看着沅江方向,火光冉冉,只觉如遭雷击,吐口鲜血,滚在了地上,仰天呼喊道。
“窝囊啊……”
第32章 边境危机
李从嘉等人火烧沅江,不再停留,连夜折返回益阳。
战争一旦打起来,生灵涂炭,不得安生,在两国交战的背景下,益阳城数万居民,也如水中浮萍,张仁照、锺蒨、潘佑等人动员,迁离益阳,逃向潭州城避难。
有些不愿离去百姓, 唐兵也没有勉强,按照李从嘉要求,分发些粮食,就让他们留在益阳城。
翌日一早,在快速动员下,益阳百姓分为两类!
留在益阳城中自然是因为故土难离,不愿意抛家舍业,想着朗州刘言毕竟是原来楚国大将,不至于屠城欺压百姓。
跟着唐兵离开的人大多是后来定居的外地人,知道城墙破碎,根本无法再守,一旦叛军袭来,怕卷入乱兵中……
世道纷乱,风雨飘摇,贱民哪有立身之地。
这就是五代十国,政权更迭,人命如草芥。
带着百姓迁移,可比行军慢的多,一路上携老扶幼,推着独轮车、挑着扁担、扛着包裹,百姓们走的缓慢……哭嚎之声不绝于耳。
李从嘉等人最后离开益阳城,看着蜿蜒曲折,浩浩荡荡百姓队伍,心中不胜感慨。
张仁照组织百姓迁移,几日下来已经是累的精疲力尽,颇为无奈道:“郡公,益阳不可守,撤兵即可,为何还要带着百姓。”
“太宗常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心不可违背。”李从嘉借用李世民的名言说着自己心中所想。
“已命尔等遍告城中百姓,可随行,可留下,全凭百姓自选。都是我唐朝子民,眼见兵乱,怎么能抛弃?”
此时幕僚武将对于李从嘉决定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是知道他率领两百死士,沅江一把大火烧了万石粮草,取得了大胜利,战略上完全拖慢了叛军行程。
对于他迁徙百姓的决定也就是遵命而为。
保大十年,十月中旬,朗州军叛军,叛乱的第十天,李从嘉在连番大胜的情况,战略性撤退,益阳守城战、火烧资水、火烧沅江。
三场大战,无不危险重重。
就在此时,第一封奏折终于送到了两千里之外的江宁府。
古代常说八百里加急,实际上驿站传递消息,换马换人,日夜疾驰,最快能跑到一日五百里,益阳到江宁府,水路曲折,而且因为战乱频发,两地官道不通。
水陆并进,将近十天,第一封奏折才到达李璟手上。
江宁府,建康宫。
文臣武将,立于朝堂。
往日气色极佳,谈笑风生的李璟阴沉着脸色,看着朝堂众人。
刘言起兵造反的情报,文武群臣都已知道。
“冯爱卿,朗州起兵造反,如何处置?”李璟问着。
平章事左仆射冯延巳背后一冷站出来道:“启禀圣上,当命边镐整顿军务,守住潭州城,打探敌军虚实,刘言今岁召入京中,却称病不来,已有不臣之心。”
“今年八月你还说不会有事,朕派皇子去赈灾。”李璟拍着龙椅呵斥道。
冯延巳颇为无奈道:“今岁大旱,征粮不足,刘言老贼本就不服管教,趁机谋逆,确实不妙。”
李璟目光看向神卫都虞侯皇甫晖:“皇甫将军说说看。”
皇甫晖是当代名将,军略上有独到见解。
历史上皇甫晖也是传奇武将。
年少时骁勇无赖,身份还是一名小卒时策划叛乱,引发了后唐庄宗李存勖之死,五代中一个主要政权颠覆,由他引发的一场蝴蝶效应。
十几年后皇甫晖屡立功勋,职务渐升,在后晋还当过大将军和石敬瑭掰过手腕,石敬瑭可是把燕云十六中拱手送人的儿皇帝,千百年都被钉在了耻辱柱上。
没有石敬瑭,南方不会失去屏障,不会有后续几百年宋朝屈辱史。
历史车轮滚滚向前,皇甫晖是五代重大历史事件亲历者。
将星闪耀的五代十国,从一介小卒崛起,皇甫晖有他高光的时刻。
契丹南下,灭后晋。
皇甫晖率部投奔南唐,因为他是历经两个朝代兴亡的,是当代的名将,在南唐获得高官厚禄,颇受李璟信赖。
“臣以为刘言本有不臣之心,去年楚国覆灭,他割据一方,上表臣服,也只是缓兵之计。臣以为应当派出援兵,固守潭州,边镐将军怕是独木难支。”皇甫晖一番言论,没有顾及旁人的面子。
保大十年,南唐沉浸在征服南楚的喜悦气氛中,谙熟军务的皇甫晖看出来是假象。
李璟好大喜功,爱听人奉承,听他这么说顿觉刺耳,不再多问,转头看向孙忌、韩熙载等人。
平章事右仆孙忌无奈道:“今年大旱,北方周朝新建,郭威虎视眈眈;南面汉刘晟攻打桂州,我军损兵折将,西面后蜀孟昶刚刚称帝,也有雄起之心,东面吴越钱氏骚扰边境。”
孙忌这句话把,当下南唐处境说的一清二楚,东南西北各有强敌环伺,周、汉、蜀、吴越,乱世求存,都是一方霸主。
中书舍人韩熙载摇摇头道:“启禀圣上,去年扩张太快,再次兴兵实在困难,应当让边镐守住潭州、任镐守住岳州,主城不丢,就可明年反攻。”
中书侍郎徐景运、谏议大夫魏岑、户部尚书常梦锡也是纷纷谏言。
虑南唐当下情况,难以再度兴兵。。
“韩爱卿,起草诏书,命边镐死守潭州、任镐死守岳州,派探马驿卒,传递消息,召李从嘉回京复命!”
历史上李璟也确实没有派兵增援,但朝中所有人都没想到边镐此时竟然在逃回江宁府的路上……
潭州城内乱兵四起,流言满城,到处都是灾民和乱兵。
因边镐弃城而逃,南唐剩余的兵卒和府衙人员与楚国原有的降卒和残余势力,爆发了数次冲突,双方都缺少统一的指挥,仍旧处于混乱中。
有传言说益阳城破,周行逢率大军攻城。又有传言说,益阳守军大胜,火烧资水大营。
随着李从嘉、李雄等人率先领兵而来,一切流言终止了。
城中有权势的人也探听到了真实消息……火烧资水、火烧沅江。李从嘉强势剿灭了周行逢八千先锋军,使朗州先锋军全军覆没。
边镐逃跑的第四天,李从嘉终于率军到达潭州城。
兵强马壮,高奏凯歌,一路而来,李从嘉故意造大声势,沿途百姓,纷纷避让。
李从嘉到了潭州府衙,门外慌乱一片,安排左右亲卫道:“请潭州刺史商议政事。”
第33章 四面楚歌
片刻后亲卫回复:“启禀主公,潭州刺史已逃。”
“召潭州司马来议事。”
片刻后亲卫回复,潭州司马被乱军杀死。
“召潭州行营使议事。”
“已逃……”
“召潭州判官来议事。”
“已死……”
一个州城中,行政三把手,死的死、逃的逃,就连高级别的判官都找不到。
直至中午,李从嘉亲卫才找到了,户曹参军郭昭庆,户曹从事贾彬、法曹从事田霖、军使穆坚,等寥寥数人,都是中低层的官吏,城内一片瘫痪。
李从嘉越想越气,恨恨道:“好个边节度使,主管一方军政大权,扔下这么个糜烂摊子,我定奏请陛下将其革职查办。”
“刘言叛贼,前锋军周行逢、王达领兵八千,已被我等全数歼灭,囤积在沅江粮草也在都被烧毁,短期内不可能大兵来伐。”
此时李从嘉带着潘佑、锺蒨等幕僚军官,坐于堂中,环视堂中众人,讲着当前情况。
“当务之急,稳定潭州乱象!”
众人纷纷谏言,特别留在潭州小吏,终于有了主心骨,将当下潭州城乱象,如何尽快治理都讨论一番。李从嘉与众人商讨意见,依次安排。
“法曹从事田霖,校尉李雄、都头张璨、马成信,率六百精兵,在城中巡查治安,遇到犯上作乱,散播谣言者,依法从重发落斩杀,速速平定乱局。”
“户曹从事贾彬,锺蒨,领兵二百,宣扬我军大胜,敌军溃败之事,点检户籍,安抚城中百姓。”
“军使穆坚,营长吴翰,张璨,率兵三百,整顿军务,点检军械,收拢散兵,规整兵卒建制。”
“户曹参军郭昭庆,潘佑,沙万金,率兵三百,收拢粮草、赈济灾民,整顿流民,将益阳城带来的万余人,移入潭州城。”
“遵命!”。
一道道指令安排下去,这才初步有了些头绪,众人领命而去,但是这些事情真正执行落地,也是困难重重。
李从嘉哪有行政经验,听着众人商讨,结合两世为人的经验,拍板决断。
本来身份尊贵,又因三次大战胜利,树立极高威望。
潭州城没有主心骨,他只能亲力亲为,带着马成信各处支援,一夜未睡。
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一条条街道宛如犁地般,李雄等人带兵巡查,维持治安。
遇到乱兵,市井无赖,撒泼作乱,当街斩杀。快刀斩乱麻,雷霆手段,震慑城中宵小之辈。
连续整治四日,混乱的潭州城才恢复了稳定。
益阳城却也发生了一场战斗,益阳几乎一空,朗州兵派遣人马准备占领益阳城!
李从嘉却留下后手,安排暗哨,在小股人马进入益阳的时候放了把火。
桐油干草,堆砌在城墙入口民房处,叛军入城后,几十名暗哨,射出火矢。
烧毁了一片城中废弃民房,这火没烧死多少人,却将进入益阳的叛贼吓跑了。
并没有取得多大战果,主要是吓唬朗州军。
李从嘉自鸣得意,满足自己历史趣味,名曰:
“火烧益阳!”
这场益阳城火,也延迟了朗州军的进攻步伐。
城内治安趋于稳定,李从嘉又发动民夫整治城防。
潭州城曾是南楚国都,城墙高大厚实,是楚国境内少有的坚城。
经过几日整顿户籍流民、兵卒军械、粮草辎重,都初步盘点出结果。
营长吴翰汇报道:“启禀主公,军械盘点数量,横刀四千七百把,甲胄六千三百副,弓弩八千六百把,盾牌七千三百面,箭矢约有十三万支,其余长枪利剑约有三千三百把。”
“潭州城内剩余兵卒三千七百四十人,主公随行兵卒一千三百六十人,共计五千一百人。伤兵约有一千二百人,仍需整编操练。”军使穆坚上前一步道。
户曹参军郭昭庆汇报:“潭州城百姓还剩三万户,约合十三万人,流失掉四万余人,益阳迁来一万余人,剩余十四万三千人,但是流民窜动,还有大族隐匿人口,实际人口应该超过十四万三千人。”
户曹从事贾彬闻言不禁垂泪啜泣,哀叹一声道:“臣幼时潭州城繁华仍有三十万人口,马氏兄弟互相内斗,人口渐少,去岁兵乱,饥民遍野,乱兵四起,而今却只剩下十四万人。”
乱世人命如草芥!
潘佑叹口气道:“府库中本就缺粮,粮仓遭乱兵哄抢,这几日平乱回收,约有七万石粮草。”
“这些统计之数还包含我等从益阳城缴获辎重粮草,潭州积蓄几乎被扫荡一空!”锺蒨无奈说着。
李从嘉道:“将此情况,奏报圣上。”
“流民以工代赈,富户豪绅捐资捐物,共抗叛贼。”
正当这时,马成信慌慌张张跑了进来:“启禀主公,最新军情,岳州沦陷!”
李从嘉一把拿过战报,急忙看着。
这几日他一直保持向岳州传递最消息,同时也积极打探岳州情况。
潭州、岳州是南唐在楚地境内布置重兵的两处军事重镇。两者互为倚靠,可作为防线,阻挡朗州叛军。
李从嘉凭借一己之力,扭转潭州崩溃局面,但是却鞭长莫及,不能兼顾岳州。自从大战开启,他就提醒督促岳州防务。
“奈何!”
蒲公纪,攻城拔寨,雷霆出击,将岳州南唐守军打的苟延残喘,再加上岳州任镐没有根基,完全不是蒲公纪对手,也是弃城而逃。
按照历史走向,岳州一失,各地守军,南唐驻兵,宛如秋风扫落叶,必会纷纷逃跑,全线崩溃。
李从嘉好似一叶孤舟,成为了孤悬在楚地的唯一南唐兵马!
刘言也会集中兵力,围攻潭州城。
局部战场上他这个少年将军,虽然屡次获胜,甚至打出了以少胜多,全歼敌军的辉煌战绩,但是战略全局他却无法力挽狂澜。
楚国沅江、资水、湘水三条主要流域,都被朗州军掌控, 隔着一条湘江大河,所有地域的南唐兵卒全都溃退逃亡。
真有一种四面楚歌的悲壮……
刚出龙潭,又入虎穴……
第34章 历史的处决
寒风萧瑟,初冬来临,已到了十一月初。
局势崩盘的速度比预想中的还要快,各地朗州军开始汇集。
原楚国全境(今湖南、广西地域)已被朗州叛军攻克,去年辛辛苦苦打下的楚国山河,都丢得一干二净。
与其说是被攻克,还不如说是逃窜,大批南唐驻守官员纷纷弃城而逃,不战而退。
历史惯性难以扭转。
李璟的诏书已经传到潭州城“边镐驻守潭州,李从嘉返回江宁,但此时的形势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边镐已经逃回京城,李从嘉成为楚地中唯一一支唐兵。
对于古代消息传递速度感到无奈的同时李从嘉也终于理解为什么说。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就诏书而言,李从嘉离开潭州后,不会有任何来自朝廷处罚。
当下面临形势也很危急,朗州以刘言为首,王逵、蒲公纪为主帅,牙将何敬真,彭万、张文表、曹进、孙朗等十人为指挥使,号称十大将军,兵势汹汹,已经准备攻打潭州
历史上刘言的十大将军有周行逢一席之地,《资治通鉴》记载,他也真是勇猛,率领大斧兵,轻舟而至,斧凿益阳,一日破益阳,但此时却已被李丛嘉打残,几乎全军覆没。
现在的刘言有开疆立国的霸气,同时还派使者,联系后周,目的是给南唐制造军事压力。
五代十国,乱世求存,能够建立皇权的都是一方霸主,哪个都不简单。
对李从嘉而言,各路兵马都在向潭州城汇集,战争的阴云压顶而至。
潭州城一项项政务,也让李从嘉忙得不可开交,高筑城墙,囤积粮草、巡查治安、安抚流民、征兵训练、抓捕细作…
双方却有着巨大的实力差距,只能寄希望于南唐朝廷尽快派兵。
而今南唐国都江宁府,一封封奏报传来,各地求救、告急的奏折,消息变化很快,丢城失地的战败让南唐朝廷蒙上了一层阴云。
在这些战败消息中,只有李从嘉送来了捷报!
这一日,晨曦出现,一抹金光照亮建康宫,宏伟的正殿内已是一片庄严肃穆。
大殿中央,龙椅上的李璟身着华丽的冕服,头戴十二旒冕冠,每旒垂下珠玉,随着动作轻轻摇曳,发出清脆响声,身着金丝织成云雷纹冕服,绣着五彩祥云,龙纹栩栩如生,象征着天子至高无上的为权利荣耀。
李璟召开大朝会,满朝文武。
文官们按照品级高低排列左侧,头戴乌纱帽,帽翅平直、显得格外挺拔,又有几分飘逸。
身着圆领袍衫,颜色以青绿为主,衣身宽松,袖口宽大、腰间系着紫色黑色的革带,挂着玉环、玉璧,奢华而又尊贵!
右侧则是武官肃立,他们身着铠甲,铠甲由铁片制成,打磨光滑如镜,熠熠生辉,铠甲套着长及膝盖的绯红色战袍,袍身紧致,上绣着飞鹰、猛虎等图案,显得英勇善战。
衮衮诸公,立于朝堂。
李璟示意宦官宣读整理后的奏报!
“报!六皇子率十八民夫长,一千二百民夫,血战益阳,斩将夺旗!大破敌军。灭敌五千!”
“报!六皇子轻舟夜行,率二百死士、火烧资水,灭敌三千!全歼敌军。”
“报!六皇子智谋卓绝,顺水而上,火烧沅江,焚烧粮草数万石。报!六皇子诱敌深入,益阳城下一把火,挡住千军不敢入,火烧益阳!”
“报!六皇子心系黎民,率益阳百姓,百里迁移,整顿军务,固守潭州。”
“十八民夫长,一千二百民夫竟然打出如此胜仗!”朝中大臣纷纷议论,惊讶于李从嘉的战功。
随后宦官清了清嗓子,又读着。
“武安节度使边镐,弃城而逃。”
“岳州刺史宋德权,监军任镐,弃城而逃。”
“裨将申洪泰、尹建,弃城而逃……”
满朝文武百官知道些零散的消息,也知道全境几乎沦陷,但是听着所有信息,一条条读出来,仍觉一阵阵心惊。
“李从嘉素有才名,文弱皇子,没想到带领运粮民夫竟然如此大胜。”
“也不知道真假!”
“六皇子威武,边镐可耻可恨。”
一时间朝中人,议论纷纷,都是惊讶不已。万万没想到区区十五岁的六皇子,竟然成为楚地唯一的兵马!
在绝境中扛着所有压力,一时间心血澎湃。
李璟环视众人怒道:“寡人素来,体恤臣子,我大唐文治武功,蒸蒸日上,而今楚国旧地全丢,大败而归,唯独朕之六子,本是安抚赈灾,而今却为独自支撑潭州,尔等有何颜面,立于朝堂!”
“陈觉,朕问你依律如何?”
陈觉知道皇帝今天大怒,大气也不敢喘,丢了大片疆土,又怎么能不气,上前一步道:“启禀陛下,按律当斩。”
陈觉很艰难的说出这句话,历史上《南唐书》记载,他与冯延巳为一党,而冯延巳想要保住边镐。
“岳州刺史宋德权、监军任镐,斩于太社祭祀台,告慰大唐士卒。”
“裨将申洪泰、尹建……等叛逃将领斩于城门,威慑天下,严正刑法。”
“至于武安节度使边镐……罢免官职,贬为庶民。\"
陈觉讲到边镐时,抬头看了冯延已一眼,毕竟这属于顶流官员,他不好评议。
李璟怒道:“贬为庶民,丢掉楚国旧地,都因他守卫无能,流放饶州,送去挖矿。”
平章事左仆射冯延巳上前道:“陛下息怒,边镐一时受人蒙蔽,去年边将军有伐楚之功,还望陛下宽恕。”
“哼!”
李璟今天也不让人搭台唱戏,讲究次序,冷冷喝道。
“平章事,一朝宰职,为朕分忧,三月至今可曾做好谋划?坐等刘言做大,一朝反叛,废我数年之功。”
“免冯延巳、孙忌左右平章事!降为左右仆射。”
历史上宰相的含义是文官最高职务统称,平章事唐宋时期逐渐成为宰相代名词,可以参与讨论国家大事,参与最高层次决议,更多时候代表是一个头衔。
南唐时的左右仆射是宰职序列下的最大官职,他们二人实质权利没有变化,但是去掉头衔,让他二人知道,不足出谋划策,不配宰职。
李从嘉不知道,冯延巳、边镐、申洪泰、任镐,这些人结局和历史的走向一样,而令他最担心的事情发生在眼前,潭州城面临大军压境的危机!
望着城外黑压压的朗州兵,盔明甲亮,气势森然。
李从嘉心道:“我的结局不会比李煜本主的结局还要惨吧,李煜好歹能再活三十年,睡了大周后、小周后,天下第一美人呢,而自己现在却面临着三四万敌军,守着一座孤城,睡在冰冷的城墙上,如何是好……”
第35章 单挑
站在城头眺望。
朗州军兵营整肃,小股部队越聚越多,黑压压甲胄,宛如一条长龙横在对岸。
旗号飘扬,王逵、蒲公益、何敬真、彭万、潘叔嗣……
十大朗州将军,均是大将军。
李从嘉心中颇为无奈:“自己沙场小白,怎么来到世上几个月,就直接对战满级大佬。”
改变历史的真是地狱难度的开局。
在历史上,王逵、蒲公益任何一个人拿出来,都能镇守一方,独当一面的上将军。
王逵原为静将指挥使起家,此地水情地理无比熟悉。
他从小就是在这片河里尿尿的主儿,在楚国政权跌宕的夹缝中逐步升迁。
甚至在两年后来还策划杀了主公刘言自立为王。
历史细节难辨真假,但是结果就是如此冷冰冰的残酷。
王逵擅长军略,弑杀主公,一方枭雄人物!
李从嘉回头看了看自己手下,朝廷任命已经下来了。
六品下昭武校尉李雄。
正九品上校尉马诚信、马成达、吴翰、张仁照……
九品上将作监录事潘佑、锺蒨………
九品下仁勇副校尉张璨、沙万金、莴彦……
再加上李从嘉前世都没有听过官职的芝麻小官,户曹从事、户曹参军,军使…….
李雄等人历史留名也是武力为主,没有将帅之才。
“主公,怎还流泪。”张璨虬髯圆目,黑面如锅,憨乎乎问道。
苍天啊!
无奈啊!
地狱难度,十五岁的主帅,加上一群九品小官,面对着原楚国超豪华上将阵容,一条大河,四面敌兵,李从嘉心里有种泪奔的冲动。
“城头风沙迷了眼。”
“那您怎么泪止不住啊。”张璨纳闷问着。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想起杜公之言,吊唁我军亡魂。”李从嘉瞪了他一眼的说着。
张璨粗人一个,也未听过这首诗,但自家主公每次大战前,总是吟诗,激励士气,不明觉厉,士气大振,心里钦佩。
“末将必将赴汤蹈火。”
正当众人在城头打量敌营时,一队人马。
策马扬鞭而来,褐色气质迎风招展,烫金二字,宇文!
这队人马距离城头两百多步停下马来,保持在唐兵射程之外。
只听旁侧亲卫大喊道。
“我乃沅江指挥使宇文琼!潭州而今孤立无援,已成孤城,四面兵卒正在合围,城内小贼快快卸甲投降,还能放过一命,若是负隅顽抗,定然破城屠杀!”
朗州兵攻占各地楚国各地,正在从四面八方向着潭州集结。宇文琼先骑马而来,要招降潭州,立下大功。
张璨虬髯大汉,怒目骂道:“尔等叛贼,一时得利,岂是我军对手。”
“我军率兵四万,十大将军陆续而来,必定破城灭贼!”宇文琼说着。
“我军城高甲厚,弓弩粮食府库充盈,鼠辈如何攻城。”
“哈哈宋德权,边镐,都被吓得屁滚尿流,哪来的无名小儿,胆敢阵前搭话,快叫你家主君来……”
“我家主公,霸王之姿,周行逢被我家主公杀的丢盔弃甲,你还敢阵前叫唤!”
双方骂战之声,越来越难听,十八辈祖宗都问候了一遍。
城内守将多数在城头,看着城外朗州军容整齐,而且越来越多的部队聚集到潭州城下,显然是各地兵马正在汇集,一片愁云惨淡。
对方人马大喊道:“霸王之资,可敢两军阵前单挑一较高下,哈哈哈……”
“有种你就下来,三骑三人,对战一轮。”
双方骂战之下,变成了单挑邀战。
两军阵前主将单挑的发生的很少。
很多时候都是狭路相逢或者有特殊机缘,背景下为了,激励士气才会发生主将单挑的事情。
关云长温酒斩华雄,实际上华雄可能被孙坚部队击破杀死,而非被关羽斩杀。
李从嘉看着敌军围城,心中快速闪过这些思考,眼见城内人心不稳。
心中有些活络,是否应该迎战,来增加些士气?
五代十国,乱世之下,群雄逐鹿。
当代天下第一,李存孝在《旧五代史》记载就与后梁大将丁会发生过单挑。
天下第二的枪王王彦章根据《新五代史》记载也曾与后唐名将郭崇韬单挑获得大胜。
民间流传着天下第一李存孝、天下第二枪王王彦章的传说。
些都是这个时代中顶尖武将,士卒也向往豪勇英雄!
这个时代人们对于李存孝、王彦章等人的崇拜,不亚于后世歌迷追星的狂热。
李雄曾是李存孝同乡后生,眼见城下有人嘲讽,双方大军离得极远,不能存在埋伏,对自己武力自信,抱拳请命道。
“主公,让我出战斩杀宇文琼。”
张璨虬髯颤动哇呀呀的叫道:“主公,末将也愿前往。”
众将见状纷纷下拜请命道:“末将愿意前往。”
李从嘉长吁口气,理智告诉他无需应答这挑衅骂阵。
但是感性又在告诉他,士气低落的唐兵士卒需要一场胜利来鼓舞。
孤城被围,六千余唐兵,只有一千多人是自己麾下之兵,士气充盈。
其他四千多士兵在主将逃跑的阴霾的下,随波逐流的整合,比无建制的流寇好一些,充其量是个三流军队,大战在即,怎么可能肯冲锋卖命?
城下百十人的朗州兵大声嘲讽,骂的正欢。
“可敢一战?”
“残唐鼠辈,可敢一战?”
“尔等主公不是霸王之资吗,可敢一战?”
“哈哈哈……”
正当他们嘲讽之时。
“吱扭扭!”
门轴转动,城门半开,一队人马从潭州城骑马出来。
三人三骑,立于阵前。
“朗州叛贼,尔等阵前只留三人,一对一单挑,其余兵卒退到之外,生死有命,单挑决胜负,旁人不得插手。”一虬髯大将高声呵斥道。
此时,正值午时,烈日当空,尘土飞扬,一片杀气腾腾。
三人三骑,面对千军万马。
以壮军威。
第36章 小枪王李雄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火药味,双方士卒远远眺望,准备观看这场双方武将的单挑激战。
李从嘉考虑后决定,单挑应战了!
一片开阔地,尘土飞扬,杀气腾腾。
唐军阵中,一员大将跃马而出,他身高八尺,膀阔腰圆,面如白玉,目若朗星,披坚执锐,手持一杆丈八长枪,犹如一尊铁塔般矗立于马背上,气势逼人。
正是唐营中武力最高李雄。
李雄高声喝道:“贼狗听着,我乃唐军昭武校尉李雄,谁敢一战!”
对面朗州军中,亦有一将应声而出,此人乃是宇文琼麾下的年轻武将彭万和。
彭万和长七尺余,英姿勃发,头戴银盔,身披锦袍,手中握着一柄沉重的长枪,枪尖闪着冷冽的寒光。
他策马上前,朗声道:“李雄匹夫,休要逞强,今日便教你见识朗州前锋将军枪王彭万和的厉害!”
二将话音刚落,同时催动战马,一往无前地向对方冲去。
都是用枪之人,都想一较高下。
两马相交,李雄挥枪直刺,枪尖似龙蛇出洞,势不可挡;而彭万和则沉稳应对,长枪横扫,如同惊涛拍岸,力压千钧。
两人交手数合,见枪影如雨,破风之声凛冽,周围士兵皆屏息凝视,不敢稍动。
第一轮交战为了首战获胜,都派出了双方最高武力的将领。
仅交手十余招!
李雄枪法犀利,变化莫测,更有绝技“流云枪”,可在瞬间连刺九点。
宛如惊涛骇浪刺的彭万和难以喘息……
突然,李雄觑准机会,枪尖一转,巧妙绕过彭万和的枪尖,反手一击,正中彭万和肩头。
这一击力道惊人,彭万和只觉一阵剧痛,手中的长枪险些脱手。
他心中一惊,没想到李雄武力如此厉害,连忙拨转马头,后撤数步,稳住阵脚。
李雄乘胜追击,再一枪扫来,彭万和仓促间只能举枪抵挡,却被那强大的力量震得手臂发麻,枪身偏斜。
只见李雄一枪接一枪,每一招都蕴含着雷霆万钧之力,枪法快若闪电,枪尖犹如游龙,变幻莫测。
最终一记重击,将彭万和连人带马戳翻在地。
彭万和翻身落地,狼狈不堪,而李雄则稳稳停马,傲然立于阵前,高呼:
“叛贼小儿,此等武艺还敢阵前叫嚣!枪王名号,不如给我!”
朗州军大惊失色,未曾想武艺高超的小枪王彭万和竟然被人挑落马下?
“ 噗嗤!”
快马冲刺,一枪扎去,李雄挑起彭万和高高举起。
“啊!”
彭万和惨叫一声,长枪穿胸而过,宛如小鸡崽般,鲜血顺着长枪流下。
李雄轮圆臂膀将甩飞出去,甩的脑浆迸裂,登时毙命。
朗州军宇文琼等人还未看到怎么回事?自己的前锋小将竟然被人长枪挑起,见对方一员虎将真是骇人!暗骂自家前锋将领道:“彭万和真是废物,竟会些花架子!”
唐兵一阵欢呼,城墙上士卒都沸腾起来,没想到自己武将竟然这么快获胜,城头上一名玄甲主将,站在城垛中观看这一幕。
李雄嘲讽道:“朗州小儿,可还有敢与我一战者?”
说罢拨转马头回到队伍中。
李雄也是心中得意,战场单挑本就难得,还赢得如此干脆漂亮!李雄也曾听过,李从嘉说过一些他听不懂的话。
若是霸王项羽,飞将军吕布超一流武将武力值过110,关羽、张飞这种武将武力值过100,而李从嘉估计他当下武力值接近100!
自此,唐军中多了一员名声鹊起的猛将。枪王李雄!
张璨虬髯圆眼,脸黑如碳打马而出,一路上喊着:“哈哈,轮到小爷去杀贼!”
他立于阵前,身穿重甲,手握一把沉重的大斧,大斧长柄逾丈,斧头锋利无比。他目光炯炯,气势逼人,如同一尊战神。
自从和周行逢军交战之后,缴获了一批大斧,张璨这个盐贩子出身的民夫就爱上了大斧兵,向李从嘉请示下,自己的百人队都换装大斧。
张璨这些天也勤练不缀,他本就是力气极大,招数少,用上长柄大斧后感觉找到最趁手的武器。
李从嘉派他出场心中也是有底气,因为张璨、沙万金是他在江宁万名运粮民夫中挑选出气力最大之人。
虽然张璨武艺技巧不如李雄等将门世家,但用上长柄大斧却最为适合!
片刻后对面武将郑珓,身披铁甲,双手各持一锤,锤身沉重,锤头圆润,锤尾细长,锤身上的纹饰精致异常,显现出非凡的锻造工艺。
郑珓大喝一声:“我乃牙将郑珓,阵前何人?报上名来!”声音如雷鸣般响彻战场,也是一名膀大腰圆的汉子。
张璨咧开大嘴一笑,阵前迎敌忘报自己名号,朗声道:“我乃九品下仁勇副校尉张璨!”
郑珓嘲讽道:“我不锤无名小校赶快滚回去……”
“哇呀呀!狗贼休得嘴上乱叫,小爷劈了你。”
语毕,催马向前。
郑珓双锤在手中飞速旋转,如同旋风一般冲向张璨。
张璨见状,驱马前冲,大斧横扫而出,斧头凌厉,直取郑珓庆胸膛。
郑珓眼见斧头劈来,双锤交叉,硬生生挡住了这一击。
只听“当”的一声巨响,火花四射,两人力道之强,令周围观战的士兵们无不为之惊叹。
郑珓双手一软,险些脱手。
张璨手中一麻,自己一斧头砍下去对方竟然能接得住。
战场中如李雄这等行家看的清楚,顿觉觉得有些可惜。
张璨由于马术不精,这一斧头没有借助马匹之力,几乎是勒马而停,凭着自己力量劈下去。
若是人马合一,借力而劈,张璨还需要好好打磨武技。
双方交手数合,各不相让。
郑珓双锤上下翻飞,每一锤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力,试图将张璨压垮。而张璨则凭借着双臂力量,每每都能在千钧一发之际化解危机,同时寻找反击的机会。
张璨挥斧如风,斧光闪烁,力劈华山之势,势不可挡。两马交错之间,锤斧相交,发出震耳欲聋的金属碰撞之声,火花四溅,震撼人心。
斗至酣处,郑珓忽然双锤齐出,左锤横扫张璨腰部,右锤直捣张璨面门,这一招攻其必救,意图一举将张璨击败。
张璨见状,心中一沉,知道这一击非同小可,立即大斧横挡,用尽全力抵挡住左锤,身体微侧,险险避开右锤。但右锤头也刮到了他头盔上。
“哐当!”
锤的他耳边宛如爆开炸雷,嗡嗡作响,头盔被砸个大坑。
张璨马术不精,一个失神,竟然栽倒马下。
第37章 生死一搏
“小心!”
李从嘉等人见状,瞬间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战圈外大叫一声,但见张璨滚落马下。
朗州军则响起了阵阵欢呼。
“郑将军威武!”
郑珓右锤抡的太猛,也因此失去了平衡,马匹前冲走了几步,拨转马头,准备转身锤杀张璨。
张璨耳蜗处只觉嗡鸣乱响失去平衡,战斗本能,让他打了滚回身站起,迷糊间看见………迎面马上郑珓楼头盖顶砸来,急忙地上打滚,躲开这一锤子。
头盔滚落,狼狈不堪。
唐兵众人都为他捏了把汗,大将丢马,十之八九都难活命。
郑珓立即调转马头,再次反冲,几轮下来,宛如调理张璨一般,骑马砸斧赶着张璨。但是战场上转机也就是一瞬间,张璨恢复了意识。
电光火石间。
张璨瞅准机会,捡起掉落在地的大斧,一个打滚,劈向郑珓的右臂。
郑珓惨叫一声,右手一麻,鲜血喷射,锤子脱手,却也被张璨卸掉一臂。
郑珓果断知道今日难敌张璨,遂不再恋战,拔马便走。
李从嘉心中暗道:“好个张璨,真有福星高照!”
张璨浑人一个,也知道自己无马,不可能追上,虬髯黑面咧开大嘴,哈哈大笑道:“我乃校尉张璨,宵小鼠辈,逃命去吧!”
南唐士卒摇旗呐喊,高声欢呼,没想到竟然绝地求生,再赢一局。
朗州军宇文琼挂不住连绵,自己十大将军之一,刀头舔血,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武将,今日竟然连番败北。
“废物!废物全都是废物!”
“非要我亲自出场。”宇文琼连丢两阵,回去后难免受到斥责,刚晋升的十将军又怎么能挂住面子,于是便要亲自上场。
旁侧亲卫急忙阻拦道:“将军不可亲身涉险。”
宇文琼打马而去,身着赤红色铠甲,骑着一匹黑色战马,手中长枪寒光闪闪,犹如猛虎出林,锐不可挡。
“我乃指挥使宇文琼!来者何人”他面带冷笑,眼中闪烁着挑衅的光芒。
因为对面一名戴着面甲将军立于阵前,身着玄黑甲,英姿勃发,手持长刀,目光如炬,威风凛凛。他环视四周,也不报名号,高声说道:“宇文琼今日我大唐军在此,尔等速速投降,可免一死!”
话音未落,只听得对面阵中一声怒吼。
宇文琼策马而出,手中长矛如龙蛇般舞动,傲然道:“我必杀之!首功当在我。”
“马上杀的不爽快,可敢下马与我步战?”玄甲武将刀尖一指,挑衅说着。
宇文琼见他身量不壮硕,自己本是南方将领,水战,步战居多,马上功夫不如步战,也乐得答应。
“下马,看看是你的刀快,还是我的枪利!”
二人约定后,同时下马,从骑战改为了步战。
朗州军、唐兵双方都是兴致更高,摇旗呐喊,纷纷为自家将军鼓劲。
因为在战场上骑战双方交锋,回转调整间隙时间长,不如步战,刀刀致命的更热闹。
双方距离越来越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息。
玄甲武将正是李从嘉,此时他全神贯注,听不到一点声音,屏息凝神,看着前方的敌人,前世自己曾是武术生,以体育特长生的身份考入了国家体育大学,宛如回到了赛场。
武术生多以打击套路表演赛,真刀真枪的实战极少,来到五代十国这个乱世,几个月来经过实战的打磨,让他有种心境和的升华,同时和李雄练刀数月,从花哨的套路转为实战的狠辣。
李从嘉有信心击败对手。
李雄等人也是为了李从嘉捏了把汗,无论如何劝阻,李从嘉都还是执意要出战!
想想这个时代位面之子赵匡胤,一条棒子,打遍天下二百州,也是少年快马打出个天下,太祖长拳更是流传百世。
打遍天下二百州,武功第一皇帝,自然这个说法有些夸大其词,宋朝人文学可以说是吹牛巅峰,写的史书评述赵匡胤,出生时天降异象,金光满天,霞光万丈,实际上怎么可能有金光,更可能是婴儿黄疸病严重……
李从嘉要开创属于他的时代!
一双重瞳闪烁着光芒,盯着宇文琼。
必须出战!主将单挑对决,激发其他竞技的求胜心,一股热血涌上心头。
宇文琼首先发难,长枪一抖,一招“白虹贯日”,枪尖似流星划过天际,直取李从嘉面门。
李从嘉不慌不忙,大刀横扫,使出“横扫千军”,刀光如龙卷风般旋转,将枪尖荡开。
宇文琼见一击未成,立即变招,枪法如电,连环三枪,分别是“龙腾云海”、“鹰击长空”、“虎跃山林”,枪枪直取要害。
李从嘉见状,身法机敏,大刀挥动,刀光如山岳般厚重,稳稳地挡住了对方的攻势。
交战数十回合,两人各显神通,枪法刀法皆是步战中上流高手。
甫一交手,两人就打在一团,都是刀刀致命的攻击,闪转腾挪,瞬息间已经打了十多招。
双方兵卒看着眼前一幕,鼓舞士气高声呐喊。
一枪扎在胸前, 一刀劈杀在手臂。一枪拍在肩头,一脚踹在胸口。
身着厚甲胄,刀甲相碰。
吭吭作响。
嘡!嘡!嘡!火星迸射,二人战斗激烈,碰撞频繁,远超前两场,武将需要拨转马头,回身交锋的那种接触。
一时间,所有人都看呆了。
李雄也发现李从嘉搏命之时,身法迅捷,一刀快似一刀,一刀狠过一刀,身法迅敏远超平时训练状态。
想起这几个月来,每日早晨见小主挥刀砍杀,一开始还握不牢这种重刀,慢慢适应,打熬一段时间身体,武出自己的套路……在这个重瞳皇子的身上,他看到了少年的巨大潜力。
真正战斗时李从嘉爆发出迅敏的特形,身法腾挪,迅敏快捷。
渐渐宇文琼,跟不上李从嘉的速度,长枪左支右绌,防守处处落空, 甲胄在刀下,也被砍出一条条豁口。
宇文琼心中惊愕,但是感觉对面武将招式花哨敏捷,却力道不足,自己身着重甲,能堪堪扛住,打的快,但是每一击都没有足够蓄力。
“再这么拖下去,我岂不是要大败。”
宇文琼心中已有计较,他临阵经验丰富,快攻了数招后,突然卖了个破绽,假装不支,向后退去。
李从嘉见状大喜,见到胜机在握,大刀蓄力,一式“力劈华山”,奔着宇文琼后腰斩杀,这一招蓄力充足,不死也要他半条命。
哪知正在这时,宇文琼身形一顿,突然回身,早有准备!
长枪如龙,一招“龙腾九天”,直刺玄黑甲心口。
李从嘉被着突然袭来的一枪,击中心口。
“叮,吭!”
一声爆响,护心镜片被一枪刺中,扎出凹坑,李从嘉本有前冲之力,被着刁钻角度一刺,身形飞起,腾空爬下。
毕竟少了临阵实战经验,面对这种真正搏杀,他还需要打磨积累。
霎时间,战场尘土飞扬,两侧士兵凝神看去,鸦雀无声。
第38章 潭州之战
尘土飞扬下,只见宇文琼,转身追刺,趁机刺向李从嘉脑后。
李从嘉有武术生功底,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连撤数步,横刀挡在身前。
嘴角吐出一抹鲜血。
宇文琼见他动作如此敏捷, 快速调整身位,只能嘲讽道:“小贼, 我宇文氏乃是鲜卑贵族分支,祖传枪法!”
李从嘉也不做声,舒了口气,护心镜被扎了个凹坑,李璟老爹送的战甲,救了他一命,调整翻涌的气血。
双目凝神,手持长刀,胸前格挡,长方形长刀,刀刃厚实,且有棱形刀尖,横刀步战。
他轻轻向刀身吹着气,感受着心神合一的宁静。
“刀来!”
宇文琼一惊,这番大战下,小贼宛如浑然不觉般,竟然喊了句刀来,他背后一冷,觉得这小子有些痴狂。
外围的两侧人马,只听李从嘉一声断喝,便又冲了上去。
此二人之战,最为精彩,第一轮是单方面的碾压,第二轮是两个力士的对轰,第三轮则是旗鼓相当,武术技击。
不容宇文琼分神,李从嘉已经步伐移动,冲了过来。
“嘡!嘡!嘡!”
又是一阵快如闪电的攻击,二人兵器交锋。发出阵阵爆响。
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李从嘉想起李雄所言,使用横刀借力拨挡。
武术乃是杀人技!
李从嘉抢攻十招,刀法越来越快,力道越来越沉。
李从嘉想起了,第一天李雄对他的教导,借力越来越足,心神合一,抓住战机,只觉自己进入一种无他之境,周遭一切杂音都听不见,看不到。
眼中只有自己的对手,横刀斩杀,喝一声,大刀再起,一式“断江截流”。
宇文琼腰甲本已经被划开,刀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将宇文琼拦腰斩断。
倒地不起,断为两截,鲜血染红了大地。
李从嘉将收刀立于阵前,目光炯炯,声音洪亮:“宇文琼已死,余者速速投降,我乃李从嘉!”
说罢他揭开面颊,露出清俊面容,重瞳灿然若星。
“他是李从嘉!”
“哗……”
山呼海啸的欢呼声,从南唐守军中爆发出来,主将竟然亲自上场,城上的黑甲将军只是伪装。
朗州兵见状,无不震撼,士气大挫,纷纷后退。
李从嘉昂首挺胸,这一战他是为了激励四千余潭州守军,是为了潭州城十万百姓的民心而战,回到本阵,将士们纷纷称颂其英勇无双。
这场刀枪对决,成为了城中流传的一段神话。
朗州军以王逵为主帅的大军正在聚集,当宇文琼单挑失败的消息传回到大营中,王逵大怒,组织各地汇集而来的人马。
王逵作为大军主帅,望着堂中众人,讲清形势道:“诸位将军,不足一月时间,已经收复失地,可喜可贺,得主公令,我等共同齐心协力打下潭州城!”
众人眼神无不信心满满。
指挥使孙朗道:“潭州城中按估计守军不足七千人,细作报告,武安节度使边镐等人已经弃城而逃,城中主事之人,乃是送粮的六皇子李从嘉,临危授命,组织潭州城防。”
孙朗又将自己知道情况,全都通报了一遍。
这些信息有些守将知道,有些人刚刚赶过来不知道,大家共享信息后,对于当前潭州城情况有了大概了解。
王逵听着众人军议,最后制定策略。
“周行逢、王达前些日子益阳城大败,都是败在李从嘉手中,此子年纪虽小,善谋且勇,诸位不可轻敌,擅长火攻,各位将军做好营盘防御。”
“我军三万余众,聚集潭州城,粮草辎重消耗甚多,各位将军尽快整顿人马, 多备工程器械,云梯撞木,定于三日后清晨开战,共同冲锋而上,四面同时攻城。”
王逵、孙朗攻击东门;
蒲公益、何敬真、潘叔嗣攻西门;
张仿、张文表攻击南门;
朱全琇、曹进北门。
众人分派下去,共同攻城,王逵定下这样的战略也有原因,粮草不足,需要速速拿下潭州城。
第二个就担心唐朝派来援军,南唐方面调遣大军估计得一个月时间。
这期间若是不能拿下潭州城,就需要退兵。
“指挥使已折二人,都败在李从嘉手下,各位不可掉以轻心,先破城门者当奏首功。”
“遵命!”
众位将领在王逵的一再嘱咐下,都知道要稳稳的攻打潭州城。
冬日清晨,天空中透着肃杀与寒冷。
给这片即将成为战场的土地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阴云。
潭州城外,空气似乎凝固了一般,静得连呼吸声都能听见。
突然,一阵震耳欲聋的鼓声打破了宁静,紧接着,叛军如同洪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们携带着各式各样的攻城器械,眼中闪烁着野性的光芒,誓要将这座城市夷为平地。
城墙之上,守军已经严阵以待,士兵们穿着冰冷的铁甲,手持沉重的武器,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决心。
李从嘉将军立于城头中央,他的眼神坚毅,仿佛能穿透眼前的迷雾,看到胜利的曙光。
这场潭州守城战,没有什么技巧,调动民夫,鼓舞士卒,全城上下齐心协力。
潭州城中有连弩车,抛石车,对于他们而言是最大助力。
朗州军同样也有冲车、攻城锤、抛石车。
黑压压大军扛着云梯,推车冲车向城墙冲来,李从嘉站在弩车旁。
看着敌人走到五百步时,数名弩车兵已经拉动绞轴,用牵引绳拉动牵引钩,将弩车上的巨弓弦拉动。
李从嘉以前听过弩车发展,自汉朝就已有了,到三国时期,诸葛亮发明了连弩,一个弩车可以射出多支箭。
到宋朝后因为面对北方游牧民族入侵,弓弩技术大发展,发明了神臂弓、八牛弩等射程个更大,威力更强的弩车。
此时潭州军使穆坚指挥弩车队。
李从嘉细看之下发现这弩车的精妙之处,绞轴拉动牵引绳,再由牵引钩拉动滑块,滑槽设置了五处放置箭矢的滑道,滑道里面放着箭矢,滑块拉满后射出箭矢。
随着叛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穆坚高声下令。
“准备,放箭!”
瞬间,连弩车发射大箭矢,破风而去,缺点很明显几乎没有什么准度,黑压压敌军成片冲来,对敌军进行散射。
就这样一架架连弩车箭矢飞射,射杀三百步外的朗州兵。
无数箭矢如同雨点般从城墙上倾泻而下,划过空中,带着尖锐的啸声,射入叛军密集的人群中。
就在此时,却发生了天大的最危……
第39章 攻城
连弩的威力显现出来,但是连弩车数量太少,不足以形成压制性的优势。
装填后再次推动绞轴,耗费时间比较长。
一时间,哀嚎声、惨叫声此起彼伏,鲜血染红了雪地,朗州兵的攻势被暂时遏制。
然而,这只是短暂的平静,很快,朗州兵便调整队形,顶着大盾,再次发起猛烈攻击。
朗州军也有投石车,由于投石车太过于巨大,多是现场制作。
三日间制作了三十余架,也叫霹雳炮,在宋朝后得到大发展。
投石车利用杠杆原理,在一侧放置配重,另一侧由人拉拽。
将裹着柏油的巨石拉低后,瞬间释放,点火的巨石抛向了城头。
“嗖!嗖!嗖!”
巨大火球宛如流星砸向城头,任何人的本能都是躲避着骇人巨石。也有不幸者被巨石砸死,也有些砸在城墙上,发出轰天裂地的爆鸣声音。
在投石车的掩护下,巨大的攻城塔和云梯被推进到城墙下,叛军士兵开始疯狂地攀爬,试图登上城头。
守军则用滚烫的油、石块、以及长矛等武器进行阻击,双方在城墙上展开了一场生死较量。
刀光剑影之间,血肉横飞,每一步都充满了危险与挑战。
还充斥地狱的味道,是屎尿满地的臭味和惨状。
这才是真实的战场。
相比益阳之战矮小城头,没有攻城车,没有连弩,这才是真正的城防攻守战。
战斗进入了胶着状态,双方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城下的叛军不断尝试新的进攻策略,而城上的守军则依靠潭州城坚固的城墙和巧妙的防御工事,一次次击退敌人的进攻。
李从嘉没有站在城头射箭,战场规模大,各处战线延绵,他要做好一军统帅的职责。
正当李从嘉带人巡查时。
“嘭!”
漫天石灰、杂草和烟雾砸向了城头。守城弓箭兵,被呛的四散奔逃。
宛如天空中爆了一场烟花。
“咳咳……什么情况。”
李从嘉觉满眼白色粉末,呛到了嗓子,看不清楚,急忙爬了下去。
“这是什么?”捂着鼻子李从嘉问道。
穆坚咳嗽几声道,捂住口鼻道:“将军,这是扬尘车。”
“什么,扬尘车?”
最让李从嘉这个穿越者意外的攻城手段,饶是看了许多演绎小说,冲车、井阑车都知道,李从嘉也没有听过这玩意儿。
穆坚解释道:“类似抛石车,但体型小了很多,与抛石车不同的,扬尘车放置木斗,木斗里面装了很多石灰粉,草木,燃烧烟气大盛,抛向城头。”
李从嘉瞬间明白过来,这是用来阻碍守军在城头射箭,扬尘车抛洒上来,虽然没有杀伤力,却能影响一片区域的弓兵射箭。
不得不佩服千年前的古人智慧,攻城之战,无所不用其极。
正当石灰粉和烟气刚刚消散,已经数架云梯的先登兵冲上了城头,此地守军散开,没有对下方朗州兵进行压制。
嘭!嘭!嘭!
又扔上来几个木斗,此处城头,烟尘弥漫,石灰飘洒,一时间根本看不清楚,更别谈冲上去射杀朗州兵。
朗州叛军有所准备,口鼻处捂着湿布,快速顺着云梯爬了上来,李从嘉等人却有些吃亏。
霎时间,短兵相接,李从嘉亲身前冲,折损了些士卒才将此处垛口守住。
四面围城,一时间各处城墙都上演这样的一幕幕惨烈攻城战,幸亏潭州城墙高大,成为他们最坚固的防线,再加上士气旺盛,人人都在城头奋勇杀敌。
随着时间的流逝,战场上尸体堆积如山,鲜血将地面染成了暗红色,整个战场显得异常惨烈。
厚重的潭州城墙,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只要守军不退,这个楚国国都的坚城足以抵挡几十架抛石车的轰击。
一天持续攻击,双方都感到疲惫不堪。
李从嘉在四周城墙巡查,防御,每每高呼:“为了我们的家园,为了我们的家人,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也要守住这座城!”
混战中,刀剑相交的声音震耳欲聋,喊杀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曲悲壮的战歌。
尽管叛军人数众多,但在李从嘉、李雄等将军的带领下,守军凭借着高昂的士气和默契的配合,逐渐占据了上风。
最终,天光暗淡,夕阳落下,叛军再也无力组织有效的进攻,只能选择撤退。
李从嘉站在满目疮痍的城墙上,望着城外远方撤退的叛军,心中既有胜利的喜悦也有对牺牲战友的哀悼。
回头看向城内,不少房屋被砸塌,百姓们哀嚎一片,也有人庆幸大战后还活下来。
李从嘉是原楚国地区唯一的唐朝兵马,整个江南都在传着他的消息。
江宁府。
秦淮河畔,夕阳西下,晚霞映照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给这座古老的城市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外衣。
茶楼内外,酒肆旁,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各色人物穿梭其间,从穿着华丽的商人到衣衫褴褛的小贩,无不被近日的消息所吸引。
茶楼内的一张圆桌旁,几位常客正围坐在一起,桌上摆满了各式点心和热腾腾的茶水。
其中隔间里,一位身着湖水绿色衣裙的妙龄女子,在包间里,手持一卷乐谱专注地阅读着,偶尔抬头听着人们交谈。
“听闻六皇子在潭州城下大破敌军,斩首数万,敌军溃不成军!”
少年书生放下手中的书,兴奋地说道。
旁边的茶博士闻言,一边擦拭着茶具,一边插话:“可不是嘛,我今早刚从城东回来,那边的布告栏上贴满了捷报,还说朝廷已经准备派兵增援了!”
“哎呀,六皇子真是咱们大唐的英雄!”一位身穿粗布衣裳的老汉拍手称赞。”
“我年轻时也曾在军中服役过,知道这样的胜利多么不易。六皇子能有这样的战绩,全靠他决胜于千里之外的谋算。”
坐在一旁的年轻小贩也加入了讨论:“对对对,我昨天去城南卖菜,遇到好几个从战场逃回的士兵,说楚国全体军民都在对抗我唐兵,唯独六皇子撑起一片天。”
这时,一个背着药篓的老道士走过来,笑着说道。
“六皇子,才十五岁,不仅谋略比肩诸葛亮,勇武更胜楚霸王,说他一双重瞳……眼睛一瞪能射出金光,叛贼都被他吓傻了。哈哈……”
“老爷子,哪里的话,他能赢得这场战役,除了自身的英勇之外,更重要的是得到了百姓的支持。千里送粮,万民迁徙,得到楚地的人心。”少年书生说着。
茶楼角落里,一位持剑轻侠说道:“可恨这边镐老贼,镇守一方节度使,却不战而逃,把六皇子打下打好局面全都丢的一干二净。”
少年书生也是叹息一声:“父兄和我说,现在潭州城孤立无援,四面被围,只剩下六皇子带着一些小将军守城。”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书生低声念着又道:“好长时间没有消息了,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楼上湖水绿裙子女子听到此处,轻叹一声,眉头微皱,美人蹙眉,让人心都跟着一紧,什么事情让仙子般的女子忧心呢!
旁侧婢女白嫩可爱,亦是美人胚子,见自己小姐模样,笑着道:“小姐,怎么了,不是来茶楼散散心吗?”
湖水绿裙女子道:“我是看此处乐谱有些不解。”
小丫头正是周娥皇婢女玉环,大咧咧道:“我家大小姐,都没在看乐谱咧。李公子机智果断,不会有事情的。”
周娥皇听婢女点破心事,脸色瞬时羞红,一时间娇艳如花,急忙道:“休得胡说?我也没有在听他事情,况且我们只是……认识罢了。”
第40章 千里之外
丫头玉环嬉笑道:“小姐这些日子你总说来茶馆散心,可总是听着六皇子消息,怎么还只是认识呢……”
“小丫头,净胡说,快快走了。”周娥皇脸红的说了一句。
周娥皇戴着面纱,走出包间,一路上华灯初升。
夜色如洗,秦淮河畔的夜晚别有一番风情。
周娥皇身着淡绿色长裙,外罩貂皮披风,白衣飘飘,如同仙子下凡,她的皮肤白皙如雪。
即使是在月光下也显得那么细腻光滑,没有任何瑕疵,她的鼻梁挺直,嘴唇红润,就像是精心雕琢的艺术品,让人忍不住想要细细品味。
她的身旁跟着几位打扮精致的女婢,她们小心翼翼地提着灯笼,照亮了前方的道路。
缓步走在石板路上,路人纷纷让步。
灯光摇曳,映照出周娥皇那绝世的侧颜。
秦淮河水静静流淌,波光粼粼,河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火,如同繁星点点。
河岸两旁,楼阁亭台错落有致,装饰华丽,不时传出悠扬的乐声和人们的欢笑声。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夹杂着远处酒肆飘来的酒香,令人沉醉。
不远处,一位歌女正坐在临河的小楼上,手中轻拨琵琶,琴声如流水般清澈,随着晚风悠悠传来。
她唱的是《鹊桥仙》: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歌声婉转动人,仿佛能穿越时空,带人回到那天七夕节。
周娥皇停下脚步,静静地聆听,脸上浮现出欣赏与回忆的神情。
想起了那天那刻那人……
周围的行人也被这美妙的音乐所吸引,纷纷驻足,有人轻声附和,有人默默地点头称赞。
这一刻,所有的喧嚣似乎都变得柔和起来,秦淮河畔的夜晚因为这一曲动人的旋律而更加迷人。
李从嘉的《破阵子》、《鹊桥仙》已经成了当下最热的词曲,随着他在楚地事迹传开,留下的词曲更受欢迎。
正当她们悠然自得之时,一个身着窄袖服,腰带玉佩的男子,突然出现在她们面前。
皇甫继勋。
一个爱狎妓游玩的京城少爷,他父亲正是当朝武职第一,殿前都虞侯皇甫晖!
皇甫继勋一身华服,面容冷白,但眼神中透出的却是不羁与轻浮。
他见到周娥皇,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之色。
随即上前一步,嘴角勾起一抹邪笑:“这位姑娘,真是天赐良缘啊,能在这样的夜晚遇到如此佳人。不知可否一同夜游秦淮河。”
皇甫继勋此时还是个纨绔少爷,但历史上他凭着父亲庇佑,很快成为了南唐大将,这个京城里花天酒地的二世祖。
没什么能耐,宋朝灭唐时,他掌管十万大军常常喊着要投降,最后损兵折将,葬送了南唐。
周娥皇见状,心中虽感不悦,但表面却保持着冷静与礼貌:“天色已晚,不劳大驾,我等还需回去。”
她的话语虽客气,但却带着明显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味。
皇甫继勋却不以为意,反而更加贴近。
试图用甜言蜜语打动对方:“姑娘这般容貌,怕是天上仙女儿。这灯光璀璨,又怎么会晚呢,如何?”。
周娥皇微微皱眉,小丫头玉环语气恼道:“登徒子,速速闪开,我家老爷是周司徒,休得惹恼我家小姐。”
说罢带着在前引路,带着小姐离开了人群。
然而,皇甫继勋见色起意,又不舍得,紧跟几步。
旁侧一名老奴走到他身边道:“公子,公子从长计议,六皇子殿下对周娥皇有定情之词……不可冒犯。”
“又不是东宫皇储,以后不过是闲散王爷!”皇甫继勋嫉妒说着。
老奴苦着脸道:“公子,周宗大人,当朝司徒,不可鲁莽行事。”
“回去和我爹说,我要登门求亲,什么六皇子还不一定活着回来呢。”皇甫继勋咒骂几句,回去找他爹去了。
“阿嚏……”
远在千里外的李从嘉揉了揉鼻子,站在冰冷潭州城头,打了个喷嚏,还不知道江宁府里有人准备挖他墙角,周娥皇被人惦记上。
“主公,天气太冷了,您是一军主帅,可要爱惜身体。”锺蒨劝说着。
“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了,七日来朗州军损过万,千里争锋,只差最后一刻!”
李从嘉轻咳一声,继续沿着城墙向前走。
冬月的寒夜,星辰隐没于厚重的云层之后,北风如同野兽般咆哮着掠过大地。
城墙之上,烽烟未散,硝烟弥漫,残破的箭楼在风中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倒塌。
城砖间裂缝纵横,多处已被石炮车轰塌,露出斑驳的内里,显得格外苍凉。
夜色中的城池,更添几分肃杀之气。
连日恶战,士卒们早已疲惫不堪,许多人身上带伤,衣甲破烂不堪。
士卒折损,唐军本就少兵的劣势下,换防的士卒都不够,有很多人,一直坚守在城池上。
他们或倚靠在冰冷的石墙上,或蜷缩在破损的盾牌后面,试图寻找一丝遮挡。
篝火微弱,几乎被狂风吹灭,士兵们围坐在旁,双手紧握,不住地搓动,企图驱走那深入骨髓的寒冷。
他们的呼吸化作白雾,在空中飘荡,与夜色融为一体。
李从嘉沿着城墙缓缓行走。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每一张憔悴的脸庞。
见到这般景象,心中不由泛起阵阵酸楚。拿出侍卫准备热汤,走向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士兵。
“诸位兄弟。”李从嘉的声音温和而有力“今日之战,大家已尽显英勇,城头苦寒,请喝碗热汤。”
他逐一走到士兵面前,将热汤递给他们。
汤水的热气在寒风中显得尤为珍贵,士兵们接过碗盏,双手捧着,眼中充满了感激之情。
一位年轻的士兵泪水盈眶,嘴唇干裂,声音颤抖:“将军……您……您怎么又亲自来给我们送汤……”
李从嘉拍拍他的肩膀:“你叫陈阿大吧,你是我从江宁府带出的兵。”
“小的是陈阿大,盐奴出身。”
李从嘉站在城墙上,夜风拂过他的面颊,但他眼神坚定,声音中带着不可动摇的决心与温暖的力量。
“陈阿大!”
“你的名字,我会永远记住。但更重要的是,我要你知道,我们每一个人的名字,都刻在这座城的历史上。你们每一个人,都是这座城的英雄。”
李从嘉环视四周,继续说道:“我们或许出身不同,或许曾经的身份各异,但此刻,我们都是为了同一个目标而战——守城回家!
“在这个战场上,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只有并肩作战的兄弟。我们所做的一切,不仅仅是为了胜利!”
李从嘉的声音渐渐变得激昂“今晚让敌人知道,只要有我们在,他们休想踏进一步。而明天,当第一缕阳光洒在这座城上时,要让他们有来无回!一身转战三千里,要把众兄带回家!”
“回家!”
“回家!”
李从嘉的话语如同冬日里的一股暖流,穿透了士兵们的心灵,给予他们前所未有的力量与希望。
在这一刻,无论是将领还是普通士兵,都被深深触动,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油然而生。
夜更深了,风声更加凄厉,但城墙上的气氛却渐渐变得温暖起来。
李从嘉不仅送来了热汤,更带来了希望与勇气。
在这孤城之上,他的行动影响着每个人,士兵们感受到了来自内心的温暖,那份温暖如同篝火一般,在每个人的心中燃烧起来,照亮了回家道路。
第41章 真实的选择
十一月十二日,朗州大军围城已有十日。
双方进入了僵持阶段,得益于潭州城为楚国都城,且城内民夫百姓较多,堪堪挡住了朗州兵的攻势。
这日朗州军攻城结束后,两侧官吏武将汇聚在潭州府衙。
“主公,这两日三面城墙攻势减缓,唯有西面每日抛石车仍旧凿城。”吴翰巡防一日后向李从嘉汇报。
“怕是叛军正在集结兵力,向西面汇聚,想要发动一次大攻城!”李从嘉思考的说着。
潘佑上前一步汇报到:“主公按您策划已招募流民,以工代赈,修整城墙,战事稍停就立即修补城墙。白天大战时则运送滚木礌石,作为支援。 ”
李雄颇为欣慰道:“虽然贼军兵多将广,但是潭州城内巡防布守,打杀了些闹事地头蛇,都还安稳!”
李从嘉听着营长、都头汇报当前情况,心中稍定:“只要我们上下一心,叛军没有大规模攻城器械,靠着潭州城内百姓,咱们一定能赢。”
吴谦站出来道:“怕是叛军还会进行一次最大规模的攻城,此时潭州城对他们而言就是鸡肋,潭州城坚固,不能速破,贼军兵力有限,且粮草不足,又担心我大唐援兵到来。但是整个湖南地界只剩下潭州城未曾攻破,也是未尽全功,不肯甘心离去。”
众人闻言微微点头,战之不能速胜,退了又觉得可惜。
李从嘉对下属了解多了些,吴谦战略谋划比众人都略高一筹。
朗州王逵亦是如此想着,他已经接到刘言命令,可以拔营撤回,几次大火烧掉不少粮草,在潭州城耗着损兵折将,已经有近万人伤亡,再想破城更是艰难。
这一个傍晚,王逵也是将所有将领聚集在一起。
几大将军坐在营中,沉默不言,这几日惨烈的攻城,让他们损失很大,似乎将这次收服楚国的全部功劳都在此刻吐了出去。
指挥使潘叔嗣眉头道:“王大帅,我等前些日遵从您的安排,本想速胜,分四面攻城,可是几乎没有效果啊。”
王逵脸色一沉,见他把矛头指向自己,颇为不悦:“李从嘉四面支援,每每城墙攻破,就见他旗号到达,领着亲兵小勇屡次将先登军击退。”
蒲公益等人也是纷纷点头,都遇到过类似情况,无奈道:“这一次怕是有些难了,我手上兵力折损三成,出征以来,从未有此阻碍。”
“若不是潭州城坚固,黄口小儿,我定将他斩于马下。”何敬真恶狠狠的说着。
王逵见状眯着眼睛道:“我想明日合兵组织一次攻城, 力求在西面合兵一击,冲破城墙。潘将军这几日一日在西面攻城,最了解此处薄弱,可遣先登勇士,若能破城我必向主公报此战首功!”
潘叔嗣脸色一紫恼道:“这几日我日夜厮杀,损失最为严重,怎能为先登兵,我看着这仗不打也罢。”
“这……哎!”
“老夫也想光复潭州城,奈何潭州百姓没有叛变响应,既然潘将军无先登之兵,主公前日已经给我密令,可以伺机撤回,本想合兵一击,若是如此,那我等就连夜安排撤兵之事吧。”王逵借着机会说出此话。
潘叔嗣顿觉中了王逵的道道,顿觉失言,急忙道:“王将军,可在各家合兵凑出一百死士,合兵一千,率先冲锋。”
“此时将心不稳,人心思归……此番罢战,来年再举兵攻城吧。”王逵眼睛一眯,下了定论。
“哼!”
潘叔嗣冷哼一声,暗暗吃了个哑巴亏,心道这王逵老狐狸本想撤兵,拿我说话当个引子,再回到刘言处告我状……想到此处愤然拂袖而去。
朗州军指挥使之间本就貌合神离,这也是王逵一开始选择分兵攻击的原因,因为潭州守军少,各指挥使自行攻城,都愿意奋力搏杀,获得功劳。
从王逵主帅的角度而言,他这个安排没有任何错。
若不是李从嘉获得潭州百姓民心支持,肃杀了叛乱分子,城墙是守不住的,真正让他守住城墙的是十余万百姓支持。
历史上王逵真正的嫡系是周行逢,他们二人同乡,潘叔嗣是朗州这军事集团地位第二高之人。一年后王逵做大,竟然杀了主公刘言,而在四年后潘叔嗣叛乱又杀了王逵,而潘叔嗣最终却又被周行逢诱杀而死。
真正历史就是这样的狗血,你方唱罢我登场,活到最后的才是赢家,周行逢最终在北宋当官至中书令。
事实证明刘、关、张,桃园三结义的团队,确实值得千古传唱。
黎明的第一缕阳光洒在潭州城的废墟之上,带来了一丝温暖。
经过昨夜的激战,朗州军的营地显得格外寂静。
随着号角声响起,朗州军开始有序地拔营撤离,士兵们迅速整理装备,按照事先安排好的顺序,缓缓向北撤退。
他们的脚步虽然沉重,但却井然有序,没有一丝慌乱。
城头上,守军将士们紧握的武器渐渐放松,眼神中流露出难以置信的喜悦。
“陈阿大,我们做到了!”
一位年轻的弓箭手激动得泪流满面,他跪倒在地,双手合十,对着天空深深一拜,感谢上天赐予他们胜利的机会。
旁边的兵卒则拍抱着他,眼中闪烁着泪光,用满是血水手掌轻轻擦去年轻人脸上的泪水。
李从嘉站在城墙上,眺望着远处逐渐消失的叛军队伍,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的铠甲上沾满了泥土和血迹,脸上却洋溢着胜利的笑容。他转过身来,面对着城内的百姓,高举双手。
“叛军撤退了,我们胜利啦!”李从嘉的声音洪亮而坚定喊着,城头上所有的士兵也跟着喊着。
渐渐地声音汇成了一道洪流,传响在潭州城内。
全城百姓听到这句话,更是喜乐盈盈。
街道上,人们自发地聚在一起,有的敲锣打鼓,一位老奶奶手持一面破旧的小旗,颤巍巍地站在人群中,眼中满是泪花,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平安了,平安了……”
孩子们兴奋地奔跑着,有的手里拿着刚从家里找出来的玩具剑,模仿着大人的模样,挥舞着欢呼。
李从嘉不知道他们上演了一场内斗大戏,只知道到第二天登上城头的时候,能看朗州兵在组织有序的撤离。
拆营帐、撤辎重,大兵驻守,民夫向船上运输物资,顺江而去,有序撤离。
所有人欢欣鼓舞的大喊着,为了这一场来之不易的胜利,他们竟然在如此颓败危急的情况下,守住了潭州城!
每个人的脸上都充满了自豪!
张璨难掩激动:“主公,我们赢了!我要带兵出去追杀叛军。”
“我们手上只有不足三千士卒,连日城头驻防,都未曾下去过,哪里还能追击。”吴翰冷静的说着。
李从嘉也是点了点头,眺望朗州方向道:“确实不能追击,可是我们可以刺杀……”
“什么主公?您这是要?”潘佑惊诧的问着。
李从嘉吐出几个字,所有亲卫闻言,都惊掉了下巴!
“您要刺杀谁?”
第42章 朗州城
李从嘉告诉众人他的想法,所有人都没有想到。
潭州城墙上,风萧兮兮,湘江水寒。
“我要刺杀刘言!”
李从嘉淡淡的几个字,文臣官吏,只觉耳边炸雷,都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事情。
潘佑颇为担忧道:“主公,我军能守下潭州城已尽全功,不可冒险刺杀刘言。”
马成信也担心道:“还不知道朝廷情况如何,主公亲身涉险,万万不可。”
李雄自从和李从嘉接触以来,隐隐感觉到他隐藏在骨子里的冒险顽强拼搏精神,有时候会涌出一种异于常人的顽强斗志,所以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看着。
潘佑性格耿直最喜欢庄老之道,此刻大胜,胸怀激荡。
学起谋士论说道:“庄周有言,得者时也,失者顺也,安时处顺,则哀乐不能入也,潘佑性格耿直,一身白衣,也不知道在如此惨烈战场的苦战下,他怎么还能穿的如此干净。
大老粗张璨不明白了,咒骂道:“潘学士说什么呢。”
“管他那么多干嘛,干就完了!天时在我,命运在我。”李从嘉会心一笑的说着。
众人随从都跟着一笑,南唐文风昌盛,很多人都懂这句话语出庄子,也知道李从嘉必定懂这句话的意思,大概原本的意思是,命有定数,顺应天时规律就好了……。
但在李从嘉翻译过来,大家哈哈一笑,再不劝阻。
“潭州之城能够解围,一是众位手足兄弟,团结一致,上下齐心,二是黎民百姓苦受磨难,恩泽于众,民心向我,三是叛军人心不齐,难以合力!咱们短期内没有危机!”李从嘉分析说着。
“但若是明年,朗州军收拢流民,整顿城防,那潭州必为孤城,长此以往,不过一年不必定全盘失守。”
李雄等人纷纷点头。
李从嘉继续分析道:“刺杀刘言,让他们内部分裂,内乱下他们必定无心攻打潭州,才能让咱们在此处牺牲的兄弟不白白送命。”
吴翰佩服道:“主公此举,有勇有谋,当的上霍骠骑封狼居胥之功!”
李从嘉道:“我带十八人前去朗州,其余将领,整顿政务军令,安抚流民百姓。”
“锺蒨你抓紧统计战报、莴彦遣人将此大捷报送至京城!”
当日李从嘉仔细安排各项事宜,夜间好好休整一番。
次日清晨,李从嘉带领十八人乘小船,伪装成药材商人,向着朗州城出发。
几日行船,夜幕低垂,江面如墨,一叶扁舟在波光粼粼的水面缓缓前行。
船头立着一位重瞳少年,身着窄袖袍,但眼神坚毅而深邃,仿佛能洞察黑暗中的每一个角落。他身旁是十八名士卒,个个面容肃穆,却透出一股不容忽视的杀气,这些战士皆是历经大战的亲卫。
李雄、马成信、莴彦这三名营长、都头跟随,其他将领都被留在潭州城。
李雄武艺高强,马成信细心稳重,莴彦为人机警能够随机应变。
李从嘉微微侧首,目光扫过每一位同伴,心中既感欣慰又添了几分沉重。
此行任务艰巨异常,目标直指敌方心腹,稍有不慎便是全军覆没的结局。为了后方安稳,为了长期胜利他选择了这样一条路。
风声中夹杂着细微的桨声,打破了夜晚的宁静。
李从嘉轻轻握紧手中的长刀道:“马上就要到朗州了,咱们在此分开,为了不引人注意,分批混入朗州城。”
李从嘉等人抓捕了很多俘虏,挑选了朗州城内的俘虏,套取了身份口供,便决定混入朗州城中,并对朗州城内情况有了大概了解。
“只要我们心存信念,便无惧任何挑战,今日之行必将成为后世传颂的佳话。”
话音刚落,十八名死士齐齐点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他们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刺杀行动,更是一场未来走向的大事情,堪比潭州城大战。
阳光透过清晨薄雾洒在古老的城墙之上,李从嘉和他的同伴们穿着简单的商贩服装,肩挑着装满药材的箩筐,缓缓走向城门。
他们的装扮朴素而不失商人特有的精明,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温和的笑容,似乎是对即将到来的交易充满了期待。
城门外已经有不少行人来往,有背着竹篓的农夫,有赶早市的小贩,还有几个穿着官府服饰的巡逻兵,还有从外地回来的朗州兵,
李从嘉轻轻拍了拍同伴的手,示意大家保持镇定,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计划行事。
此时的朗州城已成为湖南中心,各地刚刚收复,繁忙热闹的景象,城门外排起了一条长龙。
终于轮到李从嘉等人走到城门前,一名守城士兵拦住了他们,目光扫过他们肩上的箩筐问道:“你们是做什么的?”
李从嘉上前一步,恭敬地行了一个礼,说道:“官爷好,我们是从岳州来的药材商人,这不最近赖刘大人庇护,湖南各地安稳,家父命我等带着些上好的药材卖给城里的药店,希望能在这里找到合适的买家。”
士兵点了点头,似乎对这种回答并不感到意外。他接着问:“你们有什么特别的药材吗?我听说岳州那边有不少稀罕的东西。”
李从嘉微微一笑,从箩筐里取出一小包用油纸包裹的药材,递给士兵说:“这是我们特地带来的茯苓,纯度很高,对身体大有益处。另外还有一些三七和红花,都是上好的货色。”
士兵接过药材,下面藏了一袋铜钱,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嗯,看起来不错。
你们进城后,快去交税。”说完,士兵挥手让他们去交税。
五代十国乱世,各地势力为了收税都巧立名目,也不查什么通关路引,就是要收税。李从嘉也未想到他竟然被收了三重税。
过路税,顾名思义路过我这朗州城得为道路建设,沿途维护人员交钱,类似于后世的高速费。
关税,守城士卒和当地城防建设,类似于后世的城建税,得掏钱啊!
摊派税,刘言将镇守一方,保境安民,出兵征收些税赋口粮,类似于后世的所得税。
入市税和交易税还没有收,若李从嘉到城中正经摆开门面卖草药,就得缴纳这种类似于增值税和贸易税了!
一道道卡走下来,一袋袋税款交上去,宛如扒了层皮。
和李从嘉预想的不一样,原以为会严格稽查一番,被城门守卫刨根问底,他准备好的一套说辞,也都没用上,实际上守城官兵巴不得他们商贩快点进入城里。
李从嘉远远看着朗州城节度使府,心中暗道:“刘言!我来了……拿命来!”
第43章 机会
朗州城繁华,李从嘉等人在一处靠近节度使府的同福客栈住下,刘言此时已经以自称为朗州大都督。
王逵、周行逢等人拥立刘言为朗州大都督,他第一时间与中原政权后周建立外交关系,说是要臣服于后周。
远交近伐这一套外交手段,在五代十国最为常见,南唐李璟也派遣使臣到契丹联络感情,这也成为日后后周皇帝柴荣征伐他的借口之一,刘言团结后周是为了打击南唐。
在二十多万人口的朗州城中,兵荒马乱的背景下,他们几人的混入并没有引起注意,一行人汇集在客栈的一处房屋内讨论计划。
莴彦主要负责哨骑,做事机警,率先出主意道:“明日一早,我们派遣人员,去刘言府旁佯装卖货,盯梢看看他的行踪。”
李雄道:“刘言宅院四周,前后门都需安插人打探一下情况。”
众人商议后进行分工,准备这几天先打探刘言行踪。
实际情况比设想的还要麻烦……
李从嘉等人来到朗州大都督府邸才发现,这座府邸类似于一个小皇宫,大都督府邸作为地方最高军事和行政长官的驻地。
规模宏大,作为一州之首的官署,能够容纳众多官员和随从人员,它不仅有办公场所,还有生活区、仓库等设施。
五代十国时期的动荡局势,大都督府邸有一定的防御能力,高墙厚实,守卫森严,以确保内部安全,是一座集行政、居住、防御和文化功能于一体的综合性建筑群。
李从嘉等人见此情况心中也是犯了难。
若是刘言不出来,很难像普通院墙那样翻入大都督府。
终于到了第三天,刘言一大早就从居所乘坐马车出来,各地奏报纷至沓来,还有大军回城,他亲自出城迎接,这才从居所内出来。
晨光初现,万物复苏,一条宽敞的大道两旁, 整齐排列数排士兵,他们身着统一铠甲,手持长矛,站立如松。
一身穿华丽战袍的男子,坐在马车上,他便是朗州大都督刘言,刘言面有枣色,长须飘然,脸上洋溢着自信和威严,他目光锐利,仿佛能洞察人心,身旁站着几位副将,同样英姿勃发,各个都颇为骁勇。
刘言为人机警,前呼后拥亲卫极多,顶盔戴甲,守卫森严。
这也是因为五代十国有名有姓,一地之王,死于刺杀的超过五人,更有无数大将被暗藏的刀斧手分尸砍死。
皇帝换了五十多个,没有几个是平稳过渡,更别说像刘言这种乱世称雄一地大都督了,被暗杀不计其数。
李从嘉等人得到消息,却已很晚,盯梢的人一旦确认是刘言亲自出来,在汇报给李从嘉决断,他的人手都已经派遣出去,很难立即召回,没有充足准备。
想想后世能够及时通话,约定在某处集合,然后暴起发难。
但真实情况早晨安排任务后,众人都领命离去,想找到都难。李从嘉只带着寥寥三人,匆匆赶去,隐在人群中远远看着……
刘言站在马车上,微笑着向四周的民众挥手致意,他心中充满了自豪与满足,这一刻,不仅是对他个人而言,他更知道,这次大军归来,象征着朗州未来和希望。
虽然潭州城下损兵折将,未尽全功,但是他要摆出胜利者的姿态,让百姓充满信心!
刘言时而进入马车,时而出来向两侧百姓挥手,他身周数十名亲卫,各个龙精虎猛,后面跟着王逵、曹进、潘叔嗣等将领……
若是此时当街发难行刺,李从嘉等人即便闯入刘言身边,也难以逃窜出去,由于消息的滞后性,对于刘言的行踪难以了解。
他们根本没有充足的准备,怕被人认出都乔装打扮,隐藏在人群中。
错失了这次机会,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行刺!
真实的情况就是这样的被动,没有内部细作传递消息,众人提前得不到消息。
晚间众人回来商议,都有些无奈。
马成信恨恨道:“若是知道刘贼出行我等找些硬弓,躲在楼上射杀次贼。”
李从嘉也是无奈道:“这样成功率也是很低,一路行来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够露头。且当街持弓,本就不方便。”
莴彦这几日探听消息有了进展说道:“我今日跟了一名府上管事,他去药铺买大量草药,我和药铺掌柜混了个脸熟。”
“怎么商量的?”众人问他。
莴彦道:“药铺掌柜说这两日他要收药,明日有货需送过去给他验货,验货后他可以安排后日送入大都督府。”
“怎么刘贼突然要收药材。”马成信纳闷问着。
“朗州大军返回,刘言需要赏赐将领,犒赏群臣需要钱币绸缎,但是此次伤兵颇多,赏赐粮草,药材也是很多。”莴彦耐心解释着。
这其实是他树立政治威信必要举动。这也是告诉文武百官,自己取得湖南全境,已经正式成为割据一方的大都督。
马成信信闻言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大家都已看到刘言出行护卫森严,防守严密。”
“只不过潜入府中进行自杀,危险会加大很多,有可能陷入府内,难以逃脱。”李雄说着。
几人商量几句后,目光齐齐看向李从嘉,李从嘉安排道:“莴彦你带人在后门接应,准备快马,寅时在朗州府后面等待。”
“马成信,你安排人在城门口排队等待城门开启,冬日天黑城门开的晚,会有很多百姓排队,咱们必须能立即插入,尽快出城,同时再安排人手在城外接应,渡口准备快舟。”
“我带人潜入刘言府中。”李从嘉果决说着。
众人刚要劝阻,李从嘉却道:“此事事关重大,需临机决断,若是没有机会我也不会冒险。”
李从嘉也是深思熟虑,李雄武义高强,但缺少应变机智,莴彦机警可武力不足,马成信为人忠诚稳重,可有些呆滞,遇事犹豫,思前想后,也就是自己适合带队潜入。
大都督府内情况复杂,咱们没有可靠消息,都需要临机决断。
于是在充足准备下,莴彦出面和药铺老板协商送草药。
十一月二十四日,也就是朗州大都督刘言,即将走向自己人生巅峰的前一夜。
李从嘉,李雄,马成信,林益,宋克鹏,当着苦力,扛着一袋袋暗藏兵器的药材,推着独轮车进了大都府。
第44章 千里刺杀
夜幕低垂,星河隐匿于厚重的云层之下。
大都督府后门处。
民夫苦力来回穿梭,有运粮草的,有运兵器甲胄的,还有一些运送着各地搜罗缴获的宝物。
因为明日就要进行犒赏三军,这里也是通宵达旦准备着。
几名身着粗布衣裳的男子。
脸上蹭了些灰尘,推着独轮车,车子上放着一袋袋药材,步伐虽缓却坚定。
正是李从嘉,为了探查敌情,他乔装打扮,混迹于普通民夫之中。
朗州大都督府位于城北,是一座宏伟的建筑群,周围高墙环绕,戒备森严。
但对于李从嘉而言,今晚,他将利用这一线机缘,悄无声息地混入这座权力的中心。
大都督府的后门处只有数名守卫,他们显得有些疲惫,显然这一天来往人员太多,他们检查的有些烦躁。
扒拉开袋子,看着独轮车底,例行公事检查着。
“军爷,辛苦了。”
药铺王掌柜在一名管事的带领下,向两位负责检查守卫点头哈腰的笑着着。
“小的送的这批是药材,说是治疗士兵们的伤病。”
两名守卫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人走上前来,仔细打量着他的货物。“清单拿来!”守卫问道。
药铺王掌柜递上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通行文书,“军爷这是清单,共计五十余车货。”
守卫接过文书,挑着灯光,匆匆扫了几眼,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另外几名守卫逐车检查,李从嘉五人将短刀藏于袋子中,药草堆放之下,难以发觉。
守卫检查一遍,没有发现什么,签字道:“行,你进去吧,跟着点张管事。”
李从嘉低垂着点头,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
此次刘言为了犒赏大军花了不少本钱,药材、粮草、军械、丝绸财货都一车车的运入大都府中。
张管事道:“王掌柜,跟我去南仓库!将这些货存放起来。”
李从嘉推着独轮车,跟在张管事身后,进入了大都府。
一路上,他留意着四周的环境,心中默默记下路线。
因为后院都在忙碌准备着,仓库中各支民夫队伍,人员嘈杂,各有长吏带队。
当他们来到南仓库时,李从嘉看到其他伙计正在卸货。
他趁机与同伴使了个眼色,将藏在药材中的短刀取了出来,别在身后,悄悄绕到了仓库的一侧。
确定没人注意后,李从嘉和同伴跨步进入了大都督府内院。
他们小心翼翼地躲避着巡逻的士兵,搜索着目标,躲在墙角,树后。
明月高悬,夜色渐浓。
两名仆役正在园内赶路,一名白胖的仆人道:“自从主公这几个月起兵以来,可真每天忙死了。”
另一名身着灰袍的仆人道:“这些日主公一路升官,从节度使官至大都督,仆人也不够用,明日犒劳三军后,能消停一段时间。”
“啊哈……困死我了。”
胖仆人打了个哈欠道:“三更半夜还没忙完,赶紧再睡一个时辰,明日寅时就需起来准备。”
正当两名仆役抱怨的时候,李从嘉打了个眼色。
李雄和马成信二人,突然从墙角蹿了出来,一人擒住一名仆役,堵住口鼻。
低声道:“莫要出声,否则宰了你,刘言在哪里住?”
仆人们惊恐地看着他们,浑身颤抖着,不敢做声,马成信短刀一刺,插入半分。
那仆人大惊,结结巴巴地说道:“刘大人今夜可能内宅北侧,孙夫人住处。”
李雄将一人打昏藏在石缝处,将另一名瘦小仆人。
宛如拎小鸡仔般提了起来:“带我过去,若敢放声,一刀捅死你。”
他们缓缓行进,穿过院落,悄无声息地靠近房间。
“应该在这里!”那瘦小仆人指着一处院落小声说着。
大都府宛如园林,此院落建筑,屋顶采用歇山顶,线条流畅,镶嵌琉璃瓦。
一圈红色围墙,门外站着四名守卫,而院内情景则被院墙挡住。
李雄闻言道:“主公咱们冲上去,先把门口侍卫解决掉。”
“不可,侍卫着甲,观察一轮巡逻人员走过后,咱们再上去,万一冲上去后巡逻队刚好路过,岂不是引起麻烦。”李从嘉低声吩咐着。
众人闻言点头,心道主公心思细腻。
李从嘉,正因为怕巡逻人发现,所以要摸准时间节奏,李雄杀了带路的管事,众人躲在假山之后。
灯火明亮,四名守卫,执勤守护,院内其他地方一片漆黑。
不一会一队身着窄袖袍,披轻甲侍卫巡逻,从院前走过,一名什长训话道。
“阿三你他娘的,起精神来,明天可是个大日子。”
“遵命!”侍卫闻言精神一振,目光炯炯盯着前方。
片刻后巡逻小队离开,李从嘉一挥手,轻声道。
“马成信,先和我去看一眼院内是否有守卫。你们在外盯着,若是这四名守卫,冲入院内,务必第一时间冲上来将其杀了。”
李从嘉带着马成信,是因为他武力第二,且身量轻便,而且不排除院外守卫最难解决。
“千里敌后取上将首级,此战必名留千古。”
李从嘉目光笃定看着四人,心脏也砰砰的狂跳。
二人绕到侧面,院墙高约一丈,马成信托起李从嘉就扒着向里面看去,但见内院门前站着两名侍从。
打着灯笼,未着甲胄,显然是为了服侍主人在门外守候的。
“只有两人,你也上来。”
马成信身体一窜,李从嘉搭手借力一丈高的院墙,悄无声息跳了上来。
李雄,林益,宋克鹏看着二人身影,月光朦胧。
细看下才能看到一道黑影,见二人跃入院墙内,已准备开始行动。
李从嘉、马成信二人矮下身形,绕道房侧,手持短刀,悄悄靠近,箭步猛冲上去。
“噗!噗!”
两声闷响,李从嘉二人将侍从,捂住口鼻刺了一刀。
昏暗灯光下,两名侍卫悄无声息,被刺死。
屋内,依稀间能听到刘言和孙夫人对话:“明日犒赏三军,老爷早些休息。”
刘言哈哈笑道:“想我一生,清苦农民出身,从伍长做起,一步步征战南北,牙将、指挥使、刺史、节度使,小心翼翼,存名于乱世!”
“对内避马楚之乱,对外攻克唐朝贼兵,而今终于能够有了地盘!”
李从嘉二人闻言不禁感慨,乱世称雄都是豪杰。
刘言也是人杰。
谁是谁非,历史都是粉饰的结果,刘言真的有错吗?
但做了对手,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快快结束这乱世吧!
二人打了个眼神,挑开门闩,突然窜了进去。心道!
“刘贼!拿命……”
第45章 刘言之死
李从嘉二人,身形一闪冲入屋内。
刘言正在和孙夫人聊天,反应极快,听到声音,如同一颗炮弹一般,蹭地一下从榻上弹了起来。
只见他动作敏捷,迅速抄起放在一旁的刀。
李从嘉速度极快,犹如一刀闪电,身影飞扑,直奔刘言砍去。
刘言大惊失色,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反应也是极快,立刻举起手中的短刀招架。
刘言毕竟是身经百战之人,这一击招式巧妙,角度刁钻,震得李从嘉虎口一阵发麻,险些连短刀都握不住。
“啊!”
孙夫人吓得大叫。
马成信无从多想,身子一弹,奔向孙夫人,一刀毙命!
马成信转过身来,察觉到形势危急,急忙挥刀朝着刘言攻去,希望能够吸引刘言的注意力,缓解李从嘉的压力。
刘言面对两人的夹击,大叫一声,刀法凌厉,攻势凶猛。
他以一敌二,挡住了三招,被砍中了一刀,但是兵器声响,加上孙夫人大叫,已经引起门外侍卫注意。
门外侍卫听到里面动静,一名侍卫道:“怎么回事!”
“有动静。”
他们四人刚一回身,身后噌噌窜出三条身影。李雄兔起鹘落,身形两窜,就跑到侍卫身后。
噗嚓两刀,砍死一人,
林益,宋克鹏也已冲到身前,两名侍卫在兵器在手,反身回击。三人也是在小院内砍杀了,放声喊了一句,便被李雄斩杀!
屋内刘言也是难以招架,他本就上了年纪,又是被人偷袭,凭着多年沙场历练的本能扛住几刀杀招,但是李从嘉二人一旦展开攻击,刘言根本扛不住。
李从嘉一刀竖劈,砍断了他的一只胳膊,刘言身形不稳,呛倒在地!
“来者何人?”刘言咳血一声,只吐出四个字,瞪着眼睛看向二人。
“李从嘉!”
“噗嗤!”马成信一刀横劈,砍下了刘言的脑袋。
一代枭雄,一地雄主,就这样殒命。刘言年少以悍勇着称,锋锐无匹,乱世活命,夹缝求存,审时度势,投机取道,最终成为武平政权之主!一年后死于王逵叛变之下,而今成了李从嘉刀下亡魂!
院内外声音隔绝,李雄等人快速解决战斗,冲入了屋内。
说时迟,做时快,众人暴起发难,到最终砍下刘言首级不过片刻功夫。
马成信已经将刘言首级封入盒中,又因为巡逻队刚刚过去,此处内宅中没有其他人发觉。
“趁着还没人发现,快快离去!”李雄急忙领着众人,转身而去,众人收束心情,暗夜前行,悄悄按照原路回到了仓房。
因为明日犒赏三军,仓库处通宵达旦的进行准备。
此时人头攒动,卸货搬运民工也是很多,乱糟糟的到处都人。
马成信等人将装有首级的盒子,用麻袋兜着藏于独轮车下。
药铺王掌柜管着五十多人的运货,不同民夫也被差遣至不同仓库,兜兜转转,忙活很乱,正巧完成差遣,带着众人离开。
李从嘉等人也做了计划,就算药铺王掌柜未完事,他们也会推车离开。
随着大队出去自然更好,来到后门处,仍然有很多人出出入入,穿梭不停,此时天光放亮,因为犒赏三军准备太过匆忙,整个大都督的后勤忙活了一整夜。
张管事到处发火,呵斥道:“这帮蠢货,都快点!”
李从嘉等人跨步走出了大都府,都是长出口气,转过一条街,远远看见莴彦等人已经在等着。
五人打了个眼色,掉在队尾,转入了小巷中,李从嘉等人翻身上马,在莴彦的充分准备下,他们骑马而去。
隔了好一阵,只听大都府内,喊声震天。
“不好了,大都督遇刺了。”
“快抓贼!”
“快封锁城门!”
“铛!铛!铛!”锣声响起。
大都府门前冲出一队侍卫,无头苍蝇的奔着各个方向而去,准备抓捕刺客。
而此时李从嘉等人已经快马轻骑,骑到了城门,城门处聚集了很多要出城的百姓,由于是先安排了人员守候,众人没有耽误时间,也快速混出了城。
晨光洒满了大地,朗州城外的江面波光粼粼,雾霭弥漫。
李从嘉带领着十八名死士,刚刚完成了对刘言的刺杀行动,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胜利后的喜悦和兴奋,尽管身上还沾染着战斗留下的痕迹,但这并不能掩盖他们内心的激动。
马成信举起盒子,亢奋道:“刘言老贼,首级就在其中。”
“主公英明!我们得手了。”
“终于成功了!”
莴彦忍不住高声欢呼,声音在空中回荡,仿佛宣告着他们的胜利。
李从嘉虽然内心同样激动,但他依然保持着冷静。
他知道,此刻还不是放松警惕的时候,必须尽快离开朗州,避免被敌方追击。
他们迅速登上早已准备好的快船,李从嘉站在船头,望着渐渐远离的朗州城,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这次行动的成功,不仅斩杀刘言,也为接下来的守卫潭州城,奠定了基础。王逵等人群龙无首,十大将军也会陷入到混乱中。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对着李雄、莴彦、马成信等人道:“专诸刺僚,要离刺庆忌,荆轲刺秦王……今有我等,刺杀叛贼刘言!”
快船如同离弦之箭,顺流而下。江风吹拂过每一个人的脸庞,带来了自由的感觉。
李从嘉与战友们相视一笑,彼此之间无需多言,那份默契与信任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随着时间的推移,朗州城渐渐变成了天际线上的一抹淡影,最终消失不见。
快船上的每个人都明白,这次离开意味着一个新的开始,他们将跟随主公李从嘉开创未来!
朗州城内因为刘言遇刺,却产生了大乱,历史上本来王逵、周行逢二人势力最大,又是同乡,几乎以碾压式的能量,可以顺利吞并其他路兵马,但是周行逢手下主力部队都被李从嘉打残,就剩下光杆老将。
王逵相当于折断一臂!再加上前些日期他是大军主帅,攻打潭州城,最终无功而返,十大将军还死了一人,没有战功的加持,众人对他也不服气。
潘叔嗣则是明里暗里,都不服气,拉拢队伍,不是一条心。
武平政权最终还是再几经波折下,在严重的内耗下,还是到了王逵手中,潘叔嗣则是表面臣服,但是折腾几轮,让原本脆弱的联盟更加面和心不和。
李从嘉等人不管后方生乱,路上无碍,飞驰而去,十二月初就赶回到了潭州城,这一趟生死来回,十五天的时间,整个湖南局势,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而此时的潭州城也有了一个天大麻烦。
第46章 糊涂老爹
李从嘉等人带着刘言首级,兴冲冲回到潭州城,却发生了一个天大的变故。
他离开的十五天里,潭州城各项事务,按照他离开的时候,进行布置,对内施粥安抚流民,对外整顿城防,以工代赈,并且劝导豪绅世家,捐粮捐物,换取官职。
正当一切进行井井有条的时候,期待的朝廷大军没有来。
却来了两个南唐赫赫有名之人。
正二品枢密副使查文徽!
正四品监军使陈觉!
历史上李璟酷爱文学,爱听阿谀奉承,识人不明是盖棺定论的评价,朝堂上朋党误国,宋齐丘、冯延巳、陈觉、李征古、查文徽为一党。
党派势力遍布朝堂,每当朝廷有政令,都说是出自宋党的安排,时人暗骂他们为五鬼。
宋齐丘一生起起落落,两朝重臣,四次登朝拜相。
和北宋时的宰相一样,成为宰执后,就算是进入序列里,任免去留,总会起起落落,皇帝心中想起,还会召回朝廷。
他们五鬼之流的党派,也是轮流坐大,互相搭救。
陈觉、查文徽二人权力最大时,在十年前,在保大元年。
李璟刚当上皇帝不久,陈觉、查文徽能向李璟上奏,其他群臣不被召见者,不得入内。
后来神卫军都虞候贾崇,以死相谏,哭泣泪下,说动了李璟,这才恢复正常的朝堂秩序。
陈觉也务实才能,在保大五年一场大败中,败给吴越,被发往边疆,今年才渐渐走回到朝廷权力中心。
而查文徽则是在保大八年时,被奸人所骗,攻打福州失败,被人抓了俘虏。后来双方交换俘虏才将查文徽换回来。
朝中势力最大的冯延巳,保举自己五鬼战友,查文徽、陈觉,二人才被重新启用,在李璟心中二人虽有败绩,但是忠心耿耿,是朝堂的中流砥柱。
实际上陈觉、查文徽等人,在三年后被李璟启用,与后周大战,也是一败涂地……
历史就是在不断的告诉后来者,所有人都未曾记住历史的教训。
李璟就是这样的人,悲哀的循环还在重演。
由于李从嘉引发的变化,李璟爱子心切,启用了查文徽、陈觉。
知道他们足够的忠心耿耿,虽有小错,但是可以独当一面。
李从嘉带着刘言的首级赶回潭州城,见到查文徽为首、陈觉为辅,已经坐在了潭州节度使府的正厅中。
正坐在自己之前的位置!
查文徽身着罩袍,年过六十,满面皱纹的老者,坐堂中,正听着文臣武将汇报情况。
李从嘉大步流星走到堂中,查文徽见他走了进来,颇为客气,向前走了几步,还说道:“六皇子,请坐,真是年少英雄!”
三人互相见礼,简单寒暄问候两句。
李从嘉面带疑惑,面对这位资历深厚,官职极高奉命而来的二品大臣,他也没什么发作的情绪。
“潭州城危急,全赖各位将军,齐心协力,共克刘贼,谈不上少年英雄,不知京城中可有什么消息?”
陈觉身着轻甲,手持诏书,简要说道:“陛下听到此处消息,万分焦急,十余日前,先派查大人和我带领精兵千人,立即过来支援潭州,朝廷正在征召士卒。”
“任命查大人为湖南行营招讨使,统领湖南军政之事,我为监军辅佐查大人。因担心六皇子安危,召回京师!”
李从嘉听了个大概,按照现在这个时代消息传递速度,估计潭州城被围困的时,李璟做出这样的安排。
因为募集大军时间太久,且实在困难,先派遣老将来镇守边境,守住潭州。
历史上李璟这么做过,吴越攻打南唐,大皇子李弘冀守着润州城池,李璟就要召回李弘冀。
李从嘉心中一凉:“糊涂老爹,耽误大事。”
圣旨在此,朝中又有两位重臣来此,李从嘉自然不在好说什么“查大人,陈大人,我已将刘贼首级斩于刀下,朗州叛军一时半刻,也折腾不起什么大浪!”
说罢李从嘉从马成信手中拿过木盒当中。
“什么!”
“六皇子竟然斩杀了刘贼!”
堂中众人无不惊讶,难以置信看着李从嘉。
李从嘉淡然一笑道:“我自然可领命回去,毕竟出京时,也只是领命安抚使,赈济百姓!”
“全因朗州叛军生乱,主将死的死,逃的逃,我才临危受命。”
潭州的将领闻言,无不汗颜,一时间想到若不是李从嘉带领民夫兵来,根本不可能扭转潭州的局势。。
陈觉道:“六皇子哪里的话,此次若不是六皇子力挽狂澜,火烧资水、火烧沅江、火烧益阳城,三把大火,江宁城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此次深入敌后危险重重,斩杀贼首,更是立下泼天功劳。”
李从嘉长叹口气道:“我自七月领安抚使之职,上应皇命,下承百姓,半年时间,随我出京一千二百兄弟,而今只有八百人了,四百兄弟丧命战场,我却未能将他们带回家!”
说至悲痛处,泪水潸然!
查文徽咳嗽了一声,声音沙哑道:“全赖这些勇士,守住潭州城十余万百姓性命,都是为国捐躯之英雄。”
李从嘉道:“正是因为如此,我要斋戒三日,为此战丧命之兵,立碑刻名!用以祭奠,其余兄弟,我要遵守诺言带他们回家。”
“这……”在场之人,都在官场历练一辈子,都是人老成精之辈,瞬间哑火了。
只觉好像被这十五岁的小皇子给套路了。
他本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把八百士卒一并带走。
因为随着李从嘉一步步讲下来,先说外因已经没有威胁,再说内因士兵为国捐躯,惨烈博同情。
实际上真正目的是想要把八百士卒抽调回去。
“可以!”查文徽咳嗽两声,答应下来。
李从嘉拱手一拜,转身告别道:“查大人、陈大人,潭州城托付给您二位了,我这几日安排人员交接防务。”
“全赖六皇子打下的大好局面。”查文徽也是客气说着。查文徽在几年前被俘虏,曾被人喂了毒药,毒坏了嗓子,一直没有好。历史上两年后他因为毒病伤身而死。
在这场和谈下,李从嘉带着自己八百亲兵,交割任务,准备返程之事。
众亲卫离家快半年,也是着急回京。
当人散尽后,陈觉向查文徽道:“这小皇子,真是滑头,拿话诓你我二人。”
查文徽咳嗽一声:“难怪出城前,冯宰相提醒我们注意他……”
一场无形的权力斗争,已经把他卷了进来,而且面对的当朝最有实权的宰相……
皇储之争,不见血的战场,无关善恶,只有立场之争。
李从嘉却不知道,美滋滋的收拾行囊,准备回家呢。
第47章 婢女秋水
三日后,潭州城外。
大江两岸,晨风轻拂,江面泛起涟漪,阳光洒在江面上,金光闪烁,江面上浩浩荡荡,五十余艘大船在江面排开。
江边聚集了成千上万的潭州百姓。
李从嘉这位曾带领民夫保卫潭州城的将军,主持施粥赈济百姓的安抚使,此刻正站在一艘大船上,他身着窄袖袍,一身武士装,虽没有华丽的服饰和威风的兵器,却显得格外亲切。
他目光看着潭州城,这几个月的时间,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承载着士卒的鲜血和他的记忆。
“李将军,您是我们的恩人啊!”一位年轻女子跪伏在地,泣声喊着。
“李大人,您是我们的英雄!”一名老丈高声喊着。
“您救了我的命……
人群中响起了百姓不舍的呼声。
李从嘉深鞠一躬:“各位父老乡亲,我虽然离开潭州城,但我的心永远和你们在一起,愿潭州安康,风调雨顺。”
船渐行渐远,李从嘉身影逐渐模糊,消失在江面上,今年大旱,粮食欠收,兵灾四起,能活下命来的百姓无不感激涕零,站在江面久久不散去。
片刻后,李从嘉在大船上,眺望江面。
突然听到,船尾处有侍卫呵斥声:“小乞儿,怎么混进来的,快快下船。”
“官爷,求求您啦,我的家人都饿死了,我不想下船。”小乞儿细小的声音说着。
李从嘉闻言已经走到近处,只见一个瘦骨嶙峋,两颊凹陷,赤脚的小乞儿正跪伏在侍卫身前,那侍卫也很无奈。
侍卫见李从嘉走来急忙跪拜施礼,颇为窘迫:“主公,船上混进来一名乞儿。”
李从嘉再看向小乞儿,却见她满脸黑灰,只剩下雪白牙齿,急忙叩拜道:“将军,小女秋水,承蒙您救命之恩,小女愿为奴为婢,侍奉您左右,请您让我留下吧。”
那水汪汪大眼睛盯着李从嘉,满眼哀求,显然这是她最后的希望。
“我记得你……月余前,你在潭州城中,你姐弟二人被两个乞丐欺负是不是?”李从嘉猛然想起,刚到潭州城时,好似遇见过她。
秋水闻言,噼里啪啦掉起了眼泪。
“恩公,您救了我们一命,是我弟弟没福气,生病又冻死了。”
说罢秋水想起弟弟的死,又是哭道:“我也是因为恩公施粥活命,才能有今天。”
李从嘉见她年纪也就十一二岁,磕头如捣蒜,心中不忍道:“快快起来吧,乱世之下,青年男子都不能活,更何况你们无依无靠的兄妹。”
秋水闻言道:“我也是感念恩公之德,还望能伺候左右,报答恩情。”
李从嘉见她说话清晰,颇有逻辑就问道:“你是哪里人?姓什么?多大。”
秋水急忙达到:“回禀恩公,家父姓张,本是潭州城内官员,去年遭了兵灾,全家被杀,我和弟弟年小逃了出来,身边盘缠花光,无可依靠,便沿街乞讨。今年十三岁。”
“那你可识字?”李从嘉问道。
秋水低垂眼帘道:“识些字,但会的不多。”
虽然从小是官宦世家之女,但是这两年生活遭逢巨变,沿街乞讨,受冻挨饿,能够给李从嘉能当婢女已是最好出路。
李从嘉道:“咱们两次相遇,也是有缘,你以后就留下来,随我回江宁。赶紧去吃些米饭,再洗漱一下。”
“谢少爷,救命之恩,秋水永生不忘。”秋水躬身向李从嘉拜礼。
李从嘉微微一笑,心道:“这少女倒是心思聪慧,急忙改了称呼。”
让李从嘉留下她的还有个更重要的原因。
秋水?这个名字。
他依稀记得,秋水名字好像是李从嘉的宫人,喜簪异花,芳香拂鬓,常有蝶绕其上,扑之不去。
宛如传说中的香妃娘娘,身有体香,会有蝴蝶在她身周环绕。
看着小乞丐,瘦骨嶙峋,十二三岁的模样,身影瘦弱,衣衫褴褛,身上满是尘土和污垢,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洗过澡了。
她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遮住了那双本应清澈明亮的眼睛。
实在难以想象,此秋水为历史上的那个香宫人秋水。
“可能因为这个名字太容易重名了吧!”李从嘉想到这。
过了一阵,当小女孩站到他面前,他几乎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洗去了层层污垢之后,她的脸庞小巧玲珑下面是一对犹如清澈湖水般的眸子,睫毛浓密而长,微微上翘,为她增添了几分俏皮感。
她的头发也被细心梳理过,黑色的发丝顺滑光亮,如同瀑布一般垂落在肩头她整个人看起来更加精神抖擞,完全不像之前那个被人忽视的小乞丐,令人眼前一亮。
此刻的她,不仅外表焕然一新,连眼神中也多了一份自信和希望,那一刻,她仿佛从一个被遗忘的角落走到了阳光下,重新找回了属于自己的光彩。
“秋水?”李从嘉看去更多觉得她是一个瘦小的惹人怜惜的小女孩。
“少爷!”秋水露出洁白的贝齿,脆生生的应了一声,开心的笑着。水灵灵的样子,满是活力。
李从嘉道:“你也多吃些饭菜,等会我有些东西要教你。”
中午,船舱内,一缕阳光透过半开的窗棂,斜斜地洒在铺满了洁白宣纸的书案上,给这片宁静的空间增添了几分温暖的色彩。
书案两侧摆放着几排精致的书架,上面整齐地排列着各种古籍和文房四宝,散发出淡淡的墨香,仿佛可以让人闻到历史的气。
窗外,江风吹过,发出沙沙的声音,为这静谧的环境增添了自然的韵律。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们常用的文字来表示数量外,还有一种非常方便的数字系统。”
李从嘉拿起一支毛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了从0到9这十个阿拉伯数字,“这些数字虽然看似简单,但它们可以用来表示任何数量。”
少女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她从未见过如此简洁明了的数字,心中充满了惊叹。“那这些数字怎么读呢?”
她小心翼翼地问道,生怕自己错过了任何一个细节,又担心少爷嫌她笨。
李从嘉微笑着解释道:“这很简单,从左到右依次读作零、一、二、三、……九……
少女听得入神,她试着模仿着,在自己的小本子上写下这些神奇的符号,并尝试着读出它们代表的数量。
每写出一个数字,她的眼中都会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看到少女认真练习的样子,李从嘉感到十分欣慰。
他知道,虽然这只是基础的数学知识,但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却是打开新世界大门的一把钥匙。
秋水为人颇为机灵,并且有文化底子。李从嘉经常感觉身边缺少一位会算数统计的内助。
她年纪小,接受能力强,也不会对自己这些奇奇怪怪的知识问东问西,对自己的要求绝对的服从。
在这份静谧之中,少女坐于书案一侧,专注地盯着眼前的宣纸。
她的对面,是一位温文尔雅的男子,正耐心地讲解着加减法的基本原理,他的声音低沉,既清晰又温和,让人感到安心与信任。
这样的场景,仿佛是一幅动人的画卷,让她只想全心的投入到这来之不易的生活中。
李从嘉见她学的很快,劲头十足,颇有一种女仆养成记的感觉……
第48章 回家
随着船队逐渐远离潭州,两岸的景色也发生了变化。
不久之后,江面渐渐开阔起来,水势也变得更为平缓,路过湘江,一路向东行船。
李从嘉一路没有闲着,抓紧每一刻时间。
早晨时,甲板上便会成为一片练武场,李从嘉换上一身轻便的练功服,手持长刀,在晨光下舞动起来。
他的动作既刚劲有力又不失优雅,每一招每一式都透露出深厚扎实的底子。
周围李雄、马成信、张璨等人经常陪他练习,提升自己的体魄,领悟武学的真谛。
上午时,李从嘉便会在船舱里找一处安静的角落,铺开宣纸,时而读书,时而写字,时而作画,似乎是钻研什么。
画的东西多数是简约线条,旁人看不太懂,阳光透过轻薄的云层,洒在他的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
午后,当阳光不再那么炽烈时,李从嘉抽出时间教秋水,秋水聪明伶俐,更是认真努力,只要李从嘉第一天教的内容。
第二天秋水必能牢记,在李从嘉眼中能看出她很多知识都在死记硬背,运用不灵活,但可想象,秋水回到住处必定咬着笔杆努力巩固复习。
这对她是改变命运机会,她抓住每一刻。
下午的时候李从嘉还会巡查,其他船员训练情况,按照来的时的要求,对于每个营长、都头管辖的人员都进行比赛训练。
有时候防御、攻击李从嘉亲自指挥,确保每个环节都能无缝对接。
通过这样的训练,不仅提高了船员们的作战能力,也增强了团队之间的默契。
一场场血战下来,让这支八百人的队伍,更有了一种无可匹敌的士气和军魂!
近二十多天的航程,江宁城那宏伟的城墙映入眼帘。
接近中午,正午的阳光洒满江面,船队在光辉中航行,显得更加壮丽。
江面上的船只也多了起来,有来往的商船,也有捕鱼的小舟,好不热闹。
已经到了十二月末,离家半年,所有人都是翘首期盼,望着江宁城!
“回家了!”
“我们赶在春节前回江宁啦!”
船渐行渐近,江宁城的春节前夕,空气中弥漫着喜庆与繁荣的气息。
街道两旁挂满了红灯笼,家家户户门前贴上了春联,彩旗随风飘扬,昭示着新年的到来。
整座城市仿佛披上了一层节日的盛装,处处洋溢着欢乐与希望。
李从嘉对八百民夫进行丰厚的奖赏,将众人按照建制登名造册后,设置联络人员后,将众人遣散回家。
他带着李雄、张璨、马成信等几名亲卫,回京复命。
走在江宁城的大街小巷,可以见到各式各样的摊位,卖着琳琅满目的年货。
有卖新鲜果蔬的,有卖糖果糕点的,还有卖灯笼、鞭炮和各种装饰品的小贩。
孩子们手里拿着糖葫芦,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穿梭于人群之中。
城中的各大寺庙也开始举办庙会,吸引着众多信徒前来参拜祈福。香火旺盛,钟声悠扬,人们带着虔诚的心愿,祈求来年的平安与健康。
庙会上还有各种传统表演,如舞狮、杂技、皮影戏等,吸引了无数观众驻足观看,掌声和欢呼声此起彼伏。
李从嘉等人被几名太监和侍卫,领向建康宫。
为首一人为御前王公公,面白无须,身着宦官紫色长袍,颇为儒雅。
二人见礼,寒暄后,御前王公公道:“内臣恭迎,六皇子回城,因明日春节,满朝文武已经休朝,只有内臣前来恭迎。六皇子居功至伟, 江宁城内无不传诵您的事迹呢。”
御前王公公,虽说话客气,以奴自居,实际上身份极高的。
属于从二品。
李从嘉小时候,也在宫中见过他。
唐朝太监虽没有汉朝、明朝那种宦官祸国,呼风唤雨的权力,但是品阶也分一至九品,此时接引李从嘉的殿前王公公,已在皇宫中排名第二。
大内总管、御前公公、殿前公公、首领公公……内侍太监、大太监、太监。一级级熬到最顶前列,可以说是内臣中实权人物。
所以御前王公公来接他丝毫不落身份,更因为李从嘉为六皇子,从小在皇城长大,派遣御前王公公接引,更显得理所应当。
李从嘉闻言,便知道因为明日便是春节,不再开大朝会了。
实际上唐朝节日很充足,过年7天乐。
和千年后的今天一样,《唐会要》史料记载,春节正式假期为七天,但实际上操作中,官员们往往会提前几天停止办公,准备过年,一些京官甚至提前三四天开始休假,准备年货。
“临近春节,劳烦王公公,前来到江边接引,全赖父皇圣明,士兵勇武,才能大破叛军。”李从嘉谦虚说着,随着王公公向着建康宫走去。
到了建康宫后,王公公带着到了内殿。
冬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进来,给宫殿增添了几分温馨,内殿布置得典雅而不失庄重。
李璟身着一袭深色龙袍,袍身绣有金线勾勒的五爪金龙,姿态栩栩如生,象征着帝王的尊贵与权力,头戴一顶嵌有珍贵宝石的黑色冠冕。
他的面庞略带沧桑,但眉宇间流露出的英气未减。
钟皇后则身着一件淡雅的长裙,裙身以细腻的丝绸制成,颜色为浅绿,裙身之上,绣有精致的花鸟图案,色彩斑斓而不俗艳,尽显女性的柔美与温婉。
头戴珠翠,发间插着一支翡翠步摇,每一步行动间,步摇轻轻摇晃,发出悦耳的声音。
她眼神中充满对儿子的关怀。
“儿臣李从嘉,拜见父皇、母后。”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坚定。
随着话音落下,李从嘉缓步入殿,行礼如仪。
李从嘉心道:“这次觐见至关重要,决定后续自己的策划!一定要好好和老爹交流……”
“从嘉,快起来吧。”李璟的声音温和中带有几分慈爱。
“你在潭州作战英勇,为国效力,朕心甚慰,战绩功勋也都知晓。”
李从嘉起身,抬头看向父亲,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谢父皇夸奖,儿臣在潭州确实经历了不少艰难险阻。”
“敌军凶猛,加之湖南局势崩坏,但儿臣深知,身为皇子,更应以身作则,鼓舞士气。无论条件多么艰苦,儿臣都与将士们并肩作战。”
钟皇后轻柔地,眼角垂泪,她是李从嘉的生母,上前一步抱住了他说道:“儿啊,如今平安归来,我们一家得以团聚,实属难得。”
李从嘉听到母亲的话,心中一暖。
李璟微微点头,示意儿子坐下:“从嘉,你的勇气和智谋,独自领军为我大唐立下了汗马功劳,过年后就十六岁,朕要好好奖赏你。今后,你不仅要继续磨砺武艺,更要学习治国之道,为将来承担更大的责任做好准备。”
李从嘉郑重地点了点头:“儿臣谢过父皇教诲。”
此时,殿内静谧,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打破了这份宁静。
李从嘉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责任感涌上心头。
“想要什么赏赐?”李璟欢豪气的问他。
第49章 请命
临近新年,李璟虽然对于丢失楚国旧地十分恼火。
但是李从嘉是他亲子,且守住潭州,打下来赫赫威名,也是李璟政治宣传的最后的一块遮羞布。
“想要什么赏赐”李从嘉心里合计了一下,有了初步想法。
最常规的封赏就是食邑!
食邑封赏从秦朝开始到宋朝结束,历经千年时间,食邑范围内的田租、户租、劳役都归受封者所有,是皇帝笼络人心,奖赏功臣最常见的方式。
食邑的土地仍属国家。
行政管理权在官府。
受封者不能随意买卖或者转让食邑,有的可以家族内继承,有的则会在死后收归朝廷。
唐朝完善了食邑制度,还设置了“勋田”和“功田”,奖励文治武功获得功勋之人,五代十国食邑仍然存在,但是政权变更频繁,势力缩小,导致食邑减少。
李从嘉今年出宫封安定郡公,食邑三百户!
盛唐朝时封王食邑五千户,封郡公食邑可达两千户,南唐因为是地方割据政权,现在比之当时减少了近十倍。
李从嘉心中有所谋划,也想多要些食邑,一定程度上能够自治一方。
李璟沉吟片刻后道:“你保住潭州城十四万黎民百姓,朕赏赐你食邑八百户,封郑王,其他赏赐待朝会后再议。”
李从嘉:“谢父皇隆恩,封郑王儿臣惶恐,还望父皇三思。”
“怎么?还不愿封王?”李璟笑着问道。
李从嘉躬身施礼自谦道:“儿臣年幼,离皇宫,开府不足一年,本临时受命安抚使,赈济灾民,恰逢楚地叛乱,奈何儿臣能力不足,未收复全境。”
说到这儿,他话锋一转,又颇为悲痛说道:“儿臣出城时,带着一千二百民夫乡勇,全赖士卒齐心协力,侍卫英勇,才得以在湖南取得小胜,可有四百乡勇战死沙场。”
李璟闻言明白了他的意思,李从嘉侧面想要用自己郑王的封号,补增给这些士卒些额外赏赐。
实际上李从嘉也有自己的思考,此时东宫太弟,李景遂是皇位第一继承人,燕王李弘冀是皇位的争夺者。
按照原来历史发展,六年后李景遂会请辞,不要东宫之主的位子。
在回乡途中被李弘冀毒杀而死,可见皇权之争的惨烈。
从小李煜也是醉心于山水,自称钟山隐士,躲避皇权之争,几名哥哥也都早夭。
他才十六岁,羽翼未满。
封王后可能会直接站上擂台,此时李景遂,正在灯光下,他自然要躲避,因此李从嘉结合实际情况也是极力的推辞。
“也罢,那就多多抚恤为国捐躯的战士,你尚且年幼,就等一等吧!”李璟决定说着。
“拜谢父皇,隆恩浩荡。”
李从嘉跪拜道:“儿臣因为屡次上战场,多蒙士卒拼死相救,而今他们家中劳力丧命在战场,多因与我同行,儿臣斗胆请一千二百民夫,愿意迁户到我食邑治下,儿臣也好照拂一二。”
李璟闻言便道:“难得你悲悯之心!准奏。”
李从嘉心中一喜,把最想要的放在看似最不关键的时机说出来。
这八百民夫是自己带出来的,若是没有保留,打散回原籍岂不是太可惜了。
“新春佳节,这两夜你留在宫中,多陪陪你母后,欢度元日。”李璟宠溺的说着。
第二日一早,建康宫内,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皇宫内外处处洋溢着节日的气氛,大殿之上,金碧辉煌,映照出一派繁华景象。
清晨,建康宫的内务府早已忙碌起来,准备迎接这一年的春节盛宴。
宫人们身着统一的制服,各司其职,有的布置宫殿,有的准备菜肴,还有的负责接待宾客。
大殿正中的御座上,铺上了绣有龙凤图案的锦缎,两侧摆放着精致的屏风,上面绘有山水花鸟,显得格外庄重。
随着钟声敲响,宴会正式开始。
宫门缓缓打开,李璟皇帝在侍卫的簇拥下步入大殿。
他身穿龙袍,头戴冕旒,每一步都显得庄严而威严。在场的多是皇亲国戚、内侍近臣,外臣极少,纷纷跪拜行礼,口中高呼。
“恭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权力会让人迷失。
在山呼海啸的恭迎声中,李璟走了上来,似乎也忘了丢掉的湖南山河,身后跟着宫装丽人,皇后钟氏和郑国夫人吴氏。
李从嘉站在众皇子中,长兄燕王李弘冀也赶了回来,还有一些未出宫的弟弟,李从善,李从镒,李从谦,妹妹李芳仪,李芳菲。
皇子、公主坐在一起,最大的李弘冀二十多岁,最小妹妹李芳菲才三岁,其乐融融的场面。
正当李从嘉望向前方时,只觉有一道目光看着他。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南唐皇宫内的宴会厅里,烛光摇曳,映照出一片金碧辉煌。
她的眼神穿过人群,落在了自己身上。
正是周娥皇!
她端坐于宴席之上,在周宗身旁。
身着一袭华丽的织锦长裙,裙身绣满了精致的牡丹花纹,如同晚霞般绚烂夺目。
她的发髻高高挽起,点缀着珍珠和翠玉的饰品,更显高贵典雅。蛾眉轻描,朱唇微启,她的眼眸如秋水般清澈,顾盼生辉。
李从嘉也看向她了,二人目光对视。
周娥皇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脸颊微微泛起了红晕。
李璟春节组织宫廷大宴,以家宴的形式,召集了一些近臣,冯延巳、韩熙载等人也在其中,对于自己有拥立之功的周宗自然也请来了,对李璟而言周宗更像是他的长辈。
七十岁,在平均寿命不足四十的五代十国,已算高寿。
以前是镇守广陵,而今年老封司徒,回金陵养老。因为是春节家宴,所以带着自己爱女,周娥皇一并前来赴宴。
李从嘉看着周娥皇瞥见自己一眼,目光又躲闪起来。
第50章 元日
周娥皇低下头,轻轻拨弄着手中的玉杯,试图掩饰内心的波动。
然而,她的心思却留下了他的身影。
“他壮硕了很多,也长高了些。”
在这灯火阑珊的夜晚,周娥皇的心中竟有种少女的甜蜜与期盼,看见了他,仿佛整个世界都变得美好起来,心中涌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
李璟皇帝缓步走到御座前,轻轻坐下。宫女们迅速上前,为他披上一件绣有金色花纹的外袍,以示尊贵。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玉杯,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而又充满感情地说道:
“诸位爱卿!”
“今夜星光璀璨,春风送暖,我们齐聚于此,共庆新春佳节,实乃人间一大乐事。吾等虽身处帝王之家,亦不忘民间疾苦,更当珍惜眼前相聚之欢,共享此番良辰美景。”
“想我大唐,自立国以来,历经风雨,终得今日之安定繁荣。这一切,离不开诸位的辛勤付出与智慧谋略。值此新春之际,朕愿与大家共同举杯,敬过往一年里每一位为国家贡献之人,同时也为新的一年祈福,愿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说罢,李璟率先饮下了手中的酒,周围随即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宴会也正式开始。
宴会开始后,宫女们依次为宾客们斟酒添菜。
美酒佳肴琳琅满目,玉盘珍馐,香气四溢。
李璟皇帝举杯,微笑着向众位皇亲国戚敬酒:“今日是新春佳节,让我们共同举杯,祝国家昌盛,百姓安康!”
众人齐声应和,气氛热烈。
李从嘉也端起酒杯,恭恭敬敬地向父亲敬酒,眼中闪烁着敬爱之情。
他按照宫廷礼仪,先向李璟皇帝行三跪九叩之礼,然后才起身敬酒。
宴会进行到一半,歌舞表演开始了。
乐师们奏响了悠扬的音乐,琴瑟和鸣,鼓乐齐鸣。
一群身着华丽服饰的宫女翩翩起舞,她们的舞姿轻盈优雅,如同仙子一般。
她们的舞步整齐划一,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令人赏心悦目。
舞蹈结束后,几名年轻的宫女手持玉笛,走上前来,为宾客们演奏了一曲《梅花三弄》。
演奏技巧娴熟,音色清澈,引得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之动容。这曲子传自晋朝,迎春之曲,颇为符合今日之景。
宴会间隙,李从嘉与其他几位皇子围坐在一起,几位弟弟也追问他在外发生的事情。
李从益问道:“六哥,听说你阵前斩杀敌军主帅周行逢。”
李从嘉笑道:“当时射箭没中,李雄校尉投掷短戟将其击倒了。”
“六哥,你是不是单挑潭州第一勇将,人称鲜卑小王宇文琼,听说他身高一丈,手持巨锤,阵前你们大战八百回合,杀的他落荒而逃。”李从善瞪大眼睛问道。
“宇文琼和咱们身量差不多,我在潭州城下单挑,也是因为士气低落,必死之局,才冒险的,也被人打吐了血。”李从嘉看着才十岁的弟弟,一脸崇拜的看着自己。
“原来如此啊!”
李从善小小的脑瓜,点了点,想着自己的哥哥半年前才出宫。
变的好生厉害呢!
他的年纪,正是崇拜英雄,听着鬼怪杂记,对于李从嘉的传闻越来越神奇。
梳着双丫髻的小妹妹,嘟着小嘴,奶声奶气的李芳仪说道:“我就说嘛,哪有那么高的人,张公公都是骗我的。”
“守住潭州城是真的咧。”小丫头也是崇拜的看着自己的六哥。
几个弟弟妹妹,都围着李从嘉听他讲述着,一个个充满好奇。
对于这些未出宫的皇子公主,外面的天地太有趣了。
旁侧李弘冀心中不悦,心道自己苦守润州,万分辛苦,年底赶回京城,却被李从嘉抢了风头。
转过头来笑道:“从嘉,你的诗词才我是见过,万没想到此番外出,竟然对阵杀敌,武力高绝,盛名隆隆,让为兄刮目相看。”
李从嘉微微一笑,谦虚地答道:“皇兄过奖了,不过既然大家以讹传讹,都是我朝士卒,奋勇杀敌,我恰巧赶上了。”
李弘冀武人性子:“六弟谦虚了,不如改日,我们兄弟二人,切磋切磋!”
“好啊!”
弟弟妹妹欢呼雀跃,都等着看热闹。
李从嘉背后一寒,便觉被人盯上。
他也不再应声,只是说道:“皇兄说笑了,小弟自是不如,春节之喜,咱们兄弟理当共庆佳节。”
随后李从嘉也不再理会李弘冀挑衅,看着前方。
有些放浪形骸的皇帝,起了文人兴致,一首首诗词,应景而出,已经和宠臣韩熙载、冯延巳等饮宴赋诗。
以前念书的时候看过李璟词,还有评价说,时时作歌诗,皆出入风骚。
他以前不理解,想的是帝王轻佻放荡,行为不检点。而今到了这五代十国才知道,这时的风骚,是出自《国风》、《离骚》之意,说是文人墨客的文学之作的意境。
后世骂人说风骚,当此时指的是文人雅客作诗词。
酒酣耳热之时,韩熙载道:“陛下可知道,当今天下琵琶之音,周司徒家长女,可为第一。”
“此话当真?”
韩熙载转头对着,周宗遥遥一拜,看着他身旁的女子道:“数月之前,臣曾有机会再司徒府上,一听仙乐。”
夜色渐浓,南唐皇宫内灯火辉煌,周娥皇端坐在宴席之中,她的存在犹如一颗璀璨的明珠,令周围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她身穿一件精致的织锦长裙,仿佛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裙摆随她的动作轻轻摆动,透露出几分不经意的优雅与灵动。
见到众人向自己看来,施礼见安。
“周司徒,可否让侄女演奏一曲,以助雅兴。”韩熙载醉醺醺的说着。
“小女才疏学浅,哪能说得上仙乐,只是献丑罢了。”周宗年老得女很是宠爱她。
李璟也曾听过周娥皇琵琶一绝,今日有韩熙载说出来,正好借机来听一听。
“来人,取烧槽琵琶来。”李璟吩咐着。
众人一听,都是颇为期待,烧槽琵琶乃是历史留名的琵琶,四大琵琶之一,是皇宫珍宝,古代有名剑干将莫邪剑,烧槽在琵琶界的地位类似于干将莫邪剑。
想今晚必将有一场令人惊叹的表演……
但是李弘冀,也是眼热的看向周娥皇。
第51章 烧槽琵琶
夜色渐浓,南唐皇宫内灯火辉煌。
周娥皇腰间系着一条细长的玉带,一双云履轻巧地踏在柔软的地毯上。
鞋面上绣有精美的蝴蝶,仿佛随时准备振翅高飞,增添了几分活泼的气息。
她的妆容也极为讲究,眉毛被精心描绘成细长的柳叶形,增添了一丝柔美之感。
眼尾微微上挑,眼中仿佛藏着星辰大海,让人一见难忘。
历料记载她创造的“高髻纤裳”和“首翘鬓朵”等妆容,纤丽袅娜,使后宫争相效仿。
李从嘉心中暗道:“周娥皇按照后世的说法也算是美妆博主,引领潮流。”
她的双颊上施了一层薄薄的胭脂,使得她的脸色更加健康红润。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红润的双唇,涂上了鲜艳的口脂,如同熟透的樱桃,令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多看几眼。
她走殿前,已经有宫女拿来琵琶。
烧槽琵琶相传为三国时期名士蔡邕所发现,烧过的檀木会产生一种共鸣腔体回响。
但是这工艺极为复杂,现在已失传。
李从嘉也是万分期待看着这次演奏。
烧槽琵琶其制作工艺复杂且精细,具有很高的艺术价值。
旁侧一名红服内侍,对着小皇子,公主讲道:“烧槽琵琶选用紫檀木,蒙皮为蟒蛇皮,烧槽技术最为关键。”
“先在共鸣箱内部挖出一个空腔,然后用火烤热,使木材表面略微炭化,这个过程称为“烧槽”。烧槽可以使琵琶的音色更加浑厚、圆润。”
李芳仪翘着小嘴道:“这样就可以了吗?”
宫中的内侍讲道:“蒙皮用特制的胶水粘贴到共鸣箱上,并仔细拉平,确保没有气泡或皱纹。调试后,在琵琶的表面进行雕刻、彩绘,增加琵琶的艺术美感。”
李从嘉等人听着也是大为好奇,正当这时琵琶声起。
周娥皇演奏了,她调整了坐姿,确保自己能够以最舒适、最适合的角度与琵琶接触。
她的指尖轻触琴弦,起初只是几声试探性的拨动,仿佛是在与乐器进行着无声的对话。
接着,她开始了正式的演奏。
她的手指在琴弦间快速移动,无论是快速连续的弹挑,还是缓慢细腻的滑音,都能处理得恰到好处。
尤其是那些复杂的指法,如轮指、滚奏等,她都能运用自如,让每一根弦都发出最纯净、最动听的声音。
“《邀醉舞破》”
历史上有她所创谱的,千年名曲。
而今李从嘉穿越时空,耳中能听到,来自千年前琵琶音的震撼。
周娥皇对力度的掌握极为精细,从轻若无物的微颤到重若雷霆的强击,她都能准确地表达出音乐中的情感变化。
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
所有人都被周娥皇技法所惊讶,只觉心神震撼。
这种力度的变化不仅体现在单个音符上,更贯穿于整首曲目的起伏转折之中,使得音乐层次分明,富有感染力。
她的演奏既有快板的激越,也有慢板的抒情,通过不同的节奏变化,营造出丰富多样的音乐画面。
宫装丽人,宛如仙子,犹抱琵琶半遮面。
她用琵琶讲述了一个个动人的故事,带领着每一位聆听者穿越心神,体验不同的情感世界。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所有的人都沉浸在那份美好的余韵中,久久不愿离去。
此曲,此景,此仙女……构成了世间最美的一幅画面。
皇帝李璟挺近也露出的赞许目光心中大喜。
拍手称好道:“美哉,妙哉,这烧槽匹配赐给周家女,放在宫中也是宝物蒙尘!”
历史上李璟也曾趁着寿宴时,听过周娥皇演奏,并将烧槽琵琶赐给了她,而今由于李从嘉的影响,周娥皇名声更显,导致这事情提前了几年。
“今月闻君琵琶语,如听仙乐耳暂明!”
“真有白文公,《琵琶行》之乐声之美。”
在场众人,无不拍手称赞,让很多人想起了白居易的《琵琶行》,都为周娥皇的琵琶演奏所惊叹。
在场中的年轻公子,小一辈儿的才子,将军也都目光火热的看着周娥皇。
李璟环视一周哈哈大笑道:“周司徒,不知女儿可有婚配?”
周宗闻言道上前一步道:“小女刚从广陵来,尚未有婚配,几月前我在府中寿宴,小女弹奏一曲,最近有登门求亲者是不少。”
“老夫年老得女,虽说儿女婚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也是听从小女之意,为她择一佳婿,也是老夫所愿。”
周宗很宠爱自己长女,唐朝女子婚恋,是历朝历代中最为开放的,五代十国更是如此,他也想让女儿自己找个如意郎君。
李璟道:“周司徒有爱女如此才情,求亲者自然如过江之鲫。”
又转头看向周鹅皇道:“不知你可有中意者?”
周娥皇笑道:“小女想多侍奉在父亲膝下,尚未考虑婚配之事。”
李璟和众近臣内侍,喝了几杯酒,问道“你看皇宫这些年少俊杰可有入眼者,可择一佳婿,成就一场姻缘,也留下一段美谈。”
周娥皇,俏脸一红,大庭广众,少女的心思又怎么可能直白的说出来,况且朦胧情愫,都没有还没到那个程度。
哪知正当这时武军校尉皇甫继勋突然站了出来。
他是当朝武职第一人,殿前神卫都虞侯皇甫晖的儿子。
曾经在秦淮河畔见过周娥皇一面,那日还调戏了周娥皇。自从那时起对她便是恋恋不忘,甚至要求父亲登门求亲。
皇甫晖也是心疼儿子,觉得自己和周宗门当户对,也曾派人去求亲。
周宗也是借着女儿刚到京城,的说辞给推辞了下来。
皇甫继勋饮了几杯酒,酒壮怂人胆,何况他本就是个胆大包天之人,而今看周娥皇宛如皎皎白月,让人心神着迷,便壮着胆子上前一步道。
“启禀圣上。微臣皇甫继勋与周小娘子有一面之缘,希望能求取姻缘!”
只要有一人带头,其他人也都壮起胆来,在场众人都是近臣内侍,今日春节有以家宴形式开展,南唐士大夫文化,不像后世宋朝那种受礼法束缚。
韩熙载之子韩畴,冯延巳之子冯浩波也是纷纷出列,表示希望求取姻缘。
李璟看事情没有按照自己的思路发展下去,他知道周娥皇和李从嘉有过几面之缘,也传出过,合奏词曲,所以借着今日之时,本想借此机会给二人赐婚。
未曾想半路杀出个浑人皇甫继勋。
李璟见状,也是一惊,年轻小一辈儿的俊杰几乎都站了出来,饮酒一口又道:“一家女百家求,何况周司徒之女如此才情绝艳。”
李从嘉见此情此景,心道:“抢我媳妇儿,门儿都没有!”
心中一横,大步战出一时说道:“周小娘子,与我有救命之恩,赠词之缘,我有意求之。”
周娥皇对此情景,也是有些发愣,所以在场之人都凝滞了,周娥皇宛如一轮皎皎明月,轻吟一声,说了三句话……
第52章 三语许终身
宫灯摇曳,目光汇聚,在周娥皇身上,她宛如明月,俏生生的站在场中。
看着在场气氛说道如此,也有羞赧,清了清嗓音,鼓起勇气道:
“小女期盼未来夫婿,如高祖与窦氏,有比武之情”
“也期盼未来夫婿,如李白与安陆许氏,有文才之才情”
“而今生逢乱世,天下板荡,更期盼夫婿能如薛将军与柳氏,驰骋疆场,保家卫国,为光复大唐而征战天下。”
说完这三句话,场中不仅仅小一辈的人沉默无语,就连老一辈的才子文士,都呆语良久,周娥皇说这三句话连用三个典故,很多人也反应不过来。
李璟和韩熙载、冯延巳对视一眼,又看了看周宗。
只见周宗笑语吟吟,点了点头,满眼的欢喜满意:“自己的女儿,心气真是高呢。”
皇甫继勋,上前一步大咧咧道,皱眉问道:“比武招亲吗?让我来,必能取胜。”
众人哄笑一声,也是一阵议论,都在想周娥皇这三句话。
李从嘉前世家中有古玩店。
还记得:“历史记载,周娥皇通晓史书,精谙音律,采戏弈棋,莫不妙绝,尤工琵琶,曾为元宗(李璟)弹奏琵琶以祝寿,元宗(李璟)深为赞叹,赏赐以烧槽琵琶。”
李从嘉结合两世为人的记忆,思考着周娥皇这三句话。
“真是通晓史书啊!此女难追啊……。“
结合原有的一些人质,李从嘉想到了这句话的意思!
哪个青葱年华的女子,不希望自己丈夫能文能武!
韩熙载笑道:“周大人,实在佩服,小侄女才情高绝,样貌无双,怕是难找到如意郎君啦。”
历史上最为着名一次比武招亲,李渊比武招亲迎娶北周大司马窦毅之女,窦大司马在长安设擂比武,为女儿招亲。
比赛方式是在园子里放置一个屏风,屏上画两只孔雀,求婚者在百步之外搭弓射箭,射中孔雀者即为窦小姐的夫婿,最后获胜是后来的唐高祖李渊。
此事载于正史,一代帝王年轻之时参加过比武招亲,不仅仅是武侠小说里的趣事。
剩下两件事,李从嘉也明白个大概。
唐代社会重视门第和才学,招亲的方式也多种多样,既有文学比赛也有武艺比试。
李白年轻时游历各地,曾在一处遇到一位才女许氏。
许氏才高,谁都不嫁,说要:“文才冠绝天下,才是自己的如意郎君。”
史上第一才子,李白登场了。
安陆许氏是名门望族,在唐朝特别世家门第,许氏女祖上为宰相,父亲为了给女儿选一个有才学的丈夫,举办了一场文学比赛,李白凭借自己的诗才赢得了比赛。
最终娶了许氏。
第三句话则是薛将军与柳氏,也是正史记载,唐代名将薛仁贵是唐代着名的将领,薛仁贵年轻时贫困潦倒,但才貌出众。
河东柳氏是名门望族,父亲为了给女儿选一个好丈夫,举办了一场比武招亲。
薛仁贵天生神力,武力极高,最终凭借自己的武艺赢得了比赛,最终娶了柳氏。
这个薛仁贵的故事,李从嘉在后世评书里面听过。
在场小一辈的,韩畴、冯浩波、李弘冀、皇甫继勋……在旁人讨论下也终于明白了这三个故事。
周娥皇片刻之间,引用三个典故,身份从帝王、文士、到武将,可以表明心迹。
韩畴道:“周小娘子,是想要找个文武全才的夫婿。”
“小女蒲柳之姿,愿得如意夫君,侍奉左右。”周娥皇自谦的说了一句,说罢目光环视,看向众人。
皇甫继勋身着轻甲,见周娥皇目光扫过自己,都觉身子轻了三分,自信武力一流,要展示文才,一时间来了急智。
“咳咳……”
皇甫继勋清了清嗓子,准备吟诗。
“我也懂得周小娘子之意!周小娘子如意郎君是!”
“提笔能写百家姓,上马能追小毛驴。骑术高超赛张飞,智谋多过诸葛亮。”
“哈哈哈……”
众人听他打油诗话糙理不糙的诗词,都是捧腹大笑,顿觉这个皇甫继勋虽是个浪荡的二世祖,每日听曲唱歌,也是粗通文墨!
李璟难怪听到如此搞笑之语,哈哈一笑道:“皇甫老将军,令郎真是有趣。还有哪位懂得周家女心意啊!”
韩畴见状,竟然有皇甫继勋在前如此情况,引得堂中气氛,如此欢乐。自己也可以一展诗词不会比他差。
于是冯浩波上前一步道:“我理解周小娘子之意,如意郎君。”
“文章一出惊四座,字如龙蛇走纸上。马上功夫无人敌,箭射云中雁两行。”
众人点了点头,急智之下,冯浩波也是应了此景。
韩畴见冯浩波都已经出来,自诩不弱于冯公子,也是附和几声,又说道:“周小娘子中意郎君应当。”
“心机一转计百出,武艺一展敌胆寒。文武双全谁与比,沙场争雄我为锋!”
韩熙载见自己儿子,没有干站人群中,说出一首打油诗,也是满意点点头。
众人依次看去,有几名公子,自觉无急才,想不出应景之诗,也并没有皇甫继勋那种厚重脸皮搞笑的蠢劲儿,都是自觉后退了几步。
只剩下李从嘉还站在前列,众人目光期待,都看向他,心道:“他可是有,《鹊桥仙》、《破阵子》两首开先河之词。”
目光都格外期待……
李从嘉长舒口气,凝神向前走了几步,心道:“南唐这风气,一喝酒宴饮,出入皆风骚啊,都需要写诗作词,幸得肚子里有几首存货诗词。”
“今天周娥皇太过耀眼,三言两语,才情压住了一众才子。”
李从嘉清了清嗓子道:“周小娘子对我有救命之恩,秦淮河畔有赠词之礼,周世伯府上有七夕之词。”
“回想往昔,历历在目,而后千里破贼,死守潭州之时,也曾想起江宁城中知音之事,想那心有灵犀一点通!”
李从嘉说起只有两人能懂的一句话,正是周娥皇当时在香囊中塞的纸条内容,旁人听这话云里雾里。周娥皇闻言确是俏脸通红,宛如红云,明艳不可方物。
“我想,周小娘子想要的郎君是……”
第53章 古今英雄唯是君
李璟也是满怀期待的看着儿子,希望他有新奇表现。
本身李璟也是这个时代的文豪,最出名的词“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
这半年来名传秦淮河畔的名作,都是出自李从嘉之口,所有人都很期待。
李从嘉却在此时说道:“周小娘子希望夫君!文武全才,值此佳节,我有一贺礼,先送于父皇,也借此贺礼表达周小娘子对夫君的期望。”
在场文臣武将,皇亲国戚,都是大为好奇,心道:“他要有什么举动!居然在此万众瞩目之时拿出来。”
“周小娘子有言,而今生逢乱世,天下板荡,更期盼夫婿能如薛将军与柳氏,驰骋疆场,保家卫国,为光复大唐而征战天下。”
“我朝天威,善待黎明百姓,但刘贼却犯上作乱,我在湖南赈灾,只能死守益阳,三把大火烧的刘贼不敢再进,而后潭州守城,对战十大将军。”
话说至此,李从嘉已取出一个木盒,捧在手上。
“奈何贼兵势大,不能全灭!带领十八死士,折返朗州城,刺杀贼首刘言,项上人头在此盒中!以震慑天下宵小之辈!”
“哗!”
人群中议论声炸响,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韩熙载、冯延巳、皇甫晖也是大为惊讶。
“什么!”
“刘言死了!”
周娥皇也是看向李从嘉,顿觉自己中意的郎君真是文武全才,水汪汪大眼睛,看着李从嘉满脸的难以置信。
李璟旁的内侍王公公急忙接过木盒,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此消息由于李从嘉刚刚返回,还没有传开。
趁着此时拿出来,保大十年的最后一天,度过春节的最后一个晚上,群臣在此,武将在旁,再好不过的时机!
李从嘉不顾群臣议论之声,又转头看向周娥皇,道:“娥皇之夫君,应当……”
“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心存谋略何人胜,古今英雄唯是君。”
周娥皇小鹿乱撞,只觉天地间只剩下自己和李从嘉二人,但觉所说之语,字字侵入心中,蓦然心中悸动。
众人闻言,只觉此诗气势非凡,朗朗上口,远胜前面几首打油诗。
再想李从嘉千里单骑,深入朗州敌营,斩杀首恶。
一时间都觉豪气云涌!又觉才子佳人,英雄美姬,情意绵绵。
小公主皇子,都有些看痴了。
李璟点头称道:“古今英雄唯是君,不错,不错,从嘉颇中此意!今日春节,周家小女献艺,有年轻才俊作诗,又有刘贼枭首!实在大幸事,千古美谈。”
只听皇帝老爹李璟大谈刘言之恶,此事之畅快,连喝了数杯酒,扫掉了心中积攒半年的压抑。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死亡,这帮小崽子抢我媳妇,李从嘉不能忍啊!
正当李从嘉心中得意之时。
李璟和大臣内侍,皇亲国戚都已经畅快痛骂刘贼!
李璟也发表完他政治演讲,眼看场中佳人,李璟突发奇想道:“须臾间,难为周家女许配婚事!”
“周司徒,我提议不如也做个招亲,元宵节之时,邀京城俊才登门,正如高祖也曾与窦皇后有求亲之美谈,司徒女儿如此才貌,理应择选佳婿,成为我朝之佳话。”
前蜀王建之子王宗弼,曾参加过一次比武招亲,后晋开国皇帝石敬瑭之女,为了给她挑选夫婿,也进行过比武招亲。
五代十国,很多帝王家有类似美谈,在当时引起轰动,因此李璟才会由此提议。
李从嘉见状,欲哭无泪心中吐槽:“糊涂老爹,为了自己热闹,又给我加难度了。周娥皇名声经此一事,又有皇帝金口玉言,怕是竞争者能排到赵匡胤家门口去了……”
周宗看了看爱女,又看了看场中小一辈俊杰,笑道:“遵命,恩谢陛下,应当如此!”
周娥皇见状自然无法再说什么,莲步轻移,谢礼一圈,回到了父亲身旁。
接着奏乐!
接着舞!
在建康宫内,春节的宴会在一片祥和欢乐的气氛中缓缓步入尾声。
夜幕低垂,宫灯如繁星点点,映照着宴会上宾客们脸上洋溢的笑容。丝竹之声悠扬,舞袖轻拂,仿佛连空气中都弥漫着节日的喜悦。
随着最后一曲歌曲的余音袅袅散去,皇帝李璟起身,手持酒杯,向在座的皇亲国戚、近臣致谢。
“今夜之宴,得诸位相伴,实为朕之荣幸。愿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岁岁年年。诛杀叛贼,光复大唐。”
言罢,他轻轻放下酒杯,周围随即响起了一片赞誉之声。
宾客们纷纷离席,互相道别,有的轻声细语交流着宴会中的趣事,今日之事传出皇宫,必定会名声大噪。
无论是周娥皇琵琶曲,还是众才俊作诗赢得周小娘子芳心,更还有李从嘉献上刘贼头颅,千里刺杀的英雄举动。
“古今英雄唯是君!”
“说的好!做得好。”一片欢笑声中众人散去。
宫女们手持灯笼,引导宾客们沿着铺满红毯的长廊缓缓前行,直至各自居住的宫殿或是离开皇宫。
宫门外,夜色如墨,寒风轻拂。
一日后,李从嘉回到了住处,进入自己的郡公府。
府中只剩下几名看家护院的侍卫和吴伯。
“吴伯,我们的书斋开的怎么样了?活字印刷的进展怎么样了?”李从嘉临走的时候布置的事情。
因为时间匆忙,只想着安排盘下书斋,赶快开始活字印刷。
吴管事,见主公半年没有回来,高大壮实了很多。
这些日子江宁城都是他的传说,有真有假,吴管事从小看着他长大,也很难将那个有勇有谋,勇武过人的李将军和李从嘉联系起来。
“启禀主公,活字印刷的工匠确实研究出来了,降低了很多成本,这几个月来印刷了不少个人诗集,咱们价格便宜,出书速度快,书斋这两个月生意兴隆起来。”
李从嘉满意点了点,又问道:“那造纸工坊的事情有进展吗?”
吴管事颇为无奈道:“做活字模耗费了两个多月的时间,书斋刚刚生意有了起色,咱们找了些木雕工匠,只能盘下印刷工坊和书斋。”
“而且造纸需要场地和动用很多人力超过想象。老奴还未着手开始。”
李从嘉闻言也能理解,这些事情不是一蹴而就,特别是造纸需要很大的工坊,不像是盘下个书斋那么容易。
“对了,我食邑之封地,在哪里?”李从嘉灵光一闪,有了新的主意,这可是自己种田发展的地盘。
“自己食邑三百户,太穷了,咱们这就去看看!”
第54章 封邑三百户
江宁城外,四十里远,栖霞山东侧。
李从嘉早晨出门,下午才在来到自己的封邑。
他身着简朴的长袍,只带了几名侍卫随从。
冬日的阳光显得格外温暖,随着他们一行人深入小镇。
这份暖意却渐渐被眼前的景象所冲淡。
仙林镇虽处于节日氛围之中,但家家户户门前悬挂的红灯笼与对联,却显得有些破旧。
颜色也褪去了不少。
孩子们穿着不合身的旧衣裳。
在街头巷尾追逐嬉戏,脸上洋溢着天真无邪的笑容。
但细看之下,他们的手脚都冻得通红。
妇女们忙碌着准备年夜饭,使用的食材简单,多为自家种植的蔬菜。
小贩们的摊位前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年货。
稻谷、麦子、茶叶、麻、桃子和梨子等,都是本地常见的农作物。
尽管如此,人们还是尽力营造出节日的气氛,已把一年中最好的吃食拿了出来。
五代十国红薯、蔗糖、棉花,这种高产的作物还没有大面积出现。
绝大多数人,一日两餐都难以为继,又因为税收盘剥,让人苦不堪言。
李从嘉以前听说过,这个时代,鹅下了双黄蛋都要交税。
李从嘉眺望而去,一乡之地,三百余户。
一面靠山,一面临江,正在栖霞山地与长江边。
吴管家上前一步喊道:“快喊王乡长、吴里正、宋田典来,皇子爷来了!”
乡长统管各项事务。
里正主管户籍民事。
田典主管田埂农事,是乡中三老。
片刻后,三名年长的老者走了过来,封邑本就在李从嘉管辖。
可以说他是这片土地上职权最大之人,是三名老庄稼汉子。
忙上前迎接,躬身下跪,行大礼。
“殿下,您亲自来此。”王乡长首先开口说道,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激动。
“王乡长,三百户家人,过的怎么样?”李从嘉问道。
“我们乡内大都过得还算安稳,去年按时缴税了。”王乡长有些忐忑的说着。
李从嘉微微点头,目光温和地看向三人:“现在主要作物是水稻,用什么农具呢?”
吴里正接过话题:“殿下,乡民们使用的基本都是铁锄、木犁和镰刀这样的这样农具。”
宋田典补充道:“因为缺乏足够的牛畜,很多耕作还需要人力完成。”
听到这里,李从嘉眉头微蹙。
“粮食产量如何?”
王乡长叹了口气:“殿下,正常年份,我们的粮食产量勉强够用,一亩不足二石。
“但如果遇到干旱或是洪涝灾害,就会出现短缺,只能挨饿,所幸些年没有兵灾,在皇城脚下,勉强养活人。”
李从嘉沉思片刻让众人带着他在农田间走了一路。
看见水渠旁放置的水车,木犁多数木质,破损在田间地头。
蓄水池里也有很多荒芜废弃。
他们靠天吃饭,经验丰富,都是一辈子的农民。
李从嘉不能指导他们怎样耕种,但是知道宋朝的粮食产量远高于唐朝。
主要原因是因为,引入了新的水稻品种。
水利灌溉工具的技术发展了很大一截,铁质的农具大量应用。
见此情况,李从嘉便嘱咐。
“春节过后,需挖蓄水池,每家每户,互相配合百亩农田,百亩田产必有一处蓄水池,办成之后,我将进行奖励。”
“同时我还会找经验丰富的木匠人改良水车,我也会找一些铁匠制作一些铁犁头,免费借用给农户!”
三老闻言都是一怔,本以为六皇子是要增加税赋,没想到竟然要无偿提供铁犁。
“叩谢殿下!”
“大家务迅速行动,评出最优者,今年赋税减半。关于兴修水蓄水池和水渠,我将动员全镇之力快速完成。”
“全镇?启禀殿下,我们只管一乡之地。”
李从嘉道:“我又得了新的封邑,估计封赏下来,全镇的农户都将在我的管辖。”
看了一圈之后。
水稻种子。
改良农具。
兴修水利。
这三件大事必须快速办下去。
研究造纸工坊,提供工作机会。
李从嘉以前知道,龙骨水车的主要通过木板带动带动滚轮前进。
将水从低处,引到高处极大地省下了人工运水的时间。
现在的水车还有很大的改良空间。
视察完成之后,李从嘉回到府邸。
把吴管家经营住宅的账目拿了过来,让丫环秋水,重新点数一遍。
丫环秋水在这一个月的锻炼之下,算术能力有了明显的提升。
能够将账目上的数字用阿拉伯数字来进行快速的计算。
而李从嘉自己除了练武健身之余,则是着手画一些草图。
齿轮和传动机构,李从嘉画着草图的,又发现了一个新的问题。
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安排下去,已经忙活了五六天的时间。
终于等到了初七朝廷正式开始大朝会,李从嘉得到新的封赏。
由于斩杀刘言有功。
食邑达到了一千五百户。
这样的食邑的数量已经很高。
但是李从家没有要称王的封号,依旧以郡公的身份,拿着这些封邑。
整个仙林镇,在他的讨要之下都划归到他的管辖范围。
在李从嘉的记忆,保大十年到保大十三年,南唐自然灾害不断。
甚至李璟还下了罪己诏,为此改了年号。
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元宵佳节。
正月十五周,周宗府上车水马龙,陛下金口玉言,周宗广招贤婿。
此时来了很多人……
李从嘉身着青袍,看着门前人山人海。
心道:“坑儿啊!这老爹把自己到嘴的鸭子给赶飞了,平白无故制造了难度。”
小娇妻周娥。
“竟然有这么多竞争对手,来抢未来的皇后。”
“看我大展神威,压住他们……”
李从嘉目光喷火的看着抢自己媳妇的人。
第55章 招亲
元宵佳节,热闹非凡,整个江宁城都沉浸在一片喜庆祥和之中。
周娥皇招亲,无疑是这个节日中最令人瞩目的盛事。
司徒府门外,各路英雄豪杰、才子佳人齐聚一堂,准备在这场才智与勇力的较量中脱颖而出。
其中,最为引人注目的四位参赛者分别是:六皇子李从嘉、韩畴、冯浩波、皇甫继勋。
周府门前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一名张总管站在高台上,向众位青年才俊宣布了招亲规则:“各位公子,今日之招亲分为三关,唯有通过这三关考验者,方有资格成为我家小姐的意中人。
第一关为‘武艺’,第二关为‘文才’,最后一关则是‘问对’。”
人群中看热闹的人多,很多也是抱着试一试参加的,因为周娥皇所说的例子中,李白,薛仁贵都是布衣之身,而夺得小姐青睐。
除了身份相应的京城才俊,还有不少普通人,其中不少有妻室的充数人,都被筛下去。
此事作为保大十一年开年最热闹的一件事情。张总管安排府衙中的府吏和侍卫维护秩序,组织比赛,将参加招亲之人都领到城中一处校中,是平时护卫军训练的场地。
看台上,周宗、皇甫晖,御前王公公等身份显赫之人坐在台上,周宗身后则坐着一名头戴面纱,身披白色裘衣的周娥皇,御前王公公能来观战,代表着李璟也是爱看热闹。
张总管讲着规则,周宗也在旁侧听着,不少府吏,站立两旁!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仿效高祖射画屏孔雀,今日第一轮比试便为射!”
“参照古礼,分为五射:白矢、参连、剡注、襄尺、井仪!”
“当啷!”
鸣锣声响,有十名青年,按照次序安排进入前院中,开始比试,很多人不知道五射为什么意思。
张总管解释道:“本次射箭比试,分为三轮,白矢为箭穿靶子而箭头露出,表面射箭有力,可力透靶而入,考察诸君射击之力。”
“参连为前放一矢,后三矢连续而去,矢矢相属,若连珠之相衔”
“剡注为发急箭,瞄时短促,上箭即放箭,在箭囊中放置二十支箭,诸位需以最快速度射出,且都需中靶!”
“襄尺、井仪不做考评。”
李从嘉在旁侧听着,古人考验君子六艺,还有数算!实际上德智体美劳全方面都考察的,后来时代变迁到清朝时八股取士,越来越迂腐不化。
没想到对于考察射艺,也分为五个细分门类。
大概就是,考察射箭力度、连珠射和射箭速度及准度。这对半年苦练射术的他来讲,也是有很大的挑战性。
此时第一排五人,已经就位,皇甫继勋正在其中。
张总管说道:“第一轮,白矢!请各位自选弓箭,射中百步之外的靶子,每人有三箭,要求箭矢透靶而入。”
场中摆放多种弓箭,从五斗弓到一石三斗弓,排布在场中。
皇甫继勋,武将世家,抬手选取了一石弓,双臂一校需有百斤拉力,已经极难开弓。
五人准备完毕后,都纷纷示意张管事已妥当!
“射!”
嗖……箭矢齐发,有些体质弱的文人,只能开五斗弓,堪堪射到百步远,扎在靶子上都有些勉强。
五人调整好姿势,射出三箭。
皇甫继勋不愧是将门世家,虽然是浪荡公子,但是一石之弓,应声拉满。嗖的一声,破空而去砸在靶子上。
靶子是捆扎的密实的麻绳编制而成,却也扎透了!
旁侧盘点府吏喝道:“皇甫继勋,箭头露出三个箭头。陈兴瑞露出两个箭头……其余三人无效。”
陈兴瑞是陈觉之子,也是文武兼备之人,此时年满二十,任职校尉,其余三人都无奈叹气摇头。
随着一轮轮人员走过,快速刷掉了一批,发箭力量不足之人,从前面比赛中试出来了,预计八斗弓便可以扎透百步外的靶子。
但还存在射箭准度的问题,不少人都射脱了,百步之外射中靶子本就颇为困难,都需要不断练习,所以第一轮考核很快的将人甄别出来。
李从嘉选择是九斗弓,也是他平时用的最习惯的弓箭!
而今李从嘉十六岁,这半年来,经过每天的练习,他的射箭能力,比最开始已有了天壤之别,同时随着体力增长,越来越有力量,百步外射中靶心,对他来说也是个考验。
文武全才,着实困难,以至于,后面冯浩波,在第一轮白矢就无效。通过者多数都是一些武人,校尉之职。
张总管安排府吏,将所有人射箭结果统计上来,并进行了相应核算。
“第二比,参连!”
阳光明媚的午后,校场显得格外宁静,只听见风吹过树梢的声音。众人轮番上阵,射出连珠箭本就困难,不少人纷纷失利!
射不准箭射出的不够快,形成不了连珠之势!
只听看台上皇甫晖,一拍大腿怒骂道:“这惫懒小儿,连珠箭还脱靶一支,平日里都告诉他多下功夫,只知道用些蛮力。”
周宗宽言道:“皇甫兄,你家孩儿已经很好, 连珠箭不容易啊,没上过战场,没有生死相逼的窘迫,难以射出连弩,你看小辈之中,属他射的最好了。”
皇甫晖也是心疼儿子,也是为儿子骄傲。实际上皇甫继勋表现的还真不错了,在这一波里面算是拔得头筹的。
片刻后,轮到李从嘉。
他站在校场中央,目光坚定而深邃,手中紧握着一把精工打造的九斗长弓,箭囊中的箭矢反射着阳光,散发出冷冽的光芒。
李从嘉轻轻挽起衣袖,动作流畅地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箭矢,搭在了弓弦之上。
他深吸一口气,将全身的力量凝聚于这一刻,然后缓缓拉开弓弦,直到满月形状。他的眼神穿透了空气,直指百步之外的靶心。
“嗖!”第一支箭矢,带着破空之声,笔直地射向靶子。
屏息凝视,发出清脆的声响。
未等众人反应过来,李从嘉已迅速从背后箭囊中再次取箭,在第一箭落靶,未射入靶时,第二箭已经离弦而出。
第56章 连珠箭
“嗖!”
第二支箭矢同样精准无比,紧追着第一支箭而去,而且力道更强,速度更快。
场上顿时爆发出一阵惊呼和赞叹之声,但李从嘉并未因此停下,他的动作愈发迅捷,连贯不断地完成了第三支箭的发射。
“嗖!”
第三支箭矢也毫不逊色,也在第二支箭射中靶心时射出了。
最后一支箭,李从嘉的动作更加从容不迫,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变得缓慢。
他将所有的专注力都集中在手中的这最后一支箭上。
“嗖!”随着一声锐响。
第四支箭矢划过空中,留下一道完美的轨迹,最终与前三支箭并列,四支箭矢齐齐指向靶心,形成了一个令人惊叹的画面。
校场上的寂静被打破,掌声与欢呼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被李从嘉精湛的箭术所折服。就连远处的周娥皇也不禁称赞。
这一幕,不仅是李从嘉箭术天赋的展现,更是他沉着冷静性格的体现,让所有在场的人见证了历经战场磨砺,新一代英杰的风采!
旁侧府吏高声喝道:“六殿下,连珠箭有效!”
“好!”
“下面欢呼声一片,不愧是斩杀刘贼,守住潭州的将星!”
“第三比,剡注!校场中不同位置放置二十个草人,各位箭囊中二十之箭,需在圈外,对草人射箭,中箭多且射箭快者胜。”
阳光洒在古老的校场上,微风拂过,带来了丝丝凉意。
经过前两轮的比试,不少人手臂有些酸软,冯浩波,韩畴这种文人,更是没取得什么好成绩。
在校场中摆放的草人,有的远,有的近,有的角度刁钻被遮挡,有的则是平躺在地上放着。
看着校场中摆放各异的草人,众人都知道接下来的比赛可能更麻烦。
一轮轮比赛射箭下来,大多数中箭十二三支,好一些的射中十八九支,也有校尉高手射满二十支。
李从嘉站在起点,换了一把硬木的长弓,眼神坚定而专注。
今天在快速移动中准确无误地射中二十个放置在不同距离和角度的草人。
每个草人都代表着不同的难度,有的位于直线上,有的则需要他转弯甚至跳跃才能瞄准。
随着一声响亮的号令,李从嘉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
他的第一步便是向第一个草人方向加速奔跑,脚步轻盈而有力,每一步都像是经过精心计算一般精准。
就在接近目标的瞬间,他猛地转身,左手稳稳握住弓身,右手迅速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拉满弓弦,目光如炬,锁定目标。
箭矢如同闪电一般飞出,正中草人心脏,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未等掌声落下,李从嘉已转向下一个目标。
这次的目标更加刁钻,位于一个较远的位置,并且需要他绕过障碍物才能到达最佳射击点。
只见他身形一转,敏捷地绕过障碍,身体在空中做出微妙调整,再次搭箭、拉弓、放箭,动作连贯流畅,仿佛与弓箭合为一体。
箭矢再次精准命中目标。
接下来的几个目标位置各异,有的需要他急速转弯,有的则要求他边跑边跳。
“好!”
观众连声叫好,这次射箭比赛观赏性最好。
周娥皇静静地坐在观礼台的一角,身着一件柔软的白色裘皮大衣,轻柔地包裹着她的身体,增添了几分高贵典雅的气息。
她头上的面纱轻薄透明,随着微风轻轻摇曳,更添神秘之美。目光穿过面纱,紧紧锁定了场中的李从嘉,眼中闪烁着难以掩饰的惊喜与欣赏。
当看到李从嘉如同疾风般穿梭于各个目标之间,动作敏捷得令人目不暇接,每一箭都如同神助般精准无误时,周娥皇的心中涌起了一股暖流。
她轻轻地咬了咬下唇,试图抑制住内心的激动,但嘴角却不由自主地上扬,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在这一刻,周娥皇的心底充满了欢喜。她知道,李从嘉不仅仅是一位英姿勃发的少年皇子更是一个能够克服重重困难,托付终身之人。
她轻轻地抚平了身上的裘皮,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场中那位英俊的年轻人。
周娥皇有了更多的期待和憧憬。
每一次,李从嘉都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最佳射击位置,调整姿态,稳定呼吸,确保每一箭都能准确无误地射中目标。
他的动作既迅速又不失优雅,每一次射击都展现了他对弓箭控制的极致掌握。
当最后一个目标被成功击中时,李从嘉停下了脚步,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动若脱兔,静若处子。”御前王公公赞赏说着,六皇子一手好箭术!
“怪不得六皇子能守住潭州城。”
“我给他做小丫鬟都愿意。”旁侧一名大家闺秀的小姐,满脸花痴的说着。
周宗乐的合不拢嘴,自己闺女的心思他是知道的,看着李从嘉在射箭比试中如此出色,也是欢喜。
皇甫晖和其他老一辈人,则没有那么开心,自忖自家孩子表现的真是远不如李从嘉。
四周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观众们被他那超凡的动作敏捷性和精准的射箭技艺所震撼。
这一刻,让所有人见证了什么叫做真正的经历过生死磨砺的人!
随着张总管一声锣响,武艺完毕:“诸位公子三轮情况,我将通过之人名念诵如下:“皇甫继勋……韩畴……陈兴瑞……”
名字依次念下去,冯浩波名列最后一名,勉强入选。场中百余名参加比试的人员,只剩下二十余人。
天色已黑,众人离开校场,随着周宗回府。
元宵佳节,夜幕降临,城市仿佛被点亮了无数盏明灯,整个世界变得异常璀璨。
江宁城市也是一片灯火辉煌,繁星点点,美不胜收。
街道两旁,各式灯笼挂满了树梢,红的、黄的、绿的……色彩斑斓,犹如春日里绽放的花朵,争奇斗艳。
灯笼下,人群熙熙攘攘,笑声与谈话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首欢乐的交响乐。
孩童们手持五彩斑斓的小灯笼,在人群中穿行嬉戏,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周府门前,更是热闹非凡,
摊贩们摆出了各式各样的小吃和手工艺品,香气扑鼻而来,让人垂涎欲滴。
糖画师傅手中的勺子在铜板上飞快地舞动,不一会儿便勾勒出一幅幅生动的画面;而一旁的冰糖葫芦串串鲜艳诱人,吸引了不少游客驻足品尝。
张总管安排府吏,将周司徒和宾客安排落座后,搬出二十余张案几,放着笔墨纸砚。
张总管说道:“我朝文化繁荣昌盛,科举取士,主选经学、文学、律法、杂文、书法五项。”
张总管说完众人眉头一皱,难道还想用这个夜晚时间,组织一场类似科举的试题,倒是能选拔文才,但是需要好久好久的时间,不是一夜之事。
南唐向来重视取科举取士。
经学包括四书五经策问答对,文学则是诗词为主的创作,律法则是在对于律令法条的应用。
杂文甚至包括天文和算数知识,可以说当时的科举取士能选拔出真正的人才。
皇甫继勋道:“张总管,还要考科举吗?”
张总笑道:“科举题目,自是不需,而今元宵佳节,各位请以元宵为题,以情思为主,写一首词便可,交由堂中诸公评判。”
第57章 元宵节
这一下难住了些武人,韩、冯二位公子,自然才思敏捷,略作思考便开始下笔。
皇甫继勋嘿嘿一笑,心道:“还好我早有准备,猜到了这个题目。”
有心的人也是做了充足的准备。
李从嘉心中拜了拜道:“辛弃疾大大,一首《青玉案》压住所有元宵词,我追老婆借用一下!怎乃这时代风气使然,出入皆风骚……”
正当张总管公布完题目后,皇甫继勋唰唰,大笔连挥,一气呵成,写了一首以元宵为主题,以情思为主线的词。
写完后得意洋洋,看着众人,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
李从嘉凝神细思,挥动笔墨,拿出自己金刀错的笔法,写了一首词!
一刻钟后,众公子纷纷落笔,对着案几上的纸沾着墨迹,显然都颇为满意。
张总管道:“落笔,请各位公子,念诵词,由堂中诸公评判分数。”堂中坐着都是南唐文人大臣,以周宗号召力,有很多大学士在场。
片刻后,轮到韩畴,他凝神吟诵道:
“《鹊桥仙·元宵》”
“银屏红烛,玉壶光转,好景良辰难忘。佳人何处觅知音,但愿取,年年此夕。”
“元宵节里,最是多情,莫让好梦轻放。鹊桥虽远有定时,愿人间,爱永无疆。”
众人掌声雷动,为韩畴喝彩。
“好!”
九分 十分 十分 八分……众多文臣纷纷亮出分数,恭贺韩畴有一新作!
李从嘉一听,这韩畴公子也是有备而来,人间灯火繁盛,星空银河点点,遥相呼应,天上七夕别情,大地元宵情侣,这一反差对比,更显得人间真情可贵。
周娥皇眉梢一动,和旁侧玉环丫头道:“这韩公子,可比半年前在秦淮河畔长进了很多呢,这一首词意境相合,对比反衬,得分很高呢!”
玉环丫头撇了撇嘴道:“那也比不上,六皇子!肯定有更好的词作。”
又有几位公子念出词作,都不如韩畴的更有意境,就连冯浩波的词也是略弱一筹。
轮到皇甫继勋,他身材高壮,身着轻甲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青玉案·元宵》”
“千门万户悬彩灯,金吾不禁夜行踪。鼓乐喧天声震空,烟火漫天,流星几度,梦绕碧云峰。”
“公子佳人游丝巷,玉人笑语映花丛。猜谜斗巧情未终,独步归途,月色溶溶,心事入梦中。”
“咦!”
众人越听越惊,这么优美词,不像是出自他的手笔,前半句写景,后半句白描,又写了少女心事,公子佳人情思相牵,不好意思表白的朦胧爱意。
“啪!啪!啪!”掌声雷动,欢声鼓舞。
李从嘉听的词,搜罗记忆,想不出谁写的,感觉也真不赖!
想想隐没于历史长河中的词作家也是数不胜数,在后世就连在位十五年,出入皆风骚的李煜传世词不过四十余首。
李璟传世词不过四首!其余都销毁没了,历史埋没了很多人,也永远铭记了很多人!
八分、十分、十分、九分……
“竟然和韩畴公子平分了!”
“精彩,精彩!”
丫头玉环对小姐说:“小姐,嫁给谁也不能嫁给这个登徒子,秦淮河畔胆敢调戏您,声名狼藉,狎妓喝酒,指不定那个老文吏给他写的词。”
周娥皇淡淡道:“词是不错,再看看其他的怎么样吧。”
又有几人纷纷念出词作,水平远不如二人。
正当这时轮到李从嘉。
轮到李从嘉时,他站起身来,轻轻整理了一下衣襟,面向众人微微一笑。
他的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心中已有了定计。他决定用一首《青玉案·元夕》,来震撼这个时代的人们。
正当这时,元宵节的热起来,外面响起了爆竹声响。
“咻!咻!咻!”
“嗙!”
爆竹在唐朝初期时,还是用火将竹子烤爆炸,噼里啪啪发出声响。
后来有爆竹匠人发现将硝石塞入其中,爆响声更清脆震耳。
到了唐末,则有人磨碎成粉末,黑火药的雏形,混着硝石,塞到竹子里放出烟花的状。也有类似打铁花的那种杂技表演,很热闹。
爆竹声歇!
只见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澈而有力。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夜空中,烟花开始绽放,一朵朵绚丽的火花在空中盛开,照亮了整个夜空,也点燃了人们心中的热情。人
们仰望着天空,发出阵阵惊叹之声,孩子们更是兴奋地跳了起来。
在这个充满欢声笑语的夜晚,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容,享受着这份难得的节日氛围。
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有着属于自己的故事,而这一切,都在这个灯火阑珊的夜晚。
汇聚成了一幅温馨而又热闹的画面。
随着他的吟诵,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所有人都屏息凝神,被这前所未有的词句所吸引。
接着,李从嘉回头看去,目光直直看向了周娥皇。
想着这半年来与她相遇的一幕幕,红烛灯笼下,她坐的那么近,但自己却也历经重重磨难,才能再次与她相遇。
周娥皇身着一件柔软细腻的白色裘衣,静静地坐在一处灯红烛灯笼下,她的身影在这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美。
裘衣上的绒毛随着她轻柔的呼吸微微颤动,仿佛连空气也变得温柔起来。
不远处,李从嘉正缓缓地念诵着情词,那声音低沉而又充满情感,每一个字都似乎带着无尽的情意。
周娥皇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她的脸颊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那是少女独有的娇羞与心动。
她的眼神中闪烁着期待与不安,每一次李从嘉的声音起伏都触动着她内心最柔软的部分。
在这个宁静的夜晚,李从嘉的诗词如同春风拂面,让周娥皇的心灵受到了深深的触动。
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在心中荡漾开来,既有对未来的憧憬,又有对未知的忐忑。
灯火下的这一幕,定格成了一幅动人的画面,就如同他们周围的夜色一样,既神秘又美丽,让人感受到了爱情的美好与纯粹。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此时,他微微一顿,眼神中透出一丝神秘的笑意,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这几句本是描绘了女子们佩戴着精致的头饰,在人群中轻盈走过,留下阵阵幽香,令人遐想无限。
娥……黄……又何不是代指自己心上人呢。
一曲终了,整个大殿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众文臣学士,互相交换着惊讶的眼神,从未听过如此新颖别致、意境深远的词句。
《青玉案·元夕》不愧是千古流传的经典之作。
周娥皇呼吸一滞,觉得芳心乱跳:“我……!”
第58章 三词定情
这首词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雕琢的艺术品,让人沉醉。
“看那夜空之下,烟火绚烂,如同繁星点点落下,街道两旁,宝马香车络绎不绝,音乐悠扬,光影交错,好不热闹。”
最后,李从嘉深情地念出了最令人动容的部分:“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这不仅是对美好爱情的向往,也是对未来她这个人期待相遇的美好。
一曲《青玉案·元夕》吟毕,全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十分 ,十分 ,十分……”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这独特的视角和深刻的情感所打动,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生动形象、情感充沛的元宵词。
对于文才差的人,淘汰了一轮,在场中只剩下不足十人。
“第三关 问对!”
张总管说道:“恭喜各位公子,留到最后一关,主要是由我家小姐,进行问对。”
周娥皇轻声脆语 道:“承蒙诸公子抬爱,今日到此!小女万分感谢,适逢元宵佳节,小女出一灯谜,请诸君猜一猜。”
众人一听来了兴致,猜灯谜历史悠久,成为元宵节里有趣活动,以此问对,却也合情合理。\"
周娥皇说道谜面是:“一线牵来两心通,未语先知意已浓。不需尺素传情意,心意相通胜千言,打一四字成语,请诸位公子写于纸上。”
皇甫继勋灵机一动,哈哈大笑道:“我知道,我知道。”
用他自己仅会的几个成语,想了个四字,提笔写道:“情投意合!”
随后把自己的纸张给折叠起来。
韩畴颇为机灵,心中一苦,暗道再无希望了,这是个比较开放的问题,就看谁的谜底和周娥皇相同了。
思忖片刻,他写了个心心相印,也将纸张折起。
李从嘉会心一笑。
自己出发之前,周娥皇曾送给自己一个香囊,香囊内夹着纸条。只有两个人知道小秘密。
李从嘉心道:“这小妮子,最后的选择权还是在掌握在的手里,提笔写下四个字。
又想起西夏公主选驸马,问了三个问题,天下群雄束手无策,谁工都回答不对。为什么答不准,因为开放性问题答案藏在两人交往中。
其余众人,都已经走到最后一刻,纷纷写下了自己的谜底。
张总管道:“请小姐揭晓谜底。”
丫头玉环,亮出一张纸,娟秀字迹,写着谜底:“心有灵犀。”
请各位公子亮出答案,李从嘉打开纸张,里面也是四个字“心有灵犀!”
“六皇子答对了!”
“真是一对璧人,情意相投。”众人纷纷议论。
张总管见此情况,回到周宗身边,又问询了一下小姐意见,总结道:“经过三轮比试,武艺、文才、问对,六殿下胜出!
“请送信物!”
元宵节的夜晚,银色的月光倾泻而下,与地上的灯笼交相辉映,整个世界仿佛被温暖而柔和的光辉包裹。
庭院内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五彩斑斓,如同天上的繁星落到了人间。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火味,以及甜丝丝的香气,让人感到无比的温馨与幸福。
周娥皇身着一件洁白如雪的裘衣,衣裳上绣着精致的梅花图案,仿佛每一片花瓣都在月光下轻轻颤动。
她的发髻高高挽起,只简单地插了一根银色的发簪,却更显其清丽脱俗。肌肤如雪,眉如柳叶,双眸清澈明亮,宛如夜空中最亮的星辰。
她静静地站在梅花树下,周围飘落的梅花瓣轻轻围绕着她,让她看起来就像是从画中走出的仙子,美丽得不食人间烟火。
李从嘉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目光始终未曾离开过周娥皇的身影。
当他走到她面前时,周围的声音似乎都变得模糊起来,只剩下两人的心跳声。周娥皇微微低头,脸上泛起了两朵红云,显得更加娇艳动人。
她缓缓从袖中抽出一方精致的手帕,那手帕上绣着的正是与她裘衣上相同的梅花图案,每一针一线都透露着她的心思与情感。
“今宵月圆,白色如练,皎洁如练,我愿以此帕为信,寄予君心,愿君珍藏。”周娥皇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她抬头看向李从嘉,眼中满是真诚与羞涩。
李从嘉接过手帕,感受到手中传来的温度,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一双重瞳满是柔情,看着周娥皇离开身影。
心道唐朝女子果然放得开,古代只有大唐,能让女孩在众目睽睽之下送信物。
周娥皇心脏犹如小鹿乱撞,转身回到了堂中。
他点头微笑,厚着脸皮道:“多谢娥皇,此生定不负卿。”
这一刻,所有的灯火、欢笑、祝福都化为了背景,唯有这对璧人的身影,在这个元宵之夜留下了永恒的记忆。
周围的人群见状,无不投以羡慕的目光。低语称赞:“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御前王公公恭贺道:“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周小娘子找到如意郎君。内臣也要回皇宫复命!”
热闹喧嚣过后,众人散去。
正月十六,建康宫,议事殿中。
李璟满面欢喜,听到昨夜周宗府上招亲的事情,只觉这个做老爹也很快意!
宠臣冯延巳,韩熙载,孙忌等几名重臣在身边。
朝会结束,回到内庭中议论新一年人事调整和任免,还有李从嘉的封赏未彻底核算完。
因为他走的时候运走一万石的粮食,回来的时却缴获的铠甲兵器,李从嘉打散了两万部队,缴获的辎重和财货,因为数量较多,才点数完成!
孙忌盘算道:“斩首之功、守住潭州城,保住十四万人口,斩杀叛贼刘言,三重嘉奖已赏赐食邑一千二百户!虽然六皇子殿下未封王,但是还要封官职!”
在之前李璟想要封王,李从嘉未接受,但是官职还是要册封的。
五代十国由于政权动荡,这种事情很常见,皇子一般也任领职务,目的是能有实权利。
后唐李存勖封晋王领节度使,后梁朱友文开封府尹,兼任诸道兵马都部署。后周郭威之子柴荣封周王领节度使。
这些都是起点比较高的皇子,大多数皇子都是册封监军、裨将、行军司马、等辅助官职,目的是为了让皇子历练一下。
孙忌合计片刻道:“凭安定郡公功绩,可领千牛卫将军一职,便于熟悉京城防务!”
“千牛卫!”
孙忌提出职务比较中肯,唐朝起左右千牛卫就是皇帝禁卫军的统领。
属于皇帝眼前的武将,兵虽不多,但执掌御刀宿卫侍从,是皇帝内卫贴身卫兵,手下约有千人!
冯延巳因为李从嘉大出风头,颇为不悦,边镐等人都是他的外围党派,如今李从嘉将他们比的狗屁不是。
若是李从嘉成为千牛卫将军,在皇帝身边多了一个不受控的人员,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好处。
冯延巳轻咳嗽一声道:“陛下,微臣谏言,安定郡公年十六,少年侠气,我欢喜的很,只是微臣觉得,皇子年少,还不熟悉军务,应该再磨练一下。”
李璟闻言,也觉颇有道理,便问道:“那依爱卿之言,应当授予什么官职?”
第59章 团练使
在内殿中都是近臣,这种核心事情,很少会在文武百官面前讨论。
真拿到大殿上,都是讨论好的结果了。
“监军,裨将,行军司马,这类官职锻炼也可以!”李璟又追着说了一句。
冯延巳眼睛一转道:“臣以为,这类官职多是副职,辅助主官工作,监军监管军队,行军司马后勤粮草,还是领一团练使更好。”
“团练使?”
旁侧孙忌、韩熙载闻言都颇为诧异。
冯延巳急忙又说道:“目的是让六皇子,磨炼一下,团练使也不过是暂时的。”
团练使负责统领地方自卫队的官职,对普通人而言,自然是大官,一般品阶是五品。
但是相比千牛卫这种京官,可有着很大差距。
在南唐时期,团练使是一种地方军事长官的职位,主要负责地方的军事训练、治安维护及防御工作。
“团练”这些力量通常由当地居民组成,平时负责农业生产,战时则编入军队参与战斗或协助正规军进行防御。
团练使的设立,一方面是为了加强地方的军事防御能力,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维持地方秩序和社会稳定。
团练使是南唐地方军事体系中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对于保障地方安全和维护中央权威起到了重要作用。
“准奏,先让孩子磨练一下!”
李璟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便这样安排下去。
第二天,李从嘉正要出门治理封邑。
一名内臣前来传旨,李从嘉封官职为团江宁府东团练使!
李从嘉闻言,一脸问号。
以为会给自己挂到雄武厢当个闲职监军,万万没想到是这样的一个职务。
“江宁府东团练使?”
李从嘉对这时候的官职不够了解,找来李雄等人仔细合计了一下。
按照后世的说法,团练使类似于某某建设兵团!
农闲的时候练兵,农忙时要耕地干活。
至于为什么江宁府东?
团练使地方武职,一般来说属于刺史下的军职领导,例如潭州团练使,潭州指挥使都由潭州刺史管理。
府、州、县、镇、乡、村一层层排列下来。
而江宁府的行政级别高于州,又因为是在京城中,没有州刺史,只有府尹,管的地方又多,所以他江宁府东团练使!
府尹类似后世的京城书记!
李从嘉这样捋顺下来,对自己的职务有所了解,属于地方军职官员,不算京官,也不属于中央禁军。
这个任命大大的出乎了他的意料,绝大多数皇子都会安插道中央禁军中,很少有去地方,虽然这个地方是京城边。
李从嘉捋顺完逻辑后,给自己下了个定位!
“有编制的民夫长!”
“越想越觉得奇怪,这是谁给自己下绊子?”
李从嘉却不知道,他已经被当朝权相盯上了。
冯延巳、陈觉、查文徽、在不见血的战场上,正在谋划压住他这根突起的钉子!
吴瀚看着诏书却道:“主公,这个职务也不错。您的封邑在江宁城东侧,正好又在那里任命团练使!”
“对啊!”
李从嘉恍然大悟道:“我还考虑怎么把其他人给招募过来呢?”
“只想着快速建起造纸坊,让你们都去造纸坊,养家糊口的职务,既然有了这团练使一职,正好可以有朝廷俸禄,名正言顺招募乡勇的额。”
仙林镇有四个乡,一个乡约有三百户。
随着自己食邑的赏赐的增大,整个仙林镇一千五百户,都归属于李从嘉封邑,这样有很大的自主管理权。
再加上这个团练使的职务,招募乡兵民勇,给了自己更大的调度空间。
李从嘉拿着诏书,来到知州府,向府尹陈乔!
陈乔名义上是他的顶头上司。
李从嘉头一次仔细看着个上司,山羊胡,肤色干瘪泛黄,两眼有神,精神头十足,年近四十很有干劲的样子。
二人寒暄几句,便进入了正题。
“陈府尹,我在江宁城东,可有事提醒?”李从嘉干脆的问着。
陈乔此人的父亲曾是兵部尚书,自己中进士后走入仕途,官场打熬了十多年,官至户部侍郎后转任江宁府尹。
这个位置一般干上几年,熬一熬资历,没有大错的话可以奔着尚书,左右仆射这种文官顶层去了。
李从嘉心中合计了一下,类似于后世的直辖市书记。
干几年没出大错,就可以升到中央了。
而陈乔为人至孝,做事务实,不论从家世出身、学历文化、能力干劲,都是个出类拔萃的人物。
管着五、六十万人口的江宁府,可是很操心的。
府尹与团练使之间本就存在协作关系,所以李从嘉要来这上任。
团练使主要负责地方军事防御和训练民兵,府尹则负责地方行政管理,包括治安、赋税、司法等方面的工作。
因此,在处理地方事务时,二者需要相互配合,确保地方的安定和秩序。
陈乔也不客气,干脆直爽道:“军事防御,江宁府作为一国的首都,李将军需加强城防建设,训练士兵,准备充足的军械物资,以应对可能的外来威胁。”
“好的,陈大人!”
“民兵组织,地方上的民兵组织也是重要的安全保障力量,李将军请负责好民兵的招募、训练和指挥,确保能够在紧急情况下迅速动员起来保卫城市。”
“好的,陈大人!”
“治安维护,如有重大活动时,李将军请需协助维持公共秩序,防止发生暴乱行为。”
“好的,陈大人!”
“灾害救济,李将军需要参与到救援工作中,帮助疏散民众,提供安全保障,恢复社会秩序。
“好的,陈大人!”
“地方发展,李将军需利用军队的力量参与基础设施建设,比如修筑道路、桥梁等公共工程。”
“好的,陈大人!”
“六皇子殿下,保境安民,维稳一方!”
“好的,陈大人!”
陈乔说了一大箩筐的事情,李从嘉只有点头答应的份儿。
对着李从嘉这个新人,详尽仔细讲解了工作,即便李从嘉是皇子身份,他也一板一眼的安排下来,历史上陈乔性子耿直,不畏强权,几年后正是他扳倒了宋齐丘。
李从嘉领取了印绶,官服等应备之物,忙活两天时间,才准备妥当。
没能做个左右千牛卫,在中央军队里混。
只好发动农民武装。
领着自己民夫们投入到火热的地方建设中,特别是这个地方还是自己的封邑之地!
李从嘉想到这里,也觉得干劲儿十足,奔着仙林镇而去。
“撸起袖子加油干,我要农村包围城市……”
第60章 马直军使赵匡胤
“走!随我去仙林镇。”
说罢,李从带着众人一路骑马,向北而去,越过栖霞山,一并赶往仙林镇。
仙林镇是他的封邑。
再往北侧是句容、丹阳县这两个县城的大部分地方,是他这个团练使的主要辖区!
团练使驻所离江宁城三十多公里,骑马很快就到了,李从嘉来到此处,感觉自己有了一处革命的根据地,能够落下根来。
这个地方军权的一把手,可镇守两县之地。
虽然有县令、县尉这种地方长官,但是他以皇子之身份领一府团练使,县尉地方武职,在他面前不够看!
句容、丹阳还是两座小县城,因为离着京城近,百姓生活还是算不错!
李从嘉沉下心神,领着农民武装,打算发展地方事业。
看着长江流域浩浩荡荡,怎么也想不到会有旱灾,但是在在他的印象里,这两年都是灾年,南唐国力一落千丈。
想到此处,李从嘉望着浩浩荡荡长江,心道:“这个时代的位面之子,自己最大敌手,赵匡胤在干嘛呢?”
“正是他日后跨过长江,攻破南唐,也就是以后自己必会和他有一场大战!”
李从嘉派人打听过赵匡胤的名字,但是却无人知道。
按照他原有的记忆,知道赵匡胤在后周开封郭威手下,还应该是个籍籍无名的小武将。
“今年我16岁,赵匡胤应该26岁!”
千里之外的开封府,26岁的赵匡胤,心里也是乐开了花!
因为他被开封府尹柴荣,招入了麾下,要授予官职。
府尹柴荣的府邸内,人声鼎沸,宾客满堂。
柴荣是郭威义子,也叫郭荣,权力极大。
人群中,一人鹤立鸡群,身长八尺有余,体态雄健,肌肉线条隐现于袍下,恰似龙腾虎跃之势。
他目光炯炯,犹如寒星般锐利,透着一股不可一世的英气。
太阳穴微微鼓出,极为精干勇武,柴荣看重他的武力,号称打遍天下二百州!
此人正是赵匡胤。
此时,府尹柴荣宣布了一项重要决定:“今有赵匡胤者,才智出众,武艺非凡,特晋升其为开封府马直军使!”
话音刚落,满堂喝彩。
赵匡胤心中激荡不已,面上却保持着淡然自若的笑容,唯有那双眼睛里闪烁着难以掩饰的狂喜之色。
他拱手谢恩,声音浑厚而有力,“谢府尹大人厚爱,匡胤定当效犬马之劳,不负所望!”
赵匡胤的龙精虎猛不仅在于他的外貌,更在于那份从容不迫、自信满满的精神风貌。
这少年十八岁离家,在外轻侠游荡,寻找建功立业机会,因为武艺高强,骑术精湛,三年前投靠郭威麾下,获得青睐。
郭威推翻建立后周,赵匡胤的地位也水涨船高,成为郭威养子柴荣的亲信。
柴荣今年才32岁,正是要好好奋斗的年纪。
赵匡胤是一员猛将,把自己的精锐骑兵,交给他指挥!
此时赵匡胤也才真正掌握了一支自己的军队。
他手握兵权,也要一展雄心抱负。
今年刚刚领职的赵匡胤,李从嘉自然打听不到,可是眼前江宁府北的这些烂摊子事,着实够他忙碌的。
仙林镇是他的封邑,但是镇级行政区,没有入品的官吏,都是流外之吏!
镇将是最大官吏,几乎统领全部工作,法曹、户曹、兵曹和各乡的乡长、里正、田典,处理各项事务。
一千五百户的居民。
李从嘉召集众人在团练使驻所,此地驻所,原为一处破旧府衙。
破旧的府衙坐落在一座小山脚下,虽然建筑已经有些破败,但在阳光的照射下,依然透出一种古朴的庄严感。
李从嘉作为团练使,驻所就是在这里,此时他已经召集镇将、法曹、兵曹和各乡中三老,商讨下一步的工作安排。
李从嘉站在大厅中央,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镇将谢彦质负责镇上的军事和治安事务。
李从嘉:“各位乡亲父老,今天把大家召集到这里,是为了商讨一项重要的工作安排,这关系到这江宁成东,这片区域的今年生计。”
“首先,我们要修建水渠和水库,以解决农田灌溉的问题。”
“水渠建成后,不仅可以提高农田的灌溉效率,还能减少旱灾带来的损失。谢彦质带领由各乡长协调乡民参与。”
谢彦质点头应道:“团练使放心,我会尽快组织人手,确保按时完成。”
“其次,我们将更换一批新的铁犁。铁犁相比木犁更加耐用,可以提高耕作效率。由各乡里负责,督促乡中铁匠,汇聚在一起,打造铁犁。”
各乡里正点头答应:“团练使放心,我会尽快落实。”
“最后,我们需制作一批改进版的龙骨水车,这种水车不仅提水效率更高,还能减少人力消耗。由各乡田典负责组织工匠制作,并指导乡民安装和使用。”
各乡田典点头道:“团练使放心,我们会尽快完成。”
李从嘉分配完工作后,又找了四名大木匠,正是给他做活字印刷的老木匠,分配到各个乡做指导,研究龙骨水车的改良之法!
看着原有的仙林镇众人都分配完任务,李从嘉对着自己老部下也安排起来。
“潘佑,董蒨,你二人带着带着镇中户曹、田曹巡查各乡任务完成情况,做好统计,三月播种前,哪个乡完成最好,我将给予奖励。”
“遵命!”
他二人如今是九品文官,将做参事录,正适应干这项工作。
“李雄领二百人在驻所轮流训练,培养精兵。”
“遵命!”
“吴翰、沙万金、张璨、马成达!”
“末将在!”
“你们各自领着一百人,支援到四个乡中,配合完成挖水渠,制作龙骨水车。”
“莴彦、林益、宋克鹏,尔等都是哨骑出身,为人机警,做事干练,还与我一同千里刺杀刘言,交给你们重要任务!”
莴彦等人感觉重要的事情,都已经被其他将领给领走了,他们这一队人马,本是哨骑出身,各个机警,主公却安排到最后。
好奇的看向了自家主公。
“江南地区,鱼米之乡,可却民不聊生,勉强糊口。我曾在一本书中看到说,在螺城(今越南)有高产稻米,亩产可高达二倍。”李从嘉仔细讲着。
一听主公说是重要事情,也都竖起耳朵听着……又说起什么螺城都没听过。
李从嘉却抱定信念,好好种田发展自己基本盘。
第61章 长久布局
“林益、宋克鹏你们率一队精锐,越过南汉,到达螺城(今越南境内),寻觅高产稻种。”
“莴彦你带一队精锐,去蜀地对接商队,找到一条马匹贩运的路线。”
这两个命令安排下去,让莴彦等人都是讶然。
“主公两地千里之遥,单骑往返都需数月,为何做此安排?”所有人都有同样的问题。
“为长久计!”
李从嘉目光深邃看向远方道。
“我们在长江、淮河流域,安居乐业,但是北面周国实力强大,大战契丹,统一北方。”
“苦于没有战马,我等士卒只擅水战、若是骑兵攻来,守城尚可,野战必败,所以要培养一队骑兵。”
董蒨、潘佑一听点头佩服:“主公远见!”
李从嘉又道:“我这几日看江南马,多矮小无力!不适合战场。”
“为训练骑兵!”
众人此时才明白李从嘉的良苦用心,深谋远虑,又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天马行空。
“这几日我查看书籍,天下四大马场,山丹马场(甘肃)、阆中马场(四川)、阴山马场(内蒙)、西北马场(陕西)。”
“阴山战马必是冠绝中原,可是跨越大周,深入契丹,咱们去不得,只能先从川蜀入手,所以要去阆中马场!”
众人这才明白,李从嘉安排的本意。
寻找稻种,寻找良马这两件事情,不耗费几年之功,难以取得收效。
但是李从嘉和众将相处半年,他的命令,往往会有奇效。
李从嘉最大诚意道:“众位如我亲兄,国事艰难,每件事情都不可马虎,前几日已和众位兄弟说过,仙林镇之封邑,诸位若安置家业,可置于此处,分田粮饷都不会少。”
实则众人对于李从嘉已是极为感激,以前大多数在运河边浪荡子,无依无靠,而今熬到了军饷,能够吃上皇粮。
李从嘉又肯分田给家业,都是恨不得将再博取更多的功劳。
“谢主公恩赐!”
众人齐齐叩谢,李从嘉分配钱币粮饷,而后各将领,分别领命离去。
回到驻所后衙内,已经到了天黑,李从嘉今天仔细谋划安排,也是干劲十足,费了一天功夫。
在他模糊的历史知识中知道,这两年南唐连年大灾,民不聊生。
现在还未出正月,还有一个半月才开始耕种,自己要做好充足准备。
夜幕降临,废旧府衙内一片宁静。
李从嘉坐在一间简陋的房间里,微弱的烛光映照着他疲惫的脸庞。
一天的忙碌让他感到有些疲惫,但他依然精神奕奕,心中充满了对未来充满斗志。
这时,房门轻轻推开,一个娇小的身影走了进来。
丫鬟秋水,年仅十二三岁,身材瘦削,但身姿轻盈,她的眼睛大而明亮,如同两颗清澈的黑宝石,在烛光下闪烁着灵动的光芒。
她的脸上带着一丝羞涩,却又不失温柔和体贴。
秋水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盆温热的洗脚水,步伐轻盈地走到李从嘉面前。
她轻轻放下盆子,然后跪坐在地上。
“主人,您辛苦了一天,让我给您洗洗脚吧。”秋水的声音柔和而甜美,仿佛春风拂面。
李从嘉适应了这个时代,楚楚可怜小婢女,自己推辞下去反而不好!
他脱下靴子,将双脚浸入温热的水中。
秋水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地搓揉着李从嘉的双脚。她的动作轻柔而细致,仿佛生怕弄疼了他。
“主人,我今天算了算账,陛下赏赐您的财货、缴获后留下财货,已经花没了。”秋水边给他洗脚,边念叨着,好像是一个精明的小会计。
“花没了!”
李从嘉无奈的反问了一句。
“在湖南缴获一部分财货不是有很多吗?”
这个时代士卒作战有个习惯,战争缴获绝大部分上缴朝廷,还有一小部分缴获分给士卒的,在历史上南唐灭闽国的战争缴获,就是就地分了一部分。
这种事情在这个时代也是屡见不鲜,这样士卒才肯卖命。
秋水叹了口气道:“缴获财货,已经分给各乡制作铁犁铁器,本就要购买铁料和打造成本高,已经支出去了。”
“铁料昂贵啊!”
这个时代的唐朝末年,铁产量不高,虽然有高炉炼铁技术成,但是唐朝每年产铁量一千万斤,宋朝达到三千万斤。
产量提升的主要原因是炼铁的燃料发生了变化,从木炭变成了煤炭,温度高,燃料足,极大提高了炼铁效率。
还因为盐铁经营本是国本,只允许官府炼铁,但是为了鼓励炼铁发展,唐朝已经开始允许官府和民间合营炼铁,但收取20%炼铁税,炼铁不再垄断,也促进了钢铁产量提升。
李从嘉想到这觉得有点类似于后世的香烟,国营、合营、民营,再加上重税!几套组合拳打下来,千年来没有什么本质变化。
“太贵了!”
小丫头秋水看主公愣愣出神,思考着什么。
“陛下赏赐的财货呢?”李从嘉又问道。
“给李雄、吴翰校尉,分给了众士卒安家费,在仙林镇购置家业,还有战死士卒的补贴。”秋水答道。
“这个事情也是必须支出。”李从嘉沉吟片刻道。
“我的俸禄和书斋的收入呢?”
秋水头也没抬说着:“绝大部分都分给莴彦校尉打通商路,购买马匹。又分给了林校尉,宋校尉去螺城买稻种了。”
李从嘉闻言,只觉头大如斗。
无奈道:“好吧,好吧,我再想想办法。”
受到奖赏,李从嘉觉得家资丰厚了,安排几件大事下去,竟然又空了。
李从嘉向着自己未来的方向,刚刚安排几件事下去,周围可用之人就没有了,还是缺乏人才啊。
正当李从嘉打好根基,好好发展农事一个多月时间,外面却发生了很多大事。
朗州刘言被杀,王逵对内整肃,终于降服了湖南十大将军。
同时对于后周上表称臣,后周已任命王逵为大都督、同平章事,何敬真为静江节度使,周行逢为武安行军司马。
这几个都是他老对手。
契丹侵犯后周河北定州,都指挥使杨弘裕夜晚袭击敌营,大获全胜,契丹军队逃跑离去。
南唐内部,李璟复以左仆射冯延己为同平章事,升职回到宰执之位。
忙碌的一个多月过去,已经到了三月份春种的季节,这对于一个农业社会来说,是最重大的事情。
帝王劝课农桑!
农耕季节开始之际,皇帝通常会举行仪式,鼓励农民及时播种,勤劳耕作,以确保粮食丰收,维持国家的经济基础和社会稳定。
一般会颁布诏书,出台一些方针和施政策略。
还有的皇帝甚至带领文武百官田间劳作,称为籍田礼,意在强调农事的重要性。
籍田礼,在初春亲自耕作,很常见的事情,李昪、李璟都曾做过,而今保大十一年,李璟为了稳定人心,准备要亲自农耕。
选择地点却是,江宁成东!
皇帝李璟要来……
第62章 种田求发展
这一个多月来,所有的事情都进入了正轨。
李从嘉决定在仙林镇囤积发展!种田一段时间,培养自己的势力基本盘。
这一日下午,天气暖和,春回大地,众人齐聚一堂,在破旧却很热闹的府衙内。
李雄校尉、吴瀚、张璨等人也都在驻所处。
潘佑一身素衣,手持一叠统计文贴道:“镇中三十余户铁匠,日夜不停赶工,又在京城中采买,已有铁犁五百余个。”
“四乡中水渠都已经修建完成,共计32处,蓄水池合计开挖127处,龙骨水车采用标准件做法,已制作200余架。”众人听这个结果无不惊讶!
“龙骨水车结构复杂,需要组合件很多,但是能够这么可能!”
“这么快!”
董蒨笑了笑道:“用主公的话来讲,这叫做工序流转,精益生产,把水车零件和组装水车放在了不同的工坊来干。”
得益于李从嘉最开始的策划,按照标准件制作,将木料分类后,快速的成型制作散件。
一个木匠工坊,只制作一种类型的零件,这样减少了切换不同零件所浪费的时间。
用后世的话来讲,就是规模效益,一个木匠工坊只做一种零件,不论从原材料还是制作稳定性来讲都能提高效率。
而龙骨水车的组装则是由一名老木匠带着十多名学徒。
“主公真是高人!”
张璨敬佩的说着,这几日他们天天挖水渠。没想到竟然做出了这么多架龙骨水车。
统筹了整个镇的资源,统一调配,集中人员干大事,也就有了很好的进展。
李从嘉无形之中改变了生产管理的模式,以前一个木匠工坊,从头到尾,生产到最后组装需要五六天时间才能制作一架龙骨水车。
而今分工协作,每个人工坊只完成一种零件,然后到最后一个工坊组装。
效率有了显着提高,而且对人员技能没啥要求。
这一个多月来,在铁匠铺里,木匠工坊,田间地头里总能看见李从嘉身影,时不时的提出一些意见。
镇将谢彦质和王乡长等人,虽然觉得李从嘉很多想法有些脱离实际,但是天马行空的奇思妙想,往往也会得到出人意料的效果。
现在这两千户的百姓,都看着一个多月的变化无不欢欣鼓舞,铁犁越来越多,水渠规划到每家每户的田里,还有一处处蓄水池,预想今年肯定有个好的收成。
李从嘉重瞳透着光彩,兴致高昂道:“这一个月来,多亏了各位披星戴月的快速赶工,才能赶在春耕前准备了这么多东西。”
实际上更多人不知道的是,李从嘉这一个多月倾注心血最多的是铁犁。
只有春耕后众人才能发现,李从嘉制作的这批铁犁和其他铁犁的不同之处。
更容易切入土壤,减少阻力,犁尾平衡,犁在耕地时不会左右摇晃,更加省力,李从嘉做了很多轮反复的实验。
犁头打磨得更尖锐一些,角度大概在30度左右,犁把儿倾斜角度大约在15度左右,还有调低整个铁犁的重心!
都是经过反复摸索实验出来的!
李从嘉提出的角度和尺寸公差听的铁匠们云里雾里,但是在李从嘉不断的要求下。
众人捶打出来的铁犁尺寸几乎一模一样,而且还在同一个位置的犁尾处留有穿孔。
这一刻,李从嘉心中涌起一股成就感。
他知道,自己的小小建议,或许能够为这个时代带来一些积极的变化。
为这个五代十国农耕文明贡献一份力量。
在长江旁边,还建了一个大作坊,初步完成了造纸坊的雏形。
“诸位,今天请大家吃不乃羹!”
李从嘉张罗着众人一一坐下。
不乃羹这种羹汤的制法是以羊,鹿,鸡,猪肉和骨同一锅煮之。
炉里面装着烧红的木炭,铁锅里肥浓浓稠的汤汁,再放些葱姜盐,调些味道,类似今日火锅汤料。
李从嘉准备了丰盛的食物,但此时玉米、土豆、番茄、辣椒等食物还没有传入中华大地。
酱油、醋、红糖、姜蒜、八角花椒、葱等常见调料已经有了,八角花椒这种香料颇为昂贵,只有富户人家才能吃到。
每个热滚滚的锅都飘着八角和花椒,大家口水直流。
同时桌子的餐盘里,还切一片片薄薄猪、羊肉,春笋和白菜,还未开春的笋尖白白嫩嫩最是美味。
“诸位,辛苦一个多月,今日敞开了吃。”李从嘉也是满怀喜悦。
在场众人,多是军汉和乡里的三老,众人一顿风卷残云,大快朵颐的吃了起来。
李从嘉道:“这几日皇帝陛下,将会劝课农桑之事,有可能来到仙林镇,众位需用龙骨水车,从长江中汲取江水,冲满水渠和池塘中,准备农事。”
“恩恩!”
“好吃,好吃!”
众人一个劲儿的往嘴里塞吃的,这么天大的事情,也都没有停下嘴来。
两日后,春光明媚,万物复苏,正是农事开始的好时节。
李璟决定亲自前往郊外,劝课农桑,激励百姓勤于耕作。
在这个时代很多君主都会这么做,后蜀皇帝孟昶就劝农兴教,每年都以身示范去鼓励农耕,在史书上留名。
这一天,宫城内外都忙碌了起来,为皇上的出行做着精心的准备。
清晨,皇宫的大门缓缓开启。
阳光洒在金碧辉煌的宫殿上,显得格外庄重。
李璟身着绣有龙纹的明黄长袍,头戴上戴十二旒冕冠,腰间佩带玉带,显得威严而庄重。
随行的文武百官也各自穿着正式的官服,排列整齐,等待出发。
宫门外,一队队身着铠甲的禁军士兵已经列队完毕,手持长戟,气势恢宏。
御驾由八匹骏马拉动,车厢装饰华丽,镶嵌着宝石和黄金,彰显皇家的尊贵。
马车两侧各有多名侍卫骑马护卫,另有仪仗队在前开道,吹奏着雄壮的乐曲,沿途百姓纷纷跪拜,高呼。
“万岁。”
“吾皇万岁!”
队伍浩浩荡荡,沿着宽阔的御道缓缓前行,经过繁华的街市,穿过绿树成荫的道路,最终来到了郊外的田野。
抵达目的地后,李璟也换上了一身便服在众人的簇拥下,缓步走向事先准备好的田地。
山坡田地里已经有一片整齐的土地被翻整好,几架木犁和锄头摆放得整整齐齐,周围的农民们早已聚集在此。
见到皇上亲临,无不激动万分,纷纷跪地迎接。
李璟走到田地中央,轻轻地扶起一位老农,老农激动地说:“皇上亲临,必然是丰收之兆,百姓们一定更加努力耕作,不负圣恩。”
随后,李璟接过一把锄头,耕上一锄!
然而正当这一切结束的时候,李璟在山坡的农田里,眺望远处,却看到在远处江面上,架起了一条条黑龙……
第63章 龙骨水车
众人随着李璟指着的地方看去。
只见在浩浩荡荡的江面上,有一条条黑色蜿蜒的木架,一眼望去有几十条木架趴伏在地面上宛如黑龙。
离得太远了,众人也看不真切,只能依稀看得出来有人在其中来回穿梭。
李璟回头问了一下冯延巳道:“冯爱卿远处,在长江边上的木架何物?”
“臣看的不太真切!”冯延巳眯着眼睛眺望着。
户部尚书常梦锡道:“回禀圣上,可能是用来汲水的龙骨水车。”
“龙骨水车?”李璟反问了一句。
旁侧江宁府尹陈乔上前一步道:“骑兵圣上,前一阵安定郡公兼团练使李将军,还和我讨要些木匠,说要造些水车,可能是此物。”
李璟这才想起一个多月未见到的六皇子,已经被派去当团练使了。
“这是他的封地?”李璟问道。
“回皇上,李将军任命为江宁城东团练使,前方仙林镇正是他的食邑。”府尹陈乔恭敬的回答着。
“走,都去瞧瞧!”
说着李璟好奇心起,便改变行程,带着一众文武大臣奔着远处而去。
看着近,走着远,众人又花了半个多时辰,才来到江边。
走近了才看到不同之处,只见巨大的水车,一节节排开,宛如一条匍匐在地上的黑龙,足有四尺高,木板转动,正在一扇扇的汲水,宛如一溪流泉水,向着水池里涌入。
正常龙骨水车一丈长,二尺高,而这些龙骨水车却足有五丈长,绵延十多米,需要多人驱动,宛如一架架龙骨水车拼接而成,但是汲水效率也明显快上好几倍。
待李璟等人走到近处时,不知李从嘉从哪里赶了过来,施大礼向李璟叩拜。
“父皇在上!儿臣向父皇请安!”
“免礼,平身!”
这父子见礼完成后,李璟开口问道:“这是你的封邑?这是在干什么?”
李从嘉重瞳闪亮解释道:“启禀父皇,这是儿臣赶制的巨型龙骨水车,为了使方便百姓汲水。”
“江边地势低洼,百姓取水灌溉,往往需要挑水来取,往返费时费力!”
这点在场文武群臣都知道,李璟以前也见过龙骨水车,但不如眼前之物,如此巨大。
又听李从嘉讲述着。
“以前龙骨水车太短小,儿臣稍作改良,通过连杆传动,将小龙骨水车,销接在一起,加上传动,一节节排开,提高龙骨长度,从而尽可能的远距离汲水。”
李从嘉做法类似拼接在一起的火车箱,一节节火车厢组装在一起,形成了一列的火车。
“好办法!”陈乔称赞了一句。
“李从嘉又道在地头修建了水池,蓄水池位置较高,又修建了水渠,这样就方便给水田灌水了。”
“不错!确实节省人力!”李璟也点头称赞。
江南地区本就是水系发达,小河小溪也是纵横交错,通过这个巨型龙骨水车引导,将最后末节的五六丈的距离疏通。
极大的方便了百姓的灌溉农田,稻米又以水田为主,所以可想而知能够提升产量。
在场文臣武将,无不觉得此物新奇,但是细想之下也觉得在合理之中,只是多钻研设计把一堆木头组装起来。
李璟转身而起,看着远处田地,只见有人汲水、有人在修整水渠,还有人在耕牛犁地,时不时挥着鞭子。
一副怡然自得的农家景象。
正当这时,户部上书常梦锡道:“咦,这老牛身后怎么栓了这么多铁犁。”
常梦锡感叹的不是因为木犁换铁犁而是因为数量多。
众人仔细看去才发现,一个老黄牛身后用绳子挂着一根木棒,而在木棒上穿了四个铁犁。
走一趟能犁地四尺宽,是正常一个铁犁四倍范围。
李从嘉领着众人向前而去,拿着铁犁道:“在这铁犁上,犁尾处有个圆孔,我将木棒穿在上面,这样把木棒架在耕牛上,可以一次拉着四把铁犁,提高了四倍的速度。”
在后世中比较常见的耕作方式,在这个时代却还没有产生。
一是因为木犁更换成铁犁,阻力减小,耕牛能够拉的动,另一个原因就是在铁犁上打了孔调整重心,便于拖动。
实际上后世,仍有很多地区用的木犁,后靠人拉犁耕地。
这一个场景,足以震撼在场的文武群臣。
李璟满意的看了看儿子:“很好,你做的很好!”
“巨型龙骨水车和穿孔铁犁,都是你这一个月多研究出来的?”李璟又追问了一句。
李从嘉道:“前人本就有基础,儿臣不过是多花些时间制造归集在一起,这几日在驻所,日日见百姓辛勤劳作,便做研究此法。”
“蒙恬笔,蔡侯纸,都是制造归集前人经验,从嘉颇入此道,朕重重有赏!”李璟哈哈大笑的说着。
这次劝课农桑,没有往年那种枯燥的样板儿,完全出乎了李璟的意料。
“儿臣无需赏赐,若是此法得效,能在各地快速推广,以朝廷动员之力,尽快改善民生。”李从嘉上前一步进言说着。
“理当如此,冯仆射、孙仆射,救济民生,宰相之责,二位快些推广起来。”冯延巳心里一苦,刚刚还是冯爱卿呢,现在就成为冯仆射,这明显中意六皇子的措施。
“微臣,遵命!”
二人一同应声。
李从嘉心道:“这若是让冯延巳领任务而去,不知道会办办成什么样的结果,怕是只会让工部打造龙骨水车和铁犁,然后分发到各个县衙,自己现在一穷二白,不如趁此机会再说一说。”
“父皇,儿臣谏言!”李从嘉上前一步行礼道。
“但说无妨!”
“想隋朝时炼铁官场专营,导致铁价高,产量低,到大唐时,炼铁官营、民营并存之而炼铁之业才大兴于世,快速推广。”
“儿臣以为巨型龙骨水车和穿孔铁犁也当如此,二者本就制作容易,应当让各地商贾工坊多多制作。”李从嘉也是仔细分析原因说着。
李璟思索片刻道:“准奏,此事若成利国利民,官府和民间,都应该大力推广,这东西仙林镇有制造经验,拨些钱币,快快赶制出来一批。”
“儿臣遵命。”
“安定郡公兼团练使李从嘉,在地方不足两月就献上此物,利国利民,赏粮钱百贯,食邑增五百户!待到秋收后看此地成效,再行封赏。”李璟心怀舒畅。
“儿臣,叩谢父皇赏赐。”
正当李从嘉喜滋滋受到赏赐时,冯延巳眼底却闪出一道寒芒,心道:“这小皇子,怕是要冒尖争储君之位了,要想办法灭一灭他气焰。”
李从嘉却不知道自己背后正有一把无形大手,冯延巳心生一计,要将他扇飞拍走。
第64章 与未婚妻同游
随着李璟劝课农桑执之行的结束,整个国家也开始农轰轰烈烈耕种。
李从嘉也终于不用自己补贴了钱财。
木匠工坊和铁匠工坊,也都接到了大量的任务。
巨型龙骨水车和穿孔铁犁,成了紧俏货。
工坊也开始高效运转起来。
民以食为天,农耕时代的背景下,能够兴修水利,改良农具,都是很重要的举措。
李从嘉操持了一段时间,感觉一切都走上了正轨,交给吴伯处理。这给仙林镇也带来很多收益。
李从嘉知道这些也都符合市场规律,起初利润高,竞争者少,后面竞争多了,价格会降下来。
但是这样对于整体南唐国力的发展是有好处的。
为了自己以后的江山和地盘,他也是积极推广。
忙完了,手里的事情,他也该回到金陵城。
想想自己,还有个定亲的未来媳妇风华绝代周娥皇。
自从元宵节后已经有两个月未曾见面,偶尔书信交流,李从嘉心中也有些想念。
这时代未婚男女,虽然定亲但是见面也颇为困难,一般情况下在媒人安排或者家族聚会才可见面。
二人书信交流,相约在今日去逛一逛庙会。
在春意盎然的午后,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了热闹非凡的庙会上。
这是一年最热闹的庙会日。
整个市集被装饰得五彩缤纷,各色小摊贩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商品,从精美的手工艺品到诱人的小吃,无不吸引着过往行人的眼球。
李从嘉穿着一件淡蓝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条精致的玉带,手持折扇,显得文雅而不失英气。
他的目光落在了前方不远处,一位女子正在仔细挑选着小摊上的香囊。
那女子便是周娥皇,她身着一件浅绿色的罗裙,裙摆随风轻摆,如同春日里的柳叶般轻盈。
她的发髻高高挽起,点缀着几朵素雅的小花,更显其温婉如玉的气质。
“看中哪个香囊了?我买给你。”李从嘉的声音温和而礼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周娥皇听到声音,微微转过头来,当她看到面前这位英俊的青年时,脸颊上不由得染上了一抹红晕。
娥皇才十七岁的年纪,羞涩而又期待。
“你到了啊?六皇子。”
她的声音细软,如同春风拂过湖面,轻柔而悦耳。
虽然彼此都有些害羞,但很快便被周围热闹的气氛所感染。
李从嘉从身后拿出一束鲜花,悠悠道:“鲜花送美人。”
这个时代可没有送鲜花的习惯,李从嘉又觉得空手而来实在不应该,按照后世的习惯挑选了一束兰花加梅花的花束。
粉嫩淡黄一束花,正中女生的喜爱。
周娥皇心中也是美滋滋的收下了,便觉得很特别。
“走看看街边的小吃去。”李从嘉向前引路。
李从嘉让几名亲卫离开,周娥皇也让玉环小丫头离开。
大半年时间,李从嘉没有像今天这样惬意悠闲。
每一步都充满了新鲜感和乐趣,二人时不时的看着,摊位上的特色礼物,而周娥皇也极少逛街,发现了一些市集的小惊喜。
在一个温暖的下午,李从嘉和周娥皇漫步在古寺庙外的林荫道上。
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两旁的树木投下斑驳的影子。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偶尔传来远处孩子们的欢笑声,一切都显得那么和谐美好。
“今天真是个美好的日子,能与你一同走在这散步,我觉得自己就像是在梦中一般。”李从嘉只觉不太真切的说着。
周娥皇害羞道:“你这话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不过我也觉得很开心。”
李从嘉颇为大胆的说道:“和你在一起,时间过得特别快,身处险地的时候总会想起你。”
娥皇轻哼一声又道:“对了,前两天练了一首新曲子,想不想听我为你弹奏?”
“真的吗?我当然想听了!你弹琵琶的样子最迷人了。”李从嘉说的都很直接,逗得周娥皇巧笑嫣然,又害羞又不好意思。
“我还想看看你跳舞呢!身姿完美,只为我一人的独舞。”
周娥皇闻言,俏脸绯红,红到了耳根,便觉恋人间亲密话语也不过如此。
李从嘉转过身,站到到周娥皇面前,一双眸子深情看着她:“能让你感到快乐,就是我最大的心愿。其实,我还有个小小的愿望……”
周娥皇一时害羞,又抬起头也鼓起勇气和他对视,二人眼里只有彼此,听不到任何声音。
“什么愿望呢?”
李从嘉轻轻地握住周娥皇的手,滑腻的触感,宛如羊脂白玉,周娥皇被男子牵手也觉得心口怦怦乱跳。
“我希望,未来的每一个天,都能有你的陪伴!”
周娥皇感动地看着他,想起李从嘉三词定情,心口宛如小鹿乱撞,看着一脸英气的皇子,为自己选亲拔得头筹,心底也是感动。
“我也希望能和你一起呢……”
“那咱们亲一个!”李从嘉略带玩笑的口吻嘟起嘴来。
“小坏人,才不要呢!”娥皇轻轻跺了一下脚,娇哼的说着。
骨头酥了……
夕阳将两人紧紧相握的手染成了金色,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只留下了两颗心紧紧相连的美好瞬间。
游玩了一下午,二人你侬我侬之时,互诉情意。
夜幕降临,江宁城一片宁静祥和,李从嘉和周娥皇在一处小店中,在店里挑选着喜欢的饰品。
然而这份安宁很快就被突如其来的呼喊声打破。
“着火了啦,着火啦!”
正当二人说话之际,突然店中涌入一阵黑烟,烟尘滚滚,不知道怎么回事。
李从嘉和周娥皇也是大为惊讶,“这是怎么回事?”
“起火了!”
“咱们快回去。”李从嘉急忙捂住周娥皇口鼻说着。
此时看向店铺外,本就是热闹的庙会,人群乱哄哄的四处奔走,无序混乱的情况下,让本来容易走出的街道,瞬间变成了一片乱流。
街道两旁的房屋大多为木质结构,极易燃烧,火势迅速从一条街扩散到另一条街,形成了两条火龙。
人群更是如无头苍蝇乱窜。前呼后拥,人员相互踩踏拥挤,有些人向北而逃,有些人则向南而逃。
双股人流相互拥挤,更是混乱起来。
“完了!”
李从嘉心道糟糕,后世在有完善的安保管制下,也存在人员踩踏,相互拥挤而死的情况。
而今本就街道狭窄拥挤,两侧木房燃烧,有人从屋里逃出,各个方向冲突而跑,怕是要有一场大灾难。
李从嘉猛然想起一段记忆。
保大十一年三月,金陵火逾月,焚官寺民庐数千间。
三月江宁城发生一场大火,屋舍、庙宇宫殿烧毁数千间,死伤居民无数,大火烧了一个月……
李从嘉宛如雷击,呆立无语!
“我和娥皇,正好赶上了南唐最大的一场火。”
第65章 娥皇!危险
一切就发生在李从嘉二人在小店中的片刻功夫。
李从嘉面色一变,立刻起身,拉上周娥皇的手:“快跟我来,马上逃走。”
两人迅速披上衣物,冲了出去。
外面的景象令人心惊胆战,火光冲天,烟雾弥漫,人们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李从嘉紧紧握住周娥皇的手,带领她穿过混乱的人群。
人们惊慌失措,纷纷从家中逃出,但火焰已经封锁了道路,许多人被困在屋内,只能绝望地呼救,街道上,妇女儿童哭喊声不断。
红光照亮了街道的每一个角落。
浓烟滚滚,夹杂着刺鼻的焦糊味,弥漫在整个城市。
李从嘉翻身一转,脱下了衣服,烟气弥漫下,都忍不住咳嗽。
“咳咳……娥皇尽量闭气。”
“恩恩!”
小店门口有个水坛,李从嘉将衣服浸泡湿了,披在了娥皇的身上,撕掉两侧衣袖,捂住口鼻。
“快,浸湿衣服,捂住口鼻!”李从嘉急切说着。
周娥皇见情势危急,也急忙冷静下来,照着李从嘉说法去做。
随着火势越来越大,只见远处几座着名庙宇,屋顶的琉璃瓦在火光中破碎,精美的雕梁画栋化为灰烬。
小贩们推着的木车和两侧楼宇木屋,宛如一条条火龙,接连一片的快速烧了起来。
不知道从哪里,又是何时,燃起如此熊熊烈火。
李从嘉越逃越是心惊!
想想后世的火灾,在完备消防措施下,一旦起火,整栋楼都会烧垮,更何况现在天干物燥,木屋连片的古代街市。
李从嘉拉着周娥皇和婢女玉环,奔着街口跑去。
周围不少人在黑烟下熏倒过去,李从嘉有着紧急避险的经验,压低身形,不再呼喊,捂紧口鼻,快速挪动。
“从嘉,那边火势太大,我们过不去!”周娥皇焦急地喊道。
“跟着我,不能再跟着人群了!”李从嘉坚定地说,带着周娥皇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小巷。
小巷中烟雾更浓,视线模糊。
两人摸索着前行,李从嘉不断用湿衣服捂住口鼻,尽量减少吸入有毒的烟雾。
周娥皇紧跟其后,心跳如鼓,但她知道,只要跟着李从嘉,就有生的希望。
“从嘉,前面有堵墙!”周娥皇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别怕,我们能过去的。”李从嘉迅速支撑起周娥皇,翻过了墙头。李从嘉紧随其后,跳到另一边。
刚落地,一阵剧烈的爆燃声从身后传来,竟然是一处木楼坍塌,掀起气浪,火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天空。
两人被震倒在地,周娥皇惊魂未定,紧紧抓住李从嘉的手。
“你怎么样?”周娥皇的眼中满是担心。
“没事,相信我。”李从嘉坚定地回答,扶起周娥皇,继续向前跑。
李从嘉心中苦涩:“我这没有死在万人战场之上,竟然要死在这火灾中吗?”
前方是一片废墟,火势已经蔓延到这里,但还有一条狭窄的小路可以通行。
李从嘉毫不犹豫地拉着周娥皇冲了进去。
小路上堆积着燃烧的木块和碎石,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小心!”
周娥皇突然大叫,一块燃烧的木梁从上方掉落,李从嘉迅速反应,一把推开周娥皇,自己却被木梁刮倒,重重摔倒在地。
“周娥皇哭喊着扑上前,扶起他,“你怎么样?”
“我没事,快走,我们不能在这里停留。”
李从嘉忍着疼痛,重新站起来,继续向前奔跑。
终于,他们看到了前方的一片开阔地,那是通往火区外空旷地带。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到达的时候,一棵枯木倒了下来。
“怎么办?”周娥皇的声音带着绝望。
“相信我。”
李从嘉坚定地说道,他迅速脱下自己浸湿的衣服,然后披在两人身上,背起了周娥皇。
二人举止亲昵,也无暇多想,只觉一团软肉压在背上,饱满丰腴。
“闭上眼睛,跟着我冲过去!”李从嘉大声喊道。
两人深呼吸一口气,李从嘉蓄力奔跑,冲向火舌。
火舌舔舐着他们的身体,但湿透的衣服给了他们一丝保护。
终于,他们冲过了火舌,李从嘉背着周娥皇又逃了很远。
站在空地上,二人相拥而泣。四周的火光依旧熊熊燃烧,他们也脱离了危险。
“还好有你,你没事吧。”周娥皇声音哽咽,拥在他的怀里,关切的问着。
“我们没事了。”李从嘉紧紧抱住她。
李从嘉安抚周娥皇后,见她无事,便送回了周宗府上,并且转告周司徒,火势发展不明,可以去江宁城外的自己的驻所处,避一段时间。
同时又回到自己的府上,做了安排。
这一夜,江宁城火光冲天。
江宁府尹陈乔彻夜未眠,作为江宁府尹,整个江宁城的治安他是最重要的主官。
在唐代已经有了专门的救火人员,类似于后世的消防员,叫做潜火军,专门负责灭火。
同时在城中各处设置望火楼,高楼上各处值班人员发现火灾立即通报。
陈乔已经赶到了正阳门附近组织救火,皇帝李璟也遣人召见他。
皇城内也是烟气弥漫。
李璟穿着一身黄袍小褂,胡子气的颤动着怒道:“陈乔,朕问你,怎么起了如此大火?”
陈乔也是一脸无奈。
“启禀圣上,火情原因还未查明,但是初步来看起于正阳门与皇寺庙之间,大火正向城西蔓延。正阳门城墙已经烧塌了,但是火势已经扑灭。”
“啪!”
李璟腾地一下站起身来,此时怒急,将茶杯狠狠摔在地上,一片粉碎。
“混账,大火烧了半夜,还不知道什么原因。”
陈乔也是吓得一嘚瑟道:“春季天气干燥,可能有人疏忽大意,引发火灾,风势助长下火势迅速扩大,难以控制,街道狭窄,火势蔓延极快。”
冯延巳眼睛一转上前一步道:“火势起的如此迅猛,有没有可能是王逵叛贼学着六皇子,派人潜入城内纵火。”
“气煞寡人!”李璟怒斥一声,却也没再说什么,毕竟当了十多年皇帝,李璟安排道。
“冯延巳你组织文武官员,协调各部门救援工作。”
“韩熙载,你撰写诏书和公告,动员百姓,快速疏散人员救火。”
“陈乔,你赶快组织人手,分点位扑灭火灾。”
众人噤若寒蝉,领命离去。
李从嘉处理完事情后,第一时间,回到火场,看到众人救火的工具,也是无奈了。
这个时代,专门灭火的潜火军用的东西不是水龙车,而是一种更加古老笨拙的方式。
“水袋。”
没错!
就是用牛皮或者马匹缝制的水袋,放在车上,上面插了一个竹竿,向大火中呲水。
李从嘉看着这个时代简陋的救火设备,觉得好笑又在情理之中。
一向颇为沉稳的陈乔,此刻也如热锅蚂蚁,急的团团乱转。
用这水袋何时能将大火扑灭?
这就是为什么史书上记载的,金陵火逾月,焚官寺民庐数千间,救火方式太过笨拙。
“马成信,快诏我八百乡勇连夜入城。”
第66章 仙林镇兵
江宁城的大火,烧了一夜。
春天干燥,大风呼啸,沿途居民木屋都被烧毁。
越演越烈,没有停下来的势头。
陈乔已经组织人马,将正阳门处的火势切断,这已经耗费了绝大很多人力物力,正阳门离着皇宫近,所以他必须先组织人救正阳门。
这样的决定也导致了,火势在民舍处燃烧起来,更难控制。
李从嘉昨夜派出亲信马成信出城,组织八百团练兵入城。
陈乔是江宁城府尹,也调集了周围乡兵,东、南、西、北,各处团练使,都有职责开展重大救援行动。
第二日中午,其他三名团练使也都被召入京城
一夜未睡的陈乔,带着江宁府府衙人员布置工作。
其中最主要的主力潜火军,王军使汇报道:“正阳门处火已扑灭,皇寺庙已经烧毁,火势沿着西面烧去,已经烧毁了三条大街,三百余户民宅。”
“你潜火军中还有多少人?”
王军使道:“总共十支小队,每队二十人,共计二百人,不过昨日调集一千禁军,连夜配合,再加上府尹动员百官居民,出动衙役,预计共有三千余人投入救火中。”
府尹陈乔满面愁容,投入这么多力量,还没有有效控制火情。
一名张团练使道:“我昨夜得到消息,先赶入城中,估计下午可抽调一千五百人来到城中救火。”
其他几名团练使也纷纷表示,都有一千余人来到城中。
这些团练使都有两三县的乡勇民夫力量,都纷纷赶来,屈指一算,也可召集四千余人。
李从嘉道:“我手中还有八百乡勇,估计中午前也能赶到。”
陈乔道:“你们各自负责东、南、西、北面,尽量疏散百姓,扑灭火灾。”
说着陈乔按街道划分,吩咐众人控制火情。
“人虽然不少,可是都没有趁手的工具,这可怎么办。”
李从嘉也是颇为无奈,就靠着水袋呲灭火情,简直天方夜谭。
到了中午,阳光明媚,江宁城一处大校场中。
李从嘉的亲兵队伍,仙林镇兵进入潭州城,这支队伍半年来闯荡南北,这两个月又训练有素,吃穿用度都是一流,操练得当,十分精锐。
特别是李从嘉注重行军队列的操练。
武力上仙林镇兵不算高强,但是比起行军走路,他们绝对是当世一流。
整齐划一的步伐,军容军纪焕然一新,这支队伍已是威武之师,超过所有其他乡兵。
小跑行进,八百人身高相当,动作相当,宛如一人,步伐声音也是一致。
“行而停之!”
李雄都头一声号令。
“咔!咔!”
八百人宛如一人,立即止步,鸦雀无声,沉默之师却斗志昂扬。
李从嘉见状也是颇为满意,都从战场搏命回来的雄壮汉子,一股肃静森然之气,在每个人脸上。
静默之师!
其他乡兵众,陆续汇集,本还嘈杂喊叫,见此精神面貌之兵,也都惊呆了。
新林镇兵站立在校场中,目不斜视,只是盯着校场前方自家主官,远处大火,也没有丝毫动摇,对他们而言根本不存在。
府尹陈乔见状也是暗暗惊讶,只见前军二百人,手持大斧,巍然而立,未曾想到李从嘉练兵竟然如此了得。
东南西北四支团练使兵,聚集在校场当中,再加上府衙中凑到的衙役班头,人员黑压压一片,乱哄哄的杂乱。
只有李从嘉之兵,静默无声。
形成鲜明对比,虽然只有八百人,是所有队伍中人数最少的,但是有人都能感觉到他们可怕的战力。
又过了半个时辰,各地兵马陆续赶到。
陈乔在校场中训话,讲明形势,鼓舞士气,按照刚刚和潜火军王军使及各位团练使商量的情况,做了布置。
李从嘉负责控制西面火情!
“领命!”
李从嘉等人领了些水袋,水桶等临时简单工具。
“立正。”
八百人动作,整齐划一。
打头两百人,扛着大斧,后面六百人拿着木桶,水袋,也不觉得丝毫混乱。
其他三位团练使,看着自己杂乱无章的乡兵,本来没什么感觉,而今一对比却发现简直天壤之别。
相比之下,宛如满地的猴子,在大校场闲逛。
只听李从嘉等人边走,李从嘉还安排道。
“张璨,你带领两百大斧兵,砍断民居,隔离火情。”
“主公,遵命!”
张璨一声遵命,宛如炸雷,震得整个大校场嗡嗡回响。
其他三个团练使一看,心道哪里来的猛将,虬髯如铁,面黑如炭,一条壮汉。
“吴翰、沙万金各领一百人,江淮民夫,在江宁城渡口,金陵渡、白鹤渡动员民夫调集马车、水桶,秦淮河中取水,送达火灾现场。”
“李雄、马成达、马成信你三人,带领四百人在火灾现场,轮番扑救控制火情。”
“董蒨、潘佑你二人带领文吏计算花费,跟着吴翰等人,租赁马车,调动民夫费用,统一先支出,后面再行补报。”
“遵命,主公。”
李从嘉又转头道:“府尹大人,我这支队伍自行安排,若有花费,还请陈大人斡旋给些费用。”
陈乔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刚刚李从嘉四道命令分派下去,自己八百人的队伍,安排的井井有条,明明白白。
还能发动江宁城渡口民夫,来回穿梭运送水桶,这将极大的提高救火效率。
其他几个团练使也是暗暗咋舌。
“理应如此,李将军放心,只要能尽快扑灭大火,我以头上乌纱帽保证,将补齐将军亏空。”陈乔连声答应。
李从嘉高声命令:“前而后之,齐步走。”
声音嘹亮,穿透整个校场。
“全军将士,随我出发救火!”
“救火!”
“救火!”
其他队伍收到命令还在原地打转,仙林镇兵已经走到街口。
“出发!”
雄壮威武之兵,雄赳赳气昂昂,齐步而去,八百人宛如一声,奔赴火场。
李从嘉心道:“我要救济百姓,这以后都是我的基本盘,我要在两三日内,结束这场历史中记载的毁灭小半个城市的大火!”
陈乔看着李从嘉离去背影,心中暗暗咋舌。
难怪这个六皇子能够在千里之外的湖南大地转战南北,三战三捷。
盛名之下,还真有可圈可点之处,比我安排的还要好些!
江宁府衙人员心中也是如此想着,目光惊愕的看着李从嘉带队离开。
只听耳边传来,李从嘉声音:“陈大人,我若是西面扑灭火灾时,迁动百姓,引发告状,还望大人担待!”
“准许,万事以救火为要务。”
“谢过陈大人担当……”李从嘉喊话之声,回荡在大校场中,人已经消失无影。
第67章 火线救援
李从嘉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做好考虑。
以现在这个时代的救火设施,很难在全都是木房屋的情况下将大火扑灭。
所以这两百大斧兵,才是制胜的关键。
在后世当中发生森林大火,单靠消防救援都很难将大火扑灭,都是靠打隔离带将火情隔开才能够救火。
于是李从嘉命令张璨带领两百大斧兵入城。
这两百大斧兵正是当初张璨剿灭周行逢时,所缴获的兵器,从那时开始张灿就喜欢上大斧兵,开始训练这支队伍。
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张灿手中的大斧兵,已经有了很大的威力。
个个都是队伍当中龙精虎猛的汉子。
他们来到了大火现场,按照李从嘉命令一一执行,李雄,马成信等人在火灾现场用水桶、水袋呲水控制火情。
而张璨而张灿则带领大府兵来到了一条街外的民宅前,挨家挨户,快速动员,将百姓动员出去。
本已经是一夜大火,很多居民都已经拿着财产逃离走了,十室九空还有一部分人在自己的住宅中。
无奈之下,李从佳也只能命令大兵将这些居民强迁出去。
快速的行动,终于在傍晚所有的居民搬走,火情也蔓延到这条街道上。
之后张灿的大斧兵开始上场了,他们手持大斧,将民宅木房一处处砍倒,将店铺街市一处处毁坏。
迫于无奈之下只能采取了这种策略。
火势迅速蔓延,已经将第一条街开始吞没了!
在第二条街的大斧兵们,在火焰炙烤下,迅速打着隔离带。
火蛇喷涌的时候,李雄带着四百兵卒,呲水灭火,控制火情,将所有的建筑物淋湿,延缓火势。
同时各个乡兵都口罩浸湿的麻布,防止毒烟吸入体内。
吴翰、沙万金等人则从秦淮河畔调来了一辆马车,马车上装着木桶,里面装满了一桶桶的水。
很多秦淮河畔的民夫也加入到了救火的行列当中,这给他们增加了极大的人手。
快速的救火行动开始之后,西面取得了突飞猛进的进展。
张璨也是骂道:“妈的,老子的大斧兵万万没有想到,第一次投入使用,竟然是用来救火。”
这些汉子每日练斧砍、劈凿之法,一斧之下都有百斤之力。这几日在仙林镇开垦荒田,也是练的力气十足,房屋民宅纷纷塌倒。
在众人努力之下快速的将一条街的木房子全都毁坏。
还有一些民夫前来把砍下来的木头残骸清走。
西面的大火在傍晚的时得到了初步的控制。
在后半夜的时候也终于没有可燃烧的东西了,被截断在了。
此时从出兵到奋战已经整整一天一夜的时间。虽然只有八百乡勇,但实际上抽调的民夫和动员的力量已经达到了近两千人。
在朝廷的允许之下,在吴翰、沙万金等人的动员之下,打着李从嘉重赏的名号。秦淮河畔很多民夫把车全都来到这儿,支援救火工作。
“火灭啦!”
“火灭啦!”
众人各个灰头土脸,满面黑灰,虽然累倒在地上,但是也难掩兴奋之色。
李从嘉也不辞辛劳,一直在一线调度安排,见此时火势得到控制。
立即安排人员告给了陈乔。
陈乔也是两天两夜没有合眼,见李从嘉通过这种方法快速的控制了火情,也让其他队伍都按照李从嘉的做法,但是其他队伍既没有准备好的刀斧也没有训练有素的大斧兵。
陈乔星夜骑马来到了西面,看着李从家正在慰问辛劳的士卒。
急忙说道:“全靠李将军今日快速救火,在一天时间竟然将西面大火全面控制住了!还需调动人员去其他位置救火。”
李从嘉登高一呼鼓舞道:“各位兄弟,我等都是从潭州战场血战而来,潭州大兵连攻城七日,众位兄皆在城头守城不下。”
“而今江宁城大火,我们家乡亲朋旧故,全都被火灾烧毁,随我入到另一面救援当中。”
言罢,众人都是李从嘉一手带出来的亲兵,俸禄恩养,都是无不听命,打起精神!
调整状态向另一面大火灾处前进。在李从嘉和陈乔等人的号召之下,发动了很多人共同参与。
乡勇呲水控制火情,秦淮河民夫运输水桶,大斧兵打隔离带。
终于大火在第三日得以控制!
江宁城这场大火从发生到结束,也持续了四天的时间。
李从嘉采取了隔离火情的策略,颇有壮士断腕之豪气,是阻挡了火灾的扩散,但这场大火也给金陵城造成了很大的损失。
三月中旬,大火扑灭!
在晨曦初破、万物复苏的时刻,皇宫内已是一片繁忙景象。
宫门缓缓开启,露出了金碧辉煌的大殿——宣政殿。阳光透过殿顶琉璃瓦间的缝隙洒落下来,与地面的青砖形成斑驳陆离的光影交错。
此时,鼓声隆隆,钟鸣悠扬,这是群臣入朝的信号。
李璟,身着华丽的龙袍,头戴冕旒,端坐在高高的龙椅之上,目光如炬,威严而庄重。他的身边,太监轻手轻脚地侍立,随时准备传达旨意。
两侧则是文武百官按照品级高低依次排列,个个身着官服,神情肃穆。
随着最后一声钟响,大殿之内恢复了宁静。
李璟轻轻一挥手,太监随即高声唱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众人看着皇帝面色阴沉,显然怒气未消,都闭口不言。
“微臣有本要奏。”
谏议大夫魏岑出列,看了一眼面带黑灰的精瘦无神的陈乔。
“臣以治理无方之罪,弹劾江宁府尹陈乔,城中大火四日,损毁烧坏民宅八百余所,百姓流离失所,宫墙烧毁,险些危及陛下。”
谏议大夫这种职位,可以弹劾百官,陈乔明显有过失,治所之下发生大火,不弹劾反而是谏议大夫失职。
陈乔眼睛一闭,心中叫苦。
朝堂众人都知道,今天将会有场大戏。
李璟冷哼一声道:“陈乔可查明火灾原因,火情伤了多少人性命。”
“启禀圣上!”
陈乔上前一步,只觉头大如斗:“经查起火处在皇寺附近,波及正阳门,但是皇寺附近藏经木阁焚烧殆尽,已烧成一片白地,难以查出具体原因,有可能是香客引火也可能是有人纵火。”
“伤亡,两千余人……”陈乔颤颤巍巍说出这句话。
李璟啪的一拍龙椅骂道:“治理无方,要你何用。”
旁侧其他几名御史大夫也纷纷上奏惩罚,陈乔一时间成了众矢之的。
李从嘉见状,心道:“这位上司陈乔,是办实事之人,虽然大火燃烧,但是罪不至此。想个办法替他求求情。”
想到这里,李从嘉上前一步!
“儿臣有事要奏!”
第68章 忠臣陈乔
李从嘉决定为陈乔求情。
因为陈乔是南唐乌烟瘴气的朝堂中,少有的耿直忠臣。
陈乔在李昪时期已经官至中书舍人,李璟也知道他的为人。
在十几年后,南唐国灭家亡的,陈乔自杀,让李煜把所有罪贵都推到己身上。
最后甚至对手宋朝皇帝赵匡胤表陈乔忠义!
铮铮铁骨,民族脊梁,他比慷慨就义的民族英雄,更有一种不怕历史污名的气概。华夏民族,忠臣之极。
“启禀父皇!”。
李从嘉说道:“大火四日扑灭,幸得陈大人临阵指挥,组织人员,日夜不停,重点不在人,而在设施上。”
“儿臣建议督造大型唧筒,抽水木车,用以紧急救火!”。
“泵水木车?”
李璟的注意力也被吸引。
“儿臣近日在田间督促农务,看过百姓用唧筒抽水灌田。想可用沐浴时的大木桶,装在马车上,再用唧筒组合在车中,这样抽水救火,事半功倍!”。
李从嘉说完此话,在场中见过唧筒的人纷纷点头。
唧筒类似于后世的呲水枪,可以吸水和吃水,在唐代出现多用于百姓种田,而于木桶相连用于救火,确是奇思妙想。\"
实际上这个在宋朝后期、明朝的时候才被广泛使用,抽水木车,有很好的救火效果,类似于后世消防车。
“对啊!”。
李璟想了一下喜道:“此言有理,从嘉颇有慧心!”
“工部按照此法钻研,尽早拿出抽水木车,福泽百姓!”
不少人的注意力都被李从嘉这番话吸引过去,陈乔压力小了很多。
冯延巳上前一步道:“虽说火灾属天灾,但毕竟火灾伤了两千多百姓,还请陛下明断。”
“传朕旨意,陈乔为一地府尹治理无方,贬官三级,罚俸半年,暂代府尹。”
李璟本心也是知道陈乔为人,不愿怒斥,但是这一贬斥,让他离宰相之职,又需要多费好几年的时间。
“朕听闻本次发动长江民夫,动员乡勇,练兵有素,从嘉有一支大斧兵起到作用。”李璟颇为欣赏的说着。
“幸得八百勇士都为潭州回来的兵,配合默契!”李从嘉谦虚说着。
“奖赏些什么好?”李璟心里也在合计着。.
冯延巳心中却颇为无奈,本来一脚把他踢出了中心圈,这两个月屡次冒出来,哪里都能立功。
“从嘉刚任职团练使,既然团练有方,给你两千兵额,供应俸禄!”
“谢父皇恩典!”。
李从嘉这个赏赐看着有些鸡肋,虽未曾升官封王,食邑未曾增加。
团练使一般兵额一千,按照一千人发兵饷。但李从嘉却可以扩大编制,按照两千人发兵饷,就是朝廷授权你扩大兵额。
这一日,安定郡公团练使李从嘉,手中士兵增加了一倍。
回去继续招兵!
快马疾驰,李从嘉回到仙林镇。
这几日春耕播种,李从嘉一牛多犁极大提高了耕种效率。
仙林镇耕地完成,句容、丹阳,这两地他还没有过多干涉。他投入极大精力,只把自己食邑整理妥当。此次可去两县整兵,同时把两县之地经营一番。
这一日,阳光明媚,颇为炎热。
李从嘉骑马赶到句容县,看看近期农耕情况。
李从嘉也没去县衙,在田间地头里,看着农耕忙碌景象。
阳光炽热无比,一处绿意盎然的田野中,有一处用竹子搭建起来的棚子,给这片繁忙的土地带来了一丝阴凉。
在棚子里,有一名在年纪二十三四岁,容貌清秀,眉宇间透着一股书生特有的英气,身着一袭淡青色的官服,腰间系着一条素雅的玉带,整个人显得既文雅又不失干练。
正在组织人手分发铁犁和组装龙骨水车。
棚子外,农民们正在忙碌地劳作,锄头翻土的声音与远处孩子们的嬉笑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生动的乡村画卷。
两位田典站在张泌面前,分别汇报着各自负责区域的情况。
“大人,东区的土地丈量已完成,共计新增耕地四十五亩,领铁犁八十七个……”一位田典首先开口,声音清晰而响亮。
张泌微微点头,右手握着毛笔,在右侧的纸上迅速写下这段信息。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每一个字都写得遒劲有力。
“西区的灌溉系统修缮完毕,现在水渠畅通无阻,可以保证秋季作物的正常生长……”另一位田典紧随其后,汇报着自己的工作成果。
几乎在同一时刻,张泌的左手也拿起了一支毛笔,在左侧的纸上记录下了这则消息。
他的双手如同被赋予了生命一般,左一笔右一笔,毫不费力地在两份报告上留下了清晰的文字。
两位田典看着张泌如此娴熟地运用双笔记录!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敬仰之情。
“左右双手,同时写字?”
李从嘉在远处看到这名干吏工作,心中也是一愣。
“这人是谁?”
旁侧一名快嘴的老农道:“他是我们县主簿张泌。这位年轻的主簿不仅学识渊博,而且办事效极快,句容县里不知道县令、县丞是谁,可都知道这个张主簿。”
“两位辛苦了。”张泌放下手中的笔,抬头温和地看着两位田典。
“东区和西区的情况记好了!。”
两位田典听到这话,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们深深鞠躬,然后退出了棚子。
张泌则继续留在棚子中,仔细检查刚刚记录的内容,确保没有任何遗漏或错误。
“张泌?”李从嘉听着耳熟,一时想不起来。
从棚子后走了上去,这名干吏这才看见一名器宇轩昂,重瞳青年走了过来。
一看之下也是大惊,急忙拜道:“小人张泌,拜见安定郡公大人!”
李从嘉微微一笑道:“你认得我?”
“小人曾随我家县令,一起听过大人讲述农田纲要,动员县中百姓,兴修水利,更改铁犁,建造龙骨水车。”张泌面色白净,一丝不苟的说着。
“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张泌,字子澄,句容主簿,淮南人。”张泌恭敬的说着。
“我想起来了,你张舍人,你就是张泌!”李从嘉惊讶的说着,倒是把张泌干的一愣。
唐末着名文学家,南唐四杰之一,论文才超过其他三杰,冯延巳、徐锴、韩熙载,应该是南唐才子之首,留下最多诗歌词曲。
张泌年纪最小,其他三人已经是朝堂大佬,而他还是一个寄情于山水田园的主簿小吏。
李从嘉心中一喜,看他双笔双手,同时写字,又想起在后世留下的才名,暗道他果然是个人物,要笼络到门下。
“我要征用你,可否随我走?”李从嘉想把他征为第一幕僚。
第69章 蝗灾爆发
李从嘉万万没想到,在句容县巡查时,还能找到一名隐藏的人才。
李从嘉看他一身青衫,衣领袖口已经磨得发白破损。
年纪不大,模样沉稳一丝不苟,处理事情双笔齐下,是个能臣干吏。
至于张泌历史上为什么没有像冯延巳、韩熙载那样成为大臣。
张泌年纪太小,此时才二十三四,在南唐当官后,正在仕途上升期,南唐被灭国了,他感念于后主李煜的恩德,不愿意出仕为官。
官场不兴,文才大兴。
所以后世他留下了很多诗篇,花间派的代表人物之一。
张泌闻言一愣,没想到李从嘉反应如此大!
“征用我?”
“李将军说笑了,小人任职主簿,自然为朝廷效力分忧,何谈征用。”
李从嘉搓了搓手心道:“主簿已经是流内官,虽然品级最低,但是也属于朝廷任免官员,不像流外之官可以随意征用。”
“无妨,随我走一走,看看句容县民情,播种情况。我最近有点急事想要借调一下张主簿。”李从嘉露出一副得意表情。
说罢,李从嘉伸手一扶,带着张泌向田走去……
在李从嘉等人忙碌的安排下,两个月很快过去。
六月初。
夏季的炎热逐渐加深,天空如同被一层看不见的布幔遮挡,连日来未见云彩,更不用说雨水了。
土地变得异常干燥,裂开了无数细小的缝隙,仿佛大地的皮肤也因为缺水而龟裂。
一位老农弯腰仔细检查着地面的情况。
他的手指轻轻拨动着干燥的土壤。
突然间,他发现了几只微小的虫卵,它们大约有指甲大小,身体呈现出淡黄色,有着明显的节状结构。
它们在土层下的湿润环境中孵化出来,现在正悄悄地爬行于地面之上。
老农继续扩大搜索范围,发现这些幼虫卵,一锹下去有数十个卵。
它们分散在一小片区域内的土壤中,数量虽然不是很多,但是足以引起警惕。
看到这一幕,老农的心沉了下来。
“完了!”
“是蝗虫卵”
他知道,这些幼虫一旦长大成为成虫,将会对周围的庄稼造成巨大的威胁。
蝗虫有着惊人的食量和繁殖能力,几个月就能产虫数百倍。
一旦形成大规模的群体,就能迅速吞噬掉大片的农田,给庄稼带来毁灭打击。
“要闹蝗灾了!”
“快去报官”
“已经三个多月没有降雨!”李从嘉在驻所内,刚刚站桩完毕,正在休息。
“田间的作物叶片开始卷曲!”潘佑也是无奈的说着。
“还好咱们储水池,挖了不少水渠,能引些长江水灌溉水田。”董蒨叹了口气。
“李将军,出事了。”门外一名青袍男子张泌走了进来。
只见他手中拿着一布袋。
“怎么了?”潘佑问道。
张泌道:“六月初末,干旱加剧,一老农在在仔细检查自己的田地后发现,田里出现了一些细小的蛹,那是蝗虫的幼虫。”
“蝗虫?”
张泌此时已经打开了布袋,里面放着一袋子褐色的小卵,个别小卵还在颤动着。
显然有幼虫要破卵而出。
幼虫藏于土中,很难有预防的办法,这两年大旱,容易出现蝗灾。
李从嘉长叹一声:“该来的还是来了。”
六月不雨,井泉干涸,蝗旱之灾,流民逃亡。
这是保大十二年的真实写照。
长江淮河流域有旱灾,蝗灾了!
李从嘉将这个发现,汇报上去,告知府尹陈乔。
与此同时,在其他地域百姓也纷纷汇报!
仅仅两周时间,那些最初发现的淡黄色幼虫开始了它们的生命循环中最关键的变化——变态发育。
在这个过程中,幼虫会经历几个阶段的蜕皮,每一次蜕皮后,它们的身体都会有所增长,并逐渐展现出成虫的特征。
消息逐层上报,最终也传到了李璟的耳朵里。
这一日,李璟在太极殿之中与冯延巳,孙忌,韩熙载等几名官员讨论。
大家都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
去年兵败,今年春天大灾,夏天又闹起了蝗灾。
李璟的心态从万丈豪情到落花流水。
只觉的这皇位,各种烦心事接踵而至,有些厌倦。
“冯相公,你可有治蝗之策?”
冯延巳说道:“唐玄宗时期曾经闹过蝗灾,就下令各州县百姓捕杀蝗虫。”
“可有什么好的捕杀办法?”
冯延巳思索片刻又说道:“此时蝗虫还为幼虫都埋在土里,不好捕杀。等蝗灾为成虫时,倒是可以采用挖沟渠之法,陷入到沟渠当中,再集中进行火烧。”
冯延巳本来想闭口禅。
不出主意,他也没什么好办法,只是从前人的处理经验中找到一个方法。
李璟叹口气道;“那是什么破办法,若是能沟壑填埋,大火烧,岂不是漫天遍野都是蝗虫。”
冯延巳告罪几句,不再言语。
韩熙载焦急说道:“当务之急是赶紧通知各州、县自行组织人员进行扑灭蝗灾,同时对于有突出贡献者给予一定的减税负奖励。”
李璟听着这句话感觉还是有些道理,但是不抱太大希望。
又是旱灾!
又是蝗灾!
一时间心乱如焚,只觉得烦心,不愿意再多管。
“你等快去安排吧,有结果了向我汇报!”
说罢不再多讨论,回到后宫当中,听曲写词,用文人爱好来逃避琐碎的公事。
实际上,李从嘉在朝廷政令下达之前就已经着手准备,6月初刚有老农汇报的时,他抢先收购了一批鸡、鸭、鹅。
这些家禽类对于幼小的虫卵有很大杀伤力,放在地中,可以吃掉不少幼虫。
但是数量有限,影响范围有限,能够初步控制一下仙林镇的局面。
阳光明媚,正当清晨。
李从嘉的驻所内,站满了户曹、田曹、还有各乡乡长、田典、里正,有近百号人。
众人正愁眉苦脸,看着李从嘉。
“各位这半年来辛勤耕种,蓄水修渠,眼看到了夏季能够等待秋收,却突然闹起了蝗灾,这蝗虫抢的就是我们的粮食!”
田典、里正无不痛心疾首,今年春耕花了这么多精力,却要竹篮打水一场空。
“从今天起,凡是捕捉蝗虫者都可以到我这里来换钱。二两蝗虫,一文钱!”
“什么,换钱?”
众人听罢无不惊讶!
“蝗虫怎么还能换钱呢?”
李从嘉又从布袋里拿出了一兜清洗干净的蝗虫。
众人这才看见,在他的身边还有一口大锅。
锅底下的柴火正在猛烈的燃烧着,上面的油已经开始沸腾了。
李从嘉将这袋蝗虫一股脑的倒进了油锅当中。
噼里啪啦一阵炸响声,油锅里翻出了金黄色的浪。
一只只蝗虫在油锅里被炸的上下翻滚。
李从嘉又看着众人还是一圈说道:“闽南地区,常有百姓食虫者。蝗虫、炸猛、虫卵都有人食之,而今蝗虫泛滥!”
“即将成灾,此时还是幼态蝗虫,以后成为大虫后将会更加难以捕捉。所以我将收购蝗虫!用以食之。”
“皇子要吃蝗虫?”
第70章 我有一计
众人大惊失色,看向李从嘉。
就连李雄,张璨和潘佑等人,跟随了李从嘉这么久,都不敢相信李从嘉说的这句话。
“对,吃虫。”
只见金色的油锅里,一只只蝗虫翻滚着。
李从嘉当着众人的面,用筷子夹起了一只蝗虫。
一口将蝗虫嚼在了嘴里。
“嘎嘣!嘎嘣!”
干脆而透亮的声音在他的嘴中传了出来。
此时蝗虫还属于幼虫到成虫的阶段,肉质紧实而肥美。
李从嘉吃了一块,满口流油,仿佛在吃炸的猪肥油。
以李从嘉安定郡公兼团练使的身份,在这里大快朵颐的吃着蝗虫。
让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李从嘉一连吃了三个蝗虫。
众人张着嘴巴,咿咿呀呀的说不出来话。
“真狠!”
在潘佑,董倩和张泌等文官的眼中,都是难以置信,咽着唾沫。
甚至有一些隐隐干呕。
李从嘉正要吃第四只的时候。
张璨走了过来,说道:“主公我也想尝一尝。”
李从嘉将手中筷子递给了他,张璨夹出一只油炸蝗虫塞入嘴中。
闭着眼睛吃了下去,但嚼了一会儿,发现蝗虫已经用盐腌了一下,非常的美味可口,酥脆的口感完全不输于肉食。
特别是炸至金黄色的蝗虫,还有一种香草气息,可能放了些调味的香料。
“好吃!”
“太好吃了!”
有张璨开始带头,其他营长、都头也纷纷上前拿着筷子夹起蝗虫。
把这满锅的蝗虫全都吃的一干二净。
李从嘉看着众人道:“经过我的尝试,全身上下都能吃。只要把内脏挤出去,头壳儿摘下去,再撒盐腌入点儿底味儿,就是最好的肉食。”
“众位乡亲,依照此法可以回去试一试,但是切记不可生食。油炸,火烤都可以。”
有些人看着他大吃特吃的样子。
咽着唾沫也想试一试,而有些人则是完全接受不了,不敢尝这种吃食。
在他们的眼中啊,蝗虫就是害虫,满身是毒。
李从嘉又说道:“尔等若是不敢吃蝗虫者,可以将蝗虫捕捉用盐腌制,然后再送到我的驻所处,一文钱收二两蝗虫。”
此话说完,众乡亲们纷纷叫好。
李从嘉真金白银的给钱,而非像朝中衮衮诸公说的那样,减少赋税,秋后算账。
让众百姓能立即得到甜头!
在他的封邑仙林镇,百姓行动率最快,所有人都快速的行动起来。
将还未成熟的小蝗虫用网捕、用盆扣都抓起来!
田间地头里到处都是乱飞的蝗虫。
百姓们也乐此不疲的将蝗虫抓起来,有些胆大的人则尝试着吃蝗虫。
“挤出内脏,摘掉头壳儿,放点儿盐巴,扔入油锅。”
一场轰轰烈烈的捕蝗虫,吃蝗虫的运动在仙林镇率先开始了。
李从嘉前世也没有吃过蝗虫,但是他知道这些东西本身是可以吃的,而且蛋白质的含量极其丰富。
于是在众人面前上演了一出亲身示范的作用。
有了他的率先尝试,又有捕获蝗虫换钱的举动。
一时间两县之地也开始轰轰烈烈的动员起来。
白天夜里,男女老少,大人小孩儿全都在在田间地头里寻找着蝗虫。
发动人民群众的干事热情,是一场轰轰烈烈的大革命。
仙林镇里百姓有了空前的热情,李从嘉将的蝗虫,分发给士卒当做餐食。
刚开始新招的士卒们还是有些抵触的情绪,但是将军、营长、都头等各位长官全都吃蝗虫,让这股风气快速的传播开来。
而且没有任何人因为吃蝗虫而中毒。
李从嘉按照此法,五日之间便将吃蝗虫这个举动推广到了全县之地。
而他自己也在慢慢的向江宁城里渗透。
江宁城内的百姓听说有人吃蝗虫,最开始是十分不屑的。
但是慢慢的看到有乡里的人进入市场卖腌制好的蝗虫,也都开始纷纷好奇起来。
秦淮河畔,烟水迷蒙,沿岸的石板路上已是一片熙熙攘攘。
往日里,这里是文人雅士赏月吟诗的好去处。
傍晚街道两旁的,有小贩们吆喝着售卖寻常的蜜饯,甜枣等寻常小吃。
然而却有几个摊位,正在售卖蝗虫。
一篮篮新鲜捕获的蝗虫。
这些蝗虫个头不小,有的还在篮子里微微挣扎,发出细碎的声音。
一位老者正熟练地将这些蝗虫倒入滚烫的油锅中,只听“嗤啦”一声,一股特有的香气随之弥漫开来。
围观的人群中不时传来赞叹声,孩子们更是瞪大了眼睛,好奇地盯着这不寻常的一幕。
“油炸蝗虫!”
“快来尝尝嘞”
“听说这东西吃了补身体,还能治风湿。”
一位中年男子对着身旁的朋友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确定。
“可也有人说,这玩意儿有毒,吃了会生病。”
“我倒是觉得,能填饱肚子就行,管它有没有毒呢。”旁边一个穿着破旧的汉子插话道。
他的眼神里透露出一丝无奈,“这年头,谁还挑三拣四的。”
“老伯给我来二两尝一尝。”穿着破旧袍子的汉子买了一些。
“我这干了一天的工,吃点儿肉食尝一尝。”
又有一名精壮的挑夫大着胆子试了起来。
“二文钱一两,在我们仙林镇,家家户户早就开始吃蝗虫了。”
“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也没有怎么样。各位都来尝一尝,试一试哦。”
那老头儿见生意开了张,又开始大声的吆喝起来。
有几名汉子买了之后当场吃在肚儿里。
嘎嘣脆响,满嘴流油也是十分的好吃。
围拢的人越来越多,穷困汉子都把蝗虫当成肉食来尝一尝。
不远处的茶馆里,几位衣着光鲜的士绅围坐在一张圆桌旁,品茶聊天。
他们的话题自然也离不开这突如其来的蝗灾。
“老兄,你说这蝗虫真的能吃吗?”一位身穿长衫的先生问向对面的朋友。
“我听说,闽国人就有吃蝗虫的习惯”对方轻摇折扇,似乎对此颇有研究。
“不过,还是得小心些,毕竟这东西平时见得少,谁知道会不会有副作用。”
“嗯,有道理。咱们家的厨子倒是想试试看,说是要做几道新菜式。”另一位士绅笑着说道,似乎对这一新奇的食材颇感兴趣。
随着消息的传播,关于是否应该食用蝗虫的讨论迅速蔓延至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从街头巷尾到官府衙门,从平民百姓到达官显贵,大家都在谈论这个话题。
有的人跃跃欲试,准备尝尝这新奇的食物,也有人心存疑虑,担心有毒的问题。
然而,在这场突如其来的自然灾害面前,人们的选择似乎变得更加现实。
对于那些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来说,能够找到一种新的食物来源,哪怕只是暂时的,也是一种莫大的安慰。
而对于那些有条件的人来说,也可以当做一种新的食材来尝试。
一时间江宁城大街小巷总有来卖蝗虫的人。
蝗虫生长极快,一甚至会有几百个卵聚在一起的情况,前期若是不控制会越发泛滥。
在仙林镇掀起这场吃蝗虫的浪潮里,轰轰烈烈的席卷了全城。
第71章 民以食为天
李从嘉大范围的收蝗虫,再运到江宁城贩卖,刨除使用的调料和经营成本只赚微利。
但是看着持续三四周的吃蝗虫的热潮,江宁城东这一片地域,蝗虫极大的被削弱了。
正在此时朝堂内也传出了一种声音,说要鼓励民众吃蝗虫,鼓励百姓捕蝗虫。
身为天子的李璟也知道了这件事情!
看着手中的奏报有一种难以置信的惊骇。
“韩爱卿,你说什么?现在民间开始吃蝗虫了。”
韩熙载苦笑道:“启禀陛下,整个江宁城上至贩夫走卒,下至达官显贵都有人来尝试吃蝗虫了。”
“最早开始吃蝗虫的是六皇子的主意!”
“什么?你说的是从嘉主意。”
“回禀陛下,正是六皇子在仙林镇率先带人吃蝗虫,又以低价收购蝗虫来城中贩卖。”
“这才在江宁城中引起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吃蝗虫运动。”
李璟摇了摇头,哭笑不得,一时感觉有些无语。
“我这皇儿从小长在深宫后院,十五年来,一身娇贵,吃穿用度无不华奢,实在难以想象他竟然开始吃蝗虫。”
李璟便问道:“此事已经有多久了?”
韩熙载道:“启禀陛下,已经有大半个月了,而且吃蝗虫者并无什么症状,都说是一种美味。”
“好,既然如此,听说淮南地区蝗灾更为严重。”
“是的,陛下,淮南地区更为干旱,江河枯竭,蝗灾最严重。”
“那就按照此法,下诏书推广,全体百姓可以吃蝗虫。”
李从嘉竟然研究出这等法子来对付蝗灾。
韩熙载又说道:“民间还传出了一首儿歌,摘脑袋,挤肚囊,下油锅,炸香香……”
“冯爱卿、孙爱卿,你们可得要好好深入民间,了解百姓疾苦啊!想出此等妙计,果然可以解决蝗灾。”
李璟说到这里开怀大笑。
想到自己的皇子这一年来,往往有出人意料之举,却都能收获奇效。
借由官府的力量,将诏书发往了全国各地。
整个南唐遭遇蝗灾的地方,都开始推广吃蝗虫。
一转眼两个多月的时间过去了。
天越来越旱。
但是蝗灾却没有大规模的爆发。
在个别地区,由于采取措施得当,灾民饥民较多,蝗虫都被吃净了!
蝗灾一般在四五月份开始爆发萌芽。
在六月到八月之间,幼虫开始迅猛生长。
等到九月份的时候就会大规模爆发,形成蝗虫过境的人间惨剧。
由于这次从李从嘉开始全民,从上到下吃蝗虫,抓蝗虫的热情空前的高涨。
在五月份开始,蝗虫的幼虫期就得到了有效的遏制,全国的蝗灾没有大面积的爆发。
百姓的粮食也没有因此而遭遇蝗灾,但是再有办法也对抗不过老天爷。
此时的南唐依旧在全国大旱当中,百姓生活依旧苦不堪言。
阳光宛如流火,在抵抗蝗灾开始,仙林镇就采取了最有效的策略。
庄稼长势都很不错。
李从嘉在年初时兴修水利,修水渠,蓄水池用龙骨水车灌溉。
仙林镇的庄稼几乎没有受到影响。
句容和丹阳这两个地方受到的影响比较小,远离河岸的地方会有大面积的干旱,但不会出现绝收。
而其他地方却不会这么幸运了。远离河水支流的地方,不少的庄稼出现了绝收的情况。
这一日李从嘉见所有的事情已经基本安排完毕,这半年中原地区发生的事情,让他的心中也有了些波动。
王逵投靠了郭威,后周的实力进一步增强,同时后周也派出了使者李谷来到南唐。
李谷是后周攻打南唐的主力将帅!
在五代十国期间,各国互相派出使者是很常见的举动,甚至有专门有些使臣在史书留名,也存在着和后世一样的情况,边打仗边和谈,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李璟曾派使者到契丹,契丹也派出很多使者到南唐。
后周派出使者来南唐的消息让李从嘉颇为震惊,此时后周实力一步步强盛起来。
正如历史发展的一样,自己来到这儿,一年的时间拼尽全力的影响这个世界,但是蝴蝶翅膀太过渺小……
眼中可见的变化就是潭州城仍然归属于南唐。
大局上仍然没有变化!
后周李谷日后作为攻打南唐的主力,多次出使南唐,这种出使的活动,使他对南唐的了解肯定有所帮助。
李从嘉看到这一切,便觉得需要谋求一个突破点。
于是经过多番思考之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这一日,当后周使者离开南唐时,李从嘉请入京城,求见李璟。
晨曦初露,一抹淡淡的金光洒在了建康宫中。
皇城中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淡淡的花香与露水的气息,与民间疾苦相比,这里奢华到每一寸土地上。
宫墙内,一队队身着甲胄的卫士肃立两旁。
今日,正是李从嘉,前往宫中觐见父皇。
李从嘉身着华丽的朝服,腰间悬挂着玉带,步履轻盈却坚定地穿过重重宫门。每一步都透露着年轻贵族的从容与优雅。
他的面容清秀,眼神中既有少年的纯真,又隐隐透露出不凡的智慧与深沉。
李从嘉来到了太极殿前,这里是皇帝处理国事内殿。
他停下脚步,深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缓缓步入大殿之中。
大殿之内,金碧辉煌,雕梁画栋,尽显皇家气派。
高高的宝座之上,坐着一位面容威严的中年男子李璟。
见到儿子到来,李璟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温柔,但很快恢复了帝王应有的庄重。
李从嘉快步上前,跪倒在父皇面前,行三叩九拜的大礼,口中恭敬地说道:“儿臣李从嘉,参见父皇,愿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李璟温和地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慈爱,“从嘉,你近来可好?你所采取治蝗之策,取得奇效,福泽万民。”
“谢父皇关怀,儿臣一切安好。”李从嘉站起身来望着父皇。
李璟看着他身材壮硕,隐隐有英武之姿,几个月没见,身高又长了一头,温润如玉的外表之下,沉稳有力!
“儿臣听闻周朝使者前来,要和谈朗州王逵叛贼之事。”李从嘉恭敬问着。
李璟摇了摇头无奈说道:“王逵清扫刘言手下,统一了湖南全境,又向周称臣。周此时兵强马壮,便觉得自己可以指使天下了。”
“父皇打算如何处理?”
“自然是先派遣使者,去大周探,不承认湖南归属,在伺机破坏二者和谈。”
李从嘉心中也是无奈,这种情况下的谈判几乎不可能有什么效果。
因为后周已经任命了王逵的职务。
王逵也是想借着后周这棵大树,要钱、要粮来让自己更加有资本。
历史上王逵也是在7月份杀了刘言,逼迫后周承认自己政权的合法性。
后周对此也是鞭长莫及,王逵可以在湖南做大,自然可以封赏大官儿。
王逵今年也有很多难处,江南旱灾,他自己也是缺粮少钱。
一面派出使者向后周讨要钱财,一面让后周给南唐进行军事施压。
而后周郭威的想法很简单,由王逵效忠自己,在南唐旁边插一颗钉子。
给点钱粮,就有一群兵马虎视眈眈,拉扯着南唐的后门,这件事情郭威乐意见其成!
李从嘉想通这些事情,感觉千百年的历史都可以借鉴。
想想看后世两个超级大国战斗,也是拉着一个小国家,给钱给粮给兵器,目的就是拖住另一个国家。
李从嘉沉吟片刻道:“儿臣此次求见父皇有一事相求,儿臣也想出使大周,还望父皇准许。”
“什么?你要去一趟大周。”李璟难以置信的问着。
第72章 婚期
李璟微微一愣,示意他说下去。
李从嘉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近日后周国力日盛,对我朝虎视眈眈,儿臣思虑再三,我若能亲赴周,能更加了解大周的情况。”
听罢,李璟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当然知道,周的强大对于南唐来说是一个不小的威胁,而李从嘉的提议无疑是一条值得尝试的道路。
但是让自己的儿子亲自承担这样艰巨的任务,李璟心中难免有些不舍与担忧。
“怕是会有些危险。”
李从嘉道:“儿臣不以主使的身份出现,而是以随从侍卫的身份跟随在出使的队伍当中。”
“也是为了多多了解周朝的情况!”
“现在周朝雄踞北方,坐拥山东,陕西河南等地,疆域辽阔,士兵充足,都是良马!”
李璟看了一眼李从嘉,在这个儿子的身上依稀看到了自己曾经的影子。
“好吧!”
李璟本已经准备派人出使周朝,因为周朝已经派了李谷等人作为使者来商谈军事,贸易,政治等情况。
唐朝理所应当再派遣使者。
这个时代派出使者也是个危险的事情,在几年后,李璟派出孙忌,王崇质,李德明等人出使后周一度被扣押。
李璟略做思考,沉吟片刻道:“那就派礼部侍郎李德明为主要使者,和集贤殿学士徐锴为副使者一同出使周朝。”
李从嘉一听心中颇喜。
这样就有机会去后周看一看究竟什么样了!
在往后的两三年里,两个国家必将产生战争,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徐锴他倒是认识,还打过几次交道,是一名博学多才,文采飞扬的文臣。
孙忌属于宰相序列,王重志为礼部尚书,李德明为礼部侍郎。
此时南唐与后周还处于平等的关系,所以李璟派出了李德明前往出使。
这也是出于身份对等的考虑,但是李从嘉不认识李德明,想了想自己脑海中也记不住此人。
他却不知道李德明在三年后再次出使后周的时,却投靠了后周柴荣, 回来劝说李璟放弃土地,李璟一怒之下便将李德明斩了。
领到命令之后,李从嘉着手准备。
约定半个月后,过了八月十五就出发。
李从嘉便留在金陵城做着最后的准备,此次出行自己身份必须要隐藏。
只能带几名精锐的随从,其余人都需要留在家中,这些随从也要随自己混入在使者团中。
自己的身份绝不能被泄露出去。
李从嘉因为有重瞳的特征,外貌特征明显,如果风险增加的话,还要为离开使者的队伍做准备。
当务之急也是需要练习一下北方人的口音。
北地南逃之人比比皆是,因为南方政权相对很安稳,而南方也有很多士族打着支持中原的的信念而投身于北方。
即便口音听着不对,也不会太引人注意,但是李从嘉为了减少麻烦,花时间特意训练一下口音。
早晨练武,中午去书斋,下午练习口音,一时间李从嘉又忙碌起来。
这一日天气晴朗,眼看要离开江宁城,李从嘉登门拜访,来到了周宗府上。
周宗本是历经三代的重臣,家中豪富!
门庭高大,前院宽阔,江南园林建筑群落的府邸,可以说京城中数一数二的豪宅。
李从嘉以前没有进去过,此时随着管家,走进重重院门中,来到了会客厅。
周宗府邸内的装饰极尽奢华,大厅之中悬挂着名贵的书画,摆放着各式珍贵的瓷器与古董。
厅堂之上,红木家具雕龙画凤,镶嵌着珠宝玉石,显得格外华贵。
而四周的墙壁上,则挂满了各种描绘山水风光和人物故事的精美壁画,让人仿佛置身于一幅流动的历史画卷之中。
又雅致又豪奢!
南唐从天子到大臣,都有这股豪奢的风气。
李从嘉刚到大厅就见到周宗已经坐在堂中,红光满面,笑呵呵的正在品着茶叶。
“周世伯,向您问安。”
李从嘉行晚辈礼问好。
周宗本身有垄断性的商业买卖,周家就一直在做着贩卖牛羊的买卖。
依仗着与朝廷的关系,从南唐与北方边境上大批地购进牛羊,然后再卖到南唐的各地,几乎是垄断了这一生意。
“侄儿快来坐下,几个月不见,又壮了很多,正有一壶好茶,留下来尝一尝。”周宗颇为满意的看着李从嘉。
自从上次江宁城中大火,李从嘉将周娥皇送回,周宗对李从嘉是越看越满意,自己未来翁婿。
李从嘉身为皇子,文才武功都是俊杰,与周娥皇还是情同意合。
这半年来,在京中声名大噪,龙骨水车、兴修水利、灭大火,治蝗灾……这半年都成为京中最热门的话题。
二人寒暄几句,李从嘉便开始进入正题:“世伯,多在北地贩卖牛羊牲畜,所以想请问,可有北地地形图或者暗哨!”
周宗纳闷问道:“侄儿,这是有什么事情吗?”
“不瞒世伯,我想去一趟后周,看看北地情况,所以已和父皇请命,随着使臣一同出发,消息保密没有几人知道。”李从嘉详细说着。
周宗在朝廷耳目众多,知道李德明、徐锴要出使后周,但是不知道李从嘉竟然随行。
闻言更是不解道:“明年你和娥皇有婚约,何苦还要去北地走这一趟浑水。”
婚约?
李从嘉稍稍一愣。
周宗哈哈一笑道:“前些日子我和陛下商量,知道你和娥皇情投意合,明年春天便决定操办你们的婚事,看来陛下还没有和你说。”
这个时代候婚俗繁琐,纳彩 问名,纳吉,请期,彩礼,迎亲,拜堂,回门……
一系列的婚俗流程,自然早早定下了婚期,帝王之家更是礼节复杂。
李从嘉一时欣喜,人生一件大喜事临门,开心道:“周世伯,侄儿自是欢喜!能娶娥皇为妻,当为最快意之事。”
周宗笑呵呵道:“我还以为你知道婚约之事,我还正着手给娥皇准备嫁妆呢,没想突然说要去北方。”
“这……”
李从嘉一时间哭笑不得。
心中思考片刻道:“周世伯,我更应该趁着婚期之前去一趟,周朝强大,隐隐有威慑天下之势,想趁着此时去了解一番,为后续之事做谋划。”
周宗何等精明之人,虽然不知道未来,但是也能想到两国形势变化,洞悉李从嘉的想法。
“你若想去,我有些门路,能有些帮助,你先去后院看看娥皇,我这让人准备出来。”周宗干脆的说着。
李从嘉心中一喜,有老爹和未来老丈人的双重护航,自己又多了几分保障,施礼拜谢。
“多谢世伯。”
“以后都是一家人……”周宗扶起李从嘉。
又安排仆人带他去见见周娥皇。
第73章 为君舞一曲
一处幽静小院之中,周娥皇正在钻研琵琶曲。
丫头玉环在旁边陪着自家小姐。
深庭院中。
百花竞相开放,黄白相间,散发着幽幽的香气。
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似乎在诉说着往昔的故事。
周娥皇端坐于庭院中央的石桌旁。
身着一件绣有繁复花纹的长袍,头戴珠翠,显得端庄而典雅。
她面前摆放着一张琵琶。
烧槽琵琶!
光泽温润,透出岁月的痕迹。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庭院中似乎还残留着那未散尽的旋律。
小丫头说道:\"小姐,听说坊间,有一种书斋,可以刊印些精美册,您潜心研究琵琶曲,若是刊印出来,流传百世才还好呢。”
周娥皇道:“我这个我这个曲谱还没有那么完善,日后再说吧。”
周娥皇用尽心思补全前朝琵琶曲。
这也是她最大的爱好。
李从嘉在仆人的带领下,来到了小院儿中正听到主仆二人的对话。
“娥皇,曲子这么好听,肯定能流传百世。”
周娥皇回眸一看见到了自己日思夜想的心上人来到了身边。
听他这么说,脸色羞红幽幽道:“从嘉,你怎么来了?”
“我这几日即将远行,临走之前来看你呢。”
“要去哪里啊?”
“开封府!”
李从嘉又说道。
“近日我将随使团出发,看一看北地情况。”
“怎么跑那么远去冒险。”周娥皇黛眉微蹙,担忧的说着。
李从嘉目光温柔看着她。
“大周日益强大,北击契丹,南收楚国,有倾吞天下之势。”
“此时奔波些,是为了以后的安稳。”李从嘉思虑说着。
“那你注意安全,莫要冒险,我还等你回来。”娥皇深情款款说着。
“放心!有父皇和周世伯两重安排,无需担心。”
李从嘉想到以后,北宋吞并天下。
赵氏兄弟收集天下美女。
南唐家国破灭,小周后被抓,后蜀皇妃花蕊夫人,艳名冠绝天下,也被掳走,日日侍奉赵家君王……
李煜也变成亡国之君,阶下之囚。
必须要做出改变。
“从嘉!”
周娥皇轻声说道看他陷入迷茫,好似背负着天大压力。
柔声说道:“今日夕阳甚好,不如我为你弹奏一曲。”
李从嘉点头。
随即退至一旁,目光殷切的看着她。
周娥皇闭上双眼,深呼吸一口清新空气,让心灵与自然融为一体。
片刻之后,她缓缓伸出双手,指尖轻触琴弦。
一道悠扬的琴音便在庭院中回荡开来。
这声音如同山涧流水般清澈,又似秋风过林般自由。
引得四周的虫鸣鸟叫也跟着和谐起来。
周娥皇一边弹奏,一边吟唱,歌声宛如清泉悦耳,低垂婉转间,诉说女子的不舍情意。
李从嘉一时听的入神。
这一年来,周娥皇技艺渐趋向圆满,让他都有些呆了。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
片刻后,心神沉静。
“娥皇,你的曲子真好听,有种神奇的力量呢,让人忘掉烦恼。”
“难得有这相处机会,感觉平日里你的背负的太多了。”娥皇说着。
“想想那日城中大火,前后救援,拯救百姓,又听说你为了治蝗灾,研究烹食蝗虫之法,率先尝试。”
娥皇幽幽道:“文才武功天下万中无一,治理一方名声也是传遍江南,有郎君如此,为你弹琴唱曲,我心中欢喜。”
李从嘉一听。
自己未来小娇妻,对自己还有崇拜目光,大着胆子问道。
“我从江宁城外见你第一眼起,就喜欢上你,也希望能有机会,看你跳舞一曲。”
月色如华,一对情侣互诉情意。
“那奴家为君舞一曲。”
周娥皇站起身,娉婷袅娜,身姿极美。
月光洒在蜿蜒的小径上,映照出一片银白色的光芒。
四周的树木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音。
仿佛是大自然最温柔的伴奏。
此时,在这片被月光照亮的空地上,一位绝世佳人正缓缓起舞。
周娥皇身穿一袭淡雅的长裙,裙摆轻盈,随风飘动,如同云彩一般柔软。
她那双修长的玉腿在舞动中若隐若现,白如玉藕,美如凝脂。
李从嘉看的如痴如醉。
宫装丽人,倾国倾城。
她轻提裙摆,脚尖轻点地面,开始旋转。
随着她的动作越来越快,裙摆也随之飞扬,形成一圈圈美丽的涟漪。
周娥皇的舞姿优雅而灵动,每一个转身、每一次跳跃都宛如仙子。
仿佛整个世界都随着她的舞步而律动。
周围的景物似乎也为之动容,花儿随风轻摆,仿佛在为她伴舞。
树梢间偶尔传来的鸟鸣,像是为这场独舞献上了最真挚的掌声。
舞毕。
周娥皇缓缓停下脚步,静静地站立在那里。
仿佛刚刚完成了一场与自然界的对话。
她那张绝代风华的脸庞上挂着淡淡的笑容,眼中闪烁着满足与宁静。
此刻的她,宛如从画中走出的仙子,超凡脱俗,令人不敢直视。
目光柔柔的看向自己。
月下仙子舞。
李从嘉回想着美丽身姿,刻在心中。
难怪大周后能名留千古,风华绝代呢,这舞跳的真是迷人……
“这一去,什么时候回来!”周娥皇柔声问着。
李从嘉这才从愣神中缓过来。
看着她如花明媚的笑容,只想着也不离开了。
“短则三个月,慢则半年,我也会尽快回来的。”
“那岂不是临近婚期才回来……”小妮子低声念叨了一句。
李从嘉也是不舍。
娥皇心中空落落,至此理解……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李从嘉道:“没什么事情的,我勤传书信,早日归来。”
娥皇闻言,送了一枚凤凰玉佩。
幽幽道:“这是家母留给我的,你且留在身边,当做信物。”
“咱们真是心有灵犀呢!”
李从嘉也拿出一枚挂坠,是沉香木雕,公子模样,依稀是他的相貌。
“这是我和木匠学的木雕!你也留下吧……”
二人看看信物,看看彼此,依依不舍,爱意正浓舍不得彼此。
“我会早些回来的……”
第74章 恋恋不舍,长远谋划
看着周娥皇,衣裙飘飘,宛如仙女的模样。
爱恋的眼神看着自己,美眸含情。
李从嘉心里也是充满不舍。
互相赠送信物后,李从嘉一把拉住娥皇,抱在怀中。
他鼻息间传来少女的幽幽体香。
她的娇躯柔弱无骨,脸颊上瞬间绯红。
李从嘉心也狂跳。
搂着她纤细柔软的腰肢,宛如绸缎般光滑,细密的汗水,也透着少女的香气。
低声在她耳边说着:“我会很快回来的。”
“嗯嗯!”
周娥皇有些迷醉,腰肢被人环住后。
只觉一股酥麻涌上心头,未曾被人这样抱住过。
李从嘉大手移动,抚摸光滑玉背和腰肢。
细腻的触感,让他胡思乱想起来。
手掌移动向挺翘的臀儿,也传来一股惊人的弹性……
真想推倒了,这个大方明媚的小娇妻。
一时间,小院中寂静无声。
只听到两人心脏跳动,相拥在一起的温馨画面。
第二日一早。
李从嘉收到了好消息。
走了半年的莴彦从阆中回来了。
三月份的时候,莴彦被李从嘉派去阆中马场购买马匹。
莴彦本是哨骑出身为人机警,带着一些亲卫跨越南唐,穿蜀国地来到了阆中马场。
带着几十匹高头大马从阆中一路赶回。
莴彦却有些惭愧道:“临行时主公交与我等大量的钱币,而今只换来50余匹宝马。”
“各地官吏盘剥,有些地方马匹的管制,而难以过境。”
“半年的时间,我等才带回来50余匹马,实在有些惭愧。”
李从嘉听他这么一说,便可想到他一路的艰辛。
安慰道:“咱们主要是打通商路,摸出一条路来,换做任何其他人都很难办成。”
李从嘉看着阆中来的高头大马,比江南地区的马高壮一头。
找了一匹最高壮之马,翻身上马骑了一圈。
“驾!驾!”
大马四蹄翻飞,在校场中飞奔,神俊非凡。
“此马多少钱一匹!”李从嘉骑在马上问道。
“约合20贯铜钱!”
李从嘉听到这个价格也是暗暗咋舌。
寻常马匹数贯钱,训练后的战马价格十余贯。
此时自己派人去马场直接取马匹仍然这么昂贵。
这相当于10个士卒的一年俸禄。
怪不得养骑兵这么费钱。
李从嘉下马安排道:“吴翰,找几名训马师,喂养马匹,配种繁殖。”
“遵命!”
李从嘉看着五十余匹战马,心道:“还得想办法赚些钱。”
想到这里,李从嘉盘算自己的产业。
李从嘉现有食邑 一千五百户,整个仙林镇庄稼还没有收成,没钱进账。
水稻长势喜人,但是前期投入铁犁、龙骨水车,难以回本……
李从嘉带着婢女秋水和吴管家,来到木匠工坊。
工坊的材料堆积如山。
制作龙骨水车和活字印刷术模板。
龙骨水车采用了标准件的制作方法,效率提高。
承接了很多订单,木匠工坊连轴运转,一直在进钱。
不一会,众人又来到铁匠工坊。
此时砂模铸铁被李从嘉推广起来。
王铁匠等人感恩戴德,看向李从嘉。
他们打心眼里佩服自己主人。
高高在上的皇子,研究出了一整套的制作铁器流程。
李从嘉在各个工序之间看了一遍,砂模铸铁在后世有仍然采用,比锻打效率提高很多。
先是利用现有的风车,在河边竖起了几座高炉。
熔炼出铁水。
然后再用铁水浇灌在砂型腔,得到了一个铁犁的粗胚。
最后再由铁匠进行精修捶打。
原本制作需要十余天,现在缩短至两天。
李从嘉又对秋水说道:“每个月都需盘点账,进账,进货,出账和销货都盘点清楚,核对准确。”
起初秋水听的这些词还觉得陌生。
跟李从嘉这大半年来的时间,完全能够理解自己主人的意思。
李从嘉看着王铁匠众人道:“此处工坊每日银钱如流水,你们要手脚干净,让我抓到玩些龌龊东西的人,那是砸了大家饭碗。”
“但凡有人中饱私囊,贪没钱币,我会杀了主犯,全家赶出仙林镇。”
“我等明白!”
众人无不叩拜。
李从嘉转身离开,嘱咐吴管家和秋水道。
“吴伯,你从小看着我长大,而今这几个工坊刚刚开始运转,还要多费心,秋水算账快,一起和你管理工坊。”
“放心吧,殿下。”
吴管家还是习惯用以前称呼。
“好的,少爷。”
秋水乖巧答应着,一双大眼睛里,透着机灵和欢喜,她的命都是少爷给的,什么事情都会听从的。
这半年来秋水身材发育了些,个子也高挑起来,虽然瘦些。
也不再是当初那个可怜兮兮的小乞丐。
转了两处工坊之后,李从嘉又来到了造纸工坊。
相比之下,造纸工厂是规模最小,人数最少的一处工坊。
这个时代的造纸技术极为成熟,李从嘉也没有什么需要指导或创新的地方。
李从嘉心道:“木匠工坊为了以后打造攻城器械培养匠人,铁匠工坊为了以后制造兵器培养匠人。
马上要去开封府,极为危险,这一切都是为了结束乱世而做准备!
第75章 书斋规划
李从嘉来到江宁城中。
他这个甩手老板,制定下了,活字印刷,打造低成本精品的策略后。
提供了些初始的资金就没投入太多精力。
澄心堂位于一条繁忙街道上。
门面宏大,青砖灰瓦,飞檐翘角,尽显古朴庄重之美。
门前两尊石狮威武挺立,似乎在守护着这方文化净土。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幅精美的屏风。
上面绘有江南水乡的秀美景色,让人顿觉心旷神怡。
李从嘉看的心中一静,这个书斋主要是打造精品路线,环境布置的很雅致。
穿过屏风,便来到了书斋的主厅。
随着澄心堂书斋扩建,模仿后世的图书馆的布局。
主厅空间开阔,高高的书架沿着四壁排列开来。
每一层都整齐地码放着各式书籍,从儒家经典到诗词歌赋,从佛学禅理到兵法谋略,应有尽有。
书架间留有足够的空间供人漫步其间,寻觅心仪的读物。
中央则设置了几组精致的桌椅,供来访者阅读休憩。
桌上摆放着笔墨纸砚,偶尔还能见到几朵盛开的兰花,散发出淡淡的幽香。
除了书籍之外,澄心堂内还悬挂着许多名家书画作品。
既有古代大家的真迹,也有当代艺术家的新作。
这些艺术品不仅美化了环境,也增添了书斋的文化气息。
李从嘉见此也是颇为满意,对着吴伯说道。
“这里环境不错,吴伯费心了。”
吴管家老脸一红道:“殿下,最近这书斋都是给卫贤打理!”
“卫贤?”
李从嘉也有一段时间没过来,未曾想到这里变化这么大。
虽然整体布局是他安排,但是细节处的布置和陈设,显然花了很大心思。
“老奴上次和您提过,就是在咱们书斋,有落魄画家来典当作品,我见他有些才华,将他收入书斋中,交给他布置打理。”
“原来如此!难怪环境如此雅致。”
“叫卫贤来。”
吴管家片刻后带着一名灰袍中年人来到李从嘉身边。
只见他年约四十,胡子灰白,颇有些洒脱不羁。
“在下卫贤,见过皇子殿下。”
见到李从嘉只是躬身一拜,未曾多言。
“你来了多久了?书斋经营的不错。”李从嘉好奇问着。
“启禀殿下,在下已经到这两个多月!经营自有吴管事在,我是布置环境和做几幅画作。”
卫贤认真的说着。
李从嘉点了点头道:“这布置很雅致!你是学画的?”
卫贤道:“在下小时观摩学习吴道子画作,爱画楼阁殿字,兼修山水,高崖巨石!”
李从嘉看了周围悬挂的几幅画,看着构图严谨,有透视画法。
图中的瓦舍、山水、林木,都刻画得十分精致,与人物的主题相得益彰。
“这是你的画作!”
“正是,在下所画。”
卫贤认真回答着,语气中透着一股严肃劲儿。
李从嘉被他的画作精细传神所震撼。
这才记得后世,被称为唐五代第一能手,叫做卫贤!
一看他的模样,正应该是此人!
只不过此时的卫贤还没有后世的盛名,到京城好一段时间。
靠着卖画作维持生计。
“以后留下一个区域,作为展览空间,定期邀请旁人来参观,你多画些画作,都由书斋花钱购买,保留下来!”
“不错!不错!”
李从嘉心里打着盘算,暗道自己捡了个宝!
日后卫贤声名大涨。
自己手中画作定然价值连城。
李从嘉道:“吴伯,让澄心堂经常举办各种文化活动,如读书分享会、书法绘画多吸引些热爱文化的人参与其中。”
看完前厅之后,李从嘉又来到了后面的几处工坊内。
几名长工,正在拓印些书册,都是采用活字印刷的技术,刻印一些文人的诗词歌赋。
显然受到了很大的追捧。
巡视一圈后李从嘉看着活字印刷的技术已经成熟。
雕版字模切换很快了,具备了印刷报刊的能力。
“拿一张白纸来!”
李从嘉吩咐一声,回到了一处会客房中。
吴伯、秋水、卫贤和几名骨干文吏,都跟了上来。
李从嘉道:“以后咱们每隔一个月,发行一份澄心堂报纸!”
“报纸?”
众人听着有些不解。
“对,和现在的朝廷发的邸报类似,但是咱们面向的城中的百姓,而且价格便宜,印刷量大,刊登文章内容有所不同。”
说话间。
李从嘉按照后世报纸的模样,开始在白纸上画着大框。
刊登才子的诗词、朝廷发生大事、和民间奇闻趣事。
中间还可以夹几个宣传广告……几个板块分摊下来,一张报纸内容排的很详实紧凑。
“卫贤,你组织人员进行编写月报!”
“大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了吧。”
李从嘉看着众人问道。
秋水眨着大眼睛,问了一个所有人都在想的问题。
“明白了,只是这东西能有人买吗?”
李从嘉笑道:“咱们有活字印刷的技术,主量大便宜,放在书斋里卖,在找些人走街串巷卖……前期先宣传出去。”
“好的,殿下!”
众人虽然满腹疑问,但也都点头答应着。
李从嘉又郑重嘱咐道:“这澄心堂报纸事关重大,也是我开书斋最重要的原因,各位切记编写报纸内容精彩,吸引城中百姓。”
他安排完成后,已到天黑。
费尽心思,也没法对别人说自己以后的谋划。
这是一个宣传阵地。
只要人们形成了购买报纸的习惯,自己以后可以慢慢通过报纸渗透思想。
起到引导舆论的重要作用。
想到这,李从嘉担心,自己前期不在,报纸打不开销路。
又想了几个主意,一一安排道。
“可在报纸中设置谜面,有人持报纸回答正确谜底,可为前20人,赠送百枚铜钱!还可以向民间邀约稿件,有投稿选中者,赏钱千枚作为奖励……”
李从嘉一个个办法说了出来。
众人都觉得这个报纸很有前途,一定有好的销路。
吴伯也是信心十足道:“殿下放心,我等按照您的办法,一定能有好的进展。”
“好,那我把家里的事情交给你们,我要出去一趟。”
三日后,李从嘉带着莴彦、马成信、马成达、张璨、沙万金秘密出行……
第76章 启程
在南唐的都城江宁城,近百人的使团出发了。
沿着长江向东而行!
李德明受命担任主使,徐锴则为副使,他们肩负着重要的外交使命,准备启程前往后周。
此行的目的在于对两国之间,关于湖南地区王逵人马进行交涉,同时对于两国之间的贸易进行交流。
李从嘉带着几名亲信,以一名普通侍卫的身份秘密加入其中。
启程之日,李德明与徐锴带领着一支精心挑选的随行队伍,从金陵出发,沿长江一路向东行进。
长江两岸,风光旖旎,山水相连,展现了一幅幅动人的自然画卷。
途中,他们经过了许多繁华的城镇与宁静的乡村,也看到很多因为旱灾而活不下去的流民百姓。
使团转向北上,途径滁州,寿州。
随着向北推进,周围的景色渐渐由江南的柔美转变为北方的辽阔。
经过淮河防线就抵达边境,最后一个大城市寿州城。
清淮节度使刘仁赡在此守卫寿州城。
寿州城天下名城!
兵家必争之地。
五代十国柴荣次御驾亲征,打到寿州,守将刘仁赡,南唐当之无愧的第一名将,创造了守城奇迹。
连后周皇帝柴荣御驾亲征围城一年也没有进展,铩羽而归。
当时的刘仁赡在被围城孤立无援之际,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难以置信的举动,他的小儿子刘崇谏夜晚乘船准备逃到淮北,被军中小校抓获,刘仁赡命令将儿子腰斩,以展示守城之心。
这个千古以来,极为罕见。
李从嘉怀着崇敬之心,来到寿州城,城墙高大厚实,城墙临江而建,一条淮河隔断南北,奔流浩荡,旁边一座八公山,耸立云端。
李从嘉身份机密,此次出行只有两位主使知道,他们几人分在一个小队,独立行动。所以本次见刘仁赡也是以李德明、徐锴为主要。
刘仁赡一缕长须,身着轻甲,年过五十,眼露精光,精神头十足的老将。
他与李德明等人也是老相识,二人寒暄一阵,进入正题。
刘仁赡道:“今年寿州、光州、濠州遭遇大旱,淮河的水都干涸了,有些浅滩地方,可以蹚水过河,真是个灾年。”
李德明也是轻叹一声:“百姓怎么样?”
“幸得京中传来的治蝗灾之法,蝗灾得到遏制后,百姓还算安稳,但也有些人逃难到大周。”刘仁赡无奈的说着。
“也不知大周那怎么样?”徐锴好奇问道。
“大周也是遭灾,北方黄河今年发大水,南方也是旱情,但没有咱们这么严重,两国边境流民四起,今年匪患猖獗,诸君一路北上,务必注意。”刘仁赡又仔细叮嘱了些事情。
三人畅聊一阵,主使李德明颇为为人机灵:“刘大人,我等有机要事情相商,可以屏退左右之人,到后堂中。”
刘仁赡心中诧异,也是吩咐手下离去,屏退其余手下,留下了李从嘉等人。
李德明引荐道:“刘大人,这位是安定郡公李从嘉!”
闻言李从嘉取下盔甲,露出面容。
刘仁赡这才向这名侍卫看去,见这少年身子宛如扇面,面容清俊,英气勃发,一双重瞳,精明强干。
李从嘉恭敬说道:“刘大人,久仰久仰!今日有幸能见到您。”
刘仁赡上下打量后,还没有从诧异中缓过来道:“守潭州城的六皇子?”
李从嘉温和笑了笑,点了点头:“都是小战,不足挂齿!刘将军,攻克岳州,灭楚国,攻克巴陵,守寿州,实乃当世将帅楷模。”
刘仁赡略通儒术,好读兵书,在江南颇有声望,但是奠定他留名千古的寿州城大战还没有开始。
听李从嘉说自己过往战绩,刘仁赡没想到他对自己这么了解,说自己是将帅楷模,有些不好意思,急忙说道。
“六皇子过誉了!”
“安定郡公火烧资水、火烧沅江、火烧益阳,带领两千民夫三把大火,烧退朗州五万大军才是楷模之战,死守潭州,千里杀贼,实在佩服。”
李从嘉心里也有些小自豪,被自己的偶像给称赞,也是让他开心:“只是困守一地的小战斗,刘将军指挥数万大军,苦守淮河沿线,晚辈自是远远不如。”
二人几句话下来颇有惺惺相惜之感。
李从嘉这次出使,更重要的多了解沿途情况,难得有机会认识刘仁赡。
请教道:“这半年来,我也看了些《孙子兵法》、《六韬》、《三略》等兵书,于我而言缺少基层为吏经验,刘将军可有心得传授一二。”
刘仁赡可以说是当世守城第一将,好读兵书,一路从监门卫将做起,基层经验非常丰富。
李从嘉抓住这次探讨机会,和这名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将军交流。
刘仁赡性格谨慎,不用险兵,稳扎稳打,对于防守扎营,排兵布阵,训练士卒都极为精熟。
刘仁赡喜读兵书,一听探讨兵法,极有兴致说道:“传授谈不上,愿与六皇子交流,老夫还这些年行伍经验,倒是写了些心得……”
《守惠十三法》
李从嘉见他拿出一本手抄书册,《守惠十三法》也是愣神一下。
刘仁赡道:“早年家父为我取名仁赡,字守惠,所以用我的字号写了些兵法心得!”
李从嘉恍然大悟,这个历史留名的将军,字守惠,也真是印证了他一生守城之名。
二人畅聊到很晚,李从嘉向这个有实才的当世名将交流也是收获满满。
在寿州城休整了两日,添置了一些补给,众人这才离去。
李从嘉最后也得到刘仁赡保守建议,不要随使团一同觐见,避免危险。
众人渡过淮河,离开南唐境内,向颍州(今安徽阜阳)而去,山水相连,颇为荒芜,偶尔能看到流民。
众人都骑着马。
按照行程来看,再往前走半天时间就能到达驿站。
到达颍州附近的驿站,会有专门的接应大周官员!
李从嘉一行人途经颍州之时,已是暮色四合。
正当众人匆匆赶路的时候。
突然间,四周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几声尖锐的哨音。
李从嘉立刻警觉起来,迅速组织随行人员准备防御。
不多时,一群衣衫褴褛、手持刀枪的土匪流寇从山上冲了下来!
为首的一位土匪头目,面目狰狞,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他大笑着说道:“今天真是天助我也,竟然送上门来这么多肥羊!”
第77章 一箭定乾坤
面对突如其来的危机,李德明略显慌张。
徐锴冷静地站了出来。
高声道:“我们是大唐的使者,为了和谈而来,尔等若是敢于冒犯,必将受到唐军的报复。”
那山贼头目显然不以为然。
冷笑一声道:“我们连饭都吃不上了,今日有送上门的羔羊,你们带了这么多货物,还管他是大周还是大唐。”
“我黑风寨已经盯你们好长时间了。”
在两地边境之处,往来的商旅都很多,所以这些人动了打劫的心思。
徐锴冷哼一声道:“不要以为我等是寻常的商旅,我们的护卫都是大唐精锐部队。”
“以你们这些流民山贼想要抢走我们的财货,简直是痴人说梦。”
山贼头子张顺道:“我黑风寨靠山路吃饭,过路者都缴纳税钱,凭你们三言两语便把我等吓退,还要我这山大王有何用?”
山贼张顺看着对方道:“儿郎们,虽然他们都有马匹,但都带着丰厚的辎重,此地山路崎岖,他们也难以冲锋。我等舍命在此一定要将他们的财货都截到手!”
说罢,张顺大声叫喊,鼓舞着士气。
心中一横道:“今日拼了命也要将他们截下。”
张顺队伍从山上四面八方冲了上来,一时间竟有三百余人,虽然这些山贼装备不精,但是熟悉地形,上来就形成了包围。
李从嘉暗道情况不妙,急忙喊道:“快,随我先射杀!文官、吏臣先躲进去。”
他手持长弓,身披重甲,如同一尊战神,霎时间冲了出来。
徐凯虽然有些慌神,但反应极为机敏,高声喊道:“不要乱,全体士卒,听他指挥。”
他们人数少,不足百人,其中还有多几名文官,可战之兵,只有八十余人,但是都顶盔戴甲,装备精良,胯下马,手中刀,背后弓,都是一顶一的好手。
“射箭!”
李从嘉大声吩咐着。双方距离本就不远,两箭射出,山贼便已经冲到了近前。
也不是成建制的密集射杀,没有造成很大的杀伤,冲在前面的几名山贼都被射死。
李从嘉抓住机会,率领骑兵从正面发起冲锋,直插山贼的腹心。
他手中的长刀如同闪电般划过,山贼的头颅纷纷落地。
一名山贼挥舞着大刀向他扑来,李从嘉一个侧身躲过,随即反手一刀,干净利落地割断了对方的喉咙。
另一名山贼试图从背后偷袭,李从嘉迅速转身,一记横扫将对方的武器打飞,紧接着一记竖劈,将其劈成两半。
转眼间,几刀下去砍死了三人,这些山贼没有铠甲,也无可战之力,再加上这半年来李从嘉勤学苦练,武艺上有了很大进步。
但山贼人数众多,砍瓜切菜般杀倒几人之后,还有一群山贼从四处包夹而来。
李从嘉心道:“擒贼先擒王,这里流民遍地,饭都吃不上,虽没有什么武力,但是为了活命也拿出一股悍不畏死的精神。”
只有将贼首领斩于马下,才能瓦解他们的势头。
李从嘉带领精锐人员奔着黑风寨张顺冲去。
张顺微微后退,左右亲卫迎面冲来。
只见一个身披轻甲的红脸山贼,身材魁梧高大,骑术精湛,颇有武力。
这在众多山贼当中,这红脸山贼的武器和铠甲已经属于上好的品质,显然是山贼当中的头目。
李从嘉迎面而上,两人的长刀在空中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
李从嘉的刀法娴熟而凶猛,每一刀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力,但是这红脸汉子竟然一刀刀接了下来。
李从嘉一交手便觉心惊,这头目的武力不亚于朗州十大将军。
若是自己半年前与其交手,肯定会吃大亏。
红脸贼头刀马纯书显然下过一番苦功。
只见李从嘉手中紧握长刀,纵马疾驰,刀光如电,直取红脸贼头咽喉。
而红脸贼头亦非等闲之辈,一身黑铁重甲,手持一杆斩马刀,刀身黝黑,寒气逼人,面对来势汹汹的李从嘉,张彦卿毫不畏惧,挥刀迎上,两者刀锋相交之处,火星四溅,震耳欲聋。
两人你来我往,刀光剑影交织成一片。
李从嘉身姿矫健,如同凌空飞翔的大鹏,张彦卿则稳如泰山,每一次挥刀都似开山裂石般震撼人心。
战至十几个回合之后,双方均未分胜负。
只见对方约有二十五六岁。显然也处于武将的巅峰期,一时半会儿怕是不能将其拿下。
李从嘉转马后退问了一声:“来者何人?”
贼头目道:“小爷张彦卿!”
李从嘉听他报上姓名有些耳熟,但一时之间也想不起来。
心中生了爱才之心“你若能归降,我等我可许你一官半职,何必落草为寇?”
张彦卿见他搭话,但此时情势危急,也不顾深思,只是喊道:“谁愿为贼,我等本是良家子,但是老天不让人活。”
“你一小小带刀侍卫,也不能说的算,咱们刀下见分晓。”
李从嘉余光看着周围的形势,虽然唐兵各个骁勇能战,但山贼数量颇多,猛虎架不住群狼,而且山贼依仗山坡地势,都在旁进行环伺游击,没有一股脑的冲上来冲击骑兵大队。
虽然山贼都有伤亡,但也不是砍瓜切菜般屠杀。
显然这会儿山贼熟悉地势都已经靠着现有的方式在此地活命。
大唐士兵没有优势性压倒性的胜利。
李从嘉高声断喝道:“我可为你向主使求情,你们得到我手中诏书,可以去找刘仁赡大人从军,找一条出路。”
李从嘉想用刘仁善的名声来感召众人。
张彦卿本是楚州人,两淮流域的名一名都头,灾年之下,几乎全村死绝,在无奈之下投靠了张顺。
那汉子张彦卿,一时呆住,似乎有些犹豫。
“嗖!”
一声箭响,冷箭袭来。
奔着李从嘉面门射来。
李从嘉正在分神说话之际,未成想有冷箭射来,连忙低身趴在马背之上,堪堪躲过这一箭。
“贤弟休听他胡说。”首领张顺高声喊着,一时间场面又乱了起来。
正当张顺要再说些什么,只见身前刀光闪烁。
“小贼,拿命来!”
不知何时莴彦却已经来到了张顺身侧。
一声暴喝,莴彦已经一刀砍向了张顺。
张顺也来不及多说话,提刀格挡,但是他的武艺远不如张彦卿那般精湛,莴彦一刀险些要了他的性命。
张顺只觉被吓得一惊,急忙应对莴彦攻击!
李从嘉见状,红脸山贼张彦卿发愣之际,他快马前冲。
奔着张顺而去,拉开一石硬弓,抬手便向张顺射去……
第78章 冤家聚头
李德明和徐锴在护卫的保护下,正躲在人群中向外看着,这一幕让他们都心惊。
莴彦连番砍杀张顺,张顺招架不住。
远远看去只见夕阳西下。
李从嘉快马如电,从身侧取出一张弓,弓如满月。
“嗖!”
箭若雷霆,快速射出。
直奔贼首张顺面门而去。
一箭射来打在他的头盔上。
吓得张顺六神无主,魂飞天外。
李德明心中暗惊讶:“虽然知道六皇子,文才武功皆高人一等,但是看他宛如小霸王般的举动,也是暗暗惊讶!”
只见战团的最前端,李从嘉和他的几名亲卫,已经杀到了山贼头目的身边。
在如此危局之下,李从嘉竟然冲到了最前面,一箭之下射掉了头盔!
二人距离不远,张顺刚要回身逃跑。
“嗖!”
李从嘉苦练半年,张开一石之弓箭,箭如连弩,直射而去。
“小贼休走!”
那箭宛如长了眼睛一般,直奔咽喉射去。
噗嗤一声。
张顺被一箭射中了脖颈。
倒地毙命!
李从嘉见状大喊道:“贼首已诛杀,其余从犯速速放下兵器。”
还有一些人不听话,正在拼命抵抗,但仍有很多人已经不敢再有动作,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更多的人则是随着大部队一哄而散,跑向了深山里。
李从嘉带人冲杀了一阵,将那些不肯就地伏法,仍在抵抗的山贼,冲杀散了。
李从嘉呵斥道:“张彦卿,首恶张顺已诛,还不投降吗?”
张彦卿长叹一声,眼见大势已去,心中有所顾虑:“真能放我?”
“乱世之下,贼寇出身的将领还少吗?”李从嘉反问一句,打消他的顾虑。
这个时代,好多大将都是流民山贼出身,这个乱世没有个人家底是清白的。
张彦卿日后也是组织义兵,任职团练使,一地豪杰。
见李从嘉威风凛凛,很有话语权,也急忙下马跪伏道:“还请大人指一条出路。”
“整顿流民山贼,去找刘大人我为你写封推荐信,凭你的本事,肯定能谋个出路。”李从嘉安抚说着。
张彦卿拜了三拜,呼哨着自己的人马,整顿山贼。
李从嘉见事态稳定下来,调转马头回到了李德明、徐锴身边。“二位大人,请安排清点人员队伍。”
李德明才从惊慌中缓过来,惊讶的看着李从嘉。
见他这么快解决山贼,有些难以置信,安排收拢队伍,点数人员。
整场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也只有一阵的功夫,使者团死伤八人。
众人救治伤者,收拢人员,忙碌了一阵,没能及时赶到颍州驿站,便在此地安营驻扎了一夜。
天光放亮,李从嘉跟随在使团中,进入颍州。
时值仲夏,万物生长,李德明率领的使团从颍州出发,遇到了接引的官吏。
他们踏上了前往后周首都开封府,东京城的路途。
一行人浩浩荡荡,既有南唐的文臣武将,也有携带礼物的侍从和护卫,他们身着华丽的服饰,骑着高头大马,显得十分威风。
离开颍州后,使团沿着官道前行,沿途风景宜人。
田野里,麦浪随风起伏,金黄一片,农民们正忙碌于田间劳作,偶尔抬头望向这支队伍,眼中满是好奇和敬仰。
穿过一座座村庄,李从嘉一路留心观察地势地貌。
由于接引使者的管理,他们也没有机会停下来和百姓交流。
经过数日的旅程,使团路过州,抵达宋州,这里是连接南北的重要交通枢纽,商业繁华,市井生活丰富多彩。
李从嘉一行人的到来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有很多中原人,用好奇的目光看着这些南来的偏安一隅的小民。
这里已经是中原腹地!
使团终于来到了目的地——开封府。
这座古老而又充满活力的城市,宏伟的宫殿、繁华的市场和深厚的文化底蕴,是这个时代中心。
开封位于黄河中段,从水路运输的角度来看,地理位置胜过洛阳,但是缺少天然屏障,四面通畅,后周定都于开封。
李从嘉也是仔细观察沿途风貌,记录着当地情况。
当李从嘉一行人穿过城门,踏上开封的土地时,后周朝廷派出了高级官员礼部侍郎任窦迎接,并安排了隆重的欢迎仪式。
李德明代表南唐向后周皇帝郭威呈递国书,窦仪和李德明官职对等,二人进行了初步的交涉。
窦仪将众人安排在馆驿中住了下来,等待着召见。
馆驿位于城内的中心地带,四周是宽阔的道路和繁华的市集。
进入馆驿的大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宽敞的庭院,庭院中种植着各式各样的花草树木,四季常青,花香袭人。
庭院中央有一方清澈的池塘,几尾锦鲤悠闲地游弋其中,增添了几分宁静和谐的气息。
两侧是精致的回廊,雕梁画栋,彩绘斑斓!
馆驿中一座座院子错落有致,有来自不同地区的使者在此处理公务。
由于后周是中原王朝,各地使者络绎不绝,建立后周不足两年,所以很多割据势力的人都派遣使者来拜访。
李从嘉和几名心腹在馆驿中待了几天,摸清了大概的情况。
莴彦说道:“主公,这几日我暗中打听,使馆中有六国使者!”
“竟然来了六国使者?”
“这个乱世!”
李从嘉一听也是大大出乎意料,中原大地,就有北汉、后周、南唐、后蜀、南汉、吴越,六个主要政权!
还有湖南境内的王逵大都督,这种名义听从后周,实际上管理一方的割据势力。
再加上,契丹、吐蕃、回鹘、大理,高丽这些外邦。
想要恢复盛唐时的疆域真是难如登天。
“听说,周皇帝郭威最近身体不适,可能要一起召见各地使臣,然后再有分管侍郎进行交流商谈。”莴彦仔细回答着。
李从嘉心知如此,皇帝日理万机,不能一国一国的使臣接见,等一段时间,一同让各地使臣进行会面,彰显一下强大国力,让万邦臣服!
“郭威身体不适?”
李从嘉诧异的问着。
莴彦摊了摊手道:“帝王身体,也不知道究竟如何,只是听馆驿的小吏说,前一阵他们准备召见各国使者,却从宫内传出消息,莫名其妙的延迟了。”
李从嘉一听也觉得有很大可能
别人不知道,他最清楚,郭威只在位三年就死了,从小将门世家,一路打拼, 熬死了三个朝代的帝王,自己终于皇袍加身。
应该就是在明年初!
郭威会病死。
李从嘉心中无奈:“五代十国的皇袍真是个催命符,一旦身披上皇袍,没有几年都得挂了……”
“可打听到知道,咱们什么时候会被召见?”李从嘉问道!
“听说在九月底,十月初,将一起召见六国使者!”
正当李从嘉和莴彦交流时,马成信慌慌张张跑了进来。
“主公不好了,朗州王逵也派人来周朝觐见了,就在馆驿中,派出来的人是蒲公纪和曹进!”
“什么!蒲公纪。”
李从嘉闻言一愣,不是冤家不聚头。
第79章 破局关键
蒲公纪是朗州军的三号人物。
他带兵攻打岳州,还曾对李从嘉进行围城之战。
而曹进是从潭州叛逃出去的将领,二人都和李从嘉有很深过节。虽然没有见过面,但是战场上都交过手。
李从嘉听闻朗州军派人,心中顿时有了一番计较!
“我要让他们有去无回!”
马成信、马成达、莴彦等人见状,都是有些纳闷,不知道主公将怎么安排。
看见自家主公眼神中透着狂热,想起了大半年前,他智计百出,在潭州作战的神情。
“这几日咱们先联系城中暗探,看看有什么门路。”
李从嘉所说的暗探是周宗布置的一些留在开封府的间谍。
“在馆驿中出入受限,还有人跟随,不好脱身啊。”张璨无奈说着,显然这几日被大周侍从给盯烦了。
“这几日找机会出门,我们对接一下!”
李从嘉也知道就算是江宁城都有各国派来的细作,几十万人口的开封府自然也是如此,就是江宁城大火最终都推测是人放火捣乱呢……
趁着郭威皇帝还没有召见众人,李从嘉安排莴彦尽可能打探消息,看看各国使者的情况。
而他自己则是跟着,李德明和徐锴,陆续和周朝礼部人员商谈贸易和边界问题,每日有出馆驿的机会。
皇帝正式召见前。
礼部官员也将草拟一份与各国使者商谈的内容梗概。
李从嘉听了几次,感觉和后世两国首脑见面差不多。
先敲定些基本商贸策略,再谈些边境和军事问题……但都没什么实质进展。
这一日李从嘉,东京城的清晨,阳光透过薄雾洒在古老的石板路上,为这座城市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外衣。
趁着人多混乱之际,在其他侍卫的掩护下,带着马成信、沙万金等人消失在使者队伍中,潜入了东京城。
街上行人如织,车马交错,商贩们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与花香交织的味道。
沿街两侧,各式各样的店铺已经开门迎客,从卖早点的小摊到精致的手工艺品店,无不展示着这座都市的生机与活力。
李从嘉与同伴们穿梭于拥挤的人群之间,偶尔停下来品尝当地特色小吃或是欣赏精美的手工艺品。时不时的向旁边打量,看看是否有人跟踪。
众人甩了几条街,确认没有人后,才走向了一条正街。
一家名为“绮罗”的丝绸店。
这家店铺坐落在一条较为热闹的街道上,它的门面上挂着一块牌匾,周围装饰着精致的木雕,显得格外高雅。
李从嘉独自一人步入店内,一股淡淡的香薰气息扑面而来,让人顿感心旷神怡。
店内陈列着各式各样的丝绸,色彩斑斓,几名妇人正在挑选着衣服。
李从嘉穿着一件淡青色长衫,缓缓步入店内,他的目光扫过四周,最终落在了站在柜台后的店主身上。
“店家,好雅致的店铺!”
“客官过誉了……”中年店主点头哈腰答应着。
“我是行商之人,路过此地,听说贵店的丝织品乃是天下一绝,特来看看。不知是否有江南的丝绸。”李从嘉轻声说道,语气平和而礼貌。
店主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随即恢复常态。
微笑着回应:“客官过誉了,小店不过是一处小店,怎敢称绝?不过既然客官有兴趣,何不稍坐片刻,容我泡壶茶聊聊。”
李从嘉微微一笑,点头同意。
店家安排伙泡茶,自己领着李从嘉走向后店,待茶香四溢。
二人寒暄几句,已经来到了后院。
李从嘉轻轻端起茶杯,轻抿一口后,缓缓开口:“正是江南好风景。不知可有人去年在你这留了一幅字画。”
店主的眼神瞬间变得深邃起来,放下手中的茶杯。
同样轻声回答:“落花时节又逢君?那幅字画至今仍挂在店内,迎接着南来北往的宾客。故人的音讯,我时刻挂念。”
两人的话语看似寻常,实则暗藏玄机。
李从嘉见对方已确认身份,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眼前这位看似普通的丝绸店老板,实则是周宗设在长安的重要暗哨,负责收集情报及联络各方势力。
“如此甚好。”
李从嘉继续说道,“我此次前来,正是为了传达一个重要消息。”
店主点头表示理解,随后低声询问:“可有信物以证真伪?”
李从嘉从袖中取出一张半截纸信的,递给了店主:“这张纸函望店主验一下。”
店主接过半截纸函,回到后堂用留下的存根比对,仔细查看。
纸函是一种撕开的半截纸张,上面写字画印,纸函撕开两半后,各自留存一半,用来保证唯一性。
是有效的防伪手段。
店家确认无误后,来到李从嘉身边,郑重地点了点头。
“公子,小的叫周巡,您手上拿的头号信函,有最什么安排,尽管吩咐。”暗探周巡问道。
李从嘉说道:“你找几名可靠,身量与我相近之人,我有安排。”
“然后再准备些干柴桐油!还有短刀兵器,夜行服……”李从嘉一一念着物品清单,具体事情也不和他说清楚。
店家周巡知道规矩,也不多打听,一一记下。
“按照您所需,预计3天能备齐!”周巡看着很长清单,越来越心惊。
暗道:“这位小爷,这是要大闹东京城!”
李从嘉独自离开丝绸铺,他又和几人,在东京城中转了一圈,了解了城内布防情况。
临近下午,才回到使团大队伍中。
莴彦一直跟在使团当中,他个子不高,二十多岁,看着人畜无害的,小厮模样。
见到李从嘉等人回来,又将打探到最新消回禀。
“这几个月,朗州王逵密切派出使者,在2个月前,被大周封为大都督同平章事。”
这个消息众人倒是知道,李从嘉道:“王逵割据一方,表示臣服,必定要交些诚意。”
莴彦分析道:“此次再派使者,应该是交了湖南军队兵力部署和军事计划!”
“两方一旦和谈成,将对我朝是个巨大威胁。”张璨为人憨乎乎的,但也能明白其中关键。
李从嘉道:“此事需要保密,我等策划一番,看看能否盗取布防图,破坏和谈。”
李德明和徐锴是名义上的使者,国与国之间谈判,但是根本不能达成。
李从嘉也寄希望于李德明等人身上,通过和谈解决根本利益纠纷是不可能的。
这两日我们就要行动……
破坏朗州与后周的和谈。
第80章 天子背后蛐蛐我
纵观整个局势,朗州政权臣服于后周,将会导致南唐西面,面临巨大的军事威胁。
而且按照原有的历史轨迹发展。
朗州割据军阀,头目互相厮杀,后周渔翁得利,不费一兵一卒吞下了这个大地盘。
李从嘉分析局势后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拐点处,如果和谈顺利将按照原来的历史惯性发展。
若是破坏和谈则有很大转机,起码能拖他们一年的时间,对大局产生影响。
他一件件事仔细安排,细致的推敲考虑准备发起一场行动。
然而就在第二天,发生了些变故。
郭威要召见众人,各地使者,都要一同进入宫殿中。
李从嘉等人在馆驿中住着手中兵器和早已经被统一收走,只允许派遣六人入朝。
经过南唐众人商量后,李从嘉决定亲自去朝中看一看这个中原王朝的皇帝。
第二天一早,天光放亮,众人一同出发。
李德明道:“到时候可要谨慎小心,避免引起旁人注意!”
“放心我会注意的!”
李从嘉点点头道,一股紧张气氛充斥在他心中。
中原大地未来权力最大的三个人,今天都能见到。
他们还是自己主要对手。
此行目的之一也是看一看开封皇城,未来自己要气吞天下,消灭后周,结束这五代十国的乱世。
在后周皇城的宏伟宫殿内,一座承载着无数荣耀与梦想的巍峨之城!
气派辉煌!
步入这座宫殿,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宽广的广场,地面铺设着精美的青石板,每一块都打磨得光滑如镜,反射出天空中的白云和宫殿屋顶上的琉璃瓦。
广场四周,挺立着数十根巨大的朱红色柱子,它们支撑着宫殿的主体结构,每一根柱子上都雕刻着祥云瑞兽,寓意吉祥如意。
穿过广场,便是通往大殿的玉阶,台阶两侧装饰着金色的龙凤图案,仿佛随时准备腾空而起,守护这片神圣的土地。
沿着玉阶而上,便来到了大殿门前,两扇巨大的红木门上镶嵌着精致的铜钉,门顶上方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
上面书写着“太和殿”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彰显着帝王的权威与尊贵。
李从嘉身穿一套普通侍卫的服饰,混迹于护卫队伍之中,紧随在使者李德明和徐锴身后,一同步入大殿。
这个中原王朝权力中心之地。
进入大殿内部,空间豁然开朗,整个大殿高约数丈,穹顶之上绘有五彩斑斓的壁画,描绘着古代圣贤治国平天下的壮丽场景,让人不由自主地肃然起敬。
大殿中央,一条由红地毯铺就的道路直通至最深处的龙椅,龙椅四周围绕着金色的屏风,屏风上刻画着山川河流,象征着江山永固。
李从嘉环视四周,不是按照大朝会的形式百官文武群臣皆在,而是一群内臣大官在场。
整个大殿中庄严透着朴素。
郭威还没有来,群臣在台阶下分立两侧。
李从嘉不时扫视周围环境。
见到右侧为首的一名身着王爷蟒袍的男子,英姿勃发,目光如炬,正是开封府尹柴荣。
其身后有个八尺高的壮汉,则沉稳刚毅,不怒自威,正是赵匡胤。
这二人皆是大周的栋梁之才,深受郭威的信任。
随着礼乐声响起,大周皇帝郭威登上了高高的龙椅,其气势凛然,威风凛凛。
“诸位远道而来,辛苦了。”
郭威的声音洪亮而有力,回荡在整个大殿之中。说了几句开场面的客气话后,话锋一转。
“而今天下分崩,百姓苦于战乱,还望诸位使者奉劝诸位王上,中原一统,天下大昌才是最终的归宿……”
郭威说了一阵感慨后,御前太监高声道:“宣蜀国使者范仁恕!”
在礼部官员的引导下,蜀国范仁恕上前递出国书,叩拜行礼。
郭威问答两句,便让蜀国范仁恕回去。
六国使者依次上前,按照各自的礼仪向郭威行礼,表达友好之意。
“宣唐国使者李德明!”
当轮到李德明他恭敬地上前,由礼部官员引领,太监接手,转呈上唐朝国书,表达和平相处的意愿。
郭威轻叹口气道:“听说江南大旱,百姓民不聊生,淮河沿岸还有百姓逃到我朝境内,真是苦不堪言。”
李德明义正言辞回道:“启禀周皇,黄河大水,淮河大旱,天灾之祸,在所难免。我等在颍州境内还曾遭遇流民山贼。”
郭威本想说他们百姓疾苦,这李德明是个辩才。
不软不硬的回了个事实的情况,让郭威知道他们周朝境内也不安生。
郭威却冷哼一声:“乱民也是人祸,想你南唐兴兵伐楚,楚国破灭,出师无名,而后百姓不安,起身反抗,我大周恩泽万民,拯救百姓,楚国百姓愿意归顺。”
“楚国马氏,兄弟征伐,百姓民不聊生,邀请我朝仁义之师出兵,我朝派遣安抚使救济百姓,本可安抚一方,刘言等人却不顾黎明百姓之苦,兴起叛乱。”李德明也是小心翼翼回答着。
所有割据势力都讲究出师有名,二人都在为出兵正义性做说词。
在场众人都知道这就是一块遮羞布。
但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谁都不能把这个遮羞布拿下来。
郭威道:“民心所向,究竟在何处?问问朗州人便可。”
蒲公纪上前一步道:“我等楚地之民,愿意归顺大周,共尊陛下为吾皇,奈何李从嘉窃据潭州,唐皇不肯归还。”
李从嘉听他突然提到自己的名字,先是一惊。
李德明有辩才,他身份悬殊无法和郭威发飙,但是蒲公纪他可不惯着。
破口大骂道:“无耻叛贼,马氏皇族,马希萼在我朝赐爵为楚王,楚国旧地理应归顺大唐。”
“湖南百姓心向大周,楚国马氏早已泯灭不存,快归还潭州城。”蒲公纪说着。
“你等叛贼,犯上作乱!潭州城百姓怎肯归顺。”
“李从嘉小贼用计诈骗潭州城,你厚颜无耻之徒,强词夺理。”
二人在朝堂上争辩几句,便被御前公公呵斥。
“成何体统,休得在殿前喧哗。”
李德明自知难以和他们辩解,脸色气的一绿,不再吱声,场面一时安静。
李从嘉正偷眼看着眼前一幕,却听郭威轻疑一声道:“李从嘉是谁?”
第81章 猫鼠游戏
李从嘉听郭威问询自己,心中一紧。
没有想到,在这次使团拜访,满朝文武的情况下,竟然还提到了自己的名字。
蒲公纪闻言咬紧牙根道:“李从嘉是李璟第六子,去年在湖南领兵反抗,守住潭州城。还可能安排人刺杀了刘言大都督!”
郭威是一朝帝王,知道潭州城事情,具体战役由谁指挥,这种细枝末节之事不太清楚,依稀间想起这个名字。
“哦李从嘉,这名字好像听荣儿提起过。”郭威说着。
柴荣上前一步道:“启禀父皇,据详细探报,此子机智,颇有勇力,是个人物。”
堂中很多知道的人都点了点头,李德明一声不吭。
柴荣又说道:“据传刘言之死,可能是他千里单骑,亲自刺杀,而非派人刺杀。”
“哦,竟有有此事!”郭威转头看向李德明,好似在求事情真相。
“微臣不知!”
李德明心道:“正主就在堂中,我也不好说什么!”
郭威朗声笑道:“江南帝王家的子弟,再有勇武,岂能比的上我北地男儿!赵军使,你可要好好操练我军骑兵。”
“遵命!”
赵匡胤上前一步答应着,说话声音中气十足。他作为军中武艺第一人,颇受到郭威重视。
李从嘉见这君臣问答,自己的名声还在这几个人前挂了号!
属实有些意外了。
可以说场中说话的三人是三代明君。自己未来最大的对手!
他们三个万万不会想到,李从嘉此刻正站在朝堂中。
李从嘉看着三个人,看着满堂的文臣武将,都是这个时代最璀璨的风云人物!
郭威行伍出身,一路从小卒做起,官至枢密使。
三年前,他出城带兵作战,被人告知皇帝,他有反叛之心,皇帝一怒之下,把他的全家老少,甚至襁褓中的婴儿,都砍头诛杀。
郭威反身杀回城中,几经波折才夺得帝位。
真是历史鲜血淋漓的残酷。
登高称帝,孤家寡人!
当皇帝后也是厉行节俭,重文轻武,崇尚儒学,进献贵重宝物一律不收。
郭威作为历史狠人最牛的地方,他明确表示不再生亲子,看养子柴荣有一代帝王之才,可以传位于他,不想让亲生子和柴荣夺权。
这种魄力和决断,足以名留历史。
柴荣三次亲征南唐,神武雄略,一代英主,武力智计都是顶尖人物。
赵匡胤更是打遍天下二百州,开创北宋盛世的基业帝王,可以说是时代的位面之子!
李从嘉想着三人生平,又看着大周朝堂中济济一堂的人才,君主贤明。
后周的王朴、冯道、李谷、张德才……扫尽沉疴,都是宰职天下的文臣,征战四方的武将。
再想想自家南唐,冯延巳、宋齐丘、陈觉、查文徽……五鬼横行朝堂,李璟沉迷享乐,雄心不再。
李从嘉轻叹一声,此次后周执行任务,可以说更看到了双方差距。
后周一位明主带着一群名臣,国力蒸蒸日上。
期间李从嘉,也仔细打量赵匡胤,不愧是武功第一称号!
双目隐含精光,太阳穴鼓出,二十余岁年纪,一身戎装,十分威武。
郭威与李明德问询完毕后,挥手让李德明归队。
作为后周帝王,郭威又谈了谈自己施政策略,安排众人饮宴,这一日到傍晚才结束。
晚上回到馆驿后,众人的行程都被监视中,李从嘉也没有机会。
若是贸然行事,即便是自己能够成事,这使团近百人也不可能离开开封府。
等了两日,主使李德明通知众人,即将返程,李从嘉也被叫在一起商讨。
“谈判没有什么进展,只是确定了些贸易合作。”
李德明颇为无奈的说着。
徐锴轻叹一声道:“大周态度特别坚决,涉及到地域领土问题从不谈判。”
“这次出使几乎没什么进展。”
二人连声哀叹,对于此次结果虽然在意料之中,但还是感觉很可惜。
李从嘉安慰一句:“主权问题,难以谈判。”
“两位大人,尽力就好!”
徐锴分析道:“经过这几天了解,周朝和朗州军可能达成了出兵计划。”
“也可能商量一些关于粮草和兵力的部署情况。”
这种绝密的信息,行军计划都是最重要的消息,对于一个南唐布防策略至关重要。
“可是咱们却没法知道。”二人还在哀叹之中。
李从嘉道:“李大人,徐大人,我打算离开大队伍,在这待一段时间。”
李德明诧异道:“六皇子还有什么安排?在这馆驿中每日点数人数,沿途驿站也是看管,若是少人,一定会被发觉。”
“我已经做了安排,明日我会换回几人,伪装成我们,两位大人只要带着他一起走就行了。”李从嘉又仔细说了一遍。
全盘的计划,李从嘉没有和二人说。
在后周的首都,群敌环伺的情况下,绝境挣扎,他也不知道能取得怎么样的成果。
在这种几乎毫无收获的情况,南唐使团离开了。
两日后,汴京城门口。
车水马龙,川流不息,市井百姓,禁军甲士,手持长枪分列在两侧。
南唐使团,骑着高头大马,正准备出城。
礼部侍郎任窦前来送行。
大周官吏点数着出城人数,查验着出城的货物。
确保没有什么重要信息泄露的情况下,送别了南唐使团。
大周礼部侍郎任窦说道:“李大人,这几日相谈甚欢,来日方长,以后再见。”
李德明也是客气道:“为臣子都为陛下分忧,愿大唐与大周关系和睦修好。”
李从嘉带着自己的心腹,在城内街道拐角处,悄悄看着这一切。
目送着唐朝使团的离开。
看着他们百人使团离开汴京城。
李从嘉扣下帽子,表情凝重而深邃,低声对周围的心腹说。
“汴京城,我们来了!”
李从嘉语气冷冽,心中已经打定好了主意。
这座千古名城,留下太多传奇和故事。
看着热闹而繁华的汴京城,又想到后世开封府包拯和展昭的故事,五鼠闹东京,开封府抓贼……
后世儿时听到的传奇故事,回想在脑海中。
李从嘉不禁自嘲。
而今我是鼠。
府尹柴荣和赵匡胤是猫!
看看谁能笑到最后。
“好戏才刚刚开始。”
看看到底谁是鼠?谁是猫?
第82章 文人我在行
汴京城,皇宫内。
郭威坐在龙椅上,龙椅本身则是用名贵木材制成,椅背上雕有两条栩栩如生的巨龙,它们盘旋而上,似乎要冲破屏风,翱翔九天。
大殿两侧,整齐排列着身穿铠甲的禁军,他们手持长矛,面带威严,静默站立。
如同一尊尊活生生的雕像,守护着这份宁静与庄严。
当蒲公纪再次跟随使者们步入这宏伟的大殿时,心中不由升起一种敬畏之情。
这里不仅是一座宫殿,更是一个权力的象征。
蒲公纪三拜九叩,向龙椅上郭威行礼。
郭威看向下方,叩拜的人说道:“蒲大人,免礼平身,朕听闻你有秘事要奏报。”
蒲公纪起身看了一眼左右说道:“感恩陛下今年敕封我等官职,但是潭州未曾收复,还有唐朝小贼在作乱。”
“恩,前些日我也仔细了解这个情况。”郭威回应着。
蒲公纪道:“李从嘉此子狡诈,连番火攻,守住了潭州城 ,而我大军也因刘言大都督突然去世而内乱一阵。”
“损兵折将,损失了不少人马。”
“王逵大人准备,明年春三月初,攻打潭州收复湖南全境。此绝密之事,不能走漏风声,杀他们个出其不意。”蒲公纪悄悄说着。
柴荣也在堂中,追问道:“潭州城天下雄城,外有湘江环绕,不好攻打!唐朝养兵一年,怕难以攻破。”
蒲公纪道:“王逵大人已经制定了出兵计划,而且在潭州城中还有内应,这是王大都督列出的攻城之策,出兵之时,要面呈陛下。”
郭威让太监取来蒲公纪准备的出兵计划,坐在龙椅之上,边看边点头。
“若是允许请陛下批准,我等将准时出兵,攻击唐朝。”蒲公纪恭敬说着。
“准奏!”
郭威批复后又将文书还给蒲公纪。
蒲公纪感恩戴德,随后又说道:“陛下,今年南方大旱,王逵大人刚刚统兵,全军上下粮饷不足,还望陛下恩赐。”
郭威嘴角一抽,心道:“这帮滑头,在这儿等着自己呢!”
在场之人都是人精,实际上王逵割据一方,名义上遵从天子号令,还假模假样的把出兵计划拿出来,对付共同敌人南唐。
这就是走走过场,天子郭威对他们没有实际掌控权,但是要出兵得给我粮草。
一举两得,一个要拖住南唐,一个要收复潭州。
这也是蒲公纪虽自称臣子,而却以使者身份觐见的原因。
郭威一代雄主,知道怎么做最有利益。“将士辛苦,自然要赏赐些粮食财货,但是切记要按期出兵,扰乱唐朝边境。”
“荣儿,你安排几名得力武将,去支援支援。”
蒲公纪心中一楞,心道:“这个老皇帝,摸爬滚打一辈子,想要派几名将领渗透进来,这个事情也不好回绝。”
“潭州城有内应,可一举破之,不劳朝廷千里派兵。”蒲公纪回应道。
郭威白了一眼道:“李从嘉千里送粮,转战潭州,我们也派些送粮民夫,让赵匡胤带些人去送粮!”
这是郭威将一小部分势力插进去的一个最好时机,双方也不至于撕破脸皮。
蒲公纪心道:“等以后潭州大战结束,定有办法将这派过来的人马打发回去。天子命令,他也不能再次回绝。”
只能叩拜道:“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从嘉不知道,自己这个送粮事情,还引发了蝴蝶效应。
让天子郭威找了借口,把赵匡胤安插到了湖南。
此时他正手持折扇,伪装成文雅公子,在馆驿旁边,热闹的大街上悠闲的散步。
夏日的汴京城,阳光明媚,微风轻拂。
街道两旁,繁花似锦,热闹非凡。
一位风度翩翩的贵公子缓步走在熙熙攘攘的街市上。
他身穿一袭淡雅的青衫,腰间系着一条精致的玉带,头戴乌纱帽,脚踏云履,手中轻轻摇曳着一把素雅的折扇,正是李从嘉。
李从嘉虽然装扮得如此华丽,颇有贵公子的傲气,时不时与路过书斋,或是驻足欣赏街边艺人精湛的技艺,显得悠然自得。
这文弱的书生气,任谁都不会将他和头戴盔甲的武者联系在一起。
此时,一群穿着华贵的少年公子从街角走来。
他们谈笑风生,显然也是来享受这美好春光的。
这群人中,为首的一位见李从嘉在书斋前。
看了好一阵不由自主地上前搭讪:“这位兄台,见你在书斋前停留许久,不知尊姓大名?”
李从嘉微微一笑,折扇轻摇,温文尔雅地回答道:“在下周磊,徐州人,因仰慕汴京繁华而来。近日明经科考,也来试一试。”
“一样,一样,在下石熙载我等也是为了科考!”
唐朝时考试当官有明经和科举。
明经相对考试内容简单,围绕经义进行比试和答辩,容易考中,考中后做一些低层次小官!
而科举考试则是考进士,难度大,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考中了可以出入朝堂当大官。
因为明经科考在即,很多人都为了明经科考而来。
石熙载随即笑道:“原来是徐州的才子!一起喝一杯。”
李从嘉拱手作答:“恭敬不如从命,今日能与各位结交,实乃人生一大乐事。”
都是少年公子,自然愿意交往。
“不知道,周公子学的是哪门经?”石熙载打听问道。
“学的冯道宰相的九经!”李从嘉早已为自己编了个身份。
冯道是当朝宰相,可以说当今天下文臣第一人。
所以很多人热衷学他的经义理论,因此李从嘉找了个这样的身份。
因为冯道历经五代,四朝为相,担任过十个帝王的宰相,这在历史上绝无仅有!
可以说是活生生的五代史书,冯道也是当今郭威手下第一文臣。
石熙载闻言倒吸了口气,羡慕道:“周公子好气运,走走探讨下经义。”
李从嘉凭借不俗谈吐和见识,很快和这几名贵公子,打成了一片。
在他刻意的交往下,洒下几次喝酒钱,认识了一名礼部官吏的公子。
这一日晚间,李从嘉回到客栈,见无人跟踪,这才回到了小院。
对于李从嘉近日举动,莴彦都有些看不透。
在这危急时刻,自己主公经常出入酒楼画舫,有些乐不思蜀的感觉呢。
莴彦却有些愁苦道:“主公,这两日事情进展缓慢,迟迟没有蒲公纪消息。”
李从嘉却道:“不用担心,我这里有好进展,应该能有突破机会了。”
他看着莴彦等人疑惑不解的表情。
又神秘笑道:“这和当初刺杀刘言不同,咱们主要目的是盗取情报,杀了蒲公纪虽然简单,但可能会打草惊蛇,所以要盗走情报更难……”
“我心中自有计策!就等明天了。”
第83章 论经与侃大山
李从嘉想自己这两日,忙着打通关系,出入酒楼画舫,众位手下不理解。
对着莴彦等人分析道:“这次咱们不能贸然行刺有两个原因。”
“第一,使团人多数住在馆驿小院中,人多眼杂,不方便行刺。”
“第二,行刺成功后,也会引起轩然大波,得到出兵情报,他们若是受惊吓后变换计划,咱们竹篮打水一场空。”
莴彦点头道:“主公英明!”
马成信这才理解李从嘉苦心,又问道:“主公那你为何这两日出入酒楼画舫!”
“咱们在汴京城根基薄弱,只有几名商贾打探些市井消息,提供些便利情报,没有朝堂内应,我想结交些人,看看能不能有机会去接近驿站官员。”
“原来如此!”
在场众人闻言,这才点头理解。
“我明天要去见一位公子,论述经义结交朋友!”
李从嘉匆匆说着:“还需要再学一学,说着拿出一本《礼记》,又仔细看了起来。”
在后周的文化氛围和南唐不一样,南唐重诗才,而后周郭威尊崇儒家,考试经典。
明经科考都是考察对经义的理解和注释情况,也存在问对和辩经的考察。
所以文人士子很多都爱聚在一起讨论经义,背书熟练后还得解释清晰。
这也是为什么有些穿越者靠几首诗词,想要考科举,不太现实的原因。
因为这个时代诗词歌赋只是一小部分,更多的对于经义的解析。
这类似于后世考公的申论!
李从嘉知道这些,凭着李煜的文化底蕴,能有个好的进展,单凭在后世抄来的几首诗词,在明经科完全不够用。
第二日,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阳光透过轻薄的云层洒落在开封城内的一处雅致园林中。
这里,是大周的一处着名的文人聚会之地。
园内,几株花开得正艳,花瓣随风轻轻飘落,仿佛是大自然最精致的装饰。
一桌精致的酒馔已经摆好,几位文士围坐在石桌旁,他们衣冠楚楚,神情悠然,正在享受着难得的闲暇时光。
李从嘉正在其中和几名文士讨论经义。
其中一位赵公子,手持酒杯,目光温和地扫视了一圈。
“诸位,今日暖风拂面,花香袭人,不知大家是否愿意分享一些近日所思所感?”
旁边的年轻文士吕公子微笑着点头,举杯轻啜一口,说道:“我近来读《易经》,对‘天地变化,草木蕃’这句话颇有感触。”
“世间万物皆有其生息之道,我们身为文人,更应顺应天道,以正直之心待人接物。”
“吕兄之言,深得我心。”
另一位文士张公子则抚须而笑:“不过,我却想说说《论语》中的‘君子不器’。君子不应局限于某一技能或职位,而应广泛学习,不断进步,如此方能适应世事变迁。”
“两位高见!”
赵公子听罢,微微颔首,赞许地说。
“不过,若论及‘器’与‘不器’,我以为《庄子·逍遥游》中的鲲鹏之喻更为贴切。鲲化为鹏,扶摇直上九万里,这不仅是形体的变化,更是境界的升华。”
“我们作为文人,亦当如此,既要有鲲之志向,也要有鹏之行动。”
“成器是一方面,更重要是君子责任和担当!”李从嘉也跟着说道。
“《礼记·曲礼上》中有言:‘毋不敬,俨若思,安定辞’,这句话教导我们在任何情况下都要保持敬意,不仅仅是对人,更是对黎明百姓的责任感。”
几人闻言皆点头称是,气氛更加融洽。
他们继续品酒赏花,围绕着经义学问,展开了更为深入的讨论。
几轮经义交流完毕后。
李从嘉心中一宽,北地文士水平一般般,引经据典的侃大山聊天。
天色渐晚,众人准备散去。
李从嘉长叹一声道:“我大周地处中原,天下山河破碎,我大周兵马强盛,真应该早日收复湖南,江南之地。”
王公子说道:“听说这几日来了很多使者,估计明年就有动作了。”
“听家父提了几句,具体不得而知了。”
李从嘉没有再追问,怕引起对方警惕。
随口说道:“大周征战四方,安定天下,我辈也当努力科考,早日为国效力。”
众人欢畅散去。
“告辞王兄,告辞赵兄!”李从嘉付了酒钱,与众人一一作别。
这一日,李从嘉觉得时机已经成熟
晚上!他回到客栈和几名手下商量道:“咱们策划一下,在馆驿制造些混乱。”
“主公,您是说要袭击蒲公纪吗?”莴彦问道。
“我们要声东击西,前几日契丹也派使者来到大周!对契丹使者下手。”
说着李从嘉详细布置安排。
“葛彦你明日早晨在驿站西边找两家客栈,居高临下,可以看清馆驿内情况。”
“遵命!主公。”
“沙万金,马成信你二人明日去街上买三车柴火,躲在旁边小巷子中,装作樵夫,买柴时定要注意衣着落魄些,不可穿武士服。”
“遵命!主公。”
“马成达,你明日去找周顺,他已经准备好几张短弓,裹上葛布后,送给我和莴彦。”
“遵命!主公。”
李从嘉将手下众人工作,一一安排妥当。
“明日晚间丑时,半夜做好放火准备,烧毁西侧馆驿,沙万金马成信,你们将桐油柴火推到馆驿外墙。莴彦咱们在客栈放箭,若是有人救火立即射杀。”
“知道!”
众人眼中燃起熊熊斗志。
想起了当时在潭州城奋战的一幕幕。
李从嘉安排完成后又道:“明天丑时,务必做好配合,沙万金你们扔好柴火后引燃院内小树林后,立即撤退。”
众人白天做了些准备,莴彦在馆驿附近找了个客栈。
馆驿附近外地人比较多,周围的酒楼茶馆客栈都颇为热闹。
李从嘉也悄悄,站在三楼客栈,打量着里面的情况。
看着街市上行人川流不息,馆驿内偶尔有几名扎着辫子的契丹武士人,三五成群的闲聊,也会有文官模样的契丹贵族,在内院出入。
李从嘉看他们男子扎着双垂辫,衣服形貌和汉人迥完全不同。
想起了后世大辽,契丹人残暴嗜血,与北宋对峙百余年,杀的汉人犹如牲畜。
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敌人,但此时南唐还偏安一地……
李从嘉不禁想了想当世的几大势力!
此时契丹人建立国号为辽,公元951年,也就是两年前,耶律璟才当上皇帝。
大辽皇帝死的一个比一个惨,换的一个比一个快,而耶律璟也是一代雄主,这两年对内平乱,对外巩固边防,这才与后周、南唐纷纷派出使者。
李从嘉想到这里不禁长叹一声,心中暗道:“耶律璟在位19年,将大辽打造的强大无比,真是乱世出英雄。”
五代十国,各方势力错杂,将星如云,乱世枭雄!
“区区朗州兵都让自己难以面对,再有雄主柴荣、位面之子赵匡胤、大辽圣明皇帝耶律璟……”
想到耶律璟,李从嘉想到了他最有趣的一个事情事情。
史书上记载,他的皇后是契丹第一美人,萧皇后!
但是耶律璟却有个不喜女色毛病,耶律璟一个孩子都没有,他达到了厌恶女子的程度。
“这……守活寡的萧皇后究竟什么样?”李从嘉想到这里不禁哑然失笑。
思绪纷飞,很快到了夜里,李从嘉看着院内,时机到了,准备行动……
第84章 偷感十足的制造混乱
想到这割裂的中原大地,实力错综复杂。
想到日后极有可能与耶律璟,萧皇后打交道。
李从嘉双目放光,燃烧起熊熊斗志。
“做好眼前事!”
“天下要一点点打下来!湖南、后周、大辽……都要消灭,让天下太平。”
华灯初上,已到了傍晚,李从嘉观察了半天的时间,也摸清了大概情况。
只等待丑时一到,半夜三更开始行动。
月色如水,洒在开封府古老的青石板路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银光。
此时已近丑时,街上的行人逐渐稀少,店铺全都门闭户。
只剩下几家酒楼还亮着微弱的灯火,偶尔有几声犬吠划破夜空,平添了几分宁静中的生动。
街道两旁的树木,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树叶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几名乞丐藏在小巷子里,披着破旧的草席。
远处,一盏盏灯笼随着行人的步伐晃动,更夫正在巡视。
“丑时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开封府的更夫正在报时。
更夫身着简朴的布衣,手持铜锣,缓缓走在空旷的街道上,每走过一段距离便停下脚步,报出时辰。
随着更夫的脚步渐行渐远,整个街道又恢复了安静。
李从嘉趴在三楼窗台上,借着微弱月光,看着外面的景象。
只见三名大汉,推着板车,上面堆着满满的柴草,正靠近馆驿的西侧,动作轻慢,仿佛怕引起别人的注意。
黑色的身影融于夜色中,不引人注意。
走进窄小幽暗的巷子里,更是看不见两人的身影。
片刻后,只听几声狗叫声。凝神细听之下能听到搬运柴草的声音。
突然,亮起一个火星。
一捆干柴被瞬间点燃了,草垛上洒满了桐油,一下子就着了起来。
沙万金抬手就将柴草,扔了进去。
马成达点起火把,马成信拿起一捆干柴,瞬间又点燃了,他也学着沙万金的样子扔了进去。
只见三名汉子,将点燃的柴草,顺着墙壁向院子内扔了进去。
院墙内有一排小树林,里面则是一栋栋木质的房屋。
片刻的功夫,墙内燃起了大火,一捆捆的干柴,没来得及点燃,就被他们三人,快速的扔了进去。
霎时间火光四起,院内一处木屋中,有人打开窗户大喊道:“不好了,后院起火了。”
“咳咳!”
李从嘉早已经弯弓搭箭,见到火光映照下,一个人探出脑袋!
嗖的一声,一箭射出。
直奔面门而去,那男子一身内衬衣,哪曾想有人射箭,惨叫一声,倒地不起。
他们三人将三车柴草都扔进了院墙内,只觉隔着墙壁一股热气炙烤,急忙转身逃走,借着夜色的掩护消失不见。
黑夜中,莴彦也是一箭箭射出。
终于有个人喊道:“不好,有人射杀使者。”
“后院着火了。”
“铛!铛!铛!”
一时间,锣声大响。
暗影之中,射出一道道箭矢。
李从嘉几乎是箭无虚发,火光映照下,宛如一个个靶子,这群契丹人,身未着甲,还在睡梦中,晕头转向逃了出来。
片刻功夫,一栋栋木制的房屋也烧了起来。
李从嘉见目的达到。
不再逗留,急忙招呼一声,收拾弓箭,从客栈中逃走。
已经是后半夜了,救火的人来的不及时,三车柴草烧了起来。
引发起一连串的大火,整个小院几乎烧毁殆尽。
馆驿中的巡逻兵,这才开始有指挥的冲了过来,只不过他们手上临时的救火设施太过简陋。
呲水袋和水桶。
和南唐三月的大火,使用灭火设施一样落后。
火势一发不可收拾!
“快找上报府尹大人,快找人救火。”
这一夜,柴荣注定不安生了。
大火发生的一个时辰后,他也赶到了现场。
火势蔓延,已经烧到了旁边的两个小院。
直到此时,这场匆忙而慌乱救火场才得到了有效的控制。
柴荣指挥潜火军,扑灭大火,紧急疏散人员。
“是谁干的,在我眼皮下,竟然放火杀人。”柴荣怒气冲冲,叱骂着。
旁侧一名年近四十的灰髯老者王朴道:“主公息怒,怕是有人仇视契丹狗,在此作乱。”
柴荣气骂道:“他妈的,王推官,你快查一查,究竟怎么回事。”
王朴任职开封府推官,大器晚成,四十余岁才考上进士,是柴荣的第一谋臣,是柴荣心中的诸葛亮!
后来正是王朴提出的《平边策》,先收复淮河,再灭南唐,然后统一南方,在对付北方辽国,可以说柴荣和赵匡胤都活在他的军事谋略下。
王朴见到主公如此气恼:“主公安心,我一定尽快查清楚。”
柴荣看着天光放亮,一具具契丹人尸体摆在了小院门前,心中暗道“糟糕!”
此时辽国与大周,正因为年初大战,导致两国交恶,已经开始互相派遣使者,相互交涉。
没想到使者还死在了国都内,如何向辽国交代。
眼见天光放亮,东面隐隐一抹鱼肚白色,火势已经得到了控制。
柴荣又急忙说道:“人手不够,就让赵匡胤派人,挨家挨户查,挨家挨户的搜!”
“一定要尽快捉拿贼人,给陛下一个交代。”
“遵命,主公!”
王朴领命后也从容不迫,心中已有定计。
“我先进去一趟宫中,把这里发生的事情,向父皇汇报。你做好安排。”说罢,柴荣一甩衣袖,骑马离去。
王朴安排左右侍卫道:“张都头,你带人去西侧,酒家逐个盘查,看看哪几个位置可能射箭杀人,找店家盘查最近住宿的客官。”
“王都头,你带人去在馆驿外查一圈,看看有没有什么乞丐,更夫,看到了些情况。”
“李都头,你去找找周围经常卖柴草的民夫小贩,看看他们是否见过陌生人,记住但凡有陌生人,一定要上报。”
王朴一件件事情安排下去,条理清晰,井然有序!
看着已经扑灭的火情,心中也有些疑惑。
“究竟是谁制造混乱,刺杀了辽国使者!”
“这群人的目的是什么?难道真是因为仇恨而刺杀辽国人吗?”
历史上,辽国出使南唐的使者也被人暗杀而死,这个时代发生这样的事情,也是屡见不鲜,但是王朴却察觉了一丝诡异……
他抬头看了一眼客栈三楼,想着昨夜里这群人密切的配合,皱紧了眉头。
第85章 大大方方走两步
李从嘉自然不知道,王朴已经按照三条主线查了下去。
他回到客栈,看着各位手下都已经安稳的回来了。
心中稍安,嘱咐众人这两天不要再出去了。
静待时机。
李从嘉自己则是身着锦袍,手持折扇,奔着礼部侍郎王公子家而去。
今天下午,几个人又约在一起。
吕公子一股书生气道:“昨天咱们刚讨论完,今天京城里发生了大事。”
王公子道:“究竟有什么事情了?”
“家父说,昨天夜里有人放火杀人,刺杀了辽国使者。”吕公子说着。
“竟有此事?”李从嘉诧异问着。
“嗯听说烧毁了两个院子,还有死了不少契丹狗。”吕公子又详细说着。
王公子道:“那我可想去看看,还没见过契丹人什么样?没想到馆驿竟然被烧了。”
李从嘉一脸好奇道:“我也想去看看。”
“吕公子,你可有办法带我们去瞧瞧。”王公子说着。
发生了轰动汴梁城的大事,这群人自然想去看看。
“这……”
吕公子看着众人殷切目光,想着这几日吃吃喝喝的白嫖了不少顿饭。
“好吧,各位我带你们去看一看,家父管着馆驿之事,大家一起去瞧瞧。”
李从嘉想交的这些公子哥 年纪都不到20岁,正是半大青年,好奇心很重。
京城中发生这么大的事情,自然都想去看看。
王公子道:“还是多谢吕兄!”
吕公子道:“稍后我去取令牌,委屈几位兄弟,换身衣服,咱们一起去瞧瞧。”
吕公子取去衣服令牌,再回来时候也下午。
他带着仆人找了几套小吏的衣服,又拿了几枚令牌,分给了众人。
“咱们一起去看看。”说着吕公子带着众人,向馆驿而去。
李从嘉心中窃喜,这几日布局,没有白费功夫。
距离昨夜大乱,已有一整天时间。
馆驿内人员穿梭,有救火的人员,有排查问题的小吏,场面还是有些慌乱。
李从嘉跟着几名公子,身着文吏衣裳,正在院里走着。
远远看着,前厅中,有几名契丹使者正在和柴荣,王朴撒泼。
柴荣道:“耶律将军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快缉拿凶手给你个交代。”
耶律将军正在怒斥道:“在你们汴京城竟然有如此恶劣的事情发生的。”
“两国也没有和谈的必要了。”
二人各执一词,显然争论好长时间。
柴荣闻言大怒,他也不受气怒道:“各国使者安然无恙,就你们大辽受到袭击,明显是你们自己引来仇家。”
王朴见两人越谈越僵,急忙劝解道:“两位大人,我们已经有了些眉目。”
“昨天悦来客栈有人住下,今早却突然消失,正对着三楼客栈,应该就是凶手!”
“我们已经找画师,正在画他的样貌。”
李从嘉路过此处,闻言心中一愣,这老者动作好快,大半天时间已经摸到了莴彦。
“馆驿内还剩下四波使团,我们正在逐屋搜查,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迹象。”
王朴做事细致周到,又说道:“贼人狡猾,可能伪装成山民买的柴草,我们找了一圈没有打听到。但是他们留下三个柴草车。”
“有此物证,我们正在调查,柴草车哪里来的,应该很快就有眉目。”
李从嘉长舒口气:“还好这柴草车不是通过周顺准备的,否则把周顺牵连出来,一切都更加危险。”
他还想再听几句,旁侧吕公子已经不再多停留,拉着他们往院里走。
李从嘉心道:“这个柴荣,真是有两下子,这么快就锁定了莴彦等人。”
“但是想抓住我,却不知道我正在你们院内呢!”
柴荣等人应付大辽使团焦头烂额,万万没想到,策划全局的人员,胆大包天,正在院子中。
李从嘉一行人穿着文吏的服饰,没有引起人注意。
院内文吏穿梭,正在一处处排查。
火灾熄灭,他们着手点数损失,排查证据,再把院内各处其他使团的基本情况摸排一遍。查看是否存在缺人,少物的情况。
李从嘉在队尾,身形一转,已经离开队伍,三拐两转已经来到了朗州使团住处。
只见朗州使团所住的小院内正有几名文吏,逐个屋子排查搜索。
李从嘉看着周围情况,穿过回廊,有两名侍卫看着他,问了一句:“干什么的?”
他身着文吏服侍,也没有阻拦,而且院内正有李从嘉同伴正在排查,李从嘉也是满不在乎回答了一句:“我通报些消息。”
今天出出入入好多人,李从嘉把自己当做主人,大摇大摆走进主屋!
他心中暗道:“若是蒲公纪若在,我就说是有消息要嘱咐,若是蒲公纪没在屋我就搜查一番。”
因为白天时间,这些主使一般都不会在屋中,只有些朗州使团的侍卫和小吏。
正当李从嘉开门进屋,准备在主屋中寻找一番,却见到案台上供奉着一道圣旨。
李从嘉心脏狂跳,上前两步,展开圣旨查看,上面写着大概内容:“主将赵匡胤,率兵两千,五万石粮食,明年三月初到达湖南……协助攻打潭州城!”
“赵匡胤出兵?竟然打算明年三月攻打潭州城!”
李从嘉浑身一震。
郭威皇帝为了彰显皇帝威严,把这些恩赐以圣旨的形式写了下来。李从嘉快速看了两遍,确保没有落下信息。
又四处搜寻,看看还有没有重要信息,翻找了一阵,没有找到详细的作战计划,不知道没写还是留给了大周朝廷。
但是在王逵贴身包裹内找到了一封请功奏折。
奏折中写了三十多名文臣武将的名字,让大周皇帝郭威册封官职,李从嘉一一看去,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很多名字他都不认识。
正当他一一看去,突然让他惊讶的名字出现在名册中。
“封赏郭昭庆,朗州行军使。”
郭昭庆?
李从嘉一愣,心道:“他不是潭州城户曹参军吗?当时自己指挥他整顿流民,安抚潭州城百姓。办事颇为得力!”
他的名字怎么会出现在朗州军的封赏名册中?
重名的巧合?还是郭昭庆叛变了?李从嘉心中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正当这时,只听门外脚步声响起,显然有人奔着正屋口走来……
李从嘉闻声,心中大惊。
“糟糕!要让人堵在屋内了。”
第86章 汴京城生乱
李从嘉听到门外脚步声,惊的魂飞天外。
知道这名册有天大的蹊跷,匆匆看了一眼,急忙收回到包裹中。
李从嘉刚想藏起来,看着自己衣着文吏衣服,长呼口气,大大方方站起身来,奔着门口走去。
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李从嘉压低帽檐,奔着门口走去。
“吱扭扭!”
门轴推开,撞了个满怀,推门而来竟然是曹进!
曹进也是一愣,没等他说话。
李从嘉却先说道:“这屋还好,刚查完什么也不缺。”
曹进闻言,心中明白个大概,烦躁道:“一天好几遍,烦死了,契丹狗的死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是…是……是,大人,小的也是听命办事。”李从嘉语气谦卑的说着,躬身退了出去。
说话间李从嘉低头离去。
穿过回廊,走出朗州使者的小院,奔着契丹使者的小院走去。
正当他赶到小院时,三名公子正在窃窃私语的议论。
王公子看他回来,随口问道:“周公子,你去哪里了?”
李从嘉说道:“刚才尿急,上了一趟茅房,走错了路。”
吕公子吃瓜说道:“周公子,你是不知道,刚刚听说死了二十多名契丹人,有烧死的,有被箭射死的,连副主使耶律敌鲁昨夜开窗喊话,被一箭射死了。”
“竟有此事,契丹使团损失惨重。”李从嘉也是跟着惊讶说着,心道:“这人应该是昨天晚上第一个开窗喊话之人!”
他却不知道这个耶律敌鲁日后协助北汉,大战后周,是个响当当大将,竟然被李从嘉昨晚稀里糊涂一箭射死。
吕公子带着众人看了一圈,临近傍晚准备回家。
李从嘉向客栈中走回去,一路上看到不少衙役,沿着街搜索盘查,挨个客栈确认,手中拿着画像,有几分像莴彦的模样。
“不好,朝廷开始抓人了。”
李从嘉赶回客栈后,急忙关上了门,看着在屋中的莴彦、马成信、沙万金、马成达!
急忙说道:“今天进展顺利,我把打探到消息告诉你们。”
“明年三月初,朗州出兵攻打潭州,大周派赵匡胤领兵两千前去支持……还有朗州军在潭州可能有细作。”李从嘉将主要内容说了一遍。
“这么重要的消息!需要尽快带回大唐。”
众人闻言心中都是一惊。
“现在朝廷抓捕的很严,逐个客栈盘查,你们乔装打扮一下,分拨去找周顺,藏好行踪,尽快赶回江宁城!”
“主公,咱们不一起回去吗?”莴彦好奇问道。
李从嘉道:“我还有一件事情要办,不能立即返回。”
马成达道:“主公,我留在您身边,您独自一人留在大周,不能没人照应。”
李从嘉略一思索道:“恩,你就留下来,此次我打算去一趟京兆府!”
马成达和自己一样,在此次整个事件中几乎没有露面,不能被人指认出来。
莴彦却道:“主公,为何要去京兆府。”
“我去找个人,不知道他在不在,京兆府距此不远,骑马也就五日的时间,我过去看看。”李从嘉和众人简单说了几句,也没有再详细说,毕竟他自己也不确定。
他想找的人叫赵普!
北宋开国第一名相,策划杯酒释兵权这一计策,结束了五代十国这种杀皇帝的天下的局面。
随着李从嘉这次来到开封府,看到柴荣手下文臣武将,都是独当一面的之人,自己手下却没有可用之臣。潘佑、董蒨……远远不够独当一面。
赵匡胤开创北宋基业,最出名的宰相赵普,此时应该在京兆府(今陕西西安)混的穷困潦倒,他想去看一看,能否找到这时代的第一文臣。
但是这种事情却没法,对自己这几名手下说,毕竟赵普可能就是个小吏,还没有名气。
莴彦、马成信、沙万金三人便悄悄离去,找周顺安排个身份,逃离汴京城。
正当他们三人离开不久后,楼下响起一阵嘈杂之声。李从嘉顺着窗户向外看去,只见楼下几名衙役正在店门口巡查。
只听店家喊道:“官爷,您这是干嘛?”
“哪里那么多废话,当然是查人!”只听一个粗犷声音喝道。
“汴京城封城,全城稽查贼人。”那个衙役不管不顾,冲入了客栈中,掌柜一脸赔笑走上来。
李从嘉看不见楼下发生什么事情,只听大堂一阵混乱的声音。
“封城!”
李从嘉暗道不妙,这个柴荣一定是感到了很大压力,上午和皇帝郭威请命后,下午就开始行动了。
汴京城几十万人口,查找几个小贼犹如大海捞针,说封城也不能完全封禁,但是可见排查力度非常大。
思考片刻功夫,就听到一阵敲门声!
“屋里快开门!”
马成达看了一眼李从嘉,李从嘉示意他去开门,只见三名衙役,带着一个伙计已经进来了。
衙役盘问几句,见李从嘉交代清清楚楚,拉着一名店家问道:“昨日去悦来客栈的,可是此人!”
“禀告军爷,不是此人。那人比他年纪大,也比他瘦上许多。”一个店家模样的人回答着。
李从嘉闻言背后一冷,心道:“柴荣下手好快,这才一日时间,就已经锁定了莴彦,这个伙计就是昨日馆驿旁的店家。”
“走,那去下一处!”衙役带着店家离开了屋内。
王朴通过巡查,已经发现,莴彦在同一个时间,在不同的两个客栈开了房间,而且都是早晨消失不见,所以锁定了莴彦为凶手。
安排衙役在三里的客栈带着人搜索指认,快速巡查。
各个路口也派人画像缉拿嫌犯,行动非常迅速。
迫于大辽的压力,他们采取了极端的手段。
封锁汴京城。
李从嘉也是暗自后怕,还好刚刚莴彦已经逃走,若是等着衙役堵上门来,难免有一些麻烦。
看着窗外街道,三五成群的衙役,还有一些穿着兵服的士卒沿街搜查着,李从嘉心中又想出一个办法来。
“开封府尹柴荣?”
“马直军使赵匡胤?”
“几十万人口的大城市,你们封锁不了几天,我就给你们来添一把火,看看什么叫做大乱!”
想到这里,李从嘉心中又生一计,在离开汴京城前,还要有个谋划!
“马成达,明天晚上和莴彦等人去一趟夹马营……准备给汴京城的马填些泻药。”
第87章 大闹汴京城
在汴京城的一处偏僻茶馆内。
李从嘉坐在角落里,周围围坐着几位年轻的书生,他们的眼神中都闪烁着不满与愤怒。
府尹柴荣突然下令封锁汴京城,不仅加强了城门的守卫,还限制了物资的进出,给城内百姓的生活带来了极大的不便。
市场上物价飞涨,人心惶惶,尤其是对于那些进京赶考的书生,更是雪上加霜。
“诸位,如今府尹柴荣的行为,无异于将我们这些读书人置于绝境。”李从嘉的声音虽然不高,但在这样安静的环境中却异常清晰。
有个书生道:“他封锁城门,整个汴京城的百姓都跟着受牵连,为了几个契丹狗的死,他们竟然采取了这么混账的对策。”
几位书生相互对视,眼中燃烧着同样的火焰。
“我等虽手无寸铁,但心中有正义,笔下有千钧之力。”
其中一位年轻书生激动地站起身来,拳头紧握,“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应该有所行动!”
“没错!”
另一位士子附和道,“我们要让府尹知道,他的所作所为已经触犯了民心。我们要为百姓发声,契丹狗的使者死了算什么。”
“柴荣却还在为他们卖命!”
不仅是这群书生,当时的人心中都恨契丹人,大辽是他们仇敌国家,契丹人被叫做契丹狗。
为了契丹使者如此大动干戈,本就让民怨沸腾。
但是府尹柴荣也扛着国家的压力,契丹借此机会兴兵再战边境,也是个巨大的麻烦,所以他采取了这样果断的策略。
李从嘉见状,微微点头。
继续说道:“但是我们必须谨慎行事。直接对抗官府,无异于以卵击石。”
“我们需要一个更加巧妙的方法,表达不满也不给我们增加风险。”
吕公子问道:“周兄你有什么高见。”
“趁着月色,在城墙、街道以及重要的留下诗句,以此引起人们的关注。”
王公子说道:“周兄,这两日见你高谈阔论,心有抱负,怎么遇到事情如此畏手畏脚,我等应上万言书,交于陛下。”
“对,我等文人铮铮铁骨,在街上游行抗议。”
这群青年也就二十岁上下,正是叛逆又热血的时候,他们身在北地,对契丹人仇视,矛盾极大。
李从嘉讨论几句,还是建议采取柔和的方式。
被很多书生驳斥了,大家意见不同。
有几名激进书生,当下就说道:“我要写万言书,世间人也知道有我王满这号人物!”
不少人奔着搏个名声的态度,纷纷相应附和。
李从嘉见拱火的目的达到,悄悄不再做声。
一时间,这种思潮,宛如沸腾的水,席卷在整个汴京城的士子之间,有些人组织起了上街游行,怒斥契丹人,怒斥府尹柴荣采取策略不对。
刚刚发生这个事情的时候,柴荣安排手下抓了几个书生,关押起来。
但是随着几名书生被关押,夜里大街小巷都写满了讽刺柴荣的话,还有人采取更激烈的行径,真的写了万言书。
这一天夜里汴京城中风云飘荡,士子游行动乱愈演愈烈。
开封府的衙役和兵卒已经不够用了,白天他们搜索全城,晚上还要抓捕士子。
赵匡胤接到了命令, 带着兵卒离开了夹马营,前往汴京城中。
一时间偌大的夹马营中走了很多人。
有老卒抱怨道:“混账东西,衙役抓不着贼,还把我们给牵连进去,又要在城熬大夜了。”
“快走吧,哪来那么多废话,赵大人让咱们干什么,就干什么去!”旁侧士兵低声议论着。
随着士卒的离开。
夜幕低垂,开封府的夹马营内,静谧得只有马匹偶尔的嘶鸣声打破这宁静。
此时,几道黑影悄然出现在营房外,他们是莴彦、马成信及其同伴,一行人轻装简从,身着夜行衣,动作敏捷而谨慎。
原本莴彦等人藏在周顺住处准备逃走,可是汴京城中封城了,他们躲在周顺店铺中,百无聊赖。
而马行达白天却来找他们几个开展行动。
此行的目的,是为了给夹马营的马儿添些巴豆大黄的粉。
莴彦走在最前面,他用手势指挥着同伴们分散开来,各自负责一片区域。
夜色掩护下,他们如同夜风一般无声无息地接近目标。
此时营盘中几乎不剩下几人,守卫们半夜里都困得打着瞌睡。
马厩里的马也大多数都骑走了。
马成信轻手轻脚地来到一排马厩前,小心翼翼地将巴豆大黄粉,撒入马槽中,然后再用草料拌一拌,本就是黄色的粉末,混在草料当中,完全看不出来。
巴豆是一种强烈的泻药,一旦被马匹食用,将会引起剧烈的腹痛和腹泻,而大黄也是通便之物,在这个时代最常见的两种泻药。
他快速地完成了自己的任务,然后向莴彦打了一个手势,示意一切顺利。
沙万金、马成达也是如法炮制,在马厩中依次添加些泻药……
与此同时,莴彦正密切注意着周围的情况,确保没有巡逻的士兵突然出现。
夜深人静,漆黑一片,他们穿着夜行服,宛如融入黑夜的影子,难以发觉。
莴彦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精光,任何微小的动静都逃不过他的耳目。
一刻钟的功夫,完成了这项任务,确认安全后,他们轻手轻脚撤离现场。
“快走!”
莴彦低声喝道,都不敢多滞留。
一行人迅速按照预定的路线撤离,利用熟悉的地形和夜色的掩护,他们像幽灵一样消失在夜色之中。
“主公一切顺利!夹马营中的草料,咱们都填完了些料,明天可要有热闹了。”马成达已经平安的回到了客栈。
“恩!干的漂亮!”
李从嘉看着窗外,不时有几名书生在街上写着昂扬词语,然后有衙役追捕着他们,喊声抓捕声嘈杂而混乱。
“估计明天柴荣就扛不住乱局了,咱们很快就能出城!”
马成达躬身一拜,钦佩道:“全靠主公谋划,带领我们四人,竟然能获得机密情报,搅乱汴梁城局势。”
李从嘉莞尔一笑:“咱们等着明天再看热闹。”
第88章 一泻千里,金色海洋
汴京城的清晨,薄雾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凉意。
然而,一宿的混乱,并不足以冷却那些心怀不满的书生们的热血。
数百名书生聚集在东市口,他们的脸上带着坚定与决然。他们穿着统一的青色长袍,手中高举着写有抗议词句的布条和木牌。
上面用大字书写着!
“开城门,通民心!”
“契丹狗,死不足惜!”
“百姓疾苦,府尹何知!”
王公子站在人群前方。
大喊道:“今日,我们站在这里,并非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这座城中的每一个人。府尹柴荣的封锁令,物资短缺,最关键的是竟然为了契丹狗,我们世代死仇!”
话音刚落,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掌声和支持的呼喊声。
士子们的情绪被点燃,他们开始有序地沿着预定的路线前进。
游行队伍缓缓穿过汴京城的主要街道,每到一处,都会引来围观的人群。
许多普通百姓也被书生们的勇气和决心所感动,纷纷加入到他们的行列中,有的甚至自发地为游行队伍提供水和食物。
然而,游行的队伍刚刚走出不远,便遭遇了府尹衙门派出的士兵和衙役。
这些官兵全副武装,手握长棍和盾牌,气势汹汹地挡住了书生们的去路。
领头的军官高声喝道:“尔等竟敢聚众闹事,扰乱公共秩序,速速解散,否则格杀勿论!”
面对如此强硬的态度,有血性的士子们并未退缩,反而更加坚定了心中的信念。
王满挺身而出,试图与军官沟通:“我等与契丹百年仇杀,燕云十六州割让契丹,而今区区几名契丹使者,竟然封锁汴京城,天怒人怨……”
军官冷笑着挥了挥手,士兵们随即上前,试图强行驱散人群。
一场冲突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尽管书生们手无寸铁,但他们并没有选择逃跑,而是勇敢地站在一起,用自己的身体阻挡着官兵的推进。
混乱中,有人被打倒在地,有人被棍棒击中头部,鲜血直流。
周围的百姓见状,不少人冲出家门,加入到保护书生的行列。
有的人拿起家中的扫帚、锄头,与官兵对抗。
有的妇女则将受伤的书生拉入家中,为他们包扎伤口。
一时之间,街道上充满了呐喊声、哭泣声以及木棍撞击的声音。
经过一番激烈的对抗,士兵和衙役们见无法迅速平息这场抗议,只得暂时退后,重新组织力量。
有百姓呼吁:“我们的声音不能被压制,我们必须让陛下听到我们的诉求!”
一时间,全城大乱,面对游行的百姓和书生,没法用人头滚滚的血腥镇压。
柴荣看着府衙外乱哄哄的人群觉得自己名声受到了很大影响,怒斥道:“混账,怎么变成这个局面。”
一名谋臣说道:“主公,您看找几名大儒,去劝退书生。”
“怕是有人蓄意推动此事!”
王朴却轻叹了口气。
“你看士子们,游行核心点根本不是封城,而是契丹狗!百余年仇恨,在人推波助澜下引发的闹剧。哪个大儒名士肯顶着为契丹人说话的骂名而去开导士人?”
柴荣也是敏锐的察觉了王朴的意思。
“你是说有人搅动局势,激化大周与契丹的矛盾。”
“对!看来这个对手比我们设想的还要狡猾。这才三日的功夫,已经闹出来如此大的动静。”王朴捻胡须说着。
“赵匡胤!”
“你快去带领夹马营中士兵,驱散士子和百姓,我去一趟皇宫中,面见陛下。”柴荣急匆匆的说着。
当游行队伍到达皇城门口前,那里已经聚集了大量的百姓。
有领头书生,向前方的皇门口,大声宣读了一封万言书。
痛斥契丹狗,痛骂柴荣行径。
而李从嘉躲在远处看着热闹,他因为太过“保守胆小”,成了士子中的边缘人物,早已消失不见。
千百年后的学生都会上街游行反抗,何况在士子地位崇高的时代,他们与契丹积怨百年,似乎通过这场游行找到了宣泄口。
赵匡胤此时却也遇到了大麻烦,一夜的奔波后,夹马营的战马的吃了很多的草料喝了几桶水,就再次来到了汴京城中的大街上。
原本寂静的巷弄因一队战马的突然出现而变得喧嚣。
起初,只是偶尔的焦躁和不安,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不安逐渐演变成了剧烈的腹泻。
随着第一匹马的嘶鸣响起,紧随其后的便是连续不断的屁响。
战马们不再听从指挥,它们四处乱窜,试图寻找缓解痛苦的方法。
街道两旁的游行士子百姓被这突如其来的噪音惊醒,纷纷探出头来查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是怎么回事?”
有人低声询问,但很快,他们就不得不捂住鼻子,因为空气中弥漫起了一股刺鼻的气味。
马粪不断地从这些痛苦的战马体内排出,落在石板路上,甚至溅到了路人的身上。
原本威风凛凛的战马,此刻却成了失控的“移动喷泉”,在街道上肆无忌惮地释放着体内的“压力”。
“快跑!这匹马要‘发射’了!”一个书生指着不远处的一匹战马大喊。
话音刚落,那匹马便发出了一声哀怨的长鸣,然后就像装了机关一样,身后喷出了一条条金色的“彩带”,瞬间覆盖了几步之内的地面。
围观的人群连忙闪避,但还是有几位动作慢了半拍的士子不幸“中奖”,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狂躁与无奈。
“快走开!别让这些马撞到!”一名骑兵呼喊着,试图引导人群向安全的地方疏散。
但即使如此,仍然有人不慎滑倒在马粪之上,场面更加混乱。
战马们因为身体的极度不适,无法控制自己的步伐,有的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四肢无力地抽搐着。
左冲右突,马粪四溅,引得众人纷纷躲避,场面一片狼藉。
“救命啊!我不要变成马粪人!”一个小男孩尖叫着,拼命地从一匹正准备“开火”的战马身旁逃开。
就在这时,一位年轻的女子从一家酒馆里走出来,她穿着华丽的衣裙,正准备回家。
但没走几步。
她的脚下突然一滑,整个人像一只失控的风筝,倒飞出去,摔了个四仰八叉。
看热闹的人群再次爆发出一阵大笑,但她羞愤欲死,拍打着身上的尘土和……满身的马粪。
最终,当所有的战马都因体力耗尽而瘫倒在地时,几条主要街道上已经变成了一片“金黄色的海洋”。
这一幕混乱持续了近两个时辰,直到那些战马因体力透支而渐渐安静下来,街道上才恢复了一些秩序。
李从嘉没想到事情竟然会造成如此壮观的景象。
而这个夜晚,也注定成为了这汴京城历史上最难忘的一天。
第89章 就是那么牛
第二天一早,汴京城门打开了。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刚刚洒在汴京城那雄伟的城墙上,城门缓缓开启的声音,如同唤醒了整座城市的巨钟。
封城三日之后,这一天终于迎来了开放的日子,城内外的空气仿佛都因此而沸腾起来。
城门内外,人群早已聚集如潮,百态众生皆在此刻汇聚成一幅生动的画面。
士子们对似乎对即将到来的旅程充满了期待;
商贾们肩挑手提,货物琳琅满目,眼中闪烁着对商机的渴望;
百姓们或携家带口,或三五成群,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久违的轻松与欢笑。
正听着有个士子道:“昨天听说,夹马营战马一泻千里,驱散了群众。”有人挖苦的说着。
“马粪将军赵匡胤!”
“真是想的妙招,威风啊!”
“哈哈哈……”
随着城门的完全敞开,一股人流洪流瞬间涌动,城内外的人们迫不及待地相互穿行。
进城的人群中,有人急匆匆地向市集赶去,出城的人则背着行囊准备远行。
城门口的守卫虽然早有准备,但面对如此庞大的人流,也不免有些手忙脚乱。
尽管如此,还是偶尔会发生一些小插曲,两辆满载货物的马车差点撞在一起,或是几个顽皮的孩子在人群中穿梭嬉闹……
柴荣和赵匡胤脸气的脸色发紫,看着城门口川流不停的人,听着士子百姓的嘲讽。
“昨天究竟是怎么回事?”柴荣怒不可遏的问着。
“卑职估计是前天夜里,夹马营中,士卒全体出动,有小贼在粮草里混了些泻药,战马中午回去进食,下午就突发状况……”赵匡胤惭愧的说着。
“混账东西!”柴荣怒气冲冲的说着。
王朴捻着胡须,长叹一声道:“有可能刺杀契丹使者,大闹东京城,偷袭夹马营,这三件事一伙人所做的。”
“竟然连他们是谁都不知道。”
柴荣咬着牙说着,头上青筋鼓起。
连续四天来没有一天睡个安稳觉。
王朴看着城门处滚滚而动的人流,无奈道:“他们也可能这群人,就混在人群中,敌在暗处,我们在明处,确实不好抓。”
“此子行事周密,一环扣一环,实在难缠。”
“宵小之辈,全都是小道!日后让我抓到必定挫骨扬灰,才能消我心头之恨。”柴荣吐了口气。
“府尹大人,那契丹使者的事情怎么办?”赵匡胤呐呐的问了一句。
“先抓了几名燕云十六州北边流民,让他们顶罪,就说是他们仇恨契丹人,才大闹馆驿,把这个事情压下去。”柴荣无奈的说着。
“遵命,主公!”王朴和赵匡胤领命答应着。
两头都顶着巨大的压力,柴荣若是不结案,他也没法交代。
此时李从嘉正带着亲卫马成达,离开汴京城,前往京兆府长安城。
“走去长安城!”
“驾!驾!”
二人打马如飞,陆路出发,从开封出发,经洛阳、华阴、潼关最终到达长安。
十月的天空,清澈如洗,微凉的秋风轻轻拂过脸庞,带着一丝丝初冬的气息。
李从嘉与马成达,两人一主一仆,离开了繁华喧嚣的汴京城,踏上了一条通往长安城的古道。
他此行的目的破坏和谈,盗取朗州机密军情,都已经完成。
李从嘉一路上轻松快意,只觉大好男儿,应当纵马驰骋天下,看着沿途风光景色,记着两岸地形。
他们首先经过的是河南府洛阳城,这座曾经辉煌一时的古都,如今虽已不再拥有往日的繁华,但其深厚的文化底蕴依然让人感到震撼。
穿过洛阳城,两人不禁放慢了速度,欣赏着路边那些历经沧桑却依然屹立不倒的古迹。
李从嘉偶尔会停下马来,指着某处残垣断壁,想起这里曾发生过的往事,言语间流露出对历史的敬畏之情。
大唐洛阳城,这个时代最繁华的都城。
黄巢起义,一把大火,烧成了白地,埋下了五代十国的乱世伏笔。
李从嘉看到洛阳城,不禁感慨……
离开洛阳后,道路变得更加蜿蜒曲折,两边的风景也渐渐由人文景观转变为自然风光。
山峦起伏,层林尽染,金黄与深绿交织成一幅美丽的画卷。
李从嘉与马成达两人纵马疾驰,任由凉爽的秋风吹拂面颊,心中的豪情壮志仿佛随着马蹄声一起飞扬。
沿途的小村庄里,村民们见到这两位风尘仆仆的旅人,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关中之地已经开始秋收了。
当他们来到华阴时,已是夕阳西下。
两人决定在一家小酒肆中稍作歇息,顺便打听前往京兆府的最佳路线。
落日的余晖洒在古老的城墙之上,给这座古城披上了一层金色的纱衣。
李从嘉与马成达走进了一家位于华阴的小酒肆,屋内已有几位客人围坐在几张木桌旁,轻声交谈着。
酒肆内的气氛温馨而热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香。
两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几样小菜和一壶温热的米酒。
不远处的一张桌子旁,几位客人正热烈地讨论着。
旁边一个穿着朴素的农夫模样的人说道:“我表哥去年上华山采药,差点迷路,幸亏遇到了一位仙风道骨的老者,一指点开迷雾,指引他下了山。回来后他说,那位老者极有可能就是传说中的陈抟老祖!”
“你们知道吗?陈抟老祖并非凡人,他是天上的仙人下凡,专为救世而来。”
一位留着长须的老人语气神秘地说,周围的人都聚精会神地听着。
“是啊!”
另一位穿着华丽的商旅模样的中年人附和道:“我听闻他曾骑鹤遨游四海,一日之内往返万里,连龙宫的宝物都能取来,那可是真正的神通广大。”
“最令人称奇的是!”一个年轻武者激动地加入对话。
“他能在梦中传授天下武学,只要有人真心求学,即便是在梦中也能获得真传。据说,有人曾因梦见陈抟老祖而获得了绝世武功,醒来后竟发现自己能够飞檐走壁。”
先前的长须老人继续说道。
“陈抟老祖还能够预知未来,他所着的《易龙图》更是蕴含了天地间的至理,能解世间一切疑难。据说他曾在石室中闭关千年,只为悟透天机。”
“千年?”旁边一位少女惊讶地问道。
“那他岂不是已经活了千岁?”
“这正是他的神奇之处!”
长须老人点头道:“陈抟老祖已经超越了凡人的界限,他的寿命无尽,他的智慧无穷。据说,他现在就隐居在华山之巅。”
马成达听得入了神,李从嘉却不信又那么神!
陈抟?
李从嘉闻言一愣,心中暗道:“这是道教睡仙人,陈抟祖师吗,他应该就是唐末宋初的养生学家,气功大师!”
马成达眼睛瞪圆,仔细听着,好奇的看着李从嘉道:“主公,咱们去华山上看一看这位隐世高人啊?”
第90章 传说中的陈抟老祖
马成信心中对陈抟老祖的敬仰之情油然而生。
李从嘉轻声对马成达说:“听他们这么一说,我愈发觉得陈抟老祖是一位超凡脱俗的大能。如果我们此行能够见到他,或许能解开心中的许多疑惑。”
马成达点头赞同:“确实如此,陈抟老祖的传说让人向往,不如我们就先去华山,说不定真能遇到这位仙人。”
两人相视一笑,心中充满了期待,决定先前往华山,探寻这位传说中的仙人。
酒肆店家,听着众人越说越神笑道:“各位客官,有所不知!”
“陈抟老祖乃是当世高人,他精通易经八卦,道术高超,养生功夫极佳,有事救治乡里百姓。”
店家一边擦拭着桌子,一边缓缓说道“老祖平日里隐居于华山之巅,很少有人见过他的真容,老祖早年也去考过科举,后来没有中进士,回到华山潜心修道。”
“这陈抟老祖真是个神奇的人物!”
另一位身着文士服饰的客人接话道:“我听过一些关于他的记载,据说他年轻时游历四方,后来厌倦了红尘,便隐居于华山,据说他还曾经闭关修炼,一闭就是百天,期间不吃不喝,只靠吸风饮露!”
这店家和文士,这么一说,才打断了众人神乎其神的吹嘘。
显然店家在华山脚下开了一辈子酒肆,对陈抟老祖生平能知道更多。
李从嘉和马成达静静地听着这些对话,心中不禁对陈抟老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李从嘉轻声对马成达说:“听他们这么一说,我对这位陈抟老祖也很好奇,不知道是否有缘一见。”
马成达点头回应:“如果有机会见到这样的高人,对我们此行或许也会有些帮助。不如我们就先去华山看看吧?”
两人相视一笑,决定在前往京兆府的路上,先去探访华山,寻找陈抟老祖的踪迹。
“那陈抟老祖能见到吗?”马成达也好奇地插话道。
“这可就难说了。”
酒馆店家神秘地笑了笑:“不过每年都有不少人慕名而来,希望能得到陈抟老祖的指点。虽然大多数人都是空手而归,但总有人声称自己得到了老祖的真传,从此人生大变。”
马成达点头赞同,两人随即向店家打听去往华山的具体路径。
店家热情地为他们指明方向,并嘱咐二人要小心山中的野兽,华山险峻,毕竟深秋时节,山中气候多变。
二人住了一夜,准备了些干粮,前往华山,山路崎岖,二人将马寄存在酒肆,告别而去!
李从嘉与马成达踏上了前往华山的道路。
虽然他们此行的主要目的是前往京兆府,但一路无事,华山就在身边,若能有机会亲眼见到陈抟老祖,那将是一段难得的经历。
李从嘉更是好奇!
史书上记载陈抟集儒,释,道三家道义,是道家排得上前几名的人物,后周柴世宗慕名请他下山,还封他为谏议大夫,他坚辞不受。
他认定赵匡胤是平定天下的主子,曾点化赵匡胤,传授武功于赵匡胤。
李从嘉心道:“自己横跨千年时空,来到这个五代十国,遇到如此仙人般的人物,怎么可能不去求见!”
“求见陈抟!”
两人怀着激动的心情,沿着蜿蜒的山路,一步步向华山之巅进发,心中充满了对未知的好奇与期待。
李从嘉与马成达历经数日跋涉,终于来到了华山脚下。
山势险峻,云雾缭绕,仿佛与世隔绝。
两人沿着蜿蜒的小径向上攀登,每一步都显得格外艰难。
两人沿着一条隐秘的小径前行,不久便来到了一座古朴的道观前。
道观门前,一个身穿青衣的小道童正坐在石阶上,手中拿着一本古书,似乎正在专心致志地阅读。
突然一道清朗的声音穿透了山间的雾气,如同天籁般飘入他们的耳中。
“两位远道而来,有何贵干?”
李从嘉上前拱手作揖,恭敬地问道:“小道童,我们是来拜访陈抟老祖的,请问老祖可在观中?”
小道童抬起头,目光清澈,微笑着答道:“两位远道而来,实属不易。只是老祖已仙游而去,不在山中。”
李从嘉心中一沉,但并未放弃,继续问道:“那老祖何时会回来呢?我们有重要的事情需要向他请教。”
小道童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老祖仙游,何曾有归期?”
李从嘉见此情况,也不知道陈抟老祖是否真的走,这小道童在门口打机锋。
“那我二人在这儿住上几日,添些香火钱。”李从嘉恭敬的说着。
小道童却道:“二位想进道观中倒是可以,只不过道观中不留外人,二位怕是扑了个空,还请改日再来。”
马成达心中一恼道:“小道童,你快快告诉你家老道去,就说我家主公要留宿。”
小道童见他如此模样,也不搭话,自顾自的看起书来。
李从嘉安抚马成达道:“不要恼,去观中转一转。”
小道童面带歉意地说:“两位施主,实在抱歉,今日老祖有事外出,无法相见。不如二位改日再来,或许更有缘。”
听到这里,李从嘉心中虽有些失落,但他并未放弃。
他向小道童深鞠一躬,礼貌地回答道:“既然如此,那我们便听从安排,改日再来拜访便是。只是,我等求道之心甚切,不知可否告知老祖何时归山?”
小道童想了想,回答说:“老祖行事飘忽不定,我也不知确切日期。不过,若是真心求道,华山终会留下你们的足迹。只要心诚则灵,早晚会有相见的一日。”
“那我们明日再来!”李从嘉苦笑了一下,带着马成达离开了华山。
马成达恼怒的咬着牙,眼看已经到了下午,心中不免担忧。
华山,以其奇峰秀峦、壁立千仞着称于世,自古以来就有“奇险天下第一山”之美誉。山势险峻,云雾缭绕。
对于李从嘉和马成达而言,每次攀登华山都是一场生与死的较量。
因为下山时,身体容易失去控制,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尤其是在那些陡峭的路段,每一步都必须格外小心。
有时候,为了减少滑落的风险,他们不得不采取侧身行走的方式,尽量让重心保持稳定。
眼看天色昏暗,山林间响起虫鸣鸟叫的怪声。
马成达气恼道:“这小道童是有意为难咱们。”
李从嘉宽慰一句:“酒肆店家不是说了吗,十之七八见不到,咱们这也是正常。”
夜间下山更是增加了不少难度。
夜幕降临,四周一片漆黑,除了火把的微弱的光芒,几乎看不清脚下的路。
此时,山中常有野兽出没,偶尔传来一声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叫声。
而更可怕的是,由于视线受阻,一些潜在的危险往往难以提前发现,比如突然出现的悬崖或是松动的岩石。
“这可不是后世修建好的景区!”李从嘉一路小心翼翼,临近半夜才走到山下,找了一处农家住了下来。
“想着明天早晨,再爬华山!”
第91章 上山仙人,山下闲人
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照亮了蜿蜒曲折的山路。
李从嘉和马成达便开始了他们的征程。
山路狭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是万丈深渊,偶尔可见几只山鹰盘旋其间。
山路上布满了碎石,稍不留神就可能滑倒,跌入谷底。
他们必须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用尽全力保持平衡。
以防不慎失足!
随着海拔的升高,空气逐渐变得稀薄,呼吸也变得更加困难。
特别是在攀爬那些近乎垂直的岩壁时,每上升一尺,都需要付出极大的努力。
有时候甚至是双手并用,才能继续前进。
山风凛冽,不时卷起一阵阵沙石,打在脸上犹如针刺一般疼痛。
“咳咳,昨日怎么没有这般困难!”
马成达恼怒说着。
李从嘉道:“昨天咱们乘兴而来,第一次爬山,体力充足,昨日一上一下,体力耗尽,今天再爬山自然累的。”
“上山是对体力和意志的考验!”
有一次,在一个名为“苍龙岭”的地方,李从嘉差点失足。
那是一段极其狭窄且倾斜的山路,两侧都是深渊。
正当他全神贯注地行走时,一只不知名的小猴子突然从草丛中窜出,吓得他后退了一步。
幸亏李从嘉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一个石头。
除了身体上的挑战,心理上的压力也是巨大的。
每当站在高处俯瞰下方,那种无边无际的空旷感让人感到渺小而无助。
有时,突如其来的暴风雨会打断行程,迫使他们寻找避难所,等待天气好转。
这种时候,孤独和恐惧会不断侵蚀着意志,让人产生放弃的念头。
“老祖今日不在,二位改日再来,或许更有缘。”
小道童合上书,依旧重复着昨天的话。
第一天,他们满怀希望地再次登上了华山,却被告知老祖仍未归来。
第二天,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第三天,依旧如此!
马成达有些吃不消了,他实在扛不住了,李从嘉建议道:“主公,咱们在山中露宿一宿,或者直接进入道观中等着吧。”
李从嘉长呼口气:“每日山间往返,对咱们也是种磨练,你若吃不消了,在山下休息两天。 ”
夜幕如墨,华山之下,
李从嘉拖着疲惫的身体,沿着熟悉的山路走回了山脚下的村落。
村落里,一盏盏昏黄的灯光透过木窗洒在石板路上,带来一丝温暖。
静谧中只闻风声与偶尔传来的虫鸣。李从嘉踏着月光,行至一间草庐前,轻叩柴扉。那里住着一位年迈的老农,这几日他们住在农户家中。
李从嘉轻轻敲响了门扉!
不多时,门吱呀一声开了,露出一张慈祥的面孔。
老农眯着眼睛,看着面前的年轻人,微微一笑:“夜归人啊,今日的可见到陈抟老祖?”
李从嘉点头致意,苦笑道:“老伯,今日华山之上,我见识到了何为险途,却没见到陈抟老祖。”
老农捻须一笑,目光深邃地望着远方。
缓缓说道:“年轻人,华山虽险,但心若平,则无险。人生亦如此,无论前路多么崎岖,只要心中有光,便能照亮前行的道路。”
李从嘉若有所思,问道:“老伯,这光又是什么?”
老农微笑着,语气平和却富有力量:“这光,便是你心中的信念!”
李从嘉听罢,心中仿佛有一股暖流涌过,那些攀登华山时所经历的艰难险阻,此刻都化作了成长的动力。
虽然他能安慰马成达,但是心态焦急,想要回去!
但听老者言语,心中顿时敞亮了许多。
他再次向老农深深鞠了一躬,诚恳地说:“多谢老伯指点。”
老农却摇摇头道:“公子哪里话,我一个山野村夫,谈不上指点,只不过是在华山下住的时间长了,见的事情多了,听老道长们讲的的多了。”
“你拜访陈抟老祖,为了何事,我是山下的一个闲人,住的时间长了,看见不少人来呢。”老农搭话说着。
“拜访老祖,求解心中迷雾。”李从嘉作答。
老农也随口说着:“迷雾生于心,亦当由心解之。快些休息去吧!”
老者又转身回到了屋内,院内只剩下几声犬吠,
第四天,李从嘉独自上山。
接下来的几天里,无论风雨雷电。
李从嘉和都准时出现在山上和山下,马成达体力跟不上,偶尔一天跟随,偶尔一天休息。
直到第九天,当李从嘉踏上华山的那一刻起,他的心中已不再有疑惑和动摇,只有坚定的信念和对道的理解。
这九天的时间!
对于李从嘉来说,不仅是一次身体上的考验,更是一次心灵上的洗礼。
每一次登山,都让他对自我有了更深的认识。只觉山水自然间,自己对武术的理解体会到了一种新的感悟。
对于自己过去两年积累,似乎有一种突破和爆发!
李雄传授的一身外练的功夫,他已经学会了,随着身量渐长,力量增大。
隐隐有一种难以调和的躁动。
当第九次登上华山,再次见到小道童时。
李从嘉心态已经平静问道:“今日,我是否有机缘见到陈抟老祖?”
小道童书本一合,兴致盎然道:“施主若真心求教,不妨先回答我几个问题,或许会有转机。”
李从嘉微微一笑,心中暗自思量。
他知道,这小道童必定是老祖的弟子,定有深意。
于是他沉声道:“好,小道童请出题吧。”
小道童点了点头,缓缓说道:“第一题,何为道?”
李从嘉想了想,这个是道家哲学,应该从《道德经》中回答!
心念一转,便答道:“道者,万物之始,无形无象,却无所不在。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道既是宇宙的本源,也是万事万物运行的规律。”
小道童点了点头,却不评价。
又问道:“第二题,何为武?”
李从嘉闻言一愣,没想到小道童问这个问题,又想这两年天下纷乱,人命如草芥。
自己机缘巧合来到这个时代,必须要终结乱世。
答道:“武者,止戈为武。真正的武学,不仅在于强身健体,更在于以武止戈,天下纷乱,乱世百姓难活命,以武止戈才是真意。”
小道童微微一笑,继续问道:“第三题,何为诚?”
第92章 道童三问
马成达今天跟主公上来,看着小道童三问,都已经迷糊了,没想到这问这些虚无缥缈的对答,换做自己完全不知道如何是好!
见李从嘉对答如流,心中更升敬佩!
李从嘉沉吟片刻,答道:“诚者,心之所至,金石为开。真诚待人,以诚待世,才可还天下朗朗乾坤!”
小道童听罢,眼中露出赞许之色,站起身来,拍了拍手。
突然,一阵清风吹过,宛如云雾散去,露出了道观后的密林……
小道童微微一笑,指向不远处的一片密林,说道。
“穿过这片树林,有一座铁索桥。桥下有悬崖,桥头立有一块石碑,上面刻有谜语。解开了谜语,便可能见到我师。”
李从嘉和马成达对视一眼,心中明白,这不仅是对智慧的考验,更是对心境的考验。
马成达刚跟随主公跨过门槛,想进去。
小道童坐在石台上,大咧咧打了个哈欠,伸手一拦道:“这位施主,你还是留步吧,没啥慧根和毅力,去了也白搭。”
“你……”马成达这几天,就看着小道童早就不爽。
抬手就要修理他小道童一下!
哪曾想小道童,看似不经意间伸了个懒腰。
一拳正好打在了他的下巴上,马成达只觉遭了一股大力被掀翻在地, 倒在了门外。
小道童连忙赔不是道:“对不起施主,我不小心碰到你了。”
李从嘉见状一愣,这小道童看似小孩般身体,却有很高的修为,李从嘉笑了一声道:“成达,你在外等着,不会有什么事情的。”
说罢,深吸一口气,奔着道观后的树林而去。
树林内,阳光透过稀疏的竹叶洒落下来,形成斑驳的光影。
脚下的小径曲曲折折,似乎没有尽头。李从嘉一边走,一边试图平复内心的波动,保持一颗平静的心。
终于,他来到了铁索桥前。
铁链桥在山涧中若隐若现,桥下是不见底的深渊,令人望而生畏。而所说的铁索桥,也不过是两条铁链,搭在山涧之间,十分的危险!
正当他驻足之际,桥头旁侧,一位中年道士正挥剑舞动,剑光如龙,气势磅礴。
道士身法轻盈,宛如游龙飞鹤!
桥头果然立着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一行字:
“桥下一心水,桥上两重天。欲过此桥去,须知天地宽。”
李从嘉仔细读了几遍,心中思索着其中的含义。
“拜见道长!”
李从嘉走上前去,拱手作揖:“晚辈李从嘉,冒昧打扰,见道长剑术超凡,陈抟老祖可在?”
中年道士收剑入鞘,目光锐利,似乎能看穿人心:“山中无岁月,有缘自会相逢。施主到访,所为何来?”
“弟子心中有许多不解之处,特来求教。”李从嘉诚恳回答。
中年道士轻轻一笑,手指铁链桥:“世间万物,皆有定数。此桥看似险恶,实则通往彼岸。施主可敢一试?”
“来到此处,原意试一试。”李从嘉说着。
中年道士点了点头,接着抛出个问题:“何为桥?何为路?”
李从嘉稍作思考,回答道:“桥,乃连接两岸之物;路,乃前行之方向。桥虽险,却能通达;路虽远,终有尽头。”
中年道士露出满意的笑容,继续问道:“若桥断路绝,又当如何?”
李从嘉深吸一口气,坚定地说:“桥断则修桥,路绝则开路。心若不屈,何处不是坦途?”
“你看石碑之上所写是什么意思?”中年道士问道。
李从嘉道:“石碑上写的是过桥之法!”
“桥下一心水,桥上两重天。欲过此桥去,须知天地宽。”
他对桥头的一个说道。
“是要我们放下心中的杂念,保持一颗宁静的心,才能顺利过桥。”
“‘一心水’代表心灵的纯净,‘两重天’则是指内心的平静与外界的纷扰。只有内心足够强大,才能不受外界干扰,达到‘天地宽’的境界。”
说罢,中年道士退至一旁,示意李从嘉先行。
李从嘉深吸一口气,迈步踏上铁链桥,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全神贯注。铁链桥晃动作响,找不好平衡,李从嘉心里砰砰乱跳,只觉自己要掉下去了。
中年道士见他硬桥硬马,一身横练功夫!
却没有丝毫身法可言。
说道:“年轻人,有慧根是好事!且回来吧,道士我先教你一套提纵之法。”
李从嘉闻言,退回了悬崖边。
道士本就身法灵动,轻盈飘逸,在后世也是如此,虽然没有草上飞那么夸张,但是腾跃之术,也讲究技巧。
李从嘉已经站在了道士身旁,准备开始学习。
道士站在一块平坦的大石上,石面光滑如镜,周围是几株参天古树,树梢间偶尔传来鸟儿清脆的鸣叫声,增添了几分自然的和谐。
“教你的是我道家轻身术中的‘提纵之法’”
道士的声音低沉而有力,“身形如风,变换位置,避开攻击。但要掌握它,首先得学会按五行八卦的步伐移动,这是基础中的基础。”
李从嘉点点头,全神贯注地听着。
“不知仙长如何称呼?”李从嘉问道。
“贫道贾德升。”
道士继续说道:“五行八卦,代表天地间万物的变化规律。你必须先理解这些变化,然后才能将其融入到自己的动作之中。我们按照八卦方位行走,每一步都要与呼吸同步,让气息引导身体的每一个动作。”
说着,道士贾德升缓缓迈出了第一步,他的步伐轻盈,仿佛脚下的不是坚硬的石头,而是柔软的云朵。
贾德升按照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方向,每走一步,都伴随着深长而均匀的呼吸。
随着步伐的不断变化,贾德升的身影似乎与周围的自然环境融为一体,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变得轻灵起来。
李从嘉看得入了迷!
直到贾德升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对他轻轻点头,示意他也试试看。
心中也是轻叹:“传言赵匡胤得到陈抟老祖指点武功,看来也是确有其事,道士身法精妙却有一套特殊方法。”
不论如何正史中记录陈抟老道活了118岁,也绝对有一套养生养气的法门。
想到这里,李从嘉深吸一口气,按照道士的指导,开始了第一步……
第93章 气机
起初,他的动作显得有些笨拙,步履也不够流畅。
但随着不断的尝试和调整,他渐渐找到了感觉,步伐越来越轻快,呼吸也越来越顺畅。
道士在一旁静静观察,适时给予指点:“记得,气沉丹田,心静如水。每一步都要踏得实而不重,轻而不浮。你的心与气,都应随着步伐的转换而流转。”
经过一下午的练习,李从嘉汗流浃背。
这与自己之前学武不同,以前多是大刀长枪,硬功夫,此刻却讲究气息与身法的配合。
这两者的不同,好似大开大合的武将攻伐与绿林高手的巧妙技击之术。
道士贾德升几个纵跃之间,跳出的距离就远很多!
李从嘉后世穿越而来,对古代武术成就最为好奇,见过李雄这种沙场武将。
知道战场上的杀人功夫都是靠着实战真刀真枪,打熬出来的。
而真正的武学大家,此时才看到!
虽然中年道士贾德升没有所说的白日飞升,轻功水上漂,踏草而行的玄乎其玄的能力。
但是气息和身法的配合,道士贾德升运用的极为巧妙。
正如后世体操、平衡木、跑酷,高难度动作时,需要专业的练习。
李从嘉也感觉到,若是李雄和中年道士战斗,战场上骑战马拿着大刀,李雄可能胜过一分。
但若是二人马下步战,必定是这中年道士赢。
而且道士贾德升明显气息绵长,虽然身法略小,但是更加绵长持久。
他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力量,仿佛自己与自然之间的界限消失了,每一口呼吸都让他感到更加生机勃勃。
李从嘉这一练习便是用了十天时间,这几日他可以住在山上。
白天晚上,跟随贾德升练习身法!他也才十六岁的年纪,正是学习东西的黄金年龄,进步神速!
“很好,周公子!”道士贾德升满意地笑道。
“提纵之法,不仅是技巧的修炼,更是心性的磨练。你这几日进步很快,记住,真正的功夫,在于内外兼修。”
“内外兼修?”
李从嘉又念叨了一句。
“我师父他老人家精研此法。你可以试着过桥,去找他老人家。”
李从嘉再次来到铁索桥前,心态平稳很多,正如人端水一样。
注意力越是集中在水杯之上,水杯中的水越容易撒。
他此刻心如止水,桥下深渊中的冷风迎面吹来,但他心中却无比坚定,不再颤抖,步伐稳健。
调整呼吸,放慢脚步,缓缓走上铁索桥。
两根铁索,横跨山涧,看似宛如钢丝,每一步都需小心翼翼,仿佛稍有不慎便会跌入山崖。
李从嘉走在前面,每一步都稳如泰山,心中默念着:“心如止水,心如止水……”
同样保持着内心的平静。
当他们走到桥中央时,铁索桥颤动的厉害,他只觉身子也好似跟着晃悠一般,自己越是控制,越觉的抖动。
突然。
他心中一丝明悟。
双脚生根,随着铁链晃动而动,是仿佛有无形的力量保护着他。
李从嘉心中轻踏两步,快速越过铁索桥。
终于,李从嘉安全到达了对面,回首望向中年道士,心中充满了感激。
中年道士贾德升遥遥挥手,脸上带着鼓励的笑容。
“周施主前途无量,望善自珍重。”
李从嘉再次鞠躬致谢,转身继续向前,心中更加明确了自己的方向。
转过山涧。
只觉来到了一片开阔的空地上。
阳光明媚,草木葱茏,一派祥和景象。
在空地中央,一名老者正盘膝而坐,闭目养神。
李从嘉连忙上前,恭敬地行礼。
陈抟老祖缓缓睁开双眼,面带微笑地说道:“远道而来,辛苦了。施主智慧过人,更难能可贵的是,能够连续九次登临华山,这份毅力和决心,足以证明你们的诚意。”
李从嘉抬头一看,大为惊讶,只见这老者,笑语吟吟正是山下老农样貌一样!
李从嘉快步走上前去,恭敬地行礼道:“晚辈李从嘉,见过老祖。”
陈抟老祖温和地笑道:“好,你叫李从嘉!我也猜到了一二……”
李从嘉心中一震,随即答道:“弟子周磊,是前身化名。”
陈抟老祖微微一笑,引李从嘉入座,二人席地而坐。
陈抟老祖开口道:“蝴蝶本非天生,破茧而出,方显其美。人亦如此,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李从嘉听陈抟老祖借用破茧成蝶典故来描述自己,一时间心中很多问题要问。
李从嘉低头沉思,片刻后抬头问:“然则,何为心之寒冰,又如何能得暖阳?”
陈抟老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缓缓说道:“心之寒冰,乃疑惑与恐惧所凝。暖阳,则是智慧与勇气之光。唯有内心光明,方能驱散阴霾,成就自我。”
李从嘉若有所悟,再次问道:“若遇顽石挡道,又该如何?”
陈抟老祖轻轻一笑,手指窗外,月光下,一株松树屹立不动,枝叶随风轻摆。
“松之立,非因无风;石之阻,非不可越。心若松柏,任尔东西南北风。”
李从嘉闻言,又问道:“老祖学究天人,世外仙人,可真有神仙之法,身外道术!”
陈抟回答说:“我一个山野隐士,也不知道寻仙炼丹、白日飞升之术法,只是爱研究易经卜卦之术,吐纳养生之理。若是舍此肉身,踏入虚无,可能有魂外之术,此时老道却不得而知了。”
李从嘉长叹一声。
陈抟老祖这个回答,与他以后回复柴荣、赵匡胤的说法类似。
寻仙问药玄之又玄……
老祖看他面相道:“我观李施主,隐隐有龙兴之相,只不过前途波折,这个世间需要有道德仁义圣明的君主,平定天下之乱,勤于修行的功劳也不及拯救天下黎民百姓。”
李从嘉心中豁然开朗,起身向陈抟老祖深施一礼:“弟子受教了,感谢老祖指点迷津,还请问……”
陈抟老祖摆了摆手,示意李从嘉不必多言。
随即说道:“你心中所想,我已经知晓。我愿意传授你一门武学,记住,练武之人,不仅要强身健体,更要心怀天下,以武止戈,方能成就一番伟业。”
第94章 老祖的点拨
李从嘉心中大喜,连忙拜谢。
陈抟老祖带着二人来到一处幽静的山谷,四周绿树环绕,鸟鸣声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
陈抟老祖盘膝而坐,闭目凝神,片刻后睁开眼睛!
对李从嘉说道:“我将传授你‘六合八法拳’,这门拳法注重意念的引导,集养气、健身、技击于一体,非一般人所能习得。”
“你若能领悟其中奥妙,必能有所成就。”
李从嘉屏息凝神,全神贯注地聆听陈抟老祖的教诲。
陈抟老祖开始讲解拳法的要领,每一式每一招都蕴含着深厚的哲理和高深的武学精髓。
后世中陈抟老祖传世养生法门,就是六合八法拳
李从嘉用心体会,渐渐感到一股温暖的气息在体内流动,仿佛与天地间的力量产生了共鸣。
李从嘉郑重地点了点头,心中充满了感激与决心。
陈抟老祖开始讲解拳法的要领,每一式每一招都蕴含着深厚的哲理和高深的武学精髓。
李从嘉用心体会,渐渐感到一股温暖的气息在体内流动,仿佛与天地间的力量产生了共鸣。
李从嘉感到一阵轻微的风吹拂过他的脸颊,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引导着他前进。
四周山峦起伏,溪水潺潺,空气中弥漫着花草的香气。
陈抟老祖见状,看他入定很快,能够快速感知周围环境。
微微一笑:“你颇有资质,能有所领悟。”
李从嘉仔细钻研,沉浸心神进行体悟。
这几日从小道童对自己问心,在到中年道士讲解提纵之法,如今终于求见陈抟老祖。
易学占卜,气功,武术!
陈抟集儒释道于大成,李从嘉也只能学一个方面。
山中不知岁月,时间过得飞快。
李从嘉每日听老祖讲授,勤于钻研苦学。
能感觉到自己之前对于武术的理解到了瓶颈,而今又有新的认知,有内外,有着一股绵绵不绝得气息牵引,不仅仅是蛮力,但能感觉到自己宁静!
一转在山中已经待了三十多天。
马成达跟着学习,也有明显进步。
他最明显的感受自己爬山后不觉得累了。
二人眼看已经接近年底,没想到在这待了这么久。
李从嘉也知道,陈抟老祖一定是这个时代巅峰人物,能够和他相处这么久,也觉得很珍贵。
毕竟这年头的人都短寿,皇帝一般四十多岁都死了,能够跟这个活到一百多岁的老道求教,对他而言也是很重要的。
一段时间的相处,李从嘉也向陈抟老祖坦白了自己的身份。
唐朝六皇子!
陈抟老祖好似一切早有预料般,没有惊讶。
朝阳初升,华山顶峰笼罩在一层淡淡的薄雾之中,如同仙境般飘渺。
陈抟老祖坐在突出的岩石上,俯瞰着山下逐渐苏醒的世界。
李从嘉站在他身后不远处,脸上还残留着晨练练后的汗水和疲惫,但眼神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你这段时间的进步我有目共睹。”陈抟老祖转过身来。
语气平和而充满力量,“提纵之法你已有所成就,养气技击之法,你也能够学会,武学之道,最终是为了以武止戈,保护苍生。”
李从嘉恭敬地行了一礼,认真地听着老祖的教诲。
“我虽居山林,但心系天下。世间纷争不断,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我曾为你占卜,看你有龙兴之势,但是前途渺茫,一路自己争取!”
陈抟老祖的话语如同春风拂面,温暖而有力,让李从嘉的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
“天下局势纷乱,你们也该离开了。”
李从嘉也是一脸的惋惜。
“老祖,承蒙您点拨之恩,对我如同再造!”李从嘉拜谢说着。
“修行之功,不如重整山河之德,你的修行不在山上,而在这天下黎民百姓。”
李从嘉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弟子谨记老祖教诲,定当不负所托,以武止戈,拯救天下百姓。”
陈抟老祖微微一笑,伸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李从嘉的肩膀:“好,去吧!”
“华山虽好,终非久留之地,但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要忘了初心。”
李从嘉再次行礼,转身踏上了下山的路。
“龙潜深渊,待时而动!”
陈抟老祖叮嘱最后一句后,转身回到了树林中。
耳边传来陈抟老祖的声音!
李从嘉和马成达,望着陈抟老祖身影渐渐远去。
二人告别后,回到客栈取了自己的马匹,算了算一时间,已经一个多月。
李从嘉离开华山之时,晨雾散去,山间松涛阵阵,鸟鸣声声,仿若仙乐飘渺。
他身着素衣,骑着战马,踏上了前往京兆府长安的路途。
走出华山。
行走在崎岖的道路上,两旁是无尽的黄土地,偶尔可见到稀疏的村落。
没有恢弘与壮丽,多次战火的洗礼,已经让这个千年古城,满是斑驳。
“主公,咱们这次来长安找谁?”马成达问着。
“赵普!”
“他是什么职务?长的什么样?”马成达又问着。
“可能是个小吏,我也没见过。”李从嘉一五一十说着。
“那他可有什么出彩之处?做过什么轰动事情。”
“办事跑腿的的人,哪有出彩的事情。”李从嘉又说着。
“那主公求贤若渴,千里来找他,眼看到了年底,现在赶回去也能赶上江宁城的春节。”马成达一脸不解。
李从嘉道:“接触看看,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
“他在哪里呢?”马成达问道。
“应该在永兴节度使刘词府上,没有官身。”李从嘉模糊的说着。
此时京兆府的管理者是后周的永兴节度使刘词,赵普是北宋开国第一相,半部论语治天下。
在李从嘉的记忆里,知道没有发迹前,在长安待着,是这个门头小吏。
其余的一概不知!
二人说话间,已经来到了长安城。
墙虽然斑驳,但依旧坚固,城门处的守卫们警惕地检查着过往的行人。
当李从嘉踏入长安城的那一刻,他立刻感受到了这座古都不同于其他地方的气息。
尽管经历了战火的洗礼,长安依然保持着一种独特的魅力!
它不是那种灯火辉煌、车马喧阗的大都会,而是一种经历过风雨之后的沉稳与宁静。
不过,这里的商铺大多门面简单,装饰朴素,少了些繁华都市的奢华,却多了一份生活的本真。
“赵普!你可是赵匡胤的诸葛亮啊!我找你了……”
第95章 这是北宋开国第一宰相?
李从嘉和马成达来到长安城中。
已经到了年末,街市上颇为热闹。
盛唐的长安城,人口百万。
坊市一开,天下之物都可以买到,鲜卑婢女,昆仑奴!
而今只有些买卖粮食、布匹、药材等生活必需品,尽管交易并不像从前那样频繁。
他走进一家较为热闹的酒楼,里面坐满了客人,大家边吃边聊,气氛融洽。
一名商贾闲聊道:“这世道真是不容易,刚好两年,又要出发麻烦。”
“怎么了?”
“我刚从太原府(今山西太原)回来,只听说北汉明年又要和我大周打仗。”
“北汉贼,都是契丹狗的儿子,卖国求荣,总借着契丹狗的势力来打我大周。”一名游侠气愤的说着。
此时大周的敌人是大辽和北汉。
北汉刘崇皇帝是大辽扶持的势力,用来攻击后周郭威。
李从嘉听着他们议论。
心道:“这年头天天打仗,北方由于靠近游牧民族,更是兵灾不断,市井百姓都谈论军国之事。”
“听说是因为两个月前,京城里契丹使者被人宰了!”
“契丹狗抗议,说要血债血偿,杀到洛阳城。”
“也不知哪个好汉爷干的天大事情,契丹狗来多少杀多少。”那游侠愤愤不平的说着。
“杀契丹狗,胆大包天之人。虽然这结果是好的,但也引来的北汉出兵。”那商贾无奈的说着。
“北汉敢不敢来还不一定咧,哪天不是嚷嚷着要夺回开封……”旁侧老卒也是咒骂着。
几人议论着,李从嘉一听还跟自己有些关系。
此时大闹汴京城、斩杀契丹使者、偷袭夹马营之事,已经在民间传的沸沸扬扬。
虽然后周说已经抓到贼人,但是大家都知道这是糊弄人的说辞。
不少绿林好汉,都佩服这个侠士……
绿林人送了个绰号。
“震九州!”
李从嘉也见他们聊得热闹,也搭话闲聊起来,跟众人闲聊热闹后。
李从嘉心中暗道,自己还有个绰号:“震九州李从嘉……”
他打听着有没有听过赵普这个人。
这店家离着京兆府衙不远,若是赵普此时有些名声,应该能有人认识他。
结果大家都齐齐摇头没有听过这号人物,李从嘉自称是远房亲戚,来投奔大哥。
在京兆府中待了三日,打听了很多人,也见到过几个叫赵普的,但都明显不是。
毕竟几十万人口的都城,想要找个人还是难……
正当李从嘉想要放弃的时候,马成达却有个消息,说东坊市有个叫赵普的教书先生,主要以教授蒙童为主。
李从嘉也抱着试一试的心思,去看看他。
阳光明媚的一个上午,位于长安城东的一座简陋书院内,传来了朗朗读书声。
这是一座由几间草屋组成的小小学堂。
屋外栽种着几株桃花,微风轻拂,花瓣随风飘落,增添了几分诗意。
屋内,一名三十岁上下的青衫男子,正端坐于一张古朴的木椅上,面前摆放着一卷书册。
一群大约七八岁的孩童围坐在他周围。
赵普轻轻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今日的授课:“今天我们继续学习 《开蒙要训》!”
李从嘉恰在此时来到书堂旁边,听着朗朗读声。
此时还没有《三字经》、《百家姓》,这种后世最常见的开蒙读物,那是宋朝人编写的。
唐朝蒙童学的读物主要是《开蒙要训》和《孝经》。
书声琅琅,孩童们正在学习各种经典。
其中有一位幼童读完书后,问道:“赵先生,《孝经》中关于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小幼童问道:“既然身体是父母给的,那如果为了这正义,需要牺牲自己,这是否就违背了孝道呢?”
那青年先生闻言,有些怔怔无言。
呆立良久,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幼童。
李从嘉在窗外看着这一幕,心道:“这个半吊子的教书先生,怎么一个小孩还给他问住了。”
在科举考试就有问对考验。
经义对答,作为一个教书先生,必会的一项能力。
这种针对《孝经》的解释,可以引用各种学说来给这个幼童解释。
李从嘉随口就能编出好几个来:“孔曰成仁,孟曰取义,舍生取义,为君子大义而舍小义,自然可以。”
可是这赵普却迟迟没有回话,只是一遍遍的默念着。
与后世挂在黑板上的半桶水的老师差不多,一样菜鸡。
赵普看着那双求知若渴的眼睛,缓慢的组织语言说道。
“孝道确实是为人子的基本行为规范,但在国家危难之际,为了更大的利益,有时个人的牺牲是不可避免的。”
那幼童听先生讲着,又连续问了好几个问题。
每次赵普都是含糊不清,思考良久才给出回答。
完全没有口若悬河,那种教书先生的本领。
连旁边的马成达这个武夫听了都觉得有些无趣。
“主公,这个赵先生怕是找错人了!”
“他这只是讲事,没讲理,这番话我也会说啊!”
李从嘉也面带黑线,有些无奈。
“是不是真找错人了。”
马成达道:“主公,他完全不是您口中那位谋算千里之外,指点天下的卧龙诸葛亮啊!”
这几日李从嘉找赵普费了些心思。
当着马成达的面夸过赵普,说他有称量天下的才学,智谋卓绝。
而今这位表现太差,也完全不像。
李从嘉也是有些灰心丧气心道:“没有个反转吗?”
片刻后,赵先生下课,幼童一哄而散,全都出去了。
李从嘉想和他交流几句。
上前一步,恭敬问道:“可是赵普先生,久仰!久仰!”
赵普被说的一愣,只见走进来一位这翩翩少年,形貌出众,文士打扮,又似有涵养的贵公子!
“在下,正是赵普,不知公子有何贵干?”赵普呐呐的答应。
心中还有纳闷,这公子说的客套话:“久仰?久仰?谁久仰我啊……”
李从嘉换个身份。
问道:“我有一个堂弟,想要求学,听说赵先生教授蒙童,想在先生门下求学,但有几个问题,想要问问赵先生。”
赵普闻言,又是一惊,自己这名声,竟然有这种贵公子,要把家里的弟弟放在我这学习。
“公子请讲,在下知无不言。”赵普说着。
李从嘉心道:“毕竟赵普日后北宋第一宰相,问几个问题看看,他是不是真的赵普。”
历史上记载少时赵普也曾读书,但无甚学识,科举之途无望……
第96章 混的差和大器晚成
赵普是赵匡胤的幕僚。
赵匡胤皇袍加身,陈桥兵变,杯酒释兵权都有他的谋划。
昭勋阁二十四功臣之一,三度拜相,十年独相。
北宋开国文臣第一人。
李从嘉想着他后世的响亮名号,跟他问对了几个问题!
“这……啊!”
“恩?”
赵普脸憋的通红,回答了几个问题,答迟滞缓慢,有些差强人意。
李从嘉已经确认他不是历史上的北宋开国第一文臣了。
正当他转身要走的时候。
只听有个小吏匆忙匆忙,跑了过来道:“赵普,快去府衙一趟,有百份公文要抄录。”
“好的,这就过去。”
赵普急忙应声回答。
李从嘉道:“你在京兆府任职?”
李从嘉这几日围绕着京兆府打听了许久。
都没有打听到这个人,一度以为自己记忆错误了呢。
史书记载,赵普是刘词的从事,但是刘词身边没有打听到这个人物。
赵普见这公子惊讶的看着自己,对于刚刚和这个公子对答也不满意,挠挠头道。
“我在府衙中,偶尔抄些公文,邸报,养家糊口,干些活计。”
“原来如此!”李从嘉这才想明白,这赵普美此时实际上就是誊录公文的不入流的小吏。
这个时代识字率不高。
赵普写的一手好字,为了生计除了教书外还给衙门抄写公文。
“对上了!”
“你是真的赵普!”马成达激动的说着。
“什么?”
赵普闻言一愣,见这主仆二人越发奇怪。
李从嘉心道:“是我来早了,这个赵普还是个半成品?”
但是见他三十岁上下,已经到了士人的黄金年龄,学问有成的年纪,怎么这个水平?
心中一万个问号!
说话间,赵普已经收拾好包裹。
向李从嘉告辞道:“公子学问渊博,在下远远不如,还望有机会再交流!我这有事,先行离去了。”
李从嘉轻叹口气道:“多有打扰,有缘再见。”
经过实际交流发现这个赵普和史书上记载的差距很大。
连这个时代一般的文士都赶不上,难怪考不上科举呢。
赵普说话间已经走向了喊他的小吏:“今天什么公文来的这么急?”
“开封府府尹郭大人(柴荣)的邸报,处决刺杀大辽使者,大闹东京的犯人的事情。
让咱们发到镇县,通报此事呢!”那名来找他的小吏说着。
此时民间舆论发酵,正如李从嘉在茶馆里听说的那样。
很多百姓仍在议论这个事情,朝廷下发邸报给出官方说法,平息民间的议论。
这邸报就是这个时代的贴在城墙门口的朝廷宣传的消息。
但是一层层发下来,需要当地官吏传抄,所以才让赵普去。
赵普嘲讽道:“真是儿戏!刺杀使者,大闹东京,偷袭甲马营,这三个事情肯定背后还有隐情,三环相扣,只是为了欲盖弥彰,隐藏真相。”
李从嘉本打算放弃他,此时听他一说,背后顿觉一冷。
“这件事情竟然被赵普看破了?”
马成达听赵普随口说着,也是惊讶的看向李从嘉。
此事机密,只有他们几个做事之人知晓,是他们主公声东击西的谋划。
他们上前几步跟在赵普身后。
李从嘉问道:“赵公子怎么说另有隐情呢?”
“第一点,契丹到汴京千里之遥,官府说燕云十六州流民刺杀,若是主谋,早就在边境埋伏,何须等到京城馆驿内!”
赵普自知刚刚学问上回答的狗屁不是!
此时想要扳回一城,仔细讲解。
“第二点,大闹东京是从士子,文人开始的,这才引发了东京的混乱,边境流民能引动动士子吗?”
“肯定是有文人煽动,应该顺着这条线查下去,看看谁主导游行。”
李从嘉见他分析头头是道,心中暗自惊讶。
这赵普学问不行,但是逻辑推理和谋划还真不差。
赵普见他们主仆二人顿时无言,心道已经被自己给震住了。
颇为得意。
“第三点,夹马营里,战马泻药,听说有巴豆、大黄,巴豆寻常之物,大黄却是大理的昂贵药材,可在药铺查大量购买大黄之人,必定能有个线索。”
“三日内能搅动汴京城风云,京城中必有据点,开封府需连窝端了他们才好。”
“这……”
马成达背后一冷,手握短刀,似要砍了他。
因为正是他去买的大黄。
他自觉行事保密,赵普一一说来,好似背后被人放了一双眼睛。
李从嘉见他谈笑间,把自己的谋划全都说破,也是背后一身冷汗。
“赵先生,真是言之有理。”
小吏轻蔑一笑说道:“赵大郎,别再胡吹了,赶紧抄书去,可有一百份呢!”
“天天就会瞎说。”
“好嘞,这就去!”
赵普连忙答应,转身而去了。
李从嘉嘴角一抽。
“这是真赵普,混得是真惨……”
“美其名曰大器晚成!”
主仆二人,目光相接,一切尽在不言中!
“看来他就是主公要找的人。”马成达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悄悄说的。
李从嘉自觉谋划得当,被人全都说破有些尴尬。
转过头对着马成达道:“赵普确实有两下子,咱们在观察一下,不论怎么样,他也想不到,我们这大闹汴京城的幕后主使,就在他的眼前了。”
主仆二人打定主意,要在这待上几天。
看看这个学问不行,脑子机灵,年纪有些大的赵普究竟怎么样!
实际上赵普在明年才会得到刘词的任用,但波折的是刘词刚提拔他,就死了。
死前刘词向朝廷推荐赵普,结果也没有得到任用。
混不下去的赵普,带着妻小来到了安徽滁州,正是南唐的管辖区,教育蒙童!
后来赵匡胤攻下了滁州这才遇到了赵普,并开始启用他。
三十四岁赵普才踏上仕途,兜兜转转他最终成了赵匡胤的幕僚!
李从嘉心道:“这赵普谋划上有特殊才能,我要想办法把他带回去……成为我的幕僚。”
“刘备三顾茅庐才请诸葛亮出山,我也要好好的礼贤下士一番……”
“请动这北宋第一宰相出山。”
第97章 穷酸书生评论天下大势
李从嘉想着接近赵普,招揽他为自己手下。
当夜李从嘉回到客栈,想着自己如果亮明身份,招揽赵普,定不会成功。
反而可能会被当做乱贼抓起来。
也没有那种恩德和名声,让他跟着自己跑到千里之外的南唐。
此时见他生活窘迫,心中想了个对策。
毕竟日后北宋第一宰相,花些心思也是值得!
第二日一早。
李从嘉去赵普的学堂,依旧在门外听他讲学,散学后李从嘉又来到赵普身边。
“赵先生,昨日匆匆一别,还没有多交流,今日要深谈一番。”
赵普对于他今天到来仍有些惊讶:“公子学识惊人,赵某自愧不如。”
李从嘉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赵先生推论和谋划也极为惊人。”
赵普这点倒是有点自信。
“周公子,你找我事另有他事吧!”赵普狐疑的问道。
李从嘉哈哈一笑和赵普聊了起来。
“赵先生,当今天下局势纷乱,你怎么看啊?”李从嘉忽然话锋一转问着。
这个时代,很多士子都关注国家大事,也都爱高谈阔论。
赵普学问差些,但是对于这些问题却有独到见解。
“大周当今掌控中原,黄河两岸,京兆府、开封府、河北道、河东道、河南道地处中原兵强马壮,有争霸天下的雄姿。”
“但是大辽建国,当今皇帝耶律璟也是明主,杀伐果断,又养了北汉这个看门狗,所以我大周面临北方军事压力。”
“西面则是吐蕃、回鹘虎视眈眈。”
“南面则有大唐,割据地方的王逵,也是四面危急啊。”
李从嘉听他说完局势后问道:“那先生如何看大周下一步的发展。”
“先抵御北方,收复燕云十六州,再平定南方,这是绝大多数的人想法。我却不这么认为。”赵普说道。
“当今天下南方诸国,都是历经多代传承,难以攻破,北方政权动荡,且威胁更大,历代君主要么与北方大辽和谈,要么攻打大辽之兵但是都没什么好的下场。”
李从嘉点点头道:“而今北上抗辽,确是大多人的建议。 南方国家不好攻打,城池坚固怕是损兵折将。”
赵普道摇摇头:“平南策略,才最为重要。”
“北地契丹狗,人少而散居,擅长游击战,攻下城池后,也挡不住他们骑兵劫掠,这就好比为狼养羊,经营北地城池,反而会成为劫掠对象。”
“依我之见!”
李从嘉微微心惊,赵普这个说法和后世三百年的北宋命运一样。
大辽不经营城池,每次侵犯,劫掠一波百姓牲口满载而归,北宋损失国力。
赵普又道:“理当先吞并唐李璟,两淮之地,经营淮河,占据天下盐业,滋养百姓。”
李从嘉却道:“我看不可,淮河两岸,唐朝经营五十余年,固若金汤,守将刘仁赡更是天下名将,怕是损兵折将,都不能攻破。”
“公子此言差矣!”
“唐皇李璟昏聩误国,只知道享乐。
“唐兵去年连番兵败,估计国力空虚,只是依靠淮河天下而守着大唐。
“朝堂乌烟瘴气,五鬼横行,权相误国,隔绝内外。”
“那请问赵先生,该如何攻打唐朝!”李从嘉问道。
“我想应该进攻滁州,对于寿州围而不守,最终蚕食唐朝疆域。”
“当着我面,蛐蛐我老爹。”李从嘉面无表情,心中颇为无奈。
李从嘉心中暗惊讶,这个赵普所说的计策,与二年后柴荣所使用的策略相同,大局观上这个赵普果然很厉害。
“只要凭着黄河之险,守住中原基业,抵抗大辽和北汉,五年养民生息,十年吞并南方诸国,再用十年雄聚天下之兵,可以收复燕云十六州,把大辽国打回漠北。”
李从嘉看着赵普说完这番话,眼中闪烁明亮光芒。
显然也是胸怀天下,雄心万丈之辈。
此时后周的王朴,也向府尹柴荣献计献策,提出平南策略!
两位有识之士,看出了这种天下大势。
李从嘉问道:“先生以大周朝的角度倾吞天下,说的头头是道。”
“若是以南唐的角度呢?”
“又该如何称霸天下呢?”
“南方诸国当中没有能够成为统治天下的帝王吗?”
李从嘉连着反问三句。
赵普陷入了深思,思考片刻说道:“南方小国都是盘踞一方,很难有偏安一隅的国家能够统一天下。”
“南方无战马。”
“到北地来根本就是寸步难行,这就是这么多年以来没有南方的势力能够打到北方的。”
李从嘉说道:“我看先生说出了根本原因,但若换位思考,能有办法平定天下吗?”
“可以!”
“看是否有明君出世,若是南方有君主,依靠海船的便利,能够占据青州和兖州(今山东海边)。在图谋北方的基业,或许可以平定天下。”赵普说着。
李从嘉对于他此时说出的话也是大为惊讶。
就连他自己也没有这么想过。
江南的造船业很发达,利用海船的便利,也许真的是一条方式。
直至此时,李从嘉心中才真正的佩服起这个学问不怎么样。
但是眼光格局很高的赵普。
细节上的军事计划自然很难三言两语说的完。
赵普看他听的认真。
说道:“我说的这番话和应用的战略也有一个前提,就是必须得有明君出世。否则很难有决心经营这么大的一场谋划。”
李从嘉问道:“在你眼中可否有明君出世?”
“皇子柴荣就是一方雄主,江南各地没有明主。”
赵普干脆的说着,显然也是很佩服柴荣。
“唐朝皇子李弘冀,只有勇武没有谋划全局之才,不适合当君主。”
“蜀国孟昶只知道吃喝玩乐,虽然能够亲自耕种,劝科农桑,但是偏安一隅享受享受帝王生活!”
“南吴钱氏,掌管疆域实在太少,国力微小,不足以成大业。”
赵普指点江山,各国君主都评论一番。
李从嘉和他交流起来,也对当今天下有了更多了解。
“只听说唐朝有个六皇子,李从嘉十五岁,就能带兵守住潭州城,千里杀敌,还三烧朗州军,想来是个文治武功,高人一筹。”
听他突然说起自己,李从嘉也是好奇,看他如何评价。
“然后呢?”
“只不过他却不可能是皇帝,李璟传位,东宫皇储是弟弟李景遂,还有长兄李弘冀,所以他也没什么希望。”赵普说着。
李从嘉一听他说自己没希望,心中不禁嘀咕……
第98章 雪夜访赵普
赵普谋局的全篇能力很强,但是他却不能预测未来。
他也不知道未来李景遂会死,李弘冀当太子,皇帝老爹李璟打不过后周而逃跑。
南唐这个偌大的国家和一地鸡毛的烂摊子甩给了李煜。
这种局势发生的变化谁都不能预料的到。
在赵普的眼里,李从嘉虽然是个文武全才的皇子,但是没有希望登上皇位。
最终也会在后周的铁蹄之下碾压成历史的尘埃。
所以赵普才会说他!
可惜!
但是赵普万万没有想到此时的正主在他眼前。
“大唐而今还有个大危机,就是朗州王逵肯定要兴兵讨伐,但是大唐国力空虚,怕是难以招架呢!”
李煜说道:“赵先生高论深谋远虑,让我佩服,挥斥方遒,指点江山人物,听君一席话,也让我茅塞顿开。”
赵普说道:“就是穷酸书生的闲谈罢了,我自己都不知道下一顿饭在哪里吃呢?”
赵普说这话,透着满满的讽刺和无奈。
李从嘉却说道:“我倒是有个好去处,不知道先生意下如何。”
“让我去给你堂弟做先生?”赵普问道。
赵普跟他沟通下来,知道这个说法有些不靠谱。
李从嘉却摆了摆手:“赵先生,明人不说暗话。”
“其实我们来到这里是受了一位贵公子所托,让我们寻找贤才之事!”
“招贤纳士?”
“对。”
“其实这两天和公子交谈,我心中也有所感觉,知道公子并非为自己的堂弟而来找先生,但是也猜不透公子的意图。”赵普说着。
“我心中还有些纳闷儿,怎么还找到我呢?而今你既然主动说出来,我就想问一下。”
“让你招贤纳士的贵公子又是谁呢?”赵普问道。
“唐朝李从嘉!”他轻声说着。
同时又仔细观察赵普的表情。
看到赵普眼中流露出一丝惊讶,面色一滞,显然也有些出乎意料。
赵普叹了口气:“我一心想要投靠明主,而今拜到节度使刘词名下,却苦于没有门路,迟迟难以接触,却万万没有想到招揽我的人竟然是李从嘉。”
赵普一时间,悲喜交加,颇有哭笑不得的感慨无奈。
他目光怔怔的看着李从嘉, 面色更是惊讶!
李从嘉见他面色几番变化,心道:“他这是要拒绝。”
赵普说道:“当今天下雄主只有大周郭威、郭荣(柴荣),能够倾吞天下,扫八荒六合,称霸宇内!”
李从嘉他如此称赞柴荣,心中也是有些失望。
像赵普这种心怀天下的人,只需要有一个机会,就能够展现自己的才华,而且他还颇为崇拜柴荣。
“我也有称量天下,拯救黎民百姓的愿望。”赵普缓缓说着自己的志向。
李从嘉见他豪情万丈,夸赞大周,显然已经打算投靠大周朝廷。
“但公子若说,背后的之人是李从嘉,我便能够想明白一切了,若是李从嘉能够千里派人搜寻贤能之士,真当当刮目相看。”赵普说了这样一句话。
因为赵普本就是从外地搬来的人,祖籍在幽州蓟县,因为辽国的多次杀戮,所以才搬到了这里。
但是生活艰难,几年来他官路无望。
最后甚至还逃到南唐的滁州,在滁州当个教书先生。
李从嘉心中一喜,暗道:“看来此事能成。”
见赵普没有说话。
脸色当中充满了犹豫,回头看着自己的学堂,一会儿脸上满是不舍,一会儿脸上充满着决绝。
“赵先生,意下如何?”
李从嘉追问一句。
屋外大雪纷飞,年终岁尾,此时京兆府已经飘起了大雪。
一阵雪花飘落,吹进了书堂中,赵普打了个寒颤。
怔怔无语望着李从嘉,又似乎想到了什么。
突然!
他躬身一拜,长衣拂地,双手行礼拜道:“感恩主公,千里寻人,来京兆府,这书堂找我这落魄书生,在下必当鞠躬尽瘁,报答殿下知遇之恩。”
说罢,赵普三叩拜,行了大礼!
李从嘉瞪大眼睛,被他突然行礼,弄得也是一愣。
马成达心中一慌,急忙问道:“你是什么意思?”
“草民破落书生,一事无成,但是我全都想通了!”赵普说着。
“殿下刚刚说到,背后之人是李从嘉殿下,我就全都想通了……,大闹汴京城的人,想必就是公子。”
“在下就算是想破脑袋,也不敢想到竟然是殿下亲自来此。”
“昨日我抄写邸报,看到朝廷发下来的卷宗,还在想谁可能做了这些天大的谋划。但公子竟然亲身至此。我便想通了一切。”
“这一定是殿下所为。”
李从嘉笑道:“你怎么认出我的?”
“殿下学识气度,昨日我就心中折服,今日听您提到背后贵公子是李从嘉,观您形貌举止,便想到是公子亲身到此。”赵普如实的说着。
原来赵普本就知道,能够大闹东京城的人必然是背后有组织,有策划的。
但是南唐千里之远,南唐使者又已经离开。
他完全没想到事情,会是李从嘉的干的事情。
而刚刚听说是李从嘉派人,来京兆府招贤纳士。
赵普平日本就留心,关注这些大事,特意打了解过李从嘉,知道李从嘉天生一双重瞳。
昨天和这位自称周磊的公子交流,他也看到了这个男子是一双重瞳,但是没有多想……。
直到刚刚,李从嘉爆出了他背后公子的名字。
赵普宛如雷击,才想通了一切。
一切看似匪夷所思,但却合情合理。
李从嘉双手搀扶:“赵先生,快起来,不愧是谋划全局的大贤才。”
他正式问道:“不知可否,入我麾下,我愿扶先生青云之志,踏入山巅,称量天下,结束乱世,安定中原大地。”
指点江山,挥斥方遒!
“当今天下群雄逐鹿中原,赵先生可愿登台,与他们掰一掰手腕,看看谁才是真英雄。”李从嘉目光直视着。
“主公能对我有如此恩遇,在下铭感五内,自当肝脑涂地,报答恩德!”赵普闻言又是再次拜了三拜。
门外大雪纷飞,李从嘉和赵普在学堂中,推心置腹,畅谈天下大势!
五代十国,风云际会,群雄争霸。
郭威,柴荣,耶律璟,王逵,周行逢,赵匡胤,后蜀孟昶,北汉刘均,吴越俶下英豪何其多……
二人说的投机,一会大笑,一会表情凝重,浑然忘了这满天飞雪。
一时间,直聊到天黑。
以赵普现在的处境,完全是一个落魄书生,走投无路难以养家糊口。
如今天下军阀互相割据攻占,赵普也没有地域思想。
实际上若是李从嘉派人来寻他,他肯定会推辞不去。
若是被掳走,他也不可能献言献策。
但是如今李从嘉以皇子之尊亲身到此,这一年来的又有赫赫威名。
再加上东京城中谋划出如此的局面,让赵普对他更是信服!
李从嘉看着天外飞雪,心道:“历史上赵匡胤雪夜访赵普,就留下来千古佳话。”
“而今自己却机缘巧合,也是雪夜访赵普……若是日后有朝一日,成就帝业,也将留下千古美谈!”
毕竟历史都是胜利者书写的!
第99章 穷年富年,冰火两重
二人畅聊许久,即将分开。
李从嘉问道:“赵先生既然如此,何日启程,与我共同去江宁!”
赵普说道:“殿下,而今临近年关,我家中还有妻小在京兆府中,我去江宁城后不知何时能回来,想要整顿一番,再出发去江宁城。”
李从嘉点了点:“确实如此!我给你留下些盘缠,年后再来江宁城!”
赵普所说也很对,毕竟和自己走了之后,彻底离开后周。
妻小家眷不能放在京兆府中,若是举家搬走,可不是这样能够立即随他动身启程。
“赵普也没推辞,毕竟自己生活窘迫,谢殿下恩赐!”赵普又拜了拜。
李从嘉说道:“咱们商议已毕,我明日就打算骑快马,离开京兆府,也要尽快赶回江宁城。”
“主公,千万小心朗州王逵,他明年必定会攻取潭州,若是牵扯到了,您也要早做谋划!”
赵普再三叮嘱的说着。
“我心中已有计划!”李从嘉说着。
李从嘉给他留了些盘缠,二人就此告别。
事情一旦全都解决了,李从嘉也是归心似箭。
第二天一早天海未亮,就已经骑马出发!
城墙之上,积雪厚重,仿佛为这座古老的都城披上了一层白色的哀悼之衣。
街道两旁的房屋大多门窗紧闭,偶尔有几声犬吠打破寂静,但很快又被呼啸而过的北风吞没。
寒冬下,有几名乞丐流民,被积雪所覆盖,已经冻死在街角
李从嘉身着厚实的皮裘,骑在马上,穿过城门。
他的目光略带忧伤,望着这片曾经繁华的土地,心中不禁涌起一股难言的感慨。
天下纷乱,没有一处安生。
“主公,路还长,咱们得加快速度。”
马成达轻声提醒道,同时拍了拍坐骑的脖子。
李从嘉点了点头,没有言语,只是轻轻一夹马腹,便开始加速前进。
他们一路南下,骑乘快马,想要赶在年前,回到江宁城。
李从嘉心道:“自己这两年,都是临近年关才能赶回来,这次也是一直赶路。”
一路大雪,战马也跑不起来!
而回去路途不熟,各地道驿站,也因为临近年关,通行起来不太顺畅,经过商州、邓州等地。
李从嘉看着人来人往的都城,官道上都有些阻塞。
颇有些感慨,千百年来,都有春运这一说,不少商队都在赶着回家过年。
风雪兼程,李从嘉才赶到襄州(今襄阳)。
襄州。
作为南唐与后周交界的重要城池。
已经到了年关,再往前走得赶路四百多里才能到达鄂州(今武汉),回到南唐!
二人一路奔马,本就人困马乏。
遇到春节,再往前赶回到鄂州还需要几天时间,二人决定留在这过年。
在保大十一年的,公元953年的春节前夕,襄州城显得格外热闹。
清晨的阳光洒落在古城的青石板路上,家家户户门上新贴的红联映衬出节日的喜庆。
街头巷尾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气,有卖糖人的小贩在街边忙碌,孩子们围在他的周围,眼睛里充满了期待;
还有那飘香四溢的腊肉、香肠,让人垂涎欲滴。
空气中夹杂着淡淡的烟火味道,那是人们为祭祖而点燃的纸钱和香烛的味道。
集市上更是熙熙攘攘,摊主们大声叫卖着自家的商品,从春联、福字到各种各样的新年装饰品,琳琅满目。
一些人家已经开始准备年夜饭了,厨房里传来阵阵剁菜声和锅铲碰撞的声音。
李从嘉已在客栈住下,看这热闹非凡的街道上,心中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思乡之情。
能把朗州作战军事计划和消息传回国内,再辛苦他也觉得值得了。
“自己的未来的皇后小娇妻周娥皇还在江宁城!”
“也不知道现在江宁城什么样了?”
江宁城,建康宫内一片歌舞升平。
随着新年的到来,南唐皇宫沉浸在一片喜庆之中。
城外百姓却是一片凄惨……
宫廷中的建筑被精心装饰,红灯笼高挂,梅花绽放于庭院中,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宫殿内部灯火通明,辉煌璀璨,准备迎接一年一度最为盛大的晚宴。
晚宴开始时,大殿里摆满了精美的餐桌,上面铺着绣有金线的桌布,放置着银制餐具和琉璃酒具。
桌上堆满了来自全国各地的珍馐美馔,包括了山珍海味、新鲜水果以及用珍贵香料烹制的菜肴。
年长些大臣宦官,看见如此豪奢的的新年庆祝,都想到了当年。
李昪在位时,只有三十多名老妪宫女,极为节俭。
而今李璟,才十余年的光景,宫殿奢华,美婢如云。
侍从们穿梭其中,为宾客们斟满最上等的美酒,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和欢声笑语。
屋内一个个精致的炭炉,散发出炽热的气息。
歌舞表演是晚宴的重要组成部分。
乐师们奏响悠扬动听的音乐,舞者们穿着华丽的服饰,在舞台上翩翩起舞。
她们的动作轻盈优美,仿佛云朵飘落人间;而歌者则以婉转的声音唱出祝福的话语。
坐在当中的,李璟浑然不觉,一壶酒来,一首诗词,乐在其中。
宫廷豪奢!
与此同时,在城墙之外的世界却截然不同。
新年对于那些生活在贫困边缘的人来说,并不是一个值得庆祝的节日。
寒冬腊月里,许多家庭没有足够的衣物保暖,孩子们只能穿着破旧单薄的衣服瑟缩在寒冷中。
今年大旱。
粮食短缺!
使得饥饿成为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
许多人只能依靠乞讨或者寻找剩余的食物来勉强维持生命。
街道上的景象令人揪心,一些老人无力地坐在路边,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
妇女们抱着生病的孩子四处求医问药;
尽管春节本应是团聚欢乐的日子,但对于这些处于社会底层的人们来说,它只是又一个艰难度日的时期而已。
可以想到,明年春天会更惨,过春节都没余粮的……
极尽奢华与惨痛贫困,交织在一起,成了这一年最后的序章。
周宗府上。
周娥皇,身着白色貂裘,独自依着栏杆,折下一支梅花,捧在手心,也看向了北方。
思念自己的情郎……
第100章 帝王郭威
公元954年,大年初一。
与南唐的歌舞升平,欢声笑语截然不同。
在后周的宫殿里却是一片愁容惨淡。
因为皇帝郭威病重了。
就连宫廷的晚宴都没有参加。
大年初一是天子祭天的时候,一代雄主郭威在太监的搀扶下走上了马车。
郭威身着皇袍,头戴高冠,依旧威严,但是神情却有些木然,他极力控制自己,却连马车都走不上去。
他要去圜丘祭天!
这是一年以来最重要的日子,身为皇帝他必须参加。
但是他染了风疾……中风了。
他的身体有些僵硬,已经不能走路了。
宰相郑仁诲看着平日威风凛凛,日理万机的皇帝,竟然走路都有些费劲,不禁想起三年前,他骑着战马,杀回京城的枭雄模样。
而今却中风了,严重的都难以走路。
队伍行进了半天,走到开封城北。圜丘之上,旌旗飘扬,乐声悠扬,百官肃立,百姓静观其变。
郭威身着黄袍,头戴冕冠,神情庄重地站在祭坛之下
在寒冷的冬日,天空阴沉沉的,仿佛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大雪。
圜丘之上,风声呼啸,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似乎连天地都在为这庄严的祭天典礼增添几分肃穆的气息。
四周的树木,在凛冽的寒风中显得格外孤寂,它们那光秃秃的枝桠像是在向苍天伸展的手臂,祈求着什么。
郭威站在祭坛之下,他那瘦弱的身影在宽大的龙袍下略显单薄,脸色苍白如纸,双眸中却依然透着一股坚定与威严。
尽管身体不适,但他坚持要亲自参与这次重要的祭祀活动,以昭示新朝的正统性。
由于病痛折磨,他只能微微抬起头来,远远地瞻仰着圜丘之上的祭坛。
寒风吹过,郭威的眼角流下一丝泪水。
他恨自己手脚,不听指挥,不能完成复杂而冗长的祭天礼节,只能仰头看着天,表示敬意!
上次流泪还在三年前,他赶回京城,看着全家老小,一百余口人被送到城门口砍头,他撕心裂肺,却无力回天。
他发誓要杀了刘承佑,这个只知道猜忌的废物皇帝!
自己孤家寡人,也要做一个人好皇帝。
于是他登上九五之尊的位子,彻骨的寒意和孤独感袭来。
没日没夜的国家大事要处理。
但他立志要当个明君,崇尚节俭、虚心纳谏、改革弊政,促进北方地区的政治经济形势好转!
战大辽,杀北汉,收复朗州……
而今后周内刚刚稳定,他却染了风疾重病!
对于内心骄傲的皇帝,他多希望自己能威风堂堂的完成这项礼仪!
但是他只能,仰头望着天,任由寒风刺痛着双眼,吹着他心中的不甘!
在礼官的引导下!
负责礼仪的大臣恭敬地捧着酒爵,缓步走到祭坛前,将美酒倾洒于地,象征性地献给天地神明;
接着,又有官员手持币帛,稳稳地放置于祭台上,代表皇帝向苍天敬献礼物。
整个过程庄严肃穆,所有动作都严格按照古礼进行,不容有丝毫差错。
大臣们列队站立在郭威身后,他们穿着整齐的官服,头戴乌纱帽,每个人的表情都异常凝重。
当看到皇帝因病体虚弱而无法亲自完成祭天仪式时,众人心中不免泛起一阵忧虑。
几位老臣的眼角甚至湿润了,他们深知这位开国君主为了江山社稷付出了多少心血。
此刻,看着他病态的模样,心中既感伤又担忧。
柴荣转身对着赵匡胤悄声说道:“父皇!病体让人忧心啊。”
赵匡胤道:“我才十余日未见陛下,怎么如此严重了。 ”
“腊月寒冬,父皇日夜操劳批复奏折,有一天突然晕在案几上,起来时有些口角流涎,难以说话。”
“几名御医急忙施针诊治,才打通经络好了很多!”柴荣悄声的对着心腹说着。
不少内侍的大臣也都悄声的议论。
有些人说皇帝只需要再修养一段时间就能好,但是毕竟50余岁,大家都对他充满了担忧,而且他还事必躬亲。
礼部尚书小心翼翼地接过酒爵,步伐稳健地走向祭坛,将美酒洒在地上;
另一位官员则手持币帛,缓缓走上前去,稳稳地放在祭台上。
祭天大典结束后!
郭威说道:“宣读圣旨!”
旁侧一名内臣,早就知道皇帝的用意,拿出了一封准备好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而今天下百姓苦命,多有迫于生计而入狱者,实行大赦……改换年号为显德元年……与蜀地通商贸易……!”
一条条新的诏令宣读下来。
听到这些消息,众臣先是感到一阵惊喜,随后便是深深的感动。
他们知道,即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皇帝仍然心系天下,大赦百姓是考虑天下苍生。
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臣更是忍不住热泪盈眶,纷纷跪倒在地,高呼万岁,表示对皇帝圣明决策的支持与感激。
实际上,这一系列措施充分展示了郭威作为一个政治家的眼光和胸襟。
这些决策对于刚刚建立起来的后周王朝来说,无疑是一针强心剂,为未来的和平与发展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这一天过去后,郭威的时代落幕了。
一颗新星升起了。
显德元年正月初五!
大周皇城,滋德殿。
郭威宣宰相郑仁诲和殿前都指挥使李重进,开封府尹郭荣,觐见!
他已经有些说不出话来,放着暖炉的病榻前,郭威强打精神,将几名心腹忠臣,招入了皇宫中。
盖着棉被的皇帝郭威,嘴角流着涎,强撑着身体坐了起来。
示意旁边的内臣说道:“晋王郭荣加官兼侍中,管理京城内外兵马事务。”
说完后,郭威看了看几位宰相和手握兵权的李德明,并且点了点头!
这意味着权力的移交,他已经不能在处理事务了,把大部分权力给了自己义子郭荣。
郭荣闻言,躬身下跪,连连叩首道:“父皇,儿臣还未会……”
郭威强撑着身体说道:“我也是行将就木了,只是这天下动荡,百姓不安!还放不下心。”
“从前我西征时,看到唐朝十八座皇陵因为藏了很多金银财宝的缘故,没有不被挖掘的。”
众人一听,老皇帝竟然在交代后事了,看来已经做好了一切安排!
“咳咳!”
“我死后,就用纸糊的衣服给我穿上,用陶土烧个棺材来收殓我,迅速办理安葬,不要久留宫中。”
“墓穴中不要用石头,拿土砖代替;工匠役徒都由官府出钱雇佣,不要麻烦百姓;安葬完毕,招募靠近陵墓的百姓三十家,免除他们的各种徭役,让他们看守陵墓;”
“不要修建地下宫室,不要设置守陵宫人,不要造石羊、石虎、石人、石马,只刻一块石碑立在陵前!”
丞相郑仁诲和郭荣等人听他说的如此凄惨,一时无不泪目。
“陛下您福寿绵长,不要说这样的话……”
郭威身患中风,口齿不清,苦笑一声。
却掷地有声的说道:“我死后,石碑上就写一句话……”
第101 风雪夜归人
众人一听,都不知道郭威要在石碑上刻上什么样的话!
郭威咳嗽一声继续说着:“石碑上写……”
“周天子平生好俭约,遗令用纸衣、瓦棺,嗣天子不敢违也。”
众人一听,顿时哭声一片。
他是说,周天子是天下皇帝的楷模,我这个后世孙皇帝,也要遵循先祖,不敢违背!
“陛下,您不要这样说……”
帝王郭威看的通透。
站在权利的巅峰,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在这个冰寒彻骨的皇位上,他孤家寡人,太冷了。
只想守着初心,为天下黎明百姓求安稳!
“儿啊,你如果违背我的话,我就不施福给你。”
柴荣堂堂七尺男儿,铁骨铮铮的汉子,闻言也不禁流泪满面。
“父皇!我……遵命。”
郭威说道:“李洪义应当授予符节和斧钺,魏仁浦不要让他离开枢密院……”一件件事情嘱咐下来,好似说不尽帝王之心。
这个时代落幕了。
接下来几日,一连串的任命,郭威用着自己最后的威严,把骄傲老臣全都贬斥走了,留下一群忠心耿耿的新秀。
为郭荣的登基,铺平了道路,他在培养接班人的道路上,超过了任何一代君王。
在正月二十日,郭威回光返照!
将军权最大的李重进和晋王郭荣来到滋德殿中。
“重进,你为我外甥,我只剩下你这一个子侄,郭荣为我义子,你们兄弟二人当携手共进,不可祸起兄弟,否则这大周江山必定崩塌。”
“重进你年龄虽大于荣儿,你要拜他为君主,以确定君臣之间的名分!”
“侄儿晓得!”
听到郭威临终前仍在苦口婆心,安排军国大事……二人一时泫然泪下。
郭威嘱咐几句,只觉天地一阵晕眩。
好似进入了梦中。
他看见了自己一生戎马,在军营中长大,看到自己在战场上厮杀,成为将军。
他看见了自己带兵出征,妻儿向自己挥手告别,看到见全家被杀,尸横遍野。
他看见了冰冷的龙椅上,放着的皇冠,是那么重。
天下黎民百姓都压在了上面……
郭威驾崩了。
他生于乱世,长于军伍,勇武有力,通晓兵法,善抚将士,智勇双全,淡泊名利。
次日,公元954年,正月二十一。
晋王柴荣即皇帝位。
奔波的李从嘉,正月初六才赶回江宁城中,离家四个多月的时间,却也发生了很多变故。
风雪交加的傍晚,李从嘉和马成达骑马赶回了府上。
回到这个两年来,没有怎么住过的安定郡公府邸上。
仆人都已经回家了。
只剩下吴伯和几名看门的仆役,还有无家可归的秋水还在府衙中!
李从嘉进门后,老管家吴伯和秋水匆匆忙忙来迎接
秋水长得高挑了一些。
一身素色衣裙,十三四岁的模样,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看着李从嘉。
“主人,您回来了?\"秋水迎了上来说着
李从嘉苦笑一声,说道:\"这一年真忙,大年初六,这才赶回来!”
“家里最近怎么样?”
吴管家道:“咱们府上一切安好,仙林镇今年丰收了,家家户户粮食高产,工坊的很多事情要做,都忙不过来了。\"
秋水道:“主人,我手上有详细的账目,晚些时候您可以看看。”
\"对!对!少爷快进门吃些东西。”
吴伯也是迎着少爷,拍了拍他身上的雪。
而今李从嘉已经十七岁,身材挺拔,穿着大氅,少年英武气息。
这些日子勤练内家拳法,眼中精光闪烁,一股气息不怒自威。
吴管家看着自己主公长大,从诗酒书画的的文弱书生,变成了一名风度翩翩的青年。
他看着管家问道:\"吴伯,最近京城中发生了什么大事情?”
“咱们这倒是没什么,团练兵有李雄大人操持,文事由潘大人和董大人操持。
“就是今年徐大人遭了灾?”
“徐锴?因为出使的事情吗?”李从嘉诧异问着。
老管家摇摇头道:“不是徐锴大人,是徐铉大人!
\"今年大旱闹灾,楚州,洪州等地响应朝廷号召,大兴水利,但征发徭役,百姓闹得很苦。”
李从嘉一听,任何一个政策落实到基层百姓,都会有很大变故。
历朝历代都是如此。
\"各地官员,要安抚民生,合理安排劳役才好。不能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李从嘉感叹一句。
老管家却说道:“少爷,若是这个事情本不值一提。”
但是陛下派人去巡查了。
结果说当地官员和小吏,狼狈为奸,合伙谋划百姓田产,侵占民田。
“吏缘当斩!”
李从嘉恨恨的说着。
吴伯叹了口气道:“百姓流离失所,烧竹子祭拜苍天,无数百姓,都是仰天喊冤。”
李从嘉一听这事情闹大了:“那关徐大人什么事情?”
吴管家拍了一下大腿,气道:“陛下派知制诏徐大人,去监查情况。
\"徐大人,视察后雷厉风行,惩治贪官污吏,将百姓被夺走的田产都还了回去。\"
李从嘉听的频频点头。
说道“徐铉还是有两下子,当代小一辈文官中,算得上上上之选,文采人品都没得说”
“谁说不是呢!”吴管家也说道。
“但是陛下受到左右奸佞臣子的蒙骗,说徐大人作威作福,借着天子名声,公报私仇,缉拿官员。”
“结果陛下信以为真,把徐大人抓了起来,说要沉入江中,警示百官!”
“什么!竟有此事?”
李从嘉气呼呼的说道。
“在一众老臣的恳求下,陛下怒气稍减,才把徐大人流放舒州。”
“徐大人被流放了?”
李从嘉难以置信的问着。
“哎!年前已经被流放到舒州了。”
李从嘉一时沉默无语,南唐朝廷的政治生态越来越恶劣。
五鬼当朝,误国误民!
朝堂上黑白颠倒,皇帝识人不明啊。
堂堂钦差大臣,却被流放到舒州。
这可如何是好?
“该搭救徐铉一下!”李从嘉想到这,开始思考办法。
“左右奸佞都有谁?”李从嘉问道。
吴伯道:“冯延巳等人!”
果然有他,李从嘉心中暗骂一句。
他本以为这么荒唐的事情不会发生。
但在真正历史上,徐铉真的就因此事情流放了舒州。
“我要进宫,面见陛下……”
第102章 充耳不闻的皇帝和未来小娇妻
此时朝堂乌烟瘴气。
李璟去年历经大败,心气儿已经消了一大半,当了十多年的皇帝。
最初登基时那股争霸天下的劲儿,早已消散没了。
李从嘉又问道:“那我的密报交上去了吗?”
吴管事说的:“莴彦回来已经转交了上去,但是迟迟没有什么进展。”
李从嘉闻言心中一凉,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也许自己费尽千辛万苦的密报,可能还在哪个奏折下压着呢!
在外操劳了小半年,回来之后却面对这样的局面。
一时间,李从嘉的心也有些泄劲儿。
“此事关系到主公您的行踪,一人在外,不知道面临多大的险境,也没敢再宣扬。”
吴管事仔细的说着。
李从嘉吃着晚饭,又是交流了一阵儿,知道当下情况。
打定主意明天要进皇宫一趟,和皇帝老爹当面陈述利害关系。
第二天一早。
李从佳凭借皇子的身份得以进入皇宫中。
建康宫,变的更加辉煌雄伟。
等到中午的时候才见到了李璟。
李此时一身中年文士的装扮,身着黄袍,富态而又贵气。
李从嘉跪拜行礼:“儿臣拜见父皇。”
李璟伸手虚扶:“平身,从嘉这半年辛苦了。”
“听说你在大周境内滞留一段时间,我还颇为担心。”李璟说着家常话。
李从嘉道:“儿臣不苦,就是这局势变化,有了天大的危机。”
“哦?”
“所说何事?”
“我留在大周是为了继续刺探消息,有所收获。派人已经送了回来。”李从嘉说着。
李从嘉将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朗州王逵三月出兵攻打潭州。
后周将派兵送粮相助。
自己如何大闹东京城,如何获得消息。
李从嘉将所发生的事情,全都说了出来。
李璟闻言也是大为惊讶。
“儿臣已经把消息传递给徐锴大人,此事机密没有敢大肆宣扬。”
“哦,前一阵儿徐锴一直说有事求见,我还以为他是为了兄弟求情,他上的奏疏也没怎么看。”李璟说着。
随后又说:“现在还有些时间,过两天大朝会,我召集群臣共同商讨对策。”
李从嘉心中颇为无奈,但是看了看时间还有两个多月,也来得及。
皇后一听,心疼起自己的儿子来。
“一路上太过艰辛,从嘉在外竟然探听到如此重要的军情。”
看着建硕的儿子,翩翩佳公子,身姿挺拔如松,举止间多了几分沉稳。
皇后道:“对了,今年开春,你父皇为你和娥皇已经定下了婚期,也该成家立业了。”
李璟也是一喜说道:“这是对你来说最大的赐福了!”
“能够探听如此重要的情报,而且斩杀辽国使者,让大周和辽国不安宁,我在给你一些封地。”
“儿臣拜谢,父皇赐婚,谢父皇恩赏。”
李从嘉闻言也是心中一喜,知道自己开春要结婚。
从自己父母口中说了出来,心里也觉得踏实了很多。
想着周娥皇那娇俏可人的模样,绝代芳华的女子,也觉得很开心。
这两年来一件事儿接着一件事儿,感觉时间过得太紧,太快了。
也真应该娇妻美妾,稍微放松一下,享受悠闲的的生活。
一家人又说了很多话,其乐融融的交流着。
皇后笑道:“有空你就去看看鹅皇,小半年未见,怕是她也想你呢。”
李从嘉害羞的笑了笑。
吃了午饭临到傍晚才出宫。
休整了一日,准备了些礼物来到了周宗府上。
日思夜想的小娇妻。
也终于能够见上一面了。
这个时代,和自己未婚妻见面,只能悄悄拉拉小手,连抱一抱亲昵举动都没有。
司徒府上。
周宗已经七十余岁,宛如一棵老松,端坐在堂中,笑吟吟的看着自己未来女婿。
周宗手中拿着一份密报,看着李从嘉欣慰的说着。
“从嘉,,做的很好,天下还得是你们年轻人的。”
“汴京城也被你闹得天翻地覆,还刺杀了辽国使者。”
李从嘉谦虚道:“是顺势而为,当时形势所迫,小侄也没办法。多亏周世伯安排的人员有帮助。”
“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经营好我的封邑,完成父皇交给我,做好准备迎娶娥皇。”李从嘉干脆的说着。
“我现在年纪大了,也没几年了,日后你们小一辈儿的生活还需要自己过好!”
“天下动乱,我历经四帝,很多事情也早已看淡了。”
李从家听他说话,突然严肃认真起来。
周宗一辈子经历丰富,那双眼睛仿佛要把自己看穿。
“这一年来看你所作所为,文武全才,在同辈当中实在罕见,带兵打仗,智计百出,打探大周军事国情,破坏两国和谈,绝非一小皇子需要做的,想必心中大有谋划。”
李从嘉被他这句话,额头发汗。
“有没有这种打算。”说着周宗抱拳高举过头顶,拜了拜。
李从嘉看在眼中。
明白他的意思!
是问自己以后有没有想要争皇位的想法。
李从嘉当着赵普的面,他可以表露出争雄天下,一代明主的形象。
但是在周宗面前,他却没法说出来,只是轻叹一声。
“我会给娥皇安稳的生活,我也希望天下黎民百姓,富足平安,结束这动乱的时代。”
“此番出行看到北地兵强马壮,大周郭威整顿国力,休养生息。郭荣精明强干,猛将如云。”
“我朝廷要是继续这样发展下去,实在难以挽回颓势。”
“我的心中也很迷茫。”
周宗看他说出远超同龄人的几句话。
没想到他给自己设定了如此目标。
周宗点了点头:“好,未来的路,我也助力一把,快去看看娥皇,胜过和我这老头子在这闲聊。”
“谢谢世伯!”
李从嘉没有多言,拜了三拜,转身而去。
“很快你就该改口了……”
周宗呵呵一笑。
他把玩着手中核桃,心道:“我这老头子,一辈子替人争皇权,没想到临终前,还要再来一次。”
“从嘉朝廷中的根基太弱了,大人物捏几下,就站不住喽。”
李从嘉走进后院,见到后院儿中,周娥皇正在向前厅张望。
周娥皇见到自己心上人走了个过来,一时间心中小鹿乱撞。
剑眉星目,清澈的眼眸犹如夜空中最亮的星辰。
“娥皇,我好想你……”他伸出大手,抱向了娇俏的身影。
第103章 约会浮生半日闲
在那仿若世外桃源般的后院中。
周娥皇静静地站立着,目光温柔而深邃,仿佛穿越了时光的长河,只为等待这一刻的到来。
她轻移莲步,衣袂飘飘,宛如画中走出的仙子。
当他们四目相对,千言万语都化为了一抹深情的目光交流。
她身姿婀娜,步履轻盈如云中漫步,每一步都似踏在人的心尖上。
一袭淡雅的罗裙随风轻摆,衣袂翩跹间隐约可见其纤细腰肢与优雅曲线,宛如画中走出的仙子。
发丝乌黑亮丽,挽成一个精致的髻,几缕青丝垂落在白皙的脸庞旁,更添几分柔美。
李从嘉缓缓张开双臂,眼中满是期待和不舍,低声呼唤着:“娥皇……”
周娥皇微微一怔,随后脸上泛起一抹红晕,快步走向李从嘉。
鼓起勇气,两人紧紧相拥。
在这无人打扰的角落里,彼此感受着对方的心跳声。
这一抱,包含了无数个日夜的想念,以及对未来的美好期许。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变得静止了。
唯有他们二人沉浸在重逢的喜悦之中。
此时此刻,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时间也仿佛停止了流转,只留下这温馨而又珍贵的一刻。
在彼此温暖的怀抱中,李从嘉与周娥皇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宁静与和谐,就像从未分开过一样。
李从嘉轻吸口气,少女的体香,令人迷醉。
周娥皇,那是一位令人心醉神迷的女子,她的美不仅仅在于外表,更在于那份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气质。
“我好想你呢。”
“我也是呢!都说传来书信,结果一封信传回来,就再也没消息了。”娥皇害羞的说着。
“汴京城守卫森严,千里书信确实难。我这最快的赶回来了。”李从嘉在她耳边悄声说着。
“感觉你有些变化呢,此去汴京城怎么样?”周娥皇悄声问着,还依偎在他的怀中。
李从嘉抱着温香软玉的少女,诉说自己的经历。
当讲道华山遇到陈抟老祖,老祖传授提纵之术,养气之法,内家拳法,娥皇听的心绪起伏。
“这小半年里,经历这么多事情。”娥皇担忧的说着。
“一切都好了,这段时间我们在江宁城中待一段时间。”李从嘉说完又紧紧抱了抱娥皇。
低头看着怀中美人的模样。
她的面容堪称绝色,眉如远黛,双眸清澈明亮,犹如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流转之间尽是聪慧与灵动。
鼻梁挺直,嘴唇红润似樱桃,笑起来时眼角弯弯,如同春日里盛开的桃花,娇艳欲滴却又不失端庄。
李从嘉看着娇艳欲滴的红唇和风华绝代的面容,怦怦的心脏跳动。
忍不住的撅起嘴来,准备亲了上去。
“哎呀呀,姐姐,你在干什么啊?”
正当这对年轻的情侣正站在回廊之下,低声细语,享受着这难得的独处时光。
四周静谧无声,只有偶尔传来的鸟鸣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突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和谐。
周娥皇一惊,急忙从李从嘉怀中出来,正了正身姿。
只见一个小巧玲珑的身影从转角处蹦跶出来。
她穿着一件鲜艳夺目的小红袄,袄上的花纹细致入微,绣着几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仿佛也在随着主人的步伐跳跃。
这件小红袄不仅没有让她显得臃肿,反而衬托出她的可爱与俏皮,就像一团温暖的小火焰,在这古典的环境中闪耀着独特的光芒。
李从嘉心中一恼,心道:“这小丫头,破坏自己的好事。”
刚要亲到嘴的小娇妻,飞走了……
周娥皇一惊, 回头说了一句:“妹妹,你来小院干嘛?”
“妹妹?”
李从嘉仔细打量着小女孩。
小女孩的脸蛋粉雕玉砌,肌肤白皙如雪,两颊泛着淡淡的红晕,恰似春日盛开的桃花。
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像是夜空中闪烁的星星。
她的小鼻子微微翘起,嘴唇如同樱桃般娇艳欲滴,嘴角还带着一抹天真的微笑。
“她是周女英?”
李从嘉心中一惊,看着四五的小女孩。
按照历史的发展,她应该是自己日后的小皇后。
司徒周宗次女!
日后的小周后,和周娥皇差14岁。
小女孩似乎对眼前的景象感到十分新奇,一边拍着手一边跑向正在交谈的情侣。
“哥哥姐姐,你们在干什么呀?”她用稚嫩的声音又问了一遍。
声音中充满了童真和无邪。
这对情侣被这突如其来的小丫头,吓了一跳,李从嘉心中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和哥哥说一会话。”娥皇害羞的说着。
对自己刚刚的举动,顿觉有些失态。
小丫头咯咯笑着,年纪尚小,还不懂得。
只是说道:“姐姐,你快来和我玩啊。”
李从嘉皱着眉头心道:“白瞎了机会,亲亲未来小娇妻,没赶上。”
在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李从嘉看着天空湛蓝如宝石,几朵洁白的云儿悠闲地漂浮着,仿佛也想加入这一场温馨的游戏。
他看着周娥皇陪着小女孩和在嬉戏玩耍,她手中握着一个精致的风筝。
此刻,她正努力地试图将风筝放飞,笑声回荡在整个庭院。
小女孩依旧穿着那件引人注目的小红袄,她跑起来的时候,袄角随风飘动,像是跳跃的火焰。
周娥皇则在一旁耐心地指导着,她的声音温柔且充满鼓励。“再试一次,你看,像这样。”
她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地握住小女孩的手,一起用力将风筝抛向空中。
随着一阵轻风拂过,风筝终于稳稳地升上了蓝天,小女孩高兴得跳了起来,拍着手欢呼。
李从嘉看到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中满是欣慰。
这两年来,都在忙碌奔波,难得享受这悠闲的半日生活……
想着日后的发展,十年后二十九岁的周娥皇,就会因病离世,周女英则被娶为皇后,这姐妹二人都嫁给了李煜。
但是周女英,日后却随着李煜一起被囚禁于汴京城中。
周女英被赵匡义强召入宫,日日供帝王玩乐,李煜却被赐毒酒,七月初七死于囚笼中。
李从嘉摇了摇脑袋,必须要改变历史。
“娥皇,我教你一些养生锻炼的法门,在陈抟老祖那里学来的……”
第104章 提纯酒精
第二天,李从嘉来到自己的封邑之地仙林镇。
过年的节日气氛仍在,各级官员已经回到仙林镇上开始工作。
李从嘉带着吴管家和秋水在工坊中巡查了一圈,看看这几个月的情况。
空气中弥漫着木头的清香、金属的冷冽气息以及纸浆特有的芬芳。
仿佛是三个不同的世界在这里交织汇聚。
李从嘉首先来到的是木匠工坊。
这里是一片繁忙而有序的景象。
工匠们各司其职,手下的工具如斧、锯、刨子等发出有节奏的声音。
木屑翻飞,而后轻轻落在地上。
一位老匠人正专注地雕刻着一块小小的檀木。
旁边的年轻学徒们则在认真地模仿着师傅的动作。
活字印刷术的木模这一年多来,大获成功,木子模使用频率加快,也有些磨损,需要一直雕刻精修。
还有些人制作着龙骨水车……一旦规模化生产,分工序合作,效率明显提升。
从零件到组装,一切井然有序。
接着,李从嘉来到了铁匠工坊。
这里是力量与火焰的舞台,熊熊燃烧的炉火将整个空间映得通红,热浪滚滚而来。
锤声此起彼伏,铁锤在铁砧上落下时发出的铿锵声响彻云霄,每一次敲打都是对金属的一次重塑。
汗水湿透了工匠们的衣衫,但他们脸上的表情却坚定无比。
火花四溅之中,一件件精美的农具、逐渐成形。
因为沙模和浇灌铁水的技术的成熟,已经能够制作越来越多的农具。
铁水浇筑后等待冷却,两侧沙模再分开,就能产生完整的铁犁。
所有人都被这制造速度给惊讶了!
最后,他走进了造纸工坊。
这里相对安静一些,只有偶尔传来的搅动纸浆的声音打破了宁静。
工匠们小心翼翼地操作着,从浸泡原料到捞出薄如蝉翼的纸张,每一个步骤都严谨细致。
洁白的纸张晾晒在架子上,像是等待检阅的士兵。
这里的氛围充满了一种别样的紧张感,生怕一不小心把这个纸张弄破碎。
李从嘉问道:“现在三个工坊运转还不错,要做好原料管理……”
三个工坊的管事,都点头答应。
秋水说道:“主人,现在这三个工坊,铁匠工坊最赚钱,一个月能剩余500两银子,木匠剩余200两,加上造纸坊100两”
“再加上书斋和其他的收入约有100两。”
“全部算来一个月能有千两白银。”
李从嘉被这个数字给惊讶到了。
因为这个时代铜钱流行,白银不常见,一两白银能买5石粮食。
5石粮食相当于一名精兵的年俸禄。
自己一个月就能挣出1000名精兵的年俸。
想着当初自己带1200民夫出城。
因为当时的年俸300石,还有些捉襟见肘,左右为难。
此时看来经济好转了很多。
铁梨和龙骨水车生产制造的任务有很多,已经开始尝试些其他工具。
这半年来变化最大的就是造纸工坊,走的时候还没有开始生产。
现在已经能够生产出洁白如雪的宣纸。
李从佳将三个工坊的管事都召见过来。
对他们说道:“这段时间生产订单好,所以利润还不错。若是下一阶段任务饱和了,竞争压力大了,可能就会有所下降。”
秋水等人已经逐渐适应了他的这些词语,生产订单,竞争压力……
“咱们要不停的研制出新品,还有充分发挥模具的作用,做好了模具才能批量生产,才能有更好的经济价值。”
李从嘉没有再深入说,一直让他们研究新工艺,也是为了日后这些民用工坊转成军用工坊。
但是此事他却不能说……
想了片刻,李从嘉对吴管事说道
“还有最近要找几名酿酒的老师傅,我要做一个酒坊。”
“少爷,您做酿酒干什么?”
李从嘉轻叹一口气,深思道“我不是为了酿酒,我是为了做酒精。”
“酒精!”
“酒精是通过酒水不断的蒸馏提纯来提高浓度的。”
李从嘉思考未来,大战在所难免。
以现在的生产能力制造青霉素不可能,但是制造酒精用来消毒却很容易实现。
大战在即,上过战场的李从嘉知道,战场上的医疗救援能力有多么的重要。
现在这个时代医疗环境差,死于伤口流脓的人很多。
实际上就是一种伤口的感染。
若是由青霉素进行抗菌杀菌,那肯定会有更好的效果。
但是现在却没法制备出来,只好先从简单的蒸馏酒精开始。
这也是他接下来一段时间的重点工作。
吴管事道:“在镇中,就有两个小的酿酒坊,老奴这就把他们找过来。”
两名酒坊的老板很快就来到了李从嘉身前。
对于这位封邑之主,安定郡公李从嘉。
他们是有无比的敬意,激动的看着,不知道说什么。
因为这年头儿粮食短缺又闹了饥荒,根本没有多少人买酒喝。
在李从佳治下的仙林镇。由于来了800多名兵丁,再加上当地粮食产量富足。
他们酒坊的生意非常好,超过了往年。
从田间地头的百姓,到工坊的劳动者,再到镇中的小商小贩儿,都非常感恩李从嘉。
仙林镇在一年间,成了十里八乡最富裕的地方。
而李从嘉作为团练史管辖的两个县,成了江宁城最富裕的县城。
在闹蝗灾的时候,他们由于最开始售卖蝗虫,赚了一些钱,也没有遭受到蝗灾的损失。
旁侧吴伯提醒道:“还不快拜见安定竣工大人。”
两名老者急忙下跪叩头。
李从嘉道:“我现在想要做一些酒坊的蒸馏装置。”
“想必你们已经看到了仙林镇三大工坊的运行情况。我现在要建造一座酒坊。”
“只用于提纯高浓度的酒精。”
“以我的了解就是通过将酒精蒸馏,不断的提高酒精的浓度。”
“你们依照这种方法制作一些土台烧酒水和在用竹管子引流出来酒精。”
“谁家制造的酒精浓度高纯度好,我就采用谁家的酒。”
“大概的方法你们可都知道了。”
两位老者频频点头,都是酿了一辈子酒的人。
“小的明白,大人说的是什么意思。”
很多时候酿的酒如同水一样,高浓度的酒大家都没怎么尝试过。
毕竟浓度越高越费粮食。
此时听李从嘉一讲,就明白了基本的方法。
“记住,蒸馏提纯!”
“获得更高浓度的酒精,谁做成了,我就让谁为酒坊的管事。”
这二人心中一热,都希望能够成为酒坊的管事。
听到李聪佳这么说,都觉得要拼命的提高自己酒水的浓度和洁净度。
李从嘉看着,又准备开始一座工坊,心中也是开心。
“这个酒坊,不一定赚钱,但是能救命……是日后重要的布置。”
第105章 占城稻和三千子弟兵
李从嘉处理仙林镇的事情,隔天又来到了江宁府东团练使驻所。
此地已经有句容、丹阳两县之兵。
去年救了大火,皇帝李璟念李从嘉练兵有方,救火勇猛,赏赐2000兵额的军饷!
可以掌兵合计2000人,再加上他自留800兵,操练恩养,合计兵卒3000。
临走时候交给李雄等人练兵。
李从嘉来到驻所内,远远士兵们操练喊声。
“齐步跑。”
“行而止!”
在晨曦初露的时刻,的校场已经充满了紧张而有序的气息。
李从嘉身着玄黑甲,登上校场高台,看着江宁府东团练兵约有3000人。
“今日点卯,请众将军依次报到。”
李雄最先走出,高声喝道:“李雄领长刀步兵800人,报到!”
众将军一次报数喊着。
吴翰领弓弩兵500人。
马成信、马成达领大盾亲兵各200人,合计400人。
莴彦、宋克鹏、林益领骑兵各100人,合计300人。
沙万金领长枪兵300人。
张璨领大斧兵300人。
谢彦质领工程兵200人。
潘佑、董蒨、张泌后勤兵200人。
将士们报数的喊声一个比一个响亮。
李从嘉看着众人环视一圈道:“你们当中的很多人跟我经历过朗州大战,都是我的兄弟袍泽。”
“今天我再次郑重承诺,只要你们同心同德,上下一心,我将不会抛弃任何一个人。”
“众位将军,兵额必须实报实说,不许吃空饷,若让我查到有吃空饷的,必将严惩不贷。”
“遵命!”
这个时代的兵,如果报1000人,实际上可能只有800多人,剩下200多兵额的缺口都有将军吃空饷喝兵血。
李从嘉奉行高薪养廉。
名额数量越真实,越是精兵。
三千士兵整齐地排列成方阵,犹如铁壁铜墙一般,静默无声,只等着指挥官一声令下。
校场中央的旗帜随风飘扬,猎猎作响,仿佛也在为这场训练助威。
后两个兵种是李从嘉设置安排,主要为辅助兵种。
工程兵驱动民夫,挖掘战壕,建立防御工事,安装攻城器械。
主打技术兵种。
后勤兵则是包含了医疗兵和食物保障,以及监军统计战功人员。
他们都具备一定实战能力。
李从嘉设置这两个兵种,也是因为实战中需要,以前都靠民夫来完成,实际的效果并不理想。
主要还是为了打造精兵!
“开始操练!”
随着一声清脆的锣声响起,训练正式开始。
士兵们立即动了起来,他们按照各自的职责和训练科目迅速展开行动。
骑兵们跃上战马,挥舞着长枪,在教官的带领下绕着校场奔跑,马蹄扬起阵阵尘土;
步兵则分成若干小组,进行格斗、队列变换以及盾牌与长矛配合的演练;
弓箭手们站在指定位置,拉满弓弦,瞄准靶心,一时间箭如雨下,射向远处的目标。
教官们骑着快马穿梭于各组之间,大声呼喊着指令,纠正士兵们的动作,确保每个战士都能达到最高的训练标准。
他们的声音坚定有力,回荡在整个校场之中。
偶尔,教官会停下来,以身作则,激励士气。
士兵们的脸庞被汗水浸湿,但他们的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松懈或疲惫,只有专注和坚定。
每一次挥刀、每一回转身、每一个步伐,都展现出了高度的协调性和纪律性。
随着时间的推移,太阳渐渐升高,阳光洒落在每一个士兵身上,为他们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
尽管训练强度很大,但没有人抱怨,因为在这片土地上。
李从嘉让他们吃饱穿暖,还能养育家人。
操练持续到正午时分,当最后的号角吹响,宣布上午的训练结束时,三千士兵依然保持着严整的队伍,接受指挥官的检阅。
校场四周,观礼台上的官员和将领们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心中充满了骄傲和期待。
他们深知,这些士兵是李从嘉的脊梁,是仙林镇重要力量。
而在远方,那面迎风招展的李字旗帜似乎也在诉说着一个不变的真理。
跟着主公走。
他就是所有人旗帜和方向。
当众人演练完毕后,大兵散去。
李从嘉把一众,营长,都头留在驻所中。
“最近可有什么事情要汇报?”
林益和宋克鹏上前行礼汇报道:“主公去年派我二人到螺城,寻找稻子种。”
我二人,跨越三国,历时一年,找到了一种水稻。
“占城稻!”
“此稻米具有耐旱早熟的特点,而且高产,适应性强。一年两熟,甚至三熟,极为高产。”
“我们还特地从螺城带来了几名种植水稻的老农。让他们来到了江宁城。”
“好,生长周期有多久?”李从嘉追问道。
林益说道:“90-120天,就可以成熟,只要播种得当时机掌握好,一年可以做到三熟。”
宋克鹏也说着“我们当时看到有这样的道中也很惊讶,要不是主公一年前的谋划,打死我们也不敢相信。”
在场众人闻言无不惊讶。难怪这几日他们刚回来就显得神秘兮兮。
竟然找到了如此优良的稻种。
“你们做的很好,功在当代,利在千秋。既然如此今年春天就推广种植占城稻!”李从嘉开心说着。
这为自己的谋划打下了很重要的基础。
因为这个时代很缺粮,靠天吃饭,很难活下去。
更何况按照历史的发展,这两年南唐灾难不断。
李璟甚至被迫更改了年号,还哪里有粮去养兵呢?
所以李从嘉在一年前安排去寻找稻种,此时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今年只要把粮食播下去,一年三熟之后将会有非常可观的收成。
李雄上前一步说道:“我军现在主要分盾兵,枪兵,刀兵,弓兵,骑兵,然而甲胄,箭矢却有些不足。”
李从嘉想到自己部队发展太快,这些配套的东西没有跟上。
按照自己养精兵的想法,着甲率必须百分之百。
因为只有养精兵才能减少劳民伤财,减少天下劳役的征用。
李从嘉闻言心道:“我谋划建设铁匠工房和木匠工房。也是为了以后自己能够养得起兵,打造出兵器做准备。”
但是显然现在是万万不可以的。
自己一个六皇子,若是干着兵部和工部的活儿,那岂不是要被别人给捏死了?
私铸兵甲那是犯了杀头的大罪!
此时自己跟朝廷要兵要甲。
皇帝给了2000兵饷的配额,而兵器甲胄的拨发,可不会那么容易,因为这些都要给战斗部队。
“3000兵士,皆为袍泽,这个我会想办法解决!”李从嘉一力拦了过来。
“因为我担心近日朗州要有一场大战。”
“不知道父皇会怎样安排,所以各位将军务必要勤练兵马。”
第106章 亲自发饷和决定方向的朝堂
操练完成之后!
李从嘉决定亲自为三千名士兵发放军饷。
阳光洒落校场内,为校场添加了一抹金黄。
江宁府东团练使驻所的粮仓外,早已排起了长队。
三千名士兵整齐地站立着,他们的脸上带着期待与敬意。
而今终于可以接过那份酬劳。
李从嘉身着铠甲。
他没有选择坐在高台之上,而是走到了队伍的最前端,站在了一个临时搭建的小平台上。
他的身边是几位随行官员,负责记录和分发粮食。
随着一声清脆的锣响,仪式正式开始。
“诸位将士。”李从嘉的声音温和但有力。
“你们是我江宁府团练使兵,是保卫国家安宁的重要力量,也是我的兄弟袍泽。”
“今日在此,我亲自为各位发放军饷。”
士兵们静静地听着,眼神中充满了感动。
提到袍泽时,人们似乎都忘记了眼前之人乃一国皇子,而更像是他们中的一员。
一位愿意与他们同甘共苦的战友。
随后,在官员们的协助下,李从嘉等人开始逐一为士兵们发放军饷。
每每遇到面熟之人,他都会用温和的目光注视着对方。
会有辅兵将粮仓内的粮食倒进士兵的袋子里。
三斗!
领到军饷的士兵则高声拜谢:“谢主公发饷。”
期间,有一位年轻士兵上前几步,恭敬地向李从嘉鞠躬致谢。
李从嘉微笑着将他扶起,看他面熟,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士兵回答说:“回主公,小人名叫王成。”
李从嘉点点头,继续说道:“王成,我在潭州守城时见过你。”
“那是小的这辈子打过最漂亮的一场仗。”小卒感激的说着。
就这样,整整一个上午过去了,李从嘉始终保持着耐心和热情,直到每一份军饷顺利交到士兵手中。
李从嘉这么做的原因。
也是因为五代十国军阀割据,总出现将军取代主公的情况。
这些兵是他的班底,他要让所有人知道这个军饷是来自于谁。
此时三千士兵。
他要做到兵知将,将知兵,所有人都以他为核心,这也是自己以后重要的基本盘。
从最开始就牢牢的握住这些基层士兵的军心,让他们能够知道自己是最高的统帅和指挥者。
对于此时兵卒较少的情况下,花一天时间来树立爱兵如子的形象是最好的方式。
忠诚!
从最开始就要建立!
整个过程虽然漫长,但所有兵卒都充满感激之情。
最后,李从嘉再次登上平台。
对着全体士兵讲道:“去年粮食欠收,全国灾荒。今日超额发饷,也是希望,各位未来无论遇到何种困难,都要勇敢面对,共同守护!”
话语落下,掌声雷动,众兵卒满怀感激看向主公。
这不仅是一次简单的发饷仪式,更是一场凝聚人心、增强士气的重要活动。
保大十二年。
正月第一次大朝会开始了。
李从嘉也参加了这次大朝会。
这两天他都在江宁城东团练驻所所操练兵马。
甚至花了一天的时间,亲自参与为士兵发饷。
黎明前的最后一丝黑暗还未完全褪去,金陵城内的宫殿已是一片繁忙景象。
晨雾中,宏伟的建康宫在初升太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庄重肃穆。
宫道两旁的灯笼依旧亮着,为即将到来的盛会增添了一抹喜庆的色彩。
随着第一缕阳光洒落在金碧辉煌的殿顶,鼓乐齐鸣,钟磬和鸣,宣告着大朝会正式开始。
文武百官身着华丽的官服,按品级依次排列,在太监的引导下步入大殿。
大殿内,香烟缭绕,烛光摇曳。
李璟皇帝端坐于龙椅之上,头戴冕冠,身披绣有金龙图案的龙袍,面容沉静而威严。
他的目光扫过群臣,愁眉紧锁,明显不悦。
内臣宣布早朝开始。
司天监张大人上前一步道:“臣有本要奏,前日有彗星坠落于西北,声如雷。怕是西北不宁啊!”
李璟正是因为此事不悦,司天监张大人,几个月都不在朝堂上说话。
恰好前天,有彗星坠落,在江宁府西北方向,声大如雷,
这个时代的人都相信天象,这场记录在史书中的彗星天象,对所有人而言都是一个不吉利的象征。
所有人也愿意将天象和国运联系在一起。
宰相冯延巳上前一步说道:“去年六月开始旱灾,部分地区颗粒无收,多有饥民,能延续到今年,恐爆发大饥荒。”
“西北方向边境不宁,微臣担心,此次彗星,正应此征兆。”
齐王李景遂为天策上将军,上前一步道:“西北方向正是潭州,孤城在外,怕是朗州军有兵变。”
李从嘉站在朝堂中,看着冯延巳等人说话。
心道:“历史上的今年,南唐是个大灾年,大饥荒蔓延全国,今年柴荣登基称帝,没有战争,但是由于自己去年守住潭州城,在西北方的潭州城将会有战争!”
仆射孙忌主管户部上前道:“今年户部拨些粮草赈济灾民,不宜动兵。”
李璟闻言更是心中不悦,年关刚过。
宰相冯延巳、仆射孙忌、齐王李景遂,是当朝权位最重的三个人。
一上朝就提了这么多破事,皇帝当的太闹心了。
“常大人,具体今年府库情况,究竟如何?”李璟问着户部尚书。
户部尚书常梦锡道,汇报了各地收粮情况,道:“今年,河南道 三州遭灾,几乎没有税收,淮南道十四州小灾,税收较少。”
“江南道因去年安定郡公提出的,吃蝗虫之法和各地兴修水利,筑渠灌溉,税收比往年略少,但是足以自给自足。”
“江宁府东句容、丹阳两县丰收,税收超过往年!”
说完这些话,李从嘉闻言,心中先是一愣!
全国税赋收缴的情况,李从嘉自然不知道了,但是情况比想象中的乐观些。
让他纳闷的是,能感觉到这个常梦锡在暗中夸赞自己。
三句话里面,有两句话在提到自己功绩,他如果只说三道区域的收成,不说自己的情况也是可以的。
李从嘉和常梦锡只是打过交道,没有什么私交,没想到朝堂之上,竟然突然助力自己。
“难道是周宗老爷子影响?”正当李从嘉纳闷的时候。
李璟此时满意的看着李从嘉点了点头。
又想起了自己疼爱的这个小儿子,去年做了那么多事情。
“从嘉,今年这件事情你怎么看?”
第107章 朝堂之上不见血却要命
李璟突然向李从嘉问政事方面的事情。
这种级别的决策他一个郡公,年仅17岁的皇子,正常也不该参与。
毕竟当朝的宰相,大臣都没有说出明确的结果。
李从嘉说道:“回禀父皇,去年我听说有一种稻子成熟期短,抗旱性强,一年可做到三熟。”
“我朝地处江南,温度适宜,应该种此稻种,解决后续粮食短缺的情况。”
谏议大夫魏岑看了一眼冯延巳,正向他使眼色,他们宋齐丘这一党派。
配合多年,立即领会了冯延巳的意图,让他站出来李从佳。
朝堂之上的交锋,就是杀人不见血的战场。
几句话之间左右了圣心,就可以让一个人走向另一个极端。
今天若是没有户部尚书常梦锡的发言,李从嘉也没机会站出来说话。
魏岑急忙站出问道:“安定郡公,年少容易受人蒙骗,平素有些杂文,怪事,听到了容易信以为真。那稻种在何处,又何时能种上呢?”
李从嘉心道:“还好自己提前一年准备了这项工作,此时若是说在螺城有这种稻种。
就会让人贻笑大方,觉得自己胡吹。
“去年我已派人,跨越千山万水,在螺城取得了一些稻种,也请来了几名当地的农户。今年春打算在句容,丹阳两县种植。”
魏岑闻言一愣,也没想到他会真已经得到稻种。
不仅是他,场中所有人无不惊讶。
但是此刻魏岑也咬着牙说道:“若是有能一年三熟的稻种,早就人引进了,还轮到今天在朝堂上讨论。”
李从嘉笑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农学之事,需要苦心钻研培育,又岂是在朝堂上讨论出来的?”
“那就看四个月后见分晓,这稻子是否能真的成熟?到时候安定郡公,不要让人笑话。”
李从嘉信心十足道:“必定能成。”
李璟急忙问道:“可真有此稻种,若是能成,利在当代,功在千秋,从嘉当封王。”
“今年开春,儿臣就派人在两县种下,引进稻种较少,看是否能比其他的稻子更早成熟。四个月后自然可见分晓。”
李璟闻言,龙颜大悦,开心的点了点头。
“好,没想到我儿在政事上还能替朕分忧。”
见此情况,这皇子又出了风头。
冯延巳上前一步说道:“即便成功种出来,结果可能也是五月份的事情,然后再把两线的稻子作为种子向全国推广,恐怕也得两年的时间。”
“对于当前灾荒局面。没有太大的帮助,我们需要解决眼下饥荒的问题。”
“还有朝廷是否对外用兵?粮食用来赈灾还好,若是再用来对潭州城出兵怕是远远不够。”
此时潭州城孤悬在湖南境内。
朗州大兵蠢蠢欲动。
潭州城此时却有些鸡肋,需要朝廷拨发粮饷。
朝廷也向河南道赈灾,若是在起兵戈,还需派兵遣将前去守城,耗费极大。
“依微臣之见,潭州城若是能守就守,若是守不了,还不如提前割让出去换一些粮草。”
“哎!”
“而且也能想到,大周即将发兵协助朗州军。”
众人闻言先是哀叹,大周兵锋强盛,若是去协助朗州军,对自己是极大的不利。
这样看来提前放弃潭州也可能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毕竟湖南境内只剩下谭州城孤悬在外,朝廷本就要救灾。
所有的形势摆在眼前。
若是以朗州的兵力,攻打潭州城,组织几万精兵,搞持久战,消耗战。
南唐派大兵后,就拖不起了。
在五代十国这种艰难的背景之下,割地求和或者割地换赔偿也是比较常见的一种处理手段。
三年之后,大周和南唐大战。
就把江淮十四州全部割让了出去,求得了暂时的和平。
但有几名主战的武将却不同意。
“潭州城是我等辛辛苦苦攻占下来的领地,岂能因为朗州兴兵就开始退让?”
“可消耗太大,而且离我江南道路途遥远,若是朗州全境兴兵,偷袭不好守。”
一时之间朝堂上关于是战还是割让的声音讨论起来。
不绝于耳,双方各有论据理由。
李璟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实在是因为情况变化的太快了,今年大旱,自己境内都饥民遍地,江南道的粮食还要用于救济淮南道和河南道
若是今年兵粮充足,发一支大军去镇守潭州也是可以的。
况且他知道大周将发兵援救朗州,可想而知这将是一场艰难的大战。
李从嘉见朝中诸臣在此争论。
心中气恼,这群大臣真是败坏了好好的局势。
李璟见状,出兵之事,在朝堂上一时之间难以拿出定论。
李从嘉站出来说道:“潭州城是民心所在,一城之丢失容易再得,民心丢失难以恢复。”
李璟沉默一阵儿,终于下定了决心问道。
“有哪位将军愿意带兵出征?”
众人都知道此时潭州城有查文辉,陈觉两位将军在守候,但是手中没有多少兵。
一时之间谁也不愿意去。
因为不知道朝廷能派兵多少,如果是派少了不顶用,太多了,后勤跟不上。
去了之后也是危险。
李璟问道:“景遂,你需要多少兵可以守下潭州城”
李景遂说道:“臣可领兵三万,可到谭州城镇守。”
仆射孙忌道:“以当前的情况勉强可以派出五千兵马。”
“什么?五千兵马肯定不够。”李景遂激烈的说着。
孙忌道:“保大十年,汉趁乱取桂州,张峦领兵五千去守桂州,当时府库比这时还要充盈,现在路途太远,发出了五千兵也是守城之用。”
“等到今年秋收,可以再增兵。”
这是朝廷上下初步讨论的结果。
一时间,无人能应声,毕竟此去将会面临最强的一波攻势。
冯延巳上前一步说道:“安定郡公,足智多谋,在潭州城中颇有民心刚刚也是主战潭州城。”
“一直说可以出兵守城,微臣谏言,可以派遣安定郡公 去守潭州城,以稳定民心。”
中书侍郎严续道:“安定郡公才17岁,微臣以为独自领兵出城不妥当,还应另派大将。”
众人闻言都是一愣,皇子才17岁,独自领兵外出可说是十分危险。
毕竟朗州兵加上后周援兵,可以说这次潭州城将面临巨大压力。
众人目光一转,全都看向了李从嘉。
第108章 只要朝廷三千兵
此时关于发兵潭州城的事情已经定了下来。
但是户部说只提供五千士兵的兵粮,让满城武将都难以答应。
朗州兵和大周兵,合兵一处,攻打潭州城,威力可想而知。
冯延巳看看朝堂中,却把李从嘉推了出来!
李从嘉见众人都看向自己,上前一步,看着满堂文武,衮衮诸公。
“为国家大事,死又何妨。儿臣必当竭尽全力,带五千兵守住潭州城,但是儿臣有事相求,还望父皇答应。”
朝中诸人见他答应下来,都有些难以相信!
毕竟问了几个成名武将,都不敢接招啊,这才转到他头上。
孙忌轻叹一声:“李信伐楚领兵二十万,折羽而归,王翦伐楚领兵五十万,举国之战而胜,安定郡公可要衡量好。”
他这句话是引用了秦朝灭楚的战例,意思是李从嘉太年轻,对于兵事不知道,有些年轻气盛。
李信、王翦都是千古名将,秦皇嬴政欲灭楚,但是大秦连年作战,已经没有多少兵,嬴政问计。
年轻的李信将军信誓旦旦,发兵二十万可以灭楚,而老将王翦却说要五十万兵。
结果李信获得嬴政信任,领兵二十万,却一败涂地。
最终隔了一年,王翦带了五十万兵才将楚国灭掉!
李从嘉轻叹口气说道:“国事艰难,两淮遭灾,兵粮紧缺,我只要朝廷三千兵!”
“什么?”
“三千兵?”
朝中诸位大臣,议论纷纷,无不惊讶愕然,竟敢如此托大!
冯延巳、魏岑都心中冷哼,这个小皇子心中太没数了。
李从嘉道:“其余两千兵,由我江宁府东团练兵!朝廷务必按照五千兵供足粮食和铠甲!”
“好!如果这样,户部需给足补给。”李璟答应说着。
“我向父皇请求两件事情!”李从嘉将策划已久的事情说了出来。
“但说无妨!”李璟说着。
“请父皇准许,将潭州城中的查大人和陈大人召回朝廷,潭州城中军民一心,胜败荣辱由我一力承担!我想启用徐铉大人!”
“这……”
李璟闻言一愣,朝中所有人都没想到,李从嘉第一个请求竟然是这个事情。
“准奏!”
南唐的官员就是这样,贬谪升迁,起起伏伏,一生官场起落就结束了,所以对于召回一个流放官员不算什么事情。
“请求父皇准许,命令工部将铁料提供给我,并给我调拨一百名工匠,近期需要制备一些铠甲兵器。”
“可让工部提供给你些兵器铠甲,何须要铁料!”李璟又是极为纳闷,对于李从嘉提出这个两个问题,都有些诧异。
李从嘉恭敬说道:“事且从急,工期太短,我想要的东西,担心工部来不及做完。”
“这不是什么难事,准奏!”
李璟听完,完全没有什么过分的事情,纳闷道:“真的只是这两个事情?”
李从嘉道:“对,儿臣当庭需说的明白,此次潭州城之战,乃是国战,若有人暗中掣肘,我定当直接禀明父皇查办!”
众人听他说的干脆,没想到求了这两个事情。
“从嘉,你若在潭州城中,有不可抵挡之危,可先撤兵,无需死守,千里传书,难保及时性,可自行决断!”
其实在李璟内心深处,也对这次守城的事情不抱太多希望!
但是朝廷发兵和不发兵,在政治姿态上却是天大的不同。
李从嘉能用这么小的代价就出兵去潭州城。
他自然可以给李从嘉临机决断之权力!
“谢父皇恩典。”
李从嘉叩拜谢恩领命。
这一场大朝会,决定了接下来半年的军事计划,朝堂中人多眼杂,不再多说。
李从嘉的心中已有定计。
这次更重要的是和皇帝老爹申请了制造兵器的许可,这对于以后自己暗中积累势力至关重要。
只有趁着这个危机时刻,来申请可以制造兵器,才是最好的时机!
朝会散去后,李从嘉直接跟着工部侍郎冯延鲁而去。
工部侍郎冯延鲁,正是冯延巳的弟弟!
李从嘉怕他暗中给自己下绊子,所以干脆自己要铁匠,要铁料,而不让他打造兵器。
李从嘉和冯延鲁打交道不多!
但是知道历史上冯延鲁兵败,被柴荣抓过,并且封了官。
后来作为南唐的使臣,多次出使后周、北宋,能言善辩,两面做官,没啥风骨,最后也得了个善终。
“冯大人,我时间不多,明天请划出一百工匠,铁料我将安排人驾车去取。”
李从嘉干脆简单的提着要求,一点也不客气。
冯延鲁道:“郡公此事急不得,工部下有六司,虞衡司负责矿产资源,制造司负责制作军需物品,最为复杂,谁去谁不去,都需要分拨一阵,可不是一日就能完事的。”
李从嘉毫不含糊道:“此乃国战,我五千兵,孤身前往,为国捐躯,时间紧迫,匠人统一挪到江宁府东,而且三个月内不准回家!”
“什么?郡公要求太过苛刻!”冯延鲁激恼的回应着。
李从嘉笑眯眯说道:“冯大人,那我立即折返宫中,问问父皇这要求是否过分。”
冯延鲁咬着说道:“你明日派人来。”
李从嘉又说道:“话说在前面,我不会要你的大工匠,只要调拨无家室,会打铁的小工匠,免得冯大人为难。”
冯延鲁听他这么一说,心中暗喜,大工匠都是慢慢培养出来的,也舍不得给他!
“一言为定!”
冯延鲁飞一般,迅速的逃走了。
李从嘉也轻叹一声,回到仙林镇。
一路上他也在盘算,潭州城约有七千兵卒,朝廷派兵三千,自己实际上也有三千兵,这样可以动员的总兵力应该有一万三千兵。
李从嘉打赢这场仗,还是有些信心。
但是与此同时存在问题,就是朗州王逵准备了一年,此次再攻潭州城肯定也做了更加充足的准备。
所以双方这次都是有准备的大仗。
这个时代做兵器容易些,但是铠甲制作起来却非常复杂,一件上好铠甲可能要花费一年之功,所以兵卒着甲率极低。
李从嘉要利用这些铁料快速的制作铠甲,研究出高效适用的制式铠甲,同时必须练好兵!
第109章 小婢女秋水心思
夜色如墨,李从嘉匆匆赶回到驻所内。
驻所内烛光摇曳,他正在案头画着一幅幅简笔画册。
吱扭一声,门轴转动。
李从嘉抬头看去,只见秋水丫头。
她精心准备了一盆掺有花瓣的温水,那淡淡的香气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仿佛为这静谧的夜晚增添了一抹别样的色彩。
秋水正端着走了进来。
李从嘉匆匆看了一眼,只觉这丫头长的又高挑些,身材纤瘦。
水灵灵大眼睛,看着自己,宛如了俏生生的百合花。
“主人,请您稍息,泡泡脚。”秋水的声音轻柔得如同春日里最温柔的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
李从嘉今天忙碌一整天,又因为制图正在熬夜,确实有些疲惫。
“嗯,放下吧,等会我就泡一泡。”
李从嘉又急忙着手继续画图。
秋水却走了过来,放下水盆没有离开。
恭敬地跪坐在盆边,小心翼翼地抬起李从嘉的双脚放入水中。
“主人辛苦,我都能感受到。”
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李从嘉见着白嫩小丫头跪伏在自己身边,给自己脱鞋子也是一愣,有些不习惯了。
急忙停下笔说道。
“我自己来!”
秋水也不停手,拔下两个靴子又说道:“其他家的婢子都给主人侍奉沐浴,您也不用,是不是不得意我。”
李从嘉见这小丫头楚楚委屈的模样,因为出身小乞丐,心里挺敏感呢。
“好好,你就服侍吧。”
自己忙的连轴转,平时洗澡,穿衣什么的也很少用婢女。
“主人,平时也不在,趁着在家我服侍您。”秋水撸起袖儿。
随着温水轻抚过肌肤,李从嘉紧绷的神经似乎也放松了下来。
秋水用青葱手指,从脚趾一处处为李从嘉仔细洗着脚。
青葱玉指,柔软而有力,每一个动作,每一下接触都让他心里痒痒的。
“你总是这么细心乖巧!”李从嘉低声说道,语气中夹杂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柔和。
秋水微微抬起头,挂着水痕的脸颊,看着自己的主人,空气中似乎流动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暧昧。
她迅速低下头去,脸颊泛起一片红晕,继续揉捏着脚。
“能够为主人效劳,是小婢最大的荣幸。”她轻声回应,试图掩饰内心的波动。
李从嘉只觉一身疲惫消散不少,确实也该享受一下这个时代最正常的婢女的服侍。
当最后一滴水珠从脚尖滑落,秋水用柔软的干毛巾仔细擦干李从嘉的双脚。
并轻轻地涂抹上一层散发着清香的精油,小心认真的揉捏脚,渐渐的也为自己敲敲腿。
顺着自己小腿敲打上来,李从嘉有些不习惯了。
这年头可没有贴身的内裤。
内衣叫中单,一般长到膝盖。内裤类似叫裈,是一种松散的内搭。
见到小丫头跪伏在地,白嫩小脸,纤纤玉手 在自己胯下附近敲打着。
李从嘉血气方刚,不免也有些反应。
士大夫生活,都是如此,婢女对主人,是单一方面的完全顺从。
“嗯!”
“主人英俊潇洒,文武全才,当您婢女是我的福气呢。其实水儿算数也枯燥呢,但是想着要服侍主人,什么事情小婢都可以做。”
秋水悄声的说着。
李从嘉道:“适应一段时间就好了,这才是一项技能。”
“主人,要成亲了,我会多学一些技能的留在身边。”秋水嘟着小嘴说着。
李从嘉哈哈,逗一逗道:“怕我成亲之后,不用你了。”
仔细看她十四五岁的模样,眉目清秀,在后世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初中生,在这个时代已经可以嫁人了。
秋水嘟着小嘴道:“日后的主母风华绝代,名动天下,但我眼里没有天下大事,只有主人您呢。”
李从嘉心中升起莫名感觉。
小丫头在自己身边一年多还真是没有深入交流过。
“不用担心,你很重要呢。”李从嘉又道。
“你去盘下一个布坊,衣服店,我有些东西要教你去处理。”
说罢,李从家在纸上画了一幅图。
图的样子和后世的内裤一样,有四角内裤和三角内裤。
考虑这个时代没有弹力筋儿就用一根细绳穿了过去。
也应该改善一下子这个时代人的生活。
“主人,这是什么东西?”秋水看着这幅图问道。
“以后这个东西取代裈,叫做内裤,只是贴身穿着用的。”李从嘉说道。
“避免产生刚才那种,一柱擎天的尴尬的模样。”
小丫头俏脸一红,明白了主人的意思。
随后李从嘉又画了一幅图。类似后世的胸衣。
秋水看了看,更加不理解这是什么了。
“这个是用来兜住女子胸前白兔儿的,叫做胸罩!”
“小的白兔用这个兜住了,就能显大,没长开的白兔用这个兜住了,就能塑型,长大的白兔儿,用这个胸衣兜住了就能更加集中饱满。”
“哎呀!”
小丫头秋水闻言,瞬间脸色羞红,红到了耳根子。
李从嘉见小丫头害羞模样,一时好笑,心道:“你个萝莉,还撩我。”
秋水害羞的想要钻到地缝里,慌慌张张的,拿走了几张图纸,一溜烟儿的逃走了,消失不见。
“哈哈……这才皇子的生活!”李从嘉不经意间画了内衣的小样儿。
秋水丫头躲在墙角里,看着主人的手稿,心里也是怦怦乱跳。
“嗯,我主人啥都知道。”
“这个内衣胸罩上应该绣些花,这样才好看。”剩下的小丫头就浮想联翩起来。
李从嘉看她慌慌张张逃出去的背影,又转头忙着画手中的图纸。
他画了一整宿,这是用来制作铠甲的一些配件图纸。
他要打造制式铠甲,必须用模具成型。
考虑实际铁匠工坊当中使用砂模的情况。
李从嘉家最先打造的是,留有小孔的锁子甲片。
这样只要在锁子甲片上穿上一些铁丝就可以组装成最简易的铁甲。
这样做的目的也是为了便于维修,采用通用的配件后,可以及时更换维修。
于是李从嘉设计的图样,就是巴掌大一块铁片,中间留着一些穿线孔。
同时再设计肩甲和护心镜等关键部位的图样。
就在这样的设计当中,很快一副制式盔甲的图纸就被画了出来。
每一个东西,都需要做一个对应的砂模。
高炉炼铁,熔炼出铁水,然后再用沙模具成型,最后去除毛边和锻打。
这样的方式能够最快速的形成批量的铠甲。
即便在工业技术高度发达的后世,有些低成本试制品也采用砂模铸铁。
大战将近,李从嘉也是迫不及待,制作出铁甲配给自己士卒。
第110章 仙林工匠 天下无双
李从嘉花了一夜时间,结合经验设计了一套铠甲的图纸。
第二天,来到了铁匠工坊。
此时的工坊内,大多数人都在热火朝天的干着铁犁,锄头等厂家农具。
马车运送了一批工匠,还有一车车的铁料。
正是从工部来的一百名新来的铁匠!
这些铁匠们,有的手握着锤子,有的还有点愣愣发呆,看向了小院中正在打铁的仙林镇工匠。
他们脸上带着疑惑与好奇,目光集中在这位主公身上。
李从嘉安排人将所有铁匠都叫在一起。
铁匠工坊内,人头攒动,足有两百名壮汉。
李从嘉看着众人,干脆的讲道:“众位有的来自两县的老铁匠,有的来自于工部的小铁匠,但是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一个队伍。”
“仙林铁匠!”
李从嘉又说道:“咱们仙林镇中铁匠工坊,采用的砂模铸铁的技术,有些老铁匠已经熟悉了,但对于很多人来说,更是一个全新的领域。”
在仙林镇铁匠工坊,已经干了一年铁匠,大概能了解。
李从嘉突然话锋一转说道:“我今天先讲个重要事情。”
“王铁匠,你们现在按照什么方式发饷银。”
一名老铁匠看着李从嘉问话,急忙回答道:“大人,您曾经安排过,我们采用分等级,按月发饷银,大家都感激!”
李从嘉说道:“以后这种方式要进行调整!”
“铁匠工坊中采取计件发饷,按照零件大小不同,打造价格不同,同时设置铠甲的检验,若是不合格的铁甲,责任者需要进行赔偿和罚款。”
“啊!”
众人一听都有些迷糊了,毕竟他们在这都是按月发饷。
没有出现过这种计件发饷的情况。
李从嘉心中有所考虑,为了提高效率,提高劳动积极性,只能靠钱来刺激。
随着人员规模的增多在,若是仍然采取原来那种按月固定粮饷的情况,肯定会出现消极怠工的人。
还不如趁着此时,整合新的人员后,直接改变核算粮饷方式。
这种在后世最常见的管理手段,被李从嘉提前拿了出来。
有个铁匠问道:“大人,那我们若是不熟悉,做的铁甲少怎么办?”
李从嘉道:“每个月会给你们发十文钱,作为基础工资,剩下的按照你们的等级和干完的数量,就是看你们自己能干多少了。”
众人纷纷问了很多问题,李从嘉也是解答一遍,毕竟这种计件工钱对众人来说,是个新奇的方式。
有些人听了苦恼,有些手法好的人则跃跃欲试。
李从嘉说道:“在这个过程中会有很多问题,大的原则我已经整理成纲要,但是记住,你们做的铁甲一旦不合格,就要扣除饷银,不可因为抢速度而影响质量。”
说完后。
李从嘉聚集了工匠,将自己的图纸摊在桌面上。
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解:“诸位师傅,各位已经习惯用砂模制造农具。”
“今日我们尝试做一下铁甲,砂模的方法不仅可以提高铁甲的质量,还能大幅减少制作时间。”
他安排人在桌面上摆放着一些细沙、粘土和几个已经准备好的模型。
“首先,我们需要用细沙和粘土混合制成砂模。这砂模必须紧实。我们把设计好的甲片形状刻成木质模板,然后将它压入砂中,留下清晰的印痕。”
一位年长的铁匠忍不住问道:“那如何确保每个甲片都是一样的呢?”
“这是个好问题。”李从嘉微笑着回答。
“使用同样的模板,我们可以制造出完全相同的砂模,这样一来,所有铸出来的甲片大小和厚度都能保持一致!
“从而让整套铁甲更加贴合战士的身体,既不影响行动,又能提供最佳的保护。”
接着,李从嘉模拟拿着一块铁料,展示给众人看。
“我们会先熔化铁水,然后小心翼翼地倒入准备好的砂模中。等到铁水冷却凝固后,再打开砂模取出成品。”
“因为是通过浇注成型,所以甲片表面会非常平滑,不需要像传统方法那样,花费大量时间捶打成型。”
他又指了指角落堆放的材料和高炉。
“为了提高速度,我们需要再做几个高炉,使之能够达到更高的温度,并且保证热量均匀分布!”
“此外,还需要特别注意安全措施,以免发生意外。”
听完李从嘉的解释,新来的铁匠们面面相觑,显然对这种新颖的方法感到惊讶。
最初李从嘉制作铁犁的时,已经把所有工序都摸透了一遍。
此时给众人讲解起来,也轻车熟路。
“我今日亲身示范,足以表示对此事重视。”
“铁甲关系我数千士兵性命,工部调过来的各位工匠和仙林镇工坊的工匠!尔等若有不团结,互相拆台的人,我将逐出仙林镇!”
众人听李从嘉说话寒意森森,一改往日和善模样,都是心中一紧。
“今日我在此向大家允诺,若是三月做出三千铁甲,额外给予一个月的工钱,作为奖励。”
三千副铠甲?
众人听的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从嘉说道:“对就是挑战最高目标,现在两百人,将拆分成二十个小组,每个小组冲刺目标一百五十副铠甲。”
众铁匠看到李从嘉眼中闪烁着的自信光芒,逐渐被说服了。
“你们打造出来的不是仅仅是铠甲,而是三千士兵的性命,更关乎我大唐的未来。”
“你们要记住,你们参与了划时代的改变,你们的名字将获得后世工匠的敬仰。”
“仙林工匠,天下无双。”
一位年轻的铁匠,热血上涌的兴奋地说:“我要为士兵打造出前所未有的坚固铁甲!”
李从嘉点头赞同:“没错,而且这只是第一步,未来我们还可以探索的可能性!”
“只要大家齐心协力,相信一定可以打造出最精良的装备。”
工匠们瞬间眼神火热,互相看着,有人带头举起铁锤,高声喊道:
“仙林工匠,天下无双。”
大家也都跟着高声呼喊,觉得自己成为了荣耀集体的一份子!
李从嘉道:“能不能当得起天下无双,还要看你们自己……”
第111章 骄兵悍将
仙林镇铁匠工坊,是李从嘉倾注最大心血的地方!
忙了几日,见一切都走向了正轨,李从嘉也终于放下心来。
这期间他也抽空去了木匠工坊,打算制作八牛弩和一些守城器械的零件。
但是对于这种大型的器械,运输也是最大的麻烦。
于是他先安排一批木匠去了潭州城中。
对于这场即将要到来的大战,南唐全国上下一片祥和与松垮。
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只要战争没有打到家门口,都没什么感觉。
李从嘉却是绷紧了一根弦,丝毫不敢大意,忙了好几天才回到驻所内。
在晨曦初露的时刻,大校场已然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朝廷拨来的三千兵,在昨日也已经来到了校场中。
此时整个大校场,形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支队伍。
三千余名士兵整齐地排列成方阵,他们身着统一的服装,手持长枪和盾牌,在都头们严厉的目光下进行着每日例行的操练。
阳光洒落在的武器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仿佛是战士们不屈意志的象征。
空气中弥漫着汗水与尘土混合的气息,伴随着阵阵金属碰撞的声音和都头们洪亮的口令声,构成了一曲独特的交响乐章。
“齐步走——!”
随着一声清脆的指令,整个方阵如同一体般迈动起来,脚步声沉稳有力,每一次踏地都似乎震动着大地。
士兵们保持着绝对的同步,他们的动作精准无误,每一个转身、每一步跨出都是经过无数次练习的结果。
不远处的高台上,李雄正襟危坐,仔细观察着下方的训练情况。
李从嘉要求每日训练队列,成为了众人习惯。
这有助于军队的充满活力与纪律性。
在校场的另一侧,一些“新兵”才来到校场,正在进行最基础的训练。
他们如一群松散的鸭子,叽叽喳喳,三五成群的讲着话。
李从嘉见状,顿时心头火起!
有些南唐的老卒打了十多年的仗,也没有接触过这样的训练,走队列,跑步,负重前进,这些训练他们都不爱尝试。
老兵卒们觉得这样做有些无用。
甚至有些精锐士卒,瞧不起李雄带领的这群乡勇士兵。
为首的一名军长叫朱元,按照李雄所说的练兵之法,执行的也不是很认真。
朱元碍于主将李从嘉要求,都在校场中集合。李雄等人也无法命令这三千兵。
所以皇城三千中央禁军这两日有些懈怠。
李从嘉骑马来到大校场中,只见几名身穿铠甲的军长,营长,正在一起闲聊。
为首一名军长眼尖,认出了李从嘉,急忙带领众人,转身行礼道:“末将参见大人。”
李从嘉平静点了点头,从战马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在哪位将军门下。”
李从嘉看着他,不到三十岁,样貌颇为俊朗的的将军。
“末将朱元,颖州人,齐王李景达将军门下裨将,从五品下游击将军。”朱元恭敬的说着。
“哦,是皇叔门下的将军。”李景达是李璟的四弟,也就是他的皇叔。
李从嘉看着朱元又问道:“领兵多少人来。”
朱元回应道:“末将领兵额三千,麾下六名营长!”
“怎么没有操练兵马?”
“我手下之兵,都是南唐老卒久经战阵,无需行军队列操练。”
好一群骄兵悍将。
“那你可知道?咱们这次大战对手是谁?”
“末将知道,是朗州军!敌军数量未知,咱们行兵六千,需要统一号令,听从指挥,行动一致。”
“李将军领命湖南行营招讨使,我自当奉命而行。但手下士卒多为战场老兵,对此确实有些不屑。”朱元一五一十说着。
李从嘉见对方对答如流,说话也算坦荡。
便说道:“坦白讲,看你今日没有操练队列,本想呵斥你一番,见你说话直率,也没有藏着掖着,那我就看看,你这支队伍战斗力如何?”
“李将军如何看。”
“你准备三百兵卒,李雄准备三百兵卒,互相用白杆儿作为兵器,双方冲阵,看看最终谁能获胜。”
“只要被击倒的就算是战死,不能再上。”
李从嘉心中知道,这种士兵,可不会像铁匠们,管理之下就能听命,必须得真刀真枪的打服!
“末将遵命!”
李雄闻言也是痛快答应,早就看着朱元不满,今日非要他吃苦头。
太阳高挂天空中,中午刚过,温暖的阳光照在校场上。
李雄和朱元两位将领各自率领着三百精锐士兵。
如同两股即将碰撞的钢铁洪流。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每一名战士都全神贯注,准备迎接这场非同寻常的较量。
事关禁军老卒和这群乡兵的脸面。
输了真的很难看。
随着一声清脆的号角声响起,比赛正式开始。
场面变得异常激烈。
李雄指挥下的士兵们仿佛化身为一群训练有素的猎豹。
快速而有序地从一字长蛇阵转变为鹤翼阵,每一次转换都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脚步声,令人心潮澎湃。
朱元这边也不甘落后,他们先是分散开来,形成一个宽广的包围圈,然后又突然收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重新集结成坚固的方阵。
“冲啊!”
模拟实战对抗阶。
在这片尘土飞扬的校场上,以木杆为兵器,展开了仿若真实战场的激烈对抗。
双方士兵的眼神中燃烧着斗志,他们如同被点燃的火焰!
在一声令下后,便如汹涌的钢铁洪流般向对方奔涌而去。
李雄的部队以一种不可阻挡的气势冲锋,他们的脚步沉重而坚定,每一步都像是在大地上敲响战鼓。
李雄身先士卒,他的身影在队伍前列显得格外高大,每一次挥动木杆都带着风声,仿佛能劈开前方的一切阻碍。
他麾下的战士们紧密跟随,排列成密集的方阵,犹如移动的堡垒,向着敌军压去。
另一边,朱元的军队则展现出了惊人的灵活性。
他们在前进的过程中迅速变换队形,从直线变换成扇形,再化作蛇形蜿蜒前行,试图找到对方防御的薄弱环节。
朱元亲自带领一队精锐作为先锋,他们的动作敏捷得如同猎豹,一旦发现机会便立刻发动攻击,试图撕裂对手的防线。
瞬间爆发出了令人窒息的激战。
木杆碰撞的声音不绝于耳,仿佛是千百把刀剑交锋的怒吼。
“冲啊!”
第112章 能人异士的精兵
双方主将移到战场中央。
李雄仗着武力高强, 打倒一片朱元兵卒。
他一棍子下去,力道极重。
一时间手持棍子也是所向披靡。
朱元的士卒也有人趁机突破了对方的包围圈,深入敌阵进行破坏。
能明显看出来,李雄所带的兵卒个体战斗力弱于朱元手下之兵,但是朱元手下之兵却有些散乱。
随着朱元带兵拉扯,战斗逐渐演变成了一场混乱的混战。
双方的士兵们不再保持整齐的队列,而是分散开来,形成了无数个小型的战斗群。
李从嘉见此情况,也感觉双方五五开,都有大半士兵被击倒在地,退出了战场。
“中间聚兵!”
李雄高喊着,心中越来越着急,只觉朱元的兵卒一个个极为油滑。
打了几棍子,立即逃走,不能砍杀,真是费劲。
朱元心中比他更着急,自己兵多是老卒,竟然拿不下一支成军一年的新兵,而且李雄带兵建制不散。
良久后,场中斗的只剩下数十人,李雄宛如一头雄狮,横冲直撞的拼杀着。
最终朱元领兵能力高出一筹,带着十几名江淮劲卒,用长棍架起,共同发力将李雄制住。
“呔!”
李雄暴喝一声,棒子抡圆,如同降世神魔,将众人打散。
但是他手边的小卒都已经被打倒了,只剩下他一人。
一时间陷入到僵局。
“精彩!”李从嘉看此情况陷入僵局,打断道。
“平局!”
李从嘉见朱元手下兵,百人规模战斗能力不错,但是若是人数在增加,李雄可以占上风。
朱元目光冷冷,不太服气道:“我们能拖住他,把他累垮。”
李雄恼道:“这若是换成真刀枪,我把你们都砍翻了,还用再叫唤?”
二人都是争强好胜之辈。
李从嘉道:“仙林镇兵个体战斗力还需加强,中央禁军缺少整体配合。模拟作战,视为平局。”
禁军闻言,一个个昂起头来,显得不太服气。
一名营长更是冷哼了一声。
李从嘉见状朗声大笑!
豪气顿生,指着朱元军的六名营长道:“都是行伍老卒,今日打不服气,看来以后我没法领兵。”
“你们六个依次出来,跟我比试比试,不论身份,只论武艺。”
“今日仙林镇兵表现太差,打不服中央禁军,给我抹黑,回去翻倍加练!”李从嘉呵斥的说着。
李雄老脸挂不住,低头领命道:“遵命!”
说罢。
众人散开,只剩下李从嘉面对六名营长。
空荡的的校场中,卷起一阵黄沙。
李从嘉自忖得到陈抟老祖点拨后,武功提升,相比以前已经有了很大进步。
若是今日不将六名营长打趴下,他们肯定心中不服气。
李雄回归本队,看着李从嘉面对六名营长,叹气道:“都是我领兵无能,还需主公亲自出马。”
马成达无奈道:“此次有些危险了,我听说他们之中有个叫卢郢的营长,擅长铁笛,文武全才,寻常十余人都不是他对手。”
六名营长依次站出来,为首一名青年瘦高的汉子最先走到场中心。
“末将李元清,濠州人,请将军赐教。”
众人见他身材高瘦纤细,好似两根竹竿,插在地上,没想到这种人也能当营长。
中央禁军营长可是统率五百人,肯定有特殊之处。
朱元冷笑了一下,得意的看着自己的手下。
李从嘉手持长棍,屏气凝神。
“来吧!”
铜锣一响,只见李元清大步冲刺,一下子冲到了李从嘉身边。
他身法速度极快,宛如奔马,校场中掀起一阵烟尘,就冲到了自己身边。
李从嘉见状一愣,双眼睛针芒汇聚。
“嘡”的一声。
挡住了他的攻击。
李元清也不留手,一阵疾驰快打,木棍敲击声不断。
“啪!啪!啪!”
连李雄等人都大为惊讶,这小子天生一双竹竿腿,身手竟然如此了得,动作竟然如此迅捷。
李从嘉也是心头一惊:“没想到这个,小小营长,竟然如此勇猛,第一个派出场,消耗自己体力。”
历史上李元清,疾步擅跑,快若奔马,天生当密探的命。
几年后李元清得到李从嘉重用!
常常派遣到北宋刺探军情,无人知道他的行踪。
最后南唐灭亡,李元清忠君爱国,北宋招降,他伪装成瞎子,用大刀砍他,他装作看不见,眼睛一动不动,以为他真的瞎了,才放过他。
这种历史小人物,李从嘉不太知道,心道:“这竹竿子,若是回到后世,能拿个短跑世界冠军。”
李元清给兜着圈子。
天生快腿,身形飘忽不定!
李从嘉气息一转,用气提纵身法,脚踏八卦方位,身形转动。
瞬间也飘忽起来,完全打乱了李元清的动作。
“咦,主公这是什么身法?”张璨惊讶问着。
马成达悄声说道:“主公在华山之巅,受到陈抟老祖点拨,学了身法武功,学会内家功法。”
“竟有如此境遇。”
李雄也是惊叹说道,隐隐感觉李从嘉对于武道理解,已经超过了自己。
想着两年前自己陪他对练,还能把他打趴在地下,而今却没有这种自信了。
李元清见他身法晃动,完全摸不准。
在场众人,都因二人闪动的速度而惊讶!
朱元派出李元清就是因为看中他武力不高,但是身法极快,只想把这位高高在上的皇子给拖垮了。
让他吃个暗亏,没想到李从嘉竟然有如此能耐。
“嘭!”
一声巨响,二人高速移动中,突然身形一撞。
李从嘉斜肩一靠,肩膀发力,内劲拱动,直接把李元清顶了出来!
“哎呦!”
李元清惨叫一声,摔倒在地。
在场众人无不惊讶,李雄等人纷纷喝彩,朱元等人却是沉默无语了。
“看来小皇子真有些能耐。”
“当啷!”
李从嘉将棍子杵在地上,尘土飞扬,一声闷响,高声喝道。
“下一个。”
如此这般,棍法、拳脚,刀剑、朱元依次派了五名营长,竟然都在高强度的打斗中,被李从嘉击飞打败。
朱元见状,面沉如水。
万万没想到李从嘉竟然这般厉害。
张璨、沙万金等人大声高喝道:“主公威武!”
校场中,六千士卒,看着这一幕,都有些难以置信,毕竟五名营长都已经被他打败。
李从嘉身体乏累,调整气息,擦着额头汗水,高声喊道。
“最后一人。”
一名身着窄袖服,风度翩翩,手持铁笛的青年男子走上了场中,卢郢!
众人一阵窃窃私语:“铁笛卢郢,他是中央禁军中第一人!”
“听说他年少时,学了天下第二枪王,王彦章的枪法!”
一阵议论声中,青年鞠躬道:“末将,卢郢,金陵人,还请赐教。”
李从嘉心道:“皇帝李璟,真是给自己派了一群禁军精兵,都不好对付。”
第113章 一代英主柴荣
开阔的校场上,尘土飞扬,只剩下二人留在场中。
此时已经到了下午。
李从嘉休息片刻,调整气息,看向卢郢。
“末将得罪了!”
“请!”
突然,手持铁笛的卢郢,身形矫健,犹如灵猿跃动,他将铁笛横于胸前,笛身闪烁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谨慎与自信,心道:“这六皇子连战连胜,我务必小心,不能轻敌。”
对面的李从嘉,则握紧了手中的木棍,双目如炬,他的脚步沉稳,每一步落下都似有千钧之力。
“卢郢的铁笛闻名金陵城,一身武功非同小可!”
大战一触即发!
卢郢率先发动攻势,他轻盈地跳跃起来,铁笛化作一道银光直刺向李从嘉面门,此招名为“横扫千军”,乃是他模仿长枪,多年苦练之绝技。
李从嘉见,他来的凶猛,但速度过快,力量必然有所分散,需避开锋芒,便有机可乘。
以木棍为盾,动作极为敏捷,一个侧身避开了这一击,并顺势用棍尾点向对方脚踝,使出“点石成金”之势。
卢郢的铁笛时而化作长蛇吐信,钻入李从嘉防守的缝隙之中。
时而又变成大鹏展翅,从高空俯冲而下,攻击角度刁钻无比。
而李从嘉则绵长悠久的气息,使得木棍仿若活物一般,在空中划出道道残影,或挡或攻,毫不逊色。
“铛!铛!铛!”
二人身形迅捷分开,留下一阵爆响。
忽然。
卢郢一声长啸,铁笛旋转飞舞,宛如飞棍甩了出去。
一股无形的力量撞击在李从嘉的木棍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刹那间,两人的招式碰撞在一起,气浪四溢,沙石纷飞。
周围的树木宛如被这强大的力量所震撼,纷纷摇曳不定。
李从嘉心中暗道:“卢郢也触摸到了内家气息之法,若是只讲武功高低,不是战场搏杀,他已强于李雄。”
一时间,二人都感觉到来自对方的强大压迫。
大校场中,所有士兵都看的瞠目结舌,没想到卢郢一把铁笛,竟然有如此威力,他们看到李从嘉连战连胜, 几乎都是快速击败其他营长。
知道这个六皇子武力非凡。
但是卢郢一登场,出招利落,劲力不绝,是高手中的高手。
二人一连对战百余招,迟迟没有分出胜负。
李从嘉也是呼呼喘着气,自从在得到陈抟老祖传功,没有这么累过,卢郢仿佛激发了他作为武术生的斗志,宛如回到赛场中。
卢郢迟迟拿不下李从嘉,也是斗志大起,也不谦让,一招快过一招。
但是两人都是咬紧牙关,苦苦支撑,打斗仍然激烈。
又交手了百余招。
“啪!”
二人一阵撞击后,兵器相交,力量极大,都脱手掉落。
卢郢身形一退,撤出战圈,喘着粗气道:“将军神勇……连战六人,末将自愧不如。”
李从嘉也有些脱力道:“不愧是中央禁军第一人,很强。”
“末将,心服口服!”卢郢直白的说着。
张璨等人见状,欢呼道:“主公威武,主公威武。”
朱元见军中第一人都已经服软,自己也不好僵持。
急忙跪拜道:“将军神勇盖世,我等愿听号令,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随着朱元的表态,三千中央禁军也都纷纷拜倒行礼。
目光崇敬的看向李从嘉。
李从嘉气沉丹田,朗声长啸道:“湖南招讨使军!我们生死与共。”
此时低头的朱元,眼底却有几分的抵触。
自从这日起,仙林镇兵和中央禁军,一同操练,互相配合,尽快熟悉。
铁匠工坊、木匠工坊,军营驻所。
李从嘉走了几遍,巡查各项事情进展,这才放下心来。
操练日子,时间过的飞快,一转眼到了正月底。
在南唐的市井巷弄间,百姓们的生活依然如往昔热闹奢华。
然而,今日街头巷尾却弥漫着一种不寻常的氛围。
一则来自北方的消息正悄悄地在人群中流传开来,后周的开国皇帝郭威驾崩了,而他的义子郭荣则顺理成章地继承了皇位。
郭威去世的消息传到了南唐,郭荣登基,继承大周!
这个才建国三年的中原王朝。
南唐上下一片欢腾, 短命的中原王朝,又换皇帝了!
强大的对手郭威终于离世了。
江宁府东驻所里。
几位将军围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桌旁,茶壶冒着袅袅热气。
张璨捋着自己虬髯道:“听说了没?郭威走了,这鸟人打下了这么大的江山。说没就没了……”
马成信接着说道:“可不是嘛,郭威虽出身微寒,但为人刚正,对百姓也有恩德。现在他去了,真不知道这天下会变成什么样。”
“不过!听闻继位的是那位郭荣将军。”
吴翰轻叹口气:“他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据说他在军中威望极高,打仗从不曾败过,治理地方也受人爱戴。”
马成达嗤笑一声道:“算什么能耐,还不是被主公玩的团团转,开封府尹被戏耍的封闭城池。”
“哈哈……”
朱元加入了讨论:“我曾听说郭荣,他不仅英姿勃发,而且心怀天下。据我所知,他读书明理,又善骑射,深得人心。”
李雄听他这话,觉得语气有些奇怪,突然问道。
“朱将军,你觉得这位新帝会如何对待我们大唐呢?”
朱元沉思片刻,回答道:“以我之见,他此时登基称帝,看重民生与稳定。只要我们大唐不主动挑衅,想必他会维持现状,甚至可能寻求和平共处之道。”
李从嘉推门进来,正听到几位将军讨论。
只有他知道,这郭荣善战,是真正的不可一世的英主。
今年郭荣打败契丹和北汉联军。
明年向后蜀出兵,收复秦凤之地四洲。
再接下来的三年,更是三次亲征南唐,三年大战,将南唐打的七零八落,逼得李璟割让江淮十四州。
显德六年,柴荣北征大辽朝,连克三关三州,五代十国唯一能打的大辽东窜西逃的皇帝。
郭荣在位六年,励精图治,致力于统一大业,曾立下“以十年开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的壮志神武雄略,乃一代之英主也。
面对恐怖如斯的对手,团练使小小驻所内,众人还心存侥幸。
李从嘉声音沉静道:“郭荣一代英主,也是我毕生之敌!众位将军不可掉以轻心”
第114章 依依不舍的吻别
众人听李从嘉这么说,收起了轻视之心。
“出兵计划,朝廷已经批准了,定在二月初三,全军出发。”李从嘉看着众人一字一句的说着。
“这么快吗?”
“对!,按照最新探报,汴京城中开始有动作了。”
李从嘉安排人留意了汴京城中出兵动向。原以为会因为郭威的去世而推迟出兵,但是最新的情报反馈,还是有兵马出发去朗州军。
只不过汴京城距离朗州太遥远,所以早早的就出发了。
李从嘉摊开一幅做工精良的南楚的全境地图。
他看着众人说道:“咱们今天将行军计划告知大家,务必注意保密。”
“通过之前打探到的情报,大周有一队人马从南平路过,进入洞庭湖,然后转向岳州,最后再转到潭州。”
李从嘉说到此处,在汉水、江陵、洞庭湖、岳州、潭州城附近。
比划了一下,画成了一条线。
此时的南平政权名义上归顺了后周,但实际上是割据的藩镇,不听从后周的指挥。
南平作为五代十国最小的割据势力,但却很重要。
他说道:“因为南平占据了荆州、江陵等地,是交通咽喉要道,所以经济和商贸发达。”
“做为蜀、楚、唐、周,四国接壤的地方,很多国家向大周进贡时,都要被南平扒走一层。”
众人听他这么说,心中都有些纳闷。
沙万金一脸疑惑的问道:“主公,这与我们的出兵计划有什么关系吗?”
李从嘉看着众人:“这是最重要的一环,大周将途经汉水将粮食运到潭州城,将派人路过此处,我们要在这里做好埋伏。”
“李雄、莴彦,马成信你们率领一千二百人,前去汉水阻隔,若是能截到粮食最好,若不能劫到粮食,给大周运粮队造成最大的破坏。”
岳州、汉水、洞庭湖三者交汇的地方,也是南平、大周和南唐的交界处。
李从嘉手指着一处水域,在这里进行提前布置。
正因为之前李从嘉潜入大周,看到过具体的行军路线,得到了这个情报,所以他格外重视这次汴京城中军队动向,第一时间获得了消息。
“谢彦质、潘佑给你们二人三百人马,轻舟先行,把工程兵送到潭州城,尽快完善城防。”
“我带着朱元、吴翰等其余众将军,率领大军带着粮草和兵器随后出发!”
“遵命!”
众武将一一领命离去,李从嘉估算时间,安排了这些事情,开始准备兵马,即将出发。
李从嘉想着自己还约定今年三月和周娥皇举行大婚。
结果却阴差阳错被推迟了,想着自己未来小娇妻,心中也是充满不舍。
临走前想去看看她……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江宁城的节日气氛愈发浓烈。
二月初二的夜晚,舞龙和放龙灯是这个时代的习俗。
大街小巷张灯结彩,人们穿着节日盛装,欢声笑语回荡在空气中。
李从嘉和周娥皇漫步在热闹的集市中,享受着这难得的温馨。
周娥皇身穿一件淡青色长裙,衣袂随风轻扬,显得格外美丽。
忽然,一阵欢呼声从不远处传来,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原来是舞龙表演即将开始。只见那条长达数十米的彩绘长龙。
在一群身着彩衣的年轻人的操作下,缓缓游动起来。
龙头高高昂起,龙须随风飘舞,仿佛活了一般。
随着锣鼓喧天,长龙在人群中穿梭,时而腾空跳跃,时而盘旋打滚,引得观众阵阵喝彩。
“多么美啊!”周娥皇宛如小女孩般感叹着。
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传说中,龙是祥瑞之兆,能够带来好运。”
李从嘉也看得入神,他紧紧握住周娥皇的手,“真是个好兆头呢。”
他说着,将目光投向了天空中逐渐升起的点点光亮……那是人们放飞的龙灯。
那些龙灯造型各异,有如小龙般精致小巧,也有似巨龙般威武雄壮。
它们在空中形成一片璀璨的星海,照亮了整个夜空。
李从嘉和周娥皇清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停下来,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小型龙灯。
“来吧,我们许个愿。”李从嘉轻声说,他的眼神温柔而专注。
周娥皇点了点头,闭上眼睛,默默地在心中许下了愿望。
她希望他们之间的爱情能够像这夜空中的星光一样永恒不变;她还祈祷李从嘉每次出征都能平安归来。
李从嘉也在心里默默许愿:愿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更希望能早日结束战乱,与心爱之人共度余生。
两人同时松开手中的线,看着龙灯缓缓升空,渐渐融入到那一片五彩斑斓之中。
它带着他们的祝愿,越飞越高,最终消失在无尽的夜色里。
“无论未来怎样。”李从嘉望着远去的龙灯,语气坚定,“只要我们心中有着共同的愿望,就没有什么可以将我们分开。”
“嗯!”
周娥皇依偎在他身边,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我相信,我们的愿望一定会实现。”
李从嘉才说道:“娥皇,大军即将出征,我也要去潭州城了,咱们婚期要延迟了……对不……”
周娥皇伸出纤纤玉指,挡住了李从嘉嘴唇:“此去潭州路途遥远,要多加小心。”
李从嘉看向怀中周娥皇,眼中带着深深的歉意和不舍。
“娥皇,这一战不知何时能结束,但我答应你,一定会活着回来娶你。”他的话语虽然简单,但却充满了力量。
“即使远隔千山万水,咱们心有灵犀,你要尽快赶回来呢。”周娥皇落落大方的说着,眼角却滑落了一滴泪痕。
想着认识两年来,聚少离多,对自己爱郎心中爱慕之情日益浓厚,却总是天各一方的分离。
李从嘉点了点头,伸手轻轻抚摸她的脸庞,擦着泪水:“娥皇,无论发生什么,记得我们的约定。我会回来娶你,然后我们一起度过余生。”
周娥皇微微点头,“我等你,无论多久,我都会在这里等着你。”
李从嘉轻轻握住她的手,看着怀中温润如玉的美人,倾国倾城的绝世容颜,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在她的额头上留下一吻。
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无声无息。
周娥皇先是一惊,随后抿了抿唇,向上探索着,回吻向了李从嘉。李从嘉顿觉一种香软柔滑的触感从唇间传来,温热而绵密的吸吮着。
周娥皇的唇间传来的炽热的感觉宛如火焰燃烧,让她的心也怦怦乱跳,又觉察到一条灵活的舌头,撬开了她的贝齿。
一时间目眩神迷,都觉得自己要窒息晕厥过去……
两人的身影在晨光中交织在一起,一个温馨而又令人伤感的画面……
从军行,不知郎君何时归。
第115章 热恋情侣
繁星点点,天空中升起五彩斑斓的龙灯。
小情侣在河边热烈的拥吻着。
两年来的思念,化作这一刻的炽热。
周娥皇芳心乱跳,本就是轻轻一吻,没想到被灵活的舌头撬开牙齿,这么深入和热烈的吻,让她初吻之下,难以招架。
舌儿交缠,丝丝入扣……
美好的感觉也让人迷醉。
“嗯哼!”
少女一声轻吟,害羞的转头去,蜷缩在李从嘉的怀中。握紧秀拳,敲着他坚实的胸膛。
“你坏……”贝齿咬紧芳唇,她轻吟说着。
李从嘉深吸口气,沉醉在少女的体香中,一时间意乱情迷,难以自控,紧紧抱住怀中娇躯。
看着怀中绝世容颜的少女,也有些失神。绯红俏脸,宛如熟透的果子,让人采摘。
“小妮子,你惹火我的……”
说着又低头吻着脸颊。周娥皇想着再见爱朗也不知什么时候,热恋中的情侣,浓情蜜意,也是鼓起勇气,任君采撷。
一对情侣,即将分别,柔情似水,热情如火,轻吟嗯哼声中,吻在一起。
周娥皇悄声道:“可是我舍不得分开,想和你一起去。”
“大战危险,我更舍不得让你冒险呢,我回来后立即娶你过门。”李从嘉紧紧抱着怀中娇躯,不舍离别。
周娥皇眼底闪过一丝不舍和一份坚决。她心中打定了主意,要做件事情。
第二天一早,朝阳初升,李从嘉在行军路上,不时回头眺望江宁城方向。
心中默默重复着对周娥皇的誓言。
“我要活着回来,娶她过门。”
想到按照历史的发展,今年三月自己本就该和周娥皇结婚,却因为突发的大战而推迟。
而今奔赴战场,生死未卜,相隔千里远。
若是穿越到世道太平的的年代,做个悠闲的王爷那就好了……
李从嘉摇了摇头,驱散了这些旖旎的想法。
这是五代十国,人命如草芥,柴荣英主要气吞天下如虎。
李从嘉不冲上去,就是国灭家亡,沦为阶下囚,悲剧收场。
他知道前方的道路充满挑战,但是为了能够再次见到心爱的人,为了日后的安稳,他愿意面对一切困难。
潭州虽远,但他与周娥皇之间的约定,如同天空中明亮的太阳,照亮着他前行的路。
二入湖南。
李从嘉站在大船上,身着盔甲,眺望浩大的江面,旌旗招展, 烈烈作响。
雄心勃发,大好河山,一片天下四分五裂。
“我要亲手结束这乱世!”。
一路上军队疾行,水路蜿蜒曲折,沿大江而行。
李从嘉甲板上也是操练士卒,一刻不敢停歇。
此战受到粮饷制约,敌我双方,兵力悬殊,必须要把握住每次机会。
二月中旬。
李从嘉已经到了三国交界附近,想着即将有后周大军路过。安排好军中一切事务,嘱咐吴翰、朱元督促大军行进。
自己率领一队人马,轻舟快船,赶往长江流域,与李雄等人汇合。
长江水面浩荡,宽阔无垠。
这地区多方势力错杂,属于三不管区域。与李雄等人通信得知,他们在名叫君山的一处小道埋伏。
此地是南平与朗州的交界处,三面环水,一座岛屿,进入洞庭湖的必经之地。
李从嘉赶到此处时,浩浩荡荡的水面,心中震撼,比后世还要宽阔无垠。
李从嘉心中不禁感慨:“难怪自古以来长江黄河大水泛滥, 酿成灾难,今年少雨,河流竟也如此宽阔。”
见到李雄等人在一处岸边安营扎寨,藏身处颇为隐秘。这里水系发达,水路千回百转。
“莴彦,查到大周军动向了吗?”李从嘉问道。
“暗哨已经遍布大河两岸,最远处也已经有百里之遥,但凡有风吹草动,立刻就会有消息。”莴彦仔细说着。
“因为湖面太过宽阔,我等怕漏了行踪,也有伪装成渔民的暗哨。”
李从嘉满意点点头。
“这几日可发生什么事情。”李从嘉关切问着。
李雄说道:“此处民生艰难,多有水寇,劫持商贾,总是滋扰我们。”
“水匪?”
李雄叹了口气,显得极为不耐烦道:“对,这里势力错综复杂,三国交界,确实不安生,咱们几名哨骑,都被水匪给杀了。”
李从嘉闻言,心道:“既然如此,我们可以装作水匪!打劫水贼。”。
“这地方商旅通行,水匪成灾,咱们这几日闲暇功夫,正好去剿灭几处贼窝。”
“一来练兵,二来缴获些物资。”
众人闻言都是一愣。
“此地可有出名的水匪。”
莴彦道:“此地有个人送绰号赛霸王张盛的水贼,手下二百多人,据说老巢在君山的一处山坡里,行踪隐秘。”
莴彦情报能力极为了得,附近水寨情况摸了七七八八八。
“灭了他!”
“咱们带兵一千二百人,先分出六百,找到据点后,突袭水寨。”李从嘉安排说。
李从嘉心道:“自己手下的兵卒虽然江淮民夫,多在河边生活,但是江面水战,还是要多磨炼。”
莴彦派人探听到详细消息,摸清了路径。
第三日一早!
李从嘉率人操持舟船,进入河套当中,大河蜿蜒曲折。直奔水贼张盛的君山老巢。
突然。
听草丛中,呼哨声响。
显然这水贼盘踞此处,已经经营了好一段时间,惊动了水贼的暗哨。
“嗖!嗖!嗖!”
箭矢连射,水贼开始反击。。
李从嘉等人也做了准备,手持木盾,守卫森严,做起防守姿态。顶着箭弩,奔着岸边划船,冲了上去。
正当他们顺利防守的一波的时,船越来越近。
突然听到,从水中咚咚咚的闷响声。
李从嘉首次水战,一时间不明所以“哪里来的声响?”
沉重的闷响声,伴随船体的颤动。
“不好!”。
“水贼凿船了。”莴彦惊讶道。
李从嘉心中一惊。
只听后面士卒喊道:“不好了,进水了,船沉了。”
李从嘉回头看去,只见一艘艘小舟,上的仙林镇兵,慌乱起来。
林益立即脱下衣衫,口含短刀,露出一身精壮肌肉,扑通一声跳入水中。
“快下水,杀了水贼。”。
一时间各船都头,高声喊着。
李从嘉会游泳,但是水下挥刀杀贼,可没有那水性。
低头看向水面中,一朵朵红浪花翻滚,可想而知水下战斗,极为惨烈。
“快划船登岸!”李从嘉急忙聚气,高声喊着。
第116章 打劫水贼,棉花种子
李从嘉高声指挥,让众人快速划船上岸。
莴彦、林益带人赤膊身子在水下大战。
“咕嘟!”
一个水泡翻滚上来,林益已经游了上来,胳膊却划开了一道口子。
紧跟着他身后上来几名士卒,显然已经解决了船下的危机。
“被人凿了个大坑, 怕是撑不了多久。”林益呼呼喘着粗气说着。
林益是哨骑营的高手,和李从嘉一起刺杀过刘言,选拔出来的精明强干之人,其他的船没有这么幸运了。
只听到几声惨叫。“有人落水了!”
“不好了!”
“船翻了。”
但是众人都是江淮民夫,水性不错,船翻了也都在水中游着。
李从嘉也无暇顾及伤亡情况,急忙冲到岸上。
随着战船靠近河岸,水匪们也察觉到了即将到来的风暴,他们迅速集结,准备迎接这场生死之战。
此时水寨中水匪虽然已经得到警报。
但是没有来得及组织有效的反攻。
李从嘉等人见到迎面冲来几艘小船,形成不了攻势,冲击之下,就登上河岸。
当战船触及河岸,李从嘉率先跃出,他的身姿矫健如虎豹,手中长剑闪耀着寒光。
“列阵!”
李从嘉带领着六百名训练有素的大唐士兵快速登岸。
一声令下,士兵们立刻排成紧密的战斗队形,前排是装备长枪和盾牌的步兵,后排则是手持弓弩的射手。
每个士兵都经过严格的训练,每一个动作都是那么的熟练而精准。
“冲锋!”
他怒吼道,声音仿佛雷鸣般在战场上回响。
士兵们紧随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山坡上的水匪巢穴。
是个靠着山坡建立的木寨。
水匪们试图用乱箭阻挡仙林镇士兵的脚步,但早有准备的仙林镇兵,顶盾着甲,挡在最前方,散乱的箭羽对他们没有构成杀伤。
盾牌手们组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人墙。
水匪们的攻击虽然猛烈,但在严密的防守面前显得无力。
突然,李从嘉发现了一个机会。
他大喊:“侧翼山路包抄!”
一部分士兵立即按照指令行动起来,向寨墙两侧绕去。
“剩余士兵,保持阵型,不得乱行!”
李从嘉的声音沉稳有力,直达每一位士兵的心中。
他们知道,在李从嘉的带领下,即便面对的是凶悍的水匪,也能够保持冷静与纪律,这是无数次胜利的关键所在。
然而,水匪的攻击显得杂乱无章,与仙林士兵,井然有序的队形,形成了鲜明对比。
李从嘉不慌不忙,他命令弓弩手准备。
目光如炬,凝视着对岸那片混乱无序的水匪巢穴。
“放箭!”
李将军一声令下,一阵密集的箭雨瞬间划破天空,精准地射向水匪群众。
这第一波攻势便让水匪们遭受重创,木寨上许多水匪,在密集的箭雨下被射死倒地。
赛霸王张盛此时已经登上寨墙,呵斥骂道:“哪来的瘟神,如此凶猛,竟然打到我的黑风寨来。”
张盛探头看去。
只见对方士卒列队整齐,每一个人都如同雕塑般站立,弓弩手在后方就位,手持盾牌的短刀兵,形成一道坚固的人墙。
顶盾攒射,无声地彰显着军纪的严明。
两侧还有百人小队,顶盾绕行,奔着山寨冲来。
张盛心中一惊,这样训练有素的队伍,哪里是什么水贼,明显是训练有素的军队。
他高声喊道:“对面可是高保融将军手下,我与高君王有交情,快快停手。”
南平领地之主,贞懿王高保融。
李从嘉知道高保融是南平的国君,统辖荆州、江陵等地,三国时期荆楚是南方的门户。
高保融也是土匪作风,南来北往的货物都要劫掠一笔,人称高扒皮。
投靠后周之后,还派兵去支援后周攻打南唐,是个墙头草,此地水匪也有可能和高保融有关联。
李从嘉呵斥道:“快快开门投降,放你一马,否则将贼窝连根除掉。”
张盛见状,怒骂道:“乖儿子,我劈了你。”
寨墙矮小,几轮爆射后,寨墙上的人水贼已经少了很多,他们和正规军相比还是很大差距。
两侧包抄的队伍已经冲了上来,徒手攀援,冲上了寨墙上。
一时间寨子上,进入白热化阶段,双方混战在一起,兵器碰撞的声音、喊杀声交织成一片。
但大唐士兵凭借着高超的技艺和顽强的意志逐渐占据了上风。
李从嘉亲自率领一小队精锐战士突入城门口,直取张盛所在的指挥位置。
几次冲击下,木制的寨门就被撞开。
“张盛!受死吧!”
李从嘉的声音盖过了所有的喧嚣,他如猛虎下山般冲向水匪首领。
张盛虽拼尽全力抵抗,却终究不是李从嘉等人的对手,转身就逃了。
李从嘉单手持弓,另一只手抽出一支长箭搭上弓弦,目光锁定在张盛。
张盛试图躲避,但李从嘉的箭术堪称一绝,他轻轻拉满弓弦,然后松开手指。
那一支带着死亡气息的利箭以惊人的速度飞出,准确无误地击中了目标。
张盛应声倒地,这一幕不仅震慑了所有水匪,更极大地鼓舞了士兵的士气。
随着首领的落败,剩余的水匪士气全无,纷纷弃械投降或四散逃窜。
夕阳西下,战场渐渐恢复了平静。
一个时辰后,黑风寨被彻底攻占。
在贼窝中,当战斗的硝烟渐渐散去,士兵们开始清理战场。
随着搜索的深入,士卒在水匪藏匿的深处发现了令人震惊的财货。
莴彦等人领着李从嘉来到了水贼的宝库中,架子上堆放了很多珠宝财货,绫罗绸缎。
莴彦汇报道:“主公,已经派人清点完了。”
“白银八百两,丝绸八十匹 ,铜钱一千二百贯。短刀六百把,还有一些铠甲和兵器,还发现了十匹特殊的白布!”
“什么布?”
士卒将一卷白绒布匹端了上来,轻柔绵软,触感舒适。
“这不是棉布吗?”李从嘉见状颇为惊讶。
这个时代棉布极为少见,所以非常昂贵,没有大规模种植棉花,只有岭南地区有木棉,还都是用来观赏的。
“主公,这还有几袋种子,黑漆漆的不知道什么东西。”莴彦也拿出来一个布袋。
“这是棉花种子!”李从嘉欣喜若狂的说着。
而对于那些棉花种子,李从嘉看到了更大的潜力。
这个时代不论是美食,还是衣服,都远不如宋朝。
他知道棉花在中国南方有着广阔的种植前景,不仅可以增加农民收入,还能丰富纺织原料来源。
他决定派遣专人护送这批种子回到京城,推广棉花种植技术,培训农夫掌握新的耕种方法。
众人看到李从嘉反应都是一愣,没想到区区几袋种子。
比那堆在地上的千两白银更有吸引力。
李从嘉见到竟有棉花种子,好奇心大起,问道:“还有什么缴获?”
“主公,后堂中发现了几名女子,都被关押在后院中。”
“女子?带过来看看。”
第117章 少女黄莹,将军你试过?
李从嘉看去只见一名脸上黑灰,十六七岁的少女,身后还有几名婢女。
她看起面容虽然带着惊恐与疲惫,却难掩其天然的清秀美丽,小圆脸蛋,清秀中透着俏皮。
她的皮肤白皙如玉,双眸犹如深邃的湖水。
长长的睫毛时不时地颤动,像是对周围环境感到不安。
“民女黄莹,见过将军。”
少女的头发被简单地束起,几缕发丝散落在脸颊旁,更显柔弱无助。
她身上的衣裳虽略显凌乱,但仍能看出那是一件精心制作的淡绿色襦裙,绣有精致的梅花图案,袖口和领口处装饰着细腻的银线。
“你是哪里人?怎么在这里?”李从嘉好奇问道。
少女虽然颇为害怕,也鼓起勇气,轻声细语地自我介绍道。
“我……我是荆州人,姓黄……黄氏之女。本来随家人到蜀国去买些丝绸,昨天回家的路上遇到了这些水匪,遭了毒手,就被带到了这里。”
她的声音如同春天里的黄鹂鸟般悦耳,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显示出内心的恐惧与不安。
尽管处境险恶,这位名叫黄氏的少女依然保持应有的礼貌和教养。
看她衣着模样,也能看出荆南黄家非同一般的家世背景。
“荆南黄氏?”
李从嘉也想不起来,大唐两次大乱,安史之乱和黄巢起义,很多世家大族被连根拔起,名门望族被夷为平地。
黄莹见这位少年将军问起家世,心中稍安。
她回应道:“黄氏耕读传家,早年祖上黄甫嵩做过荆南节度使,还出过几名进士,世道纷乱,也只剩下我们一脉。”
李从嘉纳闷道:“那这袋棉花种子和你有关系?”
他将袋子摊开,露出里面黑黝黝的小种子。
那女子点了点道:“我随家人去蜀国贸易些丝绸,听说蜀锦织布冠绝天下,所以跟着去学习,发现了这些种子和白绒织布,就买回来想要研究研究。”
“哦,原来如此!”
李从嘉这才想明白一切,涉事未深少女,因为一次好奇出行而陷入了水匪魔窟中。
见她模样清秀可人,宛如绽放花苞,但是衣衫凌乱,额头黑灰,也不知道昨晚是否遭遇到凌辱。
但想这个水匪窝里,妙龄少女,模样清丽,难保贞操,怕是已经受了委屈。
只是宽慰道:“水匪已灭,我也是替你报仇,但是现在不能让你回家,在这待一段时间,晚些时候自然放你回去。”
“谢谢将军!”
黄莹听到这里,这才壮起胆子打量起这名少年将军。
跟自己年纪相仿,英武非凡,剑眉星目,十分俊朗,身子宛如扇面,透着些文人的气息。
李从嘉问了几句关于织布和棉花的相关事情,少女黄莹一一对答如流,显然是对织布技术有极大兴趣。
这让他想起了后世传言中的黄道婆。
棉纺织技术第一人,后人誉之为“衣被天下”的女纺织技术家。
只不过黄道婆是三百余年后的人物,不可能是她的。
二人了解一番后,李从嘉把她带回营寨中。
因为她是荆州人士,是当地名门望族,怕她暴露众人行踪,影响袭击后周的计划。
接下来三日,李从嘉带领众士卒剿灭了几处水匪,但都是小股势力,远没有黑风寨那般强大,缴获颇丰。
闲暇的傍晚,李从嘉坐在长江的岸边,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
远处军营中炊烟升起,落日余晖,静谧而安心。
只见河岸边上。
两名士兵跟着黄莹等人。
黄莹的婢女手中提着鱼篓,笑意盈盈的,显然有些收获。
李从嘉拿走了她的棉花种子,对于这名少女,给予善待。
没有关押在军营中,而是安排在一处民居中,派人看管她的行踪。
想来这女子白天无事,抓了些鱼,改善下伙食。
李从嘉暗道:“女生都是小吃货,她还有心思捞鱼吃。”
黄莹打着招呼道:“将军,今日我捞了些鱼,我做吃的可是一绝,报答你救命之恩。”
李从嘉笑了笑:“你还会做吃的?”
黄莹展颜一笑,少女般天真烂漫道:“我不爱诗曲书画,就爱研究些织布、美食、机巧玩意儿,家父还说,我祖上是黄月英一脉呢。”
李从嘉见她撸起衣袖,露出雪白的藕臂,却毫不在意。
俏皮可爱,显然没了前几日的惧怕不安,流露出本来的活泼性子。
“黄月英?”李从嘉闻言一愣。
“对!”
“就是诸葛武侯的夫人,她也是荆南人,爱研究机关巧物!家父说我就像黄月英,我若是个男儿身,肯定就去从军了。”黄莹叽叽喳喳的说着。
李从嘉看她明明是个清丽少女,却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这才能理解,为什么她会学习织布技术,远去蜀国,这可不是一般的那种养在深闺的女子。
李从嘉见她活泼,颇有意思,便说道:“你做的什么鱼?”
“清蒸鲟鱼,这可是长江的美味,别的地方吃不到呢。”小丫头黄莹献宝似的说着。
拿起鱼篓,展示给李从嘉。
只见几条鲜活的鲟鱼在里面扑腾着。
李从嘉想到自己来这世上,真没有好好吃一顿长江鲜鱼,鲟鱼后世都几乎灭绝,是一级保护动物,根本没有尝过。
“那我可要尝一尝,说这鲟鱼鱼鳔是名贵中药,补肾益精。”李从嘉顺口说了出来,后又觉得有点失言。
那少女满脸疑惑的看向李从嘉道:“将军,你试过啊?难怪家中哥哥都爱吃呢。”
李从嘉尴尬一笑打岔道:“我觉得清蒸不好吃,应该红烧。”
“红烧?”
“那是什么意思?”少女满脸好奇的问着。
李从嘉心道难得有这个吃货少女,让自己回想起后世的一些美食了。
回应道:“我也爱吃美食。”
李从嘉决定用自己记忆中的后世烹饪技巧来处理这条大鱼。
他屏退左右侍从,来到之前为黄莹等人准备的民居小院中。
黄莹着手做清蒸鲟鱼。
李从嘉则开始做红烧鲟鱼。
黄莹见他一名英武非凡的将军,竟然卷起衣袖,拿起菜刀着手做菜,大为惊讶。
在这个时代,很难见到他这样的人物在厨房中。
“你会做菜?”黄莹惊讶的问着。
“好久没试过了,这可是个不能告诉别人的秘密哦。”
李从嘉平时也是没法展露厨艺做菜,只能趁此时四下无人,只有个陌生女子在的情况试一试做些好吃的。
他仔细地清理了鱼身,并用刀背轻轻拍打鱼肉,使其更加松软。
然后,在锅里倒入适量的油,待油温升高后,将整条鱼放入锅中进行煎炸。
随着“滋滋”的声音响起!
鱼皮逐渐变得金黄酥脆,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黄莹已经把鱼切片,入味,放入蒸锅中,在一旁惊讶的看着李从嘉,做菜动作流畅,手法熟练。
“完全没见过……”黄莹睁大眼睛看着。
“接下来是红烧的过程。”
李从嘉说道:“加入生姜、蒜头、酱油、糖等调料,以及适量的清水,让鱼在小火慢炖的过程中充分吸收酱汁的味道。”
还好这个时代,这些调料都已经有了,就是缺少辣椒。
随着时间的推移,厨房内弥漫着浓郁而诱人的香味,使得他俩都开始期待即将到来的美味。
黄莹手撑着下巴,眨巴着水灵灵大眼睛,看向李从嘉,一时间对他大为好奇!
心道:“旁人都说我是奇女子,我看他才真是个奇男子啊!”
第118章 一条大鱼
当这道精心烹制的大鱼端上桌时,黄莹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放入口中。
鱼肉鲜嫩多汁,外皮香脆可口。
再加上那恰到好处的甜咸比例,让她瞬间被征服。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太好吃!”
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惊讶变成了深深的满足。
口中不自觉地分泌出更多的唾液,馋得她直咽口水,连连称赞。
李从嘉尝了一口。
好久没有吃到这样的美味,一时间食欲大动,也开心的吃了起来。
丫头黄莹从来没有吃过如此美味的鱼。
“我从小在河边长大,还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做法。”小丫头边吃边开心的说着。
“这样做起来很简单,我可以教你。”
“不仅有清蒸,红烧,酱香,醋溜,香煎吃法可是很丰富呢。”李从嘉说完后。
小丫头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那我以后可要再尝一尝。”
二人讨论起美食,李从嘉向他介绍各种东西该如何烹饪。
小丫头越听越开心,一时间幻想着能够尝到各种美味。
“那我可要跟你好好学一学。”黄莹说着。
二人交流良久才离开,从嘉也难得清闲半天。
只觉得跟她说话,有种很轻松的感觉。
黄莹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久久凝视着。
她对李从嘉也是好奇心大起。
这几日根本不知道他们是哪儿的队伍。
军纪严明,部队训练有素,明显不是南平本地的队伍。
这让黄莹对这个少年将军更是好奇。
终于到了第五天,探马回报,有一队运粮船,打着后周旗号,南下而来。
预计明日路过君山岛!
此时众人苦等了许久。
水匪都已经灭了好几波。
终于等到了后周的运粮队到来,一个个摩拳擦掌都想要大干一场。
李从嘉安排道:“咱们这次偷袭大周运粮船都不允许打着旗号。”
“同时所有人必须做好准备,乘小船登上去,进行肉搏。”
“伪装成水匪,以抢粮和破坏作为最优先的战斗目标。”
第二日。
在晨光初现的那一刻。
东方的天空刚刚泛起鱼肚白,一条银色的光带在江面上蔓延开来。
随着第一缕阳光洒下,人们可以看到远处的江面正缓缓驶来一支令人叹为观止的船队。
那是后周用来运送军需物资的运粮船队。
这支船队规模宏大,气势磅礴,由数十艘大小不一的船只组成。
它们首尾相连,绵延数里,犹如一条蜿蜒于大江之上的钢铁巨龙。
每一艘大船都高耸入云,桅杆林立,帆布被晨风轻轻吹拂着,发出低沉而有节奏的声音。
如同古老战歌中的鼓点,预示着即将到来的伟大旅程。
对于北方国家很难有这么大的船队。
船只虽然大小不一,但也显示了后周继承前代的家底儿。
有着极强的军事实力。
站在岸边眺望,可以清晰地看到每艘船上都有士兵们整齐排列。
他们身着统一的甲胄,手持长戈短剑,眼神中透露出坚定与警惕。
这些勇士们不仅是保护粮食安全的重要力量,也是展示后周国力的一部分。
南唐这头的将领都已经知道。
此次护送任务,大周军共出动了约两千名士卒。
当船队逐渐靠近时,江面上开始响起阵阵号角声。
赵匡胤跟随行的裨将说道:“过了这片河域就会到达湖南境地。”
那裨将颇为愁苦:“咱们士卒从北而来行船二十余日,确实太不适应了。”
原来这些日子由于连续的行船北地的士卒也有些苦不堪言。
赵匡胤叹了一口气说:“值此危机时刻,我主才刚登基称帝,本不应该派我来此趟差事。”
那裨将说道“是有先皇的遗命在此,咱们也务必完成这项任务。”
赵匡胤却摇了摇头:“不仅如此。我主英姿勃发,有雄吞天下之志。”
“此时支援朗州也是他完成天下一统的重要一环。”
“你看看,区区南平有三州之地,还在苟延残喘,这天下世道太乱了,需要澄清寰宇,还乱世太平!”
赵匡胤此时二十五六岁,正是当打之年。
此时受到郭荣的重用,心气儿极高,也有雄心壮志要辅佐明主。
他望着雾气蒙蒙的江面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启禀赵大人,这里叫做君山。”
“君山?”赵匡胤疑问的念叨了一遍。
江面上还笼罩着一层薄如轻纱的雾气。
仿佛是大自然为了这场即将展开的秘密行动特意布置的舞台。
李从嘉此刻却身披一件粗犷的黑布衣,混迹于一群看似凶悍的水贼之中。
他们静悄悄地划动着几艘小船,如同鬼魅一般靠近目标。
与他相同的作战小队还有很多,从四面八方趁着天色都悄悄的向河中行来。
那艘满载粮食、正缓缓行驶于江心的后周运粮船。
随着距离逐渐缩短,李从嘉的心跳加速,但眼神中却透出坚定与冷静。
他深知此次行动的重要性,也明白一旦失败可能带来的严重后果。
然而,作为一军之主帅,不惜亲冒矢石,这些风险都是值得承担的。
当队伍接近至安全范围外时。
几位水性极佳的成员悄然下水。
借助黎明前最后一点黑暗作掩护,无声无息地潜入冰冷刺骨的江水中。
朝着目标船只底部游去。
他们的动作敏捷而谨慎,每一下划水都尽量不引起任何波澜。
“拿好水肺。”
“扑通!”
又一名士卒潜入了水中,背后插着钢刀,手中拿着一把凿子。
这个时代的水肺,是用猪羊小肚皮缝制的,储空气的一种气囊。
李从嘉第一次看见时还是在水贼窝里。
这东西也储存不了多少气儿。
但是能让憋在水下的人换上五大口气,也已经是极为重要了。
剿获了一些水肺,又临时赶制了一些,李从嘉配备了一百余个水肺。
给水性最好的一批士卒。
他们如同水中的游鱼。
悄悄的潜入赵匡胤的粮船队伍之下。
到达目的地后,这些士兵迅速找到合适的下手位置。
在船底隐蔽处开始了关键的工作,用特制的小工具小心地凿穿坚固的木板。
第119章 水鬼出其不意,落荒而逃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第一缕阳光终于穿透了晨雾,洒落在江面上,给整个世界带来了新的生机。
与此同时,船底被精心选择的位置也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缝,水流慢慢渗入。
为了不让敌人过早察觉异常,负责破坏的人必须掌握好力度和速度。
突然间。
伴随着轻微的“吱嘎”声,一块木板终于断裂开来,冰冷的江水开始涌入船舱。
宛如长龙的船队里,终于有人开始发现了这个事情。
“不好了,不好了。”
“船漏水了。”
“快拿东西堵住。”
喧嚣声,大喊声不绝于耳。
因为后周的船体比较大而结实,有很多没凿穿。
也因为队伍拉的很长,有很多船只南唐士卒没能够摸得到。
此时,隐藏甲板上的李从嘉等人并没有立即发动攻击,而是继续隐藏身形,等待最佳时机的到来。
赵匡胤不善水战,一时之间有些摸不着头脑。
旁侧裨将道:“赵将军,可能有水匪。”
赵匡胤道:“快派人先堵住豁口,船全速加速前进。”
混乱的场面越发严重。
当敌人的注意力完全被突如其来的漏水情况吸引过去,忙于抢救货物之时。
李从嘉下达了总攻命令。
刹那间,原本寂静的江面瞬间沸腾起来。
伪装成水贼的士兵们高呼着口号冲向运粮船。
“嗖!嗖!嗖!”
箭弩飞射,李从嘉等人向水匪学了打劫的套路。
赵匡胤看着远驶的一艘艘小船。
凭他多年的行伍经验,走南闯北。
发现了问题的所在,这群水匪整齐划一,明显有充足的准备。
“不好,这不是水匪有敌袭。”
“全队备战。”
赵匡胤手持铁弓,急忙向驶来的小船射箭。
赵匡胤武力后周第一,弓马娴熟。
一箭之下,将小船上的南唐士兵射翻在地。
弓弩连发,一箭一人,箭无虚发。
有些士卒顶着木盾向他冲来。
“呔!”
赵匡胤暴喝一声,一石五斗大弓宛如满月,将木盾穿透。
众人见他勇猛,一时间也都避开锋芒。
此时他们船体大而坚固,对面来的小船比他们要小一些,轻便快捷。
难以登上大船和他们直接作战。
但是后周的运粮队中还有一些小船。
便有一些水匪模样的人,直接搭着钩索冲了上来。
刀剑碰撞的声音、喊杀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而在这一切混乱的背后,真正主导这场突袭行动的那个身影。
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的发生,乘着小舟,奔着一艘大船而去。
在波涛汹涌的江面上,南唐士兵们如鬼魅般悄然登上了后周那艘庞大的运粮船。
满载着粮食和其他重要物资,而此刻,它成为了两军争夺的焦点。
朝阳洒在这片水域上。
映照出双方战士的身影。
起初,后周的士兵并未反应过来。
战斗瞬间爆发。
南唐士兵们手持长刀和短剑,已经冲上了狭窄的船舱。
与后周的士兵展开了近距离的搏斗。
船队上的守卫做好了防备,与南唐的士兵展开了捉对厮杀。
但是后周的军队来自于北方,并不擅长在大船上作战,也不习惯长时间的行船。
一时间被打的措手不及,原本高大凶猛的北方汉子却都有些变成了软脚虾。
唐将领李雄,亲自率领精锐部队从船尾杀入,他挥舞着手中的战刀。
每一次挥动都伴随着敌人的惨叫声和倒下的身影。
这样的一幕,发生在船队的很多个角落里。
有些登不上去的大船。
南唐弓箭手便开始一轮轮的箭雨射击。
赵匡胤组织士兵,开始对准下方拥挤的敌群射出一轮又一轮箭雨。
几艘南塘的小船儿也被射成了马蜂窝。
在这场激烈的肉搏战中,后周士兵展现了极高的战斗技巧和个人勇气。
他们虽然被打的措手不及。
但是长年累月的大战给他们练成了,单兵作战的高手。
巧妙地避开正面冲突的同时,不断的反击南唐士兵。
后周开始组织起有效的反攻。
但是很多船底都在漏水,他们又没有会水性的人潜入到水下。
有一些船体小的船儿,已经开始下沉。
赵匡胤看着身后的战场,多年的战场直觉让他敏锐的判断了局势。
突然背后一冷心道
糟糕了!
这场战下去不论怎样自己都会失败。
即便在船面上自己取得了巨大的优势。
但是水下有一群水鬼在作祟。
自己的北方士族水性较差,没有充足的准备,不能下去与正在凿船的水鬼作战。
随着时间推移,后周士兵逐渐失去了斗志。
“速速驾船,全部驶离。”
他要果断的断尾求生。
赵匡胤这五六年来从没有打过如此憋屈的仗。
连对手是谁都没有摸清楚,就被打的七零八落。
关键这水底凿船让他们根本无力反击。
由于后周的船体很大,众将士听令之后齐刷刷的开始划船逃跑。
一条长龙般的船队被分割成两节。
运粮船的船体又高又大,他们的小船儿撞击上去也毫无作用。
李从嘉看着他们快速的划船逃跑。
一时之间拿他们也没有办法。
前方逃跑的大船已经无力阻挡。
而后方这些漏网的小船儿,李从嘉却组织兵力集中收尾。
关键时刻,在李雄和窝莴彦等人的指挥下。
在经历了短暂却惨烈的交锋之后,南唐士兵取得了这场战斗的胜利。
李从嘉将军站在船头,望着远处的江面,心中充满了胜利后的平静。
他知道,这次成功的突袭不仅切断了朗州军的重要补给线,更为南唐赢得了战略上的优势。
而在他的身后,那些英勇奋战的士兵们正互相庆祝着来之不易的胜利,准备迎接新的黎明。
缴获了一船船的物资,还剩下几艘正在反抗的后周士卒也全都被杀了。
一场突如其来的偷袭和军事谋划让他们取得了巨大的胜利。
李从嘉目光望向远方,看着前方已经逃离远去的船队。
心中暗自得意
“此事天时,地利,人和都在我,这赵匡胤必须吃下这哑巴亏。”
这是自己九死一生换来的情报才争夺的先机。
“嗖!嗖!”
赵匡胤几箭射出之后,射死了一些衔尾追杀的小船儿士兵。
“究竟是哪儿来的人?他们绝对不是水匪。”
“咱们此次出兵行动颇为保密,怎么会被人设下如此天大的埋伏?”
赵匡胤眉头紧锁,看着后方的战场气恼的骂着。
旁侧裨将见已脱离交战区,也停下手来说:“肯定是朗州人,泄露了咱们的行踪。”
赵匡胤目光阴沉如水,看着后方交战的场面,猛然间似乎想起了什么。
“朗州?南唐?”
“他们是南唐士兵!”
“快,务必要想办法抓一些俘虏,我看看他们究竟是谁……”
第120章 战前大局 极品少女
惨烈的大战结束了,李从嘉以较小的代价获得了巨大的优势。
朗州城中的王逵,已经按照约定。
挥师东进!
公元954年春,春寒料峭,天地间一片肃杀之气。
朗州军阀王逵率领着八万大军,浩浩荡荡地向东进发。
目标直指潭州!
王逵深知此战的重要性,不仅关乎个人权势的扩张。
更关系到能否在这片土地上树立自己的霸业。
因此,他精心准备了各种攻城器械,包括高大的云梯、沉重的撞木以及能够发射巨石的投石机等。
前年大战时他们是匆忙起兵的,没有太多准备。
本想借着雷霆之威赶快将湖南全境拿下。
这一次他,已经在益阳城准备了一年之久。
益阳城曾经是他们耻辱之地。
此时却已经完全属于他的管辖。
前方战略准备已经做好安排。
此时他率着大军向东而去。
周行逢,蒲公纪,何彦真,曹进,孙朗……
一位位将帅都跟在他的身旁,宛如璀璨的群星,耀眼而夺目,是湖南大地上最优秀的一众将领。
王逵看着众人,做着最后的出征前训话。
“此战我们势在必得。”
“为了夺回潭州城,我们已经准备了一年之久。”
“谁都不能阻挡我们!”
“前年临时起义,出兵匆忙,大战之前都没有做好准备。”
“今年我们有大周作为强援,秣兵厉马训练一年之久,我们一定要夺回潭州城,那是我们的家园。”
“出发!”
“出发!”众将士齐声高喊。
大军浩浩荡荡从朗州城出发,没有技巧与阴谋。
只有一场惨烈的攻城大战即将迎来。
而另一边,潭州城内,谢彦质,潘佑等人,作为第一批到达的守城将领。
已经接管起了城中的内务。
他迅速组织起城内的军民,加固城墙,储备粮草,并且制定了严密的防御计划。
为了提高士气,还亲自巡视城防,鼓励士兵们坚守岗位,誓死保卫。
在李从嘉没有到来前,陆续的有南唐兵马前来汇合。
所有人都在进行着紧锣密鼓的准备。
面对如此强大的敌人,唯有众志成城才能有一线生机。
但是让潘佑等人无奈的事实,摆在了眼前。
此时的潭州城因为面临大战,很多百姓兵丁已经逃跑了。
当时他们离开潭州城的时候还有八千守军。
这一次查大人与陈觉交接完成后,点数之下,整个潭州城的守军不足六千人。
潘佑骂道:“这查大人和陈觉真是误了大事,兵卒逃跑竟然如此的严重。”
董蒨也有些无奈:“你又能怎么样呢,咱们二人位卑言轻,都是借着湖南招讨使的名声接管潭州城。”
“本来这潭州城孤悬在湖南境内,你看他们得知自己能撤走的消息之后一溜烟儿的就跑了。”董蒨又继续说着。
“马上又要面临大战,湖南全境都已沦陷,只剩下潭州城还在苦守。”
“这居民百姓趁着大战来临之际,自然要逃跑了。”
董蒨也是无奈骂道:“关键还有很多叛徒士卒,拉着成建制的兵丁投奔朗州!”
虽然经历过前年大战,但此时的二人都不禁有些绝望了。
“快把这里最新消息传递给主公。”
潘佑也有些担忧,情况比想象还要恶劣。
“依我看来呀,只要是这潭州城,能够守下一段时间就算是万幸了。”
“真没想到他们竟然如此无能,留下这乱摊子。”
此时的李从嘉还在洞庭湖畔,清点着自己手中获得的战利品。
剿灭了五处匪贼的窝点,又截了后周大军的粮食。
几乎有三分之一的船队被他们给劫持下来。
特别是在双方混战的情况下还凿沉了不少船。
这些也没法统计,但估计赵匡胤的损失会非常的巨大。
按照李从嘉的想法,原本来到这里只有一千两百人。
回去能扩编到一千六百人,并且还带着几十艘船的粮食。
心中正是暗喜,自己获得了这么大的优势。
但他却不知道在几百里外的潭州城内却是一片愁云惨淡,逃兵如此之多。
对于此时的他而言。
胜利的天平又被摆正了回去。
李从嘉回到军营当中收拾军队物资,准备集体撤离。
傍晚时分,就要趁夜出发。
此时大战在即,一刻也不敢耽误。
他路过黄莹的小院, 跟她正式告别。
二人寒暄几句,相处颇为融洽。
黄莹这些日子来跟他们相处已经颇为熟悉。
对这位少年将军也并不害怕。
黄莹叽叽喳喳说了很多:“将军,你教我的那几道菜我全都做了出来,味道真是好吃呢。”
“你倒是学的挺快。”李从嘉笑道。
“今天早上看你们大军出发,整个空荡荡的营地里只剩下我们几个人。”
“不知道将军谋划的那件事情怎么样了?”黄莹头一次问他关于行踪的事情。
李从嘉神秘得意一笑:“有我亲率大军,自然马到功成。”
“切……”
黄莹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女性子,轻说一声后又说了句实话。
“不过你还是真的很强呢!”
“你究竟是谁?神秘兮兮的?这里士卒都不和我说。”
李从嘉看到少女如此崇拜自己,心道:“不要崇拜哥。”
“我是大唐湖南招讨使李从嘉,不过你可不要对别人说哦。”
李从嘉和她相处这几日知道少女是个天真浪漫的性子。
再者这里的事情都已经解决了,也没有必要再瞒着她。
“李从嘉!”少女低声念了两遍名字。
似乎要将她牢牢记住。
“没听过,不过你做的东西是真的很好吃。”黄莹摇了摇头,展颜一笑。
“以后你可能会听说我的名字,这几天委屈你了,我会派人送你回去。”
黄莹突然灵机一动,说道:“你要去干嘛?我不回去了,我想跟你一起去见一见世面。”
“哈哈……”
“我这可是三军对垒,马革裹尸,一场场的大战。你看今日大战了一天才回来。”
“哪还能保你周全?”
“快快回家去吧,你也不知道天高地厚。”李从嘉被这女孩逗笑了。
“没事儿的,我父亲管我并不严格,我只要传一封书信就好了。”黄莹仍然不放弃的说着。
眼睛闪烁小星星,期望的看着李从嘉。
第121章 大战前夕,祭祀英灵
“我自己也是绝境求生,你若跟我走,太过危险。”李从嘉坦白的说着。
“那你要去哪里?”黄莹好奇的问道。
“潭州城!”
李从嘉神情凝重的回复了三个字。
可想而知,这里将会是人间烈狱,大战前线的屠宰场。
黄莹凝思,显然也听说过这件事情,气恼道:“天下太乱了,每天打来打去的。”
“那我先回家一趟,然后再看看,能不能去找你。”
李从嘉闻言也没当真,只是觉得这女孩性子活泼,做事颇为自由。
李从嘉想了片刻后说道:“你回到家后,安心在家呆着,这世道太乱了,可不要乱走了,你看这次若不是我们出现,还不知道你会怎么样呢。”
“我才不想回去呢,一回去,父亲就让我嫁人。高家世子是个大胖子,我也不喜欢他。”黄莹颇为厌烦的说着。
“你还有婚约?和高家?”李从嘉诧异的问着。
“才没有呢,家父想让我嫁过去。”
李从嘉在追问几句,黄莹也不说了,显得颇为厌烦。
但是高家是南平君王姓,看黄莹平素做事和教养,想来也是荆州城的高门大户。
二人闲聊几句,眼看天色暗沉,已经黑了。
李从嘉与黄莹告别,趁着夜色而离去。
黄莹看着李从嘉远去背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心中有些失落,一时说不出什么感觉。
只觉这五天接触下来,比自己大的这个裨将军。有勇有谋,文武全才,还知道很多奇奇怪怪的事情。
看着他背影怔怔出神……
船队一旦进入洞庭湖,百里水域,宛如鱼入大海。
在这里分支各处,李从嘉也找不到赵匡胤的船队。
十余日后,他看到了潭州城的影子。
浩大的船队,直奔主城而去。
朱元、吴翰、潘佑、董蒨等人,早早在岸边等候。
日后成为南唐四大才子张泌也被他带到潭州城,张泌有宰相之才,还未成名,但他左右双手同时写字,在治理蝗灾是名俊才。
李从嘉启用他。
交给他打理军政内务,处理的有条不紊,面面俱到,隐隐超过潘佑、董蒨二人。
李从嘉看着自己班底人马。
“潭州城大战在即,只此一战,这大唐历史终将会铭记我们。”
“我等先去祭拜,上次潭州大战死去战士。”
说罢,李从嘉带着一众文臣武将,走向了祭祀的墓碑。
春寒料峭,新草发嫩芽。
天空寒风呜咽,宛如无声的哭泣,哀悼着战死的士卒。
城东处耸立巨大石碑,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人名。
这是前年李从嘉安排人做的石碑。为了祭奠不能死在潭州大战的英灵。
石碑的土坡下。
李从嘉面容严肃,祭拜亡灵。
文官武将,分列两旁,数百盔甲明亮的战士,手持长枪。
“大唐英杰,永垂不朽。千百战士英灵,与我守护潭州。”
众人随着李从嘉这句话,八百亲卒的记忆似乎回到两年前那场大战。
“李建期,大斧分身,死在益阳城墙。”
“陈谦城破后,身中数箭,死于乱军中。”
“还有数千士卒,三把大火,日夜苦战,消灭了朗州数万士兵。”
“还有人辗转千里,随我孤身刺杀刘言!”
“马成信。”
“末将在!”
“我记得那夜是你砍下了刘言的头颅!”
“是!”
李从嘉一一说着 ,众人想起了两年前的战场。
“李雄、莴彦、林益、宋克鹏……”
“末将在!”
“末将在!”
.....
李从嘉每喊一人名字,就有一名将士出列,喊声震彻长空。
“此次大战在即,英灵护佑,潭州城民心在我,我等练兵两年,只在今天,报仇雪恨!”
“杀敌!”
千百人齐声断喝,天空宛如一道炸雷。
“我等在此,为了结束这乱世,还天下黎民百姓,朗朗乾坤!”
李从嘉躬身一拜,对着所有出列的文臣武将,深鞠一躬。
此次大战之后,不知道又会有谁埋骨在这丰碑之下。
文臣武将,看着自己主公,躬身行礼,也是齐齐叩拜!
祭祀结束,众人才返回潭州城。
潘佑和董倩二人聊着:“主公越来越有明主之姿,竟然先祭拜将士,整顿人心。”
董蒨道:“此次潭州城大战,更难于上次。这烂摊子,谁能接的下,全城上下人心动摇,士卒偷跑成为常态。”。
二人闲聊几句,已经来到了潭州府衙。
沿路走来,百姓都紧闭门窗,街上行人稀少,商旅不兴。
李从嘉只觉这个潭州城更加荒凉些,心中一声轻叹。
“潘佑,士兵军械还剩多少?”李从嘉问着详细情况。
“回禀主公,潭州城预计逃了三成百姓,士兵还剩五千人,再加上咱们兵马,估计能凑到一万一千人。”
“铁甲五千副,皮甲四千副,剩余些残破甲胄两千余副,可以人人披甲。”
李从嘉心中盘算,这五千副铁甲,其中有大半是自己安排人打造出来的黑甲。
必须安排给最精锐的士卒。
“刀枪兵器、箭弩充足,炮车八十架,还有大弩四十架。粮草预计五万石。”
“缴获粮草没算!”
“主公缴获多少粮草?”潘佑身着素白衣,跟在李从嘉身旁,一盘点着。
“三万石!”
“什么!”
潘佑等人闻言,惊掉了下巴,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打了些水匪,他们还有些藏货,剩下的都是从赵匡胤手中夺来的。”
“白银、铜钱、绫罗绸缎都有些,战前赏赐个士卒,将今天祭祀之事写成檄文传到潭州城各处。”
“同时施粥,以工代赈。让乞丐流民都加固城防。”
李从嘉念叨完这些后,突然悄声问了一句:“对了,户曹参军郭昭庆还在吗?”。
潘佑道:“在啊,他前些日子还整顿城防呢。”
李从嘉眯着眼睛,思索起来,想起那日,自己悄悄潜入馆驿,曾经在朗州军送后周的请功名单里,看到这个人名字。
当时他还有些纳闷,不知道这个人是否已经投靠了朗州军,而今来到此地,也想起了这个事情。
“竟然还在潭州城?”李从嘉反问一句。
“对,他这几日,一直都正在城西准备城防呢。”潘佑仔细说着。
“走带我去看看他。”
第122章 兵临城下
城墙上,夕阳的余晖洒落在斑驳的砖石上,映出一片金黄。
郭昭庆正在组织民夫,整顿城防。
他目光如炬地巡视着四周。
此时,全城上下都弥漫着紧张的气息,大战一触即发,每一个人都清楚,这座城市的安危就系在这城墙之上。
“加快速度!不要停!”郭昭庆的声音沉稳有力,积极安排着。
在他的指挥下,居民们分成若干小组。
有的负责搬运木材和石块,有的则用锄头和铲子加固城墙的基础,还有的正忙着将土筐中的泥土夯实。
妇女和孩子们也不闲着,他们传递着工具、水和干粮,为前线的劳作者提供支持。
这样的一幕,发生在潭州的每个角落。
郭昭庆看见远处一支队伍走了过来,迎了上去道。
“下官拜见将军。”
郭昭庆认出李从嘉,两年未见,他越发英武挺拔,已经长高了一头,威风凛凛中又透着一种文人的气息。
李从嘉点头:“免礼,听说你已经升官至判官。”
“多亏大人提携,二年前在潭州城中,委以重任,小的能够鞍前马后的效劳。”郭昭庆原为户曹参军是一名小吏。
潭州城这两年来,当官的逃的逃,跑的跑,李从嘉曾重用他整理军队内务。
后来陈觉等人也用他,这样郭昭庆一路升官,已成为了潭州城的一名判官。
“大唐,待你不薄,需要奋发作为。”李从嘉嘱咐了一句。
郭昭庆点了点头道:“将军放心,我定当肝脑涂地,连日来加固城墙,让它固若金汤。”
二人叙旧几句,就离开了。
回到内衙中,李从嘉屏退左右,嘱咐莴彦道:“你安排几人,专门盯着郭昭庆的行踪。”
“遵命主公。”
“切记不可露了马脚,也不要打草惊蛇,我怀疑他有鬼,看看他这几日是否城外通消息。”
李从嘉仔细叮嘱一遍,莴彦认真听令。
第二天一早,李从嘉又召集城中众将,在府衙内议事。
李从嘉领命为湖南行营招讨使,这种官职在外出征战时,独领一方军政大大权。
甚至很多招讨使最终都作为某地的节度使。
更因为李从嘉是皇子身份,屡次带领众人获得大胜,大家都很信服他。
府衙内有很多人员。
跟自己原来班底的人马,以潘佑为主的文臣,以李雄为主的武将。
后来朝廷拨发的人马,以朱元为主的武将。
还有在潭州城中以穆坚为主武将。
“可有最新的军情?”李从嘉问道。
升职为指挥的穆坚说道:“启禀将军,朗州军已经聚集在益阳城,出兵八万。”
“前半年开始已经在益阳城囤积粮草辎重,现在大兵刚刚抵达,到我们这也就三日时间。”
“何人领兵?”
“王逵亲自带兵,周行逢、蒲公纪等老将都跟随而来。”
“朗州军这是全都出动了?”
“此战王逵等人准备良久,打算雷霆一击,攻破潭州城。”
众人讨论片刻后,李从嘉拿着地图仔细看了起来。
他们能采取行动很简单,守住城池,坚守不出。
若是出兵打仗这一万两千人占不到便宜。
经过众人初步商量,还有他们这几日主管方向,李从嘉做了战前分工。
“潘佑、吴翰、朱元带人巡查防务,张贴告示,若有士卒叛逃,格杀勿论!全体军民上下一心共守护潭州城。”
“莴彦、李元清,多派探马哨骑打探消息, 最好把粮草驻点,全都探听清楚,若有机会还是要火烧粮草。”
李元清这几日名声响亮,就是一双快腿,轻功了得,人送绰号赛战马李元清。
李从嘉也有意培养他探查能力。
“张泌、董蒨、谢彦质,做好守城器械的准备, 同时在城门口多挖掘壕沟,陷阱等障碍,推迟他们行军速度。”
“李雄、张璨、穆坚,集中练兵,将原来潭州城的六千老卒整编训练,城防等事务暂时由仙林镇兵马接管。”
“贾彬、田霖、马成信安抚流民百姓,收复民心。”
“卢郢,这几日跟在我身边,探讨军事计划计划。”
李从嘉安排完成后,众人散去,又留下几名心腹交代事情,特别是对于莴彦、李元清,情报工作极为重视。
经过两年成长,他已经比以前更加自如娴熟,看清当前形势,准备好大战一场。
两日后!
在潭州城外,八万大军如汹涌的洪流一般,带着排山倒海般的气势缓缓推进。
这便是朗州王逵所率领的精锐之师。
军队行进时尘土飞扬,遮天蔽日,仿佛将天空都染成了土黄色。
王逵将军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稳立于队伍之前,他的身影犹如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
他身披重铠,头戴红缨盔,手中紧握长枪,目光坚毅地注视着前方的目标——潭州城。
在他的身旁,旗帜飘扬,那鲜艳的颜色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燃烧的火焰,象征着这支军队的斗志与决心。
士卒们一个个精神抖擞,步伐整齐划一,每一步都踏出了坚定和力量。
他们背着弓箭、手持刀剑,队列间还夹杂着数不清的工程器械。
民夫们投石车、云梯、撞城锤等大型攻城装备一字排开,宛如钢铁巨兽等待命令苏醒。
“扎营!”
王逵大手一挥。
一声令下,大队在潭州城外四里处停下。
朗州军经过两年磨练,士气充盈,士兵们的脸上洋溢着自信的笑容。
眼神中充满对胜利的渴望,彼此之间低声交谈,声音里透出兴奋与期待。
顷刻间。
一片繁忙景象迅速展开。
士兵们熟练地搭建起帐篷,挖掘壕沟,设置障碍物,布置警戒线。
很快,一座座营帐如同繁星般散布开来,围成了一圈严密保护着中央的主帐。
火堆被点燃,照亮了夜晚的营地,同时也为寒冷的冬夜带来了一丝温暖。
王逵站在高处俯瞰这一切,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自己的军队已经做好了充分准备,无论是士气还是物质条件,都已经达到了最佳状态。
此刻,潭州城静静地坐落在眼前。
城墙上的守军眺望者,已经感受到了来自城外的压力。
王逵和他的士兵们。
目标明确而简单——攻破潭州,统一全湖南,书写属于自己的辉煌篇章。
第123章 箭羽射破云霞
李从嘉登上潭州城墙,目光所及之处,朗州大军的营盘绵延五里。
如同一条巨龙蜿蜒在城外的地面上。
夕阳的余晖洒在这片广袤的营地之上,为一切镀上了一层金黄的光边,却也映衬出那无尽的肃杀之气。
城墙下的土地仿佛因为承载了如此庞大的军队而微微颤抖。
吴翰自从领兵后酷爱读兵书,此时见到朗州军容整齐,感叹道:“王逵不愧是沙场老将。”
“每一顶帐篷、每一辆战车、每一个士兵都像是精心排布的棋子,秩序井然,不见丝毫混乱。”
虬髯张璨骂道:“都他娘的花架子,爷爷两斧头就给劈开了。”
朱元说道:“不仅如此,你看他,营中灯火通明,篝火与星光交织成一片,显然怕人夜袭,做足了准备。”
王逵的旗帜在风中飘扬,那是令人心生敬畏的力量象征。
李从嘉的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
既有对敌军强大实力的震撼,也有对自己城池能否抵御住这场风暴的忧虑。
他回头望去。
谢彦质等人,无数的士卒正在忙碌地进行着夜间守备的准备。
加固城墙,工程器械被牢牢绑好,也做好了充足准备。
“王逵老贼,想他两年前在城下大败,这是要找回来。” 李从嘉低声赞叹。
潘佑道:“两年他领十大将军,一败涂地,肯定引以为恨。败在十五岁的主公手中。”
他深知,面对这样的敌人,防守潭州将是一场严峻的考验。
李从嘉的眼神逐渐变得坚毅起来。
他紧紧握住腰间的长刀,仿佛以此来提醒自己肩负的责任。
李从嘉在心中默默说道:“决心已定,无论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都要坚守潭州,保卫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
黎明的曙光刚刚划破天际。
朗州军营中便已是一片忙碌景象。
王逵站在指挥高台之上,目光如炬地注视着前方巍峨的潭州城。
“诸位将士,今日我亲率大军攻打潭州城,为两年前死去战士复仇,湖南全境,唯有潭州沦陷,我们不少士卒来自潭州城,这是我们的国都家园!”
“今日撼动乾坤,踏碎山河,也要拿下潭州城!”
“蒲公纪将军,带攻城兵前锋冲击,登上城头加官封爵。”
“冲啊!”
随着一声令下,数十架投石车在晨光中拉开了这场血与火之战的序幕。
宛如沉睡的巨兽,逐渐苏醒。
巨大的石头被机械的力量抛向天空,划过一道道弧线后狠狠地砸向潭州城墙。
每一次撞击都仿佛是大地的心跳,沉闷而有力,在城墙上激起阵阵烟尘和碎石。
城墙上的守军匆忙寻找掩护,但仍有不幸者被飞来的巨石击中,瞬间倒在血泊之中。
“轰!轰!轰!”
连续不断的轰鸣声如同雷鸣般回荡在这片土地上,震耳欲聋。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的气息,让人心悸。
与此同时,潭州上也是如此,投石车、弩车,弓弦激发,抛射石块和弓弩。
城高墙厚,被巨石砸中。
“轰隆!”
随着攻城器械持续不断地攻击,潭州城的城墙开始出现裂痕,但却没有坍塌。
炮车对轰半日,双方都到了间歇状态。
不少投石车和器械都被砸碎,也有的在连续使用下都已废掉。
紧接着,周行逢命令士兵们抬出云梯,准备进行直接攻城。
一队又一队的士兵扛着沉重的云梯冲向城墙,他们的脚步坚定而急促,眼中燃烧着战斗的火焰。
周行逢身披重甲,手握长刀,目光坚定地望着前方的潭州城墙。
在他身后,朗州军士气高昂,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生死考验。
随着一声令下,士兵们靠着冲车,井阑迅速行动起来,持盾扛着云梯靠上城墙,开始了一场惊心动魄的登城作战。
一百五十步。
一百二十步。
“射!”
李从嘉早已严阵以待,指挥着弓弩手们在城墙后方布下了密集的防线。
“放箭!”
刹那间,万箭齐发,如同黑色的雨幕般向朗州军袭来,射破长空,直指那些试图登上城头的敌人。
箭矢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每一轮激射都伴随着惨叫声和倒下的身影。
朗州军的战士们在云梯上艰难前行,面对如林的箭雨,他们有的被射中要害,当场毙命;有的则咬紧牙关,忍受着伤痛继续向上攀爬。
灰扑扑的云层,压低了天空。
战场上弥漫着肃杀的气息,每一秒都是对生命的挑战。
周行逢、何敬真等作为将领,自然不会退缩。
他挥舞着手中的长刀,一边抵挡箭矢,一边激励身边的士兵
“跟我一起冲!”
然而,守军的防御异常坚固,尤其是在李从嘉的组织下,弓弩手们的射击几乎没有停歇。
一轮又一轮的箭矢倾泻而下,仿佛无穷无尽,每一次发射都能带走数条生命。
朗州军虽然勇敢,但在如此猛烈的攻击面前也难以招架,伤亡人数不断增加。
尽管如此,周行逢和他的士兵们并没有放弃。
他们在箭雨中奋勇前进,不断有人倒下,但更多的人接替上来。
战场上弥漫着血腥与死亡的味道,每一个角落都在诉说着这场战斗的残酷与激烈。
双方战士的呐喊声、哀嚎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既悲壮又恢弘的画面。
最终,在周行逢的带领下,一部分朗州军成功突破了箭矢的封锁,架起云梯,登上了城头。
“蚁附登城!”
一架架云梯竖立起来。
全都奔着城中垛口冲去。
箭矢如雨点般从城墙上倾泻而下,每一支箭都带着死亡的气息,将冲锋在前的敌人射倒在地。
滚木礌石也不断从城头落下,砸向攀爬云梯的士兵,发出令人胆寒的惨叫声。
云梯上展开了激烈伤亡,鲜血染红了云梯的每一级横档,尸体则堆积在城墙之下。
当朗州军士卒如潮水般涌了上去,他们手持刀剑,口中呼喊着杀敌口号,试图突破城头的防线。
不顾一切地与守军展开了近距离搏斗,刀剑相交之声不绝于耳,鲜血飞溅。
然而,潭州守军李从嘉亲临城上,一面城墙,五名主将,持刀杀敌。
李从嘉手持铁弓,箭如飞蝗,破盾射击!
嗖!啪!
一名什长面门中箭,登时毙命。
战场上,生与死的界限变得模糊不清。
呐喊声、哀嚎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既壮烈又悲惨的画面。
无论是进攻方还是防守方,
每个人都在为了生存和胜利而拼尽最后一丝力气。
第124章 黑甲军
双方攻城大战。
这不仅是一场力量的较量,更是意志的对决。
随着时间的推移,战斗愈发激烈,潭州城下的土地已经被鲜血浸透。
化作一片红色的海洋。
尽管朗州军队攻势猛烈,但潭州守军凭借着坚固的城墙和顽强的抵抗精神,暂时抵挡住了敌人的进攻。
此时此刻,这里不仅是两军交锋的战场,更成为了勇气与决心的试炼场。
城头之上,箭矢如雨,喊杀声震天。
李从嘉身披重甲,手持长刀,立于城墙边缘,面对着如潮水般涌上来的朗州兵。
他的面前,很多勇猛的朗州兵冲上城头,马成信、马成达都在他身边守卫。
“来吧!”
李从嘉怒吼一声,挥动长刀迎向了登上城墙的敌军。
刀锋过处,血花四溅,那名士兵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后坠落城下。
然而,更多的敌人紧随其后,他们不顾一切地攀爬上来。
李从嘉的动作快若闪电。
在狭窄的城墙上展开了一场血腥的搏斗。
每一次挥刀都需要极高的技巧与力量,因为任何一丝疏忽都可能让他失去平衡,鲜血染红了他的战袍,也浸透了脚下的砖石。
“主公我等就可以,千万小心。”马成达高声说着。
李从嘉血染战袍,发了狠劲儿。
“长枪刺破云霞,血染万里黄沙!”
“休想踏进半步!”
城头上,李从嘉亲身在此,一身玄武黑甲,移动铁人,又因为武术高超, 身法飘动。
寻常朗州兵卒根本接不住他两招。
在城墙上宛如一道黑色旋风,登城的朗州兵根本占据垛口。
双方刚一接战,李从嘉亲冒矢石,冲在最前方,激励士卒,无不奋勇杀敌。
战势大起后,李从嘉理智的告诉自己退出了最核心的战圈,他要统领全局。
此时,城门方向传来巨大的撞击声。
周行逢带领的冲车正猛烈地冲击着城门,每一次撞击都让整个城墙为之震动。
尘土飞扬中,城门摇晃得愈发厉害,似乎下一刻就会被攻破。
这使得城头上战斗的紧张气氛达到了顶点——一旦城门失守,那么这里的抵抗也将变得毫无意义。
但是城门内早已被他们堵死了。
“滚木礌石”
“往死砸下去。”
“粪水金汁,全都倒下去。”
就在这样的危机时刻,李从嘉带领众将没有丝毫退缩的意思。
他的眼神更加坚定,仿佛要将眼前的敌人全部斩尽杀绝。
朗州军攻城更加凶猛了,顶着大盾的先登兵,真是一群爬上来的蚂蚁。
密密麻麻,百余云梯都架在了城墙上。
临近到傍晚,攻城未歇。朗州兵源源不断登上城头。
“黑甲军,上!”
李从嘉见到很多朗州军已经登上城头,派出自己今日的杀手锏。
“王逵老贼,你绝望吧!”
一千黑甲战士,在城下等待良久,此时齐刷刷冲上城头。
宛如一道钢铁洪流,铁甲给他们提供了最大保护。
而登上城的朗州士兵都是拿着短刀,顶着大盾,根本没有适合破甲的兵器。
“噗嗤!噗嗤!”
一刀刀砍下去,宛如切瓜砍菜。
长刀黑甲士卒,死死守住城头。
铁甲泛着幽暗的红光。
这是李从嘉砂模锻造的铁甲。
战场上,惨叫声、金属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
在这片混乱之中。
李从嘉的黑甲军就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峰,用生命扞卫着这座城市的最后一道屏障。
“那是什么!”
王逵远远看着战场:“什么兵?怎么有如此厚实的甲胄?”
“从未见过。看来是大唐养的精甲兵卒。”曹进说着。
“他们所带的铁甲比我这身还要厚实。”旁边一名裨将羡慕说着。
怕是一套铁甲没有数月的时间,难以锻造出来。
黑甲鳞片遍布全身,密实而坚韧。
”对呀,从未见过普通士卒能有如此厚实的甲胄,而且还足足有一层的人,怕是不下千人着甲。”曹进说着。
蒲公纪叹道:“我等士卒登城作战本就处于劣势,体力耗尽,手持短刀,又怎么能破开如此厚实的甲胄?”
“先登兵手中没有长枪,大锤,只有一些短刀。根本不适合破甲。”王逵见此情况忧心说着。
“大唐六皇子,带着好威风的兵啊,怕是把大唐所有的家底儿都拿了出来。”
众人看向城头,只见这一排宛如黑塔的人墙死死的挡住了登城的士兵。
仙林兵!名震天下。
他们的铠甲从手臂到胸前,再到脖颈,头颅全都严密的罩着甲片,寻常短刀砍上去只是一道印痕。
朗州士卒见到此情况也是很无奈,甚至有些绝望。
“敲锣收兵!”
“他娘的!不攻城了。潭州城高墙厚,攻城大半日已经损伤了不少士卒。”王逵骂骂咧咧的说着。
“铛!铛!铛!”
敲锣之声响起,本有些绝望的朗州士兵都快速的撤出了战场,往大营处逃跑。
今天这一场大战。
双方都毫不留手。
花了半天的时间,互相用抛石车和弓弩对射,造成了惨烈的伤亡,攻城器械坏损大半。
剩下的半天,朗州兵采取了蚁附攻城,同时竖起了上百架云梯。
密密麻麻的攻占了城头。
直傍晚时分,李从嘉出动了黑甲军才将他们的攻城心思粉碎掉。
这一场大战太过于激烈,前方冲刺登城的时候,朗州军被箭弩射死了无数人,
一日大战下来,让朗州兵损失了近万人马。
李从嘉还好一些,由于潭州城防厚重,损失才五百余人,绝大多数都是因为抛石车砸中的。
晚间王逵等人回到营寨中,一个个犹如霜打茄子,低头不语。
第一战场大战没想到打的竟然如此惨烈。
本想倾尽全力一击破城,没想到李从嘉派出黑甲军守着城头。
王逵看着众人轻叹口气道:“我们强攻不行,需要找个时机。”
“主公可有什么好的办法?潭州城墙太过厚实,以前是楚国的国都,强攻之下必然伤亡惨重。”
“特别是大唐派来了李从嘉,他在城头镇守,这小贼曾经守过潭州城。”曹进等人说着。
“哼!”
王逵冷哼一声。
“这小子两年来长进了不少,竟然沉得住气把杀招放在最后才登场,咱们人冲的最多的时候派出了黑甲军,取得最大杀伤。”
“看来他守城之能,有所提高了。”
蒲公纪也凝眉说着。
李从嘉很晚才派出黑甲军,就是为了难解难分,全面登城的时候给朗州兵造成最大杀伤。
他和当今天下守城第一人,刘仁赡学了一段时间,比两年前已有所提升。
“不管这小子跟谁学了兵法,学了守城之道,但是他也守不住人心。”说话间王逵从手中拿出了一封密信。
“破城之法,就在这信中,城里有人给我来消息了。”
第125章 我有一内应
众人向王逵手中看去,只见他已经拿出一封信。
王逵神秘兮兮道:“我们在城中有名内应,此人前些日子传出消息。”
“若是西城头一起亮出三个火把,忽明忽暗,说明内应成功控制城门,咱们一鼓作气冲进去,攻破潭州城。”
曹进说道:“主公,大唐军守卫森严,时常巡查城防,不知道能不能得手。”
王逵压低声音悄声安排道:“明后两天,连续攻城,抛石车砸过去,耗耗他们精力。”
“这几日晚间关注西城门,若是按照约定亮起火把,说明内应已经控制城门,他在城内地位较高,控制一处城门几个时辰不是问题。”
王逵说完之后,众人都安心不少。
今日攻城死伤颇多,若是真是这样持续攻城,必然损失兵马更加惨重。
“王大帅,真乃神人也,神机妙算!弹指间可灭南唐小贼。”朗州众将都是恭敬的说着。
王逵捋着胡须笑道:“此子我已经埋伏了一年,今天终于能派上用场。”
说完众人期待的看向西侧城门。
与城外压抑的气氛完全不同,此时城内的营长、都头都很高兴。
第一天守城可以说是大获全胜, 己方伤亡极少,还给朗州军造成了重大损失。
“众位将士今日守城辛苦。”
“潘佑做好战功盘点,功勋统计报送给陛下,朝廷监军即将到达。将相应缴获都给朝廷监军进行检验。”
李从嘉先行到达了潭州城,监军随后跟来,但是派来的是谁,他还不知道。
士卒战场上冲锋陷阵,为了获得奖赏,更为了获得功勋。
“今天夜间马成达,穆坚,换防守好东城门,张璨,沙万金守西城门……郭昭庆守南门。”
李从嘉仔细嘱咐,逐一安排,将众人的工作全都分配了一遍。
环视众人后,李从嘉问道:“各位将军,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众将军领命告退。
第二天一早,朗州兵开始攻城,依旧是采用投石车一顿猛轰。
城池里天地摇晃,攻势十分猛烈,也用投石车投射回去。
朗州军派了攻城的士兵,扛着云梯顶着大盾冲了上来。
大半天的时间,攻势就结束了。
接连三天都是如此。
双方大军陷入了一场拉锯消耗战。
朗州大营内众将在一起讨论,却有很多将军有些心急了。
“大帅,城头这几日一直都见到三支火把,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曹进有些焦急的问着。
王逵心中同样焦急,表面颇为冷静道:“李从嘉此子守城严密,我们的内应一时半刻难以得手,还需要等待时机。”
“安排人密切关注,依旧晚上准备人马,一旦城头上有暗号,立即派人潜入。”
城池内的郭昭庆也是着急,本来他驻守西城门,整顿防务,但是李从嘉一来,把原来潭州城内所有兵卒全都抽走。
操练整顿,大战开始后才返还回来。
今天终于轮到自己和马成达,守卫西面城防。
可以施展自己的计划!
晚间,将领郭昭庆和马成达守卫城防,二人在城墙上带队巡查走动。
巡查完两圈后,已经到了深夜。
郭昭庆打了哈欠道:“这朗州叛贼,害的我等不得安宁。”
马成达怒骂道:“我等在江宁城中,日日太平安生,何苦大半夜在寒风中巡城,都是王逵老儿害的。”
“我看最近潭州城中,上下一心,几场大战下来,他也只能围而不攻,只想慢慢消耗士气,短期内难有什么大动作。”郭昭庆试探说着。
“啊哈……主公霸王转世,他还想围困我等,在等几日把他连窝端了。”马成达打着哈欠的骂着。
“马将军,这深更半夜你到城下民居,休息一会,我在这里带人巡防。”郭昭庆见他困的也有些乏累,便是劝着。
马成达和郭昭庆推辞几句,就答应了下来。
“郭将军,我先休息一会,连日大战太累,晚些时候我再来换您。”
这种人员互换,是常见的情况,毕竟到了后半夜,大家互相顶一顶,熬过一宿。
就这样马成达离开城门,奔着城下民居去休息。
夜半,子时。
夜幕低垂,寒星点点,潭州城沉浸在一片静谧之中。
然而,这平静之下暗藏汹涌。
西风呼啸过城墙,带来一丝不祥的预感。
郭昭庆,这位被收买的内应,心怀忐忑地站在西侧城门的了望台上,安排亲信,手中紧握着三个火把。
终于,在确认四周无外人后,他深吸一口气,点燃了手中的火把,并将它们一一竖立在城墙边沿显眼的位置。
火焰跳跃着,在黑暗中犹如三只红色的眼睛,注视着远方的敌营。
随着火光冲天而起,朗州军营中迅速有了动静——原本安静的营地瞬间沸腾起来。
“王大帅,传来信号了!”
“什么!”
“真的成了,快集结精锐士卒,立即出发,夺取城门。”
士兵们悄无声息地集结、整备,准备按照事先约定好的信号行动。
许多朗州士兵,按照早就定好的要求,口含木棒,鞋上缠着布。
悄悄的走出军营,这是一群精锐士卒,都是朗州老兵,这场趁夜偷袭他们已经预先演练了很多次。
朗州军趁着夜色掩护,如同幽灵般悄然离开了营盘,向潭州城的方向逼近。
他们的目标明确:趁夜夺取西侧城门,从而打开通往这座城市的通道,实施偷袭计划。
此时的潭州城内一片安静,大部分居民早已入睡,浑然不知即将到来的危险。
唯有少数几处巡逻的守卫还在坚守岗位,但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叛变已经从内部开始,危机正在一步步逼近。
郭昭庆来到城门下,心中五味杂陈。
他明白自己所做的一切可能会改变许多人的命运,决定了战局的胜负。
但在利益与忠诚之间。
他已经做出了选择,即便这个选择可能让他日后成为人们口中的罪人。
毕竟朗州军王逵已经和自己交涉了一年之久,从开始贿赂拉拢自己,到最后把自己报上了大周天子面前。
一切已经不可挽回,他本想逃走,带着家小逃到朗州,可是王逵却让他留下来。
“要怪,就是怪这大唐乌烟瘴气的朝堂!”
“六皇子倒是英明,但是他毕竟只是一个小皇子。”郭昭庆心中发狠,走到城门处。
当朗州军悄悄向西门进发,一切似乎都在按计划进行。
而此刻的郭昭庆带着几十名亲信,正在城门附近打转。
只等到城外有信号接应,他就推开城门。
突然,街道中,涌来一群人,举起火把,瞬间将漆黑的夜,照的亮如白昼,
“郭将军,你这是要干嘛?”
李从嘉正在当中,目光冷冷的看着他。
第126章 你以为是偷袭,实际上聚光灯
只见火把照耀之下。
李从嘉目光如炬盯着郭昭庆,仿佛把他一切都看透了。
郭昭庆闻言被吓得魂飞天外,回头看去,只见一把把铁弓指向自己,张弓搭箭,霎时间能把自己射穿。
他双腿颤抖,险些跪倒在地:“末将,正在看守城门。”
“哦?”
李从嘉反问道:“夜半时分带着几十名亲卫在城门口鬼鬼祟祟,真的只是为了看守城门吗?”
“李将军明鉴,深夜由我值班,正是在此处巡查看守。”郭昭庆强装镇定说着。
“哼!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半年前你获得大周天子郭威秘密册封,由朗州王逵替你邀功。”
“大战前两日,你派人到城外送信。约定作为内应,是也不是?”
郭昭庆闻言,顿觉自己的一切秘密都被他掌握。
只见周围上百把硬弓围住自己,插翅难飞。
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李将军、主公……饶命,我是一时鬼迷了心窍,被王逵蛊惑……”
李从嘉见他磕头如捣蒜,旁侧亲卫也都,纷纷跪下。
众人闻言无不惊讶。
郭昭庆也没有想到他能够了解的如此细致。
除了几名核心将领之外,所有人对郭昭庆的叛变都感觉到难以置信,更让众人没有想到的是李从嘉竟然提前布置了这一切。
“郭昭庆,我若今日放你,以后我军中便会有千千万万个你。在你两年前随我守城有功,你家妻儿老小我会留条活命。”
“通敌叛国者,杀无赦!”
“嗖!嗖!嗖!”
李从嘉收起怜悯心思,挥手射出。
上百把铁弓,射出!
郭昭庆瞪大眼睛,见着箭矢向自己射来,那寒光闪烁间,他看见了自己两年前,日日夜夜在城头操劳守卫。
那时候不知道自己的生死和未来,每天都过得很踏实,跟随了李从嘉也觉得被认可和重用。
但自被收买之后,惶惶不可终日。
“噗嗤!”
冰冷的箭矢射穿了他的喉咙,鲜血洒满一地。
李从嘉命人打扫收拾战场,将叛贼全都诛灭。
他派莴彦等人监视郭昭庆的行踪,只知道向城外送了一封密信。
具体信件的内容他却不知道。
所以这几日李从嘉愈发怀疑起来。
暗中派人一直监视他一举一动,而且不断的让他换城防守卫。终于在今夜子时,马成达给了他一个重要的消息。
张璨等人越发佩服道:“主公,你怎么知道这么详细。”
“我掐算的!”李从嘉随意答道。
“主公真神算,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张璨大老粗惊讶的说着。
李从嘉笑道:“我后知一千年呢。”
众人都以为李从嘉说笑,只有张璨认为是真的!
赞叹道:“主公真乃神人也。”
铁笛卢郢、赛战马李元清等人不明所以,但是对李从嘉这一番操作佩服不已。
李雄上前一步问道:“主公,我们下一步如何是好?”
李从嘉目光一眯,眼中透出坚决。
“他们想要趁夜偷袭城门,混入城中,那我们就来一个瓮中捉鳖,关门打狗,让他们有去无回。”
吴翰挠了挠头道:“主公,这么做怕是太过危险了,毕竟打开城门可能会涌入大量的朗州军。”
李从嘉目光一丝火热:“敌人在暗,我们在明。现在攻守转换,我要让他们付出惨重的代价。天赐良机,若是不把握还要和他们耗到什么时候?”
他心中已做过考虑。
想到今晚朗州军派出的必定都是精锐。
趁着今晚做好防备,打开城门给朗州军迎头痛击。
要让他们付出血一般的惨痛代价。
若只是站在城门,居高放箭,对他们造成不了多大伤亡。
所以李从嘉冒险决定,打开城门和朗州军大战一场。
“准备连弩车,全部置于城门内,然后把城门打开,一旦敌人推城进门,迎头痛击。”
此时城门外一行人马,约有五千精锐,正在悄声前行。
领兵之人正张文表,他是朗州十大将军,两年前和李从嘉大战过的一名勇将。
此次他亲自指挥夜间偷城。
越是临近,心脏跳动越是厉害。
两年前败给李从嘉,这小子智计百出,领着残兵,把朗州大军玩的团团转。
而今亲率五千精锐,是张文表离着胜利最近的一刻,但他心里却有些不踏实。
他到达城下后,只见城头上三支火把依旧明亮,仿佛在这深夜里给他们指路的明灯。
夜幕如墨!
潭州城在黑暗中沉睡!
唯有冷月孤悬天际,冷冷地俯瞰着这片即将被鲜血染红的土地。
寒风呼啸而过,似乎也在为即将到来的惨烈一战哀鸣。
趁着夜色的掩护悄悄靠近了西侧城门。
这些士兵皆是百里挑一的好手,他们轻装简从,行动迅速且悄无声息,如同黑夜中的影子一般。
当队伍接近预定位置时,张文表抬头望向城头,确认信号无误后,他发出了进攻的指令。
随着一声低沉的号令,士兵们以最快的速度冲向城门。
当城门缓缓开启,露出一条狭窄通道时,所有人的神经都被绷到了极限。
张文表深吸一口气,率先冲入未知之中,他的部下紧随其后,犹如决堤之水般涌入城内。
静!
太安静了。
当先头部队刚刚踏入城内,一阵不祥的感觉突然涌上心头。
紧接着,黑暗中传来了沉重的机械启动声——那是连弩发射的声音!
刹那间,无数支箭矢如雨点般从四面八方射来,每一支都带着致命的力量,在微弱的月光下划出一道道死亡的轨迹。
“有埋伏!”
张文表大喝一声,但此时一切都已经太晚。
连弩激射而出,如同死神挥舞着镰刀,无情地收割着朗州士卒的生命。
惨叫声、喊杀声瞬间打破了夜晚的宁静,血腥味开始弥漫在空气中。
四周突然亮起了无数火光!
李从嘉和他的伏兵已经严阵以待。
“杀!”
一声怒吼划破夜空,这声音如同来自地狱深处的咆哮,瞬间撕裂了宁静。
箭矢如雨般倾泻而下,每一次穿透肉体都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
朗州士卒们惊恐万状,他们从未想过自己会陷入如此绝境,刹那间,恐惧与绝望交织在一起,化作了无尽的惨叫和哀嚎。
张文表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意识到这是一场早已布下的屠杀。
“持盾!不要乱!”
他嘶吼道,试图稳定军心。
然而,四周不断涌来的敌人让他明白,此行恐怕难以善终。
张文表心中绝望,想起王逵在他出发前那胜券在握,老谋深算的样子。
瞬间觉得太可悲……王逵害死我了……
第127章 我也有内应?
夜幕笼罩下的潭州城,寒风刺骨,冷月无声。
当张文表带着他的五千精锐冲入那扇半开的城门时,迎接他们的并非想象中的内应,而是精心布设的死亡陷阱。
火光骤起,箭雨如注,瞬间将朗州军淹没在一片血色之中。
李雄立于高处,目光冷峻地俯瞰着这场屠杀。
他身后的士兵们早已蓄势待发,只等一声令下便蜂拥而出。
随着第一波箭矢爆射而出,朗州军阵中顿时响起一片惨叫,士兵们还未反应过来,第二轮、第三轮箭雨接踵而至。
每一次箭矢离弦,都意味着更多生命的消逝,张文表和他的部下们在这突如其来的攻击面前显得手足无措。
“杀!”
李雄一声厉喝,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话音未落,隐藏在暗处的伏兵如同潮水般涌出,他们手持长枪,以排山倒海之势向朗州军扑来。
面对如此猛烈的攻势,即便张文表再英勇善战,也难以抵挡这压倒性的力量。
战斗从一开始就呈现出了一面倒的趋势。
王逵等人在军营中眺望远处战场。
在他们眼中一片黑暗虚无,只有城中三个火把闪烁。
但是紧随而来的!
只听喊声震天响起,远远看去,似乎有无数火把在城内闪动。
“糟糕!”
“中计了。”
王逵反应过来,只觉胸口宛如被大锤砸了一般。
“城内有埋伏!”周行逢急忙说着。
“快去接应!”
王逵急忙吩咐着,匆忙启动大军,准备冲上去。
单方面的屠杀,不到一刻钟。
潭州士卒倾尽全城之力,城墙上射箭、城墙内痛击,将这五千朗州士兵打懵了。
朗州军虽试图组织抵抗,但在数量和位置上的绝对劣势让他们很快失去了战斗力。
李雄带领的兵卒们犹如训练有素的猎犬,对陷入绝境的敌人展开了无情的追杀。
每一次挥刀、每一记刺击,都是致命一击,鲜血染红了街道,尸体堆积成山,整个战场充满了令人窒息的血腥气息。
战斗迅速演变成了一场血腥的屠杀,朗州军虽奋力抵抗,但在数量和地形上的劣势让他们逐渐失去优势。
到处都是厮杀的身影,呐喊声、兵器碰撞声、痛苦的呻吟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凄厉而又残酷的交响乐。
张文表拼尽全力,试图寻找一线生机,但四周不断涌来的敌人让他明白,此行恐怕难逃厄运。
“快逃!”
然而,个人的力量终究无法逆转大局,随着身边最后一名战友倒下,张文表也被重重包围。
最终,在一阵乱刃之下,这位朗州将领倒在了血泊之中,结束了他辉煌而又悲壮的一生。
这场战役以极其惨烈的方式告终,朗州军几乎全军覆没,仅有的幸存者也在后续的搜捕中被逐一消灭。
“快关上城门!”
一阵疾风暴雨的杀戮后,李从嘉命人关上了城门。
朗州军赶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救援。
一阵箭羽激射后,他们也只能铩羽而归。
城墙上,一名玄甲将领,看着下方朗州大军,突然朗声大笑道。
“回去告诉王逵,我也有内应,知道到他一举一动,乖乖滚回到朗州去吧。”
“哈哈哈……王逵小儿,还想用计,都被我家主公料到了。”城墙上大嗓门的虬髯张璨也是嘲讽。
潭州城武将全都哈哈大笑,嘲讽王逵。
“气煞我也!”王逵狠狠一拍案几,将碗摔碎。
“竟被这小儿埋伏了。”
大帐之内,众人大气不敢喘。
昨夜王逵还志得意满,帐中将领还都夸口称赞,精心策划的内应偷袭,却导致五千精锐丧失殆尽。
想到昨夜那一幕,是多么的讽刺!
周行逢叹口气道:“可能是内应郭昭庆行事不谨慎,暴露了消息。”
王逵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打量着大帐中的众人。
曹进骂骂咧咧道:“潭州城内有大唐派来的黑甲重兵,咱们这头只有大周派来的一支残兵。”
曹进毫不客气的讥讽着。
看了一眼在帐篷角落的赵匡胤。
赵匡胤赶到战场几乎折了一半兵马,因为损兵折将,只带来了一半粮草,这几日几乎一言不发。
此时见状冷哼一声道:“我看是有人走漏消息。”
“说什么笑话,这里面都是跟着将军两年之久,李从嘉还没出现呢?就你来的最晚。”曹进冷冷讥讽着。
赵匡胤说道:“我在洞庭湖前被突然劫杀,对方谋划良久,明显已经知道我们计策,而今安排内应却还被识破,明显是走漏消息。”
“赵将军,依你之见,我们之中真有内应?”周行逢说着。
“李从嘉此子不可小瞧!”
“我想起一事,在开封府内,去年十月曾闹过一场大乱,后续追查发现可能有人趁乱密谋,再结合近日这些事情,可能是有人……窃取了情报。”赵匡胤将王朴的推算说了出来。
“什么!”
众人都不敢相信,这后劲太大了。
让所有人都不寒而栗,若是如此,李从嘉行事太过冒险,天马行空,出人意料。
竟然敢去大周开封府刺探情报。
王逵问道:“那赵将军之见,该当如何应对。”
赵匡胤道:“没什么好办法,只能围城,攻城,打一场硬仗了。”
王逵这几天猛烈攻城,始终没有下定决心围城,一旦不能速胜,陷入围城战就是消耗城内补给,那将是一场耗时耗力的大战。
他也有些拖不起!
终于王逵狠狠说道:“围城,掘开湘江,水淹潭州!”
众人闻言无不皱眉,这意味城内的百姓要遭殃了。
历史上秦朝王贲水淹大梁,曹操水淹下邳城,都是坚城难攻,决开河口,趁着暴雨冲泡城池。
但是城中百姓,都会跟着遭殃,生灵涂炭!
眼看到了春雨绵绵季节,只要掘开湘江水,泡垮城池,极大可能取胜。
采取这样的举动,是扯下最后一块遮羞布,他之前说的光复家园,收复潭州城,而现在做法完全不同了。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王逵只能痛下狠心,做了这样的安排。
李从嘉还不知道,王逵下了如此狠心的决断,只是有哨骑汇报,朝廷派的的监军来了!
但万万没有想到,来的人竟然会是他!
第128章 阳谋,河口挖渠
三月中旬,春光正好,微风拂过潭州的城墙,带来了远处战场上的尘土气息。
礼部侍郎朱巩知奉朝廷之命前来担任监军。
他吏部侍郎朱巩知,当朝三品老臣!
此人在南唐朝廷很有名望,是儒林前辈,今年春天还主持了科举考试,很多士人都是他的门生。
他的马车缓缓驶进这座历史悠久的城市。
城门在望。
朱巩知从车上站起,目光穿过晨雾,第一次目睹了潭州城的雄伟轮廓。
随着接近,潭州城的守卫严密程度逐渐展现出来。
高大的城墙之上,每隔一段距离便有巡逻的士兵来回走动。
城门两侧,箭楼林立,弓弩手严阵以待,似乎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到来的敌人。
进入城内后,街道两旁排列着整齐的营房,士卒们身姿挺拔,眼神坚定,显然经过了严格的训练。
这种高度的备战状态让朱巩知感到一阵安心。
同时也对李从嘉产生了敬意。
最令他震撼的是他看到城头有一支“铁甲军”的精锐部队。
他们身着黑色重铠,每一片鳞片都反射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眼。
这些战士不仅装备精良,而且纪律性极强,即便是在休息时也保持着整齐的队形。
李从嘉等人率队等待接应他。
当朱巩知的车队经过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这位来自京城的官员,但没有一个人因此而乱了阵脚,只是用充满尊敬的眼神目送他前行。
让他心中充满了感慨。
面对眼前这支既忠诚又勇敢的队伍,他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力量。
这是潭州维护和平的重要保障。
李从嘉拱手行礼道:“朱大人,远行千里,还要来此处奔波,辛苦了!”
朱巩知道:“李将军,前些日子首战大捷,歼灭朗州军万余人。”
朱巩知来的一路上,获得了不少消息。
他比李从嘉晚出发一段时间,作为监军主要是点验军功,督促出兵。
李从嘉说道:“他们前些日子正面冲城,在城门口发生了大战。前夜又趁夜偷袭,这消息也被我等截获,昨日给他们来了一个瓮中捉鳖。”
“可喜可贺!”
“没想到李将军斩获如此大功。”
说罢,李从嘉带着朱巩知来到了,存储物资缴获的库房,还展示了斩杀首级,当点验完成后集中掩埋销毁。
朱巩知越看越惊心,没想到竟然已经取得了如此大的战果。
走到城头上,看着西城门处殷红的鲜血染透地面,可想而知夜里大战的惨痛。
“这是十大将军张文表的首级,已经命人腌制,待大人看过后,送入京中。”
虬髯张璨将木盒与令牌都递送上来。
李从嘉道:“大人来的正是时候,按照最新探听的消息,朗州军已经打算围城了,这几日他们集中在西面城门攻击,损失颇为严重。”
朱巩知心中一惊问道:“这可如何是好?潭州城内粮草不够吧。”
他知道朝廷中没有发多少粮饷,一旦陷入到围城战之中,城内部补给将有很大的麻烦,对城内的居民百姓士卒也会是个很大的打击。
“无妨,也能够坚持一段时间,前一阵缴获了三万石的粮草。”
李从嘉把前些日子,在君山打劫水匪和赵匡胤的事情说了出来。
朱巩知目光惊愕的看着李从嘉。
万万没有想到。
这个年仅十七岁的皇子竟然完成了这样神奇的战役。
李从嘉等人明显感觉到,这几日朗州军的攻势有所缓解。
临近三月底。
天空被厚重的阴云所笼罩,连日的细雨如同丝线般从天而降,没有停歇的意思。
湘江在持续不断的雨水冲刷下,水量急剧上涨,原本平静的水面变得汹涌澎湃,波涛滚滚,仿佛一条苏醒的巨龙,在大地之上蜿蜒奔腾。
四周城池已经被围困,陷入了内外消息隔绝的局面。
城内最先受到影响的是干柴不够用了,粮价飙升起来……
城外朗州的士卒们,为了即将到来的攻势,开始了与自然争分夺秒的较量。
白天,淅沥的小雨打湿了他们的衣衫,寒风刺骨。
夜晚,冷冽的空气中弥漫着湿气,篝火在风雨中摇曳不定,但这一切都未能阻挡住王逵的决心。
他们在上截流湘江水,夜以继日,士兵们在泥泞中劳作,他们用简陋的工具挖掘着土方,修建堤 沟渠,将湘江的部分水流引导至事先准备好的渠道之中。
这一日,李从嘉才得到了汇报。
赛战马李元清,夜间悄悄顺着吊篮跑出城外探查,得到了这个重要的消息。
“急报!”
“李将军!”
“朗州军怕有大阴谋,他们轮班工作,人换工不停,正在湘江上游开辟河道。”
李从嘉闻言浑身一震。
“什么,他们在挖掘沟渠。”
“王逵此子真是太心狠手黑了!”潘佑等人怒骂一声,立即想明白他的做法。
潭州城挨着湘江,若是挖掘新的河道,河水冲下来,将会对潭州城防造成很大的影响。
众将军闻言纷纷面露难色。
李从嘉展开地图,仔细看去,他半年曾去过寿州,拜访过刘仁赡。
寿州古城是堤坝的围的城墙,能够扛住大水冲击,潭州城是城墙防御,湘江水势浩大,难以扛住大水持续淹城。
“诸位将军,有何良策?”
李雄叹口气道:“没想到王逵,竟然如此不择手段,宁肯废掉潭州城,水淹我大军。”
“主公,我愿意领一队人马沿河北上,破坏他们挖掘的沟渠。”吴翰请命说着。
张泌看着地图思索道:“怕这是王逵的阳谋,水淹潭州城,引得我们不得不出兵。”
李从嘉细看着地图,此时水流大致方向从北向南,流过潭州城,
“李元清,你探查之时,他们已经准备的怎么样?”李从嘉问道。
“我远远看着他们在湘江边上已经抠出了一道水渠。用沙石泥土挡住了江水之上。怕是正在蓄积河水,很快就会决堤放水。”李元清认真说着。
“此次水淹潭,咱们察觉的太晚了!”
李从嘉轻叹一口气道:“潘佑、董蒨你们发动潭州城百姓,通告此事,痛斥王逵不顾道义,残骸百姓,把他名声搞臭,同时每人家中贡献袋子,装土运往东城门处,咱们做两手准备。”
“在东城门处先垒砌一道防水堤坝,尽量阻隔大水冲击。”
“立即整兵五千,随我一起顺江向东,杀向河口处。”
“即便是他的阳谋,咱们也要拼死一战,拖延河水决堤的时间。”
第129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在这个阴沉的午后,李从嘉最终决定率领着八千步兵,如一阵黑色的风暴般冲出了潭州城的北门。
他们的目标明确——河口北部。
那里有朗州的士兵正在挖掘水渠,意图用水攻威胁潭州的安全。
此时,天空中飘洒着细密的雨丝,与地面的泥泞混合在一起,仿佛大地也在为即将到来的血战哭泣。
按照探马查看,朗州城大军一面放置一万五千兵马,若有支援,最多可到两万人马,双方兵力有些差距。
李从嘉和他的战士们,向着敌人奔袭而去。
他们身披重甲,手持长枪短刀,眼神中充满了决然和不屈。
野战之下,他也不惧。
然而,当他们接近目标时,朗州的将领并非毫无防备。
朗州军主要武将周行逢带队,潭州城门打开的时,他就已经收到了禀报!
“调整队形 ,众位士卒随我杀。今日终于能痛痛快快大干一场。”
他们整编队伍,玄字形大阵,前军、中军、左军、右军,摆开阵势。
两万人犹如一道城墙!
“我们两万朗州儿郎,今日要斩杀南唐的兵马,他们来的正好,整日就知道龟缩在城中,今天终于敢冲出来了。”
“大斧兵,整顿兵马,一雪前耻!”
李从嘉等人探听到的情报,是实情,朗州兵分四路,一面投放兵力约为一万五千人,北城门挖掘河堤,且为了防止潭州城偷袭,放了两万兵马!
二比一的人数优势!
周行逢见城门打开,远处掀起黑色烟尘,滚滚如雷,奔着自己杀来。
片刻后已经能见到对方前锋将军。
双方大战一触即发,随着一声号角响彻云霄,战斗拉开了序幕。
李从嘉亲自出征,这么多年都是守城之战,他如今被迫之下出城野战,局势微妙,容不得一场败局。
在他的带领之下,有李雄、张璨、马成信、吴翰、沙万金、穆坚等将领全都出动。
精锐之师,武将如云。
在潭州城北侧的旷野上,夕阳如血,映照着展开的惨烈战争。
南唐李雄与朗州周行逢两军对峙,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仿佛连风也变得凝重起来。
双方将士们手持各式兵器,目光坚定地注视着前方,等待着那决定命运的一刻。
双方距离一百二十步,几轮对射。
周行逢守住土坡,命士卒还射。
箭弩如飞!
长刀步兵,顶盾前冲,片刻就短兵相接。
长枪兵排成密集方阵,如林立的森林向前推进,长刀步兵紧随其后,挥舞着沉重的大刀。而大斧兵则如同狂暴的野兽,挥舞着巨大战斧冲向敌阵。
刹那间,喊杀声、金属碰撞声交织在一起,一场惊心动魄的人间地狱就此上演。
李雄、张璨、沙万金等人将领骑着战马,领着士兵冲锋向前,六千士兵宛如一排雄狮,冲向了朗州大阵。
战场如扇面展开,双方士兵迅速绞杀在一起,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量和决心。
长枪兵们利用长柄武器的优势,在近距离内相互刺击,试图突破对方防线。
长刀步兵则以灵活的步伐穿梭其间,寻找任何可以下手的机会。
大斧兵更是发挥出强大的破坏力,每一次挥砍都能带起一阵血雨。
战场上,血肉横飞,断肢残骸四处散落,鲜血染红了大地,形成了触目惊心的画面。
“杀!”
“前进!”
将领们的呼喊声此起彼伏,激励着士兵们勇往直前。
然而,半个时辰后,随着战斗的持续,疲惫开始显现,朗州原本整齐的队伍逐渐变得混乱不堪。
一些士兵在激烈的搏斗中失去了生命,他们的同伴不得不接替位置继续战斗,形成了一种无情的循环。
在这片被战火洗礼过的土地上,生命的消逝显得如此轻易。
无论是经验丰富的老兵还是初上战场的新丁,都在这一刻感受到了战争的残酷。
每一寸土地都被鲜血浸透,每一片天空都被死亡笼罩。
大唐士卒六千人,宛如猛虎下山,几位武将打头阵十分凶狠,前阵严明,分毫不乱,儿朗州兵虽然有人多的优势,但是阵脚已经被打的有些崩溃。
李雄手持大长枪,宛如杀入无人之地,他们平素极其看重练兵,手中八百人马,听从指挥,长刀劈砍之下,宛如一把尖刀直插敌人心脏。
大唐是士兵,都是苦练两年之久的勇猛之师。
奔着周行逢的中军杀去。
李从嘉带着马成信,领着两千兵在后,观察前方战况。
空气中充斥着血腥味和火药的味道,让人窒息。
两军将士依旧咬紧牙关,为了胜利而拼尽力气。
双方的军队展开了激烈的搏斗,武器碰撞的声音、战马的嘶鸣声、以及士兵们的呐喊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悲壮的战争交响乐。
战场上,鲜血染红了泥土,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每一次挥剑,每一记刺击,都可能决定一名士兵的生命。
箭矢如雨点般飞射,在空中划过致命的轨迹;刀光剑影闪烁不定,映照出士兵们坚定的眼神。
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呼吸,都在考验着人的极限。战争不仅是一场力量的对决,更是一次意志的较量,其惨烈程度足以令人心惊胆寒。
周行逢在土坡上,眺望远方战场。见到己方士卒,没有武力勇猛之人,宛如割麦子般,齐刷刷的砍倒。
他摸着脸上刺配的字,高声喝道!
“我周行逢受过黥刑,一生仰慕,汉朝时的大将英布,他也受过黥刑,我今年三十有七,经历过大小阵仗不下百余回。”
“今日我军人数二倍于敌军,众位亲卒,我观战场右军是敌人软肋,随我杀。”
周行逢敏锐的发现,向前推进的大阵中的薄弱之处,右军领兵之人是穆坚,也是原来潭州军士卒。
李从嘉的队伍分成三等兵,仙林镇三千兵军纪严明,勇猛无比!
朱元带朝廷三千兵,各个凶狠,但是阵仗配合略有不足。
潭州城原有六千兵,操练时间短,战力最差。
此次大战,出兵八千,潭州城原来兵卒放在右军,前锋、中军、左军多是仙林镇兵和朱元带领的朝廷精兵。
而周行逢见到右军攻势缓慢,发现薄弱之处。
“众亲卫,随我杀穿唐兵!”
周行逢一方巧妙地调整战术,从侧面发动奇袭,打乱了潭州军的节奏。
这一变化使得原本胶着的局势瞬间产生变化,右侧一方出现溃败迹象。
尽管如此,穆坚依旧然奋力抵抗。
周行逢骑战马,手持大斧,随从亲卫也都是大斧兵,劈砍之下,犹如杀入无人之境。
李从嘉见状“马将军,他们后军动了,该咱们上了!”
他带着两千士卒,直接冲上去支援穆坚。
双方八千精兵,对阵两万大军,展开了一场惨烈的阵地战,正当双方拼杀在一起时。
整整持续了一个时辰大战,雨水混着血水浸湿了地面。
“唏律律!”
赵匡胤远远眺望战场,估算着时机。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大周儿郎们,让他南方蛮子看一看我大周铁骑的厉害。”
随我冲!
“骑兵,随我杀他个对穿!”
“让我们大周儿郎,成为这一战的胜负手。”
第130章 你们这么欺负我好吗?
李从嘉和周行逢两军对战,在潭州城北,两万对战八千。
大唐兵勇猛,阵列整齐,武将强大,但是朗州军兵多,双方主将都在战场上大战,所以杀的难解难分。
正当此时,赵匡胤看准时机准备带着麾下千余战马,冲向战场。
可以说切入时机十分完美。
在屡次大战中,朗州军无论是计谋还是作战,都败给李从嘉。
但是今天堂堂正正的两军厮杀,没有什么谋划技巧。
全看主将和士兵的作战勇猛。
恰在此时,赵匡胤能够领兵冲上来,绝对是影响战场走向的胜负手。
只见远处烟尘四起,千余骑兵,正要提速冲来。
李从嘉心中担忧,暗道:“最危险的还是来了!”
飘扬着后周的白底黑色战旗,上绣着赵字。
“赵匡胤?”
“是他来了?”
李从嘉抬头看着,他的骑兵方位。
骑兵位于朗州军后方,正在侧面绕圈,准备斜着冲入到战场中,想要如同锥子一般,绕过朗州军,斜着杀穿大唐兵阵。
李从嘉调转马头,回看整个战局。
双方都是步兵居多,自己的后军方阵,正在和周行逢的方阵碰撞!
只见李雄已经杀穿了战场,冲到了最高处的土坡中,向李从嘉这头张望。
而李从嘉金黄帅旗在此,成为了战场中最瞩目的地方。
无论是己方还是对方,都是最重要的旗帜!
李从嘉眼看自己离周行逢还有五百余步,双方越靠越近,在他们的大队斜后方,赵匡胤骑马冲来。
烟尘滚滚,势若奔雷。
李从嘉知道,骑兵冲锋的第一击,穿透力最强。
若是能把自己的后军方阵杀穿,那么这场大战自己必败无疑。
眼看赵匡胤骑兵完全就是奔着自己杀来!
此时双方打的极为胶灼,李从嘉若是掉头避开这一击,容易导致队伍溃散,而且赵匡胤冲击势头已经起来,自己士兵速度根本跑不过他。
李从嘉心中一动。
命令身边号旗兵,指挥队伍。
“解散方阵,打散队伍!”
“什么!”
马成达道:“大战之中方阵不乱,才能保证建制完整,士卒听从指挥,若是打散队伍,士兵分散,怕是陷入无建制的混战中”。
李从嘉指着远处滚滚而来的烟尘。
“赵匡胤此子是大周马直军使,战力第一人,养兵蓄锐,雷霆一击,更容易把咱们杀崩溃。”
“可若是方阵解散,主公您更危险!没有大军保护,这混乱战场都奔着您而来!”马成达知道这个危险性!
“只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李从嘉说话间,手中铁弓未停射出一箭,射死了一名冲到近前的朗州小卒。
融入到朗州军中,杀的个敌我难分。
李从嘉这两千后军,百人都头,看着李从嘉亲卫大旗号令,平素训练,他们都知道这个旗语的意思!
方阵解散!
“十人为一队,立即拆散。”
此时,李雄等人站在高坡上,回望战场看见这样神奇的一幕。
能见到两方大战,前军、左军、中军的一线战场,大唐的兵团都取得了压倒式的胜利,甚至自己领的前军都已经杀穿了朗州战团。
但在右军当中,朗州周行逢率后备军四千士卒、李从嘉率两千士卒,穆坚的两千士卒,都集中在右侧大战。
右翼战场上,双方的方阵,正在激烈的碰撞着。
如同锯齿般交错厮杀。
而在朗州军的斜后方, 一队骑兵正斜插着冲来。
按照既定的方向发展,由赵匡胤领着的骑兵能将唐兵的方阵冲乱。
但就在这时,李从嘉安排所有队伍,以十人一组,化零为整,四面八方的散开,插入到朗州军团中。
这个战场中的临时变化,若平时没有充分的训练,难以完成。
李从嘉身边也有百余亲卫,身着全身黑甲,簇拥着他向周行逢杀去。
李雄见状知道主公危险,急忙调转队伍也奔着右翼杀过去。
赵匡胤身高八尺,极为高大魁梧,是一条顶天立地汉子!
他带着千余骑兵,飞奔而来,这战马一部分是自己运来的,另一部分是朗州,王逵抽调出来的战马,几乎是他们全部身家。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自己作为尖刀冲入战场中。
可是诡异的一幕发生,原本偌大的方阵,聚集两千多唐兵的方阵,竟然打散融入到朗州的大军中。
大唐士卒主动解散方阵,拉扯整个战场,让右翼局面变成了一场混战。
赵匡胤胯下战马,身后骑兵大队,眼见敌我难分。
还如何凿阵?
但是他也敏锐发现,李从嘉这帅旗之下,也只剩下百余名黑甲军,混入了战场中。
赵匡胤虽然不能策马奔腾,透阵杀过去,但是李从嘉身为主帅身边也没有成建制的士兵保护。
“战歌起!”
“冲杀!”
调转马头,赵匡胤一路朝着李从嘉杀过去,只不过敌我双方兵卒混乱,他们没法策马直冲。
他胯下枣红大马,腰间龙膘剑,手中一丈长的盘龙棍,威风凛凛,杀气腾腾,遇到南唐士卒。
一棍之下,登时砸的脑浆迸裂,无人可挡。
赵匡胤留名后世的太祖长拳和盘龙棍法!
盘龙棍以其结构独特,简练实用,那一防御,威猛霸气而闻名。
类似于双节棍,只不过一端极长,一端极短,一棍砸下,棍子栓有铁链,梢头还能转弯砸人,寻常兵器根本没有办法格挡。
赵匡胤以“盘龙金棍”打出半个江山!
李从嘉骑着战马,远远看去,只见赵匡胤凿阵未成,骑兵大队,在战场外围停下,赵匡胤正向着自己杀来,三百步远周行逢也在奔着自己杀来。
朗州军、后周军的两大主将,都杀向自己!
一时间,只觉自己吸引了全部敌军的兵力!
看着赵匡胤两米高的大汉,手中大棍上下翻飞,极为勇猛,想起了后世留下的传说……
相传赵匡胤年少,在青霞山玄空寺学武时,行衍和尚传授他一身武艺,赠送给他齐眉棍!
赵匡胤武艺初成,下山从军。
南征北战数年,赵匡胤曾用齐眉棍战胜过许多骁勇悍将,没想到一战却将棍打折,自是十分心痛。
赵匡胤回来后,看到书案上折成两截的齐眉棍,忽然想到农民打谷子的连枷,一根棍子拴着一个木板,他灵机一动,拿起已经折成一长一短两截的齐眉棍,用铁链拴在一起。
成为似棍非棍,似鞭非鞭的兵器!
赵匡胤看着手中这条棍,此棍似断非断,似折非折,有头有尾,首尾一体,就叫‘盘龙棍’!
宋太祖赵匡胤,凭借盘龙棍,精悟武道!
从此武艺大成,一跃成为大周第一猛将,留名千年,传颂百代。
而今李从嘉今日却要与他短兵相接,实在难以置信!
向左看去,一脸刺字狠人,三十七岁的周行逢!目眦欲裂,手持大刀杀的上下翻飞。
向右看去,身高八尺,宛如铁塔,二十七岁的赵匡胤,胯下枣红马,手中盘龙棍,英姿勃发。
二人都在武将黄金年龄!
李从嘉再看一下自己!十七岁少年,背着铁弓,手持长槊!
“当此危局,这可如何是好?”
第131章 一槊一马驰骋战场
天空中阴雨连绵,黑沉沉的云压着天空。
左右两侧,两大武将,都奔着自己杀来。
李从嘉当机立断,率先奔着周行逢杀去,杀入战场之中。
赵匡胤是功夫皇帝,名留千古,马上功夫,在后周当中武功一流。
而周行逢曾与他对战过,知道他也是一名豪杰人物。
自己若没有上华山遇到陈抟老祖,跟周行逢的武力相当,此时已经得到了陈抟老祖点拨武功,有了明显的进步。
李从嘉想到这里,打算快速的解决周行逢,然后再对付赵匡胤。
他手持长槊,夹着战马,奔着周行逢杀去。
旁侧黑甲战士,宛如雄狮猛兽,跟随而去,成为战场中最凶猛的一支队伍,百人亲卫都是选自三千兵卒的勇士。
长槊一丈余长,李从嘉一刺、一挑,很快杀到了周行逢身边。
二人本就三百步远,还是对着冲杀,两侧乱兵,宛如冲刷冲刷,散开了一条路。
二人战马交错,亲兵杀做一团,李从嘉身着玄黑甲,一槊捅出直刺周行逢。
周行逢大刀拨挡,堪堪避开这凌厉的攻击,他手持大刀短于长槊,挥舞长刀奔着李从嘉身侧砍去。
“当啷!”
一声爆响,李从嘉扛住他劈砍一刀, 较劲而顶住,绵绵气力顶了上来,相持片刻就将周行逢甩开。
周行逢只觉胳膊酸麻。
暗道:“此子竟然如此大力,硬抗我劈砍一刀,还能招架住。”
李从嘉也是一愣,见他身手敏捷,刀锋老辣,行伍一辈子的将军。
实战经验非常丰富,每一刀都砍向致命处,李从嘉必须回防。
二人骑马拼杀,转瞬间就对战斗十余招。
周行逢心中越来越紧张,见李从嘉越舞越快,身法利落,宛如蛟龙,回手间还能杀掉冲上来的朗州小兵。
人马合一,显然已经高出自己一大截。
渐渐感觉难以支撑。
正当李从嘉一槊刺出,直奔他胸前杀去。
马成达在李从嘉身边护卫,干脆利落解决一人后,急忙调转马头奔李从嘉而来,想要杀了周行逢。
眼看一支飞箭,奔着李从嘉射来。
“主公,小心!”
李从嘉只觉耳后生风,收招侧身,急忙趴伏在马背上,一支流箭贴身射来。
竟然是赵匡胤,他已经杀到身边。
李从嘉长槊挥舞,抡圆一圈。
这位年轻而英勇的将领,银甲红袍,在黄昏中宛如天神降临。
他手持一丈长盘龙棍,骑乘着一匹黑色骏马,已经冲了上来。
如同离弦之箭直冲战圈。
赵匡胤见刚刚形势危急,救了周行逢一轮。
并肩策马迎上,意图以二敌一,压制这个令他们忌惮的年轻人。
三匹战马交错间,战斗瞬间爆发。
李从嘉挥舞长槊,带着破空之声向周行逢刺去,周行逢举起长柄大刀横扫,试图格挡这一击。
两件兵器相交,发出金属碰撞的巨响,火花四溅。
李从嘉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利用马速的优势,迅速调整角度,长槊回旋,再次指向周行逢的左侧。
赵匡胤见状,立刻补位,手中长棍划过一道弧线,直取李从嘉的后背。
李从嘉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身体微倾,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的一击。
他的反应快得让人难以置信,紧接着反手一槊,逼得赵匡胤不得不收刀自保。
随着马蹄扬起的尘土,三人之间的战斗愈发激烈。
李从嘉灵活运用长槊的优势,每一次攻击都如雷霆万钧,让周行逢和赵匡胤难以招架。
他在马上左右腾挪,长槊上下翻飞,时而如蛟龙出海,时而又似灵蛇吞象,每一击都蕴含着强大的力量和精准的技巧。
周行逢和赵匡胤两人配合默契,企图通过连环攻势困住李从嘉。这
马成达想冲入战场,但是三人打的凶险。
旁边不时有小兵冲杀上来,马成达一一杀退,带领铁甲军杀的。
李从嘉凭借着卓越的武艺和冷静的头脑,一次次化解危机。
赵匡胤心中暗自惊讶:“这小将军,武功竟然如此了得。”
生平罕见的敌手!
夕阳如血,映照出一片金黄的战场。
李从嘉一袭黑甲,在夕阳下闪耀着不屈的光芒,目光如电,越战越快,越打越急。
周行逢与赵匡胤本以为他们双人合围可以轻松击败年轻的李从嘉。
然而,他们显然低估了李从嘉的实力!
李从嘉心思电转。
只见他身形一闪,巧妙地避开了周行逢劈头盖脸的一斧,同时长槊如灵蛇出洞,直刺周行逢的腋下空档。
周行逢大惊失色,匆忙间侧身躲避,却还是被长槊扫中了盔甲,整个人被震得后退数步。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赵匡胤挥舞着长棍迎面劈来。
李从嘉知道他棍头打弯。
将长槊刺出,硬生生挡住了这一击。
金属碰撞发出一声巨响,火花四溅。
每一次交锋,都让这两位经验丰富的将军感到压力倍增。
随着战斗的深入,李从嘉面对当世两大武将的围堵,他的动作越来越快,攻势也愈加猛烈。
周行逢渐渐体力不支,他最先投入到战场中,一路上杀来,耗费了满身的气力。
和李从嘉对战,拼杀如此激烈,他压力倍增,不敢有丝毫大意。
终于,在一次激烈的对攻之后,李从嘉瞅准时机,转身后背挨了赵匡胤一棒子,长槊如龙腾空,直刺周行逢咽喉。
“噗嗤!”
电光火石间,刺破咽喉。
他自己也扛了盘龙棍梢头一击。
周行逢翻身倒地,摔落在战马下面。李从嘉背后一疼,喉咙一热,吐了一口鲜血。
赵匡胤手中盘龙棍无视护甲。
直接钝器砸在身体之上,他没想到竟然有如此威力。
此时李雄已策马过来,为此处战团提供助力。
正好见此情况。
李从嘉扛着一击,杀掉了周行逢,冲马向前避开了赵匡胤的锋芒。
赵匡胤心头一惊,没想到他竟然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主公!”
李雄匆匆赶到,一把长枪杀向了赵匡胤。
形势陡然间急转直下,变成自己一人对战南唐两名武将。
而且都是这时代顶尖的存在。
赵匡胤反手大战几轮便觉得有些跟不上。
此时自己还带着一千骑兵,在战场之上也发挥不出冲阵的作用。
赵匡胤心思急转,见周行逢被杀,再也没有回转的余地。
“此战危险了!”
第132章 天不助我成霸业
“不好,这也是顶尖好手!”赵匡胤心中暗道糟糕。
李雄和李从嘉二人大战赵匡胤,形势急转直下,两人围攻,赵匡胤难以做到以一敌二。
见到这个和自己身量差不多的壮汉,手持长枪,宛如蛟龙,招招致命奔着自己杀来。
身法周转间没有自己灵活,但是一时半刻赵匡胤自知不能杀了李雄。
刚一交手,就察觉不妙。
他心中知道,今天大势已去。
自己在不走,怕是会陷入阵中,难以自拔。
“周行逢已死!”
“快快投降。”
马成达带着百余黑甲士卒高声大喊着。
“主公一槊之下,杀了周行逢。”
他急忙大声喊着,声音响彻战场。
周行逢的亲卫在两年前的益阳大战中,死伤殆尽,此时亲卫远远不如最初培养的那一批大斧头兵。
朗州军士卒的气势,顿时泄了不少。
曹进整顿兵卒,指挥战场,带着人厮杀。
赵匡胤见到战场形势不妙,跟李雄一交手,也知道他是名勇猛武将,拨转马头,向后撤军。
李从嘉拼命追杀赵匡胤,他隐隐能感觉到,李从嘉与自己好似有血海深仇般。
战局危机之下,直奔着自己杀来。
但是赵匡胤马上功夫真是了得,胯下枣红大马,狮子骢!
乃是北地最好战马,堪比赤兔马的存在。
狮子骢来去如风,手下骑兵分散,此时也身陷在战场之中。旁侧几名誓死效忠的护卫,回转身形,阻拦李从嘉等人的追击。
此时战场上已经乱成一团,没有成建制的士卒,能够阻拦赵匡胤的冲杀。
他带着一队人马,奔着战团边缘逃去。
李从嘉手持铁弓,弯弓搭箭,奔着他身后射去。
乱军之中,有侍卫替他拼死挡箭。
眼看赵匡胤,奔马如电,身形渐渐远去,却难以追上。
李从嘉手持长槊,放弃了追杀。
嘲讽道:“赵匡胤,你跑的好快……”
声震战场,赵匡胤闻言羞愤难当,但此时性命危急,这里朗州兵根本不听他指挥,哪里还能顾得上许多。
周行逢已死,赵匡胤策马而逃,两大主将的缺失使得朗州士卒军心大乱。
南唐的士兵们则因李从嘉的存在而士气高涨。
李从嘉一声怒吼,挥舞着长槊冲入敌阵。
哪里还有成建制的战团,他带领黑甲军冲杀,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每一击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力。
长槊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随着他的意志自如地穿梭于敌军之间。
面对溃败的朗州军,李从嘉毫不留情。
他如同一头狂暴的雄狮,在敌群中肆意冲杀,所到之处血肉横飞。
“为国尽忠,为战而生!”
“随我杀啊!”
李从嘉口中喊出的话语,激励着身边的每一位战士,他这次把压箱底的家底都带了出来。
三千黑甲军。
潭州城中只剩下四千残兵,他几乎孤注一掷!
黑甲军,身穿精良铁甲,寻常刀剑难以破甲,他们眼中燃烧着对胜利的渴望,紧紧跟随他们的将领冲杀。
也是因为朗州士卒,成军太短,根本不是对手。
此刻,李从嘉不仅是南唐的将军,更是所有人心中的英雄与象征。
幕已经缓缓降临,夕阳的余晖洒落在大地之上,给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披上了一层血色的光辉。
朗州士卒的核心力量,原本坚固的防线瞬间土崩瓦解。
李从嘉站在战场的一侧,目光冷峻而坚定。
在他的带领下,南唐士卒们如同汹涌澎湃的潮水,向着溃败的敌军席卷而去。
失去指挥官后的朗州士卒们,犹如无头苍蝇般四处逃窜,再无战斗的意志。
“快快整兵马,咱们人多。”
曹进高声呵斥,整顿散兵。
试图重新集结部队。
旁侧一名校尉道:“曹将军,大事不妙,快快跑吧!”
嗖的一箭,曹进被流矢射中,射在铁盔之上。
但面对如狼似虎的南唐军队,任何努力都显得苍白无力。
士兵们的心中充满了恐惧,他们不再是为荣誉而战,而是为了保命而奔逃。
南唐士卒们呐喊着冲向敌人,刀剑挥舞间,只听得一片惨叫声和求饶声。
然而,在这无情的战场上,没有人会怜悯失败者,只有胜利者才能书写历史。
很快,朗州军的队伍便被彻底打散,士兵们各自为战,有的丢盔弃甲,有的甚至抛下了武器,跪地求饶。
大战持久,其他位置的朗州军已经得到消息,整兵马开始救援,但是逃跑的朗州士卒,却完全没有战斗意志。
远处天际线也能看到有黑压压的援军向着里冲来。
南唐士卒们停下脚步,他没有继续追击,扩大战果。
杀散了朗州军就完成任务。
这是他们在出城前,已经要求的规矩!
当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天际时,战场上只剩下疲惫不堪的南唐士卒和遍地的尸体。
李从嘉坐在马背,望着眼前的一切,大战一个多时辰。
星辰开始点缀夜空。
但今晚,他们是当之无愧的胜利者。
但是李从嘉知道,他们不能再追,这暴风式的冲杀结束了,需要带领队伍,尽快返回潭州城。
将朗州军杀散后,他们就开始聚集兵马,准备返回潭州城中。
“鸣锣收兵!”
李从嘉一身是血,精神虽然亢奋,大战让他乏力,背部也火辣辣疼。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大战,如疾风骤雨,来的快,走的急。
众多南唐士卒,在死人尸体扒了些财货,就果断折返回潭州城。
战略目的达成!
当王逵等人带领援军来到城门北侧的时候,只见到满地断指残骸和哀嚎惨叫的朗州士卒,他的心在滴血。
潭州城北门已经紧紧的关闭。
“我留下两万士卒,埋伏在此,还安排赵匡胤作为后援,怎么还如此惨败?”
“孙朗快快救援伤兵,看看还剩下多少人马?”
“周行逢呢?”
旁侧一名士卒哀痛道:“主公,周将军被李从嘉杀了!”
“曹进呢?”
“曹将军卷在乱军中,不知下落了。”
“启禀主公,他们有三千黑甲军,派出八千人着全都着甲,实在难以杀退。”一名裨将说着。
王逵惨叫一声, 仰天长叹:“天不助我成霸业,这小贼竟然如此勇猛!”
第133章 必然的走向与内乱
晚间李从嘉回城后统计战果。
自己这方人马出城,虽然取得大胜,但是伤亡两千余人。
可以说是自己带兵以来,伤亡最多的一次。
这场大战来得快,去得也急。
粗略估计朗州阵亡士卒超过七八千人,打散逃跑的就不可计数了。
吴翰听完盘点后恭贺道:“恭喜主公,战果辉煌,乱军中取敌军上将首级。”
“斩杀周行逢!”
张璨也是得意道:“十大将军,又被咱们给宰了一个。”
李雄叹道:“可惜时间匆忙,不能扩大战果,不少朗州叛军跳入到湘江中,淹死了很多人。”
监军朱贡知也深深震撼道:“李将军勇猛,大战告捷,得此大胜。”
他在潭州城头,看着大战的一幕,心中震撼。
历经南唐两代帝王,他从没有看过像李从嘉这么勇猛的皇亲勋贵。
李从嘉骑马持槊,率领虎狼之师,宛如钢铁洪流,冲入到朗州大阵之中。
“李雄将军凿穿大阵,从嘉亲率士卒支援溃败的右翼方阵,绞杀敌军主力。”
“阵斩周行逢实在可喜可贺,我在城头看去,从嘉真有赵子龙那七进七出,万夫难当之勇。”
正当此时,李从嘉却反思复盘:“赵匡胤才是心腹大患。”
“他率骑兵凿阵那一刻,才是最危机的时刻,幸亏敌我穿插在一起,才避免咱们后军被杀穿。”
“不足为虑……”
张璨咧嘴一笑。
“主公,你说那大周武将,我看他也不是被你打的落荒而逃吗?损失不少人马!”
李从嘉摇了摇头道:“赵匡胤被废物队友给拖累了,一千骑兵没有发挥作用。”
“而且他客场支援,无心恋战杀敌,一身能耐也就发挥四成。”
众将军,见李从嘉如此重视此人。
一时间也不再多言
夜深人静,星光闪烁,雨势小了很多。
河岸旁,赵匡胤带着自己骑兵大队。此时他的心中懊悔。
旁侧裨将也是忿忿不平骂道:“朗州君这群废物,坑死我们了。”
“不是自己队伍,根本没有配合,朗州成军才一年,大阵轻易就被潭州军卒穿插。”
旁边人也都牢骚抱怨。
虽然此战,他们没有太大损失,骑兵奔袭,来取如风,但是士气打击极大。
赵匡胤道:“朗州军固然战力低下,与我大周士卒无法相比,但是敌军主帅李从嘉不可小瞧,此子以前我还是轻视了他。”
“竟然能当机立断,打散阵营,把自己置于陷阱之中。”
裨将骂道:“此子年仅十七,战场上却狂性大发。”
正当众人讨论时,他们已经回到了朗州大营。
王逵此时正在帐中大发雷霆。
赵匡胤等人回去,赶上了军议,也就入了大帐中。
“周行逢是我同乡,朗州军中第一猛将!阵亡在战场之上,都是为兄之过。”王逵呜呼哀哉的说着。
“将军节哀,周大人是我等楷模!”
潘叔嗣又道:“王逵将军英勇作战,死战不退,但是战局难料,被小人暗算。”
历史上王逵被潘叔嗣所害,周行逢为王逵报仇,而最终杀了潘叔嗣。
四年间这个朗州政权,更换四次主将。
周行逢实际上成了笑到最后的赢家。
但从此战李从嘉杀了张文表和周行逢,已经完全改变了历史走向。
这就是朗州军内部势力分布。
王逵见状道:“潭州之战,损失如此惨重,明日集中兵力,全力破敌。”
潘叔嗣道:“大帅,我感觉咱们军中有内应,依属下所见,不应该再攻城了,这半个月下来已经损兵三万了。”
“什么意思?”
王逵怒目而视,看着潘叔嗣。
“大帅,你看大周赵将军被截粮,咱们还未来攻城,潭州的援军就赶来。”
“本来只需对付潭州的万余守军,未曾想增兵如此之多。”
“原本咱们集结兵马打算一鼓作气,消灭原来的守军,而万万没想到,南唐朝廷恰在此时派来一支精锐之兵。”
王逵略作沉吟,头上青筋暴起。
潘叔嗣道:“即便如此,朝廷派兵增援,我等第一时间就已经知道,此次准备内应偷袭,竟然也被对方识破。”
“您说说,这次咱们刚刚开挖两天,他们就恰好出兵攻击,打了个措手不及,这接连三翻四次,没有内应吗?”
潘叔嗣说出此番言论,在场中众将无不点头应允。
截粮、增兵、破内应、再到今日突袭河口。
站在朗州将士的视角来看,每个事情都发生都最佳时机,
打乱战局的走向。
王逵怒火中烧,心中越想越愤怒。
“赵将军,依你之见呢?”王逵转而问到赵匡胤。
赵匡胤见此时朗州大营内,隐隐有内讧不合之意,对于这些将领的关系,他之前也看出一二。
王逵主张出兵,潘叔嗣主张在等等看,隐隐有退兵之意。
王逵的心腹爱将周行逢、张文表都被杀了,此时话语权大损。
赵匡胤无法多言只是说道:“前几日军议,我便提过,有人偷袭,定是有人走漏消息。”
孙朗见赵匡胤说话怒斥道:“潭州城有人千里增援,我们这里有人千里败兵,今日大战还起不到作用。”
“你说的什么意思!”
赵匡胤和他争执两句,二人互不相容的吐槽。
“我本就是来送粮,既然如此我就此告辞。”赵匡胤看似激恼,实际仔细思考趁机做了这个决定。
一怒之下,领着亲信转身离去,离开朗州大军。
王逵见状今日主张出兵,潘叔嗣不同意,仿佛回到了两年前,刘言还在位的时候。
当时也在潭州城下,二人因此事争执议论。
潘叔嗣走出队列。
拱手拜道:“大帅若是坚持出兵,我等恕难从命!”
“此时潭州城内士气高涨,我等损兵折将,而且内贼未揪出来,处处受制于人,岂不是让士卒白白送命。”
在场众人,大多数都支持潘叔嗣的想法。
王逵怒斥道:“我是继承刘大帅意志,是大周任命大都督,明日整兵攻城!不得有误。”
在说话间,潘叔嗣面色一寒。
跪拜向前,走了两步,悄悄握紧手中钢刀。
“大帅还请三思啊……”
“噗嗤!”
刀刃一闪,血光迸溅。
王逵一颗瞪大眼睛的人头,滚落在地!
第134章 潘叔嗣称王
“指挥无法,还让我等送命!”潘叔嗣看着地上的人头,恨恨的说着。
“你竟敢如此大逆不道!”孙朗指着的他鼻子骂道。
瞬间王逵亲信暴起发难,潘叔嗣早有准备,刀斧手从营帐外冲了进来。
大帐内。
血光翻涌,烛光摇动。
一时间,惨叫连连。
王逵人头在角落里滚着,仍瞪大眼睛,死不瞑目。
天不助我成霸业!
王逵死前最后一句话。
潘叔嗣看着剩下的亲信官员和中立不语的武将,盖棺定论的说道。
“王逵,为了获得支持,大肆封赏官爵,朗州城中高官泛滥,司空,太保者无数,执政无法,兵乱四起,不到半个月,损兵三万,葬送了大好局势。”
“兴废靡常,戡乱误国!”
当死!
“我潘某今日行事匹夫之勇,还望诸位将军,以大局为重,另立新主。”
何敬真道:“潘将军,我愿意尊您为大帅,带领我们振兴!”
蒲公纪等中立武将见状,顿时无语。
大帐四周,都是刀斧手,此时刀架在脖子上,潘叔嗣在这里演戏,谁又能说个不字。
沉吟片刻后,众位将士纷纷下拜道:“我等愿尊潘将军为主帅,统领湖南。”
潘叔嗣见状道:“承蒙各位将军抬爱,我等共谋大业!”
“这几日损兵折将,而且潭州城早有准备,铜墙铁壁防卫森严,我等缓缓撤退,再谋时机!”潘叔嗣下达了他登上主帅的第一个命令。
众将军无不答应,行大礼,表示顺从。
这才是五代十国,上演着一幕幕,刀斧手藏于大帐中,血溅五步,杀主夺权。
历史印证了事实!杯酒释兵权只能是千年美谈,武力夺取权力才是常态。
李从嘉等人不知道朗州大营内,发生了如此血腥的一幕。
还在盘算着明日的军事计划。
今天获得大胜,黑甲军士气高涨,缴获充足,众位武将亲信也越来越有争霸天下的名将风采。
第二天一早,李从嘉等人登上城头,见到朗州军的部队,都在向西面大营靠拢。
想来朗州军因为这一场大败,他们已经发觉分兵围城,完全扛不住李从嘉等人的突围。
“四面围城解除了!”
众人在城头上欢欣鼓舞的看着这一幕。
是用血和命换来的胜利。
接下来的几天,白天仍有投石车攻击城门,众人只以为是寻常的攻城战,并不猛烈。
却不知道,朗州大营内爆发了小规模的血洗和屠杀。
潘叔嗣开始清洗王逵残留势力,攻城都是潘叔嗣上演的假象,为了迷惑潭州城众人。
夜幕如墨,笼罩着大地,星月黯淡,仿佛连天上的神灵也闭上了眼睛。
朗州军营中静悄悄的,唯有微风拂过时,帐篷轻轻摇曳的声音。
然而!
在这看似平静的背后,一场悄然无声的大撤离正在紧张地进行。
潘叔嗣站在营地边缘的一座小丘上,目光冷峻地注视着远方。
他的心中充满了忧虑和决心,明白此番行动若是败露,后果将不堪设想。
在他的指挥下,士兵们小心翼翼地拆卸帐篷、收拾装备,动作轻盈得如同夜行的猫科动物。
马匹也被事先喂饱,并用布条紧紧勒住了口鼻,以防它们在关键时刻发出声响。
随着最后篷辎重、帐篷被收起。
潘叔嗣下达了出发的命令。
士兵们迅速集结成队,悄无声息地向益阳城方向撤军。
他们没有点起任何火把,仅依靠星光和彼此间的默契前行。
脚下的道路虽然崎岖不平,但在黑夜的掩护下,这支军队就像一股幽灵般的洪流,缓缓离开了原本驻扎的地方。
潘叔嗣、何敬真、蒲公纪等一众将领,眺望着潭州城头,又看了看撤离的队伍。
轻叹一声道:“我等明年择机再来,此时潭州城内也就一万守军,但是他们有了防备,可惜大好局势!”
何敬真道:“潘大帅,现在朗州城内人心不稳,咱们也要整顿后方,把王逵、周行逢在城中的党羽一并拔出。”
“恩!”
潘叔嗣点了点头。
回看湖南大地,湘江大河滔滔,山河如画!
回去整顿各方势力,坐稳大帅的椅子。
“终于该我称雄于天下了!”潘叔嗣心中豪气顿生。
第二天清晨,第一缕阳光刚刚洒落在潭州城头。
守城将领登上了城头,准备迎接新一天的大战。
然而,当他们的视线越过城外那片熟悉的战场时,却不由得愣住了。
远远眺望!
昨天还热闹非凡的敌军营盘如今竟变成了一座空营。
旗帜插在地上,随风飘荡;
前排整齐排列的营帐,后面营帐的位置只剩下了几堆凌乱的绳索和木桩。
万人大营,竟然都空了!
“怎么回事?”
一名将领惊呼道,难以置信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很快,消息传遍了整个城头,所有的人都意识到。
“朗州军趁夜逃走了!”
“他们逃走了!”
李从嘉听到这个消息后,心中极为纳闷,仍是第一时间登上城头远远看去。
他快速地走到城头边沿,仔细观察着远处的地势。
随着时间推移,太阳逐渐升高,光芒洒满了大地,只留下一片寂静的空营房。
“主公,咱们赢了!”马成达兴奋的说着。
李从嘉道:“莴彦、李元清快快打探情报,了解最新情况。”
二人带领哨骑,四面八方散了出去,去看看究竟是埋伏还是有什么情况。
半日后,哨骑纷纷返回。
李从嘉得到了一个确切消息,朗州军撤兵了。
奔着益阳城方向,撤退的井然有序。
只听张璨兴奋道:“太好了,王逵老贼,将军让我领一队人马,尾随追杀,让他们撤退不得安宁。”
李从嘉却感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王逵此人生性豪勇,若是没有任何斩获,损了三万兵马,他如何灰溜溜的跑回朗州。
“再等等,看看有什么消息。大军退的蹊跷,以防有诈。”
到了天黑后,赛战马李元清回来复命,他抓住了几名掉队朗州军,打探到了惊天秘密。
“王逵已死,周叔嗣称王!”
李雄等人也是难以置信,
什么?
竟然是这个情况。
潘佑建言道:“主公,如此看来,朗州军必定大乱。而且还容易波及大后方产生内乱,这潘叔嗣肯定自顾不暇,慌忙撤军了。”
“我去领兵追杀!”李雄第一个站出来。
众将士一时间群情激奋,都要杀贼立功。
李从嘉见状,摇了摇头道:“潘叔嗣颇有城府,估计在益阳城会留有重兵,带着部分大兵回到朗州,整顿人马。”
“此时攻打益阳城,徒劳无功。”
“我有一计,可立天大功劳。”李从嘉含笑不语,看着众人。
铁笛卢郢和吴翰,会心一笑,他们想到了一个绝佳的谋划。
第135章 爹咱们俩是不是弄反了
众人的目光落在了地图之上。
随着李从嘉的手指落下。
卢郢和吴翰第一个反应过来。
李从嘉问道:“卢将军,依你之见采取什么行动最好?”
“应该攻打岳州城。”
吴翰也是频频点头:“此时益阳城必定重兵云集,想那潘老贼退兵而去。”
“肯定在益阳城留下后手,咱们若去攻打确实吃力不讨好,反观岳州城。”
“是附近最大的一处州,平时若是派兵攻打,不可能攻克。”
“但此时对方兵力空虚,我等正好趁乱而去。快速出兵岳州城,必定能拿下。”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将李从嘉心中所想全都说了出来。
岳州(今湖南岳阳),距离潭州城也就300里地,距离几乎是益阳的二倍。
大军出兵只需三五日就可到达。
李从嘉有补充道:“岳州守将蒲公纪领兵在此,探马回报所有人都返回益阳,此时岳州没有多少人马驻扎,而且岳州城进入湖南的门户。”
“我们若是控制岳阳和潭州两大城池,连城一线,这样一来就可以稳稳遏住朗州大军。”
众人闻言,顿觉目光火热一片。
其实蒲公纪想回岳州,但是潘叔嗣不让他回去,因为此时再分兵回去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李雄也觉得刚刚那个百里追杀,扰乱敌后的想法,对比之下,没有丝毫战略价值。
攻打益阳城与此时攻打岳州城相比,岳州城更加有战略意义。
“今夜准备人马,大军五千,早早埋锅造饭,辰时出兵直奔岳州城。”
“少带粮草,辎重,兵贵神速,只带几日口粮立即出发。”
众人闻言无不请命出战,对于自家主公的谋划全都佩服的五体投地。
李从嘉见状,安排李雄为主将,卢郢,吴翰为副将,张璨,马成信为开路先锋。
直奔岳州城杀去。
此时连番大战下来,特别是前些日子在河口决战,李从嘉也损失了很多兵马。
现在的可战之兵也就剩下八千余人,李从嘉打算带着三千残兵继续镇守潭州城。
以防发生变故,能够拨出五千人马,已经是最大程度上的兵力支撑。
“众将军务必记住,兵贵神速,昼夜急行军,直达岳州城下。还有开路先锋务必领数百人混入城中。”
“内外合兵才能取得,最大胜利。”
李从嘉心中仍不放心,把吴翰,卢郢最擅长军略的将领全都派了出去。
这一夜李从嘉彻夜未眠,思虑整理作战计划。
第二天辰时大军分拨出发。
在四月初的清晨,当第一缕阳光刚刚未洒过湘江的水面。
张璨和马成信最先带人骑快马出发。
潭州城外的湘江上,李雄率领着精锐部队出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泥土香和血水的腥气,是这个春天特有的气味。
“整队!出发!”
随着一声令下,士兵们迅速集结成整齐的队伍,坐在船上。
他每个人都背着沉重的装备——武器、盾牌、干粮袋,行军出发。
李从嘉送走大军之后,也不再多想。
朗州声势浩大的攻城战,就这样告一段落。
十大将军,大战之中死了三人,内乱之下又死了两人,整体实力急剧下滑。
监军朱贡知,昨天白天知道了朗州大军撤退,知道危险解除,早早的就睡下了。
安稳的睡到日上三竿,醒来时看见潭州城内守将少了很多人。
这才来到李从嘉府衙上。
只见这位六皇子依旧春风和煦的笑着。
“众位将士呢?”
“已经走了。”
“去哪里了?”
“攻打岳州城,收复湖南。”
“啊!”
监军朱贡知闻言想要抽自己两个嘴巴,看看自己是否在听着白日做梦的狂言狂语。
二人的对话既简洁又诡异。
看着六皇子和煦的笑容,监军朱贡知,顿时无语了。
“我出江宁城时,朝廷册封官职为湖南行营招讨使。”李从嘉雄心勃勃看向岳州方向。
监军朱贡知顿时哑然,因为在他的眼中,这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能守下潭州城已经很不错了。
特别南唐朝廷只派了三千兵马,李从嘉任职团练使自己带了三千兵马。
谁能想到?
朝廷仅仅派了三千中央禁军,就能够收复岳州城。
这是难以达成的战略谋划。
这个湖南行营招讨使也只是一种派兵出去常见的名号罢了。
万万没想到,眼前年仅17岁的皇子竟然要达成这项使命。
朱贡知难以置信的看着李从嘉,转身回去心道:“我还是赶紧去写军事奏报!”
而此时的江宁城内,刚刚收到了第一封奏报。
夜幕低垂,江宁城的皇宫被烛光和灯笼照亮,仿佛一颗明珠在夜色中闪耀。
皇帝李璟之前还在为大战忧心不已,但是文人皇帝,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此时他正在后殿中和宠臣饮酒作诗。
皇帝李璟,坐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中央,周围环绕着内侍和宠臣。
空气中弥漫着美酒的香气和吟诗作赋的声音。
宫殿四周摆放着青铜香炉,袅袅青烟升腾而起,散发出淡淡的檀香味。
乐师们轻拨琴弦,悠扬的旋律如同潺潺流水,在殿堂间流淌。
“诸位爱卿!”
李璟举起酒杯,声音温和却充满威严。
“今夜,朕愿与你们共享这美好的时光,共话江山。”
说罢,他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群臣纷纷效仿,一时间,欢声笑语回荡在整个宫殿之中。
然而,正当宴会气氛达到高潮之时,一名内臣匆匆走进殿内,呈上一封加急军事奏报。
殿内的笑声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封信件上。
李璟接过奏报,迅速浏览了几眼,顿时心中大喜道:“天助我大唐,潭州城首战告捷,守城大战歼敌万人!”
群臣闻言,无不欢欣鼓舞。
李璟借着酒劲,开心道:“从嘉有功,应当封王,传朕口谕,若是守下潭州城,封他为郑王,手下将领升官三级!”
于是,在这一夜,江宁城皇宫内的宴会上奢华而又潇洒,李璟带着大臣们寻欢作乐,李从嘉则是看着满地的荒草和流民,愁紧了眉头……
拿着皇子的身份,操着皇帝的心……为了将来大唐国运而忧心忡忡。
人的欢喜忧愁总不相同!
第136章 灾民遍野 人间炼狱
李从嘉投入到安抚流民,恢复春耕的工作中。
大战过后,潭州城宛如一片废墟,处处可见战争留下的伤痕。
城墙上的砖石多有崩塌,一些地方甚至露出了内部的夯土结构。
城门旁横七竖八地躺着破损的攻城器械残骸,仿佛在诉说着曾经激烈交锋的故事。
李从嘉来到潭州城外。
看着满目疮痍,荒芜的农田,十室九空的场景。
让他这个后世人,看着实在痛心。
哀叹道:“这半个月,三万人的伤亡,把潭州城也毁坏了。”
城外,房屋倒塌,断壁残垣间偶尔还能看到未熄灭的余烬。
在微风中轻轻飘荡着灰烬。
董蒨也是忧心道:“兵乱一起,百姓十之七八都跑了,饥民遍地,活下去都难。”
张泌道:“当务之急,组织城内人员赶快出来春耕。”
大路上不再有往日的喧嚣,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仅有的几个行人也行色匆匆,脸上带着疲惫与忧虑。
四月本应是春耕的好时节,但连绵不断的战火,却使得这一年的农时被无情地错过了。
众人一路向着郊外而去。
张泌又道:“无主之地,就分给流民安家,能找到田籍归属的就安排恢复农耕。”
田野里原本应该是一片繁忙景象的土地,现在却显得异常荒凉。
田埂上杂草丛生,水渠干涸,只有几只野鸟在空中盘旋,似乎也在寻找着失去的食物来源。
李从嘉眺望着远处的这一切,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若不能尽快恢复农业生产,不仅会影响到百姓的生活,更可能动摇整个城池的根基。
“我们虽然失去了最佳的春耕时机,但是现在行动起来还不算晚。”
李从嘉的声音坚定有力。
“传我命令,立即组织人力清理战场、修复水利设施,并为农民提供种子和工具支持。对于那些因为战争而丧失劳动力的百姓,给予支持。”
“记住,不许侵扰百姓,滋扰乡里!”
众官员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随后,李从嘉又讨论了一系列具体措施。
张泌为主,因为他在县里做过主簿,对于农耕管理有些方法。
设立临时救济站,向受灾群众发放粮食,强压商人降低物价,减轻民众负担,同时向朝廷请命,减免赋税……
为了确保这些政策能够有效实施,他还亲自监督各项工作进展,持续跟进落实情况。
随着一系列举措的出台,潭州城逐渐开始了修复的过程。
虽然道路漫长且充满挑战,但在李从嘉的带领下,人们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李从嘉忙了几日,听到前方岳州城中,回复战报。
众将士已经抵达岳州城。
按照现在这个消息传递速度,李从嘉心中估算着三五天左右的时间,就会有结果了。
他安排完城中之事,又一次来到城外。
李从嘉和亲卫骑着马缓缓地穿过村落的小道,四周的景象让他眉头紧锁。
潭州城旁的村庄,已经渐渐有了些人影。
不少逃避战乱的人,也都回到乡里。
这几日官府的动员下,农田上能看到田典、李正和乡勇兵丁,着手耕作。
也能看到很多饥民,面黄肌瘦,他们拖家带口,背着简陋的行李,脸上麻木中带着一丝欣喜。
不少逃难的百姓,看到一队人马过来,本能的先是逃跑。
“我们是潭州守军,各位乡亲父老不用担心,快快回乡种地。”
宋克鹏等人高声喊着,把这些乡野山民喊回来。
一个带队的老者闻言也不跑了,哭丧着脸,诚惶诚恐的说道:
“大人,我们已经没有吃的了……”
李从嘉下马安抚道:“老丈不用担心,快回家种地吧,我们不会抢你的,我们巡视乡里,看看有没有横行乡里的兵痞。”
老者闻言心中稍宽道:“我们的房子全毁了……”
“大人,能不能给点种子?我们还想种点粮食……”
“哎!”
李从嘉也是哀叹一声,看着这些逃避战乱的百姓。
个个饿的面黄肌瘦,只有几个青年男子背着一小袋子粮食,想必这些种子是他们救命吃食。
见他们一行几十人人,男女老少都有,却没有小孩。
董蒨见他们悲惨模样安抚道:“前面城边有粥棚,你们先去吃点粥,然后粮食留着种下吧。”
“谢谢青天大老爷,让我们有口饭吃能活命。”老者拜了拜。
后侧几名妇女却抽泣的哭了起来。
“怎么了?他们胁迫你的?”宋克鹏问道。
“民妇的孩子死了,差几天,没挺过来。”那几名妇女说着。
李从嘉见这群男子神色略微慌张些,显然有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这年头易子而食,人伦惨剧也会发生,想想这几十人领着孩子逃兵灾。
拿着一点活命粮食,易子而食,也有可能……
面对这样的场景,李从嘉的心沉甸甸,不禁想起了那句感叹。
“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老者哀叹一声:“前年兵灾,去年大旱,今年又闹了兵灾,不让人活。”
“以后潭州城,只要有我在,我一定让他富足安康!”
“各位乡亲们,请相信我,我们会一起度过这个难关。”李从嘉坚定信心说着。
“只要大家齐心协力,未来一定会有好转的一天。这几日去粥棚领吃的,赶快把粮食种下去。”董蒨也嘱咐了几句。
说罢,一行人叩拜而去。
这一路上,三三两两,会遇到这样逃难的流民。
李从嘉也遇到在荒野里扒光衣服的死尸,死尸残缺不全的身体,似乎被人拆卸啃食了。
人间惨剧,莫过于此。
宛如炼狱……
五代十国的乱世,人命如草。
李从嘉尽快安排救济物资,并组织人员帮助修复房屋、清理道路,同时沿街清扫掩埋死尸,避免产生瘟疫。
视察一圈,处处可见到游荡的灾民。
鼎盛时期五十余万人口的潭州城,而今就剩下十余万人,大战之下的毁灭性打击。
但这一切,收效太慢了,他自己也是粮草不足,特别若是打了岳州,若是有粮食还可以互相救济,若是没粮,还得想办法支援。
战后安抚工作,可真是愁死人!
李从嘉看着浩浩荡荡的湘江水,突然想到了些办法……
第137章 为了活命,靠水吃水
湘江水面波浪起伏。
李从嘉路过江边,春风拂面带来丝丝凉意。
他目光所及之处,一位老叟正静静地坐在岸边垂钓。
手中握着一卷麻线。
突然间,麻绳微微一紧,老者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他熟练地握住麻绳,开始小心翼翼地收线。
经过一番短暂的拉扯之后,一条活蹦乱跳的小鱼终于被提上了岸。
这一幕,让李从嘉心中顿时有了新的想法!
这个时代钓鱼可是靠运气吃饭的,因为渔具太简陋了。
李从嘉快步向前走到老者身边,看他手中木杆上挂着较粗的麻绳, 鱼钩也宛如柳枝般粗细。
“老丈,钓了多少鱼?”
老叟回头看了一眼,见是名将军打扮的少年,立马站起身来惧怕的回答道:“将军,今年水大,鱼倒是不少,老朽钓了三条条小鱼,刚刚够熬汤喝。”
李从嘉见他所用鱼线是一种布麻类的细线,由于泡了水,下面已经有些糟了。
吃不住劲儿,显然不可能钓到大鱼。
“你家里可有渔网?”李从嘉又是追问道。
老叟道:“将军,我家中有网,前日朗州叛军撤走,在江上网了三天鱼,网已经湿了,正在晾晒。所以今日出来钓几条鱼。”
“一网能捕多少鱼?”李从嘉追问道。
“老朽一人捕鱼,一网半个时辰,运气好的话能捞上来三五条大鱼。”老丈见这位将军问的仔细,也是一五一十回答着。
“也就是六斤鱼。”李从嘉心里估算着。
李从嘉点了点,这年头没有尼龙纤维,网都是用麻绳和布编制的。
正所谓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是真实的情况。
也是敬业的渔民!
因为渔网使用一段时间,必须晾晒,持续使用下去,渔网麻绳都会被泡的糟烂,根本不耐用。
李从嘉和老者聊了一阵,了解当下情况,这钓鱼完全是个技术活!
老叟是个渔民,钓了半辈子鱼,所以这大灾之年过的还算不错。
想想后世有专业的钓竿和超细的强韧的鱼线,都有很多人钓不到鱼呢。
小渔船一网下去,能捕捞几百斤的鱼。
这个时代的捕鱼产量,是后世远远不能比的。
李从嘉知道最早原始人用兽筋钓鱼!
到后来秦汉时期发展用蚕丝,金属丝,唐宋开始用麻绳,元、明时期由于棉花的大力发展,纺织技术大大地提升,已经可以用棉绳钓鱼。
现在这种麻绳,宛如柳枝粗细,太粗了钓不到鱼,太细了遇到大鱼钓不起来。
所以很多人都用竹网编制的鱼具……
李从嘉了解些情况后,兴奋的回到潭州城中。
“我要做些渔网,动员潭州百姓捕鱼为生,能救一些人算一些人!”
李从嘉想着现在地里没粮,山里没兽,只剩下浩浩荡荡的湘江水,还能养活人。
岳州城更是靠着洞庭湖,那是内陆巨大的产鱼地。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他要把后世改进的渔网提前做出来。
提高捕捞技术,能救多少人算多少人,这年头大江大河里的鱼很多,就是网不上来。
折返回潭州城中,李从嘉发动户曹官吏,收集渔网,并且在渔网上挂上了鱼钩。
整整折腾了一夜。
李从嘉按照宋朝时期出现的渔网,织成了一种缗钩的捕鱼工具。
它由一根长主线和多个带有锋利鱼钩的支线组成。
这种渔具的设计充分利用了鱼类的行为习性,使得渔民可以在较大范围内捕捞到更多的鱼类,极大地提高了捕鱼效率。
第二天一早,湘江水面上。
在李从嘉的安排下。
“出发!”
两艘小船在江面上平行而行,渔民站在船上,手持着那根连接着数百个鱼钩的纶线。
慢慢的放入江水中。
拉网的范围巨大,展开之下足有将近三丈宽,两艘小船横在江面上同向而行。
旁侧武将、文吏指指点点,看着江上两艘小船,不知道李从嘉要干什么。
这些鱼钩,间距大约一尺左右,末端还附有黑色石块,以保证它们能够顺利沉入水底。
董蒨这两日看着李从嘉忙活,却啥也不懂:“这黑色石块是什么东西?”
“那是铅块,铅块重能让渔网快速的沉下去。”李从嘉解释说着。
当两船缓缓前行时,这串相连的鱼钩,在水中形成了一张大网,等待着路过的鱼儿自投罗网。
特别是应用铅坠,让渔网瞬间就张开了,再用拉绳兜住四个角。
两船滑行瞬间就兜住了不少的鱼。
随着船只滑行,渔民只觉渔网越来越重,里面兜住了不少鱼。
“快,收网!”
“这劲太大了,我快兜不住了。”
当两船慢慢合拢,将渔获兜上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惊讶了!
只见渔网之中,活蹦乱跳,足足有上百条鱼和鳖类。
“竟然能有这么丰厚的收入。”
张璨惊讶的说着,他是运粮民夫出身,从小在江边长大, 也没见过这种方法!
“百斤鱼获,熬上鱼汤,能够数百人吃饱一顿了。”张泌也是感慨的说着。
李从嘉见这两艘小船,四个人,一网兜下来就有这么多鱼获,也是颇为欢喜。
“董蒨在这里主持捕鱼之事,捕捞的鱼获,快运到城中,百姓以鱼食为主!”
“张泌,让潭州户曹组织女工,用苎麻织网,越多越好,命令府衙把战船都拿出来,来江上捕鱼!”
苎麻是纤维最细,最耐用的一种麻绳原料。
一场轰轰烈烈的捕鱼行动,就此拉开序幕,有官府组织的,集中力量办大事。
除了耕种之外,最快的收获就是捕鱼……
这类渔具的使用,使渔获量大为提高……几天下来,近百艘小船,下江捕鱼。
渔具至此又有了一次飞跃,李从嘉把后世南宋的捕鱼技术提前问世了。
也就是在同一天, 岳州城已经开始了一场大战。
张璨、马成信率领百人大队,最先骑快马赶到岳州城。
此时岳州守军杨师璠!他是蒲公纪手下的一名裨将,去年升职为岳州指挥使,领兵两千,镇守岳州,掌管兵权。
这几日他也是密切关注着,潭州城大战。
杨师璠刚刚听说朗州军大败的消息,他做事沉稳,一板一眼。
此时湖南全境,都归属王逵统辖,在自己的国家内,不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况且潭州大战,双方惨烈,他也不知道王逵被杀。
只是打探的消息,朗州撤军,全都退守益阳。
在他收到战报消息的第二天,依旧照常,开放城门,商旅通行,百姓络绎不绝。
张璨,马成信等人已经混入了岳州城。
第138章 岳州城破
这一日,岳州城,阴雨绵绵,恼人的雨水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李雄等人极速行军,片刻也不耽误,没有辎重,只带了几日粮草,一路水上行舟,养精蓄锐,昼夜不停。
守将杨师璠安稳的忙着日常工作,还在纳闷,大战结束了,为什么蒲公纪没有回来?
历史上杨师璠也是一员猛将,朗州军后起之秀!
湖南十大将军,王逵、潘叔嗣、周行逢、张文表……这几个人最终周行逢笑到了最后。
但是周行逢临死之前,为了给儿子铺路,做了个五代十国最常见的事情,杀了功臣武将,将十大将军中的八人全部杀了!
因为张文表乖且顺从,只留下张文表一人!
历史证明不要拿权力去考验人,经受不住……
张文表最终叛乱了,要杀了周行逢的儿子,十余岁的小君王,派遣杨师璠大战张文表,在周行逢坟头土还未干时,杨师璠杀了叛臣贼子。
但此刻的杨师璠却万万没有想到,已经有大批的南唐先锋兵,混入了岳州城中。
第二日!
卢郢、李元清等人速度比大军快一些,按照之前制定计划,比大军提前一日混入了岳州。
他们城内的前锋兵张璨等人约定攻城的计划。
天空被乌云密布,仿佛预示着即将来临的风暴。
李雄与吴翰三位将领率领着五千士卒,趁着夜幕降临,悄无声息地逼近了岳州城。
这五千士卒都是经过严格筛选和训练的精锐之师。
队伍中主要是步兵,为了确保突袭的成功,几位将领精心策划了行军路线,并且在城外吃了饭。
“准备半夜时分,若是城门给信号!”
“就发起攻击!”
众将军点头领命,李雄悄悄带着一小拨人,趁着黑夜,往岳州城南门移动。
夜幕深沉,岳州城被黑暗所笼罩。
唯有几盏昏黄的灯笼在街角摇曳,为这寂静的城市增添了几分神秘。
然而,在这看似平静的夜晚之下,一场精心策划的行动正在悄然展开。
张璨和马成信,与城内的两百名隐秘士卒取得了联系。
这些士卒分散在各个关键位置,他们就像隐藏于暗处的猎手,等待着命令的到来。
午夜时分,当整个城市沉浸在梦乡之中,张璨和马成信开始了他们的行动。
几队人马利用对城内环境的熟悉,巧妙地避开了巡逻队,迅速朝着预定的目标——南城门而去。
岳州城在沉睡中显得格外宁静。
在这夜幕的掩护下。
两人带领着一队轻装简从的战士,如同黑夜中的幽灵一般,走出了街巷,无声无息地接近了目标。
当他们来到南门附近时,发现这里的守卫比预期的要多一些,显然对方也加强了警惕。
不过,这点变化并没有打乱他们的部署。
张璨低声吩咐了几句,随后几名士兵迅速分散开来,寻找最佳的攻击位置。
而他自己则与马成达一起,隐蔽在一个角落里观察情况。
“记住,行动必须快准狠。”张璨的声音虽低却充满力量。
“一旦动手,就要确保一次性控制住这里。”
话音刚落,突然间,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闹声。
原来是有人开始按照计划行事制造混乱。
那声音逐渐逼近,引得城门处的守卫们纷纷侧目,注意力被成功转移。
就在此刻,隐藏在暗处的张璨等人动如脱兔般冲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解决了两名守卫。
紧接着,其他士卒也从不同方向杀出,形成了对城门区域的包围。
战斗进行得异常激烈但又极为短暂,由于突袭的突然性,大部分守卫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杀了。
张璨在城头亮起了火把!
指挥着众人清理现场,同时有一部分岳州守军被惊醒了。
“不好了,有人偷袭城门!”
“啊!”
刚喊几声,就被冲上来的南唐士卒乱刀砍死!
但是这士卒的喊声,也惊醒了不少人,很多守城兵,巡逻队发现了这里的异常。
马成达则迅速组织起剩余的力量,准备迎接可能到来的增援部队。
他深知,时间就是生命,在这关键的时刻,任何一丝延误都可能导致全盘皆输。
北门彻底落入了张璨和马成达的掌控之中。
他们立即命令手下打开城门,为即将到来的大军铺平道路。
就在一切准备就绪之时,城外李雄等人接到了信号。
张璨立刻命令手下打开城门,同时让部分士卒继续制造更大的混乱,以便吸引更多的注意力远离这里。
随着城门缓缓开启,外面漆黑一片,但紧接着便是如潮水般涌入的李雄大军。
马成信站在城墙上,望着这支训练有素、气势磅礴的军队已经冲进了城中,终于松了口气。
由于攻势过于突然,守城的士兵们显然没有预料到敌人的到来,整个城防顿时陷入了一片混乱。
杨师璠被突如其来的喊杀声惊醒了。
一名亲卫匆匆跑进院中,在院外大声喊着:“杨将军,大事不好了,有人攻城了!”
“什么?”杨师璠还没反应过来。
“快守住城门,哪来的叛军?”
亲卫急忙道:“杨将军,城门攻破了,有人偷袭啊!”
杨师璠更不敢相信,没穿上靴子就跑到了门外,打开门后听到街市大乱,嘈杂的喊骂惨叫声……
城内的守军显然没有料到敌人会如此迅速地攻进城来,当他们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混乱之中,李雄指挥若定,他的部队像一把尖刀直插敌人心脏,将抵抗的力量一一击破。
街道上回荡着喊杀声和金属碰撞的声音,但这一切很快就被压倒性的攻势所淹没。
也不知道有多少敌军,也不知道这群人从哪里来。
稀里糊涂的披挂战甲,杨师璠冲上了街头。
只听外面有人吵嚷喊道。
“岳州指挥使在哪来住?”
“咱们快杀了他!”
杨师璠闻听此言,心中一沉,“糟糕,这群乱军,已经杀到我家门口来了。”
看着身边几十名扈从亲卫,他心中涌起了复杂的情感。
岳州城破了!
第139章 大胜俘虏主将
岳州城内一夜的大战。
夜幕如墨,笼罩着岳州城的每一个角落。
李雄身高八尺、体格魁梧的武将,犹如黑夜中的巨人,带着他的部下悄然逼近府衙。
他们的目标很简单,尽快杀了岳州城内主将,控制岳州城。
当他们接近目标时,杨师璠迎面出来,听到了声音。
和他的亲信们立即在巷子口埋伏起来。
随着一声锐利的哨响,箭雨从黑暗中倾泻而出,瞬间打破了夜晚的宁静。
但李雄早有准备,他高举盾牌,为身后的士兵们撑起了一道坚实的屏障。
“结阵!”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在寂静的夜里回荡,让士兵们迅速组织起来,形成防御圈。
战斗很快升级为近距离的搏斗。.
杨师璠手持长刀,冲杀上去。
李雄也是一把横刀凶猛劈砍。
两人在狭窄的小巷里展开了激烈的对决!
旁侧亲卫也立即陷入了肉搏战,顿时血光翻涌,双方几十人在巷子中拼杀起来。
“快来人!”
“去喊城内守军。”
每一次交锋都伴随着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
李雄的宝刀挥舞得虎虎生风,每一招每一式都蕴含着巨大的力量;而杨师璠则以敏捷的步伐和巧妙的躲避技巧应对,这小巷子中腾挪闪转,他极为擅长。
然而,李雄的力量和技巧远超常人。
只见他猛地一跃,借力打力,以泰山压顶之势朝杨师璠劈去。
杨师璠虽然及时侧身闪避,但李雄的剑尖还是划过了他的肩甲,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刚刚交手几招,杨师璠被这黑塔般的大汉惊到了。
“哪来的如此猛人?”他心中暗惊。
这一击李雄惊人的武力!
大开大合攻杀之下,杨师璠渐渐支撑不住。
接着,李雄使出了他的绝招。
在距离极近的情况下,李雄一个转身,宝刀横扫而出。
这一次,杨师璠未能避开,被李雄的刀刃击中了左臂,手中的长刀脱手飞出,落在了几步之外。
失去武器的杨师璠深知再战无益,只能选择暂避其锋芒。
“噔!蹬!蹬!”
杨师璠被杀的连退了三步,见大事不妙,自己是军中猛将,没想到这李雄竟然如此凶猛。
“快突围!”
他命令亲信们分散突围,自己则趁乱逃走。
尽管心中满是不甘,但他清楚地知道,此时此刻,保存实力才是最重要的。
他对此地地形极为熟悉,身形转动,就逃出了巷子。
李雄奔着四散的人群追去, 却被杨师璠走丢。
他知道,这一场胜利已经属于他和他的部队。但若能杀岳州指挥使,必定会大获全胜,减少后面的麻烦。
杨师璠带着几名亲信护卫,正在小街中逃亡。
只听一阵阵笛声传来在,笛声悠扬。
在这慌乱的街市中,笛声萧萧,让人心头袭来一阵彻骨的寒意。
铁笛卢郢,宛如闻名江湖的奇人,一身青袍,外罩贴身软甲,挡住了杨师璠的去路。
他刚刚手持特制的铁笛,紧随杨师璠逃离的方向,身影如鬼魅般迅速。
月光下,铁笛在卢郢手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他的步伐轻盈而稳健,仿佛与黑夜融为一体。
很快,他就追上了正在慌乱逃窜的杨师璠。
一笛砸下,就会有一名侍卫身亡。
“站住!”卢郢的声音并不高亢,却让这群丧家之犬,心中惶惶然。
杨师璠等人见前方死胡同,停下脚步,转身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挑战者。
他的眼神中既有警惕也有疑惑,不明白为何此人竟能如此轻易地追上自己。
“你是谁?”
杨师璠问道,试图拖延时间来调整呼吸。
“大唐中央禁军卢郢。”
话音刚落,铁笛便化作一道银线,直取杨师璠。旁侧南唐士卒也都冲了上来。
杨师璠刚出虎口,又入狼群。
感觉整个岳州城中,都是南唐的兵马!
这支看似普通的乐器,在卢郢手中却成为了致命的武器。
铁笛每一次挥动,都伴随着清脆的破空声,显示出其非凡的重量和速度。
杨师璠勉强用左臂抵挡,却发现铁笛的力量远超想象,每一击都让他感到手臂发麻。
战斗愈发激烈,铁笛在卢郢的操控下,或刺或扫,招式变幻莫测。
杨师璠虽竭力抵抗,但渐渐体力不支,动作也开始变得迟缓。
此时,卢郢看准时机,一个箭步上前,铁笛横扫而出,正中杨师璠的右腿膝盖。
这一击精准而有力,直接导致了杨师璠腿部受伤,使他再也无法站立。
倒地后的杨师璠试图爬起,却发现腿部剧痛难忍。
卢郢缓缓走近,铁笛垂于身侧,目光平静。
“投降吧!”
“你的路已经走到尽头。”
霎时间,被卢郢笛声吸引来的南唐士兵都冲了上来。
杨师璠腿部被打折,颤抖的手,再也握不住兵器,
接受了被俘虏的命运。
夜幕笼罩着岳州城,寒风中带着一丝冷冽。
整个岳州城内,各处爆发着小规模的战斗。
城里百姓都听着混乱的声音,不敢出城。
李雄带领南唐士卒,迅速而有序地展开了攻势,力求将冲突控制在最小范围内,避免不必要的伤害。
没人指挥的岳州城守卫,宛如无头苍蝇,四处乱撞,被准备充分的士卒们杀的片甲不留。
经过一夜的努力,大部分反抗势力都被剿灭,更多的岳州守军选择投降。
黎明时分,岳州城内的烽烟渐渐散去,街头巷尾恢复了平静。
胆大百姓,弹出了头,看着城市里,已经换了旗帜。
李雄将众将士聚在一起。
彼此目光中充满着胜利的喜悦,这是一场难得的大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这一战竟然如此的顺利!
按照既定的安排说道:“快出告示,安抚百姓,笼络民心。”
“李元清将军将收复岳州城的事情,报给主公,我带领诸位将军此守城。”
“吴翰将军接管兵器府库,粮仓库存,避免再出暴乱。”
“沙将军,组织人员,在街中巡防布控,尽快恢复治安。”
众人一一分派任务,李元清打马如飞,奔着潭州城而去,要将这消息禀告给李从嘉。
第140章 完了 花痴犯了
湘江边上,李从嘉组织渔民捕鱼。
湘江之畔,晨光初露,水波粼粼。
李从嘉站在岸边,眺望着眼前这片滋养了无数生灵的母亲河。
他组织捕鱼,为了解决当下粮食匮乏,饿死人的局面。
“今天的适合往下游走些,那里的水域较深,鱼群应该会比较多。”一位老渔民指着江面说道。
几艘渔船缓缓驶入江心,船头的渔民们熟练地撒下了大网。
而其他人则用长篙轻轻推动船只,确保它们沿着预定的路线前进。
岸上的人们也不闲着,有的负责整理绳索,有的准备装鱼的容器,大家都在为即将到来的丰收做准备。
“踏!踏!踏!”
一阵马蹄疾驰,人影越来越近,只听探马喊道。
“岳州大捷,攻克岳州城,生擒守将杨师璠!”
“大捷!”
“大捷!”
声音由远及近,瞬息间已经来到了李从嘉身边。
当哨骑将捷报递送给李从嘉,他展开奏报越读越惊喜。
“一夜攻城,伤亡极小。”
“太好了!”
旁侧张泌也是兴奋的说着。
此时岳州和潭州两大主城在手,在收复平江县这样几个县城,就可以隔着湘江牢牢的掌控了住局面了。
李从嘉想着心中的谋划!
两地连成一线,隔着湘江就可以与朗州军对峙!
这几日再分兵出去,攻克小的县城。
李从嘉急忙回到潭州城府衙内。
谋划着下一步的安排。
此时马成达、张泌等人在他身边,大部分主力精锐都送到了岳州城,李从嘉想要再安排些事情,就觉得人手不足了。
看着两地中间的平江(今湖南平江)和在潭州下方的醴陵、萍乡等地。
他心中燃烧起熊熊火焰。
“咱们若是兵在多一些,可以攻占醴陵、萍乡,这样就能收复湘江以东的大部分疆域了。”李从嘉兴奋的说着。
张泌却有些无奈道:“主公,这里只剩下三千残兵。”
“五千守军在岳州,中间还有重镇平江,咱们能吞下平江就已经兵力见底了。”
李从嘉看着疆域地图,也是无奈点了点头。
确实手中没兵,能够打下岳州城,还是靠着百里偷袭,否则根本不能攻克。
监军朱贡知闻言也是匆匆赶到了府衙内。
人还没进来,能听到他兴奋说道:“恭喜湖南行营招讨使,安定郡公,李将军!”
“有如此大功劳,马上就能封王了。”
说话间,监军朱贡知已经来到议事堂中。
“泼天的天功劳啊,陛下诏书传回来了。”
李从嘉等人闻言一喜看着朱贡知,他手中捧着一份奏折。
急匆匆的说着:“陛下知道您首战大获全胜,说若能守住潭州城,封您为王,手下将领升官三级!”
这消息传递来回一个月时间,此时李从嘉不仅守下了潭州城,还攻下了岳州城。
此时甚至正在谋划攻打平江,将湘江以东连成一线。
监军朱贡知看着众人军议的内容,额头黑线。
只觉得这个皇子太疯狂,手中的奏折怕是要改一改了。
“皇帝李璟这个诏书下早了!”
封赏还没有攻城来的快。
“俘虏敌军主将,攻下岳州城。我快回去再写一封奏折。”
马成达等人看着监军离去也都是开怀大笑起来。
此时益阳城中却仍是一片肃杀之气。
潘叔嗣亲自领兵,并带着主要将领折返回到朗州城,控制内乱。
此地湖南的权力中心,还有一些顽强抵抗的人。
王逵、周行逢、张文表一脉的将领,开始纷纷暴乱内斗,互相之间打了乱战。
当潘叔嗣得知岳州失守后,已经是四月下旬的事情。
只觉有了天大的麻烦,岳州是进入湖南的入口,宛如被人扼住了喉咙,可是他此时手中的烂摊子,让他无暇四顾,只能稳定局面。
但是蒲公纪却宛如五雷轰顶,出来大战一圈,主帅死了,老巢还被人抄家了。
自己领兵孤悬在外可如何是好。
一时间,湖南局势纷乱,各地麻烦不断,朗州军根本腾不出手来再去攻打南唐军队。
李从嘉时刻打探消息,趁机迅速发展,巩固民心,在潭州和岳州间来回奔波,主持城中一切大小事务。
种田为主,捕鱼为辅,对着洞庭湖无边无垠的水域,开始策划自己的捕捞大计。
至此,朗州军和南唐的大战,算是告一段落。
此时远在三百里之外的江陵城中。
江陵大士族黄家,世世代代的贵族,府邸宛如一座坚固的堡垒,高墙深院中。
一名可爱少女,正在钻研着稀奇古怪的玩意。
府邸里,少女十六七岁的花样年华,如同春日盛开的花朵一般活泼可爱。
她有着一双灵动的大眼睛,笑起来时就像夜空中最亮的星辰。
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总是随意地束在脑后,一身柔软浅色衣裙,显得俏皮又不失端庄。
“哎呀,在家这两个月都快闷死我了,太无趣了……我就是想出去。”黄莹皱起小鼻头轻哼的说着。
小丫鬟巧儿道:“小姐,你还想出去啊,老爷不是说了吗,不准你出去,现在外头世道乱!”
黄莹无奈道:“两个月前,下了禁足令,走哪都有人看着我。”
“那不是因为遇了危险吗,被水匪给劫走了,老爷担心安危。”巧儿说着。
听丫环说起两个月前的事情,黄莹不禁感叹道:“也不知道外面怎么样!”
一时间想起了那个少年将军,英勇帅气,年纪轻轻,就独自领军!
懂的多,还会做一手好吃的……
这救命恩人,给自己留下了深刻印象。
“我听管家说,前些日湖南大战,朗州军和大周联合与大唐开战,双方打的惨烈呢。”丫环眨巴着眼睛,一脸担忧的说着。
“结果怎么样啊?”黄莹听到新鲜事,就极为好奇。
“好像说唐军的小李将军,带着一万人马,大战朗州八万人马,最后还夺下了岳州城。”
“这般英勇?”
“是啊!”旁侧另一名小丫头婉儿也说道。
“我老乡从洞庭过来,跟我说了些他的事迹。”
江陵、岳州两地相隔三百里地,消息传递的很快,李从嘉的事迹被很多人越传越神。
丫头婉儿一脸崇拜的说着。
“听说小李将军,叫李从嘉,他身材挺拔如松,剑眉星目,英武非凡,熟读孙子十三篇,一身玄甲、身披红色斗篷,手中一柄长槊,打遍天下无敌手,朗州万人军阵中杀的七进七出。”
“还听说他,带兵如子,善待百姓,这几日治理地方,井井有条呢!”
“李从嘉?”
黄莹闻言,如遭雷击。
再看看小婢女们崇拜大英雄的花痴样,心中顿时五味杂陈。
“这不是那位救命恩人的名字吗?我要去看看……”
第141章 女子贞洁,名声如命
众婢女都犯了花痴般,夸赞起李从嘉来,他的事迹越传越神。
毕竟这场大战,就发生在江陵城不远处,沿岸百姓,津津乐道。
“听说他雄姿英发的模样,简直如同画中的战神,乱军当中斩杀上将,智计百出,谋划千里之外,是个少年英雄。”
“还说他是研究捕鱼之法,渔船捕鱼能日获千斤,百姓都很爱戴他呢。”
黄莹气鼓鼓道:“你们都知道了,也不早些和我说,还有什么传闻都说来听听。”
丫头婉儿说道:“小姐,这几日发生些意外,我们也不敢多说。”
“什么意外?”
黄莹见到这几个小丫头目光闪烁躲着自己。
“你们又乱嚼什么舌根子啦!”
“小姐我们没有,是那荆南节度副使高保勖!”丫头巧儿说着。
“不要提他,想起他我就烦,这浪荡子,没什么好名声。父亲还要将我婚配给他。”黄莹气呼呼的说着。
此时南平政权高氏,是五代十国中最小的政权,只有三州十七县之地。
但是四面都是大国,后周、朗州军、南唐、蜀国把南平夹在了中间。
南平高氏尊后柴荣为主,向他称臣纳贡。
实际上割据一方,独自为政。
公元954年,此时的君王高保融。
高保勖是皇弟,也是南平政权中实权人物,年仅三十。
黄氏是地方大族,将女儿黄莹许配给高保勖,是一种政治联姻的举动。
小丫头婉儿却说道:“高保勖,退了婚事。家主这几日正在为此事奔波呢。”
“啊?”
“他退婚,本小姐还不嫁呢。”
黄莹睁大了眼睛,又莞尔一笑道。
“太好了,他退婚是好事,我就不用嫁给这个口吃了,他还是个浪荡子。”
婉儿和巧儿两名丫环面面相觑,看了彼此一眼,不再多说什么。
黄莹冰雪聪明,什么事情都想的很通透。
看两名丫头表情,顿觉有些古怪。
实际上高保勖娶了自己,是为了巩固提升自己的权利,毕竟黄家大族在朝堂上有很大的话语权,这是双方的家族联姻。
而且黄家是江陵城首屈一指的豪富之家,南来北往的贸易都能插一手。
基于这些利益,高保勖更会娶自己。
黄莹纳闷道:“这个口吃小王爷,怎么退婚了?”
“小姐……”
两个丫头支支吾吾,不敢放声。
“快说!”黄莹怒斥一声。
婉儿无奈道:“江陵城百姓传言小姐被抓到水匪窝里,被人污了清白之身……所以高保勖要退婚。”
“什么,一派胡言!”
黄莹顿觉心中委屈,美眸含珠,泫然泪下。
瞬间她脑中想起了很多事情……
难怪这些日子,平时宠爱的父亲,到自己总是板着脸,母亲问着贴己话,也都是遮遮掩掩的安慰几句,愁眉苦脸……
黄莹瞬间想明白了一切,告诉他们自己遭遇,但是流言蜚语,根本挡不住。
“此时怕是整个江陵城中,都传着自家的笑话。”
黄家耕读传家,名门望族,自己无论如何也被水匪劫走了……怕是让家族蒙羞了。
正当少女心思低沉,泫然欲泣的时候。
一位中年文士缓步踱来,他的身影与这周围的环境相得益彰,仿佛是这片空间的一部分,身后跟着一名妇人。
“莹儿,为父有话要对你说。”
他身着一袭深蓝色的长袍,衣料细腻光滑,十分考究,隐约可见暗纹流动,显示出非凡的品质。
四十多岁,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庞上,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贵气。
黄莹抬头看去,正是最疼爱自己的父亲。
“爹爹!娘亲!”
黄莹嘟着嘴扑了上去,似乎在哭诉这心中的不满。
黄逢彦充满慈爱的看着幼女,一时间又心疼又哀叹。
轻咳了一声,推开了女儿。
他的眉毛如墨画一般浓密,给人一种刚毅而不失温和的感觉,下巴处修剪整齐的短须,更添了几分儒雅之风。
“从小到大,我最疼你,便是什么事情都依着你的性子。”黄逢彦轻声说着。
黄莹见父亲突然这么严肃的自己说话,一时间有些不适应,又转头看向了母亲。
“是啊,从小到大你古灵精怪,我们都想满足你,但是千不该,万不该,让你去蜀地一趟,遭了这一场大祸。”母亲也是皱着眉说着。
黄莹看着两位至亲,突然间有些陌生。
“我黄家汉末名士,耕读传家七百余年,素来注重家风,光耀门楣,不辱其节,是我们安身立命的根本。”黄逢彦文绉绉的说着。
“这月余来,城中消息传的沸沸扬扬,都知道你被人水匪劫走,虽然被人所救,我也想遮掩一二,让你赶快成亲了事。”
黄氏捧着女儿娇美动人的小脸,一双水灵灵大眼睛。
叹了口气:“莹儿,外面却越传越离谱,女孩子家名节最重要,高大人也退婚了。我们没办法,给你找了个人家。”
“不,我不要!”
“荆南节度副使高保勖,说要退婚!”
“我还不嫁呢!”
黄莹瞬间心中恼怒,抗拒的说着。“女儿没有被人玷污,当夜有个路过的小将军把我救起来了,待了几日我就回来了。”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
黄逢彦道:“为父为母,相信你,但是挡不住这悠悠众人之口的诋毁……现在江陵城都在看咱们黄家的笑话呢。”
“我们给你找了个荆南书生,虽然没什么功名,但是家世清白,是个好人家,愿意娶你……”
黄莹一听,心口宛如被撕开,看着父亲母亲眼睛,不相信自己所说的话。
一时间两位至亲的人,仿佛不再信任自己。
还给自己随便找了个人家,把自己嫁出去。
她再也忍不住了,泪水夺眶而出,哭泣说着。
“凭什么,说我让人玷污,没了清白?”
“凭什么,高保勖可以带着娼妓到家中,让人玩乐。”
“凭什么,我要像烂白菜一样,随便嫁个人。”
“我不要……”黄莹一时间把心中积累怒气全都说了出来。
“莹儿,不要再任性了……都是为父的宠爱把你害了。”
黄逢彦又说道:“能找个家世清白书生,就已经很好了。你自己在好好想想……为父已经给你找了个最好的夫婿,下个月就准备嫁过去。”
黄莹哭道:“我不要嫁给他,我要找个盖世英雄的奇男子,顶天立地的郎君,”
“莹儿别胡闹了,能嫁出去很不错了……你自己好好想想。”黄氏说罢,夫妻二人离开了小院。
第142章 匠神,天才少女
黄莹看着父母转身离开,背影落寞,心中悲痛哭了出来。
在后世名节被侮都是天大的事情,何况在他们这样传统的世家中。
黄莹只觉在家中待着,好似有股无形的网笼罩在他的身上。
“我要逃走。”
黄莹准备了些金银细软,让贴身丫鬟雇了几名护卫。
准备了几天后,乔装打扮成男子,趁着看守松懈的时,逃离了黄家大宅。
“我要去找李从嘉。”
一路上艰辛曲折,她只觉自己宛如离开笼子的鸟儿,自由自在的离开江陵城。
走向岳州城,一路上并不太平。
还好以黄家的名义,雇了护卫,没有透露身份,一路南下。
当黄莹来到岳州城,已经到了五月份。
绿草如茵,不少百姓在乡野间忙碌除草农耕。
大街小巷,安定繁荣,虽然有些空旷,但是百姓井然有序,显然已经恢复了稳定生活。
完全看不到大战后的痕迹。
这一日李从嘉聚集手下文武群臣,讨论下一步的安排。
“最新打探的情报怎么样了?”。
“朗州潘叔嗣已经稳定大局,在朗州城内扎根,听说潘叔嗣已经向大周请赐封大都督。”莴彦回禀的说着。
“蒲公纪领兵,依附在朗州城中,粮草补给不足,已经折返到益阳守城。”
“朗州军内部刚刚稳定,不排除他们会突袭潭州城和岳州城。”吴翰分析的说着。
卢郢看着地图说道:“现在北面有南平,西南方向,隔着湘江和朗州军对峙,东面靠大唐朝廷,咱们现在两州十三县,已经基本全都掌控了。”
李雄也说道:“现在收编招降俘虏后,士卒人数恢复到一万两千人,主要驻守在潭州、岳州,周边县城也都有驻军!”
“多派遣哨骑,安插暗哨,实时打探消息,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
李从嘉询问完军事上的情况。
众人交流一会,制定了方针,在今年秋收之前不再动兵。
“户籍统计怎么样了?”
张泌汇报道:“二州十三县,现在可统计到户籍有八万多户,预计三十余万人口,不少逃难的百姓回来了,所以人口恢复了些。”
李从嘉知道这数据是非常粗陋的,但是在这个时代,能统计这个程度已经很不容易了。
历史记载南平这个稳定政权,统计完成后才有九万多户,四十余万的人口。
岳州本就繁华、潭州更是楚国国都,以前更是热闹。
现在人口流失达到一半。
李从嘉心中估计,流失四十万人口,可能一半隐匿起来逃亡了。
剩下一小半都可能因为连年,战争灾难而死了。
潘佑也说道:“挨着洞庭湖和湘江,有了渔获捕捞,还能勉强挺到秋收。”
“现在无家无业的流民鼓励耕种,再有些妇女和汉子则是安排在渔场中捕鱼!”
谢彦质和董蒨负责基础设施建设。
董蒨说道:“这几日按主公要求,以工代赈,灾民都组织起来修建城防和掩埋焚烧尸体,还修建茅房,三百余处,便于收些粪肥,也避免产生疾病。”
李从嘉看着手下众人将事情办得妥当,一件件事情安排下去。
都取得了进展,顿觉身上轻松了些。
但是他们此时的职务,都是临时以军职代理的,因为守住潭州、收复岳州,这两州之地的官员都跑了不少。
董蒨、潘佑等人还是将军参事录,李雄、朱元等人官职六品。
其余则是七品、八品的小校尉武将。
按照现在众人从事的工作和管辖的范围,都远超过了他们品级。
李从嘉又问道:“朱大人,朝廷那边怎么样,有什么消息?”
朱贡知道:“自从岳州城攻克后,朝廷一直没有消息,按照时间估算,应该已经能来封赏,诸位将军功劳已如实上报,朝廷定有封赏。”
众人讨论后,定下来了军事、行政纲要,也已经天黑了。
李从嘉在府衙内独自策划接下来的事情。
有小吏汇报道:“启禀大人,呈送一封拜帖给您。”
李从嘉展开书信看去,只见上面
娟秀字迹。
“君山相逢,感恩将军相救,特来拜谢,落款黄莹。”
李从嘉想起两个月前见到的那个水匪窝中的小丫头。
“请进来!”
片刻后,小吏带着两名小公子模样的女子来到了堂中。
李从嘉见她模样,清秀脸上有些消瘦,想来这一路吃了不少苦头。
当黄莹走上堂前,看着桌子后坐着的李从嘉。
见他身浅色窄袖服,身子英姿飒爽,模样英俊,剑眉星目,正端坐堂中。
“陌上人玉,公子世无双………好俊俏呢。”心里扑腾跳了起来。
“真的是你!”黄莹惊喜的说着。
李从嘉听她这么一说有些纳闷,反问道。
\"怎么还有别人啊?”。
黄莹上前两步,仔细打量起来:“我这一路,都听着沿途百姓说着你的事迹呢,说你身高一丈,雄壮无比,大吼一声能呵断江水,鱼儿纷纷跳到船上。”
“百姓……竟然这么说我。”
“对啊,所以我一路过来,都合计你是不是李从嘉呢?是不是救了我的小李将军呢。”。“如假包换!”李从嘉点头笑了笑。
“没想到啊,你竟然是大唐六皇子,湖南行营招讨使!威风八面万军主帅。”黄莹越说越是惊讶
\"算什么大将军……”
“那可太好了,我要在你这赖上一段时间了。”
黄莹撇着小嘴,无奈的说着。
“怎么了?你不是回家了吗?”
“家里出了点事情,我都无家可归了,离开荆州我就认识你,在你这待一段时间。”
李从嘉额头黑线,这小丫头可以说有点小迷糊,更可以说是有点粗线条啊。
“不太方便吧?”。
“你现在可是一军主帅,两州之地,都在你的管辖中,怎么不方便啊。”
“好像也是哦……,但是咱们也没有太熟吧。”
“怎么不熟啊,我的木棉种子都给你了,还给你做了那么多好吃。”小丫头黄莹理所当然的说着。
正当这时他突然看见李从嘉桌子上,画着一幅幅黑色的简笔的线条图纸。
画工精美,线条简单,正是一个水车。
但在这个水车旁边,标着很多长宽高的尺寸,简单易懂,对于轮廓和细节都标注的十分清楚.
小丫头黄莹顿时极为好奇道:“这是什么?”
“水利风车图纸!”
“干什么用的啊?”
李从嘉翻着图说道:“这个是组件图、这个是零件图、这个是公差尺寸!”。
“只要工匠按照零件图加工零件,然后按照尺寸公差做好每个零件大小,最后就可以组装成合格的水利风车。”
“零件图?组件图?”。
“快给我讲讲,我祖上可是黄月英呢,我最擅长这些机巧之物了。”
黄莹心中好奇心大起,再也不顾其他事情,全身心的看着这一幅幅图纸。
第143章 后周武将天团
李从嘉看着黄莹拿着一幅幅图纸仔细钻研起来。
他看到小丫头,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你这种画法好神奇,我怎么没看过?”
李从嘉道:“这是几何图形中三视图画法,主视图,俯视图,侧视图。”
黄莹听着新奇的名词更是好奇心大起。
“什么是三视图?”
李从嘉拿出自己,初中几何知识,在这个时代足够让所有人都惊讶了。
拿出个砚台,做了模型,为黄莹讲解着。
黄莹闻言如醍醐灌顶,越听越有兴趣。
李从嘉一讲,她就能听懂,还能举一反三,问出很多稀奇古怪的问题。
一一解答之下,黄莹更是欣喜,觉得这个工笔画,竟然如此多的讲究。
“画这个图为了保证以后每个工匠都做出一样的标准的零件,便于通用和互换。”
李从嘉将基本知识讲完后,黄莹好似发现了新世界,想一头钻进去研究。
通过她的反应,李从嘉能感觉到,黄莹对于机巧钻研有天才少女般的悟性。
和秋水刻苦努力的记忆不同,黄莹一讲就会一点就通。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二人,钻研到了深夜。
李从嘉少女眨着水灵灵大眼睛,鼻尖挺翘,十七岁的可爱模样。
孤男寡女,孤灯长夜,就只是画图……
李从嘉心中一阵无语:“别人穿越都夜夜笙歌,画裸女图,我却在这画机械图……”
与此同时,天下中原大地,风云际会,局势涌动。
大战四起!
赵匡胤回到后周,却听说柴荣和北汉大军打起来了。
而且柴荣以皇帝之尊,亲涉前线,御驾亲征。
正值春末夏初。
柴荣决心一劳永逸地解决北汉这个长期困扰中原政权的北方势力。
他亲自率领大军,挥师北上,旨在彻底征服北汉,实现中原地区的完全统一。
而另一边,北汉主刘崇也不甘示弱,集结了主力部队准备迎战后周。
北地的部队更多了剽悍与凶狠。
柴荣手下将星如云,人才济济。
郭威临终前缜密的安排,为他扫平了一切障碍。
高平之战打响了。
然而,在两军即将对峙的关键时刻,情报的失误导致了一时的错位。
当北汉军队经过潞州(今山西长治)时。
并没有察觉到柴荣已经悄悄抵达该地区。
因此,北汉军队径直向南行进,当晚在高平城(今山西高平市)以南扎营休整。
为即将到来的大战积蓄力量。
历史性的碰撞终于来临。
这一天,后周的先锋部队率先与北汉军队狭路相逢。
战斗随即爆发。
清晨,雾气弥漫。
太阳刚刚露出地平线,战场上的氛围已经紧张到了极点。
北汉军队摆出了整齐的阵势,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战斗。
对面,柴荣站在一块略高的土丘上,目光如炬,审视着敌方的布局。
他身后的士兵们屏息凝神,等待着命令。
这是柴荣首次指挥大战,此时三十余岁的他,要靠着手中枪,胯下马,麾下兵,征服天下。
老天为了他打了一束光,璀璨耀眼而夺目。
“白将军,李将军。”柴荣的声音沉稳而坚定。
“你们二人负责左翼的安全,务必坚守阵地,不可让敌人从侧面包抄。”
白重进与李重进点头应允,迅速带领部队向西边移动。
“记住,你们是屏障,绝不能退缩!”
李重进对部下大声喊道。
另一边,樊爱能与何徽也接到了指令:“右翼就交给你们了,东面的防线不容有失。”
他们带着同样坚决的表情,率领骑兵向东而去。
在两翼之外,史彦超正与向训一起检阅着他们的精锐骑兵。
“随时准备出击。”
柴荣对他们说:“一旦有机会,就要像利箭一样穿透敌人的中心!”
两位将领点了点头,眼神中充满了斗志。
“明白,陛下,我们的骑兵会凿穿敌阵的!”史彦超回答。
张永德则紧随在柴荣身边,他的禁兵们装备精良,纪律严明。
“无论发生什么情况,都要保证陛下的安全,”
柴荣轻声说道,“这不仅是为了我一个人,更是为了整个国家的命运。”
“放心吧,陛下,”张永德回应,“我们将用生命扞卫您的安全。”
随着战斗一触即发,柴荣策马来到前线。
“战士们!”
他提高音量,声音响彻整个营地“今天,我们将共同书写历史。为了我们的家园,为了子孙后代,我们必须胜利!”
士兵们齐声呐喊,士气高涨。
每个人都感受到了这份责任感和荣誉感。
随着一声令下,原本静止不动的后周大军开始缓缓推进,逐渐形成了一股不可阻挡的力量。
在这一刻,所有的准备、训练都化作了实际行动,死战不退。
他们当发现北汉军似乎有所动摇时,柴荣立刻做出了判断。
“加快速度,不要让他们有喘息之机!”
大战持续一整天。
数万大军,宛如草芥,一片片的被杀倒,流血数十里。
惨叫不绝。
这是柴荣第一次登场。
此战他不允许败,他要做统一中原的大帝。
他对周围的将领们下达指示,“现在就是决定胜负的时刻!”
柴荣担心敌人可能利用夜色掩护撤退,从而丧失战机。
便紧急命令各路大军加速前进,力求将北汉军围堵在此处,进行决战。
此时,北汉主刘崇已意识到形势的严峻性,遂决定在巴公原布阵。
企图凭借地形优势扭转局势。
他亲自率领中军作为核心力量,张元徽则率部位于东翼,杨衮统帅的军队部署于西翼,整个阵势显得极为严整有序。
北汉拿押出了全部家底精锐士卒
面对这样的敌军布局,后周大军感到相当的压力。
尤其是河阳节度使刘词所带领的后续部队尚未赶到,使得前线将士们心中充满了不安。
面对如此险恶的局面,柴荣展现出了非凡的领导力和勇气。
柴荣迅速做出部署:命白重进和侍卫马步都虞候李重进统领左翼军队驻守西边;
樊爱能、何徽两位将领负责右翼军队,位于东边;
同时,由向训和史彦超率领精锐骑兵置于中央。
随时准备发起冲锋。
殿前都指挥使张永德则带着禁兵紧随其后,保护他的安全。
为了鼓舞士气,柴荣更是身先士卒,骑着披甲的战马,手持战弓,亲临阵前督战。
他的出现无疑给士兵们注入了强大的信心,让大家相信胜利就在眼前。
这场发生在高平的战役。
是帝王之战。
持续半个月的大战。
柴荣杀的北汉主刘崇大败而逃,刘崇是一代人杰,敢亲临大战的皇帝。
奈何,他遇到了柴荣,遇到了将星如云的后周大军。
人均水平大于等于赵匡胤的大周武将天团。
杀的刘崇逃回晋阳,找他老爹契丹耶律皇帝求救,才扛住了后周的攻势。
柴荣知道此事后,哈哈大笑道:“学石敬瑭做儿皇帝,我不屑与此子为敌,天下风云际会,中原大地再无敌手!”
雄主当世,风头无量!
他叫柴荣!
顶天立地。
第144章 造船厂的萌芽
当柴荣在高平之战返回的时候。
召见赵匡胤。
赵匡胤心中叫苦不迭,别人都去大战捞功勋,自己千里送粮,却还损兵折将。
“初步战报,朕已经看到了,朗州军大败,还丢了岳州。”柴荣虎目圆睁,宛如一尊战神。
坐在大殿龙椅上,不怒自威。
“启禀陛下,此事蹊跷,而且还有很多变数。”赵匡胤无奈的说着。
“详细说来。”
赵匡胤将君山被劫,潭州城攻城战,安排内应却被夜袭,河口大战,等一系列事情全都说了出来。
在他所知道的事情当中,一一讲述了细节。
也说了一些自己的推测。
文武群臣闻言都是一惊。
“竟有此事,你是说咱们刚派兵到潭州城,唐朝六皇子就已经在那里做好了准备。”
赵匡胤摇了摇头道:“不仅如此,我是觉得在君山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正当此时旁侧王朴站了出来。“陛下,依微臣之见。”
“去年大闹汴京城,斩杀契丹使者,鼓动士子反叛的就是此人。”
“他盗取了朗州大战的情报,而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遮掩此事制造的迷雾。”
王朴推断的说着。
柴荣闻言瞳孔一缩:“好个南唐六皇子,不简单啊。”
“小小年纪就有如此魄力。”
王朴忐忑道:“极有可能,此子还曾经出现在这议论大殿之中。”
“哗……”
人群炸开,纷纷议论,文武群臣难以置信。
赵匡胤咽了口唾沫。
“此子年仅十七,便布下如此谋划,有勇有谋,堪称一绝,挡在我称霸路上的人全都要成为垫脚石。”
说罢,柴荣豪气直冲云霄,斗志昂扬,看着朗州方向。
李从嘉声名鹊起,想要悄悄发育,却不知道被人盯上了。
毕竟对手都是人精。
此时朝廷的封赏已经下来了。
文臣武将济一堂站在堂中,看着监军大人捧着诏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此战有功于社稷,诸位爱将守土有责,拓边有功,特封赏……”
“李从嘉封郑王兼湖南行营招讨使,封邑两千石,主政潭州,岳州两地。”
众将闻言,心中一喜,自己主公终于封为王。
这已经早在预料之中,但又觉得皇帝有些小家子气,攻下岳州城之后封赏没有再增加。
实际上这已经是宰相冯延巳讨论的结果。
他劝告皇帝李璟,皇子才17岁,不能封赏过度,所以攻克岳州城的功勋几乎没有算上。
封李雄从五品中,振威将军。
封朱元从五品下,云骑将军。
朱元等人来这一趟,绝对是捞战功了,跟着皇子连番大战,没有损伤多少兵马,功勋却赚了不少。
马成信,马成达,吴翰,张璨等人也都熬到了正七品武将。
封潘佑,董蒨七品上,左右千牛卫长史。
封张泌上府吏……一众文官也有了职务。
众人暂代潭州,岳州军政要务。
诏书一下,官升数级,都是颇为欢喜。
第二天,宁静午后,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叶洒落在一座古朴的小院里。
李从嘉来到小院中。
黄莹,正坐在她的小书桌前,手中握着一管精致的木炭笔,面前摊开着几张图纸。
这些天来,她一直在研究李从嘉所教授给她的几何知识和制图方法。
李从嘉画水车,她在此基础上正在研究改进。
这几日她痴迷的研究着,发现了世间最大乐趣。
很多传家工匠秘册,造船之法,都在她脑海中闪过。
经过无数次的改造与绘制,黄莹终于完成了自己的作品——一个改进版的水踏船。
“你快看,我画完啦。”黄莹得意的送上来一沓图纸。
“通过调整叶片的角度和间距和销轴的配合,可以大大提高打水的效率,从而使得船行驶的更快。”
黄莹轻声说道,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李从嘉接过画卷,展开一看,顿时眼前一亮。
“太好了!”
“你的图不仅美观大方,而且实用性强,特别是这里齿轮的力道。”
“还在轴心部分加入了润滑装置,减少磨损,延长使用寿命,打水更加有力。”
“还有这个螺旋桨结构!”
两人随后坐下来详细讨论起这份图纸。
李从嘉只觉和这个天才少女交流起来,弥补了自己看过但是不懂的缺点。
俩人互相配合之下,极大的提高了效率。
他把这个图纸给了仙林镇工匠,大战刚刚结束,他就找来了仙林镇木匠改善这里民生。
这可算是工匠们承接的最复杂的大船了。
一张张图纸分配下来,工匠看到零件图,千奇百怪很是复杂。
实际此时的水车采用了齿轮传动原理,已经提高了提水的效率。
黄莹将两者结合在一起,改善造船技术。
宋朝造船技术比唐朝提升了一大截,特别是对于大的战船 ,南方造船业极大发展。
李从嘉欣慰看着少女黄莹,夸奖到道:“此船用来捕捞鱼获,方便很多。”
“可以提高捕捞效率,让人踏船前进, 利用齿轮和螺旋桨的结构能够提高船的速度。”
剩下几日,黄莹也是时刻跟踪,制造的最新进展。
李从嘉也知道,这可是跨越时代的产物。
只不过这是木齿轮,笨重不精密,但是这也完全能够领先时代了。
李从嘉很支持她改善造船,因为他知道。
这个洞庭湖几乎是内陆最大水域,与朗州大军,不免一场水战。
特别是在几年后的,淮河大战,必须有大战船才能有机会翻盘。
现在开始采用这种推进民生经济的造船方法,能高效的发展造船业。
甚至在他的推进下,快速的出现船坞这种大的成规模的造船厂。
正当一切按照计划,有条不紊的发展中。
江宁城中也传来一封信,周娥皇要来看看他,热恋中的情侣一别就是小半年。
怎么能叫人不思念?
娥皇的信,对李从嘉而言就是家书了。
想着自己未来的皇后小娇妻,要来看看自己,李从嘉心中也是极为欢喜。
正当李从嘉拿着信,笑吟吟的看着。
黄莹走了过来,看他手中拿着一封信:“什么事情,让李大将军开心成这个样子啊?”
第145章 豪强发难
李从嘉见到黄莹走了进来突然心中一慌。
手上的信便收了起来道:“没有什么特殊的,就是一封家书。”
黄莹纳闷道: “难怪呢,看你那美滋滋的模样。”
“是我订婚的心上人,要来看看我。”李从嘉坦率说着。
“哦,这个事情啊我听说过。听说你在大唐文采了得,曾经三首词定情。”黄莹美目流转说着。
“这……你怎么还知道?”李从嘉突然有些害羞。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你这名声响亮,我不想打听,都能有人对我说呢。”
“特别是你的手下将领,文士都称你为主公,对你都极为信服。你这些事迹啊,都快编撰成册,让无数文士去学习了。”
黄莹略有酸意的说着。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李从嘉一想自己曾经作过三首词,都是传世的佳作,这黄莹只要稍微打听便能知道自己的过往。
如今一一说来,满是少女的羡慕。
李从嘉想起与周娥皇相处的一幕幕,这个时代也很少有机会与自己的订婚对象接触。
“都是机缘巧合之下,做出了这几首词。”李从嘉又想起和周娥皇的相处时光。
真正两个人相处游玩的机会是极少的。
这一首首词说出来,都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的词句。
“那周姐姐必然是仙子般的人物,让你这样文武全才,英俊潇洒,少年将军都为之倾倒。”黄莹毫不掩饰心迹的说着。
李从嘉听他这么说,心中也有些诧异,这小女孩儿心思单纯?还是天生小迷糊?
这般夸赞男子的话语,放在后世说起来都有些不好意思,她却直接说了出来。
“那都是别人说的罢了,我每次大战,也都是绝处逢生,若是这世界太平,百姓安稳,又何必冒这生死危险。”李从嘉不好意思说着。
“哦?”
黄莹娇哼一声说着:“别人知道的都是表面,只有我对你才了解更深。”
“你可曾为周姐姐做过饭?她知道你厨艺了得。”
“你可曾教周姐姐画过图?他知道你数算精明之能。”
李从嘉无奈摇头。
想着这一段时间跟黄莹的接触,对她也没有设心防。
作为后世穿越者,会的一些技能都教给了她,远超这个时代的知识。
所以说若按了解程度,这黄莹比一般的人更了解自己。
李从嘉哈哈一笑道:“这是我的家学,咱们俩的秘密。”
便又打岔问道:“你的船体模型做的怎么样了?”
“已经好了,这两天就准备下水试验。”黄莹一听他这么说,顿时来了兴趣。
“关键是你提出了螺旋桨的结构,木匠做起来太费劲了,看看能不能用腿蹬的力,采用曲轴,连杆儿传动,让螺旋桨打水。”黄莹干脆的说着。
李从嘉见她说的如此顺畅,不禁佩服起来这小丫头,对于技巧之物绝对是个天才。
特别是她自己掌握的一些家传绝学,让李从嘉想起了传说的木牛流马。
正当二人交流进展的时候,几名岳州官员前来求见。
黄莹见状,告辞离去。
李从嘉来到了议事大厅。
为首之人正是岳州的文吏长官,这些文官作为行政的基础官吏,没法全部罢免。
高级别官员,被李从嘉罢免替换了。
比如这岳州的知州已经逃跑了,岳州的节度使蒲公纪,还带领孤军在城外。
还剩下一些高级别的通判在主持政务。
而今李从嘉介入岳州潭州的政务,这些文官也不可能全都驱散,罢用。
所以李从佳和他们交流起来,都是一面的安抚,一面用刀子威吓,避免这些官吏藏太多的私心。
李从嘉坐在大厅当中,看着满屋的文吏,绝大多数都是岳州的本地文官。
这座暂时归于其治下的城市,别驾、判官、录事参军等地方官员在各个行政机构发挥着基层的作用。
“启禀大人!”
一位别驾王顺恭敬地行礼。
“岳州如今缺粮严重,若不及时补给,恐难以为继。”
几位大人纷纷点头,附和道:“是啊,这几个月来,粮食日渐稀少,现在才离秋收还,有四个月,百姓已开始出现饥馑之象。”
“虽然这几日,在洞庭湖上收获了不少鱼获,但是两岸流民太多。”
“一时之间还难形成效果,特别是现在船只供应不足,没有足够的捕捞鱼获。”
几人将最近面临的事情,一一都说了一遍。
李从嘉冷笑一声说道:“虽然如此,但是根本原因诸位大人还不知道吗?”
“地方豪强跟我们藏心眼子,隐匿人口,收粮而不放粮,囤积居奇,哄抬物价。”
“我这捕鱼之法,即便有很大收效,也不过是杯水车薪,岳州城内的豪强联手,控制粮价。”
“再好的办法也不可能生效啊。”李从嘉目光直视着堂中众人。
在攻打岳州城之前,李从嘉等人心中就有所顾忌。
当时在李雄出兵后,李从嘉心中还曾经盘算过。
若是岳州城粮食充足,可以在支援潭州,这样双方互补就能够稳定局面。
可真正掌控了岳州之后,还知道这里府库空虚,粮食十之七八都被蒲公纪运走了。
于是李从嘉故技重施,采用了捕鱼的方法。
刚开始的几天感觉效果不错,毕竟这里靠着洞庭湖,这些新增的鱼获对民间有很大的支持。
但最终得到的效果却是相反的,他这几日察觉城中的粮价陡然升高。
官府中本就没有多少存粮,再加上粮价升高之后,普通百姓购买不起。
所以李从嘉刚刚出言敲打堂中众位官员,他自己也打算对这件事情出手。
没想到这群人竟然先来了。
因为是武力攻占的岳州城,把守军击退了,地方的豪强大户实际上不受掌控,一定上可以架空他们的行政权。
但是现在强兵在手,五千精兵镇守岳州城,所以这地方大族也敢叫嚣。
只是暗中鼓捣些小动作。
靠着这种控制粮价的方法来试探一下子这位新来的李大人。
军事录张苍说道:“李大人久居皇城,不知道我们岳州穷苦。”
“说是大户藏匿人口,实际上岳州的地皮早就被刮干净了,还是需要官府出粮赈济灾民。”
李从嘉在潭州大范围赈济灾民。
若是在岳州,在使用此法,官府中粮草根本没有那么多。
甚至还需要从潭州倒贴粮草。
李从嘉目光环视众人冷冷,心道:“这些人是要给自己发难了。”
第146章 打地主,分粮食
李从嘉眉头紧锁,深知当前局势的棘手。
占领一城容易,治理一方却是难上加难。
面对如此复杂的情况,他必须迅速做出决策,既需安抚民心,又不能让豪强势力坐大。
同时还要解决粮食短缺的问题。
特别是这些人当中,不知道还有谁与蒲公纪等人保持着联络。
此时自己在明处,敌人在暗处。
混在人群当中,根本不知道,他究竟是谁?
也有可能就是蒲公纪操纵的这一切。
“诸位大人!”
李从嘉沉思片刻后开口:“对于藏匿人口,哄抬物价之事,当查实情况,对确有其事者予以严惩,但也要避免株连无辜。”
“至于粮食问题,我将立刻派人去潭州调一些粮草,并与周边地区联系,寻求援助。”
“此外,城中现有粮食要合理分配,优先保障普通百姓的生活所需。”
李从嘉说出此话之后,把堂中几十位大大小小的官员都震的一愣。
也不知道他是有悲天悯人之心,还是不清楚粮草情况。
很多人在来之前都已经做好了准备,看李从嘉发怒,然后强迫豪强捐粮。
同时也因为自己粮草紧缺而不肯放粮,引发民怨。
再来个岳州城大乱。
这样这岳州城的人心就不在他的掌控之中。
凭借几千兵丁想要占领岳州就不可能了。
这就好比三年前的边镐,就是因为瞻前顾后,不敢压迫豪强。
对自己所管的粮草分配不均,最终引起城内的哗变。
其实设身处地的想一想,他也很难化解此事。
历史上也有很多攻城之后,不能守城的例子。
正当堂中众人无语的时候。
张泌悄悄来到他的身边道:“大人,咱们真的要投粮出去吗?那可是个无底洞啊。”
“咱们投粮出去。若是官府卖粮,平粮价,引起地方豪族的哄抢,有可能反而会适得其反。”
李从嘉微笑不语,看着众人。
张泌提醒之后见他自信满满的模样便不再言语。
堂中一众官员,为首之人是一名叫做高钧的判官。
高钧怕他反悔,上前一步道:“李将军爱民如子,真是圣明。岳州百姓必将感恩戴德。”
高钧心中却偷着乐,这些地豪族,可以说是强龙难压地头蛇。
他们要鼓动的事情,官吏也很难阻挡。
官府若是放粮,十之七八都会流进他们的口袋。
即便是采取赈灾之法,这些地方豪族也都能派出雇工和小吏,搅乱这些事情。
何况岳州官府当中的存粮他们再清楚不过了,根本没有多少,也消耗不起。
李从嘉看着高钧言语,又说道:“在场的各位大人,无不是立根于岳州城的大族。”
“我在此提议,诸位也一同捐粮,若是诸位捐不出粮的,也需要发动地方大族来捐粮。”
“官府出多少粮食,地方就出多少粮食。”
“若是诸位难以办成此事,那么我觉得也没有必要留在这岳州城中为百姓谋福利了。”
“谁能募集粮草,捐了多少粮,我将张贴皇榜,若是没有募粮捐粮的官员我也将张榜明示。”
李从嘉说完这几句话,众人心中无不一寒。
暗道:“这六皇子不好对付啊!”
想出了这好狠的计策。
李从嘉心中有着一千年的历史观。
“打地主,分田地。”
这一招面对藏匿人口的世家大族是最有效的。
官府出粮,豪强也必须出粮。
不论怎么样,自己还是要团结人民群众的,把地主和土豪放在对立面。
王顺上前一拜说道:“李将军此事怕难以实施啊,蒲……贼在出城之前已经向地方豪强征了一遍粮了。”
李从嘉笑一声道:“你是说地主家也没有余粮了。”
“额,这……”
众人没有听过这种说法,但是一下子就能明白这里的意思。
“那难道官府就有粮吗?你们比谁都清楚,这岳州城之前的存粮只够两千守军的俸禄,根本不够赈济灾民。”李从嘉直白说着。
“我没有刀架在脖子上朝地方豪族要粮就已经很恩慈了,朝廷出一半,地方出一半儿,就这样做。”
“总比让百姓饿死强,你看哪家豪强还饿死了?但是岳州城饿死百姓可不少。”
“你们还怕落下酷吏的名声,不要拿我当一个蠢货。”
判官高钧道:“下吏不敢,我等定当竭尽全力,拯救地方百姓于水火之中。”
李从嘉大手一挥道:“很好,我也将为高大人,向朝廷征求更高的官职。”
“还有按照我的估计,从潭州城运粮,再加上本地官府的存粮,估计能凑够四万石,各位大人,依照此数赶快筹措粮草吧。
“什么?”
在场的几十名岳州官吏心中暗骂:“怎么可能有那么多?”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再多言语。
官府根本拿不出那么多粮,是李从嘉瞎编的。
高钧也是聪明人,没有直接拆穿李从嘉的谎言。
他们都知道官府根本拿不出这么多粮来赈济灾民。
但是李从嘉上嘴皮一碰下嘴皮,编出一个数,别人根本无法核实。
到时候粮食收到官府之后,李从嘉左手倒右手就可以说官府拿出了四万 石的粮食。
既可以平定民怨,又可以向地方豪强征粮。
高钧为难道:“李将军,有所不知,这几年来连年兵灾,洞庭湖中有很多水寨。”
“这些水寨自立为主,不向岳州纳税,实际上岳州城的豪强没有多少粮。”
“反而是这些水寨中的主人,治理一方,根本就是独立的小天地。”
“哦?”李从嘉沉吟一声。
“如此说来这些水寨之主和城中的大富豪强没有关系喽。”
“对,没有关系,咱们没有粮,粮都在他们的手中。”
众人口径一致的回答着。
李从嘉道:“那就好,我们这样,官府和地方各出两万石粮食,先应对当下灾民遍野的局面。”
众人心中一松,感觉这还合理些。
李从嘉又叹了口气说道:“自从前唐灭国之后,唐哀宗让位,这天下四分五裂。”
“我也听说这洞庭湖水域方圆几百里,这么多年兵灾不断,肯定有一些水寨之主自立门户,不再受朝廷管束。”
“各位大人,先发出通告,若肯归顺朝廷者,只需清查户籍盘点人数,不没收产业,按人头进行交税。
“既然这些水寨之主跟诸位没有关系,他们若是不肯归顺朝廷者,我将出兵灭之。”
“看看究竟是谁的刀子更快。”
第147章 剿灭敌方势力
闻听此言,众人只觉心中一寒。
这李将军可是威名在外,万军从中手持长槊,杀的七进七出的小霸王。
连续一个多月跟他的相处,被他文质彬彬的外表和如沐春风的作风给欺骗了。
本质上这李从嘉可不是一个好惹的主。
高钧,王顺等听李从嘉说比比谁的刀子快,都有些噤若寒蝉,不再敢吱声。
李从嘉见状安抚道。
“当然前唐局势纷乱,现在新唐朝要收拾旧山河。”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又说道。
“想必诸位都知道,三国时一众谋士背叛曹操,向袁绍暗投书信。”
“最后官渡大战袁绍一败涂地,反而曹操称雄于天下,而今,天下大乱,各地军阀割据。我在此承诺,若是今天起跟我一条心的人既往不咎。”
“今日若是出了这个门,还与朗州军暗通者,我必将斩立决!”
“丑话说在前面,我也知道诸位大人是岳州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在你们下面还有很多墙头草的小吏。”
“也请诸位大人给他们传个话,从前之事既往不咎,从今之后严肃处理。”
说完之后,李从嘉不再言语,威风凛凛坐在堂中凝视众人。
高钧道:“李将军言重了,我等必将效忠朝廷,前年朗州攻破岳州城,我等投靠蒲公纪,实属无奈呀。”
“散去吧!”
李从嘉也不说客套话,挥手让众人离去。
岳州原有的官吏,本想联合发难一次,如今心思不定,灰溜溜的离开了府衙
李从嘉带着自己的亲军护卫开展军议。
张泌敬佩道:“主公实在是高明,我之前白白担心了,今日谈话传出去既能安抚百姓之心,也能像这些地方豪族挤征收些粮草。”
“斗地主 分粮食,这是咱以后的方针。世家大族藏匿人口,赋税征收不上,这才是朝廷灭亡的原因。”
“咱们这样做事情,也不能把地方豪族逼得太急,否则也容易狗急跳墙。”
“所有事情都需要一点儿点儿慢慢来推进。”
喜好老庄之道的潘佑闻言点了点头,只觉主公此言大有深意。
如董蒨,张泌,吴翰,朱元等人却有些目瞪口呆。
只觉主公在不经意之间,颠破千年的规矩,对天下豪族的行政方略……
张璨咋咋呼呼:“俺老张也不懂得啥意思,但主公说要动刀子,我第一个打头阵。”
李从嘉说道:“这些日子听莴彦,李元清的汇报,我才知道,洞庭湖中水匪和隐士的家族极多。”
“这些隐藏于世外的家族,从来不抢劫商旅,但是他们藏匿着大量的户口,有着巨额的财富。”
潘佑也说道:“乱世之中这种上山为贼,隐士避乱的家族是常态,洞庭湖是天下水域之最,所以这种情况也很寻常。”
“我们治理地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存在。岳州潭州两地八十万人口,而今只剩下四十万。”
“有一小部分是战死,一小部分是饿死,怕是更多的人是被大族豪强给收为私奴。”
“这些大族与水寨,互为一体,吸着官府地方百姓的血。”
众人闻言都是点了点头,想着这些水寨有些所谓的自给自足,实际上更多的是与城内的大族相互勾结,互通有无。
李从嘉又说道“董蒨你按我所说先发布告示,让这消息传于洞庭湖水寨之中,若是肯归顺,点清人口户籍登记在册之后,官府既往不咎。
“若是不肯归顺,真就要发兵征讨。”
“李雄,张璨还有众位将军你们做好准备,五日之后咱们就找一些地方下手。”
“遵命!”
众将领命之后,一一离去。
李从嘉又留下马成信道:“这几日娥皇要从江宁城过来,你带一队人马去接应一下。”
马成信闻言一愣:“主母要来,不是那个,我是说周小娘子。”
李从嘉莞尔一笑,马成信,马成达这两兄弟是自己最亲信的侍卫。
私下里早就将周娥皇视为自己的妻子。
“我们本来定的今年三月份婚期,却因为此地大战一拖再拖。”
“等她来时,估计也得到今年七月份了,就是出来散散心,应该没有异地成亲的可能。”
李从嘉推测说着。
但是眼见当前这个情形,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回到江宁城。
领大军在外,而且此地局势纷乱。皇帝李璟下诏说统领湖南军政要务。
很多皇子跟他有类似的情况,异地封王之后,就很难再回京城,得到诏书之后才能进京复命。
几日之后,岳州城民间舆论发酵。
李从嘉和岳州官员讨论的事情,都在民间传开了。
好像是有人有意而为之,把讨论的细节和内容的摘要都说的一清二楚。
百姓最认的就是父母官儿,谁能让他们吃的饱,穿的暖,谁就是青天大老爷。
所以此时李从嘉的名声越发响亮起来。
而官府也兑现了自己的承诺。
李从嘉做事雷厉风行,率先开始放粮赈济灾民,也着手从潭州运粮。
甚至还向南唐其他的地方官府如离得近的池州等地借粮。
与此同时,岳州当地的世家大族也被他逼的必须交粮,一时间筹措出来很多粮草。
粮价也降下了许多。
但是李从嘉的目的也不在于此。他将招降的诏令传向了洞庭湖中各个水寨。
这里面有的一些是水匪,也有的隐世避祸的家族。
当众人收到消息之后,统一的想法都是。
“去他娘的!”
这个时代太乱了。
政权跌宕太频繁了。
中原朝廷都已经换了五代,地方朝廷更是几年便换皇帝。
也不知是不是内外通气的作用,所有人都沉默应对。
李从嘉也丝毫不惯着,毕竟局势已经稳定了一个多月,而且自己在大战之下没有受到损失。
此时最缺的就是粮草和财帛,这些水寨和水匪藏进了大量的人口。
按照这个时代的规矩都需要缴纳人口税的。
所以李从嘉也毫不客气,必须虎口拔牙。
当下点数兵马。
打着平乱的旗号,找一些势力小的水匪,先出击剿灭。
而且一旦缴获的粮草,都立即分给岳州百姓,让他们民心稳定。
按照李从嘉定下的策略,手下的武将们分头行动,浩浩荡荡的奔着洞庭湖而去。
第148章 威慑 剿匪
公元954年夏,清晨。
当星辰依旧点缀着夜空,世界还沉浸在梦乡之中时。
李从嘉已经起身,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剿匪大战。
保境安民,治理地方,必须要采取的策略。
岳州城外,洞庭湖上。
这里,是即将出征军队的集结地。
李从嘉站在指挥台上的身影显得格外挺拔。
他的战甲在微弱的光线中闪烁着黑色金属特有的光泽。
此刻,他正与李雄、莴彦、吴翰、朱元等主要将领商讨着最后的战略部署,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这一战,务必干脆痛快,雷霆一击!”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感,但同时也有着一股坚定的决心,仿佛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肩负的责任重大。
“李将军!”
一位年轻的传令兵快步跑来,声音略带急促。
“所有部队都已经按照预定计划完成了集合,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李从嘉转过身来,目光如炬。
“好。”
然后转向周围的将领们,“各位,今日之战不仅关乎我们的荣誉,更关系到我们日后对于岳州城的掌控,我们必须全力以赴,不容许有任何闪失!”
随着命令传达下去,整个营地瞬间变得忙碌起来。
水兵们仔细擦拭着兵器,调整战船;步兵们则忙着检查自己的武器装备,刀刃是否锋利,箭囊是否充足……
还有那些负责后勤保障的士兵们,他们也在紧张地搬运着粮食、水源等物资,为长时间的作战做好准备。
尽管任务繁重,但每个人的动作都有条不紊,展现出这支队伍高度的专业素养。
而在这一切的背后,李从嘉始终站在那里,默默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因此,在出发前的最后一刻,他还特意走到士兵中间,亲自鼓舞士气。
“出发!剿灭水贼!”
他的声音响彻整个营地。
此言一出,船队开拔。
这些勇敢的战士们挥舞着手中的武器,高喊着口号,表达出对胜利的信心。
此时此刻,不仅是李雄等人,整个军队都被这股激情所感染,所有人都怀着必胜信念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终于,当第一缕阳光穿透黑暗,洒落在大地上时,行动正式开始了。
他们出兵两千人,奔着一处五百余人的水贼据点而去。
此处水贼据点名叫天玉江,是方圆几十里最大的一处水贼据点,坐拥一座小岛屿。
李从嘉登上一艘最大的指挥船,位于舰队最前方。
这艘船不同于其他船只,它不仅更大更坚固,而且配备了先进的了望塔和信号旗系统,以便于在战斗过程中及时传递指令。
这是李从嘉额外要求工匠们做的指挥战船。
随着一声号角响起,整个舰队缓缓驶离岸边,向着目标岛屿进发。
起初,湖面平静得如同一面镜子,只有船桨划开水波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宁静。
然而,随着船只逐渐靠近目的地,气氛也变得更加紧张起来。
士兵们紧握手中的武器,双眼紧紧盯着前方,随时准备投入战斗。
军官们则不断巡视四周,确保队形整齐划一,没有出现任何失误。
突然间,从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那是水贼们发现异常后发出的警报。
显然,敌人已经开始有所察觉。
但是,对于训练有素且早有准备的官兵来说,这样的预警并不足以造成威胁。
相反,它更像是点燃了战士们心中熊熊燃烧的斗志。
对方派出了几艘战船。
就在两方力量即将相遇之际,李从嘉下达了第一个关键指令。
“弓箭手准备!”
刹那间,数百名弓箭手迅速就位,搭箭拉弦,瞄准前方。
紧接着。
“放!”
随着一声令下,箭矢如同流星般飞向敌阵,在空中形成一道壮观的光幕。
由于距离较远,首批箭雨并未造成太大伤害,但它成功地打乱了水贼们的阵脚,让他们陷入了短暂的混乱之中。
趁着这个机会,李从嘉再次发出进攻信号。
刹那间,战鼓雷动,整支舰队加速前进,直接冲向对方防线。
李从嘉率领两千余兵,战船一字排开,横亘在湖面之上。
“嗖!嗖!嗖!”
箭矢如流星,水贼与训练有素的仙林镇兵有着明显的实力差距。
此时此刻,湖面上激起了巨大的浪花,船只相互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与此同时,更多的箭矢从仙林镇兵这边射出,密集程度远超之前,如同黑色的暴风雨席卷而去。
一些反应不及的水贼被当场击倒,而那些试图反击的人也很快意识到双方实力悬殊,渐渐失去了抵抗意志。
当第一批船只成功登陆时,早已蓄势待发的士兵们如猛虎下山般冲向敌人阵地。
黑甲军宛如一股钢铁洪流,跳上岸边。
对方箭矢如雨,在水寨的了望塔上,射来一片片箭羽。
叮!叮!叮!
箭头撞击的声音,钉在黑甲军的铠甲之上。
张璨率领两百大斧兵,最先冲了上去。
大斧黑甲宛如一个个铁人,奔着寨子砍杀而去,破开水寨的防御。
这水寨也早有准备,在沿途设置了很多了望塔和据点。
刀光剑影交织在一起,形成了激烈的近身搏斗场面。
尽管水贼们占据地利的优势,但在仙林镇兵井然有序的攻击面前,逐渐败下阵来。
特别是在李雄的带领下,先锋部队更是勇猛无比,一次次突破对方防线,不断扩大战果。
就这样,在短短几个时辰内,原本看似强大的水贼势力便土崩瓦解。
仙林镇兵凭借着出色的战术安排和顽强的战斗精神,成功实现了渡湖突袭的目标,为接下来的全面胜利奠定了坚实基础。
李从嘉亲自率领精锐部队,在战船的掩护下,迅速突破了水贼设下的重重防线。
船队登上了小岛,站在水贼曾经不可一世的水上堡垒前。
胜利的旗帜在微风中猎猎作响。
这场战斗从黎明开始,直到正午时分才落下帷幕。
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映照出无数英勇战士的身影。
随着一声震天动地的呐喊,士兵们如潮水般涌入水寨,与负隅顽抗的水贼展开了短兵相接的搏斗。
尽管水贼们拼死抵抗,但在训练有素且士气高昂的正规军面前,他们的挣扎显得那么无力。
战斗持续了一个时辰。
最终,水贼的抵抗被完全瓦解,水寨内只剩下一片狼藉和投降者的叹息。
看着水寨中,堆砌的一贯贯铜钱和粮草。
这场大战的缴获,却出乎李从嘉等人的预料。
“潘佑带人盘点一下,这水匪窝中的家当。”
第149章 纷纷来投
当硝烟散去,李从嘉等人站在胜利的土地上,眼前是一幅令人振奋的景象。
缴获的物资堆积如山,包括粮食、武器、船只以及各种生活用品。
这些物资不仅证明了此次大捷的重要性,也为接下来的征程提供了的补给。
士兵们忙碌地清点着战利品,脸上洋溢着胜利的笑容。
李雄、朱元等人望着这一切,心中充满了自豪。
李从嘉知道,这一场胜利不仅仅是对水贼势力的一次沉重打击,更是向所有潜在的敌人发出的一个明确信号。
“投降是唯一的出路!”
水贼与官府兵的实力,仍然存在较大差距。
临近傍晚,潘佑已经初步完成了盘点。
天玉江水贼,在此盘踞了十余年,积累了大量的财富。
潘佑站在临时设立的指挥帐内,面前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清单和账簿。
他带人仔细地核对着每一项缴获物品的数量,确保没有遗漏或错误。
这次的胜利不仅意味着吸收回来一些流民,同时也为他们带来了丰富的战利品。
“启禀主公,盘点情况向您汇报。”
他的登记账簿上,已经采用了数字,简洁而高效,这个在李从嘉要求下,从文官系统开始系统学习了数字。
根据初步盘点的结果,此处五百余人的水贼据点中所获得的物资。
主要是粮食,水贼为了长期坚守,储备了大量的粮食
经过清点,共发现了约四千石各种谷物,包括大米、小麦等。
这些粮食对于军队来说是极其宝贵的补给,可以大大缓解后方的压力。
还有些武器,水贼们装备精良,因此在战斗结束后,李雄的部队缴获了大量武器,其中包括刀剑、弓箭、长矛以及盾牌等传统兵器,数量也有一千三百余件
“还有大量的铜钱,约为三千贯!”
这是一笔相当可观的财富,相当于李从嘉在仙林镇的三大工坊三个月的产钱量。
“怎么如此之多?”李从嘉诧异问道。
“主公,之前探听情报有五百余水贼,但是这岛屿中有一千多民户,估计这些年和岳州城贸易积累下来的财富。”潘佑解释的说着。
李从嘉点了点头,这些水贼藏匿人口,不向朝廷纳税,跟岳州城豪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岳州城连年大战,都不安稳,水贼悄悄积累了十多年的财富。”
潘佑继续汇报说着。
“船只,水贼依赖其水上优势进行活动,所以他们的基地里停泊着不少大小不一的船只。
大多是便于快速机动的小舟,总计获得了超过五十余艘不同类型的船只。”
“其他物资,除了上述主要物资外,还发现了大量的布匹、盐巴、茶叶、药材等日常生活必需品。”
另外还有一些精致的手工艺品和金银饰品,估计都是掠夺来的。
“恩!”
李从嘉满意点了点头!
“有了这批物资,我们的下一步计划将会更加顺利。立刻安排人手妥善保管好这些物资,并准备一部分分发给士兵们以资鼓励。”
“今日整顿兵马,埋锅造饭。”
“在小岛休息一日后,奔着第二处水匪窝出发。”
在取得首次大胜之后,李雄并未给水贼们喘息的机会。
趁着士气高涨之时,他迅速调整部署,决定乘胜追击,彻底肃清水匪势力,确保这一带水域的安宁。
接下来的十天里。
李从嘉带领李雄、朱元、卢郢、吴翰等部下如同猛虎出笼,展开了一场又一场激烈的扫荡行动。
第二站是位于湘江下游的一个隐蔽水贼据点。
凭借着前次胜利所带来的震慑力和情报网络提供的准确信息,李从嘉带领精锐部队夜袭此地。
当黎明的第一缕阳光洒在水面时,整个水贼窝点已被攻破,敌人不是被擒就是四散逃窜。
紧接着,他们马不停蹄地转向下一个目标。
一处位于湖泊与河流交汇处的秘密基地。
这里地形复杂,易守难攻,但李从嘉利用当地渔民的帮助找到了进入的方法。
经过一番激战后,水贼们再次败北,而李从嘉的队伍则继续扩大着自己的优势,但是此战却蒙受了较大的损失。
岳州城需要调动增兵,伤兵被派遣回去,李从嘉的人马声势越来越浩大。
随着每一场战斗的胜利,消息迅速传开,其他几处水贼窝点也相继受到冲击。
有的选择顽抗到底,然而更多的则是意识到抵抗无望,在得知李从嘉军队的强大实力后选择了投降或主动投靠。
最终,在靠近岳州城附近的一处大型水匪巢穴也被彻底清除。
这里的首领曾试图组织最后的反抗,但他低估了李雄的决心和力量。
大战了几天,被彻底拔除。
这个曾经让商旅闻风丧胆的洞庭湖水域就有极大改善。
经过这十余天的努力,不仅八处主要的水贼窝点被清扫一空,周边地区的安全环境得到了显着改善。
随着最后一面敌旗倒下,标志着整个区域内的水匪威胁已经被完全消除。
隔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透晨雾洒在营帐之上时,李从嘉正坐在临时指挥部内审阅战报。
这时,副将莴彦匆匆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主公!”
落彦行礼后报告道:“有几位来自附近小势力的派人求见,他们表示愿意归顺,并请求归附朝廷。”
李从嘉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轻轻放下手中的竹简,问道:“哦?带他们进来!”
莴彦示意门外的卫兵,请进了一队人马。
走在最前面的是三位衣着朴素却透着干练气质的男人,他们身后跟着几名随从,每个人都显得紧张而又期待。
为首的一位男子,五十余岁,身着青袍,显然不是寻常的水贼。
他向前几步,恭敬地跪倒在地:“草民徐仲雅,拜见李将军。”
其余两位分别是王成和刘勇,纷纷自我介绍,他们三人各率一队,原本隶属于不同的水贼组织。
徐仲雅拜道:“听闻将军神威远播,四方皆服,今特来投诚,愿为朝廷效力!”
李从嘉仔细打量着眼前,这几个自称水贼头目的人物,心中暗自思索。
“徐先生是什么情况?”
徐中雅自我介绍道:“我本为岳州判官,因言得罪王逵、周行逢,一怒之下,被贬斥,我见世道大乱,便率领乡邻,到洞庭湖一处岛屿避难。”
“这王逵卖官鬻爵,胡乱封赏,村落街市之中,豪强之辈称司空、太保者无数,我看不惯此事,出言劝谏后被贬。如今带领相邻一千余人,特来归顺李将军。”
李从嘉微微一笑,开口说道:“你们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那就必须明白,从此以后,我将向朝廷为诸位讨个官职,以后要效忠大唐。”
三人齐声回答:“我等定当誓死效忠!”
第150章 刺杀契丹使者
李从嘉向着身旁的一名岳州老吏问道:“可认识徐大人?”
吏臣点头应道:“徐大人,年少时名动湖南,是楚地十八学士之一!后因言触怒王逵等人,但是名声响亮,我们都很认可徐大人行为。”
“好!徐大人能向我大唐出仕,欢迎之至!”
徐仲雅颔首一笑道:“李将军这几个月来治理地方,安抚乡里,赏罚分明,百姓安居乐业,我等归顺心悦诚服。”
李从嘉站起身来,走到三人面前,伸出手将他们一一扶起。
“我向来赏罚分明,只要真心实意跟随于我,必不会亏待诸位。”
“从今往后,你们就留在这里,协助我军维护这一带的安宁。若能立下功劳,定会重重有赏;若有不轨之举,也别怪我不讲情面。”
徐仲雅等三人感激涕零,连忙再次拜谢:“多谢将军宽宏大量,我等定不负所托!”
处理完此事后。
李从嘉转身对潘佑说:“通知下去,给这些新加入的人安排住处和事务,另外,让他们尽快熟悉我军的规矩,确保所有人都清楚自己该做什么。”
“对于愿意回到乡里的百姓,就分地耕种,让他们自食其力。”
“是,主公。”
潘佑等人应声道。
随后又补充了一句:“看来,经过这一系列行动,我们在这一带的影响力已经大大增强了。有徐仲雅这种名士来投靠,对我们有很好的正面影响。”
李雄等人点头赞道。
“主公英明,这只是一个开始。要继续加强这里的治理,让每一个百姓都能感受到和平的好处。只有这样,才能真正赢得民心。”
就这样,在李从嘉的带领下,这支不断壮大的队伍开始了新一轮的工作。
重建秩序、安抚民众以及防范可能存在的威胁。
而那些曾经徘徊在灰色地带的小势力,也在这一刻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方向。
随着大胜的消息迅速传播开来,那些原本在周边地区活动的小股势力开始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岌岌可危。
一些较小的团伙选择主动前来投靠,希望能在这个动荡时期找到新的庇护。
在这期间,十余处水寨,纷纷前来表示效忠。
李从嘉接受了他们的请求,并安排了一些可靠的官员负责管理新加入的人手。
同时,他还下令改善当地的治安状况,设立哨所巡逻,以防止任何可能的反弹。
对于这些小股势力,李从嘉采取了宽容政策,只要愿意归顺朝廷,并承诺不再作恶,便给予其改过自新的机会。
李从嘉深知,若只是通过强硬手段打击,必定会遭到反噬。
只有这样刚柔并济,继续巩固这一成果,才能实现更广泛的和平稳定。
策划小动作的蒲公纪,在李从嘉一面刀子,一面怀柔的管控下,丢失了不少眼线,甚至有些忠诚度低的士卒,出现了逃兵的情况。
岳州事情忙完,也到了七月初。
与此同时,在南唐境内,却发生了一件天大的事情。
在这个的七月,中原大地依旧沉浸在夏日余温之中,而北方边境却已感受到初秋的寒意。
这一年,对于大周朝来说是充满挑战的一年,郭威去世。
自北方的强大威胁——契丹辽国!
派兵支援了北汉,此时又派遣使者去往南唐。
南唐李璟也不以为耻,和契丹互通使者,远交近伐,打算共同压制大周的发展。
契丹作为亚洲东北部最强大的游牧民族之一,其势力范围涵盖了蒙古、东北、燕云十六等地。
他们不仅拥有广袤的土地,还掌控着重要的商贸通道和产马的马场。
此时,契丹派遣了一位重要人物出使南唐,契丹王室成员,耶律达。
此次访问的目的在于巩固双方友好往来,并讨论可能的合作事宜,达成同盟,共同遏制大周。
因此,当得知这一消息时,大周朝廷高度重视。
派遣了人员,前去暗杀,破坏契丹和南唐的联盟。
夜幕降临,清风驿内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南唐为了展示国威,李璟下诏要求沿路官员,按照最高规格接待契丹使者。
馆驿的官员暗中咒骂,皇帝昏聩。
面对国仇之恨,还得讨好契丹使者。
宴会厅中摆放着精美的酒具和食物,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香料的味道。
音乐声悠扬悦耳,身姿曼妙妖娆的大唐舞女,身姿婀娜,跳着一曲曲妖艳的舞蹈,为这场盛宴增添了无限风情。
契丹使者及其随行人员被迎入宴会厅,受到了热烈欢迎。
然而,在这看似和谐的画面背后,隐藏着一场即将爆发的风暴。
谁也没有预料到,这个夜晚将成为改变两国命运的关键时刻……
夜色如墨,寒风凛冽,清风驿中灯火通明,契丹使者耶律达的宴会在热烈进行。
然而,对于大周将领赵匡胤来说,这是他精心策划已久的一次行动。
他身着深色劲装,手持长剑,赵匡胤率领着他最信任的几名死士悄然接近目标。
“记住,我们的任务不仅是斩杀耶律达,要消灭所有大辽国的使者。”赵匡胤低声吩咐道,眼神坚定且锐利。
他的声音虽轻,却透出不容置疑的力量。
当他们抵达宴会厅外,赵匡胤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众人分散开来,各自寻找有利位置。
他自己则静静地站在一旁,像一头准备扑向猎物的猛虎,等待着最佳时机的到来。
这一路上他们跟踪契丹使者的行踪,看着他们来到了南唐的境内,终于在今天找了最好的出手时机。
赵匡胤看着驿站内灯火摇曳,脑中想起半个月前离开汴京城。
柴荣的嘱托。
“李璟狗贼,竟然勾结契丹狗,真是对中原男儿莫大的耻辱!”
“想李璟老贼窝囊一生,生下的六皇子李从嘉甘冒奇险,伪装使者,刺杀契丹贼,探听朗州军情,搅得天翻地覆,却是个英雄人物。
“匡胤,你是我最信任的部署,我要派你刺杀契丹使者,破坏和谈,此事事关重要,务必成功。”
回想起柴荣的嘱咐,赵匡胤心中宛如燃起一团烈火,想李从嘉小自己十岁,就有如此功勋!
“我刺杀契丹使者,必须成功。”
想到此处,他抽出手中兵器,冲入了清风驿。
第151章 未婚妻来了
夜幕低垂,清风驿外寒风呼啸,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随着一声轻微的信号响过,行动开始了。
赵匡胤如一头矫健的猎豹,第一个冲进灯火辉煌的宴会厅。
他的出现像是一道闪电划破了平静的夜空,瞬间打破了原本热闹非凡的氛围。
宴会上的人们还没来得及反应,赵匡胤已经与最靠近的几名契丹武士交上了手。
他的出现瞬间打破了宴会的和谐氛围,所有人都惊吓到了,纷纷外逃。
耶律达刚刚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被赵匡胤的速度所震慑。
只见一蒙面大汉冲入堂中,直奔自己杀来。
赵匡胤手中的长剑舞动如龙,在灯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他每一招都是那么迅猛、精准,每一次挥击都能听见清晰的破空声。
面对多名敌人的围攻,他不慌不忙,凭借着超凡的武艺,身影如龙,辗转腾挪,抵挡对方的一次又一次攻击。
“你...你是谁?”
他试图保持镇定,但声音中已透露出一丝慌乱。
“今天就是你们的末日!”赵匡胤怒吼一声,身形一转,手中长剑化作一道银光。
挥动长剑直取对方咽喉。
就在这一刹那,整个大厅陷入了混乱。
大周精兵们也已经出动了,按照事先安排好的战术展开攻势。
刀光剑影中,只见一片血雨纷飞,敌人纷纷倒下。
耶律达勉强举起刀刃抵挡,可是面对赵匡胤那仿佛可以穿透一切阻碍的攻势,他很快便败下阵来。
屋内本就不大,展开了激烈的交锋,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火花四溅。
赵匡胤的动作迅速而准确,每一次挥剑都能杀死一名契丹武士。
最终,在一阵短暂而又激烈的对抗之后,耶律达倒在了赵匡胤的剑下,鲜血染红了地面。
其余的契丹使者们也被杀的片甲不留,场面一片混乱。
“清理现场,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赵匡胤命令道,语气依旧冷静自若。
尽管刚经历了一场生死较量,他脸上没有丝毫疲惫之色,反而更加英气。
“我成功了。”
这场刺杀行动完美结束,赵匡胤和他的大周精兵再次向柴荣证明了自己实力。
几日后,随着消息的散播。
南唐举国哗然,在自己的境内使者遭遇刺杀,可以说是最丢人的事情。
而且这个消息传回到契丹,契丹必将与南唐决裂,互相不再通使者。
可以说是完全破坏了南唐与契丹的外交。
李璟愤怒拍道:“清风驿,驿官该死,这么多天了,竟然还查不出刺客究竟是谁。”
“陛下息怒,我们怀疑就是大周所为。”冯延巳安抚的说着。
“大周皇帝柴荣雄心勃勃,前几个月和北汉大战,在契丹人的支持之下,竟然能够取得胜利,见其麾下勇猛。”
“不可不防,怕明年对我朝将会有所行动。”老将军皇甫晖说着。
“所以前一阵儿,湖南行营招讨使李将军,要调拨军粮,依微臣之见不能供给。”
“毕竟要防备大周对我朝开战,所以要保存些粮草。”
众人在朝堂之上纷纷各抒己见。
李从嘉剿灭洞庭湖水匪之前,曾向朝廷申请调拨粮草,安抚岳州和潭州的百姓。
此事一直悬而未决。
因为朝廷本就粮草不足,虽然李从嘉携大胜之威,但是站在国家的通盘考虑。
大臣们以冯延巳为首的劝谏下,李璟最终决定还是不提供粮草。
当初李从嘉向朝廷请求粮草的时候,也没有考虑能够拨发下来。
“好吧,就依爱卿之言,但是从嘉拿下岳州,我听奏报,沿着湘江以东,又打下来很多县城,可以连成一片。”
“真是可喜可贺!”孙忌也是恭敬的说着。
这是南唐朝廷李景皇帝这一年来最开心的事情。
李璟沉吟道:“本来定的今年三月份让他成婚。可是潭州局势危机,他也不得不去,没想到取得如此干脆的胜利。”
“如今这个情况,他镇守边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回来,依我看不如让他们在外地完婚。”
短期之内,李璟也不想让他回来。
一来是因为湖南局势胶着,边境糜烂。
二来是因为在李从嘉的治理之下收到了不少的好消息,皇子在外封王镇守一地,理所应当。
在这赐婚的消息还没有传达到潭州城时。
李从嘉已经骑着骏马出行,在潭州城外接着自己心爱的姑娘。
周娥皇能够出来一趟太不容易了。
二人本有婚约在身,加之老爹周宗十分的开明。
潭州城外,夏日的阳光温柔地洒在大地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花香。
城门之外是一片开阔的草地,草丛间点缀着五颜六色的小野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仿佛是大地献给天空的一幅绚丽画卷。
大自然中的万物滋长,已经抹掉大战的创伤。
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宛如一幅水墨画中的景致。
李从嘉身着一袭精致的青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金色腰带,显得英气勃勃。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望向远方的道路,心中既期待又紧张。
为了迎接这位即将成为自己妻子的女子。
终于,在那条蜿蜒的小径尽头,出现了一队由华丽马车和侍卫组成的队伍。
马车四周装饰着精美的丝绸幔帐,随风飘动,散发出一种神秘而高贵的气息。
随着车队缓缓接近,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变得更加明亮起来
当马车停稳,从车内优雅走出一位身着华贵服饰的女子时,整个世界仿佛为之一静。
周娥皇身着一件淡粉色的锦缎长裙,上面绣满了细腻的花朵图案,每一朵都栩栩如生,仿佛随时都会绽放。
她的头上插着一枚玉钗,与她那白皙的皮肤相得益彰,更显其尊贵气质。
见到心爱的女子,李从嘉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落落大方,风华绝代,半年未见,周娥皇的身形更加丰满婀娜。
他走上前去,伸手搀扶说道:“娥皇,你来了。”
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与喜悦。
第152章 同游潭州城
周娥皇有着一双明亮而深邃的眼睛,犹如夜空中最亮的星辰,散发着温柔的光芒。
看见李从嘉也疾步走了过去,想要给他个拥抱。
理智还是克制住了她的这种想法,左右随从,他们小情侣般的爱恋,也不好肆意展露。
“家父准许我到各地采风,拾遗补缺,补全《霓裳羽衣曲》,想着潭州城曾为国都,我也过来看看。”
周娥皇有些害羞的说着,长长的秀发被整齐地盘成一个精致的发髻,几缕碎发自然垂落在脸颊两侧,增添了几分柔美。
“走咱们一去潭州城里散散步。”
李从嘉和周娥皇屏退左右人员,只留下几名贴身护卫,一起进入了潭州城中。
阳光洒在潭州这座历经战火洗礼的城市,虽然战争的痕迹还未完全抹去,但夏天的气息已经悄悄弥漫开来。
百姓们正忙着重建家园,孩子们在废墟间嬉戏玩耍,似乎是在用欢笑驱散战争留下的阴霾。
在这片生机中,二人来到岳麓山下。
接着,两人漫步至湘江畔,这里是潭州最为着名的景点之一。
江水悠悠流淌,两岸垂柳依依。
沿着江边继续前行,他们来到了一座古老的寺庙前,二人一路欢声笑语,开心的交谈着。
到繁华路段的时候,周娥皇惊奇的发现:“这里的马车,怎么都靠同一侧通行呢?”
李从嘉道:“为了方便城中搬运货物,马车通行,我规定了所有马车必须靠右通行,因为前一阵儿整修城防发生了好几次百姓们的冲突。”
“互相争执起来,也判定不了对错,我就安排了靠右通行的法子。”
“这样不仅提高了马车通行的流畅,还能提高安全性。”
周娥皇点了点头:“这一路来看着感觉方便了很多呢。”
“我还在沿街两边建了很多公共茅房,这样既便于城市的环境美化,也便于收集肥料。”李从嘉指着街后的设施说着。
“那还研究了什么新奇的东西?”
“新奇的东西很多,这几日事态平稳了很多,我取消了宵禁,设置了夜市。潭州城内设置了书馆,免费把书给人看。”
“这样一来也吸引了不少文人士子,对于台州城后续的发展有很大的助力。”
李从嘉这两个月推行了很多,小而有效的办法。
在当地有很高的声望,既满足了基层百姓温饱的需求,也让一些中商城的人士有了精神上的追求。
二人一路走来,看见潭州城街道环境整洁。
李从嘉仅仅执政两个月就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二人走在街上,不时能听到有些百姓称赞李从嘉的善政。
过了片刻,二人来到一处茶馆儿休息。
进入茶馆的包间内,刚要吃些点心,喝点儿茶水。
就听到隔桌有人议论。
一名商旅说道:“最近这洞庭湖和湘江沿岸,水匪都灭了大半,黑风寨,天玉江等这种大水匪全都被官府剿灭。”
“可不是嘛,多亏了李大人。这几天我都敢放心的交易货物了。”
“依我之见,最厉害的就是那捕鱼之法,两艘小船一天下来就能捞千斤鱼货,否则不知道今年能饿死多少人呐。”
“但愿他能够一直留在潭州城,你看人气恢复了不少,有了公共茅房后街角都干干净净。”
有一名汉子说道:“就等等看今年的秋收吧,今年天气不错,虽然种的晚了些,但是终于能有个安稳年了。”
“唉,这朗州大军今年三月份,还重兵围城,八万大军把潭州城围的水泄不通。”商贩模样的人说着。
“多亏了李将军,一人一槊,骑着战马杀了出去。否则那缺德的王逵狗贼就要放水淹了潭州城。”
茶博士也骂道:“他那是恶有恶报,放水淹城多缺德,还说要拯救百姓,最后还不是让人砍了脑袋。”
百姓能够安康富足,这就是他们最大的愿望。
周娥皇看着自己的爱郎满心欢喜,能文能武,治事有方。
沿街百姓无不称赞,一时间心里也是十分的欢喜。
“不过你也太危险了,每次都是冲锋打头阵,我在江宁城也听说了不少你的事迹。”周娥皇有些担忧的说着。
“没办法啊,娥皇你有所不知,按照我的估计,明年大周就要全面攻打大唐了。”李从嘉忧心忡忡说着。
“所以我今年必须解决朗州的威胁,否则明年双方夹击之下大唐更危险。”
“什么?”周娥皇有些惊讶。
“大周现在兵强马壮,今年打退了北汉和契丹的威胁。我以前就听说他们有南下的战略安排。”李从嘉仔细的解释着。
“江淮十三州是产盐重地,以寿州为中心,隔着江淮,淮南将很危险。”
李从嘉一直担忧的事情没法对别人说,按照历史的发展,柴荣地位的第二年就将攻打南唐。
所以李从嘉才如此的拼命,若是潭州,岳州失守,大洲与朗州金形成两面夹击之势。
包夹淮南。
那么他也难以挽回,此时李从嘉坐拥两州之地,一万余兵马。
一定程度上能够起到支援的作用。
周娥皇见到自己的心上人,说起了国家大事,一副忧心的样子。
一时间心里也有淡淡的哀愁:“我能为她做些什么呢?”
周娥皇比花解语的小美人,崇拜的看着自己未来的郎君。
“还好有你,现在的局势已经好了很多。”
“我这不关心军事大战的人,都已经听了很多遍。湘江东面已经被你光复了,肯定能够坚守边线。”
李从嘉点了点头:“但愿如此吧,希望朝廷不要发生什么大的变故才好,这样我也能稳住基本的局面。”
无意之间他的心里透露出了最大的担忧。
来自内部的腐朽最容易引起失败。
此时的南唐朝廷,上下一片乌烟瘴气,他的心中也有些迷茫。
正当这时,李从嘉突然觉得,有一道冷光奔自己袭来。
常年的大战,让他养成了一种机敏的警觉。
啪的一下。
李从嘉推翻了桌子,挡在了自己和周娥皇的身前。
“叮!叮!”
两声箭羽飞射的声响,钉在了桌子上。
“有刺客!”
李从嘉一把抱住了周娥皇,将她护在了自己的身下。
突然又是一阵急催的箭射来……
第153章 惊魂时刻 舍命相救
茶馆内,他们正享受着一段难得的宁静时光。
此时已经暮色沉沉,天有些黑了。
哪成想突发的意外。
打破了这份宁静。
一支支利箭从茶馆外飞速射入,直奔两人而来。
李从嘉反应迅速,一把将周娥皇拉到身后,桌板挡住了这一阵箭雨。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群黑衣死士如鬼魅般涌入茶馆,手中长刀闪烁着寒光,目标直指李从嘉。
茶馆内的客人们尖叫着四散奔逃,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他们二人在城中游玩,带的扈从极少,此时陡然生变,打的李从嘉等人措手不及,旁侧亲卫也是反应过来,躲避箭矢。
马成达扛着一个桌子凑近到李从嘉身边。
“主公快走!”
李从嘉横挪到桌子,移动向墙角,保护周娥皇安全。
黑衣死士,已经冲了上来。
李从嘉没有穿着铠甲,但他武艺高强,保护周娥皇,翻手拿出一把随身匕首,躲避着死士们的攻击,同时寻找反杀的机会。
“叮!”
在一次激烈的交锋中,一名死士瞅准时机,挥刀砍向李从嘉的侧翼,李从嘉本能闪避。
但是周娥皇就他身后,只能用匕首格挡之下,卸去了大半力道,左臂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顿时染红了他的衣袖。
“从嘉!”
周娥皇见状,心中焦急万分,她看见一道寒光奔着自己劈来,是李从嘉挡在了她的身前。
“你退后,这里危险。”李从嘉一边抵挡着刺客的砍杀,一边叮嘱周娥皇。
随着更多死士加入战斗,场面变得更加凶险。
李从嘉和周娥皇被逼入了茶馆的一角,周围是破碎的桌椅和一片狼藉。
刺客们如同黑夜中的影子,步步紧逼,将两人围困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
这匕首李从嘉唯一的武器,也是他保护周娥皇的最后一道防线。
李从嘉尽管身处绝境,但他的眼神中没有丝毫畏惧。
以极快的速度挥舞着手中的短刀,每一次出刀都带着决然的力量。
他的动作敏捷而准确,短刀在他的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每一次挥动都能精准地击刺客的喉咙。
刺客们的攻击虽然猛烈,但在李从嘉防守之下,也没有偷袭成功。
眼中燃烧着无尽的斗志,将敌人一一击退。
匕首在他的手中犹如闪电般穿梭于敌人之间,每一次出手都是对生命的挑战。
这个时代的刺杀太常见了,多少帝王君主是死于刺杀之下。这几个月来潭州城治安稳定,使李从嘉放松了警惕,没有太多护卫追随。
给了有心贼人,可乘之机。
一切事情只发生在刹那之间。
几名护卫死于刺客的乱刀之下,更多的人反应了过来,冲上来保护主公。
随着最后一刻的到来,李从嘉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
他巧妙地避开了刺客的攻击,并且趁机夺过了对方手中的长剑。长剑入手,立刻感到了一股力量的提升。
他不再仅仅依赖短刀,而是开始使用长剑进行反击。
长剑在手,如虎添翼。
他与几名侍卫的攻击下,逐渐扭转了局势。
片刻之后几名刺客就被杀翻在地。
“留下活口!”
李从嘉喘着粗气,握着沾满血迹的长剑,倒不是有多累,守着周娥皇短时间内爆发的战斗,让他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快通知巡城的守卫,把这几个人带下去好好审问,赶紧追查一下射箭的人。”
“看看他们究竟是谁派来的?”
“遵命!”马成达应道。
李从嘉说完后,扶起了还在墙角的周娥皇:“你没有事吧?”
“我没有事,你的胳膊流血了。”周娥皇关切的看着。
夜幕沉沉,茶馆内的烛火在风中摇曳,似乎也感受到了今晚那不同寻常的气氛。
李从嘉将军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左臂上的伤口如同一条深邃的沟壑,横跨在他的胳膊上,那是他为了保护周娥皇子而留下的印记。
当刺客如鬼魅般突然出现时,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周娥皇的心跳几乎停止,眼睁睁看着那把冰冷的刀刃直奔自己而来。
就在那一刹那,一个熟悉的身影猛然冲出,挡在了她的面前——是李从嘉。
他毫不犹豫地伸出手臂,用匕首挡着长刀,血花飞溅,染红了他的衣袖,却也照亮了她惊恐中的双眼。
“都怪我连累了你。”
“傻瓜,和你有什么关系,他们早就有所准备了。”李从嘉的声音虽然带着一丝疼痛,但却异常坚定。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周娥皇子的眼睛,试图安慰她。
周娥皇乖巧地点点头,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
她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心中的情感,只是下意识地握住他的手,仿佛这样就能减少他的痛苦。
“把酒精拿来。”李从嘉对着旁侧的侍卫说着。
“娥皇,你帮我把他涂在伤口处。”李从嘉也怕这刀伤引起麻烦。
这酒精正是他在仙林镇制造的,但是由于工艺不成熟,产量很低。
周娥皇打开塞子闻到一股刺鼻的酒味“这是什么?”
“这是酒提纯出来的酒精,能够消毒。”
周娥皇小心翼翼地为李从嘉处理伤口。
酒精刺痛了伤口,让李从嘉不自觉地皱眉,但他的眼神始终温柔地注视着她。
每一次擦拭,都像是触动了她内心最柔软的地方,不禁流下泪来。
这是爱郎对自己的守护。
“谢谢你……”周小娘子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又充满了力量。
她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般滚落脸颊,落在李从嘉的手臂上,与他的血液交织在一起。
这一刻,没有言语能够形容她内心的波澜,只有那无声的泪水诉说着一切。
“我是你的夫君,跟我还说什么谢谢!”
李从嘉将她头揽入怀中。
轻轻抬起另一只手,温柔地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我从两年前第一次遇见你,心里就许诺要保护你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无论何时何地,都不会让你受到伤害。”
周娥皇的嘴唇微微颤抖,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觉得任何话语在此刻都是多余的,又一圈圈的为他缠着纱布。
在这昏暗的灯光下,两人静静地坐着,彼此间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
李从嘉的舍身相救,成为了周娥皇心中最坚实的依靠。
第154章 未婚妻遇见小萝莉
当天晚上,李从嘉回到府衙中,诊治伤口。
马成达等人连夜抓捕刺客。
在茶馆中,抓了几名活口,衙役对刺客也开始严加拷问。
浑身染血的刺客,熬不住拷打,说了自己聚集地点,但谁是主谋不知道,他们就是奉命行事的小喽啰。
因为这几日李从嘉的剿匪,他们是洞庭湖水寨中跑散的流匪。
亡命之徒,受人雇佣之下,来刺杀李从嘉。
第二天一早,李从嘉看着审讯的结果心中却有些诧异。
“水寨中的水匪?看似合情合理。”
“究竟是谁?”对自己行踪有所了解,找到了非常好的刺杀时机,李从嘉心中想不通。
“把他们一个个带上来,我要亲自审问。”
片刻后,府衙内一名身着囚服,满身是血的人被带了上来。
“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怎么找到我的?如有撒谎,动大刑让你受罪罪。”
囚徒这一夜已经被折磨怕了。
“草民张远,潭州人,去年入了白龙寨,前一阵大军剿灭寨子,我逃回到潭州城。”
“谁联络的你,什么时候通知你行动的?”
囚犯说话都有些结巴,牙齿也被打掉了好几颗说道:“回到城中后,我的舅父找我,说有一单大买卖,让我随时准备着。”
“昨夜才发了兵器,今早临时在城门内客栈集合,到了下午才赶到了茶楼……”
囚犯仔细讲着事情经过,李从嘉认真分析着,这个囚犯也只是个临时听指挥的小喽啰。
李从嘉心中暗道:“看来主导刺客的人,只是知道自己明日接人入城,但是对于自己行踪,本就是不确定的,这刺客的主谋知道自己行踪后,找了个机会才下手刺杀。”
连续找了三名还活着的刺客,将他们联络人和行动情况,全都追查了一遍。
情况极为类似,联络人要么死了,要么就消失了,而且这些刺客都还有个特点,都是亡命之徒的水匪。
显然这主谋组织这次行动也花费了不少心力。
连续盘问下追查的人和头绪也越来越多。
一直盘问到深夜,李从嘉渐渐确定了一个真相,自己身边有叛徒,有人泄露了行踪, 甚至主谋就在当中。
因为此次行刺,主谋知道自己行踪,提前安排了刺客,昨夜开始让刺客们准备。
跟随自己的心腹之人大多是从南唐带过来的将领。
这些人的忠诚可以保障。
剩余的则是潭州与岳州的一些核心官吏。
但再往下接着调查,却再没有什么进展。
一连持续了数日,也不得不告一段落。
李从嘉心中宛如扎了一根刺。
“都说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此人一日不抓到我,心中难安。”
在这样的情况下,李从嘉也减少了私下出行。
也怕给周娥皇带来危险。
与此同时,朝廷却发来了一封诏书。
诏书的内容大致意思是,趁着秋末之前,让李从嘉与周娥皇回京城完婚。
原来在周娥皇离开不久之后,李璟本想决定让他们在异地成婚。
但是周宗老爷子,一辈子最疼爱自己的大女儿。
如今大女儿出嫁,他却不想让他们在外草草完婚。
于是和皇帝李璟商量之后,最终决定是召回李从嘉。
所以才有了这封诏书。
二人在潭州城中,这几日相处了一段时间,浓情蜜意,爱意正浓。
而借用这次成婚机会,也想尽快赶回到江宁城中。
大战一般在秋收之后,粮草充足才可以。
此时算上往返的时间,也能赶在秋收之后回来。
李从嘉逐一安排事项决定启程,又带着周娥皇来到岳州,准备布置完后,一起离开。
岳州城,洞庭湖畔。
此时在湖畔边,正建造船坞,制船的基地。
李从嘉对军事、政务都进行了安排部署,临行的前一日,带着周娥皇,来到了洞庭湖畔的新建的船坞旁。
这也是他策划中最重要的一项工作。
晨曦初露,洞庭湖畔被一层薄雾轻柔地笼罩着,仿佛是大自然亲手为这片水域披上了一件朦胧的纱衣。
随着太阳缓缓升起,金色的阳光穿透了雾气,洒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映射出一片迷人的光辉。
湖岸边,一座繁忙的船坞正在如火如荼地建设中。
在这充满生机的画面中央,站着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女黄莹。
她就像是一朵盛开在工匠世界里的清新花朵,给这个男性主导的空间增添了一抹别样的色彩。
身着一袭简单的青色衣裙,衣服因频繁的动作而略显凌乱,却更显其活泼可爱。
头发随意地用一根木簪固定在脑后,几缕俏皮的发丝随风轻舞,时不时地拂过她那张洋溢着青春活力的脸庞。
她的大眼睛水灵灵的,犹如两颗晶莹剔透的黑宝石,在眼眶中闪烁着智慧和好奇的光芒。
每当她思考问题时,那对明亮的眼眸就会更加专注,似乎能够透过重重困难看到解决问题的方法。
偶尔,一个狡黠的笑容会在她嘴角浮现,伴随着轻轻扬起的眉毛,展现出她天真烂漫的一面。
“注意,这里的龙骨要加固,用最好的木材!”
尽管声音清脆响亮,但其中夹杂着少女特有的甜美音质,使得命令听起来既有力又不失温柔。
黄莹一边指挥着工匠们进行工作,一边仔细检查每一个细节,确保所有工序都严格按照自己的设计图纸执行。
“还有那边,帆索的固定点一定要牢靠,这关系到船只的安全。”
整个船坞充满了生机与活力,工匠们的锤击声、锯木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曲独特的交响乐。
周娥皇跟在李从嘉身后,看着船坞当中,忙来忙去的一个女子身影。
觉得有些诧异,看她辫子处插着一支木钗,又觉得有些有趣。
“这女子是谁?哪里来的?”周娥皇二人向着黄莹走去。
“呃……怎么说好呢。”
李从嘉一时语塞,想起二人相识的种种情况,和一些只有黄莹知道的小秘密,宛如被人妻子抓包的小丈夫。
“她叫黄莹,在水匪窝里被我救出来的南平黄氏之女,家里面发生些变故,就来到了岳州城。”李从嘉尽可能简略的说着。
李从嘉见着忙前忙后的萝莉少女,模样清秀可爱,身材玲珑有致,最惹人的是青色衣裙下,仍可见一对爆乳。
好像把未婚妻带到这里是个错误决定……
“嗯?还有这样的事情,从嘉可要介绍给我认识认识呢?”周娥皇挺直身子,语气有些醋意的说着。
第155章 为爱包容
黄莹正专注的研究眼前事情,穿梭于各个工位之间。
她对机巧之物有着近乎痴迷的喜爱。
李从嘉和周娥皇走近了,她才知道有人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打断了黄莹的思绪。
她抬起头来,目光望去,落在了二人的身上。
只见李从嘉身旁站着一名身姿高挑女子,身材曲线优美,宛工匠大师精心雕琢的作品。
穿着一件淡粉色的长裙,裙子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仿佛是从画中走出的仙女。
面容如同春日盛开的桃花般娇艳,眉宇间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高贵气质。
当黄莹的目光触及到这位女子时,不禁为之一震,心中暗自赞叹:“真是美若天仙。”
“见过黄小娘子,我是周娥皇。”娥皇行了福身礼,并用轻柔的声音问候对方,首先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轻柔悦耳,带着一丝优雅的笑意。
“我听说这里正在造船,特地来看看。”李从嘉插言说道。
黄莹立刻起身,向来者行了一个的福礼,说道:“见过周小娘子,我是黄莹。我也听从嘉说过不少关于你的事呢。”
周娥皇轻轻一愣,随即恢复了优雅的笑容:“我也听闻你做了一艘捕鱼船,真奇女子呢,让人佩服。”
黄莹点了点头,但她的目光时不时地瞥向周娥皇。
而周娥皇也在不经意间看着此处的环境,两人的眼神中都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醋意。
“也不是我做的,都是从嘉教导的方法,他可是天下一等一的奇男子呢。”黄莹直率的回答着。
“我们探讨一些船只改良的法子。”李从嘉插话道。
试图缓和一下略显紧张的气氛,他似乎察觉到了两位女性间的微妙情绪,只想自己这个安排,让彗星撞地球了……
“你们这里真的非常特别!”
周娥皇边走边说,打量着船只建造,眼睛里充满了好奇。
“我从未见过如此场景呢!”
“周姐姐做事雅致,弹琵琶曲,冠绝天下, 小妹羡慕呢,我这些杂事上不得大堂。”黄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友好。
原来从南唐的士卒和匠人耳中,黄莹也听过不少关于周娥皇和李从嘉事情,三词定情,烧槽琵琶弹曲……引来无数男子争风吃醋。
周娥皇见她说话颇为单纯,也是谦逊说着:“我还需要在谱曲练习,只是妹妹对于机巧之物的钻研,实在令人佩服。”
黄莹一时间来了兴致,指向不远处一艘正在建造中的船:“这艘船便是按照新的理念打造的,里面设置隔断暗舱,可以起到船体分割的作用。”
这个思路也是李从嘉提出来的,但是没想到黄莹这么快就应用上了。
“我们一直在尝试新的技术和方法,以提高船舶效率和坚固程度。”黄莹解释道,又看了一眼李从嘉。
二人吃醋意味并未完全消失。
随着交谈的深入,两人话题逐渐又转到李从嘉身上。
“前些日子,从嘉在洞庭湖水匪大战,有些水贼利用凿破船体的办法,这个隔舱的的作用能保证船体受损而不沉入水中,保证他的安全。”
“还有这个事情呢?”周娥皇语气中带着关切看着李从嘉。
“恩,毕竟要保护他的安全才是最重要……”说到这里,黄莹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心里想法,赶忙停了下来,脸颊微微泛红。
不过很快,她又恢复了往日的活泼:“李将军在战场上英勇,小小水贼也不在话下。”
听到关于李从嘉的话题,周娥皇的眼神变得柔和起来。
“每次大战他都亲率士卒,我也很担心的,前些日还为我挡了一刀,受了些伤。”她轻轻说说着,声音里充满了心疼,目光柔柔的看着李从嘉。
“我也听说过很多关于他的事情,这些日子岳州城百姓,无不感恩戴德。”黄莹看着李从嘉胳膊,试图让自己听起来不是那么在意。
“不过,我想他应该需要一个能支持他的人吧?”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周娥皇的心弦,看着她手中拿着的图纸,周娥皇微微一怔,随即露出温柔的笑容。
“是啊!黄小妹子对于机巧之物钻研的如此透彻,对从嘉有大支持,真是奇才!”
“很多点子都是他想到的呢。”
二人有了共同话题,交流也顺畅起来。
李从嘉在一旁微笑着,他不希望看到两位聪明且美丽的女性因为自己产生隔阂。
“以后可能会有很多水战,只有船体坚固,才能保护更多士兵的性命。”
“如果能在这艘船上加入一些新的装置,比如可以调节方向的舵叶,或者更高效的推进系统……”李从嘉温和地说,试图将两人的注意力重新集中在新奇事物上。
两人相视一笑,但彼此心中都清楚,这份看似轻松的交流背后藏着些许微妙的情绪。
空气中的气氛似乎变得更加复杂,既有相互之间的欣赏,也有难以言喻的竞争意识。
然而,出于对李从嘉关心的情感纽带,将她们联系在一起。
“希望有一天,我的研究能对他起帮助。”黄莹轻声说,眼神中透露出真诚的愿望。
“我也是这么想的。”周娥皇回应道,伸出手牵起了黄莹的手,灵动的美眸,看了一眼李从嘉。
黄莹心中一暖,又想起李从嘉教她画图的那几个夜晚:“只要我不断努力,就一定能造出世界上最好的船。”
黄莹看着眼前忙碌的景象,心中充满了成就感。单纯而简单的愿望,脸上洋溢着自信的笑容。
周娥皇见她单纯的模样,一时间放下了心中的成见。
这一刻,尽管她们各自怀着不同的心情,但在共同的目标面前,二女的心却意外地靠近了些。
二女都是高门大户的出身,男子三妻四妾也正常不过。放下成见,看彼此也都多了些欣赏的目光。
“希望以后还有机会再来这里。”临别之际,周娥皇说道,眼中流露出真诚的愿望。
“当然,随时欢迎,有机会再见!”黄莹回答,望着对方二人离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期待。
第156章 偷得浮生半日闲
李从嘉见二女神情模样,心中有些说不出的感觉。
他自然能看懂很多,此时对周娥皇是绵绵情意,对于黄莹更多是出于照顾妹妹的感觉。
李从嘉离开船坞后,思之再三说道:“娥皇,我和她之间没什么的,当时水匪污了她的名声,我又恰巧剿灭了水匪,把她救了出来。”
“黄莹家中是南平高门大户,世代的名声显赫的贵族,受不了这般羞辱,家里抛弃了她。”
周娥皇有些于心不忍的说着:“有这等事情,黄家妹妹真是可怜人儿,我和她聊会儿天,见她心思单纯,却没想到她竟然会有这样的遭遇。”
“我也是后来打听到的,这次离家出走。雇佣了护卫,但是她的家人都没有来找她,想必也是把这个女儿不管不顾的抛弃了。”
李从嘉把自己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黄莹投靠李从嘉之后,李从嘉对她的身份进行了调查,因此是在当地比较轰动,荆州到岳州不过三百里,对她的身世有所了解。
周娥皇本性善良,想起自己的父亲周总如此爱护自己,到黄莹的遭遇更是为她心疼起来。
“我刚刚真不应该那样对待黄家妹子,她性格单纯,风光霁月……哎!”周娥皇有些懊悔说着。
“没什么的,她心思简单,对于机关之物,很有兴趣,天赋极高,便把建造船坞的工作给了她。”李从嘉这才把事情经过全都说了一遍。
“是你说没什么的,可我却觉得她对你有情意呢。”周娥皇有些醋意的说着,俏生生的小拳头捶了捶自己的胸口,撒娇模样也是惹人疼爱。
李从嘉难得见到心爱的女人对自己撒娇,心中砰砰乱跳。
“这个时代,真是一言难尽啊……自己未来小娇妻,有了些吃醋的心思,对自己也就是撒撒娇,没有丝毫责怪意味!”
周娥皇还能包容自己和其她女子相处。
虽然李从嘉心中光明磊落,但是自己和黄莹也是实打实的在一起相处了好多日夜。
孤男寡女,周围没有人。
特别是在一起研究画图,也宛如是情侣之间的耳鬓厮磨。
见到周娥皇只是对自己撒了撒娇,没有说任何其他的话。
李从嘉把这个温婉大方,风华绝代的女子,抱在怀里,狠狠的揉捏揉捏。
在七月初的炎炎夏日里,李从嘉与周娥皇乘坐一艘精致的船离开了岳州。
在离开的前两天,李从嘉做了一个安排。
把自己不同的行程和路线,透露给几个不同的人。
岳州别驾王顺、军事录张苍、判官高钧、户曹府吏贾彬、法曹府吏田霖、裨将穆坚……
这几个人是岳州城和潭州城中重要的人物,跟自己走的很密切,之前对于李从嘉的行踪也有所掌握。
行程透露给他们的目的是想看一看,是否有人能前去埋伏。
也是因为这几个人的嫌疑最大,他们总在自己的身边。
这样能够抓到刺客暴露马脚。
李从嘉的这一设想没有成功,等了两天之后,依然没有人伏击自己。
也不知道是刺客不敢行动。还是因为这几个人都很可靠。
没能抓到刺客主谋,李从嘉也不再多想……带着马成达等贴身侍卫,一同回到江宁城中。
留下李雄、朱元、潘佑镇守潭州,吴翰、卢郢、董蒨镇守岳州,以这几个人为首,守住湘江防线。
归心似箭的回到江宁府,想要早日能够成亲完婚。
船行于浩瀚的洞庭湖上,水面如镜,映照着蓝天白云和岸边郁郁葱葱的山峦。
随着船只缓缓向东驶去,江风轻拂,带来些许凉意,为这段旅程增添了几分惬意。
李从嘉站在船头,凝视远方,思绪似乎已经飘到了目的地——江宁城。
他的身旁,周娥皇身着淡雅的丝绸长裙,发间点缀着几朵盛开的小花,手中持着一把精美的团扇,轻轻摇动以驱散暑气。
她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在李从嘉身上,眼中充满了温柔与倾慕。
“从嘉!”周娥皇轻声呼唤。
“此番回江宁城,不知何时才能再游这湖光山色?”她的声音如同微风中的铃铛,清脆悦耳。
李从嘉转过身来,对着她微笑。
“娥皇,当今天下风雨飘摇,若是以后,一统宇内,六合同风,天下之大何处不能游玩?”
他的话语中带着深情,抱住了娥皇的曼妙身影,仿佛要将这一刻的美好永远铭记。
贴在她耳边柔声说道:“晚上我给你做些好吃的?”
“你还会做吃的?”周娥皇诧异的问着。
“会啊,我身边没人,偶尔自己练的!”李从嘉回道。
“那你给别人做过吗?”周娥皇回眸,看向李从嘉问着。
“这个!这个!你试试就知道了。”
怎么又给自己挖了个坑,说是不介意,处处得提防啊。
李从嘉因为一路和周娥皇回到江宁城,他出发前也做了很多准备,自己和未来小娇妻在路上不会太枯燥……偶尔享受一下惬意的生活,偷得浮生半日闲!
这个时代所能找到的食材和工具,为周娥皇准备了一顿特别的晚餐。
煎牛排!
船舱内的厨房虽小,却布置得井井有条,散发着一种温馨的家庭氛围。
李从嘉站在炉灶前,手中握着一块精选的牛肉。
这时代吃牛肉的极少。
“娥皇,你见过这样的烹饪方式吗?”他边说边用刀背轻轻拍打肉块,以增加其松软度。
周娥皇好奇地靠近,眼中闪烁着兴趣。“从未见过,这与我们平日里的菜肴大不相同。”
她看着李从嘉熟练地处理食材,心中充满了期待也有些纳闷。
“这是从远方传来的食谱,叫做牛排。它不像咱们这里常吃的炖煮肉类,而是直接在锅里煎至表面金黄,内部保持鲜嫩多汁。”
李从嘉解释道,同时将一些香料如胡椒、盐均匀地撒在肉上进行腌制。
“听起来就很特别呢!”周娥皇轻声回应。
他拿起一旁的小刷子,蘸取了少许橄榄油涂抹在平底锅上。
“我能帮你做什么吗?”
“你可以帮我把火候控制好。”李从嘉微笑着指了指旁边的炭火,很乐意让她加入。
第157章 烛光晚餐
“我们要让火不要太旺,但也不能太弱,这样才能保证牛排外焦里嫩。”
随着锅逐渐加热,李从嘉小心翼翼地将腌制好的牛肉放入锅中。
瞬间,滋滋的声音响起,空气中弥漫起诱人的香气。
“看到没有,当肉碰到热锅时,会产生这种美妙的声音,还有那股香味……”
他说着,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笑容。
周娥皇专注地看着这一切,偶尔调整一下炭火的位置。
“原来如此,真是一门有趣的学问。”
她赞叹道,对于做饭的事情她可是不熟练,只是添些炭火。
几分钟后,李从嘉翻动牛排,检查着两面的颜色是否均匀。
期间,他还向周娥皇介绍了如何根据个人口味选择不同的熟度。
“有人喜欢全熟,也有人偏爱五分熟或七分熟,各有风味。”
最后,当牛排完美出炉。
李从嘉将其切片摆盘,并搭配了一些新鲜的蔬菜。
一道简单的美味,就这样做了出来。
夜晚降临,星河横跨天际,月光洒在水面上,泛起粼粼波光。
两人坐在船舱内的窗边,
“等等,点燃一支蜡烛,这叫做烛光晚餐。”
夜幕低垂,船舱内烛光摇曳,李从嘉点燃了几根蜡烛。
借着这个特殊的时刻,二人体会这难得静谧时刻。
柔和的光芒在四壁上投下了温馨的光影。
周娥皇身着一袭淡雅的绸缎长裙,乌黑的秀发轻轻披散在肩头,她的面容精致如画,眉眼间透出一股古典之美,宛如从古代画卷中走出的仕女。
“娥皇!”
李从嘉温柔的声音打破了宁静。
“品尝这道来自未来的菜肴。”
两人坐在简陋却充满温情的船舱餐桌前,享受着这顿跨越时空的美食盛宴。
“尝尝看,希望你会喜欢。”李从嘉温柔地说,眼中满是期待。
他将精心煎制的牛排摆放在她面前的小桌上。
盘中的肉片色泽诱人,周围点缀着新鲜的香草和蔬菜,散发着阵阵香气。
周娥皇微微一笑,眼中闪烁着好奇与期待。
她用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被切好的牛肉,放入口中。
片刻之后,她的表情变得惊喜而愉悦。
周娥皇轻轻地咬了一口,随后露出了惊喜的表情。“这味道真是太好了!从未吃过这么美味的食物。”
她说道,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喜悦。
“每一口都充满了浓郁的肉香,却又不失鲜嫩。”
李从嘉看着她享受美食的样子,心中满是温暖。
“很高兴你喜欢。”他说,嘴角挂着一抹得意的微笑。
周娥皇细细品味着口中食物,眼睛半眯,似乎想要记住这独特的滋味。
“这种烹饪方式,真是前所未有呢。”她一边说,一边用帕子轻轻擦拭嘴角。
“难怪黄家妹子说,你是天下难得一见的奇男子呢。”周娥皇俏生生的说着。
李从嘉额头黑线:“就是简单的做法,却很好吃。”
烛光映照下,她的脸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显得更加娇艳动人。
李从嘉静静地注视着她,感受着这一刻的美好。“无论怎么样,能让你开心,就是我最大的心愿。”
他低声说道,语气中充满了深情。
周娥皇抬起头来,目光与他对视,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她轻轻点头,表示欢喜,然后继续品尝着这份美味,偶尔还分享一些自己的想法和感受。
在这个小小的船舱里,他们度过了一个充满温馨与甜蜜的夜晚!
彼此的感情也渐渐升温。
随着夜色渐深,烛光下的影子逐渐拉长,两人的笑声和谈话声交织在一起,成为了这个夜晚最美的旋律。
周娥皇品尝牛排后的每一个反应,都是对李从嘉厨艺的认可。
而她那美丽动人的外貌,在烛光的映衬下,更是增添了几分迷人的光彩。
烛光晚餐已经结束,餐桌上零星点缀着未灭尽的烛火,映照出一片温馨而朦胧的光影
李从嘉带着周娥皇来到在江船的甲板上。
他与周娥皇并肩站在船头,夜幕低垂,仲夏的江风轻柔地拂过。
带着些许水汽的清凉,撩动着他们的衣袂和发丝。
两岸山脊耸跃,一轮明月,月光明媚。
“这夜晚的风,比酒还醉人。”
李从嘉低声说道,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温柔,仿佛每一个字都是对眼前美景的留恋。。
“嗯!”
周娥皇轻轻回应,她的目光停留在远处那轮皎洁的明月上。
“今晚的月亮真美,像是特意为我们点亮的。”
月色蓉蓉,如同银纱般覆盖了整个江面!
波光粼粼间,似乎每一朵浪花都在诉说着无声的情话。
周娥皇风姿绝代,欣长的身姿,婀娜动人,她的身材凸凹有致,在这柔和的月光下更显得曲线玲珑有致,弹性惊人的大长腿,是天生的舞者。
她微微抬起头,望着天上那轮皎洁的明月,眼中闪烁着如梦似幻的光芒。
“你比这月色更加迷人。”
李从嘉的声音中充满了赞赏,他看着周娥皇的侧脸,心中满是倾慕。
感受到身旁人的凝视,李从嘉轻轻地走到了周娥皇的背后。
“让我抱抱你!”
站在船头上,仿效着传说中的泰坦尼克之姿,他缓缓地张开了周娥皇的双臂。
温柔而又坚定地从后背环抱住了她。
少女身体的幽香,绕在鼻尖。
“就让我们也做自己的主角吧。”他轻声说,语气中带着一丝顽皮。
周娥皇的身体微微一颤,只觉一双大手,从后背环抱住了她,紧紧贴在了身体上,能感觉到他心脏跳动的燥热和男子气息。
随后放松下来,依靠在他的怀抱中,两人的身影在月光下交织成了一幅美丽的剪影。
“我好幸福呢!”她轻笑着,声音中充满了欢乐。
但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没有别人打扰。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站着,享受着这一刻的宁静与浪漫,仿佛时间都为他们停驻。
渐渐地,李从嘉将下巴轻轻靠在周娥皇的肩膀上,靠近她的耳边低语。
“你知道吗?在这个世界上,我最珍惜的就是能这样抱着你的时刻。”
周娥皇转过头来,两人四目相对,眼底满是无尽的爱意。
“我也一样,”她轻声回答,“每次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都觉得无比安心。”
第158章 爱意绵绵拥抱
在那破浪前行的江船之上,夜色如墨,星辰点点。
李从嘉与周娥皇立于船头,江风轻拂过他们的脸庞,带来丝丝凉意,却也带着他们之间浓得化不开的情意。
李从嘉轻轻地从后背环抱着周娥皇,他的手臂如同温暖的港湾!
给予她最安全的依靠。
她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
嘴唇贴近她的耳后,那里是最能传递情感的地方。
他的呼吸轻柔地拂过她的肌肤,让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周娥皇引用着唐代诗人韦庄的诗句,回头对他耳边低声细语,声音中充满了深情与承诺。
“你就像那明月一般照亮我的世界,而我希望成为跟随你的星星。”
她微微转过头来,眼神中满是对李从嘉的爱慕。
李从嘉心头一颤,和才女谈恋爱,就是这样的心动。
这句诗仿佛是专为此时此刻所写,道出了她心中所有的温柔和期待。
有什么能比得上少女,对自己诉说着情话更加撩人心弦呢?
周娥皇身着一袭淡雅的长裙,发间点缀着几朵精致的花饰。
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宛如仙子下凡。
心中满是对她的爱怜,再次紧紧的地将她拥入怀中,她的背影如此熟悉又温暖,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想要守护。
李从嘉被她的回答触动,更加紧了抱她的力道,似乎想要把这份感觉永远凝固。
“那么,就让我们做彼此眼中永不熄灭的星光吧。”
他在她耳边再次低语,声音里带着坚定的决心和无尽的柔情。
随着船身偶尔的摇晃,两人之间的拥抱也随之加深,每一次晃动都像是无形在推助他们更加紧密,李从嘉紧紧抱着周娥皇,感受女子纤细柔软腰肢和挺翘的臀儿的摩擦。
心中无名火起。
周娥皇宛如被刺了小兔子,耳根瞬间红了起来。
只觉透薄的纱裙中间,臀股后面一根火棍子热摩擦着自己,感受着他强有力跳动的心脏,自己也随着心跳,胸口好似喘不过气来。
李从嘉感受到她的回应,一双大手从腰肢间,向上游走着,慢慢摸向了一对儿挺翘的白兔儿。
在束胸的包裹下,弹性惊人,手感绵软,宛如两团大球,鼓胀饱满而让人流连忘返。
周娥皇轻哼了一声,只觉一股酥麻的电流从臀儿腰肢到胸前,芳心乱跳,而后也是爱人炙热的喘息,放下娇羞的心思,任他大手施为。
李从嘉心中的热情被点燃。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娥皇……我爱你!”
他说这些诗句不仅是对过往回应,更是对未来承诺的宣誓。
在他的眼里,周娥皇就是那独一无二的存在,无论世间如何变迁,她永远是他心中的唯一。
江水潺潺,似乎也在为这对恋人唱响爱的旋律。
在这温馨甜蜜的时刻,周娥皇感到心头一阵酥麻,那是来自内心深处对爱情的回应,也是对未来幸福生活的憧憬。
终于,无法再压抑心中的情感,娥皇主动献上樱唇,他们深深地吻在一起,彼此之间的热情在这仲夏之夜尽情释放。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只剩下这一对恋人,沉浸在只属于他们的世界里,共享着这份永恒的浪漫。
江水潺潺,似乎也在为这对恋人唱响爱的旋律。
夜色如墨,温柔地笼罩着大地,唯有江面上的粼粼波光和点点渔火,为这幅画卷增添了几分生机。
一艘雕梁画栋的画舫静静地漂浮在这片静谧之中,仿佛与世隔绝的小世界,承载着一对恋人无尽的情思。
“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
李从嘉的声音轻柔得如同夜风中的絮语,大手施为, 上下摩挲着,感受爱人玲珑曲线和腰肢。
这是他对她深深的眷恋,每一寸肌肤,每一根发梢,都因为有她的存在而变得珍贵。
他的手轻轻抚摸她的胸前的白兔,感受到她微微颤抖的身体,心里泛起一阵甜蜜的涟漪。
周娥皇的心跳因这突如其来的亲密而加速。
这一刻,时间仿佛停滞不前,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他们两人的心跳声和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画舫轻轻摇晃着,仿佛也在为这对恋人祝福。
江风轻拂过他们的脸庞,带来了远方的花香,
二人在热吻中迷失了,但是没有突破最后一道底线。
李从嘉心中也很满足,要把她堂堂正正的娶进门,再要了她的身子。
周娥皇在火热攻势下有些意乱情迷,只觉身子中唤醒着一种本能的爱。
“你欺负人家。”周娥皇裙钗凌乱,才反应过来。
“这才到哪里,等我把你娶进门来,让你知道什么事欺负你呢。”他打趣的说着。
然后挺动了几下火热的身体触碰在她的臀儿上。
“小楼一夜听春雨,隔江犹唱后庭花……”
“坏人!”
周娥皇粉嫩小拳,垂在他的肩头,大户人家的女子,而今也是亭亭玉立十八岁, 听的懂他话语中的玩闹意味……,想着那羞人的画面,让她慌乱的逃回了船舱中。
在这片宁静的水域之上,两颗心紧紧相连。
随着夜色渐深,星星开始在天空中闪烁,它们见证了这一幕温馨而又浪漫的画面。
李从嘉和周娥皇知道,这个夜晚将会成为他们生命中最难忘的一刻,而他们的爱情也将如同江水一般,永不停息地流淌下去。
暑气未消,江风却已带有一丝秋凉。
大船沿着湘江顺流而下,两岸的风景换着模样。
当船行至洞庭湖与长江交汇之处,水面豁然开朗,水天一色,仿佛无边无际。
继续向东航行,经过数日的行程,两岸的风光再次发生变化。
从湖南进入湖北境内后,山峦连绵起伏,绿意盎然。
不时可见几座古老的庙宇或亭台楼阁点缀其间,为旅途增添了几分诗意。
到了傍晚时分,夕阳映照下的山川河流显得格外壮丽,金色的光辉洒落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宛如一幅天然的水墨画。
一行十几日,二人吟诗作对, 周娥皇跳舞弹曲,李从嘉做饭练功。
惬意的时光总是快乐而短暂,旅途将要到达江宁城……
第159章 霓裳舞曲
二人一路相处下来,从以前相敬如宾,有些距离的敬爱,转化成炽热而浓烈的情侣爱意。
情侣,还得多多独处。
这一日,船临近江宁府。
江风轻拂,夜色如梦。
船舱内烛光摇曳,映照出周娥皇与李从嘉二人相对而立的身影。
此时此刻,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外界的一切喧嚣都被这艘船隔绝在外。
“从嘉,让我为你跳一支舞吧。”
周娥皇的声音如同夜莺般婉转,好似鼓起了勇气,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
“有节目!?”李从嘉见她如此模样,心头乱跳起来。
她缓缓解下外袍,露出了一袭贴身的红绸舞衣,光滑如玉的肌肤展现在眼前,纤细的腰肢,宛如扶柳轻摇。
上面绣着精致的金线花纹,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她的玉足赤裸,双脚踝间挂着一串小巧玲珑的银铃,随着她的每一个动作轻轻作响,为这场舞蹈增添了几分神秘的气息。
李从嘉舔了舔唇,难得见到如此香艳的一幕,眼中满是期待与爱意。
“你总是这般迷人。”
《霓裳羽衣曲》,那是一支流传自唐代宫廷的名曲,其旋律优美动人,充满了古典韵味,已经失传,周娥皇钻研后补足了舞曲。
周娥皇开始翩翩起舞,她的动作既保留了传统舞蹈的典雅,又融入了个人的独特风格。
每一个转身、每一次提脚都散发着无尽的魅力。
她轻盈地跳跃着,赤足在地上划过优美的弧线,脚踝上的铃铛随之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时间静止了,整个世界只有你和我。”李从嘉轻声说道。
视线紧紧跟随周娥皇的动作,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瞬间。
周娥皇闻言,嘴角泛起一抹浅笑,继续以更加热烈的姿态舞动着。
她的身体像是被赋予了生命一般,随着音乐的节奏起伏不定,时而快速旋转,裙摆飞扬。
时而轻轻跳跃,宛如一只灵动的蝴蝶。
她的眼神中闪烁着炽热的光芒,似乎要将所有的激情都倾注在这段独舞之中。
在一次华丽的转身之后,周娥皇不经意间露出了修长光滑的玉腿。
那线条优美得让李从嘉吞咽口水,屏息看着。
她并没有因此停下,而是更加投入地舞动着,仿佛这一切都是自然之中的美态展现。
她赤着的双脚在木地板上轻快地滑动,每一步都伴随着铃铛的叮当声,仿佛是在诉说着一个古老而又迷人的故事。
“我只为你一个人跳这支舞。”周娥皇一边舞动,一边回应道。
声音中带着一丝挑逗,“我希望你能感受到我的心意。”
她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却充满了力量,让李从嘉的心也随之颤动不已。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周娥皇也结束了她的表演。
她缓缓走向李从嘉,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直到最终面对面站着,彼此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薄透的衣衫,能看到泛着红晕的肌肤,白嫩的玉兔间,也让人看的面红耳赤。
李从嘉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低声细语:“有你在身边,每一天都是美好的。”
“娥皇。”李从嘉握住她的手。
深情地说:“你是最美丽的女子。”
周娥皇微微低头,脸颊泛红,轻声回答:“只要能让你开心,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但愿这一刻能够永恒不变。”
“小丫头越来越会撩人了,看我不狠狠的吃了你。”李从嘉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见到周娥皇为自己展现出这样的魅惑一幕,也能明白为什么历史上帝王夜夜春宵短,从此不早朝了……
这爱太销魂了。
他们享受着对方的陪伴,感受着对方的心跳,仿佛时间真的为他们停止了,让他们沉浸在这无尽的温馨与甜蜜之中。
一日后,在接近江宁之时,船行速度放缓。
可以清晰地看到岸边繁华的城市轮廓——那便是六朝古都江宁城。
高大的城墙、宏伟的宫殿以及错落有致的民居尽收眼底,还有那热闹非凡的市集,充满了人间烟火的气息。
随着夜幕降临,灯火辉煌的城市迎接远道而来的旅人,标志着这次水上旅程即将到达终点。
船靠岸之际,江陵城那古老的城墙出现在眼前,城门上方飘扬的旗帜迎风招展。
李从嘉伸出手,牵住了周娥皇的手,这一小小的动作传递了无尽的情谊。
尽管旅途即将结束,但二人即将走入婚姻。
踏入江陵城的那一刻,周围的一切都显得格外熟悉而又新鲜。
市民们忙碌的身影、街头巷尾传来的吆喝声以及空气中弥漫的食物香气,无不让人感到温馨。
李从嘉与周娥皇手牵手走过熟悉的街道,回忆着往昔在此度过的美好瞬间,同时也在心中憧憬着未来更多共同经历的日子。
这段由岳州至江宁的水上之旅,不仅是一次简单的归程,更见证了两颗心灵之间的深深连接。
柔情蜜意,蜜里调油的暧昧在每一个细节中流淌,成为记忆中最珍贵的一部分。
二人各自回家,为大婚做着准备。
李从嘉回到家中,见到江宁城中热闹繁华,街头巷尾发生了些变化,只见有人在路边售卖着邸报。
“五文钱一份,看看最近一个月消息。”
“澄心堂报!”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朝廷发生大事、民间奇闻趣事、刊登才子的诗词,都在报中。”
街头有小童子叫卖着报纸,半年来的变化让李从嘉颇为惊讶。
吴伯和卫贤按照他的要求,开始筹办报纸,已经很久之前的事情。
他后来实在是太过忙碌,也没有关注这项事情的进展。
而今刚到江宁城,就在街边看到有卖报的童子,这报纸的发行已经取得了成功。
其实这事情进展颇为曲折,在最开始发售的时候报纸销量颇为惨淡。
只卖给一些高门大户的人家。
但随着消息和内容的丰富,越来越多的文人世子也开始卖报纸。
这样报纸的印刷成本大大的降低了,而今降低到五文钱一份。这样的话内容也更加丰富起来。
期间书刊的负责人大画家卫贤还和他通过书信,李从嘉指导他编写什么内容。
“小童子过来,我买一份报纸。”李从嘉把童子喊了过来。
李从嘉展开报纸一看,中间还可以夹几个宣传广告……几个板块分摊下来,内容排的很详实紧凑。
头版头条,湖南大战,李将军杀贼三万,收复湘江流域。
再看次版头条,契丹使者清风驿被杀,大周为主谋?
再看奇闻趣事,六皇子八月大婚,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李从嘉心中暗道:“不错,这报纸未来能火啊!”
第160章 郑王府上 财源广
李从嘉看着发行的报纸,江宁城中这半年的变化还是很大的。
晚上回到家中,安定郡公府衙的门牌,已经更换成郑王府!
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崭新的、散发着乌黑光泽的“郑王府”牌匾。
牌匾上的字迹由透着威严与庄重。
新牌匾下方,是用精美的青石雕刻而成的门槛,两旁立着一对高大的石狮子.
它们的眼神仿佛在守护着这座府邸的新身份。
李从嘉这位曾经的安定郡公,如今的郑王。
他身着一袭素色长袍,步伐沉稳。当他走近府邸时.
吴管家和秋水丫环早已等候在门口。看
到主人回来,两人连忙迎了上去。
“王爷,您终于回来了!”
吴管家恭敬地说道,脸上满是欣喜,称呼也随之改变。
“这半年来,咱们府里的变化可大了。自从升为郑王府后,府里的气势比从前更胜一筹,来的官员也多了不少。”
“是啊,主人。现在工坊里面收益也提升了许多!” 秋水丫环的声音清脆悦耳,如同春天的小鸟在歌唱。
李从嘉微微点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欣慰。
随着地位的提升,不仅府邸变得更加宏伟,更重要的是,这也意味着他在朝中的影响力越来越大。
秋水丫环站在吴管家旁边,她今年已经十四岁半,比起过去确实长开了不少。
她的脸庞如同春日盛开的桃花般娇艳,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水灵灵的,像是藏着两泓清澈的泉水。
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每当她眨一下眼,就仿佛有星星在闪烁。
李从嘉看着他们的二人说了许多,越说越开心。
“那还不错!但是和目标相比差太多了,准备好账目了我去看看。”
“主人,您休息一下吧,明天再看。”秋水丫头说着。
小巧的鼻子下面是一张粉嫩的嘴唇,总是带着一抹淡淡的微笑,显得既俏皮又可爱。
她的身材已经开始显现出少女的曲线,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衣裙,更衬托出她的青春活力。
此时,她正俏生生地站在那里,眼睛里充满了对主人的敬意和欢迎。
“无妨的,我看看这几大工坊的运转情况,给烧些水,洗个澡。”李从嘉安排着。
二人转身吩咐下去。
“还是回家好!”
“王爷,这几日往来的官员送了不少礼,我已经登记成礼单。您要过目一下吗?”吴管家说着。
“还有此事。”
李从嘉微微一皱眉道:“此风不可长,当下民生艰难。但凡有送礼的官员,都把他们的礼物按照等价的东西退还回去。”
秋水丫环则快步跟上,小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笑容,要服侍主人。
在这个时代,尤其是贵族阶层中,仆人伺候主人沐浴确实是一种常见的现象。
夜幕降临,郑王府内灯火通明。
李从嘉回到自己的房中准备沐浴。
秋水丫环早已准备好了一切,木桶里盛满了温热的草药水,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四周的铜盆中放置着干净的毛巾和衣物,一切都显得井井有条。
“主人,请您宽衣解带,我来帮您沐浴。”
秋水的声音轻柔而恭敬,她的脸颊微微泛红,眼神中带着一丝羞涩。
尽管这是她日常应尽的工作之一,但面对这样的情况,她还是难免会有些紧张。
李从嘉点了点头,他理解秋水的心情。
在这个时代,这种安排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对于现代观念影响下的他来说,却总感觉有些不习惯。
然而,为了不使秋水感到尴尬,他尽量让自己表现得自然一些。
毕竟以前秋水只是给自己洗过脚。
当秋水小心翼翼地为他脱去外衣时,李从嘉感受到了那双小手的轻微颤抖。
他能感受到秋水的害羞与不安,这让他心中涌起一股温柔的情感。
他知道,对于秋水而言,这是她做丫环应尽的责任。
随着衣物一件件被取下,李从嘉决定不再让秋水继续下去。
秋水只见到主人健硕的身子,一块块棱角分明的肌肉,英俊帅气,只觉自己的心都跳出了嗓子眼。
这可是世间一等一的男子,文韬武略,响彻南唐的六皇子。
“好了,秋水,你先出去吧,剩下的我自己来就好。” 他的语气温和,带着些许不忍心看到秋水如此局促的模样。
“可是……主人……我都大了,应该侍奉您。” 秋水有些紧张的说着,搓弄着衣裙,不敢直视李从嘉。
“没事的!” 李从嘉微笑着说道。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秋水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主人的好意。
一时间又有些失落,她深深地鞠了一躬,退出了浴室。
“小丫头,你还是太小了,小萝莉呢!”
李从嘉想起她的神情,心中暗笑,留下独自享受这一刻的宁静。
尽管这是这个时代的生活方式,但在某些方面,李从嘉仍然希望能够保留自己内心的那一份私密空间。
李从嘉抽空看过这半年的经营账本,收支情况。
木匠工坊、铁匠工坊、造纸工坊、酒精厂和书斋。
这两年来,已经打下了如此大的家业。
最让他意外的是,酒坊竟然盈利最高的工坊。
原来在蒸馏酒水的时候,蒸馏的过程当中提纯了一些高浓度的白酒。
现在的这种白酒比米酒好喝很多,度数更加高,喝起来浓烈而容易醉人……
本来仙林镇的酒坊只是为了做高纯度的酒精,万万没想到在提纯的过程当中,这种蒸馏出来的酒水意外的受欢迎。
此时这仙林镇酒成了一种品牌,主打的是高端路线。
在所有重要的场合,以有一瓶仙林镇酒为荣耀。
导致渐渐的形成了一种时尚,这是哪家公子在聚会拿出一瓶仙林镇酒,那就极大的增加了面子。
李从嘉曾听吴管家汇报过,但是没想到竟然这么盈利。
“一个月盈利两千贯,而且还供不应求。”
“这个酒啊应该尽快卖到北地的草原,换一些牛羊马等牲畜。”
想到这儿!
李从嘉也打定主意,明天进入朝廷,先去拜见自己的老爹,看看什么时候举办自己和周娥皇的婚礼,然后再和老爹交代一下这个事情。
第161章 圣心大悦
李从嘉踏着轻快的步伐,穿过重重宫门。
接近建康宫议事殿。
宫殿建筑宏伟壮观,飞檐斗拱在阳光照耀下闪烁着金色的光芒,琉璃瓦片反射出七彩光辉,仿佛一片梦幻之境。
四周环绕着精美的雕栏画栋,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皇家的尊贵与奢华。
进入正殿前的广场,地面铺设着平整如镜的大理石板,两侧排列着高大的青铜麒麟和瑞兽雕像。
广场尽头是一道由红木打造而成的巨大宫门,门上镶嵌着金箔装饰的云纹图案。
在阳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耀眼夺目。
宫殿越来越辉煌,但是百姓日子却越来越苦……
踏入正殿,迎面而来的是那股浓郁而庄重的气息。
其中还夹杂着淡淡的酒气……
当李从嘉走到距离龙椅几步之遥的位置时,他停下了脚步,恭敬地跪伏于地。
“儿臣见过父皇。”
声音平稳而充满敬意。
此时,坐在龙椅上的李璟微微点头,目光中带着一丝温和与期待。
皇帝李璟端坐在龙椅上,目光温和而深邃:“从嘉,你且近前来。”
李从嘉恭敬地向前几步,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李璟满意地看着儿子。
语气中带着赞许:“从嘉啊,这半年来,你驻守潭州,收复岳州,歼敌三万有余,为我大唐立下了汗马功劳。朕甚是欣慰。”
李从嘉谦虚地低下头:“此乃儿臣分内之事,不敢居功。一切皆赖父皇英明领导及将士们奋勇作战。”
李璟轻轻摆手,示意不必过谦。
“你的才能和勇气,朕都看在眼里。年仅十七岁便能取得如此显赫的战绩,实属不易。你不仅继承了朕的血脉,更继承了朕的志向。”
李从嘉感受到父亲的赞扬:“父皇教导,儿臣铭记于心。愿以一生报效国家,不负父皇所望。”
李璟点头微笑,眼中闪烁着慈爱之光:“好,好。朕相信你定能成为一位优秀的将领,将来也能担当起更多的责任。”
李从嘉抬头,眼神坚定:“儿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父皇期望。”
李璟站起身来,走下龙椅,亲手拍了拍李从嘉的肩膀。
“起来吧,朕想听听你在前线的具体情况。这次召你回来,也是想让你快点完婚。”
李从嘉站起身,简要汇报战况。
“谢父皇关心。在潭州、岳州之战中,我们利用情报优势,提前做了安排,采取诱敌深入策略,最终成功击败敌人。”
“将士们个个英勇无畏,尤其是在最危急时刻,众将军齐心协力,杀向河岸口,共同抵御外敌决堤,水淹潭州城。”
李璟听后频频点头:“你能善用地利人和,足见你已经具备了一名优秀军事指挥官的素质。朕对你寄予厚望,未来还将有更多的重任等待着你。”
李从嘉认真回应:“儿臣明白,定会更加努力学习,提升自己的能力,不辜负父皇的信任。”
这些内容,奏报中他都已经听过了,但还是很骄傲。环视堂中诸位大臣。
冯延巳、常梦锡、查文徽、陈觉、冯延鲁、皇甫晖……
一众文臣老将,都比不上自己儿子。
这让李璟脸上很有光彩。这是近两年来最大的喜事。
李璟面带微笑:”从嘉,今日是有一件喜事要告诉你,朕召你回来,为了你的婚事。”
李从嘉心中好奇,恭敬地问道:“父皇有何喜事?儿臣愿闻其详。”
李璟轻轻拍了拍手,一名宫女端上一杯茶置于石桌上:“八月十五,乃是中秋佳节,阖家团圆之日。朕决定,在这一天为你和周娥皇举行大婚。”
李从嘉听到此言,先是一愣,随后脸上泛起红晕,既惊讶又欣喜:“谢父皇!”
李璟笑着道:“你为国家立下了赫赫战功,朕自然也要为你考虑个人之事。周娥皇才貌双全,且出自名门,是你的良配。”
李从嘉感激涕零:“多谢父皇关怀,儿臣确实对周姑娘心仪已久。儿臣担心准备不及。”
李璟挥挥手,显得胸有成竹:“不必担心,朕已命礼部精心筹备,一切都会安排妥当。这次婚礼定会热闹风光,让天下人都知道,朕对你的重视。”
李从嘉感动不已:“儿臣深感荣幸,定不负父皇期望,与周姑娘共度一生。”
李璟点头赞许:“好,好。婚姻大事,关系重大。希望你们二人能够相濡以沫,恩爱有加,我的儿子也长大了!”
“能够上阵杀敌,为父皇分忧了。”
李从嘉拜谢道:“父皇,儿臣还有一事相求,还望准许。”
“但说无妨!”
“儿臣想要封邑仙林镇内酿制出一种美酒,仙林酒,儿臣想要卖到北方去,换些牛羊财货,同时也为大唐赚些钱财。”
“如此好事,当然可以。”李璟回应着。
“酿酒之法颇为保密,这酒酿制的度数更高些,还能够救治伤兵。可以避免刀伤感染化脓,所以儿臣想要与朝廷专营,然后为朝廷缴纳些税款。”李从嘉说着。
“仙林酒?可是近日在朝堂上受欢迎的美酒。”李璟想起什么诧异的问着。
“对!那是我封邑下酒坊酿制出来的。”
李璟闻言心思大动,肚子里好似有了酒虫子。
“可先供给朝中一些, 设为御用酒。”
父子二人,一拍即合。
李从嘉酒水经营,很多时候大的酒坊都是收归朝廷的。
他主动迈出一步,争取了主动权。
“还有最近坊间流传澄心堂邸报,也是儿臣鼓捣的文墨之趣,儿臣提前向父皇禀报一声。”李从嘉乖巧的说着。
这报纸以后容易引导舆论,引发动荡。
此刻报纸渐渐有了销量,影响范围越来越广,李从嘉要找个机会提前报备一下,免得后面弄出更大的麻烦。
“我大唐文风昌盛,邸报而已,我是最鼓励的!”李璟捋着胡须开心说着。
冯延巳等人看着李从嘉,心中不顺气。
这六皇子一步步,得到皇帝李璟的器重,已经左右圣裁。
“需要好好想个办法,打压他一下。”陈觉向冯延巳使了个眼色。
“奈何李从嘉最近战功卓着,深的圣心,得找个时机才能动手。”
二人心思想通,都要找个办法对付李从嘉。
李从嘉只想日子快些,来到八月十五,迎娶周娥皇过门!
第162章 早熟的占城稻
清晨的阳光透过轻薄的云层洒落在仙林镇,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芬芳和花草的香气。
李从嘉一早便换上了朴素的衣裳。
带着吴管家和秋水丫环,开始了对自家产业的巡视,马成达也随之同行。
李从嘉来到了宁静的书斋。
在打造高端文化交流圈的背景下。
这里内堂,规模扩大,成了文人雅士汇聚之所。
书架上摆满了各类典籍,墨香四溢。不远处小工坊里,正采用活字印刷术,快速的刊印报纸等刊物。
随着这项技术问世两年来,已经有人偷偷学会了。
活字印刷术小范围的开始传播。
但是澄心堂书斋品质,却是遥遥领先……
今日,这里正举办一场小型的文化交流活动,几位文士正畅谈着,偶尔能听到讲着郑王李从嘉事迹。
“想那郑王文才盖世,这些日操劳兵家大事,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听到他作一首新词……”
离开江宁城,奔着封邑之地而去。
他首先来到镇上的酒坊,这里飘散着浓郁的麦香与酒香。
几名工匠正忙碌地搅拌着大缸中的麦曲,准备新一批美酒的酿造。
见到主人到来,他们纷纷停下手中的工作,恭敬地行礼。
李从嘉微笑着点头示意,询问了最近的生产情况,得知产量稳定上升,且质量上乘,他感到十分满意……
接着,李从嘉踏入了充满木屑气息的木匠工坊。这里锯声、锤声交织,工匠们正在精心制作各种农具……
在铁匠工坊中,炽热的炉火映红了四周。
铁锤敲打钢铁的声音如同战鼓般响亮。李从嘉走进去时,几位铁匠正挥汗如雨地打铠甲和其他金属器具……
一切进展都颇为顺利,家财如流水。
经过一天的巡视,李从嘉深刻感受到自己所肩负的责任重大。
但看到这些产业蒸蒸日上,带动了很多百姓生计,他的内心充满了成就感和满足感。
他知道,只要持续努力,就会改变南唐悲惨灭国命运。
夕阳西下,带着满满的收获与希望,他来到了仙林镇田野间。
李从嘉走向了广袤无垠的农田。
站在田埂上极目远眺,只见绿油油的庄稼迎风摇曳,长势喜人。
几位农夫正在田间劳作,见状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向这位年轻的领主致意。
张泌跟随李从嘉一同回来,第一时间就已经来到仙林镇。
此时恭迎李从嘉的到来。
李从嘉站在田埂上,目光穿过大片绿油油的水稻,突然间被一片金黄色所吸引。
那片与众不同的颜色在阳光下闪烁,显得格外耀眼。
“这是……?”
李从嘉轻声问道,眼中充满了疑惑与好奇。
“王爷,请看!”张泌快步走到李从嘉身旁,手指向那一片金黄。
“这是正是三月份种下的占城稻啊!”
“什么?现在就能收割了吗?”
李从嘉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景象。
“确实如此。”张泌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笑容。
“这是精心培育的早熟稻种,不仅适应性强,而且生长周期大大缩短,比普通水稻早熟一个多月呢。”
“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啊!竟然真的成了。”
李从嘉感慨万千,声音中带着深深的感动和欣慰。
“真有这一天,一年三熟,肯定可以做到。”
“是啊,王爷。”张泌点头附和。
“这一成就将对我国农业产生深远影响。不仅增加了粮食产量,还为农民带来了更多收入机会。”
两人相视一笑,随即加快脚步朝稻田走去。
周围的农夫们看到他们走来,纷纷停下手中的工作。
当李从嘉站在那片金黄色的稻田前,心中满是难以言喻的激动。
这片试验田里的占城稻,在短短120天内便成熟了,比普通水稻整整提前了将近两个个月!
这不仅是对农业的一次重大突破,更是为仙林镇,乃至整个南唐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希望。
三月初种下的种子,在精心照料下迅速生根发芽。
随着季节更迭,这些来自南方的神奇稻谷展现出了惊人的适应能力和生长速度。
这是有史以来最早的丰收!
“快上报陛下,全国推广。”
李从嘉兴奋的说着,想起当时在朝堂上和冯延巳等人打赌的一幕。
由于李从嘉心腹之臣都和他一起走了,稻子的长势没人跟他汇报,此时看见了才觉得更加欣喜。
“收割!”
整个仙林镇仿佛沉浸在一片节日般的欢乐气氛中。
村民们手持镰刀,脸上洋溢着笑容,他们小心翼翼地收割着每一株稻穗。
李从嘉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亲手割下了象征着成功的第一把稻子。
那一刻,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成就感和自豪感。
“送去给陛下!”
李从嘉想到当时皇帝老爹还当着满朝文武面许诺。
若是能实现早熟,可以给自己封王!
而今却因为潭州城大战,自己已经封号为郑王,不知道若是把这金黄的麦穗送到朝堂中。
李璟将要怎么样赏赐自己!
几日后,此次大丰收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周边地区,吸引了许多官员甚至前来参观。
他们亲眼见证了这一奇迹的发生,纷纷惊叹于占城稻的如此快的早熟了。
更重要的是,这次成功证明了一年三熟的可能性——春季种植早稻,夏季收获后立即播种晚稻。
秋季再进行第三轮作物的耕种。
这样一来,不仅提高了土地利用率,还极大地增加了粮食产量,对于保障粮食安全具有重要意义。
丹阳、句容两县都是有实验田。
而且所有实验田的稻子都已经成熟了,这更加充分证明了此事。
建康宫中!
当李璟拿到这个金黄色的麦穗时,也被深深的震撼了。
十七岁的郑王!
立下了破天功勋,单凭此事,自己都足以载入史册了……
李从嘉升迁的速度,超过了封赏的速度,还有很多功勋没有给他赏赐呢。
李璟想到这里,也是越发的开心。这件事情的功劳,远超过潭州之战。
“来人,传诏书!大朝会,我要有赏!”
第163章 迎亲
占城稻引起了连锁反应,一石激起千层浪。
李从嘉有一年三熟的稻种,消息快速的传开。
隔天早晨,李璟召集大朝会。
满朝文武,衮衮诸公位列朝堂之上。
文官以冯延巳为首,武将以皇甫晖为主。
李从嘉也一同上殿,此时李璟端坐龙椅上,环视群臣。
\"今日召集诸位爱卿,有一事相告。\"李璟先说着。
“郑王李从嘉,今年三月种下了引进的稻种,四个多月的时间,已经有了收成。\"
说着他一挥手,让旁侧的内臣将水稻穗传给了诸位臣子。
众人之前多少也听到了这个消息,此时看着金黄色的稻穗,都是颇为惊讶。
“朕前些日子还曾许诺,若是真有一年三熟的稻子,封从嘉为王,而今从嘉却经凭借战功封王了。”
\"诸位都是国之栋梁,要像从嘉一样,殚精竭虑,为国出力!\"
众人议论纷纷。
这两年来,李从嘉表现太过突出。
升迁速度赶不上他立功的速度。
两年前开始,守潭州城、治理蝗灾、贡献龙骨水车和铁犁。
大周刺探情报,收复岳州、三熟稻种。
这一连串的事情,让他声望极高。
年仅十七岁的皇子。
李璟环视众人,旁侧内臣朗声宣布。
“加封郑王李从嘉为诸卫大将军,统领湖南兵政之事。”
“儿臣,叩谢父皇!\"
李从嘉上前一步行礼叩拜。
大唐采取府兵制,十六卫中都有大将军。
可以说是军队实权的将领,能领兵两万五千人,但随着天下分崩离析。
此时大将军更多是名号上的尊荣,没有那么多的兵。
但是通过李璟诏令,李从嘉有大将军之官位,已经可以自行募兵训练。
对他而言郑王是地位上的尊贵,诸卫大将军则是对他实质权利的提升。
从此以后,这个六皇子,在军事上有了实质的影响力!
“孙爱卿、常大人你们快快收取稻种,全国推广种植!”李璟心急的说着。\"
\"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常梦锡主管户部钱粮,上前一步道:“微臣领命!\"
“八月十五,为郑王李从嘉举行婚礼!\"礼部好好筹办。\"
李从嘉说道:“儿臣,叩谢父皇恩赐!”
他也希望借着朝廷的推广力度,快速的把占城稻推广到江南地区。
能为这天下,挽回些生灵性命。
众位朝臣,又讨论了一些关于大周、蜀国的军事动向。
南吴地区也是蠢蠢欲动,但是皇子李弘冀镇守边疆,能保证安稳。
时间过得飞快,在忙碌的筹备中,很快就到了八月十五!
江宁城,作为南唐的都城,此时正沉浸在一片喜庆之中。
这一天,是皇子李从嘉与周娥皇举行大婚的日子。
府中张灯结彩,沿途大街小巷挂满了红灯笼和五色彩旗。
百姓们纷纷走出家门,想要一睹这难得一见的盛景。
郑王李从嘉迎娶司空周府之女周娥皇的婚礼。
清晨时分,阳光穿透轻薄的晨雾,洒在潭州城繁华的街道上。
郑王府门前早已聚集了一群人,他们穿着节日盛装,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笑容。
而王府内部,则是一片忙碌景象。
仆人们来往穿梭,为即将到来的大事做最后的准备。
作为新郎官的李从嘉。
今天特别选择了象征尊贵和吉祥的红色长袍,上面绣有金色龙纹图案,彰显其皇子身份。
朝廷派来的礼官为李从嘉梳洗打扮。
“主人,今天真英俊!”秋水开心说着。
他的头上戴着华丽的乌纱帽,脚下蹬着一双黑色锦靴,整个人显得英姿飒爽。
在他身旁,几位随行官员同样衣冠楚楚,手持礼器,等待出发的命令。
按照唐朝的传统,迎亲仪式十分讲究。
首先,新郎需先至女方家中“请亲”。
即正式向女方家庭提出迎娶之意,并送上丰厚的聘礼。
这些聘礼通常包括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以及各种珍贵物品,以示对新娘及其家庭的尊重。
同时,还会准备两头活羊(取谐音“祥”),寓意吉祥如意;
还有酒食若干,供双方家长共饮,表示两家从此结为秦晋之好。
“迎亲!”
李从嘉翻身骑着骏马,奔着周司徒府上而去。
“出发!”
领着由数十辆装饰华丽的马车组成的迎亲队伍缓缓驶出王府。
走在最前面的是几匹高大威武的骏马,马上坐着身着戎装的侍卫。
手中举着鲜艳的旗帜。
旗面上绣着“郑”字,随风飘扬。
紧随其后的是一辆金碧辉煌的凤辇,这是专门为新娘准备的座驾。
四周用红绸包裹,缀满了珍珠美玉,车内铺设有柔软的锦绣坐垫,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随着迎亲队伍接近司空府邸,沿途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欢呼声此起彼伏。
司空府门口早已布置得花团锦簇,红灯笼高挂,喜字贴满墙壁。
周府上下一片欢腾,家人朋友都已早早等候在此,迎接这位未来的女婿。
大门两侧站着两排身穿整齐制服的家仆。
手中托盘里放满了红枣、花生、桂圆等象征美好寓意的食物,准备撒向人群,祝福新人幸福安康。
“郑王!”
“请下马!”
李从嘉到达后,依照礼仪先行下车,恭敬地走向周府大门。
此时,周府内也响起了悠扬的乐曲声,伴随着阵阵掌声。
在迎亲队伍中,张泌、马成达、丫环秋水和管家吴伯四人同行。
彼此间不时低声交谈,眼中满是对这场盛大婚礼的赞叹与好奇。
“张大人,您看这路上布置得如此华丽,简直就像是把整条街都变成了红绸一般。”
亲卫马成达一边警惕地观察四周,确保安全无虞,一边忍不住感叹道。
他出身军伍,虽见惯了战场上的壮阔景象。
但面对这般精心筹备的婚礼场面,也不禁感到震撼。
张泌微笑着点头,回答说:“朝廷为了皇子婚礼,可谓是倾尽全力,司徒周大人家资豪富,也是乐的这热闹。”
“每一处细节都体现了对新人的美好祝愿。你看那花轿上雕刻的凤凰图案,栩栩如生,仿佛随时都会振翅高飞。”
一旁的丫环秋水轻声插话道:“吴伯,新娘子心情什么样的呢?未来的主母,绝代佳人,擅长弹曲跳舞,才貌双全。”
管家吴伯捋着胡须,慈祥地笑了笑:“秋水啊,而且有郑王殿下这样的郎君,往后的生活必定美满幸福。”
“快看,新娘子要出来了!”
第164章 盛大婚礼
此时,人群欢呼雀跃,气氛达到了高潮。
不少百姓在街道边上起哄,司徒府上的管事一把把的撒着糖果、点心等吃的。
“瞧瞧新娘子!”
“我朝第一美女!”
气氛十分的热闹。
李从嘉翻身下马走进了周宗府上。
队伍中,乐队奏响了欢快的乐章,舞狮跳跃其间,花轿紧随其后。
大多数的迎亲人员都留在了门外。
四周悬挂着红色绸缎和彩色流苏,随着李从嘉的步伐轻轻摇曳,仿佛一幅流动的画卷。
“今日是大好日子!”
李从嘉轻声自语,心中既激动又紧张。
他想到即将见到自己心爱的人,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门口早已布置得五彩斑斓。
李从嘉需先完成“踢门槛”的仪式,象征着勇敢面对未来生活的挑战。
他轻盈地跨过门前放置的马鞍,寓意着夫妻二人将平安顺遂地走过人生的每一道关卡。
此时,有些女婢站在门边。
手中拿着一篮米,轻轻地撒在地上。
口中默默祈福,愿婚后的生活如同这撒下的米粒一般丰足美满。
随后便是“开门礼”。
迎接开门里的是一位周家的长辈,周娥皇的二叔。
李从嘉恭敬地递上事先准备好的聘礼单,作为对女方家人的敬意。
周二叔接过礼物,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轻轻点头示意可以进门。
这一刻,不仅是两家之间的交流,更象征着两个家族关系的紧密联结。
“这是诚意,也是我们对未来生活的承诺。”
面对未来周家的乘龙快婿也是十分的满意。
“我把侄女托付给你,以后你要照顾好她。”
“嗯,二叔放心。”
李从嘉两世为人, 依旧手心微微出汗,但他依然保持镇定,每一个动作都充满尊重与庄重。
进入府内,李从嘉径直走向庭院中央,那里已经摆好了两张精致的茶几。
礼官端起一杯热腾腾的香茗,双手捧至胸前,然后深深鞠躬,依次向周宗夫妇敬茶。
“岳父大人、岳母大人,请喝茶。”
声音沉稳而真诚,表达了他对未来岳父母深深的尊敬。
周宗夫妇接过茶杯,细细品尝。
“从嘉,娥皇是我最心爱的大女儿,以后你要好好对待她。”
周宗今日红光满面,对于李从嘉这样的夫婿,他很的满意。
无论是样貌还是品行,处事果断,周宗辅佐过李昪、李璟,两代帝王,只觉李从嘉能成大业。
此时眼中满是欢喜目光,心中也下定决心,要助他成就大业。
声音里带着慈爱与期待,他望着未来的女婿,感到欣慰。
最后,在一片温馨的气氛中,周娥皇终于出现在众人眼前。
新娘周娥皇在侍女陪同下出现在众人面前。
她今日打扮得异常美丽,身着一件镶嵌着无数颗宝石的红色婚服。
头上戴着精致的凤冠,上面插满了鲜花和流苏,每走一步都摇曳生姿。
仪态万千,母仪天下之美。
她用团扇遮住面容,如同画中仙子般动人。
嘴角带着淡淡微笑,眼中闪烁着幸福的光芒。
周母上前两步,为她最后一次整理衣襟,低声细语几句叮嘱。
眼中含泪却又带着欣慰的笑容。
“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要相互扶持。”
在众人的见证下,李从嘉与周娥皇完成了敬茶认亲等一系列仪式。
司徒府上的管家,拿出长长的礼单,念着嫁妆。
一队队挑夫和马车走出周宗府门。
金银珠宝:九十九对金钗银钿、十八串珍珠项链、十二枚玉佩。
绫罗绸缎:二十匹顶级蜀锦,三十套绣有吉祥图案的华服。
从朝会礼服到日常便装一应俱全,皆由宫中最优秀的织工精心打造。
家具器皿:一套以紫檀木为材料制作的豪华卧榻、桌椅组合。
一百零八件青花瓷器,五十件青铜器皿,每一件都是稀世珍品。
书籍典籍、奴仆侍从、田产宅邸、两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八匹骏马。
还有数顶精致的花轿,准备迎接未来的日子里每一次重要出行。
其他珍贵物品:古筝,琵琶……来自西域的奇珍异宝,如夜明珠、珊瑚树等。
红棺材!
十里红妆,场面隆重……
这个时代的大户人家风俗,一个女子从生到死的丰厚嫁妆都陪送了过来。
红灯笼高挂,红地毯铺地,沿途百姓纷纷驻足观看,欢呼声此起彼伏。
侍女们手持红色绸带,李从嘉小心翼翼地牵引着新娘步入花轿。
这时,司徒府的人们纷纷抛撒铜钱和糖果。
天空中飘落的红色纸屑如同春雨般洒落在新郎新娘身上,预示着他们未来的日子将会充满好运与甜蜜。
“这就是我的新生活开始了。”李从嘉在她耳边悄声说着。
随后,在一片祝福声中,新娘被搀扶上了凤辇。
周娥皇坐在花轿里,感受着外面的喧嚣热闹,既有离家的伤心又有成亲的喜悦。
她闭上眼睛,想着过去父母的养育之恩,想着以后郎君相濡以沫的相处……
“我们终将一起创造属于我们的故事。”
伴随着一阵锣鼓声,李从嘉再次骑上马背,带领着这支更加热闹非凡的队伍启程返回自己的府邸。
他的心情从未如此轻松愉快,仿佛所有的压力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而此刻的周娥皇,坐在那温暖而又略显神秘的花轿里,心中既紧张又期待,即将开始属于她的全新生活篇章。
队伍最前方是锣鼓开道,随后是一队队手持鲜花、香囊的小童,撒下花瓣雨。
接着便是浩浩荡荡的送亲队伍,数百名侍卫骑马护卫两侧。
丰厚嫁妆的车辆,每一辆车都披红挂绿。
装饰着彩带和铃铛,行走间叮当作响。
当队伍接近皇宫时,天空中放起了焰火,照亮了整个江宁城。
此时此刻,周娥皇坐在最华丽的那顶花轿内,透过轻纱可以看到外面热闹非凡的景象。
她身穿红色凤冠霞帔,头戴珠翠,面容娇艳欲滴。
随着一声悠扬的号角响起,大门缓缓打开,迎接这位即将成为郑王妃的新娘。
这一刻,不仅是两个人命运的交织。
周娥皇芳心乱跳,从这一刻起,她的命运将与李从嘉紧紧相连,共同迎接未知的挑战。
“我们终将一起创造属于我们的故事。”。
而那些幸运地接到从凤辇上抛下的糖果的小孩们,则高兴地叫喊着,成为这场盛宴中最纯真的声音。
就这样,在万众瞩目之下,一场充满大唐风采的皇家婚礼拉开了帷幕,也为这个夏天增添了一抹最绚丽的色彩。
第165章 洞房花烛夜
这次结婚隆重而繁琐。
按照礼仪要求,他们先来到皇宫中举行典礼,拜父母。
然后再回到郑王府中晚宴。
阳光透过宫廷中高大的梧桐树洒下斑驳光影。
整个建康宫都沉浸在一片欢腾之中。
皇宫内张灯结彩,处处洋溢着喜庆氛围。
红绸缎带随风飘扬,鲜花点缀着每一个角落。
鼓乐声起,礼官们身着正装,整齐地排列在宫殿两旁。
此时,李从嘉身穿蟒袍红色服,头戴乌纱帽,面容英武而不失温柔。
而周娥皇则身着一袭华丽的红色凤冠霞帔,上面绣满了精美的花卉图案,更显得她肌肤如雪、眉目如画。
两人并肩站在宫门外,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重要时刻。
当钟声响起,象征着典礼正式开始。
在众人的瞩目下,李从嘉和周娥皇携手步入宏伟的大殿。
典礼在礼官洪亮的声音中拉开序幕,他站在大殿中央,手持简牍。
以庄重而抑扬顿挫的语调宣告着这场婚礼的意义非凡。
随着礼官的指引,李从嘉和周娥皇依次完成了各项礼仪。
先是向天地神只敬香祈福,接着是面向皇帝李璟及钟皇后行三跪九叩之大礼。
李璟皇帝微笑着点头示意,钟皇后则轻抚手帕,眼中流露出慈爱之情。
李璟皇帝端坐在龙椅之上,眼神中透露出对儿子的期许和对新儿媳的接纳。
当新人完成跪拜后,李璟缓缓起身。
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说道。
“今日,朕在此见证你二人结为夫妇,愿你们相濡以沫,白头偕老。”
“作为一国的封王,从嘉需铭记肩上的责任;娥皇,则要成为贤内助,辅佐夫君。”
钟皇后同样满含慈爱地望着这对新人。
“婚姻不仅是两个人的事情,望你们相互扶持,共同守护这份珍贵的情感。”
听到这些话语,李从嘉与周娥皇心中既感到荣幸又增添了几分责任感。
他们再次向父母深深鞠躬,表示感谢与承诺。
随后,在礼官的带领下,他们进行了交换信物等仪式,每一步都严格按照传统进行,确保整个过程庄严有序。
接下来是交换信物环节。
李从嘉将一枚刻有“永结同心”的玉佩递给周娥皇,寓意着愿他们的爱情如同玉石般坚贞不朽。
而周娥皇则回赠了一条亲手编织的锦带,代表着她愿意用一生的时间陪伴在他身边。
两人互换信物后,再次向皇帝皇后鞠躬致谢,然后接受来自朝廷官员以及亲朋好友们的祝福。
“礼成!”
当所有礼仪完成后,礼官高呼,全场爆发出热烈掌声。
此时此刻,李从嘉与周娥皇正式成为了夫妻!
在众人的祝福声中,两人携手走出了大殿,踏上了前往郑王府的新生活旅程。
典礼结束后,新郎新娘乘坐装饰华丽的马车离开了皇宫,前往位郑王府。
沿途百姓夹道欢迎,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
到达王府时,早已等候多时的宾客们再次给予热烈掌声,为这对天造地设的新人送上最美好的祝愿。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
新婚的喜庆气息弥漫在整个郑王府。
洞房之中,红烛摇曳,映照出一片温馨而神秘的光芒。
周娥皇身着华丽的嫁衣,静静地坐在绣床上,等待着那注定要改变她一生的时刻。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在衣襟上来回摩挲,眼神中交织着期待与不安。
时间仿佛变得格外漫长,窗外偶尔传来宾客们的欢声笑语。
周娥皇静静地坐在绣床上,手中紧握着一方手帕。
她试图通过深呼吸来平复自己的心情,可每一次心跳的更加厉害。
终于,在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后,门被轻轻推开。
李从嘉结束了与亲朋好友的饮酒庆祝,带着几分醉意和满心欢喜踏入了新房。
他看着眼前这位宛如画中走出的新娘子,心中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愫。
“夫人,我回来了,让你久等了……”
李从嘉微醺的醉意,缓缓走近,手中握着一支在桌子上准备的玉杆儿。
当他靠近时,周娥皇的心跳猛然加快,几乎要跳出胸膛。
她能感受到郎君的气息越来越近,紧张与激动交织在一起,让她的双手微微颤抖。
“夫君……你回来了。”
李从嘉听着娇美声音只觉身子都酥了。
“你是我的小娇妻,我自然要早早回来。 ”
当李从嘉轻轻抬起手,用玉杆儿挑开那层遮掩新娘美丽容颜的红色面纱时,整个世界仿佛静止了一瞬。
周娥皇精致的脸庞展现在眼前,双眸明亮如星,肌肤白皙胜雪,唇角挂着一抹羞涩而又幸福的笑容。
“你……真美。”李从嘉低声赞叹,眼中满是爱意。
面对丈夫的赞美,周娥皇的脸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娇声轻吟道:“夫君……。”
夜色渐深,红烛下的新房被一层淡淡的光晕包裹着,坐在床边的新娘。
李从嘉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柔情。
“我追了你好久呢,当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喜欢上你了,当时就想要娶你做我的妻子。”李从嘉说着情话。
“我也喜欢夫君呢,你是世间罕见的奇男子,这辈子能与你白头偕老,是我最大幸福。”
两人相对而立,空气中弥漫着甜蜜的气息。
随后,李从嘉拿起桌上的酒杯,递给了周娥皇一只。
“来,让我们共饮此酒!”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周娥皇接过酒杯,两人四目相对,眼中充满了深情。
他们将酒杯轻轻相碰,发出了清脆悦耳的声音。
接着,按照传统,双手交叠,各自品尝了一口对方给予的美酒。
“从此以后,你就是我的妻子,我会用一生的时间来守护你,爱你。”李从嘉深情地说。
“我也愿意做你的妻子,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周娥皇温柔地回答,酒意上涌,脸蛋晕红,娇美可爱。
“洞房花烛夜,春宵一刻值千金,为夫可要来了……”说罢,李从嘉大手一探,伸入了绣服之中……
第166章 一夜鱼龙舞
在这春夜的洞房之中,烛光摇曳,映照着新人脸上那抹羞涩与幸福交织的红晕。
室内布置得极为温馨,四壁挂着精美的刺绣帷幔,每一幅都绣有鸳鸯戏水、并蒂莲花等象征爱情美满的图案。
床榻上铺着鲜红的锦缎被褥,散发着淡淡的檀香味。
李从嘉宛如拨开荔枝一样,拨开了周娥皇的红裙礼服。
取下了凤冠头饰和钗子。
像是对待精心宝贝般,一件件扒下了衣衫,娥皇羞赧只觉浑身酥麻。
他心中也是感叹,这时代的新娘子穿的衣着太多了,扒开一件,还有一件。
礼服,襦裙,蔽膝,抹胸,肚兜……
只剩下雪白透红的身段,宛如白羊糕般展露在李从嘉眼前。
终于纤细的腰肢展露出来,娥皇已经浑身红透,宛如煮熟的大虾。
呆呆坐在了床榻上,不敢动弹了。
“咦?这是什么?”李从嘉拨开肚兜后,眼看要瞧见期待已久的小白兔,突然发现还有一层。
娥皇羞赧的声音几不可闻。
“这是胸罩……这几个月,新开的澄心衣店……里新款。”
“哈哈……原来是这样啊。”
李从嘉猛然想起几个月前,让秋水丫头开一家女子内衣店。
女性内衣已经在贵妇间流传开来,引起了很大的轰动。
周娥皇今日新婚之夜,买了这最新款的胸罩。
李从嘉眼前一亮,垂涎欲滴道:“真美,真白,真嫩,很大、很深……”
说罢双手环抱,从后解开了胸罩。
周娥皇浑身酥麻,一颗心都跳了出来,贝齿咬着下唇:“你取笑我……”
“哪里是取笑,为夫说的都是事实。”
当李从嘉拨开最后一件胸罩时,美丽的胴体,腰肢纤细,宛如精心雕琢的玉胚。
让李从嘉呼吸一滞,屏息细瞧,每一寸肌肤,白嫩红润,光滑如绸缎,熟透的蜜桃,让人想要咬上一口。
周娥皇羞的着急,迷离的双眼看向李从嘉,迎着他火热的目光,仿佛要看穿自己,不禁催促道:“快些……熄灯。”
“才不要呢,我想看着你。”李从嘉打趣的说着。
“也想让你看到,我占有你的那一刻。”
名留千古,风华绝代的美人,
剥掉了最后一层的防御,将周娥皇推倒在床上,翻身而上,滚热的亲吻,如雨点般落在她身体的每一处。
一时间,红浪翻滚。
“夫君,恩……轻点,奴家受不了……”
女子抱紧了男子的身躯,纤纤玉指紧紧的抓住了后背。
这一夜,一对新人,洞房花烛!
咿咿呀呀,吱吱扭扭。
晨光透过雕花木窗洒落在精致的锦缎床榻上。
新婚第二天的早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沉香气息。
周娥皇缓缓睁开眼眸,她那对如水的眼眸中透露出一丝羞涩与喜悦。
昨夜。
红烛映照下的誓言仿佛还在耳边回响,而此刻,她已不再是那个闺阁少女……。
轻轻起身,周娥皇小心翼翼地收起了昨夜用来垫着的白娟,上面一抹殷红。
这方柔软的丝绢似乎还带着昨夜的狂热的记忆。
侍女玉环早已备好了温水和梳妆用具,周娥皇先净了脸,然后拿起梳子,从发梢慢慢梳理至头顶,每一根发丝都像是在诉说着她的幸福。
李从嘉也醒了过来,看着娥皇的背影。
她的美,在这一刻显得尤为动人。
肌肤如凝脂般细腻光滑,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仿佛是被朝霞轻染。
当她开始梳妆打扮时,每一个动作都散发着一种天生的优雅与高贵。
她将一头乌黑亮丽的秀发梳理整齐,盘成一个精致的云髻,玉簪穿过发间,恰似点睛之笔,为整个发型增添了几分端庄典雅。
眉心一点朱砂,宛如一颗红宝石镶嵌在白玉之上,让她看起来更加娇艳欲滴。
李从嘉也翻身起来,本来这些都该有通房丫头做,但是他也屏退女婢,为自己的爱人梳妆。
“你真美!昨夜销魂。”李从嘉回味的说着。
“夫君,折腾死奴家了,现在还有些痛呢……”周娥皇粉拳捶了一下他。
两人相互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只有彼此才能读懂的眼神。
“你初次为妇,我都收了些,否则还要折腾你呢。”
说话间,已将头发盘成一个优雅的髻,插上了几支精致的玉簪,再轻轻点上一点朱砂,点缀于眉心之间,显得更加妩媚动人。
他心中满是爱意,同时也怀着一份责任感。
待周娥皇打扮完毕随后手牵手一同走出,准备迎接新的一天,并按照礼节完成一系列的婚后仪式。
在这个特别的日子里,他们要向父母请安,接受长辈们的祝福,还要与其他家族成员见面,履行各种传统礼仪。
正当李从嘉、周娥皇沉浸在新婚的幸福喜悦中……
战马飞驰,疾奔入京中。
“八百里急报。”
与此同时,李从嘉也收到了最新的消息。
文书展开,字迹赫然映入眼帘:“平江县叛乱,判官高钧背叛,领兵造反。”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如晴天霹雳,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之一震。
“高钧!”
“竟然是你!”
李从嘉当时被人刺杀,就怀疑的地方官吏,他成为了叛乱的核心人物。
平江县,位于岳州管辖之下,向来是商贸往来的重要通道,也是周边地区和平稳定的关键所在。
如今,这里的叛乱不仅威胁到了地方的安全,更可能影响是外患勾结,引来朗州兵!
这让李从嘉想起当初在潭州时被人刺杀,泄露了行踪,看来高钧是和朗州军勾结!
周娥皇看他眉头紧锁:“夫君,怎么了?”
“岳州城有人叛变, 趁我不在竟然兴风作浪。”
“哎!”
“才成婚一天,就要离开。”
李从嘉气死了,恨不得撕了这高钧。
局势所迫,他若不去,怕是引来全局崩盘。
“马成达,准备好快马!我要先去岳州城平定叛乱。”
李从嘉回到到屋中,看着周娥皇,一时间心中百感交集。
忍不住抱住了她,双手紧紧抱住了周娥皇的腰肢说道。
“我必须得先走。”
周娥皇闻言道:“为妻知道,你去吧,两心相印,早日归来。”
第167章 温存后的分别
李从嘉和周娥皇再次温存片刻,就准备离开了江宁府。
她那柔软的纤细的腰肢宛如,春风杨柳,晃呀晃的让李从嘉陶醉。
可是,战事告急!
“驾!驾! 驾!”
在那轮皎洁的明月下。
李从嘉的身影宛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划破了夜空。
一袭轻甲,跨下一匹马,四蹄如飞,风驰电掣一闪而过。
一轮月,一杆槊。
此时的他,心中唯有岳州城中可能发生的危机,以及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
皇帝李璟得到了八百里急报,立即召李从嘉入皇城中,商量对策。
李从嘉已经做好了准备,打算先率亲随赶回去。
主持岳州大局。
同时也告诉李璟,这个高钧的情况,是岳州城内的一个通判,可能与岳州节度使蒲公纪有关联。
“新婚燕尔,自己却要连夜而去!”
“想到娇美的妻子,刚刚结婚,就独守空房了。”
夜色深沉,星斗璀璨。
李从嘉一连奔袭数日,终于到达了岳州城境内。
此时局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平江县在岳州城的东面,是岳州境内最大的一处县城。
而朗州大军则已经来到了洞庭湖上。
与岳州城隔江相对。
此时的岳州城处于两面夹击之中。
明显已经是做好了准备。
李从嘉一路踏马急行,路过平江县往岳州城内而去。
此时,已经九月初了,一片绿油油的农田,长势喜人,眼看就可以秋收了。
田野边上。
两队身着破旧军服的人,正在田间横行霸道。
驱赶着老农,搜刮着村落里的余粮和财产。
一名长官怒骂道:“快把村里的粮都交出来,否则我灭了你们全村。”
说罢拔出长刀,便砍死了一人。
“我告诉你,我可是洞庭湖天王寨的二当家,做事心狠手辣,不要跟我藏着掖着。”
满脸皱纹的老乡长,神情麻木:“大爷,我们手上没粮,都等着秋收呢。”
正当二人对话的时候,又听到村里面妇女的哭喊声。
“哈哈,这有个小姑娘……先睡了她!”
一声声惨叫传来。
李从嘉等人骑马路过,见到这样一幕,直奔村中冲来。
嗖!
铁弓射出,叮杀死了一名叛军。
“祸害百姓,杀。”
这高钧和水寨里面的水贼有关联,此时聚集了不少的水匪,联系了蒲公纪后,开始在平江县里作乱造反。
“嗖!嗖!”
箭弩连射,正是李从嘉一行十余人驱马射箭。
那反贼遇到李从嘉等训练有素的精锐人马,吓得四散奔逃。
李从嘉手持长槊,追杀而去。
有名身高七尺的叛贼,仗着勇武,也是骑着战马,奔着李从嘉杀来。
李从嘉冲锋而去,从胯下取出长槊。
一丈三尺长的木槊刺去,将那叛贼一杆挑起,肠穿肚烂,刺死在马下。
剩余小贼也聪明,钻进了农田里,消失不见。
饶是如此,李从嘉等人也杀了十余名叛贼。
来到乡长身边,向乡村里看去,不少百姓家里都被踹碎了柴门,显然被反贼祸害了一番。
“老乡你怎么样?”马成达关切问道。
那名乡长脸色一苦,无奈的干哭起来:“我的小孙女啊,让这帮畜生给糟蹋了。”
“老天爷不让人活,连年遭灾。”
“你怎么不躲进城里。”马成达的问着。
老农哀嚎一声道:“眼看庄稼有收成了,我进城也是饿死。还不如守着村里的田地,否则让人一把烧了,我们全家老小还怎么活。”
李从嘉闻言也是心痛,兵荒马乱,这就是当地百姓的真实写照。
五代十国,手下武将叛乱,内外勾结,最容易发生的事情,自己也难以避免。
“怎么岳州官府没有派兵来?”他纳闷问道。
“老朽不知啊,就是李将军在的时候还好,八月初的时候,突然有一伙叛贼打下了平江县,朝廷出兵来剿灭。”
“这叛贼有全都逃跑了……”
“然后听说洞庭湖上又出现了朗州军的身影,官府调兵回去守城,一来二去,就变成了这番模样。”
“那岳州城,朝廷可还守住了?”马成达焦急的问着。
“岳州城倒是还在,只不过周边百姓遭了灾。”
老农无奈的说着,旁侧村中剩下的几人都已经哭的泣不成声了。
李从嘉闻言也听明白大概。
当初自己离开岳州的时候,做了布防安排。
留下李雄、朱元、潘佑镇守潭州,吴翰、卢郢、董蒨镇守岳州。
估计三军无主帅,面对前后夹击的情况,不敢贸然出兵,派出小股部队剿灭叛贼,也怕被人分拨击破,虚弱实力。
城中吴翰为首的主将,可能采取了较为保守的军事计划,先守住岳州城。
“哎!”
“叛贼高钧我非要杀了不可。”
想到此处,李从嘉一行人快马疾驰,奔着岳州城而去。
当他们进入城中时,发现城门也是限时开放。
为了避免出乱子,已经加强了盘查管理。
进城人员都彻底搜查,没有完全闭上城门,一切还在可控之中。
李从嘉等人亮明身份,回到了岳州府衙。
召集文武群臣,在府中商议。
时值中午,已经召集了心腹武将。
吴翰等人见到李从嘉,风尘仆仆,面容有些消瘦,算了算时间,几乎是日夜兼程,十余日来到了岳州城内。
面有愧色的汇报着当前情况。
“主公,请责罚,我等守城不利,让高钧叛逃出去。”
“查明此事,罪过事后再议论,给我说说当前情况。”
吴翰道:“岳州城内守军约有八千人,各县驻扎约有四千人,江平县令被高钧策反,高钧笼络三百亲卫占领江平县。”
“ 八月初我等接到叛乱消息,去查高钧,发现他已经全家撤离。”
吴翰叹了口气又接着说道。
“我等带兵去打江平县,合计三千人,江平县令竟然也随着造反,在旁侧埋伏,我等被杀了个措手不及,损失了一千人马。”
“后来想要再去攻打,却探查到洞庭湖一处岛屿上,朗州军驻扎了五十余艘船队,约有万余兵马,蓄势待发,所以只好先撤军回来。”
吴翰将所知道的一切,简略的说了一遍。
董蒨又补充道:“在岳州百姓民心在我,没有全都叛乱。就在江平县城中,聚集一伙叛贼。”
“大多数是前些日子,打散的水贼。”
“打散的水贼?那黄莹姑娘怎么样?”李从嘉猛然想起,她的船坞就在洞庭湖旁边。
这个大胸萝莉,正按照自己要求,制作新的船只。
吴翰和董蒨对视了一眼。
李从嘉心里一凉,黄莹被家里抛弃,投奔自己,可不能有闪失。
这小丫头被家族抛弃,李从嘉还想着带她回家,修复关系呢。
第168章 黑云压城城欲摧
“禀主公,黄莹小娘子还在洞庭湖船坞里。”
“前一阵来了一群水贼闹腾船坞,被我们打散了,损失了些东西。”吴翰说着。
“黄莹人怎么样?”
“她没有受伤,但是心情较差。”
“人没事就好,我稍后去看看她。”
想起黄莹投奔自己,能看出她对自己有些情意,自己刚刚和周娥皇成亲,难免这小丫头失落。
“哎!这个小丫头若是真是对自己有意,可以找个机会去他家里一趟。”
李从嘉想着让她和家里修复关系。
虽然平时黄莹满不在乎,但是哪个女孩不希望自己风风光光,得到父母祝福嫁出去呢。
李从嘉听完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当即有了一个决定。
“吴翰,卢郢,董蒨我当时临走之际,告诉你们盯紧这几个人。”
“而今却闹出这样大的乱子,若是在此之前没有行刺之事,此事没有丝毫的马脚,我也不会怪你们。”
“而今造成岳州城内乱,我若是不处罚你们难以服众。”
原来在李从嘉离开岳州城时,已经特意叮嘱看住了六个人。
因为结合自己遇刺的情况,他分析了六个主要的嫌疑人。
高钧就在其中。
而此时高钧叛乱造成了江平县内生灵涂炭。
“又念在你们有苦劳,洞察到了洞庭湖内的异样,出兵将平县造成一千兵马损失。没有造成大局崩坏,对你们进行处罚。”
“罚俸半年,贬官一级。”
三人闻言当即拜倒,谢恩。
“谢主公宽容。”
“我自罚俸禄,用饷银半年赈济灾民。”李从嘉果断说着。
“我这三军主帅,还是没有安排好。”
吴翰等人老脸一红,从两年前的草根出身,如今官至七品,全都是拜李从嘉所赐。
如今被罚也是心服口服。
毕竟自己损兵折将。
李从嘉见此情况心中也有些忧虑,自己手下将帅太过年轻,缺少主心骨做事情有些失了分寸。
也是因为此时前后夹击,有些瞻前顾后。
“你们是我仙林镇兵,怎么可龟缩在城中。”李从嘉怒目而视,众人不敢言语。
“马成达,你传我将令,先到潭州城中取两千精兵。”
“卢郢,马成信,莴彦,你等随我带领五千兵马,扫荡江平县。四处作乱的匪徒,全都格杀勿论。”
“两个月前,我已经明确说清楚了,和我一条心的,过去之事既往不咎,若是背后搞小动作的全都斩杀殆尽。”说罢,李从嘉恶狠狠的目视远方。
“吴翰,命你带领守军三千和岳州百姓共同守城。”
“若有风吹草动立即联系我等全速回来救援。”
“属下遵命!”
“李元清你号称赛战马,安排小队人员,做好内外信息联络,此时最为重要,以你为核心,大家才能联动。”
“属下遵命!”
“明日一早,聚集兵马共同出城,若有兵马整顿慢着,全都罚俸三月。”李从嘉说完后转身回到内堂中休息。
他脑中不断考虑着。
结合众位将领所说之事,他下定决心,必须要先扫除内乱。
派出人少不一定有效果, 还不如派遣大军把江平县内犁庭扫穴,全都刮干净一遍。
让这些叛乱的宵小之辈,不敢造次。
先集中精力打下江平县城。
在岳州城的黎明时分,东方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五千精锐兵马已经在城外的校场集结完毕。
李从嘉身披黑色铠甲,跨坐在一匹高大威武的战马上。
目光如炬地扫视着面前整齐排列的士兵们。
他的身边是随行的将领和谋士,个个神情肃穆,充满了对即将来临战斗的决心。
校场上,旗帜飘扬,每一面都绣有鲜明的标志。
士兵们的盔甲反射着初升太阳的光芒,长枪林立,刀剑如霜,马匹安静地站立着,仿佛也感受到了这一刻的重要性。
他们身姿挺拔,眼神中透露出坚定与自信,等待着出发的命令。
“将士们!”
李从嘉的声音响彻云霄,“我们今天要前往江平县,我曾有言在先,反叛者,全都格杀勿论,今日非我不仁,叛贼作乱,本性难处。”
“今日我出兵前明言,不接受叛贼投降,只分生死!只要性命!”
话音刚落,阵地上响起了一片热烈的回应声。
“剿灭江平叛贼!”
“剿灭江平叛贼!”口号声此起彼伏,士气高涨到了极点。
每个士兵都知道,这次行动不仅仅是简单一战,而是主公李从嘉雷霆一击。
伴随着鼓点和号角声,士兵们的心跳也随之加快。
他们握紧手中的武器,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挑战。
李从嘉挥动手中的令旗,下达了出发的指令。
五千兵马如同一条钢铁洪流,缓缓但不可阻挡地向着目的地前进。
此时此刻,整个队伍显得格外壮观:骑兵在前,步兵随后,辎重队压阵,秩序井然。
沿途兵分三路,从不同路线向着江平聚集,遇到小股叛贼直接剿灭。
随着晨雾渐渐散去,李从嘉率领的仙林镇兵已经兵分三路。
犹如三条锐利的长矛,直插江平县的心脏。
左路由猛将卢郢带领,专走崎岖小道,沿上路出发。
中军由李从嘉亲自指挥,稳扎稳打,确保主力部队的战斗力和士气。
右路由智勇双全莴彦统领,善用伏击和迂回战术。
沿途的小股叛军如同惊弓之鸟。
在面对训练有素、纪律严明的仙林镇兵时,几乎毫无抵抗之力。
有的在遭遇前就闻风而逃,有的则试图组织防御。
但很快就被剿灭,他们的旗帜纷纷倒下,被胜利者的战旗所取代。
每一场战斗都快速而干净,几乎没有给敌人留下任何喘息的机会。
两天后!
当大军逼近江平县时,这座曾经平静的小寨如今却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城墙上,守将高钧站在那里,望着城外黑压压的大军身着铁甲,心中满是懊悔与恐惧。
他原本以为响应叛乱可以得到更多的权力和财富。
然而现在面对如潮水般涌来的仙林镇兵,才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是多么愚蠢。
高钧的手紧紧握住城墙上的石块,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他的嘴唇颤抖,眼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惊恐。
城下的士兵们也显得不安起来,他们低声交谈,眼神中充满了对未知命运的担忧。
一千多名守军,在这一刻似乎失去了所有的勇气。
“这...这是什么情况?”高钧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恐慌。
郑王的主帅大旗,迎风飘扬,威压盖世。
“我们坚持两天,蒲大人必定已经得到消息,杀向了岳州城。”高钧安慰旁侧营长、都头。
此时,李从嘉的中军已经到达了江平县城外的一片开阔地。
他勒住缰绳,静静地观察着前方的城池。
尽管没有立即发起攻击,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已经让整个江平县陷入了绝望之中。
“传令下去,准备攻城!”
李从嘉的声音坚定而冷静,仿佛他已经预见到了即将到来的胜利。
随着命令传达,士兵们开始迅速布置攻城器械,气氛变得更加紧张。
高钧知道,自己唯一的希望就是投降求饶,但他又害怕这样的选择会让自己失去一切。
在这进退两难之际,他只能祈祷着奇迹的发生,或是期待着敌人的仁慈。
然而,当他看到城外那排山倒海般的气势时,内心深处明白,这一切或许都已经太迟了。
“他娘的,我脑子抽了,听从蒲公纪的安排,这六皇子怎么回来这么快……”高钧狠狠抽了自己两个嘴巴。
第169章 半日破城
在平江县外,晨雾尚未完全散去之时。
李从嘉已经站在了指挥高地上。
他的目光如同锐利的鹰眼,扫视着前方的战场。
平江县城高不过两丈,小县城不堪一击!
三千黑甲军士卒如同沉默的暗影,整齐地排列在他的视线之中。
他们的盔甲漆黑如墨,不仅反射不出一丝光芒,反而吸收了周围所有的色彩,仿佛是来自地狱深处的战士。
仙林镇兵,黑甲军。
身后则有两千弓箭手。
三路兵马汇集,沿路作乱反贼斩杀殆尽,李从嘉整顿队伍,出动精兵!
雷霆一击,要击破江平县。
每一个士兵都身披重甲,手持长枪或大刀,背负着盾牌,他们面无表情,眼神中却透露出坚定与决心。
李从嘉的声音通过传令兵迅速传递到每一位将士耳中。
“今日一战,非胜即死!”
“黑甲军为先锋,务必以雷霆之势攻下平江!”
命令下达后,整个军队犹如机械般运作起来,没有丝毫混乱。
每一排士兵之间的距离都是经过严格计算,确保既能保持队形的紧密。
又不会影响到彼此的动作自由。
随着一声号角响起,黑甲军开始缓缓移动。
那沉重的步伐声像是大地的心跳,沉稳而有力。
当接近城墙时,速度突然加快,形成一股不可阻挡的黑色洪流。
箭矢从城墙上倾泻而下,但黑甲军早有准备,前排士兵高举盾牌,组成了一道坚固的人墙。
有效地抵挡住了大部分攻击。
同时,后排的弓弩手也开始还击,精准的射击让城头上的守军不敢轻易露出身影。
即便有人被射杀死去,阵势也丝毫未乱。
大军依旧静默前行。
黑甲大盾,挡住了弓箭的射击。
李从嘉站在高地之上,手中拿着一面小旗,冷静地观察着战场的变化。
这三千黑甲军,是自己恩养两年多的核心兵卒。
在他的指挥下,黑甲军就像是一个精密运转的巨大机器,每个部件都发挥着最大的效能。
“攻城!”
“杀!”
随着最后一声,冲锋号的响起。
云梯被迅速架设起来,一些勇敢的士兵不顾一切地攀爬上去。
高钧站在江平县城那矮小的城墙上,感觉战意如刀割般划过他的脸颊。
城墙下的大地仿佛被一片黑色的潮水淹没。
那是李从嘉麾下的黑甲军,他们正静默无言地向着这座小小的县城行进。
每一双眼睛都透着冷酷的决心,每一步都沉重而坚定,仿佛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颤抖。
高钧的心中泛起一阵绝望。
他后悔自己当初的选择,叛变的那一瞬间似乎成了永远无法抹去的污点。
望着那如同铁板一块的大军阵容,士兵们整齐的步伐和无声的纪律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知道,这样的军队不是普通的乌合之众,而是经过严格训练、经历过无数战斗洗礼的精锐力量。
在这一刻。
高钧意识到自己已经陷入了一个无法逃脱的绝境。
当黑甲军的第一波云梯搭上城墙时,高钧的心也随之沉入了谷底。
敌人像潮水一般涌来,迅速攀爬着云梯,他们的动作敏捷而果断。
尽管守军试图用滚木雷石阻挡,但这一切似乎都只是徒劳。
高钧咬紧牙关,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转身对身边的将士们大声喊道。
“兄弟们,准备好了吗?今日一战,关乎我们的生死存亡!”
“挡住今日冲锋,我一派人通知蒲公纪大人,节度使大人将率兵救援。”
这江平是一县之地,城墙矮小,云梯攀爬,很快冲了上来。
李从嘉安排传令官,挥舞战旗帜。
“攻城,发起冲锋。”
说完他战马前行,冲到战场前,手持铁弓,拉弓如满月。
一石二斗硬弓。
嗖!
奔着城头射去,一名手持滚木的什长被他射死。
李从嘉弯弓搭箭,犹如满月,双臂一交已足有二百斤力气。
此时他已经年近十八,刚刚进入气力的巅峰期,这两年来勤练不停。
又得到陈抟老祖传授气息之法,李从嘉气力绵长,用力技巧也达到巅峰。
连珠箭。
射出五箭,接连杀死五人!
高钧手持大盾之后,拔出佩剑,率先冲向那些刚刚登上城墙的黑甲军战士,挥剑斩杀。
周围的守军也纷纷响应,与敌人展开了激烈的近身搏斗。
这群守军多是,水匪叛贼,没有经过军队磨练。
金属碰撞的声音、士兵们的呐喊声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的味道。
然而,面对如狼似虎的黑甲军,即便高钧拼尽全力指挥,局势依然不容乐观。
每一次挥剑,每一次抵挡,都让高钧更加深刻地体会到自己的无力感。
他知道自己也许无法改变这场战斗的结果。
在这场注定失败的抵抗中,高钧只能默默祈祷,希望能有奇迹发生,蒲公纪将军派兵救援。
黑甲军在城墙上与守军展开了近距离搏斗!
尽管人数处于劣势,但凭借着训练有素和个人英勇,逐渐打开了缺口。
李从嘉看到这一情况,立即下令投入更多的援军,并亲自率领一支精锐部队冲向那个突破口。
战场上喊杀声震天,但黑甲军始终保持着森严的纪律。
即使有人倒下,后面的士兵也会毫不犹豫地填补空缺,继续前进。
他们之间配合默契,行动一致,形成了强大的战斗力。
在李从嘉的巧妙指挥和黑甲军的勇猛冲锋下,平江县的防线终于被彻底瓦解。
随着一声震天的呐喊,莴彦率领先锋部队成功攻破了城头的关键位置。
黑甲军如潮水般涌入缺口,迅速扩大战果,将守军逼得节节败退。
高钧眼见局势急转直下,心知再无回天之力,急忙逃下了城墙。
黑甲军的攻势如同狂风骤雨,不给守军任何喘息的机会。
高钧逃跑士气溃散,守军完全没有守城之心。
很快,黑甲军便攻占了平江县城的北门,打开了通往县城的大道。
随着城门洞开,后续的大军鱼贯而入。
犹如黑色洪流席卷整个平江县,所到之处叛军无不被斩杀。
战斗的喧嚣声、士兵们的呼喊声交织在一起,仿佛是胜利者的赞歌。
高钧立即回到府衙县城,带着金银细软,准备逃走……
李从嘉攻城门后,没有找到高钧行踪。
高声喊道:“抓住叛贼高钧者,赏金百贯!”
第170章 兵行险招
高钧的心中充满了恐惧。
后悔不已,不应该跟李从嘉作对。
他慌乱地逃回县衙府中,试图找到一条可以逃脱的路。
然而,他的脚步还未站稳,外面的大街上已经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呼喊声。
“抓住高钧者赏钱百贯!”
这声音如同催命符一般,在城中迅速传开。
“必须得离开这里!”
高钧自言自语道。。
“否则就来不及了。”
但此时,四周的人们早已被那诱人的赏金所吸引,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他们有的开始四处寻找线索。
甚至有人为了获得赏金而背叛了曾经的朋友和同僚。
这是五代十国的常态,两三年换主公,哪有什么忠诚可言。
“大人,往这边走!”
一名亲信低声对高钧说道,同时指向了一条隐蔽的小径。
“这是唯一的机会了。”
高钧跟随着亲信的脚步,小心翼翼地沿着小巷前进,每一步都显得那么沉重。
突然,从暗处窜出几个黑影,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站住!你们跑不了的!”
一个粗犷的声音在小巷中响起,紧接着是几声大喊。
显然是一队训练有素的士兵正在搜索他们。
“高钧,在此!”
“快!那边!”
又一声叫喊打破了小巷的宁静。
这一次高钧看到黑甲追兵。
他拼命地跑,脚下越来越软,他不慎摔倒,手中的包裹也散落一地。
有些好事的街头混子,全都冲了上来,打杀高钧亲卫。
谁也不愿意错过这样一个能够改变命运的机会。
“就是他!”
人群中有人指着倒在地上的高钧大声喊道。
“抓住他!”
在一片混乱之中,高钧亲卫随从被冲散。
随后一支黑甲军,也被吸引过来,乱刀加身,砍杀他的一群亲卫。
将高钧五花大绑抓了起来。
“我命休矣!”
高钧惨嚎一声,被人打折了腿骨!
片刻后,押回到了府衙。
李从嘉在大堂之中,正下令安抚平江百姓。
此时此刻,这位昔日的判官只能跪在地上,求饶不已。
李从嘉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神冰冷如霜,注视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男人。
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变得安静下来。
只有高钧急促的呼吸声和偶尔传来的喊声打破沉默。
“李将军,我知错了……求您饶我一命。”
高钧颤抖着声音说。
“我可以为您的军队效劳,做任何事情。”
“一个多月前,是你安排人刺杀我的?”李从嘉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
“是朗州军安排的,下官只是接应了一下人员……”高钧如实说着。
“高钧,你本有机会追随我成为历史长河中的光辉一笔,让你青史留名。然而,你选择了背叛,在这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高钧抬起头来,眼中满是绝望:“我……我只是想活命而已……”
“每个人都会死!”李从嘉继续说道。
“那些被你坑害的百姓就死的冤枉。你曾有过选择机会,却选错了方向。”
“我曾明言,过去之事既往不咎,若再有叛乱者杀无赦!”
李从嘉转头看向四周的士兵,“带下去,按照军法处置,斩立决,城门口悬尸三日,家人冲入奴籍!”
“不!不要啊!”
高钧绝望地挣扎着,但他的声音渐渐消失在了嘈杂的人群中。
李从嘉也狠下心来,按照这个时代的方式,处理这个叛将。
在背后狠狠插了一刀,若是今日放他一马,日后还如何降服众人。
正当李从嘉整顿平江县内务之时。
李元清亲自赶来,瘦高的大个子,宛如竹竿,他送来了最急的战报。
这个人探查能力极为惊人,李从嘉充分发挥了他的作用。
往来书信,哨兵探查的事情多数都交给了李元清。
“主公,大事不妙,蒲公纪,率领一万两千人,奔着平江县杀来。”
“顺汩罗江而下,估计明早就能到达平江县。”
李从嘉闻言,展开地图细细看去。
洞庭湖水域浩大,汩罗江流经江平县是湘水的一大支流。
水系发达的情况下,岳阳城内的守军很难在浩大的洞庭湖水域上堵住这几十艘战船。
李从嘉见状道:“显然这蒲公纪得到了战报,想要趁着平江之乱,里应外合绞杀我们五千兵马。”
李从嘉前日开始攻打平江县。
高钧已经得到消息立刻封锁平江县城,同时向蒲公纪报信。
蒲公纪两年前攻打下了岳州,为岳州节度使。
这次大军征讨潭州,却被李从嘉等人趁虚而入,攻占了岳州城。
带领兵马,在外游荡了半年,终于趁着李从嘉走后暴起发难。
扭转了局势。
此时他正雄赳赳气昂昂的杀入平江县。
没有岳州城池固守,里应外合之下,自己只要吞下这五千兵马,就能够压住岳州城。
所以,蒲公纪得到消息后,星夜驰援,搭救平江县。
这对他来说是千载难逢的战机。
看着地图,众人听着李从嘉的讲解也想明白了一切。
李从嘉见状深吸口气道:“这也在预料之中,想当初我回到岳州城时,吴将军、卢将军都想到了叛贼计谋。”
卢郢道:“主公这可如何是好!”
“我要关门打狗!”
李从嘉冷哼一声道。
“董蒨、谢彦质,你二人安排士卒,今日晚间整顿休息,多加餐饭。”
“末将遵命!”
“李元清你去看看潭州城借的两千兵是否已经到了。务必星夜驰援,锁住汩罗江,我要关门打狗,看看蒲公纪还往哪里逃?”
“末将遵命!”
“卢郢,张璨!明日你们为先锋军,带领五千士卒,死战蒲公纪一万两千大军!”
要杀的他有去无回。
李从嘉说完此事后,又补充道:“明日我等放弃守城,一来平江县城已破损,二来我军守城,只怕蒲公纪掉头逃走,跑入洞庭湖,鱼如大海,何时能抓住!”
“明日一战,我要他在朗州十大将军中除名!”
李从嘉重重的指着地图,语气中透露着强烈的战意。
他的选择有些偏执和疯狂,但是完全基于此时的实际情况。
他想要趁此良机诱敌深入,一口气剿灭蒲公纪。
换位思考,如果蒲公纪看着他在城头上守着,还会攻打吗?
“诱敌深入,险中求生。”
“杀!”
第171章 一身转战三千里
在蒲公纪的战船上。
晨光透过薄雾洒在他的铠甲上,反射出一片冷冽的光芒。
他身旁站立着几位裨将,他们的目光紧盯着前方逐渐清晰起来的平江城轮廓。
随着战船缓缓靠近岸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息,仿佛连风也在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屏息凝神。
蒲公纪转过身来,面向他的将领们。
声音沉稳而有力,开始讲述今日之战的重要性和策略。
“诸位将军!”
蒲公纪的声音在清晨的江面上回荡、
“昨日,有最新探报,李从嘉昨日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想必此刻他们的人马已疲惫不堪,战斗力大打折扣。”
“我们此刻正站在一个关键时刻。部队共计一万两千士卒,皆是从水路而来,也让我们能够以雷霆之速,出现在敌人面前。”
他停顿了一下,环视四周,确保每一位将领都能听到自己的话语。
并且理解其中的重要性。
“我们的兵力是对方的两倍有余,这是一场力量悬殊的对决。”
\"只要我们能充分利用人数上的优势,快速登陆并展开攻击,就一定能打乱敌人的部署,取得胜利。”
有一名裨将说道:“但是李从嘉乃是一员猛将,麾下士兵训练有素,他们确实不容小觑。”
蒲公纪又继续说道:“你说得没错,李从嘉确实不容小觑。然而,正因为如此,我们必须抓住这个时机,速战速决。一旦我们成功登岸,就要犁庭扫穴!”
“不让敌人有任何喘息之机!”
“同时,前几次大战都在消息上吃亏,我已经多次派出哨骑打探结果,各位将军及时听调令,若是形势不妙,我将从中安排!”
另一位裨将补充道:“大人所言极是。不过,我们也应该考虑到,若李从嘉是否利用地形设伏,可能会给我们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
蒲公纪挥了挥手,示意理解这些顾虑。
“我当然明白这一点。因此,我们会采取分进合击的战术,部分精锐部队先行登陆,建立桥头堡,确保后续大部队可以顺利跟进。”
他眼神中充满了坚定和决心:“诸位,尔等跟随我两年有余,此役非同小可,它关系到我们所有人的未来。我们必须团结一心,全力以赴!”
“记住,速度和协调是我们最大的武器。让敌人看到我们的实力,让他们知道,即使是在最艰难的情况下,我们也绝不会退缩。”
“此外,我们还需保持紧密的通讯联络,以便及时应对任何突发状况。现在,各位将军速速安排,准备登陆!”
随着蒲公纪一声令下!
全军上下立刻行动起来,紧张而有序地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最后的准备。
每一个人都清楚,今天的胜负将决定他们的命运。
而他们肩负着改变这一切的重任。
蒲公纪再次看向他的将领们。
晨曦之下。
蒲公纪和他的军队犹如即将释放的巨大能量体,蓄势待发。
战鼓声渐渐响起,伴随着将士们的呐喊,一场激烈的战役即将拉开帷幕。
每个人的心中都燃烧着斗志,他们准备好迎接挑战,为胜利而战。
然而先遣精锐登上岸后,却没有见到敌人踪影。
渐渐的派遣更多士卒登陆,已然看不到任何人的身影。
预想中的抢滩登陆没有发生。
出乎了蒲公纪的意料。
他的心原本已像是受惊的小兔子,只是试探着摸索前进。
此时发觉李从嘉根本没有趁着他们立足未稳之际发起攻击。
渐渐的,蒲公纪的大军已经登上了岸。
站稳了阵脚!
蒲公纪哨骑放出去很远,平江县前后的大江,都没有船只,根本没有可以藏伏兵的地方,也没有什么埋伏。
黑压压的一万两千人,登上了岸。
正当这时,前方哨骑报告!
“蒲将军,前方平江城门大开,有唐兵出城,在城外列队野战。”
历史上蒲公纪作为主帅,两年前攻克岳州城,也是南楚威名赫赫的将军,位列十大将军前三。
“小贼,竟然要野战!如此狂傲!”
“天助我也!”
“我军一万两千余人,都是我麾下精锐,安能不破此贼?他的根底我还不清楚吗?”蒲公纪说着狂傲的话。
做着谨慎的安排。
“前军、中军、后军、左右军、各自分裂,安稳阵型。”
“我率领两千后备军,在此处观战,随时支援!只杀郑王旗号!”
蒲公纪说罢,大马金刀,跨坐马上。
手持战刀,指着前方战场。
他此时信心十足,毕竟沙场十余年的老将,而且兵卒数量二倍于敌军,且是野战。
蒲公纪可是楚国宿将!
更重要的是他此次探马哨骑,安插充足,所有消息都尽收眼底!
只要硬战一场,吞下李从嘉这支部队,他就能一步登天,锁定胜局。
在汩罗江边,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战即将拉开帷幕。
李从嘉率领着五千精锐士卒,在这片古老的战场上摆开了阵型。
他的身边围绕着一群忠诚的将领。
张璨虬髯如针,手持巨大的双斧,身后的重甲大斧兵们犹如沉默的巨人。
莴彦、卢郢、林益、宋克鹏则统领着持刀黑甲步兵,他们如同黑色的潮水,整齐而肃穆地排列在后方。
吴翰颇有儒将之色,捻着一缕长髯,指挥下的弓箭手们,则像是一群待命出击的鹰隼,蓄势待发。
马成达带领的一百多名骑兵则如风一般盘旋在侧翼,随时准备冲锋陷阵。
对面,蒲公纪的旗帜在晨风中飘扬,一万两千名士兵在他的身后形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人墙。
在汩罗江,双方隔着三百步远。
能看到彼此兵卒。
气氛紧张到了极点,仿佛连时间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阳光透过薄雾洒落在战场上,却未能驱散那弥漫于空气中的肃杀之气。
李从嘉站在高处,目光如炬,审视着面前的一切。
他深知这一战的重要性,也明白自己所肩负的责任。
作为主帅,他不仅需要考虑战术上的布局,还要鼓舞士气,让每一个战士都充满斗志。
他拔出腰间的宝剑,指向天空,大声说道。
“将士们,今日之战关系到我们的存亡!我们兵卒虽少,但我们仙林镇兵,战无不胜,黑甲军士,所向披靡!”
“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
“随我一战!”
第172章 破釜沉舟 蒲公纪
蒲公纪看着李从嘉带领士卒列阵。
多年行伍经验,蒲公纪看出敌军越聚越多。
对方军阵静默无声,气势雄浑,显然是一支能战之兵。
三百步远,大战一触即发。
对方也在陆续汇集。
蒲公纪站在江边,望着自己麾下的战船,心中涌起一股决然。
他深知此战的重要性,也明白唯有激发士卒们的斗志,才能在这场生死较量中获得一线生机。
于是,他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模仿古时名将破釜沉舟之举,以示不胜则死的决心。
“传我命令!”
蒲公纪的声音在晨风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战船,立即驶走!”
随着他的指令,士兵们纷纷行动起来。
那些曾经承载他们渡过无数河流的大船,远离了汩罗江。
蒲公纪转身面向自己的士兵,眼神中充满了坚定与无畏。
“将士们!”
“战船远离,我之死战决心!”
他的声音如雷鸣般响起,穿透了每一个人的心。
“我已无退路,身后便是滔滔江水。今日之战,要么胜利,要么与这片土地同在!随我杀,二倍于敌军!”
“必杀之!”
士兵们被蒲公纪的决心所感染。
原本因为敌军精锐而略显动摇的心再次凝聚成一股绳。
他们握紧武器,目光如炬,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战斗。
此时此刻,整个军队仿佛化作了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
每个人都愿意为胜利贡献出自己的一切。
看到对方船只驶离河岸的行为后,他也不由得对这位对手产生了几分敬意。
然而,战场之上容不得半点犹豫,他迅速调整策略,准备迎接这最后的一搏。
“我倒是小瞧了这天下英雄,蒲公纪不愧是楚地名将!”
“以死志激励士气!”
“他若是留下了退路,大战受挫后,贼军全都折返到船上逃跑,他更是无法指挥了。”
蒲公纪率先发起进攻,他挥舞着手中的长剑,带领士卒们如同汹涌的潮水一般向黑甲军冲去。
三百步远!
一声令下,吴翰率先指挥弓箭手们开始了第一轮攻击。
箭雨如蝗般向敌军飞去,在空中划过一道道致命的轨迹。
蒲公纪的军队迅速做出反应,盾牌手们举起盾牌,形成了一道坚固的屏障。
几轮射箭之下,前军相接。
宛如两道洪流,汇聚在一起。
两军相接的瞬间,金属碰撞声、喊杀声充斥着整个战场,血光四溅,尘土飞扬。
“我乃先锋郎将!张璨!”
张璨暴喝一声,如闷雷炸响。
大斧兵在前排奋力抵抗,每一次挥砍都带起一片血雾。
莴彦、林益和宋克鹏率领的黑甲步兵稳扎稳打,逐步压缩着敌人的空间。
李从嘉冷静应对,指挥若定,他根据蒲公纪部队的变化不断调整战术。
吴翰的弓箭手们则在抛射箭矢。
最重大的调整,则是他自己。
他手持马槊,带领数百余骑兵,后面跟着五百黑甲亲卫。
从侧翼穿插,冲在了最前方。
他和马成达带领的骑兵则像一把尖刀!
以尖锥形式插入了军阵中。
“随我凿阵!”
李从嘉一袭黑甲,骑下战马嘶鸣。
手中紧握着那杆长达一丈的马槊,犹如黑夜中的闪电。
他的眼神中燃烧着战火,冷峻而锐利,仿佛能穿透敌阵,直达胜利彼岸。
随着一声令下,李从嘉率先策马而出,身后是百余精锐骑兵如影随形。
他们如同汹涌澎湃的黑色洪流,以排山倒海之势向敌军侧翼席卷而去。
马蹄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整个大地都在这股力量下微微颤抖。
当先头部队与敌军接触时,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金属碰撞声。
李从嘉毫不停歇,他将全身的力量灌注于手中的马槊之上。
长长的马槊挥舞间带起一阵凛冽的风声,每一次刺出都伴随着敌人的惨叫声和鲜血飞溅。
他像是一把无坚不摧的尖刀,在敌人的大阵中冲了进去,所到之处无人能够抵挡。
只见他纵马疾驰,长槊横扫,敌人纷纷倒下。
面对迎面而来的敌兵,
是越战越勇。
他巧妙地利用马槊的长度优势,先是向前方一名敌将猛然一刺,长槊精准地贯穿了对方的胸膛。
紧接着,又迅速回拉,用槊尾击打另一名试图偷袭的敌人。
将其打得人仰马翻。
然后,他又借着战马的速度,顺势一转,长槊再次划过一道弧线。
几名来不及反应的敌兵便已倒在他的脚下。
李从嘉苦练两年,十七岁,武艺高强!
亲自冲锋陷阵,在冲锋的过程中,他不断地通过手势和呼喊来调整骑兵队形。
使得整支队伍始终保持着高效的战斗力。
每当遇到密集的敌军时,他总能找到最薄弱的地方进行突破,并且迅速扩大战果。
在他的带领下,骑兵们就像一群训练有素的猎豹,敏捷而致命,不断地撕裂着敌人的防线。
整个队伍,跟着李从嘉节奏,宛如一浪一浪的涌动。
蒲公纪手下完全步兵,着甲率低。
本想模仿破釜沉舟之法激励士卒。
没想到那郑王帅旗,迎风飘扬,竟然直插进了阵中。
大战前他曾许诺,带着后备军追杀郑王旗号。
万万没想到这个郑王李从嘉不按套路,竟然最先骑兵凿阵。
说罢,他领着后备军迎了上去。
战斗中,李从嘉遇到了蒲公纪麾下的几位将领,但他们同样无法阻挡这位年轻将领的锋芒。
在李从嘉和他的黑甲军面前都显得不堪一击。
长槊在他手中宛如活物,既能远距离刺杀敌人,也能近身格斗,攻守兼备。
随着时间推移,原本紧密排列的敌人大阵逐渐被李从嘉率领的骑兵撕开了一个个缺口。
那些原本整齐划一的方阵开始变得混乱不堪,士兵们四处逃窜,士气低落。
而李从嘉依旧稳坐马背,继续引领着他的战士们深入敌后。
“不求杀伤!”
“只求最快杀穿!”
李从嘉看着身边的护卫越来越少,有些丢失在军阵中,有些则是死在这种高速的冲击下。
正当此时,蒲公纪也奔着李从嘉杀来。
第173章 三千黑甲军
骑兵们的坐骑嘶鸣着,蹄声震天,仿佛要撕裂大地。
当他们如闪电般切入敌军时,整个战场顿时陷入了一片混乱。
尘土飞扬,喊杀声此起彼伏,金属碰撞的声音不绝于耳,血花四溅,空气中充满了浓烈的硝烟味。
李从嘉看到蒲公纪冲来。
亲卫绝大多数都是步兵,盔甲厚重,行动缓慢,显然非同一般。
“调转方向!”
“避开蒲公纪锋芒,向着另一个方向,继续穿插。”
他的旗帜宛如一处移动的堡垒。
后侧数百亲卫都以他的旗帜为核心,随着同时调转方向。
“主公,杀了蒲公纪!咱们可以早早结束战场。”马成达驱马到李从嘉身旁。
“蒲贼刚入战场,队伍森严,士气高昂。”
“难以直接杀之,取上将首级,咱们拖一拖大阵, 把他们拖散。”
李从嘉说话间,抽出铁弓,射出一箭。
战场天生的敏锐。
叮叮!噗嗤,噗嗤……
马槊又挑杀了一名都头,李从嘉调整方向杀了出去。
张璨挥舞着大斧,率先冲入敌阵,他的每一次挥砍都带着破空之声。
大斧兵们紧随其后,以排山倒海之势撞向对方的防线。
与此同时,莴彦、林益和宋克鹏率领的黑甲步兵们也开始稳步推进。
他们的脚步沉重而坚定,手中的长刀闪烁着寒光,每一步都踏出了无畏的决心。
战场上,蒲公纪的士卒们疲于奔命,向着李从嘉杀去。
他们的眼神中却没有任何畏惧,也没有一个人选择退缩。
蒲公纪更是以一己之力鼓舞着周围的人。
可是他们迟迟抓不到对方主力部队。
一个上午,随着时间的推移,战斗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每一寸土地都被鲜血染红,每一声呐喊都充满了对胜利的渴望。
蒲公纪和他的士兵们用实际行动证明了破釜沉舟的决心,即便是在绝境之中,也能够激发出无限的力量。
而李从嘉也则凭借着高超的战略和英勇的战士们,终于杀穿了战场,逐步掌握了战场上的主动权。
因为这时蒲公纪的军队,似乎被截断成了两段。
若是为了战场收益最大化。
李从嘉整理队伍再穿插一次就可以完成战术胜利。
但是他的骑兵和步兵,费尽千辛万苦,才杀穿了一次军阵。
再完成一次穿插战术,士卒的素质还不够。
李从嘉在战场外游荡,杀着冲来乱军。
远远眺望。
在那片被战火熏染的战场上,三千黑甲军如同沉默的巨兽,缓缓地移动着。
黑甲军,伤亡极低,也没有面对敌军主力。
他们的气势已经起来了。
三千人,同步伐!
他们每一步都走得沉稳而坚定,尽管速度并不快,但那份压倒性的气势却让人心生寒意。
这些士兵身披重铠,几乎全身都被黑色的铁甲覆盖。
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神,仿佛是从地狱中走出的死神使者。
随着李从嘉杀穿敌阵、张璨前锋杀退敌军精锐,三千黑甲军开始稳步向前推进。
他们重甲兵速度缓慢,但是战甲防御极高,步伐整齐划一,沉重的脚步声犹如雷鸣般回荡在整个战场。
面对如此强大的敌人,蒲公益麾下的军队显得有些慌乱。
那些普通士卒们试图用长枪、弓箭等武器来阻挡黑甲军的步伐。
可是无论他们如何努力,都无法对这些钢铁般的战士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每一次攻击,就像是石沉大海,毫无反应。
而黑甲军则继续以不变的速度前进,似乎没有什么能够阻止他们。
黑甲军如黑色海浪一般席卷而来,所过之处惊涛拍岸。
他们的长刀、大斧等重型武器挥舞起来,每一次挥动都能带走数条生命。
敌军的防线迅速崩溃,士兵们四处奔逃,丢盔弃甲,完全失去了抵抗的能力。
倒卷的中军队伍,冲回到蒲公纪的本部。
在这股无法抵挡的力量面前,即使是再勇敢的战士也会感到恐惧。
随着时间的推移,蒲公益的军队逐渐陷入了绝望之中。
原本严整的阵型被打乱,指挥系统也几近瘫痪。
蒲公纪也一心要杀向李从嘉!
而李从嘉和他的骑兵杀穿战场后,在外围游荡,继续扩大战果。
他们像是一群不知疲倦的猎人,紧紧追击着溃败的敌人,直到将最后一丝反抗力量彻底消灭。
而李从嘉和他的三千黑甲军,则成为了这一天最耀眼的存在。
蒲公纪亲自上阵,指挥着大军奋力抵抗。
尽管人数占优,但面对李从嘉这支训练有素且士气高昂的部队。
他也难以扭转这黑甲军的推进。
每一寸土地都被争夺得血流成河。
随着时间的推移,战场上逐渐形成了一种威压感,仿佛连天地也在为这场大战震撼。
最终,在双方不懈的努力下,这场激烈的战斗渐渐落下帷幕。
当夕阳西下,余晖洒在这片血色的土地上时,整个战场已经归于寂静。
蒲公益的军队四散逃离。
万人大战惨叫连连。
李从嘉也是第一次指挥野战,以前守城战,而今野战之下,才发觉骑兵的重要性。
数百骑兵,在穿插敌阵之后,游荡于战场边缘,就取得了斩断敌阵联系的作用。
“我投降,不要杀我。”
一名士卒,扔掉兵器,向着大阵外跑去。
这个举动,宛如清水中的一滴血!
无数的降卒,在他的影响下,扔掉兵器投降。
蒲公纪隔着万人的战场,如何能杀掉降卒。
他们本就是岳州城人,多多少少知道岳州城现在日子安稳。
只要出力,就能吃饱。
他们这支大军在外游荡半年,犹如丧家之犬,今日蒲公纪将船驶离走。
亲自冲锋,激发起了一些血勇之气。
但面对如此强硬的对手,他们也扛不住了 。
李从嘉站在高坡上,看此情形,高声喊道:“投降者,全都饶命!”
旁侧亲卫也高声大喊:“投降饶命!”
李从嘉满身血污,浑身宛如散了架子一般,他也不记得自己杀了多少人。
轻咳一声,对着马成达道:“蒲公纪虽为名将,但终究不是楚霸王……这些兵卒也不是楚地的八千子弟兵!”
“抓住朗州蒲公纪!”
“升官三级!”
第174章 自戕 亦有英雄气
夜晚,万人战场。
投降的军队足有一半。
蒲公纪怒火中烧,只觉一股战意,无处杀敌。
被滑不溜秋的李从嘉,逗的四处乱扑,莫名其妙大军投降了一半。
蒲公纪站在一片狼藉的战场上,四周是自己士兵们投降的身影。
自己亲卫士卒绝大多数散落在战场上。
而背叛的手下,又将自己杀的落荒而逃。
他的眼神中透露出无尽的落寞与不甘,手中的宝剑微微颤抖,似乎也在为即将到来的命运而叹息。
他原本满怀着壮志豪情,想要在这乱世中打出一片天地,却未曾料到局势会如此急转直下。
“苍天啊!为何要如此戏弄于我?”
蒲公纪仰望着天空,声音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
“我蒲公纪一生征战,何曾怕过?今日却败得如此之惨,非战之罪,实乃天意弄人!”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无奈和悲怆。
“本欲扫平四方,建立不朽功业,怎奈命运多舛,终究难逃此劫。”
风声呼啸,仿佛回应着他的哀叹。
曾经的雄图霸业,此刻都化作了泡影。
他是楚国名将,随着马楚灭国,刘言叛乱,又跟着王逵杀敌,最终潘叔嗣却又刀斧相加,逼迫跟着造反。
两年间换了四主子!
宛如丧家之犬,一脚被人踢了出来。
他环顾四周,心中茫然。
那些曾经跟随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们,如今大多已倒戈相向,或成为俘虏。
心中那股英雄气短的感觉愈发强烈,他知道,自己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罢了,罢了。”
蒲公纪轻声说道,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看着自己侍卫亲卒,有的还向自己刀斧相杀。
“既然无法再掌控这一切,那么便以死明志吧!你拿着我的头颅去请功吧!”
说罢,他握紧了手中的剑,目光中闪过一丝决然。
自戕!
对于一个将军来说,没有什么比战败更让人难以接受。
而现在,唯有以这种方式来维护最后的尊严。
随着一声低沉的怒吼,蒲公纪横剑一抹。
旁侧亲卫托住了蒲公纪臂膀。
“主公,不可,大丈夫有用之躯,不可自戕。”
鲜血飞溅而出,在夕阳的映衬下划出一道凄美的弧线。
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人物,最终选择了用最传统、也是最壮烈的方式告别这个世界。
他的身影渐渐倒下,融入这片被战火洗礼过的大地之中。
战场上的士兵们见状,无不为之动容。
一时间,整个战场陷入了一片寂静。
到了夜晚,大战结束。
李从嘉站在蒲公纪自刎之处,望着那溅射而出的一抹鲜血,心中五味杂陈。
蒲公纪生不逢时,也是豪杰!
你方唱罢我登场……只留下马革裹尸,战死沙场。
他下令收拢溃散士卒,确保战场上不再有不必要的冲突和损失。
小小江平县,两日间,经历两场大战。
随着夜幕降临,士兵们开始清点战果。
五千余名降卒,被收缴了兵器铠甲,安置在临时营地中。
又花了一天的时间打扫战场,数千套铠甲、箭弩等武器也被缴获。
然而令人担忧的是,缴获的粮草却寥寥无几。
李从嘉见状,也才明白,为什么蒲公纪被逼自杀。
因为没有立足之地,他四处流浪,这一万多大军已是粮草匮乏。
“传令下去,对投降者要加以安抚,不可有任何虐待行为。”
李从嘉严肃地吩咐着身边的将领。
“他们现在是我们的人了,对他们进行甄别和改造。”
李从嘉亲自巡视各个营帐。
与士兵们交谈,稳定军心,并安排粮食分配事宜。
尽管当前物资短缺,但他知道,人心安定才是最宝贵的财富。
对于这些刚刚归顺的新兵,他采取了一系列措施来增强他们的认同感和归属感。
夜晚来临,火光映照下,李从嘉坐在简陋的指挥帐篷内,手中拿着一份份报告,眉头紧锁。
“秋收在即,粮草问题必须尽快解决。”他对身边的张泌说道。
李从嘉返回岳州城。
一方面是为了调动更多资源支援前线。
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向城中百姓传达胜利的消息,稳定后方局势。
至此,朗州十大将军蒲公纪,所率领军队,烟消云散。
李从嘉回到岳州府衙后,立刻投入到繁忙的政务之中。
大战虽然已经结束,但随之而来的秋收准备却至关重要。
他深知,确保今年的粮食丰收不仅关系到士兵们的补给,更是稳定民心的关键所在。
因此,他亲自过问农事安排,组织人力物力,确保每一步都按计划进行。
就在这个时候,赵普举家迁徙来投奔李从嘉。
作为一位后世享有盛誉的政治家和学者,赵普有“半部论语治天下”的美誉。
他的到来无疑为岳州增添了一份重量级的支持。
李从嘉闻讯后十分高兴,亲自迎接赵普一家,并设宴款待。
宴会之上,宾主尽欢,李从嘉与赵普相谈甚欢。
“赵兄,一别数月,找你找的好苦呢。”
赵普闻言,也是苦涩无奈:“我三月动身抵达了江宁城,到达江宁后,打听数日才知道大人您已经来到了湖南。”
“我历经千辛万苦,来到潭州,您又在七月,转回到了江宁,我只得暂时留在这里,等您回来。”
李从嘉闻言,也有些惭愧。
这个时代信息传递实在太难了,自己也曾派人去找赵普,但是却毫无音讯。
想赵普举家搬迁,三地相隔数千里,以这个时代的行程速度,其中奔波辛劳可想而知。
“赵兄,实在惭愧,我这大半年来也是来回折腾了。”
“赵兄大贤,千里来投,我必定委以重任,让赵兄一展抱负。”
赵普满饮一杯酒,心中实际上有些纳闷。
恭敬道:“半年来,殿下声望隆隆,事迹传遍大江南北,开封、江宁、潭州、沿路而来,无不是说殿下之事迹。”
“得殿下礼贤下士,登门请我出世,我亦铭感五内,愿效犬马之劳!”
在设宴款待的同时,两人深入讨论了秋收以及治理岳州、潭州的具体措施。
“赵兄虽未广为人知,今日相见,愿聆听高见。”
李从嘉说道,他深知人才的重要性,即使赵普此刻名不见经传,但他所具备的知识和见解依然宝贵。
赵普微微一笑,谦虚地回应:“将军过誉了,我不过是一介书生,但既然蒙将军垂询,自当知无不言。”
第175章 神似毒士的赵普
随后,他们开始探讨如何确保,即将到来的秋收顺利进行。
赵普建议,首先应该派遣官员到各地视察农田状况!
了解实际困难,并根据各地情况制定相应的支持政策。
他还提到,可以组织降卒,帮助那些劳动力不足的百姓收割农田。
以保证粮食不会因为人力短缺而浪费。
李从嘉闻言笑道:“这是劳动改造了,连番的大战,确实存在不少田地没人秋收的情况。”
众人听这个词语很陌生,但是也能理解含义。
“让这些降卒去先秋收,也可保证他们散入到村屯民户中,一来有饭吃,二来有活干。”
“不错!”
“不错!”
李从嘉称赞两声,就觉得这个赵普做事情挺有方法。
前几天还觉得五千降卒的口粮是个麻烦事,现在打乱重分。
既能解决壮丁人口不足,还能帮助百姓收秋粮。
赵普在历史上是响当当的人物!
策划陈桥兵变,帮助赵匡胤推翻后周。
又策划了杯酒释兵权,让赵匡胤在怀柔的策略下剥夺了武将大权。
是个狠人!
也是在位面之子赵匡胤背后的灵魂人物。
实际上,杯酒释兵权只是解决中唐以来藩镇擅权的隐患,和掌禁军的弄权问题的第一步。
赵匡胤就是通过禁军弄权,登上了皇位。
后面跟随着一系列的几年缓缓推进的官制改革,强化中央,制约地方的一系列手段,削弱节度使的权力的分权行为。
这可是赵匡胤两大称帝的路上的重要基石。
“主公,此次千里来投,看到天下动荡,大周柴荣已经开始收拢兵权,对外用兵了,怕是不出一年,就要攻打大唐。”
赵普继续分析的说着。
“哎!”
李从嘉轻叹一声道:“留给我们时间也不多了,估计明年会有举国之战。”
按照历史的发展。
雄主柴荣,明年将会发兵攻打南唐,甚至还有御驾亲征的情况。
柴荣三征南唐,打下了赫赫威名。
夺走江淮十四州,奠定了他夺取天下的基础。
赵普又说道:“所以主公所处的位置极为重要,今年务必整顿岳州、潭州两州之地,以防万一。”
“你们都怎么看?”
张泌、董蒨、潘佑都在纷纷谏言。
这是李从嘉文臣的主要班底。
赵普提出了几个关键点:“一是加强治安管理,确保商业活动的安全,降低税赋,洞庭湖水域发达,占有地利,可夺走江陵的商贸资源。”
其余文臣闻言,都倒吸口凉气。
“妙计啊!”
赵普提出的第一条就策略。
降低税赋,吸引商贸。
是站在一国角度考虑。
完全打破了这军队作风的思考模式。
李从嘉心道:“这赵普日后为大宋朝独相十余年,确实有过人之处。”
此时他刚刚踏入仕途,初出茅庐,就着眼于税法。
“二是改善基础设施建设,特别是道路和水利设施,这不仅有利于农业发展,也有助于促进贸易往来。”
“三是重视教育,培养本地人才,为长远发展打下坚实基础。”
赵普说完回到了座位上, 此时更加有了些底气。
李从嘉点头赞同,后两条是合理建议,在这个时代背景下,属于中肯建议。
虽然没有第一条策略惊艳,但是很好的策略。
“立即着手实施这些方法!”
这次对话让李从嘉看到了赵普非凡的能力和远见卓识。
尽管此时赵普尚未声名鹊起,但是很有主见。
“我引你入我幕府,为我之幕僚,同时任职为推官,主掌律法行罚。”
李从嘉安排赵普职务。
是判官以下,一州的中级别文官。
李从嘉想让他过渡一下,在转任判官,毕竟刚到岳州,若是赏赐大官职,也不合理。
“谢主公重用!”
赵普闻言拜了拜,又说道:“我还有些谋划要单独禀告主公。”
酒席散后。
李从嘉带着赵普回到了后府衙。
夜色如墨,夜风轻轻拂过岳州衙门的青石板路,带起几片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
李从嘉和赵普在后衙内的一处幽静庭院中,望着天空中那轮明月,若有所思。
四周除了偶尔传来的虫鸣声,一片寂静。
赵普缓缓走近,见四下无人,压低声音:“主公,我找您单独出来,是有一事详询。”
李从嘉转头看向赵普,微微一怔:“赵兄,何事如此紧急?”
赵普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靠近一步。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吾观主公心中似有更大抱负,不知是否考虑过称帝之事?”
一阵寒风吹过……
李从嘉眉头微皱,表面上保持沉默,内心却暗自赞同,不作声。
此事不能说出口,毕竟他此时远离皇位的继承序列。
此时皇子便说称帝,一旦传出去就惹大麻烦。
李从嘉看他阴恻恻的表情,心道:“这谋士面孔的赵普,颇有三国毒士贾诩的阴狠呢。是要向我说核心的事情了。”
赵普见他没有言语,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然则眼前有两大障碍。”
“其一,便是成亲之事。主公与周娥皇情投意合,迎娶她是才子佳人一段佳话,但此时主母人在江宁城中,一旦有什么变故,怕悔之晚矣。”
“应该尽快找个机会接应出来……”
李从嘉仍不表态,只是静静地听着,但眼中闪过一丝认同的光芒。
赵普稍作停顿,观察着李从嘉的表情。
“另一障碍则是南唐内部的皇权之争。”
“当前朝堂权臣挡道,陛下难辨是非,李景遂和李弘冀皇子,虎视眈眈,都有争储之心。主公需远离此是非之地,以免卷入其中成为牺牲品。”
“与此同时,注意力应转向湖南朗州军,那里是我等可以施展拳脚之处。攻下湖南,巩固实力。”
“咝……呼!”
李从嘉闻言长舒口气。
“好腹黑的家伙!”
诽谤皇权,挑拨皇子和皇叔的关系。但是他一切说的都很对。
甚至有些自己没有考虑到。
更因为中这个赵普是自己的私臣,对于南唐朝廷没有忠诚。
所以他才敢说出这样一番话。
第176章 玩笑开的有点大
赵普向主公袒露心思。
一五一十,全都说了出来。
“你之所言,我已知晓,父皇千秋鼎盛,不得向外传言。”
李从嘉向他展现出雄主一面,保证他日后依旧能献谋献策。
心道:“难怪这赵普三度称相,心思权谋非同一般,赵匡胤死后,弟弟赵匡义称帝掌权后仍能屹立于朝堂。”
赵普思考很长远……
把当前李从嘉的出路已经说的很清楚了。
作为一方割据权力,暗中谋划发展。
这种情况若是放在宋朝绝不可能的事情,朝堂上那些衮衮诸公,不会看着地方政权力量过大。
而放在五代十国这个时期,则是常发生的事情。
李从嘉沉默片刻,目光凝重地望向远方,似乎在思考赵普的话
赵普轻笑一声,颇有几分贾诩的神韵:“主公英明,我不再多言。”
“待到时机成熟,我们便以雷霆之势拿下朗州,以此为基础,再图更大发展。至于江宁那边,我会暗中安排妥当,确保一切顺利进行。”
李从嘉终于开口,语气平缓:“赵兄但此时此刻,专注于巩固自身实力,为将来做准备。”
“主公,依我之见,江宁城的产业也要转移出来,避免日后被人所夺走,以湖南为根基,徐徐图之。”
赵普说完最后一句话,就不再多言。
冷风吹过,带来了些许凉意,也似乎吹走了两人之间的紧张气氛。
李从嘉的眼神中透露出对未来的思索。
而赵普则带着一份自信的笑容。
仿佛已经预见到了即将来临的成功,也为自己能够投靠明主而开心。
在这深夜的庭院里,两人的身影被月光拉长,显得更加孤寂却又充满了力量。
这才是真正的赵普!
心有城府!腹黑而果断。
接下来的几天里,李从嘉按照和众位文臣商量的政策,做了仔细安排部署。
忙了一阵后,才安稳下来。
这一日,已经开始秋收。
春种秋收,是农业国家最重要的事情。
因为今年春天水稻等作物种的比较晚,秋收集中而匆忙。
湘江以西,岳州与潭州之间。
正值秋高气爽的时节,田野里一片金黄,稻穗沉甸甸地低着头,仿佛在向大地致谢。
农夫们穿着简朴的衣服,戴着草帽,在田间忙碌,脸上洋溢着丰收的喜悦。
远处,几座山峦连绵起伏,被夕阳染成了橙红色,为这幅田园画卷增添了几分宁静之美。
李从嘉骑着马缓缓行进在这片土地上,身后跟着几位侍卫,他们皆轻装简从,生怕惊扰了正在劳作的百姓。
“今年风调雨顺,看这稻谷长势喜人,应该能有个好收成。”
他下马步行至田埂边,目光温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此时,一位老农正弯腰收割水稻,汗水浸湿了他的衣衫,却掩盖不住那满脸的笑容。
老农直起身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看到李从嘉后惊喜不已:“啊!是李将军亲自来了?”
李从嘉笑道:“老伯,认识我?”
“今年春天,我全家从山上逃灾下来,正巧遇见您,带领士卒缉拿匪徒。”
李从嘉这才想起,春天的时候猜到有人易子而食,活命下山。
李从嘉微笑着回应:“听说今年的庄稼长得不错,我特地来看看。”
老农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将军,真是多亏了您啊!连续三年大战不断,我们都担心今年又不能安稳地种地、收粮。可现在,我们终于可以安心过日子了,感谢将军的恩德!”
周围的村民们听到动静也纷纷围了过来,他们眼中充满了感激之情。
“保境安民,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只要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再苦再累我也愿意。”
夜幕渐渐降临,天空中星星点点,晚风吹拂着成熟的麦浪,发出沙沙的声音。
李从嘉站在田埂上,望着这片充满生机的土地,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自己的努力得到了回报,这些朴实的百姓们对他寄予了厚望。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李从嘉漫步来到了繁忙的船坞。
这里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工匠们正忙碌着建造各式各样的船只。
而在这一切的背后,有一个身影显得格外突出,那就是被人们誉为“匠神”的少女黄莹。
黄莹存在让整个船坞都充满了生气。
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如同春天里盛开的花朵,温暖而灿烂。
尽管年纪轻轻,但她已经展现出了非凡的技艺和领导能力。
船坞经营的有声有色。
李从嘉看着童颜巨乳,灵动可爱的少女正在看着图纸忙碌。
“黄小娘子!”李从嘉的声音温和。
“我听说你最近又有了新的创意?”
黄莹回头看去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她站在大工作台前,手中紧握着设计图,试图让自己保持镇定。
看到这位气宇轩昂的李从嘉到来,她心中总会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情愫。
听到这熟悉而又让她心跳加速的声音,黄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啊,是李大人来了。”
她将手中的图纸轻轻放在桌上,整理了一下衣襟,胸前颤动的双乳,发育的格外好,掩饰住内心的波动。
“你这可是真忙啊,甩手掌柜子,离开快两个月了,才回来看看你的船厂。”
黄莹打趣的说着。
“我这有些事情忙,才倒出时间了。”李从嘉挠了挠头说着。
和这个简单可爱的少女,总能展现他自己十七岁的一面。
“你是忙着抱新娘子吧,周姐姐可是国色天香的大美人。”黄莹又开了句玩笑。
李从嘉无奈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刚成婚就接到了高钧反叛的消息,前几天才灭了蒲公纪,哪有时间抱新娘子。”
黄莹哈哈一笑道:“那可苦了你了,入洞房没。”
“没来得及呢,打算和你入洞房……”
黄莹脸色一红,微囧:“去你的,胡说八道。”
李从嘉逗她,轻松快意心道:“你还有我脸皮厚!”
旋即黄莹似乎鼓起勇气试探说道:“要和我入洞房,周姐姐不先打了你才怪呢,说话没个深浅。”
“呃……”
“这小丫头,真是胆大。”
李从嘉老脸一红抹了抹鼻子道:“你是真有趣呢!”
第177章 芙蓉城色胚皇帝
李从嘉充满玩笑答话。
黄莹只以为李从嘉能看懂周娥皇的心思,看不透自己心思。
歪头偏着小脑袋,她将手中的图纸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整理了一下衣襟。
胸前沉甸甸的两团,撑鼓鼓的饱满,然后指着桌上的几张绘图说。
“我正在尝试一些前所未有的设计。”
轻轻展开了一张复杂的图纸。
那是一幅精心绘制的隔断式战船的设计图。
上面详细标注了每一个结构件的位置、尺寸以及特殊构造。
她用青葱手指轻轻滑过图纸上的线条。
眼中流露出自豪的光芒。
“看这里,这是新式的叶轮传动系统,它能让船只在水面上更加快速且稳定地移动。而这些隔断,则是为了提高船体的安全性和耐用性。”
“真棒。”
李从嘉仔细观察着图纸,不禁赞叹道。
“不过,这样的设计对于建造工艺的要求一定很高吧?”
“的确如此。”
黄莹点了点头,继续解释道:“为了确保每个部分都能完美契合,我们必须对木材进行精确切割,并且保证所有的连接点都足够坚固。”
“幸亏你从江宁送来的,熟练的工匠,还需要精确的测量工具和方法。”
两人围绕着图纸展开了深入的讨论,黄莹一边讲解着技术细节。
一边用手比划着说明各个部位的功能。
她那灵动的眼神仿佛能够穿透纸面,看到未来战船在江河湖海中驰骋的画面。
李从嘉则时不时提出问题,交流一些更加新颖的思路,完善黄莹的设计。
黄莹被他说出观点震惊了。
随着讨论逐渐深入,黄莹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集中注意力。
她的目光时不时地飘向李从嘉那深邃的眼神,仿佛在他的眼睛里能找到无尽的智慧。
黄莹发现,自己被他智慧所吸引了,不是英俊的外表,不是文才武略。
而是被这个奇男子的观点思路所吸引。
让她不断迸射智慧火花。
每当他提出问题或建议时,她的心中就会涌上一股温暖,同时也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
她喜欢这种感觉——既像是被理解又被激励着向前迈进。
在讲解新式战船设计的过程中,黄莹的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了李从嘉递过来的一份资料,那一瞬间的接触让她的脸颊微微泛红。
她迅速收回手,假装专注于图纸上的线条,却无法忽视心底悄悄蔓延开来的甜蜜与不安。
她告诉自己要冷静下来,可脑海里却不断地浮现出他的笑容、他的声音……
结束巡查之后,李从嘉再次表达了对黄莹高度认可。
那一刻,黄莹感觉自己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无形的力量。
二人谈完事情后,李从嘉不经意的问了一句:“算算时间,你离家也半年了,什么时候还回家吗?有家人找你吗?”
黄莹瞬间脸色愁苦起来,泫然欲泣。
小嘴微撅:“他们派人来找我,却是一封断绝关系的信,让我好自为之,就当没有生下过我。”
李从嘉安慰道:“以你的成就一定能让家人为你骄傲。”
他也没想到这个黄家高门大户,做事情太过果决,本以为消消气就会接黄莹回去,没想到竟然下了一封断绝关系的信件。
“造船的最快进展什么时候能完成?”李从嘉问道。
“预计再有三个月的时间,能造出二十艘战船。”黄莹预计的说着。
“好,按照这个时间策划,来年春种前我们扫平洞庭湖,占据洞庭湖后,再向朗州渗透。”李从嘉核算说着。
在这个时代,洞庭湖接连朗州,距离并不远。
洞庭湖水的面积是后世的三倍大,可以说是内陆第一湖。
所以李从嘉潜心打造战船,要占据洞庭湖,压缩朗州军的活动空间。
和谋士们的策划中,占据洞庭湖,引得朗州出兵水战也是重要的一环。
此时天下无事,李从嘉整顿完两州军政要事,安排好建设工坊的工作和秋收工作后,就空闲下来。
想起明年可能会有的大战,战船已经解决,还缺少战马。
李从嘉这一次岳州城野战,战马起了重要作用。
而今自己在屯兵在岳州,想要多贸易些战马。
于是他打算和莴彦一同去一趟蜀地,看看阆中马场。
也是为了横穿湖南,了解一下沿途情况。
九月末,凉风送爽。
天空中飘浮着几朵慵懒的白云。
李从嘉站在官道旁的一座小丘上,远眺前方绵延不绝的青山绿水,心情既兴奋又略带紧张。
此行目的地是蜀国的阆中马场,那里以出产优良战马闻名遐迩。
为了确保此次贸易顺利进行,他挑选了一些忠心耿耿的亲卫随行保护。
“大人,准备好了吗?”
莴彦骑着一匹棕色骏马缓缓靠近,他的脸上带着一丝笑意。
“这次去蜀地,定能满载而归。”
李从嘉点了点头:“这次交易重要,关系到我们能否获得足够数量的好马,且要熟悉湖南和蜀地情况。”
读万卷书,不如行千里路。
队伍整理好行装后便启程出发了。
沿着湘江一路向西,沿途风景如画,两岸稻田金黄一片,农民们正忙着收割庄稼。
但是能看出来民生凋敝,衣着破破烂烂,显然大战中朗州军的盘剥,让这些底层百姓也是苦不堪言。
李从嘉从湖南内兜了个圈,衡州、敏州、叙州、锦州……
沿途驻守兵力和山川地貌全都仔细描绘,每到一地也必会购买当地地图。
又沿着巴东巫峡进入川蜀之地,一到蜀地境内,山川包围之下,繁花似锦,与世隔绝之感。
进入蜀国边境之后,道路逐渐变得崎岖难行,但这也预示着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近。
随着海拔升高,气温开始下降,山间的雾气弥漫开来,给旅途增添了几分神秘色彩。
终于,在二十余天的长途跋涉后,众人绕路来到成都府,往北去就是阆中。
成都府是蜀国国都。
孟昶此时已经登基了六年,已经过了称帝后那股子干劲儿。
李从嘉等人远远眺望成都城墙,只见城墙上繁花似锦,开满了芙蓉花,远远望去一片花海极为漂亮。
“这是什么情况?”马成达纳闷的问着。
“这叫芙蓉城!前几年孟昶命人在城头种满芙蓉花,盛开之时,望去如同锦绣,所以这成都又叫做芙蓉城,也叫做锦城!”
李从嘉知道这个典故,但是看着奇观景象,还是有些惊讶!
“好个孟昶,真是奢靡。”
他可是五代十国,最有色胚皇帝,喜好房中术,选良家女充实后宫。
“听说孟昶又要选妃了……”
第178章 繁花似锦 花蕊夫人
李从嘉站在城墙外,看着繁华的成都城。
天府之国的属地确实能够独立的自给自足。
十余年没有大战,让这里成了五代十国的世外桃源。
“好个孟昶!”
“享受帝王的生活,每天听歌唱曲儿,宫女环绕,香妃拥抱。”
“比我这苦兮兮的皇子强多了。”
李从嘉心中羡慕。
按照历史的发展,大周柴荣明年先攻蜀国,再攻南唐,一年发动两次国战,极为凶猛。
一战之下就迫使蜀国割让了四州之地。
蜀国的繁华被这马蹄声给踏碎。
成都府极为繁华,比江宁城还要热闹数倍。
此地仗着蜀国地理优势,整个国家沉浸在奢靡享乐之中。
进入城中更觉得热闹,商旅通行,游人如织。
特殊的气候让这里成为独一方的天地。
进入城后,已经午后,阴雨绵绵。
成都城中一处古老的茶馆内。
几缕轻烟从炭炉上升起,在低矮的天花板下缓缓散开。
茶馆里的客人或坐或站,低声交谈着。
李从嘉裹紧了身上的斗篷,推开了那扇半掩的木门。
一阵混杂着茶香与湿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茶馆角落的一张八仙桌旁,几个常客正围坐着,手中端着粗瓷碗,碗里是冒着热气的茉莉花茶。
他们的话题似乎十分热烈。
时不时传来几句清晰的话语:“听说了吗?孟王又要选妃了。”
“可不是嘛。”
另一位老者接口道,“这些年,每年都有良家女子被选进宫。我那邻居家的女儿,去年也被选走了,现在连信儿都难收到一封。”
李从嘉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点了一壶龙井,静静听着周围的声音。
茶博士忙碌地穿梭于各桌之间。
为客人添水、换茶,偶尔也会加入几句闲聊,使得气氛更加活跃。
“这孟王啊,自从登基之后,就越来越喜欢美女了。”
一个中年汉子皱眉说道,“前些日子还说要举办什么选美大会,说是给蜀国增添光彩,我看啊,就是想找个借口多纳几个美人罢了。”
“说得也是!”
旁边一位文士的老先生叹了口气。
李从嘉心道:“蜀地真是自古就风流,大街小巷都议论起这个事情。”
他轻轻抿了一口茶,目光越过人群,望向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幕。
他知道孟昶近年来沉迷于美色和享乐之中,不断扩充后宫。
这不仅加重了百姓的负担,也得让他慢慢变的昏色令智昏起来。
正当他陷入沉思时,突然听到邻桌传来了不同的声音。
“要是能被选中,那该多好啊!”
一个老丈人带着憧憬的眼神说道,“不仅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还能让全家都跟着沾光。”
听到这话,李从嘉不禁摇了摇头“他们还不明白,这看似荣耀的事情背后,隐藏着多少无奈与牺牲。”
孟昶皇帝有300多妃嫔,各有等级妃子、宫嫔、贵人、常在……
寻常的女子,一年都难见一面的,更别提和皇帝睡一觉。
不过这蜀国连年风调雨顺,真是五谷丰登,粮价便宜。
此时赶到秋收时节,一斗米才卖几文钱,所以这孟昶有享乐的底子。
“听说青城徐家有个小娘子,国色天香,名动四方,前些日子皇帝派人把她召入京城。”
“你说的是徐匡章大人家的小姐,我也听过他的名声,说是蜀国第一美女也不为过。”
“你们知道吗?那天我在青城山上也见到了徐小娘子。”青年男子压低了声音,得意地说。
“那真是个让人心跳加快的画面啊。”
“哦?怎么个情况?”
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好奇地问道,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他抿了一口茶,继续说道:“那天我去青城山拜佛,在山腰的一处清泉旁休息时,突然看见一位女子从林间缓缓走来。”
“她穿着一袭淡雅的素色长裙,头发上仅插了一支玉簪,没有过多装饰,却显得格外脱俗。”
“她那双眼睛,清澈得如同山间的泉水,眉目间流露出一种说不出的温柔与典雅。”
“最令人惊讶的是,当她站在那里时,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变得安静下来”
青年傻笑着说。
“当时我就愣住了,以为是哪位仙子下凡来此游玩。”
后来有一些婢女跟了上来,我才知道原来是咱们蜀国的第一美人——徐小娘子。
听说她是为家人上山祈福,也有说他在青城山上带发修行。
“真有这么美?”
年轻小伙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当然!”
“而且她不仅容貌出众,而且还心地善良,一副菩萨心肠。据说她在城里还经常帮助穷人,救济那些无家可归的人们。”
“听闻她平时很少出门,这次能在青城山遇见,还真是难得的缘分。”
李从嘉听到这里也是好奇心大起。
“对,她母亲徐氏在怀她的时候,梦见有仙子送一朵海棠花蕊徐氏便怀孕了。”
我也听说过此事。
“这女子出生时口含花蕊,名声远播,从小送到青城山上带发修行。”
李从嘉闻言一惊,结合自己后世的记忆,又听到了花蕊。
猛的想起一个事情来。
这个时代最出名的美人除了大小周后之外,就是孟昶的妃子花蕊夫人。
孟昶蜀国灭亡后,这花蕊夫人被赵匡胤也抓到了开封府。
日日夜夜强召入宫,赵氏兄弟搜罗天下美女。
这花蕊夫人艳名远播。
是这天下间有数的美人儿,才貌双全。
而历史上花蕊夫人留名,也是因为她写下了一首亡国诗。
传闻赵匡胤召花蕊夫人入宫。
花蕊夫人因感叹蜀国灭亡,不战而举白旗,满朝文武全都投降,写下了一首诗。
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
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
想到此处。
李从嘉再结合茶馆儿内人们的闲谈。
便想起来这徐氏之女,大概就是后世留名的花蕊夫人。
没想到这次来成都,正好赶上了孟昶选妃。
又赶上了这花蕊夫人即将出现。
正当他思考的时候,只见门外突然来了几名道姑模样的女子。
这些道姑手拿着油纸伞,身着青色袍子,头上插着一枚玉簪,向着茶馆走了进来。
第179章 青城山下 倾城美人
几位身着素雅道袍、头戴玉簪的道姑走进了这间茶馆儿。
她们的身影如同清风般轻盈,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
这些道姑大多带着斗笠,遮掩了模样,奔着茶馆雅致的一处包间走去。
正坐在李从嘉隔壁,隔着一道屏风。
只听一名女子柔声说道:“我本想离开青城山,峨眉山呆一段时间,可家里还是收到了召我入宫的消息。”
一名稍微年长道姑道:“蕊儿,我们也没办法,此次送你来京城,也是因为你父亲要求的。”
“蜀王权柄最大,在他治下又有什么办法呢?”
“况且你的父亲还任职监牧使,在朝廷当官,蜀王有令,如何能不听从。”旁侧几名道姑劝着。
李从嘉耳目灵敏,听到这两句话就已经明白了大概情况。
她叫徐蕊儿!
此时的她正面临着一个重大抉择,孟昶蜀国之王,听闻她的美貌后决定选她为妃,并已派人送来了的邀请。
徐蕊儿怕有意外情况,早早离开家中,离开了青城山,想到峨眉山躲避一段时间。
但是他老爹却告知她必须回来。
徐蕊儿心中却充满了抗拒,她不愿意离开峨眉山那片宁静的土地,更不想进入宫廷成为众多妃嫔之一。
但是迫于压力,峨眉山这群道姑师姐,把她送回到京城,要交给她父亲。
“原来如此!”
李从嘉理明白前后事情。
想通了事情始末!
“她就是日后艳名远播的花蕊夫人。”
后世对于花蕊夫人,最有名形容是一首诗,描写她和孟昶的寻欢作乐的场景。
冰肌玉骨清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绣帘一点月窥人,欹枕钗横云鬓乱。
诗词中描绘的场景,是孟昶和花蕊夫人。
盛夏夜晚在水晶宫里备鲛绡帐,青玉枕,铺着冰簟,夜夜在此逍遥快活,美人钗裙纷乱的情景。
李从嘉一时间极为好奇。
想要看看这美人什么样?
传闻这个花蕊夫人和孟昶成婚后,备受恩宠,三千宠爱在一身也不为过。
只不过目前她还是未出阁的女子!
李从嘉抱着吃瓜心态,留心听着几人说话。
徐蕊儿轻叹一声,柔柔说着“师姐,我不想入宫。”
声音中带着些许忧虑。
“我实在不愿接受这个命运,可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有一位心善的道姑安慰起这位年轻的师妹。
“莫急,总能找到办法,回家和你父亲商量一下。”
“可是,孟昶乃是当今天子,若是拒绝,恐怕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另一位较为谨慎的师姐提醒道。
就在这个时候,茶馆的店小二端来了一壶新泡好的绿茶,清香四溢。
徐蕊接过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感受到茶水滑过喉咙时带来的平静。
片刻后,在一名道姑的带领下,走进来几名侍卫,身着黑色窄袖服,显得极为干练。
为首一名面容严肃的,白胡老者叫张管家,客气地与道姑寒暄几句。
“感谢仙姑一路护送我家小姐来京城。”
为首的道姑:“都是徐家的事情,还望徐大人和蕊儿在交流好,看看能不能想什么折中办法。”
徐蕊儿见到家中来人接洽,一时心中也有些期盼。
怕自己变成被关入笼子里的金丝雀。
张管家道:“这一路添麻烦仙姑,我家小姐是我从小看着长大,自会照顾好的。”
二人聊了几句后,就离别而去。
徐蕊儿的目光追随着师姐们的背影,直到最后一丝青衣的影子也消失不见。
“小姐!”
张管家恭敬地向徐蕊儿行礼:“我是徐大人派来,接您皇宫。”
徐蕊儿闻言心中一沉,原本就紧张的心情此刻更加沉重。
“我父亲呢?他为何不来?”
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渴望见到那个从小呵护自己的人。
“老爷事务繁忙,不能亲自从青城赶来送您。”张管事解释道。
语气中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坚决:“我们已经准备好了所有东西,现在就要将您打扮一番,这两日就送往皇宫。”
听到这里,徐蕊儿感到一阵寒意袭上心头。
她不愿意就这样被当作一件礼物送给孟昶。
更不愿意在没有与父亲见面的情况下被送进宫。
一股逆反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突然站起身来,眼神中充满了坚定:“我不去!我要和阿爹见面商量一下。”
张管家道:“小姐,这事情由不得您,老爷也做不了主啊!”
“你们知道吗?”
“我大姑就是嫁入了前蜀皇室为淑妃,蜀国灭亡后被后唐皇帝掳走,受尽凌辱,死在了长安的秦川。”
徐蕊儿说的事情是三十前年,前蜀被后唐灭国。
他们徐家是地方大族,家族有个国色天香的美人,嫁入了皇室。
但是最后美人薄命……随着前蜀的灭亡,香消玉殒。
“嘘!”
张管家一惊:“小姐,禁声,不要胡言乱语!”
此时后蜀皇帝为孟昶,他老爹孟知祥,建立了后蜀,协助后唐参与覆灭前蜀的战役。
在这种背景下人们都不愿意提及以前的事情。
张管家听她提起旧事,急忙阻拦。
“我……我不想成为别人的棋子。”
徐蕊儿回答,声音虽小却充满决心。
在想到自己被送往皇宫后,心中涌起一阵绝望。
看着门前被管家和侍卫阻拦,她的目光突然转向了隔壁房间。
趁着众人一愣神的瞬间,徐蕊儿猛地转身,冲向茶馆的一侧。
慌乱中,她撞开了隔壁房间的屏风。
想要逃走……
“姑娘?”
李从嘉惊讶于突如其来,一名女子的闯入,也意识到了事情不对。
“求求你,救救我!”
徐蕊儿病急乱投医,看着茶桌中坐着一位身着青衫,面庞俊朗的年轻人,几乎是在哀求,眼中满是惊恐与无助。
此时,管事和侍卫们也追了过来,看到这一幕,他们立刻围住了这个小房间。
李从嘉无奈苦笑,喝着茶,听着八卦,吃着瓜,真是人在屋中坐,祸从天上来。
然而,在他们能够采取行动之前。
李从嘉已经站了起来,挡在了徐蕊儿面前。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要在这里强抢民女不成?”李从嘉语气冷峻,眼神如刀锋般扫过每一个侍卫。
这个闲事,他管定了!
第180章 顺路救一下美女
白胡子张管家,走上前来,见到为首一名青年男子器宇轩昂,旁侧跟着两名护卫。
面对李从嘉的质问,张管事有些迟疑。
但他知道自己的任务不容有失。
“这位公子,请不要多管闲事,这是我们家小姐的事。”
“闲事?”
李从嘉冷笑一声。
“你家小姐?她愿意跟你们回去?”
张管事也不客气,冷言冷语道:“年轻人,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不知道天高地厚瞎出风头。”
张管事说的意思是,李从嘉不要在美女面前逞强。
此时李从嘉身边只有三名护卫,而张管家身后有八名侍卫。
李从嘉进入成都,蜀国都城看守严格。
他只带着几名亲卫在城中游览一圈,也不方便带兵器,大多数亲卫都留在城外。
“我不想回去!”徐蕊儿摇了摇头,显然极为抗拒和张管家回去,又担心拖累这位陌生的公子。
“既然要管闲事,别怪我不客气了。”
说罢,张管家一挥手,几名护卫冲了上来,徐家是地方豪族,贩马起家,手下侍卫都十分精干。
“既然这样,我就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管闲事。”
“你们若真想带走她,就先过了我这一关。”
茶馆内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固,李从嘉站在徐蕊儿身前,没有兵器在手。
但他的气势却如同一把出鞘的宝剑。
面对围上来的几名侍卫,他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一种自信和从容,让人心安。
最前面的一名侍卫显然不想退缩,他挥舞着手中的刀,率先向李从嘉扑来。
然而,在他眼中,李从嘉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只见对方轻轻一侧身,便避开了这一击。
接着,李从嘉的手臂如灵蛇般伸出,一掌拍在了侍卫的腕部。
后者手中的刀瞬间脱手飞出,撞在墙上发出一声脆响。
紧接着,另外两名侍卫同时攻来,企图夹击李从嘉。
但是,他们低估了这位年轻人的速度与灵活性。
李从嘉身形一闪,已经来到了两人之间,双手如龙卷风一般快速转动。
先是用肘部撞击了一人的腹部,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身,一脚踢中另一人的膝盖。
两名侍卫还未反应过来,就已经倒在地上,痛苦地蜷缩成一团。
李从嘉的动作快而精准,每一招都充满了力量与技巧。
身形一闪,出手如电,几个照面之间便打退了靠前的几名侍卫。
徐蕊儿站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她从未见过有人能如此优雅和强大集于一身。
更未曾想到这个风度翩翩的年轻公子,可以做到这般英武帅气。
那一刻,她的心被深深触动,目光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激动之情。
对于李从嘉而言,他已经和陈抟老祖学了身法和气机之法,武力虽未到达宗师之境,但已达到一流水准,寻常只练外功的武夫,完全不是他的对手。
但对于徐蕊儿来说,却前所未见,呆立在原地,眼眸中满是惊讶与钦佩。
剩下的侍卫们开始犹豫,他们意识到眼前的对手绝非等闲之辈。
但就在他们迟疑之际,李从嘉已再次动了起来。
他以极快的速度穿梭于剩余的侍卫之间,每一次出手步伐都飘忽不定,不是击中要害,就是巧妙地借力使力,将攻击者自己的力量反作用到自己身上。
整个过程不过几息时间,所有试图阻止他们的侍卫都已经无力再战。
李从嘉立于中央,衣袂飘动,气定神闲。
他的眼神清澈而又深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令周围的一切都显得黯然失色。
张管家也呆立原地,不敢相信,自家精锐护卫,在这年轻人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徐蕊儿原本以为那几位侍卫会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障碍。
却未曾料到李从嘉竟以如此迅捷而优美的方式解决了他们。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经过了无数次的磨练,既有力又不失优雅,仿佛舞蹈一般流畅自然。
当最后一声闷响落下,茶馆内再次恢复了寂静,除了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侍卫外,一切都似乎不曾改变。
然而,在徐蕊儿的心中,这短短的一刻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看着面前这个年轻公子,他不仅有着令人赞叹的武艺,更有着一种超乎年龄的沉稳和冷静,不是一般的世家子。
“你……你是谁?”
徐蕊儿的声音有些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出于对眼前这位英雄人物的好奇与敬意。
“为何会有如此高强的武艺?”
李从嘉转过身来,目光温和地落在她的身上,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微笑。
“我不过是一个喜欢游历四方的人,路过此地,恰逢其会罢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那眼神中的光芒却泄露了他的不凡。
徐蕊儿心中一动,她从未见过面对自己如此云淡风轻的人。
这更加深了她对李从嘉的好感。
在那一刻,她觉得眼前的男子就像是英雄,充满了魅力和神秘感。
“谢谢你。”
徐蕊儿由衷地说道,声音里充满了感激。
“如果不是你,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李从嘉微微一笑,摇了摇头说:“不必谢我,快快走吧,怕是稍后要有大麻烦……。”
望着他那坚定而又温柔的眼神,徐蕊儿感到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她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了,她想逃回到峨眉山去,但是师姐们把她送了过来,不知道未来路在哪里,但眼前必须要逃离这座禁锢她的京城。
李从嘉这才仔细打量起眼前的女子,她看起来大约十八九岁的样子,正值青春年华。
她的眉梢处有一点小小的黑痣,像是不经意间点缀上去的一颗黑宝石,平添了几分魅惑。
尽管此刻的徐蕊儿穿着宽大的道袍,却依然掩盖不住她那婀娜多姿的身形,以及透着一股倔强的温婉气质。
这身道袍本应让人显得清心寡欲,但在徐蕊儿身上,反而衬托出了她那份与众不同的魅力。
“姑娘无恙吧?”李从嘉温和地问道,语气中充满了关切。
“我……我没事。”
徐蕊儿有些羞涩地回答,脸颊微微泛红。“还好有你。”
“快些走吧!我父亲势力很大……”
说罢,二人急匆匆走出了茶馆!
第181章 真是红颜祸水啊!
二人来到街上。
几名亲卫也随之翻身上马。
徐蕊儿见他们四个人,正好四匹马,一下愣住了。
猛然间,觉得事情发生太过突然。
“公子……还不知道您贵姓,我不是有意打扰,只是刚刚情急之下,门口被挡住了,我想从屏风侧跑出来,没想到跑到您那。”
李从嘉看出了徐蕊儿的茫然,呆立在大街上有些不知所措。
这一切事情不过是发生在盏茶时间。
从徐蕊儿的角度而言,李从嘉还不应知道她是谁呢。
现在他们也还是只见过一面的陌生人……
李从嘉向街道两边看去,轻声问道:“你为何如此抗拒?又是什么情况。”
“我……我不想成为别人的棋子。”
徐蕊儿回答,声音虽小却充满决心。
“小女子姓徐, 我父亲让我嫁人联姻,可是我不想。”
李从嘉实际上已经偷听到事情前因后果,徐蕊儿却不知道。
“那好,现在这个情况简单,你可以返回去和家里人讲清楚,要么就是赶快逃走,我叫周磊是个贩马的,要去阆中!”
李从嘉话说的很干脆,也是要推她一把。
徐蕊儿有些犹豫不决了。
一方面是自己逃走,一方面是不想面对嫁给孟昶的悲剧。
“可是……我怕牵累你,给你带来麻烦。”徐蕊儿幽幽说道。
“你命好,遇到我了,从来不怕麻烦。”李从嘉极为干练说着。
“徐小娘子,你再思考一会?”
“咱们走吧,麻烦公子了!”
徐蕊儿一听他要去阆中贩马,就也打算跟着去。
她爹徐匡章是监牧使,主要在朝廷负责养马之类的职务。
因为他们徐家是地方大族,世代经营马匹,阆中马场就是他们势力的根基。
“我也去阆中一趟,我爷爷都在那头。”
徐蕊儿一咬牙一跺脚,做下了决定。
本来她还在犹豫要去青城山、峨眉山呢,但是这两处此时都容不下她,她家贩马为生,本身就有江湖气,徐蕊儿干脆的下了决定!
知道这年轻周公子要去阆中,她就考虑一起同行。
此时四人四匹马,李从嘉见状道:“徐小娘子,委屈你了,咱们只能共骑一匹马了。”
二人耽误这个片刻功夫,已经有人报了官。
只见街角处,远远来了一些衙役,要整治当街闹事之人。
“快上马!”
李从嘉翻身上马,伸出手来,徐蕊儿自然的把手递了过去,她家里养马世家,也熟悉马匹,一同骑了上来。
“他是个丰神俊逸的少年,笑容灿烂,不似坏人。我先去趟阆中再说。”徐蕊儿脑子里一顿胡思乱想。
颜值即正义,徐蕊儿就跟着李从嘉上了马。
他紧紧握着缰绳,双腿有力地夹住马腹,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英武。
顺着街道,打马而去。
风在他的耳边呼啸而过,衣袍随风飘动,宛如一幅动态的画卷。
徐蕊儿就坐在李从嘉身后,双手不自觉地环抱着他的腰际,脸颊紧贴着他的后背。
起初,她带着几分羞涩与不安,毕竟这是她第一次如此亲密地接触一个男子。
然而,随着衙役们追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那份紧张感逐渐取代了最初的羞涩。
她的心跳加速,不是因为害怕,而是这种前所未有的靠近让他人的感觉让她既慌乱又安心。
“抓紧我!”
李从嘉的声音透过风声传入耳中,坚定且沉稳,仿佛是在告诉她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听到这句话,徐蕊儿更加用力地抱住了他,身体也更贴近了一些。
此时此刻,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只有眼前这个男人和那不断向前奔驰的道路是清晰可见的。
“快追上!”紧接着是衙役们的呼喊和脚步声。
衙役们是步行,一下子就被甩没影了……
每一次挥鞭、每一次调整方向,都能让人感受到他对于马匹的完美驾驭能力。
汗水顺着额头滑落,却丝毫不影响那份潇洒自如的姿态。
一出城门,眼前的视野顿时开阔了许多。
田野、山丘以及远处连绵的山脉映入眼帘。
李从嘉不再有所顾忌,他轻轻一夹马腹,骏马如离弦之箭般飞速向前疾驰而去。
风再次吹起了他的衣袍,也吹散了刚才在城内留下的紧张气氛。
徐蕊儿紧紧抱着李从嘉,她的心中既有逃离险境后的轻松,又有对未知旅程的好奇。
当他们离开城市那片喧嚣后,周围的环境变得更加宁静。
她可以更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也能感受到李从嘉背部传来的温暖。
这种感觉让她感到既陌生又安心。
随着距离城市的渐远,追兵的身影逐渐模糊直至消失不见。
李从嘉回头看了一眼,确定没有人再追来之后,才放缓了马速。
此时此刻,两人共乘在这匹坐骑之上。
徐蕊儿问道:“周公子,咱们安全了吗?”
“安全了,此去阆中也不知道还有多远?一路上也不知道会不会有麻烦。”李从嘉说着。
徐蕊儿道:“成都到阆中正常赶路,差不多是五天时间。我爷爷叔叔都在那里,可以一起走。”
“恩!”
正当二人搭话之际,突然遇到一处土坡,李从嘉勒马缓行。
只觉两团丰满的白兔儿挤压在后背上了,顶在自己身上,如有着惊人弹性。
刚刚骑马太紧张了,此时没了追兵,细细感觉之下,更是发觉此女真是有料!
低头再一看,只见少女藕臂赛雪,冰肌玉骨正环在自己腰间。
她的身姿轻盈而柔软,仿佛一片随风飘动的柳叶。她那纤细的手臂环绕过李从嘉的腹部,手指轻轻交叠在一起,
李从嘉回头看去,正迎着少女歪头看向自己。
二人目光交汇。
见她乌黑的长发如丝绸般顺滑,偶尔几缕发丝拂过。
“五天,那就奔着阆中而去。”
“麻烦周公子了,沿着大陆向北而去。”
徐蕊儿微微抬起脸庞,眉梢间那颗独特的黑痣在阳光下显得尤为显眼,如同夜空中最亮的一颗星点缀在她精致的面庞上。
这颗黑痣不仅没有破坏她的美貌,反而为她增添了一份难以言喻的魅惑与神秘感,使得她的美丽更加独特而妖媚。
“真是狐狸精级的!
“红颜祸水啊……”
李从嘉骑马北上,心里也说不出什么滋味。
第182章 一路逃跑,伪装夫妻?
李从嘉心中暗自思索:“如此年纪轻轻便已这般动人,若岁月流转,经历更多人生起伏后,想必会更加迷人吧。”
然而,他很快收敛了这样的思绪,轻咳一声,将注意力重新拉回来。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城外的古道上,为大地披上了一层金黄色的纱衣。
李从嘉与徐蕊儿及随从已经抵达了一处山坡。
为了不引起注意,同时也为了更好地隐藏自己的真实身份。
李从嘉让徐蕊儿在此处等候。
他轻轻勒住缰绳,停在远处的一棵大树下,那里有一群随从等候,目光扫过周围忠诚的侍卫们。
这些侍卫个个身姿挺拔,举止间透露出训练有素的气息,显然经过了严格的军事训练。
“诸位!”
李从嘉的声音沉稳而坚定。
“前方到了蜀中腹地,不宜大张旗鼓。我意分批前往阆中,以策万全。”
徐蕊在一旁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她注意到这些随从虽然人数众多,但行动起来却井然有序,丝毫没有普通商队那种嘈杂和混乱。
他们的流露出对李从嘉的敬重与信任,这让她不禁开始怀疑起他的真正身份来。
随后,李从嘉转向侍卫们,低声下达了一系列指示。
侍卫们点头示意理解,然后悄无声息地分成几组,逐渐消失在黄昏的暮色之中。
“你……真的只是个马贩子?”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
“哈哈!”李从嘉轻笑着回应。
“在这乱世之中,谁又能说得清自己是什么人呢?”他地避开了直接回答,眼神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深邃。
确认一切妥当之后,李从嘉重新调整坐骑的方向。
拍了拍马颈,轻声说道。
“走吧,我们继续赶路。”
伸出手去,拉着徐蕊儿。
徐蕊儿随之翻身上马。
便策马前行,带着疑惑满腹却又不得不跟随的徐蕊儿,朝着目的地阆中前进。
只留下几名随从,跟着李从嘉一路而去。
夜幕也渐渐降临。
这大半天时间。
两人之间的对话虽简短,但彼此之间似乎已经建立了一种微妙的联系。
到前方一处小镇中。
李从嘉让徐蕊儿买了一套寻常女子衣裙,换掉了一身道姑青袍。
当小丫头水灵灵站在他身前。
她的眉毛像是用墨笔轻轻勾勒而成,弯弯的形状恰似新月,与那深邃的眼眸相互映衬,让人一眼望去便能察觉到其中蕴含的聪慧和灵动。
“怎么样?这样就不明显了吧?”
她的皮肤白皙如雪,脸颊上泛着淡淡的红晕,就像春天里盛开的桃花,散发着自然而又迷人的气息。
此时此刻,即便是在逃跑的路上,穿上普通衣着,徐蕊儿依然保持着那份美貌和优雅。
“恩,咱们一路以兄妹相称就好。”
李从嘉无奈摇摇头,这小丫头,真是惹人注意!
“兄妹,我看你还小呢,也不知道公子多大了。”
“十七!”
“我十八,咱们俩姐弟相称!”徐蕊儿笑盈盈的说着。
“呃,那就以夫妻相称……”
夜幕低垂,徐府大院中灯火通明。
徐匡章站在大厅中央,面色铁青,双拳紧握,仿佛能捏碎手中的茶杯。
得知女儿徐蕊儿在成都城中与他人一同逃走的消息后,他的怒火几乎要将整个厅堂点燃。
“混账!”
一声怒吼打破了夜晚的宁静,回荡在这古老的庭院里。
“她怎么能如此任性!”
徐匡章的目光扫过眼前站立的亲卫们,眼神中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威严。
“立即集结所有可用的人手!”
他命令道:“我要你们用最快的速度找到我的女儿和那个带她离开的人。不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把他们给我找回来。”
二哥徐吉站在一旁,冷静地听着父亲的话。
作为当地最大马帮的当家,他对情报网的掌控堪称一绝,耳目遍布四方。
“父亲放心,我会调动一切资源。”
徐吉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我们会在最短的时间内锁定他们的行踪。同时,我会安排人手沿途布控,确保不会有任何疏漏。”
“记住!”
徐匡章加重了语气。
“此事对外必须严格保密,万不得已时才说蕊儿被人挟持。我不希望这事闹得满城风雨,给家族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徐吉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他知道,这次行动不仅是为了找回妹妹,更是为了维护徐家的名声和权威。
特别是在这个时刻,若是这消息被皇帝孟昶听到了,他们全家都有麻烦。
越快平息此事越好。
他转身对周围的亲卫下达指令:“立刻出发,分成五个小组,沿着可能的路线进行搜索。保持联系,任何消息都要第一时间回报。”
随着一系列紧凑而有序的部署完成,亲卫们迅速动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徐匡章望着空荡荡的大厅,心中五味杂陈。
愤怒、担忧以及对未知结果的焦虑交织在一起,但他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
为了女儿的安全,也为了徐家的尊严,他愿意不惜一切代价编织一张天罗地网,誓要将那两人重新带回徐府。
堂中只剩下徐吉和徐匡章时,徐吉道:“父亲,小妹天真善良,但是倔强脾气上来了,真不好扭过来。”
“我是说,这次不如找到妹妹,就让她藏起来吧。”徐吉面对父亲有些忐忑的说着。
徐匡章无奈道:“你以为我想让她加入宫中吗?”
“蜀王孟昶平素什么德行,我最清楚,后宫妃嫔无数,荒淫度日,我也不想让蕊儿重蹈覆辙,像她姑姑一样儿。”
“哎!”
徐吉轻叹一声。
“都怪妹妹平时心善,抛头露面善心救济旁人……有了这蜀地第一美人的名号。”
“这次蜀王找我入京,听闻蕊儿美貌,又知道了你大姑之事,就想要看上一看。我在宫中百般推辞,也是无奈!”
“陛下亲自传召?”
“对。所以我们这次必须找回你小妹。况且我也不放心她……红颜多薄命。她一人在外多危险。”徐匡章看着窗外忧心说着。
窗外的风声似乎变得更加凛冽!仿佛也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追逐增添几分紧张的气息。
第183章 天下英雄谁敌手
第二天一早。
一名探马飞驰而来,在不远处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二爷!”
探马的声音带着急促。“路上有暗哨说发现了一行人,正往阆中的方向赶去。他们几人都是高头大马,而且其中一人可能是小姐!”
徐吉目光如鹰般锐利,他身穿一件深色长袍作为马帮的首领,他对这片土地上的每一条路、每一个角落都了如指掌。
“阆中?”
这几处交通要道的官路驿站上,徐家都有人手,他们家贩马,特别是阆中到成都这条线上,最大马帮也在他们掌握中。
“对,这一日三三两两的外地人出没在阆中方向。”那哨骑侍卫回答着。
徐吉的眼神瞬间变得冷峻,他点了点头,低声命令道:“做得好,继续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不要惊动了目标。”
“随我启程,快追过去。”
他骑着一匹黑色乌骓马,骑术精湛,踏马如电,奔着阆中方向而去。
得知消息后,徐吉迅速调整部署。
他亲自挑选了几名最可靠的亲卫,准备在驿站内设下一个巧妙的陷阱。
追了两日,徐吉就已经锁定了行踪。
一是因他是养马世家,马帮之首领,这一条线路走了无数次,二是因为李从嘉等人骑行并不快,一路上蜀地风景让人流连忘返,美女同行也是乐得自在。
不多时,一行人缓缓走进了这个看似平静的酒家。
走在前面的是徐蕊儿,她的身旁是那个名叫周磊的年轻人,还有几名随行人员。
“欢迎,客官进店。”客栈老板迎上前去,笑容可掬。
二人点了些吃的。
店家手脚麻利地准备了一桌子的美食,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热腾腾的蒸饺、香喷喷的腊肉饭、还有几盘新鲜的小菜,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李从嘉和徐蕊儿坐在桌前,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时刻。
“蜀国风光,确实让人流连忘返。”
李从嘉一边品尝着食物,一边向远处高山眺望。
徐蕊儿得意道:“确实是个好地方。这里山川秀丽,四季分明。特别是在春天,百花齐放,仿佛置身于仙境一般。”
徐蕊儿轻笑道:“蜀地不仅有美食,更有数不清的美景。”
“就说那峨眉山吧,它雄伟壮丽,云雾缭绕,宛如仙境。”
听到这里,李从嘉不禁感叹:“诗仙李白曾诗,峨眉山月半轮秋,影入平羌江水流。”
“确实如此。”徐蕊儿点头称是,我最喜欢峨眉山的晚霞了。
“可是现在我却再也回不去了,都怪这个蜀王……”
谈到蜀王孟昶时,李从嘉放下手中的茶杯,沉思片刻后说道:
“孟昶此人,虽然此时并未遭遇大的战乱,但其治国之策却多有不足。”
“天府之国,国富民强,白瞎了这大好基业!”
徐蕊儿也是凝眉道:“这人虽有几分才气,但是喜好奢华,耽于享乐,尤其对美色的追求近乎痴迷,不惜耗费大量人力物力修建宫殿楼阁,甚至在城墙上种满鲜花。”
李从嘉点头表示赞同:“一个国家的繁荣昌盛,不仅需要有良好的基础,更离不开一位贤明的领导者,而孟昶显然没有做到这一点。”
“他的无作为会使得蜀逐渐走向衰落。身为君王,当以民生为重。”
徐蕊见他评论孟昶毫不忌讳,自己是因为不愿意嫁给他,而这位周公子完全不在乎的说他。
李从嘉又说道:“民贵君轻,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周公子究竟是,是哪里的人?怎么敢如此评论如此。”徐蕊诧异的问着。
“之前和你说过,是个不怕麻烦的人。”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李从嘉的声音沉稳而富有磁性。
李从嘉与徐蕊相对而坐,茶香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腾。
窗外的喧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使得这间小小的酒馆内更显宁静。
“天下之势,犹如棋局,每一国都是棋盘上的一子。如今各国占据一方,各有其忧。”
徐蕊小眼睛闪着光,看向李从嘉问道:“周公子如何看?”
“南唐。虽有江南富饶之地为基,然则内部政局不稳,外患频生。”
“虽然努力巩固政权,但近年来,军事力量有所削弱,权臣当道,五鬼乱国,朝堂上乌烟瘴气。”
“湖南楚地!”
李从嘉继续分析。
“二年换三主,潘叔嗣中央权威不足,难以形成统一有效的管理,此外,湖南四周强敌环伺,一旦联手对其施压,将面临巨大挑战。”
“至于大周!”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赞赏。
“郭荣即位以来,励精图治,内修政事,外展武功。不仅整顿了国内经济,还通过一系列军事行动扩大了领土,增强了国力!”
“更重要的是,郭荣深知民心所向,继承郭威遗志,推行了一系列有利于百姓的政策,使大周逐渐成为中原最强大的国家。”
“周公子?你是大周的人?”徐蕊儿听他夸赞大周。
李从嘉摇了摇头:“我只是偶有感慨罢了,郭荣却有雄主之姿!”
“那周公子如何看待蜀国呢?”徐蕊儿好奇问道。
“蜀国!”
说到这里,李从嘉的声音略带忧虑,“地理位置险要,易守难攻,但孟昶继位后,清洗老臣和忠臣,加上过度依赖宦官势力,导致朝纲混乱,蜀王沉溺美色享乐。”
“尽管蜀国拥有丰富的资源和地理优势,但如果不能有效治理,这些优势也将化为乌有。”
“这么危险吗?”徐蕊儿有些心惊的问着。
李从嘉眉头微蹙,“蜀确实处于风口浪尖之上!”
“首先,它北面是虎视眈眈的大周,西边则是吐蕃等游牧民族的威胁。再者皇帝不理政事,十余年无大战,没有名将,必将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徐蕊儿听她这番讲解,一脸崇拜的看着李从嘉。只觉真是人中龙凤,有指点天下之姿。
“啪! 啪! 啪!”
徐吉深色长袍,拍手走了出来。
“好个黄口小儿,评论天下英雄豪杰,这千古之事,你又知道多少?就知道忽悠我家小妹。”
李从嘉见他出来,丝毫没有惊慌。
反而倒了一杯茶!
“徐公子,你来了!”
“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年少万兜鍪,坐断东南战未休。天下英雄谁敌手?……”
苍啷一声,李从嘉抽出七星宝剑出鞘。
稳如山岳,环视这一群宵小之辈。
第184章 猛龙过江 反埋伏
夕阳昏黄,映照出徐吉那张带着几分轻蔑的脸庞。
驿站的酒馆内,食客们瞬间换了一副面孔,眼神中透露出不怀好意。
徐吉发难,目光冷峻,气势汹汹,看向李从嘉。
“小白脸,还在这夸夸其谈!评论天下英雄,劫持我小妹,今天我让你走不出这酒馆。”徐吉埋伏得手,心中颇为得意。
“在我的一亩三分地,你还能逃出我的掌心。”
“哈哈哈……”
李从嘉坐在那里,宝剑出鞘,神色平静如水,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都与自己无关。
他的目光自信而坚定,没有因为对方的挑衅而动容。
徐吉是红脸大汉,江湖气十足,嘲讽着李从嘉,见他模样清秀,英俊潇洒,心道:“难怪我小妹被他给迷住了。”
“二哥!”
一个柔软的身影突然挡在了李从嘉面前。
是徐蕊儿。
她的小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充满了不解和愤怒。
“哥,你怎么可以这样说话!周公子他……他是好人。”
“是我不想回去!我也不想嫁给那人。”徐吉平素最宠爱这个小妹,见他护住这个男子更是来气。
徐吉皱起眉头,看着妹妹那纯真无邪的眼神,胳膊肘向外拐,心中不禁升起一股烦躁。
“小妹,你懂什么?”
他低声喝道:“这个世道哪有那么简单,人心险恶,不是你能理解的。”
但徐蕊儿毫不退缩,紧紧护住身后的李从嘉。
“我不管!”她倔强地说。
“我知道周公子一路来,没有害我。”
此时,整个酒馆似乎都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凝视着这一幕。
徐吉身边护卫见状,正欲有所动作,却被徐吉抬手制止。
李从嘉站起身来,以示安慰:“多谢徐小娘子的维护。”
李从嘉看向窗外,望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声音变得激昂起来。
“天下大势,就如同这街头巷尾的人潮一般,看似杂乱无章,实则自有其规律。真正的英雄,就是要在这混乱之中引领方向。”
“徐公子,我之前所说之话,望你能记住。”
“还有你这些护卫也拦不住我!”
徐吉被李从嘉的话震得一愣。
见他如此泰然自若,仍有些诧异。
徐吉自己身边五十余人,附近县城的马帮的好手,都被他抽调到这郊外驿站的酒馆里。
就算李从嘉三四人再有能耐,也插翅难飞。
“你放开我小妹!是个男人就站出来,不要躲在背后当狗熊。”徐吉怒斥说着,一直怕他突然挟持自己小妹。
“好,可敢一战?看看谁是英雄,谁是狗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两位对立的人物身上,一方是剑眉星目的李从嘉,另一方则是面色铁青的徐吉。
徐吉目光一寒,抽出长刀,来到酒馆外。
“小白脸,看我劈了你!” 徐吉握紧了手中的长刀,眼神中充满了决然。
他自恃马帮首领,江湖之人,被一个白面书生邀战,自然不服气。
李从嘉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丝毫畏惧,反而透着一股从容不迫。
他手持七星剑,剑身在阳光下下泛着幽冷的光芒,宛如一条沉睡中的银龙,正等待着主人的召唤。
战斗伊始,徐吉率先发难,挥舞着长刀向李从嘉劈去。
然而,李从嘉身形轻盈如燕,轻易避开了这一击。
紧接着,他的身影突然加速,快得让人几乎看不清动作,手中的长剑如同被赋予了生命。
在空中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每一次挥动都带着破风之声,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
徐吉虽然武艺高强,但在李从嘉面前却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尽管他竭尽全力抵挡,试图寻找反击的机会,可每次接近李从嘉时,总感觉像是面对着一面无法穿透的墙壁。
李从嘉的剑法不仅速度快,而且变化多端。
渐渐地,徐吉开始感到疲惫,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妈的,这小白脸,竟然如此厉害。”徐吉交手片刻,心中暗骂。
万万没想到这李从嘉身法武功如此了得。
徐蕊也是惊讶的看着。
双眸圆睁,眼前所见战斗景象的震惊与赞叹。
一面是他的哥哥,一面是搭救她的人。她的肩膀不自觉地微微耸起,纤细的手指紧紧地握在一起!
她身上的衣衫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整个人都沉浸在了这场惊心动魄的对决之中。
而此时,李从嘉却依旧游刃有余,仿佛这场战斗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场简单的演练。
突然间,李从嘉瞅准一个机会,身形一闪,绕到了徐吉身后。
就在徐吉转身之际,李从嘉的长剑已经悄无声息地抵住了他的咽喉。
全场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徐吉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他的喉咙紧贴着那冰冷的剑锋,感受着死亡的气息近在咫尺。
“停手吧,徐公子……” 李从嘉低声说道,声音虽轻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三尺青峰,直抵咽喉。
这一刻,胜负已分,徐吉羞愧难当,红脸宛如火烧。
徐蕊儿见状也是百感交集。
当看到李从嘉以绝对优势压制住徐吉,并最终用长剑点到对方喉间时,徐蕊儿的身体猛地一震,随后发出一声轻微的惊叹。
这一声虽小,却足以显示出她内心深处的震撼。
她的眼睛从小对长兄很钦佩,没想到此刻却被眼前这周公子几剑逼退。
徐吉扔下兵器,退后两步冷声道:“我技不如人,可以放你走。但今天家父有命,我必须带走小妹!”
随着一声轻喝,徐吉挥手示意手下们上前。
瞬间,数名大汉围向李从嘉等人,企图将他们制服。
然而,他们低估了李从嘉谋划。
“呜!”
李从嘉侍卫,拿出哨子,含在口中,一声呼哨。
又闪出一行人马。
小县城外驿站酒家,从来没有如此热闹过。
只见来的一行人,训练有素,举止有度,显然已经是先埋伏在这里,早就做好了准备,这些身经百战的好手,手持短刀,各个机敏干练。
为首一人宛如瘦高竹竿正是李元清,大步流星,疾如奔雷来到李从嘉面前:“主公,人齐了。”
李从嘉缓缓道:“徐公子,我就是来阆中买马的,强龙不压地头蛇,可我是猛龙过江,我之前说的那些话也是给你听的!”
双方对峙而立,竟然人数相当。
但是李从嘉背后人,冷冽精悍,默然无语,透着凛凛煞气。
徐蕊儿惊讶万分,看着周公子身后的侍卫,这才想起几日前,周公子在树下和他们秘密训话。
又想起周公子一路上也不急着赶路,游山玩水,偶尔有随从,三三两两的在他身边汇报。
万万没想到,刚刚徐吉还对他嘲讽,此时瞬间局势逆转。
第185章 当着我面,这么迷恋哥
徐吉更是惊讶,在自己的老巢,这小白脸竟然秘密谋划,一时间无语,红脸大汉气恼。
“你……是谁!”
李从嘉看着徐吉惊讶表情。
心中暗笑:“你以为你在第二层,埋伏我?实际上我在第三层,埋伏你呢。”
李从嘉本次来阆中贩马,徐家是当地马场大户, 来之前李从嘉来就已经有徐家情报。
在徐蕊儿的提醒下,也知道他们家族势力强大,所以暗中做了安排。
“我是来阆中买马,有一场大富贵要送给你们。”李从嘉依旧这样说。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凭你的武功智谋,绝对不是普买马的,你究竟有什么样的身份?”
“无可奉告。”
“徐公子咱们就此别过,令妹既然我已答应将她送到阆中,我送到阆中之后,去留如何,由她自行决定。”
李从嘉等人正要策马而去。
“我徐某是这道上响当当的人物。”
“今日就这样任你离去,我还有何颜面?”
“兄弟们给我上。”徐吉低喝一声,带着自己的随从冲了上去。
一时间双方战作一团,李从嘉这些士卒都是从护卫中精选的人。
徐吉的马帮随从完全不是对手。
一阵惨嚎之后。
李从嘉手下留情,也将徐吉等人打的人仰马翻。
抢了几匹好马当做补偿,之后就带人离去。
徐蕊儿一时之间看看被打翻在地的哥哥,又看到那有着魅力微笑的李从嘉。
小嘴嘟囔一句说道:“哥哥,我这就去找爷爷做主,我是不想嫁给他的。”
说罢随着李从嘉一起离开。
徐吉心中一苦。
“真是女大不中留啊。”
二人一路,策马而驰。
此时得到了几匹大马,李从嘉也不好,载着徐蕊儿一起共乘一匹马。
眼见徐蕊儿身法利索,翻身上马。
二人并骑而行,骑马半日,向着阆中方向而去。
“你会武功。”
李从嘉看她身手颇为敏捷,每次呼吸匀称,早就发现她会一些功夫。
只不过被她媚骨天成的外表给迷惑了。
“我在峨眉山上,向师傅学了一些简单的的招式。”徐蕊儿露出了狐媚级的微笑。
眉眼弯弯,眉梢处一颗黑痣,显得格外魅惑迷人。
李从嘉见状,只觉得一笑倾城,让人意乱神迷。
“难道这个小丫头埋伏在第四层?我和她哥哥都被她给算计了。”
看着她迷人的微笑,这让李从嘉想起了前世看过的一幕画面。
美人倾城以自身为饵,在皇宫屋顶上,对着皇城中数万甲士。
说出那句话——有谁想看看我衣服下面穿的是什么吗?”
李从嘉看着浑身媚骨的徐蕊儿,感觉她也有那倾城魅力。
摇了摇头,驱散了心中的疑惑,跟她一起策马奔驰。
美女相伴,蜀地同行,很快意。
在初秋的10月,金黄与火红的树叶交织成一幅绚丽的画卷。
这一日,李从嘉和徐蕊儿从驿站出发,向着阆中城骑马前行
很快就要抵达阆中。
天空湛蓝如宝石,几缕白云悠闲地飘浮着,仿佛也在为这对年轻人让路。
李从嘉身着一袭深色劲装,英气逼人,他那挺拔的身姿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眼。
而徐蕊儿身着女士胡服胯裙,宛如秋日里盛开的花,她的美丽让人不禁驻足凝望。
“徐姑娘,你可知这去往阆中的路上,还有什么风景。”
“这里秋天的景色尤为壮观,尤其是当夕阳西下的时候。”
徐蕊儿回应道,她的眼睛闪烁着好奇与期待的光芒,同时又带有一丝羞涩。
她轻轻拉了拉缰绳,使自己的马匹稍微靠近了些,以便更好地听到对方的话。
道路两旁,枫叶如同燃烧的火焰,守护着这条古老的路径。
“你看那边!”
李从嘉指着不远处的一片稻田,“那是今年最后一批收获的庄稼,百姓们正忙着收割呢。”
“嗯,蜀国土地肥沃,气候独特,没什么大灾总能丰收。”
随着谈话逐渐深入,两人之间的距离也悄然拉近。
“我发现你特别关心百姓民生之事,完全不像是一般世家的贵公子。”
“有吗?”
“对呀,那日在酒馆儿当中。你也是说民生,评论天下之事。”徐蕊儿娇声说。
“一介书生,爱说些闲话。”李从嘉打趣儿的说着自己。
“可是那一日,你评论天下英雄,却少说了一人。”徐蕊儿目光柔和看着他。
“大周皇帝郭荣,蜀国皇帝孟昶,南唐帝王,湖南大都督潘叔嗣,甚至连吐蕃都提到了。”
“哦?我少说了谁呀?”
“此人搅动风云三千里,一杆马槊定乾坤,带着千余民夫守潭州,战朗州。”
“甚至有传言说,他武力高强,千里不留行,十步杀一人。万军阵前七进七出,是小一辈儿的风云人物。”
李从嘉听到她到这里,突然忍不住有些想发笑。
自己的名声竟然这么响亮了?
远在千里之外的蜀地女子都听过自己的名号。
徐蕊儿看着他的模样,就仍旧说道:“周公子我说的这个人你可曾听过?”
李从嘉摇了摇头,厚着脸皮也不出声。
徐蕊儿美眸,眼波流转。“他就是南唐皇子李从嘉。”
“哦!”
又继续说道:“天下奇男子,无出其右者,还曾写出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这样深情的千古奇句。”
我们峨眉山上的师姐妹们,看着晚霞时候,总爱聊起他呢。
李从嘉心里一笑,却硬憋着不作声。
徐蕊儿絮絮叨叨说了李从嘉很多事情。
大多是世面上流传的事情,看来也是有心,了解过李从嘉情况。
李从嘉心道:“好你个小丫头,果然站在第四层,猜到了我的身份。”
“好的猎手总是以猎物的身份出现,这小丫头的真是可以呀。”李从嘉也起了逗她的心思。
厚起脸皮坚决不认。
就是不点破。
徐蕊儿看他模样:“罢了,有机会希望能见一见李从嘉。”
当而此时,太阳渐渐西沉。
天边被染成了橙红色时,他们终于接近了目的地,阆中城。
虽然旅途已经结束,但在这短暂的时间里所建立起来的感情却刚刚开始萌芽。
第186章 徐蕊儿的爷爷
阆中城,这座历史悠久的边陲重镇。
被连绵起伏的青山环绕着,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河穿城而过。
正值午后,阳光洒在古老的石板路上,给这座古城增添了几分温暖的气息。
李从嘉与徐蕊儿并肩走在通往马场的路上,周围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和商贩们的叫卖声。
终于,他们来到了位于城西的马场。
这里是一片广阔的草地,也是徐家祖宅所在之地。
数百匹骏马或站或卧,它们的鬃毛随风飘动,显得格外精神抖擞。
马场四周是木质结构的围栏,里面有数不清的马厩,用来安置那些更为珍贵的马匹。
徐家的旗帜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它高高地飘扬在最大的一座马厩之上,标志了徐家在这片土地上的主导地位。
徐蕊儿领着李从嘉走向一处庭院中。
门外有个管事,拦住了去路。
徐蕊儿通报姓名,让这仆进门送信。
这里是她爷爷徐达日常居住的地方。
不一会儿管事领着徐蕊儿走进屋内。
让李从嘉在亭子中等候,亭子内已经摆放好了茶具。
“徐蕊儿要先和爷爷单独聊一会。”李从嘉百无聊赖,在亭中等着。
此时,一位年近七旬的老者坐在堂中,他身姿挺拔,眼神锐利,举手投足间透露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这就是徐家的家主徐达。
“爷爷。”
徐蕊儿宛如一只乳燕般,噘着嘴,抹着眼泪,走向这位老者。
阳光透过雕花的木窗洒落在徐蕊儿娇柔的脸庞上。
她轻步走到徐达身边,如同往昔那般亲昵地挽住他的手臂,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坚定。
“爷爷,这段时间一直有件事情,确实让蕊儿心中难以平静。”
她的目光诚恳而直接,直视着徐达的眼睛。
“您知道,大姑嫁前蜀王,王建之后,虽然贵为淑妃,一时荣光,却没有得到幸福,反而因亡国破灭而死在长安城前。我……我不想重蹈覆辙。”
徐达的眼神先是惊讶,随后变得柔和起来。
他轻轻抚摸着孙女的头发,思绪仿佛回到了过去。
那是他心中的一道伤痕,每当想起大女儿的命运,他就感到无尽的痛楚与自责。
而现在,看到面前这个自己最疼爱的孙女流露出同样的担忧,他的心不由得紧缩了一下。
“蕊儿啊!”
徐达叹了口气,声音中充满了慈爱。
“你大姑的事情,爷爷一直记在心里。她走得太早了,那不是她应得的命运。现在,你告诉爷爷,你想说什么?”
徐蕊儿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爷爷,我知道孟昶是当朝皇帝,这门婚事对徐家来说或许是一次重要的联姻。”
“但是我真的不想嫁给他,我不想因为家族的利益而牺牲自己的幸福。我希望爷爷能替我做主,不要让我成为另一个悲剧。”
听到这里,徐达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他深知这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决定,它关系到徐家与蜀国之间的关系,也牵扯到了政治和权力的游戏。
但是看着眼前这个倔强又勇敢的孙女。
他知道,有些事情比家族的利益更为重要,特别是看着大女儿被人抓到长安,受尽凌辱,他们却无能为力。
“好,蕊儿!”
徐达最终开口说道,他的声音坚定且充满力量。
“爷爷答应你,不会让你嫁给蜀王孟昶。你的幸福才是最重要的。我们会想办法解决此事。”
听到这话,徐蕊儿的眼眶湿润了,她紧紧抱住徐达,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这一刻,无论外界如何风云变幻,她都感受到了爷爷的温暖。她抱着爷爷哭了一会儿,才缓过精神来。
“爷爷和我同行而来的有位周公子,他想要买马匹!”徐蕊儿说着。
徐达一双饱经沧桑的眼睛,从柔情又转为精明:“这件事情我听说了,昨日你二哥也派人送信,来说了事情始末。”
徐蕊儿道:“不是二哥说的那样,这周公子只是碰巧路过,我和他结伴同行的。并非是掳走了我。”
徐达看着自己孙女道:“你真是长大了,你二哥没说这个,怎么还替他解释起来。只说是有个青年俊杰,掳走了我孙女的芳心。”
“哎呀!才没有呢,我们才刚认识。”徐蕊儿害羞的说了一声。
“去把他叫进来,我看看是什么样的人物。”徐达安排仆人,去把李从嘉领来。
徐蕊儿恭敬地行礼,然后转向李从嘉介绍道:“这位就是刚刚提起的周公子。”
李从嘉也上前施礼,“晚辈见过徐老前辈,听闻贵府良驹无数,特来求购上好的马匹。”
徐达坐在主位上,目光缓缓落在面前的青年身上。
李从嘉身着一袭素色锦袍,腰间束带,显得既英挺又不失文雅。
他的面容清秀,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英气,双眸犹如深邃的湖水,透露出超出年龄的沉稳。
徐达点了点头,目光在李从嘉身上停留片刻后。
干脆问道:“听说你弓马纯熟,又懂马性,今日不妨说说,你想要什么样的马?”
李从嘉略作思考,直接回答道,没有丝毫的拐弯抹角。
“徐老爷,明人不说暗话。晚辈此次前来,是为组建一支精锐骑兵做准备。”
“所以,我希望找到体格健壮、速度敏捷且耐力持久的马匹。当然,如果能有经过训练可以直接投入战斗的就更好不过了。”
当李从嘉向他行礼时,动作干净利落,却又不失恭敬,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
仿佛经过无数次的练习与磨砺。
那是一种自然流露出的贵气。
徐达闻言,眼底一丝惊讶,随即微微点头,目光依旧停留在对方身上,像是要将这个年轻人看透。
这马匹买卖,是受管制的,特别是李从嘉竟然直接干脆的说,要训练过的战马,组建骑兵,无异于是拉着倒卖兵器铠甲。
“嗯……”
徐达轻声呢喃,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终于开口。
“在这乱世之中,能见到如你这般的人才,实属难得,相信你能够有所作为。”
在这一刻,徐达的眼神中多了一份审视。
第187章 白马神驹
徐达盯着李从嘉。
仿佛是一位娘家人仔细打量未来的女婿。
李从嘉处之淡然,眼前的这位青年不仅有着出色的外表,更有内敛的力量和沉稳的性格。
“这样,听闻你弓马熟练,先随我去马场看一看,其余咱们再议。”
听到这话,李从嘉谦虚地笑了笑,回答道:“晚辈不敢当,徐大人请。”
一路上二人聊了几句。
这一番对话,虽然简短,但却让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不少。
徐达微微一笑,显然对李从嘉的回答感到满意。
片刻后,二人走到马场。
他挥手召来一名管事,低声吩咐了几句。
数名驯马师牵来了十几匹不同品种的马匹,它们都是经过精心挑选的良驹。
肩高五尺,高头大马。
“徐家马场,规模真大,一口气牵出这么多马匹。”李元清感叹说着。
“不仅如此,外面几处山谷还有野马场,都是徐家产业。”莴彦曾经来过,解释说道。
接下来的时间里,李从嘉,莴彦李元清和他们带来的养马人,也随着仔细观察这些马匹。
从它们的步伐到肌肉线条,再到牙齿状况,无不认真考量。
徐蕊儿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偶尔也会提出自己的见解。
她的存在不仅让气氛更加融洽,也为这次交易增添了一抹别样的色彩。
最终,在一番详尽讨论之后,李从嘉选定了三个品种的马匹。
“此马虽好,但是没有那种威武的神驹。”李从嘉看着这些马匹,有些可惜的说着。
徐达老爷子道:“我们马场培育马匹,神驹不是培养出来的 那是万中无一的变异马匹。”
徐蕊儿也说得:“神驹就好像树,同一个品种的树长出来之后有的树枝繁叶茂,有的树枝叶干枯,同一个品种也有优劣。”
“那您家的马场当可有这种神驹?”
“这种马都不好驯服。”
“在东山谷外的野马场里倒是有些野马。”
“爷爷带我们去看一看吧。”徐蕊说着,就要拉着老爷子去东山谷。
阳光明媚的秋日。
徐达带着孙女徐蕊儿与李从嘉来到了山谷野马场。
这里寻常是不对外开放的。
不仅是驯马师训练良驹的地方,也是野性未驯之兽的天地。
此地宛如世外桃源一般,与世隔绝,山下有一片草木丰盛的马场。
一望无际,都是到一尺高的青草。
马场上,有那些已经习惯了人类指令、步伐轻盈的骏马。
但是更多是在远处草地上狂奔、尚未被驯服的野马群。
在山坡上远远看去,有几个大的马群,万马奔腾,场面十分壮观。
而在山坡下有几名驯马师正在套马训练。
李从嘉的目光很快就被那片自由驰骋的野马所吸引,它们像是风中的精灵,在草原上肆意地奔跑着。
在一群野马之中,有一匹浑身雪白、鬃毛随风飘扬的白马尤为显眼。
这匹白马不与马群合流,独自在草场上奔跑。
它高傲而独立,仿佛是这群野马中的王者。
李从嘉指着远处的白马问道:“这匹怎么回事。”
一名训马师恭敬说道:“此马肩高六尺有余,性格甚为暴烈,咬死,踹死了,不少其他的马。”
“所以从马群中孤立了出来……”
李从嘉心中涌起一股挑战的欲望,他决定尝试驯服这匹野马。
驯马师见他跃跃欲试的样子,急忙提醒道。
“公子,我等在此训马已有数年的时间,每每想要靠近,都被他他甩飞出去。”
“这么难搞定吗?”徐蕊儿也好奇问道。
“即便是套住了此马,马性激烈,也没人能骑他。”
“所以马场里就留着它和别的马配种,看看能不能出现温顺的马匹。”
“我要试试看能否驯服那匹白马。”
他对徐蕊儿说道,眼神中充满了决心。
徐蕊儿虽然担心,但更多的是对李从嘉的信任和支持。
徐蕊儿点了点头,鼓励地看着他道:“先让驯马师给你讲讲基本要领。”
说罢,驯马师给他讲解一些驯马技巧。
李从嘉本就有基础,学的极快。
又给了他一个套马杆和一匹经验丰富的棕色坐骑。
这是一匹经过良好训练的战马,它稳重可靠,适合用于接近那些难以捉摸的野马。
跨上马背后,李从嘉轻轻一夹马腹,一人一马缓缓向着那片野马出没的草地前进。
此地荒草丛生,都有半人高,一路到这草场当中,宛如泥牛入海。
消失在茫茫野草里边。
随着距离的缩短,白马似乎意识到了外来者的存在。
它的耳朵竖立起来,警惕地注视着逐渐靠近的李从嘉。
当李从嘉和他骑下的棕马进入一定范围内时,白马突然暴躁起来。
它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抬起,然后转身飞快地跑开了。
然而,李从嘉并没有放弃。
他让自己的坐骑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小心翼翼地跟随在白马身后。
不紧不慢,既不让对方感到威胁,也不轻易让它逃脱视线。
随着时间的推移,白马开始放慢速度,不再那么紧张。
李从嘉抓住这个机会,慢慢缩小两者之间的距离。
最终,在一片较为开阔的地方,李从嘉停下了他的坐骑,静静地看着白马。
此时此刻,两者之间仿佛有一种无形的交流正在发生。
白马停止了逃跑,转过身来,用它那深邃的眼睛看着李从嘉。
似乎在评估这个敢于挑战自己权威的人类。
见时机成熟,李从嘉轻轻拍了一下棕马的脖子,示意它停下,然后又缓缓走向白马。
每一步都充满了谨慎,他深知在这个过程中任何一个错误的动作都可能导致之前的耐心付诸东流。
当他终于站在白马面前时,那白马突然发了狂性。
前蹄一抬,猛的蹬去。
宛如发狂野牛,一蹄子踹向棕色马的前腹部处。
“唏律律!”
一声马嘶狂啸。
白马本就高大,棕色战马被它踹中腹部顿时流血狂奔。
载着李从嘉发狂逃窜。
李从嘉急忙跳一下棕色的大马,回头看去,只见那白马唏律律的长嘶一声,已经远去了。
“好烈的马,好快的动作。”
“难怪一直没人把它驯服。”
李从家心中暗自诧异,更是升起了要征服司马的决心。
半个时辰之后李从嘉换了一匹老马,又靠近了这白马身边。
第188章 银鬓踏云
在那片广袤无垠的谷场里。
这匹白马犹如一团奔腾的白云,它的鬃毛随风舞动,四蹄如电,马性甚烈。
每当李从嘉试图接近它时,它便会展现出自己野性的力量。
这一次,李从嘉骑着一匹黑色骏马缓缓靠近,然而白马似乎对这不速之客感到极度不满。
奔驰而去,李从嘉策马而追。
一追一赶,又拉锯了半个时辰。
突然间它抬高后腿,迅猛地踹向了李从嘉座下的黑马。
只听见一声惨叫,黑马倒在地上,再也不能站起来。
李从嘉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换上了另一匹马,第三匹、第四匹马都在未能幸免。
有的跑脱了马力,有的则被白马吓住,不敢靠近。
而白马也因为连续的对抗,显得有些气喘吁吁。
不过,李从嘉并未因此而放弃,他深知想要征服这匹马,不能仅靠蛮力。
此时暮色沉沉,已经耗了小半天的时间,大家耐心都被磨没了。
徐达老爷子已经回府。
徐蕊儿和几名驯马师还留下来看着。
徐蕊儿在山坡上看着李从嘉的动作,一次比一次更加娴熟。
她心中想着一定能够成功。
当第五匹马被牵来时,李从嘉决定改变策略。
他并骑而行,不等白马反应过来,他已经一个飞跃,稳稳地落在了白马背上,并迅速用特制的缰绳套住了马颈。
轻功提纵,身形如同鬼魅一般,悄然无声地落在了白马之上。
白马顿时发出了一声震天动地的嘶鸣,这声音仿佛龙吟虎啸,充满了不甘与愤怒。
它开始疯狂地跳跃、旋转,试图将背上的不速之客甩下去。
可是,李从嘉就像一座山一样,稳稳地坐在它的背上,任凭它如何折腾,始终不曾动摇分毫。
白马顿时发怒,再次试图把背上的李从嘉甩下来。
李从嘉紧紧抱住马颈,凭借着自己出色的骑术和强大的意志力,与白马展开了激烈的对抗。
每一次颠簸都是对体力和技术的巨大考验,汗水湿透了他的衣衫,但他始终没有松开手。
持续了一刻钟。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白马逐渐耗尽了力气。
白马终于意识到无法摆脱背上的这个人,它渐渐安静了下来,不再挣扎。
嚼着草料,似乎为下一次反抗积蓄力量。
“真乃神驹!”
汗水湿透了李从嘉的衣衫,但他的眼神中却透露出坚定与温柔。
他轻轻抚摸着白马的鬃毛,低声说道:“你在这片草原上或许是王者,但只是万马之王。”
“外面的世界更广阔,那里有无数的战场等着我们去征服。如果你愿意跟随我,将让你成为千古流传的名马。”
白马似乎听懂了李从嘉的话,它的眼睛里不再有之前的敌意,反而多了一丝温和。
李从嘉继续说:“从此以后,你就叫银鬓踏云马,随我一起征战天下。”
这一刻,白马宛如明白了什么,掀起前蹄,摇晃着马尾,表示同意。
“踏云马。”
夜色如墨,笼罩着阆中的马场。
月光洒下银辉,照亮了李从嘉与那匹桀骜不驯的白马之间的最后较量。
经过数小时的努力,李从嘉终于赢得了这匹烈马的信任。
当它安静地任由李从嘉轻轻跃上马背时,四周仿佛时间都凝固了一般。
随着一声轻喝,白马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入夜幕之中,四蹄踏破了夜晚的宁静。
风在耳边呼啸而过,李从嘉紧紧握住缰绳,身姿矫健地驾驭着白马,在旷野间自由驰骋。
它的的白发随风飘扬,锦袍翻飞,宛如夜空中最耀眼的星。
每一次转弯、每一次跳跃,都展现出他非凡的骑术和与马之间无言的默契。
最终,白马带着胜利者的姿态缓缓停在了马场入口处。
不远处,徐蕊儿早已等候多时。
看到这一幕,她的眼中满是惊叹与敬佩。
李从嘉翻身下马,白马温顺地低下头来,似乎也在向主人表示祝贺。
“你做到了!”
徐蕊儿快步上前,声音中充满了喜悦。
“我从未见过有人能在一夜之间驯服这样一匹烈马。”
李从嘉微微一笑,对着徐蕊儿点了点头,谦虚道:“不过是找到了与它沟通的方式罢了。”
然而,他那自信的笑容却无法掩饰内心的自豪。
“不!”
徐蕊儿摇了摇头,眼中闪烁着光芒。
“这不仅仅是技巧的问题,更是因为你的勇气和智慧。今晚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呢!”
两人并肩而行,沿着小径朝着徐达的住处走去。
月光下,他们的身影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和谐的画面。
徐蕊儿时不时地侧头看向李从嘉。
心中暗暗赞叹:这个年轻人,无论是外表还是内在,都如此出色,未来必定不可限量。
回到徐府后,虽然夜已深,但徐蕊儿仍坚持要将此事告诉爷爷。
他们走进灯火通明的大厅,准备分享这个美好的夜晚所发生的一切。
夜色渐深,阆中马场的喧嚣逐渐归于平静。
李从嘉驯服了那匹白马之后,与徐蕊儿一同缓步向府内走去。
驯马师们站在一旁,投来赞许的目光,低声议论着这位年轻骑士的非凡技艺,啧啧声不断,仿佛在见证一个传奇的诞生。
月光洒在徐蕊儿那如画般的面容上,她那魅惑的眼神中流露出无尽的满意和倾慕。
“真是世间少有的奇男子!”
徐蕊儿崇拜的目光看向李从嘉。
她的美不仅仅在于那精致的五官,更在于眉梢间那一颗小小的黑痣,宛如一颗夜空中的星子点缀其中,使她的美貌更加生动迷人。
随着步伐轻移,她的身影如同夜风中摇曳的柳枝,婀娜多姿,令人目不暇接。
李从嘉看着她花痴般的看向自己……
“你今晚的表现,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徐蕊儿的声音温柔而充满敬意。
“能驯服这样一匹烈马,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和智慧啊。”
两人步入灯火通明的大厅,徐达正坐在主位上,听到孙女的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当知道李从嘉驯服那匹白马时,老人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匹白马你竟然驯服了?”
他的声音中带着不可思议。
“爷爷!”
徐蕊儿接过话头,自豪地介绍道。
“这是周公子今晚刚刚驯服的。他不仅收服了白马,还让白马成为了自己坐骑。”
“起了什么名字?”
“踏云!”
李从嘉回答着。
徐达站起身来,去门外仔细打量着白马,见它安静老实,已经戴上了马鞍。
随后将目光转向李从嘉,眼中满是赞赏。
“踏云,这个名字取得好!”
他拍手称赞道“它日行千里,蹄下生风,确实可以和赤兔、乌骓这样的古代名马并列!”
李从嘉谦虚地笑了笑,但心中也充满了成就感。
能得到徐达这样,养了一辈子的马匹的人称赞,对他来说无疑是最大的肯定。
第189章 好的猎手总是以猎物的姿态出现
徐达目光如炬,看着眼前的年轻男子,心中已然有了几分猜测。
他深知,能够如此驯服一匹烈马,并非普通人所能为。
而李从嘉的举止言谈之间,也隐约透露出一种不凡的气质,这并非一般富家子弟所能拥有。
“李公子?”
徐达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些许试探。
“老夫在江湖上混迹多年,见过不少世面,也识得一些人。不知为何,今日看李公子,总觉得与传闻中的南唐六皇子有几分相似。”
“而且这几日一连发生的事情,也印证了此事。”
“你就是李从嘉!”
李从嘉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丝苦笑。
“徐老伯果然眼光独到。”他点头承认。
“实不相瞒,在下周确是南唐六皇子李从嘉。此次前来,正是为了商讨马匹之事。”
听到这里,徐蕊儿也不由得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一双美眸,忽闪忽闪的眨动着!
但她很快便恢复了镇定,显然对爷爷的说法充满了信任。
“原来如此,怪不得李公子有着这般非凡的气度。”
徐达笑道:“既然如此,那我们之间的交易就更加放心了。”
“此次贩马匹,本就是不允许事情,但是看在孙女的情况上,我可以给你些特殊的待遇!”
“按照先前所说的,我们可以先交付五百匹战马,剩下的将在明年三月份之前分批送到,合计交给你三千匹战马!”
徐达看着李从嘉,仔细盘算的说着。
这也是老人家盘算后,最大的供应能力。
一定程度上要避开朝廷的耳目。
“这批提供的马匹皆是我军中精挑细选的好马,相信一定不会让李公子失望。”
李从嘉听后,心中暗自感激徐达的信任。
他拱手道:“多谢徐大人的信任和支持。南唐与贵府的合作,必将为两国的和平稳定贡献一份力量。”
“好说,好说。”徐达摆了摆手。
“但愿这些战马能助李公子一臂之力,也希望未来两国有更多的合作机会。至于称呼,以后还是称你为‘李公子’吧,这样既显得亲切,又不失礼节。”
彼此间的默契与信任在这个瞬间得到了进一步的加深。
夜色渐浓。
但他们的话题却刚刚开始,围绕着马匹、军事以及未来的合作展开了更深入的讨论。
夜幕笼罩着徐府,烛光摇曳在大厅之中,映照出三人沉思的面庞。
李从嘉站在那里,眼神坚定而温柔,望着对面的徐达和徐蕊儿,心中满是忧虑。
“徐大人!”
李从嘉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却充满力量。
“我知道此事对您来说可能十分为难,但为了徐小娘子的幸福,请您务必考虑一下。”
徐蕊儿的心跳仿佛停了一拍,她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临。
她的目光从爷爷转向了李从嘉,眼中既有感激又有担忧。
徐达眉头紧锁,他明白这不仅仅是一场简单的婚姻。
背后牵涉到的是两个家族之间的利益交换。
蜀王孟昶势力庞大,与之结亲无疑会对家族带来巨大好处。
然而,看着孙女那渴望自由的眼神,以及眼前这位年轻皇子真挚的表情,他的内心开始动摇。
“李公子!”
徐达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老夫并非不知晓你心思,也尊重蕊儿的想法,只不过……”
“我明白您的顾虑!”李从嘉打断了徐达的话,
“但请相信,真正的联盟不应建立在牺牲个人幸福的基础上。如果联姻只能带来表面的利益,那这样的利益又有什么意义呢?”
“而且按照当下情况预判,郭荣有征伐天下之心,蜀地首当其冲!”
“还请徐大人三思,蜀国必将灭亡,把徐蕊儿的幸福葬送于火海之中,不值得……”
听到这里,徐蕊儿不禁泪盈于睫。
她紧紧握住了手中的衣角,生怕自己的情绪失控。
“好!”
最终,徐达长叹一声,点了点头。
“李公子,你说得对。我愿意答应你的请求,不会强迫蕊儿嫁给孟昶。但这意味着我们要找到另一种方法来维护我们与蜀国的关系。”
李从嘉感激地看着徐达,深深地鞠了一躬。
“多谢徐将军的理解和支持。我会尽力协助贵府寻找更好的解决办法,确保两国关系不受影响。”
徐蕊儿此时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喜悦,泪水夺眶而出。
她快步走到爷爷面前,轻声说道:“谢谢您,爷爷。”
这一刻,三人心中都清楚,他们做出的选择虽然艰难,但却是为了更长远的和平和个人的幸福。
十月的金秋,阳光斜洒在阆中古城的青石路上。
给这古老的城池披上了一层金色的纱衣。
徐蕊儿站在城门之下,一袭绯红的长裙随风轻舞,宛如画中走出的仙子。
她的眉目如画,双眸似星,肌肤胜雪,嘴角含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却又带着几许离别的愁绪。
她的眼波流转间,仿佛藏着无数的话语!
每一次眨眼都像是对李从嘉无声的倾诉。那精致的面容上,泛起的一抹红晕如同初升的朝阳,映衬得她更加娇艳欲滴。
她的美丽不仅在于外表,更在于那份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温柔与坚韧,让人看着楚楚可怜又很魅惑!
李从嘉立于马背上,望着眼前这位女子,心中满是不舍。
他带领着数十名侍卫,数百匹战马整装待发,准备赶回岳州城。
这几日的护送路程虽艰辛,但每当看到徐蕊儿的笑容,所有的疲惫都化为乌有。
“徐小娘子!”李从嘉的声音温和而坚定。
“你爷爷已经答应不再强迫你嫁给孟昶,我也该启程了。”
徐蕊儿轻轻点了点头,眼中却闪烁着泪光。
“李公子。”她的声音微微颤抖。
“这几日若不是你,我恐怕……谢谢你。”
言语之间充满了感激之情,同时也流露出深深的依恋。
她想起了这几天的点点滴滴,李从嘉一路护送自己的情景历历在目。
每一个细节都让她感到无比温暖,也让她对这个男人产生了无法言喻的好感。
此刻,面对即将离去的人,她的心中充满了无尽的留恋。
“我会记住你的恩情!”徐蕊儿缓缓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希望我们还能再见。”
李从嘉微微一笑,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去,挥手下令出发。
随着一声令下,队伍开始缓缓移动,战马嘶鸣声打破了寂静。
徐蕊儿站在那里,直到最后一个人影消失在视线之中,才慢慢转身,向着城内走去。
这一刻,秋风拂面,带走了她的泪水,却留下了那段难以忘怀的记忆。
李从嘉心中暗道:“这徐蕊儿楚楚可怜,真是我见犹怜。”
好的猎手总是以猎物的姿态而出现,这句话的含金量不断上升啊。
“这小丫头,真会迷惑人!”
第190章 未来的出兵规划
十月的寒意渐渐弥漫开来!
李从嘉带领着他的队伍,在历经了无数艰难险阻后,终于赶回了岳州。
五百匹战马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格外雄壮。
道路两旁的风景早已不是出发时的模样。
寒露的颜色染遍了大地,金黄的稻田与翠绿的山峦交织成一幅美丽的画卷。
当他们进入岳州境内时,迎接他们的是一片热闹非凡的景象。
田野里,农民们正在忙完了秋收,已经开始收尾工作,脸上洋溢着丰收的喜悦。
集市上,商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货物琳琅满目。
孩子们则在街头巷尾嬉笑玩耍,给这个季节增添了无限生机。
李从嘉见状不由感叹:“这里终于恢复了些人气。”
潭州与岳州两地的官员和百姓早已经完成了秋季的大规模收获。
潘佑等几位主要负责统计工作的人员,也在第一时间向李从嘉汇报了情况。
这一日岳州府衙中。
群臣汇集,武将文臣分列两侧。
“主公!”
潘佑恭敬地站在李从嘉面前,手中拿着一卷报告。
“今年是一个丰收之年,粮食产量比去年增长了不少。”
“我们已经完成了对两地全境的人口统计,合计大约有六十万人口。”
听到这样的好消息,李从嘉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深知这些成绩背后是所有人的共同努力,今年年初大战,抢种粮食,现在能够丰收,颇为不易。
他环顾四周,想到一路看到的是繁荣安定的社会景象,心中感到无比踏实。
“现在各项事情进展怎么样了?”
潘佑主管人口户籍,董蒨主管兵器铠甲,张宓主管政务钱粮,赵普主管军事功勋。
这几个人将分管内容初步汇报出来。
其余将军武将则训练士卒,操练队伍,整个湘江以东都在紧张忙碌中。
潘佑对于分管工作进行了最终汇报。
“主公,经过详尽的人口普查,我们确认岳州潭州两地合计有六十余万人口,城镇中有约八万人从事商业、手工业和其他非农产业,为地方经济注入活力。
“至于兵源方面,我们现役兵卒共两万人,皆已登记在册”
董蒨出列也汇报道:“关于兵器铠甲的情况,我司已经完成了所有装备的清点与维护工作。
“目前,我们拥有足以武装两万名士兵的刀剑、长矛等冷兵器,以及相应的防护装备。现在天气越来越寒冷,缺少冬装。”
“从江宁城仙林镇中,送过来的新铠甲约有三千套,现在合计玄黑铁甲合计六千套。”
李从嘉闻言后说道:“缺少冬装,实在有些为难,看看明年棉花种植怎么样。”
赵普汇报道:“就军事功勋而言,我们已经记录并表彰了在保卫边疆和维持内部治安中表现突出的将士们。”
“为了激励士气,我们将继续推行奖励制度,对于立下战功的士兵给予适当的升迁机会或者物质奖励。”
“此外,针对现有的两万兵卒,我们制定了详细的训练计划,使他们的战斗力能够得到持续提升。同时,也在考虑招募新兵来补充兵力,以备不时之需。”
“恩,六十万人口,极限能抽出六万兵!”
“咱们这个常备兵两万,还可以在征召一些。秋收过后,再募集些兵卒!但不作为常备士卒,作为训练补充士卒!”
李从嘉分析说着。
“遵命!”
赵普答应的说着。
张宓也汇报道:“在政务钱粮方面,今年的丰收了些粮食,合计二百万石,预计可支持全境居民及军队一年的时间,但是太多余粮支持大战。
“渔获的增收这部分资金将主要用于改善基础设施建设!”
“还有因为治安改善,往来商贸明显增多,但此时的时间尚短,还未起到作用。”
四位官员对于当前情况进行了汇报。
也是当前湘江以东,两大州城的基本盘面。
李从嘉见众人对基本情况进行了汇报。
让一些低级别的官吏离开。
只留下了一些心腹之人,见着场中剩余的寥寥十余人。
都是跟着自己很久,值得信赖的官员。
“我打算明年春出兵攻打兰朗州,消灭潘叔嗣。”
众人心中虽然早已经做了准备,但听李从嘉说出确切时间后,也感觉到稍稍惊讶。
李从嘉道:“我这么安排是有原因的,按照时间的推测,预计在明年三四月份,大周将要攻伐蜀国。”
众人一听都是倒吸一口凉气。
赵普问道:“主公何出此言?”
李从嘉实际上知道历史的走向。
只是分析道:“此时郭荣挫败北汉和契丹联军,今年天下风调雨顺,大周也必定粮食充盈。”
“之前宰相王朴,对大周郭荣献过平南之策,所以按照时机来看,明年攻打蜀国是最好的时机。”
“契丹与南唐断交,今年又被大周败,所以天时地利人和,此时郭荣最应该出兵。”
“按照我的估算,今年我去蜀地走了一圈,大概率蜀国会兵败求救。”
“主公是说蜀国会兵败?”李雄问着。
“对!”
“蜀国之内无名将,凭着地势能守住一时,但大战拖的时间久,战线拉的长。”
“蜀国明年会大败。”
众人闻言也都点了点头。
“所以我们要趁着明年,发兵朗州。只要大周和后蜀开战,我们立刻出兵,这样就会断绝朗州的援军。”
“大周也很难双线作战,这样我们就有机会一举吃掉潘叔嗣的人马。”
潘佑,董蒨,张泌,赵普等文臣,闻言都是不住的点头。
“这么说来真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卢郢问道:“主公为何要攻打朗州?不如先攻打其他的地方。”
李从嘉摇了摇头道:“我一路走来发现湖南,各地兵力守军其实较为薄弱,我们是能攻打下来的。”
“但是我们只有精兵两万,若是攻打,其他城市还需要分兵去守,反而有些得不偿失。”
吴翰开始捋着胡须道:“主公英明,分兵驻守对我们并不利。不如将敌军的主力全部歼灭。其他地方以招降为主。”
此时其余的武将才反应过来。
李从嘉又补充道:“还有一个主要的原因,我收到了黄莹的消息。最新的战船已经研制了出来。”
“我们对于洞庭湖之战很有把握,此时朗州军多过我军二,三倍。”
张璨一拍脑门儿,大声说道:“这种情况之下他们会主动出城迎击。”
“对,这样我们在洞庭湖一战可以折损对方兵力,攻破朗州城,杀死潘叔嗣。”李从嘉说着最主要的目标。
“明白!”
众位文臣武将都不住的点头。
李从嘉又说道:“与此同时,我将向朝廷秘密修书一封,请求拨一些钱粮。”
赵普道:“如果朝廷能拨些钱粮,那可真是太好了。”
“哎!”潘佑长叹一口气。
“怕是指望不上朝廷了。”
第191章 蜀王孟昶 美人美酒
“不要抱太多的希望,这几次跟朝廷打交道,我都有些失望了。”潘佑无奈说着。
“求兵没有,求粮没有,就给个空架子了。”
潘佑性子耿直,直接干脆的说出了心里的想法。
董蒨向后拉了拉他的衣服瞥了他一眼。
“主公,我们还是要做好准备,朝廷若不拨发钱粮。”董蒨说道。
“这……也有可能。”李从嘉一笑道。
“还要加快鱼获得捕捞,同时我将把工坊赚的钱,折换些粮草运过来。”
李从嘉此举相当于是用自己的私财来补贴了士卒。
“仙林镇三大工坊,每个工坊月入数千贯家财,而且占城稻估计明年还能熟的更快一些。”
“这样就可以为大军多补充些粮草。”
莴彦闻言脸色一苦道:“主公,这都是您的私财啊,本来购买战马已经花费了不少,怎么还要为朝廷出钱?”
“不是为朝廷,是为了我们自己,是为了我们未来。”李从嘉坚定的说着。
“毕竟经营潭州,岳州时间太短,此时积攒下来的粮草只够百姓吃用一年的。难以支撑大军出征。
“但明年时机最好,错过之后便再难有机会,所以我宁愿耗些钱财,也要明年打下朗州城。”李从嘉战意盎然。
“张泌你手头的事情也忙的差不多了。”
“去协调把铁匠工坊,木匠工坊,造纸坊,一些工匠安顿到船坞的附近。”
“我们要在岳州城,也建设一个仙林镇,同时在播下一些占城稻种子。”
“明年五月初若能熟的话,咱们又多了一笔粮草。”
众人见李从嘉谋划的仔细,又一次对未来的一年做了长远的规划。
不论从军事,政治,民生上都进行了详细的安排。
“明年是一个机遇期,咱们若是不能消灭朗州大军,只怕以后大周与我朝廷开战,朗州将会进行支援。”
李从嘉把自己的谋划全都仔细的和众人说完。
“各位将军,我今日把此事说出来,最主要的目的是你们不要懈怠。”
“敌人不只是朗州军,而是兵力强盛的大周。”
“末将明白!”
众武将,文臣纷纷抱拳行礼。
张璨大大咧咧的说道:“能够追随主公打仗真是痛快,这样下去俺老张也能够封侯拜将。”
李从嘉有道:“诸位还记得,两年前我许下的承诺吗?”
吴翰站出来说道:“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对!”
“两年前十八民夫随我从江宁城出来,一路上大小战争不断。”
“只要诸位兄弟齐心合力,我们必能封侯拜将。”
众人闻言纷纷叩首拜谢。
赵普见众人士气昂扬。
心中暗暗思索。
“这次大战要是攻下了朗州城,统一了湖南全境。那么主公就正式的站上了舞台,开始了争夺皇储的斗争。”
“还是尽快劝主公,把主母周娥皇等人接来,避免后患。”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
公元955年,春。
天下的局势更加紧张了。
开年这一个月以来,雄主郭荣下了很多政令。
都是提振民生,强军富民的举措。
面对后汉、后晋制定以来漕运中不允许存在粮草损耗。
若是有损耗就杀了漕运官员,不少漕运官员人头落地的情况。
这种规定违背了客观事实的规定,看似减少贪污,实际上只要是运输就有损耗。
那么实际上漕运官员,到处欺压百姓,征收更多粮食来弥补运输损耗……,再不就是拖着粮食迟迟不到。
为了解决这一问题。
世宗郭荣下诏规定从今以后每斛(大约等于今天的60升)粮食允许有一斗(约6升)的损耗,以此减轻了漕运官员的压力,并且极大提高漕运效率。
同样是在正月!
在北方战场上,大周名将张藏英率领招募的士兵对抗契丹入侵者,并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
这场战斗使得契丹军队不敢轻易越过胡卢河(今滦河)。
从而保护了河流南岸地区免受战火波及,让当地居民能够获得相对稳定的环境进行休养生息和发展生产。
单从这点来看,郭荣能扛住北方契丹的军事进攻,足以傲然于世。
后世北宋中原大一统的王朝,都难以对抗契丹。
但是柴荣(郭荣)却凭借两河之地,三番两次打退契丹进攻。
足以称雄!
暂时压住北方后,柴荣终于准备对蜀国下手。
同一时期!
后蜀得知了这个消息。
在一个春夜。
还沉浸在正月过节的气氛里。
月光如水洒落在后蜀的水晶宫上,宫殿内的辉煌灯火映照着一片奢靡景象。
蜀王孟昶,三十余岁,身体白胖,正坐在这奢华的殿宇之中。
四周是用最珍贵的材料装饰而成的环境,墙壁挂着华丽的织锦,地面铺满了柔软的地毯,空气中弥漫着馥郁的香气。
酒池肉林中,美酒佳肴摆满了一桌又一桌,珍馐美味琳琅满目。
孟昶身前是一群穿着轻薄丝绸、体态婀娜的美女嫔妃。
“大王再喝一杯。”
一名露着雪白白兔,身着轻纱薄衣裙的妃子,拿着一杯酒喂到了孟昶的嘴里。
“美人美酒,快哉快哉。”
孟昶大手一捏,紧紧握住了雪白的玉兔,哈哈笑着。
那嫔妃借机,软软躺在孟昶的胸前。
“大王,你好坏!”
孟昶见状,一把撕开了薄透的纱裙,赤条条胴体展露出来,孟昶上下其手,狠狠的揉捏,拍打着美人娇翘的臀儿。
“你们继续跳舞,哈哈哈……”
她们或歌或舞,或手持玉杯为他敬酒,或低眉顺眼地服侍左右。
孟昶面带醉意,眼神迷离,沉浸在这无尽的欢愉之中,享受着这远离尘世喧嚣的帝王生活。
然而,在这纸醉金迷的画面背后,却有着一丝不协调的声音悄然传来。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一位宦官匆匆来到孟昶面前。
低声禀报:“大王,刚刚收到密报,大周有意图进攻我国,并且已经有所行动。”
“什么?”
听到这个消息,孟昶微微皱眉。
“消息哪里传来的?”
宦官急忙达到:“是翰林学士辛寅逊奏报的消息。”
孟昶道:“原来是他啊,还是有些文才,就是水平比朕差了些。”
“今年朕心血来潮,除夕夜让他写两句吉祥话,写的不太工整。”
宦官急忙奉承道:“陛下文才,天下无双,今年除夕写下的对联,已经号召民间全都挂在家门前了。”
“新年纳余庆,佳节号长春!”
第192章 春节第一幅对联, 红颜多薄命
“真是好对!让人都挂起来,以后每年除夕都需家家户户挂对联!”
“新年纳余庆,佳节号长春!”
传闻正是从此时开始,才有了第一副对联,这个习惯也是自孟昶发起的,流传后世千百年。
孟昶被酒精麻痹的有些迷糊了。
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似乎对这样的消息不足以影响他的生活。
他挥了挥手,示意身边的侍女们继续歌舞升平。
同时也明智的下达命令:“传我旨意,去秦在凤州设立威武军,命韩继勋将军全权负责,增强边防,以防不测。”
他是有才华的皇帝,他是个有才能君主。
但是酒色浸泡了身子……
说完,他又端起了面前的美酒!
仿佛刚才那令人担忧的消息从未发生过一般。
继续沉溺于这温柔乡里。
周围的美婢们也迅速调整了节奏,重新营造出一片热闹非凡的气氛。
使得宫殿内再次充满了欢声笑语和丝竹之声。
孟昶见状又说道:“咱们玩个游戏,脱光,全都脱光,让朕今晚挨个临幸你们,雨露均沾,哈哈哈……”
说罢,孟昶蒙着眼睛。
开始在宫殿中,蒙眼捉人,追的各个嫔妃,乱叫娇笑声响作一团。
荒唐的后宫生活,成了这位帝王的生活缩影。
深夜里,纸醉金迷的孟昶又醒来了。
看着周围的女子一个个钗裙凌乱,趴伏在躺卧在自己身边。
又感觉有些腻了。
过了男人时刻,他性趣大减。
他踢了两脚,对那些横躺竖卧的宫女嫔妃道。
“都是些庸脂俗粉,快快滚开。”
那群女子似乎习惯了蜀王,前后变化反差,也习惯了他喜新厌旧的性格。
一个个提着衣裙,灰溜溜的走了。
“对了,朕说要把蜀地第一美人,徐蕊儿找来,怎么迟迟没有动静呢?”
旁边一名宦官见状说道:“启禀陛下,老奴已经跟您提过,徐蕊儿不幸发生了意外,已经香消玉殒啦。”
“什么时候的消息?”孟昶喝的有些麻木。
“那是两个月之前的事情,徐家被人送来了奏报,说是徐蕊儿发生了意外。”
“太可惜了,朕听人说他是花神转世,出生的时候嘴里面含着花蕊,怎么这就没命了呢?”
“这……老奴不知!”一旁宦官支支吾吾的说着。他就是拿钱办事,能顶一下,此时皇帝追问起来,他也不知道什么。
“快去给我查一查,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看看徐蕊儿是怎么死的?朕,要睡天下最美的女子。”孟昶说完,转身打个哈欠,黑黑的眼窝里,有些无精打采。
“老奴这就去办!”宦官闻言告退。
在后蜀的宫廷中,孟昶皇帝对徐蕊儿念念不忘。
听闻了关于他心爱的徐蕊儿已逝的消息,心中难以置信。
这位皇帝还想见见蜀地第一美人,不愿接受这突如其来的噩耗。
数日之后,宦官抵达了位于阆中的徐府。
一个宁静的午后,阳光斜照着古老的宅邸,映出一片金黄。
当宦官到达时,徐家的主人徐达亲自迎了出来。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忧愁,似乎已经预见到了这次来访的目的。
“大人远道而来,请问有何贵干?”
徐达恭敬地问道,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宦官说明来意,询问起徐蕊儿的事情。
徐达叹息一声,说道:“我那可怜的女儿前些日子不幸被人挟持,已经没了两个多月,怕是已经遭歹人所害。我们全家都悲痛欲绝。”
而在后堂深处,一位身着道袍的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
此时此刻,她的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既为不得不隐姓埋名感到哀伤,又担心自己的行为会给家族带来未知的风险。
徐蕊儿身着一袭素雅的道袍,这不同于她往日华丽的服饰,却别有一番风味。
道袍的颜色是淡雅的青灰色,上面绣着几朵精致的云纹,仿佛是天空中飘浮的白云,轻盈而飘渺。
衣袂随风轻轻摆动,宛如流水般柔顺。
不一会,徐达走了回来。
看着自己孙女道:“这蜀王,竟然还没有忘了你,又派人过来打听。”
徐蕊儿幽幽叹了口气道:“爷爷,这太过冒险了,万一哪天有人走漏了消息,岂不是大罪。”
徐达看着自己孙女,又想起了自己嫁入皇宫,死于非命的女儿。
自古红颜多薄命!
徐蕊儿只露出那一双明亮的眼睛,犹如夜空中闪烁的星辰,清澈而又深邃。
眉梢间点缀着一点天然的黑痣,恰似一颗细小的墨玉,为她增添了几分俏皮与灵动。
即便是在这样朴素的装扮下,她依然显得明媚动人,那份自然流露的美丽,让人不禁心生怜惜。
徐达轻叹口气道:“你想怎么办?”
“蕊儿想趁着这次送马的时候,去一趟岳州城,去找李从嘉,躲避一下风头。
第193章 大战前夕两女都要去找他
“你还是去峨眉山吧。”徐达看着孙女有些心疼的说着。
“为什么啊?爷爷?”徐蕊儿问着。
“看这几日,那南唐李皇子想要战马,怕朗州即将大战,也不太平。”徐达说着。
“爷爷,不用担心我,我已经长大了,我在峨眉山也学了些武艺,能保护自己。”徐蕊儿说到此处,手中剑微微出鞘。
徐达看着她的模样:“是啊,孙女今年也都十九了!”
“若是没有这档子事,给你找个好的夫婿嫁出去。明媒正娶,风风光光。”
“何苦还需要再去峨眉山躲着?”
“我不去峨眉。”
徐蕊儿又说了一遍:“我现在也不想嫁人,没有看的上男子。”
“山上的师姐妹们要是知道我还在这里,消息更容易走漏。”
徐达闻言看着孙女,也有些心疼,找个好夫婿不容易。
“今年春,蜀国已经开始备战,李公子,颇有雄心壮志,怕天下即将大乱,你去岳州我也担心。”徐达又说着。
“放心吧,爷爷,我会见机行事的。”徐蕊儿拉着他的衣角央求着。
“好吧!你这次随马队一起过去,千万要远离战场。”
“嗯嗯。”
徐蕊儿开心的答应着,宛如要离开鸟笼般。
公元955年的二月。
南唐朝廷也发生了个变化。
严续为门下侍郎平章事,位列宰相的序列。
李从嘉看着朝廷传来的最新消息,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严续是自己的姑父,也就是皇帝李璟的妹夫,学识,见识,才能都比较一般。
能位列宰相之位。
一是因为他父亲是前朝的大官儿,二是因为有着皇帝妹夫的身份。
此时宰职之位,冯延巳溜须拍马,结党营私是五鬼之一。
孙忌颇虽然正直 主管户部钱财做事颇为胆小谨慎,缺少大局观。
严续靠媳妇儿上位。
这朝廷中枢的三位大佬,让李从唏嘘不已。
此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南唐朝廷。
正在讨论现场,关于李从嘉出兵请粮的事情。
朝堂之上,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洒落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中。
给这庄严的地方增添了几分温暖。
皇帝李璟端坐在龙椅之上,目光扫过群臣。
等待着他们对李从嘉上书请命攻打朗州一事发表意见。
“启奏陛下。”
宰相冯延巳率先出列,他身姿挺拔,声音沉稳。
“李将军年少,虽然取得几次大胜,天下皆知,然而此次攻打朗州,实为险途。”
“朗州地处要冲,城防坚固,若非万全之策,恐难成功。臣以为,还需谨慎考虑。”
“而且前几次,郑王李从嘉,都是借着守城之便利,才能够击败朗州军。”
“此时贸然出征,臣以为不妥,所以还是不能支援补给。”
冯延巳说完退回了一步,看向皇帝李璟。
总结起来的大概意思就是,年少轻狂,主动出兵容易栽跟头。
李璟沉静片刻看着,殿中诸位臣子,一时间心思还是有些拿不定主意。
严续紧随其后,拱手道:“臣赞同冯相所言。”
“边疆战事频繁,国库早已空虚,若再大肆拨款于粮草,恐怕会动摇国本。不如让郑王自行筹措,以表决心,也考验其治军之能。”
严续的意见也是很明确,我不给你粮草,看你自己怎么办?
既不能打消李从嘉的积极性,免得朝廷落下个骂名。
也还能委婉的让李从嘉不能出兵出兵。
孙忌则皱眉思忖片刻,随后说道:“两位大人之言极是。然则,李将军素有良将之称,且此番请命,亦是为国为民。”
“若不给予适当支持,恐寒了将士们的心。”
“不过,既然说到谨慎,或许我们可以设法,在不影响国库的情况下,提供一些帮助。”
孙忌这回答让朝廷中所有的人都大跌眼镜。
平常孙忌是一向反对从国库拨粮的,国库的口袋都被他捂的紧紧的。
此时却反而支持出兵。
皇帝李璟也是一愣。
显然对于三位重臣的观点,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他转向站在一旁的皇甫晖,问道:“众位爱卿所言,皇甫将军怎么看?”
皇甫晖是当堂朝中,军职第一人。
“依老臣之见,攻打朗州一事,准许出兵,但这其中的风险与困难。朝廷若无粮草可提供些军械。”
“而且近期,蜀国和大周之间可能要开战,朝廷要备一些粮草,以防不时之需。”
朝堂之上,一时寂静无声。
众大臣相互对视一眼。
此时大周准备攻伐蜀国的消息已经被一些探子探听出来。
皇帝李璟又说道:“照此情况,酌情拨一些箭矢刀枪。”
“从嘉这孩子也真是操劳,这两年来东奔西走,一出去就是大半年。”李璟也有些心疼儿子的说。
“去年八月,新婚刚一日,就出征了……”
“哎!”
“前些日子随着奏折而来,还有给我带了封信,请准许让新婚妻子去前往岳州。”
众位大臣沉默无语,很多人都能理解皇子的苦楚。
“想想今年他也才18岁,你们都应该好好学一学。”
常梦锡闻言道:
“今年占城稻,已经有收获,在最初种植的仙林镇,也实现了一年三熟的情况。”
“六皇子我等楷模,为陛下分忧,为大唐操劳,我等理应效仿。”
“从嘉这两年,不论带兵打仗,还是治理地方,一直解决最难的事,朕心甚慰。”
李璟说完又道:“若此次他能收复湖南全境,那可真是泼天的功劳。前人之功,远远不及。”
因为此时若是李从嘉能够收复湖南,里外里全算上朝廷只出了三千兵马,五千粮草。
随着皇帝的一声令下,议程结束,但留给李从嘉的任务才刚刚开始。
江宁城,周宗府上。
周娥皇来到了周宗的府上,看望自己的父亲。
今年春天过后,七十余岁周宗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周府的庭院依旧如昔,花木扶疏,石径蜿蜒。
春日里,阳光透过轻纱般的薄云洒落下来,给这古老的府邸带来了一抹温馨。
周娥皇身着一袭淡紫色的锦缎长裙,上面绣着精致的牡丹图案。
凤尾拖曳于地,仿佛在诉说着她的新身份。
她的发髻高耸,眉间一抹红妆,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映衬出她那如玉般温润的脸庞。
第194章 我要找姐夫玩
周宗看着自己女儿满脸欣慰:“娥皇,你来了呀。”
“阿爹,我来看看您,我近日可能要去一趟岳州。”周娥皇说着。
踏入父亲周宗居住的小院,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周宗的身体自开春以来便一天不如一天,此时正半倚在床榻上。
面容憔悴却慈爱地看着缓缓走近的女儿。
见到女儿归来,他原本黯淡的眼神瞬间明亮起来。
“嗯,事情我已经知晓了。”周宗轻咳了一声说着。
“我这女婿真是人中龙凤,在湖南,打下好大的一片疆域。”周宗颇为欣慰的说着。
“我也是想看看你们早日,能有个孩子。”
说到这里周娥皇脸色一红。“阿爹,我们还小,聚少离多。”
周宗缓缓点了点道:“这次你去就好啦,尽快要个孩子。有一件事情一直没和你说。”
“在朝廷当中,我已经安排人员替他说话和争权了。但是为父年事已高,这两年身子骨越来越差,怕是快不行了,在最后的时刻会扶他一把。”周宗说着。
“阿爹说的哪里话?您能长命百岁的。”周娥皇柔声安慰着。
“还有你的妹妹我一直放心不下,她才5岁,我是不可能看到他找夫婿的那一天了。”周宗咳嗽两声。
娥皇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娥皇,你以后要为你妹妹女英找个好的夫婿,当姐姐的为她操心。”
“这是自然了,我一定为妹妹找个万中无一的好夫婿。”周娥皇受着周宗嘱托。
周宗屏退左右之人,又悄声嘱咐道“这女婿李从嘉以后有称帝的希望,也有称霸天下之能,你要好好辅佐他。”
周娥皇一惊。
手中的杯盏险些被打落在地,这种话是不能说的。
一想到自己的夫君未来可能称帝,心里也不知道是怎样的滋味。
母仪天下,离自己也很遥远。
“她手上的这些家业都经管好,也要有母仪天下的气量和风度。”周宗看人看事极为通透。
周娥皇闻言顿时打开了话匣子。
“爹爹,你知道吗?我夫婿不仅有二千石的封邑,还有很多产业。”
结婚半年以来,次日李从嘉就走了。
她作为一家主母,大事小情都向她汇报,很多事情也都需要她来定夺。
周娥皇念叨着说:“他的木匠工坊,每个月就有几千贯的收入,铁匠工坊和造纸法收入不菲。
“最可怕的就是城中的书斋,我经手这半年来,竟然已经达到了其它工坊收入的一半儿,成了最赚钱的产业。”
“还有那造酒坊,京城当中达官显贵,争相要的仙林镇名酒。”
周宗听女儿絮絮叨叨说了这些,心中也有些欣慰。
“我这女婿真是天纵之才呀!竟然有如此多的点子。”
“对了,啊,还有那个澄心衣店,那成了京中妇人们最喜欢去的地方。”
周娥皇想到这里,就有些脸红。
这衣店专做女装和高端的衣服,但是布料都特别的少。
简直是暴利。
每次新出的胸衣,内衣她都要试一试。
没想到这个衣店幕后的老板竟然是李从嘉。
不禁想起了新婚之夜,自己身着内衣和他鸳鸯戏水的欢愉。
正当这时,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跌跌撞撞跑了进来。
“爹爹,今天外面有人放风筝。做的可好了,陪我一起玩呢。”周女英跑了进来。
“让你姐姐陪你去吧,她很快就要走啦。”周宗说着。
“姐姐要去哪里?”周女英此时还是个好奇宝宝,纳闷问着。
周娥皇道:“去岳州,找你姐夫。”
她步履轻盈,抱起妹妹,如同飘逸的仙子降临凡间,每一步都带着优雅和从容。
尽管嫁为人妇后装束已不同往日。
但那份惊艳美丽的气质却未曾改变,反而更添了几分成熟女性的魅力。
“那是出去玩喽。我也想要找姐夫玩。”小丫头叽叽喳喳没心没肺的说着。
“额……”
周宗道:“随你去吧,多走走也是好事儿,长姐如母……”
周娥皇道:“那爹爹我带着小妹出去游玩一段时间。”
周宗点了点头:“你也要照顾好自己,莫要太过劳累了。”
周娥皇深深一鞠躬,依依不舍地离开了房间。
走出周府时,回到马车上,周娥皇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她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街景,思绪万千。
“我这就要离开江宁城了……”想到这里,她看向远方,心中有期待有些不舍。
“终于能去看看自己的夫君了!”
在江宁城外的码头,晨雾尚未完全散去。
一艘装饰华丽的大船已经准备就绪。
周娥皇身着一袭淡雅的锦袍,头戴珠翠,举止间透露出端庄与优雅。
她小心翼翼地扶着五岁的妹妹登上大船,周围侍从们忙碌地安排着最后的细节,确保一切妥当。
船舱内布置得温馨舒适,有柔软的坐垫和精美的屏风。
还有各种娱乐用的小物件,以备旅途中的消遣。
这不禁让他想起了当初从岳州返回江宁时,一路上二人恩爱的场景。
随着一声清脆的号角响起,船夫们开始解开缆绳,缓缓推动船只离岸。
江水荡漾,轻抚过船舷,发出悦耳的声音。
周娥皇站在甲板上,凝望着渐渐远去的江宁城,心中既有对新生活的憧憬,也有淡淡的离愁。
虽然二人往来信件不断,但是也没有亲身相见来的实在。
正所谓小别胜新婚。
周娥皇也很想念他,想到前往岳州与丈夫团聚,心里就不胜欢喜。
小女英则对这一切充满了好奇,她拉着姐姐的手,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周娥皇温柔地抚摸着妹妹的头发,指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水面说:“妹妹你看,那里有鱼跳了出来。”
“咱们去找姐夫干嘛呀?”周女英纳闷都问着。
“姐姐已经结婚了,自然要找自己的夫君,你以后也会这样,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周娥皇讲解着
“呃,我才不要嫁鸡,嫁狗呢。”
“那你想嫁给什么呀?”周娥皇打趣的问着。
“我以后也要找个像姐夫那样的夫君。”小丫头嘻嘻哈哈的说着。
周娥皇听着只觉得有趣,抱起了自己的小妹妹,眺望向了远方。
第195章 平边策 二女相撞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
大战的阴影笼罩后蜀和大周之间。
雄主郭荣在大周的皇宫召集二十余名重臣密谋。
这座宫殿宏伟壮丽,高大的梁柱上雕刻着精致的龙凤图案,仿佛活生生地缠绕在柱身之上。
琉璃瓦下的飞檐翘角,似欲展翅高飞。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殿堂,为这庄严肃穆的空间增添了一抹金色的光辉。
郭荣,这位雄才大略的大周皇帝。
正坐于龙椅之上。
他的目光如炬,让人不自觉地感受到他那不容置疑的威严。
谋臣武将个个屏息静气,等待着这场关乎国家命运的重要讨论。
“高平之战后,我军大胜。”
“但自从唐僖宗以来中原王朝日益缩小,国家四分五裂,朕常常午夜惊醒,心中愤慨,怎么华夏天下,变的如此窝囊了?”
郭荣环视众人,慨叹道:“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岂能碌碌为无为!我生平志向,唯有削平各国,统一天下!”
侍郎王朴、大周宰相王溥,武将赵匡胤等人都在当场,听着郭荣诉说志向。
郭荣的话语中透露出一股坚定的决心!
他继续道:“我大周自立国以来,便以仁政服人,以武力安邦。”
“然今日之境况,非战之罪也,实乃前朝积弊所致。朕欲效仿古之明君,开疆拓土,争霸天下,使四方来朝,万邦归心。”
“我继承了父皇的江山,更想要恢复汉唐盛世、重振华夏雄风的壮志雄心。”
“臣等愿追随陛下,削平各国,统一天下。”
众位文臣武将无不跪拜,为陛下气度折服。
“这些日子蜀国的秦州(今甘肃天水)、凤州(今陕西凤县)有士族想要归顺中原朝廷,并派人送来秘密信函,迎接王师入秦州、凤州,恢复旧日大唐疆域!”
“今日诸位爱卿,纷纷献策如何能够收服此地!”
那雕梁画栋的大殿之中,金碧辉煌。
然而这中原之主的皇位,都无法让郭荣感到满足。
他的目光凝视着远方,仿佛穿越了宫殿的墙壁,看到了被分裂的土地和受苦的老百姓。
对宰相王溥和其他大臣们说道。
“朕之所以日夜不懈地治理国家,便是为了能够使百姓安居乐业,不再受到战火的摧残。如今,我们的国土虽小,但这正是我们奋发图强的动力。”
郭荣环视众人。
此时,一位四十余岁,气质刚健的官员站了出来,他便是侍郎王朴。
只见他步履稳健,眼神坚定,仿佛早已成竹在胸。
王朴虽身形修长,但给人以力量感,他的声音清晰响亮:“陛下英明,臣有一策,愿献于陛下。”
郭荣微微点头,但讲无妨:“朕意已决,南唐、蜀国,皆是眼中钉肉中刺。今日召集诸位爱卿,便是要商议征伐之策。”
王朴继续道:“南唐自恃水军强大,而蜀国则凭险固守!”
“然臣以为,吾等可先取蜀,后图南唐。蜀国山川险阻,易守难攻,攻打,秦州,凤州,蜀国没有大将!一旦突破其防线,则内部必乱。”
“我大周与南唐边境线接壤两千余里,南唐人素来胆小,只要我们派遣小股人马,虚虚实实的攻打边境,南唐必定反复调兵遣将,耗费钱粮,给他们拖垮。”
“此乃平南之策。”
郭荣听罢,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之色。
他深知王朴不仅有谋能断,而且对军事地理有着深刻的理解。
说罢,他转头看向宰相王溥,“王爱卿,你以为如何?”
“谁又能担此重任呢?”
王溥恭敬地答道:“臣推荐宣徽南院使、镇安节度使向训,凤翔节度使王景、客省使昝居润,三人出任主帅及副将,攻打秦州,凤州。”
“恩……”
郭荣长舒口气。
这三人是大周首屈一指的人物。
向训少年时不拘小节、心高气傲。
他弱冠时,遭遇盗贼,盯上了他家财,向训把家财散尽,结交江湖侠士,最后一举把他推到了大哥位置。
在大周与北汉的斗争中,屡有功勋,升官为宣徽南院使、镇安节度使。
王景出身务农之家,早年沦为盗贼。
其后投身后梁大将王檀麾下,历仕后唐、后晋、后汉三朝,累官横海节度使、同平章事。
后周建立后,王景连任河中节度使、凤翔节度使,封褒国公,从盗贼到国公,实打实的满级老将!
昝居润最初只是一名小吏,但是天赋异禀,是算数高手,极为聪明,过目不忘,算数能力超群。
初任滑州廪庾,郭荣即位后,擢为军器库使。盘点账目辎重粮草,可以说是一把好手。
郭荣见宰相王溥推荐人选,既有老成持重的武将,也有新锐将领,还有管钱粮的昝居润,颇为满意点点头。
随着讨论的深入,整个大殿充满了紧张而热烈的气氛。
这里不仅是权力的象征,更是智慧和决策的熔炉。
郭荣对众人说:“诸位爱卿,胸中有百万兵,今特命尔等献策,如何才能既速又稳地实现朕的霸业?”
“各位爱卿在此二十余人,结合今日之讨论,回去撰写《为君难为臣不易论》和《开边策》各一篇,朕将一一阅览。”
“臣遵旨。”
众人领命离去,大周朝堂上下,都是竭尽心力策划,拓边之策。
齐心协力之下,往往有出人意料的效果。
群策群力之下,以王朴观点为核心,涉及到朝廷改革,对内扫除积弊,对外强大军事。
众人讨论出一套,未来三年的行之有效的军事计划。
这套计划帮助郭荣成为中原霸主。
成为了赵匡胤,一统天下,结束了五代十国乱世的基石!
然而,同样的三月春风。
也吹到了湘江两岸。
英俊潇洒,持槊镇天下的李从嘉,正出城迎接自己远道而来的小娇妻。
今日,为了迎接她的到来,李从嘉特意挑选了一套极为讲究的衣装。
他的身上穿着一件深青色的锦袍,锦袍之上绣有精致的云纹图案,每一朵云都像是用金线精心勾勒而成,随着光线的变化闪烁着迷人的光泽。
风流倜傥的贵公子!
正当这时,李从嘉向着洞庭湖上游看去,只见一艘船队,奔着岳州城而来。
“奇怪?娥皇怎么从上游来的?”
莴彦回禀道:“主公,那是从阆中来的运马船,不是主母的船。”
“哦原来如此!”
不一会,下游来了一队船只,气派非凡,精美华贵。
李从嘉兴冲冲道:“来了,娥皇终于来了。”
来到岸边,李从嘉招手示意。
却听此时,阆中运马船上,一袭华美纱裙,狐狸精般魅力的女子正站在船头高喊着:“李公子,李小郎君,我来了。”
而下游船队上,也站着一名俏生生的绝代佳人:“夫君,妾身来了!”
李从嘉左看看,右瞧瞧。
一拍脑门。
“糟糕了!她们俩撞上了……”
第196章 平分秋色 火星撞地球
“奇怪,徐蕊儿怎么来了。”李从嘉大为意外。
他穿着一袭青衫,衣袂随风轻舞,目光凝视着远处的水面。
等待着周娥皇船队的到来。
他的心中满是期待与温柔,想象着即将与小娇妻重逢时的温馨场景。
然而,就在这时,徐蕊儿这一支船队打破了这宁静。
转眼间,徐蕊儿的船队越来越近。
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徐蕊儿远远地便向李从嘉打起了招呼。
这让李从嘉一时之间有些不知所措。
毕竟,他并不知道徐蕊儿也会来到这里,而且是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时刻,当他正准备迎接周娥皇的时候。
两女相碰,场面变得微妙起来。
周娥皇的船队渐渐靠近,而徐蕊儿则已经快到了岸边。
周娥皇看着远远看着,只见那上游来的一支船队中,一袭纱裙的女子站在船头已经靠在岸边。
“奇怪这是谁?”周娥皇心中纳闷。
看着李从嘉和正向自己招手。
但是那艘船上的狐媚女子,明显在对自己夫君招手。
徐蕊儿她身着一袭轻盈的纱裙,颜色如同春天里盛开的第一朵桃花,淡雅而又不失活力。
裙子的剪裁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玲珑有致的身姿,每一个曲线都在轻纱下若隐若现,显得格外诱人。
娥皇越看越纳闷,想不通。
同样纳闷的还有徐蕊儿!
徐蕊儿没想到李从嘉竟然在岸边迎接,自己来之前也没有打招呼。
直到看着下游来了一艘船,有名女子俏生生的站在船头。
远远看去她身着华丽的宫装,衣料上精美的刺绣随着她的动作若隐若现。
那是一件深紫色的长袍,边缘镶嵌着金线,仿佛夜空中闪烁的星辰。
她的云鬓高挽,点缀着精致的步摇,每一步都让步摇上的珠翠轻轻摇曳,让人不禁联想到宫廷中的凤凰,风华绝代,落落大方。
“这是谁?”
二人心中同时升起这个想法。
此时最为无措的就是李从嘉。
“火星撞地球啊……”
李从嘉站在中间,一边是对妻子深深的爱意和对即将到来的团聚的期盼。
另一边则是一个狐媚子般的美女,突如其来的造访感到惊讶和困惑。
在这种情况下,李从嘉决定以礼相待。
徐蕊儿的船先到,李从嘉微微颔首,比老先生还规矩的,打了个招呼。
“徐小娘子,数月不见,你怎么样?”李从嘉问道。
徐蕊儿见他率先开口,心中稍宽,见他今日特意打扮一番,更显面容清俊。
回答道:“我最近可烦心了,蜀王仍在找我,我隐藏身份,躲起来了。”
“现在没有地方可去,来这躲一段时间,顺便散散心。”
“哦,原来如此!”李从嘉闻言,瞬间明白了她的处境。
一想到这个缘分,还是和自己有关系,若不是自己把她救走,想必徐蕊儿会被父亲抓回去,她成为那个艳名天下的花蕊夫人。
没等二人说两句。
随后,他转身望向湖面,看到周娥皇的船队缓缓驶入到了岸边。
周娥皇缓缓走下船来,她的容貌端庄秀丽,眼神中透露出一股不容忽视的高贵气质。
为了不让场面更加尴尬,李从嘉迅速调整自己的情绪。
他轻轻整理了一下衣襟,迈步向前迎接周娥皇。
在他看来,不论如何,都应该展现出足够的包容和大度。
因此,在这一刻,尽管他内心有着些许紧张。
他出人意料做了个猛烈的举动。
李从嘉大步流星冲了上去,双臂环绕,紧紧而热烈拥抱着日思夜想小娇妻。
“娥皇,我想死你了。”
此时文臣武将,侍从护卫,在场中等着的之人可不少,再加上徐蕊儿的马队,江边上黑压压站着近百人。
周娥皇也被他突如其来的热烈举动,惊的一愣。
这举动在后世,腼腆的人都不好意思,何况在这个时代呢!
周娥皇有些失神的反应不过来,虽然二人已经成亲。
但是大庭广众之下,如此热烈举动,仍让她瞬间害羞起来。
李从嘉环抱着她,纤瘦合体的深紫色的长袍,显得她完美身姿,紧紧的拥抱这娇躯,好似要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周娥皇害羞在他耳边轻声:“夫君快放手,注意场合,注意身份。”
李从嘉吻了她的脸颊道:“你是我的妻子,我想你了。”
周娥皇被他的一吻,只觉酥麻之感传遍全身,瞬间脸色红温,只想逃回到船上。
徐蕊儿站在岸边,俏生生看着,心中却是羡慕起来。
见到李从嘉大胆热烈的动作,对周娥皇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又觉得有些吃醋。
“能嫁给这样的夫君,真是幸福呢。”
周娥皇轻轻晃动身子,李从嘉松开拥抱,又牵起来她的手。
一双惊人大长腿,步伐轻盈,向徐蕊儿这边走了过来。
李从嘉急忙介绍道:“这是蜀国阆中来的徐小娘子,我们向徐家买了大量马匹。”
周娥皇这才仔细看着她。
一看惊心!
“这女子竟如此有韵味,我见犹怜。”
此时徐蕊儿,则是以一种截然不同的风格出现在眼前。
眉梢一点俏皮的黑痣,为她的美貌增添了一抹独特的韵味,使得她的笑容更加性感妩媚,举手投足之间,媚态丛生,仿若春日里的微风,轻轻撩动人心。
徐蕊儿微微一笑,施礼道:“郑王妃,好!”
周娥皇微微点头,身着深紫色的长袍,眉间一点红樱,更添娇艳:“徐小娘子,好。”
两女面对面站着,互相打量着对方。
周娥皇略高一些,有着一双惊人的大长腿,身体曲线纤细,给人一种落落大方,风华绝代之感。
相比之下,徐蕊儿稍矮,但她的身材更为丰腴,皮肤白皙如雪,透着健康的光泽,展现出一种魅惑之美,让人想要揉捏她的娇美丰腴的身体。
两人站在一起,就像是两种不同风格。
一个代表着宫廷的典雅与庄重凤凰,另一个则像是魅惑娇艳的白狐儿,各自散发着独特的魅力。
李从嘉,心中狂跳!
只想带着周娥皇快点离开。
“徐小娘子,怎么千里来此?”周娥皇不失礼节的问着,手中紧紧捏了捏李从嘉。
“嫂夫人,我以前见过李将军,是来送些马匹,顺路来散散心。”徐蕊儿简单的回答着。
“哦!你们还见过啊,怎么认识的啊?”周娥皇看似随意的问着。
李从嘉手心狂汗……
呃呃,该来的躲不掉!
第197章 光天化日 小别胜新婚
美丽高贵的周娥皇和魅惑可人的徐蕊儿聊了起来。
徐蕊儿眨着大眼睛,看着李从嘉,又说道:“我被蜀王孟昶看中了,家里人要送我入宫做妃子,恰巧李将军路过救了我。”
李从嘉……
此时他心中万马奔腾:“徐小娘子,你说就说呗,看我干嘛,这还不如不说呢。”
“徐小娘子,还被蜀王看中了?能嫁给蜀国皇帝可是一场机缘呢。”周娥反问了一句,抓着李从嘉手又紧捏了一下。
心中暗道:“既然如此还来找我夫君干嘛。”
“对啊,我在蜀地有些名声,但是我可不想去呢。蜀王孟昶风流,爱选妃,找良家女充实后宫。”
徐蕊儿没见过周娥皇这么漂亮的美人,多少有些攀比心,不甘于自己落下风,就把这个事情说出来。
周娥皇见徐蕊儿身姿窈窕,样貌惊艳,想来在蜀地也是出名的美人。
“那怎么来到这来呢?”周娥皇又问道。
“李将军机缘巧合之下救了我,让我免于入宫。一路送我回到阆中,我只能隐藏一段时间,避避风头。”徐蕊儿一股脑的全都说出来。
“……”李从嘉顿觉有苦说不出呢。
事实是那么回事儿,但讲出来感觉不是那个味呢。
“哦哦,原来如此,那徐小娘子来玩的开心。”周娥皇落落大方的说着。
“嗯嗯,我一路上听说这个岳州城与众不同,有大型工坊和船坞,都想要看一看呢。”徐蕊儿把自己了解事情说了出来。
李从嘉见机道:“娥皇,一路劳累,咱们先回府吧。”
说罢,他跨骑银鬃踏云马,青袍白马,帅气非凡,带着众人返回城内。
李从嘉迎着周娥皇踏入了府衙内堂的小院。
这里是一处被绿树繁花环绕的幽静之地。
三月的阳光温柔地洒在盛开的花朵上,微风轻拂,带来阵阵芬芳。
小院里,桃花、杏花争奇斗艳。
“娥皇!”
李从嘉的声音温和而坚定。
“自你离开后,我日思夜想,终于盼到了与你重逢的一刻。”
他引着她走向一张放置在庭院中央的石桌旁,请她坐下,目光中满是关切和思念。
“还有啊,我当时救下徐蕊儿完全是凑巧,在一个茶馆里,她从逃了过来,一群人要抓她!”
李从嘉详细描述那日经过:“我当时不知道全部事情,知道她是徐家世代贩马,同路而行去阆中,交易方便,包括她这次过来我也不知道……”
李从嘉解释了一下前因后果。
“还有啊,我和她没发生什么事情,只是熟悉些的朋友。”
周娥皇见他详细说了一遍,一路上也都哄着自己,疼爱有加,明白了大概原委。
心里轻松了些,轻声道:“夫君,咱们夫妻本为同体,事情商量着来。徐蕊儿貌美如花,我以为你要了她的身子呢,女孩家千里迢迢来找你。”
李从嘉见周娥皇如此善解人意,心里爱意满满,亲了两口。
“啵!啵!”
“为夫新婚后,只和你在一起,这半年来,可谁都没碰过呢。”
“这半年来,岳州公务繁忙,我们面临着很多挑战。”
“朗州叛军一度造成了不小的混乱,攻下城池,大战不断,费了一番周转,最终才平定了那里的叛乱。”李从嘉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眼神中透露出胜利者的自信。
“现在,我们正在整顿军队和政务,确保所有事物都能够顺利运作,同时我也准备讨伐朗州。”
周娥皇轻轻点头,眼中也流露着怀念。
半年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对于分离的人来说,每一天都显得格外漫长。
周娥皇听罢,心中对李从嘉又担心又倾慕。
想起了临来之前,父亲对他说的话,李从嘉有称帝之才,一统天下之能。
若是称帝,三宫六院会有妃嫔。
她柔柔说道:“我嫁了个顶天立地的好夫君!妾身心满意足了。”
李从嘉微微一笑,见到绝代风华的美人,依在自己怀中,两人情意相通。
也知道娥皇对于今天发生的事情有些不开心,却不再多说什么。
这个时代啊!
做个逍遥王爷,有个端庄淑德的贤妻,三妻四妾,真是最好不过了。
娥皇抬起头来,看着他道:“晚些时候,我也想要个孩子!”
“为夫憋了半年,可等不及了呢。”
李从嘉闻言,顿时蠢蠢欲动,横着抱起周娥皇,向着卧室内走去。
“快松手,大白天的,不可以。”
周娥皇挣扎了几下,在李从嘉怀中扑腾。
“让你看看,我这半年谁都没碰,可不想再等了呢。”李从嘉此时身材健硕,抱着怀中美人,越搂越紧,顺着她裙摆下,摸着弹性惊人的大长腿。
只觉触感极佳,宛如绸缎,奶白光滑。
“不要……不要!白天不好。”周娥皇娇声说着。
“没事,为夫这就关门了。”
“不要,不要……天太亮了。”娥皇声音越来越小。
“没事,为夫已拉下床帘。”
帘子落下。
高贵宛如凤凰的周娥皇,被一下下拨开紫色的裙子,露出了奶白如玉的胴体,纤细修长,一双大长腿,有着惊人弹性。
柔软的腰肢,盈盈一握,纤细如扶柳,腰臀比例太美了,看着让人流口水。
不愧是舞姿冠绝天下周娥皇。
李从嘉迫不及待,半年来的相思,都化作了这一刻的行动。
“夫君,慢些!”
“疼!”
“嗯嗯,阔别许久,为夫好好慢慢疼爱你。”
一时间,小别胜新婚,吱吱呀呀的声音,回荡在小院内。
周娥皇贴身丫头玉环,听着屋里传来动静,顿时间脸红无比。
回想三年前她可是在小姐和姑爷身边,姑爷一首词镇住了场面!
那可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万万没想到,而今竟然已经结亲在一起。
自己也成了小姐陪嫁丫环,一起来到郑王府,贴身服侍小姐。
不过说起这姑爷,她是打心底了佩服,文武全才,英俊潇洒,名声赫赫。
这两年在江宁城里多少女子思慕自己家的姑爷呢!
小丫头玉环搓弄着手中的衣裙,听着里面那羞人的声音,一时间思绪联翩。
哪知正当这时!
拐角处一个五岁小丫头,咿咿呀呀的走进了小院。
“我姐姐呢!我要和她一起玩。”小丫头梳着双丫髻,眨着大眼睛问着。
玉环有些不知所措道:“主母和王爷在一起玩呢,我们不要去。”
小丫头周女英眨了眨挠了挠头道:“不对啊,姐姐说了,带我来找姐夫,一起玩呢,我也要去……”
第198章 对镜梳妆 大战将至
晨曦透过轻薄的窗帘,温柔地洒在锦衾之上。
昨夜,李从嘉与周娥皇共度了一段难忘的时光,直至更深露重,方才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小丫头玉环,她准备好铜盆和毛巾,等着主人的召唤。
“进来吧!”
周娥皇的声音懒洋洋的如同春日里的黄莺,轻柔而悦耳。
一夜浇灌,让她娇美如花绽放。
玉环小心翼翼地走进来,生怕打扰了姑爷的美梦。
“小姐,备好了。”玉环走进了卧房的隔间。
在这个时代的上流贵族人家,会有随小姐出嫁的通房丫鬟。
大多是小姐的贴身婢女,她们在小姐出嫁的时候一起前往夫家,继续照顾小姐。
大户人家中,住宅通常分为内外两部分。
主人及其家眷的卧室一般位于内宅深处,而婢女,仆役的居所则设在隔间或者小院旁边的屋子里。
正如玉环这样需要更贴近主人生活的通房丫头,会有自己的小房间,以保持随时能侍奉主人。
玉环准备服侍周娥皇梳洗打扮。
周娥皇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而一旁的李从嘉似乎被轻微的动作惊醒,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发现天色已亮,意识到自己竟然破天荒地起来晚了。
或者说,昨晚确实折腾得太晚了些。
李从嘉一直在空荡的小院中设有侍卫,看着丫头玉环端水在门外,猛然间还有些不适应。
“你先退下吧。”
李从嘉对着玉环说道。
他自己过着单身的苦日子,也不能让爱妻和自己一样,没有婢女服侍。
他翻身坐起,目光温柔地看着身旁的女人,“今天让我来帮你梳头。”
周娥皇有些惊讶,但更多的是感动。
在这个男尊女卑的时代里,这样的举动,在王爷家里是很罕见……
“你不必如此!”
她轻声说,“玉环很会打理这些。”
“我愿意。”李从嘉开心说着,抱着娥皇又亲了一口。
“退下吧!”娥皇说着。
待得丫鬟把铜盆热水放在梳妆台上,退出房间后。
周娥皇穿好内衣,正是澄心衣店的新服装。
李从嘉和她起床,取过一把精致的木梳,开始细心地梳理着周娥皇如云般的青丝。
每一根发丝在他的指尖滑过,仿佛都诉说着无尽的情意。
“女为悦己者容,夫君对镜梳妆画峨眉!”
周娥皇对着铜镜微笑道,她的手指轻轻点在眉梢,细细描绘着峨眉。
“今日我为你梳头。”
李从嘉笨手笨脚的为她梳妆,看着镜中的两人,心中满是对眼前女子的喜爱与珍视。
在这个宁静的早晨,没有朝堂上的纷争,没有战场上的硝烟,只有他们二人,共享这一刻温馨和平静的美好时光。
他继续轻轻梳着,直到周娥皇的秀发被打理得整整齐齐。
宛如黑瀑般垂落在她那娇美的肩上。
最后,李从嘉将一根翡翠簪子插入周娥皇的发间,那光芒闪烁的宝石与她的美貌相得益彰。
“你真美!”
他说着,声音中充满了喜爱。
周娥皇转过头来,两人的目光交汇在一起,无需言语,一切情感都在这一眼中流转。
这是一个属于他们的瞬间,在这短暂而珍贵的时间里,世界仿佛只剩下彼此。
正当这时,门外有侍卫通报。
“主公,赵普、莴彦、李元清等诸位大人在外堂求见。”
李从嘉抖擞精神,知道属下能在这个时候来,肯定有重要事情。
简单洗漱后,走向外堂。
那里已经聚集了赵普、莴彦、李元清、董蒨等几位在岳州的官员。
他们都是李从嘉得力助手,平日里两州之事操劳,此时更是面色凝重,似乎有要事禀报。
“主公!”
李元清首先打破了沉默。
“我方探子传来最新消息,大周五月将出兵攻打蜀国秦州。”
“此地虽不直接与我们接壤,对我们影响较大,只剩下一个多月的时间来做准备,攻打朗州之事要开始准备了。”
李从嘉听到这里,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好!终于还是来了。”
“去岳州把李雄等人召来,我们立刻商议对策。同时,加强探马哨骑,确保我们第一时间能得到消息!”
“是,主公。”
李元清领命后。
赵普继续说道:“还有一事,潭州城内佛事、道法兴盛,越来越多的百姓选择剃度为僧,修行为道,这虽然体现了人心向善的一面,但长此以往,恐对国家劳动力产生不良影响。”
“确实如此。”
董蒨附和道:“许多青壮年都投身寺庙,放弃生产劳动,这对国家来说是一个隐忧,特别是以前边镐在潭州盖了许多寺庙。”
“我等纠察人口后发现,这庙宇内聚集大量青年僧侣,四处鼓动百姓。”
李从嘉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他知道,在经历了多年的战乱之后,百姓们渴望找到心灵上的慰藉。
但是这种现象如果不加以控制,将会对社会经济造成负面影响。
同时他也知道,历史上南唐被灭国,很大原因是李煜崇尚佛学。
大修庙宇,广建寺庙,甚至接近十分之一的男丁都出家做了和尚。
这与时代有关系,大周、南唐、蜀国都有很多僧侣。
赵普提出这种事情,卓有远见!
“百姓温饱初定,便开始追求精神寄托,这是人之常情。但我们不能让这种趋势失控。”李从嘉缓缓地说。
赵普说道:“主公,臣有些新政,决定推行!”
“说来听听。”
“一是关闭部分寺庙,特别是那些规模较小、影响力有限的,必须官府批准才可以保留。”
“二是规定百姓若要剃度出家,若有直系亲属,必须征得直系亲属同意!”
“三是出家僧侣,必须通过朝廷组织的测试,有僧侣文牒才可出家,此外,各地官员要加强对民间信仰的引导,提倡适度,确保不影响正常生活和生产。”
“四是禁止僧侣舍身自杀、斩断手足、手指上燃香、裸体挂钩点灯、身带铁钳之类惑乱破坏社会风俗的行为。”
众人闻言,均露出思索的表情,显然在权衡这一决策的利弊。
“准许,在两州之地开始推行,并向朝廷谏言。”李从嘉说道。
李从嘉心道:“这赵普真是治世能臣,很务实的方法。”
在他记忆里依稀记得大周就采取过类似的策略,因为假和尚太多了,都是为了躲避乱世。
李从嘉说道:“此举既能安抚民心,又能保证劳动力不受影响。不过,实施过程中可能会遇到阻力,如何平衡各方利益,将是关键。”
“下官知道!”赵普回答。
“所以,下官会缓缓推行这些措施。对于那些反对的声音,我也会耐心倾听,合理解决,更重要是让那些假和尚还俗。”
面对纷至沓来的事情,李从嘉也一件件处理,一想大战将至,就不敢丝毫放松。
这一战,收复湖南!至关重要。
忙到了中午,众位文臣武将才散去。
刚准备用午饭,又一名侍卫汇报道:“大人,门外有位姑娘叫徐蕊儿,求见!”
李从嘉抬头看了一眼,周娥皇。
心中颇为挠头道:“她怎么来了?”
第199章 天下女子很羡慕
李从嘉与周娥皇正享用着当地特色的午膳。
没有过多的礼仪束缚,气氛显得格外轻松自在。
桌上摆满了岳州的地方特色菜肴,有香煎鱼片、糯米藕、还有几样新鲜采摘的时蔬,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这鱼真是鲜美,”周娥皇边品尝边赞道。
李从嘉点点头,他看着妻子的笑容,心中满是温暖。“今天早晨刚从洞庭湖中捞出来的,肉质极佳,多吃点。”
就在这时,一名小吏匆匆走进来,在门外停住脚步,恭敬地说道:“启禀大人,有一位名叫徐蕊儿的姑娘求见。”
李从嘉稍作思考,转头看向周娥皇询问她的意见。
周娥皇微微蹙眉道:“这小娘子是中意你了。”
“呃,你夫君魅力大。”李从嘉开了个玩笑。
昨夜一番折腾下,二人相处的开心。
“传进来!”
不一会,徐蕊儿就带着婢女侍卫进入到堂中。
她穿着朴素但不失大方,不如昨日那般魅惑张扬。
“李大人,夫人打扰了!”徐蕊见行礼。
“徐小娘子这是怎么了?”李从嘉先开口问了一句。
“我今天在岳州城中散步,看着市容整齐,马车通行都是有规矩,街市上还有厕所,李大人真是治理有方!”徐蕊儿说着
“但是我想看看岳州城的工坊和船坞,希望能去瞧一瞧,却不允许进入。”徐蕊儿说着。
“哦,这两地都是重要所在,我确实下令严加看守,不允许外人进入了。”
“所以想着,李大人若是去了,可以带我一起看看,若是李大人公务繁忙,我也想陪着周姐姐一起散散心。”
“呃!”
一时间,李从嘉两世为人想明白了她的心里,可能是想接触一下自己,但是得从身边人着手。
“这小丫头真是机灵,绕了这么大的圈子,她把最想说的话放在最后了!”
徐蕊儿昨日回去,在客栈想了好一阵。
思考自己的情况,蜀地找郎君不可能了。
孟昶点名要自己!蜀地还有哪个男儿能娶自己呢。
之前和李从嘉一起游玩数日,对于他为人,性格也有些了解。
而且李从嘉名声在外,是当今天下小一辈中最杰出之人,女子爱慕英雄!
他文韬武略,模样身世,都是顶尖儿的人。昨日看他对妻子宠爱有加,也是个值得托付的好男人。
所以她打定主意,既然都已经来了!最后这半步要跨出去,不能扭扭捏捏。
又想起周娥皇,倾城倾国的美人,在李从嘉心中地位极高!
若是日后和她做姐妹,看着落落大方的样子,可以先接触一下。
所以她看似轻松的说着,实际上已经想了好久,才走了这一步,心里也是颇为紧张的。
周娥皇略一思索后答道:“夫君,既然她有心了解,不妨让她参观一番。妾身这些日子刚来,也正好散散心。”
“谢谢周姐姐,小妹今天和你一起!”
听到这里,徐蕊儿连忙再次致谢!
她本身就是个有主见,性格活泼的人,也想和她接触熟悉!
“娥皇真有大妇风度!”
李从嘉心道,见二女能相处。点了点头:“好,我安排些人陪着你们。”
唐朝是个女权很矛盾的时代,有着自由恋爱,兼容并包,也有女子养面首,更登上九五之尊。
但是妒是不允许的!
“七出”的最早汉朝提出,在唐代被正式写入法律条文。
《唐律》根据妒这一条,可以休妻。
忌妒,即吃醋,反对丈夫纳妾就是吃醋之一种。
使得按照这些条款遗弃妻子在法律上变得合理且合法。
“小妹可羡慕姐姐呢,为你所做的七夕词,冠绝天下,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引得天下女子羡慕。”
徐蕊儿说着,随着时间的推移,李从嘉的名声,都是天下闺房中女子热议的点。
这种流传千古的词,哪个女人不羡慕呢。
周娥皇想起和李从嘉相处的点点滴滴,两人认识三年来的事情,都浮现在脑海中,心中幸福甜蜜。
三人聊了一会天,李从嘉也想去船坞看一看,正好为日后的大战做准备。
也不知道潘叔嗣那里怎么样了。
想到这里,李从嘉看向了朗州方向。
此时,在朗州的军政大厅内!
潘叔嗣坐在主位上,脸上带着一丝凝重但又充满决心的神色。
自从他整顿了朗州的军政事务后,便迅速统一了湖南,并被封为大都督。
然而,他的目光早已投向了更远的地方——岳州。
“诸位将军!”潘叔嗣开口打破了沉默.
“朗州与岳州之间,只隔了一道江水,但要真正将岳州纳入我们的版图,还需一番周密的计划。”
“前些日子蒲公纪将军大意之下,丢了性命,李从嘉此子不容小觑。”彭万将军说着。
孙朗道:“依我之见,还是等一等,看看大周出兵协助,咱们不可在贸然行动了。”
当初的十大将军,已经死了十之五六。
刘言、王逵、周行逢、蒲公纪等一位位朗州政权领袖全都丧命于李从嘉手下。
而今身边只剩下何敬真、朱全琇和孙朗等人,皆是身经百战的将领。
他们各自点头,眼神中透露出对即将到来的战斗的一丝忧虑。
原本的十大将军,经历了多次血战后,如今只剩下四人。
每人的脸上都刻有战争留下的痕迹……
何敬真首先站了出来,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大都督,岳州虽不似我们这般兵强马壮,但他们背靠山川,地势险要,若想强攻,恐非易事。”
朱全琇接着补充道:“不仅如此,据探子回报,岳州府衙内的防御工事也做得相当到位。想要一举拿下,必须找到他们的弱点。”
孙朗则提出了自己的看法:“我认为,短期之内不宜动手了。”
潘叔嗣听罢,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们说得都有道理。”
他缓缓说道,“不过,攻打岳州不仅仅是军事上的较量,李从嘉此子三番两次暗算我等,还有原因是我朗州内人心不齐!”
潘叔嗣说道此处看向众人道:“采取孙将军提出的策略,李从嘉此子守城颇有能耐,若是能找到机会,必将他挫骨扬灰,一雪前耻。”
“传告诸位将,春耕后继续练兵,今日我将巡查各地,我等需团结一心,才能收复湖南。”
潘叔嗣得到大敕封的大都督称号!
正是雄心万丈,也准备整顿军务大干一场!
第200章 战船初成 匠神黄莹
李从嘉带着二女,周娥皇和徐蕊儿,来到了朗州的船坞。
周娥皇曾经去年七月来过。
而今眼前船坞的变化,令人震撼的景象。
一艘艘巨大的战船正静静地停泊在水面上,这些船只的设计与建造灵感主要来源于李从嘉,对于楼船的认知!
他参考了后世朱元璋和陈友亮大战时采用的战船。
但又融入了许多独特之处,其先进的造船工艺领先这个时代数百年。
然而,具体的建造工艺,却都交给了匠神女子黄莹打理。
此时在船厂边上没有看到他。
“这……真是壮观!”
徐蕊儿轻声赞叹道,她的眼中闪烁着惊叹之色。
即使是见多识广的她,也被眼前的巨舰所震撼。
周娥皇则颇为好奇地东张西望,“这些大船看起来威风凛凛,不知道它们还有哪些特别的地方?当初我来的时候还都是一个个船板呢!”
李从嘉微笑着向她们介绍:“你们看,这船不仅体型庞大,而且采用了最先进的造船技术!”
“比如,船身的龙骨结构经过了特殊设计,增加了船只的稳定性和耐久性!
“而帆装系统也进行了改良,使船只能够在各种风向下,都保持良好的航行性能。”
此外,他还指出了一些细节上的创新,如船首的撞角设计,可以在海战中对敌船造成致命打击。
船侧安装的旋转台,则大大提高了防御能力。
而船上的一些生活设施,例如厨房、休息室等,也都布置得十分合理,确保长时间航行时船员的生活质量。
“这些大船不仅仅是为了战斗!”
李从嘉继续说道,“更重要的通过这些船只,我们可以更好地保护我们的领土,同时探索更远的海域。”
“什么意思?”
徐蕊儿有些听不懂的问着。
“远处星辰大海,只有造船发达了,咱们才能走向更远的地方!”李从嘉解释说着。
周娥皇和他相处三年了,知道自己的夫君总是谋划长远……
别人很难看透!
其实随着黄莹实现了李从嘉造船的设想,他想起了明朝时期,郑和下西洋!
迈出大陆探索世界……
但这一切太遥远,当下还是打赢洞庭湖之战!
三人一边走一边聊,不时停下脚步仔细观察那些精巧的设计。
在这片充满希望的船坞里,他们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无论是为了和平还是战争,这些领先时代的巨舰无疑将成为李从嘉手中最强大的工具之一。
随着李从嘉、周娥皇和徐蕊儿深入船坞,一位身着工匠服饰的女子迎面走来。
她就是被誉为“匠神”的黄莹儿,是这艘巨型战船的主要设计者之一,她从船厂走了过来。
“欢迎各位前来参观我们的杰作。”
黄莹儿微笑着向他们打招呼,突然见到来人又是一愣!
在她眼前有两个绝世大美女!
一时间,美的让人目眩。
周娥皇,她宛如一朵盛开在春风中的牡丹,风华绝代。
她的美不仅仅在于那婀娜多姿的身材,更在于那份落落大方、从容不迫的气质。
每一步行走,每一转身,都透露出一种天生的高贵和优雅,仿佛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令人目不暇接。
“周姐姐你来了?”她们当初见过,还有些姐妹情谊。
娥皇微微一笑,拉起了黄莹的手。
“黄妹妹,好久没见!”
“李大哥,这位是谁?”黄莹儿诧异的问着。
黄莹发现站在一旁的徐蕊儿,则是另一种风情。
她眉梢间点缀着一颗黑痣,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使得她的美貌更加独特,魅惑人心。
她的美丽不仅在于外表,更多的是那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诱人性感,宛若一只灵动的白狐。
来自女子的诱惑!
李从嘉说道:“这位是阆中来的徐小娘子,正巧一起来看看。”
徐蕊儿微微一笑:“黄小娘子,你好,没想到这么大的战船,竟然是你设计的?”
她的每一次微笑,每一次目光流转,都能轻易撩动人心,让人不禁为之倾倒。真是一颦一笑,魅力十足。
徐蕊儿心中更是惊讶!
没想到这个复杂的战船,竟然是出自女子之手。
她看向黄莹比自己还小两三岁。
相比之下,黄莹儿则像是世界中的小精灵。
眨着一双大眼睛,充满了好奇和活力。
她简单可爱的模样,给人一种亲近的感觉,活泼得像个小萝莉。
关键是徐蕊儿看了看这个小妹妹,胸前太饱满了,巨乳萝莉!
黄莹听她这么一说,心中颇为得意,搓了搓小手道:“我就爱摆弄着些机巧之物。”
“让我来为你们详细介绍这两项最引人注目的创新。”
尽管她在三人中年纪可能最小,但她的聪明才智却丝毫不逊色于任何人。
她对船只设计的独特见解和创新思维,让她成为了一个不可忽视的存在。
她的笑容如同春天里温暖的阳光,能瞬间驱散阴霾,带给周围的人无尽的欢乐和希望。
黄莹儿带领他们来到一艘巨舰的内部,这里被精心划分成多个不同的船室。
“正如你们所见!”
她解释道:“我们特意将船舱划分为多个独立的空间!每个空间都有其特定的功能。”
“尤其是那些负责划桨的水手所在的区域,完全与外界隔绝。这样一来,在战斗进行时,下面的人根本不知道上面的情况,从而避免了任何可能影响士气的因素。”
“这个可是李大哥想的点子!”
三女一同看向李从嘉!
幽暗的船舱内,李从嘉有些不好意思。
接着,黄莹儿带他们来到了船尾的一个特别区域,这里隐藏着一项革命性的发明——螺旋桨结构。“
这是我们的一项重大突破。”
她骄傲地说道,“通过使用这种螺旋桨推进系统,船只不仅能够获得更强的推动力,还能在狭小的空间内灵活操作。”
“相比传统的橹或浆,这项技术极大地提高了船只的机动性和航行效率。”
第201章 火锅烧烤 琵琶剑舞
听到这里,徐蕊儿不禁感叹:“如此精密的设计,真不愧是匠神的手笔!”
周娥皇也好奇地问道。
“那么这些新技术是如何实现的呢?上次我来的时候还是没有实物呢!”
黄莹儿点了点头,解释说:“为了确保这些先进技术不被轻易模仿或泄露,我们在设计和建造过程中采取了一些严密的保密措施。”
“而且,很多核心部件都是由我们亲手制作,并且只有少数几位核心成员知晓全部细节。”
徐蕊儿听着黄莹儿的介绍,心中对她的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她深知,正是有了像黄莹儿这样的天才工匠,才让这一切成为可能。
“感谢莹儿!”周娥皇诚挚地说。
“有了你这样天才和先进战船,我对从嘉的未来充满了信心。”
在这次参观之后,李从嘉见到战船终于做了出来!
心中也极为高兴。
这些领先的造船技术和独特的设计理念,无疑将成为他大战的助力和探索未知世界、保护家园的强大后盾。
李从嘉回头看去,三女巧笑嫣然,在一起谈论的很开心。
这三位女子,各有千秋!
无论是周娥皇的高贵典雅,徐蕊儿的魅惑诱人,还是黄莹儿的活泼可爱。
都让人看着欢喜。
“赶快结束这乱世吧!”
周娥皇问道:“妹妹,这船很费时间吧!”
“哎,比想象中的难多了,我也是耗费了大半年之功,才完成了这一艘!”黄莹儿有些感慨的说着。心中既有满足,也有劳累!
这段时间以来,其中艰难,只有李从嘉知道!
制造进度一拖再拖,问题也是层出不穷,还好黄莹天纵奇才,若论现在画图能耐,她早就出师了!
黄莹补充道:“不过第二艘,和第三艘正在一起造,估计再有一个月,很快就能好了!”
“妹妹太厉害了,不像我只会侍弄花草,今日一见,才知道妹妹当得起,天下奇女子啊!”徐蕊儿说着。
“难怪这个地方,李将军一直保密呢,原来藏着黄小娘子呢!”
“呃……”李从嘉。
黄莹闻言,顿时泫然欲泣,撇撇小嘴道:“我还用谁藏着啊,本就是被家里抛弃的苦命人。”
周娥皇知道事情始末,急忙打岔道:“这样吧,这段时间妹妹辛苦了,钻研大半年未曾休息,今日咱们姐妹做些好吃的去!”
李从嘉见三人兴致极高!
“走,我带你们吃些特殊东西。”
夜幕降临,洞庭湖畔的雅致庭院中灯火通明。
李从嘉特意选了这处临江之地,四周环水,微风徐来,带来丝丝凉意,却也更添了几分惬意。
今晚,他要与周娥皇、徐蕊儿和黄莹共度一段难忘的时光。
庭院中央,一个特制的火锅——不乃羹正热烈地沸腾着。
这锅汤底用的是当地最鲜美的鱼虾熬制而成,搭配上各种时令蔬菜和新鲜肉类,香气扑鼻,令人垂涎欲滴。
围坐在火锅旁,三女欢声笑语,享受着这份难得的相聚。
李从嘉不好亲自为众女服务,但是细心体贴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安排厨子婢女指挥他们动作!
切的薄薄的鱼片,鲜美而嫩滑。
只见他熟练地涮着肉片,夹到周娥皇的碗里。
“尝尝这个,这是最新鲜的羊肉。”
然后李从嘉让人把磨好的芝麻酱拿了过来:“配上这个吃,最美味了!”
说罢,李从嘉为众女配上了餐碟,将芝麻酱分给众人。
一股浓郁香气让人垂涎!
黄莹儿天生吃货,问道:“这个芝麻还能配这火羹吗?”
“你尝一尝就知道,葱姜蒜沫,蘸满芝麻,这叫火锅!哈哈……”说罢李从嘉亲自喂周娥皇吃了一口。
“恩,太好吃了!”
浓郁香气,在味蕾间炸开!
一时间众人食欲大动。
话音未落,他又转头向黄莹眨眨眼,“小莹儿,这个嫩滑的豆腐你一定喜欢。”
徐蕊儿也是一吃一个不吱声!
李从嘉笑道:“你们等会,还有些烤串没上来呢!”
而一旁的烧烤架上,烤羊肉串等美食也在炭火的烘烤下渐渐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李从嘉一边翻动着羊肉串,让它们均匀受热,一边讲述着奇妙的美食,逗得众人笑个不停。
羊肉串烤至金黄,撒上一把孜然和芝麻,那味道简直是人间绝味。
“可惜没有辣椒!”他喃喃说着!
黄莹儿静静地品尝着每一道美食,她的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她偶尔抬头,目光温柔地落在李从嘉身上,仿佛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
“李大哥,你做的这些美味,好久没吃过了,再次吃起来是那么香!”她轻声说道,声音如同春风拂面般温暖人心。
周娥皇,徐蕊儿一同目光看向李从嘉。
有些吃醋!
竟然为她做过吃的?
“呃……”李从嘉心道:“吃还堵不住这个小吃货的嘴,都说好了是秘密……”
“一年前,落难的时候,曾经简单做些吃的!”李从嘉打岔说着。
“尝尝这个鸡翅!”
徐蕊儿则显得更加活泼一些,她拿起一块烤好的鸡翅,边吃边赞不绝口。
“这鸡翅烤得外焦里嫩,简直太好吃了!”
说着,还不忘给身边的黄莹递过去一块。。
至于黄莹,她的眼睛一直亮晶晶的,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她一会吃着烤串,一会儿又吃着火锅,双手忙得不亦乐乎。
看到她那副简单可爱的模样,让人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
“李大哥,你真该开个酒家呢!”
在这个夜晚,不乃羹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庭院中,伴随着阵阵欢声笑语,构成了一幅温馨美好的画面。
火锅的热气和烧烤的香味逐渐弥漫在空气中,庭院中的气氛也随着夜色渐深而愈发热烈。
李从嘉与三位佳人享用完美食后,周娥皇轻轻放下手中的筷子,微笑着站起身来。
“今日得与诸位共聚一堂,实在难得。”
她轻声说道,然后转身向屋内走去,不一会儿便抱着一把琵琶回到了庭院中。
“让我为各位弹奏一曲,以表心意。”
徐蕊儿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她站起身来,脸上带着一抹淡淡的红晕。
“我自峨眉山学艺归来,习得一套剑法,愿借此机会为大家舞剑助兴。”
李从嘉看着二女身姿,靠在凳子上心道:“太美了,一女是大周后,一女是花蕊夫人,夫复何求啊!?”
第202章 一笑倾城,醉了春风面
在这洞庭湖畔,岳阳楼前。
春日的岳阳楼旁,绿柳依依,桃花灼灼,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
李从嘉、周娥皇、徐蕊儿以及黄莹四人选择这处位置,既能欣赏到洞庭湖的美景,又能看到岳阳楼。
炭火熊熊燃烧,映得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红晕。
周娥皇纤细的手指轻轻落在琵琶弦上,微微调试了几下音准,随即开始了她的演奏。
那琵琶声清脆悦耳,仿佛流水般潺潺流淌,又似风过林梢般轻柔婉转。
随着旋律的发展,她的歌声也随之响起,那声音如同天籁,纯净而又充满情感,让人如痴如醉。
就在众人沉浸在周娥皇的仙乐之中时。
徐蕊儿手持长剑,缓缓步入庭院中央。
剑舞,同样让人惊讶!
她的动作轻盈优雅,犹如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在月光下展现着优美的身姿。
渐渐地,她的动作变得迅捷有力,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银色的轨迹。
伴随着每一次挥剑,都似乎带起了一阵微风,吹拂着周围的烛火摇曳生姿。
她的剑法既有峨眉派的刚劲有力,又不失女性特有的柔美与灵动。
尤其是那一双明亮的眼睛,闪烁着自信与魅力,使得整个剑舞看起来更加魅惑动人。
宛如灵狐一般灵敏。
微风拂过,带来丝丝凉意,却也带不走他们心中的温暖与欢乐。
就在这样的背景下,周娥皇轻抚琴弦,悠扬的琴声如泉水般流淌而出,回荡在空气中。
仿佛连周围的鸟儿都被这美妙的声音吸引,停下了飞翔的脚步,静静聆听。
李从嘉等人都被这一幕深深吸引,心头怦然,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黄莹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鼓起掌来。
“蕊儿姐姐的剑法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她兴奋地说着,眼中充满了敬佩之情。
李从嘉也是连连点头,心中对徐蕊儿的剑舞感到惊艳。
此刻,音乐、舞蹈与友情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个美好的夜晚,每个人都沉浸在这份温馨和谐之中,享受着彼此的陪伴与关怀。
这样的时光,注定会在每个人的心中留下深深的印记。
她的动作时而轻盈如燕,时而迅猛雌豹,剑光闪烁间,似乎与春风共舞。
她那灵动的身姿与周娥皇的琴声相得益彰,构成了一幅动人心弦的画面。
剑舞结束。
徐蕊儿香汗淋漓,亭亭玉立,宛如春风柳枝,正好来到李从嘉身边。
眼波如丝,看到她的举止神情,绝代芳华,娉婷婀娜。
李从嘉也一时间有些呆愣。
徐蕊儿目光灼灼看着他道:“我舞的怎么样?”
李从嘉赞叹道:“没想到徐姑娘有这般灵动身法舞姿。”
“那此情此景之下,天上明月,岳阳楼前,洞庭湖畔,李大人可有兴致做一首诗词。”徐蕊儿期盼的问着。
天下间女子都羡慕周娥皇,因为三词定情,每一首都是传世之作,想必日后定能留名,随着时间的发酵。
画舫之上,歌伎唱曲,闺阁之中,窃窃议论。
李从嘉所做之词,已经声名鼎沸。
所以徐蕊儿借着此情此景,也想求一首词。
徐蕊儿手持长剑,在草地上翩翩起舞。
李从嘉看着这一幕,灵感突现,笑道:“真想要一首诗词?”
“恩恩!”徐蕊儿眨着大眼睛点着头。
李从嘉看了眼周娥皇,见她也是饶有兴趣的看着,笑道。
“那好,我可写了!”
一时间,众人屏息凝视,想看有什么惊世之作!
“春日岳阳楼下聚,火锅烧烤香满路。
娥皇弹琴音绕树,蕊儿舞剑风中俏!
莹儿肚皮圆滚滚,笑谈古今趣无数。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须减肥苦头足?”
“哈哈哈……”李从嘉写完一首,笑了起来。
三女闻言,面面相觑,你看我,我看你,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我掐死你!”
徐蕊儿最先反应过来,宛如雌虎般作势要扑上来:“什么叫人生若只如初见,何须减肥苦头足?”
“我哪里胖了?”徐蕊儿持着剑道。
黄莹灵动大眼睛眨了眨:“莹儿肚皮圆滚滚,气死我啦,我就是吃的多了些,哪里胖了。我们一起掐死他。”
周娥皇娇笑不停道:“真是太有趣了,夫君笑死我了。”
这首打油诗引来了大家的一阵欢笑,特别是最后一句,让女孩们又气又笑。
在这个美好的春日里,忘却了世间的烦恼,笑声与琴声交织在一起,成为了这个季节最美的旋律。
徐蕊儿跺了一下脚,娇声道:“人家是认真的,想要一首词,可要写一首呢!”
这一撒娇,真的是迷得人神魂颠倒。
听到徐蕊儿这娇嗔的话语,李从嘉心中涌起了无限柔情。
他看着眼前这位女子,想起她日后也曾作词,记载花蕊夫人,幼能文,擅宫词,才貌双全,留名千古,眼中闪过一丝温柔的光芒。
感受到她认真而又期待的眼神,李从嘉微微点头,沉思片刻后,拿笔来,安排旁侧侍从,取来纸笔。
提笔写下了这首词:
“《蝶恋花·春日寄情》
岳阳楼下春波绿,琴剑相和,佳人舞翩跹。
桃红柳绿添新趣,欢声笑语满湖天。
蕊儿轻跺娇无尽,一笑倾城,醉了春风面。
愿得此景长留驻,为君再赋诗中缘。”
李从嘉继承了原主记忆,兴趣所至,也有些灵感,颇有才思。
这首词既描绘了眼前的美景,也描写徐蕊儿娇嗔可爱的模样。
字里行间流露出的不仅是对春天景色的赞美,也有一丝倾慕之情。
徐蕊儿听完之后,脸上绽放出满意的笑容,眼中的欢喜难以掩饰。
她轻轻走到李从嘉身边,低声说道:“真是妙极了。”
徐蕊儿拿起词来细细看去。
却有些疑问:“可是,词中【愿得此景长留驻,为君再赋诗中缘】那岂不是还要在想起这首诗来!”
“可不要再提起那首诗来。”黄莹也是气鼓鼓的说着。
“我的肚子才没有圆滚滚呢。”
周娥皇发话道:“快快,此词虽好,还是正儿八经的写一首。”
李从嘉闻言,收起玩闹心思道:“好好,诸位女侠饶命呢。”
第203章 凤仪天下的风采
在这一刻,琴声、剑影、诗词、美食,还有他们之间的情感交织在一起。
构成了一个难忘的美好瞬间。
李从嘉看着黄莹,又看了看徐蕊儿,两人住在在南平和蜀地。
长江为纽带,是两人共通之处,应该给她们个交代。
于是提笔在纸上写下了一词。
“《卜算子·我住长江头》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吹干墨迹,李从嘉写了一首北宋李之仪的词,其中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最为出名。
他心道:“这回总算是可以交差了!”
长江入南平,又过蜀地和二女所住的位置相近,二女一听,心中都宛如有了托付。
徐蕊儿上前一步,把词拿到手中:“这还不错!我留下了,李将军这字写的真好呢!”
她性子较为主动,自己一手争赢得来的幸福。
李从嘉金刀错的笔法,这两年来历经战场的磨砺,已经更加锋利和自成一派。
单从书法收藏而言,也是值得收起来的。
一时间,她心中窃喜!
看着桌面上另一首词,也写着自己名字,实际上意境氛围很好!
索幸一起收了起来。
“蕊儿轻跺娇无尽,一笑倾城,醉了春风面!”
“也不错!”
她率先出手,把两首词作,都收入了手中。
黄莹见状,桌面上只剩下一首打油诗了。
看着那诗又想笑又想哭。
嘟着小嘴道:“我的呢?”
李从嘉看着巨乳少女走了过来,伸着小手。
灵机一动说道:“我的手稿图纸不都给你了吗,给你的可是最多了。”
黄莹一想,好像是无数个夜晚,都和李从嘉埋头画图了,做科研了。
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把打油诗给收了起来道:“我也要一个。”
再看一眼打油诗内容。
“莹儿肚皮圆滚滚,笑谈古今趣无数。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须减肥苦头足?”
对自己也产生了疑问道:“我胖吗?”
“不胖不胖,该肉的地方肉,该瘦的地方瘦,很好呢!”李从嘉说着。
“而且你年纪还小,还能长身体呢。”
“切……”
黄莹白了他一眼,把打油诗收了起来。
“我要做才女,不要做搞笑女……”
一时间众人笑声连连!
宴会结束后,夜色已深,明月高悬。
李从嘉作为东道主,亲自送别宾客。
他首先陪着徐蕊儿缓缓走向她下榻的客栈。
春夜微凉,风中带着淡淡的花香。
到了客栈门口,李从嘉轻声说道:“蕊儿姑娘,多谢你千里迢迢前来送马,在这几日玩的开心。”
徐蕊儿微微一笑,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感激之情。
接着,李从嘉又护送黄莹回她船坞小院。
路上,黄莹不时回头看看李从嘉,心中满是不舍和遗憾。
她轻声说:“李大哥,这些日子以来,多亏你收留,让我找到了最大兴趣,我在这里待着很开心。”
李从嘉温和地笑了笑,回答道:“你才是我的福星呢,等这里的事情完毕后,咱们一起去一趟南平,解决你家里的事情。”
“那你费心了,我其实也不想和父母关系决裂。”黄莹低声说着。
虽然她看着活泼开朗,但是这件事情,无论如何也成了她最大的心结。
“哎!”
“我家世代名门,在当地很有声望,出了这档子事情,我父母也没办法,他们也是爱我的。”黄莹解释说着。
毕竟从小被父母疼爱长大, 若不是因为这次她有着被人奸污的名声,也不至于从家里逃离出来。
李从嘉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放心吧,你父亲最重面子,我肯定让你风风光光的回去。”
“恩!”
黄莹今日终于卸下心中的防备。
李从嘉以前问她的时候都说无所谓,今日触景生情,想起自己离家快一年了,她也想要彻底解决。
可却不知道以何种面目来面对家族。
毕竟之前他和南平王族高保勖有亲事,却被退了婚。
女子贞洁名声被毁。
“都怪我不好!高氏退婚,让家族蒙羞。”
她宛如乳燕般靠在李从嘉怀里,呜呜的哭了起来。
李从嘉心中不舍,抱了抱黄莹儿道:“放心,莹儿!区区高氏王族,配不上你,你在我心中风光霁月,最单纯可爱了!”
“等到咱们回去的那一天,必定让他们后悔!”
“呜呜……”
黄莹又哭了一阵,李从嘉柔声安慰。
“我没事了,你回去吧!周姐姐还在外面等你。”
黄莹擦干泪痕,转身回到小院中。
李从嘉看着少女天真活泼的外表下,懂事的让人心疼。
“放心,我会让你风光的!”
最后,李从嘉回到府衙,周娥皇在马车里等候。
看着他的归来,脸上带着关切的笑容。
两人在马车中,李从嘉沉默片刻后开口:“娥皇,最近这段时间我需要筹备一场大战,可能无法时常陪伴你左右了。”
周娥皇轻轻点头,表示理解。
“咦,你这衣襟前怎么都是水痕。”周娥皇惊异的问着。
李从嘉道:“一言难尽,莹儿的事情你也知道。她被水匪抓走,贞洁名声受污,亲家退婚,父母赶出家门……断了关系,也是可怜人。”
“我想替她解决此事,也为她出口气!”
周娥皇道:“那你可知道?她是不是丢了清白?”
“应该没有!”
李从嘉推测说着。
“既然没有丢了清白,黄莹妹妹也是很好的人,以后你给她无限风光,娶了她!算是最好的交代,毕莹儿竟也在你这里快一年了。”娥皇柔声说着。
“娥皇,有凤仪天下风采。”
李从嘉继续说道:“我不希望你因此感到孤单或拘束,在护卫保护之下,你尽可出去散散心。不必总是待在府中。”
听到这里,周娥皇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感动。
她握住李从嘉的手,柔声道:“你的心意我明白,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也一定要注意安全。”
“恩,我不想你是养在王府中的王妃,还希望你是那个自由自在的娥皇!”
“有你这样的夫君,妾身满足了!”
两人相视一笑,在这宁静的夜晚,彼此的心更加贴近了。
尽管前方未知的挑战重重,但他们心中的温暖和对彼此的支持。
在这个春夜,李从嘉和周娥皇相互依偎,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与温馨。
第204 天下风云动
公元955年,五月初一。
这是一个被历史铭记的日子。
随着大周柴荣下达了一道命令。
五万大军,兵出蜀国!
派遣向训与凤翔节度使王景、客省使昝居润一同行动,展开对蜀国的攻势。
王景奉命从散关出发,直捣秦州,一场气势磅礴的军事行动就此拉开帷幕。
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洒在大地时,士兵们已经整装待发。
他们的盔甲在朝阳下闪耀着金属特有的光芒,马匹则整齐地排列着,蹄子时不时地轻踏地面,仿佛也感受到了即将到来的战斗气息。
旗帜飘扬,上面绣着的标志随风摆动,宣告着这支军队的身份和使命。
这是天下最精锐的兵马!
三位将领都打过契丹人,中原五代霸主轮转,留下这一群身经百战的北地劲卒!
王景将军身披重铠,站在队伍前方,他的身影犹如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峰。
他那张坚毅的脸庞上,双眸如炬,透出无畏的决心和坚定的意志。
作为凤翔节度使,王景不仅是一位出色的将军,更是一个令敌人闻风丧胆的战士。
在他的带领下,这支部队士气高昂,每个人都怀着必胜的信心。
随着一声号角响起,整个军队开始缓缓移动,逐渐加快速度,最终形成了一个浩浩荡荡的行军阵列。
铁骑过处,尘土飞扬,声势震天,似乎连天地都为之震动。
战鼓擂动,如同雷鸣般响彻云霄,为士兵们加油打气。
此次远征,王景所率领的不仅仅是一支普通的部队,而是代表着北周最精锐的力量。
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任何敌人都不敢小觑的力量。
王景挥动着手中的长枪,指向远方的目标——秦州。
“没有什么能阻挡我们的前进!”
王璟看着远方道:“为了国家的荣誉,为了胜利的荣耀,为了天下一统,我们出发!”
“出发!”
数万兵马,齐齐出动,踏碎山河!
几日后,消息传遍天下。
公元955年,五月初五。
在这一天,李从嘉精心筹备的水师在洞庭湖畔集结完毕。
准备展开一场宏大的军事行动,目标直指朗州,这支队伍人数不多,胜在装备精良,气势非凡。
清晨时分,洞庭湖上弥漫着一层薄雾,仿佛给整个水面披上了一层轻纱。
随着时间推移,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这片水域之上,金色的光芒与波光粼粼的湖面交相辉映。
此时此刻,三艘特别的巨大战船犹如庞然大物般静卧在湖面上,它们是这次远征的核心力量。
每艘船身都长达数十丈,宽也有数丈,船体用坚固的木材打造而成,外覆铁皮,既增加了防御力又能撞翻敌船!
随着指挥官的一声令下,庞大的舰队开始缓缓移动,逐渐形成一个壮观的阵型。
除了那三艘核心战船之外,还有无数大小船只紧随其后,如同一条蜿蜒于水面之上的巨龙。
这些船只上装载着近两万名精锐士兵!
他们个个精神抖擞,全副武装,士气高昂。
莴彦道:“好大的船,身处其中宛如平地一般!”
马成达道:“这船内巨部更是别有洞天,宽敞的空间足以容纳多匹战马,只为了一战而胜利!”
将领们站在各自的旗舰上,目光坚定地注视着前方。
李从嘉环视众人,李雄、莴彦、马成信、李元清以及卢郢等人都深知此行责任重大。
“众位将军,随我出发!攻占朗州,光复湖南。”
“朗州人口密集、兵力雄厚的战略要地!刘言、王逵、潘叔嗣,三代经营,宛如铜墙铁壁!只有打掉朗州,才能光复湖南全境!”
李从嘉深知此次行动的艰难程度。
又对众位将领说道:“据情报显示,朗州的驻军保守估计达到了六万人之多,这几乎是自己所带领部队的三倍有余。”
“但我们仙林镇兵、黑甲铁军,以一敌百!”
“我李从嘉领命湖南行营招讨使!此战上应天命,下顺民情!伐无道,诛杀潘叔嗣!”
“诛杀潘叔嗣!”
他们的脸上却看不到丝毫畏惧,反而充满了必胜的决心。
每一位将领都是经过沙场洗礼的老将!
兵力三倍有余!
李从嘉并未因此而感到畏惧,相反他更加坚定了利用自身优势——尤其是那三艘核心战船及其强大的水师力量来赢得这场战役的决心。
战鼓齐鸣,号角声震耳欲聋,
当舰队驶出洞庭湖口,进入更为广阔的水域时,场面更加震撼人心。
这不仅是对敌人的一种威慑,也是对自己士气的一种鼓舞。
浩荡的水师编队如钢铁洪流一般,向着朗州进发。
在波涛汹涌的大江中留下一道道白色的航迹,宛如一幅史诗般的画卷正在徐徐展开。
此次远征,李从嘉所组织的水师不仅仅是一支普通的军队,它代表着当时最先进的海上力量之一。
无论是从规模还是从装备来看,都堪称一绝。
面对这样一支强大的队伍,任何敌人都难以轻易招架。
出发前他们已经讨论无数的行军计划。
为了弥补兵力上的不足,李从嘉和他的将领们精心制定了作战计划。
几日后,朗州城内,已经得到了消息!
潘叔嗣整顿兵马,积极备战,武将列在两侧!
最先面临攻占的是沅江!
放弃沅江,还是在沅江大战。他的心里早就做好了准备!
“必须战!”
潘叔嗣环视众人,下了定论。
“沅江是重要水寨,交通枢纽,四通八达!连接连接湘江以西各大城池!”
“我手上有六万大军,兵力优势明显,怎么可能不战而退!”
孙朗也说道:“沅江是重要的粮食,兵卒、船只的囤积地。连着洞庭湖不远,是李从嘉等人必经之路!”
潘叔嗣带着众位将领:“所以在沅江备战。”
“区区两州之地,还敢出来伐我大军!定然让他有去无回,杀的李从嘉片甲不留。”
“出发!我们先去沅江。”
可以说天下最强大水军和天下最强大的陆军,在这个五月都同时出兵了。
“历史上 潘叔嗣偷袭杀了王逵,周行逢杀了潘叔嗣!可是这两人都被我打败,你潘叔嗣虽然继承二人兵力,但是我也要继续扭转乾坤。”李从嘉一往无前。
但是他绝对不会盲目自大,敌军三倍有余和自己也交战三年!
必将是一场恶战。
几日后,到达了沅江。
第205章 巨型战船
随着船队逐渐接近朗州。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晨雾未散,大江之上水汽氤氲,仿佛一层薄纱笼罩着水面。
数百条战船如巨兽般横亘在江面,朗州军的旗帜随风飘扬,在朦胧中若隐若现。
何敬真作为静江指挥使,是朗州的水军统领。
他们昨夜就已经收到了消息,大军压境。
南唐兵来了。
此时何敬真带领四万大军,守在沅江,又发动了当地渔民船夫,足有五万兵马。
每艘船上都站满了身披重甲、手持长枪的士兵。
他们的面容冷峻,眼神中透露出不屈的斗志和对即将到来战斗的无畏。
何敬真远远看去,看到南唐三艘战船,宛如巨兽。
“糊弄人的玩意,大战船转向不易,不灵活。”
“挂锁钩环,搭上去!兄弟们,随我冲上去杀!”
天空黑暗而阴沉!
李从嘉站在旗舰的船头。
他的目光凝重,紧紧盯着对面那片隐约可见的敌影。
江风猎猎作响,吹拂着他衣袂飘飘,却无法动摇他坚毅的决心。
在他身后,战士们静默无声,唯有兵器偶尔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打破了这清晨的寂静。
双方舰队就这样静静地横在江面上,遥遥相对。
彼此间的距离不断缩短,却又被无形的力量所阻隔。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氛围,每一秒钟的等待都像是一次漫长的煎熬。
在这场即将爆发的对决之前,战场上没有了往日的喧嚣与嘈杂,只有那股压抑至极点的肃杀之气。
“准备迎战!”
随着一声令下。
李从嘉麾下的将士迅速行动起来,盾牌高举,弓箭手张弓搭箭,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与此同时,敌方也做出了回应,战鼓雷动,喊杀声震天响彻云霄。
这一刻,时间仿佛停滞,所有的声音都被淹没在这片死寂之中。
只有心跳声和呼吸声清晰可闻。
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每一个人都明白,眼前这片波光粼粼的大江,将成为他们用生命拉锯的战场。
随着一声令下,朗州军与李从嘉率领的水军,战船如两股汹涌澎湃的洪流猛烈撞击在一起。
何敬真麾下的士兵数量占据了绝对优势,是李从嘉部队的两倍之多。
然而,李从嘉这边的船只却强大无比!
它们不仅体型庞大,犹如一座座移动的堡垒,而且防御力极强,冲撞能力更是让敌人望而生畏。
“射箭!”
万箭齐发!
黑压压如过境飞蝗,遮天蔽日。
“嗖!”
“射!射!射!”
李从嘉三艘战船开路,挡住了江面,战船由于其高度优势,使得朗州军的钩索和梯子难以搭上船舷。
而李从嘉的战船上装备精良,黑甲军居高临下,箭如雨下,箭羽凶猛异常,给朗州军造成了巨大的杀伤。
面对如此猛烈的攻势,何敬真的士兵们在战场上显得捉襟见肘,难以招架。
他们的船,小了十倍,在庞大的三艘战船前,显得弱小而无力。
双方对射三轮,船只已经靠近。
李从嘉低头看去,密密麻麻,数百艘朗州战船,浩浩荡荡,截断了江面。
“换箭!穿插,冲过去!”
黑甲军一声令下,将准备好的桐油布的火箭,射出。
由于距离近了,箭弩能钉在船舱上。
一些帆板小船,上面插满了无数火箭。
瞬间烈焰腾腾,烧了起来。
“快潜入水中。”
意识到形势对自己不利,何敬真命令传令兵打着旗号,迅速调整策略。
部分士兵跳入江中,试图通过凿船的方式来扭转战局。
然而,李从嘉对此早有防备。
他的三条主战船关键部位包裹着坚固的铁皮,有效抵御了朗州军的凿击。
大江之上,双方惨烈激战对射。
对射之下,朗州军明显处于劣势。
何敬真离得近些,这才发现蹊跷,这三艘巨型战船,乘风破浪,竟然看不到划桨之人,但是船速极快。
撞击之下,宛如巨石碾碎石子,相互冲击。
更可怕的是他们射不到划桨之人,三艘战船一往无前冲着。
如同巨兽一般,冲入了他们百余艘小船中。
“这是什么怪物?”何敬真诧异说着。
正常战船中的舵手,划桨的船夫和士卒三者紧密配合。
水战中射杀船夫,是将船只击毁的最有效办法,船夫也会因为躲避箭矢,而士气大跌,操控船只逃跑。
而此时三艘战船上,却看不到船夫!
他杀谁去?
直接拼上去杀顶盔着甲的士兵?
李从嘉的新式战船,把这个水军统领,瞬时间打懵了。
双方战船相接之际,江面上顿时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
士兵们迅速搭起梯子、抛出钩锁,只能搭住后方的小船,将敌我双方的船只紧密相连,随即短兵相接,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白刃战。
刀剑碰撞声、喊杀声此起彼伏,回荡在整个战场上空,仿佛要撕裂这片清晨的宁静。
李从嘉站在旗舰的指挥台上,目光如炬,冷静地观察着战场上的每一个细节。
他的战船宛如钢铁巨兽,在江面上横冲直撞,所到之处无不掀起一阵血雨腥风。
“三艘战船,穿插撕碎!打破防线。”
旗手打着号令!
每当一艘敌船被其庞大的身躯撞上。
便会发出震耳欲聋的断裂声,紧接着便是敌军士兵的惨叫声。
在这些巨型战舰的掩护下,李从嘉手下的精锐部队得以充分发挥他们的战斗力,他们手持长剑和盾牌。
奋勇向前,以一当十,展现出无与伦比的勇气和决心。
尽管何敬真兵力占优,但在这种情况下,他发现自己的军队似乎陷入了困境。
对方战船的强大防御力使得普通攻击难以对其造成致命伤害!
而那些巨大的战舰则像是一道道无法逾越的屏障,不断地向己方阵营发起冲击。
面对如此强大的对手,何敬真的士兵虽然奋力抵抗,但依然难以抵挡住对方那如同潮水般的攻势。
双方交手不到一个时辰,就已经被冲散了防线。
何敬真并未放弃希望。
他深知,在这种情况下,必须寻找新的突破口。
“主动打散建制,穿插进去!”
何敬真目眦欲裂,看着在大战船带领下,己方已经被凿穿。
几十年水战经验,迫使他走到了最后一步,他要拼死一搏!
第206章 水上大战 一决生死
与其让人打散,不如主动出击。
这是何敬真最后一道命令。
一旦部队建制打散,再想把兵聚集回来。
那必须得是兵仙韩信转世才可能完成的操作。
何敬真派遣多支小队,从不同方向同时对李从嘉的舰队发起攻击,企图找到敌方,防线的薄弱环节进行突破。
他命令旗手,打着号令旗。
旗手将命令再次传出去。
站在桅杆上的旗手,挥舞着令旗。
李从嘉居高而下,望着百余艘小船,被自己冲散!
战术逐渐显现出成效。
他巧妙地利用自己战船的优势,采用灵活机动的策略,对敌军进行分割,逐个击破。
每一次成功的冲撞都意味着一次胜利的预兆!
每一次成功的登船作战都是对敌人士气的巨大打击。
随着时间的推移,战场上的局势逐渐向着有利于李从嘉的方向发展,他的舰队就像一把锋利的剪刀,无情地切割着敌人的防线。
然而就在这时,何敬真杀的红了眼,采取了最后一搏。
拆散了战船位置,绕过旗舰战船,奔着身后的楼船而去!
李从嘉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用抛石车!”
他低声自语道,声音虽轻却充满了力量。
只见他身后几队士兵,竟然在甲板上,迅速的拉起几架抛石车。
与之不同的是,抛石车的基座是固定在甲板上的。
船员拉起木杆,将巨石装夹上去,砸向了远处的战船。
瞬时间,这战船成了移动的大杀器。
随着一声令下,不少朗州战船,被李从嘉用抛石车砸中。
何敬真麾下的勇士展现出了非凡的勇气和顽强的意志。
顶着密集的火箭和抛石车,穿插到了战船后方。
攻击大船后的小船。
双方战船相接之际,朗州军大规模的开始攀爬梯子,绳索,冲上黑甲军战船。
随着战斗的持续,战场上的局势变得愈发复杂。
何敬真所采取的分散战术确实给李从嘉带来了一些困扰。
但由于李从嘉的战船防御能力强大,加上黑甲军的顽强抵抗,这些攻击并未能从根本上改变战局。
特别是打散建制穿插进入后,这群朗州水军失去了统一的指挥。
这场水上大战不仅是两军之间的武力对决,更是一场心理和意志的较量。
在波涛汹涌的大江之上,血染大江,无数士卒。
局部战场的激烈程度令人触目惊心。
李从嘉的三艘主战舰高大坚固,朗州军士兵们费尽力气试图攀爬上去,但无奈钩索和梯子难以触及船舷。
然而,对于那些较小、防护较弱的船只,朗州军则找到了突破口。
只见一些朗州的士卒手持短刀,眼神中闪烁着决绝与勇气,他们紧握着晃动的钩锁,凭借着超乎常人的敏捷身手,在敌方箭雨下艰难地攀上了几艘小船。
这些小船由于没有像主战舰那样包裹铁皮,成为了朗州军进攻的目标。
而在一艘被攻占的小船上,张璨早已按捺不住内心的战斗欲望!
这场大战他还没上阵杀敌,不如在陆地上战斗爽利。
他目光如炬,手中长刀寒光闪闪。
当第一位朗州军士兵刚刚爬上船舷,张璨便如同猎豹扑食般冲上前去。
一刀挥出!
鲜血飞溅间,那名士兵便倒了下去。
紧接着,更多的敌人蜂拥而上,企图一举夺下这艘小船。
但张璨血勇无比!
虬髯如针,怒眼圆睁,他身形矫健,手中的长刀上下翻飞,每一击都准确无误地落在敌人的要害之处。
面对不断涌来的敌人,卢郢、朱元等分散在小船中的营长、都头毫无惧色,反而越战越勇。
他们的每一次劈砍、每一个转身,都带着一股不可阻挡的力量。
令周围的朗州军士兵心生畏惧。
不一会儿,冲上来的士兵就被他杀得四处逃窜,原本紧凑的阵型瞬间变得混乱不堪。
这样的一幕,发生在十几里江面的每一处。
在那波澜壮阔的江面上。
李从嘉与何敬真,都在竭尽全力寻找对方的破绽,以期一击制胜。
李从嘉深知擒贼先擒王的道理,他的目光锁定了敌军主帅何敬真的旗帜。
命令船只全速前进,直奔何敬真所在的主战船而去。
何敬真眼见李从嘉的巨舰如猛兽般逼近。
心知不妙,他迅速判断局势。
利用小船掉头灵活的优势,急忙指挥手下调整方向,意图转身逃走。
然而,李从嘉这艘大船采用了最先进的螺旋桨结构,其速度之快令人咋舌,犹如离弦之箭,转瞬间便已追至近前。
何敬真战船尾!被巨船撞击。
“轰隆!”
两船相撞之际,发出震耳欲聋的轰响,何敬真战船虽坚固异常,但在巨大的冲击力下也不禁剧烈摇晃。
然而,何敬真的战船并未如李从嘉预期般被轻易撞沉。
面对如此局面,他命令先锋兵顺着绳梯从高处直接杀向敌舰。
他们如同天降神兵,迅猛无比地登上了何敬真的战船。
战斗瞬间爆发,刀光剑影中,喊杀声、惨叫声交织成一片。
李雄,莴彦身先士卒。
带领士兵们奋勇向前,势不可挡。
何敬真此船士卒也有三百余人。此时士兵多穿重甲,落水之后,就会沉入江中,很难活命。
船上激烈冲杀,刀刀见血而要命。
在这船体甲板上,方寸之地,血染一片。李雄宛如狼入羊群,手持大刀,砍到了一片。
何敬真见状,心知自己挡不住这巨舰之兵,急忙退到另一侧,准备放下备用小船逃走。
然而这一切,都被居高临下的李从嘉收到了眼底。
“快射过箭!”
“何敬真要逃!”
飞箭如雨,射向他逃跑的方向。
随着一阵阵密集的箭羽,何敬真中箭而倒,掉进了大江之中。
朗州十大将军,就此殒命。
江面上的大战落下帷幕!
一整天的时间,黑甲军乘胜追击,收拾战场。
无数小船,逃回水寨中,他想要收拾残兵,然而李从嘉却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整理前锋兵,奔着沅江水寨杀去。
此地,正是三年前,李从嘉亲自带领二十艘小船,烧毁的沅江水寨。
而今他杀了回来!
第207章 落荒而逃
浩荡的江面上,全都是溃逃的朗州军,跳水淹死的,投降的,被射死,烧死的,一场大战下来,朗州军损失惨重。
溃散的逃兵,击毁的船只,散在江面上。
朱全锈在沅江镇守,在水寨中远远看着战场上的一幕。
“完了!”
“何敬真死了!”
“这沅江守不住了!”
朱全锈在远处看着,万万没想到,五万大军,竟然一日间被杀的溃散。
这毕竟是水战,即便大战失败,船只四散奔逃,难以追捕绞杀。
只要朱全锈守住沅江,就可以收拢溃兵,不至于损失更加惨重。
“铛!铛!铛!”
朱全锈鸣金收兵。
可是士兵建制散开,没有统一的号令,此时被杀散了也听不到号令。
溃散的逃兵,四散奔逃一少部分聪明的人,折返回来。
为朗州大军留下一些香火。
朱全锈看向远方。
暮色如同一块沉重的铅板,缓缓压在沅江之上。
大战过后,江面上漂浮着残木与碎片,火势腾腾,仿佛是这场激烈战斗留下的伤痕。
朱全锈心中打定了主意:“快把这战报传入朗州,按照常理来讲,天黑后敌军就会收兵!咱们尽量收拢残兵。”
李从嘉站在船头,目光坚定地凝视着前方的沅江水寨。
那座水寨犹如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矗立在波涛之中,似乎对即将到来的风暴毫不畏惧。
“今日他还没有出手大战呢!”
飘着朱字大旗的将领。
正忙碌于收拢那些四处逃窜的溃兵,他的身影在昏暗中显得颇为坚毅。
李从嘉和朗州大军战斗三年,知道这应该是朱全锈!
“出发!”
李从嘉则没有丝毫犹豫。
他心中燃烧着一股炽热的决心,必须一举攻破沅江水寨。
于是,在夜幕降临之际,他率领着三艘巨舰,如猛兽出笼般向着水寨冲去。
每艘巨舰都像是一个移动的战争机器,甲板上火光闪烁,映照出战士们刚毅的脸庞和紧握武器的手臂。
“诸位将军,三年前我带领百余名亲卫死士,都能冲破沅江水寨。”
“今日兵强马壮,士气正盛,随我杀!”
随着李从嘉的舰队逼近沅江水寨,双方的紧张气氛达到了顶点。
水寨中的守军严阵以待。
箭矢如雨般射向来犯之敌。
而李从嘉这边,则以更为猛烈的火箭和抛石车,冲击水寨外防御的箭楼。
在这场力量与智慧的较量中,每一个决策、每一次攻击都可能决定胜负的归属。
与此同时,李从嘉命令旗手,打着旗帜。
让朱元、张璨等,他们带领着一队队精锐的士兵,在江面上继续追击敌人,扩大战果。
他们的行动迅速且有条不紊,每一次冲锋都伴随着敌人的惨叫和投降声,每一回刀剑交锋都是对胜利的进一步巩固。
他们知道,只有不断向前,才能为日后真正大战带来更多胜算。
这不仅是对一座水寨的冲击,更是对未来希望的一次奋力争取。
夜色中,这场战斗将继续下去,直到最后一丝光明照亮胜利的方向。
李从嘉暗自思忖,即便不能一举攻破沅江水寨。
仅凭他们这几艘巨舰横亘于江面之上,也足以形成一道难以逾越的屏障。
这道屏障不仅能够阻挡试图逃回水寨的溃兵,还能够破坏箭楼,逐步拔除堡垒。
想到这里,他的决心更加坚定了。
于是,李从嘉下令将三艘巨船调整为一字长蛇阵,横跨在江面上,彻底封锁了这一段水域。
他深知,这种布置不仅能有效地截断敌人的退路,还能最大限度地发挥己方抛石车的威力。
随着命令下达,士兵们迅速行动起来,调整船只位置,并准备了大量的石块和燃烧物。
在夜幕的掩护下。
巨船上的抛石车开始发出怒吼。
一块接一块沉重的石弹被高高抛起,划破夜空,向着沅江水寨砸去。
每一次投掷都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仿佛是死神挥动着镰刀,在寂静的夜晚中奏响一曲毁灭的乐章。
这些石弹或是直接命中目标,击碎木制结构,引发一片火海。
或是落入水中,激起巨大的浪花,令人心惊胆战。
与此同时,李从嘉的目光紧紧锁定在水寨中的动静。
他看到守军匆忙调动,试图组织有效的防御,但混乱与恐惧已经在这座坚固的堡垒内蔓延开来。
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冒烟,火焰在风中跳动,逐渐吞噬着一切。
而那些企图突围的朗州溃兵,则在李从嘉精心布置的防线前屡屡碰壁,要么被迫退回水寨,要么在江面上沦为漂浮的尸体。
“继续!”
李从嘉大声命令,声音坚定而冷酷。
“不要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在他的指挥下,巨船上的攻击没有丝毫停歇。
抛石车不断发射,火力覆盖整个水寨。
同时,他还安排了弓箭手站在甲板上,对准任何敢于靠近的敌军进行精准打击。
江面上弥漫着硝烟与血腥的气息,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味道。
此刻,李从嘉不仅仅是在执行一场军事行动,更是在书写一段属于自己的传奇。
唐太宗李世民17岁参与隋末英雄起义。
18岁跟随李渊起兵反隋,攻占长安。
19岁则已经与天下诸侯大战。
想到这些,李从嘉知道!
这场战斗的结果将会深远影响未来的局势。
无论是对于他自己,还是对于那些追随他的将士们而言,今晚都将是一个难忘的夜晚,一个决定命运的转折点。
他这支黑甲军,将走上历史的舞台,成为当今世上有数的强兵。
两万大军,水战五万敌军。
大胜而归。
阵斩敌军,又再次攻城拔寨,歼灭敌军据点。
宛如唐太宗李世民一样,名扬天下的时机!
沅江水寨的夜色中弥漫着紧张与绝望的气息。
朱全锈,这位负责守卫水寨的将领,目睹了李从嘉率领的大军用抛石车对水寨进行了猛烈攻击。
巨大的石弹不断落下,砸碎木制结构,引发熊熊大火,每一次撞击都让整个水寨颤抖不已。
朱全锈心中充满了恐惧!
他意识到水寨已无力承受这样的打击。
士兵们的士气跌至谷底,混乱和恐慌在营地中蔓延。尽管如此,朱全锈还是尽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试图组织有效的防御和抵抗。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当夜幕再次降临,他感到自己的决心逐渐被绝望吞噬。
夜晚的黑暗并没有带来一丝宁静,反而加剧了恐惧。
朱全锈心中的胆怯终于战胜了他的责任感。
他看着四周一片狼藉、士兵们疲惫不堪且惶恐不安的样子,做出了一个决定。
“逃跑!”
第208章 朗州不灭 何以掌天下
趁着夜色的掩护,朱全锈离开了他的指挥岗位。
带着几个亲信,小心翼翼地避开敌人的视线,乘坐小船沿着江面悄然离去。
在他的身后,水寨依旧在遭受无情的攻击。
火光冲天,喊杀声、抛石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末日景象。
朱全锈的逃跑无疑是对本已脆弱的士气致命一击。
失去了主心骨的朗州军更加混乱!
不少士兵也开始各自逃命,原本就岌岌可危的防线彻底崩溃。
对于那些仍在坚守的士兵来说,他们的命运似乎已被注定,只能在绝望中等待未知的命运。
李从嘉的目标并未改变。
他知道,只要坚持下去,胜利终将属于他们。
沅江水寨的陷落只是时间问题。
而对于朱全锈而言,他的逃跑不仅是对自己责任的背弃,也预示着他未来命运的转折点。
朗州十大将军之一,朱全锈逃跑了!
朗州十大将军之一,何敬真战死。
“黑甲军!威武!”
“李将军,威武。”
江面之上士卒欢呼声,连成一片。
两日后!
朗州府。
大都督潘叔嗣,刚刚接到战报,沅江失守,全军大败。
在朗州府衙的正堂内,气氛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潘叔嗣,作为朗州的大都督,面色铁青地站在朱全锈面前。
愤怒和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朱全锈则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似乎想要以此表达自己的悔意与愧疚。
“废物!你还知道回来?”
潘叔嗣怒不可遏,狠狠地踹了朱全锈两脚。
“四万大军,竟然就这样灰飞烟灭,损失惨重!还有那一万民夫,逃回来的也不过一万余人,这就是一场灾难!”
朱全锈不敢抬头。
声音颤抖地说:“将军,我...我对不起您,对不起朗州的百姓。我在沅江水寨时,敌军攻势太过猛烈,他们的战船,太强大了,上面安装这抛石车!根本挡不住啊。”
“何敬真都被水战之中阵前斩杀了。”
“我知道错了,愿意接受任何惩罚。”
潘叔嗣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自己内心的怒火。
他知道,现在责骂或者惩罚朱全锈都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实。
更重要的是,他们需要从这场失败中吸取教训,重新组织力量以应对即将到来的更大挑战。
潘叔嗣也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自己手中没有大将了。
随着刘言被刺杀、周行逢阵前殒命、王逵被杀,蒲公纪自戕。
昔日的朗州十大将军,死的死,逃的逃,内讧的内讧!
朗州武将死伤殆尽,英雄气也似乎都耗尽了。
威名赫赫的十大将军,竟然逃跑,这对所有人而言,士气会有沉重打击。
“你的确犯下了大错,戴罪立功吧。”
潘叔嗣牙缝里吐出几个字,缓缓说道。
“我们需要考虑如何补救,如何重组防线,如何保护剩下的士兵和平民。敌人不会给我们喘息的机会。”
听到这里,朱全锈抬起头。
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将军,我会尽一切努力弥补我的过错。请允许我带领剩余的力量,哪怕是做最前线的先锋,我也愿意为朗州流尽最后一滴血。”
潘叔嗣沉默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好,既然你有这个决心,那就证明给我看。但是记住,这次不能再有任何闪失。”
“水战不能力敌,咱们死守朗州城!”
随着谈话的结束。
潘叔嗣开始着手部署接下来的防御计划。
而朱全锈也暂时放下了心中的恐惧和自责,准备用实际行动来挽回自己的荣誉,并尽力减少由于他的失误给朗州带来的巨大损失。
尽管前方的道路依旧充满未知与挑战,但他们明白,只有不能再内耗了,才有可能在这场战争中生存下来。
潘叔嗣站在朗州城的城墙上。
俯瞰着城内外忙碌的人群,长叹口气。
突然感觉这个朗州大都督也太沉重了,超出了自己的能力。
前些日子他已经向大周,发出了求救信,愿意俯首称臣。
但是柴荣是否会发兵救援?
救援兵来的时候,朗州城是否还在?
他的内心有些想哭!
后悔当年,大帐内亲手杀了王逵。
一时间,他想起。
四年前的南楚,势力最盛时期。
南楚全辖1府1监27州,106县。 下设武安、武平、静江等5个节镇(今湖南全境和广西、贵州、广东北部。)
如今缩减至二十州,整个局势变得异常严峻。
李从嘉占据了两个最大州,南汉刘晟也在蚕食着桂州等地,与蜀国接壤之地也要需要兵卒镇守。
面对如此困境!
潘叔嗣深知唯有快速募兵、整顿兵马才是唯一的出路。
他之前已经下令在朗州及其周边地区迅速展开募兵工作,并调集了所有可用的资源来加强防御。
武安、武平和静江等节镇虽然失去了不少领土,但依然拥有一定的军事实力,这些力量成为了他们抵抗外敌的重要支柱。
“将军,新募的士兵这几日已经训练完了,请指示下一步行动。”
孙朗走上前来报告。
潘叔嗣点了点头,目光坚定:“好,立刻组织整顿城防,同时也要增强他们的士气。朗州城是我们最后的防线,绝不能有失。”
与此同时,潘叔嗣也派遣使者前往各节镇,协调兵力分配,共同抵御李从嘉的进攻。
“告诉各地将领,务必坚守各自防区,密切配合我们的行动。一旦发现敌军动向,立即通报。”
为了鼓舞士气,潘叔嗣亲自参与新兵的训练,并讲述曾经的历史与荣耀。
但是在士卒的心里。
大战三年,几乎被李从嘉压着打。
李从嘉三个字。
在他们心中,形成了无形的压力。
让他们想起那个持槊骑马,纵横战场的无敌将军。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朗州城内的气氛逐渐紧张起来。
城墙得到了加固,武器装备也准备就绪。
潘叔嗣和他的士兵们严阵以待,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大战。
终于!
在一个清晨。
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李从嘉军队的身影。
大战一触即发,朗州城内外弥漫着一股既紧张又充满决心的气息。
潘叔嗣站在城头,紧握着手中的长剑,心中默默发誓。
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都要守护住这片土地,不让敌人前进一步。
看着远处朗州城池。
想到三年前刺杀刘言。
李从嘉心中豪气顿生:“朗州不灭,何以掌天下?”
他看着身后两万兵马,深深知道,攻克坚城。
将会是三年来,最难的一战。
第209章 以两州之地伐全境
这场战争不仅关乎朗州的命运,更关系到整个湖南的归属和未来。
李从嘉来了,他手中的兵却少的可怜。
出兵时候带走两万兵马,而沅江一场大战,损失三千余人。
在沅江处整顿溃散兵卒和招降俘虏,让他有了两万三千余兵马,在沅江整顿几日,立即出发来到了朗州城。
面对不知道有多少兵卒的朗州城。
他的心中也没有把握,毕竟攻城战,对于攻城方是处于绝对的劣势。
这一日!
李从嘉带领大军沿江而至。
这一战,他要稳扎稳打,不能阴沟翻船。
李从嘉的军队在朗州城外扎下了坚固的大营,后勤补给线也已经安排妥当。
主营内,李从嘉与众位将领,李雄、朱元、莴彦、张璨、赵普、潘佑、李元清,马成达等人在大营中商议。
营帐内的气氛严肃而专注。
李从嘉,站在地图前,手指轻轻滑过几处关键位置。向众人阐述着他的战略思路。
“我们的目标是逐步压缩敌人的活动空间,迫使他们犯错。”
这一战略,在他们来之前已经讨论过多次。
李雄瓮声瓮气说道:“这潘叔嗣有些胆小了,今日我们扎营,叫阵竟然不敢出来迎战。”
张璨摸着如钢针般的胡须道:“他是被主公打怕了,若是敢出城,老子这把大斧不劈了他才怪。”
“哈哈,十大将军被主公杀的七零八落,只剩下几个鸟人。”
马成达分析道:“此时我军士气高昂,三年来连番大胜,前些日子大江之上灭敌两万余人,潘叔嗣肯定要固守城池,不敢轻易野战了。”
李从嘉环视众人,心中颇为满意。
他伸手指着地图:“朗州附近有三个州,澧州(今湖南澧县)、辰州(今湖南古丈)、溪州(今湖南沅陵县)”
“我们兵力有限,不足以实现全面围城。”
李从嘉说道:“但要在朗州城的三个主要方向,驻守了两千五百名精兵,切断通往城内的关键交通要道,限制朗州城与外界的联系。”
“同时,莴彦、李元清你们派遣大量的哨骑遍布四周,形成严密的情报网络,确保任何试图突破封锁的行动都能被及时发现和阻止。”
莴彦点头道:“遵命主公,我们会派遣小队,提前了解敌人的动向,若遇到小股敌军哨骑直接擒拿斩杀。”
李雄点头表示赞同:“确实,我们不应该急于求成。通过加强防线,我们可以有效地消耗敌人的士气。”
朱元则提出了关于补给线的担忧。
“后方沅江是重要交通枢纽,沅江和潭州中间夹着益阳城呢!”
众人看向地图。
朗州、沅江、益阳、潭州城,这四座城池,沿着资水连成一线。
而李从嘉从北门由岳州出兵,直接打下沅江,益阳城仍然归属潘叔嗣。
夹在了沅江、潭州两地之间。
李从嘉道:“吴翰留在益阳城,我命他带领两千士兵,训练降兵救治伤员,虽然不足以打下益阳城,但是能守住沅江。”
此时兵力实在吃紧。
李从嘉无奈,若是再打益阳,派兵驻守!
来到朗州城的士卒都不能凑够两万兵卒。
又想起自己只有区区两州之地,缺少人口兵丁。大战一轮,招降了不少俘虏。但是消化这些降兵需要些时间。
他轻轻叹口气道:“我们应该加强新兵训练,特别是对于新招降的士卒,打散建制,多观察甄别。”
“谢彦质、潘佑!”
“末将在。”
“你们快些组装抛石车,冲车,箭楼,把船舱中备好的零件,全都组装上,日夜不停,用抛石车砸朗州城。”李从嘉吩咐着。
“遵命!”
“张璨,你带领大斧兵,敞开了骂阵叫喊,打击朗州城内守军士气。”
“末将遵命,骂人俺老张最在行。”
“李雄、朱元、卢郢,你们三人,率兵两千守住其他城门,小股兵马杀之,大股兵马避之,一切以稳为主,多排探马哨骑,互相通告消息。”
“遵命!”
“我带领剩余一万五千余,在这东城门为主攻。前期不准登城冲锋,损失兵马,只是抛石凿城,消磨敌军士气!”
会议持续了数时辰,经过深入讨论后,大家一致同意采取稳扎稳打的战略。
并制定了详细的行动计划,包括如何布置防线、怎样分配兵力、以及如何有效保护补给线等具体措施。
此外,还决定加强对士兵的训练和提高情报收集能力,以确保能够灵活应对战场上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
李从嘉布置完成后,众人纷纷领命离去。
空荡大营之中只剩下赵普在旁侧。
“主公,为何不派三千先登兵,速速攻城,我担心各地救援人马,纷纷赶来,若是不能速取朗州,怕有麻烦。”赵普谏言道。
“潘叔嗣不得人心,朗州军两年三主,怕是没人效忠他。更重要的是,先登兵攻城怕损失惨重,残胜之下,对咱们统御湖南全局不利。”李从嘉深远思考的说着。
因为还有其余二十余州,虽然都没有多少兵马,若是自己在这朗州攻城战中损兵折将,怕是后续统领湖南也更为困难。
李从嘉看了着他说道。
“古之攻城名将!”
“王翦以秦国之国力,攻城灭国,韩信点兵多多益善,天马行空战术,兵仙之才横扫天下。小霸王孙策倒是硬汉亲冒矢石,登城作战。”
“这几者,都不是我们能学来的,唯今之计,先用抛石车砸城,再看战机!”
赵普谋划天下能力,治理能力强,军略上有所不足。
听李从嘉这么说,只觉自己这个十八岁的主公,有超越年龄的沉稳。
观察他以前战斗风格,都宛如尖刀,直插最危险地方,以为他会率领士卒,阵前登城作战。
而今却采取最稳当的策略,但是当此局势确是最好的办法。
自己主公真有古之名将风采!
随着夜幕降临。
主营外的篝火映照出营地中忙碌的身影,每位将领都带着新的任务回到自己的岗位,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挑战。
李从嘉望着窗外的星空,心中默默祈祷着胜利的到来。
夜凉如水,李从嘉心中也很焦虑,但是他不能表现出来,只能展现出胜券在握的信心,他手中兵少,将寡,今日安排完任务后捉襟见肘。
守潭州、岳州,只有马成信、林益达,宋克鹏这种小将。
沅江要留人,只能留下军略高出一筹的吴翰。
以两州之地,伐湖南全境二十余州,举步维艰。
第210章 以后登门去求亲
第二天一早,晨光消散。
潘叔嗣带着朱全锈、孙朗等人登上朗州城墙。
目光凝重地注视着城外李从嘉军队的军营。
只见那里的士兵们行动有条不紊,营地整齐划一,守备森严,明显是训练有素之师。
“李从嘉此子,行营稳妥,守备森严,不可轻敌。”
潘叔嗣低声说道,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钦佩与警惕。
大营以中央指挥所为核心,周围环绕着各种功能区,形成了一个严密而有序的整体布局。
指挥中枢,位于整个营地的中心位置,是一座高耸的木制了望塔,四周设有坚固的防护墙。
这里不仅是李从嘉及其高级将领们的决策中心,同时也是信息传递的核心枢纽。
通过这座了望塔,可以全方位监视周围的动静,并迅速作出反应。
士兵宿舍区,围绕指挥中枢向外扩展,是整齐划一的帐篷群。
此外,在帐篷之间留有足够的空地,既便于紧急集合和防火
物资储备区,设在营地的后方,远离前线但又易于防守的位置。
这里是粮食、武器和其他必需品的主要储存点,采用了防潮、防火措施,确保物资的安全无虞。
以上这些都是常规的军营里的配置。
然而他们却看到了惊讶的一幕。
孙朗指着眺望而去:“那是什么?”
只见在靠近物资储存区域的江边,有一支队伍,正在搬运木料。
离得太远,他们看不真切。
这是李从嘉设置的,器械制造与维修区!
靠近后勤补给线入口处,方便原材料的运输和成品的调度。
这里有专业的工匠团队负责器械的组装、调试以及战损装备的修复工作。
朱全锈凑了过来,眺望而去道:“他们似乎在组装攻城器械。”
“这是怎么回事?”
朱全锈皱眉道:“他们居然直接拿出木材零件,开始快速进行组装,你看那边……”
在距离城墙不远处的空地上,士兵们正在快速组装攻城器械。
“已经有二十多架投石车被组装起来了,这速度简直不可思议!”
孙朗瞪大了眼睛,声音里充满了惊讶和不安。
“以往我们见到的都是先伐木,现场制作安装。可李从嘉的部队却准备好了配件,效率高得让人难以置信!这样下去,我们的防线恐怕撑不了多久!”
“住口!”
潘叔嗣叱骂他一声。
面沉似水的看着,孙朗自知惊讶后有些失言,未战先怯,不再吱声。
“你们看看!”
朱全锈指向远处的一个角落,那里正有一队士兵迅速地将预制好的木材部件拼接在一起。
“他们确实正在组装投石车,而且看起来非常熟练,这种速度和协调性,根本不是普通的军队能做到的。”
潘叔嗣的脸色愈发沉重。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这不仅仅是速度的问题。他们的战术安排和后勤支持显然经过了精心策划。”
“每个环节都衔接得天衣无缝,几乎没有浪费任何时间。如果我们不能及时找到对策,这场战争将会变得异常艰难。”孙朗惊讶的说着。
“我已安排后手,不用担心。”
潘叔嗣虽然这样说,但是心中暗道:“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面对的将是一支前所未有的强敌。他们人数上劣势,但在攻城能力上也远超我们。”
潘叔嗣沉吟半刻后点头道:“加强巡防,李从嘉此子,不可小觑的人物。”
孙朗道:“潘大人,我们出兵冲杀去吧!”
“冷静点!”
潘叔嗣拍了拍孙朗的肩膀,试图安抚他:“虽然他们在攻城器械上有优势,但我们也有自己的长处。我们要充分利用地形和现有的防御工事,寻找对方的弱点。”
“出城野战,不明智,万一敌军有埋伏,咱们容易死在外面。”
“城中守军四万,居民二十余万,守住朗州城,我们灭了南唐兵马。”
“守城!”
“做好准备!”
潘叔嗣一遍遍巡城,一遍遍鼓舞士气,他越看越心惊,也是强打精神,稳定着军心。
毕竟他已经发出消息,让各地兵马入城支援。
李从嘉在清晨的阳光下,骑着银鬓踏云,玄甲白马,英武无比。
缓缓地穿过了营地。
他今天特意前来器械维修制造区域视察,以确保攻城的器械的准备情况。
随着他的接近,一阵阵铁器碰撞和木料摩擦的声音传入耳中。
这里正是整个营地的心脏地带之一。
一身名身着铠甲,身材娇小的人正在指挥众人组装。
“把这个铁轴,穿进去。”
脆声声音调,能听出来是名女子。
“莹儿,怎么样了?”李从嘉问着。
“快好了,核心轮轴部位都是铁质的,使用耐力应该提升十倍以上,看看这次会怎么样?”黄莹回头看着他说着。
尽管黄莹身着男装,头戴皮盔、身穿铠甲。
却难以完全掩盖她那与生俱来的美丽。
她的面庞轮廓分明,一双明亮而深邃的眼睛她的鼻梁挺直,嘴唇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笑意。
她的皮肤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细腻光滑,透着健康的红晕,这使得她在一群粗犷的士兵中显得尤为突出。
“黄将军,你这指挥若定,颇有大将之风啊。”
他开玩笑说着,语气中充满了认可与欣赏。
实际上黄莹不是以将军的身份来投入到战场。而是随着主战船,一起来战场。
这些东西都是黄莹设计出来的,黄莹作为指导来战场上进行安排。
这营人马,都归后勤营谢彦质安排。
黄莹转过身来,也开玩笑说着。
“多谢主帅夸奖!”
“这一切都是依仗您的‘模块化作'战略思想才能实现。有了预先准备好的核心零件,我们只需简单组装即可迅速投入使用。”
“不错!”
李从嘉点头道“你的执行能力和设计能力,让这个理念得以完美实践。”
她鼓捣这些器械技巧之物,是自己最大爱好!
她不会跳舞,不会弹曲,不会舞剑,不像一般女子针织女红,但是她的热爱事情,别人也替代不了。
独一无二的黄莹。
此刻的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自信和从容不迫的气质。
无论是面对复杂的器械拼接任务,还是在战场上指挥若定,她总是能够保持镇静自若的态度。
这种由内而外散发的魅力,让她的美丽更加迷人且不可抵挡。
李从嘉本不想让她上战场的,黄莹一再要求下,才答应了他!
乱世之中,女子也没有那么多矫揉造作。
正是这份独特而迷人的特质,使得黄莹即便女扮男装也难掩其光彩,成为营地中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等这次湖南大战结束后,今年咱们一同去一趟荆南!我去一趟你家里。”李从嘉心疼的说着。
“恩恩!回家一趟,看看我父母。”黄莹点头。
李从嘉看着可爱小丫头心道:“大战结束后,我去你家求亲,明媒正娶,让你风风光光的回家。”
第211章 破城时机的到来
此时他没有说出来,看着黄莹忙碌起来。
她的声音在嘈杂的环境中依然能够穿透人心:“那边的支架再加固一些!不要忘了检查每个连接点的稳定性!”
中午时分,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阳光炽烈。
此时,五十余架抛石车整齐列队于战场之中,宛如一只只沉默而威严的巨兽。
它们的存在,无疑给敌方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压力。
“这效率,真是令人惊叹!”
李从嘉环视四周,满意地说。
“不过,这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我们需要保持这样的速度和精准度,直至最后胜利。”
黄莹抬头望向李从嘉,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放心,实践几次,我们能调整出最佳的方案。”
“将军,所有的攻城器械都已经准备就绪,只待您的命令。”谢彦质向李从嘉报告。
李从嘉点了点头,目光凝重:“很好,传令下去,骂阵后攻城!”
“不要让他们有片刻安宁!”
他对将领们说:“我们必须保持高压态势,直到找到他们的破绽。”
正值午时,阳光炽热,张璨领兵来到两军阵前,远远站在两三百步外。
拿着李从嘉给他十余个木喇叭,大声叱骂。
“潘叔嗣,你杀主夺权,是个乌龟王八蛋。”
声音一出,把潘叔嗣给惊到了。
宛如天空中闷雷炸响。
随着张璨身后十余名壮士纷纷效仿,各自举起木喇叭齐声高呼。
经由木喇叭放大,声音如雷贯耳,不仅震撼了城墙上的守军,连他自己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声响所惊到。
潘叔嗣原本平静的脸庞因愤怒而扭曲,是被激得怒火中烧,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那声音如同滚滚闷雷,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敌方防线,使得整个战场包括朗州城内,都被这咒骂声所笼罩。
“妈的,这是什么东西!气煞我也。”潘叔嗣哇哇乱叫。
半个时辰后,攻城开始。
随着第一枚巨石划破天际。
李从嘉麾下的黑甲军与朗州军之间的对决正式拉开帷幕。
两军阵前,数十台巨大的投石车一字排开,宛如沉默的巨人等待着最后的指令。
李从嘉站在指挥台上,目光如炬,他深知此次战役的关键在于这些经过精心改良的利器。
“放!”
一声令下。
五十多架黑甲军的投石车同时发力。
伴随着沉重的机械声,一枚枚重达数十斤的巨石被高高抛向天空。
由于黄莹对传统投石车进行了改进,采用了铁轴和加固支架。
使得这些投石车不仅更加稳固,而且射程更远、命中率更高。
只见那些巨石如同流星般准确无误地砸向朗州军的城墙。
每一次撞击都让大地为之震颤,烟尘弥漫间仿佛连天地都在颤抖。
反观朗州军这边,尽管他们也拥有数量相近的投石车。
但由于缺乏类似的改进,射击精度和威力远不及对手。
一枚枚试图反击的石弹要么偏离目标,要么无力地落在地上,根本无法对黑甲军造成实质性的威胁。
城墙上,士兵们面露惧色,原本坚毅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动摇。
朗州潘叔嗣深知,在这样悬殊的力量对比面前,坚持下去意味着什么。
在这场激烈的攻防战中,朗州军的防线在黑甲军精准而强大的投石车轰击下逐渐崩溃。
一枚枚巨大的石弹如同来自地狱的使者!
无情地砸向城墙与城内的建筑,每一声巨响都伴随着恐惧与绝望。
随着第一颗巨石准确命中目标,一整排的哨塔瞬间崩塌!
尘土飞扬间,无数守城士兵的生命也随之消逝。
紧接着,更多的石弹接踵而至,它们像死神的镰刀一样收割着生命。
房屋被接连不断地砸中,脆弱的木梁和砖瓦根本无法抵挡如此猛烈的冲击,纷纷倒塌,将躲藏在内的平民和士兵一同埋葬于废墟之下。
受冲击最大的便是城墙。
巨石撞击留下的痕迹犹如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口,深深刻划在古老的防御工事上。
每一次撞击都会让坚固的城墙颤抖不已。
碎石与土块如雨点般落下,砸在下方慌乱奔逃的人群之中。
不少试图坚守岗位的士兵,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就被从天而降的巨石直接砸中。
他们的身体几乎瞬间变得支离破碎,鲜血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和尘土的味道,哀嚎声、求救声此起彼伏,却很快又被新一轮的轰击声所淹没。
潘叔嗣寻找着生机,即使面对死亡也不曾退缩。
一日,两日……
抛石车对轰,双方损失比例为,几乎达到十比一。
朗州军损失十架,黑甲军损失一架。
面对这毁灭性的打击,许多士兵开始失去理智。
他们不顾一切地四处逃窜,试图寻找哪怕一丝生机,但在这片死亡笼罩的土地上,生存似乎成了一种奢望。
在这一片混乱与绝望之中,只有那不断坠落的巨石依旧沉默而无情地宣告着战争的残酷。
每一颗石弹都是对生命的亵渎,是对勇气与希望的考验
更可怕的,他们更换维修极快,一直保持着五十余架,全面铺开的场面,日日轰击朗州城。
李从嘉深知,朗州城内物资充足,短期内难以通过饥饿迫使对方投降。
因此,李从嘉决定采用“围点打援”的战术。
即通过对朗州实施局部封锁,吸引周边地区前来增援。
然后利用强大的机动部队在外围进行截击,逐步削弱敌人的力量。
与此同时,李从嘉也在密切关注着周围地区的动静。
他知道,一旦潘叔嗣请求外部援助,那将是他们反击的最佳时机。
为此,他已经秘密调集部队,暗自准备随时应对可能出现的增援队伍。
一连抛石车,轰了五日,朗州城墙砸的破破烂烂。
五月十七日。
“报!”
李元清来到主营:“主公,有探马发现, 辰州有五千兵马,奔着朗州而来。”
李从嘉从大帐中站起:“等了这么久,才来了一支部队,潘叔嗣这支援来的太少了。”
“准备出兵!破城就在这两日!”
第212章 苗疆圣女
“辰州方向来了五千兵马和两千苗兵。”
孙朗向潘叔嗣汇报。
“我派出这么多人马求援,这些天来,竟然只有一处兵马响应。”
“气死我了!”
潘叔嗣摔碎了手中茶杯。
这些日子他被黑甲军打的憋气,双方对轰抛石车,自己这头几乎只有挨打的份。
城墙被凿的破破烂烂,眼看朗州城也撑不住了。
而今听到外援来了,他准备趁此时机大战一场。
“来的武将是谁?”
潘叔嗣问道。
“看密报内容,辰州刺史钟志存,掌书记李观象,武将秦再雄!”孙朗说道。
潘叔嗣道:“符彦通、杨正岩没有派人马?”
孙朗摇了摇头!
“这两个老贼,早就有不臣之心!”
潘叔嗣恨恨说着:“辰州能派兵七千,已经足够了,咱们杀了李从嘉!”
“而今旧楚四分五裂,等我杀了李从嘉,把这些地方全都收复回来。”
潘叔嗣说这句话是因为,旧楚内乱不断。
自从四年前南楚马氏灭国,原来属于湖南各地,多数都被刘言占领。
属于广西黔南地区则被蛮族、苗族的符彦通和杨正岩掌握。
靠近广州地区则被南汉刘晟占领。
符彦通是叙州蛮瑶族首领,手中有万余蛮兵,实力强悍。
徽州蛮酋长杨正岩,号称十峒主,掌握万余苗兵。
这两人都是熟番兵,手下士兵凶狠勇武,是强大的战力。
二人说完基本情况后,潘叔嗣道:“钟志存、李观象真乃忠臣,如此危难时刻,能够派兵来救援,秦观雄是谁?”
孙朗摇摇头道:“秦观雄,末将不知,但是从密报来看,应该是征召的苗将,颇为勇武。”
“辰州钟大人说秦观雄手下两千苗兵,皆能披甲渡水,历山飞堑,捷如猿猴,是不可多得的猛将!”
“好!好!有此强军,离我大胜不远。”
“区区黄口小儿,李从嘉和我斗还是太嫩了!”
“这点兵马根本封不住我的消息,哈哈,这将会是他此战最大的败笔!”
潘叔嗣得意说着。
孙朗也是得意道:“这几日李从嘉大军封住了主要干道,但是这地方四通八达,咱们哨骑出入如飞,他们难以封锁。”
“小儿仗着抛石车一时得志,我看他能猖狂到几时。”
“通知他们,在南城门外,四十里武陵县等着。”
湖南地区的军事力量都已经被潘叔嗣收拢这次大战中,所以各地根本派不出兵。
而今辰州发动苗兵两千兵,再凑出五千人马,对他而言是极大的助力。
中午时分,一队人马正在行军,奔着朗州城而去。
这是一支奇兵。
为首一名颇为阴沉的中年文士李观象说道:“钟大人,还有半日便能抵武陵县,咱们下一步怎么办?”
“等待时机!”
钟志存道:“昨日潘大人消息,他传来密报,让咱们里应外合,一同攻打南门守军。”
后面一黑脸武将,身高七尺有余胸前挂着虎牙挂坠。他说道:“钟大人这次战后,您一定要医治好我们苗疆圣女。”
钟志存道:“秦将军放心 朗州城内有神医王惟一,是天下医术鼻祖,咱们只要这次能够救援周大人,必定会让王神医医治圣女。”
秦再雄抱拳称谢道:“多谢钟大人,圣女出生时是仙女转世,我们苗疆与天神的纽带。请大人务必将圣女医治好。”
“我们全族上下感激不尽,两千族人也必定全力杀敌。”
苗疆圣女。
转世神女。
天生丽质,是苗族不可亵渎的女神,精神领袖。
钟志存道:“你放心,你们圣女年纪轻轻,天仙般的人物,老夫也不忍让他就此殒命。”
钟志存为了能够说服这群苗兵出战,颇费了一番口舌。
知道他们全族有一名宛如天仙的圣女生病了。
他允诺朗州城内有神医可以医治。
所以这苗寨派出了两千苗兵。
秦再雄是一员不可多得的猛将,箭矢绝伦,能够生劈虎豹,身高七尺,力能扛鼎。
手下苗兵更是,一群野人作战悍不畏死,异常凶猛。
这一行人马上来到了,武陵县。
武陵县是历史名城,因为陶渊明的一首《桃花源记》而闻名于世。
后世更名为桃源县。
此时还属于朗州下的一个小县城,离朗州城只有三十余里,行军半日路程。
正所谓武陵人以捕鱼为业。
此地本来颇为繁华。
但因为大战来临,百姓十之七八都已经逃到了城里,已经十室九空。
却有一支大军,却已经埋伏在此处!
李从嘉站在武陵县外围的一处隐蔽高地之上,俯瞰着脚下的山谷与蜿蜒的小径。
这里是进入武陵县的必经之路,也是他精心挑选的伏击地点。
夜幕低垂,月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落在地面上,给这片即将成为战场的土地披上了一层银色的薄纱。
在他的指挥下,六千精兵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预先选定的埋伏位置。
士兵们身着深色衣服,尽量减少被发现的风险。
他们分散在树林间、岩石后以及山谷两侧的高地上,形成一个巨大的包围圈,只等敌人踏入陷阱。
为了确保伏击的成功,李从嘉特地派遣了几支小队前去侦查敌情,并设置了多道防线和警戒哨。
然而消息却不准确。
前日他收到消息是有五千辰州援军,但是随着大军的临近,他知道总共有七千兵马。
但是李从嘉拿着前日的消,已经领着本部兵马五千人,和南城门守军一千人。
合计抽调出六千兵马在此伏击。
原以为要比辰州援军多一千人马,没想到此时却少了一千人。
其他的黑甲军仍然在城门伪装口攻城。
李从嘉没想到,自己要在桃花源附近展开一场大战。
如今天下局势纷乱,世道不安。
连陶渊明笔下的让人向往,与世无争的桃花源,都成了一处重要的战场。
此地是通往武陵县的必经之路,一侧山一条河。
这些哨兵隐藏得极好,即使是在白天也难以被人察觉,更不用说现在已经临近夜晚。
每一个可能的观察点都安排了眼线,以保证能够第一时间发现敌人的动向。
随着夜色渐深,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士兵们屏住呼吸,眼睛紧紧盯着前方的道路,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李从嘉则在心中默默祈祷,希望这次的计划能够顺利实施,一举歼灭来袭之敌。
“敌人到了!”
第213章 秦再雄大展神威
夜色中,李从嘉伏击在山坡上,目光如炬,静静地等待着敌人的到来。
突然,山谷间传来了马蹄声和士兵行进的嘈杂声。
朗州援军终于进入了他的视野。
钟志存与李观象显然没有预料到会在此处遭遇埋伏。
他们的队伍在火把的照耀下显得格外醒目。
就在敌人完全进入射程范围内的那一刻,李从嘉果断地下达了攻击命令。
刹那间。
箭雨如同黑压压的乌云一般。
朝着毫无防备的朗州援军倾泻而下。
那些举着火把前进的士兵首当其冲,成为了最明显的目标。
密集的箭羽穿过了火焰,无情地收割着生命,惨叫声、战马嘶鸣声交织在一起,在山谷间回荡。
面对突如其来的打击,钟志存迅速反应过来。
当第一波箭雨如暴雨般落下时,钟志存才猛然惊觉。
“糟糕,有埋伏!”
在这突如其来的打击面前,士兵们措手不及,瞬间陷入了混乱之中。
火光中,无数生命被无情地收割,惨叫声此起彼伏。
几轮箭羽射下。
钟志存迅速镇定下来,意识到必须立即采取行动以减少损失。
“快!熄灭火把!”
他大声命令道,试图以此降低被敌人瞄准的概率,并为自己的部队争取一线生机。
他大声指挥着部队熄灭火把,试图减少暴露面积并组织有效的抵抗。
然而,黑暗中的混乱使得他们无法有效反击,士气也随着伤亡人数的增加而急剧下降。
熄灭火把。
顶起大盾!
从最开始的混乱中,辰州援军镇定下来。
随着命令的传达,士兵们匆忙扑灭手中的火把,黑暗中只留下零星几点微弱的光芒。
然而,这并没有阻挡住李从嘉一方猛烈的攻势。
滚石!
轰隆隆,山谷有石头滚落下来。
黑甲军来了半日,做了些准备。
两波攻势冲击下来,彻底把辰州援军。
看到敌人开始陷入混乱,李从嘉知道这是冲锋的最佳时机。
就在敌军努力适应黑暗环境的同时,李从嘉、李雄与莴彦已经带领着精锐部队如猛虎下山般冲入敌阵。
他与李雄、莴彦等将领一同率领精锐部队从山坡上猛冲下来,直插敌阵核心。
喊杀声震天动地,刀光剑影在夜色中闪烁,双方展开了激烈的近身搏斗。
在他的带领下,士兵们士气高涨,奋勇向前。
辰州军的一字长蛇的行军队列,瞬间被切割成数段。
与此同时,秦再雄从后方军阵中引出苗兵。
他冲锋在最前方,手中长刀挥舞得如同旋风一般,每一次斩击都带着万钧之力,所向披靡。
面对敌人的抵抗,秦再雄毫无惧色,反而更加勇猛,他的身影如同黑夜中的闪电。
“噗!噗!”
两刀之下,杀了两名黑甲军。
在秦再雄的带领下,苗兵士气被极大地鼓舞起来,以秦再雄为核心,杀出了反扑。
尽管遭遇了起初的挫折,但在这位勇猛将领的带领下,后端的阵列,他们很快便稳住了阵脚,开始对黑甲军展开反击。
在那混乱的战场之上。
秦再雄犹如一头脱缰的猛兽,手持特制的钩镰枪,带领着训练有素的苗兵,专门攻击敌人的关节部位。
黑甲军虽装备精良,但在这独特战术面前,一时间竟显得手足无措,伤亡惨重。
苗兵攀援如猴,动作敏捷,特制的钩锁枪,杀的黑甲军措手不及。
正当局势对黑甲军愈发不利之时。
莴彦离此处战场最近见状,心中怒火中烧。
他深知,若不及时阻止秦再雄,不仅自己的部队将遭受毁灭性的打击。
整个战局也将彻底失控。
于是,莴彦迅速集结了一支精锐小队,亲自领头,冲向了正在战场上凶猛如虎秦再雄。
二人相遇,空气中顿时弥漫起一股剑拔弩张的气息。
莴彦手中长刀横扫,其势如虹,直取秦再雄咽喉。
然而,秦再雄却不慌不忙,见是一名主将。
“来的正好!”
“吃爷爷一钩。”
只见他轻巧地侧身一闪,手中的钩镰枪顺势而出。
巧妙地绕过了莴彦的刀锋,直指对方的手腕。
莴彦大惊失色,急忙收刀回防,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的一击。
接下来的战斗险象环生。
秦再雄凭借钩镰枪的独特构造。
频频使出“锁”、“勾”、“挑”、“刺”四式,令莴彦疲于应对。
尤其是那“锁”字诀,一旦被钩镰枪缠住兵器,便难以挣脱。
莴彦几次试图以力破巧,用长刀硬撼秦再雄的钩镰枪。
却每每被秦再雄以巧妙的招数化解,并反手施加更大的压力。
面对秦再雄如此猛烈的攻势,莴彦逐渐陷入被动,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
他的每一次挥刀都显得沉重无比,而秦再雄则越战越勇,动作越发流畅自然。
尤其是在一次激烈的交锋中,秦再雄看准时机,利用钩镰枪的长度优势,猛地向前一探,差点就将莴彦的长刀从手中扯落。
莴彦心知肚明,自己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但他并非易与之辈,即便身处绝境,也绝不放弃任何一丝反击的机会
“糟糕,我要交代在此!”
“黑脸脸小将,不弱于李雄将军。”
莴彦心思电转,脑中闪念。
然而,在秦再雄近乎完美的压制之下,他的每一次尝试都被轻易化解,最终不得不承认,眼前的敌人太过强大,自己已无力回天。
“撒手吧!”
二人战至三十回合,秦再雄钩锁一转,把莴彦长刀甩飞,一刺之下,枪尖刺入肩膀!
“啊!”
莴彦惨叫腿脚快,一骨碌身子,逃出战圈。
两侧亲卫冲了上来,手持大盾护住莴副将。
此时李从嘉和李雄正在杀向队伍前端,奔着主帅钟志存与李观象杀去。
“救命啊!”
钟志存高声大喊:“秦将军,快来救援!”
“秦再雄看了一眼,莴彦甲兵森严,又看着前方战团危急。
来不及追杀莴彦。
呵斥道:“饶你狗命!”
转头,奔着精锐苗兵前方而去,要解救钟志雄。
秦再雄疾若奔马,身形闪动,片刻功夫跑到钟志存身边,二人相遇。
只见一玄甲小将,已经杀到钟志存身边,宛如虎入羊群,身高七尺有余,小小年纪,身法武功,极为高强。
一刀砍死了一名亲卫,三窜两跳,已经堪堪杀向钟志存。
秦再雄来的及时:“哪来小儿,吃秦爷爷一钩。”
他挥出钩镰枪搂头砍向李从嘉。
第214章 天下有数武艺高强的武将
山谷中,千军乱战。
两道身影渐渐逼近。
秦再雄,这位七尺有余、面如黑炭的虎将,手持钩镰枪,扫向李从嘉。
每一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的目光犹如猛虎下山,凌厉且决绝。
他凭借着攀山越林间磨练出的独特钩法,生劈虎豹,无一不是他的战绩。
迅捷而致命!
李从嘉却不慌不忙,脚下步伐灵动,恰到好处地避开了这一击。
同时手中长刀顺势一挥,试图切断秦再雄的攻击路线。
然而,秦再雄的钩镰枪灵活异常,轻轻一转,便绕过了李从嘉的刀锋,再次向他攻来。
接下来的战斗中,秦再雄展示了他在苗寨中苦练多年的钩法精髓。
他利用钩镰枪的长度和灵活性,时而勾拉,时而挑刺,每一式都充满了野性和力量。
李从嘉则以其深厚的气息和精湛的身法应对,每当看似陷入绝境之时,总能奇迹般地化解危机,并反手给予对方沉重的一击。
啪!啪!啪!
叮!叮!叮!
一阵急如骤雨的对打,双方兵器交错。
磕出一连串火星。
“好强!”
“这是哪来的大将?”
李从嘉心中暗自惊讶。
他曾跟随李雄学刀,又得陈抟老祖指点身法与气息运用之术,使得他的战斗风格独树一帜。
李从嘉手中的长刀,闪烁着寒光,其绵绵之气宛如洪流般深不可测。
两年来,刀术大成后,不论天下英雄几何,还未遇敌手。
曾经赵匡胤和他大战,马上对战二人五五平分,未分胜负赵匡胤逃跑而去。
而今年从辰州一名无名黑脸将领,竟然如此之强。
二人一连对打,三十余招,招招迅捷致命。
他们各退一步,没有多余的言语,唯有眼神中的火花四溅。
秦再雄呼呼喘着粗气,心中惊骇。
他是苗寨第一勇士,天生神力,攀山越林,身法迅捷无比。
还曾有缘拜下汉人隐世大能至聪禅师,门下学艺。
而后打遍苗寨无敌手,
自忖手中钩镰枪。
天下无敌。
没想到刚出苗寨送圣女出苗疆。
竟然遇到如此强的高手。
“你是谁?”秦再雄说着。
李从嘉见他汉话说的不清,长发披散,脖子上带着虎牙链,着装有异于汉人。
“我乃南唐湖南行营招讨使麾下大将,你外地蛮夷不知道天命,劝你快快归降。”李从嘉说着。
李观象道:“秦将军,莫听他妖言迷惑,他们是南唐伏兵,杀了他才能救圣女!”
李观象话未说完,就惨叫一声。
李雄掷出短戟,劈了他半边臂膀。
眼看局势危急。
苗兵和黑甲军战在一团,李从嘉亲身突进,已经杀到了最前端。
秦再雄一咬牙!
发动攻势,只见他身形一闪,钩镰枪如同灵蛇出洞,直刺李从嘉咽喉。
李从嘉拨开钩镰枪,每一次挥刀,皆似涓涓细流汇入江河,连绵不绝。
尽管秦再雄的攻击猛烈无比,但李从嘉的绵绵之力和飘忽不定的身法,让他始终难以找到破绽。
二人你来我往,战成一团,四周的空气仿佛都被他们的气势所凝固。
随着战斗的持续,秦再雄和李从嘉之间的交锋愈发激烈。
兵器相击的声音如急雨般密集,两人的身法也变得越来越快,几乎化作了一道道残影,在战场上纵横交错。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每一次碰撞都似乎能点燃火花。
李从嘉心中暗自赞叹。
秦再雄果然是一员虎将。
出手凌厉狠辣无比,其战斗力之强,步战之狠厉迅猛,甚至隐隐超越李雄。
李雄马战能胜秦再雄,恐怕需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他意识到眼前这位猛将若能归心,必将是不可多得的力量。
而此刻,李从嘉心中突然涌起一股爱才之心,
在一次刀光枪影的交错中。李从嘉挡住一击,巧妙地抽出腰间藏剑。
苍啷!
宛如一道青光!
摄人心魄。
七星龙泉剑。
这三尺青锋在他手中犹如活物,人剑合一,伴随着他身形的突进,直指秦再雄的脖颈。
这一招出乎意料,速度快得让人难以反应,即便是以秦再雄这般武艺高强之人,也反应不过来。
因为钩镰枪,正挡着大刀。
他瞳孔一缩。
“完了!”
“我命休矣,小瞧这玄甲小将,不能救圣女了。”
然而,在剑尖即将触及秦再雄肌肤之际,李从嘉却并未下杀手,而是停住了攻势。
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既有对强敌的敬重,也有那份想要收服对方的渴望。
“秦将军,你的勇猛令我钦佩!”李从嘉开口说道。
“与其你我二人在此生死相搏,不如共谋大业,如何?”
这一刻,战场上的气氛陡然转变,原本剑拔弩张的两人之间,仿佛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秦再雄望着李从嘉,眼中闪过一抹惊讶。
正当这时,李雄暴喝一声,砍死了李观象。
高声喊道:“辰州主将头颅在此,其余从贼者,快快投降。”
瞬时间。
战场一片寂静。
只见李雄手持横刀,已经架在了钟志存脖子上,旁侧钟字大旗,已经被人砍断,他推横刀砍在钟志存脖子上,流出一道血痕。
钟志存在他刀下宛如鸡仔儿。
已经吓破了胆子。
尖声喊道:“快快投降,快快放下兵器。”
李从嘉起了爱才之心。
他知道,这是个难得的机会,也是一个转折点。
“在这瞬息万变的世道之中,有时候,识时务者为俊杰。跟随我李从嘉,真的能开辟一番新天地。”
秦再雄黑脸如炭,一时间百般复杂心绪涌入脑中。
随后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钩镰枪。
“苗兵兄弟,全都放下枪。”
辰州军虽然奋力抵抗,但在突如其来的打击和随后的冲锋面前,渐渐失去了战斗意志,已经溃不成军。
见到到自家主帅,一死,一缚,一缴枪。
也全都放下了手中兵器, 束手投降。
最终,李从嘉一方凭借完美偷袭安排和主将的英勇,打赢了伏击战。
“秦将军?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师从何人。”李从嘉见他放下兵器,开口问道。
“末将秦再雄,湘西苗疆人,师父至聪禅师。”
“秦再雄?”
李从嘉依稀记得这个名字,后世记忆中赵匡胤招降瑶族的首领,统领五州之地,天下的武艺高强之辈。
还有一段演绎剧目是赵匡胤慧眼识英雄。
想到这里,李从嘉心中颇为满意。
“你可愿意归顺于我?”他王霸之气侧漏的问着秦再雄。
第215章 条件为圣女治疗
秦再雄闻言顿时有些语塞。
看了一眼钟志存刀架在脖子上。
此时大战已停,辰州兵马也不知道损失了多少,自己带领苗疆兄弟,也是无奈。
见到这少年要招揽自己。
秦再雄少学识,但甚机敏说道“您是李从嘉主帅?说的话都能算数。”
“对,我正是大唐湖南行营招讨使,此军主帅!”李从嘉回应道。
钟志存已被押到此处,闻言也是心惊不已。
难怪辰州兵败。
这李从嘉在湖南各地威名赫赫,打了三年仗,每每关键时刻,都被他扭转乾坤。
钟志存道:“听说李大帅文治无双,勇猛无敌,万军从中杀敌上将,今日一见,不愧天下英杰。”
眼看钟志存隐隐有投靠之意,但是李从嘉更主要想要收服这苗将秦再雄。
秦再雄见他如此表态也说道:“末将本湘西苗寨武将,不是辰州之兵,只有一个要求,还请将军答应。”
李雄怒目圆睁,叱道:“败军之人,还敢谈条件。”
李从嘉一抬手,阻止道:“秦将军,说来听听?”
“我们苗疆圣女近来生病,我们苗寨援军,也是为了去朗州求见神医,能医治我寨圣女。”秦再雄说着自己苦衷。
“原来如此,自无不可,咱们这两日攻破朗州,为你求得神医,我还可遣人去江南求医,必定医治圣女。”李从嘉说着。
在这乱世之中,能遇到如此威名赫赫的主帅实属不易。
秦再雄深知自己虽勇猛,但若无明主指引,终难成大事。
而眼前的李从嘉,不仅武艺高强且胸怀壮志,实乃明主。
于是,秦观雄单膝跪地抱拳说道:“主公在上,请受秦某人一拜!今后愿效犬马之劳,为李大帅谋大业,争天下!”
李从嘉连忙扶起秦观雄,二人相视一笑,彼此眼中都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与信心。
随后,李从嘉开始着手收拢钟志存,秦观雄带来的降卒。
钟志存辰州兵建制打散重编, 损失一千五百余人。
李从嘉招降钟志存,也不是为了本次大战派上用场。
因为以后要去湘西地区,辰州靠近苗寨、蛮族,钟志存在蛮人间有些名望。
此时只是扣住钟志存与一些将领,拿住这支队伍,若是派他们打朗州城之战,还指望不上。
秦观雄兵马没有被分散到各支队伍内,仍旧由他独自领兵。
李从嘉深知他所求,也能掌控住秦观雄。
次日清晨。
钟志存‘驻守’在武陵县的部队收到了一封来自朗州城内的密信。
潘叔嗣不知道钟志存、秦观雄等人已被击溃招降。
约定明日中午,辰州兵马在城南门内应外合,一起攻打李从嘉的黑甲军。
潘叔嗣此举也是无奈,在连续七日骂阵和投石车轰砸之下,朗州城已经摇摇欲坠,相信用不了几日就能攻破城池。
对于潘叔嗣而言,辰州兵来救援,就是天赐良机。
得知这一消息后,李从嘉立即召集众将商议对策。
“诸位!”
李从嘉站在众人面前,神情严肃。
“如今我们已得秦将军相助,实力大增。但潘叔嗣仍妄图里应外合。我们要利用这个机会,一举拿下朗州。”
钟志存率先表态。
“大帅,既然潘叔嗣不知我已归顺,那我们就给他来个出其不意。我可以假装按照原计划行事,引诱他出城,在城外大战。”
五代十国,乱世之下,绝大多数武将忠诚度较低,反叛杀主者比比皆是。
三年前钟志存还在南唐统治下,换主子的速度,比娶小妾的速度还快。
李从嘉见他如此,也是一笑道:“钟将军回信一封,约定时间,咱们一举攻破朗州。”
众人听后纷纷表示赞同。
经过一番细致部署,第二天中午时分,一切按计划进行。
午时的阳光炽烈,将整个朗州城笼罩在一片耀眼的光芒之下。
东门处,黑甲军投石车依旧不知疲倦地轰击着城墙,巨石如雨点般落下,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
然而,这一切却未能牵动潘叔嗣的心神。
他的心思早已飞向了南门。
在高台上。
潘叔嗣面对即将出征的三万将士,他的声音如同洪钟般响亮。
穿透了战场上的嘈杂与紧张气氛。
阳光下,他的身影显得格外高大,仿佛是胜利的化身。
“儿郎们!”
潘叔嗣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今日,我们站在这朗州城下,要绞杀李贼!”
他迈步向前,扫视着眼前的每一个士兵,眼神中充满了炽热的决心和不容置疑的信念。
“南门之外,那些所谓的黑甲军自以为能够将我们困死于此,他们错了!错得离谱!今天,就是他们的末日!”
士兵们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光芒,被潘叔嗣的话语点燃了心中的斗志。
“我告诉你们!”
潘叔嗣提高了音量“我们不是孤单作战。南门外埋伏七千甲士,那时我们的援军正在赶来!他们将与我们并肩战斗。”
“我们有智谋,我们有勇气,最重要的是,我们有不屈不挠的精神!”他挥舞着手中的剑,指向远方。
“今日一战!”
潘叔嗣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我要告诉你们,恐惧只会属于失败者。真正的勇士,在战场上无所畏惧!”
潘叔嗣深吸一口气,声音中带着无尽的力量:“去吧,兄弟们,让黑甲军贼,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无敌之师!”
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烧着对胜利的渴望,这一段时间他们压抑的太久了。
“出发,杀!”
南门主道上,烟尘四起,仿佛一条蜿蜒的巨龙正在快速接近。
那是他期待已久的援军,是潘叔嗣心中最后的希望。
他点齐了三万精锐,命令孙朗和朱全锈率领这支队伍出城迎敌。
潘叔嗣望着远方,眼中闪烁着决绝之光。
他坚信,只要这支援军与城内的力量内外夹击,定能一举击溃那支黑甲军,扭转战局。
随着一声令下。
孙朗、朱全锈带领兵马如潮水般涌出南门。
马蹄声、喊杀声交织在一起,仿佛要撕裂这片天空。
第216章 杀透敌阵,杀入朗州城。
潘叔嗣满意地看着这一切。
“气势已起,李从嘉小儿,今日定杀的你片甲不留。”
潘叔嗣知道,无论前方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这支军队都将无所畏惧地迎接挑战。
片刻后。
队伍全都出城了。
远远望去,朗州大军马上就要杀到黑甲军。
就在两军即将接触之际,异变突生。
原本整齐划一的黑甲军,不顾主道中来的辰州兵马,突然开始变换阵型。
潘叔嗣懵了!
从抑制不住的狂笑,变成狰狞痛苦的表情。
“什么情况?”
他站在城头上,看见黑甲士兵如同训练有素的猎豹,迅速而有序地调整位置。
还未等孙朗等人反应过来。
黑甲军已如利箭离弦,直扑向朗州军而来。
孙朗心中大惊,原本以为会是一场合围作战。
没想到这群黑甲兵,竟然不顾辰州兵马的旗号,竟然调转兵锋利。
“不对,他们早就准备好了!”
孙朗临近,越看越心惊。
此时若让朗州军调转方向,折返回去,是万万不可能。
一百人、两百人可以,但此时是三万大军的军阵。
大军没有得到提前通知,前方人员倒流,会倒卷后军,反而己方内部先卷在一起。
孙朗、朱全锈拔剑高呼:“兄弟们,随我冲锋!”
话音未落,便率先冲入敌阵,他们也是无奈之举。
但黑甲军显然早有准备。
与此同时,在后方指挥的潘叔嗣见状,脸色骤变。
原本寄予厚望的反击计划,转瞬间变成了噩梦。
他知道,这一次自己恐怕是落入了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之中。
但此时再想撤退已是不可能,只能寄希望于前方将士能够力挽狂澜,或是寻找一线生机。
然而,战场上风云变幻,胜负往往只在一念之间。
“杀!”
起初,是箭雨如织,铺天盖地地落下,瞬间便有无数生命消逝在这片土地上。
紧接着,双方士兵冲入彼此之间,长刀相交,血肉横飞。
每一次兵器碰撞,都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响声和随之而来的惨叫。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战场上,尘土飞扬,铁甲与兵器的碰撞声此起彼伏。
黑甲军,如同黑色的潮水,冲击着战场。
朗州军原以为可以前后夹击,一举歼灭这股黑甲军,却未曾料到,他们的计划早已被识破。
随着战鼓雷动,朗州军发动冲锋攻击。
孙朗、朱全锈手中兵多,趁着今天调动起的士气,必须要冲杀。
他们如汹涌澎湃的波涛,试图将两千黑甲军淹没。
然而,黑甲军训练有素,丝毫不乱,黑甲军像一柄出鞘的利剑,迅猛反击。
原本在后方打着辰州旗号的士兵,也在这时蜂拥而出,加入了战斗。
这些后来者盔甲精良,装备远超朗州军,士气高昂,仿佛每一人都怀揣着不败之志,足有近万人!
战场上,血光四溅,嘶吼声、惨叫声交织成一片。
黑甲军虽然人数少,但凭借着精湛的技艺和高昂的士气,逐渐占据了上风。
他们手中的长刀舞动如飞,每一次挥砍都能带走一个生命。
一万两千人唐兵大战三万朗州军。
李雄、张璨、莴彦更是勇猛无比,带领自己的队伍,犀利的目光扫过战场,寻找着敌军的弱点,一旦发现,立即带领亲卫冲锋陷阵,所向披靡。
秦再雄两千苗兵,在右侧方阵,钩镰枪杀出,悍不畏死的苗兵。
李从嘉带领六百骑兵,从左侧方阵绕了出来。
“兄弟们,杀!”
李从嘉的声音响彻云霄,激励着每一位战士奋勇向前。
他见到大战已起,双方已经开战。
带着六百名骑兵。
李从嘉胯下战马银鬓踏云,手中破甲龙吟槊,腰挎七星龙泉剑,身着玄武铠甲,带领骑兵,从左侧冲杀。
骑兵与黑甲军紧密配合,形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防线,逐步压缩朗州军的生存空间。
李从嘉一马当先,手持长槊,身姿矫健地穿梭于敌军之间,所到之处,无人能挡。
朗州军惊恐地发现,自己不仅没有实现预期中的包围,反而陷入了两面受敌的绝境。
“怎么会有这么多南唐兵?”
孙朗难以置信地喊道,他知道自己绝无退路,他最早背叛南唐,南唐朝廷容不下他。
这也激发了他的血腥斗志。
但此时已无暇多想,只能拼死抵抗。
战场上,天空被厚重的乌云笼罩,仿佛连天公都在为这场惨烈的战斗默哀。
大阵前方黑甲军与朗州军的对决,如同两头困兽在生死边缘挣扎。
李从嘉率领骑兵,绕开前线,从左军斜着杀入。
“轰隆隆!”
“踏!踏!踏!”
在那片喊杀震天的战场上,李从嘉犹如一颗璀璨却又致命的流星。
划破了阴霾密布的天空。
他带领着六百精锐骑兵,宛如一把锋利无匹的尖锥,向着敌阵最密集处猛冲而去。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杀穿敌军,打破这看似坚不可摧的防线。
李从嘉银鬓踏云马、神骏异常,四蹄翻飞,恨不得张口咬对方的战马。
马蹄所到之处,尘土飞扬。
他手中紧握着一杆长槊,那长槊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决心与勇气。
在风中发出轻微却坚定的颤音。
每一次挥动,都伴随着一道寒光闪烁,紧接着便是一片血花飞溅。
他就像一头被激怒的猛兽,眼中只有前方的目标,心中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白马如闪电般穿梭于敌群之中,所经之处,敌人纷纷倒下,形成了一条由尸体铺就的道路。
李从嘉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他手中的长槊上下翻飞,左突右刺,每一击都能精准地找到敌人的弱点。
他的勇猛不仅震慑住了眼前的敌人,也让跟随在他身后的骑兵们士气大增。
他们紧紧跟随着这位英勇无比的将军,如同一群凶猛的狼群,撕裂着敌军的防线。
当遇到敌军最为坚固的防御时,李从嘉没有丝毫犹豫。
他将全身的力量集中于双腿,夹紧马腹。
同时双手握住长槊,猛地向前方的一排盾牌发起冲击。
只见那长槊如蛟龙出海,带着一股无可抵挡的力量穿透了盾牌间的缝隙。
直接刺入了敌人的胸膛。
随后,他借助白马的强大冲力,连人带马撞开了这道防线,为后续的骑兵开辟了一条通道。
“杀透敌阵!杀入朗州城!”
第217章 城破 逃亡
奔驰的战马和挥舞的马槊,宛如涌动的潮水。
随着李从嘉冲阵踏动,大地起伏撕裂。
六百余人的骑兵,一轮冲锋下来,只剩下五百人,撕裂了战场的一角。
一时间,战场中央成了人间炼狱,到处都是倒下的尸体,他们的鲜血染红了大地。
李从嘉浑身浴血,盔甲上不少箭矢痕迹。
朗州兵似乎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扭转战局。
“儿郎们,再随我杀回去!”
李从嘉望着前方严阵以待的朗州军,心中燃起无尽斗志。
尽管身边只剩下不足五百骑兵,但每一个士兵的眼中都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李从嘉一声怒吼,如同雷霆般在战场上回响。
他一马当先,白马嘶鸣着冲向敌阵,手中的长槊指向天空,像是在向命运挑战。
“打赢朗州之战,才能扭转天下局势。”
剩余的骑兵们紧随其后。
他们翻身跨上战马,挥舞着手中的武器,毫不犹豫地冲入了那片战场。
黑甲军虽然士气高昂,但面对敌人的顽强抵抗,也不得不付出沉重的代价。
秦再雄苗兵生猛,手下苗兵呲牙如猛兽,带着獠牙配饰,杀的朗州军东奔西逃。
战场上!
每一步前进,都需要跨越数具尸体。
每一寸土地的争夺,都要以生命的牺牲作为代价。
盔甲上的每一道划痕,都是生与死的见证,每一滴溅落在地上的鲜血,都是对生命的悲叹。
随着越来越多的唐兵,从侧面涌出,加入战斗,朗州军开始感到绝望。
“我们完了!”
孙朗绝望看着,但这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一片混乱之中。
战场上,每一个角落都充满了死亡的气息。
只有无尽的沉默和悲伤,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为这些失去的生命哀悼。
夕阳的余晖洒在这片血色的大地上,给这一切增添了一抹凄凉的美。
最终,朗州军的防线彻底崩溃,他们在绝望中做最后的挣扎。
潘叔嗣站在城头几次,要带领亲卫冲下去救援,可是他看着周围寥寥百余人,他始终没有迈出那一步。
城头再无守军。
“天要亡我,辰州兵马竟然被击溃了!”
潘叔嗣仰天长啸。
一日后,朗州城破。
在朗州城内再无士兵的情况,本就被砸烂的城墙失守了。
此时没日没夜的大战已经持续两天,焦灼到了极点。
只觉四处火起,到处都是乱军,烽烟不断。
朗州城在一片混乱与战火中沦陷,城墙上的烽火还未完全熄灭。
潘叔嗣随着溃败的乱军仓皇逃离了这座曾经属于他的城市。
士兵们四散奔逃,只为了那一线生机。
潘叔嗣心中虽有不甘,但眼前的形势容不得他多做思考,只能随着人流涌向城外。
他的身边起初还有不少亲信和部下,但随着路程的推进,人数越来越少。
四处是逃窜的士兵和漫天的尘土,每个人都只想着尽快远离这片死亡之地。
潘叔嗣的心中充满了绝望与愤怒,但更多的是对生存的渴望。
他身边仅剩的十几名亲卫,都是他多年的追随者,忠诚勇猛,但在敌军如潮水般的攻势面前,他们也显得如此渺小和无助。
然而,现实比想象中更加残酷,家当和金银细软都来不及带走。
所有的财富与娇妻美妾,一夕之间化为泡影,留给他们的只有未知的命运。
一路上,疲惫、饥饿和恐惧不断侵蚀着这支小小的队伍。
但他们不敢停歇,因为身后随时可能追来敌军的搜捕队。
出城三十余里的一处荒僻之地时,前方突然出现了人马的踪迹。
是唐兵正四处搜寻逃窜的乱军残部。
潘叔嗣等人见状,立刻意识到情况危急,若被发现必定凶多吉少。
于是,他们迅速藏身于路边茂密的草丛之中,屏住呼吸,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
“什么人?”
“不要逃跑,快快投降我家李大帅。”
“他乃霸王转世,万军中杀上将,治理有方,仁爱百姓,你们潘大帅已经被斩于马下。”
潘叔嗣听的心头火起。
他们的行踪被这一小股唐兵发现了。
“再不出来,我就放箭啦!”
那是一名什长,归属于朱元,带领的十余名精锐士兵,他们迅速锁定了潘叔嗣一行人的位置。
“杀!”
“灭了这伙唐兵。”
潘叔嗣冷冷的说着,他的亲卫们被迫进行反击。
尽管人数上处于劣势,但他们都是潘叔嗣近卫,武力高强。
箭矢穿梭于空气中,刀剑相击发出刺耳的金属声,鲜血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在这场激烈的交锋中,潘叔嗣身边的亲卫反杀了十余名唐兵,包括那位什长也被当场斩杀。
然而,胜利的代价是惨重的,几名亲卫在战斗中死去,其余的人也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
战斗结束后。
潘叔嗣只带着寥寥数人,他知道更多的敌人可能随时到来。
迅速撤离现场,继续向溪州的方向逃亡。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背后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前方则是未知的命运等待着他们。
夜幕再次降临,潘叔嗣和他的亲卫们在月光下疾行,心中怀着对未来的迷茫与恐惧,但也夹杂着一丝重生的希望。
他们知道,只有不断前行,才有可能找到一线生机。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李从嘉站在朗州城的废墟之上,望着城内一片狼藉,心中五味杂陈。
曾经繁华一时的湖南重镇,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和哀鸿遍野。
战争带来的创伤不仅刻在了城墙与街巷之间,更深深地烙印在这座城市每一位幸存者的心中。
三万大军与一万余人的激烈交锋,让这片土地浸染了无数鲜血。
然而,胜利并未带来多少喜悦,更多的是对未来的忧虑。
李雄、莴彦、赵普和张泌等人迅速行动起来。
他们深知稳定民心、重建秩序是当前最为紧迫的任务。
于是,他们一边指挥士兵们张贴告示,向民众宣告新的统治秩序已经建立。
另一边则组织起巡逻队,加强城内外的安全巡防,以防乱军残部趁机作乱。
“主公!”
马成达快步走到李从嘉身边,低声说道。
“潘叔嗣在混乱中失踪了,孙朗、朱全锈死于乱军中。”
李从嘉眉头一皱,沉思片刻后说道:“派人寻找,务必找到他的下落。朗州军主帅,抓住他升官三级,赏金千贯。”
夜幕降临,朗州城终于安静下来。
仿佛整个世界都沉浸在深深的疲惫之中。
“李大帅,救一下我寨中圣女。”秦再雄在一片废墟中跪拜李从嘉。
第218章 苗疆林妹妹
大战过后,朗州城一片狼藉。
李从嘉站在废墟之中,望着那些破碎的建筑和疲惫的民众,心中充满了重建家园的决心。
他深知,在这一切混乱之后,最重要的就是稳定人心。
对于秦再雄而言,救治苗族圣女便是当前最紧迫的事情之一。
李从嘉见状道:“莴彦,你派遣一队人马在城中去找王神医。”
“遵命!”
“多谢李大帅安排!”秦再雄抱拳拜谢。
李从嘉作为这里最高统帅,进行了全面的安排。
“李雄、朱元等武将立即着手招降俘虏,并开始整编队伍。”
“遵命!”
“赵普和张泌两位文臣负责整顿民生,恢复治安,同时安排好灾民赈济,打开潘叔嗣的私藏府库,把金银财宝,全都登记在册,酌情分赏。”
“遵命!”
大战之后的封赏,是众人最期待的事情。
将士们浴血奋战,为了信仰,也为了财货和权位。
他安排张泌因为他深厚的行政经验,快速制定了多项措施,包括粮食分配、救治伤员以及临时居所的建设。
赵普则利用自己的才智,设计三州统筹管理的体系。
而在这一切的背后,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事情。
向南唐朝廷报告胜利的消息。
“李璟老爹,我赢了!哈哈……冯延巳、宋齐丘一众宵小之辈,就知道玩弄权谋。”
“李元清,安排人把战报传回朝廷,各位将领把需要的粮食和功勋都要一一写明。”
这不仅是对皇帝的一个交代。
更是为了给朗州城争取更多的支持与资源。
一连半个月的时间,两场大战。
打散敌军九万部队。
杀敌四万余人。
战果辉煌!
李从嘉自己黑甲军两万兵马,赢得如此大的胜利,足以称雄于当世。
“李雄将军,带领兵马,对于周边县镇地区进行招降收服。”
看着眼前地图,李从嘉开始合计道:“澧州少兵,派人去招降,已经在朗州和岳州包围之下!”
“辰州刺史钟志存已经在武陵归顺,安排人跟他回去,招降辰州。”
“益阳、溪、锦、徐、奖四州先传诏书招降,若是不投降等,把朗州周围县城安排好,择机出兵。”
李从嘉把二十余州,全都合计了一遍。
现在能掌握有五州之地,南楚最鼎盛时,有29州之地,都需要花些功夫,逐步解决。
想到此处,李从嘉也知道:“考虑实际情况,不是勉强出兵而能立即解决,若不稳扎稳打,自己苦心经营湖南盘面,也会崩盘。”
几日下来,众人均议商量,最终拿出了全盘的计划。
南楚势力分为四处,苗蛮首领、潘叔嗣余孽,南汉刘晟、南唐李从嘉。
这四大势力瓜分29州。
李从嘉占据了最主要的五州之地。
这面大战结束,而另一处正打的焦灼。
大周和蜀国已经开战,双方发动大军近十万。
因蜀国城防坚固,每一次大战都是攻城拔寨,举步维艰。
大周王景,英勇善战、智谋过人,是成名多年的老将!
在一次精心策划的战略行动中,成功攻占了黄牛等八个敌方营寨,极大地削弱了敌军的力量。
并为己方赢得了宝贵的资源和战略优势。
这次胜利不仅提升了士气,也向敌人展示了不可小觑的实力。
公元955年 5月11日。
后蜀国孟昶见大军临城,振奋起来,审时度势。
决定进一步加强北线防御力量,以巩固防线。
为此,他任命保宁节度使李廷担任北路行营都统,左卫圣步军都指挥使高彦俦被任命为招讨使。
武宁节度使吕彦珂则被任命为招讨副使,辅助高彦俦共同指挥作战。
此外,蜀国客省使赵崇韬被任命为都监。
确保后勤补给顺畅,以及协调各方资源,确保前线战士们能够得到最好的支持。
孟昶也被打怕了,在醉酒与睡梦间。
被一刀刀砍醒。
这一系列的人事任命,显示出后蜀国君对北线战役的高度重视和周密安排。
后蜀和大周在甘肃及陕西大战。
李从嘉也发动大军,收复朗州周边州、城、县……各地。
大争之世。
一时间,天下纷乱,群雄并起。
在这场波澜壮阔的历史进程中。
每一位参与者用他们的智慧、勇气和牺牲精神,去创造属于自己的历史。
五月末的朗州城外。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然而,这份宁静被一阵马蹄声打破,一队衣着独特的苗兵缓缓而来。
他们身上的服饰色彩斑斓,图案各异,无不展现着苗族文化的独特魅力。
队伍中最为引人注目的是几辆装饰精美的马车。
尤其是最中间那辆,其精致程度远超其它马车,似乎预示着车内乘客身份的非同寻常。
马车内坐着一位少女。
她名叫秦玉,头戴精美银饰。
每一件饰品都细致入微地刻画着古老的图腾和传说,这些不仅是美丽的装饰,更是苗族文化传承的重要载体。
她的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裙,与黑色的腰带形成鲜明对比,不仅凸显了她的婀娜身姿,更增添了几分神秘的气息。
她肌肤白皙,面容娇美,宛如瓷娃娃般纯洁无瑕,十六七岁的年纪,正是青春洋溢、充满活力的时候。
旁侧一黑脸将军,身高七尺,精干魁梧。
正是秦再雄护送着寨中圣女而来。
五月中旬,朗州城破,却没有找到传说中的王神医,他已经随着乱民不知道哪里去了。
这种医者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李从嘉吩咐秦再雄把他们圣女接过来,同时去潭州,岳州南唐各寻找名医,邀请到朗州。
来医治苗寨圣女。
解决秦再雄的最大顾虑。
随着秦玉一行人到来,引来了朗州城内外的一阵轰动。
对于当地居民来说,这样直接接触到苗疆的文化和人物的机会并不多见。
只见马车旁清一色的苗疆女子,头戴银饰,娇美可人,身着民族服饰,都十分引人瞩目。
然而,这几天秦玉却显得格外虚弱,整个人都失去了往日的活力。
她的脸色苍白,额头滚烫,显现出明显的发热症状。
每当夜幕降临,寒战就开始侵袭她单薄的身体,使得她在被窝里瑟瑟发抖。
这之后不久,又会突然出现高热,伴随着大量出汗,让她的衣物湿透。
寨子里的人们也在用他们的方式为秦玉祈祷,希望她能早日康复。
也有人为她寻找苗医,但是一直没有好的进展。
秦玉作为苗寨圣女,李从嘉为表重视也接见了她。
李从嘉看见她面无血色的模样。
第一感觉就是,这是个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林黛玉,林妹妹……
第219章 瘴气与疟疾
在朗州府衙那宽敞而庄重的大堂内。
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洒下。
照亮了四周精美的壁画和摆放整齐的盆栽。
李从嘉正襟危坐在大堂上,处理着一桩接一桩的公务。
此时,秦玉被领到了这里。
第一眼看到秦玉时,李从嘉心中一动,这苗疆少女虽然病容满面。
却有着一种别样的清丽脱俗之感,
让他想起了林黛玉,同样是那么的柔弱,又同样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美。
她的面容略显苍白,双眸中透露出淡淡的忧郁与坚强,让人不禁心生怜惜。
“见过,郑王大人。”秦玉行礼。
“免礼!”
“秦姑娘听说你家住在苗疆飞山洞?”
李从嘉温和地问道,试图缓解她可能感受到的紧张。
秦玉微微点头,声音轻细如丝:“是的,大人,前一阵小女已经到了辰州看病。”
听到这里,李从嘉不禁皱了皱眉头。
“苗疆路途遥远,且多险阻,身体抱恙,千里来此,辛苦了,快快请坐。”
说话间,秦玉坐在椅上,她身着苗疆传统服饰,精致的银饰点缀在乌黑长发间,随着她的每一步移动而发出轻微悦耳的声响。
“多亏秦将军一路护送。”
秦玉低声说道:“小女感谢大人,找寻良医。”
“黔东南的苗疆啊。”
李从嘉若有所思地说,“那里的风景想必十分秀丽吧?”
李从嘉想着她飞山洞大概就是后世黔东南地区的千户苗寨,辰州已经到了怀化地区,再往南去,就是苗寨那一区域了。
李从嘉脑海中却不由自主,浮现出关于千户苗寨的画面。
“听说那里一片翠绿的山谷,层层叠叠的梯田间点缀着古老的吊脚楼,清澈的溪流潺潺流淌,身着传统服饰的男女老少穿梭其间,是世上乐土。”
秦玉点了点头。
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怀念的神色:“大人真是博知!”
秦玉很惊讶,这个江南水乡的皇子,竟然知道数千里外的飞山洞,再见这皇子年纪轻轻,就名满天下,比自己大不了几岁,沉稳有度,英俊不凡。
“我们那里山清水秀,四季分明。尤其是在春天的时候,漫山遍野都是盛开的桃花和梨花,宛如人间仙境。”
李从嘉不禁被她的话吸引。
仿佛透过秦玉的眼睛,看到了那个遥远而美丽的地方。
“秦姑娘,生病多久?”
少女的眼神瞬间变得复杂起来,既有对过往的不舍,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
“去年秋天起就染此疾,不得不外出寻求解决之道,发病时明显的发热、发冷,苦不堪言。”
她的声音虽轻,却透露出一股决绝。
“我相信只要心怀希望,总能找到出路。”
话音刚落,秦玉突然面色一变,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身体也微微颤抖起来。
病症发作毫无预兆,让她几乎站立不住。
“大人,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因为头痛欲裂而中断,整个人显得异常虚弱,仿佛下一秒就要倒下。
见状,李从嘉立刻示意身边的侍从:“快,去请医者来!”
在等待医者的短暂时间里,他轻声安慰道:“姑娘,别怕,秦将军所求,我们必定为你医治好。”
秦玉勉强露出一个微笑,尽管脸色惨白,但她还是努力保持镇定:“谢谢大人,我……我会尽量坚持的。”
听罢,李从嘉对眼前这个少女也有些刮目相看。
她不过十六七岁年纪,却有着一种超乎年龄的沉静与美丽。
她皮肤白皙如雪,双颊却因病态而略显苍白,眉如远黛,眸若秋水,眼角眉梢都透出一种不胜风力的娇弱。
她的身体开始颤抖,面色变得更加苍白,没有汗水或仅有微汗出现在额头上,整个人显得异常虚弱,仿佛随时都可能摔倒。
不久之后,医者匆匆赶到,在仔细检查了秦玉的症状后,迅速开始了治疗。
她的嘴唇微微泛紫,似乎是因为疾病带来的不适,但即便如此,她的眼神中依旧闪烁着坚韧的光芒。
李从嘉站在一旁,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随着几名医者的诊治接近尾声。
一名手提药箱的医者道:“应是寒气内伏,再感风邪而诱发的病。有寒多热,日发一次,或隔几日发作,发病时头痛,无汗或微汗。”
秦玉频频点头。
医者捋着胡须道:“应该是寒疟。”
另一名大夫说道:“寒者,阴气;风者,阳气。姑娘是先伤于寒,而后伤于风,故时而寒冷时而热。”
老夫也认为是:“寒虐之症。”
秦再雄听的一头雾水道:“这是什么意思?”
山羊胡医者道:“秦姑娘是瘴气入体,发了寒虐病,又称为“打摆子”,是一种恶劣疾病,身体会在发病时出现全身发冷和发热,伴随全身抖动,仿佛在摆动。”
“老夫这有一方子,可以医治试一试。”山羊胡医者说着。
秦再雄见秦玉面色难看,忧心不已,一把抓住了山羊胡的医者的衣服说道:“没有根治的方子吗?只能试一试。”
“咳咳,快放手。”医者被他拎了起来。
秦玉道:“大哥,快放手。生死有命,不要用强,咳咳……”
秦再雄怒气冲冲,撒了手,满脸的无奈。
瘴气入体?
寒虐病。
李从嘉听的一头雾水,依稀间好像知道怎么回事,但是想不起来。
瘴气自古以来就是中原王朝不能彻底统治百越、湘西地区的原因。
大军一到就是水土不服,士兵被瘴气所伤,伤病惨重。
山羊胡老者说道:“这确实是一种非常致命的疾病,尤其是在南方密林里,老夫曾遇到过发病之人,但最终也没有救下。”
正当此时门外莴彦喊道:“启禀主公,王神医找到了,我已将他邀请到府衙中。”
众人满怀希望,向门外看去。
只见莴彦带着一名三十余岁,刚刚蓄须的年轻医者走了进来。
“什么?他就是王神医。”
他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刚刚蓄起的短须还显得有些稚嫩,完全不像那些传说中仙风道骨的老医师。
他的衣着也颇为随意,常常是一件宽松的长袍,颜色淡雅却带着几处不经意的污渍,似乎是施针时不小心沾上的药汁。
就在他第一眼见到秦玉时,立刻就辨识出了她患的是寒虐之病。
只见他眉头微微一皱。
随即果断地说道:“这是寒虐之病,快将病人送到榻上,我这就为她施针诊治。”
说罢,他迅速洗净双手,取出随身携带的一套银针。
王惟一不在乎世俗礼节,也未向李从嘉行礼。
眼中只有病人,他有不经意的说着:“旁人都说是风寒入体,寒热之症,依我之见,寒虐之病确是因为蚊虫叮咬所引起的。”
李从嘉听王唯一所说,瞬间想起怎么回事。
“啊!我知道了,这是疟疾病。”
第220章 邻家妹妹 青蒿素
众人看李从嘉好像被点醒了一般,大叫了一声。
“疟疾?”
李从嘉想起这个病,在这个时代可以说是死亡率极高的病症。
因缺乏有效的抗疟药物,疟疾一旦发作,往往只能依靠患者的自身抵抗力来对抗疾病。
而且生活环境不卫生,尤其是水源管理不当,容易形成蚊虫滋生的温床,增加了感染疟疾的风险。
实际上疟疾传播途径是通过按蚊叮咬,卫生差引起的,是难以有效控制疾病。
王惟一说蚊虫叮咬引发的寒虐,点醒了李从嘉。
众人目光都看向了他。
“王大夫可有治病之法?”李从嘉问道。
王惟一缓缓站起身来,脸上挂着一丝愁容。
对周围的人解释道:“寒虐之病虽然凶险,但如果能够及时发现并正确施治,患者还是有很大可能活命。”
“我先为秦姑娘施针,只能缓解眼前症状,容我在钻研一番。”
旁侧几名医者,见他这副模样,颇为轻视道:“寒虐之症,千百年来未曾有治疗之法,小小年纪,莫要口出狂言。”
王惟一虽然身为医者,但他的外貌与人们传统印象中的那种严谨、沉稳的医生形象大相径庭。
他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刚刚蓄起的短须稀疏不齐。
那副模样,配上一头略显凌乱的头发,像是刚从风中走来。
又或者是因为忙碌而无暇打理。
衣服上的一些褶皱似乎在诉说着主人对穿着打扮并不在意。
王惟一轻轻一笑道:“我继承了家传绝技,擅长以针灸治病救人,能不能治好,就看我手中之针了。”
在众人的注视下。
王惟一的动作既快又准,每一根银针都被精确地刺入相应的穴位。
他手指灵活,手法娴熟,展现出高超的医术和深厚的专业知识。
即便是经验丰富的老医师,也难以做到如此精准无误。
“这……手法?”
旁边有人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
“看他年纪轻轻,居然有这般本事。”
随着治疗的进行,秦玉的脸色逐渐从苍白转为红润,呼吸也变得平稳下来。
这一切变化,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震惊不已。
他们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位看似不起眼的年轻人,实际上是一位不可多得的神医。
经此一事,众人对王惟一的态度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由最初的轻视变成了由衷的敬佩。
而王惟一只是谦逊地笑了笑,并未因此而沾沾自喜。
“我这施针之法,也只能保证病情不扩散,至于彻底根治,也还需要研究研究。”
“啊!”
秦再雄一听,瞬间就泄了气,刚刚还燃起了希望。
李从嘉问道:“王神医,可用针灸治过此病?”
王惟一大大咧咧道:“我用此针法,对孩童、青年、老者,分别施针治病,成功也只是五五之数。”
“想来是穴位之门道,还没有精深,融汇贯通。”王惟一说着。
旁侧山羊胡老者惊讶万分道:“王神医,施针之法,老夫生平仅见,自愧不如,实在冒犯了。”
王惟一捋着黑胡道:“远远不够,在医学的道路上,还有许多未知等待着我去探索!”
李从嘉闻言,这才知道他也没有彻底解决此病。
想着以后还要南征湘西,百越之地,若不解决瘴气困扰,日后必将麻烦重重。
后世疟疾已经被攻克了,还是通过中医药提取出青蒿素。
李从嘉闻言道:“既然如此,王神医不妨留在朗州,继续为秦姑娘诊治,然后研究此病,造福后世万民。”
“可以!”
李从嘉又说道:“我曾听闻,东晋时期,葛洪在其着作《肘后备急方》中记载了使用青蒿治疗疟疾的方法,还请王神医研究一番,看看能否解决。”
众位医者闻言一愣。
“郑王学识渊博,竟然知道此书。”王惟一感叹道。
“略知一二,不慎通此理。”
二人交流几句,王惟一似乎找到了方向,立马提着药箱走出了府衙。
连招呼都没有打。
众人见他行事癫狂,举止怪异,也没有嗔怪。
只听他喊道:“郑王,请再找些寒虐病症之人,我有办法了。”
说罢再也看不见踪影。
李从嘉点了点头,心道:“后世铺天盖地宣传了这个事情,攻克疟疾被誉为最大医学成就,所以他才知道。”
“若是王惟一能解决瘴气,又是利国利民的一件大事。”
秦玉身体好转,她白嫩俏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
幽幽一拜道:“小女子谢过,郑王大人救治。”
“都是王神医救治有方,你快去歇息吧!”李从嘉看着秦玉,宛如邻家妹妹模样说着。
也是在这一日,湖南行营招讨使李从嘉大胜的消息,传到了南唐朝廷。
“捷报!”
“朗州城破,孙朗、朱全锈被斩,潘叔嗣逃亡……”
金碧辉煌的大殿里弥漫着沉香的气息,雕梁画栋之上镶嵌着无数璀璨夺目的宝石。
映照出一片奢华无比的景象。
李璟身着锦袍,头戴冕旒,端坐在那龙椅之上,显得威严而庄重。
四周侍立的宫女们手持羽扇,轻纱飘动,更添几分宫廷的华贵气息。
此刻,朗州城破、敌军大败的消息如同春风一般吹遍了整个朝堂。
使得原本就充满荣耀与尊贵的殿堂更加熠熠生辉。
中书舍人韩熙载率先打破了沉默:“陛下,此乃天赐良机,我军士气如虹,当趁势追击,巩固胜利成果。臣以为应立即拨发粮饷,犒赏三军,激励将士们再接再厉。”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引得周围大臣纷纷点头称是。
尚书令孙忌亦是站了出来“韩大人所言极是,此时不进更待何时,发兵增援。”
然而,在这一片赞同声中,冯延巳和严续却面露难色。
冯延巳首先开口。
“陛下!”
“眼下朝廷粮饷紧张,若贸然拨发,恐国库空虚,后患无穷。况且文苑正在筹建当中,千古文脉兴盛之势,从我大唐冉冉升起。”
新建的文苑是一处打着天下才子汇聚,幌子的皇家园林。
帝王李璟喜好风雅,爱喝酒吟诗作词唱曲,于是有臣子谏言,兴建文苑。
这种大规模皇家园林的修建,耗费国家粮饷无数。
正是李璟的心头好。
严续也附和道:“是啊,陛下,战事未定,还需谨慎行事,不可轻率。”
一时间,大殿内议论纷纷,赞同与反对之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两股对立的势力。
金色的烛光摇曳不定,映照在众位大臣那或激动或忧虑的脸上。
给这场辩论增添了几分戏剧性的色彩。
李璟坐在龙椅上,眉头紧锁。
手指轻轻敲打着扶手,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之中。
这座富丽堂皇的宫殿见证了无数决策的诞生。
而现在,它再次成为了权力较量的舞台。
每一位大臣都在等待着这位帝王的最终决定,那将不仅关乎前线将士的命运,更将深刻影响南唐未来的走向。
第221章 两个皇帝
在那金碧辉煌的南唐宫殿内。
皇帝李璟端坐在龙椅之上,四周静谧无声,唯有烛火摇曳发出微弱的声响。
大臣们屏息凝神,等待着关于是否支援郑王李从嘉的决策。
李璟此时有些犹豫,一方面是出粮草兵马支援六皇子,一方面是修建文苑。
想了想自己文才盖世的风流倜傥。
皇宫里的珍宝收藏,无数名家字画,无数古籍书简,宛如放在尘埃里。
他文章达天下,为了自己的爱好,为了大唐文脉昌盛。
“这个文苑必须修建。”
经过深思熟虑,李璟终于缓缓开口。
“诸位爱卿,朕深知前线将士之辛劳,亦知郑王从嘉所面临的艰难处境。然则,国库亏空,战事未定,若贸然增派兵力与大量粮饷,恐将动摇国家根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
继续说道:“朕决定,拨发一些粮草给郑王从嘉,以示朝廷对他的支持与鼓励。”
“此外,朕决定将今年占城稻增产的部分,一并拨予郑王,助其稳定军心民心。”
众臣闻言,面露惊讶之色,却又不敢多言。
李璟接着道:“核算功勋,给予官职赏赐,但朕正欲兴建文苑,此乃千年美谈,意义非凡,需耗费巨资。”
“郑王李从嘉,剿灭刘言、王逵、潘叔嗣经营的朗州城,所获金银财宝,需要三分之二上缴国库,其余自行分配,监军督查清。”
“其他的让郑王见机行事,灵活应对当前局势。”
瞬间。
大殿内的气氛显得有些沉重。
“什么?”
诸位大臣无不惊讶,这老爹还要吃他儿子一口肉。
韩熙载上前一步。
恭敬说道:“陛下,此时朗州连年兵灾,怕是粮草钱币都吃紧的,郑王想必已经是举步维艰了。”
“还望陛下三思。”
冯延巳上前一步说道:“前几年,边镐将军征战潭州,缴获了不少财宝充实国库,郑王也应该缴纳财货。”
孙忌道:“冯大人,今时不同往日!”
“四年前南楚政权是一国之地,自然府库充盈,边镐能缴获财宝。但是朗州不过是半个地域,连年大战,百姓苦不堪言。”
“若再继续盘剥恐怕引发民变,不可再竭泽而渔了。”
严续上前一步,恭敬地说:“陛下圣明,虽此次未能,但此举既保障了国库的稳定,又彰显了对郑王的信任和支持,不失为明智之举。”
“那南楚旧地,本应该缴纳这三年税赋,此时当做补缴。”
冯延巳亦点头称是,“严大人所言极是,想郑王素有智谋,必能理解陛下的苦衷,并妥善处理好当前的事务。”
在这片寂静之中,李璟的声音显得格外坚定。
“望郑王能体谅朝廷难处,于边疆之地坚守阵地,待时机成熟,朝廷定会给予更多援助!”
“朕相信,凭借郑王的能力和智慧,定能在困境中再创奇迹。”
随着这番话落下,李璟挥了挥手,示意会议结束。
众臣纷纷行礼退下,心中却各自揣测着未来的发展。
孙忌无奈摇了摇头。
看了看越来越华美的南唐宫殿,心中无奈。
想起了李昪草创南塘开国时候只有三十老妪做宫女。
脚穿草鞋而治天下,铁盆洗脸而清乾坤。
礼贤下士,虚心纳谏。
而今……
“哎!”
心中暗暗叹口气道:“太难了,南唐国力下降,实为人祸,而非天灾。”
李璟奢侈无度,导致政治腐败,任小人满朝堂。
千里之外,汴京城。
柴荣虎视眈眈,看着蜀国地图,此时大战胶着,他若非国事缠身,必奔赴战场不可。
公元955年,5月
柴荣看着天,他恨太阳落得太早,升的太迟。
宫殿中,昼夜燃烧烛火,正如他燃烧的热情。
为了一统宇内,为了横扫天下六合。
他每日不回寝宫,通宵达旦处理政务。
实在困倦了,倚着奏折他睡一会。
天刚蒙蒙亮。
升职为端明殿学士的王朴,已经赶到了内殿中。
王朴恭敬地向柴荣,汇报着最新的政令实施情况。
柴荣坐于御座之上,目光如炬,仔细聆听着手下重臣的每一句话。
“陛下,关于敕命天下寺院的政令,臣已按您的旨意进行落实。”
王朴开始详细报告。
“未经朝廷敕赐匾额的寺院全部废除,此举旨在整顿佛门,杜绝乱象。”
柴荣微微点头,示意继续。
“同时,我们严格禁止私下剃发出家的行为,任何人若想出家为僧或尼,必须事先取得祖父母、父母亲以及伯叔的同意。”
王朴继续说道“只有东京、西京、大名府、京兆府和青州这些重要的城市准许设立受戒的佛坛,以确保僧侣的质量与规范。”
柴荣满意点点头道:“不错,这个法子推行不久,效果怎么样?”
王朴看来皇帝道:“根据命令,东京、西京及各州每年编制僧侣名册,记录僧侣的变动情况。截至目前,天下共有二千六百九十四座寺院得以保存!”
“三万三百三十六座被废除。现有和尚四万二千四百四十四人,尼姑一万八千七百五十六人。”
听完汇报!
柴荣沉思片刻后表示:“卿之所为甚妥。整顿佛门,不仅是对宗教界的净化,也是对国家治理的一次重要实践。”
他深知,唯有清除积弊,方能迎来真正的繁荣昌盛。
这一举动,返回户籍的男丁就有六七万人,未来的影响更是深远。
而这,正是他作为一位伟大君主所追求的目标。
“湖南地区,李从嘉也推行此政策?”柴荣问道。
“启禀陛下,禁止僧侣尼姑,方法类似,但是据说南唐朝廷没有采纳李从嘉意见,只有湖南两州之地,施行此法!”
柴荣目光如炬看向南方道:“此子颇有气度,竟然和我们不约而同开展禁僧侣的国策。”
“朗州大战,结果如何?”
赵匡胤上前一步汇报道:“启禀陛下,最新探马回报,朗州大战,此子大破朗州城,潘叔嗣逃亡了,其余几名副将也被杀了。”
“少年豪杰,不可小觑!”
柴荣出奇的冷静,没有拍桌子,只是说了这样一句话。
自从当皇帝以来,他的气度和心胸已经广阔装下了这天下,换做以前还是拍桌发怒的汴京府尹。
而今,柴荣变了!
皇冠上是天下黎民百姓,这使的他快速的成熟起来。
“奈何我军出兵蜀国,否则要派人去灭了此子,即便派遣偏师,也未必能胜。还要慎重对待,多多搜集消息。”
“遵命!陛下我一定时时刻刻紧盯着他。”
赵匡胤眼中闪过滔滔敌意。
第221章 第三个皇帝,美人池边
柴荣的宫廷内的灯火常常彻夜不眠。
在他的影响下,大周朝廷中弥漫着一股简朴勤政之风,官员们不敢铺张浪费。
一切从简,致力于国家的发展与繁荣。
宰相王溥带着最新的消息匆匆步入后殿。
“陛下,最新战报!”
“后蜀赵季札已到达德阳,然而听说我军入境的消息后,他恐惧不已,不敢继续前进。更甚者,他还上书请求解除守边任务,并希望返回京城汇报情况。”
“不仅如此,他先遣送随身携带的包裹箱笼以及妓女侍妾向西返归。”
“无胆鼠辈,有这坚城又有何用。”
“蜀王孟昶,真是养了一群鼠胆的兵,以后就叫他鼠王,老鼠的鼠,哈哈……”
柴荣听到此处,心头畅快说着。
宰相王溥又说道:“赵季札单人匹马奔入成都,众人皆以为他是战败逃回,无不大惊失色。”
“后蜀主孟昶询问其军事机务时,赵季札竟不能作答。孟昶勃然大怒,将其关押在御史台。”
柴荣沉思片刻,似乎对赵季札的行为感到失望。
一军大帅,竟然真是如此无能鼠辈。
王朴也好奇道:“王大人,最后怎么样了?”
“蜀王孟昶下令,在崇礼门将赵季札斩首。”王溥最后说道。
听到这里,柴荣微微叹息,感慨道:“终究难成大事。这次事件不仅暴露了后蜀内部的问题,你们要更多的思考空间,如何利用这一局势,进一步巩固大周的地位与影响力。”
“全靠陛下圣明,威望让蜀人胆寒。”王朴恭敬的说着。
柴荣道:“把宫室用度,削减三分,犒劳前线将士,就和他们说,我人不在战场,心系战场。”
“我之用度供给将士,我与他们同衾同袍!”
“同衾同袍!”
赵匡胤等武将心中感激,为柴荣气度折服,心中更愿卖命效力。
“陛下圣明!”
柴荣目光炯炯看向蜀国,心中燃起熊熊烈火。
蜀国。
成都这座芙蓉城。
孟昶此刻正坐在金碧辉煌的朝堂之上,脸色铁青。
前线战败的消息如一记重锤击碎了他心中的平静,尤其是得知赵季札不战而逃的行为,更是让他怒火中烧。
大殿内鸦雀无声,所有臣子都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虽然已经斩了赵季札,他心中怒火仍然难以平息。
“朕待赵季札不薄,委以重任,寄予厚望!”孟昶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
“然而,他却如此怯懦,不战而退,丢尽了我大蜀的脸面!这样的将领,留之何用?”
言罢,他猛地拍案而起,眼中闪烁着愤怒的火花。
“还有谁?”
“可以替朕分忧。”
短暂的停顿之后,孟昶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自己的情绪。
但他的眉头依旧紧锁:“秦州、凤州乃我大蜀门户,如今局势危急,若这两地失守,后果不堪设想。”
他文才非凡,才思敏捷,也有当君主的才智。
而今酒色浸泡,身子已经软了,但是他脑子依旧灵活。
他转身面对群臣,目光严肃而坚定。
“朕决定派遣高彦俦、李廷珪两位将军前往秦、凤二州迎战敌军。”
此时,枢密副使韩保贞向前一步。
恭敬地说道:“陛下英明,臣以为应当制定周详的作战计划,不仅要确保秦州、凤州的安全,更要为可能到来的持久战做好准备。”
“臣建议,一方面由高彦俦、李廷珪率精兵强将迅速前往前线,另一方面,调集周边兵力作为后备支援,并加强城防工事,以防不测。”
孟昶点头赞许:“好,就按你说的办。立即行动起来,务必确保秦州、凤州不失。朕相信他们能够完成任务,保卫我大蜀江山。”
随着命令下达,大殿内的气氛虽然依然沉重,但多了一份决心和勇气。
孟昶深知,前方的战斗将异常艰苦,但他对高彦俦、李廷珪以及全体将士充满信心。
想当初自己刚刚登基的时候,后汉兵入大散关,攻克多地,是高彦俦以所部先进,收复失地。
他们不仅是蜀国的勇士,更是守护这片土地的最后一道防线。
在这关键时刻,还得让他站出来!
散朝之后,夕阳的余晖透过宫殿的雕花窗棂洒落进来,为这座金碧辉煌的大殿增添了几分柔和。
就在这时,一阵轻柔的脚步声打破了寂静。
孟昶选的妃子,最近有一名叫李艳娘的女子。
已经加封为昭容贵妃。
李艳娘带着一股淡淡的幽香缓缓步入,她的出现仿佛将整个宫殿都点亮了。
李艳娘容貌秀丽,眉如远山,眸子清澈而深邃,宛如一泓清泉。
肌肤白皙如雪,透着健康的红晕,恰似春日里盛开的桃花。
她身着一件薄纱织就的长衫,轻盈透明,随风轻轻飘动,隐约可见其下那丰腴而又不失婀娜的身姿。
孟昶见到爱妃的到来,心中的烦躁顿时减轻了许多。
他微笑着迎上前去,轻声打趣道:“爱妃今日怎么有空来此?莫非是特意来看望朕的?”
李艳娘嫣然一笑,声音如同银铃般悦耳:“陛下辛苦了一天,妾身担心您的身子,特地前来探望。”
她发间点缀着几颗晶莹剔透的珍珠,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晃动,散发出迷人的光芒。
整个人看起来既高贵又不失温婉,散发着一种令人心醉神迷的魅力。
听到这话,孟昶心中更是一暖!
伸手轻轻挽住李艳娘的手臂,调笑道:“有你这样的佳人相伴,朕何愁不快?走吧,咱们回宫中去。”
就这样,两人相携着离开了大殿,沿着铺满花瓣的小径漫步向后宫走去。
夕阳下,他们的身影渐渐融入了暮色之中。
这一刻,所有的忧虑和压力似乎都暂时被抛诸脑后,只剩下彼此间的温情与依恋。
“你可是朕千挑万选出来的美人儿,今夜好好伺候朕。”孟昶摸了一下她饱满的胸脯说着。
“陛下,你坏!奴家哪天不是尽心伺候。”李艳娘扭了扭丰腴的腰肢说道。
那浑圆饱满的后臀,也剐蹭着起火的孟昶。
孟昶一时更加耐不住性子。
“爱妃,今日还要蜜里调油……”孟昶一脸坏笑说着。
“哎,羞死奴家了,还不是为陛下喜好,奴家也痛呢。只要陛下欢心,奴家最得意了。”李艳娘后股若有若无的摩擦着孟昶。
孟昶一时间色心大起。
一切的一切都抛诸于脑后,一把扯下了李艳娘的裙摆。
“陛下,还是先回寝宫。”李艳娘又挑逗说着。
“美人,美景,夕阳池边,你把住着栏杆,看着池塘里花,我插花弄玉,才别有一番滋味。”
说罢,孟昶不管不顾,旁侧宫女内侍也似乎见惯了这场面。
稍稍转过头去,就听这李艳娘一曲吟唱。
第222章 一夕欢愉,一室难心
片刻后,孟昶抖了抖身子。
泄了火的他,长舒口气,什么秦凤大战,什么大周,南唐。
统统烟消云散。
“疼死奴家了,陛下好用力呢,今日也没涂密油。”李艳娘捶了一下孟昶的胸膛。
在夕阳的余晖下。
孟昶看着这个新晋的美人,也缓下了状态。
孟昶看着池水清澈见底,映射着天边绚丽的晚霞,仿佛一幅流动的画卷。
四周静谧无声,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增添了几分宁静而神秘的气息。
“对了,那个徐蕊儿找到了吗?”他又问起来这个事情。
“确实没了消息,被强人掳走了。”旁侧一名太监回答着。
李艳娘和皇帝孟昶恩爱多日,知道他这毛病,自己爽完了不顾旁边人。
但是她可不是一般女子,心思一转,趁着皇帝和内侍太监说话的功夫,她轻移莲步,来到池边的一处石台坐下。
她微微侧头,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似乎被那迷人的景色所吸引。
又清清撩起水花,轻抚摸着自己修长白嫩的腿。
“啊!”
她娇哼一声。
“怎么了啦?”孟昶关切的问道。
“水有些凉,奴家的臀儿有些痛,只想洗一下。”
孟昶看着她的长发随风飘动,薄衫轻轻拂过肌肤,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她,心中满是爱怜。
忽然,他走上前去,轻轻地从背后环抱住李艳娘,将下巴搁在她的肩上。
低声细语道:“爱妃如此美丽,让朕心醉神迷,刚刚辛苦了。”
李艳娘轻轻一笑,转过身来面对着他,手指轻轻点在他的胸膛上,带着几分调皮地说:“陛下总是这么会说话,让人家心跳加快呢。”
两人的眼神交汇,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愫。
孟昶握住她的手,缓缓拉近彼此的距离,直到他们的额头相抵,看着美人白嫩模样,皮肤清透如水,光滑如绸缎。
心道:“如此美人在旁,我还想着别人干嘛。”
李艳娘闭上了眼睛,感受着对方温暖的气息和心跳的声音,这一刻仿佛时间都为他们停止了。
接着,她睁开眼,用另一只手轻轻抚过孟昶的脸颊。
嘴角扬起一抹狡黠的笑容:“陛下既然夸赞妾身,那妾身再辛苦也是值得的!”
孟昶微微一笑,捉住她的手,在她的掌心轻轻写下几个字。
然后凑到她的耳边,低声道:“只为与你共度这美好的时光。”
两人的笑声在这片宁静中回荡,伴随着落日的最后一丝光辉,他们相互依偎,享受着这份难得的亲密时刻。
“恩恩,陛下心疼奴家,奴家真想再好好侍奉陛下。”
孟昶双手一抱,又将美人抱起道:“走,回宫里去,今日可要尽兴。”
他脚步一滑,有些虚浮无力,险些栽了个跟头……
他却不在意,举国之战,稍不小心,栽个跟头就是万劫不复。
此时三个君主,柴荣勤政,雄吞天下,李璟奢侈,好大喜功,孟昶好色,插花弄玉。
百花齐放的时代,在滚滚洪流下依旧向前。
在朗州城府衙的深处,一间宽敞而明亮的后堂里。
李从嘉与王惟一正全神贯注地研究如何从黄花蒿提取一种能够有效治疗疟疾的成分。
王惟一行事不遵礼法,竟然直接面见李从嘉。
拉着他这堂堂郑王,讨论起药理来。
四周摆放着各种药材样本,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
王惟一面前摊开着一本古籍——葛洪的《肘后备急方》。
经过李从嘉的提示后,王惟一已经钻研了十多天,初步掌握了提取青蒿素的技术。
但是遇到了瓶颈。
王惟一面颊消瘦、眼眶发黑,显然已经好久没有睡觉。
“李大人,高温水煮后的黄花蒿似乎失去了效力,远不如直接食用新鲜黄花蒿来得有效。”
“王神医,你所遇到的问题,可能是因为提取过程中温度过高导致某种药效分解了。”
李从嘉沉思片刻后说道,“根据我之前阅读的一些资料,这种草药中的有些成分对热非常敏感。”
听到这里,王惟一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好像懂得了什么。
“对啊!”
“对啊!”
“李大人一语惊醒梦中人。”
他立刻点头表示赞同:“正是如此,不过,具体应该怎样调整,才能既保证提取效率,又能避免高温破坏药效呢?”
李从嘉走到桌子旁。
拿起一片黄花蒿叶仔细观察了一番,然后提议道。
“我们或许可以尝试低温提取的方法。比如利用酒精作为溶剂,在较低温度下进行浸泡或轻微加热处理,这样既可以溶解出药效,又不会造成其结构破坏。”
两人随即开始讨论起具体的操作细节,包括酒精浓度的选择、浸泡时间以及如何控制温度等。
随着交流深入,王惟一逐渐找到了解决之道,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若是这种方法可行,那么对于治疗寒虐无疑是一大突破!”他兴奋地说。
李从嘉微笑着点头:“是啊,这不仅能够拯救无数生命,还能造福后世万民。”
他提的方法和后世不一样,也不知道有没有效果,二人只能摸着石头过河,大概原理李从嘉是知道的。
真正的实践起来,却还需要这位医学狂人,夜以继日的研究。
正当这时,苗族姑娘秦玉走了过来。
秦玉脚步轻盈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摇晃。
她那苍白如雪的脸庞上,一双清澈的眼睛闪烁着复杂的情绪,既有对未来的希望,也隐含着长久病痛带来的疲惫与忧虑。
她的到来并未打扰到正热烈讨论中的李从嘉和王惟一。
站在那里,秦玉静静地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激之情。
她知道,这些日日夜夜的研究、无数次的失败与尝试,都是为了寻找一种能够治愈寒疟的方法。
这对她来说,不仅仅意味着健康,更象征着新生。
她的面色虽白得几乎透明,但清丽绝伦的面容依然散发着不屈的生命力。
李从嘉和王惟一暂时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秦姑娘,你怎么来了?身体还好吗?”李从嘉关切地问道。
秦玉微微一笑,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加精神一些。
“我听闻你们在这方面的研究有了进展,特意来看看。”
王惟一闻言,心头一喜:“我们一定会尽全力的,秦姑娘,请你也要保持耐心。”
秦玉说道:“前些日子,寨中传来消息,若是能有解决寒虐之法,愿尊李大人为主!”
第224章 岭南以北之共主
秦玉的这句话,如同投石入水,在李从嘉的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她轻声说道:“若是解决寒虐,族人原意尊李公子为主。”
这不仅仅是一个承诺,它代表的是湘西苗寨对李从嘉的认可和支持。
尽管符彦通和杨正岩把控着湘西苗寨。
但作为苗地圣女,秦玉的话语具有不可忽视的政治号召力。
此时旧楚的局势异常复杂。
旧楚29州之地,岭南以南的各州已被南汉刘晟所占据。
而岭南以北,则由李从嘉、符彦通、杨正岩三人分别控制。
这岭南是指五岭山以南,五岭山是分界线。
潘叔嗣已经逃亡,去向不明,本要逃往溪州,但他一个光杆老将,能指挥谁?
属于他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在这样的背景下,秦玉及其族人的支持显得尤为重要。
李从嘉深知这一点,他的目光与王惟一相遇,更知此事的利害关系。
若能治愈寒虐,不仅能够拯救无数生命,还能借此机会团结更多力量,对抗外敌。
他微微点头,“秦姑娘,你放心。我们定会竭尽全力,早日找到治疗之法。”
李从嘉的声音坚定有力,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决心。
“也解决苗地区各寨人民受寒虐之苦!”
随着对话的深入,一种前所未有的联盟似乎正在形成。
这个联盟不仅关乎个人的命运,更涉及到了整个地区的未来走向。
在这个动荡不安的时代,每一个决策都可能改变历史的进程。
他深知,只有真正帮助到那些需要帮助的人,才能赢得更多的支持与尊重。
而这,正是他通往胜利的道路。
秦玉的心思其实很简单,她并不关心那些复杂的权力斗争和政治联盟。
在她的记忆中,苗寨这几十年来一直遵循着一种习惯,在马楚政权的管制下生活。
秦玉轻声说道:“李大人,我听闻你博学多才,不仅通晓文才盖世,还懂得治理之道。”
李从嘉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也没有了……”
秦玉轻盈一笑道:“我们苗寨这些年来一直被瘴气所困,族人们因此受尽了寒虐之苦。虽然我们尝试了许多方法,但始终没有找到根治之法。”
李从嘉微微一笑,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温暖。
“秦姑娘,你的担忧我也有所耳闻。不过,请相信,既然我已经答应帮忙,就一定会全力以赴。我或许能够找到解决之策。”
“真的吗?”
秦玉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那太好了!我们苗寨地处偏僻,交通不便,若能得到李大人的帮助,定能救族人于水火之中。”
李从嘉开玩笑的说道:“听说你们苗寨女子会施展蛊术?”
秦玉点了点头,脸上绽放出真诚的笑容。
“是的,李大人。”
“蛊术能救人也能害人。”秦玉简单的说着。
李从嘉见她人畜无害,一脸病恹恹的模样。
心道:“弄不好这也是个小魔女呢,从小种蛊而着了寒虐之苦。”
秦玉可不知道李从嘉脑中想了这么多。
她继续介绍说着。
“我们苗族有着悠久的历史和丰富的文化传统!”
“比如每年的芦笙节,那是我们最盛大的节日之一,男女老少都会穿上节日的盛装,围着篝火跳舞、唱歌,祈求来年的平安和丰收。若是你能来参加,一定能感受到那份热烈和欢乐。”
“听起来非常有趣。”
李从嘉饶有兴致地说,“我一直向好奇,有没有情人蛊啊?”
“苗疆蛊术流传已久,起源历史悠久,蛊便是一种能够操控自然力量的神秘物质。而其中最特殊的一种,便是情人蛊。”
“有情能心意相通,无情则离心而死!”
秦玉一脸羡慕说道:“情人蛊有着强大的力量,能够帮助使用者找到自己命中注定的爱人。”
秦玉站在那里,宛如从深山幽谷中走出的精灵。
她身着一条薄纱白裙子,裙子质地轻盈,随风飘舞时就像云朵一般柔软,给人一种超凡脱俗的感觉。
李从嘉见她模样,又神秘兮兮的说着。
一时间信了三分,更多是好奇!
秦玉兴奋地说,“等你解决了寒虐的问题,一定要来我们的苗寨做客。那里的人们都非常热情好客,你会喜欢上那里的。”
李从嘉摇了摇头,心里也有些担心。
自己一不小心惹了情债。
被哪个姑娘施了情蛊,太危险……
还有周娥皇、徐蕊儿、黄莹等着自己呢。
急忙转移话题道:“秦姑娘,我见你气色好了很多!”
秦玉点了点头,看向王惟一道:“多亏王神医针灸疏通经络,这几天都没有复发。”
她的发间点缀着精致的银钗,那银钗上细致地雕刻着苗族特有的图腾,闪烁着细腻的光芒。
说话间,银钗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散发出微微的清脆声响,为她增添了几分灵动之美。
王惟一全然没有听到二人对话,他的眼里只有药材和病人。
闻言只是嘿嘿一笑。
“李公子,若是你能帮我们解决了寒虐,一定要来我们的苗寨看看。你会喜欢上那里的。”秦玉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期待。
秦玉的脸庞娇美可爱,肌肤如雪般洁白无瑕!
就像春天盛开的桃花。
她的眼睛大而明亮,犹如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透出聪慧与善良。
每当她微笑时,嘴角边的小酒窝便悄然显现,给她的美貌增添了几分俏皮和亲和力。
李从嘉见她又一次邀请,只得无奈点头回应。
“秦姑娘放心,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你们。你的家乡听起来真的很美,我也很期待有机会能够亲自去感受一下。”
正当这时,李元清走了进来。
“报告主公,有好消息!”
“潘叔嗣逃到溪州后被刺史拒之门外,现在应该是已经逃往到敏州(今邵阳)一带了。”
这个消息,李从嘉没有太多的意外。
溪州和辰州咫尺之遥, 辰州已经归顺了。
溪州刺史自然不会收留他。
李元清继续说道:“溪州刺史王虔朗派使者前来,愿意当媒介,找您和黔中节度使符彦通,徽州蛮酋长杨正岩进行和谈。”
“所谈为何事?”李从嘉问道。
“关于推选岭南以北之主的事情。”
李从嘉看了一眼秦玉,想到她刚刚所说的话,心中顿时雪亮。
历代君王都是如此,这天下一大半是打下来的,一小半是招降来。.
此时两条地头蛇要和自己谈一谈。
第225章 消灭潘叔嗣
李从嘉点了点头问道:“要在哪里会面。”
“应该是在叙州和辰州之间。”李元清说着。
“溪州刺史王虔朗没有说明此事,只是说了个大概位置,尽量在几人势力的交界处。”李元清回答着。
王虔朗想要促成此事,可需要费一番功夫。
李从嘉展开地图看去,叙州、辰州之间有辰溪县。
辰水之畔,辰溪县,有一处仙人湾。
水路纵横,四通八达,是一个会盟好地方。
历史上王虔朗、钟志存就是两州之主,在夹缝中求生存,为周行逢说服过蛮夷投靠。
此时李从嘉携大胜之威,钟志存已经被他击败收服。
王虔朗现在有些墙头草,不知道如何是好。
潘叔嗣已经逃亡,湖南之地就属李从嘉一家独大。
自己能撮合黔中节度使符彦通,徽州蛮酋长杨正岩,这两人共同投靠,自然是大功一件。
“可以!”
李从嘉说道:“替我回话,告诉王虔朗,尽快促成此事,若是成了此事,少不了他一州刺史之位!”
辰溪会盟
若是此事能成,也是一件美事。
几日后,李从嘉深思熟虑!
决定派遣信使分别前往黔中节度使符彦通和徽州蛮酋长杨正岩处,传达此次会盟的邀请。
并说明共同合作的利益所在。
为了确保这次会盟的成功,他还准备了一份详尽的计划书。
其中包括如何整合各部资源、共同抵御外敌的具体策略,以及未来共同发展繁荣的蓝图。
与此同时,对于态度摇摆不定的王虔朗。
李从嘉决定亲自写一封信,对他愿意拒绝潘叔嗣,促进会盟之事大加赞赏。
在这封信中,李从嘉诚恳地表达了希望王虔朗能够积极配合。
而派出去的使者正是秦再雄和钟志存。
这两人在历史都曾招降过蛮夷之主,收服数州之地!
这一日,文臣武将汇聚在朗州城内。
六月末。
近一个月的忙碌。
朗州城的局势及周边县城的投降,终于也理出了个头绪。
此时归属于李从嘉的地区,已及朗州、岳州、潭州、澧州、辰州等七州之地。
溪州摇摆不定,等到和谈结束也会归顺。
而潘叔嗣流窜到衡州、敏州(今湖南衡阳、邵阳)。
岭南以北。
只剩下锦州、徐州、浆州、懿州飞山洞、等大片的湘西苗寨地区和一些荒山小州县。
潘佑汇报道:“启禀主公,此时整顿兵马,我军已扩充到5万余人。”
“合计户籍约有二十万户,人口近七十万,但是各地灾荒严重,此时缺粮。”
李从嘉以前知道一组统计,古代人口缺少,特别是在这种动乱的时代。
南平是三州之地才有十万万户,而自己虽有七州之地,但是历年大战。
能有二十万户人口也就差不多了。
再者,这个时代一户人应该有五口人。
但是这个时代男丁征战,家里老弱饿死,所以一户肯定不到五口人了。
李从嘉又说道:“还需尽快恢复民生。”
“潘佑,张泌,你们以政务为主多选拔贤能之士,赶快治理地方。”
“还有刚刚听你汇报,兵丁足有五万,八十万人口,五万士兵实在太多了。”
李雄道:“骑兵主公这些氏族都是各地受降兵丁,咱们手上的老卒子,也就一万余人。”
“哎!”
李从嘉也是哀叹一生,在这个时代十抽一参军就已经是民生的极限了。
此时自己也几乎达到了这个比例。
李从嘉说道“把一些年老体弱的士卒散回去,我手中的黑甲军只养精兵。”
“让他们赶快回家种地,务农为生。”
“谁又愿意参战呢?”
说完之后李从嘉说道:“各地保留团练士兵,农忙之时种地,农闲之时参与团练。”
“咱们手中只要保证有两万五千精兵即可。”
李从嘉这一句话,解散了一半儿的士兵。
董蒨汇报道:“经过这几日的盘点,咱们手中盔甲一万三千副,箭弩二十七万支,刀、枪七万余把,已经非常的充沛了。”
李从嘉闻言心中也是忧心不已道:“破损的兵器铠甲,就不要再维修了。”
“那如何处理。”董蒨问了一句。
“全都给我融了,改制成铁梨,铁锹,铁锄头发给百姓用。”
“天下兵戈四起,民生举步维艰,要那么多残破兵器有什么用?”
“劝农耕才能发展。”
“下官遵命。”董蒨回应道。
赵普又说道:“主公,咱们此时兵多将少,关于兵制之事还需要再仔细研究一下。”
李从嘉心中一动。
此时自己的士兵越来越多,也难以管控。
保不齐自己哪一天在睡梦当中被人砍了一刀。
然后身首异处成了亡魂。
这也是五代十国中最常发生的事情。
赵普有称量天下的志向,别人听他这么说都是心中一惊。
还是在南唐朝廷的统治之下。
怎么敢胡乱的更改兵制?
李从嘉却明白他的苦心。
毕竟赵普曾上演过杯酒释兵权这一历史名场面。
更改兵制早就已经在他的脑海中成了根深蒂固的一种思想。
李从嘉道:“赵大人所说之事我已知晓,此时还不是时候。”
“这样吧,多选拔一些基层将领和军官, 统领一百人人以上都由我亲自任命,前来拜见。”
即便这样算来李从嘉也要认识二百五十名都头级的武将。
其实这样的弊端也很大,因为有一些地方将领会选派心腹来让李从嘉见面。
而且现在士兵较少,若是以后十万精兵,这个方法可管不过来了。
李从嘉想到此处便又说道:“这些人来拜见我之后,我会给他们分配归属的。”
他心中不禁苦笑,关于兵制的改革真需要好好的思考。
各位文臣将手头主要事情一一汇报完毕之后。
李从嘉目光又看向了众位武将道:“潘叔嗣流窜敏州,此次整兵,我想要去攻打他。”
“将它彻底消灭。”
“谁人愿意领兵前往?”
第226章 和秦玉去苗寨
众位武将纷纷请命都想去攻打两州之地。
只要在收服这两州,李从嘉在会盟成功之后,就可以完全统治,岭南以北的地区。
李从嘉看着李雄道:“李雄将军为主帅,朱元为副帅,吴翰,马成信跟随前往。”
“命你们率领一万精兵,去打下这两州。”
这些城池。
不如朗州,岳州,潭州这三座城池坚固。
只属于小州。
所以李从嘉不用亲自去征战。
因为他还想留下时间,前去会盟。
但是第一次,不直接作战他心里也有些不太放心。
潘叔嗣如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只顾着逃跑了。
所以他也可安排人去。
与众人商讨了出兵计划和作战的策略。
千叮咛万嘱咐,让众人以稳为主。
这才给了兵符,让他们共同出发。
而李从嘉自己,则开始准备辰溪会盟之事。
正当他筹备的时候。
朝廷却已经回了他一封诏书。
让他交出三分之二的缴获钱财。
李从嘉闻言,心中大怒,自己跟朝廷只要了五千士卒粮草,打下了这么大的基业。
若是朝廷能拨些粮草和兵马,那么这七州之地稳稳能够守住。
然而此时却还要反咬自己肉一口。
怎么说呢?
他也很无奈。
若是不提供钱财怕给人留下话柄,若是提供了自己也是举步维艰。
朝廷送了一点儿粮草。
自己却要花大笔的财货。
这几乎相当于是数倍价格买粮了。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话却不能这么说。
谁让他是儿子?
李璟是老爹。
赵普建议道:“依下官之见,还是少分些财货,剩下的延期再交给朝廷。”
李从嘉见他出主意问道:“你的意思是?分期付款。”
赵普虽然不知道分期付款是什么意思,但是能猜的明白大概。
“下官的意见,三分之二的财货是多少就报给朝廷多少,不要因此而藏私,以免落人口舌。”
“只不过咱们现在刚刚发动一场剿灭潘叔嗣的大战。”
“彻底剿灭潘叔嗣之后,才有钱来给朝廷。”
李从嘉闻言心中一动。
“对!”
我们这就着手准备,告诉朝廷。
大概缴获了八万贯钱币。
二人商议一阵之后,回复了南唐使者,并提供了部分的钱财。
李从嘉看着朝廷运来的粮食,心中也是说不出来的滋味。
糊涂老爹真是越来越糊涂了。
想着按照历史的轨迹,今年十月份,大周战胜蜀国。
蜀王割地赔款,马上矛头和兵锋就要指向南唐了。
也不不知道随着自己这么一搅合,柴荣能不能停下手来,等待时机。
与此同时钟存志却传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
黔中节度使符彦通,徽州蛮酋长杨正岩都拒绝和谈。
事情进展并不顺利。
这也有些出乎李从嘉的意料,毕竟自己已经展现了很大诚意。
天下之事不会都那么顺心。
李从嘉将此事放在一旁,等着李雄等人大战胜利之后,再邀请三人和谈。
“秦姑娘拜访大人!”
有一名亲卫汇报说着。
“请进!”
只见府衙内走进来一名身着白纱裙,腰系黑色的束腰的女子。
此时白嫩的小脸上已经有了几分红润。
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了她纤细的腰肢,与白色的裙装形成了鲜明对比,突显了她的娇小玲珑。
这条束腰不仅是装饰,少女的柔美曲线,又不失庄重之感。
她刚刚结束了与王惟一的一次诊疗,身体状况日益好转,这让她心中充满了感激和希望。
看到秦玉脸上的红润和眼中焕发的光芒,感到十分欣慰。
秦玉首先打破了这份宁静。
“李大人!”
秦玉的声音轻柔但坚定。
“多亏了您的帮助,我才能在这一个月内恢复健康。现在,我已经不再需要王大夫的针灸治疗,只需按时服用青蒿素汤药即可保持健康。”
李从嘉微微点头,他的目光中透露出关切:“这是好事,你的康复是我们大家所期待的。”
秦玉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我打算回到黔东南的家乡,那里有我的族人。”
“尤其是我们苗寨即将举行的芦笙节,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节日!”
“有着祭祖和祈福的传统活动。在这个节日里得到神灵的祝福,将会为个人带来无尽的好运和声望。”
看着李从嘉认真倾听的样子。
秦玉鼓起勇气发出邀请:“我想邀请您一同前往,参加我们的芦笙节!”
“对于外人来说,能够得到神灵的祝福是一件极为难得的事情。如果能得到这种祝福,不仅对您个人,而是整个苗族先祖对你的认可。”
小丫头一连串的把话全都说了出来,眨着大眼睛期待的看着李从嘉回答。
李从嘉沉思片刻,随后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能够受邀参加这样的盛会,对我来说也是一种荣幸。”
听到李从嘉的答复,秦玉的眼中闪烁着喜悦的光芒。
她站起身来:“太好了,李大人!我相信,这次你一定会得到祖先的祝福。”
“不过,秦姑娘我有一个要求。”李从嘉神秘的说着。
“什么事情,李大人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一定办到。”秦玉满眼星星的说着。
“我随你同行,一定要保密。就说我是个王神医的徒弟就可以了。”
“当然可以,只是委屈了李大人!”秦玉语气也有些激动。
李从嘉见她激动模样,心里一丝自恋:李煜这幅好样貌,声望好,受欢迎……
李从嘉随她一同前往黔东南地区。
也想借着这个节日,深入苗寨把解决疟疾之法,传播给湘西百姓。
也顺便会见一下这些主要人物。
数十万苗人,千里大山,这些地方可不是依靠兵力能征服的区域。
去苗地参加芦笙节大会!
随着七月的暑气渐盛,李从嘉告别了朗州的家人与亲信赵普等人。
将事务悉数托付给他们后,便踏上了前往黔东南的旅途。
李从嘉一袭轻装,跟随几十骑亲卫。
秦玉如同山间清风一般娇美可人,她的笑声和话语中充满了对家乡的思念与期待。
一行人沿着蜿蜒的小径前行,沿途风光无限好。
初时是绿意盎然的田野,稻穗随风摇曳,仿佛在向他们招手。
接着是一片茂密的森林,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形成一道道金色的光线,宛如仙境。
偶尔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鸟鸣声,为这趟旅程增添了几分诗意。
“你看那座山!”秦玉指着远方一座云雾缭绕的山峰说道。
“那就是我们苗寨所在的山脉。每到芦笙节,山上就会响起悠扬的芦笙曲,那是祖先们的声音,在召唤着我们回去。”
李从嘉听着秦玉的描述,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暖流。
他这三年忙碌不停,却也向往这样的自然之美与人文情怀。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终于接近目的地。
眼前逐渐展现出一片开阔的山谷,谷中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几座古老的苗寨。
炊烟袅袅升起,给这个宁静的地方增添了生活气息。
“我们快到了,这是苗寨祖地,这两日各处人都将赶回来。”秦玉停下脚步,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第227章 古苗寨十年大祭
进入苗疆古寨的道路蜿蜒曲折,穿过了一片隐秘的山谷。
李从嘉和秦玉刚踏入这片土地,便被四周茂密的丛林所包围。
之前从秦玉那里知道,他们苗人分为生苗、熟苗,这古寨是熟苗的根基之地。
趁着今年是芦笙节,也是寨中十年大祭!
所以符彦通、杨正岩十之七八会来,各地熟苗寨寨主,也都会赶回来。
所以他要见机行事,即便不能收服符彦通、杨正岩,也要携解决寒虐之法,来收服各地苗寨之主!
山谷两侧,参天大树枝叶交错,仿佛构成了一道天然的绿色屏障,阳光只能透过树叶间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偶尔能听到蛇鼠野兽在草丛中穿梭的声音,令人不寒而栗。
一阵浓雾飘散,宛如进入了一处新的世界。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气息,混合着泥土、植被和各种未知生物的气息。
在这片神秘的环境中,每一个细微的声响似乎都被放大了数倍,使得每一步都充满了探险的刺激与未知。
正当他们小心翼翼地前行时,一名身着传统苗族服饰的少女突然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之中。
她手持一把柴刀,动作敏捷且熟练,眼神专注地盯着地面。
只见她迅速弯腰,用柴刀轻轻拨开一片枯叶,然后以极快的速度抓住一只虫子,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入随身携带的小罐中。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让李从嘉和秦玉看得咋舌不已。
然而,更让人震惊的一幕紧接着发生了。
那名少女舌头一吐,一只黑色的虫子竟然从她的嘴里缓缓爬了出来,落在她的手掌心上。
这一景象让李从嘉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心中满是惊异与好奇。
“这……这是怎么回事?”
李从嘉忍不住问道,声音中透露出一丝不安。
秦玉则显得较为镇定。
低声解释道:“在我族文化中,与毒虫打交道是一种古老的技艺,许多传统的医疗和巫术都与此有关。”
少女似乎察觉到了两人的存在,但她并未表现出任何敌意或惊讶。
只是平静地看着手中的虫子,随后又将它放回口中。
仿佛这一切对她来说再自然不过。
这一刻,李从嘉却石化了。
苗疆蛊术、湘西赶尸术、降头术,后世是东南亚三大术法。
前两种在国家的光辉下,几乎已经失传了。
降头术在海外流传。
出于好奇,他向身边的秦玉询问道:“这少女在干什么?”
秦玉解释说:“应该是正在寻找毒虫,可能是在炼制情蛊。”
“情蛊”!
李从嘉心中一阵波动。
不禁问道:“真有这种东西?怎么炼制的?”
秦玉继续解释道:“情蛊的炼制过程非常复杂且神秘!”
“首先需要找到七种不同的毒虫,将它们放在一个特制的篓子里十天。在这段时间里,这些毒虫会自相残杀,最终只有一只会存活下来。”
“然后,用少女的精血喂养这只活下来的虫子!”
“这个过程需要持续七八十一天。最后,这只会被用来作为‘情蛊’,给情人服用后,据说可以使对方永远忠诚,永不背叛。”
李从嘉听后,虽然对这样的习俗感到不可思议!
尽管如此,李从嘉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问道:“那如果被下蛊的人,岂不会是一种束缚?”
秦玉微微一笑,回答道:“其实,情蛊的存在它代表的是两个人之间深厚的情感纽带,情浓意切,这又怎么会是束缚呢。”
李从嘉点了点头,对秦玉的话表示尊重,但不理解。
他知道,每一种文化都有其独特之处,即便是看似奇异的习俗背后,也都有着深刻的含义和美好的愿望。
心中暗道:“我办完事情,还是快些离开,莫要惹了麻烦。”
低声提醒亲卫李元清道:“进入苗寨务必喝烧开的水,务必吃自己带的干粮,煮熟的食物!”
穿过那片神秘而略带紧张气息的山谷,眼前的景象突然变得开阔起来。
一片由竹木构建、错落有致的苗寨出现在眼前!
宁静而美丽,仿佛与世隔绝的桃花源。
在大寨的正中央,矗立着一棵巨大的枫树,其枝繁叶茂,几乎遮蔽了半个天空,被当地人尊称为“通天之树”。
秦玉轻声对李从嘉说:“你看这棵枫树,它在我族人心中有着无比崇高的地位。”
李从嘉好奇地问道:“为什么?”
秦玉解释道:“根据古老的传说,在远古时代,蝴蝶从枫树心中孕育而出之后,孵化出了十二个蛋,其中就包括了我族的先祖姜央!”
“因此,我族人相信,枫树是诞生‘蝴蝶妈妈’的树木。”
李从嘉微微点头,继续听秦玉讲述。
“对于我族人来说,‘蝴蝶妈妈’创造人类的始祖,她创造了姜央,并由此繁衍了整个族群。”
听到这里,李从嘉似乎明白了什么。
不禁感叹道:“原来如此,难怪这里的枫树显得如此庄重和神圣。”
秦玉接着说道:“正因为这样,我族人对这棵诞生了蝴蝶妈妈的枫树特别敬重和崇拜!他们亲切地称它为‘祖母树’。”
李从嘉远远看去,这枫树遮天蔽日,笼罩整个苗寨,树龄以不知多少年,盘根错节,深入地下。
难怪各地熟苗人。
都要来这里十年大祭奠!
“因此,枫树是我族的图腾!”
远远看去,在这棵象征着生命起源与民族根基的大树下。
李从嘉感受到了一种超越时空的力量。
“这几日,我们祭祀活动也是在这枫树下。”
随着这几番交流。
李从嘉也了解基本情况,等几天后古寨大祭祖。
随着走入苗寨,山间的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花香。
而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来自山谷深处的歌声。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首先打破这份宁静的是一个年轻女子嘹亮而又清脆的声音,她的歌声如同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温暖而又充满希望:
山上的花朵儿开,我的心上人啊你快来。我在这儿等着你,盼望着与你共舞一曲。
女子的歌声婉转悠扬,充满了青春的气息和对爱情的美好憧憬,回荡在整个山谷之中。
引得周围的人们纷纷侧耳倾听,脸上露出欣赏的笑容。
然而,回应这位女子歌声的男子,却似乎没有那么含蓄和文雅。
他的嗓音粗犷,带着几分野性和直率,歌词也显得有些随性。:
山上的花儿真好看,可比不上姑娘你漂亮。招招手来,我的姑娘啊,咱们一起摇啊摇?
这番对唱引来了李从嘉等人一阵哄笑……
第228章 苗王和怪梦
阳光透过茂密的竹林洒下,斑驳陆离,仿佛给这古老的寨子披上了一层金色的纱衣。
行人穿梭其中,有的背着新鲜采摘的草药。
孩子们则在一旁嬉戏打闹,欢声笑语回荡在整个空间。
一行人,来到苗寨的中心。
青石板铺就的小径蜿蜒曲折,穿过错落有致的吊脚楼。
将整个村寨连接成一幅和谐美丽的画卷。
秦玉,作为苗寨中备受尊敬的圣女。
一旦回到苗寨中。
她神情一变,没有和李从嘉在一起时候那种活泼可爱劲。
变成了一名高冷少女。
身着一袭洁白无瑕的长袍,袍角绣着精美的银色图腾,头戴缀满银饰和羽毛的冠冕,显得既圣洁又神秘。
她的面容冷峻,眉宇间透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高贵气质,让人不敢直视。
当她带着李从嘉等一行人缓缓走来时,周围的喧嚣瞬间安静了下来。
行人们纷纷侧目随后便自觉地让开道路,为这位神圣的存在让路。
即便是最调皮的孩子也停止了嬉闹,用充满敬意的目光注视着秦玉。
秦玉没有理会周围人的反应,保持着高冷态度,引领着李从嘉等人穿过一条狭窄而幽静的小径,来到了一处隐蔽的小寨。
这里的建筑风格更加古朴,四周环绕着郁郁葱葱的树木,仿佛是世外桃源一般。
小寨中的居民见到秦玉的到来,无不恭敬地低头行礼,而秦玉只是微微点头示意,便继续前行。
直到进入一座装饰典雅的屋子内,才停下脚步!
转身面对跟随而来的李从嘉等人,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明日我领你们见苗王。”
“今日在这里早些休息。”
“多谢秦姑娘!”
李从嘉把自己踏云马系在小院门口,一众随从也纷纷下马。
“李大人,晚上注意安全,不要随处乱走,免得遇到危险。”秦玉嘱咐说着。
“放心, 这次办完事情就走!”李从嘉说着。
“我去和苗王大人汇报一下,明日再见。”说罢秦玉挥手告别。
夜幕笼罩着苗寨,小院中静谧而安详。
李从嘉与随行人员被安排在一间装饰简洁却别具风情的四合院内。
木结构的房屋散发着淡淡的松香,墙壁上挂着几幅描绘苗族生活场景的刺绣画,为房间增添了几分温馨的气息。
随着夜色渐深,山林间的虫鸣鸟叫声此起彼伏,如同一场自然界的交响乐。
李从嘉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心中充满了对明天的期待。
他深知此次会面的重要性,不仅关系到寒虐治疗方案的推广,更可能影响到自己收服十万大山。
“大人,早些休息吧。”
随行李元清轻声提醒道。
“明日见苗王,需保持精神。”
李从嘉微微点头,洗漱后,转身走向床榻。
“来此陌生之地,务必轮流值夜,避免出现意外。”李从嘉心头不安的嘱咐着。
李元清,马成信等亲信道:“大人放心,屋里屋外,八人轮值,小院四周也有很多亲卫,随行来的人都是江宁老卒亲卫!”
“恩!做好轮值,这几日万万不可大意!”
“遵命。”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唯有那无尽的虫鸣鸟叫伴随着李从嘉一行人进入梦乡。
李从嘉在苗寨的夜晚,经历了一场奇异而又令人不安的梦境。
梦中的世界恍如隔世,充满了神秘莫测的气息。
在这片朦胧之中,他看见了一位身着白衣的少女,她的面容被一层薄纱遮掩,只露出一双清澈却又透着深邃光芒的眼睛。
她静静地站在一片花海中,四周静谧得只能听见风轻轻拂过花瓣的声音。
突然,那白衣少女缓缓向他走来。
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时间的涟漪之上,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
当她走到李从嘉面前时,轻轻地张开口,吐出一只小巧精致的虫子。
那只虫子闪烁着奇异的光芒,仿佛蕴含着某种神秘的力量。
在李从嘉惊恐的目光中,虫子缓缓飞向他,最终落入他的口中。
瞬间,一股冰冷的感觉顺着喉咙滑下。
直抵胃部,紧接着一阵剧烈的疼痛席卷而来。
李从嘉感到自己的身体内部仿佛被火焰灼烧。
难以忍受的痛苦让他不由自主地弯下腰,口中涌出一口黑血。
随着这口黑血喷出,眼前的世界开始变得模糊。
黑暗迅速笼罩了他的视野,直到最后完全失去意识。
这个梦境异常真实。
以至于李从嘉醒来时,仍然能感受到那种刺骨的寒冷和剧痛的余韵。
汗水浸湿了他的衣衫,心跳如雷般在胸腔内回响。
他坐在床上,试图平复呼吸,心中满是疑惑与恐惧。
这个梦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位白衣少女是谁?
而那只神秘的虫子又象征着什么呢?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薄雾洒进小院,唤醒了沉睡中的人们。
李从嘉早早起身,整理衣冠,神情严肃而庄重。
他知道,今天将是决定未来方向的重要一天。
而在不远处的苗王宫殿。
秦守成也已开始筹备迎接这位远方来的贵客。
周围摆放着各种苗族传统的工艺品和装饰品,墙上挂着几幅描绘古老传说的画作,为整个空间增添了一抹神秘的气息。
宾主落座后,李从嘉自我介绍自称李磊,二人寒暄结束,他自称是南唐使者。
“李先生远道而来,想必旅途劳顿。”
秦守成率先开口,语气平和但带着一丝威严。
“不知南唐朝廷此次派遣使者,除了商讨寒虐之法外,还有何贵干?”
李从嘉微微一笑,整理了一下衣袍。
回应道:“实不相瞒,我此行不仅是为了传授治疗寒虐的方法,也希望能与苗寨建立更为紧密的关系。”
“正如我之前所言,南唐愿意承认苗寨的自治权利,并希望双方能在贸易、文化交流等方面展开合作。”
秦守成点了点头,显然对这番话表示认可。
“苗寨虽地处偏远,却也有不少特产,如药材、手工艺品等。若能与外界互通有无,确是件好事。不过,”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看着李从嘉。
“我们也需要确保这种合作不会损害到我们自身的利益。”
李从嘉理解地点点头。
“这点请苗王放心,我们的目标是让苗人改善生活,至于寒虐的问题。”
他接着说道:“这是一种由疟原虫引起的疾病,在南唐已有有效的治疗方法。我们将提供详细的疗法和必要的药物,帮助族人们早日摆脱病痛。”
听到这里,秦守成的表情稍显缓和。
“既然如此,那便再好不过了。不过,关于苗寨与南唐之间的关系,还需与其他首领商议。七日后的大祭司仪式上,我会向他们提及此事。”
李从嘉闻言,脸上露出感激之情。
“多谢苗王的理解和支持……”
第229章 祭祀 他在背后蛐蛐我
在接下来的七天里,李从嘉与几位医者一起,在苗寨中从黄花蒿中提取青蒿素。
这一方法对于治疗疟疾病有着显着的效果。
渐渐地,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古苗寨。
苗人们惊讶地发现,这些来自远方的汉人医生所用的治疗方法,效果惊人,治愈了许多久治不愈的病症。
在这个过程中,苗人平日信奉的圣女秦玉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她深受族人的爱戴,她的存在仿佛是上天赐予苗寨的一份礼物。
在她的感召下,更多的苗人前来寻求帮助,甚至有些人将这种方法视为天神的恩赐。
这七天里,李从嘉总是会做奇怪的梦,都和第一天类似。
也不知道是不在这里睡得不安生,还是被第一日见到少女惊到了。
每每夜里惊醒,他都在屋中,而自己侍卫也都在守候,没有什么异样,每当白天有闲功夫时候,则有秦玉带着四处逛逛。
转眼间就到了节日中,最盛大隆重的一天。
十年大祭祖。
枫王树下。
清晨,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落在地上,给整个古寨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
融水峒峒主、潭水峒主,榕江峒主……
十万大山里的赶来几十名寨主。
李从嘉等人也位列前排,和数十位洞主一样,坐在高台四周。
黔中节度使符彦通没有来,派来了使者。
徽州蛮酋长杨正岩却回来参加盛会。
他坐在主位旁边,紧挨着秦守城,显然地位极高!
身后跟着几十名精锐护卫。
杨氏也是苗族大山里走出的,他是十峒主。
从唐贞观八年,杨氏首领自封的政区,朝廷敕封靖、诚二州(今湖南靖州县)之主,已经存世数百年的首领。
杨正岩是地地道道的一方豪主,李从嘉前些日子还想和与他们和谈。
杨正岩心高气傲,拒绝了他。
今日在这里相见,也是个机会。
场中四分之一的人,都听他号令!
不待李从嘉多想……
随着第一缕晨光的到来,悠扬的芦笙声便从古寨中心缓缓响起。
这声音如同古老的召唤,将四面八方的人们聚集在一起。
她们头戴银饰,步履轻盈地走在通往枫树王的路上,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优雅与自信。
男子们则穿上了自己最骄傲的民族服装,腰间别着传统的刀具,象征着勇敢与力量。
大会由深受尊敬的古寨苗王秦守成主持。
他站在高台上,身穿象征权威和智慧的长袍,面容庄重而慈祥。
秦守成先是向四方行礼,感谢天地给予的恩赐,然后转向人群,用洪亮的声音宣布庆祝仪式正式开始。
在枫树王下那片开阔的草地上,一场视觉与听觉的盛宴正在上演。
苗族少女们身着五彩斑斓的传统服饰。
她们头戴银饰,随着微风轻轻摇曳,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仿佛是大自然为这美妙时刻奏响的序曲。
音乐响起,那是由男子们吹奏的芦笙带来的旋律。
少女们随着芦笙的旋律开始起舞,在高台上她们的步伐轻盈而流畅,如同春天里翩翩起舞的蝴蝶……
在苗族的传说中,圣女秦玉是被选中的祭司,负责最为庄重的祭祀先祖仪式。
圣女秦玉身着一袭华丽的传统服饰,精心地装扮自己。
显得极为娇美,白嫩嫩的模样,宛如精灵。
她的衣裳绣满了象征吉祥如意、家族繁荣的各种图案,头戴精美的银饰,随着她的一举一动发出悦耳的声响,仿佛是在为即将到来的仪式敲响钟声。
少女之舞,充满了活力与灵动。
秦玉站在枫树王前,这里是举行仪式的地方,四周环绕着前来观礼的村民们。
他们怀着敬畏之心,静静地等待着仪式开始。
枫树王作为苗族人心目中的神圣之树,见证了无数代人的成长与变迁,承载着祖先的灵魂和希望。
仪式开始了,首先由几位经验丰富的长老手持特制的法器。
围绕枫树王缓缓行走,口中念诵着古老而神秘的咒语,祈求祖先保佑族人平安健康、五谷丰登。
接着,秦玉手捧装满米酒的陶罐,缓步走向枫树王下预先准备好的祭坛。
她将米酒倒入放置于中央的大碗中,并恭敬地向四方鞠躬,表示对天地万物以及祖先神灵的敬意。
随后,秦玉开始翩翩起舞,她的舞蹈既优雅又充满力量,每一个动作都是经过严格训练而成,旨在表达对祖先的崇敬之情。
女子们则以轻盈的步伐跟随秦玉的节奏,展现出苗族女性独有的柔美与坚韧。
整个仪式持续了一整天,直到夕阳西下,余晖洒遍大地。
最后,在一阵阵热烈的欢呼声中,秦玉带领全体村民完成了对祖先的祭祀,感谢他们赐予的一切,并祈愿未来更加美好。
完成冗长的祭祖仪式后,大多数寨民全都撤走了。
秦守城留下几十名寨主和李从嘉等人议事,这才是大会的重头戏,几乎每年一度的众人讨论划分地盘,势力归属的大会。
按照往年惯例,众人商议一阵。
杨正岩三十余岁,孔武有力,正是当壮年,却突然发难说道。
“秦老寨主,今年六十五了吧,真是高寿了!”
苗王秦守城看他道:“怎么,杨峒主,这是有话要说?”
“我看老寨主,也当让让位子了。”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无不色变。
杨正岩道:“诸位寨主,世代居住在深山之中,却不知天下已经变了,湖南各地,一年换一主,中原正大战,我们世代守在大山中有何用?”
众人闻言全都望向了他,他是典型的少壮激进派。
杨正岩站起来,环视众人。
似乎来了精神说道:“马楚灭亡,南唐来了,刘言死了,王逵被杀,潘叔嗣逃亡,而今在湘西大地上领兵的是个十八岁的娃娃,南唐李从嘉。”
“区区十八岁的娃娃,竟然要凌驾于我等之上!岂能甘心!”
李从嘉冷笑心道:“背后蛐蛐我,正主在此,岂能让你如意?”
杨正岩越说越激动:“我等苗人,世代深受汉人压迫,都因各位在深山中,难以形成合力,想我苗瑶精兵皆能披甲渡水,历山飞堑,捷如猿猴!”
“何不把汉人全都赶走,湘江大地,我们自己做主!”
此话太有煽动力,让不少人蠢蠢欲动……
李从嘉闻言,心中一愣,这杨正岩,狼子野心,要发动苗族和自己大战一场。
第230章 针尖对麦芒
杨正岩越说越激动,想要策划众苗寨之主,共同出兵讨伐反抗李从嘉。
成就自己的称王霸业!
秦守成虽然年岁已老,但是颇有威望道:“此法不可,我苗人谨守祖训,世代结寨居住,不可去与这些中原人争霸。”
杨正岩看了他一眼道:“老寨主,您年事已高,外面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们杨氏出古寨百余年,现在也是在外面稳稳立下了根基。”
“何苦在守这十万大山?”
他反问一句,望着众人。
“今日,以我之见,我等应该合力同心,共同对抗南唐朝廷,把他们赶出去。”杨正岩信誓旦旦的说着。
李从嘉在旁边听着,心道:“杨正岩存心蛊惑山民,幸好今日到此!若是被他联合苗寨山民,日后再想收服这十万大山,肯定要陷入战争泥沼。”
旁侧石溪峒主说道:“理当如此,现在外面已经变了天,我们不能在遵守老一套。”
此话一出。
几名峒主纷纷响应,都是少壮派之人。
显然之前已经与杨正岩商量一番。
也有些上了年纪的老寨主觉得此事不妥道:“中原王朝更迭变换,与我们无关,世代守着族地休养生息,自给自足完全可以。”
关于此事,双方各执一词。
一部分人支持统一出兵,一部人抗拒此事。
秦守成多年老寨主,轻咳一声道:“我虽年老,但还知道些道理!”
“上古神蚩尤战败,死后鲜血洒落大地,生出一片片红枫,红枫孕育蝴蝶妈妈,繁衍出我族人后代!”
“中原王侯世袭罔替能有几代,即便一时称雄,日后被屠族灭根,争那一时又干嘛?”
李从嘉前些日子刚来苗寨的时候曾听秦玉讲过他们的神话传说,此时的苗人迷信。
众人听到此处无不点头。
“我为苗王,不可出山,与中原豪杰争霸。”
秦守成说完后看着众人,露出坚决之色。
又说道:“而今天神赐福,圣女秦玉远去中原,获得了解除寒虐之法,日后我族人将会更加安宁快乐。”
“有解决寒虐之法。”众人闻言纷纷议论。
无不欣喜点头。
李从嘉恰在此时站了出来道:“受天神启发,圣女秦玉委托,本人也代表大唐朝廷来传播解决寒虐之法,还望诸位寨主,齐心协力,与大唐朝廷同行,共同建设十万大山。”
杨正岩不好闻言,站起来冷冷道:“一派胡言,即便能解决寒虐,也阻挡不了我们苗人统治湘江大地决心。”
“区区南唐使者,敢在此处妖言惑众。还受天神启发。”
“小儿李从嘉局势危如累卵,民心不稳,各地不服,他一时得意,日后都要成为哦我刀下亡魂。”
杨正岩说完环视众人。
“愿随我同出苗寨,统治湘江的兄弟们,站出来。看看今日谁还唱反调。”
霎时间,一小半寨主站了出来,其中一部分是他心腹,一部分跃跃欲试,还有小部分没有动,只是观望局势。
秦守成气的胡须颤动道:“尔等不知天下祸乱,就让枫王神树来做决定吧。”
他年老成精,什么场面没见过,眼见小一辈年轻人已经不听管教,加之中原王朝纷乱。
杨正岩、符彦通这两年势力做大,吸纳了不少汉人军队和兵器铠甲,话语权越来越大。
看出来杨正岩已经串联好了很多寨主。
选择今日发难,也是早有准备。
枫王神树!
许多寨主一听,还是心中信服神树。
秦玉为苗族古地圣女,代表神之意志,主持这场祝福仪式。
“李公子这一方作为南唐朝廷的代表,而杨寨主这一方则代表苗寨。”
“众人可有异议?”
秦玉身着头戴银饰,身着湖水长裙,披着彩霞披肩,环视众人。
李从嘉不知道神之祝福什么样。
心中有些纳闷看着秦玉,一脸疑惑,秦玉向他送去笃定眼神。
“同意!”
众位寨主纷纷发言。
在那片被人们尊称为圣地的枫王神树下,举行着一场别开生面的比试。
枫叶随风轻舞,仿佛在为这场盛事欢呼。
而在这片枫林中,数以千计的蝴蝶翩翩起舞,它们五彩斑斓,美轮美奂。
李从嘉与杨正岩站在枫王神树前,四周静谧无声,只有偶尔传来的蝴蝶振翅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秦玉说到:“按照古老的传统,蝴蝶妈妈,孕育苗疆儿女,在这片神圣的土地上,谁身上落下的蝴蝶最多,便意味着得到了神树的祝福,获得了无上的荣耀和力量。”
“就这样?”
李从嘉心头诧异。
在那片被夕阳余晖映照得金光闪闪的练武场上,李从嘉与杨正岩面对面站立。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微风轻轻吹过树叶的声音,仿佛连大自然都在屏息以待这场即将展开的较量。
枫树下,高台上。
场中放着三个小瓶子。
秦玉低声道:“这瓶中放着香粉,是奉养神蝶的沟通媒介,请两位共同争夺,这用以联系天神。”
“各自施展本领,夺走香粉。”
说罢来了几名苗族勇士,蹬着梯子,将瓶子挂在高高的枝桠上。
显然二人要争夺这三个小瓶子,因枫树巨大,枝干盘根错节,想要爬上去就颇为困难。
若是二人在一番龙争虎斗,抢夺这小瓶子香粉,更是难上加难。
苗族勇士将小瓶子挂完后,又垒起来高高的木台!
用桌子板凳搭接而成的木台,也有两丈多高,显然是让他们攀爬而上, 争夺这瓶子。
马成道念叨着说:“这香粉吸引蝴蝶,可是爬树咱们这怎么能比得上苗人。”
旁侧李元清见此情况低声说道:“这对我们不公平啊,苗人从小擅长攀爬,此事明显对他们有利。”
李从嘉低声道:“这次杨正岩是有备而来,突然发难,苗王秦守成也没有办法,咱们还是见着拆除吧。”
“两位代表,请人上台。”
李元清道:“主公让我去?”
李从嘉摇摇头道:“不用,我亲自出手,我隐隐有种感觉,此事和我相关。”
高台上,二人相对而立。
李从嘉,一身素雅长袍,眼神中透露出坚定与自信。
而对面的杨正岩,则是一身精致的劲装,手中握着一根看似普通却透着神秘气息的短杖,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容。
“两位准备!”
“开始!”
第231章 枫树下的神蝶
傍晚时分,天边的夕阳将整个山谷染成了金红色。
给这场即将展开的对决增添了几分悲壮色彩。
枫王神树下,树枝上悬挂着三个小瓶子,在余晖的映衬下闪烁着神秘的光芒。
李从嘉和杨正岩站在树下,目光紧紧锁定在那小瓶之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剑拔弩张的气息。
“这瓶子里装的是我们苗族之物,你外来小子,你休想染指!”
杨正岩冷冷地说道。
他身为苗人首领,身法敏捷如猎豹,眼神中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决心。
身为十峒主,他在一众亲族子弟中脱颖而出,学了汉人模样,从小勤学武艺,打遍十峒无敌手。
乱世生存,都有自己绝技。
所以他才有更高志向,要征伐湖南,一统湘江。
让他归顺于南唐的一名皇子,他是万万不甘心的!
所有归顺于他的峒主,也都知道他的武艺。
见到如此方法比试,众人都是信心满满。
在他们眼里,还未曾见杨正岩输过!
李从嘉则镇定自若,嘴角挂着一丝自信的笑容:“杨寨主口气太狂妄些,今日见分晓。”
话音刚落,两人同时动了。
杨正岩如同一只矫健的黑豹,身形一晃,不上木台,而是直奔李从嘉而去。
“今日我非打残你不可!这样自然取胜。”
他的身手确实了得,轻盈地在架子间穿梭,仿佛与空气融为一体。
而李从嘉也不甘示弱,他在华山学艺,提纵术已达炉火纯青之境,几个起落便追上了杨正岩。
杨正岩首先出手,他施绝学“飞鹰探爪”,双臂如翼展开,模仿山鹰,身形矫健地扑向李从嘉。
这一招势如破竹,意在先声夺人。
李从嘉却不慌不忙,见招拆招,身子往后一仰,堪堪避过了这凌厉的一击。
落后半个身位。
紧接着,他翻身而起,反手出拳,拳如流星赶月般直捣李从嘉的心窝。
一交手,李从嘉发觉杨正岩并非等闲之辈!
不愧是苗人首领。
只见他脚尖点地,轻盈跃起,如同一只展翅的大鹏鸟,避开了扫来的腿影。
落地后,他迅速反击,双手成掌,连环拍出数道劲风。
李从嘉感到一阵劲风扑面而来,不敢大意,连忙凝神聚气。
二人你来我往,在下方战了十几回合。
身手敏捷,宛如灵猿。
杨正岩更是心惊,见他年纪轻轻竟有如此武功。
在自己手下坚持十余回合,不落下风。
周围观战之人无不惊叹于他们精湛的武艺和过人的胆识。
正当双方互相惊讶于对方武艺时。
杨正岩见他身法拳术越打越快,显然一时半刻拿不下他。
身形一闪,两步跨越而上,登上台架。
他臂展极长,双臂过腰膝,真是宛如灵猴,一下就蹿上了高台。
李从嘉见状,这苗人擅攀爬。
也顾不得其他,一脚踹向木台。
正当二人激战正酣之际,周围的木架不堪重负,在他们的激烈交锋中开始摇晃,最终轰然倒塌。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响声,桌子也被踹碎,碎片四散飞溅。
“哗啦!”
他们一击之力劲道极强,将这木桌踹碎。
木架开始散落。
这场龙争虎斗不仅考验着两人的武艺,更是一场意志与智慧的较量。
而那悬挂在枝头的小瓶,依旧静静地等待着它的命运,见证着两位英雄之间的生死对决。
杨正岩,未来得及摘下小瓶,就跌落下来。
李从嘉转身而去,奔着身后大枫树,准备攀爬而上。
杨正岩也跟了上来,二人又是斗在一处。
打斗中都向着枫树靠近。
场面焦灼,一个前冲,一个后拽,二人不落分毫,踩在了树上。
李从嘉武功高强,在一处巨大树杈上,挡住杨正岩!
嘭!嘭!嘭!
三掌拍出将他打下了树枝。
李从嘉小心翼翼向小树杈走去,打算从树枝上,取下小瓶。
杨正岩却再次奔了上来,
他突然变招,从腰间取出手杖内喷出一股浓重的黑烟。
黑烟瞬间弥漫开来!
其中似乎还夹杂着无数细小的毒虫,它们如箭般射向李从嘉。
李从嘉猝不及防。
“小心!”
“主公!”
“他暗算人!”李元清怒骂道。
他虽然闪身躲开,尽力躲避。但是喷出的黑雾,宛如一团浓烟无孔不入。
黑烟不仅遮挡了他的视线,更削弱了他的战斗力,使得形势急转直下,杨正岩再次掌握了主动权。
“你以为我会毫无准备?”
杨正岩冷笑一声,手持长杖步步紧逼。
“这黑烟中的毒虫是我精心培育多年的杰作,你已无路可逃。”
在苗疆中动手对敌,算是正常招数。
李从嘉心中一凛,知道此时必须冷静应对。
他迅速调动体内噗的一声,喷了口气,试图驱散毒物。
气息一散,顿时摇摇欲坠,跌下树来。
临掉下来,他伸手一拉,就拽下了一个瓶子,把着树杈落在地上。
杨正岩趁此机会快步上前,取下两个瓶子。
一时间,杨正岩取走两小瓶香粉,李从嘉拿走一瓶香粉。
然而李从嘉,站定在树下,看看自己身上,没有沾上黑虫。
秦玉急忙走了上来,像极了关心情郎的女子道:“李公子没事吧?”
李从嘉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但是这毒虫好似没有蛰到我。”
“恩稍后给你仔细检查一番。”
众人见到这一幕,平时高冷的圣女,怎么对这个外人如此关心。
让所有人都有些意想不到!
秦玉说话间,杨正岩已经走了过来。
冷冷一笑道:“哪来的小儿,竟真有两下子!害得我费了一番手脚。”
“快快进行下一轮!”
秦玉白了他一眼,道:“你这是什么毒虫?”
“呦呦!圣女还关心情郎了?”杨正岩挑逗的说着。
“我们没什么的!只是……”秦玉闻言不好意思,咬了咬唇不再做声。
“只是动了凡心,心疼情郎,怪我下手喽?”杨正岩一副胜券在握的得意模样。
“快快进行下一轮!”
秦玉不好再替他说话。
说着旁侧几名族人,清扫高台,将二人接引到枫树上。
“准备仪式开始,接引神蝶。”
杨正岩站在树丫之上, 打开两瓶香粉,只觉一股扑鼻香气飘散开来。
李从嘉见到这做法,心中奇怪,也学了起来,不过自己手中只有一瓶香粉,按照他们传统谁招引神蝶多,谁得到神的眷顾。
仪式开始!
从枫树深处,扇动翅膀,出现了一掌大的红色蝴蝶,蝴蝶们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指引,纷纷向着两人飞去。
第232章 神之祝福
枫王神树,屹立于古寨中心。
其树冠广袤,枝叶繁茂,是当地人心中神圣不可侵犯的存在。
它不仅见证了无数历史变迁,在苗人心中,它更是连接天地、沟通阴阳的重要媒介。
当李从嘉和杨正岩分别站在枫王神树两侧时,周围的人群屏息凝视。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而又期待的气息。
随着一阵微风拂过,枫树叶开始轻轻摇曳。
“沙沙”的声响如同低语般回荡在耳边,仿佛是神灵在向世人传达某种信息。
这巴掌大的红蝴蝶。
李从嘉两世为人也没有见过。
特别神奇怪异,显然是在本能驱使之下,这些红色蝴蝶都奔着杨正岩而去。
一只,两只越来越多, 好似所有的神蝶都被香粉吸引而去。
李从嘉也打开香粉。
转头凝神看去,看着那些红蝴蝶突然感觉十分眼熟。
“似乎在哪里见过!”
“对了!”
“这是在我梦中出现的神蝶!”
李从嘉来到苗寨之后就开始做怪梦,一开始有女子冲自己吐着黑色虫子,吐进了自己嘴里。
这几日都是类似的梦境,直到第七天。
这些黑色虫子,幻化成了一种红色的蝴蝶。
正是这个枫树中飞来的神蝶!
正当众人眼见到杨正岩更得到神的眷顾,一只只红蝶飞向了他。
各位峒主神情各异。
就连秦守成都暗自忧心,这苗寨恐怕要变天了。
秦玉眼底却闪过一丝狡黠。
突然,发生了令人惊奇的一幕。
红色的神蝶,明显更倾向于围绕着李从嘉旋转。
一只接一只地落在他的肩头、手臂甚至头顶上,仿佛他身上散发着一种特别的吸引力。
紧接着,奇迹发生了!
只见满天蝴蝶翩翩飞舞,它们突然反射着五彩斑斓的光,在夕阳照耀下闪烁着迷人的光芒,宛如梦幻般美丽。
这些蝴蝶似乎并不畏惧人群,反而围绕着枫王神树盘旋,最终停歇在李从嘉,形成了一道绚丽多彩的屏障。
随着时间的推移,李从嘉周围聚集的蝴蝶越来越多,形成了一幅绝美的画面,让人不禁联想到传说中的仙人降临人间。
反观杨正岩,虽然也有几只蝴蝶停歇在他的衣角上,但数量远不及李从嘉。
这使得杨正岩的脸色愈发阴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李从嘉将毫无疑问地获得神树的祝福时。
“你休想得到神树的认可!”
杨正岩的声音冰冷刺骨,充满了决绝之意。
他挥动手中的短杖,试图破坏这一神圣时刻,打破李从嘉即将获得的祝福。
然而,正当杨正岩接近李从嘉之时!
那些原本静静栖息在他身上的蝴蝶突然齐齐起飞,像是受到了召唤一般,迅速汇聚成一片绚丽的屏障挡在了两人之间。
这些蝴蝶不仅阻挡住了杨正岩的攻击,还越来越密集的挡在李从嘉身前。
杨正岩手中的短杖中再次喷出黑色雾气。
这些大红蝴蝶身上似乎散落出粉末,散发着柔和的光,挡住了这层黑雾。
这一刻,无论是现场观礼的人们还是两位当事人,都被眼前的奇景所震撼。
显然,神树已经做出了它的选择。
并以自己的方式保护着它选定的那个人。
李从嘉!
“这场比试是心灵与灵魂的交流,旨在寻求神灵的认可和祝福。”秦守成道。
“住手!”
“我宣布,大唐使者,得到神之祝福!”
“他是我们蝴蝶母亲,选中的圣子!”
今天,这棵古老的神树再次成为了焦点,因为它将见证一段新的传奇诞生。
此情此景,让信奉鬼神苗人都不再有二心。
就连李从嘉自己都觉得有些诧异和难以置信,回头看了一眼,秦玉。
秦玉站在那里,仿佛是森林深处走来的精灵!
她那清澈见底的双眸犹如深山中的湖水,平静中蕴含着无尽的智慧与温柔。
李从嘉看她模样,想起了几个月前刚见面时她病恹恹的样子。
知道这个女子肯能以自己的方式为他报恩。
她的皮肤白皙如雪,细腻得如同最上等的羊脂玉。
眉目如画,细长的柳眉下,一双大眼睛闪烁着灵动的光芒,每一次眨眼都似星辰坠落人间。
古老神树下。
苗王秦守成高声宣布的话语回荡在山谷间。
每一声都充满了神圣不可侵犯的力量。
李从嘉站在那里,心中满是惊讶与敬畏,他深知这份荣誉的分量。
“他是我们蝴蝶母亲,选中的圣子!”
苗人们纷纷跪拜,表达对蝴蝶母亲,他们所信奉的神灵的敬意。
同时也承认了李从嘉作为圣子的地位。
这一刻,整个部落团结一心,任何怀疑和犹豫都被抛诸脑后。
“这一地有一地治理之法,自己落了个圣子名声。”李从嘉心中暗笑。
当他回头看向秦玉时,那如精灵般美丽动人的女子微微一笑,仿佛给了他无形的支持和鼓励。
秦玉向前一步,轻声道:“你无需担忧,命运选择了你,正如它曾经选择了我。”
她的声音如同山间的清泉,令人心旷神怡。
李从嘉点了点头,决心接受这份来自神灵的信任与考验。
“既然如此!”
“我会尽我所能,保护这片土地和这里的人们。”
“哼!”
杨正岩见到此情此景,大为恼怒。
知道自己的计划落空,气的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而很多苗人,之前对他还有尊敬之意,见他对圣子冷哼,瞬间都怒火满满的看着他。
杨正岩的信仰不虔诚,但是他知道这些未开化的苗人,有多么虔诚。
蝴蝶母亲选中了他,那么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十峒中很多人,都被眼前一幕震撼,也都没有跟他们主人,杨正岩离去。
李从嘉此时万众瞩目,也不好对他责难。
微笑看着众人道:“我受到神之启示,将传播解决寒虐之法!”
“我是南唐的使者,但我更是你们的圣子,从今以后我将竭尽所能庇佑此处,也将代表朝廷,团结族人,让咱们更加繁荣安康!”
李从嘉心中微汗,在这个时代偶尔当当神棍,也是有必要的。
他知道这绝非神迹,而是因为秦玉的牵引下,有着某种机缘巧合。
“圣子!”
“圣子!”
无数人欢呼。
他们见到蝴蝶妈妈的赐福,也都燃起篝火,载歌载舞跳了起来。
秦守成看到此情此景,心道:“把这万里大山,十州之地交给他治理,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第233章 难道我中了情蛊
眼见众人此时心悦诚服,对于李从嘉已经是极为认可。
秦守成说道:“趁此机会我们应该拒缔结约定,共同尊大唐朝廷为湘江正统。”
在场诸人都是各地的寨主,实权人物,所以要趁此机会签下契约。
只听一苗寨主说道:“真能有办法解决寒虐之苦。”
“必定可以,前些日子在这祖地之中,已经有很多人解决了此疾病。”李从嘉回应说着说着。
“好,那我可以答应。”
又有几名苗族首领提出问题。
李从嘉也一一解答。
众人又商量了一些约定的细节。
随后他环视众人朗声说道:“此事日后必定为千古美谈,我们在枫王神树的见证之下。”
“在神蝶母亲的见证之下。”
“永结契约,互为同盟。”
随即拿出一张纸来,写下了内容。
又传递给诸位苗寨之主共同确认。
“好,请各位寨主在此共同签订契约。”
在秦守成的主持和推动之下,一切进展非常顺利。
各苗寨之主,纷纷在契约之下签名。
表示效忠大唐朝廷。
其实对一些人而言,中原朝廷轮番更替,谁统治都是一样的。
此时有神迹发生,又有南唐使者在此。
大家就共同签订了契约。
此时场中,不信服之人。
也随着刚才杨正岩的离去而离开。
契约之上足足有四十六人签名,这些人签上姓名,报上属地。
足足有八州之地!
他们依然是有自治权的,所以各位寨主,峒主没有多大的抵触心理。
李从嘉登高而立,手持契约,也在上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苗王大人,各位寨主,实不相瞒,我既是使者,也是大唐朝廷郑王,湖南行营招讨使,李从嘉。”
众人闻言一阵沸腾。
这些都是苗地的首领。
多多少少都听过他的事迹。
“你就是……,杀了刘言,打败王逵,击败潘叔嗣的李从嘉。”
“正是!”
“啊。”
“你就是本人?”
又有一名寨主再三确认的问着。
“对。”
李从嘉心中豪气顿生:“我以圣子之名义,使者之权威,助十万大山休养生息,解决疾苦,必定带领苗人共同繁荣昌盛!”
苗王秦守成见状说道:“老夫也是有眼不识泰山,没想到李将军本尊就在此处。”
“您能够亲自到访此地,对我们来说,也是无上荣光。”
“既然您能够获得蝴蝶母亲的祝福,也是理所当然能够带领我们苗族繁荣。”
秦守成说到此处带头行礼。
众人也纷纷参拜李从嘉。
因为以他现在的实力,统御将近八、九州之地,实力是杨正岩的四倍有余。
完全能够出兵,逐步吞并湘西苗寨各族。
选择这样的方式与大家携手共进。
对所有人而言都是一件大事。
历代统治苗寨的君王,也没有像他这样。
来到了这苗族的祖地。
在众人的眼中哪还有什么千里之外的南唐朝廷。
他们只认得李从佳嘉!
这位湘江大地的主人。
从今以后我们共襄盛举,携手带领苗族百姓,一同繁荣。
此时的秦玉却走了出来:“只要李将军承苗族圣子这一身份,我们也将永远尊您为湘江之主。也相信您将带领我们苗族昌盛。”
她长而柔顺,乌黑亮丽,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宛如夜幕下流淌的银河,偶尔有几缕发丝调皮地拂过她的脸颊,更增添了几分俏皮和灵动。
李从嘉见状,知道她是在为自己说话。“我得到蝴蝶妈妈的赐福,就是苗族的一份子。”
李从嘉说了一番表决心的话,更是赢得众人的称赞。
“圣子,圣女真是我苗族古寨的福气。”众人起哄的说道。
一时间气氛热烈,众人归心。
李从嘉向她看去。
这次来苗寨祖地的一行,能够达到如此效果。
绝对有她暗中相助,只不过秦玉没有说出来。
见她随着众人一同欢呼,身姿轻盈婀娜,举止间流露出一种自然的优雅,每一步都像是在跳舞。
充满了韵律感。
一袭淡青色的衣裙随风摇曳,裙摆上的刺绣精致绝伦。
描绘着山水花鸟,仿佛将大自然的美好都凝聚在了她的身上。
腰间的佩饰发出清脆的声响,伴随着她的行动,宛如仙乐般悦耳动听。
秦玉见李从嘉看向自己,脸色微微一红,报以狡黠的微笑。
她的面容精致而独特,鼻梁挺直,嘴唇微微上扬,形成一个天然的微笑,让人感觉温暖而又亲切。
李从嘉看到众人载歌载舞,已经完全融入到庆祝活动当中。
走到秦玉身悄声问道:“秦姑娘多谢你,我想这一切都有你的帮助。”
秦玉却说道:“李大人,这都是蝴蝶妈妈的祝福,和我没什么关系的。”
李从嘉心中暗道。
苗人想要保持这种神秘虔诚文化传承,也不会主动承认。他也不好再深究。
想起自己奇怪的梦境,可能也在不知不觉当中,被放了一种香粉或者特殊的蛊物。
而引起的连锁反应。
才会有今天所有的神蝶都向自己飞来的奇妙盛景。
也不排除秦守成,知道了自己的身份,暗自安排了这一切,为了苗人长远的未来。
这位苗王尽心竭力,可能预料到了今天的这一幕。
所以暗中相助,让自己获胜,同时也与苗族结下情谊。
当她开口说话时,声音如同清晨林间的鸟鸣,清脆悦耳,充满生机,让每一个听到的人都不禁为之倾倒。
蝴蝶母亲的指引下,枫王神树的见证,才有了今天这一幕。
此时,篝火升起。
淳朴的苗人山民,载歌载舞。
欢庆节日。
而这棵见证无数历史变迁的古老神树,依旧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守护着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生命。
见证着新的希望和梦想的诞生。
更是这片土地上所有生灵心中的圣洁之光。
三日后,李从嘉传授了治疗寒疟之法,族中百姓无不感恩戴德。
他也该返回朗州城。
秦玉没有在跟随回去。
出了祖地,前来送行。
在山谷口处,李从嘉骑在踏云马上。
李从嘉,挥手告别。
回头看去,只见秦玉仍然在山谷口处。
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质就像是从画中走出的仙女,钟灵汇聚,灵秀美丽。
不仅外表出众,更重要的是她内心的纯净善良的精灵。
在苗寨祖地发生这一切,既神秘又难忘。
“驾,驾!”
然而正当他渐行渐远的时,快马飞驰而去。
心头却又不禁想起了秦玉的影子挥之不去!
“难道我也中了情蛊……”
第234章 避世豪族
在这片辽阔而神秘的山岭之间,一支精锐的小队正疾驰而过。
五十余名战士骑在马上,他们的马匹强健有力,士兵们个个精神抖擞,显得训练有素。
领头的是李从嘉,他骑着一匹雪白的骏马!
腰间挂着长剑,身旁还别着一杆锋利的长槊。
他的身后,是一群同样装备精良、战斗经验丰富的士卒。
他们刚刚离开了苗寨祖地飞山洞。
没有选择返回朗州,而是直接向敏州(今湖南邵阳)和衡州(今湖南衡阳)进发。
现在,他们离敏州城仅有一天的路程了。
队伍在河边稍作歇息。
马蹄扬起的尘土渐渐落下,战士们纷纷下马饮水,同时讨论着最新的战况。
李元清上前汇报:“主公,根据哨骑最新传来的消息,李雄将军正率领一万大军,在敏州城下与敌军激战。”
紧接着,他又补充道:“最新的情报显示,敏州城已被攻破,潘叔嗣被迫撤退到了衡州。”
这时,马成达也提出了自己的见解:“主公此次行动,成功收服了十万大山中的苗寨民众,这等于是切断了符彦通和杨正岩的后路。”
“目前,他们两人分别控制着浆州、叙州、锦州和懿州四州之地。”
李从嘉点点头道:“这次苗寨之行,收效也是出乎意料。”
“得到苗王秦守成支持,岭南以北,也就剩下着六州之地,没有征服了!”李从嘉心头窃喜。
“应该说是五州了!”
“李雄将军已经占领敏州城!”
李元清手持最新战报,神色欢喜向李从嘉汇报。
“根据前方传来的消息,李雄将军采取了稳扎稳打的策略,通过日夜不停地使用抛石车攻城,敏州城内的民心已彻底崩溃。最终成功破城,并收复了敏州!”
“敏州城已经稳了!”
李从嘉展开地图,仔细观察着衡州的方向,眉头微皱。
“我们也不能耽搁,必须尽快赶到战场。衡州是一座易守难攻的城市,而且沿路山路崎岖,更加增加了行军的难度。”
“确实如此!”
马成达点头表示赞同。
“潘叔嗣很可能故意收缩兵力,准备在衡州利用山地优势,与我们进行一场决战。”
围绕着衡州的地势和可能的敌方部署,众人开始讨论下一步的作战计划。
他们意识到,尽管已经取得了敏州的胜利,但真正的挑战还在前方。
“考虑到目前的情况!”李元清沉思片刻后说道。
“我认为我们应该让李雄将军,动员敏州降卒,共同攻打衡州。这样一来,不仅能增加我方的兵力,还能削弱敌方的士气。”
众人一致认为这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不仅如此!”
李元清补充道:“我们还可以当地人熟悉地形的优势,排查清楚,策反衡州城内之人,毕竟潘叔嗣只剩下一个主帅!还有谁听他的。”
李从嘉看着身边将领,这两年来,已经有很多成长,现在都能说出些观点来。
“前方何人,敢来我武冈彭家庄刺探!”
只听一声宛如闷雷炸响,
为首一名汉子骑马喊着!
远方官道上来了一支队伍,显然是一地乡勇,足有百人。
各个龙精虎猛的汉子。
“彭家庄?”
李从嘉心中纳闷。
马成达被他喊的一惊,回头怒斥道:“哪来的乡野村夫,敢对我等放肆!”
为首一人身高七尺,器宇轩昂,显然是一名勇士!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若要过此路,留下买路钱!”为首身着窄袖服的汉子说着。
马成达怒道:“怎么还是来了群山匪,你马爷爷正要磨刀宰人呢!”
李从嘉见为首男子举止有度,显然出身不简单,见状道:“看尔等不似山贼,究竟为何人。”
“小爷,彭师亮。你们在武冈彭家庄地界,胆敢放肆!”彭师亮说着。
李从嘉看他们一行人,衣着相似,长相也差不多,猜测应该是一户大族,在此定居。
他给李元清使了个眼神,李元清上前客气道:“我等寻常路过的旅人,在贵宝地歇脚,赶往敏州,无意冒犯,彭家兄弟无需大惊小怪。”
“哼!”
“兵荒马乱,尔等骑战马,带兵器还说是寻常人,快快离去,莫要再往前走,我庄中老少妇孺多,容不得闪失,尔等绕山而行,快快离开此处!”
李元清哨骑出身,多年在外探听消息。
做事老练说道:“敢问彭家庄祖上何人?我等看看是否认识,莫要伤了和气。”
“我祖父彭玕,乃是江右豪杰。黄巢起义时以自卫乡党为名起兵,据吉州全境,被唐朝任命为吉州刺史,后到马楚,封为安定王。”
“我父彭彦昭仕至金紫光禄大夫武安军衙前兵马使,兵部尚书。”
李从嘉点了点头,心道猜的不错:“他们这彭家庄,是地方豪族。”
刘言,王逵所统治的兵马叫武安军,当初王逵为了巩固实力,封了一堆太保,司空,太傅,可以说是太保满地走,尚书遍地跑。
草台班子政府,临时分配职权!
李元清见李从嘉示意又继续追问道:“原来是彭家各位豪杰,而今怎么搬到武冈地域,官至尚书,没在朗州城中呢?”
“切,那是家父不想当官!”
“这世道太乱,家父两年前辞官归乡,带领家族万人,不参与外事了。”一旁男子说着,显然还有些稚嫩的回应着。
“小弟,莫要和他们多言,各位壮士,彭家庄不欢迎诸位,赶紧滚开。”彭师亮说道。
李从嘉听着他们对话,便知道猜到了来龙去脉。
彭玕他还真听过,祖籍袁州,与钟传、危全讽等人称为江右五雄,也是老一辈响当当的人物,是天下第一的李存孝,小一代人物。
他们爷爷彭玕也是在唐末大乱,趁势而起,成为地方豪强,甚至和南楚马氏皇族还结为亲家。
但是楚地轮番换主,这彭家长辈,颇有远见,见没有明主,就回归乡里,不参与乱世纷争,带领儿郎,消极避世。
“逢此乱世,理应投奔明主,平定天下,彭家铁骨铮铮好男儿,何须埋藏乡野间?彭家兄弟,可否带我去看看一家之主!”李从嘉上前一步问道!
“你们究竟是谁?”
“有何企图?”
彭家子弟纷纷问道。
“我等乃是大唐使者,恰巧路过此地,而今岭南以北,几乎都已归顺郑王李从嘉,只剩下潘叔嗣一城余孽,彭家还需投明主,而平定天下。”
李从嘉说这话,是因为想起三国名将李典!带着三千乡亲,投奔曹操,助其争霸天下。
自己手上缺兵少将,这一个万人大族避世隐藏,何不挖掘动员。
第235章 不求闻达于诸侯
李从嘉以南唐使者的身份出现。
面对这位显赫身份的人物,彭师亮一时难以决断,决定回去请示父亲彭彦昭。
此时,彭彦昭正忙于策划全家搬迁的事宜。
战火已经蔓延到了家门口,敏州城被南唐攻陷!
潘叔嗣战败逃亡至衡州。
无论战争的结果如何,彭家庄都无法避免被卷入这场纷争的命运。
彭彦昭意识到,只有迁徙才能保护家人免受战火之苦。
彭彦昭二十岁时随父亲征战各地,以其智略和勇力而着称。
他拥有七个妾室,十五个儿子和十三个女儿!
在彭家庄内享有极高的威望。
整个家族包括彭姓家人千余人,以及其他仆役、工匠、佃户等,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家族群体。
考虑到如此大的家族规模和复杂的家族结构,彭彦昭深知任何轻率的行动都可能给家族带来灭顶之灾。
因此,尽管年少时充满了豪情壮志,但现在的他只希望能安稳地度过这段乱世,确保全族人的安全。
“什么来的这么快?”
彭彦昭也有些拿不准主意。
“快把你二叔,彦晖找来,我有事和他商量!”
“好的父亲大人,我这就去!”彭师亮立即转身而去。
彭彦昭在大堂中一圈圈打着转。
他正准备为了躲避即将到来的战火,彭彦昭计划带领家族前往江西吉水避祸。
这一决策是他对家族成员生命安全的责任。
“不求闻达于诸侯,但求苟全性命于乱世!”
在这个动荡不安的时代背景下,人们为了生存所作出的巨大牺牲和艰难抉择。
彭彦昭作为一个家族领袖,在面临重大危机时沉着冷静与深远考虑。
历史上许多家族在战乱时期为求生存而进行的大规模迁移,他们也要这样做!
彭彦昭但是万万没想到,才知道敏州城破,今天就有南唐使者前来。
彭彦晖走进大堂,只见大哥彭彦昭在屋内焦急地踱步。
眉头紧锁,显然心事重重。
见此情景,彭彦晖心中一沉,知道事情不妙。
“哎!”
彭彦晖轻叹一声:“大哥,侄儿说南唐使者登门求见,是要发动我们参军吗?”
彭彦昭停下脚步,面带忧虑地看了弟弟一眼。
缓缓道:“我这几日刚让人去巡查山庄,避免闲杂人混入彭家庄,没想到就有这么大的祸事登门。”
“咱们就坚持不去,看他能怎么样!”
彭彦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决绝,眼神坚定。
他想起了年轻时连年征战的惨痛代价,那些失去的兄弟和亲族,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深深的厌恶与恐惧。
彭彦昭沉默了片刻,然后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坚决:“二弟,你我都清楚,若是应了这征召,恐怕便是有去无回。但是……”
他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若是我们拒绝,不仅会引来南唐的报复,更可能将整个家族置于危险之中。”
彭彦晖皱眉思索着大哥的话。
良久才缓缓开口:“那依大哥之见,该如何是好?难道真要让我们的子弟去送死?”
彭彦晖皱眉思索着大哥的话,心中矛盾重重。
他知道大哥担心家族的安全,但参军的风险实在太大了。
彭彦昭叹了口气,目光悠远:“其实,或许我们可以寻找一条折中的道路!”
两人沉默良久,彭彦昭终于开口打破了沉寂。
“二弟,我们虽然不愿看到家族子弟去送死,但我们也不能无视南唐的压力。”
彭彦晖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丝希望:“大哥有什么好主意?”
彭彦昭缓缓道:“我们可以给李从嘉的使者一些粮草作为贡品,表示我们对南唐的支持与效忠!”
“以此来换取不去参军的机会。同时,我们也要尽快安排家族搬迁,离开这危险之地。”
听到这个建议,彭彦晖的眼神一暗:“终究是要搬家的,既不会让家族陷入险境,又能暂时缓解眼前的危机。但是,大哥,我们该迁往何处呢?”
彭彦昭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方渐渐黯淡的天色。
深思熟虑后说道:“江西吉水,听说那里局势相对稳定。我们可以先将一部分族人转移过去,然后再逐步安顿下来。”
彭彦晖点头赞同:“那就这么定了。我会立刻着手准备粮草,并派人打探迁移路线和目的地的情况。至于如何回应南唐使者……”
彭彦昭转身面对弟弟,眼中闪烁着决然的光芒:“由我去见他吧。你则负责组织搬迁事宜,务必保证每一个人的安全。”
半个时辰后!
彭彦昭如约在庄内的会客厅迎接所谓的“南唐使者”李磊。
然而!
他并未察觉到这位使者正是李从嘉本人伪装。
李从嘉身穿华贵的服饰,面带温和而坚定的笑容,走进了大厅。
“尊敬的彭庄主,久闻大名,今日得见,果然英姿勃发。”
李从嘉拱手作礼,声音中充满激情。
“我此次前来,实乃为天下苍生请命。愿您能带领家族子弟入伍参军,效忠明主,共同平定这纷乱之世。”
彭彦昭微微一笑,心中暗自警惕,脸上却不露声色。
“李大人谬赞了!”
他回礼道,“只是老夫年事已高,家族子侄也多弱小,且无武力,实在难以担此重任。”
李从嘉眉头微皱,似乎没有料到这样的回答。
但很快他的眼中再次燃起热情。
“庄主此言差矣。而今湖南行营招讨使李从嘉,吏治清明,廓清寰宇,手下仁义之师,秋毫不犯!彭家世代豪侠,也应贡献自己的力量。”
“再者,以彭家庄的威名,何愁不能训练出一支精锐之师?”
彭彦昭摇了摇头,语气诚恳:“郑王李将军雄心壮志令人钦佩。”
“老朽也听过他武力冠绝天下,但现实残酷,我们彭家庄地处偏远,难以承担起如此重大的责任。”
“不过,为了表达对南唐的支持,我们可以捐出一些粮草,帮助大军前行。”
听到这里,李从嘉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了然。
这老爷子,是家业太大了,以稳住为主!
李从嘉此时也不能透露身份, 若是这彭家心怀不轨,贸然袭击,身在彭家庄内,自己太过危险。
只能以使者身份,继续劝说。
对于求稳的人而言,也不值得对小小使者,贸然行凶。
李从嘉试图说服对方:“庄主所言虽不无道理,但在这乱世之中,唯有强者才能生存。若是彭家能够与郑王联手,也会是雪中送炭,地位崇高!”
“不求闻达于诸侯,但求苟全性命于乱世!”
面对李从嘉的热情劝说,彭彦昭却显得异常平静。
“李大人,老夫深知您的心意,我们选择的是保全家族,请允许我以这种方式支持大唐。”
第236章 衡州城之战
经过一番交谈。
尽管李从嘉依旧希望彭家能加入南唐的大军。
但他也意识到彭彦昭的心思不可能三言两语就动摇。
随着李从嘉离开,彭彦昭站在门廊下,望着那逐渐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深知,尽管这次危机看似暂时得到了化解,但还是充满了不确定性。
尤其是考虑到当前的局势,尽快谋划搬家之事已成了迫在眉睫的任务。
与此同时,李从嘉趁着夜色赶回到了敏州城。
刚一进城,便感受到了大战过后的沉寂与荒芜。
大街小巷中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气息,残垣断壁间似乎还在诉说着不久前的惨烈战斗。
李雄带着潘佑等人正忙于整顿政务,见到李从嘉安全归来,众人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主公,你可回来了!”
李雄快步上前,语气中透露出一丝急切。
“如今敏州城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百废待兴。我们正在尽力恢复秩序!”
“我明白,现在最要紧的是稳定民心。”
他转向潘佑,询问道:“潘大人,目前城内的情况如何?”
潘佑点了点头,神色凝重地说道。
“敏州城现有十余万人口,战后食物和草药都极为匮乏。另外,关于潘叔嗣破城逃跑不少辎重都被运到了衡州,衡州山路崎岖,怕是难以攻城。”
听到这里,李从嘉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坚定地扫视了一圈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们必须立刻行动起来,不仅要重建敏州城,还要让百姓们看到希望。”
他的声音虽然不高,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首先,要确保粮食和药品的供应;其次,加强治安管理,防止混乱局面的发生;最后,我们除了对敏州城的规划外,还要想办法攻略衡州。”
大家听后纷纷点头,眼中重新燃起了斗志。
在这艰难的时刻,李从嘉的存在无疑给所有人带来了信心和方向。
而且他带来了重要的消息,就是收服苗寨,近十州之地。
潘佑道:“主公运筹帷幄,千里走单骑,就解决十万苗疆,无人能比。”
马成达道:“主要符彦通、杨正岩,他们两个包藏祸心,否则岭南以北,都属我大唐。”
这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把李从嘉捧到天上去了。
李从嘉轻咳一声道:“眼前也是困难重重,兴兵远伐,衡州多山,攻城器械运输不便,崇山峻岭埋伏重重,咱们要想办法潘叔嗣彻底拔除!”
“衡州守将是谁?”
莴彦道:“按照消息来看,李简任衡州知州,是潘叔嗣的一手提拔起来的部将,指挥使朱昂,统领兵权。”
李从嘉摇了摇头道:“李简没有听说过,但是这朱昂,应该是个人物!”
众人没有听过此人,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李从嘉却突然称赞他!让众人不禁心中诧异。
在他后世的记忆中朱昂历史历史留名,他勤奋好学,博览群书,人称之为“朱万卷”着有很多文集,流传后世!
吴翰分析道:“潘叔嗣逃回去后,拿到兵权,定会在依仗城防和地势,进行严密防守。”
“此战不可轻敌!”
“秦再雄将军,今日可有一场大战要打,你的苗将部族,要做好准备了!”
“遵命!”
“还有李雄将军,点些兵马,去彭家庄接引粮草辎重,来的路上,这地方大族答应给我们些补给。”
众人眼睛放光,一听有粮草补给都觉得松了口气。
众人商量着出兵计划。
数百里外。
衡州府衙内!
气氛紧张而凝重。
整个衡州城中一片肃杀之气,仿佛每一寸空气都弥漫着战争的阴影。
大街小巷间,行人匆匆,面带忧虑,似乎都能感受到即将到来的风暴。
潘叔嗣在敏州失败后,迅速将大量的粮草和士兵转移到了衡州。
选择这里作为据点,并非毫无道理。
靠近衡山山脉,四周山峦叠嶂,地形复杂,易守难攻,为他和他的追随者们提供了一个天然的屏障。
在这里,他们可以暂时躲避敌人的锋芒,重新组织力量,谋划下一步行动。
衡州知州李简,是潘叔嗣一手提拔的将领,深知当前局势的严峻性。
他的身旁站着指挥使朱昂,英勇善战、谋略过人本就是衡州人。
二人皆是潘叔嗣的重要支持者,此刻正围坐在一张地图前,共同商讨如何凭借这里的地理优势,据城而守,抵御即将来临的敌人。
“我们应该充分利用这险峻的地势。”
李简手指轻轻划过地图上的山峦线条。
“只要我们能守住几个关键的隘口,敌人即使人数众多,也难以轻易突破。”
然而,朱昂却皱眉摇了摇头。“
不应该单单守城。”
他的话音刚落,便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朱昂站起身来,走到地图旁,用手指着一条蜿蜒的小路。
“此地多山地,一路行来,都是峡谷。我们应该利用这些峡谷进行埋伏。这样不仅可以出其不意地打击敌人,还能有效地消耗他们的有生力量。”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称是。
确实,在这样的地形条件下,单纯的防守显得过于被动。
而采取主动出击,尤其是在敌人意想不到的地方设置伏击,无疑是一种更加有效的战术。
“此外,我们还可以派遣小股部队,对敌人的补给线进行骚扰。”
朱昂继续说道,“让他们疲于奔命,无法集中精力进攻我们。”
李简听罢,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之色。
“不错,这样一来,我们就能够在防御的同时,也给敌人制造足够的麻烦。不过,这一切的前提是我们必须保持高度的警惕,不能有任何疏忽。”
潘叔嗣在连番大战打压之下,已经被打怕了。
有些忧虑道:“李从嘉此子颇有诡计,还是稳妥为主!”
“守城,守关隘!”
随着讨论的深入,一个更为周密的防御计划逐渐成形。.
在这片险峻的山地中,潘叔嗣决心充分利用每一个有利条件,与即将到来的南唐大军作战。
而对于他们来说,这场战斗不是一场普通的斗争,更是身处绝境的最后一搏。
第237章 坚守不退
几日后,敏州城内,大军出动。
李从嘉大军八千督阵,战鼓雷动,旌旗招展。
秦再雄带领两千苗兵,犹如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向着衡州城的方向滚滚而去。
这些苗兵个个身经百战,勇猛无比,手持长枪、大刀,背负箭矢,行军速度极快,士气高昂。
然而,在两地之间,却遇到了一处名为佘湖山的险要之地。
此地两山夹着一谷,地势狭窄,易守难攻,正是设伏的理想地点。
朱昂早有准备,他率领三千精锐士兵在此处布下了重重防线,滚木礌石随时待命,壁垒森严,宛如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
当前锋秦再雄率军抵达此处时,只见前方山路崎岖,两边山峦叠嶂,心中便知不妙。
但作为一位英勇无畏的将领。
他毫不犹豫地披上铠甲,手持长枪,站在队伍最前方,率先向山谷发起了突击。
“冲啊!”
随着一声怒吼,两千苗兵如潮水般涌向前方,试图突破这道天然屏障。
朱昂见敌军来袭,立刻下令发动攻击。
刹那间,山谷中响起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和滚木礌石的轰鸣声。
巨大的木头和巨石从山顶倾泻而下,砸向正在冲锋的苗兵。
尽管如此,秦再雄依然奋不顾身地向前冲去,他的身影在乱石与烟尘中若隐若现,每一次挥动射箭都杀人性命,其勇猛令人胆寒。
战斗异常惨烈,双方将士无不拼死相搏。
秦再雄手下兵卒,伤亡更惨,衡州军居高临下,箭弩如雨,巨石如雹!
朱昂亲自指挥士兵坚守山门,寸步不让。
他深知一旦防线被突破,衡州将陷入极大的危险之中。
因此,每一个阵地都被反复争夺,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鲜血。
在这片狭小的战场上,惨绝人寰的大战持续进行着。
苗兵们虽然人数较少,但他们凭借着顽强的意志和出色的战斗力,给敌人造成了巨大损失。
而朱昂的部队则依靠有利地形和严密的防守,一次次击退了对方的进攻。
随着时间推移,夜幕渐渐降临,战场上的厮杀仍未停止。
随着夜幕的降临,山间的风势逐渐增强。
李从嘉在山谷外看着时时刻刻,听人回禀大战的情况。
此地狭窄,人马也施展不开。
真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艰难。
秦再雄见正面强攻难以突破朱昂设下的重重防线,便决定利用苗兵擅长攀援的特点,试图从侧面陡峭的山壁绕过敌军防线。
“夜间,减缓攻势,让士卒攀爬而上,歼灭衡州军堡垒。”李从嘉安排的说着。
“遵命!”
拿着令旗的传令兵,回到主战场中,向秦再雄禀报。
此时山谷狭窄,他们两千人马尚未摆开阵势。
秦再雄听从安排。
他精心挑选了一批最擅长攀爬的勇士,这些苗兵身手敏捷,如同猿猴一般,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开始了他们的行动。
苗兵们抓住树枝,脚踏岩缝,小心翼翼地沿着陡峭的山壁向上攀爬。
他们动作迅速而稳健,不一会儿便已经远离了山谷底部的战场,成功避开了滚木礌石的威胁。
然而,正当他们以为计划顺利进行之时,一阵突如其来的黑烟从山谷间飘来。
这并非普通的烟雾!
而是由敌人特意制造的粪便黑烟,混杂着各种有毒物质,宛如毒气般弥漫开来。
黑烟随风迅速扩散,瞬间笼罩了正在攀爬的苗兵。
吸入这种恶臭且含有剧毒的烟雾后,即使是身体素质极佳的士兵也难以忍受。
秦再雄及他的士卒们纷纷掩面流泪,剧烈的咳嗽和呕吐接踵而至,眼睛更是被刺激得几乎睁不开。
面对如此恶劣的情况,秦再雄深知继续前进只会让士兵们陷入更大的危险之中。
于是,他果断下令撤退,尽可能快地带领还能行动的士兵退回山谷外的安全地带。
一天一夜的大战,以失败告终。
李从嘉见山谷里面黑烟四起,见秦再雄等人逃窜出来,也没有责怪。
“想要攻下此处山崖,必须找到更加巧妙的方法!”秦再雄双眼辛辣的流泪,向李从嘉。
在山谷外,潘佑迅速组织救助,确保每一位受伤或中毒的士兵都能得到及时治疗。
同时,李从嘉也开始思考下一步的战略调整,准备再次寻找机会突破敌军防线。
这场战役不仅是兵力的较量,更是一场智慧与勇气的考验。
第二日清晨,晨曦初露,山谷间再次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战鼓声。
李从嘉吸取了前一日的教训,决定在没有山风和黑烟干扰的情况下发动攻势。
这一次,苗兵们依旧承担起攀爬陡峭山壁的任务,他们轻巧敏捷地穿梭于险峻地形之间,终于成功攻占了敌方的重要关隘。
与此同时,衡州军也在山道上严阵以待,弓箭手们站在高处,箭矢如雨般射向攀登而上的敌人。
尽管面对猛烈的攻击,但苗兵们凭借着顽强的意志和灵活的身手,死守不退,与衡州军展开了激烈的争夺。
李雄则率领着一支装备精良的重甲兵!
手持巨大的盾牌,试图从正面突破敌军防线。
他们的目标是冲破山头堡垒,沿着山道前进。
然而,山路上布满了重重陷阱,尤其是那些被特意布置用来阻挡进攻者的巨石。
这些巨石重量超过百斤,一旦滚落,其势不可挡,足以对任何试图通过的人造成致命伤害。
勇敢的甲士们紧握着手中的大盾,试图抵挡住滚落下来的山石。
许多较小的滚石被成功挡下,使得部队能够继续向前推进。
但是,当一块特别巨大的石头突然从山上滚落下来时,即便是最坚固的盾牌也无法完全抵御这股强大的冲击力。
这块巨石无情地碾压过一众黑甲士兵,造成了惨重的损失,让进攻的步伐被迫暂时停滞。
一连大战了五日,八千大军,守在峡谷口摆不开阵势,没有寸进,朱昂也是死战不退。
滚木、巨石、箭弩飞矢、黑烟毒气,朱昂想尽各种办法,阻挡李从嘉,难以前进。
“前方守将,可愿意归顺我军?”
第238章 神兵天降
大战已经持续了五日,双方都已疲惫不堪。
八千大军被困于峡谷口,难以展开有效的阵势进攻,每一步前进都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朱昂率领的守军虽然人数不及对手!
但凭借着地利之便,巧妙利用滚木、巨石以及箭弩飞矢等防御工事,再加上黑烟毒气的干扰,使得李从嘉的大军难以寸进。
“前方守将,可愿意归顺我军?”
李从嘉派出使者向朱昂提出招降。
然而,朱昂深知一旦堡垒失守,不仅自己性命难保,更可能危及整个防线的安全,于是断然拒绝了这一提议,并决心死守到底。
面对朱昂的坚决抵抗。
李从嘉意识到强攻并非良策,转而采取骚扰战术,派遣小股部队日夜不断袭扰敌军,试图消耗对方士气与物资。
同时,他也在暗中策划新的计谋。
考虑到当前的位置距离敏州和衡州均有一百多里的路程,长期对峙不仅会大量消耗己方粮草,也会给后勤补给带来巨大压力。
因此,他考虑绕路进行奇袭,以避开正面战场的僵局。
李从嘉召集了几位心腹将领,秘密商议。
“我们虽有兵力优势,却难以突破敌军防线。”秦再雄也是颇为无奈的说着。
马成信说道:“若是绕路而行,多花上几日功夫,也可以到达衡州城下。”
莴彦道却有不同意见道:“若是这样,在衡州城下大战,补给线必会被衡州军切断,到时候没有粮草补给更是危险。”
马成信有谋划说着:“不如分兵一部,悄悄绕至后方发动突袭,打乱敌人的部署,或许能为我们创造突破口。”
吴翰说道:“绕后突袭,衡州军也是居高临下,还不如放弃这条进兵路线。”
李从嘉见手下众人,纷纷讨论,说道:“安排剩余兵力继续在前线骚扰,施加压力,以防备朱昂察觉到我们的真正意图。”
李从嘉站在地图前,目光如炬。
他指向了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河——蒸水小溪!
这条小河绕过了佘湖山,直接通向了衡州城。
“三千精兵不带粮草补给,每人备好五日口粮,随我野战穿越密林绕后向衡州城!”
他的计划是率领三千精兵,不带粮草补给,每人只备五日口粮,轻装简行,穿越密林,沿着蒸水小路绕至衡州城后方发动突袭。
“此河虽小且窄,不适合大军出兵,但却是我们唯一的路径。”
李从嘉对众将说道。
“只有沿着河滩徒步前行,才能在这深山密林中找到一线生机。若一切顺利,我们将一举攻破衡州城。”
“李元清、莴彦、秦守成、马成达随行!”
“其余人马继续对峙攻山!”
“这次行动的关键在于速度与隐蔽性。”
当天夜里,为了确保行动的成功,他挑选了一批经验丰富、作战勇猛的士兵和将领,饱餐一顿,并在第二天清晨便率军出发。
军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营地,他们小心翼翼地沿着蒸水小路前进,尽量避免被敌军发现。
密林深处,李从嘉带领着他的精兵沿着蒸水小溪艰难前行。
四周荆棘丛生,枝叶交织,几乎遮蔽了天空,只透下几点斑驳的阳光。
脚下是崎岖不平的山石与湿滑的泥土,稍有不慎便会滑倒。
尽管如此,众人还是依靠着这条山溪找到了方向,避免了在茫茫林海中彻底迷失。
“这荆棘太密了,每走一步都得用刀劈开一条路。”
走在前面开路的李元清喘着粗气说道,他的衣衫被划破多处,脸上也有几道细小的血痕。
“若不是有这条山溪指引,我们恐怕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
莴彦接话道,他一边说着一边扶正了头上的头盔,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加精神些。
“没错!”
秦再雄点头表示同意:“虽然路途艰辛,但至少我们有了前进的方向。再坚持一下,翻过这座山,衡州城就在眼前。”
李从嘉则是默默地跟在后面,听到这话,他抬起头来。
声音坚定:“只要我们团结一心,就没有什么克服不了的困难。我军虽少,但士气高昂,定能一举攻破敌军防线。”
行进间,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沉寂。
“报告将军,前方发现一处陡峭的悬崖,挡住了我们的去路。”
一名苗人探子快速跑来汇报。
李从嘉眉头微皱,迅速上前查看情况。
只见前方道路中断,一道深不见底的峡谷横亘在他们面前,蒸水小溪则在峡谷底部蜿蜒流淌。
“看来只能绕路了!”
他沉思片刻后说道,“大家不要慌张,保持队形,我们沿溪而上,寻找可以跨越的地方。”
这时代的地图,只能是参考,这个时代衡州城,还是一片荒芜。
山林重重,还没有开发出来,出现断崖,截断了山溪,也是太常见的事情。
众人纷纷点头,重新调整状态,继续踏上未知的旅程。
在这片充满挑战的土地上,李从嘉带领众人怀着同一个目标。
穿越重重阻碍,抵达衡州城,为这场战争画上句号。
夜幕降临,队伍暂时停歇下来,燃起篝火取暖。
李从嘉望着跳跃的火焰,心中默默许下誓言,无论前路多么艰险,我要也击败潘叔嗣,打下岭南以北之地!
经历了三天的艰难跋涉,八十里的山路仿佛没有尽头。
中间那段峡谷通道被北朱昂死死守住,李从嘉和他的将士们不得不绕道而行。
历尽千辛万苦,终于走出了这片密林大山。
虽然比预想中花费了更多的时间,但幸运的是,山林中不乏野味。
大军的粮食消耗也因此得到了一定的缓解。
此刻,一名对地理环境极为熟悉的士兵前来汇报:“将军,再行军一日,我们即可抵达衡州城。”
听到这个消息,众人士气大振。
李从嘉站在一块巨石上,望着疲惫却依旧坚定的士兵们,心中感慨万千。
“诸位亲卒!”
李从嘉大声说道:“我们已经走了这么远,克服了无数困难,现在距离我们的目标——衡州城,仅剩一步之遥。今晚我们三更吃饭,养精蓄锐,明日一早便兵临城下!”
士兵们听后,纷纷点头称是。
尽管身体疲惫不堪,但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期待与决心。
夜幕降临,众人不敢篝火,大家围坐在一起,分享着简单的食物,谈论着即将来临的战斗和胜利后的景象。
李元清拍了拍身边年轻士兵的肩膀,鼓励道:“别看我们现在人少,但个个都是精英。只要我们齐心协力,跟随主公就没有攻不下的城池。”
莴彦则在一旁检查武器装备,确保每一件都处于最佳状态。
“明天就是决定性的一天,我们必须做好充分准备。”
夜色渐深,营地逐渐安静下来。
李从嘉独自走到一处高地,仰望星空,心中默默为即将到来的战斗做最后的准备。
第239章 背水一战 夜袭
夜幕如墨,笼罩着大地,李从嘉带领着三千黑甲军悄无声息地穿梭在黑暗之中。
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挡,只留下一片寂静与神秘。
李从嘉目光坚定而锐利。
“潘叔嗣今日便是他的死期!”
“今日一战,是最后一场大战。”
身旁的心腹将领李元清、莴彦、秦再雄、马成达各自率领一支精锐部队。
站在李从嘉身边,他环视众位将领道:“旧楚反叛三年有余,历经三位君王,潘叔嗣落荒而逃,而今只能困守一城!”
“诸位将领,五千兵卒出江宁,随我共同打下这片土地,积累下的赫赫功绩!”
“功成只在这一战,而今咱们饱餐一顿,吃尽粮草,三千甲士,随我同去衡州城。今晚共饮庆功宴。”
“唐明宗李嗣源,趁夜攻城,冲入洛阳,杀了李存勖!而今我们兵甲充足,士气高昂,区区衡州城,弹指可破。”
李嗣源攻打洛阳城的时候,就是切断了城外往来的信息。
然后率领士卒趁夜偷袭,架上云梯直接冲上了洛阳城。
洛阳守军没有防备,准备的不及时,在城墙薄弱之处被李嗣源攻破,一举占据了洛阳城,并杀了李存勖。
李存勖可以说是五代十国文治武功排名第一的皇帝。
后来因为宠幸歌妓伶人,任用伶人为大官儿才丧国。
像他这样的人物在李嗣源的夜袭当中一夜亡国。
所以李从嘉鼓励黑甲军今天夜间攻城。
“我已经截获了往来通信的探哨,经拷问得知,西城门守备最为薄弱。咱们今夜趁夜色攻入西城门。”
“入城之后制造混乱,直奔潘潘叔嗣府上。”
“未能爬上城墙的人多打火把照明,当做援军。”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就是此战,诸君随我一战,必定名留千古。”
“打出我黑甲军的赫赫威名,让这支部队名震天下。”
“随我架梯,攻城!”
“我将带领各位袍泽兄弟,共同手刃潘叔嗣,攻占衡州城。”
说罢,李从嘉让众人口含树枝。
鞋上裹着布,藏匿身形,率先走出队伍,奔着衡州城下而去。
静默之师!是最可怕的队伍。
李从嘉鼓舞士气,此时没有带多余的粮草,只能背水一战,全力奋斗。
兵行险招,既是极大的自信,也是极大的危机。
收益与风险总是并存。
在这样紧要的时刻之下,李从嘉选择了趁夜攻城。
士兵们身着黑色盔甲,如同暗夜中的幽灵,他们轻装简行,黎明还未到来前,悄然出发。
云梯背在肩上,每一节云梯上面都有金属的勾环。
钩环上面还有锁紧的结构。
这样几节云梯搭接在一起,就能够形成长的云梯。
既保证了携带的便捷,也保证了搭接的长度,可用于攻城。
这也是李从嘉在木匠工坊和铁匠工坊研究出来的便捷梯子。
分散于四周,确保每一个环节都万无一失。
更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溃敌军。
李从嘉悄声对周围的将领说道:“记住,速度是关键。”
这一切他们已经在这四天跋山涉水的过程,嘱咐了无数遍。
随着距离衡州城越来越近。
城内灯火稀疏,守军似乎毫无防备。
李从嘉点了点头,示意全军加速前进。
当他们抵达城墙下时,只见城墙上仅有寥寥几名哨兵来回巡逻,显然没有意识到即将到来的危机。
李元清带领一小队人马悄悄绕到城门侧翼。
与此同时,莴彦则指挥工兵迅速架起云梯,开始攀登城墙。整个过程有条不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就在莴彦等人即将登顶之时,城内突然响起一阵喧哗声。
原来是一支小队正在执行夜间巡逻任务。
然而,这一切并未打乱李从嘉的计划。
他果断下令:“全军突击!”
刹那间,三千黑甲军如同潮水般涌向城墙。
所有人都开始快速的攀爬,闪电般的涌入城墙。
衡州城是边陲重镇,但由于在山坳之中,所以城防并不是很高大坚固。
此时的守军又在60里外的山口大战。
这里的士卒根本不知道会有敌军趁夜偷袭。
因为白天他们还得到了最新的战报。
南唐大军在佘湖山处与衡州兵对峙。
南唐士卒损失惨重。
朱将军镇守有法,带领三千衡州军挡住了近万大军。
此时衡州城内的守军,措手不及,根本来不及组织有效的抵抗。
手持长刀,身披重甲,玄武黑甲,带领着一队精锐,快速的攀爬而上。
李从嘉也登上了城头。
冲在最前面,所过之处敌人纷纷倒下。
“不好,有人攻城。”这队守兵大声喊着。
他们也不会想到,究竟有多少敌军?
只见几十架云梯同时在城头上。
宛如一排排的蚂蚁,不知从哪儿来的敌军全都涌上了城头。
瞬时间这队守军被斩杀殆尽。
正在看守了望塔士兵,发现了此处混乱的战局。
高声呼喊着并且点燃了火塔。
“嗖!”
数根箭矢,宛如黑夜当中的流星,射向了他。
了望塔上的士卒瞬间被射穿。
“敌军攻城”
“快来人呐!”
此时整个城门瞬间陷入了一片混乱的厮杀与呼喊声中。
李从嘉带领精锐小队,直接扑向了城门口处。
城门口处有一队重兵把守,也足有七十余人。
在这城门下展开了厮杀。
混乱的声音震动了全城。
潘叔嗣和李简原本还在梦中,听到外面的喊杀声才猛然惊醒。
潘叔嗣宛如狡兔,瞬间从床上弹起:“什么情况?门外如此大喊大叫。”
“快来人!”
门外的侍卫走了进来:“报告主公,城门外起火了,不知道是什么事情。”
“妈的,是不是李从嘉率兵攻来了?”
那侍从回答道:“大人,这是断无可能的,今天中午咱们还接到了朱大人的信件。”
“敌人不可能攻城,估计是一些宵小之辈在城中捣乱,属下这就去看一看。”
潘叔嗣长舒口气。
“哎,我确实有些大惊小怪。”
哪知正当的侍卫要出去的时候,跌跌撞撞从门外跑进来一人。
“大帅,不好了。”
“有南唐兵攻城,南城门危险。”
“怕是要失守了。”那名衙役慌慌张张的汇报。
“混账,你休的胡言!”
一切为时已晚,李从嘉和他的黑甲军已经占据了制高点,并且迅速的打开了城门。
“开城!”
随着一声呵,无数举着火把的黑甲军涌入城中。
第240章 斩杀潘叔嗣
夜色深沉,如墨的天幕下。
李从嘉带领着三千黑甲军如同暗夜中黑豹。
逼近衡州城南城门。
此时的南城门处,一片腥风血雨,火光冲天,惨叫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形成了一幅混乱而残酷的画面。
熊熊燃烧的火焰如同凶猛的野兽,吞噬着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
两军混战,呐喊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片嘈杂。
血染一地,衡州军被杀懵了,没有将领指挥战事。
战士们或是单挑厮杀,或是在小团体中相互支援,每一个动作都关乎生死。
李从嘉巧妙地利用了黑夜造成的干扰,使自己的部队能够更好地隐藏和移动。
此时潘叔嗣,也终于相信了这个事实。
潘叔嗣听后,脸色瞬间苍白,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什么?怎么可能这么快!”然
而现实无情地摆在眼前,他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彻底破灭。
“快,备马,我要离开这里!”潘叔嗣慌乱地喊道!
连番的大败已经让他信心全无,此刻唯一的想法就是逃命。
但就在他准备逃离之际,李简将军匆匆赶到,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
“主公,请冷静!”
李简面色凝重,语气坚定。
“现在逃跑只会让局势更加不可收拾。李从嘉虽已突破南城门,但他们人数有限,我们还有机会反击。”
潘叔嗣听了李简的话,内心稍有动摇,但他仍感到恐惧和犹豫。
“可是……此子骁勇善战,前些日子朱将军说李从嘉已来参战,我就心有余悸!”
话未说完,潘叔嗣连声哀叹!
“主公,时间紧迫,我们必须立即行动。请速速组织兵马进行反攻,只要能夺回南城门,我们就能扭转战局。”
李简一边说,一边指挥周围的士兵迅速集结,准备迎击入侵者。
潘叔嗣道:“李刺史,你不知道,此子勇猛,万军阵中,踏马杀人,斩上将首级。”
李简神色失望的看着潘叔嗣,这还是一年前的主公了吗?那个大帐中杀了王逵,怒起杀人,要征战天下的主公了吗?
怎么变的如此胆小?
“主公,您还有可以退的地方了吗?”
“况且来的人,可能不是李从嘉,他们也许根本没有多少人!”李简继续劝说着。
在李简的坚持下,潘叔嗣终于勉强镇定下来,开始调动身边的将领和士兵。
尽管心中充满了不安,但他知道此刻只能背水一战。
随着命令下达,原本分散的守军逐渐聚集起来,向着南城门的方向进发。
与此同时,李从嘉已经彻底占领了南城门,
目光如炬,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他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面对敌人的反扑,他必须保持冷静,才能带领这支精锐之师走向胜利。
“传令下去,快快找到潘叔嗣府衙,杀了李简!”
李从嘉对身边的将领说道,“我们要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
在李从嘉的指挥下,黑甲军士气高涨,一举拿下城门。
这一夜!
注定将成为衡州城历史上最为惊心动魄的一夜,而最终的胜负,将由那些勇敢的灵魂所决定。
南城门处,火光冲天,混乱的大战正在激烈进行。
李从嘉率领的黑甲军与潘叔嗣和李简指挥的守军在这片夜幕下的战场上展开了殊死搏斗。
火焰在风中舞动,将周围的一切都染成了橙红色,照亮了士兵们坚毅的脸庞和他们手中的武器。
当潘叔嗣和李简率领的守军赶到南城门,一场激烈的对抗就此展开。
李从嘉见到成建制的兵马,迅速集结赶来。
火光照耀下的战场上,双方将士越聚越多。
一个潘字帅旗,高高扬起,显然是故意而为之,稳定军心。
李从嘉也不知道是不是潘叔嗣真的来到此处,只是朗声喊道:
“潘叔嗣,今夜你还能领兵前来,不妄你敢在朗州称王!”
“如是你夹着尾巴再次逃跑,我反而瞧不起你!”
“小儿,今日是你死,就是我亡。”潘字帅旗下有人高喊。
“杀!”
一声大喊,双方大战,在街道里短兵相接。
李从嘉听到那声高喊,心中一紧,但随即镇定下来。
他深知这是一场生死较量,不容有失。
他迅速调整了战术,命令前排的盾牌手稳住阵脚,为后续部队争取时间。
“众将士听令,列阵!”
李从嘉的声音穿透战场的喧嚣,清晰地传达到每一位士兵耳中。
黑甲军迅速行动起来,形成了一个严密的防御阵型,犹如一座不可逾越的堡垒。
随着潘叔嗣一方的冲锋,双方在狭窄的街道中短兵相接,金属碰撞的声响不绝于耳。
每一次挥剑、每一击盾挡都充满了力量与决心。
然而,李从嘉的黑甲军战力强大,盔甲厚重!
潘叔嗣所带之兵,也都是心腹精锐!
双方瞬间,战斗进入白热化阶段!
李从嘉敏锐地察觉到了敌方的一个破绽,潘叔嗣为了鼓舞士气,亲自持旗站在不远处,却也因此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手持长刀,带领精锐,亲自突进。
“随我来,斩杀潘叔嗣!”
李从嘉一声令下,率领着几名精锐亲卫,马成信、李元清、如猛虎出笼般冲向敌阵中心。
尽管潘叔嗣身边仍有众多护卫,但在李从嘉及其亲卫的猛烈攻势下,防线逐渐崩溃。
李从嘉目光如炬,紧紧锁定潘字帅旗!
一步杀十人,喊杀震天,血流长街,寸步难行。
兵器卷刃,残肢断腿,铠甲碎裂,举步维艰。
双方主帅,越靠越近。
在一次激烈的交锋中,李元清闪身疾步,身形鬼魅,长剑如同闪电般刺出,精准无比地贯穿了潘叔嗣的胸膛。
“不可能……”
这是潘叔嗣最后的话语,带着不甘与惊讶,缓缓倒下。
咔嚓!
帅旗应声而倒。
看到主将倒下,潘叔嗣的军队顿时失去了斗志,开始四散奔逃。
李从嘉高举长剑,大声宣布胜利:“潘叔嗣已死!帅旗已倒,投降者免死!”
这一消息迅速传遍整个战场,原本混乱的局面瞬间得到了控制。
黑甲军士气大振,而敌人则陷入了恐慌之中。
曙光升起,南城门终于恢复了平静,整个衡州城,也在一夜动乱中,逐渐趋于平静,火光渐渐熄灭,只剩下几缕青烟袅袅升起。
李从嘉站在战场上,望着潘叔嗣的帅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心中五味杂陈。
士兵们齐声欢呼,声音震天动地。
当天中午,整个衡州城都在掌控之中。
只听莴彦快步来到李从嘉身边汇报道:“李将军,不好了!点验尸体时发现,死的并非潘叔嗣,而是李简打着他的旗号,潘叔嗣逃跑了……”
第241章 夜袭定湘江 招降朱昂
“什么?潘叔嗣又逃跑了?”李元清看着手中剑,无奈的苦笑。
“哎!”
秦再雄等人也是连声哀叹。
“竟然又让他给逃了,这老贼太过奸猾,竟然又一次趁乱逃跑。”众位将领大战后胜利的喜悦瞬间少了一半。
“哼!我昨夜真是高看了他。”李从嘉冷哼一声说道。
“昨夜看他敢在城破之后,与我对敌,我还以为他竟然如此勇敢,原来还是胆小如鼠。”
李从嘉又环视众人,说道:“我十五岁,守益阳城,城破后仍杀敌出城,裨将李建期,立于城门,身遭刀斧而不退,力竭而亡。”
众人无不想起,三年前益阳城之战。
那真是太惨烈了,十之五六都战死。
李从嘉又说道:“而后死守潭州,八千兵挡五万大军,苦战近月,武平十大将军纷纷折羽而归,次年再战潭州、岳州、平江、洞庭湖上数万水军大战,再破朗州,而今夜袭衡州!
“历经三年,辗转湘江大地!”
“没了旗号的潘叔嗣,还如何是我对手。”
莴彦闻言点了点头,想起当年惨烈大战,自己还是一名小小哨骑,而今统兵数千,一方大将!
李从嘉继续说道。
“传书而告天下!”
“潘叔嗣有谨小而短谋,无勇且无德,斩杀王逵,实乃鼠辈,无才统御湘江大地,两番逃跑,我军三千勇士,趁夜攻城,斩帅旗,挂于城头,当作其尸身,以镇天下。”
“从今以后,天下再无潘叔嗣,他就是‘死了’!”
此时而言,潘叔嗣是死是活,已经不重要,整个人威信尽失,只剩下孤身一人,跑了有何用。
历史上潘叔嗣惧怕王逵,叔嗣先发制人,偷袭朗州,在武陵城外杀王逵,自量不能服人,派人到潭州迎周行逢入朗州,周行逢反将潘叔嗣杀害。
实打实的,谨小慎微。
他能做出这样的举动,再次逃跑,李从嘉也毫不意外。
李从嘉有信心,挂帅旗而当做尸体,湘江大地,无人敢认潘叔嗣做主人。
然而,此刻最重要的是稳定局势,安抚军心。
李从嘉转身面向自己的士兵,朗声道:“今夜之战,诸位将士奋勇杀敌,死中求活,我李从嘉铭记于心!”
“收拾残局,今夜我们在衡州城内,共同庆祝。”
衡州城被攻破的突然,所以辎重粮草,全都没有被带走。
潘叔嗣卷走了敏州的城的积蓄,全都放在衡州城府库当中。又因为这两州远离大战中心,所以府库颇为充盈。
能解决燃眉之急。
李从嘉安稳城市治安后,立即派人。
去招降朱昂。
朱昂是北宋开国名臣,还是有些能力的,单凭他能领着三千守军,守住佘湖山就非同一般。
“莴彦你带着朱昂家人,去佘湖山,招降朱昂!”
“末将遵命!”莴彦领命离去。
“马成信、李元清,快快收编士卒,控制衡州城将帅军官。”
“末将遵命……”
李从嘉一条条命令分派下去,大局也终于稳定。
李从嘉深知,要稳固这片新得的土地,必须尽快收服人心。
特别是像朱昂这样的名臣,他的态度对其他将士的影响至关重要。
于是,他选派莴彦和一名衡州城文官,一位口才出众的文官,带着朱昂家眷,前往佘湖山,招降朱昂。
南唐使者骑着快马,带着李从嘉的书信。
赶往佘湖山。
此时佘湖山,仍在大战之中,朱昂,感觉这两日攻山的势头有所缓解,正有些纳闷!
只听一名亲卒汇报道:“启禀主公,有南唐使者,前来和谈。”
“不见!都说了不用通传,势不两立。”朱昂仍旧回绝着。
那名亲卫脸色一苦道:“朱将军,他们是从衡州城来的……”
“啊!”
朱昂,大吃一惊,难以置信。“你说什么!怎么可能?”
到达目的地后,莴彦被带到了朱昂面前。
朱昂此时正站在山顶,远眺远方,心中充满了疑惑与不安。
他怎么也想不到,衡州城竟然会在一夜之间失守。
“朱将军!”莴彦恭敬地行礼。
“我是奉李将军之命,特来拜访您。”
朱昂眉头微皱,转身面对使者,语气中带着一丝不信任:“你们是怎么进来的?我听说后方的衡州城已经被攻破了,这怎么可能?”
莴彦微微一笑,从容答道:“将军英明,衡州确实已被李将军攻取。但请您放心,我们并非来此为敌,而是为了和谈。”
“和谈?”朱昂冷笑一声。
“你让我如何相信一个绕后偷袭的人?”
“谁是天下明主,你还不知道吗?”
莴彦见他语气不善,也继续说道。
“李将军此举,实则是为了避免更大伤亡。如今战事已定,百姓渴望安宁,若能携手共进,必将造福一方。”
“况且朱将军,坦白和你说,这三千士卒,包括您的家小可都在衡州城,我家主公盖世霸王,见你有些才能,要我征召于你。”
“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莴彦态度瞬间转变。
也让朱昂看清了局势。
朱昂沉默片刻,沉声道:“即便如此,我仍需考虑我的部下和家人的安危。李将军有何保证?”
莴彦点头道:“李将军深知将军忧虑,特许将军保留原有官职,且承诺不会伤害任何一位士兵及家属。不仅如此,还愿意提供粮草补给。”
听到这里,朱昂心中的防线开始动摇。
他知道,在当前局势下,抵抗无异于自取灭亡。
而且,李从嘉给出的条件十分优厚,不仅保全了他的尊严,还为他和他的士兵们提供了出路。
“好吧!”
朱昂缓缓开口,“我愿意接受李将军的好意,但我有一个请求。”
“请讲。”莴彦立刻回应。
“我希望李将军能够保证,今后对待我们的士兵如同自己的兄弟一般,不得有丝毫歧视或迫害。”朱昂认真地说。
莴彦郑重地点了点头:“将军放心,我家主公,亲冒箭矢,带兵如手足,向来以仁义!”
朱昂最终决定归顺李从嘉。
他亲自带领三千守军走下佘湖山,与李从嘉会面。
第242章 征兆彭家军,遂凌云志
平定衡州城之后,李从嘉在衡州城待了一段时间。
将内外大小事情处理完毕。
朱昂本就是衡州城之人,也有一定的名望。
辅佐李从嘉,快速的解决了当地残留的一些势力。
李从嘉又调遣大将卢郢,在此处镇守。
局势稳定之后,离开衡州城。
至此,岭南以北,除了四州之地还未彻底归顺之外,其他的都已经降服。
锦州,浆州,懿州,叙州(今湖南怀化附近)。
还掌握在两个苗蛮族首领,符延通,杨正岩的手上。
但是他们身后没有苗族百姓的支持,相当于被李从嘉抄断了后路。
沿途回去之时,他做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决定。
路过武冈。
李从嘉亲率领带领大军抵达了彭家庄。
此时,彭家长已经着手迁徙的事情。
但偌大个家族,也不是片刻之间能够搬迁离开的。
此时彭家庄主,已经听到了消息。
说南唐大队人马路过武冈。
李从嘉,胯下银鬃踏云马,身着玄武盔甲,腰间配剑,来到了彭家庄。
身旁将领通传道:“快禀报你家庄主,湖南行营招讨使,郑王李将军路过此地。”
“让你家庄主快快来此拜见。”
守着庄口的彭家子弟。
见到这一队人马旌旗招展,足有七八千人,盔明甲亮队伍森严,显然是一支百战精锐之师。
心中惊骇之下,也立刻回去通报。
彭彦昭得知消息,换了一身粗布袍服,急匆匆的赶往庄外。
遥遥看见一名身着盔甲,器宇轩昂的武将,胯下白马神骏非凡,显然应该是威名赫赫的李从嘉。
他也不敢冒犯,低头跪拜。
快跑几步,屈膝道:“草民彭彦昭,拜见李将军。不知上将军能到此荒野小地,草民来迟,还望恕罪。”
“彭将军这还自称草民,为何衣着如此寒酸?”
彭彦昭见他没有说起身。
也未敢抬头直视。
恭敬的回答道:“草民早就辞官归乡了,王逵伪政权,封了些太保,司空又算什么官?”
他说这话是把自己的姿态放的极低。
就想让李从嘉这种大人物,把它当做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土豪乡绅给放过去。
但是,彭彦昭却不知道,他们彭家一脉在历史上留名。
早就入了李从嘉的眼。
“彭大人谦虚了,你父亲大楚名将,与天下豪杰都掰过手腕儿。你家满门子弟,旧楚豪杰,便是刘言 王逵当政期间也都是遍布朝堂,怎么还是区区草民呐?”
彭彦昭听他说话声音有些耳熟,暗道这李从嘉竟然把自己调查的如此明白!
惶恐的说道:“草民会些家传武艺,难以登上台面儿。”
“但与李将军功绩相比,宛如萤火,这几年来,李将军名满天下,湘江大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哼哼!”
“好个彭彦昭,精明的很呐,你抬头看看我是谁?”李从嘉冷冷说着。
彭彦昭这才抬起,一看去这少年模样,吓丢了三魂七魄。
饶是彭彦昭做好了心理准备,把他的事情打听的一清二楚,也知道这少年名气大。
但真看到本人的时候,还是大为吃惊。
“你,竟然是……郑王。”彭彦昭有些口吃的说的。
随即又意识到自己有些失礼,赶忙低头叩拜,不再吱声“竟然是那个使者。”
“彭将军,莫要忙着搬家了,留在这武冈最好,随我征战天下更好!”
“我有意征召你彭家军入伍,你合计一下,出兵多少人?随我一起去攻打叙州。”
“草民愿发动家族子弟三百人随大人出兵。”
李从嘉道:“彭将军,你可知曹操与李典,我虽不是曹操,但你家可满门忠孝,应当学习李典举族相投。”
“依我之见,彭家军三千人自备粮草,明日随我出庄。”
“这……”彭彦昭老脸面无血色。
“家中没有那么多男丁。”
“那就请彭老将军亲自挂帅,随我共同出征,一起争霸天下。”
彭彦昭还想再说些什么。
李从嘉打断道:“我亲自以使者身份来征召彭家兵军,今日近万大军绕行三日,岂容你讨价还价,彭将军无需再多说,未来成就全看你自家人。”
“彭师亮…彭师健,也是小一辈也是俊杰人物,不愿埋没在山庄中。”
李从嘉话说到此处,不再多言。
“明日辰时,我军营帐前,三千彭家军随我一同出征。”
说罢,他便打马离去。
“草民遵命……”彭彦昭一时无语。
这是让自己举家投靠,不给自己留任何后路。
“天下局势纷乱,又有哪里是净土!彭老将军,不要打着自家算盘,更何况天下煌煌大势,岂能窝在山野中。”
李从嘉一声长啸,远离而去,断了彭彦昭最后一丝念想。
此时的李从嘉已经给足了他颜面。
大军八千驻扎在彭家庄外,又两次亲自到访。
彭彦昭心想:“他是天下风云人物!也没办法拒绝……”
“好吧,但愿是一条光明大路。美中不足的是他只是六皇子,也无皇储之位。”
彭彦昭心中暗自哀叹,但是此时也没有别的办法。
李从嘉自然不知道他的心思。
这皇储之位太过重要,随着他地位的升高,跟随他的将领职务也在升高。
更多的人,是为了有一个长远的未来。
这也是他们不得不考虑的现实问题。
第二日一早!
在晨曦微光中,彭家庄外的空地上。
三千名彭家军,身着皮甲布衣,整齐地排列成方阵。
空气中弥漫着一丝紧张的气息,与远处村庄升起的袅袅炊烟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些战士们的眼神里透露出复杂的情绪!
既有被突然召集的无奈,又有对未知战场的好奇和渴望。
为首者彭师痒,年纪不过而立之年,却已显现出非凡的气度。
他身材高大,七尺有余,体格健壮而不失灵活。
此刻,他身披铠甲,手持长剑,站在队伍前方,目光如炬,仿佛能穿透晨雾直视远方的目标。
作为彭家第三代的领袖人物,他的存在让整个队伍显得更加稳重可靠。
随着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李从嘉和他的随行人员出现在视野之中。
李从嘉下马后,步伐坚定地走向彭师痒!
“草民彭师痒,拜见李大人!”
李从嘉开口说道:“彭将军,理应为从五品下游击将军,此番出征叙州,路途险峻,相信你和你的兄弟们定建功立业,闯荡天下,留下赫赫威名。”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随我一起,遂得凌云之志……”
彭师痒作为小一辈,血气方刚,目光炯炯,看向李从嘉。
第243章 风云搅动叙州
彭师痒跪谢,以示尊重!
然后昂首挺胸地回应道:“李将军,彭某愿率部跟随您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我们彭家嫡系子弟八人,带领三千家兵,虽是临时集结,但心中都燃烧为家族建功立业的火焰。”
“请李将军放心,我等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恩泽。”
李从嘉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
“很好,彭将军,有你这句话,我就安心了。彭家好男儿,以后彭家军也会名震天下,我拨些铠甲兵器,你们留用。”
说完,他重新跨上战马。
带领着这支充满希望与决心的军队,踏上了通往叙州的道路。
秦再雄两千苗兵。
彭家军三千劲卒。
在敏州、衡州大战损失一些兵卒,留守一些兵卒,再征伐一些兵卒,此时得到彭家军助力,比来的时候人还要多!
随着大军渐行渐远,彭家庄门口只剩下一片尘土飞扬……
与此同时,李从嘉发出诏令三处。
让敏州卢郢、苗寨秦守成、朗州李雄分别派兵支援。
共同聚兵在叙州。
苻彦通此时态度有些摇摆不定。
他是叙州、懿蛮瑶族首领,封官职为黔中节度使。
杨正岩这几日一直在和他通信,要共同携手对抗李从嘉。
苻彦通也知道眼前形势,李从嘉一统岭南以北,是大势所趋,但让他拱手让权力,也是舍不得。
杨正岩则是想要翻盘!
毕竟李从嘉兵力短缺已经成为事实,因为他的政策是休养生息,巩固民生,打造精兵, 所以每次征战都是兵力极少。
敏州、衡州之战,已经传遍整个湖南!
此时苻彦通也是积极备战,准备守城。
叙州府衙,苻彦通府上,正组织军议。
武将杨思道:“苻大人,以微臣之见,应当可以一战,马楚皇室几十年的积累,都在咱们手中,府库充足,兵器盔甲,堆积如山,叙州城都尊您为主!何必投靠南唐皇室。”
苻宁道:“父亲大人,我愿意上战场,劈了李从嘉,看他能不能接住我一斧。”
苻彦通此时年近六十,从后梁时就已经参与大战,是名杀场老将,思考利弊道:“此子兵器将勇,是个强大的对手。”
“杨正岩与我们互为犄角,守住四州之地,也是能打胜,就怕他不出力气。”苻彦通犹豫不决,也是因为此事!
苻宁说道:“父亲大人,如今已经知道,李从嘉领兵出击,若是杨正岩肯出兵守城,咱们两家合兵在一起,即可证明他的诚意,也能合兵一处,提高胜算。”
四州之地,距离很近,都是不到百里,行军也只需两日。
众人商定完毕之后,决定回信一封,让杨正岩从浆州派兵,前来叙州支援。
杨正岩收到苻彦通的书信后。
立即召集心腹将领秦勇和张翼到他的府衙中商量对策。
府衙内内气氛凝重,几位将领,谋臣站在堂中。
桌上铺着那封来自苻家的紧急信件。
“李从嘉动作迅速,看来已经对四州之地形成了攻击之势!”
杨正岩眉头紧锁,手指轻敲桌面。
“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是否应该全力支持叙州?”
秦勇是个久经沙场的老将。
他率先发言:“将军,依我之见,若不及时支援,一旦叙州失守,接下来便是我们浆州,汉人有句古话唇亡齿寒!”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与苻家联合起来共同对抗李从嘉。”
张翼点头表示赞同:“没错,而且这不仅是为了帮助苻家,更是为了展现我们的诚意。如果能够成功击退李从嘉,对于我们来说也是一次增强威望的好机会。”
听完两位心腹的意见。
其它文臣武将也纷纷发表意见。
杨正岩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好!既然如此,我们就派出两万精兵前去支援。不过,”
他稍作停顿,语气变得严肃。
“此次出征非同小可,必须挑选最可靠的部队,并且要有得力干将率领。”
最终,他们决定派遣由秦勇亲自率领的两万精锐士兵前往叙州。
秦勇作为军中的老将,不仅经验丰富,而且在士兵中享有极高的威望。
这样的安排无疑是最稳妥的选择。
杨正岩拍板道:“秦将军,此次行动关系重大,一切就拜托你了。”
“务必小心行事,确保两军能够顺利会师。”
秦勇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地回应:“将军放心,末将一定不负所托,誓死保卫四州之地!”
杨正岩咬牙切齿道:“最关键的是,此子已经得到了苗王支持,若是等他站稳脚跟,万里苗疆,还有我们立足之地?”
这也是让他难受地方!
南唐军竟然断了后路,获得苗寨支持。
这意味他们再也没有办法,背靠苗寨来谈条件了。
“出兵!”
杨正岩,眼底闪过一丝狠辣!
于是,在一个清晨,秦勇率领着两万大军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士兵们身着整齐的铠甲,手持长枪短剑,士气高昂。
队伍沿着蜿蜒的道路前行,向着叙州的方向进发。
与此同时,苻宁也在叙州城内紧张地筹备着,等待援军的到来。
他知道,只有两家真正团结起来,才有可能在这场激烈的战斗中取得胜利。
当秦勇的大军终于抵达叙州时,受到了热烈的欢迎。
苻彦通亲自出城迎接,双方见面后立刻开始商议具体的作战计划。
随着联军的形成,一股新的力量正在悄然崛起!
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挑战。
因为李从嘉的军事动向,他们时时刻刻派人盯着,掌握很多李从嘉的行动。
随着他们两家合并一处,李从嘉也知道,这代表着他们也绝不会和谈了。
李从嘉前往叙州。
远眺着即将成为战场的叙州方向。
秋风瑟瑟,带走了夏日的最后一丝余温,也带来了战争的气息。
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疲惫,半年来的东奔西走、连番大战让李从嘉也感觉有些疲于奔命。
“最后一战,就在叙州!”
为了增强自己的力量,李从嘉决定前往苗寨寻求援助。
他深知苗族勇士们的勇猛和战斗力,如果能得他们相助,对战局无疑是一大助力。
经过秦再雄的号召,和他圣子的名义。
苗王秦守成又派出了三千苗兵,秦再雄手下合计五千兵马!
三千精锐之师加入李从嘉的大军。
这些身经百战的苗族战士们,以他们的特有方式为这次战斗增添了不可小觑的力量。
同时,后方的卢郢也在敏州紧急调动兵马,准备向叙州进发。
尽管抽调兵力给当地百姓的生活带来了一定影响!
但在这场关乎生死存亡的战争面前,所有的牺牲似乎都显得微不足道。
李从嘉明白,只有取得这场战役的胜利,才能真正地保护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
朗州城内,李雄接到命令后迅速组织水军!
一时间,湘江大地风云搅动。
最后两股势力,都如洪流一般,向着叙州汇聚。
第244章 篝火烛火 儿子和爹
李雄、张泌等将领。
准备顺沅江而下,直抵叙州附近。
水军的加入不仅提供了粮草和补给,为李从嘉提供了额外的战略优势,
还意味着敌军将面临来自陆地与水域的双重威胁。
随着船只缓缓驶出港口,李雄心中默默祈祷,希望这一次能够顺利抵达目的地,并给予敌人致命一击。
他们组织一五千万大军,顺江而下,带着兵器铠甲和攻城器械。
黔东南的苗寨,朗州城、武冈,三路兵马会师。
分别从北、南、西三面会师,向着叙州移动。
李从嘉看着手中奏报!
他知道三路兵马,都已经开始聚集起来。
此时合计调动了四万兵力,是他组织兵力最多,战场情况最复杂的一次战斗。
彭家军主帅彭师痒,黑甲军主帅李从嘉,从西面来,后面还有增兵的卢郢。
苗兵主帅秦再雄,从南面来,他身后是苗寨陆续集结苗兵支援。
水军主帅李雄,从北面来,是朗州、潭州、岳州的心腹老卒。
望着渐渐聚集起来的大军,李从嘉不禁长叹一声。
“何时才能安天下?”
这句话不仅是他对当前局势的感慨,也是对未来和平的深切渴望。
然而,在这个乱世之中。
想要实现这一理想,还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和牺牲。
在一个简陋但充满紧张气氛的军帐中,李从嘉与他的几位核心将领围坐在一起。
夜幕低垂,营火在帐外跳跃,映照出每个人脸上的忧虑和决心。
马成达忧心忡忡地说道:“主公这半年日夜操劳,仅差四州之地,千里行军,来回辗转,时间太紧张了。”
李从嘉点了点头,目光温和。
“我也理解你们,觉得我这半年太过操之过急,连月大战,马不停蹄。”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可是而今已经到了九月,入冬之后天气更差,难以行军大战,对我军更加不利。”
莴彦皱着眉头接话道:“主公,正如马将军所言,我们的士兵已经疲惫不堪。此时发动总攻,恐怕对士气是个巨大的考验。”
“没错,主公!”
李元清也点头赞同“但若不给士兵们足够的休整时间,反而可能削弱我们的整体实力。”
说话几人,都是他的心腹将领。
也是因为李从嘉平时虚心纳谏!
让所有人都共同参与军议,制定军事计划。
李从嘉长叹口气道:“今年大周和蜀国大战,蜀王孟昶,怕是扛不住了,最终会割地求和。”
“那么明年,大周必定会来征讨南唐,也是压力巨大!”
众人闻言,无不点头。
都知道李从嘉此时分析有理。
自家主公在大局势上的分析,从来没有出错过,不论是培养水军、种植水稻、贩卖马匹,乃至这次成为苗地圣子……
一连串的举动,都是充分预测局势。
李从嘉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地看着大家,“我知道大家都担心操之过急!”
“但我们必须考虑全局!”
“如果不能在此时一鼓作气歼灭苻彦通、杨正岩,他们将如同湖南大地中一块腐烂的肉,影响到整个战局。这四州之地,就在我们的中心。”
“他们就在我的卧榻之侧!必须抓住这个机会,连根拔除才可以。”
听到这里,莴彦沉思片刻后缓缓说道。
“主公说得有道理,我们确实需要一个稳固的基础才能迎接更大的挑战。”
李元清也表示认同。“主公,虽然当前形势紧迫,但我们愿意跟随您,共同面对即将到来的战斗。”
李从嘉见众人都理解了他的苦衷。
心中稍安。
在这个动荡的时代,他们深知未来的路途艰难险阻。
但他们同样相信,只要有李从嘉带领,齐心协力,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
莴彦坚定说道:“我们百战百胜,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王者之师。”
当各方兵马逐渐会师于叙州城下时,一场决定命运的大战即将拉开帷幕。
无论是杨正岩与苻宁的联军,还是李从嘉率领的多路大军,都在为各自的信念和目标而战。
“三军主帅,从战略全局考虑问题,主公智谋,我等望尘莫及。”
彭师痒也是敬佩的说着。
“我们必须全力以赴。”
随着讨论的结束,营帐内恢复了短暂的宁静。
李从嘉看着跳动火光,添了一根木柴道。
“各位,随我南征北战,辛苦了!而今才一隅之地,天下这么大,真正的和平之路,依旧漫长而充满挑战。”
外面的篝火依旧熊熊燃烧,照亮了每一个将士坚毅的脸庞。
江宁城,灯火辉煌!
建康宫旁,一处文苑建成!
宛如手臂粗的蜡烛,映照着李璟醉醺醺的脸。
此时这文苑刚刚落成。
亭台楼阁,宛如仙宫,收集了无数的珍宝奇玩,古籍名画。
李璟带领群臣游览文苑,好似一个怀着宝贝的小孩儿,在向众人展示自己的最心爱的玩具。
金碧辉煌的文苑,花费重金打造,集结了南唐所有的能工巧匠。
终于,文苑落成了。
灯火辉煌,仿佛白昼。
在夜色中更显得金碧辉煌。
这里亭台楼阁错落有致,珍宝奇玩琳琅满目,古籍名画陈列其中,无不彰显着南唐的繁荣与奢华。
李璟醉醺醺的脸,透出几分满足和得意
冯延巳、冯延鲁、陈觉,严相公等宠臣紧随其后。
他们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容,眼中闪烁着对权力的渴望。
当李璟停驻欣赏一件琉璃瓶时。
冯延巳上前,赞美道:“陛下,此物非但珍贵无比,更似为陛下量身定做,只有您的高雅品味才配得上如此瑰宝。”
冯延鲁也不甘落后,连连点头附和。
“是啊,陛下,您治理下的南唐,不仅国泰民安,文化艺术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这文苑便是最好的证明!”
陈觉则更加直接,他的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钦佩之情。
“陛下英明神武,天下无敌。这座文苑便是您智慧与仁慈的象征,必将流传千古,成为后世景仰的典范。”
烛火映照下,映照着李璟得意脸。
“你们都是朕的心腹之臣……天下有你们朕就放心!”
第245章 文官脊梁 孙忌
“冯相公、严相公!”
“落座陪朕一起吃酒……今日咱们喝的一醉方休。”
李璟带着众人来到一处装饰典雅的厅堂。
冯延巳、严续二人急忙上前左右,一顿溜须拍马。
“谢陛下圣恩。”
“对外连战连捷,对内文化昌盛,有你们二人当宰相,朕心甚安。”
李璟笑盈盈的说着。
桌上摆满了各式美酒佳肴,香醇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摇曳,诱人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全赖陛下天威,四海臣服。”
冯延巳恭敬的说着。
“陛下隆恩浩荡,蛮夷归顺,苗蛮之民听到我大唐天威,都归降于我朝。”严续也是连声称赞。
李璟好大喜功,心中得意道:“那蛮夷知道我去招降,无不臣服。哈哈……我有教化万民之功。”
“也因二位宰相,治国之才!”
李璟举起酒杯,朗声道:“今日文苑落成,是我们共同的喜事,让我们共饮此杯,庆祝这一光辉时刻!”
李璟越来越懒政,赏罚不明,他已经多日不看奏折。
听着宰相们的回报,收服蛮夷,打下湖南,一年三熟的水稻粮食增产,朝廷里有了活字印刷术。
在李璟的耳中都是好消息……
都是自己功德,也是宰相们庙堂谋算之功!
宠臣们纷纷举杯响应。
欢声笑语回荡在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之中。
音乐响起,舞者轻盈起舞,裙裾飘扬间,似乎连空气都变得欢快起来。
艳丽的宫女,长袖善舞,宛如仙女,一排排的乐师,吹奏起盛世华章的乐曲。
在这个夜晚,所有人的心都被这份奢华与欢乐所填满,忘记了外界的一切忧愁与挑战。
今夜的江宁城依旧沉浸在一片欢乐之中。
然而,在这歌舞升平的背后,是日渐枯竭的国库。
孙忌这个南唐老宰相。
年纪渐长,日夜为国操劳,可是权力和话语权越来越低。
冯延巳本就是在他之上,而今已经被严续这个新增的相公比下去了。
孙忌年纪大了,这种彻夜的宴饮他没有参加,庆祝文苑落成的典礼他也没有参加。
户部尚书常梦锡前来拜见道:“孙大人,我这又收到了最新的奏报。”
“大捷啊!”
常梦锡急匆匆的跑进内堂。
“湖南行营招讨使,李从嘉领三千死士,绕后攻城,趁夜已经攻克衡州!歼灭潘叔嗣。”
“太好了!郑王李从嘉真乃天下俊杰!”
“好消息接连不断的传来,竟然带领一万士兵,打入崇山峻岭之中,攻破两州之地,天大功劳的啊!”孙忌白胡颤动,兴奋说着。
满是褶皱的老脸,瞬间满是红光。
常梦锡兴奋道:“可不是吗,当初就给了他三千兵,五千口粮,而今五岭山以北,只剩下四州之地没有打下来了!”
“周司徒真是好眼光,找了个乘龙快婿!”
“让我一直支持他,起初我还有些担心他年少不免心浮气躁,没想啊,十八岁的三军主帅,打下这么大片疆域。”
孙忌也终于说出了实话。
这种暗中支持皇子的事情太过敏感,但是周宗授意过孙忌,所以孙忌会择机倾向于李从嘉。
常梦锡闻言,颇为兴奋道:“想想三年前,他才十五岁,出使潭州,我就看出他非同一般,领着两千民夫,就守住潭州城,而今更是以一己之力,快要收服湖南全境。”
“可还有什么消息?”孙忌问道。
常梦锡老脸一红,有些为难道:“李从嘉向朝廷请求粮草支援,以便他稳中求胜,收服全境。”
“湘江各地大战连连,灾民遍地,留着粮草赈济灾民,他要收服其他四州,还需继续用兵,所以整顿兵马,仍需粮草,用于大战。”
“缺粮!”
“真是难为他了。”
“我明日上朝之后,无论如何也要为他争些粮草,要不然这孩子实在太难了,三年来几乎没在江宁城呆过,他才十八岁啊……”
孙忌说着,不免有些动容。
孙忌进士出身,早年还出家做过道士,在李昪门下,作为心腹门客,帮助他登基称帝,可以说李昪对他有知遇之恩,孙忌也想效仿古之名相,称量天下。
他一辈子在朝堂谋划,兢兢业业辅佐李昪。
李昪厉行节俭,是天下百官的模范,受万民敬仰。
而今孙忌继续辅佐李璟,这几年李璟却越来越奢侈,好大喜功,兴建宫殿,听信谗言,也越来越不待见他。
可是这六皇子李从嘉,文韬武略,有雄主之资。
又让孙忌看到一丝希望,他心中打定主意,拼了自己的老脸,也要为李从嘉争些粮草。
然而,第二天,李璟没有上朝。
孙忌,这位两朝老臣、南唐朝廷中最后一位正直之士,心中焦虑不安。
因为他知道这件事至关重要,必须尽快与皇帝商议。
国家正处于风雨飘摇之中,任何一刻的延误都可能带来无法挽回的后果。
孙忌来到皇宫门前,求见李璟。
但内臣却将他拒之门外,告知皇帝醉宿在文苑,今日不去早朝。
听到这话,孙忌的脸色变得更加凝重。
“兵者,国之大事!”
便对内臣说道:“事关重大,还是去奏报陛下,我在这等一阵。”
宦官内侍见孙忌执意等候,心生怜悯,劝道:“孙大人,你先回去吧,若是陛下回来,我会差人通知您的。”
但是孙忌摇了摇头,坚定地表示:“此事关乎国家安危,不可拖延。”
于是,内臣派人去请示陛下,而孙忌固执的立于内殿外!
九月的凉风穿透了他的官服,带来阵阵寒意。
阴雨绵绵的天气下,低垂的黑云仿佛压在他的心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沉重。
他站在那里,望着远处模糊不清的宫殿轮廓,心中的担忧如同这阴霾般浓重。
“孙大人,陛下口谕,让您改日再奏!今日请回。”
“请再禀告陛下,老臣有要事禀报。”孙忌白胡颤动,满脸皱纹。
时间一点点流逝,太阳渐渐西沉,狂风骤雨开始肆虐整个江宁城。
孙忌年过六十,身体已经不再像年轻时那样硬朗。
长时间的等待使他感到头晕目眩。
尽管如此,他仍然坚持着,不愿离开。
他想让皇帝知道。
两朝元老重臣,求见他!
有要事禀报,孙忌想要叫醒陛下。
随着夜幕降临,风雨愈发猛烈,雨水打湿了孙忌的衣裳,也浇灭了他内心仅存的一丝希望。
在一天的苦等之后,疲惫不堪的孙忌感到一阵晕眩,眼前一黑,整个人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在倒下的一瞬间,他心中甚至有些轻松:“也许这样能够唤醒沉迷享乐皇帝吧。”
这一刻,不是他一个人倒下了……
历史上明年,南唐被后周打的大败,李璟赶忙加封孙忌为司空,在满朝文武退缩回避的情况下。
孙忌孤身奔赴大周议和。
却因不肯透露任何南唐情报,始终坚守忠节,被带回汴京城,活活处死。
孙忌有文人风骨,一腔忠贞热血,死后追封太傅,谥号文忠。
获得了文官死后最荣誉的谥号!
第246章 叙州城之战
在这一片混乱与黑暗中,孙忌的倒下象征着一个时代的结束。
同时也预示着即将到来的变革与动荡。
李从嘉啃完手中的饼子,带领武将谋臣齐聚一堂,此时三方大军汇聚,足有四万之众。
准备一起攻打叙州城。
“按照目前估算,叙州城内也有五万士卒,杨正岩两万兵马,符彦通三万守军。”莴彦汇报的说着。
“我军苗兵八千,彭家军三千,黑甲军精卒一万,骑兵一千,随行的还有近半年招降士卒民夫近两万人。”李雄汇总的说着。
“总的来说,能正面大战的兵卒两万人。”
此时李从嘉看着堂中众人,彭师痒、彭师亮、彭师健,秦再雄、钟志存,这三人是新投靠在门下的主力人物。
跟随自己两年的还有李雄、赵普、张泌、朱元、李元清、马成信、马成达、张璨、莴彦、谢彦质、宋克鹏等人,其余诸将如吴翰、卢郢等人都在镇守地方。
李从嘉问道:“诸位将军,也随我南征北战这么久了,我的思路还是以精兵为主,减少消耗,打硬仗。”
“谢彦质,你还是先起五十余抛石车,轰击叙州城。”
“他们此时兵力多于我军,若是能主动出城来战,最好不过,若是守城不出,就一直抛石车轰城墙,再寻找破敌之时机。”
“赵普、张泌做好后勤保障,粮草运输补给,优先保证前线大军,潭州、岳州之盈余,都需尽快运送过来。”
二人有宰相之才,赵普是北宋开国宰相,张泌是花间派代表人物,才思敏捷,此时维持四万大军的粮草保障,对他们而言,也是颇为困难。
主要是家底太薄,两年大战,都没有余粮。
二人答应道:“请主公放心!”
“苗人给予些支持,衡州府库还有些粮草,再加上,潭州城已经开始调动起来,必定供应大军消耗,还有劝了些周围大户,捐粮捐物。”
李从嘉知道其中难处:“捐可以,不能抢,借粮可以,不能害人性命。”
“明日午时攻城,张璨骂阵,莴彦劝降,谢彦质后勤兵组装攻城器械。”李从嘉分配完成后又说道。
“此地多山,抽出支人马,打些野货,改善下肉食。”
一一安排妥当之后,李从嘉望着叙州城墙,心道:“这将是一场大战。”.
夜幕笼罩着叙州城,李从嘉的南唐大军营帐灯火通明。
士兵们在紧张地准备着明日的大战,后勤人员忙碌地搬运物资,修整攻城器械。
赵普和张泌两位智囊则在帐篷中详细讨论着粮草调配的问题。
确保前线战士不会因为补给不足而陷入困境。
与此同时,叙州城内的守军也并未放松警惕。
苻彦通站在城头,巡视四周,检查防御工事是否完备,命令士兵们轮流值守,以保持最佳状态迎接即将到来的挑战。
他深知这场战斗对叙州乃至整个地区的命运至关重要,因此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儿子苻宁,守将杨思、和浆州将领秦勇也都跟随巡视。
“这南唐兵卒来的好快,一夜间竟然聚集了这么多人马?”苻宁看着城营盘说着。
“要我说今天白天应当冲杀一阵,看看他十八岁的大帅,哪来的能耐,我手中长枪刺穿他。”
苻宁宛如黑塔,长的雄壮高大。
杨思道:“不可轻敌,毕竟李从嘉勇冠三军,咱们稳妥为主。今日出城迎敌,白瞎了这些日子的准备。”
苻宁黑面如炭,脖子带有虎豹牙齿道:“我苻坚之后,家传武艺怕他不成。”
杨思看他壮硕如黑塔,也知道他的能耐。
苻宁力大无穷,双臂一举,力大扛鼎,五石之力,在黔东南地区,罕有对手,性子骄傲。
他们苻家也是自诩为前秦帝王苻坚之后。
杨思关切道:“末将知道少主之能,但还是小心为妙。”
“哼!没有出城杀敌,就是不爽快。”苻宁闷哼一声,脾气火爆,气呼呼的回到了城中。
苻彦通知道自己大儿子脾气秉性,道:“宁儿虽有万人敌之能,但是你要学着做大帅。”
翌日清晨,天空刚刚泛起鱼肚白,李从嘉便下达了攻击命令。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南唐士卒并没有直接冲锋陷阵,而是将主要火力集中在了抛石车上。
巨大的石块被高高抛起,随后重重砸向叙州城墙,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一时间,尘土飞扬,砖石四溅,城墙上不时传来惊恐的叫声。
“这……这是什么抛石车?”
苻彦通心中暗自震惊,但他很快镇定下来,迅速调整部署。“弓箭手准备!弩车集中打击敌方抛石车!”
他大声命令道。
李从嘉站在指挥台上,目光如炬地注视着前方。
五十多架抛石车整齐排列,随着一声令下,这些巨大的器械开始运作起来。
这一次,它们发射的不仅仅是普通的石块,还有一些特制的泥丸,内部包裹着坚硬的石子,以增加破坏力和射程。
当这些泥丸从空中划过,带着破空之声砸向叙州城时,仿佛天崩地裂一般,威力惊人。
叙州城内,苻彦通也早已做好了充分准备。
城墙上的弩车和抛石车严阵以待,试图反击南唐大军的猛烈攻势。
然而,尽管守军奋力抵抗,但面对李从嘉那经过改良、关键部位采用铁轴增强结构强度的抛石车,他们的攻击显得有些无力。
南唐抛石车不仅射程更远,而且力量更大,使得叙州城内的反击难以对敌方造成实质性的威胁。
随着抛石车不断轰击,叙州城墙开始出现裂缝,部分地段甚至出现了坍塌的迹象。
城内的士兵们不得不一边加固防御工事,一边继续应对来自天空中的致命打击。
而那些泥丸落地后爆裂开来,飞溅的石子如同暴雨般席卷而来,给守军带来了极大的心理压力和实际伤害。
“顶住!一定要顶住!”
杨思在城墙上大声呼喊,激励着士气低落的士兵们。
“只要我们坚持下去,敌人迟早会耗尽力量!”
但是,实际情况比他想象中要严峻得多。
由于南唐抛石车改进后的优越性能,加上充足的石弹供应,使得叙州城的防守逐渐陷入困境。
每一次抛石车的轰击都像是敲响了一次警钟。
提醒着每个人这场战斗的残酷性与不确定性。
第247章 能坐人的孔明灯
接连数日。
叙州城内外陷入了抛石车的轰鸣与反击之中。
李从嘉率领的南唐大军利用其改良后的抛石车。
持续不断地向城内发射泥丸和石块,每一次攻击都伴随着巨大的声响和破坏力。
尽管叙州城内的守军也努力以弩车和抛石车进行反击。
但效果甚微,往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敌人的火力无情地摧毁城墙、房屋,甚至直接威胁到城内百姓的生命安全。
此时由于兵力有限。
李从嘉也没有办法围堵城池。
围三缺一,也只是挡住了主要的交通要道。
特别是东侧城门,靠近符彦通的领地懿州城,全局考虑之后,李从嘉没法派兵驻守。
在这段时间里,叙州城防损失惨重。
多处城墙出现了明显的裂缝,部分地段已经难以承受更多的打击。
而苻彦昭作为城内守将总指挥,面对如此严峻的局势,常常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李从嘉的阵地,心中充满了无奈与哀叹。
他心中很矛盾,想要出城迎击,又想要固守城池,耗着他们四万大军在城外消耗粮草。
苻彦通掠夺来马楚政权积累的财货,府库充盈,若是让他放弃城池,和李从嘉野战,他也不甘心,毕竟那么多前车之鉴,和李从嘉野战全都失败例子。
“我可受不了这鸟气。”苻宁饮酒后大骂。
“天天有个鸟人,拿着筒子对着我们大骂太过气人……”
相比之下,李从嘉这边却显得从容不迫。
他的军队虽然同样面临着一定的损耗,但由于战术得当以及装备上的优势,整体损失相对较小。
李从嘉并不急于调动大军攻城,而是选择通过持续不断的炮击来削弱对方士气。
同时观察着叙州城内的一举一动,似乎在等待最佳时机。
终于,在一个平静的夜晚。
李从嘉下达了一道特别的命令——升起孔明灯!
并向城内抛洒大量纸条。
这些纸条上写着:“愿意投降者,可出城离去。”
这一举动立即在城内引起了轩然大波。
由于李从嘉兵力有限,围三缺一也能让敌人有逃跑的机会。
他只是堵住了主要交通要道,因此对于那些渴望逃离战火的平民来说,这无疑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城内百姓接到消息后,开始出现不同程度的动摇。
一些人认为继续坚守下去只会让情况更加恶化。
苻彦通出诏书安抚,同时让人搜剿废纸,禁止民间议论和谣传。
第二日夜里,又有百余盏孔明灯升起,他们飘散到各个方向,一小部分飘入城中,其中烧毁之后散落到城中各地。
无数百姓知道了这个事情。
同时也有些纸条上记载着,湖南全境都已归顺,只剩下叙州一座孤城。
更有纸条写着, 轻徭薄赋的施政理念,让他们推翻符彦通蛮人统治。
各种谣言四起。
于是趁着夜色悄悄离开家园,试图通过非军事区域逃出叙州城。
这种现象逐渐增多,使得原本就已疲惫不堪的城市更加动荡不安。
“所有敌军传下来的孔明灯全都射落,禁止议论!”
“禁止百姓出城,出入城门者必须严格把控。”
一时间,苻彦通等人也想着各种应对策略。
苻彦昭对此深感忧虑,他知道一旦民心散去,那么即便拥有再坚固的城墙也无法抵御外敌。
然而,在当前的情势下,想要完全阻止人们逃跑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随着时间的推移,叙州城内的气氛愈发紧张,每个人都意识到,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李从嘉则依旧保持着那份冷静与自信,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耐心地等待着,直到那个决定性的时刻到来。
三日后,又一艘大船从岳州城而来。
装载着满满当当的货物。
众人来到河边看去,只见巨大的战船上足足放了几十个两米竹篮。
赵普、张泌作为管理粮草运输。
见李从嘉也来河边迎接此次货运。
赵普心头诧异道:“这是什么东西?前线漕运吃紧,怎么还送来许多竹篮子?”
张泌看着也是一头雾水。
毕竟每一艘大船至少航运二十天:“运输粮草都有些不够,竟然弄这些空篮子?”
李从嘉确实一反常态,笑语盈盈的看着二人道:“你们两个都是这天下顶尖的智谋臣子,却不知道,这东西正是咱们制胜关键!”
“主公这是什么东西?”
张泌诧异问道。
“这是我命令黄莹秘密准备的东西,叫热气球!”
“热气球?”赵普也是诧异反问
李从嘉说道:“恩,还没有超出这个时代的技术水平,孔明灯都能升上天,再大一点,就可以载人了。”
李从嘉此话说的简单,但是这东西他也秘密研制了半年。
和黄莹沟通了无数次,研究了很多方案才制作出几十个热气球。
李从嘉见二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说道:“他利用麻线与柔韧的羊皮制作篷布。”
“将最好的木炭和动物油脂混合作为燃料加热空气!”
“用竹子与柳条编制成篮筐,并用铁罩笼子悬挂燃烧器,制造而成,这其中关键都在这燃烧器中。”
李从嘉说了一连串的词汇,他们二人都有些听懵了。
张泌挠挠头问道:“主公,这有什么用?”
李从嘉神秘一笑道:“明日你一看便知。”
黄莹实验的这些材料,都在这个时代找最好的材料,但是制作的热气器也有很大缺点,难以操控,燃烧时火力不足,升不高,持续时间短。
但这一切已经足够了!
李从嘉要做个小号的热气球,震慑叙州军。
第二日,风轻云淡的日子,李从嘉命令放飞这些热气球。
每个竹篮里安排了五名训练有素的弓手,准备实施一场前所未有的空中袭击。
所有弓弩手都是忐忑不安,站在六尺大竹筐里,饶是他们胆大,也有些瑟瑟发抖。
“主公,这不会摔死吧。”张璨一张红脸,不知道什么颜色的问着。
“呃……也有可能,但是黄莹已经测试了时间,咱们控制好,没有问题的。”李从嘉谨慎的说着。
毕竟是这个时代第一次出现,需要无数次演化才能渐趋完美。
在一个长长的绳索牵动着它们缓缓升空。
最终悬停在叙州城上空。
随着高度的增加,城内守军抬头仰望,只见天空中出现了一个个巨大的、飘浮不定的物体。
“这是什么东西?”苻彦昭喃喃自语,眼睛紧紧盯着那些在空中盘旋的孔明灯。
“不对!那不是孔明灯!”
“上面好像载着人!”
面对着这突如其来的景象,不仅仅是叙州兵傻了,就连南唐士卒也都目瞪口呆。
尤其是苻彦昭,他从未见过如此奇异之物,心中充满了疑惑与不安。
第248章 夜袭大营
正当符彦昭思索对策之时。
热气球上的南唐士兵开始行动起来。
他们手持弓弩,向城头射出一波波箭雨。
“嗖!嗖!”
百余名士卒,一起射箭。
弓弩齐发,从天上射下去。
一时间把苻彦昭的叙州兵都打懵了。
尽管由于距离较远,箭矢并未造成多少实质性的杀伤。
但这一幕却给城内的守军带来了极大的心理冲击。
“射!”
苻彦昭也是急忙安排士卒还击。
只听天上南唐士卒齐声高喊。
“我家主公乃是苗地圣子,神明相助,快快投降!”
热气球上的士兵高声喊道,声音回荡在整个叙州城上空。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敲击在每一位守军的心头。
面对这种超乎想象的攻击方式。
许多人心中原本坚定的信念开始动摇。
他们不禁怀疑,或许真的是天意如此,李从嘉得到了神灵的庇佑。
“他们在天上,对叙州军所有人而言都是震撼。”
对于苻彦昭而言,这场空中奇袭不仅是一次军事上的挑战。
更是一场心理战。
他知道,要想守住叙州城,必须尽快稳定军心。
否则即便城墙再坚固也难以抵挡敌人的进攻。
然而,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安抚的话语似乎都显得苍白无力。
面对未知的恐惧,人们往往更容易失去理智,陷入绝望之中。
随着时间的推移,热气球被拉拽回去,逐渐降下,结束了这次短暂却震撼人心的展示。
虽然没有造成大规模伤亡!
但它所带来的影响却是深远而持久的。
叙州城内的气氛变得更加压抑,每个人都在思考同一个问题。
在这场看似无望的战斗中,他们究竟还能坚持多久?
而李从嘉,则通过这一巧妙的战术安排,进一步巩固了自己圣子的声望,让苗蛮之人,心中崇敬。
连续十余日的抛石攻城,让叙州军士气低落。
又因为热气球的奇怪战术,宛如压垮骆驼最后一根稻草。
这一天夜晚,杨思汇报道:“主公,最近城内谣言四起,昨天又抓住了些出逃的人。”
苻彦昭恶狠狠道:“严肃处理,叛逃者杀无赦。”
“父亲!让我领兵出去夜袭敌营吧。我必定斩杀李从嘉,提头来见。”
苻宁神情激动的说着。
“夜袭敌营?秦勇,你怎么看?”
秦是当地大姓,秦勇是杨正岩手下智勇双全的武将。
所以派他领兵两万,前来支援。
“卫青夜袭匈奴单于,曹操夜袭乌巢,都是决定性战争。”
秦勇又继续说道。
“依我之见,先率领一万精兵出城夜袭,攻破营盘,后军再出城,锁定胜局。”
他说这个思路也较为稳妥,这样出城偷袭,也有个前后照应。
众人又商议一阵后,苻彦通决定道:“既然如此,明天准备兵马,夜里偷袭敌营。”
“务必全力一击,将那南唐小儿李从嘉击溃!”
“遵命!”
众人闻言一时间斗志昂扬。
摩拳擦掌准备大战一场。
毕竟这几日城防也被打的破破烂烂,到处豁口,若是再有几天时间,发动南唐士兵发动大军攻城,也是一样的结果。
李从嘉主帅营中。
灯火通明。
马成达道:“主公今日早些休息吧,看叙州军情况怕是不能再来了?”
李从嘉心道:“轮班值守,营中前军务必轮班次埋伏,就在这几日他们会冲大营。”
他虽然这么说,心中也很着急,大军守在这里粮草耗费极多。
自己运筹帷幄之中的智谋,人设要崩啊……能把他们引用出城是最好的,若是不能出城就要强攻。
回想起几天前,他把热气球升空而起,那股震撼场面。
他当众许诺,必用此法破城。
李从嘉信誓旦旦的对着一众手下说:“叙州兵必定会出城偷袭,大家做好准备,并且安排前营士卒守在大营中,以防偷袭。”
他这主公,当着一众下属信誓旦旦的模样,让人难以忘记。
众将军对他的崇拜之情,也达到顶峰。
然而已经过去四天时间,这个苻彦昭太有耐心了。
“我这大战三年,算无遗策的人设,都快绷不住了。”
李从嘉暗骂一句。
打了个哈欠,准备换班休息。
“冲!杀!”
“嗖!嗖!”
只见一名侍卫冲入大帅营帐中。
“启禀大帅,叙州军来袭营了,不知道多少人,声势浩大。”
就在李从嘉准备换班休息之际,突然营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喊杀声和箭矢破空的声音。
苻宁率领一万大军如同猛虎下山一般向南唐李从嘉的大营发起了猛烈冲击。
“嗖!嗖!”
箭矢如雨般射入大营,瞬间打破了夜晚的宁静。
李从嘉他迅速披上战甲,抽出长槊,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
“来的正好!”
他大喝一声,跨上战骑马,挺槊冲出营帐,迎向来袭之敌。
此时,大营内火把如昼,双方士兵在夜色中展开了一场血与火的较量。
李从嘉早有准备。
前营士卒严阵以待,在敌军冲击之下稳住了阵脚。
但苻宁此次进攻异常迅猛,一时之间南唐军被杀得有些措手不及。
苻宁和秦勇各自率领精锐士卒,悄悄夜袭摸到了大营前。
刚刚进入大营还是一切正常,等到真正杀了进去,从营帐里面钻出了很多南唐士兵。
甚至在营盘后面都窜出来很多士兵,截断了退路。
“不好,南唐军有埋伏!”
秦勇惊慌说着。
苻宁见状,眼看前方大营内瞬间亮起无数火把。
夜间本就指挥不方便,缺少号令,若是就此打住调头回城,更是困难。
“来都来了,随我杀!”
“开弓没有回头箭。”
苻宁一抖手中长枪。
蛮子血性上涌,高声喝道:“随我杀!杀出一条血路来,咱们身后援军马上就到。”
枪出如龙,杀入了大营中。
他虽然心惊不已,但是这十余日受够了气,此时他若折返逃跑,就会如丧家之犬,被人两头堵住,更是要命。
对于苗蛮勇士而言,他只信手中钢枪。
在他的带领下,苗蛮见状后,也是激发了血性,随着苻宁冲了上去。
苻宁钢枪如雨,招式凶狠,所过之处,杀出了一条血路。
在月色的映衬下,叙州将军苻宁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山!
他身披重甲,手持丈二钢枪,宛如古代神话中的战神降临。
八尺巨汉双臂一振,手中钢枪如蛟龙出海,每一抖动便带起一片血雨腥风,硬生生地在南唐军的防线中杀出一条血路。
马蹄声震耳欲聋,他的坐骑犹如黑色的风暴!
踏过营帐,践踏着一切阻碍前行的东西,所到之处,敌军纷纷避让。
尽管李从嘉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但面对如此勇猛的对手,依然感到了一阵寒意。
“来的正好!”
李从嘉一声怒吼,正准备亲自冲锋陷阵。
旁侧秦再雄却大马而出道:“主公,让我去,看看谁是苗族第一勇士。杀鸡焉用牛刀。”
秦再雄手持大刀,飞马而出,杀向苻宁。
第249章 一夜血战
随着秦再雄策马奔出。
激励了南唐兵卒的士气。
“嘡!”
刀枪震动,二人刚一交手,都被对方气力所震撼。
“来者何人?”
“秦再雄是也!”
秦再雄五州第一,苗族勇士。
苻宁身为苻坚后人,有家传绝学,二人都听过彼此名声。
“你竟投靠南唐朝廷当走狗,该杀!”
苻宁暴喝一声, 宛如闷雷。
秦再雄骂道:“李将军天命所归,得到祖地认可,小儿莫要猖狂。”
二人皆是苗族顶尖勇士,身量相当,气力过人,名声远扬。
刀枪相交的瞬间,火花四溅,仿佛整个战场都被他们的气势所笼罩。
秦再雄手中的大刀挥舞如风,每一击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
而苻宁则以家传绝学应敌,钢枪如同灵蛇出洞,招招精准致命。
顿时杀在一处。
苻宁领兵尽是精锐,战场展开,双方全面接战。
然而,李从嘉毕竟早有准备。
他一边安排将领,冲锋陷阵鼓舞士气。
一边迅速调整战术部署,令旗挥动间,弓弩手、骑兵、步兵各司其职,形成了一道坚固的防线。
箭矢如雨点般射向敌人,骑兵则利用机动性绕到敌军侧翼进行包抄。
给叙州军造成重大的打击。
苻彦昭眉头紧锁,望着前方战场的,心中焦急万分。
喊杀声与战鼓声交织在一起。
让人血脉贲张的同时也预示着前方战斗的惨烈程度。
他知道,如果不能及时出城接应,那么正在前方奋战的士兵们可能会陷入绝境。
“杨思!”
他转头大声呼喊身旁的副将,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你快快去领兵出城!我们手中还有数万大军,必须立即行动,为前线提供支援。”
杨思立刻抱拳行礼。
“遵命,将军!”
随即转身向营帐外跑去,迅速召集士兵准备出征。
不一会儿,只见城门再次打开,杨思骑在马上,手持长枪,率领着整齐划一、士气高昂的大军疾驰而出。
与此同时,苻彦昭也没有闲着!
他深知战场上瞬息万变,任何一个小失误都可能导致全盘皆输。
于是,他一边指挥后续部队有条不紊地跟进,一边观察着前方的局势变化,随时准备根据实际情况调整战术部署。
猝不及防之下,从夜袭战演变成了全面大战。
而苻宁此时却身陷包围之中,秦再雄武功高强和他相当,完全不是普通苗族勇士的那种血勇,显然是学过高深武义。
两人之间的战斗愈发激烈!
秦再雄的大刀犹如开山裂石般沉重有力,每一招都力求一击毙命。
而苻宁则凭借着灵活的步伐和精湛的枪法,在刀光剑影中穿梭自如。
寻找着对方的破绽。
但秦再雄经验丰富,每一次攻击都留有余地,防守严密,让苻宁难以找到机会。
“好一条走狗,该杀!”
苻宁见对方武艺高强,怒吼一声,声震四野。
他手中钢枪一转,化作一条银色长龙,直取秦再雄面门。
这一招名为“破云刺”,乃是苻家枪法中的精髓,枪尖带起一阵旋风,锐不可挡。
秦再雄却不慌不忙,他冷笑一声,“来的好,你这违背祖训的叛逆。”
说罢,他猛地将大刀一横,使出了一招“断山劈”。
只见那刀光如电,硬生生地与苻宁的枪尖撞在一起。
两股巨大的力量在空中碰撞,激起了阵阵涟漪,周围的士兵们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
二人又大战了数十回合。
一时间难分上下。
突然,秦再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看准了苻宁一次进攻后的微小破绽,猛地向前跨出一步,整个人如同猛虎下山,口中大喝一声。
“看刀!”
随即双手握紧刀柄,使出了他最为拿手的一招,“开天辟地”。
只见那刀锋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声,直奔苻宁而去,速度之快几乎让人无法反应。
苻宁见状心中一惊,想要躲避却已来不及,只能勉强将钢枪横于胸前作为最后一道防线。
然而,秦再雄这一刀势大力沉,蕴含着他全身的力量与愤怒。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钢枪被劈飞。
秦再雄的大刀去势不减,直接砍向苻宁的肩膀。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苻宁拼尽全力侧身一闪,虽然避开了致命的一击,但还是被刀锋擦过,鲜血顿时染红了他的战甲。
他踉跄几步,勉强站稳身形,脸色苍白,眼神中充满了不甘。
秦再雄并未追击,冷冷地看着苻宁。
“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噗嗤一声,身首异处!
苻宁被斩于马下。
“秦将军威武!”
山呼海啸的声音,从四八方响起。
“苻宁已死,快快投降。”
李从嘉旁侧亲卫马成信、马成达等人,指挥若定,仿佛战场上的每一个细节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弓弩手们迅速就位,箭矢如飞蝗般射向敌人。
骑兵则绕至敌后,准备切断他们的退路;步兵们结成紧密的方阵,稳稳地抵挡住了敌军的一次次冲击。
此时的浆州秦勇也陷入了重围之中。
忽然间四周响起了阵阵喊杀声。
南唐军队利用地形优势,巧妙地将秦勇及其部下包围在一个狭小的空间内,形成了一个铁桶般的防御圈。
箭矢如雨点般落下,骑兵从四面八方发起猛烈攻击,步兵则用长矛和盾牌构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壁垒。
然而,即使在这种绝境之下,浆州秦勇依旧展现出了超凡的勇气与力量。
他怒吼着挥舞铁锤,每一次出手都能击倒数名敌人,试图强行打开一条生路。
但南唐军的防线太过坚固,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无法突破。
最终,在重重围困之下,浆州秦勇逐渐力竭,被逼入了绝境。
“援军来了!”
只听一声高喊。
叙州又发数万兵,随着杨思所带领的援军加入战斗,原本胶着的战局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
他们的到来不仅为前线将士带来了生力军,更重要的是极大地提升了士气。
两军交锋之处,喊杀声更加震耳欲聋,刀光剑影间尽显生死较量。
而苻彦昭则站在城墙上,目光坚定地注视着这一切,心中默默祈祷着这场战役能够快速结束,并且希望自己的儿子都能平安归来。
毕竟那是他最看好的亲子,有望继承他的大业。
但这一战,实在太过惨烈了。
渐渐的曙光升起,战场能看的更加清楚了!
苻彦昭已经得到了前线的通传。
“苻宁将军,夜袭中了埋伏。”
“噗……什么!”苻彦昭只觉眼前一黑。
吐了一口老血骂道:“我的儿啊,李从嘉竟然真有埋伏!”
第250章 英雄迟暮
曙光缓缓升起,驱散了夜幕的黑暗。
却未能照亮苻彦通心中那片阴霾。
战场上,喊杀声、兵器碰撞声交织成一片混乱的乐章。
视线逐渐清晰,血腥与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让每一个在场的人都感受到了战争的残酷。
“我儿怎么样?”苻彦昭又问了一遍。
“苻宁将军,夜袭中了埋伏。”
通传兵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却又重重地击打在他的心上。
苻彦昭只觉眼前一黑,这几日以来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他的战袍。
“我的儿啊,竟然真中了李从嘉埋伏!”
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悲愤和懊悔。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最终还是没有落下,因为他知道,在这个关键时刻,自己必须坚强。
旁边的苻彦通听到这个消息后,几乎昏厥过去。
他已经五十余岁,在这个时代已是上了年纪的老将。
面对突如其来的噩耗,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双手颤抖不已。
然而,作为一位久经沙场的老将,他知道现在不是哀伤的时候,战线前双方的大战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叙州将领秦勇、杨思率领数万大军,在大营前展开了激烈的厮杀。
刀光剑影间,生命如同草芥般被无情收割。
秦勇挥舞着长枪,每一击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力,所到之处敌人纷纷倒下。
杨思则手持重剑,身先士卒,带领士兵们冲入敌阵,奋勇作战。
尽管两军交锋激烈,但他们的脸上看不到丝毫退缩之意,唯有对胜利的渴望和对战友的信任。
苻彦通擦去嘴角的血迹,深吸一口气,重新振作起来。
他环顾四周,看着身边这些忠勇的将士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我的儿啊!”
“不能白白牺牲。”
“今日之战,我们必须赢!”
他大声呼喊道,声音中蕴含着无比坚定的决心。
随着他的激励,周围的士兵们士气大增,齐声呐喊响应。
“拿我铠甲,取我长枪。牵我战马。”
“今日一战,不是我死就是他亡。”
“老夫亲自迎战。”
此话就说完,苻彦通居然亲自换上了铠甲。
因为他知道如果这一战不能取胜的话,那么接下来的攻城战他必败无疑。
苻彦通,强忍悲愤之情,竟然亲自骑马上阵。
“杀!”
周围亲卒都是跟随他十多年的老兵,全都奋勇当前奔赴了前战场。
在这片充满硝烟的土地上,他们将以自己的热血书写属于他们的荣耀篇章。
而苻彦通,则站在最前方,以实际行动证明着作为一个领袖应有的担当与勇气。
无论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
他都将毫不畏惧地迎上去,因为这是他对儿子以及所有牺牲者的承诺。
在沙场边缘,老将军目光如炬。
声音沉稳而坚定,回荡于每一个士兵的心间:\"儿郎们,今日一战,或为吾等最后之曙光。生命之所以珍贵,并非因其永恒,而在于我们如何选择度过!”
今朝血洒疆场,明日名垂青史。
即便身躯倒下,灵魂亦将站立不倒。
为了身后的家园,为了心中的信念,让我们携手共赴这场荣耀之战!
苻彦通恨不得咬碎口中钢牙。
将军屹立阵前,风沙吹拂着他的战袍,眼神中燃烧着炽热的火焰,他高声呼喊:
\"兄弟们!今日这一战,非生即死,无退路可言。”
“但记住,我们的血不是白流的,每一滴都将浇灌这片土地,使之更加肥沃;我们的牺牲,是为了后代能在这片土地上自由地呼吸!”
“苗人,永不屈服。”
随我杀。
这是一场为尊严而战的战斗,是男人证明自己时刻的到来。
前方不是终点,而是我们荣耀之路的开始。
让敌人看看,即使只剩下最后一人,我们也将如山岳般不可动摇,如钢铁般坚不可摧!
为了家人,为了家乡,为了我们心中永不熄灭的火种。
今天,让我们用敌人的鲜血来书写属于我们的传奇!
随着第三波叙州城守军的冲锋。
又掀起了一轮凶猛的大战。
老将持刀
披铠甲。
迟暮英雄。
“随我冲!”苻彦通最后一声高喊。
当晨光洒遍战场时,李从嘉站在高处俯视着满目疮痍的战场,心中既感欣慰又有些许沉重。
这场胜利不仅巩固了他的地位,更让所有将士看到了他的真实实力与领导魅力。
而一次次激烈的交锋,激励着每一位南唐战士继续前行。
不过,他也深知战争远未结束,未来的路还很长,必须时刻保持警惕,方能在这乱世之中立于不败之地。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夜!鲜血染红了大地。
尽管南唐军队起初受到了一些冲击。
但在李从嘉埋伏下,秦再雄奋勇杀敌!义无反顾的冲锋之下,扭转了局势。
尽管杨思带领叙州军卒进行了第二次冲锋。
但是在李雄等人的接应之下,在黑甲军的防守当中,杨思的反扑也被消灭了。
老将军苻彦通亲自披甲挂帅,冲向了前方战场。
但是在李丛家的反扑之下,一切都化为了泡影,将敌人粉碎。
随着天色渐亮,战场上的形势也逐渐明朗。
南唐军凭借出色的组织和顽强的斗志,成功抵御了的偷袭,并给予来犯之敌重创。
一日之后,群龙无首的叙州城被攻破了。
又隔了两日,懿州城也因为丧失主帅而主动投降。
第251章 收复全境 彭大将军
李从嘉进入城中宝库,被府库收藏所震惊了。
珍宝堆积如山,钱币装满宝库。
“张泌,清点一下看有多少钱财。”
五年前南楚灭亡,因为马氏兄弟相互攻杀。
马希萼勾结的蛮族军再度攻击马希广,并向南唐称臣,请求发兵攻潭州。
马希萼遂与蛮族军兵围潭州将潭州陷落。
当时依仗的符彦通,所以他吸收马楚旧国珍藏。
劫掠无数珍宝。
也正因为如此苻彦通才一举将两州之地建设的极为繁华,并让他升起与南唐士卒战斗的决心。
“主公,府库折合钱币七万贯,粮草十七万石。”
“这老贼真是府库充盈。”李从嘉也是感叹。
张泌感叹的说道:“这老贼能有这么多的积累财货,全都因为刘言,王逵,潘叔嗣,包括边镐,根本没有人征服过这两州之地。”
“打开府库,赈济灾民。”
“这民脂民膏,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湘江大地都被打烂了,这两年各处都是兵荒马乱。”
张泌感叹道:“马氏历代府库之积,均被叙州蛮酋长符彦通所掠,全数掠抢,押往叙州。符彦通因此称王于溪洞之间。”
“可把这些府藏粮食,分给各地百姓。”
李从嘉又道:“苻彦通苗蛮之主,豪勇之辈,有谋略,但目光短浅。中不是敌手。”
李从嘉说完之后,又一个消灭了一个对手,只剩下杨正岩。
要是乖乖投降,就放他一马,若是不识好歹仍要大战。
就打破浆州城。
众人讨论完成之后,部署了下一步的方案。
利用叙州,懿州府库与珍藏,继续攻打浆州杨正岩。
此时杨正岩因派兵二万前来支援叙州,几乎也抽空了他的家底。
在李从嘉安排下。
彭家军三千子弟兵,为先锋军,前往浆州城,
其余将领率大军跟在后面。
随着李从嘉战胜的消息如同春风般迅速扩散。
他那“圣子”的威名也在民间与军中广为流传,浆州百姓都蠢蠢欲动,想要叛变。
但是在杨正岩自以为真命天子的狂妄自大下。
他坚持不投降。
在攻占浆州城的战役中。
彭家军作为先锋部队再次展现了他们非凡的实力和无畏的精神。
三千家族子弟兵,在彭师痒、彭师亮、彭师健三兄弟的带领下。
犹如一头头脱缰的猛兽,向着城墙汹涌而去。
战场上,箭矢如雨,喊杀声震天动地。
彭家军抬着云梯,顶着盾牌,以一种势不可挡的姿态冲向城墙。
彭师痒身先士卒,手持长刀,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量与决心。
彭师亮紧随其后,双手各握一柄短刀,眼神锐利如鹰,随时准备斩断任何阻碍。
而最年轻的彭师健则挥舞着沉重的战锤,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微微震动,所到之处敌人无不闻风丧胆。
“上!”
彭师痒一声令下。
战士们齐心协力将云梯架在城墙上,随后像潮水一般攀爬而上。
尽管敌人的防御异常坚固,但彭家军的攻势更加凶猛。
他们之间本就是手足亲兄弟,的相互照应之下,宛如配合了十多年的劲旅老卒。
一人受困,立时有战友补位相助。
一人受伤,即刻有人接过来送去医疗,剩余继续冲锋。
在彭家兄弟的带领下,彭家军以惊人的速度和勇气冲上了城池。
城墙上的守军虽然拼死抵抗,但在彭家军如潮水般的攻击面前,逐渐显得力不从心。
在攻城战的最前线。
彭师痒的身影如同一柄锐不可挡的利剑。
直指浆州城那坚固的城墙。
阳光洒在他的盔甲上,反射出冰冷而坚定的光芒。
他手持长刀,背负着家族的荣耀与期望,率先冲锋在前。
随着一声怒吼。
“为了彭家!”
他的身影如闪电般跃上了云梯,每一步都充满了决绝的力量。
紧随其后的是彭师亮,他身高七尺,年轻而俊秀。
他将战士将短刀巧妙地别在腰间,双手紧握大盾,在箭雨和石块中稳步前行。
一块块巨石砸在他的盾牌上,他咬牙顶住。
单手攀爬,单手持盾。
他以惊人的速度攀爬着云梯,迅速到达了城头。
刚刚攀爬上来的时,一把长刀刺向了他。
彭师亮偏头躲过,躲闪不及时。俊俏的脸上被擦了一道血痕。
彭师亮从身后抽出短刀,刺向守军心口。
噗嗤!
鲜血喷射,染红了他的铠甲。
一时间彭师亮凶性大发。
“我乃先登将领,彭师亮,谁敢来战”
面对迎面而来的敌人,彭师亮出手干净利索。
每一击都准确无误地命中要害,为后续部队开辟了一条通路。
而在另一侧,彭师健则展现出了无畏的勇气和顽强的毅力。
他不顾一切地冲入敌阵,即便四周全是叙州军的士兵,他也毫不退缩。
每一次挥剑都是全力以赴,每一次防御都是寸步不让。
他在城头上站稳脚跟,用自己的生命为代价,为家族赢得了宝贵的立足之地。
“兄弟们,跟我冲!”
彭师痒的声音穿透了战场的喧嚣,激励着每一位彭家子弟兵的心。
无数英勇的彭家军士听令而动,他们紧随其后,沿着云梯快速攀登,犹如汹涌澎湃的浪潮一般席卷而来。
他们用血肉之躯筑起了攻城的阶梯,一个接一个地登上了东城墙。
登上城头的彭家军士们立刻展开了激烈的战斗,他们紧密配合,相互支援,形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
在他们的英勇奋战下,敌军节节败退,最终被迫放弃了对东城墙的控制。
随着彭家军完全占领了东城墙,他们迅速打开了城门,迎接更多的战友进入城内。
每一次交锋,都能看到彭家子弟奋不顾身的身影。
他们用热血书写着对国家的忠诚,对家族的荣誉。
最终,随着一面彭家军旗插上了浆州城的最高点。
这场激烈的攻城战宣告结束。
彭家军不仅成功地为大军开辟了道路,更以自己的实际行动证明了他们是战场上不可忽视的力量。
自从他们归顺李从嘉以来,终于有一场大战能够证明自己。
随后马成信,马成达等诸位将领,带领大军冲入了浆州城。
此时城中本就民心动荡,根本没有守城的能力。
一日之间,浆州城破。
这次胜利不仅是对李从嘉“圣子”之名的进一步巩固。
也为彭家军三千子弟兵,奠定了在大军中地位。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杨正岩在被围城之时,遭遇到了手下将领的反叛。
献城投降。
最终在十一月初,岭南以北的全境,都归属于李从嘉。
但是正当他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时,黄莹却传来一封书信。
让他不得不立即动身……
第252章 天下大势 急迫返程
李从嘉人在叙州。
收到了各路送来的消息。
正当李从嘉正在堂中,看着地图,完全归顺的已有十七州之地。
剩余大多数南汉刘晟占据,此时两地高山相隔,一时间发动战争。
但是从马楚政权灭亡,公元951年到如今公元955年,动荡不安的四年。
按照张泌等人的估算,全境人口加起来应该超过一百五十万。
李从嘉见状,心中也知道,这人口太少了。
赶不上后世的一个大城市。
这种情况下急需休养生息,减少对外用兵。
然而,树欲静风不止!
李从嘉收到黄莹传递的消息时。
他正在叙州府衙之中,却无法平复他此刻内心涌动的思绪。
“南平高氏,南平贞懿王高保融奏请后周朝廷,加任高保勖为检校太尉,充任行军司马,兼任宁江军节度使。”
莴彦的声音在营帐中回响,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这是黄莹传来的最新消息,而且大周柴荣准奏了!”
听到这里,李从嘉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精光,他的手指不自觉地紧了紧。
这消息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这种地方称王,实际上并不是真心归顺大周的势力,表面上臣服的背后,隐藏着各自的利益考量和野心。
现在,他们再一次向大周表达了所谓的“诚意”,但这背后的真实意图,恐怕远不止如此。
“这也让岳州、澧州边境处压力骤增。”
李从嘉缓缓说道,声音低沉而有力。
他知道,这一举动无疑是在各方势力之间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特别是对于岳州、澧州这样的边境地区而言,这意味着更大的军事压力和战略调整的必要性。
李从嘉转身走向地图前,仔细审视着那片即将风云变幻的土地。
每一个点、每一条线,在他眼中都充满了深意。
他明白,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需要小心翼翼,任何一个决策的失误都可能导致不可挽回的后果。
“传令下去,加强边境巡逻,密切监视南平高氏的一举一动。”
李从嘉下令道,“同时,召集诸将议事,我们必须提前做好应对准备。”
随着命令的传达,整个府衙内迅速行动起来。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在这个乱世之中,每一个信息都可能是转机或是危机,而李从嘉深知,唯有未雨绸缪,方能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立于不败之地。
众位武将,纷纷来到此处。
徐蕊儿也传来一个消息,是关于后蜀和大周作战的最新进展。
李元清告知众人最新的进展。
十月十七日,后蜀武将李廷圭上表后蜀朝廷请罪,作战不力,战事胶着,然而孟昶没有追究他们的责任,孟昶致信向大周朝廷求和,自称“大蜀皇帝”!
柴荣认为这封信完全不合礼节,一怒之下没有做任何回应。孟昶更加害怕,在剑门、白帝城囤积了大量的兵力防守。
随着大量征兵,伴随而来的是后勤不足,蜀地本就山路崎岖,后蜀开始大量打造铁钱,并且强行从百姓手里强行征收铁器,搞得百姓苦不堪言。
这个是当世两个大国的碰撞,举国之战,殊为不易。
李雄诧异道:“这大周也太过废物了,大战半年有余,竟然还有没拿下一处城池。”
赵普却说道:“非大周军卒战力不济,而是因为蜀地山路崎岖易守难攻,更因为我们在大帅带领下,一路高歌猛进,打下了这大片疆域,所以显得大周战事缓慢!”
李从嘉道:“不过按照现在这个情况来看,不出一个月大战,就应该有结果了。”
李从嘉站在地图前,手指轻轻划过那些标注着双方势力范围的线条!
沉思片刻后说道:“赵普所言不无道理,大周军队确实遇到了地理上的巨大挑战。蜀地山路崎岖,易守难攻。”
他转过身来面对众将。
“我们不能因此掉以轻心!”
“大周若是攻克凤州之后,会立刻调转方向攻击大唐!”
李从嘉心中知道,但现在的局势已经与历史记载有所不同。
他的存在和一系列行动,都在无形中改变了这场战争的走向,也许会更加迫使柴荣,趁乱对南唐用兵!
李雄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敬佩之色。
“将军所言极是。我们虽在大帅的带领下取得了一些胜利,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可以放松警惕。现在,我们需要更加精心策划每一步行动。”
赵普补充道:“不仅如此,我们还需要加强情报收集工作,了解敌人的每一个动向。”
“这些日子一直在大战中,忽略了当前局势啊!”赵普也是自我反省起来。
觉得这些日子都沉浸在大胜的喜悦中,有些得意忘形。
李从嘉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地扫视四周!
“所以,我们必须派遣精锐细作,深入敌后搜集情报,并寻找合适的时机进行骚扰。”
“莴彦、李元清你二人探子出身,这些日子屡历战功,我向朝廷奏报,封赏你二人为五品将定远将军。各自领兵两千五百人!为一军之长。”
二人叩谢道:“谢主公恩赏!”
此时兵制,以百人为都,五都为营,五营为军,十军为厢,每厢应为两万五千人。
厢最高长官为都指挥使,有正副之分,厢之上设有番号军,每番号军设有左右两厢。
以前他们统兵数量都超过营,但是少于军,介于两者之间。
而今李从嘉算是给二人极大封赏。
“莴彦你训练百人细作,称为虎之暗卫,李元清你训练细作称为鹰之暗卫。”
“以后你们二人,负责监察,探听情报,事关重大,委托于你二人,不要辜负我之重托!”
“遵命!”
“李雄、朱元,你二人为都指挥使,各统兵万人!分别由吴翰、卢郢为副都指挥使。”
“马成信、马成达各为军长,领左右亲卫军,负责中军保护!”
其余诸将,文官都是各有封赏。
李从嘉也相当于节度使的权力。
毕竟这个时代节度使权力很大,容易独立自主,而真正化解这一套权力体系的人是赵普!
李从嘉看向赵普,心道:“等以后队伍大了,人心难聚的时候,需要赵普出马,重新架构军权体系。
赵普,看着自己主公,望着自己暗自发笑,他心里有些发毛。
赵普任命判官,正在开心,见到李从嘉的笑,他想起当年被他启用之时那种感觉,好像这个主公正在谋算着自己。
但是无论怎么样,对他而言都是值得了。
赵普任职判官,辅佐节度使处理各种事务的官员,具有较高的决策权。
毕竟在这之前,他只是个教书先生,替人写文书的小吏。
如今摇身一变,已经成为数州之地的高层文官。
潘佑任职推官,主要负责司法事务,协助审理案件,确保执法行赏之事。
张泌掌书记,负责政务统计,更负责为节度使出谋划策。
董蒨参军,负责军事策划与指挥,和行军保障。
随着命令的下达,将领们纷纷领命而去,府衙内又恢复了紧张而有序的氛围。
而李从嘉在这里处理完事务后,也启程向潭州城而去!
毕竟自己的小娇妻周娥皇在那里,大战半年未见,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同时黄莹的事情要处理!
第253章 温柔乡里 三女想迎
一旦决定返程,李从嘉心中也是着急。
没有随着大军返程,而是带领百十余名亲卫,骑着快马,率先返回潭州城。
李从嘉策马疾驰,十一月下旬的天气,寒风刺骨,冷冽的北风呼啸而过,仿佛要将天地间的一切生机都吹散。
沿途的树木已尽数脱去了绿装,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瑟瑟发抖。
天空中偶尔飘落几片雪花,像是冬日给大地的一点怜悯。
快马加鞭,李从嘉和他的亲卫们如同一阵旋风,穿过一片片枯黄的草地,越过一道道冰封的小溪。
随着他们逐渐接近潭州城,原本荒芜的景象开始有了些许变化。
沿途行人越来越多,越来越热闹,恢复了往日的人气。
毕竟这潭州城,在李从嘉的庇护下,三年内免于战火。
百姓渐渐富足起来,特别是种植了三熟的稻种和各种政令下达,日子越来越好。
终于,在一日中午,潭州城那高大厚实的城墙轮廓渐渐映入眼帘。
李从嘉离着潭州城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一抹白色的身影映入了李从嘉的眼中。
那是周娥皇,她身着一袭白狐裘衣,肌肤胜雪,站在城外静静等候。
她的出现仿佛是这寒冷冬日里的一抹温暖阳光,让李从嘉心中的疲惫瞬间消散了不少。
周娥皇的美丽不仅仅在于她那绝世的容颜,更在于她眼中流露出的深情与期待。
她静静地站着,不时向远方张望,似乎是在寻找那熟悉的身影。
当看到李从嘉骑马而来时,她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喜悦,但很快又被一种淡淡的羞涩所取代。
李从嘉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周娥皇面前,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温柔和感激。
“娥皇……”
他轻声唤道,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周娥皇微微一笑,伸手轻轻整理了一下李从嘉被风吹乱的发丝。
“夫君辛苦了!”
她的声音如同春风拂面,温暖而又动人。
此时此刻,冬日暖阳洒在两人身上,为这一幕增添了几分温馨与浪漫。
四周的寒冷仿佛也被这份温情所融化,只剩下这对久别重逢的恋人,彼此凝视,无需多言,一切尽在不言中。
周娥皇站在那里,宛如寒冬中盛开的白梅,清冷而脱俗。
她的面容如同被最巧手的工匠精心雕琢而成,每一处线条都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一种超凡脱俗的美。
李从嘉见状是再也无法忍耐心中的思念。
一把抱住爱妻,用力的吻了过去!
“啵!”
唇瓣相触碰,周娥皇心中娇羞,但是也沉醉在这美好的感觉中。
周娥皇的鼻梁挺直,嘴唇则像春日里最娇艳的玫瑰,颜色鲜润欲滴。
肌肤胜雪,细腻如羊脂玉,透着淡淡的红晕,仿佛是清晨初露时分花瓣上的那抹羞涩。
李从嘉贪婪吮吸,这美好柔腻的感觉。
便似有电流穿过心间,令人不禁为之屏息。
长长的睫毛像是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随着她眨眼的动作微微颤动。
旁侧徐蕊儿、黄莹二女看的心头火热且羡慕。
爱郎能够这么大胆热烈的表达爱意,同为女子能感受到周娥皇的幸福!
他们久别重逢,热烈的拥吻在一起!
旁侧徐蕊和黄莹有些吃醋和羡慕。
徐蕊和黄莹站在一旁,两人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复杂的感情。
徐蕊儿轻轻推了推黄莹,低声打趣道:“看来你得加把劲儿,不然可就真的落后了。”
徐蕊儿胆子很大,说出这样一句话。她是拥有着令人难以移开视线的狐媚子般的魅惑美女。
她身着一件紧致的束腰裙子,那裙子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凸凹有致的身材曲线,每一处起伏都仿佛在诉说着一种无声的诱惑。
她的肌肤如雪般白皙,在月光下闪烁着淡淡的光泽,与深色的裙子形成鲜明对比,更加突出了她的迷人之处。
黄莹听后,脸颊微微泛红,啐了一口。
“你呀,就会取笑人,我看需要加把劲的是你呢!”
黄莹,也是让人一眼便难以忘怀的可爱活泼女子,宛如从童话中走出的精灵。
尽管她是年纪最小的一位,但她的存在感却丝毫不弱于任何人。
她拥有一双美眸,那眼睛明亮得如同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清澈见底,灵动而聪明,仿佛能看穿人心中最深处的秘密。
黄莹轻咳嗽一声,二人这才分开唇瓣。
周娥皇也是娇羞不已,靠在李从嘉身后。
说道:“夫君一路辛苦,快些回府!妾身已经备好了饭菜。“
李从嘉微微喘息着,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喜悦和激动,他的目光温柔地落在周娥皇身上,仿佛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她一个人存在。
听到周娥皇的话语,他轻笑着点了点头。
“多谢娘子。”
这时,李从嘉转过身来,注意到两位美人儿表情,不由得露出了一丝歉意的笑容,“让你们久等了,我们这便回府吧。”
徐蕊儿向前迈了一步,眼中闪烁着魅惑光彩:“李大哥,路上冷,不如让周姐姐为你披上这件斗篷。”
说着,她将手中的狐裘斗篷递向李从嘉。
李从嘉听的骨头一酥软,徐蕊儿说话软软糯糯,宛如黄鹂。
他转向众人!
“走吧早点回去休息。”
随着一行人缓缓走向府邸,周娥皇悄悄拉了拉李从嘉的衣袖。
小声说道:“夫君,这次回来,我特意学了几道新菜,希望你会喜欢。”
“只要是娘子做的,我都喜欢。”
李从嘉温柔地回答,引来周娥皇的一阵娇羞笑容。
徐蕊和黄莹相视一笑,心中虽有波澜,但更多是羡慕和欢喜。
李从嘉和周娥皇牵手而行,恨不得把娥皇抱在怀中,他们一同向着那温暖的府衙走去……
黄莹看着二人背影,心道:“我得快些着手了!”
她聪明才智不仅仅体现在她灵动的眼睛里,更体现在她要做的事情上。
第254章 冲冠一怒为红颜
久别胜新婚。
夜幕降临,后院中烛光摇曳。
李从嘉离家半年,几乎没在这府衙院内住过。
踏入府衙后堂,仿佛进入了一片世外桃源。
庭院内,各种珍稀花草争奇斗艳,绿树成荫。
周娥皇特别喜爱种植梅花,故而园中各处皆可见到不同品种的梅树,有的枝繁叶茂,有的则是含苞待放,在秋末也能感受到春天的气息。
她还特意设置了一个小池塘,塘中游鱼色彩斑斓,水面上漂浮着几片荷叶,偶尔还能看到盛开的莲花,给人以清新脱俗之感。
周娥皇将这里布置得简约又不失雅致。
李从嘉道:“家里布置的真是温馨呢!”
周娥皇柔柔说道:“平素你也不在家中,我和蕊儿妹妹闲来侍弄些花草。”
“夫君,这半年的大战,定然身心俱疲吧?”周娥皇轻声问道,话语间充满了担忧和疼惜。
李从嘉微微一笑,握住她的手:“的确辛苦,但一想到能早日结束战乱,让百姓过上安稳的生活,这一切都值得。不过最让我牵挂的,还是你。”
“大婚一年来,才在一起相处不到两个月……”
周娥皇道:“有两位妹妹陪着,倒也没什么的,就是很担心你。”
李从嘉看着她说起徐蕊儿和黄莹,也是落落大方。
心中暗自感怀!能有这样的美人相伴,真是修来的福气。
她身着一袭白狐裘衣,既显高贵又不失温婉,皮毛的柔软与光泽映衬着她那绝世的容颜,使她格外耀眼。
她的美丽不仅仅在于外表,更在于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气质,聪慧、端庄、优雅而不失温柔。
让人不由自主地被吸引,难以移开目光,任何言语在描述她的美貌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这样的周娥皇,无疑是世间罕见的佳人。
适合当主母,后宅安宁。
说话间,已经走到了后堂中。
堂中布置的幽静典雅。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座精雕细琢的屏风,它由名贵的檀香木制成,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其上雕刻着《兰亭集序》全文,字迹清晰可见,仿佛王羲之亲笔所书,周围环绕着四季花卉图案,每一朵花都栩栩如生,似乎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桌子旁是一排精致的太师椅,椅子靠背上绣有梅、兰、竹、菊四种图案,象征着高洁与坚韧,每幅图案都是由最顶级的丝绸织成,颜色鲜艳而不失典雅。
李从嘉见状道:“怎么还刻了书文?”
周娥皇道:“这是蕊儿妹妹主意,夫君才学盖世,文章通达天下,最喜欢这字,所以请了匠人雕刻!”
李从嘉对徐蕊儿表达的谢意:“蕊儿,感谢你及时将战报告知于我,你的帮助对我而言意义重大。”
“感谢你收留我呢!这几日祖父和父亲与我通书信,告知了些最新的情况。”
“蕊儿觉得这天下大事,都需要知晓一下。”
徐蕊她的脸庞精致而妖娆。
当她轻笑时,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神秘莫测的笑容,那笑容中既有几分俏皮,又不乏深沉的诱惑。
她的眼眸深邃而又灵动,仿佛藏着无尽的故事,每次轻轻一眨,都能轻易地撩动人心中最柔软的那根弦。
接着,徐蕊儿轻声说道:“蜀国的战事正如您所料,局势虽有波折,但大周隐隐有取胜之势,每次收到前线的消息,我都捏一把汗。”
李从嘉又道:“明年战火,就会打过来……,这场战争将会更加艰难。”
李从嘉与三位佳人围坐在一张精致的木桌旁,桌上摆放着几道色香味俱佳的菜肴。
每一道都是精心烹制,符合他的口味。
餐桌上,黄莹活泼地讲述着她离家一年多来的趣事,她的声音清脆悦耳,仿佛给这个宁静的夜晚增添了几分生机。
特别是她滔滔不绝的说着,关于各类产品的研制进度,这女孩宛如匠神一般,如今制图的能力可以说非常熟练了。
黄莹吃着小嘴鼓鼓的说道:“那个热气球的操控还需要再研究一下,现在只能用来升空后探望敌情,用于实战太弱了。”
“已经很好了,就是因为有你的热气球,我们才能震慑符彦通,打赢最艰难的守城战。”
“还有咱们这水上战舰,还需要多建造几艘,但是若是日后与大周开战还是远远不够。”
“好啊!”
黄莹一脸兴奋道:“我要驾着战舰,回到江陵城,让他们瞧一瞧,我这爱好机巧之物是否有用。”
黄莹的头发常常被她扎成两个俏皮的小辫子,随着她的跳跃和转身在空中舞动,为她的形象增添了几分灵动之感。
她喜欢穿着色彩斑斓的衣服,那些鲜艳的颜色与她活泼的性格相得益彰,让她看起来就像是从画中走出的精灵,带来了无尽的欢乐和温暖。
“当然可以,这战舰可是你研制出来的,谁让她们当初抛弃你,让你风风光光回去!”李从嘉答应说着。
“可是那高保勖,已经至亲王,仅次于皇帝了,这若是回去也不好应付!”黄莹也有些担忧说着。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说话时总是带着一股无法掩饰的天真烂漫。
“当初我名节受辱,对他名声也不好,家里也是迫于压力。”
李从嘉道:“整个南平,不过是三州之地,在我心里都赶上莹儿重要,更何况是一名亲王。”
“若是惹恼咱们,直接将南平全都吞并了。”
“李大哥虽然兵强马壮,天下名将,但是南平高氏守着江陵之地,天下有名的坚城要塞,难以攻下呢。”黄莹的有些担忧的说着。
“但是他们若与大周联合,也是无奈之举,迟早都是咱们敌对!”
“更何况我这天下名将,还不能冲冠一怒为红颜!”
众女闻言娇笑不止!
黄莹俏脸一红,饶是她年纪小,古灵精怪的性子,听着李从嘉这么说,也有些不好意思。
他温和地说:“莹儿,这一年多在外,你也受苦了。如今,就安心吧!南平高氏,我让他们对你高攀不起!”
黄莹又说道:“这一年多在外,我见过山河破碎,也见到了百姓们在战乱中的挣扎。但每当想起你和这里的一切,心中便有了力量。”
李从嘉轻轻点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赞许,“莹儿,因为你的原因,会让这战争早些结束的!让百姓重归安宁。”
晚餐在这温馨而充满情谊的对话中继续进行。
月色如水,洒落在庭院里,营造出一片宁静和谐的氛围。
在这个小小的天地里,尽管外面的世界战火纷飞,但他们的心却紧紧相连,共同期待着和平的到来。
晚餐过后,李从嘉带着周娥皇走向内宅,军旅生活大半年,如今娇妻还没美妾,但是心中充满了期待。
同时也深深感谢着身边的每一位佳人给予的支持与温暖。
回到内堂中,早已经有仆人准备好了水浴。
“娥皇去后宅中等我,为夫洗净后就去找你!”
第255章 小别胜新婚
屏风之后已精心准备了一个木桶汤浴。
李从嘉轻声对周娥皇说让她先去床榻处等他。
周娥皇脸色绯红道:“奴家知道了!”
转身向着内厅走去。
李从嘉自己则迅速脱下了衣服,洗去一天的疲惫。
他将衣物一件件地挂在了旁边的衣架上,露出了坚实的脊背和棱角分明的身体!
木桶中早已盛满了热滚滚的水,随着水温升高,氤氲的气息逐渐弥漫开来,蒸腾起一片片白白的雾气。
为这个私密的空间增添了几分梦幻般的氛围。
李从嘉踏入木桶,热水瞬间包裹住他的身体,仿佛每一寸肌肤都在温暖滋润下。
那股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舒适感,如同细雨般轻轻地洗刷掉了他半年来的劳累。
闭着眼睛,他静静地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宁静与放松,思绪也随之飘远。
就在这一刻,只听有轻轻的脚步声,一双小手悄然无声地搭在了他的后肩上。
这双手柔软且带着一丝凉意,与周围的温暖形成了鲜明对比,却又意外地和谐。
伴随着这双手开始轻轻揉捏着肩膀上的紧绷肌肉,一股电流似的感觉迅速传遍了全身,让李从嘉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惬意与放松。
李从嘉来了这么多年,也不习惯让婢女伺候他沐浴更衣。
即便是贴身丫环秋水,也只是给他洗过脚。
李从嘉一惊,以为是通房丫环玉环,毕竟这内宅之中,只有周娥皇和玉环!
“不用了!我自己来。”
李从嘉下意识的说了一句。
他微微睁开眼睛,透过朦胧的水汽。
却看到了周娥皇温柔的目光和那张带着淡淡微笑的脸庞。
这一刻,整个世界似乎都变得无比美好,所有的烦恼都被抛诸脑后。
木桶氤氲处袅袅气息。
她身着内衬肚兜,秀发柔顺地垂落在肩。
随着她的每一个动作轻轻摇曳,宛如夜风中的绸缎,散发出一种自然而来的魅力。
在她的身上,李从嘉感受到一种风华绝代美丽。
显然周娥皇也是对自身魅力的充分认识,纤纤玉手揉捏着李从嘉肩膀和后背。
“夫君,你不喜欢婢女侍奉,让我侍候你可以了吧。”
周娥皇脸红扑扑的可爱中透着害羞说着。
她的眼眸深邃而又明亮,犹如静谧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清澈见底却又藏着无尽的智慧与温柔。
她轻轻一瞥,为那双眼睛增添了几分灵动。
在贵族人家,这种事情一般都是婢女做的,李从嘉没想到周娥皇竟然为自己洗浴。
有些心惊和欢喜!
“那今日你可要好好伺候夫君呢!”
李从嘉打趣的说着。
“我看你还是留些力气,在床榻上吧!”
“夫君半年来大战不断,辛苦了。今日歇歇吧。”周娥皇关切说着。
李从嘉看着她眼波流转,红唇娇艳欲滴,那任君采撷的模样哪里还忍得住!
“你夫君的战斗力,你还不清楚吗!看来是我以前太怜惜你了,如今跻身一流武将, 半步宗师之境,不用担心我,反而是你要遭罪了呢……”李从嘉打趣的说着。
“这……”娥皇一愣,嘟着小嘴道。
“夫君以前还留力气了……”
周娥皇有些难以置信的说着:“夫君,这次大战半年之久,辛苦我们都看在眼里,这几日快马赶回,早些休息!”
“我咱们在一起不足两个月,我怜惜你初为新妇,哪敢折腾啊!”李从嘉说着。
“不用担心我!久别胜新婚。你看看为夫哪里还能休息。”
说话间,周娥皇向木桶中看去……脸色羞红难耐。
李从嘉握住她的手,眼中闪烁着温情在!“娥皇,你的存在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安慰。每当我身处战场,想到家中的你和两位妹妹,心中的疲惫便会减轻几分。”
说到此处,李从嘉腾的一下,从木桶中站起,然后抱着周娥皇来到床榻旁。
周娥皇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小鹿乱撞,砰砰狂跳。
健硕的胸膛,强有力的臂弯,感觉很安全。
李从嘉将她平放在床榻上,周娥皇紧闭着双眼,长长睫毛,一闪闪的颤动着,不敢在睁开眼睛看他。
在那个静谧的夜晚,银色的月光如同轻纱般洒落在卧室之中,将整个房间都笼罩在一片温柔而神秘的光芒里。
周娥皇身影在这柔和的月色下显得美颜不可方物。
他擦干身子,走到床榻旁,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已经躺下的周娥皇,她那安静祥和的面容在月光的映照下宛如仙子。
屋内只有微弱的烛火跳跃着,似乎也在享受这难得的宁静时刻。
李从嘉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夜的寂静与女子的温暖,然后缓缓伸出手,窸窸窣窣解开了胸前的肚兜。
一对雪白小兔子跃然而出,但是美好的风光被遮挡在胸衣下。
周娥皇脖颈羞红,知道他火热的目光正在注视着自己,胴体瞬间通红,宛如煮熟的虾子,只觉他手触摸过的地方,都有一阵心悸的电流。
这一切都让这个夜晚显得更加亲密无间。
二人在月光的见证下,分享着属于他们的平静与温馨,脱下胸衣,拨开浑圆玉兔,抚摸过去,轻轻举止是深刻的情感连接。
周娥皇再也忍不住了:“夫君,快快吹熄了灯,妾身受不住了……”
“我舍不得,想要多看几眼呢!”他打趣的说着,看着心爱的女人,这副模样,让他也是心醉不已。
一双大手顺着纤细腰肢,向下游移,修长的玉腿弹性惊人,纤细白嫩,宛如绸缎光滑。
“熄灯!”周娥皇抿着唇,感受到爱人火热目光实在忍不住了。
他轻轻地吹熄了那盏灯。
第256章 大周的名动天下的战将
刹那间,黑暗包裹了两人,但月光透过窗户继续为他们指引方向。
仿佛是大自然特意为这对恋人留下的恩赐。
在这个没有灯光打扰的空间里,四周的声音变得异常清晰。
彼此的心跳声、偶尔传来的夜虫低鸣。
周娥皇只觉被一只大手抚摸揉捏,游走在自己全身,酥麻的感觉让她有些吃不消。
李从嘉也是久旷之人,再也按耐不住。
“还让我好好休息,养精蓄锐。以前是怜惜你,要了一两次,今日让你看看夫君一日七次郎……”
周娥皇只觉,雨点般的吻落下,让她也忘乎所以,忘记自己身份和端庄,全身心的投入到热烈的爱意中。
一时间,床儿摇啊摇,晃啊晃。
“啊……轻些!”
抚摸着弹性惊人的玉腿, 让他也忘乎所以,全身心投入了。
听着婉转如歌的嘤咛之声,让人难以停下……
在这充满爱意的呵护下,二人共享着这片刻久别的炽热与温馨。
玉环丫头,在四合院外宅中, 今日被小姐赶出了内宅中。
她知道姑爷回来了,小姐姑爷二人要亲昵。
可是这声音也响了,听着墙根让人面色羞红,难以睡着。
“小姐,矜持些啊!”玉环丫头嘟着小嘴的说着。
“姑爷这也太能折腾了……”
同样辗转难眠的还有,徐蕊儿。
她还未吹熄烛火,对着光亮的铜镜,看着自己的模样。
她眉梢上一点黑痣如同点睛之笔,不仅没有破坏这份美丽,反而为她的整体气质增添了几分独特的魅惑力。
她的发丝乌黑亮丽,柔顺地垂落在肩头,雪白的藕臂梳着黑亮的头发,更显风姿绰约。
“哎!徐蕊儿啊,看看现在的你自己,怎么还牵肠挂肚起来,再也不是那个在峨眉山上,了无心是女子啦,情丝惹人……”
轻轻眨动长长的睫毛时,都像是一场无声的舞蹈,充满了生机与活力。
徐蕊儿想起晚餐在温馨和谐的气氛行,看着李从嘉回来时那种欣喜与期盼。
想起月光洒落在庭院之中,周娥皇和他一起回到后宅中……
心中更多是羡慕与期盼,希望自己也能成为他用心呵护的姑娘。
“夫君,不要再折腾啦,妾身受不住了……”周娥皇脸上香汗淋漓呼着发丝,浑身酸软无力,娇喘不止的说着。
李从嘉补充说:“‘小别胜新婚’,今日我是太珍惜咱们想聚……”把她靠在自己胸膛上。
他得意一笑,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笑起来的时候仿佛能照亮整个世界。
在床上被女人称赞,总是很得意的事情。
听到这里,周娥皇说道:“确实如此。每一次的分离都让我更加珍惜现在的时光。未来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只要有你在,就没有什么是克服不了的。妾身也想早日剩下一儿半女……”
她的笑容明媚而美艳,像是春天里盛开的花朵,能够瞬间照亮周围的一切。
“那我还需在加把劲儿,让咱们早点抱上儿女……”
说罢,周娥皇只觉一双大手拉着她,摸向了下面。
周娥皇一惊:“你还要啊, 我可受不了啦,蕊儿、莹儿都会在你身边。”
“都还没过门呢,只有爱妻受苦啦。”
李从嘉说完,把她身子挪了过来,翻身摆了 了个姿势,沉溺的享受和她的欢好。
这世间最美的女子!
又是一轮折腾,直到很晚,二人才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日上三竿,昨夜折腾太久,李从嘉少有睡得这么沉。
翌日清晨,阳光洒进卧室。
李从嘉依旧沉醉于梦乡之中,昨夜的疲惫让他少有地睡得如此深沉。
忽然间,一阵轻轻的敲门声打破了宁静,仆人的声音随之传来。
“主公,李元清将军求见。”
听到这个名字,李从嘉心中一动,意识到定有要事发生。
他迅速起身,简单梳洗一番后,便下令。
“在前厅召见!”
随后匆匆赶往前厅。
李元清见到李从嘉时,立即行了大礼,神色严肃地说。
“主公,大事不好,大周已发动攻势,直指我南唐而来!”
李从嘉眉头紧锁,示意李元清继续说下去。
“从前每年冬天淮河水浅干涸之时,我们都会发兵守卫淮河,称作‘把浅’。然而,寿州监军吴廷绍认为边境平安无事,撤回了所有驻军,此举引起了诸多争议。”
李从嘉闻言一恼:“糊涂啊!”
“大周和大唐边境两千里,大周马战步卒,天下无双,若是没有大江天险,如何能防得住,把浅是必须要做的事情。”
李元清道:“谁说不是呢,尤其是清淮节度使刘仁赡,他曾多次上表争辩此事,但未能改变现状。”
“朝廷冯相公、严相公以朝廷国库紧张为由,不让人去把浅。驳回了刘仁赡的奏折。”
“刘仁赡当时名将,守城本领天下无双,两个朝廷里的相公,怎么知道前线的凶险。”李从嘉一边咬牙。
又示意李元清详细说明敌情。
李元清整理了一下思绪,接着说道:“十一月初一,柴荣做出了重要军事部署。”
“首先,任命了一位经验丰富、战功赫赫的大将为淮南道前军行营都部署兼知庐州、寿州等行府事务——此人名叫李重进!”
李重进曾在多次战役中表现出色,是后周的重要将领之一。
“其次,忠武节度使王彦超被任命为行营副都部署!”
“王彦超不仅是勇猛善战,而且善于指挥调度,是不可多得的将才。”
这两人都是天下名将,李从嘉一听头大如斗!
不禁皱眉问道:“还有哪些将领参与此次攻伐?”
李元清答道:“除了李重进和王彦超之外,还有一位关键人物,侍卫马军都指挥使韩令坤。”
“韩令坤乃武安人士,以勇猛善战着称,尤其擅长骑兵作战。他率领的部队更是精锐中的精锐。”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十一名将领随行,是大周劲卒啊!”
李从嘉凝眉。
将星如云的大周武将天团,此时赵匡胤都排不上座次,还只是个颇有武功的高手!
大帝柴荣要出手,对付南唐了!
压力扑面而来。
第257章 柴荣三十年规划
李从嘉听到最新的战报,一时间也有些焦急!
李元清停顿片刻,语气沉重地说:“这十二名将领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他们各自率领着精锐之师,目标明确,行动迅速。现在敌军已经逼近,形势十分危急。”
听完这番详尽的汇报,李从嘉深知局势严峻,不容乐观。
他沉思片刻,目光坚定地看向李元清:“即刻召集众将商议对策,务必做好充分准备迎战强敌。同时派人密切监视敌军动态,不得有丝毫懈怠。”
此时已经十一月初,李从嘉知道,按照历史的发展,大周与蜀国的大战,就要结束。
应该就是在今年的十二月份。
“召集各位将领,午后来府衙议事!”
“遵命!”
李元清领命离去。
听完李元清的回报之后,李从嘉心中也是暗自担忧。
这个柴荣果然有种!
按照他记忆的历史发展,公元955年12月,柴荣打败蜀国,蜀王被迫割让四州。
然后在公元956年1月,柴荣决定亲征南唐,前期柴荣只是派兵骚扰。
现在是11月,还有一个月,天下局势要发生陡变。
柴荣现在的举动几乎是双线作战,特别是在今年年初柴荣挫败契丹和北汉联军。
在这个时代中,中原王朝的君主从没有这么强大。
李从嘉回到后堂,匆匆吃了午饭。
周娥皇也才梳妆完毕,陪他一起用膳。
见他忧心忡忡的样子,娥皇轻声问道:“夫君,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李从嘉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筷子。
缓缓说道:“我在湖南大地取得如此大捷,这柴荣还敢发动攻势,来攻打大唐,真是不给我丝毫喘息的机会!”
“又要大战了?”
周娥皇的眼神中充满了忧虑。
她知道与李从嘉相聚的时间或许又要因战事而缩短。
“毕竟我们才见面一夜,怕夫君这就离去。”
李从嘉握住她的手,安抚道:“本次大战朝廷自然能够阻挡一阵,毕竟湖南不太平,朝廷不会调我去参战。”
周娥皇微微点头,但仍掩不住心中的担忧。
“那柴荣……他真有这么厉害吗?”
李从嘉深吸一口气,目光中透露出对对手的敬佩之情。
“柴荣是五代十国乱世之中难得的有雄心、有策略的贤明之主,即位初年便立下了‘以十年开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的宏伟夙愿。”
周娥皇轻声问道:“夫君刚才提到他的策略,究竟有何特别之处?为何你对他如此赞赏?”
因为在周娥皇眼中,夫君李从嘉是天下间最出色的俊杰。
李从嘉微微一笑,目光中透露出重视之情,
“娥皇,柴荣立下的志向是统一天下,他曾说过‘以十年开拓天下’。”
“十年开拓天下?”
周娥皇重复着这句话,似乎在思索其中的意义。
李从嘉点头解释道:“是的,他希望用第一个十年去征战四方,统一全国。这需要极大的勇气和策略。”
“所以才会如此积极用兵,对四外开战。”
“那么接下来呢?”周娥皇的好奇心被激发起来。
“然后!”
李从嘉继续说道:“柴荣‘十年养百姓’。在他看来,战争之后,最重要的是让百姓安居乐业,恢复生产,发展经济。”
周娥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听起来这柴荣颇有有远见。”
李从嘉赞许道:“确实如此。他身边有个谋士王朴,提出《平边策》是治国之法,柴荣还提出‘十年致太平’,意在通过前面二十年的努力,为国家带来长久的和平与繁荣。”
“十年致太平……”
周娥皇低声重复着,眼中闪烁着担忧!
“这意味着柴荣不仅有着雄心壮志,还要吞并南唐,收拢天下,有这样的对手,真是可怕……”
李从嘉感慨地说:“正是如此!我视他为当前最大之敌手!”
“柴荣深知,只有征服四方,才能真正实现他的理想——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他不仅重视军事上的胜利,更注重治理国家。”
周娥皇轻轻握住李从嘉的手,更是担心的问道“听你这么一说,面对这样的对手,你该如何应对啊?”
李从嘉坚定地回答:“我们要学习他的优点,同时发挥自己的特长。”
“时刻准备着,迎接任何挑战。柴荣的目标是统一天下,而我的目标是……”李从嘉叹了口气,又感觉前路艰辛。
周娥皇声问道:“夫君,你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说道:“娥皇,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李从嘉深吸一口气:“柴荣有他的理想,这是一个非常伟大的目标,但我觉得,我们或许可以走得更远。”
“更远?”
周娥皇皱眉不解。
李从嘉转身面对她,目光坚定而深邃,“是的,更远。我想为万世开太平。”
“我的意思是,不仅仅是眼前的这片土地,也不仅仅是这一代人的幸福和安定。我们要做的,是要为华夏后代子孙留下一个和平、繁荣的世界。”
周娥皇的眼神中流露出深深的敬佩之情,“夫君,你真的很有远见。这条路充满艰辛,我愿意与你一起走下去。”
李从嘉正色道:“但这正是我到这的使命。”
坚定目标后,李从嘉心中宛如烈火燃烧。
而今在这三年多,终于有了自己的基业,也能够站在舞台上,和这个时代的顶尖人物掰一掰手腕了。
不论是今天他发自内心的认同柴荣,还是对于未来的设想,李从嘉也只能和自己爱妻真挚的说出来。
午后文武群臣聚在堂中, 李从嘉议事。
“淮河沿岸,大周派兵,十二将军共同攻打,诸位将军有何见解?”李从嘉直奔主体问着。
潘佑这几日忙于政务,突然听到这个事情一愣!
“大周竟然双线开战?”
“依微臣之见,我们应当训练一队兵马和朝廷请命,支援前线,淮河沿线为我大唐门户,万万不能有失!”
潘佑说完此话,董蒨、马成达等人也是纷纷响应。
各抒己见,支持向朝廷派兵,毕竟他们跟随主公三年,对于黑甲军实力颇有自信,能够为朝廷分忧解难。
而张泌、吴翰,卢郢等人却有些不愿意这样。
“主公,这湘江基业才稳定下来,朝廷对咱们支援甚少,而今各地局势不稳,还是要稳定发展湖南大地。”
李从嘉闻言也是点了点头。
有转问赵普道:“赵大人,你是怎么看呢?”
赵普闻言出列道:“依我之见,此两者均不妥……”
第258章 陪着黄莹回娘家
在那个紧张而又充满期待的时刻,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赵普身上。
李从嘉召集的这次会议,目的明确。
探讨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的战争局势。
然而,面对朝廷对抗大周以及潭州屯兵训练这两个选项!
赵普却都未表现出支持的态度。
“他既不支持出兵淮河协助朝廷对抗大周,也不支持在潭州屯兵训练,那他还有什么计谋?”
有人小声嘀咕着,声音虽轻,却充满了疑惑与好奇。
潘佑性急,直接站出来问道:“赵判官有何高见?”
李从嘉也是一脸好奇地看着赵普。
“既然赵大人胸有韬略,那不妨说出来。”
此时,赵普缓缓起身,眼神中透露出深邃和坚定,后世他作为北宋开国宰相,他的智谋和大局观远超常人。
“微臣之策,乃是攻南平!即荆、归、峡三州十七县之地!”
赵普的声音平稳而有力,仿佛带着一股无形的力量,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为之动容。
赵普继续解释道:“需要向朝廷起草一封奏折,就说湘江大地不太平,还需兵马镇守!”
“南平已经向大周称臣,我们留兵镇守,以防不测,必定会挡住南平高士的援军。”
赵普言辞之间,无不体现出他对当前局势的深刻理解和对未来的精准预测。
随着赵普的话音落下,整个房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李从嘉微微点头。
秦再雄赞叹道:“赵大人妙计啊,这样既可以避免朝廷对我们征兵,又能巩固基础,扩大势力!”
这种,说法潘佑等人不太敢想。
毕竟他们是南唐臣子,而赵普、秦再雄等人却只是投奔李从嘉而来。
正当众人,沉静无言之时。
李从嘉从袖中取出了一封早已准备好的军略,递给张泌。
张泌轻轻展开,念出了其中的内容,竟与赵普所说不谋而合。
众人闻言都是惊讶不已。
李从嘉与赵普在战略思考上的高度一致。
但是李从嘉奏折内容,则是侧重于对于江淮守军的信心,表示大周一年内不能破江淮之地。而潭州兵马则会伺机出兵,挡住南平援军。
“太好了!”
李雄也是表态的说着。
“攻取南平不仅能削弱大周的力量,还能为我方争取更多的战略资源和地理优势。更重要的是,这样的举动将打乱敌人的计划,为我们赢得更大空间。”
潘佑听完后,激动不已。
“赵大人果然名不虚传,此计甚妙!”
在李从嘉安排下,其他将领也纷纷表示赞同,并开始热烈讨论具体的实施方案。
在这股团结一心的氛围中,一个更为宏伟的战略蓝图逐渐清晰起来。
每个人的心中都燃起了一团火,那是对于胜利的渴望,也是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攻略南平!”
李从嘉是因为知道日后南平会派遣援军支援大周,投入到江淮之战,也是因为黄莹近日忧心忡忡,对于这个事情一直放不下心。
从这两个角度出发, 他也决定要攻下南平。
牵制住大周的援军,也知道大周不可能在一年之内打下江淮,这样自己领兵在上游,对局势有个更强的主动权。
众人商议完毕后,制定了具体策略。
但发动大军出征,也不是一时半刻之事,此时马上秋收结束,需要投入大量的人力。
同时也要向南唐朝廷派遣信使,等待朝廷批复,若是没得到朝廷的允许,李从嘉私自出兵,日后惹人非议。
所以李从嘉起草奏折后,快马加鞭送到朝廷。
按照这个时代书信传递速度,等到批复最快也得一个多月。
结束军议后,李从嘉着手各项政务落实。
此时湘江大地百废待兴,一项项政策和事情,都需要李从嘉决定。
救灾是刻不容缓,他也要拨出粮草,平抑粮价,赈济灾民,同时还得准备秋收之事。
一时间,各项事情纷至沓来,处理数日,才理出个头绪。
这一天,李从嘉正在府衙内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公文之中。
思绪被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和清脆的笑声打断。
黄莹身着一袭湖水绿的裙子,裙摆随风轻轻摇曳,仿佛将春天的气息带进了这间略显沉闷的书房。
她的到来如同一抹明亮的色彩,瞬间点亮了整个房间。
黄莹有着一张圆润的脸庞,上面镶嵌着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像是两颗闪烁的星辰。
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那模样既活泼又可爱,让人看了不由自主地心情愉悦。
“我父母来信了!”
黄莹一边喊着,一边兴奋地冲进书房。
“他们让我回去一趟,说之前有些冲动,希望我能早日回家。”
她的话语中充满了期待与激动,仿佛一年来的阴霾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了。
这一年多以来,由于名誉受损被迫离开家族,成了她心中难以释怀的心病。
然而现在,家中突然传来的书信让她重新找到了归属感,宛如无忧无虑的小精灵般欢快。
李从嘉放下手中的笔,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他知道黄莹当初是因为家族内部的纷争和误会才不得不逃离出来,后续黄莹也曾联系过家里,但都被拒绝。
而这次回去虽然看似是家人的召唤,但背后可能隐藏着更多的未知风险。
“莹儿!”
他温和地说道:“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你要知道,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毕竟,当初你是因名誉受损才被迫离开的。”
黄莹的笑容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忧伤,但很快又被坚定所取代。
“我知道,但我真的很想家。那里有我的亲人,有我童年的回忆。”
看着黄莹那坚决的眼神,李从嘉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他知道,对于黄莹来说,这次回乡不仅仅是为了找父母,更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
经过再三考虑,他最终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我会陪你一起回去。一方面确保你的安全,另一方面,我也想借此机会更好地了解江陵的情况,看看是否有机会说服你的家族配合我们。”
听到这里,黄莹的眼中再次绽放出光彩。
她感激地看着李从嘉。
“我爸妈一定会很喜欢你的,文采冠绝天下,又是天下有名豪杰,他们一定替我开心的。”
黄莹也想让李从嘉一起跟他回去,毕竟自己中意他很久,哪个女子不希望得到父母的祝福,在的如意郎君呢!
一定程度上,对于黄莹而言,有一种带着郎君回家的感觉……
李从嘉点了点道:“先不要透露我的身份,我以一名侍卫的身份,在你身边,然后见机行事。”
于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李从嘉精心筹备这次旅程,挑选可靠的随行人员,并准备了丰富的礼物以表诚意。
出发那天,阳光明媚,一行人精神抖擞地踏上了通往江陵的道路。
他心中暗道:“希望不是一场鸿门宴。”
第259章 回门宴?另有所图
李从嘉与黄莹一路北上,乘坐一艘宽敞的客船沿湘江而行。
穿过碧波荡漾的洞庭湖,最终汇入长江。
随着船只缓缓前行,两岸风光如画,但李从嘉的心思却全然不在景色之上。
他更多地关注着身边那位正滔滔不绝讲述自己家庭故事的女子。
“家父名叫黄逢彦,才华横溢,文章通达,是我们江陵府的名士。”
黄莹的眼中闪烁着骄傲的光芒。
“我们黄家传承数百年,耕读传家,父母从小很爱我,家中长辈也对我疼爱有加。记得小时候,父亲常常抱着我在院子里看星星,给我讲那些古人的故事。”
听着黄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往事。
李从嘉仿佛能感受到她对家乡深深的眷恋和对亲人的思念。
“虽然因为一些误会不得不离开,但我知道他们心里还是爱我的。”
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但很快又被那份天真烂漫所取代。
“要不是南平王高保融与其弟节度副使高保勖兄弟二人掌控朝廷,牢牢把握着长江水运这一重要命脉,我家也不至于如此。”
对于南平内的权力斗争,李从嘉虽有所耳闻,但后世的记忆对于南平政权的具体情况却知之甚少。
他知道五代十国时期,南平虽为最小的政权。
但却凭借其独特的地理位置和灵活的政治手腕,在乱世中屹立不倒,直到后来被赵匡胤以假道伐虢之计招降。
赵匡胤发兵说是路过,南平高氏打开江陵城防,任北宋军队路过,却被人趁虚而入,不得不投降。
随着船只渐近江陵。
李从嘉深知前方等待他们的不仅是黄莹渴望已久的团圆,更有那未知的政治风暴。
他开始更加细致地规划接下来的行动,思考如何在保护黄莹的同时,利用这次机会深入了解当地局势,并寻找可能的支持者。
在他们大队人马临行之前,他也派遣李元清和莴彦等人。
调动暗卫人员,潜入江陵城,散布在黄氏大宅附近,收集消息!
“莹儿!”
李从嘉温柔地打断了黄莹的话。
“我们即将抵达江陵,你有没有想过见到家人之后该说些什么?毕竟事情并非那么简单。”
黄莹沉默片刻,随后坚定地点点头。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却饱含深情。
“我想在见到父母之后告诉他们,我找到了一个心仪的夫君。”
说到这里,她的脸颊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但眼神中的真诚和决心却没有丝毫减弱。
“我希望得到他们的祝福。”
李从嘉闻言,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看着眼前这位勇敢的女孩,不禁想起了自己初见她时的情景。
那时的黄莹虽身处困境,被水匪抢走了,却依然保持着那份纯真与坚强。
而如今,她不仅为自己争取到了自由,还敢于面对未来,制造出机巧之物,成为自己最大的助力。
她转过身来,面向李从嘉,脸上带着一丝羞涩却又异常坚定的表情。
“莹儿!”
李从嘉握住她的手,温柔地说。
“无论前方有多少挑战,我都愿意陪你一起面对。你的父母若是了解你的心意,定会为你感到高兴,若是不理解你,我也定会想办法解决。”
黄莹听到这话,眼中闪烁着泪光,但她很快擦去泪水,展露出灿烂的笑容。
“谢谢你,李大哥。有你在身边,我什么都不怕了。”
两人相视一笑,彼此心中的温暖如同阳光穿透云层般洒满心间。
随着船只靠岸,他们携手踏上这片土地,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一切。
无论是家族的认可,还是外界的压力,李从嘉都将作为她最坚实的后盾。
看着眼前这位既活泼可爱又充满勇气的女孩,李从嘉心中充满了爱惜。
当船只缓缓驶入江陵码头,周围的喧嚣声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黄莹站在船头,眺望着远处那熟悉的山川与城镇,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感。
李从嘉一行人伪装成商队,来到了江陵城。
一路上小吏盘剥,也交了不少过路钱。
在前往黄府的路上,黄莹不停地给李从嘉讲述着家中的趣事和她对未来的憧憬。
言语中充满了期待和希望。
而李从嘉则静静地听着,偶尔插上几句鼓励的话语。
两人的笑声回荡在这片古老的街道上,仿佛预示着一个新的开始。
抵达黄府门前,黄莹深吸一口气。
转身对李从嘉说:“我们进去吧,不管发生什么,只要我们在一起,就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
李从嘉点头回应,二人前后脚进了黄府的大门,迎接未知的命运。
在管家的通传之下,黄莹一行人被带入了黄氏大宅内。
踏入黄府,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雅致而不失温馨的小院。
院中种满了四季花卉,即使在寒冬腊月,几株梅花依旧傲然绽放,散发出阵阵幽香。
石径两旁铺满了青苔,显得格外古朴自然。
水池边放置了几块形态各异的奇石,与周围的植物相得益彰,营造出一种宁静和谐的氛围。
李从嘉和几名护卫跟随黄莹来到正厅。
黄氏夫妇居住的主屋内,陈设简洁却不失品味。
墙上挂着几幅名家字画,书架上摆满了各类典籍,显示了主人对文学艺术的喜爱。
家具皆选用上等木材制成,线条流畅,工艺精湛,透露出一股低调的奢华。
黄逢彦,四十岁上下,身材适中,面容儒雅,眉宇间透出一股文人特有的气质。
他身着一袭素色长袍,头戴方巾,举止从容不迫,言谈举止间尽显高贵。
而他的妻子黄氏,则是一位温柔贤淑的女子,大约三十七八岁年纪,她面带微笑,眼神中充满了慈爱。
尽管岁月在她的脸上留下了一些痕迹,但她的美貌依然令人赏心悦目。
见到女儿归来,黄氏双眼含泪,快步上前将黄莹紧紧搂入怀中。
“莹儿,你终于回来了!这些日子你是怎么过来的?”
她轻声问道,声音中满是关切与疼惜。
黄逢彦也走上前来,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眼中闪烁着欣慰与骄傲。
“好孩子,你能平安归来真是太好了。”
他温和地说:“在外面的经历定让你成长了不少吧。”
黄莹感受到父母温暖的怀抱和真挚的情感,心中涌起一阵感动。
她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熟悉的面孔,嘴角微微颤抖:“爹娘,我回来了!这一年来,女儿让你们费心了……”
黄逢彦见状,回归正题问道:“女儿,我听闻在岳州城内有个船坞,有名黄姓女子为总督造……你可知道此事!”
第260章 谈崩,要把闺女嫁别人
李从嘉静静地站在一旁,观察着这一切。
看到黄家人的团聚场面,他的心中也不禁感到一丝暖意。
然而听到黄逢彦问到这句话时,还是暗道糟糕。
黄逢彦见自己女儿没有出声。
又继续追问道:“总督造,就是在岳州城船坞中,主持战船设计,听说还研究了捕捞船、攻城器械等各种东西。”
黄莹道:“那人就是我!”
她也没有想对自己的父母撒谎。
她心思单纯,是个甜妹,当父母的问这个事情,她又如何撒谎?
继续说道:“我本就爱好这些机巧之物,郑王李从嘉是天下奇男子,总有些新奇想法,又有一手白描画图之法,算是他教我的,也不完全是我一人为之。”
黄莹大眼睛眨着,坦率说着真实情况。
“原来如此,那外界所言不假!”
黄逢彦心中了然的说着。
又看向黄莹身后护卫道:“你们先退出去,我有话和我女儿说。”
众护卫却丝毫不动,齐齐看向李从嘉。
黄莹道:“父亲,这些人都是随行护卫,有什么可以直接说的。”
黄逢彦道:“女儿回到我黄家,还需要什么护卫。”
李从嘉年不过二十,长相白净,身着窄袖服,显得极为英俊,上前一步恭敬说道着。
“黄大人,我们受我家李将军差遣,特来保护黄小娘子安全,当前她任职为军器监督造,为千百匠之首,所以还是需要我们的保护。”
“我家主公临行前,捎带些礼品,这是礼单,还请黄大人过目,算是慰劳黄家,以表感谢。”
“另外,我家主公控湘江十七州子弟,掌精兵五万余人,但主公常言,得兵五万,不如黄姑娘一人!所以我等有令,需要守护在她身边,还望见谅。”
“你这是什么意思?”黄氏毕竟妇道人家,上前一步诧异问着。
“我等受将军命令,需要寸步不离保护黄小娘子!”李从嘉却是温和笑了笑,一步不动的看向黄莹!
黄逢彦道:“好个你家将军,管教女儿来,这是先礼后兵,告诉我动不得女儿了。”
黄莹柔声道:“父亲大人说的哪里话,我永远是您的女儿,只不过这次事出突然,有什么事情您告知我就可以了。”
黄逢彦眼光一冷,狠狠说道:“我不想让你再回去了,什么礼单全都退回去。”
“你本就是偷溜出去的,知道你逃到岳州,我也不想再管,前些日子节度使高保勖派人召我入宫。”
“说有一名黄姓女子,在南唐郑王李从嘉麾下效力,一年多来风生水起!”
“造渔船而开办船坞!”
“造战船打赢洞庭湖水战!”
“造攻城之器械平定朗州!”
“有匠神之称,年纪十六七岁……让我了解一下究竟是谁。没想到竟然真的是你,离家一年闯下好大的名声。”
黄逢彦把近一年发生的大事一一说来。
毕竟岳阳和江陵相隔不过两百里,消息传的特别快。
特别是李从嘉统御湘江大地之事,他们南平高氏朝廷大为震动,细细一查下去,自然能够获得很多详细情报。
高氏打听这战船怎么造不知道,但是有个女子匠神,还是能打听出来的。
此时南平王高保融大小事情都交于高保勖决断,高保勖还曾和黄莹有婚约,依稀之间知道她的事情。
所以传召黄逢彦沟通此事,让他确认清楚。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黄逢彦十有八九确定就是自己的女儿了,所以才写了书信将她召回城中。
“确实是女儿所做,但是这些点子都是李将军说出的,我把他天马行空想法转化成实际了……”黄莹干脆的说着。
“若是如此,那我不允许你再回岳州。”
黄逢彦袍袖一甩,心中早已打定了主意
“你还是留在家中,哪里不去!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父亲,李将军收留了我,我就当女子出仕为官!”
“荒唐,大逆不道!”
黄逢彦未等她说完,立即怒斥,显然管的极为严格。
“都是我从小太惯着你了,怎么敢如此荒唐。 你生是我黄家人,死是我黄家鬼!不准你离开半步。”黄逢彦说完,看着黄莹身后的侍卫。
“哪有女子为官的道理?”
“可是,您和母亲强行要将我嫁出去,说我侮辱门风,让家里蒙羞了。”黄莹双目含泪的继续说着。
“女儿也写信给您,想要重回家中,你们却说让我留在外面,割断恩情,就当没生养过我!”
说到这里,黄莹哭了起来:“女儿只想等着你们消消气,再回来赔不是。”
黄氏见情况父女两谈崩了。
打着圆场说道:“你们父女俩这是干什么,至于闹得这么僵吗。有什么事情说不清楚。”
“过去的事情,就让他过去,现在有什么想法就说出来……”
黄氏道:“女儿,此次高保勖召你父亲入宫,说如果匠神为黄莹,务必将你留在南平,不准再去岳州。咱们家世代居住在此,迫于王命,也是无奈!”
“你必须要回来!”
“还有那高保勖说,若是查证此事,你有督造战舰,捕鱼船、攻城器械之能,他愿意不计前嫌,娶你为妾室,进入高家。”
黄氏一股脑的把话全都说完了。
“不……我不要嫁给高保勖,他荒唐淫邪,十足窝囊废, 我已经有了心仪之人,万万不可能嫁给他。”
黄莹擦干泪痕干脆说着。
“高保勖为南平皇族,继承王位之人,你怎么嫁不得他,男人三妻四妾也属正常,更何况他不计较你的过往……”黄逢彦怒斥说着。
黄莹只觉心中一苦:“原来你们还误会我……女儿光明霁月,不要任何人评论,我夫君要是天下间奇男子,疼我爱我懂我之人,区区南平王族在他面前算什么!我是不会留下的。”
黄莹心中本还希望隔了一年之久,父母能消消气明白自己。
却没想到一回家竟然是这种情况,心中再也忍不住了。
李从嘉心中也是怒气上涌,本想着第一次来,留下个好印象。
却没想到黄莹父母竟然这般模样。
“黄大人,黄夫人,礼品我们留在黄家,不过二位这番言论,逼黄小娘子做违心之事,万万不可,我等定要将她带走。”
黄逢彦打量着他们十几名侍卫。
冷哼一声,向后退了几步道。
“哼!”
“当我黄家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吗?”
“来人!”
第261章 堂后埋伏
黄逢彦埋伏了几十名侍卫,藏于后堂之中。
他一喊之下,从后堂中窜出几十名侍卫,各个手持长刀,指向李从嘉。
他们黄家是江陵城贵族,家业丰厚,产业极多,水上往来贸易,豢养了许多武艺高强的侍卫。
黄莹挡在李从嘉等人身前道:“父亲,不要这样!”
黄逢彦面色一冷,不再说话,他身后侍卫全都冲了上来。
李从嘉等人都是百战老卒,李从嘉更是一流武者。
战斗瞬间爆发!
李从嘉一行十余人与黄家侍卫的交锋如雷霆乍惊。
李从嘉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在黄家侍卫群中穿梭自如。
他的剑法犹如流水般连绵不绝,每一击都准确无误地刺向敌人的要害。
随着剑光一闪,一名冲上前来的黄家侍卫还未反应过来,便被李从嘉一剑砍断手臂,鲜血喷涌而出。
李从嘉身形迅速转向下一个目标。
只见他脚尖轻点地面,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向前方扑去,手中的长剑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
另一名试图从侧面偷袭的侍卫见状大惊失色,慌忙举起盾牌想要抵挡,但为时已晚。
李从嘉的剑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绕过盾牌,直接刺入了他的肩膀。
紧接着一个转身,顺势将他甩出数米远,重重地摔在地上,再也无法起身。
与此同时,李从嘉的手下们也展现出了非凡的战斗力。
他们各自施展绝技,与敌人展开了激烈的交锋。
其中一位手持短刀的大汉,动作迅猛如虎,每一下挥砍都能带起一阵风声,逼得对手节节败退。
另一位敏捷的战士则利用手中的短刀,在人群中左突右进,每一次刺击都让敌人望而生畏。
他们的配合天衣无缝,仿佛经过无数次实战演练一般,彼此之间的眼神交流就能达成默契,使得黄家侍卫们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反击。
面对如此强大的攻势,黄家侍卫们渐渐陷入了混乱。
有人试图组织防线进行抵抗,但在李从嘉及其手下猛烈的攻击下,几十个埋伏的黄家侍卫,不堪一击。
那些原本还气势汹汹的侍卫们此刻已经变得狼狈不堪,有的捂着伤口痛苦呻吟,有的则绝望地四处逃窜,却依旧难逃被追杀的命运。
就在战斗进入白热化阶段时。
李从嘉忽然停下脚步,目光冷冷地扫过四周。
“你们以为这样就能阻止我们吗?”
此言一出,黄逢彦心中猛地一震。
想到这里,他不由自主地看向女儿黄莹,眼中满是无奈。
而此时的黄莹,正坚定地站在护卫身后,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决心。
见局势渐趋明朗。
李从嘉趁机对黄逢彦威胁道:“若是黄小娘子有任何闪失,我家李将军怪罪下来,怕是将武陵夷为平地。贵府虽势力庞大,但在我们眼中不过是蝼蚁罢了。”
这句话如同寒冬腊月里的一盆冷水。
让原本还在指挥战斗的黄逢彦心中一凛。
“父亲,请您住手吧!这一切都是我的决定,与他们无关。”
她的眼神坚定而又带着一丝哀求。
听到女儿的话,黄逢彦心中五味杂陈,最终还是无奈地点了点头。
最终,在权衡利弊之后,黄逢彦挥手示意剩余的侍卫停止攻击,这场残酷的战斗才得以结束。
“住手!”
他知道,这并非空言恐吓。
眼前的这些人所展现出的实力,足以证明他们背后的势力绝非寻常。
而且,如果真的因为此事惹怒了那位传说中的李将军,恐怕不仅是黄家,就连整个江陵城都将遭受灭顶之灾。
见到为首这名侍卫武义高强。若是想要挟持自己,也就是转瞬的事情,显然是留有情面。
他知道,这一次,真的是无法阻挡女儿的脚步了。
随着他的示意,剩余的黄家侍卫缓缓后退,不再进攻。
黄逢彦见自己的侍卫被李从嘉等人轻易击退,脸色骤变,愤怒之中带着一丝惊愕。
他深知自己虽在江陵城中势力庞大,但面对这些身经百战的高手,还是显得力不从心。
“你们!”
黄逢彦怒不可遏,手指颤抖地指向李从嘉。
“竟敢在我的府邸撒野!”
然而,李从嘉并未因此而动容,他的目光坚定且冷静,仿佛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黄大人,我们并不想与您为敌。是您在堂中早有埋伏的,但我们必须带走黄小娘子,这是她的意愿,也是我们的承诺。”
就在这时,黄莹再次站出来,她的眼神中充满了决然。
“父亲,请您听我说。我愿意跟他们走,并非被迫,我已经有意中人,正是郑王李从嘉,他也中意于我,请父母成全。”
黄逢彦望着自己的女儿,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一旦让黄莹离开,就意味着她将踏上一条未知的道路,更是完不成高保勖的命令。
黄莹深吸一口气,在众人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出黄家大宅。
妇人黄氏吓得花容失色,见到大厅里这个惨状,黄家侍卫不堪一击,看着女儿一步步远离而去。
“等等,女儿我有话对你说,既然你决意要走,我也不强留你,毕竟是娘亲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就此分别不知何时再见,今晚你留宿家中,娘亲嘱咐你些事情。”
黄逢彦看了黄氏一眼。
黄氏为妇人,上前几步拉住了黄莹的手。
黄莹心中一软,哪个女儿不希望得到父母的祝福,母亲临行前说出这样一番话,更让她难以狠心离去。
黄英目光柔柔看向李从嘉,大眼睛宛如璀璨明月。
李从嘉心中怜惜,便点了点头,示意她遵从内心。
黄莹抱着母亲痛哭起来:“女儿不孝, 但是高保勖绝非良配,我不愿嫁给他,还望母亲大人原谅,女儿日后再尽孝。”
说话间,母女二人哭哭啼啼,走了回去。
黄氏道:“我告诉你些为妇道理,从小没教过你,而今你长大了,以后的事情,便有你一人做主,后堂中还有两样东西,我要交给你,权当做陪送的嫁妆吧……”
黄氏说的情真意切,在场众人见到此情此景,无不动情。
说话间,竟有拉着黄莹走回到后堂中,李从嘉等人不好拆散,也只能跟随。
黄氏又向黄逢彦暗暗使了个眼色。
第262章 荒唐的南平高保勖
黄氏拉着女儿的手,缓缓走向后堂。
那条通往内室的长廊仿佛诉说着往昔的温馨与岁月的痕迹。
进入后堂,光线略显昏暗,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气,那是黄莹自小就熟悉的母亲的味道。
黄氏从一个古旧的檀木箱子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对手镯和一支钗子。
手镯是用上好的羊脂玉制成,透亮而温润,仿佛能映出人心。
钗子则是以金为骨,镶嵌着几颗璀璨的宝石,在微弱的光线下依旧闪烁着迷人的光芒。
“这对手镯是你外婆留下的,她告诉我,这是传递给每个女子最珍贵的祝福。”
黄氏一边说,一边将手镯轻轻套在黄莹的手腕上,“愿它能保佑你一生平安顺遂。”
接着,她拿起那支钗子,仔细端详了一番,眼中有泪花闪烁。
“这支钗子,是我年轻时最喜欢的饰品。那时我还未嫁入黄家,对未来充满了憧憬与希望。现在,我把它交给你……”
黄莹紧紧握住母亲的手,感受着那份温暖与力量,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
“母亲……”
她哽咽道:“您的教诲,女儿一定会铭记于心。”
黄氏轻抚女儿的脸颊,温柔地说:“今夜你就留在府里吧,好好休息,明天再做打算。记住,无论你选择什么道路,母亲都会支持你。”
就在母女俩沉浸在温情中时,黄逢彦已经安排衙役快马加鞭赶往高氏王族报信。
他深知,这一决定必将引发轩然大波,但他更清楚此时若被残暴的高保勖发现,自己更是面临大祸。
这一夜黄府的大厅里灯火通明。
黄逢彦眉头紧锁,来回踱步,心中纠结万分。
他手中紧握着一封密信,这封信不仅关乎他的女儿黄莹的安危,更关系到整个家族的兴衰荣辱。
“快!去把刘家丁叫来!”黄逢彦终于下定决心。
对身旁的小厮吩咐道。
不久,一名身强体壮、神情机警的中年男子匆匆赶来。
黄逢彦压低声音,语气凝重:“你必须将这封信尽快送到王府中去,务必亲手交到高保勖大人手上。”
“此事事关重大,不容有失。记住,路上千万小心,不可让任何人察觉。”
刘家丁深知事情的严重性,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双手接过信件。
“老爷请放心,小的一定不负所托,速去速回。”
黄逢彦站在庭院中,目送着那名家丁匆匆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夜色如墨,月光下他的身影显得格外孤独。
“女儿啊,父亲也是无奈之举。”
黄逢彦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你若能平安脱身,找到自己的幸福,那便是最好的结局;若不然……”
他的声音逐渐低沉下去,不敢再往下想。
一方面是他的女儿黄莹,她天真无邪,纯真善良。
另一方面是家族的命运,几代人的努力和心血,岂能因一时之误而毁于一旦?
无论结果如何,他只能默默祈祷,希望上天保佑,让女儿能够平安脱险,也让家族免受灾难。
夜色如墨,冷风刺骨!
但刘家丁心中的紧迫感让他忘却了寒冷,他快速地向着高保勖的府邸而去。
有两个身影,隐藏在黑暗中,悄悄的跟在他身后。
与此同时,王府内也收到了黄逢彦紧急送出的消息。
在王府深处,高保勖正在与爱妾共度良宵,此时后堂内灯火通明。
火炉熊熊燃烧着,氤氲着暖和的气息。
只见座位上,正坐一名体态消瘦,身体略有孱弱的男子,他身旁是一名半裸胴体的美姬,他一双大手正在揉捏着身旁的姬妾。
而堂中铺着床褥,几名男子和女子正在一起玩耍。
而高保勖正兴致盎然的看着,哈哈笑道:“好好,看谁时间久……我重重有赏赐。”
高保勖他挑选出强壮的士兵,允许他们随意调戏这些女子,并且自己与姬妾们则在帘后观赏,以此作为娱乐消遣的方式。
这就是高保勖最大的爱好。
尽管他年少多病,却展现出非凡的治理才能和敏锐的政治洞察力。
人们常说,若能善用这份才华,定能成为一代明君。
可惜,现实与人们的期望大相径庭。
他不管不顾,依旧我行我素。
老臣孙光宪挺身而出,直言直谏。他向高保勖谏言,希望能够唤醒这位沉迷于享乐之中的君主。
然而,高保勖对于他的忠言置若罔闻,甚至对其产生了反感。
认为这是对自己权威的挑衅。
于是,孙光宪的进言不仅没有得到采纳,反而遭到了冷遇和排挤。
但高保勖还是聪慧的,当他得知这个消息后,他立刻警觉起来,迅速从温柔乡中起身。
“快快留住他们!”
“这一行人马,怕是南唐高官亲自前来,绝不能让他们轻易逃脱。”
随着高保勖一声令下,士兵们如潮水般涌出皇宫,朝着黄莹一行人的方向追去。
夜幕下的城市灯火阑珊,街道上回荡着急促的脚步声和马蹄声,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李从嘉与随行人员同样忙碌异常,他也得到了暗卫的反馈,必须尽快拿出一个万全之策,确保黄莹的安全。
“这个黄逢彦,竟然去高府报信。”莴彦在旁侧暗自咒骂着。
“暗卫人已经跟过去了,怕是高保勖整顿士卒马上就会过来。”
李从嘉轻叹口气道:“看情况黄逢彦也是无奈,走吧,必须带走黄莹,否则我们没法脱身。”
黄莹和她的母亲正坐在温暖的闺房里,享受着难得的宁静时光。
母女俩轻声细语地交谈着,话题从家常琐事到黄莹对未来的憧憬不一而足。
然而,这份平静很快就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打破。
李从嘉急匆匆地闯入房间,他的脸上写满了焦急与不安。
“高保勖可能会派兵来,咱们先走一步。”
他的话像是一块巨石投入了平静的湖面,瞬间打破了室内的和谐气氛。
黄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李从嘉,又转头望向自己的母亲,心中充满了疑问与担忧。
她想要开口询问发生了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哽咽,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
李从嘉见状,深知此时不是解释的时候,他迅速走到黄夫人面前。
语气中带着不容拒绝的决心:“老夫人,委屈您了,我们必须立即离开。”
第263章 赔了夫人又折兵
李从嘉说的客气,不管黄莹母亲是有意拖延,还是真情流露。
他仍是强制性的带着黄夫人,一同离开。
因为高保勖召集侍卫需要些时间。
他们一行人则是离开黄氏大宅,夺路而去。
刚离开没多久,就听到有一队人马走了过来,约有百人,正是高保勖调集的侍卫。
而江陵城时沿河而建,有很多内渡仍在开放。
李从嘉等人本就是以商贩名义进入城中,一行人跑向渡口了,进入船舱中。
李从嘉一行人仓促间登上了商船。
手下侍卫迅速解开缆绳,用力撑开长篙,船只缓缓离开了渡口。
李从嘉回头望去,只见高保勖的侍卫们正急匆匆地向这边奔来,他心中一紧,急忙催促道:“快开船!”
商船加速前行,船身破开水面,带起阵阵涟漪。
身后,高保勖的侍卫终于赶到河边,眼见商船渐行渐远,他们不甘心地停住了脚步。
几名侍卫手持弓箭,向着江面上的商船射出几支箭矢,但距离过远,箭矢无力地落入水中,激起微弱的涟漪。
梁延嗣眼见李从嘉的商船逐渐消失在夜色中,心中一急,当机立断。
拿着令牌,就地征用沿河船家的船只,继续追击。
“征用最快船只,一百人分成三队,立即追击!”
命令一下,士兵们迅速行动起来。
此时河岸上船只较多,侍卫们分成三组,紧随其后向江心驶去。
月光清冷,映照着江面波光粼粼。
梁延嗣站在船头,手持硬弓,目光如炬。
他的身后,是南平军中最精锐的射手士卒们,个个神情严肃,准备随时放箭。
随着距离渐渐拉近,梁延嗣一声令下,一阵箭雨便向李从嘉所在的商船飞去。
李从嘉早有防备,安排侍卫们回射,双方在江面上展开了一场激烈的追逐战。
梁延嗣为衙内马步军都指挥使,手中的硬弓在他手中宛如活物,每一次拉开都是致命的一击。
只见他瞄准对方船上的主帆,
凝神聚气。
“嗖!”
一箭射出,精准地切断船帆的绳索。
主帆应声而落。
梁延嗣这一箭震惊四座,众人都知道他是南平第一神射手。
但如此神准的一箭,还是让人惊讶,借着月光和火把光芒,竟然射断了帆船绳子。
李从嘉在商船上,看到此景。
“好个神射手,定是水军首领。”
李从嘉也不示弱,他亲自操起一石三斗重的硬弓,弓弦拉得如满月般圆润,目光坚定地对准了梁延嗣所在的船只。
一箭射出,直取梁延嗣。
“嗖!”
万众瞩目,所有人目光都盯着这一箭。
然而,射偏了……
莴彦等人都准备拍手叫好了。
李从嘉也是裂了裂嘴:“快快还射,驱动大船,离开这里。”
“今夜无风,他们如何追我等!”
李从嘉所乘坐的商船内藏有改进动力结构,螺旋桨驱动的结构。
这种设计使得船只即使在无风的情况下也能保持高速前进。
利用这个优势,李从嘉指挥舵手全力加速,商船如同离弦之箭,在江面上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逐渐将追兵甩在了身后。
梁延嗣目睹这一切,虽不甘心却也无可奈何。
他知道,仅凭现有的力量已无法阻止李从嘉逃脱。
然而,这并未熄灭他心中的斗志。
“我们不会就此罢休!”
梁延嗣对着部下喊道:“继续追击,直到最后一刻!”
夜色依旧深沉,江面上的追逐仍在继续,但李从嘉一行人的身影已经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了茫茫黑夜之中。
黑暗中,传来了一阵嘲讽的声音:“回去告诉你们高将军,就说有劳他派人相送,我家李将军来日拜访。”
这声音清晰地传到了岸上侍卫们的耳中,让他们愤怒不已。
“李将军?来者是谁?”
梁延嗣高声大喊着,却听不到任何答案。
为首的侍卫咬牙切齿,大声喝骂,却也只能无奈地看着商船在夜色中消失无踪。
船上的气氛则与岸边截然不同,李从嘉等人虽暂时脱离了危险,但心中的紧张并未完全消散。
黄莹和黄夫人坐在船舱内,面色苍白,显然还未从刚才的惊险逃脱中缓过神来。
李从嘉走到她们身边,轻声安慰道。
“放心吧,我们已经安全了。”
然而,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安全。
高保勖绝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但他们知道,以现在的速度和距离,想要再次追上李从嘉一行人已是不可能的任务。
高保勖在得到梁延嗣的回复,得知李从嘉一行人成功逃脱的消息后,心中怒火中烧。
他紧握双拳,指甲几乎嵌入手掌,却找不到可以发泄的对象。
就在他怒不可遏、准备发作之时,黄逢彦匆匆前来求助。
黄逢彦神色慌张,言辞间充满了无奈与恐惧。
“高大人,我本是奉命行事,谁料昨夜家中却引来了强人,导致我家破人亡。”
他跪倒在地,声音哽咽。
“我家虽为名门望族,但如今却遭此大难,恳请大人给予公道。”
高保勖听到这里,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一些。
他知道,现在不是向手下或无辜者发火的时候。
深吸一口气,他扶起黄逢彦,温言安慰道:“黄大人不必太过伤心,我会派遣使者前去交涉,为你讨回公道。”
若说高保勖要处置黄家,但是黄家人,里里外外事情都做到了,召回女儿,发现敌人用武力,黄逢彦还连夜派人通信求助。
高保勖还能如何责难黄家?
特别是黄逢彦还赔了夫人……
尽管他自己也对未能抓住李从嘉感到懊恼,但在这一刻,他必须展现出作为领袖应有的冷静和智慧。
黄逢彦心里也是五味杂陈,一面夫人都被人劫持走,实在着急,另一方面又觉得这个事情终于有个交代,算是解脱了。
他自己心里知道,女儿和夫人不会有事……
这个李从嘉实在有些能耐!
与此同时,李从嘉一行人在历经五天五夜的逃亡之后,终于回到了岳州的地界。
江风拂面,带来了一丝久违的安全感。
他们在这段时间里,日夜兼程,不敢有丝毫懈怠。
每当夜晚来临,众人便会轮流守夜,警惕着可能追来的敌人。
直到此刻,他们才真正松了一口气,知道已经脱离了危险。
李从嘉站在船头,望着远处渐渐清晰的岳州城轮廓。
这一路走来,发生了很多突发事情,但他们终究还是挺了过来。
第264章 刘彦贞 谁才是亲儿子
李从嘉回到了岳州城。
就打算留在此处理公务。
因为他马上就要策划攻打南平,此地离江陵较近,是聚兵之地,所以他留了下来。
也因为船坞和捕鱼场,以及大量的工匠,本就在岳州城。
所以李从嘉以此为中心处理政务。
此时已到了,12月中旬。
临近年终岁尾,各项消息也纷至沓来。
岳州府衙内,李从嘉召集了文武群臣。
商议近来发生的几件大事。
此时,李从嘉与几位心腹讨论着当前复杂多变的军政局势。
门厅外,莴彦急匆匆地走了进来,他的脸色凝重,手中紧握着一份紧急情报。
“主公,有重大消息。”
莴彦声音低沉,迅速走到李从嘉面前。
“十二月,王景将军攻克凤州,不仅活捉了蜀国威武节度使王环及都监赵延溥等将士五千人,而且据闻赵延溥因绝食而死。”
李从嘉接过信件,眼神中闪过一丝惊愕,他深知这场胜利对于整个战局的重大意义。
“此役之后,秦、凤、成、阶四州皆归于大周。”
马成信却称赞道:“赵延溥竟然绝食而死?真是有骨气呢。”
“蜀王误国,手下有忠臣又有什么用。”赵普怒斥的说着。
莴彦继续汇报道:“然而,战场形势一片大好,大周皇帝却出人意料地下令停止了对蜀国方面的进一步进攻。”
莴彦继续说道:“为了安抚新征服的四州民众,柴荣下诏宣称,除了必要的二税征收外,所有由蜀人订立的各种租税以及徭役全部废止。”
听到这里,张泌不禁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此举可谓深谋远虑,既显示了仁政之风,又能够有效稳定民心。这样一来,四州民众必然会对后周产生归属感,从而减少反抗情绪。”
周围的将领们也纷纷点头,认可这一策略的明智之处。
他们明白,在乱世之中,赢得人心往往比单纯的军事胜利更为重要。
李从嘉轻叹口气道:“那是因为他要对大唐用兵了,需要收拢兵卒,集中力量对付大唐。”
众人闻言,都皱起了眉。
“这可如何是好!”
张璨大老粗,挠了挠头无奈说着。
会议室内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每个人都意识到。
面对这样一位深谋远虑的对手,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需要格外小心。
“还是按照之前的策略!向朝廷里发出的奏折还没有得到回复。”李从嘉继续说道。
“预计年后就会传来最新的消息,咱们集中兵力准备对付南平。”
赵普在这时也站了出来说道:“淮河大战不是咱们想参与就能参与进去的!江宁的朝廷里面还有那么多相公出谋划策呢。”
“咱们这在小江小湖里跳的小鱼,可还上不了台面!”
“最新传来的消息,朝廷里的相公们,商量之下,决定派遣刘彦贞为主帅,去江淮前线大战!”
众人听赵普这讽刺语气,都有些纳闷。
“刘彦贞?”
张璨大大咧咧的问道。
“这是哪位老将军,我怎么没听过。”
李元清通过暗卫调查,已经得到了最新消息,虽然朝廷还没有发兵,但是人选定下来了,他汇报说道。
“刘彦贞乃为神武统军,而今封官北面行营都部署,率兵三万人援寿州!”
张璨纳闷问道:“这是哪来的大将,竟然和我家主公封官职类似,比主公领的人还多。”
张璨说话大大咧咧,不过脑子,向了李从嘉,特别疑惑。
李从嘉封郑王,湖南行营招讨使,领兵三千出江宁城!
而今这个刘彦贞竟然封行营都部署,领兵三万出江宁,可以说是举南唐之兵力。
李从嘉自己也都纳闷!
闻言也是心中暗骂:“这……谁是他亲儿子啊!给我派三千兵,给他派三万兵。”
李元清道:“据暗卫调查汇报,此人本为二州将军,素来骄横宠贵,既无才能谋略,又不熟悉军事,专行贪污暴虐,家财数万罐,都用来贿赂超重权贵啦!”
李雄咬牙切齿的骂道:“谁举荐的他?真是祸国殃民啊!”
李元清道:“魏岑等权臣争相称誉他,认为他治理百姓如同西汉的龚遂、黄霸,用兵打仗如同西汉的韩信、彭越,所以大周军队来到,陛下首先起用他。”
众人闻言,这才明白。
相当于是南唐朝廷皇帝及宰相们议论之下。
主帅人选刘彦贞。
马成信也是气道:“既不是劳苦功高,熟悉军情的刘仁赡,也不是老成持重的皇甫晖。这场大仗怕是不好打了。”
“刘彦贞?哪来的鸟人。”
李元清看了一眼李从嘉,见到自家主公神情自若,并没有因为说到朝廷里的宰相和皇帝而发怒。
李从嘉道:“有什么消息你就大胆说,无需顾虑。”
实则此时众人讨论的事情多少有些胆大。
但李从嘉主持军议向来畅所欲言。
李元清道:“末将冒犯,这次陛下确实可能失察受人蒙蔽了,刘彦贞日否有韩信的能耐,我不知道。”
“需要大战来考验,但是有一件事情末将已经查实。”
“他所管辖的二州本是风调雨顺,刘彦贞却派人掘开了河堤,把庄稼全都淹没,最终导致百姓颗粒无收,然而朝廷开始催税。”
“他竟让人……逼着良民卖田产抵税赋!”
“他妈的!”
张璨一咬口中钢牙,怒骂道:“这是什么父母官,简直活阎王……”
李元清又说道:“所以他压榨了大量钱财,贿赂朝中权贵,一路高升了。”
李从嘉也是长叹口气。
现在朝廷上下乌烟瘴气。
李璟用人不明,史书留名。
这个魏岑本就是冯延巳的走狗,刘彦贞搭上了冯延巳的大船,所以当上了这三万大军的主帅。
真是可悲!
南唐政令衰退,这些贪墨之徒,往往是高官厚禄。
如何能胜?
李从嘉见众人模样。
鼓舞道:“退一步讲,我们想参加淮河大战,别人也不会让咱们参战!咱们的目标还是断后,确保这个方向的后路无忧。”
李从嘉说完这两点之后,就不再深说。
因为他知道,今年的大战将会是一场惨败,更重要的是大周打不下南唐。
他现在和皇帝李璟说破了嘴皮子,李璟也不可能听进去。
甚至他写谏言信,李璟都不会看到……。
为今之计,只有尽快让自己实力强大起来。
经过一番深入讨论,众人决定。
年后朝廷诏书一到,就立即出兵攻打南平。
同时密切关注大周的一举一动,并且加紧内部整顿,提高军队战斗力。
李从嘉看着众位大臣散去,已经到了夜半时分!
心中阴霾,宛如乌云压顶。
虽然他和众位将领说的轻松,但是他心中还是惆怅,写了一封信给刘仁赡。
刘彦贞能成为淮河大战的主帅,最上层的权力斗争,是利益交换的结果。
自己还是没有参与进去!
李从嘉抬头望着星空。
“我不服!捅破天,要斗一斗!”
第265章 要在江陵城娶你
随着新年的脚步越来越近。
岳州城内弥漫着浓浓的节日气氛。
街头巷尾,孩子们欢声笑语地奔跑玩耍,大人们则忙碌地准备着过年的物品。
家家户户都挂上了红灯笼,贴上了春联,一片喜气洋洋的景象。
今年岳州城百姓安居乐业,风调雨顺,安稳过了一年。
在这乱世当中,有这样丰收喜悦的一年,太不容易了。
在江边渡口,船坞旁边。
李从嘉和黄莹身着私服,正在岸边散步。
渔民张老汉正悠闲地修补着渔网,旁边几位百姓也在聊天说笑。
一位年轻的母亲抱着孩子站在一旁,轻声哼唱着儿歌哄他入睡。
这时,一位路过的乡亲忍不住夸赞起来。
“自从李大人来了之后,咱们这岳州可真是大变样了。你看现在鱼获丰富,大家的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好。”
另一位中年汉子点头附和:“是啊,以前哪敢想有这么好的日子!”
“不仅工坊多了起来,每日都能领些工钱,就连那些水匪也被清扫一空,现在商旅往来频繁,贸易兴旺,生活越来越方便了。”
张老汉一边修补着渔网,一边插话道:“还有那水稻三熟,让咱们再也不用担心粮食问题。”
“这一年下来,粮仓里堆得满满的,心里踏实得很。这一切都多亏了李大人啊!”
年轻的母亲也加入了谈话:“而且李大人还特别关心百姓的生活。幼儿还给减了口税,听说那人头税,都靠着岳州官服向朝廷缴纳呢。”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看到这一幕,张老汉感慨地说:“看来不仅仅是我们在感激李大人,连小娃娃都要感恩呢!”
“有这样的父母官,真是我们的福分啊。”
在这个温暖的午后,江边渡口充满了笑声与祝福。
每一个人心中都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希望。
岳州城,在李从嘉的带领下,正朝着更加繁荣昌盛的未来稳步前进。
李从嘉和黄莹听着百姓们真诚的赞美和对未来的美好期许。
心中满是欣慰。
他们刚刚讨论完最新战船的进展。
预计下个月,可以下水。
这样他们会有六艘大的战船,水军实力基本成型。
对于岳州城未来的发展充满了信心。
这时。
黄夫人提着饭篮子缓缓走来,她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
看到女儿与李从嘉正在交谈,便轻声插话道:“听闻大家都在夸赞李大人呢。”
李从嘉连忙拱手行礼,“伯母,这些都是百姓们的共同努力,我不过是尽了自己的一份力罢了。”
黄莹接过母亲手中的饭篮子,笑着说道:“娘,您怎么来了?”
“这不是怕你忙得顾不上吃饭嘛。”
黄夫人说着,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
那夜从江陵城逃出来,黄夫人登上船后,李从嘉表明身份。
说自己是郑王李从嘉,封官为湖南行营招讨使。
黄莹则把李从嘉的事情,全都讲述了一遍,水匪救援自己,大战岳州、大战洞庭湖、大战朗州、统一湘江。
黄夫人越听越心惊,没想到这个十八岁男子,竟然如此才俊,文韬武略,都是顶尖儿人物。
又想到李从嘉拥有十七州之地,湘江百万人口都在他的治下,更是难以置信,竟然亲自跟随女儿来到黄家。
显然是郎有情,妾有意。
而自己两口子,却如此对他,太可笑……
黄夫人心中惭愧,知道李从嘉攻打南平的计划后更是殷切起来。
而后跟随女儿黄莹来到岳州城。
岳州城内治理的井井有条,让黄夫人更是越来越中意李从嘉。
恨不得早日让二人成婚,当个侧室,巩固地位。
黄夫人问道:“对了,从嘉啊,你打算什么时候娶我家莹儿呢?”
李从嘉和黄莹闻言都是一愣。
他在黄夫人眼中,已经有了好女婿光环。
李从嘉面带微笑地回答:“伯母,这些日子岳州城事务繁忙,我一直未能好好考虑这个问题。不过,既然伯母问起,我和莹儿确实也到了该商量此事的时候了。”
黄莹轻轻拉了拉李从嘉的衣袖。
低声说:“等过了年关,我们再好好商议吧。”
黄夫人满意地点点头“好,好,过完年再说。不过要记得,这成家立业两不误才是正理。”
“不!我是想说,当我攻下江陵城,抓住高保勖的时候,咱们就立即在江陵成婚!”
“我要在你出生的地方,风风光光的娶你过门!”
“让全江陵城嘲笑过你的人,让高保勖这个废物,都知道,他们犯下了多大的错。”
黄莹闻言,心中宛如吃了蜜一样甜。
她眉清目秀,肌肤似雪,两颗大眼睛清澈明亮,犹如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微微上扬的嘴角总是带着一抹甜美的微笑,令人见之便心生欢喜。
当李从嘉提到他们的婚事时,黄莹的脸庞瞬间染上了淡淡的红晕,像是春天里的桃花,娇艳欲滴。
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耳畔似乎响起了阵阵承诺之声。
虽然黄莹心思单纯,但关于未来与爱情的美好憧憬却从未远离过她的内心深处。
此时此刻,听到自己心中的那个人亲口提及想要迎娶自己,那种喜悦和羞涩交织的情感几乎让她无法自持。
她低下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
“只要能和你在一起,什么时候都好。”
话虽如此,但她的眼神中流露出的期待和幸福却是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的。
黄莹轻轻地咬了咬下唇,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但她那双充满光芒的大眼睛却不自觉地弯成了月牙形,透露出她内心的欢悦。
李从嘉想她,心中也是无限憧憬。
“我和莹儿一定能创造个更好的未来,走我带你去看一下,有个奇特的东西要送给你。”
说罢,李从嘉拉着她走向了一个秘密地方。
第266章 新奇的望远镜
黄夫人听了这话,看着两个人离开的背影,心中更是满意!
“正如莹儿所说,她的郎君要是这天下奇男子,替她开心。”
湖面如镜,洞庭湖的薄雾轻笼,水天一色。
一艘精致的小船缓缓划过水面,泛起层层涟漪。
李从嘉和黄莹坐在船上,四周美景,偶尔有几只野鸭悠闲地游过,打破了这份静谧。
李从嘉一身青衫,眉宇间透着书生特有的儒雅气质,他的目光温柔而深邃。
黄莹则是一袭淡粉色长裙,乌发如云,肌肤胜雪,面容娇艳欲滴,她的眼中闪烁着对眼前美景的无限喜爱。
“这里真美。”
黄莹轻轻叹息,她的声音如同春风拂面,温暖人心。
“一直在这里忙着,还没时间游湖散心呢!”
“是啊!”
李从嘉微笑着回应:“不过,我今天带了一件特别的东西给你看。”
说着,他从身旁拿出一个长约一尺的竹筒,递给了黄莹。
“你用这个试一试,看一下远处的小岛。”
黄莹接过竹筒,好奇地将它举到眼前。
瞬间,她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惊讶,然后是纯粹的惊喜。
“这是什么东西?”
她惊呼道:“你看!远处小岛上的一切都清晰可见,连树叶颤动的细节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就是望远镜!”
当黄莹第一次见到这个望远镜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与好奇。
她小心翼翼地接过望远镜,仔细端详起来。
那细腻的竹纹、精心打磨过的水晶镜片,在阳光下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芒,让她感到既新奇又兴奋。
她轻轻旋转着望远镜,试图理解这件精巧装置的工作原理。
黄莹把眼睛贴近了望远镜的一端,向着远处的山峦望去。
随着视野的放大,远方模糊的景色变得清晰可见,那种震撼感几乎让她屏住了呼吸。
她从未想过,世间竟有如此神奇之物,能够将遥远的景象拉至眼前。
李从嘉解释说:“就知道你会喜欢。”
黄莹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她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这简直太神奇了!你是怎么想到做这个的?”
“你不是说我是天下奇男子吗!前些日子在府库中找到了几片透明的水晶,多尝试了几次就做出了望远镜!”
李从嘉颇为得意说着:“最重要的是,希望你通过这东西,探索到更多东西。”
两人的小船在湖面上继续前行。
黄莹不时举起望远镜观察周围的景致,每一次新的发现都让她发出惊叹声。
湖面上的风轻轻吹拂,带着水汽,令人心旷神怡。
在这片宁静与美丽的交织中,李从嘉不仅让黄莹看到了远方的世界,也悄然拉近了两人心灵的距离。
“我很喜欢呢!”黄莹开心说着。
宛如得到了心爱宝贝的孩子,爱不释手的玩着。
李从嘉道:“我见这对透明水晶,晶莹剔透无杂色,本想做一对玉镯送给你,但是思来想去,还是送给你一个望远镜,更让你喜欢!”
以竹筒为外壳,两端镶嵌着透明水晶片磨制而成的凸凹镜片,结构独特而精致。
“望远镜原理是什么啊?”
黄莹自言自语道,一边继续探索着望远镜的秘密。
她对这神秘物件的兴趣愈发浓厚,不禁开始想象它的制作过程,以及背后隐藏的智慧和技艺。
“是怎样的巧思才能造就如此奇妙的东西啊!”
她在心中感叹,对独特的礼物而感到无比珍惜。
因为有了望远镜的存在,对于黄莹来说,这份礼物不仅仅是一件物品,更是一扇通向未知世界的窗口。
激发了她内心深处的好奇心和探索欲望。
“你看这两端的水晶片!”
李从嘉指着望远镜解释道:“一端是凸面,另一端则是凹面。凸透镜能够收集光线,凹透镜则发散光线,调整好距离,就能放大远处的物体了。”
黄莹一边听,一边用手轻轻抚摸着望远镜的表面,仿佛想要通过触觉来理解它的构造。
“但是,如何保证这些水晶片能够准确地做到这一点呢?”她问道,眼中充满了疑惑与钦佩。
“要做到精确,却需要无数次的试验。”
他继续说道:“每一片水晶都要经过精心打磨,同时,还需要考虑如何将它们固定在竹筒内,确保不会因轻微的震动而失去效果。”
听到这里,黄莹不禁感叹:“原来背后竟有这么多讲究!你真是个天才,竟能想到用这样的方式。”
李从嘉心道:“这是后世的初中物理知识,如今拿出来,确实能让人震撼!”
“你可以顺着这个想法再继续研究一下,晚上用来看天空,很有趣呢!”
对于黄莹而言,似乎找到了最喜欢的事情。
李从嘉和她讲着一些星体运行的知识和光线的原理,他自己脑里记得的内容全都讲了一遍。
听的黄莹如痴如醉。
黄莹把望远镜举到眼前,再次望向远方,心中感慨万千。
这份礼物她是很喜欢的。
李从嘉得意说道:“我还有几片水晶,送给你,你也试着做一个望远镜,等咱们明年初,就用这个望远镜,看着江陵城头和高保勖大战!”
“这么重要的东西还是留给你用吧,我以后在研究一个出来。”黄莹乖巧的说着。
黄莹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这些水晶片真的可以做出望远镜吗?”
“当然可以!”
李从嘉自信满满地说,“只要找到合适的工具和材料,再加上一点点耐心和技巧,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而且,我们可以一起研究。”
黄莹放下望远镜,眼中闪烁着激动的泪花。
她转向李从嘉,脸上满是敬佩与感激。
“你总是能给我带来惊喜,这份礼物比任何金银财宝都要珍贵。能嫁给你也是我最大的福分。”
李从嘉轻轻一笑,温柔地望着黄莹:“我希望能与你交流更多事情。”
“你看,这世上的每一个角落,每一片星空,都藏着无数的秘密等待我们去发现。而有了这个望远镜,我们就能够更近一步接近那些秘密。”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两人的身上,仿佛为这段美好的时光镀上了一层永恒的光辉。
在这湖面上,李从嘉和黄莹的心也是心意相通,两情相悦……。
第267章 平安节度使
在保大十三,公元955年的最后一天。
岳州城的江面被一层薄雾笼罩着,寒风凛冽却挡不住人心中的暖意。
李从嘉站在岸边翘首以待,心中满是对即将见面之人的思念与期待。
今天,他将迎接周娥皇及家眷的到来,在这岁末年初之际共度佳节。
随着远处船队的轮廓逐渐清晰。
一艘装饰华丽的大船缓缓驶近。
周娥皇站立在船头,身姿婀娜多姿,仿佛一朵盛开在寒冬中的梅花,既清冷又高贵。
她穿着一袭绣有金线的锦袍,外披一件狐裘斗篷,斗篷边缘用珍珠点缀,更显其雍容华贵。
她的面容如玉般温润,眉眼间透出一种成熟的美丽,精致的五官和那完美纤细的身段,无不展现出郑王妃,一家主母应有的气质与魅力。
“娥皇!”
李从嘉快步上前,脸上洋溢着无法掩饰的喜悦之情,张开双臂迎接他的爱妻。
两人相视一笑,仿佛所有的语言都在这一刻变得多余,只有彼此眼中的深情与温柔最为真实。
当王妃的一年多以来,二人还是如胶似漆,相处融洽,但总是聚少离多,周娥皇也十分思念爱郎。
就在李从嘉抱着周娥皇时,另一艘船也悄然靠近了岸边。
船上是一位身着官服的中年男子,正是朝廷传召的殿前太监王公公。
王公公以前就认识李从嘉,还曾为他传过诏书。
王公公远远说道:“恭喜李将军!朝廷特封赏,以表彰大人收复失地。”
李从嘉急忙规规矩矩站立,准备迎接诏书!
王公公和一行人下了船。
王公公满脸堆笑道:“阔别一年多,李将军已经身居高位了,恭喜!恭喜!”
李从嘉领着众人,回到了岳州府衙,准备恭敬迎接诏书。
此时,江面上的薄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云层洒落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李从嘉与周娥皇同车而行,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生活的憧憬与希望。
而那份来自朝廷的诏书,则象征着他们新的起点,预示着更加辉煌的明天等待着他们去书写。
诏书中写着他的功绩以及朝廷对他的高度评价。
对李从嘉进行封赏,为平安节度使。
李从嘉听完一愣。
平安节度使?
原来刘言统率朗州为武平节度使、原来的潭州城为武安节度使,而今这诏书之意,就是让李从嘉领两大地域的节度使!
实在是因为他的功勋太高了。
三千兵马,打下湘江大地。
要知道四年前,边镐,刘仁赡等老将出马,也没有这等功绩。
因为当时,黔东南地区和刘言统治的朗州地区,都是名义上臣服,实际上并不服从朝廷。
没有真正的攻打下来。
而此次李从嘉,带领士卒东征西讨,把湘江大地的地方性势力全都打散了。
王公公说这诏书内容,朝廷中也是讨论了几轮。
老司徒周宗,也上书协助斡旋,才封得此官职!
李从嘉这才明白,为什么这次能如此爽快的封赏。
\"心中默默感激自己的老丈人!”
他安顿好王公公后,第一时间召集了文武群臣。
赵普道:“恭贺主公,朝廷竟然封赏为平安节度使!”
众将也是欢欣鼓舞,本以为会封赏一地节度使,或者封赏个名义上的高官。
没想到竟然是节制两地的节度使。
节度使在这个时代是大官职。
最初设立时,节度使主要是负责边疆地区的军事防御和指挥。
他们有权组织、训练和指挥军队,并在必要时调动兵力以抵御外敌入侵。
随着节度使制度的发展,职责逐渐扩展到地方行政管理。
这意味着他们不仅掌管军事,还开始处理民政事务,如税收、司法审判和社会治安等。
最后节度使掌握了所辖区域内的财政大权,包括税收征收、支出管理和资源调配。
这使得他们在经济上具有很大的自主性。
军政财权集于一身!
张璨问道:“主公,其他官员的任免下来了吗?我老张朝廷给封的什么官职?”
董蒨笑道:“张将军,在某些情况下,节度使有权任命低级官员,甚至能够建立自己的军制体系!”
“哪里还需要朝廷封赏,咱们现在受命于主公啦!”
众人闻言,更是恭敬无比的看向李从嘉。
李从嘉瞬间感觉,独立性增强了。
他也知道,随着历史发展,到唐朝晚期,节度使权力进一步削弱了中央政府对地方的控制。
节度使的权力变得更加稳固和独立。
一些强大的节度使几乎成了自己领地内的土皇帝,拥有极大的自治权,有时甚至能够对抗中央命令或干预朝政。
也正因为如此,在五代十国时期,节度使的影响力达到了顶峰!
他们不仅控制着大片领土,还能影响皇位的继承,例如通过拥立新的皇帝来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
赵普、张泌一心想要成为称量天下的人物,宰相之位是他们奋斗的目标。
但碍于李从嘉是六皇子的身份。
而今他们似乎看到了另一条出路。
做大做强节度使的权力,辅佐李从嘉称帝。
这种野心也只能在心里闪一过,不能说出来的。
中原五代帝王中,很多皇帝都封赏皇子为节度使,石敬唐儿子石重贵就是节度使。
这个时代,太多节度使造反,称霸,直到北宋削弱了节度使的权力,才扭转这个局面。
李从嘉环视众人道:“ 朝廷如今虽然没有说可以出兵伐南平!”
“敕封为平安节度使,想必是让我兼任保境安国之职,年后我们将出兵南平,出兵前,我将为众位将举行祭祀和封官仪式!”
李从嘉说完,满堂文武,都是欢欣鼓舞。
“在我治下封官受赏,论军功政绩,吏政清明,厉行节俭, 能力出众者,我必定厚待。”
众人满怀期待,纷纷告退。
诸事完毕后,李从嘉留下了几名心腹。
在那个寒风刺骨的冬日,烛光摇曳不定,映照出众人脸上凝重的神色。
房间中,除了偶尔传来的炭火爆裂声,便是那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李从嘉端坐于上首,目光坚定而深邃,他的声音虽不高昂,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心。
“如今封官节度使!”
他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沉重。
“乱世之中,节度使权力过大,已成尾大不掉之势。我有封官之责,想要谋划个方式,结束这套军制……”
赵普闻言,眉头微微一皱,似乎是在思考主公话语中的深意。
片刻之后,他沉声道:“主公是指要结束这种节度使割据的职权?”
“正是如此!”
第268章 又是一年除夕夜
他希望赵普能提出杯酒释兵权的一系列举措,改革军制,削弱节度使的权力。
李从嘉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几位仔细考虑一下,年后呈交一份策略。我们要为后面打好基础。”
屋内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众人心中皆是波澜起伏。
终于,有人忍不住问道:“主公,若真能如此,天下或将重归太平,但此策牵涉甚广,实行起来怕是困难重重。”
“军、政、财、赏,数职集于一身,沿用这套模式,即便打下天下,依旧会再乱,只会重蹈覆辙。”
李从嘉的声音低沉而坚决,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
“我们不能让未来的世界再次陷入混乱。我们要结束这乱世,开创新时代!”
几名心腹听罢,无不是瞠目结舌,心中既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又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与忧虑。
他们深知,这一决定不仅关乎个人的命运,更将影响整个国家乃至历史的进程。
然而,在李从嘉那坚定不移的目光注视下,每个人都感受到了那份沉重的责任和使命。
“主公之志,吾等必当追随到底。”
赵普首先打破了沉默,站起身来,向主公深深一拜。
其他几位心腹见状,亦纷纷起身,齐声附和。
“结束乱世,为万世开太平!”
烛光之下。
众人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仿佛预示着前方的道路虽然漫长而充满挑战,但他们已经做好了准备。
愿意为了这个伟大的目标,付出一切努力。
这一刻,他们不仅仅是臣子,更是为了一个共同的理想而奋斗的伙伴。
而这个夜晚,注定将成为他们记忆中最难忘的一幕。
除夕当天,李从嘉早早地起了床!
他决定亲自提笔写对联和喜字,他的书法有着独特的造诣,尤其是金错刀笔法,更是他的拿手绝技。
随着几年大战,让他笔法更加凝练有风骨。
李从嘉选了一张宽敞明亮的书房,将红纸平铺在桌面上,准备好了砚台、毛笔和墨汁。
徐蕊和黄莹闻讯而来,静静地站在一旁观看,不敢打扰。
周娥皇也加入进来,她轻声提议:“夫君,不如我为你研墨吧。”
李从嘉微微一笑,点头答应了。
“那让我为你点起香炉!”徐蕊眉梢一点痣,俏生生的说着。
红袖添香,美人研墨。
美哉,美哉。
李从嘉心中欢喜。
握紧毛笔,凝神屏气,然后缓缓落笔。
李从嘉还特意为妻子写了几个大大的“喜”字。
周娥皇又道:“我这一年来,肚子也没什么动静。”
“新年祈福,再写个早生贵子!”
李从嘉闻言笑道:“咱们聚少离多,这是让为夫多多努力啊……”
众女听到此处,都是脸红心跳的笑了起来。
红底黑字,金错刀的独特风格让整个院子焕然一新,洋溢着浓厚的新年气氛。
当夜幕降临,一家人围坐在一起享用年夜饭时,外面鞭炮声此起彼伏,烟花照亮了夜空。
李从嘉为了倡导节俭之风,没有举行大型聚会,而是选择与最亲近的人一起度过一个简单而温馨的夜晚。
他遣散了大部分奴仆,让那些远离家乡的人能够回家团聚。
只留下了家人和以客人身份居住在此的徐蕊、黄莹两位女子。
虽然家宴条件简朴,但气氛却异常热闹。
大厅里布置得简约而不失温暖。
几盏红灯笼照亮了房间,墙上贴着春联和福字,为这个寒冷的冬夜增添了几分暖意。
随着午夜钟声的敲响,外面传来了阵阵鞭炮声,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给这个除夕夜带来了更多的欢乐和希望。
桌上摆放着的是自家厨房精心准备的年夜饭。
虽无奢华盛宴,但每道菜都饱含心意。
黄莹开心道:“这样的夜晚,比任何奢华的晚宴都要来得真切。”
晚宴的气氛热烈而欢腾,李从嘉坐在主位上,眼中充满了对家人的深情与欣赏。
“娥皇近日舞曲练习怎么样啦?我都好久未见了,趁此良辰美景,再无外人……可否跳一舞!”
周娥皇她优雅走了出来!
“我就以一曲霓裳羽衣舞为君献艺。”
李从嘉微笑着点头,眼中满是期待。
随着琵琶声响起,周娥皇翩翩起舞,她的身姿轻盈如燕,舞动间仿佛将夜色都点亮了。
她的舞姿轻盈飘逸,如同夜空中闪烁的星辰。
每一个转身、每一次挥袖都充满了无尽的韵味和诗意。
她那绝美的姿态与精湛的技艺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之倾倒,尤其是李从嘉,眼中满是欣赏与爱意。
舞蹈结束后,李从嘉鼓掌称赞道。
“娥皇之舞,真是人间绝景。”
周娥皇微微一笑,“能得你的赞赏,娥皇此生无憾。”
紧接着,徐蕊儿也站了起来,她走到李从嘉面前。
俏皮地说:“娥皇姐姐跳舞美若天仙,我也想展示一下自己的舞技呢。”
说完,她便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徐蕊儿的舞姿不同于周娥皇的飘逸,她的动作更加魅惑而显身段,充满活力。
时而热情奔放,时而婉约动人,她的动作流畅自然,就像是一阵温柔的风,轻轻拂过每个人的心田。
她的舞蹈带有一种独特的魅力,让人不由自主地被吸引,沉醉其中。
毕竟是与大周后齐名的花蕊夫人!
一对白兔,纤细腰肢,让人看的目眩神迷。
李从嘉看着她的表演,笑着说:“蕊儿的舞蹈别有一番风味,令人目不暇接。”
徐蕊儿听后,开心地眨眨眼。
而在另一边,黄莹正忙着享受美食。
看到大家都在表演,她嘴里塞满了点心,含糊不清地说。
“你们跳得太好了,我都看呆了。不过,这些美食也太诱人了,我实在忍不住啊!”
听到黄莹的话,在场的人都笑了起来。
李从嘉笑着打趣道:“看来我们的小吃货今天也很尽兴呢!”
然后,李从嘉站起来,走向黄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莹儿,你吃得这么香,让我也想尝尝这桌上的佳肴了。”
黄莹立刻递过一块糕点给李从嘉,“哥哥,这个特别好吃,你也试试。”
她那纯真无邪的模样让大家忍俊不禁,也为这个欢乐的夜晚增添了不少轻松愉快的气氛。
在轻松愉快的氛围中,大家一边品尝着美食,一边欣赏着歌舞,整个晚宴充满了欢声笑语。
第269章 吻你?咬你!
晚宴上。
李从嘉的目光温柔地扫过周娥皇、徐蕊儿和黄莹,心中满是对她们的感激与爱意。
这三位女子,各自带着独特的魅力是王妃和未来的侧王妃,都是上上之选,更是这三年惹下的情债。
周娥皇端庄优雅地坐在一旁,她轻声细语地与身边的侍女交谈着。
偶尔抬头向李从嘉投来温婉的一瞥。
她的存在仿佛是夜空中最明亮的星辰,照亮了整个宴会厅。
李从嘉望着她,想起两人共度的时光,心中充满了敬意与深情。
“娥皇,你的才情与美貌,无人能及。”
李从嘉在她耳边,轻轻握住她的手说道。
周娥皇微微一笑,“我能陪伴您左右,便是我最大的幸福。”
“夜太深了,这几日总有些不舒服,我先回去休息了。”周娥皇和他柔声的说了些情话后,就先离开了。
“能不能喜事了!明日我找大夫来看一看。”李从嘉开心的说着。
“应该不能这么快呢!”
周娥皇俏脸微红的说着,随着丫头一起回到了后殿中。
李从嘉看着他离开背影,周娥皇温婉大方,风华绝代,母仪天下之姿。
又转头看了一眼徐蕊儿魅惑妖娆,身姿丰腴,宛如狐媚。
徐蕊儿正以她特有的方式吸引着李从嘉。
悄悄地向他嘟了嘟嘴,又眨了眨眼睛,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流露出魅惑与灵动,丰腴的身姿如同摇曳生姿的花朵。
“今夜守岁,我们陪着你吧。”
她眼波流转间尽显狐媚之态。
“今日的宴会真是热闹非凡呢。”
李从嘉看着她的眼睛,感受到了那份独有的魅力与妖艳:“蕊儿你真是有魅力呢。”
两人相视而笑,空气中弥漫着暧昧的气息。
而在宴会的另一角,黄莹正欢快地品尝着美食。
她的大眼睛闪烁着好奇与快乐的光芒。
她放下手中的点心,眼前的盘子菜肴已经吃了个精光“李哥哥,这个甜品真的特别好吃,我今夜吃的太饱了,想要回去休息啦!”
李从嘉宠溺地看着她。
“小丫头,有你的地方,总是充满快乐。”
黄莹满意的摸了摸肚子道:“就我这么聪明,自然有趣啦!”
黄莹眨着眼睛,开心地笑了起来。
在这个特别的夜晚,李从嘉感到无比满足。
这三年来,他与这三位女子共同经历了许多,每一段回忆都是那么珍贵。
尽管未来的道路可能不会总是一帆风顺,但他相信,只要彼此真心相待,就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们共同追求幸福的脚步。
随着夜色渐深,宴会的热闹渐渐散去,李从嘉和徐蕊儿留在了灯火通明的大厅之中。
还剩下几名仆役立于门外,仿佛在守护着这片刻宁静与温馨。
周娥皇因身体不适,早早回房休息,而黄莹则因为单纯的心思和困意袭来也离开了。
此时,年夜饭已经结束。
按照习俗,全家人本应围坐在火炉旁聊天直到五更天明。
然而,今晚只有李从嘉和徐蕊儿二人相伴。
屋内暖黄色的灯光洒下,营造出一种温暖而又神秘的氛围。
徐蕊儿没有想要离开,她深知自己所拥有的幸福是通过自己的努力争取来的。
此刻,她轻移莲步,靠近李从嘉身边,眼神中闪烁着得意与爱恋。
她轻声说道:“这除夕之夜,最适适合谈心。”
李从嘉闲来无事,也是和她聊着。
于是,两人开始聊起各种话题,从军国大事到诗词歌赋,再到日常生活中的点滴趣事。
他们的谈话越深入,彼此的距离也就越近,最终聊到了因女色而亡国的话题上。
徐蕊儿略带调侃地说:“天下间哪个男人不好色,都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
“多少王国之君,都是沉溺女色,不可自拔……”
李从嘉听后一时语塞,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蕊儿,咱们能遇到一起是因为孟昶选中了你。”李从嘉轻声说着。
徐蕊儿轻轻叹息,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是啊,我虽被选中,可怎么会喜欢他,蜀王孟昶治国内政混乱,隐隐有丧国之危……”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微微颤抖。
“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这句话虽美,但对于天下人而言,却总能想起都是杨贵妃祸国殃民,导致大唐崩乱。”
李从嘉听后,沉思片刻,缓缓说道:“世人常说,君王因沉溺女色而亡国。”
“其实不然,真正的昏君总是把责任推给身边的女子,而不是反省自己的过失。真正导致国家灭亡的,不是女色本身,而是那些君王的贪婪和无知。”
徐蕊儿微微侧目,看向李从嘉。
听到他这样说法,感觉很新奇。
他继续道:“历史上多少例子证明了这一点。商纣王沉迷于妲己,但他真正的问题在于无法正确处理政务,任由奸臣摆布。”
“如周幽王为博褒姒一笑,烽火戏诸侯,这背后反映的是他对国家大事的漠视。”
“妲己,褒姒不过是皇帝贪婪无知的表象。”
李从嘉看着徐蕊儿,继续说道。
“所以说,并非是女色导致了王国的覆灭,而是那些君主没有承担起应有的责任。他们将一切过错归咎于女性,试图掩盖自己的无能和错误决策。”
徐蕊儿闻言感慨!
“的确如此。我们这些女子,在这样的环境下,往往成为了牺牲品。”
“但我选择了反抗,选择了一条不同的路。虽然过程艰难,但至少现在我能与自己所爱的人共度时光。”
说到此处她俏脸微红,侧头靠在李从嘉胸前,小鸟依人般的靠着他。
“我的姑姑就是蜀王王妃,王建亡国后,丧命死于洛阳,她文才出众,写了无数诗词,美貌如花,为蜀地第一美女,却落得个亡国后,被迫服侍于他人而丧命乱兵之中。”
“我不想像她那样,背负迷惑君王的骂名,还死的凄惨。”
徐蕊儿幽幽说着。
李从嘉抚着她柔顺长发。
温柔地说:“你是一个美丽且智慧的女子,蕊儿。咱们既然遇到,你的命运会改变的……不用担心,我会一生一世照顾好你。”
话音刚落,一阵微风拂过,烛光摇曳了几下。
徐蕊儿转过头,本就依偎在他怀中。
望向了李从嘉,那双眼睛中既有挑逗也有真诚。
“你能扛住美色的诱惑……”
沉默片刻后,她猛然地吻了上去。
她生涩而又勇敢。
李从嘉顿觉一股甜蜜柔腻,樱桃小嘴,唇瓣丰盈,唇间淡淡的少女幽香,彼此呼吸着炙热的气息。
美好的感觉,让人飘飘欲仙。
他也万万没有想到,徐蕊儿竟然这么主动,献上一吻。
少女的初吻。
让他心也狂跳起来。
“哼!”
李从嘉轻哼一声。
只觉一痛,徐蕊儿的银牙竟然狠狠的叼着他的下唇……
第270章 小狐狸精
李从嘉只觉下唇一痛。
本来还沉浸在少女的气息与动人的香吻中。
还在抚摸着动人的曲线和身段。
没想到徐蕊儿化身小雌虎咬了自己一口。
他侧头分开了唇瓣。
李从嘉拍了拍她的屁股道:“你真是个小狐狸,吻我就好了,突然咬我……”
徐蕊儿嘟着小嘴道:“还说照顾我一生一世,我都在你这一年多了,也没看你照顾我呢……”
“呃?”李从嘉听着纳闷。
“吃穿用度,都和娥皇同行同住,怎么没照顾你呢。。”
“哼!”徐蕊儿娇哼一声道:“我才不稀罕你吃的和住的呢?”
她刚刚主动献上一吻,有些害羞也有些少女的口是心非。
李从嘉见她娇俏可爱的模样瞬间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李从嘉听后,眼中闪过一丝温柔与愧疚。
他轻轻捧起徐蕊儿的脸,让她那带着些许不满的小脸正对着自己。
“蕊儿,你这是在考验我吗?”
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仿佛能直接穿透人心。
“哼!”
徐蕊儿别过头去:“一年多了,我们之间都没什么进展。你说会照顾我一生一世,可每次我想更进一步,你总是退缩。”
她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委屈和不满足。
李从嘉叹了口气,将她紧紧搂入怀中,感受着她的体温和心跳。
“蕊儿,不是我不愿意,而是这一年实在太忙了,这湘江大地刚刚平定,又有大周来袭。”
“那莹儿妹妹,都有了承诺,我还在这里等着。”徐蕊儿心里顿觉委屈,撒起娇来。
在他怀里微微挣扎了一下,但很快又安静下来。
她轻声说道:“但我也想分担你的忧愁,无论是快乐还是痛苦,我都希望能与你一同经历。”
听到这里,李从嘉心中一动,他意识到,面前这个女子不仅需要他的保护,也需要他的郑重行动。
“我绝对不会逃避的,诚地面对自己的感情。南平事了,我就提亲,我也要给你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
徐蕊儿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泪光:“真的吗?”
“真的!”
李从嘉坚定地点了点头。“我也不会再让你感到被忽视。从今往后,我会更加坦诚地对待你。”
两人相视一笑,心中的隔阂似乎也在这一刻消融。
在这个特别的夜晚,他们不仅加深了对彼此的理解,也坚定了共同前行的决心。
徐蕊儿在他怀中,又嘟起了小嘴道:“其实我也不在乎提亲,身份之事,都是些俗礼,只是我常住在王府,外面风言风语说什么的都有。”
“我只是喜欢你!”
说话间,徐蕊儿纤纤玉手,已经抚摸在李从嘉的下唇,摩挲着刚刚被咬过的地方。
李从嘉见她在自己怀中媚态横生,又想起刚刚她说的那句话,从亲吻变成了咬住下唇。
顿时,蠢蠢欲动起来。怎么还让女孩这么主动。
“哼哼……小丫头,你惹到我啦!”他说完此话,低头吻了下去。
大手一把插入徐蕊儿的怀中,顺着摸进入小白兔,手感弹性惊人,滑腻的手感,比平时看着还要丰满坚挺。
徐蕊儿也是未经人事,鼓足勇气说出这番话。
而今李从嘉真的上下其手,她又怎么受得住,只觉浑身已然,那一双手游走在身体上,所过之处宛如一团火在燃烧。
“嗯哼!”
“不要……我……不惹你啦!”徐蕊儿唇齿间被吸吮的问着,娇喘连连的说着这句话。
男人霸道说着:“晚啦,我早就想动手啦。让我好好疼爱你,免得冷落你……”
说话间,徐蕊儿只觉,灵活的舌头探进口中,自己的舌被绕在了一起。
顿时晕厥感涌了上来,飘飘欲仙,喘不上气来。
芳心嘭嘭乱跳,这是怎么了。
徐蕊儿胸前白兔,背部的肌肤,唇舌间,都他肆意的侵犯抚摸着。
在灯火通明的房间里,李从嘉和徐蕊儿在屋内守岁,屋外烟花绽放的声音不时传来。
随着窗外烟花的绚烂绽放,他们的爱情故事也翻开了新的篇章。
一个时辰后。
徐蕊儿整理了一下身前的衣衫,长长舒了口气。
刚一站起身,就觉得目眩神迷,李从嘉大手摸向了她的翘臀,她则是用手拍打了一下。
她起身走向一旁的小桌,拿起油壶准备添置灯油。
“让我为这个除夕夜增添一些光亮吧。”她的动作优雅流畅,仿佛是在进行一场纪念的仪式。
李从嘉静静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在这个特别的夜晚,两人之间的距离似乎更加贴近了。
当徐蕊儿重新回到他身边时,李从嘉轻轻拉住她的手,低声说道:“蕊儿,陪我度过这个难忘的夜晚。”
“呸呸……就你胡乱来。”
李从嘉窃笑道:“谁让你惹火我啦”
他们并肩坐在一起,继续享受着这份难得的静谧与温馨。
窗外烟花绽放的声音此起彼伏,而在屋里,两颗心也在这一刻紧紧相连。
也在历史上的这个十二月!
南唐李璟,前些时日已经任命神武统军刘彦贞为北面行营都部署!
刘彦贞为解决前方战场之事,为国而战,早已经开拔到寿州主战场。
李璟虽然任用奸佞,他毕竟当了十余年皇帝,也有治国才能,为了防止大周大军攻破方向。
又做了第二重安排。
任命了同平章事皇甫晖为北面行营应援使。
皇甫晖应援使,意思是支撑援助之意。常州团练使姚凤为应援都监,率师三万,屯定远县(安徽滁州)。
第三重安排是召镇南节度使宋齐丘入朝,出谋划策。
这两位老将军是朝廷柱石,皇甫晖历经整个中原王朝更替,资历老,战绩辉煌。宋齐丘更是与李昪同朝称臣,是他伯父辈的老臣,也是和周宗齐名的老臣子。
李璟为自己这最后的决定而感到暗自庆幸,安排的很英明。
他心中想着,有了这三重保障,六万大军,再借着淮河天险,又有刘仁赡这名戍守寿州的老将。
无论如何,也要让大周铩羽而归。
李璟万万没有想到,他自鸣得意的安排,给他带来了灭国之危。
第271章 朝廷里的相公们
除夕之夜!
南唐皇宫内灯火辉煌,乐声悠扬。
李璟特地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宴会,以欢迎宋齐丘回朝。
并宴请了冯延巳、孙忌、严续、陈觉、魏岑、等一众权臣和亲信。
宫殿内金碧辉煌,酒香四溢,歌舞升平,仿佛外界的战事从未发生过。
百名宫女,百名乐师。
盛大恢弘的除夕庆典。
李璟端坐在主位上,身旁环绕着文武百官,他满面春风,似乎完全沉浸在了这欢愉的氛围中。
随着酒过三巡,话题逐渐转向了当前紧张的局势。
李璟精心布置的防御策略。
“诸位!”
李璟举起酒杯,声音洪亮而自信!
“今日我们齐聚一堂,不仅是为了庆祝新年,更是为了庆祝我南唐有了新的希望。刘彦贞在前线英勇奋战,皇甫晖将军也赶去支援。”
“加上老将宋齐丘的智谋,六万大军据守淮河天险!”
“大周想要打过来,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共同饮此杯,我们干!”
群臣共同举杯,与皇帝陛下一起饮酒。
冯延巳微笑着附和道:“陛下英明神武,安排得当。有如此精兵强将,何惧外敌?”
陈觉也点头称赞:“陛下所言极是。而且寿州还有刘仁赡镇守,那可是历经沙场的老将,有他在,敌人岂敢轻举妄动。”
孙忌则略显忧虑地说道:“虽然如此,但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毕竟,大周军力雄厚,不可小觑。我们仍需时刻警惕。”
李璟听后,哈哈大笑起来!
“爱卿多虑了。”
“朕相信自己的安排无懈可击。只要相公们齐心协力,共同保卫我们的国家,大周便无法撼动南唐分毫。”
“你就看从嘉孩儿,领着三千禁军,打穿湘江大地。横扫苗蛮,杀的潘叔嗣落荒而逃,不知所踪。”
“而今我派出六万精兵,又有刘彦贞、皇甫晖两位将军,何愁守不住淮河!”
“陛下圣明,宛如皓月,区区柴荣小儿,胆敢与陛下争辉,实属可笑。”
严续恭维的说着。
宴会继续进行,歌舞表演轮番上演,美酒佳肴不断奉上。
然而,在这看似无忧无虑的欢乐背后,隐藏着对未来的不确定性和潜在的危机。
李璟或许未曾料到,正是这种过度的自信与安逸,未来将会带来怎样的风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李璟心情大好!
他站起身来,向宋齐丘举杯致敬。
并宣布道:“今日朕特设此宴,一则为欢迎宋爱卿回朝,二则表彰诸位贤臣的功绩。宋爱卿多年为国效力,劳苦功高,朕决定进拜你为太师,领东川节度使,进封楚国公。”
宋齐丘闻言。
连忙跪伏于地!他已经六十八岁。
胡须花白,满脸褶皱,只剩下一双眼睛还透着精光,显出精明与干练。
再三辞让:“陛下恩重如山,老臣实不敢当此殊荣。老臣年事已高,只愿能尽绵薄之力,报效国家。请陛下收回成命。”
李璟见状,也未强求,便改任宋齐丘为太傅,以表敬重。
宋齐丘感激涕零,随后便借机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陛下,当前局势虽然看似平稳,但不可掉以轻心!”
“臣建议陛下征发各州州兵,在淮泗一带加强防御,并挑选有才能、可信赖的将领担任要职。同时,周军目前未能测我虚实,必然不敢轻进。”
众人闻言点了点头。
宋齐丘继续说道:“等到明年春季江水上涨,粮草转运不便,那时周军用兵已久,士气低落,再加上粮草匮乏,必然会自撤北归。”
“那时我们再遣使去谈判,订立盟约,可保无忧!”
然而,李璟此时已被眼前的胜利和安逸蒙蔽了双眼,对宋齐丘的忠言并未真正听入耳中。
他认为自己布置的防线固若金汤,加上刘彦贞、皇甫晖等将领在前线英勇作战,南唐无惧任何外敌。
“宋爱卿所言虽有道理,但朕以为,当前形势一片大好,周军岂敢轻易犯境?朕自有安排,无需过多担忧。”
李璟自信满满地说道,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宴会继续进行,音乐声、欢笑声交织在一起,似乎所有的忧虑都被这欢乐的氛围所驱散。
但宋齐丘心中却隐隐感到不安,他知道,真正的挑战或许还在后头。
而李璟的过度自信,可能成为南唐未来的致命弱点。
夜色渐深,宴会逐渐接近尾声。
李璟让众臣离去。
宋齐丘向他躬身一礼,李璟受他一拜,让让他离去。
看着宋齐丘的背影,李璟听到了他的建议,却并未采纳。
李璟知道,宋齐丘他年轻时是李昪最重要的智囊,这位南唐的重要谋臣,自幼便显示出非凡的学识和志向。
他年轻时热爱学习,擅长撰写文章,并且对纵横家的策略及长短之术有着特别的兴趣和研究,在战略谋划方面也有着独到的眼光。
此时他已经三贬三升,这是他第四次回朝廷了。
李璟冷笑一声:“我承认你有智谋,但是你却犯了大忌,太爱结党谋私了……”
李璟并不是降智的傻子皇帝,他沉溺于享受,乐的听各位大臣的阿谀奉承,吹捧恭维。
但是他此时是自信的,自信南唐能守住江淮,也是深谙帝王之术的,结交党羽,做大势力的臣子,他会提防。他也很矛盾……
除夕夜里。
汴京城,皇宫中。
一位身着龙袍的中年男子坐在堆满奏折的书桌前。
烛光下,他的面容略显疲惫但眼神坚定。古色古香的宫殿窗外,隐约可见烟花绽放的光影。
柴荣批阅着奏折。
因为年后他要奔赴前线,赶往战场,御驾亲征,打穿江淮防线,彻底解决隔江对峙的局面。
所以他要赶着批阅完奏折,处理完堆积的公务。
他眼睛充满血丝,累了就在伏在案头,对他而言这也是一种守岁。
在除夕夜这个本应是阖家团圆、共享天伦之乐的时刻,他仍然要肩负使命。
“正月初四,我要征发开封府、曹州、滑州、郑州的十余万百姓,一同修筑汴京外城!以此地为根基,大周已无山川防线。唯有靠坚固外城,才能抵御外族入侵!”
“燕云十六州还未收回,建设城防,未雨绸缪,是百年大计。”
“初六,我要准备御驾亲征。”
一代雄主柴荣。
想到这里的看向了殿外,璀璨的烟花,欢乐的除夕对他而言不算节日。
他立志十年平定天下,一刻都不想等,只有征战诸侯,中原一统的那一天才是真正的节日。
汴梁的城防,是柴荣在如此艰苦时代修建的!可叹孬种的北宋皇帝被外族蹂躏,开城门而亡国。
第272章 发兵时机
在朝堂之上,庄严肃穆,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御座上的世宗柴荣端坐其中,目光如炬,审视着他的臣子们。
今日的议程关系到大周的未来,气氛格外凝重。
柴荣首先开口:“朕决定亲自征讨淮南,此乃我大周兴盛之关键一步!”
“然而京城的安全亦不容有失,因此特任命向训为东京留守,王朴协助处理政务,并负责修建大梁外城之事;韩通暂代理点检侍卫司以及在京内外都巡检,确保京师安宁。”
“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向训出列,跪拜于地:“陛下圣明,臣定当竭尽全力,守护京城安全无虞。绝不辜负陛下所托。”
王朴紧接着上前一步,同样行礼道:“陛下,臣愿追随向大人之后,共同维护京师稳定,合理安排工程进度,保障民众生计。臣必不负使命。”
韩通最后跪拜在地,“陛下,臣将倾尽全力维持治安,保护百姓平安。任何威胁都将被及时发现并消除。臣誓死效忠。”
柴荣满意地点了点头,“三位爱卿忠诚可嘉,朕心甚慰!”
“望你们齐心协力,共保京师安定。现在,朕即将御驾亲征,前方战事紧迫,后方更需稳固。”
三人大声回应:“臣等遵旨!必定竭尽全力,不负陛下厚望。”
“陛下圣明!此次御驾亲征,必能一举收复淮南失地,展现我大周国威!”一位老臣激动地说出,眼中闪烁着对柴荣的钦佩与信任。
另一位武将赵匡胤紧接着站了出来,“陛下英明神武,天下无敌。臣愿率本部兵马,随陛下南征,为陛下马前卒!”
随着一人的表态,更多的大臣纷纷响应。
文官们高呼。
“陛下万岁!”
武将们则拍胸脯表示愿意赴汤蹈火,誓死效忠。
满朝文武众志成城,士气高昂,仿佛眼前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面对群情激昂的场面,柴荣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缓缓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诸位爱卿忠诚可嘉,朕心甚慰。然而,前方战事紧迫,后方更需稳固。”
柴荣微笑着点了点头,转向群臣:“朕有你们这样的忠臣良将,何愁大业不成?望各位继续努力,共保我大周繁荣昌盛。”
“陛下仁德,天纵之才。臣等必将全力以赴,助陛下成就不世功业。”向训声音中充满了对柴荣深深的敬意。
在这股热情高涨的氛围中,柴荣感受到了来自臣子们的坚定支持。
他知道,只有君臣一心,才能真正实现国家的繁荣昌盛。
于是,他郑重其事地说道:“朕与诸位同在,十年平定天下!”
是的他迫不及待,安排着每一件事情。
正月初四,发动十万民夫修整城墙。
正月初六,整顿兵马。
正月初八,柴荣御驾亲征。
此时整个江淮的寿州战场,已经是一片愁云惨淡,大周的前锋部队,已经大兵压境,围困寿州城。
在十二月份就已经有大周兵马攻打寿州城。
李从嘉也在同一时刻,在洞庭湖上,率领浩浩荡荡的水军!
正月初八!
晨曦初露,江面被一层淡淡的雾气笼罩,仿佛给整个世界披上了一层神秘的纱幕。
他已经准备了近两个月。
李从嘉身着玄黑战甲,站在主舰船头,目光如炬,凝视着远方渐渐显现轮廓的江陵城。
他的身后,三万精锐士卒整装待发。
武将李雄、卢郢、赵普、秦再雄、莴彦、李元清等一众豪杰分列两侧。
各自率领着自己的部队,旗帜飘扬,气势磅礴。
“诸位将士!”
李从嘉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在清晨的江面上回荡。
“今日我军兵发江陵,因为江淮前线,已经开启了大战!南平高氏尊大周为主,控兵甲数万,如鲠在喉,随时能兵发战场。我们经营此地三年,保护家园,不容任何威胁。”
“双方已成国战,断不可留下隐患。”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周围响起了一片激昂的欢呼声。
士兵们振臂高呼:“保家卫国!扞卫湘江,扞卫大唐。”
他们的声音在江面上回响,震撼人心。
此时,潘佑、张泌、马成达等人则留在岳州城,负责后方的支援与防守。
他们虽然未能亲临前线,但心中同样充满了对胜利的渴望和对战友的支持。
李从嘉说的话当前没有发生,但后世的实际情况是南平高氏后续会派兵三千,支援大周与南唐作战。
李从嘉转身面对麾下的将领们,眼神中透露出坚定与信任。
“此次战役,关系重大,非同小可。诸位务必同心协力。”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
“李雄将军,你率领先锋,务必确保行军路线畅通无阻;卢郢将军,你的任务是保护侧翼,以防不测;赵普、谢彦质将军,你带领后续部队,随时准备增援。”
众将领齐声应诺,士气高涨。
李从嘉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些主要安排,早已讨论完,而今在阵前重申主次,让数万大军都知道。
然后转向主舰上的旗手:“传令下去,全军出发!”
一声令下,号角长鸣,战鼓震天。
庞大的舰队缓缓启航,向着江陵城进发。
江水翻滚,战船破浪前行,浩浩荡荡的队伍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威武。
在这壮观的场面中,李从嘉站在船头,衣袂随风飘动,宛如一位即将踏上战场的英雄。
他知道,前方的道路充满挑战,但他相信,只要大家齐心协力,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
此刻,他的心中充满了对胜利的渴望和对未来的希望。
他要利用这个时间差,柴荣攻打江淮寿州防线,他就要率领偏军攻打江陵城。
如果柴荣不派兵支援,他有信心攻破南平,若是柴荣派兵救援,那么他将会转攻为守,牵扯大周的兵力。
这个时机,绝对让柴荣头疼。
因为李从嘉出兵,都是大周发动之后……
江面上,战船连绵数里,旌旗蔽空,士兵们的呐喊声此起彼伏,形成了一幅波澜壮阔的画面。
在这股强大的力量面前,任何阻碍都将被粉碎,李从嘉和他的将士们正朝着光辉的未来奋勇前进。
南平三州十七县!
李从嘉率领浩浩荡荡水军,顺江而去。
此时南平高氏也得到了消息,并在公安县布置兵马。
高保融、高保勖两兄弟,得到消息后也如同惊弓之鸟,一面紧急向大周柴荣求援,另一方面则是着手布置城防。
第273章 南平朝廷的布置
在南平的都城,江陵城内。
一场紧急军事会议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高保融,作为南平王,面色凝重。
眼神中透露出难以掩饰的惊慌与忧虑。
他深知此次面对的敌人,南唐军的强大和威胁。
“李从嘉那小儿,才打下湘江不到一年,怎么还敢来我江陵撒野。”
高保融性情迂腐缓慢,但也知道刀架在脖子上了。
安定了十多年,头一次竟然有人向南平发兵。
“王兄莫要担心,我等兵甲充足,府库充盈,经营此地几十年,不怕他领三万大军。”
荆南节度副使高保勖,则显得冷静许多。
正有条不紊地主持着这场关乎国家命运的军事讨论。
高保勖虽然这么说,但是心中充满了疑问。
“为何这个李从嘉大发凶性,直接发兵,直奔江陵城。”
“而且还是在大周与南唐开战之际。”
“江淮前线两国交战,南平一直奉行这四邻维持和平的政治举措,这李从嘉不按规矩,竟然师出无名。”
高保勖恨的咬牙切齿。
他不知道他觊觎的女子,是李从嘉爱惜女子。
面对南唐三万大军,他有信心歼灭,但是也会耗费南平国力。
朝堂之上,气氛异常肃杀,文武群臣无不面露惊慌之色。
在这紧张万分的时刻。
行军司马王保义站了出来。
他在南平朝廷任职已有三十余年。
凭借其丰富的军事经验和崇高地位。在场的每一位都对他抱以极大的尊敬和信任。
“王上!”
王保义开口打破了沉默。
“我们面临的是一支强大的敌人,但并非不可战胜。我们必须充分利用地形优势,制定一个能够确保胜利的战略。”
“依微臣之见不可只守江陵城,那时候大兵压境,国土沦陷,对我国力损失惨重,应在长江利用水军对抗南唐大军。”
高保勖道:“不可草率,李从嘉小儿有大战舰,在洞庭湖水战中,挫败朗州水军,不可轻敌。”
文臣李载仁首先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公安县地处长江的一个弯道处,敌人三万水军难以在此展开全面攻势。如果我们能在此布下坚固的防线,便有可能将敌人的进攻遏制住。”
大臣倪从进点头赞同,并补充说:“不仅如此,公安县上游十里处有一巨大岛屿,正是布置奇兵的理想之地,我们可以利用这一天然屏障,设下伏兵。”
听到这里!
梁延嗣这位久经沙场的将领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我愿意率领五千精锐前往该岛驻扎,多备快船、小舟及火弩,一旦战事爆发,即可顺流而下,给敌人致命一击。”
满朝文武,很多人都赞同这个策略。
展开地图看去。
此时南平三州十七县,若是把决战放在江陵城,那么十七县起码要丢掉五县,相当于未开战就丢了四分之一国土。
公安县与荆州水岛是绝佳的伏击地点。
那水岛宛如一艘巨型战船,若不利用此地利优势,白白浪费了战局。
经过一番深入的讨论后,众人一致决定。
由主帅王崇范与李景威共同领兵一万,在公安县建立牢固的防线。
同时,派遣梁延嗣率五千士兵潜伏于上游的巨大岛屿上,准备随时出击。
高保融听罢众人的计划,心中稍安。
但仍难掩内心的紧张。
“此计甚好,务必小心行事。我们的目标不仅仅是抵御敌人,更要彻底击溃他们,保卫我们的家园。”
高保勖信誓旦旦的说道:“李从嘉小儿打了几场胜仗,杀了几支楚地残兵败将,就以为天下无敌。竟然敢兵发江陵,我们要把他们杀光斩灭。”
朝会结束后。
随着决策的确定,南平朝廷迅速行动起来。
各路人马按照既定战术部署到位。
每一个环节都被精心安排,力求做到万无一失。
南平已经统御数十年,南平军民齐心协力,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大战。
他们都决心全力以赴,誓死扞卫这片土地。
随着李从嘉率领的三万水军沿着长江向西挺进。
江面上战船如龙,旌旗招展。
清晨的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映照出一片金碧辉煌的景象。
主舰上,李从嘉身披黑色铠甲,目光坚定地注视着前方,指挥若定。
他的身旁,是忠诚勇敢的将领们,他们各自肩负重任,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发生的任何情况。
公安县位于长江的一个宽阔河段,这里水面开阔,四周被青山环绕,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屏障。
王崇范和副将李景威早已在此布下了重重防线。
一万余兵马驻扎在精心构建的水寨之中,严阵以待。
水寨内,战船林立,士兵们士气高昂,训练有素,显得格外彪悍。
这些来自公安县的水兵,不仅擅长水上作战,而且对这片水域了如指掌。
使得整个防御体系更加坚固。
当李从嘉的舰队靠近公安县时,江面仿佛变成了一片移动的森林。
无数箭楼水寨,整齐排列,浩浩荡荡立在江面上。
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战鼓声、号角声交织在一起,回荡在宽阔的水面上。
李从嘉站在主舰的指挥台上,远眺前方,只见远处公安县的水寨立于岸边。
水寨前面如同一座座浮动的堡垒,巍然屹立于江面之上。
“诸位!”
李从嘉的声音沉稳有力。
“公安县是我们此次征程的重要关卡,务必谨慎行事。传令下去,全军做好战斗准备!”
随着命令下达,战船上的士兵们迅速行动起来,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这些日子他们沿途已经打下了两县之地,都没有遇到什么抵抗。
攻城拔寨,没有多少守军。
显然南平军队已经收缩了防御。
而今,终于见到大规模的敌军。
南唐军弩箭手在甲板上列队,弓箭手则登上了高处的了望塔,布置抛石车,一切都在紧张而有序地进行着。
与此同时,公安县的水寨内。
王崇范与李景威肩并肩站在指挥台上,目光凝重地观察着江面上逐渐逼近的敌军。
面对如此庞大的舰队,两人并未显露出丝毫畏惧之色,反而斗志昂扬。
“来者不善,但我们也不惧。”
王崇范沉声道:“公安县的水兵,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精锐之师,只要我们齐心协力,必定能够守住这片水域。”
李景威点头赞同:“不错,我们不仅要守住,还要给敌人毁灭教训!”
此时,江面上两军相距已不过数里,大战触手可及。
第274章 公安县大战
李从嘉的舰队如同一条巨大的钢铁巨龙,缓缓逼近公安县的防线,双方都屏息以待,一场激烈的水上对决即将展开。
在这壮阔的江面上,一边是勇往直前的进攻力量,另一边则是坚不可摧的防守阵营,两者之间的碰撞必将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战。
江水滚滚,浪花翻涌,似乎也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较量助威呐喊。
阳光透过薄云洒在水面上,映射出一片片闪烁的光斑。
公安县附近的水域!
由于地形原因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弯道,水流在这里变得尤为湍急,两岸青山夹峙,景色壮观却又隐含危机。
李从嘉看此水湾,也隐隐感觉担忧。
回头望去……
南唐大军如长蛇般蜿蜒而行,三万水军尽管人数众多,却无法在这狭窄的江段全部展开。
只能以梯队的形式依次前进。
他心中也升起一丝惊觉。
与此同时,在十里外的荆州水岛上。
梁延嗣率领的一万伏兵早已严阵以待。
这座巨大的水岛隐藏于一片茂密的芦苇丛中,船只隐蔽得极好,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梁延嗣站在指挥台上,眺望远方,仔细观察着远方的动静。
他的眼神坚定,心中充满了对胜利的渴望和对敌人的警惕。
“前方探子来报,南唐军已抵达公安县。”
一名副将低声汇报。
梁延嗣点了点头,“很好,传令下去,所有人保持安静,不可暴露目标。一旦前方战斗打响,我们便迅速顺流而下,给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士兵们个个神情严肃,他们深知这场战役的重要性。
为了这一刻,他们已经准备了许久。
训练有素的荆州水军静候命令,战船上的武器装备一应俱全,随时可以投入战斗。
而在公安县这边,王崇范和李景威威也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他们的水寨如同一座水上堡垒,坚固无比。
随着南唐军逐渐接近,空气中的紧张感越来越浓烈,仿佛连江水都为之凝固。
“看那江面!”
李景威威指着远处缓缓驶来的南唐舰队说道。
“虽然人多势众,但在这狭窄的河道里,难以施展全力。”
王崇范微微一笑,“正因如此,才给了我们机会。只要坚守住这里,等待梁将军的奇兵到来,必能一举击溃敌人。”
李从嘉站在主舰上,目光如炬地扫视着四周。
他知道,眼前的公安县只是整个征程的一部分。
“传令下去,全军提高警惕,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发生的任何情况。”李从嘉沉声下令。
就在此时,突然间!
一阵急促的号角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公安县方向传来激烈的喊杀声。
王崇范与李景威威迅速做出反应,指挥水寨内的士兵进入战斗状态,战鼓隆隆,箭矢如雨般向江面上的南唐军射去。
江面上,晨雾尚未完全散去。
李从嘉率领的南唐水军犹如一条巨龙缓缓驶出。
战船林立,旌旗招展,士兵们身着整齐的铠甲,神情坚定地站在各自的岗位上,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激战。
李从嘉站在主战船的指挥台上,目光如炬,注视着前方逐渐清晰起来的公安县防线。
而在这片水域的另一侧,王崇范与李景威早已严阵以待。
他们在寨楼林立的水面上指挥着守军,这些寨楼宛如树木般生长在沿岸河堤浅滩里,构成了一个坚固的防御体系。
随着南唐水军的逼近,无数箭羽如同骤雨般向敌军射去,空气中充满了紧张和战斗的气息。
战场瞬间变得惨烈异常,火矢与箭弩交织成一片密集的流星雨,划破天际,直奔南唐大军的船队。
李从嘉的主战船上装备有抛石车,试图以此进行反击。
然而,尽管抛石车威力巨大,但受限于条件和江水情况,其准确度并不高,很多时候都偏离了目标。
“瞄准点!再调整!”
李从嘉大声命令道,他的声音被战场上的喧嚣声淹没,但他坚决的眼神和果断的手势让周围的士兵倍感鼓舞。
尽管面临着强大的火力压制,南唐水军依然奋勇向前,不时有船只中箭起火,但更多的战舰继续挺进,试图突破对方的防线。
与此同时,王崇范和李景乘坐小船,威穿梭于各个寨楼之间。
不断调整战术,激励士气。
“稳住!不要慌!我们的阵地坚不可摧!”
他们的呼喊声在战场上空回荡,增强了守军的信心。
守军们凭借着熟悉的地形和精心布置的防御工事,有效地抵御了南唐军队一波又一波的进攻。
在这场惊心动魄的水上对决中,双方都在为了胜利而拼尽全力。
每一道火光、每一支箭矢,都是对勇气和智慧的考验。
一处处耸立的箭楼宛如钉子,挡在水寨前。
李从嘉见状,立即调整战术,命令小舟前队加速前进,试图突破公安县的防线。
带领大军,拔掉水中箭楼,冲上岸边,攻破公安县。
刹那间,江面上战船纵横交错,呐喊声、兵器碰撞声响彻云霄。
在这场生死攸关的较量中,双方都在竭尽全力,争夺每一寸水面,每一分优势。
此刻,长江之上,风云变幻,一场关乎胜负的大战就此拉开帷幕。
无论是李从嘉率领的南唐大军,还是王崇范都绞杀在水面大战之中。
然而,就在双方激战正酣之时。
上游荆州水岛上的梁延嗣抓住时机,一声令下,五千伏兵如猛虎下山般冲出芦苇荡,顺着江水疾速驶来。
“兄弟们随我杀!”
他率先驾驶小舟,疾驰而去。
直奔下游战场,一切按照预想的开始了,南唐军费劲力气,从江中攻打公安县,拔除水中箭楼,他要率军从侧面袭杀,将南唐水军杀的措手不及。
第275章 箭楼与奇袭
随着战况的推进,李从嘉意识到必须尽快突破敌军箭楼防线。
他迅速指挥五艘大战船调整阵型。
将装有抛石车的船只集中起来,对准最前方的几座箭楼猛烈抛砸巨石。
然而,尽管抛石车威力巨大,但由于距离和风向,以及箭楼小而坚固,宛如江面长出的獠牙。
箭楼依然屹立不倒,继续向南唐水军发射着致命的箭雨。
见此情形,李雄立即调集了精锐的箭弩兵,命令他们射出带有火油的火矢,试图通过火攻烧毁那些坚不可摧的箭楼。
火矢如流星般划过天际,带着炙热的火焰扑向目标。
一时间,江面上火光冲天,烟雾弥漫。
但守军也不甘示弱,他们利用寨楼的优势进行反击,使得南唐军队在进攻中伤亡惨重,进展缓慢。
而且箭楼中守军也早做好了准备,竟然在箭楼内储存大量清水,几桶清水浇灭了火。
更因为箭楼彼此孤立,木材潮湿,早已洒了水,难以形成大片的火焰。
正当战斗陷入僵局之时,张璨主动请缨。
“主公,我带领五百名大斧兵乘坐轻舟快船,持巨斧拔除箭楼!”
“去吧,速战速决!”
李从嘉传下令箭,张璨大斧兵,已经扩张到五百人,是步战精锐士卒。
他在头顶上顶着厚重的大盾,迎着敌人的箭雨勇猛冲锋。
这些士兵们个个身强体壮、武艺高强,手持长柄大斧,眼神中充满了决绝与无畏。
“兄弟们,随我冲锋!今日之战,唯有我大斧兵,才可破城!”
张璨一声怒吼,率领队伍如同离弦之箭般直扑敌军箭楼。
面对密集的箭雨,他们紧密依靠大盾形成的保护墙,艰难前行。
张璨五百名勇猛的大斧兵,每人都配备了一面厚重的大盾。
乘坐着轻巧灵活的快船,向着敌军的箭楼发起了冲锋。
张璨深知这次任务的艰巨性,但他更清楚,唯有摧毁这些箭楼,才能为大军开辟出前进的道路。
于是,在一阵激昂的战鼓声中,张璨带领他的勇士们如离弦之箭般冲向敌阵。
尽管头顶上大盾形成了坚固的防线,但南平军显然不会轻易放弃他们的阵地。
他们不仅从箭楼上不断射下密集的箭雨,还派出了小舟进行骚扰,企图打断张璨等人的进攻节奏。
这些小舟上的士兵也毫不留情地射出利箭,造成了不少伤亡。
当张璨等人终于接近箭楼时,一场更为惨烈的战斗拉开了帷幕。
就在张璨第一个冲入箭楼底部,一支冷箭从上方飞来,直接穿透了他的左臂。
剧痛之下,张璨差点松开手中的武器,但他咬紧牙关,因为手持重斧和大盾,他没办法立即攀登。
当下挥动大斧,砍着箭楼的根基!
此时,箭楼上的弩兵发现了这个巨大的威胁,开始集中火力试图阻止张璨和他的士兵们。
然而,这五百勇士早已抱定了必死的决心,即便身边不断有战友倒下,他们依旧奋不顾身地向前冲击。
在激烈的交锋中,张璨最终成功砍倒箭楼。
他挥舞着手中的大斧,如同狂风扫落叶一般,将面前的敌人一一斩杀。
在他的激励下,其他士兵也纷纷效仿,以一往无前的气势攻入了箭楼内部,而有的则是攀爬冲上去。
经过一轮又一轮的激烈厮杀,伴随着鲜血与呐喊。
张璨和他的队伍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但他们也因此打通了通往水寨的道路。
而张璨,虽然身负重伤,却依然坚定地站在最前方,这场胜利不仅是对敌人的沉重打击,更是对他们勇气和决心的最佳证明。
随后,士气大振的南唐将士们乘胜追击,一座接一座地拔除了剩余的箭楼。
整个过程缓慢而惨烈!
遇到南平强烈的反抗。
以生命代价铺出了一条血路。
临近傍晚时分,随着最后一座箭楼被彻底摧毁,张璨和他的勇士们杀到了公安县水寨前。
江面上,血染红了碧波,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死亡的气息,身后留下的是满江的战火和牺牲者的荣耀。
临近中午。
这支疲惫但英勇的部队终于抵达了公安县水寨的门前。
身后留下的是满江的战火和牺牲者的荣耀。
“张璨将军,有万夫莫敌之勇!”
李从嘉远远眺望,见他劈开一条血路。
南唐士卒深受鼓舞。
三万大军的水战,他没法不顾一切的冲上战场。
“李雄将军,快去支援!”
“遵命!”
随着障碍被清除,李雄率领的船队紧随其后,向着公安县的水寨发起了猛烈的攻击。
两军交战,水面上顿时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和兵器碰撞的声音。
南平水军虽奋力抵抗,但面对李雄军队的勇猛攻势,渐渐显得力不从心。
就在双方激战正酣,难解难分之际。
突然,上游传来了阵阵战鼓声,打破了原有的平衡。
只见一支由梁延嗣统领的大军乘着轻舟快艇如利箭般疾速冲来。
五千精兵如同天降神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了战场。
由于是从上游顺流而下,他们占据了地形优势,令南唐水军毫无防备,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南平梁延嗣身先士卒。
站在最前方的指挥船上,高举战旗,指挥若定。
他的士兵们则奋不顾身地向前冲锋,利用速度与冲击力,迅速撕开了敌人的防线。
原本胶着的战局因此发生了戏剧性的转变,南唐水军节节败退,陷入了混乱之中。
南平水寨守将王崇范与李景威见状,立即调整战术。
配合梁延嗣的奇袭,对南唐水军展开了更加猛烈的围攻。
当梁延嗣的舰队如鬼魅般从夜色中突然现身,南唐水军几乎毫无防备。
原本平静的江面瞬间被撕裂开来的战鼓声打破,梁军船只如同箭矢一般快速切入南唐阵线的核心区域。
梁延嗣亲自率领的先锋队以极快的速度穿梭于敌船之间。
他们利用速度和机动性优势和早就准备好的,火矢与桐油,在南唐士兵尚未完全反应过来之际,便已开始了猛烈攻击。
在一处局部战场上,南唐水军的一艘大型战船正缓缓转向,试图调整队形进行反击。
然而,就在它转舵之时,梁军数艘轻型战舰迅速包围了这艘巨舰,从四面八方发射火箭,火光映照着江面上每一个人惊恐的脸庞。
火焰很快吞噬了木制结构,浓烟滚滚而上,伴随着士兵们的惨叫声,整艘战船陷入一片混乱之中。
一些勇敢的士兵试图用水桶灭火,但更多的南唐水军则是地跳入冰冷的江水中逃生。
第276章 破敌之法
这场公安县水战,不仅展示了梁延嗣及其军队的英勇无畏。
更是南平军了巧妙运用地理优势和出奇制胜策略的重要性。
李从嘉居中调度!
命令传令兵指挥,中军战船冲上去,打击梁延嗣。
他手持望远镜,远远眺望,只见为首一艘战船,飘着梁子帅旗,红字黄底,显得霸气十足。
梁延嗣指挥下的小分队找到了南唐防线的一个薄弱点。
利用小巧灵活的船只轻易突破防线,直插敌后。
他们的目标明确:破坏尽可能多的南唐战船,并制造最大程度的混乱。
“轰!”
随着一声巨响。
一艘装载着大量易干柴稻草和硝石的火船,冲向南唐水军,并爆炸起火。
火焰迅速蔓延至周边船只,形成了一片火海,打乱了南唐方面的调度计划。
“李元清,你甩水军先斩那帅旗。必定是梁延嗣,我曾与他交手,不可大意。”
“遵命!”
李元清领命后,跳上中军小船,跟随而去。
面对如此突如其来的打击。
李从嘉虽迅速作出反应,派遣部分队伍企图阻止梁军进一步深入。
但由于水军调度困难,这些增援部队未能及时到达指定位置。
一艘艘带火战船,冲向了南唐水军。
此处水域狭窄,七拧八歪,调动大军更为困难,后军迟迟支援不上。
中军却已经大战开花。
前军则在水寨处冲杀。
导致南唐水军许多关键节点失守。
“撤退!”
最终,梁延嗣见好就收。
趁着南唐军队还未完全组织起有效抵抗之前,下令全军撤离战场,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这一夜,江面上燃烧的战火照亮了天空。
也见证了梁延嗣奇袭战术的成功实施。
而对于南唐来说,则是一个沉重的教训,提醒着他们在未来的战斗中必须更加警惕,随时准备应对任何可能到来的挑战。
“收兵!”
一时间,敲锣声响起,回荡在整个战场。
王崇范与李景威站在水寨城头长舒口气。
“妈的,终于退军了。还好梁将军支援及时,闹乱了后方水军,否则今日必然惨败。”
李景威无奈的说着。
王崇范看着撤退水军,忧心忡忡:“南唐黑甲军?士气好猛,竟然一日间拔出了一百三十处箭楼。这可如何是好?”
“盛名之下无虚士,这李从嘉小儿不好对付!”李景威也是难受无比。
公安县水寨,修建多年,得知南唐要来讨伐,提前已经做了准备和充分安排,储存大量清水和巨石,箭弩和桐油,没想到第一日竟然战斗如此惨烈。
“我们还借助了公安县地势,否则更是困难。”王崇范说着。
“快快修整防御,救治伤员,只要有我在,南唐士卒休想冲上城。”李景威手持长刀恨恨的说着。
夜幕降临,南唐水军在江边匆忙安营扎寨。
一日的激战未能攻克公安县水寨,反而造成了一定的伤亡,士气显得有些低落。
李从嘉意识到必须迅速调整策略。
以确保部队能够尽快恢复战斗力,并有效应对接下来的挑战。
晚间。
李从嘉召集了赵普、李雄、张璨等主要将领召开紧急军事会议。
会议室内气氛凝重,烛光摇曳中映照出每个人严肃的脸庞。
他们详细讨论了今日战斗中的得与失。
尤其是南平守军的防御部署异常得当,两军呼应紧密,使得南唐水军遭受了意想不到的挫败。
狭小的战场地形也极大地限制了他们的战术调度。
导致兵力优势无法充分发挥。
夜幕笼罩着南唐水军的营地,营帐内灯火通明。
将领围坐在简陋的地图旁,讨论今天的战斗和明日的策略。
“今日一战,我们未能攻克公安县水寨,反而损失不小。”
李从嘉首先开口,语气沉重,“各位有什么想法?”
“这上方水岛中藏了重兵。”李雄气恼的骂道。
赵普皱眉思考片刻,说道:“南平守军部署得当,两军呼应紧密,使得我们的攻势屡次受挫。而且这狭小的地形也限制了我们的战术调度。”
“是啊!”
李雄点头赞同。
“在这种地方,兵力再多也难以施展。”
“那明日我们该怎么做?”
李从嘉转向众人寻求建议。
赵普沉思一会儿,然后提出:“也许我们应该改变战术,不再全军强攻。”
这时,秦再雄站起身来。
眼神坚定地说道:“我有一个计划。我们可以利用苗族战士擅长攀爬的特点,由我率领一支精锐部队,靠近并攀登水寨城墙,一举突破防线。”
李从嘉听后微微点头,转而询问李雄:“你觉得如何?”
李雄略作思考,回答道:“这个计划有风险,但值得一试。不过我们需要确保后方安全,防止敌人从上游突袭。”
“没错!”
李雄补充说:“我们可以分兵一部分守住江面,为秦将军做好掩护。”
经过一番讨论,众将领达成了一致意见。
秦再雄拍着胸脯保证:“我会带领苗族兄弟们完成任务,打开通往公安县的大门。”
李从嘉最后总结道:“那就这样定了。秦将军负责突击,李将军你们则要确保我们的后方稳固。明天就是关键一战,大家务必全力以赴!”
夜深了,将领们各自回到自己的营帐中准备明日的行动。
秦再雄站在营帐外,望着远处的公安县城,心中充满了决绝与期待。
他知道,这一战不仅关系到个人的荣誉,更关乎整个战役的成败。
而在公安县城内,南平守军同样严阵以待,一场更为激烈的较量即将在黎明时分展开。
与此同时,李雄等人负责守住江面,特别是防止来自上游可能的敌军突袭,确保秦再雄所带领的突击队后方安全无虞。
这样的分工不仅能够分散敌人的注意力,还能最大限度地发挥各自的优势,形成前后夹击之势。
随着第一缕阳光划破天际,战斗的号角声在公安县水寨上空回荡。
五艘大战船上的抛石车早已准备就绪,一轮接一轮地轰击着南平守军的阵地。
经过昨天,张璨大斧兵应用作战,已经拔除了主要障碍。
五艘大战场,抛石砸向水寨,为秦再雄的先锋队扫清障碍。
秦再雄率领着精锐部队乘坐快艇,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冲向敌军防线。
然而,水寨上的南平守军并未因此退缩。
他们迅速调整阵势,弓弩齐发,一时间箭如飞蝗,密集地射向来犯之敌。
秦再雄深知此战的重要性,他身先士卒,冲锋在前。
此时,大战船也已靠近,开始直接支援地面战斗。
士兵们冒着箭雨,在秦再雄的带领下攀爬城墙,与南平军展开了激烈的白刃战。
第277章 艰难,血染大江
与此同时,李雄带领水军横跨大江口,严阵以待梁延嗣可能的突袭。
作为南平名将,梁延嗣经验丰富,战斗意识机敏。
当他远远望见李雄等人布下的严密防御时。
立刻识破了对方的意图,放弃了原本计划中的快速冲锋战术。
取而代之的是,他命令手下水卒潜入江底。
悄悄接近李雄的舰队,企图通过凿穿船底的方式制造混乱。
这一变化令李雄措手不及。
尽管他的水军迅速作出反应,但还是有不少船只遭到破坏。
导致了一定程度上的混乱和人员伤亡。
面对突如其来的危机。
李雄冷静应对,指挥剩余船只形成紧密防御圈。
并派遣水军带着水肺反制南平水卒的攻击。
一时间水底血浪翻涌。
在这场混战中,双方主将都有丰富水战经验。
来不及通传汇报,只能当机立断战斗。
秦再雄奋力拼搏,试图打开通往公安县的大门。
而李雄则在水上顽强抵抗,努力保护自己的舰队不受更大损失。
两军交锋之处,喊杀声震天动地,战场上弥漫着紧张而又激烈的气息,每一个决策、每一次进攻都在影响着这场战役最终的走向。
在那双线激战的关键时刻,秦再雄带领的苗族勇士们展现了无与伦比的勇气和战斗力。
面对水寨城头如雨点般落下的滚木巨石。
他们毫无惧色,凭借着钩镰枪的灵活与坚固,迅速攀上了城墙。
这些英勇的战士们如同猛虎下山,不顾生死地冲向敌军,终于在城墙上撕开了一道缺口。
守军将领王崇范与李景威见状,立刻组织后备部队进行反击。
试图堵住这道致命的裂口。
然而,秦再雄亲率精锐紧随其后,直接迎上了李景威。
李景威为了堵住守军豁口。
秦再雄为了扩大战局。
他的武力仅次于李从嘉,一旦登上水寨城头,手中钩镰枪。
“噗!噗!噗!”
所过之处,每一枪扎死一个个南平守军。
秦再雄身披重甲,手持长枪,犹如出山猛虎般冲入敌阵。
其步伐轻盈而又稳定,每一踏步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王将军指挥守城,这南唐红脸小将颇为勇猛,我去斩了他。”
李景威见状,毫不也不示弱。
带领亲卫冲了上去,他手持长刀,眼神如炬,全身散发出一种不屈的气势。
杀到秦再雄身前。
人相遇,四目相对,瞬间空气中弥漫起了一股紧张的气息。
二人一时间刀光剑影,长枪与长刀交相辉映。
在城头上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对决。
秦再雄率先发动攻击,他身形一转,手中长枪如同蛟龙出海,刺向李景威的咽喉。
李景威眼疾手快,一个侧身闪避,同时挥动长刀斜斩而出。
“叮”
一声脆响,两人的武器第一次交锋便火花四溅。
这一击,双方都感受到了对方的力量,心中暗暗吃惊。
接下来,秦再雄变换招式,施展出了他的独门绝技“破天三式”。
只见他脚下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飞射而出。
长枪化作数道光影,从不同角度刺向李景威。
李景威却丝毫不乱,冷静应对。
他手中的长刀上下翻飞,每一次挥动都能准确地挡住秦再雄的攻势。
并且反手就是一刀,试图寻找秦再雄的破绽。
十几个回合下来,二人你来我往,互有攻防。
秦再雄的枪法刚劲有力,变化多端。
而李景威的刀法则沉稳老练,防守严密。
二人亲卫士卒杀在一起,大战惨烈。
秦再雄心中暗惊:“小觑天下英雄,这南平卧虎藏龙,水寨中竟然有如此猛将。”
他自忖入世以来,只有李从嘉让他心服口服。
这南平守将绝对算上人物。
但李景威更是吃惊:“红脸壮汉,竟然如此灵活!”
一时间,二人斗得不相上下。
滚木巨石落下伴随着铺天盖地的惨嚎。
整个战场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的身影。
然而。
在一次激烈的对撞之后,秦再雄抓住了李景威稍纵即逝的一丝破绽。
他猛地将长枪收回,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前一挺。
使出了他的最强杀招。
这一枪凝聚了他全身的力量和意志,速度之快几乎让人看不清轨迹。
李景威虽然尽力躲避,但终究慢了一步。
只听“噗嗤”一声。
秦再雄的长枪已经穿透了他的胸膛。
随着李景威缓缓倒下,秦再雄站在城头,望着四周逐渐溃败的敌军。
王崇范眼见李景威战死。
心中一阵剧痛!
但身为将领的责任感让他不得不强压下内心的悲愤。
他深知此时的任何犹豫都可能导致全军覆没,因此迅速调整了情绪,继续指挥士卒英勇抵抗。
尽管南唐军队攻势如潮。
但王崇范和他的士兵们依然拼死守卫水寨,寸土不让。
这一胜利不仅打破了僵局,也为整个战役的走向奠定了基础。
秦再雄的果断和勇猛在这场战斗中得到了充分体现。
此时此刻,公安县水寨的命运已经发生了决定性的转折。
胜利的天平开始向秦再雄一方倾斜。
而在大江之上,李雄也正面临着新的挑战,他必须尽快调整策略。
应对梁延嗣带来的威胁。
两军之间的这场较量远未结束,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决定着双方的成败。
随着战斗的持续,一天的时间在血与火中悄然流逝。
黄昏时分,夕阳将天空染成了血红色,映照在江面上,使得整片水域都仿佛被鲜血浸透。
战场上一片惨淡,双方士兵的尸体漂浮在江面上,令人触目惊心。
李从嘉深知不能再拖延下去,否则士气低落将会导致更大的损失。
于是,他立即下令第二支先锋部队由张璨带领,手持大斧直扑城门。
张璨所率领的大斧兵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勇士,他们挥舞着巨大的斧头,猛烈地劈砍着已经摇摇欲坠的城门。
终于,在一声震天响的轰鸣声中,城门被彻底劈开,南唐水军如潮水般涌入水寨,势不可挡。
面对如此猛烈的攻击,南平士卒虽奋力抵抗,却终究寡不敌众,很快便被南唐军冲散。
至此,历时两天一夜的公安县水寨大战,终于有了战胜的希望。
秦再雄亲手将帅旗插在了城头之上。
那面“秦”字帅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象征着胜利的到来。
南唐军顿时欢欣鼓舞,士气高涨。
而梁延嗣则机敏地意识到局势已无法挽回。
“撤退!”
果断命令麾下的水军撤退,返回荆州水岛。
他的决策避免了更大的损失,也为日后可能的反击保留了实力。
随着公安县水寨的沦陷,整个战场的形势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全军冲锋!”
李从嘉下出总攻的命令,这一夜血染大江。
第278章 我投降,你信否?
在南平的府衙内,高保融坐在主位上。
与高保勖坐在侧位上,周围是他们最亲近的臣子。
屋内的气氛异常压抑,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恐和无奈。
这里距离公安县极近,一天的时间消息就能传回。
两天的时间李从嘉攻破公安县。
消息传来,让整个朝廷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之中。
“仅仅两天时间,公安县便告失守,万余大军尽丧敌手。”
王保义沉重地叹了口气,打破了沉默。
“看来,我们不能再抱有任何侥幸心理了。”
李载仁点了点头,眉头紧锁:“确实如此,现在最要紧的是稳住阵脚。先派使者求和,拖延一段时间,给梁延嗣争取收拢残兵的时间。”
高保融缓缓开口,声音中透露出一丝无奈:“我们也知道战争不可避免,但眼下只能先图自保。”
“就按你们说的办,先派人前往南唐军营,表达我们的和谈意愿,并提出给予五万贯财货作为条件。”
“不错!”
高保勖接话道。
“同时,我们要安排好荆州水岛的防御工作,作为一道屏障,以防不测。”
此时,高保节站起身来,表情严肃,“我愿前往荆州水岛,尽全力收拢残兵,确保防线稳固。”
“好,忠诚可嘉!”
高保融赞许地点点头。“务必小心谨慎。荆州水岛对我们来说至关重要,不容有失。”
“王兄放心,我会尽全力完成任务。”高保节坚定地说道。
南平高氏之中,高保节是二人的弟弟,日后曾在北宋的司农少卿,是高氏十兄弟的杰出俊才。
“那关于和谈的事情,还需再仔细商议一番。”李载仁补充道。
“不仅要考虑如何遣使,还要准备好应对各种可能的情况。”
历史上无论是南唐还是蜀国,在与大周作战时,都是既派使者寻求和解又同时作战。
高保绅道:“我们需要做好充分准备,以防万一,我愿意出使和谈。”
高保绅性格沉稳,曾经多次出使过大周和谈。
“此时情况紧急,两地交战,怕有危险。”高保勖担忧说着。
“我是最适合的人选了,两国相交不斩来使。我一趟看看究竟这李从嘉小儿要怎么样。”高保绅大起胆子说着。
“那就这么定了!”
高保融总结道:“一面派使者求和,一面加紧准备防守。大家各自回去准备,全力以赴,共度难关。”
随着会议的结束,众臣纷纷离开,每个人都带着沉重的心情回去。
为即将到来的挑战做着最后的准备。
在这场关乎国家命运的斗争中,每一个决策、每一次行动都显得尤为重要。
而在这个动荡不安的时代里,唯有团结一心,方有可能找到一线生机。
在公安县的临时指挥所内。
李从嘉正与几位主要将领围坐在一起,面前铺着一张简易的地图,上面标记着最新的战况。
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的战斗,虽然成功攻破了公安县。
并活捉了敌军重要将领王崇范,但付出的代价同样沉重。
“主公,此役我军共损失四分之一的船只,将士战亡约四千人,受伤六千余人,其中大部分是落水或因战局分散。”
赵普首先开口汇报,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不过,由于落水士卒还在陆续归来,实际战亡人数有望减少。”
李雄接着补充道:“敌人防守异常顽强,尤其是在地利方面占据了很大优势。南平守军死战不退,这是我们没想到的。”
李从嘉默默听着,眉头紧锁,眼神中透露出深深的哀伤与无奈。
“南平虽只有三州之地,但是士兵有高氏养育十余年,颇为忠诚,士气高昂,不是朗州军可以比的……”
“大战以来,我们还从未遭遇过如此大的损失。这说明敌人并非易与之辈。”
“的确如此!”
秦再雄头称是:“特别是李景威将军,在冲锋时和我招招死战,不留后手,他带动全军士气与我军大战,我苗疆子弟也是伤亡惨重。”
“谢彦质,抓紧救治伤员。”
“我们要为这些勇敢的战士们举行一场的悼念仪式。”
李从嘉缓缓说道,声音低沉而坚定,“他们的牺牲不会白费,我们要将这份悲痛化作力量,继续前行。”
赵普附和道:“现在最重要的是尽快收拢残兵,治疗伤员,准备明天一早向荆州水岛进军。”
“荆州水岛作为一道天然屏障,我们必须尽快拿下它。”
李雄分析道,“否则,这大江口岸始终如鲠在喉。”
“没错。”
李从嘉点了点头:“今晚,大家各自回去休息,确保士兵们得到充分的休整。明日一战,至关重要。”
夜幕降临,公安县的战场上依旧弥漫着战火的味道。
临时搭建的俘虏营位于一片荒芜之地,四周是简陋的木桩和绳索围成的界限。
夜幕降临,昏黄的油灯在风中摇曳,投射出不稳定的光影。
俘虏营内,士兵们低声交谈的声音与远处传来的虫鸣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压抑而紧张的氛围。
王崇范被关押在一个角落里,周围堆满了杂乱无章的草料和几块破布,作为临时的铺盖。
他的双手被粗糙的绳索紧紧捆缚在身后,绳结勒进皮肤,留下了几道深深的红痕。
由于长时间穿着内衣,他那结实的身体因寒冷微微颤抖着,肌肉紧绷,显得更加魁梧有力。
“我要求见李大帅!”
王崇范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打破了周围的寂静。
“我有重要的事情要汇报!”
守卫在他的囚笼外巡逻的脚步停了下来,一名年轻的士兵走近栅栏,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他。
“你有什么重要事情?”
士兵皱眉问道,显然对这个被俘的将军并不信任。
“这是关系到双方胜负的关键情报。”王崇范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士兵。
“请务必转告李将军。”
士兵犹豫片刻后,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开了营地。
在这静谧而又充满紧张气氛的夜晚,王崇范的话语如同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四十多岁的年纪,在脸上刻下了岁月的痕迹,却也赋予了他一种历经沧桑的坚韧气质。
此刻,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急切与坚定的光芒,尽管处境艰难,但他的背脊依然挺直,仿佛不愿向命运低头……
第279章 真真假假
夜幕深沉,公安县的大帅营帐内,灯火通明。
王崇范被带到了李从嘉面前,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不甘与求生的欲望。
他背后捆缚绳索,身材颇为魁梧。
抬头看向主帅李从嘉,虽已知道他年少,但是真看到时候,还是心底惊讶。
李从嘉竟然如此年少英武,三军主帅,波澜不惊的眼睛仿佛要看穿自己。
“你有何事?”李从嘉问道。
“大帅,降将愿意为使者,前往南平高氏处劝降。”
王崇范单膝跪地,语气诚恳。
“若能成功招降,必能大大减少双方的损失。”
李从嘉眉头微皱,沉默片刻后说道:“你的意思能招降高氏王族?”
“启禀大帅,有所不知!”
王崇范急忙辩解:“出战之前南平内部人心惶惶,高氏未必有反抗之心。且高氏王族,如今被大帅天兵一击击溃,必有谈和之心。”
李从嘉道:“我于公于私,都要剿灭高氏,不接受和谈,如今大兵压境,高氏一旦求和后再如刘言那般反复无常,岂不是养虎为患?”
“此时高保融求饶,等我大兵退去,大周援军再来,岂不是白白浪费这大好局面。”
李从嘉说完后看向王崇范。
王崇范没有想到,这个李从嘉做事如此坚决,竟然不同意和谈。
他急忙说道:“大帅,梁延嗣此人,对高氏并不忠心,我有把握策反他,让他投靠将军,甚至对南平倒戈一击。”
李从嘉陷入沉思。
他知道这是一个诱人的提议,但也充满了不确定性。
“此事重大,不可轻率行事。”
他转向赵普问道:“赵军师,你以为如何?”
赵普缓缓站起,目光凝重,地看了看王崇范。
又转向李从嘉说:“主公,王将军之言虽有几分道理,但风险极大。梁延嗣是否真的会背叛高氏,尚存疑问。依微臣之言,可派他去招降梁延嗣试一试。
“将军,我愿立下军令状!”
王崇范见状急切地说:“若事不成,甘受军法处置!”
李从嘉摇了摇头:“这不仅仅是个人之事,而是关乎整个战局的大事。若真如你所说,梁延嗣能倒戈一击,那也得看时机是否成熟。”
“将军,机会稍纵即逝啊!”
王崇范几乎是在哀求。
“请再考虑考虑,给我一个机会。”
李从嘉闭目沉思良久,一方面王崇范招降成功,那就是皆大欢喜,若是王崇范伙同梁延嗣,再埋伏呢,假意偷袭呢?
真真假假。
黄盖火烧曹军战船就是诈降,真的临阵投降更是数不胜数。
李从嘉苦笑,回看历史总会感觉曹操可笑,可真当自己面临这个决定时候,发现有那么多不确定因素,导致难以决定。
“此事关系重大,于公于私都不能同意。我们的首要任务是稳定现有局面,避免不必要的风险。”
李从嘉最终还是坚决地摇了摇头。
“既然如此……”
王崇范低下头,声音中带着深深的失望。
“我也理解将军的顾虑。”
李从嘉温和地说:“虽然不能答应你的请求,只要你带头劝导士卒投降,我们会善待你。”
随着王崇范被带走,李从嘉转身看向赵普,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赵普点了点头,“主公,只要我们谨慎行事……”
两人相视无言,心中都清楚,在这场充满变数的战争中,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影响到最后的结局。
他和梁延嗣打过交道。
看他行军作风,显然心志坚定,不是轻易投降之辈。
李从嘉又思考了一会说道:“今夜让王崇范劝降士卒,凡是投降者先遣回岳州!”
“然后明日一早,让王崇范一人一舟,任他离去,若是诚心归降,就让梁延嗣把兵器铠甲先缴上来,我派人点验,点验后才可接纳。”
“遵命!”
赵普闻言转身离去,按此命令,安排细节。
中间有个交割过程,避免他们直接率领船队冲入水军。
次日,晨曦初露,南唐军队的号角声便响彻了整个营地。
士兵们忙碌地整顿着兵马,修补受损的战船,并收拢那些在战斗中失散的残兵。
整座军营沉浸在一片紧张而有序的氛围之中。
然而,尽管众人忙碌了一整天,关于王崇范的消息却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荆州水岛与大军营地相距不远,若是王崇范能够说服梁延嗣投降,那么早应有确切的反馈传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希望逐渐被失望取代。
显然,王崇范的劝降行动并未成功,或者是王崇范借机逃回了南平。
这一结果让李从嘉也在李从嘉意料之内,局势复杂而严峻,在没有明显胜负分别之前,不会有人轻易投降。
夜幕降临!
正当众人准备明日一早出兵,南平国的高保绅却意外前来求和。
他提出愿意提供五万贯钱财作为供奉,恳请李从嘉罢兵言和。
“我军出征,旨在解救南平百姓,免遭高氏昏聩无能统治,岂能因区区钱财而动摇!”
李从嘉的声音铿锵有力,在静谧的夜晚显得格外震撼人心。
李从嘉面带严霜,断然拒绝了这一提议:“告诉高保融,我不接受和谈,若是高氏肯自缚出城,不留在江陵城而是同意归入金陵(江宁),作一名富家翁,我可以考虑。”
此言一出,四周顿时鸦雀无声,只有火把燃烧发出的噼啪声打破了这份寂静。
高保绅被扣押在营中,副使则被遣返回江陵城。
堂中将领跟随李从嘉日久,他们心中充满了敬意和决心,他们明白,自己的主帅决心一统山河!
在这个动荡不安的时代,只有这样的人物,才能引领众人穿越黑暗,结束乱世。
第二日清晨,江风凛冽!
呼啸着掠过水面,带起阵阵波涛。
李从嘉身披重甲,矗立于指挥船的船头,目光如炬,凝视前方隐约可见的荆州水岛。
在他的身后,是一万精锐水军。
战船列阵整齐,旗帜飘扬,每面旗帜上都绣着醒目的标记,随风舞动间仿佛在低语着无声的战斗誓言。
士兵们表情严肃,手持兵器,眼神中透露出坚定的决心与无畏的勇气。
战船上,箭矢、刀剑、盾牌一应俱全,摆放得井然有序,随时准备应对即将来临的战斗。
“前进!”
随着李从嘉一声令下,号角声响起,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战船缓缓启动,开始加速向荆州水岛驶去。
浪花拍打着船舷,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似乎也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大战助威。
一万水军齐声呐喊,那声音如同雷鸣般响彻云霄,震撼人心,充满了不可抵挡的气势。
第280章 大战江陵城,胆敢抢我媳妇
李从嘉站在船头,迎着猎猎江风,心中却异常平静。
在这肃杀的氛围中,每一艘战船都像是一只蓄势待发的猛兽。
而每一位士兵都是它锋利的爪牙。
李从嘉率领着一万前锋军,战船如龙般在江面上浩浩荡荡地推进。
五艘大战船横亘于江面,如同不可逾越的堡垒。
荆州水岛岸边,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梁延嗣、王崇范和高保节三人站在一起,看着南唐军的动向。
“一万大军从江面而来,气势汹汹。”
梁延嗣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们虽少,但绝不能让南唐轻易得逞。”
王崇范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决然的光芒:“我会率领士卒在岸边布防,尽力拖延他们的脚步。但是单靠防御远远不够,必须有人主动出击,打乱他们的阵脚。”
梁延嗣深吸一口气,目光炯炯地说道:“那就由我率领小船水军,冲袭他们的船队。即便不能大胜,也能给他们制造混乱。”
高保节握紧了拳头,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我和我的五百后备军随时准备支援你们。无论是在水上还是陆上,我都将支援二位。”
三人的目光交汇,彼此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决心与不安。
在这场力量悬殊的战斗面前,他们选择了最艰难的道路,继续战斗。
“我们不是孤军奋战。”
梁延嗣也站起来,严肃地说:“好,那我们就分头行动。战场上瞬息万变,我们灵活应对,相互支援。”
话音刚落,三人迅速分开。
梁延嗣登上一艘小船,指挥着手下的水军装满木柴和干草。
身披斗篷,随风舞动,壮士一去不复返的英勇,那满船的干草就是自杀的火攻。
王崇范则站在岸边,亲自安排士兵们筑起防线。
而高保节带领着后备军,在后方严阵以待,随时准备增援前线。
“杀!”
江面上波涛汹涌,梁延嗣的小船如同灵活小鱼。
与此同时,王崇范和他的士兵们也在岸边做好了迎击的准备。
在他们心中,信念如同燃烧的火焰,照亮了前行的道路。
面对强敌,他们没有退缩,而是选择了勇敢地向前冲杀而去。
“对准荆州水岛展开猛烈攻击。”
一声令下。
箭雨、石块和燃烧物不断从战船上抛出,轰击向迎面而来的小船群。
梁延嗣带领南平水军,在李从嘉强大的攻势下显得渺小而坚定。
他们所指挥的无数小船,每艘仅载有十余名士卒,但这些士兵个个凶悍勇猛,宛如飞蛾扑火般向着敌军冲去,不少燃烧小船,义无反顾冲入船队。
尽管如此。
战斗异常惨烈,半日时间里,长江上尸体漂流,鲜血染红了江水。
随着战火烧起,李从嘉凭借优势,打散了南平水军。
然而,刚一登岛,便遭遇到了南平士卒精心布置的埋伏。
这些战士们悍不畏死,利用地形优势进行冲击作战,给李从嘉的军队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在李从嘉的前锋军成功突破南平水军防线并登岛作战之后。
彭师痒率领着他那训练有素的三千彭家军加入了战斗。
这支军队手持短刀盾牌,身披重甲,士气高昂,宛如钢铁洪流般冲向敌阵。
彭家军士兵们以无比的勇气和顽强的意志,在战场上冲锋陷阵,所到之处敌人纷纷败退。
他们的重甲虽然增加了负担,却也为他们提供了的保护,使得他们在激烈的近战中能够更加持久地奋战。
而短刀与盾牌的组合,则让他们在狭小的空间内也能灵活作战,无论是面对单个敌人还是群体攻击,都能有效地进行防御和反击。
随着彭家军的加入,战场局势逐渐向李从嘉一方倾斜。
大江之上,双方船只仍在激烈交火,箭矢如雨,喊杀声震天动地。
而在岛屿上,两军更是展开了殊死搏斗。
彭师痒带领着他的士兵们奋勇向前,不畏生死,每一次冲锋都让敌人节节败退。
“好你个王崇范,还敢带兵攻打我家主公。”
“枉费我家主公心意,放你一马。”
彭师亮,眼尖看见主将旗帜,哇呀呀的高喊着。
“去你妈的,小爷我是诈降。”王崇范高声呵斥。
彭师亮闻言,带领精锐越过沟壑,冲杀过去。
李从嘉自然不知道远处岛屿中这一幕。
他就是立刻命令后续部队加速增援,登岛作战。
他深知,此时正是决定胜负的关键时刻,不容许有任何迟疑。
源源不断的援军陆续抵达战场,这不仅为前线战士们注入了新的活力,也进一步增强了对荆州岛的控制力。
李从嘉迅速调整战术,命令部下分兵多路包抄敌人。
双方在狭小的空间内展开了激烈的肉搏战,刀剑交鸣声、呐喊声此起彼伏。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血腥的味道,战场上每一寸土地都被鲜血浸透。
夕阳西下,战场逐渐归于平静。
胜利的代价是沉重的,无数英勇的生命在此终结。
李从嘉站在荆州水岛上,望着满目疮痍的战场,心中既充满了胜利后的欣慰,也不禁为这场残酷的战争深感痛惜。
战场上,胜利者的欢呼声响彻云霄,但同时也伴随着无数英勇生命的消逝。
南平军意志忠诚高于朗州军,让李从嘉付出更大的代价。
一将功成万骨枯!
统一天下,万世太平,唯有杀出一条血路。
三日后。
连续攻城掠地后,李从嘉的部队终于抵达了江陵城下。
他们选择在大江的南岸建立据点,以稳固后续作战的基础。
隔江南岸的小镇成为了他们眼中的战略要地。
为了确保南北两岸都能有效控制,李从嘉决定派遣精锐部队渡过大江,在小镇展开战斗,作为北进的重要根基。
与此同时,江陵城北岸,这座雄伟辉煌的城市此时笼罩在一片压抑之中。
高保融、高保勖两位将领面对南唐水军的强大压力,显得格外沉重。
望着对岸那密密麻麻的南唐旌旗,他们心中充满了忧虑。
南唐军队不仅人数众多,而且士气高昂。
现实情况却异常严峻。
南唐水军的出现,不仅仅意味着军事上的威胁,更代表着对整个地区的控制权争夺。
如果江陵城失守,那么接下来的防线将彻底崩溃。
两位主帅在城墙上,凝视着远方的敌军,内心复杂。
高保融心中害怕,看了一眼便道:“勖弟,此处城防交给你了,为兄先回到王府。”
高保勖轻叹一声:“怎么得罪了这个狠人!十日间已经打穿了大江防线,发兵江陵城。”
他一面抱怨,一面开始积极筹备防御工作,加强城墙防御,组织民众参与后勤支持,并尝试继续向大周联络寻求援助。
李从嘉拿着望远镜,看向城头,通过单孔镜能看清城头一举一动。
“妈的,抢我媳妇黄莹?不共戴天,杀了这群地头蛇……”
第281章 刘彦贞的首秀
李从嘉站在船首,凝视着远处的江陵城。
城墙之上旗帜飘扬,士卒们盔明甲亮,斗志昂扬。
连日大战,他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想不到这小小的江陵城,在高氏王族多年的经营下,竟能展现出如此顽强。”
李从嘉低声自语道,眼神中闪过一丝惆怅。
“虽然兵力不多,但士气充盈,士卒们都怀着强烈的归属感。”
赵普在一旁观察着主公的表情,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
提议道:“主公,既然如此,何不利用这些投降的将领,让他们在阵前喊话招降?这样既可以打击敌军士气,又能彰显我军威严。”
李从嘉沉思片刻,点头同意了这个计策。
于是,高保节、王崇范和高保绅三人被五花大绑押送至城下。
他们被大纸喇叭向城上的守军喊话,劝说高保融自缚出城投降。
“王兄,请您自缚出城,速速投降吧!我们已经败了,您又何必再做无谓的抵抗?”高保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带着无奈与哀求。
“高大人,南唐兵强马壮,士气高昂,连战连捷,还是早日打开城门。”王崇范两次被抓,精气神都被折磨殆尽。
城上,高保勖目睹弟弟受辱的模样,心中怒火中烧。
他紧握拳头,眼中几乎喷出火来,周围的士兵们也纷纷投来了愤怒的目光。
“大哥,不要听他们的胡言乱语!”梁延嗣激动地说道。
他带领水军,被打散之后,跑了出来。
“南唐李从嘉来者不善,我们决不能投降。”
三名南平守俘虏,在刀枪的逼迫下,也没有骨气,持续喊了很久劝降的。
高保勖深吸一口气,强压心中的怒火。
转身对士兵们大声鼓舞道:“南唐兵企图以这种方式动摇我们的意志,但我们绝不能屈服。即使面对重重困难,我们也要坚守到底!”
听到这话,城头的士兵们仍旧有些麻木。
在梁延嗣的带领下,他们齐声呐喊,声音震天动地,表达了誓死保卫江陵的决心。
“把高保绅放回去,让他回到江陵城,若是投降今日晚间赤膊出城,若是不投降,明日便全军攻城。”
高保绅也没有如蒙大赦的感激之情,神情木然的返回城中。
江陵城中放下一个吊篮,将他带了回去。
李从嘉望着这一切,心中也不由得生出几分难色,他知道这场战斗,都在江陵城之战,其它两地不足为虑。
当天夜里并没有高保融、高保勖并没有投降。
反而是继续商量退兵和谈之事。
李从嘉站在营帐前,凝视着江陵城。
晨曦初露,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映衬出一幅静谧而肃穆的画面。
然而,这幅画面背后却是紧张对峙的两军阵势。
南平军高保勖镇守在城头,严阵以待。
而李从嘉率领的南唐军则扎营于江边,双方隔江相望,互不相让。
经过一夜的整顿,李从嘉虽然布置好了营盘,并且利用仅有的五艘战船和二十余架抛石车试图攻击江陵城。
然而,由于江陵城临江而建,加之距离过远,抛石车的效果大打折扣,连续三天的猛烈攻势并未取得显着进展。
南平据荆、归、陕三州,建都江陵(今湖北荆州)。
李从嘉想起三国时期围绕荆襄九郡,魏蜀吴三国大战不断,可见此处之地势艰难,完全不像后世没有像样的城防,只留下一些古镇。
“召集军议!”
李从嘉召集文武群臣,开始商讨战术。
“主公!”
赵普低声道,“看来直接攻城并非上策。江陵城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尤其在这荆襄之地。”
李从嘉点了点头,沉思道:“我亦有所察觉。但眼下如何才能突破僵局?”
赵普微微一笑,提议道:“或许我们可以尝试改变策略,不是一味强攻,而是寻求其他方法削弱敌人的士气与物资。”
李从嘉眼前一亮,问道:“你有何良策?”
赵普继续说道:“首先,可以派遣小股精锐部队,夜袭敌人的补给线,切断他们的粮草供应。”
“其次,散布谣言,动摇敌方士兵的信心。”
“最后,寻找城中内应,里应外合,一举破城。”
李从嘉听后,心中暗自点头,自己每次攻城都求速战,而今却只能恢复到正常的方式。
其余众将也纷纷谏言,李从嘉也没有听出别出心裁的破城之法。
两年来,他打快战,习惯了。而今进入到常规的攻城之战,反而有些心急。
综合众人的策略。
李从嘉又说道:
“好,各位所言,立即挑选能征善战之士组成精锐,李元清、莴彦、卢郢各自带领三支人马,切断城中一切补给。”
“其余士卒陆续向四外散兵,收复一些乡镇,逐步蚕食,让江陵变为孤城。”
于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南唐军采取了一系列传统的战术。
夜色掩护下,一支支精悍的小队悄无声息地出发,向着敌人后方进发。
同时,各种真假难辨的消息在战场上流传开来,令南平军内部人心惶惶。
虽然每日依旧抛石车凿城,但是进入僵持阶段。
这些举措逐渐显现成效,南平军开始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士气也受到了影响。
而李从嘉则耐心等待最佳时机的到来,准备给予敌人致命一击。
然而于此同时,江淮河边却发生了让人吐血的一幕。
正月十七日。
大周大将李重进得知,南唐派三万兵前来支援池州,准备后撤一步,等待大周的援军。
结束紧张的对峙。
然而刘彦贞率领的南唐军队,人数众多、装备精良,自觉天下无敌。
他副将咸师朗也是有勇无谋之辈。
当他们听闻大周李重进开始撤军的消息时,误以为对方是惧怕自己的声威而退却,于是决定乘胜追击。
咸师朗等将领不顾刘仁赡和池州刺史张全约的再三劝阻,执意领兵直抵正阳。
刘彦贞队伍旗帜鲜明,军需运输线绵延数百里,显得声势浩大。
然而,这种张扬的做法暴露了南唐军队,松松垮垮,前后队伍拖拉冗长,也使得部队变得易于被攻击。
当李重进得知南唐军队的动向后,果断率军渡过淮河,在正阳东面迎战。
刘彦贞见到李重进竟然渡河作战,高声喊道:“怕个毛,干他!”
延长百里的行军大队,又如何能听得了指挥!
战斗异常激烈,结果却是南唐军队惨败。
刘彦贞阵亡,咸师朗被俘虏,超过一万士兵丧生,战场上尸体遍布长达三十里,更有三十多万件军事物资落入敌手。
将南唐打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刘彦贞的首秀,南唐的三万劲卒,一战而亡,送了无数军资给大周……
第282章 猪一样的队友
寿州守将刘仁赡,第一个得到了三万大军败退的消息。
他看到战报手在颤抖,心在滴血。
只见眼前一名,浑身刀伤,衣甲残破的老将,在自己面前。
正是张全约,是刘彦贞手下一名裨将。
领着五千残兵逃回了寿州城。
讲明白了刘彦贞,因为部队宛如长蛇,前后相距太远,被李重进分割,切碎,导致一败涂地。
刘仁赡年过五十,胡须斑白,长叹一声道。
“我曾再三劝阻,刘彦贞,军队未到而敌人先跑,这是畏惧金陵老卒的声威啊,怎么能用速战速决的办法!万一失利的话,就完了。”
“可惜这些建议他并未被采纳。”
张全约一脸惭愧道:“刘彦贞纸上谈兵,可怜我南唐三万金陵(江宁)老卒,死的死伤的伤,跳河的跳河,收尾混乱,没有指挥被敌人全都截杀。”
刘彦贞依旧一意孤行,最终导致了灾难性的后果。
这场失败不仅让长江、淮河一带长久以来的和平景象破灭,也让南唐陷入了恐慌之中。
在这片狼藉之后,南唐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挑战。
如何重新组织力量,恢复士气,并应对接下来可能到来的更强大敌人,成为了摆在刘仁赡最大难题。
刘仁赡一件件事情安排道。
“八百里加急战报,送至朝廷,刘彦贞大败,死伤万余兵马……”
“快通知皇甫晖、姚凤后退保守清流关。”
他手下传令兵道:“刘将军,咱们也说的不算啊,朝廷来的主帅,一个个位高权重,如何是好。”
“把我们建议务必传到,希望两位老将军能以刘彦贞为前车之鉴。”
“哎!”
“哎……”
在他三声哀叹之中,也没想到局势崩坏的如此之快,三万大军,旦夕之间,全都被灭杀。
伸着脖子让大周去砍,都不能这么快。
与之相反,大周军营内一片欢腾。
当天夜里,李重进犒劳士卒。
夜幕降临,营火在黑暗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李重进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之上,他的目光扫过下方聚集的将士们,心中充满了对胜利的欣慰和对未来挑战的警惕。
“兄弟们!”
李重进的声音洪亮有力,穿透了夜晚的宁静。
“今天,我们以一万人的先锋部队击溃敌军,取得了一场辉煌的胜利!这是大家用勇气和汗水换来的成果,我为你们感到骄傲!”
“随我渡江作战,有韩信背水一战之勇,又有霸王项羽破釜沉舟之霸气。”
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欢呼声。
士卒们的脸上洋溢着胜利的喜悦。
李重进微微一笑,接着说道:“但是,胜利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南唐军不会轻易放弃,我们必须时刻保持警惕,准备迎接更加严峻的挑战。”
这时,一名裨将恭敬地走上前来,手中捧着一杯酒。
“陛下还没有来,李将军率领先锋部队一万人就取得如此辉煌大胜,真是可喜可贺。”
他的话音刚落,周围的将领们都纷纷点头称赞。
李重进接过酒杯,高高举起。
“今晚,让我们共同庆祝这场胜利,感谢每一位勇士的付出!”
说罢,他将酒一饮而尽,随后转身示意身后的士兵们开始分发食物和酒水。
士兵们欢天喜地地接过热腾腾的食物和香醇的美酒,笑声和谈笑声此起彼伏。
篝火旁。
有的战士们围坐在一起,整个营地弥漫着一种大胜后喜悦又充满斗志的气氛。
李重进走下高台,穿梭于各个营帐内。
“你们是大周的骄傲!”
他对每一个遇到的士兵说道,“记住今天的胜利,但也不要咱们的目标,攻破寿州城,活捉刘仁赡!”
随着夜色渐深。
欢庆的氛围渐渐平息下来。
李重进独自一人站在营帐外他知道,前方的刘仁赡才是一座不可超越大山。
南唐第一守将!
但他坚信,在这样一群英勇无畏的战士的支持下。
他们一定能克服一切困难,走向最终的胜利。
接下来的几天,寿州城仿佛成了天下最炙热的战场。
大周雄主柴荣亲自领兵到来,一时间,大周将星璀璨,都磨刀霍霍准备,攻破寿州城。
于此同时南唐又发生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滁州刺史王绍颜弃城逃跑!
正是四年前,在潭州城中,鼓动边镐弃城逃跑的王绍颜。
此人在潭州城积累大量财富,克扣粮草喝兵血的钱,来贿赂朝廷权臣。
竟然被塑造成一名英勇善战的将士。
最终升迁而去,来到滁州当了刺史。
真是天大的荒唐与讽刺。
一时间,整个江淮沿岸,只剩下刘仁赡,宛如擎天玉柱般支撑着摇摇欲坠的江淮防线。
而柴荣,丧心病狂发动了数十万大军。
正月二十日,柴荣御驾亲临正阳,做出了几项重要的军事任命。
李重进被委以重任,代替原先的将领成为淮南道行营都招讨使,全权负责前线战事。
他也被赋予了新的职责,兼理寿州行府政务,确保军政事务的顺畅运作。
正月二十二日,柴荣继续前进到达寿州城下,并选择在淝水北岸扎营,立即命令各路大军对寿州展开全面包围。
为了保障军队和物资的快速调动,世宗还下令将原本位于正阳的浮桥迁移至下蔡镇,确保南北交通线的安全畅通。
正月二十三,世宗动员了宋、亳、陈、颍、徐、宿、许、蔡等州的壮丁数十万参与攻城作战,昼夜不停歇地向寿州发起猛烈攻击。
与此同时,南唐方面也未坐以待毙。在寿州城被围的情况下,他们派遣了一支超过万人的部队,将船只停泊于淮河之上,在涂山脚下安营扎寨,意图从侧翼威胁周军。
正月二十六日,局势迎来了转机。
世宗决定派遣麾下的得力干将,未来的宋太祖赵匡胤出击。
一声炸雷响。
赵匡胤闪亮登场。
他带领百余精骑,佯装不敌,然后彻底逃跑,南唐守军追击,却未曾想惨遭埋伏,南唐军队在涡口遭遇惨败。
此役中,南唐都监河延锡等人被斩首,周军还缴获了五十多艘敌船,极大地削弱了南唐的水上力量。
至此,区区不过二十日。
南唐皇帝李璟和智谋无双的相公们,派出六万大军,全都被打残打废。
真实的战场远比这更加的复杂多变。
但事实结果就是,皇甫晖退到了清流关。
刘仁赡苦守寿州城。
当他听到涡口惨败时,一口老血吐在城头:“苍天啊!老夫做不到!”
他这擎天博玉柱,架海紫金梁,苦苦支撑寿州,扛着柴荣十万大军。
南唐朝廷派来的两路大军,难道是来给敌人送物资的……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李从嘉看到战报已经十日后了,感叹了一句,只觉自己的心都在着火。
第283章 败家老爹
李从嘉看着十日前的奏报, 心中充满无奈。
“我在这拼命攒家底,老爹玩命败家……”
他的记忆中知道柴荣征伐南唐,大战两三年,南唐才败。
具体战斗细节却不知道了。
而今看着醒目刺眼战报,久久无语。
一方面是因为死去的南唐老卒,足足六万人的部队被打残打散。
即便没有那么大的伤亡,也会导致元气大伤。
另一方面,则是为刘仁赡担忧,柴荣雄主一世,兵力之强盛,可为天下之冠。
而他却要凭借着寿州城,守住南唐,抵挡大州数十万大军。
李从嘉知道虽然战报上说是数十万大军,但是刨去民夫,能发动十万士卒,已经十分不易了。
但是这种灭顶的压力,也足以让刘仁赡崩溃。
他依稀记得,赵匡胤就是攻破了滁州城,杀了皇甫晖才赢得了这场大战的胜利。
历史上此时的柴荣还发动了王逵从岳州城出兵,攻打鄂州(湖北武汉)。
两面作战,来消灭南唐。
只不过王逵不卖力气,再加上和潘叔嗣的内斗,且部队战力不高,一直没有取得任何效果。
但由于李从嘉的横空出世,柴荣此时没有执行这个策略。
已经到了二月初,李从嘉围困江陵城也有十余天的时间了。
最新的战报还没有送到手上。
在这十余天的时间里,他通过更换士卒,利用水运,和打通的地域,把受伤的士卒全都运回了岳州城。
与此同时,又将自己招降的和重新发动的大军运送到前线。
也就是说,江陵城下仍有将近四万南唐军。
“区区江陵城,我们不惜代价要猛攻破城。”李从嘉受了前方大战的刺激。
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在此处已经磨了十余天。
可以开展最终的大战了。
“明日卯时埋锅造饭,辰时出兵大战攻破江陵城。”
清晨的曙光刚刚洒落在江陵城外,晨雾缭绕间,江水轻拍着城墙下的石基。
李从嘉麾下的位猛将,秦再雄、彭师痒与李雄等人,正紧锣密鼓地准备组织南唐军对江陵城发起总攻。
李从嘉指挥船只上的攻击部队。
他站在一艘大船的船头,凝视着远方模糊不清的江陵城轮廓。
“兄弟们,今日一战关乎我大唐国运,务必全力以赴!”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黎明中显得格外响亮。
彭师亮则精心策划了士兵们的装备配置,确保每一名彭家军,都装备上了黑甲。
黑甲军都背着坚固的盾牌,手持锋利的短刀,身披重甲,尽可能减少敌方弓弩箭矢带来的伤害。
“记住,保持队形紧密,不要给敌人任何可乘之机。”
他对即将登城的士兵们叮嘱道。
李雄,作为此次攻城战先锋军。
穿梭于各艘船只之间,检查云梯,无数士兵都在模拟演练。
如何快速而准确地组装挂钩云梯。
“时间就是生命!”
这是李从嘉一直挂在嘴上的话。
随着一声号角响起,南唐军的大小船只缓缓驶向江陵城。
江面上波光粼粼,映射出战士们坚定的眼神。
当第一艘船接近城墙时,江陵城守军的箭雨如注般倾泻而下。
江陵城内箭羽没有前几日密集和凶猛,但是也足够造成伤亡……
但南唐军并未退缩,他们顶着盾牌,冒着箭雨前行,
百余名士卒迅速跳下战船,开始在城墙下组装云梯。
于此同时南唐的战船上也都射箭还击。
“冲啊!”
彭师痒、彭师亮、彭师健三人带头站在城下基石上,手中长剑指向天空,鼓舞士气。
他们身后的士兵们紧随其后,云梯快速而又稳定地搭在城墙上,每一步都充满了决绝。
随着彭师痒、彭师亮和彭师健三位将领的高声呐喊。
彭家军如同汹涌澎湃的潮水般向江陵城城墙席卷而去。
黑甲在晨光下闪耀着寒光,仿佛一层坚不可摧的铁壁,给每一个冲锋陷阵的士兵增添了无尽的信心。
嗖!嗖!嗖!
叮!叮!叮!
箭雨如注,不断从城墙上倾泻而下。
不仅仅是彭家军,还有马成达带领的仙林镇兵,秦再雄带领的苗兵。
黑甲厚实,箭矢射在其上只能发出无力的弹跳声,无法穿透这钢铁般的防护。
尽管如此,还是有战士不幸中箭倒地,但他们的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对胜利的渴望。
随着第一架云梯成功搭上城墙,士兵们如蚁群般沿着云梯迅速攀爬,直指每一个垛口。
彭家军黑甲闪烁,苗军身披斑斓战衣,三股力量汇聚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布满了整面城墙。
每一架云梯都是他们通向胜利的桥梁。
在战船之上,李从嘉冷静地指挥着弓弩手,箭矢如同雨点般飞向城头,为攻城士兵分担压力。
在李从嘉的指挥下,战船上的弓弩手持续不断地向城头射击,试图压制住守军的反击。
然而,守军在梁延嗣的指挥下,组织起严密的防御网,箭矢与石块不断落下,企图阻止这股强大的攻势。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时!
一名苗兵勇士突然大喝一声,用力一跃,第一个攀上了城墙的垛口。
他手持弯刀,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毫不退缩,反而奋勇向前,杀开一条血路。
随后,更多的苗兵紧跟其后,成功占领了这一关键位置。
占领垛口之后,苗兵迅速建立起一个临时据点,开始对周围的守军展开猛烈攻击。
彭家军和仙林镇兵见状,士气大振,纷纷加快速度向上攀登。
战斗进入了最为惨烈的阶段,城墙之上到处是喊杀声、金属碰撞声以及伤者的呻吟声。
鲜血染红了古老的砖石,每一块都见证了这场残酷的较量。
尽管伤亡惨重,但攻城士兵们没有丝毫退缩之意,他们用自己的生命和热血,在城墙上开辟出了一条通往胜利的道路。
最终,在苗兵的带领下,联合部队逐渐巩固了在城墙上的立足之地,并开始向四周
刀光剑影间,鲜血飞溅,每一寸土地都被染成了红色。
守军虽然顽强抵抗,但面对装备精良且士气高涨的彭家军,逐渐显得力不从心。
第284章 江陵城破
江陵城中。
高保勖心力交瘁,他断了自己最大爱好。
狎妓的心思都没有。
他是沉溺享受,但是他不蠢。
今日大战攻城凶猛,远超往日。
城池垛口失守,隐隐破城之危。
“梁将军,你先守着城头,我去城中调遣援兵。”高保勖说不待回话,立即跑下城门。
“嗖!”
一支箭矢射来。
梁延嗣亲卫冲上来,挡住一支箭。
低头望去,只见高保勖已经一溜烟的逃走了。
高保勖看着城中惊恐百姓,虽然内心心急如火,仍旧四平八稳,迈着四方步,镇定自若,表现的沉静。
高保勖穿过王府的长廊,面色凝重,心中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做。
他迅速召集了几名亲信将领,安排他们带领士兵即刻前往城墙增援。
“务必坚守每一寸土地,不可有丝毫退让。”
他命令道,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然而,当这些将领离去后。
高保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无力。
他转向一直站在一旁默默观察的王兄高保融,低声说道:“王兄,大事不妙。”
高保融皱了皱眉头,“怎么了?”
“南唐军攻城太猛,已经持续十余日不间断地攻击,今日更是发起了总攻。看这情形,江陵城怕是守不住了。”
高保勖急切地说:“我们应当尽快准备,悄悄逃走才是上策。”
高保融沉默了片刻,眼神闪烁不定:“可是,就这么抛下一切,仓促离开……家眷怎么办?我们的财货怎么办?”
“王兄!”
高保勖有些急躁地打断了他的话:“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如果我们被俘虏,不仅自己性命难保,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但高保融依旧犹豫不决!
“但是……我实在无法做出这样的决定。毕竟这里是我们世代生活在这里啊。”
见高保融如此优柔寡断,高保勖深知再劝无益,心中暗自下了决心。
他不再多言,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开始乔装打扮。
不多时!
他已经换上了普通百姓的衣服,带上了一直贴身伺候的小妾。
临行前,他对小妾轻声叮嘱:“快快收拾金银细软,套两辆马车,狰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惊慌,紧紧跟着我就好。”
时值中午,炽热的阳光无情地照射在大地上!
仿佛要将这片被战火洗礼的土地烤焦。
烽烟四起,浓浓的黑烟升腾而上,遮蔽了部分天空。
却掩盖不住那触目惊心的场景,满地尸体,血流成河,城墙上、城下,到处都是南唐军与南平军士兵们的遗体。
彭师痒挥舞着长刀,一马当先攻上了城头,他的眼神中充满了决绝和杀气,每一步都伴随着敌人的倒下。
紧随其后的,是他的兄弟彭师亮率领的先锋军,他们如同猛虎下山,势不可挡,迅速冲破了南平军的防线,在城头上展开了激烈的搏斗。
与此同时,江面上,李从嘉站在一艘战船上,冷静地搭弓射箭。他
目光如炬,每一次拉弦放箭,总有一名城头上的守军应声倒地。
他们这一排排的弓弩兵,存在对城墙上的守军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突然,一声巨响打破了战场上的嘈杂,城门竟然缓缓打开。
原来,李雄等人已经趁乱掌控了城门,并且成功击退了守军。
只见他们高呼着,像是给正在奋战的战友发出胜利的信号。
城门的洞开意味着南唐军可以更直接地冲击城内,这场战斗的天平开始明显倾斜。
南平军虽然英勇抵抗,但在如此猛烈的攻击下,逐渐失去了优势。
城墙上的战斗愈发激烈,每一寸土地都被鲜血浸染。
李雄横刀大喝:“城门已破,快快投降!”
这一声暴喝,宛如惊雷。
“冲啊!”
“生擒高保勖!活捉高保融!”嘈杂的喊声中,一队队南唐守军,冲了进去。
“缴械投降不杀,捉住高保融者赏钱百贯!”
一时间,风云雷动。
城池一旦被破,南唐军犹如汹涌澎湃的潮水一般冲进了城中。
面对突然涌入的敌人,南平军迅速调整战术,退入了狭窄的巷道间,展开了惨烈的巷战。
石板路上溅满了鲜血,每一寸土地都成为了争夺的焦点,喊杀声、兵器碰撞声交织成一片,仿佛是地狱。
李雄等人率领着一支由最精锐士兵组成的队伍,目标明确,直奔高保融王府而去。
他们的任务不仅仅是攻陷这座象征权力的核心建筑,更是要斩断南平最后的抵抗意志。
沿途,他们遭遇了一队队守军的顽强抵抗,每一次交锋都是生与死的较量。
刀光剑影之间,热血飞溅,双方毫不退让。
在一次激烈的冲突后,李雄抹去脸上的血迹,眼神坚定地望向不远处的江陵城王府。
他深知,每一步逼近都意味着更接近胜利,也意味着更多的牺牲。
但此时此刻,南平破城灭亡之势已不可逆转,这股气势如同狂风般席卷而来,任何阻挡的力量都将被碾碎。
随着距离王府越来越近,敌人的反击也越来越激烈。
然而,在李雄和他的勇士们面前,这些都无法阻挡他们前进的脚步。
天色渐渐昏暗,江陵城内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之中。
烟雾弥漫在大街小巷,火光冲天,伴随着士兵们绝望的呐喊和百姓们的哭声,整个城市仿佛变成了人间炼狱。
不少高官贵族趁着这混乱试图逃离,他们惊慌失措地穿过人群,不顾一切地向着后城门奔去,只希望能逃出这场劫难。
在王府深处,一名内侍紧紧拉住高保融的手臂。
急切地说:“主公快走吧,再不逃来不及了。”
高保融面色沉重,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懊悔与决绝!
“中午听我弟弟的好了,快去找保勖,一起去峡州逃难!”
“王爷……已经找不到了!”
那名一内侍脸悲惨的说着。
“什么!”
高保融面色惨白,宛如灰土。
“他竟然悄悄跑了……”
话音刚落,召集了几名忠心耿耿的护卫迅速围拢过来,准备护送他们的主公逃离这片即将被血洗的土地。
高保融身体肥胖,各项军政大事都交给高保勖处理,闻听此话,只觉双腿一软。
噗通一声软倒在地,双股间阴湿了一片,尿了裤子……
第285章 怒发冲冠,竟然是你
听到弟弟高保勖已经成功逃脱的消息!
胖子高保融仿佛被重重一击,哀嚎惨叫一声!
双腿一软倒在地上,竟不自觉地尿了裤子。
那声音在混乱的王府中显得格外刺耳。
周围的护卫们见状一时全都愣住了,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狼狈的主公。
一名内侍急忙上前扶起高保融,焦急地催促道:“主公,快走吧,来不及了。”
但高保融双腿打颤,几乎无法站稳,刚刚走到门口。
便听外面有人高声喊道:“抓住高保融,杀了他!赏金千贯!”
这番话如同冰冷的利刃直插他的心脏,使得本就慌乱的高保融更加动弹不得。
王府外街上,刀兵之声,喊杀声不绝于耳。
就在众人束手无策之际!
梁延嗣不知从哪个侧门悄悄钻了进来,原本是准备前来救驾。
然而当他看到高保融这副狼狈的模样,心中不由一阵酸楚,甚至感到了一丝绝望。
梁延嗣自问年过五十,一生经历过无数风雨,却从未想过会在这样的时刻,遇到这样窝囊的君主。
一瞬间,他的心中产生了动摇,不禁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
“主公,我们不能再等了!”
梁延嗣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中的失望与无奈,坚定地说道:“即便前方万难,我们也必须闯出一条生路来。”
尽管对高保融的行为感到极度不满!
但他知道此刻最重要的是保护主公的安全,哪怕只是为了那一丝渺茫的希望。
高保融抬起头,眼中满是泪水和恐惧,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身处何等绝境。
然而,为时已晚。
见到梁延嗣前来救驾,高保融心中的恐惧瞬间化为了愤怒。
他怒骂道:“你怎么如此无能!大军交给你全都死了。”
指着梁延嗣的鼻子继续吼道:“你官至荆南衙内马步军都指挥使,统领亲军,怎么保护不了我!”
言辞之间充满了绝望与怨恨!
“要你何用!”
在一阵歇斯底里的发泄中,高保融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向着梁延嗣猛踹了一脚。
然而,梁延嗣身为军将出身,身体硬朗,这一脚非但没有撼动他分毫,反而将高保融自己弹了个跟头。
倒地后的高保融依旧不依不饶,昏君无能地气骂道。
“混账,还敢还手,伸头过来让我掌嘴!”
高保融性情迂腐缓慢,毫无才智能力,面对绝境更是大发雷霆。梁延嗣在朝堂三十余年,唯唯诺诺的老将军。大军交给他竟然败了经过。
“我哪有兵!那一万大军给了王崇范,后来我带五千大军,高保节王爷来指挥的。”梁延嗣咬牙说着。
“还他妈的顶嘴!”
抡圆了胳膊,抽了梁延嗣几巴掌。
梁延嗣性子忠谨,兢兢业业一辈子,而今却被如此凌辱。
心中原本对主公的一丝忠诚与责任感,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满腔的悲恸和愤怒如火山爆发般喷涌而出!
仰天长啸一声,愤怒之情溢于言表。
“我竟然侍奉如此昏聩君主!”
说时迟那时快!
只听“嗖”的一声,梁延嗣抽出腰间长刀,一刀劈向了高保融。
刹那间,人头滚落,鲜血溅起三尺之高。
在这短暂而又漫长的瞬间,一切都归于寂静。
府内的空气仿佛凝固,唯有那不断流淌的鲜血诉说着刚刚发生的惨剧。
周围的护卫们目睹这一切,无不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深知这不仅是主公被杀。
从此刻起,曾经的秩序与忠诚都将面临前所未有的考验。
而对于梁延嗣而言,这个举动不仅是对一个昏庸君主的最终审判,更是对自己未来命运的选择。
在这乱世之中,他的路又将在何方?无人知晓。
梁延嗣面对内侍的指责,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和无奈。
他厉声斥责道:“高季兴、高从诲、高保融……高保勖,哪一代主君我不是尽心尽力?五十余岁,侍奉三十余年,我老眼昏花,一辈子已经过去,可叹我才看清!”
他的声音中充满了岁月的沧桑与无尽的悔恨。
“你竟然杀了主公!”
那内侍宦官,手颤抖指向了他,这内侍十余年一直陪着高保融玩乐享受,不敢相信眼前一幕。
梁延嗣哀叹一声:“我不怪他说我无能,他却在这时城破之时还打骂大将,昏庸至极!”
说完,梁延嗣手持长刀,一个翻手便劈死了那名内侍。
然后,他转向周围惊恐万状的侍卫们。
大声说道:“你们都是我一手培养出来的,随我投降吧,高保勖已经逃了……”
话音刚落,众侍卫齐齐下跪,异口同声道:“我等愿意追随梁老将军。”
当李雄等人终于冲破城门的时候。
映入他们眼帘的是一幅令人震撼的画面。
一名老将手持一颗头颅,双手捧上,单膝跪地,向新来的主宰者表示降服。
“高保融,昏聩无德,我梁延嗣等愿共效明主。”
梁延嗣的声音在寂静的广场上回荡,带着一种悲壮而坚定的决心。
李雄望着眼前这位头发灰白的老将军,心中涌起复杂的情感。
续写一段, “起来吧,梁将军。”
李雄虚扶起了梁延嗣,“你今日之举,我定禀明我家大帅,其余是为快快卸甲,丢弃掉兵器。”
随着这番话语落下。
南平众将纷纷扔掉手中兵刃。
这时只听身后一人说道:“梁将军,快随我去招降城中游击队伍,尽快安稳江陵城!”
梁延嗣抬头一看,只见队伍分开,一名手持长刀,身披玄武黑甲的俊朗将军,身高七尺有余。
“是你!你是李从嘉……大帅!”
梁延嗣惊讶地说道,眼神中透露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只见李从嘉手持长刀,那把刀在夜色中闪烁着寒光,他铠甲上虽染有斑斑血迹,却丝毫不减其威严与庄重。
李从嘉微微一笑,声音清朗有力。
“梁将军,正是我!月余前,我到江陵黄氏,你追我追的好紧啊……”
他的面容俊朗而沉静,剑眉下是一双深邃的眼眸,透着坚定与智慧,仿佛能洞察一切。
第286章 老当益壮梁延嗣
梁延嗣想起,昔日在江上,他一箭射断了船帆。
马上要追上掳走黄家女的那个小将,当时是他离李从嘉最近的一次。
这些日子与南唐军大战,李从嘉身为主帅,他也没看到过。
而今还是不敢相信!
那小将竟然是李从嘉本人!
李从嘉道:“梁老将军,还愣着干嘛,连日大战,神射之名,名震三军。可是拖累了南唐大军!”
“老夫不识天命,冲撞了大帅!还望恕罪。”
梁延嗣说完,恭恭敬敬磕头。
梁延嗣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既有对过去岁月的感慨,也有对未来的一丝期待,更多是震惊!
没想到当天李从嘉竟然亲自前来。难怪此子能成大事!
“愿追随大帅左右,为安定江陵贡献绵薄之力。”
李从嘉点头赞许:“将军神射之名,我早有耳闻。连日来的大战,无论是当初在江面追击,还是在荆州水岛上的阻劫,再到十余日苦守江陵城,荆襄之地,你名声响亮。”
梁延嗣听罢,心中五味杂陈,既有被认可的欣慰,也有对过去对抗的感慨。
“大帅过誉了,老夫不过是一介武夫,尽己所能为国家效力罢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坚毅!
“昔日虽与大帅为敌,但今朝明了天命,愿意追随大帅。”
李从嘉语气诚挚地说:“将军请起。各为其主罢了,你有黄忠老将军般的勇猛和忠诚。今后在我帐下听令!”
梁延嗣感受到李从嘉话语中的真诚,虎目含泪,竟以黄忠比拟,顿觉脊梁骨都硬了起来,直挺身姿道。
“老夫年近六十,只要大帅不嫌弃老夫年迈,愿以余生之力,追随大帅,平定天下!”
听到这里,李从嘉朗声道:“哪里的话,将军之才,有你相助,尽快稳定江陵城!”
于是,在这一刻,梁延嗣与李从嘉尽弃前嫌,辅佐新主公。
历史上!
梁延嗣虽然身为武人,但其见识广博,颇知书理,喜好与文士交往。
七十余岁梁延嗣与大臣孙光宪,权倾朝野,同赴球场观看比赛。
孙光宪年事已高,行动有些不便,在左右一众人的扶持下方才登上马背。梁延嗣却老当益壮,直接跃下马,最后活到了八十一岁!
经过一夜混乱,李从嘉成功平定了江陵城。
作为南唐军队的将领,他深知军纪对于稳定局势的重要性,因此对士兵们下达了严格的命令。
绝不允许骚扰或祸害百姓。
破城之后,南唐军队以严明的纪律展现了他们作为征服者应有的风范,赢得了百姓的信任。
在这一夜,梁延嗣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作为一名在南平三十余年的武将,备受尊敬。
他主动向城内的守军和官员提出招降,承诺只要放下武器,便会保障他们的安全,并给予公正对待。
当天夜里,两辆马车,从小道中疾驰而去。
随着乱民出城,高保勖正在其中他看着战火烧灼的江陵城,一面心痛,一面恼恨!
“快奔着峡州去,逃到那里才行, 我弟弟还在峡州。”
“驾 驾……”
车马疾驰,奔着峡州而去。
一名侍卫道:“主公,不好前面有一队人马劫路。”
高保勖的心猛地一紧!
他透过马车的小窗向外望去,只见夜色中隐隐约约有一队人影拦在前方。
火光摇曳,映照出他们手中明晃晃的武器,显然是一队南唐兵马。
“快,调转马头!”
高保勖急切地命令道,但话音未落,就听见后面的道路上也传来了嘈杂的声音,显然是被前后夹击了。
“这可如何是好?”
他的心中充满了绝望与懊悔,原本以为趁着夜色和混乱能够逃出生天,没想到还是陷入了绝境。
侍卫们迅速围拢过来,试图保护高保勖的安全!
“主公,请随我们杀出一条血路。”
一名亲信侍卫说道,他的脸上满是决然之色。
然而,高保勖知道,以他们现有的人数和状态,正面冲突无异于自寻死路。
高保勖心急如焚,他深知此刻的每一秒都可能是生死攸关。
他向手下最得力的侍卫使了个眼色,低声吩咐道:“拿着财宝去贿赂一下,就说我们是逃难的平民。让军爷们放我们一马……”
侍卫会意地点了点头,带着几袋的珠宝朝为首一名守将走去。
“我家老爷,本是贸易药材的商人,被困在江陵城内。现因战乱被迫逃离此地,还望将军通融,放我们一条生路。”
那侍卫恭敬地说道,同时将手中的珠宝轻轻放在地上,示意这是对将军的小小敬意。
然而,此地守将正是莴彦,他并不为所动。
在此处驻守巡查多日,虽未参与前方的大战,但他的任务便是围堵那些溃散的逃兵。
他已经逮到了不少人,因此对于任何可疑的行为都有敏锐的直觉。
“你们随我回城,查明身份后方可离去。”
莴彦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他们,特别是那些骑着高头大马的卫队成员,显然这些人不是普通的商旅。
随着盘问的深入,侍卫的眼神越来越闪烁不定,回答问题时也显得有些支吾其词。
高保勖见势不妙,心中暗叫不好。
他知道再这样下去,真相迟早会被揭穿。
就在莴彦准备下令将他们带回城中进一步调查之时,高保勖知道不能再等,他猛地一挥手,对着身边的侍卫吼道:“动手!”
刹那间,场面一片混乱。
侍卫们拔出隐藏的武器,与莴彦的手下展开了激烈的搏斗。
尽管莴彦人数众多。
但高保勖和他的侍卫们凭借着精湛的武艺和必死的决心,护住了高保勖,高保勖迅速翻身上马,朝着树林深处狂奔而去。
身后传来莴彦愤怒的呼喊声:“别让他们跑了!”
箭矢如雨般射来!
此时的高保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直到找到新的生机。
第287章 高保勖之死
高保勖快马如飞,飞一般逃走。
莴彦见他队伍都是精锐,必定是高官大将。
自己在这苦守了数日,终于能逮到一条大鱼。
“不能让他跑了!”
众侍卫弯弓搭箭,嗖、嗖、嗖箭矢射向黑影。
一声惨叫,高保勖中箭,被射落马下。
“哪里跑,小爷宰了你!”
只见高保勖身中数箭,倒在马下。
莴彦呵斥道:“你家主公已死,投降饶你们活命。”
有些忠心耿耿护卫,闻言哀痛,更是奋力厮杀,也有些则是缴械投降。
片刻后,战斗结束。
几名小兵抓起高保勖尸身来到莴彦身边,已经死透了。
“你家主公是谁?”莴彦问道。
“高保勖!”
莴彦打着火把仔细看去,这人竟然是高保勖,黑眼圈,白面皮,色鬼面相,掏空了身子,宛如弱鸡。
他哈哈大笑道:“兄弟们,天大功劳,这是南平土皇帝,快去禀告主帅!”
三日后,江陵城彻底平定。
至此以高保融、高保勖为核心的南平政权,彻底覆灭。
李从嘉收拢府库,派人招降峡州、归州的守将。
南平在8年后,归顺了北宋赵匡胤,如今可以作为南唐出兵的要塞前线之地。
高保融、高保勖已经死,在江陵城中高氏王族全都被抓,而且连日来的江陵城大战,让峡州、归州两地守军几乎全都被抽调过来。
没有核心人物的归州投降了。
峡州高从诜是高保融的王叔,此时镇守峡州,没有归顺。
李从嘉派遣,李雄、彭师痒,领兵一万前去施压,而他自己则是坐镇江陵。
荆襄之地,往来贸易昌盛,大周、蜀国、楚地、南唐都有接壤。
也是一块烫手的山芋。
好在荆襄之地西北方向,大周和蜀国刚刚在边境发生大战。
十二月三十日,王景攻克凤州,活捉后蜀威武节度使王环及都监赵延溥等将士五千人,赵延溥绝食而死。至此,秦、凤、成、阶全部归属大周。
而此时才一月下旬,所以西北方向无忧。
东北方向则是南唐与大周淮河大战,还波及不到这里。
所以给了李从嘉喘息时间,经营荆襄之地。
这一日李从嘉召集文武群臣,商议政策。
公元956年,正月二十六!
江陵王府,李从嘉遣散歌伎婢女,足有六百余人。
哭哭啼啼,莺莺燕燕的女婢们,纷纷离开这王府,有些女子开心,有些女子伤心。
都是供高氏王族玩弄的婢女。
有些良家女愿意回家,就遣散回原籍, 有些无家可归之人,则看是否有愿意成亲纳妾的兵卒,乱世之中,女子都是苦命人,宛如货物。
“诸位!”
李从嘉站在议事厅前,目光扫过每一位臣子。
“我们虽然攻占了江陵,但若想长久地守住这片土地,就必须先安民心。今天召大家来,便是要商讨如何处理俘虏、恢复政治秩序以及重振农耕。”
赵普恭敬地说:“眼下正值春耕时节,我们应尽快将青壮年俘虏编入训练营,使之成为我军精兵。而其余俘虏则可分配到田间,从事农业生产,以确保春耕顺利进行。”
张宓点头附和道:“不仅如此,荆襄九郡长江沿岸水匪横行,尤其是高氏王族,和水匪勾结,更是阻碍地方安宁的一大隐患。
小将彭师亮道:“大帅,我愿意出兵,剿灭这些水匪。”
一时间,满堂武将,争着要发兵。
李雄作为武将代表,坚定地说道:“而且,我们可以在长江沿岸设置哨卡,加强巡逻,逐步压缩水匪的活动空间。”
“同时,对于那些愿意归降的水匪,也可以考虑招降纳叛,给予一定的出路。”
赵普则是提出了更为具体的建议:“在江陵及周边地区,空下大量官职,选拔有能力的人才担任各级官员,确保政令畅通。”
“此外,引进占城稻种,提高粮食产量,也是当前急需解决的问题之一。”
“好!”
“第一,迅速安置好俘虏,开始春耕。赵普,谢彦质你二人负责。”
“遵命!”
“第二,组织军队,打击水匪,恢复经商贸易!梁延嗣、李雄、你二人负责。”
“遵命!”
“第三,全面恢复地方行政体系,推行新政。这样,不仅能够巩固我们的统治基础,还能促进经济发展。张泌,孙光宪推行。”
“遵命!”
孙光宪是南平老臣,年近六十,和梁延嗣资历相当,也已经归顺李从嘉。
“很好!”
“我们要让江陵乃至整个荆襄地区重新焕发生机。春耕播种使用占城稻种,而对于那些仍然反抗的人,绝不手软!”
随着命令的下达,江陵城内外一片忙碌景象。
士兵们忙着训练新兵,农民们则在田野里辛勤劳作,一场新的希望正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萌芽。
与此同时,针对水匪的清剿行动也展开,彻底解决匪患,预示着一个更加和平繁荣的时代即将到来。
李从嘉奔波了四年,只要在缓和一两年,自己实力就能成倍增长。
这一夜,星星闪烁,烛火噼啪,心腹谋臣赵普求见。
李从嘉正批阅文书。
空旷小院中,寂静无声,只有他们两人。
“主公,朝廷传来消息了,让咱们再出些钱粮,支持江淮大战。说大战折损严重, 必须加收税赋。”
“哪有多余钱财,此战损失万余战士……江陵府库只够抚恤死伤兵卒。”李从嘉愤怒说着。
赵普也是气恼道:“宋齐丘、冯延巳、陈觉……等人在朝廷作乱,竟然把什么刘彦贞当做三万大军主帅,和大周李重进大战,真是可笑。”
“朝堂上那些相公们总要敲打我们。”
赵普说话也毫不客气,点名说着丑态百出的朝廷。
“我在朝廷中影响太弱了,只有周宗老爷能说上几句话,宗族皇叔李景遂与皇兄李弘冀,争夺皇位,也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李从嘉思忖着。
赵普恨恨道:“主公应该携此次大盛之威,扫平朝堂,这些奸臣误国,需得铲除,否则大业难成!”
“主公把征战之心,转回到朝堂之中,扫除奸佞!”
李从嘉看向江宁城方向道:“只怕这次大战……还会败的更惨,”
第288章 赵匡胤的成名战
二月初三!
淮河之畔,寒风凛冽,但士气高昂。
柴荣御驾亲征,大周军队与南唐在淮河沿岸全线交战,寿州城中刘仁赡固守不出,令攻城的李重进久攻不下。
见浮桥已架成,亲自督战攻城情况,他的目光坚定而深邃。
对周围的将领们说道:“此桥一通,我军如虎添翼,寿州虽坚,终将破于我手。”
寿州城三面环水,堤坝为城墙,城墙之上可以跑马。
是天下首屈一指的雄城。
必须建造浮桥,让大周士卒,有落脚之地。
“攻城!”
“冲啊!”
柴荣御驾亲征,气势非凡。
无数士卒,拼命冲上城头。
大周十万大军宛如黑云压城,漫山遍野地向着寿州扑来。
李重进率军攻城,其势如破竹,但面对寿州这座坚固的堡垒,却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阻力。
寿州,三面环水,是一座天然与人工完美结合的坚不可摧之城。
刘仁赡作为守将,镇定自若地站在城头,捋着他那黑白参半的胡须。
眼神中透露出坚定和自信,仿佛他不是在面临一场生死之战,而是在指挥无数次的演习。
战场上,喊杀声震天动地,大周士兵们像蚂蚁一样一波接一波地冲向寿州城墙。
然而,迎接他们的却是滚烫的热油、巨大的滚木以及无数从城头砸下的巨石。
每一块石头落下,都伴随着几条生命的消逝;每一锅热油泼下,都能让数十名士兵丧生火海。尽
管如此,大周军队依旧勇往直前,不畏牺牲。
刘仁赡调度全军,严密布防,每一次敌人的进攻都被他精确地预测并有效反击。
在他的指挥下,寿州城宛如一座无法攻克的钢铁堡垒,屹立不倒。
大周军虽然士气高昂,但面对这样一座坚不可摧的城市,损失惨重,难以寸进。
柴荣站在远处的小丘上,眺望着寿州城的方向,眉头紧锁。
看着自己的士兵一批又一批地倒在城墙之下,他的心中充满了焦急和无奈。
他知道,想要攻破这样的坚城,绝非一日之功。
然而,战争的紧迫性不允许他有太多的时间等待。
就在这时,天空突然阴云密布,仿佛老天也在为这场残酷的战斗感到悲痛。
雷声隆隆,似乎在为那些英勇的战士们呐喊助威。
刘仁赡依然泰然自若地站在城头上,指挥着这场惊心动魄的大战,他的身影在风雨中显得更加伟岸,宛如一位守护神将,庇护着寿州城中的每一个生命。
此时外无救兵,强敌为城。
只有靠刘仁赡撑起寿州城!
靠着刘仁赡撑起淮河沿岸防线!
靠着刘仁赡撑起南唐的天。
两日后!
巡检使司超奏报,在一场激烈的战斗中击败了南唐三千多士兵,擒获都监高弼等人,并缴获了四十多艘战舰。
这一消息无疑给前线将士带来了极大的鼓舞。
为了进一步扩大战果,柴荣决定采取新的策略。
他召来赵匡胤,命令绕后,日夜兼程而行袭击清流关(今安徽滁州)。
在柴荣的军帐中,灯火通明。
柴荣看着赵匡胤,语气沉稳却充满期待。
赵匡胤身披重甲,身高八尺,宛如一座不可动摇的黑塔,英俊潇洒却不失威严。
柴荣坐在主位上,眼神中透露出对这位将领的信任与期望。
“赵将军!”
柴荣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朕深知你勇猛绝伦,但此次任务非比寻常。清流关地势险要,敌人必然设下重重埋伏。你此去务必小心。”
赵匡胤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陛下所言极是,臣虽不才,愿为大周江山赴汤蹈火,在所不惜。臣定会以最快的速度,最狠的手段,拿下清流关,断敌后路。”
柴荣起身,走到赵匡胤面前,亲手扶起他!
“好!有你这句话,朕就放心了。记住,速度就是生命。一旦得手,立刻发信号,大军随后便至。”
赵匡胤点了点头,转身大步流星走出营帐。
外面,三千骑兵已经整装待发,月光下,马蹄闪闪发光,战士们的目光坚定而热烈。
赵匡胤身姿矫健,骑在马上如履平地,他的盘龙棍在月光下闪烁着寒光。
在他身后,士兵们整齐划一的动作显示出训练有素的纪律性,他们的眼神中燃烧着对胜利的渴望和无畏的精神。
临行前,他对身边的将领们说。
“兄弟们,跟紧我!”
赵匡胤高声呼喊,声音穿透夜空,激励着每一位将士的心。
“诸位,此次出征,非同小可。我们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清流关。记住,速度是关键!”
众将士齐声应诺,声音响彻云霄。
随着一声令下,赵匡胤一马当先,手持盘龙棍,率先冲向夜色之中。
千匹战马同时奔腾,大地为之震动,尘土飞扬如同一条巨龙卷过大地。
队伍迅速向前推进,每一步都带着不可阻挡的气势,向着清流关疾驰而去。
马蹄声如雷鸣般回荡在夜空中,仿佛是在宣告着即将到来的胜利。
在这片漆黑的夜里!
这支精锐之师犹如一把锋利的剑,准备刺穿敌人的防线,为大周打开通往胜利的大门。
而这一切,只是开始,前方等待他们的,将是更加激烈的战斗和荣耀。
于是,赵匡胤领着三千骑兵先锋。
他们趁着夜色掩护,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轻盈。
面对即将到来的战斗,赵匡胤心中既紧张又兴奋,他知道,这场战斗将是决定胜负的关键所在。
而在远方,柴荣也正站在下蔡的浮桥上,遥望着南方,默默为赵匡胤和他的勇士们祈祷胜利的到来。
一夜疾驰,来到清流关。
赵匡胤率领着精锐的骑兵,终于在晨曦微露之际抵达了清流关。
他深知此时不是休息的时候,但人马俱疲,必须稍作调整方能迎战。
于是,在离城不远的一片密林中,赵匡胤下令全军休整半日。
阳光透过树叶斑驳地洒在地上,战士们或坐或躺,尽量让疲惫的身体得到片刻的恢复。
赵匡胤却无心休息,他站在一处高地,远眺清流关的方向,思考着即将到来的大战。
正当他们准备再次出发时,前方传来消息“赵将军,守将皇甫晖已在山下列阵,与大周军小股军队交锋。赵匡胤心中一紧,立刻召集队伍,向着战场疾驰而去。”
位面之子,赵匡胤。
迎来了他的成名之战,奇袭清流关,大战滁州城。
第289章 生擒皇甫晖,大破滁州城
来到战场,只见两军已经陷入苦战。
双方都是步兵,战场上刀枪相击的声音、呐喊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幅惨烈的画面。
尸横遍野,鲜血染红了大地,每一步都踏在生命的代价之上。
皇甫晖站在高处,指挥若定,他的声音穿透战场的嘈杂,为士兵们注入力量。
他在前几日大败,没有及时听刘仁赡的建议, 立即退守清流关。
正是由于迟疑,才导致带领残部,来到此处驻守。
但是大周有小股兵马,渗透进来。
对于年近六十的老将军,皇甫晖,经历征战无数。他要守住清流关还是不在话下的!
“为了大周!”
只听一声怒吼,远处树林中烟尘四起,丛林中竟然跑出一队骑兵。
宛若雷霆。
赵匡胤没有丝毫犹豫,他手持盘龙棍,率先冲入敌阵。
他怒吼一声,如同猛虎下山,所到之处敌人纷纷倒下。
大周将士看到主帅如此英勇,士气大振,奋勇向前,与敌军展开了殊死搏斗。
赵匡胤领兵从山林悄然而出,他的行动如鬼魅一般,无声无息地接近战场。
当皇甫晖发现山后突然涌出的大周骑兵。
“战线后百里,竟然有如此精锐骑兵。”
“完了!”
皇甫晖心中一凉。
深知此时已无力回天,便立即下令撤军回城。
他们是步兵,怎么能跑得过骑兵,迅速带领残部仓皇逃向城中。
“快,毁掉桥梁!”
“阻挡骑兵。”
皇甫晖立刻下令毁断护城河上的桥梁,企图以此来延缓大周的脚步,为自己争取更多的时间组织防御。
然而,赵匡胤并未因桥梁而停滞不前。
“老匹夫,拿命来!”
只见他跃马向前,扶着马匹蹚水过河。
马匹唏律律的仰天长啸。
赵匡胤扶着马匹:“莫要再叫, 随我一起斩杀皇甫老儿!”
冰冷的江水,春寒如刺!
众士卒见主帅,扶着马匹趟过河水,也都一一学了起来。
大周士兵们在赵匡胤的带领下,士气高涨,无所畏惧地踏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中,直抵滁州城下。
皇甫晖的队伍还来不及全都逃入城中。
面对如此英勇无畏的大周军,皇甫晖心知今日之战难以避免,但他亦非等闲之辈。
于是,他向赵匡胤喊话:“人都各为自己的主子效力,容我排好队列再战。”
这话语中透露出一种军人特有的尊严和对对手的尊重。
赵匡胤听罢,不禁仰天长啸,心中对这位对手也生出了几分敬意。
他挥手示意手下暂停进攻,并高声回应道。
“好!本将军答应你,给你时间整军备战!”
随后,命令部队暂时后撤,给皇甫晖一个公平交战的机会。
赵匡胤作为一位军事统帅的胸襟与气度,展露无遗。
这是自信,也是绝对的信心。
随着皇甫晖开始重新组织队伍,一场新的战斗即将拉开帷幕,而这一次,双方都准备以最佳的状态迎接挑战。
整顿部众迎战的皇甫晖,未曾想到自己即将面对的是怎样的一场风暴。
赵匡胤一马当先,犹如破竹之势,冲入敌阵。
只见他双手紧紧抱住马脖子,利用马匹的速度和力量作为掩护,猛地突破敌军防线,口中大喊。
“我只取皇甫晖,别的都不是我的敌人!”
一众亲卫随行,马蹄阵营,竟然将皇甫晖大阵瞬间击穿。
声如洪钟,震人心魄。
紧接着,赵匡胤手持盘龙棍,宛如一道闪电划破战场的天空。
他的动作快若鬼魅,剑法凌厉无比,在千军万马之中直指皇甫晖而去。
战场上,每一次挥剑,每一次撞击,都充满了生死之间的较量。
在他身后,大周士兵如潮水般涌来,他们的攻势如同汹涌澎湃的海浪,一波接着一波,试图冲破敌人的防线。
皇甫晖见状,亲自上阵,企图稳定军心。
他手持长枪,与赵匡胤正面交锋。
两人你来我往,枪棒相击,火星四溅,周围士兵皆为之侧目。
皇甫晖虽勇猛,但在赵匡胤面前却略显不足,几回合下来,已感力不从心。
“将军小心!”
皇甫晖身旁一名亲信见状,急忙上前相助。
然而,赵匡胤身边亦有大将护持,瞬间便将其逼退。
赵匡胤趁机一棍扫向皇甫晖,后者躲避不及,被击中肩部,跌倒在地。
宛如拎着小鸡般,生擒活捉了这位劲敌。
与此同时,他的亲卫又擒获了副将姚凤,滁州城因此不攻自破。
硝烟散去,战场上只剩下寂静和无数的尸体,见证了一场血与火的洗礼。
赵匡胤站在尸骸之中,望着远方的清流关,他知道,这场胜利只是开始,更大的挑战还在前方等待着他。
想到当初败给李从嘉手下,落荒而逃,而今终于一吐胸中积压的郁闷。
数日之后的一个深夜,月色如洗,万籁俱寂。
赵匡胤的父亲,马军副都指挥使的赵弘殷,率领着一支精锐部队悄然抵达滁州城下。
夜色中,他的声音穿透了寂静,命令城上守军打开城门。
“快开门,我是马军副都指挥使的赵弘殷,快叫你家主帅来搭话!”
守城士卒不敢怠慢,急忙喊道自家主帅。
然而,赵匡胤站在城墙上,凝视着父亲的身影,心中虽满是亲情之念,却深知王朝规矩的重要性。
“父亲可有令牌!”
“来的匆忙,传令官没有跟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高声回应道:“父子之情,虽为世间至亲,但城门开启关系到整个王朝的安全,此乃国家大事,不敢因私情而随意从命。”
赵匡胤明白,此时是在敌后。没有令牌,单凭他是我父亲,也不能开门。
于是,尽管面对的是自己的父亲,赵匡胤依然坚持原则,要求按照规定行事。
赵弘殷听闻儿子的话后,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感到由衷的欣慰。
他知道,自己教导出来的这个孩子,已经成长为一个有担当、明是非的真正领袖……
最终,赵弘殷持着令牌,才进入了滁州城。
这件事,成为了流传千年的故事……
第290章 黄莹回江陵
几日之后。
归州投降,峡州有高氏王族驻守在城中,所以迟迟不肯投降。
耗费了十天的时间,攻破了峡州。
至此,南平的所有领地,全都被李从嘉所攻陷。
只是花些时间再继续解决地方大族、豪强和水匪,这些地头蛇。
李从嘉一面派人护送着黄氏母女共同来到江陵城。
一面派人积极打听前线的战报。
大周与南唐的大战,此时滁州城破的消息,也传到了李从嘉的耳中。
老将皇甫晖被俘,前线大战,大周兵马一直有小胜。
但最坚实的城池寿州城一直没有被攻破。
只破了几处水寨。
一切还算在动荡中求得了一丝安稳。
李从嘉此时能做的只有一个事情。
守住自己所在的防线,按照历史的发展。
王逵并没有死,他带领朗州军,攻破了鄂州周围的县城,缴获了大量的粮草。
而今这一切都随着李从嘉的到来烟消云散。
这为南唐西面的防线减轻了很大的压力。
但是李从嘉连番大战,而且损失颇为惨重,也没有多余的兵力连跨数州出战。
四万大军,几乎动员了全部剩余的粮草,吸干了湘江大地,这20州的粮草储存。
同时为了安抚地方南平的地头蛇及不安的势力,他既没有多余的粮草,也没有多余的兵力。
而且从此时的局势来看,也不会再有太大的变化。
按照原有历史轨迹的发展,打到滁州城就是今年柴荣取得的最大疆域。
所以李从嘉只是向朝廷上书一封。
将南平高氏王族的核心人员流放到山中开采矿石。
高氏王族都是城破之后被捕的,没有开城投降。
李从嘉也没有给他们封地做个富家翁。
同时向李璟写奏折,汇报了大战的情况,以及士卒的伤亡,同时建议封刘仁赡为主帅在,增兵给刘仁赡指挥全局。
可安排鄂州出兵,对战局进行支援。
因为按照历史轨迹,鄂州守将将面临来自朗州的军事压力,而今此处有李从嘉坐镇守住边线,可以调遣鄂州士兵。
最后李从嘉以皇子的名义,向父皇写了一封私信,自己有意迎娶江陵黄氏女,纳为妾室,因距江宁城千里之远,战事焦灼,不能当面请安,所以书信请示。
在那烟波浩渺的洞庭湖上,一艘华丽的画舫缓缓前行。
周娥皇与黄莹站在船头,清风徐来,仿佛整个世界都为她们的存在而静止了片刻。
周娥皇身着一袭白色长裙,衣袂飘飘,宛如凌波仙子降临凡间。
她那倾城之貌,在阳光的映照下更显出尘脱俗。
她的面容如同明月般皎洁,双眸似星河璀璨,眉如远黛,唇若含丹。
每当微风拂过,发丝轻扬,那画面美得让人窒息。她不仅是王妃,更是世间罕有的佳人。
“这回我就能和母亲光明正大的回去,见到父亲了!”
黄莹的话语中充满了期待与喜悦,仿佛已经看到了家人团聚的美好场景。
黄莹则身着一袭湖水绿的裙子,恰似春天里最灵动的那一抹绿色。
此刻,她正对着周娥皇开心地讲述说着家中的来信“李大哥,真是能征善战,一个多月的时间,竟然打下了荆襄之地。”
周娥皇微微一笑,那笑容比春风还要温暖人心。
“黄家妹子,多亏了有你,听说你制作的战船,能投射抛石车,攻破城池。使得南唐军队能够在战场上屡获奇胜。”
她的话中满是对黄莹才智的赞赏。
“都是李大哥的想法,我还是他的教的学生呢……”。
黄莹开心的说着,一双美眸中闪烁着灵动的光芒,俏皮可爱又不失聪慧。
“我爹爹也召我回家呢!”
二人站在船头,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青山与碧波荡漾的湖面,心中感慨万千。
洞庭湖上的景色如诗如画,湖面上时而泛起层层涟漪,像是大自然在轻轻诉说着它的故事。
时而又平静如镜,倒映着天空与群山,宛如一幅天然的水墨画卷。
黄莹即将成为李从嘉的侧室王妃,这对于她来说是无比荣耀的事情,更重要的是与李从嘉认识两年多来,终于有了明确身份。
她们闲聊间,不约而同地夸赞起李从嘉来。
在她们的心中,李从嘉是天下第一奇男子,不仅文韬武略样样精通,而且才学盖世,无人能及。
周娥皇微微转过身,目光温柔地望向远方的湖光山色,轻启朱唇说道:“黄家妹子,夫君与你有思想上的交流,他那些奇特想法只有你能懂得呢!”
话语间,透露着一丝羡慕。
黄莹拉着周娥皇的手说道:“我才羡慕姐姐呢,一首《鹊桥仙》,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一首七夕词,天下间哪个女子不羡慕。”
听那蕊儿姐姐说道:“身为女子,读了这首词,便想要为此人托付终身呢。”
“夫君就是这样的人!”
周娥皇的眼神中充满了爱意。
“他对诗词的造诣无人能及,但更难得的是他对人真诚、待人以善。无论是文臣还是武将,都对他敬佩有加。而且,他还有一颗怜香惜玉的心,对咱们姐妹更是呵护备至。”
周娥皇与黄莹谈论着他时,眼中无不透露出深深的敬仰之情。
“是啊,姐姐。”
黄莹接过话茬。
“每次看到他在战场上指挥若定的模样,我都觉得他是这个世界上最了不起的男人!”
“而回府内,他又变成了那个指导我画图,有着奇思妙想的李大哥!”
“说到新战船!”
黄莹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前段时间,他送我一个望远镜,能看的极远,远处江岸树叶,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呢。”
周娥皇闻言一愣道:“还有此物?”
“就是这个,姐姐你看看!”黄莹贴着怀中取出一个更加细腻精致,雕刻纹路的铁管望远镜。
周娥皇见她爱惜模样,显然喜欢极了,拿在手中,向远处看去,湖中水鸟和远处树丫都看的一清二楚!
“这望远镜真是新奇!”
“是啊,姐姐有诗,我有这神奇东西,真是最有趣的东西。”
这一刻,无论是船上的人还是湖中的景,都显得那么和谐美好,仿佛时间也为之停留。
二人就这样站在船头,沉浸在对李从嘉的美好回忆之中,画舫缓缓行驶在波光粼粼的洞庭湖上。
她们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在这片宁静而又美丽的湖面上……
三日后,黄莹光明正大,回到了江陵城。
声势浩大,风光无两,以军器监之长,女子领官职回到了家中!
第291章 荣归
周娥皇和黄莹并肩走下画舫,踏上江陵城的土地。
刚一登岸,她们便被眼前的景象所吸引。
渡口处商船来往不断,热闹非凡。
岳州、潭州等地的商品通过这条黄金水道运往各地,贸易往来日益频繁,显示了商贸复苏的迹象。
码头上的工人们忙碌地装卸货物,一片繁忙景象。
“看那边!”
周娥皇指向远处的商船。
“是啊,姐姐。”黄莹点头附和!
“这江陵城是四通八达,大战刚过,就开始有商船来往……”
离开渡口,二人乘坐马车向江陵城走去。
田间,农夫正忙碌于春耕,他们的身影在水田中,为这片土地播撒着占城稻的种子。
不远处,一群团练乡兵正在修建水渠和公共茅房,他们干劲十足,脸上洋溢着对未来的期待。
周娥皇掀开马车帘子,春意盎然的荆襄大地:“百姓们开始了新的生活,看来郎君的治理果然有效。”
江陵城外,尽管城墙依然可见战争留下的痕迹,但那些破损之处已被仔细修补。
地面被精心清扫过,焕然一新。
“是啊,姐姐。”
黄莹点头附和:“而且你看,这里的设施也在完善,比我记忆中还要更好呢!”
正当二女讨论时!
李从嘉骑着那匹名为银鬓踏云的白马,英姿飒爽地出现在江陵城外。
十九岁的他,面如冠玉,眉宇间透露出一股英武之气,身上的锦袍随风轻扬,更显其潇洒不羁。
马蹄声哒哒作响,引得路旁行人纷纷侧目。
“娥皇、黄莹,你们可算是来了!”李从嘉一见到二女马车。
便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快步上前迎接:“这一路上可还安好?”
周娥皇微微一笑,掀开车帘答道:“一路平安,夫君辛苦了……”
“只是听闻江陵变化甚大,我也要来看一看呢。”黄莹探出头去,随即又有些羞涩地看着李从嘉,低声道。
“多亏了李大哥,让我能光明正大回到江陵城,这江陵焕然一新呢。”
“这是你的家,你自然应当风风光光的回来,如今你可是女子为官,军器监之长,正六品官职呢!”
李从嘉指着远处城墙贴出的告示。
由于大战过后,官府人员缺口,新任命的官员都告知百姓。
“走,随我进城!”
随着周娥皇和黄莹进入江陵城中。
街道上人群熙熙攘攘,小贩们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各种摊位琳琅满目,展示着从各地运来的特色商品。
酒楼茶馆里人声鼎沸,似乎大家都在庆祝这座城市的重生。
“这些变化真让人感到欣慰。”黄莹感慨地说!
“这里的人们并没有被战争打败,反而更加坚强。”
二人边走边聊,心中满是对未来发展的美好憧憬。
江陵城在这片土地上缓缓苏醒,正如她们所见,这座城市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恢复元气。
在这里,战争的阴霾已经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勃勃生机和无限可能。
此时,城中偶尔传来百姓们的议论声,他们谈论着这段日子以来江陵的变化,对李从嘉的治理赞不绝口。
街上偶有女子经过,她们或是窃窃私语,或是投来羡慕的目光。
许多人认出了坐在车中的黄莹!
那个曾被水匪掳走,一度被认为失去了贞洁的女子,如今在传言中却成为了李从嘉的爱妾。
“看,那就是黄莹姑娘,当初她遭遇那么大的不幸,名声都毁了,却得到节度使大人的宠爱。”一位年轻女子小声对同伴说,有些嫉妒羡慕。
“关键他是李从嘉啊!”另一名女子也是羡慕极了。
李从嘉江南之地名声响亮,青年翘楚,总会成为女子们闺中谈话的爱恋对象。
“是啊,而且你看着大人,长得多英俊,听说对黄莹非常好,真是令人羡慕。”她的同伴回应道。
“高保勖算什么?体弱多病色鬼,三州之地副节度使。”有个姿色漂亮女子恨恨的说着,她曾被高保勖霸占过的女子……
“李将军,是平安节度使,统辖二十余州,势力极强,关键还如此年轻英俊,文采武略,天下闻名。”
“能嫁给他真好羡慕呢。”
“我也要让家父去提亲。”
“小妮子,我看你是馋男色了……堂堂节度使大人,哪能提亲?”
“想什么美事呢!”
黄莹看着街道两旁,有人看着自己,有人指着李从嘉,低声议论,脸色微微一红。
她深知自己过去在这江陵城中的名声!
而此时所有江陵城中,待字闺中的女子,都是最羡慕黄莹!
但在李从嘉关爱下,给予了她无尽的尊重与荣宠。
这份情谊让她感激涕零,也知道李从嘉如此高调出迎,就是为了让自己扭转声誉。
李从嘉似乎察觉到了黄莹的情绪波动,轻轻握住她的手,温柔地说:“过去的事情不必再提,重要的是未来。我们一起携手,共创美好明天。”
她知道,在李从嘉的带领下,江陵不仅会恢复往日的繁荣,还将迎来更加辉煌的未来。
李从嘉来迎接二女,闲聊几句李从嘉便诧异问道:“奇怪,徐蕊儿呢?”
周娥皇道轻声说道:“夫君,本来我们三人一同出发,可是蕊儿妹妹突然接到家中急信,说徐老爷子生了重病……蕊儿妹妹从小最受徐老爷宠爱,所以她赶回去了。”
“徐老爷子生病了?”李从嘉诧异问道。
“对!消息来的很急,蕊儿妹妹没有时间再过来,就赶回去了!”周娥皇说完又道:“怕是病的很重啊!”
李从嘉道:“徐老爷子年事已高,只怕身体熬不住了。”
这年头过七十岁都是高寿,徐老爷子最疼爱徐蕊儿,甚至顶着蜀王孟昶的压力,也都让她偷溜出去,来找李从嘉。
“我在派人去,看看有没有什么消息!”李从嘉有些担忧的说着。
周娥皇柔声道:“妾身已安排侍卫随行,一旦到达阆中,就会传回消息,夫君不要着急。”
李从嘉点了点头得意的说道:“娶娥皇为我王妃,家宅安宁!真是我的贤内助。”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来到王府。
李从嘉让黄夫人和黄莹先行离去,回到家中,自己和娥皇回到王府。
“这是蕊儿妹妹,给你留下的书信!”说罢,周娥皇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徐蕊儿这样突然回到蜀国,让李从嘉也忧心不已……他担心有什么意外发生,也不知道和蜀王孟昶有没有关系。
第292章 南唐要求和
江宁城内,紫禁城的宫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雕栏玉砌,金碧辉煌。
大朝会之日,皇宫内外布置得庄严肃穆,红毯铺地。
李璟身着一袭华贵无比的龙袍,锦缎上绣满了五彩丝线编织而成的祥云与飞龙图案,他头戴冕旒,珠帘摇曳间更显文雅之气。
此刻,文武百官分列两旁,神情肃穆。
朝堂上站着几位重要的大臣!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既紧张又庄重的氛围。
建康宫的辉煌在今日似乎也蒙上了一层阴影。
这一切奢华在今日看来却显得格外讽刺。
李璟面色凝重,眼神中透露出深深的忧虑。
前方战事失利的消息如巨石般压在他的心头!
刘彦贞战死,皇甫晖被俘,六万兵马损失殆尽,这一连串打击让整个朝廷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紧张与严肃之中。
朝堂两侧,文武百官分列而立,无人敢发出一丝多余的声音。
冯延巳、延续、陈觉、孙忌、魏岑等人面带忧色,各自低头沉思。
偶尔交换一个无奈的眼神。
空气中充满了压抑,仿佛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格外艰难。他们深知,在这关键时刻,任何轻率的言辞都有可能触动那根紧绷的弦,引发更大的风波。
“前线的惨败,当前局势朕心急如焚,赶快商量个对策, 是谁说刘彦贞可比韩信,项羽……纸上谈兵,连赵括都不如。”
“三万江宁城禁军!那可是朕的家底啊……”
李璟终于开口,声音颤抖而愤怒。
话音刚落,朝堂陷入了一片死寂。
“魏岑,是你举荐的他?冯延巳是你夸奖的他?”
啪!啪!啪!
李璟拍着龙椅怒骂道:“混账东西,就是三万人站着被他砍,也不至于如此废物。被李重进过江袭杀!”
这些天皇帝每次朝会,都因此发怒。
魏岑吓得大气也不敢喘,磕头如捣蒜。
“微臣失察,奈何周贼狡猾,李重进竟然敢过江作战,背水而击,真是万万没想到……”
李璟夺过一个从旁侧太监手中拿起一个玉杯,砸向魏岑。
魏岑被砸的头破流血,仍旧跪地认错。
他侍奉君主十余年,知道自家皇帝撒了气就好,拍拍马屁,奉承几句,再有别人的帮忙,就能糊弄过去。
片刻之后,冯延巳缓缓走出队列。
深吸一口气后说道:“陛下,微臣失察。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稳定军心,同时加强边防,以防敌军趁虚而入。”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但在场的每个人都能感受到话语背后的沉重。
但那份由前线失败带来的阴霾始终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朝堂之上,宋齐丘首先打破了沉默,“陛下,臣认为此时应派人出使大周,尝试进行和谈。毕竟,我们需避免更大的损失。”
此话也只有他的资历敢说出来。
三朝老臣,朝廷上下朋党无数,李昪时期就已经权倾朝野,被三贬宰相之职。
李璟此时心头大怒,提到求和,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我大唐六万精兵就白死了吗?皇儿李从嘉率领三千禁军,就打下了湘江大地,而刘彦贞这个废物,连守城都守不住。”
冯延巳紧随其后,又说道:“陛下,宋大人所言极是。此一时彼一时!”
“柴荣兵卒凶猛异常,已经打散了我方六万大军,并且兵锋直指清流关,攻破滁州城,皇甫老将军也被俘了,尽快求和避战,再积蓄实力。”
“连你也要讲和?”
李璟怒气冲冲问道。
陈觉也站了出来,面色沉重地说:“局势确实不容乐观,继续战斗只会让大唐陷入更深的危机,不应再战。滁州城据我江宁城几百里地,实在危险啊!”
“依微臣之见,给些钱财宝器,求和只是一时之策,缓兵之计。”严续也站了出来说道。
李璟的目光在众臣间游移,这些都是他平日里最为信任的人!
此刻他们的意见却如此一致,让他感到一丝无奈与无力。
正当他准备点头同意时,孙忌的声音突然响起!
“不可求和!”
众人皆是一愣,李璟亦转头看向孙忌,只见他神色坚定地说道:
“陛下,求和无用!”
“柴荣乃雄主之姿,只凭财帛怎能使其退兵?半年前蜀王孟昶求和,柴荣哪里肯同意,最终割让四州之地,才算罢兵!”
“割让地盘更是万万不可。这不仅是对大唐国土的放弃,更是对百姓信心的打击。若今日轻易割让,明日又将如何面对其他强敌?”
孙忌的话如一石激起千层浪,朝堂上再次陷入了沉思。
李璟心中矛盾重重,一方面,他知道战争带来的损失难以承受。
另一方面,孙忌的担忧也不无道理。
他深知,作为一国之君,自己的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影响到国家的命运。
“孙卿所言亦有理。”
李璟缓缓开口“但眼下形势紧迫,若不采取行动,恐难保全国土。诸位爱卿可有良策,既能避免战争,又能保全大唐尊严与利益?”
“陛下,哪里有两全之策?”
“柴荣发兵数十万,怎可能轻易退兵,依微臣之见,理应先派人和谈,看看他的要求,多谈上几轮,双方商量个可接受的结果!”
宋齐丘朝中党羽众多,此言一出,得到众人纷纷响应。
韩熙载上前一步说道:“微臣之见,断不可求和,损伤士气,莫不如召集,湘江已由平安节度使李从嘉镇守,可召鄂州兵马前去支援,有求和粮草财货,不如提供给鄂州兵马!”
“休得胡言乱语!”
冯延巳上前一步怒道。
他和韩熙载是对手,不论是文学还是争夺皇帝宠信,冯延巳要压灭他一切的观点,站在对立面打击他。
此时李从嘉最新战报还没有传回朝廷。
冯延巳站出来说道:“而今郑王统领近二十州,出兵南平,微臣斗胆直言,已有威胁中枢之能了。”
“怎么可能从鄂州出兵,万一……有不臣之心,臣所言之事,陛下要考虑啊!微臣之见还是求和为主。”
此话一出朝中鸦雀无声,所有人心中都惊诧无语。
衮衮诸公,面面相觑。
李璟心中也是一惊,不知不觉间,儿子已经统御二十州,已经有南唐三分之一疆域!
也是顿了一声道:“休得胡言,从嘉生性纯良,忠孝敬爱,断不会有其他心思。 ”
冯延巳眼中闪过精芒,要的就是这个迟疑,种下一颗小小种子。
“微臣一时性急,胡乱失言……”
第293章 李璟老儿该杀
朝堂之上!
气氛沉重而压抑。
李璟坐在龙椅上,面色凝重,眼中透露出深深的忧虑。
自从军队屡遭败绩以来,他每日都生活在对国家灭亡的恐惧之中。
严续继续说道:“陛下,还是派遣人员先去交涉一番,看看大周的态度!”
“滁州城破,只剩下百里之遥,太危险了。”冯延巳也是紧跟着。
以孙忌、常梦锡为首的主战,而朝廷中大多数人主和。
然而,正孙忌与常梦锡坚决反对这一提议。
“陛下,此时派出使者无异于示弱,只会让敌人更加轻视我们。”
正孙忌言辞激烈地说道。
常梦锡也点头附和:“我军虽败,但仍有反击之力,不应轻易放弃。”
面对两位大臣的反对意见,李璟心中犹豫不决。
他知道,如果贸然派兵,可能会陷入更深的危机,但若一味求和,则可能丧失最后的机会。
经过长时间的思考,李璟最终还是决定先派人尝试与敌方沟通,希望能为国家争取到一丝喘息之机。
“朕决定派人前往和谈,派谁合适?”李璟看着众人。
冯延巳站在文武百官之前:“臣举荐,派遣翰林学士、户部侍郎钟谟以及工部侍郎、文理院学士李德明作为特使,带着表书前去求和。”
他们二人本身都出使过,特别是李德明,曾经和李从嘉一起在三年前出使过大周!
所以此时是最恰当的人选。
严续也说道:“钟谟与李德明不仅才智过人,而且深谙外交之道,是完成此次任务的最佳人选。”
“准奏!”
“准备些礼单,这次李大人也能促成大事!”李璟说完,散了大朝会。
夜幕低垂,钟谟和李德明站在庭院之中,面对着即将来临的任务,心中五味杂陈。
他们深知此行的重要性与危险性,但为了国家的和平,他们没有选择。
“李大人准备怎么样了?”
钟谟压低声音说道:“时间紧迫,不容有失。”
李德明点头称是:“我已经安排了最快的马车,我们带足干粮和水,尽量减少停留时间。同时,我已派人去准备必要的礼物和文书,以示我们的诚意。”
两人迅速行动起来,召集了随行的官员和侍卫。
“此次出使,不仅是为了解决当前的危机,更是为了保全万千百姓的生命安全。”钟谟严肃地说。
“大家务必全力以赴。”
当天夜里,月色如洗,一行人匆匆出发。
骏马嘶鸣,车轮滚滚,向着寿州的方向疾驰而去。
沿途的风景在黑暗中快速掠过,众人无心欣赏,一心只想尽快到达目的地。
经过几天几夜的急行军,终于接近了寿州前线。
此时哀嚎遍野, 到处大战创伤,乱民逃窜,虽然有大片疆土没有被柴荣攻打,官道上还是南唐的管控。
但是一路逃难的流民,向南流窜……
钟谟和李德明深吸一口气。
“休整一夜,明天早晨就去见柴荣,到了这里,我们就已经无法回头。”
钟谟轻声对李德明说。
“无论如何,我们都必须尽最大努力争取和平。”
李德明紧握双拳,坚定地点了点头:“没错,这是我们身为臣子的责任。”
第二日一早。
寿州城外。
广袤的平原之上,十万大军营帐如林,旗帜飘扬,盔甲闪耀,阳光照耀下金光璀璨。
仿佛将整片天空都映成了金色。
当他们踏入大周军营时,已经让侍卫通传消息!
“大唐使者来求和了!”
士兵们警惕的目光扫视过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息。
然而,钟谟和李德明并没有退缩,他们挺直腰板,带着从容不迫的步伐向前走去,心中默默祈祷,希望这次会面能够带来和平的曙光,避免生灵涂炭。
他们被引导至一座宽敞的帐篷前,柴荣正在那里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钟谟和李德明整理了一下思绪,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鼓起勇气,步入帐篷,迎接未知的命运。
这一刻,不仅仅是两个使者的使命,更是两国之间和平的希望所在。
柴荣高坐于案几前,身披重甲,威风凛凛,眼神中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钟谟和李德明骑马缓缓前行,心中满是忐忑,终于来到柴荣面前。
行了君臣大礼,参见了柴荣。
礼节完毕后。
钟谟深吸一口气,试图稳定情绪,然后恭敬地开口:“陛下,臣等此来,携带着大唐君主的一片诚意。”
柴荣微微抬眉,冷声道:“诚意?”
钟谟急忙从怀中取出一份清单,递上前去。
“陛下,这是君主为表达敬意,特意准备的一些贡品:皇帝专用的服装、汤药以及金器一千两,银器五千两,缯帛锦缎二千匹,犒劳军队的牛五百头,酒二千斛。”
“这些贡品足以显示我们君主对陛下的尊敬与向往和平的决心。”
柴荣接过侍卫呈上来的清单,随意扫了一眼。
“啪!”
礼单甩在了地上。
冷笑一声:“你们君主自称是唐皇室的后裔,应该懂得礼义,同别的国家有区别。与朕只有一水之隔,却未曾派遣过一位使者来建立友好关系,反而跨过去勾结契丹!”
这个时代远交近罚是每个势力最常用的方法。
自从柴荣登基后,李璟没有朝拜过柴荣,反而是一直和契丹人保持密切往来。
所以柴荣直接说出这样的话,在他讨伐南唐檄文中,也以这个为名义!
“舍弃华夏而臣事蛮夷,李璟老儿,礼义在哪里呢?”
“以大唐自居,我以他维持。多少将士浴血奋战,驱逐蛮夷……他却侍奉如亲爹……”
“李璟老儿,昏头之辈,好大喜功,该死!”
“若无大周抵挡契丹,尔等早就亡国。”
四周士兵们全副武装,严阵以待,那股肃杀之气几乎可以凝固空气。
柴荣几句话让他们难以招架,毕竟这个时代和契丹结交,不得民心。
而反观柴荣,以残破中原,发兵大战北汉和契丹联军,撑起中华脊梁,以大胜之威号令天下!
第294章 四面乱战
钟谟和李德明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额头渐渐渗出汗珠。
“陛下息怒,而今见陛下雄姿,才知道那契丹狗贼不过是跳梁小丑,我大唐愿借此契机与大周结盟……”
“哼!”
柴荣打断李德明话。
怒目而视道:“们准备向我游说让我休战吧?我不是战国时代六国那样的愚蠢君主,岂是你们用口舌所能改变主意的人!”
李德明鼓起勇气道:“陛下,这些贡品是我们君主对您的敬意,希望能以此表明我们的诚意,并非想要通过言辞说服陛下。”
“我们深知陛下的英明,愿意以实际行动证明我们的忠诚。”
“贡品?”
柴荣轻蔑地一笑!
“这些金银财宝对于朕来说不过是尘土罢了。你们以为凭借这点东西就能换取和平?你们君主应当亲自前来,下跪再拜认罪谢过,这才算是真正的诚意!”
“这……”李德明哑然无语。
“朕打算亲自到金陵城观看,借用金陵国库来慰劳军队,你们君臣可不要后悔啊!”
听到这番话,钟谟和李德明的脸色变得苍白,他们意识到这次会面的结果远比预想的要糟糕得多。
钟谟颤抖着声音说道:“陛下……”
柴荣挥手打断他:“不必多言,你们回去告诉你们的君主,要么立即前来认罪,要么准备好迎接朕的大军。”
说罢,柴荣一挥袍袖。
“扣押下去!”
柴荣命令手下将钟谟和李德明扣押,作为对南唐施压的一部分。
在这片浩瀚的大地上,柴荣和他的大军宛如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峰,屹立不倒,而钟谟和李德明的身影则显得格外狼狈。
“陛下,求您放我二人回去啊!”李德明、钟谟面如死灰。
“拖下去!”
他们的背影,仿佛预示着南唐的命运也将随着这次会面而发生变化。
二人被扣押了!
两国交战的过程中,使者是个危险差事,但是大周和大唐这样的扣押使者,还是头一次,毕竟两国之间,曾经互相多次派遣过使者。
就在二人来的前两日,赵匡胤从滁州城,押解皇甫晖,送到柴荣这里。
皇甫晖历经五代变迁,梁、唐、晋、汉和周,后唐时就已是陈州刺史,对于这种老将大战重伤,等押送到柴荣面前,皇甫晖只剩下一口气!
“臣之将死,不愿投降,大周士卒勇猛,我南方军卒不如也……不用医治我,让我就这样死去吧!”
皇甫晖作为武将,最后死在了大周营帐内!
死在了战场上。
就这样,双方大战,柴荣迟迟打不下寿州城,此时已经寿州团团围住,成为孤城。
柴荣谋划全局,决定派兵奇袭扬州!
扬州是南唐东都,可以说是南唐第二繁华之地,一众手下将领都不同意这样的行动,但是柴荣坚定主意!
柴荣分析扬州没有准备,命令武将韩令坤突然到达扬州。
天色渐明,晨光洒落在扬州城的每一个角落。
白延遇率领着数百精锐骑兵,在黎明的薄雾中悄无声息地接近了这座古老的城市。
他们的马蹄声被清晨的宁静所吞噬,城墙上的哨兵丝毫没有察觉到即将到来的变故。
“加快速度,趁他们未觉察前进城!”
白延遇低声命令道,他的声音在清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骑兵们如离弦之箭般加速前行,迅速穿过了尚未完全苏醒的城市大门。
几乎与此同时,韩令坤的大军也抵达了城下。
看到白延遇已经成功进城,并且没有引起任何骚乱,韩令坤心中稍安,他随即指挥部队有序进入扬州。
然而,城中的局势却比他们预想的要混乱得多。
南唐东都营屯使贾崇见大势已去,心知抵抗无望,遂下令焚毁政府官邸和百姓房屋,企图以此阻碍敌军的脚步。
随后,他弃城往南逃奔,留下一片火海与绝望。
副留守工部侍郎冯延鲁则选择了另一条路,剃光头发,披上僧服躲藏进佛寺,试图以这种方式逃避追捕。
可笑的是,冯延鲁被抓了!
东都沦陷,无疑对南唐是最大的震动。
而这丢城之人,留守工部侍郎冯延鲁!
此事一出,天下哗然!
扬州可曾经是南唐的国都,竟然就这样白白的丢掉了……
二月底,这南唐的面临的情况,宛如乌云压顶。江淮沿线,丢了大半城池。
南平初定。
平安节度使李从嘉,增加荆、峡、归三州之地!
此时已有二十余州。
疆域面积极大,但是底子极薄。
李从嘉听着一连串糟糕的战报传来,心中也是压抑。
急忙又向朝廷上书!
“不要再派遣使者去大周了,进入雨季粮草运输不便,大周举国之兵讨伐大唐,不可能坚持太久!”
而此时又发生了极为不利的事情!
李从嘉身在湖南大地,守着荆襄门户!
他接壤边境极大,西面有蜀国孟昶,南面有南汉刘晟,北面大周柴荣。
此时南汉刘晟蠢蠢欲动,聚兵在郴州(今湖南郴州)这里是与李从嘉接壤之地。
南吴越王钱弘,也派遣军队屯驻边境上以等待大周命令,准备攻打南唐的常州。
南唐腹背受敌,而李从嘉刚刚结束大战,又面临着下方南汉的军事威胁。
李从嘉知道此消息后,也是烦心,天下大战,哪里太平。
李元清得知刘晟可能发兵的消息,李从嘉第一时间召集群臣商议。
赵普说道:“刘晟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他生性荒淫暴虐,得志之后,专门用威势刑法统治下民,诛灭旧臣以及自己的兄弟!”
张泌也说道:“此子太过狠毒,杀兄夺位,这几年间找了各种借口,把他六个弟弟全都杀了!听说还把侄女收入后宫。数年之间,刘家被他差不多杀尽。”
“最好是双方对垒,不要再大战。”李从嘉心中想着。
毕竟这一年他几乎没有一个月安稳,都在大战中度过。
“末将愿领兵而去,抵挡刘晟大军。”
秦再雄请命出战。
他本是苗地人,在郴州和衡州之间,山多林密,更适合他发挥。
李从嘉心道:“还好收服了苗兵苗将,有了强大外援依靠。”
众人商议片刻后,决定派遣秦再雄领兵出征,同时让卢郢在衡州做好迎敌准备,此地有天险之隔,再加上,秦再雄勇猛,能抵挡住。
就连片刻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第295章 娥皇心意
三月初。
李从嘉收到了李璟的回信。
这信中内容,让李从嘉也是感叹,无论怎么样,李璟毕竟是他父亲!
以家信形式,给他手书了一封信件!
“吾儿从嘉亲启:父皇已得汝之奏折,悉知一切。见字如面,望儿康健。然国事为艰,朕身知汝身负重则,未能亲返京师行礼,心实有憾。然今时今日,国难当头,唯愿儿能体谅父皇苦衷……”
信中以父子之情贯穿始终, 李从嘉也很少这样的家信。
信中提到,李璟念及他年少功高,为国家立下赫赫战功,纳侧室妃嫔,李璟心中大慰!
同时也提到他夺得南平三州之地,都是因为他智勇双全,大获全胜,实在国之栋梁,足以告慰先祖。
现江淮沿线受大周侵扰,形势紧迫,让他需伺机而动,出兵分散敌军压力,为国分忧。
最后,李璟深情地写下结束语。
“家国一体,父子同心。愿吾儿铭记使命,不负所托。待到凯旋归来之时,再叙天伦之乐。切记保重自身,勿使父皇担忧。父皇李璟书。”
李从嘉一遍遍看着信中内容。
更多的感觉到李璟有些担忧自己不听指挥……也许李璟写下这封信时,也是情绪复杂吧。
眼见父亲准许。
李从嘉也想尽快娶黄莹过门。
毕竟江陵城不是他大本营,他想要回到潭州,这样离着衡州、郴州前线战场更近一些。
三月初七的夜晚,繁星点点。
如同洒落在天幕上的钻石。
李从嘉与周娥皇在这宁静的别院花园中,享受着这份难得的静谧时光。
微风轻拂,带来一丝丝春夜特有的凉意,却无法冷却两人之间那份深沉而真挚的情感。
周娥皇身着一袭素雅长裙,衣袂随风轻轻飘动,宛如仙子下凡。
她那倾国倾城的美貌,在月光的映照下更显得超凡脱俗。
眉如远黛,眼似星辰,唇红齿白,肌肤胜雪,一头乌发柔顺地垂落在肩头,仿佛是夜色中最动人的画卷。
“明日就要娶黄家妹子过门,夫君好好休息,还陪我在这花园中干嘛……”
周娥皇轻声细语,目光温柔地望着李从嘉,语气中虽有不舍,却又带着几分理解和支持。
李从嘉闻言,微微一笑。
随即一把抱起周娥皇,稳稳地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
细心地为她盖上了一层柔软的毯子,并将她安置在自己的腿上。
“你呀,总是这样体贴入微。”
他低头凝视着怀中的爱人,眼中满是深情。
“明日本该是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又怎能不在你身边?”
说着,他轻轻抚摸着周娥皇的脸颊。继续道:“明日打算办一次风光而不铺张的典礼,纳侧室过门,毕竟要大妇同意。”
话音刚落,他便调皮地眨了眨眼,看着周娥皇笑道。
周娥皇听了这话,嘴角扬起一抹优雅的笑容,玩笑回应道。
“妾身可不能做妒妇……”
她的声音如同银铃般悦耳。
“只是希望夫君莫要因为新欢而忘了旧爱才是。”
李从嘉听后,紧紧握住她的手,认真地说。
“你在我心中的地位,无人能够替代。你的美丽、聪慧和善良,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无论将来如何变化,我的心永远与你相连。”
两人就这样依偎在一起,仰望着星空,畅谈着对未来的憧憬。
在这个宁静而又美好的夜晚,他们的心灵更加紧密地交织在一起。
渐渐的李从嘉一双大手不安分,怀抱着美人,难以克制,没法坐怀不乱。
周娥皇轻声道:“你啊,明日还要大婚呢,早些休息吧!”
李从嘉道:“你还不知道夫君能耐嘛,万军从中,杀的天翻地覆。”
周娥皇轻轻叹了口气,将头依偎在李从嘉的怀中,低声说道:“其实,妾身想要个一儿半女,前次不舒服,却未怀孕。”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期待和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
“看着别人都有了孩子,心里真是羡慕得紧,咱们成婚近两年了,还是没有孩子。”
李从嘉听罢,心中涌起一阵心疼。
他深知作为王妃,周娥皇不仅承担着家庭的责任,更渴望能有一个孩子延续香火,而这个时代的女子都是如此,他却不觉得。
“娥皇!”
他轻抚着她的发丝,柔声安慰道:“你才二十岁,我们还有许多时间可以尝试。而且,这些年来,我长年在外打仗,相聚的时间实在太少。”
“我也知道!”
周娥皇抬起头:“可妾身也想为你生下个孩子,我心里就忍不住地想,什么时候我们也能有这样一个小生命呢?”
李从嘉紧紧握住她的手,感受到她指尖的温度。
“不能急躁,为夫这就努力努力……”
周娥皇点了点头,但眼神中的担忧并未完全消散。
说着,他轻轻地环抱起她,走向卧室。
将她结结实实,搂在怀中。
月光透过窗棂洒落在他们的身上。
李从嘉缓缓放下她,然后吹灭了灯火。
黑暗中,只有彼此的心跳声和呼吸声,仿佛是这世界上最亲密的语言。
窗外,春天的气息越来越浓烈,庭院中的花朵竞相开放。窗内二人热浪翻滚,一夜恩爱缠绵……
次日清晨。
李从嘉早已醒来,精神焕发地坐在床边,眼神中充满了期待与兴奋。
在礼官的细心安排下,李从嘉身着华丽的婚服,头戴金冠,腰间系着象征身份地位的玉带,整个人显得格外英俊潇洒。
门前一匹高大威猛的白马,马背上装饰着红色绸缎和金铃铛,显得既庄重又喜庆。
街道两旁站满了前来观看的人群,他们都怀着好奇和祝福的心情,等待着这场盛大的婚礼游行开始。
当他跨上马背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随着礼官一声令下,接亲队伍缓缓出发,沿着规划好的路线穿行于城市的每一条大街小巷。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沿途居民纷纷出门迎接。
百姓嘈杂的讨论着,似乎忘却了一个月前的大战。
“今日南平之主李从嘉与黄莹成婚!”
“不对,那不是南平之主,是平安节度使,比南平土皇帝高氏势力大六七倍呢……”
“黄莹又是哪家姑娘?怎还嫁的了这大人物……”
第296章 桃花林里的婚礼
李从嘉大婚,轰动全城,百姓沿街看着热闹。
“那女子是谁?”
“江陵黄家的女子,名叫黄莹!”
“我听黄家人说,二人早在两年前就认识了,当时还是皇子的李从嘉从水匪窝中救出了黄家小娘子。”
随着迎亲队伍缓缓抵达黄府,李从嘉心中充满了期待与一丝紧张。
黄府门前张灯结彩,红绸飘扬,处处洋溢着喜庆的气氛。
门两边站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李从嘉下马后,走入府衙内,首先向高堂之上的黄逢彦夫妇行礼致敬。
黄逢彦身着一袭华贵的长袍,面容慈祥但不失威严。而黄氏夫人则温柔典雅,她的眼中满是对女儿即将出嫁的不舍与喜悦。
“岳父大人、岳母大人,小婿今日特来接莹儿回家。”
李从嘉恭敬地说道,声音清晰有力,却也透露出一份诚挚与谦逊。
夫妻二人,情绪复杂,这几日从惊讶到理解,再到释然,最终感觉满意,不知道如何面对。
黄逢彦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贤婿!”
黄氏说道:“莹儿自幼便是我们的心头肉,如今要托付于你,你要好好待她。”
这些日子,黄氏越看对李从嘉是越看越满意!
李从嘉接过茶水,向二人恭敬行礼。
接着,在众人的见证下,李从嘉依照习俗,将象征吉祥如意的红绸带递给了黄莹。
黄莹身着精美的红色婚服,头戴珠冠,面如桃花般娇艳欲滴。
她接过红绸带,轻声对父母说:“爹,娘,我走了。”
话音未落,眼眶中已噙满了泪水。
黄氏见状,强忍住内心的不舍,安慰道:“去吧,我的孩子!”
这个时代娶侧室的典礼流程都会简化,因为侧室地位低于正妻,甚至不需要举行典礼, 在家族的安排下,直接成亲。
很多步骤和礼仪都会被简化。
最主要也是看双方地位。
李从嘉此时迎亲虽然比不得迎娶周娥皇,但他心疼黄莹,也是按照礼仪迎亲,这无疑让黄家大有脸面。
随后,李从嘉小心翼翼地扶着黄莹上了花轿。
在起轿前,李从嘉转身对着黄府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表达对黄家养育之恩的感激之情。
伴随着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的声音,迎亲队伍再次启程。
李从嘉骑在马上,时不时回头看看轿中的黄莹,眼神中充满了无限的爱意与温柔。
他知道,对于黄莹而言,这是新生活的起点,也是给她一个交代。
而黄莹心中宛如小兔乱撞,一时间心绪激荡,一时间又不敢相信,还有离家后的难过……她则在轿内默默祈祷。
只觉得轿子抬啊抬,走了好远,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
李从嘉选择了以一种更为简约却充满意义的地方完成婚礼。
当迎亲队伍到达预定地点后,李从嘉亲自上前扶黄莹下轿。
黄莹一路找着盖头,李从嘉却说道:“莹儿,你素来喜欢奇特之事,咱们要在这里成婚。”
“这是哪里?”
黄莹只觉鼻息间都是花香,顿感诧异。
低头看着脚下,只有青草与红毯。
在李从嘉搀扶下,她心里砰砰乱跳。
说罢李从嘉,满是柔情的,取下了红盖头。
“你看,江边。”
在江边一处桃花盛开桃林里。
桃花盛开的季节里,一片粉红色的海洋中,一场别开生面的婚礼正在举行。
桃林中,每一棵桃树都像是被大自然精心装扮的新娘,枝头挂满了娇艳欲滴的桃花,花瓣随风轻轻摇曳,仿佛在为这对新人祝福。
“李大哥,这里好美啊!”
“此时桃花最美,我找到此处,来见证咱们的婚礼。”
黄莹身披一袭精致绝伦的婚服,那是一件用最轻柔的丝绸织就而成的礼服,上面绣满了细致入微的图案,与周围的桃林环境完美融合。
她的面容如同春日里绽放的第一朵花,清澈的眼眸中闪烁着精灵般的光芒,让人不禁想起那些藏于森林深处的小仙子。
没有繁复的礼仪,没有长篇大论的致辞,有的只是两颗真心相印的心灵。
李从嘉轻轻握住黄莹的手,两人面向天空,心中默默许下了对未来的承诺。
在这片蓝天白云之下,他们的爱情得到了最纯净的见证。
“天地为证,今日我李从嘉与黄莹结为夫妇,从此同甘共苦,不离不弃。”
李从嘉的声音虽不高亢,却清晰有力,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决心和爱意。
她微微一笑,眼角含泪,便似春风拂过心田,温暖而醉人。
李从嘉紧紧握住黄莹的手,声音坚定而充满爱意。
黄莹微笑含泪,回应道:“李大哥,今日在此,我愿以我的心许给你,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随着誓言的完成,一阵清风吹来,桃花瓣如雪般飘落,落在两人的肩头和发梢。
此刻,整个桃林仿佛变成了一幅流动的画卷,充满了诗意与浪漫。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只留下永恒的美好记忆。
就在这时,发生了更惊人的一幕。
只见天空中升起了四个巨大的热气球,上面涂满了红色的染料,喜气盎然。
随着热气球越升越高。
“莹儿,你看天空中。”
“嘭!嘭!嘭!嘭!”
四声爆竹的炸响,热气球上洒下无数桃花瓣,满天飘落,宛如花雨。
只见上面横幅展开。
在蓝天白云的背景下,四行大字清晰可见:
“新郎李从嘉,新娘黄莹,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漫天桃花瓣如雨般飘落,与地面上的桃花交相辉映,形成了一幅美轮美奂的画面。
宾客们纷纷抬头,眼中充满了惊喜和赞叹。
“每一条都寄托着对新人美好未来的祝福与期望。
这一刻,整个桃林仿佛沉浸在一片温馨浪漫之中。
花瓣随风舞动,如同天上降下的粉色雪花,覆盖了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角落。
二人站在花雨之下,手牵着手,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仿佛时间就此定格。
宾客和城中百姓,被这突如其来的美景所打动,惊呼尖叫声不断。
城中女子此时最羡慕的就是黄莹了。
能找到如此郎君。
而李从嘉和黄莹则在这片花海中深情凝视对方,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生活的憧憬和期待。
这奇特的婚礼,让所有人都难以忘记,很多年后都津津乐道的提及此时。
黄莹感动落泪,依偎在李从嘉怀中。
“李大哥,你真好!能有这样婚礼,莹儿此生无憾。”
“就知道,你喜欢!”
说罢李从嘉握紧她的手,深情的吻在她的唇瓣上。
尽管缺少了传统意义上的家长祝福,但无数宾客,可数十万城中百姓,都会记得这一天。
随着夜幕渐深,喧嚣渐渐归于平静,李从嘉和黄莹儿终于迎来了属于他们的时刻。
伴着月色,二人携手步入了精心布置的洞房。
第297章 黄莹婚礼
房间里,红烛高照,映衬出一片温暖而浪漫的气息。
桌上摆满了象征甜蜜生活的红枣、花生、桂圆等果品,寓意着对未来日子的美好期盼。
两人相对而坐,心中既紧张又期待。
李从嘉轻轻拿起桌上的酒杯,递给了黄莹儿一杯,自己也端起另一杯。
“今宵良缘,你这两年来辛苦了,以后你也要无拘无束,如这红烛般明亮炽热。”
他说着,眼神中满是爱意。
黄莹儿接过酒杯,微微一笑,两人的目光交汇在一起,无需言语便已心领神会。
“李大哥,你对我太好了,能嫁给你是天下最幸福的女子。”
随后,他们一同站起身来,靠近这一那对儿燃烧的红烛。
在这静谧而又神圣的瞬间,李从嘉与黄莹儿的手缓缓靠近火焰,同时吹熄了红烛。
刹那间,房间陷入了一片温柔的黑暗之中,唯有窗外的月光洒下淡淡的银辉,为这个夜晚增添了几分神秘色彩。
在这个只属于他们的空间里,所有的爱意与情感都得到了释放。
李从嘉轻柔地牵起黄莹儿的手,引领她走向床榻,开始了新婚之夜的甜蜜时光。
李从嘉为她取下钗子头饰步摇,黄莹一头长发散落,柔顺而美丽。
取下披帛,褪下襦裙和绣鞋。
白嫩的身子,香肩玉足,宛如拨开白嫩的藕。
只剩下丝绸柔滑亵衣和系在脖颈后的肚兜,包裹着饱满而沉甸甸的雪峰。
早知道他是个巨乳萝莉,真是看着黄莹脱下襦裙才知道这身材有多么妖娆动人。
黄莹心口乱跳,几乎不能思考。
虽然与李从嘉认识两年来,总是见面也多有接触,可真的到了这一刻,才觉得心悸难忍,脑子几乎断了线,不知不觉,被拨荔枝般,拨了个干干净净。
“李大哥,干嘛!”
黄莹只觉胸前被一双大手抚摸,也能感受到他炙热的目光。
李从嘉拍了一下,啪的一声响声。
“叫夫君!”
“今夜以后我是你的夫人呢。”
李从嘉将她放在床上,黄莹身体仍有些僵硬,迷迷糊糊的不知道如何是好,一时间,香汗淋漓,红浪翻滚。
“啊……啊……夫君,轻点!”娇哼声响。
“嗯,果然还是第一次。”
黄莹风光霁月,心中坦荡。
一夜欢好,不仅是身体的亲密接触,更是心灵深处的相互依偎与承诺。
第二日一早。
黄莹早早的起床,通房丫鬟为她梳洗打扮。
今早他还有一项事情,就是为主妇奉茶。
接下来的几日,李从嘉享受了做王爷的惬意生活。
娇妻美妾好不快活。
也是在这江陵城中完成了黄莹的的心愿。
风风光光把她迎娶过门。
十日后,三月中旬。
李从家派遣李雄镇守江陵,按照跟赵普,张泌等人的商议。
将军政分开。
李雄主管军务,张泌主管政务。
二人镇守峡州,归州,荆州京香之地。
这是初步对节度使的权利,进行了分化。
此时李从佳在军中威望无人能及,他所安排的事情自然可以完全执行下去。
但若是随着统治的疆域变大,很多事情鞭长莫及。
这也是初步的一个办法。
他则带领大多数武将返回了岳州。
你从家回到岳州的主要原因是此地离前线更近一些,而且很多工坊都建在这里。
岳州守着洞庭湖是水军训练和出征的交通要道。
而江陵城此时大战刚过,还有些薄弱岳州城,毕竟他已经建设了两年之久。
秦再雄已经出兵横衡州,还没有传回最新的消息,这也让李从嘉有些担心。
朝廷中却传来了很多消息,李德明等人被扣押。
大战接连失利。
扬州城破。
一连串的消息,李从嘉不断的向朝廷上书。
而此时的李璟,看到了李从嘉所写的奏折。
一时间百感交集呀!
东都沦陷对他来说是有非常大的触动。此时大周强悍的军事压迫在金陵城的百里之外。
一方面是李从佳嘉连战连捷挡住了,西北方向的军事压力。
另一方面则是朝廷当中议和的声音不断。
宋齐丘为首的百官,已经让所有人都,纷纷向皇帝上书。
再次派遣使臣探讨割地求和之事。
似乎只有割让土地才能使雄主柴荣的怒火得以平息。
特别是朝廷中的两个重臣被柴荣扣押。
数十万大军在边境作战,李景只能靠着大河的优势。
来抵挡北人缺少水军,若是说他想靠着,其他地方增援部队打野战击败柴荣。
那简直是痴人说梦。
如此强大的军队,让李璟的心都已经被击垮了。
只剩下寿州的刘仁赡,压着性命在顽强抵抗。
板荡识忠臣。
李璟此时焦头烂额,因为南吴的部队打到了常州,常州州抵抗。
两国之间有多年的积怨。
第二日一早,李璟再次组织大会。
他已经无力在愤怒,知道冯延鲁丢失扬州,装作僧侣想要逃跑。
却仍旧被大周给捉了回去。
又觉得无奈,如此雄城国都怎么就会轻易丢了?
又觉得可惜,冯延鲁是自己的宠臣,如何就这般被下周逮了过去。
文武百官,列于朝堂之中,压抑的气氛让任何人都不愿说话。
宋齐丘再次站了出来。
“陛下依微臣之见还是尽快派遣使者。”
“臣虽不愿割地求和,但在湘江之地已打下了大片的土地。便是如蜀国一样。割让四州又能如何呢?”
冯延巳也说道:“陛下,咱们只是一时委曲求全罢了,等待秋收之后,或是大周兵马退去。”
“解了这燃眉之急,咱们就可以派兵收复失地。”
孙忌道:“老臣不同意求和割地,柴荣发动六州之百姓,几十万大军。”
“如此大的战场他根本不可能坚持太久,只要我们在守住坚城,何必再退让?”
冯延巳道:“派谁守城?说的容易,我大唐已经死去了二十余名大将。”
李璟见状,最终心中决定。
“派人商讨退兵之事,但是坚决不允许割地求和。”
李璟此时心中的傲气,不允许他把四州之地割让给柴荣。
但他也知道,朝廷已无良将可派。
面对如狼似虎的大周军队,根本再也扛不住了。他怕再有几天 突然有一支军队打到金陵城下。
“谁愿前往出使?”
李璟此言一出,满朝文武都似乎后退了一步。
心中不免合计,谁也不愿意再次出使大周了。
这几乎是有去无回。
第298章 白衣孙忌
李璟沉声道:“此次使者须为我朝素有威望的老臣,代替我去和谈。”
李璟目光看向了冯延巳。
冯延巳好似被蛰了一下,后退了一步,脸色瞬间灰白如土。
严续也后退了一步,眼观鼻鼻观口,闭嘴不言。
连一向活跃的宋齐丘时也失了声。
“满朝文武无人可替我分忧吗?”
那些主张求和的人纷纷避让,眼神闪烁,躲开了他的目光。
“老臣……愿为陛下分忧,可前往。”
孙忌(孙晟)摘下头顶帽冠,将护板交给常梦锡,竟然当堂脱下了冠冕袍服。
只余一身白衣。
“老臣进士出身,曾出家为道,幸得先帝恩泽器重,简拔为门客,引为心腹。”
“而今六十有三,三十年前逃亡至寿州,到先帝麾下!而今再去寿州出使,报达先帝之恩。”
“臣当以白衣而去,脱去官服,不折辱我大唐臣子风采,愿以死殉节,定不坠我大唐威风。”
说罢,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毅然决然走出朝堂。
李璟看着他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在无人出来的情况下。只有孙忌站了出来。
这一举动,也挡住了所有求和之人再要张嘴的念头。
也是大唐臣子的风骨。
李璟想起了这么多年,对于这个看紧钱袋老臣,官拜仆射,还免了他的宰相之职,这么多年他苦苦规劝,但是自己都听不进去耳中。
更因为这个不合流的臣子从来不应和自己。
李璟根本看不上他。
而此时,却只有他毅然决然的站了出来。
“传朕旨意,封孙爱卿为司空,礼部尚书王崇质一同出使,并献上黄金千两、银十万两、罗绮两千匹,请后周退兵。”
这是李璟最后一次的挣扎。
但是而今受到局势影响,此刻他没有割地求和,虽然对大周恐慌,但是没有这么做。
几日后,孙忌来到寿州城下,远远眺望大周的营盘,眼前景象让他心中一凛。
柴荣的大营中,营帐排列整齐如林,旗帜飘扬,士兵们精神抖擞,训练有素地。
整个营地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和威严。
在这片肃穆的氛围中,孙忌的步伐显得格外沉重却又坚定。
被带至柴荣面前时,周围的气氛似乎更加凝重了。
柴荣坐在主位上,目光如炬,审视着这位来自南唐的使者。
“大唐司空孙忌,参见陛下。”
孙忌微微一躬“臣此次前来,乃是为了和议之事。然而,以我朝之见,陛下已攻取淮南过半州县,若能就此停手,双方或可达成和平。”
柴荣轻笑一声,“和议?”
“如今大势在我,何须再谈和议?”
他站起身来,缓步走到孙忌身旁。
“朕欲尽得淮河以北所有领土,岂会因几句话而收兵。”
面对柴荣的强硬态度,孙忌并未退缩,他抬起头直视柴荣的眼睛,“陛下英明神武,然战争无情,百姓何辜?还望陛下三思。”
“孙忌,既然你身为使臣,想必对贵国的军事布置有所了解吧?”
柴荣的声音平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朕很好奇,你们在淮南一带究竟部署了多少兵力?”
孙忌深吸一口气,目光平静地迎向柴荣的目光。
“陛下,臣虽为使臣,却也是大唐的臣子。关于兵力部署之事,恕臣不能透露。”
他的回答斩钉截铁,毫不退缩,仿佛在他身上看不到丝毫畏惧。
柴荣微微皱眉,他没想到孙忌会如此坚决。
周围的大将们也面露不悦之色,显然对孙忌的态度感到不满。
然而,柴荣却露出一丝欣赏之意。
“好一个忠诚的使臣,朕倒要看看,你的这份忠诚能坚持到何时。”
尽管身处险境,孙忌依然镇定自若。
他继续说道:“陛下雄才大略,天下共知,希望陛下能够以百姓为念,考虑和平之策。”
“休得再说!”
柴荣眉头微皱:“既然如此,朕便让你亲眼见识一下寿州城下的情况,或许你能改变主意。”
于是,柴荣命令将孙忌押解至寿州城下,希望借此动摇他的意志。
此时大战不断,寿州城已经被打的破破烂烂,满地尸体,兵器和血水,染透了大地。
“停战片刻,叫你家节度使刘仁赡,前来搭话。”
大周武将叫停了攻城。
向城中喊话通报消息。
片刻后,刘仁赡顶盔着甲,出现在寿州城头。
只见大周士兵,押解一白胡老者,身着白衣,两名士兵,刀架在脖颈之上,将他推搡到城下。
城墙上的刘仁赡一眼认出了孙忌的身影。
“孙相公!”
尽管距离遥远,但两人的眼神交汇之处仿佛有千言万语。
刘仁赡屈身下拜,表达对旧友的敬意和心中的无奈。
柴荣命人传话,要求孙忌劝降刘仁赡。
孙忌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向城头。
“君受国家大恩,不可开门降敌。”
他的声音透过战场的风声,清晰地传入刘仁赡耳中。
押解大周兵卒,把刀架在脖子上,踹了一脚道:“老匹夫,再敢胡言,砍了你,快按照陛下要求说话。”
听到此言,刘仁赡心中一阵激荡,他知道这是来自同僚、来自朋友的忠告。
他再次遥望孙忌,眼中含泪却又充满决绝,“孙公之言,铭记于心!”
孙忌继续说道:“我是唐国宰相,岂能教唆本国的节度使叛国投敌。”
“刘将军,你守住大唐门户,不可退让半步。”
噗嗤!
侍卫斜劈一刀砍在了孙忌肩膀上。
孙忌犹如松柏,紧咬牙关,愣是不哼一声。
站立不动道:“刘将军,大唐全靠你了,不可开门受降。”
“孙大人教诲,不敢相忘,我必死守寿州城。”
此时大唐朝廷,最忠诚的两人,隔着寿州城遥遥相望,用生命对话。
文臣罡正,武将风骨。
刀斧加身的时刻,总要有人站出来,直挺脊梁,支撑信仰!
第299章 李弘冀登场
刘仁赡受到托付,守住寿州城。
整个三月都是持续的大战。
而大周柴荣拒绝了李璟的求和后,反而坚定了李璟大战的决心。
但是大周皇帝柴荣做了一件事情,在他的胁迫下,李德明同意回去劝说南唐李璟,投降割地。
李德明也只是单纯想要活命,被孙忌换回来后,他劝说李璟投降。
在宋齐丘等人的劝说下,李璟斩杀了李德明。
大唐一时间人心惶惶, 很县城的百姓也纷纷投降。
期间李璟还派遣秘,悄悄前往契丹,把求救迷信藏于蜡丸之中,却被周人所截获。更惹怒了柴荣。
用更加猛烈的兵势,攻打南唐。
此时江淮沿岸,是华夏大地最焦灼的战场,双方动员兵力,超过十万,全线作战。
是最大的两个国家的国战!
直到三月下旬,事情终于有了转机。
李璟的另一个儿子,皇子燕王李弘冀,抵抗吴越钱氏(今江苏、福建)。
吴越钱氏知道南唐前方战事胶灼,趁机发兵攻打常州。
三月春寒料峭,更寒冷的吴越士兵的攻击。
吴越将士如潮水般涌向常州外城,他们带着熊熊野心与嗜血的渴望。
战鼓擂动,震得城墙上的砖石仿佛都在颤抖。
吴越军的云梯一架架竖起,士兵们呐喊着攀爬而上,箭矢如暴雨倾泻,双方在城墙上下展开了惨烈的厮杀。
常州团练使赵仁泽身先士卒,他那玄色战袍早已被鲜血浸透。
他挥舞着手中的长剑,每一次斩击都带着誓死守城的决心。
然而敌众我寡,吴越军一波又一波地冲锋,常州外城郊最终还是被攻陷。
赵仁泽望着失守的城池,眼中满是不甘与悲壮。
他高呼着“此城即吾之坟墓”。
继续率领残兵做最后的抵抗,直至身中数创,壮烈殉国。
当燕王李弘冀闻知常州告急、赵仁泽殉国的噩耗时,他双眸之中骤然燃起熊熊怒火。
他本是驻守润州(江苏镇江)而今赵仁泽殉国,他也是十分危险,可是李弘冀也坚守不退。
正巧朝廷派遣将领柴克宏去解决吴越,守卫常州。
柴克宏率领着一支看起来极为寒酸的队伍路过润州,他正奉朝廷之命前去救援常州。
在润州城内,路过的柴克用遇见了燕王李弘冀。
李弘冀站在高高的城楼上,目光如炬地注视着远处缓缓驶来的队伍
那队伍中的士兵,都是年老体衰之人,哪里是什么精兵!
柴克用手下十足,兵器更是惨不忍睹,不是缺了刃就是断了柄,有些剑甚至连剑尖都弯曲了,斧头的斧刃上满是缺口。
盔甲上锈迹斑驳,仿佛多年未曾保养过一般,有些地方甚至已经露出了里面的破布。
“柴将军,这就是朝廷给你的兵马器械?”
李弘冀皱着眉头问道,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与不满,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这等模样,如何能去救援常州?”
柴克宏抱拳行礼,一脸无奈地说道:“殿下,下官也是实在无奈啊!”
“朝廷如今兵马都在淮河大战,那边战事吃紧,能拨给下官的,就只有这些老弱残兵了!”
“这兵器盔甲,是枢密使李征古给的。他还不断催促下官,说若是作战不利,就要换掉下官。下官多次向他说明情况,可他却充耳不闻,只是一味地催促。”
李弘冀听后冷笑一声!
“李征古此举实在不当!”
“柴将军,莫要被那些朝堂琐事所扰,你尽管放手一搏,救援常州之事,全靠将军了。至于朝廷之事,本王自会解决!”
“本王相信,以将军的本事,我润州军给予支援,一定能解决常州之危。”
柴克宏听到这话,眼中精光一闪,内心涌起一股热血。
“拜谢殿下恩德!下官虽然手中兵力不足,器械简陋,但下官定当竭尽全力,以少胜多,以弱胜强,为朝廷解救常州之危。哪怕前方刀山火海,下官也定会杀出一条血路。”
李弘冀点了点头,语气郑重地说道:“好,本王期待将军凯旋而归!”
“有本王在后方支持你。”
柴克宏再次抱拳行礼,声音洪亮且坚定:“多谢殿下,殿下之恩,下官没齿难忘。待下官归来之时,定会给殿下一个满意的答复。”
说完,他休整一日,得到些补给资助。
李弘冀也向朝廷奏报,不应该临阵换帅。
柴克宏率领着队伍一路疾行,朝着常州前线奔去。
他满腔热血,心中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击破敌寇,解救常州。
此人是早年也是朝廷的御前侍卫,而今终于有了大展拳脚的机会,心中壮志凌云,要大战一场。
然而就在这个紧要关头,李征古又派使者追了上来。
那一行使者骑着快马,在尘土飞扬中赶到了柴克宏的队伍旁边。
高声喊道:“柴将军,枢密使李大人有令,请速速回朝!”
柴克宏听到这话,眉头皱得如同打了结一般。
他转过身来,目光如刀般看向使者,冷冷地说道。
“我即将击破吴越敌寇,你这人,一定是钱氏所派的奸细,前来扰乱军心。”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已经认定使者别有用心。
使者一听,慌忙辩解道。
“柴将军莫要错怪小人,小人确实是受李枢密之命而来啊!”
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相关的信物,想要证明自己的身份。
但柴克宏哪里还管这些,他早已被之前朝廷对自己的种种不公平待遇激怒。
在他看来,此时召回自己完全就是不顾大局,是有人故意刁难。
此时用大都督皇子李弘冀替他遮挡,他心中更没有顾忌。
柴克宏猛地一挥手,厉声喝道:“就算李枢密亲自来,我也要斩了你!”
话音刚落,他身边的亲兵就已经拔出刀来。
手起刀落,那使者的人头便滚落在地。
鲜血溅得到处都是,士兵们看到这一幕,无不震惊。
但柴克宏却毫无动摇之意,他环视四周。
对将士们说道:“现在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只有全力备战,才能在这乱世之中求得生存。整军备战,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大战!”
他的声音如同洪钟一般,在队伍中回荡,将士们虽然刚才被吓了一跳。
但现在又被柴克宏的气势所感染,整个队伍逐渐进入了备战状态。
第300章 大将柴克宏,历史的戏弄
龙武都虞侯柴克宏接令后,疾驰奔赴常州。
这也是南唐朝廷,歪打正着,最正确的一次出兵。
三月十九日这一天,天刚蒙蒙亮,柴克宏便率领着部队抵达了常州。
他站在船头,目光如炬地望着远处的吴越军营。
为了出其不意,柴克宏想出了一个妙计。
他命人用帐幕将船严严实实地蒙了起来,而将士们则被藏匿在这些帐幕之中。
从外面看去,这些船只就像是空荡荡的一样,毫无威胁可言。
随后,他们对外宣称,这是前来迎接之前出使吴越的中书舍人乔匡舜的船队。
这一说法看似合情合理,毕竟两国之间使者往来本就是常事。
消息传到了吴越军那里,吴越的巡逻士兵赶紧将这一情况上报给吴越宰相吴程。
吴程听到这个消息后,略一思索,便说道:“如今两国交战,但使者在其中来往乃是正常之事。”
于是,他没有下令进行进一步的阻止南唐的船只靠近。
就这样,在吴越军的松懈警惕之下,南唐的士兵得以顺利登岸。
他们迅速整顿好队伍,像一支离弦之箭一般,直逼吴越的营寨。
此时的吴越军还沉浸在一种虚假的安全感之中,完全没有料到南唐军会以这种方式突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整个营寨顿时陷入了一片慌乱。
更没想到如此一支,盔歪甲斜,老弱病残的竟然是一支勇猛南唐士卒!
大将罗晟虽然觉察到一丝蹊跷,但是他与宰相吴程素来不合。
当南唐军来袭时,他心中怨恨涌起,竟故意放任南唐军直袭吴越宰相吴程所在的主营。
老天帮助了柴克宏一次。
无数士卒从布幔下窜出来,他们憋着满腔怒火准备发泄。
宰相吴程在主营之中毫无防备,突然听到震天的杀声传来。
他慌乱地跑到营帐外,只见南唐军的旗帜在月光下猎猎作响,敌军如黑色的洪流般汹涌而至。
他顾不得召集部下,也无心指挥作战,只想着保命要紧,于是像受了惊的野兔一样四处窜逃,最后落荒而逃,仅仅保住性命。
与此同时,柴克宏正率领着南唐军势如破竹地冲向吴越军的大营。
柴克宏跳出小舟他手持一柄寒光凛凛的长刀,在月色下泛着森冷的光芒。
当他接近吴越军大营时,面对迎面而来的吴越军士兵,他毫不畏惧。
一名吴越军的小校挥舞着长枪朝他刺来,柴克宏眼疾手快,长刀一挥,那长刀带着凌厉的风声,瞬间就将长枪斩断,紧接着刀锋一转,又将那小校拦腰砍成两段。
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他的战甲,但他毫不在意。
他和李雄一样,都曾经是御前精锐士卒!
他继续向前冲杀,吴越军的士兵看到他勇猛无敌的样子,纷纷胆寒。
有些士兵甚至还未交手就转身逃跑。
柴克宏的长刀所到之处,吴越军兵卒尸横遍野。
他一刀劈开阻挡在他面前的盾牌阵,那些木制的盾牌在他的长刀之下如同纸片一般脆弱。
他一边冲锋一边大声呼喝:“儿郎们,随我杀尽吴越贼子!”
他的声音犹如雷鸣,在战场上回荡。
在他的带领下,南唐军士气高涨,如潮水般涌入吴越军大营。
吴越军本就因为罗晟的故意放水而士气低落,如今又被柴克宏这等勇猛的将领带领大军冲击,顿时溃不成军。
柴克宏一路杀到吴越军的核心区域,那里有吴越军的一些将领还在负隅顽抗。
但这些将领哪里是柴克宏的对手,他长刀上下翻飞,刀光闪烁间,一名名吴越将领被他斩于马下。
柴克宏的铠甲上早已满是血迹,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只觉得这十余年积压怒气,终于在这一刀下释放出来!
他每砍翻一名敌将,便有数名敌兵呐喊着扑上来,但他毫不畏惧,长刀舞动得愈发迅疾凌厉。
南唐士兵在他的带领下,奋勇向前,与吴越军展开殊死搏斗。
刀剑相击之声不绝于耳,战场上不断有人倒下,活着的人眼中只有杀戮与生存的渴望。
在这片混乱的杀场中,柴克宏的身影如同一面旗帜,激励着南唐将士拼命厮杀。
柴克宏在战场上,双眼已经布满血丝。
他的耳朵里充斥着各种声音,有战友临死前的惨叫,有敌人的怒吼与哀嚎,还有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战场上的空气仿佛都被鲜血浸透了,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铁锈味。他脚下的土地变得松软又黏腻,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脚下尸体的挤压。
南唐士兵们也都是拼了命地战斗。
有的士兵身受重伤,却依然紧紧握着手中的武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去攻击敌人;有的士兵看到自己的兄弟倒下,悲愤交加,怒吼着冲向敌阵。
而吴越军虽然人数众多,但面对南唐军这种不要命的打法,也开始有些动摇。
他们的队形渐渐散乱,士气开始低落。
当看到柴克宏如战神般横冲直撞时,不少吴越军士兵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
最终,南唐军大获全胜,南唐军斩获吴越兵卒数以万计,俘虏其将领数十人。
这些俘虏被押解到润州后!
燕王李弘冀站在高台上俯视着他们。
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脑海里不断浮现出常州城之战南唐百姓的惨状。
李弘冀内心充满了愤怒和仇恨。
“全都杀了,一个不留。”
“俘虏死绝!震慑敌人。”
李弘冀太狠了……全杀俘虏之事已经极为少见。
他不能容忍这样的敌人继续存活在世上,于是他下达了处死全部俘虏的命令。
当他宣布这个决定的时候,他的声音冰冷而坚定,没有一丝犹豫。
整个润州城外顿时又被鲜血染红,这是一场血腥的报复,也是燕王李弘冀对敌人的无情宣判。
而这场胜利和杀戮的消息传回南唐朝廷,朝堂震惊。
李弘冀此子之狠绝,让人不寒而栗。
柴克宏也因此名声大噪,拜为奉化军节度使。
于此同时,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事情,请求出兵,支援寿州,解围寿州城。
正当他行军,抵达泰州泰兴县(治今江苏泰兴)时,更让人意外的事情发生了,万军阵前大战的,正当壮年的柴克宏。
病死了!
从成名到陨落,只有一个月的时间,宛如闪耀的流星,灿烂的花火,一瞬的绽放后结束。
第301章 巡查治下
四月,李璟命诸道兵马元帅齐王李景达对抗大周
寿州节度使刘仁赡,派遣军校陈延贞,收服了泰州。
局势才终于缓和下来。
可是从正月出兵,到现在,这四个月的时间,两个国家不论投入的战力,还是打仗的强度,都超乎了想象。
几乎每一尺土地都染上了鲜血。
每一处战场,都有战死将军。
李从嘉自从结束了南平之战后,回到岳州发展民生,休养生息。
他知道明年才是真正的决战时刻。
此时既然自己没有上战场的机会,那就好好珍惜这片刻的时间,休整部队。
北地人骑兵凶猛, 万马奔腾能横扫一切,野战无敌。
李从嘉针对大周骑兵,着手训练枪兵。
李从嘉深知大周骑兵的厉害,那如铁流般奔涌而来的骑阵,曾无数次在战场上将敌军冲得七零八落。
他站在校场上,目光深沉地望着眼前正在训练的一队队长枪兵。
四年前,他第一次出使岳州时,就是训练弓弩兵。
在湘江沿岸多次大战,也都是依靠着战船弓弩而取胜,他的军队多是弓兵为主。
在城防战中或许能发挥不小的作用,可一旦到了野战,面对大周骑兵那高速冲击、灵活机动的优势,弓兵就如同脆弱的芦苇,难以抵挡狂风暴雨般的骑兵冲锋。
于是,他下定决心要改变这种局面。
为明年做准备!
李从嘉开始精心挑选身强力壮的士兵组建长枪兵队伍。
这些士兵每日天不亮便要开始训练,阳光洒在校场上的时候,他们已经挥汗如雨。
长枪沉重,初练时不少士兵连举着枪站稳都困难,更别提灵活运用了。
日复一日,那些原本笨拙的士兵渐渐掌握了长枪的使用技巧。
他们学会了如何以整齐划一的步伐前进,如何将长枪斜举形成一片密林般的枪阵,等待着敌军骑兵撞上来。
在这个过程中,他还发现有些士兵天赋异禀,不仅擅长使用长枪,还能熟练掌握大戟这种更加复杂的武器。
大戟的使用要求更高的力量与技巧,它可以钩马腿,也能刺击敌人。
随着训练的深入,越来越多的士兵能够熟练运用大戟。
这使得整个部队的战术变得更加多样化。
当长枪兵组成严密的方阵时,大戟兵可以在侧翼进行辅助攻击,或是在关键时刻突破敌军阵型中的薄弱环节。
“主公,秦再雄传来最新战报!”
“衡州城大捷!”
“南汉军队达到衡州城下, 见我军守备森严,就撤军了。秦再雄将军,在山林中追杀,造成了不少伤亡。”
五月后,南唐和大周大战平稳。
传来消息,柴荣竟然先回朝廷了。
毕竟他是一国之君,在外亲征数月,还有无数军政大事要他处理。
这似乎也释放出了一个信号。
就是双方大战来到了僵持的阶段,皇帝先行回朝后,大战的局面瞬间缓和下来。
李从嘉也知道,这将是大周南唐之战的拐点。
这一日李从嘉与众士卒一同训练完毕后。
李元清派人密报,朗州判官孟宾于,借推广占城稻而大肆搜刮民田,惹得民怨沸腾。
李从嘉如今统治二十余州,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
但是这件事情,给他敲响了个警钟,他又安排人暗中调查,确认真实情况。
知道确有其事,心中火大!严惩不贷,将孟宾于抄家查办,发配山里凿铁矿。
这才安稳不到两年,就发生这些治下不清明之事。
于是他便决定,身着便服,带着一行随从,自岳州启程巡查一圈。
李从嘉一行人首先进入溪州。
这里山峦起伏,溪水潺潺。
他站在一处山坡上俯瞰,只见梯田层层叠叠,稻禾在微风中摇曳生姿,宛如绿色的波浪。
他走进田间,与正在劳作的百姓攀谈。
“大人,咱们这儿占城稻长得好着呢,这稻子耐旱又高产,而且官府还派了专门提供稻种,今年肯定是个丰收年啊。”
李从嘉听后微微颔首,心中稍感宽慰。
随后他们来到辰州。
辰州地势相对平坦,水渠纵横交错。
这里的稻田一眼望不到边预示着丰收的到来。
李从嘉特意寻访了几户农家。他还看到当地官员正组织百姓修缮水渠,确保灌溉顺畅,整个治理状况井然有序。
然而到了懿州,情况却大相径庭。
刚踏入懿州境内,就看到有些田地荒芜。
李从嘉心生疑惑,他发现当地的豪强凭借权势强占百姓良田,将原本分给百姓种植占城稻的土地据为己有,还肆意欺压百姓。
更可恶的是,地方官员与这些豪强相互勾结,对百姓的控诉置若罔闻。
李从嘉差人送信回到岳州城中,让赵普等人将这些徇私枉法的官员全都查办。
最后到达朗州,这个曾经因孟宾于贪腐而民怨沸腾的地方。
虽然已经处理过孟宾于一事,但李从嘉还是想看看现在的治理状况。
他发现朗州的情况有所好转,但仍有遗留问题。
一些新的官员为了讨好当地豪强,对豪强侵占百姓土地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部分百姓依旧生活在困苦之中,他知道要彻底改变朗州的局面还需要更多的时间和精力。
叙州、敏州、浆州……各地巡查下来,已经到了八月份。
一路下来,就对于哪些露在表面贪官污吏,都有极多,这种各地巡查方法,看似费力,实际上最为高效直接。
而此时南唐国内也传来好消息,因为连日大雨,大周粮草周转不便。
大周退兵了!
这一消息,让所有人心头都卸下了担子。
李从嘉继续向更远处巡查。
正当他巡查到蜀国边境,小播州的时,听到了一个消息。
后蜀最大的马帮家族,徐家倒台了。
李从嘉此时正在蜀国与湖南交界处,闻听到最新消息,不禁担心起徐蕊儿来。
第302章 徐蕊儿遭难
此时李从嘉正在两国交界之地。
乍闻噩耗,心中也是极为担心。
徐蕊儿与他之间,郎有情,妾有意,本就要在一起的,上一次二人通信还是在一个多月前。
李从嘉一直没有收到消息,也不知道她究竟怎么样了。
此时林益在李从嘉身边汇报道:“从成都府传来的最新消息,确认徐家满门被捕!”
“什么原因?”
李从嘉关切问着,也不知道徐蕊儿怎么与了。
“听说是因为徐家有通敌叛国之罪,所以被蜀王都抓了起来。”
“主公,具体什么原因还在探查,此时肯定遭了难!”
林益做事沉稳,四年前跟他一起去刺杀过刘言,是李从嘉最早的班底,也是这些年南征北战,成为莴彦的得力助手。
李从嘉听他讲述消息,心中不禁一沉。
“通敌叛国?”
自己和徐家贸易马匹,不知道对他们是否有影响,更重要的是,徐蕊儿瞒着蜀王,来到南唐的消息是否泄露?
又想到徐老爷一直庇护徐蕊儿,李从嘉更觉得担忧。
毕竟在这个时代,皇权最大,蜀王想要定什么罪责,根本就是他一念之间。
李从嘉心中有些冲动,想要立刻去蜀国成都府去看一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想着自己现在安危,三军之命都系于己身,二十余州,百万余百姓的安稳,都挂在自己身上,他一时间又觉得不应该离开。
此时十九岁的平安节度使,实则身上已经背负了百万百姓的安危,若是自己发生什么意外,十之七八,湘江之地,将会再次陷入动乱。
“马成达,你亲自去一下探听最新消息,看看徐蕊儿是否有危险,务必将她救出来。”
“遵命!”
“林益你继续搜集消息,一有最新消息立即向我汇报!”
李从嘉忧心忡忡看向成都方向。
在此处巡查各州县的心思一下子淡了一半,恨不得插翅膀飞过去。
更重要的是因为徐家和自己买卖马匹而受到牵连。
此时马匹贩卖受到朝廷管制,一路贩卖马匹本就是需要上下打点。
“走!随我继续去向夷州(今贵州遵义)。”
李从嘉收束心思,继续快马而去,巡查各地。
一路上想起这四年来自己的经历,可是心中总有热血涌动,担心和不安,让他难以镇定下来。
想起四年前刺杀刘言。
想起三年前伪装成随从前往大周,出使!
想起去蜀国贩马匹,一行人跨越湘江大地,直奔阆中。
想起去苗寨……去南平……
每次总有一种冲动和热血在心中激荡,想起自己踏马万军阵前,一马一槊,阵前杀敌……
一时间一幕幕在他脑海中涌现。
在自己性格中似乎有种冒险进取的拼搏。
但是理智告诉他,自己是万军主帅,身系万千百姓安危,不应该自己去蜀国,不久就会收到消息,再等等。
李从嘉胯下银鬓踏云,好似感受到了主人的犹豫。
唏律律叫了一声,四蹄翻飞,快如闪电的向前奔驰。
“主公,慢些啊!”
林益跟在身后喊着。
李从嘉勒住战马缰绳道:“踏云,慢些!他们跟不上了。”
踏云闻言,更是来了兽性,四蹄翻飞,奔驰如电,好似在说,长枪战马破天下,本就是马中王者,瞻前顾后不是它的性子。
踏!踏!踏!
踏云出尚且如此,我又何苦陷入懊恼。
“啊……”
李从嘉心念通达,长啸一声,拍着马匹脖颈道。
“踏云,随我一起去朗州。”
踏云马前蹄一扬,唏律律叫了一声。
此马通人性,认李从嘉为主。
李从嘉朗声道:“!徐蕊儿是我中意之人,千里投奔于我,而今生死不知,我岂能辜负!”
“好马儿,有你在天下间哪里去不得!”
李从嘉不再纠结!他本就是都是胸有热血,冲冠一怒,无所顾忌,瞻前顾后,反而不是他的本心。
“鹰之暗卫,虎之暗卫!”
“随我前往成都,一看究竟!”
说着,调转战马向西而去。
“此时大战已停,李雄,朱元练兵,赵普、张泌下达政令,基本方略都已经制定妥当,一路之下已经抄家了不少贪官污吏。”
心中想到这里,更是觉得就此一起,直奔成都,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徐蕊儿在那里……我才十九!”
“驾!驾!驾!”
两日后,众人来到蜀国和南唐边境。
李从嘉伪装成商队奔着成都而去。
此时消息也更加准确。
刚进入蜀国境内,密探已经汇报了最新消息。
“徐家确实被蜀王问罪了……更重要的此时徐蕊儿的消息并不明朗,极有可能随着徐家被抓起来。”
“徐家从阆中被押送至成都,徐蕊儿还有极小可能是逃出来了,躲藏着蜀王孟昶的逮捕。”
林益将最新的消息汇报给李从嘉。
李从嘉知道这个消息,更是心急如焚。
“孟昶知道蕊儿的存在吗!”
林益面色一暗道:“应该是知道了,据说是徐小娘子回家探病,回去后被人认了出来,蜀王孟昶以通敌之罪,责难徐家?”
“怎么通敌?”
“年初大周与蜀国大战,蜀国割让秦、凤等四州之地,而徐家在此地根基极大,说是他们贩卖马匹至大周,资助敌人!”
“徐家贩卖马匹,这种事情确实容易落人口舌,但是他们经营这么多年,怎么被突然责难了。”李从嘉纳闷的问着。
林益解释道:“今年六月,柴荣任命征讨后蜀有功的王景为秦州节度使,兼任西面沿边都部署,防御党项和后蜀,而徐家和王景联系密切!”
“糟糕!”
“王景半年时间,打败蜀国无数大将,此事对孟昶而言是奇耻大辱,若徐家与王景有联系,徐家怕是难逃责难。”
在这种情况下,若是蜀王孟昶再知道了徐蕊儿的存在,并没有失踪,而是藏了起来,足够让他震怒了。
李从嘉想到这些,更是拧紧了眉头。
还好他正在两国边境,数日时间就能赶到蜀国。
但是入蜀之路颇为困难,水路山路交替而行,耽误了不少时间,等他赶到成都时,更是听到了惊天噩耗!
第303章 孟昶,我要把你弄到手
李从嘉即将到达成都时,得到更准确的消息。
徐家人被阆中官府羁押,正在送往京城之中。
阆中到城中将近五百里地,李从嘉从遵义赶到成都市八百里地。
他们一行人骑着战马所以反而先到了一步。
而徐蕊儿音讯全无,不知道是不是已经逃走了,还是被朝廷抓捕了。
六月份到现在七月中,不过是一个多月的时间。
徐家根基深厚的大家族,被朝廷清算逮捕,也不过是月余时间,阆中官府先羁押看管。
徐老爷子亲故好友也是上下打点,希望把他们救出来,本来已经有些眉目。
可是后来朝廷一封诏书,让阆中官府把犯官家属都押送京城,甚至派遣御前指挥使赵彦韬来羁押徐家老少,押送至于京城。
至此,徐家通敌之事,才板上钉钉,判成了铁案。
李从嘉闻言诧异道:“怎么?御前指挥使前去缉拿?”
林益继续汇报道:“确实如此,可能是徐家黑白两道通吃,孟昶小儿怕有什么变故,所以派遣亲信前去缉拿?”
李从嘉目光喷火,看向成都城道:“还有一种可能,这群犯官之中,有孟昶必须擒拿之人,他不放心,所以派遣得力将领前来。”
“而且那个人正是徐蕊儿!”
想到这里,李从嘉心中一沉。
“走快随我前去阆中,路上截住这一行队伍!”
说罢,李从嘉等人再次调转方向,奔向阆中。
时间紧迫,估计他们马上就会到达京城,若是抵达京城后,李从嘉更是回天乏术。
此时后蜀皇宫之中。
后蜀皇宫内,孟昶从柔软的锦被中起身,寝宫里还弥漫着昨夜残留的暧昧气息。
孟昶缓缓从锦被中坐起,那华丽的床榻上,李艳娘正慵懒地躺着。
薄纱半掩着她那曼妙身姿,曲线勾勒得恰到好处,平日里总能轻易撩拨孟昶的心弦,可如今却只能让他也只是感觉到索然无味。
孟昶后宫佳丽无数,日日宠幸家人,这李艳娘有着魅力,让孟昶留恋了大半年的时间,但是想起徐蕊儿来,孟昶顿觉有了更想要得到的人。
宫女们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入,开始为孟昶穿衣、整理冠冕。
李艳娘迷迷糊糊间醒来,当察觉到孟昶的动作时,她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与不安。
她迅速调整好表情,露出往昔最能迷住孟昶的笑容。
像只温柔的小猫般趴在他肩头,用那娇柔似水的声音问道。
“陛下这是怎么了?怎么起的这么早。”
李艳娘声音软糯如蜜糖,在孟昶耳边轻声细语,柔美如猫,这李艳娘在床上功夫很厉害,让孟昶销魂。
她的指尖不经意间划过孟昶的肩膀。
她的手指轻轻滑擦,用饱满的胸脯,顶着孟昶的后背,试图用自己的温存唤回他的眷顾。
然而,对李艳娘的示好毫无所动。
他地耸了一下肩膀,将李艳娘甩开,冷哼道:“朕有些腻了!”
李艳娘被摔在床上,心中顿时五味杂陈。
她的眼眶瞬间泛红,一副楚楚可怜模样。
她声音魅惑的说道:“陛下,臣妾……臣妾尽心尽力伺候您,臀儿还有些疼呢?”
可孟昶一夜折腾,没了精力,也不愿意哄她。
“胭脂俗粉!只能惹朕厌烦。”
他耸了一下肩膀,毫不留情地将李艳娘甩开。
孟昶懒得理会她的哀求,他烦躁地挥了挥手,对旁边的内侍命令道:“快去把徐蕊儿的画像拿来给朕看看!”
宦官急忙跑出去取画。
李艳娘听到“徐蕊儿”这个名字,心中妒火中烧,却又不敢表露得太明显。
她咬着嘴唇,在心里暗暗咒骂这个还未进宫就已经威胁到自己地位的女人。
“这几日总能听到陛下提到此女,究竟何人?”她心中想着,却知道此时不该出声。
宦官连忙应声而去,不一会儿便捧着一幅画卷回来。
展开画卷,画中女子身着青色衣裙,立于山巅树下。
那青色衣裙仿佛是山间最清新的颜色,随着微风轻轻飘动。
她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用一根朴素的木簪随意挽起几缕,更增添了几分自然之美。
她的眉眼如画,一双明眸似含着秋水,顾盼之间流转着难以言喻的神韵。
他目光瞬间被画中的女子吸引。
那女子身着青色衣裙,站在山巅树下,宛如仙子下凡。
她的眉目如远山含黛,清澈的眼眸仿佛蕴含着整个世界的灵动,肌肤胜雪,唇若点朱,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超凡脱俗的气质。
孟昶贪婪地盯着画像,嘴里喃喃自语:“好一个徐蕊儿,果然是天人之姿!若是能纳入宫中,定能为朕的后宫增色不少。”
一旁的李艳娘见状,心中的嫉妒愈发浓烈。
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想方设法挽回孟昶的心意。
她爬下床,拖着有些虚软的身子来到孟昶身边,故作天真地凑近画卷。
她脸上挤出一抹笑容,雪白双峰颤动在孟昶身前,说:“陛下,这女子确实美貌,您贵为一国之君,后宫佳丽无数,何必为了一个外人如此执着呢?”
孟昶听后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住口!你懂什么?徐蕊儿这样的绝世佳人,可不是你能相比的!你不过是朕一时玩弄的女子罢了!”
说完,他不再理会李艳娘,只是痴痴地看着画像,脑海中已经幻想出无数与徐蕊儿翻云覆雨的场景。
孟昶盯着画像,喉结滚动,眼中满是贪婪与渴望。
他的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如此美人,徐蕊儿,徐蕊儿,朕定要把你弄到手,让你成为朕的妃子!”
“还敢欺骗朕,离家而去,躲藏起来。看你能逃出朕的手心吗?”
孟昶肆意的说着,似乎已经把徐蕊儿抓到手中,狠狠的疼爱着这个女子。
徐蕊儿蜀地第一美女,让他一直惦念,特别是得到了徐蕊儿在峨眉山的一幅画像,更是让好色如命的孟昶惦记起来。
前些日子他查办徐家之事,这才听到了徐蕊儿的下落。
孟昶更是心急,立即派遣御前班直先把徐家都带回来,看看他帝王之威下,徐蕊儿还如何折腾?
孟昶看着画像中,她的唇瓣微微翘起,似笑非笑,如同春日里初绽的花朵,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细嗅芬芳。
“徐蕊儿,你是我的了!”
第304章 徐蕊儿被羁押
七月的汉州,骄阳似火,大地仿佛被炙烤得微微发烫。
汉州(今四川德阳附近)离成都百里距离,他羁押犯人,行动缓慢,山路崎岖,也就剩下两日距离。
这次事情,皇帝孟昶格外重视,甚至派遣三百殿前精锐,安排此次押送徐家之人。
赵彦韬也不敢大意。
他骑在高头大马之上,他的铠甲因长途跋涉而沾染了些许尘土,但依旧寒光闪闪。
目光如炬,扫视着队伍中的每一个角落,那眼神就像是一只盘旋在高空的老鹰,随时准备扑向任何可疑的目标。
三百士兵前后团团围住了这行犯人,他们的脚步稳健有力,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微微震动。
他们身上的盔甲铿锵作响,手中的武器反射着刺眼的光芒,一个个神情专注,没有丝毫懈怠。
“马上就到成都了,大家都打起精神!”
赵彦韬的声音如同洪钟般响起,在空旷的道路上回荡开来。
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那是一种经历过无数沙场征战后沉淀下来的气势。
士兵们听到命令,齐声回应:“遵命大人!”
声音震天响,仿佛能冲破云霄。
他们挺直了腰杆,步伐更加坚定,连那些有些疲惫的感觉, 似乎也被这振奋人心的氛围所感染,扬起了前蹄,加快了前行的速度。
押送的队伍缓缓前行,槛车吱呀作响。
徐老爷子低垂着头,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无奈,整个徐家直系都被羁押,在这一行队伍中,气氛压抑而沉闷。
他此时年过七十,身体实在遭不住这样的大罪了。
然而,在这一队犯人队伍之中,一辆马车格外引人注目。
车厢内,徐蕊儿靠在车厢壁上,她的目光透过车窗,看着外面渐渐熟悉的景色,心中百感交集。
她轻轻开口对那两个健妇说道:“二位,你们去照顾一下徐老爷子?这一路颠簸,老人家身体恐怕吃不消。”
然而,那四个健妇却宛如两尊石雕般一动不动,她们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徐蕊儿,目光中充满了警惕与防备。
其中一个妇人,身材魁梧,脸上布满了岁月刻下的皱纹,她的声音粗粝如同砂纸摩擦:“小娘子,我们的任务是看护好你,别人我们不管。”
另一个妇人也是同样高大壮实。
她点了点头附和道:“就是,小娘子莫要为难我们,我们可担待不起。”
她们就如同两只守护巢穴的母夜叉,将徐蕊儿牢牢地禁锢在这狭小的空间内,丝毫不顾及徐家其他人的处境。
远处,山坡密林之中。
李从嘉站藏身在一处树后,眉头紧锁。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身上,拉长了他的影子,也给他的神情增添了几分凝重。
他身旁站着几个心腹之人,大家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大人,咱们已经确认了,那就是徐家的人马。”
一名探子压低声音汇报道,目光朝着远处扫去。
只见那队伍在官道上缓缓前行,旗帜飘扬,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能隐约看到队伍规模不小,士兵们甲胄鲜明。
李从嘉的心中顿时涌起一阵忧虑,如同一块巨石压在胸口。
此时身边只剩下三十多名精锐,随行数十人,都散布到各处打探消息,若是强攻,容易惹出麻烦。
他担心此行可能会有变故,毕竟徐家如今的情况复杂得很,这一路上不知会遇到何种状况。
“林益,你伪装一下,先去前面探查一番。”
林益带着几名小卒装扮成普通旅人,悄悄地朝车队靠近。
他们低着头,脚步小心翼翼,试图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就像是在官道上的百姓。
三百人的队伍,宛如长蛇般,一字排开,将徐家犯人团团围住。
然而,当他们刚刚接近到一定距离时,突然一道冰冷的刀光闪现。
“滚远点……哪来的憨货。军爷劈了你。”
一名侍卫怒喝道,手中钢刀斜指,寒芒毕露。
他的眼神如鹰般凌厉,死死地盯着这几个不速之客,周围其他的侍卫也都警觉起来,手按刀柄,随时准备应对可能的危险。
林益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得一个激灵,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小的路过,军爷息怒。”
他一边说着,一边连连后退,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尽管如此,他的眼睛却快速地打量着车队的情况,趁着这个短暂的机会,将队伍中的大致情形都收入眼底。
看到一辆马车,几名健妇在马车前后,显然马车中是女子。
又打量着人数、阵型布局以及一些重要人物所在的大致方位等等。
随后,他赶紧带着人灰溜溜地远离了队伍,见对方如此惊觉,心中有些担忧。
回来后,林益将事情向李从嘉汇报一番。
李从嘉望着渐渐远去的徐家队伍,眼中闪过一抹深沉的光芒。
他转过身,看着身边仅剩的三十多个心腹,这些人都是暗卫精锐,忠心耿耿之辈。
“诸位!”
李从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如今咱们身处异地,形势不容乐观。刚才林益已经探明情况,咱们趁着蜀军一行人,择机动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鹰般锐利地扫过众人。
“我计划今晚夜色为掩护,前往驿站救人,那时他们的防备或许会有漏洞可钻。”
众人心腹纷纷点头,有人问道:“大人,那我们现在该如何准备?”
李从嘉嘴角扬起一抹冷笑,“现在,我们先让所有人撤回,到前方集结。那些在外打探消息的人也尽快召回。然后,仔细规划一下驿站周围的地形,以及可能的攻入和撤离路线。”
“我们要以最快速度救人,绝不能让他们有反应的时间。”
李从嘉心中也知道,错过今夜,也很难再有机会。
第305章 围杀突袭
当晚,李从嘉带领众人绕路前行。
来到了汉州和成都之间的一处驿站。
这里两地本就相距百里,赵彦韬等人押着囚犯和车驾,速度十分缓慢, 所以必定会在驿站处休息。
李从嘉等人早早在此处埋伏,夜色深沉如墨,四周寂静得只能听到偶尔的虫鸣声。
他们屏息凝神,等待着目标的到来。
终于,在又埋伏了一个多时辰后,一行人出现在驿站附近。
这支队伍规模庞大,大多数人都驮着行军帐篷等物资,显得行动迟缓而笨重。
在队伍中间,几辆囚车格外扎眼,徐老爷子就被困在里面,他满头银发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惨淡的光泽。
李从嘉隐匿于高处的山林之中,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整个队伍。
当几名健壮仆妇拉着一位身姿绰约、样貌清秀美丽的女子走入驿站院内时,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那女子眉梢一点黑痣,宛如画龙点睛般增添了独特的韵味,正是徐蕊儿。
赵彦韬翻身下马,脸上挂着一副客气的笑容说道:“快把徐小娘子送入院内!”
语气中带着些许讨好的意味。
徐蕊儿此刻满脸愁苦,她担忧地望着赵彦韬道:“赵将军,请照顾好我爷爷!”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对爷爷安危的牵挂。
赵彦韬点头应道:“徐小娘子请放心。”
随后,那些健壮仆妇一左一右架着徐蕊儿走向院内。
站在一旁的副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徐蕊儿,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嘟囔着。
“果然是蜀地第一美人,竟然如此绝色!”
就在这时,赵彦韬突然转身,用刀柄狠狠敲了一下副将的脑袋,骂道。
“你小心点,她可是陛下看上的女子,若是敢冒犯她,几个脑袋不够砍的。”
赵彦韬虽然行事看似粗犷,但在涉及到皇权的事情上却不敢有丝毫懈怠,毕竟皇帝的威严不可侵犯。
那副将被敲得龇牙咧嘴,但依然痞兮兮地说道。
“末将就是过过眼,又不会真的做什么。”
他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心里也明白赵彦韬的话分量极重,皇帝的女人可不是随便能染指的。
安排好徐蕊儿之后,赵彦韬开始着手布置守夜事宜。
他命令三百余名甲士轮番换防,做好守夜的准备。
这些甲士们迅速行动起来,有的点燃火把照亮周围区域,有的则开始检查各自的武器装备,确保在夜晚能够随时应对突发状况。
整个驿站逐渐被一种紧张而有序的氛围所笼罩。
李从嘉隐于暗处,见赵彦韬安排得井井有条,心中暗自思忖着对策。
他身旁聚集着五十名精锐暗卫,这些暗卫皆是身怀绝技、忠心耿耿之人,以林益、马成达为首。
个个目光如炬,仿佛黑夜中的猎豹,只待主人一声令下便能冲出去撕碎猎物。
李从嘉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辰时准备冲进驿站救人,我们的目标主要是救走徐蕊儿和徐老爷子。”
他的声音在夜色中如同一阵冷风拂过,让众人精神一震。
“林益你优先搭救徐老爷子!”
“马成达,你随我杀入院内。”
马成达皱着眉头,满面担忧之色,他小声提醒道。
“主公,咱们这么冲进去,会不会对徐小娘子有风险?毕竟对方人多势众,而且看样子他们对徐小娘子看守得很严。”
李从嘉闻言,目光更加坚定了几分。
他缓缓说道:“不会,他们肯定会守着徐蕊儿,这就说明她对他们来说很重要。只要我们行动迅速,就能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宋克鹏,你带着五人,在此处用弓射杀蜀兵,制造混乱。”
众人商讨几句,对于每一处细节都经过深思熟虑,在场的暗卫们听完之后,纷纷点头称是。
开始按照李从嘉的指示暗暗准备起来,整个队伍犹如一张蓄势待发的弓,只等时间一到便射出致命的一箭。
众人集结于暗处,夜行服如同墨色的羽翼将他们周身笼罩。
短刀握在手中,刀刃在月光下泛着一抹幽冷的寒芒,仿佛嗜血的猛兽静静蛰伏。
李从嘉目光如炬,话语一出便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辰时刚过,李从嘉等人休养精神。
“记住,先救徐蕊儿!”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一道雷霆,在众人心中炸响。
他一挥手,那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暗卫们闻令而动,他们的脚步轻得像是林间飘落的树叶,悄无声息地朝着驿站移动。
周围的夜色仿佛也为他们掩护,让他们成为黑夜中最隐秘的存在。
悄悄潜入。
林益一刀刺出,“噗嗤”一声,鲜血喷涌而出,那两名哨卫甚至连惨叫都未能完全发出便已倒下。
就在刚杀了这几个人的时候,侍卫的大喊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夜晚的寂静。
“快射箭!”
“射死举着火把的人!”
宋克鹏见前方乱了起来,立即和剩下的五名神射手,射箭袭杀,制造混乱。叫喊之人,举着火把之人被射死。
林益焦急之下喊道:“快,我们救徐老爷子!”
李从嘉已经手持横刀,身影如电,毫不犹豫地奔向院内。
院内顿时乱作一团,李从嘉、马成达等人蒙着面巾,横刀一挥,锋利的刀刃划过一名冲上前的侍卫胸膛。
暗卫们迅速反应,按照刚刚安排过的方法。
有的奔向关押徐蕊儿的地方,有的则与冲上来的侍卫缠斗。
李从嘉杀入重围,他的横刀如同收割生命的死神之镰,一刀快似一刀。
然而侍卫们也不是吃素的,他们很快组织起有效的反击,长枪、朴刀纷纷朝着李从嘉招呼过来。
“铛!”
李从嘉横刀格挡开一杆刺来的长枪,身体借力一拧,脚下一个滑步绕到那使枪侍卫身后,手起刀落,又斩杀一人。
但就在这时,一支冷箭突然朝着他射来,幸好马成达眼疾手快,一个翻身扑倒李从嘉,那箭矢擦着他们的脸颊钉在身后的柱子上。
“有弓箭手!”
马成达提醒道,同时抽出自己的短弩回身射杀。
此时赵彦涛手持长刀从小院一处房屋中冲了出来,系盔甲,大声怒斥到道:“来者何人,众侍卫快围杀上去。”
一众侍卫见来了主心骨,瞬间战力大涨,全都四周站位,围在小院中。
而此时院内一处房屋中。
只听一女子惊呼道:“是谁!救我!”
李从嘉看准方向高声喝道:“放心,我来了。”
第306章 解救逃亡
赵彦韬怒斥一声,手持长刀冲了出来。
李从嘉见来了一员主将,并且挡在门户前,宛如门神一般。
正在他身后屋子里传来了徐蕊儿的声音。
“哪里来的小贼,皇家御前侍卫在此,胆敢造次。”
“嗖!”
李从嘉搂头一刀,砍向了他。
不和他多说废话,赵彦韬暗道,来的好急,侧身躲开,还了一刀。
噗嗤!
噗嗤!
李从嘉旁侧侍卫暗卫杀了几人,也加入了战团,赵彦韬要后退一步,退出战圈。
在外指挥,李从嘉却不给他机会,连追带砍劈向了他。
驿站小院内瞬间乱作一团。
赵彦韬深的皇帝孟昶信任,此人更是心狠手辣,干了很多脏活。
曾经把犯官剖膛破肚,取出心肝,在几年后,孟昶皇帝派他去北汉出使夹击北宋,他却暗中改道投靠赵匡胤,把蜀中机密全都告诉了赵匡胤。
导致后来北宋大军,长驱直入,破开了蜀中关卡,所以蜀国灭亡,和他有很大关系,背信弃义,心狠手黑之辈。
李从嘉见众人都听赵彦韬指挥。
若是斩杀此贼,必能乱其指挥,方便众人撤离。
“快去屋内救人!”
“我杀他!”
李从嘉和马成达说完,一刀快过一刀杀向他。此时武功已经半步宗师,跻身巅峰武将。
气机运转,发了狠斩杀赵彦韬,赵彦韬兵卒众多,一同出手杀向李从嘉。
李从嘉宛如猛虎,一刀横扫千军,身形灵活。
赵彦韬见李从嘉杀来,他手中长刀一摆,周围兵卒如狼似虎地扑向李从嘉,而他却被李从嘉盯住。
“你今日休想活着离开!”
赵彦韬长刀刺出,刀法凌厉。
李从嘉不闪不避,横刀直接硬撼而上。
“嘡!”
一声巨响,火花四溅。
赵彦韬只觉手臂一阵发麻,心中惊骇,但面上依然强作镇定。
周围的兵卒挥舞着刀枪朝着李从嘉杀过来。
李从嘉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侧移,一刀斜斩,将一名持枪兵卒拦腰斩断。
鲜血喷涌间,他已经逼近赵彦韬身前。
赵彦韬慌忙后退,连刺三刀,每一刀都快若闪电,然而李从嘉仿佛早有预判,每一次都能险之又险地避开。
兵卒们围攻得更加猛烈,有的从背后偷袭,有的从侧翼夹击。
李从嘉暗卫能挡住数人,搏杀而死。
李从嘉怒吼一声,气机暴涨,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霸道的气息。
他横刀一立,刀身之上泛起一抹寒芒,朝着前方猛然一劈,几名兵卒躲避不及,被劈成两段。
赵彦韬看到这一幕,吓得脸色惨白。
他知道自己如果不尽快解决李从嘉,等待他的只有死亡。
“哪里来的如此狠人!”
他疯狂呼喊侍卫杀上去,自己也抽身劈砍,朝着李从嘉笼罩而去。
李从嘉,横刀在身前画出一个圆弧。
两人你来我往,几招过后,赵彦韬渐渐落入下风。
李从嘉瞅准时机,突然暴起,横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砍向赵彦韬。
赵彦韬想要躲闪,却被自己身边的兵卒碍住了脚步。
最终,那锋利的刀刃狠狠地砍在赵彦韬的脖颈之上,鲜血喷涌而出,赵彦韬的头颅滚落在地。
蜀国日后一名卖主求荣,影响蜀国灭亡的大将,被李从嘉杀死在这驿站之中。
稀里糊涂成了刀下亡魂。
然而,李从嘉的左臂被一名兵卒的长枪刺中,鲜血不断渗出。
马成达手持双刀,带着几名亲卫冲进屋内。
屋内的仆妇见状,慌乱地拿起身边的家伙试图反抗。
但马成达等人怎会将这些仆妇放在眼里,几下利落的招式,便将她们尽数解决。
与此同时,李从嘉在外头与敌人激烈厮杀,为马成达争取时间。
徐蕊儿被解救出来后,看到李从嘉的那一瞬间,眼睛里闪烁着惊喜的光芒。
徐蕊儿被解救出来,当她见到李从嘉时,那欣喜之情犹如春日暖阳冲破阴霾。
她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心头的巨石仿佛一下子落地,终于最值得依靠的人来了!她紧紧盯着李从嘉!
可当她靠近时,看见李从嘉身上斑斑血迹,整个人宛如血染衣衫,不禁担忧地问道:“李大哥,你怎么样?”
李从嘉看着徐蕊儿这般反应,心中也是一暖。
强忍着伤痛说道:“无妨,我们先离开这里。”
徐蕊儿虽然有些憔悴,但她的美貌依旧动人。
在被押送的日子里,她受了些煎熬,此刻重获自由,心中满是感激。
李从嘉简单交代了几句,众人便朝着密林逃去。
蜀兵失去了赵彦韬这个主心骨,顿时乱作一团。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该如何是好,有胆子大的冲了上来,却被几名暗卫杀死。
而此时,林益在外由于院内吸引了绝大多数兵力,还有弓手在旁射冷箭,他已经救出了徐老爷子。
只见老者面色苍白,嘴唇颤抖无力,没有往日神采非凡的模样,显然这些日子家族中遭了大难,同时本就年迈患病,他的身体根本吃不消。
从阆中押运到成都,一路上更是受尽了苦头。
林益背起赵老爷子,周围亲卫,救出了徐家子弟,他们个个满面尘土,但眼中都闪烁着劫后余生的光芒。
他们跟随着林益迅速撤离,朝着与李从嘉约定的方向赶去,徐家的核心血脉得以保存。
“快走!”
院内这些御前侍卫,颇有武力,欺压百姓单打独斗还行,但是真正战场上杀人见血,却不曾经历,毕竟蜀国安稳几十年,他们这些殿前爪牙,多是良家子,为虎作伥之辈。
马成达并且高声喊着:“你们主帅已死,谁敢上来,杀无赦!”
马成达等人多年军旅征战,也自有一股凶狠气势,比这些御前精兵,更加见过血,杀过人。
御前侍卫都已经有些懵了,坠在身后,想要冲杀李从嘉等人却也不敢。
断肢残臂,血流一地。
而密林之中,李从嘉先前布置的五名弓手此时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当御前侍卫犹犹豫豫地想要追赶时,密林中箭矢如雨点般射出,几名胆敢尝试追击的蜀兵应声倒地。
其余的御前侍卫看到同伴惨死,哪里还敢继续追赶,纷纷停下了脚步,眼睁睁看着李从嘉等人消失在密林深处。
“快走,赶快上报,沿路劫杀。”
“带着一家老小他们跑不快的!”
而李从嘉此行折了不少暗卫,带着徐老爷一大家子人,真是跑不快,只能看准方向,开始逃亡……
第307章 陷入包围
一日后,成都城内。
孟昶正在宫中肆意享乐,娇美宫女们围绕在他身旁,有的为他斟着美酒,有的为他按摩肩膀。
他慵懒地靠在铺满华贵织锦的软榻上,畅想着把徐蕊儿召入宫中的场景,嘴角挂着一丝邪魅的笑。
旁边还有几位歌女在弹奏乐器,或抚古筝,纤纤玉手拨动琴弦,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或吹排箫,悠扬婉转的音符在宫中回荡,
蜀王宫内,处处彰显着奢华。
金碧辉煌的宫殿墙壁上镶嵌着各色宝石,在烛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地面是由上好的大理石铺就,光滑得能映出人影。
只见一名太监慌慌张张,跑进了宫内。
“陛下,不好了!”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究竟怎么了?”
孟昶斜躺在美人怀中问道,那美人还在为他轻摇羽扇,试图驱散他饮酒后的燥热。
歌女正在跳舞,她们身着轻纱制成的舞衣,衣袖宽大如云,随着舞姿翩翩飞扬。
步伐轻盈而曼妙,时而旋转如陀螺,时而缓步似游龙。
整个宫殿都沉浸在一片奢靡的氛围之中。
“徐家被人劫走了?”那太监诚惶诚恐地说着。
“什么!”
孟昶一恼,打翻了桌上美酒,酒液洒在精致的地毯上,浸湿了一片。
“在成都府内还发生这等事情,徐蕊儿呢?”
他急忙追问道,此时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从刚才的酒色中醒了过来。
“也被劫走了……”那太监脸色一苦地说道。
孟昶一把将酒壶摔在他脸上,恼怒道:“快,全国通缉,快抓回来。”
那太监吃痛,也不敢躲闪。
只是磕头道:“昨夜,有强人袭击驿站,赵将军身亡,掳走了徐家老小。”
孟昶上前踢了他一脚道:“还不快找回来。”
“陛下,已经派人去抓了,昨夜士卒汇报,他们操着江南口音,可能是大唐人!”这太监把自己知道事情全都说了出来。
“大唐?”孟昶宛如遭到雷击。
这些日子风言风语,他留心过关于徐蕊儿的消息,其中就有密报说她消失后去投奔南唐李从嘉。
想到这里,孟昶更是恼火!
想着自己中意的女子,竟然千里迢迢奔着别的男人而去,孟昶忍无可忍,暴怒道:“召集京兆府,派遣御前侍卫,快给我抓人,各地若有能提供行踪者,赏钱千贯!”
孟昶在皇宫中暴跳如雷,一时间急的在地上直打转,不停下发指令,比调兵遣将更是积极。
“封锁简、资、普、遂州各地通往湖南的道路,死死卡住,一只鸟都不准飞过去!”
说完之后他越想越憋气,人对得不到的东西最惋惜,对马上到手又突然失去的东西更是会骚动。
行至简州的李从嘉情况并不乐观。
他这次前来营救,本就是匆忙之下的安排,只有五十余名精锐暗卫,还折损了一半。
影响更大的是徐家老少也有二十余人,跟在队伍中。
此时李从嘉等人轻舟快船,顺着沱江而下,准备路过简州,逃亡而去。
这是他准备的一条逃跑路线。
但麻烦的事情很快发生了。
有一队乡兵,五艘小船奔着他们靠近。
李从嘉坐在船舱之中,眉头紧锁。江面上波光粼粼,可面临这情况,他的内心却如乱麻般纠结。
当那队州兵乡勇靠近时,林益率先站了出来。
只见为首一名队长道:“哪里来的船只,上面刚刚传来命令,进行盘查。”
林益身材魁梧,他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到船舷边,见那些逐渐逼近的乡勇,瞬间变了笑脸。
他从怀中掏出几贯钱,铜钱在阳光下泛着微弱的光芒。
“军爷们辛苦了。”
林益脸上堆起一抹谦卑的笑容,将钱递过去。
“我们这船上都是染病的家人,急需赶往城中求医问药,还望军爷行个方便,让我们过去。”
乡勇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那个领头的乡勇捻了捻胡须,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上面有令,要盘查过路船只,不过嘛,若是真的有急事,咱们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他接过钱,掂了掂分量,冲手下挥了挥手,示意放行。
然而好景不长,江上的盘查愈发严格。
一艘艘船只被拦下仔细搜查,甚至连船底都不放过。
不久之后,又一队府兵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这次的府兵明显比之前的乡勇更加专业和警惕。
他们船上的旗帜迎风招展,府兵们一个个全副武装,手持刀枪剑戟,杀气腾腾。
府兵头目站在船头,冷声说道:“所有船只靠边停下,上头有令检查劫匪!”
他的声音洪亮,在江面上回荡开来。
林益见状,心中暗叫不好,拿出一串钱来。
那为首之人白了他一眼道:“先让老子检查过再说!”
他知道这一次不能再用钱财解决问题了。
就在府兵准备登船之际,林益猛地抽出腰间佩刀。
那刀寒光闪闪,映照着他坚毅的脸庞。
“既然你们不知好歹,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林益怒喝一声,身形如闪电般窜出,直奔府兵头目而去。
刀光闪烁,府兵头目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一刀刺中心脏,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盔甲。
这一幕惊呆了周围的府兵,但他们很快回过神来,纷纷举起武器朝着林益的船只围攻。
江面上顿时杀声四起,水花飞溅。
李从嘉在船舱内听到外面的动静,脸色大变。
林益一刀刺杀府兵头目后,场面瞬间失控。
有胆小的船夫见状转身就跑,一边跑还一边大喊:“贼人在此!贼人杀人啦!”
那声音在江面上远远传开,犹如平地惊雷一般。
“嗖!”
李从嘉从船舱中取出长弓,射死船夫。
霎时间,江面变的混乱起来,所有的府兵都朝着李从嘉他们的船只涌来。
追兵们纷纷挥舞着刀剑,有的奋力划桨追赶。
李从嘉等人拼命划船,可这船只本就不是为速度而打造的,船桨拍击水面发出的“哗哗”声仿佛是在宣告他们逃亡的无力。
更糟糕的是,岸边还有人纵马疾驰而去。
那马儿四蹄翻飞,扬起一路尘土,显然是要赶往下游通知其他船只拦截他们。
李从嘉站在船头,望着那渐渐远去的骑者身影,心中焦急万分。
他明白,若是被下游的船只堵住,他们一行人恐怕难逃厄运。
“弃船登岸!”
李从嘉果断下令。
他环顾四周,发现不远处有一片隐秘的树林,树木高大茂密,枝叶交错遮天蔽日,是个不错的藏身之处。
但是,这一行人的情况十分复杂。五十余人,其中二十多名是暗卫战士,这些人训练有素,行动矫健。
但剩余的都是徐家的老弱子弟,其中需要背着徐老爷子,还有有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几个病怏怏的年轻人。
暗卫战士们连忙护在老弱子弟周围,形成一个保护圈。
林益挥舞着手中的刀,将试图靠近的追兵逼退,同时大声催促众人加快脚步。
江面上的追兵看到他们弃船登岸,也迅速调整策略,停泊靠岸,追了上来,情况危急至极!
李从嘉拉着徐蕊儿登上岸,进入密林中。
第308章 陈抟老祖学过艺
蜀地多崇山峻岭,李从嘉一行五十余人,跑入密林中,躲避蜀兵追捕。
身后也有一队蜀兵停船靠岸,追杀上来。
李从嘉人多,目标明显,且行动缓慢些。
几队人马追了上来,暗卫就回身与之厮杀。
蜀兵来的人数少,再加上李从嘉暗卫是精锐,双方尾随追捕,一时间蜀兵也没有优势。
此时正值上午, 李从嘉一行人钻入密林深处。
晨雾缭绕,树影婆娑,本应是静谧美好的山林景象,却被紧张的逃亡气氛所笼罩。
他们的脚步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虽尽量放轻动作,但在这寂静的林中,还是显得格外刺耳。
身后的蜀兵紧追不舍。
他们分成几队,如同狡黠的猎手,在树林间穿梭。
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喊杀声和兵刃相击的铿锵声,那是暗卫战士回身阻击时爆发的小规模厮杀。
林益和马成达率领着精锐暗卫,一次次勇敢地转身迎战,用鲜血和生命为大部队争取喘息与前行的时间。
到了午时,阳光透过树叶间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林益挥舞长刀,与一名蜀兵将领激烈搏斗。
他的动作迅捷如风,然而毕竟连番作战,体力有所消耗。
一记横扫虽然逼退了对方,但自己的侧肋也被对方的剑尖划过,顿时鲜血直流。
他咬紧牙关,强忍疼痛,继续指挥手下阻挡后续追兵。“兄弟们,拼死挡住他们,让主公先行!”
林益的声音嘶哑却充满力量。
另一边,马成达的情况也不乐观。
他手持短弩,射翻了好几个冲上来的蜀兵,可终究寡不敌众。
一支冷箭突然射来,正中他的左臂,剧痛让他差点握不住武器。
但他怒吼一声,将箭矢拔出,血花四溅,那模样宛如受伤的猛兽,仍旧凶悍无比。
随着天色渐暗,树林中的光线变得昏暗起来。
暮色中,李从嘉等人依然未能摆脱蜀兵的追踪。
更糟糕的是,蜀兵的人数似乎越来越多。
原来,先前那些奔向下游通知拦截的骑兵已经带着更多的援军赶回来,从四面八方合围过来。
黑暗中,月色下,映照着一张张疲惫却又坚毅的脸庞。
李从嘉看着身边伤痕累累的将士们。
他低声下令:“大家节约体力,寻找机会突围。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然而,前路茫茫,危机四伏。
徐蕊儿咬着嘴唇,眼中噙着泪水。
她看着李从嘉身上斑驳的血迹,那伤处还在不断地渗出血来。
她的目光又扫向那些倒下的暗卫,每一个都是忠心耿耿之人,只因护送自己而丧命,心中悲痛万分。
“都因我而起!”
她喃喃自语,声音中充满了自责与痛苦。
月光洒在她身上,给她笼罩上一层清冷的光辉,她那略显单薄的身影在夜风中仿佛随时都会被吹散。
李从嘉看到她的神情,强忍着伤痛安慰道:“徐家树大招风,孟昶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和你没关系。”
他的声音虽然虚弱,但却透着坚定。
徐蕊儿摇摇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
徐蕊儿垂着头,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如同晨露点缀在花瓣上。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着,纤细的手指无助地绞在一起。
“哎,李大哥你也无需安慰我。孟昶要召我入宫为妃,我这般逃跑更是惹恼了他!害得大家陷入如此险境。”
她攥紧了自己的衣袖,仿佛想要将心中的愧疚与恐惧攥碎。
她抬眸望向李从嘉时,眼中满是迷茫与恐惧,那楚楚可怜的模样,直让人恨不得将她拥入怀中,为她遮挡这世间的所有风雨。
李从嘉眼神一凛,很久没有被逼到这种绝境了。
他咬牙切齿地道:“有朝一日,定让他偿命。”
话语中的仇恨如实质般凝重。
就在此时,探子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主公,前方是官道,官道上火把明亮,有重兵围堵。”
探子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泼在众人头上。
李从嘉皱着眉头。
“真是麻烦,只能趁着夜色,从侧面绕一下,逃出包围!”
他抬头望向天空,月色被厚重的云层遮掩,仿佛老天帮助他们。
可当他看向队伍中的老弱病残时,心中更加焦急。
这些人在连日的奔逃与战斗中已经疲惫不堪,再这样下去,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全军覆没。
他紧握着手中的长刀,脑海中飞速思索着应对之策。
唯有杀穿包围圈,掩护大队人马撤退。
天色愈发昏暗,有一队十人蜀兵的人员冲了上来。
李从嘉见形势危急,抽出腰间长刀,大喝一声:“贼子休追!”
便转身杀向追兵,身后几名亲卫也跟随杀出。
他的长刀在暮色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如同一道银色的闪电劈入蜀兵之中。
一名蜀兵挥舞着朴刀直奔李从嘉而来,那朴刀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李从嘉的头顶砍下。
李从嘉不慌不忙,一个侧身避过,随即长刀横扫,刀刃精准地斩在那蜀兵的小腿上,那蜀兵惨叫一声,扑倒在地,双手捂住血肉模糊的伤口,哀嚎不止。
又有两名蜀兵从两侧夹击李从嘉,左边的蜀兵持枪刺来,右边的蜀兵挥剑砍向李从嘉的腰部。
李从嘉将长刀竖于胸前,先是一个后撤步躲过剑锋,然后身体猛然一转,长刀顺势划出一道圆弧,挡开了刺来的枪尖。
紧接着,他向前猛地跨出一步,长刀直指左边蜀兵的胸口,那蜀兵惊慌失措。
想要抽回长枪格挡,但为时已晚,李从嘉的刀尖已经刺入他的胸膛,鲜血顺着刀刃流淌而下。
右边的蜀兵趁机再次挥剑砍来,李从嘉迅速抽回长刀,在千钧一发之际架住剑刃。
两人的力量在这一刻僵持,长刀从上而下猛力一劈,直接将蜀兵的头盔劈裂,鲜血与脑浆四溅。
李从嘉回头看着众人,只剩下二十余人,林益、马成达都受伤不轻,就剩下自己还有大战之力。
“你们先走,我断后,若是走散,咱们在涪州相见。”
林益、马成达怎么可能让他断后。
“主公,你先撤,老马还挡得住一时半刻。”马成达上前一步,护在李从嘉身前,左臂鲜血迸射了出来。
李从嘉这鲁莽而冒险的举动,所有人都难以认同。
“主公万金之躯,不容闪失!”林益也是说着。
李从嘉笑道:“我十五岁时你们就跟在我身边,当初益阳城破,我万军阵前单挑主将,这几名散兵,又能奈我何。”
众人还是不肯答应。
李从嘉道:“马成达你我在华山之巅,我向陈抟老祖学过艺,这小荒山,我放不开手脚,你们先走这是命令!”
说话间他已经从蜀兵尸体旁,捡起了水袋和干粮,扔给了马成达等人。
第309章 暗夜杀神
密林之中,月光暗淡。
李从嘉拿起了,蜀兵的弓箭和兵器,捡起水袋干粮,交给了马成达。
“徐家子弟可有认路之人?”
李从嘉看着众人问道。
“这里是简州(今四川简阳),沿着培江而下,便是资州(今四川资阳),刚刚有抓的蜀兵侍卫说,简州到资州沿途已经都是兵马了。”
一名上了年纪的徐家老者道。
“依我之见,不如逃往普州(今四川安岳)那里,我徐家还有些旧部,离此地也只有百里。”
徐蕊儿说道:“虽然这里顺流而下资州路途方便只有五十余里,翻越山林东南方向的普州更安全。”
李从嘉知道徐家人常年贩马,走南闯北,此地在成都附近,所以他们对这的水纹地理情况很熟悉。
自己这个外地人,自然比不过他们熟悉。
说罢,徐家老者指明方向,李从嘉认准位置后,与马成达等人约定暗号标记。
便于后续相见。
吃了几口干粮喝了些清水后,众人都觉恢复些体力,不一会,又看到远处火把亮起。
“妈的,这群蜀兵真是阴魂不散。”林益咒骂的说着。
他已经连战了两天,此时浑身多处受伤,牵动伤口疼的呲牙皱眉。
“我去拖住蜀兵,你们先走!”
徐蕊儿上前一步道:“我和你去!”
李从嘉回头嘱咐道:“放心,我肯定能顺利赶回到普州,你先随众人去,毕竟徐老爷子还需要你的照应。”
说完这话,徐蕊儿回头看了眼虚弱的徐老爷子,又看了一眼李从嘉,满眼不舍和无奈。
李从嘉不等她搭话, 嘱咐道:“马成达,你带好队伍到达普州,我会拖住蜀兵。”
说罢,他身影一闪,便离开了队伍,孤身迎向那群蜀兵。
徐蕊儿快跑几步,想要追上李从嘉。
马成达从后拦住了她道:“徐小娘子,莫要再追,咱们心情相同,我家主公您是了解的,霸王之资,武力智谋无人可比,如今这情况,咱们去了也是拖累。”
“哎!”
徐蕊儿焦急跺脚:“都因我而起……害苦了”
马成达虽然这么说,但也是忧心。
他跟着李从嘉多年,知道他武功高强,身法一绝,再无敌手,但想他如今他身为三军主帅,仍有如此魄力,一时间心里有担忧有欢喜!
马成达不禁想到从刚追随李从嘉的时就是如此,主公又何曾畏惧危险,退缩在众人的身后?
况且带着大部队跟随李从嘉一起走,反而是最危险的事情。
“出发!”
马成达低声命令,语气中透着果决。
李从嘉受命于他,他就承担责任,带领剩余的暗卫和徐家人离开。
徐蕊儿无奈的看着李从嘉消失方向,只能转身搀扶爷爷,心中暗暗祈祷:“李郎平安归来。”
李从嘉施展身法,藏匿身形,奔着追来的蜀兵而去,手中长刀,背着长弓和箭囊,只有十余支箭羽。
他要在密林中,刺杀拖延蜀兵,引导他们的注意力。
敌人在明,他在暗处,李从嘉要扭转局势,暗中杀敌。
李从嘉身姿矫健如林中猎豹,在密林间闪转腾挪。
他背着箭囊,那箭囊微微晃动,里面仅剩的十余支箭羽仿佛在低声吟唱着死亡的乐章。
他的面容被枝叶斑驳的阴影遮掩,冷峻的眉眼间满是坚毅。
夜幕低垂,宛如一张巨大的黑色帷幕笼罩着整个山林。
在这幽暗的环境中,李从嘉的身影如鬼魅般潜行。
他每一步都极为谨慎,脚尖轻点地面,连落叶都未曾发出丝毫声响。
蜀兵什长王鹤此时正带领着他的小队向前搜查。
他警惕地四处张望,心中满是不安。
“弟兄们,这林子漆黑,咱们不能大意。”
他皱着眉头,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几分威严。
“都靠拢些,别乱跑,刚刚就是在这附近大战的。”
士兵们闻言纷纷靠近彼此,但他们的神情明显透露出紧张与恐惧。
有的士兵不停地用手中的武器拨弄周围的草丛,仿佛敌人就藏匿其中。
有的士兵则死死盯着黑暗深处,眼神中充满慌乱。
然而,就在此时,李从嘉已经悄然逼近。
他的身形如同融入了夜色一般,几乎难以察觉。
突然,一支羽箭破空而出,精准地射入前方一名蜀兵的咽喉,那士兵甚至连声音都未曾发出就倒在地上。
李从嘉的身影如鬼魅般忽左忽右,又一支箭矢离弦,再次命中目标。
蜀兵顿时大乱,四处寻找敌人身影却一无所获。
王鹤见状大吼:“有敌袭!快熄灭火把!”
王鹤强压下心中的恐惧,大声命令道:“放箭!朝着树林里放箭!”
顿时,无数箭矢朝着四面八方射去。
然而,李从嘉早有防备,他借助树木和地形不断变换位置。
那些箭矢要么射在树干上,要么没入泥土之中,根本没有找到他。
片刻后!
突然间,一道寒光乍现,那是李从嘉腰间的长刀出鞘的一瞬间。
李从嘉已悄然逼近到两名蜀兵身后,手中长刀寒光一闪,刀刃划过他们的脖颈,鲜血喷涌而出。他没有丝毫停留,身形一晃便消失在树丛深处。
蜀兵们惊慌失措地喊叫着,朝着四面八方胡乱放箭。然而李从嘉早已找到新的攻击位置,他瞅准机会,箭箭夺命,每一击都是对蜀兵的一次重创。
王鹤见状大吼:“有敌袭!快结阵!”
可是士兵们早已被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得魂飞魄散。他们慌乱地挥舞着手中的兵器,向中间靠拢着,试图抵御这个看不见的威胁。
李从嘉毫不停歇,他在树影间闪转腾挪,速度快得令人难以置信。他手中的长刀犹如毒蛇吐信,每一次出击都精准无比。
他猛地跃起,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长刀带着凌厉的风声朝着一名蜀兵的头顶劈下。
那蜀兵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就被一刀两断,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周围的草木。
蜀兵倒地时,双眼圆睁,似乎至死都不相信自己会如此轻易地丧命。而李从嘉已经再次消失在黑暗之中。
李从嘉此刻已经绕到了蜀兵队伍的侧后方。
他看准时机,再次发起进攻。他的身法灵活多变,时而如猛虎下山,时而如灵猿攀枝。
他冲入蜀兵群中,长刀上下翻飞,所到之处血肉横飞。蜀兵们仓皇抵抗。李从嘉凭借着高超的武艺,将他们一一击杀。
王鹤眼这宛如杀神的男子,血染衣衫,看着自己的部下一个个倒下,心中充满了绝望。
李从嘉的声音冰冷无情:“下辈子投个明主!”
说完,他手起刀落,结束了王鹤的生命。
这场战斗持续了不到一刻钟,二十多名蜀兵全部倒在了李从嘉的刀下。
李从嘉站在尸堆之中,浑身浴血,他的眼神依然平静,仿佛刚刚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环顾四周,确认没有漏网之鱼后,拿起箭矢,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又有几支蜀兵人马,奔着山上冲来。
第310章 离别之苦
夜色如墨,深沉得仿佛能将一切吞噬。
冷风在山林间穿梭,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是在诉说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秘密。
李从嘉他故意让自己的身影显得狼狈不堪,衣衫破碎,脸上还涂抹着一些泥土和血迹,伪装成一名受伤的蜀兵。
远处,火把的光芒若隐若现,大队蜀兵正朝着这边赶来。
他们的脚步声杂乱而急促,在寂静的夜晚格外刺耳。
李从嘉眯起眼睛,冷静地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什么人?”
随着队伍最前方的声音响起,几名手持火把的士兵迅速将李从嘉围住。
火光映照下,李从嘉痛苦地抬起头,声音沙哑地说道:“我是王鹤什长手下兵,我们小队全军覆没了。”
蜀兵团练使张达拨开人群走了过来,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仔细打量着李从嘉。
“他们还有多少人?”
张达皱着眉头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警惕。
李从嘉艰难地支撑着身体,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虚弱又慌乱。
“回禀上官,还剩下五十余人,我们小队拼死几名匪徒。”
张达闻言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可有看到他们行进方向?”他又追问了一句。
“向北,我看见他们消失在那片密林之中。”
李从嘉指着北方的方向,声音里透着一种笃定,好像自己真的是一个忠诚的蜀兵,在尽职尽责地汇报情况。
张达思索片刻,最终下达了命令:“全军向北追击!一定要抓住那些胆大包天的反贼!”
随着他的命令,整个队伍开始躁动起来,士兵们高举火把,整齐地排列好阵型,朝着北方疾驰而去。
夜风越发凛冽,吹得火把上的火焰摇曳不定,队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只留下李从嘉独自站在原地。
他缓缓站起身来,脸上的伪装被夜风吹得有些斑驳,但那双眼睛依旧炯炯有神。
他望着远去的蜀兵队伍,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天光放亮,一夜间,李从嘉对付了四只蜀兵小队,为众人逃跑,争取了充分时间。
而他也是换成蜀兵装扮,在树林里游荡,主要目的还是能够在多拖上一两天,也便于后续自己逃跑。
大江两岸山势连绵,树林茂密,一旦丢失目标,就不好找到,很多追兵,又在山上打转了一日,也不知道他们是逃往哪里。
直到再次入夜,李从嘉才稍稍安心。
他伪装成落单的蜀兵,休息了一阵,认准方向奔着普州而去。
六日后,普州法慈寺,人来人往,香客信众不断。
蜀地天府之国自古以来就很繁华,几十年没有遭遇过战乱。
让这里成为了世外桃源一般的地方。
一名身着青灰色套窄袖圆领袍服男子,在寺庙外,腰间系着一条黑色革带,正面有一个小小的铜扣,铜扣上刻着简朴的云纹图案,脚蹬一双乌皮靴,漆黑的表面泛着淡淡的光泽。
他的脸庞略显疲惫,眉宇间却带着一股坚毅之色,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能洞察周围的一切危险。
正是大战后回来的李从嘉!
他在一处墙角下看见暗卫留下记号,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这是他们约定的标志,表示众人已经安稳到达了此处,并且找到了藏身地方。
李从嘉在这儿等了半个时辰。
眼中忽然一亮。
身着樵夫装扮的林益,见到李从嘉,眼中瞬间迸发出欣喜的光芒
他快走两步迎了上来,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主公!您没事就好,末将担忧死了!”
他的语气真诚而急切,就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李从嘉微微颔首,这个动作虽然轻微,但却有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他沉声问道:“其他人都在那里?”
林益连忙回答道:“躲在一处小院中,徐老爷子本要联系旧部,我们没有同意,就是分散住在了几处小院中,一切还好!”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生怕被什么人听到似的。
李从嘉暗暗点头,此时此刻正处于危机关头,蜀国的旧部确实难以信任。
在这个复杂而又危险的局势下,必须一切小心为上。
“马将军已经派遣暗卫,让人接洽,咱们尽快乘商船离开。”
林益继续汇报着当前的计划,显然他们已经按照既定的计划做了一些安排。
“徐老爷子和徐姑娘怎么样?”李从嘉问道。
“许老爷子这两日身体不好,徐姑娘一面照看,一面又担忧您的安危,也有些郁郁寡欢。”林益一五一十的说着。
李从嘉听完后:“走吧,带我去小院中!”
他的声音平静而有力,自己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
说完,他便迈开步伐,跟在林益身后不远处。
在一处僻静的小院儿当中,李从嘉终于见到了徐蕊儿,马成达等人。
徐蕊儿看见李从嘉的出现,泪水如断线珍珠般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她像一只乳燕投怀似的扑进了李从嘉的怀抱。
她的眉梢处还有一颗黑痣,这颗黑痣让她的眉眼之间平添了几分狐媚子般的美,可此时那双含着泪水的眼睛和有些凌乱的眉毛却满是脆弱与无助。
“担心死我了,太危险了,都因为我……”
徐蕊儿带着哭腔说着,她的双手紧紧地抓着李从嘉的衣襟,仿佛害怕一松手他就会再次消失不见。
李从嘉低头看着她,几日不见,徐蕊儿清瘦了很多,尖尖下颌,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依旧灵动,只是还有些红肿,显然是哭过很多次了。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掌心感受到她单薄的身子微微颤动,柔声说道:“傻丫头,怎会是因为你呢?当日之事,他们困不住我的!”
徐蕊儿依偎在李从嘉怀中,感受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声,让她觉得安稳又温暖。
这几日,她遭遇了人生最大的变故,家破人亡,身陷牢狱,后来历经艰险逃脱出来,一路上担惊受怕,直到此刻抱在李从嘉怀中,才觉得自己真正安稳下来。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李从嘉,哽咽着说:“可是那天,山上那么多蜀兵,你却为我孤身犯险……”
李从嘉低头看着怀中娇艳欲滴的小美人,楚楚可怜的看着自己,毕竟日后倾城倾国的花蕊夫人,对自己也有真情,心中一阵感动。
“我知道你在等我,就算有千军万马,我也要杀出一条血路来找你。”
“现在一切都好了,不用担心了,咱们这几日就离开这里。”说罢,李从嘉来到徐老爷子身边。
徐老爷子的身子骨,折腾着一轮,遭了不少罪,但是马贩子出身,还算是硬朗,竟也仍挺着活下来。
这是李从嘉最新开心的地方,若是徐老爷子死了,怕是蕊儿更加伤心懊悔。
“好生照料,这两日就找船只离开,咱们绕些远路,避免麻烦。”
徐蕊儿这才和他诉说这半年来的事情,一叙离别之苦。
第311章 看天下谁可争锋
八月末,骄阳似火,培江之上,一队贩卖绸缎的商船正缓缓前行。
正是李从嘉一行人地伪装成客商,隐藏在这商船队伍之中,他们凭着打通的关系和官府的路引手续,一路上没有遇到什么大麻烦!
从普州(今四川资阳一带)出发时,两岸的景象还带着巴蜀之地特有的风貌。那连绵的青山如同一道道翠绿的屏障,山间云雾缭绕,仿若仙境。
商船沿着沱江一路而下,渐渐地,两岸高大的乔木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更多低矮的灌木丛。
当商船汇入长江之后,视野一下子开阔了许多。随着商船顺着长江往东航行,进入洞庭湖流域。
经过十三天的航行,李从嘉带着徐蕊儿等人终于进入了湖南的管辖地界。
他们二人男子英俊潇洒,女子美丽娇艳,二人站在船头,望着眼前浩瀚如海的洞庭湖,迎着湖上吹来的清风,李从嘉心中的大石总算落了地。
徐蕊儿走到他身旁,如释重负,舒了口气轻声说道:“李大哥,这一路可真是太危险了。”
李从嘉转头看着她,嘴角扬起一抹微笑,说道:“有些波折,现在我们总算是安全了。”
他们身后的同伴们也都松了一口气,纷纷走出船舱,欣赏着洞庭湖壮丽的风光。
远处一支船队前来迎驾!浩浩荡荡,旌旗招展,郑王大旗迎风招展,战舰之上,士卒身着盔甲,手持长枪,各个孔武有力,精神饱满,盔明甲亮,宛如神兵。
李从嘉封官平安节度使,镇守二十余州,掌管权势之大,无人能比。
徐家子弟见到这样一队兵马前来接驾,也是暗暗震惊。
徐老爷子这几日恢复些神采道:“蜀王孟昶,掌管四十八州,二百余县,也未见有如此精兵,却一败涂地输给大周一支偏师。”
徐蕊儿开心道:“孟昶昏庸无德,武将衰弱,有亡国之象。哪能比得上李大哥,天下名将,指挥最强大的水军。”
祖孙二人聊天之际,船队靠近,已经搭接木梯,让李从嘉一行人上船。
接应武将,正是莴彦叩拜道:“主公!末将前来接驾。”
李从嘉急切问道:“最近朝廷中发生了什么事情。”
历史上柴荣三次御驾亲征南唐,第一次应该在七月份就开始结束了,他八月初离开湖南,消息断绝,而今已到了八月底,一切应该尘埃落定。
莴彦汇报道:“齐王李景达与后周将领赵匡胤大战,夺回滁州城!”
李从嘉闻言心中一喜,对于大周撤军,南唐战胜的史书上几乎没有记载,李从嘉也不知道多少,在身在这个时代才知道。
这场大战的主角齐王李景达和赵匡胤。
李从嘉心道:“难怪史书上没怎么记载,这五代十国史书,都是宋人写的,宋太祖赵匡胤战败的事情,他们怎么能写呢!”
他想到此处,不禁冷笑,历史都是胜利者书写的。
李景达是他的四皇叔,是南唐皇族中少有的将才,在朝中也是威名赫赫。
历史上李璟常和宗室近臣饮酒,冯延己、冯延鲁、魏岑、陈觉等人在宴会上,在此时竭尽谄媚丑态,有时借酒喧哗大笑。
李璟也是文人气有借酒撒泼的劲儿,他们这群宠臣也是尽力讨好李璟,所以缺少君臣礼仪。
李景达多次斥责他们,又反复劝谏南唐主,不应亲近那些奸佞之臣,甚至还有一次奏请李璟斩杀冯延巳。
但是皇帝李璟一一驳回,李璟自有皇帝心术,降低宗族的影响力,也是因为自身爱听奉承话。
所以李从嘉作为宗族子弟,只能以战功来证明自己,连他四叔都奈何不了朝廷五鬼,他又能怎么办!
“你在仔细说说!”李从嘉好奇追问道。
“赵匡胤大战滁州城后,打败皇甫晖将军,五月大周皇帝郭荣(柴荣)班师回朝,齐王李景达率命救援庐州,大周军队对庐州发动猛烈攻势,庐州守将严诚坚守城池。”
“齐王率领的军队在进军途中,先是在滁州一带集结兵力,试图探明大周军的虚实,赵匡胤得知消息后在关键隘口设伏。”
“齐王军队在遭遇后周伏兵时,陷入混乱。然而我军人数占优,又有齐王亲自督战,鼓舞士气。”
“双方在滁州附近的战场上反复拉锯,最终突破防线,到达庐州附近,与城内守军呼应,又在七月末收复了泰州、扬州等地。”
此时八月末,大战结束,莴彦又陆续汇报了很多最新的战报。
李从嘉听着奏报道:“此次大周占领了光州(今河南黄川县)、濠州(今安徽省凤阳县)、泗州(今安徽省泗县),而泰州、扬州、滁州又被收复了。”
“是的!”
“恩,那明年估计会是最难的一年了。”李从嘉说道。
淮河沿岸十四州,丢了三州之地,几乎十四州都经历大战,明年柴荣再次御驾亲征,将会是最为艰难的一战。
“宰相孙忌被抓入汴京城,随从两百名侍卫也都一并被带走了,怕是会变节投降了,若是不投降,必定是死路一条。”莴彦无奈的说着。
“不会的!”
“孙大人忠心耿耿估计会抗争到底,决不投降,只怕这股子耿直劲,会惹怒大周皇帝,反遭残害。”想到历史上孙忌慷慨赴死,不辱没臣节,李从嘉心中也有些担忧。
如此耿直忠臣,就这样死了!
“此事需从长计议,看能否救援孙大人!”李从嘉想到这里又说道:“快派人打探最新行踪,看看是否有可能救回来。”
“遵命!”
莴彦又继续汇报道:“还有一事,兵部侍郎陈觉说使臣李德明卖主求荣,割地求和,李德明已被杀了!”
“什么!”
李从嘉闻言心头火起,李德明曾在三年前和他一起出使大周,此人颇为心细,虽不是能臣干吏,但是相比于丢失国土,举旗投降的那帮废物抢多了。
李德明在今年年初出使后,本被柴荣扣押,这次是孙忌用自己的性命换回李德明返回南唐朝廷。
李从嘉心道:“即便李德明劝李璟割地求和,也不应该被斩杀啊!千金买马骨的道理,皇帝老爹还不懂得吗?这样谁还敢出使?留置不用就可以了。”
“这朝廷里奸臣误国,五鬼作乱,大好局势都被打残破,攘外必先安内。”
江风猎猎,吹在长衫之上,李从嘉眺望北方 ,胸中豪气顿生道:“准备勤练兵马,明年与大周开战!”
“看天下谁可争锋!”
第312章 李璟昏庸,害人性命
八月末的南唐朝廷,清晨的大朝会笼罩在一片薄雾之中。
宫殿外的梧桐树叶已经开始泛黄,在微凉的晨风里簌簌作响,仿佛整个金陵城都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张气氛。
“陛下!”
冯延巳出列,他身着紫色官服,腰间玉带微微晃动,声音清朗而自信。
“仰仗陛下天威,如今大周退兵,只有李重进仍在寿州城外陈兵,并且占领三州之地。臣以为,可以派人去策反李重进,让他背叛大周。若我们许以高官厚禄,他未必不会心动。”
大殿内,朱红色的立柱撑起高大的屋顶,金黄色的琉璃瓦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晕。
李璟坐在龙椅之上,他的脸庞略显疲惫,但目光依旧坚定地注视着下方众臣。
宋齐丘听闻此言,立刻附和道:“冯大人所言极是啊!”
“陛下,李重进若是能被策反,那对我大唐来说,无异于平添一员猛将,而且还能削弱大周的力量,何乐而不为呢?”
这战事刚刚结束,朝廷里的相公们,似乎已经忘得一干二净,沉浸在喜悦中。
然而,韩熙载却皱着眉头站了出来。
他身穿青色官袍,神色严肃地看着冯延巳等人。
缓缓开口道:“诸位大人恐怕太过乐观了。李重进携大胜利之势,刚刚在与我朝的大战中有所斩获,又怎会轻易背叛柴荣?况且,我们贸然策反,反而容易激怒柴荣,到时候大周再次兴兵,我们岂不是自寻烦恼?”
陈觉也急忙上前一步,说道:“韩大人,此言差矣,这李重进若是封高官厚禄知晓我大唐诚意,此事未必不成!”
“真是可笑,孙大人还被柴荣掳去了,岂能轻易挑拨。”
常梦锡也跟着说道:“微臣认为,韩大人所言在理,李重进是柴荣心腹大将,我们这般行事,风险太大,收益却难以保证。”
冯延巳闻言冷笑一声,道:“韩大人、常大人莫不是害怕了?若是连尝试都不敢,那我们大唐还如何与大周抗衡?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一步步逼近金陵吗?”
韩熙载毫不示弱,提高声音道:“冯大人,我们并非害怕,而是要审时度势。盲目冒险只会陷入更大的危机。你只想着一时之利,却没有考虑到长远的后果。”
大殿内的争吵声越来越大,犹如外面渐渐浓重起来的晨雾,将整个朝堂笼罩得更加模糊不清。
李璟听着众臣的争论,眉头紧锁。
此时宋齐丘、冯延巳党羽权势极大,朝堂内几乎都是他们派系之臣。
最终,他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沉思片刻后说道:“朕决定采纳冯爱卿的意见,修书一封,去策反李重进。”
李璟看着众人,又继续说道:“诸位爱卿,也要考虑明年战事。”
“南面有燕王李弘冀对抗吴越大军,西面有郑王李从嘉剿灭南平高氏,北面有齐王李景达对抗大周军队,虽有波折,终于算是守住了大部分城池。”
“而今东面是海,剩余三面都是敌非友,皇太弟景遂,要为朕分忧啊!在这般无所作为,还有何用。”
今日李景遂也在朝中,李璟这话是说给他听,嗔怪他毫无建树。李景遂排名老三,是东宫太弟,未来的皇位继承人。老四李景达在外厮杀,他却一事无成。
“弟惶恐,必定为陛下分忧。”李景遂说了一句,不再多言。
宋齐丘、冯延巳闻言,心中一动,陛下李璟是动了换东宫之主的念头了。这件事情他们可要做做文章。
金秋九月,汴京城内一派丰收的景象,金黄的银杏叶在微凉的晨风中飘落。
大周皇宫的大殿之内,一场隆重的大朝会正在进行。
高高的龙椅之上,大周皇帝柴荣端坐,他身着明黄色龙袍,面容威严。
文武百官分列两旁,整个大殿庄严肃穆,只有偶尔传来的咳嗽声和脚步轻微挪动的声音打破寂静。
孙忌也被带到了汴京,他站在中书省官员之后的位置,虽然站得靠后,但他那挺直的身姿格外引人注目。
他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脸上满是岁月刻画出的坚毅线条,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透着一股倔强之气。
柴荣对孙忌一直优待有加,每次朝会都特意安排他这个位置,并且经常召见他,赐予高官厚禄。
然而,孙忌却始终不肯献策,无论柴荣如何询问南唐国内虚实,他都只字不提。
此时,前方战报传回,攻打南唐战事不顺利。
他心中憋着一股火,想要重新谋划攻打南唐之事,柴荣自己五月份退兵,其他大军已经七月份全都撤回来,而今只留下李重进镇守在江淮各地城池。
朝会之上,柴荣他忽然目光如炬地看向孙忌,沉声问道:“孙大人,朕今年攻打南唐取得进展,因为秋收在即,现已退兵。明年朕欲再举大军,你可知南唐守军虚实?”
孙忌听闻此言,心中暗叹一声。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坚定的眼睛直视着柴荣,朗声道:“陛下,臣乃大唐之臣,食大唐之禄,忠大唐之事。大唐守军虚实,臣岂能相告?即便陛下以利诱之、以威逼之,臣也绝不会背叛我主。”
大殿之内顿时一片哗然,众大臣纷纷侧目看着孙忌,有的面露钦佩,有的则露出不解之色。
柴荣眉头紧皱,脸色阴沉下来,他压住心中的怒火,又问道:“那你可知,若朕明年再度兴兵,南唐能否抵挡得住?”
孙忌依旧毫不动摇,他铿锵有力地回答道:“陛下神武,天下共知。但我主李璟仁德,南唐上下一心。不论陛下明年是否兴兵,臣只知效忠我主,绝不做任何有损南唐之事。”
他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仿佛宣告着一个忠臣耿直不屈的精神。
“愿陛下也心系天下黎民百姓,共同和谈,避免生灵涂炭。”
就在这样的氛围下,一件突发事件打破了表面的平静。
兵部侍郎汇报道:“陛下,微臣收到一封奏报,乃是李重进将军,所转送。”
“说南唐李璟老儿要策反招降他。”
说话间,已有太监将去侍郎手中取走了奏折。
“什么!”
这如同一颗重磅炸弹,让柴荣心中对孙忌本就积累的一些不满瞬间爆发。
“啪!”
柴荣看完奏折后,重重的扣在了桌子上。
猛地站起身来,双目圆睁,脸上的肌肉因愤怒而微微抽搐,他指着孙忌大声怒责道:“好个求和,好个心系黎民百姓,暗中策划我大周将领,你竟敢欺君!”
“你看看李璟老儿的亲笔信。”
一封奏折中夹着信,摔在了他的面前。
孙忌闻言,心中一凉。
“我命休矣!陛下害苦我了……”
第313章 搭救
大殿之上,气氛如同凝滞而寒冷透骨。
柴荣坐在龙椅上,双目圆睁,眸中似有雷霆滚动。
他身着明黄龙袍,此刻那龙袍上的金龙仿佛也因他的愤怒而活了过来,张牙舞爪地散发着威严。
“还说求和?朕平时待人宽厚,你主子李璟出尔反尔!”
他的声音如洪钟般在大殿内炸响,整个宫殿似乎都在这怒吼声中微微震颤,“我问你最后一遍,是否投靠我大周!”
殿内的烛火都被柴荣的气势所影响,火焰忽明忽暗,映照着他涨红的脸膛。
朝堂上的文武百官纷纷低下头,不敢直视天子此时盛怒的模样,他们仿佛能看到那伏尸百万、流血漂杵的战场画面就在眼前浮现。
那是柴荣天子一怒所带来的可怕后果。
孙忌站在殿中央,面对柴荣的雷霆之怒,他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清澈而坚定,坦然地迎上柴荣那充满压迫感的眼神,没有丝毫的躲闪与退缩。
他年近七十,胡须花白,迈着沉稳的步伐,他铿锵有力地说道:“臣一心忠于我主,既然今日被陛下视为欺君,那臣只求一死,以全臣节!”
他的声音宛如洪流中的巨石,在大殿内久久回荡,每一个字都彰显着一个忠臣对君主的忠诚,哪怕这份忠诚要以生命为代价。
柴荣听了孙忌的话,眼中闪过一丝恼怒与不屑,他挥了挥手,冷冷地说道。
“敬酒不吃,吃罚酒,拖下去,秋后问斩!”
话音刚落,几名侍卫如狼似虎地冲上前去,将孙忌架起就往殿外拖去。
他看着大周济济一堂的文臣武将,斗志昂扬,又想起了南唐朝廷里的乌烟瘴气,心中更加沉重。
孙忌被拖走时,字字铿锵地说道:“吾为南唐臣子,忠心所向,永不更改。纵粉身碎骨,此志亦不可夺!”
但他的目光依然坚定,直到身影消失在殿门外。
总有人为志向,甘愿放弃生命!孙忌铁骨铮铮。
当李从嘉回到岳州城时,组织了一次大规模议会。
李从嘉踏入岳州城府衙大堂,环视下方众臣,二十余州,文武要职,也有近百人,还有更多镇守地方没有来的兵马!
“今日召集诸位将军、大臣,乃为共商本王所统领二十州之事,本王以平安节度使之身份统领于此地,望诸位同心协力。”
他抬手指向李雄,“李雄将军,特命你训练精锐枪兵,此乃军中重中之重。老将梁延嗣训练弓兵!”
李雄、梁延嗣抱拳应道:“末将遵命!”
“副将朱元!”
朱元出列。
“在!”
“你配合李雄将军操练兵马,不可有丝毫懈怠。”
朱元坚定答道:“末将明白,定当竭尽全力!”
接着李从嘉看向莴彦与李元清:“莴彦、李元清,你们二人机敏果敢,继续由你们掌管暗卫,负责消息情报的搜集与传递,此乃关乎全局之要务。”
二人齐声回应:“属下领命,必不辱使命!”
他又指向马成达和马成信:“马成达、马成信,你们二人跟我时间最久,负责亲卫要职,我近日要训练骑兵,以你们为主!”
马氏兄弟拱手道:“我等定不负主公所托!”
随后,李从嘉的目光扫过卢郢、张璨、林益、宋克鹏、秦再雄以及彭氏兄弟等武将,“你们诸位武将各自率领部下驻守地方,守土有责,不得有任何闪失。”
这些武将皆高声道:“遵命!”
最后,他对谢彦质说道:“谢彦质,你擅长攻城器械之运用,且对后勤之事亦颇为熟悉,这攻城兵与后勤兵就交给你了。”
谢彦质躬身一礼:“卑职定当全力以赴!”
随着一道道命令下达,府衙之内气氛庄重肃穆,诸将皆神色凛然,心中涌起一股为岳州效力的豪情壮志。
李从嘉也再次明确了众人分管方向。
“秋收在即,各位做好准备,明年要大战一场!咱们敌人会是天下最强的兵马,大周骑兵。”
李从嘉说完后继续看着众位武将道。
“明年举国之战,我等在江淮上游,必定也会牵连其中,朝廷也会让我们出兵抗敌,全州府户籍人口两百万余万,需练十万兵,赵普、张泌准备好粮草,军械,让大军后顾无忧。”
此时户籍统计较为粗略,李从嘉也知道人口会多过此数,他以全境之力养十万兵马,完全可以。
南唐此时户籍人口五百余万,有三十六州之地,但是南楚这五年来兵荒马乱,人口损失严重,再加上本就不如江南地区繁华,经过户曹统计人口约有两百万。
众将也是秣兵厉马,准备大战一场。
在主公手下,真是百战百胜,众人也是士气高涨,想要打垮大周。
对于防御和军事行动,一项项事情商议完毕后,直到临近天黑,李从嘉才遣散了众人。
烛光在府衙内摇曳,李从嘉留下莴彦、李元清、马氏兄弟与赵普等人后,室内顿时安静了几分。
他目光沉沉地扫过众人,缓缓开口道:“我欲搭救困在汴京城的孙忌大人。”
话音刚落,屋内瞬间炸开了锅。
赵普急忙出声,“主公不可啊!您乃是全军主帅,数万将士皆依托于您,您若深入险境,这大军可就失去了主心骨。”
赵普满面忧虑,额头的皱纹仿佛都深了几分。
马成达也劝阻道:“主公,汴京城里龙潭虎穴,离这儿千里之遥,而且孙大人肯定被严加看守,我们怎么能为了一个孙忌而将主公置于如此险境?”
他的脸因激动而涨红,眼中满是焦急,毕竟这次李从嘉前去蜀国营救徐蕊儿,太过危险,只带领五十多名亲卫,死伤大半。
马成信附和着兄长,“大哥所言极是,主公您若是有个闪失,我们这些做下属的如何向全军将士交代?”
“主公,孙忌大人虽然有恩于我们,但您亲自前往实在太过冒险,汴京城防备森严,稍有不慎就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啊。”
李元清也是连连点头,“是啊主公,咱们得想别的法子营救孙忌大人,而不是让您亲自涉险。”
李从嘉看着众人担忧的模样,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他摆了摆手,待众人安静下来后说道:“诸位的心情我懂,但孙忌大人在朝廷中屡次帮助我等争取粮草,实为忠臣。若不能设法搭救,我心中难安,怕是日后都无法面对自己的良心。”
就在众人还在苦劝之时,铁笛卢郢突然站了出来。
他拱了拱手,声音铿锵有力,“主公,我愿意前往搭救孙大人。”
历史上,卢郢在南唐考取进士,擢第一。
他眼神坚定,透露着一往无前的决心,平时沉默寡言,为人谨慎,但能文能武,李从嘉知道单论武义,他不弱于李雄,近日军队之中,还勤恳读书,是名全才!
第314章 善解人意周娥皇
李从嘉沉吟片刻,大战在即,此时前往汴京,确实不妥,卢郢是文武全才,寡言少语,做事谨慎。
可堪大用。
“卢将军,此去注意行踪,可以买通狱卒找个替死鬼,避免闹出太大动静。”
“末将领命。”
“还有这是一份联络名单和暗语,看后销毁,对接周司徒在京中眼线,这是一枚虎符,李元清你们二人共同前去,调动暗卫,共同救援孙忌大人。”
说话间李从嘉拿出一封信和一枚玉石虎符地传递给卢郢。
李从嘉处理政务和军事,直到半夜才全都散去。
夜色渐浓,回到庭院中。
此时后院周娥皇也等着李从嘉归来,二人匆匆见了一面,但是李从嘉公务缠身,又忙到半夜才回后院就寝。
夜色微凉,李从嘉推开后堂小院的门。周娥皇早已在房中等候,听到声响便迎了出来。
她身着一袭华美的长裙,那裙摆上绣着精致的繁花图案,每一片花瓣都仿佛带着春日的灵气。
宫装将她的身形勾勒得恰到好处,纤腰盈盈一握,胸前点缀着几颗温润的珍珠,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颤动,闪烁着柔和的光芒。
她的发髻高高挽起,用一支镶金嵌玉的凤钗固定,几缕青丝垂落下来,在烛光下泛着乌黑的光泽。
李从嘉看着眼前的爱妻,心中满是柔情。“娥皇,这几日可好?我可是想你想得紧呢。”他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张脸宛如月宫仙子般清丽脱俗,眉如远山含黛,眼眸似秋水般澄澈,红唇轻启间尽是万种风情。
周娥皇眼中闪过一丝思念,“夫君,你终于回来了。妾身每日都在盼望着能与你说说话。分别这么久,心里总是空落落的。得知你前往蜀国,我更是担心。”
李从嘉叹了口气:“前段时间我听说蕊儿,家中遭受大难,徐蕊儿被孟昶抓走,这孟昶色欲熏心,他怀疑徐家暗通大周,所以对徐家大肆打压,孟昶更是垂涎徐蕊儿……。”
李从嘉将这一个月发生的事情一一讲清楚。
周娥皇听得惊心动魄。
“夫君,蕊儿妹妹当真不容易。不过你如此劳心费力,妾身有些担忧你的安危呢。”
她略带嗔怪地看了李从嘉一眼。
李从嘉笑着摇摇头,“娥皇,徐蕊儿虽未嫁入家门,但她一家对我也有情意。况且她遭遇此劫多少和我有关。如今我已经将她安全带回,我也心里也终于安稳了。”
周娥皇沉吟片刻,说道:“夫君,妾身觉得可以早日将蕊儿纳为侧室。毕竟她钟情于你,且还遭遇这样的事情。妾身相信,她若进了我们这个家,也会幸福的。”
李从嘉心中感念,握紧了周娥皇的手,“娥皇,听你这么说,我心中甚慰。你能有这般胸襟气度,真有母仪天下之风采。”
他心中暗道,有这样的妻子,实在是自己莫大的福分。
李从嘉握紧周娥皇的手,满心爱意地俯下身,先轻柔地亲吻着她的额头。
那温热的触感让周娥皇微微闭上了眼睛,她能感受到丈夫身上特有的气息,那是属于他的独特味道,混合着淡淡的龙涎香与男子本身的气息。
接着,李从嘉的唇落在她的唇上,这个吻带着久别重逢的炽烈与深情。
他将她拥入怀中,紧紧地,仿佛要将这些日子分离的痛苦都用这一抱来弥补。
周娥皇依偎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
蜡烛在旁边静静地燃烧着,火苗忽明忽暗,映照着两人相拥的身影。
随着情感的升温,李从嘉吹灭了蜡烛。
黑暗之中,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和心跳声相伴。
这一夜,他们尽情释放着对彼此的思念与爱意。周娥皇格外卖力气,每一次的动作和迎合都饱含着她的深情与期盼。
她心中默念着,希望这一次能够如愿怀上孩子。
她想要为夫君诞下麟儿。
而李从嘉也全身心地投入其中,一夜红浪翻滚,二人沉浸在爱河之中,直到半夜。
李从嘉也感受到了爱妻的迎合,格外的卖力气,哼哼呀呀的折腾不停。
娥皇实在折腾不动了,虚弱娇喘的说道:“夫君,妾身吃不消了,赶紧去找,莹儿妹妹去吧。”
李从嘉调笑道:“我家爱妻,还不是想要个宝宝吗,再成全为夫一次。”
抚摸着弹性惊人,浑圆如玉柱的大腿,看她香汗淋漓,娇喘兮兮的模样,也让李从嘉有了莫大的享受。
越发卖力起来,享受爱人的娇嗔。
第二天一早。
南风轻拂,阳光明媚的早晨,岳州城外的大校场上人声鼎沸。
大将李雄身披重甲,立于高台之上,目光如炬地扫视着下方整装待发的千人大队。
这些士兵们手持特制的长枪,枪长一丈,顶端不仅有锋利的尖刃,还巧妙地配上了钩镰,专门用于对付敌军骑兵时砍断马腿。
随着一阵激昂的号角声响起,操练正式开始。
校场中央,数百个草扎的模拟骑兵被迅速推入场地,仿佛一支无声的敌军。
士兵们排成整齐的方阵,步伐一致地向前推进。
在将领的一声令下,前排士兵瞬间挺枪刺出,动作整齐划一,紧接着便是后排士兵上前补位,重复刺、劈的动作。
而当遇到“骑兵”冲击时,他们迅速变换阵型,以钩镰部位准确无误地勾住草马的腿部,用力一拉,模拟着战场上致命的一击。
还有些人用长枪柄支撑地面,模拟尖刺扎入马匹。
李雄将军站在高台上,不时发出指令调整队伍的节奏与力度,确保每位士兵都能熟练掌握对抗骑兵的技巧。
他的眼神中透露出对胜利的渴望与对士兵们的严格要求,因为他深知,在真正的战场上,任何一点小失误都可能导致不可挽回的后果。
李从嘉骑着战马银鬓踏云来到此处,白色的战马,宛如天上的云朵,黑甲白马,威武潇洒。
“冲!”
“刺!”
“钩!”
一声声嘹亮的呼喊声音,回荡在整个校场中。
李从嘉见军阵中众人训练,心中也是兴致盎然道:“半月后和骑兵对练,用实战检验效果。”
“遵命!”李雄抱拳领命,期待检验自己练兵成果。
第315章 南唐第一猛将
李从嘉训练枪兵,正是为了抵御大周骑兵。
北方天然的牧场,战马充足,骑兵精锐,特别是大周国力强大,积累前朝力量,能够大战契丹。
骑兵之强,可谓天下之冠。
李雄见李从嘉如此重视,也是更加注重训练枪兵。
他看着士卒训练道:“主公,骑兵冲阵,万马奔腾,只怕士卒心生怯意,躲闪逃跑,到时候功亏一篑。”
李雄有着丰富的战场经验,说出这话基于多年大战的事实。
万马奔腾,那种骇人的气势,足以让人心惊胆战。
李从嘉思忖片刻,脑中思考着冷兵器时代,能以步兵对抗骑兵的战例,最出名的就是岳家军。
岳飞仅率背嵬军8000人,缺乏骑兵反制力量,需在平原对抗重甲骑兵集群冲锋,他的对手是大金名将金兀术,骑兵更是天下闻名的铁浮屠,人马都着甲的骑兵。
想到此处,李从嘉道:“这样,我命铁匠工坊打造大盾,你训练枪兵,梁延嗣训练弓兵。”
“盾牌手在前排持大盾抗冲击,长枪兵居中刺杀落马骑兵,神臂弩在后排百步之外精准抛射。”
“三兵种协同作战,攻克骑兵,若是大周战马着甲,就让张璨训练斩马刀,专砍马腿。”
想着千古名将岳飞的背嵬军就是如此攻克金兀术,李从嘉心中也是信心十足。
但是说起来容易,训练起来困难,以前都是单一兵种,武将率领作战,而今三种兵种杂糅在一起,克制骑兵,需要充分的磨练与配合。
三日后,李从嘉组建了八千精锐士卒,名叫雄武军。
主将李雄、副将张璨、梁延嗣。并让三人着手训练,这将是他在平原作战中,最为重要的克制大周骑兵的力量。
马成达、马成信率领骑兵,朱元率领黑甲军主将,领长刀步兵。
秦再雄率领苗兵,彭师健等人率领彭家军,吴翰为水军主将。其他将领也各有侧重。
一时间湘江大地,军民上下一心,训练兵马,准备明年的大战。
九月初,李从嘉在城外巡查耕田。
此时正值秋收时节,放眼望去,好一幅丰收盛景。
湘江两岸的大地,自古便被誉为富饶的粮仓。
今年更是风调雨顺,经过两年的安稳发展,三熟的占城稻迎来了大丰收。
那金黄的稻田如同一片金色的海洋,在微风的吹拂下泛起层层麦浪。
沉甸甸的稻穗低垂着头,颗粒饱满得仿佛要挣破稻壳一般。
田间地头,家家户户都在忙着秋收,有老人弯着腰挥舞镰刀收割稻谷。
年轻力壮的汉子挑着装满稻谷的箩筐健步如飞,妇女们则在田埂上整理稻草,孩子们也不闲着,在田间追逐打闹,欢声笑语回荡在田野之上。
李从嘉带着赵普、张泌等人缓缓走在田间的小路上巡视。
忽然,莴彦汇报道:“殿下,今日江淮传来新的消息,大周士卒在当地横征暴敛,百姓不得安宁啊。还有些起义军,他们号称白甲军,在濠州、泗州反抗作乱呢。”
李从嘉笑道:“刚刚占领的土地,怎么容易收服。咱们在这湘江地区,也是积累了四年,才站稳脚跟。”
张泌听到这话,闲谈问道:“怎么叫白甲军?”
莴彦答道:“这群百姓,竟然用襞纸做成甲胄,虽然简陋,但也能稍微抵挡一下敌人的攻击。他们自称白甲军,以此表明自己誓死反抗的决心。”
“他们以农具为兵器,那些平日里用来耕地、收割的锄头、镰刀,都成了他们对抗暴虐的武器。”
赵普无奈摇头道:“这大周军队真是让人寒心。还记得当初南唐江北之地的情景?”
张泌叹了口气接着道:“那时百姓因为本国沉重的税赋,生活苦不堪言。当大周军队到来之时,百姓们以为他们是来解救自己的,所以纷纷奉牛酒迎接周师入境。”
“是啊,可谁能想到,这大周将士竟如此行事?”
“他们刚一入驻,就开始大肆掠夺。那些将士把百姓视如草芥,想抢什么就抢什么,想杀谁就杀谁,毫无规矩可言。”
二人感怀一番,说出了大周军队的现状。
莴彦接着说道:“主公,这白甲军奋起反抗周师,周师去讨伐他们,却屡屡失败。”
赵普在一旁补充道:“那些周师将领可能没想到,这些看起来手无寸铁的百姓,一旦被逼到绝境,爆发出来的力量会如此强大。”
“大周主力大军撤退,剩下驻守的士卒,也挡不住民心的反叛。”
李从嘉若有所思地感慨道:“得民心者得天下啊!大周军队在江淮地区如此作为,确实容易丢失民心。”
莴彦又继续汇报着,江淮地区大战进展,虽然大军已经撤退,但是大周占领四州之地,深入江淮南岸,大周和南唐摩擦不断。
“主公,我大唐出了一名盖世猛将。”
李从嘉拿起一穗稻子:“讲来听听。”
赵普和张泌二人也大有兴趣的听着。
“此将名叫林仁肇,乃是闽国降将,今年征召入伍。”
莴彦说道:“周军在正阳修建的浮桥已经竣工了。这浮桥一旦建成,就如同一把巨大的铁锁,牢牢扼住了我南唐援军北上的进路啊!”
林仁肇将军得知此消息后,心急如焚。
为了破除这个威胁,他亲自挑选了一千名敢死之士,个个都是身经百战、勇猛无畏的勇士。他们将船装载满了薪柴和牧草,在一个风势正劲的日子出发了。
按照计划,他们趁着风势,点燃薪柴和牧草,想要借助风力将火焰吹向浮桥,从而将其焚毁。
刚开始的时候,火势确实很旺,眼看就要烧到浮桥了。
可是天意难测啊,就在这个时候,风向突然转变了。
原本朝着浮桥吹去的风,一下子调转方向,把火焰吹回了我军这边。这一下子,整个局势都乱了套。
张泌皱着眉头,叹息道:“真是天不助我也。”
莴彦点点头,接着说:“就在这混乱之际,周军的大将张永德瞅准了机会,立刻指挥部队发起进攻。我军将士虽然英勇,但毕竟处于劣势之中。在周军猛烈的攻势下,我军节节败退,最终大败而归。”
赵普担忧地问:“那林仁肇呢?”
莴彦答道:“传言林仁肇英勇无比。在大军撤退的时候,他独自一人骑着战马殿后。张永德率领着周军追击而来,不停地射出箭矢。可林仁肇却荡开箭矢,单人单骑掩护大军撤退。”
李从嘉闻言眼中露出惊骇。
倒不是因为这玄之又玄的单人殿后,挡住千军的大战。
而是因为历史记载林仁肇乃是南唐第一猛将,号称林虎子,史书记录他身高九尺,乃是后主李煜的擎天玉柱,最后脊梁吗,赵匡胤最为忌惮之人。
“林仁肇入世了!”李从嘉眼中露出狂喜之色。
第316章 粮食和军饷
李从嘉曾派人寻找过林仁肇,林仁肇原来是闽国裨将, 南唐灭闽之后,林仁肇隐藏于乡野之间。
所以李从嘉根本没有找到他。
但是这次南唐动员国战,林仁肇响应征召,出世为将领,在濠州大战,参与反抗周军。
“去写一封书信,差人送给刘仁赡、林仁肇两位将军。”李从嘉吩咐莴彦。
他准备和这两位南唐脊梁交流一下。
此时收降林仁肇还不太可能,林仁肇已经升官镇海军节度使。
是朝廷任命的闰州大官,收入麾下不太可能,只能先交好一番。
历史上林仁肇是南唐最强武将,在李煜登基称帝之后,林仁肇曾建议兵伐寿州,夺回江淮,李煜不肯,错失良机。
林仁肇出身行伍,后虽担任将帅,仍能与士卒同甘共苦,因此深得军心。
皇甫继勋、朱令赟等人与林仁肇关系不和,便在李煜主面前进谗言,称他向宋朝求援,要在江西自立。赵匡胤也对林仁肇非常忌惮,便贿赂他的随从,得到他的画像,悬挂在别室中。
实际上赵匡胤的反间计,李煜却不知道了,他怕林仁肇反叛,趁着一次林仁肇生病,派人赏赐医药的名义毒死了林仁肇。
这也成为李煜最大的败笔之一,自毁长城的举动,毒杀忠臣将士,满朝文武诟病,可却悔之晚矣。
想到这里,李从嘉心道:“不论林仁肇是真反叛,还是假反叛,如今大势在我,强兵在我,名望在我,必不能重蹈覆辙。”
张泌见自家主公面色变换又道:“刘仁赡、林仁肇,这两位将军一攻一守,相得益彰,也不知道明年柴荣是否还会继续攻打江淮,特别是咱们在这湘江大地,打下如此大地域。”
张泌分析天下局势,提出疑问。
“我估计,柴荣没可能放弃攻打寿州!”
李从嘉心中知道,相比前世,柴荣被动了很多。
历史上今年武平政权,王逵、周行逢说是要出兵响应柴荣,攻打南唐,但是潘叔嗣和他们窝里斗,导致武平没有出兵。
南平高氏,也在长江上游,出兵三千遥相呼应,名义上听着柴荣指挥,实际上出兵不出力,都是用来威胁南唐的。
历史上王逵、高保勖等人都是牵制南唐兵力的队伍。
而今这两个地盘都被自己打了下来,对柴荣而言没有助力。
赵普也是赞成李从嘉说道:“想想柴荣性格,对抗北汉和契丹联军,此时江淮地区已经取了四州之地,若是明年他不发兵,这四州之地容易丢回去,依他的性格而言,会依旧出兵!”
李从嘉看向众人说道:“明年他还会进兵!十年平天下,是柴荣志向。”
他这蝴蝶的翅膀,搅动了天下局势,如今霸王之姿的李从嘉,名声流传在外,也是天下名将。
巡查完乡间农耕丰收,李从嘉心中安稳了很多。
秋收完成后在继续种植水稻,赶到明年春在收获一些粮草,能够支持他出兵作战。
李从嘉问道:“张大人,去年粮食产量如何?”
张泌主管户籍粮草,对这个事情了解清楚:“去年全年产量约为,约为1500万石,已经达到南楚巅峰时候的产量。”
“今年吸收了南平三州之地,再加上占城稻推广种植和各地耕种情况,至少能达到2500万石!”
李从嘉闻言也有些惊讶,这个产粮量,已经到达每人十石的产量了和自己封邑仙林镇有的一拼了。
但他也清楚知道,百姓税赋极为沉重,中央朝廷征收三成,地方州、县征收一到二成,税赋沉重地区征收达到六成,最差也要有四成的税赋。
张泌又说道:“刨除损耗和上缴国库税赋,每个百姓每人手中能留下四石粮食,已经是非常好的收成了。”
“恩!这也算不错,想当初四年前,我征收运粮兵,年饷将近三石,已经很有吸引力,而今百姓种田能留下四石粮食,占城稻的推广,百姓确实富足了些!”
此时李从嘉没有改变税法的心思,百姓税赋沉重,但四处战火,他也要强大兵马!
靠着三熟水稻的推广,增加民生收入,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张泌道:“咱们今年给朝廷俸粮饷300万石,已经极大的支援了前方战事了。”
此时地方向中央交税,沿用了唐朝的两税法,就是夏秋交税,缴纳两次合计六百万石。
赵普摇了摇头道:“依在下之见,无需向中央缴纳如此多税负,这两年府库中缴获,已经支援了朝廷不少,这些粮草留在我们湘江大军中才更有帮助。”
“今年大战,朝廷丢了三十万付铠甲兵器,全都送给大周,两次和谈孝敬上黄金千两、银十万两、罗绮两千匹,更是花了无数珍宝财货!”
“难道还送去,给朝廷的相公们孝敬大周吗?”
“简直是可笑,单单是银十万两,相当于是五十万石的粮草,何必转手送给敌人。”
赵普此言一出,多少有些大逆不道,只不过众人都是李从嘉心腹,总会听到赵普撺掇李从嘉积蓄实力的言论,所以也有些见怪不怪。
这个时代节度使存在扣留粮草的情况。
直到宋朝为了遏制节度使的权力,设置了转运使,巡察使等一系列官职,分化节度使权力,才得以解决这种局面。
此时向中央纳税,地方节度使有很大的掌控权。
李从嘉看向赵普!
这位最重要的谋臣,自从跟随自己后,私下里就是希望李从嘉能够夺得东宫之位,他也是抱定信念,要辅佐李从嘉称帝,自己成为一代宰相。
“也罢!”
“张大人,秋收结束后核算兵马粮草,咱们也得为明年出兵考虑,八万大军一旦出征,朝廷不可能给我拨饷银,咱们自己做好准备!”
张泌闻听此话,知道主公的意思,上缴中央的粮草中额外留出明年发兵所有粮草。
“遵命!主公。”
毕竟明年他们打仗,不能占领地盘,都是从自己腰包里掏钱。
李从嘉又说道:“我等打下这偌大基业,只怕朝廷的相公也要惦记上了,诸位做好准备,朝廷里估计会有人对咱们下手。”
“是啊,朝廷今年大战焦头烂额,无暇顾及我等,如今战事停歇,必定会有些动作!”赵普也是推测说着。
九月下旬,秋高气爽,天气微寒。
李从嘉突然收到了朝廷诏书,说要命他回江宁城,进京复命!
第317章 返程,大战后的江宁
九月下旬,岳州府衙。
李从嘉正在处理政务,看着秋收的情况和税赋缴纳。
整个岳州、潭州两地, 铁匠工坊和木匠工坊,已经全力开动, 节度使地方工曹的任务,按要求生产长枪、箭弩和铠甲,各种兵器。
同时卢郢已经到达汴梁城,着手开始救援孙忌的事情,进展不乐观,连同孙忌被关押的南唐使团足有两百人,看守严密,特别是孙忌作为皇帝柴荣最为重视的囚犯,被严格监管着。
莴彦站在堂前,呈报了朝廷的公文,召李从嘉进京面圣,他这个皇子一走两年,有一段时间没有回朝廷了。
与此同时,莴彦又递给了李从嘉一封私信,正是周娥皇的大哥派人送过来的。
周锡嘉在南唐朝廷中任职为刑部侍郎,依靠父亲周宗这棵大树,在官场上混的也是如鱼得水。
他信中写着,周老爷子,进入秋季后,经常犯病,而今年事已高,这几日已经下不了床。
这老岳父已经七十余岁,在这个年代绝对高寿了,李从嘉依稀记得周宗也是在这两年去世的。
他急忙吩咐旁边是侍卫道:“快把这个信,送给王妃看一下,让她做好准备,返回江宁城。”
李从嘉又吩咐道:“召集赵普、李雄、张泌、朱元、潘佑、董蒨各位大人来府中议事。”
他心中也有预感此次回京,面临很多问题,处理不好,就会遭大麻烦。
李璟突然召他回京,肯定是受到了冯延巳等人的劝谏,有可能以明年大战为借口,嘱咐自己如何出兵配合,还有可能给自己派遣朝廷官吏,插入到自己的势力范围内。
半个时辰后,诸位臣子都被召入府衙中。
李从嘉将诏书之事,向众人讲了一番。
董蒨率先开口道:“依微臣之见,殿下此番回京,当以谦逊之态应对。冯延巳、宋齐丘等人若是要构陷殿下,但殿下身为皇子,只要谨守本分,他们也难以寻到合适的借口。”
李雄捋了捋胡须,沉声道:“董大人所言不错!”
“不过,主公也不能完全示弱。关于明年大战的出兵配合之事,殿下可提前做好谋划。挑选精锐部队,同时向陛下表明自己积极备战的态度,这样既能彰显殿下的忠诚,又能打消那些人的疑虑。”
张泌则思索着说:“微臣觉得,在父皇派遣朝廷官吏之事上,殿下不妨顺水推舟!”
“可以主动提出愿意接纳几位朝廷官员,但要强调这些官员需听从殿下统一调度,如此一来,既显得殿下宽宏大量,又能将那些可能插入殿下势力范围的人掌控在一定的范围内。”
潘佑性子耿直,他激动地说道:“诸位大人的想法都太过保守了!”
“依臣看,咱们应该先发制人。殿下可以趁着议事的机会,直接揭露冯延巳等人的阴谋,列举他们往日种种不当之处,让父皇明辨是非。”
张泌摇头道:“朱大人,此举太过冒险。冯延巳等人在朝中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若无确凿证据,反而会令殿下陷入被动局面。”
李从嘉听着这些幕僚臣子的意见,知道他们是本就江宁人。
颇为痛恨这五鬼误国,在没有和这些权臣有关系的情况下,背后也是总骂着朝廷里这些宰相。
赵普最后缓缓说道:“主公,综合各位大人的意见,臣认为殿下应当采取一种折中的策略。对父皇保持足够的尊敬和忠诚,对于冯延巳、宋齐丘等人,则暗中搜集他们的过失证据,以备不时之需。”
“当务之急,咱们还是要巩固自身实力,在陛下认可的前提下扩充军力,提高经济实力,只有自身强大了,才能更好地应对各种挑战。”
众人又讨论了一会,李从嘉也知道,现在若是直接与他们爆发矛盾,依照李璟皇帝和稀泥的状态,很难做出什么决断改变。
李景达立下如此功勋,在江淮大战前线成了最后一支南唐大军,也没有动摇这几个人在皇帝心中地位。
还有那个野路子将军刘彦贞,葬送三万江宁老卒,冯延鲁还丢了东都扬州,皇帝李璟也没有处置宋齐丘、冯延巳等人。
与他们撕破脸皮确实无意义。
李从嘉听完众人的建议,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他点头道:“诸位大人所言极是,折中策略行事。搜集证据,他们若是发难,我也让他们难受!”
“诸位在这期间,守好这二十余州百姓,按照之前分工,文事赵大人和董大人共同商议,军事李雄将军和朱元将军共同商议。”
“遵命!”
众人闻言齐声叩拜,领命离去。
随后李从嘉回到后堂中,周娥皇得到信件,也是心急如焚,如今自己也是两年多没见到父亲,都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夫君李从嘉定居在湖南一带,她也没机会回去,而今突然闻闻父亲病重,担忧不已。
“娥皇,咱们收拾妥当后,今日就准备折返江宁,有快船估计十余日就能返回。”
周娥皇听他这么说,心中稍安稳,面色有些焦急说道。
“夫君,我父亲如今年事已高,就怕有什么闪失。我哥哥知道我常年在外,若是寻常病情,不会这么告知我的。”
丫环婆子,拿些衣物行李,当天就准备好了一切。
李从嘉带着周娥皇从岳州出发到江宁城,随行两艘大船,约有百人,趁着夜色出发,赶往江宁城。
船队沿着湘江一路北上,进入长江后折向东行。十月中旬的夜晚,江风已带着几分寒意。
一路沿江而行,行船十余日。
两岸山脉朦胧在薄雾之中,偶有夜鸟惊飞,扑棱棱地消失在黑暗里。
而今南平已经归属李从嘉,从长江而去,行船速度快了很多,路过鄂州,到达池州,也算是靠近了江宁府地界。
李从嘉与周娥皇立于船头,望着这熟悉又略显萧瑟的景象,心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两岸的景色渐渐变得冷清。
曾经繁华的小镇如今门户紧闭,不少房屋已经破败不堪。
田地里杂草丛生,偶尔能看到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在拾捡遗落的稻穗。
周娥皇曾往返于这长江之上,而今看着这些场景,眼中泪光闪烁,轻声对李从嘉说道:“夫君,这都是战争之祸啊。”
临近江宁城的时候,天色微明。
薄雾笼罩下的江宁,城墙斑驳,渡口处聚集着许多难民,他们或坐或躺,有些人甚至衣不蔽体。街市上也失去了往日的喧嚣,仅剩几家还在勉强营业,但也是顾客寥寥。
李从嘉皱着眉头,低声叹息道:“看来这一战,对我们南唐的伤害远超想象。若不能尽快恢复民生,后果堪忧。”
周娥皇握了握他的手,默默无言,只觉得心头更加焦急,不仅担忧父亲的病情,也为国家的未来感到深深的忧虑。
第318章 病重老司徒周宗
长江北岸,满目疮痍。
大战才过去两个月,从正月打到了七月,春种秋收都受到了严重的破坏。
李从嘉和周娥皇曾经多次往返于此地,毕竟是从小长大的地方,心中不免感伤,特别是周娥皇想到东都扬州还曾被大周攻陷,更是受到了毁灭性的摧残。
“夫君你说还剩下四州被周贼占领,现在会是什么样?”周娥皇忧心说着。
“乱世之中,黎民百姓就是生产粮食的牲口,天下纷乱,道德崩坏,城破家亡,比比皆是,在我国时本就税赋盘剥严重,经此大战怕是能剩下一半人口都不容易了。”李从嘉看着两岸百姓说着。
李从嘉不禁想起前两年,蝗虫灾害和旱灾爆发,南唐本就国力走下坡路,如今大战之下,更是消耗惨重。
周娥皇崇拜的看着李从嘉道:“夫君治理蝗灾,解决旱灾,又种植占城稻,拿下湘江大地,十九岁为节度使,封王拜将,若不是有你,今年只怕更是国力孱弱。”
二人说话间,已经来到了江宁城中渡口,渡口内不少的灾民,都来国都讨口吃的,各个骨瘦如柴,面色无血色。
李从嘉轻叹一声道:“咱们还有很长路要走呢。”
城外那般破败的景象,与城内繁华热闹形成鲜明对比。
金陵城墙高大厚实,宛如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将城外的困苦尽数隔绝在外。
一进城内,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酒楼茶肆飘出阵阵香气,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各色货物琳琅满目,行人衣着光鲜。
李从嘉陪着周娥皇乘坐马车,向着郑王府走去。
街道上,议论声不绝于耳。
街道上的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
“这位可是郑王殿下啊,听说他在湘江之战中,率领大军势如破竹,以长枪白马纵横于万军之中,所向披靡,二十州尽归其手。”一位青年崇拜说着,眼中满是钦佩之色。
“可不是嘛,今年除了郑王殿下打下南平三州,为中央朝廷提供了无数财货之外,还有谁能做到?”旁边一个年轻后生附和道,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崇敬。
“哎,给了刘彦贞这个废物,全都丢没了,三万大军,粮草耗费无数不说,最后竟然全军覆没,我那可怜的儿子还随军而去呢,到现在连尸骨都找不到啊。”一位老花白胡老者声音里满是悲痛。
“冯彦鲁丢了扬州也是废物!”一名佩剑青年男子说着。
“嘘,小相公可莫要多言,得罪不起啊。”白胡老者劝着。
“皇甫晖也是废物点心,滁州败给中周贼小将赵匡胤,结果被打得落花流水,丢盔弃甲。”另一位汉子愤愤不平地说道。
“现在就靠着刘仁赡死守寿州,林仁肇坚守润州了,要是没有这两位将军,咱们南唐怕是要被敌人踏平了。”
李从嘉听到沿街百姓议论,心道:“悠悠众口,难以杜绝,这是民意。”
而每当提到李从嘉,百姓们的语气总是充满自豪与期待。
“咱们皇子李从嘉啊,可真是开疆拓土的英雄,他每到一处,都能让敌军闻风丧胆,他打下的这些地方,不仅增加了咱们大唐的国土,还给咱们带来了多少财富和安定啊。”
一位商人模样的人感叹道,我今年走了两趟岳州和潭州,买卖了不少货物。
“希望郑王殿下这次回京复命,皇上能好好嘉奖他,让他继续为我们大唐建功立业。”
“若是能让郑王殿下去寿州,早就打的周贼屁滚尿流了。”
马车中的李从嘉听到这些议论,心中既感慨又有些沉重,他深知自己肩上的担子很重,不仅要继续征战沙场,更要为这看似繁华却暗藏危机的大唐寻找一条出路。
而这病根,都是在皇宫里,都在朝廷中。
想到前世,南唐战败后,每年朝贡大周的就是天下三成税收,最终这些盘剥的钱财都会压在百姓的肩膀上。
但是让李从嘉新奇的事,大街小巷,都开始有卖报纸的,其中澄心堂报,是绝对销量最火的报刊。
隔着一两条街,就会有卖报人,可见需求量是很大的。
从最开始高门大户,书生士子购买,已经普及到很多平民百姓也都开始购买。
了解天下大事,看看有什么登记信息,特别是澄心堂报纸中还会有些文人名士发表文章论点,这几乎成了很多人扬名的端口。
周娥皇放心不下父亲,中途折返向着周府而去。
李从嘉也吩咐大队人马回到王府,自己则是轻车简从和周娥皇一同前往。
二人在仆人引导下,进入府中。
李从嘉见周锡嘉行礼,忙伸手虚扶一把道:“长兄不必多礼。”
周锡嘉微微一笑,说道:“殿下如今大胜之威,让整个金陵都为之震动呢。”
李从嘉点点头“”“这一路征战,颇为不易,如今回京复命,也是看望岳父。”
“父亲这几日病得更重了。”周锡嘉神色忧愁地低声说了一句,随后领着李从嘉和周娥皇进入内堂。
内堂之中,周宗躺在床榻上,他身形枯瘦,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听到动静,他睁开浑浊的双眼,看见女婿和女儿回来,艰难地想要撑起身子,“扶我起来。”
旁边的婢女赶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周宗搀扶着靠在床榻上。
周娥皇见状,心疼地说道:“父亲,你好生休养,莫要再动。”
李从嘉也连忙道:“岳父大人且放宽心,好好养病才是。”
周宗苦笑着摇了摇头,“人老了,身体不中用了,我怕是熬不过去了。不过,看着你们能回来,从嘉如今闯下偌大基业,我也就安心了。”
周宗目光深邃地看着李从嘉,“大唐如今局势复杂,虽然你在外开疆拓土,但朝中之事也不可忽视啊。”
李从嘉郑重地点点头,“岳父放心,从嘉心中有数。您为大唐操劳半生,如今应当静心养病,其余的事情交由从嘉处理。”
周宗欣慰地闭上了眼睛,点了点头。周娥皇靠在床头,靠在他父亲身旁,周宗老来得女,对她最是宠爱情深。
想要伸出胳膊拉着女儿,却也觉得手中没了力气,不禁苦笑,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周锡嘉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你们留下来,我有些话单独对你们说,其他人退下吧。”
李从嘉见状,心中忧虑,想起三四年前那个精神旺盛,目光睿智的老者,而今都挡不住岁月和时光……
第319章 政治遗产
周宗面色郑重,显然有极重要的事情要交代,他遣散了众人,又命老仆去取来一个盒子和几枚印章。
“我看如今朝堂混乱,陛下身边多是奸臣,受人蒙蔽,很难有所改正了,国事颓废, 长期以往下去,已有昏君误国,国破家亡之危。”
“昏君误国,国破家亡……”李从嘉听这话也是一愣。这是让旁人听到,不治罪才怪。
但是周宗人之将死,也无所顾忌,也当着李从嘉面,说出这样话更是为了警醒他,打消顾虑。
“父亲,”娥皇温言,只觉父亲有些大胆,想要劝一下。
李从嘉却是轻叹口气,微微点头。
“我侍奉先皇,二十余年,先皇派遣宦官出京办事,都有密探悄悄跟随,看是否有贪污之举动,先皇励精图治,才在乱世中有此局面,而今朝局之下陛下却连一句实话都听不到了。”
周宗轻叹一句,似乎回到追随李昪,草创基业的年轻岁月。
李昪流浪乞儿,被徐家收为养子,在亲子夺权和迫害的境遇下,能在五代十国以文臣而上位,位极人臣,皇袍加身,毅力和心性也是超凡之辈。
接下来周宗说的话更让人震惊。
“从嘉,以前希望你做个有清誉的王爷,若是亡国之后,远离皇权争斗,还能安稳做个富家翁。”
李从嘉心道:“这周宗老爷子,看的很远啊!在当时背景下,给自己女儿安排了最好的出路,嫁给了不会继承皇位的六皇子。即便南唐灭国也不会影响。”
“而今看你的所作所为,他日必会登上皇位,争一争天下,平定乱世也未必不可。”周宗对李从嘉寄予厚望。
李从嘉见他身体虚弱,回应道:“岳父莫要过度操劳,且保重身体,从嘉定不负您的期望。”
周宗笑了笑,似是耗尽气力。又从床榻旁的边拿出铁盒,递给李从嘉。
“这里面有几枚令牌,这是多年来我在大周、大唐,还有蜀国等地经营的眼线和商铺的信物。那些眼线和商铺,一并交给你处理。”
李从嘉接过铁盒,感觉它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千钧之重。
周宗又缓缓说道:“还有朝廷之中,和我交好的那些心腹之人,他们也都会配合你调遣。我这一生,为大唐付出不少!”
周宗此言是托付了自己的政治遗产和资源,仿佛交代后事一般。
李从嘉内心震动,深深作揖道:“岳父放心,从嘉必定善待您留下的力量,将其用于匡扶大唐。”
周宗点了点头,眼神突然变得凌厉起来。
“不过,你要小心冯延巳、宋齐丘这等人。二人乃是误国奸臣,务必着手扳倒他。尤其是李弘冀,他暗中集结势力,已有争夺皇储之心,千万要小心防范。”
李从嘉郑重地应道:“岳父所言,从嘉铭记于心,定会谨慎应对,绝不让奸邪之人祸乱朝纲。”
周宗声音低沉而带着浓浓的关切。
对李从嘉说道:“从嘉,娥皇性情温柔,又贤良淑德,你定要好好待她,莫要辜负了她的一片真心。她是我最疼爱的女儿,我这一生奔波忙碌,对她的陪伴实在是少之又少。”
说到此处,周宗已是气喘吁吁,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李从嘉也感受到肩上的责任愈发沉重,但心中也更加坚定,背负责任也越来越多。
周娥皇站在一旁,听到父亲这般说,再也忍不住内心的情感,泪如雨下。她哽咽着道:“爹爹,您会没事的,女儿不要您再说这些事情了。”
周宗摆了摆手,示意娥皇莫要哭泣,他看着娥皇红肿的双眼,心中满是怜惜。
他又缓缓开口,语气温柔却透着坚定:“娥皇,你且听我说。长兄为父,长姐为母。若我有朝一日离世,最放心不下的还是你的小妹女英!”
“她年纪尚幼,涉世未深,往后还需你多多照顾于她。你要像母亲一般,护她在羽翼之下,教导她成人。”
周娥皇听到提及小妹女英,悲从中来,哭声道:“爹爹,娥皇定会照顾好小妹,也会一直陪在您身边,不会让您有太多牵挂的。”
“一把老骨头了,该说的不该说的,也都讲完了,你们去吧,我休息一会。”周宗点了点头,喃喃说着。
“明日从嘉还需上朝呢!”
说完后,周宗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去,自己要躺下。
二人退出屋外,让丫环侍奉老爷子睡下。
周娥皇柔声道:“夫君,我今日留宿在府中,你先回家,明日陛下会召你上朝,连日奔波,你也早些休息。”
李从嘉也理解她的心情,岳父周宗,现在顶着一口气,眼看身体虚弱,不知道会怎么样。
“我先回王府中,让人准备袍服和一些东西,你就先留宿在这里,陪好父亲。”李从嘉说完拜了拜,先行告辞。
带着几名亲随,赶回王府中。
李从嘉踏入郑王府,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承载着往昔的记忆。他抬眼望去,就见老仆吴管家和婢女秋水在前厅等着。
吴管家满是皱纹的脸上洋溢着喜色,“殿下您回来了。”
秋水则轻抿嘴唇,眼中闪烁着欣喜的光芒:“主人您回来了。”
她如今已有十五六岁的年纪,已经出落得高挑许多,身姿亭亭玉立。头上别着一枚精致的花簪,在烛火映照下熠熠生辉,整个人如同含苞待放的花朵般娇美。
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懵懂的小女孩模样。
李从嘉看着这二人,心中也有些感慨,“吴管家,秋水,你们辛苦了。我这两年在外,好久未曾回来,府中可还安好?”
吴管家忙道:“殿下放心,府中一切如常。只是惦记着殿下在外辛苦,就盼着殿下早日归来,可未曾想外戍守边陲,却一直没回来。”
秋水也在一旁低声道:“主人,秋水给您准备汤浴,还有些点心,您一路定然劳累,先用些垫垫肚子吧。”她说话时脸颊微微泛红,似乎对自己的提议有些害羞。
李从嘉点了点头,家中还是这熟悉模样,说话间她向着内堂走去。“明日还要上朝,准备一下我的官袍,把工坊和书斋近况报给我看看。”
他要着手准备,调配一下名下的粮草财货,对他而言,这江宁城家底丰厚,被人盯上了……
第320章 朝廷里的惊讶
第320章 朝廷里的惊讶
清晨,薄雾笼罩着金陵城的街道,李从嘉身着朝服,乘坐轿辇向皇宫进发。
不少臣子们小声地交谈着,目光不时投向李从嘉所在的轿辇,心中满是惊讶。
“昨夜郑王回京了!”
“是啊,今天朝会要有大事了。”不少官员议论着。
到达大殿外!
李从嘉从容地下了轿辇。他身高近八尺,身材挺拔如松柏,十九岁的年纪却有着超越年龄的沉稳气度。
他的额头饱满,面容俊朗,一双深邃的眼眸平静如水,却又暗藏波澜。他迈步向前,每一步都稳健有力,引得周围之人纷纷注目。
进入大殿后,李从嘉站在以前的位置上,静静地等待着。
在这庄严肃穆的氛围中,宋齐丘、冯延巳等当朝权臣,目光若有若无地扫向李从嘉,他的眼神阴鸷深沉,时刻防备着这个年轻的皇子可能带来的威胁。
冯延巳也是如此,他的目光看似平淡,但其中蕴含的警惕与算计却让人不寒而栗。他们都在心中暗暗思忖着,面上却都是和煦的笑容。
不久,只听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李从嘉抬头望去,只见自己的父皇李璟在太监们的簇拥下缓缓步入大殿。
两年未见,李从嘉发现父皇的身体明显发胖了,脸上的肉松弛下来,整个人看起来有些臃肿。
他脸上带着一丝红晕,似乎昨晚饮酒过量,此刻还有些醉意未消,走路时身体微微摇晃,已没有了昔日的威严和精气神。
这时,一名太监走到大殿中央,尖细的声音响起:“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文武百官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李从嘉也跟着跪下,动作优雅而标准。
李璟端坐于龙椅之上,目光落在李从嘉身上,满是欢喜。
“从嘉啊,你此番从岳州前线赶回来,为父甚是欣慰。这两年来,你守住潭州、收复岳州、朗州,平定苗蛮,更是打到岭南以北,收复湘江大地,还攻下高平三州之地,真是朕的骄傲,其他臣子都要以六皇子为楷模。”
李从嘉闻言,立即出列跪下,朗声道:“儿臣不过是尽忠职守,能得父皇夸奖,儿臣深感荣幸,儿臣不敢居功。”
此时,朝堂上的文武百官窃窃私语起来。一些年轻的官员眼中满是钦佩,低声说道:“郑王真是我大唐的栋梁啊。”
年长的老臣则捋须而笑,仿佛看到了未来的希望。
然而就在这时,冯延巳站了出来,他面带微笑。
声音洪亮地说道:“陛下,郑王战功赫赫,实乃国之幸事。只是如今二十余州之地尽归六皇子掌控,地方治理繁杂,恐六皇子分身乏术!”
“老臣建议,派遣一些官吏前往协助治理,这样既能减轻郑王的负担,又能更好地管理各地事务。”
宋齐丘也附和道:“冯大人所言极是,陛下。毕竟疆域广阔,仅靠一人力有未逮,派些能吏前去,也是为了我大唐的长远发展考虑。”
陈觉接着道:“正是如此,陛下。而且这些官吏可以将各地的情况及时汇报朝廷,让朝廷更好地了解地方动态。”
魏岑更是添油加醋地说:“陛下,臣等担忧郑王可能会被地方琐事缠身,耽误了朝堂大事。派遣官吏协助,也是为了确保六皇子能够专心于更重要的事务。”
他们四人在朝堂上冠冕堂皇地说着,其实心中打着各自的算盘,主要目的就是削弱李从嘉的势力,好让自己人插进去。
朝堂上有些臣子听出了其中的玄机,有的皱起眉头,暗自为李从嘉担心。
有的则是幸灾乐祸,觉得郑王的好日子到头了!
还有一些墙头草般的官员,则是观望局势,等待着看风向如何转变。
而李从嘉始终站在那里,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容,不急不躁,仿佛对这一切都早有预料一般。
他静静地听着四人的言论,眼神平静如水,让人捉摸不透他的真实想法。
李从嘉听冯延巳等人说完后,朗声说道:“几位大人所言甚是,儿臣确实需要人来治理地方。儿臣也希望这些官吏是经过考核的能臣干吏!”
“还请父皇允诺,这些官吏派遣之后,儿臣想对他们进行一番磨练,以确保他们能胜任治理之职。”
冯延巳等人面面相觑,没想到李从嘉答应得如此干脆。
宋齐丘说道:“郑王真是心系朝廷和百姓啊。”
陈觉也附和着:“正是,这般做法才是为国为民。”
李璟看着李从嘉,满意地点点头:“从嘉的想法很好,那就派遣能臣前去湘江之地吧。”
冯延巳等人连忙表态道:“老臣必定在朝中仔细选拔贤才,绝不负陛下重托。”
宋齐丘也说道:“老臣也会尽心竭力,选出合适之人。”
就在众人讨论此事结束后。
齐王李景达突然开口:“陛下,如今江淮沿线战事稍缓,但怕明年还会有大战。周贼攻打恐怕难以扛住,需要朝廷支援些粮草兵马。”
宰相严续听到这话,脸色顿时苦了下来,他说道:“陛下有所不知啊,这一年来多场大战,耗空了粮草储备。如今要再拿出粮草兵马支援,实在是有些为难啊。”
朝堂上一时议论纷纷,有的大臣担忧地望着严续,有的则看向李景达,思索着如何解决这棘手的问题。
众人一听严续的话,心中暗道原来这才是今日最重要之事。
这周贼与大唐的大战,才是正题啊。
只见宰相严续缓步出列,对众臣说道。
“诸位大人有所不知,这淮河南岸、长江两岸,为了抵御周贼,抽调了几十万兵力。这一来二去的,国库积累消耗一空。”
“今年秋收的粮草还没上来呢,而且因为大战波及,庄稼受损严重,收成欠佳,这接下来的日子怕是举步维艰啊。”
孙忌被抓后,宰相严续接替了他的职位,此时主管户部,所以他开始哭穷了。
户部尚书常梦锡站了出来,他坚定地说道:“不管怎样,咱们也得抽调粮草支援前线。”
说着,他赞赏地看了一眼李从嘉,然后对着众臣说道:“郑王今年缴纳粮草二百万石,这些粮草正在向朝中运输呢。”
此话一出,朝堂之上顿时炸开了锅。
大臣们纷纷抬头看向李从嘉,脸上满是惊讶之色。
有人低声惊呼:“什么?二百万石?”
有人瞪大眼睛:“这才两年时间啊,郑王治下竟然能收上这么多粮草税赋?”
还有人掰着手指头算着,“这几乎顶得上五分之一的税收了,真是不可思议。”
李璟也是满脸惊讶地看着李从嘉道:“从嘉啊,真有此事,如此短的时间内,竟能有这般成绩,实在是令父皇惊喜不已啊。”
第321章 湖南道兵马元帅
第321章 湖南道兵马元帅
朝廷上下,满座哗然。
所有人都震惊李从嘉治下,竟然能缴纳如此多税赋!
李从嘉说道:“占城稻在湘江推广耕种,百姓安稳一年,确实有些收获,湘江大地战乱刚刚结束,百姓人心思安。”
“儿臣定当竭尽全力供养朝廷,尽量征收赋税支援周贼之战!”
李璟捻着胡须道:“做的不错,燕王李弘冀镇守润州,齐王李景达率兵镇守江淮,郑王李从嘉开疆扩土镇守湖南。”
“你们是我大唐的中流砥柱,还有大将刘仁赡、林仁肇在前线镇守厮杀,有你们在朕心甚慰。”
满朝文武闻言,无不点头称赞。
冯延巳上前一步道:“依微臣之见,蜀国和大周交恶,西面蜀国不会侵犯湖南各地,可派遣郑王支援,江淮之战,从长江上游出击,必定出其不意,攻敌不备。”
李从嘉向前前方看去,心道:“这才是真正想要说的事情。”
无论如何,众位朝堂中的大佬,也同样能推测到明年大概率还是会有大周兵攻打江淮地区。
让李从嘉出兵,不论能不能打过大周,能耗上一年是一年,毕竟江宁劲卒这一年损失殆尽,大周兵强马壮,众人无不恐慌。
中书舍人韩熙载却有些顾虑道:“湘江之地才安稳一年,若是明年草率出兵,无人镇守,臣恐怕死灰复燃,反而葬送了这大好局面。”
朝中不少人点头,毕竟边镐的事情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曾经一度夺得南楚,可是第二年就被人赶出来。
陈觉说道:“郑王手下水军,必定可以在淮河上出奇制胜,臣也认为理当派遣郑王为主力军抵挡周贼。”
李璟目光向着李从嘉望去。
他心里也有些纠结,毕竟李从嘉能够大胜湘江各地,不论是刘言、王逵、潘叔嗣都是成军时间极短的地方势力,不能与大周这种举国之兵数十万大军相比。
在李璟心中,李从嘉还是个十九岁的皇子,毕竟年纪尚小,特别是从小在深宫中长大,看向自己儿子还是有一种看孩子的心里感觉。
李璟看李从嘉,无疑是场中所有人中最主观的人,在他心中有先入为主的观念。但是想着这两年李从嘉威名渐起,手中已有些实力了。
宋齐丘站了出来道:“无论如何,都要郑王派兵,明年若是发动大战,需从江陵出兵以水兵之威,牵制大周之兵。”
“郑王手中既已有强兵,理当为国效力!”
这也是宋齐丘一直苦劝李璟,召李从嘉回京的原因,宗室皇族之中,只有这个皇子成长的太过迅速,手下兵马太过独立。
大皇子李弘冀在润州手中兵马少,领地少,虽有威名,不足以影响朝堂。
东宫皇太弟李景遂而今是没有武职,地位崇高,政务为主,虽然不能说没有实权,但是在军队中影响力有限。
齐王李景达,今年领兵虽然有大胜,但是也有大败,来来回回兵马都是江宁城禁军,军中权力盘根错节,深受京城相公们的影响。
唯独李从嘉!
他手上的兵马,按照宋齐丘估计,可达十万众!
而手中的武将这两年威名赫赫的武将,李雄、卢郢、马成达、马成信、秦再雄、朱元、张璨、文臣潘佑、赵普、张泌。
这群人哪知道京城里的相公们?又有谁见过皇帝李璟!
这股势力太不可控了。
哪怕是在大周战场消耗的人头,也要让李从嘉削减实力。
大周之兵太过强大,江淮的自古就是征兵之地,南唐精锐之兵,都扛不住大周军的猛攻,唯有守城战中勉强能挡住。
想到这里,宋齐丘更是后背生出冷汗,此子隐藏的实力远远不像表面上看的那么简单。
“臣谏言,应让郑王派遣水军,参与江淮之战。沿着江淮布满我南唐水军,同时与寿州军呼应,水中之兵和城中守军互为助力。”宋齐丘再次朗声说着。
冯延巳道:“宋大人所言在理,应让岳州潭州,发动二十万兵卒,横在淮河之上,作为一道防线!”
朝中很多臣子,都纷纷响应。
李从嘉心中冷哼:“在你们心中,想要我去挡挡枪!江淮前线这一年双方死了二十余万大军,即便自己率领水军再强,也不能横亘在江淮沿线上,战线过长,岂不是自讨苦吃!”
“儿臣只听皇命调遣,必当奉命行事!”李从嘉双拳一拜,朗声说着。
李璟欣慰点了点头:“从嘉,实为众臣楷模!那好明年江淮若是战势再起,你需第一时间派兵支援!”
“儿臣遵命!”
李从嘉叩拜,然后继续说道:“只有一事想要提前讲明,战场上平安节度治下之兵,独成军,战场之上不受节制!免得有昏聩无能之辈,贻误战机,同时大军之数不过十万!”
冯延巳道:“郑王这是什么意思?”
“天下兵马,都是陛下臣民,一方战场,理应有主帅调遣,若是独自成军,各有军令,如何互相协作,而发挥最大作用。”
陈觉也是批判道:“湖南之民,刘言、潘叔嗣等宵小之辈手中,苦不堪言,我大唐教化,才让他们如今丰衣足食,二百万民众,发动二十万之兵,十抽一征兵,理应为国捐躯。”
李从嘉两点诉求,都被二人狠狠驳斥回去。
李璟闻言有些选择困难起来。
冯延巳、陈觉、宋齐丘等人没少在自己面前提起此事,说要让南楚旧民征兵出战,理应让这些外民臣子守卫疆土!
也说过让李从嘉派兵, 听从朝廷主帅调遣,毕竟皇子年幼,心高气傲,如今手握重兵,难免有些难以掌控之类的话。
李璟虽然沉溺于享受,也乐于听溜须拍马,用人也很糊涂,但是他皇帝心术,掌握着这个大唐朝廷里的平衡。宗室皇族掌兵,朝廷上让这群文臣宠臣占上风。
双方达到一个制衡。
想在朝廷上让李从嘉多出兵,甚至分出兵权听别人指挥。李从嘉自然不肯。
“儿臣一片为父皇分忧之心,臣曾听闻,刘仁赡将军,曾为刘彦贞、皇甫晖,冯延鲁三位主帅,依次指挥却导致局面每况愈下,若是陈觉大人,再派遣个陈彦贞来指挥我治下之兵,只怕重蹈覆辙。”
李从嘉朗声说着,可以说毫不留情面的揭短陈觉。正是他推荐刘彦贞,冯延巳等人帮腔吹捧!
李璟闻言,怒目而视,看向陈觉,冷哼一声,想到此处拍着龙椅!
“准许从嘉独自领兵,淮河之上,以光州为分界,挡住周贼大兵!其他方面自有其他将军抵挡!”
“如今大唐有三道,河南道、江淮道、江南道!五十余州。理当封赏郑王李从嘉,为湖南道兵马大元帅,镇守淮河上游!”
众人闻听此言,无不震撼!
“湖南道?”
“陛下这是要新设疆域!”
第322章 谋划局势,三分之兵
第322章 谋划局势,三分之兵
这个时代,道、府、州、县,村镇是主要行政区划。
整个南唐现在分为三个道,五十余州,数百县,此时李璟要新增一道。
而且命令李从嘉为一道的兵马大元帅。
此时李景达就是兵马大元帅,权柄极大,可以说是武职的巅峰,在小一辈中,无人能及李从嘉这样的官职。
“湖南道兵马大元帅!”
李璟想到这里,喃喃念叨了一遍,眼睛一亮,环视众人,继续说道:“郑王李从嘉,有此功勋,理应封的此官职。”
他又重新笃定的说了一遍。
宋齐丘闻言一惊,这和他们策划并不相同,冯延巳、陈觉、严续四个原本联络,想要让李从嘉挡住前线,拖住周军同时让他交出部分兵权。
这是众人原本最完美的计划!
“谢父皇恩典,儿臣定当竭尽全力!”李从嘉叩谢说着。
他心中对于皇帝老爹的心情是复杂的,李璟是他的父亲,无论如何都有血亲,哪怕他平时是贪图享受,治理国家昏聩无能,听信宠臣不能识人善任,但毕竟是他的父亲。
李璟占有大义,身为儿子,如果李璟没有对他下杀手,他如何能反抗不遵调令,如果李从嘉像刘言、马楚王族,听调不听宣或是称病不来,反而引来其他麻烦。
如今他如日中天,声望正隆,没必要拥兵自重,立即与南唐朝廷决裂,还远远没到那一步。
没想到李璟这件事情上,不算糊涂,按照李从嘉功勋已经无可封赏,只能按照这个时代很多惯例,封赏兵马大元帅。
这个职务,李景遂、包括柴荣、甚至后来的李煜都有过类似官职。
冯延巳跟着李璟十余年,见皇帝陛下如此神情,知他心意难改,便说道:“还望湖南道兵马在明年春一月,就要做好出征准备!”
宋齐丘说到:“鄂州(湖北武汉)、光州(今河南黄川县)、寿州(安徽寿县)、濠州(安徽凤阳县)、泗州(今安徽省泗县)连成一线,如今已经丢失三地。”
“若是完成全局战略,湖南道兵马需要夺回光州、朝廷兵马需要夺回濠州、泗州,刘仁赡将军需要守住寿州,如此才能算是稳定淮河南岸全局!”
众人听他所言,都知道宋齐丘说的完全在理!这也是南唐众人达成共识的事情。
宋齐丘见到李从嘉既然有独自领兵职权,不能让他轻松, 明确要求,湖南道兵马堵住周军,可以说完全扛住了三分之一的压力!
“还请郑王殿下立下军令状,一旦大战爆发,必须攻占光州,发挥偏师之威能,不枉陛下恩德!”宋齐丘浸润官场多年,悄然间已经给了李从嘉天大压力!
李从嘉闻言也是眉头紧锁!
宋齐丘此话实际上完全符合事实!
他从湖南出兵,最接近的就是光州,自然应当攻克光州!
直至此时南唐与大周的大战仍未结束,很多地区都在爆发局战争,城池县城丢了占占了丢,双方来回啃噬。
但是历史上朱元参加了南唐后周的首次大战,而此时朱元却在李从嘉麾下了,朱元发挥了很大作用,而今由于他未曾参与本次大战,导致很多事实结果与后世已经产生了些许偏离!
“我愿受此军令,必定攻克光州,守住光州沿线!”李从嘉语气坚定说着。
齐王李景达说道:“既然如此,那我就挡住濠州、泗州!刘仁赡将军守住寿州城。”
“此时大周将领无非是张永德,李重进!还有将帅赵匡胤、韩令坤、向训、李继勋、王彦升等人,只要我们分兵得当,也能赢下大战。”
朝中大臣讨论一阵,渐渐找到了方向。
李璟闻言点了点头,总结道:“明年分兵三路,淮河上游,湖南道兵马郑王李从嘉守住,淮河中游清淮节度使刘仁赡,淮河下游齐王李景达!”
齐王李景达,颇为不放心道:“从嘉侄儿,既然要独守一方,大唐与周贼之战,只要挡在前线必定损失惨重,不要拖累全军整盘计划!务必攻克光州,守住上游!”
李从嘉知道他叔叔李景达的性子!
是耿直之人,毕竟翻桌子就让皇帝李璟斩了冯延巳。
如今知道这种安排,李景达一方面是因为自己今年与周军大战,知道周军之凶猛,怕李从嘉这小一辈,不满二十岁的小将难以抵挡。另一方面大唐武将皇甫晖,累计二十万大军,都死于大战,也是对李从嘉提醒。
李从嘉听闻齐王李景达之言,朗声一笑,对皇帝李璟及满朝文武说道:“叔父担忧,侄儿心领!”
“然古有田单以区区即墨一城而破燕军百万之势。彼时田单身处绝境,犹能凭借智谋与勇毅,火牛阵大破敌军。如今我湖南雄兵在手,又有淮河天险可依,若论地利人和,远胜当年田单。”
他目光坚定,声音洪亮地继续道:“再者,孙子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周军虽猛,但其战略意图已然暴露。他们长途奔袭,粮草转运艰难,此乃其弱点!”
“而我军据守光州上游,可截断其补给线,使其首尾难以相顾。侄儿定当效仿周亚夫屯兵细柳,军纪严明,将士用命,纵使周军如狼似虎,也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李璟听到这里,捋须点头,眼中满是欣慰之色。他开口道:“从嘉所言极是,既有前人为鉴,又有强兵谋略支撑,朕心甚慰。”
常梦锡也是连连颔首,赞叹道:“郑王年纪轻轻,却深谙兵法,实在难得。老臣相信,有郑王镇守上游,必定无虞。”
也有几名大臣,纷纷附和,称赞李从嘉,定能收复光州,挡住周贼的攻势。
此次大朝会讨论完毕,日头已经临近午时!
暖阳斜洒在大殿的金砖之上,泛着柔和的光晕。李璟宣布散朝后,目光温和地看向李从嘉,语重心平和而又带着几分慈爱。
“从嘉,你且留下,随朕到后宫见见你母后,一起用膳吧。”
李从嘉心中略感诧异,但很快便恭敬应道:“儿臣遵旨。”
来到后宫,这里不同于前朝的肃穆庄严,处处洋溢着一种温馨雅致的气息。
园中花木扶疏,奇石嶙峋,小径蜿蜒通幽。
母后钟氏所在的宫殿更是清雅脱俗,朱红色的宫墙与雕梁画栋相映成趣。
步入殿内,钟皇后正端坐于上首,她虽为一国之后,却有着一种独特的亲切感。满含对儿子的关切。看到李从嘉进来,脸上浮现出慈祥的笑容,“从嘉,快过来坐下。”
李从嘉上前向母后行礼问安,钟皇后亲手扶起他,拉着他的手细细打量,就像寻常人家的母亲一般,满是疼爱。
钟皇后询问李从嘉最近在朝中的表现,又关心他的日常起居,事无巨细。
渐渐地,话题转向了李从嘉,语气中满是期盼与深情:“从嘉啊,我年纪渐长,最大的心愿就是能看到咱们南唐早日添个皇孙。你可要抓紧了,莫要辜负了我们对你的一片期望啊。”
李从嘉听着母亲的话,心中五味杂陈,既有被关爱的温暖,低头应道:“儿臣明白,定不负父母之望。”
千丝万缕的联系……,这才是现实啊!
又怎么能是振臂一呼,推翻父皇统治,拥兵自重呢?
李从嘉只能坚定信心,按照今日朝廷制定战略,三方分兵,希望在他的影响下,扛住大周的攻击,最后扭转局势。
ps:南唐大周之战是最重要的大战,请查看附图,便于了解,历史上赵匡胤成名之战。
第323章 心中谋略
第323章 心中谋略
李从嘉从皇宫出来,已换了一身便服,天色已黑。
走在江宁城的大街上,仍旧颇为繁华,李从嘉怀着心事,不知不觉间来到秦淮河畔。
按照今日制定作战目标,他最少也要攻克光州,守住淮河上游。
而今在大周三大主将,老一辈的有李重进、张德明,小一辈的新秀赵匡胤,这三位大将在江淮战场中杀出了赫赫威名。
但是最可怕的对手是柴荣!
大帝出击,御驾亲征,杀到哪里,哪里血流成河!上、中、下三段,柴荣向哪里出击,战场的破局点就在哪里。
历史上柴荣三征南唐,是他的奠定帝王霸业之战。
李从嘉心中暗自思考,按照原来历史的走向,柴荣去年第一次亲征,因为天降大雨,雨水漫过周军营帐,粮草运转不济,柴荣撤军。
第二次亲征,则是攻打刘仁赡,刘仁赡死守寿州城,导致柴荣铩羽而归。
所以说,今年上半年承受最大压力的还是刘仁赡!
想到这里,李从嘉对于自己守住光州,光州属于上游,离着自己大本营较近,心里有了初步的目标。
若是等着大周明年来攻打,以光州为据点,自己从上游出击攻打光州太过被动,若是能主动出击,立即夺取光州。
自己利用光州守城,胜算更大,李从嘉盘算着不等双方大战!
想要提前一步动手,又担心引发连锁反应,万一柴荣今年没有出兵,或者柴荣出兵奔着寿州而去,自己率先动作,反而引来麻烦!
一时间各种思绪纷至沓来,他有了初步的目标,若是考虑全局情况,还有很多事情。
只要不是柴荣直接来到光州战场,李从嘉有信心,扛住周军!
街道两旁颇为热闹,城内外是两方天地,城内百姓依旧纸醉金迷,秦淮河畔书生,还在指点江山大事。
“若是我上战场,必定斩杀周贼,血洗耻辱。”
几人高谈阔论。
李从嘉听到这些书生的言论,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冷笑。他放缓了马速,暗自思忖:“这世间的书生啊,总是口舌锋利,纸上谈兵倒是豪气万丈。”
他抬眼望去,只见那几人衣袂飘飘,意气风发。
一人拍案而起,手中酒杯高举,大声说道:“我若领兵,定不似那些无能之辈,必叫周军闻风丧胆!”
另一人附和道:“正是,我们大唐儿郎岂是弱者,只可惜有些人畏敌如虎。”
李从嘉心中却是一阵复杂的情绪翻涌。
他知道,这些书生虽然热血,但真到了战场上,怕是连营帐都未必能辨清方向。
“诸位可知,这刘彦贞与皇甫晖,实乃无能之辈!”
一个身着青衫的书生拍案而起,脸因饮酒微红,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那刘彦贞领兵出战,号称精锐,却在大周军前溃不成军。他毫无谋略,只知一味进军,虚张声势?若是换了在下,定先遣细作打探敌情,于险要处设伏,让那周军有来无回!”
另一个头戴纶巾、手摇折扇的书生也附和道:“不错,不错!那皇甫晖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驻守滁州城,本是易守难攻,却生生被周军击破。还被个无名小将赵匡胤给生擒活捉!”
“想当年我在乡里,也曾演练乡勇,那阵法布得滴水不漏。若是我领军,定会在城外数里就以车阵阻挡,再令强弩手居高临下,射杀敌军,管叫那周军尸横遍野!”
还有一个年轻些的书生,年纪不过弱冠,却也满是傲气。
“你们所言皆是纸上谈兵罢了。依我之见,这战争关键在于将帅之心!那二人显然心志不坚。我若为将,每日必激励将士,与士卒同吃同住,让三军一心。”
“我会派遣精锐骑兵不断袭扰周军粮道,让他们不战自乱,到那时,还愁不能大获全胜?”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仿佛自己已然成为沙场上的英雄。
完全忽略了自身只是未曾经历战火洗礼的书生这一事实。
周围偶尔有几个行人驻足听上片刻,有的摇头轻笑,有的则淡然走过,对于这些书生的豪言壮语,并未太过在意。
正当他们兴致勃勃之时,一阵嘈杂的声音由远及近。
只见一个身影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是个二十余岁的男子,他的身形颇为魁梧,举止间带着一种浪荡不羁的气息。
他满脸的倨傲与跋扈,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低他一等。
他随意地挥了挥手,身后跟随的一众仆从立刻凶神恶煞般地冲上前去,他大声命令道:“胡言乱语,往死里打!”
这一变故让周围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李从嘉正好在附近,他目睹了这一切的发生。他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人,是皇甫继勋。
李从嘉的心中泛起复杂的情绪,他回想起曾经的事情,那时候皇甫继勋调戏周娥皇,还曾参与周家选婿。
皇甫继勋,因父亲去世,本在守孝期,才短短三个月,就耐不住寂寞出来寻欢作乐了。
他是因为父亲皇甫晖为国捐躯,在这种特殊的情况下被提拔为将军,现在他已经官拜池、饶二府刺史,准备出京任命。
他虽然年纪轻轻,也没有什么真正的战功,但仅仅凭借家世背景,他就成为了大将。
那几个书生见状大惊,其中一个壮着胆子道:“你、你是何人?我们在此谈论兵法韬略,又未曾冒犯于你,为何要如此蛮横?”
皇甫继勋冷笑着走到近前:“尔等不过是一群酸腐书生,在这里对先父和刘将军说三道四,今日非打杀了你们!”
那几名书生,被皇甫继勋的恶仆打的惨叫连连,刚一出手,就下了死手,旁侧百姓,也都纷纷避开,怕惹到麻烦。
李从嘉见要出人命了,高声呵斥道:“住手,天子脚下,怎能纵容恶仆当街行凶。”
皇甫继勋还未回头怒声骂道:“哪个多管闲事的兔崽子。”
“皇甫将军,好大口气,还不看看我是谁!”李从嘉催马上前,目光直视着皇甫继勋。
他回头,看见白马上是一名少年,看清少年模样,顿时宛如猫见到老虎,不敢再出声。
第324章 家资豪富
第324章 家资豪富
皇甫继勋跋扈的叫骂,看见了李从嘉。
那一瞬间,皇甫继勋的脸色如同被疾风骤雨侵袭过的湖面,瞬间惊慌起来。
他宛如老鼠见了猫一般,原本张牙舞爪的气势顿时消弭殆尽。
他急忙停下了手下正在进行的动作,脸上强行挤出了一抹笑容,快步上前,对着李从嘉躬身行礼,谄媚地招呼道。
“殿下,都是误会!”
如今的李从嘉的声望和实权,在青年一辈中无人能及。
即便是当朝那些德高望重的老臣,对李从嘉也是忌惮三分。
皇甫继勋心中清楚得很,如今这个十九岁的幌子,自己与他相比根本不在一个量级上。
李从嘉淡淡地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怒气。
皇甫继勋赔着不是,两年前皇甫继勋还敢和他叫板,现在躲都来不及,连声道:“方才小弟不知是殿下在此,多有冒犯,还望殿下海涵。”
李从嘉冷声警告道:“皇甫将军,以后行事还是收敛些为好,莫要再如此嚣张跋扈,否则怕是会惹来大祸。”
皇甫继勋听得浑身一颤,连连点头称是,再也不敢有半分傲慢。
随后,他灰溜溜地夹着尾巴逃走了,就像一只被人狠狠抽了一鞭子的丧家之犬。
秦淮河上的看客们目睹了这一切,纷纷哄笑起来。
有人笑道:“瞧瞧,这皇甫大将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模样去了哪里?”
又有人附和道:“就是,咱们可算是开了眼了,原来这位大将军也有这么怂的时候。”
笑声此起彼伏,在秦淮河畔久久回荡。
人群之中,有眼尖之人突然惊呼出声:“那不是郑王殿下李从嘉吗?”
此言一出,犹如投入湖中的石子,激起了千层浪。
沿街百姓们反应过来,他们纷纷激动地高呼。
这里的人们永远不会忘记,是李从嘉大力推广占城稻的种植,这种稻谷早熟、耐旱,让他们的生活渐渐富足起来。
往昔贫苦的日子仿佛还在眼前,如今却能年年有些余粮,这巨大的改变皆因李从嘉,所以他们对李从嘉有着发自内心的爱戴与感激。
而那些文人雅士和歌姬们也开始欢呼雀跃。
李从嘉的文才名动天下,他的前两年在秦淮河下写的诗词,歌姬们则争相传唱。特别是对于周娥皇留下的情话之词,让无数女子羡慕不已。
此刻,他们看到心中的偶像,又怎能不欢呼?
至于武人们和士卒,他们的欢呼声更是震天响。
四年来,李从嘉在战场上立下了赫赫战功。
他身先士卒,勇冠三军,带领着将士们攻克湘江大地,无数城池,击败一个又一个强敌,在满是战败的消息中,唯独李从嘉能带来胜利的消息。
他的武力之强,传遍军中,每一个士兵都以他为骄傲,视他为心中的战神。
各种声音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巨大的浪潮,此起彼伏地呐喊着李从嘉的名字,表达着对他的敬仰。
“民心!声望!”
李从嘉听到这些呼声,微微点头示意,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微笑,江宁城里, 江南地区,百姓的心是最真挚朴实!
晚上,李从嘉踏入郑王府,略显疲惫的脸上带着一丝归家的放松。
他径直走向书房,刚坐下没多久,就见婢女秋水、老管家吴伯轻轻推门而入。
“见过主人、殿下。”
秋水裣衽一礼,声音清脆又温柔,老管家吴伯看着他。
李从嘉抬了抬手:“昨日说准备府中的账目,可怎么样?”
秋水浅浅一笑,那笑容如春日里绽放的桃花般美好,却又带着几分主仆间的恭敬,“主人,请您过目。”
她从取出几本厚厚的账册放在案头。
李从嘉看着眼前这堆账目,翻看了几页,不由得愣住。
“产业竟然如此丰厚!”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秋水身上,仔细打量起来。
两年未见,秋水已出落得亭亭玉立,身材纤瘦,身着淡青色罗裙,乌黑的长发梳成利落的髻,虽是婢女装扮,却难掩其天生丽质。
她眉眼间透着一股干练劲儿,但那单薄的身子骨又让她看起来柔弱惹人怜爱。
“吴伯,秋水,你们且说说吧?”
李从嘉边翻阅,边听她说着,语气带着好奇。
吴伯轻声道:“主人,木匠工坊和铁匠工坊一直按您之前的安排正常运转,倒是造纸坊在改进工艺后,生产的纸张更受文人追捧。”
“还有酒坊,自从采用了主人传授的蒸馏之法,所酿澄心酿成为京城权贵求而不得的美酒呢。”
李从嘉点点头,“嗯,那书斋和衣店呢?”
秋水抿嘴一笑,像是藏着什么喜事,“书斋自不必说,来往的文人墨客络绎不绝,还有报纸生意更是火爆,每日都能赚上百贯钱。”
“至于衣店,女性内衣大受欢迎,尤其是去年推出的棉制内衣,质地柔软又保暖,贵妇们趋之若鹜,完全供不应求啊。只是棉花产量太低,现在一匹棉布百贯都难求。”
李从嘉皱了皱眉,“棉花种植情况如何?”
秋水摇摇头,“虽然已经开始推广种植,但毕竟才刚开始,产量一时难以提升,刨去损耗和浪费,一年也就百匹棉布。”
在唐末宋朝初年,棉花没有大规模,多是观赏性的,自从黄莹手中得到棉花种子,李从嘉就特意嘱咐人种植。
后世人们见惯的御寒服装棉袄,其实在中国普及的时间并不长!
比较普遍地穿棉袄大约是在元朝之后,到了明清时代,棉质冬装才流行起来,真正成为普通大众的防寒衣装。
一想起来,自己嘱咐人培育棉花,已经有三年时间,这才初步见效。
李从嘉心中也是另有盘算,南方本就缺少御寒衣物,日后发展到北方与契丹人大战,少不了棉服御寒保暖。
李从嘉思索片刻:“你做得很好,秋水。要继续扩大棉花种植规模,这可是关乎百姓民生的大事。”
秋水眼中闪烁着敬佩的光芒“主人高瞻远瞩,奴婢定当竭尽全力去办。”
木匠工坊、铁匠工坊、造纸坊、酒坊、书斋、衣店……一项项事情汇报出来。合计盘算,日收千贯,隐隐已成豪富。
“做好准备,我要调大笔钱财,明年要用补贴军用。”李从嘉说完,看着账目只觉心里更加有底。
第325章 人心和算计
第325章 人心和算计
夜间,江宁城中万籁俱寂。
相公府内灯火通明,宰相冯延巳独坐在书房之中。
书房中央摆放着一张古朴而典雅的太师椅,椅子上铺着由锦缎织成的软垫。
冯延巳身着一袭青色长袍,手中攥着一对温润如玉的核桃,目光则聚焦在面前的一张象牙象棋盘上。
这棋盘每一枚棋子都是用最顶级的象牙精心雕刻而成,造型逼真,栩栩如生,散发着一种华贵而不失雅致的气息。
冯延巳此时气度深沉,眼光深邃,不再是那放浪形骸的文人模样。
这时,一位老仆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禀报道:“主公,今日门外多了一名卖枣的贩子,看着有些蹊跷。不知道是晋王景遂,还是齐王景达的人。”
老仆的声音低沉而谨慎,生怕打扰到冯延巳的深思。
冯延巳缓缓放下手中的核桃,捻着胡须,目光深邃地注视着眼前的棋盘,仿佛那些错综复杂的局势都能在这小小的棋局中找到答案。
“他们俩暗哨都不重要!”
他终于开口,声音中透露出一种历经沧桑后的从容不迫。
“景遂这些年韬光养晦,屡次请求免去东宫太弟之位,封为藩王,实际上只是自保的手段罢了。当年我可是亲眼看着他们兄弟二人争夺皇位呢,他怎么会就这样甘心。”
屋角放置的香炉散发出淡淡的檀香味,使整个房间充满了宁静而神秘的氛围。在这样的环境中,冯延巳仿佛是个深谋远虑的布局者。
“齐王景达!”
冯延巳继续道:“今年蹦跶得挺活跃,虽然与周贼大战中有些胜利,不过是趁着大周退兵,取回来了几座城池。但这些小打小闹,终究难以改变大局。”
说到这里,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忧虑。
“陛下可不糊涂呢,相反是相当的精明。郑王李从嘉和燕王李弘冀势力渐起,只怕后浪推前浪了,他要废掉当年定下的规矩了。”
冯延巳说完这话,似乎想起了十多年前,先皇突然驾崩,李璟和他弟弟李景遂争夺皇位的时,最终定下了兄终弟继的规矩,才消弭大祸。
这些年来,李璟实际上处处提防削弱李景遂的势力,李景遂也是一直表明自己没有争夺皇位之心,才避免大祸。
随着话音落下,冯延巳重新拿起桌上的棋子,开始独自下起了象棋。
他每走一步,似乎都在模拟着现实中的政治博弈,试图从中寻找最佳的应对策略。
“我们身处乱世,不仅要洞察对手的布局,更要预见未来的风向,我前些日子已经派人和燕王李弘冀接触了。”
老仆跟了他几十年心腹说道:“陛下正当壮年,这皇储之争太遥远了。”
冯延巳嗤笑一声道:“陛下这些年只是沉溺享乐罢了,选个可托付皇位的可控之人,他游山玩水,作诗享乐岂不美哉。”
“你看我两起两落,宋大人三起三落,陛下要是感觉到谁威胁了他权力,会被狠狠敲打打呢!”
“我陪着陛下诗酒助兴,这才是我这宰相的作用,拿那些政事扰他干嘛。”
冯延巳说这话时,似乎讲出了自己压在心底的独白。
李璟好大喜功,沉迷享乐,刚当上皇帝不久,陈觉、查文徽隔绝内外,其他人李璟从不召见,都通过二人转奏于陛下。
冯延巳自觉有万丈雄心屡屡出谋献策,却又被李璟提防,所以十多年君臣关系,他找到了陪着陛下的最好方式。
陪李璟喝酒助兴,诗词玩乐……替陛下搜刮些钱财,建宫殿,献珍宝就可以了。
书房内的烛火轻轻摇曳,映照出他高大的身影,仿佛这位江宁城中最聪明的头脑正在编织一场无形的棋局,宗室之中,四个最有威望的人,他决定要联络燕王李弘冀。
在这个静谧的夜晚,一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宋齐丘府上,宋齐丘躺在摇椅上。
他已经回来大半年了,但是今年的局势实在糜烂,屡战屡败,没有好消息。今日朝廷上,郑王李从嘉大出风头,他只能成为帮腔的小角色,不免让他惆怅。
“兵马大元帅晋王李景遂,兵马副元帅齐王李景达,如今又多了个湖南道兵马元帅李从嘉……。”宋齐丘喃喃自语的说着。
一名三十余岁的妇人侧室妇人宋氏为他捶着大腿道:“老爷,这是怎么了?又有什么大败的消息吗?”
宋齐丘摇摇头道“倒是没有大战,只是我和晋王交好十多年了,当初若是他继承皇位,定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
“周宗这老头和我对着干,当年非要扶持李璟上位,看看如今这局势,想必他也是没想到,现在可倒好,他这快去了,我却还早朝中打熬着。”
宋氏问道:“老爷,您如被陛下召入朝共谋国难,进拜仍为太傅,位列三公, 有什么顾虑的。”
宋齐丘轻哼道:“李璟是稳不住局面了,想到我倒是把我召回来,四次进京了,这波大难过去,又会一脚把我这老骨头踹回到乡野的,咱们还得支撑晋王,稳住根基。”
“陛下无心政事,下面也是人心涣散,这是大祸临头,他能出来折腾折腾,否则还是享受去呢……咱们陛下,只学了帝王心术,没学治国之道啊!”
齐王李景达也在谋划,想要上位,博得个好名声,早日取代东宫皇太弟之位……
晋王李景遂也在暗中盘算,自己毕竟是天下兵马大元帅,要想想怎么替换心腹,植入到军中,暗中积蓄些力量。
郑王府上。
“今日下午登门官员五十余名,都说有事求见,还有三十多名官员发了拜帖。”
“一律谢绝,都不接见。”
莴彦又继续汇报着情况:“主公咱们门前后,多了一个茶摊,三个小贩,门后也来了几名乞儿,还有暗哨在盯梢。鹰卫追踪换岗发现,是李弘冀的人!还有……”
李从嘉点了点头,没有管朝堂上这群烂透的心思,谁站在自己位置上,都在谋划最正确的事情。
他知道此时能决定结果的不是朝堂里弯弯绕绕的相公们的妙算,而是猛将和强兵,他要身心投入到这场大战中。
“明日收拾,行囊准备赶回岳州,咱们要抓紧练兵,夺取光州!”
第326章 临终托付
第326章 临终托付
这几日李从嘉留在江宁城中,巡查各处工坊情况,为接下来的大战做战前准备。
同时也着手调动粮草财货,将部分私产挪到岳州城中。
这几日他也逐一安排部署。
这期间周宗身体每况愈下,最近这两天去探望时候,人已经说不出话来,已是生命垂危。
十月下旬的午后,秋风萧瑟,落叶纷飞。
一名侍卫急匆匆地奔入李从嘉所在的府邸,跪倒在地:“大人,主母派人来通报,周老爷子怕是不行了,让您过去一趟。”
消息如同晴天霹雳,李从嘉心中一阵剧痛。
他深知岳父周宗病危的消息意味着什么,匆忙间披上外衣,骑上快马,向着周府疾驰而去。
刚一踏入周府的大门,便听见后堂中传来低沉的哭泣声。
李从嘉心急如焚,迅速穿过走廊,来到后堂。只见周锡嘉、周娥皇以及几位家族成员围站在床边,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忧虑与悲伤。
周宗老爷子躺在床榻之上,面色苍白,呼吸微弱,每一声喘息都显得异常艰难,仿佛每一次呼吸都在挣扎着延续生命的火花。
周娥皇见到夫君赶来,眼中闪过一丝安心之色,她疲惫不堪地靠在李从嘉身边,这几日为了照料父亲,已经累得憔悴不堪,李从嘉轻轻握住她的手,给她无声的支持。
李从嘉走到周宗身旁,俯身靠近。
周宗认出是他,微微睁开眼睛,但眼神已不再明亮,语气缓慢而虚弱地说:“从嘉啊,我将离去,然大业未成,想当初跟着先皇打下天下,不希望国破家亡。你可知,当年我和先皇一同征战四方,历经千辛万苦,才得以建立南唐。”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似乎每一句话都要耗尽他所剩无几的力气。
“如今,这江山不稳,充满变数。你身为郑王,领一路兵马,责任重大。希望你……能继承……先皇遗志,保卫家园,征战南北,统一天下……”
周宗的眼神中透露出深深的关切和不舍,他的手微微颤抖,试图抓住李从嘉的手臂。
“照顾好娥皇和女英,她们是我最放心不下的人,周家今后就托付给你了……这大唐的未来也靠你了……”
说到这里,周宗的声音几乎细不可闻,他的呼吸变得更加困难,气息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
他的眼帘缓缓闭合,手无力地滑落,最终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房间里顿时陷入了一片寂静,只有周娥皇压抑不住的啜泣声在空气中回荡。
在这片刻的沉默中,李从嘉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和重责。
周宗去世的消息如风一般迅速传遍了整个金陵城,一日之间,朝野震动。
周锡嘉强忍悲痛,与妹婿李从嘉共同料理父亲的后事。派人前往皇宫禀报皇帝李璟。
听到这个消息,李璟面色凝重,只觉能和自己说真话的人又少了,周宗对他而言有扶持登基之功勋,也是南唐开国大臣,官拜司徒。
于是,李璟下令皇子李从嘉代他守灵三日,并派遣文武百官前去吊唁,以示朝廷对周宗的深切哀悼和高度尊重。
在接下来的三天里,李从嘉按照礼仪,在灵堂前焚香祭拜,守夜不眠,以此向岳父表达最后的敬意。
到了发丧之日,天空阴沉,仿佛也在为周宗哀伤,宋齐丘、冯延巳幸灾乐祸之余,则是派人来吊唁。
常梦锡、韩熙载等人亲自前往吊唁,只觉得孙忌被抓,周宗去世,朝中两根巨柱在纷纷倒塌……而看到身着孝服的李从嘉又觉得有了新的希望。
十一月,江宁城事诸事完毕,李从嘉乘船返回岳州城,一路上,他持续关注前线进展,传来大周和南唐的两场大战的结果。
南唐上下蒙上了一层阴影,大战一直未断。
数百里外下蔡(安徽淮南)城, 随着寒冷的冬风卷过大地,战鼓擂动,李重进率军对南唐发动了猛烈攻击。
在这场决定性的战役中,大周铁骑都指挥使王彦升亲率麾下精锐骑兵,犹如猛虎出笼般直扑敌阵。
王彦升所率领的铁骑部队,以其无坚不摧的力量和迅猛的速度,成为战场上最为耀眼的存在。
面对南唐军队,王彦升一马当先,其部下的勇士们紧随其后,如同潮水般席卷而上。
战斗中,王彦升手刃李景达手下一名勇猛无比的裨将,这一壮举极大地鼓舞了士气,让所有士兵都为之振奋。
在接下来的激战中,大周骑兵以雷霆万钧之势斩杀了三千余名敌军,展现了他们无敌于天下的英勇与力量。
与此同时,张永德镇守下蔡,再次证明了自己卓越的军事才能。
当天,得知野战失败的南唐水军倾巢而出,企图一举扭转战局。
然而,张永德早已预料到敌人的行动,并精心策划了一场巧妙的伏击。
他挑选了一批擅长游泳的士兵,命令他们在夜色掩护下悄悄接近南唐军舰,用铁锁将敌船紧紧锁在一起。
当黎明破晓,大周大军如猛虎下山,向着敌人发起了总攻。
由于船只被锁无法移动,南唐水军陷入了绝境,许多士兵在混乱中坠入冰冷的江水中,溺亡者不计其数。此役,大周军不仅成功击溃了大量的南唐水军,更鼓舞了士气。
南唐守将竟然被人趁夜偷袭,锁住了战船。更没想到在寒冷的冬季十一月份,趁着江水即将结冰之际,竟然有大周勇士,负重过江用紧锁船只。
强军劲旅!
周军,大营中的一处高台上,张永德赏赐士卒。
他而今才三十岁,从军队中摸爬滚打的汉子,皮肤粗糙,说话声音宛如沙粒摩擦,一袭战甲紧紧贴合在他那饱经风霜的身体上,显得格外威武。
站在高台之上,张永德对着眼前的将士们喊道:“他娘的这帮的好儿郎!”
他的声音划破了冬日的寂静,回荡在整个战场上。“这仗打的精彩,大周因为有你们而无往不利!”
他解下象征身份地位的金腰带,双手高举过头,向着前方走去,送给一名身着轻甲的裨将。
“今天,这条金腰带就送给你!”
然后,他想起那些狼狈逃窜的南唐士卒,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笑容:“瞧瞧那群废物,猪狗不如的东西,也敢来挑战咱们?真是不知死活!”
他语气一转,带着几分敬意说道,“大唐虽多鼠辈,但唯有林仁肇是个汉子。只有他,才配做我的对手。”
转过身,面对全体将士,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咱大周的兵马雄踞天下,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我们有的是铁骑,有的是精锐,明年打到江宁城去……喝喝花酒,听听秦淮河畔小娘们唱的曲。”
话音刚落,四周响起雷鸣般的欢呼声。
士兵们的脸上洋溢着斗志,他们知道,只要团结一致,就没有战胜不了的敌人……
这片土地上,他们用热血和胆量,证明了什么是真正的战士,追随大周君主柴荣开创盛世。
第327章 天下文臣
第327章 天下文臣
公元956年,十一月末,湖南大地罕见地下了一场雪。
雪花纷飞,如羽毛般轻柔地落在大地上,给岳州城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银装。
天地间一片静谧,只有偶尔传来的马蹄声和行人的低语打破了这份宁静。
在这样一幅冬日画卷中,赵普静静地坐在书房里,手中紧握着一卷已经翻阅得有些发黄的书。
他透过窗棂向外望去,只见那片洁白的世界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微光。
雪花轻轻飘落,在空中画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后,缓缓地降落在地面,为这个寒冷的季节增添了几分诗意。
然而,赵普的目光并未长久停留在这美丽的雪景之上,他的心思更多地沉醉于手中的《论语 为政篇》:“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随着官位渐升,赵普越发感到自己的思考不够深入。
《论语》中的这句话,对他来说,每一次阅读都有新的感悟。
他不喜欢依赖前贤的注解,而是喜欢一遍遍地诵读原文,让每一个字句在心中沉淀,然后慢慢领悟其中蕴含的深刻道理。
在这段文字中,“为政以德”不仅仅是一种治理国家的理念,更是一种人格修养的要求。
赵普不禁想起李从嘉,一个真正的领导者应该像北极星一样,凭借自身的道德力量来吸引和引导他人,而不是依靠权力或强制力。
这样的领导方式能够赢得人民的真心拥戴和支持,就像众星围绕着北极星旋转一样自然和谐。
每当想到这里,赵普的心中便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与期待,他遇到了这样一个主公,身先士卒,主持政务,敢为万人先……
随着大雪纷飞,思绪回两年前,赵普不禁想起了那个雪夜。
当时,李从嘉亲自来到大周境内寻找他。
那时的他还只是一个学问浅薄的普通文人,面对主公李从嘉的提问时,甚至会因为紧张而说话磕巴。
但正是那次会面,成为了他人生的重要转折点。
如今,李从嘉已成为湖南道兵马大元帅,而赵普自己也日夜辛劳,成为主公麾下了首屈一指的文臣。
此时在赵普的心中既充满了对李从嘉知遇之恩的感激,也对自己未来充满了信心。
“我绝不能不负主公的信任!”
在这个白雪皑皑的日子里,赵普默默地许下了心愿。
赵普望着窗外依旧纷纷扬扬的雪花,心中思绪万千。
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些在大周朝堂上熠熠生辉,名传天下的文臣,李谷、王朴、范质,魏仁浦……
这些人不仅仅是文臣中的翘楚,更是治理国家、制定策略的谋臣。
赵普还是抄书小吏,教书先生的时候,这些大周文臣,就如一座座高山,耸立在他的眼前,文明天下四人。
四朝文臣,大周宰相,南征江淮的李谷。
他智谋过人,为人厚重刚毅、闻名天下。身高八尺,善骑射,崇尚侠义,智勇双全的化身……
还有率先献上了《平边策》的王朴。
他提出了“攻取之道,从易者始”的战略思想,主张先攻取江淮之地,进而逐一消灭南方割据势力。这种果断与远见,其决断大事的能力令人称道。
被大周先皇郭威赞为“宰相器”的范质。
他少年天才,二十出头就考中进士,文才盖天下,仅具备卓越的政治才能,还拥有非凡的洞察力和决策能力。他编写的《刑统》韵文律书,明正典刑,更有非凡才华。
还有“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的魏仁浦。
为人公正、廉洁的楷模。居高位而不念私怨,以其宽广胸怀和高尚品德赢得了“天下宰相之典范”的美誉,成为当时无数文臣的楷模。
这些名字如同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在这个时代,他们用智慧和勇气书写了属于自己的光辉篇章。
赵普想到这里,心中热血沸腾起来。
他深知自己身处一个英雄辈出的时代,每一位都是难以逾越的高峰。
然而,这并没有让他感到畏惧或退缩,反而激发出了他内心深处的斗志。
赵普立誓要与这些杰出人物一较高下,要留下属于自己浓墨重彩的一笔。他渴望通过不懈努力,将自己的才智发挥到极致,实现称量天下的梦想。
雪片如鹅毛般轻轻飘落,给大地披上了一层洁白的银装。
在这寒冷的冬天。
未等家仆通报,李从嘉已经轻车熟路地来到了赵普的门庭前。
李从嘉身披一袭厚重的裘毛大氅,刚毅坚定充满力量。雪花在他肩头堆积,却丝毫不能动摇他那笔挺如松的身姿。
“赵相公,还在读书啊!”
李从嘉的声音穿透了雪夜的宁静,带着几分温暖和熟悉的笑意。
屋内,赵普正沉浸在《论语》中,思绪随着书页和思绪翻滚。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他猛地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与欣喜。
“主公,从金陵回来了,怎么样?”
赵普急忙问道,语气中透露出急切的心情。
李从嘉迈入门槛,抖落肩上的积雪,脸上露出严肃而深思的表情。
“正是过来商量此事!”
他沉声道:“明年江淮大战,我们要攻克光州,并且守住光州,抵挡淮河上游,挡住门户……。”
话音刚落,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有窗外飞舞的雪花无声地见证着这一刻。
赵普闻言,心中知道这是极难的事情!
正面对抗大周兵马,天下雄师,甚至可能遇到御驾亲征的柴荣。
但是他的热血再次沸腾起来。
他知道,这场战争不仅是对战略要地的争夺,更是他们多年筹备、精心布局的结果。
自从李从嘉被派往湘江以来,战略布局就一直在紧锣密鼓地进行。此刻,面对即将到来的大战,赵普感到既兴奋又紧张,因为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在这个雪夜,他们开始详细讨论起即将到来的战役,每一步都需精心策划,每一个决策都可能改变历史的走向。
而这一切,都将在不远的将来揭开序幕。
两人相对而坐,烛火摇曳,映照出他们脸上的决心与期待。
第328章 战前准备
第328章 战前准备
大周天牢中,臭气熏天。
监狱中犯人面容枯槁,哭喊连天,不少人都在鸣冤叫屈,狱卒巡视而过,见到此情况,打骂呵斥一番。
南唐使团,一行两百余人,都被关押在此处!
天牢深处,一处牢房中,孙忌面无血色,枯瘦如柴,一身脏臭的囚服,越发显得凄惨,他脸上被刺配了,这对一名文士,堂堂大唐宰相,来说是最大的耻辱。
他正拿着一个小石子,在墙壁上划着经书,写满了墙壁。
披头散发, 行为上有些疯癫,但是双眼有神,喃喃念叨着:“斩我头颅,不可断志,血溅法场,忠灵永存。”
他已经被关押在这里三个多月,几日前,有一名文官已经问过他,最后的决定,是否肯透露消息,投靠大周。孙忌坚决不从,文官已经告诉他,这是最后一次劝降。
他们二百人的使团,十二月都将被推到菜市口斩了。
孙忌这个决定在很多人眼里看着有些傻,在这个天下大乱,各国乱战的背景下,所谓忠诚显得可笑,皇帝换了四十多个,哪有什么是所谓的忠君呢?
但是孙忌仍然决定慷慨赴死。
一名牢头敲打着他的牢门道:“孙相公,吃顿饱饭,明日就问斩。”
孙忌来到老门口,看着一碗米饭,三碟小菜,比平日丰盛了很多,这几日他也感觉到牢头对他的态度有些转变。责
牢头随意的说道:“好好吃饭!做个饱死鬼。”
孙忌拿起饭碗,刚吃了两口米饭,有个黑色硬核桃,使劲咬开一看,里面夹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道:“明日卯时,静待相救。”
孙忌一夜未眠,他的思绪翻涌如潮水,反复思索着究竟会是谁来救援自己。在这风雨飘摇的朝代,他早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却没想到还有一线生机。
能在如此严密的看守下如此布置,想必也费了很大一番功夫。
晨曦透过狭小的窗户,洒在阴暗潮湿的牢房内。
牢房里一片杂乱吵闹,囚犯们或哭喊、或咒骂,那些即将被推出去问斩的人,脸上写满了绝望与恐惧。
不一会,一名狱卒悄然走进牢房,径直来到孙忌面前。
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简单地拉着他往外面走去。孙忌心中一动,知道这一刻终于来临。
随着他们走过一条条昏暗的过道,来到了一处隐蔽的死角,这里早有人等待着。
只见他们迅速将一个长相相似、披头散发的死囚换上孙忌的衣服,并将其安置在孙忌原本的位置上。
而孙忌则被人引导着换上了一套老管事的服装,这身装扮让他看起来完全变了一个人。
一切准备就绪后,孙忌被领出了天牢。
门外,一个穿着朴素但眼神锐利的汉子正焦急地等待着。
看到孙忌出现,他立刻迎上前去,低声说道:“郑王手下,搭救先生。”
孙忌微微一愣,心中的疑虑和惊讶交织在一起。“是郑王?”
那汉子轻轻一笑,解释道:“相公忠义之名远播,郑王深知您乃国之栋梁,岂能眼睁睁看着您陨落于此?如今朝廷动荡不安,奸佞当道,但正义之士仍在努力抗争”
“相公此地不是讲话之所,我等周旋了两个多月,才在今日下手来救先生,快随我走。”
孙忌听罢,心中感慨万千。
“年仅十九,这个小小的皇子,竟然在这汴梁城中把自己搭救出来!”
转过几道路口,有一辆马车,马车中上坐着两名身着窄袖服的精壮汉子。
一名手持铁笛的蓄着短须的男子上前一步道:“末将,沅江指挥使,卢郢,还请上车。”
“郑王手下得力将领,铁笛卢郢!”孙忌未曾见过他不,但是听过此人名号,卢郢扶着孙忌扶上马车。
“正是在下,已买好通关文牒,请相公随我先离去。”
孙忌进入马车内,只听外面卢郢吩咐道:“出了城再把那牢头妻小放回去,一路危险,咱们已经折了两人,务必小心,再让暗卫给主公送信报平安。”
“驾!驾!”
马蹄声起,孙忌听外面几句对话,也猜到为了营救自己怕是搭了无数钱财,用了很多见不得人的手段。
孙忌死中得活,也是归心似箭,也想要早日回到江宁城。
半月后,密信抵达岳州。
“卢郢真是可以,在大刑前一日救出了孙相公。”李从嘉也终于安心了。
李从嘉本想将孙忌引入到自己麾下,但想着他身份特殊,加上孙忌要回归到江宁,到达南唐朝廷对他更为有利!
毕竟孙忌为国受难,回去皇帝李璟加官进爵免不了,对他宠信加重。
赵普等人没有看到密信也是好奇问道:“孙相公得救,钟谟怎么样了?”
钟谟是礼部侍郎当时随着孙忌一同出使的副使者。
李从嘉道:“卢郢没有在天牢中找到他,大唐使团二百余人,一百人被杀,钟谟在大周受赏封官,为耀州司马!”
董蒨叱骂道:“叛臣贼子,堂堂礼部侍郎,一点骨气也没有竟然投靠周贼。”
众人不禁跟着一起骂起来,真到了那一刻,日日夜夜在牢狱中饱受折磨,也很难不变节。
历史上董蒨就是宋军破城后,死不投降,在家中自杀,硬骨气之人而留名史书。
刘婷婷,邢易
众人议论几句,又讨论起明年大战来。
李元清又汇报道:“汴梁城的探子传回消息,大周正在积极备战,赵匡胤被任命为定国节度使,兼任殿前都指挥使。
赵普道:“赵匡胤这小子有些武力,在去年大战中,夺下清流关,攻破滁州城,俘虏皇甫晖,又是柴荣亲信侍卫,自然提升的很快。”
如今赵匡胤成为大周和南唐,国战之中最为闪耀的新秀。
张璨轻哼一声道:“手下败将,当年江陵城外被我等埋伏,损兵折将,灭了一半人马,又在潭州城外,领骑兵围攻我家主公,被主公持槊打断兵刃,抱头鼠窜,算哪门子豪杰。”
“哈哈……”
众武将闻言笑作一团,都想起两,三年前的大战。
李从嘉重视道:“不可轻敌,赵匡胤异地作战,不善水战,这一年来长进不少,若是遇到了,需要仔细应对。”
李元清又继续说道:“张永德上表称李重进有二心,他们二人关系不和。”
张泌摇了摇头:“江宁城相公们送蜡丸给李重进想要策反,虽然激怒柴荣,但这是也让人恶心……他们二人龙争虎斗,对咱们也是好事。”
赵普却说道:“柴荣御驾亲征,必会平衡此事,张永德娶郭威的第四女寿安公主为妻,李重进是郭威外甥,只是他们之间的互相制衡。”
李从嘉却知道,李重进对大周忠心耿耿,几年后赵匡胤陈桥兵变,皇袍加身,李重进才起兵造反,最后不敌赵匡胤而举火自焚。
李从嘉道:“有柴荣镇压,他们之间不会怎么样的,明年正月初十,做好出兵准备,在双方大战之前,我们要攻克光州。”
“这一个月我要随士卒同时操练,为月余后大战做好准备。”
说罢,李从嘉目光斗志昂扬,看向众人。
第329章 家有喜事
第329章 家有喜事
寒冷的冬天笼罩着岳州城。
寒风刺骨,冰冷的雪花如同细碎的盐粒洒落在大地之上。
然而,演武场内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士兵们为了即将到来的大战,正刻苦的训练。他们身上覆盖着一层薄霜,呼吸间腾起阵阵白气,仿佛是他们对寒冷的挑战与不屑。
作为三军主帅,李从嘉身先士卒,手持长槊,骑在骏马之上,驰骋于演练场上。
他的身影如电光石火般穿梭在军阵之间,每一次冲刺都带着无尽的力量和决心。
他手中的长弓拉满弦,箭矢离弦而出,精准地命中靶心,显示出他卓越的射术,在他的带领下,整个军阵犹如一头被唤醒的巨兽,充满了不可阻挡的气势。
梁延嗣老当益壮,白胡金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站在弓兵队列之前,手中紧握长弓,目光如炬。
只见他轻轻一拉弓弦,箭矢便如流星般划破长空,数千弓兵随着他的号令,一齐射箭!
他的动作流畅而有力,每一步、每一个手势都透露出大成箭术,最初有些兵痞刺头嫌他年纪老迈,并不服气,但是梁延嗣箭术通神,闻声而射,无人有此神迹,也是打服众人。
张璨则手持大斧,威风凛凛地站在步兵方阵前。
他的声音如同洪钟般响亮,激励着士兵们不断前进。
“劈砍冲刺!”
随着他的命令,士兵们挥舞着手中的武器,向着假想敌猛扑而去。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力量十足,每一击都带着摧毁一切障碍的决心。即使在这寒冷的冬日里,汗水依旧湿透了他们的衣衫,悍勇之气喊杀声震天。
另一边,李雄正指挥着枪兵队列。
他们手持长枪,挑刺戳扎,动作敏捷而又准确。
每一枪的刺出都伴随着一声怒吼,那是对敌人的宣战,也是对自己勇气的呐喊。
在李雄的带领下,枪兵们展现出了极高的战斗素养和团队协作能力。他们的表现让人看到了岳州军的铁血意志和不屈精神。
其中有千人先锋,手持大戟,战法招数更是精妙,操练起来,考验士卒个人武力。
整个演武场中,到处都是岳州军刻苦训练的身影。
士兵们不顾寒冷,忘我地投入到每一次操练之中。
他们的坚持和努力,不仅是为了自己的生存,更是为了报答湖南道兵马大元帅李从嘉!
李从嘉有霸王之资,从无败绩,而今要兵处湖南,众人都是选拔精锐,与三军主帅同场操练,他们心中无比荣耀。
在这个寒冷的冬日,岳州城内的演武场成为了希望与勇气的象征。
“我们是天下雄兵!”
呐喊声阵阵不绝。
连续十余日的练兵,让李从嘉感到队伍凝练很多。
这一日他回到后宅中,温暖的灯光透过窗户洒在雪地上,映出一片温馨的景象。
一进门,李从嘉便感到了内宅温暖。
内堂中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正在玩闹,她穿着一件鲜艳的红棉袄,脸蛋因寒冷或是兴奋而显得红彤彤的,格外可爱。
年约八九岁的模样,她的神采端静中带着几分孩童特有的活泼与灵动。
“姐夫,回来了!”
小女孩正是周女英,在父亲周宗去世后,她随着姐姐来到了岳州。姐姐周娥皇更是将她时刻带在身旁,疼爱有加。
只见周女英听到动静后,立刻从椅子上跳了下来,小辫子一甩一甩地跑向门口。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藏着无数颗小星星,脸上洋溢着纯真的笑容,仿佛整个世界对她来说都是那么的美好和新奇。
她一边跑,一边还不忘回头对屋内的姐姐喊道:“姐姐,姐夫回来了!”
跑到近前,她没有立即扑进李从嘉的怀里,而是先站定,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然后才仰起头来,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姐夫,你今天有没有给我带礼物呀?”
那副认真的小模样让人忍俊不禁,却又忍不住想要满足她所有的愿望。
而在等待回答的过程中,她的小脚还不安分地在地上轻轻跺着,显示出内心难以掩饰的激动与喜悦。
尽管她努力装作大人的样子,但那份天真无邪依然透过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语流淌出来,感染着周围每一个人的心。
李从嘉拿出一个糖人递给她道:“给你买的吃的。”
周女英笑一笑道:“姐夫真好。”
她拿走那个糖人,不禁呲牙一笑,又想到自己缺牙,小小年纪懂得礼节和淑女,她赶紧闭上了嘴巴,用小手捂着嘴巴。
看着那模样,格外可爱有趣,可想到糖人好吃,又露出粉嫩舌头开心的舔了舔。
饭桌上摆满了热腾腾的菜肴,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周娥皇起身迎接他,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
“夫君,辛苦了,今日练兵可还顺利?”
“嗯,士气比之前高涨了许多。”
李从嘉答道,一边脱下外衣坐到桌旁。
“将士们都很努力。”
二人边吃边聊,气氛轻松愉快。忽然,周娥皇干呕了一下。
李从嘉立即关切地问道:“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适?”
周娥皇轻轻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莫不是...有喜了?”李从嘉低声说道,声音中充满了期待和紧张。
随即脸色一变,随即露出惊喜的表情。“快,请大夫来!”他急切地说,心中满是期待。
不一会儿,医者被请到了府上,为周娥皇诊脉。经过一番仔细检查,大夫微笑着道:“恭喜王爷,王妃,是有喜脉……”
“真的吗?我们有了孩子?”
李从嘉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他的手紧紧握住周娥皇的手,仿佛不敢相信这突如其来的幸福。
“我们要做父母了!”周娥皇轻声念叨着,脸上洋溢着母亲特有的光辉。
这一刻,屋内弥漫着无尽的欢喜和期待,寒冷的冬夜也似乎因此变得更加温暖。
黄莹在旁,听到这个喜讯后,心中泛起阵阵羡慕。
她急忙走到周娥皇身旁,温柔地扶持着她。
轻声说道:“姐姐可要小心,怀胎不易,一定要多加注意。”说着,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周娥皇的小腹上,眼中满是替她开心的神情。
李从嘉也小心翼翼地靠近,他的手轻轻放在周娥皇的小腹上,仿佛不敢用力,生怕惊扰了那里面正孕育着的新生命。
这一刻,他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感,沉重却又充满希望。
“我们真的要有孩子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中充满了敬畏和期待。
李从嘉着众人,周娥皇、和小丫头周女英,还有黄莹,徐蕊儿……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亲人,家中的温馨让他有更大的责任。
明年将有一场生死大战,他必须要挡住大周军队,若是失败,南唐国力衰败,必将家破人亡。
第330章 义社十兄弟
第330章 义社十兄弟
春节前夕,正当李从嘉,沉浸在有孩子的喜悦中。
岳州一骑快马,赶往鄂州(今湖北武汉),李从嘉向武昌节度使何敬洙准备了些过年拜年礼和一封密信。
他想要从岳州到光州,必须路过鄂州一带,所以李从嘉提前和何敬洙送信,打消顾虑。
何敬洙是广陵人,如今已经年过六十,他是南唐的老将, 幼年时遭遇唐末动乱,流离失所,被前朝南吴团练使李简捡回府中,成为其家僮。
他虽然身躯不高、相貌丑陋,但为人骁勇而有决断,擅长射术,深受李简的喜爱,待到成年后,被李简任用为军校。
随后武昌军节度使的李简逝世 ,何敬洙改仕投李昪,李昪登基后,将何敬洙升任天威军都虞候,再过几年他地位水涨船高,升为武昌节度使,统领数州之地。
也就是说鄂州一带,这个何敬洙从小就在这里长大,经营了三十余年,是个土皇帝,这个节度使掌权的时代,一方节度使做大后可以不听朝廷调遣。
“郑王李从嘉的信?”
何敬洙看着手下呈报密信心中诧异。
何敬洙读完密信后,点了点头道:“这郑王盛名之下,却有些本事!”
旁侧一名心腹判官李炳道:“何将军,郑王意欲何为?让咱们出兵出粮吗?”
“他信中表示湖南道的兵马明年路过鄂州,李从嘉提前言明,要在明年路过鄂州,攻打光州。”
“咱们鄂州在长江之畔,他若大军前往光州必然乘船渡过长江,郑王麾下水军强大,大周不善水军,他明年自然要浩浩荡荡的水军压过去……”
武昌节度使何敬洙笑道:“李从嘉信中没有这般说!他的目的是避开大周的耳目,选择从内陆秘密行军至光州。”
“若直接沿长江进发,必被周军所探查到,从而破坏了奇袭的目的!”
“因此,他提前与我们取得联系,表示湖南道的大军将会绕路行军,从鄂州境内行军,而不是按照常规的乘船浩浩荡荡从长江出发。”
判官李炳道:“这郑王真是有些想法,准备百里奇袭,打敌人个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何敬洙捻了捻胡须道:“后生可畏……竟然主动放弃自己强军选择这般行军。若是水军前往淮河,在兵发光州,沿途之上周贼必定会重重设阻。”
正常行军路线是从岳州,洞庭湖进入长江,再进入汉水后进入支线,而靠近光州。李从嘉反其道而行之,光州本就不挨着淮河,他就暂时放弃自己的水军,选择陆路行军。
“以后这郑王若是有需要支援的地方,咱们可以帮上一把。”
何敬洙说到此处,看向了江宁李璟方向,又看向了岳州李从嘉方向,心中若有所思:“这个郑王,可比他老爹强上一些。”
李从嘉提前给何敬洙写信,一是因为他掌管周边数州几十年,权利根深蒂固,三朝老臣,自己对他尊重。
二是因为历史上何敬洙不听李璟的军事指挥,主动攻打王逵之兵,守住了鄂州等地。实际上是个极有主见的人。
李从嘉提前做好,自然让他挑不出来。
临近春节。
光州城内,一片萧索,往昔的繁荣与富庶早已不见踪影。
自从大周军在光州肆意搜刮之后,这座位于淮河之畔的大城市变得满目疮痍。
江淮之地历来以富庶闻名,然而此时的光州,却被战争的阴影笼罩着,百姓的生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此时一州此时为大周将军王审琦,刺史翟守珣此人是李重进心腹。
李重进则在距离不远的寿州城外的周军大营中,他与自己的心腹爱将翟守珣相距二百里,遥相呼应,一旦有风吹草动,三天之内就可支援。
光州城内一片哀嚎,周军说善待百姓,但是大战一年百姓哪里还有余粮,满城都是混乱和恐怖。
前线城市,向北有周军,向南有唐军,光州就在这来回拉锯的大战中被咬碎啃噬的一干二净。
往年此时应是张灯结彩、欢声笑语的时刻,但今年却显得格外凄凉。
街头巷尾难见一丝喜庆的气息,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哀嚎和叹息。饥饿与恐惧如同无形的手,紧紧扼住了每一个人的心。
光州城内,殿前司铁骑指挥使王审琦带领着一万多后周大军镇守在此处,刺史翟守珣,二人登上城头,向远处眺望。
王审琦深得柴荣器重。
翟守珣是文官出身,李重进的心腹。
这样的布置很微妙,皇帝的亲卫将军在此掌管兵权,主帅李重进的心腹也在此处,处处透着平衡的气息。
此时李重进是一方主帅,是王审琦的顶头上司。
翟守珣道:“大帅曾经嘱咐我,把守住交通要道,一旦风吹草动,必须立即通知他,就等着明年在,陛下率军南征,打跨南唐!”
旁侧王审琦点了点道:“翟大人,南唐的兵都是懦夫,只会远远射箭逃窜,要么就是固守城池,出了个林仁肇折腾不起大浪来。”
“不可轻敌!王将军一切还是小心为上。”
翟守珣文官出身,能在乱战中镇守一方,让李重进安心,主要因为他性子谨慎。
“翟大人放心吧,我必定会小心行事,如今咱们在淮河南岸,此地是兵家必争之地,但凡明年大战开启,咱们这里都是重要枢纽。”
王审琦认真说着,他今年刚三十一岁,是河南洛阳人,最初投靠在郭威帐下,在柴荣和北汉大战的时候,王审琦大放光彩,极为勇猛,以功升铁骑都虞侯。
今年公元956年,跟随柴荣攻打南唐,王审琦攻占舒州(今安徽潜山),因为极为勇猛,披甲执锐,登城作战,有先登之功,率先攻破舒州而升官殿前司铁骑指挥使。
他们二人一文一武,共同守卫光州。
历史上王审琦成就极高,他是义社十兄弟之一,是赵匡胤开创北宋的忠实班底,而今义社十兄弟虽然还不是大周内最有权势的武将,但是武功谋略已至巅峰。
赵匡胤能建立北宋,离不开义社十兄弟在军中支持,日后杯酒释兵权也是对这群人开刀……
而此时的光州局面虽然有些混乱,但是翟守珣维持治安、管理地方。王审琦每天都会巡查城内,恢复秩序,救济一些饥民,二人治理的井井有条。
春节当天。
王审琦、翟守珣特地安排了士兵在城内分发有限的食物给那些最需要帮助的百姓。
夜幕降临,光州城内偶尔传来几声爆竹响,那是少数还能找到一点欢乐的人家发出的声音。
大多数人家则是门窗紧闭,悄无声息地度过了这个特别的除夕之夜。
对于许多家庭来说,这个春节没有团圆饭,没有新衣,更没有欢笑,只有默默承受着生活的沉重与无奈。
而在王审琦更是亲自带领军队则加强了巡逻力度,确保在这个特殊的夜晚,城内的安全能够得到最大限度的保障……
第331章 新年换天地
第331章 新年换天地
岳州府衙之上,李从嘉与家眷们正忙碌地准备迎接春节的到来。
湘江大地今年风调雨顺,丰收的喜悦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各类作坊如雨后春笋般涌现,新颖百货琳琅满目,加之江陵三州之地被纳入版图,商贸往来频繁,整个岳州呈现出一片繁荣昌盛之景。
郑王府内,节日的氛围尤为浓厚。
主母周娥皇,风华绝代、落落大方,她那端庄的气质和雍容华贵的仪态,仿佛将世间所有的优雅都集于一身。
自有了身孕以来,家人对她呵护备至,生怕有一丝不妥,连出门也要精心护送,不让其沾染半点风寒。
然而,在这喜庆的日子里,她依然保持着那份从容不迫的神态,为这个家庭增添了一份独特的温馨。
黄莹依旧保持着活泼的状态,她的身影时常穿梭于各个工坊之间。
作为一位女子,她出任督造之职,更是在婚后依旧热衷于工坊事务。她灵动的眼眸中透露出对机巧之物的热爱。
李从嘉对此持开放态度,并未觉得有何不妥,反而对她的才华给予了充分的认可和支持。
徐蕊儿虽尚未过门,但她与李从嘉之间的感情早已成为府中公开的秘密。
因为种种原因,他们的婚事暂时被搁置下来,但这并未影响到她在这座府邸中的特殊地位。
徐蕊儿眉梢间点缀着一颗黑痣,显得娇美魅惑,令人过目难忘。她的出现总能给这座府邸带来一丝别样的风情,让人不由自主地为之倾倒。
在府衙内,李从嘉与三位妻子围坐在温暖的炭火旁。周娥皇首先打破了沉默,“夫君,今日怎么还在看公文啊,这是在看什么呢?”她带着几分好奇地问着。
“是啊,今天元日好好休息一番。”徐蕊儿也附和道,她的眉梢黑痣显得格外娇美魅惑。
李从嘉放下手中的奏报,眉头微皱,“马上就要出兵光州了,光州守将的消息刚得到,王审琦、翟守珣!”
听到这名字,周娥皇不禁问道:“这二人夫君可曾了解。”
“翟守珣未曾听过,但这王审琦可是个人物,义社十兄弟之一。”李从嘉调动记忆,喃喃说着。
“义社十兄弟?”
三女同时露出疑惑的表情,显然对这个名称感到陌生。
于是,李从嘉开始为她们讲解起这段历史。
“说来话长,以李继勋、赵匡胤为首的义社十兄弟,是在大周成立异姓兄弟,他们都是军中的年轻将领,因为共同的理想而结盟,誓要清除乱世,恢复天下太平!”
“除了李继勋和赵匡胤,还有杨光义、石守信等共十人。这些人个个英勇善战,且智谋过人,他们在大周混战中建立功勋!”
“如果有可能的话,他们还会建立了新的朝,”说到这里,李从嘉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回忆。
黄莹眨着眼睛,似乎被这个故事吸引,“那为何现在听来如此陌生?”
“时机未到!”
李从嘉叹了口气。
心中却暗道:“虽然他们功勋卓着,但最后还是因权力斗争而分崩离析。若是没有这些纷争,没有赵匡胤登上皇位后,打压这帮兄弟,历史上他们的名字定会更加响亮。”
李从嘉轻抿了一口茶,目光悠远,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说起王审琦,他可是个不简单的人物。他是义社十兄弟中的一员,也是柴荣最为信任的将领之一。”
“王审琦以勇猛善战而闻名,在军中颇有名望。他的军事才能和忠诚让他成为了柴荣最得力的助手之一。”
周娥皇微微点头,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那他在有什么特别的事迹吗?”
“暂时没有,但是估计很快就会就会扬名了,毕竟他年纪三十余岁,正是武将巅峰时期,但这次既然他守卫光州,一切都不好说了……”
李从嘉轻轻一笑,心道:“王审琦参与了陈桥兵变,可以说,没有他的支持,赵匡胤想要顺利登基并非易事,从龙之功,北宋开国功臣,官至同平章事,如今还是一名小守将。”
黄莹若有所思地问道:“夫君,觉得这次光州之战,王审琦会是个怎样的对手?”
“王审琦为人谨慎,善于用兵,他对士兵的关怀备至,深得人心。”
李从嘉分析道,“因此,我们面对这样的对手不可掉以轻心。。”
李从嘉的眼神突然变得坚定。
“也不知道哦啊他有多大能耐,但既然他守城,我决定提前出兵,伪装成流民白甲军引他出城。”
“伪装成白甲军?”黄莹诧异的问着。
“对,江淮地区有南唐遗民,发动起义,身着纸糊铠甲,名叫白甲军,和周贼作战,之是当地反抗势力。”李从嘉胸有成竹的说着。
“我要伪装成白甲军,迷惑王审琦,看能否将他引诱出城,在城外与之交战……”李从嘉想到此处越说越清晰,不能轻视任何敌人。
“姐姐,姐夫,你们说啥呢?”
“快来陪我玩啊!”
小女娃周女英是这个大家庭中最无忧无虑的存在。她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天真烂漫的模样如同春天里盛开的花朵,让每个人都忍不住心生喜爱。
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这位家中小女孩。
李从嘉哈哈一笑道:“对,今日不谈公事了,守岁过春节!”
随着夜幕降临,郑王府内外张灯结彩,红灯笼高挂,映照出一片喜庆的光芒。
家人们围坐在一起,共享丰盛的年夜饭。
笑声、祝福声交织成一曲和谐的家庭乐章。
在这个温暖而又充满爱意的夜晚,李从嘉与三位美丽的女子,周娥皇、黄莹、徐蕊儿相伴,共同期待着新一年的到来。
新年钟声敲响了。
夜里烟花爆竹震彻天地,宛如有着改天换地的力量。
公元957正月初二!
李从嘉率领一万精兵,奔向光州,作为湖南道兵马的先锋军,他要亲率先锋正式向大周开战,准备一场光州奇袭。
“唏律律!”
战马如龙,长啸一声。
白马黑甲,破甲龙吟槊挂在身侧,湖南兵马,随行而去。
“众将士,随我出发!”
第332章 大战开始,白甲军
第332章 大战开始,白甲军
晨曦初露,岳州城门大开!
李从嘉率一万精兵浩浩荡荡出发。
队伍前列是骑兵,马蹄铁与石板路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在静谧的清晨中回荡,骑士们身披重甲,手持长枪,威风凛凛,如猎豹般矫健,随时准备冲锋陷阵。
紧随其后的是盾兵方阵,他们步伐整齐,每一步都似在地上砸下深深的印记。
巨大的圆盾高高举起,形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移动壁垒,上面绘有仙林工坊,铁锤的标志,展示着工匠们的荣誉。
再后面是弓兵队列,这些精准的射手们背着满弦的长弓,箭袋里装满了锋利的箭矢。最后则是枪兵,长长的枪杆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士兵们眼神坚定,严守纪律。
一万急行军,犹如钢铁洪流,汹涌向前。
李从嘉率领先锋军出发,副将张璨、秦再雄,亲卫将领军李元清、马成达,随行在身侧。
行军过程中,无论是穿越密林还是跨越河流,每个士兵都严格遵守命令,保持队形不乱,展现了极高的军事素养和战斗意志。
就这样,在李从嘉的带领下,这支威武雄壮的大军向着光州进发,仿佛一道不可阻挡的钢铁洪流,即将迎接新的挑战。
卢郢、马成达等人则是率领大军,在正月初五出发。
李雄、梁延嗣则是晚些日子从水路出发。
兵分三波,李从嘉先锋军宛如潜入茫茫大海中的小鱼,隐匿行踪,悄然而去。
当大军抵达鄂州时,李从嘉根据预先制定的战略部署,开始分散部队,让兵卒全都在盔甲上糊上白纸,伪装成民间起义的白甲军,稳步向前推进,直指光州地界。
白甲军自来就有,当时南唐以茶盐摊派给农民,而强征粟帛,称为“博征”。
又在淮南设立营田加强剥削,农民已经无法忍受,有些起义反抗苗头,至公元956年周军进占淮南,又烧杀抢掠,血流百里,农民相聚山泽,建立堡壁,反抗周军。
他们以农具为兵器,积纸为甲,自称为白甲军,还有很多白甲军就是打散的军卒,变成了土匪强盗。
若是是向着南唐,也不尽然,毕竟被南唐盘剥多年,但是和周贼绝对是死仇。
光州城在淮河边上,光州地域内,山岗和水脉纵横,南部、东南部为浅山丘陵区,几十里就有一处匪徒,此时各地都是反抗之人。
大周军队王审琦,不能全数剿灭,但是在光州城附近蹦跶的几处山匪也被他消灭殆尽,从鄂州出发,路过龙山湖地区,名义上就已经被大周军掌控,其他地区还归属南唐。
在两国交战的前线,县衙官吏早已经跑空了,整个县城中没剩下什么人。
李从嘉率军跨过龙山湖地区,奔着光州城而去,距离光州城外不足五十里之地有一处杏山,李从在此处安营扎寨。
光州城外有少许驻军,分散在各个县城,李元清打探好消息后,李从嘉派遣人马,伪装成白甲军,向小股团练驻军发起攻击。
正月中旬,天气寒凉,冷风刺骨,光州城外的田野被一层薄雪覆盖,宛如银装素裹的世界。
后周大战还没有全面展开,这群大周士卒驻扎在光山县,拱卫光州城四方安宁也负责及时向主城反馈情报。
毕竟他们虽然通知了光州主要县城,但是总有白甲军作乱,所以这县城中驻扎数百大周士卒,保卫地方安宁。
北方士卒壮硕很多,能留在此处驻守光山县也都是大周老兵,五百余人,一营之数。这里的士卒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兵,经验丰富,作为前线为守军。
这一日,营长张德明当差巡查。
他是一名裨将,面带一道横贯左颊的刀疤,眼神如鹰般锐利,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狠辣泼皮劲。
张德明带领着数十名士卒穿梭于光山县的街道之间,县城原有万余人口,连年战火之后,如今只剩下五千余人,低矮的城墙也因战争而破损,正在陆陆续续修补中。
他们也扛不住大军,但是对偶尔来抢劫侵扰的白甲军还是绰绰有余。
突然,一名小卒急匆匆跑来报告:“张将军,城外出现了小股白甲军,约有百人。”
“不知死活的东西,抢抢村庄也就罢了,竟敢到我地盘撒野!”
听到这话,张德明眼中闪过一丝凶狠的光芒,他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抽出腰间的长刀,冷冷一笑。
张德明转头对身边的士兵们吼道:“兄弟们,过完年,今天咱们活动活动筋骨,杀了这帮不长眼的叛贼!”
话音未落,他已带着一群士卒奔向城门,步伐坚定有力,仿佛一头准备扑食的猛兽。
光山县城矮小的城墙,宛如锯齿,四处都是豁口,也不能合围,所谓的城墙,只能称之为土坯!
一年大战,光州又是主战场之一,周围小县城,已被双方人马抢夺了多次。
张德明站在县城豁开的城墙向外看去,约有百人,在数百米外,身着白甲,手持木盾,前排人散乱的向着县城冲来,手中还拿着木棍锄头。
“哪来的一群饿死鬼,不知死活的玩意。”
张德明骂了一声,在城墙石头上磨了磨刀。
这种场景他见多了,杀了白甲军,当做南唐士卒,上报军功也是他们最常见的赚取功勋的方式。
张德明高兴道:“兄弟们,好久没见到这么多白甲军了,擦亮了刀锋,多砍下几个人头来!”
来到城门口,张德明迅速组织防御。
命令手下都头,什长,弓箭手站上城墙,长枪手和盾牌手则排列在前。
他亲自站在最前方,手中长刀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眼神中满是对敌人的蔑视与决绝。
“放箭!”
随着一声令下,箭雨射向敌人。
紧接着,张德明一马当先冲出土墙,身后跟着一群热血沸腾的战士,他们的喊杀声震天动地,仿佛要把整个寒冬都融化在这片热火朝天的战斗之中。
面对突如其来的攻击,白甲军显得有些措手不及,慌乱举起盾牌,扛着箭羽。
张德明不敢射的太凶,按照他前十几次的经验,两轮箭羽射完,这群白甲军会逃散,跑到荒山里,他们砍不到几个人头。
他一边挥舞着手中的长刀斩杀敌人,一边大声咆哮着鼓励士气:“快跟我上,别让他们跑了!”
在他的带领下,士卒们如狼似虎般冲了出去,誓要砍人头获得军功。
这一刻,张德明和他的士兵们展现出了大周军队不可侵犯的威严与力量。
第333章 我叫张阿大,大唐小卒
第333章 我叫张阿大,大唐小卒
春寒料峭,雪还没有融化。
白甲兵冲向了光山县。
大周将领张德明带着长刀兵冲出了光山县的城墙。
多年的战争直觉,让张德明感觉到这支队伍的与众不同,在几轮箭矢的抛射之下。
这群白甲军并没有散乱的逃跑。
张德明也知道,土坯的城墙根本没有防御力。两方迅速的就交战在了一起。
此时白甲军的守将,正是在盔甲上涂抹了白纸的湖南道兵马。
大周将领张德明领着三百余人冲向了战场。
白甲军为首的将领却是一名年仅二十岁的白甲小将。
他手持步槊,相貌英俊,身高近八尺,身姿挺拔,宛如松柏,在他身边的士卒个个精锐。
在第一排守军略显散乱的抵挡和手持农具的对战之下。
第一排白甲军放慢了速度,明显是在蓄意的向后退。
第二排白甲军,突然冲了出去。
大州守将张德明顾不得心中的疑惑,双方也只有两百余步的距离。
“杀!”
“剿灭白甲军获得功勋。”
然而对面的军队却是一支沉默之师,静默之师。
只有奔跑的脚步声,和兵器甲胄摩擦地面的声音。
李德明隐隐的感觉有些不对劲,但随着双方的越来越近,他却感觉不到哪里不对。
只觉得对面来的这只白甲精太过静默了。
有人说世间的军队分为四等,第四档是乌合之众,行动混乱,没有统一的指挥,战斗力低下,难以形成有效的杀伤力。
第三等有组织但是无士气的柔弱之师,缺乏战斗时的士气和军心,到战斗时难以发挥有效的实力。
第二等,指挥系统完备,装备精良,士气高涨,有组织架构,能够为目标冲锋陷阵,卖命杀敌。
第一等,静默的军队,所有的氏族挤在一起,但却鸦雀无声,所有的人都奔着一个目标而努力,这支部队有了一种魂魄。
奔着一个目标!杀伤!而不惜一切,不会受外界任何因素的干扰,在他们的眼里只有完成任务的目的。
这是最具强大的战斗力和威慑力的一等军队。
张德明不知道对面的白甲军是什么样的。
只是觉得他们太静了,扛过了前两轮的箭羽之后,默默无声的奔跑,手持兵器奔自己杀来。
连一声杀字都没有喊。
只见他们为首一人,在他们靠近五十余步的时候已经能看清了对方的面目。
狠烈的眼光中透着决绝。
那是要把敌人杀光,斩尽的一种狠辣。
“糟糕!”
李德明心中暗骂一声,只觉得自己遇到了强劲的对手。
一支可怕的静默之师。
“杀啊!”
他身后的都头,什长仍旧大声喊着。
他们这一帮人全都是喊杀声震天。
对于他们这种大周的精锐之师,这群送死的灾民在他们眼中只是一个又一个用来换功劳的人头。
双方!
逆战。
“噗嗤。”
李德明砍向了一名身着白甲的士兵,他是大周的营长。
他要身先士卒,他要冲锋陷阵,他要向柴荣皇帝表明自己的决心。
他是大周的劲旅,他要随大周征战天下。
在他的信念之中,区区的江淮之地叛军又怎么可能挡住自己的步伐?
整个天下他都要驰骋。
在张德明这个小小的营长心中,他的三百亲卒都是和他有一样的想法,一切为了大周,一切为了柴荣,一切为了统一天下。
“噗嗤。”
设想中的砍瓜切菜,设想中的虎入狼群,都没有发生。
那名白甲军竟然拿出了一把长刀挡住了他的刀锋。
“嘡啷!”
一声炸响,在他的眼中,那个毫不起眼的士卒,竟然干脆利落抽出了长刀。
五百人长!
蓄力一击,奔驰之下更是加上了自己全身的力道。
张德明却没有把他的头颅砍下,甚至没有砍断他的手和脚,只是被他的刀挡住了。
“白甲军!”
“这是谁!”
刚刚接手的那一刹那,他瞬间有一种来自心里的寒凉和可怕。
这不是普通的白甲军。
这是一只可怕的劲卒。
张德明的心里不能有丝毫的杂乱,他要镇定下来,砰砰砰砰。
刀枪交错。
他终于意识到了眼前的危难,这群士卒不是拿着锄头和门板的白甲军。
不是靠纸服的铠甲,作为防御武器的白甲军。
一串火星在兵器与刀锋间迸射。
李德明的刀砍在了对方肩甲之上。
“噗嗤。”
一刀砍一下,张德明手臂负伤。
南唐士卒张阿大,他不知道对面来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只觉得这个人力气太大了,长得也太彪悍,北方人长的高大凶猛些,还很强!
可是他的主公李从嘉就在这个队伍当中。
于是张阿大卯足了力气,准备击败这个大周冲锋的将领。
我叫张阿大。
四年前在江淮河边是个扛大包的卖苦力的壮丁。
忽然还有一天,高高在上的大唐皇子李从嘉来征召我们。
去潭州送一趟运送皇粮。
这可是个难得好差事,一个月二斗多的粮食,家里父母都饿的难以活命了。
不知道能不能得到这次机会。
但是我还有把子力气,但愿能选拔上。
“是的!,我竟然成功了。”
没有托牙人,就获得这次皇差事,因为大唐皇子李从嘉的选拔。我虽然有把子力气,但是因为不识字,没有成为什长。
但是很荣幸,我将去南楚送皇粮,成为了一名粮兵。
运粮可是个肥差,半年的时间,能获得丰厚的收益。
于是我跟随着一千二百人的队伍出发了。
没想动啊……这差事有点苦,天天训练不断,但是只要有饭吃,只要分粮饷,我就不怕苦。
射箭、走队列,操练刀兵。
我不知道我要干什么去,一支送粮的队伍为什么要训练的这么苦,还天天的比拼。
但是我,张阿大不在乎,只要能获得奖励就可以了。
可是我有些笨,学的刀法,枪法、箭术都有些慢,就是有把子力气。
没想到到了潭州后,看到比我们更加凄惨的灾民,他们连喝粥都是奢望,全都饿死了,了事。
湘江!
潭州城,这可是一国的国都。
爆发了大战。
我张阿大,作为一名最底层的士卒,唯一的目标就是守住一个隘口。
但是……
益州城大战太惨烈了,一小半熟悉的,随我来的大唐士卒都死了。
“对!”
“战死的大唐士兵,都称之为士卒!”
“因为主公李从嘉,给了他们士卒战死的丰厚抚恤,而不是民夫战死的那种毫无抚恤的白白丧命。”
主公李从嘉那么小,还是个十五岁的黄毛小子,但是每次站在城头激励士气,让我们拼搏卖命,我知道他那是为了激励士气……说了一些承诺。
但是我相信他是对的……
潭州城之战。
洞庭湖之战。
岳州城之战。
朗州城之战。
江陵之战。
这几年下来,我张阿大九死一生,终于活了下来,最惨烈的潭州城之战,我在城头上十余日没有下来,吃喝拉撒都在城头,但是我活了下来,我的大哥袁大脑袋战死了,他比我强太多了,学的武术厉害,体力好,还认识几个字。
但是他战死了……
我张阿大,在潭州城之战活了下来,而今我来到 了光山县,伪装成白甲军,我的目标只有一个。
攻克光山县。
第334章 光山县诱敌
第334章 光山县诱敌
对面的大周军凶猛冲了上来,那个身材高大的武将刀法太凌厉了。
几刀劈砍下来,就让张阿大难以招架了……
甚至大周将领一刀砍在了的铠甲上。
张阿大没有害怕,没有退缩。
因为凭着四年来的作战经验和主公的训练与嘱咐。
张阿大知道刀锋专会劈死胆小的人。
虽然对面的大周将领一刀砍在了的铠甲上,但是张阿大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
虽然武艺不精,但是胆魄不输于任何人。
“干他娘的。”
张阿大的再次扛着一刀,终于劈在了他的肩膀上。
为了以后……
张阿大不会退缩。
主公……李从嘉一次次兑现承诺。
去年他在岳州分了良田,娶了媳妇……马上要有孩子了。
“是的!我是大唐的精锐之兵。”
我的对手是大周兵!
跟随主公四年了,我本来要饿死的一个挑粮食民夫,能够娶妻生子有田有地,能够在这个乱世活下来,我很开心了。
可是我学东西有些笨,一把大刀只会劈砍刺挑。
大周兵,我来了。
“杀。”
张阿大劈砍数刀,不要命的杀向张德明。
张德明心中越来越惊讶,自己碰上了一名汉悍卒。
“竟然五个回合还没有杀了他。”
张德明心中一慌,刀法有些错乱,一时间竟然落了下风。
而且他发现一个可怕的事实,对方士族身着的并不是纸糊的白纸甲。
而是真正的精铁甲,自己的刀砍在上面,没有砍破他的甲胄。
“噗嗤……”
张德明只觉脖颈一凉鲜血喷射,他瞪大眼睛,不敢相信,比自己矮半尺的南蛮子竟然杀了自己。
张德明捂住了脖颈,不想让鲜血喷出,但鲜血却止不住的喷射出来。
张阿大没有兴奋的大叫,依旧沉默着,小心应对,准备补一刀,杀死对手。
我对你们没有恨!主公告诉我们……我们江淮劲卒说:“要拼尽全力,听从指挥,完成任务,身着白甲,是为了让你们轻敌 主公的计策向来都会成功。”
“我!”
张阿大。
心里没有任何想法,我的主公是天下名将,有小霸王之称的李从嘉。
我是湖南道兵,我们无敌于天下。
劈、杀、砍、刺,干死眼前的周贼……
五百人营长,裨将张德明死了……
双方的大军已经宛如锯齿般交错在了一起。
所有的大周士兵,三百余人的冲锋队伍,都陷入了一场苦战。
一时间整个战场的形势都发生了巨大的逆转,这群白甲金身着的是钢铁精甲。
步战本是大周士卒的优势,特别是双方交战之时,他们冲锋有多猛,战死就有多惨。
李从嘉在后方看着战场局势,双方士卒宛如对撞的猛兽,狠厉的冲在了一起,虽然他们是有心算无心,但是大周士卒仍旧爆发出了强大的战斗素质。
湖南道兵马胜在,盔甲精良,虽然整体瘦小些,但是早有准备,扛住了第一轮的冲锋,就陷入了死战。李从嘉亲自督战,己方士兵斗志高昂。
战场上,尘土飞扬,喊杀声震天动地。
大周士卒与李从嘉的手下士兵在光山县外,展开了一场生死较量。
三百余名大周士卒虽陷入苦战,但他们的冲锋依旧勇猛无比,每一名战士都怀着必死的决心。
李从嘉站在后方高地,目光如炬,冷静观察着战场上的每一个变化。
他深知这场战斗的关键所在,虽然大周士卒以步战见长,且斗志昂扬,但他的手下,湖南道兵马胜在盔甲精良,早有准备,成功抵挡住了第一轮的猛烈冲击。
此时此刻,双方已经陷入了残酷的近身搏斗之中。
随着战斗的进行,李从嘉的援军源源不断赶到战场,为原本就占上风的一方增添了更多的力量。
这些增援士卒的到来,立刻打破了战场的平衡,他们迅速投入到前线,与先前的士兵一起,对大周士卒形成了包围之势。
面对如此强大的压力,大周士兵尽管英勇抵抗,却也难以抵挡这股汹涌澎湃的力量。
惨烈的厮杀中,鲜血染红了大地,最终,在李从嘉的精心指挥之下,大周的三百名士兵被全数歼灭。
他立即下令向光山县进军,光山县只有两百名周兵守卫,且城防设施简陋无城墙保护,刚刚已经被前方大战吓傻了。
当大军逼近光山县时,城内一片慌乱。
没有坚固城墙作为依托,这两百名大周士兵显得格外脆弱,李从嘉的军队如同潮水般涌入县城,几乎没有遇到任何有效的抵抗。
很快,光山县就被攻陷,成为李从嘉手中一座据点。
冬末初春,大地尚未完全从寒冬的束缚中解脱出来。
光山县外,枯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远处的山脉依然被一层薄雪覆盖,显得荒凉而冷峻。
天空低沉,铅灰色的云层仿佛随时都会压下来,给这片战场增添了几分沉重的气息。
李从嘉站在光山县的一处高地上,望着大周士卒狼狈逃窜的身影。
他身着略显夸张的白色战甲,头盔上的红缨在凛冽的北风中摇曳,仿若燃烧的火焰。
此刻,他的身份已经伪装成“张雄”!
一个自封为白甲之王的反贼之王。
李从嘉高声呵斥道:“我张雄,白甲之王,尔等周贼快快滚回江北,哈哈哈……”
那狂妄的大笑声,在这寂静寒冷的战场上回荡,令逃跑中的大周士兵更加惶恐不安。
这群大周士卒早已被打得魂飞魄散,他们慌不择路地向光州城方向逃去,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和疲惫。
李从嘉并未急于追击,而是派出三百兵马假意追杀。
实际上,他故意放跑了这些士卒,希望借助他们将自己伪装的身份传递出去,从而扰乱敌方主将王审琦的判断,那些追击的士兵只是象征性地追赶了一段路程后便停了下来。
任由那些惊恐万状的大周士卒逃离。
此时的战场,血腥与泥土混合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死去的士兵们静静地躺在那里,鲜血染红了周围的土地。残破的旗帜在风中无力地飘动,似乎在诉说着这场战斗的惨烈。
他知道,在这个寒冷的冬末初春时节,他带领着手下完成了谋划,并且以最小的代价取得了胜利。
前方的道路依旧漫长,更多的挑战正在等待着他。
随着最后一名大周士卒的身影消失在远方的地平线上,李从嘉目光看向了光州城。
“王审琦,看看你有没有胆子出来!”
第335章 大周新秀王审琦
第335章 大周新秀王审琦
李从嘉攻占光山县,宛如在光州打入了一颗钉子。
距离光州城四十多里,行军不到一日时间。
按照李从嘉的设想,自己的兵马只暴露了一千余人,对大周军不会形成威胁。
王审琦作为当世名将,不可能窝囊废的待在城中,一定会采取主动出兵的策略。
当晚李从嘉带领众人进入光山县,大部队人马还是驻留在杏山的兵营中。
只有一千余名精锐在县城中。
当晚李元清、卢郢与李从嘉商讨下一步计划。
“主公,为何不让马成达将军把其他的兵马引入到光山县城之内?”
“咱们只留一千守军在这里,怕是太过危险。”
李从嘉看着城中忙来忙去的队伍和哀嚎惨叫的俘虏及百姓。
说道:“你看光山县的城墙,四处破着漏风,咱们大军入驻的消息,很容易会被王审琦所探查。”
卢郢道:“主公想要以身犯险。”
“谈不上犯险,只不过是想要钓一条大鱼出来,必须付出一些饵料。”
“我等若是将一万大军,或者超过三千的大军驻守在光山县内,王审琦不敢出来了。”
李元清,卢郢都点了点头。
李从嘉又吩咐道:“卢郢,让手下的兵马去抢几个大户钱财,放出风去,制造些混乱,做好登记,不要伤人姓名。”
“末将,遵命!”
卢郢能够明白他的意思。
此番伪装成白甲军,更主要的目的是引王审琦出城野战。
若只是为了攻打小小的光山县城,那就太不值得了,没有达到战略目的。
李从嘉道:“李元清,安排人去打探光州城的消息,一旦王审琦派兵出来,第一时间告知我。”
“遵命!”
一旦察觉光州兵马出动,同时派人去引杏山大营兵马出动,一切也还来得及。
此时的杏山大营,在李元清,卢郢眼中就是埋下的一招杀手锏。
卢郢兴奋道:“主公妙计,所有的湖南道兵马全都隐藏起来,没有暴露行踪。”
“距离杏山大营,不过二十余里,距离光州城敌军有四十余里。”
己方援军近,敌军远,所以没有太大的危险。
二人领兵离去,分别布置任务。
李从嘉若有所思,看向了光州城。
当天半夜,就有溃兵逃回到了光州城。
当白甲军和周兵大战在一起,就已经有溃逃的大周士兵跑回到光州。
大战消息传的特别快。
“不好了,不好了!有叛贼偷袭光山县。”一名盔歪甲斜的士兵高声喊着。
“城下所来何人,在此大呼小叫。”
从墙上一名巡逻的都头,举起火靶,看向城下,隐隐约约看见十几个身着铠甲的人。
“我乃光山守军,张德明将军麾下的什长王大虎,我们光山县被白甲兵偷袭了,张将军战死,全军覆没,我等逃了回来。”
“什么?竟有此事,那白甲军怎么可能战胜我大周儿郎?”
守城队长盘问了半天,核对身份。
王大虎喊道:“我等拼死抵抗,就为了向王将军汇报军情,你他娘的快打开城门,莫要耽误大事。”
“无能之辈,休要在此大呼小叫。”
光州城上的大周守军,做事颇为谨慎。
“没有虎符,私开城门死罪一条,容我禀告王大人。”
一刻钟后。
城墙上只放下一个吊篮。
将这名溃兵王大虎拉了上来,赵匡胤去年在滁州城中,他父亲亲自叫开城门,赵匡胤都未答应。
王审琦胸有谋略,有勇有谋,在此夜半天黑之时,他不会贸然打开城门。
王大虎被带到了府衙中,堂中坐着一名三十余岁身着暗红色窄秀服的武将和一名青色长衫的文臣。
王大虎心中慌乱:“叩拜两位大人……”
“把你所知道的事情详细说一遍。”王审琦身体精壮,掌兵万余,目露精光,直直盯着他。
上位者的气派,不怒自威。
王大虎把自己所知道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讲述了一遍,对于蹊跷的地方。
翟守珣也仔细盘问了一遍。
“拉下去,看押起来。”
当堂中众人了解完情况后,都是眉头紧锁,难以置信,只剩下几名核心人员。
裨将郭大川怒骂道:“这个营长好废物,丢了我大周的军威,竟然被白甲军偷袭得手。”
此时白甲军在江淮各地作乱,却有一些兵马击败了大周的守军,但都是小打小闹。
翟守珣诧异道:“白甲之王?张雄此人倒是听过,但没想到他手下竟然有如此精锐兵马,依我看按兵不动,再等等。”
郭大川道:“翟大人多虑了,我看他们就是偷袭得手,年关刚过,趁人不备,张明德大意了,遭了毒手。”
此时堂中很多武将都是这种想法。
一名青脸武将孙恒道:“请王将军给我一千人马,我明早出城,绞杀叛贼,晚上必定收复光山县提头来见。”
“末将也愿前往。”
一时间堂中的大周将领,纷纷请命要剿灭这支白甲军。
但是翟守珣心中却有些担忧,对方只有一千人,兵马倒是不多……
翟守珣是李重进心腹谋士,历史上柴荣死后,赵匡胤掌兵权,逼退皇子让位,夺得皇帝位后,李重进起兵反叛。
成了赵匡胤最大的威胁。
但是翟守珣掌握时机,背叛了李重进,带着重要情报投靠了赵匡胤,导致最后李重进自杀身亡。
翟守珣性格谨慎,为人恭谨,善于把握时机。
总感觉这件事情发生的太过蹊跷。
翟守珣道:“我虽然不懂带兵打仗,但这一股白甲军势力强大,不知道是不是得了南唐的资助,依我之见还是谨慎为妙。”
王审琦皱了皱眉问道:“翟大人的意思是咽下这口恶气,不出兵了,断然不可。”
“我已有消息得知,陛下御驾亲征,即将出发。若是知道我等丢了一县之地还没有夺回来,那如何是好?”
翟守珣轻叹口气道:“丢城失地是过错,但这前线战况复杂,也在所难免。”
“光州为我军在江南的据点,断不容闪失。”
王审琦年过三十,正是当打之年,有先登之勇,武力冠绝三军,此时连番大战之下屡次取胜,也有些心高气傲。
但毕竟是日后北宋开国名将,最终他决定说道:“今晚派人去刺探消息,再看看光山县城有何反应,再做断定。”
翟守珣道:“此事也应立即上报给李大帅。”
王守琦自知道这种事情瞒不住,毕竟折了五百人马,前线上双军交战难免有损失。
只想着快快把光山收复回来。
“行,就这样决定了。”
光州城守军都不是酒囊饭袋,做了一个最稳妥的决定。
即派兵去刺探消息,也等待光山县传来的最新消息,双重确认之下才决定可以出兵。
pS:本章有话说,附带地图,对于接下来大战至关重要,请各位读者查阅。
第336章 二次御驾亲征
第336章 二次御驾亲征
汴梁城,柴荣正召开朝会。
范质、王溥、王朴、赵匡胤等几名宰相重臣站在前列。
柴荣端坐龙椅之上,威严霸气:“王环的水军练得怎么样了?”
“回禀陛下,半年前陛下安排督造的水军已经成型,右骁卫大将军王环,已练出八千水军,战舰二百余艘。”王朴仔细回答着。
在这之前大周与南唐交战,南唐水军精锐敏捷,大周无法同它抗衡,去年大战打到最后,南唐水军总会乘船逃跑或者,袭扰偷袭,柴荣经常以此为感叹遗憾。
自从寿州返回后,柴荣迅速吸收经验,在汴梁城西汴水岸边制造战舰数百艘,命令南唐投降士卒教北方兵水战,昼夜练兵。
并且任命了右骁卫大将军王环为水军大将,准备今年大战派上用场。
“水军训练完,这就准备出征,前方今日传来战报如何?”柴荣关切问着。
王溥道:“陛下,最新消息来报,南唐李景达为三军主帅,腊月至今一直在紫金山大营,刘仁赡困守寿州城,被李重进将军围困!”
“这李景达在紫金山(今安徽凤台东南)一直想要救援刘仁赡,也想给城中送粮,但是迟迟没有成功,都被李将军挡了击溃了。”
“这刘仁赡真是硬骨头,围困一年还在守着寿州城,粮草断绝,还能坚持这么久。”柴荣感叹的说着。
去年大周与南唐大战,寿州城一直没有被攻克,李重进率领大军亲自坐镇,围困寿州城,派遣其他将领守卫周围小的州城。
这寿州城却一直是交战最凶猛的地方,刘仁赡守城一年已经粮草断绝,屡次向朝廷求救,可是李景达也没办法破开包围。
柴荣问道:“如今围困一年但是仍然未曾攻下寿州,前线大军士气低落,诸位爱卿说如何是好?”
柴荣相貌雄奇,有帝王相,右通文史、善骑射、有智谋,统一之志也日益明显,很多人都知道他这么问的原因,就是想要再次御驾亲征。
老宰相魏仁蒲道:“陛下,去年发兵甚多,且南唐李璟有跪拜朝奉之意,臣以为当停止发兵,休养生息。”
此言一出,不少主和的老臣也都纷纷请命。
在主和派眼中,去年大战发动数十万人出征,最终只取下三州之地,最终灰溜溜回来,几乎没有什么建树,所以不想让柴荣再次发兵,陷入战争泥沼。
再者柴荣发动大战太过频繁,此乃国战,一年之间,战北汉、争蜀国,打南唐……对于一个没有一统的中原王朝而言,是极大消耗。
所以朝中也有主和、主战两派系,他们都是为了国家发展考虑,只是出发点不同。
宰相魏仁蒲站在朝堂之上,虽然知道柴荣不爱听这些话,但他作为当朝老臣,深感责任重大:“陛下,去年李谷大人在南唐大战染病,若是他在此处,必然也会认同老臣说法。”
柴荣微微皱眉,却未打断。
他们二人跟随追随下基业,李谷更是文臣中难得的儒将,能领一方兵马。
然而,去年李谷从战场归来后患上了风痹症,在告假满百日后多次表请致仕,陛下虽优诏安抚,但始终不允。
此时,朝堂上的气氛显得格外凝重,不少大臣都在私下里讨论着南唐援兵众多,建议尽早罢兵。
柴荣听到这里,转向范质和王溥:“两位爱卿,朕昨日让你们去李大人府上询问意见,他如何说的?”
范质上前一步,恭敬地回答道:“寿春(寿州)城,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
李大人认为:“寿春危难困苦,朝夕之间可以攻破。倘若皇上亲自出征,将士就会奋勇争先,南唐援军震惊恐慌,城中守军知道危亡,就必定可以攻下了!”
王溥也补充道:“陛下,李大人尽管身体欠佳,去年在战场中,知道寿春的重要性,并且上书说只有皇上的亲征,才能彻底扭转战局。”
说话间,王溥捧上一封奏折。
显然已是早有准备,如今这大朝会,就是给众文臣武将看的。
柴荣听完,眼中闪过一丝坚定与兴奋,他站起身来,声音洪亮地宣布。
“传朕旨意,朕要再次亲征,诸位爱卿,随我一举拿下寿州,不容有失!”
魏仁蒲见状,轻叹口气,他自觉做了该做之事,所幸说到底:“陛下,御驾亲征固然能够鼓舞士气,但还需小心为上,臣建议陛下在出征前立下太子。”
这时候宰相们都有责任,皇帝册封皇后,未曾册立皇储,宰相都有督促之职,宋朝宰相们更是如此。
只不过柴荣极为强势,很多重臣不敢直谏。
柴荣听后沉默片刻,缓缓摇头道:“儿子们都还年幼,况且功臣的儿子都没加封,反而独自先封朕的儿子,让寡人如何能心安理得么!”
堂中众人闻言,皆是钦佩不已。他们深知柴荣此举不仅是对功臣们的尊重,更是为了维护朝中的和谐与稳定。
为了这次能顺利出征,柴荣也是做了准备。
“此言休要再提,待天下六合同风,朕自会选贤任能。”
“王朴,你暂时代理东京留守兼判开封府事,负责京城的日常管理和安全保卫工作。”
“张美,任命三司使为大内都巡检,确保皇宫的安全无忧,韩通任侍卫都虞候为京城内外都巡检,以加强城内外的巡逻和防御力量。”
柴荣环视众臣,坚定地说:“此次御驾亲征,不仅关乎寿州一战的胜负,更关系到我大周的国运。”
“朕已安排好一切,务求每一步都稳妥无误。王爱卿、张爱卿、韩爱卿,你们三人责任重大,务必尽心尽力。”
三人也立即表态:“臣必将全力以赴,守护皇宫的安全。”
柴荣满意地点点头,再次强调:“诸位爱卿,朕不在京期间,你们就是国家的支柱。唯有齐心协力,才能共克时艰。”
众臣齐声应诺,气氛热烈而紧张。
见陛下如此一气呵成,安排任命,显然早就做好了准备,而今朝堂上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他要堵住众人的嘴!
在这冬末初春之际,一场决定国家命运的大战即将拉开帷幕,柴荣终于要二次御驾亲征,发兵南唐。
第337章 挥泪斩麟儿
第337章 挥泪斩麟儿
寿州城中,已是粮草断绝,被李重进率领的大周军队围困将近一年。
城中的景象犹如人间炼狱,士气低落到极点,饿殍遍地,哀鸿遍野。
熬过了那冰冷刺骨的寒冬,却无法抵挡春天里粮食短缺带来的绝望。
就连用来播种的谷物也已被饥饿的人们啃食殆尽,百姓们开始剥树皮充饥,甚至有人因无力挣扎而倒毙在街头巷尾。
城墙经过长时间的攻防战,已显得破败不堪,石块间的缝隙中长满了杂草,似乎在诉说着岁月的无情与战争的残酷。
一名年近六十的老将军走上城头,头发全白,胡须黑白参半,魁梧有力的身姿,却显得极为疲惫。
一一看向了寿州城上的南唐守军。
守军虽然仍坚守岗位,但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昔日威风凛凛的铠甲如今松垮地挂在身上,仿佛随时都会脱落。
他们的眼神中透露出疲惫和绝望!
“大帅!”
“将军!”
但当刘仁赡巡视至此时,士兵们眼中闪过一丝光芒,那是对主帅深深的敬意与忠诚。
这一年的大战太苦了,寿州城是主战场,去年柴荣亲自领兵来攻打,登城作战的周贼日夜不断。
这一年来,寿州都是人间炼狱。
每当白天,大周的军队如潮水般涌向寿州城,云梯一架接着一架地竖立在城墙之下,士兵们如同蚂蚁般攀爬而上,不顾一切地向着城头发起冲击。
地道也被推至城下,顶着厚重的大盾,挖掘数十条地道,试图摧毁城墙的根基。
每当夜幕降临,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际,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鼓角声,仿佛整个大地都在颤抖。每一道进攻线都布满了大周士兵,他们挥舞着兵器,口中发出震天动地的呐喊,似乎要将所有的愤怒与力量全部倾泻在这座城墙上。
从清晨到深夜,攻势从未停歇,昼夜不停,持续了几个月之久。
城墙上,刘仁赡带领着他的将士们顽强抵抗,箭矢、滚木、热油,所有能用的防御手段都被发挥到了极致。
但敌人的数量实在太多,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似乎永远没有尽头。每一次反击都是生与死的考验,每一个瞬间都可能成为永恒。
战火熊熊燃烧,鲜血染红了每一寸土地。
但是刘仁赡带着这群士兵顶住了。
然而,最麻烦的事情摆在眼前。
城中无秋收。春天未播种。
在这死寂般的城头之上,守军只能勉强维持些许粮食供应,但这点微薄的粮草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你们好好休息,我在派人送些热粥。”刘仁赡摆摆手,示意他们都坐下来。
随行监军使周廷构见大帅,面色苍白消瘦,眼窝凹陷,也是心疼不已,他知道,谁都没有他这三军主帅扛的责任大。
监军使周廷构骂道:“这群相公们就知道下诏书催促守城,却连一点粮都运不进来。真他娘的窝火。”
副田营使孙羽:“要不是我等再此地苦守,这寿州城挡住几十万大军,这群狗相公,还能安坐在朝堂。”
这两人是城中守将主力,很多将领纷纷战死,此时监军使、副田营使实际上已经各自统兵,独当一面,但是朝廷诏书没有下来,只能沿用之前的军职。
“齐王李景达快来了,咱们守一守。”刘仁赡轻叹口气说道。
全城百姓都很钦佩刘仁赡,他说的话众人也都听从,随即不再多言。
刘仁赡站在城墙上,凝视着隔江相望的大周军队。
只见对岸浩浩荡荡的大军如潮水般涌来,旗帜飘扬,盔甲闪烁,马蹄声、号角声交织成一片,仿佛宣告着死亡的临近。
大周兵马兵强马壮,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与城内饥肠辘辘、疲惫不堪的士兵形成鲜明对比。
他知道,在几十里外的紫金山上,驻扎着南唐齐王李景达的大部队,但那些援军似乎遥不可及,无论如何奋力冲杀都无法突破重重包围前来救援。
在这内外交困、孤立无援的情况下,城中许多人开始劝说刘仁赡投降大周,以求一线生机。
刘仁赡独自站在城墙上沉思。
突然,一名小校急匆匆地跑来禀报:“大帅,昨晚抓住几名乘船逃往淮北的叛贼。”
“双方大战,前线对垒,叛逃之人,斩立决。”
那小校叩拜在刘仁赡身前道:“大帅,还请三思,其中有小公子刘崇谏。”
刘仁赡闻言心猛地一紧,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而坚定地说:“带回府衙。”
不多时,刘崇谏被五花大绑地带到了父亲面前。
这位年轻的公子面露惊恐与悔恨,跪倒在地,声泪俱下地哀求道:“父亲,儿子只是一时鬼迷心窍,请您饶过我这一回吧!”
刘仁赡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儿子,心中五味杂陈。然而,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为父问你,昨夜可是乘船逃亡淮北了?”
“爹爹,儿子糊涂了,眼看开春援军还没有来,心里有些忐忑……”刘崇谏披头散发,声泪俱下,跪倒在刘仁赡身前。
“那就确有其事了。”
刘仁赡虎目圆睁,恨得咬碎牙齿,蹬了刘崇谏,走回到堂中。
“拉出去,腰斩。”刘仁赡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心在滴血。
周围的将领们见状,纷纷上前劝阻。
“大帅,念在父子情分上,饶过公子这一次吧!”
“是啊,大帅,毕竟他还年轻,一时糊涂也是有的。”
监军使周廷构更是冲到近前,痛哭流涕地恳求:“大帅,请看在老天爷的份上,饶了公子一命吧!”
就在这时,刘仁赡的妻子薛氏也赶来了。
她望着丈夫和儿子,眼中满是痛苦与无奈,他已经听仆人通报此事,急匆匆赶到府上,她扑倒在刘仁赡的腿边,紧紧抓着他的衣角,泣不成声地哀求。
“老爷,饶了孩子一命吧!”
刘仁赡看向爱妻,又看向了儿子,眼角划过一丝泪,上前两步,俯下身来,轻轻抚摸着儿子的头,声音沙哑却坚定:“崇儿,你今年十八了,为父前线领兵作战,对你疏于管教啊。”
刘崇谏涕泪横流,跪爬着到刘仁赡身边,以为平时严厉的父亲,能给自己留下一条活路,他抽泣道:“父亲,是儿子胆小无能,辱没了您的威名。”
“我教子无方啊……崇儿,你还不懂吗,我的名声……不重要。”刘仁赡咬着牙,心肠刚硬的说着。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
语气沉重地说道:“今日有我之子,叛逃饶命,明日再有亲故将领叛逃,我再饶一命,这寿州城还如何守得住?军法无情,若因私情而废公义,将士们又将如何看待我刘家?”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和士兵们的低声啜泣。
刘仁赡的话如同一把利刃,深深刺入每个人的心中。
他继续说道:“儿啊,上了战场,当我刘家儿郎,就要知道会有这一天。你去吧,若是寿州城破,为父很快就会来找你的。”
他的声音虽轻,却充满力量,仿佛是在向天地宣誓。
“拉出去,腰斩!”
小校将刘崇谏拉走,薛氏在刘仁赡腿边哭泣,:“妾身,愿替儿子受死……”
年近花甲,他又何尝不疼爱幼子,他的心也宛如刀割,刘仁赡转过身躯,仰头望着天,眼角划过泪水……
历史真实发生的,腰斩亲子的无奈。
第338章 结寨送粮
第338章 结寨送粮
薛氏瘫坐在地上,绝望地哭泣着。
尽管心如刀绞,但刘仁赡还是命令执行了军法。
当那无情的刀光落下,不仅是刘崇谏的生命结束了,所有投降和叛逃的寿州守军都斩断了投靠大周的心思。
刘仁赡背过身躯,仍旧镇定的说道。
“周廷构,派人送人给紫金山大营送一封密信,催促齐王运送粮草,同时换人镇守寿州几日城,我要带兵杀退敌军,大破周贼。”
周延构问道:“大帅,您要亲自出城作战吗?太危险了!”
刘仁赡无奈道:“若是拖到柴荣来了,怕是更没有机会,这段时间是最好的发兵时机。”
当下双方大战, 大周围城一年,也不是密不透风,打开城门运送粮草是不可能的,但是通信使未被彻底断绝。
李重进也想要围点打援,镇守在寿州城外,击溃外围援军。
此时整个江淮战场的主帅是齐王李景达,各路兵马都是由他统领,唯独李从嘉湖南道兵马,此前言明过不受节制,但是必将会守住淮河上游。
淮河中游的寿州和淮河下游的濠州等地,重大军事行动,都是由齐王安排,刘仁赡因此才会向齐王请求行动。
当下正是正月中旬,李从嘉悄悄行军,杀到光州城下,由于掩盖行踪,行动隐秘,还没人知道。
紫金山,这片位于寿州城不远处的山地!
此刻已被南唐大军占据。
从山脚到山顶,密布着一座接一座的营寨,仿佛一片人造的城市蔓延在自然的怀抱之中。李景达率领六万精锐驻扎于此,与寿州城遥相呼应。
这些营寨不仅数量众多,而且布局严密,每座山寨都由坚固的木栅栏和厚重的土墙构筑而成,形成了一道又一道难以逾越的防线。
山寨之间通过蜿蜒的小径相连,既方便了士兵们的日常巡逻和物资运输,也为紧急情况下的相互支援提供了便利。
从远处望去,这些连绵不断的山寨如同巨龙般盘踞于山脉之上,向着寿州城方向延伸而去,气势磅礴,令人望而生畏。
齐王李景达、大将边镐、监军陈觉三人围坐在大营中。
这里是整个营地的心脏地带,也是决策之地。
大营内部宽敞明亮,布置简朴却不失庄重,四周挂满了各种军事地图和战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而又严肃的气息。
看着肥胖发福的边镐,笑眯眯坐着宛如佛陀。
看着面色阴鸷,捉摸不透的陈觉,宛如一尊罗刹。
面对左右两名大将。
“无奈啊……”
李景达想仰天长叹。
这是皇帝李璟和朝廷相公们给他配置的左右副手,边镐潭州城一败,发配边疆,陈觉祸弄朝堂,李景达对二人都不太中意。
在江淮战场上,在这紫金山上,每一个决策都可能影响到整个战局的走向,每一位将领的表现都将决定这场战争的最终结果。
李景早已经接到了,刘仁赡求粮密信,每隔几日便会催促一番。
他也难!
紫金山大营的中军帐内,李景达召集了麾下的主要将领进行紧急军议。
桌面上摊开着一幅巨大的地图,标示着寿州城与紫金山之间的地形和敌我双方的部署情况。
众将官围绕着长桌而坐,气氛凝重。
“诸位!”
李景达开口说道:“我昨日又收到了刘将军催促粮草的密函,当前最紧迫的任务是确保寿州城的粮草供应,没有足够的粮食,我们坚守无望。”
孙林微微点头,他的目光温和却坚定:“李大帅所言极是。但敌人对我们运输路线必有防备,如何安全地将物资送入城中,确实需要周密计划。”
陈觉冷眼旁观,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齐王既然提到了这个问题,想必已经有了妥善安排?”
李景达并未理会陈觉的挑衅。
继续说道:“我的想法是在现有营寨的基础上,逐步向寿州城方向扩建新寨。这样不仅可以作为屏障保护我们的补给线,还能形成一个稳定的通道直达城下。”
孙林立即附和道:“此计甚妙!筑寨虽然耗时费力,但稳妥可靠,比起直接运送风险小得多。”
朱仁裕也点头表示赞同:“而且随着营寨的延伸,我们可以逐步控制更多的战略要点,对敌军施加更大的压力。”
然而,陈觉却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筑寨送粮?这岂不是慢如蜗牛?若被敌人发现并加以阻截,后果不堪设想。”
面对陈觉的质疑,李景达依旧怒道:“陈大人可有办法,你率军出去大战一场?”
边镐一副老好人的模样道:“快速并不总是最好的选择。稳扎稳打才是制胜之道。况且,我曾经失去过潭州,不能再冒险。”
听到提及潭州之败,众人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这边镐在宰相们的保举之下, 来到了江淮战场,这里可是牵动国本之战。
边镐曾经打下过潭州城,李璟还是决定启用了他。
朱仁裕又说道:“咱们无论如何行军,都会被周贼发现,如此方式也是为了求稳,求全!”
李景达最终拍板定案:“那就这么定了。由许文稹负责组织筑寨事宜,边将军协助调度兵力,务必保证工程顺利进行,其余各部按计划行事,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议事结束后,众将纷纷起身离去!
只有陈觉故意落在后面,待到帐内只剩下他与李景达二人时,才诺耶地说道:“齐王英明神武,不过在这场战役中还需多加小心,莫要辜负了陛下的期望。”
李景达深知陈觉话中有话,陈觉是监军使之职,只负责监察不负责直接作战,让他有气没处撒。
“陈大人保好自己的性命就好,莫要学冯延鲁剃了个大秃头保命。”
“军议结束,还请自便。”
李景达说完,就不再看他。
李景达采取这样的策略也是无奈之举,面对大周强悍的步兵,都是李重进的精锐。
试过几次,南唐兵野战都难以取胜,更何况是运送粮草。
这个战术,求稳无错,但是这南唐士兵,如今败多胜少,没有士气和斗志,大战若持续半日,肯定是转头就跑,见到周兵拼命,更没有持久的战力。
所以只能采取结寨自保的策略,来让南唐士卒有些斗志。
想起以前南唐劲卒,都被刘彦贞、皇甫勋去年葬送在江淮战场。
李景达率领势力盘根错杂金陵兵,也是无奈,他面对当前局势,做出了和历史上一样的战术,实属无奈!
第339章 大战将至
第339章 大战将至
公元957年,正月下旬。
李从嘉领兵攻打到光州城光山县,即将面对光州城守将王审琦,淮河上游是他的主战场。
刘仁赡守着寿州城,粮食断绝孤立无,隔江对峙的是大周主帅李重进。
双方援军,也都向着江淮战场靠近。
正月的寒风凛冽,但南唐与大周双方的军队却都在紧锣密鼓地筹备着即将到来的大战。
紫金山下的南唐军营内,李景达召集了所有重要将领进行最后的战略部署。
“诸位!”
李景达手指向寿州城的位置。
“我们必须在大周主力到达之前通向寿州城,并确保粮草供应无虞,边镐、朱仁裕,你们两位负责继续向前推进营寨,务必保证每一座新筑的堡垒都能为前线提供稳固的支持。”
副将朱仁裕抱拳应道:“遵命,齐王殿下!我们定不负所托。”
而在千里之外的汴京城,柴荣皇帝亲自率领大军向江淮战场进发。
名将张永德、韩令坤、李谷、赵匡胤、王彦超等随驾同行,士气高昂。
沿途城镇百姓纷纷出迎,送上粮秣慰劳大军。
柴荣骑在马上,望向远方,心中既有对即将来临大战的决心,也有对将士们的深切关怀。
“诸位将军,此去江淮,关系到我大周国运,大家务必同心协力,共赴国难。”
张永德上前一步,拱手说道:“陛下请放心,臣等誓死效忠,绝不辜负陛下厚望。”
随着初春到来,两支大军犹如两条巨龙,向着寿州城行军。
南唐方面,李景达指挥若定,依托紫金山天险,不断加固防御工事;而大周这边,柴荣御驾亲征的消息传遍四方,极大地鼓舞了全军士气。
战争如乌云压顶,在这举国之力的大战中,每一个决策都可能决定战争的走向,每一步行动都充满了未知和挑战。
乱世英雄豪杰的辈出,也将在这一战中被铭记。
光州城中,王审琦、翟守珣正准备出兵。
他们的探哨已经从光山县回来,没有城墙遮掩的光山县,有一群白甲兵,又通过逃回来的光山县流民得知这伙人,横行县里,约有二千余人。
二人率领一众武将正在商议。
武将孙恒道:“已有确凿消息,这群叛贼确实有将近两千人马,不少叛贼还是拿着镰刀、锄头抢劫大户。”
“都是从周围荒山里聚集的流民,真正可战之兵,只有最初的一千人马。”
这是两日来他们打探的消息。
裨将郭大川道:“末将,愿领兵二千前往,攻打光山县。”
翟守珣心中有些顾虑:“光山县这群反贼来的蹊跷,白甲之王张雄,听过他的名号,还是要慎重些。”
“即便出征,两千人马也不妥当,我觉得还是有些危险啊!我已经把消息禀报给李重进大帅,看看大帅下一步指示。”
郭大川哈哈大笑道:“翟大人太过谨慎了,即便是南唐士卒,只有两千人,我们还怕他们吗?”
孙恒道:“我军兵卒为天下雄兵,南唐小儿,临阵脱逃,转身逃跑者比比皆是,不足为虑。”
王审琦手持令箭很自信:“叛贼都打到家门口了,怎可能再受这气,孙恒率三千人马,今日出城,剿灭光山县。”
“管他是白甲军,还是南唐兵,全都剿灭,这是送上门的战功,若有变故,我率领两千人马在后方接应!”
“遵命!”孙恒抱拳领命。
孙恒率领着三千大周精兵,从光州城出发,一路向着光山县行进。
这支队伍中,重步兵们身披坚固的铁甲,手持长枪和盾牌,步伐整齐有力,仿佛移动的小山。
骑兵则骑在高头大马上,马蹄踏破寒冬的寂静,扬起一片尘土。盔明甲亮的士兵们,个个精神抖擞,眼神中透露出坚定与无畏。
这也是孙恒自信的根本所在。
王审琦同样也做了周密安排,还亲率两千士兵接应,无论面对是谁,这大半年的胜仗,他们不轻敌,同时也充满信心。
“传令下去,加快行军速度!”
孙恒下令道:“务必在中午之前到达光山县,休整兵马后准备大战。”
与此同时,在光山县内,李从嘉得到了消息。
探马飞驰而来,带来周军即将进攻的消息。
李从嘉站在县衙的高台上,凝望着远方,心中暗自思忖。探子气喘吁吁地汇报完周军出城的消息后,他迅速做出了决定。
“派人去杏山大营,告知诸位将军按计划行事。等了两日,王审琦终于动了,但鱼儿似乎还不够多。”
李从嘉低声命令道,眼神中闪过一丝深邃。
“传我命令,全体将士做好战斗准备,我们要剿灭这群周贼!”
随着命令下达,光山县内顿时忙碌起来。
副将张璨取出藏好的大斧,李元清则命令手下士卒扔掉锄头、镰刀,换上了真正的兵器。
南唐军队迅速集结,并封锁消息,布防于县城四周,同时在关键位置设置了简易的障碍物和陷阱,以备不时之需。
与此同时,在杏山深处,秦再雄、马成达等将领接到了主公的消息,从隐蔽的大山中走了出来。
他们披甲执锐,目光坚定。
秦再雄身高八尺,瓮声瓮气地说:“在这大山中憋了三天,小爷终于能大战一场了。”
马成达沉稳地说道:“这一场埋伏是为了打下光州城,大周士卒,天下雄兵,咱们不可轻视。”
秦再雄自信满满地回应:“马将军,请放心,看看是他们的步兵勇猛,还是我手上的苗兵凶狠。”
他身后苗兵首领拿着钩镰枪,背着战弓长箭,养兵多日,就在此刻,要和周军野战。
马成达则率领千余骑兵,他们这一战的机动精锐骑兵,也是这一战最大助力。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李从嘉设计了一个多重埋伏的战术,派人伪装诱敌,又让秦再雄等人从后包抄,自己在率兵在光山县抵挡。
夜幕降临,月色如水洒在光山县的土地上。
湖南道的士兵们静静地守候在各自的位置,等待着黎明的到来。他们知道,这将是决定生死的一战。
第340章 心里博弈
第340章 心里博弈
孙恒领周兵三千,经过一夜休整,天还未亮,已经摸到了光山县附近。
光山县距离光州城五十余里,若是一日疾行可以到达,但是他手下士卒多为步兵,只背了一日口粮,夜间休息,趁着天还未亮,准备突袭攻城。
孙恒也是身经百战之人,龙捷左右军,特别是一年来在江淮战场上的连番大战,更是让他磨砺成长了不少。
后周兵制设立龙捷左右军、虎捷左右军。设有殿前都指挥使、水陆都部署、殿前都点检等高级军官,形成“殿前诸班”的禁军。
孙恒所率领精锐很多是虎捷左右军出身的,中央禁军,强健之士!
趁着曙光出露攻城,是他选择的最好时机。
兵力占优,士气、实力、铠甲兵器都占优,几乎相当于是野战,孙恒也有着必胜的信心。
孙恒临战之前,鼓舞士气道:“诸位将领、都头、咱们中午前,拿下光山县,一举剿灭叛贼。”
眼看着天光刚刚放亮, 依稀已经能看到光山县的轮廓,但是这城中仍旧寂静无声,也不知是没有派人放哨发现自己,还是在城中沉睡着……
“赵将军,你率领一千弓弩手,先压阵,射杀敌军。”
“张将军,你率领最精锐的两营虎捷军,左右夹击。”
“我率领一千重步兵,在后接应,箭羽过后,正面冲锋。”
孙恒分派完毕之后,大周兵马整齐有序分出了六个方阵,每个方阵五百人。
弓弩兵更是形成了三排队列,一排百余人,列队前行,整齐有力,三排弓弩兵宛如一字人墙列队推进。
“冲!”
三排弓兵疾驰而去,左右两两侧的虎捷军向前缓慢行军。
“踏、踏、踏!”
看着整齐的队列,让李从嘉意识到这是一群很有军事素养的正规军,此时他躲在墙缝里,用最新研制的单筒望远镜,将这一幕都看得一清二楚。
周军阵列严密,队伍行军有序,一看就经过了无数次的操练,士卒气势高昂,相互之间首尾相顾,宛如雁字展开,显然也是百战之兵。
若是寻常的白甲军,三轮攒射之后,肯定就是抱头鼠窜,死伤惨重,掉头逃跑了。即便是正规的南唐军和他们正面对垒,一旦大战超过小半日,也会落荒而逃。
张璨焦急问道:“主公,怎么样了?”
“来者不善,会有一番苦战。”
李从嘉把望远镜递给他道。
张璨看了看千余步外,三千周军已经开始整编列队,向着光山县靠近,中间骑马将军竖起帅旗飘扬着孙字旗号。
北城门开阔的平地上,能看到一排排周军士兵,向着他们不急不躁,踏步而来。
“他娘的还真是,比那帮刘言手下一打就溃的兵强多了……”
在这个土坯的小县城里,满是豁口,破败的城墙没有丝毫的作用,只能遮掩视线,隐藏好兵力。
“两百步内,让盾兵顶盾躲在土墙后,挥舞假人,高声呐喊,等待他们靠近到百步时,再射箭还击,听我号令,在一同出击。”
李从嘉这便宜也要占,用他的话来讲就是视野优势。
李从嘉的命令传达出去,传令兵令旗挥舞,指挥众人。
“咔!”
千军齐声,全都顶起大盾,扛在头顶。
李从嘉率领湖南兵马,寂静无声,等待敌人靠近道两百步内。
李从嘉站在指挥位置,紧盯着逐渐逼近的周军。
他深知这场战斗的关键在于能否有效地利用地形优势和趁着敌人无效攻击的间隙而取得胜利。
随着周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李元清低声对身旁的士卒们说道:“准备好了,听我号令。”
士兵们默默点头,眼神坚定而集中,顶着大盾,仿佛与地面融为一体。
当敌军踏入两百步内时,李从嘉命令士卒:“举起来!”
刹那间,寂静无声的南唐阵地突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声。
一排排盾兵迅速顶起大盾,挥舞着手中的插在木杆上,糊白纸的草人,做出冲锋的姿态,给敌人造成极大的心理压力。
周军赵将军骑在马上,见到百米外,忽然竖起白甲兵,心中一惊,看的一晃神,也快到了射箭距离,立即下令弓弩手放箭。
“射箭!”
他心中暗道:“虽然距离远一点,但是抛射箭弩,能造成杀伤。”
三排弓弩兵齐齐拉满弓弦!
“嗖!嗖!嗖!”
如飞蝗般的箭雨向城墙方向袭来。
然而,得益于精心布置的大盾和矮土墙的保护,大部分箭矢都被挡下,只留下一片噗嗤、噗嗤……
一声声箭矢射穿的声音。
李从嘉利用遮挡视野的优势,举起白甲纸草人,让周兵先远距离射箭。
三轮抛射后,密实的箭羽, 黑压压的射穿长空,湖南兵的伤亡极其轻微。
赵将军率领的三排弓弩兵,也靠近到了一百余步。
他骑在马上,随着距离的推进这才看的真切, 只见有的白甲兵身中数箭,竟然还没有倒地,细瞧之下才发现,面目不对。
“他娘的,竟然是纸糊的假人。”他顿感心中不妙。
趁着敌军箭雨刚停。
李从嘉果断下令:“射!”
这是李从嘉的心理博弈,白纸糊的稻草人和白纸糊的铠甲,在这朦胧的清晨,如何一眼分辨的清。
伴随着激昂的鼓声,湖南士卒,齐齐站立,拉满弓弦,射杀回去。
随着李从嘉一声令下,五百余名弓兵如一排整齐的黑色剪影,在晨曦中拉满弓弦,箭矢如连珠般激射而出。
伴随着一阵阵尖锐的破空声,箭雨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直扑向已经逼近至一百余步内的周军前排弓弩兵。
大周弓兵在猝不及防之下,被这一波猛烈的箭雨打得措手不及,刹那间,前排士兵纷纷倒地,血染红了这片原本宁静的土地。
箭矢穿透皮甲的声音不绝于耳,惨叫声此起彼伏,战场上的硝烟和血腥味迅速弥漫开来。
然而,就在南唐士卒箭雨稍作停歇之际。
大周后方的孙恒将军立刻意识到形势的危急。
他毫不犹豫地大喝一声:“全军冲锋!”
话音未落,身后的重装大盾兵便如潮水一般涌上前去,高举着厚重的大盾,向着光山县的方向猛冲过来,企图以最快的速度突破防线,将战局扭转。
面对敌军的猛烈反击,李从嘉眼见双方距离已不足五十步,深知此刻正是决定胜负的关键时刻。
他手持长刀,高声呐喊道:“儿郎们,给我杀过去!”
随着他的号令,南唐士卒们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吼声,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与疲惫都释放出来。
他们拔出腰间的刀剑,迎着敌人汹涌的攻势,毅然决然地发起了反冲锋。
第341章 螳螂捕蝉
大周将领孙恒带着张、赵两名裨将,遭到箭羽爆射突袭。
三人本分散在战场的三处,都已经发现此次白甲贼有些谋略,竟然用纸糊假人,骗了己方弓兵两百步外,先射箭乱了阵型。
等他们射了几轮之后,双方靠近,这白甲军首领才下令射箭。
白甲军赢了先手!
霎时间,几轮箭羽射过,大周死伤数百人,宛如镰刀割倒了,双方对射之下,周兵损失了三百余人。
大周弓箭兵损失惨重,两侧虎捷侍卫和押后的重甲兵没有受到太多伤亡。
“大周儿郎,随我冲。”
“虎捷侍卫,随我杀。”
三名大周将领虽然分列三处,但都是久经沙场的武将,遭遇突击,没有丝毫退却,全都激励士卒,带领部队向前冲去。
两千多士卒,跨过倒地尸体,宛如钢铁洪流,杀向光山县。
只不过遭遇箭羽突袭,对他们造成很大的杀伤,为首的弓兵阵营已被冲乱,互相影响之下,打散了周兵自己的队列。
张璨、李元清,指挥战场,一排排甲兵冲了出去,两千精锐士卒,杀出千军万马的气势。
霎时间,双方短兵相接。
“杀!”
张璨骑马杀出,身着白甲,枣红大马,虬髯怒目,宛如黑塔,带领手下斧头兵冲杀刀盾兵的阵列。
“哇呀呀!”
张璨一声暴喝,宛如平地一声炸雷。
抡起六十余斤大板斧,宛如窗扇的斧头劈了下去,一名大周士卒顶盾扛住,准备斩断马腿。
“咔嚓!”
大盾兵被斩成两段,那大周士卒刀子还没有抬起来,就已经脑浆迸射,惨死当场。
几名悍卒冲了上去,奔着黑脸将领杀去,张璨借着战马冲势力,抡起大斧横扫一面,劈死数人。
张璨身边五百大斧兵和大周盾兵方阵撞击,宛如两股水流冲击在一起,鲜血迸射。
李元清刀盾兵也与大周重步兵杀在一起,周兵手持步槊,精锐之兵,步槊长近两米。
战场上,鲜血与泥土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令人作呕的泥泞。
大周三千兵马和湖南道两千兵马如两股汹涌澎湃的洪流,在这片狭小的战场中猛烈撞击,发出震耳欲聋的厮杀声。
张璨手持重达六十余斤的大板斧,宛如一座移动的黑塔,在敌阵中横冲直撞,每一斧挥下都带走一条生命。
他的大斧兵们也不甘示弱,个个都是勇猛无比的悍卒,他们以一当十,与大周盾兵方阵激烈交锋。
斧头与盾牌相撞,火花四溅,伴随着金属断裂的声音,血花飞溅,惨叫声不断。
李元清带领的刀盾兵同样陷入了苦战,受到重步兵冲击,损失惨重……
面对大周重步兵手中那锋利的步槊。
“戳!挑!劈!”
每一名大周士卒,动作都是干净利索。
尽管如此,湖南道的士兵们依然奋不顾身地向前冲,没有丝毫后退!
大周步兵也展现出无与伦比的战斗力,他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即便阵型有些散乱,但仍然给湖南道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此时,大将孙恒手持长枪,两名裨将张将军、赵将军,从三个方向,向着中间的白甲兵中间阵列杀去。
左、中、右三个方向,三人绞杀中间方阵白甲军。
三人本以为会轻而易举,杀穿阵列,但是三名主将,共同杀向中间时,却发现了不寻常。
这群白甲军战意高昂,中间方阵没有主将,士兵仍然拼命厮杀,特别是兵器铠甲极为精锐。
三人冲杀了一番,都已经意识到,这根本不是叛贼白甲军,而是一支战力强大的正规军,费了一番气力,三人共同合围,终于杀散了一个五百人的白甲军步兵方阵。
大周三名将领、孙、张、赵三人,终于汇聚在一起,形成了合围之势。
互相看着彼此,都是气喘吁吁,满脸血痕,身边亲卫更是死伤了不少。
大战稍有喘息,
“他娘的,哪来的军队,如此悍勇,咱们三人合围绞杀,才灭了一个方阵。”孙恒骂道。
孙恒看到己方战线左侧,没有主将作战,却被对方给杀穿了,特别是对方的黑脸大斧将领,极为勇猛,所向披靡,杀退了一片周兵杀,穿了己方两个阵列。
己方战线右侧,被一名高瘦将领杀穿了一个阵列。
只有中间,由于他们三人聚集,反而是剿灭了叛贼的一个方阵。
再向整个战场看去,己方虽然人数占优势,但是几乎是五五开的局面。
大周步兵,雄霸天下。
竟然和这群叛贼杀有来有回,三人都已经意识到,这是南唐精兵,却猜不透是谁手下兵马,毕竟三人在江淮前线打熬了一年,对方将领都很熟悉了。
孙恒也顾不得许多,高声喝道:“叛贼当中怎会有如此猛将,二位随我杀了他。”
裨将赵将军道:“如此先锋大将,不好对付!”
“此处士卒极为精锐,根本不是叛贼,身着精甲,甚至强于我方。”裨将张将军满脸鲜血,狼狈说着。
他们三位主将都合围在一起,歼灭了白甲军一个阵列,极大地鼓舞了士气,使得原本略显混乱的阵型逐渐稳定下来,并开始对这群叛贼形成了中间击穿的势头。
三人聚集在一起,士气渐渐增强!
在后方指挥的李从嘉目光如炬,他注意到敌军中将旗飘动之处正是孙恒所在的位置,左右两侧南唐兵占优,中间大周兵占优。
也看到他们三人合拢在一起,明显正在谋划。
李从嘉回头看向自己身后百余甲士,这是最忠诚的一百亲卫,又眺望远方,原定出来增援的秦再雄并没有赶来,想必是遇到什么麻烦!
本来这群亲卫就是保护主帅的后备军,也没打算杀向战场。
因为按照原计划,自己螳螂捕蝉。
秦再雄和马成达等人,应该在后方率领数千精兵,夹击大周兵马。
秦再雄作为胜负手没有赶来!
而今周兵凶悍,战力极强,战场平局……
那么只有自己,才能扭转局势。想到这里,李从嘉翻身上马,目光炯炯,看向身后亲卫。
“儿郎们,可敢随我斩将夺旗!”
“万军从中,杀敌主将!”
“杀!”
身后百名亲卫,高声喊喝,只有一个杀字,声震寰宇。
李从嘉手持长槊,率领亲卫向孙恒杀去。
“为了胜利!”
如同一道闪电划破长空,他直接冲向敌军核心。
他的亲卫们紧紧跟随,如同一群白色的幽灵,在战场上留下一道道死亡的轨迹。
李从嘉胯下白马银鬓踏云,仿佛感受到主人的决心,一声长嘶震彻战场。
胯下白马、手中长槊、身着黑甲,腰配七星龙泉剑。
主帅出击!
第342章 武艺大成槊神
“斩将!”
李从嘉再次怒吼,声音中充满了力量和决心。
手持长槊,亲卫随着他的冲锋,沿途敌军宛如被穿透,毫无惧色,每一次挥动破甲龙吟槊,便有一名敌人倒下,所到之处,血肉横飞,留下了一道道死亡的轨迹。
他的亲卫们紧随其后,犹如一群白色的幽灵,他们同样英勇无比,为自己的将领开辟道路。
在这支队伍的带领下,湖南道士兵士气大振,纷纷跟上,向着中间涌去。
孙恒远远看到一名全身披挂,威风凛凛的战将向自己冲来,心中不禁一惊。
对方宛如一柄尖刀直插向自己,这名武将,竟然率领百余亲卫,大周兵马最多地方,杀向了战团中心,
孙恒挺直身躯眺望看去。
“对方主将?竟然奔咱们杀来了。”
“究竟是何人?”
三人此时汇聚在一起,气势正盛,远远看见光山县杀出一支人马,心中惊疑不定。
显然这是稍纵即逝的战机,他们也要迎击杀敌。
三人合兵一处,向这里也向着李从嘉冲去。
“踏、踏、踏!”
随着孙恒的靠近, 他看的越来越真切。
对方主将战马,高出寻常战马一头, 不仅通体雪白,连鬃毛都像是被月光镀上了一层银霜,其四蹄腾空时仿佛能踏碎云端。
它载着李从嘉如同一道白色闪电,划破了战场的血色。
李从嘉身穿玄武战铠,每一片甲片都闪烁着冷冽的光芒,宛如夜空中最亮的星辰。他的头盔下,双目炯炯有神,透露出无尽的决绝与勇气。
手持破甲龙吟槊,长达一丈余,槊杆笔直如剑,顶端的槊锋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辉,仿佛一条欲飞升天际的巨龙,正等待着发出致命一击。
胯下马白马银鬓踏云,手持一丈长槊破甲龙吟槊、身着黑色甲胄玄黑战铠,腰间配挂长剑七星龙泉剑。
“竟然是他!”
“南唐六皇子李从嘉!”
孙恒高声呼喊着,告知旁侧两位将军:“不可轻敌。”
十八岁勇冠三军,曾经手持马槊击败过赵匡胤,因而在大周军中有“槊神”之称的李从嘉。有霸王之资的南唐皇子,征战二十州,天下武力巅峰之将。
“果然是他!”
孙恒低声自语,眼神中既有敬畏也有挑战的决心。
“今日之战,非同小可。”
终于他想明白了一切,这群士卒正是湖南道李从嘉的兵马。
“如此精锐,不似寻常士卒,难怪伪装成白甲军攻下了光山县。”
“可是他们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没有丝毫消息?”
孙恒在这一刹那想了无数问题,心中也是越来越惊恐,李从嘉名声响亮,人的名,树的影,特别是在大周中上层军官中流传着,他曾在三年前大闹汴梁城……
就在这一刻!
李从嘉已经冲到了近前,手中破甲龙吟槊猛地向前一刺,势若雷霆万钧,直接刺向大周裨将张将军。
这一击诡异刺出,特别是他战马快人一步,李从嘉武艺高超,更彰显了他的霸气与决心。
“噗嗤!”
一蓬血雾穿透张将军身体。
马槊弯曲,成拱形,他宛如小鸡般被挑起,撅在空中。
堂堂大周裨将,在战场摸爬滚一年,竟然被‘白甲军’主帅刺穿挑起。
李从嘉持着马槊极长,槊锋长而锋利,韧性极佳,再借助战马的奔腾之势,完成了这一槊斩将的举动。
而李从嘉二十岁整,四年来打熬气力,苦练武功,正是气力巅峰,武艺初成之际!
气机运转之下,横槊一轮,将裨将甩飞出去。
“呔!”
李从嘉一声断喝,战场上无数士卒望向此处,惊讶无语……
李元清和张璨杀了大半个时辰,气力乏累,看到战场中心之处,更是兴奋,向着中间杀去,支援李从嘉。
孙恒见他一击杀敌,吓得魂不附体。
面对如此强大的对手,眼看奔着自己杀来,孙恒不敢怠慢,立刻举枪迎击。
两人的武器在空中相撞,爆发出耀眼的火花,伴随着金属撞击的声音回荡在整个战场上。
这一瞬间,两位将军的对决成为了整个战场的焦点,所有人都屏息以待,期待这场生死较量的结果。
枪比槊短,李从嘉手持马槊,一丈六尺,约合四米五,槊锋两端开刃,就有两尺长,杀伤范围极大。
枪长约合三米,相比之下,马上对战孙恒难以抵挡。
他很难相信,一个人将如此长的兵器,舞动如此精巧灵活,宛如长蛇一般。
“嗖!嗖!嗖!”
战马交错,李从嘉刺在孙恒肩膀之上,交手六个回合,将他钉穿。
孙恒惨叫一声,手中长枪把持不住,掉落马下,李从嘉身后几名亲卫,都是精锐亲卒,手持横刀割断了孙恒头颅。
二人交手只是刹那间,双马交错的功夫,孙恒也被斩落马下。
“威武……主公威武!”战场中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裨将赵将军见状,敌方主将如此威猛,如何能敌?调转马头,回身就逃。
“驾,驾……”李从嘉调转踏云马,准备上前追杀。
孙恒数名忠心耿耿亲卫随见主将死了,发了疯的杀向李从嘉。顶盾持刀杀下李从嘉马腿处。
李从嘉手持马槊,两端开刃,极为锋利,抡圆扫去,周围一丈范围,难有人近身。
一切都爆发在电光石火之间,也有人向他射箭。
乱军从中危险万分,大周士卒战力顽强,主将死而不逃,仍旧拼命厮杀,叮、叮、叮,铠甲上被大周弓兵射到,李从嘉也感觉后背一疼。
此时浑身染血,也分不清自己是否受伤……
此时他战意涌动,挥舞马槊,将身周成群的周兵刺穿杀退,他身后亲卫也都纷纷掩杀。与朗州军作战时,只要斩杀主将,敌军自然溃散成一片散沙。
而今大周步兵,天下强军,主将死而军队不散,仍旧拼命斗狠。李从嘉气机运转,一丈之内,尸体叠起,残肢断臂,血染战场。
前冲一步倒地数人,眼看着中心战场,大周军队终于被杀散逃亡,李从嘉才长舒口气,但是那逃命的赵将军,也骑马跑出两百步远。
李从嘉取下马侧的铁胎硬弓,足有一石二斗重弓,瞄准了大周逃跑裨将。
李从嘉心中估算,此时战弓抛射距离最远可达300米,改良后神臂弓最远射程约合450米,而真正破甲有效距离约合四五十米。
而今裨将赵将军逃跑,也有三百米,抛射即便能射到,也难以杀敌。
李从嘉凝心聚力,射出一箭,贯穿战场。
霎时间,战场寂静,万众瞩目,弓如满月,无数南唐士卒投来崇敬目光,看着凝聚所有人心的一箭。
“嗖!”
第343章 谁是黄雀
一箭射出,战场寂静。
大周赵将军,抽打战马,一溜烟逃跑,眼见李从嘉如此威猛,一招杀了张将军,几招刺死了主将孙恒,自知不是对手。
战场上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这一箭,眼看要射中敌将,战马飞奔,撅起一地烟尘。
箭羽力竭而落地。
没有射中。
“……”李从嘉微囧。
“追!还看什么,不能让他跑回去报信。”
“驾!驾!”李从嘉呵斥一声,双腿夹马,快速追去。
踏云马宛如一道闪电,极通人性,一骑绝尘而去。
李从嘉弯弓搭箭,追杀射去。
赵将军只觉耳后生风,越来越危险,不敢回头,也不知道身后有多少追兵,只觉身边身边亲卫越来越少,被射杀死的,掉队的,一个接一个倒下。
眼看身边只剩下十几人,回头望去,李从嘉追兵越来越近,为首一匹白马和后面的追兵拉开一大段距离。
李从嘉仗着战马踏云脚力无双,已经追到八十步内,夹紧马镫,几乎站起,随着马儿的颠簸,身体跟着起伏,调整气机,凝神射出。
“嗖!”
三棱破甲箭头,闪着寒光,再射一箭。
“叮!”大周赵将军只觉右肩膀一痛,身体被贯穿,再也握不住缰绳,摔倒在马下。
“威武!郑王威武!”
“大帅威武!我们赢了。”
士兵们欢呼,震动整个战场。
这一战持续了小半日,湖南道兵马也付出了惨重代价,由于援军没有到来,他们两千劲卒和大周步兵正面战斗,几乎有五成伤亡。大周步兵战斗意志,超出想象坚决。
李从嘉浑身浴血,眺望战场,满地伏尸,血流成河,太过惨烈。
主帅乃是三军之魂魄,打出了威武气势,打出来湖南道兵马的威名,对于所有士卒是极大鼓舞。
正当李从嘉准备卸甲查看自身伤势的时,一名持着令牌的暗卫,慌慌张张跑了过来。
“殿下,不好了。秦将军遭遇伏击,在北面五里一处河滩边陷入大战。”一名暗卫汇报军情说着。
“什么情况?”李从嘉看着亲卫递上来的令牌,验证了他的身份。
“秦将军领兵出了杏山树林,按照计划来此处支援,突然遇到大周兵马,人数多少尚不清楚,小的急忙跑来报信,却见此处战场纷乱,四处乱军,大战胜后,才送上信来。”暗卫说完,看向李从嘉。
“伏击?战况如何?”
“回禀殿下,大战刚开始,小的就前来送信,尚不清楚。”
李从嘉顿时明白了,秦再雄等人未能按时支援,是因为打了遭遇战,对方埋伏的可能性不大,极有可能是对方的接应兵马。
“李元清,整兵二百,随我去看看。”说完此话,李从嘉顾不得卸甲,骑马奔着北面而去。
越靠近光州城,李从嘉心中越是忐忑,因为他还安排了后手。
全盘计划,不知道进展如何,自己作为三军主帅,第一仗必须打的漂亮,鼓舞整个南唐大军。
因为按照历史轨迹的发展,李景达筑造城寨送粮至寿州城,李重进率重兵,将李景达杀的大败,连番大战之下,紫金山大营死了四万大军,葬送了十万大军。
随后刘仁赡,在柴荣御驾亲征的冲击下,内外交困,病重之后再也支撑不住,内有投降将领,将刘仁赡送至柴荣大战,从此南唐国事一蹶不振,江淮十四州,丢的一干二净。
“奇袭光州,必须胜的漂亮!”
想到这些,李从嘉心中越来越焦急,秦再雄,无论如何必须顶住,李从嘉奔着北面战场而去。
此时秦再雄,手持钩镰枪拨动箭羽,抵抗大周突袭的兵马。
他身高八尺,獠牙豹眼,蛮人凶性大发。
秦再雄也没想到,会突然遇到周军部队,本来接到军令,清晨抵达光山县,对周军进行袭击队尾,双方夹击,杀掉这伙出城的周兵。
秦再雄率领四千士卒,摸黑出了杏山大营,其余四千人马,继续守在杏山,因为他已经得到消息,大周只有三千人路过。
主帅李从嘉两千兵马,秦再雄带领四千兵马,双方相加六千人,完全可以剿灭三千大周兵卒,还差五里到了战场,队伍后却被一群周兵袭击。
清晨时还很慌乱,也不知道敌军有多少人,秦再雄也被杀的一懵。
急忙调转部队,回身冲杀。
本来秦再雄等人就是悄悄行军,准备偷袭别人,但是突然间自己队尾突然被人攻击,难免陷入慌乱。
攻打他的正是义社师兄弟之一,大周名将王审琦。
不仅是秦再雄诧异,王审琦更是纳闷,按照行军计划,自己率领两千士卒,再后接应,却没想到,竟然突然又遇到一群白甲军。
人数比自己只多不少,双方遭遇,顿时陷入血战。
真正交手后,王审琦大为惊讶,敌军战力如此惊人,完全不是散落山野叛贼白甲军,而是对埋伏的后手!
想到此处,王审琦心中暗自叫苦,只怕孙恒此去,注定大败了。
王审琦思来想去,还是要袭击这伙白甲军,若不是翟守珣为人谨慎,让自己出兵后援,那就彻底一败涂地。
王审琦指挥士卒,攻打着窜出来的白甲军。
‘白甲军’上来就被打懵了,刚一交战,就付出了惨重代价。
眼看天光放亮,双方大军视野渐渐清晰这才看的清楚。
‘白甲军’前军已经折返回来,带领士卒手持钩镰枪,渐渐杀向自己这头。
郭大川道:“王将军,局势不妙,对方兵力人数多于我军,而今天光放亮,他们已经镇定下来。”
王审琦捋着胡须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咱们若是放手而去,孙将军必定全军覆没,在这里衔尾掩杀,莫要冲阵,拖住一个时辰,前方大战就会有转机。”
他审时度势做出了判断。
前方孙恒三千人马和光山县守军大战,光山县守军人数只有两千人,只要他拖住这群援军,前方大战很快就会有结果。
如果王审琦就此撤退,那么不仅丢了光山县,还损失孙恒等三千大周士卒,这是他承担不起的后果,而此时他们拖住这伙白甲军就可以。
“射箭!后撤!换防!”
王审琦指挥若定, 一轮轮调遣方阵,轮番射杀南唐士卒。
秦再雄赶到战场才接手指挥,只见后方战局纷乱,本来前军驻足,倒卷回来,后军还在往前冲,同时后军又遭遇猛烈袭击。
被人衔尾追杀,颇为狼狈。秦再雄还担心光山县,心焦似火,一时杀也不是,撤也不是,只能在前掩杀一些冲过来的士卒。
“我们才是真正的黄雀,南唐小儿,不过是一群宵小之辈,使用小小计谋,岂能是我的对手。”
正当他得意之时,一名亲卫跑过来,面色焦急,显然有大事发生,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王审琦闻言,只觉心口被人一锤,惨叫一声,险些倒地。
“光州城?快快撤兵。”
第344章 真正的黄雀在后
王审琦注视前方战场,正暗自得意,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掐住了白甲兵的尾巴。
大周步兵,冠绝天下,方阵严密,一轮轮激射,防守之下,取得了显着优势。
突然听到亲卫传来消息。
“王将军,光州城遇突袭。”
王审琦脑中宛如响起炸雷,几乎晕厥倒地。
“什么情况?”
王审琦声音颤抖的问着。
大周卫兵汇报道:“昨夜突然有南唐大军,约有万余人马,聚集于城下,对光州发动攻击,翟大人带领将军守城,吩咐我等出来报信。”
“好狠!光州城……不容有失,快回城救援。”
王审琦从刚刚的志得意满,运筹帷幄模样,瞬间变成了霜打的茄子蔫儿了下来。
“回城。”
如今他才意识到对手的可怕,他发现甚至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
副将郭大川道:“将军这要是撤退回去,容易被对方追击,造成伤亡。”
王审琦道:“光州城不容有失,一旦有差池,我等只怕都会人头落地。”
“留下人马垫后,分批撤退。”
王审琦等人距离光州城不过三十余里,半日间便可奔袭回去。
此时的他必须选择回城防守。
他现在身处中间,这才想明白事情的全貌。
敌人伪装成白甲军攻占了光山县,然后诱敌出城,又布置了夹击之策。
同时还分派兵马攻打光州城。
而今三处战场全部开战,让王审琦也是心乱如麻。
安排哨骑传递消息,打探军情,如今他一心只想回到光州城。
他看了一眼光山县的方向,只希望这次战场尽早结束战斗,自己是无法支援的。
而此时光山县的方向,李从嘉已经率领百名亲卫赶到了此处。
他要吞掉这支部队,为攻打光州城做出最有效的助力。
而攻打光州城之人正是卢郢,他才是最后关键的胜负手。
李从嘉自己亲身涉险,以自身为饵,只想引蛇出洞,伪装成白甲军必定会迫使王审琦派兵。
而晚他数日出发的卢郢,接到的命令是领兵两万直击光州城。
光州城本就经历过去年大战,城墙破损,没有完全修复,派一路重兵攻打,若是守城人少,可以旦夕攻克。
但是前线的战场变化太快,周军竟然分波出动,安排后援。
得到消息之后,李从嘉第一时间奔赴了战场。
秦再雄发现周兵突然开始撤军,顿觉压力骤减,他也心急要救援李从嘉。
只见后方一队人马,为首将领胯下白马,浑身是血,飞奔而来。
正是主公,李从嘉!
“追杀,不能放走。”
随着李从嘉的声音在战场上回荡,原本有些慌乱的秦再雄军心瞬间稳定下来。
那声音中蕴含的力量与决心,仿佛给每一位士兵注入了一股新的生命力。
王审琦率军回援光州城的计划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打乱。
然而,此时撤退并非易事。
面对李从嘉的到来,秦再雄军队士气的大振,周军从有序撤退演变成狼狈逃窜。
大周两千兵马虽然训练有素,但在数量上明显处于劣势。
而秦再雄麾下剩下的三千余精锐,在得到李从嘉亲自督战的消息后,士气高涨,如同猛虎下山般向着敌军扑去。
他们不顾一切地追击着,誓要将敌人斩尽杀绝。
秦再雄,身高九尺,威风凛凛地站在阵前,手持一杆钩镰枪,宛如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峰。
他一马当先冲入敌阵,那钩镰枪在他手中上下翻飞,每一招每一式都带着开山裂石之力。
只见他一个翻身,钩镰枪如蛟龙出海般刺向敌军,瞬间挑飞数名敌兵。
紧接着一个横扫,又是一片惨叫声传来,那些试图靠近他的敌人纷纷倒地不起。
战场上,尘土飞扬,喊杀声震天动地。
李从嘉骑在他的白马上,远远地拉开了弓弦。
他箭术精湛,一支支利箭划破长空,杀死大周逃兵,每一次命中都是对敌人意志的一次沉重打击。
敌军看到李从嘉如此神勇,心中恐惧更甚,逃窜的速度也愈发加快。
前方逃跑的大周兵开始丢盔弃甲,但无论他们如何挣扎,也无法摆脱背后如影随形的追兵。
一些体力不支的士兵被抛下,随即淹没在湖南军的刀刃之下。
还有一些人企图反击,却被更猛烈的攻势所压制,最终倒在了血泊之中。
在这场激烈的追逐战中,双方的距离不断缩小。
秦再雄的部队逐渐追上了,剩余的大周兵,将他们逼入了一个狭窄的河道。
绝望的情绪在大周兵中蔓延开来,他们的抵抗也变得越来越微弱。
“不能让他们跑了!”
李从嘉怒吼一声,秦再雄挥舞起手中的钩镰枪,带领士兵们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每一次枪尖的闪烁,都伴随着敌人的倒下。
“投降者免死!”
秦再雄高声呼喊,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许多走投无路的大周士兵,纷纷放下武器,跪地求饶。
但是更多的周兵在负隅顽抗,在绝对的优势面前,他们的命运早已注定。
战场渐渐归于平静。
这场惊心动魄的追杀战以李从嘉的大军的全面胜利告终。
李从嘉站在山高坡处,望着满地的尸体和投降的敌军,心中感慨。
王审琦从志得意满,到杀的大败之时半个时辰的功夫,他先行撤离,逃的快。
此时落荒而逃,钻入了一处水洼树林中。
他远远看到了,奔袭而来的白马将军,见他到达战场之后,士卒人人争先,奋勇杀敌!
这时候他就知道在光山县的大战之中,必定是这白甲军获胜。
而自己此前已下达命令进行撤兵,想要再掉头对战,更是不可能。
特别是很多大周士卒,已经反应过来,对方援军到达,就算是兵仙韩信转世,怕也不可能扭转败局。
这时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一败涂地,这五千人马想必已经葬送在此处战场之中。
只希望逃回到光州城中,还没有丢城失地,想到这里王审琦的心宛如刀绞。
只觉得自己从来没有打过这么窝囊的一仗,稀里糊涂的分兵三段,连对手是谁都没有搞清楚。
他看到那白马将领手持马槊,也猜到了对方究竟是谁,心情更加沉重。
南唐,六皇子。
槊神之称的李从嘉。
第345章 光州城之战
冬末初春,天气依旧寒冷。
薄雾如同一层轻纱,覆盖着大地,冰冷的气息让每一个呼吸都变得清晰可感。
光秃秃的树枝上挂着点点白霜,在晨曦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湖南道的兵马在这样的寒夜中悄悄行进,他们的目标是光州城。
主将卢郢和彭家军兄弟,彭师健、彭师郞、彭师亮围坐在一起,借着火把的光亮低声商议着计划。
彭师痒眉头紧锁,声音低沉:“直接攻打光州城,这未免有些莽撞,怕是会惨烈收场。”
卢郢则用坚定的眼神扫视众人,沉声说道:“主公这么安排,肯定有他的深意。我们只需依计行事。”
彭师亮道:“再有明天一早就能抵达光州,也不知那里究竟怎么样。”
卢郢道:“不用担心,主公已经早一步到达,必定取了先手优势。”
他们的讨论也只是相互之间打气,主帅命令已到,战场之上无儿戏,军令如山,只能趁着敌人尚未完全警觉,迅速组织兵力,突袭光州城。
他们休息到寅时,再度出发,奔着光州城而去。
这支精锐之师开始了急行军,终于在黎明前抵达了光州城外。
探马传来消息说,一队大周军在昨日离开了光州城。
这一消息无疑为他们注入了一剂强心针,更加坚定了他们的决心。
此时的光州城内,守将翟守珣正沉浸在梦乡之中,全然不知外面即将发生的变故。
突然,裨将张仿慌乱地闯入帐中,大声呼喊:“翟大人不好了,有敌军攻城!”
翟守珣猛然惊醒,心中一阵恐慌,几乎是从床上跳了起来。
“敌军?……哪里来的?”
“末将不知,天光放亮有大军攻城,来历不明。”张仿一脸悲苦的说着。
翟守珣一边匆忙披上战甲,一边向外跑去,高声命令:“立刻集结所有可用之兵,坚守城门!”
士兵们被这突如其来的警报声惊醒,纷纷从睡梦中爬起,匆忙穿戴盔甲,拿起武器,奔向城头。
翟守珣站在高处,目光如炬地观察着远方逐渐逼近的敌军身影,心中充满了紧张与不安。
而当他看到那密密麻麻的敌军旗帜时,脸上露出了惊恐的表情,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在这寒冷的初春清晨,一场激烈的攻防战即将开始。
城下的卢郢等人带领着士气高昂的军队,犹如汹涌澎湃的潮水一般向着光州城席卷而来,每一步都充满了对胜利的渴望。
随着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照耀在战场上,这场战斗的序幕正式拉开。
翟守珣看到城下情况,迅速从最初的惊慌中恢复过来,他深知此时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决定光州城的命运。
立即下令亲信快马加鞭前往大周军营向李重进大帅报信,并派遣另一队人马悄悄绕道出城,试图找到昨日出城训练的王审琦将军通报紧急情况。
安排完这些后,翟守珣开始重新审视城内的防御布局,命令武将张仿、吴霖等人分别带领精锐部队守住各个关键位置。
与此同时,湖南道兵马的卢郢已经看准时机,果断地派出了先登勇士。
铁笛卢郢酷爱看书,涉猎极广,这是他首次独军,为一路兵马主将心中更是燃起熊熊战意。
“架云梯!攻城。”
湖南道兵马,大多是经历大战的好手,他们扛着云梯,不顾一切地冲向城墙。
在晨曦的掩护下,他们的行动异常迅速且隐秘,很快冲到了墙根处。
刹那间,箭矢如雨点般从城墙上落下,但先登兵卒们毫不退缩,他们高举盾牌,拼尽全力向前冲刺。
“兄弟们,杀呀!”一名年轻的小队长喊道,他的声音在激战声中显得格外坚定。
他率先攀上云梯,而今湖南道兵马使用云梯的结构与众不同,是多节勾环挂在一起,可拆卸云梯, 几名士卒顶盾背负一段段云梯,就可以进行拼接。
尽管有人身上已中数箭,依旧顽强地向上爬去。
在先登士卒的鼓舞下,其他士兵也奋勇直前,一时间,整个战场上充满了呐喊与惨叫。
城上的大周兵马同样不甘示弱,他们在武将张仿和吴霖的带领下,奋力反击。
然而,由于突袭来得太突然,许多防御物资还未及时运送到位,这使得守城的大周军没有充分发挥优势。
滚木礌石,等常用防守器械没有准备充足,箭矢虽然不多,但每一支都被精准地射向敌人最密集的地方,给进攻的湖南道兵马造成了不小的损失。
但即便如此,大周士兵们的士气并未因此而低落,双方在这场激烈的攻防战中拼死搏杀,互不相让,战场上血肉横飞,一片混乱。
随着战斗的持续进行,黎明的第一缕阳光终于穿透了薄雾,照亮了这片硝烟弥漫的土地。
对于湖南道兵马而言,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他们必须抓住这一有利时机,尽可能多地消耗敌人的力量;
而对于大周军来说,则是在逆境中求生存,等待主将回援,因为他们知道,城中半数守军昨日依次出城了,此时兵力不足, 还突然遭遇攻城,一切都太过突然。
卢郢不知道为什么,光州城守军如此虚弱,虽然士卒战力强悍,各个悍不畏死,但是感觉他们缺少统一的指挥调动,特别是前几轮射箭,明显没有统一调动指挥。
就在这个清晨。
光山县、光州城、中间战场之上一连发生了三场大战,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即便王审琦立即回城,也得下午才能到达光州城。
时至中午,大战惨烈,双方无数士卒,死于战场,血流成河,染红了城墙。
大周守军凭借血涌之气,挡住了早晨卢郢派兵猛攻,可是半日过去,这群兵马依旧持续攻城,片刻不停,一时间大周士卒,有些君心震荡。
大周士卒都知道,主将王审琦已经出城,而今却遭遇大军围城,可想而知,外围也发生大战。
卢郢敏锐的意识到,城中之兵可能没有主将。
看着战场局势道:“机会千载难逢,他们没有准备,弓弩不足。”
“彭将军在率一千先登兵,攻城助阵,争取一日破城。”
“遵命!”
彭师亮手持大盾,腰挎短刀,眉宇间一股决然,奔着光州城杀去。
而就在此时,王审琦却正在遭受李从嘉、秦再雄共同追击,落荒而逃,哪有什么援兵能救援光州……
第346章 人命如草芥
光州城下, 湖南道兵马展开了猛烈的攻击。
持续了一上午的时间,攻势没有任何的停息,反而人越来越多。
特别是先登士卒手持大盾,身披重甲,源源不断的冲上城头。
彭师亮等人曾经作为先登之兵攻上过城,这次也是义无反顾,悍不畏死。
城头上的弓箭和石块纷纷砸落下来,但他带的一千兵马,不知疲倦的向上冲锋。
阳光璀璨,穿透厚重的云层,彭家军已如汹涌澎湃的潮水般向大周守军所在的城墙扑去。
这是一场决定命运的战斗,城下是湖南道的精锐之师,而城墙上则是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大周守军。
箭矢如同密不透风的飞蝗,从城头倾泻而下,巨石亦随之纷纷落下,每一击都带着毁灭的力量,将试图靠近城墙的士兵无情地碾碎。
彭家三兄弟,彭师亮、彭师健、彭师痒挺身而出。
三人带领队伍联手前进,宛如一头不可阻挡的猛兽,悍不畏死地冲向那看似不可逾越的城墙。
“兄弟们,随我来!”
彭师亮一声怒吼,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决心与力量。
他手持短刀,终于攀上了垛口,脚下踩着的是战友的身躯和敌人的残骸。
紧接着,彭师健紧握长枪,灵巧地避开了迎面而来的箭雨,一跃而上,稳稳站在兄长身边。
最后是彭师痒,他手执盾牌,以一种几乎不可思议的速度跟上,为两位哥哥挡下了致命的一击。
攻城之战进入白热化阶段,惨烈程度超乎想象。
城头上,双方将士短兵相接,刀光剑影间鲜血四溅。
大周守军的横刀兵和长枪兵,在窄小的城墙上阻止不了彭家军的攻势。
彭家兄弟所到之处,仿佛给整个军队注入了一股新的生命力。
太阳高悬天空,炽热的阳光直射大地,却无法驱散战场上弥漫的血腥气息。
在这最为艰难的时刻,乡党间的信任与默契成为了致胜的关键。
每一个冲锋陷阵的士兵背后都有同乡的支持,每一次危险来临都有人伸出援手。
彭师亮挥舞着夺来长刀,每一次砍杀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力。
彭师健则以其敏捷的动作穿梭于敌人之间,长枪所指之处无人能挡。
彭师痒利用手中的盾牌和短刀不仅保护自己,更为兄弟们开辟出一条通往胜利的道路。
三支队伍紧密配合,展现出一种近乎完美的协同作战能力。
卢郢在城下观战恨不得冲上前去也一同血战一场,只能在后面擂鼓助威。
稳定军心,因为他是这一方军队的主将。
“杀呀!”
十人,百人,千人呐喊声渐渐汇成了一片。
城头上越来越多的湖南兵马占据了主要的位置。
翟守珣则发现这支队伍站立的可怕。
以他这大半年来在战场上的经验知道南唐的士兵打一两个时辰的硬仗就会掉头逃跑。
而今这支部队悍不畏死,无数先登士兵城头作战,特别是他们的黑甲。
铠甲坚固,让这大周精锐步兵没有优势。
渐渐的战局明朗起来,光州城的城头上,已经站满了湖南道兵马。
翟守珣和张仿等大周的将领全都被逼到了城墙角,不得不顺着梯口向下逃窜。
张仿道:“翟大人此处危险,赶快退下城去。”
翟守珣焦急说道:“光州城不容有失,是我大周在江淮以南的重要据点。”
张仿也没空听着文臣大人的墨迹,一把抓住他。高声呼喊道:“小心箭矢。”
说罢拎起他就向城下跑去。
此时光州城的主帅没有在城中,各处调度极为混乱。只见城中到处是奔跑逃窜的百姓。
还有一支支不知道哪里管辖的队伍,在城中趁乱打劫。
最初只是光州城的百姓趁乱对抗大周的士兵,被他们攻陷城池这几个月来光州城内百姓生不如死。
后来随着大战的持续了半日,军心震荡,守城的士兵都纷纷溃逃。
翟守珣刚退到城中不远处,就听到一阵高声的呼喊。
“城门破了。”
“擒杀周贼。”
宛如潮水一般的湖南道兵马冲进了光州城。
本来这城门就已经破损,城墙已经有了多处豁口。而今在大军的猛攻之下,内外夹击,将这城门攻破
“杀呀,杀呀,活捉周贼。”
“大唐的百姓们出来反抗。”
霎时间只觉天崩地裂,无数的湖南道兵马涌入城中,从城墙上,从城门口全都冲向了光州城内。
展开了惨烈的巷战,而且不时有不怕死的百姓来刺杀周兵。
卢郢领兵将近2万,趁着光州城内外交困,大军出城,没有主帅,民心不定的时候,一举攻破了光州城。
一时之间光州城乱作一团,翟守珣见状,惨呼一声。
“光州,危矣。”副将张仿大声说着。
“翟大人,我们赶紧撤兵吧。”
混乱的叫喊声中,张仿大声的嘶吼着。
翟守珣见状也知道此时形势,若是撤的晚了,只怕自己一条命要交代在这里。
“也不知哪里来的南唐兵马,竟悄悄摸到光州城下,这一年来光州城两得两失,我等只好负荆请罪,有用之身,通报军情。”
他顾不得王审琦的安危,说了一番场面话,只能调转方向带领亲卫向北城门逃去。
经过一天的大战,惨烈的搏杀,终于将光州城彻底收复。
卢郢等人临近傍晚,进入了光州城的府衙之内。
只不过此地的大臣张守逃的太早,他们没有抓到此人。
与此同时,李从嘉和秦再雄也带领着一些骑兵赶到了光州城。
眼看城头已经换上了湖南兵马的旗帜。
在看城下,硝烟弥漫,伏尸数千城下一片血流成河,显然经过了一场惨绝人寰的大战。
从早晨的光山县大战,再到杏山大营外的遭遇战,直至此时的光州城大战。
三场相互牵连的大战终于告一段落。
李从嘉快步走进光州城内,只见城市各处尸体还没有来得及搬运,伤员也还没有救治。
每条街道,小巷之上都有倒下的湖南兵马和大周兵马的尸体。
偶尔还能看见瘦骨嶙峋的百姓神情麻木,嘴角带血,手指宛如枯柴,在尸体当中翻找着,也不知是啃食了尸体还是找着藏在尸体中的食物。
乱世之下人命如草芥。
两国交战前线有哪有安稳活命的人?
第347章 李景达的无奈
三日之后光州城大战终于落下了帷幕。
江淮以南的领地都被李从嘉所率领的湖南道兵马攻占了。
李重进得到了消息模糊消息,但是双方隔江对峙,也不知道对方虚实,他没有办法立即发兵,特别是柴荣马上就要来了,光州城距离此处三百余里,也不敢轻举妄动。
对于李从嘉而言,没有抓到王审琦,张守珣等人也颇为可惜,斩杀敌军主将,虽然攻克了光州城已经是天大的功劳,才是全胜之功。
“将战报禀报到朝廷,再派人去一趟紫金山大营,将最新消息告诉齐王,我也有一封密信一并送过去。”李从嘉看着李元清吩咐道。
“安排暗卫去江淮以北进行巡查,布置暗哨,探听最新的消息,不可掉以轻心。”
“末将遵命!”
“我们要以光州为据点进行策划,预计再有五日,李雄将军将会率领水军带来大量的粮草,对城中进行补给。”
“马将军,我军损失多少兵马。”李从嘉向马成达问道。
“这四日大战,共计折损六千人马,伤兵两千余人,主要光州攻城时,周贼令我军伤亡惨重。”马成达说着。
李从嘉无奈点头道:“如此重城要塞,我军计谋百出,也是惨胜,大周军卒固然悍勇,但是我军勇士,当重赏,光州死去将士,必须着重抚恤。”
众人商议军功封赏之后。
卢郢问:“主公,我军下一步该如何安排?”
“当下还需稳定民心,尽快安抚光州城百姓,恢复春耕,避免造成秋末灾荒。光州城下辖六县,地域广阔。点验人口确认府衙库存,各种粮草兵械都尽盘点清楚,集中调配。”
李从嘉已经利用这几日的时间,将光州城全境收复,光州城破,其他县城守军不堪一击。
如今此时随行的文臣以潘佑为主。
李从嘉将盘点粮草、军械,恢复农耕的事情,全都交给了他。
潘佑问道:“主公,如今饥民遍地,流民四起,各地百姓也不安生,还有三千余大周俘虏,如何处置。”
李从嘉沉吟道:“将俘虏全都集中起来,共同重新修建光州城,连番的大战,光州城已经破败不堪,若是敌人大军袭来也难以抵挡,在修建水寨堤坝,做好防御。”
“平日喝稀粥续命即可!”
“发动光州城的百姓尽快恢复春耕。今年一定要有秋收,否则难以为继,青黄不接,可就不妙了。”
潘佑闻言点了点头道:“遵命!”
“俘虏修城,百姓种地,安稳民生。”
“卢郢将军,你率领三千人马驻扎在江边,督促修建水寨,防备敌人过江偷袭!”
“再有几日李雄将军就会率领水军到达光州城,届时将会运来更多的粮草。稳住光州城,就能防御住淮河上游。”
李从嘉安排完此事,着手谋划下一步的军事计划。
而此时齐王李景达已经按照之前的计划正在筑造城寨,按照他原来制定的计划,向着寿州城缓缓推进。
再需几日的功夫就可以将粮食送到寿州城内。
在这期间虽然有很多大周兵马前来袭扰,但都是被他这所筑的城寨强弓硬弩给击杀回去,这点让李景达颇为得意。
又过了三日,李从嘉信使抵达紫金山大营。
李景达看了战报,心中信心大涨,召集文武群臣通报战果。
“郑王李从嘉已经攻克光州城,杀退王审琦、翟守询一万人马,将他们打得落荒而逃,丢盔弃甲!”
众将士闻言纷纷议论,满堂哗然。
“这是两国交战以来少有的大胜。”
“什么竟然攻下了光州城。”
听到齐王李景达正式宣布,更是欢欣鼓舞。
副将朱仁裕说道:“郑王李从嘉,实乃大功一件。四年前我和他相见,就知郑王殿下非同一般,没想到四年的时间,打下了湘江之地,而今更是神兵天降,竟然收复光州城。”
“真是鼓舞人心!”
边镐闻言,心头酸楚:“周贼兵马强悍,郑王还需小心为妙,避免重蹈覆辙像去年两国交战的情况那样。”
监军使陈觉又站出来说道: “年后大周兵马有些松懈,郑王李从嘉出其不意攻敌不备,取下如此胜利自然是可喜可贺,只不过一切还需小心为妙,一定要让他守住光州城,不可轻举妄动。”
“近些日子以来,我军也是屡次挫败周贼攻势,都需稳扎稳打。”
齐王李景达瞥了二人一眼,知道他们只有说风凉话的能,二人都曾灰溜溜的从潭州城逃跑,边镐是弃城而逃,陈觉守着潭州城寸功未建,无奈回江宁。”
“我军要趁此大胜消息,让全体士兵知道周贼也并不可怕,只要我们坚定信心,就能够取得胜利大胜!将这消息,通告三军,尽快打通寿州城的粮道。”
说罢,李景达结束军议,让士卒昼夜修建寨子。
全军上下欢欣鼓舞,齐王李景达也书信一封想要送达至寿州城内,只不过双方通信受限,有时可以送达,有时会被周贼兵马截获。
实际上李景达手中还有一封密信,是李从嘉亲笔手书给他的,以侄儿身份自居,放低了姿态,嘱咐齐王李景达。
不可轻举妄动,小心李重进突袭攻破。对于李景达筑寨送粮的方式提出了建议,还嘱咐他不可与周贼兵马正面冲突,遇到大周兵马冲击营寨,可退回自保,避免损兵折将。
李从嘉劝慰之言颇为恳切。
齐王李景达看到这封信,心中震惊不已:“这小侄儿,竟然看出了我的谋划。”
他拿着李从嘉这封信,也是无奈的摇了摇头。
他又看了看桌案上寿州城中求救的信,厚厚的一沓子,都是刘仁赡安排死士,送出来的求救信,而今的寿州城每一天都有人饿死,寿州城只怕再也熬不住了,他也很无奈。
如今已到了二月上旬,柴荣马上就要到达寿州城。
而刘仁赡的求援信一封接一封,李景达又如何是好,只能靠这种法子来尽快将粮草送至寿州城中。若是柴荣来了,只怕更是难以通往寿州。
李从嘉的职责是守住江淮上游,而李景达的职责是守住江淮中下游。
正因为如此,李景达也没有办法,所以他还需要坚持采用这种策略,他也必须这样选择。
第348章 渡江大战
在淮河北岸的大周中军大营内,沉闷的气氛几乎可以凝固空气。
营帐外,旗帜飘扬,盔明甲亮的武将们整齐地站立两侧,仿佛一尊尊沉默的战神,威严而不可侵犯。
营帐内的光线略显昏暗,火把闪烁,映照出一张张严肃的脸庞,这里的一切都透露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和权威。
此刻,李重进怒目圆睁,犹如一头被激怒的猛兽,他的视线紧紧锁定在跪于他面前的两人身上!
正是狼狈不堪、浑身是血的王审琦和翟守珣。
他们带罪之身,战败之将,丢了光州城不仅仅是一座城池,更是沉重打击了整个战局,造成战略性的损失。
他们连日来的逃亡,如同丧家之犬般终于逃回了淮河北岸。
“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重进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沉重的石头砸落在地上,激起一片死寂。
在他得知光州城失守的消息后,愤怒的情绪便如野火般蔓延开来,此刻的他已无法抑制内心的狂怒。
王审琦颤抖着声音开始讲述:“来的敌将,乃是南唐郑王六皇子李从嘉,伪装成白甲军,引诱我等出城剿灭叛贼,未成想来了大部队……”
他的话语断断续续,满脸血污,极为虚弱,眼神中流露出对敌人狡诈的无奈和对自己轻信的自责。
翟守珣则更为悲痛,他摇头叹息道:“枉我大周将士丧命,此子竟然悄无声息,调动两万多兵马,趁夜攻打光州城,城中守军不足,哎呀……我本不让王将军出兵。”
“在湖南道兵马突然袭击之下,更是扛不住,特别是敌军精锐尽出,作战悍不畏死,完全不像南唐士卒的模样。”
翟守珣声泪俱下,每一句话都像是用刀割在他的心上,对于丢失城池,他这一句话间,将一半责任甩给了王审琦。
随着二人的叙述,李重进的面色愈发阴沉,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他知道这次失败不仅严重挫伤了军队的士气,更丢了淮河以南的据点。
“你们还有脸回来?枉我对你们如此信任,将光州城托付于你,竟然在几日之间将光州丢的一干二净,还有何颜面?”
他的斥骂声回荡在整个营帐之中,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不寒而栗。
“陛下马上就要到达大营,尔等却闯下了弥天大祸……问斩都不为过。”李重进最终下达了命令。
“拖下去,收押,待陛下来了再做处置。”
侍卫们应声上前,动作迅速而坚决,他们将两位将军带离营帐。
整个过程中,王审琦和翟守珣没有丝毫反抗,只是默默承受着这一切,他们知道,自己必须为这场惨败付出代价。
营帐内外,所有将领的目光都聚集在这两名昔日英勇无比、如今却沦为阶下囚的将领身上,空气中弥漫着压抑与不安的气息。
李重进站在大帐中央,目光如炬,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而今这个李景达,这几日更是大胆起来,日夜修筑营寨,准备打通粮道。我就是让他在我眼皮底下先折腾一阵,最后收一网大鱼……”
向训、李继勋、郭从义、白重赞、杨廷璋、武行德等诸位赫赫有名的武将们皆点头称是。
他们虽不如李重进和张永德位高权重,也未及赵匡胤那样成为陛下眼前的红人,但每一位都是未来宋朝开国响当当的人物。
“将军所言极是。”
首先开口的是向训,他声音沉稳!
“然而,如今陛下即将驾临,恰逢光州城失守,此乃军心动摇之时,我们需要一场大胜来洗刷这耻辱。”
李继勋紧随其后说道:“李景达自以为计谋得逞,我们不能让他如此得意。现在正是反击的好时机。”
郭从义则补充道:“这些日子以来,紫金山大营修建营寨直通寿州之事进展还算顺利,但我们分兵袭扰,拖慢进度的做法也起到了一定的效果。李景达或许认为我们不敢正面冲突,但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白重赞接着发言:“而且据探子回报,李景达已经开始开挖地道,估计再有五六日的功夫,就能送上粮草。如果我们此时出击,必能杀他个人仰马翻。”
杨廷璋点了点头,赞同地说:“不仅如此,敌军士气正盛,但也因此容易轻敌。若我们在他们最不设防的时候发起攻击,定能取得意想不到的效果。”
武行德也表示支持:“各位说得不错,李景达虽然狡诈,但他显然低估了我们的实力。明日大军渡江,攻破他的连营,正是时候!”
每位将领都提出了自己的见解与建议,最终达成了一致意见。
李重进环视一圈,见众将斗志昂扬,便果断地下达了命令。
“好!既然大家都有此决心,那么我们就不要让敌人再有任何喘息的机会。紫金山方向,眼看就要修到了光州城下,各位将领准备,明日大军渡江,一举攻破他的连营!”
话音刚落,整个营帐内爆发出一片激昂的欢呼声。
将领们迅速开始筹备次日的作战计划,每个人都明白,这一战不仅是为了夺回失去的荣誉,更是为了证明大周军队不可小觑的力量。
在这场即将到来的大战中,他们必将全力以赴,誓要给李景达一个难忘的教训。
第二日清晨,天色微明,大周的营寨内已是一片忙碌景象。
士兵们披挂整齐,武器在晨曦中闪烁着寒光,战马嘶鸣声、号角声交织成一片紧张而又充满斗志。
李重进站在指挥台上,目光如炬地扫视着自己的军队,心中充满了必胜的信心。
随着一声令下,大船缓缓驶出港口,一艘接着一艘,浩浩荡荡地划过淮河平静的水面。
江面上波光粼粼,阳光透过薄雾洒落在每一艘船上,仿佛为这支即将出征的大军披上了一层金色的铠甲。
士兵们站在船舷两侧,神情坚定而专注,他们知道今天的战斗将决定未来的命运。
“渡江!”
随着将领们的高声呐喊,船只加速前进,激起层层浪花。
水手们用力划桨,船头劈开江面,破浪前行。
每一只船都像是一个流动的堡垒,载满了满怀斗志的勇士。整个队伍井然有序,没有丝毫的慌乱,只有那股一往无前的决心与士气。
当第一艘船抵达对岸时,士兵们迅速登岸,整理好阵型,旗帜飘扬,盔甲鲜明。
李重进亲率兵马,在后方压阵,确保每一支队伍都能迅速、有序地展开攻势。
登岸之后,只见队伍森严整齐,步兵在前,骑兵垫后,弓箭手随时准备应对可能的伏击。
每一个士兵的眼神中都燃烧着熊熊烈火,那是对胜利的渴望,也是对自己能力的自信。他们以最快速度向紫金山大营方向杀去,步伐稳健有力,如同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
行进途中,李重进不时停下马来,激励士气。
“今日之战,关乎我等荣辱,更关乎国家兴衰!我们要让敌人见识到我们大周将士的英勇无畏!”
他的声音穿透了风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进一步点燃了士兵们的战斗热情。
第349章 生命甬道
周军如此大规模的行动,最先惊动了寿州城的守军,士兵通报主帅。
刘仁赡来到城头,看着大周水军穿过淮河,浩浩荡荡。
周军这几个月以来,从未有过如此大规模的行动,怕是要有大动作了。
寿州城本就是被周军围困,此时更多兵马增援到北岸,刘仁赡担忧道:“怕是要有一场硬仗了,也不知道柴荣是否已经来了。周军怎么调动如此多兵马。”
监军周廷构、营田副使孙羽,站在刘仁赡身侧。
自从前一阵发生亲子投敌,被斩杀的事情后,刘仁赡生了一场病,鬓角如霜,头发灰白,更是消瘦,没有两三年前那种意气风发,镇守一方的节度使模样,这几日更是日夜操劳,疾病缠身。
周延构颇为绝望道:“这一战,只怕是大周兵马全攻之战,不知齐王能否挡住啊!”
“这场胜负关系到咱们城中粮草,更是关系到整个淮河战场走势,而今我军精兵都在紫金山大营中,若是有闪失,只怕在没有援军可以抵挡了……”孙羽握紧手中剑,更是无奈。
整个淮河战场都已经被周兵打怕了,去年周军连战连捷,正面作战,野地作战,南唐兵马根本不是对手,去年一年战死士兵就超过十五万,更有无数因大战而饿死,战火牵连的百姓。
不仅仅是周延构和孙羽担忧,就连刘仁赡自己也为这场大战担忧,紫金山中的唐军挡不住周贼兵马。
“若不是去年七月份淮河大雨,让周军退兵,淮河北十四州都容易丢掉。”
“只能期盼齐王能够守住营寨,稳扎稳打,击退大周兵马就好。”
三人讨论一番,无奈的看着过江而去的周军,只能望江兴叹,他们没办法救援,本身寿州城已被围困一年,粮草断绝,全凭着刘仁赡威望全军将士在此驻守。
若是开城门迎战或者尾随追杀,只怕是自投死路,大周兵马遇到战机在打入寿州城,那么整个局势将会不可预料。
此时南唐兵马正在修筑甬道,副将朱仁裕、许文稹,昼夜不停在此指挥,自紫金山大营,营寨连绵,修筑运粮甬道,再需数日时间,就有可以连通寿州城。
齐王李景达掌控全局, 在濠州和紫金山大营之间来回奔波,此时南唐五万大军,镇守濠州城,城池中有粮草供应充足。
两万兵马驻扎紫金山,前线其他城池驻守兵马极多,算上寿州城守军,南唐投入兵力不下十五万兵马,再加上投入民夫和调动百姓,超过二十万人。
毕竟南唐和大周接壤前线狭长,足有千里,此时双方国战,每一处都可能爆发大战。
而大周兵马围点打援,将所有兵力集中在寿州,所以这些日子以来,齐王李景达都镇守在紫金山大营,眼看到了关键时刻,他更是离开濠州,镇守在紫金山大营。
时值中午,朱仁裕正在督造运粮甬道。一名哨骑快马奔跑至他身前,匆匆忙忙道:“朱将军,大事不妙,大周有近万人马,渡河过江,奔着我军杀来。”
“多少人?”
朱仁裕闻言一惊,又追问道。
“属下远远看去,为首将旗,为水军统领王环,怕不下有五千人马,后方还有李字帅旗,怕是李重进在后督战。”
双方已经大战一年,对彼此将军都颇为了解,水军统领王环是大周少有的水兵统帅!
先锋水军王环,本是蜀王孟昶的大将,但是大周和蜀国作战时候,大周领兵攻秦、凤的,王环几次打败周军,最后因为兵力枯竭,而被困城中,最终被周兵俘虏。
最终柴荣赏识他军事才能,而招为己用。
柴荣是雄主之资,用人不疑,发觉王环才能后,立即将其投入到和南唐作战中,可以说对王环有知遇之恩,重塑之恩!
王环感激柴荣赏识,一年多来,屡建奇功,统领水军,被柴荣所器重。
朱仁裕自知来者不善,急忙道:“快,回去禀报主帅,周贼重兵来袭。”
“遵命!”
哨骑又奔着紫金山大营飞奔而去。
朱仁裕急忙安排属下将领,收缩防线,驱动民夫回到甬道之内,又派兵通知前方主将边镐。
边镐、朱仁裕、许文稹,这三人又一次要面对大周兵马的袭击。
这几日主帅李景达已经反复告诫他们,要派遣哨骑,提防大周兵马渡江突袭,甚至他自己也在紫金山大营坐镇。
李景达接到哨骑急报,眉头紧锁,心中一沉。
他原本以为大周兵马会继续围困寿州,以待南唐内部粮草耗尽,却没想到他们竟然敢冒险渡江,直扑紫金山大营而来。
齐王深知,一旦通道被切断,不仅前线的补给线将彻底崩溃,整个战局也将陷入被动。
“竟被李从嘉说中了!”
李景达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懊悔。
几日前,李从嘉曾提醒他要提防大周可能采取的突袭策略,但当时他认为多少有些杞人忧天,但也做了些安排,但未曾料到今日真的一语成谶。
不容多想,李景达迅速召集诸将,调兵遣将,准备应对即将到来的大战。
“朱仁裕、许文稹两位将军已收缩防线,边镐也应已在前往支援的路上。”
他命令道:“立即将紫金山大营中预备队调往前线,务必守住甬道!”
与此同时,前方战场上,王环率领的水军已经顺利渡过淮河,王环虽在柴荣麾下屡建奇功,深得信任。
此刻,他手持长枪,身先士卒,指挥士兵们迅速登岸,为后续大军的到来做好准备。
李重进在后方眺望,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下令全军向前推进。
随着一阵激昂的号角声响起,大周将士们如潮水般涌向南唐阵地,气势磅礴。
两军尚未正式交锋,战场上的紧张气氛已达到顶点。
而在紫金山大营内,李景达望着地图,心中权衡着每一步行动的可能性。
他知道,此役不仅关乎寿州的命运,更关系到南唐在整个战争中的走向。
尽管内心焦虑,但他依然镇定自若地指挥调度,力求在最短时间内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双方大军如同两头蓄势待发的猛兽,只等一声令下,就要爆发一场大战,来的突然却又在情理之中。
寿州城将军百姓需要这运粮道,哪怕没有粮草也是南唐朝廷对他们救援的希望,是他们守城的信念。
一如历史发展,这场战不得不打,也不得不采取这样过的方式……
李从嘉此时在光州城中,正喃喃希望道:“我这叔叔颇为冲动,希望他能听进去我的建议,不要冲动行事,若是双方开战,撤回大营,保住兵力就好。”
第350章 逃跑将军
李从嘉站在光州城的议事厅中,眼神凝重。
他担心紫金山之战爆发,按照历史轨迹,南唐这一轮大战,战俘死伤四万余人,打的李景达和陈觉一败涂地,逃回到濠州,导致江淮战场,再无可战之兵,最终寿州城破。
他不能坐视不理,紫金山之战即将爆发,而那场战役的结果将对南唐造成沉重打击,所以他大胜之后,第一时间给叔叔李景达送信提醒。
“诸位将军!光州之战,损失了些兵马。”
李从嘉缓缓开口:“眼下大周兵马气势汹汹,已有确切消息,柴荣亲率大军围攻寿州,意图明显是要一举拿下江淮之地。我们当前有两万余兵马,守卫光州城,李雄将军增兵后约有七万余兵马。”
“下一步该如何行军?”
马成达首先站出来说道:“主公,光州地处要冲,若不坚守,则江淮上游门户洞开,依末将之建议,集中兵力,优先保证光州的安全。”
卢郢则持不同意见:“主公,倘若寿州失守,即便光州固若金汤,也难以独善其身。应向寿州增兵,与紫金山大营呼应,共同抵御大周。”
李元清、彭师痒、彭师健等人也纷纷说着,要么攻,要么守。
彭师痒又说道:“殿下,我们的任务守住江淮上游,守住光州城就完成了朝廷的命令,若是分兵支援寿州,只怕被围点打援,飞蛾扑火葬送我军将士性命。”
“分兵作战只会削弱自身实力,正中柴荣下怀。”秦再雄也是这说着。
“诸位!”李从嘉听着众人的争论,都有道理。
绝大多数人都是要守城,寥寥数人提议支援寿州城。
“经过和大周兵马一战,我军目前的力量不足应对大周柴荣御驾亲征,更不足以抵挡江淮全线战场,我们必须谨慎行事,不可轻举妄动。”
李从嘉心中已有定策,他们的讨论策略,都不是李从嘉想要的结果。但此时他也不好说出来,自己成军三年,家底太薄,打光了这家底,就再难争夺天下。
“李元清将军,派人打探寿州战场最新消息,以便制定下一步的战略。”
李从嘉派遣暗哨前往寿州打探消息,希望能获取更多情报以作决策。
在这段等待的时间里,他继续与将领们商讨各种守城战略,如何利用地形优势、如何调动民力资源等。
面对当前的局势,李从嘉深感压力……
经过一番深思讨论,众人制定了,加强光州的防御工事,建造水寨,采用水军巨船,守住光州的策略,确保江淮上游的安全。
甬道之上,南唐兵马在朱仁裕、许文稹两位将军的指挥下已收缩防线。
连绵十余寨,宛如一道山脉分支,与大自然浑然一体。而甬道则如一条血脉,贯穿于山岭之间,长达数十里,意图保障粮草运输畅通无阻。
此时,周军水军将领王环站在后方高地,目光如炬,心中满是对柴荣知遇之恩的感激之情。
他深知这场战斗的重要性,自己为先锋将军,又是后投靠的柴荣,更是玩命拼杀,在战场上亲自指挥这一支精锐部队,向甬道发起猛烈进攻。
只见周军士兵们手持强弓硬弩,箭矢如雨,伴随着熊熊燃烧的火焰,无情地射向南唐军队的甬道。
南唐这边,许文稹和边镐等将领并未退缩,他们迅速组织起防守力量,在甬道高处布防,企图以居高临下的优势压制敌人。
然而,甬道狭窄,兵力难以展开,这使得他们的防御显得捉襟见肘。尽管如此,南唐士兵依然顽强抵抗,箭矢从高处倾泻而下,试图阻止周军前进的步伐。
王环指挥若定,他命令手下分为三队,轮番发射火箭,其他士卒则持着一人高的大盾,形成坚固的防护墙,抵挡来自上方的攻击。
一队接一队的人马,循环往复,一波波猛烈的箭羽如同暴雨般射入甬道。
周军训练有素,行动整齐划一,展现出极高的军事素质。
激烈的交锋中,血与火交织成一幅残酷的画面。
双方你来我往,拼死搏杀,南唐士兵虽然占着高位的优势,但在周军强大的攻势面前渐渐力不从心。
大将边镐,面对战场上惨烈的情景,他的双腿不由自主地打颤,胆战心惊地往后退了几步,想起了曾经的潭州城大战,面对刘言的大军……
他已经好久没有亲临战场了,当了一次懦夫逃兵,让他难以鼓起勇气,面对大周兵马,这次在朝廷相公联手保举之下,他重新恢复官位,来到了大周前线战场。
他想要抓住这次机会,可是边镐发自内心的想要逃跑。
“顶住!给我顶住!”
许文稹声嘶力竭地喊道,在他耳边宛如炸雷,边镐也强大精神,继续守城指挥,试图鼓舞士气,但声音中也难掩紧张与疲惫。
他知道,一旦通道失守,不仅意味着补给线被切断,更可能直接导致整个防线的崩溃。
周军的攻势依旧凌厉,王环亲临前线,不断调整战术,寻找南唐防线的薄弱点。
在他的指挥下,周军逐渐逼近甬道的核心地带,形势对南唐愈发不利。
甬道毕竟是临时搭建的城寨,并不够宽阔,大周五千大军猛烈冲击,南唐士卒站在城头上,束手束脚的放箭杀敌。
正当这时,战鼓声响震天,李重进率领大军再次增援,一时间整个战场都是大周兵马,无边无际,向着甬道杀来。
边镐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瘫坐在地上,逃跑不了。
许文稹见状不妙,大周兵马,源源不断冲来,他急忙道:“边将军如何是好,还请下令。”
“边将军……边大人。”
他问了几句,一直没有听到回声,转头看去,只见肥胖边镐竟然瘫坐在地上,裤裆洇湿了一片,吓得说不出话来,宛如初上战场的新兵。
还哪有一方主将的风采……
一时间想起他以前的传闻,心中更是鄙夷。
甬道已有多处攻破,大周兵马冲上了寨墙。
“边将军,撤军兵吧!挡不住了。”许文稹一把抓起了边镐,高声喊着。
“撤……撤……”边镐牙齿大战说出这句话,想起当年就是因为自己下令撤兵,导致潭州局势崩溃,最后李从嘉来收拾的残局,自己被贬为庶民,但是怕死的本能涌上心头,他又想撤兵了。
无能的边镐,再次变成了逃跑将军。
第351章 贼子误国
在大周兵马凶猛的攻击下,边镐再次撤退逃跑。
王环率兵攻击,队列森严,李重进率领大军宛如潮水拍打海岸,凶猛的攻击着阵地。
齐王李景达派遣两万援军,支援作战,但是南唐前线士兵战意瓦解,士气丢失,反而因为退兵冲击着己方的大阵。
李景达站在高坡上,指挥大军,收拢前方败兵。
怒骂道:“废物边镐,竟然连这么短时间都顶不住。”
“诸位将军,分兵两路,赶快接应,我擂鼓助阵,将士们杀退周军。”
“遵命!”
南唐援军也都冲上了战场和大周兵马战斗。
随着南唐与大周两军在平原上摆开阵势,双方的士兵们严阵以待,各自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生死之战。
李景达站在高坡之上,目光如炬,指挥着南唐的大军,而对面李重进则冷静地审视着战场,策划着如何突破敌人的防线。
双方的弓弩兵拉开序幕。
一排排整齐的箭矢划破长空,向周军飞去。
瞬间,战场上响起了一片箭雨落地的声音,周军前方的盾牌兵迅速举盾,形成一道铜墙铁壁,挡住了这波猛烈的攻击。
紧接着,周军的弓弩手也开始反击,他们精准的射击让南唐的前排部队遭受了重大损失。
双方的刀盾兵开始冲上战场,如同汹涌的海浪一般冲向周军,他们的盾牌紧紧相连,形成了一个坚不可摧的方阵。
而周军的刀盾兵也不甘示弱,他们以更为严密的队列迎击,双方在中线相遇,金属碰撞声、喊杀声交织成一片。
此时,李重进果断命令重步兵出击。
这些装备精良的战士们,手持长枪和重剑,宛如移动的小山丘,向着敌阵压去。
两支钢铁洪流撞击在一起,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战场上,血花四溅,生命在这残酷的绞肉机中不断消逝。
随着战斗进入白热化阶段,双方都开始调整战术。
南唐主帅李景达见己方重步兵逐渐不支,立刻命令预备队加入战局。
这些生力军犹如一阵狂风,席卷过战场,试图打乱周军的节奏。
然而,李重进早有防备,他将弓弩兵重新调至前线,利用密集的箭雨压制住南唐的攻势,并为己方重步兵赢得喘息之机。
直到最后,伴随着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周军终于突破了南唐的最后一道防线,取得了扭转性的胜利。
战场上,鲜血染红了大地。
随着周军气势如虹,战场上逐渐形成了不可逆转的局势。
南唐士兵尽管奋力抵抗,但在敌军猛烈的攻势下显得力不从心,士气逐渐低落。
李景达见状,亲自擂鼓助阵,鼓舞士兵们的斗志。
“咚!咚!咚!”
鼓声隆隆,激励着每一个南唐战士的心,但面对周军那股如潮水般汹涌而来的攻击,这种激励显得虚弱无力……
周军的士兵们在李重进的指挥下,作战奋不顾身,周军逐渐占据了战场的主动权。他们的刀盾兵、重步兵和弓弩兵相互配合得天衣无缝,轮番上阵,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南唐的防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南唐士兵的体力和意志都在迅速消耗。
每一次与周军的碰撞都让他们感到更加绝望,许多士兵开始产生退缩之意。
李景达眼见形势不对,立即调动预备队企图稳住阵脚,然而双方士卒之间的战意差距太大,南唐军队难以抵挡周军的强大攻势。
在一场激烈的白刃战之后,南唐的防线彻底崩溃。
士兵们开始四散奔逃,原本严密的阵型变得杂乱无章。
“将军,顶不住了!”
一名南唐将领断了一臂,逃回至李景达身旁,是李景达的亲卫将领。
“拖到天黑!”李景达咬牙切齿说出这句话。
他不能主动撤退,一旦下令撤退,将会演变成一场追逐杀戮……
半日的惨烈的大战中,南唐不仅损失了大量的精锐部队,更丧失了对前线的控制权。
随着南唐大军被周军步步紧逼,战场逐渐拉长,双方的交锋区域扩散至数里之外。
周军乘胜追击,士气如虹,他们毫不留情地破坏着南唐军队筑起的寨墙甬道,将那些花费了南唐士兵月余时间搭建起来的运粮通道一一摧毁。
这一举动不仅打断了对寿州城的补给,更严重打击了南唐士兵的士气。
李景达在前线指挥作战,但面对周军的强大攻势,他只能无奈地节节后退。
终于夜幕降临!
双方这才各自收兵,退回营帐,大周士兵在战场上欢欣鼓舞,南唐士卒却都庆幸又捡回来一条命。
李景达下令全军撤回紫金山大营,趁着黑暗的掩护,南唐士兵们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仓皇逃回了营地。
回到大营后,李景达立即命令将边镐、许文稹、朱仁裕三人抓来问罪,又让人统计战损伤亡。
若不是天色已晚,周军或许会继续追击,后果将不堪设想。
坐在昏暗的营帐内,李景达陷入了沉思,心中充满了懊悔与无奈,他知道这场失败对南唐的整体战略产生了重大影响。
营帐中的气氛犹如暴风雨前的宁静,压抑得让人几乎透不过气来。
几名亲卫士卒将边镐带了进来,只见他面色惨白,裤脚湿漉漉的,显然已经被吓得尿了裤子。
紧接着,亲卫又汇报道:“许文稹在混战中被俘,而朱仁裕则不幸战死。”
李景达怒火攻心,眼中闪烁着愤怒与绝望交织的光芒。
他一拍案几,猛地站起身来,指着边镐吼道:“将这个贻误军机、临阵退缩的贼子拖出去斩了!”
“大帅不可!”
然而,在这紧要关头,陈觉急忙上前一步,拦住了正要执行命令的士兵。
他的声音虽然急切但不失沉稳,“边将军虽有过错,但他毕竟为国征战多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况且现在陛下还未发落,当务之急是我们如何准备,抵挡周军的下一次攻击。若此时自乱阵脚,恐怕更加难以收拾。”
李景达听到这里,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他转过身,环视四周默不作声的武将们。
这些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将领们此刻都低垂着头,不敢直视李景达的眼睛。
他们每个人都各有心思,各有立场,但是这一场大败不仅葬送了几个月的精心谋划,更让南唐在这场战争中的处境变得岌岌可危。
“贻误军机,当斩!”
李景达仰天怒吼,声音中夹杂着无尽的悲愤。
第352章 奇袭汴梁城
在众人的劝阻之下,李景达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
又看着周围将士很多站在陈觉一侧,隐隐有支持陈觉之心,此时杀了边镐,也难以压住众将。
无法挽回已经失去的一切。但是,如果不采取行动,又怎能安抚那些为国捐躯的将士们的英灵?
“将边镐囚禁起来,杖责八十,槛车入京。”
他沉声说道,“至于许文稹,尽量打听消息,看看能否通过交换或其他方式将其救回。至于朱仁裕……”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微微哽咽,“厚葬,向陛下禀报,追封为忠勇将军,以慰其在天之灵。”
说完,李景达再次扫视了一圈营帐内的众人。
“诸位,我们虽然遭遇挫折,但绝不能放弃,修复防线,确保粮草供应,并寻找机会反击,还要为寿州百姓争取一线生机。”
话音落下,营帐内弥漫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气氛,李景达看不到出路,究竟怎么样才能,才有可能扭转乾坤,拯救南唐于水火之中。
一时间,李景达不禁想起李从嘉,他自己的湖南道兵马,独立成军,没有人插手干预,可以放手一搏,但是面对柴荣御驾亲征,能守住淮河上游已经是万幸。
又如何能支援寿州城?
“哎!”
一声长叹,充满了无奈。
随着这声叹息,大战的消息,在三日后,也传回了光州城。
李从嘉正在府衙中军议,一名暗卫急匆匆的跑进来,跪倒在地,手持战报,高举头顶。
“殿下,十万火急,最新战报。”
“寿州城的运粮甬道,被水军都督王环率领五千大军攻破,李重进随着攻破,第二天攻打紫金山大营,齐王兵马陷入苦战,怕是被打散了。”暗卫简要说着。
其余众将军闻言都是一惊,忧心忡忡道:“竟然败的如此惨?”
“紫金山大营丢了?”
“究竟怎么样了。”
众将霎时间炸了锅,马成达已到战报,又递给了李从嘉。
李从嘉闻言心中一沉,虽然有了心理准备,但是听到这个结果还是难以接受,特别是在自己的反复提醒之下,仍然遭遇了惨败。
接过战报,李从嘉快速看着, 眉头越来越紧:“终究是走到了这一步。”
“紫金山大营没有丢,但是周贼兵马已经展开围攻,怕是几日间就会陷落,届时寿州城必将孤立无援。”
秦再雄怒道:“真是一群废物,柴荣还没有来,怎么就守不住大营呢?”
他是苗将出身,对南唐大人物没有太多敬意,众人听他这么一说,也是跟着怒骂,只觉己方费尽心思打下的良好局面,被他们全都丢掉了。
卢郢说道;“没想到战败的如此之快,本想着柴荣到达寿州才会有些局势上的变化,却万万没想到,李重进率兵就击溃了大军。”
李景达率领这支兵马几乎是唯一一支有生力量!其余兵马都在固守城池,只有这支兵马可以灵活穿梭。
李从嘉分析道:“按照现有情况来看,紫金山大营两万兵马必会全军覆没,柴荣到达寿州城后濠州的朝廷驻军也会被全线击溃,届时就剩下寿州孤立无援,寿州城破只是时间问题。”
这一如历史发展的轨迹……
众将士闻言更是忧心忡忡,都很无奈,只觉己方兵马使了浑身解数,创造大好局面,被狗队友几下就扳回局面。
卢郢道:“主公,李雄将军这一两日就会到达,届时咱们发兵寿州,遥相呼应,助长我军威势……”
马成达也是极为赞成,卢郢的计策。
彭家军、秦再雄等人对南唐朝廷没什么归属感,只觉守住光州城就可以。
正当众人议论纷纷之际。
李元清又跑了进来道:“主公,最新消息柴荣御驾亲征,这两日就会到达寿州城,率兵十五万,发动民夫和各地兵马,共计二十余万,再加上原有沿线驻军,兵力可达三十万!”
众人闻言都是倒吸口气,柴荣发动了和去年同样规模的大战,可见其决心,必须攻破寿州,灭掉南唐。
“三十万……”
面对如此可怕大军,所有人心里都打鼓。
李从嘉喃喃说道:“来的太少了了……”
众人闻言一愣,万万没想到李从嘉竟然如此说。一时之间都大眼瞪小眼,看向了李从嘉,心中极为不解!
“经过这几日交手,我发现大周步兵,为天下至强,名不虚传,与我军几乎可以做到一比一伤亡,正面野战我们没有绝对优势!”
众将士听他这么一说,更是迷糊了。
李从嘉环视众人继续说道:“所以,柴荣带来来多少人,我们也不能正面为敌,他们三十万,你们八万人,可是我二十余州的全部家底了。”
张璨是个黑脸大老粗,听到李从嘉肺腑之言,闻言感慨万千。
“我们都是主公从死人堆里救回来的命,只可恨这南唐大军败的太快,咱们双方兵马上下呼应,还能震慑周贼,而今他们损兵折将,军心溃散,单我湖南兵马,可如何是好。”
一时间,面对三十万大周兵马,众将都是愁眉不展,无计可施。
李从嘉声音沉稳而有力的说道:“我决定,明日从淮河上游北上,率两万兵马突袭汴梁城!”
李从嘉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刹那间将厅内的气氛推向了顶点。
众将军闻言无不瞠目结舌,鸦雀无声,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了。
“突袭汴梁?”
有人低声嘀咕,声音中满是震惊与不解。
然而,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之中,李从嘉的眼神却愈发坚定,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宛如铁锤敲击着每一个人的心房。
“诸位,我军虽处逆境,但未尝没有翻盘之机。古有孙膑围魏救赵,以奇制胜!”
“今日我要凭胯下马,手中枪和众位袍泽,共克强敌。”
他站起身来,环视四周,目光如炬:“我决定,明日率两万精兵北上淮河上游,直捣黄龙,攻其不备!即便周军三十万雄师压境,决不能坐以待毙。昔日项羽破釜,背水一战,方能以少胜多,今日,我等亦当如此,以必死之心,求一线生机!”
说到此处,李从嘉的声音骤然提高。
“此时此刻,正是我等建功立业之时。若能一举攻到汴梁城下,柴荣必然回援,寿州之危自解。若不幸败亡,我愿以身殉国,以热血灌忠魂,无愧袍泽,无愧百姓!”
他的话语落下,厅内依旧一片寂静,唯有风声呼啸而过。
然而,这短暂的沉默之后,张璨率先打破了宁静,他猛地站起身来,双拳紧握,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主公,末将愿随同前往,共赴国难!”
第353章 北上南下
随着张璨的表态,其他将领也纷纷响应,营帐内逐渐响起了一片激昂的誓言之声。
面对三十万大周强敌,在这一刻,每一个人都被李从嘉的决心所感染,心中燃起了勇气。
李从嘉道:“周贼披甲执锐,士气正隆,我们若是正面迎敌,必是惨烈大战,迂回到汴京城中,在周贼心脏扎一刀,解决寿州大兵围城之苦。”
卢郢闻言频频点头,深以为是道:“主公此计绝妙,只不过深入周贼境内,太过凶险,主公独自领军,还望顾全自身安危,末将愿领兵前往。”
“末将复议。”
文武群臣都为李从嘉安危着想。
深入敌后,没有补给,孤军在外,还要插入大周腹地,危险可想而知。
李从嘉回绝众人道:“三年前我去过汴京,熟悉沿途地貌,大周境内未必有多少守军,湖南道兵马由我建立,为保士气不失,我自亲率兵马而去。”
卢郢、秦再雄等人自知唯有李从嘉亲自前往才最适合,也就不再出言,都说要追随而去。
李从嘉展开地图,看着汴京城方向,杀入东京府,从光州出发到蔡州(汝南)、许州(许昌),直线距离六百余里,一路可能达到八百里远,行军也得二十余日。
一路上遇到坚城不可久战,只能绕路而行,这样行军北上更是曲折。
众人细看之下才发现,李从嘉展开的地图与众不同,山川河流,城池郡县都标志很清楚,宛如模拟沙盘,跃然纸上。
还有几处小红点,在重要位置标注。
“坚城要塞,短时间内难以攻破,蔡州、许州三国时期就是天下名城,我们一路偏军,难以攻破,所以我想要走这条路线。”
说到此处,李从嘉指着地图中的红点,都在大州城旁边的县城, 弯弯曲曲避过管道,通往汴京城。
“往北到新息(今河南息县)、项城(今河南沈丘)、陈州(今淮阳),路过太和(今安徽太和)、尉氏县,然后抵达汴京城下。”
众将看去,都不住点头。
见此情景,众人都知道,李从嘉是早有准备,不论是地图还是行军路线,显然不是仓促之间,做下的决定,已经谋划了好久,心中觉得安定不少。
潘佑惊讶道:“主公妙算,这样一路行军能安稳许多。”
李从嘉摇摇头道:“前路凶险,地图潦草,不知道会发什么,咱们也要见机行事,才能杀到汴京城下。”
“秦再雄、卢郢,马成达,下令让士卒准备,二十日口粮,轻装简行,随我出征汴京城。明日李雄到达光州,再拣选精兵一同出发。”
李雄、朱元等人率领的水军宛如一条长龙,蜿蜒于淮河之上,气势磅礴地向着光州城驶来。
六艘巨型战船横亘在江面上,犹如巨兽般矗立,宛如能截断这浩荡的淮河水。
这跨越时代的造船技术,使得每艘战船都显得异常庞大与坚固,它们的存在不仅象征着强大的军事力量,更给予了士兵们无尽的勇气和信心。
湖南道的水军以其卓越的实力闻名天下,此时旌旗飘扬,盔甲闪烁,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每一位士卒的眼神中都透露出坚定的决心和饱满的精神状态,他们怀揣着对未来的憧憬,渴望追随李从嘉的脚步。
当晚,月色如洗。
李从嘉让李雄、朱元等将领来到府衙内,秘密商讨下一步的战略部署。
烛光摇曳中,李从嘉表情严肃而专注,详细阐述了他的计划:“攻打汴京城,调动柴荣回京是我们目的,我们确保后方的安全。”
经过一番深入讨论,决定由李雄、朱元等将领带领四万大军驻守光州城,同时派遣两万兵马分布于沿岸各地,加强防御。
剩下的两万精锐,则跟随李从嘉孤军深入,直指汴京。
李雄、朱元来的路上已经知道,光州城大捷,自是欣喜不已,到这里才知道紫金山大营南唐两万兵马被打崩了,不得不让主公李从嘉兵行险招,一时间唏嘘不已。
朱元听完李从嘉计划道:“主公,自可放心而去,我等必将守住光州城,以水军优势,扼住大周兵马。”
李雄则是颇为担忧,毕竟跟随李从嘉最久。想要追随而去,李从嘉却也未同意,需要李雄镇守一方。
众将听罢,纷纷领命离去,他们深知这次任务的艰巨性。
在这静谧的夜晚,光州城内外灯火通明,将士们的身影忙碌而有序。
每个人都清楚自己的责任所在,心中充满了对胜利的渴望。
李从嘉站在营帐之外,仰望星空,心中默默祈祷:愿天佑我军,让这场北伐能够成功,而这支英勇的队伍,即将朝着未知的前方迈进。
二月末,寒风依旧凛冽。
清晨薄雾朦胧。
李从嘉带领的两万精兵却士气如虹,他们跨过淮河,踏入了大周的领土,这是一片陌生而又充满挑战的土地。
对于这些南唐将士而言,跟随主公亲征北地,是前所未有的荣耀与挑战。
李从嘉亲率骑兵、秦再雄率领苗兵、莴彦率领暗卫、张璨大斧兵、彭师亮率领彭家军、马成达率领黑甲军、梁延嗣率领弓兵,两万人马,跨江而去。
恰在此时,柴荣率领大军已经来到了淮河北岸寿州城大营。
从者如云,将如繁星。
张永德、韩令坤、李谷、赵匡胤、王彦超,等将领立于岸边,一时间旌旗招展,遮天蔽日,宛如天兵。
淮河北岸之上。
柴荣临江而立,望着浩浩荡荡的淮河水,心胸激荡。
“今岁,我等必将攻破南唐,杀穿淮南,李重进破紫金山大营,杀敌军两万余人,首功一件,可喜可贺,诸将随我攻下寿州,濠州,我大周铁骑无往不利。”
“有南唐小贼李从嘉,自诩武力超绝,破光州,杀我袍泽,一路偏军,不过跳梁小丑而,我大周勇士,奋勇争先,先破寿州,在灭光州。”
“威武……”
“陛下圣明。”
大周步兵,征战天下,此起彼伏的欢呼声,震彻苍穹。
这一日,李从嘉跨河北上,柴荣南渡淮河。
第354章 偏军北伐
三月初三!
湖南道兵马隐匿踪迹,来到了淮河北岸,李从嘉曾遇到过驻守前线五百人队伍!
但是在对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情况,他已经派遣精锐先锋,将他们全部灭口,虽然不知道是否有漏网之鱼,或者藏匿在山林间的暗哨。
但是如此大规模的队伍想要完全潜入大周,悄无声息而不暴露行踪,到汴京城下是不可能的。
只能让己方行军路线飘忽不定,让柴荣错估自己的兵力和行军动向。
临近清晨,湖南道兵马为即将到来的战斗做最后的准备,磨砺刀剑,确保每一位士兵都处于最佳状态。
淮河北岸的空气似乎都被紧张的气息所凝固,所有人都屏息以待,这一刻,不仅仅是两支军队的较量,更是两个国家激烈碰撞。
新息县位于淮河北岸的一处县城,虽然离前线战场不远,由于其地理位置并未引起足够的重视,驻军有两千余人。
“速战速决!”
李从嘉一声令下,两万精兵如潮水般涌向县城。
大周军制和也继承唐末特点,采用厢、军、营、都的兵制,每厢辖五军,每军由十营。地方兵则是以节度使统领的藩镇兵!
各镇自行负责士兵招募、训练及装备供给,形成割据武装?。
雄主柴荣为了解决这一问题,想到了一个策略,通过抽选地方精锐补充禁军,逐步瓦解藩镇武装?,中央设置枢密院掌控调兵权,地方藩帅仅负责日常管理?。
在淮河沿线的重镇更是如此,练出的精兵都被柴荣抽走了。
新息县,宁静的黎明,朝阳还未升起。
数十名守军,打着火把在县城城头巡逻。
新息县牙将张建雄镇守新息县,此人来历不简单,乃是向训的心腹爱将。
张建雄前两年曾与向训参加过攻打蜀国的大战,而向训深的柴荣器重,向训是柴荣爱将,兼任镇安节度使管制蔡州(汝南)。
蔡州知州滕中正也是向训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在蔡州一带有着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城头上,大周守军正懒散地巡逻着。一名什长百无聊赖地靠在垛口上,望着远方喃喃自语:“咱们在这地方,什么功劳也不得到,天天在这里苦守城池。”
身旁的另一名士兵抱着长枪,打着哈欠说道:“咱们这也是前线,许多兵马粮草都需要转运至此送达前线,安心守城吧。”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等日后大战胜利了,咱们也去江宁画舫里喝喝花酒。”什长半开玩笑地说。
“听说南唐的小娘子很妖娆呢……”
几个士兵顿时来了精神,仿佛被点燃了希望之火,脸上露出向往的表情,开始热烈讨论起未来的美好愿景。
突然间,嗖!
一声箭羽划破长空,紧接着无数箭矢如同黑云压城般飞射而来。
什长还没来得及反应,一支箭羽已穿透了他的喉咙,鲜血如泉涌般喷出,溅洒在他身旁士兵的脸上。
那士兵瞪大了眼睛,满脸惊恐。
“这?啊……”
没等他回过神来,更多的箭矢如同雨点般落下,瞬间将城头上的守军笼罩在一片死亡阴影之下。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李从嘉挥动令旗,湖南道的兵马犹如黎明的朝阳缓缓升起,随着地平线涌入的钢铁洪流一般冲杀出来。
李从嘉身披战甲,骑在一匹高大威猛的白马之上,眼神中闪烁着冷酷与决绝。
他深知此役的重要性,必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下这座县城,为南唐打开通往北伐的大门。
在他的指挥下,士兵们如狼似虎,迅速架起云梯,攀上了城墙。
城内的大周守军仓促应战,但显然准备不足,面对突如其来的攻击显得手忙脚乱。
梁延嗣率领着千余弓兵,闻声而射,箭矢如雨般倾泻而下,百发百中。
三轮抛射箭羽,几乎将城头上的守军射杀一空。
霎时间,哀嚎惨叫声从城头传来,打破了夜的寂静。
马成达指挥黑甲军,他们身披重甲,动作却异常敏捷。
县城的城墙只有一丈三尺高,对于这些训练有素的士兵来说,简直如同平地一般。
搭上梯子后,黑甲军直接冲上城头,他们的脚步坚定有力,仿佛无所畏惧的钢铁洪流。
紧接着,张璨率领的大斧兵也跟在后方冲锋而来。
他一声暴喝,虬髯黑面,宛如铁塔般矗立在队伍最前方。
手持沉重的大斧,几斧头便将矮小的城门劈得粉碎。
那坚固的木制城门,在他的力量面前不堪一击,咔嚓一声应声而碎。
湖南道兵马的猛烈攻势让整个县城陷入了混乱之中。
直到这时,正在睡梦中的大周将领张建雄才被外面嘈杂的喊声惊醒。
他匆忙披挂盔甲,急匆匆地冲出后堂,只见一名侍卫慌慌张张跑了过来。
“将军,大事不好了,不知道哪来的叛军,攻打我城,已经破开城门。”
张建雄披甲持刀,向着门外跑去问道:“来了多少人吗,快召集我军,立即集合杀敌。”
然而,当他赶到前庭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彻底傻了眼,湖南道的士兵们已如潮水般涌入城内,他们行动迅速,组织严密,完全打乱了他的部署。
神兵天降,没有打着旗号,矮小的县城,在这一刻变得脆弱不堪。
张建雄试图重新集结残余兵力进行反击,但此时的局势似乎无法挽回,他又如何甘心。
只见一名手持钩镰枪的身高九尺的将领,身披蓝色长袍,腰间环佩叮当,只有几处要害佩戴铠甲,此大将极为凶猛,亲自率领精锐部队冲入城中心,所到之处血流成河。
他的长枪所指之处,敌军纷纷倒下,仿佛一匹匹狂暴的猛兽,在这混乱的战场上肆意横行。
张建雄也是一员猛将,率领亲卫奔着当中大将杀了过去。高声断喝道:“哪来来的贼子,刀下不斩无名鼠辈。”
秦再雄取下胯下长弓,冷冷道:“哪来的废物!在此乱叫。”
“嗖!”
弓如霹雳,一箭射出,将张建雄射下战马。
在敌人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李从嘉发起突袭,一举摧毁了对方的防线,最终,在经过一番激烈的厮杀后,成功攻占了县城,打开了通往北伐的道路……
第355章 可拜上将军
三月初,一夜春风寒透骨。
新息县守军张建雄,再醒过来已经是到了天黑。
只记得县城中突然遭遇一场血战,刚出府衙就被敌军主将一箭射翻,随后很多人冲杀上来,在混乱中,在拼杀下,无数贼进冲了上来,自己不停挥舞长刀,杀敌自救。
但是对方铠甲厚实,战斗凶猛,只觉无数的黑甲士兵,冲上来围住自己,最终在亲兵拼死将自己从死人堆里救了出来。
他很憋屈!
当初在大周跟随向训攻打蜀国秦凤路时,自己带着三千勇士攻城拔寨,在崎岖蜿蜒的蜀道上斩杀无数敌军。
“怎么会这样?对方是谁?”
漆黑的星空,月光朦胧,寒风彻骨。
“咳咳……,这是去哪里?”
迷糊间,张建雄睁开眼睛,只觉胸口传来钻心的疼痛。
旁侧两名亲卫正抬着他,一名亲卫长,李大牛回道:“将军,咱逃往蔡州而去,白天大战弟兄们都死了,我们躲进小巷中,才逃了出来,您重伤昏迷了……”
“新息……咳,怎么样了?”
“哎,被贼军攻占,两千多弟兄,全都战死了……”李大牛回答着。
张建雄怒目圆睁,刚想起身,却崩裂了伤口,胸口淌血。“
嘶,可知道哪里来的叛军?有多少人马。”
“不知道,未打旗号,但听口音,必定是南唐人马,将军您休息一会,咱们绕小路到蔡州,禀报知州大人,请他定夺。”
“只是可惜了这两日送来的粮草,哎。”李大牛叹息一声。
张建雄闻言几乎昏厥,柴荣皇帝既仁慈又宽容,对待敌军能有雄主之度量,招贤纳士,对待自己手下,严厉而威严,特别是对于军事上任何错误,都会被严厉制裁。
按照《大周刑统》的律法,丢失转运粮草,视罪责严重情况,革职查办,甚至问斩。
这一战险些丧了命,此前立的功勋,只怕全都抹平,还得受罚。
“快快,通报知州滕中正大人,再同时禀报李重进大帅,就说南唐兵马杀入我周军境内,向北而去,我军力战死守,奈何不敌。”
张建雄也很有头脑,取下贴身令牌,递给两名亲卫道:“你二人无需护送我,立即通禀此事,不能耽搁。”
张建雄万万没想到,在前线大后方运粮周转,竟然遇到如此危难,当机立断做了决定。
就在李从嘉入周境的第三天,他的行踪,已经被最快速送入了送入了三军主帅的大帐内。
与此同时,被困在寿州城中的刘仁赡,也得到了最新消息。
大军封城围堵了寿州。
刘仁赡与外界通信一直都断断续续。
这日夜晚,躺在病榻上的刘仁赡休养身体。
“崇讃,可有什么最新消息。”刘仁赡站起身形问着大儿子。
刘崇讃三十余岁,国字脸,面容坚毅,蓄着一缕胡须,更显威严。
“前些日子粮道被毁,再没有任何消息传来,怕是周军渡江作战,已经攻破了紫金山大营,城内已无余粮,已将豪强富户粮草征收上来,由官府分配,但是饥荒越发严重……怕是撑不住了。”
刘崇讃满脸无奈的说着。
“大周军营有什么动向?”刘仁赡有些虚弱的问着。
“这两日周贼攻城更加紧了,增兵不少,而且昨日看到大纛,柴荣御驾亲征,已来到了淮河大营。”
正当父子二人聊着近况之际。
一名二十余岁的青年,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大声高喊道:“父亲……父亲……有奇事发生。”
“崇谅,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莫要慌乱。”刘崇讃怒斥一声。
刘崇讃说话的意思,他们刘家一举一动,寿州城内多少将领臣子在看着,若是慌慌张张的模样,惹人心躁动,让人以为发生了什么危急事情。
刘仁赡的二儿子跑了进来,喘着粗气道:“实在太奇怪了,咱们天上有巨大球落下,进入了城中,自称是湖南道暗卫长魏羽。”
“暗卫?”
“魏羽可有令牌,巨大球体?”
刘仁赡父子二人听的一头雾水。
“快带上来。”
不一会,一名身着窄袖服的男子被带了上来,此人既有武人的魁梧又有文人的气度,显得极为有气度。
“参见刘大帅,小人暗卫魏羽受主公李从嘉安排,特来送密信一封,此乃信物,还请大帅查验。”身着褐色窄袖服魏羽从怀中取出一枚蜡丸。
蜡丸之上还扣着印迹,显然未曾开启。
一切都透着奇怪,深夜里,一个巨球落入寿州城内,一名暗哨说是来送信的。
这父子三人如何都难以想象……这样的事情发生眼前。
刘仁赡打开书信一看,正是李从嘉亲笔手书,金错刀的字体越发遒劲有力,很容易辨识,别人也学不来,三年前李从嘉路过寿州城,自此二人就一直保持通信,交流兵法心得。
刘仁赡对于这个南唐六皇子也是颇为欣赏,是皇室子弟当中,当今年轻一辈的顶尖人物,有着惊世骇俗的想法和出人意料的举动。
信中说明当前情况,还提到了重要事情,李从嘉要出兵北伐,围魏救赵,还望刘仁赡撑住寿州城,给自己引走柴荣的时机,拯救城中百姓。
“果真是郑王送信。”刘仁赡看着这名暗卫,满眼欣喜。
“你家将击破了光州城,大军军已经出发了?”
“恩!主公已率领兵马跨河北上了。”魏羽一脸说到此处一脸崇敬。
“我真是老了,青出于蓝胜于蓝……郑王殿下果然名不虚传。”刘仁赡感叹说着。
“前些日子,听说我的老友孙忌回到朝廷中,就是被郑王殿下救出的,看来他掌握的势力已经远超想象,此番竟然大破光州城,杀敌万余人,这是两年来从没有过的大胜,还敢挥师北上,如此兵略胜过老夫。”
刘仁赡捋着胡须,称赞的说着。
魏羽微微躬身道:“主公常言最崇拜您,守住寿州,保护十余万百姓性命,抵挡周军,才是真正的擎天之柱,大唐定海神针,应以您为榜样。”
刘仁赡看着李从嘉派来一名暗哨,都有如此谈吐,更是不住点头。
“郑王殿下能打下湘江二十州,在此时跟破敌、送信、北伐出征,连番谋划,耍了柴荣,已有统率三军,古之名将风采。”
“常言道,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
第356章 天罗地网
刘家二子,闻言都大为惊讶。
父亲刘仁赡从来没有如此称赞过任何一人,特别是年仅二十岁的小将军。
二人虽然都听过他的名声,但都觉得他年纪太小,但是等二人接过父亲手中信时,都是一脸的难以置信。
他们也没想到,光州城竟然被攻破了,不可一世的大周兵马竟然被杀的大败。
刘仁赡问了几句,了解当下外面情况,众人听了都是赞叹不已,基本情况都说完后。
刘崇谅耐不住好奇心,问道:“你究竟是怎么来的?湖南道有什么仙法?”
他望着眼前这个能从天而降的信使,心中满是疑惑。
“刘小将军说笑了,这是一种载人的孔明灯。”
魏羽笑了笑道:“这是我家主公下令制作的东西,名叫热气球。”
湖南道兵器监,利用麻线与柔韧的羊皮制作篷布,将木炭和动物油脂混合作为燃料制成的热气球,如今已经经过几轮改良,适合短距离飘飞。
只不过燃料和热气球自重的限制,没办法大量载重,不适合长途飞行,而且还受到天气影响极为明显,只能承载一两人。
但是相比最初需要牵绳,引导飞行,已经有了很大改良。
“热气球?”
刘崇谅问道:“还有其他作用吗?”
“虽然承重有限,无法长途飞行,但在这种情况下,它就成了我们传递消息和物资的重要工具。”
“竹篮中我捎来些东西,是我家主公命我一并带来的,说……说可以用来医治刘将军病情。”魏羽也是颇为纳闷的说着。
刘仁赡闻言更是好奇,李从嘉竟然还知道自己生病了?
刘崇讃闻言,立即命令侍卫将热气球抬进了府中,只见两尺见方的大竹篮中,上面挂着羊皮缝制的篷布,显然这皮革经过特殊处理,韧性极佳。
魏羽从竹篮中取下几个布袋,一个布袋上面有木盒,里面放着几根人参,另外装了几袋粮食。
“这是我军在江陵截获的人参,有补元气,续命之功效,主公嘱咐小的若是刘大人生病可切片服用,可用来救命。这几袋粮食,也是因为这热气球承重有限,尽量运来些……”
如今寿州城围城一年,粮草断绝,用热气球运粮入城是杯水车薪,更多是一种希望的象征。
刘仁赡闻言,心中感动不已。他身体早已不如从前,更苦于无药可医。如今,李从嘉不仅派人送来药材,还通过这种前所未有的方式运来了希望。
刘崇谅也激动地说:“父亲,看来我们并非孤立无援。”
刘崇讃则补充道:“我们应该尽快把这些好消息告诉城中诸位将领,告诉城中的百姓,让大家知道,我们能有秘法取得物资,保持联系。”
夜色渐深,但寿州城内的灯火却因这一丝希望而显得格外明亮。
远在蔡州附近的李从嘉,也是希望通过这种方式,保住刘仁赡的性命,稳定住寿州城的民心,只有这样才能彻底稳固大局,自己北伐之战才有意义。
随着湖南道兵马的一路深入,在新息县大战,截获了大量粮草,补充军需,这对李从嘉而言是意外之喜。
大周、南唐双方国界相交两千里,交战前线长达千里,在这样大战的背景下,敌后的一条运粮线遭到毁灭破坏,不足以对战场造成影响。
李从嘉等人继续行军,准备绕过蔡州城,直奔颍州(今阜阳)而去,只有这样才能节省时间,最快到达汴京城。
虽然后路危险,但是他们能来到敌后百里,本就是一场豪赌。
蔡州知州腾中正,历史上就因为个性严峻而留名,是极不好惹的人物。
在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派人布下了天罗地网,他虽然不知道李从嘉部队有多少人马,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人,但是他心气极高,没有选择装聋作哑,而是当即决断。
以往他们的主公向训兼任镇安节度使,此时又随在皇帝柴荣身边,出征南唐,很多事情都交给心腹腾中正处理,腾中正行事作风极为强势,常常替向训发号施令。
而今镇安都指挥使王全斌?、蔡州防御使?李千、团练使崔彦进、康延泽、约有正规军万余兵马,忙时农夫,闲时练兵的团练兵两万余人,守卫镇安周围州县。
崔彦进、康延泽也都是向训手下爱将,曾经随向训攻打蜀国,崔彦进后期官至保静军节度,康延泽更是沙陀族人,七州招安巡检使。
这三人都是猛将,在向训扶持下,官至高位。
蔡州,府衙内。
腾中正站在大堂中央,目光如炬地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位将领。
一日功夫儿就聚集了各地守将,腾中正也是干脆果断。
镇安都指挥使王全斌、蔡州防御使李千、团练使崔彦进、康延泽等人都已到齐,他们神情严肃,显然意识到局势的严峻。
“诸位!”
腾中正开口打破了沉默。
“我们面对的是南唐的一支奇兵,虽然人数不明,但敢深入我军后方百里,足见其胆量不小。向训大人现随圣驾在外,我们虽已派人禀报,但事态紧急,不容耽搁。”
王全斌首先站起身来,他的声音沉稳有力。
“腾大人说得不错,这支南唐军队不知道有什么阴谋,若让他们得逞,后果不堪设想。依我看,我们应该立即行动,在他们穿越蔡州之前设下埋伏。”
李千也点头表示同意:“王不过,我们也要考虑到敌军可能采取的策略。他们既然敢深入敌后,必定有所准备。我们需要更加周密的计划,确保万无一失。”
崔彦进则提出了一个具体的谋划。
“我们可以利用地形优势,在沿途大路设置多重防线。一旦发现敌军踪迹,即刻发起攻击。同时,派遣小股部队进行骚扰,扰乱他们的行军节奏。”
康延泽补充道:“不仅如此,还应派出斥候严密监视四周动静,防止敌人从其他方向突围。只要我们布下天罗地网,就一定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腾中正听罢众人的发言,点了点头。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迅速部署兵力,按照各位的建议行事。王将军统筹指挥,李将军带领骑兵随时待命,一旦发现敌情立即出击,将军则带领斥候队,时刻关注敌军动向。”
“末将领命!”四人异口同声地回应道。
腾中正看着远方傲然道:“不管谁来,我布下天罗地网,必叫他有去无回,殒命在此。”
第357章 全线作战
夜幕降临,月色如水洒落在营地上。士兵们围坐在篝火旁,低声交谈。
李从嘉带着将马成达、莴彦等人巡营查看,一路上他们避开大城,已经潜入敌后五日时间。
从光州到汴京几乎是直线向北而去,路过蔡州、陈州、许州就可以抵达汴京。
士卒看着李从嘉等人路过,都激动的投来敬仰的目光,李从嘉对湖南道兵马而言是一种不败的精神象征,众人有一种火热的信仰。
莴彦聊道:“主公,按照估算,这两日两番大战,只怕消息已经传到了柴荣的耳中。”
“这几个大州本就不远,咱们行军走小路,探马飞驰走大路,估计不仅仅是柴荣,蔡州、陈州守将肯定都马上会有动作,不知道他们敢不敢来。”马成达分析的说着。
这个节度使掌握军政大权,可以自主出兵,就算没得柴荣诏令,也会有兵马调动。
“呸!管他谁来,爷爷我全都一斧子劈死他们。”张璨大咧咧的说着。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就要穿过防线,杀入汴京。”彭师亮坚定的说着。
莴彦道:“我散出去百名暗卫,十人一组,已经遍布周围二十里,有什么风吹草动,都会最先得到消息的。”
李从嘉点了点头:“深入敌后,务必小心谨慎!这次也是考验暗卫的能力。”
众将闻言,都点了点头。
周围武将,也都感觉到了主公对暗卫的器重,隐隐当做了鹰犬来培养。
暗卫是李从嘉投入重金打造的特种队伍。
每十人就配备了稀有的望远镜,铠甲是仙林工匠打造的鳞甲,最好的战马也是优先配置给暗卫,仙林工坊还研究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是优先配置给暗卫使用。
自古成大事帝王,身边都有鹰犬。
唐朝李世民身边设置察事,宋朝赵匡胤设置武德司,明朝设置锦衣卫,大清设置粘杆处……
随着队伍扩大,李从嘉也越发感觉,身边需要一群忠于自己的特务机构,这是一把双刃剑,用好了监察百官,知悉内外大事,用不好会奸臣祸国。
但是当前这个阶段对李从嘉而言,确实需要暗卫的存在。
这是一场全面战争,不仅仅考验将领的统率能力,士兵作战能力,在一处处看不见的战场上也都有一场场的暗斗。
此时大营东侧二十里,十人的暗卫小队正在探查戒备, 他们身着软甲,外罩玄黑便衣,正在一条小路上蹲守巡查。
为首一名什长叫胡则,眉间凝川字,沉稳精干,提醒众人道:“再往东去就是蔡州,大伙务必小心,任何风吹草动不能放过。”
“胡老大你放心,咱们队里兄弟,都是你精心筛选的,什么情况应付不了。”一名咬着草叶的,脸颊有疤的高壮汉子得意说着。
“咱们身处敌后,万万不能马虎,这个条小路交给我们小队,更不能有任何意外。”一个瘦削男子说着。
历史上胡则,在此时还是个小小军校,后来李煜登基称帝,受到重用,进为诸军使。
赵匡胤的宋军攻破金陵城破后,有人招降胡则,胡则感念李煜重用,拒不听从招安,杀了投降的之人,起义造反,三年后才被宋军剿灭。
他是一名死忠勇将!
而此时,机缘巧合之下,胡则成了一名暗卫军校,正带领十人向东巡查。
突然看到远处火光跳跃,有一队人马,打着火把,趁夜赶路。
胡则拉起望远镜向远处看去,只能看见跳跃的火把,约有十人,但是夜色太黑看不清楚,极有可能是大周哨骑。
“有情况,截住他们,再往前去就能探查我军情况了……”
胡则说完,立即命令众人翻身上马,做好准备,众人紧了紧袖箭,拿好硬弓兵器,准备隐藏起来。
这袖箭是仙林工坊最新研制的一种暗器。
暗器实际上是随着铁器铸造业发展起来的的东西,在宋朝得到了空前发展,此前所谓的暗器都是手戟、飞刀,等抛掷类的铁器,四年前李雄大战朗州军,就是撇出手戟。
袖箭在此时还完全是一种新东西。
李从嘉让仙林工坊,研制暗器,主要还是袖箭、燕尾镖为主。
袖箭设计巧妙,只有三指粗细铁筒,筒盖两寸处有活动的蝴蝶片,可进行开闭,底部装有弹簧,装短箭后,弹簧压下,用蝴蝶板将箭关在筒中。
扣动碟片就能射出钢钉,三十步内杀伤极强,特别适合暗卫、哨骑小范围搏杀。
暗卫众人信心满满,也是他们配备这湖南道兵马最新、最强的武器。
火光摇曳,大周哨骑快速靠近,胡则等人的心跳与夜色中的风声交织在一起,每个人都在紧绷着神经,等待着最佳时机。
“准备!”胡则低声问道,他的目光如猎鹰般锐利,扫视着前方的动静。
“是的,老大。”众人齐声回应,声音虽低却充满了决心。
他们的弓箭已经上弦,硬弓在手,随时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战斗。
当距离缩短到八十步之内时,胡则果断下令:“动手!”
瞬间,十道寒光划破夜空,那是暗卫们射出的弓箭,直取大周哨骑的面门。
敌人毫无防备,两名大周哨骑应声倒下,但夜色漆黑,对方移动速度极快,其余人等反应过来,却已经快速冲到身前。
“有贼人!御敌。”大周为首队长高声喊着。
大周哨骑不是等闲与之辈,他们迅速调整阵型,拔出长刀迎了上来。
两轮箭矢,已经冲到近前,双方短兵相接,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暗卫们虽然占了偷袭的先机,但面对训练有素的大周士兵,仍然面临不小的压力。
瘦削男子一箭未中,立刻跨坐抽出腰间的长刀冲上前去,他身形灵活,在敌人的长刀间穿梭自如,寻找着致命的一击机会。
而脸颊有疤的高壮汉子则挥舞着手中的横刀,每一击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将试图围攻他的敌人逼退。
胡则本人也加入了战团,他的动作迅猛且精准,一触即发,狭路相逢,双方激战极为惨烈。
胡则一声令下:“袖箭!”
刹那间,暗卫们从袖中抽出特制的袖箭,对准敌人发射。
这些袖箭设计巧妙,威力巨大,三十步内杀伤力极强。
随着一阵轻微的响动,数名大周哨骑惨叫着倒下,剩下的敌人也被砍死。
然而,战争总是残酷的,尽管暗卫们装备精良、战术得当,但在激烈的交锋中仍有两人战死身亡。
但这并未动摇他们的意志,反而激起了更强烈的反击欲望。随着最后一支袖箭射出,最后一名大周哨骑也倒在了地上,四周再次归于平静。
胡则喘着粗气,环顾四周确认没有活口后,才缓缓收起武器。
“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有用的情报。”他对剩下的队员们说道。
第358章 穿刺
经过一番搜索,胡则只找到了几枚令牌,确认是蔡州兵马,这对于了解敌军动向有重要意义。
胡则深吸一口气,心中既为胜利感到欣慰,也为失去的战友感到悲痛。
“先把情报带回去!”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转身对着队员们说:“我们去前方看看是否有敌军。”
于是,在夜幕的掩护下,这支湖南道的暗卫小队再次隐入黑暗之中,向着未知的前路出发。
夜间,李从嘉大营中。
一名浑身染血的暗卫前来禀报。
“启禀殿下,属下发现周军开始巡查各县城,我军东面二十里外,有周军三千人马驻扎,并向我军靠近。”
李从嘉点点头表示认可,追问了几句,这暗卫将事情来龙去脉,仔细讲了一遍,旋即又问道:“你叫胡则是吧?也在我军中许多年了吧。”
那暗卫闻言一愣,顿时叩首道:“小的正是胡则,两年前投入宋克鹏将军麾下。”
能被郑王殿下记住名字,他心中也荣耀。
“你是哪里人?”
胡则认真回答道:“小的寿州城人,曾在刘仁赡大帅麾下当大头兵,因听闻郑王殿下威名,慕名投靠,经过筛选考核,选入暗卫。”
暗卫之兵,是李从嘉命令选拔的侦察兵,需要识字三百,骑术刀枪都需熟练。
李从嘉听他讲述今夜发生之事,有听说他在刘仁赡麾下当兵,当即赏赐道:“胡则探查有功,当记功封赏,升为副都头!”
胡则闻言一惊,拜谢道:“小的叩谢殿下恩赏。”
此时李元清、莴彦,二人统领暗卫,宋克鹏、林益为副将,四人现在经手事情越来越多,李从嘉也想尽快历练一批武将。
“张璨,梁将军你二人调动人马,守护西侧,明早若是靠近我军五里范围,就准备开战,若是两军错开,我们就继续北上。”
“遵命!”
张璨、梁延嗣二人开始调动兵马,做好防御。
第二日清晨,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李从嘉便披上了厚重的战甲,站在营帐前凝视着东方。
昨夜的风尘未定,陆续接到了数次暗卫汇报,禀报了周军动向,今日又迎来了新的挑战。
他搓了搓手,目光坚定地对身边的将领们说道。
“看来狭路相逢是不可避免了,敌人并未从东侧上来,却向北行军,周贼挡在了咱们前面,这仗我们只能一战。”
此时,一名暗卫匆匆赶来,恭敬地递上了一份最新的探报。
李从嘉接过一看,眉头微微皱起,“可探查对方主将是谁?”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决心。
“抓了两名探哨得知,对方主将康延泽,是蔡州团练使,曾带兵征战蜀国,是一名沙陀族将领,世代为将,家传绝学极为凶狠。”
暗卫回复时,语气中带着一丝忧虑。
李从嘉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通知全军,继续向北出发,做好迎战准备,务必速战速决。”他命令道,转身跨上了战马,一身戎装更显英姿勃发。
秦再雄和马成达见状,立即向前请命,希望作为先锋军领兵作战。
然而,李从嘉并未允许,他看着两位忠心耿耿的大将,心中感慨万千。
“此战我亲自领兵杀敌,只有我出现了,鱼饵才够大,才能吊得住柴荣这条大鱼。”李从嘉语气中透着从容不迫,仿佛这场战斗不过是一场小试牛刀。
听到这话,秦再雄和莴彦一时语塞,他们此时才明白主公暴露自己存在的目的!
是为了引起柴荣注意。
从而为寿州城守军创造喘息机会,但是这样极大增加了此行湖南兵马的风险。
两人既焦急又理解,但心中的忠诚与热血难以抑制。
莴彦首先打破沉默:“主公,让我等先锋先行一步,为您扫清道路!”
“主公,我也愿意!”马成达紧随其后,两人的声音中充满了对李从嘉的敬重与决心。
李从嘉望着两位勇敢的将军,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在这个关键时刻,“好,你们各自领一支偏师,防止有周贼左右包抄。”
他最终决定道,声音里满是对将士们的信任。
二人领命而去,迅速传达军令,通报诸军。
整个营地立刻忙碌起来,士兵们整装待发,士气高涨,他们主公李从嘉,霸王之资,百战百胜,必将带领他们走向胜利。
康延泽带领队伍向着北方出发,他眉头紧锁,望着西南方向。
他派出的哨骑总是有去无回,这让他心生警惕。
他知道,敌军就在蔡州境内,但他们的行踪却如鬼魅般难以捉摸。
尽管如此,康延泽依然按照前两日在蔡州定下的计策,封锁住了通往北方汴京城的道路。他感觉到一场大战即将来临,正积极联络其他队伍,并做好了迎战准备。
对方究竟是谁?有多少人马?什么兵种,他都不知道。一时间只觉神鬼莫测,心惊胆战。
“传告众人,做好随时迎战准备。”康延泽眉头紧锁,对传令兵说着,又继续整顿兵马,向着北而去。
午时的阳光炽热,春回大地。
李从嘉身披重甲,手持长槊,胯下战马踏云飞驰,嘶叫声在空旷的平原上回荡。
他的骑兵们整齐列队,士气高昂。不时有哨骑飞奔回来,带来最新消息。“启禀殿下,还有五里,就遇到对方行军。”
“启禀陛下,对方哨骑也被我等斩杀,康延泽五千人马多是步兵,还剩下三里。”
探马一次次奏报,让双方都感知到一场大战即将到来。
三里、二里,双方大军,越来越近……
康延泽此时也发现了对方行踪,及时调整队伍,做好防御。
李从嘉一声令下,全军进发,弓兵先行,摆开阵列。
战场上,尘土飞扬,铁蹄轰鸣。
李从嘉一马当先,长槊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两千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流,他的骑兵们紧随其后,宛如一片黑色的风暴席卷而来。
向着康延泽率领的蔡州兵马汹涌而去。
李从嘉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决心,“众位将士随我杀!剿灭周贼,杀穿防线!”
第359章 斩将
李从嘉率领兵马,和蔡州的守军,大战一触即发。
康延泽见状,立即命令士兵摆开阵势,准备迎击这突如其来的袭击。
“全军听令,准备迎敌!”
“守住两个时辰,咱们援军就会到达,里应外合,剿灭这群入侵的兵马。”
康延泽连续下达命令,调动兵马。
大声吼道,声音中充满了紧张与坚定。然而,面对李从嘉这支训练有素、气势如虹的骑兵,他的心中难免有些不安。
对方出现太过突然,从双方哨骑大战中也明显感觉到,对方战力极强,不是寻常的南唐兵马。
更让康延泽不安的是根本 摸不清对方有多少兵马。
看着身后的五千蔡州士卒,他心中涌起战意,高声喊道:“大周步兵,称雄天下!”
“儿郎们,冲啊!”
对方两轮箭羽过后,只见为首冲出来一名骑着白马,身着玄甲的将领,带领的骑兵犹如一道闪电,迅速突向了己方阵营。
康延泽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采用如此果决战术。
他们的冲锋迅猛而果断,上来就用骑兵推进,宛如一柄尖刀,插入己方大阵之中。
眨眼功夫,大战爆发。
湖南道兵马在李从嘉带领下,爆发了全力一击,康延泽麾下的士兵虽然奋力抵抗,但在李从嘉及其骑兵的猛烈冲击下,根本难以抵挡。
李从嘉挥舞着手中的马槊,每一次挥动都带走一条生命。他的身影在战场上显得格外突出,所到之处,贼兵纷纷败退,没人能抗下他一击,而他身边的将领们也毫不逊色。
康延泽本想稳扎稳打,让步兵顶盾,扛住冲击,徐徐等待己方援军,没想到对方直接骑兵猛冲,要割断己方阵营。
“随我杀!”
康延泽不能坐视不理,不能看着敌将杀穿的自己的阵营,本来留守在城中的人马都是普通士卒,此时骑兵杀步兵,宛如在宰鸡,迅速破开最前方蔡州步兵阵营。
随着主将李从嘉的冲击,整个骑兵队伍,宛如一浪一浪的起伏,跟随着他的马槊,跟随着战马奔腾的起伏,而形成了猛烈的冲击,在所有骑兵的眼中。
主公李从嘉冲刺方向,就是他们挥刀的方向,一往无前。
霎时间,千百人如一人,千百人一同挥刀,一同斩杀敌兵。
这是一种觉醒的军魂。
康延泽多年为将,知道这种气势延续下去,只会让自己大军彻底崩盘,无论如何他都要拼尽全力的阻挡。
手持大刀,奔着李从嘉本部杀去。
战场上宛如分开两道兵线,康延泽带领百余名骑兵,冲了上去。
康延泽作为沙陀族人,有家传绝学傍身, 自幼便习得一身过硬的武艺。
他手持连环刀,刀身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环佩随着马蹄声叮当作响,仿佛是死亡的前奏曲。
面对李从嘉及其骑兵的猛烈冲击,康延泽深知若不立刻阻止对方的气势,己方大军将彻底崩盘。
“杀,杀,杀!”
康延泽一声怒吼,他的眼神中燃烧着决然之火,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必须阻止敌方主将的攻势,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
两军主将即将相遇,战场上仿佛时间都凝固了。
李从嘉挥舞着手中的马槊,宛如霸王在世的战神,每一次挥动都带走一条生命。
而康延泽则如猛虎出笼,手持连环大刀,刀面宛如窗扇,劈死了前来冲杀的骑兵,两人之间的距离迅速缩短,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战一触即发。
刹那间,二人已经交锋,马槊与长刀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李从嘉的招式刚猛有力,每一击都蕴含着雷霆万钧之力。
康延泽则以霸道如虎,大环刀如霹雳般砍向李从嘉,寻找着破绽。
康延泽心中暗自惊叹李从嘉的武艺之高,每次大刀与马槊相撞,都能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力量传来,几乎让他难以站稳。但他心中的斗志却愈发旺盛,“即便你是龙,我也要以猛虎之势将其斩杀!”
李从嘉同样感受到了康延泽的实力,虽然对方的攻势迅猛而凌厉,但他也能冷静应对。
“此人确实勇猛,但今日我必须速胜。”他心中默念,决心要在最短时间内结束这场战斗。因为李从嘉知道,对方各个方向可能有援军突然支援。
二十回合下来,双方皆未分胜负。
李从嘉气机延绵不断,犹如滔滔江水,源源不断。
他的马槊如同毒蛇出洞,直刺向康延泽的要害。康延泽不敢怠慢,大刀隔档交错,形成一道铜墙铁壁,挡住了对方致命的一击。
突然,李从嘉变招,马槊一转,化作无数光影,似要将康延泽笼罩其中。
这一式名为“穿云破雾”,来自华山习武的心得,槊影如芒,刺向康延泽,他见状大惊,急忙用双刀抵挡,但终究力有未逮。
只见李从嘉的马槊如电光石火般穿透了康延泽的防御,直取其咽喉。
康延泽竭尽全力侧身躲避,双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试图阻挡这致命一击。
然而,李从嘉的速度实在太快,康延泽只觉得眼前一花,便已感受到槊尖的冰冷。
唯有拼死一搏,方能有一线生机。
一刀斩向李从嘉胳膊,他用命赌注,换敌将胳膊劈断。
他的眼神中燃烧着决然之火,挥动连环刀,力劈猛虎,威风凛凛,这不仅是对敌人的攻击,更是对自己信念的坚守。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李从嘉收招式躲过,对自己发力控制极为轻巧,马槊尖端躲开了长刀,但是槊是刀和枪的结合体,槊锋如刀狭长锋利,划过他的肩头,鲜血飞溅。
康延泽心中一阵绝望,但求生的本能让他再次提起最后一丝力气,猛然向前一推,企图做最后的挣扎。
李从嘉趁势追击,马槊如影随形,再度刺出。
这一次,康延泽再也无法避开,也来不及以命换伤,李从嘉的马槊精准地戳中了他的心脏,强大的力量将其直接从马上挑起,重重摔落在地。
康延泽瞪大双眼,望着天空,惨叫了一声,扭动了两下身体,内脏碎裂,嘴角吐血,死在地上。
李从嘉拔出马槊,望向倒下的对手,从此以后世上再无七州招安巡抚使康延泽,再无日后的征杀蜀国的康大将军。
此时他已经死透,双眼瞪大,望着天空的死尸。
李从嘉振臂高呼:“敌军主将已死,随我杀敌!”
“杀呀!”
千军万马,齐声欢呼,在最锋锐的刀锋带领下,一往无前,冲杀的蔡州兵马的大战,在此之后,再无任何将领挡住李从嘉攻势。
第360章 连战崔彦进
蔡州城外一场惨烈大战,李从嘉带领骑兵,杀穿阵营,斩杀主将。
蔡州兵马军心震荡,散乱逃窜。
在后方马成达带领黑甲军和梁延嗣带领弓兵扫荡追杀。
“砍敌将首级,收缴军旗铠甲。”
战争残酷无情,血染战场。
中间战场还未彻底结束,东侧之上又冲来一支援军,约有千骑,奔驰而来。
正是来救援的崔彦进,他接到了康延泽的求救,立即带领弓骑兵,支援战场,崔彦进有胆略,擅骑射,他自己花费巨资建立弓骑兵。
他的弓骑兵兵种一直是他的骄傲 ,崔彦进去年已经被封赏为控鹤指挥使,正是皇帝陛下对他的恩赏。
崔彦进得到消息就知道事情不妙,立即率领骑兵出击,后面步兵跟随而来,甩在了后方。
“不知道前方战场如何,游击抛射,不可冲阵!”
崔彦进采取了最为妥当保守的策略,在北汉和辽国的作战,学习了辽国人对付大周步兵的战法。
敌疲我扰,敌退我进。
前方战况不明,冲阵厮杀不知道会怎么样,也因为崔彦进着急赶路救援,骑兵步兵分离,他要充分利用骑兵机动性,拉扯战场。
“射杀!”
千余弓骑兵,抛射箭羽,压顶射去。
目的是给中间战场的康延泽以信心,激励蔡州兵卒的战斗意志,也给自己留下机动性冲杀的空间。
崔彦进能听到中间战场的大战嘶喊,千余战马在外游荡!
“我是这场大战的胜负手!哈哈这群入境的南唐兵马,必将死无葬身之地。”在他的设想中,自己千余骑兵,是决胜关键。
千余兵马战场抛射,侧翼杀出,将南唐兵马杀的天翻地覆,大惊失色。终极爱你康延泽来个中心开花,里应外合,直接歼灭南唐兵马!
“哈哈哈……”
崔彦进暗中得意,期待自己突袭战果。
但是按照李从嘉军令要求,秦再雄和彭家亮等人各领一支偏师,左右包围,没有加入中间的战场。
面对突如其来的弓骑兵,秦再雄遭受了弓骑兵的冲击。
凭心而论此时崔彦进采取的战法非常正确,唯一错误的是他遇到的对手是李从嘉。
秦再雄手中苗兵为藤甲枪兵,藤甲为苗地藤甲,枪为钩镰枪,这是他们这支部队的特点,身处苗地大山深处,苗兵不习惯着铁甲,行动不便,用钩镰枪和藤甲,能勾住山岩,藤甲轻便,方便攀爬。
“杀啊!”
几轮箭羽抛射,没有设想中造成大范围杀伤。
秦再雄似乎早有准备。
“防守!”
“嘡!嘡!嘡!”
一面面藤甲盾,宛如扎地生根,在前线挡住了弓骑兵的抛射,由于崔彦进距离太远,采取抛射,箭矢不能破甲。
“他娘的?哪里来的蛮兵,这是苗蛮的藤甲兵。”崔彦进大骂一声。
“对方竟然在外围防备!”
此时的铁胎强弓,超过两百步的距离,没有准头,只能整片抛射杀敌。一百二十步是有效射程,能够杀敌,但若是想要破甲杀敌,则需要五十步之内。
崔彦进两百步外,弯弓搭箭,他骑射一绝,射出箭羽,奔着藤甲盾空挡射了进去,但也不知道是否杀死了藤甲盾牌后的士卒。
只听中间战场惨叫越发惨烈,崔彦进心急似火。
“等待,步兵汇合,射杀!”他无奈之下咬牙下了决定,也不不知道对方有多少,只有藤甲兵在外围防御,崔彦进结合自己已知道的情报做出了战术安排。
崔彦进在外围指挥着千余骑兵进行游动抛射,等待步兵的汇合。
终于,在一阵紧张的等待之后,他的步兵也赶到了战场。他们手持长枪、盾牌和刀剑,组成了严密的阵型,准备冲击秦再雄部的藤甲盾阵。
“听我号令!”
崔彦进高声呼喊,眼中闪烁着冷酷的光芒。
“冲!”
“杀!”
随着一声令下,崔彦进率领着步骑混合的大军如潮水般向秦再雄的防线涌去。
马蹄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仿佛一片移动的沙漠,席卷而来。弓骑兵在前方不断抛射箭矢,试图削弱敌人的防御。
步兵则紧随其后,形成一道钢铁洪流,准备突破对方的防线。
然而,面对这样的猛烈攻势,秦再雄却显得异常冷静。
他深知,一旦让敌人的骑兵靠近,凭借苗兵手中的钩镰枪和藤甲的轻便灵活,完全有可能扭转战局。因
此,当看到崔彦进的部队逐渐逼近时,秦再雄果断下令。
“变阵!迎击!”
刹那间,原本密集排列的藤甲盾阵迅速散开,露出了一排排身披藤甲、手持钩镰枪的苗兵。
这些苗兵训练有素,动作敏捷,迅速形成了一个便于冲锋和撤退的战斗队形,钩镰枪更是专克骑兵,秦再雄一马当先,手持钩镰枪,带领士兵们勇猛地冲向了敌军。
张璨紧随其后,黑脸大将,虬髯如钢针,舞着手中的战斧,呐喊着加入了战斗。
“杀啊!”
他的大嗓门宛如惊雷,激励着身边的每一名战士奋勇向前。
两军相遇,瞬间爆发出激烈的交锋。
崔彦进的骑兵虽然凶猛,但在近距离面对苗兵灵活多变的战术时,一时难以发挥出应有的威力。
苗兵利用钩镰枪的优势,勾住敌人的马腿,使其纷纷倒地。
藤甲不仅轻便,而且坚韧,有效地抵御了敌人的攻击。
“该死!”
崔彦进见自己的进攻受阻,心中焦急万分。
他知道,如果不能尽快突破敌人的防线,随着时间的推移,己方士气将会受到极大影响。“调整战术,集中力量突破他们的左翼!”
他大声命令道。
在他的指挥下,一部分骑兵开始绕到敌军侧翼,企图从侧面发动攻击。
但秦再雄早有防备,他迅速调动兵力加强了对侧翼的防守,并亲自带领一支精锐部队前去支援。
“想突破?绝不可能!”
秦再雄冷笑一声,挥动手中的钩镰枪,如同一条灵动的蛇,精准地刺向敌人的心脏。
战场上,双方你来我往,每一次碰撞都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声响,每一次交锋都有人倒下。
崔彦进虽然有骑兵优势,但秦再雄巧妙的指挥和苗兵英勇的抵抗下,始终未能取得胜利。
此时此刻,胜负的关键已经不仅仅在于兵力的多少,更在于谁能更好地把握战机,谁能在关键时刻做出最正确的决策。
大战才半个时辰,已经焦灼厮杀,难解难分。
正在此时白马黑甲,手持马槊的李从嘉,率领骑兵赶来,中间战场结束了。
那一匹白马浑身浴血,骑马主将黑甲霸王,奔着主将崔彦进大旗,宛如尖刀,冲杀而来。
“我乃湖南道兵马主帅李从嘉!”
“前方主将是何人,若不投降,前来受死……”
一声呵斥,宛如惊雷,震彻整个战场,所有人为之一惊。
“竟然是他!”
第361章 龙吟槊,七星剑
李从嘉的白马疾驰如风,黑甲在夕阳下闪烁着寒光,手持马槊直指崔彦进的大旗。
他的到来仿佛给秦再雄的部队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士兵们的士气瞬间高涨,战斗意志更加坚定。
“前方主将是何人?若不投降,城我槊下亡魂。”
李从嘉的声音如同雷鸣般在战场上空回荡,每一个字都随着他中气传至战场。他的话语不仅震撼了敌军,也激励了自己的将士们。
崔彦进听到这个名字,心中一凛。
他听过李从嘉,南唐六皇子,十五岁出征,守住潭州,决战朗州,更是在四年间平定湘江二十州。
绝非等闲之辈,更以智勇双全闻名,据传曾斩杀辽国使者,大闹汴京城!
面对如此强大的敌将,崔彦进不敢有丝毫懈怠,霎时间就明白了为什么会有一支南唐兵马杀入此处。
“难怪!竟然是他。”
“小贼休要猖狂,鹿死谁手尚不可知。”
崔彦进此时三十六岁,正是巅峰期,他在军中素有威名,心中极为自信,他迅速拉满硬弓,箭矢如电射向李从嘉。
然而,李从嘉早有防备,只见他矮身伏于马背,轻巧地避开了这一箭。
紧接着,他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加快速度朝着崔彦进的方向奔腾而去。
“来得好!”
李从嘉一声高喝,继续催马前冲。
崔彦进迅速指挥周围的骑兵形成一个紧密的防御圈,兵纷纷射箭,准备迎接李从嘉的冲击。
李从嘉挥动长槊,拨打箭羽,更有亲卫在前抵挡,持大盾为他开路。
两军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冷冽的气息。
就在李从嘉即将冲入敌阵的那一刻,崔彦进弓马纯熟,再次弯弓搭箭,这一次他瞄准得更加精准,箭矢破空而出,直取李从嘉的咽喉。
但李从嘉并未减速,反而在千钧一发之际侧身避开,手中龙吟槊顺势向前一挥,近乎两丈长的龙吟槊,横扫一面,劈开挡在前方的士卒,杀入崔彦进眼前。
崔彦进见状,立即取下挂在战马上的长枪,与李从嘉展开了一场近身搏斗。
两人你来我往,枪影交错,每一次交锋都火花四溅。
尽管崔彦进弓马纯熟,但在李从嘉那灵动且威力巨大的攻击面前,仍显得有些吃力,崔彦进凭借丰富的战场经验和冷静的心态,一次次化解了对方的攻势。
此时,周围亲兵也在厮杀,似乎停下了手中的战斗,目光聚焦在这场激烈的单挑之上。整个战场似乎在这一刻凝固,只剩下马蹄声、武器碰撞声以及两位将领沉重的呼吸声。
“好险!小觑天下英雄。虽没听过此人,但是竟是卢郢一般的高手……”
李从嘉一边进攻一边心惊,没想到在这蔡州城下如此猛将。
崔彦进更是心惊, 眼神中透露出警惕:“李贼难缠,真是当世顶尖高手!”
“好一个李从嘉!”崔彦进心中暗惊,脸上却不动声色。他知道此刻不能有丝毫的分心,否则就可能命丧当场。
于是,他立刻调整姿态,调转马头,拉开战场,准备迎接攻势。
两人再次爆发出了新一轮的激烈交锋。
李从嘉催马赶到崔彦进身前,挥动沉重的龙吟槊向他刺去。
崔彦进见状,迅速将手中的长枪与战马的动作合为一体,迎上了李从嘉的攻击。
“铛”的一声巨响,两人的武器在空中相撞,溅起一串火花。
李从嘉的力量之大,让崔彦进的手臂微微发麻。并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龙吟槊如游龙般灵活地在空中舞动,接连使出几式精妙的招数。
先是“横扫千军”,接着是“直捣黄龙”,每一击都带着破空之声,仿佛要撕裂空气一般。崔彦进则沉稳应对敏捷如兔,巧妙又精准,总能在关键时刻化解危机。
然而,随着战斗的持续,崔彦进渐渐感到吃力。
李从嘉不仅力量惊人,而且战术灵活多变,似乎总能预判到自己的下一步动作。崔彦进心中愈发惊心,明白这样下去自己迟早会陷入绝境。
突然间,崔彦进决定改变策略。
趁着一次交锋后的短暂间隙,他猛地转身拨动马头,迅速抽出铁弓。
这一瞬间,周围的士兵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所吸引,屏住呼吸注视着两位将领的一举一动。
只见崔彦进目光如炬,瞄准李从嘉的方向,手指轻轻一放,“嗖”的一声,离弦之箭射向李从嘉。
箭矢如电,几乎让人难以反应。
就在箭矢即将命中目标之时,李从嘉展现出了非凡的反应速度和格斗技巧。
他迅速侧身,同时用马槊格挡,只听“铛”的一声脆响,那支箭矢竟被他准确无误地挡了下来,拨开了方向,但弓箭去势极大,叮在了李从嘉铠的腿甲上。
“弓法了得!”腿上一痛,李从嘉心中惊讶,反而更加坚定了杀了崔彦进的决心。
此时的战场,因为这场激烈的单挑,好似变得格外寂静。
双方士兵们厮杀同时,都想为己方主将助力。
随着战斗的白热化,崔彦进身边的亲卫见主将陷入险境,纷纷策马向前,意图保护他们的将领。
与此同时,李从嘉周围的骑兵也迅速迎上,两方人马瞬间绞杀在一起,战场上顿时响起了金属交击的声音和士兵们的呐喊声。
然而,在这混乱的战场中,李从嘉的目光始终紧紧锁定在崔彦进身上。
他明白,要想结束这场战斗,必须先杀了对方的主将。留下如此人物,更是对以后埋下危机,不顾四周混战的士兵们,李从嘉催动战马,继续朝崔彦进的方向杀了过去。
两人再次相遇,立刻展开了激烈的近身搏斗。
李从嘉挥舞着沉重的龙吟槊,身法越发迅捷,狂怒骤雨,杀向崔彦进,每一击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崔彦进虽然奋力抵抗,但二人数轮激战,数次分开。
已经明显感到体力不支。
就在第五个回合攻杀之际,李从嘉瞅准了一个破绽,猛地一槊刺出。
这一击快如闪电,准确无误地斩断了崔彦进持枪的手臂,崔彦进痛叫一声,手中的兵器随之脱手飞出。
未等崔彦进反应过来,李从嘉手腕一翻,长槊如灵蛇般向上挑起,直接穿透了崔彦进的铠甲,豁开了他的腹部。
血溅当场!李从嘉抽出龙泉剑,向他脖颈砍去。
第362章 星夜危机
崔彦进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伤口,倒在了血泊之中。
威震八方,因为弓马纯熟,武义高强而留名历史的崔彦进,就这样惨死于这片战场之上。
他的死亡不仅震慑了战场上的所有人,也让整个战场上的气势发生了变化,李从嘉身周亲卫发动猛攻,将崔彦进亲卫杀散。
李从嘉站在原地,望着倒下的敌人,抽出腰间七星龙泉剑,砍下了崔彦进的首级。
“死在龙泉剑下,无愧于你一身本领!”
春寒料峭中,战场上的血腥与冷酷达到了顶点。
蔡州弓骑兵在李从嘉和秦再雄的带领下,无情地追杀着敌人,最终成建制地将他们消灭。
随着天色渐暗,暮色四合,这一天的血战也暂时告一段落。万余大军殒命于此,但由于夜晚的到来,追击不得不终止。
李从嘉等人终于鸣金收兵,开始清理战场、埋锅造饭。
士兵们疲惫不堪,但眼神中透露出胜利后的坚定与满足。
火光映照下的脸庞上,既有对逝去战友的哀悼,也有对未来战斗的期待。
在这片被鲜血染红的土地上,湖南道兵马虽有损失,但众士卒从出征那一刻起,也都知道这将是一条充满艰辛的北伐之路。
然而,在主将李从嘉的率领之下,在此之人都无怨无悔。
夜幕下,篝火旁,士兵们围坐在一起,低声交流着今日的郑王殿下无敌英雄之姿,互相激励,共同展望未来。
“咱们虽然伤亡惨重,但是只要跟着将军,就一定能够完成北伐大业。”一位年轻的士兵说道,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希望与信念。
“没错!”旁边的老兵眼角含泪接的说着。
“我家就是光州人,我才离家两年,妻儿老小都被周贼杀了,回到家中只剩下烧毁的房屋,我只想杀周贼,报仇。”
“我江淮十四州,大军死了十几万,百万百姓无家可归……”
旁侧一名什长道:“今日一役,见识到了周贼的战力,不过如此,什么狗屁天下第一步兵。”
“咱们的主帅,今日大发神威,有名有姓,挂着将旗的对方将领就斩了十二大将,只要我们追随殿下,任何敌人都不是我们对手。”
李从嘉坐在不远处,静静地听着士兵们的谈话,心中感慨万千。
随行军医正为他包扎伤箭伤,并不严重,用酒精消毒后,包扎上很快就好。
他知道,这场大战只是北伐路上的一个开端,前方还有更多的挑战等待着他们。但他同样明白,他必须站出来激励每个人,这样才能为这场没有补给,没有后援的孤军奋战,求得生机。
“将士们,今晚好好休息,明日我们将继续前行!”
李从嘉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一遍遍巡查着军营。听到这话,士兵们纷纷站起身来,向着他们的统帅行礼,眼中闪烁着忠诚与信任的光芒。
夜深了,营地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偶尔传来的马嘶声打破寂静。
在这片黑暗笼罩的大地上,无论是多么艰难险阻,他们都愿意追随李从嘉,继续踏上这条充满未知的北伐之旅。
此时,蔡州镇安都指挥使王全斌和蔡州防御使李千也得到了消息,正急速向战场赶来。
星夜驰援!
他们得到消息很杂乱。
“团练使康延泽发出求救,要求蔡州驰援,城西五十里,发现敌军踪影……”
“康延泽身陷包围,与南唐主力兵马作战……”
“将领崔彦进支援,大战结果未知。”
“敌军主帅是南唐李从嘉……”
一条条残缺的消息,向他们报来,半日的时间,他已经得到了五条加急战报。
刚得到第一条消息的时候,王全斌就已经决定出击。他当时心态是怕敌军逃跑,康延泽不能全胜。
当知道康延泽被包围,他突然担心起来,康延泽身陷苦战,怕有危机,想着康将军毕竟是沙陀猛将,难有对手,只想着快快去支援。
再到后来得知崔彦进支援,对方主帅李从嘉,王全斌也说不上什么心情,只想着快快赶往战场,一探究竟。
王全斌曾是大周精锐龙捷左右厢军的一员,因其卓越的军事才能迅速晋升为独当一面的大将。
虎捷军、龙捷军、殿前指挥,这种御前班直的见识,绝对不是普通武将所能比拟的。
然而!
随着前线的败军陆陆续续的退回来,王全斌所率领的蔡州援军与他们相遇。
此时距离战场已经不足十里。
夜幕笼罩之下,士兵们疲惫不堪的身影和沉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不安的气息。两人面色凝重,每一条从前线传来的消息都像是一块巨石压在心头。
前方敌军兵力一万有余,一日间两次大战。
“李千将军,康将军身陷沙场生死未卜,崔将军怕是殒命,我军下一步如何是好?”
他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作为蔡州地最高军事统帅,他已经失去了万余名精锐士卒,这次战役的成败直接关系到他乃至整个蔡州的命运。
李千为蔡州防御使,对此地颇为熟悉,听着前方传来战报也是心惊。
“王将军有何顾虑?无论对方是谁,既然他们在白天经历了两场激战,此时正是我们利用夜色进行突袭的最佳时机。”
李千目光坚定地说道:“兵法有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敌人孤军深入,经过两次苦战,士气必然大减。如果我们现在不抓住这个机会,更待何时?”
王全斌纵使平日气定神闲,此刻心急如火,摇摆不定。
他深知李千言之有理,但心中的忧虑并未因此减轻。
毕竟,一旦决策失误,不仅会葬送更多将士的生命,此时已经出兵至敌军身旁,若是自己就这样裹足不前,耽误战机,必定遭人耻笑,日后定会受到严厉责罚。
然而,眼下的情况已经容不得他多做犹豫。想到这里,王全斌狠狠地咬了咬牙,下达了命令:“通知全军,迅速补充干粮和草料,立刻整装出发!我们要趁着夜色掩护,杀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于是,在一片静谧的夜色中,蔡州援军再次踏上了征程。
士兵们快速地吞咽着手中的干粮,为战马添上最后一把草料,然后便紧随将领们的脚步,向着未知的战场疾驰而去。
月光下,这支队伍如同暗夜中的幽灵,带着决绝与勇气,直奔敌军所在的方向。
第363章 埋伏死战
夜半时分,万籁俱寂,只有微风轻轻拂过草尖的声音。
王全斌和李千率领着一万余大军,在夜色的掩护下悄然前行。
为了防止意外声响暴露行踪,士兵们口含木枝,脚步轻盈而谨慎,仿佛一群夜行的幽灵,他们的心中充满了对胜利的渴望与紧张不安。
当他们赶到湖南道兵马的大营时,只见篝火闪动,巡逻队伍有条不紊地走动,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常。
然而,仔细观察便能发现,这座营盘松松垮垮,没有坚固的围栏保护,灯火连片却又杂乱无章,显然是仓促之间扎下的营地。
这一切都在无声诉说着一个事实,这是一个绝佳的攻击目标。
二人已经商议好了计策。
“王将军,请您在后压阵,有我带领骑兵冲锋。”李千打算带领骑兵迅速突入敌营制造混乱。
而王全斌则在外围,支援响应从中调动,给予敌人致命打击。这个计划看似简单却极具杀伤力,关键在于速度与出其不意。
“放心吧,今日非要宰了这群南唐小儿。”王全斌拍了拍李千的肩膀,语气中透露着信任。
“今夜这一战了,你我定能一战功成。”
二人知道白天他们血战一日,打定了主意要趁夜偷袭。
随后,两人各自回到自己的部队,一声令下,大军如猛虎下山般冲破了大营的防线,直插敌人心脏。
李千手持大刀,一马当先,率先率领骑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中间,马蹄声在寂静的夜晚回荡,震撼人心。
他的部队如同一阵狂风,席卷过敌人的阵地,大刀挥舞,举着火把,已经冲入大营内,顿时入狼如羊群。
后面步兵跟随,冲杀上去,正迅速点燃营房。
与此同时,王全斌则指挥着弓箭手迅速展开队形,占据有利地形,准备随时给敌人致命一击。
他紧紧盯着前方的动静,心中默默祈祷李千能够顺利达成任务。
然而,就在他们以为一切顺利之时,
冲锋在前的李千却觉得很奇怪,前面几个营房都是空的。
见到此处,他脑子嗡的一下!
突然间,一声铜锣响彻夜空。
紧接着,后面营盘之中犹如群蜂出动,身着盔甲、手持武器的湖南道兵马从散乱的军营中蜂拥而出,他们的出现打破了夜晚的宁静。
“杀!”
随着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仿佛平地惊雷般在静谧的夜空中炸响。
刹那间,无数火把被同时点亮,如同白昼般的光芒瞬间划破了黑暗,将整个战场照得亮如白昼。
张璨手持大斧,砍着马腿,秦再雄带领亲卫,用钩镰枪刺杀着前排的前排的骑兵。
“糟糕,有埋伏!”
李千心头一凉,一种前所未有的惊诧与恐惧迅速涌上心头。
但此时此刻,李千已率军攻入敌方大营,而王全斌则在外围负责压阵。
眼前的情景让人心寒,火光如龙舞动,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原本宁静的大营转瞬之间变成了炼狱。
出其不意的攻击之下,枪兵、弓弩手犹如鬼魅一般破开营帐,箭矢如雨点般射向正在冲锋陷阵的李千及其部下。
大周士兵们措手不及,混乱中不知所措,甚至未等李千下达撤退命令,那些冲入敌营的周军便开始自发地往后撤退。
然而,在后方的士兵并不了解前方的真实情况,听到战斗爆发的消息后,他们个个热血沸腾,渴望上前厮杀。
于是,前军仓皇后撤,而后军却急不可耐地向前冲去,两股力量迎头相撞,场面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只是刹那间!
缺乏明确指挥的大周军队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混战中迅速失去了战斗力。
王全斌站在外围高地看到了局势变化,只觉心头一痛,几欲昏厥:“真的有埋伏!”
大周士兵们在慌乱中自相践踏,哀嚎声此起彼伏。
刹那间,箭雨纷飞,马蹄声、喊杀声交织在一起,惨烈而又壮丽的战场。
张璨大斧一挥,砍断了马腿,战马哀鸣一声,跪倒在地,大周骑兵跌落下来,一斧头砍在脑袋上,顿时脑浆崩裂,旁侧大斧兵一斧斧砍下去,剁成了肉泥。
残肢断腿,血溅战场。
李千吓得打颤,指挥亲兵冲上去,可是周围大周士卒却越来越少,他鼓起余勇,挥舞着手中的长剑,嘶哑着嗓子发出激励士气的呐喊:“兄弟们,跟我冲!”
“下来吧!”一名苗族藤甲军,一枪戳中他的眼眶。
李千右眼一痛,只觉枪插入眼眶,天旋地转,一片漆黑,栽倒在地,身前亲卫砍断长枪,拖着他向后逃跑,地面上断肢残骸,划得的他脸皮剥落一半。
惨叫连连,却未晕厥,被人拖出了最前线的战圈。
“弓箭手准备!”
王全斌大声命令,“放射火矢,迎接我军。”
他想射杀几轮,试试营盘中的湖南兵马,刚一接战,立即撤退,将会演变成一场大逃杀。
目光如炬地扫视着这片血与火交织的战场。
他刚射箭两轮,只听到整齐的马蹄声,右侧翼出现的大股骑兵。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意识到,这次夜袭显然已经被对方识破,并设下了陷阱等待他们自投罗网。然而,此刻并不是懊悔的时候。
就在王全斌调兵遣将之际。
只见敌军阵营中一面绣着“李”字的大旗高高飘扬,一位威风凛凛的将领骑马而出,手持长槊。
高声喝道:“李从嘉在此,贼将可敢与我一战?”
那声音洪亮且充满挑衅意味,穿透了战场上嘈杂的喧嚣,直击每一位战士的心底。
当李从嘉得知十里外,有大股贼军的时候,他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埋伏死战。
王全斌抬头望向不远处那位敌方将领,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之色。
他知道,现在回头已经没有出路,对方骑兵绕后,追上己方弓兵和步兵,多年战场迎敌,王全斌看过无数次,蜀国、南唐小儿们,被打的屁滚尿流,自己在后追杀的场景。
唯有奋勇向前,或许还能为自己和身边的将士们开辟一条生路。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大戟,指挥兵马,向着那片光明与黑暗交织的地方再次发起了冲锋。
“挡住他们骑兵冲锋,今日贼军骑兵连番大战,已然力竭,将士们随我杀!”
这一刻,无论是完王全斌还是他的士兵们,心中都只有一个信念,拖死李从嘉骑兵……
第364章 连斩十八将
李从嘉很累,从清晨,战至黄昏,晚上饱餐一顿,准备休息。
又听到了万余大周贼兵聚集的消息。
可这就是深入敌境的代价,没有一处地方能安生,没有一时一刻能安稳。
于是他定下了埋伏之策,毕竟黑甲军和彭家军还有大战之力,自己亲率骑兵也是百里挑一的精锐。
“杀!”
王全斌年长,已经四十余岁,战场经验极为丰富,他指挥士兵前冲,自己率领亲卫调动位置,中军和后军,都挡在他前面,将自己放置在极安全的境地。
李从嘉见对方人越来越多,没有后退的意思,想明白了王全斌的谋划,控制马匹停下,吩咐道:“马成达,率领黑甲军杀!”
三千黑甲军,手持步槊,浑身披甲,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宛如与黑夜融为一体,只有月光照耀下,泛着亮光。
“黑甲军出击!”
马成达心里憋着一股气,黑甲军是仙林镇兵的老牌班底,可以说是李从嘉麾下最坚实的力量,只不过碍于重甲兵的笨重,一直没有机会在战场上大显身手。
机动性不足是他们的缺点,但是若是阵地战,对战弓兵或者轻步兵,肯定不是他们对手。
步槊是刃狭长的长枪,有刺和劈之功能。
王全斌指挥弓兵和寻常步兵,双方大战。
马成达一挥手,三千黑甲军犹如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汹涌澎湃地冲向王全斌的步兵阵线。
他们手持长而狭长的步槊,步伐整齐划一,每一步都仿佛在大地上敲响了死亡的钟声。
这股钢铁洪流无声无息地逼近,只有金属铠甲碰撞发出的细微声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出击!”
随着马成达一声怒吼,黑甲军士兵们如同猛兽出笼,凶猛地扑向敌阵。
“终于让我一战!”
他们的出现立刻改变了战场的局势,在面对这支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重装步兵时,瞬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箭雨如蝗,密不透风地射向黑甲军,但这些寻常刀枪弓箭对它们来说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麻烦。
箭矢撞击在坚固的板甲上,只留下轻微的叮当声,随即无力地滑落。
黑甲军士兵们毫不在意,继续稳步前进,眼中只有前方的敌人。
他们就像移动的堡垒,任何试图阻止他们的力量都被无情地碾碎。
双方大军终于绞杀在一起,血肉与钢铁在此刻交织成一幅惨烈而又壮观的画面。
黑甲军以排山倒海之势冲入敌阵,步槊挥舞间,鲜血飞溅,生命消逝。
王全斌的步兵虽然人数众多,但在黑甲军面前却显得如此脆弱,在这场生死较量中,黑甲军展现了其无与伦比的防御力。
除非是那些身手矫健、武艺高强的高手能够找到机会攻击关节脖颈等薄弱部位,或是依靠重锤兵以及骑兵的强大冲击力,否则几乎无人能破开那层坚不可摧的防护。
然而,即便如此,战斗依然异常惨烈,每一寸土地都被染成了红色,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息。
随着时间推移,战场上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汇聚成河。
尽管黑甲军损失极小,但他们也并非毫发无伤。
长时间高强度作战使得体力逐渐消耗殆尽,呼吸急促,汗水混杂着血迹模糊了视线。
王全斌见状,心中暗自焦急:“哪里来的重甲步兵?坑惨我了。”
“快杀,挡住!”
“拖死他们!”
他亲自率领亲卫队加入战斗,企图寻找突破口。然而,面对这样一支训练有素、意志坚定的军队,任何尝试都显得徒劳无功。
夜色渐深,李从嘉站在后方指挥台上,目光如炬地注视着战场上的每一个动向。
黑甲军在前线稳扎稳打,每一步都仿佛踩踏在敌人的咽喉之上,以无可匹敌的阵地战能力逐步推进,将王全斌的军队逼入绝境。
他们犹如钢铁巨兽,无情地碾压着一切抵抗的力量。
而在黑甲军的背后,彭家军的先登之兵则如同猎鹰一般灵活勇猛,他们穿梭于战场之间,清理着残余的敌人,确保每一寸土地都在掌控之中。
他们极大地提升了士气,让每一位周兵都不能逃跑。
秦再雄和张璨两位将军率领的部队,在阵营前取得了明显的战术优势。
他们挥舞着手中的武器,每一次攻击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力,将李千麾下的士兵打得人仰马翻,鲜血染红了大地,堆积起了高高的尸体山。
战场上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耳边回荡着战士们震耳欲聋的呐喊声和惨叫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从夜半到清晨,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王全斌意识到形势对自己极为不利,想要带领残部突围逃跑,但此时,四面八方已经被李从嘉的精锐部队重重包围,所有的退路都被切断。
绝望与恐惧笼罩在他的心头,他明白自己已经无路可逃。
“全军歼灭,不留活口!”
李从嘉下达了最后的指令,声音中充满了决绝,驱动踏云马,手持龙吟槊,杀向了王全斌。
这不仅是对敌人的宣判,也是对这场漫长而艰苦战斗的终结宣言。
随着命令传遍整个战场,所有士兵齐声怒吼,如同汹涌澎湃的潮水般向前冲锋。
在这最后一击中,骑兵再次发挥了他们最强大的战斗力,紧密的阵型如同一道坚不可摧的城墙,无情地冲击着敌人的防线。
彭家军则像是一把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刺入敌人的软肋,快速而致命地结束了战斗。
策马奔腾,挥舞龙吟槊,李从嘉冲锋,这是他的选择,以无敌之资鼓舞军心,以霸王盖世之威,杀穿敌军。
当第一缕阳光洒落在血染的大地上时,战斗结束了。
从嘉站在血染大地的战场上,手持长槊,站在高坡之上,浑身浴血,摘下铁盔,无数尸体倒在身侧……
龙吟槊上,挂着一颗头颅,这是他杀的第十八个蔡州名将。
日后加封节度使,连拔二十寨的王全斌死于乱军之中,大军被消灭殆尽,战场上只剩下一片寂静和满目疮痍。
。
第365章 南唐小儿
三月初,寿州城外,周军大营中。
帐内灯火通明,柴荣皇帝端坐在中央,手中紧握着战报,脸色铁青,双目如炬地盯着前方,仿佛要将手中的纸张烧穿。
他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天子一怒。
众多臣子们站在一旁,噤若寒蝉,不敢直视这位平日里威严无比的君主。
柴荣怒气冲天,他们深知伴君如伴虎的道理,追随皇帝多年的经验告诉他们,此刻的沉默是最好的选择。
整个大帐中弥漫着一股沉重而压抑的气氛,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李重进、张永德、韩令坤、赵匡胤、王彦超,向训等大将被紧急召入了营帐议事,许多人还是一头雾水,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何事。
只有些小道消息流传开来,称数日前南唐一支偏师渡过淮河,但具体情况却无人知晓。
“蔡州城中一群废物,竟然连一支偏师都抵挡不住,让这南唐小儿闹得如此天翻地覆。”
柴荣终于打破了沉默,他将手中的奏报狠狠摔在地上,声音冷冽如同寒冬腊月里的冰刀。
“你们都看看,蔡州城让朕如何安心!”
李重进缓缓走上前去,垂手拾起了那份战报,开始仔细阅读。
随着每一页的翻阅,他的面色愈发凝重,眼中闪过一丝惊骇之色。
“南唐贼将李从嘉,率兵两万,于蔡州城外大战,大周损失两万余兵马,武将王全斌、李千、崔彦进、康延泽……战死,十八名武将在阵前被李从嘉亲手斩杀。”
“什么,竟有此事?”
李重进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众人,随后将信件传递下去。
周围的将领们接二连三地接过战报,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与不解。
“他是怎么办到的?”张永德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才几天时间?”韩令坤喃喃自语,似乎想不通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王彦超摇着头,试图说服自己这一切不过是一场噩梦。
赵匡胤曾经是李从嘉的手下败将,此时他心中虽有一丝理所当然的感觉,但更多的是对昔日对手的敬畏。
“哼哼,让你们当初嘲笑我。”他心中腹诽,语气中夹杂着复杂的情绪。
向训作为镇安节度使,负责统御蔡州各地,听到这个消息后,只觉得眼前一黑,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几欲瘫倒在地。
那两万战死的大军都是他的班底,这样的打击对他来说无疑是毁灭性的。
营帐中的大将们,无不是一方巨擘,此时面对南唐小儿打出的战绩,无不感到失态与震惊。
柴荣的愤怒如同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引发不可预料的后果。每个人都清楚,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决定着整个战局的命运。
柴荣恼怒道:“诸位如何看,李从嘉小儿,趁着我大军出征,后方缺少兵马,竟然偷袭我大周境内。”
他的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仿佛每一个字都携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
韩令坤谨慎地分析道:“陛下,李贼狡猾异常,率军北上,其目标恐怕直指汴京城而去。我们不可不防,需得早做准备。”
张永德则显得更为激愤。
他怒骂道:“没想到此子竟然成了气候!前些日子攻下光州城,使我军折损一万人马。本以为他会龟缩在光州不敢妄动,谁料到他竟如此狡诈,专挑后方老弱之兵下手!”
“为了保障后方的安全,依臣之见,应当派遣精锐兵马将他剿灭在我大周境内,让他有去无回!”韩令坤补充道,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向训咳嗽一声,悲痛地说道:“老夫恨不得生啖其肉,愿请命回去,将此子千刀万剐,为我蔡州兵将报仇雪恨!”
说罢,他已是泪流满面,显然对这次失败耿耿于怀。
柴荣闻言,眉头越皱越紧,但内心的骄傲却让他不愿轻易改变自己的计划。
李重进深知皇帝的心思,知道柴荣不会因为一支偏师而动摇大局。
赵匡胤跟随柴荣多年,对陛下的心思了如指掌。
他铿锵有力地说道:“陛下,此时若回军,岂不是坠了我大军在此聚集的气势?以末将之见,当血洗紫金山,大战濠州城,将李景达全军剿灭,再合力攻破寿州城。至于汴京城中,韩将军守卫许州、汴京,只要加以提防,定能够将此叛军剿灭。”
李重进也抱拳道:“启禀陛下,老臣也以为当前首要任务是攻破南唐李景达。”
“韩老将军乃三朝元老,对付此等小丑不成问题!”
“南唐李贼偏师北上,后无援兵,内无粮草,不可能深入。此次蔡州兵马之所以遭此大败,实则是轻敌所致,未能及时察觉敌人的真实力量。若是坚守城池,齐心协力对抗敌人,纵使李从嘉有万夫不当之勇,又怎能攻破我大周的防线?”
二人言毕,柴荣的眉头逐渐舒展。
他一生自负,自认为无敌于天下,怎可能因为一支小小的偏师就打乱了自己的宏图大计?
在他的心中,那些所谓的“敌军”不过是蝼蚁一般的存在,根本无法撼动他那坚如磐石的决心和信念。
此刻,他心中的怒火虽未完全平息,但对于未来的战斗充满了信心与期待。
他知道,真正的决战即将来临,而胜利必将属于他。
柴荣环视众人说道:“韩老将军守卫京师,朕心甚安。如今腾中正守住蔡州,莫要再有动作,蔡州城他是不可能打下来的。”
忠武节度使韩通,本就负责守卫许州。
柴荣临行之前,更是特别任命他为侍卫都虞候兼京城内外都巡检,赋予了他守护大周后方的重任。
韩通在军中的地位仅次于李重进和张永德,但他的忠诚与战绩却无出其右。
这位历经汉、晋、周三朝的老将,从一名普通军校起步,经历了大小百余仗,积累了丰富的战斗经验。
这两年来,韩通不仅北击北汉,稳固北方防线;西伐蜀国,拓展大周疆土;南攻南唐,展现了不凡的军事才能。
因此,他在军中威望极高,被誉为军功赫赫的名将。尽管李重进作为郭威的外甥,张永德作为郭威的女婿,在家族关系上占据优势,但若论及纯粹的军事才能与声望,韩通无疑是军中的头号人物。
面对南唐李从嘉的偷袭挑衅,柴荣昂首望向前方,目光坚定而自信。
“可笑的南唐小儿,想学围魏救赵之计,可他不是孙膑,我大周也不是那脆弱的魏国,我更不是那畏缩的魏王!”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透露出对敌人的轻蔑和对自己实力的绝对信心。
第366章 全军攻唐
“传我命令!”柴荣的声音在营帐中回荡,充满了不可动摇的决心与威严。
“全军将士听令,全力攻打李景达,将其剿灭!同时,命令韩通统率兵马,严守许州,确保后方无忧。”
这不仅仅是对前方士兵的鼓舞,也是对后方防守力量的信任。
柴荣的目光幽深,透着无敌之姿。
他坚信自己的决策是正确的,也相信在韩通的守护下,后方能够稳如磐石。
柴荣深知,这场战役的关键不仅在于前线的英勇冲锋,更在于稳固的后方保障。
李重进、张永德、韩令坤、赵匡胤、王彦超等大将纷纷领命,按照柴荣的指挥迅速行动。
他们绕过寿州城,寻找南唐兵马主力,准备一举剿灭李景达。
这些将领们各自率领精锐部队,宛如五条巨龙,在广袤的大地上蜿蜒前行,直指敌军核心。
历史上紫金山大营惨败之后,陈觉、边镐等人从濠州出兵支援紫金山,并且与李重进、王彦升等大将作战。
而此时李景达大败之后,虽然小部分兵力留在紫金山大营维持局面,但大部分军队已经撤退至濠州进行重新集结和防御部署。
寿州城此刻孤立无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城墙上的旗帜在风中无力地飘扬,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命运。
随着柴荣一声令下,大周将领们渡过淮河,像猛虎下山一般奔向南唐各地。
他们的目标明确,主要兵马都指向了濠州,这个南唐建立的重要防线。
每一支队伍都带着必胜的信心,士气高涨。
沿途,大周士兵们以雷霆万钧之势扫清一切障碍,不给敌人任何喘息的机会。
在这样的背景下,整个战场似乎都在屏息等待,一场决定命运的大战即将爆发。
无论是大周的将领还是士兵,亦或是南唐方面,每个人都清楚,这一次的交锋将彻底改变双方的命运轨迹。
几日后,江宁城内,南唐朝廷也收到了最新的战报。
皇宫中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数封紧急军情被迅速呈递到皇帝李璟面前。
这些信件不仅是对当前战况的通报,更是对未来命运的预言。
李从嘉攻破光州城的消息让李璟心中燃起一丝希望之火,但紫金山大营惨败所带来的阴影依旧笼罩着他。
损兵折将的惨状历历在目,特别是柴荣御驾亲征时给予的沉重打击,使得整个南唐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江淮各地都有急报,一封封求援信,宛如纸片一样传入到南唐朝廷中,都说发现了大周兵马的踪影,需要朝廷支援。
所有人都活在去年恐怖的阴影中。
只有濠州城还聚集着南唐朝廷的主力兵马,朝堂之上压抑的人喘不过气来。
柴荣又一次御驾亲征,杀到了淮河以北。
去年,柴荣率领的大周军队几乎席卷了江淮十四州,如果不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破坏了大周士卒的粮草补给线,恐怕如今东都扬州早已落入敌手,甚至威胁到江宁的安全。
面对柴荣此次再度亲征,李璟心中的忧虑如同潮水般涌来。
朝堂之上,求和之声此起彼伏,老臣宋齐丘、宰相冯延巳等人之前就已表达了和平谈判的愿望。
然而,自从太傅孙忌被李从嘉成功救回后,主战派的声音便占据了上风,在公开场合下,主张和谈的观点无人敢再轻易提起。
为了商讨应对策略,李璟决定召开一次大朝会。
庄严威武的宫殿内,文武百官齐聚一堂,主和派的老臣们如宋齐丘、冯延巳、严续等占据显要位置,而孙忌、韩熙载、常梦锡等主战派则并肩站立。
此时此刻,南唐朝廷内部已是四分五裂,天下兵马元帅李景遂虽名存实亡,却无力扭转乾坤。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璟身上,期待着他能给出一个明确的方向。
空气中仿佛凝固了一般,每个人都深知这次会议的结果将直接影响南唐的命运。
李璟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自己的每一个决定都将关乎整个国家的兴衰存亡。无论选择战斗还是求和,他都需要做出最为艰难的选择,并承担其后果。
冯延巳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中充满了沉重与无力:“陛下,此时此刻不得不旧事重提。齐王李景达在紫金山的惨败,使得寿州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以微臣之见,还是可以考虑与大周进行和谈,以保全南唐江山。”
宋齐丘紧接着附和道:“陛下,自古以来和谈之事屡见不鲜。当下国家危难之际,江淮十四州已经破败不堪,根本无法抵挡大周铁骑的进攻。为了南唐百姓的安危,求和或许是唯一的选择。”
孙忌听罢,怒火中烧:“柴荣野心勃勃,欲称霸天下,岂能容忍和谈?唯有坚守城池,拖死大周兵马,才是长久之计。若现在就言投降,岂不是让先祖蒙羞!”
常梦锡也愤然说道:“有什么可谈的?我大唐两百男儿,皆被斩杀于菜市口,双方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柴荣的使者,更是杀了无数南唐士卒百姓,这样的仇恨怎能轻易化解?”
朝堂之上,主战派与主和派各执一词,唇枪舌剑,互不相让。
一方指责对方叛国卖国,另一方则斥责对方盲目无知。
整个南唐朝廷乌烟瘴气,每一次大朝会都仿佛是一场激烈的战争,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让李璟头疼不已。
“废物皇帝啊!”
无数人心里想着。
宋齐丘叹道:“如今大周兵马已经兵临城下,濠州之危只怕无兵可解,若是濠州攻破,整个江淮局势将会一败涂地。”
冯延巳道:“我军在淮北地区,已经没有大军,野战之兵全线溃败,只能守住一处又一处的城池,这样的情况下,如何能胜,大周若不撤军,只需几个月的时间,就可拖死我们了。”
“报!”
“陛下,紧急军情。”
李璟见状,心道:“又是哪个州城告急。哎……”
一名大臣,慌慌张张进入了朝堂中,兴奋说道:“湖南道兵马报,郑王李从嘉亲率两万兵马,已经快达到汴京城下了。”
“什……么!”满堂炸了锅,一片哗然。
第367章 大战李景达
朝廷之上,众臣闻言大为惊讶。
李从嘉为了保证行事机密,并未向南唐朝廷禀报行军动向,这使得朝廷得到的消息有些延迟。
直至李从嘉率军越过淮河,突破蔡州防线后,才派遣哨骑历经重重阻隔,将捷报送回光州城,并命光州城守将李雄等人将此消息紧急报送回朝廷。
当宋齐丘、冯延巳等朝中重臣听到这个消息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尤其是宋齐丘与冯延巳,两人素来看不惯李从嘉,虽然知道他有一定的军事才能,却没想到能取得如此辉煌的战绩。
他们还在极力劝说皇帝李璟寻求与大周的和谈,现在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胜利,一时之间哑口无言,面露尴尬之色。
此时,皇帝李璟手持那份记载着胜利消息的战报,脸上洋溢着难以掩饰的喜悦与激动。
内侍高声宣读战报内容,每一个字都如同敲打在众人的心头:“郑王李从嘉,在攻破光州城后,于二月底率领两万精兵北上,已经斩杀蔡州守军两万人马,准备继续北上攻打汴京城……”
朝堂上下一片欢腾。
孙忌、常梦锡、韩熙载等文武大臣们个个喜形于色。
常梦锡激动地说:“郑王殿下竟然想要攻打汴京城,没想到能取得如此辉煌战绩。”
韩熙载更是得意洋洋,赞叹道:“妙哉,竟然要直捣敌国都城,此战若能成功解围,真有霍骠骑封狼居胥之功。”
然而,宋齐丘和冯延巳他们原本主张和谈,此刻却不得不面对李从嘉带来的巨大胜利。脸色阴沉不定。
听罢,李璟瞬间有了底气,仿佛找到了对抗大周的信心。
他站起身来,声音洪亮地宣布:“我儿李从嘉,实乃大唐砥柱,下旨传告各路兵马,奋战抗敌,与周贼血战到底!”
随着李璟的旨意传达下去,整个朝堂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新的生命力。
文臣们纷纷表态,恭贺皇帝陛下,国运在我……武将们则是摩拳擦掌,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大战。
李璟深知,这是一个转折点,一个可以彻底改变南唐命运的机会。
在这股高涨的士气中,朝堂上下为之振奋。
“快把这消息传给齐王李景达, 鼓舞全军,奋力抗战,守住濠州前线,一定要挡住柴荣大军。”李璟立即安排人员将战报传告各路兵马。
而此时,在濠州城外,黑云低垂,似乎即将到来的风暴。
大周军队在柴荣的领导下,犹如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席卷而来。
柴荣御驾亲征的消息早已传遍四方,八万大军汇聚于此,士气高昂。
李重进在寿州城外与刘仁赡对峙,张德明、赵匡胤各领数万精兵,纷纷向着濠州集结。每到一处,周军所向披靡,紫金山大营被破,南唐各县镇守军如草芥般被扫荡。
齐王李景达面对如此强大的敌军,内心沉重如铅。
他仅剩下二万多疲惫不堪的士兵,而城外则是黑压压一片的大周兵马,仿佛无边无际。
作为天下兵马副元帅,大唐武将第一人,他被压的喘不过气来。
这半个月来,四万多南唐士卒死伤惨重,投降者不计其数,每次交战,都以失败告终。
即便是人数和装备占优的情况下,只要战斗持续超过一个时辰,血流成河时,南唐士兵便开始溃散,再也无法形成有效的抵抗。
相比之下,柴荣亲自率领的大周军队却展现出了截然不同的风貌。
在柴荣的带领下,训练有素,士气高涨。无论是在战场上还是营地中,都能感受到一种强烈的凝聚力和战斗力。
这一日,李景达站在城头,望着城外密密麻麻的敌军阵营,心中悲凉。
李璟是个用人不明的皇帝,李景遂是个苟全保命的天下兵马元帅,皇族之中,只剩下自己和李从嘉带着可战之兵,守着淮河前线,而今……自己也要扛不住了。
大周军营排布得当,旗帜遮天蔽日,宛如天兵降临。
从远处望去,只见连绵不断的营帐整齐排列,士兵们精神抖擞,秩序井然。
柴荣皇帝行在,坐镇大营之中,威风凛凛,宛如天命所归,他的存在给予周军极大的信心。
愁云惨淡的濠州城中,李景达面对这样一支强大的敌人,想起了刘仁赡,要想守住濠州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但即便如此,他仍决心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因为李从嘉已经为了大唐杀向了汴梁城,为了这片土地上的百姓,进行最后的抵抗。
城内百姓饱受战争之苦,乱民聚集在濠州城外,紧随其后的便是大周兵马。
柴荣站在高高的指挥台上,目光如炬,扫过面前数万精锐的士兵。此时此刻,他的身影仿佛与天空融为一体,成为所有人心中不可动摇的信仰。
“将士们!”
柴荣的声音如同雷霆般在军营中回响:“我们一路披荆斩棘,所向无敌,今天,我们将面对濠州城的大战!这是对我们的考验,也是我们攻破南唐小儿大军的关键一战!”
士兵们屏息凝神,静静地聆听着这位英明君主的话语,眼中闪烁着炽热的光芒。
“赵匡胤!”
“末将在!”身高八尺,赵匡胤昂首阔步,走出队列。
“你勇冠三军,为我军中武力第一人,今日我要一日破城,命你率领最勇敢、最精锐的勇士作为先登之兵,攻取濠州城。凡能率先登上城墙者,连胜三级,赏金千贯!我要你们一日之内破城!”
听到这里,士气瞬间达到了顶点,欢呼声震天动地。
赵匡胤站出来,双手抱拳,向柴荣行礼后转身面向众将士,大声说道:“末将必将为了胜利,冲锋陷阵!”
接着,柴荣转向张永德,“张将军,你负责压阵,配合匡胤攻城。”
张永德郑重地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并接受这一重任。
随后,柴荣亲自走到鼓前,紧握鼓槌,用力敲击起来。“咚、咚、咚”,那激昂的鼓声仿佛是前进的号角,激励着每一位战士的心。
“为了大周的荣耀,为了六合同风,为了天下一统,今日之战,我军必胜!”柴荣高声呐喊,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力量和决心。
“破城,杀贼……
“必胜!必胜!”
整个大周都被点燃了斗志,气势滔天,宛如洪流一般涌向濠州城。
第368章 濠州城破
赵匡胤手持长棍,立于阵前,目光如炬,凝视着前方高耸的濠州城。
他身旁的数营,五百人的弓箭手整齐划一地排列,每列百人,严阵以待。
在他们身后,数千名身强体壮的步兵扛着沉重的云梯,腰间插着锋利的短刀,盾牌紧握手中,准备随时冲锋。
“放箭!”
赵匡胤一声令下,数千弓箭手同时拉弦,刹那间,天空中密布着如同乌云般的箭雨,向城头呼啸而去。
这波箭羽不仅压制了城头守军的反击,还为即将攻城的步兵提供了宝贵的掩护。
随着第一波箭雨落下,赵匡胤挥动长棒,下达了下一个命令:“上!”
紧接着,一群群身披重甲的士兵冲出队伍,他们手持大盾,迅速接近城墙。
这些勇士们肩并肩,紧密相连,形成了一道坚固的人墙。
与此同时,其他士兵们将云梯稳稳搭在城墙垛口之上,开始蚁附般攀爬而上。
南唐守军并未坐以待毙,他们迅速组织起防御,从城头上射箭、投掷滚木和礌石,试图阻止周军的进攻。
但赵匡胤早有准备,他的士兵们训练有素,利用盾牌有效抵挡了敌人的攻击,而不断涌来的后续部队则持续给敌人施加压力。
“第二波箭雨,准备!”
赵匡胤再次下令,另一队弓箭手迅速上前,填补了先前弓兵的空缺。他们的箭矢如雨点般落在城墙上,进一步削弱了南唐守军的抵抗力量。
几番轮射之下。
盾牌兵,快速靠近,近百架云梯已全部搭好,沿着城墙一字排开。
无数勇猛无畏的战士像蚂蚁一样攀附在云梯上,不顾一切地向上攀登。
每一次撞击声、喊杀声都仿佛是胜利的预兆,在空气中回荡。
“冲啊!”
“数百先锋之兵,沿着梯子而上,迅速攀爬。”
随着一声令下,周军勇士们扛着沉重的云梯,顶着盾牌,在箭雨中奋力向前。
血水混合着泥土,染红了大地。南唐守军的箭矢和滚木、礌石从城头倾泻而下,无情地砸向攀爬中的周军战士,将他们从云梯上击落,摔成肉泥。
在城墙边,周军士兵们不顾一切地向上攀爬,有些人刚一露头便被城上的敌人刺杀,尸体顺着云梯滑落。
还有些人在即将登顶之际,被滚烫的油泼中,惨叫声划破天际,随后坠入深渊。
张铁牛,一个黑脸大汉,身材魁梧如山岳,双臂有力似铁钳。
他手持一面沉重的大盾,盾面早已被箭矢和刀剑划得伤痕累累,却依旧坚固无比。
从军多年,经历了无数次生死边缘的挣扎,他的眼中只有活下去的渴望,砍下敌人的头颅,换取赏赐,好让远在家乡的老母和幼弟过上温饱的生活。
“杀!杀!杀!”
呐喊声中,张铁牛扛着大盾,脚踏云梯,一步步向城头上攀爬。
每一步都充满了力量与决心,仿佛脚下不是血肉之躯而是钢铁铸就,在他身后,是无数同样热血沸腾的周军战士,他们怀着同样的信念,冲向未知的命运。
接近城头时,一阵密集的长枪刺来,南唐士兵们显然早有准备,企图将他阻挡在外。
然而,张铁牛并未退缩,反而激发了他体内潜藏已久的野兽般的力量。只见他怒吼一声,猛地抡圆了手中的大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直取敌人咽喉。
第一杆长枪刺来,被他用盾牌稳稳挡下,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的手臂微微一震,但并未动摇分毫。
紧接着,第二杆、第三杆……五名南唐士卒围成一圈,试图以人数优势压制这个勇猛的对手。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惊恐与犹豫,显然没有料到这名周军小卒竟如此悍不畏死。
张铁牛不顾一切地挥舞着大刀,每一次斩击都带着开山裂石般的气势,逼得敌人节节后退。鲜血飞溅间整个人仿佛进入了一种忘我的境界。
在这片混乱的战场上,时间似乎凝固了,唯有那不断重复的动作:举盾、挥刀、前进。
突然,一名南唐士卒趁其不备,从侧面刺出长枪,直奔张铁牛的腰部而去。千钧一发之际,他侧身一闪,大刀顺势横扫,割破了对方的喉咙。
那士卒瞪大双眼,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喷涌而出的鲜血,缓缓倒下。
此时的张铁牛已浑身浴血,但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
他继续挥舞着大刀,向着前方步步紧逼,直到数根长枪穿透他的身体。
站在城头之上,张铁牛深吸一口气,望着下方仍在激战的同袍……。
这场惨烈的大战,显得格外悲壮……
尽管南唐守军奋力抵抗,使用各种手段企图击退周军,但在赵匡胤精心策划与指挥之下,周军攻势如潮水般汹涌澎湃,不可阻挡。
时至中午,城墙下尸体堆积如山,双方疲惫,南唐守军更是士气已泄……
赵匡胤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台上,目光如炬地凝视着前方。
濠州城下,箭矢如同暴风雨般穿梭于两军之间,发出令人胆寒的呼啸声。
每一次弓弦的震响都伴随着生命消逝的哀号,天空中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箭羽,仿佛是死亡编织的网。
在这场残酷的拉锯战中,双方都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南唐守军虽然占据高地优势,但面对周军一波接一波的猛烈攻势也渐渐力不从心。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与绝望,每一波攻击都让他们更加接近极限。
而周军这边,尽管损失惨重,但他们凭借着顽强的意志力继续冲击着敌人的防线。
“冲啊!”
赵匡胤眼见己方将士:“兄弟们,为了大周,为了陛下,随我杀。”
他挥舞着手中的长棍,激励着士气。他的声音在喧嚣的战场上显得坚定有力。
赵匡胤亲自带领一支精锐小队突破了敌人的防御,成功登上城墙。
他们手持刀,在城头上与南唐守军展开了一场生死搏斗,金属撞击的声音、肉体撕裂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
“杀!为了胜利!”
赵匡胤怒吼着,他的身影在血色夕阳下显得格外高大。
在他的带领下,更多的周军战士冲上了城墙,双方在这片狭小的空间内展开了殊死搏斗,
“好个匡胤,无愧我周军第一勇士之威名。”柴荣得意看向城墙大战。
“破城!”
第369章 抱头鼠窜
濠州攻城之战,大周兵马尽显无敌之姿。
赵匡胤手持那盘龙棍,宛如战神降临,身先士卒,一马当先冲入敌阵,所到之处,敌人纷纷倒下,血肉横飞间,展现出了无可匹敌的勇猛与霸气。
挥舞着盘龙棍,每一次挥击都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无论是厚重的盾牌还是坚硬的盔甲,在他的面前都如同薄纸一般脆弱。
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隆巨响。
“城门破!”
柴荣将军迅速调动大军,千军万马如潮水般涌向濠州城门。
两万大唐守军在这突如其来的冲击下陷入了极度的混乱之中,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曾经在城墙之上还能勉强抵挡大周军队攻势的大唐士卒,此刻却失去了战斗的意志,一个个狼狈逃窜。
一名周兵手持大盾长刀,就像一头出笼的猛兽,单枪匹马便能追着十余名大唐士卒砍杀。
濠州城内,哀鸿遍野,惨叫声、喊杀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曲悲壮的乐章。
主帅齐王李景达和监军陈觉见势不妙,已从城头撤退。
陈觉急匆匆地对李景达说道:“大帅,濠州城破,快撤吧,天不助我等,数万大军连战连败,守城之兵,早就没了信心。”
“快滚吧!”
李景达性情刚直,此时心中五味杂陈,怒吼道:“哪里是天意,都是人祸,边镐望风而逃,你和我暗中较劲,武将如此,大唐士兵如何获胜。”
陈觉不甘示弱,瞪了他一眼反驳道:“戴罪之人还敢猖狂,数万大军死于你手,我去陛下面前奏你一本。”
说罢,陈觉在忠心奴仆的护卫下,骑上战马,朝着南城门疾驰而去。
李景达看着陈觉远去的背影,心中的愤怒和无奈达到了顶点。
皇兄给他配备的文臣陈觉、武将,边镐让他感到无比失望,望着百姓惨叫哀嚎,士兵被屠戮追杀,他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王爷,快走吧,无需和这些宵小之辈计较,濠州城守不住了……”
身边的一位亲信焦急地劝说着。
李景达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地翻身上马,尽力收拢残兵,试图带领剩余的大唐士卒突围而出。
而在战场上,赵匡胤犹如一颗璀璨的星辰,光芒四射。
他不仅以自己的无敌之姿震撼了敌军,更激励了身旁的每一位周军战士。
大周的旗帜在夕阳下猎猎作响,仿佛在宣告着这场胜利的归属。
濠州之战,不仅是一城池的突破,更是士气上的巨大鼓舞。
江淮十四州的局势因此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寿州城从此孤立无援,其他州城也只能各自为战,依靠自身的力量苦苦支撑。
这一夜,对大唐而言是惨败之日,而对大周而言,则是奠定了胜局的关键时刻。
江淮各地仅剩下静江节度使陈德诚、滁州团练使郭廷谓以及镇海军节度使仁肇等几支强兵勉强维持局面,其余散兵游勇在大周军队面前都不成气候。
夜晚,向训等将领率兵追击溃逃的大唐士兵,而柴荣则进入濠州城中,打开府库,犒赏三军,并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宴席来表彰功臣。
张永德、韩令坤、赵匡胤、王彦超……武将齐聚一堂。
“诸位爱卿,今日奋力苦战,我大周兵马无敌于天下,一日之间攻破濠州城。”柴荣开口说道,眼中闪烁着胜利的光辉。
韩令坤拍着马屁回应道:“全因陛下神威震天下,南唐鼠辈望风而逃,哪里是我大周将士的对手。”
张永德站起身来,恭敬地说:“陛下英明神武,指挥若定,使得我们能够如此迅速地攻克此坚城。接下来的战役,只要有陛下指点,我等必能所向披靡。”
赵匡胤沉思片刻后说:“陛下,今日之战,非但展示了我们的力量,更让南唐贼子,知道犯我天威,必定诛杀殆尽,接下来的攻城之战尤为重要,必须谨慎行事。”
王彦超也站起来补充道:“赵将军所言极是,此次胜利固然重要,但我们不能掉以轻心。还有寿州、光州各地有大唐守军。”
一提到寿州、光州,众人都有些皱了皱眉头。
刘仁赡守着寿州一年有余,柴荣也都没有办法,而光州城则是李从嘉湖南道兵马聚集之地战力不容小觑,但此时主帅李从嘉不在,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随后,柴荣带领众人商议起江淮各地的局势。
张永德率先提出了自己的看法:“攻打寿州城,破了这城池,江淮各地再无屏障。”
韩令坤点头表示赞同:“确实,寿州是敌人的咽喉,一旦拿下,便可以切断他们的补给线。”
赵匡胤却主动请命道:“陛下,末将以为,光州将成为心腹大患,此地乃是李从嘉湖南道兵马所在之地,兵精粮足,把控淮河上游,不可轻视。聚集重兵,将其剿灭,让李从嘉丢了老家。”
柴荣听后沉吟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光州的确是我们需要重视的地方。不过,在进攻之前,我们需要详细规划,确保万无一失。”
“可知道光州守军是何人?”
赵匡胤倒是了解详细,
“据末将所知,光州守将名为李雄,乃是殿前一名禁军首领,颇有武力,跟了李从嘉之后才声名鹊起,副将领为朱元乃是南唐查文徽女婿,听说从前为人骄傲自大,通晓兵法!进入李从嘉麾下之后,没有什么消息……”
柴荣闻言点了点头:“好,各位将军听令!”
“匡胤,你领兵攻打滁州、楚州等地,去年你曾到过此地,了解地里情况。”
“末将,遵命!”
“令坤你率军而上,和水军大统领王环从水路攻打光州!”
“末将,遵命!”
“永德,你随我折返率兵攻打寿州城。”
“遵命!”
其他将领也都纷纷请命,要求参与攻打滁州、泸州、楚州等地。
柴荣满意地看着这群热血沸腾的将领们,心中充满了信心,这是他一手打造队伍,这是他征战天下的最强之兵。
“李从嘉此子猖狂,竟然在蔡州作乱,让他们丢了老巢,无暇自顾……”
第370章 油头粉面赵匡义
三月中旬, 天气渐渐暖和起来。
许州城内,节度使府衙的大堂上,却透着压抑与冰寒。
韩通犹如一座沉稳的山峰,端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
他身着一身朴素却透露出威严的铠甲,手中轻轻摩挲着那份紧急军情战报,眉头虽紧锁,但眼神中却没有丝毫慌乱。
在场的年轻将领们,个个都是大周小一辈中成名已久的武将,然而面对这位老帅,他们无不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与敬仰。
柴荣陛下御驾亲征,任命韩通坐镇京师,本意是让他守卫京师之地。
然而,一封接着一封的蔡州紧急军情打破了这份平静。
唐贼——湖南道兵马李从嘉率领两万大军进攻蔡州,不仅击破了周军超过两万人马,还连斩十八名武将,现在正朝着汴京城的方向奔袭而来。
京城中由重臣王朴、范质坐镇,又有韩国公符彦卿这样五朝大将守护,汴京城的防御几乎坚不可摧,但是他们绝对不允许有人能攻打至汴京城。
于是在众人商议之后,决定让韩通移防至许州,以阻挡李从嘉北上。
毕竟,许州是古之名城许昌,城池坚固,占据地利优势,作为忠武节度使的韩通对此地熟悉不过,这里本就是他的领地。
“李从嘉!”韩通环视众人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
“居然敢率军直指汴京,这胆量的确让人刮目相看。”
他的目光扫过面前的一众将领,仿佛能洞察每个人内心的想法。
“不过,真正让本帅惊讶的是,他竟然以为这样就能撼动我大周的根基。简直可笑,我们要在许城这一带困死他。”
一位年轻,长相白嫩的将领忍不住问道:“韩大帅,李从嘉虽然勇猛,但他孤军深入,补给线必然拉长,不足为惧,匡义愿趁此机会,领兵一万一举将其歼灭?”
说话武将二十岁,面皮白净,细眉长眼,一条缝隙,眼睛狭长,有些阴鸷,是在场武将中年纪最小之人,但是口气极大。
完全不将李从嘉看在眼里,轻蔑眼神,仿佛自己抬手能捏死李从嘉。
众人白了一眼,都不说话了。
此人名叫赵匡义,虽然才十九岁,但是已经位列众武将前列,主要是他哥哥赵匡胤如今是陛下柴荣眼前大红人,更因为赵匡义攀上了符彦卿。
韩国公符彦卿是柴荣的岳父,而赵匡义这好色之徒,挖门盗洞搭上了符彦卿的小女儿,几乎成了符彦卿的准女婿。
这是极大的政治助力,这次赵匡义来许州城,就是跟着众人后面混混军功。
江淮前线太危险,双方国战每日大战,死者无数,而在这留守的大后方,打一打大唐兵马,捞一捞功勋,绝对是最佳的方式。
所以众武将见他说话,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韩通轻轻摇了摇头道:“匡义,行军打仗不是儿戏,你且和众位将军学一学。”
说话间,韩通目光转向一名胳膊粗如大腿的壮汉道:“刘将军你怎么看?”
刘廷让道:“末将以为,不可轻视,李从嘉能连续击败我军多名将领,必有过人之处。传闻有霸王之资,马槊无敌,我们必须谨慎对待,做好充分准备。”
一旁武将石守信目光变得犀利起来,仿佛透过地图看到了即将到来的战斗。
“首我们要在外围设置多层防线,利用地形优势,布置伏兵,其次,要加强城内外的联络,确保探马畅通无阻,最重要的是,要派出多股部队,阻挡巡查,牵制湖南道兵马。”
他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手指在许州周边划过。
刘廷让、石守信与赵匡胤结为异姓兄弟,是义社十兄弟的大哥、二哥,二人三十余岁,正是此次大战中流砥柱,都有一方主帅之资。
韩通点点头道:“正当如此,许州城虽然坚固,但我们却不能依赖城墙,需要在外围设置多层防线,阻挡他穿越许州城。”
另一位将领白廷诲提出疑问:“大帅,如果李从嘉试图绕过许州直接攻击汴京呢?该如何应对?”
白廷诲是将门之家,其父白文珂封晋国公,辅佐郭威称帝的老将,地位崇高。
韩通点头认可这个问题的重要性:“确实是个隐患。为此,我已经派人加强沿途各处关隘的防守,此外我们还需要派遣小股精锐部队,并安派快骑随时向许州传递情报。”
右千牛卫将军赵延进道:“听闻唐贼,探马哨骑极为凶狠,理应多派遣兵卒,保证消息通畅。”
赵延其父亲是太子太傅,他虽然从小身为武将,但酷好读书,通晓经史兵书。
众人又讨论了良久,定下了战略。
韩通向前一步站在中央,看着石守信与刘廷让,他们魁梧的身影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威武。
而小一辈中的佼佼者赵光义、白廷诲、尹昭吉和赵延进,目光中透露出对即将到来战斗的期待。
“大唐偏军虽然人数不多,但绝不可轻视。”韩通的声音沉稳有力,每个字都重重地落在每一位将领的心头。
“石将军,刘将军,你二人将带领精锐部队,在城外布置伏击圈。记住,要充分利用地形优势,切勿急于求成。”
石守信站起身来,抱拳道:“末将领命!我等定不会辜负大帅期望,必将在敌人意想不到之时给予致命一击。”
刘廷让也跟着站起,“大哥说得不错,我们必将全力以赴,不让敌军逃脱。”
韩通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转向小一辈的将领们。
“至于你们几位,虽为将门之后,但此次任务同样重要。赵将军,你负责组织城内的防御,确保后方无虞。
“白将军、尹将军,你们各自带领人马,左右巡查支援,赵延进,你的任务最为关键,须密切监视敌军动向,及时传递情报。”
听到各自的职责后,赵光义等人纷纷起身应诺,眼中闪烁着兴奋与决心交织的光芒。
“各位,此战不仅关乎汴京城的安危,更关系到大周的尊严与未来。”
韩通环视一圈,语气坚定,“不可轻敌,才能在这场大战中取得胜利。”
说到这里,韩通的眼神变得更加坚定:“我们的目标不是挡住李从嘉,更要在这里彻底剿灭他。诸位,准备战斗吧!”
众将齐声应诺,纷纷领命离去,开始紧张有序地进行备战工作。
而赵匡义对于自己的差事调动后勤粮草,并不不太满意,狭长的眼睛打着转,心道:“我必须找机会立功,剿灭李从嘉。”
第371章 匡义在此
夕阳的余晖洒在沙河两岸,将整个世界染成了一片金黄。
微风轻拂,河水轻轻拍打着岸边的石块,发出潺潺的声音,与远处偶尔传来的马嘶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静谧而又略带紧张的画面。
河边,一支庞大的队伍正在此休整,万余名士兵或坐或卧,享受着这难得的片刻宁静。篝火点点,炊烟袅袅升起,为这片肃杀大军增添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气息。
李从嘉站在河边,手中牵着他的踏云战马。
战马低头舔舐着清澈的河水,而李从嘉则解下水壶,咕嘟咕嘟地喝了几大口水,仿佛要洗净连日征战带来的疲惫。
他望着远方,眼神中透露出深邃的思索。
此时,莴彦匆匆赶来,向李从嘉汇报前路情况:“主公,再有五十多里,我们就要到颍川,马上进入许州境内。”
“许州!”
李从嘉点了点头,语气坚定地说:“终于要到许州了,马上就有大战。让众士卒好好休息,吃饱些,养精蓄锐准备接下来的战斗。”
秦再雄在一旁插话道:“北方多平原,真是一望无际,这样的地形对我们来说既是挑战,不如山区之地易于藏身。”
老将梁延嗣,捋着垂至胸前的长须,感叹道:“这里也少河流,一马平川的不便于水军作战,瞧瞧这沙河不如我老家门前的无名小河宽呢。”
彭师亮年纪最小,兴冲冲道:“只要追随在主公身边,哪里都一样,杀周贼杀的真是畅快。”
马成达眉头微皱,神情严肃地补充道:“连番大战,还剩下一万八千兵马,其中还有一千伤兵,形势也不容乐观,但我们必须继续前进。”
张璨瞪大眼珠,握紧手中大斧道:“有两万多周贼陪葬,老子死了也觉得值了。”
其实众人都知道,由于李从嘉指挥得当,亲自奋勇杀敌,鼓舞士气,几乎十比一的战损,他们连番大战,因为盔甲精良,战死比例极低。
但是在这场孤军深入,没有后援的北伐之战中,都看不到出路,众将闻言沉默片刻。
李从嘉环视一圈,鼓舞道:“只有两万周兵,不算什么,咱们还要活着回去,咱们以后还要封侯拜将,称雄天下!”
他又目光坚定地说道:“诸位,我们现在面临的局势虽严峻,但机会同样存在。我们的目标不是许州,而是汴京!
“绕过许州,迅速杀向汴京,这是我们的最佳选择。如果我们直取汴京,则可打乱敌人的部署,甚至可能迫使他们回防,从而减轻我们后续的压力。”
众人听后,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秦再雄率先表态:“主公所言极是,绕过许州直接进攻汴京,出其不意!”
梁延嗣也附和道:“对,我们应当趁敌人未反应过来之前,快速行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击汴京。”
马成达沉思片刻后说道:“虽然如此,但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沿途可能会遇到小股敌军的阻击,我们需要做好充分的准备。”
李从嘉最后总结道:“没错,我们必须保持警惕,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按照最初策略,咱们绕路许州,向着尉县出发!”
随着夜幕的降临,营地逐渐安静下来。
士兵们回到营房休息,低级别将领三五成群地围坐在篝火旁,低声交谈,或是独自一人静静地躺着,思考着即将到来的大战。
而对于李从嘉和他的将领们而言,今晚的宁静只是暴风雨前的短暂喘息。
在颍川县城的城墙之上,大周将领刘廷让目光凝重地望着远方。
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了一片血红,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他深知自己肩负的责任重大,看不见,摸不到的唐兵可能一夜间出现在他的眼前,他带领五千前哨兵马加上原本驻守在此的一千士兵,构成了这座小县城的主要防御力量。
虽然人数众多,但面对李从嘉那支机动性极强的大军,刘廷让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不可轻敌,李从嘉此子擅长突袭战,咱们守住颍川,与许州城大军互为支援。”刘廷让一遍又一遍地向手下的将领们强调这一点。
他安排了大量哨骑,命令他们分散出去,撒开大网去探查任何关于李从嘉部队的蛛丝马迹。
与此同时,桐丘附近的五千守军由石守信亲自带领巡查守卫,鄢陵县附近也有尹昭吉指挥的五千兵力严阵以待。
每一个关键地点都被严密监控,形成了一个相互呼应、互相支援的防线网络。
从颍川到西化,每一座县城都有重兵把守,确保一旦某个地方爆发战斗,其他地区的援军能够迅速到达。
然而,李从嘉的目标并非这些坚固的防线。
他的计划是巧妙避开正面交锋,寻找防线之间的缝隙,直接穿越许州,绕过这些县城,直接到达后方尉氏县进行大战。
对于李从嘉而言,他需要在敌人察觉之前,找到那条通往胜利的道路。
而距离此地两百里外的尉氏县城中,赵匡义正在此运筹粮草。
尉氏县距离许州约有八十里,距离汴京城接近百里,本次大战调动两万多京中禁军和一万各州团练兵的粮草,都是经由尉氏转发各地,但是尉氏县却属于大后方。
此时县城中,赵匡义正喝着花酒,怀中抱着小娘皮,扒开她的衣衫,肆意揉捏大白兔道:“美人儿,小小县城中还有你这般国色天香的小美人,陪我喝一杯。”
那女子娇美的叫道:“啊……将军轻些……奴家疼了。”
“哈哈,我就这几日,离开京城,有些时间,过一段时间可就疼爱不到你了呢。”说话间,他又狠狠的捏了女子丰满的胸脯。
赵匡义好色,趁着离开京城,就立即偷腥。
在京城中他要装成翩翩公子,允文允武的将才,这样才能获得符彦卿的信任,把女儿嫁给他。
但赵匡义好色史书有记载,征战天下收拢花蕊夫人、小周后、甚至北汉皇族的所有嫔妃,作为称霸天下皇子,收服各国美人也就也就罢了……
但是作为宋朝第二任皇帝,他名声极差。
赵匡义封王时,就不顾名誉,派人去青州强抢女子收入王府,赵匡胤为了管束弟弟,派人抓捕他的外派亲信,以示警戒。赵匡义还曾调戏赵匡胤宠妃费氏而触怒赵匡胤,也就是小叔子偷嫂子!
前几日军议之后,主帅韩通将所有人都安排到各个县城驻守,甚至还安排赵延进巡城和探哨,唯独把赵匡义送了个清闲,在后方督运粮草。
他心中恨恨的道:“好个韩通,安排我在这大后方,转运粮草,捞不到战功!不像其他将领都能领兵打仗……”
想到这里,赵匡义更是生气,低下头来,啃着怀中女子的胸脯。
“但是不在京城,可以放纵一番了。哈哈哈……”赵匡义狭长眼睛满是享受。
第372章 威名渐起
李从嘉明白,想要成功绕过这些重兵把守的县城,不仅需要精确的情报支持,更需要出其不意的速度和策略。
他召集了最精锐的暗卫,要求他们在最短时间内摸清沿途每一个关卡的情况,并找出可能存在的薄弱环节,尽快穿越各县城,直达尉氏县。
然而随着暗卫一条条消息的返回,他的心却有些沉重。
对方有大队人马作为哨骑集结出发,很难执行突袭杀敌的任务。
按照仅有的情报可以得知,此战的主帅是韩通,坐镇许州城,调兵遣将。
至于手下将领,具体谁镇守在哪里,却不得而知了。
但让李从嘉得到了意外的消息却是赵匡义出现,也参与到这次大战中,对于这个未来有夺妻之恨的男人,李从嘉想要趁此机会,在这里杀了他。
改变未来大势。
结合当前的消息,他决定带领人马从鄢陵县和许州之间穿插而过,这样能避免正面交锋。
但这次穿越防线也很大概率会被敌方侦查到动向,不能抱以侥幸不被对方发现。
大军过境很难不引起敌方的探查。
特别是在敌方有严密防守的情况下,说是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几乎不可能。
许州离这几处县城不过是半日的时间,但凡陷入一处战场,韩通率兵从许州州城支援。
湖南道兵马被拖在一处战场当中,就会付出代价。
李从嘉心中暗道:“韩通是大周名将,军中的三号人物。”
历史上韩通不满二十岁就从军,后来跟着郭威也是靠着扎扎实实的战功,一步一步打上来的。
这两年柴荣登基称帝,他在北汉之战中挖地道,筑城堡,在攻打蜀国之战中,破城寨,断粮道,都有很出彩的表现。
所以李从嘉推测,韩通不会轻视自己,反而他会在许州城中准备好兵马随时出征。
韩通如此人物,在这混乱时代,最终也没有好下场。
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京城中变唯一死的后周大将就是韩通。
韩通是在京巡检,可以调动京城的兵马,但在赵匡胤发动陈桥兵变之后,他决心效忠柴荣,听到消息后从内廷中打回去调动兵马。
回家的路上却被王彦升带兵追到家中直接杀死了,王彦升心狠手辣,面对这位昔日的老大哥,他狠下心来把他一家全都杀了。
李从嘉心中盘算,湖南道兵马面对韩通这样的老将,肯定会付出的很大代价才能够突围。
想到此处,李从嘉看着营帐中的地图,心中有了新的想法。
第二天一早,李从嘉将几名核心将领叫到身边,秦再雄,张璨,马成达……都到了大帐中。
秘密布置了一番,又令众士兵饱餐一顿,拔营出征。
这一日中午,忠武节度使韩通,坐镇许州城。
一份紧急情报打破了许州城内短暂的宁静。消息传来,梁水附近的一处驻所遭遇唐兵袭击,周朝士兵全军覆没。
令人揪心的是,这个消息竟然在战斗结束两天后才传到韩通耳中。
这意味着,李从嘉的大军早已离开了梁水,朝着许州防线逼近。
此时派兵追击已无济于事,韩通只能依靠既定的战略来应对即将到来的挑战,固守主要县城,派遣兵力封锁各地路口,并居中指挥调度,随时准备支援前线各路兵马
韩通作为柴荣的亲信和得力干将,他对柴荣的信任心怀感恩,同时也深知这份信任背后所承载的责任之重。
此刻,他正坐镇许州城中,心中思索着前方传来的每一条情报,试图从中窥见敌军动向的一丝端倪。
为了更好地了解敌情,韩通在堂中亲自询问那些侥幸逃脱的周兵。
“唐兵军中有多少人马?”
一名士卒恭敬地答道:“启禀大帅,敌军不足两万人。”
“据说在蔡州时,此子就是分而攻之,速战速决,将蔡州三个大队伍,在野战中击溃。”
听到这里,韩通微微皱眉,但并未表现出过多惊讶。接着他又问:“可看到什么勇猛的武将?”
几名周兵士卒深吸一口气,开始详细描述起敌军中的几位将领。
“骑白马,穿黑甲,带领骑兵,持马槊的是有槊神之称的李从嘉,是大军主帅。”
“还有个用板斧的黑脸虬髯主将,绰号‘小张飞’,名叫张璨。”
“指挥弓兵的白胡老将军,有‘神箭手’之称的武将,名叫梁延嗣!”
“还有一名苗将,手持钩镰枪,绰号‘铁钩飞鹰’,名叫秦再雄。”
“还有一位指挥黑甲重步兵的步槊武将,绰号‘铁壁’,名叫马成达!最后是一位指挥盾兵冲锋陷阵的小将,有‘陷阵真君’之称,名叫彭师亮。”
随着各位士卒东拼西凑的叙述,把李从嘉手下大将,都说了出来,唯独掌控暗卫,行事诡秘的莴彦,没有叫出名号。
韩通的脸色变得越来越凝重。
随着大战进行半个多月,李从嘉手下这些将领,渐渐都有了自己的赫赫威名……
他意识到,面前的敌人不仅人数众多,而且个个都是能征善战的勇士。
特别是那个年轻将领李从嘉,盛名之下无虚士,在二十岁便征服湘江二十州,绝非等闲之辈。他的手下更是人才济济,这无疑增加了战役的复杂性和难度。
韩通从未轻视过任何对手,尤其在这种在家门口关键时刻。
他立即命令手下的将领们加强备战,确保每一支队伍都处于最佳状态,随时准备迎战李从嘉的大军。
据他估算,按照当前的速度,李从嘉很可能已经接近甚至进入了许州境内,一场大战迫在眉睫。
而在这场即将爆发的大战中,谁能占据主动,谁就能掌握胜利,韩通熟悉地理,消息灵通,他要占据主动。
当天傍晚, 正当韩通盘问完消息的时候,一名亲卫急匆匆跑了进来。
“大帅,不好了。”
“颍川县,刘廷让将军派遣哨骑来报,有大股骑兵在颍川县周围游荡,对颍川要发起大战。”
韩通闻言道:“什么时候消息?发现的可是骑兵?”
“半日前,确实骑兵。”
韩通一缕胡须道:“若是骑兵,可能是李从嘉此子亲率骑兵,以此子摧城拔寨之能,只怕颍川危险了。”
“马上命令许州城内守军,随我出征,立即兵发颍川。”
一声令下,三军齐动。
韩通立即率领大部兵马,杀向颍川。
第373章 单骑叫阵
颍川自古以来是名城,兵家必争之地。
三国时期无数猛勇士谋臣,都出自于颍川,历朝历代几经战火洗礼,城池摧毁重建。
颍川县的规模比一般县城墙更加坚固。
刘廷让站在城头看着靠近的大股骑兵,心中有着要大干一场的冲动。
自从李从嘉偏军北上以来,几乎已经打散了三万周军兵马。
如今终于打到了自己的城下。
他想要出城作战杀了李从嘉,获得军功,但是按照之前几次的情况,得到的消息都是李从嘉,带领湖南到兵马进行野战,将周兵引诱出城,然后分而化之。。
此时他站在城头上眺望,能看到数千骑兵,在城外,游荡,叫喊骂阵。
他知道如果守城的话,凭着自己守城之能,李从嘉都不可能攻破城池。
城外一队骑兵靠近,高声叱骂道:“城中无胆鼠辈,可敢出城一战。”
“我等天兵,孤军北上,你们这帮周贼小儿子都不敢出城吗?”
“城上守将你他娘的没卵子儿……”
越骂越难听,叱骂之声一阵一阵的传来。
每一声叱骂都似利箭刺入刘廷让的心中。
他心知肚明,凭借自己的守城之能,即便李从嘉亲率大军来攻,也难以撼动这座坚城分毫。
但理智告诉他,必须等待韩通将军的到来,按照预定的计策行事,切不可因一时之气而坏了大事。
若是自己一不小心马失前蹄遭了道儿,岂不丢了大好的优势。
城外有多少人马他也不知道,能看到烟尘滚滚旗帜挥舞,并不清楚是否有伏兵。
“我家主帅在此,尔等大兵不敢出城,可敢派人出来单挑。”
湖南道兵马在城下叫骂半日, 刘廷让强忍怒火,没有出城。
时至中午,城下一小队人马,为首一人白马长槊,远远看去,英姿勃发,宛如战神,高声喝道。
“我乃大唐李从嘉,在此叫阵单挑,尔等鼠辈,若是在无人出城,城上周将见我帅旗帜,需望风而逃,退避三舍……”
李从嘉此时在挑衅的边缘疯狂徘徊着。
因为他只有两千骑兵,大军并没在此,目的就是为了震慑刘廷让。
就在这时,城下李从嘉似乎失去了耐心,开始指挥部队展示武力。骑兵们排成整齐队形,马蹄扬起阵阵尘土,呼啸之声震耳欲聋。
随后,他们再次齐声高喊:“无胆鼠辈,可敢一战?”
这一轮轮的挑衅仿佛是无形的手掌,紧紧揪住了每一位周军将士的心。
尽管内心波涛汹涌,刘廷让依旧保持着冷静。
他知道,此刻最需要的是坚持原定策略,静待最佳时机。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身边的副将低声叮嘱了几句。
沉稳的声音回应道:“湖南鼠辈,虽嚣张一时,终究难逃覆灭命运。今日暂且忍耐,待到决战之时,定叫你们见识我大周铁军的真正实力!”
旁侧一名赤脸副将道:“刘将军,此子年少轻狂,胜了几场仗,就以为自己天下无敌,末将慕容延卿愿单骑出城,手持战刀,杀了此子。”
刘廷让看向慕容延卿,手持大刀六十余斤,宛如门板,将门世家,是一员虎将,他哥哥慕容延钊,乃是任殿前都虞候,龙捷左厢都校之首领。
“慕容将军,我晓得你的心意,可是此子盛名在外,还是忍一时……”
“刘将军,此子万军阵前,单骑叫阵,我们若是忍了,以后还有何脸面,还让我等以后见他望风而逃,我等北人害怕这江南小儿,长与宫廷的小皇子吗?”慕容延卿愤愤的说着。
“可是……”
慕容延卿赤脸急道:“还望将军准许,我单骑出城,斩下此子头颅,天大的军功,特别是陛下已经传令,后方军卒奋勇杀敌,剿灭这支叛贼。”
刘廷让内心也想让人出城单挑,灭灭李从嘉威风,但是慕容一脉,将门世家,兄弟子侄遍布军中,这慕容延卿武力超群,却是冲动急性子。
“刘将军,请备酒水,看我速速就会,学关二爷温酒斩华雄,待我带此子头颅,血祭我军亡魂。”慕容延卿斗志昂扬的说着。
刘廷让见话说到此处,也不好出言阻拦。
“慕容将军小心为上,我为将军擂鼓助阵,斩杀此子,必是天大功劳。”刘廷让点了点头。
“我去也!”慕容延卿一缕胡须,拿着六十余斤大刀,出城迎战。
咚!咚!咚……
战鼓声响。
慕容延卿随后大步流星地走向城门。随着一声令下,颍川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慕容延卿骑马而出,手中六十余斤重的大刀在阳光下闪耀着寒光。
“李从嘉!尔敢与我慕容延卿单挑否?”
慕容延卿的声音如雷贯耳,穿透了战场上的嘈杂。
李从嘉闻声望去,只见一名赤脸武将手持巨刀疾驰而来,气势汹汹。
“来者何人!”李从嘉冷笑一声,策马徘徊。他一挥手,身边数名亲卫也随着退后,保持了一定距离。
慕容延卿见他让出战圈,自知他要决心单挑,便策马冲了出去。
“我乃慕容延卿,让你见识一下,大周武将之威。”慕容延卿心中憋着一股劲儿,若是能一举击杀李从嘉,就可扬名立万,成为天下有数的名将。
自诩从小到大,勤于练刀,家传绝学傍身,势要斩杀了他。
两人相距不过数十步时,同时勒住缰绳,马蹄高高扬起,尘土飞扬间,两人的目光交汇,仿佛有电光火石闪过。
“江南小儿,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慕容延卿怒吼一声,挥舞着手中的大刀,向着李从嘉猛冲过去。
二人未多搭话,上来便使出杀招。
李从嘉想要速战速决,不敢掉以轻心,手中长槊直指前方,待到距离拉近,猛地一刺,企图先发制人。
然而慕容延卿经验丰富,侧身一闪,避开了致命的一击,顺势挥刀砍向李从嘉的马腿。李从嘉反应迅速,一个翻身驱动踏云马,躲过了这一险招。
“好个长刀!”李从嘉冷笑道,随即展开反击。
他的长槊如同毒蛇般灵活,一次次试图突破慕容延卿的防线。
但慕容延卿凭借着扎实的基本功和强大的力量,硬是挡住了所有攻击,并且不时寻找机会反攻。
慕容延卿只见眼前槊尖如疾风骤雨,向着自己戳来,刚一交手,大惊失色,实战家传绝学,刀刀直奔要害……
“此人单骑叫阵,果然有万夫不当之勇。”
“杀!杀!”
第374章 神机妙算
城头上的周军士兵们看得热血沸腾,纷纷呐喊助威,而湖南道兵马则被这场激烈的对决所吸引,暂时停止了叫骂。
刘廷让在城头观战,只希望慕容延卿能一刀劈了他。
“此子真是李从嘉本人?年轻人锋芒毕露,太过自负……”他心中也是惊讶,李从嘉身系大军之安危,若是能杀了他就可一战功成。
慕容延卿,连连叫苦,只有他真正面对此子时才知道危险……
大战三十余招,
慕容延卿瞅准时机,想要凭借力量,发动猛烈攻势,连续几刀逼得李从嘉闪开。
“鼠辈受死!”
他咆哮着,单手拖刀一挥,准备给对方致命一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从嘉眼中闪过精芒,瞬间变招,长槊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正中慕容延卿的手腕。
“啊!”
慕容延卿惨叫一声,手中的大刀脱手飞出。
但他并未就此放弃,而是强忍剧痛,用另一只手拔出腰间的短刀,想要继续抵抗。
二人战马交错,距离极近李从嘉挥舞不了马槊。
“苍啷啷!”
他抽出腰间七星剑,宛如龙吟,慕容延卿只觉寒光闪烁,喉咙一凉。
电光石火之间,见血封喉。
人头落地……
城头上的周军和大唐兵马,全都惊讶无声,眨眼瞬间,只见战马交错,血溅长空,战马上无头尸身,仍然迸射鲜血,向前冲去。
所有人看到这一幕,都是不寒而栗,只觉胆颤心惊。
“主公威武!好好好……”
刘廷让惊的停了捶鼓,惊讶的看着。
湖南道兵马震天欢呼。
李从嘉收剑回鞘,长槊指天,高声断喝,宛如霹雳:“城上贼将,可敢出城一战,以后见我旗帜,退避三舍。”
他的声音穿透了战场的喧嚣,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这声音如雷贯耳,震撼着每一个人的心灵。
“谁敢出城一战?”
“谁敢出城一战?”
旗帜飘动,霸气如神。
李从嘉单骑立于阵前,周围尘土飞扬,阳光洒在他身上,映照出一个近乎神话般的身影。他的存在仿佛给整个战场带来了一股无形的压力,让人不敢直视。
周军将士们沉默了,他们被李从嘉那无可匹敌的气势所震慑,心中充满了敬畏与恐惧。
李从嘉的目光扫过城头上的每一张面孔,似乎是在寻找下一个敢于挑战他的对手。
单骑叫阵。
杀的数千周军,无人应声……
这场战斗的结果不仅仅是一场胜利,更是对敌人心理的巨大打击。不仅赢得了士兵们的尊敬,也向所有周兵展示了他不容小觑的力量。
随着夜幕逐渐降临,周军最终没有再派一人,刘廷让不断派遣哨骑出城催促援军,只想尽快杀出去,斩杀此人。
夜半时分,韩通率领大军终于赶到了颍川县城,从北城门后进入了县城中。
二人一见面,刘廷让当即把今日发生的一切都说了一遍。
“稳中求胜,理当如此!”韩通安慰一句,急忙道。
“贼兵有多少人马?”
刘廷让道:“我站在城头之上,只能看见约有三千骑,其余人埋伏在哪里我也不清楚。”
“兵贵神速,星夜驰援,我稍整兵马,立即出城。”
二人商量片刻,安排好城中守卫之事,韩通带领亲卫将领和万余大军和颍川部分守军,杀出了颍川县,准备击溃李从嘉。
他出城之后,有经验丰富的老卒,跟随马蹄印记,搜索李从嘉踪影,追到河边,却找不到任何踪影,却只能河边找到一处废弃营地。
营地中挖着灶坑,一处又一处,显然有人再次埋锅造饭。
韩通恼道:“贼子跑的真快,竟然趁我大军来之前,就已逃走了。”
刘廷让点着火把站在他身侧道:“此子惊觉,可能发觉将军星夜驰援,不敢力敌,已经逃跑了。”
“再去找找!”
众军卒兜了半夜,也没有找到李从嘉的人马。
无奈之下,众人只能回城休息,白天颍川县守军已经担惊受怕了一天,许州城守军又是奔袭而来,操劳了一夜,一无所获都有些颓废。
韩通和刘廷让只能率兵回城。
“贼兵有多少人?”
“一灶可造十人饭,一千可造万饭,看坑灶数量来看,约有一万人呢。”刘廷让回答说着。
“不好对付,我总觉得这事有些蹊跷。”韩通二人并骑回到城中。
正当二人入城不久之后探马来报道:“主公不好了,桐丘县石守信将军发现贼兵踪迹,白天有一队百人哨骑被贼军斩杀,逃回哨骑见到烟尘滚滚大军出没的情况。”
“糟糕!”
韩通只觉脑袋突突的疼。
桐丘县距离许州城最远,白天李从嘉在此骂战,直至傍晚才消失,所以李从嘉不可能走在白天杀到桐丘县。
颍川、许州、鄢陵、桐丘,这四地连成弧线,许州在颍川和鄢陵中间,桐丘离许州最远。
刘廷让摇头道:“不可能有大兵出现在桐丘,主帅李从嘉在我城下逗留一日,主力兵马尽数在此!”
韩通分析道:“他在城下如此嚣张,不过是虚张声势,凭此子计谋不可能攻打坚城。”
“不对,我已经数了他的灶台,定有上万大军在此埋伏!”
“糊涂啊,此子必然是用了增灶之计,声东击西,他只有两千多骑兵,挡住了探查,实则在挖灶故布疑阵,佯装攻城,就是为了引诱我等出城支援。”
韩通想到此处,一拍脑门,怒道:“快快派兵去增援桐丘,桐丘距离此处最远,急行军也需一日路程,我要立即动身。”
此子不可轻视!
“快告诉桐丘守军石守信守住城池,告诉鄢陵县守军尹昭吉可派遣兵增援,避免野战。”
“遵命!”
韩通有率领兵马,奔着桐丘而去,心中越发焦急,暗怪自己大意,竟然轻易相信了他的出兵动向,想一想,颍川城最为坚固,怎么可能率兵攻打。
而此时桐丘县城附近,一处山坳。
篝火跳动。
莴彦率领三百暗卫精锐,白天大战两轮,他们打了两次漂亮的哨骑战。
都头胡则最近刚刚提拔升官,颇为兴奋道:“莴将军,这袖箭,强弩真他娘的厉害,周兵几十名哨骑,竟被咱们全都歼灭了。”
“哈哈,咱们仙林兵坊打造的武器,定是威力非凡。”莴彦也是得意说着。
“我今日抓的周兵俘虏打探消息,‘铁钩飞鹰’秦再雄将军、‘小张飞’张璨将军、都有杀出了威名绰号,就连彭师亮都有‘陷阵真君’的名号。他们唯独没听过您!”
胡则有些惋惜的说着。
莴彦淡淡一笑道:“我要什么绰号威名,要的是神秘!要的是出其不意……”
“只希望秦将军等人此时已经率领大军,突破许州和鄢陵县之间,也不枉费主公攻打颍川,我们攻打桐丘的的神机妙算。”
正当他们闲聊的时候,听到山坳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什么人?”
第375章 计中计
正当莴彦和胡则讨论秘密情报时,一名暗卫从草丛中钻了出来。
急匆匆道:“小人李彦蛇,刚刚探查到重要情报,鄢陵县有守军前来支援桐丘。”
“果然中计了。”胡则兴奋说着。
莴彦也是一脸得意:“主公运筹帷幄之中,把这四地的守军耍的团团转,只希望许州城主帅也赶来才好啊呢。”
咱们在找机会,杀了一支探哨队伍,让他们摸不准咱们的行踪。
“在梁水分兵,真是个好计策,只怕他们根本想不到,咱们主力人马在梁水河滩上藏着呢。”
“以逸待劳,让咱们大军在休息一日,溜得他们东西乱窜。”
此时梁水河畔上。
湖南道兵马多休息了一日,马成达、张璨、秦再雄、梁延嗣、彭家亮,五位主将竟然还藏在原地。
前一日,李从嘉提出分兵之策,带领骑兵攻打颍川,而命令莴彦只带三百暗卫,去最远处的桐丘。
而留着五位主将带领步兵在原地留守,等待敌军调动后再出兵,穿过许州直接攻打尉氏县。
众人听命行事,韩通没有再派兵前来梁水,他们也在此等待时机,两方搅乱之后这才动身。
黑脸张璨纳闷问道:“我等真的从许州城和鄢陵县之间穿过?”
这几人都是大将,唯独梁延嗣,老当益壮,经验丰富道:“主公这不单是声东击西,而是暗度陈仓之策。”
“周兵大军左右调动,许州和鄢陵之间没有主力大军,咱们带领步兵快速突进,能有两日的先机。”
秦再雄握紧手中钩镰枪道:“若是如此,咱们就趁这两日时间差,攻打尉氏县。”
“诸位将军,战机已现,立即出发!”马成达说着。
趁着稍纵即逝的时机,三军开拔,万余主力部队,奔着许州城而去,穿越防线。
此时韩通正率领主力奔向桐丘。
他万万没想到,最开认为绝不可能地方,反而隐藏着湖南道主力兵马,双方都在夜色中,匆匆行军。
第二天清晨,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便打破了颍川县清晨的宁静。
一队骑兵如黑云压城般再次奔向颍川县而来,队伍整齐有序,气势汹汹。
颍川县守军刘廷让得到消息后迅速赶到城头,远远眺望,只见李从嘉的帅旗在晨风中飘动,依旧在他熟悉的城门前叫喊骂阵。
昨夜,李从嘉等人过河休整,骑马跑了四十里外,而刘廷让、韩通等人率领的步兵搜寻了半夜,却只能找到二十里的范围。
反观李从嘉一方,一夜休整得当,显然已是养精蓄锐了一夜。
骑兵来去如风,刘廷让深知自己不可能率领六千守军追杀骑兵,但也知道他们绝不可能攻破坚固的城门。
转回头对着周军将士道:“昨日此子使用奸计,只有两千骑兵虚张声势,众位将士无需担忧,韩通大帅已经带兵去剿灭贼兵主力。”
站在他身旁的一名裨将也附和道:“难怪我昨天看着灶台有些蹊跷。南唐小儿区取增灶之策,还想诓骗我等。”
另一位将领则补充道:“对,今日就是他喊破嗓子咱们也不慌,只要不出城他们也无计可施。”
笑声回荡在城头上!
所有人都为看破了李从嘉的计谋而得意洋洋。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李从嘉早已分兵三路,一路声东击西,一路故布迷阵,一路主力堂而皇之走了最近的主路。
他站在更高的战略层面思考问题。
声东击西,暗度陈仓,巧妙地使用了计中计,使得敌军陷入重重迷雾之中。
“尔等周贼,若是不敢下城迎战,以后见我军旗帜,跪地求饶吧!”
“城上刘廷让部下都他娘的是孬种,周朝小一辈名将就是这水平,滚回娘胎去吧。”
李从嘉和他的士兵们大声咒骂了半个时辰。
骂的越欢,刘廷让越是有气度沉稳,自以为看破李从嘉计谋,所以他毫不在乎。
却万万没想到,日后这一句句嘲讽,都真正的把他变成了傻子一般,将他钉在了耻辱柱上。
但见周军果然按兵不动,只是坚守城池。
于是李从嘉大摇大摆地从颍川县而过,他们的背影逐渐远去,消失在晨曦中,而城上的周军却没有一人出城追击。
李从嘉的真正目的并非是攻打颍川县,而是通过这种挑衅的方式分散敌人的注意力,以便于他的另一支部队能够顺利实现战略目标。
此刻,无论是在城墙上高谈阔论的将领,还是那些笑逐颜开的士兵,都没有意识到,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两日后,清晨。
秦再雄、马成达等人已经摸到了尉氏县附近。
大周都城在开封府汴粱城,尉氏也在开封府辖地内。
他们在一日前,穿过许州防线的时候,遇到了小规模探查的敌军,但是都被他们大军击杀。
连续昼伏夜出,两日行军,让他们很顺利的抵达了尉氏县,此刻就算有人将消息通报给远在八十里外桐丘县的韩通等人。
韩通率领主力赶到此处,也需要两日时间,况且这几日韩通已经被折腾的够呛……,难以快速反应。
“秦将军这尉氏县怎么打!”
马成达、张璨、秦再雄、梁延嗣、彭家亮,五位大将众人在一处山坳间休整,讨论下一步行军。
老将梁延嗣首先建议道:“暗卫来报,尉氏县距汴梁城八十里,此地也是运粮枢纽,夜间城门关闭,白日车马川流不息。我等可穿周贼兵服,直接杀入城中。”
“但是,如何确保我们能够混进城内而不被识破呢?”
马成达提出质疑,“尉氏县城内的守军对进出人员必定会进行严格的检查。”
“这一点不必担心!”
彭家亮沉思片刻后说道:“我们先派遣几名暗卫伪装的士兵混入商队,以搬运货物为掩护,进入城内。制造一些混乱,吸引部分兵力离开城门,我们就冲进去。”
“好主意!”
秦再雄点头赞同:“可以在城北制造一场小规模的冲突,甚造成更大的混乱。这样不仅能让敌人分心,还能为我们提供更好的进攻机会。”
众将制定了详细的作战计划,一部分人负责伪装潜入,另一部分则准备在城南制造混乱。
尉氏县,河岸边上!
赵匡义,正打了个哈欠,
“啊……哈!累死我了。”
他正带领一队卫兵,巡城押运粮草:“每日竟然有如此多粮草需通过蔡河转运。”
旁边一名老吏道:“赵将军,蔡河是尉氏县主河道,又是淮河支流,前方我周军数十万大军作战,这每日消耗不计其数啊……再加上这几日许州城大军作战,粮草运转更多了。”
赵匡义听到这些脑仁疼:“困死我,你好好点数清楚,若有差池,我问你的罪。”
这几日连夜喝着花酒,勾栏听取,挑逗小妞,也让他爽歪歪,
白天兢兢业业的发着牢骚,督运粮草,晚上勤勤恳恳,认认真真播种撒子……
正当他百无聊赖之际,一名小侍卫上前汇报道:“赵将军,成北有两伙商队打起来了。”
“妈的,给老子找不痛快,敢闹事,我榨干他们!”赵匡义闻言,奔着城北而去。
第376章 我是英雄
赵匡义赶到北门时,在河边的渡口之上,很多人已经械斗起来。
此时城门口已经乱成了一团粥。
他在马上高声呼喊道:“怎么回事儿?”
“启禀赵将军,这几日运粮昼夜不息,民夫怨声载道,不知因何打了起来。”一名裨将说道。
“谁敢作乱,杀一儆百!”赵匡义就冲了上去。
“镇压。”
“全都镇压”赵匡义得意,能当将军,耍耍威风了,撒撒气。
“我哥哥是万人敌,我也有千军不挡之勇。”赵匡义炫耀的对左右随从说着。
正当他冲上去的时候,只听城门上守军一阵喧哗,他站在城内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
此时城门内伪装成民夫的内应,一瞬间全都涌向了城门,冲向城内的守军。
一切变化都在转瞬之间。
有城头守卫高声喊道:“有贼军。”
“快挡住!”
赵匡义有些懵了,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只听城墙上有人大喊,有贼兵。
叛乱的民夫又突然杀向城头守军。
什么情况?
“快!上去看看,究竟怎么了?”
“快镇压作乱之人。”
赵匡义大声吼道,但他的话被四周的嘈杂声所淹没,根本无法传达给前线的士兵。
城头发生什么事情他也不知道。
“准备出城迎敌。”
周军士兵被当前的情况弄懵,不仅是士兵们有些愣,赵匡义也没有反应过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
赵匡义在混乱中试图控制局面,但他混乱的指令,都只是让情况变得更糟。
城头上的喊杀声此起彼伏,士兵们如同无头苍蝇般四处乱撞。
“嗖!嗖!嗖!”
弓箭射了上来,城门外。
霎时间只见四周都有兵马涌入。
彭师亮带领先登之兵轻甲疾驰,喊杀声震天,杀向了北城门。
马成达率领黑甲军,张璨率领大斧兵,梁延嗣率领弓兵……
面对突如其来的袭击,十九岁初上战场的赵匡义心中慌张,他骑在马上高声呼喊着命令,又奔着城头想去看一看。
旁边副将惊呼一声。
“糟糕,快关上城门!”
“怎么了?”赵匡义问道。
“赵将军,还没看明白吗?城内的乱民,是内应啊,他们要攻破县城。”
“哪儿来的敌人?”
副将急的直跺脚道,心道:“大草包,京城里他娘的派来个大傻子。”
“肯定是唐兵偷袭!”
赵匡义纳闷道:“唐军?韩将军在外拒敌,怎么会有唐军来此。”
但是此时他却隐隐更有战意,初生牛犊不怕虎,在大后方转运粮草让他们郁闷。
终于有我大显身手的机会了。
“随我杀敌!”
历史上赵匡义的战略眼光和军事才能都很一般,指挥重大战役都是失败告终。
虽然是由他招降了南吴,吞并了北汉,完成了天下一统。但实际上是站在他哥哥的肩膀上顺水推舟,有了这样的举动。
但对于契丹等外族的作战却屡战屡败,打光了宋朝的家底。
此时他的第一想法是冲出去和大唐兵马作战,让他的少年英雄扬名于天下。
旁边的老裨将急忙劝道:“赵将军不可冲出去,关上城门,咱们要守住尉氏县。”
赵匡义狭长的眼睛瞪了他一眼。“这是天赐良机,快组织兵马随我杀敌。”
就在二人犹豫着片刻的功夫。
城门内的唐军内应也,也向城门口涌来,拿出了兵器与城内的守军厮杀。
城门上的周军,看着城下涌来的兵马百姓和商队,也不敢贸然放箭。
彭师亮带领先登之兵迅速冲入北城门,他们的速度和敏捷让守军措手不及。
马成达率领的黑甲军紧随其后,用沉重的步伐和坚固的防御为轻装部队提供掩护 。
而张璨指挥的大斧兵则如破竹之势冲了上来。
梁延嗣的弓箭手从远处不断射出致命的箭雨,增加了战场上的混乱与恐惧。
城门口展开了血战。
眼看着门口的周边被节节杀退,断肢残臂,血流当场。
赵匡义突然意识到局势已经完全失控,在这片混乱之中,仿佛迷失在暴风雨中。
在城门口,战斗的激烈程度达到了顶峰。
赵匡义站在不远处的高地上,紧张地注视着战况的发展,试图找到扭转局势的方法。
然而,他终于下定决心,高声命令道。但是,这个命令来得太迟了。
“关上城门!”
早在他下达命令之前,城头上的守军就已经着手关闭城门。
在城外的商队往里挤,城里的乱民往外冲,还有一支队伍杀城中的守军。
拥挤的城门口根本关不上。
彭师亮率领的先锋部队如同猛虎出笼一般冲入了北城门,他们行动迅速、目标明确,完全打乱了守军的阵脚。
士兵们手持长刀,凶猛地扑向城门处的守卫,劈砍之声与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幅残酷的画面。
守卫们尽管奋力抵抗,但在敌人的猛烈攻势面前显得力不从心,纷纷倒下。
“守住!给我守住!”
赵匡义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变得尖锐,但他的话似乎并没有给前线带来任何实质性的帮助。
相反,由于缺乏有效的组织和指挥,守军的防线开始出现裂痕。
彭家军都是先登勇士。
充分利用这一点,也顾不上百姓死活,不断地向内推进。
他们的攻击如同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让守军几乎喘不过气来。
张璨指挥的大斧兵则像开路先锋一样,在人群中开辟出一条血路,每一次挥动都伴随着沉重的撞击声和敌人的哀嚎。
梁延嗣的弓箭手则从后方持续施压,箭如雨下,射向了城头,唐军也没有顾及。
在这片混乱之中,赵匡义的身影显得格外渺小和无助。
他的命令被战场上的喧嚣所淹没,根本无法传达至前线。
“这个窝囊废。”
“你们去这儿,快去那儿。”在赵匡义的胡乱指挥之下。
片刻的功夫,城门就失守了。
连彭家亮都没有想到,这次攻城竟然如此容易。
他领兵占据了一片城门口区域,源源不断的湖南到兵马涌入城中。
彭家亮定睛观看,瞧见城中不远处有一名将领正指挥作战。
盔甲上染满鲜血的彭家亮,犹如猛虎一般带领金瑞冲了过去。
“冲啊,兄弟们杀了他!”
赵匡义完全没有想到,才一刻钟的功夫,就有敌军向自己杀来。
“踏!踏!踏!”
他想驱动的战马向前冲,我初登战场一定要扬名立万,打破敌军。
“我是英雄豪杰。”
信心满满的赵匡义,看见浑身是血的敌将,却本能没有动。
双腿打起颤来……
彭家亮身法敏捷,几个闪身的功夫就已经冲到了他的面前。
赵匡义调转马头跑去。
彭家亮手持短戟向他背后砸去。
“啊!”
惨叫一声,摔落了马下。
初上战场赵匡义,设想自己是抵挡千军的英雄……可却如狗熊般趴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第377章 蛋疼
赵匡义只觉背后一阵剧痛,原来是被敌军飞掷而来的长戟击中,整个人连滚带爬地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曾经那万丈英雄豪情,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只剩下对生存的本能渴望。
彭师亮见状,立刻带领亲卫向着赵匡义的方向冲了过去,誓要取其首级。
随着湖南道兵马如潮水般冲入城中,尉氏县城瞬间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
刀光剑影在狭窄的街巷间交错,惨叫声、呼喊声、金属碰撞声响成一片,仿佛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无尽的厮杀。
此时,城门口已经被湖南道兵马牢牢占据,城北门的守军失去了统一指挥,面对敌军的猛烈攻击毫无招架之力。
就在乱战之中,彭师亮高声喊道:“快杀了头戴银盔的将军,他是城中主将!”
这一声令下,无数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赵匡义所在之处,唐军士兵们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般蜂拥而至。
“噗嗤!
”一声,鲜血喷溅而出,赵匡义身旁的一名亲卫被敌人砍倒,他的身体无力地瘫软下去,手中的武器也随之落地。
周围的周兵亲卫们奋不顾身地与唐军血战,他们挥舞着长剑,用生命为赵匡义争取一线生机。
然而,敌众我寡,亲卫们一个接一个地倒在了血泊之中。
眼见一把寒光闪烁的长刀向自己劈来,赵匡义吓得魂不附体,急忙摘掉了头顶上威风凛凛的银色头盔,试图混入人群逃脱。
刚刚觉得稍微安全了一些,他便拼命奔跑,企图逃离这片死亡之地。
然而,没跑多远,就听见有人喊道!
“那披着锦缎斗篷的是周军主将!”
“快杀了他!”
一时间,四周再次响起了追捕的声音。
赵匡义心急如焚,毫不犹豫地扯下了身上华丽的锦缎斗篷,交给了身旁的副将:“快引兵逃走。”
那副将接过斗篷,口中大骂:“狗娘养的孬种,你想起我来了。”
说完,竟然不顾赵匡义的安危,转身独自逃窜而去。
“嗖!嗖!嗖!”
箭矢射来,他狼狈逃窜中,也顾不得胳膊中箭,拔下箭弩继续逃窜。
此刻的赵匡义,已彻底成为了一个孤独的逃亡者。
他穿梭于狭小的巷弄之间,耳边不断传来亲卫们惨叫的声音,心中充满了愧疚与绝望。
时值中午,阳光却未能给尉氏县带来一丝温暖。
天空中,厚重的乌云密布,仿佛预示着即将降临的灾难。
赵匡义在几条狭窄的小巷间穿梭,追随他的亲卫越来越少,在乱兵中死的死,逃的逃。他本就没有什么威信,年纪又小,誓死追随的亲卫更少。
随着每一次转角、每一条街巷的奔跑,他都感受到死亡离自己越来越近。
渐渐地,赵匡义被追杀得丢盔弃甲,衣衫褴褛,狼狈不堪。
湖南道兵马杀红了眼,慢慢丢失了目标,他也有些武力,挥舞手中长剑,杀出了一线生机,虽然受了伤,最后没能直接捉住他。
整个县城陷入一片混乱之中,街道上到处是慌乱奔逃的人群和嘶喊声,马蹄声夹杂着金属碰撞的声音,让人耳膜生疼。
烟尘弥漫在空气中,混合着血腥味,令人作呕。
在一个偏僻的小巷子里,赵匡义看到了一个背着破旧布袋的平民男子。
那人正缩在墙角,企图逃离这大战混乱的主街。
赵匡义心中一动,猛地扑向那名平民,将他推倒在地。
男子惊恐地大叫,试图反抗,却被赵匡义用一把剑抵住了喉咙。“别出声,否则杀了你!”
赵匡义低声威胁道,声音中透着绝望与疯狂。
然而,那名平民并未如预期般屈服,反而挣扎更加激烈,眼中满是恐惧与愤怒:“将军,饶命!”
赵匡义心底发寒,怒火中烧,毫无怜悯,一剑砍断了他喉咙。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地面,也溅到了赵匡义的手上和脸上。
他迅速脱下自己的破烂将军铠甲,换上了平民的衣服,并抢走了那个布袋,还把头发弄得凌乱不堪,脸上沾了些泥土,让自己看起来更加普通。
此时,城中的喧嚣声不断,远处传来的呐喊声和枪炮声此起彼伏。
士兵们在街上横冲直撞,搜捕残余敌人。
百姓们哭嚎着四处奔逃,寻找藏身之处。建筑物的墙壁上留下了战斗的痕迹,有的地方燃起了熊熊大火,浓烟滚滚而上,笼罩着整座城市。
赵匡义躲在人群中,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四周的情况,内心充满了对未来的迷茫与恐惧。
然而,在这一刻,能够暂时逃脱追捕已是万幸。
赵匡义浑身伤痕累累,衣衫褴褛地混在逃难的人群中。
他低着头,尽量掩饰自己的身份,每一步都伴随着剧痛。
尽管如此,他的眼神中依然透露出不屈。
“我不能死在这里,我一定要逃出去,娇妻美妾,王侯将相……未来等着我。”
尉氏县城内一片混乱,到处都是奔逃的人们和横冲直撞的士兵。
他趁乱从西门溜出了城。
一年前伪装成和尚的冯延鲁企图逃出扬州城却被周军擒获,而这次,赵匡义却成功地逃离了险境。
傍晚时分,他终于逃了出来,他已累得气喘吁吁,肚子也饿得咕咕叫。
就在这时,他遇到了一群同样在逃跑的周兵。他们看起来狼狈不堪,但手中还有些干粮。
赵匡义心中恼怒,强忍着疼痛冲上前去大喊:“哪队兵马,我乃是五品主将赵匡义,快来助我!”
然而,迎接他的并不是援手,而是一阵嘲笑与辱骂。
“哪来的乱民,还想骗我。”
一名粗鲁的周兵瞪着他说道:“去你妈的,我还是赵匡胤呢!”
说罢,便一脚踹向了赵匡义的胯下。
赵匡义没有防备他这突然的一脚,而且他现在浑身伤痕,连续大战,一日没吃饭,哪有力气。
赵匡义只觉胯下宝贝剧痛,仿佛碎了,宛如虾米般栽倒在地,惨叫声连连。
旁边几名兵痞也不问缘由,只想发泄,对着他就是一顿猛踹。
“疼!”
“别打下面……”赵匡义在地上翻滚哀嚎。
那些人见状更加不屑,纷纷吐了口水,转身离去。
就在赵匡义几乎绝望之时!
彭师亮、张璨等人率领的大军已经攻占了尉氏县。
他们连夜征收转运的军粮,运河渡口、衙门仓储中,足有粗略统计超过十万石粮草。
面对这些堆积如山的物资,马成达冷冷地下令。
“烧了,一粒不留。”
随着命令下达,大火熊熊燃烧起来,照亮了夜空。
“对敌人善良,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此时数里外,两千人马队,李从嘉按照约定,也赶到了尉氏县城,见到县城中火光四起,心中畅快。
“马成达他们成功了,不枉费我如此调动兵马……”
“走,咱们随大军汇合。”
第378章 大战朱仙镇
“踏!踏!踏!”
李从嘉等将领骑着骏马,朝着火光冲天的尉氏县疾驰而去。
夜色中,火光照亮了半边天际,仿佛是胜利的号角在召唤。
到达尉氏县城外时,成达、张璨等人正忙于组织焚烧周军粮草和逮捕追杀周军残余兵马。
直到半夜,众人才陆续完成了各项任务,纷纷来到李从嘉的大营报到。
此时的营地里,火把摇曳,映照出一张张疲惫却充满成就感的脸庞。
马成达手持火把,兴高采烈地向李从嘉汇报道:“主公,真是神机妙算,这小小的尉氏县城竟然是运粮枢纽。”
彭师亮也兴奋地补充道:“主公,我们这一战烧毁了周军十万余石粮草。”
李从嘉对于这样的成果虽感意外,但更多的是对部下的赞赏与欣慰。
张璨得意地继续说道:“蔡河运粮!我们掐断了周军粮道。”
众人意识到,他们不仅仅是攻下了一个县城,更是在无意间攻破了敌方的重要粮道。
李从嘉站在地图前,目光落在尉氏县的战略位置上。
蔡河,在后世被称为贾鲁河,正是淮河的一条重要支流,而尉氏县则位于蔡河与涡河的交界处,涡河作为淮河的第二大支流,其战略意义不言而喻。
李从嘉沉思片刻后开口:“汴京城以西,所有未入京的征调粮草,都要经过此处调运。”
“诸位此举功不可没,看来柴荣不得不回城应对。”
他眼中精光闪烁:“数十万大军前线作战,需要大周举全国之力供养,这次几乎断了他们三分之一的粮道。”
听到这里,众将的眼中充满了兴奋之色。
“咱们千里敌后断粮管道,看柴荣那皇帝老儿如何是好!哈哈……”笑声在营地中回荡,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豪情壮志。
“此战敌方主将是谁?”李从嘉突然问道,眼神中好奇。
“尉氏县主将,名叫赵匡义,是个草包,攻入尉氏县没费什么功夫。”彭师亮得意地回答道,脸上带着几分轻蔑的笑容。
然而,听到这个名字,李从嘉瞬间提高了声调,瞪大了眼睛。
“赵匡义!”
他的声音在营帐内回响,让所有人都为之一愣。
紧接着,他急切地追问:“可曾杀了他!”
众将领见李从嘉骤然起身,表情如临大敌般慎重,都感到十分纳闷。
他们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场普通的胜利,没想到主公竟然如此重视这个无名小将。
“主公,此人无才无能,不过听说是赵匡胤弟弟,可能死于乱军之中!”马成达小心翼翼地解释道。
彭师亮接着说道:“我掷出手戟将他击落下马,后来在乱军之中,他被亲卫兵救走了,应该已经死了。”
李从嘉郑重其事地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可大意。若是以后再遇到此人,格杀勿论。”
这番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惊讶,他们没想到主公竟然对这样一个看似无足轻重的人物如此看重。
李从嘉心中却另有想法。
李从嘉想到后世历史上这阴险之子,可能杀兄夺权,收了国美人,糟蹋花蕊夫人徐蕊儿和小周后。
想到这些,李从嘉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派遣暗卫,去汴梁城中调查此人,可杀之。”
交代完这一切后,众人又开始讨论下一步的计划。
深入敌后,突破许州城防线之后,前线大战的消息难以获取。
尽管如此,李从嘉深知每一个决策的重要性,因为这不仅关乎着他们的生死存亡。在这个充满变数背景下,李从嘉和众将必须步步为营,小心应对每一个可能出现的挑战。
马成达站了出来,他的声音沉稳而坚定:“主公,末将以为,现在正是攻打桐丘县的好时机。这样不仅能进一步扩大我们的胜利,还能为接下来的行动奠定基础。”
彭师亮则有不同的看法:“主公,既然我们已经率兵至此,何不直奔汴京城下?在那里摆开阵势,给敌人一个措手不及,打一战就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扰乱敌人的部署。”
秦再雄作为苗将出身,颇有统率才能,他提出计划道。
“末将认为,占据尉氏县城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我们可以利用那里抵御大军的进攻,牵制住韩通的兵马,并且堵住他们的运粮要道,切断敌军的补给线。”
众位将领跟随李从嘉数年,皆有显着长进,此刻纷纷提出各自的意见和策略,献计献策,斗志昂扬。
老将军梁延嗣显得格外慎重。
他提醒道:“此地驻兵太过危险,据我估算,韩通领兵估计再有两日就能驰援过来,到那时又是一场恶战!”
“末将认为,不如将尉氏县烧成荒地,然后大军隐藏起来,避免与敌军正面冲突。”
张璨不同意这种保守做法,他挠了挠头,一脸斗志昂扬的说着:“主公原本的目的就是达到汴梁城下,迫使柴荣回兵救援。如果我们就此隐去,如何能引柴荣回来?这岂不是前功尽弃?”
听完各位将领的发言后,李从嘉满意地点点头,目光中透露出坚决的决心:“对,我们就是要搅得天翻地覆!”
说着,李从嘉走到挂在营帐内的地图前,手指一点,指向了一个小镇的位置,笃定地说:“传我军令,攻下朱仙镇,在此坚守十日!”
“朱仙镇?”
众人疑惑地看着地图上的这个小镇,心中充满了不解。
他们仔细着这里的地理水纹,试图理解李从嘉的意图。
“没错,我要大战朱仙镇!”
“此地距离尉氏县二十里,距离汴梁城不到五十里,水路发达,又南坡高地,我要在此结营作战。”
李从嘉的声音坚定有力,不容置疑。
他深知朱仙镇的战略位置至关重要,不仅能够威慑京师,还可以作为诱饵吸引更多的敌军前来围剿。
朱仙镇是古战场,后世传说岳飞率领五百崔嵬军与金军大战诛仙镇杀的昏天暗地,更有闯王李自成占据此地攻打汴梁城。
而今能亲至此地,结合地理情况来看,朱仙镇乃是一处绝佳战场。
李从嘉继续解释道:“朱仙镇位于交通要道之上,控制这里就能够掌控整个区域的命脉。我们将等待敌军的到来。一旦周军上钩,我们就给予致命一击!”
听到这里,众将恍然大悟,原来主公早有深谋远虑。
于是,他们齐声应诺,士气高涨,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战斗。
“遵命,我等追随主公,大战朱仙镇。”
第379章 汴梁城下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万籁俱寂,唯有冷风掠过枯草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彭师亮身披重甲,立于三千湖南子弟兵之前,目光如炬,穿透了夜色的重重帷幕。
他的心中燃烧着坚定的决心,那是对胜利的渴望,先登之兵,无上荣耀。
“将士们,今日我们一战定乾坤!”彭师亮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仿佛能穿透每一个士兵的心灵深处,“朱仙镇就在眼前,这是我们势必要占领之地!”
随着一声令下,三千兵马如同洪流,无声却汹涌地向着朱仙镇席卷而去。
彭师亮一马当先,手持长刀,身影矫健犹如夜鹰。
他的身旁,旗帜在微弱的晨风中猎猎作响,似乎也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战斗鼓舞助威。
此地没有城池防御,只是一个镇的,有些寨墙和驻军近千人。
京畿之地,大周守军也极为机敏,立即展开防御。
但是无论如何,大周守军显然未曾料到如此强大敌人和凶猛的勇士,攻打朱仙镇。
仓促之间,防线显得异常脆弱。
彭家军凭借着平日里的严格训练和紧密配合,在彭师亮的带领下,迅速突破了敌人的第一道防线,他们的进攻犹如破竹之势,所向披靡。
彭师亮身先士卒,每一次挥动长刀都能准确无误地击倒敌人。
他身边的亲卒护卫同样英勇无畏,彼此间默契的配合让整个队伍形成了一股不可阻挡的力量。
箭矢如雨点般射向敌阵,刀光剑影交错间,空气中弥漫着铁与血的气息。
在这样猛烈的攻势之下,朱仙镇的守军很快便陷入了混乱之中。
他们试图组织反击,但面对如潮水般涌来的湖南子弟兵,只能节节败退。
最终,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晨曦破晓之时,朱仙镇的寨门被彻底攻破,守军溃不成军,落荒而逃,战场上留下了五百多名敌军的尸体。
彭师亮站在硝烟未散的战场之上,望着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心中满是对未来充满希望的憧憬。
彭师亮中午时立即安排亲卫送信给张璨等大军,两地相距不过十余里。
而此时的尉氏县城,一夜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天际。
秦再雄与张璨则率兵离开县城,远远眺望着,熊熊烈焰迅速吞噬着一切。
在这混乱时代下,在深入敌后千里之地,他们也狠下心,准备将县城中的青壮百姓以及俘虏全都押送至朱仙镇。
并将剩余的粮草搬运至诛仙镇,到达朱仙镇后,二人毫不停息,诸位将领汇合,分兵合作。
“按照主公吩咐,我们要日夜督造城墙。”
秦再雄对着身旁的将领们说道,眼神坚定且冷酷。
“朱仙镇地势极好,两条河流交叉穿过,我们驻军于交叉之处,河水便是天然屏障。”
张璨则负责组织和监督这些俘虏,确保每一个人都不敢偷懒。
“向南而去,能看到一处高坡,这将是我们的后方防线,为抵挡敌人来犯之用。”
他一边指挥着人群搬运石块、木材,一边大声宣布着未来的防御计划。
于是,在秦再雄和张璨的严密监控下,被押解至此的青壮年们开始了,筑造堡垒、挖掘沟渠。
从攻打尉氏县城,到如今开始建造朱仙镇大营,不过三日功夫。
很快一条条沟壑与营寨建造出来,围绕着朱仙镇形成了一道防护圈。
北边河面上波光粼粼,仿佛是天然卫士,南面高坡宛如一道山岳,守住了门户,这古代兵家战场,自然有明显地理优势。
就在这忙碌的清晨,三位主将分兵三路,
而李从嘉则是率领着数千精锐骑兵,身后紧随着弓弩兵与重甲兵,宛如一条蜿蜒的钢铁长龙,直奔汴京城而去。
晨曦初露,微光洒在他们身上,映出一片肃杀之气。
马蹄声整齐划一,如同沉闷的鼓点,宛如即将到来的风暴。
此时的汴京城门刚刚打开,依旧如往日般车水马龙,商贾往来,行人络绎不绝。
但是在清晨已经有尉氏县城的逃兵,连夜赶回向京中报告消息。
东京留守王朴,在得到前方战事的消息后,面色骤变。
“什么?尉氏县丢了?”
他的声音中充满了震惊与不解。
“韩通将军怎么样了?怎么没有听到一点消息。”王朴看着前来汇报的手下心中纳闷,完全不知所以。
尉氏县城距离京城不过五十余里,行军也就是一日路程,想着昨日丢了尉氏县城,那么今日就有可能会有唐兵到达京城。
“快派人去封闭城池,疏散百姓。”王朴急切地下令,试图挽回局势。
“坚决不能让此子有可乘之机。”周围的将领们也纷纷响应,脸上写满了紧张与不安。
“快去请符彦卿老将军,调动兵马,防御京师,大周都城,不容闪失。”
王朴当即力断做了决定,此时皇帝陛下柴荣南征江淮,将殿前诸班精锐调动一空,韩通老将军带兵去许州拉走了一部分兵马.
如今汴梁城,仍有两万兵马可以说用来守卫京师的最后力量。
王朴完全可以征调良家子和豪强,发动更多兵马,但是他现在还弄不清楚情况,当即决定,一切以稳妥为主,先疏散百姓,关闭城门,以保证万全。
不得不说,王朴决定是降低风险的最好举动,即便有可战之兵,拱卫京师的禁军,也要看清形势再出动。
李从嘉的大军已经摸到了城下。
大半日后,城外突然间烟尘四起,骏马奔驰的声音由远及近,仿佛惊雷滚滚而来,震撼着每一个听者的心弦。
只见那片烟尘之中,无数铁骑如潮水般涌来,旗帜飘扬,兵器闪烁,杀气腾腾地向着汴梁城扑来。
王朴站在城墙上,目光凝重地注视着远方逐渐逼近的敌军,心中暗自叹息。
未曾想到,这李从嘉竟如此胆大妄为,敢于孤军深入至此。
只见帅旗迎风飘动,湖南道兵马大元帅李从嘉。
白马黑甲,宛如神将,立于万军阵前,眺望城头。
第380章 一箭压群雄
李从嘉站在阵前,远眺汴京城。
城门紧闭,仿佛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城墙之上旗帜飘扬,大周精兵排列整齐,盔明甲亮,威风凛凛地站立在城头,严阵以待,已做好了充分的防御准备。
阳光洒下,铠甲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映照着每一个士兵坚定的眼神。
王朴暂时代理东京留守兼判开封府事,负责京城的安全保卫与日常管理,行事谨慎而稳重。
此刻,他身披战袍,立于城头,目光凝重,观察着对面的动静。
身旁站着张美,作为三司使兼任大内都巡检,其职责是保护皇宫和京城的安全。
王朴、韩通、张美,三人皆为柴荣留下的核心人物,却都被李从嘉这二十岁一路偏军,搅动的天翻地覆。
王朴等人站在城头上,耳边回荡着士卒们的嘈杂议论声,他们的视线被远处那个持槊而立的身影所吸引。
李从嘉宛如霸王转世,威风凛凛,威风凛凛骑兵、气势如虹黑甲军、手持长弓的弩兵!
队列整齐,静默无声。
整个大军如同一座钢铁长城,散发着无尽的压迫感,让人不寒而栗。
李从嘉调动全身气机,深吸一口气,声音悠长高亢地喊道。
我乃大唐李从嘉,城上守军可敢出城迎战!”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地上回响,仿佛穿透了时空,直达每个人的心底。
旁侧数十名壮汉手持木喇叭,将这句挑战重复高喊,声浪滚滚,宛如千人齐喝,震撼人心。
张美听罢,气得哇呀呀乱叫,怒气冲冲地说道:“无耻小儿,太过张狂!我率兵出城,将其灭杀。”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愤怒与不甘,旁边不少武将也纷纷请战,眼神中闪烁着对战斗的渴望。
“让我去会会他!”
请战之声,此起彼伏,他们对湖南兵马的愤怒。
然而,王朴却显得异常冷静,他深知眼前的敌人绝非易与之辈。
看着李从嘉挥动马槊,原本静默的大军随之提升士气,高声呐喊。
“汴梁城中,谁敢一战!”
“唐军兵马,称雄天下!”
那股气势,仿佛要撕裂苍穹,直冲云霄。
王朴转身看向张美和韩通,低声说道:“此人非同小可,我们需小心应对。不可轻举妄动,以免落入对方陷阱。”
张美的脸上虽仍带着怒意,但听了王朴的话后,也不由得点了点头。
他们都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那是来自强敌的威胁。
在这片寂静与喧嚣交织的空间里,双方的对峙愈发紧张。
李从嘉及其军队带来的不是兵力上的威胁,更是一种精神上的压迫,使得汴京城中的每一位将士都感受到了沉重的压力。
王朴转身面对众将士,他的目光坚定而冷静,扫过一张张充满怒火与不甘的脸庞。
“诸位!”
他开口说道,声音沉稳有力,“李从嘉此子狡诈,我们不能被其言语所动摇。守卫汴京,待韩将军归来,定能将他们全都剿灭。”
王朴深知自己的每一个决策都关系着汴京城的安全,尤其是在皇帝柴荣出征在外的时候,他肩上的责任更加重大。
因此,无论李从嘉如何挑衅,他都不让自己的判断受到影响。
此时,李从嘉见城头上没有一人敢应战,心中目的已经达到。
“拿我神臂弓来!”
他高声命令道。
两名亲卫迅速捧上一把长弓,这把弓形状奇特,乃是反曲弓长约六尺,拉力达到一石四斗,非一般人力所能驾驭。
此弓箭正是李从嘉按照后世制作的反曲弓箭,射程是冷兵器弓箭的最远射程。
李从嘉接过此神臂弓,突然单骑而出,策马前冲,凝神聚气,踏云马飞快,倏忽间冲到城下,四百不远。
他向着城头射出一箭。
“苍啷!”
那箭破空而去,带着一股不可阻挡的力量,箭尾系着的一张信纸在风中飘扬。
这一箭仿佛穿越了时空的距离,直奔门楼而来。
尽管双方距离极远,但那箭却如同有了生命一般,准确无误地钉在了门楼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箭尾在城门楼上震颤摆动,这一幕震撼所有人。
李从嘉箭一射出。
湖南道兵马鸦雀无声,惊叹愕然,只觉胸中豪情万丈,跟随这样的英雄征伐天下,死而无憾。
“唏律律!”
踏云马嘶长鸣,疾驰而去。
周军反应过来后,纷纷在城头射箭、抛石,试图袭杀他,但李从嘉早已策马远去,只留下一道流光般的背影。
望着逐渐消失的身影,张美惊讶地说道:“此子臂力极强,竟然能射出如此远的一箭。”
王朴点了点头,平静地吩咐道:“命人找到此箭,看看写了什么。”
王朴命人小心翼翼地取下钉在门楼上的那支箭,亲自从箭尾解下那张白纸。
他缓缓展开,只见上面赫然写着:“周军鼠辈,不敢迎战,妄称雄兵,贻笑大方。”
短短几句话,却字字如刀,直刺入每一个守城将士的心中。
周围几名将领们见到这封挑衅信,无不咬牙切齿,愤怒的情绪如同火焰般在每个人心中熊熊燃烧。
有的将领甚至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怒目圆睁,恨不得立刻冲出城去与李从嘉决一死战。
“将军,我们不能就这样任由他们羞辱!”
一名年轻将领忍不住喊道,他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传令下去!”
王朴继续说道:“加强城墙防御,昼夜巡逻,不可有丝毫懈怠。另外,派人密切监视李从嘉军队的一举一动,任何异常情况都必须立即上报。”
“派人送信一封,禀告陛下柴荣。”
随着命令的传达,整个汴京城迅速行动起来!
半日后,李从嘉撤兵远去,阵列之间,行军有度,王朴知道此时率兵出去大战,也许能留住李从嘉,但是自己也是一场惨胜,也有可能引出别的麻烦。
王朴要的是万全之策,不容有失。
李从嘉要的是兵行险招,鼓舞士气!
这一日李从嘉,在汴京城下,一箭镇压群雄,天下名将束手!
第381章 天下风云动
李从嘉率领着疲惫但依旧斗志昂扬的大军,退回了朱仙镇。
尽管这十余日来麾下兵马经过连番血战,人数不足一万五千人,但他们累计攻破敌军超过四万,士气高昂。
选择朱仙镇作为临时据点,一方面是为了借助其天然的地理优势,另一方面则是为了引诱柴荣回师救援汴京。
此时的朱仙镇大营内,数以万计的俘虏被驱使着搬运泥土。
张璨、秦再雄等将领则四处劫掠周围村镇,获取粮草、铠甲和弓弩,堆积如山。
夜幕降临,烛火在营帐中摇曳,众将围坐在一起,商议对策。
秦再雄首先发言:“咱们这朱仙镇真是好地方,北面是个三叉河口,我已毁了桥梁,敌军难以渡河;南面是高坡,我们已经垒起土墙,并安排了弓弩手伏击,也算占尽地利。”
梁延嗣轻叹一声,表达了忧虑:“可是现在才三月份,正值枯水时节,眼前这个河沟不知道能不能真正挡住周军的步伐。”
李从嘉沉思片刻后回应:“北方人士不善水战,黄河距离此地也有百里之遥,而涡河与运粮河已经是这片区域较为宽阔的河流。能够阻止大军直接跨越过河,对我们来说已是不小的胜利。”
马成达略显遗憾地说:“只可惜现在是枯水时节,若是此地离黄河近一些,我们掘开黄河,用水淹汴京城的方式,必定可以一战取胜。”
他的话语中透露出一丝无奈,因为大家都知道,在目前的位置上,黄河远离他们,无法利用水淹城池的办法进行战术上的突破。
周围的武将们,经过多年大战的洗礼,已经初步具备了一定的战略眼光,对地形和水流的理解也有所提升。
然而,当前的情势迫使他们不得不放弃这一看似美好的设想。
众人陷入了沉默,思考着下一步的行动。
李从嘉心中轻叹口气,心道:“黄河在宋朝时期曾改道靠近汴京,南宋时期甚至为防御金兵而人为决堤,导致黄河泛滥,多次淹没开封。但是这些历史经典之战对于当下的局势并无实质性的帮助。”
最终,大家都摇了摇头,熄灭了这个想法。
夜晚的营帐内,气氛凝重,每一位将领都在心中盘算着如何在这不利的条件下,寻找转机,并最终取得这场战争的胜利。
张璨挠了挠自己钢针般的胡须道:“怕什么,有主公坐镇,来多少周军我杀多少,看看他们头硬,还是我的斧头锋利。”
众人哈哈一笑,张璨胆大,但也正如张璨所说,众人都知道,接下来就是一场场硬战要打!
李从嘉道:“坚持十日,咱们拖到柴荣返程!他也不会有太多的耐心了。”
说到此处,李从嘉看着寿州城方向。
希望和大唐第一守将刘仁赡,完成这场超越空间限制的联手作战。
千里之外的寿州城中,节度使府邸内,气氛紧张而有序。
刘仁赡坐在府衙中的主位上,刚刚喝完一碗参汤,脸上泛起了一丝红润。
他的两个儿子,刘崇讃和刘崇谅,正站在他面前,关切地看着父亲的状态。
刘崇谅松了口气说道:“郑王派人送来的这人参真是好用,父亲这几日气色红润了许多,前些日子吓死儿子了。”
刘崇讃则笑着补充道:“不是参汤有效果,我看是父亲心病解除,面色越发红润了呢。这郑王李从嘉真是有办法,竟然靠着热气球往来十余日运送了许多粮草和消息。”
暗卫长魏羽在一旁轻叹一口气,透露出一丝无奈:“只可惜这热气球太小,装不了什么东西,还要趁着黑夜时悄悄运送,也只是杯水车薪。”
原来,这些天来,魏羽等十几名暗卫利用热气球多次往返,不仅运送了一些急需的粮草,更重要的是他们为刘仁赡传递了关键的消息,确保了他的生命安全。
历史上此时的刘仁赡已经病入膏肓,不能理事,缺少这根定海神针,寿州城几乎难以支撑。
刘仁赡宽慰大家说:“能有消息送进来已经极好了,让众人心安,这热气球往来城中还是要保密!”
堂中的监军周廷构、营田副使孙羽等将领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年轻的刘崇谅好奇地问道:“今日可有什么新消息?”
魏羽立刻汇报:“启禀少将军,柴荣派遣兵马前往光州,光州城由我湖南道兵马镇守,李雄将军率兵抵抗,寿州城外已经调走了许多周军。”
“前些日子虽然齐王(李景达)败退会江宁,但是整个江淮地区坚城要塞没有丢失,还都能守得住。朝廷虽然没有派兵增援,但周贼也没有什么进展。”
“齐王大人虽然兵败,但是陛下没有惩戒齐王!解除诸道兵马元帅的军职,保留齐王封号。”
刘仁赡闻言点了头,齐王毕竟是宗族皇室血脉,大败之下丢了六万人马,皇帝李璟也只是采取冷处理,淡出军事决策核心,将其边缘化。
刘崇谅不愿意听这些,崇拜英雄事迹的追问道:“那郑王大人一路北伐,有什么新进展吗?”
魏羽推测着回答:“郑王大人派人转运回一些伤兵,刚传回消息,他已经达到了许州城,估计这几日已经杀穿许州城,打到汴梁城下了。”
听到这里,监军周廷构哼了一声说道:“哪有那么容易,许州是天下雄城,战国至今都是兵家必争之地,若是能穿过许州,打到汴梁城下,绝不可能的。”
营田副使孙羽也叹了口气:“周贼凶狠,以上战场个个玩命似的作战,敢前往北地,也算是豪杰了。”
魏羽一听顿时怒道:“二位将军,我家主公盖世英雄,必定廓清寰宇,一定能杀到汴梁城下,胜利归来。”
周廷构表情怪异道:“我倒是希望郑王大人能杀到汴梁城,以解决这周贼围城之苦,只可惜这事情难如登天,我们还应该早做打算。”
刘仁赡听他言语皱了皱眉,岔开话题道:“不论如何,这都是天大好事,光州城分担周军围城之难!就看看下一步,柴荣会怎么做了?”
第382章 负荆请罪?
“啪!”
柴荣将一只白瓷饭碗重重地扣在了营帐中的木桌上,震得碗中米饭四溅。
他双目圆睁,怒气冲冲,浓密的胡须随着他的呼吸剧烈颤动着。
哨骑刚刚带回的消息让他难以置信。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站在营帐中的武将们,张永德、王彦超、李重进和韩令坤等人,很少见到皇帝陛下如此愤怒。
众将军知道,柴荣不仅是因为发生的战事而震惊,更多的是因为对敌将李从嘉所作所为的惊讶!
柴荣一挥袍袖,深吸口气道:“你说李从嘉已经杀穿了许州城防线?”
他的声音低沉而压抑,仿佛每说一个字都在克制内心的波动。
张永德也难以置信地说道:“韩通老将军稳扎稳打,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一辈子,怎么可能就这样败给唐贼小儿!”
李重进的光州城被李从嘉夺走,但是他听到这个消息眼神中充满了疑惑和不难以置信:“万余贼兵,怎么可能突破重重防线。”
跪在大营中央的哨骑心头惊慌,但仍然鼓起勇气继续汇报。
“启禀陛下,唐贼李从嘉狡猾无比,声东击西,带兵佯装攻打颍川,又派兵攻打桐丘,最后竟然从许州和鄢陵之间穿过攻打了尉氏县城,逼近汴京城下。”
柴荣沉默不语,只是凝视着哨骑,示意他继续讲述。
哨骑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他在颍川城下,单枪匹马,单挑刺死慕容延卿,又攻破了尉氏县,守将赵匡义败逃……”
听到这里,营帐内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众将的眼神中透露出深深的震撼,不仅仅为他的战术吃惊,更是因李从嘉个人勇猛的惊讶。
他们从未想过,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将领,竟能在敌后取得如此辉煌的战绩。
他声东击西,调动周军,又使用计中计,诈骗了韩通老将军,去了别处!
最后竟然大摇大摆,穿过了许州城,一州府衙之城!
柴荣眉头越皱越紧拿起筷子,缓缓地将洒落在桌上的白米饭扒回到碗里,然后慢慢地嚼了几口。
他的动作显得异常沉重,仿佛每咀嚼一口,都在思考这场战争的下一步该何去何从。
众将看皇帝陛下没有做声,只把洒在桌上的米饭又盛了回去,也都心中感伤。他们深知,这场战役不仅是攻城掠地的战役,更是两国之间斗争。
“我率数十万大军日夜攻打江淮各州城,消耗靡多,都是我大周百姓供养,却没想到这李从嘉竟然杀到了汴京城下。”
说着他又嚼了了几口米饭!
“才二十出头的将军,真是老辣锋锐啊!”
在这片寂静之中,每一位武将的心中都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同一个念头:李从嘉,无论如何都会成为这一代武将的传奇,而他们会沦为背景……
就像刘仁赡的存在,宛如擎天之柱,守着寿州城反衬的李重进、张永德变成了无能之辈。
众将不敢出声,看着柴荣吃着染着黑灰米饭,都是悲愤交加,想着李从嘉大摇大摆,杀到汴梁城下,都有主辱臣死之感。
柴荣放弃不下眼看就要攻破寿州城的时机,若是此刻退兵,必将功亏一篑,白白浪费这一年南伐死伤无数的周兵将士。
“攻城三日!破掉寿州城。命令王朴、韩通,二人通力协作斩杀李从嘉。”
柴荣说完这句话,又转头看向悬挂在营帐中的地图,思考下一步的计划,滁州、光州、寿州、这几个门户重城,只有滁州取得了辉煌战果,赵匡胤杀出了名堂。
众将看着柴荣才登基两年,三十六岁,两年前意气风发的郎君,却已经两鬓斑白如霜……
柴荣辛劳让麾下臣子为之叹息,这雄主帝王的双肩上扛着千万百姓生计,扛着大争之世的纷乱。
“彦超,你率领一队人马,替换赵匡胤,让他带兵赶回汴梁城,务必斩草除根。”
“臣领命!陛下放心。”
王彦超领着兵符和万余人马,奔着滁州而去。
“重进,你去增援光州城,李从嘉狡兔三窟,以此子智谋必然盼着我回去,攻破光州城,你是此战首功,我要打光他的家底,让他没有退路。”
“嘶嘶嘶……”
众人都倒吸口气冷气,有些人推测陛下会到班师回朝,有些人推测会全军攻打寿州城,却万万没想到柴荣竟然如此用兵!
剿灭李从嘉、主攻光州城!
这才是一世雄主的霸气!
柴荣雄才大略,强大而自信,寿州城要打!李从嘉大本营的光州城要打,李从嘉要斩草除根。
“寿州城的细作联系上了吗?”柴荣问着一旁的李重进。
“取得了联系,但是现在细作不知道什么原因有些摇摆不定……消息断断续续,好像被人管控了似的!”李重进说完看向柴荣,一脸无奈。
“赏赐重金,威逼利用,必须让他投靠!”
“遵命,我再去派人联络!”李重进领命说着。
众将军走后,柴荣身子一软,坐在椅子上,喃喃念叨着:“时间不多了……就看王朴、韩通能否尽快解决城下的麻烦……”
千里外,汴梁城中。
东京留守王朴已经得到了最新的消息,李从嘉率兵退到了朱仙镇。
韩通也派人与他取得联系,并且讲明了发生的事情,此子趁虚而入,钻了空子。
“张将军,依你之见下部如何是好!”王朴问道。
张美道:“此子,竟然敢留在京城脚下,我想多派遣几队哨骑,打探清楚情况咱们与韩老将军合兵一处,将此子歼灭,一雪前耻。”
“恩,正合我意!”王朴点头说着。
正当二人商量之际,太师符彦卿走了进来,带着一名白脸狭长眼的青年男子。只不过这男子背上却缚着藤条,消瘦而苍白,浑身伤痕,显是历经惨烈大战。
符彦卿是柴荣岳父,符皇后是柴荣最宠爱的女子,再加上符彦卿出身将门,勇而有谋,善于用兵,战功赫赫,朝堂元老。
王朴、张美二人都是他的晚辈,恭敬向符彦卿行礼。
符彦卿客气还礼后,却又厉声道:“老夫是前来赔罪,哪敢受此礼啊,此子误了大事,前几日大战丢鄢陵县,人是我举荐的,只想斩了他,以难辞其咎啊……”
“前些日子被杀散了人马,这才回到了京城,老夫就将他押来了!”
二人看去,这老爷子上演的哪一出?
竟带着赵匡义来到了府衙上!
第383章 大战前夜
汴京城内,符彦卿押着赵匡义前来请罪。
此时东京留守王朴有权定夺京城各项事务,他端坐在主位上,眼神犀利地审视着面前的人。
符彦卿先开了口:“向二位大人,说说发生什么事情?”
赵匡义满脸愧疚!
声音略带颤抖地说道:“我前日早晨正在城门口巡逻,突然见到门口乱民四起,带兵前去镇压动乱之人。怎想到这时,竟然有唐贼兵马,城内外呼应大战,控制了城门……”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场惨烈的战斗。
“我带兵杀敌,奈何贼人势大,里应外合,末将唯有死战。几名亲卫拼死将我带出战场,我想着将前方战事,向各位大人汇报。”
赵匡义这番话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位独战群贼的猛将,他的言辞中充满了沙场血战的英雄气概和自己大战杀敌的情景。
王朴、张美也是阅人无数,他们从赵匡义的话语和神情中读出了几分不真实。
但看着符彦卿的面子,也不再多说什么。
张美缓和气氛说道:“既然如此,赵将军也是为国死战的猛将。唐贼狡猾,竟然越过前线百里之后攻打尉氏县,也打到了汴京城。”
他的话中带着一丝无奈与对局势的担忧。
王朴沉思片刻后拖长音调说道:“其中情况,还需向陛下请示,再做定夺。小赵将军毕竟死战唐贼,先休养几日,日后再上战场。”
赵匡义低垂脑袋,声泪俱下,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心中咒骂道:“李从嘉,有朝一日,我必杀了你!报今日之耻辱。”
随后他恭敬地说道:“拜谢王大人、张大人,末将无能,愿为国捐躯,战死沙场。”
张美接着问道:“赵将军与唐贼交战,可知道敌军有多少人马,战力如何?”
赵匡义立刻回答:“唐贼兵马只有一万余人,全凭着主将李从嘉带领。士气虽然高昂,但是连番大战,伤亡惨重。尉氏县城,我死战半日,带领兵卒杀了两千唐兵。”
他说出的话也无法求证,也没有确凿证据来反驳他。
王朴也是听一半信一半,捻着胡须谋划说道:“李从嘉此子早年曾到过汴梁城,胆大心细颇有智谋,很棘手的敌人,我们以堂堂正正之势,必能击败唐贼!”
张美道:“我们以势压人,将他困死在诛仙镇!”
王朴做事沉稳点了点头:“他们在朱仙镇结营驻守,安排工部调拨船只,准备搭建浮桥之物,为大军攻破朱仙镇提前做准备。”
随着讨论的深入,王朴等人逐渐形成了一个剿灭唐军的战略计划,一日后韩通前锋人马也赶回到了汴梁城附近,两方人马,准备休养一日,攻向朱仙镇,一举剿灭李从嘉。
夜幕低垂,湖南道兵马大营被一片静谧所笼罩。
三月的春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如同细丝般轻轻滴落,为大地带来生机与希望。在这宁静的表象下,却有一种风雨欲来的凶险。
张璨正站在河边驻守,警戒河道。
北面就是汴京城,大军驻扎在人字形的河流岔口内,涡河、运粮河环绕着朱仙镇,形成了一道天然的护城河。
十余丈宽的河面,加之这几天垒起的一道道土墙堡垒,使得任何企图涉水过河的敌人望而却步。
“估计再有一日,周军就会来到此处了,咱们可有一场硬仗要打了。”马成达感慨说着。
“马兄弟,你咋过来了。”张璨回头看着他问道。
马成达开玩笑的说着:“我来瞧瞧,‘小张飞’张璨将军建的战壕!”
张璨大笑道:“都是些乱叫的名号,不如铁壁马成达将军威风。”
“哈哈……”
二人互相瞧着对方,不禁相视大笑起来。
马成达不禁回忆道:“过两日大战,可会是要命啊!估计能比得上当年咱们在益阳守城战凶险,当时两千运粮兵,没有什么盔甲兵器,挡着周行逢的猛攻……”
“是啊,城墙都被打破了!”
“一转都已经是六年前的事情了,那一场大战咱们只剩下了一千多兄弟。”张璨也不禁感慨说着。
张璨、马成达是跟随李从嘉最早的武将,即将面临大战,又和当年处境类似,让二人都有些感怀。
马成达也似乎想起了过去的一幕幕:“这些年追随主公,南征北战,一场场大战下来,当年一起出来的兄弟,也没剩下多少人了!”
张璨抓起板斧,斗志高昂道:“我六年前还是个扛盐包的民夫,能有今日造化,都是拜主公所赐,就是豁出去一条性命又如何……”
“谁若是想对主公不利,我一斧子劈死他!”
“张兄, 如今领兵过万,也是有家室的人啦,稳重些,怎么还这般模样。”马成达说着。
谈到此处,张璨不禁摸了摸钢针般的胡须,这几年众将都有了家室,不再是当初那个赤条条在河边卖苦力的汉子。
马成达望着远方,心中思绪万千,眼神中闪烁着期待与担忧交织的光芒。
他颇为得意嘴角微微上扬:“我婆娘要给我生个娃,估摸着这几日就要临盆了,也不知道是男娃还是女娃。”
想到即将成为父亲,马成达的内心既充满了激动,又夹杂着一丝不安。
在这战乱的年代,谁都不能保证明天自己还活着。
张璨看他的满是对即将出生的孩子、妻子的思念。
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他又想起自己那大黑胖可爱的儿子,干脆说道。
“我家男娃快满周岁,不如咱们结个亲近,你那个崽若是男娃就结拜为兄弟,若是女娃就结为亲家,怎么样?”
看着平日里凶神恶煞、满脸黑须如钢针的张璨,马成达干笑一声。
尽管张璨是他多年出生入死的兄弟,但看他呲牙笑的模样实在宛如夜叉,凶狠无比。
马成达打岔说道:“生个女娃,我就让他拜你为义父,你家男娃也拜我为义父!”
张璨听后咧嘴一笑,笑声在寂静的夜晚回荡:“哈哈……也好也好!!”
“马老弟等这场大战打完了,咱们就回家,倒是希望赶上我儿子的周岁年,到时候咱们兄弟俩好好喝几碗!”张璨的话语中充满了对日后生活的向往。
“好,张兄,咱们一言为定,咱们兄弟在一起大战六年多了,什么风浪没见过,这次也要胜利回去!”马成达坚定地回应道,两人过命交情,肝胆相照。
不久,二人分开各自巡查。
马成达想即将临盆的妻子,喃喃自语:“若是能亲眼见到孩子出生该有多好……”
声音在淅淅沥沥的春雨中显得格外寂寥。
第384章 朱仙之战
清晨,河面的薄雾刚刚散去,阳光透过轻纱般的雾气洒在水面上,映出一片朦胧的金光。
远一线黑影如潮水般涌来,随着薄雾逐渐消散,那片阴影也愈发清晰起来。
梁延嗣站在内河岸的一处土坡上,手中紧握着望远镜,目光紧紧锁定远方的身影。
身着甲胄的周军兵马正在靠近朱仙镇,盔甲反射着微弱的晨光,显得格外威严。
为首的两名主将韩通、张美帅旗迎风摆动,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在他身侧,刘廷让、石守信、赵廷进等武将的旗号在后方迎风舞动,一眼望去,黑压压超过两万人马,宛如一条横亘的长龙缓缓逼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水腥气息,混合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形成了一种紧张的气息。
梁延嗣深吸一口气,传令下去让众士卒戒备,准备随时大战。
他统领三千大弓兵,隔着涡河守卫在土墙堡垒后,眼神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秦再雄放下手中的望远镜,语气中带着一丝惊讶:“没想到才两三日的功夫,周兵竟然调动了这么多兵马。”
梁延嗣摸了摸手中弓箭,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光芒:“来得好,人少了还不够我射杀的呢。”
“隔着大河不方便我苗兵兄弟宰人,也不知道为什么主公要守在此处,我还想着四处打劫呢!”
秦再雄的声音里夹杂着几分纳闷。
还是前些日子的作战让他感到痛快淋漓,而现在却不得不在这前后十里的小镇屯兵驻守。
梁延嗣耐心地解释道:“近日来周军已经起了严防死守之心,我们四处游走,日夜奔波,攻城作战,也是耗费体力。若是一次不慎,被人前后夹击,更容易陷入危险。”
他指向四周环抱的河流,“主公找到这汴梁城下的朱仙镇,位置极好,适合防守。几乎是四面环河,周军施展不开,我们守住十日,更稳操胜券。”
秦再雄闻言,也是点了点头。
随着命令一道道下达,传令兵挥动着旗帜,指令如同涟漪一般迅速扩散开来。
湖南道兵马严阵以待,每个士兵都屏息凝神,等待着与周军的最终对决。
弓弩兵方阵中,战士们手持弓箭,眼神坚定,仿佛要把所有的力量都凝聚在这一瞬间。周围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只有心跳声和偶尔传来的箭矢碰撞声打破了这份寂静。
从天空上看去,湖南道兵马的士卒躲在一道道交错纵横的土墙后面,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安全。
“周兵来了,我们要守住朱仙镇。”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声音在静谧的空气中回荡,激起了阵阵回响。
“老子在此大战十日,看他娘的谁能攻进来。”
战士们的怒吼声此起彼伏,犹如滚滚雷鸣,震撼人心。
这一刻,他们不再是普通的士兵,而是为了胜利不惜一切代价的勇士,誓要追随李从嘉在朱仙镇这片土守住防线。
韩通为主帅,清晨时分便率军出征。
随着队伍逐渐靠近目标,天空中的晨雾被阳光一点点驱散,显露出前方那条蜿蜒流淌的涡河与运粮河在朱仙镇交汇的景象。
韩通骑在一匹高大的战马上,目光如炬地眺望着河对岸。
只见河的对岸已经挖掘堆砌了一道土墙,虽然只有半人高,但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坚固。
“涡河、运粮河在这朱仙镇交汇,还真不易攻打。”
韩通捋着长须,若有所思地说道。他深知这场战斗的难度,并非只是因为跨河作战,更因为敌方精心布置的防御工事。
张美站在一旁,脸上洋溢着自信的笑容,“多亏这几日,王大人已经命人准备浮桥小舟,此处河道不是太宽,咱们大盾兵渡河过去,一举攻破这矮小土墙。”
他的话语中透露出对未来胜利的信心,仿佛眼前的障碍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小问题。
石守信也是信心满满,“江淮州城十余座,都能被我军攻破,更何况是这小小土墙,我愿率领先锋军一举渡河杀贼。”
他的话音刚落,周围士卒们的斗志似乎也被点燃了,纷纷摩拳擦掌,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大战。
“咱们清晨出兵,众士卒奔走半日,现在此处埋锅造饭!午时一刻,准备出兵。”
韩通下令道。
在他的指挥下,士兵们迅速行动起来,营地上顿时炊烟袅袅,夹杂着阵阵饭菜香,为即将展开的战斗增添了几分烟火的气息。
“张美将军,你先带兵准备浮桥铁锁,舢板竹筏,咱们全都一口气扑上去,直接用兵力压垮敌军。”
韩通继续下达指令:“刘廷让、石守信,你二人上下两处共同领兵杀入朱仙镇,不给敌军丝毫喘息机会。”
午时一刻,太阳高悬空中,炽热的阳光照耀着整个战场。
伴随着沉闷的鼓声响起。
“咚!咚!咚!”
声音传遍了四面八方,震撼着每一个人的心灵。
列队!
出发!
“踏!踏!踏!”
周军整装待发,手持盾牌,挎着长刀,背着弓弩,步伐整齐有力地向前移动。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坚定与决心,仿佛每一步都在书写着自己的传奇。
战场上,旗帜飘扬,盔甲闪烁,每一个士兵都像是等待冲锋的猛兽,蓄势待发。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而又激昂的气息,韩通站在阵前,心中既担忧,也有着对胜利的渴望。
刘廷让,深知直接在河对岸登船将使周军暴露于敌人的箭雨之下,从而遭受不必要的损失。于是,他选择了一个更为谨慎的策略,从运粮河上游北方一里远的地方开始行动。
在这里,士兵们分批登上一艘艘小船,每艘船上载着约二十名士卒,悄无声息地向南进发,直指朱仙镇的河岸。
这一举措不仅避开了敌方的直接视线,也大大减少了被射杀的风险。
与此同时,在下游的位置,石守信正带领着手下的将士们紧锣密鼓地搭建浮桥。
在这个时代,建造浮桥的技术已经相当成熟,主要依赖于水排木筏和小船串联起来,再用铁锁固定,并在其上铺设竹排作为桥梁。
这种战术在历史上并不鲜见,唐末黄巢大战唐军、五代十国时期大将军杨行密等都有过非常成功的实战案例。
石守信深谙这些战例,他有条不紊地指挥手下,确保每一处细节都完美无缺,以保证浮桥能够迅速而稳固地建成。
上游刘廷让,组织士兵登船,下游石石守信带着搭建浮桥。
双管齐下,一起攻击朱仙镇。
只见江面上,霎时间,一艘艘小舟从北面飘下来,一处处木排在河面上连接。
湖南道弓兵主将梁延嗣长舒口气,回头看着自己按照射程,将弓兵划分在一圈圈的土墙里面,高声命令道:“神臂弓兵、弩兵,短弓兵,做好准备!”
“全都蹲下防守!”
“听我号令再起身射箭……”
第385章 阴沟翻船
看着向朱仙镇冲来的周兵,老当益壮的梁延嗣,心底涌起兴奋。
他有三千弓兵,其他将军下面抽调来的弩兵,几乎一半的兵力,都在他这指挥。
他原本只是龟缩在荆南三州之地的一个水军,而今跟随李从嘉征战大周。
这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对面韩通、张美,都是天下闻名的武将,能够与他们正面作战,梁延嗣也是热血上涌,想要证明自己。
随着周军的小舟一艘接一艘地顺流而下,浮桥也在下游快速成型,整个江面顿时汹涌起来。
在这紧张的气氛中,梁延嗣再次长舒了一口气,目光坚定地扫视着自己的部队。
刘廷让和石守信分别率领的两支队伍正如两只锐利的箭头,向着朱仙镇的刺去。而梁延嗣稳稳地站在防线的最前沿,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风暴。
站在后方看着全局战场,不是战场冲锋厮杀,他也要观战全局。
刘廷让命令小船顶盾杀向朱仙镇。
就在大周军卒越来越靠近的那一刻,小船快速的驶入了射程范围内。
严密的大盾,护住了小船密不透风。
“唐兵擅长弓弩,看他们如何是好。”张美得意的说着。
韩通看着两侧战场,心中也是得意,千军奔腾杀向河对岸:“我周军男儿都是虎狼,以正军之师,必能杀穿敌阵。”
就在这一刻,梁延嗣果断发出了令。
“火弩兵,起!”
霎时间,站起来的不仅是弓弩手,在他们身边,有人持着火把,将挂着由松香、艾草、沥青等物体制成的燃烧包,挂在了弩箭上。
千名神臂弓手们齐刷刷站起,拉满弓弦,伴随着一声令下,大弓极长,而且都是反曲弓,拉满之后,杀穿力十足,这是选拔出来千余精锐工兵。
这精锐弓兵,配备了最精良的反曲长弓!足有一石之力。
旁侧战友则点燃了火矢。
霎时间,战场上变成了一条火龙。
“射!”
暴雨般的箭矢破空而出,如疾风骤雨般射向敌人。每一支箭都像是寻找目标的猎鹰,精准无误地射向小船。
一艘小船上,种了十余支火箭,瞬间燃烧起来。
“啊!”
河面上瞬间传来一声声惨叫,这火矢有的钉在了盾牌上,有的射在了小舟上,还有的从中间抛射入拥挤的人群中。
“第二轮,准备!射!”
梁延嗣的声音冷静而有力,他的指挥使得弓兵们的攻击如同机械般精准。
一波又一波的箭矢不断从阵地上飞出,三轮密集的箭雨,大周军卒虽奋力抵抗,却依旧难以抵挡这股毁灭性的力量。
瞬间变成了一艘艘火船,士卒站在拥挤的船上,难以腾挪躲避,火箭上挂着的沥青、松香等物都是持续的燃烧物,站在衣物,铠甲上……
周兵又没有地方甩开,没办法立即扑灭。
顿时!
喊杀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火船乱窜,构成了一幅惨烈画面。
在这一切混乱之中,梁延嗣依然保持着清醒的头脑,他不断地调整射箭的节奏,确保每一次射击都能达到最大的效果。
在他沉稳的领导下,湖南道的弓兵们展现出了惊人的战斗力,来势汹汹的周兵,几轮火弩过后,持盾遮挡的大盾兵,从内部混乱起来。
李从嘉站在高坡上,看着战场上景象,满意点了点头。
“梁老将军,果然老道,两年前我们攻打荆南就是他率领水军阻击我们军。”李从嘉回忆的说着。
“是啊,而今有仙林工坊研制的神臂弓辅助,千余精兵,战力更上一层,完全可以杀穿周兵!”马成达见此效果,也是惊讶。
这可是从湖南道兵马中挑选的最精锐的神臂弓手,可以说百里挑一的弓兵。
刘廷让被这突如其来的箭雨射懵了,他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大盾兵,在三轮密集的箭羽覆盖下,几乎所有的小船都被点燃,变成了火舟。
火舟之上也有周兵射箭反击,但是零星的箭羽,没有得到有效阻止,站在船上更是无法很好的拉弓射箭。
零星的箭羽射向河岸上,却对梁延嗣的弓兵没有造成伤害。
火焰在江面上跳跃,映照出一片凄厉的红光,伴随着士兵们绝望的惨叫声,整个江面仿佛变成了一片炼狱。
石守信所搭建的浮桥同样未能幸免,火箭如流星般坠落,迅速将木板点燃。
但石守信指挥若定,调动迅速,遭遇火箭袭击后立即挥动旗帜,有条不紊地指挥部队撤退。
零散的先锋兵不顾生死地冲上去继续搭建浮桥,试图减少人员伤亡。
几艘快舟即便燃烧着,也顶着熊熊烈火快速划向岸边,士卒们弃船登岸,拼命逃生。
河流不过几十米宽,尽管箭雨如注,仍有一些小舟冒险冲上岸来。
“短弓兵!”
梁延嗣果断下令。
“射!”
前几排位于河边地势较低土墙中的短弓兵应声而起,他们手持短弓,拉满弓弦,箭矢如飞蝗般射向敌人。
虽然这些前排的弓弩兵并非最精锐的力量,但在短短几十步的距离内,他们的射击效率达到了极致。
迎面而来的大周兵卒,面对的是又一轮致命的爆射。
一名什长高声喊杀,刚一登岸便被一箭贯穿喉咙,倒地毙命。
梁延嗣巧妙布置,前排是近距离敏捷射击的短弓兵,后排则是负责抛射火箭、点燃敌船的神臂长弓兵。
这种长短结合的战术,使得周军血流成河,寸步难行,根本无法登岸。
韩通、张美等人站在高台上眺望河边,只见自己的兵马在江面上惨叫呼喊,登上岸的又被突然站起来的弓兵射杀,鲜血染红了江水。
一艘周兵的小船上,二十名士卒中间被射入火箭,衣服瞬间燃烧起来,有谁能扛着烈火的灼烧。
他们被迫跳江自救,却大多没能逃过一劫。
惨叫声此起彼伏,血与火交织成一幅惨绝人寰的画面。
“擂鼓!助阵,继续冲锋!”
万万没有想到,刚一交战,竟然有如此惨烈开局。
刘廷让依然不甘心,命令擂鼓激励士气,试图组织新一轮的冲锋。
然而,梁延嗣率领的弓兵们犹如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用火箭雨,一次次击退了敌人的进攻。
战场上,死亡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江水滚滚流淌,似乎也在为这场残酷的战斗低吟哀歌。
韩通额头青筋暴起,没想到短短的几十米的小河,竟然让他阴沟翻船,北方舟船本就小,只想轻舟快船冲锋上去,却没想这小船的弱点,给周军带来致命打击。
“甲胄浸湿,船篷淋水,继续冲上去,必须一鼓作气冲上河岸。”刘廷让立即调整战术,高声命令着。
杀! 杀!杀!
第386章 杀人扬名
大战刚刚拉开序幕,周军上下两路兵马便遭遇了猛烈的暴击。
尤其是刘廷让麾下的士卒们,乘船渡河时几乎没有几艘能够成功登上对岸,就被梁延嗣率领的弓兵彻底打垮。
江面上,一艘接一艘的小船被火箭点燃,士兵们的惨叫声与火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梁延嗣巧妙地控制着弓兵射箭的节奏,并不是纷乱无序地射箭,而是一波又一波有条不紊地发射出去。
这种有节奏的攻击方式,使得每一波箭雨都精准地落在敌人的阵地上,有效地杀伤了敌人。
在梁延嗣的指挥下,一轮轮箭羽激射而出,将企图登岸的周军逼得寸步难行,无法靠近岸边。
与此同时,在浮桥上,石守信虽然缓步推进,但依然取得了显着的进展。
搭建浮桥的不仅为他麾下提供了便捷的移动路径,还便于快速撤退,周兵也都是凶猛之辈,坚定地向岸边发起冲击,不顾一切地试图突破敌人的防线。
经过半个时辰的冲锋陷阵,付出惨重代价后,终于有是饼干成功靠近了岸边。
“终于杀过去了!”张美长舒了一口气,脸上的紧张稍稍缓解。
韩通也微微松开了紧锁的眉头,眼神中却依旧充满了警惕和决心。
此时,只见一支周军小队顶着大盾,艰难地向前冲去。
“叮!叮!”的声音不断响起,那是盾牌与箭矢碰撞发出的声响。
“兄弟们随我杀啊!”
一名凶狠的周军士官高声喊道,带领着他的队伍奋勇前进。
正当他们历经千辛万苦接近土墙的时候,突然间,手持钩镰枪的兵卒站了出来,狠狠地刺出一枪。
“噗嗤!”
长枪无情地穿透了那名周军士官的身体,鲜血喷涌而出。
“老子刺死你。”
随着这句话,更多的钩镰枪从隐蔽处伸出,无情地收割着生命。
血染战场,伏尸倒地,双方都在以命相搏,每一步前行都有数十人死去。
在这冰冷的大河中,梁延嗣一次次成功抵御住了周军的猛烈进攻。
随着战斗的白热化,李从嘉深知梁延嗣所面临的压力非同小可。
果断命令马成达、张璨等人迅速配合换防,前往支援梁延嗣。
炽烈的阳光下,双方的厮杀达到了高潮,血染大河,一片惨叫哀嚎,江面上火船一艘接一艘地燃烧后沉入水中,将整个江面映照得如同炼狱一般。
浮桥建了又拆,拆了又建造,仿佛是这场无尽战争中的一抹无奈写照。
韩通也是不敢泄气,想趁着首次交战,鼓舞士气,一举攻破土墙堡垒,指挥周军等在岸边作战,试图以人数优势压倒对方。
梁延嗣本就是神射,周军稍有露头,必被他一箭射死,一次次击退敌人的进攻。箭雨纷飞,刀光剑影间,生命在这里变得如此脆弱,每一刻都有人倒下,每一步都充满了牺牲。
直至暮色沉沉,夜幕渐渐降临,梁延嗣依旧坚守着河岸防线,没有丝毫破绽。
在这片血与火交织的战场上,周军多次尝试突破防线,梁延嗣带领弓兵凶狠杀敌。
夜色浓浓,韩通见久攻不下,心中焦急万分,最终决定孤注一掷,命令周军趁着夜色从浮桥上发起最后的冲锋,趁着夜色掩映,不利于弓兵射箭。
在河岸上登岸时,泥泞湿滑的土地上,尸体叠落,钩镰枪、大斧兵,拼命劈砍刺杀。甚至到最后,河水都被鲜血染成了红色。
惨烈大战,让人心寒,在秦再雄亲手斩杀一名副将后,也结束了周军此次进攻。
面对无法突破的防线,以及不断死掉的兵卒。
韩通无奈之下只得下令撤兵。士兵们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带着惶恐不安退去。
夜风轻拂,带走了战场上的硝烟,却带不走浓浓的血腥。
这一夜,四千余士卒死在了河水中。
夜色深沉,营帐中灯火摇曳。
韩通、张美、石守信、刘廷让等将领面色凝重地回到了大营,四千多将士的伤亡,如同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使得整个营地显得格外压抑。
“这仗打得,简直是一场噩梦。”张美一边解下沉重的盔甲,一边愤懑地说道,扔下头盔骂骂咧咧的说着。
“小贼李从嘉太过猖狂,竟然在汴梁城外扎营野战,对我们是天大的讽刺啊!”
从中午打到半夜,周军的损失实在太大了。
韩通坐在一旁,眼神中透着深深的疲惫和不甘:“是啊,唐贼弓兵指挥使防守,我们根本找不到突破口。”
刘廷让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而沙哑:“死的都是我的兵啊!”
“这不是你们的问题。”
石守信安慰道,但他的目光同样黯淡无光,“这唐贼使用的弓箭极为特殊,杀伤力大,射程远,能破甲,正面作战,确实没有优势。”
随着对话的深入,众人的愤怒和沮丧逐渐转化为对接下来战斗策略的讨论。
帐篷外风声呼啸,仿佛也在为这场惨烈的战斗叹息。
“现在怎么办?”张美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继续这样硬拼下去,我们只会损失更多。”
石守信沉思片刻,缓缓开口:“如今正值三月份,河水并不充沛。我有一个想法!”
“说来听听!”
韩通看向了他,石守信是小一辈中仅次于,赵匡胤的名将。
“我们可以派人前往上游,尝试将河流堵塞。这样一来,至少可以降低水流,露出浅滩。到时候,我们就可以蹚水过河,直接攻击对岸。”
韩通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这个办法或许可行。不过,实施起来难度不小,运粮河是这的主河道,堵塞起来需要些时间。”
刘廷让也表示赞同:“这样定能减少士卒伤亡,便于冲锋作战。”
于是,在深夜中。
韩通、张美等几位将领围坐在一起,详细商讨起石守信提出的战略。
一场惨烈的大战,让他们迅速调整战略。
“ 北地的河流只有几十米宽,可以堵塞,不像南方的水流动辄百米宽……刘将军你今夜立即派人前往上游,我们择机立即出战。”
众人不敢有丝毫喘息,拖得时间越久,对整个战局影响越大。
正当这时,赵匡胤率领骑兵,在柴荣调遣下,星夜驰援赶回汴梁城。
而赵匡义则正在请求国公符彦卿,让自己冲上战场,所有的周军将领,心中都憋着一股劲。
“我要杀了李从嘉,扬名天下!”
第387章 双线作战
在大周兵马向着朱仙镇聚集之时,光州城也面临着大军压境的威胁。
侍卫马军都指挥使、定武节度使韩令坤和水军大将王环率领着八万精锐之师,气势汹汹地朝着光州城进发。
周兵的队伍既包括了陆路的步兵、铁骑,也有由战船组成的强大水军,形成了水陆并进的强大力量。
韩令坤,如今三十五六岁,正值壮年的武将,治军严明,屡建奇功。
他治下的士兵训练有素,士气高昂,战斗力极强。
此时的他,正是巅峰状态,就连赵匡胤对他也是兄长相称。
此次出征,韩令坤独自掌兵,成为一路主帅,更让他信心满满,激发了斗志与求胜欲望。
水军大将王环这两年极为突出,他统领的水军屡战屡胜,为了大周兵马击败唐军屡次获胜,他率领战船犹如游龙般穿梭于江河之间,给唐军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王环善于利用水战的优势,常常能够在关键时刻给予敌军致命一击。
数日前,柴荣分兵三路,上路由韩令坤攻打光州,下路由赵匡胤攻打滁州,中路则是柴荣御驾亲征继续攻打寿州。
在这场战略布局中,韩令坤的任务尤为艰巨,攻打湖南道兵马,但他也是斗志昂扬,要趁此机会,斩获更多功勋。
“韩将军,再过半日我们就能抵达光州,建议先安排扎营以防敌军突袭。”
王审琦谨慎地提醒道,作为曾经因战败而被贬官的将领,他对这次战役格外小心。
“你是说唐军会主动出击而非固守城池?”
韩令坤反问道,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不羁的挑战意味。
翟守珣皱紧眉头补充道:“韩将军,不可掉以轻心!”
“上次我们就是因此吃了亏。湖南道的兵马比寻常唐贼更加凶悍,斗志更强,不排除他们会采取主动攻击策略。”
韩令坤深知不能轻视敌人,但他的内心深处仍燃烧着强烈的胜利渴望。
“立即通知王环将军,在前方五里处汇合两军力量,准备在岸边扎营。我们要共同谋划,一举攻破光州城!”
随着命令下达,大军迅速行动起来。
陆路上,甲兵、骑兵如同奔腾的洪流,蹄声震天。
水面上,战船列阵前行,旗帜飘扬,威风凛凛。在韩令坤和王环的带领下,这支部队展现出了无坚不摧的力量,仿佛任何阻挡在前的障碍都将被他们踏平。
而在他们心中,只有一个目标,击败湖南道兵马,攻克光州!
淮河之上,上、中、下全线大战。
这是两个大国的国运之战!
光州城内,李雄、潘佑、朱元、卢郢、李元清、马成信等人正聚集在城中的议事厅中,紧张地商讨着即将到来的周军进攻。
大半个月前,在李从嘉的带领下,他们才刚刚攻克了这座历经战火摧残的光州城。
如今面对来势汹汹的大周军队,尤其是那水陆并进的八万大军,压力陡然增加。
众将一面运来粮草,施舍百姓,稳定人心,一面积极准备城防,做好迎战的准备。
主帅李雄沉稳地说道,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位将领的脸庞,“光州城这一年多来饱受战火摧残,城墙已经多处残破,必须加快修筑城墙。”
朱元性子傲慢,他站起身来,慷慨激昂地说:“我军屡战屡胜,正应该趁此机会挫一挫敌军锋锐,建议出城迎战!韩令坤虽勇猛,但湖南道兵马,何不主动出击?扩大战果。”
李元清摇了摇头,冷静地反驳道:“朱将军,不可轻敌。周军此次来势汹汹,特别是他们的水师,据说王环指挥下的船只灵活机动,战斗力极强。我们应该先打探清楚敌情再做打算。”
卢郢也点头附和道:“我认为应当采用水军作战,以巨型战船为优势,首先击垮周军的水师。至于步兵,则应以防守为主,稳固城池防线。”
李雄深思熟虑后开口了:“主公临走时的嘱托,‘以鄂州、荆南为靠山,守住光州城,不可冒进’。目前看来,采取较为稳妥的方式,守城为主,水军辅助作战,才是上策。”
听到这里,朱元仍有些不甘心:“可是……如果我们不出击,岂不是让敌人觉得我们胆怯?这会影响士气啊!”
潘佑耐心解释道:“并非如此,朱将军。保持士气的方法有很多,并非只有主动出击才能证明勇气。伺机而动,也是一种智慧的表现。”
卢郢补充道:“殿下孤军在外,我们不能有任何闪失,若是我们能够成功抵御住周军的攻势,反而更能提升士兵们的信心。”
最终,在大家的讨论下。
李雄做出了决定:“我们将集中力量加强城防,同时利用水军的优势,寻找机会打击敌人的弱点。务必做到万无一失,保卫光州城!”
在确定了以守城为主、水军辅助作战的策略之后。
李雄迅速行动起来,开始调动光州城内外的三万守军,众将心知在面对周军那八万大军的强大攻势时,任何疏忽都可能导致不可挽回的后果。
因此,他决定采取收缩防线的战术,伐掉树木,将兵力集中在关键位置。
李雄又命令朱元、卢郢为水军统帅,率领两万精锐水师守住江淮上游。
这些水军士兵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精英,擅长操控巨型战船,他们的任务是利用水域的优势,阻止敌军通过水路进攻,同时寻找机会对周军的水师发动突袭,削弱对方的战斗力。
“朱将军、卢将军!”
李雄严肃地叮嘱道,“此次水军作战至关重要,你们还要主动出击,灵活机动才是制胜的关键。”
卢郢坚定地点了点头:“请主帅放心,我定不负所托!”
与此同时,李雄安排其他几位将军分兵戍守在郡县的重要城池之中,确保整个防线没有明显的弱点。
随着各部军队陆续就位,光州城及其周边区域形成了一个坚固的防御体系。
收缩防线的做法虽然意味着放弃了部分外围阵地,但却让李雄能够集中更多的兵力和资源来加固核心防御区,守住光州!
城墙上的守军日夜不停地修补破损之处,搬运石块、木材等物资,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战斗。
这一日上午,李雄和潘佑正在各处巡查,一名哨骑飞马来报。
“报!”
“李将军,前方三十里处发现周兵踪迹,再有半日可到光州城下!”一名哨骑递上急报。
“八牛弩、抛石车,全都推上城头,准备和周贼大战一场。”
李雄望着光州城墙,也是信心十足!
“我军器械先进,定要杀的周贼有去无回。”
“随我上城头!”
光州城守军有着器械之利,心中有底气和信心。
但是孤军深入在朱仙镇李从嘉却只有手中马槊和弓弩,用于守住防线。
“殿下,大事不妙,运粮河水势减小,怕是周军截断水流,准备过河作战。”
第388章 投鞭断流
夜幕低垂,月色如水洒在静谧的河面上,然而这份宁静却掩饰不住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气息。
莴彦带领着他的亲信和暗卫们,在朱仙镇附近的河边缓缓巡查。
微风拂过,带来阵阵凉意,也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经过白天那场惨烈的大战后,河岸边仍散落着断肢残骸,河水被染成了殷红色,虽然流动不息,但细心观察便能发现水量明显减少。
“大人,您看。”
暗卫都头胡则突然低声禀报,手指向河面。
“这运粮河的水势似乎减小了不少。”
莴彦凝视着水面,眉头紧锁。
“定是周兵在上游动了手脚。”
他沉声说道,目光中透露出一丝愤怒与警惕。
“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突然放水淹掉我们朱仙镇?”胡则担忧地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会!”
莴彦坚决地摇头,眼神坚定。
“前几日我曾命人探查过,朱仙镇中间地势较高,两侧有河流环绕,地势较低。与其说是堵塞河水,更可能是周军更将河水引流至南岸,这样对他们来说更容易。”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分析道:“所以我推测,他们在上游疏堵河流,改变两岸河水走势。这样一来,能削弱河水防御。”
胡则点头表示理解,但眼中依旧充满忧虑。“那么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快去禀告主公做好应对准备。”
这片朦胧的夜色下,每一个细微的声音都让人心惊胆战,每一丝动静都可能是敌人逼近的信号。
随着天光逐渐放亮,北岸的河水显着减少,河底的石块和淤泥开始显露出来。
清晨的阳光洒在水面上,映照出一片凄凉的景象。
到中午时分,河水中浅滩地方的淤泥已经完全暴露在外。
周军主帅韩通站在岸边,目光坚定地注视着眼前忙碌的场面。
民夫们正在紧张地制作沙包和搬运石头,准备铺设一条通往朱仙镇的道路。
张美站在一旁,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轻声对韩通道:“韩将军好计谋,上游引导水流,立即着手运输矿石沙土,再有一个时辰就可以铺出一条路来。”
韩通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当机立断,不能拖延,只能出此计策。”
他沉声道,“今日必须破掉朱仙镇,否则拖的时间久了,容易坏了陛下大计。”
张美深以为然,语气中充满了紧迫感:“拖得越久,陛下在前方大战受到拖累越大,而且李从嘉竟然选择此处作为战场,让我们如鲠在喉。”
“下令全军,半个时辰后发起冲锋。”
韩通果断地下达命令,眼神中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决心。
“刘廷让,你带领三千先锋兵冲入朱仙镇河岸,此战取胜,封你首功。”
刘廷让上前一步,挺胸抬头道:“末将遵命!”
“石守信!”
韩通继续分配任务:“你带领中军紧随其后,拓宽道路,攻破朱仙镇。”
石守信抱拳应道:“末将领命!”
“张美将军率领大军殿后冲杀,剿灭敌军杀死李从嘉。”
韩通转向张美,声音低沉却充满力量。
张美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笑容:“我定杀了贼将,为我军报仇!”
韩通满意地看着众将士,最后补充道:“我在此为诸位将军擂鼓助阵。”
十余名武将齐声应道:“定不辜负将军期望!”
随着命令的传达,整个营地迅速行动起来,士气高涨,斗志昂扬。
士兵们纷纷整理装备,列队待命,每个人的眼中都闪烁着必胜的光芒。
韩通站在高处,望着整齐划一、精神抖擞的队伍,心中涌起一股豪情壮志。这时周军气势攀升,人数占有,兵卒民夫足有五万人,区区运粮河,可投鞭断流,跨河而入。
李从嘉手持望远镜,仔细观察着对岸周军的一举一动。
他的目光中透露出一丝忧虑,但更多的是坚定的决心。
“莴彦!”
李从嘉放下望远镜,转身对身旁一位身姿矫健的将领说道。
“你率领暗卫,从南岸出发朔水而上,探查河道,看看哪里堵塞河道!此事务必隐秘,探查清楚后,回来请兵支援,必须破掉周军截断水流之地。”
莴彦双手抱拳,声音沉稳:“主公放心,我定会带领兄弟们小心行事,不辱使命。”
“梁延嗣、马成达!”
李从嘉转向另外两位将领,他们分别是弓兵和重甲兵。
“你二人率领弓兵、重甲兵为我军先锋,挡住敌军可能的冲击。记住,你们是第一道防线,任何突破都可能导致全盘皆输。”
梁延嗣捋着洁白胡须,信心满满地说:“主公,请放心。我和马成达定会拼死守住前线。”
马成达也点了点头。
“敌军可战之兵力三倍于我军,再加上调动民夫估计五倍于我军,轮番换防,守住前线。”
“秦再雄、张璨!”
李从嘉继续吩咐道,“你们则在后备战,随时准备接应前方部队。一旦发现有缺口,立刻补上。”
秦再雄恭敬地回应:“遵命。”
随着命令的下达,众将纷纷领命而去,调动队伍,迎接即将到来大战。
“咚!咚!咚!”
韩通站在高坡之上,挥动令旗,指挥战局。
战鼓催动,周军大队之中,数百民夫,排成一列,扛着沙包石袋,冲向了河岸之上,他们扔掉沙包,转身撤回。
紧接着,又一队民夫,继续扛着沙包冲向了河岸中,重复着上一轮的动作。
万众一心,听从调遣,极为壮观威严。
周军之中一名先锋甲兵声音有些稚嫩的问道:“张大哥,咱们能赢吗?对面敌军好凶残狠啊,我打了这么多次仗,没遇到过这么猛的唐兵。”
一名中年甲兵压了压自己头盔道。
“哈哈……冲就行了,我大周男儿,步兵天下称雄,我等在殿前禁军,盔甲精良,武艺高超,昨日水军无能,丢了气势,王小弟你记住,箭弩就射胆小的兵!随我冲杀就好。”
“我们一人一枪,都能插死这些小贼。”
“冲啊!”
一声令下,周军兵马,奔雷而出,杀向了湖南道兵马阵地。
第389章 搏命
在运粮河的河面上,民夫们肩扛沙包、石块,顶着湖南道兵马如雨般的箭羽,用生命铺设出一条通向朱仙镇岸边的甬道。
他们的脸上血渍与泥水混在了一起,但在后方督战兵的刀斧之下,都拼了命的冲了上去。
每一块石头落下,每一个脚步前进,都付出了生命代价。
刘廷让率领三千盾兵,在前冲锋,奔着朱仙镇岸边杀去。
他们顶着数尺宽的大盾,如同一道铜墙铁壁,向着岸边推进。
盾牌相接,发出阵阵金属碰撞的声音,仿佛是战场上的战歌。
石守信紧随其后,带领甲兵在后面扩充通道。他的目光冷峻,手中长刀闪烁着寒光,命令指挥。
而在对岸,梁延嗣指挥着弓兵,一轮轮箭羽激射而出,宛如密集的雨幕,试图阻挡住这股汹涌而来的洪流。
马成达则带领黑甲军在河岸边筑起防线,黑甲兵手持步槊,站在临时构筑的土墙之后,迎接到来的血战。
周军士卒顶着大盾,冒着箭雨冲了上来,双方瞬间陷入了一场惨烈的厮杀。
“杀!”
黑甲兵的步槊在阳光下闪耀着致命的光芒,每一次劈砍都将敌人钉在地上。
第一批冲上来的周军,宛如割倒的麦子,断肢残骸四处飞溅,死尸堆积如山,鲜血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第一批冲上岸边的周军士兵,几乎无一生还,身首异处地倒在了这片被血染的土地上。
然而,周军士卒悍不畏死,后面三万多大军依次排列,源源不断地冲上来。
在这片狭小的战场上,只有数十名周军能齐攻而上,面对的是如此惨烈的战斗,第一批倒下的士兵,但随后又有更多的士兵填补空缺,继续冲上去。
“冲啊!”一个年轻的周军士兵高喊着口号,眼中燃烧着决绝的火焰,尽管他周围已经躺满了同伴的尸体。
“兄弟们,跟紧我!”
刘廷让大声呼喊,激励着身边的战士们。
战场上,呐喊声、金属碰撞声、痛苦的呻吟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悲壮哀鸣。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两个时辰也转瞬即逝。
战场上,尸体逐渐堆积起来,形成了一条用生命铺就的甬道。
随着这条“死亡之路”的不断拓宽,越来越多的周军士兵得以涌上岸来,与黑甲军展开更为激烈的搏杀。
战线延长至百米,豁口越来越大。
李从嘉也拔弓射箭,射杀周军。
交战前线,黑甲军身着厚重板甲,能够抵御寻常刀剑的攻击,伤亡并不严重,但面对如潮水般涌来的敌人,他们也不得不全力以赴。
每一名黑甲军战士都激发出了内心深处的血性,手持步槊,勇猛地迎击着一波又一波的攻势。
双方厮杀得天昏地暗,战场上的惨叫声、金属碰撞声交织成一片,仿佛是末日降临前的挽歌。
在这殊死搏斗中,占尽地利和装备优势的黑甲军虽然损失较小,但依然难以抵挡周军悍不畏死的冲锋。
伤亡比例接近五比一!
这让周军大将刘廷让心痛欲绝。他指挥的这些盾兵都是殿前班值,是中央禁军。
如今却在步战中遭受如此惨重的损失,他的满是惊讶与悲痛。
与此同时,李从嘉和马成达也是心头滴血。
黑甲军作为最早一批精锐部队,配备了最精良的重甲装备,而今在这场最为凶猛的攻势面前,仍然承受了巨大的伤亡。
看着前线黑甲军,在三五个周兵围攻冲击下,被砍掉胳膊,倒地而死,他们的内心充满了愤怒与无奈。
双方原本以为对手不过尔尔,未曾料到彼此竟如此棘手。
战斗进入白热化阶段,由于战场宽度有限,两军将士几乎都被堵在了甬道口,寸土必争。
每一次撞击、每一次刺击,都伴随着生命的消逝。
鲜血染红了大地,尸体堆成了小山,但即便如此,也没有任何一方愿意退缩半步。
就在双方陷入僵局之时,一阵激昂的号角声突然响起。
这是周军后方传来的信号,又继续调遣兵马,听到这声音,周军士气大振,纷纷高呼:“援军来了!我们胜利在望!”
李从嘉也指挥张璨的大斧兵,逐渐融入到前线厮杀,大斧兵摧城拔寨,极为凶猛。但是守护阵地,还是黑甲军更为坚实!
缓解兵力紧张同时,也未能起到明显效果。
“嗖!”
李从嘉拔弓射箭,钉在一名周军都头的脑袋。
“全军听令,不惜一切代价守住阵地!”
随着夕阳的余晖逐渐西斜,李从嘉目光凝重地注视着前方那狭窄的甬道口。
突然,暗卫胡则冲了上来道:“主公,找到截断水流的地方了。”
李从嘉闻言精神一震,急忙问道:“怎么样!”
莴彦与胡则,领命向着上游而去,在运粮河上游五里处发现,有周军近千人正在加固河道,并将河水分岔引流至南岸,堵住了流向北岸的水流。
“果真如此!”
莴彦低声自语,眉头紧锁。他迅速做出决定,派遣胡则。
“快回去禀告主公,调动人马,将此处豁口破开。”
当李从嘉得知消息时,天色已近黄昏。
时间紧迫,每一分钟都显得格外珍贵。他深知,决胜的关键在于能否毁上游的水坝,恢复水流的正常流向。
他果断下令:“秦再雄你抽调一千兵马和梁延嗣抽调一千兵马,一同前往上游杀敌。”他
的声音坚定有力,仿佛能够穿透战场上的喧嚣,直达每一个士兵的心中。
“我在此顶着。”
“速战速决,务必掘开河口,水流冲入到运粮河道中。”
李从嘉补充道,眼中闪烁着决心的光芒。他明白,这不仅仅是一场简单的战斗,而是关乎整个战局成败的关键一役。
夜幕降临,两支队伍悄无声息地向运粮河上游进发。
秦再雄和梁延嗣各自带领一千精锐,在月光的掩护下快速接近目标。
与此同时,李从嘉亲自坐镇前线,指挥部队抵御着来自周军一波又一波的猛烈攻势。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考验着黑甲军的极限。
李从嘉调动指挥,为的是给上游的突击队争取宝贵的时间。
终于,夜色黑沉,秦再雄和梁延嗣带领的队伍成功抵达了目的地,在一处水洼处,与莴彦成功接头,莴彦带领暗卫杀了周军探哨。
正焦急等着大军支援。
“梁将军!秦将军,你们终于来了,快带领水兵冲上去,我立即掘开水坝。”
第390章 韩通的埋伏
夜色朦胧,月光如水般洒落在大地上,宁静中透着诡异。
梁延嗣、秦再雄和莴彦三位主将,在运粮河上游的一处隐蔽水滩汇合。
他们率领着两千精锐的湖南道兵马,正准备对周军设在上游的水坝进行偷袭。
此时,下游的战斗正进入白热化阶段,李从嘉率兵坚守前线,他们必须速战速决。
周军在此地部署了约两千兵力,其中包括民夫和士兵,共同加固水坝,并严密看守防御工事。
分岔口上,周军民夫正在引导水流,试图完全封锁北侧河道口,将河水引向南岸,而水坝上的民夫则在加固水坝。
三位主将借着朦胧的月光观察着周军行踪。
“梁将军,你率兵射杀岸上周军及民夫,秦将军带兵突袭掘开水坝,只要掘开一处口子,水流汹涌就能将水坝冲开。”
莴彦冷静分析后提出了这个大胆的计划。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水坝一旦有豁口,很快就会被湍急的水流冲垮,众人对此都心知肚明。
“好!我在水坝冲杀,梁将军务必挡住后方增援之兵。”
秦再雄坚定地点了点头,眼神中闪烁着决心的光芒。
三人迅速达成共识,开始了各自的准备。
秦再雄带领一支突击队,从南岸悄悄登岸,悄无声息地接近目标。
与此同时,梁延嗣命令他的水军驾驭轻舟,组成多个小队,朝着目标进发。
梁延嗣深谙水战之道,他安排每艘小船的进行人员调配。
两名舵手负责控制方向,一名缭手调整帆位,确保船只灵活机动,一名碇手管理锚链,最后还有一名扳招掌握航向。
这五个人可以互相替换,但是缭手是配合战术指挥的重中之重。
每艘船上还有二十名专门训练的弓箭手,总共二十五人协同作战,形成了一支高效的小型战斗单元。
夜幕下,这些轻舟宛如鬼魅般穿梭于水面,悄然逼近周军防线。
“冲!”
湖南道的士兵毫不犹豫地冲向了周军的防线。
一声低喝,如同死神的呼唤,湖南道兵马快速撑船,舵工和弓兵一起划船,宛如离弦之箭。
同时秦再雄也从南岸杀了上去,打头的先锋兵钩镰兵,拿着近两丈的钩镰枪冲了上去。
这钩镰枪极为特殊,经过改良后,长度已经达到了两丈,带着镰刀似的钩子上面还有个枪尖,适合轻兵突刺,也适合长距离挥动搂杀。
“有敌军偷袭,快将他们杀退!”周军一名裨将,立即率领弓箭兵和刀盾兵冲了上去。
“杀!”
“杀了唐贼!”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周军在堤坝上的民夫被打的措手不及,而周军兵马快速冲了上去,防守抵抗。
“噗嗤!”
“嗖!嗖!”
弓矢如雨,箭如飞蝗,一条数十米长的堤坝上,瞬间展开了一场惨烈大战,周军似乎也被杀的措手不及,被这第一波凶猛的攻势,杀的狼狈。
五里远的运粮河下游,朱仙镇北岸上。
同样杀的血流成河,周军登陆作战,遇到惨烈厮杀。
张美站在岸边,眺望前线,眉头紧锁:“刘廷让还没有杀上去,这伙唐军竟然死不退军。”
“妈的!”
韩通也是咬牙怒骂:“巡查大唐兵马,只要我们交战超过三个时辰,必然全军崩溃,掉头逃跑,这李从嘉带领湖南道兵马,竟然死战不退,与我军正面野战。”
“他们这前排黑甲兵,装备精良,竟然浑身着统一的铁甲,堪比我军小将的甲胄了。”张美握着手中长刀说着。
“早就听闻,李从嘉此子早年在封地,仙林镇开设工匠坊,制作统一板甲,没想到竟然全员着铁甲,属实棘手。”
二人讨论中也是充满无奈,这个时代着甲率较低,盛唐时期,士兵有竹甲、皮甲、铁甲,着甲率也只有60%,到了两宋时期,铁器大发展,才达到了70%着甲率。
一副铁甲比人命贵!
此时乱世大战,持续数十年,各国国力空虚,着甲率只有百分之三四十,此时周军京城禁和抽调的各地团练兵。
而李从嘉所率领的黑甲军是着甲率100%,还是一模一样的制式铠甲,无疑极大的增强战斗力。
土墙之后,宛如一道钢铁城墙,死死的守住了周军。
韩通道:“无论他们如何精锐,只有万余兵马,还是连番作战,我今日昼夜不停,磨也要磨死李从嘉。”
张美也是坚定目光道:“那我们把上游白廷诲、尹昭吉的伏兵抽回来吗?”
“不可!”
“李从嘉此子机敏,上游水坝才是决胜关键,怕是此刻已经有人冲了上去!”
“哈哈哈,让他也试一试我的埋伏!”
韩通眸子中闪烁光彩,这几日打的太憋屈了,终于有机会他准备请君入瓮,埋伏杀敌。
韩通捋着灰白参半的胡须,注视着眼前的战场,心思却已经飘到了上游。如此重要的一战,如此关键的位置,他从军四十余年,怎么会不做准备!
“咚!咚!咚!”
一声声战鼓响,从河岸的树林深处冲出来一队人马。
当先一人,手持长枪,披铁甲,二十余岁的一员虎将,正是将门世家的白廷诲。另一位年纪相仿的武将手持长刀,胯下枣红色大马,正是前殿都指挥使尹崇珂之子尹昭吉。
此二人在十余日前,与石守信、赵匡义一起追随韩通驻守许州。
二人已经在树林中藏身了一日,正是要埋伏冲击河堤之人。
白廷诲兴奋大笑道:“尹将军,这唐贼果然派兵来攻,不枉费我等在此蹲守。”
尹昭吉和他兵马而行:“韩大帅神机妙算,料的此贼计谋,我等今日要斩将杀敌,这几日太过憋屈了。”
“冲啊,随我杀!”
前方站在河岸上的民夫,遭受了第一波的袭杀,被冲上来的钩镰枪兵捅死了不少,他们也啥事情都不知道,只能慌忙逃命。
而驻守的裨将知道己方有援军,鼓舞是起道:“众兄弟,韩大帅早就料到此事,秘密埋伏了三千精兵,随我杀敌斩获战功。”
莴彦看到后方战鼓擂动,树林中一队人马冲了出来。
双线作战的战场之上,任何一处变动,足以带来毁灭打击。
周军瞬间士气大涨。
他心中惨叫一声道。
“糟糕!我竟没有探查出来,中了敌军埋伏。”
第391章 决堤死战
秦再雄和梁延嗣此时也意识到被周军埋伏,调动指挥,想要迅速破坏掉水坝。
作为统御暗卫的莴彦,心中自责,按照他提供情报,约有两千人,而最终杀出来的敌军,接近了五千人。
这敌军都藏后方树林之中, 他也难以探查发觉。
“快去禀报主公。”莴彦安排一人再去报信。
梁延嗣带领弓兵向着岸上射杀敌军。
白廷诲、尹昭吉一人骑马持枪、一人带队持刀,二十余岁的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这几日憋在心中压抑之感,都想趁此机会大杀四方。
白廷诲是将门虎子,高声喊道:“我先杀退手持钩镰枪的将领,那定是湖南兵马主将铁钩飞鹰秦再雄。”
“苍啷!”
抽出长枪,就向着水坝处冲杀而去。
尹昭吉取下铁弓,奔着河岸边的水军杀去高声喝道:“那白须老将,必定是神箭手,梁延嗣,今日我非杀了他不可!”
“驾!驾!驾!”
狭长的水坝堤岸上,爆发惨烈的血战。
民夫死的死逃的逃,跳入河水中的,不计其数,周军从最初的混乱中镇定下来,士兵前冲,用大盾挡住箭羽,步兵如铜墙铁壁一般挡在了水坝上,死死抵在前线。
“让我来!”
秦再雄率先冲锋在前,近两丈长的钩镰枪,刺出挥动,力大无穷。
“噗嗤!”
人头滚落,血溅三尺,数名周军脑袋被砍了下来,钩镰枪一端是镰刀钩,枪尖可以刺。
秦再雄宛如虎入羊群,杀入了站满了周军堤坝上。
不足十步宽的堤坝上,密密麻麻站着周军,每一排就足有五人,就是一道道人墙,堆在了河岸上,而且后方还有源源不断的补充兵卒。
双方的鏖战,宛如两个顶在一起枪尖,在一条通道上寸土必争厮杀,秦再雄冲在最前方给后面的士兵拓宽空间,让他们能着手挖掘水坝。
随着秦再雄亲自加入战局,唐军一方压倒性的优势,杀出了两丈长的纵深,推向了周军。
白廷诲眼见唐军秦再雄冲在最前方,站稳了阵脚,急忙分开兵卒,从后方向着堤坝冲上来。
梁延嗣射杀堤坝上的周军,让他们不能快速补充,而尹昭吉则带领兵卒向着河岸下的唐兵水军射箭,在这种双方惨烈的大战之下。
在这一道狭窄的堤坝上,展开了殊死搏杀,宛如锯齿交错,你进我退,双方血战在此处。
秦再雄挥舞着他的钩镰枪,犹如猛虎下山般冲入敌阵,所到之处血肉横飞。
白廷诲见状,心中燃起无尽的战意,他知道,这是一场关乎双方河道下游大军胜负关键。
“铁钩飞鹰,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白廷诲高声喝道,自壮胆气,手持长枪如蛟龙出海,直指秦再雄。
两人在狭长的水坝上相遇,四周的战斗似乎都在这一刻停滞下来,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两名勇将身上。
秦再雄冷笑一声!
“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钩镰枪便如同闪电一般刺向白廷诲。
白廷诲侧身一闪,手中长枪顺势一挑,意图击中秦再雄的侧肋,却被后者用钩镰枪轻松挡开。
两人你来我往,招招致命。
白廷诲家传绝学,动作敏捷,试图通过快速的变化和灵活的步伐找到秦再雄的破绽。
秦再雄多年战场拼杀,沉稳老练,打熬出的武技,每一击都蕴含着巨大的力量,仿佛要把敌人碾碎。
“苍啷!”
随着一声怒吼,秦再雄使出了他的绝技,旋风钩镰!
只见他抖动手腕,钩镰枪化作一道银色的光轮,向白廷诲席卷而去。
白廷诲措手不及,虽然尽力躲避,但左臂还是被锋利的镰刀割伤。
顿时鲜血直流。
受伤的白廷诲并未退缩,反而更加激起了他的斗志。
他大喝一声,使出全力向秦再雄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雷霆万钧!”
白廷诲的长枪如同雷电般刺向对手的心脏。
秦再雄冷静地等待着最佳时机,就在白廷诲即将触及自己的瞬间,突然一个侧步闪开,同时反手一枪刺出。
“噗嗤!”
一声闷响,秦再雄的钩镰枪穿透了白廷诲的胸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白廷诲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前的枪尖,秦再雄大手一挑,将他甩飞到河中。
随着白廷诲的倒下,唐军士气大振,而周军则陷入了混乱。
秦再雄乘胜追击,带领士兵们向前推进,周军节节败退,被杀退数丈。
“快决堤!”
秦再雄命令一声,后方士兵开始挖掘河堤,巨石和沙土堆积的河堤,士兵挥动铲子,快速挖掘。
这一举动阻断了后方唐兵的支援,唯有秦再雄带领一小波人马在中间抵挡。
秦再雄暴喝一声,手中长枪指天。
“有我长枪在此!”
“谁敢来战!”
暗夜之下,枪尖闪烁着血冷的清光。
梁延嗣见状,更是拉满弓弦,连珠箭急射而去。
“嗖!嗖!嗖!”
一箭快过一箭,流星逐月,射向堤坝上的周军,一千名精锐弓手,也给河岸上的周军造成了毁灭打击,但是尹昭吉带领弓兵也给他们造成了很大威胁。
梁延嗣的优势在于手持反曲神臂弓,有效射程达到一百余步,而周军的有效射程只有八十余步,偶尔有臂力极强的弓手才能射死梁延嗣麾下弓兵。
“向后划动,拉开距离。”
“保持节奏!”
“射!”
在神臂弓的加持下,梁延嗣的弓兵给予秦再雄最好的配合。
半刻钟后,秦再浑身浴血,只觉身边亲卫越来越少,杀上来的周军源源不断,听着身后人喊着。
“秦将军快撤回来!”
“河堤要掘开了。”
偷眼回看之下,只见水坝已经马上掘开一道缝隙,仅剩余半尺宽。
“撤!”
一声令下,数十名挡在最前方的钩镰枪兵掉头回退,几大步跃回到己方阵营,忠心耿耿的亲卫,在后抵挡被周军乱刀砍死。
周军也顺势杀了上来。
“哗啦!轰隆隆!”
河水咆哮,河堤上一处口子被掘开,流水奔腾而下。
“决堤啦!”
“我们成功啦!”
秦再雄回到己方阵营,工兵仍然继续挖掘河堤,拓宽缺口。
虽然这次大战用时极短,但是惨烈程度却让人心惊。
此时河岸下方,李从嘉也面临同样困境,周军宛如过江之鲫,源源不断杀向了北岸,大战持续了六个时辰这,周军不惧伤亡,要耗死李从嘉。
韩通、张美二人正在高坡上观战。
远远眺望,能看道一名身着玄甲,手持长弓的主将,亲自临阵指挥。调动黑甲军、大斧兵阻挡周军冲锋。
但是周军已经扩大优势,战线已经铺开五十余丈,凭借着充足的兵力,几乎全面向岸上唐军发起冲击。
韩通看着渐渐筋疲力尽的南唐兵马得意道:“李从嘉此子年纪虽轻,但能有如此雄兵,可为大唐第一名将,若是今日不除掉此子,日后必成我军心腹大患。”
张美道:“大帅英明,堵住河道,铺路杀敌,日后必为一桩美谈。”
“给哈哈……”
韩通捋着胡须颇为得意。
正当二人得意之际,只听上游突然传来了隆隆水声。
轰隆隆……
水声奔腾而来,暗夜之下,宛如千军万马的咆哮。
瞬间二人瞳孔震动,只觉血冲头顶。
“糟糕,河堤被掘开了。”
第392章 赵匡胤亲至
河水奔腾咆哮而来,仿佛被压抑了一天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随着唐军掘开了河堤,积蓄已久的洪水如猛兽出笼般汹涌而至,直冲河道中的周军阵地。
水势之汹涌,宛如天地间的一场大灾难降临,将一切阻挡在前的事物无情摧毁。
“快撤!”
韩通见状不妙,果断下达了撤退命令,并急促地敲响了收兵锣鼓。
但一切都太迟了,铺在河道上的数千名周军士兵,在这突如其来的洪水中显得如此渺小无助。
咆哮的河水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而来,瞬间便将这些生命卷入其中,无情冲垮周军防备。
“啊,救我!”
惨叫声此起彼伏,有些机灵的士兵试图攀爬到岸边逃生,但更多的人则被汹涌的水流无情地带走,消失在湍急的河流中。
在这自然之力面前,人力显得如此微不足道,所有的勇气与决心都在这一刻化为泡影。
李从嘉站在高处,目睹这一切,得知上游已经成功。
他迅速下令弓兵,利用敌人混乱之际,射杀那些企图爬上岸来逃生的周军。
“放箭!”
一声令下,箭雨如飞蝗般射向敌军,为这场战斗画上了最后的句号。
随着最后一波箭雨落下,朱仙镇上空回荡起了唐军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我们赢啦!”
每一个士兵都振臂高呼,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夜空中最震撼人心的乐章。
这场胜利来之不易,是无数人的牺牲换来的结果,也是他们面对数倍于己方敌军死守不退的结果。
朱仙镇首战大捷!
夜色中,唐军士兵们坐在地上,脸上满是血痕的喜悦。
尽管战斗残酷,损失惨重,但他们成功完成了目标,野战之中,击溃了强大的周军。
此刻,无论是将领还是普通士兵,都被一股强烈的成就感和自豪感所包围。
李从嘉站在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的战场上,长舒了一口气。
他迅速组织队伍紧急救治伤兵,同时命令全军休整,为接下来可能更加艰苦的战斗做好准备。
虽然暂时击退了敌军,但他的心中没有丝毫放松,因为知道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
韩通与张美则心痛不已!大营之中连声哀叹。
他们眼睁睁看着精心策划的一次次攻击被李从嘉巧妙化解。
在接下来的五天里,周军尝试了渡河作战、架桥强攻、昼夜不停歇地袭扰,甚至试图堵塞河道以改变战场态势。
然而,无论是计谋还是武力,都未能突破李从嘉严密的防线。
唐军士气高涨,每一名士兵都在李从嘉的带领下,坚守着自己的阵地,冷静应对每一次危机。
尽管周军补充兵力的速度极快,但由于缺乏足够的训练和实战经验,新加入的士兵无论是在士气上还是在操练程度上都无法与第一天参战的中央禁军精锐相比。
在这之后的战斗中,并没有再现首日那般惨烈的大战景象。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李从嘉和他的士兵们越来越接近守住朱仙镇十天的目标。
韩通和张美损失了两万兵马,双方战损接近七比一。
就在这一天!
朱仙镇北岸大营上,出现了数千骑兵。
为首的一名将领骑在一匹高大威猛的战马上!
身高八尺,腰间悬挂着一把宝剑,马鞍旁挂着一根黑色盘龙棍。
这名将领目光如炬,气势逼人,仿佛带着一股不可抵挡的力量。
正是周军第一猛将,赵匡胤。去年赵匡胤在清流关战役中单骑冲入大唐军阵,斩杀节度使皇甫晖,生擒姚凤,这几日又率先渡淮河攻破十八里滩寨。
如今年满三十,正是武将最巅峰的时候!
打遍二百州无敌手。
“李从嘉,我来了!”
他的声音如同雷鸣一般响彻云霄。
“咱们要大战一场。”
话音未落,四周似乎都被他的霸气所笼罩,连风都为之停顿。
赵匡胤的到来,给整个战场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紧张气氛。
即便是远在数里之外的唐军士兵,看着他数千骑兵的旗号,为首主将展开赵字大旗,威风凛凛,他仿佛代表至强的周军。
杀的唐兵闻风丧胆的最强周军!
都能感受到他们这支骑兵,散发出的那种凛冽之气,仿佛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随时准备扑向猎物。
李从嘉抬头望向远方,看到了那名威风凛凛的将领,嘴角轻笑。
“果然是你来了!柴荣沉不住气了。”
他知道,这位周军第一猛将,将是自己面临的最大挑战。
面对如此强大的对手,李从嘉的眼神中没有一丝畏惧,反而燃起了一股斗志。
“来吧,赵匡胤,让我看看你这几年怎么样了。”
他在心中默念着,握紧了手中的长槊,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大战。
这一刻,不仅是两军之间的对抗,更是唐军和周军,最强武将的巅峰之战。
赵匡胤骑马进入周军营中,准备商讨军情。
还没有进入营帐之中,就看到在外执勤的赵匡义。
赵匡义白面皮,刚满二十岁,狭长眸子,看见大哥,第一时间眼神躲闪了一下。然后才抱拳行礼,礼敬上将,冲自己大哥行礼。
“大哥!”
赵匡胤个性强横,嫉恶如仇,知道自己弟弟前些日吃了败仗,在尉氏县丢了数十万石粮草,气不打一处来。
他这几年连年大战,军功积累,已为殿前点检使,指挥万余禁军,威严日重。
看着他弟弟!
上前狠狠踹了一脚,将赵匡义踹倒在地。
“草包!”
“平日多读兵书,勤练武艺,何至于如此大败。”
赵匡义吃痛,倒在地上,攥紧手指,心中暗恨,却也不敢还嘴,长兄如父,这个大他十岁,一路提携他的大哥。
立马服软声泪俱下道:“我错了大哥,唐贼狡诈,李从嘉诡计多端,我死战不敌啊……”
二人毕竟血亲,看弟弟模样,赵匡胤又有些不忍道:“都怪为兄,没有带你在身边教育。”
赵匡胤说这话,是因为这两年柴荣为了强化中央禁军实力。
组成新的殿前司所属诸班直及龙捷、虎捷、铁骑、控鹤等诸禁军,殿前司兵力大增,赵匡胤所属禁军成为大周最精锐的军队。
赵匡胤通过点选禁军和选募殿前军的机会,扶植了杨信、崔翰、田重进、张琼等一大批亲信武将,在殿前司中培植了自己的势力。
他知道殿前司诸军都是冲锋陷阵的血战,就没有招募赵匡义入职,把他留在京中培养。
“大哥,弟弟知错了!以后定不会了。”赵匡义跪在地上,嘴上答应着,眼底闪过一抹怨恨。
正当这时,主帅韩通走了出来。“赵将军,你终于来了,”
“韩大人!”
赵匡胤恭敬抱拳行礼。
二人讨论几句,赵匡胤便请命道:“韩将军,我兵马休整一日,明日我亲率大军渡河冲锋,定然斩杀敌将李从嘉!”
第393章 仙林工坊的杰作
朱仙镇的战斗如同炼狱,血流成河,天昏地暗。
与此同时,在淮河南岸,光州成为了另一片激烈的主战场。
在淮河上游,韩令坤率领着周军在光州城外结成了浩大的营帐,他们建造了各式各样的攻城器械,稳扎稳打。
韩令坤到达光州城后,并未急于发动大军攻城,而是采取袭扰策略,试图通过消耗战削弱唐兵马士气。
水军将领王环、王审琦以及翟守珣面对湖南道兵马时也显得格外谨慎,不再有以往对阵普通唐军时那种摧枯拉朽的气势。
光州城议事厅内,气氛凝重。
水军主将朱元刚刚从船上返回,他面色铁青地说:“这韩令坤,怎么还像龟孙一样,在光州城外三十里处驻扎?本想着痛快一战,却迟迟没有发动大军。”
“我水军枕戈待旦,准备大战一场,却不见敌方水军的踪影。”
朱元继续抱怨道。
李元清派遣的暗卫探哨此时站出来说:“这些日子里,周军扎营结寨,据探哨汇报,他们正在伐木,应该是制造炮车和云梯,颇为沉稳。”
卢郢点了点头说道:“韩令坤用兵沉稳有度,定是知道我们屡战屡胜,士气正盛,想打有把握的仗。”
朱元有些担忧地说:“也不知道我们的水军巨船是否已经被敌人发现,原本打算他们大意来攻的时给予迎头痛击,没想到这群周贼竟然一反常态,如此沉得住气。”
李雄、潘佑、马成信,也都讨论一阵。
朱元有些沉不住气道:“不如我亲率水军,趁夜偷袭杀出去,凭着我军洞庭湖巨船,定能杀翻了他们。”
“做好防守,不给敌人可乘之机。”
李雄作为光州主帅,越发沉稳起来,以前的他总是急于求战,但现在肩负着五、六万余士兵的性命,他变得沉稳起来。
“我们必须保持冷静,只要守住光州城,迎回主公就是胜利。”
随着夜幕降临,光州城内外静谧无声,只有远处传来的偶尔几声打更打破了这份宁静。
李雄站在城墙上,望着远方周军的营火,心中思绪万千。
他知道,这场战争一定要稳中求胜。
几日后,一个清晨,雾气弥漫,几乎笼罩了整个光州城。
接下来的几日,韩令坤终于开始行动了,他的部队缓缓向城墙逼近,空气中充满了紧张的气息。
与预料不同的是,韩令坤每次前进五六里,派小股前锋,试探性的攻击,反复的磨着唐军的耐心,似乎想要引诱他们出城。
李雄迅速调整部署,指挥士兵们有序应对。
在这场智力与耐力的较量中,双方都展现出了极高定力。
三日后,夜半时分。
韩令坤率领麾下八万余精兵,犹如一条蜿蜒的铁龙,迅速逼近光州城外二里之处。
士兵们的眼神中燃烧着坚定与决绝,他们知道,这场战斗将是决定命运的关键之战。
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耀下。
百余架带着底座和推轮的抛石车、弓弩车,一夜间,出现在光州城下。
连日来的沉默与等待,在这一刻化为了震天动地的冲锋号角。
黑压压一片宛如沉睡的雄狮在晨曦中缓缓苏醒。
这些庞然大物的出现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它们那巨大的身躯和冷硬的木制结构,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毁灭性打击。
难怪这几日韩令坤只派小股队伍骚扰,都是为了建造这些攻城器械,稳中求胜。
李雄等人站在光州城头,目睹这一幕时,心中镇定下来。
面对如此数量的抛石车,即便是坚如磐石的城墙也会显得脆弱不堪。
光州城历经战火洗礼,防御工事早已残破不全,更不用说要承受这般猛烈的攻击了。
“推上去,砸烂光州城!”
韩令坤望着眼前排列整齐的攻城器械,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他知道自己没有足够的人数优势,宁可花些时间,也要做好准备。
随着他一声令下。
“开战!”
二字如同雷霆般响彻整个战场,瞬间点燃了战争的导火索。
轰隆隆,伴随着低沉的轰鸣声,巨大的攻城器械开始向前移动,每一步都像是大地的心跳,震撼人心。
抛石车的巨大轮子碾过地面,扬起阵阵尘土,而那些准备就绪的士兵们则紧紧跟随在其后,严阵以待。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息,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凝固。
李雄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激动的内心。
“哈哈,我军五年来打造黑甲军、龙骨水车、巨型战船,热气球,这一切背后的支持是仙林工坊,今日我军器械,终于闻名天下了!”
“霹雳车!”
“八牛弩!”
“全都上弦准备。”
只见残破城墙上,竖起了一排排的守城器械。
八牛弩的反曲巨弓,箭槽之上摆放着一排排冰冷粗大箭矢。
霹雳车石弹大小一致,圆润光滑,销轴之处更是采用巨大金属销钉。
李雄和众将军都是心中兴奋,终于等来这一天,这样的一支守城大军,今日定会名扬天下,而自己是这场大战的指挥者。
“再忍一忍,让他们靠近,我们射程比他们远,百余步!”
“霹雳车!砸……”
“八牛弩,射!”
周军浩浩荡荡推着百余架抛石车靠近了光州城下,双方武将都是信心满满。
随着李雄一声令下,光州城头顿时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机械运作声。
霹雳车和八牛弩同时启动,箭矢如雨点般射向逼近的周军,巨石则如同陨石一般从高空坠落,精准地砸向那些黑压压推进的抛石车。
周军原本整齐有序的攻城队形,在这一刻被突如其来的猛烈打击打得措手不及。
“轰隆!”
一颗巨大的石弹准确无误地击中了一架正在前进的抛石车,瞬间将其撕裂成碎片,伴随着士兵们惊恐的呼喊声,周围的几架抛石车也被波及,纷纷倒下。
尘土飞扬中,死亡的气息弥漫在整个战场上空。
战场刚一开始, 就产生了压制性的优势
周军打不到城墙,却已经被守城的霹雳车砸中。
与此同时,八牛弩发出的粗大箭矢犹如闪电般划破天际,它们所经之处无不留下一道道致命的轨迹。
许多试图靠近城墙的周军士兵还未反应过来,便已被这些无情的利器贯穿身体,倒在了血泊之中。
唐军守城器械的射程和精度优势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每一击都仿佛是对敌人意志的一次沉重打击。
“什么!”
韩令坤站在后方高台上,看到没有到达射程的己方攻城器械,遭受到了惨烈打击,几乎一架架被击毁。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心中虽有不甘,但也不得不承认对手装备之精良远超预期。
“继续推进!”
他大声吼道,声音中带着一丝决绝。
“我们没有退路!”
第394章 压制惨败
随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战场上逐渐显露出一片混乱与毁灭的景象。
韩令坤深知此刻退缩无异于自掘坟墓,他亲自着盾兵和攻城部队,推着一架架抛石车向前推进。
数百架抛石车同时轰击,巨大的石弹如雹子般砸向光州城门,每一击都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仿佛大地在怒吼。
李雄站在城墙之上,冷静地观察着敌军的动向,手中紧握长剑,发出一连串命令。
“霹雳车准备!”
“八牛弩上弦!”
守城士兵们迅速行动起来,调整器械的角度,确保每一次射击都能精准命中目标。
当晨雾完全散去时,整个战场变成了一个真正的炼狱。
巨石如同雨点般从天而降,在空中划出一道道致命的弧线。
守城军的霹雳车以其远距离和高精度的优势,一次又一次地击中了逼近的周军抛石车。
每一声巨响都意味着一台抛石车被摧毁,碎片四溅,伴随着周军士兵的惨叫声,场面骇人至极。
周军并未因此而退缩。
他们依靠数量上的优势和机动性强的特点,快速推动底座轮子上的抛石车,试图突破唐军的防线。
这些抛石车虽然不如霹雳车那般精确,但它们的数量和速度弥补了这一不足。
一辆辆抛石车以惊人的速度冲向城墙,将巨大的石弹狠狠地砸向坚固的城壁。
每一次撞击都让整座城池颤抖不已,尘土飞扬中,砖石碎裂的声音不绝于耳。
双方的攻击此起彼伏,一场生死较量的厮杀。
霹雳车与八牛弩交替发射,形成了一道密集的石墙。
与此同时,周军的抛石车也不甘示弱,持续不断地向城内投掷石弹,砸中城墙上的士兵,躲避不及,惨叫一声,断肢残骸,血染城墙。
随着时间的推移,战斗愈发激烈。
大战持续了一个时辰,李雄、李元清与卢郢三位将领各司其职,紧密协作。
李雄凭借他多年的经验和敏锐的直觉,指挥着守城军的霹雳车精准打击。
卢郢则负责协调八牛弩的射击时机,确保每一次齐射都能最大程度地削弱敌军。
而李元清,则在城墙各处来回奔走,激励士气,并及时调整防御策略。
在他们的默契配合下,数百架周军抛石车被逐一摧毁,战场上布满了破碎的器械残骸。
韩令坤目睹了这一切,心中虽有不甘,但依然冷静沉着。
他迅速下达命令,八万大军如潮水般涌向城墙,盾兵们扛着云梯,在箭雨中奋力前行。
他们不顾一切地冲向城墙,试图接近并攀爬上去。
然而,迎接他们的是守城军无情的箭羽,密不透风的箭矢如同死亡之雨,瞬间夺去了许多士兵的生命。
一名周军士兵正要举起手中的盾牌抵挡时,一支利箭穿透了他的咽喉,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轰!”
一根巨大的八牛弩箭宛如长枪,以雷霆万钧之势飞出,钉死了数名正在冲锋的周军士兵。
他们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倒在了血泊之中。
战场上的血腥气息愈发浓烈,仿佛大地也在饮血,天空低沉,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王审配见状,毫不犹豫地指挥大军猛烈攻击,企图趁乱冲上城墙。
两军短兵相接,展开了殊死搏斗。
刀剑碰撞声、喊杀声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每一个人都拼尽全力,只为争夺那一线生机。
一个年轻的士兵刚刚挥剑砍倒面前的敌人,却立刻被另一侧刺来的长矛贯穿胸膛,临死前还紧紧握住敌人的武器,不让对方逃脱。
直至天黑,尽管韩令坤麾下的将士们英勇奋战,但面对守城军坚不可摧的防线,终究未能攻破光州城。
“撤退!”
韩令坤饮恨而首战而败。
他不得不下令撤退,天黑了,敌军城上防御破坏了十之七八, 但是他们一点攻城的手段都没有了,留下了近万具尸体,带着满心的不甘撤离战场。
夜幕笼罩下的光州城,虽然伤痕累累,却依然屹立不倒,见证了一场惊心动魄的保卫战。
夜幕低垂,星光黯淡。
当夜,经过周军一番商议,准备趁着夜色偷袭,翟守珣率领的小队趁着黑暗掩护,悄无声息地接近光州城墙的豁口处,准备为大周军打开一条通往胜利的道路。
守军李雄等人早有防备,当小队刚一靠近,箭雨便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惨烈厮杀中,卢郢指挥下的守城军士奋勇反击,刀光枪矛,在月色下闪烁着冷酷的光芒。
翟守珣与带领死士,虽然英勇无畏,但在守军的顽强抵抗下,战死在光州城下。
千余敢死军也在这场夜袭中战死,鲜血染红了城墙。
大周军上下哀痛不已。
韩令坤更是从未遭此大败。
第二日清晨,叱咤风云、闻名天下的水军大都督王环终于率军出击。
他所带领的水军,经过长期操练,已是一支不可忽视的力量。
打遍淮河下游。
王环正指挥着数百艘小船,十个一组,大小排列有序,逆流而上,互相配合默契。
每艘船上士兵严阵以待,江风猎猎,旌旗招展,士气昂扬,仿佛也在为即将到来的大战预热。
与此同时,湖南道水军主将朱元也准备就绪,他麾下的六艘巨轮战舰缓缓驶出藏身之处,比大周的主船大上五倍,宛如江面上的巨兽,令人胆寒。
这些战舰是精心打造而成,装备精良,战斗力极强。
随着巨轮战舰的出现,大周水军都不敢相信。
战斗开始,江面上横冲直撞,水花四溅。
王环指挥下的大周水军迅速展开攻势,他们利用灵活机动的小船包围敌方巨轮战舰,试图从各个方向突破防线。
朱元则冷静应对,命令手下调整战术,竟在战船之上,也有抛石车!
江风呼啸,船只摇晃,战士们在波涛汹涌中奋力作战,呐喊声、号角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惊心动魄的画面。
大周军士卒作战勇猛,冲锋陷阵,不顾个人安危;
唐军也不甘示弱,凭借着坚固的巨轮战舰和熟练的操作技巧和装备这抛石车等特殊器械,不断撞击,抛射,居高临下射箭杀敌。
一日大战,在巨大战舰的威压之下,追杀周军十余里,王环水军惨败收场。
一时间,江面上硝烟弥漫,尸体浮沉,血染碧波。
第395章 精兵强将
傍晚,汴京城外的周军大营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寒风呼啸而过,吹得营帐上的旗帜猎猎作响,仿佛也在为即将到来的大战感到紧张不安。
赵匡胤的大帐内,微弱的烛光在风中摇曳不定,映照出他沉思的面容。
“明天我要跟在身后,一起去战场!”
“不可以!”
但赵匡义不死心地争辩着:“二哥,还担心什么?机会千载难逢,凭你大周第一的武力还拿不下李贼吗?”
他的眼神闪烁着贪婪和野心的光芒,一心只想在这场战斗中捞取功勋,借用自己亲哥哥的武力来达到目的最容易。
“我只有趁此机会,攻破李从嘉,才能扭转前些日丢掉尉氏县的屈辱。”
赵匡义来到哥哥营帐中,想要随着身后 一起混个先锋之功。而不是躲在大军中管理民夫随军运粮。
“此子不可小觑,明日之战怕是一场血战,十分凶险。”
赵匡胤对这个三弟还是很护短的,日后赵匡义色迷心窍,调戏兄嫂,搜罗美女,劣迹斑斑,赵匡胤也是敲打一下,而没有治罪。
“可是朱仙镇已经大战了七八日,我军葬送了两万精锐,唐军日夜作战,也扛不住了,只差这最后一击,我想跟着哥哥。”
面对赵匡义虚伪的面孔,赵匡胤还是心软了。
“我知道你丢了尉氏县有罪。”他叹了口气。
如今赵匡胤有周军第一人,掌管最精锐禁军,经过前些日子持续鏖战,所有人都觉得这将是最后一击。
赵匡义更是想混些功勋,跟着哥哥在后面捡人头。
赵匡胤左思右想之下,知道他丢了尉氏县有罪,嘱咐道:“明日我和韩大帅说一声,让你上前线,但是你需远远躲在后面,切不可逞能。”
“放心二哥,保命我最在行了。”赵匡义满意的说着。
赵匡胤遥遥望着朱仙镇大营,却也摇了摇头,回想起三年前二人曾交过手。
当年自己率领一千骑兵奔杀,协助朗州军大战,但是由于盟友太差劲,朗州军崩溃后,李从嘉率领众将将赵匡胤击败。
再想五年前李从嘉乔装打扮,潜入到汴梁城,大闹京都……这一幕幕极为真切的回响在脑海中。
如今,时隔三年终于有机会再战一场。
“去召集殿前诸军主将,我有话要说。”旁边一名寡言的亲卫,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赵匡胤率领数千骑兵精锐回防汴梁城,麾下将士扎营都在主帅营帐附近。
片刻后来了一群不到三十岁,身形高壮的汉子,聚在了大帐中。
赵匡胤这几年积蓄力量,招募精锐,借着禁军扩充,招募了一群能征善战的武将,杨信、崔翰、田重进、张琼、石汉卿……等一众武将。
这几人各有奇能,是赵匡胤的五虎上将。
“明日对手李从嘉,此子刚满二十岁,为湖南道兵马主帅,唐军中第一人,众位不可轻敌。”
赵匡胤话刚说一半,一名黑脸大将张琼站了出来道:“将军莫要担心,我非一箭射死他不可。”
赵匡胤一皱眉,横了他一眼,张琼呲牙嘿嘿一笑,退了回去。
张琼性格鲁莽,可却救过赵匡胤的性命,对赵匡胤更是忠心耿耿。
去年赵匡胤攻打淮南,在淮河之中,单骑突袭,为立战功,追杀唐军反遭围困,周围亲卫死伤一片,唯独这个张琼,虎贲勇士,搭弓射箭,杀死一名唐军裨将,斩杀无数唐兵。
救下了赵匡胤。
还有一次,赵匡胤亲冒矢石攻城作战,一支如橼大弩射向赵匡胤,还是张琼舍身救主,将赵匡胤护在身下,大弩射中张琼腿骨,坚不可拔。
张琼学着关云长刮骨疗毒,饮酒长啸,心一横,拔出了了箭簇,血流如注,面不改色。
赵匡胤也是连呼,张琼真乃虎将转世。
他虽然忠心护主,但是做事暴躁不懂礼数,最终未能善终,但此时赵匡胤用他冲锋陷阵,忠心护主的长处,留在了身边。
赵匡胤站在大帐中央,眼神坚定地扫视着面前的将领们,声音洪亮而清晰:“田重进明日你为先锋将军,率领盾兵冲锋,挡住唐军箭矢。”
“遵命!”
田重进应声答道。
他身材魁梧,面容粗犷,仿佛是塞外风沙中磨砺出的巨石。
作为幽州出身的勇士,田重进不仅身形高大、力大无穷,而且性格敦实憨厚,虽然不能读书识字,但在战场上却是无可争议的猛将。
此刻,他身为侍卫步军指挥使,肩负先锋之责。
赵匡胤转向另一位将领,“崔翰,你率领弓兵紧随其后,为前军支撑,替先锋军开路。”
这崔翰不简单,出身博陵崔氏的少年将领,仪表堂堂,举止优雅,虽年轻却已显露出非凡的军事才能。
“遵命!”
崔翰恭敬地回应。
他的家族背景深厚,但崔翰并未因此骄傲自满,反而以轻财好施、有勇有谋着称,日后成为一代名将。
“杨信,石汉卿,你二人各领一千精兵,左右中军,跟随前军作战。”
杨信是赵匡胤亲卫,也是奇人,日后追随赵匡胤,当了十二年哑巴,在他身侧侍奉,一言不发。
石汉卿为人机警,颇有心机。
“张琼你随我一同杀敌,直奔主帅李从嘉,斩将夺旗,当取得首功。”
“遵命!”
赵匡胤将手下将领分配完毕后又继续嘱咐说着。
“我在韩通将军大帐中已经领任务,韩将军已派遣人去堵住河水,明日清晨河道封堵,会有石守信等人为我等开路!”
崔翰闻言一愣道:“那我军不用当开路先锋!”
“对!”
赵匡胤点了头道:“我们这五千精兵任务是,杀向李从嘉。”
“刘仁赡为唐军第一守将,李从嘉虽然年纪轻轻,可以说唐军第一擅攻之将。杀周行逢、斩王逵,灭荆南高氏,统御二十州,不可轻敌。”
“如今他又极为自负孤军北上,我大军和他磨了近十日,估计不足万人被围困在朱仙镇,此时正是杀了他最好时机。”
“韩通将军明日安排手下兵卒消耗对方时士气,我们只做最致命的一击!”
“等双方大军僵持之时,就是我们出兵时机,我们就是最锋利的剑,直插心口,杀死李从嘉。”
原来在白天的时候,赵匡胤已在主帅帐中得到了军令。
他的任务就是斩杀李从嘉。
看向了这三年来自己招募的勇士猛将,赵匡胤也是满意点了点头,堂堂正正在凭着自己这五员虎将,赵匡胤有绝对的信心,能击败李从嘉。
第二日清晨。
“咚!咚!咚!”
赵匡胤临江而立,旌旗招展,眺望着河对岸……
第396章 五虎战从嘉
赵匡胤站在高坡之上,凝视着前方朱仙镇北岸的战场。
那里已经燃起了熊熊战火,喊杀声与兵器相交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仿佛是大地在怒吼。
张美率领的队伍正与敌军激烈交战,试图为大军开辟一条通路。
这些日子以来的连番大战,让周军士兵们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李从嘉弓马纯熟,武力极强,手下无一合之将,屡次冲杀全都惨败收场,
槊神李从嘉的名字如同阴影一般笼罩在他们心头,成为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赵匡胤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身后。
只见旌旗如林,随风飘扬,五千精兵整齐列阵,士气高昂,犹如等待出击的猛虎。
每一位士兵都身姿挺拔,目光坚定,身上散发出一种无法言喻的战意。
在这支军队中,当头而立的五员虎将。
手持双斧的田重进,他的魁梧身躯宛如一座不可撼动的小山。
握紧钢矛的石汉卿,眼神犀利,随时准备冲入敌阵。
黑脸大将张琼背着长弓,箭术精湛,百步外射敌将首级。
崔翰手执虎纹铁枪,动作敏捷如虎,枪尖闪烁着寒光。
还有三叉长刀杨信,其身形矫健,气势逼人,能以一挡十。
赵匡胤这五员虎将乃是禁军中的翘楚,是他精心挑选、训练有素的精英将士。
他们的不仅武力强大,更是自己征战天下的得力助手。
“今日咱们目标只有一人!”
赵匡胤的声音洪亮而坚!
“定要宰了李从嘉!”
他继续说道:“湖南道兵马已经成了我军心腹大患。今年若是没有他们率兵夺取光州城,孤军北上,江淮南十四州早已唾手可得。只要杀了他,就能解决湖南道兵马之大患。”
众将听罢,无不神情肃穆,心中只有一个信念——今日必须斩杀李从嘉。
赵匡胤的目光扫过每一位将领,看到的是同样的决心。
“赵将军放心,我等定完成军令!”
声音响彻云霄,回荡在整个战场上空。
这一刻,五千精兵宛如一体,战意冲天,他们临江而立,面对敌军,似神兵天降,无惧任何挑战。
韩通侧目而看,不禁感慨,赵匡胤不愧陛下手下第一战将,江淮战场屡战屡胜,竟然掌握一支如此精锐之兵。
如今韩通承受极大的压力,自己此番调动超过五万兵马,却毫无建树!
王朴屡次派人催促,速速解决李从嘉,否则影响全局战场。
他站在全局主帅的的视角知道。
李从嘉攻破尉氏县城,烧毁十几万石粮草,缴获辎重无数,而今更是在汴梁城下,直逼中枢,王朴已经不能及时给前军调运粮草,影响前方战局。
拖得越久,越是影响陛下柴荣出兵!江淮战场,战线绵延千里,两国交战,发动几十万大军,粮草消耗天文数字。
而自己自己身为京畿之地留守,却还要调动五万大军,累计耽误了二十余日。
“今日无论如何,也要剿灭湖南道兵马!将过补过。”
韩通看向前方,运粮河上沙子尸体堆积如山,连日大战,尸山血海铺成了一条血路。
“赵将军,已近午时,前方张将军已有力竭,出兵一战!”
“遵命!”
赵匡胤领着麾下五千精兵,挥舞令旗。
“诸位,随我杀!”
主将一声令下,千军齐动。
“杀!”
暴喝之声,回荡天际,大军过江直奔李从嘉。
此时河道上游水被分流,再加上堆积石堤沙袋,水深处刚没脚脖,大军涉水过河。
李从嘉拿着千里镜,看着赵字将旗迎风而动,自己的老对手,大军开拔,已经杀来。又向着他身旁看去,升起旗号的几名将领,各个三十岁上下,龙精虎猛,极为魁梧!
他转身向着身旁的马成达道:“今日大战过后,北伐之战就可以返程了。”
“主公您的意思快结束了?”
“恩,十日将至,淮河上的柴荣扛不住了,我今天也要大杀四方,挫一挫他们精锐之兵。”
“传令三军,今日无需轮番休息上阵,全线出战,专斩杀有打着旗号的主将,只留一千精锐甲兵,以做断后之用。”
“把那些还剩一口气的大周民夫,赶回去,冲乱周军阵型。”
“遵命!”
马成达领命。
连续数日大战,己方也有一定战损,如今麾下可战之兵只剩一万两千,看着对方气势汹汹发动总攻,今日必定血战。
李从嘉又命令传令兵,向梁延嗣、秦再雄等一众将领,下达了指令,该下的指令都安排完了。
对方已经发动总攻,他也再无顾虑。
李从嘉翻身跨上白马,擦了擦长槊,拍了拍马颈道:“踏云,今日随我血战,冲杀敌阵,斩将夺旗!”
“唏律律!”
战马似明白主人之意,打着马响,掠起前蹄子。
随后李从嘉又对着身后,马成达及亲卫队说道“北伐之战,胜败在此一举,多背长矛,箭羽,跟我杀敌。”
“主公,您在后方观敌压阵即可,无需亲自冲锋。”马成达急忙劝道。
李从嘉道:“赵匡胤大周第一武将,必将率兵冲破黑甲军防线,我战前迎敌,挡住这厮,大军才可得胜,否则谁能扛住他,被他杀散了军阵,我还如何带领兄弟们回家。”
马成达跟随李从嘉六年时间,知道劝不动他。
李从嘉要亲身前往,扛住周军最锋锐的一击,否则被赵匡胤穿插杀透军阵,容易导致全局溃散。
时至正午,赵匡胤率领五虎将,宛如尖锥,杀向了朱仙镇北岸。
幽州大将田重进为开路先锋,他是北地幽州人,骑术精湛,人马合一,手持双斧,双臂一举,足有扛鼎之力。
身着黑甲,盾兵亲卫挡着箭弩,他手持双斧劈砍,宛如虎入羊群,无人可挡,劈杀黑甲军。
崔翰手执虎纹铁枪,枪尖如雨点,噗嗤噗嗤,寒星点点,杀穿一片兵马。张琼一把铁弓,三箭连发,射杀什长都头……
他们目标明确,直奔李从嘉杀来,生生的杀穿战场,劈开了一条血路。
李从嘉也是感叹,不愧是大周精锐,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竟然能杀穿身着板甲的黑甲军。
这支队伍就如钢锥一般,硬生生的凿穿防线,杀上了朱仙镇。
向自己方向杀来。
李从嘉扣上面甲,全副武装,双臂较劲,挥舞龙吟槊,指向赵匡胤,回身看向自己麾下兵卒,运转气息,中气十足,声音传入每个人耳中。
“三千儿郎们,今日大战,分胜负,定生死,”
“金戈铁马,随我,气吞万里如虎。”
第397章 血战斩将
李从嘉挥动龙吟槊,指向前方战场。
“杀!”
身后三千士兵,一声高喊后,结成方阵,龙精虎猛的精锐之师,静默前行。
双方大战一触即发。
精锐之兵,宛如两股洪流,撞击在一起。
田重金手持板斧,开山大斧,一路无敌之姿,横扫杀来。
李从嘉见着黑厮生猛,挥动马槊,横扫一片,也是杀向敌方将旗。
秦再雄、彭师亮、梁延嗣等人在前线指挥保持全局镇定,唯有李从嘉这一支生力军,杀向了缺口。
田重进猛虎下山,劈开缺口后杀越杀越凶,浑身浴血,见着李从嘉向自己杀来更是战意高昂。
“随我杀了他。”
“泼天的功劳就在眼前啦。”
他挥动战斧指向李从嘉。
崔翰手执虎纹铁枪:“田将军我来助你。”
张琼手持长刀,砍向李从嘉所在处:“李贼吃我一刀。”
三路兵马齐齐杀向了李从嘉,李从嘉挥动马槊率先杀向了田重进,人马合一,长槊挥舞。
战场上,尘土飞扬,喊杀声震天动地。
三路兵马如汹涌澎湃的潮水般向李从嘉席卷而来。
他毫不畏惧,挥动马槊,率先冲向了田重进。
田重进双手紧握一对门板大的板斧,迎风劈来,每一下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力量。
“嘡!”
田重进一斧劈去,力劈华山。李从嘉长槊如龙,搅动风云。
当他与李从嘉真正交手时,才惊讶地发现对方的力量丝毫不逊色于自己,竟然拨动了自己的巨斧。
而且出招之快,身法之灵活更是超乎想象。
李从嘉手中的马槊仿佛化作了一条灵动的蛟龙,上下翻飞,每一次攻击都精准无比,直指田重进的命门。
短短五招之下,田重进已感到难以招架,心中暗自叫苦。
就在此时,崔翰见状,立即持枪前来救援。
他手持虎纹铁枪,身形矫健,试图为田重进解围。
但李从嘉的动作愈发迅捷,白马嘶鸣,前后奔飞如电。
崔翰和田重进合力抵挡,崔翰长枪翻飞,使出家传绝学,他一板一眼极有章法,不似田重进凭着巨力和血涌之气,与李从嘉战斗。
崔翰一枪挺刺,直刺中路,枪尖爆发三点寒光,快如闪电。李从嘉龙吟槊卷动,拨开长枪,龙吟槊长过两丈,更有优势。
崔翰心中惊异不已,这李从嘉不仅力量惊人,速度竟然也如此之快,简直如同鬼魅一般。
又过了几个回合,竟然使二人逐渐陷入困境!
正当李从嘉一槊劈向崔翰时,杨信手持长刀,一刀劈来,意图救援崔翰。
三人联手,形成了一个紧密的包围圈,企图一举拿下李从嘉。
然而,李从嘉面对三位千里挑一的武将,依然从容不迫,马槊在他手中舞得密不透风,每一击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力。
四人战成一团,场面异常激烈。
李从嘉在三人之间游走自如,龙吟槊如同一道道闪电,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田重进的双斧、崔翰的铁枪、杨信的长刀,一次次与李从嘉的马槊碰撞在一起,火花四溅,金属撞击的声音响彻战场。
尽管面对三位顶尖武将的联合进攻,李从嘉却显得更加神勇,他的动作越来越快,攻势也越来越猛烈。
每一次出手都充满了无尽的力量,仿佛要将敌人撕裂开来。在他的猛烈攻势下,田重进等人渐渐感到力不从心,他们的呼吸变得急促,汗水湿透了战袍。
杨信等人战了二十个回合,越打越心惊。
“此贼竟然如此勇猛!”
“我们三人竟然擒杀不了他。”
旁侧一众亲卫也是杀的难解难分,但是李从嘉行动疾如闪电,众士卒顶盾持枪防卫,却插不上手。
李从嘉却不给对手任何喘息的机会,他猛然发力,一槊将田重进逼退数步,紧接着又迅速转向崔翰,以极快的速度刺出几槊,令崔翰措手不及。
而此时,杨信的一刀又从侧面劈来,李从嘉却巧妙地侧身避开,反手一槊,将杨信掀下马来。
噗嗤一声!
凭借长如刀刃的槊锋,斩断杨信一条手臂。
“啊!”
杨信惨叫一声,身体前驱,滚到李从嘉马下,摔得一愣神,大将落马,几乎等于必死的局面,杨信亲卫长出身, 隐忍狠辣,竟然不顾断臂之痛。
抽出腰间钢刀,翻身砍向踏云战马。
他虽然断了一臂,但是战斗意志极为凶悍心里只有一个目标。
一刀砍向马腿。
千钧一发之际,杨信机敏无比,一气呵成,落马,拔刀,砍杀马腿!
“我死也要你!落马!”
杨信咬紧牙关,斩马刀劈向马腿。
李从嘉惊得一身冷汗,急忙勒起战马,踏云极有灵性,前蹄翻飞,李从嘉从腰间抽出七星宝剑,劈向了杨信。
“噗嗤!”
一剑砍下了杨信头颅,杨信跪伏在马前,头颈喷血,直挺挺未曾倒地。
一切就发生在二马交错,电光石火之间。
霎时间,战场一滞,所有人似乎目光呆住,只看到了一股冲天血柱。
崔翰、田重进只觉背后一寒,鲜血喷溅,迸射在身上,才二十余招,素来机警敏锐的杨信,是赵匡胤身边亲卫长,竟然死在了李从嘉马下。
张琼背着长弓,目睹此景,他赶到近前,看到战友惨死,悲愤交加,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声。
“哇呀呀,杨兄弟!”
“我要为你报仇!”
此时,赵匡胤带着石汉卿也突破了湖南兵马的重重围堵,来到李从嘉面前。
他们目睹了这一幕惨烈的战斗,赵匡胤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低喝一声。
“上!”
赵匡胤手持盘龙棍,抡圆之下,千钧之力,路上有冲来阻挡亲卫,他一砸之下,顿时脑浆迸裂。
随着命令下达,赵匡胤、张琼、石汉卿三人联手田重进、崔翰,形成了五将围堵的局面。
战场上的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起来,杀气腾腾。
李从嘉身旁的亲卫们众多,且个个悍不畏死,奋勇冲杀,试图为他们的主公,拼死这群大周将领。
面对五员大将的围攻,李从嘉却毫不畏惧,反而斗志昂扬。
他插剑还鞘,槊尖指向对方主将道:“赵匡胤,今日尔等齐来,祭我龙吟槊。”
话音刚落,他便如猛虎下山一般冲入敌阵,龙吟槊槊在他手中舞动如风,每一次挥击都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第398章 谁是敌手
战场上,李从嘉宛如战神降世。
如此神勇,极大鼓舞麾下兵马的士气。
李从嘉气机翻涌,同时与三名大周猛将战斗,极为耗神,他一上来就杀招尽出,杀了杨信提振己方士气。
田重进见他斩杀己方将领,似乎天地气机都再向他聚拢,气息攀升,又在战场之中大放狂言,己方三人竟然未能杀了他,还被他反杀一人。
田重进幽州蛮人,浑身浴血,怒发冲冠,嗷嗷狂啸道:“李贼,休要猖狂,吃我一斧。”
抡圆板斧,劈砍而去。
他手中的龙吟槊如同蛟龙出海,近两丈长,人马合一,一劈便将田重进逼退数步。
紧接着,他的身影如电,转向崔翰,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连续刺出几槊,每一击都精准无比,令崔翰措手不及,只能勉强抵挡。
赵匡胤、张琼、石汉卿,三人一同冲了上去。
赵匡胤也是越看越心惊,他曾和李从嘉交过手,当时他还只有十七八岁,未曾想如今武功竟有如此造诣。
“此子不除,必成心腹大患。”
“我们三人齐上,斩了他。”
赵匡胤盘龙棍挥动,直接砸向马头,张琼、石汉卿持刀枪左右冲杀,战马回转,交错而过。
李从嘉眼见赵匡胤三人加入战局,心中却无丝毫畏惧,反而斗志更盛。
他的龙吟槊在手中舞动如风,面对五员大将的围攻,他不仅没有退缩,反而以更加猛烈的攻势迎了上去。
田重进被逼退之后,再次咆哮着冲了上来,手中的板斧高高举起,仿佛要将天空劈为两半。
然而,李从嘉早已熟悉了他的武力,一槊横扫而出,正中田重进的板斧,巨大的力量使得田重进虎口震裂,几乎握不住武器。
但这位幽州蛮人毫不退缩,怒吼一声,再度挥斧砍来。
崔翰则在一旁寻找机会,试图从侧面给予致命一击。
李从嘉的速度快得令人难以置信,只见他身形一闪,便已避开崔翰的攻击,并迅速反击,几槊连环刺出,逼得崔翰节节败退。
赵匡胤见状,盘龙棍一挥,直取马头。
李从嘉见势不妙,猛地勒住踏云,战马前蹄腾空,发出一声长嘶。
就在这一瞬间,李从嘉单臂持槊,从战马披挂上,甩出一柄长矛,闪电般刺向赵匡胤,这让赵匡胤万万没有想到,逼得他也急忙收回盘龙棍,拨动长矛。
两人交手不过数招,赵匡胤心惊不已!
只见李从嘉气势攀升,气机运转,宛如霸王转世,神勇无敌。
大杀四方!
张琼和石汉卿也趁机杀入战团,五人交错合围之势,意图拖杀死李从嘉。
赵匡胤、石汉卿、崔翰、张琼、田重进,五人都是千里挑一的武将,赵匡胤更是大周第一猛将,将李从嘉前后围堵,五人联手合力鏖战李从嘉。
战圈之中不时有亲卫,裨将参与核心战圈大战,但是都被这几人斩杀。
就连马成达的武义,在这种级别的打斗之中,也只有自保之力,从旁打乱骚扰,若是让马成达单挑他们任何一人,都难以扛得住。
这五人毕竟是禁军中的高手!
核心战圈,大战了数十回合,李从嘉带着马成达, 赵匡胤带着四名将领,旁侧亲卫小卒,几乎上前就被斩杀。
赵匡胤越来越心惊,他们这么多猛将竟然拖不死李从嘉。
刀枪交错,有时候砍在铠甲上。
李从嘉发现了石汉卿身法迟钝,几人当中战力最弱。
面对五员大将的围攻,李从嘉依旧冷静如冰,寻找破敌时机。
每一招每一式都充满了致命的精准。
又是十招过后!
他看准了石汉卿的失误,龙吟槊如同蛟龙出海般迅猛刺出,正中石汉卿的心窝。
这一击,借助战马前冲之力,龙吟槊破甲透体而入。
随着一声惨叫,石汉卿被他挑在长空,高高举在空中,甩飞了出去。
登时气绝身亡。
这一瞬间,让他有所顿悟!
李从嘉的武艺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只觉手中的兵器似乎与自己身体合二为一,如臂使指。
他突然爆发出一股惊人的气势,仿佛天地间所有的气机都汇聚到了他的身上。
然而,李从嘉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盖世无敌的气息,却让周围所有人都为之侧目。
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挥击,都仿佛带着天地间的气机,所到之处无人能敌。
石汉卿,战死!
他的眼中闪烁着冷酷的光芒,口中高喝一声。
“手中之剑,斩尽敌寇!”
“以槊之名,镇守河山!”
霎时间,战场寂静,千军万马,似乎被他气势所震慑,竟然一滞。
只见李从嘉手持龙吟槊,如蛟龙出海般向前冲刺。
田重进、崔翰、赵匡胤三人虽然竭力抵挡,却依旧无法阻止他的脚步。
每一次碰撞都伴随着金属的撞击声,战场上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息。
战场上的局势瞬息万变,马成达缠住了张琼,让他无暇拉弓射箭,一名亲卫小卒见状,立即策马上前支援,一刀砍断了崔翰坐骑的前腿。
崔翰连人带马重重摔倒在地!
李从嘉身手敏捷,挥动长槊刺向落马的崔翰,崔翰轱辘身子想要躲避,生死一线之际,赵匡胤眼疾手快,挥动盘龙棍拦住了李从嘉致命的一击,救下了崔翰一命。
崔翰矮身形在地上打滚后退,想要再找战马。
此时,田重进已经与李从嘉大战良久,体力消耗殆尽,呼吸急促,渐渐感到力不从心,不得不后退几步喘息调息。
李从嘉此刻完全进入了战斗的状态,他的龙吟槊在他手中舞动如风,每一击都蕴含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霎时间!
战场上,只剩下李从嘉和赵匡胤两人的决斗,二人单枪匹马,面对面而立,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两人你来我往,兵器碰撞声震耳欲聋,火星四溅。
赵匡胤虽然武艺高强,号称大周第一武将,但在李从嘉那超凡入圣的武艺面前,也显得有些吃力。
李从嘉的速度和力量几乎达到了人类极限,他就像一头无法驯服的猛兽,在战场上肆意驰骋,所向披靡。
随着战斗的进行,李从嘉逐渐占据了上风。
他灵活地在赵匡胤的攻击间穿梭,手中的龙吟槊如同灵蛇,随时准备给予对手致命一击。
赵匡胤虽然竭尽全力防守,但仍难以抵挡李从嘉那如潮水般的攻势。
在几十招,惊心动魄的对决之后,李从嘉凭借着高强武义,压制住了赵匡胤,战马交错瞬间。
“结束吧!”
“嗖!”
李从嘉瞬间抽出腰中宝剑,劈向赵匡胤。
第399章 斩将者 赵匡义
就在这一刹那,李从嘉抓住了那转瞬即逝的战机。
他挥动龙泉七星剑,青色寒光闪烁,直劈赵匡胤而去。
赵匡胤黑塔般的巨汉,反应极快,情急之下矮下身形,紧紧趴在马背上,以躲避这致命的一击。
李从嘉早有预料,剑锋斩向马背。
“劈!”
赵匡胤只感到背后一阵发凉,心中暗叫不好。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箭羽破空而来!
“铛”
一支长箭,射在了李从嘉的剑刃之上,箭矢的力量使得剑锋稍稍偏移,只唰的一声砍断了赵匡胤头盔上的红穗。
赵匡胤惊出一身冷汗,但在两马交错、速度极快的情况下,李从嘉也失去了再次击杀他的机会。
侧头看去,只见一名黑脸大将正放下手中的长弓,此人正是张琼。
张琼身高九尺,威风凛凛,其箭术之精准,屡次救主。
马成达与他交手,却完全不是对手,张琼在抽空隙中,射出了救命一箭,成功救下了赵匡胤。
至此,周军六名大将中已有石汉卿和杨信战死。
田重进力竭不支,崔翰落马被擒;赵匡胤败退,而张琼虽英勇但也被缠住无法脱身。
面对如此局势,李从嘉几乎凭借一人武力,斩杀两人,杀退了四人,霸王盖世,无敌之资,力挫大周的武将。
“快上!”
“救赵将军!”
呼喊声此起彼伏,大周禁军皆是赵匡胤精心选拔出来的精锐部队,三年来的战斗和恩养,让他们对赵匡胤忠心耿耿。
此刻个个奋不顾身地上前护主,试图挡住李从嘉的追杀。
五千禁军,人人骁勇善战,与李从嘉三千亲卫相比,人数占优,但他们同样训练有素、战斗力强悍。
凭借着人数上的优势,他们不顾生死,挡住了李从嘉继续追杀赵匡胤的步伐,保住了主帅的安全。
战场上,尘土飞扬,刀光剑影交织在一起,双方士兵,血流滚滚,惨叫不断。
李从嘉一柄龙吟槊,盖世无敌。
此时已经时至中午,大战了半日的时间,在李从嘉连斩主帅的带领下,湖南道兵马隐隐有大胜之姿。
秦再雄、张璨等人也守住了防线,开始向中间靠拢,支援主帅李从嘉。
中间核战圈,都是大周禁军精锐,战力极强,将李从嘉团团围住,秦再雄等人费尽力量,才杀入了核心战圈。
此时赵匡胤、田重进、崔翰等没办法在密切配合围杀李从嘉,不断在外游走奔袭,调遣士兵杀向李从嘉。
李从嘉周围,尸体层层叠叠,形成了一个由死亡堆砌而成的墙。
面对如潮水般涌来的敌人,即便是李从嘉也渐渐露出了疲态。
就在此时,远方传来了秦再雄高亢的呼喊声:“主公我们来了!”
随后便是马蹄声和兵刃交击的声音。
秦再雄带领着一队精锐冲入了重围,支援李从嘉。
李从嘉只觉得眼前猩红一片,黏湿的鲜血滴滴答答地从他的面罩上滴落下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终于有人来支援了,这个念头让他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了一些。
然而,就在他心神稍松之时,马成达高喝一声。
“主公小心。”
张琼射出了一支冷箭,直奔李从嘉而来。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马成达策马前冲,飞扑身体挡住了那致命的一箭。
“噗嗤!”
箭羽透体而入,直接穿透了马成达的胸口,将他射翻在地。
此时地上尸体与断刀堆积如山,马成达被战马拖住了他的大腿。
战马疾驰而去,一拉之下,马成达的头盔掉落,脸皮被地面刮破,半张脸血淋淋一片,失去了控制的战马拖着他冲入了周军之中。
目睹此景,李从嘉怒火中烧,马成达是跟随他最久的老部下之一……
愤怒驱使着李从嘉策马追出,目标直指张琼。
他手中的龙吟槊犹如狂风暴雨一般劈砍向张琼,怒意爆发的力量让张琼也难以招架。
作为赵匡胤的近卫,张琼乃是军中数一数二的高手,仅次于赵匡胤本人。
他手中长刀挥舞,力量强横,竟然抵挡住了李从嘉的猛烈攻击。
旁侧,赵匡胤与崔翰见状,立即上前支援,三人联手再次围斗李从嘉。
“快救马成达!”
李从嘉高声命令道。
秦再雄等人闻言,毫不犹豫地率兵冲入了周军敌阵之中,朝着战马狂奔的方向而去。
他们不顾一切地试图拯救自己马成达。
在混乱的战场中,马成达被拖拽着穿越敌军的阵营。
摔得七荤八素,意识几乎昏厥,他依然凭借着本能挥舞着手中的长刀,试图抵挡周围如潮水般涌来的周军。
每一次劈砍都带着他最后的力气和对生命的执着。
突然,一名眼睛狭长、身着银甲的周军将领出现在他的视线中,阴冷桀桀笑声。
这名将领手持利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斩断了马成达的一条腿。
“噗通”一声,马成达重重地摔倒在敌军人群中,四周嘈杂的大喊声与混乱让他根本无法分辨方向。
“斩将者,赵匡义是也。”
那名眼睛狭长的将领得意洋洋地大笑道。
话音未落,“噗”的一声,寒光一闪,直奔马成达的脖颈而来。
在这一瞬间,血水模糊了他眼睛,迷离之际,马成达的眼前浮现了六年来追随李从嘉南征北战的画面,那些与天下群雄争锋的日子!
他在血水弥漫的双眼中,看到了新婚不久的妻子,在家门口抱着刚出生的孩子,正等待着他回来……
随着模糊的血水逐渐浸满他的眼睛,马成嘉想睁开眼再看一眼这个世界,却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一颗头颅滚落在地,伴随着无尽的悲凉……
马革裹尸,血染战场。
就在秦再雄等人杀入重围时候,企图救援马成达,却只看到一具无头尸体,以及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心中无限的悲痛与愤怒。
一名眼睛狭长的周军将领,已经提着马成达的头颅,向河岸深处跑去,正在猥琐狂笑。
“斩将者,周军大将赵匡义!”
第400章 过河小卒,亦可为将
赵匡义提着马成达的人头向大营逃去。
“狗贼,拿命来!”秦再雄断喝一声追杀而去。
张璨手持大斧劈士卒,奔着赵匡义杀去,他是坊间粗俗汉子,动了真火,骂的极为粗鄙“恁娘个血葫芦,腌臜货儿,砍了你卵子儿!”
张璨声音透亮,血葫芦是指流产儿,苟活下来,是这个时代诅咒骂人的话。
赵匡义狭长眼眸,透着狂喜。
提着人头更是想要逃回,终于杀了一名湖南道兵马大将,这是极大功勋。
张璨、秦再雄等人离他太远,重重阻隔杀不进去,赵匡义听着后面骂声连连,激怒了对方,正想在找个机会,偷个人头。
回身搭弓射箭,射向张璨等人。
正当这时,周军在一名披着盔甲,手持将旗的小卒跑到了他的身前。
“赵将军,神勇,射死贼将。”
“哈哈,今日杀了李从嘉近卫,铁壁马成达。”他得意狂笑。
张璨、李雄、卢郢、梁延嗣、彭师亮等人如今名号响亮,在大周军中都是威名赫赫的一方大将。
赵匡义刚十八岁,如今混了个斩杀大将之功,自然得意,但也是心思缜密之辈,看这小校扛着一面杨字将旗靠近自己,心中纳闷。
他恭敬地对赵匡义说道:“赵将军威猛……”
话音未落,他的眼神突然变得凌厉无比。
冷不丁地抽出腰间长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砍向了赵匡义。
“嗖!”
寒光一闪,赵匡义心中警觉,歪身躲过了这致命的一击。
然而,小卒变招之快令人咋舌,压低了刀锋再度攻来。
刀刃贴着赵匡义的耳朵划过,不仅刮掉了一层皮肉,连一只耳朵也被割了下来。
“小人!腌臜货!”
小卒怒骂。
毫不畏惧,大喝一声:“吃你胡爷一刀!”
这名小卒正是暗卫都头胡则,前些日子在大战中屡立战功,被破格提拔为莴彦的副手。
胆大心细、机警勇武,此刻混在周军当中,斩杀敌将。
赵匡义之前心中虽有所警觉,仍然死死抓住缰绳,驾马逃窜。
胡则抬臂激发一枚袖箭射向赵匡义后背!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周围的士兵甚至来不及反应。
目睹了一名扛旗的小卒对自家将军出手的惊人一幕。
正当众人愣神之际,只见胡则敏捷地捡起地上马成达的人头,冲回岸边。
众多周军士卒见状,先是一愣,随后有人喊道!
“是细作!”
“快杀了他!”
一群士兵手持长刀扑上来欲斩杀这位身披周军铠甲的小卒。
胡则手中的长刀舞动如龙,寒光四起,悍不畏死。真到了不要命的时候,爆发出了强大战力。
胡则早年在刘仁赡手下当兵,凭着高超武义,选入暗卫。
抓起地上数柄长枪。
“啊!”
爆发出凶悍无比的力量,冲了出去,杀出了一条豁口。
他抓起地上数柄长枪,双手各持一杆,猛地向前一掷,两道黑影划破空气,瞬间穿透了前方两名敌人的胸膛。
丢掉长枪,胡则手中的长刀舞动如龙,寒光闪烁间,四周的周军士卒无不避其锋芒。
他悍不畏死的气势,杀的周军逃窜。
正当胡则孤身奋战、陷入重重包围之时,一阵激昂的号角声从远处传来,紧接着便是一阵马蹄声。
秦再雄率领着一支精锐的钩镰枪兵,杀了过来。
手中钩镰枪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芒。
他们犹如猛虎下山,迅速切入战场,为胡则开辟出一条生路。
“兄弟们,给我杀!”
秦再雄一声怒吼,率先冲入敌阵。
他的钩镰枪如同灵蛇出洞,而他身旁的士兵们也毫不逊色,钩镰枪挥舞间,大周兵卒纷纷倒地,血溅沙场。
战场上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息。
胡则见援军到来,精神一振,爆发出更加凶悍的力量。
“啊!”
伴随着一声怒吼,胡则再次冲杀回去。
周围的周军士卒虽然人数众多,但在这种凌厉的攻势面前,逐渐失去了战斗的意志,开始节节败退。
战争的残酷并未因此减轻分毫。
鲜血染红了大地,无数的生命在这里消逝,成为这场大战的一部分。
胡则浑身染血,回到了湖南兵马队伍中,稍有喘息,秦再雄坚定看着他。
“小将军是何人?”
“莴彦将军麾下,都头胡则。”
二人干脆简单的对话。
“好!为马将军报仇。”
“随我杀了这支大周精兵,湖南道兵马,战无不胜!”
此时杀声四起,惨叫连连,运粮河道尸体堆积如山。
李从嘉宛如战神,旗帜立在战场核心,指引所有湖南道兵马,奋勇杀敌。
张璨、梁延嗣、卢郢……
万余湖南道兵马大军,血战一日。
死守不退,士气不衰。
那湖南道兵马大元帅的旗帜,就是他们精神的明灯,是他们信仰。
周军一面面将旗被砍断,一名名裨将被斩杀。
天昏地暗,血流成河,尸骨堆积如山。
血腥气飘在空中,断肢残骸,铺满河道。
一日大战,杀退了赵匡胤和一众大周兵马。田重进、崔翰、张琼、张美等人率领残兵败将,退回岸边。
对他们而言,这场惨败是奇耻大辱。
赵匡胤身负重伤,断了兵器,在亲卫救护之下,才回到大营中,周军第一武将,而今铩羽而归,一败涂地。
周围裨将亲卫更是死的死,伤的伤,五千禁军精锐,更是十不存一。
大周军一场惨败。
当夜,暴雨倾盆,暗沉天空,乌云蔽日,宛如哀嚎!
瓢泼大雨,噼里啪啦……
运粮河水又被挖开,浩浩荡荡的河水奔涌,冲刷着血水和尸体,却冲不走人们心中的记忆。
李从嘉的北伐之战结束了。
数日后,江宁城中,依旧歌舞升平的繁华!大战的阴影,没有让这个灯红酒绿的一国首都发生任何改变。
抛洒鲜血的将领,唤不醒纸醉金迷的达官显贵。
一匹枣红色大马,在江宁城内疾驰。
“踏!踏!踏!”
“八百里加急!军情急报。”
一名背插三支令旗的小校,冲向了建康宫中。
“大周退兵了,柴荣回朝了。”
李璟召开大朝会,通报群臣。
“天大喜讯啊!光州城湖南道兵马大破敌军,击败韩令坤八万大军,斩敌三万余人,润州城中林仁肇将军死守不退,刘仁赡大帅国之柱石,顶住了柴荣之兵,守住了寿州城。”
“柴荣被迫退军,班师回朝,江淮十四州,再无周兵。”
宋齐丘、冯延巳、等一众相公、侍郎们都欢欣鼓舞,溜须拍马,鼓吹李璟陛下威德盖世,洪福齐天,谈笑间大破数十万周军。
“哈哈哈……皆因诸位爱卿庙堂之上屡出奇谋,将军战士奋勇杀敌。”李璟拂须大笑,只觉得压在身上的大山,终于退去了。
这两年来,没有像今日这般畅快。
宋齐丘眼睛滴溜溜的打转。
他消息极为灵通,庙堂四度入朝为相,脑子转的极快,前些日子听说李从嘉孤军北伐,而今光州城湖南道兵马大放光彩,杀敌三万,泼天功劳。
他觉察到一股危机,急忙上前道。
“陛下,臣听闻郑王殿下骁勇善战,挫败周军,屡立战功,颇有威名。”宋齐丘一顿恭维夸赞。
冯延巳听的一愣,暗中向宋齐丘使眼色。
“什么情况,他老糊涂了,怎么还恭维起死对头了。”
宋齐丘却视而不见继续说道:“这几年郑王殿下孤身在外,毕竟年轻气盛,臣近些日子听闻,郑王殿下已有定鼎天下之能……年轻小辈,应该召回京城,听从圣训,以定其心性……”
冯延巳闻言,倒吸口气,还得是这个老狐狸,竟然要调李从嘉入京,架空兵权。
宋齐丘,咳嗽一声继续说道:“昔日太宗与高祖,应以史为鉴啊……还请陛下圣裁。”
说罢,他看向李璟,等他决定。
第401章 陛下圣裁
李璟闻言皱起了眉,看向朝中臣子。
随着宋齐丘这句话,似乎满朝文武,都在窃窃私语的议论。
高祖李渊开创基业,太宗李世民逐步获得兵权,实力大增,最终发生了玄武门之变,夺取皇权,李世民登基称帝,其父李渊为太上皇。
李璟好大喜功,爱听奉承,听着宋齐丘的话虽然不悦,但是涉及皇权,也让他心里合计着。
一时间,犹豫不决,看向其他臣子。
韩熙载上前一步道:“宋大人危言耸听,何来如此流言……”
宋齐丘朗声说道:“淮河沿岸,不少百姓官兵都是这样说,说郑王乃是霸王转世,廓清寰宇,定鼎天下,有割据一方之能,有一统宇内之志。”
“近日坊间常有小儿歌曰,南有真龙,翱翔天下,铁马金戈,定鼎四方,霸王出世,帝王之资,万民敬仰。”
常梦锡闻言道:“郑王殿下忠心,天地可鉴,粮草辎重数百万石,供奉朝廷,怎能轻信流言……”
众人闻言也是点头,如今李从嘉湖南道兵马大元帅,基业几乎都是自己打出来,六年来朝廷每次大事,都和李从嘉有关。
在江宁开府的时,治理蝗灾、铁犁耕作治理地方,后来潭州、朗州、转战湘江各地,大战数年,统一湖南,杀刘言、灭王逵,征服荆南。
如今又守住光州,斩灭数万周军,而今更是深入敌后千里作战,虽然没有最新消息,但是看着柴荣撤兵,可想而知也取得了辉煌胜利,战神之名更是响彻天下。
冯延巳站出来道:“陛下,郑王殿下多年未归,如今功勋卓着,理应回京受赏,依微臣之见,可召殿下入朝封赏。”
宰相严续也说道:“如今大周撤兵,正是边陲安稳之际,依微臣之见,皇恩浩荡,理应犒赏此次功臣将领!”
李璟点了点头道:“恩……准奏。传朕旨意,大战停歇,从嘉功勋卓着,进京受赏。”
“柴荣自诩天命之主,如今也只能铩羽而归,我决定,大唐全国大庆十日,诸位爱卿,今夜在建康宫设宴,做诗词记事,传告天下。”
李璟饮酒作诗,是他最大爱好……不必在担忧国事。
管他大周柴荣还是吴越钱氏全都不是敌手。
这样的一个夜里,李璟饮酒作诗,沾沾自喜大宴群臣,殊不知城外饿死无数黎民百姓。
而同样的这一夜,柴荣在蔡州行宫之中,忧心国事,正听着近侍念着最新的奏报。
此时的柴荣却是愁容满面,双颊消瘦,鬓角微白,躺在床榻上,显然遭了一场大病,他正在率领军队返回汴梁城。
突然重病晕厥,随驾的臣子这才建议在蔡州休息,柴荣醒来,便召集张永德、韩令坤、李谷、王彦超等人。
他们从寿州城撤军的时,就产生了激烈讨论,有些人赞同撤兵,有些人则要坚守淮河大营,要继续攻打寿州。
而接连不断的噩耗,让柴荣寝食难安,迟迟攻不下寿州城,让他承受巨大压力。
李从嘉率兵攻破光州城,突破许州,焚烧尉氏县城,最后竟然杀到了汴梁城下,在朱仙镇安营扎寨,震慑天下。
这一切惨痛消息,乃至运粮道路阻断,柴荣还是力排众议,凭着天子御驾亲征威严,震慑群臣,他是寄希望与韩通老将军,京东留守王朴,以及赵匡胤等人解决李从嘉。
真正让他撤军的原因是韩令坤光州城外惨败的消息传来,水军大都督王环全军覆没……
王环水军一战皆没,湖南道兵马洞庭湖水军战船之威力,让柴荣敏锐的意识到,如果这股水军袭来,他们绝没有半点优势,寿州城水战更不可能赢。
他不甘心,却十分无奈。
只能下令撤军,让李重进继续镇守淮河大营,自己率兵回城,整顿京城局势,特别是王朴连番奏折,说着京城的形势,让柴荣不得不回。
柴荣登基称帝后,他整顿吏治,轻徭薄赋,连年大战,屡战屡胜,开疆拓土,可是连续两年发动数十万大军,对国力消耗也十分巨大。
综合考虑之下,他决定班师回朝。
张永德、韩令坤、李谷、王彦超等人被召入行宫,柴荣沉默良久迟迟不说话,让众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柴荣宛如压在众将头顶的一轮巨日,让他们不敢喘息。
“可有湖南兵马李从嘉的消息。”
“此子坏我统一天下大计!继续派人去江宁散播消息,让李璟老儿心中隔阂,坐不稳皇位……”
“必须将他彻底剿灭。”
柴荣连说了三句话,都是和李从嘉有关。
他每日一问,决定回京时,是因为光州城大败,但由于消息传递的延迟,他当下只知道李从嘉胆大包天,在朱仙镇驻扎,对抗大周。
但随着柴荣向汴京城撤兵,探马传来消息越来越快,内容也越来越多,柴荣也是半日一听消息,得知张美、韩通、屡次失败,竟然奈何不了万余湖南道兵马。
柴荣越听越怒,急火攻心,加上日夜操劳军国大事,柴荣突然病倒了。
这才在蔡州先休息一夜。
“咳咳……说话啊!都哑巴了吗?”
柴荣拍着床榻怒道。
张永德、王彦超等人面面相觑,不敢出声,柴荣看他们模样,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帝王霸气,看着张永德道:“你说,怎么了?”
张永德合计片刻,措辞道:“陛下,韩通、赵匡胤将军和李从嘉两败俱伤,那贼子狡猾,从朱仙镇逃了。”
“什么!”
“五万多大军,连一万人马都没有堵住吗?匡胤都回去了,还没擒杀此子吗?”
张永德心中慌张,一方面担心柴荣身体,一方面他不敢欺瞒皇帝,抿了抿唇道:“这……此子借着地利优势,趁着雨夜……恩,撤兵逃跑了。”
柴荣见他说话支支吾吾,似乎另有隐情。
干脆问道:“我军损失多少人马,斩杀敌军多少人,他们逃走了多少人?战损比如何?赵匡胤怎么样了?”
张永德在柴荣连串问询之下,再也不敢遮掩,急忙跪地道。
“陛下息怒,保重龙体,我军损失两万余人,赵匡胤将军重伤,五千禁军几乎全军覆没,李从嘉带领八千兵卒逃跑了……”
“什么!”
柴荣瞪大双眼,怒目而视,只觉胸膛似火烧,吐出一口鲜血。
“下令,全军追杀,必须将此子困死在我大周境内。”
第402章 无敌之师
汝州城郊外。
一条乡道之上,大军行进,途经汝州,这一夜安营扎寨。
汝州(今河南汝州)离西京洛阳不远,自古繁盛之地,历经唐末乱战,帝王更替,百姓遭难,而今也是人烟稀少,不似往日繁华。
李从嘉已经率领大军,离开朱仙镇,行军数日。
当日与赵匡胤大战,虽然斩敌过万,杀得天翻地覆,全歼赵匡胤禁军精锐,但是李从嘉带领湖南兵连续十日雄踞朱仙镇,挡住周兵大军,威慑京师,也是损失惨重。
两万湖南道兵马而今也只剩下八千可战子弟兵。
在火葬己方战死兵卒之后,李从嘉第二日率领剩余大军返程,准备回到江陵地区。
一方面是为了躲藏行踪,出敌不意,让他们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另一方面则是为了避开返回的周军,所以他绕路而行,回到自己属地江陵。
他已经派遣哨骑,去江陵寻求驻军接应。
一路将途经汝州、邓州(今邓县),襄州(今襄樊)到达荆门(今)而进入自己的辖地。
这一夜,柴荣在蔡州生病休息,而李从嘉他们正在郑州城外五十里外的远郊扎营休息。
几名大将正在大帅营帐之中。
莴彦汇报道:“主公,已经看不到周军追兵身影,据说柴荣已经撤兵,周军派出哨骑也被我军暗卫斩杀,短时间内怕是找不到咱们行踪。”
李从嘉闻言,眼中神采飞扬,只觉这月余来,行军千里,历经大战,一切都是值了,达到了战略目标。
“太好了!”
“柴荣果然扛不住了,逼他撤兵,咱们赢了!淮河十四州百姓终于安稳了。”
“我看韩通巴不得咱们快些走呢,连续二十日大战,让他损兵折将,威名扫地,京畿之地呆的越久,他越是难堪。”莴彦哈哈一笑的说着。
卢郢不禁想象起了马成达,叹口气道:“我兄弟没有白白牺牲,换来江淮十四州的百万黎民百姓的安稳。”
张璨摸自己着短如钢针般的胡子,颇为得意道:“连赵匡胤都被主公一槊刺于马下,他们也拿咱们没有办法了,来多少人,老子就宰多少人,看他们谁还敢追。”
“只是大军之中有许多伤员,咱们行军速度太慢,这些日子了才走到了汝州……”彭师亮颇为不安的说着。
卢郢握着铁笛道:“这也不足为虑,咱们杀出了赫赫威名,沿途地方知州、团练兵,谁还敢招惹,估计都想着看不到咱们呢!”
梁延嗣是南平人,对这一带人物熟悉,捋着发白的胡须道:“我看不一定,咱们回去路过襄州,邓州一带,武胜节度使宋延渥,是个棘手人物。”
“他素有雄心大志,去年跟随柴荣,大战江淮,屡战屡胜威名赫赫,而今在邓州领武胜军,封为节度使,估计想要建功立业呢。”
宋延渥而今年近四十,他是后唐庄宗李存勖的外孙,后汉高祖刘知远的女婿,是这个时代的勋贵将领。
宋延渥甚至在北宋时封为国公,割据一方的节度使,实力强悍,最后还把女儿嫁给了赵匡胤,近代贵盛,鲜有可比。
宋延渥祖上自乱世开启,就是武力保命,雄踞一方的人物。
秦再雄自信说道:“管他是谁,不来招惹我们也就罢了,若是惹到咱们必让他惨败收场。”
李从嘉静静地听着众将的讨论,眉头微皱,心中却在盘算着接下来的每一步行动。
他深知虽然连战连胜,但北伐两万大军,而今只剩下八千子弟兵,伤员和补给缺问题不容忽视。
面对即将到来的挑战,尤其是宋延渥这样的劲敌,任何轻率之举都可能使他们陷入绝境。
李从嘉缓缓开口,“诸位将军所言有理,我们要带着八千兄弟,一起回家!”
彭师亮,卢郢你二人负责组织一支特别护卫队,专门照料伤员,轮番换班运送,加快行军速度。”
接着,他胡则说道:“胡将军,你带领一队精锐,在我们行进的路上前出侦察,一旦发现敌军踪迹,立刻回报。”
转向梁延嗣,李从嘉继续道:“梁将军,你对这一带的人物最为熟悉,特别是关于宋延渥的这个人,详细整理一份情报,以便我制定应对策略。”
最后,李从嘉的目光落在了秦再雄身上:“秦将军,你率领主力部队,保持高度警戒,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任何威胁,莴彦派遣暗卫继续打探消息,接应江陵驻军。”
布置完毕后,李从嘉站起身来,环视一周,语气坚定。
“诸位,这月余时间,经历了无数生死大战,一路斩杀大周五万兵马,咱们是百战之师,天下无敌!”
“带着剩下的八千子弟兵,平安回家!”
“遵命!”
众将齐声响应,眼中闪烁光彩,各自领命而去。
北伐军虽然死伤过半,但是剩余的精锐之兵,更似有一种熊熊战魂,在心头燃烧,他们自信无敌,整个队伍更有质的跃升。
这是军魂!
众军卒跟随主帅北伐千里,亲眼见证了李从嘉长槊在手,以一敌五,大战群雄,打的天下名将束手!
春夜微凉,湖南道兵马一处营帐内却洋溢着一股暖意。
几支烛火摇曳,映照出几名士卒的面庞,即将要入睡,他们低声讨论着这些日子来的点点滴滴,眼神中闪烁的是对李从嘉深深的敬仰与钦佩。
“你们说,大帅那杆龙吟槊挥舞起来,真真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一名年轻士卒赵二狗兴奋地说道,眼中满是憧憬。
“我亲眼看到他一槊扎死了石汉卿,那可是大周有名的猛将啊!”
另一名士卒接口道:“没错,我还看见咱们大帅单剑独闯敌阵,劈死了杨信。那一剑下去,天地为之变色,简直不可思议!”
“这还不算什么!”
又一名士卒插话道,语气中带着自豪。
“记得在颍川城外那次大战吗?颍川城上无数周军,咱大帅龙吟槊所指之处,无人敢应声,出来个将门子弟慕容延卿几招就被宰了。”
一名什长说道:“韩通、张美、赵匡胤……这些威名赫赫的将领,在主公面前,都成了败军之将。咱们跟着这样的主帅,何愁天下不平?”
“就是就是。”众人异口同声附和。
“跟随大帅,真是我一生中最正确的决定。”
随着话题的深入,士卒们的讨论渐渐转向了对未来的憧憬,希望天下太平……结束乱世。
在这片静谧之中,他们的心中燃起了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
不知不觉间,夜已深沉,营帐外传来了阵阵虫鸣,仿佛也在为这段传奇经历添上几分神秘色彩。
第403章 武胜节度使
十余日时间,李从嘉率兵南下,已来到邓州附近。
随着汴梁城大战消息传开,李从嘉率领湖南道兵马,名震天下。
战力极强,让周军闻风丧胆,但是这毕竟是大周境内,各地府衙州城,多次派兵骚扰,虽然屡战屡败,但是让李从嘉等也不懂得安生。
遇到小股的地方军,有壮着胆子,想要搏一搏的功勋的大将,却是螳臂当车,尽数被消灭。也有很多地方团练兵,指挥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是没有探查到李从嘉的踪迹。
四月天暖了起来,一路南下到了邓州,由于队伍中有伤员,行军速度并不快。
此地兵力繁盛,不是其他地域可比,驻守归属武胜节度使宋延渥,他因战功获封节度使,正值壮年,心气极高,秣兵厉马,准备大战一场。
他们进入武胜节度使的地界之后,能感觉到各地治理井井有条,治理有方。
而今的柴荣已经回归到汴京城,断断续续能得到李从嘉的消息,观察他行军路线,已经推测出湖南道一行兵马想要回归到江陵。
从汴梁城发大军追不上李从嘉,也容易抓不到湖南道兵马主力的行踪!
只能派出巡查使,命令沿途节度使严加守卫,拖死李从嘉。
而掌握最大兵力,独立建制成军,具备最强作战能力的两道防线。
镇守邓州附近的武胜节度使宋廷渥。
镇守襄州的东南道节度使安审琦。
这两道防线都是李从嘉回到江陵的必经之路。
这一夜休息时,莴彦带来最新的情报,汇报道:“主公,江陵府传来消息,赵普大人已经组织水师,彭师痒、张宓随时待命接应。”
众将闻言一喜,如今离家大战小半年的时间,很快就能回到湖南地界,听到家中传来消息,都很振奋。
莴彦苦笑一声道:“只不过襄州城周军大将安审琦,挡在襄阳城下,不经历一番大战,我军水师难以过境。 ”
“安审琦?”李从嘉喃喃念着,只觉自己听过此人名号。
正所谓走一步,看三步,此时李从嘉眼前敌人是武胜节度使宋涏渥,下一步面对周军大将就是安审琦。
梁延嗣上前一步说道:“安审琦年过六旬,他出身代北沙陀军事贵族家族,从军四十年来,历经大战无数。”
“镇守襄州城数十年,威名赫赫的戍边将领。以前我南平军曾与他大战,都是大败,安审琦治军严明,素有威望。”
李从嘉点了点头。
彭师亮恼道:“咱们这一路回来,总被人探查到,不像去汴京城的时候,深入千里,打的周军措手不及。”
秦再雄轻叹口气:“是啊,周军有心的防备,设置百姓作为暗哨耳目,多如牛毛,咱们数千人的队伍,也不便藏身。”
卢郢无所谓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谁能挡得住咱们。”
正当众人在篝火旁聊天之际。
胡则匆匆来报道:“殿下,探查到了周军踪迹,南面五里外,有多处周贼大军驻守,只怕明日一早,他们就会发起合围突袭。”
张璨大斧砸向地面:“我劈死他们!”
李从嘉听到胡则的报告后,眼神一凝,迅速在心中盘算着对策。
他知道,敌人不会轻易让他们突破防线,但此刻已无退路,唯有勇往直前,方能破敌而归。
“周军既然已经布下天罗地网,我们要破局。”
篝火旁,火光闪烁,噼啪作响。
“主公,我们应当迅速行动。”
卢郢首先开口,“敌人既然已经设下埋伏,那我们就要以快打慢。他们分而合围,但只要分散开来,我们或可利用这一点!”
张璨挥舞着手中的大斧,急切地说:“殿下,让我领前军直捣黄龙,将这些狗贼打得落花流水!”
李从嘉微微点头,转向彭师亮:“你率领前锋部队先行一步,正南方向而去,务必悄无声息地接近敌人,争取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彭师亮抱拳道:“末将领命,定不负所托。”
李从嘉沉思片刻,看向秦再雄:“再雄,你带一支精锐从侧面防范,若有援军,将其歼灭,给予致命一击。”
秦再雄点头应是:“末将明白。”
李从嘉继续分配任务:“梁延嗣,你的弓箭手在关键时刻给予支援,务必保证前线士兵的安全。张璨,你带领主力随后跟上,一旦战斗开始,立刻加入战场。”
众人齐声答道:“遵命!”
李从嘉沉声说道,“明日寅时,大军出发。彭师亮将军率领前锋部队先行一步,务必悄无声息地接近敌人,争取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众将闻言,纷纷领命而去,营地内顿时忙碌起来。
丑时刚过彭师亮率兵夜路先行,前方探子来报,发现一支大约三千人的周军守军正在前方设伏。
“果然!”
彭师亮微微点头,随即下达了进攻指令。
刹那间,号角声震耳欲聋,北伐军如猛虎出笼般向敌人冲去。
彭师亮身先士卒,手持长刀率先杀入敌阵,身后士兵紧随其后,喊杀声震天动地。
李从嘉带领梁延嗣、张璨等主力随后赶到,战场上刀光剑影,血雨腥风。
周军一名裨将反而被打的措手不及。
每一名士兵都仿佛化身为战场上的勇士,奋不顾身地向前冲锋。
张璨挥舞着大斧,在人群中开辟出一条血路,梁延嗣则指挥弓箭手精准射击,为前线战士提供箭羽支援。
宋廷渥在李从嘉等人一进入邓州境内,就已经侦查到了消息,柴荣命令他们必须劫杀李从嘉,他立即发动三万准备防线,对湖南道兵马进行围堵。
正准备天光放亮之际,发兵合围剿杀。
却没想到,反而是李从嘉率先从正南方向突围。
宋廷渥整装待发,翻身上马:“传告各路兵马,向正南方向聚集。”
随着战斗的持续,四周的兵卒也不断向此处汇聚,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旋涡中心。
“来了!”
秦再雄率领一路兵马,防止敌军主力冲击湖南道兵马大军侧翼,他率领前锋部队如猛虎出笼般冲向敌军,展开了激烈的交锋。
刀剑相交,火花四溅,血雨腥风中,双方都毫不退让,打了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然而,宋廷渥麾下的军队毕竟训练有素,很快便重新组织起有效的防御。
李从嘉见状,果断命令全军正南方向杀出豁口。
他亲率骑兵杀入战场,立即突破南面守军。
“无敌!无敌!”
北伐军士气高涨,欢呼声响彻云霄,任何困难都无法阻挡他们回家的脚步。
第404章 杀出重围
李从嘉手持龙吟槊,骑在那匹名叫踏云的骏马上,目光如炬。
陷阵真君彭师亮,正在率步兵冲锋,步兵灵活冲锋的同时将前方的陷马坑,拒马角全都挑开了。
随着宋廷渥周军兵马渐渐汇集,要将他包围。
李从嘉率领千余骑兵,纵观整个战场。
“当务之急,是要撕开敌阵,凿穿一道缺口。”
他凝视着四方而来,周军大队正在汇集,依旧顽强抵抗。
他身后的千余骑兵整齐列阵,个个神情坚毅,仿佛等待着一场惊天动地的决战。
当初从嘉率骑兵、秦再雄、莴彦、张璨、彭师亮、马成达、梁延嗣各带领三千兵马,合计两万北方过江,而今都战死过半。
李从嘉看着身后铠甲破碎,但是战意滔天的千余骑兵,只觉胸中涌起一股无可匹敌的霸气。
“儿郎们!”
李从嘉运转气机,声音穿透了战场的喧嚣。
“今日一战,关乎我等生死存亡!我愿在前冲破重围,杀出一条血路!””
“一身转战三千里,持槊可杀百万师!”
“冲啊!”
话音刚落,李从嘉手持龙吟槊,率先冲向敌阵。
他的龙吟槊如同活了过来,在虎虎生风,所到之处敌人纷纷倒下。
而在最前方,犹如最锋利的剑刃,勇猛无敌,所到之处敌军望风披靡,无人敢撄其锋芒。白色战马,宛如战场上的一道闪电,杀的一路血光。
旁侧数百名精骑跟随在侧,身周的亲卫骑兵更是为他提供掩护。
李从嘉见前方一名周军裨将,身着厚重铠甲,杀的极为凶猛,带领数十名精锐周军在战线前抵挡。
他策马奔驰,对着旁侧亲卫道:“拿我长矛!”
侍卫配合默契,并驾齐行,递上了一支长矛。
李从嘉抽走长矛,借着战马前冲之势,抡圆了胳膊,千钧之力,灌注于长矛之上,宛如一道闪电。
“嗖!”
他向着五十余步外的周军裨将射出一矛,寻常弓箭难以射死重甲将军。
“噗嗤!”
锋锐的长矛透体而入,将这率领兵团的武将,被他一矛钉死在地上。
李从嘉继续前冲。
随着龙吟槊的挥动,随着踏云马的奔驰,一起一伏间,千余骑兵,也随着他起伏。
每一次挥击都带着破空之声,每一次突刺都能带起一片血花。
麾下士兵们见状,士气大振,呐喊声震天动地,随着李从嘉冲锋陷阵。
面对李从嘉这股锐不可挡的力量,邓州军虽奋力抵抗,但防线仍被迅速撕裂。
李从嘉犹如霸王转世,一条龙吟槊在他手中变幻无穷,胯下的踏云马更是神骏异常,速度奇快,跳跃间已越过重重阻碍、
杀出了一道豁口!
搅动天下风云,谁人可是敌手!
在他的带领下,骑兵们如同利箭一般射入敌阵,将防线彻底粉碎。
宋廷渥在后眺望战场全局,看到李从嘉盖世无敌,锐不可当,竟然率领千余骑兵,将三千人的军阵杀透彻。
他继续指挥大军向正南方向聚集。
“衔尾追击,不能让他们逃了!”
“斩断他们的队伍,把后面的唐军困死在大阵中。”
宋廷渥久经战阵,没有逞一时之勇,而是利用人数优势,充分调动战场,要狙杀大部分的湖南道兵马。
李从嘉知道要想让大军顺利通过,必须有人断后厮杀,保证主力部队的安全撤离。
于是,他对身旁的卢郢和张璨说道:“你二人各领五百兵马,分两翼保护大军撤退,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我要回援!再次杀穿敌军!”
“唏律律!”
李从嘉休息片刻,吃了些干粮,补充了体力,调转马头,率领千余骑兵,竟然再次杀向了战场深处。
他知道,真正的挑战还在后头,为了确保大军顺利撤退,他必须亲自断后,率领骑兵在敌军中杀出一条血路。
随着战斗的持续,太阳逐渐升高,天空变得炽热起来。
从嘉率领的骑兵犹如旋风般穿梭于敌阵之间,他们灵活机动,不断穿插,将周军杀的溃不成军,每当遇到顽固抵抗时,李从嘉更是身先士卒,手持龙吟槊,直接冲向敌军核心!
以雷霆万钧之势将其突破。
卢郢、张璨二人领命而去,率领各自兵卒守住两侧,与追兵展开了殊死搏斗。
他们如同两把锋利的剪刀,不断切割着敌人的进攻线,为北伐军主力开辟了一条安全通道。
战场上弥漫着血腥的气息。
随着时间的推移,战斗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到了下午,太阳炙烤着大地,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但李从嘉和他的骑兵们在战场上纵横驰骋,不断地穿插、冲锋、斩杀,仿佛不知疲倦。
李从嘉带领的骑兵已经深入敌阵深处,再次成功凿穿了敌军的防线,李从嘉更是亲自率队在最后方,阻挡着敌军的疯狂反扑。
夜幕降临,战场上的厮杀声逐渐平息。
他和他的骑兵们从天亮一直打到天黑,乱军阵中杀得天昏地暗,直到身影消失,安全撤离,杀的敌军,不敢轻易追击。
这一夜,正当李从嘉,率兵杀出重围,突破邓州防线之际。
远在襄州的安审琦也在整顿兵马,襄阳自古以来就是天下雄城,安审琦治理有方,保境安民,极受爱戴。
襄州城周围数州之地都在他的治下,经营十余年,实力雄厚,家族势力盘根错节,真正实力远超当年的荆南高氏皇族。
李从嘉在全盛状态之下,也难以击败山南东道节度使安审琦,这是真正割据一方的节度使。
府衙之中,烛火燃烧跳动。
如今年满六十岁的安审琦,身形有些佝偻,难掩老态,但是依旧壮硕,双鬓斑白,虎威犹存,他正在府衙中商议对策。
安审琦捋着花白胡须道:“李从嘉此子不可轻视,前两年攻打荆南之际,几乎在月余时间,就将三州之地高氏皇族击败。”
一名长相三分相似的,三十余岁的将领安守忠说道:“父亲,两年前咱们趁他立足未稳之际,攻打江陵府就好了!”
他侄儿安守麟摇摇头道:“不然,此子狡诈!”
“当时陛下登基不久,疑心极重,咱们又如何私下出兵,没想到这才两年功夫,此子竟然成就了如此气候。”
“是啊,他竟然率兵八万,支援江淮战场,更是率军北伐,大杀四方,无人可敌。”
安审琦老成持重,做事有板有眼,点了点头道:“为人臣子,理当尽忠职守,如今陛下诏令,让咱们必须全力击杀李从嘉,不可让他回归江南。”
正当安家一众武将在前衙门中商量战略的时候……
安家大寨在后院中。
一名年近三十,前凸后翘,丰腴少妇,正悄悄的来到了一处偏庭之中,这少妇身着红色长裙,束腰纤细,更显得一对傲人的胸脯,沉甸甸的丰满,极品尤物。
少妇左右看了看,四下无人,她悄声说着,悄悄推开门偏厅的门。
“在吗?”
“吱扭扭!”
少妇刚进入偏厅,一名管家打扮的男子虎扑上来,一双大手抱住女子腰肢,虎扑一般冲了上去,啃着她的白兔……
“少奶奶,您终于来了,小的想死你了。”
“安友进小点声,莫让旁人听到了。”那少妇声音柔腻的说着,难掩兴奋。
那管家打扮的仆人嘿嘿一笑道:“少奶奶,老爷在府衙军议,今儿个不能回来了,让小的伺候您……嘿嘿。”
统率数州之地的节度使,堂堂封疆大吏,历经战乱的一代猛将安审琦,一年后却死于见奸夫淫妇之手……
历史就是这么捉弄命运。
第405章 安家奸情
安友进吓得浑身一抖:“少奶奶,这可不敢,老爷子是武将出身,咱们有这歹意,就怕不得好报。”
“哼!”
“你如今怕这怕那,上床勾搭我的时候,怎么就什么都敢做。”尹氏声音尖细的说着。
安友进吞了吞口水,不敢说话,后悔当初上了尹氏的床。
深宅大院的角落里,有一处偏厅小院,四周被高墙环绕,显得格外幽静。
夜幕降临,月光透过树叶洒落在青石板路上,给这寂静的庭院增添了几分隐秘的气息。
偏厅一侧的小门房内,烛光摇曳,映照出一对男女的身影。
安审琦的小妾尹氏,身姿婀娜,眉眼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魅力,此刻正与府上的管事安友进在暗室中密会。.
尹氏身穿一件轻薄的衣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段雪白的肌肤,眼神中闪烁着诱惑和狡黠。
而安友进正值壮年,身材健硕,垂涎美色。
“快点,人家想要……”
尹氏的声音低沉而急切,她主动地靠近安友进,用那双充满欲望的眼睛注视着他。
女的诱惑而妖娆,男的正当壮年,干柴烈火,安友进迫不及待扒光了衣服,露出了凸凹有致的身段,将尹氏抱到床上,两人翻滚在一起。
趁着安审琦在府衙军议,二人背着主人,做了苟且之事。
一声声浪叫之后,激情消退,房间里的气氛也变得沉重起来。
尹氏柔腻地依偎在安友进怀里,低声细语:“这几年来,那死老头也不出外常年在家,咱们连见面的机会都没有了。”
安友进叹了口气,心中的忧虑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这也没办法,老爷子在家,咱们都得小心些,万一被发现了,都得扒层皮……”
尹氏轻轻掐了一下安友进的手臂,眼中闪过一丝狠毒的光芒:“你快想个办法,这老头子身体硬朗,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咽气,不如早些动手,让他死了……”
安友进吓得浑身一抖,连忙摇头:“少奶奶,这可不敢,老爷子是武将出身,咱们有这歹意,就怕不得好报。”
尹氏冷笑一声,语气尖锐:“哼!你如今怕这怕那,上床勾搭我的时候,怎么就什么都敢做。”
她的话如同锋利的刀刃,直刺入安友进的心中,让他感到一阵寒意。
安友进吞了吞口水,脸上满是悔意,他后悔当初为何要爬上她的床。
他深知,一旦事情败露,后果不堪设想。
此时的安友进,胆小作祟,但二人已经偷情数年之久,又如何能抽离出来。
尹氏则继续用那尖细的声音说道:“你如果不做,我就先告发你私通之事。”
安友进低头,这浪蹄子:“我尽快想办法解决此事。”
二人悄声密谋一阵,激情涌来,翻滚在一起。
府衙中,安审琦正在和安守麟、安守忠等一众武将部署安排如何截杀李从嘉。
这安审琦是沙陀族人,此时他麾下团结,都以家族化为主,众多谋臣武将都是沙陀族人出身,掌书记石贵、判官药彦稠,牙将朱邪赤银、指挥使李通等都纷纷献策。
要带领水军,带领弓兵,截杀李从嘉。
李通是沙陀族人李存孝后人 ,更是要自诩武功天下无敌,要临阵斩杀李从嘉。
安审琦熟悉地理情报,布置了水陆大军,明岗暗哨,要调集兵力歼灭李从嘉。
在府衙的大堂内,灯火通明。
安审琦正襟危坐于主位之上,四周站立着一众沙陀族出身的武将与谋士,他们皆为安氏家族的核心成员。
气氛紧张而严肃,因为正在讨论的是如何截杀湖南道兵马,并斩杀李从嘉,如今李从嘉威名赫赫,让人不得不谨慎对待。
安审琦,这位身经百战的沙陀族将领,面容冷峻,眼神中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决心。
“诸位!”
安审琦开口说道,“李从嘉虽然带领兵马一路南下,兵力不多,但从此子过往用兵之能,为将之勇,我们必须全力以赴,不可掉以轻心,确保一举将其歼灭!”
掌书记石贵率先站了出来,“大人,根据我们的消息,李从嘉已经进入邓州城境内,若是能突破过来,大军预计将在五日后到达我们管辖范围!”
他的手指划过地图上的几个关键位置。
“这几处地形复杂,江河交错,四通八达,适合屯兵。我们可以在此处布下重兵,同时利用附近的河流设置水军埋伏。”
判官药彦稠接着补充道:“我们还可以在沿途设立多个暗哨,密切监视敌军动向。一旦发现军情,立即上报。”
指挥使李通,作为沙陀族名将李存孝的后裔,自幼习武,勇猛无比。
他站起身来,声音洪亮地说道:“大人,请允许我亲自率领前锋部队,临阵斩杀李从嘉!我愿立下军令状,若不能完成任务,甘受军法处置!”
他的豪情壮语绝非空谈,此人身高九尺,豹眼射光,一看就是战场冲杀的大将,更有传言是唐末第一武将李存孝后代。
安审琦点了点头,满意地看着这群忠的手下。
“好!我们就按照这个计划行事。水陆并进,明岗暗哨相结合,务必做到万无一失。”
他下达了最终指令,“各部准备就绪后,立即按计划展开行动。记住,这次的任务不仅关乎陛下嘱托,更因为此子在江陵府养兵,我们家门口的大敌,万万不能养虎为患!”
接下来的几天,安审琦亲自监督各项准备工作。
他精心挑选了最精锐的士兵组成先锋队,并安排经验丰富的将领屯兵在交通要道。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还特意加强了对周边地区的控制,增设了许多隐蔽的哨卡,以便及时掌握敌军动态。
三天后,他听到了消息。
李从嘉大战邓州守军,挫败武胜节度使,率领一众兵马,杀入他自己的辖区。
他经过周密部署的重重埋伏已经到位,只等李从嘉踏入这片死亡之地。
而李从嘉也是消息灵通,也知道自己一路大战下来,难以突破安审琦这个年老成精的老将设置的防线。
思前想后,他定下了一个计策,确保自己万无一失,回到江陵。
第406章 白衣渡江
这几日李从嘉为了甩开追兵,率兵走山间野路,昼伏夜出,踏入到樊州境内。
站在山坡上,眺望远处,田野间水稻抽芽,随风起伏,农舍错落有致地散布在青山绿水之间,百姓们或忙于田间劳作,襄州城作为天下闻名的大都市,水运交通极为发达。
江面上船只来往不绝,川流不息。
在这片土地上,襄州百姓安居乐业,仿佛战争与动荡从未曾降临。
襄州城自古就是天下名城,水运发达,往来船只,川流不息。
如今帝王轮换,天下震荡,安审琦历经中原四朝更替,后唐时期就跟随皇帝李存勖,如今更是熬到了大周朝,作为一地节度使,权柄极大。
安家拥有七州之地,经营数年,保境安民,纵使朝廷更迭,他们这种老辈的节度使,手握兵权地盘,只要不造反,不登基称帝,都是皇帝拉拢的对象。
李从嘉六千余大军带着伤兵在一处山坳处休整。
“此地距离荆州不过二百里!”
李从嘉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地说:“我们即将回家了!”
梁延嗣点了点头,眉头紧锁道:“主公所言极是。只是,恐怕安审琦这个老贼这几日正紧锣密鼓地调兵遣将,严加防守,准备给我们一个迎头痛击。”
李从嘉微微一笑,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我打算这一次不再与之正面交锋,而是化整为零,悄悄回到荆州。”
话音刚落,周围的将领们皆是一愣,卢郢更是惊讶地问道:“主公?您的意思是?”
李从嘉转身面向众人,语气平缓但充满决心:“我们学一学三国时期的吕蒙,散掉大队人马,白衣渡江!”
众将闻言无不愕然,难以置信地看着李从嘉。
他们原以为以主公霸王之资,万人大战七进七出的盖世无敌之资,会渡江大战,楚霸王项羽,破釜沉舟,一场硬仗要打!
没想到主公竟是如此计策,大胆且出其不意。
一时间,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树林发出的沙沙声打破了沉默。
“想必诸位都知道,东吴大将吕蒙,襄樊之战末期,指挥兵马,白衣渡江,奇袭荆州,导致关羽最终大败,咱们而今人马,都熟悉这一带水纹地里,趁此良机潜回荆州。”
片刻后,梁延嗣首先反应过来,眼中闪烁着敬佩的光芒:“主公妙计!如此一来,安审琦无论如何也料想不到我们会采取这种策略。”
历史上白衣渡江,大意失荆州,都是着名典故。
白衣渡江也并非吕蒙率兵身着白衣,而是说士卒们不着甲胄,穿着商旅船夫的衣服,甲胄士兵藏于甲板之下,而顺利过江。
李从嘉也从多方面分析,若是当下和安审琦大战一场,即便突出重围,也是惨胜,会折损不少兵马。
若是让湖南道兵马接应自己,而李雄却率领大军和水军在光州城还未回来。
若是让赵普等人组织水军,迎接自己,风险也很大,思来想去,吕蒙能白衣渡江,奇袭荆州,这位三国名将,最出名的就是指挥这一场偷袭荆州的大战。
自己也可以借鉴此法!
只不过此战过后,东吴豪杰将士,被称为东吴鼠辈……
李从嘉却不以为然,自己凭着武力,率领一队精锐自然能够突围回去,而今却为了能够带领更多士卒回家,这是他的目的!
“数日前,我们和江陵府互通消息,我已经提前安排命赵普多备商船,小舟在汉水一带来往,分批派遣伤兵、士卒,回到荆州。”
江陵、襄州水系发达,汉水更是长江大支流,千湖万河,贯穿四面八方,荆州更是这个时代贸易要道,在赵普经营之下,这两年更是贸易繁华,商旅不断。
水系发达隐秘,这也是当年吕蒙能够完成这一战略奇袭的关键因素。
秦再雄、张璨等人闻言一惊!
莴彦、卢郢等将领也纷纷点头赞同。
原本紧张的气氛逐渐被一种跃跃欲试的情绪所取代。
大家开始讨论起具体行军路线,如何分散部队,怎样伪装成普通商旅,以及选择哪条路线最为安全隐蔽等问题。
李从嘉则打算带领精锐之兵,在襄樊邓州交界之处,故布疑阵,吸引安审琦的注意,悄悄遣散兵马。
夜幕如墨般深沉地降临,山坳中的营地内灯火通明!
士兵们忙碌的身影在篝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疲惫却又坚定。
随着夜色渐浓,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期待。
李从嘉独自一人再次登上高台,他静静地注视着远处那片熟悉的大地,此时已经陆续有士卒开始转移,他们悄无声息地向着汉水支流提前准备好的商船小舟移动。
月光洒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一道孤寂而坚毅的轮廓。
这半年来的北伐大战,如同一场漫长的噩梦,斩杀敌军近五万,然而自己的部队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万余兵马魂归异乡,如今只剩下六千子弟兵能追随自己回家。
李从嘉望着这一切,心中不禁涌起无尽的感慨。
“一将功成万骨枯!”
这句话在他心中回响,每一声都像是沉重的锤击,敲打着他的灵魂深处。
想起了马成达和跟随自己左右的亲卫队,原本两百余人,而今仅剩下了几十人。马成达怀孕妻子还在家中等待夫君……
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生死相依的面孔,如今已渐渐模糊,只留下记忆中那一双双充满决心的眼神。
只有他知道,这万余湖南道兵马战死沙场,逼退柴荣,保住寿州城,救下刘仁赡,换回江淮十四州,否则南唐国力急转直下,割地赔款,从此更不可能崛起。
李从嘉的心头百感交集,离家只有百里之遥,却不胜感伤。
正当他怔怔出神之际,莴彦轻步上前,递上了一封密信。
“主公,赵普大人来信了,有要事禀报。”
李从嘉愣了一会,接过密信细细看去,眉头皱得更紧了。
信纸在他手中微微颤抖,寒风掠过营地,带来一丝冰冷的气息……
四周静谧无声,唯有营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和远处江水缓缓流淌的声音。
在这寂静之中,李从嘉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与沉重。
每一个决定,每一次战斗,都承载着无数生命的重量。
李从嘉反复看着他手中这封信,更感到了无比沉重的担子压在了肩上。
“江宁朝廷下圣旨,要让主公孤身入京面圣,论功行赏。但如今朝传言主公廓清寰宇,一统天下有登基称帝之能,微臣之见,不可入京……只怕有去无回。”
这一刻手握雄兵的李从嘉,不得不面对抉择!
第407章 混入人民群众中
李从嘉发动大军化整为零,以白衣渡江之计,取得了显着的效果。
襄州、江陵府以及荆州、归州、峡州等地一衣带水,十几年来相安无事,商贸极为发达。
尤其是襄州城作为水路枢纽,在柴荣撤兵之后,往来船只和人员愈发繁多。
两天一夜之间,数十艘运输商船在江面上穿梭,士兵们藏于甲板之下,有的北上,有的南下,有的西行,有的东去,分散注意,隐藏行踪,数千湖南道兵马被分批次地运送走。
李从嘉站在高处,望着襄州这片广袤的土地,心中思绪万千。
荆襄九郡,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屯兵养民,军事地位不可忽视。
这里不仅是交通枢纽,更是战略要塞,承载着千年的历史沉淀。
此时,莴彦前来汇报道。
“主公,暗卫已在襄水、荆山、临汉各地出没,袭击了一些驻守的兵卒,劫掠了些辎重,闹出了些声势便迅速撤退了,成功吸引了不少安家军的注意力。”
听到这里,梁延嗣点头称赞:“这几日准备得当,兵马有序撤离,主公为何还有何担忧?”
李从嘉深谋远虑地说道:“日后我们兵出江陵府,最先攻打的就是襄州。此地天下雄城,自战国时期至今都是大都城,只怕日后攻克襄州将需费一番功夫。”
“这几日我有些事情想不通,想去城中一趟。”李从嘉补充道。
“啊!”
梁延嗣闻言惊掉了下巴,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从嘉如今贵为湖南道兵马元帅,麾下兵甲数十万,百姓过百万。
“主公万金之躯,如何能去此险地。”
梁延嗣急忙规劝道。
然而,莴彦虽然也是吃惊,但他追随李从嘉已有五年时间,早已习惯了这位主帅种种出人意料的举动。
莴彦知道,主公每次看似冒险的决定背后,都有着深思熟虑的战略考量。
当初出使汴梁一路山川地貌,熟悉汴京城防、去蜀地贩马打通商路,遇到了徐小娘子,去将领高氏皇族,救回了黄莹督造,最后攻下江陵府三州之地。
主公李从嘉每次十分出奇的举动,也收到了最好效果。
李从嘉沉吟片刻,缓缓说道:“此次亲赴险地,并非一时冲动,我们需要更深入地了解,才能制定更为精准的攻城策略。此外,有些事情我也没想明白……”
李从嘉又感叹一句道:“如今我若是归于江陵,朝廷一封封诏书,快马加鞭送入城中,召我入京呢!”
夜幕降临,营火熊熊燃烧,映照出一张张坚定的脸庞。
李从嘉调遣大将,秦再雄、张璨、等诸位将领率兵回江陵,留下莴彦、胡则等人在身边。
“莴彦你联系鹰之暗卫,借用个身份来,我要进入襄阳城。”
李从嘉两年前花费重金成立暗卫,分为两支,一支鹰之暗卫负责细作、监察和探听消息,由赛战马李元清带领,另外一支则是有莴彦带领虎之暗卫,负责战场上哨骑和刺探。”
这两支队伍,实战能力肯定虎之暗卫更强,但是细作埋伏能力鹰之暗卫更强,几乎遍布全国各地打探消息,更何况在襄州城中,必定有自己埋伏的细作。
这一次之所以能够从襄州城调动商船,也有暗卫从中谋划。
“遵命!”
莴彦闻言,领命离去。
李从嘉眸光闪烁,眺望襄州城的方向。
三日后,襄州城内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大战过后,作为水运枢纽的襄州,不仅迅速恢复了往日的活力,更释放出那压抑了两年的生机与繁荣。
正值四月末,春耕结束,万物复苏,处处洋溢着新生的气息。
在一座古色古香的茶馆里,几位身着长衫、头戴方巾的士子围坐一桌,一边品茗一边闲聊。
茶馆外,行人匆匆,车水马龙,茶馆内,则是一片悠闲惬意。
手持折扇的青年士子李文博轻轻摇动折扇,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笑容:“哥几个听说了吗?”
“武胜节度使宋延渥大人率领三万大军劫杀湖南道兵马,结果将那个什么槊神李从嘉打得丢盔弃甲,只剩下百余人狼狈而逃。”
“咦?是这样吗?”
另一名头戴方巾的士子有些疑惑地问道,“我怎么听闻的是,李从嘉率兵两万北上,一路所向披靡,连破数关,斩敌无数呢?”
李文博不屑地哼了一声:“你这是听信了那些贼军散播的谣言吧!实话告诉你,在襄水附近发现了李从嘉残部的踪迹,追查下去只有寥寥数百人骑快马仓皇逃离!”
“那就是李从嘉本人无疑了。安大人调集数万兵马沿途防守,却连他们的影子都没抓到几个,这足以说明湖南道兵马已经被打得七零八落。”
旁边一名身着窄袖服的年轻人轻笑一声插话道。
“我却听闻那李从嘉率领精锐两万,一路北上,深入敌后,于朱仙镇坚守十日,斩将无数,最后更是突破重重防线,安全撤回江陵府。”
“一派胡言乱语!”
李文博怒斥道,“你们这些武人总是喜欢夸大其词,咱们大周朝用兵如神,宋延渥大人防御有功,安大人率领重兵,怎能让他轻易得逞!”
“只可惜让那贼军主帅跑了。”
那名游侠摇了摇头,无奈地说。
“我是为了大周好,我们应当正视现实,李贼虽然犯险偷袭汴梁城,但他的军事才能不容小觑。如果继续如此遮掩真相,只会让我们忽视真正的威胁。”
茶馆中几名热血青年却争论起来,大周朝廷为了引导舆论,掩盖大战事实。
更因为宋廷渥虚报战功,没有劫住李从嘉,只能多报些斩杀的人头,真正战死了一千湖南道兵,逐级上报之后变成了五千,以防皇帝柴荣惩戒,人头倒是容易凑出来,毕竟邓州军折损极多。
这种谎报军情,吹嘘战果,千百年来都存在,襄州城更是流言满天,分不清真假。
对于襄州百姓而言,没有感受到大战气息,也没有看见湖南道兵马攻城,在有心人的引导下,说什么的都有。
此时茶馆里,还坐着一名锦衣少年公子,在旁听的极为有趣,身旁站着四名随从,一名老管家,正是哪家府上的公子出行。
主子年少英俊,二十岁上下,仆役颇为精壮,却正是李从嘉一行人。
“这几人胡言乱语,我去教训一下。”莴彦面色白净,他年纪显小,身子壮实,听他们一口一个李贼,气呼呼的说着。
李从嘉轻摇折扇,自嘲道:“不可,我们也跟着痛骂李贼!”
“安家就算再精明,也难想到,我们就在他眼皮底下。”
第408章 安守忠被俘
随着夕阳西下,李从嘉来到了一处位于渡口旁的酒楼。
这处酒楼是襄州城内最热闹的地方之一,来往的商旅、船夫、乃至士兵都会在此歇脚。
这襄州城被后世一些学者称为华夏第一城,兵家必争之地,李从嘉在这襄州城巡查了一日,越发觉得此城,防御坚固,不易攻破。
从三国、南北朝、到南宋时期,襄州城都发生过历史留名的大战,后世蒙与大宋,就是在这里发生的旷世大战。
李从嘉坐在酒楼二楼的窗边,目光越过繁忙的渡口,望着川流不息的船只,他注意到渡口附近有军队集结的迹象,正在和莴彦几人低声闲聊,交换探听消息。
大军聚集,似乎一场新的风暴即将来临。
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酒楼内的宁静。
一队人马风尘仆仆地走进了店中,为首的侍卫高声喊道:“店家,来一壶好酒,几碟好菜!”
这一行人精壮威武,气势非凡,显然非同小可。
为首的一位年轻将领约莫二十六七岁,身着红色软甲,腰间配剑,神采奕奕;跟随在他身后的几名侍卫也都身着窄袖服,腰挎长刀,显得威风凛凛。
进入屋中的所有人霎时无声,纷纷别过头去不再看他们。
李从嘉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群人的举动,心中暗自揣测他们的身份。
其中一位武将与那位年轻将领一同坐下,身份相当,其余人则是在旁站立守卫或坐在旁边的桌子上等待。
为首之人正是安守忠,安审琦的儿子,他本是牙内指挥使,一地军务长官,后来随着江淮大战爆发,攻打下了许多地域,安守中被改授为鞍辔库使。
这是一个六品官职,无实权,却是武将升迁过渡的一个转升官职,他实际工作也是去江淮地区占领地,安抚百姓,巡查民生。
只不过这次柴荣撤军,大战结束,安守中卡在鞍辔库使,没有等来继续升迁的机会,悻悻回到了家中,这又遇到了李从嘉过境襄州之事,才重新忙碌起来。
旁侧将领正是李通:“安将军,咱们即将出城巡查,这一去听说有可靠消息。”
安守忠点了点头道:“恩,在汉水发现了敌军踪迹,这李从嘉颇为狡猾,咱们襄阳城地势复杂,他剩下兵马不多,迟迟没有逮到他的踪影。”
“不过这几日往来船只,行踪可疑,有一艘商船被我大军在汉水下游拦截,却不顾盘查,划走逃跑了。”
李从嘉有心留意,耳聪目明,听着话语,心中一紧。虽然自己调遣兵马,分散小心,但是几十艘商船周转运输,有被盘查在所难免,遇到危机也必定会发生。
原来安守忠、李通二人领命,前往临汉沿途搜查,而这渡口处水军正在集结,准备开拔出发,二人趁着出城之前,在这临近河边的酒楼里吃饭。
毕竟这时代行船条件艰苦,有可能一追查十几日不会停靠,他们临出发前,趁着大军未集结完毕,出来吃一顿好酒好菜。
李通抱怨道:“哎,难怪这些日子没有找到李贼,怕是他已经乘船逃跑。”
安守忠颇为谨慎道:“此子不可小瞧,我和赵匡胤前几个月还曾相识,期间谈到此子,匡胤也是很警惕,京中传来可靠消息,赵匡胤率五千精兵,被李从嘉击败,险些丢了性命。”
李通闻言一惊!
“赵将军可是我军数一数二的好手,一根盘龙棍无人可挡,竟然遭此重创。”
安守忠点了点头:“恩,所以还不知道怎么样呢,有可能此子已经暗中遣散了兵马……咱们白忙活一场。”
李从嘉心生警惕,安守忠此子颇为警觉,行动好快,对自己的动向已经有所察觉。
安守忠是北宋开国大将,为左卫将军,宋朝建国后收拢武将权力,重文轻武,能够出任左卫将军已经极不容易。
安守忠有自己的使命,他是世家大族子弟,有着世家子的敏锐眼光,为保家族长盛不衰,在江淮战场上特意结识了风头正盛的赵匡胤。
二人相识后,两年后赵匡胤掌握大权,安守忠也是平步青云,后期替赵匡胤镇守蜀地,颇受信任,死后还被宋太宗赵匡义追授太尉。
只不过此时的一切都被李从嘉搅乱了。
赵匡胤没有立下大功,还损兵折将打回原形,柴荣没有继续南征,夺下江淮十四州,而安守忠做为一名封疆大吏的儿子受到波及,回到老家,继续熬资历。
赶上这次湖南道兵马大元帅李从嘉,如同丧家之犬过境襄州,他们正干劲十足,准备立下功勋。
李从嘉听了他们闲聊几句,向着左右侍卫,使了个眼色,又瞥向了安守忠。
莴彦、胡则等人都追随他有一段时间,立即明白主公之意。
想要对安守忠下手,留下两人盯梢,其余人则随着李从嘉先后离开了酒楼。
李从嘉来到一处隐秘街道,立即布置任务,暗卫准备了几套襄州军服,又命莴彦调集些部署,还命令胡则安排接应人员,在河边野渡口,随时待命。
暗卫都是训练有素之人,还有跟在李从嘉身边亲卫更是各个精明强干。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安守忠和李通二人聊了一阵,已经从傍晚到天黑。
二人看天色已晚,军队集结完毕,准备离开酒楼,随军出发。
他们一行人来到了楼下。
几名假扮成襄州军的暗卫,逐渐靠近了毫无防备的安守忠一行人。
此时,夜幕已经降临,街上行人稀少,多数兵卒都已经在渡口集结。
安守忠的一名侍卫,还以为是没有归队的水军,上怒斥道:“哪名将军麾下兵卒,怎么还未集结。”
几名襄州军诚惶诚恐半跪着道:“将军,我们没有……”
话音未落。
突然间,这几名伪装者暴起发难,手持袖箭,如同鬼魅般迅速出手,噗嗤两声,在极近的距离下,毫无防备被袖箭射中咽喉。
安守忠及其随从们措手不及,瞬间陷入了混乱与恐慌之中。
万万没想到,刚刚踏出酒楼,竟遭遇了“自家人”的袭击。
安守忠满脸惊愕,抽出长刀准备还击,但是刚刚几壶酒,让他有些反应迟钝,一切为时已晚。
只见几名武艺高强的人如虎入羊群般杀到了他的身边,动作敏捷,招式凌厉。
不过片刻之间,便将他手中的长刀打落在地,并用一柄冰冷的长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再叫嚷砍了你的脑袋。”
一个低沉的声音威胁道。
安守忠心中大惊,原本因饮酒而微醺的头脑瞬间清醒过来。
“你们是谁?”
第409章 交换和威胁
“来收你啦!”
胡则低吼着,手中紧握的重物朝着安守忠的后脑勺猛地一击。
安守忠眼前一黑,意识瞬间模糊起来,身体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几名暗卫迅速上前,将他抬了起来,动作迅速而熟练,仿佛早已演练过无数遍。
“保护将军!”
李通等人见状大惊失色,想要冲过去救援,却被突然从四面八方涌出的一群暗卫团团围住。
“嗖!嗖!”
机簧扣动,几枚袖箭射出。
双方立刻陷入了混战,刀光剑影中,金属碰撞的声音、痛苦的呻吟声交织在一起。
暗卫有组织的的攻击如同潮水一般,一波接一波,不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
而李通一方虽奋力抵抗,但在人数和组织上明显处于劣势,逐渐被逼入绝境。
尽管他们拼死搏斗,但面对如狼似虎的暗卫,终究难以招架。
片刻之后,随着一声令下,暗卫们迅速撤退,消失在夜色之中,留下一片混乱与哀嚎。
“快撤,他们来援兵了。”
暗卫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进退有序。
与此同时,安守忠被迅速带到了一处偏僻的野渡口。
那里停靠着一艘小船,在茫茫夜色的掩护下,小船缓缓驶离岸边,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江面上的迷雾之中。
船上,安守忠昏迷不醒。
经过一段的航行,他被几人带到了一处河岸上。
当第一缕晨光照破天际时。
安守忠浑身一凉,一盆冷水猛然间浇醒了他。
他艰难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处一片荒郊野外的密林之中,周围站着几名精壮的侍卫,目光冷峻地看着他。
安守忠试图挣扎起身,却发现手脚都被绳索紧紧绑住,动弹不得。
他环顾四周,只见这片密林幽深静谧,远处隐隐传来鸟鸣声,却不见半点人烟。
“你们是谁?”
心中的恐惧与疑惑交杂,他不明白这一切究竟是为何发生,究竟是哪里的人?
“安守忠,你老实点,否则宰了你,”
其中一人开口说道:“说说你要干什么去?你们抓到了湖南道兵马?”
安守忠闻言,瞬间明白了他们的身份。
“你们是李贼的手下!”
“敢动我一下,家父必将把你们杀光。”
“啪!啪!”
胡则的拳头如铁锤般落下,安守忠的脸颊立刻肿胀起来,口中鲜血直流。打落了他的牙齿。
在几轮毒打后,安守忠明白自己,落于贼手中,只能低头认命。
“说!你们抓到的那些人到底是什么情况?”
胡则冷酷地逼问道,目光中闪烁着残忍的光芒。
安守忠强忍着剧痛,支支吾吾地说出了他知道的一切。
“前日,我军中一名牙将抓到了一队形迹可疑的船只,发现数十人藏身在一艘商船上,并将其抓捕。严加拷问之下才得知,他们是李贼……”
话未说完,安守忠便被胡则那充满威胁的眼神吓得咽了回去。
胡则威胁道:“问你什么说什么,我家主公名号,不是你胡乱喊的。”
他深知自己身处险境,对李从嘉不敬的话,可能让他付出生命的代价。
“我们抓的这些人是陷阵真君彭师亮麾下的都头,这些小都头,再具体的消息就不得而知了。正当此时一名牙将回禀,江中发现一艘商船不听调动,逃跑而去,家父便派遣自己和李通将军去江巡查。
当时李从嘉,莴彦等人,在酒楼听的不太真切,安守忠也没有说全部消息,得知他身份重要之后,李从嘉分析利弊之后,就立即安排了这次行动。
当时李从嘉知道有一只商船被襄州水军发现了,但具体前因后果,还不清楚,也知道安守忠被派遣出去,率领水军加强盘查。
安守忠在威胁拷打之下,又讲了一些问题。
李从嘉听的仔细。
实际上自从李从嘉决定分兵,伪装商船、渔民回江陵府之后,各路兵马消息,他就难以掌握了。
湖南道兵马分出数十波人员遣散,这些人在分批调动,存在有人被抓的可能……
莴彦也听到了全部信息,思考片刻计上心头。
向李从嘉请示道:“主公,这安守忠是安审琦的独子,我们可以他为筹码,让安审琦释放我军俘虏并且停止抓捕。”
“交换俘虏?”
李从嘉闻言点了点头,他们这些日子也探听到了一些情报。
安审琦养子颇多,但是亲子只有安守忠,对他极为疼爱。安审琦今年已满六十,安守忠今年才二十五岁。
在这个乱世,男子十六七就生养孩子,而安审琦南征北站,儿子或早夭或战死。
他晚年在家中养姬妾和收养子,导致家风混乱,发生安友进和小妾通奸之事,最终他被奸夫所杀,史书评价安审琦乏御家之道!
这期间安守忠抬头看去,见到这群兵卒,以一名身着锦袍,二十岁上下,身高八尺的青年男子为首脑。
安守忠诚惶诚恐,结巴问道:“请问将军李贼……大帅麾下何人?可否放我一条生路?”
李从嘉饶有兴趣的笑道:“我……就是你口中的李贼。”
“放你一条生路?看你们安家日后的表现。”
“你……是……李从嘉?”
安守忠闻言,如遭雷击,呆立当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曾听闻李从嘉手持龙吟槊,胯下踏云马,盖世无敌,战场上斩杀周将无数,武力盖世。
何况他身为三军统帅,万斤之躯,竟然是眼前这名锦袍公子。
李从嘉听从莴彦建议,派遣人员,前往安家。
此时,安家府衙之中。
安审琦一夜未眠,他的眼中布满了血丝,面容憔悴。
安守忠被抓的消息如同一记重锤击中了他的心,让他既愤怒又忧心忡忡。
他深知,在这个乱世之中,儿子的性命可能不保,安审琦在府衙中,眉头紧锁,勃然大怒,正对着襄州一些武将、官吏大发雷霆。
正当他怒斥手下官吏之际,一名侍卫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脸色苍白,显然被什么事情吓坏了。
“启禀安大人,街上一名小乞丐送来一枚玉佩和一封书信,说有安将军消息。”
听到这里,安审琦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期待与恐惧交织的光芒。
他急忙命侍卫将信拿来,双手微微颤抖地接过那封书信,迅速展开阅读。
随着目光扫过每一个字迹,他的面色逐渐变得苍白如纸。
“啪!”
“岂有此自理!”
他狠狠拍了一下桌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你们看!”
安审琦几乎是吼叫着把信甩在桌上,声音中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怒火与绝望。
“他们要以我儿的性命作为交换条件!要求我们立即停止对湖南道兵马的一切行动,并且释放所有俘虏!”
众武将、官吏纷纷围拢过来,只见信上大概内容。
“速停一切对湖南道兵马的追查行动,并释放被抓捕的所有人马,否则你儿子安守忠性命不保。”
房间内的气氛瞬间凝固,每个人的心头都被沉重的阴影笼罩。
安审琦的脸色阴沉得可怕,要么屈服于敌人的威胁,保住儿子的生命;要么冒着永远失去爱子的风险,坚持到底,
“主公,请三思而行。”
一位老将低声劝道。
“公子的安全固然重要,但我们也不能轻易放弃对敌人的追击。”
安审琦却像是没有听见一般,他独自站起身来,背对着众人,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
第410章 三番相送
安审琦缓缓转过身来,眼神中充满疑虑和挣扎。
他的内心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煎熬,一边是独子安守忠的性命,另一边则是抓住李从嘉,防止湖南道兵马回归江陵府。
“主公,安小将军被李从嘉的人马当街抓走,此事非同小可。”
掌书记石贵皱眉说道:“我们应立即派人沿江搜索,同时密切监控江上动向。释放俘虏之事万万不可妥协。”
判官药彦稠点头称是,但又提出了不同的看法:“主公,以我之见,不如采用缓兵之计。先将俘虏释放,并进行监控,寻找敌人的踪迹。”
昨夜大战一场,活命下来的李通身上多处受伤,他自责地低下了头:“主公,都怪我守卫不利,让公子被人带走了。”
安审琦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内心的波澜。
此时在场的都是他的心腹之人,忠心不二,他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各位的意见我都听到了,放……”
“主公!”
石贵急切地打断道:“如果现在就释放俘虏,跑了这条大鱼,日后不好追回啊!”
“可是如果不这么做。”药彦稠反驳道:“公子的性命堪忧啊!李从嘉采取了分兵之策,已经走漏了许多人了,咱们何必抓住几个无关轻重的俘虏而让公子面临危险。”
安审琦睁开眼,环视四周,看着这些多年来追随自己、出生入死的部下们,心中五味杂陈。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
他缓缓说道,“宋廷渥向朝廷汇报,大杀四方,将湖南道兵马几乎杀光,那么李从嘉单骑逃跑,也可以理解,再者此刻我们抓不到他,留着这群小虾米也没什么用。”
说到这里,安审琦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传令下去,暂停一切针对湖南道兵马的行动,同时释放所有俘虏,进行监控。”
安审琦在宣布决定之后,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然。
“信中约定今日正午,城南五里外,青山坡道口驿站,释放周军俘虏。安友进,你带领家将去交换我儿。”
“遵命,老爷!”
安友进恭敬地应答着,他那忠心耿耿的模样让安审琦深感欣慰。然而,谁也不知道,在安审琦背后,这位看似忠诚的仆人却偷偷与他的小妾私通。
安审琦转向药彦稠:“彦稠,关键在你。你率领五百精兵,速速出城,在周围探查,一旦发现敌人踪影,见机行事,立即抓捕,莫要让我儿受伤。”
药彦稠轻声回应:“遵命,主公!”
尽管他深知这一决定可能带来的风险,但此刻他们别无选择。随即,他迅速集结士兵,准备执行任务。
安审琦环视四周,目光坚定而无奈:“谁若是走漏消息,休怪我不念情面。”
这句话如同冰冷的铁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使得众人心生敬畏,不敢有丝毫懈怠。
河道中的关卡被加强巡查,各地牙将、指挥使纷纷接到命令,陆续返回城内待命。
与此同时,大牢中的三十多名俘虏也被押上马车,运往城外。
安友进带着数十名家将,驾着装满俘虏的马车,沿着大道招摇过市,引起了路人的注意。
他们的目的地是城南五里的青山坡道口驿站,一个位于官道三岔口的重要地点。
药彦稠则提前率领数百名精锐部队,乔装打扮成普通百姓,分散埋伏在驿站周围的树林和田野之中。
这些士兵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他们隐藏得极为巧妙,即便是仔细观察也难以发现任何破绽。
当安友进一行人终于抵达驿站时。
正午阳光火热,官道上行人匆匆。
百姓们挑着担子从城里往外走,有人扛着柴火进城。
这一切看似平常,却掩盖不了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气氛。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鸣,似乎也在为即将到来的交锋增添了几分紧张气氛。
此时的安家人,虽然表面上平静如水,内心却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与期待。
安友进等人在原地等待,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四周的气氛变得越来越紧张。
正当众人焦急万分之时,一位老樵夫挑着一担柴火,战战兢兢地向队伍中走来。
“大人,老夫有事禀告。”
老樵夫的声音微微颤抖,说完这句话后,他的身体像筛糠一样剧烈抖动,显然被眼前的场面吓得不轻,随即跪倒在地。
安友进见状,心中不耐烦,仍厉声喝道:“哪来的浑人,军爷在此有事,快快滚开。”
老樵夫闻言吓得浑身一震,他战战兢兢地说:“我一家老小受人胁迫,老夫前来送信。”
说罢,便递上了一封信件。安友进接过信,只觉心跳骤然加快。
“糟糕,有情况。”
他急忙命人接过信件,展开一看。
“安家不守信用,派人埋伏,更改地点,立即赶往东侧五里外汉水,青水渡口……若有人跟随, 宁可鱼死网破……”
看到这里,安友进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指挥手下,开始转移行动,但是他也偷偷命人,在混乱中将信件捎回给药彦稠。
然而当他再次到达指定地点,渡口处商船往来不绝,正是襄州城外一处大渡口。
一名渔夫送来一封信,看他惶恐模样,也是受人胁迫,又是命令安友进调换地点,而且附带了安守忠的一个信物。
第二次、第三次亦是如此,每次都是匆匆忙忙地赶到,然后又失望而归。
每一次扑空,安友进心中的焦虑就加深几分,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场简单的交换,更是对方精心策划的一场戏弄。
夜半时分,当他们来到郊外一处野渡时,终于看到了一艘停泊在江边准备好的快船。
一名看摆渡人站在岸边,上前交涉了几句,安友进尽管心中充满疑虑,但此时已无退路,只得硬着头皮将三十余名俘虏送上船。
小船如同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去。
而在他们身后,药彦稠带着几名精锐士兵匆匆赶到,来回变换地方,他们分散埋伏没有来得及调动,面对空荡荡的江面,四周再无船只,只能拍打着大腿咒骂。
“可恶!怎么又跟丢了?”
安家族人仿佛置身于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之中,每一幕都是敌人的预谋与布局。
他们不断地奔跑、寻找,却总是晚了一步,一次次的失望和挫折让他们几乎绝望。
只听那艘小船上有人高声喝道:“替我家主公李从嘉谢过安大帅,三番相送,将我军卒送归江陵,贵公子安守忠已去往江陵府,小住几日就将令郎送回……哈哈哈!”
“我家主公言而有信,请勿挂念!”
药彦稠闻言,吐口老血,在岸边跺脚大骂。
第411章 归途家中
四月末的江南,杨柳依依,大江两岸,轻柔的枝条随风舞动。
阳光透过嫩绿的树叶洒落在地面上,为大地披上了一层金色的纱衣。
长江浩浩荡荡,奔流而去,如同一条银色的丝带将大地分割开来。
顺江南下,一艘商船徐徐驶来。
这艘商船船身被漆成深褐色,显得古朴而稳重。
船头微微翘起,船帆高耸,随风鼓动,推动着船只稳步前行,甲板上整洁有序,摆放着几只装满货物的木箱。
在商船的前方,站着一名男子,二十岁上下,面如冠玉,英俊潇洒,穿着一袭窄袖服装,利落干练,宇间透露出一种英气,让人一眼便能认出这位年轻将领的身份。
正是李从嘉率人回归,历经九死一生、连番大战后,终于回到荆州,路过江陵府后,又回到岳州,身旁跟着十几名近卫,他们同样怀着激动的心,一同望向那渐渐接近的南岸。
离家小半年的时间,能够活着回来,心中的喜悦难以言表。
随着船只逐渐靠近岸边,众人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近乡情怯,在这种即将登岸的时候,更为强烈。
众将士想起一路北伐,生死大战,让众人更加珍惜眼前的和平与安宁。
此时此刻,所有疲惫都被抛诸脑后,剩下的只有对未来的憧憬和对家人团聚的热切期盼。
“夫君!”
李从嘉的船快到岸边,便看见一道身姿略显丰腴的女子在岸边俏生生的等候。
她身着湖水绿的裙子,那颜色仿佛与四月末江南的山水融为一体,显得格外和谐。腹部微微隆起,却难掩其倾城美貌,眉如远山黛青,眼若秋波荡漾,肌肤白皙如雪。
正是王妃周娥皇。
她的眼角含着泪,激动地等待着丈夫的归来,那种深情款款的眼神中充满了无尽的思念与期待。
李从嘉看着周娥皇眼角的泪水,心中万千艰辛顿时化作绕指柔情。
他疾步走下船,一把将她抱入怀中,温柔地抚摸着她隆起的小腹,那里孕育着他们爱情的结晶。
“娥皇,在家多休息,怎么还来到岸边迎我。”李从嘉轻声责备道,话语中满是关切和爱意。
娥皇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水,带着一丝羞涩地说。
“妾身这小半年来,陆陆续续听到夫君消息,心惊难安。前些日子听说你回到荆州,才安下心来。只是有了身孕,不便去荆州,只能在此等候夫君归来。”
话语中透露出对李从嘉深深的牵挂和担忧。
就在这时,旁侧传来一声轻笑,只见一名小脸圆圆的女子正站旁边,脸上洋溢着温暖的笑容。
正是黄莹儿,五官精致,双眸明亮而灵动,给人一种亲切可爱的感觉,她的存在添了一份温馨的气息。
李从嘉牵起黄莹儿的手,也是满眼宠溺。
而在另一边,站着一位眉梢有一点黑痣的女子,她窈窕妖娆,如同狐媚子般引人注目。一双凤眼闪烁着聪慧与狡黠,举手投足间散发着一种独特的魅力。
徐蕊儿,李从嘉向她递了个眼神。
周围有众多侍卫亲众,不便有过多亲昵举动,于是松开手,转向众人,面带微笑地向他们点头示意。
赵普也是忧心忡忡地站在一旁,“主公,终于回来了,朝廷中又来了诏书,有事向您禀报。”
李从嘉微微颔首道:“恩,这些日子辛苦,随我归来将士各自回家休整,等待诏令。则平阿,公事明日在岳州府衙再议,我心中已有定计,这次咱们要好好应对一番。”
赵普对南唐朝廷,没有敬意,只对李从嘉忠心耿耿,一心也要扶持李从嘉等称帝,自己也好称量天下,遂生平之志。
听到主公称呼自己的表字“则平”,赵普知道今日不便再多言,便点头应允后,一行人马跟随李从嘉回到城中。
李从嘉上了马车,赶回岳州府衙中,此时他的家宅有两处,在岳州和潭州。
他赶回岳州家宅之中,与爱妻美妾共度温馨时光。
周娥皇此时身孕已超过六个月,李从嘉初为人父,一会儿趴在她的肚子上听一听胎动,一会儿轻轻抚摸着,内心满是欢喜与期待。
“夫君,这段时间你在外征战,我按照你的安排将江宁城中的许多产业迁移到了潭州。”
周娥皇轻声诉说着这段日子里的点滴,好似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比李从嘉率数万大军出征还要丰富多彩。
周娥皇作为一家主母,操持偌大家业实非易事。
李从嘉宠溺地看着她,温柔地说:“娥皇,辛苦你了。无论发生什么,你是我的贤内助。这些事情,慢慢来吧,都不急的……”
夜幕降临,李从嘉陪着怀有身孕的周娥皇在庭院里漫步,享受这片刻宁静。
他们谈论着未来孩子的名字、生活琐事,以及对未来的憧憬,虽然只是简单的对话,却充满了温情和希望。
待到傍晚,二人抱着良久,周娥皇贤惠大方,让李从嘉前往侧室黄莹儿的房间。
小别胜新婚,黄莹已经睡下,见夫君前来,连忙起身迎接,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夫君,你来啦?还以为你今夜留在娥皇姐姐屋中。”
语气中充满惊喜。
李从嘉微笑着握住她的手:“莹儿,这些日子让你担心了……娥皇心疼咱们呢。”
说罢,李从嘉大手游走,剥开衣衫,黄莹俏脸绯红,一抹红晕,娇羞不已。
房内烛光摇曳,吱呀呀的响起了床板声音。
黄莹儿努力迎合,只想早日也能有个孩子,向娥皇一样,为这个夫君生下一儿半女、
李从嘉久旷之身,可苦了黄,梨花带雨,香汗淋漓……哎呀呀云雨,承受不住。
“夫君快娶了蕊儿姐过门吧……妾身吃不消了。”
李从嘉爱怜的环抱着黄莹,紧紧相拥,在彼此温暖的怀抱中找到了慰藉与安心。
不仅是身体上的亲密接触,更是心灵上的交流与融合。
正当低语黄莹告饶之际,门外一阵脚步声,婢女提着灯笼,步摇扭动。
“莹儿妹妹,在吗,今晚我睡不着,想来找你聊聊。”
徐蕊儿软语如酥,身姿婀娜,狐媚儿般,在外轻轻敲着房门。
第412章 大义
红烛将芙蓉帐照得透亮。
黄莹的指尖正陷在李从嘉肩头月牙形的箭疤里。
“夫君……轻些.……妾身吃不消了。”黄莹带着哭腔在他耳边呻吟低语着,尾音突然拔高。
门外响起敲门声,将黄莹吓得一惊。
徐蕊儿本是习惯性地来到黄莹的小院,想找她聊天解闷。
毕竟这半年来,李从嘉在外征战,她们小姐妹间总是在闺房夜话,分享彼此的心事。
二人正在翻云覆雨,黄莹瞬间脸色羞红,惊的一愣,不敢搭话,羞怯的躲在李从嘉怀中。
忽听得“吱呀”一声门响,花窗纸上映出个熟悉的剪影。
“莹妹妹可曾安歇?见你未吹灯呢,今夜燥热,我总有些睡不着呢。”
徐蕊儿自顾自的说着,推开门后走了上来,抱着绣了一半的刺绣,向着内厅走去,耳坠上的珍珠随她踱步轻轻摇晃。
李从嘉夜半过来和徐蕊儿同房,内宅之中,丫环婆娘都被打发走了,他进来也猴急的未插门销。
就在二人愣神的功夫,徐蕊儿不明所以,走了进来。
挑开内庭的门帘,却听见帐内传来似哭似笑的呜咽。
透过朦胧纱帐,看去露出半截雪白足尖,正悬在床沿簌簌发抖。
徐蕊儿手里的绣绷“啪”地掉在青砖上。
“撞破了好事……”
扭曲交缠的锦被上,李从嘉赤着上身支起胳膊,喉结上还沾着胭脂印。
徐蕊儿只觉得有团火从耳根烧到指尖。
她看见黄莹散开的鸳鸯肚兜带子垂在脚踏,看见李从嘉小麦色脊背上三道鲜红的抓痕,更看见自己映在屏风上的影子。
“啊!”
徐蕊儿轻呼一声,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捂住嘴巴,转身欲逃。
“恩……蕊儿姐姐,明日再叙,夫君还在房中。”黄莹不敢露脸嘤嘤柔弱的说着。
徐蕊儿虽然和李从嘉早有情义,毕竟待字闺中,何况此时二人又在同房,徐蕊儿也玉面羞红,轻轻跺脚,慌张转过身去。
“羞死啦,我……我什么也没看见。”
她玉面羞红,心跳如鼓,落在地上刺绣都来不及捡起,急忙落荒而逃。
就在她准备离开时,门内传来李从嘉爽朗的笑声:“等着过些日子,娶你过门。”
这句话让徐蕊儿的脚步一顿,随后更是加快速度,如同一只受惊的小鹿,在月色下落荒而逃,只留下一串轻微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晚回响。
夜风卷着残香掠过回廊,那方绣着“蕊”字的绣绷,正绣着一对荷花池中的鸳鸯。
回到自己的房间,徐蕊儿坐在床边,心中的羞涩与慌乱仍未平复。
房中的红烛摇曳,投射出的人影绰绰,似乎也在无声地诉说着今晚的意外相遇。
她轻轻抚摸着自己发烫的脸颊,思绪万千。
虽然她和李从嘉之间早已有着深厚的情谊,但这样的相遇还是让她感到害羞不已。
不过,想到李从嘉那句“等着过些日子,娶你过门”,内心深处又不禁泛起了一丝甜蜜与期待。
第二日清晨,李从嘉为出行便利,坐上马车前往府衙。
五月初,晨曦初露,杨柳依依。
行人穿梭于市井之间,小贩们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坊市间秩序井然,百姓们或忙碌地准备一天的工作,或悠闲地享受着这美好的早晨时光,市井百态尽显无遗,在这动乱的时代下,繁荣安定的岳州城,迸发出勃勃生机。
沿途百姓有人知道是李从嘉车驾。
无不欢呼雀跃,眼中满是崇拜与敬仰,这是他们真正的领袖。
年方二十有余,李从嘉已统御二十余州,这几年在他治理下,百姓安居乐业,家家户户仓廪实足,社会治安清明……
尤其是官府推行的占城稻,一年三收的粮食,洞庭湖里鱼获,各种工坊的兴盛,让当地百姓都能安稳活下来。
此次率军北伐,成功挡住了周军的灭国破城之难,更是立下了不世之功,无数年轻子弟,更是以李从嘉为榜样,百姓心中都充满了崇敬。
抵达府衙后,潘佑、张宓、赵普、秦再雄、张璨、莴彦等文臣武将已在此等候。
案头堆满了各类亟待处理的公文,涉及政务、民生治理、军情动态等多个方面,每一件都需要仔细斟酌。
赵普等人已经高效地处理了大部分事务,但仍有几件至关重要的事项需要李从嘉亲自定夺。
这些悬而未决的问题,在经过深思熟虑和详细讨论之后,逐渐有了清晰的方向。
在完成了一系列重要决策后,赵普慎重地开口:“主公,关于朝廷召您入京的事情,已经两次下了诏书。”
“主公,陛下封赏于您,赏赐湖南道兵马无可厚非,下旨赏赐也可,只不过有些江宁城中的耳目传来消息,朝中相公们也是三番五次,劝告陛下让您孤身入京,此事却不妙。”
“冯延巳、宋齐丘、严续这几位对咱们可向来不待见。”潘佑性子耿直的说着。
“他们言语中总是说,主公在军中威望甚高,掌管雄兵,独领一军,若是包藏祸心,有推翻乾坤之能。”
董蒨本是江宁城人,性子含蓄,他不好直接评价朝廷宰相们。建议道:“主公,此次去京城,只怕容易被留在京中,封高官虚衔,而湖南道正是蒸蒸日上之际,可以找个托词,呆在湖南,局势明朗些后再做定夺。”
这几人讨论之事,李从嘉也早有思考。
“则平,你还有什么要说的?”李从嘉望向赵普。
赵普皱着眉头道:“主公在商讨此事之前,有一件紧急事情需得禀报。”
“说!”
李从嘉点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李雄、朱元将军夺下光州城,击败周军水军大将王环,斩敌数万,震动京师,湖南道兵马水军,而今名满天下。”
“恩!”
赵普看着李从嘉又继续说道:“按您吩咐,我召回湖南道兵马大军,但是昨日我又收到李雄将军急信,朝廷下令让他们继续驻守光州,召唤水军朱元去守卫京师,听从京中禁军指挥。”
“什么!”
在场众人也都是头一次听到这个消息,无不惊愕。
张璨勃然怒道:“朝廷竟然越过大帅,直接插入我军中,调动兵马?”
奉旨下诏,可敢不遵?
“朝廷召我入京,也占据大义!”李从嘉望向,江宁方向喃喃说着。
众人闻言,都是一阵苦涩,李世民最受人诟病的就是玄武门之变,杀兄囚父,夺皇权,即便此时李从嘉有自立之能,又如何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第413章 皇权漩涡
李从嘉微微皱眉,陷入沉思。
在场的众人都是他多年的心腹,深知主公心中的重重忧虑。
自从唐哀帝禅让之后,这乱世便成了父子相残、兄弟阋墙的舞台。
每一场权力的游戏背后,都隐藏着无数无辜百姓的泪水与苦难。
潘佑首先打破沉默,建议道。
“主公,微臣以为,面对朝廷的召唤,不如以病为由婉拒入京。现今奸臣当道,蒙蔽圣听,民间怨声载道,百姓焚竹节祭天诉冤,苛捐杂税使得民生困苦不堪。若是贸然入京,恐怕会陷入无尽的政治漩涡中。”
张泌点头附和,补充说:“我同意潘大人之见。此外,不妨召李雄将军撤军回防,对外宣称是因周军白审琦率兵来袭,意图趁我们水军力量薄弱之际攻打荆州。这样一来,既能避免不必要的政治纷争,又能增强我们的防御力量。”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都是一愣。
随即张璨爽朗地笑道:“张大人此计甚妙,比我这拿着斧头砍人的粗人高明多了,哈哈……”
赵普略显犹豫,接着说道:“还有一事需要主公考虑!”
“据最新探报,水军将领朱元似乎有意响应朝廷号召,打算率领水军前往江宁,声称是为了遵从军令调遣。不过此事尚未完全证实,属下不敢妄下断言。”
听到这里,卢郢和李元清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
他们与朱元共事多年,深知其性格傲慢但军事才能出众。
朱元数年前与他们一同加入李从嘉麾下,作为他们的主将,他在军中的影响力不可小觑。
如果他真的决定投靠朝廷,却不知道会有怎么样的后果。
李从嘉恢复神采,缓缓开口,声音坚定而冷静。
“诸位所虑甚是。我多年来南征北战,屡立战功,手握重兵,自然引起了朝中某些人的忌惮!”
“宋齐丘、冯延巳、陈觉……五鬼误国,就说去年三军大帅刘彦贞,暴虐残忍,鱼肉百姓,买通陈觉而去年成为唐主帅,三万大唐劲卒,一战而死。”
“边镐治理无方,丢了湘江大地,刘言造反,我历时三年之久才稳定地方,今年在寿州主战场再度封爵拜将,成为一路主军,临阵脱逃,导致中路寿州战场全线溃败,五万唐军,因此战拖累而战死……”
“导致我们湖南道兵马也必须一路北伐,引走了柴荣!”
李从嘉说着眼前的例子,事实摆在眼前。
“我所做之事为保境安民,为结束乱世,为恢复我华夏荣光,然奸臣当道,宋齐丘、冯延巳祸乱朝纲,排挤孙晟、韩熙载、常梦锡等中正之臣。”
“所以此番我必进京面圣!只看父皇如何决断。”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朱元之事,若他真有投靠宰相们的心,那我们也不得不做好最坏的打算。但是在此之前,我也要探查清楚。”
“我军重视资历忠诚,其心有异,我必逐之!”
在场众人听了李从嘉的话,都有了主心骨,心中大定。
赵普颇为顾虑道:“主公,此番前去江宁要带些精锐兵马,以防他们有人耍阴谋诡计。”
莴彦也说道:“据最新密报,宋齐丘等人已对齐王李景达兴师问罪,说他在江淮主战场一败涂地,陛下也无法遮掩,我大唐数万男儿死于战场,主帅也难以幸免!”
“东宫皇太弟李景遂也屡次上书请求归藩,请辞诸道兵马元帅。”
“还有燕王李弘冀,听说正在从润州返回京中,吴越之兵被燕王屡次击退,燕王居功至伟,名声响亮,军中威望颇高!”
莴彦一股脑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都说了出来,事关皇家宗族之事,众人没有叱骂。
李从嘉知道,历史上孙晟等人是支持燕王李弘冀登基为太子,而皇太弟李景遂则日渐衰微,最终失去了皇位。
也就是在这一、两年的时间的事情,只不过如今有李从嘉强势崛起,孙晟等人转而颇为认可李从嘉。
皇室之中,李景遂虽为皇太弟却地位不保,李弘冀有长皇子之名,自古君王继承立长而不立贤,而李从嘉强势崛起,打破了这一格局。
李从嘉笑道:“京中这局势还真是有些混乱呢!”
赵普点了点头:“就担心把主公留在江宁,不让您归来,也怕有人居心叵测,有暗害之心,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见赵普三番两次提醒自己,隐隐还是不放心自己入京。
李从嘉打趣道:“则平,你未上战场,我这万军从中,持槊杀敌,斩敌将首级,击败大周第一将,可不是谣传呢。”
赵普脸色一苦,自己尽了本分,知道主公去意已决,再劝无果。
只能转头对莴彦道:“莴将军,你千万要带好精锐侍卫,护送主公,寸步不离,一路严加防范,谨防宵小之辈。”
众人讨论一番,直到傍晚,陆续处理积压的事务,这才离开了衙门。
第二日清晨,阳光透过薄雾洒在李从嘉的案头,他早已端坐在那里,处理着堆积如山的公文。
面对如此庞大的政务体系,李从嘉显得从容不迫,逐一安排着各项事务。
他向光州的李雄等人下达指示:“继续坚守光州,等待进一步命令再行动。当前局势复杂多变,必须保持高度警惕。”
接着,李从嘉安排潘佑,核算大战期间的功勋,依据斩首和斩将的数量进行统计,并着手准备封赏事宜。
同时,对于那些英勇牺牲的将士,务必妥善安排抚恤金,尤其是家中有妇孺幼儿的家庭,应免除人丁税赋,并优先安排他们到工坊做工,确保生活无忧。
他又安排董蒨着手,筹备祭祀仪式,为战死的士兵们举行隆重的追悼会,并树立丰碑供后人凭吊。这不仅是对逝者的尊重,也是对他们家人的一种慰藉。
谢彦质则被委以重任,负责救治受伤的士兵。合理安排转为地方兵或担任各地差役,保障他们的生计。
李从嘉管辖着二十余州,西面与蜀国接壤,南临南汉,北为大周,东边则是南唐。
仔细分析各方态势,李从嘉发现,蜀国孟昶刚刚遭受重创,国力空虚;南汉的刘晟正忙于内部权力斗争,无暇顾及外部;而北面安守琦的儿子尚在自己手中,这也为暂时的和平提供了筹码。
李从嘉需要利用这一段相对稳定的时间,加强内部建设和军队训练,这是他提升自身实力的最佳时机。
而想到安守忠,李从嘉心中突然有了一个主意!处理完安家之事后要动身进京。
“来人,召安守忠入府一叙!”
第414章 祭祀
李从嘉端坐在府衙正厅的主位上,周围侍卫们如龙虎般挺立两侧,威风凛凛。
他召见了被俘的大周低阶将领安守忠。
自从被俘以来,安守忠一直被软禁在一处偏僻的小院中,心中满是不安与疑虑。
当他被衙役带入这庄严肃穆的正厅时,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堂中正襟危坐的青年男子,正是当日亲自参与逮捕自己主将,安守忠知晓他的身份后久久不敢相信。
他们布下天罗地网,想要抓捕的人,竟然大摇大摆在襄州城中,甚至做局将自己擒来,一时间他也不知该如何面对。
“赐座。”
李从嘉的声音沉稳有力,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两名侍卫迅速搬来一张椅子置于大厅中央,安守忠略显犹豫地坐下,眼神中透露出对未知命运的担忧。
李从嘉目光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
“素闻你安家,北沙陀族的后裔,你父亲安审琦保境安民,历经四朝而镇守地方,不愿与之为敌。你安家也多忠良之辈,不愿战场为敌,也曾听闻你的战绩,也有镇守一地之能!”
安守忠闻言,心中一震!
没想到这位威名赫赫的湖南道兵马元帅竟然会对他表示出兴趣,也听过他的事迹。
他谨慎地回应道:“将军过誉了,实在不敢当此厚望。”
李从嘉轻轻摆手,语气平和地说:“不必自谦。你祖父,你父亲官拜节度使,你执掌牙兵,听说去年也在战场之上也屡建功、”
听到这里,安守忠心中的紧张稍有缓解,但仍存有一丝戒备:“请李将军放我北归……”
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渴望自由的迫切感,同时也不忘表达自己的诚恳。
李从嘉微微一笑,风淡云轻的说道。
“你且修书一封,我派人捎给你的父亲。你在岳州城游览一段时间,就放你回去。看完之后,再做定夺。日后我北上伐周,必先入襄州,何去何从,你们自己决断。”
安守忠听后,心中五味杂陈,既感动于李从嘉的宽宏大量,又对自己的未来充满迷茫。
他此刻不好有任何表态,只想早日北归。
于是起身深深鞠躬,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多谢李将军!”
离开府衙的路上,安守忠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李从嘉的名字一直绕在他脑中,想起他今日端坐府衙之上的气度,一副文人模样,实在难与那威名赫赫,击败周军第一人的武将联系在一起。
他意识到,这次见面不仅仅是关于个人的命运,更是一次重要的政治对话。
“此子兴许真有颠覆大周之能!”
这个脑海出现在他脑海中,便挥之不去,这个乱世之中没有中军之念,毕竟大周也才建立几年的时间……
-回到小院后,他立刻提笔给父亲安审琦写了一封信,详细叙述过往,并说李从嘉承诺让自己一个月后北归。
张璨捋着钢针般的胡须道:“主公日后我们要攻打襄州?说给他岂不会让襄州早早防备?”
李从嘉道:“项王入关中,一路无敌,百二秦关终归楚!咱们若取襄州,就算他有准备也挡不住,只不过想要占据襄州人心,还是要这安家,咱们也多学学高祖刘邦……”
张泌上前一步道:“主公,我这就派人去散布消息……”
众文臣问也不禁会心一笑,不断吸纳各方力量,才能最终夺得天下。
十日后,朝廷又一封圣旨送来,陛下召郑王殿,速速入京。
二十日后,李从嘉将岳州城诸事处理完准备进京。
正当此时又有一封圣旨,送入岳州城。
按照这个时代消息传递速度,这一次下诏,南唐朝廷已经知道李从嘉北伐战绩,并且胜利归来了。
只不过不知道究竟有多少斩获!
但是朝廷里的相公们都已经知道了,柴荣撤兵正是因为李从嘉杀到汴梁城下。
消息一出,举国哗然。李从嘉之名,震动天下。
一连数封急信,催的他都有些纳闷。
赵普笑道:“朝廷里的相公们也太沉不住气了,哪还有称量天下的气度,咱们说修养几日就入京,他们代圣上下诏一封又一封……”
李从嘉看着案头前六封诏书笑道:“我若是在进京,估计就会变成十八道催命金牌了……”
卢郢道:“主公此去京城,可带五营兵马,随行入京。”
李从嘉摆了摆手道:“无需那么多人,带八百人即可,押运些粮草财货,送入京中,做赋税缴获。”
“这?”
彭师亮道:“主公事关重大,还是多带些人吧!”
“足够了!况且李雄将军还在光州城呢!”
很多人纳闷,惊在当场,不太理解。
莴彦、马成俊闻言一笑,想起当年,主公出京也是带着八百民夫,而今闯下如此基业,似乎要将朝廷赐予他的一切还给朝廷!
“遵命。”
莴彦等人领命离去,挑选精锐士卒。
李从嘉又写了一封封书信,装在锦囊之中,差人送信,做了部署安排。
“锺蒨,明日在岳州城外,祭奠我战亡将领,后日便启程出发!”
翌日清晨,岳州城外的空地上已经布置好了庄重的祭坛。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晨露未干,李从嘉身着深色朝服,领着莴彦、马成俊、李元清、赵普等文臣武将,以及八百精锐士卒,缓缓走向祭坛,沿途百姓无数,一路观礼。
祭坛中央矗立着一块黑色巨石丰碑。
其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北伐中英勇牺牲的将领名字,正面则以金漆书写着“北伐英雄”四个大字,熠熠生辉。
微风拂过,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哀伤与敬意。
钟声悠扬响起,李从嘉面朝东方,展开双臂,开始虔诚地祭天。
祭祀主持声音沉稳有力,在清晨的宁静中回荡:“苍天在上,厚土在下,今日湖南道兵马元帅李从嘉率众将士,缅怀那些为国捐躯的英灵。英灵长存,永垂不朽……”
随后,在礼官安排下,他转身面向那块黑色巨石丰碑,深深地鞠了一躬。
“愿英灵安息。”
李从嘉轻声说道,“我以你们为荣,明日我们将启程前往京城,带着你们与我一路同行……”
随着这句话落下,众人心中的那份沉重渐渐转化为坚定的决心。
赵普、莴彦、卢郢……等人依次上前,向纪念碑行礼致敬,并献上各自带来的祭品,每一步都显得那么庄严肃穆,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静止。
百姓士卒,无不感念。
夜幕降临,岳州城内外灯火通明,仿佛在为即将远行的人们送行。而那座黑色巨石丰碑,则静静地伫立在那里,见证着这一切的发生,成为永恒的记忆。
第415章 京城风云
长江的江面上,船帆鼓动,浩浩荡荡,一支由数十艘船只组成的船队正缓缓行驶。
五月的阳光明媚而温暖,洒落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将整个江面映照得如同一条金色的丝带蜿蜒于大地之间。
两岸的柳树随风轻舞,嫩绿的新叶在阳光下闪烁着生机勃勃的光芒。
主船上,郑王李从嘉的旗帜迎风猎猎作响,展示着他作为一方诸侯的威严。
李从嘉大张旗鼓的入京了。
此时,一艘小巧灵活的小船靠近了主船,一名二十多岁、精干稳重的暗卫都头胡则迅速登上了主船,向正在甲板上凝望远方的李从嘉汇报最新情报。
“启禀殿下,据探查,朱元确实曾动员过主要水军将领班师回朝,但是大多数将领并未听命,又因李雄将军的介入,当前大军在光州城休养,不曾有任何动作。”
胡则的声音沉稳而清晰,在微风中传得很远。
李从嘉点了点头,目光依旧停留在远方那无尽的天际线上,仿佛在思索着什么重要的事情。
“朱元性傲,打了几次胜仗,有些指挥能力,觉得自己行了,该敲打!”他低声自语道,声音虽轻却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决心。
接着,李从嘉转身面向胡则:“你继续密切监视他们的动向,特别是朱元的一举一动。如果他真的有所行动,可直接逮捕。”
胡则恭敬地应了一声:“遵命!”
李从嘉采取的策略是积极回应朝廷的诏令,但同时也小心翼翼地探听着各路的情报,并做出相应的安排部署。
他知道,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但实则暗流涌动,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后果。
胡则继续汇报道:“江宁府东几处县城,这五年来吸引了许多流民,逐渐发展成为富庶之地!”
“但冯延巳安插冯氏子弟多有介入其中,尤其是冯延巳之子冯浩波,现在担任了一地县令。”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略带忧虑,“我们封地在仙林镇,虽有两千户食邑,但被孤立起来了……”
李从嘉闻言微微皱眉,心中暗自思忖。
这是准备要算计我了。
数年前,李从嘉治理地方之时,曾提拔任用了众多能干的官吏。
然而,随着他的离开,影响力渐渐减弱,在宰相冯延巳的刻意打压下,受到了不少冲击。
“他们没有敢堂而皇之地对殿下封地动手,但是采取了不少动作?”胡则的声音低沉,透露出一丝不满和警惕。
李从嘉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胡则答道,“今年多次发生周围村镇百姓来抢水源的事情,还有增加了不少杂税税目,还发生了几次哄抢粮草之事,最终也都不了了之。”
李从嘉问道:“江宁城中我府上的产业呢?”
“秋水的小娘子回到,这几日衙役上门稽查搜寻,频率明显增多。书斋也因为一些言论被指犯禁,不仅被查抄还被禁止发行。澄心堂的卫贤先生,前几日也被抓入了府衙问话。”
“言论犯禁?”李从嘉追问,眼神中闪过一丝愤怒。
“说是澄心堂邸报中,论述殿下北伐之意义,被宋齐丘等人批判为夸大其词、混淆是非,因此被叫停并逮捕。”
胡则继续回答道:“不过,由于此事在士林中掀起了很大波澜,闹到陛下耳中,迫于书生们的压力,卫贤先生最终被释放。”
听到这里,李从嘉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他望向江宁方向,暗暗说道:“些许日子不在家,就动了这些手段……真当我是软柿子谁都想捏一捏呢!”
“只有用斗争,扞卫我们的尊严和地位。”
说着李从嘉拍了拍栏杆,旁侧张泌道:“主公,已安排人在江宁城制造声势,宋齐丘、冯延巳奸佞罪行,朝堂种种乱像,都在京中传开了!”
“恩,自有明事理之人,能知道真相。咱们这一趟入京,可有很多人要对付了。”
莴彦也回禀宗室情况道:“燕王李弘冀已经从润州返回到江宁,东宫皇太弟李景遂上书求退,齐王李景达也请求归藩……”
“宋齐丘主张陛下更改年号,连年饥荒、大战,百姓民不聊生,他上书劝谏陛下……”
李从嘉事无巨细,一一听着。
在这糜烂的京中局势中,寻找着机会。
而此时,江宁城中宋齐丘府上,陈觉、李征古正在他家中做客,这两人是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
陈觉屡次大败,都是宋齐丘运作保举,慢慢回到了朝堂上。
冯延巳现在已位列百官之首,他们二人互为盟友,但冯延巳虽然恭敬对待宋齐丘,但却不可能再像听从上司安排这般,配合宋齐丘的一切指令。
宋齐丘此时屏退左右近侍,手中搓着念珠,正自皱眉思考着。
“李从嘉如今应召而归,这几日就要到达江宁城,这小子可不简单,宁可继续保李景遂,也不能让他得势。”
“征古,你准备一下,向陛下奏报,让李从嘉替代齐王之位,进封为天下诸道兵马副元帅,受东宫李景遂节制管辖。”
“此子在军中颇有威信,让他认领此职,岂不是助长气焰。”征古问道。
宋齐丘握着念珠道:“奏请陛下,让陈觉出任湘江一带节度使,冯浩波升任为岳州知府,宋摩诘调任为潭州知府……”
宋齐丘说下一连串的人事任命,将冯延巳和自己手下的亲信,分批次调往湖南之地,将李从嘉手下文臣武将打散各地,升任做官。
一连串谋划下来,算盘打的噼里啪啦响。
“把这任命传给冯延巳一份,他也该尽一份力量,我们二人联手举荐一下,能够达成七成,就可以掌握湖南全局了。”
“咱们这番明升暗降,陛下估计也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不了他在调换几个人,保持一下平衡。”
宋齐丘一辈子在朝堂上谋划算计,四次入朝拜官封为宰相,朋党遍布朝廷上下,在他眼中,纵使李从嘉战功卓着,但是在朝堂上根基太弱了。
宰相们,太信赖自己手中左右朝堂权力。
宋齐丘眼中闪烁光彩:“李从嘉嫩了些,锋芒太露,在大唐朝廷这口锅里,他休想蹦跶出来!”
第416章 入京
江宁城,白鹭渡口,行人如梭,热闹非凡!
一行数十艘大船,在朝阳的清晨,缓缓驶入江宁城中的内渡口。
随着这一个月来李从嘉北伐到汴京城,迫使柴荣撤军,江淮大战以辉煌胜利告终,李从嘉在江宁府百姓心中的地位更是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这两年南唐损兵折将的阴霾下,江淮前线传来的每一条关于李从嘉的消息都如同春雷般震撼人心!
尤其是澄心堂邸报叙述的那些惨战,以及从前线归来士卒们口中亲述的事迹,无不证实了这场大战的壮烈与成功。
消息灵通的百姓们得知郑王李从嘉即将返回京师,纷纷涌向渡口,想要亲眼目睹这位大唐第一战神的风采。
在有心之人推波助澜下,使得此次迎接活动显得格外声势浩大。
李从嘉自主船上缓缓而下,他身着一袭锦缎制成的亲王官服,色彩鲜艳而不失庄重,上面绣有精致的蟒蛇纹图案,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璀璨的金光,宛如天上的星辰降临人间。
头戴玉冠,帽缨随风轻摆,更显其尊贵不凡!
“哇!”
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呼,只见一些年轻女子被李从嘉那温润如玉又英武非凡的气质所吸引,尖叫着将手中的手帕丢向空中。
“郑王殿下!我要嫁给你!”
欢呼声、尖叫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片热烈的海洋。
那些思慕他的女子们,眼中闪烁着爱慕与崇敬的光芒,大声呼喊着他的名号,似乎想要让整个世界都知道她们心中的英雄归来。
而周围,佩剑文士和江山豪侠、市井百姓们也纷纷停下脚步,议论纷纷,脸上写充满了敬仰与骄傲。
“郑王殿下用兵如神,年初在光山县以少胜多,一举消灭了周军五千余人,随后又率兵攻占光州城,牢牢守住了江淮上游。”一名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兴奋地讲述着,眼神中充满了钦佩。
“不止如此!”
旁边一位游侠儿激动地接话道。
“我还听说,他在寿州城最艰难的时候,暗中运送粮草支援刘仁赡将军,使得寿州城得以坚守下来,边镐送粮被敌军打得落花流水,全靠湖南道兵马暗中救济才熬了过来。”
“老将军刘仁赡曾当众称赞过,说郑王殿下,用兵如神,有古之名将风采,可拜上将军”另一名男子补充道,声音里满是自豪。
“谁说不是呢?”
一个带着刀的男人神情激动地说:“率领两万精兵北伐,斩杀敌军近万人,突破许州防线,三番五次击败大周镇国名将韩令坤的围堵,连斩十八名敌军武将……”
“据说,郑王殿下还有‘槊神’之称,单骑叫阵,率领两千骑兵在颍川县城下,故布疑阵,敌人竟无人敢应战。”另一位豪侠加入讨论,语气中充满了对李从嘉的崇拜。
“痛快!”
一人高声欢呼,为他们的英雄感到无比骄傲。
“哈哈……什么大周第一猛将赵匡胤,在咱们郑王殿下面前也不过尔尔,朱仙镇前斩杀三万周军,力挫强敌,击败他大周殿前禁军。”
这一刻,无论是市井小民还是江湖豪侠,所有人的心都烙印一个名字,李从嘉!
英勇无畏,挽大厦于将倾,化腐朽为神奇!如同夜空中的明星,照亮了每个人心中最深处的希望!
李从嘉眺望而去,四下百姓崇敬目光,心道:“澄心堂邸报,这造势很重要啊!民心所向,才是无敌之师。”
人群中,他看到朝廷的派遣礼官。
礼官周侍郎站在渡口,身着华丽的官袍,面带微笑,眼神中透露出对郑王李从嘉归来既有的敬仰也有一丝好奇。
随着李从嘉缓步下船,周侍郎上前几步,恭敬地行礼,“恭迎郑王殿下凯旋归来,江宁城内外无不欢腾。”
李从嘉微笑着点了点头,目光温和地看向周侍郎,“周大人辛苦了,此番回来,见百姓们如此热情,实感惭愧,奈何周贼势大,不能尽诛。”
周侍郎笑了笑,说道:“郑王殿下过谦了。殿下的英勇事迹早已传遍京城。”
“郑王殿下威名远扬,此次北伐大胜,不仅保全了江淮之地,更是让敌人闻风丧胆。”
听到这里,李从嘉轻轻摇头,笑道:“周大人言重了。我等将士在外征战,无非是为国为民,尽一份力而已。”
周侍郎说着,语气中充满了钦佩。“圣上知殿下回京,特命臣前来迎接,并宣读圣旨,请殿下明日入建康宫拜见陛下,并参与朝会。”
李从嘉微微点头,表示理解,“父皇恩典,臣感激不尽。”
周侍郎郑重其事宣读圣旨,李从嘉行礼接听旨。
随后周侍郎向李从嘉递交圣旨,“请殿下接旨,明日入宫。”
李从嘉双手接过圣旨,深深鞠躬,“谢陛下恩典,儿臣不敢有丝毫懈怠。”
二人一边寒暄,一边慢慢走向岸边已经准备好的马车。
周侍郎继续道:“今日得见殿下真容,方知传言不虚。殿下不仅武艺高强,更难得的是那份仁心与智慧,令人折服。”
李从嘉谦逊地回应:“每一次胜利都是众将士齐心协力的结果,单凭一人之力,何足挂齿。”
随后,李从嘉转身登上马车,在随行护卫的簇拥下缓缓离去。
而周侍郎则伫立原地,望着马车渐渐消失在视线之中,心中不禁感慨万千,李从嘉在他内心中已经成长为,执掌一方,安定天下的大将。
看向李从嘉消失方向,周侍郎不禁摇了摇头,轻叹口气,朝中的腐朽和动乱,这次郑王回来,定会受到冯延巳、宋齐丘等人的发难!
在陛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情况下,不会有好的结果。
在周侍郎这种有些政治头脑的旁观人眼中,最好的结局就是郑王李从嘉卸掉兵权,在宗氏之中掩藏锋芒,日后再有大战,二次启用李从嘉。
周侍郎捻着胡须心道:“乱世之中,最忌掌握重兵,威胁皇权,宗亲又怎么样呢,南汉的刘晟把兄弟都杀光了,灭亡的南楚马氏也是皇室内斗!”
李从嘉也知道,各方势力被自己入京搅的乱作一团,他心中打定主意,若是逼急了……就要诛奸佞,清君侧。
第417章 朝会瓜分
李从嘉返回郑王府!
老总管吴伯和秋水。已经在门外等候,二人见到李从嘉神情激动, 终于有了主心骨。
秋水如今已经十八岁了,亭亭玉立,纤瘦如柳,白净的小脸上有着江南女子柔美却又透着一股不屈不挠的坚韧劲儿。
这段时间以来,府中的种种事务让二人疲于奔命,但秋水的眼神中依然闪烁着坚定与聪慧。
进入府衙大厅后,李从嘉坐定,示意两人开始汇报当前情况。
秋水按照惯例,先将府下各类产业,包括工坊、酒坊、书斋、衣店等的收入状况一一报告,并仔细核算了食邑税的情况。
她的声音清晰而有条理,每一笔收支都详尽无遗,最早和李从嘉学习了数字使用,秋水记账也算的飞快……
接着是老总管吴伯,他眉头微皱,语气沉重地禀报了一些最近发生的麻烦事。
书斋发布的邸报多次遭到封禁,导致流通受阻。
封地仙林镇屡次发生骚乱,扰民之事频发,严重影响了当地居民的生活安宁,吴伯还提到了一些其他琐碎但不容忽视的问题,像是水渠灌溉被人破坏。
以及邻近郡县学了些仙林镇工匠技术,商业竞争加剧,给仙林镇带来了不小的冲击。
李从嘉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点头表示理解。
多数事情他早已有所耳闻,但在听到具体细节时,仍不禁感到责任重大。
尤其是即将到来的朝堂之会。他知道,在这场预谋的大戏中,什么结果都可能发生。
夜色渐深,他独自一人留在书房内,烛光摇曳,映照着他沉思的面容。
这一夜不仅是他在书房沉思。
白天渡口处,百姓对他夹道欢迎,更有无数眼线,将这消息送回自己主公处。
冯延巳和冯延鲁、延惠、延慈等兄弟几人正在府中商量明日的对策。
南唐冯氏得到皇帝宠信十余年,如今已经成为京中大族,子弟也都担任要职。
冯延巳将宋齐丘拟提名之人和冯氏各为兄弟交流一番,觉得其中内容可以赞同,但是不完全同意,对其中几个关键职务进行了再次划分。
作为机要重臣,一国宰执,有能力可以左右圣意。
冯家几人交流之下,宛如将南唐之官都握在自己手中,听从自己调动。
冯延巳说完之后严肃道:“李从嘉此子一手建立湖南道兵马,之前未曾料到此子能够做大,没有机会安插可靠之人,明日趁此朝会,必须将其架空划分。”
“哈哈……大兄妙算,朝廷最近损兵折将,缺少可用之兵,咱们正好联合宋相公,调过来一队人马。”
冯氏兄弟,极为得意,只要李从嘉进京,就绝对要让他拱手让权。
这些年李璟沉迷诗词宴乐,与宠臣终日饮酒作词不理朝政,生活奢侈无度,消耗国力,不是国战之大事,他都不上朝……
李从嘉御下无能,用人不明,这是朝堂中公开秘密。
在十年前,当时身为宰相的陈觉未得诏令,竟伪造皇帝诏书,自称“权福州军府事”!
擅自征调四州军队,命冯延鲁为统帅进攻福州,南唐军大败的情况下,陈觉战败后隐瞒实情,反向朝廷谎报旦夕之间就可破敌,诱导李璟继续增兵。
李璟得知陈觉伪造诏书之后震怒,但迫于群臣宋齐丘等人的压力只得追认既成事实,改派王崇文、魏岑等率主力增援。
最终因将领内斗冯延鲁和王崇文内斗、一败涂地……
此事性质极为恶劣,李璟事后仅将其贬官而未严惩,纵容权臣越权,十年前尚且如此!
而今冯延巳、冯延鲁、宋齐丘、陈觉、魏岑仍在朝廷担任要职,形成五鬼之势,党羽遍布朝堂,更加有恃无恐。
这一夜的京城格外热闹,权臣之间,交换着消息,都似乎要暗暗达成一致,分割湖南道这一方势力,成为自己腹中的美味。
第二日清晨,太阳还未升起,薄雾洒落在郑王府的大门前。
李从嘉带领一行精锐护卫,乘坐马车前往建康宫。
马车缓缓前行,沿途宫殿连绵不绝,新扩建的文苑更是彰显了奢华与雅致的完美结合。雕梁画栋间点缀着奇珍异宝,无不展示出当今李璟对他那喜好虚荣的性格。
祖父李昪乱世称帝,穿草鞋,用蒲扇,宫中老婢十余人,宫室数间,简朴至极,而传位李璟之后,彻底反过来了。
李璟爱听谄媚之言、好大喜功的文人皇帝。
柴荣大军撤退后,寿州城围得以解除,这让李璟更加志得意满,似乎已经忘记了不久前大兵压境时的恐慌。
他自诩为圣君,日日大宴群臣庆祝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
李从嘉到达正殿门外,这里已聚集了众多大臣,他们身着朝服,肃穆而立,等待进入大殿。
李从嘉身着紫色蟒袍,圆领袍服,绣有精致的金线图案,头戴象征亲王身份的冠冕,但脚下却穿着一双溅了几滴鲜血的武士战靴,这与他的身份显得有些不相称。
在这群臣之中,李从嘉看到了一些老熟人。
韩熙载、常梦锡和江文蔚等人。
常梦锡见到李从嘉,微微点头,投来了赞许的目光。
对于李从嘉偏师北伐之事,常梦锡等人了解得一清二楚,最让常梦锡感激的是李从嘉有通天彻地之能,派兵救回孙晟!孙晟与常梦锡同属一派,二人亦师亦友。
但孙晟年事已高,在返回江宁后因重病难以再上朝堂,被封为太傅,在家中休养。
韩熙载毫不顾忌地走到李从嘉面前,他那红彤彤的酒糟鼻子格外显眼,似乎在诉说这些年不得志,靠着酒来麻痹自己。
“郑王殿下,真有烈祖之风,临阵为将是万人敌,帐中决策智谋百出,杀的周军丢盔弃甲。”
李从嘉微笑着谦逊回应:“韩大人过誉了,祖父创下基业,乱世立国,我远远不及。”
韩熙载寒暄几句,环视四周,随后贴近李从嘉耳边低语:“今日这群大人们不安好心,说是论功行赏,讨论赏赐,实则要吃肉喝血,瓜分战果啊!”
在韩熙载眼中,李从嘉对于朝堂政斗还是不擅长,他也做了提醒。
“不论如何,我必定支持郑王殿下,切不可同意他们的意见。”
李从嘉轻轻点了点头,心中明白,今日的朝会不仅是关于奖励,更是一场权力的游戏,这场政治较量,虽然不见血,但残酷成都更胜过染血的战场。
第418章 当庭污蔑
片刻后,众人进入大殿中,朝会即将开始。
李从嘉看见李景达、李弘冀、李景遂等人均在朝中,显然这次属于大范围的朝会。
李景遂长相白净,五官端正,保养得当的文士模样。
李景达连番大战,惨败而归,略显消瘦,两鬓银白。
李弘冀则额头一道伤痕还未好,显然是经历血战的将士,虎背熊腰,背脊挺直,斗志昂扬。
凡是和李从嘉微笑示意,李从嘉也报以颔首。
不一会,李璟身着金丝绣龙袍,龙袍上缀满了精致的图案和象征皇权的九条五爪金龙。
在两位宫女小心翼翼地搀扶下,他缓缓登上了高高的龙椅。尽管衣着华贵,头戴冕旒,展现出作为一国之君应有的威严,但他似乎还沉浸在昨夜的酒香中未能完全清醒。
散发浓烈的酒气,这位文人皇帝在享受胜利喜悦的同时亦未忘却杯中之酒。
这时,一声清脆而嘹亮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宫廷太监特有的尖细嗓音。
“陛下驾到!众臣跪迎!”
随着这一声宣告,整个大殿瞬间陷入了一片肃穆之中。
所有的大臣们迅速整装,整齐划一地跪伏于地,齐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免礼,平身!”
声音洪亮,回荡在整个建康宫内。
大殿内一片寂静,偶尔传来的衣袂飘动之声,满朝文武,站定当场。
随着李璟坐在了象征至高无上权力的龙椅之上,他光扫过群臣,最终落在了李从嘉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之色,微微点头示意,似有无数话要说。
太监再次高声宣布:“大朝会,开始!”
李璟端坐于龙椅之上,看着每一位臣子,大殿内的气氛既紧张又充满期待。
李璟当先便说道:“今日各位将领大胜而归,郑王李从嘉北伐中原,杀向汴梁城,灭敌军五万余人,节度使刘仁赡守住寿州,抵挡李重进之兵……”
他得意的说着几件大胜之事,有看向冯延巳、宋齐丘、严续等几位相公道:“朕前些日子与你们说,今日要论功行赏,快说一说该如何赏赐。”
冯延巳上前一步道:“启禀陛下,天佑大唐,陛下威德,我军屡战屡胜,上路郑王的湖南道兵马,中路本是齐王兵马和清淮节度使刘仁赡将军挡住柴荣和李重进,下路则是由大将林仁肇协防守,独当一面,也是可圈可点。”
“依微臣之建,刘仁赡将军,应加封卫王,以视恩宠,其子刘崇讃、刘崇谅守城有功,理应升至从四品,明威将军、归德中郎将,为指挥使。
润州守将林仁肇,组织反击,临阵大战,应封镇海军节度使……
冯延巳一连串的回报,将除了李从嘉一脉人马的封赏都说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李璟听的也是频频点头,但是见他一直未说到自己想要听的重点。
说完之后,众人议论一番,基本定了下来,其中齐王屡次战败,封藩王封一处属地。
众臣子竖着耳朵听了一阵,却迟迟没有听到关于李从嘉事情。
“冯爱卿,重光的封赏呢?”
重光是李从嘉的表字,李璟情急之下直接问了出来。
“此事牵扯甚大,还需仔细商议。郑王殿下兵马守住光州城不假,偏师北伐亦为真,只是很多功勋不详……”冯延巳说话间看向宋齐丘,魏岑。
台子他搭好了需要有人唱戏,按照他们事先想好的说辞,先要狠狠敲打一番。
枢密使魏岑上前一步道:“臣本为谏议大夫,陛下圣明,知臣为人耿直,允许闻风而奏之权,今虽为枢密使,但是本性未变,说几句忠言逆耳之话,还望陛下明察。”
“柴荣撤兵,大战得胜固然为事实,但臣有三听三问还是要论一论。”
冯延巳、魏岑、宋齐丘、陈觉、冯延鲁等人蛇鼠一窝,互为支撑,都想趁着今日朝会敲打一番,魏岑装一装直言敢谏的忠臣角色站了出来。
李从嘉冷笑,蔑视看着魏岑的表演,知道他要唱一出好戏。
魏岑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的开始说道:“臣听闻,郑王此行损兵折将,东躲西藏,实际并无斩获。”
“微臣第一问!”
“湖南道兵马挥师北伐,究竟斩杀多少大周兵马?谁人知晓?朝廷哪位监军清点的?”
历来大战,朝廷都是派遣德高望重监军一是督战二是核查人头点验功勋,而李从嘉北伐没有朝廷监军。
众臣子闻言,也都下意识点了点头。
魏岑看向李从嘉见他没有说话,继续说道。
“臣知道,刘仁赡将军斩子明志,死守寿州城两年有余,拖死了无数周军,周贼也是临江感叹,无法破我寿州雄城,下令撤兵。”
“第二问,柴荣撤军是刘仁赡将军防守有功,耗夸周军,还是因为郑王在周境东躲西藏而让周军忧心撤兵呢?周军兵甲天下之冠,野战难敌,真的屡败于湖南道兵马吗?”
“咳咳……”
韩熙载站了出来道:“魏匹夫强词夺理了吧,此战得胜,乃是相辅相成之事,缺一不可,何必抹黑郑王殿下功绩,刘大帅固守寿州,吾辈楷模,也是互通一环……”
还未等韩熙载说完。
魏岑打断道:“韩大人,我今日以谏议大夫之责,闻风而奏,何须急匆匆跳出来?莫不是受了郑王的仙林酒,喝多后要在朝堂上妄议吗?”
几名手持护板的谏议大夫,手持护板立即出列,宛如一群恶狼,扑上来撕咬,纷纷奏报韩熙载贪赃枉法,醉酒误事,不理政务……品德低劣。
韩熙载酒糟鼻子也是有话难言,被一群谏议大夫围攻,一时间朝廷纷乱。
李璟出言道:“休得扰乱朝堂,今日议论大战功勋之事,其他事情改日再议论。”
韩熙载见状还如何继续说,本就被一群人围攻!
今日的架势,韩熙载也看出来了,宋齐丘、冯延巳党羽早已经穿了一条裤子,谁替李从嘉说话,就要攻奸谁!
朝堂之上,宋齐丘众人众口铄金,要把李从嘉扭转乾坤之功,孤立为一人!
人言可畏,先用唾沫、污水淹死他……
魏岑见李从嘉被吓得没有反应,得意奸笑,继续说道:“臣听闻,郑王不听朝廷调遣,结党营私,克扣税负,养兵子重,为祸一方。”
第419章 陛下的决定
魏岑言辞犀利,一顶顶帽子扣下来,是非颠倒,将白的说成黑的。
他那第三问更是杀人诛心,直指问题的本质,养兵自重,为祸一方。
这不仅仅是对李从嘉个人的质疑,更触及了皇权与地方军权之间长久以来的冲突,这是唐朝设置节度使以来,百余年间根本斗争的核心矛盾点。
在这五代十国的乱世中,更是最普遍的问题,五十余位帝王不断上演的戏码,手持重兵的大将,杀了皇帝!
前车之鉴,比比皆是。
大殿内一片死寂,满堂重臣、衮衮诸公闻言皆呆立无语。
宋齐丘、冯延巳和魏岑为首的这个政治集团,早已在这场权力游戏中占尽先机,他们利用自己的地位和影响力,巧妙地颠倒黑白,意图打压那些威胁到自己利益的人。
李从嘉功勋卓着,但根基尚浅!
常梦锡作为户部尚书,见状上前一步,恭敬地说道:“自从郑王治理湖南以来,除去朝廷恩泽免税之外,税赋已达全国三分之一,百万石粮草的进入国库,府库充盈全赖殿下治理有方……”
言辞中充满了对李从嘉政绩的认可与赞赏,试图在朝堂上为这位李从嘉争取一丝公正的评价。
魏岑却露出阴鸷的笑容。
打断道:“常大人,我三闻三问!第三问还没问,你急什么,看看你这户部尚书是否称职?”
他的声音尖锐刺耳,在大殿中回荡,让原本紧张的气氛更加压抑。
“第三问就是,湘江二十余州一年收获究竟多少,是否有藏私漏缴,无人稽查?湖南道麾下兵马多少?一战之下出动八万大军,对抗大周,竟有如此多兵!州城藏兵多少?”
“还有战船巨舰横亘淮河,大战周军水师,造甲胄而藏雄兵?还将朝廷放在眼中吗?”
魏岑的话语如锋利的刀刃,一刀刀割破了平静的表象,揭露了他所谓的“真相”。
“还将朝廷放在眼中吗?”
这一句话,在空旷的大殿内不断回响,仿佛一把无形的剑,刺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诸位大臣见李从嘉尚未回话,心中替他着急。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不少大臣暗自叹息,二十岁的李从嘉,在朝廷里根基太过浅薄,面对这群磨砺了半辈子的老油条,显得力不从心。
这些老臣们早已把颠倒黑白玩弄至极,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维护自己的权力,分割李从嘉的利益。
随着魏岑话语的落下,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所有人都屏息以待,看这场权力的斗争如何继续下去。
“咳咳……”
李璟清了清嗓子,转头向李从嘉看去问道:“重光,魏大人提出的,这些问题你怎么说?”
李从嘉踱步站出,立于朝堂之上,百官中间,身穿蟒袍,镇定自若,身高八尺,挺拔健硕,气势如渊。
李璟看着李从嘉一年多未见面,竟有如此气度,也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反而是李从嘉缓缓道:“儿臣,无话可说……是去是留凭父皇圣裁。”
“哗!”
众人闻言,都没想到李从嘉会这么说,宛如炸了锅般,纷纷议论起来。
“肃静!”太监尖声说着。
李璟皱眉道:“魏大人三问之言,你一一回禀……不可隐瞒。”
李从嘉环视众人,朗声道:“好!一切我自凭心而论,不说虚言。”
“我回魏大人三问!”
“第一问,我此番北伐,歼敌约五万,但因在周境作战,无法带回查验,也确实没有朝廷监军点验,但我手中有斩将之旗,而今带入京中,可为佐证,也可走访周境,调查核实。”
陈觉冷笑一声道:“我多次为监军,大军调动,为何不先奏禀朝廷,怕人查吗?”
李从嘉朗声道:“我出兵北上也是临阵决断,柴荣南下,我军北上,战绩稍纵即逝,当时我大军离京千里,无法请示,所以没有让朝廷派遣监军!”
“全是借口,光州距齐王大营快马两日功夫,为何不去紫金山大营中奏报齐王,调人即可?”
李从嘉当堂驳斥道:“去年我回京领平安节度使,湖南道兵马元帅之职,曾当堂请命一事,战场上平安节度治下之兵,独自成军,战场之上不受节制!”
“当时陈大人还说我妄自尊大呢……所以我未去请命,怎么陈大人健忘了?”
“呃……”
陈觉一时语塞,确有其事,当时他们二人还早庭上争辩一番,李从嘉说江淮上游他湖南道兵马一力承担!
按照这个道理李从嘉确实无需请命。
陈觉恨恨道:“那你第二个问题呢?刘将军拖垮了周贼,还是你东躲西藏让周军撤兵呢?此事关系本次两国大战之首功,刘将军国之柱石,苦守寿州两年,你又干了什么。”
李从嘉心里自是知道,若没有自己介入,周军必能攻破寿州城,攻下江淮十四州,这一切当下没有发生,把两个事情纠缠在一起,也没法说清。
李从嘉朗声笑道:“不论是我带兵袭扰,还是刘将军拖垮周军,但有一事想必大家都知道!”
“寿州城中缺粮已久,持续求援,年初粮草匮乏,颗粒皆无,刘大人病倒床榻,难以主事,边镐率领大军筑甬道,通粮草,却被王环击溃,导致一场大败。”
“你们一粒粮也没送进去对吧?”
相关之人闻言,都觉得脸上无光。
丢人啊!
朝廷声势浩荡,转送粮草,损兵折将,毛都没送进去。
“我军派遣死士,绕过重围,连续三个月送粮送药,虽不说让粮草无忧,但也是雪中送炭,救命之功,然全体将士信心大振,此事可向刘将军求证,我手中亦有刘大帅亲笔手书。”
陈觉顿时哑口无言,退回队列。
任谁都能想明白,李从嘉给刘仁赡续命,给寿州兵卒以希望,二者功绩归一,当为首功。
李从嘉环视群臣后,转头看向李璟,深吸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说着。
“至于第三问,税收粮草多少?兵卒多少?私制甲胄藏重兵!我只说一事,四年前我为江宁府东团练使时曾奏请父皇,准许制作铁器甲兵,承接朝廷军需……所以延续下来。”
“而今形势变化,我为平安节度使,镇守一方,粮草囤积,甲兵训练,却是想为朝廷尽责,为大唐续命,为平定乱世,为解百姓之苦!”
“儿臣无反叛之心,是对是错,全凭父皇决断。”
李从嘉当庭对答,驳斥的魏岑、陈觉哑口无言……
他最终还是把问题交还给了他的父亲李璟,是听信他人的谗言,还是信任李从嘉!
这才是最终本质!
如果听信他人,李从嘉说磨破嘴皮也没用……
李璟给出不同的答案,李从嘉也将采取不同的回应!
第420章 老奸巨猾
“恩……”
李璟坐在龙椅之上,沉吟片刻。
他听着李从嘉的每一句话,思考着他所提到的每一个事实。
这些事情都不难求证,但场面瞬间僵在这里,似乎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皇帝的决定。
李璟心中自有盘算,他也想借这个机会磨一磨李从嘉的锋芒,让他退居幕后几年。
毕竟湖南道兵马势力日渐壮大,若不加以制衡,将来可能会成为难以驾驭的力量。然而,李从嘉的话语直击要害,丝毫不打马虎眼。
大殿中的朝臣们都是人老成精。
他们能轻易理解李从嘉话语背后的深意:这一切都取决于陛下是否信任他。
如果失去了这份信任,任何辩解都将变得毫无意义。
宋齐丘见魏岑的一番言辞被李从嘉一一驳倒,而皇帝此刻却沉默不语,显然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中。
他果断上前一步,恭敬地说道:“启禀陛下,郑王固然有功,但也需听从皇命。”
他的声音洪亮且充满力量,在大殿内回响。
“想必诸位都知道,光州城中驻守着六万郑王麾下的精锐部队,其水军更是击溃了大周的王环军队,展现了极高的战斗力。”
话音刚落,众臣纷纷点头表示认同。
这场光州城保卫战是唐军少有的大胜仗,这一点众人皆知。
宋齐丘又继续说道:“一个月前,朝廷下诏调遣光州城三万守军入京,以保卫京师的安全。”
“然而,湖南道的兵马却拒绝听从调遣,这背后的目的实在令人担忧。只有朱元将军忠心耿耿,一心向着朝廷,已经率领一万水军返回京城。”
随着宋齐丘的话音落下,他的胡须微微颤动,显得格外激动和激昂。
李璟知道兵部的确曾下达过调动湖南道兵马至京师的命令。
这一系列事件也是对湖南道兵马忠心与朝廷度试探,更深层次上反映了中央与地方权力之间的微妙平衡。
此时的大殿中弥漫着一股紧张而又凝重的气息,仿佛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此事你作何解释?”宋齐丘追问着李从嘉。
“宋大人,将在外君名有所不受,光州刚刚收复,敌军刚撤,形势不明,若是发生变故,岂不是得不偿失,更何况宋大人为何私下联系麾下兵马,用我兵符调动即可啊?”李从嘉踢了回去。
“你还装作不知?朱元密信告知,正是你不允许调兵。朱元将军忠于朝廷,率领一万忠心士卒返回江宁,今日已来到了长江河畔。”
哗啦!
宋齐丘一抖袍袖,拿出一封信来。
“这是朱将军密信,郑王不听朝廷调遣,屡屡有称皇之心,总说定鼎天下,开创盛世。”
满朝文武见宋齐丘拿出密信,大为惊讶。
所有人的第一想法,就是李从嘉遭遇手下亲信将领的背叛,朱元投靠了权倾朝野的宰相。
“朱元是江宁武将,其岳父是查文徽,查文徽和宋齐丘同道中人……”
“朱元此子有勇有谋,但性子倨傲,不甘心久居人下,处处为副将,矮人一头!”
朝中老臣,都知道这层关系。
宋齐丘心中得意,拿出了底牌,想看到李从嘉大惊失色表情,却见他依旧是一副处变不惊的沉稳模样。
李从嘉见宋齐丘拿出一封信,他脑海中闪过很多关于朱元的事情。朱元为将让他也是又爱又恨……
历史上朱元曾在关键大战中,背叛大唐,投靠周朝,使的南唐大军惨败。现在今时不同往日,没有机会投靠大周,一切也不会发生,却未想到,最终竟然暗通权相。
遭到背叛,也是屡见不鲜。
当初朱元、卢郢、李元清等人刚刚调遣到自己麾下的时候,是为了支援潭州战场,朱元就是不服气要给自己出难题!
这几年里,李从嘉武力智谋都让人折服,朱元也不再多言,但眼看着李元清,卢郢等人,原本是他的左右随从,却都比他还受器重,心中更是不平。
此次和李雄一同出征光州,二人多次建议不合……
在宋齐丘的招揽之下,他要顺应朝廷诏令,率军入京,从地方军指挥使,跃升为中央禁军,所以他要调遣精兵,入京听命!
朱元自诩勇武智谋不在任何人之下,但却一直不得重用。
宋齐丘见李从嘉不再出声,转身向李璟鞠躬道:“老臣忠于陛下之心,日月可鉴,臣也知郑王陛下有功于国,但是有此情况,请陛下明鉴。郑王殿下年轻气盛,理应在陛下身边聆听圣训,磨练心性!”
“依老臣之见,请解除李从嘉湖南道兵马元帅,平安节度使之职,保留郑王封号,留在京中思过!”
“由宋摩诘、冯浩波……等臣子出任地方官吏,调遣李雄、张璨、卢郢、马成俊等将军派遣迁升到各地为官,以避免后患。这是老臣的奏折!”
宋齐丘按照自己的谋划,将各项事情安排的明明白白,彻底分割了湖南道兵马。
此话一出,在大殿之中数名重臣,纷纷响应。
“臣附议!”
“请陛下三思!”
“陛下若是不听忠言相劝,臣乞骸骨,告老还乡罢了。”宋齐丘上前一步,咄咄逼人的说着。
李璟见如此场面,也有些为难,宋齐丘鼓动众多臣子,投靠于他,事情向着失控的方向发展,比李璟预想的要麻烦。
历史上宋齐丘党羽极多,在南唐大败之后,丢了江淮十四州,李璟威信受损,陈觉、李征古等人劝皇帝李璟将朝中大事转交给宋齐丘处理。
这件事情最终引起了李璟的不满,忍无可忍之下,未杀了他,只是将宋齐丘贬斥出朝廷。
李璟的爹李昪,就是权臣上位当了皇帝,在这个时代也是屡见不鲜。
而此时,江淮大战虽然惨胜,但是主弱臣强的局面没有改变,李璟性格本是优柔寡断之人,无御下之道,乱臣贼子朝廷撒野,让宋齐丘等人得寸进尺,不顾分寸。
“这……这!”
李璟呐呐的说着,看了看满堂文武、冯延巳、冯延鲁一边倒的站在宋齐丘一方,又想着他自己的心意。
一咬牙看向李从嘉道:“重光,既然有此事,那就该好好反思,不要在回潭州了!许你副元帅,留在江宁,兵权移交,各项事情从速办理。”
此话一出,李从嘉心中一寒!
第421章 五鬼之死
李从嘉目光炯炯,直视皇位之上的李璟。
他语气坚定而诚恳:“父皇,而今大战刚刚结束,百姓才刚刚得以安稳。若是此时调换守军将领,只怕会重蹈覆辙,边镐守潭州的惨剧恐怕会再次上演!”
“儿臣必须继续镇守湖南,更何况当今天下纷乱,北方有雄主柴荣虎视眈眈,南方汉刘晟平定内乱后又滋扰边境,西蜀王孟昶也在对峙中,湘西苗兵蛮夷,未开教化!”
“正是修养国力的良机,若是此时撤换儿臣,若后果将不堪设想。”
常梦锡听闻此言,急忙上前一步:“请陛下收回成命,郑王殿下是当前局势下的不二人选!即便派遣监军辅政,也不应因流言蜚语自毁柱石!”
宋齐丘却继续说道:“陛下,需解除湖南道兵马大元帅之职,将郑王留在京中。”
冯延巳也附和道:“臣等已拟定人员,可以接替湖南道兵马各路将军大臣。”
随着讨论的深入,越来越多的大臣站出来支持宋齐丘和冯延巳的意见。
只有寥寥数人站在李从嘉这边,但他们的声音在这股强大的反对潮流中显得如此微弱,掀不起任何波澜。
李璟见李从嘉态度坚决,心中更为坚定:“朕意已决,重光入京,回到江宁,其他诸事容后再议。”
他的这番话如同定音锤,瞬间让整个大殿陷入了死寂。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周贼撤兵,卸掉李从嘉兵权。
这是千古帝王术!
许多臣子都看出了这一点,尽管表面上看起来是宋齐丘和冯延巳联手策划了这一切,但实际上更多的是出自皇帝李璟的心意。
在这场权力的较量中,宋齐丘显然已经占据了上风。
他目光冷峻,自信满满地站在那里,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恕儿臣不能认同……朱元倨傲,所说之话不可采信……我有一事要奏禀……”
李从嘉昂起头,声音坚定而清晰,试图最后一次向父皇表达自己的立场。他的话才刚说到一半,就被宋齐丘出言打断了。
“皇命已下达,大殿之中岂是你撒野之地。”
宋齐丘毫不留情地指向李从嘉,语气强硬且不容置疑。
他与李从嘉分列两侧,站在队伍之外,直接指着李从嘉怒斥道。
朝堂之上弥漫着一股紧张而又压抑的气息。
与此同时,李璟也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今天这局面他也感到心烦意乱。
“来人,将郑王带下去。”他的命令如同冰冷的铁锤落下。
“让他好好反思反思!”
“蹬、蹬、蹬!”
随着一声令下,大殿两侧立刻走出两名带刀侍卫,直奔李从嘉而去。
只见朝堂之上,宋齐丘党羽都得意看着他!
倒下了吧?在朝中和宋大人唱反调,太嫩了。
宋齐丘指着他怒斥,大臣们冷眼旁观看着笑话……
这一刻!
就在侍卫们准备押解李从嘉离开,李从嘉猛地一脚踹翻了一名侍卫,迅速夺过对方手中的短刀。
他身形一晃,疾如闪电,动作干净利落!
“噗嗤!”
手起刀落,血溅三尺,一颗头颅滚落在大殿之上。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倒吸了一口凉气。
宋齐丘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无头尸体直愣愣地倒在地上。
霎时间,整个朝堂陷入了一片死寂,大臣们震惊无语,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打破了原本就紧张的局面,朝堂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那些原本得意洋洋看着笑话的大臣们目瞪口呆。
权倾朝野的宰相,太师楚国公宋齐丘,就这样死了!
“五鬼作祟,祸国殃民!”
李从嘉的声音在大殿中回响,带着无尽的愤怒和悲痛!
“话说不通,今日我就是一匹夫!匹夫一怒血溅五步。这一刀祭奠我死去万余麾下雄兵!”
话音刚落,他猛地撕开了王爷蟒袍,露出了里面染血的戎装。
那身戎装上斑斑驳驳的血迹仿佛诉说着过去战斗中的惨烈与英勇,
此刻,李从嘉豪气冲天,眼神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啊!”
随着一声尖叫,“杀人啦,宋齐丘死了!!!”
有人反应过来,惊慌失措地向大殿外跑去,试图逃离这个瞬间变成修罗场的地方。
恐惧如同瘟疫一般迅速蔓延开来,让整个大殿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
最受惊吓的莫过于冯延巳,他抬头看去,只见李从嘉一双重瞳血目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手中的刀锋无情地指向了他的方向。
“你胆敢……”
冯延巳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李从嘉迅猛的动作打断了。
“噗嗤!”
李从嘉身形前驱,如猛虎扑食般直奔冯延巳及其兄弟冯延鲁而去。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举荐刘彦贞,我大唐三万劲卒埋骨战场,丢失东都数十万百姓城破家亡……留下尔等有何用?”
李从嘉的话语中充满了对背叛者的愤恨与不屑,在抬刀之间又连续斩杀了两人,鲜血四溅,染红了周围的地面。
这一切只发生在短短三句话的时间里,却足以让整个大殿乱成一团。
谁也没想到,平时看似温文尔雅的郑王李从嘉竟然会如此果决地暴起杀人。
大臣们或惊恐万状,或仓皇逃窜,原本庄严肃穆的朝堂瞬间变成了人间地狱。
这一刻众人才想起来他的另一个称号,是大周军中让人闻风丧胆,避之不及,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的槊神。
曾经临阵连斩十八将的李从嘉!
李从嘉回头望去,看向龙椅之上李璟。
此时李璟惊惧不已,浑身抖如筛糠,几名侍卫护在身前,高声喊道:“来人啊!”
“快救驾!”
李从嘉看向魏岑、李征古,又看向李璟道:“你们联系的朱元,但是我告诉尔等,此时江陵渡口一万水军,全都是湖南道兵马死士,朱元已被我擒拿。”.
“清君侧!”
正当这时,只听大殿之外脚步声匆匆,一队人马,正在赶来。
第422章 清君侧
李从嘉暴起发难,惊慌失措的文臣向殿外跑去,殿内的侍卫向前簇拥,挡在台阶前护住李璟。
李从嘉手起刀落斩杀宋齐丘、冯延巳。
“我今日革除奸佞,为还大唐朗朗乾坤。”
李璟万万没想到发生这一幕,瘫坐在椅子上!“你……你!。”
李璟想起了刘晟令壮士手撕了长兄皇帝刘玢,大梁皇帝朱温被养子朱友文率领亲卫所杀……父子相残、兄弟夺位比比皆是。
这个时代的缩影。
天子宁有种耶?兵强马壮者为尔!
大殿外一队人马冲了上来,正是御前班直!
正当李璟、李景达等人以为来了外援时,为首一名龙武都统钟离君,旁侧一名小校胡则,却向李从嘉抱拳拜道:“主公!有何吩咐。”
他向李从嘉马首是瞻的模样,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禁军本是归属于齐王李景达指挥,但这几日齐王李景达屡次遭受弹劾,已要贬至地方,做一名藩王,而吴王李景遂深陷皇储的争夺之中。
李璟膝下少子,长子李弘冀派遣到吴越边境,其他几子已夭,皇家宗族却没有顶上来的人,所以这月余时间,随着齐王李景达调动,禁军也产生了极大的动荡和调换。
“魏岑、陈觉,亦当诛。”
李从嘉此话一出,犹如一股冷风直钻人心,吓得魏岑和陈觉二人面色苍白,魂不附体。
大殿内原本的喧嚣声仿佛在这一刻被凝固,两人脸上那惊恐至极的表情。
钟离君与胡则迅速上前两步,一把揪出魏岑和陈觉。
“陛下,救命啊!”陈觉悲呼一声。
“慢着,慢着!”李璟怒斥。
两名都统,钟离君、胡则动作敏捷而果断,干净利落,一刀斩下。
“噗通!”
随着两声闷响,两具尸体应声倒地,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与周围璀璨的金砖形成鲜明对比。
权倾朝野、叱咤风云的五位权臣已全部命绝当场。
李璟殿前的十余名亲卫围拢在他身边,然而他们脸上的瑟缩模样完全无法与这一队死士相提并论。
几位亲王也纷纷退回到台阶之上,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不安。
李璟颤抖着声音问道:“你欲如何?竟敢当朝斩杀大臣。”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一丝绝望与愤怒。
“我要还朝堂朗朗乾坤,五鬼误国,天下百姓皆知,父皇怎能容他们继续祸乱,必先安内才能攘外!”
李从嘉目光坚定,言辞激昂,他的话语如同雷鸣般震撼着每一个人的心灵。
“好好……如今你满意了,封你做天下兵马元帅。”
李璟深知李从嘉不会对他下手,于是大声说道,试图以此平息这场风暴。
“我不要这兵马大元帅。”
李从嘉简洁而有力地回答道:“父皇,你该醒一醒了!”
“你……逆子,皇位给你,我这皇位给你!!!”李璟拍打着龙椅,怒不可遏地吼道。
“我不要皇位,只要回湖南!这倾覆的大厦,无法修修补补,只能重建。”
李从嘉的话语如洪钟大吕,清晰而坚定,在混乱的大殿之中,剑拔弩张的气氛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一刻,时间似乎停滞,只有明亮的光照入大殿。
整个大殿弥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寂静,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发动如此大逆不道的兵谏,李从嘉却只要回湖南。
李从嘉凝视着龙椅之上的李璟,声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今日斩杀五鬼,只为天下黎民百姓,少受祸害!”他的目光如炬,仿佛穿透了层层叠叠的烟雾,直指那隐藏在暗处的腐朽与不公。
“江淮大战,战死士兵数十万,波及两岸百万苍生。”
李从嘉继续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重地敲打在人们的心上。
“去年五鬼保举刘彦贞为江淮主帅,数万大唐将士因此丧生于无能之将手中。今年江淮战场上,陈觉作为监军,控制实权,左右大军,边镐为前锋,未战先逃……”
大殿之内,群臣惊愕,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至极的气息,仿佛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两年的大败,实为人祸,请父皇昭示五鬼之罪恶,下罪己诏!”
李璟激动地反驳道:“不可能!我没有错。”
在这宏大的殿堂里,他的声音显得那么无力,就像一片孤叶在狂风中挣扎。
“朋党误国,奸佞当道,把持朝政,没有失察之错吗?”
李从嘉的声音愈发激昂,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权贵们。
“江宁城外,冻饿疾毙,处处白骨,没有为政之错吗?烈祖穿麻衣而用铁盆,治政清明,仁厚恭俭。而今宫舍万间夜夜笙歌,连年灾厄,奢靡无度,没有为君之错吗?”
随着他的话语,让那群只知道在朝中阿谀奉承,鼓吹盛世的大臣们,都想钻进地缝去……。
宋齐丘、冯延巳、陈觉、冯延鲁、魏岑……这些名字一个个被李从嘉提及,他们的罪行公之于众。
“宋齐丘,目无尊卑,态度倨傲,破坏君臣纲纪,沽名钓誉,使自身声望凌驾于君主之上,专权误国,实为不忠;屡次出兵无谋,损兵折将。”
李从嘉一字一顿,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向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名字。
“冯延巳,三度拜相,劳师远征,导致国库空虚、兵败失地,把持朝政,打压异己!”
“陈觉伪造圣旨干涉军务,福州兵败。冯延鲁阿谀奉承、败坏纲纪,丢失东都,数十万百姓家破人亡。”
“魏岑谗言惑主,宛如恶狗,在朝中散布谣言,上下撺掇,五鬼同流合污……”
李从嘉充满力量的声音回荡大殿中。他的慷慨陈词,犹如一把锋利的剑,斩断了长久以来笼罩在这片土地上的阴霾。
“你怎敢如此?来人,来人?”李璟狂怒喊着。
李从嘉手持长刀,犹如霸王。
“我湖南道兵马,偏师北伐,杀向汴京,九死一生,只为力挽狂澜,而今却遭人诬陷,分崩离析,如之奈何!”
“而今,大殿之中百余卫士,持刀而立;城门之外,八百悍卒,一往无前;江陵渡口,万余水军,枕戈待旦。”
“今日我必清君侧,除奸佞,过往功勋,一身功名不要也罢……”
第423章 任由后人评说
李从嘉当堂三番质问,威慑全场,皇帝自知理亏。
此时五鬼核心人物宋齐丘、冯延巳等人已死,朝中百官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气势所迫,无人敢言。
龙椅上的李璟显得异常疲惫!
他无力地瘫坐在那张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宝座上,目光呆滞,仿佛在回忆这一切是如何开始的。
今天发生的一切都超出了他的预料,从宋齐丘等人发难,到李从嘉的反击,最终演变成一场兵谏。
大殿内,光影摇曳不定,映照出一幅幅惊愕与沉默交织的画面。
“罢了!”
李璟浑身无力地说:“韩熙载执笔,为寡人下诏,对宋齐丘、冯延巳等人之罪责进行彻查,其党羽之徒,酌情处置。”
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无奈与妥协。情势逼人,不得不如此。
这两年来连续的大战让整个国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禁军出动,投入江淮战场,去年中央禁军损失六万,今年大战禁军战死严重,抽调了京畿一带兵马战损超过八万。
如今江宁城也如空架子一般,防御空虚,两年国战消耗了民生财力,更让江宁朝廷陷入缺兵少粮的窘迫局面。
若是京城再发生战乱,后果将不堪设想。
李璟心中权衡利弊,深知此刻唯有做出妥协才是唯一出路。
他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内心的波澜。
而站在殿中的李从嘉,眼神坚定,他继续说道:“今日清君侧,为还政治清明,仍秉承烈祖遗志,不敢有违,镇守湖南,控江淮上游,戍守边疆。”
他的声音洪亮而坚定,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枚钢钉。
“请父皇应允!”
“嘶……”
李璟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深知当前形势不容乐观,如何不从?
内心虽有千般不甘,但面对现实,却只能选择屈服。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似乎想要抓住什么来支撑自己,却又无力地垂落下来。
周围的官员们屏息凝神,仿佛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打破这份脆弱的平静。
这一刻,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每一个人的心中都在经历着一场无声的风暴。
李从嘉的弦外之音,认同烈祖功绩,为李氏宗祖子嗣,但要另立门户……
朝中很多大臣开始意识到,这位年轻的皇子并非如一些人所想的那样莽撞无知,而是有着深思熟虑的长远计划。
埋伏亲卫于皇宫之中,借宋齐丘调兵之名,让万余大军顺理成章来到江宁,凭着过人武义当场格杀宿敌……环环相扣有了今日兵谏。
若说杀君弑父,夺皇位,有悖人伦,千古未有成事者,背负万世骂名。
这不仅是一条不归路,更可能将南唐引向无尽的混乱与毁灭。
在场文武百官,有些聪明人终于明白了李从嘉的全盘思考。
即便是效仿李世民玄武门之变,囚父而夺皇位,在这个特殊的时刻,也不合时宜。
毕竟李从嘉年仅二十岁,尽管他已拥有一定的威望和名声,但根基浅薄而少恩德,一旦强行夺权,不是顺理成章的权力过渡,四面八方必将爆发兵乱。
无数人打着保皇旗号,趁机作乱,那时候南唐天下大乱,四处剿匪,必将生灵涂炭,尸骸遍野。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
历史上有先例,他要学的是唐肃宗李亨,在马嵬坡下发动兵谏,迫使唐玄宗李隆基认错,杨玉环被逼死。
虽然父子关系破裂,但这却为唐朝带来了新的生机。随后的李亨不可能再随父皇一路西行,只能分兵另谋发展。
李亨在灵武城(宁夏一带)组织兵马,唐玄宗避居蜀地,他遥尊唐玄宗为太上皇,李亨自成气候,剿灭叛匪后,收复长安后,将唐玄宗请回长安。
李璟通晓文史,也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眼见大殿之中,数十名持刀武士,李从嘉横刀在前,犹在滴血,一往无前的气势,更是无人可敌。
李璟深知此刻无法逆转局势,唯有应允道:“准奏!”
只有两个字,他一句话不再多说,仿佛用沉默来表达自己内心的无奈与痛苦。
李从嘉则坚定地说道:“我今日所作所为,自有天下万民评判!是非曲直,功过任由后人评说。”
他的声音中充满了决绝与自信,这条路并不容易,但他愿意承担起这份责任。
当堂在满朝文武的见证下,李从嘉约法三章。
迁百姓、不清剿、传诏天下。
这三条承诺彰显了他的决心。
迁百姓是指将李从嘉封邑下仙林镇的百姓迁徙,那些愿意离开的人可以跟随李从嘉一同离京。
不清剿则是针对参与此次兵谏之人,表示不会进行后续的清算。尽管如此,李从嘉深知为了确保安全,必须将所有产业彻底转移。
最后,让李璟传召天下即发布罪己诏,并公布冯延巳、宋齐丘等人的罪过,以正视听。
面对这样的要求,李璟虽然强忍怒气,但最终还是答应了这三条。
这一切得以顺利谈妥,离不开城内渡口万余大军的支持。
历史上的李璟在江淮大战失败后性情大变,改年号为交泰,并割让十四州给大周,痛定思痛之下。
接下来的一两年里,权力斗争愈演愈烈。
宋齐丘因威胁皇权而被贬斥出京,最终囚困而饿死;冯延巳被罢黜相位后病逝;冯延鲁则流放至安庆,客死异乡;陈觉等人也被赐死。
李弘冀争权入主东宫后毒杀叔父李景遂,元宗李璟因其残害亲叔叔而废除其太子之位,李弘冀最终因见到鬼而被吓死。
权力旋涡的中心,真相扑朔迷离。
然而,这一切烂摊子的事情,李从嘉都抛诸脑后。
十日后,长江之上,阳光洒落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万余水军整齐划一地排列着,战船横断长江,向着西方进发。
江风拂面,带来丝丝凉意,天空湛蓝如洗,几缕白云悠悠飘荡。
站在船头,李从嘉凝视着远方,心中充满了快意与洒脱。
这十余日的翻天覆地的变化仿佛一场梦,但他知道,这是现实,是他亲手创造的新篇章。
“万里江山,任我遨游。”
他轻声自语,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身旁的将士们也都沉浸在这一片宁静之中,有人低声吟唱,歌声随着江风飘散开来,与浪涛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动人心弦的乐章。
远处的山峦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壮丽,前方等待他的,不仅是新的挑战,更是无限可能的未来。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被困于朝廷阴谋中的皇子,而是一个拥有自己命运的真正领袖。
第424章 百姓疾苦
公元957年,六月初。
李从嘉率领着他的大军缓缓返回湖南。
这支庞大的队伍由万余大军组成,再加上随行的匠人和用于产业转移的辎重车队,船只连绵不绝,浩浩荡荡地沿江而上。
随着一切步入正轨,大队船只的缓慢行进。
李从嘉却想要先抵达光州,处理紧急事务!毕竟湖南道兵马大军还驻守此地,他也不打算撤兵,此时李雄等人镇守地方。
李从嘉打算在这里扎根!
从岳州出发,越过鄂州,就能抵达光州,光州是通往大周的门户之地,控制江淮上游!
他决定率领一队人马乘坐快船先行离开主力部队,前往光州稳定局面。
一路上,西北方向的景象令人心碎。
夏季大雨连绵,江淮各州饱受战火蹂躏的土地,雨水如注,将大地变成了泥泞不堪的世界。
天空阴沉沉宛如呜咽,似乎在为这片土地上的生灵哭泣。
大战带来的创伤深深烙印在每一个角落,底层百姓的生活苦不堪言,生灵涂炭。
这一天,李从嘉一行乘舟换马,赶往光州,途径庐州!
这里曾是大周与南唐激烈交锋的战场。
庐州两次易主,南唐德胜军节度使孙汉威负责治理此地。连续两年的大战自年初便开始了,百姓们无法进行春耕,导致沿途饿殍遍野。
江淮各州粮食产量骤减,朝廷虽拨下了赈灾粮草,但在层层贪污之下,运送到地方时已是寥寥无几。
庐州(今合肥附近)自古就是天下名城,李从嘉一路过来,十室九空,惨不忍睹。
一些县城几乎被荒废,县衙里的官员要么逃亡,要么被周军宰杀。
新官吏尚未派遣到位,整个地区陷入了混乱与绝望之中。
道路上,饥民成群结队,他们形销骨立,如同竹竿子般,眼神中充满了绝望和无助。
乞丐们衣衫褴褛,拖家带口,沿着道路四处乞讨,只为求得一口食物延续生命。
起初他们还救济一些沿途的百姓,但是一路六百里,李从嘉轻装简行,百余人的小队,也没有带多少粮草,救不了沿路所见灾民。
在一处山坡河沟旁,李从嘉下令全军停歇。
天空中乌云密布,似乎随时都会降下一场大雨。
秋水端着一盆清水,来到李从嘉身旁。秋水离开江宁城,一路同行,坚持要跟在李从嘉身边。
李从嘉见他双眼红彤彤的似乎哭过,诧异问道:“秋水,你这是怎么了?”
“公子,这老天爷真是不叫人活了。”
秋水的声音有些颤抖,“我在河边打水时,看几具女子的尸身漂了下来,衣服也被扒光了……”
李从嘉眉头紧锁,眼神中闪过一丝无奈。
“我小时候若不是被主人救下来,只怕也饿死在街边,被人抛尸在荒野……”
秋水继续说道,她那剪水般的秋眸此刻已是泪水盈眶,“如今我十八岁,想起五年前自己在潭州城中差点饿死的情景,我小弟病死在路边,无依无靠,幸得主人收留。”
听到这里,李从嘉轻轻叹了口气:“一场大战下来,战死了十几万将士,波及百姓数十万,饿死者更是数不胜数。这乱世一日不结束,天下百姓就一日难以安生啊。”
秋水点点头,用袖子擦去眼角的泪水:“天下乱了百余年,也不知道这乱世什么能结束啊……”
唐末本就是天下动乱,这五十年来更是中原朝廷五次易主,每一次都伴随着流血和大战,秋水从小就长在乱世之中,对未来没有盼头。
李从嘉站起身来,望向远方的山峦,目光坚定:“我前些日子在京中把事情做绝,就是想要早一天,结束这乱世,让天下苍生都能安居乐业!”
“我若是忍下两三年的时间,也许还会是另一番光景,但是接手这千疮百孔大唐,束手束脚,更是寸步难行。”
秋水皱眉听着,有些听不懂。但只觉得自家公子,自从江宁城出来,多了一种责任和担当。
李从嘉自知一切已经发生了改变,自己无需陷入,接下来两年来的政治斗争漩涡,只要带领自己兵马,一州一城的征服。
“要实现这个目标,必须有一个坚实的根基。湘江大地就是我们的起点。”
他转向秋水,语气更加坚毅:“我们要以湖南为根基,休养生息,吸收流民,养兵蓄锐!”
“南方汉国刘晟野心勃勃,杀了十五名亲兄弟,暴虐而不得民心,我们先南灭汉国,稳固后方,控制两广和福建,开通海贸,左面精兵奇袭,攻入川蜀,控制富饶之地,北面抵挡大周的威胁,拖死柴荣……”
“至于东面则继续与江宁朝廷僵持,确保我们的侧翼安全。只有这样,我们才能逐步统一天下,给百姓带来真正的和平。”
李从嘉记得按照历史发展,南汉刘晟、大周柴荣,这两年都会死去,先囤积发育,同时攻打南汉的最佳时机,但是南汉地处南方,掌控四十余州,也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秋水听李从着眼与天下,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公子,小婢虽然听不懂,但是我知道只是公子想做的事情,一定能实现。”
正当此时,却听上游河道传来惨叫之声:“啊……放过我们吧!”
“东西都给你们……”
李从嘉眺望而去,只见几名衣衫褴褛的女子,被一群手持铁枪,木棒的流民驱赶,这群流民,身着麻衣,破布烂衫,显然也是青壮些灾民。
为首男子,扒着几名女子的衣服,挣扎撕扯着向前跑。
秋水眉头紧锁,眼神中闪过一丝愤怒。
“这些流民竟然如此残暴,截了粮食,还要侮辱这群女子……。”
李从嘉转头对身旁的亲卫胡则说道“胡则,你些侍卫前去解救那些百姓。尽量不要伤及无辜。”
“遵命!”
胡则点头领命,随即转身招呼着侍卫高声喊道:“兄弟们,跟我来!”
十余名身着轻甲、手持利剑的侍卫迅速跟上胡则的脚步,他们步伐矫健,动作敏捷,很快便靠近了山匪和被劫持的百姓。
“住手!”
胡则一声怒吼,声音如雷贯耳,震慑住了正在施暴的山匪。
他的目光扫过眼前的混乱场面,只见几名山匪正用木棒威胁几位女子,扒开她们的衣服,另一些则在翻检着几个包裹,抢走里面仅有的食物。
第425章 最穷节度使
此时天色已黑,河边女子惨叫声传来。
一名看似是头目的壮汉听到有人呵斥自己,影影绰绰见到对方十余人,自己身后五十多名弟兄,根本不惧。
他握紧手中一根粗重的铁枪,显然有些本领,还未抬头,恶狠狠地骂道:“你们是谁?敢管老子的事?”
话音刚落,不待山匪反应过来,胡则已经率先冲上前去,手中的长刀,划出一道弧线。
只听“叮”的一声脆响,他已轻松挡开了山匪头目刺来的铁枪,并顺势一挥,刀锋直逼对方咽喉。
山匪头目见状大惊,连忙后退一步,试图躲避这一击。
胡则一刀毙命,砍死对方。
尽管这些山匪人数众多,但他们显然缺乏正规训练,只见刀光剑影中,侍卫以一敌多。
其余流民,见他们主心骨一死,没有丝毫战斗力,面对装备精良且训练有素的侍卫,很快就显得力不从心。
死的死,伤的伤,都转身逃入了密林中,。
不过片刻功夫,战斗便接近尾声。
胡则收回长刀,转向被解救出来女子道:“没事了,可以安心回家了。”
那些原本吓得瑟瑟发抖的女子,披了一下衣衫,此时才松了一口气,纷纷向胡则和他的侍卫们投来了感激的目光。
一位身着粗布裙的女子,谢道:“多谢恩公救命之恩,要不是你们及时赶到,我们恐怕就……”
胡则轻轻挠了挠头道:“我家……主公前往北方,恰巧路过,差我等救援。”
那女子道:“还请恩公,带我等见一见您家主公,准许我等跟随到庐州。”
几名女子在胡则的带领下,缓缓走向李从嘉。
走在最前面的孙氏妇人,身着粗布裙,虽面容憔悴,但举止间仍透露出一种温婉之态,显然是大户人家。
见到李从嘉后,她急忙行礼道:“多谢恩公救命之恩,若不是您们及时出现,我们这些人恐怕已命丧黄泉。”
李从嘉微微一笑,示意孙氏起身,“理所应当之事,不必如此客气。”
孙氏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之光,连忙说道。
“妾身孙氏,在此先谢过恩公。妾身本是庐州城人,今年初庐州城破,被迫逃出城外,而今听闻庐州城又光复!这才回来,没想到一路屡次遭遇波折……”
还有两日功夫就路过庐州,留下这几名女子在郊外必死无疑。
李从嘉也动了恻隐之心,点头应允。
孙氏叹了口气,回答道:“实不相瞒,妾身本有些家丁跟随,只不过沿途灾民抢劫暴乱,而今只剩下我们几个弱女子,若是进城中寻到亲人,妾身必将重谢恩公。”
秋水随后安慰道:“夫人不必太过担忧,咱们一路同行,定能护你周全。”
孙氏感激涕零,再次深深鞠躬致谢。
一行人在接下来的两天里相互照应,很快抵达庐州城外。
远远望去,这座曾经繁华的城市如今显得有些萧瑟,城墙残破不堪,显然是历经多次战火洗礼。
城门外聚集着大量灾民,他们或坐或躺,衣衫褴褛,面容憔悴。
人群中时不时传来几声无力的咳嗽和孩童的啼哭,但大多数人都只是木讷地坐着,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感知。
城门紧闭,外边临时搭建的木栅栏将众人与城内隔开,几名士兵站在栅栏后警惕地看着外面的人群,不时驱赶那些试图靠近的灾民。
“听说光州那边有人施粥赈灾。”
一个声音在人群中低声说道,立即引起了一阵骚动。
“是啊,不如我们去碰碰运气。”
另一个人应道。
于是,一些人开始收拾起为数不多的家当,准备向着光州出发,希望在那里能找到一丝生机。
然而,对于大多数人来说,离开这里并不容易,他们已经没有了力气,更没有足够的食物支持长途跋涉。
李从嘉一行人亮出了官府凭证,在经过仔细检查后,才得以进入庐州城。
看着城门外的景象,他心中一阵沉重。
告别了孙氏,他们在城中找了一家客栈休息,打算第二天继续他们的旅程。
然而,天色刚刚转暗,就有一队人马来到了客栈前。
为首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青年,带着一群家丁。
他的脸上虽然还残留着少年的稚气,但眼神中透露出一种与其年龄不符的坚定。
青年骑在马上,向客栈大声问道:“周公子?可在客栈中,我奉家父之命,前来接您入城。”
此时,胡则的声音从李从嘉的房门外响起,“来者何人?”语气中充满了警觉。
李从嘉整理了一下衣裳,走了出来,示意胡则稍安勿躁。
那名青年见状,立即翻身下马,恭敬地走上前来:“德胜军节度使孙汉威麾下,孙兴霸,特来接周公子入府宴饮,感谢救命之恩。”
他的话语中充满敬意,恭敬不已,透着真心诚意地想要表达感激之情。
李从嘉微微一愣,孙汉威?他思考片刻,便想明白事情始末。
“原来这落难女子是孙汉威的家中人!”
若说是有人设局诓骗自己,绝无可能,他是秘密出行,只带了一些亲卫,沿路而来县衙驿站,全都毁坏殆尽,朝廷还没有恢复管控能力。
十之七八是自己进城时,露出官府路引,而孙汉威本城之主,知道有官家人物路过,又救了自己家人,想要认识一下啊。
李从嘉也想借此机会认识孙汉威。
“请带路吧。”
李从嘉思考片刻,决定随他前行,带着十几名亲卫,便跟着孙兴霸一行人离开了客栈。
夜幕下的庐州城显得格外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犬吠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不一会,来到了一处破败的大宅前,墙角还能看见大火烧过的痕迹,这庐州城之主,只怕也变成了光杆司令。
历史上孙汉威与大周两番作战,城破而兵败,没剩下多少兵马,只留着节度使的官职。
大门缓缓打开,露出了里面灯火通明的大厅。
只见正厅之中,端坐着一名四十岁的中年汉子,身子挺拔,旁边坐着一名女子,容貌端庄,风韵犹存,正是前两日,在河畔救下的女子。
见到李从嘉到来,中年汉子立刻迎上前去。
“多谢周公子救下我的夫人!”
李从嘉微微一愣,随即意识到孙汉威所指的“夫人”。
没想到,这女子竟是孙汉威之妻。
“不过是举手之劳,何足挂齿。”李从嘉谦逊地回应道。
孙汉威道:“当时若非公子及时出手相助,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眼中闪露出感激之情,闲聊几句,话锋几转,孙汉威诧异问道:“敢问公子是何人麾下将军,听夫人言,公子大唐官谍。”
第426章 天辽地阔
孙汉威略备薄酒,招待化名为周磊的李从嘉。
二人寒暄几句后,打听起李从嘉的背景,看他身后跟着侍卫英武健壮,极为精干,目光如炬,透着悍勇血性。
李从嘉此时还不便透露自己的身份道:“我乃是湖南道兵马,都指挥使周磊,特奉我家主公之命前往光州。”
“哦,原来周将军……恩!周将军是郑王麾下兵马?难怪如此威武。”孙汉威说着。
“孙将军过誉了,您贵为节度使,掌管数州兵马,什么样雄兵没见过。”李从嘉试了试他的态度。
孙汉威如今年过四十,一捋长须无奈道:“我这那还算是一路节度使,去年,今年两番大战,庐州城百姓从二十余万锐减到不足十万,我手下三万兵马也都被打散了。”
“不怕周公子见笑,战乱之中,我家妻小先行离城,我险些死于乱军之中,若不是湖南道兵马守住光州,拱卫四方,只怕这庐州城根本夺不回来。”
“大周撤军,只怕还会卷土重来!”孙汉威无奈的说着。
他一直亲历一线大战,周军悍勇无比,几番血战,让他兵马散落,庐州城陆续才恢复生气。
“为何说大周军队还会卷土重来?”李从嘉好奇问道。
“周贼在寿州城对峙,并未损失人马,庐州、舒州、和州、滁州都曾被攻破,最可气的是东都扬州也被攻破,周贼残暴,席卷一空,将金银财货全都抢走了。”
“周将军有所不知,江淮沿岸自古就是航运重镇,产盐之地,百姓自来富庶,而今被搜刮一番,家家户户都被抢空了……”
李从嘉听的皱紧眉头。
实际情况比他听到的奏报更为严峻,南唐朝廷通报大战,并未损失如此多财货粮草,而今一路走来,却是发现江淮十四州宛如炼狱。
想想这个时代兵卒,没有约束的情况下是何等残暴。北宋找赵匡胤麾下兵马攻破西蜀,全城抢夺三天三夜,才进行管束,在大战的高压之下能够获得战利品是所有兵卒的共识。
“那孙将军为何觉得还会来兵攻打?”李从嘉问道。
“周将军,你在郑王麾下自是屡战屡胜,光州城中杀敌三、四万,周军全线战场也未曾收到如此打击!”
孙汉威宛如诉苦一般。
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反观我大唐兵马连战连败,损失超过十万,城防被破,无兵守城,粮食颗粒无收,灾民遍野……若不是寿州城守住天堑,周贼几乎唾手可得了。”
李从嘉细细一想,柴荣曾经三征南唐。
年初和秋天,最终在今年秋天十月份,再次御驾亲征,打的李璟跪地求饶,拱手让出十四州,并且自称国主,尊大周为天子,割地称臣……
李从嘉一直以来沉浸在胜利之中,觉得因为自己这股势力的横空出世,柴荣不会在继续兴兵南下。
但是想一想真实情况!
柴荣是一代雄主,战争狂人,即便自己带兵崛起也只有肯能引起他的足够重视,倒出更多精力来对付自己。
一想到自己被当时最强实力的皇帝给盯上。
李从嘉背后冒着凉风。
柴荣并未损害实力根基,战争横财可能让掳走了百姓和粮草,他是得胜的一方,江淮十四州的钱财粮草掠走无数,他仍有强大的战力。
李从嘉不禁想起自己一路北归,沿途遇到两路节度使层层阻断,显然还有强大的战争根基。
孙汉威见李从嘉陷入思考:“周将军,还好郑王殿下兴兵北伐,让柴荣前线大军分心回城驰援,只可惜……哎。”
“我大唐百年一遇的将才,却遭到朝廷排挤,决裂了。”孙汉威不禁感叹起来。
李从嘉瞬间好奇起来,听乐子的心问道:“孙将军如何看待此事?”
孙汉威瞬间豪顿生,狂饮一杯酒道:“哈哈,杀的痛快,千古未有之事。”
“文武百官,衮衮诸公在场,杀权相、除奸臣,我若是在当场,必随着郑王殿下,一同手刃奸臣!!!”
“朝廷乌烟瘴气,奸佞当道,早就该整治整治,五鬼已死,真是大快人心!”
“不过,周小将军勿怪,想想郑王殿下还有些年少冲动,我等虽然痛恨奸贼,只不过这时机不妙,当堂决裂,率兵出城……只怕给其他人留下可乘之机。”
李从嘉问道:“何出此言啊?”
孙汉威拍了拍桌子道:“此消息一出,天下哗然,只怕这两日已经传到了大周朝廷,周贼蠢蠢欲动了……”
“恩!”
李从嘉轻轻点头,认可他的说法。
孙汉威看他年纪轻轻,来了几分酒意道:“周将军可知道?大周如今掌握多少州城?繁华中原,人口稠密非我等南疆可比。”
李从嘉看向孙汉威,孙汉威蘸着酒水,在桌子上写着。
“一百一十州。”
李从嘉未曾仔细算过,对于这个结果也很惊讶。此时的南方还没经历过北宋的繁荣和南宋的海运大发展,还谈不上繁华。
千年古都,历史名城还都集中在中原,虽然区域小,但是人口比江南要稠密。
孙汉威看他模样又继续说道:“大周占据,河南、山东、河北南部、关中等地96州,四处征伐,扩展到110州。”
“而今我大唐64州,江南地区42州;湖南地区22州,可看如今却要一分为二。”
孙汉威竹筒倒豆子一般,继续说道:“南汉44州,蜀国45州,吴越14州,北汉12州……这天下可太乱了!”
李从嘉仔细想着,按照历史发展,他掌控湖南地区,实际上是吞并了武平和南平两个小政权,而今各地常处于战争之中,很多州城,经常易主,说不清楚归属。
但是大周一直掌握着人口稠密的北方地区,实力雄厚仍旧是天下霸主。
一百一十州,单论治理人口,至少是自己八倍以上的实力。
从本质上来看,柴荣仍旧是天下霸主。二百余州,纷乱的天下,还是前路漫漫啊……
更何况还有辽国,大理,吐蕃……要想恢复大唐全盛状态,还有很长路的要走。
李从嘉想到此处,不觉感到前路漫漫……就算是收服大周、北汉、南汉、蜀国、吴越、南唐这六个王朝,也只是恢复大唐不到三分之一的疆域。
一千二百万平方公里疆域还等待着征服。
“我这迷人的老祖宗,这么能干呢!”
想到这些李从嘉不禁热血上涌。
第427章 背叛
孙汉威借着酒意,情绪愈发高涨,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对郑王的敬仰和对当前局势的无奈。
“天下二百余州,以我所见,郑王殿下为天下屈指可数的将才豪杰,称之为天下第一。”
他的声音在宽敞的大厅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李从嘉微微皱眉,好奇地问道:“孙将军为何如此说?”
孙汉威眼中闪烁着崇拜之光。
笑道:“哈哈,我曾与赵匡胤交过手,他手中盘龙棍,当得起打遍天下二百州。前些日我突然听闻,此人大战之下败于郑王,自然郑王殿下天下第一!”
李从嘉心中暗自纳闷,这堂堂一地节度使怎会如此热情招待自己?
随着孙汉威继续诉说着自己的忧虑,答案逐渐浮出水面。
“还请问周将军……”
孙汉威语气转为恳求,“可否为我引荐一二?我庐州少粮,百姓饿死,遭灾者不计其数,现在不少人跑到光州去了……”
李从嘉见他说到此处,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今日他还看见许多灾民逃亡,官府根本无法治理。
李从嘉客气地说道:“将军有话请说!力所能及,必将分忧。”
孙汉威叹了口气,道出了实情。
“我这德胜军,有和州、庐州、舒州三州之地,却已经千疮百孔,也迟迟等不到朝廷赈灾粮草。听说光州城下有湖南道兵马,日夜运送粮食,还请周将军相助,运些粮草过来。”
“原来如此!”
李从嘉恍然大悟。
难怪孙汉威如此献殷勤,李从嘉带领的湖南道兵马自成一系,与各地老牌节度使没什么交集,而这个时代,节度使掌握军政大权,主管一方。
孙汉威见朝廷救援无望,只能自筹粮草,而今遇到了化名周磊的李从嘉,想让他协助牵线一番。
面对孙汉威的请求,李从嘉沉思片刻后缓缓开口:“将军,请放心。虽然我不能直接决定此事,但我会尽力为向我家主公传达信息,看是否能助您一臂之力。”
孙汉威感激涕零,连连点头,“周将军若能办成此事,孙某人定不忘今日之恩。”
“不知将军有什么要转告知我家主公的?”李从嘉继续着,谈接下来的条件。
孙汉威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嘲。
“我现在是一穷二白,粮草兵马皆无,只剩下武胜军的名号了。若承蒙不弃,能运来粮草,救济灾民百姓,恩同再造,愿追随殿下左右。”
夜风轻轻吹过,李从嘉坐在简陋却整洁的会客厅里,心中一喜。
这人是要投靠自己了,如今名声渐起传遍天下,声望颇高,特别是在江南地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他这些年来,治理地方、征战湖南、大战后周,所作所为积累下来的名望,有时候比刀枪还要有用。
孙汉威本就在两次江淮大战中打丢了锐气,有个能救命之人,都希望攀附上去。
而光州就在不远处,治下井井有条,安稳顺遂。
反观自己这边,天天被灾民围城,每日哀嚎,流民四起,如何不让他心生投靠之意?更何况李从嘉本就是南唐皇子,并没有叛国!
“孙将军之意,我已知晓,请静候佳音。”
李从嘉沉稳地回应道。
孙汉威说完此话,又补充道:“恩,还望周将军理解……当下还不好明说,毕竟郑王殿下还不知道如何处世。”
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无奈与期待。
李从嘉明白他的意思。
而今,李从嘉刚刚从江宁城中分出,没有明确称王称帝,所谓想要投靠他的人也不可能大张旗鼓地改旗易帜。
孙汉威有心投诚,却还需要一个合适的名义。所谓的自立门户,还需要一个恰当的机会昭告天下。
赵匡胤皇袍加身,带领大军回到汴京城,唐肃宗逃难途中在城中登基称帝,遥尊唐玄宗为太上皇,接着大唐皇帝名号,召集了边境兵马和外族援军……这名分大义,确实需要。
这一夜,李从嘉告别孙汉威,从他府上归来。
月色如水,银白色的光辉洒落在归途的小路上,映照着一片宁静而又神秘的夜景。
他心中也是颇有感触:另立门户不是想象的那么简单,估计很多势力都像孙汉威一样,正在摇摆不定,看看下一步如何是好!
二日后,在孙汉威相送之下,李从嘉离开庐州城,前往光州。
一路前行不少流民携家带口,神情木然枯槁的向着光州城而去。
六月末,天气燥热难耐,炽热的阳光无情地烘烤着大地,人间悲苦在这炎热中显得更加沉重。
过了淮河支流,进入光州地界,两岸景色迥然不同,
一边是荒芜与萧条,另一边则是生机勃勃的田园风光。
乡间农田里,农民们正顶着烈日辛勤劳作,绿油油的叶片反射出一片片晶莹的光芒。
光州城周围,在李雄将军带兵守护下,爆发出了勃勃生机。
城墙坚固,市井繁荣,百姓安居乐业,一派祥和景象。
进入光州城中,愈发繁华,守着运河渡口,往来船只络绎不绝,岳州与这里的水运打通了,源源不断的物资如生命之血般输送进来,为这座城市的繁荣注入了活力。
李从嘉此次前来,最主要的目的还是调遣大军,并且处置军中的二号人物朱元。
五月,当李从嘉从岳州返回江宁的时候,便得知朱元听从朝廷诏令准备返回朝廷的消息。
在李雄等人的强压之下,才暂时平息了风波,因此,李从嘉特意派人严密监视朱元的一举一动。
事情的发展远比想象中复杂,背叛决不允许。
朱元竟然利用自己作为查文徽女婿的身份,搭上了宋齐丘这个南唐权相,在朝廷之中上演了一场背叛戏码。
若不是李从嘉早有准备,有可能阴沟翻船,被自己人背后捅刀子。
这个时代,总是上演着一幕又一幕相同的故事,一切只能用成王败寇来总结。
回到府衙之后,李从嘉迅速召集文武大臣齐聚一堂。
他站在高处,目光坚定而深邃,“来人,押朱元入大堂。”
随着一声令下,士兵们将朱元带到了众人面前。
此时的大堂内,气氛紧张得几乎可以听见针落的声音,每个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即将发生的一切。
第428章 立规矩
朱元被五花大绑,全身被缚,由两名士兵押解着,缓缓步入大殿之中。
他勉强抬起头来,环视四周,只见李从嘉正襟危坐于首位之上。
李雄、彭师痒等诸将则分立两侧,目光如炬地注视着他。
心中的忐忑逐渐化为不安的波澜。
“李从嘉回来了!”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尽管心中波涛汹涌,但朱元仍强装镇定,挺直了腰杆站在场中。他的眼神游移不定,试图在这种紧绷的氛围中寻找一丝喘息的机会。
“朱元你可知错?”
李从嘉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仿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有何错,听朝廷调遣,分兵而去,不应该吗?”朱元虽然被捕入狱多日,对外界的变化一无所知,但仍带着几分倨傲回应道。
他内心深处却在暗自揣测,宋齐丘是否真的会兑现承诺,护他周全,并带他进入京中做大官。毕竟,在那之前的计划似乎一切顺利,直到被李雄强行阻拦下来。
朱元回想起自己作为京中禁军时的荣耀,跟随李从嘉攻打潭州后留了下来,心中虽对这段经历存有一丝感情,但他更渴望的是更大的舞台和展现自己才华的机会。
如果能进京受到封赏,成为殿前指挥使之类的军职,那将是武将们梦寐以求的地位。
相比之下,留在湖南指挥水军,显得黯然失色。
面对李从嘉的质问,朱元的眼睛圆溜溜地转动着,心思也在飞速旋转。
他想不出任何理由可以为自己开脱,只能硬着头皮说:“您是我主公也是我主帅,但是我更是朝廷将领,听朝廷调遣有何过错?”
言辞间透露出倔强与骄傲,却又隐藏不住内心的恐惧。
李从嘉看着朱元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既有失望也有痛心。
“朱元啊!”
他略有叹息地说:“你跟我三年之久,一路委以重任,让你操练水军,为水路主帅,为何暗投朝廷权相。”
话语中的沉重让整个大堂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微弱的呼吸声在空气中回荡。
朱元听到这话,内心一阵激荡,曾经跟随李从嘉征战四方的日子在他脑海中快速闪过。
那些并肩作战的记忆,那些共同克服困难的情景,此刻竟成了讽刺的回忆。
他知道,无论怎样辩解,都难以改变眼前的结局。
然而,骄傲的性格让他不愿低头认错,即便是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
在全军之中,他对李从嘉怀有深深的敬意。
无论是文治还是武功,战场上的指挥若定,屡次险中求胜的勇气与智慧,都让朱元心生敬畏。
在内心深处,他也有自己的考量和野心。
“跪下!”
一声厉喝打破了沉寂,两侧侍卫毫不犹豫地打了朱元腿弯处,迫使他双膝着地,啪的一声跪倒在地。
“朱元,我且问你是否与宋齐丘通信。”李从嘉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没有!”
朱元争辩道,但他的声音中却隐藏不住一丝不安。
李从嘉缓缓说道:“我知你性子素来骄傲,听说你调兵而动,我本是想要敲打敲打你,但是你可知道为何将你囚禁起来!”
话音刚落!
“啪!”
李从嘉怀中掏出一封密信重重摔在地上。
“人证物证俱在,还敢抵赖。”
李从嘉朗声道:“信中写明我军有反意而且还阻挠你率兵离去,控诉我湖南兵马有割据一方,养兵自重。还涉及到我军中兵力,布防多处秘密情报。”
随着他的话,朱元的脸色瞬间惨白如土。
他想起自己领兵离去失败之后,曾送了一封密信给宋齐丘,企图借助宋齐丘的力量改变自己的命运。
没想到这封信竟然被李从嘉掌握在手中,成了指控他的关键证据。
“前些日子,在朝堂之上,宋齐丘手持此信,向我发难,你还敢狡辩?”
李从嘉责问道:“我军中素来注重资历,成军之时,你就在其中,日后我又怎会亏待于你,你怎么能因为这点事情而丧失分寸。”
面对密信,朱元慌了神,急忙跪下哀求道:“主公,我一时间鬼迷心窍,还请主公宽宏大量……”
“我率领水师,大战南北,劳苦功高,更是在光州城之战率领水军大战王环,杀的片甲不留……还望主公网开一面。”朱元的话语中充满了不甘与悔恨。
李从嘉叹了口气,打断道:“给了你一次机会,未曾把握住……背叛之罪,不可饶恕,宋齐丘、冯延巳、魏岑、冯延鲁、陈觉,已被我枭首于百官之前!”
随后,他高声命令道:“来人,拉下去斩……。”
卢郢、李元清都曾为朱元副将,几人一起共事多年,但见李从嘉被激怒,也有些心中忐忑。
卢郢硬着头皮,向前一步跪地请命道:“主公,朱元一时鬼迷心窍,还请主公饶命。”
李从嘉长叹口气。
“我又何尝想斩他,咎由自取,诸位素知我待人宽厚,念旧情,若是一方为帅,将他调遣别处也就罢了,而今湖南道独立成军,不立规矩,日后如何领兵。”
“朱元欲领兵而去,实为不臣,暗投权相卖主求荣,实为不忠。我若不查此事,在江宁朝廷必遭算计,如何能归?”
“斩了!与之同谋的裨将,都头,一并斩杀。以肃军纪!”
“饶命!”
他不再是那个桀骜不驯的将领,而是一个害怕死亡的普通人。
众将闻言,都是一愣,两万大军,随他同谋也有近百人,竟然全都杀了!
大殿内静得只能听见朱元绝望的呜咽声,李从嘉深知作为一军之主,不可一念仁慈!
五代十国手握重兵的武将,很多杀主叛乱,而登临帝位。李从嘉早日消除这种隐忧,以朱元之死,而警醒众将。
李从嘉长舒口气道:“诸位已经知道,我在建康宫中斩奸臣,清君侧,与朝廷划分界限,日后若想追随我者,可留在此处,若有他意者,今日起即刻离去,从此关系断绝。”
李从嘉此话一出,一字一句宛如砸在了地上。
让众人选择是去是留?
第429章 大唐永定军
李从嘉站在正厅主位之上,目光如炬,扫视着下方的将士们。
他深知今日所言之事非同小可,不仅是对众人的宣告,更是对未来的一种宣誓。
“诸位!”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响,“今日我问你们,是否愿意追随我?”
众人心知肚明,虽然名义上归属于大唐,但已独立成军,不听朝廷调遣。
毕竟,李从嘉初诛奸佞,清君侧之举已经让他们的命运与朝廷彻底决裂,更是让李璟下了罪己诏!如何能容得下呢?
话音刚落!
李雄、卢郢等将领立即跪拜在地。“主公,我等誓死追随!”
随着一阵铠甲作响的声音,满堂武将也纷纷下跪:“我等誓死追随主公!”
李从嘉环视一周,见所有武将都拜伏于地,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豪情壮志。
“好!”
“今日,言明我军之志:平定天下,结束动乱。从今以后,湖南道兵马更名为大唐永定军,继承烈祖遗愿,恢复汉人荣光!”
历史上的大唐,作为真正由汉人统治的最大疆域国家,其辉煌成就令后世仰慕。尽管后世元朝和清朝的统治疆域更广,但从血统和文化意义上讲,大唐无疑是最伟大的汉人帝国!
李从嘉的目光中充满了坚定与激情,他望着跪拜在地的将军们说道:“烟阁上清风起,留得将军卷世名!”
“诸位将军请起!”
他的誓言不仅政治正确,更体现了对先祖李昪治国理念的认同和延续。
“如今,我永定军拥有二十三州之地,包括荆州、归州、峡州、岳州、朗州、潭州、桂州……以及光州!”
当他一连串说出这二十三处州城的名字时,众将无不点头。
虽然相较于周军掌控的中原百余州城,他们的势力还显得微不足道,但每位将士眼中都燃烧着希望与热血,坚信只要跟随李从嘉,必能实现一统天下的伟大梦想。
“接下来,我们的目标是守住光州!阻挡周军的进攻,同时迅速收复蒙、象、严、富、昭、梧、龚、梧八州之地(今广西中部)。这些地方原为南楚故地,投降我大唐后却被南汉刘晟趁乱夺走。我们必须将其夺回来!”
“南汉刘晟杀亲兄弟十五人,重刑治国,百姓苦不堪言,八州之地需全部夺回。”
李从嘉的话语中充满了决心与霸气,每一个字都像是点燃了将士们心中的火焰。
他们知道,前方的道路充满艰辛,但他们更清楚,坚定不移地追随李从嘉,在这片土地上书写属于自己的传奇,重振汉人的辉煌与荣耀。
这一刻,整个大殿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所充盈,那是一种渴望胜利、追求卓越的血气与决心,是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与坚定信念。
“遵命!”
众将躬身跪拜。
统一目标和方向后,又有了新的动力,大周如今疆域最大,兵力最强,直接进攻大周还有不妥,防守光州却是绰绰有余,也能遏制大周发展。
反而是在广西一带,李从嘉为了防范刘晟布置重兵,牵扯兵力,而且地区山势延绵,运输粮草,派遣重兵极为耗时耗力,所以他想要将南方边境打通,让自己无后顾之忧。
否则以自己所处地域来看,四周皆兵。
历史上南汉刘晟曾畏惧柴荣,而请求投靠,若是二人勾搭上了,两头夹击,自己双线作战,北方强兵硬弓,南方补给线长,牵扯极大,局势更加不好把握。
所以李从嘉以此为目标,先将曾经投降于大唐的州城收复回来,这样出师有名。
确定此事之后。
李从嘉花了十天时间,整治全军,并派遣兵卒向庐州孙汉威运送粮草,以解决他的燃眉之急。
对于驻守光州城三万将士,其他兵马陆续回家!
兵安排进行了分批轮调。
李从嘉在光州的全境视察之后,立即着手推动了一系列举措。
动员当地百姓积极参与耕种、开垦荒地,并兴修水利设施,确保来年的丰收。
同时,大军在操练之余,还在重要河道中筑起了坚固的水寨,以防御外敌入侵。各项事宜有序推进后,李从嘉决定留下卢郢镇守光州。
临行前,李从嘉将卢郢单独叫到跟前。
语重心长嘱咐:“我留卢将军于光州,犹如当年关羽将军守荆州,替我永定军守住这至关重要的门户。日后我们问鼎中原,进而安定天下的大业,皆系于此。”
卢郢听罢,心中五味杂陈,既感到了无比的荣耀,也深知责任重大。
他跪拜谢恩道:“主公如此器重末将,此恩此德无以为报!”
李从嘉见状,继续慎重嘱咐道。
“从地理位置的重要程度而言,光州之于我们的重要性与当年关羽所守的荆州相仿。”
北面是强大的周军,这里是进入中原的关键通道,南面则是庐州,孙汉威虽有暗投之心,但目前局势尚不明朗,他不会立即站队。
“西边是鄂州,那里有武昌节度使何敬洙。此人老成持重,对于我们的行动,他既不会轻易投靠,也不会贸然疏远。他更倾向于观望,等待形势明朗后再做决断。”
说到这里,李从嘉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回忆过去与何敬洙交流。
“年前出兵时,你我也曾路过鄂州,与他打过交道,此人稳重,只待日后我军有夺天下之能,自会主动投靠。”
“东面则是寿州,那里有清淮节度使刘仁赡。老将军虽然自顾不暇,但我对他有恩。”
“尽管他对南唐朝廷忠心耿耿,但对于朝廷权臣误国的深感不满。因此,在这件事上,他不会站在我们这一边,但也不会反对我们。”
卢郢听后连连点头,感慨道:“主公运筹帷幄,东南西北四面八方的情势,都已做了安排,而今末将驻守此处,确实稳如泰山。”
李从嘉叹了口气说道:“卢将军,你文武双全,若非战乱频仍,或许你能科举取得功名。然而天下板荡,更需要一名允文允武的儒将,镇守一方,守护我们的根基。”
卢郢激动地回应:“主公知遇之恩,末将没齿难忘。”
数日后,随着李从嘉离开光州,前往潭州,他要尽快解决南汉刘晟这个后顾之忧,江宁朝廷与他关系暂且搁置。
天下之大,让他心中豪情顿起,当前最强劲敌是柴荣,日后是耶律皇室……
“驾,驾……”李从嘉策马扬鞭,奔向潭州。
与此同时一封十万火急奏报,送到了柴荣的案头前。
第430章 吸取教训
汴京城,皇宫中。
六月中旬天气,烈日炎炎,即使是在宫殿之内,也能感受到那股热浪透过厚重的墙壁缓缓渗入。
为了抵御炎热,殿内的侍从们早早地准备好了冰块,放置于四角的青铜鼎中,丝丝凉意这才稍稍缓解了室内的闷热。
听到外面蝉鸣声此起彼伏,听着有些心烦,更让人心烦的是前线的消息。
柴荣召集文武重臣在后殿小范围讨论着下一步计划。
众臣围站在一张巨大的檀木桌旁,桌上铺满了各地的军情急报和地图。
烛光摇曳,映照出每个人凝重的神情。
王朴首先打破了沉默,得意地说:“陛下,好消息是,我们的计策奏效了,李从嘉果然被逼得叛出了南唐。”
张永德接着兴奋道:“他还当堂斩杀了宋齐丘、冯延巳等人,真是千古奇闻啊!这样一来,南唐的实力必将大大受损。”
范质却疑惑地提出了不同的看法:“依微臣之见,未必南唐实力会因此受损。这几人祸乱朝纲,如今被斩杀对南唐朝廷也许是一件好事,于我们而言可能更棘手了。”
柴荣轻轻摇了摇头,深邃的目光扫过每一位大臣。
“非也,问题的根本在于李璟,外部的一切都是表象。”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李璟好大喜功,爱听阿谀奉承。五鬼既除,还会有其他的六鬼、七鬼登上高位,这五人的死去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影响。”
“反而是李从嘉,独立成军,恐怕将是我们一个难以应对的对手。”
韩通、张美、赵匡胤因为前两个月的大战败给李从嘉而受了惩罚。
此时虽然心中憋闷,但也在静静思考,他们与李从嘉打过交道,确实极难对付。
在这个闷热的夏日,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即将到来风暴的气息。
李从嘉的崛起不仅改变了南唐内部的权力格局,也为周国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符彦通、范质、王朴、韩通、张美、韩令坤、张永德、赵匡胤等人纷纷谏言,出谋划策,试图找到应对之策。
韩令坤颇为激进地说道:“依末将之意,既然湖南道兵马自称永定军镇守光州,我们可以发动奇袭,夺取光州城,挫一挫锐气,让他实力大损!”
张永德也愤怒地表示:“竟然还敢派三万兵马驻守光州,上一次他就是一条转来转去的泥鳅,既然与南唐决裂,定然不会有人支援,咱们聚集大军,一招攻破。”
然而,范质却持谨慎态度,认为直接攻打光州难以取得奇效,“秋末整备粮草,再次攻打庐州、滁州等地……”他的话让一些原本热血沸腾的大臣们稍稍冷静下来。
张美轻叹口气,回忆起与李从嘉交战的经历,“我与李从嘉交战过,非我长他人志气,此子颇有韬略,必须慎重对待。”
作为庭中的老将,韩通更是深知战争的代价,他沉稳地说:“依末将之见,还是恢复兵力,等上一年看看什么情况,若是这样再度贸然出兵,只怕反而受累。”
正当众人议论纷纷时,赵匡胤站了出来,“据我所知,李从嘉并非孤身一人,他在大唐内部势力盘根错节,颇有威望,贸然进攻情况可能更复杂。”
韩令坤道:“怎么赵将军还被人打怕了不成,屡次败于李从嘉手下,还不敢上了吗?”
此时,殿内的气氛变得异常紧张,韩令坤此话一出,赵匡胤脸色涨红,他是公认的大周第一武将,攻无不克,无往不利。
却在两次败北。
在场的每个人都在为自己认为正确的策略辩护。
柴荣静静地听着,直到喧嚣声渐渐平息,他才缓缓开口:“诸位爱卿各有高见,啊……此子年轻气盛,不能让他做大。”
柴荣目视前方,仿佛透过重重宫墙看到了远方的战场。
他的声音坚定而充满威严:“知耻而后勇,勤练兵马,筹备水军,赵匡胤派遣细作,打探最新消息,看看李从嘉究竟去了哪里,只要一有时机,必须施展雷霆手段,将其灭杀在。”
“此子谋略,有勇有谋,若不除之,必将成为心腹大患。”
“至于光州城必须要收复!”
柴荣看着地图上的位置,继续说道:“光州在江淮上游,时战略要地,让人混入城中打探消息,咱们要找机会一举破城。”
听到这里,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柴荣的决心和紧迫感。
他们齐声应道:“遵命,陛下。”
而在这一切的背后,是柴荣坚定的眼神和果断的决策,引领着众人前行的方向。
在皇宫之中,讨论了半日后,夜色渐深,其他人都离开了。
唯有枢密使王朴还在殿中陪着柴荣,他是柴荣第一心腹重臣。
“文伯,你提出《平边策》先南后北,我奉为结束乱世之策,但我军却遭此重创……让寡人无奈啊。”
柴荣的声音在空荡的宫殿内回响,他不再是高高在上、正襟危坐的帝王,而是满脸疲惫与无奈。
“陛下,皆因为李从嘉此子!”
“扭转了局势!”
“今年若不是他出兵光州,奇袭汴梁城,寿州城必破!”王朴坚定地说道,目光中透露出对局势的深刻理解。
“别人只知道他盖世之勇,用兵之奇,殊不知更重要的是,此子兴修水利,铸铁犁,引稻种,三熟稻种而百姓丰衣足食。”
历史上,王朴以其敏锐的政治眼光和深刻的治国理念着称。
他认为只有通过选拔贤才、整顿吏治、赏罚分明、节俭开支、合理征发徭役等一系列措施,才能奠定国家稳定的基础。在此基础上,再谈军事扩张方能无往不利。
他的这些思想不仅影响了柴荣的决策,也成为后周国家建设的重要指导方针。
在柴荣执政期间,一系列改革措施如奖励耕垦、招抚流亡、平均赋役等都体现了王朴的思想精髓。
柴荣闻言一愣:“是啊,数年前,他还来到了汴京城!此子谋划深远必成劲敌!”
王朴意识敏锐道:“治政为国本,臣以为可招募些南唐工匠,引进些稻种工具,发展民生,提升国力。”
他直指问题核心,“陛下,我们不仅要战胜敌人于战场上,更要在治理国家上下功夫。南唐的农业、工匠技术领先,若能借鉴,对于提高我国力大有裨益。”
柴荣沉思片刻,缓缓点头,“你说得不错,文伯。”
“陛下英明!”
王朴微微一笑,这是善于纳谏,气吞天下的明主,知人善任,让王朴死心塌地服从。
随着对话的深入,二人渐渐找到了新的方向,遇到对手不可怕,要在受挫中吸取教训而变强!
第431章 开府新篇章
李从嘉返回潭州城时,已是六月末的盛夏时节。
江宁城中迁移回来的百姓和工匠们,都已陆续抵达了这座曾经繁华一时的城市安家落户。
六年前,潭州城因战乱而历经磨难,南楚灭国后又经历了连番大战,使得这个昔日的楚国人口锐减,失去了往日的光辉。
这次归来,当李从嘉乘坐的船只缓缓驶入渡口,他看到了一番热闹非凡的景象,秋水更是站在船头眺望潭州城。
络绎不绝的商贾、川流不息的百姓以及各种琳琅满目的商品堆积如山。
摊贩们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孩童们在人群中嬉戏打闹,妇女们则聚在一起谈论坊市的货品。
整个渡口还有一艘艘的捕鱼船。
充满了生机与活力,仿佛这里从未经历过战火的洗礼。
“主人!”
婢女秋水轻声唤道,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惊叹与感慨。
“我离开潭州城时,这里还是冬日,残破枯败,宛如死城,如今却变得如此繁荣昌盛,几乎可以与江宁相比了。”
李从嘉微微一笑,回忆起了当年的岁月。
“是啊,但还是有些不如呢!”
他望着远方,心中既有着对过去的怀念,也有对未来充满希望的信心。
“不过,若再给我们几年的时间,潭州城定能重现昔日辉煌,甚至超越过去。”
秋水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泪光。
“记得六年前,我差点饿死在这座城里。那时的潭州,连生存都成了问题,而现在看到这一切,奴婢很开心,只可惜我弟弟没有活下来……”
李从嘉安慰道:“一切都过去了,现在的潭州城正在逐步恢复它应有的面貌,日后也将更加繁华,这一切都是百姓们努力结果。”
他们继续前行,眺望着潭州城。
李从嘉感叹道:“当今天下,大大小小共有二百七十八个州,其中大周占据了半壁江山。汴梁城最为繁华……咱们以此为根,建设潭州城。”
当今世上有三十万人口的称为大州,也有的仅有数万人的小州,人口意味着赋税,而今湖南地区地广人稀,水利便捷,还有极大发展潜力。
李从嘉也想以潭州为中心,重建湘江大地。
半个时辰后,李从嘉一行人终于回到了潭州城。
渡口之上,早已有许多官员前来迎接。
文臣赵普、张泌、董蒨为首,武将以李雄、莴彦、马成信等人为首,一时间江岸边簇拥了许多潭州的大人物。
尽管李从嘉三令五申不设虚礼,精简人员,但即便如此,这班文臣武将的出现依然彰显了他作为一方主帅的地位和影响力。
若是正常治理一方的主帅出行,必定前呼后拥,铺张奢华。
在这里,人们感受到的是一种简洁而庄重的气息。
沿岸的百姓则是出于对李从嘉的爱戴和信仰,遥遥眺望,想要一睹这位天下闻名、治理地方有方的父母官真容。
当李从嘉出现在众人视线中时,很多人看到他如此年少英俊,书生模样,不由得发出一片惊呼。
只见两岸百姓纷纷涌向江边,高声欢呼:“李大人来了!李大人来了!”
在回城的路上,李从嘉与赵普等人聊了几句,简要说了说这一个多月来经历的事情,并让赵普召集各地的主要官员来到潭州城中复命。
“召集各地官员前来?人可不在少数。”
赵普惊讶地问着。
“恩,如今咱们独立而出,我有重要事情要宣布。政令、司法、军权,三者至关重要,相互制衡,要打好基础,就从现在开始吧……”李从嘉再次强调。
赵普站在一旁,目光炯炯有神,心中充满了激动。
他一直梦想着这一天的到来,希望主公能够独立出来,这样自己也有机会成为一代名相。
而今,这个愿望似乎即将实现,他心里卯足了力气,准备精心策划各项事宜。
随着车队缓缓驶入潭州城,沿途的百姓们夹道欢迎。
李从嘉回到了府衙中,此处府衙是当初南楚一名大臣留下的院落,作为平安节度使府邸。
吴伯和秋水随行左右,不一会儿来到了院门口,吴伯揉了揉眼睛道:“殿下,你就住在这里吗?比不得江宁王府呢。”
吴伯自幼看着李从嘉长大,心中没有顾忌随便说着。
李从嘉向庭院中看去,绿树成荫,花木扶疏,虽不及江宁那般繁华,却也别有一番韵味。
“恩,这里距离天策府极近便于办理公务。”李从嘉回应着。
秋水也是明眸一转道:“何不搬家到天策府中,否则委屈了主母呢。”
说话间,李从嘉已经领着众人进入小院中,向里面看去,只见周娥皇和徐蕊儿、黄莹等人已经在内庭等候着他。
李从嘉风餐露宿,多在外面征战,不太在乎住的地方,但而今细细一想自己有家有室,而今地位提升,在这门墙矮小的院落之中,颇为不安全。
自己的孩子即将出生,随着地位提升,亲故家眷增多,特别是原来郑王府的家眷人员都搬了过来,显得有些拥挤。
更重要的是,此地不足以组织大规模的政务,很多官员上门求见自己,也多有不便。而天策府中的宫殿一直处于闲置状态。
天策府曾经是楚国的政治核心。
秋水叽叽喳喳说道:“这天策府本是南楚马氏的宫殿,因南楚开国君主马殷被后梁册封为“天策上将军”,其家族以封号命名王宫主殿。”
“我小的时候,天策府为奢华,门窗栏槛镶金嵌玉,墙面涂刷朱砂耗量达数十万斤,地面随季节铺设竹篾席或布毯……只不过随着战乱而被洗劫一空,就剩下个空壳了。”
李从嘉也是知道,天策上将军这个称号是为了拉拢他,整个大唐唯有秦王李世民获得过此称号。
慢慢地,南楚马氏以天策府为中心,作为南楚政治中枢,兼具军事指挥与朝会议政功能。
站在院中,李从嘉沉思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
最终,他抬起头来“恩,搬家,这几日将天策府翻修一下……。”
趁着这次召集群臣,入住天策府,宣布大事。
第432章 草创班底
这一日,李从嘉搬进了天策府,并将其更名为永定府。
这座行宫般的府邸,虽不如皇宫般雄伟宏大,但是具备了军事指挥与朝会议政的双重功能。
这处宫庭,也有前殿、偏殿和后殿等,其中前殿用于举行重大仪式和接见文武官员,侧殿则分布着各种办事机构和会议室。
而后殿以前属于封闭状态,李从嘉带着全家老小,搬入了后殿之中,各处宫殿院落,花园庭院,极为精美。
此处比一般的节度使府衙更加阔气宏大。
但也比不得大周、南唐、蜀国那种帝王宫殿,其根本原因还是南楚政权是割据势力,但是综合国力远不如其他大国,屡经战乱损毁多处。经过修葺后,李从嘉搬入了其中。
从天策府更名为永定府,更是因为自己建军为永定军,此时若是论品级,李从嘉也算是大都督,统领二十三州而完全自治。
七月初,来自各地的文武官员齐聚潭州城永定府。
二十三州主官全都前来!大殿之中足有百人。
潭、衡、永、道、郴、邵、岳、朗、澧、辰、溆、连、昭、宜、全、桂、溥、柳、容、荆、峡、归、光。(今湖南,广西一带。)
他们无不期待这次盛会能带来新的变革。
李从嘉步入大殿,他身着紫袍朝服,头戴远游冠,这是亲王专属礼冠,身穿绛纱袍,内衬白纱中单,系蔽膝,风采不凡。
他每一步都显得那么坚定有力,彰显出王者风范。
众人纷纷行礼,场面庄重而又紧张。
蒙、象、严、富、昭、梧、龚、贺。
潘佑、张泌、董蒨、谢彦质等文官们身着深色官服,上面绣有象征身份的图案,面带严肃,眼神专注而锐利。
而李雄、张璨、莴彦、彭师亮……梁延嗣、宋克鹏、林益等武将们则是一袭戎装,铠甲在灯光下闪烁着冷光。
肩章和勋章展示着他们的功绩和荣誉,脸上凝重的表情透露出他们对即将宣布之事的重视程度。
李从嘉环视四周,感受到众人的期待与紧张。
他知道,这些年来大家跟着自己出生入死,共同经历了无数艰难险阻。
此刻,他的心中既充满感激,也怀揣着对未来规划的深思熟虑,每一个决策都将影响到整个永定军的命运。
“拜见上将军。”
众人齐齐行礼,永定上将军,是此时众人对李从嘉的称呼。
唐朝有先例,李世民最后赏无可赏,封无可封,就成为上将军,功勋十二转,上柱国,十二卫大将军。
而今李从嘉还没有进入中枢,虽然自立而起,但未称皇,此时实际还未到,所以众人这些日子以来,都称他为上将军,永定军之主。
“诸位!免礼。”
李从嘉的声音沉稳有力。
“想必各位已经知道,我们改旗号为永定军,就是继承烈祖遗愿,结束乱世,安宁永定。”
他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众人都知道主公志向,跟随李从嘉争霸天下,结束乱世也是众人心愿。
“今日有两件事情我需再次言明!”
众人心怀期待地望着他,神情各异,有人露出疑惑的目光,有人则满怀期待。
自从李从嘉决定与江宁朝廷分裂,设置了这一套军政班底,众人感觉不有所不同……
“第一,我们不再向江宁朝廷缴纳税赋,独立运转,招揽贤才,开科取士。”
李从嘉的话音刚落,大厅内顿时响起了一阵低语声,随后又迅速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一事情的意义。
“第二,治下二十三州设立府衙,重新任命知州等主要官职,并设置监察使,进行轮番巡查政绩。”
“如今乱世未平,我常在外征战,今日议定职责,以后论功升迁。”
旁侧一名大臣董蒨,拿出一封诏令。
依次宣读。
节度副使,主政务,首席副职,上将军暂离时代理职务,由赵普担任。
都指挥使:主兵权,掌军令制定与执行,掌管兵马,由李雄担任,下设置行军司马、指挥使、团练使……
掌书记,主司法,机要秘书,起草公文、参与决策由张泌担任。
判官,分管财政、司法等实务由董蒨、谢彦质等人担任。
推官,掌刑狱诉讼、观察使潘佑等人担任。
巡官:督察,巡查各州,由卫贤等人担任……
董蒨一口气将主要人员职责分工全都公布出来,潭州城这一套行政班子主要的中高级将领全都涵盖其中。
而各地州府,任命了知州。
如此一番安排下去,李从嘉也感觉到有些人才短缺,这些人员都是斟酌了很长时间,选定的人马。
没有太脱离这个时代的框架,也进行了一些改良。
其中权大而职低的就是督察,设置了五套人马,负责派遣到各地进行巡视审查,考核各地政绩,粮草、税收等进行基层巡查。
这一职务千百年前的唐朝就有……但是进行轮换巡查,抽调检查各州这个要求,确是李从嘉明确了统计要求而设置了一套详细的审查规则。
万事开头难,草创的一套班底,模仿三省六部制的方式,尽可能进行分工后优化。
政权交给赵普、军权交给李雄、司法权交给张泌,而李从嘉是三权最高统帅,各地知州要发展民生,提升民力,粮产、手工制品都是重中之重。
潜移默化之中,李从嘉将各地政权和军权进行分割,变成了两套班底,避免日后出现割据势力……
大半日时间,把官职权责分配完成后。
赵普心中一阵狂喜,这正是他所期盼的结果,虽然是节度使麾下编制进行暂时的管理,但是不向朝廷缴纳赋税……
他深知,这意味着永定军正式确立了自己的政权,而自己也将有机会施展才华,辅佐主公成就一番大业。
而在场的其他文武官员,有的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有的则是紧握双拳,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此时的大厅内,气氛热烈而又紧张。
每个人都在思考着自己的未来,以及如何在这片土地上书写属于自己的辉煌篇章。
李从嘉的话语如同一盏明灯,照亮了他们前行的道路,也为二十三州的百姓,带来了新的希望和活力。
这一刻,仿佛一个崭新的时代正缓缓拉开帷幕。
第433章 刘晟
李从嘉宣布此事之后,也昭告全疆,永定军宛如旭日初升,冉冉升起。
统御二十三州,在当今天下二百七八州而言并不算实力强大,按人口来算也就五六名,而且这分裂天下有很多军,统治一两个州而顺从中原朝廷,其实质是完全自治。
随着消息的传开,在很多人眼中,李从嘉也不过是乱世中昙花一现的枭雄人物。
大朝议结束之后,李从嘉遣散了各地文官,只留下了莴彦和李元清二人。
“莴彦、李元清!”
李从嘉语重心长地说道:“你们二人统领鹰之暗卫与虎之暗卫,在巡查使之外,作为我耳目,有监察百官之责。虽然设置了巡查使,但两位将军的职责更为重要。乱世之中,为祸一方,必遭审判。”
莴彦点头回应:“主公放心,我等定不负所托,绝不让任何不轨之徒逃脱法眼。”
李从嘉谨慎嘱咐道:“你们随我出生入死,我视为手足,不可偏袒之心,秉公而行,暗卫之责切不可徇私枉法,否则莫怪我无情。”
历史上这种角色的,锦衣卫,血滴子……最终规模扩大之后,都不会产生好的后果,也是一把双刃剑,但李从嘉也知道他们有存在的历史使命,完成这一阶段的任务再做遏制……
随后,李从嘉又对马成信和胡则说着。
“马成信、胡则,你们二位是我的亲卫,负责府衙中的巡查守卫之责,设置三班巡查,明岗暗哨,对接暗哨密语,不容有失,在从京中选拔可靠良家子,培养武艺,成为日后府中班底。”
马成信坚定地回答道:“主公,放心,我等定当殚精竭虑,确保安全无虞。”
安排完密探与都城守卫后。
天色已黑,李从嘉让众将军在府中用过晚饭再议。
夜幕笼罩下,府邸内灯火通明,微风轻拂,带来一丝凉意。虫鸣声此起彼伏,颇为静宁。
饭后,李从嘉带领众将来到一处宽敞的大殿之中。
烛光摇曳,昏黄的光线给大殿增添了几分神秘和庄重。
只见大殿中央摆放着一个半人高的方盘,方盘足有一丈宽,其上插满了旗帜和泥塑的涂漆景观。
它不仅重现了山川河流、城池要塞,还细致地堆砌土坡、挖掘河流,仿佛将整个战场缩小搬到了眼前。
山水大势、兵家必争之地都在这个一方盘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李雄等人看到这沙盘,眼中顿时闪过一丝兴奋与好奇。
他凑近细看,瞬间明白了这是什么。
“这是地图?”
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讶和疑惑。
李从嘉微微一笑,解释道:“对准确而言,这叫做军事沙盘。”
“你看,这里象州、富州两地沿途多山,我们如果这样走,便可以利用地形优势,避开敌人的视线。”
随着李从嘉的手指移动,众人看到了一条隐秘的行军路线,穿过了重重山脉,直指敌人心脏。
在场的将领们无不被这前所未见的战术工具所震撼。
张璨瞪大了眼睛,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秦再雄则眉头紧锁,似乎在思索如何更好地利用这一工具制定战略,梁延嗣更是轻轻抚摸着沙盘边缘,啧啧称奇。
“如此精妙的设计,真乃神来之笔!”他赞叹不已。
“主公,这沙盘真是巧夺天工,有了它,我们的胜算又多了几分。”胡则激动地说,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
马成信也点头表示赞同,“不错,以前只听闻有这种东西,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凡响。”
李从嘉见众将的反应,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详细讲解每一个关键点。
“我们要充分利用这里的每一道山谷,每一处密林,甚至每一条小溪流,为我军创造有利条件。”
“诸位!”
李从嘉缓缓开口,“南汉刘晟,实乃一介暴君,想必众位也曾听说,他残忍至极,杀害了自己的十五名亲兄,将他的侄女纳入宫中为妃。”
听到这里,在座不知情的的诸位将领无不震惊。
梁延嗣忍不住愤慨地说:“如此禽兽不如的行为,真是令人发指!”
李雄也点头附和道:“没错,据说他在南汉施行苛政,百姓苦不堪言。为了满足自己无尽的私欲,不惜加重赋税,大臣、亲族惨遭屠杀。”
秦再雄是苗人,皱眉说道:“不仅如此,他还对反对者进行血腥镇压,无辜百姓因他的一时之怒而丧生。”
“正是!”
李从嘉坚定地说道:“正因为如此,刘晟激起民愤,不得民心,所以我们可以夺取八州之地。”
马成信站起身来,激动地说:“主公,请允许我带领先头部队,我要斩杀那暴君!”
张璨也紧随其后表示:“我和马成信一同前往,我愿为开路先锋”
李从嘉摇摇头道:“刘晟虽然暴虐,但是距离极远,且需跨越崇山峻岭,粮草补给难以跟上,没有攻城器械,我们这次夺取八州:蒙、象、严、富、昭、梧、龚、贺不是那么容易的……”
李雄皱眉问道:“主公,此地山路崎岖,我军擅长的骑兵怕是难以施展。”
李从嘉点了点头,解释道:“正因为如此,我决定任命秦再雄为先锋军指挥。秦将军本是苗人,熟悉山地作战,由他带领先锋军最为合适。”
“其余盾兵、弓兵需勤于操练,争取九月出兵,三个月内收复这八州之地。”
秦再雄抱拳道道:“主公,我会率领部队迅速突破敌人的防线,为大军开路。”
李从嘉道:“此次大战关系重大,是我军成军以来第一战,我们要以最快的速度取得胜利,各位将军,我这几个月会跟随队伍操练兵卒,咱们要赢得干脆利索。”
随着讨论的深入,众人更加坚定了信念。
李从嘉指着军事沙盘,转向李雄、张璨、秦再雄、梁延嗣等人:“各位将军,秋收之后,便是我们出兵之时。”
在他的指引下,众将逐渐看清了未来战役的轮廓,心中充满了信心与期待。
随着讨论的深入,气氛变得越来越热烈。
在这个夜晚,借着烛光和沙盘的帮助,李从嘉和他的将领们共同勾画出一幅即将展开的战争画卷。
他们深知,这次远征不仅是一场军事行动,更是永定军第一战,南下攻汉,诛杀暴君。
第434章 残暴君主
李从嘉领着众将,看着军事地图,谋划攻打南汉之事。
一路看到了兴王(今广州)府。
此时的瑶光殿。
这座位于岭南腹地的皇宫,其建筑风格独特,雕梁画栋,金碧辉煌。
宫殿周围绿树成荫,花团锦簇,但今日的暮色宛如朱砂,将瑶光殿的琉璃瓦染成了暗红色,给整座宫殿增添了几分不祥的气息。
刘晟正坐在瑶光殿内宴饮作乐,四周环绕着美酒佳肴和婀娜多姿的舞女。
丝竹之声悠扬,却掩盖不住他荒淫无道的行径。
刘晟不仅好色贪杯,更以肆意妄为着称,常常酒醉后不顾人伦道德,做出令人发指的事情来。
侍卫统领邵廷琄站在殿外,他的铁甲内衬早已被汗水浸透,目光如刀般扫过每一个角落。
三日前,一名宫女试图在给刘晟递醒酒汤时刺杀他,结果她的头颅现在还挂在朱雀门上,乌鸦啄食时发出的“笃笃”声,像催命的更漏,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将军在看什么?”
宦官首领龚澄枢手持拂尘,神色慌张地看着门外,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安。
“盯着那些胆敢犯上之人!”
邵廷琄警惕地说,眼神依旧冷酷无情。
“这些人都该死,尤其是那个小贱蹄子竟然敢行刺陛下!”
“是啊,这小贱蹄子真是不知死活。”龚澄枢附和道。
“惹得陛下不悦,简直是自寻死路。”
邵廷琄的指节紧紧握住刀柄,泛白的关节显示出他内心的紧张与警戒。
心中暗道:“伴君如伴虎,更何况这位陛下善变可怕,酒醉之后更是肆意妄为。”
二人都是这样想法,却都不敢说出来。正当二人低声交谈之际,突然从殿内传来一声女子的惨叫。
那声音撕心裂肺,瞬间打破了夜的宁静。
邵廷琄心中一紧,他知道,皇帝的夜宴又要开始了。
“看来有人遭殃了……”邵廷琄轻声说道,语气中充满了无奈与悲哀。
龚澄枢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后迅速低下头,压低声音说:“将军,这种话还是少说为妙。在这宫廷之中……”
说话间他做了个姿势,用手比作刀横在自己脖子上。那意思就是:“一句话不慎便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就在殿内的音乐戛然而止,紧接着是一阵嘈杂的声音,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打翻在地。邵廷琄和龚澄枢对视一眼,知道今晚的事情才刚刚开始。
宫殿内,荒诞一幕正在发生。
几十名宫女几乎赤条条地在笙歌燕舞中扭动着身躯,周围的乐官们鼓起腮帮子努力弹唱,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每一位宫女都面色苍白,眼神中充满了恐惧与无奈,她们的动作虽尽力保持优雅,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生怕任何一点小错便会引来不可预知的后果。
有的宫女甚至在跳舞时眼中含泪,嘴唇紧咬,试图通过这种方式抑制内心的恐慌。
刚刚刘晟摔了酒杯,这意味着他又要杀人了。
皇帝刘晟坐在大殿之上,面色虚白,黑眼圈深重,身着华丽却显得颓废的服饰。
虽然年仅三十八岁,但他那被酒色掏空的身体已显现出老态的模样。
他的目光游离不定,偶尔闪烁出一丝残忍的光芒,仿佛在寻找下一个可以发泄的对象。
卢琼仙如同一条彩鳞毒蛇般游走到御前,她原本是南汉中宗刘晟的一名宫人,因其机灵懂事而得到皇帝的信任,以女子之身参与政事。
她体态轻盈,肌肤如雪,薄透的纱衣下隐约可见昨夜侍奉留下的鞭痕,陪皇帝刘晟玩的欢乐……
“陛下息怒,刘睿兴年纪尚小不懂事,奴家训练他一些日子,他便明白了……”
卢琼仙将金杯高举过头顶,腕间的银铃随之叮当作响。
站在她身旁的是一位十二岁的小男孩,名叫刘睿兴,他瑟瑟发抖,体弱多病,男生女相。
作为刘晟的侄子辈,父亲被他的亲大伯给杀了,自己却也被召进了宫中。
“你这个废物怕什么,过来!”
刘晟突然暴怒起来,声音中带着暴躁。
“连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好吗?要你何用?”
刘睿兴吓得面无血色,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让它落下。她姐姐前些日子回到府衙中,惨遭亲伯凌辱,已经含恨自杀了。
许多叔叔伯伯家的同辈姐妹,也有很多被召入了后宫中,刘睿兴年纪虽小,但也懂了些事情,没想到这个亲伯……竟然让自己服侍他。
“哇!”刘睿兴再也忍不住的哭了起来。
“陛下,请容许奴家为刘公子进行一番特别的训练。”卢琼仙轻轻一笑,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紧张和魅惑。
“我相信经过我的指导,他会让陛下满意的……”
刘晟拍了拍卢琼仙脸,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刘睿兴,最后点了点头:“好吧,还是你懂事。”
打在卢琼仙的脸上,她也满脸笑意。
正当这时,一名宫女紧张,跳舞时站立不稳,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阿蕖,对吧??”刘晟看到后,点了她的名字,怪笑的问着。
刘晟从身旁的盘子上拿出一个蜜瓜,滚到了那名宫女的身边道:“给朕拿过来。”
那宫女急忙站起身,几乎要哭了出来。
“拿过来!”刘晟厉声说着。
那女子捧着蜜瓜走了过去,跪拜在陛下面前,闻到他浑身的酒气,显然已经大醉了……
“陛下!”那宫女颤音说着,充满恐惧。
“今日成州节度使派人送来一柄宝刀,也不知道锋不锋利,你把这瓜夹在脖颈上,我试一试劈开它,若是连瓜都破不开,那就不太锋利啊……”
说话间酒气喷薄,双眼红涨,几乎要醉倒了。
宫女几欲哭了出来,却不敢不从,缓缓双手抬起,在粉嫩玉颈上,夹着蜜瓜,只寄希望这刘晟醉酒劈歪了或者剑真不锋利。
想起三日前死掉姐妹,她心中一阵后怕,自己一刀被劈死也比日日受乌鸦啄尸强。
“苍啷!”
刘晟从身旁抽出宝剑,劈砍而下。
可怜小宫女,今天刘晟皇帝没有醉的拔不出剑来。噗嗤一声,一分两半的不仅仅只有蜜瓜,还有倒地的女尸,滚落的头颅……
血溅三尺,卢琼仙见过这场面,不敢躲,只是心里发寒,刘睿兴浑身染血,吓得面色惨白。
刘晟打着哈欠道:“这宝刀,还能破瓜。睿兴啊,你看见了吧!”
说完话倒头就睡,还打起了鼾声。
历史上刘晟荒淫无道,杀亲兄,占侄子,侄女充实后宫,绝无仅有……
而此时的永定军,正在秣兵厉马,准备在九月份攻打南汉。
第435章 推行新政
炎炎夏日,七月中旬的午后,阳光炽热得如同要将大地烤焦。
潭州城外一处密林中。
茂密的树木勉强为这片区域提供了一丝阴凉,但那闷热的空气依然让人感到窒息。
在这片原始森林中,李从嘉正紧张地训练着他的钩镰枪兵。
士兵们身着轻便的甲胄,在这片荆棘藤条密布、地形复杂的丛林里显得格外灵活。
他们正在进行一项特殊的训练,如何使用绳索飞抓和便于攀爬的鞋钉来攀爬,以便更有效开展山地战。
为了此次攻打南汉之战,永定军准备了许多适应这种环境作战的新东西。
这些装备不仅包括了钩镰枪这样专为山地战设计的武器,还有那些能够帮助士卒遮住瘴气的口罩,劈砍树枝柱子用的短刀等。
在这个时代,岭南地区,崇山峻岭,多山地,城墙建设往往借助于天然的地势优势,山寨隘口错综复杂,形成了一个天然而又难以攻破的防御体系。
骑兵在这里难以施展其威力,重甲步兵的优势也被极大地削弱。
只有这些轻装上阵的士兵,凭借其敏捷的身手和特殊技能,才能在山坳间的战斗中占得先机。
虽然兴王府一带,有少见的平原和大城池,但是绝大多数岭南地区,山路崎岖,他们的目标是在广西中部的八州之地。
这些地方依靠自然屏障作为防御,使得常规的攻城战术变得毫无用处。
更多的州城则是以山寨关隘的形式存在,利用山岭密林构建起一道道坚固的防线。
对于永定军来说,都需要精心策划,每一个行动都必须考虑到环境因素的影响。
李从嘉站在一处较高的土丘上,俯瞰着他的士兵们在密林中穿梭。
李雄和秦再雄,在他身边站着,三人大战多年,特别是秦再雄深知在这片密林中作战的不易。
“看那边!”
李雄指着前方不远处的一队士兵说:“他们正在练习使用钩镰枪和绳索飞抓,真是便捷许多了……”
随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几名士兵正迅速地攀爬一棵大树,动作敏捷如猿猴,不一会儿便已到达树梢,准备从高处对伪装敌军发起攻击,用裹着布的箭射向下方。
秦再雄点头称赞道:“确实,这些装备极大地提升了我们士兵在山地间的机动性和攻击力。不过,瘴气和复杂的地形仍然是我们必须克服的大敌。”
莴彦补充道:“没错,除了武器和技巧外,实战操练很重要,你看那些新兵,刚开始时面对茂密的荆棘还很不适应,但经过这段时间的训练,已经逐渐适应了这种环境。”
一阵微风吹过,带来了一丝难得的凉意。
秦再雄道:“这正是岭南地区特有的瘴气,对于不熟悉此地的人来说是致命的威胁。主公这方法,能解决不少麻烦……
随着演练的进行,模拟实战的拉开序幕。
一名哨兵发出警报信号后,整支部队迅速分散开来,利用树木、岩石作为掩护,悄无声息地向目标接近。
钩镰枪兵在前开路,用手中锋利的武器斩断阻挡道路的藤蔓,身后的轻甲步兵则紧随其后,手持短刀随时准备清理障碍或自卫。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激昂的喊杀声,原来是另一支队伍发起了突袭。
两军相遇,在这片密林之中,传统的正面交锋变得不再适用,取而代之的是灵活多变的小规模遭遇战。
士兵们依靠对地形的熟悉,巧妙地运用周围的自然条件设下埋伏,或是借助高低差给予敌人出其不意的一击。
这场演练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夕阳西下,才渐渐落下帷幕。
通过一次次的轮番演练,不仅提高了士兵们的实战能力,也让指挥使更加明确了接下来的作战策略,充分利用地形优势,发挥轻装部队的特点,以巧取胜。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紧张而又忙碌。
李从嘉不仅要治理潭州城的日常政务,还要负责军队的训练和管理,确保地方的安全与稳定。
。每一天,他都在忙碌中度过,堆积如山的事情,几乎没有任何闲暇时间。
税赋问题尤其让他头疼不已。
由于各地官吏习惯使用复杂的文字记录税赋信息,这不仅使得信息难以解读,还容易造成统计错误。
李从嘉意识到,要想有效解决这个问题,他决定派遣自己名下产业工坊培养出来的账房先生前往各地,推广数字计数法。
这些账房先生经过数年的培养,他们不仅掌握了加减乘除等基本算法,还学会了如何将繁琐的文字信息转化为简洁明了的数字报表。
为了更好地推动这项改革,李从嘉亲自组织编写了一套书册,详细介绍了数字的使用方法以及基础算术知识,并将其分发给各地官吏学习。
此外,他还设立了专门的培训班,定期对老吏进行再教育,确保每个人都能熟练掌握新的记账方式。
除了改进税赋统计,李从嘉还鼓励轻徭薄赋,推动商业和手工业的发展,为了促进贸易,制定了详细的分区规划图,明确了商业区、居民区和农业区的具体界限。
兴办学堂也是李从嘉重点关注的一个领域,还增加了科学类的基础教育。
重新创办邸报,引导思想舆论。他知道只有提高全民素质,才能真正实现国家的长治久安。
他在潭州城内设立了一家高等学府,不仅传授传统的儒家经典,还加入了算术、基础物理等实用课程。
很多新颖的事情推广起来,都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李从嘉花费精力处理这种新事物带来的一系列问题,而寻常政务、司法都交给赵普,张泌来商议处理。
一时间千头万绪,开展事情也越来越多,这些事情收效缓慢,但却是为了以后打好根基,李从嘉花费大量精力,编制了基础的刊物。
时间飞快,在推行新政和练兵的忙碌下,两个多月的时间一转而过,很快就到了八月末……
第436章 迎娶徐蕊儿
晨光初绽,八月二十日的潭州城尚浸在晓雾中。
永定王府的朱漆大门已悬起三十六盏缠枝牡丹灯。
李从嘉身着绛纱亲王礼服立于镜前,金蝉冠两侧的雉尾翎随着侍女的整理微微颤动,腰间玉带上九枚玉銙叮咚作响。
府中老嬷嬷正捧着《仪礼》唱诵:“永定上将军亲迎,当以玄纁束帛,雁侣为贽!”
李从嘉宛如木偶般,随着礼官和老嬷嬷的指导进行婚礼。
按照他的意思,简办婚礼,徐蕊儿也没有意见,但是许多属下臣子却纷纷谏言,应当按照礼制,迎娶侧王妃。
这是整个永定军大事。
李从嘉如今娶了一妃周娥皇,侧王妃黄莹,在纳一位侧王妃,三妻四妾,剩余就是纳妾,不再需要明媒正娶,所以这一次众臣子也极力劝阻,按照礼制迎亲。
实际上民间只有正妻需要迎亲,其他为妾也是婢女,不要在迎亲,但李从嘉身为上将军,地位尊贵,二十三州共主,隐隐有登临皇位,所以举行了此次迎亲之礼。
一朝为主,身不由己。
李从嘉最终动用私产,举行此次大婚,也算是对徐蕊儿一个交代。
辰时三刻,由十二对金吾卫开道的迎亲队伍自永定府出发。
朱红轿辇四周垂着蜀锦帷幔,八名着团花锦袍的轿夫稳步前行。
沿途百姓纷纷将早备好的合欢花瓣抛向空中,更有童子举着绘有比目鱼的彩灯在道旁雀跃。
徐府上下张灯结彩,处处洋溢着喜庆的氛围。
今日,是徐蕊儿出嫁的大好日子。
绣楼内,红烛摇曳,映照出一片温馨与期待。
梳头娘子手法娴熟地为徐蕊儿绾起惊鸿髻,那精致的发髻宛如一朵盛开在她头顶上的花,既显庄重又不失俏皮。
徐蕊儿端坐在铜镜前,镜中的她面若桃花,双颊绯红,恰似春日里绽放的樱花,娇艳欲滴。
她身着一袭石榴裙,裙子上密织的并蒂莲纹样栩栩如生,仿佛随着她的每一次呼吸而轻轻颤动。
她的唇瓣犹如刚刚摘下的樱桃,鲜嫩而饱满,微微一笑便足以令人心神荡漾。
束腰紧紧包裹着她纤细的腰肢,将她的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更显得胸脯丰满圆润,肌肤雪白如玉。
“小娘子,含住这枚蜜饯。”
一名嬷嬷轻声说道,将一枚渍了糖的蜜饯放入徐蕊儿口中。
甜甜蜜蜜的感觉瞬间在舌尖散开,正如她此刻的心情,紧张而又充满期待。
“甜甜蜜蜜,稳稳当当。”
嬷嬷的话语中充满了祝福与祈愿,让徐蕊儿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三年来,她与李从嘉相处点点滴滴,共同经历了无数风雨。
想起当初蜀国遇难时,幸得李从嘉救助,才免于被孟昶掳走的命运。
想到随李从嘉入潭州后发生的种种故事,以及他为自己写下的那首词,徐蕊儿的眼眶不禁湿润了起来。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这首《卜算子》传遍天下,秀楼闺阁、游船画舫,有相思女子,就传唱此词,徐蕊儿作为词中女子,更是传遍天下。
倾城山下,倾城美人,人说徐蕊儿,貌美如花,天下第一。
徐蕊儿想到这里,心如灌了蜜一样甜,嫁给这样一位文能治国、武能安邦的如意郎君,是每个女子梦寐以求的最大幸运。
此时,门外传来三声金锣响,宣告婚礼仪式正式开始。
“女子出嫁,送的红妆,落盖头。”
嬷嬷的声音传进来,伴随着外面热闹的喧嚣声,更加增添了婚礼的隆重感。
小婢女恭敬地拿出了一件最为珍贵的陪嫁品,放在徐蕊儿身边,那是爷爷赠予的鎏金马鞭,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檀木礼盒之中,作为对新娘最深切的祝福。
当盖头缓缓落下,遮住了徐蕊儿绝美的容颜,她的心也随之安定下来。
虽然看不见外界,但她能感受到周围人投来的目光中满是赞许与羡慕。
“小娘子真美呢!”
嬷嬷们的夸赞声此起彼伏,让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快快放下盖头,夫婿要来接亲了。”这声音响起,标志着这一重要时刻的到来。
在众人的簇拥下,徐蕊儿坐上了装饰华丽的花轿。
轿帘轻轻垂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纷扰。
轿内,她轻轻抚摸着手边的檀木礼盒,心中默默许下了对未来生活的美好愿望。
随着花轿缓缓前行,徐蕊儿知道,自己即将开启人生的新篇章。
片刻之后,随着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李从嘉的玄甲亲卫队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徐府门前。
这些亲卫们身着黑亮的盔甲,骑在高大的战马上,气势恢宏,引得街边百姓纷纷驻足观看。
当他们看到领头的李从嘉翻身下马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声。
李从嘉英姿飒爽,面容俊朗,他一袭红袍,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耀眼。
他快步走向前来迎接他的徐老爷子,两人相视一笑,见过晚辈礼。
徐老爷子心中满是欢喜,不仅因为李从嘉的才华与风采让他十分满意,更因为他知道孙女真心喜欢这位未来夫婿。
不多时,轿子被抬了出来,新郎李从嘉在徐府门前行起了传统的“奠雁礼”。
他特意挑选了一对双生白雁进行放飞,这对雁侣正是去年徐蕊儿在湘江河畔救下的那一对,它们象征着忠贞不渝的爱情,寓意着美好的开始。
当这对白雁振翅高飞,人群中的赞叹声此起彼伏,仿佛连天空也为之动容。
赞礼官高呼:“御轮三周!”
李从嘉亲自执起轿辇前的红绸,在众人的惊呼和祝福中,牵着花轿绕行三圈。
这一刻,整个街道都沸腾了,人们纷纷向新人投来最诚挚的祝愿。
随后,李从嘉翻身上马,骑着高头大马在前开路,带领着迎亲队伍缓缓前行。
徐府陪嫁的十二匹蜀锦骏马佩戴着精美的鸾铃,与永定王府的玄甲骑兵整齐划一地踏出一种奇妙的韵律感。
沿途百姓夹道欢迎,有的鼓掌欢呼,有的投以羡慕的目光。
尤其是那些年轻女子,她们眼中闪烁着憧憬的光芒,其中一位少女甚至忍不住大声喊道:“啊,我要给永定将军做小妾。”
这番话引来周围一阵笑声,旁边一个略显粗粝的声音打趣道:“去人家刷马桶都不用你……”
笑声与欢呼声交织在一起,为这场婚礼增添了无限的欢乐气氛。
徐蕊儿坐在花轿之中,听着外面热闹非凡的声音,心中的紧张渐渐被幸福和喜悦所取代。
她知道,自己即将开始的新生活将充满希望与甜蜜。随着迎亲队伍继续前行,大街上的欢声笑语不断回响,仿佛是对新人无尽祝福的颂歌。
第437章 大婚之夜
徐蕊儿坐在轿中,红绸花轿轻轻晃动,手中紧握着一个鎏金小球。
那是她的好姐妹们送给她的礼物,此刻正随着轿身的摇晃在她掌心滴溜溜地打转。
不知过了多久,徐蕊儿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紧张与期待。
花轿穿过层层宫廷,终于进入永定府的大门。
耳畔传来的喧闹声让她心跳加速,那声音里既有宾客们的欢声笑语,也有爆竹的声响。
轿子缓缓停下,紧接着是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和衣衫摩擦的声音。
随后,有人掀开了轿帘,一双手伸了进来,牵起了她手中的红绸。
尽管盖着红盖头,看不清周围的景象,但她能感受到周围热闹非凡的气氛。
“新人同握缠金红绸共拜天地时!”
礼官洪亮的声音在大堂中回荡,宣告婚礼正式开始。
李从嘉忽然靠近她,轻声吟道:“三年楚水巴山客,今朝画眉深浅时。”
这句诗如同春风拂面,让徐蕊儿的心尖儿一阵颤动。藏在袖中的蜀绣帕子被她紧紧捏住,心里感到绵绵爱意。
今朝同画眉是她最期待的事情……
当赞礼官宣布饮“合卺酒”时,有婢女为她端来一杯酒。
两人饮下的蜜酒是秘制的枇杷蜜酒,入口甘甜醇厚。徐蕊儿喝后,感觉甜滋滋、美滋滋的,心头也渐渐泛起一片晕乎乎的幸福感。
“一拜天地!”
礼官高呼,徐蕊儿随着引导跪拜下去,心中默默祈愿天地保佑他们的婚姻幸福美满。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伴随着这一声呼唤,徐蕊儿深深鞠躬,心中的紧张与期待达到了顶点。
她知道,从此刻起,自己将与李从嘉携手。
“送入洞房……”
随着最后的宣告落下帷幕,徐蕊儿由侍女搀扶着缓缓起身,她的心跳如鼓,耳畔宾客们的祝福声此起彼伏,仿佛一片欢乐的海洋。
红烛高照,映得四周金碧辉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香和花香,交织成一幅温馨而美好的画卷。
李从嘉伸出手来,紧紧握住了徐蕊儿的手,温柔地说道:“今日起你便是我的娘子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令人心安。
徐蕊儿的脸颊瞬间染上了两抹娇羞的绯红,轻恩了一声,心如小鹿乱撞。
她紧紧握住李从嘉的手,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暖,仿佛这双手能带给她无尽的安全感。
两人并肩前行,穿过铺满红毯的走廊,向着新房的方向走去。
徐蕊儿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与幸福。
当他们来到新房门前时,李从嘉轻轻松开徐蕊儿的手,柔声道:“娘子,你等我一会儿,厅中还有宾客。”
他的话音未落,便感觉到手被拉的更紧了,李从嘉心中好笑,原来徐蕊儿紧张之下还未舍得放开他的手。
“夫……君,别喝多了,毕竟是新婚之夜!”
徐蕊儿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赧。
只见她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白嫩的手掌托着油纸,虽然盖头遮掩了她的面容,但那柔和的声音却透出一种说不出的销魂。
“这是我腌的梅子,夫君且含一颗压压酒气。”
她低声细语道,语气中既有羞涩也有关切。
李从嘉闻言一愣,觉得妻子此举既可爱又体贴,想起他是峨眉山上学过剑术的小娘子,曾经还为自己剑舞过,真是倾国倾城的可爱,小小心思也是有趣。
李从嘉打趣的回答道:“放心娘子,今夜洞房花烛,为夫照顾好你。”
他说完,轻轻拍了拍徐蕊儿的手背。
“才没有呢……”徐蕊儿似被识破了般,脸色通红,害羞跺了跺脚,在小婢女的带领下,回到房中。
此刻,新房内烛光摇曳,红色的幔帐随风轻舞,散发着阵阵清香。
徐蕊儿站在房中央,心跳依旧快速而有力,心中默默期待着那个即将回来的身影。
在文武同欢的喜宴上,李从嘉宴请了百人的亲近文臣武将,这些人都是跟随他多年的部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愈加热络起来。
潘佑已喝了几杯,狂士之风尽显,以箸击盏而歌:“潭州八月桂花酿,不及新人眼波横。”
他的歌声中满是豪放,众人也随之扯着嗓门唱着。
与此同时,张泌挥毫泼墨,在十二折屏风上题写诗词,字迹潇洒流畅,仿佛将今晚的欢乐都融入了这幅作品之中。
吴翰则借着酒兴嚷着要对诗,当即以筷为剑划地吟道:“马踏连营三更火!”
潘佑立刻拍案接道:“不及红烛一夜花!”
两人又继续的你来我往,妙语连珠,逗得众人大笑不已。
当最后一批宾客离去后,李从嘉终于能赶回到洞房之中。
洞房内,徐蕊儿乖巧地坐在床榻上,桌上放着枣子蜜饯等喜庆物件,还有那把象征着结发夫妻永不相弃的鎏金剪刀和金秤砣!
两位婢女在一旁服侍。
李从嘉带着几分醉意走进房间,看到娇俏可人的徐蕊儿,心中急切想要完成最后的仪式。
“大人,请解缨结发!”侍女呈上了鎏金剪刀,轻声提醒道。
“好好好!”李从嘉应声道,明白这是徐蕊儿家乡的风俗,意味着两人的命运从此紧密相连。
随着“咔嚓”一声,两人各自剪下一缕发丝,徐蕊儿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段泛黄的丝绳。
那是三年前在蜀地遇难时,徐蕊儿为他包扎伤口的发带,她将这两缕发丝缠绕在一起,让李从嘉心中充满了感动。
他看着身旁羞涩却坚定的小娇妻,感受到了深深的爱意。
“没有什么事情了吧?”李从嘉迫不及待地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喝交杯酒!”他兴奋地说着,目光温柔地落在徐蕊儿身上。徐蕊儿香肩轻轻颤动,紧张而又期待地看着李从嘉。
李从嘉拿起桌上的金秤,轻轻地挑开了她的盖头,露出了那张如花似玉的脸庞,四目相对间,无需言语,倾国倾城,明媚可人,彼此的心意已然明了。
在这温馨而浪漫的氛围中,二人共饮交杯酒,酒液顺着唇边滑落。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二人,享受这份属于他们的幸福。
第438章 百宝箱
二人喝过交杯酒,徐蕊儿娇羞不已,眨着大眼睛看着李从嘉。
李从嘉盯着她,轻轻嗅了,只觉满屋芳香,更有一股甜美气息,道:“蕊儿,你真美。”
这里有徐蕊儿的小心思,灯芯里掺着她采的茱萸花粉,燃起时满室生香。
摘下凤冠,脱下华服,乳白的妖娆的身姿展现在眼前,宛如世间最润的羊脂白玉精心雕琢的美人儿,一时间让他看呆了。
徐蕊儿性子最为灵动,此刻虽然害羞,看着自己夫君,三年来相处的爱郎,如此迷恋自己也是万分欢心,却是迟迟没有动作。
徐蕊儿大着胆子,牵起了他的手,抚在自己的饱满的白兔上,李从嘉只觉手指间传来了动人心魄的柔腻触感,滑腻温热弹性惊人。
“呼……”深吸口气,享受这世间妖娆魅惑的美人。
“夫君,来呀……”
“奴家为你宽衣……”
李从嘉一愣,三女之中,娥皇大方得体,黄莹活泼天真,徐蕊儿是最是魅惑可人,能放得开来,剥静了宛如羊脂白玉的身躯在他眼前晃啊晃,哪里还忍得住。
“蕊儿,你好大胆……为夫要好好享受一番。”
可怜佳人哎呀呀,初承雨露恩泽,为君开。
门房外的婢女们,面红耳赤,听着屋里声音,哎呀呀的婉转低吟,犹如黄莺啼鸣,羞红了低着头。
洞房花烛夜,春宵一夜度……
第二日清晨,天光初放,李从嘉与徐蕊儿携手来到周娥皇的居所敬茶。
由于李从嘉的长辈都不在此处,因此周娥皇作为王妃接受敬茶。
徐蕊儿甜甜地唤了一声“姐姐”,将精心准备的香茗恭敬地递上。
周娥皇含笑接过,眼中满是慈爱:“蕊儿昨夜辛苦了,今日看起来气色不错呢。”
徐蕊儿脸色一红,走起路来还有些疼,二人姐妹情深,徐蕊儿莞尔一笑道:“夫君多厉害,姐姐又不是不知道……”
她轻轻拍了拍徐蕊儿的手背,目光转向李从嘉,“夫君昨晚可曾休息得好?”
李从嘉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心中涌起一股暖意:“有佳人相伴,怎能不好?不过,最让我欣慰的是看到你们三位和睦相处。”
另一位侧室黄莹也来到了厅中,她的还是带来了几分活泼的气息。
“有什么好吃的啊?”黄莹边说边坐下来,眼睛弯成了月牙形。
三人围坐在桌旁,享用着早饭。
李从嘉看着面前的三位妻子,心中充满了满足感。周娥皇风华绝代,有母仪天下气度,黄莹心思单纯,爱钻研技术,而徐蕊儿则是散发魅惑,昨夜初为人妇,变着法的和自己玩……
每一位都有其独特,让他感到无比幸福。
“若有时候想想,当个逍遥王爷,倒也不错。”李从嘉感慨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向往。
“夫君说的是哪里话?”周娥皇笑道,“这一路走来,哪容易,而今自立门户,更是艰辛呢。”
“就是嘛!”黄莹调皮地眨眨眼。
徐蕊儿则温柔地注视着李从嘉,轻声说道:“无论夫君做什么决定,我们都会全力支持你。”
这一刻,李从嘉体会到了家的温暖与力量。
他深知,在这个乱世之中,走到如今这个地步,若是稍有懈怠,必定会被这滚滚大势碾压,动乱之下,难以活命。
“来,给娘子倒茶!”
“齐家治国平天下,我之所愿!”
李从嘉举起手中的茶杯,笑声在晨光中回荡,在这个小小的瞬间,自己机缘巧合来到这个时代,如今安身立命,有家有业,一切来之不易。
周娥皇正与李从嘉,徐蕊儿和黄莹享用早茶,突然她微微皱眉,一只手轻抚腹部。
李从嘉迅速察觉到异常,脸上闪过一丝紧张。
“娥皇,怎么了?”他急切地问道,声音中带着明显的担忧。
周娥皇试图保持平静,但她的表情还是泄露了些许痛苦:“夫君,胎动有些异常……”
李从嘉立刻扶住她的身子,小心翼翼地将手放在她的肚子上,感受到那轻微的动静。
“稳一稳!”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快去找稳婆来!估计还有十几天的时间了!”
一旁婢女急匆匆的跑了出去,在一旁的徐蕊儿和黄莹见状,也都关切看着。
徐蕊儿轻轻握住黄莹的手,低声说道:“你看,这未出生的孩子似乎也等不及要见到咱们呢。”
黄莹点头附和道:“是啊,但这也真是让人担心。”
在这个时代,生育对于女子而言是一场生死考验,特别是身体较为娇弱的女子,分娩时稍有不慎就可能导致大出血,甚至难产而亡。
李从嘉早些时候,已经请来了潭州城中找最有经验几个的稳婆,在永定府上一直等着王妃生产。
他不断地安慰着周娥皇,轻声细语间尽显温柔。“不要怕,我在呢,平时你运动多,不会有什么事情的……”
不久后,稳婆带着个小箱子,慌慌张张的来到小院中。
带着周娥皇去屋中检查一番。
王稳婆向李从嘉保证说:“王爷不必过于担心,王妃的身体状况尚好,但这提前的胎动确实需要更加小心了,还有些日子才能生产。”
“恩!”李从嘉点了点头,在后世医疗条件完备的时代,都有百分之五的难产概率,更何况这个条件简陋,全凭女子自然分娩的时代。
李从嘉看向王稳婆小箱子道:“这是什么东西?”
“回禀王爷,这是老身的百宝箱。”说话间,王稳婆拉开自己的箱子,展示出来。
只见里面放着剪刀,铜盆,还有一个擀面杖,几簇短发还有一个金属钩子,还有一个灰黑的布袋。
李从嘉见到这个百宝箱,极为诧异。
“这是百宝箱里的东西都是助产的?”
“恩,老身接生三十余年,什么样的胎都见过,王爷不必担心!”
“那这个擀面杖干什么用的?”李从嘉纳闷的问着。
王稳婆卖宝似的说着:“难产的时候用这个擀杖,滚一滚顺下去助产。这钩子是用来勾死胎的……布袋里放的草木灰混药,止血用的。”
“呃……还有这头发干嘛,简直莫名其妙。”李从嘉十分不解。
王稳婆继续说道:“这是用来催吐的,呕吐的时候腹部有劲能助产。”
“这……!”
李从嘉看着这个百宝箱,顿时无语了,采用这么落后不科学的方法,难怪这个时代遇到难产都不容易活下来呢,这一番折腾下来简直能要人命啊。
第439章 产钳问世
“只有这些东西,没有其它的了吗?”
李从嘉眉头微蹙,目光在那所谓的“百宝箱”里来回扫视着,似乎期望从中找到更多可以信赖的助产工具。
这个箱子中装满了各种看似古朴却充满民间智慧的小物件,但在现代医学知识很多却有些荒谬。
王稳婆自诩三十多年的老行家,见小王爷面露疑色,连忙补充道:“还有个助产椅,孕妇坐在椅子上,体位方便,便于顺产。”
她的声音透露出自信与骄傲,认为这些已经足够应对大多数情况了。
但这些在李从嘉的心中,这远不是最佳的选择。
李从嘉轻轻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但紧接着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没有产钳吗?”
众人的脸上写满了疑惑和不解。
“产钳?”
王稳婆重复了一遍,眼中满是迷茫,显然从未听说过这种东西。
周娥皇、徐蕊儿、黄莹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她们同样对李从嘉所提到的“产钳”感到陌生。
“对,现在应该还没有呢。”李从嘉懊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为自己的疏忽感到自责。
产钳在他前世的记忆中是一个非常基础且重要的助产工具,但在当前这个时代,它还不存在。
意识到这一点后,他有些自责。
“莹儿跟我走一趟,咱们做几个产钳!”
李从嘉与黄莹急匆匆地离开了府邸,朝着城外的铁匠工坊走去。
一路上,他心中不断责怪自己疏忽了产钳这件重要的助产工具。
这个时代的人们对于分娩的认知还停留在较为原始的阶段,使用擀面杖推着肚皮来助产的做法,在他看来实在是过于危险。
二人穿过繁华的潭州城区,不久便来到了位于城郊的一片开阔之地。
这里是官家五大工坊之一的铁匠工坊所在地,也是李从嘉一手筹建起来的重要产业之一。
远远望去,高耸入云的烟囱冒出滚滚浓烟,仿佛是这座工业巨兽在向天空宣示它的存在。
伴随着打铁声的交织,行成一片嘈杂却又充满生机的乐章,整个工坊区宛如一个忙碌的蜂巢,工人、学徒穿梭其中,各自忙碌于自己的工作。
走近些,可以更清晰地看到这里的规模和发展程度。
大型炼铁炉矗立在中央,周围环绕着数个小型工坊,每个工坊都有其特定的功能,有的负责锻造农具,有的则专注于兵器制造,而靠近入口处的一个专门用来处理各种特殊东西。
随着规模的扩大,分工越来越细化。
许多仙林镇的老工匠都认出了李从嘉,急忙跪拜行礼。
进入工坊内部,只见巨大的锻铁锤正有力地上下摆动,每一次落下都会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并溅起一串火星。
周围的工匠们汗流浃背,但他们的动作却丝毫不见懈怠,熟练地操作着手中的工具,将炽热的铁块锻造成形。
李从嘉带着黄莹来到了一个清幽雅致的制图小院中。这里,绿树成荫,环境静谧,是专门用于设计和绘制各种精密工具的地方。
李从嘉拿出一支黑笔,开始在纸上勾勒起来。
他的笔触既稳又准,很快,一幅尺寸精细、长柄前端呈弧形钳状轮廓、中间带有销轴、尾部则是活动把手的产钳草图便跃然纸上。
这幅图简简单单,却清晰明了地展现了产钳的设计要点。
“张铁匠,你按照这个模样,制作大、中、小号不同大小的产钳,制作完成后仔细抛光打磨,不允许有飞边毛刺!尖边倒角,圆滑过渡……”
李从嘉指着图纸向一旁红黑脸的健壮汉子说道。这位名叫张铁匠的男人早年就在李从嘉麾下效力,万万没想到自己能有机会掌管着近千名工匠。
说了一堆后世的名词,张铁匠经过这些年的磨炼,也都清楚明白。
“小的明白!王爷放心。”
张铁匠紧张而坚定地回应道。
他深知这项任务的重要性,也感受到了李从嘉对于这件“小玩意”的高度重视。
李从嘉进一步叮嘱:“要用百炼铁,反复捶打结实耐用才可!”
这句话让张铁匠更加意识到这项工作的分量。
在工坊中巡视了半日,见一切顺利开展后,李从嘉才放心离开。
他深知,今天在这里创造的产钳将会成为拯救无数母婴生命的重要工具,甚至能提高自己治下的人口存活率。
这个看似简单的产钳,实际上承载着巨大的期望与责任。
三日后,铁匠工坊将精心制作好的成品送了过来。
总共六个产钳,每种尺寸各做了两把。经过这几年来的磨炼,工匠们的技艺已经相当成熟,做出来的成品令李从嘉颇为满意。
虽然这些产钳没有现代不锈钢那种锃光透亮的外观,但它们足够坚固、实用,完全符合预期要求。
“王稳婆,你用这个产钳试一试,这几日谁家生产了,你用此物接生一下,看可否好用。”
李从嘉对王稳婆说道。
“这个是仙林镇酒精,用此物进行涂抹在产钳上,再用火烧一下,能够清洁干净……”
他补充说明如何消毒产钳,确保使用时的安全卫生。
三十多年的接生经验使得王稳婆一眼就明白了产钳的用途。
她心中充满了感激之情,“老身叩谢王爷!”
随后几日王稳婆开始了几次尝试,每次成功都让她信心倍增。
通过实际操作,她发现这种顺着婴儿脑袋轮廓设计的产钳确实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特别是在处理难产情况时,比传统的擀面杖或头发丝等方法有效得多。
经过几次成功的试验,李从嘉终于放下了心来,小小的产钳,确实利国利民大事。
不知不觉间已经来到了九月初。
田野里弥漫着一股丰收的气息,沉甸甸的稻穗低垂着头,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宛如一片金色的海洋。
偶尔传来几声欢笑和谈笑声,那是村民们趁着天气晴朗,忙着收割稻谷的声音。
秋收完成后,他即将率军出征南汉,前往南汉,与此同时,妻子周娥皇也临近产期,家中即将迎来新生命的诞生。
第440章 麟儿
九月初十,潭州城的永定府内,秋意正浓。
天空湛蓝如洗,几缕薄云轻柔地飘浮着,仿佛为这座古老的府邸披上了一层宁静而庄重的面纱。
今日的李从嘉颇为心焦,一方面大军出征在即,另一方面周娥皇即将临盆。
永定府庭院中,银杏树的叶子已染上了淡淡的金黄,随着微风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与这秋日的静谧形成了鲜明对比。
在这份宁静之下,永定府却是另一番景象。
整个府邸上下紧张忙碌,因为今天下午,王妃周娥皇即将分娩。
走廊里,仆人们脚步匆匆,低声细语间透露出一丝紧张和期待。
李从嘉在产房门外焦急地踱步,他的步伐沉重而又急促,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他的心尖上。
他知道,自己即将率军出征南汉,如今分娩危险太大,自己实在不放心。
他双手紧握成拳,心中乱成一团麻。尽管他努力保持镇定,但额头上的汗珠显示内心的焦急。
“呼吸,慢慢来……”
“王妃,快用力!”
屋内的稳婆不断鼓励着周娥皇,她的声音虽坚定有力,但在李从嘉听来,却像是敲打在他心头的鼓点,令人心惊肉跳。
自穿越来,李从嘉就与周娥皇相遇,两人情深意浓,李从嘉怎能不担心?
三年多前,周娥皇善舞,怀孕期间也一直让她适度运动,身体状态没有问题。
听到屋内传来的紧急呼喊声和周娥皇用力的呐喊,李从嘉的心揪得更紧了。
黄莹和徐蕊儿也在门外焦急等待,此刻同样忧心忡忡。
徐蕊儿见状,上前宽慰道:“夫君,最近姐姐的身体状况很好,况且还有产钳,不会有什么事情的。”
李从嘉回应道:“还是希望能顺产,不用产钳才好。”
就在话音未落之际,一声洪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了紧张的气氛。
“哇!”
紧接着便是持续不断的哭泣声。片刻后,屋内传来喜讯:“王妃,是个男孩!”
听到这个消息,李从嘉激动的冲了进去。
听到那声洪亮的啼哭,李从嘉瞬间冲入屋中,绕过屏风,眼前的场景让他心中一暖。
丫环正小心翼翼地抱着那个刚来到世上的小生命,用准备好的温水轻轻为他清洗着身子。
周娥皇虽然发丝有些凌乱,面色苍白,却带着一丝欣慰和疲惫的笑容,虚弱地躺在床上大口喘气,目光紧紧跟随着丫环手中的婴儿。
李从嘉好奇,看了一眼红彤彤的小男孩,五斤多重,正在哇哇大哭,声音嘹亮而有力,仿佛在向这个世界宣告他的到来。
丫环笑着对李从嘉说道:“恭喜王爷,是个男娃,瞧这哭声,长得壮实呢。”
李从嘉先是关切地坐在了周娥皇身边,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温柔地说:“夫人辛苦了。”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心疼与爱意。
周娥皇微微侧头,望着李从嘉,嘴角一抹笑意,“王爷,让我看看我们的孩子吧。”
她试图撑起自己的身体,但因为分娩后的极度虚弱,动作显得有些吃力。
李从嘉连忙扶住她的肩膀,轻声说:“慢慢来,不急。”
“我没事,只是想看一眼。”周娥皇咬牙坚持着,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当周娥皇终于能清晰地看到孩子时,眼中闪烁无尽的爱。
“真好,真的很好……”她喃喃自语道,声音虽低,却充满了深情。
李从嘉看着妻子和孩子,心中的情感难以言表。
他靠近一些,低声说道:“娥皇,辛苦了。”
这时,丫环已经将孩子包裹得暖暖的,小心地递给了周娥皇。
李从嘉双手接过孩子,感受到那份柔软与温暖,放在娥皇面前。
李从嘉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感受着这一刻家庭的温馨。
他俯身亲吻了妻子的额头,然后轻柔地抚摸了一下儿子的小脸蛋,初为人父,欣喜激动。
李从嘉和周娥皇共同注视着他们的孩子。
“李仲衍,这是你的名字!”
二人早就想好,“愿你坚韧不拔,成为栋梁。”
周娥皇微笑着点头同意,她和李从嘉商量着孩子的乳名,最后决定叫“安南”,既简单又亲切。
在接下来的三天里,夫妻二人看着小宝贝,十分喜欢,充满了欢笑与温馨。
每当李从嘉抱着小宝时,总会被那咿咿呀呀的声音逗得开怀大笑,看着儿子濡喏着泡泡,心中涌动着无尽的柔情。
身为一军之主,让他不得不暂时放下这份养儿之乐。
九月十三,秋高气爽。
黎明破晓,李从嘉带领五万大军离开了潭州城,前往广西中部南汉之地。
这一天,潭州城内一片肃穆,百姓们纷纷走出家门,目送他们的王离开。
兵甲齐整的大军犹如一条钢铁长龙,浩浩荡荡地向南行进。
走在最前方铁钩飞鹰秦再雄,率领的是钩镰枪兵,他们手持特制的钩镰枪,步伐整齐有力,显示出极高的训练水平。
紧随其后的是轻甲兵,由陷阵真君彭师亮率领,他们身着轻便的铠甲,行动敏捷,随时准备应对可能的突袭。
盾兵们则扛着重型铁盾,为部队提供坚实的防御屏障;
而梁延嗣率领的神臂弓兵们背着强大的弩弓,眼神坚定,是战场上最强大的远程射杀力量。
当大军缓缓通过潭州城门时,晨光洒在战士们的身上,映射出一片金光灿烂。
战马嘶鸣,旗帜飘扬,每面旗帜上都绣有精美的图案,代表着永定军的番号。
士兵们士气高昂,脸上洋溢着对胜利的信心和忠诚。
整个场面壮观至极,令人震撼不已。
李从嘉身披玄甲,胯下踏云马,一队威风凛凛的亲卫跟随身侧。
他骑在高大的骏马上,回头望了一眼远处的潭州城,心中默默许下诺言:一定要尽快收复八州之地,回到家人身边。
他转过头来,挥动手中的剑,剑指南方!
“儿郎们,随我出征!”
李从嘉长剑指向远方,坚定前行,身后跟随着威风凛凛、气势磅礴永定军。
第441章 出征南汉
李从嘉率领着五万大军,踏上了征途,目的地是连州城。
这是永定军与南汉的交界之地。
从潭州到连州,足有千里之遥,每日行军三十余里,士兵们不得不翻山越岭,涉过湍急的河流。
时值秋初,天气渐寒,向南而去,并不寒冷,但是一路跋山涉水,颇为辛苦,永定军十足心中燃烧的斗志却不曾减弱。
天下雄兵,攻必克,战无不胜。
一路上,马蹄声、战鼓声交织在一起,回荡在山谷之间,给这寂静的大地带来了几分生机。
当他们终于抵达连州时,已是十月上旬,此时的天空中飘起了细雨,湿滑的道路让行军变得更加艰难。
连州是永定军边陲重地距离贺州,二百里之遥。
贺州,位于湘、粤、桂三地交汇之处,被重重山脉所环绕,多丘陵地形使得此地易守难攻。
大兵未动,粮草先行,李从嘉深知后勤的重要性,在出兵之前便已精心策划,发动周围州城将粮草运至连州,确保前线部队能够顺利出击。
贺州不仅地理位置独特,其自然环境也极具挑战性。
贺江穿城而过,形成了三个重要的峡谷道。
北隘口的大宁河谷道,两岸峭壁如刀削,仅容五马并行。
南锁钥的桂岭隘口存有秦汉时期的古道,南汉军在此设立了十二座烽燧台,一旦发现敌情,火光冲天,警报即刻传遍四方。
水陆枢纽的临贺古城控贺江与大宁河交汇处,城墙依山势呈“龙脊”状起伏,既壮观又坚固,仿佛一条巨龙守护着这片土地。
在这崇山峻岭之中,苗、瑶、汉三族杂居,文化交融却又各自保持着独特的传统和信仰。
攻打这样一座城市,不仅是对军事力量的考验,更是对出兵策略的挑战。
面对如此复杂的局面,李从嘉深知派大军冲锋,难以解决,必须结合当地地势进行攻坚才能逐步取胜。
贺州作为这八州门户,地理条件上就将中原各地隔绝在外。
随着大军逐渐接近贺州,李从嘉开始细致规划每一步行动。
他派遣精锐小队侦察敌情,同时寻找可能存在的薄弱环节。
在连州城外,李从嘉的军营中,诸将齐聚一堂,商讨攻打贺州的战略。
营帐内灯火通明,气氛凝重。
秦再雄、张璨、彭师亮、彭师痒、梁延嗣、马成俊和莴彦等将领围坐在一起,等待着重要的情报,讨论着如何突破层层防线,最终攻占这座险要之城。
首先打破沉默的是莴彦,他刚刚从外面探听消息归来。
“诸位将军!”他缓缓开口。
“我刚得到一些关于贺州的情报,需要向主公汇报。”
月光洒落在连绵起伏的山脉上,给整个营地披上了一层银色的光辉。
众人闻言,既有对未知挑战的紧张,也有对未来胜利的期待。正是这份信念,支撑着他们穿越千里的艰辛。
“说来听听。”李从嘉目光如炬,直视莴彦。
“此地的地头蛇是黄氏俚酋,大酋长名叫黄麻子。此人掌控萌渚岭盐道贸易,拥有三千精锐藤甲私兵和五千蛮侗兵。更麻烦的是,他在贺州享有极高声望,能够动员周围的蛮兵。”
“不过!”
莴彦顿了顿,接着说道:“他的态度摇摆不定,十年前就在中原和南汉之间周旋。”
秦再雄道:“我知道此人,是个墙头草,摇摆不定,随时可能再背后插刀子。”
“他擅长地涩之术也就是毒竹签阵,是个棘手的人物。即便我们大军再多,也难以轻易突破这地头蛇的防线。”
张璨皱眉问道:“那南汉守将呢?”
“南汉守将是伍彦柔,贺州的守城主将,也是刘晟麾下的大将。他擅长水军作战,贺州虽然人口不足十万,但几乎全民皆兵,颇为难缠。”莴彦回答道。
这时,彭师亮插话道:“听说南汉在此还设置了贺江监铸钱,并驻有银刀都精兵。这也是一股力量。”
李从嘉沉思片刻后说道:“贺州地处蒙、象、严、富、昭、梧、龚、贺八州之地边防城市,易守难攻。我们必须找到其薄弱之处,方能一举攻克。”
“不仅如此!”
莴彦补充道,“刘晟为人心狠手辣,控制武将的方法就是将他们的妻小扣押在京师,迫使他们为其卖命,一旦战败或者投降武将将受到严厉处罚,这导致人人自危,不敢怯战。”
听到这里,马成俊忍不住叹息道:“如此看来,这场仗并不好打啊!”
“的确,若是拖得时间久了,八州之地,纷纷向门户的贺州派兵,只怕更是块难啃的骨头。”
李从嘉分析道:“我们可以利用黄麻子的态度摇摆,寻找机会拉拢或分化他的力量。同时,迅速出兵攻打第一道北隘口的大宁河谷道,占据一处险要之地,周旋威慑。”
秦再雄点头表示赞同:“主公所言极是。我们还需仔细研究地形,寻找可以利用的地方,或许能找到突破口。”
“秦将军,你率领五千先锋军,先打头阵奔着北隘口而去,迅速占领此处,若是有机会就连续出击,奔着第二道桂岭隘口冲击。”
“试一试敌军是否有反应。”
“遵命!”
秦再雄领命,铁钩飞鹰人如其名,率领苗兵在飞抓,登山钩的加持下,将会大有作为,他也信心满满,要大干一场。
毕竟秦再雄自诩是苗疆第一勇士!
“莴彦,你派人去接触一下黄麻子,看他这个酋长是愿意为咱们效力,还是要依靠南汉和咱们作对,此行危险,要注意安全,我估计没有打疼他之前,他是不会服软的!”
李从嘉分析说着。
“遵命。”
经过一番深入讨论,众将逐渐明确了方向,各自领命而去,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挑战。
而李从嘉则率领大军,整顿粮草,押后出发,向着贺州城第一道隘口而去。
秦再雄行动迅捷,快速突袭而去,准备发动一场突袭战。
但是大军一动,沿途暗哨探马,眼线遍布。
特别是黄麻子,沿途控制盐道运输,消息极为灵通,如此大规模的兵力调动,被他迅速察觉到了。
此时贺州城中,城主与黄氏酋长,已经坐在一起,商讨着下一步对抗永定军的对策。
第442章 南汉诸将
在贺州城府衙内,夜幕低垂。
四周被高脚楼的轮廓所包围,岭南建筑风格的独特,在这大战的气氛中,府衙显得有些单薄。
大厅中央悬挂着一盏盏油灯,光线摇曳不定。
伍彦柔端坐在主位上,眉头紧锁,目光深邃地看着众人,作为南汉的大将,他深知肩上的责任重大。历史上伍彦柔曾作为南汉主将防守北宋军,此时他正在贺州城中任职主将。
厅内的每一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忧虑,他们都知道,一场大战即将来临。
“前些日子我听说各地都在向连州调动粮草!”
黄麻子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的衣着色彩斑斓,绣有苗瑶首领特有的图案,彰显出他四十多岁苗瑶领袖的身份。
“我还听到李从嘉率领数万大军聚集在连州城附近,只怕是要攻打贺州。”
黄麻子是老盐贩子出身,黄氏一族在贺州城中,有极大的影响力,特别是对于苗瑶蛮人,黑白两道,耳目极为灵通。
他说的这些消息让伍彦柔心中一沉,自己消息还是慢了些。
黄麻子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一名黑脸苗将道:“儿子,你说说怎么回事!”
“在下黄大郎,十日前奉家父之命前往连州城购买些粮草,看见连州城内戒严管控,各地源源不断送来粮草,在城中待了两日,就听说安定军主帅李从嘉要率兵来到此处。”
“我心中着急,就急忙赶回来报告消息。”
伍彦柔轻叹口气说道:“李从嘉前几个月与南唐兵马割裂,建立永定军,想必诸位也都听过,率领重兵来连州城中,必是来者不善。”
这时,一名三十多岁的蓄着胡须的黑脸将领站了出来,他是植廷晓,南汉将领之一,在历史上以对抗宋太祖赵匡胤而闻名。
“我以为当务之急!”
植廷晓严肃地说:“应先守住北隘口的大宁河谷道。此隘口仅容五马并行,无论如何必须先挡住此处,再做定夺。”
旁边一名裨将道:“此子虽有些名声,但毕竟是年少轻狂些,竟然敢向我贺州城出兵,我等必让他有去无回。”
“还说是什么槊神?写文章有两下子,只怕是个文弱书生,吹出来的名声。”旁边一名带着兽骨的赤发苗将黄二郎不服气的说着。
“不可轻敌!”
伍彦柔摇了摇头。
转向黄麻子问道:“黄洞主,你认为呢?我们该如何加强防御。”
黄麻子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思绪后说道:“我的部族虽不擅长正面交锋,但在山林间设伏、布陷阱却是拿手好戏。”
“我们可以利用萌渚岭的地势,在关键路径上设置毒竹签阵,迟滞敌军的脚步。同时,我的蛮侗兵可以在山中巡逻,提供情报支持。”
伍彦柔点头表示赞同:“很好,就依黄洞主,植将军所言,我们需要充分利用地形优势,尽可能拖延敌军前进的步伐,为我们争取更多准备时间。”
“此外!”
伍彦柔补充道,“我们还需加强对城内外百姓的安抚工作,他们现在还不知情,切不可扰乱民心。”
讨论逐渐深入,众人围绕如何增强防御、制定战略展开了详细的探讨。
黄麻子提出利用苗瑶族人的特长进行山林作战,植廷晓则强调了战术布局的重要性,伍彦柔则不断讨论,没有丝毫大意轻敌之心。
黄麻子谨慎说道:“此次来势凶猛,李从嘉麾下大将秦再雄可是苗地的一名猛将,素有苗族第一勇士之称,不可小视。”
黄二郎赤发豹目,炯炯有神,斗志昂扬,握着手中骨头道:“去他娘的,我非劈了他不可,看看谁才是苗族第一猛将。”
其余众人见状,也都是心头一震。
伍彦柔又谨慎说道:“此事还需尽快奏报吴大帅,看他老人家如何定夺!”
吴怀恩是南汉名将,镇守岭南十一州之地,此人是南汉活着的传奇,公元951年,就是他趁着南楚大乱,瓜分了南楚之地为南汉开疆拓土。
吴怀恩侍奉南汉四位皇帝,对南汉皇室忠心耿耿。
刘晟杀亲哥哥而登临皇位,是利用哥哥纵情声色,爱看力士决斗,刘晟找力士刺杀他哥哥而篡位登基,但是吴怀恩在此之前曾提醒过刘玢。
随后几年里吴怀恩得到刘晟重用,如今镇守岭南可以说是此地真正之主。
黄麻子一听吴大帅的威名,心中也是心服口服。
此时吴怀恩已官至万华宫使、桂州管内招讨使、特进、内侍、上柱国!南汉皇室首屈一指的武将。
夜色渐深,但贺州城府衙内的灯光依旧明亮,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一场即将来临的风暴。
而在这一切之中,伍彦柔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那张摊开的地图,仿佛那里藏着他所有希望的答案。
植廷晓、黄大郎、黄二郎,三人率领精兵,立即奔赴前线战场。
黄氏族人苗瑶蛮兵,攀山越岭设置障碍,而植廷晓率领南汉正规守军前往北隘口的大宁河谷道。
合计发兵一万五千人!
大军第二日就陆续开拔,奔着城外八十里处隘口而去。
三日后,永定军秦再雄率领五千先锋军向着贺州城进发。
此时正值秋季,天空中飘着薄雾,仿佛给这片广袤无垠的原始森林披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这里的山势连绵起伏,古老的树木参天而立,树冠交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天幕,阳光只能透过斑驳的树叶间隙洒下星星点点的光芒。
地上铺满了厚厚的落叶和腐朽的枝干,行走其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即便是最灵活的猿猴也难以找到穿越的道路,更不用说身着重甲的士兵了。
两旁的山峰高耸入云,峭壁如削,宛如天然屏障,将山谷夹于其中,形成一道险峻的峡谷。
沿着滚滚而去的河道,永定军兵马谨慎前行。
渐渐地,两侧山势陡峭起来,山峰犹如利剑直插云霄,中间河水湍急奔腾,水花飞溅,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银色的光辉。
竹排顺江而过,沿岸铺满了白色的石子,这些石子被时间打磨得光滑圆润,形成了可供战马通行的小径。
这一交通要道是山内外唯一的便捷路径,对永定军来说至关重要。
“秦将军,前方发现敌军踪迹了!”一名哨骑疾驰而回,声音中带着一丝紧张与兴奋。
“有多少人?”秦再雄凝视着前方,目光坚定。
“不清楚,山势狭窄,两岸密林丛生不好探查,但据当地猎人说,此地常年有驻兵。”哨骑回答道。
“恩,此地地势得天独厚,贺州城必有守军!”秦再雄点了点头,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随着命令下达,“全军做好准备,向隘口进兵!”
第443章 生死隘口
秦再雄挥动手中长枪,直指前方。
五千先锋军士气昂扬,整齐划一的动作展现出他们训练有素的纪律性。
每一名士兵都紧紧握着手中的武器,眼神中充满了决绝和勇气。
尽管面对的是未知的敌人和险峻的地势,但他们无所畏惧,但因为地形限制,队伍拉的狭长,宛如一条长蛇。
在这支队伍中,年轻的战士们脸上洋溢着热血沸腾的激情,年长的老兵则沉稳冷静,各自以自己的方式为即将到来的战斗做着准备。
而苗瑶第一猛将秦再雄,正站在队伍的当中,他的身影如同一座灯塔,指引着每一位士兵前进的方向。
植廷晓在大宁河隘口布置重兵,南汉数千精锐守军,轮次排开,宛如长龙,而黄大郎、黄二郎,则是率领两千私兵精锐,手持毒弓,在两岸高崖之上,准备射杀敌军。
这种恩养的私兵好勇斗狠,不擅长沙场冲阵,但是对于复杂地形的单打独斗,却有着丰富经验。
秦再雄本是为大军开路的先锋,两面山脉连绵,无路可绕,此处也是机要之地,兵家必争的隘口要道,日后运输粮草补给都需要通过此路。
“必须夺下隘口!”
秦再雄也是历经大战,知道此地极易遭到埋伏,
“王允成你率兵从大山西侧攀援绕路,苗仁贵,你率兵从东面攀爬绕路。”
“等到午时一刻,我率兵从中路山谷处行兵而上,两位将军做好策应。”
“遵命!”
此话说完,两名副将各挑选五百善于攀岩的好手,准备飞抓、钩锁和木盾牌短刀。
随着秦再雄一声令下,永定军的行动迅速展开。
王允成和苗仁贵,分别向东西两侧的山脉攀援而去,而秦再雄则亲率主力,等待时机,准备从中路山谷强攻隘口。
大宁河两岸,黄大郎与黄二郎率领的苗兵早已严阵以待。
西面山壁上,王允成带领着五百名精锐士兵,他们手持飞抓钩索,迅速而熟练地攀爬上去。
士兵们身体紧贴峭壁,手脚并用,速度惊人。
然而,就在他们快要接近山顶时,突然间,箭雨落下。
黄大郎率领的苗兵在悬崖顶上早已布置好了伏击圈,听到了有永定军士兵,顺着西面登山。
心头窃喜道:“儿郎们,我父亲早就料到他们会走此路,随我杀敌,砍下脑袋算功勋。”
只见苗蛮取出了毒箭泛着绿光,弯弓搭箭,藏好位置,一支支箭羽射出,夺人性命。
他们手持毒弓,藏身于悬崖峭壁之上,一旦发现敌军踪迹,箭矢射出。
毒箭带着死亡的气息,穿透了永定军士兵们的铠甲,带来致命一击,不少士兵躲避不及,惨叫着跌落山谷。
但是由于此地山林茂密,枝叶丛生,永定军精锐士兵行动敏捷,更多人躲开了箭羽,爬了上去。
东面,苗仁贵同样遭遇了类似的困境。
他带领的队伍刚刚找到一处较为平缓的地带准备继续攀登,黄二郎便指挥着苗兵从隐蔽处射出了密集的箭矢。
一时间,天空中仿佛布满了死亡之网,苗仁贵只能命令士兵们寻找掩护,但地形险峻,可供藏身之处寥寥无几。
“快,顶盾防守!为秦大人争取时间。”
面对如此猛烈的攻击,苗仁贵心中焦急万分,却也明白此时退缩便是死路一条,唯有硬着头皮向上冲。
王允成与苗仁贵所率领的小队,在险峻的山路上艰难前行,每一步都需小心翼翼,以防失足坠崖,时而躲避,时而射箭还击。
敌人并未给他们喘息之机。
黄氏兄弟亲自带领苗兵,利用地形优势进行伏击。
双方在陡峭的山坡上展开了殊死搏斗,鲜血染红了脚下的岩石。
每一次刀剑相交,每一次呐喊,都是生与死的较量。
而在中路山谷,秦再雄亲率先锋军快速出发,只不过山谷河道狭窄,兵卒冲了上去,也施展不开。
植廷晓精心布置的重重防线,地面布满了毒竹签、陷坑以及防御土垒,任何试图强行突破的尝试都将付出惨重代价。
远远看去,植廷晓不仅设置了层层陷阱和防御土垒,还在河道中,筑起了一道隘口,坚固的城墙,挡住了永定军前进的道路。
城墙之上,南汉守军手持长枪,严阵以待,轮次排开,长枪林立,宛如一条不可逾越的钢铁长城。
每当有永定军试图靠近,便会遭到一阵密集的刺击,伴随着尖锐的喊杀声,无数生命在此消逝。
“冲啊!”
秦再雄依旧挥动着手中的长枪,高声激励着麾下士卒们。
“为了胜利,冲啊!”在他的带领下,永定军士气充足,将士们如同汹涌澎湃的潮水一般,向着敌人的防线发起了猛烈冲击。
箭矢如蝗,落石如雨,但这些都无法阻挡他们前进的步伐。
植廷晓见状,立刻下令加强防守,并呼喊着两岸上埋伏好的苗瑶蛮兵,投下巨石和树木,砸死永定军兵马。
“顶盾!”
秦再雄雄见状,果断调整战术,两侧盾兵举起大盾,扛着砸下来的落石,试图为士兵提供的保护。
然而,敌人显然早有准备,除了地面的陷阱与城墙上的守军外,植廷晓还安排了大量弓箭手,在高处不断发射箭矢,使得永定军难以突破防线。
不仅如此,植廷晓还利用地形优势,落下的巨石,岂能是人力阻挡,砸向正在冲锋的永定军,造成极大的混乱与伤亡。
企图以此阻断永定军的进攻路线。
昔日里商贾穿行的河谷隘口,如今变成了血流成河的人间炼狱。
战场上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息,战士们的呐喊声、武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残酷的画面。
在这场生死攸关的大战中,每一刻都在考验着双方的决心与毅力。
十几人并排而行的河道上,南汉军垒起了一道又一道土墙,而更远处的隘口,难如登天的台阶,让人望而生畏。
秦再雄看着眼前一波波冲上去麾下士卒,一瞬间就被射死或是砸死,心中滴血。
南汉军竟然做了如此充足的准备!
狭路相逢,唯勇者胜!
就在这时,秦再雄拿起一面大盾,手持长枪,亲自冲了上去。
“随我上!”
第444章 惨烈死战
秦再雄振臂一呼,手持钩镰枪,如同一头脱缰的猛兽般向前冲杀而去。
箭羽如飞蝗。
嗖!嗖!嗖!
在空中划过一道道致命的弧线,仿佛要将他淹没在这无尽的死亡之网中。
巨石从山间滚落,轰隆作响地向着他砸来,尘土飞扬间,生死一线。
左右亲卫迅速反应,顶起厚重的大盾,形成一道坚实的防线,为秦再雄开辟出一条前进的道路。
只见秦再雄冲上一处土坡,二十余岁的他血气方刚,热血在他的血管中沸腾,身形一窜他跃上土垒!。
长枪挺刺,动作迅猛而精准,瞬间便杀了两名正在弯弓搭箭的士卒。
在这激烈的交锋中,他自己身上也中了一箭,但铠甲护身加上南汉士卒缺乏破甲重弓,使得这一箭并未对他造成致命伤害。
秦再雄冲上土垒之后,两侧护卫亲兵立即手持大盾挡在他身前,形成一个移动堡垒,保护着他继续前进。
秦再雄暴喝一声,浑然不觉。
苗疆第一勇士!热血在他心中燃烧。
在这番猛烈的冲杀之下,永定军的战线向前推进。
狭路相逢勇者胜,秦再雄一身孤胆,挥舞着钩镰枪,所到之处血肉横飞,敌人的鲜血染红了他的铠甲。
他的眼神坚定而炽热,仿佛燃烧着不灭的火焰,激励着周围的士兵奋勇向前。
与此同时,东面山谷之上,副将苗仁贵正遭受着凶猛的箭雨袭击。
赤发豹目的黄二郎哇呀呀大叫着,一把环首大刀在手中翻飞,宛如天神下凡一般冲下了山坡。
他身形矫健,宛如灵猴穿梭于山地之间,手中的环首刀每一击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力,一刀劈死一人,一刀砍断胳膊,所经之处无人能挡,仿佛一尊来自苗地的恶魔降临战场。
苗仁贵见敌方主将凶猛,手持长刀,杀了下来,他面色凝重,心知今日之战生死攸关,
苗仁贵同样出身苗疆,面对黄二郎的凶猛攻势,他毫不畏惧,手持长刀,目光如炬,周围亲卫们顶盾追随,纷纷冲向黄二郎。
二人短兵相接,刀光剑影交织成一幅惨烈的画面。
每一次刀刃相碰,都会溅起一片火花,伴随着金属碰撞的声音和战士们的怒吼声,仿佛整个战场都在为之颤抖。
两股力量在这里碰撞,不仅是武艺的较量,更是意志与勇气的对决。
苗仁贵心中暗忖:“这蛮子凶猛异常,非寻常之辈可比,我须得小心应对。”
于是他紧握长刀,刀锋直指前方,如山岳般稳重,同时向左右亲卫示意,准备迎击来敌。
亲卫们个个顶盾持刃,严阵以待。
黄二郎见状,大喝一声:“你今朝便是死期!”
话音未落,人已如箭离弦般冲出,手中环首大刀带着风声劈下。
苗仁贵不敢怠慢,连忙侧身避让,同时反手一刀横扫过去,两人招式交错,火星四溅,一时难分伯仲。
两方亲卫也随即交锋,喊杀声震天动地。
只见刀光剑影中,鲜血飞溅,每一刻都有生命消逝。
苗仁贵心中虽惧,却更显坚毅,决不能退缩。每一次挥刀,都是对胜利的渴望。
“我要牵制这南汉将领,不能退缩!”
“铛!铛!铛!”
刀刃相撞,砍出了一道道缺口,苗仁贵手中长刀为仙林镇工匠所做锻造的好刀!
而这黄二郎,身法灵活,力大如牛,武艺高超!
数回合之后,他的攻势愈发猛烈,苗仁贵渐渐感到力不从心。
旁侧两名亲卫冲了上来,一人被苗仁抵住,一人被射杀而死,摔倒在地。
就在这时,黄二郎瞅准一个破绽,猛地一跃而起,大刀自上而下猛然劈下,苗仁贵挥刀格挡。
嘡啷!
一声巨响。
“撒手吧……”
苗仁贵只觉单手酥麻,抵挡不住,手中长刀一松,甩了出去。
“我命休矣!”苗仁贵心中一惊,闪避不及,被几刀砍在铠甲上,顿时鲜血喷射,胳膊断了,黄二郎赤发乍起,运足了全身力气。
“咔嚓”一声,苗仁贵脖颈被砍,甲胄的护颈,扛着一刀,却被砍翻了一半,鲜血喷射,但苗仁贵仍凭借着一股毅力站立着,头颅尚未滚落。
“哈哈哈……”
“谁敢来战!这就是于我为敌下场!” 黄二郎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狂喜,他抓住苗仁贵的脖子,高举过头顶,向着四周大声叫嚣。
他的声音在战场上回荡,令人心惊胆战。
周围的永定军士兵见此情景,无不骇然失色,士气大挫,但是他们不敢当逃兵,各个向前冲锋,继续冲杀着南汉士卒!
黄二郎见状,心中一愣,这场战斗还远未结束。
“你们主将已死了!”
他放下苗仁贵的尸体,环视四周,目光中透露出无尽的战意。
这永定军的战力超出他的想象,各个软甲护身,寻常弓箭士卒难以杀了他们,在主将战死,损伤近两成的减员情况下,依旧凶悍冲锋。
他抓着苗仁贵的头颅,一圈圈甩着大声呼喊道:“谁敢来战?”
“副将张阿牛在此,杀了你个狗娘样的苗蛮!”
“都头,李铁虎在此!蛮子休得猖狂!”
转瞬间,有两名领头冲了上来,杀向了黄二郎。
“呸!”
黄二郎吐了口血水,提着豁口钢刀冲了上去。
西面山坡上,王允成同样遭受了惨烈的攻击,但是他对手黄大郎没有那么凶猛,同样身为汉将的王允成没有那样冲上上去。
借着层层树林的掩护,他射箭还击,虽然没有地理优势,但是丛林茂密,想要躲藏起来,完全可以做到。
他们上山之前的已有了商量!
利用飞抓、钩索快速爬上山顶,然后扰乱敌军的攻击。
黄大朗此时与王允成缠斗在一起,有了后顾之忧,不能一直向着山下砸石头,射箭!
毕竟在自己的身旁有着一支凶悍的永定军士卒,足有五百名精锐杀向了自己,若是防守不当,更会遭遇惨败。
秦再雄在山谷中,听着山谷两侧哀嚎!
知道两面兄弟士卒,正在用命为自己争取宝贵时间,更是不敢大意,直冲而上,接连攻破土垒,亲身前冲,杀向了隘口之处!
此时隘口之上,植廷晓也是心中大惊。
见到永定军滔天战意,在如此惨重伤亡下,顶着强弓硬弩冲杀上来,让他万万不敢相信。
植廷晓历史上大战北宋潘美,给赵匡胤带来了极大的阻力,实际战略才能足以排进南汉武将前十!
却没想到在这一处隘口之中,遇到了永定军如此猛将!
“阁下何人?见你是个猛将,我有意招降于你,若是就此冲阵,必死无疑!”植廷晓向着秦再雄高声喊着。
第445章 攻破关隘
“狗贼,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秦再雄怒骂一声,声音在山谷间回荡,仿佛是战神的咆哮。他的身影如同猛虎出山,带领着永定军的勇士们,如潮水般冲向南汉军死守的隘口。
虽然沿途所过之处,土垒被一一摧毁。
但是当秦再雄终于来到了隘口前,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心头一凛。
两侧石壁陡峭,宛如刀削而成,中间横亘着一座坚固的城墙,犹如天堑一般横亘在面前。
植廷晓就站在四、五丈高的隘口上,那高大的身影在险峻的地势衬托下,真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魄。
他身后的旗帜随风飘扬,似乎在向世人宣告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不会轻易被人夺走。
隘口异常狭窄,只能容下十余人同时作战。隘口下方是一道厚重的大门和水栅栏,平日里这里是商旅往来的要道,而今却成了生死之间的界限。
大门紧闭,水栅栏牢牢地封锁了通道,山谷溪水从水栅栏下汩汩流出,将秦再雄和他的永定军士卒挡在了门外。
面对如此坚不可摧的防御工事,即便是凶猛如秦再雄也是心头一震。
“阁下何人?我乃贺州城指挥使植廷晓,见你是个猛将,我有意招降于你,若是就此冲阵,必死无疑!”
植廷晓的声音从隘口上传来,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试图动摇对方的决心。
但秦再雄听后冷笑一声,回应道:“植廷晓?我秦再雄岂是贪生怕死之辈?今日一战,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二人对话在山谷中回荡,激起了无数士兵心中的热血。
秦再雄不解气,高声大骂,招呼麾下的兵卒冲锋上前,杀向隘口。
双方都知道,在这狭窄的空间内,人数的优势根本无法发挥出来。
“冲啊!”
“射箭掩护!”
神臂弓手就位……
秦再雄调动指挥,手持反曲弓的一队队弓手从后方上来,拉开硬弓射向了狭窄的隘口,此时永定军有射箭距离的优势。
他们神臂弓有效射程百步之遥,而普通的南汉兵卒弓箭有效射程不过六十步,前几轮的对射中永定军取得了显着优势。但随后他们就摸到了规律,躲在大盾下或者垛口里。
毕竟从低射向高处,难以有效杀伤。
“顶盾冲锋!”
惨烈的大战下,尸体迅速堆积,箭矢如雨般射向对方,每一刻都有生命消逝在这片血染的土地上。
秦再雄身披重甲,手持长枪,立于将旗之下,目光如炬,遥望那险峻隘口,心中豪情万丈。
“兄弟们,”秦再雄振臂高呼,“今日一战,非同小可!我等唯有破釜沉舟,方能取胜!”
众将士闻言,无不热血沸腾,齐声呐喊:“愿随将军赴汤蹈火,共破此关!”
号角声响彻云霄,冲锋的命令一经下达,士兵们便如潮水般涌向那险要之地。
秦再雄麾下士卒,皆为精锐,个个勇猛无比。
但见日暮西垂,星斗稀疏,夕阳下一片血红,狭长的通道里都是准备冲杀的永定军。
他们扛着搭接云梯,铁钩爪一处搭接一处,锁在一起,形成了一条通往城头的通路。
攻城兵士踩着摇晃不定的云梯,顶着敌军箭雨,不顾生死地向上攀爬。
一时之间,箭矢如雨,石块如雹,双方在狭窄的隘口展开了惨烈的拉锯战。
秦再雄麾下一名都头亲率精锐,奋勇当先。
他挥舞短刀,左劈右砍,每一步都踏着敌人的尸体前行。
战斗至激烈处,鲜血染红了城墙,尸骸堆积如山,却无一人退缩。
南汉军亦是死守不退,他们在城墙上布置重重防线,从上方投掷滚木、落石,试图阻止秦再雄大军前进的脚步。
号角声再次响起,伴随着夜幕的降临,秦再雄麾下的苗兵们如同夜色中的幽灵,向着敌军城墙。
箭矢和石块如雨点般向攀爬的永定军袭来,有的士兵刚一露头便被乱箭射中,惨叫声中从高处跌落。有的则在攀爬过程中被巨石砸中,连人带梯坠入河中。
但永定军士卒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他们用盾牌抵挡着箭矢,以血肉之躯硬抗落石,继续向前推进。
一名年轻的苗兵,在箭雨中咬紧牙关,双手紧紧抓住飞爪绳索,艰难地向上攀爬。
突然,一支利箭刺穿了他的肩膀,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更加用力地抓紧绳索,直至登上城头。
他刚一落地,便遭遇了一名南汉军小卒的突袭,两人扭打在一起,最终双双滚落城下,消失在黑暗中。
在城头上,双方的兵卒都头展开了激烈的近身搏斗。
刀光剑影中,鲜血四溅,每一寸土地都成为了生死较量的战场。
永定军士兵手持长刀,试图在密集的敌人中开辟出一条通道,每一次劈砍都会带起一片血花。
南汉军则用长矛组成密不透风的防线,阻止敌人前进的脚步。
战场上到处是残肢断臂,尸首堆积成山,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血腥味。
战斗持续了两个时辰,时间仿佛凝固,战场上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金属碰撞的声音。
双方将士在这场血与火的洗礼中,比拼的不再是简单的战损,而是无畏的勇气!
面对尸山血海,堆积成山坡的尸体,只有真正的勇士不会退缩。
冷月高悬,繁星闪烁,秦再雄麾下的永定军燃起熊熊火把,照亮了黑夜中的战场。
“咚!咚!咚!”
一阵鼓响。
“主帅来了,他在看着这场战斗。”
“攻破南汉军!”
山呼海啸的声音在永定军士卒中喊着。
植廷晓望着远处簇拥的火把照射下,一面大旗迎风而动,永定上将军!
这群永定军宛如不知疲倦般,对这个狭小的隘口展开了最凶猛的攻击,许多永定军士卒冲上了城头,在这关口处拼命厮杀。
胳膊砍断了他们就用嘴啃着,兵器掉了他们就抱着南汉兵卒跳城,冲上来的永定军兵卒,必定换死一名南汉兵卒。
终于,在永定上将军旗帜的鼓舞下。
更多的兵卒冲上了城头,植廷晓看见了许多南汉士卒回身逃跑的一幕……
“临阵脱逃,杀!”
然而在不停歇的高强度攻击下,终于攻破了南汉军的最后一道防线。
隘口失守,南汉军节节败退,望风而逃。
战场上,伤者哀嚎,死者的双眼空洞无神,仿佛诉说着战争的无情。
秦再雄眼中闪过一丝悲痛,但随即又被坚定所取代!
“今日之战,是我等荣耀之证!南汉第一战,大胜!”
秦再雄大声宣告,“此关已破!”
众将士闻言,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音回荡在整个山谷间,久久不散。
第446章 连番大战
“植廷晓!”
李从嘉在隘口处的永定军大营中,面对着刚刚俘虏过来的南汉士兵厉声问道。
这名字如同一个冰冷的匕首,刺入了每一个永定军将士的心中。
他们得知,这位南汉军的守将,以其精妙的指挥让这场战役变得异常艰难。
西面攻山之战,永定军几乎全军覆没,五百名南唐精锐士卒在这场战斗中损失过半。
秦再雄亲自率领精锐冲锋,才勉强冲破第一道关隘。
此时的他,身上缠绕谢彦质进行护理的绷带,眼中满是疲惫与悲痛,向众人叙述着这场惨烈的大战。
“可曾抓住此贼子?”
李从嘉见状,心中虽有不忍,但仍忍不住询问道。
秦再雄摇头叹息:“未曾抓到他。我军损兵折将,皆因他的诡计。他在山谷两侧埋伏苗兵进行伏击,我的将领苗仁贵不幸战死,王允成也身负重伤。”
梁延嗣听后,哈哈一笑,试图用笑声缓解一下沉重的气氛:“看来我们还是低估了敌人。虽然刘晟残暴,但能够在这乱世之中立国的君主,必定有一番过人之处,麾下也必有能臣猛将辅佐,否则早就被其他势力所吞没了!”
李从嘉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此子确有谋略,但更重要的是,南汉守军做了如此多的防备,不可轻敌。”
莴彦也是满脸忧色:“若是一关接着一关这般打下去,将会损失极大。而且听说秦始皇在岭南之路上设下了重重障碍,桂岭隘口就设有十二座烽燧台,如何才能顺利通过?”
马成信、张璨和彭师亮等几位将领也围坐在一起,共同商议对策。
马成信皱眉沉思道:“我们必须重新评估敌人的实力和部署,找到他们的弱点,方能有所突破。”
张璨补充道:“此外,还需要提高我军的战斗力和士气。只有这样,才能在接下来的战斗中占据上风。”
彭师亮则提出:“不妨考虑利用情报优势,派遣细作潜入敌军内部,获取更多关于敌方布局的信息。”
李从嘉综合大家的意见后说道:“诸位说得都有道理。接下来的战斗将更加艰苦,但我们必须团结一致,发挥各自的长处。”
众人齐声应诺,眼神中透露出坚定的决心。
“南汉军中可曾听过有周渭此人?”
众将士闻言,都纷纷摇头,就连抓过来的俘虏也不知道此等人物!
既然能进入李从嘉的耳中,说明此人必有过人之处,可是问了一圈都没人知道。3
“罢了,你们都留心打探,若是能听到此人行踪,必须像我禀报!”
“遵命!”众人齐声应允,看着李从嘉惋惜模样,心中都有些纳闷。
李从嘉知道,历史上南汉最有名的文臣就是周渭。
周渭,字得臣,是恭城县人,从小无父无母,又养父带大。在这昭州为官,因为不满皇帝刘晟的昏庸无德的作为,带领六百乡勇,逃离北汉,最终逃到宋朝。
在北宋当关期间,历史评价其为人是包拯第一人!为官清廉,刚正不阿,秉公执法。
历史上评价是北宋清官!
这种赞誉是极为难得,如今李从嘉队伍壮大,人心混杂,李从嘉需要这样一位秉公执法,刚正不阿的官吏,为自己的永定军发挥作用,震慑四方。
李从嘉环视众人道:“兵贵神速,我等需要立即开拔,攻打十二道秦时古道,只有尽快攻克,才能避免后期南汉大军的支援!”
想到这里,李从嘉又继续说道!
“彭师亮,你带领轻甲兵进行前锋冲击,秦将军率领苗兵在旁侧呼应,以备不时之需。”
彭师亮领命之后,迅速整装待发。
轻甲兵们个个神情严肃,深知此行的危险重重。
他们面对的是南汉军精心布置的十二座秦时关隘,每一处都是坚固难破,防守严密。
首战之地便是桂岭隘口的第一道防线。这里地势险峻,两侧山峰陡峭,几乎无路可走。
黄大朗和黄二郎两兄弟亲自率军驻守此处,他们利用地形优势,在山谷间设置了重重陷阱与伏兵。
植廷晓则在后方指挥调度,确保前线士兵能够得到及时的支援。
随着进攻号角响起,彭师亮一声令下,轻甲兵如同潮水般涌向敌阵。
箭雨如梭,石块飞落,但战士们毫无畏惧,奋勇向前。
战斗之初,永定军便遭遇了巨大阻力。
南汉军的弩箭齐射,让许多勇敢的将士倒下。但彭师亮毫不退缩,他挥舞着长剑,激励着周围的士兵:“为了胜利,冲!”
在激烈的交锋中,轻甲兵凭借着灵活机动的优势,试图绕过敌人的正面防御,寻找突破口。
然而,黄大朗、黄二郎两兄弟早有防备,他们的士兵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使得永定军每前进一步都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战场上,喊杀声震天动地,鲜血染红了土地。
彭师亮见状,果断决定采取分进合击的战略,将部队分成数个小队,分别从不同的方向发起攻击。这一策略初显成效,成功扰乱了敌军的防线,为后续部队开辟了一条通道。
但在接下来的战斗中,永定军再次遇到了难题。
植廷晓似乎预判到了他们的行动,提前调动兵力进行拦截。关键时刻,秦再雄率领的苗兵及时赶到,双方展开了一场惨烈的肉搏战。
刀光剑影之间,生命如草芥般消逝。
经过连续多日的苦战,永定军在秦再雄的支援下,终于攻克了第一道关隘。
但这仅仅是开始,前方还有十一道更加艰难的挑战等待着他们。
每一次冲锋,每一次反击,都考验着每一位战士的意志和勇气。
在这场生死较量中,彭师亮和他的轻甲兵用先登士卒之命,开辟出一条血路,一往无前,奋勇杀敌!
而李从嘉也在后方密切关注着战况的发展,随着战局的发展,他深刻的意识到,仅仅是攻克八州之地,并不能解决问题,需要想方设法,杀入南汉首都!
斩杀刘晟,才能够控制两广和福建地区。然而事情并不会一番风顺……
第447章 南汉周渭
李从嘉正盘算着,如何攻打南汉,一举取得胜利。
而此时,在大周的汴梁城中,所有人都在围绕着他进行讨论。
皇宫内院,殿宇辉煌,金碧交辉,但在这庄重与肃穆的宫殿之中,却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
柴荣高坐在主位之上,威严的目光如鹰一般扫视下方,他那坚毅的脸庞和锐利的眼神让整个大殿都显得格外凝重。
大殿两侧,文武百官分列两旁,他们身着锦缎朝服,头戴珠冠,面色严肃,一言一行,都透着小心翼翼的紧张。
石柱上雕刻的龙凤图案栩栩如生,仿佛也在静静聆听这场关乎国运的讨论。
韩通首先站了出来,声音洪亮地说道:“臣听闻,李从嘉发兵三万,攻打南汉,趁此良机,我等应当攻打光州城!”
柴荣微微转头,目光落在了王朴身上,“王爱卿,你怎么看?”
王朴起身,恭敬地行礼后说道:“此时正是良机,光州城中守军不足三万,我军应当发大军疾驰光州,打的永定军措手不及!”
“那诸位大人不担心,南唐军前来支援永定军吗?”范质提出了自己的疑虑。
符彦这时站了出来,胸有成竹地说:“此时南唐还没有宰相乱糟糟的,凭着南唐李璟优柔寡断娘们气度,怕是一时半刻不能下定主意!”
赵匡胤紧接着站出来,他的眼神中燃烧着决心的火焰,“陛下,微臣认为,此次是绝佳时机。我们不仅能够借此机会削弱南汉势力,还能展示我大周的军力,一雪前耻!”
张永德点头赞同道:“赵将军所言极是。秋收将至,粮草充足,正是出征的好时节。”
柴荣沉思片刻,随后看向赵匡胤,“赵爱卿,你有何具体建议?”
赵匡胤昂首挺胸,语气坚定地回答:“陛下,臣建议立即调集精锐部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占光州。同时派遣使者联络周边势力,确保他们不会援助永定军。如此一来,既可速战速决,又避免了长期作战的风险。”
听到这里,众大臣纷纷点头称是,气氛热烈起来。
最终,柴荣拍板决定:“好,就按赵爱卿所言行事。秋收快结束了,立即发兵攻打光州城。剪除心腹之患!”
随着柴荣的一声令下,整个大殿顿时充满了行动的气息。
柴荣在大殿上宣布了自己的决定,张永德被任命为三军主帅,统领水路、陆路并行的五万大军。
同时,在淮河沿岸紧急征兵五万,号称十万大军,准备一举攻克光州城。
“诸位爱卿,李从嘉此子想要暗中扩充势力,若不趁他刚刚与南唐决裂之际迅速出击,将来必定成为割据一方的大势力。”
柴荣目光如炬,声音沉稳有力。
“朕已决定,由张爱卿担任三军统帅,赵匡胤、张美等人随行左右,务必攻克光州。”
众臣听闻此言,心中既感到重任在肩,又充满了对胜利的渴望。
三天后,汴梁城外,一派雄壮景象映入眼帘。
秋风送爽,阳光明媚,旗帜飘扬,号角齐鸣。
数以万计的士兵身着铠甲,手持长枪短剑,列队整齐,威风凛凛。战马嘶鸣,蹄声隆隆,尘土飞扬中,仿佛整个大地都在颤抖。
出征仪式上,张永德骑在一匹高大的骏马上,目光坚定,气势如虹。
他身旁是赵匡胤和张美,三人并肩而立,英姿飒爽。队伍前列,骑兵们身披重甲,手持长枪,宛如铜墙铁壁;步兵们则紧握刀剑,步伐整齐划一,士气高昂。
“出发!”
随着张永德一声令下,大军开始缓缓前行。
走在最前面的是骑兵先锋,他们如同流动的钢铁洪流,所到之处卷起阵阵尘土。
紧接着是步兵方阵,他们的步伐沉重有力,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敌人的心脏上。
辎重部队跟在后面,满载粮草和武器,确保大军后勤无忧。
九月末的天空湛蓝如洗,阳光透过云层洒落在大地上,给这支雄壮的军队增添了几分神圣的气息。
沿途百姓纷纷驻足观看,都希望他们能击败当初打入汴梁城的南唐军队。
有的甚至跪地祈福,希望天佑大周,早日凯旋归来。
淮河之畔,水军战船一字排开,旌旗招展,战鼓震天。
船夫们熟练地操纵着船只,帆樯林立,破浪前行。
水面波光粼粼,倒映着两岸连绵起伏的山峦,更显得这支水师威武壮观。
大周的勇士们怀着必胜的信念,向着南方挺进,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攻克光州城!
扫除一切障碍,而这支浩浩荡荡的大军,正承载着无数人的希望,杀向前方。
=此时李从嘉正在充分调兵遣将,亲自临阵指挥作战,血战连连,连番大战之下,攻破了六道关隘。
而此时南汉守将,老成持重吴怀恩也得到了消息!
永定军攻打南汉。
他决定立即派兵,向前线增员。
在南汉守将吴怀恩的大帐内,气氛异常紧张。
正当此时他麾下一名营长,周渭挺身而出道:“将军,末将以为正面迎敌大为不妥,此时山谷幽深,应当断其粮道,在攻破的关隘处继续派兵骚扰,才是上上之策!
\"呃……一派胡言!“
周渭位卑人轻,说话很快就被淹没。
周渭的建议虽然被部分将领视为无稽之谈,但吴怀恩却陷入了沉思。
他深知永定军李从嘉的攻势凌厉,连破六道关隘,己方若继续正面迎敌,恐难有胜算。
“诸位稍安勿躁!”吴怀恩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周渭的计策并非全无道理。敌人战线拉长,补给必然成为一大问题。断其粮道,扰乱后方,确是制胜之道。”
听到吴怀恩如此表态,众将皆是一愣,随后逐渐理解了其中的道理。
于是,吴怀恩决定采纳周渭的策略,派遣一支精锐小队由周渭亲自率领,前往敌后执行破坏任务。
周渭带领的五百人迅速行动,在夜色掩护下悄无声息地接近了敌人的补给线路。
“断粮道!!!”
他们选择了李从嘉大军的主要粮草运输通道。
与此同时,吴怀恩也没有闲着。
他在未被攻破的关隘附近布置了几支伏兵,等待着敌军的通过。
在这场智慧与勇气的较量中,双方都在不断调整战术,试图找到对方的弱点。
而周渭凭借自己的见识和胆量,让吴怀恩对他刮目相看。未来战场上的胜负仍然充满变数。
第448章 断粮道
夜晚的永定军营帐中,灯火摇曳不定,篝火的光芒在营帐内跳跃着,映照出将领们凝重的脸色。
风声在帐篷外呼啸而过。
李从嘉坐在营帐中央的木椅上,眉头紧锁,目光深邃地扫视着眼前的几位将领。正在一起,讨论当前紧张的战况。
秦再雄、彭师亮二人也是面色沉重,他们经历了一场又一场艰苦卓绝的战斗。
十二座关隘,每一处都难以攻克,如今打下八座关口,用了一番精力。
“贼军占据地利,若不是我们甲胄精良,怕是有更多的伤亡。”彭师亮沉声说道,语气中透露出一丝无奈与疲惫。
他的话语引起了在场众人的共鸣,大家都知道这场战役远比想象中的要艰难得多。
李从嘉心中清楚,为了攻克这些关隘,他已经调动了最精锐的士卒,并配备了最好的装备,飞抓、铠甲、强弓硬弩等,才取得了目前胜果。
面对崇山峻岭的防线,蜿蜒曲折的山路,即便是他也感到很大的压力。
“我们抓住的俘虏自称是吴怀恩麾下的兵卒,他们已经调动岭南精兵来到此处。”
秦再说着,声音低沉而严肃。
听到这个名字,李从嘉默默地念了两遍。
“吴怀恩!大帅吴怀恩!”
在他的记忆中,十余年后北宋攻打南汉,潘美率兵一路攻城拔寨,很快打到了兴王府,直接攻破了南汉国都。
但此时此刻,他却面临着完全不同的局面。想到这里,李从嘉心中不禁释然了一些。
十多年后的北宋攻打南汉时,刘晟早已离世,其子刘鋹继位,这位后主不仅没有其父刘晟的狠辣劲,反而更加荒淫误国,使得朝政陷入混乱。
任用宦官掌权,朝廷上下宦官女流当官足有两万之众,将政权大事委托给一名巫女,自称玉皇附体,把控朝纲。
日后北宋大军攻打兴王府的时,战船腐朽,兵器生锈,根本扛不住征战十几年的北宋大军,所以北宋摧枯拉朽,攻占南汉。
但李从嘉不可能等到十几年后再去攻打南汉,此时南汉武将,能征惯战之将仍在掌握军权。
但是,李从嘉深知自己不能等待历史重演。
在这群雄争锋的时代立足并取得胜利,就必须找到突破点,制定出更加有效的战略计划。
夜幕低垂,大宁河隘口火把明亮,如同繁星点点落在人间。
两山夹一谷的地势显得尤为险峻,一条清澈的溪流从山谷间蜿蜒穿过,为这片寂静之地增添了几分生机。
在山谷的一处开阔地,永定军修筑了一座简易但坚固的驿站,用于运转粮草。
半个月前攻占了此处,为了后续运粮顺畅在此修筑驿站。
此时,驿站中驻扎着近两千人马,他们正趁着夜色休息,以备明日继续前行。
营地里偶尔传来几声战马的嘶鸣和士兵们的低声交谈,与周围静谧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
两位将领正在营帐外巡查,为首的是谢彦质,他身着绿色窄袖服,腰间挂着一柄佩剑,英姿飒爽。
身旁是林益,个子虽矮小,但却精干有力,脸庞黝黑,显露出久经沙场的痕迹。
“谢兄,咱们好久不见了。”林益和谢彦质闲聊着,语气中带着几分亲切。
“是啊!”谢
彦质点头回应,“我们兄弟二人,第一次见面还是五年前在江宁城呢!后来林兄一直在外……许久未见了。”
“那时候我还是一名哨骑什长,谢兄还是一位镇将呢!”林益笑着回忆道,眼中闪烁着对往昔岁月的怀念。
两人相视一笑,仿佛回到了刚刚认识的时候。
那时李从嘉也刚刚建立自己势力,率领数千兵马守护几个县城,而今,林益已晋升为五品将领,统率五千兵卒,谢彦质则肩负起统筹后勤转运粮草的重要职责,责任重大。
正当他们二人聊天时,一阵突如其来的射箭声打破了夜晚的平静。
“嗖!嗖!嗖!”
箭矢破空的声音紧随其后,一簇簇火光如流星般划过夜空,直奔粮草而去。
紧接着,数百名敌军从山林中汹涌而出,向着永定军的大营冲杀而来。
为首者高声呼喊:“快,点燃粮草,断了永定军的粮道!”
“敌袭!”
谢彦质与林益几乎同时惊呼,心中顿时紧张起来。
他们迅速组织起身边的将士,准备迎击来犯之敌。
只见这些敌人穿着简陋却行动敏捷,显然是早有预谋,跨越重重密林,策划了一场精心的偷袭战。
夜色中,周渭的身影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冷峻。
他站在高处,目光如炬地注视着山脚下混乱的战场。
五百精兵来自他的直属部队,再加上贺州调来的五百士兵,以及那些对地形了如指掌、行动隐秘的苗人,由黄二郎率领,总共两千人!
足以让他有信心一举摧毁永定军的粮道。
“快,点燃粮草,断了永定军的粮道!”
随着周渭一声令下,后面的精锐兵卒,纷纷冲了出去,苗人们迅速分散开来,寻找机会对粮草堆发动攻击。
黄二郎怒吼道:“永定军欺我太甚,如今一千民夫,一千守军,突袭之下必定让他们损兵折将,所有粮草我都要掳走,哈哈哈……”
这两千精兵如同猛虎下山一般,向着防守薄弱的永定军营地发起了猛烈冲击。
战斗瞬间爆发,火光照亮了整个山谷,呐喊声、兵器碰撞声响彻云霄。
李从嘉深知大宁河隘口的战略重要性,因此特意安排林益率领一千的人马在此驻守。
而今天,恰逢谢彦质负责押送大批粮草经过此地,两位旧友得以重逢。
然而,他们未曾料到的是,悄无声息的情况下,南汉军竟然杀到了此处。
黄二郎是此次偷袭计划中的关键人物,他对这片山区的一草一木都极为熟悉,带领着一群苗蛮之兵穿山越岭,悄无声息地接近目标。
这些苗人在丛林间穿梭自如,仿佛与自然融为一体,即便是最老练的斥候也难以发现他们的踪迹。
直到箭矢破空的声音划破夜幕,他们才显露出獠牙。
“杀民夫,抢粮草!”
无数苗兵哇呀呀的喊着,从山上冲下来。
谢彦质听着远处的喊声,哈哈大笑,翻身上马道:“自从不做镇将,好久没有打仗了,今日要痛快杀一番。当我是民夫,我要让他看看专职的后勤兵!”
谢彦质按照李从嘉的要求,建立一支专业的后勤工兵!
他信心十足,要大战一场。
林益哈哈一笑道:“这南汉贼人有些计谋,咱兄弟今日联手作战……主公让我在此把守粮道我还觉得有些无聊呢……没想到竟然真有人送上门来。”
第449章 招降与献策
随着南汉军的突然袭击,大宁河隘并没有设想中那样,瞬间陷入了一片混乱。
箭矢划破夜空,伴随着苗兵们狂野的呼喊声,战斗一触即发。
黄渭战在山上进行指挥,看见了惊异的一幕,设想中民夫慌乱而逃,四散奔走的场面并没有发生。
谢彦质和林益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各自带领自己的队伍迎上了敌人。
特别是这些民夫,一部分人,打水扑救火苗,避免火势扩大,另一部分则是从抽出了四尺长的铲子当做武器!
“杀民夫,抢粮草!”
苗人的呐喊声中夹杂着对战利品的贪婪渴望。
然而,他们很快便发现眼前的对手并非想象中的普通民夫!
林益则带领着一千名守军,迅速拿起武器,与南汉兵卒展开了激烈的近身搏斗。
林益是暗卫出身,他麾下士卒很多装备了袖箭和短弩在狭窄的短兵相接大战中,显示出了极大的优势,每一次都出其不意,带走敌人的生命。
谢彦质骑在马上,目光坚定,手中握着一把特制的单面开刃铲子,这种铲子不仅可以用作工具,在战斗中同样可以发挥巨大威力。
他高声喝道:“弟兄们,今日我们要让这些贼人知道,什么是后勤兵!”
在他的鼓舞下,那些原本负责运送粮草的民夫也纷纷拿起手中的铲子,迅速投入战斗中。
而那独特的铲子更是成为了战场上的一道奇景,看似普通的工具在这些训练有素的后勤兵手中变成了锋利的小斧头,劈砍之间尽显威猛。
仙林镇特制的工兵铲!
永定军装备精良,袖箭、短弩、工兵铲,几乎全员着甲,在近距离作战中展现了巨大的优势。
士兵们熟练地操作着手中的武器,精准地射出一箭又一箭,使得冲在前面南汉兵卒纷纷倒下。
谢彦质和林益并肩作战,两人配合默契,如同两把锐不可挡的剑,所到之处敌人纷纷溃败。
谢彦质一边挥舞着手中的铲子,一边大笑:“我们是后勤工兵!”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自豪,同时也激励着身边的每一位战士。
黄二郎见状,心中暗惊,没想到这次偷袭竟然碰到了如此顽强的抵抗。
黄渭看了他一眼:“黄将军,请您出战,斩杀贼军主将!”
黄二郎晃动手中长刀:“他娘的,这群狗贼,我非劈了他不可……”
但他的决心并未动摇,大声命令手下继续冲锋。
“给我上,随我冲!”
随着战斗的深入,永定军的优势愈发明显。
他们不仅装备精良,更重要的是每个人都有着属于永定军的信念!
“杀啊!”
大宁河隘口再次爆发了惨烈血战,黄二郎纵然神勇,但是永定军手段百出的攻势下,也陷入了绝境……
三日后,李从嘉的大营之中押解来一行俘虏。
五花大绑的周渭被两名士兵押送入内,他的衣衫褴褛,面容憔悴,但那双深邃的眼睛中却透露出一丝不屈与无奈。
他三十余岁,身材挺拔而结实,脸庞轮廓分明,嘴唇因干渴而龟裂。眼神中依然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你就是周渭?”
李从嘉的声音在营帐中回荡,目光如炬地注视着眼前这个男人。
周渭咬紧牙关,默不作声,只是用那双充满无奈的眼睛回应着李从嘉的审视。
他也没想李从嘉竟然如此英姿勃发,有文人气度又兼武将的挺拔。
李从嘉缓缓站起身来,走到周渭面前,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听说和你同行袭击粮道的恭城县乡党,你想断我粮道,确实有些智谋。只不过永定军中爱惜民力,多数时候使用专职的后勤工兵,而不是老弱百姓,所以兵数相当,你必败无疑。”
“后勤工兵?”
周渭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感!
当今这个时代,一旦兵出城,几乎都会发动五分之一的民夫,用来保障大军,运粮挖沟渠,干些杂役事情!没想到李从嘉如有如此做法!
李从嘉在后世中听过他的名声,执政一方,北宋的另一个包青天。率领六百乡党,逃离南汉而最终投靠宋朝,所以李从嘉想要招降他。
“而今刘晟残暴不仁,昏庸无能,你还想效忠这样的君主吗?”
他似乎是在回忆过往,又像是在衡量眼前的局势。
“我为恭城子弟,为乡亲们谋求生计,不得不如此。”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即便今日身陷此地,亦无怨无悔。”
李从嘉微微点头,表示理解。
“想必你也知道刘晟弑兄屠臣,其行为已失去天理人心。你若继续追随他,不仅会葬送自己的性命,更会让这些追随你的乡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周渭沉默片刻,似乎在思考李从嘉的话。
他知道李从嘉所言非虚,也明白自己所面临的困境。正因为苛政猛如虎,他才带领乡党谋一条出路。
“斩杀了十五位亲兄,收侄子、侄女充实后宫,真是闻所未闻。”李从嘉的声音变得更加沉重!
“这样的君主,你要为他牺牲吗?”
听到这里,周渭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动摇。
他意识到,在当前的形势下,或许只有放下个人的骄傲,才能真正保护那些依赖于他的乡亲们,而且眼前的将军说的没有错!
李从嘉见状,继续说道:“周渭,天下之大,岂能无容身之所?你若愿意归顺,我可以保证你和乡党的未来!更重要的是,我们可以还天下朗朗乾坤。”
周渭抬头仔细打量着李从嘉,只见他英姿勃发,眉宇间透出一种令人信服的王霸之气。
经过一番内心的挣扎,他终于开口:“将军之行事,末将素有耳闻,如今观将军英姿,知您乃仁义之士,愿效犬马之劳,唯望将军能够兑现诺言!”
李从嘉见状,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放心,这是我的理想。”
周渭不禁想起这几年李从嘉赫赫威名,如今真看到他麾下兵马,精锐强悍,必定能有一番作为,心中也有投降之意。。
李从嘉转头问道:“那依周将军所见,如何能攻破贺州城?早日平定八州之地?”
第450章 分兵大战
周渭被松绑后,站在李从嘉面前,心中五味杂陈。
他深知此刻自己必须拿出诚意来。
“将军既然问起,那末将便有一策。”周渭沉稳地说道。
“派遣细作深入民间,鼓动百姓起义反抗刘晟的暴政。贺州作为八州之中兵多将广之地,在连番的大战中已经遭受了巨大的伤亡,民心动荡不安!”
“若能激发底层百姓的不满情绪,发动他们起来造反,对我们将会是一个极大的助力。”
莴彦听到这里,微微点头,显然对周渭的提议表示认可,
“刘晟不得民心,其酷刑盘剥早已让百姓苦不堪言,最常用的两种刑罚便是烹刑和剥皮刑,这样的残忍威慑和剥削压榨,人难以活下来。”
在接下来的讨论中,众人一致认为应当打出“伐无道,诛暴君!”的旗号。
并提出减轻税赋的政策来赢得民心。
当前天下的通用税率是三十税一,即每三十石粮食国家只征收一石作为税收,这一制度自西汉以来出现,很多国家沿用。
南汉却额外增加了亩十钱的田税,这对百姓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尽管表面上看,三十税一似乎税率并不高,但实际上农民还需要承担口赋(人头税)、徭役两项重赋。
徭役税可以通过花钱免税。
对于一个普通农户而言,他们的实际收入中有将近一半都要用来缴纳税款。
名义上的田租仅占农民总税赋的一成,而口赋税占据了四成,徭役则占据了剩余五成。这意味着,如果一名农户有百石的收成,那么其中五十石需要上缴给国家!
经过层层剥削之后,留给自己的粮食甚至不足以维持生计。
再加上刘晟所实施的亩十钱的额外田税,每亩土地还需额外缴纳十钱,这使得原本就已经负担沉重的农民生活更加艰难。
面对如此严峻的形势,李从嘉决定采取行动,他承诺将赋税调整为三成,并取消亩十钱的额外田税。
这对于八州的百姓来说,将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周渭又说道:“我是昭州人,知晓一条秘径,从此处通往昭州,我可带人回去,收复昭州!”
“从贺州直奔昭州?”
“对!昭州和贺是边境之地,有一条秘道,不足二百里需要几天时间就能到达!”
其余众将听着有些怀疑,毕竟周渭才刚刚投靠永定军。
李从嘉心中却知道,历史上周渭本就逃离南汉,这八州之地本不是南汉的百姓,对这个君主和国家没有什么归属感。
李从嘉分派道:“彭师亮,彭师痒,你二人率领兵卒同行,与周将军同行而去前往昭州,一举攻克。”
随后他又让周渭回避,对二人单独嘱咐道:“我虽然信任此人投靠,但这期间切不可让周渭接触任何其他人传递消息,多派遣哨骑暗探,保证大军安全。”
“遵命!”二人都领命离去。
随后李从嘉一面调动兵马攻打贺州,一面派遣暗卫苗兵,潜入敌后,随着消息的传播,同时还分兵着手攻打昭州。
渐渐的八州之地很多有识之士,意识到这是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一股强大的力量正在悄然凝聚。
在贺州府衙内。
气氛紧张得仿佛凝固了一般。
几名核心将领和文吏围坐在一起,眉头紧锁,眼神中透露出深深的焦虑与不安。
胡须花白的老将吴怀恩身旁站着两名中年武将伍彦柔、植廷晓,还有一众苗人将领黄麻子等,他们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兵,但此刻也显得格外沉重。
“永定军贼今早已经攻破十二道秦关关隘!”
伍彦柔无奈地开口说道:“前方断粮道的周将军迟迟没有传回消息,只怕已经失败了……”
他的话语像是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阵阵涟漪。
众人纷纷叹息,心中满是震惊和绝望。
谁能想到,永定军竟如此凶猛,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连续攻克十二道关隘,现在距离贺州城已不足三十里。
此时,永定军正在城外贺江与大宁河交汇处集结,准备渡河作战。
这是南汉军最后一道防线,一旦失守,贺州城就只能依靠城墙来抵御敌人的进攻了。
大战的阴云笼罩着每一个人的心头,使得空气都变得沉闷压抑。
植廷晓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内心的慌乱。
“母亲永定军此刻应该正在转运粮草,随时准备渡江作战。我与他们交战多次,他们的装备精良,特别擅长爬山战,飞爪钩锁样样精通,攀援高山对他们来说如同儿戏。”
他的声音虽然低沉,却无法掩盖其中的担忧。
一旁的黄大郎抚摸着胸前刚刚愈合不久的伤口,眼中闪过一丝怒火。
“这些贼军卑鄙无耻,竟然使用袖箭暗器偷袭我,否则以我的武力,定能斩他们于马下!”
他对自己的受伤耿耿于怀,认为如果不是那突如其来的暗算,结果或许会有所不同。
众人都有些不以为然,这个黄大郎虽然有些勇武,但是屡战屡败,几次重要大战全都落败而逃。
就在大家陷入沉默之时,伍彦柔转向坐在主位上的吴怀恩,语气中带着一丝庆幸。
“还好有吴大帅率兵前来,在河口处布防,否则我们真的难以抵挡永定军的攻势。”
这句话鼓舞众人,让他们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四朝老臣吴怀恩,就是他们精神依仗。
但即便有了吴怀恩的支持,贺州城内的士兵们依然感到巨大的压力,这就是大将之名。
吴怀恩六年前大战南楚,打下八州之地,数年前又挫败了南唐张峦……这一次永定军来袭,众人都指望吴怀恩坐镇指挥,赢下这一场大战。
“大帅带领四万雄兵,再加上周围城池支援而来的兵马,我们这七万守军,永定军定然不是对手!”
植廷晓也说道:“永定军攻城月余时间,损失已过万人,估计还剩下四万兵马!我军有地理优势,必能大战得胜。”
第451章 攻打昭州
吴怀恩捻着长长的胡须,沉声道:“这回来者不善!”
“我一路领兵前来,屡次遇到叛逃的士兵。此子能在江淮战场上与周军大战,千里北伐杀入京城,确实有些本事,我们不可轻敌。”
他的话语中透露出一种莫名的担忧。
随着前方战报陆续传来,吴怀恩得到皇帝命令,从梧州动身,率兵前来贺州主持大局。
刘晟虽然每日沉溺于荒唐享乐之中,但是他心不糊涂,任用宫女宦官逐渐掌权,但若是真正大战还需要这种四朝老将,作为一国柱石。
“黄首领、伍将军,在河口处一定要利用好地势,守住这一重要关卡,朝廷已经得知前线的大战情况,正在调遣兵马前来支援。”
吴怀恩的话宛如定海神针,让原本焦灼不安的众人心中稍稍安定下来。
在永定军势如破竹的攻势下,南汉诸将几乎都败亡逃跑。
面对如此严峻的局面,吴怀恩亲自率兵前往贺州城,此时贺州城内外聚集了从各地抽调来的精锐部队,士气正盛。
在这秋风萧瑟的十月,草木渐黄,落叶随风飘舞,仿佛也在为即将到来的大战预演一场无声的序曲。
实际上李从嘉也有难处!
他一向奉行精兵之策,手中的兵力并没有那么多,在光州城留下三万守军。
此时动员兵马千里出征,为了避免劳民伤财,发动了五万精兵。
当初他率领五万大军出征,月余大战,缓慢推进,战损只是一方面,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他分兵前往昭州,此时手中只剩下三万战兵。
没有立即发起渡河大战的原因主要有三个。
一方面,李从嘉希望等待昭州传来的捷报,彭家兄弟尽快攻克昭州,周渭也能如历史记载那般成为自己手下能臣干将。
另一方面,后勤补给的进程极为缓慢,进入岭南之后,山路崎岖,河流逆流而上,再加上这个时代完全依赖人力和畜力运输粮草,使得整个过程变得异常艰难。
因此,在河口处整备兵马的同时也加紧制造攻城器械。
此外,考虑到自己的军队经过一个月的连番大战,士气虽高但疲惫不堪,若不加以整顿便贸然出击,可能会遭受小挫。
反而想要通过几次小规模的交锋来削弱南汉军的锐气,更显得稳妥。
正是在这种多方面的考量之下,李从嘉决定稳扎稳打,在河口处扎营结寨,准备迎接这场即将到来的大战。
秋风潇洒,吹拂过贺江与大宁河交汇处的河口营地,带来了阵阵凉意。
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仿佛在低声诉说着战争的残酷。
远处的山峦被一层薄雾笼罩,显露出一种说不出的寂寥与肃杀。
李从嘉看向了昭州城方向!希望他们传来好消息。
历史公元970年,潘美率军攻打南汉,连克贺州和昭州,昭州(今广东河源)是南汉的中等规模州城。
李从嘉希望自己越能攻克贺州、昭州打开通往南汉的局面。
贺州,地处广西中部,在这个时代开发有限,只有六万人口!
而今有昭州出身的周渭带领,他们能够绕路前进,直接抵达昭州,彭师亮、彭师痒也只带了八千兵卒和背着十余日口粮,翻山越岭前往昭州!
而且此时南汉渐渐推行是宦官统兵制,宫女掌管内宫,昭州不是战略重地,一名宦官谢杰,掌管一州军政大权。
皇帝刘晟认为宦官没有子嗣,不会结党营私,宫女则是需要依靠自己维持权力,所以兜兜转转权力都在他自己掌控下。
在这种畸形的管制下,南汉也在刘晟统治下,越发凋敝。
此时昭州城外,十余里外的密林中。
八千人的队伍,五日间已经走得极为散乱,不能责怪这些永定军卒军纪不整,实在是这重重叠叠的大山让他们吃尽了苦头。
岭南茂密的丛林和弥漫的瘴气让人难以忍受,若不是已进入深秋时节,蚊虫少了许多,且准备了口罩,恐怕情况会更加糟糕。
士兵们在崎岖不平、荆棘丛生的小道上艰难前行,汗水混着泥污沾满了他们的脸庞,疲惫不堪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无奈与坚毅。
彭师亮和彭师痒两兄弟,此刻却显得格外狼狈。
他们身上原本整洁的衣衫被树枝划破,露出了几处血痕,头发也因长时间未打理而变得凌乱不堪。
两人脸上满是尘土,眼神中既有对未来的迷茫,也有面对困境时的不屈。
彭师亮一边用手拨开眼前的树枝,一边低声咒骂着这片无情的森林。
彭师痒则紧随其后,时不时回头看看是否有掉队的士兵。
在这片阴暗潮湿的密林深处,周渭正站在二人身前,手指向西面说道:“据此地往西十里就是昭州城,我们在此等待一段时间,聚齐一下走散的兵卒。”
他的话语虽轻,却充满了力量,仿佛能穿透这厚重的树冠,直达那座远在天边却又近在咫尺的目标之城。
周渭不愧是后世留名的能臣干吏,一路上无论是行军路线的选择,还是如何应对突发状况,他都讲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几天下来,彭师亮、彭师痒不仅对他渊博的学识感到惊讶,更是对其冷静沉稳的态度心生敬佩。
“宦官谢杰无能之辈,整日就知道压榨百姓,奉养帝王,不会想到我等悄声匿迹来到此处。”
周渭继续详细分析形势,他的声音平静但坚定,分析大势!
彭师亮、彭师痒二人和他相处几日这才明白,主公为何当初听说此人被俘后,必须要当面招降他。
听到这里,彭师亮激动地说道:“这他娘的,若真如周将军所言,攻打昭州并不难,看八州之地只有贺州雄兵守城了!”
周渭点头称是,补充道:“贺州门户之地,梧州是通往京畿之路仅有这两州兵力强大,其他州城不堪一击!老将军吴怀恩这两年渐渐失势,皇帝也在逐步削弱他的势力。”
“好!”
彭师亮心中顿时有了决断,有知晓南汉内部军情的人讲述内部消息,确实省了极大功夫!
“我们明日一早便领兵出发,突袭昭州。”
夜幕降临,四周静谧无声,唯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野兽叫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在这片被剥削绝望的土地上,永定军正在休养,准备明日攻城。
第452章 绕后奇袭
残月隐入云层时,彭师痒的八千铁甲已悄然抵达昭州西郊。
夜色为他们提供了绝佳的掩护,四周静谧无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声打破了这份寂静。
投诚的昭州大将周渭指着城头稀疏的火把低声道:“卯时三刻换防,此刻守军不过三百。”
他展开精心绘制的城防图,详细地讲述了城中各处的布防情况,声音虽轻却充满自信,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随着第一缕晨曦穿透晨雾,昭州西郊的城门在吱呀声中缓缓开启。
仿佛是给潜伏已久的永定军先锋部队发出的无声信号。
这些伪装成普通百姓和猎户的永定军卒如猛虎下山般暴起,其中一名士兵手持锋利的横刀,一刀斩断了沉重的门栓,那沉闷的响声如同惊雷,瞬间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隐藏在远处的彭师亮亲率重甲枪阵,宛如一道钢铁洪流冲向城门。
他们的装备精良,头盔和铠甲在微弱的晨光中闪烁着寒光,长枪如林,整齐划一的步伐震动大地。
而彭师痒则指挥着一支特别的小队,在城门口制造混乱,袭杀敌军,为大部队开辟道路。
不足三百人的昭州守军面对突如其来的袭击措手不及。
城门口乱作一团,百姓们四散奔逃。
巡视的都头抽出长刀,高声喊着“敌袭,快通报大帅……”
但他的声音很快被淹没在混乱之中。
城楼上的哨兵刚刚反应过来,正欲擂鼓示警,却被彭师痒精准的一箭穿喉,连叫声都未能发出便倒了下去。
刹那间,永定军如同潮水般涌进城内,喊杀声震天动地,让还在睡梦中的昭州守军陷入了极度的恐慌与混乱。
只见永定军的战士们如同利刃切割豆腐一般,迅速突破防线,将敌人的抵抗撕得粉碎。他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快速冲入了城门口。
“快,夺取城门!”彭师痒高声喊着。
“杀啊!”
昭州军卒平日欺负欺负百姓,劫掠商旅很在行,但是六年来从未大战,平日里只是作威作福,他们与连续多年大战的永定军精锐交手,瞬间变成了一片散沙。
甚至发生了一名永定军士卒,追着小队人逃跑的情况。
“怕死!”
“毫无忠心!”
少数几个敢于翻身作战的,被永定军卒斩杀而死,更多的昭州兵则是四散奔逃,向城里逃去。
很快彭师亮跟了上来,率领枪兵,冲入了城中。
“饶命!”
“将军饶命!”
一些试图反抗的守军很快杀死,更多的人则选择投降,祈求饶命。
战场上,兵器碰撞的声音、士兵们的呐喊声与受伤者的呻吟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幅惨烈而又壮烈的画面。
经过一番激战,永定军最终夺下了城门口,
此刻面对突如其来的攻击,完全陷入了混乱。
那些原本懒散的守军,在这猝不及防的攻势面前显得不堪一击,纷纷丢盔弃甲,四处逃窜。
黑底赤蛟旗终于高高飘扬在谯楼上,宣告着永定军的胜利。
昭州守军的将领谢杰宿醉未醒!
昨日还在与众官商议如何搜刮民脂民膏以供奉皇帝刘晟,这是他最主要的任务,谁贡献的珠宝多,收拢的财货多,谁就是皇帝陛下的好奴仆,这也是谢杰的最重要的事情。
“冲入城内,宰了谢杰!”
“我们乃是湖南永定军!李从嘉麾下王者之师。”
“百各乡亲,速速回到家中!”周渭率领一队人马高声呼喊着。
试图快速安抚杂乱的百姓。
彭师亮、彭师痒二人对视一眼,这一切比想象中的还要顺利。可想而知贺州城大战,吸引了绝大多数可战之兵。
在昭州城驻守的不过是一群蛀虫。
在这样的情况下,永定军迅速杀入了城中。
“谢大人!不好了,永定军来袭!”慌慌张张的一名侍卫跑进后院中。
“啊哈……”
谢杰打了个哈欠,何人慌慌张张大呼小叫。他在这一地当惯了土皇帝,白面无须,宛如擦了白灰,细长眉毛,阴恻恻的模样,让人看之生寒。
身着窄袖服侍卫跪下磕头道:“谢大人,永定军攻城,城门口已失!向着府中杀来了。”
“什么!”
这阉人吓得魂飞魄散,没有丝毫主见。
“快快收拾金银珠宝逃跑……”
这个惯用铁秤杆刮取民膏的酷吏,此刻正疯狂撕扯脱下官服,试图藏进装满金铤的樟木箱。
箱子摆满了珠宝玉石。
“来人抬走,再去后院中把地窖中宝贝,金银全都扛起来,套马车快撤……”
那侍卫心底鄙夷:“没种的阉人!”
谢杰慌慌张张收拾金银珠宝,准备逃跑,要财不要命的贪婪性子,这回真的要了他的命。
半个时辰后他从后院身着便装,准备驾马车逃跑……
知州府衙上,却围着无数的百姓,怒气冲冲挡住了各处门户,冲击着府衙门口,谢杰根本无路可逃。
片刻后,彭师痒带兵赶到,力士劈开了府门,杀了进去。
“杀了谢杰,生吃他的肉……”无数百姓高声喊着!
当彭师痒看到谢杰时,他已经身首异处,紧紧握着南汉皇帝御赐的蟠龙腰带,此刻也已经断成两截。
三日后,一颗人头送到了李从嘉大帐中。
李从嘉此时已经与贺州守军小规模交战了两次,都是趁夜而收兵,虽有小胜,但是总体而言还是处于僵持阶段。
“干的漂亮!往来不到十天时间,彭家兄弟就打下昭州城!”莴彦欢欣鼓舞的说着。
李从嘉下令道:“传我军令,让他们可绕后继续攻打富州。”
李从嘉吩咐道:“把这消息散播出去,就说我军大胜,已攻克昭州,将谢杰首级挂在大大阵前,将刘晟赐下的官服玉带也一并挂起来,并大肆宣传,投降者可饶命。”
“遵命!”
秦再雄领命,让人撒播消息。
“两日后发动总攻,跨江作战,让南汉军试一试我军真正的力量!”
李从嘉又依次做了部署安排,势要在河口处大战一番,将南汉军派出来驻守河口的数万大军要一口气全部击垮,然后在攻打贺州。
第453章 惊变
两日后,傍晚。
秦再雄、梁延嗣、莴彦、张璨、谢彦质等诸位将领,站在营帐中。
火把闪烁,映在每个人的脸上。
莴彦汇报道:“主公,已经将昭州城破的消息传播开了,并且日日派兵卒,隔江喊话,威慑敌军。”
李从嘉满意点了点头:“时机已到,这几日凿浮桥,收缴小舟,足以应对眼前这贺江了,趁着敌军士气下滑,明日准备发动总攻。”
“梁延嗣带领弓兵,掩护谢将军搭建浮桥,明日黎明前,我们渡江作战。”
正当李从嘉安排明日出兵之时,一名侍卫慌慌张张走了进来。
“将军,潭州城传来八百里急报!”
李从嘉展开密信,是从潭州城传来最紧急的消息。
细细看去,越看越是心惊。心道:“糟糕!”
莴彦等人见李从嘉面色未变,但是手中信件却读了一遍又一遍,显然有大事发生。
特别是这封信件,红色的朱砂印记盖在信封上,显然是最紧急的军情。
李从嘉却没有说话,长舒口气,看着众人道:“明日清晨,发动总攻,迅速破城。我也参战出征,争取一举攻破贺州城!”
贺州城。
吴怀恩得到昭州失守的消息后,愁眉不展。
八州之地的情况他比谁都清楚,而贺州作为门户,借着三道天险阻挡永定军的进攻。
然而,面对战力强大的永定军,他们月余时间内连破两道屏障,如今在李从嘉的带领下竟然攻破了十二道秦时关隘,直接打到了第三处屏障,河口防线。
“诸位,我们不能再掉以轻心。”
稳如山岳的吴怀恩亲临前线,安抚军心。
望着对岸永定军整齐划一的营房和森严的巡逻队伍,沉声道。
“必须加紧巡逻,确保沿江防线的安全。”
说罢,他又部署一番,植廷晓、伍彦柔、谢贵等将领纷纷点头称是,各自领命前往指定位置巡查。
植廷晓几人巡江完毕,又碰到了一起。
站在高处眺望浩浩荡荡的贺江,对身旁的伍彦柔说道:“对面的永定军并非易与之辈,我与他们交手数次各个身披精甲,极为悍勇。”
伍彦柔点了点头,回应道:“想必你也听说了,昭州城已经失守,向我军求援。”
“唉!”
植廷晓叹了口气:“昭州城失守的消息传来,真是雪上加霜,打击士气,朝廷援兵迟迟未到,拨发兵粮也不知道哪里去了!”
谢贵咬牙切齿地说:“都怪那宦官谢杰,无能之辈,巡城盘查这种小事都做不好!”
“没错!”
伍彦柔愤慨地接话:“没听对面这群兵贼天天喊着,谢杰狗贼的首级正挂在他们大营上!”
“罪有应得!”
植廷晓也忍不住插了一句。
但随即他又补充道:“只不过这阉人死了,还打击着我军士气,这场仗会更加艰难。”
植廷晓也是一名有勇有谋的将领,日后曾统御六万水军,大战北宋,后不满皇帝荒淫无道,辞官而去,但这几日连战连败,让他有些心灰意冷。
谢贵不满的说道:“奈何各地,都是如此啊……宦官当权,宫女为主!”
南汉其他各州陆续被皇帝派来的宦官监察掌权,战力孱弱,根本难以抵挡永定军。
只有吴怀恩和治军严整,凭借威望,独领大军,所向披靡,在当世有“战功推首”的赞誉,可以说是南汉第一将。
植廷晓又叹息道:“当今也只有,李承渥、潘崇彻、邵廷琄寥寥几位将军,能有吴帅之才能!”
伍彦柔、谢贵等人也是无奈点头。
“吴大帅亲自巡查,也是为了鼓舞士气。”谢贵是吴怀恩麾下将领,刚随吴怀恩从梧州赶到贺州前线。
“只怕再有数日功夫,这永定军就会大举攻城了。”
面对即将到来的大战,每个人心中虽有忧虑,但也充满了坚定的决心。
伍彦柔站在贺江边,望着对岸的永定军营地分析道。
“咱们有水军,而他们跨越山区而来没有水军,这对我们来说是一个极大的优势。”
“永定军,这几日迟迟没有大规模开战,正是因为他们无船,若能好好利用这一弱点,或许我们还有机会将贼军赶走!”
此时,大宁河口与贺江交汇之处,双方大军隔着宽阔的河流对峙着。
贺州防线凭借河道天险固守,不舍得轻易放弃这宝贵的防线退回到城内。
毕竟,吴怀恩麾下七万大军中,也有相当数量的水军驻扎在此,虽然这些水军使用的只是普通的楼船和龙舟,但在这条江面上却足以形成显着的优势。
正当伍彦柔、植廷晓和谢贵三人巡江闲谈之际!
突然,一阵嘹亮的鼓声从对岸传来,打破了宁静。
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如同雷鸣般滚滚而来,仿佛大地都在颤抖。
只见永定军的大营中,一队先锋士兵如潮水般涌出,每一名士兵背上都背着一块浮板,向着江边快速冲来。
更令人胆寒的是,在他们的身后,黑压压一片,大军开始大规模出动,人数远超前几日所见,气势恢宏,仿佛千军万马奔腾而出,直欲一举踏平贺州防线。
“咚!咚!咚!”
鼓声震耳欲聋,伴随着震天动地的冲锋号角!
“冲啊!”
永定军士兵们的怒吼声响彻云霄,回荡在整个战场之上。
这种排山倒海般的气势让人不寒而栗,似乎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们前进的步伐。
伍彦柔脸色骤变,他深知这场战斗的严峻性,立刻转身对着身旁的将领们急切地说道:“快,速去禀报大帅,永定军已经开始发起总攻了!”
三位将领面露惊色,但他们迅速恢复镇定,分头行动起来。
谢贵则飞奔向吴怀恩的大帐,一边跑一边心中默默祈祷,希望这次能够成功抵御住永定军的猛烈进攻。
植廷晓则准备指挥水军。
伍彦柔调动巡江兵马,做好防御,挡住永定军进攻。
而在他们背后,那股如同洪流般汹涌澎湃的永定军正以无坚不摧之势席卷而来,整个战场上弥漫着紧张而又决绝的气息。
第454章 南汉第一将
这一战,永定军抱着必胜决心,但也是面临着最艰难的一战。
李从嘉心中盘算双方战力。
南汉第一大将,吴怀恩指挥大战,同时人数占优,地势占优。
永定军士气占优,战意高昂,兵器甲胄精良。
跨江作战,对永定军而言也是颇为艰难。
谢彦质已经率领工兵冲向前方战场,梁延嗣沿岸弓兵乘小船冲向战场。
双方大战,一触即发。
永定军与南汉军正面作战。
“咚!咚!咚!”
三通鼓响,战场薄雾蒙蒙,趁着天光未亮,永定军已经冲向了贺江。
浮桥、小舟,数千名士兵冲向岸边,贺江水流湍急宽阔,无数士卒冲了上去,杀向了河岸口。
浓雾笼罩着贺江,黎明前的黑暗中,箭矢破空的尖啸声骤然响起,撕裂了这份死寂。
谢彦质率领工兵,梁延嗣带领的弓兵刚刚靠近浅滩,南汉军便从芦苇丛中的隐蔽位置发动突袭。
床弩发出闷雷般的轰鸣,三丈长的铁翎箭如死亡之吻,瞬间贯穿了三条小舟,木屑与残肢在江面上炸开一朵朵血色的花。
“举盾!”
谢彦质高喊一声,工兵们迅速举起盾牌,顶着密集的箭雨开始将浮桥的搭接在一起。
霎时间,江面上,工兵分成了四组。
有的用三角铁锚和浮木排,搭接在一起,将两侧铁锚沉入江中,拼劲成特制的浮桥,可以使士卒跨江而过。
而江面之上的另有一组工兵,撑着数十艘特制的小舟,小舟上横着木板,木板上有楔口和销轴,上面捆绑着绳索,迅速搭接在一起。
这样的浮桥,在江面上一下子就铺开了四座。
在北宋灭南唐之时,北宋跨过长江攻打南唐就是采用了第二种浮桥方式,数百艘标准小船横亘在江面上,十万大军横渡长江。
这一战也是中国历史第一次在长江上搭建浮桥之战。
而今贺江宽度远不如长江,李从嘉派遣工兵准备数日已经够跨江之用。
永定军特制的浮桥,便于快速在江中登陆作战。
永定军步兵踏着摇晃不定的桥面冲锋,铁甲相撞的声音如同暴雨砸在铜锣上,震耳欲聋。
植廷晓见状一愣!
“这是什么!”
四条浮桥同时从江面上架起,这种造桥速度,让他这所谓水军主将闻所未闻。
心惊却不慌!他们南汉守军可不是吃素的,作为南汉最强战力的边军,他还有拿手好戏。
浮桥浮桥快速搭建之际!
植廷晓冷笑挥动令旗,上游突然漂下了数十艘火船。
裹着沥青的烈焰如同饥饿的猛兽,快速滑动,冲向了桥中,瞬间吞噬了一座浮桥。
冲天的火光映红了整个战场,也照亮了士兵们决绝的脸庞。
在这片火海之中,永定军先锋校尉王猛率领一队死士奋不顾身地泅渡登岸,抓住一块木板向着岸上泅水。
一座浮桥被毁。
他们面对的是敌人如林的枪阵和无情的箭雨!
但每一个人都怀抱着必死的决心。
谢彦质迅速挥动旗帜,拆掉重建。
后方又一队工兵冲了上来,几十丈宽的江面上,又一支后备队冲了上来。
两座木桥,两座船板桥,同时向前搭建。
植廷晓也万万没想到,永定军才刚一交战就发动了最强的攻击,没有丝毫的试探和摸索,几乎瞬时间发动了全军猛攻。
岭南各地虽有河流,船只但是远不如江南地区长江淮河,水势浩大,所谓水军不过是三十艘楼船和八十艘小舟。
浮桥搭建至河中央的那一刻,贺江西岸响起战鼓。
江心处突然传来龙吟般的号角。
“今日要么马踏番禺,要么魂归贺江!”
李从嘉长剑所指。
他们用牙齿咬着分水刺,手中拿着水肺,潜入江中,水下搏命。
浮桥上。
梁延嗣指挥弓兵,使用神臂弓远距离射出火箭,点燃战船,水底下永定军水鬼从水下窜出,用分水刺向船舱凿去。
然而,这仅仅是战斗的开始。
浓雾与火焰交织的贺江上。
一时间,江面上火焰熊熊、烟雾弥漫,伴随着阵阵士兵们的惨叫声,构成了一幅残酷血腥的画面。
梁延嗣在浮桥上指挥弓兵,使用神臂弓远距离射出火箭,点燃了敌军的战船。
水下的永定军水鬼悄然接近,用锋利的分水刺凿穿底部船舱,造成敌舰内部混乱和沉没。
箭矢如雨,火箭如星,不断地射向敌军。
南汉军并未轻易屈服,他们组织起严密的枪阵和盾墙,试图阻挡永定军的攻势。
但是永定军死士们不顾一切地冲锋陷阵。
在激烈的战斗中,永定军的水鬼兵成为了扭转战局的关键力量。
他们像幽灵般穿梭于江底,悄无声息地靠近敌舰。
然后突然暴起,利用分水刺破坏船体结构。
一艘接一艘的敌舰开始倾斜下沉,船上的士兵纷纷跳江逃生,却被永定军的弓箭手无情射杀。
随着战斗的持续,双方都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首当其冲的永定军,面对着敌人的密集防线和无情的箭雨,却展现出了无与伦比的勇气。
第二排士卒踩着沉船残骸跃上敌船,短矛从面甲缝隙扎进去时带着搅动脑浆的闷响,那是生命在最后一刻的挣扎。
江面上漂浮着无数尸体和残骸,鲜血染红了整个水域。
年轻的辅兵被敌人铁钩扎穿琵琶骨,剧痛之下他却没有退缩,反而反手将铁链缠在腰间,拖着三个敌兵一同沉入冰冷的江底……
有的幸存的永定军将士用染血的牙齿咬紧刀绳,踩着同袍浮尸发起最后冲锋,他们的目光中充满了坚定和决绝。
江面漂满了碎甲与断戟,湍流为之滞塞!
终于。
经过无数次的尝试和牺牲,浮桥成功跨过大江。
先登冲锋兵们挥舞着钢刀砍得卷刃了,便抡起敌人的尸体当作武器,继续向前冲锋。
肠子拖在地上,仍然在泥泞中挣扎向前,爬了十步才最终断气。
随着更多的永定军士兵成功登岸,双方展开了更加惨烈的近身搏斗。
刀剑交击、鲜血飞溅,每一块土地都被染成了红色,战场上弥漫着死亡的气息。
永定军以顽强的意志和不屈的精神,一次又一次地冲击着南汉军的防线。
战场上,哀号声、厮杀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曲悲壮的战歌。
这一刻,贺江成为了真正的修罗场!
江水不再清澈,而是被鲜血染成了深红色。
天空不再湛蓝,而是被战火映照得昏黄。
李从嘉望着贺江,见己方士卒作战如此凶猛,南汉守军防线还未崩溃。单论作战勇猛而言,永定军卒,远强于南汉军。
持续数个时辰大战,让己方军卒已经有些衰竭。
老帅吴怀恩,此时已经来到战场上。
站在高台之上,令旗兵指挥全局,调动兵卒,在战线抵挡大军如潮水般的冲击,想要拖死永定军。
“随我杀!”
李从嘉身后帅旗挥动,手持长槊,踏上了浮桥。
“咚!咚!咚!”战鼓声震苍穹。
“儿郎们,随大帅出征。”
第455章 杀穿防线
也不知是晨雾未散,还是贺江水面已泛起血色。
在朦胧与血腥交织。
吴怀恩站在高高的指挥台上,心里发寒,他目光如炬,纵观整个战场!
四路浮桥全都杀到了岸边,江面上的南汉战船失去战力。
中间一路浮桥上,李从嘉帅旗飘动。
旗帜在微风中猎猎作响,仿佛也在为这场战斗助威,主帅参战,士气高昂。
亲卫骑兵竟从狭窄的浮桥而上,马蹄掀起的水花里裹着碎甲,那是他们突破敌人防线的证明。
每一步前进都是对胜利的坚定追求,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无畏和勇气。
上路浮桥,一名手持钩镰枪的将领,打着秦字旗号。
已率先跃上滩头!
他像一头猛虎般冲入敌阵,钩镰枪舞动间挑死了三名南汉刀盾手,溅起的血珠在朝阳下闪烁,如同红宝石般耀眼。
他的勇猛激励了周围的战士,迅速杀出了一片战圈,眼看就要突破南汉守军的防线。
下路浮桥一名黑脸大将已经杀至岸边,他率领的是重甲步兵,走的最安稳的一路,却也显得极为凶猛。
每一次挥斧都伴随着的惨叫,他的存在就像一座移动的堡垒,为后方的士兵开辟出一条生路。
还有那位中间白胡老者,带领着弓兵,箭矢如雨,精准地射杀南汉兵卒。
每一支箭都带走兵卒性命,在他的指挥下,弓兵们形成了密集箭羽,压制了南汉军的反击。
四位猛将,齐头并进!
“谢贵你带兵去抵挡那手持长枪的将领,他要突破防线了,不可让他再扩大战圈。”
吴怀恩冷静地下达命令,将麾下心腹将领派出去应对紧急情况。
他知道,在这关键时刻,任何一丝疏忽都可能导致全盘皆输。
随后,吴怀恩继续全神贯注地指挥全局,他的眼神中透露出深邃的战略思考。
“一定要拖下去!”
南汉大将谢贵冷笑一声,拍马而出,手持环首大刀,直奔步战中的秦再雄。
那刀在阳光下闪耀着寒光,仿佛要斩断一切阻碍。
谢贵胯下的战马嘶鸣着踏浪而来,蹄声震天动地。
秦再雄身高九尺,身量挺拔如松,宛如一座黑塔般矗立在战场上,面对骑将的冲击,他面不改色,步伐坚定。
两将交锋,三十回合下来,竟不分胜负。
兵刃相撞时发出的苍啷声响彻云霄,每一声碰撞都像是敲响了战斗的鼓点。
“秦蛮子受死!”
谢贵怒吼着,手中的大刀带着风声直取秦再雄咽喉。
两柄重兵器再次相撞,巨响震得滩头碎石跳动,连周围的士兵都感受到了这股力量的震撼。
秦再雄反手一挡,巧妙地挑开了长刀,仿佛与武器合为一体。
与此同时,在岸防缺口处,南汉银骑兵像绞肉机般运转起来。
他们的速度和力量让永定军的钩镰枪兵面临巨大压力。
但永定军并未慌乱,他们迅速调整阵型,组成了楔形阵冲锋,最前排的枪兵开始成建制地杀向骑兵。
每一次突刺都伴随着敌人的倒下,每一回挥舞都能击退敌军的进攻。
梁延嗣的箭船已经贴岸齐射,这次用的是浸透桐油的火箭,火焰在江面上跳跃,照亮了整个战场。
火箭如同流星般射向江岸,瞬间点燃了敌军的阵地,熊熊大火吞噬了一切。
吴怀恩站在高台上,皱着眉头观察着这一切,“在乱局之中还能重新组阵,可见平日训练有素!”
“挥动领旗,让伍彦柔迅速参战。”
吴怀恩果断地下达命令,他知道此刻需要更多的力量来扭转局势。
“让植廷晓集中船只,冲毁大斧兵的浮桥,这支队伍冲上来,战局危险……”
尽管他更想让船只冲击李从嘉这一路兵马,但李从嘉已从中间浮桥渡河,逼近岸边,时间紧迫不容许丝毫犹豫。
传令兵迅速按照吴怀恩的指挥传达指令,各军主将纷纷按令行事。
战场上,每一个决策都关乎生死,四处战场越杀越激烈。
李从嘉的帅旗插上南岸,为数不多的骑兵却搅动整个战场的气势。
梁延嗣的手中二石强弓连续发射,七名南汉弩手接连从箭塔栽落。
秦再雄砍倒南汉军谢贵帅旗。
张璨跃上战船,拼死抵抗作战……
永定军将士踩着浮尸冲锋。
正午的阳光穿透血雾,照亮江底层层叠叠的尸山。
战场上的每一个角落都是生死较量的舞台。
李从嘉持槊向前道:“前方主将吴怀恩,随我杀了此人,一举获胜。”
百余精骑,踏出万军气势。
战场之中李从嘉宛如汇聚了天地气息的中心,无数散乱没有建制的永定军士卒,向他靠拢。
“杀了吴怀恩!”
“随我冲!”
万军之中,李从嘉舞动长槊,二丈长槊手下没有一合之将,一往无前,万军从中直奔主帅而去。
此时大战已经持续了半日,永定军士气未泄,南汉军已经被杀的胆寒,不少士卒纷纷溃逃。
吴怀恩指挥麾下左右翼,近千士兵道:“杀敌军主将者,赏赐万金,升官三级。”
哗啦!
左右双翼千余兵卒奔着李从嘉杀来。
龙吟槊如点点寒星,一槊挑杀数人,宛如最锋锐枪尖,刺穿南汉军层层防御,如此盖世猛将,谁人可敌。
吴怀恩发现永定军装备精良,全军着甲,这种优势在渡河之后更加明显,往往一个永定军兵卒能杀死五名己方士兵。
而己方士兵三成铁甲,三成皮甲,剩余四成兵卒,着藤甲比比皆是,一旦近距离肉搏,更是一败涂地。
越来越多士卒掉头逃跑,他们被杀怕了。
本来士气低落,如今折损过半,被人杀到身前,更是吓得转身而逃……
“逃跑者格杀勿论。”吴怀恩两边亲卫,手持长刀劈砍逃跑士卒。
可是转身逃跑的人越来越多。
反观永定军已经全都跨江而来,渡过浮桥。
谢贵战死!
植廷晓坠江。
伍彦柔战死……
李从嘉已经杀到百步外,正在登上高台,向着自己杀来。
放眼望去,全线皆败,在永定军登上岸的那一刻,局势就不受控的逆转,一旁忠心耿耿士卒道:“大帅,撤兵吧!”
防线已经被杀穿。
第456章 大战三将
吴怀恩深知一旦撤兵,必将引发全线的崩溃。
他占据高地,兵力占优,身后还有亲卫后备队未动。
眼见永定军主帅李从嘉亲自杀来,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戎马一生的吴怀恩,又怎能轻易放弃这决定胜负的一刻?
就像当年赵匡胤在清流关下与皇甫晖决战时的情景一样,皇甫晖虽历经四朝,为百战之将,但在面对年轻的赵匡胤时,也未曾退缩,押上自己的亲卫与之决一死战。
此刻,吴怀恩心中充满了同样的决心和勇气。
“吴灿、吴刚、吴昭,你三人率领左右亲卫给我冲上去。”
“我在此压阵!”
“遵命!”
他的三位义子,都是跟随他多年的得力助手,闻言立刻转身。
带领着由一千余名精锐甲兵组成的亲卫队,如同汹涌澎湃的洪流一般冲下高台,直奔李从嘉而去。
这个时代节度使收养武功高强且有勇有谋的义子是极为常见的做法。
吴灿、吴刚、吴昭三人身材魁梧,武艺高强,身手敏捷,皆是他身边的猛将。
他们各自手持不同兵器,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激战。
吴刚手持巨大的斩马刀,那刀刃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率领着甲兵如狂风般冲向李从嘉。
吴灿则紧握丈八长矛,矛尖锐利无比,带领枪兵迅猛出击,宛如一道闪电划破战场。
而吴昭最为魁梧,舞动着一对沉重的铜锤,口中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势不可挡地冲入敌阵。
三股力量汇聚成一股强大的洪流,身后跟着装备精良的士卒,配合默契,从高坡上席卷而下。
宛如奔雷!
李从嘉身边仅有不足百名骑马亲卫,但他骑着踏云宝马,手中龙吟槊挥舞自如,腰间七星剑,带领着手持横刀的玄甲军迎头而上!
双方瞬间交织在一起,展开了一场生死较量。
吴怀恩作为老将,在后方亲自擂鼓助威,那鼓声犹如雷鸣。
“斩杀李从嘉者,赏万金,为我军中副帅!”
此话一出,士气暴涨一截,三位义子都为了能继承吴怀恩官爵,奋勇冲向前线。
使得整个战场都弥漫着一种不胜不归的决心和勇气。
交战片刻,吴氏三兄弟直奔李从嘉杀来。
战场上,尘土飞扬!
李从嘉独自面对吴灿、吴刚、吴昭三位猛将的围攻。
他的眼神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冷静与坚定。
踏云马在他身下不安地踏着蹄子,仿佛也在感受即将到来的风暴。
吴刚,手持长矛,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最先杀到李从嘉身边,李从嘉是天下名将,他们兄弟三人都想斩李从嘉而名扬天下。
“破空一击!”
随着一声怒吼,吴刚的长矛如银色闪电般刺向李从嘉面门。
然而,在这一刻,李从嘉心中暗自惊讶:“此子无名之辈,竟然挥矛速度如此之快!”
但他轻轻一提缰绳,踏云马便灵巧地侧身避开,同时手中的龙吟槊顺势扫出。
“流云回转!”
槊尾如同一条灵动的游龙,准确无误地撞上了吴刚的长矛,将其震得手臂发麻,不得不后退重整旗鼓。
二人刚交手三招。
吴灿怕他抢了首功,挥舞战马刀,骑马冲了上来。
他的刀法精湛无比,每一招每一式都透露出深邃的修为。
“断浪斩!”
吴灿双手握住刀柄,身体微微后仰,然后猛地向前一劈,刀锋所过之处空气似乎都被割裂开来。
李从嘉在这一瞬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心中不禁惊叹:“此人刀法果然了得!”
但李从嘉早有防备,只见他低身伏鞍,龙吟槊自下而上斜挑而出。
“穿云破雾!”槊尖精准地点在了吴灿的大刀之上,巨大的力量直接将吴灿连人带刀掀翻,丢了方寸
二人都听过李从嘉湖南唐第一名将,击败大周无数猛将,但是真正交手才感到压力!
最为魁梧的吴昭,他双手各持战锤,身法缓慢,但是战马每一步落地都让地面微微震动,显示出其惊人的力量。
缓缓而至,攒足力气,杀向李从嘉。
“开山裂石!”
吴昭狂啸着冲向李从嘉,双锤高举过顶,企图一举粉碎眼前的对手。
面对这股磅礴的力量,李从嘉的,感受一股压力。
“此人力大无穷,不可轻视!”
这三人都是吴怀恩在数万南汉兵卒中筛选培养出来,养为义子的心腹,武力绝伦,都是南汉军中数一数二的战将。
待吴昭接近至极近距离时,他突侧身!
以一个极其巧妙的动作躲过了致命的一击。
并且利用吴昭因用力过猛而失去平衡的瞬间,反手抽出腰间的七星剑!
“星辰陨落!”
剑光如流星般划过夜空,准确地砍中了吴昭的手腕,使得对方痛呼一声,一支战锤脱手飞出。
嘡!
砸在地上,砸死了一片小卒。
吴氏三兄弟不死心,三人各施展本事,环绕李从嘉展开血战。
李从嘉身旁百余精骑,也在旁和冲下来兵卒缠斗,特别是身后的玄甲兵,各个勇猛无比,全身铁甲,极为精良,手持丈余长的横刀,玄黑甲胄散发冷冽寒光。
是仙林镇第二代的铠甲,更加轻便,关节处更加灵活。让士卒机动性大大提升,步战可说天下第一!
在这激烈的交锋过程中,李从嘉不仅要应对敌人的猛烈攻击,还要时刻保持头脑清醒,寻找反击的机会。
每一次成功的躲避,都要迅速反击!
周围的士兵目睹这一幕,无不为之震撼,士气大振。
一帅战三将!
三人联手配合,杀的连环巧妙,李从嘉一杆龙吟槊舞的密不透风。
随着吴昭手臂中剑,沉重的战锤从他手中滑落!
他成了这三兄弟的薄弱点,三十余招交手过后。
就在两匹战马交错而过的瞬间,李从嘉眼疾手快,又一次抽出腰间的七星剑!
“苍啷!”
一声清脆的剑鸣划破了战场上的喧嚣。
寒光一闪,吴昭的人头便滚落在地,鲜血如泉涌般喷出,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战场上短暂地陷入了死寂。
吴氏兄弟中的另外两人,吴灿和吴刚见状,心中一惊,但随即愤怒惊讶填满了他们的胸膛。
“杀!”
第457章 上柱国之死
此时的李从嘉已经完全进入了战斗的状态,气机运转,他的长槊如同旋风一般舞动。
每一击都带着足以开山裂石的力量,密不透风的防御几乎无人可近其身。
尽管吴灿和吴刚配合得极为默契,但在李从嘉那凌厉无匹的攻击下,也渐渐显得力不从心。
与此同时,李从嘉身边的百余骑兵与玄甲军正与对方士卒陷入苦战。
虽然敌军人数众多,但他们面对的是训练有素、士气高昂的精锐之师,隐隐有不敌之势。
吴怀恩看着义子战死,心中凛然,他治军严厉,在他身旁亲卫心中虽然胆怯,不敢如同其他南汉士卒那般撤退!
依旧是拼命死战。
吴灿、吴刚双方配合,与李从嘉你来我往,大战了十余个回合后。
吴刚眼见不敌,策马前冲就要逃跑,李从嘉看准时机,追杀上去。
哪知正当这时!
吴刚勒紧缰绳。
拖刀斩!
战马双蹄翻起,斩马刀回身一砍,他身法极为精妙,砍向李从嘉马头。
李从嘉也没想到此子施展拖刀斩,眼看躲不过去,夹紧了龙吟槊,借着战马冲势,一杆长槊迎头刺了上去。
刺向吴刚的后心。
“噗嗤!”
龙吟槊锋利,且有长度优势,破甲刺入了后心。
吴刚身体被高高挑起,刀未落下,二马相撞,冲势不减。
轰一声!
踏云马头撞击,虽然马头上有护甲,但是高度冲击之下,力道何其之大!
翻身倒地,把李从嘉也甩了出去。
“好!”
吴灿见状,心中大喜。
吴刚一被一杆长槊透体而入,李从嘉战马相撞,倒在地上,被甩飞了出去。
乱军之中,大将落马,宛如丢了一命。
吴刚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他怒吼着向李从嘉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只见他轻轻一带缰绳,勒马便灵巧地转了个弯,同时手中的长矛猛地一扫。
“流云回转!”
直接扫向了李从嘉后身。
战马相撞的那一刹那,李从嘉也觉眼前一黑,脑子懵了一下,甩在地上只觉五脏剧痛,宛如肋骨断了一般。
高速运动的战马,他发力猛冲之下,被甩了出去让他也受了伤。
立即定神!
身后传来战马的嘶鸣声和铁蹄踏地的震响,李从嘉敏锐地察觉到致命一击即将来临。
他迅速做出反应,一个灵巧的翻滚避开那致命的一刺,贴着他的长矛呼啸而过,带起一阵凛冽的风。
鲤鱼打挺般,李从嘉从地上猛地弹起!
然而,眼前天旋地转,视线逐渐清晰后,只见吴刚调转马头,再度向他冲来。
此刻,李从嘉手中无任何兵器,形势极为不利。
吴刚挥舞着长矛,放肆大笑道:“杀了你,首功就是我的啦!”
在他眼中,李从嘉不过是一块待宰的羔羊,毫无反抗之力。
面对步将对骑兵的绝境,李从嘉这位身高八尺、力大无穷的猛将,却毫不畏惧。
双脚仿佛生根于大地!
身形一侧,借势一拳轰出,直指马头!
“唏律律!”
随着一声惨烈的嘶鸣,战马在李从嘉的力量下轰然倒地,犹如典韦般击杀骑将般,令所有人为之震撼。
吴刚被摔落马下,还来不及站稳,李从嘉如猎豹般窜上前去,双手猛然发力。
只听“咔嚓”一声,便扭断了吴刚的脖颈。
这一切发生在眨眼之间,全场静默无声。
随即,又发生了炸雷般的惊呼!
敌方三名主将接连被斩杀,彻底摧毁了敌军士气。
永定军的士兵们还未及救援,他们的主帅已经凭借超凡的勇武,独自解决了威胁最大的敌人。
“大帅威武,霸王再世!”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中,李从嘉的名字传遍四野。
目睹自己将领惨死的敌军士兵们,纷纷丢盔弃甲,不顾一切地回头逃窜。
高台上的吴怀恩望着这一切,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心中充满了绝望。
从李从嘉戳死吴灿,二马相撞导致李从嘉落马,再到吴刚施展两招反被杀死……
这一系列事件仅仅发生在几个呼吸的时间内。
吴怀恩大声命令守军坚守防线,但溃败之势已成,士兵们再也提不起丝毫勇气,只能仓皇逃窜。
吴怀恩治军严苛,几乎病态,在数年后,死于兵卒之手。
堂堂南汉上柱国,第一武将,因为督查造船进度之事,过于严苛,结果被跟随在侧的工匠区彦希用大斧砍掉头颅,当场身亡。
而所有士兵在窒息高压下,生出了一种叛逃的逆反,当平日三位最威风的主将被斩杀,他们再也抑制不住心中逃跑的冲动,一股脑的逃亡而去。
吴怀恩望着慌乱逃窜的士卒,心中一阵悲凉,长叹一声:“大势已去!速速回贺州城!”
此时,战场上硝烟弥漫,夕阳如血,将大地染成一片凄惨的红色。
双方的距离不过百步之遥,但在这短短的距离里,仿佛隔开了生与死的界限。
李从嘉眼见如此一条大鱼欲逃,岂能放过?
此刻,他早已捡起遗落在战场上的兵器,跨上一匹战马,再度向着吴怀恩的方向疾驰而来。
“击破敌军!”
“俘虏吴怀恩!”激
昂的喊杀声在空气中回荡,每一声都如同冰冷的利箭直刺吴怀恩的心脏。
吴怀恩心神俱震,胡须随风颤动,左右忠心耿耿的亲卫紧紧扶住主帅,掉头向贺州城的方向奔逃。
“嗖!嗖!嗖!”
数箭破空而来,伴随着士卒的惨叫声,亲卫们一个个倒下。
此时离贺州城还有十里,周围的士卒早已逃散大半,只剩下寥寥无几的亲卫仍在拼死保护着他们的主帅。
突然,一支冷箭射中了吴怀恩,鲜血浸透了他的战袍。
眼看追兵越来越近,自知难以逃脱。
身为上柱国、南汉第一武将的英雄,怎能容忍自己被俘受辱,甚至作为人质胁迫贺州城守军?
苍啷一声!
吴怀恩抽出佩刀,眼神坚定而决绝。
“尔等快去,守住贺州城门,不许开门,等待朝廷救援。”
说完这句话,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拔刀自刎,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脚下这片曾经荣耀的土地。
四周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
唯有风声呜咽,仿佛在为这位迟暮英雄的离去哀鸣。
“上柱国!大帅!”
左右亲卫放声痛哭,他们紧紧抱住老帅身躯,泪水和血水混在一起。
在这凄凉的黄昏中显得格外悲怆。
尽管他们拼尽全力想要逃离,但面对汹涌而来的追兵,这一切似乎都是徒劳。
在这片满是血腥与绝望的战场上,吴怀恩无愧于南唐第一将,主上刘晟残暴,但他仍以一己之力,镇压乱局,始终忠心耿耿!
他不愿被利用,以自戕而亡!
第458章 敌袭光州城
一日后,贺州城攻陷!
虽然吴怀恩自戕而死,不愿被俘,但是贺州城内的百姓,却想要开门投降。
李从嘉当夜驰援,攻打贺州城。
就能看到城内乱哄哄一团,四处火起,显然民心所向,也不在南汉。
甚至很多百姓都期待李从嘉等人的到来。
这一战俘虏的士兵高达两万,被击溃逃散的南汉兵卒更是数不胜数……
至此伍彦柔战死、 植廷晓被俘、谢贵战死,当地豪强黄氏尽数被诛。
李从嘉率兵进入贺州城。
至此贺州、昭州已经被攻克,还剩下六州之地,岭南一带就尽数归于永定军。
但是这一战也太过惨烈。若不是李从嘉亲自率兵连破三道天堑,亲身大战,持槊杀敌,吴怀恩是能守住贺州。
正当众人沉浸在获胜的喜悦中时。
李从嘉召集了几名核心将领,悄悄议事,因为有一件天大的事情发生了!
秦再雄、张璨、谢彦质、莴彦、梁延嗣几人在大厅之中。
李从嘉面色沉重,皱着眉头。
“主公,我军大获全胜,虽然折损了些兵马,但是可用南汉俘虏兵加以训练,顶一些作用。”张璨大咧咧安慰的说着。
谢彦质报着喜讯道:“黄氏老贼家中抄没了许多钱财,黄金三箱,白银十箱,铜钱百万贯,还有奇珍异宝,粮草正在点验中,黄氏世代扎根此地为祸几十年,攒下了许多家底。”
众人一听也是眼中冒光!
李从嘉微微点头道:“恩!将粮草分给百姓,参战之兵,论功行赏,最低三百文赏钱。”
“谢大帅恩赏!”众人齐齐跪拜。
“秦将军,继续带领兵马,攻打其余六州之地,尽快收复岭南各州,还要防备南汉反击。”李从嘉一件件事情嘱咐着。
众人越听越不对,李从嘉详细交代了后面十几天的事情。
“诸位,贺州城破,岭南主力尽失,吴怀恩已死,接下来稳扎稳打,定能够取下岭南各地,今夜我有急事率三十亲卫,赶回潭州城!”
“什么!”
莴彦不解,关切问道:“主公连日大战休息几日再走吧。”
李从嘉摇摇头道:“两日前我得到消息,周军已经攻打光州城,当时大战在即,为了不乱军心,未与诸位讲出来!”
“他娘的,周贼来的这么快,看着我们出征就要趁虚而入!”张璨骂骂咧咧的说着。
李从嘉长舒口气道:“而今此地局势已明朗,我要立即折返回去,想着消息传递到这儿,路上已经耽搁近二十天,往返一趟,只怕光州城危矣!”
“我走之后!”
“继续打着我的旗号,镇守贺州,逐步攻略其他六州之地,不可透露信息,否则此地人心反叛,不好控制!”
“明白!”秦再雄这才知道,为何李从嘉仅召集了他们几个人。
光州城是永定军门户之城,放了三万守军,派遣卢郢守城。
李从嘉自然是忧心忡忡,一听大周攻城的消息,他也宛如雷击,但是这个时代就是这样,南楚灭亡就是内部兵乱,外部强敌。
南唐与大周作战,吴越、南平各地纷纷攻打。
五代十国,势力割据,都是见机行事,攫取利益!
大周本有灭南唐之心,而今永定军独立番号,李从嘉派兵南征,自然要趁此机会,攻打光州城。
更主要的是由于李从嘉起势!
柴荣已经不当他是普通的地方势力,而是当做真正对手。
李从嘉也知道,历史上柴荣三征南唐,第二次攻破寿州,第三次在冬月里再次出兵锁定胜局。
在他的思考里,原以为柴荣会休养生息,缓和一年,毕竟第二次亲征没有达到战略目的而且损兵折将。
所以李从嘉才敢率兵攻打南汉。
却未成想柴荣一代雄主,战争狂人,即便第二次亲征南唐损兵折将,但依旧发动了第三次南征!还把光州当成了主力。
“驾!驾!驾!”
“咳、咳……”
月光下,一行身影,快马扬鞭,已经冲出了贺州城。
李从嘉心急如焚,身体带伤却必须快马赶路。
光州城!
淮河岸边。
初冬的寒风轻拂着水面,带来阵阵凉意。
河边的芦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低声诉说着这片土地的故事。
一队永定军巡查人员正在这里把浅,由于入冬后河水变浅,有些地方甚至可以蹚水而过,因此永定军在此设置了岗哨,称之为把浅。
十余名身穿永定军铠甲的士卒们立于土垒旁边,眺望着对岸。
黄老大、张阿牛和贺老三等大头兵正围坐在一起,闲聊着。
“今年活下来真不容易啊。”
黄老大搓了搓手,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接连两年的大战,我小儿子都饿死了。还好今年收了15石三斗米,春种之后总算能熬到明年秋天了。”
“是啊!”
张阿牛接话道:“多亏了咱们的上将军,把周贼杀得屁滚尿流,现在这里终于太平了。听说上将军治理潭州城时,家家户户都有余粮呢!”
“可不是嘛!”贺老三插嘴道,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笑容。
“上将军来到光州,赋税只收三成!多了两成的余粮,让人活命呢!”
吴阿猛道:“周围的土匪、水贼也全被剿灭了。我们不用天天害怕被抢了。”
“四周的老百姓都往这边搬来了,这里治安好,生活安定。”
“没错!”黄老大道:“现在这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都是上将军给咱们带来的好日子。”
“明年我打算娶个婆娘儿!守着家里,有个盼头。这两年遭了兵灾,我媳妇死了,我周贼差点没把我打死。”二十岁的贺老三,指着脸上的伤疤和豁了牙的笑着说。
乱世之下苟活,都是苦命人!
夜幕渐渐降临,河面泛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给这片土地增添了几分神秘色彩。然
在这群大士兵心中,充满了希望与坚定。
他们知道,只要跟着这样的领袖,光州城的明天一定会更加光明。
他们愿意用自己的血汗,去扞卫这份来之不易的和平与繁荣!
正当这时,数支箭射了过来。
“嗖!”
豁牙的贺老三,被一箭射穿了脖颈。
噗嗤一声,鲜血溅在火光上,一命呜呼。
“敌袭啦。”
第459章 小卒光辉
飞箭如雨,划破了夜空的宁静。
无情地射向淮河边驻守的永定军士卒。
这些士卒们虽然知道大周贼兵可能来袭!
但他们不可能预料到,会在哪儿突袭,大周南唐国境线接壤千里,光州城在上游河道,长达百里。
绵延百里的防线,在这里周军乘船登岸,撕开了一道口子。
黄老大紧紧盯着黑暗中的动静,月光朦胧,江面漆黑一片,只有几艘小船在水面上若隐若现地向他们驶来。
“快扑火!”
他大声喊道,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士兵们迅速行动起来,将周围的火堆扑灭,试图在敌人接近之前隐藏自己的踪迹。
他们躲在土垒后面,窝在草堆里,原本是为了避寒取暖守夜土垒,现在这里成了他们的临时掩体。
“吴阿猛,你快回去报信!”
黄老大的声音中充满了紧迫感,一边向外射箭还击,一边试图拖住不断逼近的周军。
五里外有一个驻兵营房,里面有一营五百人的兵力。
这一营下设五都,每个都头管理着一百人,而十人小队则为一什。
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作为队长的黄老大果断安排吴阿猛前去求援,自己则决定留在原地死守,以拖延敌人的进攻。
轮班驻守的任务让他们负责周围里河岸警戒。
此吴阿猛犹豫了一下,“什长你去吧,我在这里守着!”
他的声音透露出一丝感激,因为逃回去报信意味着有机会活命。
黄老大深知此时的危急情况,厉声命令道:“磨叽什么快去,我有儿子了,你还没个种儿!”
话虽糙,但句句真情,这个小兄弟比他惨,有老母没儿子……
“闻地香,把爆竹点燃,喊来支援。”
说话间,一名白净男子,迅速将一捆子爆竹扔进有着暗红色灰烬的火堆里。
闻地香是大家给他起的绰号,这小子鼻子比狗还灵,总能找到野味。
随着一声清脆的“噼里啪啦”,爆竹剧烈炸响!
惊动四野。
这个时代爆竹,硝石插入竹节中遇火燃烧后发出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刺耳。
这自制的简易警报系统是他们用来在紧急情况下传递信息的重要手段。
能够将周围几个十人小队迅速吸引过来增援。
在空旷的野外,寂静的河边!
那阵阵爆竹声仿佛是黑夜中的一记重锤。
打破了原有的平静,向远方的伙伴传递信号。
四周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唯有那连续不断的爆竹声响彻云霄,回荡在寒冷的冬夜里!
黄老大和他的战友们紧握着手中的武器,趴在土垒中,目光坚定地注视着前方,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挑战。
在这片黑暗与光明交织的土地上,每一个坚守者的心中都燃烧着不屈的火焰,誓要保卫这片来之不易的和平与安宁。
周军的船只如同黑色的幽灵,在夜幕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逼近岸边。
船头破开冰冷的河水,激起层层白色的浪花。
黄老大、张阿牛,闻地香等八个人,手持弓箭,面对着即将到来血战,他们的眼神中没有丝毫畏惧。
“兄弟们,今天咱们就站在这里,守土有责,寸步不让!”
闻地香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他的脸庞被火光照亮,映出坚毅的轮廓。
“哪怕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也要让敌人知道,我们的土地不能被夺走的!”
张阿牛紧握着手中的长枪,眼神中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他们只是普通的大头兵!
“我要守住家!”他的话在寒风中颤抖,却充满了力量。
其他六位战友也各自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准备迎接这场生死之战。
随着周军的小船逐渐靠近,箭雨如织般向岸边射来。
黄老大迅速蹲下身子,同时示意其他人寻找掩体。
箭矢击打在土垒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泥土和石块四处飞溅。这些大头兵却没有退缩,反而更加坚定了决心。
当第一艘小船终于触碰到岸边时,黄老大第一个冲了出去,手中长枪一挥,刺杀了一名敌人的咽喉。
“杀!”
他怒吼一声,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愤怒与决心,张阿牛和其他人紧随其后,他们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高大。
周军第一艘小船登上来二十余人,后面还跟随了四艘小船,显然是一个编队的。
河岸口,拉开了一场血战。
每一秒都充满了生死考验。
黄老大身手敏捷,每一次挥剑都能准确地命中敌人要害;张阿牛则像一头猛兽,用长枪刺穿了一个又一个敌人的胸膛。
尽管他们的数量远远不及对方,但他们凭借着顽强的意志和默契的配合,打的周军没能登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黄老大感到体力逐渐耗尽,但他依然坚守在最前线,不断激励着身边的战友。
“兄弟们,再坚持一下,援军就要到了!”
他的声音已经沙哑,但依旧充满力量,张阿牛身上多处受伤,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衫,但他仍然咬牙坚持,不肯倒下。
“小心!”
黄老大为了保护一名年轻的战友,被周军一刀,利刃贯穿胸膛。
“噼里啪啦!”
黄老大也听到了远处爆竹声响!
他缓缓倒下,双眼却依旧紧紧盯着前方,似乎在告诉所有人,即使倒下,他也绝不后退。但是这一刻,他也想明白了。
别处也有周军登陆了,这一夜,数百艘小船,分散夜袭,登岸作战了。
张阿牛见状,泪水模糊了双眼,但他很快擦干眼泪,重新举起长枪,继续奋战。
“为了光州城,我拼死你们!”
“噗嗤!”
他用力戳死一人,但是周军一名猛将王审琦冲了上来,挥刀一斩,张阿牛挡不住,脑袋也咕噜噜的滚落下去……
“呸!”
“一个大头兵,还在这里叫唤。”
王审琦杀光了这十人后,脚踩着张阿大骂着。这次策划的趁夜偷袭。
他们五十人小队,竟然死了十五个人!
这种战损让他没有想到,更让他没想到的是,区区一个什长,竟然率兵在这里死战不逃。
“我王审琦可是堂堂光州大将,我又杀回来!”
“狗娘养的!”
“咔哧!”
一个断了腿永定军士兵死死抓住他的靴子,拼死咬了他一口。
王审琦狠狠踹了他两脚,这小兵却不吐口。
“这狗崽子!老子劈了你。”
最终这个没有名字小卒,闻地香。
咬着王审琦,尸首分离。
凸出一双眼睛,瞪着王审琦,宛如是在说我咬死你。
王审琦看着满地尸体,心中却升起了一丝阴霾。
隐隐感觉这一战不妙……
血与火交织的土地上,这些普通的士兵用自己的生命诠释了什么是忠诚和牺牲。
他们只是历史长河留不下名字的微小波澜!
这一夜周军登陆,偷袭淮河,近两万人乘坐千艘小船,一夜登岸作战,大举入侵,攻打光州城。
沿江驻守的五千永定军,死伤过半……
第460章 一群小将
淮河上游,寒意仍未完全消散。
晨雾缭绕在江面上,似一层轻纱覆盖着大地,使得对岸的景物若隐若现。
江边的芦苇丛中,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周军的大营,旗帜随风飘扬,士兵们正在检查武器装备,为即将开始的战斗做最后的准备。
昨夜!
二万大军如同鬼魅一般突然出现在江淮上游,发动了突袭。
主将张永德、副将赵匡胤、韩令坤、李继勋、王彦升等人亲自指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打江边驻地。
打算一举进攻光州城。
这场突袭并未如预期般顺利,永定军的抵抗异常顽强。
虽然战术上取得了胜利,但在战损比上,周军却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第二天一早,淮河边,望着远方模糊不清的光州城轮廓,说道:“永定军颇为顽固,遭遇突袭竟未逃跑。”
“想必是今年初,永定军偷偷摸摸打到了汴梁城,有些自以为是,士气高昂!”
王彦升分析道,他的目光中闪烁着深思熟虑的光芒。
对于永定军的这次突袭行动,他早已有准备,并建议采取趁夜袭击的策略,最理想状态是一夜杀到光州城下。
但是却遭到了驻军强力抵挡,死守不退!大战了一夜。
韩令坤则显得更加自信,他拍了拍胸脯,豪迈地说:“今日大帅带领我军八万主力兵,定能攻破光州城。”
在他的眼中,似乎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们的前进。
李继勋冷静地分析道:“永定军叛出南唐,而庐州、鄂州不会有兵支援,主帅李从嘉又率兵远征南汉,城中只有一名五品将军卢郢!这是千载难逢的时机。”
听到这里,王彦升哈哈一笑,自信满满地说:“这是哪来的寂籍无名之辈,三日之内我愿领先锋部队,攻破光州城!”
张永德深知战严肃地告诫道:“不可轻敌!他虽然不是刘仁赡,但是看着永定军战意高昂,咱们稳扎稳打,攻破光州城。”
随后,张永德环视四周,目光坚定地扫过每一位将领的脸庞,最后落在地图上。
“此战兵贵神速,咱们兵分四路,迅速清扫周围驻军屯兵,集中兵力攻打光州城。”
他的命令简洁明了,但却充满了决断力。
光州城内,紧张的气氛如同绷紧的弓弦,一触即发。
街道上,百姓们神色慌张地穿梭于家门与避难所之间,而士兵们则在城墙上、街巷中忙碌地加固防御工事,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风暴。
偶尔传来几声战马的嘶鸣,以及远处周军营地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喧嚣。
守将卢郢站在城楼之上,目光深邃地凝视着远方。
他的身边围绕着几名重要的指挥使和判官,包括司马炫、司马耀兄弟,以及胡光亮、胡光勋兄弟。
他们都是光州城中举足轻重的人物,此时此刻,每个人的脸庞都写满了忧虑和坚定。
“三万兵卒镇守光州!”
卢郢低声说道,声音沉稳却透露出一丝无奈。
“而今大周来袭,我们只能誓死守城,等待救援。”
卢郢的话虽然简短,但却沉重如山。
他知道,在这乱世之中,每一个决策都关系到无数人的生死存亡。
司马炫,是一位学富五车的才子,虽然年纪轻轻,但是做事沉稳,但在这样的危急时刻也展现出了非凡的冷静。
“我们会尽全力保卫光州,哪怕付出一切代价。”司马炫的声音虽轻,却充满了力量。
他不知道后世他有个孙子司马光,因为砸缸而留名千古,成为一代名相。
此时的司马氏,还是光州城的大族。
氏作为本地的大族,响应号召归顺光州城,成为了守卫这座城市的中坚力量。
而胡光亮,身为唐末节度使胡元的孙子,继承了家族的军事天赋,只不过历经战乱,只剩下他们兄弟几人……
胡光亮望着城外隐约可见的周军营帐,心中暗自咬牙。
他明白,这次的敌人远非普通之辈。
“无论来者何人,我等必将誓死守卫!”胡光亮的话语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卢将军,最新探报,大周约有八万兵马,已经陆续跨江而来,为首主将张永德,赵匡胤等人!”
一名斥候气喘吁吁地冲进指挥所,向卢郢报告。
卢郢握紧手中铁笛几乎,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竟然来了这么多兵马!张永德还亲自来了!”
他深知张永德、李重进和赵匡胤这三位名将的威名,他们不仅以勇猛善战着称,而且正值壮年,是不可小觑的对手。
而自己麾下,虽有不少英勇之士,但与这些名将相比,无论是经验还是声望都显微不足道。
光州城中,卢郢作为正五品将领,知州是朱昂!
文武两位主官,朱昂曾经在衡州担任录军参事的能臣,三年前被李从嘉费尽心思招降至此,如今担任光州知州,正是锻炼其能力的好机会。
然而,他刚刚上任不到四个月,面对这样的紧急情况,他的脸上也显露出一丝焦虑。
“朱大人,看来我们不得不做好最坏的准备。”卢郢沉声道。
朱昂点了点头,“我们必须全力以赴,确保城池不失。”
卢郢立即召集所有军官开会,包括淮河指挥使胡光亮、团练使胡光勋、判官司司马炫,以及户曹司马耀等一众官员。
“诸位,团结一致,共同抵御外敌。首先,胡光亮,你带领你的部下加强城墙防御,尤其是东面和南面,那是敌人最容易进攻的方向。”
胡光亮点头应诺,立刻赶往部署。
接着,卢郢转向司马炫和司马耀,“你们两位负责组织城内的百姓,协助搬运物资,并且安排妇女儿童到安全的地方避难。同时,要保证粮草供应不断,这是持久战的关键。”
“遵命!”两人齐声回答,迅速行动起来。
卢郢又对朱昂说道,“大人,您需要协调全城资源,确保后勤无忧。我也会亲自带领一部分精锐部队,在城墙上随时待命,应对突发状况。”
朱昂深吸一口气,坚定地说:“好!。”
随着命令的下达,整个光州城紧张而有序地忙碌着。
士兵们加固城墙,设置陷阱,储备石块和滚木;百姓们则响应号召,纷纷拿出家中的一切可用之物支援军队。
夜幕降临,光州城内外的气氛更加凝重。
远处,周军营帐灯火通明,似乎预示着一场恶战即将爆发。
卢郢站在城楼上,望着远方的敌营,心中默默祈祷,无论如何要守住光州城。
第二天,一早!
光州攻城战,开战了!
第461章 卢郢指挥
清晨,薄雾蒙蒙,光州城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远处的周军营帐逐渐清晰起来,似乎预示着一场不可避免的大战即将来临。
忽然,一阵马蹄声打破了黎明的宁静,一员手持盘龙棍、身高九尺的猛将出现在光州城下,正是大周殿前都指挥使赵匡胤。
“我乃大周殿前都指挥使赵匡胤,快快开城受降,可饶尔等性命!”
赵匡胤的声音洪亮有力,穿透了晨雾,在光州城内回荡。
赵匡胤,这位在两淮沿岸大战两年,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名将,曾在南唐军中生擒皇甫晖,威名赫赫。
此刻,他亲自率领先锋军两万人,意欲一举攻克光州城。
城楼上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永定军守将胡光亮冷笑一声,“宵小之辈,我家大帅手下败将,还敢在此逞能。”
他虽然话语强硬,但心中对赵匡胤的威名也颇为忌惮。
卢郢站在城楼上,目光凝重地注视着城外,心中暗自思忖对策。
他知道,赵匡胤并非寻常对手,必须谨慎应对。“传令下去,各部严阵以待,不得轻举妄动。”
王彦升也命令麾下将士骂阵,同时后方兵卒陆续搬运攻城器械,准备大战一场!
随着赵匡胤一声令下,周军先锋如潮水般涌向光州城。
箭矢如同雨点般射向城墙,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周军士气高涨,攻势凌厉。
当他们还未进入传统弓弩的有效射程时,城墙上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声。
紧接着,一道道巨大的箭影从城墙上飞出,那是永定军最新研制的八牛弩发射的巨箭,其射程极远,穿透力惊人。
与此同时,霹雳炮车也开始发威,巨大的石块被弹射而出,划破长空,向着城下的周军砸去。
这些炮石威力巨大,击中目标时发出震天动地的响声,将冲上来的周军纷纷击溃。
周军士卒刚刚陈列的抛石车,冲车等攻城器械,在霹雳炮车的轰砸之下,全都被打的稀里哗啦,七零八落。
三十余架周军的抛石车刚刚展开阵势,就被轰砸碎了一大片。
在这场残酷的攻防战中,每一块落下的石头都意味着生命的消逝,每一支穿空的巨箭都带走了数名敌军的生命。
鲜血染红了土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面对如此猛烈的攻击,卢郢果断下令:“胡光亮,你带领精锐部队守住东门;司马炫,你负责指挥西门防御;其余各部按计划行动,务必稳住阵脚!”
尽管遭受重创,但周军并未退缩。
赵匡胤气恼的看着战场道:“永定军甲胄精锐,守城器械威力凶猛,熬过这一波,攻打到城下,将其杀的胆寒!”
“遵命!”
王彦升亲自率领先登兵,在密集的箭雨和炮石之下艰难前进。
他的身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宛如一尊不倒的凶神。
赵匡胤则在一旁不断鼓舞士气,指挥士兵们利用盾牌组成防护墙,尽量减少伤亡。
然而,光州城的防御工事坚固,士兵们早有准备,沉着应战。
石块和滚木从城墙上倾泻而下,给周军造成了不小的损失。
八牛弩与霹雳炮车的联合打击更是让周军难以靠近城墙。
每一次进攻都被无情地击退,战场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尽管如此,王彦升并未气馁。
他深知,这场战争的关键在于突破光州城墙!
光州城这两年三次被攻破,虽然卢郢派人在这大半年里对城墙进行了修整,但毕竟还是有些豁口。
这些缺口虽经修补,却依旧显得薄弱,给了敌人可乘之机。
城墙相对单薄矮小,且利于攀援,这为永定军的防御带来了极大的困难。
王彦升亲自率领一支重甲兵,竖起云梯,蚁附攻城。
士兵们手持盾牌,顶着箭雨和飞石,艰难地向城墙推进。
每一寸前进都伴随着生命的代价,有的士兵刚刚将脚踏在云梯上,便被城墙上射来的利箭穿透胸膛,惨叫着跌落。
有的刚爬到一半,就被上方抛下的巨石砸中,连人带梯摔落在地,瞬间失去了生机。
“冲啊!为了大周!”
王彦升的声音在混乱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坚定。
他的身影如同一面旗帜,激励着周围的战士们不顾一切地向前冲锋。
重甲兵们肩扛着沉重的云梯,在敌人的攻击下奋力前行,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决绝和无畏。
在一处城墙的豁口处,战斗尤为激烈。
这里曾经是前几次攻城时留下的伤痕,虽然经过了修复,但依然无法完全恢复昔日的坚固。
王彦升敏锐地发现了这一点,指挥士兵集中力量在此发起猛攻。
几名勇敢的小卒冒着如雨般的箭矢率先登上了城墙,但他们很快就被守城的永定军发现,紧接着便是刀光剑影、鲜血四溅。
一名年轻的小卒刚刚将头探出墙沿,便被一柄长枪刺穿咽喉,血流如注。
战斗持续了一整天,双方互有胜负,但光州城守下来了!
夜幕再次降临,战场暂时归于平静。
卢郢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回到城中临时指挥部,卢郢召集众将商议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今日之战,敌军损失惨重,但我们也见识到了赵匡胤的实力。明日他必定直接架云梯攻城,突破城池。”
朱昂点了点头,“不错,我还要动员城中百姓,运送滚木巨石,做好防御。”
司马耀道:“只可惜周军趁夜渡江,咱们水军没有派上用场!只能硬扛这守城战斗。”
经过一夜的紧急筹备,光州城上下一心,做好了迎接新一轮挑战的准备。
而此时周军营帐之中,更是一片阴霾!
张永德道:“未曾想区区无名小将卢郢,竟然指挥大军,守卫得当,赵匡胤明日继续加劲攻城,李继勋晚间派兵骚扰,昼夜不停!”
“遵命!”
众将领命离去,各自准备继续攻城。
一连十余日,周军攻打光州城,昼夜不息,发动最猛的攻势,将光州城打的残破不堪,摇摇欲坠……
而此时的李从嘉昼夜兼程,赶往光州!并且派遣潭州城众将,立即开拔,发动三万兵卒,顺江而行,前往淮河。
“这一战,我要打的柴荣不敢南下!”
李从嘉咬牙切齿的说着。
第462章 故友重逢
李从嘉昼夜奔袭,想要尽快折返回潭州。
这一日还未到达潭州,路过湘水,衡州一带,只感觉身体发虚,几欲昏厥。
大病之下几欲晕倒在马上。
随行亲卫照料之下,将李从嘉带到了衡州城。
李从嘉总是归心似箭,但也无法赶路。
主持衡州政务之人是李明璋,原南楚马步军都虞候,951年南楚灭亡后归附武平军节度使周行逢,因熟悉衡州防务被任命为知州。
此人五十余岁,总揽衡湘七县,绥抚流民三万,颇有政绩,李从嘉也继续任命他为衡州知州。
这一日知州府衙上,数名衡州城名医在府衙上,为不知名的青年男子诊治病情。
“李大人,以我等之见,这位公子是旧伤未愈,又连日奔波,偶感风寒,开几幅补气益血,治疗风寒的方子可以治好。”一名白胡子医者说着。
“是啊!看这位将军肩上有伤一直未曾痊愈,初冬天寒,不适应在长途赶路了。”
“这!可怎么办。”
李明璋闻言不知如何是好,他也未曾想到这一行五十余人,护送上将军李从嘉突然来到此处。
“诸位医者,尽快施针用药,救治这位将军。”
白胡子医者又说道:“李大人莫要着急,这位将军身子骨强健,休养几日,定能痊愈……”
李从嘉生病了!
在贺州战场之上,鏖战了一个月的时间,他更是连着两天大战贺州诸将领,乱军之中难免受伤!
没有休养奔袭了数日,想要尽快赶回潭州城,对于这样连日不眠不休,也让他吃不消了。
“煎好药,送过来,其余人退下吧!”
李从嘉醒来,声音有些沙哑说着。
众位医者不知道他的身份,见到李明璋,对此人极为恭顺,也都退了下去。
胡则在一旁说道:“主公,日夜操劳,还是休息些时日吧。”
李从嘉自己身体自己知道,他也是无奈,在这个时代,伤病加上伤寒,足以要人命了,确实让他有些吃不消了。
片刻后,厅中人撤下后,只剩下几名亲卫,李从嘉再次写了一道密令,组织潭州城兵马先出兵,自己择日回城,赶上大部队!
并且安排亲信,将诏令尽快送回!
胡则看着李从嘉劳累模样心中有气道:“这群周贼,竟然趁我等发兵之际攻打光州。北汉和大辽也太过窝囊,柴荣二年来三下江南,他们也不派兵攻打大周。”
李从嘉喝着汤药,精神提振了些说道:“北汉皇帝刘旻两年前才刚去世,其子刘钧继位后威望不足,国内沙陀军事贵族离心离德!”
“高平之战,大周打出大胜之威,所以刘钧没法出兵。更何况今年北汉旱灾,一马易粟五斛,民多饿死,更让北汉国力空虚!又如何出兵。”
胡则有些没听懂道:“那辽国掌控燕云十六州,还有塞外百州之地,也可攻打大周啊,平时这些契丹贼兵攻打中原,而今怎么毫无动静……”
“你可知道耶律皇族内乱,穆宗耶律璟日夜沉迷醉酒,数月不上朝堂,今年他堂侄耶律敌烈联合前宣徽使耶律海思等人,发动叛乱,欲推翻穆宗,这穆宗皇位做的也不牢靠!如何还能大战。”
“主公观天下大势,末将妄议了……”胡则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李从嘉生出考校心思道:“你以后必定为将一方多多思考,为何大周不攻打北方而打江南之地。”
胡则呲了呲牙道:“这个末将知道,北汉太原城坚固,易守难攻,是天下雄城,周贼不好攻打,况且这一旦发兵,反而让北汉停止内斗,团结一致对外了……”
“正是如此!”
“辽国窃据燕云十六州,天险之地,威慑中原,柴荣不整兵磨练,难以夺回来,所以他要先吞并江淮十四州,盐运航道,掌控在大周手中,增强国力。”
李从嘉说完此话,胡则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如今他麾下将士、官吏明显不够用,二十三州官吏分配完毕,武将各自驻守一方后,李从嘉越发觉得自己手下缺少一批猛将干吏。
导致光州城只能派遣卢郢,而今听闻周军攻打光州城,就放心不下,千里奔袭,赶往光州……
尽快开科举选拔人才,文武状元,都需要尽快斟选一番,解决无人可用的局面。
“休养三日后,改为水路,你去湘江找一艘快船,多备水手船夫,尽快赶往光州城,此时只怕前线已经开战了,拖一日就危险一分。”李从嘉忧心说着。
“遵命!”
胡则有些忧心说着,从衡州赶往光州也是千里之遥,心急也没有办法。
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李明璋的声音响起:“将军,我带了一名神医,前来求见。”
“无需再医,我修养一阵便可。”李从嘉回应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
李明璋却不依不饶,“将军,此人乃是神针王惟一,云游四方,恰巧来到此处!”
听到这个名字,李从嘉不禁一愣,心中一动。
王惟一!
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那是一位曾在朗州城中钻研针灸之术,并以铜人针灸法而名动湘江的神医。
回忆起两年前的事情。
“快请进!”
片刻之后,一名胡须青白、眼神深邃的医者缓缓走进房间。
他身着朴素但整洁的长袍,背负着一个装满了各类药材和针具的药箱。
正是传说中的神针王惟一,李从嘉的老熟人。
“郑王殿下,不……上将军,竟然是您。”
王惟一见到李从嘉的那一刻,显然也是大吃一惊。
这些日子他在衡山附近采集药材,未曾想会在此地重逢旧友。
二人曾共度数十日,在苗疆也治疗寒疟,解决百姓疾苦。
李从嘉面色苍白,轻咳一声想要坐起来迎接老友,但王惟一急忙上前一步制止了他:“上将军,您还是休息为好,老朽为您诊治一番。”
随后,他转向身后说道:“玉儿,拿药箱来。”
随着话音落下,一位女子优雅地步入房内。
她身穿一件白蓝色相间的长裙,腰间束着一条细腰带,不仅勾勒出她的婀娜身姿,更增添了几分神秘的气息。
她的肌肤如同羊脂玉般洁白细腻,面容娇美似瓷娃娃,纯洁无瑕,十七八岁的年纪正是青春洋溢之时。
“竟然是你!”
李从嘉见到此女,心头一怔。
第463章 秦玉照料
眼前的少女正是秦玉!
那个曾经的苗疆圣女!两年前遭受寒疟之苦,后来李从嘉随之前往苗寨。
如今再见,她已经成长为一位亭亭玉立的医者。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她眼中那份坚定与温柔。
原来,在李从嘉离开后不久,她不愿再呆在大山之中,要追随王惟一学习医术,以便能更好解决疾苦。
王惟一便收秦玉为徒。
两年来,这个来自苗疆的展现医学天赋,随着王惟一踏遍了无数名山大川,寻找珍稀药材也治疗寒疟,救助无数病患。
“李将军。”秦玉惊讶,瞪大眼睛,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再次相逢。
当初李从嘉伪装成圣子身份,跟他回到苗寨,而今两年时间一晃而过,他已经成为二十三州共主,身份越发显赫,湘江大地传颂他的名字。
她微微低头行礼,声音柔和如水,“两年前匆匆一面,没想到今日能在此重逢。”
“是啊,真没想到。”
李从嘉感叹道,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看着眼前昔日圣女,再无半点病痛模样,整个人充满青春活力,肌肤白嫩胜雪,水灵灵的可爱。
“老朽这徒弟,这两年可是进步神速。”
王惟一笑着说道,语气中满是对秦玉的赞赏。
“她在医术上的悟性极高,而且心地善良,老夫一身本领学个八九成了……”
“师傅言重了。”
秦玉谦虚地回应,随即迅速准备好了针灸所需的工具。
王惟一即将开始为李从嘉诊治,而秦玉则在一旁协助,她们之间的默契无需言语。
王惟一轻抚着自己的长须,仔细审视了一番李从嘉的面色后,便开始为他施针诊治。
只见王惟一取出细长的银针,手指轻轻捻动,每一下都显得那么精确而优雅。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不带丝毫犹豫,每一针都准确无误地落在了穴位之上。
随着银针逐渐刺入,一股股寒气似乎被缓缓拔出,李从嘉感到身体内部原本沉重的压力正在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
王惟一施针的手法高超。
“真是神乎其技!”
李从嘉心中暗自赞叹。
王惟一正是针灸铜人的开创者时,李从嘉对他的敬仰又增添了几分。
施针之后,李从嘉的精神大振,脸色也恢复了几分红润。
他感激地看着王惟一:“王大夫,医术果然非同凡响。”
王惟一微笑着回答,“不过是一些皮毛罢了。倒是你,需要好好休息一番才是。”
“事情紧迫,我想明日出城!希望王大夫、秦玉小娘子一并同行,照料一二,随我到光州。”
李从嘉自觉有了些精神头,提出明日启程出发,并邀请王惟一及其徒弟秦玉一同前往。
秦玉悄悄抬头看了一眼李从嘉,眼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心中暗道:“师傅快答应……快答应。”
王惟一捋着胡须道点头答应:“旧友相逢,必定相帮!李大人的青蒿素之法,解救无数百姓,我们师徒二人自然愿意效劳。”
“多谢!”
次日清晨,李从嘉、王惟一和秦玉一行人便踏上了北上的旅途。
他们乘坐一艘快船,沿河北上。
江水清澈见底,两岸青山翠绿,仿佛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秦玉坐在船头,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心中却不由自主地想着身旁的李从嘉。
李从嘉多年军旅生涯留下的旧伤,在王惟一和秦玉的悉心照料下逐渐好转。
平日里秦玉总会取出银针,为他进行简单的针灸治疗。
她的手指轻柔而稳重,每一次施针都恰到好处。
秦玉的面容清秀,肌肤白皙如雪,眉眼间透着一股灵动的聪慧。
她专注地为李从嘉施针时,那微微皱起的眉头和温柔的眼神,让李从嘉感到无比安心。
“闭上眼睛,放松心情。”秦玉轻声说道,她的声音如同春风拂面般柔和,令人心旷神怡。
李从嘉依言闭上双眼,感受着秦玉指尖传递来的每一丝暖意。
他不禁想起了初见秦玉时的情景,那时的她,还是身受寒疟之苦,眉宇间一股散之不去黑气,而今已经成为蕙质兰心的医者。
针灸结束后,秦玉又开始准备熬药。
她熟练地将草药放入小火炉上的锅中,轻轻搅拌着。
淡淡的药香弥漫在空气中,带来一丝宁静的气息。李从嘉时常会在旁观看,偶尔也会帮忙添柴加火。
“秦姑娘,这药熬好了吗?”李从嘉笑着问道。
秦玉微微一笑,“这药还有些苦涩,我调些蜜水。”
“不妨事,我身体快好了,你又不是没看到……”李从嘉的话语中带着几分调侃。
秦玉闻言,脸上泛起一抹红晕,更加娇艳动人。“莫要打趣了。”
快船昼夜前行。
秦玉对李从嘉的关怀愈发细致入微。
有时候她都会为李从嘉准备好温热的毛巾,轻轻擦拭,让他卧床休养。
李从嘉则会趁机与她聊些家常琐事,或是分享自己过往的军旅经历。
秦玉听得津津有味,不时露出惊讶或钦佩的表情,眼中闪烁着敬仰与爱慕的光芒。
这一日,船行至鄂州,即将到达光州。
李从嘉没有回到潭州,而是直奔光州而去,因为潭州大军已经出发!
陆续传来消息,光州城守军顽强抵抗,挡住了周军的进攻,李从嘉心中稍安。
夜晚来临,星光洒落在江面上,映照出一片璀璨的光辉。
秦玉坐在船尾,望着远方,心中思绪万千。
李从嘉走到她身边坐下,打破了片刻的沉默。
“秦姑娘,这一路多亏有你照顾,我才能恢复得这么快。”
秦玉轻轻摇头,“大人言重了,这是我的本分。”
李从嘉笑了笑,“不知为何,总感觉若不是你的照料,这次我可能一病不起了。”
秦玉微微一愣,随即笑道:“大人说笑了,我只是一名普通的医者。”
这段十余日行程,不仅治愈了李从嘉的身体,而在秦玉的心中,这段经历也将成为她一生中最美好的回忆之一。
随着时间的推移,秦玉发现自己的心渐渐沉醉于李从嘉身上。
她常常在无人注意的时候偷偷观察李从嘉的一举一动,无论是他沉思时的侧脸,还是微笑时的温柔眼神,都让她心动不已。
有时,当李从嘉与她四目相对时,秦玉便会不自觉地低下头去,双颊绯红,心跳加速。
第464章 光州保卫战
这一夜,江风徐来,带来了丝丝凉意。
秦玉正准备回舱休息,却发现李从嘉独自站在船头,凝视着远方。
月光洒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个轮廓分明的身影,显得既孤独又坚定。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走了过去。
“夜深了,该回舱休息了。”秦玉轻声提醒道,声音如同夜风中的细语,透着关切。
李从嘉转过身,看到秦玉的身影,不由得露出了一个温暖的笑容。“你也还没睡吗?”
他问道,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和喜悦。
秦玉点了点头,微微一笑,“最近身体刚好些,早些休息。”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被李从嘉吸引,仿佛在他身上找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再有两日就要到达光州境内,这几日大战不顺,百姓遭殃,我更是担心!”李从嘉感慨地说着,眉头微皱,透露出他对战乱的忧虑。
秦玉这几年在外追随王惟一云游四方,看到民间疾苦,百姓生灵涂炭,深有同感。
她本性善良,学习医术也是为了治病救人。
“天下没有安宁的地方,真希望乱世早日结束,在江南地区养些鸡鸭,嫁个如意郎君,安安稳稳的生活。”
她轻声说道,话语中充满了对未来和平生活的向往。
李从嘉转头看向她,朦胧的月光下,清辉照耀,能看到少女光洁肌肤上,清透白嫩的模样。
她的双眼如星辰般闪烁,长发随风轻轻飘动,仿佛月下仙子,美丽动人。
“我也期待着有那一天呢!和喜欢的女子安稳在一起。”他说,语气中流露出深深的渴望与温柔。
秦玉见李从嘉看向自己,脸瞬间涨得通红。
这几日照料李从嘉,二人多有接触,每一次的目光交汇都让她心跳加速。
她低下头,不敢再看李从嘉的眼睛,但内心深处却有着一股无法抑制的情感在涌动。
李从嘉似乎感受到了秦玉的紧张,他轻轻走近一步,温柔地注视着她的眼睛。“谢谢你这些日子以来的照顾。”
他低声说道,声音里满是感激与深情。
那一刻,所有的矜持与顾虑都被抛诸脑后。
苗疆女子的直率,让秦玉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迎上了李从嘉的目光。
她的心跳骤然加快,仿佛要跳出胸膛,但她的眼神却异常坚定。
“我……很喜欢……你。”
她低声说道,声音虽小,却清晰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口。月光下,她想起了二人接触那几个月的时间,救了自己一命。
李从嘉又是天下数一数二的人物,让秦玉芳心暗许。
刚说完话,秦玉便觉耳尖发烫,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袖。
江面上泛起细碎的银光,像是撒落的星辰。
李从嘉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泛起温柔的笑意。
他轻轻握住秦玉微微发抖的手,“你怎么这么紧张……”
秦玉感受着手背上温暖的触感,鼓起勇气抬眼望去。
月光下,她能清晰地看见李从嘉眼中倒映的星河,还有自己小小的身影。
“我怕......怕你会拒绝。”她声音轻得像一片飘落的柳叶。
“傻瓜。”
李从嘉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这些日子,你为我熬药,为我担忧的神情,为我施针照料,救了我一命呢,我都看在眼里。你的心意,我怎会不知?”
远处传来江水拍打船舷的声音,像是为这一刻伴奏。
秦玉感觉眼眶发热,月光在李从嘉的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让他整个人都笼罩在温柔的银辉里。
李从嘉一把抱住柔弱娇美的身影。
“若战事平息!”李从嘉轻声道:“我定要带你去看看江南的春天桃花盛开,北国的雪景,比这月色还要美。”
秦玉破涕为笑,月光映照着她眼中的泪光,如同晨露般晶莹。
秦玉依偎在他的怀里,只觉晕乎乎的,听到有力的心跳声,让她不自觉的陶醉,环绕在自己身上的臂膀,只觉是最安全的港湾。
“那你要平安回来。”她小声说道,声音里带着甜蜜的期盼。
月光静静地洒在船头,见证着这个简单而真挚的约定。
晨光微熹时,大船缓缓驶入光州水域。
李从嘉立在船首,晨雾中渐渐显露出城墙的轮廓,一些经过战乱的县城,一片狼藉。
那本该巍峨的城垣上布满焦黑的痕迹,河水面漂浮着折断的箭矢,岸边新垒的土堆隐约可见血色,那是匆忙掩埋的战场痕迹。
秦玉捧着药箱站在他身侧,忽然轻呼一声。
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一处阵地上上残破的“永定”字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被箭矢洞穿数十处,却仍固执地飘扬。
李从嘉的指节在船舷上攥得发白,他拿出手中望远镜,能看到远处山坡上,周军的玄色旗帜如乌云般连绵不绝。
而今的光州处处是战场,周军八万大军来袭,光州城中有三万守军,李从嘉派遣李雄、李元清、彭师健等人率领两万兵卒赶往光州。
而今八万周军和光州三万守军鏖战,各自损伤过半,但是周军占有百州人口稠密之地,陆续增员,在光州城内五县之地,四处劫掠攻占。
而在光州城外,李雄带领两万生力军与大周兵马作战,光州城下有五县。
定城县、光山县、仙居县、殷城县、固始县!
李从嘉前些日子派遣哨骑,约定在光山县内一处河口接头,此时光山、仙居县因为在西南方向,属于光州城的后方县城,还没有丢失。
定城县、殷城县、固始县在光州城的东北方向,靠近淮河,已经被周军占领。
此时各地局势复杂,战场胶着。
简单而言淮河北岸本就是大周地界,淮河南岸的光州被一分为二。
以光州城为分界,光州城东北方向已经被周军攻占,光州城西南方向的地区还在永定军掌握中。
“大帅,我来接应您!”
岸上传来嘶哑的呼喊,一队身着铠甲的士兵,带着约有百人的小队,在岸边等候。
“你是?”李从嘉看着一愣问道?
“周贼攻打光山县,李元清将军正在率军驻守,未能恭迎大帅,还望恕罪。”
“末将李元清将军麾下都头,申屠令坚!”一名光头健硕大汉,身高足有九尺,脸上一道斜着疤痕,显得凶狠勇猛,极为恭敬的亮出自己令牌。
“无妨!战事如何?”
“李将军在西门苦守三日,箭矢将尽……”他话音未落,远处突然响起震天的战鼓声。
李从嘉猛地抬头,拿出望远镜看向远方,能看到远处周军黑色旗帜迎风飘荡,显然正在集结大军,准备攻打光山县。
第465章 死生契阔
李从嘉听到远处擂鼓声,眼看旗帜飘荡,便知战事紧急。
若非如此,必定是李元清亲自来迎接。
一州五县之地已失其三。
容不得再耽误。
李从嘉心中知道。
因为光州城还在坚守,吸引了周军的主力部队,所以这两个小县城,成为了周军次要攻打的地方!
三地成了犄角之势,遥相呼应。
而李雄正在守在仙居县,李元清守住光山县,若是再丢一地,必将陷入更加被动局面。
毕竟永定军以一州之地,拖延着一国之兵,而且这一国之将是名将云集的大周步兵。
“带我上岸作战。”李从嘉心急如焚的说着。
秦玉在他身旁,将准备好的药囊塞进他手中“这是准备好的止血药!”
昨日夜间二人已经做了约定,战场上到处兵乱,李从嘉登岸后,让秦玉先返回潭州,避免照顾不及……
秦玉也不想让他分神,二人指尖相触时秦玉轻声道:“昨夜说的话,还作数么?”
李从嘉凝视她含泪的眼睛,突然解下腰间玉佩放在她掌心:“待我回来取。”
“记住我们的约定。”
秦玉将药囊系在他腰间,河风突然大作,吹散她鬓边一缕青丝,李从嘉伸手替她拢到耳后,却在触及她耳垂时缩回手指。
数十名接应的兵卒, 骑兵的战马在岸边焦躁地踏着马蹄。
为首的申屠令坚脸上还带着箭伤结的痂,颇为焦虑,远处城墙忽然传来闷雷般的撞击声,周军又开始用冲车了。
“上将军,小心。”
申屠令坚提醒一声,话未说完,河边枯草丛中射来冷箭,接应队伍顿时骚动起来,正是周军巡游野地的哨骑,发现这一幕在此地蹲守。
李从嘉挥动手中剑,疾如闪电,当啷一声,拨挡开射来的箭羽,挡在了秦玉身前。
李从嘉旁侧永定军小队奔着草丛中追杀而去。
李从嘉最后望了一眼秦玉月光般皎洁的面容,楚楚动人,突然解下随身的青铜护镜塞进她手中:“快快乘船南下离去,见镜面如见我人……”
李从嘉一挥手,数名船夫,操着大船快速离去。
李从嘉翻身上马,不在她。
秦玉俏生生站在船上,看着心上人背影离去,直到消失不见,低头看了手中青铜护镜,才发现护心镜背面刻着细小的字迹:“死生契阔”
远处河岸的芦苇丛中,惊起的白鹭掠过正在疾驰而去骑兵,铁甲洪流与飘摇的羽毛形成了一幅依依惜别的画面。
晨雾中的光山县外。
方圆十里尽是修罗场,被踏平的麦田里插满折断的长矛,矛杆上挂着残破的军旗,在晨风中像招魂幡般飘荡。
河岸堆积着三层尸首,最底层的尸体已经发黑膨胀,新添的尸身还在渗血,引来成群的乌鸦在腐肉间跳蹿。
李从嘉和申屠令坚百余人,正在向着光山县而去。
“驾!驾!驾!”
策马疾驰,李从嘉向着申屠令坚问道:“近日战况如何?”
“周贼大将王彦升带领弓兵、步兵,约有一万五千人,攻打光山县,已有五日之久,李元清将军率领八千士卒抵挡,战况焦灼。”
“李继勋率兵攻打固始县,李雄将军率兵一万两千人顽强抵抗,光州城内守军不足两万千人。周军大兵陆续增援,约有四万人昼夜不息攻打光州城。”
李从嘉轻叹一声:“敌军皆是两倍有余……,我军兵寡。”
李从嘉守二十三州之地,急促发兵!
本来已经数万兵马正在南汉作战,光州城中当属留下三万兵马,而今匆忙之间从潭州城发兵两万前来支援,其他各州陆续征召兵卒,向前线而来。
大周百余州,人口稠密,虽然接连三次南征之战,仍有余力攻打光州。
二人战马疾驰,赶往战场。
李从嘉问起申屠令坚生平。
申屠令坚回道:“末将,山东人,早年在家中打死恶霸,被朝廷抓捕,追随南唐军多年,在寿州城外被周军打散而进入永定军,李元清将军麾下。”
李从嘉闻言一愣,想起历史上有这一号人物,勇武凶猛,投靠南唐,升位刺史,最后忠心报国,是史上留名的猛将。
他闻言点了点头道:“如今局势危急,四面皆是敌军,你派人前往庐州求见孙汉威,就说让他报答我们的送米之恩,派兵在光州交接处进行威慑。”
“遵命!”
申屠令坚只觉有了主心骨,他虽然归顺永定军时间很短,但是李从嘉名号他可是如雷贯耳,文治武功,皆冠绝于天下,追随这样的主公,他心中斗志昂扬。
二人带领队伍,一刻钟后,来到光山县城外。
远远看去南门外的旷野上,永定军的营寨旌旗猎猎,北面正发生大战。
炊烟刚起就被北风吹散,露出寨前新挖的陷马坑里横七竖八的周军轻骑的尸体。
显然有周军派遣小股兵马绕后劫杀,有个年轻校尉正在清点旗帜,他脚边的插着多种颜色的小旗,正是周军探马的令旗。
显然这刚刚经历一场哨骑之间的死战。
李从嘉对于自己培养的暗卫哨骑,心中是满意的,凭借着各种暗器和勇猛的战力,小规模的战斗中,绝对能占据上风。
那几名暗卫抬头看去,自己盔甲的一队人马疾驰而来,认识申屠令坚道:“申屠都头!刚刚好险,这群小贼画好了我军粮运输图,正要逃回去被我等劫杀了。”
“干的好!”
“河道运粮,这条线咱们必须守住。”
原来李从嘉登岸的地方,正是永定军借着水路运送粮草的路线,昨日刚运送一批粮草。
“我奉命带上将军入城,今日要大挫周贼,杀了王彦升!”申屠令坚恭敬说着。
几名暗卫向后看去,见骑在马上的男子,身披玄武战甲,胯下龙吟槊,腰间七星宝剑,正是永定军之主!
二人心头大震,急忙跪拜道:“参见上将军!”
“免礼,我等入城,诸位继续巡查守卫。”说罢,快马扬鞭,奔着南门而去。
城墙西北角的缺口处,守军用敌军的尸体混合着门板临时垒成矮墙。
一具周军都头的尸体被倒插在木桩上,铁甲缝隙渗出血色,腰间令牌也被血水浸染,那是守军故意留给攻城部队看的威慑。
“城小而薄,真是惨烈……”
李从嘉见状道:“亮出旗号,我要鼓舞三军,随我杀出城!”
第466章 玄武槊鸣处
光山县!
南门沉重的绞盘发出刺耳的呻吟,包铁门扉在尘烟中缓缓开启一道缝隙。
申屠令坚一马当先,护着李从嘉疾驰而入。
甫一进城,浓烈的血腥与焦糊味便扑面而来,混杂着汗水和泥土的气息,直冲鼻腔。
城内景象比城外所见更为触目惊心。
街道两侧民居多被拆毁,梁柱砖石尽数运上城头,只留下断壁残垣。
疲惫不堪的士兵依偎在墙根下裹伤,呻吟声与远处震天的喊杀声交织。
民夫们扛着土石,脚步踉跄地奔向北面城墙方向,每个人脸上都刻满了绝望与麻木。
“上将军!是上将军来了!”
不知是谁先认出了那身耀眼的玄武战甲和标志性的龙吟槊,沙哑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划破沉闷的空气。
“上将军!是上将军入城了!”
“上将军来了!”
呼喊声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迅速在残破的街道、在疲惫的士兵群中荡开涟漪。
那些原本眼神黯淡、倚靠着武器几乎要睡去的兵卒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他们挣扎着站直身体,试图看清那疾驰而过的身影。
负伤的士兵也强撑着想要行礼,绝望的气息如同遇到烈阳的寒冰,迅速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压抑已久的、即将爆发的力量在涌动。
李从嘉目光如电,扫过一张张染血带尘却骤然焕发神采的脸庞,扫过这满目疮痍却因他的到来而骤然点燃生机的城池。
他胸中一股豪气与悲愤激荡翻涌。
这就是他的兵!
这就是他要用生命守护的土地!
他并未减速,在申屠令坚和闻讯赶来的亲卫簇拥下,径直冲向战斗最激烈的北城。
越靠近北面,箭矢破空声、巨石砸落声、金铁交鸣声、濒死的惨叫声便愈发震耳欲聋。
登上北城马道,视野豁然开朗。
城墙之下,周军如汹涌的黑潮,一波又一波冲击着单薄的防线。
云梯、冲车、弩炮在城下构成恐怖的攻城阵列。
城墙上,永定军将士浴血奋战,用长矛捅刺攀爬的敌人,用滚木礌石砸落云梯,用滚烫的金汁浇淋蚁附的周兵。
城墙西北角那个用尸体和门板临时堵住的缺口处,战斗最为惨烈,双方士兵的尸体几乎垒成了新的矮墙,每一次冲击与反冲击都伴随着血肉横飞。
负责北城防务的李元清副将浑身浴血,头盔歪斜,正声嘶力竭地指挥调度,看到李从嘉登城,先是一愣,随即狂喜冲来。
单膝跪地:“上将军!您可算回来了!弟兄们…弟兄们快撑不住了!”
声音带着哽咽和绝处逢生的激动。
李从嘉一把将他扶起,目光越过垛口,死死盯住城外周军帅旗下那个耀武扬威、正挥刀督战的熟悉身影!
王彦升!
“正是此獠,屡次犯边,屠戮军民,今日竟敢兵临城下!”
“取我大纛来!”
李从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整个战场的金石之音,瞬间压过了周遭的喧嚣。
亲卫早有准备,一杆巨大的、绣着斗大“李”字和永定军徽记的赤红旗帜被迅速展开,牢牢固定在最高的望楼之上。
“永定军主帅在此!”
“李!”
字大旗在北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骤然点亮了阴沉的战场,也点燃了所有守城将士心中的热血!
“看!是上将军的大旗!”
“上将军与我们同在!杀啊!”
“永定军万胜!”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从城头每一个角落爆发出来,疲惫至极的士兵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灵魂,力量倍增。
原本摇摇欲坠的防线瞬间稳固,反击的刀锋变得更加凌厉。
李从嘉一步踏上最高处的垛口,龙吟槊斜指城外周军帅旗方向,声震四野:
“将士们!贼酋王彦升,屠我子民,毁我家园,今又兵临城下,欲亡我光州!此仇此恨,不共戴天!”
他猛地转身,槊锋扫过城头每一个浴血奋战的身影,最后定格在北门方向:
“我李从嘉在此立誓,与尔等同生共死!怯战者耻,畏死者羞!随我——”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中积攒的怒火与战意化作一声裂石穿云的怒吼:
“开城门!杀出去!斩王彦升!!!”
“开城门!杀出去!斩王彦升!”
“杀王彦升!!”
“杀!杀!杀!”
狂热的战吼汇聚成一股撼天动地的洪流,淹没了周军的鼓角。
沉重的北城门在永定军将士燃烧的目光中,在周军错愕的注视下,轰然洞开!
李元清见己方数千兵卒,口口相传,犹如热血燃烧。
低声道:“主公不可,敌军势大!主公万金之躯,不可亲身犯险。”
李从嘉翻身上马,腰间七星宝刀,龙吟槊向前一指,玄武战甲在烟尘与血光中折射出冰冷的死亡之光。
“我永定军卒,以一当百!”
“四千悍卒,随我出城,敌军纵有一万两千人,我也要万军之中,凿穿敌阵,斩了大周王彦升。”
“永定军!随我——破阵!”
他身先士卒,如同离弦之箭,一马当先冲出了城门洞。
李从嘉今年初领军北伐,带领两万永定军杀到汴梁城下,击败大周第一武将赵匡胤,连斩十八名将,在周军之中威名赫赫,有槊神之称,都知道他有霸王之资,万夫莫当之勇。
身后,是如决堤洪水般汹涌而出的、被统帅点燃了所有血性与愤怒的永定军精锐!
光山城下,攻守之势,瞬间逆转!
一场惨烈的突围逆袭战,正式拉开序幕!
王彦升站在高台上,看到城头竖起大纛,心中也是热血沸腾。正当诧异之际,只见城门打开,一行快马奔驰而出。
正是李从嘉当先冲阵。
“天大功勋啊!”
“儿郎们,此子是永定军主帅,咱们大军攻城五日,敌军已疲,他手中无兵,杀了此人,升官三级,赏赐万金。”
王彦升见到李从嘉身边兵卒仍是原来的城中守军,心头战意盎然,自己带领将近两兵马,围困光山县,却未成想,遇到李从嘉这条大鱼,自投罗网,泼天天功劳。
他急忙调动左右翼兵马五千之众,步兵杀向了李从嘉,自己率领后军和亲卫在在后方压阵指挥。
第467章 擎盾挡千军
光山北门外,烟尘蔽日,杀声震天!
李从嘉一骑绝尘,如赤色流星般撞入周军前阵。
龙吟槊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死亡旋风!
“挡我者死!”
暴喝声中,槊锋横扫!
当先三名持盾周军步卒连人带盾被砸得骨断筋折,倒飞出去,硬生生在密集的阵型中撕开一道血口。
战马毫不停歇,四蹄翻飞,践踏着倒地的躯体,直贯而入!
“是李从嘉!槊神李从嘉!”
有认出那标志性战甲和兵器的周军老卒骇然惊呼,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这个名字,在周军之中代表着汴梁城下的尸山血海,代表着十八名大周名将的陨落!代表着击败第一武将赵匡胤,恐惧如同瘟疫般在接触的瞬间蔓延开来。
“放箭!快放箭!射死他!”
王彦升在高台上看得真切,心脏狂跳,既是狂喜又是惊悸。
他声嘶力竭地咆哮,指挥若定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左右翼!合围!把他给我困死在阵中!长枪兵顶上去!刀盾手护住两翼!弩手!给我覆盖那片区域!死活不论!”
军令如山。
左右两翼早已待命的五千步卒,如同两道巨大的黑色铁钳,轰然启动,卷起漫天烟尘,朝着那一点耀眼的玄甲赤槊凶猛合拢。
与此同时,密集的箭雨从后方弩阵腾空而起,带着刺耳的尖啸,如乌云般朝着李从嘉冲锋的路径狠狠罩下!
“主公小心!”
紧跟在后的申屠令坚目眦欲裂,手持巨盾和狼牙棒,带领亲卫挡着流失。
永定军精锐也怒吼着加速冲锋,试图为主帅分担压力。
箭雨倾盆!
李从嘉却仿佛未觉。
他猛一夹马腹,战马通灵般骤然加速前窜,竟在箭雨落下前的刹那冲出了最密集的覆盖区。
身后传来噗噗的入肉声和士兵的惨嚎,那是迟了一步的永定军士卒和外围周兵被射成了刺猬。
“咄!咄!咄!”
仍有强劲的弩矢射中他的后背和战甲侧面,火星四溅!
玄武战甲坚固异常,大部分箭矢被弹开,只有少数刁钻的弩箭穿透了甲叶缝隙,带出几缕血线。
剧痛传来,李从嘉身形只是微微一晃,眼神却更加冰寒锐利,如同锁定猎物的猛虎!
“杀——!”
正前方,一排排闪着寒光的枪林已然竖起!
周军长枪兵在督战队的咆哮下,强压着对“槊神”的恐惧,咬着牙将长枪密密麻麻地刺出,企图将他连人带马钉死在地!
“破!”
李从嘉舌绽春雷,龙吟槊在他手中爆发出刺目的寒光!
他没有硬撼枪林,而是槊锋精准无比地左右连点!
“咔嚓!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断裂声不绝于耳!
精钢打造的槊尖如同毒蛇吐信,快如闪电地点在那些长枪的枪杆连接处。
巨大的力量瞬间爆发,一杆杆长枪应声而断!
持枪的周兵只觉得虎口崩裂,手臂酸麻,骇然看着手中只剩半截的木杆。
枪林瞬间出现一个巨大的缺口!
战马嘶鸣,四蹄如飞,毫不犹豫地从这缺口处撞了进去!李从嘉人借马势,槊随身走,一个凶悍无匹的回旋横扫!
“噗嗤!噗嗤!”
血浪翻涌!
围拢上来的刀盾手根本来不及反应,坚固的盾牌在龙吟槊无匹的巨力下如同纸糊般碎裂,盾后的士兵被拦腰斩断,内脏与残肢混合着血雨喷洒开来!
方圆丈许之内,竟被清空!
残肢断臂铺了一地,浓烈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他一人一马一槊,竟在万军丛中硬生生凿出了一条血肉通道!
所过之处,人仰马翻,周军士卒如同被收割的麦子般成片倒下。
那身浴血的玄武战甲,那杆滴血的龙吟槊,成为了所有周军士兵眼中最恐怖的噩梦!
“拦住他!给我拦住他!”
王彦升在高台上看得心惊肉跳,声音已经有些变调。
他亲眼看着李从嘉如同地狱魔神般,无视箭雨,踏破枪林,碾碎刀盾,距离他的帅旗越来越近!
那股一往无前、挡者披靡的气势,让久经沙场的他也感到一阵寒意。
“后军上,给我顶住!”
王彦升再也无法稳坐钓鱼台,命令后备军,厉声喝道。
他知道,若再让李从嘉这样冲下去,被他突到帅旗之下,后果不堪设想!
整个大军的士气都将崩溃!他必须亲自下场,用人命堆,也要把这个煞星挡在百步之外!
帅旗开始移动,王彦升在数百名精锐亲卫的簇拥下,如同一股钢铁洪流,迎向那支在万军中逆流而上、锋芒毕露的赤色箭头!
光山城下,黑压压的周兵,宛如蚁群,一拥而上,堵住冲出来的四千永定军,李从嘉挡在最前方,杀了一层又一层冲上来的周兵!
周军重围,如同怒涛拍击礁石,却无法阻挡那一点寒芒的决绝挺进!
更惨烈的搏杀,即将在帅旗之下爆发!
血战已逾半个时辰!
李从嘉与申屠令坚,如同锋锐无匹的矛与坚不可摧的盾,在周军汹涌的人潮中硬生生犁开一条血路,直逼王彦升帅旗!
李从嘉龙吟槊翻飞,每一次挥击都带起一片腥风血雨,槊尖所向,人马俱碎。
他便是这修罗场上最恐怖的杀神,是永定军冲锋的灵魂,是周军无法阻挡的噩梦!
然而,万军丛中,纵有霸王之勇,乱箭流矢射向他。
就在他因连斩十数名周军校尉,旧力刚去、新力未生之际,侧面三支淬毒的冷箭,如同毒蛇般悄无声息地射向他的肋下和脖颈!
“主公当心!”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响彻战场!
一道巨大的、如同移动堡垒般的身影瞬间横移而至!
正是申屠令坚!
李从嘉见他有典韦之勇,巨力无双,右手狼牙棒,左手擎铁盾。一番大战下来,心中大喜,得一上将。
他光头锃亮,九尺身躯宛如巨灵降世,手中那面几乎与人等高、厚达三寸、边缘包着锋利精钢的玄铁巨盾,被他单手抡起,速度快得惊人!
“铛!铛!铛!”
三声刺耳的金铁爆鸣!
那三支足以洞穿寻常铁甲的毒箭,狠狠钉在巨盾之上,箭头扭曲,毒汁飞溅,却未能撼动盾牌分毫!
巨大的冲击力让申屠令坚壮硕如山的身躯也微微一晃,但他下盘稳如磐石,一步不退!
“周军群鼠,腌臜货!”
申屠令坚怒吼,声如洪钟。
他双目赤红,宛如护崽的暴熊,另一只手中的巨型狼牙棒带着千钧之力横扫而出!
“噗!噗!噗!”
三名潜伏在尸堆后放冷箭的周军神射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这狂暴的一击砸得筋断骨折,如同破麻袋般飞了出去,瞬间毙命!
“护住主公左右!随我冲!”
申屠令坚巨盾护定李从嘉身侧,狼牙棒开道,如同人形巨盾般碾压前进。
他盔甲浴血,甲胄上插满了折断的箭矢和碎裂的兵器碎片,却仿佛不知疼痛。
巨盾格挡刀枪箭矢,狼牙棒砸碎一切敢于靠近的敌人。
他所过之处,周军士卒如同被飓风卷起的落叶,非死即残。
他完美地填补了李从嘉攻击间隙中的防御空档,让李从嘉得以将全部心神和力量投入到最致命的进攻中!
李从嘉与申屠令坚,一攻一守,配合无间。
李从嘉是撕裂黑暗的雷霆,申屠令坚便是承载雷霆的大地!
两人组成的锋矢,以无可阻挡之势,终于凿穿了层层叠叠的敌阵,杀到了距离王彦升帅旗不足百步之处!
王彦升站在高台上,脸上的狂喜早已被惊骇欲绝所取代!
他眼睁睁看着那玄甲赤槊的身影,在那光头巨汉的护卫下,如同地狱归来的魔神,踏着自己精锐亲卫的尸山血海步步逼近!
那冰冷的杀意,隔着百步之遥都让他感到窒息!
“挡住!快给我挡住!杀了李从嘉!赏万金,封大将!”
王彦升声嘶力竭地尖叫,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尖锐变形。
第468章 霸王射天狼
王彦升站在高台之上,眼看着李从嘉一步步向自己杀来。
竟然击穿后卫军,伏尸一地,流血漂橹。
“不能退!”
他心中想着,如今战场上全面开战,他若是移动帅旗,转身后退,就会引动全军大范围溃败。
王彦升身边的亲卫统领面色惨白,带着最后数百名最精锐的甲士,亲卫兵如同扑冲下高台,试图做最后的阻挡。
“此贼大战半日已经力竭,若能击杀此子,当为此战首功。”
王彦升压上了最后亲卫军,五百人是他的精锐。
百步!
五十步!
一切都已徒劳!
这是决定生死的距离!
李从嘉眼中寒光爆射,目标锁定那惊慌失措的王彦升!杀向到了他身前五十步处。
他猛地将龙吟槊挂在得胜钩上,动作快如闪电!
反手摘下斜挎在背后的神臂弓!此弓三石之力,非霸王之勇不可开!
弓如满月!
箭似流星!
李从嘉深吸一口气,全身力量灌注双臂,那坚韧无比的柘木弓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支特制的三棱破甲重箭被搭上弓弦,冰冷的箭簇在血与火中闪烁着致命的寒光!
“王彦升!拿命来!”李从嘉一声断喝,如同九天惊雷!
“嘣!”
弓弦震响,如同霹雳炸裂!
那支破甲重箭离弦而出,撕裂空气,发出刺耳至极的尖啸!
速度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死亡轨迹,直射王彦升心口!
王彦升亡魂皆冒。
他身边的亲卫统领反应极快,狂吼一声:“将军小心!”奋不顾身地举起一面厚重的包铁大盾,猛地挡在王彦升身前!
“轰,嚓!!!”
惊天动地的巨响!
那支灌注了李从嘉无上神力与滔天杀意的破甲箭,狠狠撞上了大盾!
坚固的橡木盾面如同脆弱的瓷器般轰然炸裂!精钢包裹的边缘扭曲变形!
箭头余势未消,带着狂暴的力量,瞬间洞穿了盾牌,紧接着又毫无阻碍地穿透了盾后亲卫统领身上的精良铁甲!
“噗嗤!”
箭头从亲卫统领后背透出,带出一蓬混合着内脏碎块的血雨!
巨大的冲击力将这名忠心的护卫连同破碎的盾牌一起带飞,重重砸在王彦升脚边,当场气绝!
温热的鲜血溅了王彦升满脸满身!
看着脚下那被一箭穿心、死不瞑目的亲卫统领,看着那碎裂的盾牌和透甲而出的狰狞箭簇,王彦升的意志彻底崩溃了!
他脸上血色尽褪,浑身筛糠般颤抖,一股腥臊之气从胯下弥漫开来。
“魔鬼!他不是人!”
王彦升发出非人的尖叫,所有的勇气和野心在这一箭之下化为乌有。
什么泼天功劳,什么封侯拜将,都比不上自己的性命!
他猛地转身,连滚带爬地跳下高台,朝着后方疯狂逃窜,头盔掉了也浑然不觉,只想离那个射箭的杀神越远越好!
“主将跑了!王将军逃了!”
“帅旗倒了!败了!快跑啊!”
王彦升的仓皇逃窜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本就因为李从嘉神威和申屠令坚悍勇而摇摇欲坠的周军士气,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帅旗倾倒,主将奔逃,兵败如山倒。
“杀!追杀王彦升!永定军!随我碾碎他们!”
李从嘉收起神臂弓,重新擎起龙吟槊,战马长嘶,如闪电般朝着王彦升溃逃的方向追杀而去!
身后,是彻底沸腾、爆发出惊天动地喊杀声的永定军铁流!
光山城下,周军彻底溃败。
一场辉煌的逆袭大胜,已然奠定!
“王彦升!休走!”
李从嘉的怒吼如同索命梵音,在溃败的周军头顶炸响!
他胯下战马四蹄翻飞,踏碎泥泞与残肢,化作一道撕裂溃兵潮流的血色闪电!
龙吟槊在他手中低啸,槊锋上淋漓的鲜血在疾驰中甩落,拉出一道猩红的轨迹。
王彦升早已魂飞魄散,头盔不知甩落何处,披头散发,状若疯魔。
他拼命鞭打着坐骑,只想逃离身后那尊催命的魔神。亲卫早已被冲散,仅剩几个死忠簇拥着他,在乱军中亡命奔逃。
“拦住他!拦住那杀神!”
王彦升撕心裂肺地尖叫,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变形。
几名悍勇的周军骑兵试图回身阻挡,企图为主将争取一线生机。
“挡我者死!”
李从嘉眼中寒芒爆射,龙吟槊如毒龙出海!没有丝毫花哨,只有最纯粹、最暴力的横扫!
“噗嗤!噗嗤!噗嗤!”
马槊本有破甲之威!
沉重的槊锋带着无匹的巨力,如同热刀切牛油般,瞬间将拦路的三名骑兵连人带甲拦腰斩断!
破碎的甲叶、断裂的兵器、喷涌的内脏和凄厉的惨嚎混合在一起,在冰冷的空气中炸开一团血雾!
滚烫的鲜血和破碎的脏器碎片,如同暴雨般劈头盖脸浇在李从嘉冰冷的玄武战甲上,更添几分修罗般的恐怖!
这血腥暴虐的一幕,彻底击垮了剩余周兵的最后一丝勇气,他们尖叫着四散奔逃,再无人敢挡其锋锐!
王彦升肝胆俱裂,胯下战马也因主人的极度恐惧而惊惶失措,速度竟慢了下来。
两人的距离,在血雨腥风中急速拉近!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李从嘉甚至能感觉到王彦升那因恐惧而扭曲变形的侧脸,和他背上因仓皇逃窜而剧烈晃动的破烂披风。
“王彦升!血债血偿!”
一声断喝,如惊雷贯耳!
李从嘉猛地一夹马腹,战马爆发出最后的冲刺!
他双臂肌肉贲张如虬龙,腰腹核心力量瞬间爆发,将全身的力量与冲锋的惯性,尽数灌注于那柄饮血无数的龙吟槊!
“死!”
龙吟槊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死亡黑芒!带着刺耳的破空尖啸,以无可阻挡之势,精准无比地刺向王彦升的后心!
噗嚓!
利刃入肉的闷响与骨骼碎裂的刺耳声同时爆开!
厚重的铁甲在龙吟槊的破甲锋刃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槊锋毫无阻碍地洞穿了王彦升的背甲、胸腔,带着狂暴的力量透胸而出!
锋锐的槊尖从前胸心脏位置猛然刺出,带出一大蓬混合着心脏碎块和肺叶组织的滚烫血泉!
王彦升的身体被这股巨大的力量带得向前猛地一挺,眼睛瞬间凸出,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死亡的灰败。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截滴血的、狰狞的槊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李从嘉手腕猛地一拧!
“咔嚓!”
槊锋在王彦升体内凶狠地绞动!彻底断绝了他最后一丝生机!
随即,李从嘉双臂发力,猛地向后一抽!
“噗嗤!”
龙吟槊带着淋漓的血肉和破碎的内脏,从王彦升的胸膛拔出!失去了支撑的王彦升,如同一个破败的麻袋,从马背上轰然栽落,重重砸在冰冷泥泞、浸满鲜血的土地上。
他的眼睛兀自圆睁着,空洞地望着灰暗的天空,似乎在控诉着命运的无常与身后那尊杀神的恐怖。
一代宿将,就此毙命!
第469章 三县为战场
李从嘉勒住战马,龙吟槊斜指地面,粘稠的鲜血顺着槊锋流淌滴落。
他冷漠地看了一眼王彦升尚有余温的尸体。
“主将已死!降者不杀!” 申屠令坚那炸雷般的吼声适时响起,压过了战场最后的喧嚣。
大获全胜!
夜幕,光山县。
残破的城墙处处硝烟。
血腥的气息弥漫全城,浓得化不开。
火把的光芒在城墙上摇曳,映照着士兵们疲惫却亢奋的脸庞,也照亮了堆积如山的兵甲、战利品和呻吟的伤员。
空气中充斥着铁锈味、汗味、血腥味和烧焦物的混合气息。
八千潭州老兵,一战击溃王彦升近二万大军!
斩杀周军八千余人,余者尽数溃散!
若非夜色深沉,难以追击,战果将更为辉煌。这是一场足以震动江淮的逆袭大胜!
知县衙门,时充作帅堂。
李元清、胡则、申屠令坚等将领身上战甲未卸,血迹斑斑,但看向主位那个披着染血玄武战甲、拄着龙吟槊的年轻身影时,眼中充满了炽热的崇敬与劫后余生的狂热!
“上将军神威!此战大捷,光山已固若金汤!” 李元清声音激动,带着一丝沙哑。
李从嘉的目光却越过众人,投向悬挂在墙上的简陋舆图,手指重重地点在“光山”的位置,声音沉冷如铁,没有丝毫大胜后的骄矜。
“光山守住,只是开始!周贼凶顽,绝不会善罢甘休。王彦升虽死,其溃兵必然逃往周边据点报信。当务之急,是趁敌惊魂未定,我军士气如虹。”
他的手指猛地向北划过舆图,点在几个关键位置,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击在众将心头:
“解救被围的仙居县!”
“夺回陷落的定城县!”
“光复被占的殷城县!”
“收复失地固始县!”
他猛地转身,染血的龙吟槊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重瞳之中杀意与智慧的光芒交织:
“此四地,乃我光州之县若不能尽快夺回,等周军援兵重整旗鼓,或从其他方向增兵,我光山将再陷重围!诸位!”
李从嘉的目光扫过每一位将领的脸庞,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实际上这种小县城驻兵马,通常不超过一千人,而今大战爆发,主要战场,光州城和仙居县。
所以李从嘉要趁着周军还没有反应过来,一鼓作气,夺回丢失之地。
“兵贵神速!战机稍纵即逝!”
李从嘉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胡则!”
“末将在!”
胡则抱拳,眼神锐利。
“命你率本部一千精锐,目标殷城!此城守将必闻王彦升败亡而胆寒,然困兽犹斗!你需以雷霆之势猛攻其一点,挫其锐气!记住,我要的是速胜,务必拿下城头!”
“末将领命!定不负殿下所托!”
胡则眼中燃起战火,转身大步流星离去,铠甲铿锵。
“申屠令坚!”李从嘉的目光转向那如铁塔般的光头巨汉。
“末将在!”申屠令坚声如洪钟。
“你率一千敢死锐卒,携缴获周军旗帜、号衣,诈称李继勋麾下前来支援!目标定城!此城新陷不久,守备松懈,人心未附。趁其不备,赚开城门。”
“若计成,城破只在顷刻!若不成,便以力破之!破城之后,肃清残敌,紧闭四门,不得有误!”
“嘿嘿,上将军放心!俺老申定让那定城守军,尝尝俺这狼牙棒的滋味!”申屠令坚咧嘴一笑,狰狞中透着绝对的自信,领命而去。
“李元清!”李从嘉最后看向这位沉稳的老将。
“末将在!”李元清躬身。
“你部八百人,同样伪装溃兵,但目标非是城门!”
李从嘉的手指重重戳在仙居县外围,代表周军围城大营的位置。
“李继勋主力围困仙居,其营盘必有缺口!你部趁乱混入其外围营寨,制造更大的混乱,放火、呐喊、佯攻,让李继勋以为我军主力已至,迫其分兵或动摇其阵脚!”
“此乃疑兵,待我主力大军抵达,里应外合,一举击破李继勋!”
“末将明白!搅他个天翻地覆!”李元清眼中精光一闪,领命而去。
“传令全军!”
李从嘉对留守的副将喝道,“前半夜抓紧休整,包扎伤员,补充箭矢兵刃!后半夜三更造饭,四更整队!本帅亲率剩余光山守军及永定军精锐主力,紧随李元清之后,直扑仙居!”
“此战,毕其功于一役!”
“四日之内!我要这各县之地,重归永定军版图!让周贼知道,犯我疆土者,虽强必戮!光州,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遵命!殿下!”
众将轰然应诺,杀气盈室!
帅堂之外,光山城的夜色依旧被血腥笼罩,但城内八千将士的心中,已被主帅那斩将夺旗的凶威和横扫千军的雄心,点燃了焚尽一切的烈火!
反攻的号角,已然吹响!
副将领命,帅堂内只剩下李从嘉一人。
他走到窗前,望着城外尚未散尽的硝烟和点点未熄的火光,深吸一口带着浓烈血腥味的夜风。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眼神却比星辰更亮。
他解下沾满血污的玄武战铠,和衣倒在冰冷的榻上,龙吟槊就放在触手可及之处。
闭目,养神,积蓄着最后的力量。
光山城如同一头苏醒的巨兽,低沉而有序地运作起来。
伙头军无声地分发着热腾腾的粟饭和肉干,士兵们沉默地咀嚼,检查着弓弦、刀刃、甲胄的系带。没有喧哗,只有金属摩擦的轻响和压抑的呼吸声。
城门在绞盘的呻吟中悄然开启。
三股铁流,如同三道黑色的利箭,悄无声息地射向沉沉的夜幕,奔向各自的目标。
天色微明,胡则的一千精兵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殷城之下!
没有丝毫犹豫,战鼓猝然擂响!
胡则身先士卒,顶着城头泼下的箭雨和滚木礌石,怒吼着架起云梯,亲自攀城!
守军确实恐慌,但困兽犹斗,抵抗异常激烈!
滚烫的金汁泼下,惨叫声不绝于耳。
胡则左臂中箭,血流如注,却悍然不退,一刀劈翻垛口守军,第一个跃上城头!
身后唐军士气大振,蜂拥而上!
然而,守将竟然是王审琦。
此人熟悉光州各地情况,极为警惕,调集重兵疯狂反扑,狭窄的城头瞬间化作血肉磨坊!
胡则部伤亡惨重,虽占据一角城墙,却陷入苦战,被大周军卒的森严守卫,击退败北,鲜血染红了古老的城砖。
第470章 仙居夹击战
定城方向。
申屠令坚的八百“溃兵”,丢盔弃甲,狼狈不堪地逃到定城西门下。
“开门!快开门!王将军败了!唐军追来了!”
申屠令坚本是山东人,操着浓重的北方口音,声嘶力竭地哭喊,他巨大的身躯和光头上特意抹的血污极具视觉冲击力。
“你们是谁麾下兵马?可有令牌。”
申屠令坚早就做好了准备,一一对答如流。
城上守军本就惶惶不安,借着微光看到下面确实是“周军”装束,且人数不多,后方似乎真有烟尘!犹豫片刻,竟真准备,打开了城门!
“不可,贼将李从嘉将至,颇为狡诈,不可开城门,等待大军驰援再做定夺。”
“杀!”
申屠令坚脸上的瞬间化作狰狞的凶煞!
他如同人形凶兽,巨盾护身,狼牙棒横扫,瞬间砸向了城门,让他们顺利的摸到城门下!
他果断干脆。八百伪装成绵羊的猛虎,咆哮着涌入城门!
“敌袭!是永定军!!”
凄厉的警报响彻全城,但为时已晚!
申屠令坚如同地狱魔神,冲击着定城狭窄纤薄城门。
这定城刚刚遭遇破城之灾,此时更换修整的城门,不堪重击。
哗啦一声,门扇被砸开。
永定军突入街道上横冲直撞,巨盾撞飞拦路者,狼牙棒下血肉横飞!
守军建制瞬间被打散,零星抵抗很快被淹没在唐军的怒吼和刀光之中!
血战半日,定城的城头已插上了永定军战旗!
申屠令坚的八百“溃兵”准备诈开定城西门。
虽有小波折,但申屠巨盾开路,狼牙棒轰然砸开尚未加固的城门,率虎狼之师涌入!
巷战半日,守军崩溃,定城易帜。
光头巨汉踏着敌将尸首,看着仙居方向,怒骂:“光州父老的血债,今日加倍讨还!”
仙居战场,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李元清的八百兵卒,穿着周兵的衣着,准备混入周军大营之中。
此时李继勋的周军,刚刚开始对峙,还没有扎营寨,陆续有很多散乱周兵逃入到仙居周军大营之中。
李继勋也得到王彦升兵败的消息,随着溃兵越来越多的回来。
他也得知永定军主帅李从嘉赶来战场。
李继勋的中军大帐,灯火通明。
这位以稳健着称的周军名将,脸色阴沉如水。
王彦升全军覆没、李从嘉率主力逼近的消息,如同两块巨石压在他心头。
周军正在与永定军对峙,仙居县将领李雄这几日大战下来,互有胜负,士气不振。
而与自己互为依靠的王彦升部队被消灭,这样消息若是在大营中传开,不利于他的指挥。
他平素也是做事干脆之人,只不过这个事情牵扯太大,周军军令森严,没有命令他私自撤军,他也不敢!
从白天大战,到他接到准确的王彦升战败的消息,到也只有两个多时辰前的事情。
他立刻召集军中诸将领,吩咐道。
“各位将军,务必严控消息,他第一时间封锁王彦升败亡的详细情报,仅核心将领知晓,严防营啸。严令:“敢有惑乱军心者,斩立决!”
“王裨将,你还需收缩防御, 立即调整部署,收缩包围圈,将精锐主力集中于面向光山方向,构筑更坚固的防线。辅兵和老弱被置于相对安全的侧后。
“张指挥使,需要派遣双重哨探,广布耳目,死死盯住李从嘉主力动向。同时,快马加急请示淮河统帅张永德。”
……
李继勋安排完各项事宜后,已秘密下达撤退序列和断后部队的指令,只等张永德回复或确认李从嘉主力确切位置,便当机立断。
李继勋的布置,堪称滴水不漏,展现了他作为周军顶尖将领的素质。
他判断:李从嘉新胜,必挟威而来,但自己兵力占优,依托营垒,只要顶住其第一波猛攻,稳住阵脚,待援或有序撤退均可。
李继勋一面部署哨骑探查永定军动向,一面做好撤退准备,并且已经快马加鞭,派人去请示张永德。
按照他的估计,中午时分,就会有结果。
然而,李从嘉的刀锋,比他预想的更快、更刁钻!
突然!
营盘外传来喊声。
“唐军杀来啦!永定军主力到啦!”
“王彦升将军被杀啦!快跑啊!”
赛战马李元清的麾下亲卫,如同泥鳅般,悄无声息地混入了周军围城大营西侧最混乱的外围营区。
这里多是辅兵和战斗力较弱的部队。
“营啸了!营啸了!”
就在李继勋部署完毕,等待哨骑回报时,异变陡生!
“王彦升将军死得好惨啊!脑袋都被挂旗杆啦!”
“营啸了!快跑啊!”
趁着黎明前最黑暗混乱的时刻,如同致命的毒蛇般混入溃兵流,潜入了大营!他们精准地扑向粮草堆、马厩和指挥节点,疯狂放火、制造混乱、散播恐怖!
恐慌如同燎原之火,瞬间点燃了本就因收缩调整而略显混乱的辅兵区域!
自相践踏,火光冲天!虽然李继勋的核心防线未乱,但整个大营的后方和侧翼已陷入巨大骚动!
李继勋冲出大帐,看到西营火光,瞬间明悟:“疑兵!小股精锐袭扰!”
他果断处置:
“左军指挥使!率你部控鹤军,带督战队!半个时辰内,给我把西营的耗子揪出来碾死!敢后退者,督战队立斩!务必稳住后营!”
他派出了最精锐、军纪最严的部队,试图快速扑灭混乱源头。
凄厉的惨叫、惊恐的呼喊、还有冲天而起的火光,瞬间在周军大营西侧爆发!
李元清亲自带队,专挑粮草辎重堆放处放火,制造最大的混乱!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不明真相的周兵在黑暗中自相践踏,营帐被点燃,火光映照着一张张惊恐扭曲的脸。
不到一刻钟的功夫,整个营盘越来越混乱起来。
李继勋一道道命令安排下去,派遣核心将领,控制主要力量,他自己也跨上战马,出去巡营平乱。
当他来到营盘一处高坡时。
就在此时!
大地开始微微震颤!
“轰隆隆隆……”
大地开始剧烈震颤!沉闷而恐怖的声响如同滚雷,从东方天际汹涌而来!这绝不是小股部队能制造出的动静!
李继勋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
晨曦微露的地平线上,一道覆盖视野的钢铁洪流,正以排山倒海之势,踏碎薄雾,席卷而来!
当先那面猎猎作响的“李”字大纛下,一骑如龙!玄甲重铠,血染征袍,手中那柄狰狞的龙吟槊,在熹微晨光中反射出死亡的寒芒!
李从嘉!
他来了!
而且是全军主力,蓄势已久的致命冲锋!
时机把握得妙到毫巅!正是李继勋分兵弹压内乱、正面防线力量被牵制的刹那!
第471章 大纛连环策
李继勋虽惊不慌,但身经百战,没有慌乱。
厉声嘶吼:“中军!右军!结阵!重步兵上前!弓弩手三段连射!拒马枪给我顶住!把永定军给我钉死在阵前!”
周军之兵也是百战之师。
在李继勋的吼声和亲卫督战下,仓促间竟也组成了数道坚韧的防线。
重甲步兵如林推进,长矛如墙,箭矢如雨泼向冲锋的唐骑!永定军前锋顿时人仰马翻,冲击势头为之一挫!
两军轰然撞在一起!战线瞬间化作血腥的磨盘!刀枪碰撞,血肉横飞!
“李继勋!尔等死期已至!”李从嘉身边亲卫的怒吼如同惊雷,瞬间盖过了营中的混乱!
“上将军!是上将军主力到了!”混在周营中制造混乱的李元清部,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李从嘉身先士卒,龙吟槊如毒龙翻江,所过之处甲碎人亡,硬生生在周军阵线上撕开一道血口!他身后,是养精蓄锐、憋足了杀气的永定军主力!
但李继勋不断调集预备队填补缺口,双方在营寨外围展开惨烈无比的拉锯战!
周军凭借营垒和人数优势,竟一时顶住了李从嘉的猛攻!
战旗猎猎,刀枪如林!
就在李继勋全神贯注指挥正面血战,试图将李从嘉主力拖入消耗泥潭之时。
“咚!咚!咚!”
仙居县城门楼,突然爆发出震天的战鼓声!
城门轰然洞开!
“永定军!杀贼!”
憋屈了多日的守将李雄,如同出闸的疯虎,率领城中所有能战之兵高举门扇大刀,狂吼着从城内杀出!
他们像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捅向李继勋大军的后背。
中军指挥核心区域!
内有李元清乱营、外有李从嘉带领主力、城中李雄突围,三面作乱!
李继勋的两万大军,在晨光破晓前最脆弱的时刻,遭遇了毁灭性的打击!
李雄听到震天的喊杀,心痒难耐,留少量部队守城,亲率悍卒狂奔而来,狠狠插入混乱的周军!
这几日他憋了一肚子火,一把门扇的大刀,刀刀见血!
面对这来自背后的致命一击,李继勋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中军大乱,核心指挥系统瞬间瘫痪!
前方的部队听到身后震天的喊杀,军心彻底动摇!
“顶住!给我顶住!”
李继勋目眦欲裂,挥刀连斩两名溃兵,试图稳住阵脚。
他身边的亲卫营也爆发出最后的凶悍,死死护住主将,与李雄部展开惨烈搏杀。
霜风扫过深秋战场,卷起尘沙,裹挟着血腥气,直灌入口鼻。
三支大军,在曙光中,爆发着强大战力。
李元清啸营的狂吼、李从嘉铁蹄的轰鸣、李雄后侧的奔腾声浪,汇成一股撼动大地的浊流,直扑中军而来。
李继勋独立高坡,铁灰铠甲篷纹丝不动,眼中寒光比冷月更锐利几分。
他声音不高,却穿透战场的喧嚣,直抵令旗官耳膜。
“黄旗,压!”李继勋手势如刀,向下一劈。
令旗翻飞,李从嘉已经杀入大营,营帐中战场上最后一支重甲步兵闻令如山崩。
前排巨盾轰然砸地,激起烟尘。
后排长矛如毒龙出洞,斜指苍天。
阵型瞬间凝固成一片寒光凛冽的钢铁荆棘丛。
李继勋的目光鹰隼般盯住前方烟尘最盛处那里,正是李从嘉铁骑奔雷般袭来的方向。
后军令旗急摇。
一排排强弓劲弩如钢铁之林般整齐竖起,弓弦绞紧的嗡鸣汇成一片低沉的死亡雷音。
箭镞冰冷的寒光,齐刷刷指向侧翼奔涌而来的李雄所部。
“放!”
令旗官嘶声咆哮。
弓弦雷鸣,黑压压的箭雨霎时遮蔽了天空,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如骤雨般扑向李雄的骑队。
箭雨之下,冲锋的叛军人仰马翻,势头为之一挫。
更有预先洒下的铁蒺藜和深掘的陷坑,将后续汹涌的叛军死死咬住。
令李雄这支奇兵,竟一时难以寸进。
李继勋实为当世名将。
昨夜仓促安排都有作用。
然而,中央战场,那最浓重的烟尘核心处,炸裂开一声震碎肝胆的咆哮!
“挡我者死!”
李从嘉来了!
二丈长槊早已浸透血浆,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片刺目的血瀑和破碎的甲胄。
他无视迎面泼来的箭雨,硬生生撞入了重步兵如林的矛阵!
长槊化作一道乌黑的闪电。
沉重的大盾被槊锋无情洞穿,连盾带人被挑飞半空,狠狠砸入后续的阵中。
长矛折断的脆响、骨肉被巨力撕裂的闷响、濒死的惨嚎……
汇成一股令人牙酸的死亡协奏。
那柄长槊仿佛有开山裂海之力,重甲步兵以血肉筑起的坚城,竟被他一人一骑,硬生生犁开一道血肉模糊的通道!
箭矢如雨点或被他挥舞的长槊扫落,有的钉在厚重的玄甲上。
马前无一合之将,身后只余残肢断臂铺成的猩红地毯。
大地在他铁蹄下呻吟颤抖,那恐怖的蹄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如同死亡的鼓点,狠狠擂在李继勋中军每个人的心头!
李继勋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死死盯着那面象征着死亡迫近的“李”字大纛,它起初还在重步兵阵线的边缘挣扎,如怒海狂涛中的一叶孤舟。
几个呼吸间,竟已如烧红的烙铁,蛮横地刺穿了层层叠叠的钢铁防线,势不可挡地向着高坡碾压而来!
百步……七十步……五十步!
他甚至能看清大纛上溅满的暗红血污,看清旗下李从嘉面甲缝隙中透出的、那焚尽一切的暴戾目光!
那目光如淬毒的投枪,穿透烟尘与血雾,狠狠扎在李继勋脸上。
“将军撤吧!”
亲卫统领的声音带着濒死的颤抖,手已按在刀柄上,身体本能地要前冲护卫。
“撤兵。”
李继勋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沙哑,如同砂砾在铁甲上摩擦。
他知道王彦升之死,更惊讶于李从嘉盖世之勇。
这声音如同无形的枷锁,瞬间抽走了支撑着他们的最后一丝勇气和力气。
前方浴血的重步兵如释重负又心如死灰,阵型瞬间崩塌。
兵败如山倒!
丢盔弃甲,漫山遍野地逃窜!
李继勋在亲卫拼死保护下,仅以身免,带着残兵败将狼狈不堪地向北逃去,连帅旗都丢了!
李从嘉敏锐地捕捉到周军阵型的混乱和士气的暴跌,厉声长啸:“李继勋已败!全军突击!”
永定军士气暴涨,攻势如狂涛怒浪!
李继勋痛苦地看了一眼乱成一锅粥、尸横遍野的大营,一口钢牙几乎咬碎。
最终长叹一声,在亲卫拼死护卫下,砍倒帅旗,混杂在溃兵洪流中,向北疯狂逃窜。
他引以为傲的两万大军,至此土崩瓦解!
朝阳升起,金光刺破硝烟,照亮了仙居城外修罗地狱般的景象。
尸骸枕藉,断戟残旗,燃烧的营帐冒着滚滚黑烟。
永定军的战旗,在定城、仙居的城头,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骄傲地迎风飘扬。
第472章 调兵遣将防
李继勋勒转马头,坐立不安地踏着染血的焦土。
他最后回望了一眼。
烟尘滚滚中,那面浴血的“李”字大纛,几乎要吞噬掉他方才立足的高坡。
李从嘉那战神般的身影在烟尘中若隐若现,长槊所指,正是他退却的方向。
那目光,隔着混乱的溃兵与弥漫的烟尘,依旧带着焚尽八荒的炽烈与嘲弄,仿佛一道无形的烙印,狠狠烫在李继勋心头。
大纛残影灼眼,霸王气息如刀锋抵喉。
李继勋猛地一夹马腹,战马长嘶着冲下高坡,汇入败退的洪流。
铁灰色的斗篷在凛冽的北风中猎猎狂舞,如一面残破的旗帜,卷入了无边的溃散烟尘。他紧握缰绳的手背上,青筋依旧虬结暴起,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森白。
这败退的屈辱感,比初冬的霜风更刺骨。
李继勋咬紧牙关,舌尖尝到一丝腥甜——那面卷动烟尘、势不可挡的“李”字大纛,已然化作心头一道淋漓的创口,每一次回望都灼痛难当。
他心中暗暗思索:“此役虽败,战局如棋未终。”
半日后。
胡则重伤的消息传来,李从嘉昨夜安排三战,两场大胜一场败北。
从李从嘉登岸作战,杀入战场,到今日也是整整两日的时间。
以兵贵神速为锋,以奇谋诡诈为刃,以自身勇武为胆!
连克光山、定城、仙居!
大破李继勋、王彦升近数万大军!歼敌逾万,缴获无数,逃亡不可计数。
还剩下殷城、固始,两县之地,就可将周军驱出光州境内,但对当前形势而言,真正大战才拉开序幕,李从嘉凭着自己突然加入战场的优势,扭转了败局。
依照眼前形势而看,双方优劣互抵,胜败还在五五之数。
李从嘉眺望光州城方向,心中忧虑深深,这一年,光州城百姓流离失所,又要遭受大难。
这一日张永德营帐中,副将赵匡胤、韩令坤等人正在商议。
此时光山县王彦升兵败消息刚刚传来,李继勋在仙居县大战结果还不得而知。
赵匡胤沉重说道:“李从嘉千里驰援,从南汉赶到光州城,只怕形势不妙。今日攻打光州城,明显守军士气高涨,战意盎然。”
韩令坤捋着胡须道:“此子一来,对我军不利,本来这光州城唾手可得,而今王彦升将军战死,局势不明,李继勋又发来战报,希望尽快定夺下一步行军之策。”
此时三军主帅张永德压力最大,柴荣给八万兵马,攻打光州城,区区五县之地,他攻打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没有寸进,而且还损兵折将,在大周支持下,仍然毫无进展。
“哎!”
“陛下已经启程,第三期御驾亲征,准备攻打亲自率兵攻打光州。”
张永德说完最新密报,让二人都是一惊。
柴荣三征南唐,事情真正的发生了。
“什么!”
“这可如何是好,如今兵马对峙,粮草消耗甚多,若是没有大胜,我等愧对陛下。李继勋将军刚刚发来急报,请示下一步行军策略。”
光州城固始、光山、定城、殷城、仙居,五县之地,周军众将,仔细看着地图,心中思忖如何是好。
赵匡胤和李从嘉交手多次,在大营中转圈道:“依我之见,集中兵力,让李继勋将军立即撤兵,仙居城未能攻克此时不宜在分兵攻打。”
韩令坤道:“赵将军何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大军雄冠天下!”
“此时永定军外围兵马不足两万,城内守军不足两万,我等背靠百州,大周供养,八万甲士,如何不能灭了永定军贼。”
正当三人为此焦灼讨论之际,门外一声疾呼:“报,急报,仙局县正李继勋将军大败而归……永定军攻破定城。”
“什么!”
张永德手中的军报飘落在地,帅案被他拍得一声巨响。
韩令坤霍然起身,脸色铁青,赵匡胤虽早有预感,眉头也锁得更紧。
仙居失守,定城告破!李从嘉的兵锋竟如此之盛!
帅帐内死寂一片,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哀嚎。
这份寂静被一阵由远及近、沉重而杂乱的马蹄声打破。
帐帘猛地被掀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和硝烟味裹挟着深秋的寒意直灌而入。
来人正是李继勋。
他哪里还有半点之前高坡上指挥若定、挥斥方遒的统帅威严?
那身精良的铁甲此刻残破不堪,布满刀砍槊刺的痕迹,深深凹陷的甲片边缘翻卷,露出内里被血浸透、颜色发暗的衬袍。
头盔早已不知去向,散乱的发髻被血污和尘土黏结在额角、脸颊。
一道狰狞的伤口从他左眉骨斜劈而下,虽已不再大量流血,但皮肉翻卷,深可见骨,凝固的血痂混合着新渗出的血珠,让他半边脸都显得模糊而可怖。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左手,小指齐根而断,断口被一块撕扯下来的战袍布料草草包裹着,暗红的血迹已将那布条浸透,粘连在血肉模糊的手掌上。
他整个人如同刚从地狱血池中爬出,身形虽依旧高大,却透着一股摇摇欲坠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惨烈。
唯有那双眼睛,在血污和疲惫之下,依旧残留着不甘与屈辱的火焰,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惊悸,那是被李从嘉霸王之姿正面碾压过后留下的烙印。
帐内所有将领的目光都盯在他身上,空气仿佛凝固了。
“末将……李继勋……”
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
“……有负重托……仙居……定城……皆失……大军……溃败……”
短短几字,仿佛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身形一晃,若非拄着刀,几乎就要栽倒。
张永德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眼中锐利如刀,没有一句斥责,只沉声问道:“收拢了多少兵马?李从嘉动向如何?”
李继勋艰难地喘息着,嘴唇翕动:“固始……殷城……外围……收拢……不足五千……李从嘉……其势正盛……恐……恐已扑向殷城……”
他目光扫过帅案上的地图,猛地抬起那只血淋淋的断指残手,用尽力气指向殷城和固始的位置,指尖颤抖着,血珠滴落在粗糙的羊皮地图上,晕开两朵刺目的暗红。
“此地……此地……万不可再失!”
韩令坤看着那血指落点,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地图上的茶杯震得跳起:“贼子猖狂!”
赵匡胤则迅速上前一步,扶住李继勋摇摇欲坠的身体。
同时对张永德道:“大帅!李从嘉挟大胜之威,必欲一鼓作气拿下殷城、固始,彻底打通光州门户!”
“我军新败,士气受挫,当务之急是收缩防线,集中力量守住这两处咽喉要道,依托城池消耗其锐气,等待……等待陛下大军!”
第473章 论唇亡齿寒或渔翁得利
张永德眼中精光闪烁,瞬间做出了决断。
他绕过帅案,走到巨大的光州地图前,手指如铁钳般点下:
“传令!”
“第一,命殷城守将即刻加固城防,深挖壕堑,所有滚木礌石火油全部上城!”
“赵匡胤!你即刻率本部精骑三千,星夜驰援殷城!你与李从嘉交手多次,熟悉其路数,务必依托坚城,拖住他!不得让其轻易破城!”
赵匡胤抱拳,声音铿锵:“末将遵命!必不负大帅所托!”
“第二,韩令坤!”
张永德目光转向他,“固始乃我大军后路及粮道枢纽,不容有失!”
“你率本部步卒一万,并收拢仙居、定城败退之军,火速进驻固始!加固四门,广布鹿砦拒马,征调城内民夫协防!固始若失,我等皆成瓮中之鳖!”
韩令坤脸色肃然,重重抱拳:“末将明白!人在城外!”
“第三!”
张永德看向几乎脱力的李继勋,声音放缓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李将军,你熟悉仙居、定城周边地形及溃兵情况。本帅命你暂统收拢之残部,于固始与殷城之间择险要处扎营,作为二城策应。”
“收拢溃卒,重整旗鼓,严密监视李从嘉大军动向,随时策应殷、固二城!此乃戴罪立功之机!”
李继勋挣扎着挺直脊背,尽管伤痛让他面容扭曲,眼神却重燃一丝决绝:“末将……领命!纵粉身碎骨,亦要阻贼兵于城下!”
“好!”
张永德最后环视众将,声音斩钉截铁。
“各部依令行事,不得有误!李从嘉虽勇,然其千里奔袭,连番大战,士卒疲惫,补给线拉长。
“我军兵力之优,更有陛下亲征大军在后!只要守住殷城、固始,拖住他,待陛下天兵一至,便是此贼授首之时!此战,关乎国体军威,望诸君戮力同心,共御强敌!”
“谨遵帅令!”
众将齐声应诺,声音在压抑的帅帐中激起一股悲壮的回响。
命令如疾风般传遍大营。
残破的周军如同受伤的巨兽,开始艰难地收缩伤口。
败兵如同浑浊的溪流,在督战队的呼喝和将领的收拢下,带着惊恐与疲惫,向着最后的堡垒。
固始和殷城方向汇聚。
城墙上,士兵们加紧搬运守城器械,民夫在军官的鞭策下挖掘壕沟、设置障碍,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铁锈般的气息。
张永德独立在营帐之外,望着北方光州城的方向,又看了看西边殷城、固始的位置,最后目光落在南方,那是李从嘉兵锋所指。
深秋的寒月悬在天际。
清冷的光辉洒在忙碌的军营和远处黑沉沉的旷野上。
仿佛预示着一场更加惨烈、决定光州乃至整个南征命运的浴血攻防,才刚刚拉开序幕。
江宁,南唐皇宫。
初冬的寒意似乎也钻进了这雕梁画栋的殿宇,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萧瑟。
光州城大战持续月余时间,南唐朝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往日的龙涎香气,而是浓重得化不开的酒气,以及一种惶惶不安的气息。
龙椅上的李璟,面色在酒精和惊惧的双重作用下显得浮肿而苍白。
一份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将他醉意朦胧的混沌砸得粉碎,又瞬间灌满了刺骨的冰水。
“柴荣……柴荣御驾亲征……扑向光州?”
李璟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他手中的金樽“哐当”一声掉落在御阶上,琼浆玉液泼洒一地,如同南唐此刻摇摇欲坠的国运。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撑住御案,才勉强稳住身形。
国战两年,淮泗十三州几度易手,寿州孤悬,早已将这位曾经雄心勃勃的君主心气打落尘埃,只剩下对北方巨兽深入骨髓的恐惧。
“又亲征了?!”
最初的魂飞魄散之后,李璟混乱的思绪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
恐惧并未消失,但对象似乎微妙地转移了。
周军是冲着永定军去的!
这让他胸口那口几乎窒息的闷气,终于喘了出来一丝。
是啊,是李从嘉!
那个数个月前在朝堂之上悍然斩杀宋齐丘、陈觉等重臣,公然宣称“永定军”独立建军,只遥尊他这个皇帝为名分,实则自成体系的六皇子!
那个他既忌惮其锋芒,又恼怒其悖逆,却偏偏无力钳制的儿子!
“陛下息怒,保重龙体!”
阶下,几位被紧急召来的重臣躬身行礼。
弟弟李景遂、李景达,长子燕王李弘冀,以及徐锴、徐铉、韩熙载、常梦锡等人,代表着如今朝堂上仅存的几股力量。
宋齐丘一党被李从嘉连根拔起后,朝局看似清爽了些,但暗流涌动,宗室与文臣之间,李弘冀暗恨李从嘉,争夺的不过是李璟这艘破船残存的掌控权。
李璟无力地挥挥手,声音带着宿醉的沙哑和惊魂未定的虚弱:“都……都议议吧。周贼八万大军光州,而今柴荣再次南征,光州若失,江宁门户洞开矣!朕……朕心忧如焚!”
他刻意强调“江宁门户”。
试图将光州的存亡与自己的安危捆绑起来,却绝口不提此刻正在光州浴血奋战、独抗大周主力的李从嘉和永定军。
“父皇!”
李弘冀率先开口,他年轻的脸庞上带着与其年龄不符的阴鸷,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过在场的几位老成持重的大臣。
声音清晰而冰冷。
“柴荣率精锐南下,目标明确,就是永定军李从嘉!此乃天赐良机!郑王李从嘉,数月前于朝堂之上擅杀大臣,拥兵自重,另立旗号,其心早已昭然若揭!”
“名为尊父,实为割据!如今他引火烧身,被周军主力盯上,正是其狂妄自大、不知天高地厚的恶果!”
他顿了顿,观察着李璟的反应,见父亲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认同的犹豫,立刻加重了语气。
“儿臣以为,此刻朝廷万不可轻举妄动!周军兵锋正锐,李从嘉虽有小勇,但岂是柴荣百战精锐之敌?”
“光州五县之地,弹丸之所,永定军那点残兵败将,覆灭只在旦夕之间!我朝廷若贸然派兵救援,一则路途遥远,杯水车薪!”
“二则正中周军下怀,恐引火烧身,将战火直接引向我淮南腹地!”
“更甚者,若李从嘉兵败身死,其残部或为周军所并,或流窜作乱,朝廷派去的兵马岂不是白白损耗,徒增混乱?”
李弘冀上前一步,声音带着一种冷酷的算计:“儿臣之策,唯有‘坐山观虎斗’!周军与永定军,皆是朝廷心腹之患!”
“让他们在光州拼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朝廷方是真正的渔翁!待其力竭,朝廷再以王师之姿,或可收拾残局,或可趁周军疲惫回师之际,收复失地!此为上上之策!”
他最后重重补充道,“为策万全,可令庐州(今合肥)守军加强戒备,并秘密抽调精兵向庐州集结,一则震慑江北!”
“二则……随时准备,若光州战局有变,无论是周军还是李从嘉残部,胆敢窥伺我淮南,便可雷霆出击,坐收渔利!”
李弘冀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几位尚有血性的大臣心头。
“燕王此言差矣!”
老臣常梦锡须发皆张,忍不住出列反驳,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光州虽为永定军所据,然其地乃我大唐疆土!其上军民,皆是我大唐子民!郑王李从嘉纵然行事有悖逆之处,但为国为民!”
“然其此刻正率孤军力抗北周倾国之兵,血染山河,护我江南门户!朝廷岂能坐视国土沦丧,子民涂炭?”
“此非渔利,实为自毁长城,寒尽天下忠勇将士之心啊!唇亡齿寒,光州若失,周军下一个目标必是淮南!恳请陛下速发援兵!”
吭! 吭! 吭!
常梦锡跪地磕头,额头流血道:“陛下,柴荣三征大唐,实为国战,一州之地,如何扛百州之兵,请陛下派兵,以壮声势!”
第474章 告淮南同胞书
江宁皇宫,暖阁飘着醉人的酒香,却驱不散那股沉甸甸的压抑。
龙椅上的李璟,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神涣散,手里还捏着半空的玉杯。
常梦锡磕头抢地,瞬间浇灭了他最后一丝醉意。
“八万!柴荣!”
他声音发颤,金杯“哐当”掉在地上,琼浆溅湿了龙袍,狼狈不堪。
前两次南征的记忆如同噩梦翻涌,寿州孤悬、淮水赤红、十室九空……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
“陛下!”
燕王李弘冀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抢先开口:“柴荣的刀,砍的是李从嘉那个逆贼的脑袋!”
他上前一步,目光扫过脸色苍白的重臣们,“他狂妄自立,擅杀大臣,如今引火烧身,活该!我们坐收渔翁之利,静待时机即可!”
宰相严续却连连摇头,一脸悲观:“柴荣志在必得,两次南征我大唐元气大伤,如今正该休养生息,岂能再启战端?李从嘉……不过是螳臂当车罢了。”
争论声在暖阁里嗡嗡作响。
李璟头痛欲裂,那些“大义”、“子民”的呼喊让他心烦意乱,而李弘冀那句“坐收渔利”、“避免损耗”,却像一剂麻醉药,暂时压下了恐惧。
更微妙地戳中了他对那个不受控制、锋芒毕露的六儿子的深深忌惮和怨怼。
就在这时!
韩熙载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卷染着风尘的信笺,声音沉重:“陛下,诸位大人,且看此物!此乃光州军前,郑王殿下亲笔所书《告淮南同胞书》!前线将士正用它鼓舞士气,激励百姓!”
内侍颤抖着将信笺呈上。
李璟皱着眉,展开。
那字迹仿佛带着硝烟与血气,扑面而来:
“烽烟再起!柴荣亲提八万虎狼,三征南唐,刀锋已抵光州!”
“父老们!可还记得去岁淮水赤红?可还记得家园焚毁、骨肉离散?”
“周军所过,掠我桑梓,焚我庐舍,淫我妻女,戮我父兄!此乃血泪前鉴!”
“我李从嘉,江南一子!见朝堂公卿醉生梦死,畏周如虎,愤而起兵‘永定’!非为割据,只为在这危卵之际,为我淮南父老,保一线生机!”
“永定军将士浴血光山,鏖战定城,骨埋荒丘!仙居城下,吾马踏连营,槊挑敌酋,只为告天下:周军非不可敌!江南男儿非羔羊!”
“然敌势如潮!光州孤城,独木难支!吾不惜此身,愿与城共亡!然念及身后,乃我百万淮南同胞身家性命!”
“金陵公卿或观望,庙堂难解近渴!此诚我淮南子弟生死存亡之秋!”
“凡我同胞!无论出身贵贱,若存保家卫土之心,速投光州!共举抗周义旗!吾李从嘉立誓:必与诸君同食同宿,共赴锋镝,马革裹尸!”
“光州在,则淮南安!淮南安,则江南存!”
“吾一介书生,提三尺剑,本非善战!但信我父老同心,军民戮力,必能聚沙成塔,众志成城!
愿以吾血荐轩辕,誓与光州共存亡!凡我同胞,速起!速起!共御外侮!”
永定军 李从嘉 泣血顿首
信纸在李璟手中微微颤抖。
那字里行间的血性、决绝,对朝廷公卿的控诉,对百姓的呼唤。
尤其是那句“光州在,则淮南安!淮南安,则江南存!”。
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上。一股莫名的烦躁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刺痛涌了上来。
但他随即用力甩开这种感觉。
“够了!”
李璟猛地一拍御案,杯盘震响,醉意和怒意混杂。
“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他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目光扫过常梦锡悲愤的脸,韩熙载、徐铉眼中的绝望,最后定格在李弘冀那张隐含得意的脸上。
“周军势大,不可轻撄其锋!”
李璟的声音带着逃避的疲惫和帝王的冷酷,“李从嘉……桀骜不驯,拥兵自重,他的事,他自己担着!朝廷…不宜轻动!”
“就依燕王!”
他一锤定音。
“传旨:庐州守军即刻戒严!命皇甫继勋抽调江宁精兵五千,秘密进驻庐州!无朕旨意,胆敢踏入光州一步者,斩!给朕…死死盯住光州战局!”
他刻意回避了所有“支援”、“救援”的字眼,只剩下冰冷的“戒备”和“监视”。
“陛下!不可啊!那是您的骨血!那是江南的门户啊!”常梦锡老泪纵横。
李璟却像没看见,颓然瘫回龙椅,无力地挥挥手:“退下…都退下…朕…头疼得厉害…”
殿门沉重地关上,隔绝了常梦锡的悲泣,隔绝了忠臣的绝望,也隔绝了光州传来的血火与呐喊。
暖阁里只剩下浓郁的酒气和死一般的沉寂。
李璟靠在冰冷的龙椅上,目光空洞。
光州?李从嘉?那些浴血的身影、震天的杀声,仿佛都成了隔着一层厚厚琉璃的模糊光影。
他只求这风暴别吹进他的江宁,别打扰他的醉乡。
至于那个在光州独抗八万大周铁骑的儿子?
死活胜败…随他去吧。
袖手旁观,是他最“省心”的选择。
千里之外。
寿州城头,清淮节度使刘仁赡握着那份被誊抄了无数遍、几乎被磨破的《告淮南同胞书》,指尖冰凉。
寒风卷起他花白的胡须,目光投向光州方向,凝重如山。
庐州军营,德胜军节度使孙汉威看着麾下将领们激愤又犹豫的眼神,案头同样摆着那份泣血檄文。
鄂州水寨,武昌节度使何敬洙对着江面沉默不语,手中攥紧的信纸已被汗水浸透。
柴荣的龙纛已抵光州前线,又带领数万兵马,战云压城欲摧。
李从嘉的“永定”军旗在光州城头猎猎作响,却已是孤悬绝地。
那一声“凡我同胞,速起!速起!”的呐喊,能否穿透朝堂的冷漠与封锁,唤醒江淮的血性与援手?
烽火连天,孤忠泣血,江南的命运,悬于一线!
第475章 柴荣三征,绝地召唤
寒风如刀,刮过江淮大地。
光州方向传来的血腥气似乎已弥漫到南岸十四州。
李从嘉小觑天下英雄,柴荣竟然如历史轨迹一般,三次亲征南下。
他那份《告淮南同胞书》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在寿州、庐州、鄂州三位节度使的心头,激荡起迥异的波澜。
武昌军节度使何敬洙的帅府。
死寂如墓。
炭盆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案头那份誊抄的檄文,被一只布满老茧的手死死按住,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大人!”
副将按捺不住,声音带着焦灼。
“光州告急!郑王殿下以血为誓,独抗柴荣八万虎狼!唇亡齿寒啊!我鄂州水军尚有可战之力,若沿江而上,袭扰周军粮道,或可……”
“住口!你以为真的只有八万?”
“柴荣亲征!”
何敬洙猛地抬头,眼中是久经沙场的老辣,却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冷漠。
“唇亡齿寒?李从嘉擅杀大臣!朝廷明旨,严令我等不得擅动!此时出兵,是救叛逆,还是引火烧身?”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江淮舆图前,目光掠过光州,最终停留在鄂州治所。
手指重重敲在鄂州城上,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酷。
“朝廷旨意,便是铁律!传令三军:严守关隘,加固城防,无本帅将令,一兵一卒不得擅离防区!”
“光州烽火,与我鄂州无关!静默不动!”
“可是大人!那柴荣……”
“没有可是!”
何敬洙猛地转身,眼神锐利如鹰隼,带着上位者的威压。
“守好我们自己的门户!谁敢妄动,军法从事!”
命令出口,他心中却莫名一悸,仿佛看到光州城破后,周军铁蹄滚滚南下的景象。
但这份悸动,迅速被“明哲保身”的冰冷现实压了下去。
他老了,这艘船,不能为了一个“叛逆”而倾覆,他能做的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帅府重归死寂,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如同无声的叹息。
……
庐州,德胜军节度使府。
这里的气氛,是另一种令人窒息的窘迫与压抑。
孙汉威,这位名义上的节度使,看着空空如也的府库账簿和稀稀拉拉的守城兵册,愁得几乎一夜白头。
朝廷?指望不上!自己?两次被周军打残,如今就是个空架子!
最穷节度使。
“大人,皇甫继勋已率五千江宁‘精兵’奔向庐州城,名为协防,实为督军!严令我等不得妄动!”幕僚的声音充满忧虑。
孙汉威狠狠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茶盏乱跳:“协防?督军!是防着老子去帮永定军!”
他眼前闪过李从嘉的身影。
年初庐州大饥,饿殍遍野,是永定军顶着朝廷压力,硬是从牙缝里挤出粮食,千里迢迢送来,救活了无数百姓!
这份活命之恩,他孙汉威记在心里!
“老子也想提刀上马,去光州跟柴荣拼了!”
孙汉威双眼赤红,声音嘶哑,“可你看看!看看!老子拿什么去拼?兵?都被打光了!粮?仓里老鼠都饿跑了!拿头去拼吗?!”
他颓然坐下,巨大的无力感几乎将他淹没。
目光扫过那份檄文,停留在“凡我同胞,速起!速起!”的字句上,眼中挣扎、痛苦、不甘的情绪剧烈翻涌。
良久,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决绝。
“高判官!”孙汉威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朝廷不许老子动兵…好!老子不动兵!”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指向城外隐约可见的流民营地。
那里,聚集着无数家园被毁、对周军恨之入骨的百姓。
“去!告诉那些乡亲父老!”
孙汉威的声音如同淬火的刀锋。
“光州郑王殿下,正在独抗柴荣八万大军!殿下有檄文在此:‘凡我同胞,速起!速起!共御外侮!’ 庐州…无兵无粮,但…有的是不愿做亡国奴的骨气!”
他猛地转身,盯着高判官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府库里…还有多少农具?木棍?铁耒?全发下去!告诉他们…光州缺人!缺敢拼命的人!庐州官道…匪患猖獗,流民四起,治安混乱!本官…管不了了!让他们…自寻生路去吧!”
高判官浑身一震,瞬间明白了孙汉威的用意!
这是要驱“民”为“兵”!
以“流民”、“匪患”的名义,让那些心怀血性的百姓,自发地、不受朝廷禁令约束地,涌向光州!去填补那血肉磨坊!
“大人…这…”高判官喉头发干。
“去做!”
孙汉威不容置疑地低吼,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光芒。
“做得干净点!别让皇甫继勋抓到把柄!告诉那些愿意走的…我孙汉威…对不起他们!但光州城头…会记得庐州人的血!”
“属下…明白!”
……
寿州城!
这座在周军铁蹄下坚守了两年、早已伤痕累累的雄城,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清淮节度使府衙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刘仁赡那张比城墙沟壑更深的憔悴面庞。
他面前,是同样面色凝重的两个儿子,刘崇谅、刘崇讃。
案上,是那份被反复摩挲、几乎浸透汗渍的《告淮南同胞书》。
李从嘉那“光州在,则淮南安!淮南安,则江南存!”的泣血呐喊,如同重锤,狠狠敲在刘仁赡心上。
他忘不了,今年初寿州粮草断绝,城破在即,是李从嘉如神兵天降,血战打通粮道,救下满城军民!
更忘不了那少年皇子在尸山血海中对他书信:“刘帅!寿州不能丢!江南的门户,我替你守一道!”
孤身而上,偏军北伐!
恩情如山!忠义如铁!
“父亲!”
刘崇谅看着父亲颤抖的手,声音哽咽。
刘仁赡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浑浊的老眼中已是一片决死的赤红!
朝廷?旨意?去他娘的!这江南,还有人记得忠义二字怎么写吗?!
“崇谅!”
刘仁赡的声音嘶哑,却带着千钧之力。
“郑王殿下于我寿州,有活命再造之恩!于这江淮百姓,是擎天砥柱!朝廷…朝廷弃他如敝履,我刘仁赡,不能!”
他霍然起身,走到兵器架前,取下自己那柄陪伴半生、刃口翻卷的佩刀,珍而重之地交到长子刘崇谅手中。
动作缓慢而沉重,仿佛托付的不是一把刀,而是自己的生命和信念。
“寿州…经两年血战,十室九空,可战之兵…十不存一,皆需守城,寸步难离!”刘仁赡的声音带着泣血般的痛楚,“为父…愧对殿下!但刘家,不能负恩!”
他死死盯着儿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烙铁烫下。
“点齐府中所有亲兵、家将!凡能提得动刀枪的男丁,全部集结!凑…凑两千人!由你…由你统领!”
刘崇谅身躯一震,两千家兵?
这是刘家最后的老底,也是父亲最后的依靠!
“父亲!”刘崇赞惊呼。
“听令!”
刘仁赡厉声打断,目光灼灼如燃烧的炭火,只盯着刘崇谅,“你带他们…去光州!去找郑王殿下!告诉他,刘仁赡…寿州刘家,没忘他的恩义!没忘自己是江南人!”
他一把抓住儿子的肩膀,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泣血:“此去…九死一生!为父…不要你胜!不要你建功!只求你…只求你们…”
他喉头滚动,巨大的悲痛让他几乎无法言语,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纵死…埋骨向北!死在光州城头!让殿下知道…寿州…还有人记得忠义!还有人…愿与他同死!”
“孩儿…遵命!”
刘崇谅“噗通”跪地,双手高举接过那柄沉重的佩刀,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眼中滚烫的泪水和视死如归的决绝。
当夜,寿州西门悄然洞开。
一支沉默得可怕的队伍,在刘崇谅的带领下,如同汇入黑暗的溪流,无声无息地融入了指向光州的茫茫夜色。
没有旌旗,没有鼓号,只有铠甲摩擦的轻响和沉重的步伐。
城头上,刘仁赡独立寒风中,老泪纵横,对着儿子消失的方向,深深一揖到底。
他知道,这可能是永别。
第476章 龙纛压城
流言如同野火,在庐州城内外绝望的流民中疯狂蔓延。
“听说了吗?光州郑王殿下,一个人扛着八万周狗!快顶不住了!”
“不是殿下,那是上将军,他发话了!是爷们儿的,抄家伙去光州!跟周狗拼了!”
“官府发家伙了!木棍铁锹都有!说是防匪?呸!老子要去光州杀匪!”
“走!与其在这里饿死,不如去光州拼个痛快!死了也拉个周狗垫背!”
“对!走!去找郑王殿下!他给过我们活命粮!该我们报恩了!”
无数双麻木的眼睛重新燃起火焰,无数双枯槁的手握紧了分发的简陋“武器”。
一支支由流民、甚至农夫组成的队伍,如同涓涓细流,在夜色和混乱的掩护下,沉默而坚定地,向着北方那血火冲天的光州方向,艰难跋涉而去。
他们没有统一的号令,没有精良的装备,只有胸膛里燃烧的仇恨、对家园的守护、以及对那位孤胆皇子的一丝微薄希望。
江淮暗流,血涌光州!
鄂州冷眼旁观,寿州以死相酬,庐州驱民为刃!
三大节度使,用各自的方式,回应了光州城头那泣血的呼唤。
刘崇谅率领的两千刘家死士,如同投向熔炉的顽铁;庐州流民汇成的杂乱洪流,如同扑向烈火的飞蛾。
而此刻的光州城外,柴荣的龙纛已高高飘扬,战鼓声震天动地,新一轮更加血腥残酷的攻城战,即将拉开序幕。
淮水呜咽,北风卷起肃杀的寒意。
淮河北岸,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台如同巨兽的脊背,雄踞于光州城北的旷野之上。
高台之上,一面巨大的明黄龙纛猎猎作响,刺破铅灰色的苍穹,宣告着这片战场真正主宰的到来。
柴荣!
大周天子。
身披玄黑大氅,内衬耀目金甲,巍然端坐于高台中央。
他面容刚毅如斧凿,目光如电,扫视着前方那座在烽烟中屹立不倒的光州孤城,眼神中带着审视猎物的锐利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冰冷的金盔在冬日微光下反射着寒芒,将他衬托得如同云端降下的战神,威严赫赫,气压山河!
高台之下,张永德、赵匡胤、张美、韩令坤等一干周军悍将,身披重甲,按剑肃立。
他们身后,是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周军精锐!
玄甲如林,长矛如棘,旌旗蔽日!
数万大军肃然无声,唯有战马偶尔的响鼻和甲叶摩擦的铿锵汇成一片低沉而压抑的死亡雷音。
冲天的杀气凝成实质,让空气都为之冻结,宛如天兵压境,要将这小小的光州城彻底碾为齑粉!
柴荣缓缓抬起手,那戴着铁护腕的手指,如同裁决生死的判官笔,稳稳指向数里外那残破却依旧倔强挺立的城墙。
“区区弹丸之城,五县之地!”柴荣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寒风,带着金属般的冰冷和不容置疑的威压,重重砸在每一个将领心头。
“月余!张永德,朕予你八万雄兵,竟月余未能踏平此地!损兵折将,徒耗粮秣!这光州城,莫非是铁铸铜浇?还是那李从嘉小儿,真有通天彻地之能?!”
“末将……死罪!”
张永德浑身剧震,猛地单膝跪地,甲胄撞击地面发出沉重的闷响。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内衬。
作为前敌主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个月地狱般的拉锯有多惨烈。
李从嘉!那个名字简直成了他挥之不去的梦魇!仙居城下,对方单骑破阵,杀得他中军动摇。
光州城外,对方用兵如鬼,依托地形层层设防,硬是用血肉之躯将他数万大军的攻势死死拖住,寸步难进!
纵使他拼尽全力守住了固始、殷城两座桥头堡,但光州城本身,依旧如同插在他心头的毒刺!
如今陛下亲临,第一句话便是问责,这压力如同泰山压顶!
柴荣的目光如冰锥般钉在张永德低垂的头顶上,没有丝毫温度:“死罪?朕现在不要你的命!朕要光州城!要李从嘉的人头!”
他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
“张永德听令!”
“末将在!”
“朕予你三日!三日之内,倾尽全力,大破光州!生擒或斩杀李从嘉!此战,只许胜,不许败!”
柴荣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帝王的冷酷决绝。
“若三日之后,光州城头,永定军旗仍在飘扬……你,便自行解甲,回汴梁领罪去吧!”
“末将……遵旨!”
张永德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额头青筋暴起。
三日!
攻破这座由李从嘉亲自坐镇、如同刺猬般难啃的孤城?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他不敢有丝毫违逆,更不敢言败!柴荣的军令,从来不容置疑!
高台之上,寒风卷动柴荣玄色的大氅。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高台边缘,俯瞰着脚下如林的军队和无边无际的战场,目光悠远而深邃,仿佛穿透了光州城,望向了更广阔的江南。
“当今天下,英雄几何?”
“唯我大周,龙吟九霄,雄视八荒。”
柴荣的声音带着一丝感慨,却又蕴含气吞天下霸气。
“永定军李从嘉,算得上一个豪杰!区区弱冠,书生提槊,竟能聚残兵,挡朕八万天兵月余!仙居城下,马踏连营,槊挑千军,其勇……其烈……朕亦有所耳闻!”
他的话语中竟带着几分对敌人的欣赏,但这欣赏转瞬即逝,化为更加凛冽的寒冰与无上的威严:
“然!朕之周军,驱契丹,平北汉,定中原,灭蜀国,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所到之处,群雄俯首,山河归一!”
柴荣猛地一挥手臂,指向身后那浩瀚无边的军阵,声音如同洪钟大吕,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朕手中,乃天下至锐之师!挟煌煌大势,行天下一统之道!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光州城,那欣赏彻底化为了帝王的征服欲和冰冷的杀意:
“区区光州,区区李从嘉,纵有霸王之勇,诸葛之谋,今日……也挡不住朕的煌煌天威!”
“朕既亲临,便为此战之终结!”
第477章 寒风吹旗万骨枯
“今日,朕为主帅!”
柴荣的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剑,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势要,踏平永定军!将这光州城,从江淮大地上……彻底抹去!”
“万岁!万岁!万万岁!”
高台之下,数万周军如同被点燃,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狂热呐喊!
声浪滚滚,直冲云霄,震得光州城头的尘土簌簌落下!无尽的杀气如同实质的潮水,向着那座孤城汹涌扑去!
柴荣傲立高台,玄氅金甲在风中猎猎作响,宛如天神执掌乾坤。
他冰冷的视线,如同穿透了空间,锁定了光州城头那道同样挺拔、浴血的身影。
决战时刻,已然到来!
光州的命运,将在三日之内,被这无边的铁与血,彻底铸定!
光州城头,寒风如刀,卷起硝烟与血腥的浊气,扑在每一个守军疲惫的脸上。
城墙早已不复往日模样,巨大的缺口用尸体和碎石勉强堵塞,焦黑的痕迹如同丑陋的伤疤,布满每一块墙砖。
箭矢密密麻麻地插在垛口,如同刺猬的硬刺。
在这片人间炼狱的制高点,一道身影,如山岳般钉在那里。
李从嘉。
那身曾经锃亮的玄武铠,此刻已被层层叠叠、凝固发黑的血痂与新溅的猩红完全覆盖,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头盔下的铁面冰冷,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却燃烧着不屈火焰的眼睛。
他拄着那柄曾让周军闻风丧胆的龙吟槊,槊锋上干涸的血迹在寒风中散发着浓重的铁锈味。
“呸!”
他猛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混合着尘的味道,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柴荣老儿!够狠!够绝!”
冰冷的铁面下,他的嘴角扯出一个近乎狰狞的弧度,带着无尽的自嘲与滔天的怒意。
永定军成军才多久?半年!仅仅半年!
竟然引得这位志在混一天下的雄主,不惜御驾亲征,将第三次南征的滔天巨浪,尽数倾泻在他这小小的光州城头!
这一战,生平最艰!绝无仅有!
十三万!
整整十三万装备精良、杀气腾腾的周军精锐,如同黑色的铁幕,铺满了淮河北岸的每一寸土地。那面刺目的明黄龙纛,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宣告着帝王的意志。
碾碎一切!
而他呢?城头城下,满打满算,五万!
五万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躯体,面对的是柴荣亲自统帅的、挟着灭国之势而来的虎狼之师!
李从嘉舔了舔干裂得渗出血丝的嘴唇,一股浓重的苦涩在口腔蔓延。
他举起手中千里镜。
视野里,淮河北岸那座高台清晰可见。
金盔玄甲的身影傲立其上,如同云端神只,俯瞰着这座即将被他碾碎的孤城。
虽然听不见声音,但那无形的威压,那如林的刀枪,那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浪,都仿佛穿透空间,狠狠砸在他的心头。
“呵……鼓舞三军?誓师灭国?”
李从嘉低声冷笑,铁拳攥得死紧,指节咯嘣作响,“柴荣!好敏锐的帝王大势!知道我李从嘉,我永定军,才是你霸业真正的绊脚石!不除我,你寝食难安!”
他猛地放下千里镜,目光投向南面。
江宁?朝廷?援军?
一丝苦笑爬上他的嘴角。没有消息,没有旗帜,只有无边的死寂和令人窒息的绝望。
他知道,那些醉生梦死的公卿,那个畏缩懦弱的父皇,早已将他们抛弃!
没有援军!或许,从来就没有过奢望!
他缓缓转身,目光扫过身后这片残破却依旧挺立的城池,扫过城墙上那些紧握兵器、面容被硝烟熏黑、眼神却依旧倔强的士兵。
这里有寿州来的刘家死士,有庐州来的持耒农夫,有他永定军的老班底……一张张视死如归的脸。
这里,是最后一道门!
身后,是万千淮南父老的身家性命!门破,则家亡!
一股悲怆到极致、却又炽热到燃烧的情绪,猛地冲上李从嘉的胸膛,几乎要将他撕裂!
冰冷的铁面下,他干裂的嘴唇翕动,声音低沉,却如同滚过天边的闷雷,清晰地传入每一个竖着耳朵的守军耳中:
“凡我同胞,速起!速起!”
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压过了呼啸的寒风。
“……携手并肩,共御外侮!”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嘶吼出来!是每一个士兵身后,那或许破败、却承载着所有眷恋与记忆的方寸之地!
轰!
这声嘶吼,如同点燃了沉寂已久的火山!
“吼!!!”
城头上,无数个压抑到极致的喉咙,同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那声音汇聚成一股不屈的洪流,冲散了恐惧,压过了城外周军震天的鼓噪!
李从嘉眼中最后一丝悲怆被决绝的火焰彻底吞噬!
他猛地踏前一步,残破的披风在身后猎猎狂舞!那柄饮尽周军鲜血的龙吟槊被他高高擎起,槊尖直指苍穹,在铅灰色的天幕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寒芒!
“永定军!”
他的声音如同九天惊雷,炸响在光州城头,盖过世间一切喧嚣!
“死战不退!!!”
“死战!死战!死战!!!”
山崩海啸般的应和声浪,从每一段城墙、每一个垛口、每一个士兵胸腔里迸发出来!声浪汇聚,竟将那凛冽的寒风都逼退三分!
城头之上,那面早已千疮百孔、被硝烟和血渍浸透的“永定”军旗,在狂风中发出裂帛般的嘶鸣,疯狂舞动!
它不再仅仅是一面旗帜,而是这孤城不屈的脊梁!
是五万绝境孤魂燃烧的意志!是向整个天下宣告,纵使龙纛压顶,亦要血战至最后一息!
烽火连天,柴荣戟、三征南顾!
望江北,铁甲寒彻,孤城如坠!
书生亦提三尺剑,淮河血浸万骨枯!
只手欲补天裂处!
就在这悲壮到极致、热血沸腾到顶点的呐喊声浪直冲云霄之际,
“咚!咚!咚!咚!咚!!!”
如同大地的心跳被擂响!
如同地狱的丧钟被敲碎!沉闷、宏大、连绵不绝到令人心脏炸裂的战鼓声,骤然从淮河北岸炸开!那声音不再是鼓点,而是死亡的咆哮!
“呜!!!”
凄厉的号角声撕裂长空!
“杀啊!!!”
“破城!屠尽!!!”
如林的长矛森林开始移动!
如潮的玄甲洪流开始奔涌!无边无际的黑色浪潮,挟裹着毁灭一切的恐怖威势,如同地狱熔岩冲破束缚,带着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向着残破的光州城墙,汹涌扑来!
天地失色,唯有血与火的狂潮!
李从嘉的龙吟槊,稳稳地指向那扑来的死亡之潮,铁面后的眼神,冰冷如万载寒铁。
“来吧,柴荣!”
他心中无声怒吼,“让我看看,你这煌煌天威,能不能碾碎我这——不屈之魂!”
第478章 血染光州城
“咚!咚!咚!”
周军催命的战鼓,如同巨兽的心脏在疯狂搏动,每一次擂响都震得光州城残破的墙砖簌簌掉落。
城下,周军的洪流在张永德将旗的疯狂挥舞下,彻底沸腾!
柴荣的龙纛就在身后,帝王的意志如同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着每一个士兵的神经,将恐惧压榨成最后、也是最疯狂的勇气!
“杀!破城!赏千金!封万户侯!”
督战官的嘶吼在狂潮中显得如此微弱,却又如此清晰地刺入每个人的耳膜。
如同黑色的巨浪拍向礁石,最前排的周军重甲步兵,顶着几乎与人等高的巨盾,组成一片移动的钢铁丛林,轰然撞入三百步的死亡线!
“放!!!”
城头,李从嘉冰冷的声音如同丧钟。
“嗡!!!”
令人头皮发麻的弓弦震颤声撕裂空气!
那不是普通的箭矢,而是来自城楼后方高台上,那些狰狞巨兽。
八牛弩!
永定军最新制造的守城器械,粗如儿臂、裹着铁皮的重型弩矢,带着毁灭一切的尖啸,如同黑色的闪电,狠狠扎入冲锋的盾阵!
“噗嗤!咔嚓!”
恐怖的穿透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坚韧的大盾如同纸糊般被洞穿!
盾后的士兵甚至来不及惨叫,整个上半身就被狂暴的力量撕碎!
碎肉、断骨、内脏混合着血浆,如同爆裂的西瓜般向后喷溅!
一支弩矢甚至串糖葫芦般贯穿了三人,余势不减地钉入冻土,尾羽兀自嗡嗡剧颤!被贯穿的尸体如同破麻袋般挂在弩矢上,场面血腥到极点!
“轰隆!轰隆!”
紧随其后的是城头两侧的。
霹雳炮车!
巨大的石弹被抛向高空,划出死亡的弧线,带着沉闷的破空声狠狠砸入密集的冲锋队列!
“啊!”
惨嚎声瞬间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撞击声中!
一颗石弹落地,如同陨星坠地,方圆数丈内的士兵连人带甲瞬间被砸成肉酱!
地面出现一个浅坑,粘稠的血浆混合着碎裂的骨肉内脏四处飞溅。
另一颗石弹砸在人群边缘,翻滚着犁出一条血肉胡同,所过之处,断肢残骸漫天飞舞。
一个高举着“张”字冲锋旗的旗手,连人带旗被石弹擦过,上半身瞬间消失,只剩下半截残躯和那面破碎的旗帜,被巨大的冲击力高高抛起,又重重砸落在后面士兵的头上!
三百步内,瞬间化作人间炼狱。
残肢断臂铺满了冻土,粘稠的血浆汇聚成小溪,在寒风中冒着热气。
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硝烟和内脏的腥臭,令人窒息。冲锋的浪潮为之一滞,无数士兵被这地狱般的景象骇得肝胆俱裂,脚步踟蹰。
“不许退!陛下在看着!督战队!后退者斩!”
张永德目眦欲裂,声嘶力竭。督战队冰冷的刀锋和身后帝王的威压,再次将恐惧压了回去。
“冲啊!冲过去就是生路!”
绝望的士兵爆发出野兽般的嚎叫,踏着同伴温热的尸体和滑腻的内脏,再次向前疯狂涌动。
一百二十步,箭雨倾盆!
黑色的浪潮终于艰难地涌入了百二十步的弓弩射程!
“弓弩手!”城头,负责指挥远程的“铁笛”卢郢眼神锐利如鹰,此刻却如同最冷酷的判官,手中令旗狠狠挥下!
“仰角,放!!!”
“嗡,嗡,嗡,!!!”
这一次,是遮天蔽日的箭雨!
城头所有能开弓的士兵,连同密集排列的强弓劲弩,同时发威,
数千支箭矢如同骤然升腾的死亡乌云,遮蔽了本就昏暗的天空!
“举盾!”周军基层军官的嘶吼淹没在箭矢破空的尖啸中。
“笃笃笃笃……噗嗤!噗嗤!噗嗤!”箭矢如同暴雨般落下!撞击在盾牌上的声音如同冰雹,但更多的箭矢则无情地穿透了盾牌的缝隙、甲胄的薄弱处,狠狠扎入血肉之躯!
一个士兵正奋力前冲,一支利箭精准地穿透了他面甲的缝隙,从眼窝贯入,箭头带着血丝和脑浆从后脑透出!
他身体猛地一僵,直挺挺地扑倒在地。
另一个士兵举着盾牌,却被数支角度刁钻的重箭射穿了小腿和脚踝,惨叫着滚倒在地,瞬间被后面涌上来的同袍踩成了肉泥!
冲锋的洪流中,不断有人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倒下,惨嚎声、利箭入肉声、盾牌破裂声、骨头断裂声……交织成一曲残酷至极的死亡交响乐!
付出惨重代价后,最悍勇、最幸运的周军先登死士,终于顶着瀑布般的箭雨和滚落的碎石,冲到了城根下!他们大多身披重甲,手持大盾,肩上扛着沉重的云梯。
“架梯!快!”嘶哑的吼声在城下回荡。
数十架云梯被奋力竖起,带着沉闷的响声,重重地搭上了光州城那早已千疮百孔的城墙!锋利的铁钩深深嵌入墙体!
“登城!先登者重赏!”
死士们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口衔钢刀,一手持小圆盾护住头脸,一手抓住湿滑冰冷的梯子,开始不顾一切地向上攀爬!
“光头!带人堵住左翼缺口!”
李从嘉的怒吼在城头炸响。
光头猛将申屠令坚咆哮一声,如同人形凶兽,挥舞着沉重的狼牙棒,带着一队同样凶悍的甲士扑向左翼一处被炮石砸塌的矮墙。
这里已经被砸出一个缺口,前些日子周军日夜攻城,让光州城早已残破。
那里,一架云梯已经架稳,数名周军悍卒即将跃上城头!
“滚木!礌石!给我砸!”
各处城头,守军军官的声音都喊破了喉咙。
轰隆隆!
巨大的滚木被合力推下,沿着云梯呼啸翻滚!
正在攀爬的士兵被砸得筋断骨折,惨叫着摔落下去,将下面的人砸倒一片。
沉重的礌石被士兵们奋力抱起,狠狠砸下。
一个刚刚攀到一半的周军死士,被礌石当头砸中,头盔连同脑袋瞬间塌陷下去,红的白的溅满了梯子和下方同伴的头脸!
“金汁!倒!”
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命令,城头架起的大铁锅里,滚烫的、散发着恶臭的粪汁被铁勺舀起,对着下方蚁附攀爬的周军兜头淋下。
第479章 地室焚柱
“啊!!!”
凄厉到骇人的惨嚎瞬间响起!被滚烫金汁浇中的士兵,皮肉瞬间被烫熟、脱落,露出森森白骨!
剧痛让他们如同下饺子般从云梯上摔落,在地上翻滚哀嚎,散发出焦臭和粪臭混合的恐怖气味,生不如死!
“元清!带游骑支援右翼!”李从嘉的指令再次传来。
“赛战马”李元清应声而动,他虽以马战闻名,此刻他成为机动队伍,在城头奔走。
率领一支机动小队,哪里云梯密集就冲向哪里,手中长枪如同毒蛇,精准地将探上城头的周军戳翻下去。
然而,周军实在太多了!
如同无穷无尽的海浪,前面的倒下,后面的踏着尸体又涌上来。
箭矢依旧如雨落下,滚木礌石总有耗尽之时,金汁也渐渐见底。
终于,在付出堆积如山的尸体后,几处城头防线被悍不畏死的周军死士撕开了口子!
此时大战已过半日,从清晨战到黄昏。
“杀上去!”
一名凶悍的周军都头,第一个跃上城垛!
他满脸血污,状若疯魔,挥舞着长刀劈翻两名守军,试图站稳脚跟!
“死!”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正是光头申屠令坚!他如同蛮牛般撞开人群,手中狼牙棒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横扫而至!
那周军都头举刀格挡,“铛”一声巨响,长刀竟被硬生生打碎!
狼牙棒去势不减,狠狠砸入他的胸膛,几乎将他斩成两段!
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般溅了申屠令坚满头满脸,更衬得他那颗光头如同地狱修罗!
但更多的周军沿着突破口涌了上来。
城头瞬间陷入最残酷、最血腥的贴身肉搏。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怒吼声、惨嚎声、兵器碰撞声、骨头碎裂声……彻底淹没了整个光州城头!每一寸墙砖,都被粘稠的血液浸透,踩上去滑腻无比。
残肢断臂随处可见,垂死的士兵在血泊中徒劳地抽搐。
城下,尸体堆积如山,几乎要填平护城河!
周军的攻势,如同永不停歇的血肉磨盘,要将光州城,连同城上那面不屈的“永定”军旗,彻底碾碎!
李从嘉的龙吟槊早已被血浆染得看不出本色,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片血雨。
他站在最激烈的突破口,铁面冰冷,眼神却燃烧着焚尽一切的火焰。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柴荣的意志,只有用尸体堆砌的台阶,才能踏上这座城头!
光州城头,血战已持续近半日。
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浆,混合着焦糊、金汁恶臭和浓重的血腥味。
李从嘉拄着龙吟槊,铁面下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身边的将士,无论是永定军老卒,还是寿州刘家死士、庐州义勇,个个带伤,甲胄残破,眼神中交织着疲惫与不屈的火焰。
城下,周军的尸体堆积如山,几乎填平了护城河,但黑色的浪潮依旧无穷无尽,在震天的战鼓和“万岁”的嘶吼中,一波波拍打着残破的城墙。
张永德稳坐中军指挥高台,鹰隼般的目光穿透战场烟尘,死死锁定着光州城。
他脸上没有焦躁,只有冰冷的计算。
作为亲手主持攻打寿州坚城的宿将,他深知强攻硬啃的代价,更明白破城的关键在于找到守军的城墙的“死穴”!
“李继勋!”张永德声音沉稳。
“末将在!”断指处依旧渗血的李继勋上前,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继续猛攻东门豁口!不要吝啬兵力,给我死死钉在那里!把李从嘉和守军的注意力,都吸过去!要让他们觉得,东门就是我们的主攻方向!”
张永德的手指重重戳在沙盘上东门的位置。
“末将明白!定叫那李六郎无暇他顾!”李继勋狞笑领命。
“王审琦!”
“末将在!”另一员悍将王审琦应声出列。
“你的任务,是这里!”
张永德的手指,悄然滑向了沙盘上光州城西南角一段相对低矮、且之前被炮石轰击得墙体酥松、布满裂痕的区域。
更重要的是,这段城墙外,地形略有起伏,可以稍作遮蔽。
“看到这段‘软肋’了吗?守军在此处布防相对薄弱。你亲自去!带上你手下最精锐的五百‘掘子军’,再调两千重甲步卒掩护!”
王审琦眼神一凝,瞬间明白了主帅的意图:“大帅是要…‘穴地’?” 穴地攻城,正是当年攻打关键战术之一!
历史上张永德多次运用此战法,给寿州造成了巨大的压力。
“不错!”
张永德眼中精光闪烁,“李继勋在正面吸引注意,你部趁机潜至西南角下。重甲步卒在外围结阵防御,弓弩手压制城头零星反击!掘子军,立刻动手!”
“给我在城墙根下,挖出足够大的地室!要快!务必精确!”
“末将遵命!必不负大帅所托!”王审琦抱拳,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他手下这批“掘子军”,不少是参加过寿州战役的老手,经验丰富。
战局瞬间被割裂成两部分:
东门豁口,化身为最惨烈的人间绞肉机,李继勋如同疯魔,不计代价地将一波波士兵投入这个血肉磨盘。
滚木礌石早已耗尽,金汁也已见底。
永定军将士在李从嘉、申屠令坚的亲自坐镇下,用刀枪、用身体、用牙齿,死死堵住缺口。
每一次将周军打退,都要付出惨重的伤亡。
喊杀声、惨嚎声震耳欲聋,浓烟和血气几乎让人窒息。李从嘉的全部精力,都被牢牢钉在了这里,无暇他顾。
西南角,相对“平静”得诡异。
此时数万周军,四面攻城,城墙下每一处都是周兵。
李从嘉也是深感艰难,历经大战百余场,这是前所未有的大危机。
在重甲步卒密实的盾墙掩护下,王审琦麾下的掘子军如同地鼠般开始了紧张的作业。
巨大的塔盾隔绝了大部分箭矢,精悍的甲士警惕地盯着城头任何可能的反击。
对西南角重甲兵,城上守军也拼命的抛砸石子,但是绝大多数被盾兵挡住。
掘子军分成几班,轮番上阵。
他们使用特制的短柄铁锹、鹤嘴锄,在泥土和城墙根下奋力挖掘。
经验丰富的老兵指挥着方向、深度,确保地室正对着城墙最脆弱的核心。
挖出的泥土被迅速装入麻袋,堆叠在后方作为掩护。
通风的竹管被小心地插入土层。
时间一点点过去,一个足以容纳数十人、紧贴城墙基部的巨大地室正在悄然成形。
地室顶部,就是那饱经摧残的墙体。
此时大战已到日暮。
最后,一根根粗壮、浸过火油的硬木支撑柱,被小心翼翼地竖立起来,顶住了地室顶部,也就是即城墙地基。
东门的厮杀已进入白热化,永定军将士的体力透支到了极限,防线摇摇欲坠。
连李从嘉的铁甲上都添了几道深深的刀痕,龙吟槊挥舞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就在此时!
光州城西南角,大地猛地传来一阵剧烈的、沉闷的震动!
仿佛地底深处有巨兽翻身!
“轰隆隆!!!”
一声远比炮石轰击更沉闷、更深入骨髓的巨响,从西南角方向骤然爆发!
伴随着巨响,那段早已伤痕累累的城墙,数十根浸着桐油的木柱,正在汹涌燃烧。
这个时代的攻城战法。
地室焚柱。
城墙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狠狠地压了下去!
塌陷了一截。
第480章 再现玉壁之战
轰隆!!!
城墙根部仿佛有地龙翻身!
狂暴的烟尘裹挟着碎石,如同火山喷发般冲天而起!
在守军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一段十余丈长的厚重城墙,先是诡异地向上拱起,随即发出令人头皮炸裂的“咔嚓咔嚓”崩裂声!
下一秒,它如同被抽掉了脊骨的洪荒巨兽,发出绝望的哀鸣,轰然向内崩塌!
一个比东门豁口更狰狞、更致命的巨大缺口瞬间出现!
漫天烟尘化作一条狂暴的土龙,直冲云霄,遮蔽了小半个天空!
城头上幸存的守军被这地动山摇的剧变震得东倒西歪,无数人直接摔趴在地,惊恐地望着西南方那冲天的烟柱,肝胆俱裂!
“城破了!西南角!城塌了!!!”
张永德兴奋到变调的嘶吼,如同滚雷般瞬间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喧嚣!
王审琦第一个从地上弹起,手中战刀爆发出刺目的寒光:“掘子军成了!重甲兵!随老子杀进去!破城就在今日!杀——啊!!!”
这致命的地底一击能够成功,既赖大周掘子军悍不畏死的配合,更因光州城基浅墙薄,早已被战火蹂躏得千疮百孔!
两千蓄势待发的重甲步卒,如同压抑了千年的黑色怒涛,骤然爆发出震碎苍穹的咆哮!
他们踏着还在滚落的巨石和弥漫的死亡烟尘,如同决堤的钢铁洪流,从那巨大的、冒着地狱之烟的缺口处,疯狂地涌入光州城内!
这来自九幽的轰然巨响,彻底击垮了许多守军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西南…西南角塌了!”
城墙上永定军的惊呼带着绝望的颤音。
淮河北岸,高台之上。
一直凝神观战的柴荣,猛地站起,
深邃的眼眸中爆射出如同实质的金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狂热的弧度。
那沉闷的巨响和冲天的烟尘,是他最熟悉的凯歌前奏!
“好!张永德!好个‘穴地’破城!鬼神难当!”
柴荣的声音如同九天龙吟,带着无匹的威严与亢奋。
“传朕旨意!今日破光州,全军上下,赏万金!犒三军!先登入城者——封侯!裂土!”
他越说越激昂,帝王的霸业宏图与征服的快感在胸中燃烧。
一把推开近侍,龙行虎步冲下高台!
“牵朕的马来!” 厉喝如雷!
通体乌黑的墨玉御马被牵至眼前。
柴荣翻身上马,动作矫若游龙,一把夺过天子剑,剑锋直指那烟尘弥漫的光州城西南角,杀气冲霄!
“龙纛前移!朕要亲临城下,亲眼看着李从嘉,跪地授首!”
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和亲临战阵的滔天豪情!
“万岁!万岁!万万岁!!!”
目睹天子亲策战马,那象征着无上皇权的龙纛紧随其后,整个周军大营如同被投入了滚油的烈焰,彻底爆炸了!
那不是欢呼,而是海啸般的狂热与嗜血欲望被彻底点燃!
“陛下亲临!城破了!杀进光州!屠尽南蛮!”
“杀啊!!!”
后方所有待命的预备队,在帝王亲征的无上荣耀和破城劫掠的巨大诱惑下,彻底疯狂!
整个周军阵线,如同被无形的灭世巨掌狠狠向前推动,以排山倒海、碾碎一切的狂暴之势,向着光州城那残破的躯体,发起了最后的、全方位的死亡总攻!
东门李继勋部更是如同打了鸡血,攻势瞬间暴涨十倍!
然而,光州城内,那看似门户大开的西南缺口,瞬间化作了吞噬生命的炼狱入口!
当王审琦的先头重甲,踏着同伴和守军的血肉尸骸,刚从那烟尘弥漫的缺口疯狂涌入,迎接他们的,并非想象中的巷战,更非溃兵,而是一片精心布置的,血肉磨盘!
冲在最前的周军士兵,视野刚从烟尘中清晰,脚步便不由自主地猛然一顿!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眼前,街道、民房统统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被彻底清空的、宽达百余步的绝对死亡地带!
地面被挖得如同鬼脸,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沟壑,沟底密密麻麻插着淬了幽蓝毒光的尖利竹木桩,如同地狱恶鬼的獠牙!
沟壑之间,层层叠叠的鹿角拒马狰狞矗立,尖锐的木刺如同荆棘丛林,将前进的道路切割得寸步难行!
而最令人绝望的,是耸立在这片死亡地带后方,如同沉默巨兽般的一座座箭楼!
这些箭楼由靠近城墙的坚固民房改造,底层门窗被巨石封死,房顶更是加盖了两层、三层!每一层都开满了密密麻麻、黑洞洞的箭窗!
此刻,那箭窗之中,正散发着令人灵魂冻结的死亡气息!
“不好!是陷阱!举盾!快举盾!”
王审琦经验何其老辣,瞬间头皮炸裂,发出撕心裂肺的狂吼!
但,太迟了!
就在周军前锋被拒马沟壑绊住,阵型陷入混乱的刹那。
“放!!!”
一声冰冷到骨髓、毫无感情色彩的命令,如同来自九幽的审判,从最高那座箭楼顶端轰然炸响!正是负责内城防务的永定军大将,李雄!
嗡!!!
那不是弓弦震动,而是无数张强弓硬弩同时激发形成的、足以撕裂灵魂的死亡共鸣!
下一秒,天空暗了!
不!那不是黑暗!是遮天蔽日的钢铁风暴!是毁灭的瀑布!
从那一座座箭楼密密麻麻的箭窗中,在同一瞬间,喷吐出无穷无尽的死亡之雨!
破甲重箭、轻箭、淬毒弩矢……混杂着凄厉的破空尖啸,如同亿万只索命的毒蜂,形成一片毫无死角的、毁灭性的钢铁狂潮,狠狠砸向拥挤在缺口、正奋力跨越障碍的周军人潮!
笃笃笃笃笃……噗嗤!噗嗤!噗嗤!
呃啊!!!
恐怖的撞击声、利刃入肉声、骨骼碎裂声、绝望的惨嚎声……瞬间连成一片!
紧接着,一个清朗却又蕴含着火山般力量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在城头炸响,瞬间压过了箭雨的呼啸与死亡的哀嚎:
“永定军的儿郎们!”
李从嘉手握长弓,身姿挺拔如松,立于箭楼之侧,目光如电扫过浴血奋战的将士,声音穿透层层烟尘与血腥:
“柴荣匹夫,纵有千军万马,在我光州儿郎的血肉长城面前,也不过是冢中枯骨!他以为破了城墙就能踏平我光州?痴心妄想!”
他猛地扬起手臂,指向城外那滚滚而来的黑色洪流和那猎猎作响的龙纛,声如洪钟,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今日!”
“此地!”
便是他大周雄师的葬身之所!
八百年前,玉璧城下,韦孝公以孤城力拒高欢数十万虎狼!今日我光州,便是那玉璧之战,我李从嘉在此立誓,与诸位将士同生共死!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他鼓舞士气,放声大笑道:“诸位将士,今日奋勇杀敌,柴荣实为高欢之辈也!”
“永定军!死战不退!英魂永在!光州必胜!!!”
“杀!!!”
最后一声“杀”字,如同点燃了燎原之火的火种,瞬间引爆了所有守军胸中积压的怒火与血性!疲惫、恐惧被抛诸脑后,剩下的只有与城共存亡的决绝!
“死战不退!光州必胜!”
“杀!杀!杀!!!”
第481章 致命箭楼
嗖!嗖!嗖!
箭楼上带着死神的尖啸,狠狠砸在周军士兵仓促举起的盾牌上!
笃笃笃笃!
撞击声密集如雨打芭蕉,又似地狱的丧钟狂敲!
人间炼狱!
试图格挡的士兵,只觉手臂如同被攻城锤猛击!
包铁的盾牌瞬间被攒射成狰狞的刺猬!巨大的冲击力让手臂扭曲变形,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盾牌脱手飞出!
下一秒,失去庇护的躯体,便被紧随而至的箭雨无情洞穿!
血花在烟尘中凄厉绽放!
“呃啊!”
一个悍勇的周军都头,高举的包铁巨盾被十几支破甲重弩箭同时轰中!
他惨嚎着失去平衡,翻滚着栽进旁边布满淬毒尖刺的沟壑!
尖锐的木桩瞬间贯穿了他的胸腹、大腿!
鲜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将他身下的尖刺染成一片猩红!他抽搐了几下,怒目圆睁,气绝身亡!
“再现玉壁!光州便是今日之玉壁!”
李从嘉的怒吼如同燎原之火,点燃了所有守军濒临崩溃的意志!
“柴荣匹夫,不过高欢耳!何惧之有!” 越来越多的将士嘶声应和,疲惫的身躯里爆发出决死的凶悍!
“哈哈哈!杀!杀光这些周狗!”
猛将申屠令坚虽不知玉壁典故,但主将的狂傲与同袍的呐喊让他血脉贲张,挥舞着狼牙棒,疯狂咆哮,状若疯虎!
通晓兵史的儒将卢郢、司马炫,眼中则闪烁着智慧与必胜的光芒,他深知韦孝宽玉壁守城的精髓。
玉壁之战是公元569年,南北朝时期,西魏与东魏战略对决的巅峰之战。
虽然名声不显,但堪称冷兵器时代守城战术的教科书式案例。
面对东魏权臣高欢倾国之力二十万大军的猛攻,西魏守将韦孝宽以不足万人的兵力,凭借超凡的智慧与心理战术,将一座孤城化为吞噬二十万大军的战争熔炉。
韦孝宽可谓是千古第一守将,用布幔、高塔、箭楼、皮囊鼓风、铁链悬空网,浇筑铁水等一系列战法,带领不足一万守军,扛住二十倍敌军的攻城战。
此刻亲身参与这注定载入史册的一战,胸中激荡着与古人并肩的豪情。
“稳住!分层射击!瞄准军官!”
战场之上,死亡收割从未停歇!
即便是身披重甲的精锐,在这毁灭性的立体打击下,也如同纸糊一般脆弱!
然而,这仅仅是死亡陷阱的第一层!
就在王审琦的重甲兵在箭楼火力下死伤狼藉,艰难向前挪动,眼看就要接近那片相对开阔地带边缘时!
“起!”
一声粗犷如同虎啸的暴喝,从箭楼后方更深处传来!
正是永定军,刘崇谅!
随着他的命令,那片看似是“安全区”的地带边缘,轰隆隆巨响中,一排排丈许高、粗如人腰的巨大原木栅栏,被后方埋伏的永定军死士猛地推倒!
这些巨木并非杂乱堆放,而是如同活动的城墙,前端被削得尖锐无比,后方用粗大的铁链和横木牢牢固定,形成了一道新的、更加致命的移动壁垒,木城!
更恐怖的是,在木栅的缝隙之间和后方,瞬间探出了密密麻麻、闪着幽冷寒光的丈八长矛!如同钢铁荆棘组成的死亡丛林!
而在槊林之后,是无数张早已引满待发的强弓硬弩!
刘崇谅身披玄甲,如同铁塔般屹立在木栅后方,手中令旗狠狠劈落:“放!给老子射穿这群周狗!”
嗡,噗!
第二波更加致命、距离更近的打击,如同狂风暴雨般降临!
刘崇谅部的加入,如同在血肉磨盘上又加了一层钢齿!
将试图穿越箭楼火力网的周军彻底绞杀在这片狭窄的死亡走廊之中!
惨叫声、骨碎声、箭矢入肉声、尖槊捅穿盾牌的破裂声……交织成一曲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交响!
“顶住!顶住!冲过去!冲过去就能活!”
王审琦目眦欲裂,眼角几乎瞪出血来!
他身披重甲,身边亲兵举着数面巨盾将他死死护住,箭矢和弩箭叮叮当当射在盾牌上,火星四溅!他
亲眼看着自己最骁勇善战的一个营指挥使,身中十余箭,如同一个血葫芦,兀自挥舞着断刀向前冲了十几步,才被一支从木栅后射出的重弩箭贯穿头颅,轰然倒地!
那不甘的眼神死死瞪着光州城内,让王审琦心胆俱裂!
“李雄!刘崇谅!!”
王审琦的怒吼,看着主将旗号,充满了绝望与滔天的恨意,却被淹没在这片钢铁与血肉的死亡风暴之中!
他引以为傲的重甲铁流,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这片由箭楼、尖桩、拒马、沟壑、铁壁木城、尖槊和强弓硬弩组成的立体死亡陷阱,一点点吞噬、碾碎!
每一步推进,都是用无数忠勇将士的血肉铺就!
淮河北岸,龙纛之下。
柴荣已亲临最前线!
没有预想中摧枯拉朽的胜利,没有虎入羊群的酣畅!
传入他耳中的,是比攻城时更加惨烈、更加绝望的哀嚎!
那声音,如同无数把钝刀在剐蹭着他的帝王雄心!
他骑在墨玉战马上,天子剑紧握,目光如电,穿透战场弥漫的血雾与烟尘,死死盯着光州城西南角那片如同森然巨兽般耸立的箭楼堡垒。
以及箭楼后方突然出现的、喷吐着死亡烈焰的箭楼!
“陛下!陛下!!”
张永德盔甲染血,神色仓皇地冲到御马前,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贼军早有准备!箭楼之后竟还有木城尖槊!我军……我军前锋伤亡惨重!王审琦部……快被打残了!天色将黑,暮色四合,如此强攻……将士们已成强弩之末。
“恐……恐难以为继啊!”
柴荣的脸色,在血色夕阳的映照下,由铁青转为骇人的紫红!
他握着天子剑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声响,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一股混杂着狂怒、惊愕、不甘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的火焰,在他胸中熊熊燃烧!
他死死盯着那片吞噬了他无数精锐的死亡地带,一股从未有过的巨大挫败感狠狠击中了他!
“贼子!!!”
柴荣猛地扬起天子剑,指向光州城头,那声怒吼如同受伤的狂龙咆哮,充满了帝王震怒的雷霆之威,却又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怆与屈辱。
“竟有如此毒谋!朕……朕必……”
后面的话,却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眼前这用无数大周儿郎性命写就的惨烈画卷,让他那“踏平光州”的豪言壮语,此刻显得如此苍白而无力!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那猎猎作响的龙纛,此刻仿佛也蒙上了一层血色与沉重的阴影。
“鸣金……”
这两个字,仿佛有千钧之重,从柴荣紧咬的牙关中艰难挤出,带着无尽的屈辱与不甘。
“……收兵!”
第482章 埋下后手
周军首轮冲锋,被杀的胆寒。
王审琦听到鸣金声响,陆续指挥兵卒, 听令撤退。
正当他也要撤退时,城上守军向前追杀,瞬间调整队形,从坑道后绕行出来,追击掩杀了一阵。
此时周军被杀的胆寒,也不敢留恋作战。
边战边退,损失了些兵马。
也有些断后兵卒,在战场上救援厮杀。
撤离周军,追杀的永定军,在偌大的战场上,小股兵马厮杀作战,直到天黑。
周军本就惊魂未定,士气濒临崩溃,此刻被守军衔尾追杀,更是肝胆俱裂!
虽有王审琦和部分忠勇军官竭力断后,组织起小股抵抗,但在永定军复仇般的冲击下,阵线瞬间被撕裂!
撤退演变成了溃退!
士兵们丢盔弃甲,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在冰冷漆黑的战场上被永定军的小股部队反复冲杀、分割、歼灭!
凄厉的惨叫和绝望的求饶声在夜幕下此起彼伏,直到最后一丝天光被黑暗彻底吞没。
柴荣立于龙纛之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西南角的惨败如同毒刺扎在心口。但他一代雄主,岂会因一次挫折而气馁?
黑夜,无法熄灭他攻破光州的熊熊野心!
“王审琦、李继勋部撤下休整!韩令坤!张美!” 柴荣的声音在寒夜中如同冰刃,“给朕接着攻!昼夜不停!朕倒要看看,李从嘉这堵破墙,还能撑多久!”
“末将领命!”
韩令坤、张美抱拳怒吼,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疲惫不堪的王审琦部刚撤下,如同潮水般退去,另一股更汹涌的黑色狂潮,韩令坤、张美的生力军,便已咆哮着涌向光州城墙
夜战,惨烈更胜白昼!
没有白天的视野,天地间只剩下城墙轮廓模糊的剪影,以及城上城下如同繁星般闪烁跳跃的火把光芒。
震天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垂死的哀嚎声混杂在一起,在冰冷的冬夜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厉刺耳。
虽然不如白天焦灼惨烈,但战线却在夜色的掩护下,被周军一寸寸地向前推进!多处垛口爆发了惨烈的白刃战,周军悍卒的身影,数次在城头闪现!
城头,李从嘉一身戎装早已被血污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刚刚指挥士卒击退了一波凶猛的夜袭,拄着长刀,胸膛剧烈起伏。
从白天鏖战到日暮,又从日暮血拼至深夜,纵是铁打的身躯也感到了沉重的疲惫。
但他眼神依旧锐利如鹰,扫视着城下如同潮水般涌动的周军火把。
“上将军,您歇息片刻吧!” 胡则担忧地劝道。
李从嘉摇摇头,声音嘶哑却坚定:“将士们都在血战,孤岂能安寝?”
他走到一处相对完好的女墙后,和衣躺下,冰冷的砖石透过甲胄传来刺骨的寒意,他却毫不在意,只是抓紧这片刻的喘息。
“传令司马炫、司马耀、胡光亮、胡光勋,组织城中所有能动的百姓!趁着夜色,加固城防!用一切能找到的东西,堵住白天的豁口!天亮之前,孤要看到一道新的壁垒!”
司马兄弟与胡氏族人,这些光州本地豪强,早已被李从嘉身先士卒、以弱抗强的血勇所折服。
此刻听闻命令,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在城中奔走呼号,点燃了百姓们保家卫国的最后热血。
老人、妇人、甚至半大的孩子,纷纷走出家门,扛着门板、砖石、装满泥土的麻袋。
在守军的保护下,冒着零星射上城头的流矢,如同蚂蚁搬家般,用血肉之躯和简陋的工具,一点一点地填补着白天的创伤。
城墙根下,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与城头的血火交织成光州不屈的画卷。
深夜,城楼临时搭建的指挥所内,油灯昏暗。
李从嘉强打精神,召集李雄、卢郢、李元清、申屠令坚等主要将领。人人脸上都带着浓重的疲惫,甲胄上血迹斑斑,但眼神却燃烧着不屈的战意。
“诸位辛苦了!”
李从嘉声音沙哑,“周军虽凶,但今日西南角一役,已挫其锐气!然柴荣老贼,绝不会善罢甘休!他必会另寻破城之法!”
卢郢眉头紧锁,儒雅的脸上布满凝重:“上将军,所言极是。白日穴地破城虽被我等重创,但此乃破坚城之利器。柴荣尝到甜头,又遭重挫,必会再行此道,且会更加隐秘狠毒!”
李雄眼神冰冷,接口道:“末将已派出多队探哨,密切监听城墙根部动静。若有异响,定能察觉!只要他们敢挖,我们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好!”
李从嘉点头,眼中寒光一闪。
“司马耀你心思缜密,负责调配毒烟、铁水等物,务必充足!申屠、元清,随时待命,一旦发现穴口,立刻带精锐扑杀,勿使一人逃脱!”
他顿了顿,走到地图前,指向光州周边,“同时,立刻派人,星夜兼程,将今日战况及我军部署,通报光山、定城、仙居!告诉他们,光州未倒!”
“我与永定军,将在此死死拖住柴荣主力!让他们务必坚守,寻机呼应,断敌粮道,袭扰其侧翼!柴荣大军久攻不下,锐气渐失,后方若有变故,便是我们的机会!”
“末将遵命!”
众将轰然应诺,疲惫的眼中重新燃起希望之火。
“李雄、李元清将军,我有重事交给你二人,上前听令,这一战的胜负手。”
二人上前听令,李从嘉做了仔细嘱咐。
随后李从嘉看着众人,目光闪烁光彩。
“诸位再此血战,有一消息通报全军,岭南八州之地,已尽数归附我永定军治下。自从吴怀恩战死之后,南汉大军再无守城支撑,被马成达、莴彦等诸位将军尽数攻破招降。”
“大快人心!”
“太好了!”
李雄等人早就期待着这场大战的消息,毕竟永定军双线作战,两处发兵,对于这个刚刚起步半年的势力而言,是极大的压力。
此时李从嘉仗着全军铁甲、攻城器械、等先进战力,虽然兵少,但是能多次取胜。
与此同时,柴荣在正面强攻受挫、夜战推进有限后。
将破城的希望再次寄托于“穴地”战术!
只是这次,掘子军行动更加隐秘,选择的方位也更加刁钻。
第483章 毒烟铁水
攻城战又持续了一天,双方兵马僵持不下。
第三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光州城南面城墙根下,死寂中涌动着致命的暗流。
周将张美,裹着厚重的披风,蹲在一处新挖掘的地穴入口附近,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和一丝狰狞的得意。
整夜攻城的喧嚣犹在耳边,但他真正的杀手锏,是这六路并进、三十六组掘子军挖地前行!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的精锐如同地底幽灵般悄无声息地钻入光州城内,里应外合,一举撕碎这座顽抗的城池!
“快!再快一点!天快亮了!”
张美低声催促,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被湿泥覆盖、仅容一人爬行的狭窄洞口。
他能听到里面传来的、沉闷而急促的挖掘声,那是胜利的序曲!
洞口边缘的泥土簌簌落下,这是即将贯通的征兆!
“将军!成了!” 一个满脸汗水泥污的掘子军小校从洞口探出头,激动地低吼。
张美的心脏狂跳起来,仿佛要冲破胸膛。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脸上终于绽开一个胜券在握的笑容。
“好!好!传令下去,贯通后,立刻抢占洞口,扩大缺口,再准备火油罐!给老子烧他个天翻地覆!破城首功,就在今日!”
他仿佛已经看到光州城头插上大周旗帜,看到柴荣赞许的目光和丰厚的封赏!
就在此时!
“哐哐哐!!!”
一阵刺耳欲裂、如同丧钟般的铜锣声,猛地从光州城头南面偏角炸响!瞬间撕裂了黎明前的死寂!
“不好!”
张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浇头!
城墙内,负责监听的司马耀猛地从掩体后站起,眼中寒光爆射,厉声如同九幽寒冰:“按计划行事!快!毒烟风箱,目标南面!给老子灌进去!”
早已枕戈待旦的永定军士卒,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杀戮机器!
巨大的、浸透了油脂、硫磺、狼毒甚至砒霜的湿草捆被火把点燃,瞬间腾起滚滚浓烈刺鼻、呈现诡异黄绿色的毒烟!
几名肌肉虬结的壮汉,合力推动着巨大的皮囊风箱,那风箱发出沉闷的“呼哧”声。
将致命的毒烟如同实质的毒龙,对准那刚刚被掘子军凿开一丝缝隙的穴口,狠狠灌了进去!
地道内,地狱降临!
“咳咳咳……呃啊!什……什么东西?!”
“眼睛!我的眼睛!烧起来了!”
“喉咙……咳咳……喘不上气!是毒烟!毒烟啊!”
刚刚还沉浸在即将破土而出的兴奋中的周军掘子军精锐,瞬间被汹涌而入的、带着刺鼻硫磺恶臭和辛辣灼烧感的黄绿色浓烟彻底吞噬!
浓烟无孔不入,钻入鼻腔、刺痛眼球、灼烧咽喉和肺部!
剧烈的咳嗽和窒息感让他们如同离水的鱼,疯狂抓挠着自己的脖子,涕泪横流!
狭窄黑暗的地道瞬间变成了沸腾的毒气室,绝望的哀嚎和混乱的踩踏声闷闷地传出。
城墙外,张美如遭雷击!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寄予厚望的穴口,非但没有钻出悍勇的士兵,反而像恶魔的嘴巴般,猛地喷涌出滚滚黄绿色的毒烟!
那浓烟带着令人作呕的恶臭,迅速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毒……毒烟?!他们……怎么可能这么快?!”
张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得意和兴奋被无边的惊骇取代,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
他精心策划的奇袭,竟成了自投罗网!
“快!快让他们撤出来!”
张美反应过来,声嘶力竭地对着洞口吼叫,声音都变了调。
然而,洞内只有更加凄厉混乱的惨叫和咳嗽声回应他。
守军的反击才刚刚开始!
“放木栅!堵死他们!” 刘崇谅那如同金铁摩擦般的冷酷声音响起。
数根顶端削尖的木栅栏,挡在穴道口。
粗大的木楔死死卡住地面!
这看似简陋的木栅栏,瞬间将狭窄的洞口封堵得严严实实,也彻底堵死了地道内周军向外逃生的唯一希望!
“长矛手!给老子上!往死里捅!” 申屠令坚如同被激怒的暴熊,双眼赤红,亲自抢过一杆丈八长矛,带着一队同样杀气腾腾的悍卒冲到木栅前!
“噗嗤!噗嗤!噗嗤!”
令人牙酸的利器入肉声,透过木栅的缝隙和土层,沉闷却无比清晰地传入地面周军的耳中!
丈八长的锋利长矛,如同毒蛇吐信,带着守军滔天的恨意,狠狠捅向木栅后混乱拥挤的人影!狭窄的地道成了屠宰场!冰冷的铁锋轻易撕裂皮甲,贯穿血肉,捣碎内脏!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被土层和木栅阻隔、扭曲,更显得绝望而恐怖!
滚烫粘稠的鲜血,如同小溪般从木栅的缝隙和洞口边缘汩汩涌出,迅速在冰冷的地面上洇开一大片刺目的猩红!
“不……不!!”
张美看着那不断涌出的鲜血,听着那沉闷绝望的惨叫和利器入肉声,目眦欲裂!
多路穴道都遭遇到惨痛的攻击,他的心在滴血!
这些都是周军最宝贵的掘子营啊!每一名都是耗费无数心血培养出来的!现在却像待宰的猪羊般被堵在地道里虐杀!
然而,更让他肝胆俱裂的一幕出现了!
“铁水!快!浇下去!封死这帮杂碎!” 卢郢冷静到近乎残忍的声音响起。
在张美和周围周军士兵惊恐万状的目光注视下,几名光着精壮上身、汗流浃背的永定军壮汉,合力抬着一个特制的小型坩埚,步履沉重却迅速地冲到穴口木栅前!
那坩埚里,赫然是烧得通红滚烫、如同岩浆般翻腾涌动、散发着刺眼红光和灼人高温的铁汁!
铁水表面跳跃着白炽的火星,刺鼻的金属焦糊味和白烟弥漫开来!
“倒!”
随着卢郢一声令下,坩埚猛地倾斜!
滋啦!!!!
一声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令人头皮瞬间炸裂、灵魂都为之冻结的恐怖声响,猛地爆发出来!
通红的、流淌着毁灭气息的铁水洪流,带着上千度的高温,如同愤怒的熔岩,顺着木栅的缝隙、被长槊捅开的孔洞、以及那狭窄的穴口,汹涌澎湃地倒灌而入!
“呃啊啊啊啊啊!!!!”
地道深处,瞬间爆发出几声极度痛苦、扭曲到极致的非人惨嚎!
那声音充满了无法想象的灼痛和彻底的绝望,仿佛灵魂都在被瞬间焚烧殆尽!紧接着,一切声音戛然而止!
只有铁水灼烧皮肉、骨骼、甚至泥土时发出的“滋滋”声,以及那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合着焦糊肉香和金属气味的恶臭,猛烈地扩散开来!
泥土瞬间焦黑碳化。
张美彻底呆住了。
他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嘴唇哆嗦,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死死地盯着那块刚刚“铸造”出来的、还在冒着热气的巨大铁疙瘩,那里面,埋葬着他最精锐的部下,也埋葬了他破城的希望和刚刚所有的得意。
那汩汩流出的铁水,仿佛不是浇在地道里,而是直接浇在了他的心上,将他的野心、他的自信、连同他的体温一起,瞬间冻结、焚毁!
一股冰冷彻骨的寒意,混合着无边的恐惧和巨大的荒谬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精心策划的六路奇袭,竟在瞬息之间,变成了六座用他部下血肉和滚烫铁水浇筑而成的坟墓!
韦孝宽……八百年前的守城鬼才,冷兵器时代巅峰守城战。
李从嘉复刻了他的守城之法。
与此同时,将李雄已经按照密令,悄悄向着淮河上游绕路而去,准备为击周军而谋划着。
第484章 决胜战机
“将……将军?” 旁边的副将声音颤抖,带着哭腔。
张美猛地回过神,一股腥甜涌上喉咙,他强行咽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撤……通知其他几路……立刻停止挖掘。”
他最后的命令,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惶和绝望。他知道,这一仗,他败了,败得彻彻底底,败得惨不忍睹!
而光州城,依旧如同一个狰狞的钢铁刺猬,让他无从下口,只剩下满心的恐惧和那挥之不去的、铁水凝固后的死亡恶臭。
连续三日,血火不熄!
光州城,在柴荣不惜代价的狂攻下,如同惊涛骇浪中的礁石,承受着昼夜不停的冲击。
白日,是震天的战鼓、如蝗的箭雨、蚁附的攻城梯、惨烈的城头争夺战!
周军如同疯魔,一波倒下,一波又至,踩着同伴的尸体向上攀爬。
城头,永定军将士在李从嘉的激励下,爆发出惊人的韧性和血性,滚木礌石如雨下,沸油金汁泼洒,长枪如林攒刺,一次次将攀上城头的周军赶下去!
城墙被鲜血反复浸染,呈现出一种暗沉发黑的恐怖色泽。
黑夜,是火把的海洋、是短兵相接的嘶吼、是冷箭的夺命尖啸!
韩令坤、张美等周将轮番上阵,驱使着疲惫不堪的士兵发起一波波夜袭,试图耗尽守军的精力。
城头,李从嘉与守军和衣而眠,枕戈待旦,稍有风吹草动便立刻投入战斗。
城下,司马兄弟和胡氏族人率领的百姓,如同不知疲倦的工蚁,在夜色掩护下,用简陋的工具和血肉之躯,不断加固着白天被破坏的城防,修补着累累伤痕。
李从嘉将玉壁之战的守城精髓发挥到了极致,让每一处试图突破的地穴,都变成了埋葬周军精锐的死亡陷阱!
地道口外凝固的暗红色铁块越来越多,如同一个个丑陋的伤疤,也如同一座座无言的墓碑,昭示着柴荣“穴地”战术的彻底失败!
三天三夜!
光州城在血与火的洗礼中摇摇欲坠,却始终屹立不倒!
城上城下,尸积如山,血流漂杵!
连天烽火终于暂歇,如同巨兽喘息。光州城头,李从嘉拄着满是缺口的长刀,如同浴血修罗,俯瞰着城下。
李从嘉那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如鹰隼的眼眸深处,却燃起了一簇跳动的火焰。
他死死攥紧刀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三日!整整三日,我们顶住了!柴荣的骨头,也被我光州儿郎啃下了一块!战机……战机就在眼前!就在这两日!”
他拖着疲惫不堪、仿佛灌了铅的身躯,一步步走下沾满血肉碎末的城墙石阶。
每一步,都牵扯着身上无数道被甲胄掩盖的伤口,钻心的疼痛提醒着他这三日炼狱般的血战。
但他腰杆依旧挺得笔直,如同不屈的战旗。
府衙内,短暂的喘息。
当李从嘉踏入临时作为指挥所的府衙时,早已等候在此的沙万金、潘佑等人,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的主公,那位平日里温润如玉、智计无双的六皇子,此刻竟如同从血池地狱中爬出!
一身玄甲早已看不出本色,遍布狰狞的刀痕、箭孔和钝器砸出的凹坑,暗红的血痂与新鲜的伤口交错,干涸的血迹在冰冷的甲片上凝结成块。
头盔下的脸庞满是烟熏火燎的痕迹,嘴唇干裂,唯有一双眼睛,在疲惫的底色下,燃烧着令人心悸的、如同熔岩般的战意!
“主公!”
潘佑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和心疼。
他跟随李从嘉从金陵小吏一路走到如今,深知其性情坚韧,却从未见过他如此惨烈的模样!
这哪里是皇子?
分明是百战余生的铁血杀神!
潘佑强压下心头的震撼,一步上前,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拔高。
“主公!鄂州水路畅通无阻!末将押运五千精锐悍卒、粮草三十万石、精锻铠甲五千副、刀枪一万把、强弓五千张,已尽数入城!”
他顿了顿,眼中闪烁着自豪的光芒。
“我永定军治下,湘江水网纵横,三熟稻米丰盈!府库粮草堆积如山!巨船可载万石,航行如飞!此战,我后勤无忧!将士们吃饱喝足,有的是力气跟周狗拼命!”
沙万金也沉声补充:“鄂州那帮缩头乌龟,虽未敢发一兵一卒相助,但借道水路倒也痛快,未敢动我军粮一粒!算他们识相!”
一旁的猛将卢郢闻言,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乱跳,他眼中凶光毕露。
“哼!一群墙头草!若敢动我军粮道,待此战过后,老子第一个请命,踏平鄂州,把那帮老狐狸的龟壳都给他掀了!”
连日血战磨砺出的杀气,让这位儒将此刻也显得锋芒毕露,霸气侧漏!
李从嘉微微颔首,粮草军械的充足,如同注入强心剂,让他心中的巨石稍落。
但他此刻更关心另一处战场:“岭南如何?秦将军可有军报?”
潘佑立刻呈上:“回主公!秦将军已率三万虎贲,分驻八州要地!梧州咽喉,由秦将军亲自坐镇!南汉刘晟,自吴怀恩那阉狗伏诛后,早已乱了方寸!龟缩番禺,惶惶不可终日!”
“岭南各地,义旗四起,反抗暴政者如燎原之火!皆因我永定军王师所至,点燃了民心!”
李从嘉眼中寒芒一闪,嘴角勾起冷冽的弧度。
“刘晟暴虐,用阉竖伶人治国,民怨沸腾!若非柴荣老贼横插一杠,此刻岭南膏腴之地,早已插满我永定军旗!”
他环视众将,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豪气。
“然此战,亦足以傲视天下!我永定军,以区区一隅之地,硬撼大周举国雄师!杀得他有来无回!柴荣的虎狼之师,也不过如此!”
“经此血火淬炼,我永定军,已成天下第一等的强军!诸位将士,皆当世之英豪!”
“愿为主公效死!”
众将热血沸腾,齐声怒吼!连日苦战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无与伦比的自信与荣耀感!
他们用血肉证明了,永定军,不惧天下任何强敌!
就在这时,李从嘉做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决定!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直射地图上新蔡方向,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沙将军!”
沙万金心头一跳,立刻挺直腰板:“末将在!”
“你带来的五千健儿,皆为生力军!立刻从中挑选两千最悍勇、最机敏、最不怕死的儿郎!”
李从嘉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在寂静的府衙内回荡,“备好快船、引火之物、短兵利刃!明日傍晚,随我,渡淮水,亲袭新蔡!”
“什么?!”
沙万金如遭雷击,虎目圆睁,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声音因急切而嘶哑:“主公!万万不可!您乃万金之躯,三军统帅!光州城防全系您一身!岂能亲身犯险,深入敌后龙潭虎穴?!”
“末将愿代主公前往!纵是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此乃决胜之战机,非我亲自前往不可……”李从嘉坚定说着。
第485章 赵氏兄弟忠心悍勇
“末将愿往!”
“末将愿往!”
卢郢、申屠令坚等将领也纷纷跪倒请命,脸上写满了焦急与担忧。
主公刚刚经历三日血战,伤痕累累,此刻竟要亲率死士袭营?
这简直是将自己置于九死一生之地!
李从嘉的目光缓缓扫过众将焦急的面庞,眼中没有一丝动摇,只有一种洞察全局的深邃和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上前一步,亲手扶起沙万金,声音低沉却蕴含着火山般的力量:
“沙将军,诸位兄弟!你们的心意,我明白!”
他指着地图上新蔡的位置,指尖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柴荣举国来攻,兵锋虽挫,然其势犹在!光州城下,尸骨成山,血流成河!我军将士,已至极限!若再这般消耗下去,纵有粮草,人力终有尽时!”
“新蔡,乃周军囤粮重地!李元清回报,其粮秣堆积如山,足以支撑柴荣大军数月之用!”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激昂,如同惊雷炸响:“此乃柴荣命脉!亦是扭转此战乾坤的唯一契机!”
“夜袭新蔡,焚其粮草,断其根基!此举凶险万分,九死一生!非身先士卒,不足以激扬死士之气!非亲临其境,不足以洞察瞬息万变之机!我意已决!”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寒光映照着脸上未干的血迹,更显其决绝之姿,一字一句,声震屋瓦:
“明日便要效仿那汉末曹孟德,夜袭乌巢,焚尽周军粮草!让那淮河夜空,为我永定军之火光照亮!”
“让柴荣的龙纛,在粮尽援绝的绝望中颤抖!此战若成,光州之围立解!乾坤逆转,便在今夜!我与诸死士同生共死,不破新蔡,誓不还师!”
字字铿锵,如金石坠地!
带着帝王般的魄力与破釜沉舟的滔天豪情!
府衙内,一片死寂!
只有李从嘉那掷地有声的誓言在回荡。
沙万金、潘佑、卢郢、刘崇谅……所有将领都被这无与伦比的胆魄和深明大义的决断深深震撼!
他们望着眼前这位浑身浴血、却仿佛燃烧着熊熊烈焰的主公,胸中的热血被彻底点燃,所有的担忧、劝阻,都化作了无边的敬仰和誓死追随的狂热!
沙万金猛地一抱拳,虎目含泪,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末将……遵命!定为主公挑选两千虎狼!愿随主公,踏破新蔡,焚尽周粮!虽死无悔!”
“焚尽周粮!虽死无悔!”
众将齐声怒吼,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一股悲壮而决绝的杀气,在府衙内弥漫开来。
李从嘉,永定军的灵魂,在光州血战濒临极限之际,毅然选择了最危险、也最有可能改变战局的道路。
他将亲率死士,如一把淬火的尖刀,刺向柴荣大军最致命的心脏!
明日,新蔡的天空,注定将被复仇与希望之火点燃!
这一夜永定军的旗帜,依旧在残破的城头上,迎着凛冽的寒风,猎猎作响!
周军战火稍息。
汪洋如海的周军,营盘连十余里,遍布淮河沿岸。
此时入冬,各地秋收结束,柴荣陆续运粮来到前线,支援大战。
湘江之地,种植三熟水稻,府库充足,后世之中就江浙、两湖地区是天下粮仓,南宋时期湖南地区产量约有500万石,供养宋朝亿万百姓。
而今李从嘉治下人口远不如巅峰时期,但是推广三熟水稻,粮食产量大幅提升,由于治下安定,产粮至350万石。由于不用向南唐朝廷供奉,可以省下100万石粮草。
李从嘉不愁军粮,却不代表柴荣不愁军粮。
北方大周虽有百州之地,但若是粮食产量,确实有很大差距,特别是柴荣连年发动大军三征南唐,缴获颇多,但是数十万大军,消耗极多,趁着秋收完毕之后才能发动大战。
柴荣营帐中,灯火如昼,面沉如水。
张永德、赵匡胤、张美、韩令坤、史彦超、向训等武将站在大帐中。
张永德、张美一脸苦涩,这两日大战吃尽了苦头。
“三日间损失兵马超过两万,区区一座光州城还未攻克!”柴荣拍着案几,大发雷霆。
“我几次以为要破城,渡江而助阵,各位将军,为何没人能登上城头,杀了永定军贼。”
张永德老脸无光,也绝生平未曾遭此大败,还是败给一个二十出头小皇子。
“李贼狡诈,在城中设置,箭楼防御工事,城墙虽破,但是城内沟壑纵横,难以攻陷。依微臣之见,可以围而不攻,将光州城困死。”
张美也是接茬道:“陛下,当务之急,不在光州城,而是将定城、光山等县城攻克,这样就可以拖死李从嘉。”
“原以为光州城薄,旦夕之间就可攻破,但是李贼防御周密,还是要从长计议。”
“哼!”
“从长计议!”柴荣怒目而视。
“李从嘉此子,进入汴梁城下,毁我粮草辎重,我军出征,在此一日消耗近万石粮草,月余时间,还让朕从长计议,要你们何用!”
张美,张永德等人吓得瑟瑟发抖,无人敢言。
正当这时,赵匡胤站了出来道:“陛下,臣派遣哨骑,打探最新消息,察觉永定军在淮河上游秘密整备水军,只怕不日就要攻入我军后营。”
赵匡胤现在是殿前都指挥使,柴荣御前亲信。
他刚得到消息,就急忙禀报。
因为周军十几万,跨江作战,直逼光州城下,在淮河南岸有营盘,淮河北岸有后勤补给,每日江上舟船,往来不息。
“此子是想要抄我后路,造成混乱。”
“末将推测,正是如此,永定军有善于造船,李从嘉善于偷袭,他军巨船横江,有截断江河之能,若是他们在后面扰乱,绕后偷袭确实能造成麻烦,袭击主营,不可不防!”赵匡胤谨慎说着。
“如此甚好,既然贼军敢出城作战,我们必定叫他有去无回。”柴荣拍着桌子,觉得终于捕捉到了战机。
“在我大营之中做好防范。”
“新蔡县怎么样?守军何人?”柴荣谨慎问着。
张永德道:“新蔡守将乃是白马小将赵匡义,神刀将史彦超。他二人均有对战永定军的经验,特别是赵匡义将军曾死守尉氏县,乃少年英杰。”
“恩恩,如此甚好,可堪一用。”柴荣点了点头道,赵氏兄弟,他没有看走眼,都是忠心悍勇之将。
第486章 老谋行险
柴荣端坐龙椅,面沉如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下都敲在帐内诸将的心头。
虽然已经猜测到对方行军动向,他正在思考应对的兵力部署。
赵匡胤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洞悉战局的睿智光芒,再次明确说着。
“陛下!李从嘉绝非坐以待毙之辈!”
“光州血战三日,其军力已达极限!他必不甘心困守孤城!臣推断,其集结水军,趁我军主力集结光州城下,后方空虚,绕后突袭我北岸大营,制造混乱,甚至……直捣黄龙!”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此贼子擅长领军突袭,扭转颓势!”
柴荣闻言,手指敲击扶手的频率骤然加快,眼中怒火渐熄,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算计和一丝捕捉到猎物的兴奋:“好!好一个李从嘉!果然贼心不死!”
“赵匡胤!”
“臣在!”
“朕命你,即刻抽调精锐,加强淮河水道巡弋!多备火船、强弩!沿岸险要处,伏下弓弩手!若遇永定军战船,无论大小,给朕狠狠打!务必将其水军,拦腰斩断于淮河之上!”
“遵旨!”
“韩令坤!”
“末将在!”
“北岸大营,由你二人负责!加固营防,多设鹿角拒马,暗伏强弓硬弩!尤其注意水陆接驳之处!若贼军敢登岸袭营,务必将其全歼于滩头!”
“末将领命!”
“张永德!向训!”
“臣(末将)在!”
“光州正面攻势,不可稍懈!给朕继续猛攻!昼夜不息!要让李从嘉,首尾难顾!”
“是!”
柴荣布置完毕,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最后落在地图上新蔡的位置。
“赵匡义?史彦超?”
柴荣沉吟片刻。
赵匡义乃赵匡胤亲弟,素有才干;史进勇猛,有其父之风。
他心中稍安,但仍觉不够:“传朕旨意!谕令新蔡守将赵匡义、史进:永定军或有奇兵袭扰后方,新蔡粮仓乃重中之重!务必提高警惕,加强戒备!多派斥候,广布烽燧!”
“粮囤四周,多备沙土水源!若遇敌袭,不惜一切代价,保粮仓无虞!若有闪失……提头来见!”
“遵旨!” 传令官领命飞奔而去。
柴荣踱步至帐口,望着远处光州城头隐约可见的灯火,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自信的弧度。
“李从嘉……任你狡诈如狐,也休想逃出朕的手掌心!你想玩声东击西?朕就布下天罗地网!你想焚朕粮草?朕让你葬身火海!这一局,朕看你如何破!”
烛火摇曳,将柴荣的身影拉长,投射在巨大的行军地图上,仿佛一头择人而噬的猛虎,正冷冷注视着猎物可能出现的每一个方向。
翌日午后。
冬日难得的暖阳洒在波光粼粼的淮河上,却驱不散两岸弥漫的肃杀之气。
无形的阴云,笼罩着这条维系数十万周军生命的命脉。
“呜!呜!”
低沉而穿透力极强的号角声,撕裂了河面的平静!
下游方向,六艘如同移动堡垒般的钢铁巨兽,劈波斩浪,赫然出现在视野之中!
正是永定军赖以纵横水域的螺旋桨推进主战船!
船体覆盖着坚固的蒙皮铁甲,两侧船舷开有密集的箭窗,巨大的撞角在阳光下闪烁着幽冷的寒光。
紧随其后的,是数十艘轻快如梭的艨艟快艇,如同忠实的狼群拱卫着巨兽。
旗舰“破浪号”的船楼上,李雄身披玄甲,手持单筒千里镜,冷峻的目光扫视着前方周军密布的营盘河岸。
他手中紧攥着李从嘉的密令:“声势浩大,水中游弋,扰其心神,断其航路,不得登岸!”
这是佯攻,是吸引火力的诱饵,一路在明,一路在暗。
更是为主公那雷霆一击铺路的障眼法!
“传令!雁行阵展开!床弩上弦!火油罐准备!目标,前方周军水寨,给老子把声势造起来!”
李雄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瞬间点燃了船上将士的战意!
几乎在李雄船队现身的同一刻,淮河两岸的隐蔽岔口中,如同捅了马蜂窝般,瞬间涌出黑压压一片周军战船!
楼船、艨艟、甚至大量征用的商船、渔船,密密麻麻,几乎堵塞了河道!
数量远超永定军!
帅旗之下,正是殿前都指挥使赵匡胤!
他立于一艘高大的楼船船头,目光如电,死死锁定那六艘造型奇特的永定军巨舰。
“当啷!当啷!当啷!”
急促的铜锣声在周军船队中炸响!
“放箭!拦住他们!火船准备!”
赵匡胤厉声嘶吼,他深知永定军水军的厉害,更明白这些巨舰对粮道的威胁!但是他们早就做好了准备,昨日柴荣一番安排,两岸尽快建起水寨,征调船只,做好了防守准备。
刹那间,淮河化作战场熔炉!
“嗡!嗖嗖嗖嗖!”
周军船队率先发难!
遮天蔽日的箭雨,如同飞蝗般攒射向永定军船队!
箭矢撞击在巨舰的蒙皮铁甲上,发出密集如雨的“笃笃”声,火星四溅!
更有无数涂满油脂、熊熊燃烧的火箭,拖着长长的黑烟尾迹,呼啸着扑向永定军的船帆和木质上层建筑!
“举盾!灭火!床弩,还击!”
李雄的命令沉稳如山。
永定军巨舰上,训练有素的士卒瞬间反应!
巨大的橹盾竖起,遮挡箭雨。水龙喷出激流,扑灭火焰。
更恐怖的是,船舷两侧和船首的重型床弩发出令人牙酸的绞弦声!还有战船上固定的抛石车……
“崩!崩!崩!”
如同巨兽咆哮!
碗口粗、带着倒刺的巨型弩箭,裹挟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射向周军的船队!
“轰!咔嚓!”
一艘冲在最前的周军艨艟,被一支巨弩箭拦腰射中!
木屑横飞,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瞬间断成两截!
船上的士兵惨叫着跌落冰冷的河水!另一艘楼船的侧舷被洞穿,留下一个狰狞的大洞,河水疯狂涌入!
“钩锁!给我靠上去!登船!夺下巨舰!”
赵匡胤双眼赤红,看到远程打击效果有限,立刻改变战术!
周军水兵悍不畏死,无数带着铁爪的钩锁被奋力抛出,如同毒蛇般缠绕上永定军巨舰的船舷和桅杆!
“哐当!哐当!”
钩锁死死咬住船体!
“杀啊!登船!”
周军士兵顺着钩索,或者驾驶着小船,如同蚂蚁般疯狂涌向永定军的钢铁巨兽!
刀光闪烁,喊杀震天!
“哼!找死!”
李雄眼中寒光爆射,“刀斧手!断钩锁!长枪手!列阵!弓弩手!自由攒射!给老子把爬上来的杂碎都捅下去!”
巨舰船舷瞬间变成了血腥的绞肉场!
正当,江淮河中一番水战厮杀。
李从嘉率领两千精锐,已经绕后出城,来到了淮河上游的一处浅滩,准备绕远前往新蔡县。
此时是柴荣刚的第四日,光州城未能合围,且有三县之地在永定军手中,李从嘉有很大调动空间。
他派出哨骑,扫荡周军耳目,想要尽快摸到新蔡县城。
柴荣一世雄主,掌兵多年,李从嘉的计谋也未打算彻底瞒住他,但是兵贵神速,只要敌军渡江困难,他就有很大胜算。
兵行险招,才能制胜。
第487章 登陆作战
此时江淮河中。
爆发着本次开战以来,最激烈的水战。
永定军船大,士卒居高临下,占据地利!
锋利的战斧狠狠劈砍在绷直的钩锁上,火星四溅!
粗壮的麻绳应声而断,攀爬的周军惨叫着坠入河中,或被下方船只撞得粉身碎骨!
船舷边,密集的长枪如林刺出,将试图跳帮的周军士兵捅穿、挑落!
船舱内的弓弩手,透过箭窗,精准地点射着下方小船上的周军军官和水手。
鲜血瞬间染红了船壁和下方的河水!
一艘周军大船成功靠上了“破浪号”的侧舷,数十名悍勇的周军甲士怪叫着跳上甲板!
“来得好!”
李雄身边的亲卫队长怒吼一声,带着一队重甲刀盾兵迎头撞上。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甲板上瞬间爆发惨烈的白刃战!金属撞击声、利刃入肉声、垂死惨嚎声交织在一起!
永定军凭借精良的甲胄和严密的配合,硬生生将登船的周军压制在船舷一角,不断有人被砍倒踢下河去!
“火船!放火船!”
赵匡胤见登船受阻,损失惨重,急红了眼,厉声下令。
数艘装满干柴、硫磺、火油的小型船只,被点燃后,如同燃烧的流星,顺流而下,疯狂地撞向永定军的巨舰!
火焰熊熊,浓烟滚滚,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转舵!螺旋桨,全速调向!” 李雄临危不乱,厉声疾呼!
永定军巨舰的核心优势,人力螺旋桨驱动系统,在这一刻展现出了惊人的机动性!
位于船尾水下暗舱中的巨大桨轮,在舱内数十名壮汉的全力踩踏下,发出沉闷的轰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倒转!
“哗啦啦!”
庞大的船体在水流和强大动力的作用下,竟硬生生地在水面上划出一个惊人的弧线,如同灵活的巨鲸摆尾,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大部分撞来的火船!
只有一艘火船擦着船舷掠过,点燃了部分船帆和上层木质结构,但很快被早有准备的永定军水龙扑灭!
“什么?!”
赵匡胤、王环等周军将领,目睹这超越时代的机动性,惊得目瞪口呆!
他从未见过如此庞大却如此灵活的船只!
“床弩!目标敌旗舰!集火!”
李雄抓住对方震惊的瞬间,发出致命一击的命令!
“破浪号”
船首的三架重型床弩同时调转方向,瞄准了赵匡胤所在的楼船!
“崩!崩!崩!”
三道死亡黑影撕裂空气!
“将军小心!” 亲兵凄厉嘶吼,扑倒赵匡胤!
“轰!咔嚓!噗嗤!”
一支巨弩箭狠狠贯穿了楼船主桅!
粗壮的桅杆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轰然倒塌,砸死砸伤一片甲板上的士兵!
另一支弩箭擦着船舷射入水中,激起冲天水柱!
第三支则精准地射穿了楼船侧舷的指挥台,将一名来不及躲避的副将连人带甲钉在了舱壁上!
鲜血和碎木四溅!
王环曾是周军水军都督,但是年初的时候被永定军打散了部队,此时戴罪之身,只是赵匡胤身旁的裨将。
他曾经与永定军水军交过手。
急忙道:“赵将军,当务之急,还是要派遣水鬼,凿穿战船,逐步将其破坏,若是单靠我军楼船、商船、难以取胜。”
赵匡胤狼狈地从甲板上爬起,看着一片狼藉、死伤枕藉的旗舰,又看着在河面上游刃有余、不断用床弩和弓弩收割着己方小船生命的永定军巨舰。
一股无力感和巨大的挫败感涌上心头。
他的船队虽然数量众多,但在对方这钢铁怪物和恐怖机动力面前,如同土鸡瓦狗!
“撤!派遣水鬼!保持距离,用弓箭袭扰,不许再靠近!”
赵匡胤咬着牙,不甘地下达了命令。
再打下去,只会徒增伤亡,却奈何不了对方分毫。
王环从中指挥,水军快速撤离,尽量减轻损失。
幸存的周军船只如蒙大赦,仓皇脱离接触,向两岸靠拢。
河面上,漂浮着大量破碎的木板、燃烧的残骸、翻覆的小船,以及无数载沉载浮的尸体。
浑浊的河水被染成了诡异的暗红色。
六艘永定军巨舰如同得胜的巨兽,虽然有多处破损,甚至部分地方被烧毁。
但在弥漫的硝烟和血腥气中,依旧保持着严整的阵型,在宽阔的河面上巡弋游荡,船首的撞角在夕阳余晖下闪着冷光,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周军的无能。
李雄站在“破浪号”船头,任由带着血腥味的河风吹拂着甲胄。
他冷冷地扫视着狼藉的战场和远处惊魂未定的周军,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弧度。
声势已经造足,柴荣的目光必然被牢牢吸引在这片水域。
“他要继续追击!”
而就在这片喧嚣与火光渐渐黯淡,淮河水战的血腥气息尚未散尽之时——
淮河上游,远离主战场数十里外,一处荒凉僻静的浅滩。
冰冷的河水无声流淌,倒映着初升的寒星。
岸边茂密的芦苇丛中,影影绰绰。
两千名身披深色斗篷、口衔枚、马裹蹄的精锐悍卒,如同沉默的幽灵,正悄无声息地涉水而过,登上北岸。
他们动作迅捷而轻灵,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仿佛融入了这片寒冷的夜色。
为首一人,身姿挺拔如松,正是卸去了显眼甲胄、只着一身黑色劲装的李从嘉。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刚刚登岸、迅速集结成阵的士兵,又望向东南方新蔡县的方向,眼神如同出鞘的利刃,冰冷而坚定。
淮河的喧嚣是佯攻的号角,这里的死寂,才是真正致命杀招的前奏。
新蔡的粮仓,将在今夜,迎来它最炽热的审判!
赛战马李元清回禀道;“主公,已经派遣暗卫,将敌军哨骑击杀,不会将消息传回,但是暗哨就不好说了……”
李从嘉道:“速速行军,新蔡县既然是守将赵匡义,我军更是志在必得。只是苦了李雄将军,怕是将要付出惨重代价了……”
“在告诉沙万金,派人接应,咱们袭击新蔡之后,让他立即派兵支援。”
“遵命!”李元清派遣哨骑,传递消息。
李雄接到的命令,就是拖住时间,吸引两岸守军的攻击,但是纵然战船威武,猛虎架不住群狼,留给李从嘉的窗口期时间也不多……
第488章 自以为是赵匡义
淮河,血与火的角斗场!
江面之上,狼藉一片。
破碎的船板、漂浮的焦尸、仍在燃烧的残骸,无声诉说着方才那场惨烈的水战。
永定军那六艘宛如钢铁堡垒的巨舰,在周军船海的围攻下,虽伤痕累累,却依旧如同不死的巨兽。
在浑浊的血水中巡弋,船首狰狞的撞角反射着夕阳最后的余晖,带着一种睥睨的嘲讽。
柴荣一身明黄龙袍,独立于北岸高台,脸色铁青。
他死死盯着江中那几艘巍峨如山、行动却诡异灵活的巨舰,眼中第一次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
“螺旋桨……暗舱驱动……难怪!难怪李从嘉小儿能横行江淮!”
他紧握的拳头指节发白,一股被时代碾压的屈辱感混合着帝王怒火熊熊燃烧。
“夺船!不惜一切代价,给朕夺下一艘!朕要看看,这妖船究竟有何玄机!”
“夺船!陛下有令!夺船者重赏!”
命令如同滚雷般传遍江岸。
周军的攻势瞬间变得更加疯狂!
更多的火船被点燃推出,更多的钩索如同毒蛇般射向巨舰!
士兵们瞪着血红的眼睛,踩着同伴的尸体和燃烧的残骸,嘶吼着向上攀爬,仿佛那冰冷的钢铁船体是通往黄金与荣耀的阶梯!
旗舰“破浪号”上,李雄甲胄染血,肩头还插着半截断箭,却屹立如山。
他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看着再次如同蝗虫般涌来的周军小船。
“想夺船?做梦!”他猛地挥动手中猩红的令旗,“变阵!锋矢!全速——穿插!甩开他们!”
水下暗舱中,近百名赤膊壮汉齐声怒吼,将全身力气灌注在巨大的脚踏板上!
沉闷的轰鸣透过船体传来,庞大的船身在螺旋桨狂暴的推力下,竟爆发出与其体型极不相称的惊人速度,硬生生撕开混乱的战场。
带着其他五艘巨舰,如同几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捅向周军船阵相对薄弱的侧翼!
“放!”
李雄抓住稍纵即逝的战机,令旗再挥!
“崩!崩!崩!”
巨弩咆哮,火箭如雨!
侧翼的周军船只猝不及防,瞬间被洞穿、点燃!
惨叫声再次响彻江面!
李雄的战术简单而有效:反复拉扯,极限挑逗!
他利用巨舰的速度优势,在广阔的江面上画着死亡的弧线。
当周军主力被吸引,蜂拥而至时,他便率队高速脱离。
当周军阵型因追击而松散、疲惫时,他又如同幽灵般杀个回马枪,用恐怖的远程火力狠狠咬下一块血肉!
每一次穿插,都伴随着周军船只的沉没和士兵的哀嚎,也伴随着巨舰上永定军水兵不断增加的伤亡。
这是一场刀尖上的死亡之舞,李雄在用自己和麾下将士的性命,为那真正的杀招争取着每一分、每一秒!
就在淮河江面被李雄搅得天翻地覆、吸引了柴荣和所有周军眼球之际。
远离主战场喧嚣的新蔡县,却笼罩在一片令人昏昏欲睡的“宁静”之中。
汝河与洪河在此交汇,千百年的冲刷形成了肥沃的平原,也留下了纵横的水网。
此刻,在新蔡城东的河湾处,一座庞大的水寨依水而建。
粗大的原木深深打入河床,构成坚实的栅墙,高出水面丈余,顶端削得锋利。
栅墙内,密密麻麻停泊着上百艘吃水极深的漕船,船舱里堆积如山的,是黄澄澄的粟米、白花花的稻谷、成袋的豆料。
这是维系着前线十数万周军肚皮的命脉!
岸上不远处,连绵的草顶仓廪如同匍匐的巨兽,同样塞满了粮草。
空气中弥漫着谷物干燥的香气,混合着河水淡淡的腥气和泥土的湿闷。
月光被薄云遮蔽,光线昏暗。
水寨箭楼上,值夜的周军哨兵抱着长矛,脑袋一点一点,鼾声几乎要盖过河水的轻响。寨门守卫也倚着栅栏,眼皮沉重。
整个粮仓重地,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安全感,或者说,是致命的麻痹。
县衙后堂,灯火通明。
一顿算不上丰盛却也热气腾腾的晚饭刚结束。
赵匡义,这位面皮白净、身着锦袍的年轻将领,正慢条斯理地用丝帕擦着嘴角。
他腰间一块上好的羊脂玉佩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与这军营氛围格格不入。
他瞥了一眼对面沉默吃饭、甲胄未解的史彦超,脸上浮起一丝明显的不耐和轻蔑。
“我说史将军!”
赵匡义拖长了调子,语气带着浓浓的抱怨。
“咱哥俩跟着陛下,是来建功立业、搏个封妻荫子的!可不是来这鸟不拉屎的新蔡县当看仓老鼠的!”
他端起茶杯,嫌弃地撇了撇浮沫。
“你看看,这都一个多月了!光州那边打得天昏地暗,功劳簿上名字蹭蹭地涨!咱们呢?守着这堆不能吃不能喝的粮食,连个南唐老鼠毛都见不着!”
“一身好武艺,全他妈喂了这汝河的蚊子了!憋屈!真他娘的憋屈!”
史彦超放下碗筷,动作沉稳。
他浓眉紧锁,虎目扫过赵匡义那身碍眼的锦袍和玉佩,心中暗骂:“草包!仗着有个好哥哥和符国丈,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粮草就是大军的命!这道理都不懂?况且光州大战死伤惨重,年纪轻轻总是自以为是……”
但他面上不显,只是沉声道:“赵将军慎言。新蔡粮仓,乃陛下数十万大军根基所在,关系重大。李从嘉狡诈凶悍,用兵如鬼,不可不防。越是平静,越要小心。”
“小心?小心个屁!”
赵匡义嗤笑一声,把茶杯重重顿在桌上。
“李从嘉?他这会儿怕是正在光州城头被陛下的大军揍得哭爹喊娘呢!自身难保!还跑来烧粮?借他十个胆子!再说了,当初我在汴梁城下,可是斩了他的亲卫马成达。”
他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南唐第一武将,不过如此……若不是当初他在朱仙镇跑的及时,老子非要宰了李从嘉不可……”
“在我眼中,他啥也不是。徒有虚名……”赵匡义凭着偷袭马成达的功勋,在小一辈将领中把自己吹上了天,时间久了,自己也信以为真,忘了当初如何偷抢人头,尿裤裆的窘迫……
只以为自己真有能耐。
史彦超曾经和李从嘉交过手,心中自然不信,但面子也要给足了这位上官,只是说道:“小赵将军勇猛,众所皆知,只不过此次事关重大,务必留神。”
赵匡义指向淮河方向。
“听听,那边杀声震天,江面之上我军正在绞杀永定军,离咱们这儿才多远?”
“真要有事,大军瞬息可至!踩也踩死那些南唐耗子了!我看你就是太谨慎,谨慎得……啧,没点锐气!”
史彦超太阳穴青筋跳了跳,强压着怒火。
他深知眼前这位二世祖的靠山硬得很,得罪不起,只能耐着性子。
“小心驶得万年船。赵将军,按轮值,今夜前半夜该你巡查了。务必亲自去水寨和岸上仓廪走一圈,各处岗哨、火源,都要仔细查验,万不可大意。”
“巡查?又巡查?”赵匡义拉长了脸,一脸的不情愿,“这破地方天天看,有啥好看的?史将军,你这胆子也忒小了……”
第489章 夜袭新蔡
他话虽如此,终究也是明白这两日柴荣三令五申,看好军营。
毕竟史彦超是柴荣钦点的副手。
他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行了,知道了!我这就去溜达一圈,行了吧?真是的,大好夜色,不如喝两杯……”
看着赵匡义嘟嘟囔囔、一步三晃地带着亲兵走出县衙,史彦超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漆黑的水寨轮廓和更南方隐约传来的厮杀声,心中那丝不安却愈发浓重。
“李从嘉……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他低声自语,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刀柄上。
就在赵匡义敷衍了事、象征性地“巡察”,史彦超忧心忡忡之际。
新蔡上游,一处河湾芦苇荡深处。
死寂无声。
十几艘形如柳叶、通体涂抹着哑光黑漆的快舟,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水蛇,悄然滑出。
舟中挤满了身披深色水袍、口衔木枝、面涂锅灰的永定军死士。
只露出一双双在黑暗中闪烁着狼一样幽光的眼睛。
他们的呼吸压得极低,仿佛与这夜色、这河水融为一体。
为首快舟的船头,李从嘉同样一身紧束的黑色劲装,背负强弓,腰悬刀。
他宛如一尊凝固的黑色雕像,只有锐利如鹰的目光,穿透朦胧夜色,死死锁定了下游那片灯火稀疏、却承载着周军命脉的巨大阴影!
新蔡县。
他微微抬手,做了一个下切的手势。
行动,开始!
新蔡,夜,子时刚过。
月光被一层薄云遮掩,天地间一片朦胧的灰暗。
汝河与洪河交汇处的新蔡水寨,此刻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静静地匍匐在河岸边。
巨大的水寨依托天然河湾修筑,外围是粗大的圆木打入河床形成的栅墙,高出水面丈许,顶端削尖,如同狰狞的獠牙。
栅墙内,密密麻麻停泊着上百艘大大小小的漕船、运粮船,吃水极深。
水寨入口处,几座简陋的箭楼耸立,几点微弱的灯火在风中摇曳,如同困倦的眼睛。
远处新蔡县城墙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更远处淮河方向隐约的喧嚣,似乎被这沉沉夜幕隔绝了。
赵匡义那句“怎能有敢来作乱”的轻慢,仿佛成了此刻最好的催眠曲。
然而,宁静之下,杀机已至!
“目标,水寨哨卡和箭楼!无声解决,打开缺口!”
李从嘉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冰碴般的寒意。
“得令!”
身边几名暗卫头目眼中闪过嗜血的寒光,重重点头。
快舟如同离弦之箭,借着水流和船桨的轻划,悄无声息地贴近水寨外围的木栅阴影处。
“噌!噌!噌!”
数道比夜色更黑的影子,如同鬼魅般从舟中掠出!
他们身法奇诡,指尖弹出精钢打造的飞爪,牢牢扣住湿滑的木栅顶端,狸猫般翻越而上,落地无声。
几个打着哈欠、毫无防备的哨兵,只觉得脖颈一凉,连哼都未哼一声,便软倒在地,鲜血迅速洇湿了脚下的木板。
箭楼上的哨兵,也被从背后黑暗中伸出的手捂住口鼻,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割断了喉管。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无声无息!
水寨的第一道屏障,在睡梦中被悄然撕开!
河岸之上小队,也在暗器和刺杀之下,被杀翻了一队人马。
李从嘉心中暗赞:“如此干净利落杀人探哨,这暗卫没有辜负他砸下大笔银子培养。”
在岸上的数支小队偷袭得手之后。
“吱!吱!吱!”
宛如水鸟鸣叫,有规律的响着。
信号即是冲锋号角!
“哗啦!哗啦!”
更多的黑舟从芦苇荡中蜂拥而出!
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群,直扑水寨入口!同时,岸上阴影中,大批潜伏的死士也如潮水般涌出,直扑岸上仓廪区!
“敌袭!”
终于,一个起夜的周军士兵发现了异常,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瞬间,死寂被彻底打破!
水寨内警锣疯狂敲响,如同垂死巨兽的哀鸣!
沉睡的周军被惊醒,惊慌失措地抓起兵器,衣衫不整地冲出营房,眼前所见,却让他们魂飞魄散!
只见无数黑影已经冲上了停泊的粮船!
他们动作迅捷,目标明确,不是杀人,而是放火!一罐罐粘稠刺鼻的桐油被狠狠砸在船舱、甲板、帆索之上!紧接着,点燃的火把被扔了上去!
“轰!”“轰!”“轰!”
几乎是眨眼之间,十几艘靠得最近的运粮船瞬间化作巨大的火炬!
桐油遇火即燃,火舌疯狂舔舐着干燥的船木和满舱的粮食,发出噼啪爆响!
炽热的火焰冲天而起,将半个水寨映照得亮如白昼!浓烟滚滚,带着谷物烧焦的糊味,直冲云霄!
更恐怖的是,一些黑影将特制的、混合了硫磺粉末的油罐砸向火堆!
“嘭!嘭!”
沉闷的爆炸声接连响起!
硫磺遇高温猛烈爆燃,火星四溅,如同无数火流星,瞬间引燃了旁边更多的船只!
火势以燎原之势,在水寨密集停泊的船队中疯狂蔓延!
船只相互碰撞、挤压,燃烧的船帆倒塌,点燃相邻的船体!
整个水寨入口处,瞬间变成了一片燃烧的炼狱!河水被映得通红,漂浮着燃烧的木板和挣扎惨叫的落水士兵!
“不!粮船!我的粮船啊!”
刚刚被亲兵从县衙寝榻上拖起来、连铠甲都未穿戴整齐的赵匡义,连滚爬爬地冲上水寨附近的高坡。
当他看到眼前那吞噬了无数粮船、映红天际的恐怖火海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大脑一片空白,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他引以为傲的“安全后方”,此刻正被烈火无情吞噬!
那不仅是粮食,更是他项上人头,是整个前线大军的命脉!
“救火!快救火!调兵!走水,土埋。调兵拦住他们!”
赵匡义的声音因极度的恐惧和惊慌而变调,尖锐刺耳,带着哭腔。
他像没头苍蝇一样挥舞着手臂,语无伦次地下令。
什么运筹帷幄,什么捞取功劳,全都被这冲天大火烧成了灰烬!
他此刻只想扑灭这火,保住自己的小命!
接到命令的周军士兵乱成一团。刚刚冲上来的几名主要将领,都被杀死。
有人试图从河里汲水救火,但杯水车薪,火势太大,热浪逼人,根本无法靠近!
有人想去阻拦岸上冲击仓廪区的敌军,却被混乱的人群和冲天的火光扰乱了方向,建制全无,各自为战!
“废物!”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响起!
小霸王史彦超全身披挂,手提一杆沉重的镔铁点钢枪,如同一头发怒的雄狮冲了过来。他比赵匡义沉稳得多,虽然同样惊怒交加,但并未完全失去方寸。
他一把揪住一个惊慌的校尉:“慌什么!传我将令!一队、二队,就地取沙土,压制岸上仓廪火势!三队、四队,用挠钩推开未着火的船只,隔离火场!其余人等,随我——杀贼!”
他眼中凶光毕露,钢枪直指火光中那些如同鬼魅般穿梭放火的永定军死士,“敢烧我军粮草,老子要把你们碎尸万段!”
史彦超的怒吼如同定海神针,稍稍稳住了部分周军的军心。
他亲率一队悍卒,如同尖刀般,逆着混乱的人流和灼人的热浪,凶狠地扑向正在岸上仓廪区纵火的永定军!
而此刻,李从嘉正身先士卒,冲杀在岸上仓廪区的最前沿!
火光闪烁间,史彦超、赵匡义,看清此人面目后,顿时吓得魂不附体。
“竟然是主将李从嘉,不怕丧命吗?”
第490章 烈焰焚天
“快!桐油硫磺罐,砸向仓廪草顶!火把跟上!烧光它们!”
李从嘉的声音在火光和喊杀声中依旧清晰。
江面上数十艘载着硫磺、干草桐油的小船冲向了水寨中,宛如燃烧的火团。
而李从嘉自己手中长刀翻飞,如同死神的镰刀,将两个试图阻拦的周军士兵砍翻在地,形成阻碍的周军士卒全都被他迅速杀散。
暗卫和精锐死士紧随其后,将一罐罐致命的火油砸向那些干燥的草顶粮仓。
“轰!”
“轰!”
岸上的仓廪也接二连三地被点燃!
巨大的草垛如同浇了油的篝火堆,瞬间爆燃!
火舌直窜夜空,与河面上的火海交相辉映!
整个新蔡水寨和仓廪区,彻底沦为了烈焰地狱!
浓烟遮天蔽月,热浪扭曲了空气,空气中弥漫着谷物焦糊、木头燃烧和皮肉烤焦的混合恶臭!
赵匡义看着眼前这末日般的景象,听着士兵的惨叫、火焰的咆哮、粮食爆裂的噼啪声,再看着史彦超带人冲入火场搏杀的身影,一股巨大的绝望和恐惧彻底淹没了他。
他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瘫坐在冰冷的地上,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粮草……陛下……我……”
他仿佛已经看到柴荣那震怒的面孔和冰冷的屠刀。
火光映照着李从嘉坚毅冷峻的侧脸,他望着已成燎原之势的火海,知道目的已经达成大半。
暗卫精锐在他带领下,爆发出无与伦比的强大。
但李从嘉并未松懈,锐利的目光扫向史彦超冲来的方向,长刀斜指:“史彦超来了!列阵!挡住他们!给火势争取时间!让这大火,烧得更旺些!”
最后的决战,在冲天的火光与浓烟中,一触即发!
新蔡的夜空,已被复仇与希望之火彻底点燃!
整个新蔡水寨和仓廪区已化作一片翻腾的火海!
河面上,燃烧的粮船如同巨大的火炬相互倾轧、沉没,发出木材爆裂的巨响和临死士兵的惨嚎。
岸上,连绵的仓廪被火舌彻底吞噬,巨大的草垛疯狂燃烧,升腾起裹挟着火星的滚滚浓烟,将夜空染成一片诡异的暗红!
热浪如同无形的巨手,扭曲着空气,灼烤着每一寸土地,空气中弥漫着谷物焦糊、木头碳化以及……皮肉烧焦的恐怖恶臭!
在这末日般的景象中,两道身影如同磁石般牢牢锁定,杀气冲天!
“李从嘉!拿命来!”
史彦超双目赤红,如同被彻底激怒的疯虎!
他亲眼看着无数粮船化为灰烬,看着岸上仓廪在火海中崩塌,这不仅是军粮,更是他史的命!
他手中那杆沉重的镔铁点钢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如同出洞的毒龙,直刺李从嘉心窝!
枪尖寒芒在火光照耀下,跳动着复仇的火焰!
李从嘉眼神冰冷如万载寒冰,面对这含怒而来的绝杀一枪,不退反进!
他猛地将手中染血的长刀掷向一名扑来的周军士兵,顺手从身旁一名暗卫手中接过一杆丈八步槊!槊杆乌黑沉实,槊锋狭长如棱,闪烁着幽冷的寒光!
“来得好!” 李从嘉吐气开声,步槊如毒蛇吐信,精准无比地斜挑而出!
“铛!!!”
一声震耳欲聋、仿佛洪钟炸裂般的巨响!槊锋与枪尖狠狠撞击在一起!
火星如同炸开的烟花般四溅!
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顺着槊杆传来,震得李从嘉虎口发麻,双臂微颤!史彦超号称“小霸王”,膂力惊人,含恨一击更是石破天惊!
史彦超同样心中一震!
他这含怒一枪,足以洞穿寻常铁甲,竟被对方硬生生架住!
李从嘉的力量和步槊造诣,远超他的预估!
两人一触即分,随即又如同两道闪电般绞杀在一起!
李从嘉带领的两千精锐是优中选优的百战之卒,各个极为凶猛,周军忙着救火且被被人偷袭,丧失了指挥,一时间极为混乱。
有人救火,有人作战。
被杀的七零八落, 而李从嘉更是命令手下都头,斩杀关键将领。
李从嘉步槊大开大阖,兼具刀之霸道与枪之灵巧!时而如泰山压顶,势大力沉地砸向史彦超;时而如灵蛇出洞,刁钻狠辣地刺向对方咽喉、腰腹!
步槊的长度优势被他发挥得淋漓尽致,在火光照耀下,舞动出一片森然的死亡光幕!
史彦超钢枪如臂使指,刚猛无俦!
他枪法走的是大开大合的路子,每一枪刺出都带着风雷之声,势要将李从嘉连人带槊砸成肉泥!
他枪随身走,步法沉稳,在灼热的地面上辗转腾挪,用枪杆格挡、用枪尖突刺、用枪尾横扫!
枪影重重,如同怒涛拍岸,一浪高过一浪!
“铛!铛!铛!锵!”
金属撞击声密集如雨点,伴随着两人粗重的喘息和暴烈的怒吼,在火焰的咆哮和士兵的喊杀声中,奏响一曲最原始、最血腥的死亡乐章!
火星在他们每一次碰撞中疯狂迸射!脚下的土地被踩得龟裂,燃烧的木屑和草灰被劲风卷起,在他们身周盘旋飞舞!
李从嘉一记凶狠的“横扫千军”,槊杆带着呜咽的风声拦腰扫向史彦超!史彦超怒吼一声,竟不闪不避,镔铁枪杆猛地向下一沉,硬撼槊杆!
“轰!”
又是一声巨响!两人脚下的地面都仿佛震动了一下!
史彦超被震得气血翻涌,连退两步,踩碎了一块燃烧的木板!
李从嘉也觉手臂酸麻,但他眼神锐利如初,抓住对方立足未稳的瞬间,步槊如毒龙钻心,直刺史彦超小腹!
史彦超瞳孔猛缩,千钧一发之际,猛地拧身侧步,枪尖贴着腰侧甲叶划过,带起一溜刺眼的火星!同时他枪尾如同蝎子摆尾,狠狠反撩向李从嘉面门!
李从嘉头猛地后仰,冰冷的枪尾擦着他的鼻尖掠过!
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疼!
两人再次分开,眼神死死锁定对方,胸膛剧烈起伏。
汗水混合着脸上的黑灰和血污流淌下来,瞬间又被周围灼人的热浪蒸干!
四周是疯狂蔓延的火海,是垂死士兵的哀嚎,是永定军死士与周军残兵惨烈的搏杀。
他们如同置身于炼狱的中心,进行着这场决定生死的大战!
“赵将军,快来支援。”史彦超牙缝里蹦出几个字。
赵匡义此时被几名暗卫追杀,为首一人正是胡则!
当初曾经险些朱仙镇下杀了那个人,凭借着人数优势,挡住了胡则的冲锋。
“嗖!”
一箭,胡则见他护卫越来越多看,抽出身后长弓,射向赵匡义。
第491章 淮河北岸,逃跑将军
赵匡义正在后退,脚下一软被尸体绊倒,箭矢蹭着他的头皮飞过,脸上划出一道血痕。
他一下子他瘫坐在地,裤裆处一片湿热,腥臊的气味混合着焦糊味钻入鼻腔。
却没有伤他性命,
他面无人色,看着史彦超与李从嘉那如同魔神般的搏杀,看着那冲天的大火,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喊杀声,巨大的恐惧几乎让他窒息。
“不……不能死在这里……我不能死……”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连滚爬爬地挣扎起来,也顾不上什么仪态,手脚并用地冲向不远处一匹受惊乱窜的战马。
“马!我的马!”
他嘶哑地叫着,几次差点摔倒,终于狼狈地抓住了马缰。
他用尽吃奶的力气,连滚带爬地翻上马背,也顾不得方向,狠狠一夹马腹:“驾!快跑!去淮河大营!找救兵!快啊!”
战马吃痛,嘶鸣一声,驮着这位失魂落魄的将军,如同没头苍蝇般,朝着远离火场和厮杀的方向,一头扎进了浓烟弥漫的黑暗之中。
他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那炼狱般的战场和正在浴血奋战的史彦超。
赵匡义的逃离,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些本就被大火和永定军凶悍攻势吓破胆的周军士兵,看到主将之一竟然临阵脱逃,最后一丝抵抗意志也瞬间崩溃!
“赵将军跑了!”
“快逃啊!挡不住了!”
“粮草全完了!”
绝望的呼喊如同瘟疫般蔓延。
越来越多的周军开始丢盔弃甲,放弃了救火和抵抗,哭喊着、推搡着,只想逃离这片燃烧的死亡之地!
永定军的死士压力骤减,在李从嘉亲卫的率领下,更加疯狂地四处纵火,将更多的桐油硫磺罐砸向尚未完全燃烧的仓廪!
火势,如同挣脱了束缚的狂龙,以更加恐怖的速度和威势,吞噬着一切!
“混账!赵匡义!懦夫!” 史彦超听到身后的骚乱和绝望的呼喊,目眦欲裂!他分神怒吼,心神出现一丝缝隙!
高手对决,生死一瞬!
李从嘉眼中寒芒爆射!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史彦超这刹那的分神!
“杀!”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
李从嘉脚下猛地一蹬,燃烧的地面被他踏出一个深坑!
他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合身扑上!
步槊不再是刺,而是凝聚了他全身力量,如同抡起一根巨大的攻城锤,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尖啸,以泰山压顶之势,朝着史彦超当头砸下!
这一槊,凝聚了光州血战的压抑,凝聚了今夜奇袭的决绝,更凝聚了他必杀此敌、彻底摧毁周军希望的滔天战意!
史彦超仓促间举枪格挡!
“铛!!!咔嚓!”
一声远超之前的、令人牙酸的巨响!
史彦超只觉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如同山洪暴发般从枪杆传来!他双臂剧痛欲裂,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淋漓!
精钢打造的镔铁点钢枪杆,竟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从中……生生弯折!
恐怖的力道去势不减,狠狠砸在史彦超的左肩上!
“噗!”
史彦超如遭雷击,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被这开山裂石般的一槊狠狠砸飞出去!
重重摔在数丈外一片燃烧的草垛边缘!
灼热的火焰瞬间燎着了他的披风!
“将军!” 几名忠心的亲兵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拼命拍打史彦超身上的火苗,将他从火堆边缘拖开。
史彦超脸色惨白如金纸,左肩塌陷,骨头不知碎了多少,口中鲜血汩汩涌出。
他挣扎着抬起头,模糊的视线中,只看到李从嘉如同浴火战神般的身影,手持那杆滴血的步槊,屹立在冲天烈焰之前。
而新蔡的粮仓,已成一片焚尽一切的滔天火海!
败了……彻底败了……
史彦超眼前一黑,只见胸前一柄长枪插在身上,瞪大眼睛死过去。
主将一死一逃,任凭柴荣如何安排,也没有将领再能指挥。
这一场大战从开始到现在也不足一个时辰,李从嘉亲自领兵在一线杀敌,周军纷纷溃败逃亡,不能再救火。
从最初河岸水寨上的粮仓起火,再到后来新蔡城的粮仓起火,大火连成一片,映红了半面天空。
一个时辰后,李从嘉拄着步槊,胸膛剧烈起伏。
他冷冷扫视着溃不成军的周军和已成定局的滔天火势,眼中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冰寒的决绝。
估算时间,援军也快到来。
“吹号!全军撤退!目标,淮河接应点!”
他的声音在火海的咆哮声中,依旧清晰地传遍战场。
尖利的骨哨声响起,永定军的死士如同潮水般脱离战斗。
迅速向着来时的芦苇荡方向退去。
他们的身后,只留下了一座彻底燃烧、照亮了整个淮北夜空的新蔡粮仓,以及周军……无法挽回的败局与绝望!
未等赵匡义逃到河边,已经有无数周军纷纷赶来支援。
李雄率领永定军在水上大战,吸引了淮河两岸大多数兵力,他自己若不是凭着战船的优势,必定十死无生。
而当新蔡县方向燃起大火时,在北岸留守的张永德、张美等将领见状不妙,暗道糟糕。
他们立即就想明白了。
淮河北岸,火光映天!
当新蔡方向那冲天的火光如同地狱之门洞开,瞬间染红了小半个夜空时,留守北岸大营的张永德和张美,正因白日水战失利而愁眉不展。那
火光映入他们眼帘的刹那,两人如同被冰水浇透,浑身血液都几乎凝固!
“新……新蔡?!”
张永德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粮仓!是粮仓方向!”
张美更是失声尖叫,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如坠冰窟!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边的恐惧和瞬间明悟的绝望!
什么水军袭扰,什么绕后偷袭,全都是幌子!
李从嘉这头狡诈的恶狼,真正的目标,是那维系着数十万大军命脉,新蔡粮仓!
“快!点兵!所有能动弹的骑兵,立刻随我驰援新蔡!快啊!”
张永德发出撕心裂肺的咆哮,一把推开帐门,疯了一般冲向马厩。
张美也跌跌撞撞地跟上,此刻什么嫌隙、什么面子都顾不上了,粮草若失,他们所有人都得给柴荣的怒火陪葬!
急促的马蹄声如同密集的鼓点,踏碎了北岸的沉寂。
张永德、张美亲率三千精锐骑兵,如同离弦之箭,朝着新蔡方向亡命狂奔!
火光就是方向,那映红天际的烈焰,烧灼着他们的心!
战马疾驰数里,前方官道上,一匹惊马驮着一个狼狈不堪的身影,正没命地朝他们方向逃窜而来!
那人头盔歪斜,锦袍被烧得焦黑破烂,脸上满是黑灰和涕泪,胯下战马也口吐白沫,显然惊吓过度。
不是临阵脱逃的赵匡义又是谁?!
“拦住他!”
张永德厉喝一声,亲兵立刻上前,将惊魂未定的赵匡义连人带马拦了下来。
“赵匡义!新蔡怎么回事?!粮仓如何?!”
张永德勒住战马,居高临下,双目喷火,声音如同九幽寒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张美也死死盯着他,眼神仿佛要吃人。
第492章 步步危机
赵匡义从马背上滚落下来,急忙告状道。
“张……张将军!张将军!是李从嘉!是李从嘉那个煞星啊!他……他带着人从水里钻出来的!放火!到处放火!”
“水寨的船全烧了!岸上的仓廪也……也完了!史……史彦超将军他……他……”
他想到史彦超被李从嘉一槊刺杀的惨状,更是吓得浑身筛糠。
“史将军他……他怕是凶多吉少!贼兵凶悍……挡不住……根本挡不住啊!火……火太大了!全完了!”
“废物!蠢货!!”
张永德听完,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顶门!
他看着眼前这个吓得屁滚尿流、导致粮仓重地失守的罪魁祸首之一,恨不得立刻拔剑将他劈成两半!
他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咯咯作响,眼中杀意沸腾!
若非顾忌赵匡胤和符彦通,他此刻绝对会让赵匡义血溅当场!
“来人!”
张永德强行压下滔天杀意,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把这废物给我看起来!等陛下发落!”
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吃痛长嘶。
“张美!你带一半人,立刻赶去新蔡!能救多少粮草是多少!其余人,随我,追杀李从嘉!他带着人从水路来,必从水路走!沿河给我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遵命!”
张美也红了眼,知道此刻分秒必争,立刻点兵,朝着新蔡那片燃烧的炼狱冲去。
张永德则率领三千精锐骑兵,如同复仇的飓风,沿着河岸官道,朝着上游芦苇荡的方向狂飙突进!
马蹄声震耳欲聋,踏碎了河岸的宁静。
他死死盯着前方黑暗的河道,仿佛要将那遁走的李从嘉碎尸万段!
与此同时,淮河龙舟之上。
柴荣正凝神关注着赵匡胤指挥船队,对那几艘如同附骨之蛆般的永定军巨舰进行最后的围堵和袭扰。
虽然未能夺走船只,但赵匡胤的韧性让他稍感宽慰。
“陛下!您看北岸!”
一名眼尖的内侍突然发出惊恐的尖叫,手指颤抖地指向北方的天空。
柴荣心头一跳,猛地转头望去!
只见北岸远处的天际,一片诡异的、令人心悸的暗红色正在疯狂蔓延!
那绝非晚霞!而是……冲天的大火!其位置……
柴荣只觉得一股寒气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他一把夺过身边将领的千里镜,手竟有些颤抖,急切地朝着火光方向望去。
千里镜的视野里,那熟悉的河湾轮廓,那标志性的仓廪阴影……此刻,正被一片无边无际的火海吞噬!
浓烟如同巨大的黑色魔爪,伸向夜空!
“新……新蔡……粮仓……” 柴荣的声音如同梦呓,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他猛地放下千里镜,身体晃了晃,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那张威严的脸上,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噗!”
一口滚烫的鲜血再也压抑不住,猛地从柴荣口中狂喷而出!如同血色的喷泉,溅洒在明黄的龙袍前襟和冰冷的甲板上,触目惊心!
“陛下!” 左右近侍和将领吓得魂飞魄散,慌忙上前搀扶。
柴荣却一把推开众人,踉跄着冲到船头,任由嘴角的鲜血滴落。
他望着那片映红了大半个北方天空的熊熊烈焰,那火焰仿佛烧在他的心头,焚尽了他所有的雄心壮志!
他耗费无数心血,调动举国之力,意图一举荡平李从嘉,踏平江南!却不曾想,竟被李从嘉三番五次挡住攻势,一把火焚尽了十几万大军的根基!
“李……从……嘉……” 柴荣的声音嘶哑、微弱,却充满了刻骨的仇恨和无边的悲怆。
他猛地仰头望向那被火光映红的苍穹,发出一声杜鹃啼血般、充满了无尽不甘与绝望的悲鸣:
“此战……奈何!奈何啊!!!”
这声悲鸣,在淮河喧嚣的水战声中,显得如此凄厉而苍凉。
它宣告着柴荣御驾亲征、志在必得的光州之战,随着新蔡粮仓的冲天烈焰,被那焚尽八荒的大火,烧出了一个巨大的、淌血的窟窿!
张永德追击、柴荣吐血,李从嘉折返,这一切都发生在这一个混乱的夜晚。
李从嘉正准备撤退之际,一些悍勇周军奋起追杀,拖住了李从嘉,张永德等人骑着战马追来,他来的速度也很快。
淮河岸边,芦苇荡边缘。
李从嘉率领的永定军死士,正如同退潮般迅速脱离已成炼狱的新蔡火场,向着预定的接应点芦苇荡狂奔。
他们完成了几乎不可能的任务,焚尽了周军的命脉,但代价也是惨重的。
队伍在激烈的搏杀和放火中已然散乱,不少人身上带伤,体力更是濒临极限。
黑夜、浓烟、复杂的地形,都让撤退变得异常艰难。
“快!再快些!接应点就在前面!”
李从嘉手持步槊,一边喘息着催促,一边警惕地扫视着身后和侧翼。
他深知,周军绝不会善罢甘休!
滔天大火就是最醒目的信号弹!
然而,危险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更猛!
“杀!别放跑了李从嘉!”
“为粮草报仇!杀光南唐狗!”
震天的喊杀声伴随着如同滚雷般的马蹄声,从侧后方漆黑的官道上骤然爆发!
火光映照下,只见无数周军骑兵,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卷着冲天杀意,狂飙而至!
为首一将,银盔灰甲,须发戟张,双目喷火,正是含怒追来的张永德!
“不好!是周军骑兵!张永德亲自来了!” 有永定军士卒发出惊恐的呼喊。
张永德不愧是百战宿将,眼光毒辣!
他并未盲目冲入燃烧的粮仓区,而是精准地预判了李从嘉撤退的路线和水路接应点,率骑兵沿河岸官道直插要害!
此刻,他的骑兵如同锋利的尖刀,狠狠楔入了正在撤退、阵型散乱的永定军队伍侧翼!
“结阵!结阵御敌!”
李从嘉厉声嘶吼,试图稳住阵脚。
但仓促之间,谈何容易?
骑兵对步兵,本就拥有碾压性的优势,更何况是养精蓄锐、含恨而来的生力军,对上疲惫不堪、刚刚经历血战的队伍!
“轰!”
黑色的骑兵洪流狠狠撞进了永定军撤退的队伍!
刹那间,人仰马翻!
锋利的马槊轻易洞穿单薄的皮甲,沉重的马蹄将倒地的士兵踏成肉泥!
惨叫声、骨骼碎裂声、战马嘶鸣声、兵刃碰撞声瞬间淹没了河风的呼啸!
第493章 千军万马一人挑
“李从嘉!拿命来!”
张永德一眼就锁定了人群中那杆染血的步槊和李从嘉挺拔的身影!
他手中长刀高举,率领最精锐的亲卫骑兵,如同一支离弦的重箭,无视其他永定军士卒,直扑李从嘉!
擒贼先擒王!
李从嘉瞳孔骤缩!
一股死亡的寒意瞬间笼罩全身!
他周围只有十几名亲卫和暗卫,根本无法结阵抵挡这雷霆万钧的骑兵冲锋!
“保护主公!” 亲卫队长目眦欲裂,带着几名悍卒奋不顾身地迎向张永德的铁骑!
“噗嗤!噗嗤!”
仅仅一个照面!
一名亲卫队长被张永德一刀劈飞了头颅!另外两名悍卒也被紧随其后的骑兵长枪捅穿挑飞!血肉横飞!
张永德的刀锋,已然带着刺骨的杀意,劈到了李从嘉面前!
“吼!”
生死关头,李从嘉骨子里的凶悍被彻底激发!
他怒吼一声,不退反进!
手中丈八步槊如同活了过来,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化作一道撕裂夜空的乌光,精准无比地撞向张永德的刀锋!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火星如同炸开的烟火!
张永德只觉一股巨力传来,手臂微麻,心中暗惊李从嘉的膂力!
李从嘉则被震得虎口崩裂,步槊险些脱手,连退两步才稳住身形!
但他眼神锐利如鹰,槊锋一转,如同毒蛇吐信,闪电般刺向张永德身侧一名亲兵的马颈!
“噗嗤!”
战马惨嘶,轰然倒地,将背上的骑兵重重摔下!
“死!” 李从嘉步槊毫不停留,顺势下砸,槊锋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那落马骑兵的胸口!
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
然而,更多的周军骑兵已经围了上来!
刀光剑影,长刀如林,将李从嘉和他身边仅存的几名暗卫死死困在核心!
战马嘶鸣着,喷着灼热的白气,马蹄践踏着泥泞的土地和同袍的尸体。
每一次格挡,每一次闪避,都险象环生!
李从嘉的步槊上下翻飞,或刺或扫或砸,舞动出一片森然的死亡光幕,不断有周军骑兵被他挑落马下,但涌上来的敌人却仿佛无穷无尽!
他的甲胄上又添了数道刀痕,肩头被一支流矢擦过,火辣辣地疼。
体力在急速流逝,每一次挥动沉重的步槊都变得异常艰难。
“李贼!今日便是你的死期!纵然有霸王之勇,如何能扛住我大周铁骑。”
骑兵对战步兵有极大优势,特别是张永德知道,李从嘉昼夜守城,如今才隔了一日,就率兵突袭新蔡大营,必定战力下滑。
他狞笑着,再次策马冲来,长刀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取李从嘉脖颈!
他看准了李从嘉力竭的瞬间!
只要杀了李从嘉,就能抵住这粮草烧毁之责。
千钧一发!
就在这生死一瞬,李从嘉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厉芒!
他没有去硬接张永德这必杀一刀,而是身体猛地向侧前方一扑!
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刀锋!
同时,他手中的步槊如同离弦之箭,脱手掷出,带着他全身最后的力气,狠狠射向旁边一名正举刀欲砍的周军裨将!
“噗!”
那裨将根本没想到李从嘉在如此绝境还有此反击,猝不及防,被步槊当胸贯穿!
强大的力道将他整个人带离马背,钉死在地上!
李从嘉扑倒在地,顺势一个翻滚!
目标正是那裨将倒毙后,失去主人、惊惶不安的战马!
“上马!”
他低吼一声,不顾身上的伤痛,双手抓住马鞍,用尽全身力气猛地翻身上马!
动作一气呵成,快如闪电!
“拦住他!放箭!”
张永德一刀劈空,气得哇哇大叫!他没想到李从嘉如此悍勇狡猾,竟在绝境中夺马!
箭矢如同飞蝗般射来!
李从嘉伏低身体,紧贴马颈,双腿狠狠一夹马腹!
“驾!”
战马吃痛,嘶鸣着向前猛冲!
几支箭矢擦着他的身体飞过,钉在马臀上!
战马剧痛,反而爆发出更快的速度!
“追!绝不能让他跑了!”
张永德目眦欲裂,率领骑兵疯狂追赶。
官道狭窄,芦苇丛生,骑兵的速度受到一定限制,但依旧死死咬住前方那一人一马!
李从嘉伏在马背上,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身后追兵的喊杀,眼前是浓重的夜色和摇曳的芦苇。
他肩头的伤口在颠簸中不断渗血,体力几乎耗尽,全凭一股不屈的意志在支撑。
他知道,只要冲到河边,就有希望!生平数次大战,从未如此危局,一人一马,被千军追杀。
希望,就在前方!
“呜!呜!呜!”
就在李从嘉感觉追兵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几乎能感受到身后刀锋的寒意时,三声短促而尖锐的骨哨声,如同天籁般,穿透混乱的战场,从河边的芦苇荡深处响起!
紧接着,密集的破空声撕裂空气!
“嗖,嗖,嗖,嗖!”
无数弩箭如同暴雨般,从漆黑的芦苇丛中攒射而出!
目标直指李从嘉身后的追兵!
“啊!”
“我的马!”
“有埋伏!”
猝不及防的周军骑兵顿时人仰马翻!
冲在最前的几名骑兵连人带马被射成了刺猬!战马惊嘶,队形大乱!
“主公!快过来!” 沙万金那粗犷如同虎啸的声音在芦苇荡中炸响!
只见十几艘黑色快舟如同幽灵般从芦苇丛中冲出,船头站满了手持强弩的永定军死士!
沙万金亲自站在最前面一艘船的船头,手持一面大盾,焦急地朝着李从嘉招手!
他们早已在此等候多时,听到哨声和追兵的马蹄声,立刻现身接应!
李从嘉精神大振!
他猛地一勒马缰,战马长嘶着人立而起,随即调转方向,朝着河岸疾驰!
“放箭!掩护主公!” 沙万金怒吼!
又是一波密集的箭雨射向混乱的周军骑兵,压制得他们抬不起头。
李从嘉策马冲到河边,没有丝毫犹豫,猛地从马背上跃起,朝着最近的一艘快舟扑去!
“接住主公!”
船上几名壮汉齐声大吼,伸出强健的手臂,稳稳地将浑身浴血、几乎脱力的李从嘉接上了船!
“开船!全速撤退!”
沙万金看到李从嘉上船,心中巨石落地,立刻下令。
快舟上的桨手们爆发出最后的力气,船桨翻飞,快舟如同离弦之箭,迅速没入浓密的芦苇荡中,消失在黑暗的河道里。
“李从嘉!”
岸边,张永德看着消失在芦苇丛中的快舟,听着部下被弩箭射中的惨嚎,气得几乎要吐血!
他狠狠一刀劈在旁边的芦苇上,发出不甘的咆哮!煮熟的鸭子,就这么飞了!
火光映照着河岸,照亮了周军骑兵的狼狈和永定军快舟消失的方向。
李从嘉躺在船舱里,胸膛剧烈起伏,望着新蔡方向那片依旧映红天际的熊熊烈焰,嘴角终于勾起一丝疲惫却冰冷的弧度。
这一夜,新蔡的粮仓化为灰烬,柴荣的霸业被烧出一个巨大的窟窿。
而他李从嘉,再一次从九死一生的绝境中,杀出了一条血路!光州的曙光,已在这焚尽八荒的火焰中,悄然显现!
第494章 雄主谢幕
岸边,芦苇摇曳处。
就在他目眦欲裂地看着李从嘉的快舟即将消失在河道拐角时,那艘船上,一名沉默的永定军神射手,在船身颠簸起伏的瞬间,冷静地张弓搭箭!
“嗖!”
一道刁钻的乌光,如同死神的亲吻,在晨光熹微中精准无比地穿中了张永德,狠狠贯入他的右眼眶!
剧痛!
无边的黑暗!
瞬间吞噬了张永德所有的愤怒和不甘!他只觉得天旋地转,世界只剩下一片血红和钻心的痛楚!
“将军!”
亲兵惊恐万状地扑上来,手忙脚乱地想要止血。
张永德捂着血流如注的右眼,发出野兽般的惨嚎,从马背上重重摔落!
“追……追……”
张永德仅存的左眼死死盯着河道,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鸣,最终被剧痛和失血淹没,昏死过去。主将重伤,岸上的周军骑兵顿时陷入一片混乱,再也无力追击。
天光破晓,血色未褪。
淮河之上,轻舟如梭,劈开带着血腥味的晨雾。
李从嘉斜靠在船舱内,精疲力竭。从昨夜突袭新蔡,焚粮血战,到绝境夺马,最后在箭雨掩护下跃上快舟,每一刻都游走在生死边缘。
两千悍卒,能随船撤回的,十不足二三。
冒死偷袭战。
他身上的玄甲遍布刀痕箭孔,肩头的伤口虽经简单包扎,依旧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腹间的瘀伤。
连续的高强度血战,几乎榨干了他所有的精力,此刻松懈下来,强烈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从昨夜着手登岸,到偷袭哨骑,最后杀入粮草,大战史彦超,被周军骑兵围困……
他闭上眼,新蔡冲天的火光、史彦超不甘的眼神、张永德狰狞的面孔、还有那九死一生的突围……在脑海中交织翻腾。
光州城下,周军御帐。气氛死寂,如同坟墓。
柴荣端坐在营帐中,脸色灰败,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龙袍前襟上那刺目的血迹已然干涸,如同烙印般昭示着昨夜的惨败。
新蔡粮仓付之一炬的噩耗,如同冰冷的铁锥,反复刺穿着他的心脏。
史彦超战死、赵匡义溃逃、张永德追击未果反受重创……一连串的坏消息,彻底击碎了他最后一丝幻想。
一名风尘仆仆、面如死灰的哨骑跪伏在地,声音颤抖地汇报着新蔡炼狱般的景象和粮草尽毁的噩耗。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帐内所有将领的心头。
柴荣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扶手,发出单调而沉重的“笃、笃”声。
他深邃的目光扫过帐下噤若寒蝉的张美、韩令坤、向训、赵匡胤等人,最终落在了地图上那依旧被围困的光州城。
月余鏖战,损兵折将无数,最终……竟落得如此境地!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如同冰冷的河水,将他淹没。
他耗费半生心血,厉兵秣马,意图一统天下,开创不世基业!
却在这淮水之畔,被一个二十出头的李从嘉,用一把火,烧断了前路,烧尽了希望!
“呵……”
一声极轻、极冷、充满了无尽苦涩与自嘲的笑声,从柴荣喉间溢出。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断和深深的疲惫。
“传朕旨意。”
柴荣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韩令坤部断后,张美、向训,即刻拔营,各部……依次撤回淮北。粮草……粮草不足者,沿途……就食于民。”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就食于民,意味着纵兵劫掠,这是他最不愿下达的命令,却已是绝境下的无奈之举。
“陛下!”
韩令坤、张美等人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不甘和屈辱,但看到柴荣那灰败的脸色和龙袍上的血迹,所有劝谏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败了,终究是败了。
“去吧。”
柴荣疲惫地挥了挥手,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他望向帐外,光州城那残破却依旧倔强矗立的轮廓,在晨曦中显得格外刺眼。雄心壮志,终成泡影。
此战……铩羽而归,何其不甘!何其……无奈!
午后,光州城,水路码头。
一艘遍体鳞伤、挂着永定军旗帜的快船,缓缓靠岸。
船身布满箭孔和撞击的痕迹,无声诉说着昨夜的血雨腥风。
李从嘉在亲兵的搀扶下,踉跄着踏上坚实的土地。
他脸色苍白如纸,月余时间连番血战积累的疲惫和伤痛终于彻底爆发。
“主公!”
“殿下!”
沙万金、李雄等人惊呼着抢上前,将他牢牢扶住。李从嘉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声音微弱却坚定:“守好……城池……周军……必退……”
说完,便彻底陷入了昏睡之中。
他被迅速抬入城中静养。
直到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李从嘉才悠悠转醒。
身体的剧痛和极度的虚弱感依旧强烈,但精神却已清明。
大将李元清早已守候在旁,见他醒来,立刻上前禀报。。
“主公!哨探急报!周军大营异动!营盘收缩,车马调动频繁,韩令坤部已开始拔营向淮河岸边集结!看迹象……柴荣……似要退兵了!”
李从嘉闻言,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释然与冰冷的笑意。
新蔡那把火,终究是烧穿了柴荣最后的底气。
“取笔墨来。” 他强撑着坐起,眼中精光闪烁。
很快,一封简短却字字千钧的书信在李从嘉笔下写成。他沉吟片刻,对李元清道:“选一沉稳机敏之士,持此信,出城……面呈柴荣。”
周军撤退途中,临时行营。
柴荣坐在简陋的行军椅上,望着远处正在渡河的、如同长龙般蜿蜒却士气低落的军队,背影萧索。败军的氛围如同阴云,笼罩着整个营地。
“报!” 一名亲兵快步而入。
“陛下,光州城……有使者至!自称奉永定军李从嘉之命,呈送书信!”
柴荣猛地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随即化为深沉的复杂。
李从嘉?他还敢派使者来?是耀武扬威,还是……
“带进来。”
柴荣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第495章 燕云未复,何以称帝?
使者是一名面容沉静的文士,司马光之祖辈司马炫,虽身处敌军大营,却步履从容,颇有从容气度。
他恭敬地行了一礼,双手奉上一个密封的锦囊。
柴荣示意内侍接过,打开锦囊,抽出里面的信笺。
信纸是上好的宣纸,字迹铁画银钩,金错刀,宛如刀枪并发,力透纸背。
让柴荣暗不禁暗叹一句,好字!
正是李从嘉亲笔。
大周柴荣钧鉴: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光州城下,白骨盈野,淮水之间,血浪滔天。 昨夜新蔡之火,非为私怨,尔举倾国之兵,伐无罪之土,此皆尔等欲壑难填之祸也!
大唐玄武惊变,香积喋血;国都六陷,天子九迁。煌煌盛唐,终成丘墟!此皆内斗不休,自毁长城之殷鉴!
永定军上下,志不在长安称帝,志在燕云故土,复我汉家衣冠!
不能驱除契丹胡虏,光复燕云十六州失地,雪洗石晋之耻,复我华夏之疆……
岂能南面称孤,沐猴而冠,徒惹天下笑耳?!
当挥师北上,驱逐鞑虏,若执意南顾。
尔等纵拥十万之众,岂敌我军男儿血性?气吞万里如虎!当收拾旧山河,以胡虏之血,祭我汉家旌旗!
信笺的最后,仿佛还带着新蔡烈焰的余温,更带着一种直刺灵魂的质问!
柴荣握着信纸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李从嘉没有炫耀胜利,没有谩骂侮辱,而是将一把更沉重历史标尺,为他南征之战失败,盖棺定论。
收复燕云,驱逐契丹!
狠狠砸在了他的面前!
玄武门、香积寺、长安沦陷、天子逃亡……大唐覆灭的血泪史历历在目!石敬瑭割让燕云,契丹铁骑虎视眈眈的耻辱犹在眼前!
而他柴荣,堂堂大周皇帝,据中原而威慑诸侯,此刻在做什么?
在淮水之南,与同属华夏的李从嘉杀得你死我活!
消耗着汉家元气!
李从嘉那句“不能驱除鞑虏,恢复故土,岂能称帝哉”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反复炸响!
一股混杂着羞惭、愤怒、不甘,甚至还有一丝……被戳中隐秘心思的狼狈感,猛烈地冲击着柴荣。
他脸色变幻不定,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灰败。
“好……好一个李从嘉!好一个……岂能称帝哉!”
柴荣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苍凉。
他缓缓将信纸折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他没有再看那使者一眼,只是对身旁的内侍无力地挥了挥手:“送……送使者出营。传令……加快渡河速度。”
说完,他颓然坐回行军椅,望着北方阴沉的天空,久久不语。
那封薄薄的信笺,仿佛比新蔡焚尽的大火更灼人,比光州城下的尸山血海更沉重。
它不仅宣告了柴荣此次南征的彻底失败,更在他雄心壮志的版图上,烙下了一个带着血与火拷问!
燕云未复,何以称帝?
淮水呜咽,龙纛低垂。
一代雄主柴荣的南征霸业,终在光州城下与新蔡的冲天火光中,在李从嘉那封振聋发聩的战书质问下,黯然落幕。
光州,岁末。
一场罕见的大雪纷纷扬扬,覆盖了这片饱经战火蹂躏的土地。
曾经喊杀震天、尸骸枕藉的城墙内外,此刻一片素裹。
焦黑的断壁残垣、填平的壕沟、新起的箭楼木栅,都被厚厚的积雪温柔地掩埋,仿佛天地也在为这场空前惨烈的血战降下帷幕,涤荡着冲天的血腥与戾气。
凛冽的寒风卷起雪沫,呼啸着掠过空旷的原野,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在祭奠那些消逝的生命。气温罕见地降至冰点,刺骨的寒意渗入骨髓,更添几分萧索与悲怆。
府衙之内,炭火熊熊,驱散了冬日的严寒,气氛却凝重而肃杀。
李从嘉端坐主位,面容依旧带着几分大病初愈的苍白,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却比以往更加锐利,如同雪地寒星,闪烁着洞察一切的光芒。
月余的光州血战,如同最残酷的熔炉,永定军陆续添兵作战,达到七万人,对于一向奉行精兵简政的李从嘉而言,已经是极大的兵力出战,超过三万精锐悍卒伤亡!
每一份战报上的数字,都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这不仅仅是数字,是无数曾并肩作战、鲜活的生命!
然而,这惨烈的牺牲,换来的是一场足以震动九州的辉煌胜利!
他以一州之地,硬生生将志在鲸吞江南的雄主柴荣,挡在了光州城下月余!
保全了后方广袤疆域的安宁,更以一把新蔡之火,焚尽了柴荣的南征野心!
此战之威,远胜南唐朝廷举国之力的抵抗,让天下诸侯侧目,让大周为之胆寒!
更让世人看到,永定军这面旗帜下,蕴藏着何等惊人的力量!
“柴荣,天下雄主,其兵锋之盛,令契丹不敢南下牧马……”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下肃立的诸将。。
沉稳如山的李雄,目光沉静中带着劫后余生的坚毅。
身形瘦高显大将之风的李元清,眼神锐利,跃跃欲试。
本地豪强代表司马炫、司马耀、胡光亮……脸上既有大战余悸,更多了份对李从嘉的敬畏与认同;
儒将卢郢,眼神深邃,似在复盘战局得失。
“此战虽胜,亦是惨胜!”
“光州百废待兴,将士浴血,百姓流离。然强敌虽退,其心未死!周、南汉、蜀、吴越,乃至北疆契丹,皆虎视眈眈!我永定军,绝不可因一胜而骄,更不可效那偏安一隅、醉生梦死之徒!”
李从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李从嘉斩钉截铁,“光州,乃我北进之桥头堡,复兴之基石!战后安排,关乎全局!”
一道道命令,清晰而有力地颁布。
“李雄、李元清、胡则,整顿本部兵马,随我启程,返回潭州!”
潭州是根本,他需要亲自坐镇,整训新军,同时处理堆积如山的政务,并震慑因周军退去可能心思浮动的南方诸州。
司马炫!
“擢升你为光州知府,总揽民政!抚恤伤亡,安置流民,清丈田亩,恢复生产!将会从岳州、朗州调拨粮秣、种子、耕牛,务必使光州百姓,能在这片焦土之上,重获生机,熬过寒冬,迎来春耕!”
这是对本地豪强的重用与安抚,司马炫熟悉地方,利于战后重建。
卢郢!
“擢升为四品镇北将军,总领军务,镇守光州!整修城防,操练士卒,抚恤阵亡将士家眷!光州之军,非为守土,乃为进取!当以‘气吞万里’之志练兵,枕戈待旦,以备北顾!”
“拜谢,上将军!”
二人起身叩拜。
卢郢儒将风范,心思缜密,善守能谋,是镇守此战略要地的不二人选。
第496章 重回故土
李从嘉将最重要的北大门交给了卢郢。
知道他是能文能武,心细如发的武将,可当此重任。
他也知道柴荣心智坚毅不会因为一封信件而动摇心神,但是李从嘉的志向确实为收复燕云十六州,才可称帝。
一切冥冥之中,全看未来发展。
但是他也知道,经此一战,天下人都将会知道永定军的名号,硬抗大周数十万军卒,一州之地,挡住天下雄兵,具有天下称雄的潜质。
此时他麾下永定军,确实需要休养生息。
“司马耀、胡光亮诸将,各率本部,暂归卢郢将军节制,协力守城,协助安民!待局势稳定,论功行赏,孤绝不吝惜爵禄田宅!”
“即刻从府库拨付钱粮,大犒三军!阵亡将士抚恤,加倍发放!伤残者,妥善安置,官府养其终身!孤要让所有为光州流过血的将士知道,他们的牺牲,永定军铭记!”
李从嘉说完此话之后,思忖周围形势又说道。
德胜军节度使孙汉威、清淮节度使刘仁赡。
“此二公,于我军困守光州之际,或出兵袭扰周军侧翼,或开放粮道暗助,虽力有未逮,然雪中送炭之情不可忘!备厚礼遣能言善辩之士,持我亲笔信函,代孤致谢!言辞务必恳切,重申谢意!”
拉拢盟友,巩固外围。
“至于武昌何敬洙……壁上观火,坐视友军苦战,其心可诛!”
李从嘉眼中寒光一闪,“然其地处要冲,扼守长江水道,眼下不宜翻脸。命李雄,率新整编之水军一部,巡弋鄂州江面,‘操演’为名,旌旗务求鲜明,鼓角务求震天!再遣一强硬使者,直入武昌府!告诉何敬洙。
“其一,立刻无条件开放所有通往光州之水道、陆路关卡,不得阻挠商旅、粮秣、人员往来!其二,降低乃至免除我永定军商税!若敢阳奉阴违……哼,新蔡之火能焚周粮,武昌之火,亦能焚其水寨!”
赤裸裸的武力威慑和利益索取,逼迫何敬洙就范,同时为未来图谋鄂州埋下伏笔。
“诸君!”
李从嘉最后环视众人,声音沉稳而充满力量。
“光州血战已毕,然我辈征程,方启!柴荣之败,非我之终胜;光州之安,非我之终点!”
“气吞万里如虎之志,当铭刻于心!整军经武,恢复民生,外抚强邻,内固根本——待来年春暖,孤,当与诸君共谋北进!复我汉家河山,雪洗石晋之耻!此志,天地共鉴!”
“谨遵主公之命!气吞万里,复我河山!”
堂下诸将,无论新老,无论本地还是嫡系,皆被李从嘉这环环相扣的战后安排与气吞山河的志向所激励,齐声应诺,声震屋瓦,连窗外的风雪似乎也为之一滞。
会议散去,李从嘉独自走到廊下。
漫天大雪依旧无声飘落,将光州城内外覆盖成一片纯净的银白。远处,依稀可见民夫在司马炫的组织下清理废墟,士兵在卢郢的指挥下加固城防。
寒冷刺骨,但他的心中,却燃烧着一团火焰,团焚尽强敌、气吞万里的火焰。
这场大雪埋葬了过去的惨烈,也孕育着新的生机与更加磅礴的未来。
他的目光,已然越过这白雪皑皑的光州,投向了更遥远的北方,那片被契丹铁蹄践踏、魂牵梦萦的故土,燕云十六州。
李从嘉率兵这番,潭州城,十余天的时间,便是回到了潭州城。
随着这十余天事情发酵和传播,永定军之名,天下震荡。
与此同时李从嘉得到了一个消息,柴荣麾下第一大将张永德,箭伤复发,不治身亡。
张永德是柴荣最大的支持者,也是军中的实权派,借此机会,赵匡胤继承了很多权力,反而是李重进,隐隐有落后于赵匡胤。
李从嘉前些日子的书信固然有动摇柴荣心智的意图,更多是为了这次南征之战盖棺定论。
此时李从嘉已经回到潭州城。
妻子周娥皇,侧室徐蕊儿,黄莹儿出门迎接。
周娥皇之子,乳名李安南,小家伙长的结实壮硕。
李从嘉看着周娥皇摆着怀中婴儿,心中不胜欢喜,大战惨胜归来,冲淡了几分惨烈。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李从嘉与家人团聚,第二日回到潭州城府衙,处理政务,掌管二十余州,政务繁杂,独立自治更是事情繁多。
府衙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李从嘉眉宇间那缕沉凝。
潘佑、张泌等人关于粮秣储积、户口增减的奏报,董蒨关于赋税盐铁的条陈,在他耳中皆化作支撑下一步行动的基石。
赵普立于下首,声音沉稳,详细禀报着岭南战况:
“……秦再雄将军不负王命,剿抚并用,永定军锋锐所指,岭南八州已尽在掌握。各地俚僚洞主慑于军威,又感怀我王‘一视同仁’之令,归降者日众。只是,”
赵普话锋微顿,抬眼看向主位,“彻底化夷为夏,根除反复,尚需时日浸润,非一蹴可就。另据北线密探急报……”
李从嘉的目光倏然锐利起来,仿佛穿透了厅堂的梁柱,越过千里河山:“讲。”
“柴荣,病势愈发沉重了。”
赵普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分量,“张永德暴卒,其旧部群龙无首,赵匡胤以殿前都点检之职,兼收并蓄,势力急剧膨胀,已隐有凌驾李重进之势。北周朝堂,暗流汹涌,全系于柴荣一人之身。”
“哦?”
李从嘉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扶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前些日子那封直刺柴荣心病的书信,如今看来,效果竟远超预期。张永德这员勋贵悍将的陨落,不仅折了柴荣一臂,更如投入深潭的巨石,彻底搅浑了北周军权这潭水。
“赵匡胤……此人鹰视狼顾,非久居人下之辈。柴荣一旦不讳,北周必生大变。”
厅内一时寂静,文臣们皆感受到了那份山雨欲来的沉重。
李从嘉的目光缓缓扫过地图上北方的辽阔疆域,最终定格在那片被朱笔深深圈注、却标注着“契丹”字样的区域,燕云十六州。
第497章 天下各主
白雪皑皑的光州景象在脑海中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幽州城头猎猎的契丹狼旗,是塞外铁蹄踏破关隘扬起的滚滚烟尘,是无数流离失所的汉家子民遥望故土的血泪。
那不仅仅是地图上的墨迹,是压在所有中原志士心头的巨石,是流淌在他血脉深处、无法释怀的屈辱与执念。
“永定军……岭南……”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穿透时空的冷冽,“此非终点,仅为起点。赵普。”
“臣在。”
“岭南八州,务求速稳。秦再雄所部,择其精锐,分批北调休整,补充兵员器械。此地民风剽悍,善山地奔袭者,可择优编入新军,赐予永定军旗号。告诉他们,跟着本王,不仅为岭南一地之安,终有一日,要带他们打回真正的故乡!”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金铁交鸣,敲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燕云十六州,这个沉甸甸的名字,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被摆上了永定军霸业的棋盘。
赵普眼中精光一闪,深深一揖:“臣,领命!必使岭南,成王上北顾之坚实后盾!”
处理完冗杂政务,已是华灯初上。
李从嘉踏着清冷的月色回到后府。
白日府衙中的杀伐决断、宏图远略,在踏入内院的瞬间,被一股融融暖意悄然化开。
周娥皇怀抱幼子李安南,与徐蕊儿、黄莹儿一同迎在廊下。
小小的李安南裹在锦缎襁褓里,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挥舞着小拳头,咿咿呀呀,浑然不知父亲的征尘与天下的风云。
周娥皇温婉一笑,将孩子递到他怀中:“安南今日格外精神,似知道爹爹归来呢。”
入手是沉甸甸的温暖与鲜活的生命力。
李安南身上淡淡的奶香,妻子温婉的眉眼,侧室们关切的目光,瞬间冲淡了潭州城头血战的惨烈记忆和府衙中沉甸甸的筹谋。
李从嘉小心翼翼地抱着这结实的小生命,指尖拂过儿子柔嫩的脸颊,心头涌起难以言喻的柔软与满足。
大战惨胜归来的疲惫,似乎在这一刻被这平凡的温情悄然抚平。
“安南……。”
他低语,目光深邃地凝视着怀中无忧无虑的婴孩。
这短暂的安宁,这妻儿环绕的温暖,是他拼死搏杀的动力,更是他未来漫长征程中必须守护的珍宝。
然而,这份守护,绝非偏安一隅所能达成。
他抬起头,视线仿佛再次穿透了潭州府邸温暖的屋檐,投向那北方无尽的暗夜与风雪。
为千千万万个汉家孩童,争得一个再无胡骑叩关、铁蹄踏破家园的未来!
前路荆棘密布,强敌环伺,内有二十余州繁杂政务需他梳理,外有柴荣、赵匡胤、契丹这等庞然大物虎视眈眈。
但怀抱着这沉甸甸的希望,感受着血脉延续的温度,李从嘉胸中的火焰,燃烧得比潭州的冬夜更加炽烈。
他知道,归家的小憩已然结束,属于他的更宏大也更艰险的棋局,才刚刚在风雪北望中,悄然落子。
大北周,汴梁皇宫,紫宸殿。
殿内炭火烧得极旺,却驱不散那股沉沉的死气和压抑。
柴荣裹着厚重的裘氅,斜倚在御座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此刻只剩下浑浊与疲惫。
。剧烈地咳嗽撕扯着他的胸膛,他死死攥住一方明黄色的绢帕捂在嘴边,待咳声稍歇,帕子上已洇开刺目的暗红。
陛下,文武百官屏息垂首,大气不敢出。
赵匡胤身姿挺拔如松,立于武将班首,目光沉静,不着痕迹地扫过身边神色复杂、隐隐透出几分不甘的李重进,以及那些因张永德暴卒而惶惶不安的旧部。
柴荣的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从肺腑里艰难挤出:“南唐…李从嘉…永定军…咳咳咳…岭南…八州…光州惨败”他猛地一拍扶手,却因虚弱而显得无力。
“奇耻大辱!诸卿…咳咳…有何良策,为朕…分忧?”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柴荣粗重的喘息和炭火爆裂的噼啪声在回荡,权力的暗流在沉默中汹涌。
南唐,金陵皇宫,建康宫。
殿内弥漫着浓郁的、令人昏沉的暖香。
李璟半醉半醒地斜卧在锦榻之上,发髻松散,衣襟微敞。
他眯着眼,欣赏着殿中舞姬曼妙的身姿,纤纤玉足在金砖上点踏旋转,环佩叮咚。
案几上散落着精美的酒器、吃剩的果核和几卷翻开的诗稿。
乐师们奏着靡靡之音,丝竹之声掩盖了殿外所有的喧嚣。
偶尔,他会强打精神,对着侍立在一旁、面色沉毅的皇长子李弘冀含糊地交代几句:“弘冀吾儿…咳咳…潭州、岭南…那些烦心事…你…看着处置…莫扰了朕的清梦…”
言罢,又懒懒地举起夜光杯,琥珀色的美酒在杯中荡漾,映着他醉眼朦胧的脸庞。
李弘冀垂首应诺,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与焦灼。
巨大的屏风后,隐约可见他挺拔而孤独的身影,正在批阅着本该由他父亲处理的如山奏报。醉生梦死的帷幕之后,真正的权力正悄然转移。
后蜀,成都皇宫,宣华苑。
这里仿佛隔绝了五代十国的所有烽烟,是名副其实的温柔富贵乡。
蜀主孟昶正兴致勃勃地指挥着宫人将新搜罗来的奇珍异宝,巨大的珊瑚树、剔透的琉璃盏、温润的羊脂玉,摆满殿阁的每一个角落。
他身着华服,面如冠玉,眼神中却只有对眼前奢华的沉迷。
一群莺莺燕燕环绕在他身侧,其中尤以新得的美人极像徐蕊儿最为出众,她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纤纤玉指拈起一颗冰湃的荔枝,轻轻送入孟昶口中。
孟昶惬意地眯起眼,享受着美人指尖的微凉和荔枝的清甜。
“陛下!”
女子声音软糯,“听闻南边、北边都不太平呢。”
孟昶捏了捏她的柔荑,浑不在意地笑道:“管他南北风浪起,朕有蜀道天险,有这满苑珍宝,更有爱妃相伴,足以逍遥一世,做个安乐王!”
他揽过美人,目光落在窗外精心打理的御花园,仿佛这锦绣天府便是整个天下。
纸醉金迷的帷幕,隔绝了墙外正悄然迫近的铁蹄声。
第498章 五国霸主
南汉,兴王府(广州)皇宫,血腥未散的内殿。
浓重的血腥味几乎凝成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殿内一片狼藉,破碎的瓷器、倾倒的案几、飞溅的深褐色血迹随处可见。
几具身着宦官服饰的尸体以扭曲的姿态倒伏在地,头颅碎裂,脑浆迸裂,显然是被人用重器活活砸毙。
南汉皇帝刘晟喘着粗气,双目赤红如野兽,手中还紧紧攥着一柄沾满红白之物的金瓜锤。
他胸膛剧烈起伏,环视着殿内幸存下来、瑟瑟发抖如同鹌鹑的侍从和几个面无人色的臣子。
“乱臣贼子!阉竖误国!”
他嘶声咆哮,声音因暴怒而扭曲,“若非尔等蛊惑,朕岂会损兵折将,丧师辱国?!”
他将金瓜锤狠狠掷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巨响,吓得众人又是一颤。
然而,咆哮过后,一股巨大的空虚和恐惧攫住了他。
他踉跄后退,跌坐在染血的御座上,望着殿外沉沉夜色。
甘泉宫观天,牛女星间有月食,刘晟拿起一旁的占星书,立即丢到地下,叹道:“自古以来有谁能不死吗!”
又继续彻夜放纵饮酒
永定军坐稳岭南的消息传来,他想要报复,兴兵大战之际又苦于没有精兵良将,他今年才三十八岁,看的通透,已着死后陵寝之事。
更可怕的是,宫墙之外,失去主力镇压的各州郡,流民啸聚的烽火已如同鬼火般在暗夜里星星点点地燃起。
他屠戮了近侍,却无法阻止这个亲手打造的、建立在恐怖和宦官政治基础上的王国,正从根基处开始崩塌。
暴虐的屠刀,斩不断四面楚歌的绝境。
晋阳,北汉皇宫。
粗犷豪迈的羯鼓声震耳欲聋,几乎要掀翻宫殿的穹顶。
北汉皇帝刘钧高举着粗陶大碗,麦酒四溢,蜡黄的脸上因兴奋和酒意泛着红光,声如洪钟:“痛快!柴荣小儿也有今日!被那江南小儿李从嘉打得灰头土脸,损兵折将!”
“哈哈哈!天佑我大汉!”
大殿上。大将李存瑰(刘继瑰)、名将刘继业(杨业)、刘继钦、刘继文为首的文武重臣们,亦是满面春风,纷纷举杯应和。
这些年,他们在后周强大的军事压力下苦苦支撑,晋阳城几度濒临绝境,每一次喘息都带着血泪。
北汉名将云集,奈何国力微弱,只有十余州之地,还要仰仗契丹人,在大周的猛攻之下犹如飘零的孤舟。
李存瑰是李存勖后人,刘继业本名杨业,后投靠北宋,大展拳脚,杨将军满门忠烈,世人称之杨无敌。
这两名大将是北汉皇帝刘钧的国之柱石。只不过刘继业性子耿直,对于联系辽国人有所不耻,这也为以后他投降赵匡胤埋伏伏笔……
如今,一切尚未发生,压在他们头顶最沉重的那块巨石。
柴荣竟在永定军手中遭遇重挫,这简直是天降之喜。
殿内弥漫着烤羊肉的焦香、烈酒的辛辣和一种近乎宣泄的狂喜。
“此乃我大汉休养生息、重振旗鼓之良机!”
刘继业声音沉稳,目光灼灼,“周军新败,柴荣病重,其内部必生龃龉。陛下,当趁此良机,加固城防,整饬军备,联络契丹,静观其变!”
“好!继瑰所言极是!”
刘钧一饮而尽,将空碗重重顿在案上。
“传令下去,犒赏三军!朕要与诸卿,痛饮至天明!”
晋阳城冰冷的冬夜,被这劫后余生般的狂欢点燃。
杭州,吴越王宫,清暑堂。
与晋阳的喧嚣截然相反,此处只有熏炉里龙涎香袅袅升起的青烟,和紫砂壶中沸腾的泉水轻响。
吴越国主钱俶(钱弘俶)独坐案前,眉头紧锁,手中握着一卷来自北方的密报。
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昏黄的宫灯映着他清癯而忧虑的面容。
他“俭素谦和”,不喜奢华,此刻身上也不过是一件半旧的锦袍。
案头摊着几张宣纸,上面是他心烦意乱时挥毫泼墨留下的狂草,笔走龙蛇间尽是“安”“危”“变”“守”等纠结的字眼,墨迹淋漓,一如他纷乱的心绪。
“大周…竟败得如此之惨…”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满是沉重。
吴越国夹在南唐与中原强权之间,生存之道便是“尊奉中原”,尤其是强大的后周。
多年来,他配合柴荣,屡次出兵袭扰南唐边境,早已与金陵朝廷势成水火。
如今,最大的靠山柴荣不仅大败,还隐隐传出重病,他听闻密报,大将张永德在光州大战身负重伤,病入膏肓。
而永定军李从嘉的带领下异军突起,锋芒毕露,尽收岭南!
此消彼长,吴越的处境瞬间变得无比凶险。
李从嘉会放过这个曾经屡屡捅刀子的邻居吗?
钱俶不敢想。
脚步声轻响,心腹重臣裴坚和孙承佑悄然入内。
他们看着国主案上未干的墨迹和紧蹙的眉头,心中了然。
裴坚上前一步,声音沉稳:“大王,忧思伤身!”
“柴荣虽败,然其根基尚存,汴梁局势未明。我吴越立国之本,在于保境安民,体恤民力,发展农商海贸。当此剧变之时,更应持重。”
孙承佑亦躬身道:“裴相所言甚是。大王,我吴越水网密布,城坚池深,民心稳固。”
“当务之急,是内修政理,外示恭顺。无论汴梁风云如何变幻,亦或金陵锋芒指向何方,我吴越只以‘安民’‘守土’为要。厉兵秣马,静观其变,方为上策。”
钱俶长长吁出一口气,将手中那份带来坏消息的密报轻轻放在一旁。
他提起笔,蘸饱了墨,在宣纸上缓缓写下两个大字“守”、“静”。
狂放的笔意收敛了许多,透着一股沉淀下来的决心。
历史上吴越钱俶诗歌书画,文脉传家,简朴谦恭,堪称楷模,日后千年中华留下了钱氏一脉,在现代都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二位爱卿所言,深得孤心。”
钱俶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和。
“传令:减免今岁部分赋税,兴修水利,鼓励商船出海。各州军府,加强操练,严守关隘。对汴梁…礼数不可废,使节照常往来。对金陵…亦需谨慎,不可授人以柄。”
他搁下笔,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吴越的未来,如同这江南冬夜,寒意深重,但他必须为这方水土和百姓,守住一份安宁。
尊奉中原的国策,在柴荣崩塌的威望前,悄然蒙上了一层难以驱散的迷雾。
公元957年的最后一场雪,纷纷扬扬地洒落在神州大地。
在晋阳,它是狂欢庆典的点缀。
在汴梁,它是紫宸殿内压抑气氛的冰冷背景。
在金陵,它被建康宫的暖香和醉意隔绝。
在成都,它化为宣华苑里美人呵出的如兰气息。
在广州,它混合着未干的血腥,预示着更深的寒潮。
在杭州,它无声地落在清暑堂的屋檐上,见证着一位守正之君沉甸甸的抉择。
而在潭州,李从嘉抱着幼子李安南站在廊下,看着漫天飞雪,目光却比这冰雪更冷,更锐利,穿透时空,牢牢锁定在那片风雪覆盖的远方
乱世的棋局,因岭南一战而风云再起,各方势力,无论是狂喜、挣扎、醉梦、癫狂还是沉静守御,都已无法置身事外。
新的风暴,正在这岁末的雪幕之下,悄然孕育。
第499章 龙蛰潭州
公元958年,初春,潭州。
永定军治下三十一州,残冬未尽时已翻出新泥。
潭州的春,来得比别处更早几分。
冰雪尚未完全消融,官道两侧的田垄却已被新翻的泥土染成深褐。
湿润的泥土气息混杂着初生草芽的微腥,在清冷的空气里弥漫。
李从嘉一身素色常服,靴底沾着泥点,俯身从田埂上抓起一把土,在指间碾开。土质松软油润,带着地气回暖的微温。
“王上,这是新制铁犁打出的田垄,比旧犁深了三寸不止,省力一半!”
农官陈昉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指向远处几架正在田间试用的新式农具。
铁制的犁头在牛力牵引下,轻易地切开板结的土层,翻出底下肥沃的墒土。
更远处,河渠旁矗立起一架巨大的木制轮盘,水流冲击叶片,带动轮轴,清澈的河水被竹筒逐级提升,源源不断注入高处新开的沟渠,那是“水转筒车”的雏形。
“好。”
李从嘉颔首,目光扫过田垄间忙碌的农人。
一张张因冬日严寒而枯槁的脸庞上,此刻竟也因这提早到来的春耕和眼前实实在在的便利,透出几分生气与希冀。
“农为国本,犁铧水车,关乎万民口粮,亦是我军根基。工坊所出,优先供给军屯与官田,务使今岁仓禀实。”
他转身,走向田边临时搭起的木棚。
棚内长案上,摊开的不仅是农具。几件物事在简陋的桌案上闪烁着迥异于泥土的光泽。
一支模糊琉璃细管,内里盛着染成朱红的液体,其上清晰刻着细密的刻度,酒精温度计。
此物初成,尚显粗陋,然用以观测节气寒暖、指导农时,已显奇效。
另一侧,码放着一排排粗如儿臂的白色柱状物,质地坚实细腻,色泽纯白如雪,散发出一种清淡微甜的蜡香。
这便是工部匠作大监周邺殚精竭虑,在李从嘉指点下,以白蜡虫取代传统蜂蜡与油脂,反复试炼而成的“永定烛”。
其光稳定明亮,烟少无臭,产量激增五倍有余,成本为三分之一成。
此刻,这些蜡烛正被小心地装入桐木箱,箱盖上烙着清晰的“潭州官造”印记。
“上将军!”
主管工坊的司仓参军捧着账册,声音因兴奋而微颤。
“单是上月,‘永定烛’售与荆湖、江西乃至闽地商贾所得,便抵得上过去三州半年的盐税!工坊昼夜不歇,犹供不应求。”
烛光映亮的不只是夜晚,更是支撑锻造刀兵的滚滚财源。
李从嘉指尖拂过光滑的烛身,感受着那温润的质地。
这微小的光明,正悄然改变着治下百姓日落而息的生活,夜市渐兴,作坊得以延长工时,整个治地的肌体在烛火中缓慢而有力地复苏、搏动。
唐朝时期蜡烛从贵族转向平民百姓,却始终不能大范围推广,一是因为动物油脂昂贵,而是因为烛芯燃烧,有烟气刺鼻,需要剪断燃烧烛芯。
正如李商隐所说何当共剪西窗烛,就是描绘这一场景。
而宋朝时期制蜡工艺大发展,因为白蜡虫推广普及,可用以提取蜡烛原料和烛芯改为棉芯,李从嘉命令工坊人员钻研,真就是研究出来!
“不够。”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此乃开源之始。传令:各州田典、工匠,凡有献新种、改农器、精工匠法而得实效者,赏田宅,免赋役。
海捕之术、织机之巧、矿冶之方,皆在悬赏之列。
另于潭州设‘格物院’,广纳巧匠、通算数、知天文地理者入院,厚给廪饩,专司百工之研创。”
“遵命!”
棚内诸官赵普、潘佑等人声应命,眼中燃起炽热的光。
他们追随的这位主君,心中装的不仅是刀兵烽火,更有让这片土地彻底焕发生机的燎原之火,李从嘉有新奇之念,也鼓励工匠,鼓励商贸……
国力有欣欣向荣的征兆。
春风尚未吹软北方的冻土,战鼓却已在黄河之畔的隰州城头擂响。
北汉皇帝刘钧终究未能按捺住那颗被晋阳盛宴烧灼的心。
趁柴荣新败岭南、卧病汴梁,北汉大将李存瑰率精骑数千,如一股黑色旋风卷过吕梁山东麓,直扑大周隰州(今山西隰县)。
铁蹄踏碎初春的薄冰,刀矛映着残阳的冷光,杀气腾腾地将这座扼守晋西南门户的坚城围得水泄不通。
“儿郎们!破此城,周狗胆寒!金银女子,任尔取用!”李存瑰的咆哮在城下回荡。
然而,隰州城头,权知州事李谦溥按剑而立,甲胄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乌光,神色沉静如渊。
他早已料定北汉必趁周室新挫来攻,数月来倾力加固城垣,深挖壕堑,广储滚木礌石,更将城中精壮尽数编练。
日子一天天过去,汉军锐气在坚城和日渐匮乏的粮草中消磨殆尽,疲惫与焦躁在营中蔓延。
消息飞驰入晋州(今山西临汾)。
大周建雄节度使杨廷璋,闻讯拍案而起:“刘钧欺我大周无人耶?”他亲点精兵,星夜兼程,直扑隰州。
抵达城外,杨廷璋并未急于强攻,而是登高了望,将汉军营寨的虚实尽收眼底。
当看到汉军因久攻不下而懈怠,巡营士卒亦显疲态时,他眼中寒光一闪。
是夜,月黑风高。
杨廷璋密遣死士缒城而入,与李谦溥定下暗号。
三更梆响,隰州城门轰然洞开!
早已枕戈待旦的周军精锐,在李谦溥亲自率领下,如猛虎出柙,直扑汉军主寨!
几乎同时,城外密林中响起震天的战鼓,杨廷璋亲率主力,自侧翼如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捅入汉军软肋!
“周军杀来了!”
“杨廷璋到了!”
惊呼、惨叫、兵刃碰撞的刺耳声瞬间撕裂了寂静的夜。
汉军从睡梦中惊醒,仓促迎战,却腹背受敌,阵脚大乱。
火光映照着李存瑰惊怒扭曲的脸,他试图收拢败兵,却被一股溃逃的人潮冲得东倒西歪。
杨廷璋一马当先,手中长槊如龙,所向披靡,李谦溥在城头箭楼指挥若定,箭雨专射汉军将旗所在。
内外交攻之下,北汉军彻底崩溃,丢盔弃甲,自相践踏而死者不计其数,遗尸千余具,狼狈不堪地向晋阳方向鼠窜而去。
是周军虽然败于永定军,但是寻常兵卒,还不是大周的对手。
公元958年,三月,北汉大周之战结束不久后。
因皇太弟李景遂屡上表辞位,以景遂为晋王,齐王李景达因败军辞元帅,以景达为抚州大都督。立燕王李弘冀为太子,参治朝政。
李弘冀凭借军中威望,过人心机手段,如愿以偿成为东宫太子。
只不过这些朝堂中的尔虞我诈,李从嘉未曾放在心上,他的目标是发展治下三十一州,强军富民,准备攻打南汉刘晟。
李从嘉龙蛰于潭,其势已成。
利爪獠牙,只待雷霆一击。
第500章 兵甲归一
当隰州大战的消息飞传至潭州时。
李从嘉正立于巨大的军事地图前,目光沉凝地落在岭南与南汉的交界处。
图上山川河流、城关隘口标注得极为详尽,代表永定军控制区域的朱砂印记已深深覆盖了岭南八州,其箭头锋芒,指向南汉腹兴王府(广州)。
“刘晟……”
李从嘉指尖敲在“兴王府”三字上。
他清楚的记得,此獠命数,将尽于本年!
南汉境内由于永定军杀入,更是烽烟四起,印证着这个腐朽王朝正从内部加速糜烂。
他需要的,只是一把足够锋利、足够沉重的战斧,便雷霆万钧地劈开南汉的国门!
“报!”
亲卫统领马成信大步踏入,声如洪钟,打破室内的沉静,“节度使何敬洙遣其长子何承矩为使,押送粮船三十艘,已抵岳州码头!言称贺上将军光州大捷!保境安民。”
何敬洙!
李从嘉眼中精光一闪。
这头盘踞鄂州、掌控长江中游要冲的墙头草!
自李从嘉崛起于潭州,他就左右摇摆,如今岭南大定,光州大捷,永定军威震江南。
他终于按捺不住,将赌注押了过来。
“好!”
“算他有眼光!”李从嘉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他转身,目光再次投向舆图。
鄂州如同一枚楔子,卡在长江咽喉。
这个时代节度使自治,名义上归顺某个帝王,常常擅自行事。如当今的泉州、南州两地,有个清源节度使留从效。名义上是归属于南唐李璟治下,但实际上悄悄联系大周。
一直周旋在大周和南唐之间,属于割据一方的小势力。
所以鄂州何敬洙能派遣运粮船来岳州而不怕南唐帝王。
李从嘉心道:“何敬洙此举也是无可厚非,时时刻刻为自身利益着想。”
李从嘉还是皇子的时,素有盛名,何敬洙恭敬对待。
李从嘉与柴荣大战之际,何敬洙避而远之。大胜归来后向何敬洙施压,他立即乖乖奉上供奉,让李从嘉无兴兵之理。
这世上除了北汉、大周、南唐、蜀、吴越、北汉,这种帝王国主,旗帜鲜明的政权国家,还有更多像何敬洙这样的人。
若是李从嘉一朝失势,何敬洙也会第一时间远离,甚至落井下石。这也是这个时代的缩影。
这也是若得此城,则西可溯江震慑巴蜀,东可顺流虎视金陵,北控荆襄,南联潭岳!
潭州城的价值远超那三十船粮米!
“表面顺从,留之无用。”
李从嘉想到,这里心里更加笃定。
“传令!”
李从嘉的声音斩钉截铁,回荡在弥漫着硝烟与烛火气息的厅堂内。
“以礼相待何承矩,可让其入潭州,我有话要问。”
窗外,初春的暖阳终于彻底融尽了枝头最后一点残雪。
新芽萌发,天地间涌动着不可遏制的生机。
李从嘉负手而立,身影被阳光拉长,投射在巨大的舆图上,对待何敬洙态度,也会给未来一统天下造成很大的麻烦。
但如果此时不表明态度,日后天下还将会延续当下这番局面,若是投靠而来的割据势力,李从嘉要收财权、收兵权!
三日后,初春的阳光斜斜地穿过府衙高大的窗棂,在青石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潭州府衙正堂内,檀香氤氲,气氛却沉凝如铁。
李从嘉端坐于主位之上,一身玄色常服,并未着甲,却自有渊渟岳峙的威势。
在他左右下首,文臣以赵普为首,潘佑、张泌、董蒨肃立。
武将以马成信、莴彦、按剑侍立,目光锐利如鹰隼,牢牢锁定着堂下躬身行礼的来客,节度使何敬洙的长子,何承矩。
何承矩约莫二十七八年纪,锦衣华服,举止间带着世家子弟的从容,但在这潭州府衙无形的重压之下,那丝从容里也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深深一揖,声音清朗却带着刻意的恭敬。
“鄂州节度使府行军司马何承矩,奉家父之命,恭贺上将军岭南光州大捷!保境安民,功在社稷!特献粮船三十艘,流民名册三千余户,聊表敬意,伏乞上将军笑纳。”
他口中称呼的,依旧是“上将军”,而非更具臣属意味的“王上”或“殿下”。
这微妙的称呼,在座诸人皆是心知肚明,代表着鄂州此刻依旧游离的态度,是敬重,是示好,却非臣服。
李从嘉并未立刻回应,目光平静地落在何承矩身上。
这沉默如同实质的潮水,一点点漫过何承矩的心头,让他额头微微渗出细汗。
终于,李从嘉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何观察使有心了。鄂州与潭州,一衣带水,同气连枝。令尊能念及黎民,送来粮秣流民,此情,本将军记下了。”
未等寒暄,李从嘉语气平淡,却带上了千钧之力。“何司马可知,我永定军治下三十一州,所行何政?”
何承矩心头一跳,谨慎答道:“上将军英明神武,革新农工,富国强兵,泽被苍生,下官虽在鄂州,亦有所闻,钦佩之至。”
“富国强兵,泽被苍生……”
李从嘉重复了一遍:“此八字,说来容易,行之何其艰难。欲达此境,非万众一心,政令通达不可。纵有良法美意,亦如沙上筑塔,顷刻倾颓。”
何承矩的脸色瞬间有些发白。
他感觉到堂上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后背的衣衫似乎已被冷汗浸湿。
此时,侍立于李从嘉身侧的赵普上前一步。
他面容清癯,眼神深邃,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如同一位洞悉世事的智者:“何司马,上将军之意,非是苛责令尊。天下板荡,群雄并起,各为其主,各谋其路,本是常情。”
“大争之世,亦是求变之世。永定军实欲涤荡寰宇,再造乾坤。此志,非集权于中枢,令行禁止,如臂使指,不能成也。”
赵普的目光直视何承矩,仿佛要看透他的内心:“鄂州控扼长江,位置紧要。上将军视令尊为肱骨,盼鄂州非仅为盟友,而能真正融为一体,共图大业。”
“此一体,非徒名义之归附,乃在政令之通达,财赋之统筹,兵甲之归一!唯有如此,方能合力北上,收复燕云,解我汉家百年之痛!此心此志,天地可鉴!何司马以为然否?”
“财赋统筹…兵甲归一…”
这八个字如同重锤,狠狠敲在何承矩心上。
第501章 改头换面新天地
他父亲何敬洙盘踞鄂州多年,军政财权一手掌握,早已视鄂州为私产。
李从嘉和赵普这番话,无异于要直接剥夺其根基!这比单纯的称臣纳贡要彻底、要致命得多!
何承矩只觉得口干舌燥,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勉强稳住心神,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着李从嘉再次深深一揖,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惶恐和颤抖。
“上将军、赵大人所言…字字珠玑,振聋发聩!下官…下官愚钝,此前未能体察上将军如此宏图远略与…与雷霆手段!此等大事,关乎鄂州数十万军民前程。”
“下官…下官位卑言轻,实不敢擅专!恳请上将军允准下官即刻返回鄂州,将此番上将军与诸公金玉良言,一字不漏,禀明家父定夺!”
他几乎把头埋到了胸口,不敢看李从嘉的眼睛,更不敢看旁边那些武将们冷冽如刀锋的目光。
他此刻只想立刻逃离这潭州府衙,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压力场。
李从嘉看着下方惶恐不安的何承矩,眼神深邃如古井。
他明白,自己的意思已经清晰地传递过去了。
何敬洙是只老狐狸,绝不会轻易答应。
今日这番话,既是说给何承矩听,更是通过何承矩的嘴,说给何敬洙听。
他想要的,绝非表面顺从的藩属。
他要的,是真正纳入永定军体系的疆土与力量!
若何敬洙识时务,交出权柄,可得富贵终老,家族亦能融入新朝;若其冥顽不灵…那么鄂州也将会有一战。
不需要左右摇摆,只需要忠诚担当!
“可。”
李从嘉终于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平静无波,“何司马且归去,将本将与赵大人之言,原原本本,告知令尊。告诉他,我在潭州,静候佳音。”
他挥了挥手,语气淡漠,“路途遥远,好生歇息一日,明日再启程吧。”
“谢…谢上将军!”
何承矩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告退,脚步甚至有些踉跄,几乎逃也似的离开了正堂。
那三十船粮米带来的“善意”,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堂内重归寂静。阳光依旧明亮,却仿佛带上了一丝肃杀的寒意。
武将莴彦冷哼一声,抱拳道:“主公,何敬洙左右观望,恐难甘心交出权柄!今日言明收缴兵权只怕不会甘心,反而激起不满?”
李从嘉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军事舆图前,目光再次落在代表鄂州的那个点上,手指轻轻点了点,语气冷冽而坚定。
“此非鄂州一地之事,乃立规矩于天下!今日若容他鄂州半独立,明日便有十个、百个‘何敬洙’效仿!”
“乱世之弊,根源便在藩镇割据,各自为政,令不出府门!此风不刹,纵得一统江山,亦是沙聚之塔,不堪一击!”
他霍然转身,目光扫过堂下文武重臣,字字如金铁坠地:“传令!岭南秦再雄部,整军备战,今年春种结束后,转运余粮,目标南汉兴王府,不得有误!”
“荆岳诸州,水陆兵马,加紧操演!工坊所出之新甲、强弩,优先配给各部!待岭南底定,下一个目标!”
他的手指重重地戳在舆图长江中游那个咽喉要地。
鄂州!
“犁庭扫穴,重整乾坤。”
只有赵普能理解李从嘉的心意,他们二人在无数次讨论后,达成了相同意见,在李从嘉治下没有节度使,政和军,分权而治。
虽然挑战了当下很多权力阶层的利益,将会有很大的阻力,但是为了养活天下百姓,节度使截留的赋税还于底层百姓,更是让天下苍生得到实惠。
阳光将李从嘉的身影投射在巨大的舆图上,那影子仿佛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其爪牙所指,已不仅仅是一个腐朽的南汉,更是指向原有势力。
何承矩的惶恐离去,只是一个开始。
一场关于权力归属、关于未来格局的无声风暴,已随着长江的波涛,悄然涌向了鄂州城。
六月,潭州。
夏日的热浪席卷湘江两岸,潭州城却比往年多了几分喧嚣与活力。
官道上的车马络绎不绝,满载着新收的稻米、山货、以及一箱箱洁白如雪的永定烛、澄心堂纸、仙林酿、棉织物、运往四方。
码头边,来自吴越、蜀地、大周的商船争相泊岸,卸下盐铁、海货。
再装上潭州工坊新出的纸张和那些新款衣裳,奇巧的之物。
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尘土味、江水的腥气,还有一股蓬勃向上的躁动气息,这是新政催生的活力。
府衙深处,格物院。
此地不闻丝竹管弦,唯有叮当作响的铁锤声、锯木声以及低声的争论。
院中一角,几名工匠正围着一座改良的水力鼓风机,争论着风箱的尺寸与出风效率。
另一侧,司天监的官员正小心翼翼地用那支透明的“寒暑精”(酒精温度计)测量着几盆不同水温,与院正周邺激烈讨论着刻度校准与节气对应的细微差异。
李从嘉一身简便布衣,站在一架新组装的木制织机前,看着匠人演示如何用更省力的踏板驱动复杂的综片,将棉纱织成细密的布匹,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好!此‘踏综机’若能推广,妇人织布,效率可增三成不止!”
李从嘉抚掌道,“周院正,记下此匠人姓名,赏田十亩,银百两!工部速速依样打制,择地推广!”
“谢上将军!谢上将军!”
那匠人激动得浑身发抖,扑通跪倒。
周围工匠眼中无不燃起炽热的火焰,上将军重实利、重巧思,在这里,他们的技艺真正能换得功名利禄!
离开格物院的喧嚣,李从嘉转入了另一处气氛截然不同的所在。
新设的“贡院”草案起草处。
此地窗明几净,唯有书页翻动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潘佑、张泌等文臣正伏案疾书,眉头紧锁,案头堆满了前朝科举的旧制卷宗。
“主公!”
潘佑见李从嘉进来,连忙起身,手中拿着一份墨迹未干的草案。
“关于这‘明算’、‘格物’两科,列入常科取士,并与进士科并列……是否……过于惊世骇俗?”
他语气中带着深深的忧虑:“士林清议,恐难以接受。千百年来,唯有经义诗赋,方是正途啊。”
李从嘉接过草案,目光扫过那些试图打破千年窠臼的条款:废除“行卷”、“公荐”等易生舞弊的旧习,以糊名誊录制确保公平。
除传统的进士、明经科外,增设明算(算学、经济)、格物(天文、地理、百工原理)、明法(律法)等科目。
州试、省试、殿试三级严选,择优录用……每一项,都在挑战着根深蒂固的门阀观念与知识体系。
惊世骇俗!
第502章 放逐李景遂
李从嘉放下选举制度的草案,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潘卿。经义诗赋,是梁柱,不可或缺。然明算可理清赋税钱粮,格物可兴百工利器。”
“明法可定规矩绳墨,这些便是地基、是砖瓦、是榫卯!没有这些实学支撑,梁柱再美,大厦亦是空中楼阁,经不起风雨!”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熙攘的街市:“你看看这潭州,因改良农具、推广白蜡、精进织造,百姓得以温饱,府库得以充盈,军械得以精良。此皆格物、明算之功!”
“正所谓格物致知,不违背圣贤之道!”
“若官吏只知清谈玄理,不通实务,如何治理这日益繁复的州郡?如何支撑本王北定中原、收复燕云之志?”
李从嘉转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潘佑、张泌等人。
“这科举,非仅为选官,更是要昭告天下,本王治下,唯才是举,不重虚名!能通经义治国者,本王敬之;能精算学理财者,本王用之;能晓格物兴利者,本王重之!此乃立国之本,强国之基!”
“纵有非议,亦当力排众议,推行到底!细则可再议,但此方向,绝不动摇!”
潘佑等人看着李从嘉眼中那份超越时代的决绝与清醒,心中震撼莫名。
他们终于明白,这位主君的雄心,远非割据一方,他要建立的,是一个脱胎换骨的新朝!
众人肃然,再无异议,躬身应诺:“臣等,谨遵王命!必竭尽全力,完善此制!”
时间在忙碌的政务与紧张的备战中飞逝。
当六月的骄阳炙烤大地,岭南传来的消息也如同这天气般灼热起来。
李从嘉推行新政的决心,从选拔人才开始。
岭南,梧州。
此地已成为巨大的兵站与粮秣转运中心。
滚滚西江上,来自荆湖、潭岳的粮船首尾相连,几乎堵塞了江面。
码头力夫赤膊上阵,喊着号子,将一袋袋沉甸甸的稻米、一捆捆锋利的箭矢、一箱箱闪着寒光的崭新钢刀卸下船,再装上等待已久的牛车、驮马。
空气中弥漫着汗臭、马粪味和粮食特有的干燥气息。
军营连绵数里,旗帜鲜明。
主帅秦再雄一身玄甲,立于高坡之上,鹰隼般的目光扫视着正在烈日下操演的军阵。
军阵分为两部:一部是经历过光州血战的永定军老兵,阵型严整,杀气内敛;
另一部则多由归附的岭南俚僚精壮和新募勇悍山民组成,他们身形矫健,在山林间腾挪跳跃如履平地,手持特制的短弩和利于丛林劈砍的厚背刀。
这是李从嘉特批组建的“山岳营”,由老将梁延嗣统领。
“梁将军!”秦再雄声如洪钟。
“末将在!”梁延嗣大步上前,黝黑的脸庞上满是汗珠,眼神却锐利如刀。
“上将军谕令已至!粮秣军械已足七成!各军休整操演,务必于七月末,岭南瘴气最弱之时,完成最后集结!目标……”
“兴王府!斩刘晟狗头,犁庭扫穴!”
秦再雄的手猛然指向南方,声音如同炸雷,他们想要直奔国都,梧州(今梧州市)和兴王府(今光州)距离不过五百里,实际上并不远。
如今南汉人心惶惶,李从嘉想要一举攻破兴王府,命南汉诸地臣服。
“谨遵王命!犁庭扫穴!”
梁延嗣与下方数万将士齐声怒吼,声浪直冲云霄,惊起江边一片鸥鹭。
浓烈的战意与夏日的酷热交织在一起,让空气都为之扭曲。
梧州城内的临时帅府中,沙盘已用最新的情报重新堆砌,清晰地展示着通往兴王府的每一条水道、每一处关隘、每一片可能设伏的丛林。
斥候如流水般进出,带来南汉境内最新的动向。
刘晟的暴虐统治已如沸汤,流民暴动此起彼伏,几支较大的义军甚至主动派人与永定军联络,愿为内应。
而刘晟似乎陷入了最后的疯狂,在兴王府大肆屠戮他认为“不忠”的臣子和宦官,却无力扑灭四野的烽烟。
秦再雄的手指重重按在沙盘上代表兴王府的木城上,眼中闪烁着猎人锁定猎物般的寒光:“刘晟老贼,你的气数尽了!永定军的刀,已磨得雪亮,只待王上一声令下!”
炎炎夏日的六月。
去往洪州的驿站上。
热浪蒸腾,官道两旁的稻田在烈日下蔫蔫地垂着穗子,扬起漫天干燥呛人的尘土。
一支约三百人的队伍,护卫着一辆宽大却难掩陈旧的四轮马车,在热浪中艰难前行。
车辕上插着的“晋王”、“天策上将军”、“太尉”等一串辉煌头衔的旗号,被尘土覆盖,显得有些灰扑扑的,在无风的傍晚颓然低垂。
车厢内,闷热如蒸笼。
正是朝堂斗败,封地回乡的李景遂。
他一身亲王常服,斜靠在软垫上,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是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与灰败。
他撩开车帘一角,望着外面单调乏味、被热浪扭曲的田垄景象,眼神空洞。
“皇太弟……”
曾几何时,这是何等尊贵、何等接近那九五之尊的位置。
皇兄李璟性情优柔,沉溺诗词酒色,将朝政尽托于他。
他也曾兢兢业业,试图在宋齐丘、冯延巳等权臣中斗一斗。
然而,几番大战,屡战屡败,一切都变了。
特别那个狼崽子般的侄子李弘冀,在朝廷大臣相继死去后,军中步步为营,羽翼渐丰。
一次次“陈诉利害”,一句句“难安军心”,如同无形的绳索,在皇兄耳边越勒越紧。
最终,他成了那个“为势所逼”,不得不“主动”辞位让贤的可怜虫。
晋王?
洪州大都督?
不过是个好听些的囚笼罢了。
远离了金陵的波谲云诡,也彻底远离了权力的中心。
李景遂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他想起了那个同样在皇兄李弘冀眼皮底下“不安分”的六皇子李从嘉。
李从嘉,却敢在潭州另起炉灶,硬生生虎口夺下南楚各州!大战柴荣,更是一举攻下南汉八州之地,拥兵自重,俨然一方诸侯……世事何其讽刺?
“王爷,前面有处驿站,天色将晚,是否歇息一夜?”车外传来老管事袁从范沙哑恭敬的询问声,打断了李景遂纷乱的思绪。
“嗯,歇了吧。”
李景遂放下车帘,疲惫地闭上眼睛。
也好,这颠簸的马车,他是一刻也不想多待了。
驿站很破旧,几间土坯房围着一个不大的院子,拴马桩歪歪斜斜。
只有几名驿卒出门迎接,虽然打扫一番,但是远离都城,不在繁华……只剩下世间疾苦。
“王爷,老奴准备些酒菜,在这留宿一夜?”老管事袁从范,神情有些不安的说着。
第503章 鸠杀而亡
此地偏僻,驿站之中,除了李景遂一行,再无他人。
兵卒们在外围扎营警戒,袁从范则亲自引着李景遂进入还算干净的上房。
房内陈设简陋。
袁从范命令仆人手脚麻利地燃起驱蚊的艾草,又用带来的银壶温了一壶酒,做了几碟小菜菜肉脯。
“委屈王爷了,此地荒僻,只能将就些。”
袁从范佝偻着背,为李景遂斟满一杯温酒,昏黄的烛光下,他沟壑纵横的老脸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李景遂端起酒杯,温热的酒气带着一股辛辣味钻入鼻腔。
他看着眼前这个伺候了自己数年的老仆,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倾诉欲。
在这远离权力漩涡的荒郊野驿,面对这为数不多熟悉的旧人,那些压在心底的郁结与牢骚,再也抑制不住。
“坐吧,陪本王说说话。”李景遂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袁从范惶恐地躬了躬身,才在凳子边沿小心地坐下半个身子。
“你说……”
李景遂饮了一口酒,辛辣感从喉头烧到胃里,却带来一丝病态的暖意。
“这大唐的天,我还剩下几分力量?”
他声音低沉,带着浓重的自嘲。
“弘冀那孩子…翅膀硬了,东宫坐得稳稳当当,皇兄……呵,皇兄什么事情都想的明白,也是乐得清闲,巴不得有人替他扛着那千斤重担。我这皇太弟不过是他的幌子……”
“早就已经看不顺眼了,找个机会而已……”
袁从范低着头,浑浊的眼睛盯着地上跳跃的烛影。
“至于从嘉……”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
“更是了不得!湘江、岭南、荆州、光州……好大的基业!连柴荣都败在他手下!哪里还把我这个皇叔、把他父皇放在眼里?”
袁从范声音平缓无波:“王爷啊,老奴跟随您多年了,而今太子监国,亦是陛下旨意,实属无奈啊……”
“陛下旨意”
李景遂嗤笑一声,又灌下一杯酒,酒气上涌,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宋齐丘、冯延巳那些老狐狸都死了,朝中还有谁?不过是一群看弘冀脸色行事的应声虫!本王当年在朝中,何曾不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行差踏错一步,惹了皇兄猜忌!”
“更怕被那些虎视眈眈的权臣撕碎!可结果呢?结果就是被自己的亲侄儿,一步一步,逼得灰溜溜离开金陵!这洪州…洪州又能如何?不过是另一个囚笼罢了!”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带着失意者特有的愤懑与不甘。
胸中的块垒似乎只有借着这烈酒才能浇去一二。
他拿起酒壶,自己又斟满一杯,一饮而尽。
袁从范默默地看着他发泄,待他喘息稍定,才提起温在一旁的银壶,再次为李景遂的空杯注满。
那酒液在昏暗的烛光下,呈现出一种比先前更深沉的琥珀色。
“王爷郁结于心,饮些酒解乏也好。”
袁从范的声音依旧恭敬,如同过去数年里的每一天。
“老奴只盼殿下到了洪州,远离是非,能得享清福。”
“平安终老?呵呵……”李景遂醉眼朦胧,苦涩地摇头,端起那杯新斟满的酒,“你说得对……平安……平安就好,我如今失了势,谁还记得我。”
他仰头,将这杯酒尽数灌入喉中。
随着几杯酒液入腹,初时并无异样。
然而,不过数息之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如同无数烧红钢针攒刺般的剧痛,猛地从腹中炸开,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呃啊——!”
李景遂手中的酒杯。
“当啷!”
一声跌落在地,摔得粉碎。
他双手死死捂住腹部,身体像煮熟的虾子般痛苦地蜷缩起来,额头上青筋暴跳,豆大的冷汗瞬间浸透了鬓发和衣领。
那剧痛来得如此凶猛霸道,仿佛有无数只毒虫正在疯狂啃噬他的内脏!
“王爷……?!”
袁从范猛地站起身,脸上瞬间褪去所有血色,布满惊恐,身体却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您…您怎么了?可是…可是酒太烈了?”
“毒……毒……”
李景遂眼球暴凸,血丝密布,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可怕声响。
他伸出一只痉挛抽搐的手,指尖死死指向桌对面那佝偻的身影,眼中充满了极致的痛苦、难以置信和最终洞悉一切的绝望!是谁!是这杯酒!
“是…弘冀?!”
他想嘶吼,想质问,想诅咒!
可那穿肠裂腹的剧毒已如跗骨之蛆,疯狂吞噬着他所有的生机和力气。
他如同离水的鱼,大张着嘴,却只能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
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从凳子上滚落,重重摔在冰冷肮脏的泥地上。
他蜷缩着,痉挛着,手指深深抠进泥土里,指甲崩裂,鲜血混着泥土,留下道道绝望的抓痕。
烛火在他暴突的、迅速失去焦距的瞳孔里跳跃、熄灭。
袁从范站在原地,浑身筛糠般抖着,脸上的惊恐渐渐被一种麻木的惨白取代。
他看着地上那曾经尊贵无比、如今却像垃圾一样蜷缩抽搐、渐渐停止挣扎的身体,听着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嗬嗬声归于死寂。
驿站外,是夏虫不知疲倦的鸣叫和兵卒们隐约的喧哗。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踉跄着扑到门边,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尖叫:
“来人啊!晋王……暴毙了!”
尖叫声撕裂了驿站的寂静,也彻底宣告了南唐皇室内部一场不见刀光、却更为阴狠的权力绞杀的终结。
曾经距离皇位一步之遥的皇太弟李景遂,最终如同一枚无用的弃子,无声无息地死在了通往流放之地的荒凉驿站里。
烛光摇曳,映照着地上那具蜷缩如牵机、死状狰狞的尸体,也映照着老仆那张在阴影中变幻不定、最终归于一片死寂灰败的脸。
洪州道上扬起的尘埃,缓缓落下,覆盖了所有不甘的挣扎与无声的罪恶。
帝王之家无亲情,如同历史的走向,李弘冀命人杀了皇叔李景遂。
第504章 金陵暗刃
六月的金陵,闷热得如同一个巨大的蒸笼。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宫城鸱吻之上,沉甸甸的,酝酿着一场迟来的暴雨。
空气凝滞,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
太子府的书房内,门窗紧闭,隔绝了外面令人窒息的暑气,却更添几分压抑。
巨大的冰鉴散发着丝丝寒气,与角落燃着的龙涎香奇异交织,形成一种冷冽而沉郁的氛围。
李弘冀端坐于紫檀木大案之后,背脊挺得笔直,一身玄色四爪蟒袍,衬得他面庞轮廓越发冷硬,眉骨高耸,眼窝深陷,薄唇紧抿。
他并非传统文人的清雅,久历行伍的生涯在他身上沉淀下一种武人的英挺,但这份英挺之下,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鸷,如同深潭下的暗流,令人望之心悸。
案头烛火跳跃,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里投下两点幽冷的寒芒。
堂下,肃立着数人。
心腹侍卫统领按刀侍立门侧,如同两尊沉默的石像。
武将赵铎身着轻甲,风尘仆仆,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亢奋交织的潮红。
他身旁,立着一名身材魁梧、面容与柴克宏有五六分相似的青年将领,正是柴克宏之弟柴克毅。
他浓眉虎目,顾盼间自有彪悍之气,此刻却微皱着眉头,似乎心事重重。
另一侧,则是一位身着青衫、面容精瘦、眼神锐利如鹰隼的幕僚,马冥。
赵铎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地传入李弘冀耳中:“禀太子,洪州道传来确切消息,袁从范……已然得手。”
“晋王……饮下鸩酒,于途中驿站……暴毙。袁从范趁乱,已按计划远遁,踪迹全无。”
“哦?”
李弘冀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紧绷的、如同弓弦般的下颌线条,似乎在这一刻微微松弛了半分。他
端起案上冰镇的酸梅汤,指尖在细腻的瓷壁上缓缓摩挲,并未饮下。
一股难以言喻的、带着血腥气的轻松感,悄然弥漫心头。
李景遂,这块横亘在他通往至尊之路上的最后一块绊脚石,终于被彻底、干净地搬开了!
从此,这东宫之位,再无后顾之忧!
南唐朝堂之中,尚书萧俨、宰相孙晟支持他,后来李从嘉横空出世,宰相孙晟不再支持他,五鬼被杀,尚书萧俨走向金陵权力中心,这一步步将他扶上了东宫太子之位。
但是李弘冀军中威望高,朝廷根基浅,所以毒杀皇叔,李从嘉已经独自成军,他自然能坐稳位子。
“好。”
他缓缓吐出一个字,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喜怒,却让堂下几人心头都是一凛。
“景遂叔父……为国操劳半生,旅途劳顿,不幸薨逝,实乃国之大殇,甚是痛心。”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唯有眼底深处那一点冰寒的锐利,泄露了真实的情绪。
后顾之忧已除,那深潭般的目光,瞬间转向了南方。
潭州!李从嘉!
这个曾经不起眼的六弟,如今却成了他心头另一根更尖锐的刺!
“晋王之事已了。”
李弘冀放下杯盏,目光扫过赵铎、柴克毅,最终落在谋士马冥身上,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然则,社稷之忧未除!我那好六弟李从嘉,身为皇子,不思报效君父,竟敢拥兵自重!”
“割据潭州、岭南三十一州!更兼目无君上,视朝廷法度如无物,竟敢在光州擅杀朝廷重臣!此等悖逆狂徒,若不早除,必成我大唐心腹巨患!其罪当诛,其地当归!”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充满了“大义凛然”的审判意味,仿佛他口中那个割据叛逆、弑杀大臣的凶徒,与他血脉相连的兄弟毫无关系。
“太子殿下英明!”
赵铎立刻躬身附和,脸上露出狠厉之色。
“李从嘉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当速除之,以正国法!”
柴克毅浓眉紧锁,虎目之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虽敬重太子,也知李从嘉已成割据之势,但身为武将,骨子里更崇尚堂堂正正的战场对决。
他忍不住抱拳,声音洪亮,带着一丝耿直。
“殿下,末将以为,李从嘉虽行悖逆,然其麾下永定军连败周军,确有其能。若能堂堂正正,挥王师南下,一战而定乾坤,既可彰显朝廷天威,亦可震慑四方宵小!末将愿为先锋,必擒此獠献于殿下阶前!”
言语间,对那“刺杀”二字,流露出明显的不屑。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直冷眼旁观的谋士马冥便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他捋了捋稀疏的山羊胡,三角眼中闪烁着精明而阴冷的光芒,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如同毒蛇滑过草丛。
“柴将军勇武过人,忠勇可嘉,然…未免太过耿直了。”
马冥踱前一步,对着李弘冀躬身,脸上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与得意。
“太子明鉴。李从嘉盘踞潭州,拥兵数十万,更兼新得岭南,光州大胜、士气正盛。”
“若兴大军讨伐,劳师远征,胜负难料,徒耗国力,更易予北周、吴越可乘之机!此乃下下之策!”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更盛,压低声音,如同毒蛇吐信。
“反观刺杀!迅捷、隐蔽、代价最小!只需寻一必死之士,觅得良机,一击毙命!”
“李从嘉一死,其部下群龙无首,三十一州顷刻分崩离析!届时,殿下只需遣一能吏,持天子诏令,传檄而定!不费一兵一卒,尽收岭南膏腴之地!此方为上策!乃是为国除奸,为社稷谋万全!”
马冥越说越得意,脸上泛起兴奋的红光。
李弘冀背过手,看向远方,想起了数年前,弟弟颇有才名,又生重瞳,自己就想要除掉他,奈何他捡了一条命,而今成了自己的心腹大患。
悔不该当初,彻底杀了他。
李弘冀问道:“马先生,谋划的怎么样了?”
“半年来,卑职苦心经营,已将其行踪摸得一清二楚!此人虽贵为一方之主,却毫无威仪,不喜深居府衙,常微服出行!”
“尤爱流连于城郊农垦新田、嘈杂工坊、乃至新设之格物书苑!身边护卫不过寥寥数人,且多疏于防范!此等良机,岂非天授?”
第505章 潭州惊雷
马冥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绢图,恭敬地呈于李弘冀案前。
图上简陋却清晰地勾勒出潭州城郊几处关键地点。
一片新开垦的梯田,几处冒着浓烟的工坊区域,以及一座标记为“格物院”的建筑。
旁边密密麻麻蝇头小楷,标注着李从嘉惯常出现的时间、路线、护卫人数及薄弱环节。
“只需在此处……或此处……”
马冥枯瘦的手指精准地点在图上几处。
“埋伏死士,猝然发难!任他李从嘉有通天之能,也难逃一死!卑职已精选数名死士,皆是亡命江湖、身手卓绝之辈,更兼忠心不二,纵死亦不会泄露分毫!万事俱备!请殿下等好消息。”
书房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冰鉴的寒气似乎也压不住马冥话语中透出的森然杀意。
赵铎脸上露出赞同与兴奋之色。
柴克毅看着那地图,看着马冥脸上志在必得的狞笑,眉头锁得更紧,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出声反驳。
他明白,太子的心意,已决。
李弘冀的目光,缓缓扫过案上那份浸透着阴谋与死亡气息的绢图。
“他从小就有才名,自称钟山隐士不过是掩盖心迹,而今搞出格物院、水车、战船、还有这蜡烛……若不早日除掉,以后还会有我们吗?”
他伸出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指尖在那几个代表着李从嘉殒命之地的标记上,轻轻划过。
动作缓慢,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审慎。
窗外,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狂暴地砸在琉璃瓦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噼啪声。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了阴沉的天幕,瞬间将昏暗的书房照得亮如白昼!
电光石火间,照亮了李弘冀那张面无表情、唯有眼底寒芒大盛的脸,照亮了马冥眼中毒蛇般的得意,照亮了赵铎脸上的狠戾,也照亮了柴克毅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挣扎与无奈。
惊雷炸响,滚滚而来,如同天公震怒。
李弘冀的手指,最终重重地按在了地图上“格物院”旁的某个节点。
他抬起头,目光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穿透哗哗的雨幕,仿佛已看到了千里之外,那个在田间、在工坊、在书苑中奔忙的身影,轰然倒下的那一刻。
“杀。”
一个冰冷的字,从他薄唇中吐出,盖过了窗外的惊雷。
“尽快…动手!”
六月的潭州,如同一座巨大的熔炉。
永定府(原楚国皇宫)厚重的宫墙也挡不住那无孔不入的燥热,蝉鸣声嘶力竭,像是要把最后一点生命力都榨干在宣告盛夏的酷烈里。
府衙深处,李从嘉放下手中那份来自梧州的军报,上面是秦再雄和谢彦质联署的最新备战情况,粮秣已足八成,军械补充完毕。
“山岳营”于瘴疠山林间适应性操演卓有成效。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宫墙,越过千山万水,落在那片被烈日炙烤的岭南大地,落在那座名为兴王府的腐朽巢穴之上。
一股无形的、蓄势待发的战争气息,正从南方蒸腾而来,与潭州城的酷热交织在一起,让空气都带上铁锈般的腥甜。
“休养生息半年,格物院初具规模,科举新制蓝图初定,鄂州那老狐狸也暂时缩起了爪子……”
李从嘉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案几,发出笃笃的轻响,节奏沉稳,如同他胸中那盘大棋落子的声音。
“大周与北汉在隰州城下狗咬狗,柴荣自顾不暇……光州坚城,更是周军心头一根拔不掉的刺!”
他低声自语,眼中精光内蕴:“攻打南汉,万事俱备!”
侍立在一旁的殿前亲卫统领马成信,闻言咧开嘴,露出白牙,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与战意。
“主公说的是!岭南那帮南汉软脚虾,怎敌我永定军锋锐?待大军开拔,定要踏破兴王府,把那刘晟老儿的狗头挂在城楼上示众!末将愿为先锋!”
李从嘉瞥了他一眼,这员悍将的勇猛毋庸置疑,但南汉地形复杂,瘴疠横行,绝非光州那般硬碰硬的战场。
不过,士气可用。
“嗯。”
李从嘉站起身,活动了一下久坐略显僵硬的筋骨。
“大战在即,本王需亲临前线坐镇。传令下去,三日后启程,经衡州、郴州,直抵梧州大营。”
“末将遵命!”
马成信抱拳,声如洪钟,眼中燃起跃跃欲试的火苗。
“动身之前!”
李从嘉踱步到窗边,推开厚重的雕花木窗,一股灼热的气浪顿时涌入,夹杂着远处工坊隐约传来的叮当锤打声和市集的喧嚣。
“要去看看新设的几处治所,尤其是城郊的工坊区和格物院外院。新制的‘踏综机’和格物院研究的铁管,关系民生根本,不可不察。”
李从嘉行事向来如此,不喜深居宫闱,更愿意亲眼看看自己推行的新政在田间地头、在炉火通红的工坊里结出了怎样的果实。
永定府虽由楚宫改建,防御森严,但李从嘉以“上将军”自居,并未僭越帝制仪轨。
日常护卫由马成信、蒯彦、胡则、宋克鹏等心腹将领轮流统领,人数精简,远非帝王銮驾的排场。
“王上,末将这就去安排扈从!”
马成信立刻应道。
午后,日头最毒的时刻稍稍过去,空气依旧滚烫。
李从嘉仅着轻便的葛布常服,头戴遮阳笠,在数十名精悍侍卫的簇拥下,策马出了永定府巍峨的宫门。
马蹄踏在滚烫的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人流如织,新出的“永定烛”招牌格外醒目,贩夫走卒的吆喝、车马的喧嚣、工坊里传出的轰鸣,共同织就了一幅繁盛而充满活力的画卷。
然而,在这商贸繁荣的表象之下,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如同南风裹挟的燥热,悄然弥漫在潭州城的每个角落,那是大战将起的预兆。
队伍并未在繁华的城中过多停留,径直出了南门,向城郊新规划的大工坊区行去。
这里远离了市井的喧嚣,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密集的锤打声、水流冲击轮盘的哗啦声,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木材、金属和煤炭燃烧混合的独特气味。
在一处占地广阔的织造工坊前,李从嘉勒住马。
工坊管事早已得信,诚惶诚恐地率众跪迎。
李从嘉摆摆手,示意众人起身,目光已投向工坊内那数十架正在运转的新式“踏综织机”。
“王上万安!托王上洪福,这新机子真是神了!”
一个头发花白、双手布满老茧的老匠户被管事推出来回话,激动得声音发颤,
“比俺们祖传的老家伙,省力一半不止!梭子走得快,布面也匀实!您进去瞧瞧!”
第506章 惊魂刺杀
经过几年的培育已经开始大范围推广种植。
棉布比麻布值钱数倍,深的各地官员豪富喜爱。
工坊管事指着指着机上一匹刚下机的细棉布,纹理细密,光泽柔和。
李从嘉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这是他最乐于见到的景象,格物之利,泽被黎庶。
织布机在后世明代才开始改良,而今就已经高效的织布机问世,工坊中很多女子,在辛勤织布,赚钱养家。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侍卫,径直走向最近的一架织机,饶有兴致地俯身细看那精巧联动、由脚踏板驱动的综片结构。
汗水顺着他专注的侧脸滑落,滴在滚烫的铸铁机架上,瞬间化作一缕微不可察的白烟。
“此处连杆受力最大,可用韧性更好的柘木替代……”他指着机轴一处,对身旁亦步亦趋的管事和匠户首领说道。
阳光透过工棚高大的窗户斜射进来,在他专注的身影上勾勒出明亮的轮廓。
李从嘉注重棉花种植和织布发展,主要是为后续攻打北方寒冷之地,做好前期准备,北方雪地里没有皮毛,入秋寒冷,只有靠着棉花和羊毛来保暖。
对于地位置处于江南的李从嘉而言,大力发展棉花产业尤为重要。
李从嘉离开织布坊,向着木匠工坊走去。
就在这一刻!
异变陡生!
“嗡!”
三道极其轻微、却尖锐到足以撕裂空气的机括震动声,毫无征兆地从工坊侧面堆积如山的原木料堆后响起!
声音被巨大的织机轰鸣掩盖,若非久经沙场的本能,几乎难以察觉!
三支通体黝黑、只有箭簇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点幽蓝毒芒的弩箭,呈品字形,如同三条择人而噬的毒蛇,撕裂了燥热的空气,带着死亡的低啸,电射而至!
目标精准无比,李从嘉毫无防备的后心与左右两肋!
快!太快了!从机括响到弩箭临身,不过眨眼!
“主公!!!”
一直如同猎豹般警惕环伺左右的马成信,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那声嘶吼带着撕裂般的惊怒与恐惧,根本来不及思考,完全是千锤百炼的战场本能驱动!
腰间那面特制的包铁巨盾,被他以全身之力抡起,化作一道乌沉沉的铁幕,间不容发地横亘在李从嘉身后!
“铛!铛!铛!”
三声刺耳欲聋、令人牙酸的金铁交鸣几乎在同一瞬间炸开!火花刺目迸溅!
巨大的冲击力让马成信手臂剧震,虎口瞬间崩裂,那淬毒的弩箭力道奇大,箭头深深嵌入厚实的盾面,尾羽犹自嗡嗡震颤!
其中一支更是险之又险地擦着盾沿飞过,射中了李从嘉身后的一名亲卫。
刺客!
有备而来!
毒箭!
这念头如同闪电划过李从嘉的脑海,惊怒交加!
他反应亦是极快,在弩箭被格挡的瞬间,身体已借势向前猛扑,同时厉声暴喝:“有刺客!”
然而,袭击才刚刚开始!
“杀!”
十余名力工,从草垛之中抽出兵器,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那堆原木料后、从相邻工坊的屋顶、甚至从运送材料的牛车底下暴起!
这年头户籍混乱,潭州外随着各处工坊扩建,用工越来越多,很多流民来到此处被吸纳到工坊做工。
他们身着与工匠无异的粗布短褐,露出一双双冰冷嗜血的眼睛!
手中兵器各异,有淬毒的短匕,有便于狭小空间搏杀的短剑,更有几柄沉重的大刀,但无一例外,刃口都泛着幽蓝的诡异光泽。
皆淬剧毒!
这些刺客身手矫健异常,动作狠辣精准,显然训练有素,绝非寻常盗匪!
他们如同扑向猎物的豺狼,目标明确,分工协作,一部分悍不畏死地扑向李从嘉,另一部分则挥舞着利刃,疯狂地劈砍向反应过来的侍卫,试图制造混乱,阻挡救援!
“保护上将军!”
马成信双目赤红,如同暴怒的雄狮,将手中嵌着毒箭的巨盾狠狠砸向最先扑来的两名刺客,同时腰刀出鞘,带起一片雪亮刀光,迎向另外几道毒刃!
他魁梧的身躯死死挡在李从嘉身前,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铁塔!
“保护主公!”侍卫的怒吼声同时响起。
训练有素的亲卫们迅速收缩,刀剑出鞘的铿锵声连成一片,瞬间在李从嘉周围结成紧密的防御圆阵。
长枪如林,奋力格挡着四面八方袭来的毒刃,金铁交鸣与刺客的嘶吼、侍卫的怒喝、伤者的惨叫声混杂在一起,在这原本充满生机的工坊区,奏响了一曲血腥的死亡乐章!
“杀!”
十余名伪装成力工的刺客,猛地从屋顶、运料牛车旁暴起!另几人则疯狂劈砍外围侍卫,制造混乱!
李从嘉被护在核心,肩头被箭风擦过提醒着他死神的擦肩。
怒火在胸中奔涌,但眼神却冰寒彻骨!
他反手一探,“沧啷”一声龙吟!
腰间百炼横刀悍然出鞘!刀身如一泓寒泉,映出他眼中凛冽的杀机!
“让开!”
一声暴喝,声震屋瓦!
前方,三名刺客正以搏命之势撞开两名持枪侍卫的缝隙,毒匕直刺圆阵核心!李从嘉动了!
他身形如鬼魅,竟从护卫缝隙中一掠而出!刀光乍起,如惊鸿照影!
“嗤啦!”
刀锋过处,没有花哨,只有战场上淬炼出的、最简洁高效的死亡弧线!
一颗蒙面头颅冲天而起,血喷如泉!无头尸身前冲之势未止,又被第二刀拦腰斩断!
第三个刺客的毒匕已到李从嘉肋前三寸,却见他手腕一抖,刀柄如重锤后发先至,狠狠撞在那刺客咽喉!
“喀嚓!”
令人牙碎的骨裂声!刺客眼球暴凸,软软栽倒。
电光石火间,三名精锐刺客毙命!
李从嘉持刀而立,玄衣无风自动,刀尖血珠滚落,滴在雪白的棉絮上,触目惊心。
那股渊渟岳峙、睥睨天下的气势,瞬间镇住了疯狂扑杀的刺客!
“抓活的,留下活口。”李从嘉大喝一声。
挡住了最致命的一波偷袭心中稍安定,不知道哪里派出来的刺客,猝不及防的刺杀,也让他险些丧命……
第507章 乱世无情
“压上去!”马成信精神大振,怒吼着率侍卫趁势反冲!
刺客头目,那个身材矮小精悍、眼神阴鸷如鹫的汉子,眼见李从嘉如天神般连斩三人,心知计划中最大的胜算。
那三支淬毒冷箭已然落空。
他眼中厉色狂闪,猛地将两指塞入口中,腮帮肌肉瞬间绷紧!
尖锐刺耳的死亡唿哨即将撕裂空气!
就在这一瞬!
李从嘉动了!
足尖猛蹬地面,一块散落的硬木梭子如同劲弩发射,激射而出!
“噗”地一声闷响,精准狠辣地砸在头目鼓胀的右腮上!
骨头碎裂的微响被淹没,哨声尚未出口便化作一声痛苦的闷哼!
同时,李从嘉人随刀走,化作一道撕裂热浪的黑色残影!
百炼横刀高举,刀锋在工棚斜射的日光下炸开一片刺目的雪亮,带着九天雷霆般的决绝意志,当头劈下!
那头目也是悍勇,剧痛之下竟本能地举起淬毒短刀向上硬架!眼中是困兽犹斗的疯狂!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爆鸣!火星如烟花般四溅!
精钢打造的淬毒短刀应声而断!
横刀挟着无匹巨力,毫无阻滞地劈开头目格挡的手臂,森寒的刀锋深深嵌入其锁骨!
“呃啊!”
撕心裂肺的惨嚎中,李从嘉手腕猛地一翻一绞!
“咔嚓!”
令人头皮发麻的骨碎声!
刀锋带着一蓬滚烫的血雨自头目肩颈处透体而出!
李从嘉顺势飞起一脚,将这濒死抽搐的躯体如同破麻袋般狠狠踹飞!
头目的身躯轰然砸在一架轰鸣运转的纺车上!木架崩塌,染血的纱锭与雪白棉线滚落一地,瞬间被鲜血浸透!
头目毙命!
唿哨断绝!
余下七八名刺客眼见头领被一刀两断,肝胆俱裂,最后一点战意彻底崩溃!
发一声惊恐的喊叫,如同炸窝的马蜂,丢下几具同伴的尸体,亡命般朝着工坊区外开阔的田野、纵横的沟渠鼠窜逃命!
“追!格杀勿论!留活口!”
马成信暴吼如雷,带着如狼似虎的侍卫们衔尾急追!
李从嘉拄刀而立,但他身形稳如山岳。冰冷的目光如同刮骨钢刀,扫过狼藉的战场,最终落向工坊外四散奔逃的刺客黑点。
翻身从战马旁,解下挂在鞍侧的一张大弓和一壶雕翎狼牙箭。
李从嘉弃刀接弓。
此弓乃特制强弓,弓身黝黑,弓弦紧绷如钢丝。
他探手抽出一支三尺长箭,搭箭、开弓、瞄准,动作一气呵成,流畅得如同呼吸!
一个正亡命奔向远处田埂、试图借沟渠遁走的瘦高刺客!
手指松开!
“嘣!”
弓弦震响如霹雳!箭矢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乌光,撕裂燥热的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速度之快,远超寻常箭矢!
那刺客正欲扑入沟渠,忽觉右腿膝弯处传来一阵无法形容的剧痛和贯穿感!
“噗嗤!”
箭头带着碎骨与血肉,从前膝透出!
他惨叫一声,如同被砍断腿的野狗,一头栽倒在田埂边缘,抱着断腿翻滚哀嚎!
更致命的是,他因剧痛本能地张开嘴,一枚藏在臼齿后、准备咬破自尽的蜡丸毒药,竟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痛震得掉了出来!
“抓活的!”
李从嘉冷喝,弓弦再震!
尘埃落定。工坊内外,重归死寂。
马成信浑身浴血,拖着那个被射穿膝盖、面如死灰的刺客,像拖死狗一样拽回工坊。
另一名被摔晕的刺客也被五花大绑,扔在血污的地上。
“说!谁派你们来的!”马成信一脚踩在伤者的断腿处,厉声逼问,剧痛让那人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伤者脸色惨白,冷汗如浆,嘴唇哆嗦着,眼神却透着死士的顽固与疯狂,死死咬住牙关。
“撬开他的嘴!”
李从嘉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侍卫们如狼似虎地扑上。
卸关节、插竹签……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在工坊内回荡,混合着皮肉焦糊的恶臭。
另一个被摔晕的刺客早已吓醒,看着同伴的惨状,裤裆瞬间湿透,腥臊弥漫。
“是……是金陵……贵人!”
那胆小的刺客终于崩溃,涕泪横流,嘶声尖叫。
“是谁!”
嘎巴一声,马成信掰断了刺客手指。
“我们是……是太子…太子殿下豢养的死士!专司…专司刺杀!替李弘冀卖命。”
“豢养死士?”马成信目眦欲裂,怒吼出声。
“李弘冀!你二人可曾刺杀过我?”
李从嘉不禁想起,六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酷热的夏日!
金陵郊外,一支支射来的冷箭,射向自己。
彼时,他尚是那个醉心书画、看似无害,畏惧长兄迫害的六皇子。
而李弘冀,已是锋芒毕露、手掌兵权的皇长子!事后追查,线索诡异地断了,最终不了了之……
“说实话,让你们死的痛快点。”
“小的未曾参与,但是听旁人提起,六年前在金陵郊外行动时,失手过。”
“原来如此!”
李从嘉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自古帝王之家无亲情,更何况是在这道义沦丧的乱世,兄弟情义彻底湮灭的冰冷。
“李弘冀……”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不大,却如同九幽寒风,刮过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好太子,好兄长…”
他抬起眼,目光仿佛穿透了潭州的屋宇,直刺向北方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那目光中,再无半分犹疑,只剩下冰封万里的杀意与主宰一切的威严。
“六年前的冷箭,今日的毒刃……这份手足‘厚礼’,……记下了。”
“传令!”
李从嘉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金铁交鸣,响彻血腥的工坊。
“飞骑急报梧州!命秦再雄、谢彦质,即刻发兵!踏平兴王府!”
“待岭南烽烟尽熄,归心之后……”
他顿了顿,握紧染血的刀柄,几乎要将它捏碎,一字一句,如同重锤砸落,“便是我军,提兵北上,‘省亲’金陵之时!”
染血的棉布依旧在织机上无知无觉地滚动,而一场注定席卷整个南方的滔天风暴,已在这弥漫着血腥与棉香的工坊里,轰然点燃!
第508章 金殿毒牙
千里之外,金陵城,建康宫内。
日上三竿,灼热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将寝宫内弥漫的浓郁酒气与龙涎香蒸腾得更加闷浊。
巨大的龙床上,南唐国主李璟终于从一场深沉的宿醉中挣扎醒来。
头痛欲裂,眼前景物模糊晃动,胃里翻江倒海。
“呃……”
他痛苦地呻吟一声,揉着几乎要炸开的太阳穴,在宫娥的搀扶下勉强坐起。
昨夜庆贺新得一幅顾恺之摹本的盛宴,似乎饮得太过尽兴了。
他晃了晃依旧昏沉的脑袋,宿醉的眩晕感让他烦躁不堪。
“陛下……”内侍监小心翼翼地上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捧上一份奏报,“有……有晋王殿下的急报……”
“景遂?”
李璟皱着眉,不耐烦地挥手。
“他能有什么急事?不是去洪州了吗?让他自己看着办……”
话未说完,目光扫过奏报封皮上那刺目的“讣告”二字和加急的朱砂印记,他猛地一僵!
宿醉带来的混沌瞬间被一股不祥的预感击穿!
他一把夺过奏报,颤抖着撕开封漆。
只看了几行,脸色便“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握着奏报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微微颤抖。
“暴毙…途中驿站…毒…毒酒…”
李璟喃喃念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心脏!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内侍监,“怎么回事?!景遂他…怎么会中毒?!谁干的?!”
“陛下息怒!”
内侍监吓得扑通跪倒,“详情…详情刑部与大理寺正在彻查,赵宣辅赵大人已在殿外候旨多时,称…称有要情禀报!”
“宣!快宣!”
李璟的声音嘶哑而尖利,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恐慌。
他踉跄着起身,连龙袍都来不及披上,只着明黄中衣,焦躁地在殿内踱步,像一头困在笼中的受伤野兽。
不多时,老臣赵宣辅佝偻着身子,脚步沉重地踏入寝殿。
他脸色灰败,眼神躲闪,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仿佛背负着千钧重担。
“臣…臣赵宣辅,叩见陛下…”他的声音干涩沙哑,伏地行礼时,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快说!景遂…到底怎么回事?!”李璟冲到赵宣辅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嵌入皮肉,“查出什么了?!”
赵宣辅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充满了恐惧与挣扎。
他看着皇帝那双因震惊愤怒而扭曲的脸几次欲言又止。
“说啊!”
李璟猛地摇晃他,状若疯癫。
“陛……陛下!”
赵宣辅仿佛被逼到了绝路,终于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每一个字都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晋王…晋王…是被…是被毒杀的!凶手…是晋王府旧人袁从范…已…已趁乱潜逃…然…然而……”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勇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如惊雷炸响在李璟耳边。
“臣等追查其行踪与财源……种种线索……皆……皆隐隐指向…指向东宫…指向太子殿下啊!”
“什…什么?!”
李璟如遭雷击,抓着赵宣辅的手猛地松开,踉跄着倒退几步,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和极致的难以置信!
东宫?太子?李弘冀?他的亲生儿子?
毒杀了他的亲弟弟?!
“不…不可能!”
李璟猛地摇头,声音尖利地嘶吼。
“弘冀…弘冀他怎敢?!那是他亲叔叔!!”
然而,赵宣辅那绝望而恐惧的眼神,那战栗的身体,无一不在诉说着这残酷真相的可能性!
李弘冀…那个从小便显露出狠厉与野心的儿子…他素来胆大心狠,为了权力…
一股无法抑制的暴怒和深入骨髓的失望,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逆子!孽障!!!”
李璟双目赤红,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他猛地抓起御案上一个价值连城的羊脂白玉杯,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掼向铺着金砖的地面!
“哐当!!!”
玉杯粉身碎骨!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在空旷的大殿内久久回荡,如同李璟此刻碎裂的帝王心肠和摇摇欲坠的父子之情!
飞溅的碎玉如同冰冷的泪滴,散落在明黄的龙袍下摆。
“召!李!弘!冀!!!”
李璟的咆哮带着泣血的恨意与无边的怒火,如同受伤巨龙的悲鸣,震得整个建康宫的琉璃瓦都在嗡嗡作响!
“立刻!马上!给朕滚进宫来!!”
殿外,阳光刺眼。
接到急召、正匆匆赶来的太子李弘冀,脚步在殿门前微微一顿。
一丝几不可察的、冰冷而残酷的笑意,如同毒蛇,悄然爬上了他的嘴角。
他整了整衣冠,抬步,踏入了那片酝酿着雷霆风暴的阴影之中。
建康宫,含元殿。
殿内弥漫着宿醉未散的浑浊酒气、龙涎香燃尽的余烬味,以及一种令人窒息的、山雨欲来的死寂。
满地狼藉的碎玉瓷片,在透过高窗的惨淡天光下,反射着刺目而冰冷的光点,如同散落一地的帝王心碎。
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沉重的殿门被无声推开。
太子李弘冀三步并作两步,大步流星踏入殿中。
他目不斜视,皂靴踏过那些价值连城的碎瓷片,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咯吱”声,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某种岌岌可危的平衡之上。
他面容沉肃,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愕”与“哀戚”,径直走到御阶之下,撩袍跪倒,动作干脆利落,声音平稳清晰:
“儿臣,参见父皇!不知父皇急召,所为何事?”
李璟枯坐在宽大的龙椅上,明黄的中衣衬得他脸色更加灰败。
他一只手死死抓着冰冷的鎏金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另一只手则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着,指向阶下的儿子。
那双因宿醉和震怒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李弘冀,里面翻涌着难以置信的痛楚、被至亲背叛的愤怒,以及一丝深藏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弘冀……”李璟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一种强抑的颤抖,“你…你叔父景遂…他…他死了!”
“什么?!”
李弘冀猛地抬起头,脸上瞬间褪去所有血色,眼中爆发出极致的“震惊”与“悲痛”,甚至逼出了几点“泪光”。
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可置信”的悲愤。
“叔父…叔父他…怎么会?!前日离京时还好好的!父皇!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膝行两步,急切地望着李璟,仿佛一个骤然失去至亲、悲痛欲绝的侄儿。
第509章 暗中杀机
看着李弘冀如此“情真意切”的表演。
李璟帝王之心术。
头那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一股冰冷的绝望和滔天的怒火直冲顶门!
他猛地一拍御案,震得案上文房四宝乱跳,嘶声咆哮,再不顾帝王威仪,开门见山地质问,声音尖锐得几乎破音:
“怎么回事?!朕也想知道怎么回事!他是在回洪州的路上,被人用毒酒鸩杀的!弘冀!你告诉朕!这件事,和你有没有关系?!!”
这声咆哮如同惊雷,炸响在空旷的大殿。
殿内侍立的宦官宫女吓得浑身一颤,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
李弘冀身体明显一僵。
他挺直了腰背,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一种受到巨大侮辱的惨白,声音也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父皇!您…您怎能如此怀疑儿臣?!那是儿臣的亲叔叔!血脉相连!儿臣虽与叔父或有政见不合,但绝无半分加害之心!弑杀亲叔,此乃人神共愤、天地不容之罪!”
“儿臣岂敢?!又岂会?!”
他声音悲怆,字字泣血,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不敢?!不会?!”
李璟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弘冀的手指抖得更厉害。
“那你告诉朕!毒杀景遂的凶手袁从范,他家中搜出的那些东西,又作何解释?!”
这时,一直如同泥塑般跪在角落、冷汗浸透朝服的老臣赵宣辅,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推着,颤抖着膝行上前一步。
他不敢看李弘冀那如同淬毒利刃般的目光,低着头,双手捧着一本染着可疑暗褐色污渍的账簿和一封被拆开的密信,声音如同蚊蚋,却字字清晰如同重锤:
“陛……陛下…太子殿下……此乃…此乃从逆贼袁从范家中密室搜出…账簿上……
“详细记录…四年前末至今,共……共收受东宫…赐金……三千七百贯…铜钱……珠宝若干…皆…皆由东宫内库管事…张顺…经手…分…分批交付…”
赵宣辅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声音抖得几乎不成句。
“还…还有这封密信…虽…虽无落款…但字迹…经比对…与张顺所书……字迹,应是命袁从范……‘伺机行事…永绝后患…事成之后…保其家族富贵!”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李弘冀的心上!
袁从范!
这个贪婪成性、愚蠢透顶的蠢货!
竟敢私下留下如此致命的证据!
李弘冀心中惊涛骇浪,杀意沸腾,恨不得立刻将袁从范挫骨扬灰!
但他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被“天大冤屈”笼罩的悲愤!
“栽赃!这是赤裸裸的栽赃陷害!”
李弘冀猛地转向赵宣辅,眼神凌厉如刀,带着上位者的威压和“被污蔑”的怒火。。。
“赵宣辅!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伙同他人,伪造证据,构陷当朝储君!说!是谁指使你?!是朝中哪位‘忠臣’?还是朕那远在潭州、拥兵自重的‘好六弟’李从嘉?!!”
他越说越“激愤”,甚至“悲从中来”,对着李璟重重叩首,额头触地有声。
“父皇明鉴!儿臣一片赤诚,天地可表!这必是有心人见儿臣监国,深得父皇信任,心怀叵测,故设此毒计,欲离间我天家骨肉,动摇国本!其心可诛!”
“父皇!您万不可被奸佞小人蒙蔽啊!”
而今李璟将诸多朝廷政务交由李弘冀处理,他从政数十年,很多时候也都是这样做的。只觉这大皇子辜负他。
李璟看着阶下“悲愤交加”、叩首喊冤的儿子,再看看赵宣辅手中那铁证如山、字字染血的账簿和密信,只觉得头痛欲裂,心力交瘁。
他了解这个儿子,知道他擅长军略,胆大包天,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那些证据,那些笔迹……!可…要他亲手将儿子推上断头台?
他又如何忍心?这毕竟是他的嫡长子!是未来的储君!
优柔寡断的性格在此刻暴露无遗。
愤怒与失望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心,可那一点点残存的父子之情和帝王对国本动摇的恐惧,又让他无法痛下决心。
他指着李弘冀,手指颤抖,嘴唇哆嗦,想骂,想下令彻查到底,想废了这个逆子,可最终,那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疲惫而充满无力感的怒吼:
“够了!都给朕闭嘴!”
他重重跌坐回龙椅,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声音嘶哑而疲惫,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奈与痛苦:
“李弘冀……你……你给朕滚回东宫去!没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出宫门一步!给朕好好闭门思过!禁足!!”
“赵宣辅!”
“臣在!”赵宣辅伏地。
“此案…给朕继续查!秘密地查!务必…务必给朕查个水落石出!任何人…不得徇私!”
李璟的声音带着最后一丝帝王的威严,却难掩其中的虚弱与摇摆。
“儿臣…领旨谢恩!”
李弘冀重重叩首,额头抵在冰冷刺骨的金砖上。
在无人看见的角度,他低垂的眼帘下,那点“悲愤”和“委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阴鸷寒芒!嘴角,更是极其隐晦地勾起一丝冰冷而残酷的弧度。
禁足?思过?
呵……
“看来,有些人……是等不及要逼我……走那最后一步了!”
他缓缓起身,动作依旧恭敬,但脊背挺得笔直,带着一种无声的桀骜。
他不再看龙椅上那个优柔寡断、色厉内荏的父亲,也不再看地上那战战兢兢的老臣,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含元殿。
殿外刺目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却仿佛照不进那双深潭般的眼眸。
一场看似平息的风暴,已在父子决裂的裂痕中,悄然酝酿起毁天灭地的雷霆。
回到府衙之中,李弘冀秘密召集亲信。
而今朝廷当中势力混乱,五鬼宋齐丘、冯延巳被李从嘉当庭格杀,朝堂文臣势力削弱,没有主心骨,老臣萧俨支持李弘冀,孙晟卧病在床,常梦锡等人颇为刚正,没有结党。
武将当中李景达解除兵权、李景遂已死,林仁肇、刘仁赡等大将驻守边关。朝堂中少壮派皇甫继勋废物,赵铎、柴克毅等人都是他心腹将领。
在南唐朝廷这个四处漏风的大厦里,李弘冀觉得自己行了!
第510章 水陆并进
潭州,南城门。
天刚破晓,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城楼鸱吻。
永定府沉重的朱漆大门轰然洞开,一股铁血肃杀之气汹涌而出!
李从嘉一骑当先,踏出宫门。
他未着华服,一身玄色轻甲,外罩墨色披风,如同无声的勋章。
他面容沉静,唯有一双眸子,寒光内蕴,如深潭古井,倒映着南方未熄的烽烟与北方森然的杀机。
前日工坊的血腥气似乎还萦绕在鼻尖,他要尽快平南,打通边境海贸,随后再着手处理李弘冀的刺杀之仇。
“恭送上将军!旗开得胜!踏平南汉!”
城门内外,早已是人山人海!
不知是谁带头嘶吼了一声,瞬间点燃了沉寂的清晨!
“万岁!!”
“上将军威武!永定军万胜!!”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如同平地惊雷,轰然炸响!
声浪滚滚,直冲九霄,震得城楼瓦片都似乎在簌簌作响!
无数百姓箪食壶浆,扶老携幼,挤满了官道两侧,更有人爬上屋顶树梢,只为看一眼他们的守护神出征!
新做的麦饼、煮熟的鸡蛋、甚至珍贵的“永定烛”,被一双双粗糙的手奋力递向马队。一张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庞上,是毫不掩饰的狂热与信赖!
他们见证了这位年轻主君如何带来良种、改良农具、兴办工坊、击退强敌!
潭州,乃至三十一州,因他而活!
李从嘉目光扫过这沸腾的人海,心头微热。
遇刺的阴霾被这赤诚的民心冲淡,他微微抬手,向四方百姓致意。这个简单的动作,再次引爆了更狂热的欢呼!
“出发!”
一声清叱,压过了鼎沸人声。
话音刚落,身后千骑齐动!
三千玄甲精骑,人马俱罩在精铁鳞甲之下,只露一双双冰冷锐利的眼睛。
胯下皆是精选的高头河曲战马,膘肥体壮,喷吐着灼热的白气。
骑士们沉默如山,唯有腰间横刀与马侧长槊在晨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寒芒。
千骑如一,动作整齐划一,马蹄踏在青石板铺就的官道上,发出沉重而整齐的轰鸣!
“轰!轰!轰!”
如同闷雷滚过大地!
石板在铁蹄下呻吟、碎裂,千骑玄甲汇聚成一道无坚不摧的黑色铁流,以李从嘉为锋矢,轰然碾过欢呼沸腾的人海,向南疾驰而去!
烟尘如龙,冲天而起,遮天蔽日,久久不散!
李从嘉一马当先,披风在身后猎猎狂舞。
遇山翻山,遇水换舟。
千骑铁流势不可挡,以惊人的速度撕裂南方的山水,直奔烽烟将起的岭南战场!
梧州大营,依西江而建,桅樯如林,营寨连绵十里。
空气中弥漫着江水腥气、马匹汗味、新磨刀兵的铁锈味,以及一股压抑不住的、即将喷发的战争躁动。
中军帅帐内,巨大的牛皮舆图铺满整张木案。
岭南山水城郭,纤毫毕现。
数支代表敌我态势的小旗,密密麻麻插在康州(今德庆)、端州(今肇庆)至兴王府(广州)一线,如同一条狰狞的伤疤。
帐中诸将肃立,气氛凝重如山。
身高九尺、壮硕如山的苗疆悍将秦再雄,一身玄甲,腰悬挂的沉重银饰,此刻正指着舆图,声如闷雷。
此时李从嘉率领三千精骑刚赶到梧州大营之中。
秦再雄汇报军情。
“主公!刘晟这几个月筹备防御!我军与南汉兵多有交战……”
“据降卒及探马回报,其以女官卢琼仙、阉竖龚澄枢二阉竖总揽朝政,以工部尚书钟允章督造军械,更调其心腹爪牙,殿前都指挥使邵廷琄领禁军三万守兴王府。
“静海节度使刘弘操领水师三万万余扼守珠江口,大将暨彦赟领兵五万驻端州,招讨使吴珣引军四万屯康州!号称十五万大军,沿西江层层布防,欲阻我兵锋!”
他浓眉紧锁,虬髯戟张:“我军虽连战连捷,士气如虹,然欲正面强攻此十余万依托坚城水网之敌,纵能胜,也是一番苦战。”
帐内一阵沉寂。
老将梁延嗣,白发如银,面容清癯,抚着长须,眼中闪烁着沙场老将的睿智与忧思。
他缓缓补充道:“秦将军所言极是。更有一虑……”
他目光转向李从嘉。
“兴王府乃海港巨城,舟船便利。”
“若那刘晟见势不妙,效仿当年闽国王延政,乘巨舰遁入茫茫大海……以其积年搜刮之财货,或流窜琼崖(海南),或勾结吴越、占城,再图死灰复燃…则我永定军纵占岭南,亦如芒刺在背,后患无穷矣!”
此言一出,帐中气氛更显压抑。
南汉沿岸皆为茫茫大海,这流亡君主在外,虽然昏庸无德,但是会有人扯着刘晟大旗,发展势力,拒不投降。
李从嘉倒是不太担心,因为按照历史的发展,刘晟今年就会死去……
小将彭师亮、彭师痒兄弟年轻气盛,闻言握紧了拳头,却也无言以对。
负责后勤转运、面容精干的谢彦质,眉头拧成了川字,显然也在计算着持久战对粮秣的巨大消耗。
降将周渭,熟悉南汉内情,此刻也面带忧色,微微点头。
众人的目光,最终都汇聚到主位之上。
李从嘉一身风尘未洗的玄甲,更添几分肃杀。
他静立舆图前,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西江沿岸的每一座城池,每一个关隘。
速胜!必须速胜!但绝非无谋的冒进!
他猛地抬头,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诸将所虑,皆在要害!此战,只为斩首除根!然欲取刘晟狗头,必先砸碎这三道铁闸!我意已决!”
他手指如铁锥,重重敲击舆图:
“先锋破康,主力压阵!水陆并进,连下三州!锁海困兽,直捣巢穴!”
“秦再雄听令!”声如惊雷。
“末将在!”
身高九尺的苗疆悍将踏前一步,沉重银饰铿然作响,魁梧身躯如同一座移动的铁塔。
“命你率‘山岳营’本部精锐一万五千,并配属工兵营、重型攻城器械!为全军先锋!”
李从嘉的手指死死钉在“康州”之上。
“调动攻城大军,强攻、夜袭!三日内,必须砸到康州城门!”
“破城之后,肃清残敌,控制城防,主力未至,不得冒进!若吴珣溃逃,衔尾追杀,驱其溃兵冲击端州防线!但绝不可孤军深入!此乃铁令!”
“遵命!”
秦再雄声如炸雷,虬髯戟张,眼中燃烧着嗜血的战意。
秦再雄麾下钩镰枪兵,现在封号进阶为“山岳军”最擅山地奔袭、蚁附攻城,攻坚重任,非他莫属。
李从嘉想要陆路攻城拔寨,大破三州防线直达兴王府,然后调遣水军,顺江出海,提前在海面防御。
而今若论造船技术,李从嘉有自信能击溃南汉水军。
第511章 摧枯拉朽
“梁延嗣、彭师亮听令!”
“末将在!”
二人齐声应诺,英气勃发。
“命你二人统领我永定水师主力战船!”
李从嘉手指沿西江划下,最终狠狠点在珠江入海处的“虎门”!
“顺流疾下,沿途扫荡南汉水寨,务必抢在刘晟海遁之前,给孤锁死珠江口!”
“主力攻克端州之前,你部需死死扼住虎门咽喉!主力兵临兴王府城下之时,你部则溯江而上,断其水上退路!刘晟若敢登船,就让他葬身鱼腹!”
“末将领命!水师在,虎门锁!片帆不得入海!”彭氏兄弟热血沸腾。
“恩,你们的主力对手是刘弘!”
“张璨、谢彦质听令!”
“末将在!”
“谢彦质坐镇梧州大本营!”
李从嘉目光凝重,“总督粮秣、军械、民夫转运!保障大军后路与先锋补给畅通无阻!此乃大军命脉,不容有失!”
“谢参军辅之,统筹各州粮草征集输送,并组织沿途州县供应民夫、船只!务必使粮道如血脉,源源不断!”
“遵命!老朽(臣)必竭尽心力,不负所托!”谢彦质肃然领命,深知肩上重担。
“周渭!”
“罪将在!”
“随中军行动!你熟知南汉内情、沿途地理人情及守将脾性!破康州后,招降纳叛、安抚地方之责,由你担当!端州守将暨彦赟,若识时务,许以高官厚禄!若冥顽不灵,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谢上将军信任!罪将必肝脑涂地,劝降守军,安定地方!”周渭激动抱拳。
最后,李从嘉的目光投向一直沉默思索的吴翰。
吴翰会意,上前一步,沉声道:“主公,破康州后,端州乃关键。暨彦赟部虽众,然南汉军心涣散,可双管齐下。”
“一面令秦将军驱溃兵造势,乱其军心;一面广发檄文,揭露刘晟荒淫暴虐、阉宦误国,许以归顺者生路。或可不战而屈人之兵,至少可促其内部分裂。”
“兴王府乃最后堡垒。破端州后,主力需以雷霆之势压上,围三阙一,将刘晟牢牢锁死在城内!同时密遣精锐小队,混入城中,散布恐慌,或寻机破坏其宫禁防卫,为破城制造内应!”
“善!”
李从嘉眼中寒芒大盛,猛地拔出腰间横刀!
雪亮刀锋在帐内烛火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寒光,直指舆图上那最终的猎物,兴王府!
“其余诸军,随我李从嘉!”
“亲率玄甲精骑三千,重甲步卒二万,为中军主力!”
“追随先锋军,康州城破后,即刻拔营启程,沿西江两岸,星夜兼程,兵压端州!若秦再雄驱溃兵已乱其阵脚,则趁势猛攻!”
“若端州犹自顽抗,则不惜代价,强攻破城!破端州后,马不停蹄,直扑兴王府!”
他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响彻帅帐。
“我坐镇中军主要战端州暨彦赟,秦再雄主战康州吴珣,梁延嗣主战水军刘弘!”
“我军兵力虽少于南汉兵卒,但是刘晟不得人心,士气低落,我三军将士皆为百战之兵,定可破城!”
“我亦将亲擂战鼓!率领大军,三州不破,鼓声不息!刘晟不死,大军不退!”
“传令三军!凡先登破康州城者,赏千金,擢三级!破端州者,赏万金,封伯爵!斩刘晟首级,献于孤前者!”
他目光扫过帐内每一张被战意点燃的脸庞,一字一句,重逾千钧:
“封!侯!”
“吼!吼!吼!!”
“踏破三州!斩杀刘晟!!”
帐内诸将,连同帐外守卫,被这冲天的悬赏与必胜的信念彻底点燃!
震耳欲聋的咆哮汇成一股毁天灭地的洪流,冲出帅帐,席卷整个梧州大营!
连营十里,刀枪并举,战马嘶鸣,如同沉睡的火山轰然喷发!
李从嘉收刀入鞘,玄甲在帐外骤然席卷而来的狂风中铮铮作响。
他目光如炬,穿透营寨,望向北方烟雨迷蒙的西江下游。康州、端州、兴王府……三道铁闸,必将在他永定军的铁蹄下,化为齑粉!
“刘晟的头颅,是我军踏向金陵、北望燕云的第一块踏脚石!”
第二天一早,秦再雄率领山岳营率先出动直奔康州吴珣四万守军杀,梁延嗣调遣水军,由潭州城运来巨型战船六艘,领水军向珠江口而去。
李从嘉要在秦再雄破城之后,不给喘息时间,闪电战攻打暨彦赟的端州城。
三军进发,气势非凡。
西江水道,千帆竞发!
老将梁延嗣屹立楼船旗舰“破浪”号艏楼,银须在江风中狂舞。
身后,六艘新自潭州顺流而下的巨型楼船如同移动堡垒,吃水极深,船体包覆铁甲,三层甲板上弩车、炮车森然。
更兼大小战船五余艘,舳舻相接,帆樯蔽日!
桨橹翻飞如蜈蚣百足,犁开浑浊的江水,激起白浪滔滔。
战鼓隆隆,压过江涛,旌旗猎猎,直指珠江虎门!这支钢铁洪流,将彻底锁死刘晟的海遁之梦。
这是半年来运转至梧州的水军。
而最锋利的箭头,已狠狠凿向康州!
苗疆悍将秦再雄,身披特制山纹重铠,策动一匹肩高近丈的河曲龙驹,一马当先!
身后,一万五千“山岳营”精锐,沉默如山,唯有行军时甲叶摩擦与沉重的脚步声,如同闷雷碾过大地。
这支李从嘉亲手打造的山地攻坚铁军,装备骇人:士卒皆披双层复合重甲,不畏寻常箭矢;背负精钢钩镰枪,枪头带倒刺,可勾拉攀援,亦可破甲。
腰间盘着浸油牛皮索飞爪,乃攀城利器!
更令人心悸的是随军推进的攻城巨兽,数十架需二十头健牛拖曳的巨型霹雳炮,以及二十余架需八人绞弦、可发射丈二铁枪的八牛弩!
器械营的工匠赤膊上阵,汗水在古铜色的脊背上流淌,护卫着这些战争巨兽。
兵锋所指,挡者披靡!
沿途南汉军寨烽燧,望见这支杀气冲霄、装备精良到恐怖的军队,无不魂飞魄散!
稍有抵抗者,山岳营重甲步卒结成森严阵势,钩镰枪如林推进,配合八牛弩远程狙杀守将,霹雳炮一轮齐射,简陋寨墙便轰然崩塌!
两日之内,连破封开、都城、悦城、晋康四座县城!
守军或降或溃,永定军前锋甚至未做停留,驱赶着数千溃兵,如同驱赶羊群,直扑康州城下!
第512章 凶猛攻城
康州城(今广东德庆)。
当夕阳的余晖将西江染成一条血带时,秦再雄的大军已如黑云般压至康州城北。
溃兵哭嚎着涌入城门,将无边的恐惧提前注入这座扼守西江咽喉的重镇。
城头之上,南汉招讨使吴珣,手扶冰冷的箭垛,须发皆白,甲胄染尘。
望着城外无边无际、甲胄森然的永定军阵,看着那些如同洪荒巨兽般缓缓推进的霹雳炮和八牛弩。
再听着耳边溃兵们失魂落魄的哭诉“山神下凡了!”
“箭比房梁还粗!”
“石头会飞会炸!”
这位以沉稳着称的老将,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刻满了绝望与悲凉。
城高池深?
四万守军?
在绝对的实力和碾压般的士气面前,如同纸糊的壁垒!
“天亡我大汉…非战之罪…”吴珣仰天悲叹,声音嘶哑,“实乃…君上无德,自绝于天啊!”
他想起了刘晟的暴虐荒淫,想起了卢琼仙、龚澄枢等阉竖的横行朝堂,想起了被盘剥得面黄肌瘦的士卒…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就在此时!
城外永定军阵中,秦再雄手中令旗猛然挥下!
在大军立足未稳之际,将攻城器械推到前线,对康州进行轰砸。
“嗡!嘎吱!”
令人牙酸的巨大绞盘转动声响起!
二十架八牛弩被数十名力士绞紧了兽筋弓弦,粗如儿臂的丈二铁枪被填入滑槽,锋锐的三棱枪尖在夕阳下闪烁着死亡的寒光!
“目标!城楼帅旗!放!”
秦再雄声如炸雷!
“嘣!嘣!嘣!!!”
二十声沉闷到令人心脏骤停的弓弦爆鸣几乎同时炸响!二十道乌黑的死亡闪电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如同天罚之矛,瞬间跨越数百步距离!
“轰!咔嚓!”
康州北门城楼,那面高高飘扬的“吴”字帅旗,连同碗口粗的旗杆,被三支铁枪狠狠贯穿、撕裂!
粗大的旗杆如同脆弱的麦秆般轰然折断!
沉重的旗面裹着碎裂的木屑,颓然砸落城头!碎石砖块如同冰雹般崩落,砸得城头守军头破血流,哭爹喊娘!
这仅仅是开始!
但吴珣是南汉名将,七年前,南汉最重要的大战,就是吴珣调遣象兵,攻克了南楚数州之地,
当年刘晟还意气风发,派吴怀恩屯兵境上,伺机密谋进取南楚,南唐也屯兵袁州,准备进攻南楚。
最终南汉趁南唐灭楚之际,出兵攻克桂州,继而连克连、梧、严、富、昭、柳、龚、象等州,南楚势力被彻底赶出岭南地区。
吴珣看着眼前密集如雨攻势,在城头指挥道:“儿郎们,守住城墙,我自有破敌妙计。”
“永定军连续两日攻克四县,兵锋虽锐,最强之击已泄,今日晚间大战稍停,我将调遣象兵,踏碎敌阵。”
吴珣的命令传遍守军各处。
这四万守军,与其说是相信刘晟,更不如说是对吴珣忠诚,听着吴珣安排,也奋起余勇防御地方。
“霹雳炮!装填火油罐!”
“目标,城门楼及两侧城墙!放!!”秦再雄的吼声再次响起!
数十架霹雳炮的配重箱轰然落下,长长的抛臂带着巨大的惯性猛然扬起!
“呼!呼!呼!”
数十个密封的陶罐被高高抛起,在空中划出致命的弧线,罐口引信嗤嗤燃烧!如同地狱飞来的陨石,狠狠砸向康州城墙!
“轰隆!轰隆!轰隆!”
陶罐在城楼、在垛口、在守军密集处猛烈炸开!
粘稠的火油瞬间泼溅燃烧!烈焰腾空而起,黑烟滚滚!
凄厉到骇人的惨嚎瞬间压过了一切声音!
守军变成了翻滚哀嚎的火人,城墙变成了燃烧的炼狱!
“山岳营!!”秦再雄拔出苗刀,直指硝烟弥漫、烈焰冲天的康州城,发出了震碎云霄的咆哮!
“攻城!!!”
“杀!!!”
早已蓄势待发的重甲步卒,如同黑色的怒潮,扛着云梯,推着冲车,顶着盾牌,在震天动地的战鼓声中,向着这座摇摇欲坠的雄关,发起了山崩海啸般的冲锋!
钩镰枪的寒光,飞爪破空的锐响,士兵们嗜血的怒吼,与城头守军绝望的哭喊、烈焰燃烧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康州陷落的序曲!
康州城毕竟南汉是防御要塞,虽然士气低迷,守军糜烂,但仍然在吴珣的指挥下扛住了秦再雄的骤然一击。
残阳最后一缕血光沉入西江,康州城头燃起的火把如同垂死巨兽的独眼。
秦再雄拄着染血的长枪,立于硝烟未散的前营,望着城头影影绰绰的守军身影。
白日里那场惨烈攻城,虽未能一鼓而下,却也彻底打掉了守军的气焰。
城墙多处焦黑崩塌,霹雳炮车塌的敌楼废墟仍在冒烟。
“将军,各营已扎稳,伤兵皆安置妥当。”
副将抹了把脸上的黑灰。“弟兄们鏖战两日,破四城,又强攻康州半日,实在疲敝不堪。南汉兵早被杀破了胆,谅他们也不敢夜袭……”
秦再雄鹰隼般的目光扫过朦胧月色下的康州城墙,又回望己方连绵营寨。
营中篝火点点,疲惫的士卒们正抓紧休整,修补破损的甲胄,给战马喂食草料。
那些白日里威震敌胆的霹雳炮、八牛弩等攻城重器,被陆续安置在营中开阔处,由一队精兵看守。
他虽悍勇,却也知兵贵张弛。
主公李从嘉三日打到康州城,今日强攻受挫,士卒疲敝,确需休整一夜,待明日拂晓再以雷霆之势破城。
“传令各营,今夜安营休息!”
秦再雄沉声下令,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让弟兄们好生歇息,明日……必破此城!”
他心中隐隐觉得不妥,吴珣这老将绝非庸才,白日遭此重创,岂会毫无反应?
这半年来,摧枯拉朽的大胜,连续两日攻破四处县城,以及南汉军表现出的低劣战力,终究让他心中的警惕松懈了几分。
康州城内。
北门瓮城巨大的阴影下,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没有火把,唯有清冷的月光透过城垛缝隙,洒在排列得整整齐齐的庞然大物身上。
三百头披甲战象,在街市内排开……
这些来自南疆丛林的巨兽,肩高近丈,粗壮的四肢如同殿柱,身披厚实的藤条与熟牛皮复合重甲,护住了要害。
长长的獠牙被磨得锋锐,套上了寒光闪闪的精钢牙套。
硕大的头颅戴着铁面罩,只露出喷着粗气的鼻孔和一双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光的巨眼。
每头巨象背上,固定着一个坚固的藤筐箭楼,内藏三名弩手或长枪兵。
象颈处,精悍的象奴手持特制的长钩和短矛,眼神锐利如鹰。
吴珣一身轻甲,须发在夜风中微动。
吴珣可以说是当时调遣象兵的第一将。
他抚摸着领头巨象粗糙的皮肤,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力量:
“儿郎们!永定贼军骄狂,白日攻城受挫,今夜必疏于防范!其攻城器械,乃破城之爪牙!此战目标,踏碎贼军器械营!焚毁其霹雳炮、八牛弩!”
“象兵冲锋,一往无前!目标达成,即刻回撤!不得恋战!”
“诺!”
象奴与战兵们压低声音应和,眼中燃烧着孤注一掷的战意。
沉重的城门在令人牙酸的绞盘声中,悄然开启一道缝隙,无声无息。
三百头披甲巨象,在象奴精妙的操控和口令下,迈着沉重而诡异的静默步伐,如同从地狱深渊爬出的钢铁巨兽,鱼贯而出,融入城外的黑暗。
第513章 象兵奇袭
永定军营。
秦再雄刚卸下重甲,睡在营帐之中。
突然。
“咚…咚…咚…”
一种沉闷的、如同大地心跳般的震动,自脚下传来!
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促!
营中的篝火开始不自然地跳跃,水碗中的水面荡起密集的涟漪!
“什么声音?!”
秦再雄猛地站起,心头警兆狂鸣!多年的战场直觉让他瞬间寒毛倒竖!
“地…地在动!”哨兵惊恐的嘶吼划破夜空!
晚了!
“轰隆隆!!!”
如同地脉翻身!
如同山崩海啸!
三百头披甲战象组成的冲锋洪流,撕裂了朦胧的月色,出现在永定军前营视野的尽头!
它们不再沉默,而是开始狂奔,巨蹄踏碎大地,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象鼻昂起,发出撕裂夜空的恐怖长啸!
那声音汇聚在一起,如同洪荒巨兽的咆哮,瞬间击溃了所有永定军士卒的睡意!
“敌袭!大象!是大象!!”
凄厉的警报终于响起,但在那排山倒海的冲锋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组织人马迎敌!”秦再雄心中一寒。
战象冲锋的速度远超骑兵!
眨眼间,那钢铁洪流已狠狠撞上外围的箭楼!
粗大的木桩、鹿角如同脆弱的麦秆般被轻易撞断、踏碎!
营门处的拒马被巨象长鼻卷起,狠狠甩飞出去!
“放箭!快放箭!”有永定军声嘶力竭地吼叫。
稀稀拉拉的箭矢射在巨象厚重的藤甲皮甲上,如同挠痒!
象背箭楼中的南汉弩手居高临下,精准地射出火箭,点燃营帐,狙杀慌乱集结的永定军官!
永定军大营离康州城不远,大象速度极快,城门打开后驱动奔跑之下,训练有素的象兵短时间的冲刺爆发出速度甚至快过寻常马匹。
“护住器械营!!”
秦再雄目眦欲裂,迅速穿起铠甲,抓起钩镰枪,冲出营帐,嘶声咆哮!
他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那支钢铁洪流的目标极其明确,绕过混乱的前营,直扑开阔地上那些珍贵的霹雳炮和八牛弩!
晚了!
象群在象奴精准的驱策下,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狠狠捅进了器械营区!
“咔嚓!轰隆!”
巨大的象蹄狠狠踏下!
一架需要二十头人拖曳的霹雳炮底座瞬间碎裂!
沉重的抛臂轰然砸落!
旁边的八牛弩被巨象侧身撞击,精钢绞盘扭曲变形,粗如儿臂的弓弦崩断,发出刺耳的悲鸣!
精心打造的战争巨兽,在真正的洪荒巨兽践踏下,脆弱得如同孩童的玩具!
看守器械的永定军精锐奋力抵抗,钩镰枪刺在象腿上只留下白痕,重甲步兵被巨象轻易撞飞、踩踏!
惨叫声、巨象的嘶吼声、木材金属的断裂声、火焰的爆燃声…交织成一片人间炼狱!
如此凶猛突击,瞬间打乱了永定军的阵地。
难以组织起有效指挥。
特别是当今将领又有谁面对过象兵?
散乱大战的一刻钟后。
“将军!巨象畏火!用火攻!”
一名满脸烟灰、胳膊带伤的偏将冲到秦再雄身边,嘶声喊道,正是白日里指挥霹雳炮轰城的校尉。
火!
秦再雄脑中灵光炸裂!苗疆也有驯象,深知此兽天性!
这象兵经过训练,寻常火把,篝火自然不畏惧,但是一场浩大火焰,足以让象群惊惧。
“快!所有柴草车!泼上火油!点燃!给老子推过去!堵住象群退路!”
秦再雄状若疯虎,亲自抢过一桶火油,泼洒在一辆堆满干草柴捆的大车上,火把一扔!
“轰!”
烈焰腾空而起!
“推!!”
数十名悍卒怒吼着,顶着灼人的热浪,将数辆熊熊燃烧的柴草车奋力推向肆虐的象群!
火焰,是深植于野兽灵魂的恐惧之源!
尽管南汉象兵训练有素,但当那数团巨大的、散发着刺鼻油味和致命高温的火球迎面撞来时,最前排的几头巨象还是本能地发出惊恐的嘶鸣,冲锋的势头骤然一滞!
象背上的弩手被颠簸得站立不稳,象奴拼命用长钩刺击象耳,试图控制。
“哞!”
一头年轻的公象被扑面而来的热浪灼伤眼睛,剧痛和恐惧瞬间压倒了驯化!
它猛地扬起前蹄,发出凄厉的悲鸣,疯狂地甩动身躯!
背上的藤筐箭楼连同里面的三名士兵,如同破麻袋般被甩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巨象彻底发狂,不再听从指令,调转方向,朝着侧翼黑暗的旷野亡命奔逃,沿途撞翻了数顶营帐!
连锁反应发生了!
又有几头战象被同伴的疯狂和炽热的火焰惊扰,开始躁动不安,象奴的呼喝和长钩的刺痛也失去了效果!
“铛!铛!铛!”
就在这时,康州城头突然响起急促而清脆的金锣之声!
那是撤退的信号!
吴珣立于城楼,将城下混乱尽收眼底。
他眼见永定军已从最初的混乱中反应过来,开始组织起有效的反扑,火攻更是初见成效。而己方目标——摧毁其核心攻城器械,已然达成大半!
霹雳炮损毁近半,八牛弩大多报销,火油辎重付之一炬!目的既达,岂能恋战?
“撤!速撤!”
吴珣果断下令。
训练有素的象奴闻令,立刻全力操控。
大部分战象在主人的安抚和指令下,开始调转庞大的身躯,放弃继续破坏,朝着洞开的康州城门有序撤退。
它们沉重的步伐依旧震动着大地,却不再带着毁灭一切的疯狂。
只有少数几头彻底受惊失控的巨象,仍在永定军营中横冲直撞,制造着最后的混乱。
火光映照着满地狼藉。
破碎的木材、扭曲的金属、燃烧的残骸、倒毙的人马尸体……
尤其是那些被巨象践踏成一堆废木烂铁的霹雳炮和八牛弩残骸,刺痛着每一个永定军将士的眼睛。
秦再雄拄着钩镰枪,站在一片狼藉的器械营废墟中,肩甲被象鼻扫到,凹陷了一大块,嘴角渗出血丝。
他望着那些价值连城、耗费无数心血打造的攻城利器变成满地碎片,听着士卒们压抑的呻吟和远处失控巨象的悲鸣,一股前所未有的懊悔和暴怒在胸中翻腾!
“轻敌……老子轻敌了!”
第514章 攻打康州城
“砰!”
秦再雄的拳头裹挟着滔天怒火,狠狠砸在身边那半截焦黑的霹雳炮残骸上!木屑混着点点血迹,四散飞溅!
耻辱!前所未有的耻辱!
半年横扫岭南,战无不胜的骄狂,让他彻底小瞧了南汉老将吴珣的狠辣和决死之心!
那三百头披甲巨象,哪里是牲畜?
分明是从地狱冲出的铁蹄洪流!将他精心准备的攻城器械践踏得如同被巨兽啃噬过的残骸,月光下散落的扭曲金属和碎裂绞盘,无声地嘲笑着他的轻敌。
“吴珣^好个老狐狸!”秦再雄齿缝间挤出这个名字,眼中血丝密布.“竟藏着这等杀招!”
与此同时,康州城头。
老将吴珣抚着斑白胡须,望着城外永定军营盘里尚未熄灭的混乱火光和滚滚浓烟,嘴角终于扯出一丝冰冷如刀的笑意,紧绷了数日的心弦,稍稍松弛。
月光清冷,照亮了他脚下坚固的城墙,也照亮了城外那一片狼藉。
永定军赖以攻城的爪牙,已被他的象群无情踏碎!那摧枯拉朽的战争车轮,今夜被染血的象蹄,硬生生踩出了一道刺目的刹车印!
明日破城?已成泡影!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是我大意了!”秦再雄望着残骸,心中悔恨翻涌
“报,将军!”亲兵声音嘶哑,“初步清点,阵亡、重伤弟兄…八百余!八牛弩损毁二十三架!霹雳炮车…二十七架彻底报废!”
这数字像刀子一样扎进秦再雄心窝。
八百条命!更致命的是,赖以攻坚的重器,七成化为废铁!象兵冲击力恐怖,直接杀伤虽有限,但对器械的毁灭却是致命的。
“速去禀报上将军!”
秦再雄声音沉重,带着不容置疑的责任,“此战失利,皆因我秦再雄指挥失当,轻敌冒进!我……甘领其罪!”
一日后,肃杀之气更浓。
李从嘉亲率三万精锐主力抵达,与秦再雄所部汇合。
四万五千战兵,加上沿途收编、只为口粮卖命的数千南汉降卒,对外号称五万大军!兵锋直指康州!
城头之上,吴珣四万守军严阵以待,旌旗猎猎。
中军大帐,气氛凝重。
“末将甘愿受罚!”秦再雄单膝跪地,头颅低垂。
李从嘉端坐帅位,目光如电扫过诸将:“大战当前,胜败常事。秦再雄,削你一级军功,以儆效尤!望你戴罪立功,莫负众望!”
“末将遵命!必以血洗刷此辱!”秦再雄猛地抬头,眼中燃起熊熊战火。
军议迅速展开。攻城器械损毁严重,李从嘉果断下令。
“谢彦质!不惜代价,修复可用器械!”
随即,杀伐之策定下:“吴翰!明日拂晓,率你三千神臂弓手,给我把康州城头射成筛子!压制守军!”
“秦再雄!待箭雨覆盖,亲率先登甲士,给我攀城!不死不休!”
“张璨!领重甲大斧兵,配合剩余冲车,猛攻东门!不惜一切代价,给我砸开那乌龟壳!杀进瓮城!”
休整一日,积蓄的杀意已至顶点!
清晨,最后一丝薄雾被无形的战意撕碎,七月的凉风也压不住弥漫的血腥渴望。
李从嘉中军,赤红令旗如血刃般,狠狠劈下!
“放!!!”
吴翰的咆哮炸响!三千神臂弓手早已蓄满死亡之力,闻令而动!
嘎吱,嗡!
令人头皮发麻的绞盘转动声汇聚成死亡的序曲,紧接着是撕裂苍穹的恐怖巨响:
嘣!嘣!嘣!
死神的呼啸破空!
黑压压的重箭如同索命的蝗群,瞬间淹没了康州城头!
“顶住!举盾!”城上军官的嘶吼瞬间被淹没。
噗嗤!咔嚓!
特制的破甲重箭轻易洞穿脆弱的木盾,撕裂皮甲,将躲闪不及的守军士兵狠狠贯穿!
有的被钉死在垛口,有的像破布般挂在城楼柱上!
血雾爆开,惨嚎连天!城头防线肉眼可见地崩溃、动摇!
箭雨!连绵不绝的死亡之雨!无情地收割着生命,将守军死死压在女墙之下,抬不起头!
“就是现在!先登甲士!”
秦再雄身披玄甲,如魔神降世,战刀直指城头,发出裂石穿云的咆哮:“随老子,杀上城去!!!”
“杀!!!”
身后,数千重甲精锐发出震碎肝胆的野兽嚎叫!
他们扛起沉重的云梯,化作一股决死的黑色铁流,踏着被鲜血浸透的土地,轰然撞向城墙!
“砸!给老子砸下去!金汁!倒!!!”
守军军官目眦欲裂,鞭子疯狂抽打,逼迫士兵顶着箭雨冒死反击。
轰隆!咔嚓!
滚木礌石如陨石般砸落!滚烫恶臭、沾之即烂皮腐肉的金汁瓢泼而下!
“啊!”冲在最前的甲士瞬间被砸成肉泥,或被金汁浇头,发出非人惨嚎,皮肉滋滋作响,化作焦炭!
但永定军的攻势,如同疯魔!
后续甲士踏着袍泽滚烫的血肉和破碎的尸骸,眼中只有疯狂的杀意!
一架架云梯再次竖起,死死扣住城垛!城上守军拼死推拒,城下甲士亡命攀爬!狭窄的城堞瞬间化作修罗屠场!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残肢断臂不断从高处抛落,砸在城下堆积如山的尸体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东门!此刻已非战场,而是绞肉地狱!
张璨身先士卒,率领的重甲大斧兵结成铁壁方阵,盾牌高举,硬顶着城头如雨的箭矢和滚石,护卫着仅存的几辆裹着湿牛皮、冒着烟的冲车,一次次狂暴地撞向厚重的城门!
咚!!!咚!!!咚!!!
每一次撞击都如同巨人擂动战鼓,城门剧烈呻吟,灰尘簌簌如雨!
城门内侧,抵门的守军被震得口喷鲜血,五脏移位!
门缝之中,长矛疯狂对捅互斫!
利刃入肉的,噗嗤声,骨骼碎裂的咔嚓声不绝于耳!
粘稠滚烫的鲜血如同小溪,从门缝汩汩涌出,在门下汇成一片令人作呕的、滑腻的血泊!
尸体迅速堆积如山,后来者根本无暇顾及,踩着滑腻的肠肚和破碎的肢体,在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死亡气息中,继续着最原始、最野蛮的搏杀!
东门内外,每一寸土地都被鲜血反复浸泡,每一步踏出都溅起猩红的泥浆!这里,是名副其实的血色炼狱!
第515章 血色崩溃
东门的绞肉场嘶吼震天,城墙各处垛口如同沸腾的火山口,秦再雄的先登甲士如同附骨之疽,死死咬住守军,每一寸墙砖都在喷溅着滚烫的血肉!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焦灼时刻,吴翰冰冷如铁的命令再次撕裂喧嚣:
“换火矢!目标,城内!放!”
吴翰率领弓兵,继续向前压制。
嗡!咻!
不再是索命的黑雨,而是漫天拖着长长黑烟尾巴的烈焰流星!
它们带着刺耳的尖啸,如同愤怒的火龙,越过惨烈厮杀的城头,狠狠扎向康州城的腹心!
噗嗤!
噗嗤!
燃烧的箭矢如同死神的火种,深深嵌入茅草屋顶,洞穿木仓板壁,甚至将慌乱奔逃的士兵或民夫瞬间钉死在地!
箭杆上携带的火油罐猛烈炸裂,粘稠、滚烫、燃烧着的黑油如同毒蛇般四散溅射!
“火!火起来了!”
“救火!快拿水来!”
“啊,我的眼睛!”
城内,多处燃起大火!
浓烟如同狰狞的巨蟒,滚滚升腾,遮蔽了半边天空。
本就因城外杀声而惶惶不安的民夫辅兵彻底崩溃!
救火的嘶喊、烧伤者的凄厉哀嚎、恐慌引发的疯狂踩踏……混乱如同瘟疫,在城内每一个角落疯狂蔓延!
这来自背后的致命一击,如同最后一根稻草,狠狠压在了守军早已紧绷欲断的神经上!
“竟有如此利器!”
城楼上的吴珣,目睹着城内升腾的烈焰浓烟,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压过了指挥的焦急。
他心头剧震,懊悔如同毒蛇噬咬!
清晨李从嘉甫一攻城,竟然直接派遣三千弓兵。
那三千神臂弓兵如飞蝗般的恐怖箭雨,就彻底打乱了他的部署!
那劲弩射程远超寻常,足有一百二十步开外!
他精心准备的象兵,本想作为破敌奇兵,若贸然放出城门,无异于送到对方箭阵下活活射成刺猬!
他思虑再三,只能将这最后的底牌死死憋在城内,憋屈至极!
此刻,城头守军,特别是那些并非嫡系的老弱和新兵,听着身后家园传来的哭天抢地,看着那遮天蔽日的浓烟,眼神中的恐惧再也无法掩饰。
前有亡命攀城、杀红眼的永定甲士,后有家园焚毁、亲人危在旦夕!绝望的气息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们。
“废物!顶住!给老子顶住!”
吴珣须发戟张,目眦欲裂,狂暴的怒吼却难掩声音深处那丝颤抖的绝望!
他死死盯着东门方向那片人间炼狱:
秦再雄的甲士,踏着层层叠叠的尸体,终于有数处悍然登上了城头!
刀光剑影在狭窄的城堞间疯狂闪烁,每一息都有生命在消逝,守军的阵线被硬生生撕开缺口!
东门下,那粘稠的血洼已成血泊,堆积的尸体几乎要堵住冲车的撞击!
城门在重击下痛苦呻吟,每一次“咚!!!”的巨响,都像砸在吴珣的心口!
城内,火光冲天,黑烟蔽日,混乱的声浪如同丧钟!
最致命的一击来了!
一处由新兵把守的垛口,在几支精准射来的神臂重箭和登城甲士的亡命冲击下,如同脆弱的堤坝般轰然崩溃!
士兵们哭爹喊娘,丢盔弃甲地向后溃逃,引发了连锁反应!
“完了……”
吴珣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冰冷的绝望彻底攫住了他。
被人堵在自家门口屠杀,象兵空有撼山之力,却挤在这瓮城之内,毫无用武之地!
他想打开城门让象兵冲出去搏一线生机,但城门一开,外面那些杀红了眼的永定军重甲兵,必将如同决堤的洪流般涌入,瞬间吞噬一切!
“早知如此!清晨就该让象兵顶着箭雨冲出去!拼死一搏啊!”
吴珣狠狠一拳砸在冰冷的墙垛上,指节瞬间崩裂,鲜血染红了青砖。
悔恨如同毒药,灼烧着他的肺腑。他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嘶声下令:“象兵!集结瓮城!死守城门!伺机……冲出去!”
这命令连他自己都听出了其中的虚弱。
然而,一切都晚了!
大战半日。
城头的失守点如同瘟疫般蔓延,越来越多的永定军悍卒攀上城墙,如同黑色的蚁群,疯狂地撕咬着守军的防线。
喊杀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瓮城内的象兵被溃退的败兵和狭窄的地形死死堵住,空自发出焦躁的咆哮,却寸步难行,成了困兽!
吴珣猛地抬头,目光越过尸山血海,死死钉在远处高坡上那面猎猎作响的“李”字帅旗!
旗下,一人被众将簇拥,气度森严。
正是永定主帅李从嘉!
一股悲凉瞬间淹没了这位老将。
他望向南方,仿佛看到了那昏聩的南汉朝廷,看到了刘晟宠信阉宦、醉生梦死的模样。
朝廷腐败,武备松弛,兵甲生锈,粮饷匮乏……这样的国家,这样的君王,还值得将士们用血肉去填这无底深渊吗?
“汉要亡国……啊!!!”
一声饱含血泪的悲鸣从吴珣喉咙深处迸发,带着无尽的愤懑与绝望!
最后一丝战意,彻底崩断!
“撤!”
吴珣猛地转身,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传令!各部……交替掩护,向南门突围!撤出康州!”
主帅的意志崩塌,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本就摇摇欲坠的南汉守军,瞬间失去了最后的支柱。
兵败,如山倒!
康州城头,象征着抵抗的旗帜被砍倒。
城门在永定军疯狂的撞击和内部的溃退下,发出最后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轰然洞开!李从嘉麾下如狼似虎的大军,如同赤红的熔岩,瞬间涌入这座燃烧的城池,吞噬了最后一丝抵抗。
南汉苦心经营的前线重镇康州,在血与火的洗礼中,宣告易主!
前线,彻底崩溃!
李从嘉攻入城内,收拢残兵,招降俘虏,整编队伍,安抚流民,此地是军事重地,很多士卒没有逃跑,转而缴械投降。
当初北宋用了五个月时间,攻下南汉全境,正是因为在刘晟统治下,国力急剧下降,其儿子继承父亲作风,缺少可战之力。
康州城大战消息迅速传遍了南汉各地,特别是还在兴王府杀人立威的皇帝刘晟。
“吴珣,废物!”
刘晟摔碎酒杯,抽出长剑,一把砍掉了一旁宫女的头颅,发泄心中怒火。
第516章 西江水战
刘晟喜怒无常。
卢琼仙、龚澄枢站在一旁看着刘晟发怒也是瑟瑟发抖,但是他们必须效忠皇帝,他们的权力都围绕皇权。
“给他四万大军,却守不住城池三日,要他何用?将吴珣押解回来,拖去除斩了。”
“陛下息怒。”卢琼仙和龚澄枢二人使了个眼色,壮着胆子劝说。
“当前大战当头,吴老将军仍可堪一用。阵前斩杀大将,士气有损,可押解召回或削掉官职留待处置。”龚澄枢建议的说着。
正当二人向陛下谏言之际。
一名宦官李托面色慌张赶了进来。
屈膝而跪道:“陛下,静海节度使刘弘来报,发现敌军水兵踪迹,已经拔除数个水寨,可能是杀向珠江口。”
“什么!”
刘晟恼道:“交战也才六日,怎有水军绕路而来?”
康州、端州、兴王府一带,靠近海边,尚未开化,灌木丛生,水路四通八达,在当地人带领下,可以绕后,截断刘晟后路。
珠江口在兴王府南面,靠近海岸处,属于刘晟出海的退路,没想到李从嘉正面攻城,绕后然调遣水军。
只不过各地主要关口,都设有水寨,毕竟是南汉境内,水军浩荡,被刘弘发现了踪迹。
“命刘弘出兵迎击,把敌军堵死在西江,不可绕后。”
“遵命!”李托急忙应道。
“微臣闻奏,静海节度使刘弘已经派遣水军,阻挡贼军来犯。”
刘晟一屁股坐在龙椅上,心中有气不知如何发泄,焦急万分,短短半年时间,局势危急到如此地步。
他任用宦官五百余名,分散的到南汉各地,治理地方,搜刮财宝美女,溜须拍马,让自己真是称心。
但是一到大战,竟然如此不中用。
“让暨彦赟,堵住端州,派遣薛崇誉为监军,务必将永定军挡在端州城外。”刘晟一阵寒颤,这半年来他感觉自己身体每况愈下,已着手为自己修建陵墓。
见此情刘晟有气无力道:“龚澄枢备十艘大船,装财货铜钱,奇珍异宝,准备避一避风头。切记,秘密行事。”
“微臣遵旨。”
西江浊浪,翻滚咆哮。
梁延嗣、彭师亮、彭师暠率领的永定军水师,一路劈波斩浪,昼夜兼程杀向珠江口,欲锁死南汉海上咽喉!
然而前路并非坦途,沿途水寨如毒刺般密布,八日激战,折损虽不多,却也如履薄冰。
终于,兵锋直抵新州(今江门市西)水域!
前方江面,陡然被一片森然船影塞满!
八十余艘大小战船,桅杆如林,旌旗蔽空,赫然是严阵以待的南汉水军!
观其规模,船上兵卒密密麻麻,竟不下两万之众!
沿江两岸,水寨堡垒如狰狞巨兽盘踞,箭楼密布,投石机狰狞探首,俨然布下了一道铁桶般的死亡陷阱!
坐镇中军楼船的,正是静海节度使刘弘!
他接到永定水军南下的消息,一面急报番禺,一面毫不犹豫调集麾下三万精锐水师,沿江部署兵马一万,而今水兵两万,抢先扼守这新州水道!
他自恃麾下健儿久历风浪,熟稔这西江每一处暗流浅滩,更兼地利人和,此战必胜无疑!
在他心中,南汉水军纵横南海,岂是区区江南水师可比?
“擂鼓!出战!”
刘弘立于帅舰船首,意气风发,挥剑前指!
盔甲亮如银,一声霹雳响,刘弘闪亮登场。
“咚!咚!咚——!”
沉闷而极具穿透力的战鼓声,如同巨兽的心跳,瞬间压过了江涛,响彻云霄!
南汉水军阵列,在鼓点催动下,如嗜血的鲨群,缓缓向前压来!
刘弘嘴角噙着必胜的冷笑。
然而,当他的目光真正穿透江雾,看清迎面而来的永定军战船时,那抹冷笑瞬间僵在了脸上!
一股冰冷的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嘶……”
他倒抽一口凉气!
手下探报只说敌军楼船巨大,他还不以为然,此刻亲眼所见,才知何谓真正的压迫!
只见江心破浪而来的,是六艘庞然巨舰!
船身远比南汉最大的楼船还要巍峨,船首包裹着厚重的铁甲,在昏暗天光下闪烁着冷硬的寒芒,如同披甲的洪荒巨兽!
它们行进速度竟丝毫不慢,劈开的浪墙足有丈高!
巨舰之上,狰狞的投石机与重型床弩如同巨兽的獠牙,蓄势待发!
紧随其后的五十余艘楼船,虽稍逊一筹,却也阵列森严,杀气腾腾!
未等他再多犹豫,为首六艘主舰,快如离弦,瞬间提速驶来。
“目标,敌前阵!放!”梁延嗣的令旗狠狠劈落!
永定军巨舰上,绞盘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巨大的石弹被奋力抛上天空!
呼!呼!
沉重的破空声如同死神的叹息!
巨石划出致命的弧线,狠狠砸向南汉水军前锋!
“轰隆!!!”
“咔嚓!!!”
恐怖的撞击声瞬间炸响!
一艘南汉艨艟被巨石正中船身,木屑混合着血肉如烟花般爆开,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瞬间倾斜,江水疯狂涌入!
另一块巨石砸在甲板上,砸出一个巨大窟窿,下方舱室内一片血肉模糊的惨嚎!
江面上,水柱冲天而起,如同死亡的喷泉!
单方面抛石车碾压,刘弘付出惨重代价后,终于杀到了近前。
箭雨焚江!
南汉水军前锋大乱!刘弘目眦欲裂:“弓弩手!还击!快!”
然而,永定军的第二波打击已至!
后面五十余艘楼船已经依次排开在江面,建制完整,列队于江面之上。
“神臂弓!覆盖射击!”彭师亮厉声高喝。
嗡!咻咻咻!
比南汉弓箭更为密集、更为强劲的箭雨,从永定军高大的楼船上倾泻而下!
那是由无数神臂弓同时发射的钢铁风暴!
特制的重箭轻易撕裂了南汉水军简陋的挡箭牌和皮甲,如同烧红的铁钎插入黄油!
噗嗤!噗嗤!噗嗤!
甲板上瞬间被钉满了挣扎的人体!舵手、桨手、弓弩手成片倒下,鲜血染红了甲板,又顺着排水孔汇入浑浊的江水中。
更有火箭拖着黑烟,点燃了船帆、舱楼,浓烟滚滚而起!
就在南汉水军被石弹箭雨打得晕头转向、阵型散乱之际。
永定军那六艘铁甲巨舰,如同六柄烧红的尖刀,在梁延嗣、彭师暠的指挥下,开足马力,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撞入了南汉水军混乱的阵列!
“顶住!撞角转向!”刘弘惊骇欲绝,声嘶力竭!
第517章 大破水军
为时已晚!
“轰!!!”
一声震耳欲聋、仿佛山崩地裂的巨响!
一艘铁甲巨舰的包铁撞角,如同巨锤砸核桃般,狠狠撞在了一艘南汉中型战船的侧舷!
坚固的船板在恐怖的冲击力下如同纸糊般向内凹陷、爆裂、粉碎!
木屑混合着断裂的人体四处横飞!
那艘南汉战船发出令人心碎的断裂声,几乎被拦腰撞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下沉!
落水的士兵如同下饺子般,在冰冷的江水中绝望挣扎,旋即被后续涌来的战船撞入水底,或被己方慌乱划动的船桨绞碎!
“什么!”
刘弘对这铁舰战船直接横直装的战术前所未闻,眼睛瞪的凸了出来……
血染舢板!
撞角撕开血路,巨舰碾碎残骸!紧随其后的永定军楼船迅速贴近!
“舢板!搭钩!登船!”无数永定军水卒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嗖!嗖!嗖!
带着铁钩的绳索、沉重的搭板被奋力抛出,死死扣住近在咫尺的南汉战船!
“杀啊!”
身披皮甲、手持利刃的永定军跳荡兵,如同下山的猛虎,顺着搭板、绳索,亡命地跃上南汉战船的甲板!迎接他们的是同样红了眼的南汉水兵!
狭小的甲板瞬间化作人间炼狱!
刀光剑影疯狂闪烁,血肉横飞!
长矛捅穿胸膛,战斧劈开头颅,惨叫声、怒吼声、兵刃交击声、船体摇晃的吱嘎声、落水者的扑腾声……交织成一曲血腥到极致的死亡交响!
尸体不断倒下,滚烫的鲜血在倾斜摇晃的甲板上肆意横流,汇成小溪,再顺着船舷滑入滔滔江水,将整片水域染成刺目的猩红!
刘弘站在剧烈摇晃的帅舰上,脸色惨白如纸,再无半分先前的意气风发。
他引以为傲的南海健儿,在对方铁甲巨舰的碾压、精准远程炮石的覆盖和跳荡兵亡命的近身搏杀下,正以惊人的速度崩溃!
那扑面而来的血腥气与绝望的哀嚎,让他这位久经战阵的节度使,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震天的喊杀声与船只倾覆的悲鸣,在西江新州水域整整回荡了一日!
骄阳从刺目到昏黄,最终沉入染血的江面,宣告这场惨烈水战的落幕。
刘弘的帅旗早已歪斜,他那引以为傲的三万水军阵列,在永定军铁甲巨舰的反复冲撞、精准投石与神臂弓的死亡覆盖下,早已七零八落,不成体系。
大小战船或被撞沉、或被焚毁、或互相倾轧,江面上漂浮着破碎的船板、翻白的尸体、染血的旌旗,以及无数绝望挣扎的落水者。
每一次永定巨舰的冲锋,都如同洪荒巨兽碾过蚁群,带起一片令人心胆俱裂的血肉浪花。
“顶住…顶住啊!”
刘弘的嘶吼早已沙哑无力,他亲眼看着一艘艘耗费巨资打造的艨艟斗舰在对方的铁甲撞角下化为齑粉。
看着己方的弓箭射在对方厚实的船板上如同挠痒,看着勇猛的跳荡兵在登上对方高大楼船前就被密集的箭雨射落江中……
那是一种源自装备、战术、士气全方位的碾压!
他赖以自豪的南海经验,在这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败了!彻底败了!
眼见残存的战船在对方压迫下节节后退,阵型彻底崩溃,再打下去,连帅舰都可能被那几头钢铁巨兽撕碎!
刘弘双目赤红,布满血丝,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撤……兵!传令……分散突围!向南!快!”
呜!
低沉凄凉的号角声取代了战鼓,成了南汉水军最后的挽歌。
残存的船只,尤其是众多轻便的小船,如同受惊的鱼群,在昏暗的天色和水面燃烧的残骸掩护下,仓惶掉头,向着下游、支流四散奔逃。
江面上,只留下满目疮痍和一片狼藉的哀嚎。
永定军旗舰“镇海”号上。
梁延嗣捋着颌下银白长须,立于船首,江风拂动他染着硝烟与血腥的衣袍。
他望着眼前这幅由烈火、沉船、浮尸与溃兵绘就的惨烈画卷,非但没有丝毫恻隐,反而胸中豪气激荡,忍不住抚掌大笑。
“痛快!当真痛快!自追随上将军以来,水战无数,却从未如今日这般,以堂堂之师,煌煌之器,碾压敌寇,摧枯拉朽!
“这黄督造真是巾帼不让须眉,所铸铁甲巨舰与神臂弓阵,真乃水战之神兵也!”
身旁的彭师亮、彭师痒兄弟亦是长舒一口气,连日奔波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
彭师亮指着满江狼藉,慨然道:“梁老将军所言极是!南汉水军,空有航海之名,然甲胄不坚,战法陈旧,士卒怯懦,远非我军之敌!此战,足证我永定水师,已冠绝岭南!”
“哈哈哈!正是此理!”
梁延嗣意气风发,目光如电扫过渐暗的江面与两岸尚在抵抗的零星水寨。。
“传令各舰!停止追击,收拢阵型!趁夜色未深,速速打扫战场,缴获可用粮秣、军械!至于这新州水寨……”
他眼神一厉,“留之无益,反成后患!彭师痒!”
“末将在!”
“引火油硫磺,付之一炬!让这火光,照亮我大军南下之路!”
“遵命!”
很快,新州沿岸的水寨堡垒燃起冲天大火,火舌舔舐着夜空,将西江映照得如同白昼。
烈焰吞噬着木质的营寨、囤积的物资,也彻底焚尽了南汉在此处的水上屏障。
梁延嗣等人立于船头,火光映照着他们坚毅的脸庞和身后猎猎的战旗。
虽未能尽歼刘弘残部,尤其那些趁夜色逃窜的小船难以尽剿,但此战已彻底粉碎了南汉在新州水域的主力,通往珠江口的航道,已是一片坦途!
几乎就在西江水战火光冲天的同一时刻,数百里外的康州城。
李从嘉一身玄甲,立于刚刚清理完毕的城楼之上,目光沉静地扫视着正在紧张整编、补充给养的大军。
康州一役虽胜,但象兵突袭的教训犹在眼前,他需要一支精悍、行动更快的拳头。
“张璨!”
李从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铁之音。
“末将在!”
浑身浴血、杀气未消的猛将张璨大步出列。
“着你为先锋,率本部三千黑甲,吴翰将军带两千弓卒,即刻出发!目标……”
李从嘉手指狠狠戳向南方地图上的一点。
“扫平康州至端州沿途所有县城、关隘!遇寨拔寨,遇城破城!务必以雷霆之势,为我大军廓清道路,兵锋直抵端州城下!”
“我要那南汉守军,未闻我大军至,先闻你张璨之威名而丧胆!”
“末将领命!”
张璨眼中爆发出嗜血的光芒,抱拳吼道,“定不负上将军所托!必踏平前路,直捣端州!”
说罢,转身大步流星而去,点齐本部如狼似虎的悍卒,马蹄如雷,卷起漫天烟尘,如同出闸的猛虎,向着南方汹涌扑去!
“按此进展,再有十日就可攻破兴王府。”李从嘉心中合计着。
第518章 力撼山岳
三日!
李从嘉只给了全军三日休整。
这三日,康州城如同一个巨大的兵营与工坊在高效运转。
修复器械,整编降卒,安抚民众,囤积粮草。每一个士兵都感受到了主帅那沉默中蕴含的、迫在眉睫的杀伐之气。
第四日清晨,朝阳刺破薄雾。
李从嘉跨上神骏战马,身后是肃杀如林的数万永定精锐!
帅旗高擎,刀枪如林,甲胄在晨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寒芒。
“开拔!目标端州!”
没有多余的煽动,一声令下,钢铁洪流轰然启动。
步卒如墙推进,骑兵往来呼啸,辎重车辆隆隆作响,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这支挟大胜之威、复仇之焰的雄师,带着踏碎山河的气势,紧随张璨先锋的脚步,向着南汉腹心之地,端州,滚滚碾压而去!
端州危城,胆裂魂惊
端州(今肇庆)城头,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守将暨彦赟与监军薛崇誉并立城楼,望着北方天际隐约扬起的尘烟,听着探马一波紧似一波的急报,两人的脸色都如同脚下被阴云笼罩的城墙一般灰败。
“报!张璨先锋已破封川县!守军…全军覆没!”
“报!永定军先锋距端州不足百里!沿途哨卡望风披靡!”
“报!李从嘉亲率主力大军,已出康州,旌旗蔽日,兵锋直指我端州!”
每一声急报,都像一记重锤砸在两人心上。
暨彦赟,也算南汉宿将,此刻握着剑柄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康州城破、吴珣败走的消息早已传来,象兵奇袭都未能阻挡李从嘉的脚步,如今对方挟新胜之威,水陆并进,更有张璨这等悍将开路……他麾下这万余守军,能挡得住吗?
“暨将军,敌军张璨是何人?”薛崇誉问道。
暨彦赟眉头紧锁,他在守卫端州之前,是巨舰指挥使,因为指挥士兵抢夺海商,而缴获无数金银财宝。
他买通刘晟身边宦官亲信,一路高升得到刘晟器重,都说他有韩信之能,吴起再生,此人虽有韬略,若是指挥万人大战,双军对垒,却还是不足。
但是他常年掌管海陆运河,消息灵通。
“薛监军……”暨彦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听闻此人豹眼虬髯,乃是两淮搬盐巴的糙汉出身,一身巨力,随李从嘉杀入大周,手持巨斧八十斤,冲锋陷阵,可劈开城门,有赛张飞之称!”
暨彦赟将自己知道消息说了出来。
看向身旁那个面白无须、眼神闪烁的宦官监军薛崇誉。
“李贼来势汹汹,其锋正锐……康州坚城尚且不保,我端州……该当如何?”
薛崇誉强作镇定,但微微发颤的指尖暴露了他内心的恐惧。
他尖着嗓子,色厉内荏地道:“暨将军何出此言!端州城坚池深,粮草充足,更有陛下天威庇佑!岂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当……当紧闭四门,深沟高垒,凭坚城以耗其锐气!”
“再……再速速向番禺求援!勤王大军,正从各地赶来,陛下必…必会派大军来援!”
话虽如此,但他眼中的慌乱却掩饰不住。
南汉境内自从李从嘉占领八州之地后,流民四起,各处暴乱,朝廷血洗镇压,却已经是千疮百孔。
李从嘉的凶名,永定军的强悍,早已传遍南汉。
坚固的康州城三日便破,这端州……又能撑多久?
援军?番禺那位沉迷享乐的皇帝陛下,和只知道争权夺利的阉宦,自己的对头,有什么斤两薛崇誉最清楚不过。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力与恐惧。
城下,是即将到来的、足以碾碎一切的钢铁洪流。
城中,是人心惶惶的士卒和惊恐不安的百姓。
这端州城,仿佛一艘在惊涛骇浪中飘摇的破船,而灭顶之灾,已近在眼前!
端州城头,死寂般的压抑被北方地平线腾起的烟尘打破。
那不是寻常行军扬起的土龙,而是一片吞噬光线的、汹涌而来的黑色浪潮!
三千玄甲,甲叶在初升的阳光下反射着幽冷死寂的寒光,沉默如渊,两千弓兵,身着轻甲,手持长弓。
却带着一股撕裂大地的恐怖气势,滚滚压来!
每一步踏下,仿佛连城墙都在随之震颤!
“来…来了!是张璨!永定先锋!”城垛后的守军牙关打颤,声音带着哭腔。
那面猎猎飞舞、绣着狰狞兽头的“张”字将旗,如同索命的符咒,让所有看到它的南汉士兵心胆俱裂!
张璨一马当先,胯下战马喷吐着粗重的白气。
他豹眼圆睁,虬髯戟张,如同从地狱爬出的魔神!手中那柄骇人的开山巨斧,斧刃在阳光下流转着刺目的血光,仿佛已饮过无数亡魂!
“列阵!”张璨的咆哮如同炸雷,瞬间撕破了战前的死寂!
轰!
三千玄甲重步如同磐石般轰然定住,在端州北门之外列成森严战阵。
没有云梯,没有冲车,只有沉默如铁的黑色人墙,和那数千道投射向城头、饱含杀意与蔑视的目光!
那无形的压力,比任何攻城器械更令人窒息!
“弓手!准备!”
城上,暨彦赟强压着心头翻涌的恐惧,嘶声下令。弓箭手哆哆嗦嗦地拉开弓弦,箭头却颤抖着难以瞄准。
然而永定军的攻击,率先发动!
“吴翰!”张璨巨斧遥指城头。
“在!”后方,吴翰的令旗猛然挥下!
“神臂弓!三轮急射!压制城头!”
嗡!
咻咻咻!
早已蓄势待发的神臂弓阵爆发出恐怖的尖啸!
比南汉弓箭更强劲、更密集的重型弩箭,化作一片钢铁乌云,瞬间覆盖了端州北门城楼及其两侧垛口!
噗嗤!噗嗤!噗嗤!
惨叫声瞬间炸响!城头木屑与血肉横飞!
脆弱的挡箭牌被轻易洞穿,持盾的士兵连人带盾被巨力贯穿钉死!
弓箭手成片倒下,刚刚拉开的弓弦无力地崩断!
三轮箭雨,如同死神的犁耙,将城头守军的抵抗意志狠狠犁了一遍!
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就在守军被这精准恐怖的远程打击压得抬不起头的刹那,张璨动了!
“儿郎们!”
他声如霹雳,巨斧高举,直指端州那厚重的包铁城门,“随老子给这乌龟壳听个响!!”
“吼!!!”三千玄甲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战吼,声浪直冲云霄,震得城砖似乎都在簌簌发抖!
第519章 帝王末路
张璨一夹马腹,如同离弦之箭,率先冲向城门!
身后三千重甲步卒,如同决堤的黑色铁流,迈着沉重而统一的步伐,轰然跟上!他们没有抬梯,没有推车,目标只有一个那紧闭的城门!
“快!放箭!射!射死他们!”
监军薛崇誉吓得魂飞魄散,尖利的嗓子都变了调,裤裆处甚至传来一阵湿热骚臭!
守军手忙脚乱地向下抛掷滚木礌石,稀稀拉拉的箭矢射在玄甲兵厚重的铁甲上,只迸溅出点点火星,发出叮当脆响,根本无法阻挡这股黑色的钢铁洪流!
转瞬间,张璨已至城门之下!
“给老子开!!!”
一声炸雷般的暴喝!张璨双臂肌肉坟起如虬龙,青筋暴突,全身力量灌注于那柄八十斤巨斧!
巨斧带着撕裂空气的呜咽声,化作一道恐怖的弧光,狠狠劈砍在厚重的包铁城门之上!
铛!!!!
一声震耳欲聋、仿佛金铁交鸣的巨响,如同九天落雷,狠狠砸在每一个守军的心头!
火星如同烟花般在斧刃与铁门交击处猛烈迸溅!
整个城门楼似乎都随之剧烈一晃!城门上包裹的铁皮瞬间凹陷下去一大块,露出里面碎裂的木茬!
这哪里是劈门?
这分明是洪荒巨兽在用蛮力撼动山岳!
紧接着,如林的巨斧狠狠劈下!
虽然没有立刻破门,但这股纯粹以血肉之躯和蛮横力量硬撼坚城的恐怖气势,彻底摧毁了守军的最后一丝抵抗意志!
“他们是铁打的魔鬼!”有士兵看着城下那不知疲倦、疯狂劈砍的黑色身影,精神彻底崩溃,丢下武器抱头尖叫。
“城门……城门要被劈开了!”
恐惧如同瘟疫般蔓延。
薛崇誉面无人色,双腿抖如筛糠,若非亲兵搀扶,早已瘫软在地。
暨彦赟握着剑柄的手冰凉一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渗出都浑然不觉。
他望着城下那如同黑色磐石般不可撼动的军阵,望着那在箭石中依然疯狂劈砍城门、如同魔神降世的张璨,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
“城门已经被堵死,无需惊慌。”他强装镇定的指挥着。
铛!铛!铛!铛!
三千柄沉重的战斧,在张璨的带领下,如同疯狂的铁匠,对着端州城门和两侧的城墙开始了最原始、最狂暴、也最震撼人心的凿击!
每一次劈砍都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响和四溅的火星!
坚实的城墙砖石在巨力下崩裂、碎屑纷飞!
城门在持续的、狂暴的冲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巨大的凹陷一个接一个出现!
什么“城坚池深”?什么“深沟高垒”?
一次冲锋,一轮箭雨压制,一次蛮横的凿城……就已让端州守军的胆气,如同被巨斧劈砍的城门一般,裂痕遍布,摇摇欲坠!
张璨那如雷般的咆哮更是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守将暨彦赟的心上。
“待我军主公亲至,区区端州城,旦夕可破!快快投降,饶尔等一命!”
那声音里的笃定与蔑视,比任何攻城器械都更具摧毁力。
当夜,张璨退兵安营,篝火点点如同择人而噬的兽瞳,端州城上,人心惶惶,胆气已寒。
若不是监军薛崇誉在此,都有可能投降。
这一夜,胆寒的不仅只有端州士卒。
南汉王宫,幽冥深处
摇曳的烛火将巨大的宫殿映照得鬼影幢幢,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气、脂粉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刘晟身着素白绸衫,披头散发,赤着脚在冰冷的金砖上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华丽牢笼里的濒死野兽。
宫殿中,刘晟大发脾气,想要抓捕罪臣,康州将领吴珣却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既没有投降也没有被押解回来。
他刚刚经历了一场歇斯底里的爆发。
康州失守,吴珣那个老匹夫竟敢不战而逃,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找不到泄愤的对象,便将滔天怒火倾泻在吴珣留在京城的家眷身上。五十三条人命,上至耄耋老者,下至襁褓婴孩,一日之间尽数化为刀下亡魂,血染刑场!
这对他而言,不过是随手拂去的一粒尘埃。
十八个亲兄弟,他都能亲手或借刀杀掉十五个,剩下三个病死战死,没有善终。
区区一个叛将的家小,又算得了什么?
如此荼毒亲兄弟,历史上绝无仅有的狠辣。
“废物!都是废物!统统该杀!”
刘晟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目光扫过殿角阴影里一个蜷缩着的小小身影。
此时一名年纪尚幼的男童在他身边低声抽泣,正是被他充实后宫的侄子刘睿兴,屈服在刘晟淫威之下,被折磨的惨了。
刘睿兴心中恨极刘晟,但是畏惧到极了。
这细微的声音如同火星,瞬间点燃了刘晟暴戾的神经
他猛地冲过去,一把薅住刘睿兴的头发,将他瘦小的身体粗暴地提了起来,恶狠狠地盯着那双充满惊惧泪水的眼睛。
“哭?!你哭什么?!是不是巴不得朕死?!是不是也想着等李贼打进来,好卖了朕的命,换你一条活路?!说!”
使劲一摔,他恶狠狠扇了男孩一巴掌。
“侄儿……侄儿不敢……陛下饶命…”
刘睿兴疼得小脸煞白,连哭都不敢大声,只剩下绝望的呜咽。
巨大的恐惧让他几乎窒息,眼前这个疯狂的男人,是他挥之不去的噩梦。
“不敢?呵……你们心里想什么,当朕不知道吗?”
刘晟猛地将刘睿兴掼在地上,像丢弃一件垃圾。男孩摔得闷哼一声,蜷缩着不敢动弹。
刘晟踉跄着后退几步,背对着摇曳的烛光,身影显得异常佝偻和孤寂。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与一种深入骨髓的迷茫。
“朕……朕已经督造陵寝了……就在城北……龙气汇聚之地…朕只想…只想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躺下…就这点时间…都不能给朕了吗……”
历史上刘晟因为酒色过度,在今年秋,三个月后就死去了,而今更是内忧外患,折磨的他几近崩溃。
烛光摇曳中,仿佛又看到了大哥刘玢那张因惊愕而扭曲的脸。
自己精心设计的鸿门宴,毒酒入喉时大哥难以置信的眼神,殿外亲信侍卫被自己人突然拔刀砍倒的惨嚎…鲜血溅在屏风上,开出了妖异的花。
那时的心,是冷的,是硬的,只有对那至高宝座灼热的渴望。
血洗宗室, 一张张或年轻、或苍老的面孔在眼前闪过,都是他的血脉兄弟。
猜忌如同毒藤,缠绕着每一个可能威胁他皇位的人。
一杯鸩酒,一条白绫,一场“暴病”…十五个兄弟,十五场精心策划的死亡。
每一次下手,都伴随着短暂的快意和更深沉的孤寂。
帝王之路,注定是白骨铺就?
金戈铁马,战旗猎猎。
他曾意气风发,挥师北上,欲吞并马楚。初时捷报频传,疆土扩张,似乎证明了他的雄才大略。胜利的荣光如此短暂,沉溺于美色物欲不可自拔。
琼楼玉宇,美酒佳人……纵情声色的巅峰,为何心底的寒意和不安却越来越重?
像有一个无底的深渊,在脚下不断张开巨口。
“啊!”刘晟猛地抱住头颅,发出一声痛苦而绝望的嘶吼。
帝王?这九五之尊的宝座,分明是架在烈火上的刑具!
一股强烈的求生欲压倒了片刻的失意与悲哀。
刘晟猛地挺直了佝偻的背脊,眼中射出疯狂而决绝的光芒,对着空旷的大殿嘶声喊道:“琼仙!卢琼仙!”
一个身着近乎透明的薄纱宫装、身姿曼妙的女子如同幽灵般从帷幕后转出,正是他宠信的才人卢琼仙。
她脸上带着惯有的媚笑,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
“去!立刻去给朕看看!龚澄枢那奴才,朕要的十艘大海船,到底准备得如何了?!”刘晟的声音急促而尖锐,如同沙砾,
第520章 勤王兵马
“不能再拖了!一天都不能拖了!告诉龚澄枢,朕要的是能远航的船!要最好的船夫!最充足的粮秣!金银珍宝都给朕装上去!若是…若是此处不能安息……”
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朕就乘船,远航出海!天大地大,总有朕容身之处!”
卢琼仙被他狰狞的神色吓得一哆嗦,嘤咛一声,慌忙敛衽:“奴婢…奴婢遵旨!这就去催问龚公公!”
说罢,不敢有丝毫停留,像受惊的兔子般匆匆退下,薄纱裙裾在冰冷的地面上拖曳出仓惶的痕迹。
望着卢琼仙消失的方向,刘晟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不定。
海船…那是他最后的退路,最后的希望。他绝不能像父兄那样,死在这座即将被攻破的城池里!
然而,命运似乎连这最后一丝喘息的时间也不愿给他。
仅仅一日之后,一个如同晴天霹雳般的消息,裹挟着血腥气,狠狠砸进了这座行将就木的宫殿。
水军惨败,永定军水军主将梁延嗣大破刘弘,长驱直入杀向了珠江口。
隔一日。
端州,失陷!
守将暨彦赟,在经历了张璨那撼人心魄的示威和李从嘉主力大军兵临城下的终极压迫后,精神彻底崩溃。
他选择了献城投降!
监军薛崇誉,那位曾色厉内荏地叫嚣要凭坚城固守的宦官,守军拿他做投名状的乱刀砍杀,死状凄惨。
通往兴王府的最后一道重要门户,洞开!
帝王霸业,谈何容易?
李从嘉那面象征着毁灭与征服的帅旗,已猎猎飘扬在端州城头,其兵锋所向,直指南汉最后的心脏兴王府!
消息传来,刘晟如遭雷击,僵立在空旷阴冷的大殿中央,面如死灰。
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碾碎。
他仿佛听到了丧钟,已在兴王府的上空,沉沉敲响。
半个月不到的时间,兵锋直指国都。
水军惨败!端州失陷!
两记重锤,狠狠砸在刘晟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上!
他僵立在空寂阴冷的大殿中,面如金纸,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仅仅半个月!
李从嘉的兵锋就从康州杀到了国都兴王府城下!
这摧枯拉朽的速度,彻底碾碎了他最后一丝幻想。
“各路勤王兵马在哪里?!”
刘晟猛地转向侍立在侧的卢琼仙,眼中布满血丝,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齐昌府呢?建武军呢?!他们为何还不到?!”
卢琼仙被他狰狞的目光吓得一哆嗦,强自镇定地回道:“陛下息怒!齐昌府节度使郭崇岳、建武节度使王圭皆已上书,言明正星夜兼程,率军前来勤王!”
“只是…只是沿途流寇作乱,阻塞道路,故行军受阻…郭、王二位节度使皆言,再有…再有几天,必能赶到兴王府城下,护佑陛下周全!”
“再有几天?!哼!”刘晟狠狠一拳砸在御案上,震得笔砚乱跳。
“迟则生变!都是托词!郭崇岳、王圭…他们定是首鼠两端,观望风向!等朕…等朕……”
他不敢再说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帝王心术告诉他,值此存亡之际,地方大员拥兵自重、静待时局变化,才是最可能的真相!
殿前指挥使邵廷琄见状,深吸一口气。
上前躬身道:“陛下!勤王之师虽暂未至,然我兴王府城高池深,非端州、康州可比!城墙巍峨如山岳,护城河深阔如天堑,府库粮草堆积如山,足支一年之需!永定军虽悍,然长途奔袭,兵力不过五万余,且多为收降之卒,其势已疲!”
“我军只需凭坚城固守,挫其锐气,待郭、王二节度使援兵一到,内外夹击,必可全歼李贼于城下!”
邵廷琄话音未落,殿内一群身着华服、面白无须的将领纷纷附和。
他们是掌握着兴王府卫戍大权的宦官将领:许彦真、余延业、赵纯节等。
刘晟任用宦官,朝中宦官多达五千余人,权柄熏天。
此刻,他们比任何人都更害怕刘晟弃城而逃!
皇帝若在,他们还有倚仗,还能驱使士卒拼死守城,博取一线生机,甚至未来可能的富贵。
皇帝若乘船跑了,留下他们这些素来被百姓和士卒痛恨的阉人守城?
那无异于将他们推入万丈深渊,等着被愤怒的军民撕碎!
更何况,他们庞大的家财、府邸……都在这兴王府中,如何舍得?
“陛下!邵指挥使所言极是!”许彦真尖着嗓子,急切地说道。
“兴王府乃我大汉龙兴之地,王气所在!城墙之固,天下罕有!”
“只需陛下坐镇中枢,激励士气,军民同心,莫说一月,便是三月也能守住!届时,各地勤王之师云集,贼军顿于坚城之下,师老兵疲,粮道又长……”
他看向余延业。
余延业立刻接话:“末将已思得一策!可密令建武节度使王圭,不必急于来援,而是绕道奇袭永定军后方粮道!断其粮草!贼军必乱!我军再出城掩杀,定可一战擒杀李从嘉!”
“对!援兵将至!陛下切不可弃祖宗基业、江山社稷于不顾啊!”
“还请陛下坐镇京师,以安军民之心!”
“臣等誓死保卫陛下,与兴王府共存亡!”
宦官将领们七嘴八舌,声泪俱下地劝谏。
字字句句都戳在刘晟最在意的“江山社稷”和“自身安危”上。
平日里仗着皇帝宠信作威作福,鱼肉百姓,如今大敌当前,想的是如何保住自己的权势和富贵!
贼兵未至,一国之君竟被吓得要弃城出海,这南汉,气数当真尽了!
只是碍于刘晟积威,他不敢将这份失望表露分毫。
刘晟被这群人围着,听着他们描绘的“固守待援、内外夹击”的“蓝图”。
心中那点逃亡的决心又动摇了。
也许…也许真的能守住?
毕竟这兴王府城,确实是他倾尽国力打造的坚固堡垒…
“罢了!”
刘晟烦躁地挥挥手,像是要驱散心中的恐惧和犹豫,“速速去办!加固城防,清查粮秣,整饬军纪!龚澄枢的海船…也要继续备着!朕…朕就在这城中,看那李贼有何能耐!”
他终究还是做了两手准备:一边下令死守,一边紧抓最后的逃生通道。
第521章 铁血伏杀
兴王府城外,虎视鹰扬
与兴王府城内愁云惨淡、人心惶惶的景象截然相反,城北十余里外,永定军的大营正以一种令人心悸的速度和效率拔地而起。
四万大军,营盘连绵数里,却丝毫不显杂乱。
辕门高耸,刁斗森严,营寨规划如棋盘般规整,壕沟深挖,鹿角密布,箭楼哨塔林立。
士卒们盔明甲亮,精神抖擞,搬运辎重,搭建帐篷,构筑工事,动作迅捷而有力,没有丝毫长途奔袭的疲惫之态。
一股昂扬锐利、不可阻挡的杀伐之气,从这座钢铁军营中冲天而起,直逼远处的兴王府城头!
中军帅帐内,气氛肃杀而沉稳。
李从嘉端坐主位,甲胄未卸,烛光映照着他平静却深邃的眼眸。
麾下大将莴彦、秦再雄、张璨、彭师健、周渭、马成信、谢彦质等分列两侧。
莴彦正躬身禀报:“上将军,细作探明,刘晟仍在兴王府宫中,并未如传言般仓惶出海。”
城中守军以宦官余延业、赵纯节等为首,似有死守之心,正在大肆征发民夫,加固城防。”
周渭闻言,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嘲讽,他曾在南汉为官,深知其弊。
“阉人当道,犹如鬣狗!他们自知罪孽深重,若城破,必被万民生啖其肉!”
“此刻自然要拼死一搏,绑着那昏君,妄图苟延残喘!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他一语道破了城中宦官集团恐惧与疯狂交织的真实心态。
“哼!一群没卵子的阉货,也敢螳臂当车?”
张璨豹眼圆瞪,声如洪钟,“待器械齐备,末将愿为先锋,定将那鸟城头砸个稀巴烂!”
众将纷纷请战,士气如虹。
莴彦继续道:“另据探马急报,南汉齐昌府节度使郭崇岳、建武节度使王圭,确已率部离开驻地,号称勤王,正分两路向兴王府方向而来!兵力不详,但估计不下三万之众。”
“勤王?”
秦再雄咧嘴一笑,露出森森白牙,“来得正好!省得我们日后一个个去收拾!只要他们敢踏入战场,末将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李从嘉的目光缓缓扫过帐中诸将,沉稳的声音响起:“秦将军豪气可嘉。此二路援军,确是我军心腹之患,亦是我军一举歼灭南汉最后野战精锐之良机。”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大南汉舆图前,手指点在兴王府的位置,然后划向齐昌府在东北方向和建武军在西南方向的来路。
“围点打援!”
李从嘉眼中精光一闪,“兴王府城坚,强攻伤亡必重。刘晟和阉党欲固守待援,正中我军下怀!”
“我军暂不急于攻城,伐木采石,大造攻城器械,摆出长期围困、强攻硬打的姿态,给城中守军持续施压,更给那两支援军一个‘必须尽快赶到’的错觉!”
他手指重重敲在地图上:“莴彦、秦再雄、彭师建、马成信!”
“末将在!”四人齐声应诺。
“着你四人,各领本部精锐,偃旗息鼓,秘密运动至兴王府外围要道,寻有利地形设伏!”
“张璨、谢彦质所部为预备,随时策应,负责协调粮草军情!待郭、王二部援军进入伏击圈,务必以雷霆之势,将其全歼于野!此战,务求速决!”
“末将遵命!”
众将轰然领命,眼中燃起熊熊战火。
野战歼敌,正是他们最擅长的!
李从嘉最后看向地图上那座象征着南汉最后堡垒的兴王府。
语气平静却蕴含着无比的自信。
“南汉兵卒,战力低下,意志薄弱,野战对决,我军必胜!待剪除其羽翼,孤立无援,区区一座孤城,纵有高墙深池,又能支撑几时?此乃以最小代价,毕其功于一役!”
灭国之战,当以堂堂正正之师,运筹帷幄之智,摧敌锋于正锐,拔坚城于困顿!
李从嘉的每一步,都如同开始为南汉王朝敲响最后的丧钟。
营帐外,伐木采石之声不绝于耳,攻城器械的骨架正一点点成型,如同指向兴王府的狰狞巨爪。
一场决定岭南归属的大战,即将在城下与城外同时展开!
谢彦质指挥工匠,迅速造起,五十余座霹雳炮车,核心部件都是运送过来的,长杆和基座都是就地取材。
谢彦质麾下专业的工兵发挥了高效的作用。
霹雳炮车日夜攻城,而大营之中,两万多大军,已经悄悄撤离,向着两路来援兵马而去。
张璨向着齐昌府节度使郭崇岳,秦再雄向着建武节度使王圭各领麾下精锐,准备埋伏援军。
而李从嘉则率领麾下精锐骑兵与谢彦质麾下后勤兵,工兵,带领招降士卒,佯装声势浩大,攻打兴王府。
李从嘉的“围点打援”之策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在兴王府城下与百里之外悄然张开。
整个战局,被他精准地切割成三个相互关联却又独立运行的杀戮场。
兴王府城下,攻心为上。
城北永定军大营,旌旗招展,鼓角喧天,一派大军压境、即将全力攻城的景象。
谢彦质坐镇工兵营,展现出了惊人的效率。
五十余架狰狞的霹雳炮车如同钢铁巨兽般矗立在阵前,森然的投臂直指兴王府巍峨的城墙!
“放!”
谢彦质一声令下。
轰!轰!轰!
巨大的石弹裹挟着风雷之势,狠狠砸向城墙!
有的命中墙垛,碎石木屑横飞。
有的越过城头,落入城内,引发阵阵恐慌的尖叫。
这并非追求立即破城,而是持续不断的心理压迫!
日夜不停的炮击轰鸣,如同永定军战鼓,重重敲打在每一个守军和城内居民的心头,宣示着毁灭的决心。
与此同时,辅兵和招降的士卒在阵前大张旗鼓地伐木、运石,挖掘壕沟,堆砌土山,制造着更多攻城器械的雏形。
李从嘉本人更是时常亲临阵前,在精锐骑兵的簇拥下,遥望城头,他那沉稳如山的身影,对守军而言就是最大的威慑。
城上,赵纯节、余延业等宦官将领看着城外“热火朝天”的攻城准备,脸色愈发惨白,只能不断催促士兵加固城防,心中祈祷援军快至。
距离兴王府东北百余里,一处名为“鹰愁涧”的险要谷地。
莴彦派出的精锐暗卫如同鬼魅般潜行,早已将齐昌府节度使郭崇岳部的动向摸得一清二楚。
郭崇岳此人,贪婪怯战,虽号称勤王,却沿途纵兵劫掠富户,行军拖沓,辎重车上竟堆满了金银细软和强掳来的女子!
其军心涣散,队形松散,全然不知死亡陷阱已在前方。
张璨身披玄甲,如同铁塔般矗立在山涧一侧的高地上,豹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他麾下万余重甲步卒,如同黑色的铁流,悄无声息地埋伏在两侧山林和谷口。
沉重的巨斧拄在地上,只待一声令下。
第522章 三路大胜
“报!郭部前军已入谷口,中军辎重正缓行,后军尚未跟上!” 暗卫精准回报。
“好!贪生怕死,还带着累赘!天赐良机!”
张璨大笑:“传令!待其中军辎重完全入谷,立刻封死谷口!给老子杀光他们!”
时机一到,张璨猛地举起巨斧:“儿郎们!随我碾碎他们!杀!!!”
轰隆!
滚木礌石如同山洪般从两侧倾泻而下,瞬间堵死了谷口退路!
紧接着,惊天动地的战吼爆发!
张璨一马当先,如同黑色陨石般从高坡冲下!
身后,万余重甲如同决堤的钢铁洪流,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狠狠撞入郭崇岳混乱不堪的行军队伍!
“敌袭!是永定贼兵!”
“快跑啊!” 郭部士兵惊骇欲绝,看着那如同移动堡垒般冲来的重甲兵,魂飞魄散!
铛!噗嗤!
巨斧挥舞,如同砍瓜切菜!
南汉士兵脆弱的皮甲在重甲巨斧面前不堪一击,瞬间被劈成两半!
沉重的冲击力直接将挡路者撞飞、踩踏!
郭崇岳的部队瞬间崩溃,哭爹喊娘,四散奔逃,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那些满载财货和的辎重车,此刻成了最大的障碍和催命符!
他能来救援,实际上对刘晟尚有忠心,可是兵无饷银,又遇到沿途乱民四起,一路劫杀而来,耽误了很多时间。
“挡住!给我挡住!”
郭崇岳在亲兵护卫下仓惶逃窜,面无人色。
然而,在张璨亲自率领的重甲突击队面前,任何抵抗都如同螳臂当车!张璨一眼就锁定了那个穿着华丽盔甲、被众人簇拥的目标,怒吼一声:“郭崇岳!拿命来!”
如同猛虎下山,直扑而去!
战斗几乎是一边倒的屠杀。
不到两个时辰,鹰愁涧内尸横遍野,血染溪流。郭崇岳被张璨一斧劈落马下,头颅被高高挑起。
齐昌府所谓的三万“勤王”之师,连同他们劫掠的财富,尽数化为乌有!
西南一处隘口。
几乎在鹰愁涧杀戮开启的同时,兴王府西南方向,一处名为“锁龙关”的山隘。
建武节度使王圭,素以稳重着称,行军颇为谨慎。
他深知永定军野战之强,一路小心翼翼,多派斥候。
然而,他面对的对手,是同样擅长山地作战、且憋着一股复仇之火的秦再雄!
莴彦的情报同样精准送达。
王圭部以步兵为主,尤其擅长结阵防御,盾牌如林。
秦再雄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笑意:“盾阵?哼,在老子钩镰枪面前,就是一堆待割的麦子!”
他麾下万余精锐,人手一柄特制的加长钩镰枪,寒光闪闪的倒钩透着森然杀意。
“伏低!待其前军通过,中军入隘!” 秦再雄冷静下令。
王圭部斥候虽多,却未能发现秦再雄精心布置的伏兵。
当前军通过隘口,中军主力刚刚进入相对狭窄的地段时。
“钩镰枪手!破阵!” 秦再雄猛地跃起,长枪一指!
“杀!!!” 震天动地的怒吼从两侧山林爆发!永定军钩镰枪兵如同潮水般涌出,并非直冲盾阵,而是迅速贴近!
“钩!”
哗啦啦!
无数钩镰枪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精准地钩向盾阵下方、边缘!
锋利的倒钩瞬间卡住盾牌边缘或士兵的小腿!
“拉!”
“啊!”
惨叫声中,坚固的盾墙瞬间被撕开无数缺口!
盾牌被强行钩开、拉倒,持盾的士兵或被拖倒,或被钩穿腿脚,血流如注!严密的阵型顷刻间土崩瓦解!
“枪兵!突刺!”
秦再雄抓住这瞬间的混乱,亲自率领长枪兵如同尖刀般插入缺口!
噗嗤!噗嗤!
失去了盾牌保护的南汉步兵,在永定军如林的长枪面前,如同待宰的羔羊!枪影闪烁,血花飞溅!
钩镰枪手则在外围不断收割,钩倒、刺杀试图重新集结的敌人。
王圭目眦欲裂,他赖以成名的防御阵型竟被如此轻易破开!
他挥舞战刀,试图组织反击,但兵败如山倒,恐慌如同瘟疫蔓延。秦再雄如同猛虎,在乱军中直取王圭帅旗所在!
“王圭!你的建武军,今日除名!”
秦再雄怒吼如雷,枪出如龙,直刺王圭心窝!
王圭奋力格挡,却被震得虎口崩裂,长枪脱手!未等他反应,秦再雄反手一枪,枪杆狠狠砸在其头盔上!
建武军前身是由吴怀恩所掌控队伍,吴怀恩主力部队和他本人大战失败,此时建武军落入王圭手中。
难以指挥得当。
铛!
王圭眼前一黑,栽落马下,旋即被蜂拥而上的永定军士兵淹没……
锁龙关,成了建武军的葬身之地!王圭部主力,全军覆没!
三处战场,几乎在同一日尘埃落定。
兴王府城下,霹雳炮的轰鸣依旧,但李从嘉的嘴角,已悄然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五日后。
暗卫的快马如同接力般将捷报飞速传来。
“报!张璨将军大捷!全歼郭崇岳部于鹰愁涧,斩首郭崇岳!”
“报!秦再雄将军大捷!破王圭于锁龙关,阵斩王圭,建武军尽没!”
帅帐内,众将闻讯,无不振奋!
李从嘉缓缓起身,目光如电,穿透营帐,仿佛看到了兴王府城头那一片绝望的死寂。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围点打援,大获全胜!
南汉最后两支有生野战力量,被永定军以绝对的优势、精准的情报和雷霆万钧的打击,碾碎在兴王府的外围!
如今,这座看似坚固的都城,已彻底成为汪洋中的孤岛,再无任何外援。
城内的刘晟和宦官们赖以支撑的最后希望,如同泡影般彻底破灭!霹雳炮砸在城墙上的每一声巨响,都如同为南汉王朝敲响的、清晰无比的丧钟!
灭国之战,进入最后的倒计时。
李从嘉的目光,已越过兴王府的高墙,投向了那象征南汉最高权力的皇宫。
灭国之战,由此拉开序幕,而今刘晟插翅难飞。
“传令刘晟,缚身受降,可饶其性命……若仍旧冥顽不灵,破城之日就是他葬身之时。”
第523章 帝星陨落
“投降不杀!开城免死!”
城外,永定军震天的呐喊声,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涌来,清晰地穿透炮击的轰鸣,灌入每个人的耳中,更狠狠砸在皇宫深处刘晟的心上!
这不仅仅是劝降,更是对这座孤城、对他这个帝王最后尊严的凌迟!
这几日兴王府中商贾豪族,达官显贵,在这个围三缺一的都城中,为躲兵乱,纷纷出逃而去。
守城士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很多兵卒、宫人也都逃跑了。
兴王府城头,早已不复昔日的威严,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绝望与死亡气息。
永定军的霹雳炮车日夜不休地咆哮着,巨大的石弹带着令人心悸的呼啸,一次次狠狠砸在巍峨的城墙上。
每一次撞击,都引发地动山摇般的震颤,砖石崩裂,烟尘弥漫。
城垛被砸得稀烂,守城的士兵如同被惊散的蚂蚁,在箭雨和碎石中仓惶躲避,每一次炮击的间隙,都伴随着凄厉的惨叫和伤者濒死的哀嚎。
城内,更是人间炼狱。
炮石不时越过城墙,砸入民居、街市,引发大火和恐慌。
粮价飞涨,谣言四起。
宦官将领们弹压的鞭子愈发凶狠,却无法阻止弥漫全城的恐惧。
士兵们眼神空洞,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百姓们关门闭户,在黑暗中瑟瑟发抖,祈祷着这场噩梦尽快结束。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一种城市濒死前的腐朽气味。
就在这时,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两份染血的急报,被面无人色的内侍几乎是爬着送进了刘晟的寝宫:
“陛……陛下!鹰愁涧……郭崇岳节度使…全军覆没!郭将军…战死!”
“锁…锁龙关急报!王圭节度使……兵败身亡!建武军…尽数被歼!”
轰!
刘晟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猛地跌坐在冰冷的龙椅上。
不到一个月!从康州失守到兵临国都,再到如今勤王兵马灰飞烟灭……李从嘉!他是如何做到的?!
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无情地碾碎!
亡国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地笼罩下来。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些亡国之君的下场。
身首异处,悬首城门,或是被俘受辱,囚于斗室,在无尽的监视和屈辱中度过余生……哪一种,都让他不寒而栗!
想到自己若被生擒,李从嘉会如何处置他君?
他不敢再想下去!
“不!朕绝不坐以待毙!绝不!”
刘晟猛地站起,状若疯魔,眼中只剩下对生存的疯狂渴求和对未知的极端恐惧。
他再听不进任何“固守待援”、“城坚池深”的屁话!
那些话,不过是薛崇誉那些阉狗想拉着他一起死的借口!
“传卢琼仙!传邵廷琄!立刻!马上!”
刘晟的声音尖利得刺破宫殿的死寂,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还有……龚澄枢!船!朕的要离开!”
很快,心腹宦官卢琼仙和脸色复杂、带着一丝悲凉的殿前指挥使邵廷琄匆匆赶到。
“陛下……”卢琼仙刚想开口。
“闭嘴!”
刘晟粗暴地打断她,眼中闪烁着孤狼般的凶光,“朕意已决!即刻安排,朕要离开这鬼地方!琼仙,你随朕走!邵廷琄,你…也跟朕走!”
他需要一个真正能打仗的亲信护卫。
他急促地喘息着,布置着最后的狡兔之窟。
“听着!立刻安排一支精锐禁卫,打着朕的仪仗,大张旗鼓从南门离去!要做得像真的一样!吸引李贼的注意!”
“朕……则乔装改扮,扮作富商,由邵廷琄统领,从……从东水门秘道出城!龚澄枢的船,必须在江口约定的隐秘地点等候!一刻也不能耽误!”
刘晟生性多疑,能够斩杀十五名亲兄弟,狠辣之外还有一丝机敏,他要故作疑兵。
他环视着这金碧辉煌却冰冷刺骨的宫殿,最后的目光扫过那把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龙椅。
声音带着一种扭曲的自我安慰和最后的倔强。
“长安六陷,天子九迁!古来有之!朕今日暂避锋芒,非是败亡!待朕远涉重洋,联络海外诸部,积蓄力量,他日……必卷土重来!这江山,还是朕的!”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其中的色厉内荏和穷途末路的仓惶,连卢琼仙都能听得出来。
邵廷琄更是心中一片冰凉。
卷土重来?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
但他身为武将,忠君思想深入骨髓,纵知是死路,也只得抱拳沉声道:“末将……誓死护卫陛下周全!”
夜幕,如同巨大的黑幕,终于笼罩了燃烧的兴王府。
永定军的炮击似乎也因夜色而暂歇,但这死寂,比轰鸣更令人窒息。
就在这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混乱中,刘晟的逃亡计划启动了。
南门河道中,一支打着天子仪仗的车队,奔逃而去,瞬间吸引了城内残存守军的全部注意。
而在无人察觉的东城水门附近,一处隐秘的排水闸口被悄悄打开。
几艘毫不起眼的乌篷小船,如同幽灵般滑出,前往准备潜逃大舟之上。
船上,是脱下龙袍、换上粗布绸衫,却依旧掩不住惊惶之色的刘晟,以及紧紧跟随、面沉如水的邵廷琄、卢琼仙和数十名精悍的死士。
他们甚至不敢点火把,只借着微弱的星光,在污浊的水道中,向着珠江口的方向,仓惶鼠窜。
昔日南汉王朝的九五之尊,此刻如同丧家之犬,抛弃了他的都城,抛弃了他沾满兄弟鲜血才坐上的龙椅,只为了在茫茫大海上,寻求一线虚无缥缈的生机。
他身后的兴王府,在夜色中如同巨兽的残骸,城头隐约传来绝望的哭喊和零星的抵抗声,那是他帝国最后的挽歌。
李从嘉很快便收到了南门“突围”的消息,派遣兵卒前去追杀。
他站在营中高台,望着远处混乱的都城,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逃?又能逃到哪里去。”
他轻轻挥手,几支早已准备好的精锐轻骑和水师快船,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向着珠江口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为南汉皇帝安排的最终归宿,绝不会是浩瀚的海洋。
第524章 龙旗易主
兴王府,这座南汉王朝耗费数代心血营建的都城,在永定军持续不断的炮石轰击和最后的总攻号角中。
终于迎来了它宿命的黄昏。
当张璨的先登锐卒,身披被血与火浸透的重甲,悍然登上那早已被霹雳炮砸得千疮百孔的城头时,抵抗如同阳光下的残雪般迅速消融。
一个足以摧毁所有守军最后意志的消息,如同瘟疫般在城上城下疯狂蔓延。
“皇帝跑了!刘晟从南门逃了!”
皇帝弃城而逃!
这消息比永定军的巨斧更锋利,瞬间斩断了守军最后一丝效死的信念。
什么“与城共存亡”,什么“陛下天威”,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主心骨已失,再坚固的城墙也成了冰冷的囚笼。
“降了!我们降了!”
“永定军爷爷饶命啊!”
哭喊声、求饶声瞬间取代了抵抗的呐喊。
城头象征南汉的旗帜被粗暴地扯下,丢入燃烧的烽火。
巍峨的城门,在城内残兵绝望的推动和城外永定军猛烈的撞击下,发出最后一声沉重的呻吟,轰然洞开!
正如前几日南汉宦官们所担心一样。
君王一逃,人心即溃!
看似固若金汤的兴王府,连一日都未能坚持!
城门洞开的瞬间,并非秩序的恢复,而是更大混乱的爆发!
皇宫内苑、高门府邸,平日作威作福、权倾朝野的宦官们,此刻成了过街老鼠。
大太监如许彦真、余延业、赵纯节等,尚能裹挟着部分亲信兵卒,如同丧家之犬般在街巷间狼奔豕突,试图寻找藏身之处或突围的缝隙。
而那些平日狗仗人势、欺压良善的中小宦官,则彻底暴露在复仇的怒火之下。
“阉狗!还我儿命来!”
“打死这些祸国殃民的畜生!”
压抑多年的仇恨如同火山喷发!
胆大的豪族大户,趁机派出蓄养已久的护卫,打着“清君侧”、“诛阉党”的旗号,实则劫掠宦官府邸的财富。
地痞流氓则趁火打劫,商铺、富户乃至普通民家都遭了殃。
更有无数平日受尽盘剥欺凌的百姓,此刻红着眼睛,拿着锄头、菜刀,自发地围堵、追打那些落单的宦官,街头巷尾,到处是厮打、哭嚎和横七竖八、死状凄惨的太监尸体!
昔日繁华的帝都,彻底沦为了血腥与混乱的修罗场,人性的丑恶与复仇的快意在烈火浓烟中交织沸腾。
“肃清街道!镇压暴乱!缉拿首要阉逆!”
关键时刻,周渭与马成信率领的永定军精锐步卒,如同定海神针般开入城中!
他们队列严整,刀枪如林,以小队为单位,迅速控制主要街道、宫门和府库。
“奉永定军节上将军军令!放下武器者免死!趁乱劫掠者,杀无赦!”
威严的号令伴随着雷霆手段。
负隅顽抗的乱兵匪徒被迅速格杀,试图冲击军阵的暴民被强弓硬弩驱散,趁火打劫的地痞被当场枭首示众!
周渭坐镇中枢,指挥若定。
马成信则亲率精锐,如同梳篦般扫荡各坊,重点追捕许彦真、余延业等首要宦官及其党羽。
这场席卷全城的大混乱与大复仇,在永定军铁血无情的强力镇压下,整整持续了一天一夜,才渐渐平息。
当最后几处负隅顽抗的据点被拔除,最后一批趁乱作恶的匪徒被吊死在城门,硝烟弥漫的兴王府,终于迎来了一丝带着血腥味的、脆弱的宁静。
直至此刻,南汉国都兴王府,才被真正意义上、彻底地攻占!
翌日清晨,朝阳刺破笼罩城池的硝烟与阴霾。
李从嘉一身玄色常服,身披战甲,在莴彦、张璨、秦再雄等一众甲胄鲜明、杀气未消的悍将簇拥下,策马缓缓踏入这座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的南汉都城。
他没有直接进入象征着最高权力的皇宫,而是先登上了残破却已被永定军牢牢控制的北门城楼。
目光所及,是满目疮痍的街道,是尚未熄灭的余烬,是士兵们清理尸骸的忙碌身影,是百姓们从门窗缝隙中投射出的惊惶与期待交织的目光。
“文源(张泌字),看你的了。”
李从嘉的声音沉稳有力,听不出丝毫骄狂,只有掌控一切的从容。
他身后,早已准备多时的文官首领张泌,带着大批身着青袍、神情干练的军曹、户曹、仓曹等行军文官,肃然出列。
“属下领命!”
张泌躬身,眼中闪烁着重建秩序的光芒。
“请主公放心!开仓赈济、清点府库、接管衙署、恢复市易……诸般政务,属下即刻着手,必不使都城陷入长久混乱!”
“周渭、马成信!”
“末将在!”
“继续率部维持城中秩序,安抚受惊百姓。张贴安民告示,宣告我军法度:既往不咎,各安其业;但有作奸犯科,趁乱劫掠者,严惩不贷!首要阉宦及其党羽,严密关押,听候发落!”
“末将遵命!”
“秦再雄、张璨!”
“末将在!”两员虎将声若洪钟。
“兴王府虽下,周边郡县犹有溃兵散勇、不法匪徒啸聚山林,或假借勤王之名,祸害乡里!着你二人,各率本部精锐,分路出击!剿抚并用,降者收编,顽抗者,尽数剿灭!”
“务必尽快廓清京畿之地!”
“得令!”
秦、张二人眼中战意熊熊,他们最擅长的就是这种雷霆扫穴!
一道道命令,清晰、果断、高效地从李从嘉口中发出,如同精密的齿轮开始啮合运转。
招降的南汉士卒被迅速整编,打散纳入永定军各部,或转为维持治安的辅兵。
抓捕的许彦真、余延业等首要战犯及罪大恶极的宦官头目,被戴上重枷,在士兵的押解下,如同死狗般被送往城外矿山,他们将以苦役偿还罪孽,直至生命的尽头。
醒目的安民告示被张贴在每一个街口,宣告着旧时代的终结和新秩序的建立。
告示言简意赅,却充满了力量与承诺。
废黩武苛政,减赋安民;严惩奸佞,保境安民。
最重磅的一道檄文,则通过快马飞递,传向南汉全境各州府县衙。
“南汉刘氏,失德无道,天命已终!”
“永定军,顺天应人,已定鼎兴王府!檄文所至,各州府县官吏,须即刻开城归顺!献籍册、奉印信,保境安民者,官居原职,既往不咎!负隅顽抗者,天兵一至,玉石俱焚!”
第525章 血色末路
旧王已死,新主当立!
最后,李从嘉的目光投向东南方,那是奔流入海的珠江方向。
他唤来莴彦,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莴彦,速遣快船,继续传令梁延嗣!”
“水师各部,务必严密巡弋珠江出海口!无论何种船只,凡欲离岸出海者,一律拦截登船稽查!所有人等,全部遣返原籍,严加甄别!”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一字一句道:
“尤其是……严防前朝‘贵胄’潜逃出海!若有发现疑似刘晟及其心腹踪迹…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绝不容此獠,逍遥法外!”
“末将明白!”莴彦凛然领命,迅速转身安排。
李从嘉独立城楼,俯瞰着脚下这座正在他的意志下缓缓复苏的都城,再望向远方辽阔的岭南大地。
残阳如血,映照着他挺拔的身姿和身后猎猎作响的“李”字大纛。
破城灭国,非为杀戮,而是涤荡污浊,再造乾坤!
这入主兴王府的每一步,都凝聚着无匹的武力、缜密的运筹与开创盛世的雄心!
囊括四海、气吞山河的盖世豪情,在他胸中激荡澎湃。
兴王府皇宫的偏殿内,硝烟味尚未散尽。
巨大的南汉舆图在殿中央铺开,李从嘉负手而立,目光如炬,扫过图上蜿蜒的江河、起伏的山峦与星罗棋布的州府。
莴彦、张泌、周渭、秦再雄、张璨等文武重臣环伺左右,神情肃穆而振奋。
张泌手持朱笔,在地图上清晰勾勒:“主公请看,我军现已掌控兴王府(广州)、康州(德庆)、端州(肇庆),贺州、昭州、连州等数州之地。”
朱笔所圈之处,如同钉入南汉心脏的楔子。
他的笔锋移向更广阔的疆域。
李从嘉看向南汉皇宫之中,舆图之上分布74州。
广东大部, 潮州、循州(惠州)、韶州、英州……
广西大部,邕州(南宁)、容州(容县)、浔州(桂平)……
海南全境,琼州(海口)、崖州(三亚)、振州(乐东)、儋州、万安州……
“其中!”
张泌语气微沉。
“尤以海南诸州,孤悬海外,地广人稀,治理不易。邕、容、浔等广西腹地,山高林密,俚僚杂居,需恩威并施。”
此时,几名户曹小吏抬着沉重的木箱进入殿内,箱中正是从南汉户部抢救出的户籍黄册与府库账目。
张泌拿起一本,快速翻阅,眼中精光闪烁:
“禀主公!南汉户籍所载,在册人口近百万!此数在岭南之地,已属不易,然较之中原,仍显地广人稀。”
“虽偏安一隅,战乱稍少,然刘氏暴政,苛捐杂税繁多,民生困苦,发展极为迟缓。”
他又翻开府库账册:“据其记载,南汉岁入粮赋,年约五百万石上下。此为其根基。”
他手指重重敲在番禺(广州)的位置。
“然其富庶,更赖此东方巨港!犀角、象牙、香料、珍珠…海舶云集,商税之丰,远超田赋!”
“更有连州银矿,岁产白银不下万两;海南盐场,所出白盐行销内陆,皆为重要财源!”
“坐拥如此膏腴之地,山海之利!”
秦再雄忍不住瓮声瓮气地啐了一口。
“却被刘晟这败家子搞得民不聊生,国破家亡!真是暴殄天物!”
李从嘉神色平静,目光始终未离舆图:“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刘氏无道,合该我取之。”
他环视众臣,“诸君,此六十六州,非旦夕可下。刘晟虽屠戮亲族,少有强藩,然各地州府官吏、俚洞酋首,心思各异。”
“欲顺利吞并,彻底消化,非半年之功不可为!”
刘晟杀亲兄,屠戮宗室皇族,所以各地少有顽强守军,多数是宦官当权,根基薄弱。
众人深以为然,纷纷献策。
“当以兴王府为基,速派干吏,持主公檄文,分赴各州招抚!抗拒者,再以雷霆击之!”
“招抚需辅以威势!请令末将与张将军,率精锐分巡桂、广要道,剿抚并用,震慑不臣!”
“当务之急是安民!”
张泌补充道,“封府库,开仓赈济,稳定人心!晓谕城中富户,捐粮助饷者,可保家宅平安,既往不咎!此乃收人心、固根本之策!”
一连数日,李从嘉与麾下文武昼夜筹划。
一道道政令如同精密的网络,从这刚刚易主的皇宫发出,覆盖向动荡的兴王府,并即将辐射整个岭南。
查封府库,赈济饥民,招抚富户,整编降卒,追捕阉逆余孽,派员接管州县…千头万绪,却在张泌、周渭等人的高效运作下,渐渐趋于平稳。
望着渐渐恢复秩序的宫城和案头堆积如山的、象征着一州一县权力的印信文书,李从嘉负手立于殿前,远眺南方无垠的天空。
一股沉甸甸的、却又无比踏实的豪情在胸中激荡。
终于!
历经艰险,他终于在这华夏南疆,打下了一块根基深厚、潜力无限的基业!
后方稳固,再无掣肘之忧,他终于可以放开手脚,去逐鹿那更大的天下!
这岭南百万生民、万里河山,将成为他问鼎九州的坚实后盾!
珠江口。
与此同时,在距离兴王府百里之遥的珠江入海口附近,一处隐蔽的河汊芦苇荡中。
气氛却与皇宫的宏图远志截然相反,充满了末日般的绝望与仓惶。
十艘原本颇为气派、此刻却蒙上尘垢伪装成商船的大船,如同搁浅的巨鲸,挤在狭窄的水道里。
船上满载的并非货物,而是刘晟逃亡时携带的、堆积如山的金银珍宝、古玩字画,以及数十名哭哭啼啼、花容失色的宫娥美婢。
如此臃肿的船队,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显得无比扎眼。
卢琼仙一身布衣荆钗,却难掩媚态,她依偎在面色苍白如纸、身着普通商贾长衫的刘晟身边。
娇声劝道:“陛下…不,郎君,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
“妾已探明,永定军虽在主要河口设了水寨盘查,但若换乘几艘轻便快舟,趁着夜色,从偏僻水道绕行。”
“定能神不知鬼不觉遁入南海!这些笨重的大船和…身外之物,不如暂且舍弃吧?”
她美目流转,瞥了一眼那些沉重的箱笼。
邵廷琄一身劲装,眉头紧锁,抱拳沉声道:“卢…夫人所言甚是。末将已在此处探查半日,前方所有入海要冲,皆有永定水师战船巡弋,水寨刁斗森严,盘查极严。”
“我等船队目标太大,满载辎重,绝无可能悄无声息通过!强行闯关,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无力感,保护皇帝逃离的最后一丝希望,似乎也被这铁桶般的封锁掐灭了。
第526章 尘埃落定
龚澄枢也在一旁附和,声音尖细而焦急。
“是啊,陛下!奴才已命人备好几艘寻常渔舟,虽简陋,却易于隐藏。委屈陛下暂作商人打扮,混入往来渔船之中,或可蒙混过关!”
“只要出了海,天高任鸟飞,海南诸岛,处处可作行宫,再联络旧部……”
刘晟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本就虚弱的身体在连日惊吓和奔波下更显油尽灯枯。
他看着身边仅剩的卢琼仙、邵廷琄和龚澄枢,眼中闪过一丝病态的依赖和虚幻的许诺。
“咳咳…爱卿…爱卿们…患难见忠臣!待…待朕…待我脱困,重振旗鼓,必…必裂土封王,与尔等共享…共享富贵!”
他脑海中还残存着最后一丝幻想,逃到海南崖州富庶的岛屿,利用那里的盐利和地理。
联络散布在岭南各地的旧部,如齐昌府、建武军残存势力,甚至海南的俚人洞主,共同反抗李从嘉!
然而,眼前这插翅难飞的困境,将这幻想击得粉碎。
就在君臣三人绞尽脑汁,试图在绝境中寻得一线生机时。
一名浑身湿透、惊慌失措的小宦官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扑倒在地,带着哭腔尖叫道:
“陛…陛…下!不…不好了!小侯爷…小侯爷刘兴睿…他…他跳河了!”
“趁人不备…投水…投水逃跑了!恐怕…恐怕是去告密了啊!”
“什么?!”
刘晟如遭五雷轰顶,本就苍白的脸瞬间血色尽褪,变得死灰一片!
刘兴睿!
这个他逃亡途中还不忘带上的、最近颇为宠幸的年轻宗室!
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竟然背叛了他?!
跳河逃跑?
这茫茫水道,他能逃到哪里?
唯一的可能就是去投靠永定军,用他刘晟的行踪和船队情报,换取活命甚至富贵!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冻结了刘晟的四肢百骸。
行踪暴露!
最后的生路,彻底断绝了!
“混账!谁……谁让你们带他上船的?!!”
刘晟猛地扭头,布满血丝的双眼如同恶鬼般死死盯住卢琼仙,声音嘶哑咆哮。
卢琼仙吓得花容失色,委屈地辩解:“是……您…您出宫前夜还…还特意吩咐,要带上小侯爷解闷…妾…妾岂敢不从……”
“解闷?!”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解闷?!荒唐!胡闹!!”
刘晟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卢琼仙的手指都在剧烈颤抖。
这声怒斥,不仅是对卢琼仙,更像是对自己过去荒淫无度、不分轻重行径的痛悔与鞭挞!
极度的恐惧、悔恨、愤怒和被背叛的绝望,如同滔天巨浪般瞬间冲垮了他本就脆弱的神经。
“噗!”
急火攻心之下,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
刘晟眼前一黑,只觉天旋地转,口中喷出一口暗红的鲜血,身体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般,软软地向后倒去!
“陛下!”
“郎君!”
邵廷琄、卢琼仙、龚澄枢惊骇欲绝的呼喊声在狭窄的船舱内响起,充满了末路的悲凉。
十艘满载着南汉最后财富和希望的巨船,此刻却成了囚禁末代帝王的移动棺材,在永定军布下的天罗地网前,瑟瑟发抖。
珠江口,河汊深处。
那承载着刘晟最后一丝幻梦的船舱内,弥漫着绝望与死亡的气息。
急怒攻心,一口暗红的逆血喷出后,这位曾经的南汉帝王便如同被抽空了所有生机,彻底陷入了深沉的昏迷。
他面色灰败如金纸,呼吸微弱似游丝,任凭卢琼仙如何哭喊摇晃,邵廷琄如何掐人中呼唤,龚澄枢如何跪地祷告,都再无半分反应。
酒色早已掏空了他的躯壳,国破家亡、众叛亲离的惊惧绝望,更是彻底摧垮了他最后的精神支柱。
历史上,他本就命数将尽,而今在这颠沛流离的逃亡路上,油尽灯枯,不过是加速了那注定的结局。
小侯爷刘睿兴,正凭着对水性的熟悉和对刘晟刻骨的恨意,拼命游向最近的永定军水寨隘口。
他强忍着呛水的痛苦和心中的悲愤,只有一个念头:告密!用刘晟的行踪,换取自己的生路,报复他杀了自己父亲,折辱自己的身体。
“我要见将军!我有天大的机密!关乎伪帝刘晟!”
当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刘睿兴被水寨守军拖上岸,他嘶哑着喊出的第一句话,立刻引起了震动。
消息如同插上翅膀,飞速传到了坐镇珠江口、正严密巡查的永定军水师主将梁延嗣耳中。
“刘晟?就在眼皮底下?!”
梁延嗣捋着白须,眼中精光爆射,霍然起身。
“好!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传令各舰,随老夫擒龙!”
没有丝毫耽搁,梁延嗣亲率数艘精锐战船,在刘睿兴的指引下,如同猎鹰扑兔,直扑那片隐蔽的河汊芦苇荡!
当永定水师战船突然出现在狭窄水道,将刘晟的逃亡船队死死堵住时,最后的抵抗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邵廷琄倒是拔刀欲战,但看着昏迷不醒的刘晟,再看看周围水师战船上密布的强弓硬弩和杀气腾腾的跳荡兵,他长叹一声,颓然弃刀。
卢琼仙吓得瘫软在地,花容失色。
龚澄枢更是直接跪倒磕头,口称“愿降”。
船上的侍卫、宦官、宫娥,早已魂飞魄散,纷纷跪地求饶。
梁延嗣登上主船,看着舱内那个在锦缎被褥中气若游丝、曾经不可一世的南汉皇帝,心中豪情激荡,忍不住抚掌大笑。
“刘晟啊刘晟!任你机关算尽,终难逃天罗地网!此乃天意昭昭,助我永定!”
他大手一挥:“拿下!所有俘虏,严加看管!速将此贼首押解回兴王府,献于主公阶前!”
梁延嗣亲自押解着昏迷的刘晟及其一干心腹俘虏,沿着来时的水路,逆流而上,返回兴王府。
行至半途,在一处荒凉渡口,刘晟彻底停止了呼吸。
没有遗言,没有忏悔,只有一副因惊惧痛苦而扭曲的遗容,无声地诉说着末路帝王的凄凉。
南汉乾和帝刘晟,就这样在成为阶下囚的途中,结束了他荒淫暴虐、充满猜忌与杀戮的一生。
第527章 弘冀谋划
翌日清晨,晨曦微露。
李从嘉正在偏殿与张泌、周渭等人商议招抚海南诸州事宜,梁延嗣的捷报与刘晟的死讯同时送达。
“刘晟……死了?”
李从嘉放下手中文书,语气平静无波,对他而言,刘晟此人,早在他定计攻伐南汉之时,便已是一个死人。
如今不过是尘埃落定。
他目光扫过殿中文武,声音沉稳而有力:“伪帝伏诛,余孽尽擒。南汉,亡了!”
短短八字,重若千钧!
宣告着自刘岩(刘?)割据岭南,历经四帝、立国五十五载的南汉政权,正式覆灭!
群雄割据的华夏版图上,又一方势力彻底烟消云散。
对于刘晟,李从嘉只给了最简练也最冷酷的盖棺定论。
“荒淫暴虐,刻薄寡恩。得志之后,专以威刑驭下,视臣民如草芥。屠戮兄弟,灭绝亲族,纳侄女、侄子入宫,悖逆人伦,禽兽不如!身死国灭,实乃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南汉的灭亡,并非战役的终结,而是新秩序构建的开始。
李从嘉坐镇兴王府,如同定海神针。
他并未被胜利冲昏头脑,深知打天下易,治天下难。
接下来的月余时间,在李从嘉安排下。
秦再雄、张璨如同两柄出鞘利剑,率领精锐分巡四方。
负隅顽抗的零星州城、啸聚山林的溃兵匪寇,在铁血打击下迅速土崩瓦解。
招降的旗帜所到之处,更多州县望风归附。
与张泌、周渭等心腹日夜筹划,大刀阔斧改革弊政。
首要之举,便是撤罢南汉旧有节度使,打破武人拥兵自重、割据地方的隐患。
推行文武分治,文官主政,武将领兵,权责分明,相互制衡。
在已稳固的核心区域,开始派遣流官,逐步建立中央直辖的地方行政体系。
开仓放粮,赈济因战乱和暴政而困顿的百姓。
颁布《安民告谕》,废除刘晟时期大部分苛捐杂税,明令“与民休息”;严厉镇压趁乱劫掠者,迅速恢复社会秩序;招抚俚、僚等少数民族首领,恩威并施,稳定边疆。
启用南汉闲置弃官而去的旧臣,量才录用。
对主动归顺的州县官吏,基本维持原职,以示宽大。
利用缴获的南汉府库财富,犒赏三军,激励士气。
月余的坐镇,成效斐然。
京畿之地已趋安定,主要的地方势力纷纷献上降表、户籍和印信。
岭南大地,虽仍有极个别偏远角落存在零星抵抗,但已如风中残烛,不足为虑,只需假以时日,逐步清剿消化即可。
望着案头堆积的、象征着一州一县归附的文书,以及殿外渐渐恢复生机的都城景象,李从嘉知道,岭南的根基已初步夯实。
“张泌,此间大局已定,后续民政梳理,由你与周渭全权主持。”
李从嘉站起身,目光投向北方,“我该回潭州了。”
他口中的潭州,才是他经营多年的根本之地,更是未来逐鹿中原、问鼎天下的基石。
岭南不过是棋盘上重要的一角。
更广阔的天地,更激烈的博弈,还在前方等待着他。
数日后,李从嘉留下秦再雄总督岭南军务,彭师痒、林益、宋克鹏等镇抚四方,张泌、周渭总理民政,自己则率领部分亲卫和核心幕僚,启程北返潭州。
车驾离开兴王府那天,阳光正好。
巍峨的城楼上,“李”字大纛取代了曾经的“汉”旗,在岭南清新的风中猎猎招展。
城门口,自发聚集的百姓虽仍有怯意,但目光中已少了恐惧,多了几分对新生活的期盼。
李从嘉回望这座沐浴在新日下的南疆雄城,眼神深邃。
灭南汉,非为终点,而是他宏图霸业中,一个坚实而辉煌的新起点!
岭南的财富、人口、地利,将化为滚滚洪流,注入他争霸天下的磅礴伟力之中。
车轮滚滚,载着这位新生的岭南之主,向着更宏大的舞台,疾驰而去。
车驾北返潭州的队伍已整装待发,李从嘉最后回望了一眼这座南疆雄城,又眺望千里之外江宁城,一切蓄势待发!
“出发!”
李从嘉折返潭州之际。
千里之外江宁城,波云诡谲。
东宫,暗流汹涌,杀机毕露
太子李弘冀的东宫书房,门窗紧闭,帘幕低垂,烛火摇曳,映照着几张或阴鸷、或狂热、或紧张的面孔。
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李弘冀端坐主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储君,眉宇间积郁着浓重的戾气和不安。
这段时间,他如同困兽。
父皇李璟对他的斥责一次比一次严厉,最后竟以“闭门思过”为名,将他禁足东宫!
更可怕的是,毒杀皇叔李景遂,如同跗骨之蛆,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越来越多的“证据”被翻了出来,指向他这个太子!
朝野上下,暗流涌动,质疑和恐惧的目光无处不在。
他环视着眼前仅存的几个心腹,钟谟,眼神闪烁,精于算计,禁军将领赵铎,面容冷硬,手握部分宫卫兵权,幕僚马冥,一脸病容却心思狠毒。
还有掌管部分京城戍卫的柴克毅,沉默寡言,唯命是从。
“孤,已是退无可退!”
李弘冀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父皇听信谗言,猜忌日深。再等下去,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幕僚马冥,此刻眼中闪烁着毒蛇般的光芒,他猛地咳嗽几声,声音尖细而急促:“殿下明鉴!如今朝堂,正是天赐良机!宋齐丘等老臣已诛,宗室之中,景遂死,景达远贬!”
“唯殿下您,是陛下嫡长,又掌有护卫京畿的部分兵权!此乃千载难逢之机!”
他顿了顿,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如同毒蛇吐信:“陛下年事已高,龙体欠安,近来更是昏聩不明,时常酒醉,朝中文武,缺员严重,人心惶惶。”
“此刻发动兵谏,实为‘保社稷’!只需控制宫禁,请陛下移居别宫,尊为太上皇,颐养天年。殿下您,便可顺理成章,登临大宝,主持大局!”
“兵谏?”
李弘冀眼中精光爆射,这正是他心底盘旋了无数次的念头!
只是此前或时机未到,或顾忌人言。
如今,父皇的猜忌、旧案的阴影、朝堂的虚弱,如同三把烈火,彻底点燃了他心中对权力的疯狂渴望和自保的绝地反击之心!
他不再犹豫,猛地一拍桌案:“马先生之言,正合孤意!孤岂能坐以待毙?”
第528章 交泰政变
钟谟立刻接口,声音带着蛊惑。
“殿下英明!陛下近年宠信佞臣,疏远骨肉,已失人君之德。殿下此举,非为篡逆,实为拨乱反正,救我大唐江山于倾颓!军中将士,感念殿下往日恩威,必愿效死!”
“而今李逆势力发展迅猛,陛下可能有传位之意,自古传长不传幼,殿下取皇位而居之,名正言顺。”
赵铎抱拳,声音铿锵:“末将所部宫卫,皆殿下旧部,忠心可用!只需殿下号令,控制宫门、擒拿奸佞,易如反掌!”
柴克毅也沉声道:“末将戍卫之兵,亦可封锁要道,隔绝内外!”
李弘冀看着眼前这几个掌握着关键力量的心腹,一股扭曲的豪情混杂着孤注一掷的疯狂涌上心头。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身着龙袍,端坐于紫宸殿上的景象。
什么李景遂的旧案,什么父皇的猜忌,只要他坐上那个位置,一切都可以改写!
历史,将由胜利者书写!
“好!”
李弘冀站起身,眼中燃烧着野心的火焰。
“事不宜迟,迟则生变!具体如何行事?”
马冥眼中闪烁着毒计得逞的寒光。
低声道:“殿下,陛下近来常醉宿于寝宫中,守卫虽严,但换防时辰、路径,赵将军想必了然于心。”
“三日后,乃宫中部分侍卫轮换之期,正是良机!届时,请殿下以‘求见’为名,请求面圣。”
“赵将军率心腹精锐,随行护卫,实则控制陛下寝宫周围要道。钟大人可联络朝中几位素来不满官员,于宫外响应造势。柴将军封锁宫门及通往各衙署、军营之要道,隔绝消息!马某则……亲率死士,解决掉宫中其他几个碍事的‘奸佞’!”
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冷酷无比。
“待控制陛下,隔绝内外,殿下便可请陛下‘静养’,颁下‘禅位诏书’!诏书嘛……”
马冥阴恻恻地一笑,“由殿下您‘代劳’,待诏书公告天下,木已成舟,大局可定!”
计划狠毒直指核心!
利用李璟的和对李弘冀还有父子之情,宫中部分守卫在李弘冀的指挥之下。
趁最后一丝松动,实施雷霆一击!
李弘冀听得心跳加速,血液沸腾。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和最后的疯狂。
“诸君,成败在此一举!事成之后,尔等皆是从龙首功,裂土封侯,富贵共享!若有差池……你我皆死无葬身之地!各自依计行事,务必隐秘、果断!”
“谨遵太子殿下旨意!”
钟谟、赵铎、马冥、柴克毅齐声应诺,声音低沉却充满杀伐之气。
烛光将他们的身影拉长,扭曲地投射在墙壁上,如同择人而噬的鬼魅。
一场针对南唐皇帝李璟、意图通过血腥兵变强行夺位的宫廷政变,就在这东宫深处,伴随着摇曳的烛火和压抑的低语,正式拉开了帷幕。
江宁城的上空,阴云密布,一场比岭南战火更为残酷、更为诡谲的风暴,即将降临。
而此刻,正行进在返回潭州途中的李从嘉,对即将袭向江宁、也必将波及自身的滔天巨浪,尚一无所知。
南北两处,命运之轮正朝着截然不同却又紧密相连的方向,轰然转动!
交泰元年的九月。
江宁城笼罩在连绵的阴雨之中。
乌云低垂,仿佛沉重的铅块压在宫阙飞檐之上,雨水冰冷地敲打着琉璃瓦。
汇聚成浑浊的溪流,沿着宫墙蜿蜒而下,冲刷着这座帝国心脏的每一寸砖石,却洗不去那弥漫在空气里的、令人窒息的肃杀与阴谋。
建康宫深处,宿醉未消的李璟,在龙榻上头痛欲裂地醒来。
昨夜的琼浆玉液,诗词歌赋,让他沉醉,只觉自己是酒中诗仙。
他揉着额角,浑浊的目光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中一片空茫。
朝政日非,强敌环伺,亲子猜忌……这九五之尊的龙椅,坐得竟如此疲惫而绝望。
“陛下,太子殿下……殿外求见。”
一个尖细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在帷幔外响起,是大内总管王太监。
李璟皱了皱眉,对这个自己禁足东宫的长子,他心情复杂。
有愤怒,有猜疑,也有一丝残存的、难以言说的父子之情。
在这阴郁的午后,他来做什么?是悔过?还是%别有所图?李璟疲惫地挥了挥手:“传……让他进来吧。”
殿前侍卫的轮值正在进行。
今日午后当值的,正是赵铎与陆孟俊。
赵铎眼神锐利如鹰,不动声色地与换班离开的郭彦华、邱仁诩交班。
他按着腰间的佩刀,步伐沉稳地走到陆孟俊身边,脸上挤出一丝惯常的笑容:“陆兄,今日这雨,下得人心烦意乱啊。”
陆孟俊是个耿直的汉子,未觉有异,随口应道:“是啊,湿漉漉的,巡起来也不爽利。”
他正了正头盔,目光习惯性地扫视着空旷的殿前广场。
宫禁森严,却因这阴雨和帝王宿醉,透着一股异样的沉寂。
李弘冀一身亲王常服,在传令太监张公公的引导下,步履沉稳地踏入宫门。
他身后,跟着数名看似寻常的殿前太监。
赵铎见状,立刻迎了上去,脸上堆着无可挑剔的恭敬笑容,如同最忠心的护卫首领,他自然地“护送”在李弘冀身侧,身形微动,已悄然卡住了通往寝宫主殿的关键位置。
将尚在几步之外例行巡逻、正投来疑惑目光的陆孟俊隐隐隔开。
寝殿内,散的酒气。
李璟斜倚在龙榻上,眉头紧锁,显然宿醉的头痛和心中的烦忧都未消散。
大内总管王太监侍立榻边,御前太监钱公公则垂手站在稍远些的阴影里,低眉顺眼。
李弘冀踏入殿内,目光快速扫过环境,随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动作之大甚至带起一阵微风。
“父皇!儿臣…儿臣冤啊!”
他声音哽咽,带着浓浓的委屈和悲愤,额头重重叩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李璟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礼惊了一下,更被那声“冤”字刺得心烦意乱,他疲惫地挥挥手:“起来说话!堂堂太子,成何体统!”
李弘冀却不起身,反而抬起头,眼中竟真的泛起了泪光。
“父皇!儿臣被禁足东宫,日夜煎熬!景遂叔父之事…那绝非儿臣所为!定是有人栽赃陷害,欲置儿臣于死地啊父皇!”
他言辞恳切,仿佛受了天大的冤枉。
第529章 血溅宫廷
李璟看着他,眼神复杂。
对这个长子,他既失望又无奈。
他揉着额角,声音带着不耐和深深的疲惫:“栽赃?朕让你闭门思过,就是要你想清楚!若是手足相残,天理难容!莫要让朕失望了!”
李弘冀心中一凛,知道仅靠诉苦喊冤无法打动父亲,眼中闪过一丝阴霾,随即话锋一转。
“父皇明鉴!儿臣纵有千般不是,也绝不敢行此大逆!倒是…倒是六弟从嘉!”
“他当庭斩杀文臣,公然叛逆!”
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毒。
“他远在潭州,手握重兵,屡立战功,声威日隆!焉知不是他野心膨胀,派人行此毒计,意图嫁祸儿臣,动摇国本,为他日后……”
“住口!”
李璟猛地一拍榻沿,气得胸口起伏,厉声打断。
“从嘉纵有过错,千不该万不该,挡住了灭国之灾,岭南开疆拓土!”
他喘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维护和更深重的忧虑。
“眼下大周虎视眈眈,北疆未宁,你身为太子,匡扶社稷,着眼于大局!”
“大局?!”
李弘冀像是被“维护李从嘉”的话彻底点燃了心中积压的妒火和愤怒,他猛地从地上站起,脸上的悲戚委屈瞬间被狰狞取代,声音因激动而扭曲。
“父皇!您可曾想过他拥兵自重,叛出朝廷!置我大唐江山于何地?!”
李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顶撞和露骨的指责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你…你放肆!滚!给朕滚出去!”
就在这父子对峙、气氛紧张到极点的瞬间!
“哐当!”
一声刺耳的脆响,如同惊雷炸裂在压抑的殿内!
是李弘冀!
他猛地将腰间悬挂的一块价值连城的蟠龙玉佩狠狠掼在地上!美玉瞬间四分五裂,晶莹的碎片四散飞溅!
这并非失控之举,而是事先约定的动手信号!
“陛下小心!”
一直侍立在李璟榻旁、忠心耿耿的大内总管王太监,在李弘冀摔玉的瞬间就意识到了极度危险,他失声惊呼,下意识地张开双臂想要护住惊愕中的李璟!
然而,还是晚了!
一直如同影子般垂手立在阴影里的御前太监钱公公,眼中凶光暴射!
他动作快如鬼魅,藏在袖中的淬毒短刃如同毒蛇吐信,带着一道阴冷的寒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刺王太监的后心!
动作狠辣精准,显然是蓄谋已久!
“呃啊!”
王太监只觉背心一凉,剧痛瞬间传遍全身!
他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到钱公公那张平日里谄媚此刻却无比狰狞的脸。
鲜血迅速染红了他华丽的袍子。
他踉跄一步,拼尽最后力气嘶喊:“护……护驾!有逆贼!!”
殿内侍奉的几个小太监被这血腥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但其中四个王太监的心腹,在极度恐惧中竟也爆发出一丝勇气。
尖叫着抓起手边的拂尘,甚至扑上来想抱住钱公公的腿!
“找死!”
钱公公狞笑一声,短刃拔出,带出一蓬血雨,反手就划开了一个扑上来的小太监的喉咙!
另一个小太监被他一脚踹飞,撞在柱子上昏死过去。
李弘冀身后几名太监,霎时间变成了手持短刀的疯子。
“动手!”
一声压抑却尖锐的厉喝,从李弘冀身后的阴影中发出!
那是幕僚马冥!
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混乱的尖叫和血腥的杀戮!
与此同时,殿外!
“清君侧!诛奸佞!!”
赵铎的怒吼如同惊雷般炸响!
他听到殿内玉碎之声,再无半分犹豫,腰间长刀瞬间出鞘,化作一道匹练般的寒光,带着千钧之力,狠狠劈向近在咫尺、刚刚反应过来、正欲拔刀喝问的陆孟俊!
陆孟俊仓促格挡!
“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
赵铎蓄势已久,力量远胜仓促应敌的陆孟俊!
陆孟俊只觉一股巨力从刀身传来,虎口崩裂,长刀险些脱手,整个人被震得连连后退!
“赵铎!你敢……”
他惊怒交加的喝问尚未出口,赵铎身后的亲兵和混入侍卫中的东宫死士已然如同饿狼般扑上!
刀光剑影瞬间将陆孟俊和他身边几个忠心的侍卫淹没!
惨叫声、怒吼声、兵刃入肉声、雨水拍打地面的哗哗声,在殿前广场交织成一曲血腥的死亡乐章!
政变!
在这一刻,伴随着碎裂的美玉、喷溅的鲜血和背叛的怒吼,彻底爆发!
李璟惊骇欲绝地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看着忠心护主的王太监倒在血泊中抽搐,看着平日里温顺的钱公公化身屠夫,看着殿外雨中闪烁的刀光和倒下的身影……
巨大的恐惧和难以置信的悲愤瞬间攫住了他,让他如坠冰窟,浑身僵硬,连一个字都再也发不出来。
“早有预谋!”
李弘冀站在殿中这片骤然爆发的血腥漩涡中心,脸上再无半分伪装的悲戚或愤怒,只剩下冰冷的、掌控一切的杀意和一丝即将登顶的疯狂快意。
忠于李璟的侍卫们,怒吼着拔刀相抗,但赵铎的亲兵和混入东宫侍卫中的死士早有准备,人数和地利皆占优,一场残酷的短兵相接在殿前雨中爆发!
雨水混合着血水,染红了汉白玉的地面。
血战持续了一刻钟。
宫外,柴克毅率领的戍卫兵早已按计划行动!
沉重的宫门在刺耳的“嘎吱”声中轰然关闭!
通往各衙署、军营的要道被重兵设卡,隔绝内外!
李璟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变彻底惊呆了!
宿醉的头痛被极致的恐惧取代!
他看着忠心耿耿的王太监倒在血泊中,看着平日熟悉的侍卫在殿外自相残杀,看着自己信任的钱公公提着滴血的短刃,脸上带着谄媚又残忍的笑容走向自己……他瞬间明白了!
这哪里是求见?
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逼宫!
是亲生儿子挥向自己的屠刀!
“逆…逆子!你…你敢!”
李璟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一步步逼近的李弘冀,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悲愤与绝望。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惊怒交加和宿醉的虚弱,踉跄着跌回龙榻。
李弘冀站在一片血腥与混乱之中,脸上再无半分恭敬,只剩下掌控一切的冰冷与疯狂。
雨水打湿了他的鬓角,几缕发丝贴在额前,更添几分阴鸷。
他无视了父亲的斥责,目光扫过正在被“清理”的殿内和殿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父皇!”
李弘冀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在这充斥着杀戮之声的殿中却清晰无比,“您老了,也糊涂了。
宠信奸佞,猜忌骨肉,致使朝纲不振,国势日颓。
儿臣此举,非为私欲,实为挽救我大唐江山于水火!请您…移驾静养吧。”
他挥了挥手。
几名如狼似虎的死士立刻上前,粗暴地将惊恐万状、无力反抗的李璟从龙榻上架了起来!
“放开朕!你们这些乱臣贼子!李弘冀!你这弑君弑父的畜生!朕……朕……”
第530章 其罪当伐
李璟的怒骂和挣扎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这一刻,他不再是君王,只是一个被亲生儿子背叛、剥夺了一切的可怜人。
“来人请走!”
李弘冀不再看被拖走的父亲,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般,死死钉在了那高高在上的、金碧辉煌的龙椅之上!
他一步步,踏过地上的血迹,无视周围的厮杀与哀嚎,走向那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宝座。
他的心跳如擂鼓,血液在血管中奔涌沸腾。
终于,他在龙椅前站定。
李弘冀伸出手,带着一种近乎痴迷的虔诚和贪婪,缓缓抚过那冰冷的、雕刻着狰狞龙纹的鎏金扶手。
指尖传来的坚硬触感和繁复纹路,如同最醇厚的美酒,让他沉醉。
然后,他猛地转身,一拂衣摆,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猖狂姿态,重重地坐了下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压抑许久、终于爆发出的狂笑,从李弘冀胸腔中迸发出来,回荡在刚刚经历血洗、尚未平息的紫宸殿中!
这笑声充满了得偿所愿的极致快意,充满了对权力的绝对占有,更充满了扭曲的野心终于实现的疯狂!
他抚摸着龙椅两侧的龙头,身体微微后仰,仿佛要将整个江山都拥入怀中,脸上的笑容狰狞而得意,眼中燃烧着焚尽一切的火焰。
“从今日起!”
他止住笑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朕,为大唐新主!”
马冥适时地捧着一份早已拟好的“诏书”,跪倒在丹陛之下,声音尖利而高亢:“臣,恭请陛下颁诏!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铎、钱公公以及殿内残存的、已投靠新主的侍卫太监们,也纷纷跪倒,高呼万岁。
声音在空旷而血腥的大殿中回荡,掩盖了殿外尚未完全停止的厮杀声,也宣告着一个以鲜血和背叛为开端的时代的降临。
阴雨依旧敲打着宫檐,冲刷着地上的血迹,却洗不尽这紫宸殿内弥漫的刺鼻血腥和新皇猖狂笑声留下的森森寒意。
南唐的天,在交泰元年的这个阴郁午后,彻底变了颜色。
接下来一个多月的罢免镇压,清除异己,朝廷动荡。
交泰元年的九月,对南唐而言,是一个被血色与阴谋浸透的月份。
江宁城中,李弘冀在血洗紫宸殿、囚禁生父李璟之后,终于如愿以偿地坐上了那张金碧辉煌的龙椅。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建康宫变成了清洗与更迭的舞台。
昔日李璟身边的重臣、稍有异议的官员,或被罢黜,或被投入诏狱,甚至不明不白地“暴毙”。
朝堂之上,一片风声鹤唳。
无数心灰意冷、不愿与新朝同流合污的臣子,愤然挂印而去,归隐田园,或于私宅中痛饮烈酒,大骂“篡位之奸贼”!
而钟谟、赵铎、马冥、柴克毅等“从龙功臣”,以及大批阿谀奉承、见风使舵之徒,则迅速填补了权力真空,占据了朝廷中枢的要害位置。
新贵们弹冠相庆,得意洋洋,将李煊登基视为自己飞黄腾达的起点。
江宁朝廷对外则竭力粉饰太平。
一道道冠冕堂皇的诏书发往各地,宣称“中主李璟因龙体久恙,深感国事繁巨,为江山社稷计,特禅位于皇太子弘冀(煊)”。
并正式改元“开乾”,寓意“开启乾坤,重振国运”。
一场血腥的宫廷政变,在官方文书上,被包装成了“父慈子孝、顺天应人”的权力和平交接。
九月下旬,开乾帝李煊在金陵举行了盛大的登基大典。
钟鼓齐鸣,旌旗蔽日,新皇身着十二章纹衮服,在群臣的山呼万岁中,一步步踏上丹陛,坐上了那以鲜血为代价换来的至尊之位。
他更名为“李煊”,取“光明炽盛”之意,试图以新名号洗刷旧日的污名与戾气,昭示一个崭新时代的开始。
然而,那龙袍之下包裹的,依旧是那颗因猜忌、杀戮和疯狂野心而扭曲的灵魂。
几乎就在李煊于金陵接受百官朝贺的同时,一路风尘仆仆的李从嘉,终于回到了潭州。
秋日的潭州,天高云淡,城外田野间麦浪翻滚,一片丰收景象,百姓们正忙于收割,暂时忘却了远方的战火与朝堂的诡谲。
然而,潭州永定军上将军府衙内,气氛却凝重如铁。
李从嘉刚踏入府衙,甚至来不及洗去征尘,一份份来自江宁的紧急密报便已呈上案头。
“李弘冀发动宫廷政变”
“囚禁先帝(李璟)尊为太上皇,登基称帝改元开乾,更名李煊,等一条条触目惊心的消息映入眼帘时,李从嘉握着密报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惊讶?有之。
李弘冀的狠毒与疯狂,超出了常人的底线。
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自从李景遂遇害,自己屡遭暗算,他便深知这位长兄早已被权力和猜忌腐蚀了心智,做出任何丧心病狂之事都不足为奇。
“传令!召集众臣议事!”
李从嘉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很快,永定军府衙的重重宫墙内,核心文武齐聚一堂。
赵普、潘佑、董蒨、贾彬、田霖、李雄、吴翰、莴彦等人肃立阶下,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息。
潘佑性子最急,率先打破沉默,怒斥:“李弘冀!这厮!被逼得狗急跳墙了!竟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举,真是自绝于天下,昏聩至极!”
他气得胡子都在发抖。
赵普捋须,眼中闪烁着洞悉世事的冷光,接口道:“自他毒杀齐王李景遂、屡次刺杀上将军未果,其心性之狠毒,行事之无所不用其极,便已昭然若揭。今日之举,虽令人发指,却也在情理之中。此獠,已非人伦可度!”
李从嘉端坐主位,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道“这个乱世,帝王死活,朝廷更迭,实为常态。”
他声音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沉痛与决绝交织的意味。
“似此等弑叔囚父、得位不正之行径,实乃天理难容,人神共愤!其罪,当伐!”
第531章 改旗易帜
“主公英明!”
赵普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抓住话头,上前一步道,“此乃天赐良机!李弘冀倒行逆施,江宁朝廷人心离散,根基动摇!”
“我军当立即竖起‘讨逆’大旗,传檄天下!痛斥其罪,昭告其恶!”
“号召治下所有忠义之士、节度方镇,弃暗投明,共诛国贼!以上将军破大周、灭南汉的赫赫威名,仁义之师,必能令四方景从,瓦解其根基于无形!”
大将李雄亦是信心满满,声如洪钟:“赵大人所言极是!”
“末将以为,淮河以南,手握重兵、淮南几位节度使,老狐狸武昌节度使何敬洙、保信节度使孙汉威、尤其是清淮节度使刘仁赡老将军!此等忠贞之士,岂能坐视李弘冀篡逆?必能响应我军檄文,投效主公麾下!”
暗卫指挥使莴彦也适时补充道:“据最新密报,江宁朝中,如韩熙载韩大人,已愤然辞官归隐。”
“常梦锡、江文蔚等耿直大臣,因多次上书劝阻,已遭李弘冀打压排挤,处境堪忧。朝堂之上,忠良噤声,奸佞当道,此正是我军分化瓦解、争取人心之时!”
沉稳的将领吴翰却眉头紧锁,提出了现实的顾虑。
“虽然是天赐良机,然我军年淮河力抗大周,夏末又远征岭南,破国擒王,将士疲惫,粮秣消耗甚巨。”
“新得之岭南数十州,百废待兴,民心未附,尚有零星抵抗需弹压清剿。此刻若再兴大军,北上讨伐江宁,战线过长,补给艰难,恐非万全之策。操之过急,反受其咎啊!”
李从嘉闻言,深邃的目光扫过吴翰,缓缓点了点头。
吴翰的担忧,正是他心中所虑。
岭南新定,潭州根基虽固,但连番大战,确实需要休养生息。
更重要的是,李弘冀刚刚政变上位,其内部清洗尚未完成,外部反应尚未明朗,此时倾力北伐,风险巨大,且可能迫使惊惶的李煊做出更疯狂的举动,逼急了引大周入寇!
或让那些原本摇摆的势力因恐惧而抱团。
“吴将军所言甚是。”
李从嘉的声音沉稳有力,一锤定音:“立即兴兵,深入江宁腹地,确非明智之举。”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大舆图前,手指先重重敲在潭州,然后划过长江,点在江宁的位置,最后扫向武昌、寿州、庐州等关键节点。
“然,逆贼当道,岂能坐视?”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烁光芒,“兵锋虽暂不北指,然讨逆之声,必响彻寰宇!分化瓦解之策,刻不容缓!”
他转身,目光如电,扫视群臣,下达命令:
“赵普、潘佑!命你二人,即刻草拟讨逆檄文!檄文需字字如刀,历数李煊弑叔囚父、残害忠良、祸乱朝纲之十大罪状!昭告其得位不正,天地不容!”
“昭告我永定军,将高举义旗,继承烈祖之遗风,讨还公道,为天下诛此国贼!檄文务求激越磅礴,传檄天下各州府县,军营驿站,务使人尽皆知!”
“莴彦、董蒨!命你二人,挑选能言善辩、胆大心细之士,携带檄文副本及本帅亲笔密信,分赴武昌、寿州、庐州等地!”
“秘密联络何敬洙、刘仁赡、孙汉威等节度使!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诱之以利,慑之以威!务必使其知晓,依附逆贼,死路一条;归顺义师,前途无量!”
“即便不能立刻举兵来投,也要令其心存异志,按兵观望,甚至暗中输送情报、物资!”
“董蒨、莴彦,密切关注江宁动向,尤其是韩熙载、常梦锡、江文蔚等被迫害、辞官之忠直臣子!设法秘密接应,护其周全,迎其至我潭州或岭南!此等贤良,岂能容奸贼摧残?”
“其余诸将!整军备武,抚慰士卒,囤积粮秣,肃清岭南余孽,安抚新附州县!此乃根本,不可懈怠!待时机成熟,义旗所指,必叫那金陵伪朝,地动山摇!”
“诺!”
阶下文武,齐声应命,声震屋瓦。
每个人都感受到了李从嘉那看似平和命令下蕴含的磅礴力量。
这不是退缩,而是更高明的进攻!
以檄文为刀,以游说为剑,以人心为战场,要在李弘冀那看似稳固的新朝根基上,撬开第一道致命的裂缝!
一场没有硝烟,却可能更加惊心动魄的战争,在李从嘉返回潭州后的这个秋天,悄然拉开了序幕。
讨逆的檄文如同燎原的火种,从潭州飞速传向四方。
隐秘的使者如同暗夜的幽灵,穿梭于长江两岸。
李弘冀在金陵龙椅上的狞笑尚未散去,来自南方的惊雷,已然在江宁朝廷的上空,隐隐炸响!
随着事态的发展,李从嘉也走向了唐代帝王,很多时候走过的路,兄弟刀兵相见,是无奈的选择,宗族内斗,也是事态的必然走向。
安史之乱,香积寺之战,裂唐之始,由此而发!
黄巢起义,五代动乱由此开始。
乱世也需要从此来终结。
李从嘉在潭州发出的讨逆檄文与分化之策,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迅速在动荡的南唐版图上激起了层层涟漪。
而第一朵最耀眼、也最具战略意义的水花,在短短半个月后,便从江北重镇庐州绽放!
庐州,义旗高举
保信军节度使孙汉威,这位坐镇庐州、扼守淮南门户的悍将,在收到李从嘉亲笔密信和那份字字泣血、历数李弘冀十大罪的讨逆檄文时,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他屏退左右,独自在节堂中对着檄文和密信静坐了整整一夜。
烛光摇曳,映照着他刚毅而复杂的脸庞。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救民之情,大周退兵后,庐州民生凋敝,饿殍遍野。是李从嘉,顶着江宁朝廷的猜忌和压力,从本就不宽裕的永定军粮草中,硬是挤出大批粮食赈济庐州!
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庐州百姓至今感念,他孙汉威岂能忘怀?
反观江宁朝廷,李璟在位时,对江北前线将士的艰难处境少有体恤,粮饷时常拖欠,援兵更是奢望。
如今李弘冀篡位,朝堂乌烟瘴气,更是只顾着清除异己,何曾想过他们这些戍边将士的死活?
“李弘冀!弑叔囚父的禽兽,也配坐那龙椅?”
孙汉威猛地一拍桌案,眼中怒火与决然交织,“李从嘉将军,才是真正的仁义之主,擎天之柱!”
翌日清晨,保信军节堂。
孙汉威召集麾下主要将领,当众宣读李从嘉檄文,痛斥李煊罪行。
他目光如电,扫视众人:“朝廷无道,奸佞窃国!我保信军,深受永定军李节度使大恩,岂能附逆?!今日,本帅决定,举保信军全境,归顺永定军李节度使麾下,共讨国贼!有异议者,斩!”
话音未落,他已拔出佩刀,杀了江宁朝廷监军,震慑全场!
在孙汉威的积威和永定军赫赫威名的双重作用下,保信军上下并无大的波澜。
庐州城头,象征南唐的旗帜被迅速降下,换上了永定军的旗帜!
讨逆的檄文被抄录无数份,张贴于大街小巷,飞马传檄保信军下辖各州县!
孙汉威更是亲自写下效忠表文,遣心腹快马加鞭,送往潭州李从嘉处!
第532章 南唐分裂
庐州易帜的消息,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炸懵了邻近的武昌军节度使何敬洙,更让整个江宁朝廷为之震动!
鄂州,这座控扼长江中游、连接南北东西的水陆要冲,瞬间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战略包围之中!
北面光州早已在李从嘉的势力影响之下,如同一柄悬在武昌头顶的利剑。
东面刚刚易帜的庐州孙汉威部,与武昌仅隔长江,锋芒毕露!
西面江陵府在李从嘉平定荆南旧部后,也早已纳入永定军体系,如同一只巨大的钳臂,牢牢锁住了武昌的西翼。
南面更令人绝望的是,整个湖南大地,从潭州到岳州… 广袤的湘江流域,早已是永定军深耕多年、铁桶般的核心腹地!
武昌军的南部边境,与永定军的势力范围接壤竟达数百里之广!
何敬洙站在武昌城头,望着滚滚东去的长江水,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地图上的形势清晰得令人绝望,他的武昌军,已经被永定军从北、东、西三面包围!而南面,则是数百里与永定军直接接壤、无险可守的漫长边境线!
“三面环敌… 不,是四面楚歌!”
何敬洙喃喃自语,脸色铁青。
庐州孙汉威的投诚,不仅彻底堵死了武昌向东与江宁联系的相对便捷通道,更让武昌成为了一座被永定军势力汪洋大海包围的孤岛!
一旦李从嘉决心用兵,或者李弘冀有用兵态势,进攻永定军势力。
那么武昌军将首当其冲,面临来自三个甚至四个方向的雷霆打击!
以武昌一军之力,对抗挟灭国之威、如日中天的永定军主力?无异于以卵击石!
更可怕的是人心。
孙汉威的榜样就在眼前。
武昌军这半年往来贸易,沿岸商旅收益丰厚,难道就没有感念李从嘉恩义、或对江宁新朝心怀不满的将领士卒?
何敬洙自己心中,也是波澜起伏。
他既非李弘冀心腹,更对那血腥的篡位深为不耻。
要他效忠弑君囚父的“开乾帝”?
心中那道坎,实在难以逾越。
但要他立刻像孙汉威一样举旗投靠李从嘉……武昌军内部错综复杂的势力,都让他投鼠忌器,难以决断。
武昌军府衙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将领们窃窃私语,忧心忡忡。
一封封来自潭州的檄文,如同无形的利刃,切割着军心。
孙汉威的投诚,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池塘,掀起的巨浪已远远超出庐州一地。
它彻底改变了江淮地区的战略格局,将武昌节度使何敬洙推到了风口浪尖,置于三面环敌、孤立无援的绝境之中。
正当何敬洙犯难之际,江宁朝廷派大军前来!
十日后。
江宁城,新帝李弘冀的御书房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焦躁。
“何敬洙,老狐狸!”李弘冀将一份密报重重拍在案上,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密报详述了禁军都指挥使柴克毅如何以“协防”为名进驻武昌,又是如何用金银财帛、忠义军节度使的空衔和减免税赋的承诺,才勉强撬开了何敬洙紧闭的牙关。
“表面恭顺,眼底却藏着不甘!柴克毅的刀,一日也不能离开武昌!”
侍立一旁官升至枢密使钟谟躬身道:“陛下明鉴。武昌控扼长江上游,连接荆湖,乃江宁西面门户,不容有失。何敬洙摇摆不定,非心腹不可制。柴将军坐镇,方能暂安其心。”
李从嘉发檄文讨伐李弘冀。
李弘冀麾下臣子充分讨论,立即派遣大将柴克毅,调动兵马,入驻武昌。
一面财帛,一面刀兵,威逼利诱之下,摇摆不定的何敬洙服从李弘冀的治理。
“暂安?”
李弘冀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
“朕要的是万无一失!刘仁赡那边呢?寿州乃江北最后屏障,直面大周虎狼,他的态度关乎社稷存亡!”
“回陛下,刘将军回信了。”
另一名谋臣马冥呈上信笺。
“言必‘保境安民,镇守寿州,防大周外敌’,并称……尊太上皇(李璟)为帝。” 最后一句,谋臣的声音低了下去。
书房内一片死寂。
“尊太上皇?”
李弘冀咀嚼着这四个字,眼中怒火翻腾,却又强行压下。
刘仁赡手握重兵,扼守要冲,且威望素着,他不能逼,至少现在不能逼。
这封回信,看似中立,实则隐含疏离,只认李璟,对他李弘冀这个新帝,只字未提!
“好一个刘仁赡!”
李弘冀几乎咬碎银牙。
“传旨,厚赐寿州军资粮饷,褒奖刘将军忠勇!告诉他,江北安危,系于他一身!” 这是安抚,也是枷锁。
用大周这个外敌,暂时将刘仁赡绑在江宁的战车上。
刘仁赡中立!
正当李弘冀为武昌与寿州心力交瘁之际,一份来自西南边陲的急报,如同惊雷,在他耳边炸响。
“报!虔州八百里加急!” 信使风尘仆仆,面如土色,“百胜军节度使武彦晖……举虔州全境,投靠永定军了!”
“什么?!”
李弘冀猛地站起,案几被带得一阵摇晃。
“武彦晖!他竟敢!”
他一把夺过军报,一目十行,脸色由红转青,最后化为一片铁灰。
军报上,武彦晖的投诚信写得冠冕堂皇,称李从嘉为“明主”,赞永定军“兵势强盛,顺天应人”,而他虔州为“保境安民,顺应大势”,故“举城归附”。
“虔州!虔州!”
李弘冀失态地低吼着,手指狠狠戳向悬挂的地图。
虔州(今江西赣州),南唐西南重镇!
它虽非直面大周的前线,却是连接岭南与江西腹地的枢纽。
此刻,地图上清晰地显示,广州、湖南乃至江西大片土地,早已插上了永定军的赤旗!虔州,就像一颗被赤色海洋三面包围的孤岛!
“武彦晖匹夫!他哪里是投靠明主?分明是见风使舵,贪生怕死!”
李弘冀怒不可遏,“李从嘉的爪子,竟已伸到了朕的卧榻之侧!”
武彦晖的选择,与武昌何敬洙的被迫屈服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何敬洙是被江宁的刀架在脖子上才低头,而武彦晖,却是主动打开了虔州的城门,将李从嘉的势力引入了南唐的西南腹地!
第533章 喜事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潭州城。
永定军节度使府邸内,气氛截然不同。
虽已入冬,书房内炭火融融,暖意盎然。
李从嘉一身常服,正悠闲地烹着茶,氤氲的茶香弥漫开来。
他面前的长案上,堆积如山的,是来自四面八方的捷报与降表。
“上将军,南汉故地捷报频传。”赵普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五十三州!仅仅数月,除个别边陲海隅、深山负隅之寨,岭南膏腴之地,尽入我永定军治下!”
李从嘉微微一笑,用茶匙轻轻拨弄着茶沫,动作从容不迫:“刘晟暴虐,民心早失。我军吊民伐罪,所向披靡,乃天意人心。”
他语气平淡,却透着掌控全局的自信。
“还有更好的消息!”
另一名将领呈上文书:“庐州刺史、虔州治下安远、雩都等数州,皆遣使来投,愿奉殿下号令!”
“哦?”
李从嘉终于抬起了眼,眸中精光一闪,目光精准地落在了“虔州”二字上。
“虔州……武彦晖动作倒是不慢。”
他放下茶具,拿起那份来自虔州的降表,细细看了起来。
书房内几位心腹重臣脸上都露出了然的笑意。
潘佑抚掌道:“殿下妙算!分化瓦解,攻心为上。武彦晖此举,正是殿下‘不战而屈人之兵’方略的绝佳印证!虔州一投,如同在李弘冀新朝的腰眼上,狠狠扎进了一颗钉子!西南门户洞开矣!”
李从嘉放下文书,走到巨大的南唐舆图前。
他的手指划过长江,点在江宁,又缓缓南移,掠过刚刚归附的庐州,最终重重按在虔州的位置上。
地图上,代表永定军的赤色区域,正从南方的南汉故地和西方的湖南,向东、向北,如同两只巨大的钳臂,牢牢地锁向以江宁为核心、尚在挣扎的南唐旧土。
武昌的何敬洙被江宁的禁军“钉”在原地,寿州的刘仁赡被大周的威胁牵制,态度中立。
如今西南的虔州,庐州又易帜归顺……
“李弘冀此刻,怕是坐立难安了。”
李从嘉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洞穿一切的冷冽。
“他以为用禁军之威,金银之利,便能强压地方,稳固他那仓促得来的帝位?殊不知,人心向背,才是真正的长城。他越是威压,离心者只会越多。”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心腹,最终定格在舆图上那不断收紧的赤色“绞索”上。
“传令。”
李从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嘉奖武彦晖,赐爵厚赏,虔州军民一体安抚,税赋酌情减免。庐州及新附各州,亦照此例。”
“南汉残余之地,着令秦再雄加快清剿步伐,务必在开春前彻底平定,勿使生乱。”
“至于江宁方向……”
李从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传檄四方,昭告天下,凡愿弃暗投明、保境安民者,本王必以国士待之,保其富贵,全其军民!”
“诺!”
“明年初春,着手收复武昌各地,派遣卢郢立即带兵进驻庐州,全面防御。”
众人齐声应命,声音中充满了昂扬的斗志。
光州、荆南、庐州、虔州,四处发兵,定能够快速收复武昌……。
夜色渐深,潭州城的灯火次第熄灭,唯有永定军节度使府的书房,灯火长明。
李从嘉独自立于地图前,手指在代表江宁的那一点上轻轻敲击着。
窗外,似乎飘起了今冬的第一场细雪,无声地覆盖着这片即将迎来更大变局的山河。
他知道,与兄长李弘冀的最终对决,已随着虔州的易帜,正式拉开了序幕。
而他精心编织的那张无形之网,正越收越紧。
可想而知李弘冀也在调兵遣将,准备攻打庐州,守卫武昌。
而李从嘉则打算守卫庐州,攻打武昌,宛如敌我双方都有地域插入了彼此的辖区。
还剩下一个多月时间,双方都在厉兵秣马,等待一场大战。
双方彼此都称对方为叛贼。
正如大唐香积寺之战,谁赢了谁是大唐正统,赌上性命,谁输谁是叛军,史书盖棺定论,都是胜利者书写的结果。
连日的风雪过后,难得一个晴日,暖阳透过精致的窗棂,慵懒地洒在永定军节度使府邸的后院暖阁内。
紧绷的弓弦仿佛也在此刻稍作松弛。
李从嘉褪去了戎装与朝服,仅着一身舒适的锦袍,难得享受这片刻的宁静。
暖阁内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周娥皇抱着咿呀学语的长子李仲衍,眉眼间尽是温柔慈爱,正轻声细语地教他辨认画册上的小兽。
黄莹儿小腹已微微隆起,孕态明显,正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拿着几张墨迹未干的图纸细细审阅。
虽因身子不便不再亲临工坊,但这督造军械、革新器具的重任,她在家中依然一丝不苟地担着,是李从嘉不可或缺的贤内助。
徐蕊儿则看着咿咿呀呀的小安南,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意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她的目光时而飘向黄莹儿隆起的腹部,时而又悄悄落在李从嘉身上,一双水汪汪的眸子欲语还休。
“夫君你看,衍儿今日能喊话了。”周娥皇笑着转向李从嘉,李仲衍也跟着咯咯笑起来,伸出小手去抓父亲。
“好,好,吾儿聪慧。”
李从嘉脸上露出由衷的笑意,俯身逗弄儿子,享受这难得的天伦之乐。
他看向黄莹儿,“图纸可还顺心?莫要太过劳神。”
“无妨的。”
黄莹儿放下图纸,温婉一笑,“不过是些细节推敲。工坊那边按图索骥,当无差错。倒是这新制的连弩机括,妾身又想到一处可精进之处……”
她兴致勃勃地谈起她的“工课”,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室内一时暖意融融,茶香伴着笑语。
唯有徐蕊儿,逗弄着小安南,听着姐妹的谈话,心中那份渴望却愈发清晰。
她看着李从嘉与儿子互动,看着黄莹儿孕育着新的生命,那份属于母亲的圆满,是她心底最深的期盼。
聚少离多,连年征战与繁重的政务,让这份期盼一次次落空。
闲话片刻,黄莹儿显露出倦意,被侍女小心搀扶回房休息。
周娥皇也抱着有些犯困的李仲衍起身:“衍儿该午歇了,妾身带他下去。殿下也稍作歇息。”她温婉地行礼告退,将空间留给了李从嘉与徐蕊儿。
暖阁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徐蕊儿走到李从嘉身边,没有言语,只是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凝望着他,里面盛满了未言明的哀怨与期盼.
仿佛在无声地诉说:“夫君……我也想要一个我们的孩儿……”
第534章 新的一年
李从嘉心中了然,看着她楚楚可怜又带着几分媚态的模样,这些日子紧绷的心弦也彻底放松下来。
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低声道:“蕊儿……”
是夜,徐蕊儿的寝殿内红烛高燃,暖香袭人。
媚骨天成的她,将满腹的柔情与渴望都化作了绕指柔,极尽缠绵。
云雨方歇,她依偎在李从嘉汗湿的胸膛上,指尖轻轻画着圈,声音带着事后的慵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蕊儿也想……添个麟儿……”
这迟来的、直接的诉求,是她在最亲密时刻,最深的祈愿。
李从嘉拥紧了她,吻了吻她的发顶,沉声,雪白柔滑的肌肤,弹性惊人的美腿,盘在李从嘉的腰上。
“好。”
一个简单的字,却承载了承诺与安抚。
窗外,寒风依旧呼啸,但这一室之内,却隔绝了外界的金戈铁马,只余下红尘男女最本真的温情与渴望。
年关将近,凛冽的寒风也挡不住潭州城洋溢的喜庆。
家家户户忙着洒扫庭除,门楣上早早贴起了红纸,街头巷尾已有性急的顽童点响了零星的爆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和节日的躁动。
凛冽的空气也压不住节日的暖流,街头巷尾弥漫着爆竹硝烟与食物的香气。
在这喧嚣的人潮中,一对璧人格外引人注目。
男子身着素锦常服,外罩厚裘,身形挺拔,眉宇间英气内敛,行走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正是微服私访的晋王李从嘉。
他身侧的女子,挽着他的手臂,容颜娇艳,媚骨天成。
她肌肤胜雪,一双含情目顾盼生辉,最惹人注目的是左眉梢一点小小的黑痣,平添了几分勾魂摄魄的妖娆风情,正是侧室徐蕊儿。
两人身后跟着一名伶俐的小婢女秋水,以及两名目光警惕的精悍侍卫。
潭州在李从嘉治下数年,繁华更胜往昔。
街道宽阔整洁,商铺林立,而最显眼的,是那些新奇物件。
“净玉皂!官坊秘制!五十文一块,去污留香!” 皂贩的吆喝简短有力。
旁边妇人议论纷纷:
“真管用!油渍一搓就掉!”
“贵是贵点,过年值当!”
不远处,晶莹剔透的琉璃器皿在阳光下流光溢彩,引得路人惊叹。
“琉璃器!潭州工坊新出!小件百文!”
摊主老者的声音带着自豪。
“真透亮!”
“百文?啧啧……” 路人反应各异,目光却都黏在那炫目的光彩上。
甜香扑鼻处,队伍排得老长。
“雪霜糖!白如雪,甜如蜜!官坊直供!” “雪花盐!没苦味!” 伙计的吆喝伴随着铜钱的叮当声。
“半斤霜糖,一斤雪花盐!蒸年糕用!” 大娘的声音透着满足。
“这盐好,讲究!” 老汉点头附和。
传统年货依旧红火,但鱼摊前的热闹更显不同。
玻璃、白糖、肥皂、精盐这些新奇东西,已经逐步走入了千家万户,年关底百姓们才舍得买这些新奇玩意。
徐蕊儿眉梢那颗黑痣随着她好奇的打量而微微颤动,更添灵动。
她挽着李从嘉的手臂,时而凑近去看那晶莹的琉璃,长睫扑闪;时而轻嗅霜糖的甜香,红唇微扬。
她绝美的容颜和那份不自知的媚态,引得路人频频侧目,甚至有人看呆了去,被同伴拉扯才回过神来。
街市热闹,除了常见的瓜果蜜饯,还有银鳞闪闪的鲜鱼堆满摊位。
“刚出水的江鲈!便宜卖喽!” 渔贩中气十足。
“娘,吃鱼!” 小女孩央求。
“买!今年鱼多,管够!再割肉,过肥年!” 妇人爽快答应,笑容满面。三熟稻谷满仓,鱼获丰盈,寻常百姓脸上也有了富足的底气。
“夫君!”
她贴近李从嘉耳边,吐气如兰,声音带着一丝娇憨与掩饰不住的骄傲,往来车马通行有序,管理井井有条。
“您看,这潭州城,多好。”
她所指的,是这满街的烟火气,是百姓脸上那份踏实的笑容,是她身边这个男人一手缔造的治世缩影。
李从嘉嘴角噙着淡笑,目光扫过喧闹而生机勃勃的街市,扫过那些象征着他新政成果的新奇商品,这繁荣富足的景象。
正是他“保境安民”宏图最有力的证明,也是他逐鹿天下的坚实根基。
他紧了紧臂弯,感受着这份由他亲手创造的、带着烟火气的温暖。
年节的脚步越来越近,潭州城彻底淹没在一片喜庆的红色海洋里。
王府内外,也早早挂起了大红灯笼,贴上了崭新的桃符与窗花。
府中上下洒扫一新,处处透着焕然一新的气象。
除夕这日,忙碌了一整年的李从嘉,终于将繁杂的军务政务暂且放下,将心思完全投入到了这难得的团圆时刻。
入夜,王府正厅暖阁内,炭火烧得极旺,驱散了冬夜的严寒。
巨大的圆桌上摆满了丰盛的年夜饭,既有象征富足有余的整鱼、寓意吉祥的鸡鸭,也有潭州特色的腊味、新丰收的时蔬,更有工坊新制的、晶莹剔透的琉璃盏盛着的佳酿。
食物的香气与温暖的空气交织,营造出浓浓的家的味道。
李从嘉端坐主位,脸上带着平素少见的轻松笑意。
王妃周娥皇坐在他身侧,依旧端庄温婉,正细心地为怀中的李仲衍整理着小小的新衣。
小家伙白天玩累了,此刻虽被厅堂的热闹吸引,却已有些眼皮打架,小脑袋一点一点地靠在母亲怀里。
侧室黄莹儿月份已大,腹部明显隆起,她坐在周娥皇下首的软椅上,手里拿着一件正在缝制的、绣着瑞兽的红色小肚兜,眉宇间尽是温柔与期待。
徐蕊儿则挨着李从嘉另一边,她今日特意梳了娇俏的发髻,眉梢那点黑痣在灯下更显风情。
她一会儿看看桌上精致的菜肴,一会儿又忍不住去逗弄小安南,眼中满是喜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艳羡。
老管家吴伯须发皆白,穿着一身崭新的深色棉袍,精神矍铄地指挥着侍女们上菜添酒。
他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看着这满堂的温馨,仿佛看到了王府最鼎盛的模样。
伶俐的婢女秋水则安静地侍立在徐蕊儿身后,随时听候吩咐。
“开席吧。”
李从嘉温声道。
一家人围坐,其乐融融。
席间没有繁文缛节,更多的是闲话家常。
李从嘉询问起黄莹儿腹中胎儿的情况,神医秦玉在上将军府中留了下来……又逗趣地问徐蕊儿今日在街市上买了什么新奇玩意儿。
周娥皇则细数着府中为新年准备的种种,以及给下人们的赏赐安排。
吴伯也乐呵呵地讲起府中一些有趣的旧事,引得众人莞尔。
连小安南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份欢乐,在侍女怀里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守岁的时辰到了。
厅堂中央早已备好了火盆,里面燃着通红的炭火,象征着驱邪避祟、温暖红火。
“守岁的火生旺了!”
吴伯恭敬地说道,亲自端上一壶温好的、甜香四溢的醪糟。
“按老规矩,守岁要喝点甜酒,来年日子更甜。”
侍女们为众人斟上甜酒。周娥皇抱着已经睡熟的仲衍,黄莹儿、徐蕊儿都端起了酒杯。
李从嘉也举杯,目光缓缓扫过自己的家人,端庄持重的正妻,才慧温婉的侧室,娇媚可人的爱妾,以及她们怀中或腹中代表着未来的孩子。
还有这忠诚的老仆,伶俐的侍女,这满室温暖的灯火……
“又是一年。”
李从嘉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种卸下重担后的柔软。
“愿来年,家宅安宁,诸事顺遂。也愿这潭州、这江南的百姓,都能如我们此刻一般,平安喜乐。”
他的话,既是家主的祈愿,也是统治者的宏愿。
“愿上将军(夫君)安康,愿阖府吉祥!”众人齐声应和,饮下杯中甜酿。
一片祥和之下,波澜起伏的公元959年到来了。
第535章 攻伐武昌
窗外,远远近近的爆竹声开始连绵不绝地响起,噼啪作响,如同密集的鼓点,宣告着旧岁的终结与新年的降临。
绚烂的烟花偶尔划破夜空,将王府庭院映照得忽明忽暗。
厅内,炭火噼啪,甜酒暖胃,家人笑语晏晏。
黄莹儿靠在椅背上,手轻轻抚着肚子,脸上带着恬静满足的微笑。
徐蕊儿依偎在李从嘉身侧,看着跳跃的火焰,听着震天的爆竹,感受着身边坚实的依靠,只觉得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暖意和安稳填满。
周娥皇抱着熟睡的儿子,目光温柔地扫过这一室的温馨,眉宇间是身为主母的欣慰。
这一刻,没有刀光剑影,没有权谋算计,只有最纯粹的人间烟火,最温暖的家人相守。
在这辞旧迎新的爆竹声中,李从嘉暂时抛开了上将军的身份,仅仅作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一个家主,沉浸在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与团圆里。
他知道,眼前的温馨是短暂的,年节过后,那场与江宁的决战便将拉开序幕。
但此刻,他只想好好守护这炉火旁的笑颜,这份他为之奋斗的意义所在。
新年的爆竹硝烟尚未完全散尽,潭州城喜庆的红绸还挂在檐角,永定军节度使府邸内的气氛却已陡然转寒。
短暂的团圆与温情如同冬日暖阳,迅速被铁与血的肃杀之气取代。
年关一过,李从嘉便一头扎进了冰冷的军政事务之中,永定府正堂成为了新的风暴中心。
堂内炭火虽旺,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寒意。
巨大的南唐舆图悬挂正中,上面代表永定军的赤色标记与象征江宁势力的标识犬牙交错,尤以武昌、庐州两处最为刺目。
李从嘉一身玄色蟒袍,端坐主位,面容沉静如水,目光锐利如鹰,再无半分年节时的温煦。堂下,他麾下能征惯战的将领们按品阶肃立两旁,铠甲铿锵,气息凝重。
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铁锈和压抑的斗志。
“诸位!”
李从嘉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年节已过,江宁伪帝李弘冀料定我军新胜南汉,需时间消化,必不敢轻动。此乃天赐良机!我军当先发制人,一举荡平肘腋之患,收复武昌!”
他霍然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敲在武昌的位置上。
“此战,目标有二:其一,稳固庐州,锁住江宁北上增援武昌之路,使其首尾难顾!其二,攻克武昌,拔掉李弘冀楔入我腹地的这颗钉子,打通长江上游,剑指江宁!”
“末将等,谨遵殿下号令!”
众将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李雄!” 李从嘉目光扫向左手第一位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将领。
“末将在!” 李雄踏前一步,声若洪钟。
“命你为副帅,总领攻城诸部!亲率本部精锐枪兵一万,兼领攻城器械云梯、冲车、投石机,为破城先锋!”
“末将领命!必不负殿下重托!” 李雄抱拳,眼中战意熊熊。
“马成信!”
“末将在!” 一名身披厚重玄甲,宛若铁塔般的将领沉声应道。
“着你率重甲骑兵五千!此乃破阵尖刀!或敌阵动摇,给本王狠狠凿穿,不留活口!”
“末将领命!重骑所至,片甲不留!” 马成信的声音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冷硬。
“梁延嗣!”
“末将在!” 一位身形挺拔,双臂修长的将领出列。
“神臂弓营一万,由你统领!压制城头,狙杀敌将,掩护步军攻城!本王要武昌城头,箭雨遮天!”
“末将领命!定叫敌寇不敢露头!” 梁延嗣眼中精光一闪。
“张璨!”
“末将在!” 一名手持巨斧、气势凶悍的壮汉应声。
“着你统领大斧锐士五千,重甲步卒五千!大斧破门、破阵!重甲固守、推进!城破之后,巷战清剿,就靠你了!”
“殿下放心!末将的斧头,早就渴饮江宁狗血!” 张璨舔了舔嘴唇,狞笑道。
“彭师亮!”
“末将在!” 一位身形矫健、眼神锐利的年轻将领出列。
“轻甲先登营,交给你!敢死陷阵,登城夺旗!第一个登上武昌城头者,赏千金,升三级!”
“末将愿为殿下先登!不死不休!” 彭师亮的声音带着决死的狂热。
“谢彦质!”
“末将在!” 一位气质沉稳、双手布满老茧的将领躬身。
“工兵营,由你统带!逢山开路,遇水架桥,清除障碍,保障大军通行!确保攻城器械抵近城垣!”
“末将领命!必保道路畅通,器械无损!” 谢彦质沉声应道。
李从嘉的目光扫过每一位点到的将领,最后回到舆图上。
“此战,本王亲任主帅,统兵六万,直捣武昌!各部务必戮力同心,奋勇向前!此役,关乎我永定军根基,更关乎这江南半壁江山,谁主沉浮!”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
“军法无情!畏敌不前者,斩!临阵脱逃者,斩!贻误军机者,斩!不听号令者,斩!”
“诺!” 众将凛然,齐声应诺,杀气盈堂。
“后方之事,”李从嘉转向文官一侧,“赵普!”
“臣在!” 首席谋臣赵普出列,神色凝重。
“着你留守潭州,总理后方一切政务!粮秣军需,民夫调度,务必源源不断,不得有误!若有差池,唯你是问!”
“臣赵普,定当竭尽全力,确保前方无后顾之忧!殿下凯旋之日,臣必献上井然有序之潭州!” 赵普深深一揖。
“吴翰!”
“末将在!” 一员老成持重的将领应声。
“命你为京都(潭州)守将,总领城防!严查奸细,日夜巡防,确保潭州安若磐石!若有人趁虚而入,提头来见!”
“末将吴翰,人在城在!定保殿下基业无恙!” 吴翰斩钉截铁。
部署完毕,李从嘉负手而立,目光如炬,仿佛穿透了堂宇,直抵那烽火将起的武昌城下。
“传令三军,整备甲胄,磨砺刀兵!三日后,祭旗出征!”
“祭旗出征!祭旗出征!”
堂内文臣武将,山呼海啸,战意直冲云霄。
永定府内,紧张的气氛达到了顶点。
战争的巨轮,在李从嘉的号令下,轰然启动,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朝着武昌的方向,滚滚而去。
短暂的安宁彻底终结,血与火的乐章,即将在长江之畔,奏响最激烈的篇章。
第536章 天下反应
二月初的寒意尚未完全褪去,长江两岸却已提前被战争的阴云笼罩。
江宁朝廷与潭州永定军,这两股代表南唐李氏兄弟,新帝李弘冀与上将军李从嘉的庞大军事力量,如同两条蓄势待发的巨龙,几乎同时开拔!
沿着蜿蜒的长江开始了致命的绞杀。
一场决定大唐未来归属,乃至撼动整个江南格局的内战,轰然爆发。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瞬间飞越千山万水,在周边诸国的朝堂上激起了截然不同的涟漪。
成都府,蜀宫花蕊殿。
后蜀皇帝孟昶闻讯,抚掌大笑,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
“好!好一个兄弟阋墙!”
他兴奋地拍着御案,立时传旨大宴群臣。殿内丝竹管弦骤起,珍馐美酒如流水般呈上,孟昶甚至召来了他最宠爱的玉娘等一众妃嫔伴驾。
席间,他环顾左右心腹。
得意洋洋的枢密使王昭远、精于谄媚的宣徽使伊审征、掌管军务的韩保贞、赵崇韬。
意气风发道!
“李从嘉那小儿,这几年在湘江、岭南咄咄逼人,压得我蜀中喘不过气!如今他们兄弟自相残杀,实乃天佑我大蜀!”
“让他们斗个两败俱伤,我蜀军便可坐收渔利,一雪前耻!饮胜!”
殿内顿时一片歌功颂德、觥筹交错之声,仿佛南唐的流血,便是蜀国最大的福音。
接着奏乐,接着舞!
汴梁城,皇宫中。
初春的寒意尚未完全驱散,殿内虽有地龙,却仍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冷。
柴荣裹着一件厚重的玄色裘氅,斜倚在御座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一阵剧烈的头痛毫无预兆地袭来,如同钢针狠狠刺入颅骨,令他眼前阵阵发黑,搭在扶手上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才勉强压下一声闷哼。
这恼人的头痛,已纠缠他数月,御医束手,汤石罔效,像跗骨之蛆般蚕食着他昔日充沛的精力。
他目光落在身侧那小小的身影上,年仅七岁的皇子柴宗训,正努力挺直小小的腰板,端坐在特设的锦墩上,一双清澈的大眼睛努力模仿着父皇的威严。。
专注地听着殿下重臣的奏对,尽管那稚嫩的脸上还带着懵懂。
看着儿子那副竭力想装成“小大人”的模样,柴荣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猛地刺痛,随即涌起无边无际的忧虑与酸楚。
‘朕……还能护佑你多久?这万里江山,千斤重担,你稚嫩的肩膀,如何扛得起?’ 这个念头像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心,比那头痛更甚。
殿下,宰相范质、王溥,殿前都指挥使赵匡胤,都虞候韩通等股肱之臣肃立两旁,空气中弥漫着凝重。
这是柴荣给皇子留下最坚实的后盾,但是能逃脱这个时代被大臣篡位的命运吗?
柴荣驱散脑中的混乱……认真听起了奏报。
当南唐李氏兄弟倾国大战、长江烽烟骤起的急报呈上时,殿内本就压抑的气氛更是为之一滞,落针可闻。
“陛下!”
首相范质率先打破沉默,声音低沉而审慎,带着对龙体深深的忧心。
“李弘冀、李从嘉兄弟阋墙,举国相争,此战无论孰胜孰败,南唐元气大伤已成定局。”
“此实乃天赐良机于我大周!待其两败俱伤,筋疲力竭之时,便是我王师渡江南下,一统江淮,廓清寰宇之期!”
他深知陛下病体沉重,此等良机不容错过,却更需把握火候。
王溥立刻躬身补充,语气同样谨慎:“范相所言极是。然南唐虽内乱,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我军需厉兵秣马,枕戈待旦,静待其鹬蚌相争至力竭之时,再行雷霆一击,方为万全之策。”
他担忧陛下求成心切,反受其害。
赵匡胤虎目精光一闪,踏前一步,声音洪亮有力,带着武将特有的锐气:“陛下!臣观此二人,李弘冀刚猛暴烈,勇则勇矣,然失于急躁;李从嘉隐忍深沉,善抚人心,更兼用兵诡谲难测!”
他脑海中闪过当年寿州、光州城下血战的画面。
那李从嘉虽年轻,却指挥若定,万军叫阵,勇猛无匹。其麾下永定军韧性之强,战术之刁钻,给周军造成了巨大麻烦,甚至曾以偏师奇袭,兵锋一度迫近汴梁近畿,震动朝野。
“此战看似龙争虎斗,胜负难料,然以臣观之,李从嘉胜算……或更大几分!”
“我军当趁其主力尽出、后方空虚之际,早作绸缪,一旦其显露疲态或露出破绽,便当机立断,挥师渡江,犁庭扫穴,毕其功于一役!”
韩通也重重抱拳,沉声道:“臣附议!愿为陛下先锋!”
柴荣静静地听着,剧烈的头痛似乎因这关乎国运的消息而奇异地稍缓了一瞬,让他得以凝聚起精神。
他深邃的目光缓缓扫过众臣,最终定格在幼子柴宗训那努力维持严肃、却难掩稚气的小脸上,心中百感交集。
‘永定军……’
这个名字在他心头滚过!
带着复杂的情绪,是宿敌的忌惮,也有几分对手的认可。
寿州坚城下的挫败,光州拉锯的艰难,还有那支如鬼魅般突袭至汴梁城下、虽被击退却足以惊出他一身冷汗的偏师……
李从嘉的隐忍、谋略和那份在逆境中爆发的狠劲,给他留下了太深的印象。
相较之下,李弘冀虽悍勇,却失之刚愎,其手段也过于酷烈。
他无意识地用手指轻轻敲击着冰冷的紫檀扶手,节奏缓慢而沉重,仿佛在衡量着帝国的未来与幼子的命运。
南方那两条正在殊死搏杀的蛟龙,每流一滴血,都在为大周铺就更平坦的道路。
他必须撑下去,撑到那一天,为宗训,扫清这最大的障碍!
“诸卿……所言甚是。”
柴荣的声音带着病中的沙哑,却依旧蕴含着帝王的决断。
“传朕旨意:沿江诸军,整军备战,侦骑四出,务必时刻掌握南唐战局动向!粮秣军械,加紧筹措。待时机成熟……”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电,斩钉截铁,“朕,当亲提劲旅,为天下百姓,收此江南锦绣河山!”
柴荣话锋一转,看向第一大将赵匡胤,嘱托道:“匡胤,你为皇子的武术师傅!亦有师徒之情,定要为朕好好教导……宗训!”
“末将,定不负陛下之命。”赵匡胤恭敬说着。
话音落下,偏殿内一片肃然,只有幼子柴宗训似懂非懂地,学着父皇的样子,用力挺了挺小小的胸膛。
第537章 弘冀亲征
杭州城,吴越王宫。
相较于后蜀的欢庆、后周的算计,吴越王钱俶的反应则轻松得多。
他身着素色常服,眉宇间不见喜色,唯有深深的忧虑。
召来心腹谋臣崔仁冀、王弟钱惟濬等人商议。
“李弘冀……终于还是和他那六弟对上了。”
钱俶长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对往昔战事的忌惮。
“李从嘉势大,然李弘冀之勇悍,柴克宏之智谋,当年在常州、福州,给我吴越将士留下的教训,刻骨铭心啊!”
殿中仿佛瞬间弥漫起旧日战场的硝烟与血腥,钱弘俶眼前闪过李弘冀冲锋陷阵的悍勇身影,以及柴克宏指挥若定、箭雨蔽日的恐怖威势。
崔仁冀谨慎道:“大王,无论谁胜,南唐与我吴越皆是世仇。唯今之计,当严守疆界,静观其变。若李弘冀胜,其兵锋恐再指我吴越;若李从嘉胜……其势更炽,亦非我福。”
钱俶沉重地点点头,他心中并无半分幸灾乐祸,只有对强大邻国内战可能带来的未知风暴的深深警惕。
李从嘉虽未直接交锋,但其席卷岭南、威震湘江的势头,同样令人寝食难安。
二月中,江宁,皇宫中。
长江流域即将要掀起惊天大战。
长江沿岸十余州告急的军报如同扑火的飞蛾,昼夜不息地涌入江宁。
巨大的舆图铺满整墙,朱砂如血,将武昌、庐州、鄱阳湖等要害之地重重圈点,仿佛地图本身也在灼热燃烧。
李弘冀一身戎装未卸,甲叶上犹带寒霜,已在舆图前枯立良久。
眼中布满蛛网般的血丝,深处却燃烧着近乎狂热的战意,死死盯着那代表李从嘉兵锋的赤色箭头。
“李从嘉!想断朕一臂,夺朕武昌?”
他声音因连夜的咆哮而嘶哑,每一个字却像铁锤砸在砧板上,铿锵刺耳!
“痴人说梦!武昌乃锁钥,朕必扼之!庐州是朕扎进他心窝的刺,更要他日夜流血!就算他倾潭州之兵而来,朕也要他在这长江之上,鄱阳湖中,流干最后一滴血!”
他猛地回身,带起一股劲风。
目光如电,扫过肃立身旁的心腹近。
谋臣马冥面色凝重,笔走龙蛇已在记录。枢密副使钟谟眉头紧锁,似在权衡。掌印太监王公公垂手恭立,眼神却锐利如鹰。
禁军都指挥使皇甫继勋按剑而立身躯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煞气,他是李弘冀此刻身边最锋利的盾与剑。
“拟诏!”
李弘冀的喝令如同惊雷炸响,震得烛火摇曳。
“诏武昌节度使何敬洙,武昌城即尔之坟墓!
依托坚城,给朕死死拖住叛军!
耗其锐气,损其兵卒!城存尔存,城亡……尔及满门,皆殉之!援军已在路上,给朕钉死在城头!”
“诏镇南节度使、皇叔李景逷!”
“洪州(南昌)乃朕腹心!鄱阳湖即尔之战场!总督西线诸军,水陆严防!叛军舟师若有一舢板入湖,朕唯尔是问!提头来见,绝非虚言!”
李景逷虽然是李弘冀的皇叔,但却比李弘冀小几岁,两人从小交情极好。
李弘冀登上皇位后,将这个最小皇叔提拔至镇南节度使重要位置。
“诏昭武节度使李正明: 抚州为洪州羽翼!严密封锁,保皇叔侧后无虞!同时,给朕盯紧闽地!若有一兵一卒异动,即刻飞报,准尔先斩后奏!”
钟谟微微颔首,补充道:“陛下,是否需令闽地静海军留从效也加以戒备?”
李弘冀冷哼一声:“一并拟诏申饬,令其安分!”
“诏奉化节度使朱令赟: 江州(今江西九江)乃朕咽喉命脉!水陆要冲,不容有失!整备舟师,操练步卒!朕要尔如臂使指,随时东援武昌,西出截击逆流之敌!水道若断,尔项上人头来填!”
皇甫继勋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对朱令赟能力的认可,随即又恢复冷硬。
最后,李弘冀的目光死死钉在舆图上润州的位置,仿佛要穿透地图,看到那个身影!
“诏!润州林仁肇!”
这个名字被他吼出,带着无比的倚重与决绝。
“擢升柴克毅为长江、鄱阳湖诸道行营都统!持朕节钺,总督前线一切水陆战守事宜!林仁肇为副都统。”
“自江州朱令赟以下,武昌、洪州、抚州诸军将校,凡涉及战事,皆听柴克毅号令!给朕狠狠地打!朕不要伤亡数字,朕要李从嘉的人头!”
“把他的贼兵,给朕统统葬进长江,喂了鄱阳湖的鱼虾!若胜,裂土封王,朕不吝赏!若败……尔当自裁以谢天下!”
此言一出,连皇甫继勋都微微动容,柴克毅、林仁肇被赋予了几乎与帝王同等的战场生杀大权。
“陛下英明!”
马冥、钟谟齐声道,深知此乃关键时刻的非常之举。
王公公立刻安排心腹,以八百里加急将一道道盖有皇帝玉玺的诏书火速发出。
诏令发完,李弘冀如同耗尽了全身力气,却又异常亢奋。
他踉跄一步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
凛冽的风灌入,吹得他龙纹战袍猎猎作响,也吹散了几分室内的压抑与血腥气。
他眺望远方滚滚东逝、仿佛亘古不变的长江,胸膛剧烈起伏。
“王承恩!” 他唤道。
“老奴在!” 王太监立刻趋前。
“备驾!朕准备亲赴前线!”
李弘冀的声音低沉下来,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决绝,“朕要亲临江畔,看朕那‘好六弟’……是如何在朕的天威下,灰飞烟灭!”
“可是,江宁城中人心未稳,还要陛下震慑乱臣贼子。”王承恩规劝的说着。
“半年了,胆敢有叛乱者杀之!”
“我这六弟,年轻气盛,自忖勇武,南汉还有州城作乱,数万大军奔波镇压,而今仓促起兵,兵少将寡,无地利之优,我要趁此机会挫败他,若让他稳固几年,更难与之争锋。”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皇甫继勋立刻单膝跪地,甲胄铿锵:“末将皇甫继勋,愿率禁军精锐,护陛下周全!必保陛下龙驾安泰!”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是这肃杀殿堂中最后的定心石。
李弘冀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奔流的江水,仿佛看到了即将被血染红的滔滔巨浪。
一场席卷整个江南、决定李氏皇朝最终命运的滔天巨浪,已随着一道道飞驰的诏令,在长江的怒吼声中,无可挽回地掀起了!
李从嘉驻兵在南汉
李弘冀自信而坚决,历史上南唐李氏最具战斗指挥能力的皇子!
第538章 双方战略
二月的长江,寒风卷着湿冷的潮气,呜咽着掠过两岸沉寂的山峦。
在武昌上游一处临河高地上,永定军连营十数里,旌旗如林,在凛冽的江风中猎猎作响,肃杀之气冲散了早春的微末暖意。
中军大帐内,炭火驱不散深入骨髓的寒意,巨大的舆图前,李从嘉凝立如松,烛火在他深沉的眸子里跳跃,映照着长江两岸那决定命运的棋局。
“报!”
斥候统领蒨彦风尘仆仆闯入,单膝跪地,声音带着急迫。
“启禀上将军!江宁急报!李逆(李弘冀)已将太上皇彻底隔绝深宫,亲发大军!润州林仁肇领水陆精锐三万,江宁府中央禁军两万,合计五万之众,正沿江东下,直扑庐州!攻势甚急!”
帐内空气骤然凝固。
李从嘉缓缓放下手中刚收到的后方密信,目光锐利地刺向舆图。
庐州!
这个扼守淮南、兵锋直指江宁的重镇,如今成了李弘冀倾力猛攻的目标。
而自己,正率军围攻武昌!
地图上,两个巨大的箭头针锋相对。
李弘冀的战略, 以雷霆之势猛攻庐州!
一旦攻克,则江宁与武昌之间被李从嘉插入的“钉子”被拔除,江宁的兵员、物资可源源不断支援武昌,形成稳固的后方纵深。
李从嘉的战略, 集中主力强攻武昌!
若武昌陷落,则永定军势力可沿江西进,与庐州连成一片,三百里纵深再无阻碍,后勤补给畅通,形成对江宁的弧形包围。
这是一场关乎纵深与后勤命脉的赛跑!
谁先攻破对方的坚城,谁就能打通自己的生命线,将对手逼入绝境!
“我们必须更快!刻不容缓!”
李从嘉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手指重重敲在武昌的位置上。
然而,严峻的现实如同冰冷的江水,拍打在每一位将领心头。
老将梁延嗣抚须长叹,忧心忡忡:“上将军,此刻地利天时,皆不在我啊!武昌,九省通衢,天下雄城!背靠群山,俯瞰长江天堑。守军乃是深谙水战的武昌节度使何敬洙,虽曾摇摆,如今被江宁禁军柴克毅‘钉’在城中,必效死力!更遑论……”
他指向地图上武昌周边的三个点。
“奉化节度使朱令赟的江州(九江)水师虎视眈眈,随时可顺流东援;昭武节度使李正明抚州兵马亦能北上策应;再加上江宁禁军一部柴克毅就在城中!”
“三路援军,一处雄城坚兵,李弘冀在此集结的守备力量,不下八万之众!更别提协防的团练乡勇,不计其数!”
李从嘉默然颔首。
兵力对比的悬殊,清晰地摆在眼前。
永定军兵精粮足,但是存在兵少困境。
主力六万着手攻打武昌。
五万精锐陷于南汉新定之地,弹压四方,无法抽身。
光州方向必须重兵布防,警惕虎视眈眈的后周柴荣,一兵一卒不敢轻动。
庐州新附,根基薄弱,已经陆续派兵支援。
如今正遭受李弘冀五万大军的威胁!
它不仅是战略要地,更是归附势力的象征,绝不能有失!
否则军心士气将遭受毁灭性打击。
李弘冀虽然兵卒战力地下,但也有优势。
武昌城防坚固,守军意志因禁军“督战”而强化。
周边朱令赟、李正明部未遭大周三征南唐的大战破坏,随时可投入战场。
庐州虽重要,但正如众将领所忧。
“庐州历经柴荣三度南征,城垣残破,军民疲惫,元气大伤久矣!相较之下,武昌、江州、抚州皆养精蓄锐多时。攻守之势,本就悬殊,我军又分兵乏术……”
兵力捉襟见肘,形势危急!
帐中一片压抑的沉默。
李从嘉的目光缓缓扫过诸将焦虑的面孔,最终落在沉稳的李雄身上,那眼神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与沉重的托付。
“李雄!”
“末将在!”
李雄踏前一步,甲胄铿锵。
“着你分兵两万精锐,即刻启程!星夜兼程驰援庐州!”
“你的任务,不是击退李弘冀的五万大军,而是协助庐州守军,依托残城,死死拖住林仁肇和柴克毅!哪怕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要为武昌攻城,赢得时间!”
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末将遵命!人在城在,城亡人亡!”
李雄抱拳领命,眼中燃烧着决死的火焰,转身大步出帐,点兵而去。
帐内气氛更加凝重。
李雄带走两万精锐后,李从嘉麾下攻打武昌的兵力,仅剩四万余人!
而他们要面对的,是依托天下雄城、拥有八万守备力量(含随时来援的朱、李部)的敌人!兵力差距,几近一倍!
且处于强攻坚城的不利态势。
好在后方赵普、潘佑等人居中调动,陆续会抽出援兵支援前线大战。
这是一场豪赌!
用庐州的浴血坚守,赌武昌城能在援兵合围前被攻破!
用巨大的牺牲,赌一个打通生命线的战略转机!
“诸君!”
李从嘉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凛冽。
“兵力虽寡,然我军乃正义之师,为江南苍生而战!武昌守军,久困愁城,外援虽近,然我永定军将士之锋锐,必能摧其肝胆!传令三军,休整一夜,明日拂晓,准备攻城拔寨!”
“本王,与尔等同在!”
众将胸中热血激荡,齐声应诺:“愿随上将军死战!攻破武昌!”
李从嘉不再多言,走到案前,提笔疾书。
几封密信,带着他最深沉的筹谋与最后的期望,被最忠诚的信使揣入怀中,如离弦之箭般射向遥远的潭州城方向。
帐外,长江的涛声愈发汹涌澎湃,如同战鼓擂动,预示着即将到来的、席卷天地的血雨腥风。
武昌城头,江宁的龙旗在寒风中狰狞招展;
庐州城下,李弘冀的大军已扬起滚滚烟尘。
双城博弈,生死时速!这决定南唐命运的惊天一战,箭已离弦!
在战略层面上, 双方互有优劣,天时地利人和,各有短长,只看临阵对决,谁能取得先机。
第539章 赤壁战场
武昌军,掌控六州之地。
因控扼长江中游,武昌节度使辖区成为兵家必争之地。
武昌军何敬洙的辖区以鄂州、岳州、蕲州、黄州、安州、申州为骨架,依托长江、洞庭湖、汉江三大水系,形成“江,湖,城”一体的战略格局。
其水域网络不仅是经济命脉,更是军事防御与漕运的关键。
这也是为什么李弘冀,洞察全局,调兵遣将,要把防守决战放在鄂州的原因。
唐末爆发多次大战,如黄巢起义、杨行密攻杜洪等战役均围绕鄂州展开。
李从嘉和李弘冀都在调转兵力,集中在长江沿岸,鄂州武昌军的治所。
鄂州下辖五县之地,江夏县、唐年县、蒲圻县(今赤壁市)、嘉鱼县、永兴县。
结长江浩荡,浊浪排空。
庞大的永定军水师船队,如同一条钢铁巨龙,正溯江而上,从岳州方向破浪而来,直指蒲圻县。
船帆蔽日,橹桨如林,肃杀之气弥漫江面。
主舰“定江”号的指挥舱内,气氛凝重如铁。
舆图铺陈案上,长江的脉络清晰可见,而蒲圻县的位置,被朱砂重重圈出。
蒲圻距离岳州四百里,距离鄂州一百里,是发兵行军的必经之地。
暗卫统领莴彦单膝跪地,声音穿透江风的呼啸:“启禀主公!前锋哨探急报!我军明日即可抵达蒲圻水域!”
“然彼处江面虽阔,敌重兵已云集!奉化朱令赟水师、昭武李正明步卒、江宁禁军柴克毅所部,乃至武昌何敬洙家将精锐,皆在柴克毅统一调度下,于赤壁一带构筑水陆连营!”
“敌军箭楼林立,寨栅森严,正严阵以待!”
李从嘉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在舆图上“蒲圻”二字。
蒲圻县,扼守鄂州上游百里之咽喉,其核心,正是那震古烁今的赤壁!
他缓缓抬头,望向舱外滚滚东逝的江水,仿佛能听到东汉末年三国时期的战鼓雷鸣、金戈铁马。
“蒲圻赤壁……”
李从嘉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重与激昂。
“此地,便是当年曹孟德二十万大军折戟沉沙之处!周郎一把火,烧出了三分天下!汉末群雄逐鹿,皆在此地定鼎乾坤!”
他手指重重敲在舆图赤壁标记上,激起微尘。
“今日,我永定军与江宁逆军,竟也在此宿命之地,再决雌雄!”
帐下诸将闻言,无不热血沸腾。
老将吴翰抚须长叹,眼中精光爆射。
“主公所言极是!遥想当年,诸葛武侯未及而立(27岁),周公瑾亦只壮年(34岁),便在此处,以数万之众,破曹孟德二十余万雄兵!其智勇,其胆魄,千古流芳!吾辈今日,能效先贤战于此地,纵马革裹尸,亦不负此生!”
骁将李元清按剑而起,声若洪钟。
“蒲圻之名,皆因湖泽蒲草丰茂,自三国东吴置县起,湖泽纵横,可藏船只无数,此地便注定为血火熔炉!”
“末将不才,愿效周郎、黄盖故事,请为先锋,率死士蹈火破敌!必为主公在这赤壁古战场,再添一场大胜!”
李从嘉环视帐中。
张璨凶悍如虎,梁延嗣沉稳似岳,彭师亮锐气逼人,莴彦机警干练,更有大将沙万金已从荆州昼夜兼程,率军赶来会师。
一股沛然的战意在他胸中激荡。
“好!赤壁天险,非但阻敌,亦可为我所用!”
李从嘉断然下令。
“水军指挥使梁延嗣!李元清!”
“末将在!” 两人齐声应诺。
“着你二人率一万精锐水师,火速前出,务必抢在敌军合围之前,控制蒲圻下游河道要冲!择险要处隔江扎营,构筑水寨,站稳脚跟!给大军开辟登陆之地!若遇敌袭,务必坚守待援!”
这是立足的关键一步。
“传令沙万金部,加速前进,从华容道穿行而过,务必于明日晚间前抵达蒲圻南岸指定位置,建立大营,与我水师先锋汇合!”
命令下达,如同战鼓擂响。
此时长江
将领们领命而去,舱内只剩下李从嘉和翻涌的江涛。
他再次凝视舆图,赤壁的地形在脑海中清晰浮现。
此处长江陡然开阔,然两岸山势险峻,尤以北岸赤壁矶为甚,悬崖壁立,控扼江心;江中沙洲暗伏,水道复杂。
古战场之地利,今日已被李弘冀、柴克毅充分利用,布下了天罗地网。
与此同时,赤壁南岸,江宁军大营。
武昌节度使何敬洙的心腹家将何彪,正亲自督率精锐,在临江的悬崖峭壁之上加固工事,滚木礌石堆积如山。
他遥望江心永定军水师隐约的帆影,厉声咆哮。
“儿郎们!打起精神!此地乃赤壁!先祖英灵在上!给我把弓弩架上最高处!滚石备足!绝不许一个逆贼踏上北岸!”
而在连绵的水寨之中,江宁军实际的前线统帅、禁军大将柴克毅,正神色冷峻地审视着刚完成的防御体系。
奉化军朱令赟的战船在江面巡弋,昭武军李正明的步卒在岸上构筑鹿砦壕沟,中央禁军的精锐则扼守着各处要隘箭楼。
赤壁矶头,数座新建的巨型箭塔如同狰狞的巨兽,俯视着整片江面。
“李从嘉……你选了个好地方。”
柴克毅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对着浩渺的江波自语。
“千年赤壁,古来便是易守难攻的绝地!周郎能在此火烧曹营,今日,我柴克毅便要在此,让这赤壁江水,再染一遍你永定逆贼之血!看你有何本事,破我这铁桶阵!”
旌旗猎猎,战云压城。
蒲圻赤壁,这个铭刻着千年烽烟的名字,再一次被推到了历史的风口浪尖。
永定军的战意与江宁军的铁壁,即将在这片承载着无数英魂的古战场上,碰撞出最惨烈、最耀眼的火花!
一场注定载入史册的血战,已在所难免!
李弘冀处理完江宁城中之事,也星夜兼程,赶往鄂州,此战重要,鄂州乃是南唐门户,他要在此地与永定军李从嘉分胜负,决生死。
第540章 寒雾锁江
三月初的长江,春寒料峭,浩荡东流。
江面在蒲圻赤壁一带陡然开阔,最宽处竟逾八里之遥!
浩渺烟波,水天相接,寻常舟楫行于其上,恍若芥子浮于沧海。
浓重的晨雾如同乳白色的巨幔,沉沉地笼罩着这无垠的水域与两岸影影绰绰的山峦。
水汽氤氲,能见度极低,十丈之外,帆影难辨。
这正是何敬洙经营数十年的武昌军腹地,水网密布,港汊纵横,芦苇蒲草丛生如迷宫,陡峭的崖壁在浓雾中如同蛰伏于天际的巨兽。
永定军先锋梁延嗣与彭师亮,奉李从嘉之命,率一万水师精锐,凭借楼船高大、艨艟坚固、装备精良尤其是八牛弩、抛石车与神臂弓的优势,前出至江心要冲,抢占有利水域。
为后续大军开辟通道并压制对岸。
他们昨日已初步扎下水寨,今日拂晓,便趁着雾色掩护,驱动舰队,呈攻击阵型,破浪驶向这八里阔江的中心地带。
江心开阔处有一浅滩。
巨大的楼船如同移动的堡垒,劈开浑浊的江水,气势汹汹。
然而,这浩渺的江面与浓重的雾气,不仅遮蔽了他们的视线,更成了熟悉此地每一寸水道的江宁水军最完美的狩猎场。
就在永定军舰队深入江心,正待调整阵型、抢占航道高点之际。
“呜!呜!呜!”
凄厉的号角声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浓雾深处传来,方向飘忽不定,如同鬼哭!
几乎同时,无数细碎、急促的划水声如同鬼魅般从雾气中急速逼近!
声音来自水面,更来自那些被浓雾和水草遮蔽的隐秘港汊!
“敌袭!戒备!全军转向,收缩阵型!”
梁延嗣在主舰“破浪”号上厉声嘶吼,心中警铃大作!
他们离北岸水寨已有相当距离,此刻正悬于这茫茫大江的中心!
命令刚下,敌影已现!
只见上仅容二十余人的狭长快艇,如同离弦的毒箭,从浓雾笼罩的芦苇荡、狭窄支流以及江心沙洲的阴影中激射而出!
操舟的皆是武昌军中的“浪里白条”。
对这片水域了如指掌。他们借着浩渺江面和浓雾的掩护,利用小船吃水浅、转向快的绝对优势,从永定军庞大舰队意想不到的侧翼和后方死角,发起了迅猛的突袭!
瞬间就冲到了永定军大船队的近前!
霎时间宛如百条江中大鱼冲了出来。
“放箭!神臂弓压制!快!”
彭师亮在另一艘旗舰上怒吼。
“嘣嘣嘣!” 神臂弓的劲响密集爆开,强劲的弩矢撕裂雾气,射向如飞蝗般扑来的敌船。
惨叫声立时响起,数艘冲在最前的小船被射穿、倾覆。
神臂弓的威力在近距离展露无遗,给敌寇造成了相当的杀伤。
但困境也随之而来!
敌船实在太小、太多、太灵活!它们像水蜘蛛一样在永定军庞大的楼船、艨艟之间高速穿梭、急停急转。
神臂弓威力虽大,但在这八里阔江之上,浓雾弥漫之中,射手们极难锁定这些高速移动、忽隐忽现的小目标。
许多弩箭呼啸着射入空茫的雾霭或冰冷的江水,徒劳无功。
更令人憋屈的是,永定军船上威力巨大的八牛弩和抛石车,此刻完全成了摆设!
目标太小且距离太近,这些需要空间和时间瞄准、发射的重型器械,笨拙得如同巨人抓跳蚤,根本来不及发挥作用,敌船就已经灵活地钻到了大船射击的死角之下!
“撞沉它们!拍竿准备!火油弹!”
梁延嗣急令变阵。
巨大的楼船试图转向撞击,沉重的拍竿带着风声狠狠砸下,将几艘躲闪不及的小船砸得木屑纷飞。
点燃的火油罐也被奋力抛下,江面上腾起几处刺眼的火光和黑烟。
然而,江宁水军显然深谙此道。
他们的小船并非一味硬冲,而是利用速度和灵巧,在永定军船队中制造混乱。
火箭如雨点般射向帆索和船楼,火罐被精准地投掷到甲板上。
更有悍不畏死者,驾着小船直接撞向大船的吃水线,试图凿船!
更有甚者,抛出带着铁钩的绳索,奋力攀爬船舷!
“杀!把他们打下去!”
惨烈的接舷战瞬间在浓雾弥漫的辽阔江面上爆发。
刀光剑影在摇晃的船板上闪烁,喊杀声、惨叫声、兵刃撞击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混杂着江水拍打船体的轰鸣,交织成一曲残酷的交响。
江宁水卒如同附骨之疽,利用小船的优势和雾气的掩护,死死缠住了永定军陷入被动的庞大舰队。
永定军士卒虽勇,但在这种极度混乱、视野受限的广阔水域,人数和装备的优势被大大抵消。
梁延嗣眼睁睁看着己方一艘中型战船被数艘敌船死死围住,火箭不断射中桅杆,帆布熊熊燃烧,浓烟滚滚,船体开始倾斜。
他想指挥旗舰冲过去救援,却被更多的敌船和复杂的暗流所阻,在这浩渺江心,调转庞大的楼船谈何容易!
彭师亮那边也陷入了苦战,他的座舰甲板上已是一片狼藉,士卒正与攀爬上来的敌军浴血肉搏。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浓雾虽稍稍散去一些,但八里江面依旧烟波浩渺,难以尽览。
永定军凭借神臂弓的压制、将士的勇悍以及坚固船体的优势,击沉、焚毁了超过半数的敌船,自身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数艘战船受损严重,一艘中型战船因火势无法控制而沉没,士卒伤亡近千。
等梁延嗣想要驱船追击,敌军小船已经快速散开撤离。
他们抢占江心的战略意图彻底失败,反而在不利水域被狠狠咬了一口,锐气受挫。
当梁延嗣和彭师亮终于艰难地摆脱纠缠,指挥舰队且战且退,撤回北岸水寨时,赤壁北岸的悬崖峭壁之上,传来了震天的战鼓声和江宁士卒充满嘲弄的呐喊。
柴克毅的主力水寨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巨大的箭塔如同沉默的巨兽,俯瞰着江面上狼狈退却的永定军。那浩荡的八里江面,此刻仿佛成了无法逾越的天堑。
“收拢船只,救治伤员,加固水寨!”
梁延嗣看着疲惫不堪、浑身浴血的士卒和冒着黑烟的战船,声音沙哑而沉重。
冰冷的江风带着浓重的水汽和血腥味,吹过这八里阔江,寒意刺骨。
初战受挫,一股阴霾笼罩在先锋将士心头。
当夜,永定军水陆两军收缩防线。
梁延嗣、彭师亮的水师依托南岸水寨,与沙万金汇合。
八里烟波之上,两军的灯火如同星河坠落,星星点点,却只能隐约看到对岸营寨的轮廓,难以分辨细节。
而对岸,江宁军的营寨灯火同样连绵不绝,如同一条盘踞在赤壁悬崖下的火龙,在浩渺江水的映衬下,更显遥远而坚固。
柴克毅并未乘胜追击,只是不断加固工事,将更多的箭矢、滚石运上崖顶。
宽阔得令人窒息的长江,成了冰冷的、难以逾越的楚河汉界。
赤壁的涛声呜咽着,在八里江面上回荡,仿佛在诉说着千年的杀伐与无奈。
一场试探性的交锋结束了,永定军未能达成前出江心的目标,反而在熟悉地形的对手面前尝到了苦头。
双方隔江对峙,冰冷的杀气在这浩荡的江面上弥漫、沉淀。
沉寂的夜色下,只有长江亘古不息的奔流,掀起滔天巨浪……
第541章 惊涛拍岸
三月初的长江,寒意虽未褪尽,却已隐隐透出几分春水的温润。
然而在蒲圻赤壁,这丝温润被无边的肃杀之气彻底冻结。
浩荡的江风卷过八里阔江,吹动着两岸密如繁星的营火,仿佛星河坠入了凡尘,又被这兵戈戾气染上了血色。
李从嘉的王旗,终于矗立在河岸边的永定军大营之中。
这座依托梁延嗣先锋水寨扩建的营盘,背靠一片连绵的矮丘,面朝浩瀚长江,规模宏大,栅栏森严,刁斗林立。
巨大的楼船如同水中山岳,锚泊在近岸水域,与岸上营盘连成一片,灯火通明,气势磅礴。
当李从嘉登上高台,手持千里镜,极目远眺时,心头却是一片凝重。
对岸,赤壁矶所在的景象令人窒息。
陡峭如削的赤壁悬崖在夜色中如同狰狞的巨兽脊背,绵延横亘。
悬崖之上,江宁军的营盘依山就势,层层叠叠,灯火沿着蜿蜒的山脊一直延伸到目力难及的远方,仿佛将整座山都点燃了。
悬崖之下,是柴克毅精心构筑的水陆连营,坚固的水寨如同巨兽的利爪伸入江中,寨墙高耸,箭楼密布,巡弋的战船灯火在黑暗中游弋,如同警惕的眼睛。
何敬洙数十年经营的地利,被李弘冀的军队发挥到了极致。
背靠天险,俯瞰大江,进可攻,退可守!
三日来,双方在这八里江面上,如同两只蓄势待发的猛虎,隔着冰冷的江水对峙。
偶有小规模的哨船遭遇战,箭矢互射,小船碰撞,溅起些许水花和血沫,旋即又各自退去,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未能激起决定性的波澜。
永定军几次试探性的前出,都被熟悉水道、神出鬼没的江宁小船和来自悬崖高处的精准箭雨逼退。
破敌良机,渺无踪迹。
“诸位!”
中军大帐内,炭火驱不散江边的湿寒,李从嘉的声音打破了沉闷。
“三日对峙,小战不断,却难觅破绽。柴克毅、何敬洙深沟高垒,龟缩不出,倚仗赤壁天险,耗我锐气。咱们兵力少于对方,诸位可有良策破此僵局?”
梁延嗣面带愧色:“主公,末将无能。前日受挫,皆因敌军小船灵动,借水网雾障袭扰。”
“我军大舰虽利,八牛弩、抛石车威力巨大,然……打蚊子用牛刀,有力难施。强行推进至近岸,则必遭崖上滚木礌石与箭雨覆盖,损失必重。”
他指着舆图上赤壁矶的位置,那里被朱砂重点标注。
彭师亮眉头紧锁。
“末将观其水寨,依托悬崖,异常坚固。我军若强攻水寨,必仰攻绝壁,其难如登天。若绕行上游或下游,一则路途遥远,易遭伏击;二则江面辽阔,分兵恐被其各个击破。”
张璨摩挲着巨斧,瓮声道:“难道就干看着?末将愿率大斧锐士,乘小船夜袭其水寨!拼死打开缺口!”
吴翰摇头,老成持重:“张将军勇武可嘉,然敌戒备森严,悬崖之上视野极佳,夜袭恐难奏效,徒增伤亡。”
帐内一时陷入沉默,唯有江风拍打帐幕的呜咽声。
与此同时,赤壁北岸,忆江亭。
这座矗立在赤壁矶头最高处的亭台,相传曾是三国时周瑜观战之处。
此刻,亭中凭栏而立的,正是刚刚星夜兼程抵达前线的南唐新帝李弘冀。
他一身玄黑龙纹甲胄,目光阴鸷锐利,如同鹰隼般穿透沉沉夜色,俯瞰着八里江波对岸那片连绵的灯火,永定军的大营。
何敬洙、柴克毅侍立左右,大气不敢出。
身后还有数名心腹将领。
“李从嘉……他终于来了。”
李弘冀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温度,却仿佛压抑着熔岩般的怒火。
“营盘倒是扎得颇有章法,楼船也够气派。”
柴克毅躬身道:“陛下圣明。永定军前日曾派梁延嗣、彭师亮前出江心,被我军小船袭扰,受挫而回。其虽船坚器利,然在此等水网交错、崖壁高耸之地,其大舰优势难以尽展。”
“将已严令各部,谨守陛下‘以静制动’之方略,依托天险,深沟高垒,耗其锐气,待其疲惫或露出破绽,再行雷霆一击!与此同时各地增援兵马陆续赶到,屯兵已达八万。”
何敬洙也连忙补充:“陛下放心!赤壁一带,每一处港汊,每一片芦苇,每一道暗流,末将麾下儿郎都了如指掌!定叫李从嘉的船队,在这大江之上寸步难行!”
李弘冀缓缓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石栏,目光依旧死死锁定着对岸那片最明亮、最核心的灯火区域,仿佛要穿透这八里的黑暗,看清那个人的身影。
“很好。此地……乃千古兵家死地!周郎能在此火烧曹营,朕……便能在此,让李从嘉的贼兵,葬身鱼腹!”
他深吸一口带着江腥与寒意的空气,斩钉截铁道。
“传朕旨意!全军务必稳住!凭此赤壁天险,给朕死死守住!鄂州,便是李从嘉的葬身之所!”
李弘冀到来,让军队士气大振,皇帝陛下亲临战场,鼓舞人心。
李弘冀不知道的是,在对岸那片星火之中,李从嘉也正走出大帐,迎着凛冽的江风,望向赤壁矶头那片最巍峨、灯火最密集的所在。
兄弟二人,隔着八里浩荡长江,隔着千年的烽烟与血脉的仇怨,在同一个冰冷的夜晚,遥望着对方的方向。
滔滔江水奔流不息,带走了时间,却带不走这刻骨的宿命对决。
翌日,铅灰色的天空终于透出几缕惨淡的晨光,笼罩赤壁三日不散的浓雾稍稍稀薄了些,露出浩荡长江那令人心悸的八里阔江。
然而,稀薄的雾气并未带来暖意,反而让对岸那狰狞的赤壁悬崖和森严的水寨更加清晰地映入眼帘,空气中弥漫着铁锈、硝烟和江水的湿冷气息,预示着不祥。
李从嘉身披金甲,腰悬长剑,矗立在“定江”号高大的船楼之上。
他目光如冰,扫过己方肃杀的舰队。
不能再等了!僵持只会消磨锐气,必须破局!
“传令!进攻!”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瞬间被急促的战鼓声放大,响彻江面!
“呜,咚咚咚!”
永定军进攻的号角与战鼓撕裂了清晨的沉寂。
梁延嗣、彭师亮早已摩拳擦掌。
数十艘巨大的楼船、艨艟如同被唤醒的洪荒巨兽,在桨手整齐划一的怒吼声中,排成数个锋矢冲击阵型,破开浑浊的江水,向着赤壁的江宁军水寨碾去!
船首激起的白浪如同愤怒的鬃毛。
第542章 乱石穿空
江宁军显然也预料到了进攻。
江面上,数十艘灵活的小型战船,如同闻到血腥的鲨鱼群,从水寨闸口蜂拥而出,试图故技重施,用袭扰战术迟滞永定军的推进。
“故技重施!”
梁延嗣冷笑一声,“神臂弓营!覆盖射击!目标,敌小船群!楼船八牛弩,瞄准敌水寨外围箭塔!”
命令迅速下达。
“嘣嘣嘣!”
永定军引以为傲的神臂弓率先发威!
密集的弩矢如同钢铁风暴,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瞬间覆盖了冲来的江宁小船群!
江宁小船试图利用机动规避,但这次永定军早有准备,箭雨覆盖范围极大。
惨叫声此起彼伏,数艘小船被射穿船舷,水手如同下饺子般跌落江中,船只失控打转。更有小船被数支巨弩同时命中,轰然解体!
“嘎吱,轰!”
几乎同时,楼船上沉重的八牛弩也发出怒吼!
粗如儿臂、裹挟着死亡风雷的巨型弩枪,以及磨盘大小的沉重石弹,狠狠砸向江宁军水寨外围那些孤立的箭塔和木栅哨垒!
木屑、砖石伴随着守军的残肢断臂漫天飞溅!
一座箭塔被石弹正中塔基,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缓缓倾斜,最终轰然倒塌,激起巨大的水柱!
另一座箭塔则被弩枪贯穿,如同被巨矛钉穿的怪兽,摇摇欲坠。
江宁小船群在永定军猛烈的远程火力打击下,瞬间被打散、击溃!
残存的小船如同受惊的游鱼,慌忙掉头,狼狈不堪地钻回水寨闸门或四散消失在错综复杂的水道芦苇荡中
虽然威势惊人,但是杀伤有限,逃的逃,散的散,每一艘小船二十人,无从追击。
“好!推进!拔掉所有钉子!”
彭师亮见状,挥刀怒吼。
永定军士气大振,舰队加速前压。
八牛弩和抛石车持续轰鸣,如同移动的攻城锤,将江宁军设置在江心、浅滩以及靠近水寨入口的所有外围防御工事——箭塔、浮桥、拦江木桩、哨船码头一一摧毁!
巨大的声响和冲天的烟尘弥漫江面,破碎的木料、绳索和被摧毁的军械漂浮得到处都是。永定军如同巨犁,在江面上犁开了一条通往水寨核心的通道!
“推进!靠近崖岸!压制守军!”
李从嘉在主舰上看到外围障碍被清除,水寨入口近在咫尺,果断下令。
他想利用楼船的高度优势,直接压制悬崖中下段的守军,为后续步卒登岸强攻水寨创造条件。
庞大的舰队带着初战告捷的余威,缓缓逼近那如同巨兽之口的赤壁悬崖和水寨。
水寨的木质寨墙近在眼前,上面密布的箭孔和垛口清晰可见,甚至能看到后面江宁守军紧张的面孔。
然而,就在永定军将士以为胜利在望,前锋楼船几乎要贴上水寨栅栏之时
“呜!呜!!” 赤壁悬崖之巅,突然响起凄厉悠长的号角,声音中充满了冰冷的杀意!
“放!”
一声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咆哮,从悬崖最高处的指挥台炸响!
那是柴克毅的声音!
滚木礌石!从悬崖峭壁之上,无数早已准备好的合抱巨木、千斤巨石,被江宁士卒用撬棍奋力撬动!
失去了束缚,这些毁灭之物带着雷霆万钧之势,顺着陡峭近乎垂直的崖壁轰隆隆倾泻而下!
如同山神震怒,天河倒灌!
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江面永定军的前锋舰队!
滚木相互撞击,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巨石砸落江面激起滔天巨浪!
烈焰焚江!火攻再起!
水寨的寨墙上,突然推出数十架特制的巨型床弩!
它们发射的不是弩枪,而是浸透了火油、熊熊燃烧的巨大“火流星”,裹着油布的巨石或特制火罐!
同时,悬崖中段也抛下无数点燃的火油罐!
目标精准地指向永定军舰船的帆索、木质甲板和船楼!
更有江宁敢死队,从水寨隐蔽的侧门划出小艇,冒着箭雨将点燃的火筏推向永定军大船!
惨烈!血染赤壁!
“砰!!咔嚓!”
一艘冲在最前的永定军艨艟,船首被一根从天而降的滚木狠狠砸中!
坚固的船头如同蛋壳般碎裂,江水疯狂倒灌!
船体发出痛苦的呻吟,剧烈倾斜!
“轰!”
另一艘高大的楼船,巨大的主帆被数支“火流星”同时命中!
浸透火油的帆布瞬间化作一片巨大的火海!
火舌贪婪地舔舐着桅杆、绳索,并向船楼蔓延!浓烟滚滚,遮蔽了半边天空!
甲板上陷入一片火海地狱,浑身是火的士卒惨叫着四处翻滚,有的直接跳入冰冷的江水中求生。
“顶住!盾牌!举盾!”
梁延嗣在另一艘楼船上声嘶力竭地吼叫,但声音瞬间被淹没在滚石撞击船体的巨响、箭矢穿透盾牌的闷响、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以及士卒濒死的哀嚎声中。
一支从极高处射下的重弩箭,“夺”的一声穿透了他身旁亲卫高举的巨盾,余势不减,将亲卫的胸膛贯穿,钉死在甲板上!
热血喷溅了梁延嗣一脸。
永定军巨大的舰船,此刻完全陷入了死亡泥沼。
八牛弩和抛石车拼命向上仰射,但射程和威力在仰攻数百尺高的悬崖时大打折扣,石弹弩枪大多徒劳地砸在坚硬的崖壁上,溅起些许碎石。
神臂弓手试图还击,但射出的箭矢在飞到一半时就力竭下坠,对崖顶守军威胁极小。
而己方庞大、密集的船体,在悬崖和水寨守军的立体交叉火力下,成为了绝佳的活靶子!
“鸣金!撤回!”
李从嘉目睹看着一艘满载精锐的艨艟被滚木礌石和火箭集火,在短短片刻内倾覆沉没,上百士卒葬身冰冷的江底!
刺耳的鸣金声仓惶响起。
庞大的永定军舰队如同受伤的巨兽,在悬崖下笨拙而狼狈地转向、后退。
当最后一批战船伤痕累累地撤回到相对安全的江心水域时,江面上一片狼藉。
漂浮的破碎船板、翻覆的小艇、燃烧的残骸、随波逐流的尸体……以及大片大片被鲜血染红的江水。
初战告捷,攻城受损。
有乱石穿空,怒砸而下。
李从嘉站在船头,甲板上流淌着混合了血水的污渍,己方兵力略少,用命堆上去并不值得。
他望着依旧巍峨耸立、灯火通明的赤壁悬崖和水寨,思考破敌之策。
第543章 赤壁烽烟
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地压着浩荡东去的长江,水汽氤氲,粘稠得令人窒息。
赤壁矶头,那曾见证过滔天烈焰与盖世雄图的焦黑崖壁,此刻又一次浸染在浓重的肃杀里。
长江北岸,连营数十里,旌旗如林,矛戟森然,属于江宁伪帝李弘冀的庞大军阵沉默地铺展着,将北岸挤得水泄不通。
营盘深处,中军大帐内,李弘冀端坐案后,一身明光铠冷硬如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舆图边缘。
那张惯常写满骄狂跋扈的脸上,此刻却像戴上了一副精铁铸造的面具,眼神沉静得如同深潭,只倒映着江流与对岸模糊的敌影。
李弘冀历史上南唐最能打仗的皇家子。
“报!”
一名斥候带着一身水汽和尘土冲入帐中,单膝跪地,声音急促。
“叛贼李逆,亲临赤壁滩头,正指挥士卒,百般辱骂,言辞……极其不堪!更有其麾下悍将,脱去甲胄,于阵前擂鼓呼喝,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帐内几名脾气火爆的将领瞬间涨红了脸,按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陛下!”
一员虬髯大将柴克毅猛地踏前一步,声如洪钟。
“末将请命,率本部精兵渡江,定将那狂妄小儿生擒活捉,撕烂他那张臭嘴!”
李弘冀的目光从舆图上缓缓抬起,扫过请战将领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眸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旋即又被深潭般的沉静吞噬。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抿了一下,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压过帐外隐隐传来的鼓噪与叫骂。
“沉住气。”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帐内投下一片阴影,铠甲摩擦发出冷硬的轻响。
“李从嘉小儿,无非是仗着永定水师一时之利,欲激我出战,乱我军心,坏我部署。”
他的手指重重戳在舆图标注的几处关键隘口上。
“传令各营,加固壁垒,深掘壕堑,弓弩上弦,枕戈待旦!任他骂破天,不得我令,擅动一步者,斩!”
“夜间继续巡营,修筑水寨,箭塔,设置四班巡夜,叛贼擅长攀爬夜袭,必须立即发现,我亦枕戈待旦,着甲而睡,不可大意。”
命令如同冰冷的铁流,迅速传递到河岸的每一处营垒。
躁动的士兵被强行压制下去,壁垒之后,无数双眼睛透过垛口,死死盯着对岸喧嚣的永定军阵,眼神中燃烧着屈辱的怒火,却又被更深的纪律所束缚。
李从嘉精心策划的羞辱攻势,如同重拳打进了棉花堆,只换来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和刀枪箭簇冰冷的反光。
对岸大营中,临时搭建的简易望楼上。
李从嘉凭栏而立,江风卷起他玄色大氅的边角,猎猎作响。
他远眺着对岸那片纹丝不动、如同巨兽匍匐般的庞大营盘,眉头紧锁。连日的鼓噪谩骂,对方竟如老僧入定,丝毫不见波澜。
这绝非他所熟悉的那个骄纵轻狂、受不得半点激将的李弘冀!
“上将军!”
谋将吴翰忧心忡忡地靠近,声音压得极低,“江宁军深沟高垒,龟缩不出,我军虽有小胜,却难以撼动其根本。如此僵持,彼坐拥淮南粮道,源源不绝,战损相当,时日一久,恐……”
李从嘉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锁在对岸那片沉郁的灰色壁垒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栏杆。
李弘冀一反常态的隐忍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李从嘉连日来强攻不下的焦躁。
李弘冀正等待着庐州大胜的消息。
林仁肇是历史留名的南唐猛将,武力卓绝,人称林虎子,是南唐后期中流砥柱,本应该投靠在李从嘉麾下。
但而今机缘巧合,二人几乎未曾谋面,而今林仁肇对李从嘉没有归顺之心。
一个大胆而危险的念头,如同暗夜中的电光,骤然劈开他心中的迷雾。
他猛地转过身,眼中疲惫一扫而空,锐利的光芒如出鞘的利剑:“僵持,正中李弘冀下怀!他在拖,想把我们拖垮在这滩头!”
他大步走下望楼,声音斩钉截铁,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不能再等了!与其在此耗尽锐气,不如行险一搏!他要拖住我,我偏要跳出这泥潭!”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舆图上长江中游那个醒目的节点:“鄂州!”
帐内核心将领瞬间屏息。
鄂州,扼守长江中游,控引荆襄,更是李弘冀大军粮秣转运的咽喉命脉!若此处有失……
“然鄂州城坚池深,且有重兵驻守,强攻绝难奏效……”另一名将领迟疑道。
“强攻?非也!”
李从嘉的手指果断离开鄂州,沿着长江南岸向西滑动,随即猛地向西北方向一折,重重戳在一片连绵起伏的山脉标识上,“取道此地葛仙山!”
“葛仙山?”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那是一片人迹罕至、险峻崎岖的连绵群山,绝非大军通行之路。
“正是!”
李从嘉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光芒,“此乃险径,亦为奇径!李弘冀主力尽在此处与我僵持,鄂州守军必不防备此路奇兵!”
“传令,精选一万精锐,人衔枚,马裹蹄!只携七日干粮,轻装简从!大军明日依旧在此鼓噪佯攻,声势越大越好!我亲率此军,今夜便动身!”
他手指划过舆图上那条从赤壁南岸起始,蜿蜒深入葛仙山腹地,最终指向西北方鄂州的曲折虚线。
“全军散开哨骑,遮蔽行踪,昼伏夜出,分拨潜行!务必神兵天降,兵临鄂州城下!”
帐内一片肃然,唯有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这是一场以身为饵、百里奔袭的豪赌,赌注是永定军的未来,更是他李从嘉的身家性命!
片刻死寂后,数名心腹悍将猛地抱拳,甲叶铿锵:“末将愿随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就在李从嘉决意行险、亲率奇兵悄然隐入葛仙山苍茫夜色之时,长江以北数百里外的庐州(今合肥)战场,却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烟尘蔽日,战鼓如雷!
通往庐州城的官道上,一支江宁军如决堤的洪流,汹涌向前。
当先一骑,其势如电!马上战将,身披亮银锁子甲,在混浊的烟尘与血色中耀眼得如同一轮坠入凡间的寒月。
他坐下白马神骏异常,四蹄翻腾如雪浪翻滚。
掌中一杆烂银点钢枪,枪尖寒芒吞吐,宛如毒蛇吐信。
正是南唐国中,威名赫赫、被誉为小辈第一勇将的林仁肇!
“杀!”
震天的咆哮撕裂空气。
前方一座依山而建、扼守要冲的县城,城墙低矮,守军眼见这银甲战神率着滚滚铁骑席卷而来,早已魂飞魄散。箭矢稀稀拉拉射出,软弱无力。
第544章 大将林仁肇
林仁肇眼中厉芒一闪,双腿猛夹马腹。
那匹神骏的白马长嘶一声,速度骤然提升到极致,竟如一道贴地飞掠的白色闪电,瞬间跨越了护城河前的空地!
他无视城头零星射下的箭矢,长枪陡然探出,精准无比地搭上悬吊的吊桥铁索。
“开!”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
林仁肇双臂筋肉虬结,恐怖的力道顺着枪杆狂涌而出。
那碗口粗的铁索竟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嘣”的一声脆响,应声而断!
沉重的吊桥轰然砸落,激起漫天尘土。
“随我破城!”
林仁肇一马当先,白马四蹄踏着坠落的吊桥,如履平地般冲入洞开的城门!
身后精锐骑兵如同钢铁洪流,轰然涌入。
城门口仓促结阵的守军瞬间被淹没、撕裂。
银枪过处,血光迸溅!
林仁肇一人一骑,在狭窄的街巷中左冲右突,枪影翻飞如怒龙出海,每一次刺出、横扫,都带起一片绝望的惨嚎和破碎的肢体。
挡者披靡,所向无敌!
守军的意志在他那非人的勇力与冷酷高效的杀戮面前彻底崩溃,纷纷丢下兵器,跪地乞降。
这座县城,在林仁肇白马银枪的锋芒下,连三个时辰都未能支撑。
庐州孙汉威麾下将领,更是难以抵挡大将林仁肇。
马蹄踏过残破的城门和遍地狼藉,毫不停歇。
林仁肇的目标只有一个,庐州!
他麾下这支由悍卒组成的先锋,连破三县、斩将夺关的滔天凶威,马不停蹄,卷起一路烟尘,如同扑向猎物的嗜血狂龙,直扑庐州城下!
当林仁肇那标志性的白马银枪裹挟着冲天的煞气,出现在庐州城西地平线上时,城头负责了望的永定军校尉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声音都变了调。
“林……林仁肇!江宁贼将林仁肇杀来了!全军戒备!”
凄厉的号角声瞬间撕裂了庐州城头短暂的宁静。
守城主将卢郢和副将孙汉威几乎同时冲上西门城楼,扶垛远望。
只见远处烟尘滚滚,如黄龙腾空,一骑银甲白马的骁将当先突进,身后是潮水般汹涌而来的江宁军步骑。
那股百战余生的凶悍气势,即便隔着数里之遥,也如实质的罡风扑面而来,压得人胸口发闷。
“收拢防线!放弃城外所有营垒、据点!”
卢郢脸色凝重如铁,声音却异常沉稳,迅速下达一连串命令。
“滚木礌石,速速搬运上城!火油、金汁,准备就绪!所有弓弩手,上弦!瞄准贼军前队,听我号令!”
孙汉威看着远处那面越来越清晰的“林”字大旗,以及旗下那如魔神般的身影,喉头滚动了一下,涩声道:“卢将军,三日时间,这林仁肇……果然名不虚传!连破三县,势如破竹!其锋锐不可当啊!”
“不可当?”
卢郢冷哼一声,眼神锐利如鹰隼,死死锁定那杆越来越近的烂银枪。
“锋锐再盛,撞上铜墙铁壁,也得崩掉他满口牙!传令,所有城门落闸!护城河吊桥升起!依托坚城,耗死他们!”
他的拳头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石垛口上,“上将军令我等守住庐州,牵制贼军主力!人在城在!”
命令如山,迅速传遍城头。
永定守军虽惊不乱,依托着庐州高大坚固的城墙和充足的守城器械,紧张而有序地准备着。
礌石、滚木堆积如山,烧沸的火油和金汁在巨大的铁锅里翻滚,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强弓劲弩密密麻麻地探出垛口,森冷的箭簇在夕阳余晖下闪烁着致命的寒光。
城下,林仁肇的大军终于兵临城下,在弓箭射程之外轰然扎住阵脚。
烟尘稍散,显露出江宁军严整的队列和冰冷的兵刃寒光。
林仁肇单人独骑,策动那匹神骏的白马,缓缓出阵,直至护城河边。
他仰起头,冰冷的视线如同实质的刀锋,扫过城头严阵以待的守军,最后定格在卢郢和孙汉威身上。
那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睥睨与挑衅。
“城上鼠辈听着!”
林仁肇的声音灌注了真气,如同闷雷滚过战场,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守军耳中。
“尔等主将李从嘉,已被我主大军困于赤壁,覆灭在即!尔等困守孤城,负隅顽抗,徒增死伤!速速开城归降,可免一死!若待我大军踏平此城,鸡犬不留!”
回答他的,是城头骤然爆发的震天怒吼:“誓与庐州共存亡!”
紧接着,卢郢猛地一挥手:“放箭!”
嗡!
弓弦齐鸣,声如裂帛!
刹那间,遮天蔽日的箭雨如同死亡的蝗群,从庐州城头倾泻而下,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狠狠扎向林仁肇和他身后那片黑压压的军阵!
林仁肇眼中寒光暴射,非但不退,反而猛地一磕马腹!
那匹通灵的白马长嘶一声,竟迎着漫天箭雨,如一道银白色的闪电,沿着护城河边缘疾驰起来!
他手中烂银枪舞动如轮,泼水不进,精准地将射到身前的劲箭磕飞、击碎!
叮叮当当的金铁交鸣声响成一片,火星四溅!
一人一马,在箭雨边缘划出一道炫目的死亡弧线,所过之处,城头弓弩手纷纷下意识地调转方向攒射,却始终无法伤其分毫,反而被他吸引了大量火力。
“林”字大旗之下,江宁军阵中战鼓骤然擂响,声震四野!
目睹主将如此神勇,江宁军士气瞬间飙升至顶点!
步卒扛着简陋的云梯、推着沉重的冲车,如同决堤的黑色怒潮,在盾牌的掩护下,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朝着庐州城墙猛扑而来!
“杀上城去!活捉卢郢、孙汉威!”喊杀声震天动地。
真正的攻城血战,开始了!
城上城下,箭矢如飞蝗般对射,滚木礌石如同山崩般砸落,滚烫的火油和金汁带着恶臭泼洒而下,城下瞬间化作一片燃烧的炼狱,惨叫声此起彼伏。
江宁军士卒悍不畏死,踏着同伴的尸体和燃烧的火焰,将一架架云梯死死搭上城头,蚁附而上!
林仁肇勒马立于阵后稍高处,银枪斜指庐州城楼,目光冰冷地注视着血肉横飞的战场。
他并未亲自攀城,但那股无形的、如同战神般的威压,却笼罩在整个战场上空,给每一个攻城的江宁军士卒注入疯狂的勇气,也让城头的守军感到沉重的窒息。
孙汉威盔缨已被流矢射落,脸上溅满血污和烟灰,他嘶吼着指挥守军向下倾倒金汁,用长长的叉杆奋力推倒搭上城头的云梯。
卢郢则亲自挽起一张硬弓,箭无虚发,专射江宁军冲在最前的悍勇之士。
夕阳如血,将庐州城头浴血搏杀的身影和城下堆积如山的尸骸,染上一层凄厉的猩红。
银枪的寒芒在血色中惊心动魄地闪烁,每一次突刺都伴随着生命的流逝。
林仁肇的兵锋,如同最锋利的矛尖,已狠狠抵在了庐州这面坚韧的盾牌之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卢郢毕竟抵挡过柴荣攻城的将领,林仁肇麾下兵卒之勇猛,他也豪气道:“天下英雄,唯上将军一人耳,区区林仁肇,摁死在城下。”
盾尚未破,矛亦未折,唯有那滔天的杀伐之气,混合着血腥与硝烟,直冲九霄,宣告着一场更为酷烈的风暴,正在这长江两岸的铁血棋局中酝酿。
第545章 悄然前进
夜色漆黑。
参天古木的枝桠在头顶交错,将本就稀疏的星月光辉切割得支离破碎,只余下深不见底的墨色。
寒风贴着嶙峋的山脊掠过,卷起枯叶和沙砾,抽打在士卒们冰冷僵硬的脸颊和铠甲上,发出细碎而令人牙酸的声响。
李从嘉伏在一块巨大的山岩后,玄色的大氅早已被露水和荆棘勾挂得破损不堪,紧紧贴在冰冷的甲胄上。
他微微喘息,口鼻间喷出的白气瞬间被寒风撕碎。
昼伏夜出,三天时间!
越了多少道陡峭如刀削的险隘,蹚过多少条冰冷刺骨的溪涧,只有士卒们磨破的草鞋和铠甲上新增的刮痕知晓。
“上将军!”
一个同样浑身泥泞、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狸猫般敏捷地窜到岩石旁,是哨骑统领胡则。
他声音嘶哑低沉,带着极力压制的喘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哨骑已越过咸宁、江夏县界碑!但……折了七个弟兄。”
李从嘉的心猛地一沉,目光如电般射向胡则。胡则脸上沾着不知是自己还是敌人的暗红血渍,眼神锐利却难掩疲惫。
“江夏县界边缘一处烽燧,暗哨藏得极深,兄弟们刚摸掉两个,第三个就点燃了狼烟……虽然立刻扑灭,但却折了些兄弟。”
他抬眼,视线仿佛穿透了浓重的夜幕和层叠的山峦,投向东北方向。
那里,长江浩荡的水汽似乎已隐隐传来,带着一种宿命般的压迫感。
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中蕴含着风暴来临前的死寂。
他终于开口,斩钉截铁,“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传令各队:散开,沿山涧、密林分批潜行至江边预定渡口!务必在天亮前完成集结!”
“你直接潜入鄂州,接应这半年来埋伏下去的暗哨。”
命令悄无声息地传递下去。
这支疲惫却依旧保持着钢铁纪律的军队,如同无声的暗流,迅速化整为零,沿着山势的褶皱,向着同一个方向鄂州城,潜行而去。
拂晓前最黑暗的时刻。
长江终于横亘在眼前。
宽阔的江面在微熹的晨光中泛着铁灰色的、令人心悸的幽光。
凛冽的江风卷着水腥气扑面而来,冰冷刺骨。
对岸,鄂州城庞大而模糊的轮廓已在视野尽头显现,城头几点微弱的灯火,如同巨兽沉睡时半睁的眼。
几处被废弃的小渔港,成了天然的集结地。
张璨麾下的重甲斧兵沉默地坐在冰冷的卵石滩上,沉重的战斧倚在肩头,铁甲上凝结着白霜,喘息声沉重如风箱。
彭师亮所率的先登锐士则在仔细检查着绳索、飞钩和腰间的短刃,眼神在黑暗中闪烁着狼一般嗜血的光芒。
李从嘉的亲卫骑兵和弓弩手则隐在岸边的芦苇丛中,安抚着同样疲惫不堪的战马。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对岸水域,那里水道纵横,港汊密布,芦苇丛生,是天然的屏障。
“上将军,各队集结完毕。”彭师亮悄然而至,声音压得更低。
“江上巡逻的江宁军快船比前几日密集了不少,间隔缩短了至少一半!”
气氛瞬间凝固。
将领们的目光都聚焦在李从嘉身上,带着征询和决绝。
李从嘉猛地转身,目光扫过一张张沾满尘土、疲惫却依旧坚毅的脸庞。
他指向对岸那片在晨光熹微中更显幽深的芦苇荡,声音不高,却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头:“看见那片芦苇了吗?江宁水师主力尽在赤壁与我军水师纠缠,此间巡哨,务必斩杀!”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冰冷的剑锋直指对岸鄂州城头那点微弱的灯火“今夜不过江,明日旭日东升之时,我等皆为江中鱼虾之食!全军听令!”
“张璨!”
“彭师亮!”
“末将在!”
“先登锐士紧随重甲之后!登岸即攻,务必斩尽杀绝。”
“得令!”
彭师亮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握紧了手中的短戟。
没有震天的呐喊,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粗重呼吸和甲胄兵刃摩擦的细碎声响。
早已准备好的简陋木筏被无声地推入冰冷的江水中。
重甲斧兵咬着牙,沉默地踏上这些脆弱的载体,用盾牌和身体遮蔽着身后的袍泽。
桨橹入水,小心翼翼,却带着一往无前的力量,刺破黑暗的江面,朝着对岸那片吞噬一切的幽暗芦苇荡,奋力划去!
寒风如刀,冰冷的江水不时溅上脸庞,刺骨的寒意瞬间钻入骨髓。
江面上,远处几点江宁水师巡逻船的火光在黑暗中游弋,如同漂浮的鬼眼。
每一次火光靠近,都让紧绷的心弦几乎断裂。
李从嘉紧握剑柄,指节发白,目光死死盯住前方,感受着木筏在波涛中的起伏。时间,从未如此漫长。
当第一缕灰白艰难地撕开东方的天际线时,李从嘉和他麾下最后一批士卒的靴底,终于重重地踏上了长江北岸冰冷、湿滑的泥滩。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着劫后余生的刺痛和浓重的血腥气。
眼前,已是一片修罗场。
靠近岸边的芦苇被大片压倒、践踏,染满了暗红和泥泞。
脚下堆叠着江宁军巡河士卒和闻讯赶来拦截的鄂州外围戍卒的尸体。
彭师亮的先登锐士如同附骨之疽,正沿着这道用生命开辟的血路,凶狠地扑向更深处几处水道隘口的小型哨卡,短兵相接的惨烈搏杀声不绝于耳。
“上将军!”
张璨拄着战斧,大口喘息,半边脸被凝固的血块覆盖,声音嘶哑,“幸不辱命!滩头已肃清!彭师亮领的人正在外围绞杀漏网之鱼!”
李从嘉重重拍了拍张璨的肩甲,目光越过这片惨烈的滩头战场,投向三里之外,鄂州城那高大巍峨的轮廓,在越来越亮的晨光中,已清晰可见!
巨大的城墙如同青灰色的巨蟒盘踞,俯瞰着脚下纵横交错的河网港汊。
城头旌旗招展,兵甲的反光星星点点。
他迅速从亲卫手中接过一支做工精良的黄铜千里镜,举目远眺。
镜头里,鄂州城巨大的主城门——武昌门,两扇包铁的沉重门扉紧紧闭合,巨大的门闩清晰可见。城门楼上人影幢幢,戒备森严。
然而,在城池西侧,一条宽阔的内渠河道蜿蜒汇入长江。
河道旁,一处规模较小的水门却敞开着,仅放下了粗大的铁栅栏。
旁边的陆路侧门也有人员进出,大多是些装载着粮食、盐包、药材的骡车和民船,在守城士卒严密的盘查下缓慢通行。
水运枢纽的根基,终究无法被战争完全掐断,这必要的民生通道,成了此刻最显眼的破绽!
第546章 血战城门
“报!”
一个浑身湿透、穿着普通渔夫短褐的汉子,在胡则的引领下,如同泥鳅般从芦苇丛中钻出,扑倒在李从嘉面前,声音激动而急促。
“上将军!成了!胡统领派出的暗卫兄弟,连同城内我们的人手,一共三百死士,已按计划潜入西水门附近!只待信号,便可动手,夺取绞盘,升起栅栏!”
李从嘉眼中精光爆射!
他猛地收起千里镜,剑锋再次直指那座在晨光中苏醒的巨城。
“天助我也!”
“传令彭师亮,不必纠缠外围哨卡,立刻收拢先登锐士,目标,西水门!张璨,重甲列阵,紧随其后,准备强攻!弓弩手,抢占前方高地,压制城头!骑兵,随我直捣黄龙!”
他的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剑,斩碎了清晨的薄雾。
“鄂州城就在眼前!破城擒贼,只在今日!杀!”
西水门内,狭窄的甬道被浓稠的血腥味塞满,几乎令人窒息。
湿滑的石板地上,尸体层层叠叠,有穿着守军号衣的,也有胡则手下那些伪装成脚夫、渔民的死士。
铁栅栏绞盘所在的哨楼,成了风暴的中心!
胡则背靠冰冷的石墙,大口喘息,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肋下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火辣辣地疼。
他手中那把夺来的腰刀已经卷刃,粘稠的血顺着刀槽滴落。
身边还能站着的死士,算上他自己,不足七十人。
一刻钟的血战,付出了惨重代价。
哨楼门口,横七竖八倒着七八具江宁军的尸体,那是他们用命堆出来的战果,想要撑开一道门户,让精锐暗卫付出了生命代价。
“顶住!顶住!”
一个守军队正躲在甬道拐角的盾牌后嘶吼,“放箭!射死他们!”
嗖嗖嗖!
几支弩箭带着厉啸钉在胡则藏身的墙壁上,碎石飞溅。
剩下的死士被压制在绞盘附近狭小的空间里,靠着尸体和杂物勉强遮挡。
“头儿!绞索……还差一点!”
一个满脸是血的死士趴在巨大的绞盘旁,双手死死扳动一根粗大的铁摇柄,手臂肌肉虬结如铁,牙关紧咬。
沉重的铁栅栏已经升起了一人多高,浑浊的江水正从缝隙涌入内渠。
但摇柄似乎被什么卡住了,任凭他如何发力,只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再难寸进!
时间!
他们需要时间!
胡则知道,每一息的拖延,都意味着城内的守军正从四面八方疯狂涌来!
他用卷刃的刀支撑着身体,眼中布满血丝,嘶声吼道:“老四!带人给我冲过去!砸开那盾阵!其他人,给我撞绞盘!用命撞!”
话音未落,那个叫老四的悍勇死士已如出笼的疯虎,带着最后三四个人,不要命地扑向拐角处的盾阵!
他们根本不闪不避,任凭弩箭射穿身体,用血肉之躯狠狠撞在盾牌上!
噗嗤!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令人头皮发麻。
老四用尽最后力气,将一柄短斧从盾牌缝隙里狠狠劈了进去,里面顿时响起一声凄厉的惨叫,盾阵微微一晃!
就是现在!
胡则和仅存的数十名死士,如同扑火的飞蛾,嚎叫着用肩膀、用身体,狠狠撞向那沉重如山的绞盘!
“给老子,开啊!!!”
骨骼在重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伤口崩裂,鲜血狂涌!
那绞盘在死士们以命相搏的撞击下,猛地发出一阵令人心悸的金属摩擦巨响。
“嘎嘣”一声脆响,卡死的机关竟硬生生被撞开!摇柄骤然松动,沉重的铁栅栏如同脱缰的野马,轰隆隆向上疾速升起!
巨大的豁口,就此洞开!城外浑浊的江水裹挟着刺鼻的血腥味,汹涌灌入!
几乎就在铁栅栏轰然升起的同时,一阵急促而密集的马蹄声如同闷雷,由远及近,狠狠砸在西水门外湿滑的滩地上!
何崇训策马狂奔,心胆俱裂!
他接到烽燧示警时还心存侥幸,直到亲耳听到西水门方向传来震天的喊杀和那令人魂飞魄散的绞盘巨响!
他是何敬洙最倚重的家将,留守鄂州,责任如山!
此刻,他头盔下的脸已扭曲变形,眼中布满惊恐与暴怒。
“快!快!夺回水门!把缺口堵住!”
何崇训疯狂地鞭打着坐骑,朝着西水门方向嘶吼。
他身后是仓促集结起来的数百名何府私兵家丁,以及闻讯赶来的部分守城步卒,乱哄哄地涌向水门方向。
然而,他们还是慢了一步!
当何崇训带着人马冲到距离水门甬道入口尚有数十步的狭窄街巷时,映入他眼帘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水门巨大的缺口外,并非预想中零散的敌军先登死士。
而是,一片移动的钢铁森林!
张璨的重甲斧兵,如同从地狱血池中爬出的魔神,沉默地列成了森严的冲击阵型!
厚重的铁甲上布满刀痕箭孔,沾满泥泞和暗红的血浆。
巨大的双刃战斧斜指前方,斧刃在晨光中闪烁着死亡的寒光。他们踏着水门内流淌的江水与血水混合的溪流,一步,一步,沉重而坚定地踏入了鄂州城!
那沉重的脚步声,整齐得如同战鼓,敲在每一个守军的心头,带来无边的恐惧!
“放箭!射死他们!”
何崇策目眦欲裂,嘶声下令。
城头残余的守军和何崇训带来的弓手慌忙放箭。
箭矢叮叮当当地射在重甲上,大多徒劳地弹开,只有少数幸运地找到甲叶缝隙钻入,带起几声闷哼,却无法阻止那钢铁洪流推进的步伐!
“杀!”
张璨咆哮如雷,手中巨斧猛地向前一挥!
重甲斧兵阵型陡变,如同决堤的钢铁洪流,轰然撞入仓促结阵的何府私兵和守军之中!
巨大的战斧挥舞起来,带起恐怖的呼啸!
这些重甲步卒的力量在狭窄的街巷中得到了最恐怖的释放!
挡在前方的守军如同纸糊般被劈开、砸碎、扫飞!
残肢断臂与破碎的兵器齐飞,鲜血如同泼墨般染红了青石板路!何崇训引以为傲的精锐家丁,在这纯粹的暴力碾压下,瞬间崩溃!
“挡住!给我挡住!”
何崇训绝望地嘶吼,挥刀砍翻两个溃退的家丁,试图重整阵线。但恐惧如同瘟疫蔓延,守军哭喊着向后溃逃。
就在这钢铁洪流撕裂守军阵线的刹那,一道刺破空气的锐啸,如同龙吟九天,骤然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喧嚣!
“挡我者,死!”
声音未落,一道银色的闪电,已从重甲斧兵撕裂的缺口处狂飙突入!
李从嘉来了!
他身披铠甲,猩红的大氅在身后拉成一道燃烧的血色披风!
胯下踏云马神骏非凡,四蹄翻腾如踏烈焰,速度快到极致!掌中那杆丈八龙吟槊,通体雪白,唯有槊尖一点寒芒,在疾驰中撕裂空气,发出慑人心魄的龙吟之声!
李从嘉眼神冰冷如万载寒冰,目标只有一个,正在阵中疯狂弹压溃兵、试图稳住阵脚的何崇训!
第547章 攻陷鄂州
“保护将军!”
几个何府悍不畏死的家将嘶吼着扑上,长枪大刀齐出,试图拦截这尊杀神。
“滚开!”
李从嘉舌绽春雷,龙吟槊如同活过来的毒龙,瞬间化作一片乌光!
噗!噗!噗!
快!
快到极致!
狠!狠到绝巅!
槊影翻飞,如同黑色闪电肆虐!迎面冲来的三名家将,咽喉几乎在同一时间被精准无比地洞穿!
血箭狂飙而出,尸体被巨大的冲击力带得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后面的溃兵身上!
踏云马毫不停滞,载着主人,瞬间已冲到何崇策马前十步之内!
何崇训只觉一股冻彻骨髓的杀意扑面而来,眼前只剩下那一点越来越近、越来越亮的槊尖寒芒!
他惊骇欲绝,本能地挥刀格挡,同时拼命勒马想要后退。
太迟了!
“死!”
李从嘉一声断喝,龙吟槊如同天罚之矛,挟着踏云马冲锋的雷霆之势,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
何崇训奋力劈出的钢刀,在接触到槊杆的瞬间,如同朽木般寸寸断裂!那一点寒芒,在他绝望放大的瞳孔中无限放大!
噗嗤!
龙吟槊毫无阻碍地贯穿了何崇训胸前精良的护心镜,透背而出!
巨大的力量将他整个人从马背上硬生生挑飞起来!鲜血如同喷泉般从前后两个巨大的创口狂涌而出!
李从嘉手腕猛地一抖,龙吟槊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将挂在槊尖上、如同破麻袋般的何崇训尸体狠狠甩飞出去,砸塌了路边一个卖早点的摊棚!
“何崇训已死!降者不杀!”
李从嘉勒马立定,踏云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震天嘶鸣!
他高举滴血的龙吟槊,声如洪钟,响彻整个混乱的战场!
主将瞬间毙命,被重甲斧兵杀得魂飞魄散的守军,最后一丝抵抗意志彻底崩溃!
“逃啊!”
“将军死了!”
“城破了!永定军杀进来了!”
哭喊声、尖叫声响成一片。
守军彻底失去了建制,如同没头的苍蝇,哭爹喊娘地朝着城内深处溃逃。
鄂州毕竟是何敬洙经营多年之地,一名主将虽然战死,但是还有更多的何家军,从四面八方涌出,城门虽开,但是内部抵抗力量仍旧顽强。
“彭师亮!抢占城楼,升起我军大旗!张璨!肃清残敌,控制武库、粮仓!胡则!带还能动的兄弟,引导后续部队入城!”
李从嘉的声音清晰而冷酷,迅速下达一连串命令,目光已越过眼前溃散的敌军,投向鄂州城深处那象征着最高权力的节度使府。
“骑兵!随我直取中枢!”
他一夹马腹,踏云马化作一道银色闪电,龙吟槊所指,溃兵如同被劈开的波浪,无人敢撄其锋!
身后,永定军骑兵如同出闸的洪流,铁蹄踏碎青石,喊杀声震天动地,沿着西水门洞开的血路,向着鄂州城的腹心,滚滚涌入!
城头,一面残破的“何”字大旗被粗暴地扯下,扔下城墙。
紧接着,一面崭新的、绣着斗大“李”字和狰狞睚眦的猩红永定军旗,在正午的阳下,迎着猎猎江风,在西水门城楼之上,傲然升起!
西水门城楼上的猩红永定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胜利的宣告。
然而,这旗帜之下,鄂州城却并未臣服。这座被何敬洙经营得铁桶一般的巨城,如同被捅破蜂窝的巨兽,短暂的混乱之后,从各个角落爆发出更疯狂、更绝望的反噬!
“杀贼!”
“保护家园!何节度使定会回师!”
“把他们赶出城去!”
怒吼声、喊杀声如同沸腾的油锅,瞬间取代了短暂的溃败哀嚎,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灌入刚刚入城的永定军将士耳中。
巷战!
惨烈到极致的巷战,猝不及防地降临!
城墙上。
东门、北门高大的城墙上,原本被西水门剧变惊呆的守军,在低级军官和何府亲信家将的弹压、鼓动下,迅速回过神来。
他们依托着女墙垛口、箭楼角楼,居高临下,将密集的箭雨、滚烫的金汁,泼向其他城门推进的永定军士卒!
“举盾!举盾!”
永定军带队校尉嘶吼着,巨大的木盾被密集的箭矢射得如同刺猬。
一个士兵稍慢一步,滚烫的金汁当头淋下,凄厉的惨叫声瞬间被淹没在下一波箭雨里。
城墙甬道狭窄,永定军空有兵力优势,却难以展开,被死死压制在登城步道附近,每一步推进都踩在袍泽的血泊里。
这座象征着鄂州最高权力的森严府邸,此刻化作了最坚固的堡垒!
府门紧闭,包铁的厚重门板上钉满了加固的木桩。
院墙之上,密密麻麻探出无数强弓劲弩,更有何敬洙留下的最精锐的牙兵亲卫,身披重甲,手持长枪大戟,在墙头组成了一道冰冷的钢铁防线。
府内宽阔的庭院中,更有临时集结的数百名何府家丁、健仆,手持刀枪棍棒,眼神凶狠,准备做困兽之斗。
何试图靠近府门的永定军小队,都会迎来墙头精准的攒射和墙内突然泼出的火油、石灰!
“放箭!射死这些叛贼!”
墙头一名何氏家将挥刀狂吼。
箭如飞蝗,将试图靠近的永定军先锋射倒一片。
“守住府门!大人定会率军杀回来!斩贼首者,赏千金!”
庭院内,鼓噪声也带着疯狂的意味。
内河渡口。
鄂州城水网纵横,大小码头如同蛛网密布。
此刻,这些连通城内外、本是生命线的渡口,成了新的绞肉场!
几艘装载着粮草、试图趁乱逃离的小船被岸上射出的火箭点燃,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一些忠于何敬洙的水师士卒,利用对地形的无比熟悉,在迷宫般的栈桥、仓库、货堆间与永定军周旋。
“在那边!别让他们上船!”
一个光着膀子、浑身腱子肉的团练使挥舞着鱼叉,指着栈桥下几个试图潜泳靠近船只的永定军水鬼吼道。
第548章 惊雷碎赤壁
街巷深处。
战斗如同瘟疫般蔓延至每一条街巷。
三五百人一队的团练武装,在地方豪强、保甲长的带领下,依托着高墙深院、街垒路障,疯狂地阻击着永定军向城市核心的推进。
试图强行通过的永定军小队被烧得惨叫连连,阵型大乱。
旁边巷子里,另一队团练趁机杀出,刀枪齐下!
战斗从清晨杀到日头偏西。鄂州城的上空被浓烟笼罩,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焦糊味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早已被血水、泥泞和破碎的杂物覆盖,每一步都粘稠滑腻。
尸体随处可见,有身披铠甲的双方士兵,有穿着杂色衣物的团练青壮,也有不幸卷入其中的平民。
哭声、呻吟声、垂死的喘息声,在短暂的战斗间隙里显得格外刺耳。
彭师亮的先登锐士在这种残酷的巷战中发挥了中流砥柱的作用,他们三五成群,如同最灵活的狼群,攀墙上屋,穿堂过户,用短兵、飞爪、暗器,与熟悉地形的团练武装进行着最血腥的缠斗。
张璨的重甲兵则如同移动的堡垒,负责保护弓弩手,在关键节点用蛮力撞开障碍,用战斧劈开顽抗的人墙。
李从嘉的龙吟槊早已被血浆浸透,踏云马的赤色毛发也凝结着厚厚的暗红。
他身先士卒,哪里抵抗最激烈,哪里就能看到那抹赤金身影和那杆发出龙吟死啸的长槊!槊影翻飞之处,敌酋授首,顽抗的团练阵线被硬生生撕开缺口!
惨烈!
胶着!
永定军如同陷入泥沼的猛虎,靠着更强的组织、更精良的装备和主帅悍不畏死的冲锋,一寸一寸,用鲜血和生命啃噬着鄂州城的抵抗意志。
当夕阳的余晖将鄂州城染成一片凄厉的金红时,城内的喊杀声终于开始减弱。
持续近一日的血战,耗尽了抵抗者最后的有生力量和疯狂勇气。
城墙上的守军被永定军后续登城的部队分割包围,逐个歼灭;内河渡口的零星抵抗在胡则带领的后续部队肃清下逐渐平息。
那些依托街巷负隅顽抗的团练武装,在永定军有组织的分割围剿下,或被歼灭,或被打散,或见大势已去,最终选择了投降或逃散。
最后的焦点,只剩下那座依旧如同刺猬般矗立在城中心的节度使府衙!
府衙高大的院墙上,箭孔密布,沾满血迹。
墙下堆满了永定军和守军的尸体。
大门已经被张璨的重甲斧兵用巨斧和撞木砸得千疮百孔,但里面依旧传出顽抗的嘶吼。
“随我踏平此獠巢穴!”
李从嘉的声音带着鏖战一日的沙哑,却依旧如金石交击般铿锵!
他翻身下马,龙吟槊斜指洞开的府门,当先冲了进去!
最后的战斗在节度使府宽阔的庭院和森严的厅堂内爆发,同样惨烈,却已注定结局。
何府的牙兵亲卫和家丁健仆,在绝望中爆发出了最后的凶性,以命换命,死战不退。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每一处回廊,每一间厅堂,都在进行着残酷的争夺。
李从嘉龙吟槊如毒龙出海,挡者披靡,硬生生从尸山血海中杀出一条血路,直扑府衙最深处的签押房!
那里,是鄂州权力的核心,也是江宁朝廷派驻此地的监军太监,王德安最后的藏身之所!
当李从嘉一脚踹开签押房那扇沉重的楠木大门时,只见一个穿着紫色蟒袍、面白无须、体态肥胖的太监,正惊恐万状地缩在巨大的公案后面,手里死死抓着一柄镶嵌宝石的短剑,浑身抖如筛糠。
他身边,两个同样吓得魂不附体的小太监瘫软在地。
“饶……饶命!上将军饶命!咱家……咱家是奉旨……”王
德安尖利的嗓音因恐惧而变调。
李从嘉看都没看他一眼,冰冷的眼神扫过这象征着江宁朝廷权威的签押房,沾满血污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手中龙吟槊随意一递,槊尖精准无比地穿透了王德安肥胖的脖颈!
“呃……”
王德安眼睛猛地凸出,手中的短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肥胖的身体抽搐了几下,便瘫软在太师椅中,鲜血顺着椅背和蟒袍汩汩流下,染红了地上名贵的波斯地毯。
李从嘉手腕一抖,收回长槊,甩掉槊尖的血珠。
他看也不看那还在抽搐的尸体,转身走出签押房,声音冰冷地传遍一片狼藉、但抵抗之声已彻底消失的节度使府:
“传令!肃清残敌,张贴安民告示!鄂州,已入我永定军之手!”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暮色四合。鄂州城内,零星的火光还在燃烧,映照着满目疮痍。
一队队疲惫却眼神锐利的永定军士兵开始接管城防,清理街道。
一面面崭新的“李”字睚眦军旗,在各处城楼、府衙、武库、粮仓的最高处,迎着带有浓重血腥味的晚风,缓缓升起。
这座扼守长江中游的重镇,历经一日血火淬炼,终于易主!
赤壁矶头,江风浩荡。
李弘冀一身明黄常服,外罩玄色大氅,凭栏而立,眺望长江。
他嘴角噙着一丝志得意满的笑意,连日来的沉稳持重,此刻终于化作了眉宇间毫不掩饰的骄矜。
脚下,是蜿蜒数十里、旌旗如林的江宁大营,壁垒森严,刀枪映日。
对面,南岸赤壁滩头,几艘冒着黑烟的永定军战船残骸正被浑浊的江水卷裹着,缓缓向下游漂去。滩头上,隐约可见永定军士卒如同退潮般,正将进攻的器械、伤兵向后方营垒收拢,显露出颓然之势。
“都说永定军水师天下无双,纵横大江,难逢敌手?”
李弘冀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身后侍立的一众心腹重臣耳中,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睥睨。
“今日朕亲镇赤壁,扼守天险,看他李从嘉小儿,如何翻起浪花!此战若定,非但叛军气焰尽消,朕之威名,亦当震慑寰宇!”
他猛地一拂袖,豪气干云。
第549章 置之死地
“陛下圣明!”
武昌节度使何敬洙立刻躬身,声音洪亮,脸上堆满了谄媚与绝对的自信。
“陛下威德盖世,亲率天兵坐镇赤壁,如定海神针!”
“永定叛贼不过是些跳梁小丑,仰仗水师一时之利,焉能撼动我铁壁雄关?今日挫其锋芒,不过小试牛刀!待其锐气丧尽,粮草不继,便是陛下挥师南下,犁庭扫穴之时!”
“届时,李从嘉那叛逆之首级,定当悬于金陵城门,以儆效尤!”
“何将所言极是!”
大将柴宏毅也连忙上前一步,捋着短须,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叛军水师虽凶,然我军据赤壁天险,石崖如铁壁铜墙,水陆联防,日夜巡查,滴水不漏!”
“他李从嘉就算有三头六臂,又能奈我何?强攻?不过是徒耗兵力,自取其辱!陛下只需稳坐中军,静待其自乱阵脚,便可坐收全功!”
他的话语引来周围一片附和的笑声和赞叹。
亭阁之内,气氛一片轻松。
众将纷纷进言,颂扬之声不绝于耳。
李弘冀负手而立,享受着这久违的、掌控一切的快意。
江风拂面,似乎也带着胜利的气息。他仿佛已看到李从嘉狼狈退兵,自己挥师追击,一举荡平永定军的辉煌景象。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到极点、甚至带着破音的嘶喊,如同平地惊雷,撕裂了亭阁内轻松的氛围!
“报!紧急军情!紧急军情!”
一名浑身浴血、甲胄歪斜、脸上沾满泥污和汗水的哨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上了矶头亭阁。
他脚步踉跄,显然是力竭狂奔而来,冲到近前时,一个趔趄重重摔倒在地,挣扎着想要爬起。
“混账东西!”
何敬洙正沉浸在阿谀奉承的得意之中,被这突如其来的狼狈冲撞搅了好局,顿时勃然大怒,厉声呵斥。
“陛下御驾在此!如此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天塌下来了吗?给我滚起来回话!”
那哨骑被何敬洙的怒喝吓得一哆嗦,却根本顾不上礼仪,他抬起一张因极度惊骇和疲惫而扭曲的脸,嘴唇哆嗦着,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声音尖利得如同夜枭:
“启禀……启禀陛下!鄂州……鄂州城……失守了!!”
“什么?!”
何敬洙脸上的怒容瞬间僵住,仿佛没听清。
哨骑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绝望。
“李贼!亲率大军……绕过赤壁,突袭鄂州!我军……我军猝不及防,西水门被内应攻破……何崇训将军……战死……鄂州……陷落了!!!”
“噗!”
死寂!
绝对的死寂!
整个赤壁矶头亭阁,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刚才还充斥着的阿谀之声、轻松的笑语,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冰冷彻骨的寒流冻结、粉碎!
何敬洙脸上的血色如同退潮般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变得惨白如纸。
他双眼猛地瞪大到极限,眼珠几乎要凸出眼眶,死死盯着地上那报信的哨骑,仿佛要从对方脸上确认这消息是荒谬的谎言。
然而,哨骑眼中那深入骨髓的恐惧和绝望,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扎进了他的心脏!
“你……你说什么?!鄂州……失守?崇训……战死?!”
何敬洙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疯狂。他身体剧烈地晃了晃,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胸口。
下一秒。
“呃啊!”
一大口滚烫的、粘稠的鲜血,如同喷泉般毫无征兆地从何敬洙口中狂喷而出!
猩红的血雾在江风中弥漫开来,溅落在他华丽的甲胄上,也溅落在身前冰冷的青石地面上,刺目惊心!
“鄂州……我的鄂州……我的根基……我的……”
何敬洙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身体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软软地向下瘫倒,被旁边同样惊呆的亲兵手忙脚乱地扶住。
他双目失神地望着长江对岸,那眼神空洞得如同失去了灵魂,只剩下无尽的绝望和难以置信的崩塌!
柴宏毅手中的长刀“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张着嘴,如同离水的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脸上的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惊骇欲绝的惨白。
周围的将领们,刚才还意气风发,此刻一个个如同泥塑木雕,呆立当场,脸上写满了极致的震惊、茫然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鄂州!
扼守长江中游的命脉,大军粮草转运的咽喉,何敬洙经营数十年的根基老巢……竟然……陷落了?!还是被李从嘉绕后偷袭?!
李弘冀!
这位刚刚还沉浸在掌控全局、睥睨天下的帝王,此刻如同被一道无形的九天惊雷狠狠劈中!
他脸上的志得意满和骄矜之色瞬间凝固、碎裂,如同被重锤砸碎的琉璃面具!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极致的震惊、暴怒、难以置信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的扭曲表情!
他猛地转过身,动作僵硬得如同生锈的傀儡。
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长江上游的方向,那里,正是鄂州所在!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着,扶着栏杆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指节发白,青筋暴起,仿佛要将那冰冷的石栏生生捏碎!
“李……从……嘉!”
这三个字,几乎是从李弘冀紧咬的牙关中,带着滔天的恨意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悸,一字一顿地迸了出来!
江风依旧在呼啸,吹动着他明黄的衣袍和玄色大氅,却再也带不来一丝一毫的意气风发。
赤壁矶头,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那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味,以及被彻底颠覆的战局所带来的、令人窒息的冰冷寒意。
方才还稳如泰山的赤壁防线,此刻在李弘冀眼中,仿佛成了最可笑的囚笼!
此刻吹在李弘冀脸上,如同刮骨的钢刀。
方才的志得意满早已被鄂州陷落的惊雷劈得粉碎,只剩下滔天的怒火和一丝被愚弄的耻辱在胸腔里疯狂灼烧。
他死死盯着长江上游那片被暮霭笼罩的虚空,仿佛要穿透数百里空间。
看到那座刚刚易帜的重镇,看到那个胆大包天的六弟!
“好一个李从嘉!好一个六弟!”
李弘冀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淬毒的寒意,手指深深抠进冰冷的石栏,指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釜底抽薪……好一招釜底抽薪!”
他猛地转过身。
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身后一片惊惶的将领。
最终定格在面如死灰、被亲兵搀扶着才勉强站立的何敬洙,以及同样脸色惨白的柴宏毅身上。
短暂的震怒之后,帝王的心智强行压下了翻腾的血气,属于枭雄的冷酷算计迅速占据了上风。
“慌什么!”
李弘冀一声断喝,如同惊雷炸响,让失魂落魄的众将猛地一颤。
“鄂州陷落,不过是那逆贼行险侥幸!此地距离鄂州,急行军不过两日路程!李从嘉此刻,如同瓮中之鳖!”
他的手指重重戳在舆图上的鄂州位置,眼神锐利如刀锋。
“他刚占城池,立足未稳,城中人心惶惶,必有反复!更兼其孤军深入,远离永定主力,乃是自陷死地!此乃天赐良机,将其连同那点跳梁小丑,一举碾碎于鄂州城下!”
第550章 雷霆一击
他猛地看向柴宏毅:“柴将军!”
“末将在!”柴宏毅强打精神,抱拳应声。
“命你为先锋,即刻点齐本部三万精锐兵卒,星夜兼程,直扑鄂州!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把鄂州围死!一只鸟也不许飞出来!”
“末将遵命!”
柴宏毅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李弘冀的目光又转向气息奄奄、眼中却燃起最后一丝疯狂希望的何敬洙。
“何将军!”
何敬洙挣扎着挺直身体,嘶声道:“老臣……老臣在!”
“你随柴将军同往!鄂州乃你根基之地,城中必有忠义之士!速速联络旧部,发动城内豪强、团练,里应外合!”
“务必在永定援军赶到之前,将李从嘉困死、绞杀在城内!夺回鄂州。”
李弘冀的声音带着坚决。
“末将……肝脑涂地,定要将那逆贼碎尸万段!”
何敬洙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凶光,仿佛回光返照。
“众将听令!”
李弘冀的声音响彻矶头,“除留守赤壁必要之军,其余各部,整备兵马粮秣,紧随先锋之后,兵发鄂州!此战,毕其功于一役!朕,要亲取李从嘉首级!”
“遵旨!”
众将领命,杀气腾腾。
当夜,赤壁大营依旧严防死守,但是在这个表面沉稳的背后却是紧锣密鼓的准备着。。
柴克毅与勉强骑上战马的何敬洙,率领三万先锋军,如同离弦之箭,脱离赤壁主战场,沿着长江岸官道,向着上游的鄂州方向,疯狂扑去!
铁蹄叩击大地,卷起滚滚烟尘,在月色下弥漫。
“驾!驾!驾!”
柴克毅不断鞭打着坐骑,心急如焚。
他知道,时间就是一切!
必须在李从嘉站稳脚跟、援军抵达前,将那座城死死围困!
何敬洙伏在马背上,脸色蜡黄,眼中却燃烧着复仇的火焰,口中喃喃:“鄂州……我的鄂州……李从嘉……你跑不了……”
鄂州城,节度使府。
浓重的血腥味尚未散尽。
一日巷战的惨烈,让这座刚刚易主的雄城疲惫不堪。
他站在巨大的鄂州城防图前,眉头紧锁。
城中零星的反抗虽然被残酷镇压下去,但那种深入骨髓的敌意和随时可能复燃的危机感,如同跗骨之蛆。
“报!”
胡则的身影带着一身夜露冲入大堂,声音急促而低沉。
“上将军!李弘冀已经察觉我军动向,派遣精锐,星夜疾驰,目标正是鄂州!其后续大军,两日将至!”
堂中气氛瞬间凝重。
张璨、彭师亮等将领脸色一变。
数万万先锋,后续还有大军!
鄂州刚经血战,城防虽在,但人心未附,此时领兵万余,且疲惫不堪。
若被合围,后果不堪设想!
“上将军!”
张璨踏前一步,声音沉重,“末将请命,率军死守鄂州!只要粮草充足,末将定能……”
李从嘉抬手,制止了张璨后面的话。
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城防图上,手指却缓缓移向了城外那片广袤的区域。
眼神深处,没有困兽般的绝望,反而燃烧起一种更加炽烈、更加危险的火焰。
“困守孤城?”
李从嘉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那是坐以待毙!我为三军主帅,若被困于此,城外五万永定将士,群龙无首,军心必乱!李弘冀只需围而不攻,静待我军自溃,便可坐收渔利!”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过众将:“传军令!”
“胡则!”
“属下在!”
“即刻挑选最精干哨骑,携带我亲笔军令,分多路潜出鄂州!告知城外各部:鄂州已下!放弃赤壁对峙,全军立即转向,向鄂州靠拢!”
“要将这决战之地,从赤壁,挪到鄂州城下!”
“遵命!”
胡则领命,身影迅速消失。
“彭师亮!”
“末将在!”
“城内存粮、武库,由你全权掌控!本王留七千兵马与你,由你统领!固守鄂州!记住,你的任务不是击退来敌,而是守住!”
“钉在这里!吸引李弘冀的主力!城中但凡有敢趁乱生事者,无论老幼,杀无赦!”
李从嘉的声音冰冷如铁,不带一丝情感。
残酷的镇压,是为了内部的绝对稳定,是此刻唯一的选择。
“末将得令!人在城在!”彭师亮抱拳,眼中闪过决死的光芒。
“张璨!”
“末将在!”
“点齐所有还能上马的三千骑兵!休息一日,随我出城!”
“出城?!”
众将皆惊。
此时出城,无异于放弃坚固的城池,将自己暴露在数万敌军的兵锋之下!
“不错!”
李从嘉眼中闪烁着孤狼般的光芒。
“柴克毅急行而来,行兵冒进,只想围城!我们偏要反其道而行!固守是死路,唯有跳出樊笼,方能化被动为主动!”
“我这三千铁骑,去会一会那位星夜驰援的柴先锋!打掉他的气焰,为我大军集结,争取时间!”
“骑兵闪击?”马成信立即理解了主公的意图。
他没有丝毫犹豫。
休整一日一夜,足以让精锐骑兵恢复部分战力。
残酷镇压城内反抗,不仅是为了稳定,更是为了快刀斩乱麻,腾出手来!
他深知,战机稍纵即逝!
翌日拂晓,鄂州西门在晨曦中悄然开启。
没有喧哗,没有战鼓。
李从嘉一马当先,赤金甲,猩红氅,龙吟槊斜指苍穹,胯下踏云马喷吐着灼热的白气。身后,三千永定铁骑。
如同沉默的钢铁洪流,马蹄包裹着厚布,悄无声息地涌出城门,迅速没入城外尚未散尽的薄雾与连绵起伏的丘陵之中。
城门在身后缓缓关闭。
城楼上,彭师亮按剑而立,望着那消失在晨雾中的赤色身影,眼神复杂。
主公虽然将看似艰巨的守城任务留给了他,却亲自带着最精锐的骑兵,踏上了最凶险的猎杀之路。
彭师亮心中知道,李从嘉以身犯险,诱敌军而决战于野。
大战将会在这几日落幕。
李从嘉快马疾驰,携带了三日口粮,来到了鄂州通往赤壁主道旁的一处山林中隐藏起来,他要凭借骑兵的雷霆一击,切断武昌军。
休息了两个多时辰,时值中午,有探马回报,前方发现一队急行军,奔鄂州而来。
李从嘉翻身上马,手持龙吟槊,指向天空。
“诸位,全军备战,雷霆一击,击穿敌军!”
第551章 春雷惊江畔
三月底的长江之畔,春风已带着暖意,拂过新绿的草木。
浩荡江水奔流不息,卷起浑浊的浪涛拍击着岸边的礁石。
一片浓密的枫杨林深处,却蛰伏着冰冷的杀机。
“来了。”
李从嘉的声音低沉平静,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兴奋。
他微微眯着眼,透过枝叶的缝隙,望向远处那条沿着江岸蜿蜒的官道。
晨光熹微,官道尽头,烟尘已如一条黄龙,贴着地平线翻滚而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沉闷如雷的蹄声和杂乱的脚步声,如同压抑的鼓点,敲击着大地,也敲击着林中三千铁骑的心弦。
他身旁,大将马成信同样全身披挂,厚重的铁甲在晨光中泛着幽光,手中紧握着一柄沉重的马槊,眼神锐利如鹰,死死盯着烟尘的方向。
烟尘渐近,显露出江宁军先锋的轮廓。
打头的正是柴克毅率领的数千精锐骑兵,马疾驰,显然是急于赶路。
中间是步卒大队,扛着长枪盾牌,队列因急行军而显得有些松散。
队伍末尾,隐约可见何敬洙的旗号,以及簇拥着他的中军护卫。
三万余人,如同一条蜿蜒疲惫的长蛇,正毫无防备地一头撞向早已张开的死亡陷阱。
“神臂弓!”
李从嘉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身后每一个骑兵耳中。
哗啦!
一阵整齐而轻微的甲叶摩擦声。
三千铁骑如同训练有素的机械,无声而迅捷地翻身上马!
动作整齐划一,显示出惊人的默契与纪律。
他们人人身披精良的铁甲,从头盔到护胫,覆盖全身,只露出一双双燃烧着战意的眼睛。
手中,清一色地端起了威力巨大的神臂弓!
冰冷的精钢弩臂在晨光下闪烁着寒芒,粗如拇指的特制弩箭早已搭上弦槽,蓄势待发!
三千张强弩,如同三千只沉默的猛兽,在密林的阴影中张开了獠牙。
李从嘉缓缓抽出自己那张特制的、比寻常神臂弓更为长大的铁胎弓。
他并未上马,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丈量着官道上敌骑先锋的距离。
八百步……四百步……二百步!
官道上,柴克毅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地勒住缰绳,疑惑地望向道路左侧那片过分安静的枫杨林。
太静了!连鸟雀的声音都没有!
就在他心头警兆刚生,想要下令戒备的瞬间
“放!”
李从嘉舌绽春雷,如同平地炸响一道惊雷!
嗡!
三千张神臂弓同时激发!
那恐怖的弓弦震鸣汇聚在一起,竟形成一股撕裂空气的狂飙!
无数道乌黑的死亡之影,带着刺耳的尖啸,如同骤然爆发的钢铁风暴,从密林中狂泻而出,瞬间覆盖了官道上最前列的江宁骑兵!
噗!噗!噗!噗!
恐怖的穿透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江宁骑兵身上的皮甲、甚至部分铁甲,在近距离的神臂弓攒射下如同纸糊!
血花在晨光中凄厉绽放!
战马的悲嘶、骑士的惨嚎瞬间压过了奔腾的马蹄声!
冲在最前的数百骑,如同被无形的巨镰扫过,人仰马翻,顷刻间倒下一大片!
侥幸未被射中的战马受惊,疯狂乱窜,瞬间将本就因疾行而有些松散的先锋队列冲得大乱!
“敌袭!有埋伏!”
柴克毅惊骇欲绝的嘶吼被淹没在下一波致命的箭雨之中!
“换矛!随我,杀!”
李从嘉的声音如同最锋利的战刀,斩断了战场上的混乱!
他早已翻身上马,踏云马感受到主人的战意,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长嘶,四蹄刨地,如同离弦之箭般率先冲出密林!
“杀!”大将马成信紧随其后,声如洪钟!
“杀!”
三千铁骑爆发出震裂苍穹的怒吼!
沉重的铁蹄踏碎了林地边缘的灌木,踏上了松软的江岸土地!
他们丢下了神臂弓,整齐划一地端平了丈余长的精铁马槊!
锋利的槊尖组成一片令人心胆俱裂的钢铁森林!
全身重甲的骑士伏低身体,人马合一,化作一股无坚不摧的钢铁洪流,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撞进了因箭雨而陷入混乱的江宁军先锋队列!
李从嘉一马当先!猩红的大氅在身后拉成一道燃烧的火焰!龙吟槊在他手中化作一道撕裂战场的乌光!
“侧翼穿插,挡我者死!”
怒吼声中,龙吟槊如同毒龙出海,带着刺破耳膜的尖啸!
迎面两个试图结阵抵挡的江宁军校尉,连人带马被那恐怖的槊锋贯穿、撕裂!
血雨漫天!踏云马毫不停滞,载着主人撞入更深处的人群!
龙吟槊左右横扫,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片腥风血雨!
沉重的槊杆砸碎骨骼,锋利的槊尖洞穿甲胄!
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残肢断臂横飞,竟无一人能阻其分毫!
他如同烧红的尖刀切入凝固的牛油,硬生生在密集的敌阵中犁开一条血肉通道!
紧随其后的马成信和三千铁骑,同样爆发出恐怖的冲击力!
沉重的马槊借着战马冲锋的惯性,轻易刺穿了江宁军仓促举起的盾牌和薄弱的皮甲!
巨大的撞击力将步卒撞得筋断骨折,倒飞出去!
以李从嘉的亲卫小队为最前锋,宛如钢锥锋芒,凿向了敌阵。
钢铁的洪流所向披靡,瞬间将江宁军先锋骑兵与后续步卒的联系彻底斩断、冲垮!
“稳住!给我顶住!结阵!他竟然杀出来了。”
柴克毅在亲兵拼死护卫下,惊惶失措地嘶吼着,试图收拢部队。
然而,永定铁骑的冲锋太猛、太快!如同狂暴的飓风,瞬间席卷了整个前锋!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被冲散的步卒哭喊着向后溃逃,反而冲击了后面试图结阵的部队,整个官道乱成了一锅沸粥!
“李从嘉!是李从嘉!”
队伍中后部,被亲兵死死护住的何敬洙,远远望见那如同魔神般在己方阵中纵横驰骋、所向披靡的赤金身影,吓得魂飞魄散,声音都变了调。
“他……他怎么敢出城!他怎么敢!”
李从嘉的勇猛和永定铁骑的锋锐,终究无法弥补兵力上的巨大悬殊。
三千铁骑虽如热刀切油般冲垮了中军,斩杀了无数敌军,将三万人的队伍,斜插截断,搅得天翻地覆。
李从嘉作为最前方刀锋,踏马奔袭间,不惜体力,一鼓作气,冲杀向前。
三千奔雷骑兵和他一样,起伏、奔踏,形成了统一的威势。
随着他的挥槊,劈砍。
三千精锐骑兵,和他一样,宛如重重的惊涛巨浪,砸向江宁军队。
第552章 被动转移的战场
冲杀持续了半炷香的时间。
柴克毅为江宁大将,指挥前队江宁骑兵调转方向,冲向永定军。
同时后队的步兵在柴克毅疯指挥下,开始依托地形和车仗,勉强结起长枪阵时,骑兵冲击的势头不可避免地被迟滞了。
李从嘉一槊将一名试图偷袭的敌将连人带枪扫飞数丈,目光如电般扫过混乱的战场。
己方铁骑虽勇,但深陷重围,战马体力消耗巨大,敌人数量实在太多,如同杀不完的蚁群。
再纠缠下去,一旦被彻底拖住,后续江宁大军合围,后果不堪设想!
“吹号!收兵!”
李从嘉当机立断,声音穿透战场喧嚣!
呜!呜!!
尖锐的金钲号角声骤然响起!
正杀得兴起的永定铁骑闻令,没有丝毫犹豫!
闪电战。
马成信率部断后,李从嘉转身射箭。
三千骑兵在号令下,瞬间完成了凿穿了行军队伍!
他们不再恋战,长槊挥舞,将试图靠近纠缠的零星敌兵扫开,如同退潮般,向着来时的密林方向,疾驰而去!
来得快!
去得更快!
当柴克毅和何敬洙在惊魂未定中终于勉强稳住阵脚。
组织起像样的反扑时,留给他们的,只有官道上遍地狼藉的尸体、哀嚎的伤兵、惊惶乱窜的无主战马,以及那片吞噬了永定铁骑的、重归死寂的枫杨林。
还有那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以及被深深烙印在所有江宁士卒心头的、那道赤金浴血、来去如电的魔神身影!
李从嘉一骑当先,率先没入林荫。
踏云马喷吐着灼热的白气,他勒马回望。
官道上,江宁军如同受伤的巨兽,在混乱中徒劳地咆哮。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龙吟槊斜指苍穹,槊尖鲜血滴落,在春日的晨光中,折射出刺目的猩红。
枫杨林的血腥气尚未散尽,官道上已是一片狼藉的哀鸣。
柴克毅脸色铁青如铁,胸中翻腾的怒火几乎要将脏腑烧穿。
他眼睁睁看着那道赤金色的魔神身影没入密林,留下遍地尸骸和崩溃的士气,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追!给老子追上去!斩了李从嘉,赏万金!”
柴克毅拔剑指向密林方向,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屈辱而嘶哑变形。
他无法接受,三万大军竟被区区三千骑如此肆意蹂躏、扬长而去!
数百名还算完整的江宁骑兵被强行集结起来,带着恐惧和侥幸,硬着头皮冲向那片吞噬了永定铁骑的幽暗林地。
然而,回应他们的,只有林中骤然爆发的、冰冷而精准的箭雨!
粗大的弩矢带着死神的呼啸,瞬间将冲在最前的数十骑连人带马射成刺猬!
紧接着,林中响起震天的战吼,仿佛有千军万马即将杀出!
“中伏了!快撤!”
侥幸未死的骑兵魂飞魄散,掉转马头,比冲进去时快了十倍地溃逃回来,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恐。
柴克毅握着剑柄的手剧烈颤抖,指节捏得发白,最终颓然垂下。
追击?
不过是给李从嘉再送一份战功!
那密林深处,如同张开巨口的深渊,只等着吞噬更多不自量力的猎物。
“停止追击……”
柴克毅的声音充满了挫败的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整顿队伍!清点伤亡!收敛尸体!全军……缓速前进,步步为营!斥候放出十里,不,二十里!给我把眼睛睁大了!再遇袭扰,就地结阵防御!”
命令下达,惊魂未定的江宁军如同惊弓之鸟。
他们放弃了急行军的姿态,龟缩在一起,盾牌长枪林立,斥候如同受惊的兔子般被远远撒出去,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草木皆兵。
速度,从急行军骤降至每日不足三十里。
然而,噩梦并未结束。
接下来的路程,成了永定军骑兵肆意游猎的围场。
第二日午时。
队伍正沿着一条狭窄的河谷行进。
两侧山势陡峭。
突然,两侧山脊上响起尖锐的呼哨!
紧接着,数百支燃烧的火箭如同火雨般倾泻而下,精准地射入队伍中段的辎重车队!
粮草、帐篷瞬间燃起熊熊大火!
江宁军慌乱救火,阵型大乱。混乱中,一支数百人的永定轻骑如同鬼魅般从侧翼山沟中杀出,马蹄裹着布,悄无声息!
他们并不恋战,只是高速掠过,手中锋利的弯刀借着马速,轻易地割断外围惊慌士卒的喉咙,如同收割麦草!
等柴克毅的重甲步卒结阵冲过去时,敌人早已消失在起伏的丘陵之后,只留下一地狼藉和燃烧的车辆。
第二日黄昏。
大军在一片开阔地扎营。
篝火刚刚点燃,疲惫的士兵正埋锅造饭。
营地外围的黑暗中,骤然响起凄厉的号角和密集的鼓点!仿佛有千军万马即将夜袭!营地瞬间炸营!
士兵惊恐地抓起武器,胡乱地向黑暗中放箭,互相推搡踩踏。混乱持续了大半个时辰,营地外围的鹿角拒马都被自己人撞倒了不少。
结果……虚惊一场!
永定军连个影子都没出现,只有那扰人心神的号角鼓点,如同跗骨之蛆,在黑暗中时远时近,折磨着每一根紧绷的神经。一夜无眠。
第三日清晨。
历经坎坷,几轮冲杀,柴克毅气得几乎吐血,却只能命令盾牌手上前掩护,眼睁睁看着对岸树林中影影绰绰的骑兵身影,在射完几轮箭后,从容退去。
永无休止的骚扰!
如同附骨之疽,不断撕扯着江宁军的伤口,放干他们的血液,更可怕的是,彻底摧毁了他们的士气和斗志。
“听说了吗?上将军仁义,从不滥杀俘虏……”
“鄂州城都破了,何节度使的家小都在城里……”
“打什么打?都是唐人,跟着谁不是当兵吃粮……”
“李从嘉……那可是真龙啊……”
恐惧、厌战、迷茫的情绪如同瘟疫般在疲惫不堪的军中蔓延。
开小差、掉队、甚至整队整队的“失踪”,成了比永定军箭矢更可怕的减员方式。
柴克毅的严令和督战队染血的钢刀,也只能延缓,而无法阻止这种崩溃的趋势。
当伤痕累累、士气低落到极点的江宁先锋军,在第四日午后,终于远远望见鄂州城那高耸的轮廓时。
减员近万人。
与此同时,他们看到,宽阔的长江水道上,大小船只络绎不绝,正源源不断地将永定军的兵员、器械、粮草运入鄂州水门!
永定军正迈着整齐的步伐开入城中!
城墙上,守军的身影密密麻麻,刀枪如林,士气高昂,与城下这支疲惫欲死的“围城”之军,形成了天壤之别!
柴克毅望着那固若金汤的雄城和源源不断的援军,再看看自己身后这群残兵败将,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他。
围城?拿什么围?
他仿佛已经看到李弘冀后续大军抵达时,那雷霆般的震怒!
是的战场形势扭转了,李弘冀被迫更换了主战场,从赤壁调整到了鄂州。
第553章 鄂州战场
赤壁。
李弘冀的愤怒几乎要将中军大帐点燃!
“废物!都是废物!”
他一把将案上的舆图、令箭扫落在地,双目赤红,如同暴怒的雄狮。
“三万先锋!竟被三千骑打得溃不成军!数日行军,如同龟爬!鄂州!鄂州如今成了李从嘉的巢穴!”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被迫将决战之地从赤壁挪到鄂州,竟是以如此狼狈不堪、完全丧失主动的方式!
苦心经营的赤壁防线,此刻成了毫无意义的摆设!
攻守之势,已然彻底逆转!
当李弘冀亲率江宁主力大军,带着冲天的怒火和最后一丝翻盘的希望,终于抵达鄂州城下时,看到的景象让他心沉谷底。
鄂州城,如同一个苏醒的钢铁巨兽,静静地卧在长江之畔。
城墙上,永定军的旗帜遮天蔽日,兵甲的反光刺痛人眼。
城下,是柴克毅那“围城”部队,如同蜷缩在营垒里。
而在更远处,永定军连营数十里,旌旗招展,号角相闻,一支支生力军仍在不断汇入,军势之盛,远超被困在赤壁之时!
李弘冀脸色阴沉得几乎滴下水来。他死死盯着鄂州城头那面刺眼的“李”字大旗,以及旁边悬挂的何府家旗,心中充满了被愚弄的暴怒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
攻城?
面对这座被李从嘉获得雄城?
守城?
难道要在这鄂州城下,与李从嘉长期对峙?
永定军背靠长江水道,补给畅通;而自己呢?后方庐州大战迟迟没有结果……
进,难如登天!退,则前功尽弃,威信扫地!
李弘冀的手紧紧攥着马鞭,指节发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长江的风吹过,带来潮湿的水汽和浓重的、大战将临的压抑气息。
鄂州城下,增兵至十万大军隔空对峙,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刀枪的寒光在春日下冰冷闪烁。
一场决定‘南唐国运’的终极决战,一触即发!
然而此刻,攻守易位,主动尽失的阴霾,已然笼罩在江宁大军头顶。
三月末的鄂州,被连绵的阴雨浸得透湿。
长江水裹挟着上游的桃花汛,在城下翻涌成暗黄色的巨流,浑浊的浪涛拍打着岸边的矶石,溅起的水花混着江风里的寒意,打在江宁军的甲胄上凝结成细碎的雨滴。
李弘冀的中军大帐扎在临江的高坡上,帐外的泥地里,十万大军的马蹄与脚步将初春的新草碾成烂泥,混着雨水汇成一道道浑浊的溪流。
帐内的炭盆燃得再旺,也驱不散弥漫在空气里的湿冷,那是长江的潮气,是士兵甲胄上的锈味,更是压在众人心头的阴霾。
“李从嘉那支骑兵在哪里?你们可曾知道?”
李弘冀的声音撞在帐壁上,惊得烛火猛地一颤。
帐外恰好掠过一阵江风,卷起帐帘的边角,将远处鄂州城头的轮廓送进众人眼底。
那里的城砖在雨雾中泛着青黑色的冷光,垛口后隐约可见的永定军旗帜,像一头蛰伏巨兽的獠牙。
柴克毅躬身时,甲叶上的水珠簌簌滚落:“末将失职。那支骑兵往来如鬼魅,昨日在渡口惊现,今日又传闻在汉阳城外劫掠粮道,待我军驰援时早已人去营空。”
他袖口的污渍混着暗红,那是前日追击时被流矢擦破皮肉留下的血痕。
李弘冀的目光扫过帐中诸将。
何彪、何禁按剑而立,何氏家将的锦袍下摆沾着泥点。
皇甫继勋的眉头拧成疙瘩,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腰间的玉带;朱令赟的手按在地图上,指腹磨过长江水道的墨迹,那里正被烛泪晕开一小片模糊。
李正明年轻的脸上带着焦虑,不时望向帐外雨幕深处。
“永定军狡诈,惯会东躲西藏。”
皇甫继勋瓮声说道,铜盔上的红缨被湿气浸得耷拉下来:“但我军十万之众,他若敢堂堂正正列阵,定叫他片甲不留!”
“十万之众?” 何敬洙苍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将一份军报推到案前。
“启禀殿下,这几日各州援军虽至,可多数是临时征召的乡勇。您看……”
他指向地图上长江蜿蜒的曲线,“水道宽阔如带,我军水师屡遭伏击,既拦不住他们运粮的船队,也挡不住上游源源不断开来的兵船。”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斥候跌跌撞撞掀帘而入,泥水顺着裤腿在地上拖出两道痕迹:“殿下!鄂州城南门又开出二十艘粮船,正往上游去。”
李弘冀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在案几上磕出闷响:“庐州那边呢?”
柴克毅的声音更低了:“林仁肇将军屡战屡胜,已拿下庐州周边七县,可卢郢带万余定军入城后,城防忽然固若金汤。昨日攻城,我军折损了三千儿郎……”
帐内陷入死寂,只有烛火在江风中明明灭灭。
李弘冀望着帐顶渗下的雨痕,心中那点翻盘的念头正被寒意一点点啃噬。
“李从嘉坐镇鄂州,若此处战局僵持,自己必须立刻回援庐州,可眼前这座钢铁般的雄城,又岂是轻易能啃下的?”
“传令下去。”
他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帐外的江水,“明日起,昼夜攻城!另遣细作潜入周边村镇,煽动乡绅百姓…… 我倒要看看,李从嘉能守到几时!”
雨幕另一端的鄂州城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鄂州节度使府的檐角垂着水帘。
府内的天井里,工匠们正将新制的八牛弩推向城墙,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里,混着远处码头传来的号子声。
又一批从赤壁调来的粮草正被卸上岸。
李从嘉推开窗,望着院中忙碌的身影。
沙万金正指挥亲兵搬运箭矢,他那柄标志性的狼牙棒靠在廊柱上,棒尖还沾着赤壁战场的暗红。
张璨与莴彦凑在沙盘前争执,手指在鄂州城外的丘陵间划动。
李元清低头擦拭着佩剑,剑刃映出他眼底的锐利,梁延嗣正捧着信件,马成信立于李从嘉身侧,彭家军的几个将领则在角落里目光炯炯的看向自己。
“骑兵都安置妥当了?” 李从嘉转身问道。
马成信应道:“都藏在城东的密林里,安顿好了!”
“好。”
李从嘉走到沙盘前,指尖点在鄂州城墙的位置。
“四万守军,足够让李弘冀啃掉半口牙。传令下去,城上多备滚石与火油,箭矢按五日用量分发。” 他忽然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众将,“但记住,守城不是目的。”
众人齐齐抬头。
“李弘冀粮草不济,庐州又僵持不下,不出半月必有退意。”
李从嘉的指尖从城墙滑向城外的平原,那里用白砂标出了几处低矮的丘陵。
“一旦他撤军,沙将军的骑兵立刻抢占那片高地,张将军率步兵沿长江追击,梁将军领水师顺流而下断其后路!”
他猛地将拳头砸在沙盘中央,“这鄂州城下,便是江宁军的坟场!”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小了些,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恰好落在鄂州城头的 “李” 字大旗上。
旗面被雨水洗得愈发鲜红,在料峭的春风里猎猎作响,像一声蓄势待发的惊雷。
第554章 鄂州血战
三月的最后一场冷雨,将鄂州城下的土地泡成了腥臭的泥沼。
雨水冲刷着前几日激战留下的暗红,江宁军连营数十里,如同一条盘踞在泥泞中的疲惫巨蟒,鳞甲黯淡,喘息沉重。
中军大帐内,李弘冀的脸色比帐外的天色更阴沉。
他面前的军报堆积如山,每一份都像冰冷的烙铁,烫得他心头发焦。
赤壁被迫放弃,大军千里转进,非但没能一鼓作气夺回鄂州,反而被李从嘉反戈一击,先锋受挫,锐气大丧。
更让他心悬的是庐州,林仁肇虽勇,竟也未能一鼓而下!
十万大军滞留鄂州城下,每日消耗的粮秣如同无底洞,后方传来的消息却越来越令人不安。
“不能再拖了!”
李弘冀猛地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笔架砚台齐齐一跳,眼中射出孤注一掷的寒光。
“传令柴克毅!明日卯时,给我全力攻城!不惜代价,也要在鄂州城墙上撕开一道口子!”
“末将遵命!”
柴克毅抱拳领命,甲叶铿锵,脸上却无多少喜色,只有凝重。
他深知鄂州城防之固,守军之强,但皇命如山。
翌日,卯时初刻。
雨势稍歇,天色依旧灰蒙如铅。
沉闷的战鼓声如同巨兽的心跳,一下下擂动着潮湿冰冷的空气,震得人心头发慌。
江宁军庞大的军阵在泥泞中缓缓展开,如同铺向鄂州城墙的黑色潮水。
柴克毅顶盔掼甲,立于阵前高坡,手中长剑指向那巍峨的城廓,厉声嘶吼:“儿郎们!破城!就在今日!先登者,赏千金,官升三级!杀!”
“杀!”
数万江宁军爆发出震天的咆哮,暂时压下了对那面“李”字大旗的恐惧。
沉重的云梯、笨拙的撞车、如林的盾牌,在无数双踩着泥浆的脚步推动下,缓缓地、带着死亡的气息,涌向鄂州城墙。
城头,一片死寂。
猩红的永定军旗在风中纹丝不动。
垛口之后,无数双冰冷的眼睛透过女墙的缝隙,注视着下方汹涌而来的黑色浪潮。
张璨按刀立于城楼,眼神锐利如鹰。
梁延嗣手持强弓,隐在箭垛之后。每一个士兵都屏息凝神,等待着命令。
三百步……二百五十步……二百步!
“八牛弩,放!”
梁延嗣的吼声如同惊雷炸响!
嗡!嗡!嗡!
数十架早已蓄势待发的巨型八牛弩,在城头同时发出令人头皮炸裂的恐怖震鸣!
手臂粗细、丈余长的巨型弩枪,带着撕裂空气的凄厉尖啸,如同死神的标枪,居高临下,狠狠扎向江宁军冲锋的锋线!
噗嗤!
恐怖的穿透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巨弩轻易洞穿了数层叠加的蒙皮大盾,贯穿了盾后士兵的身体!
巨大的冲击力将人体撕裂、带飞,串成一串串绝望的血葫芦!
一架刚刚抬起的云梯被巨弩正面命中,粗壮的梯身瞬间炸裂成漫天木屑,推梯的士兵惨叫着倒下一片!
冲锋的浪潮如同撞上了无形的礁石,瞬间凹陷下去一大块,惨嚎声冲天而起!
“稳住!弓箭手!压制城头!冲车,给我上!”
柴克毅在后方看得目眦欲裂,嘶声狂吼。
江宁军后阵的弓箭手仓促放箭,稀稀拉拉的箭雨射向城头,却被坚固的城墙和盾牌轻易挡下。
城头的永定军弓弩手则如同冰冷的杀戮机器,在军官的号令下,整齐地探出垛口,精准的箭矢如同长了眼睛,专射那些推着沉重撞车、扛着云梯的士兵!
不断有人中箭倒下,沉重的器械失去控制,歪倒在泥泞中,阻碍了后续部队的推进。
终于,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几架云梯和那辆包裹着生牛皮的巨大撞车,在无数尸体的铺垫下,艰难地靠近了城墙!
“礌石!滚木!”
彭师亮的吼声再次响起!
城垛后,早已准备好的士兵们齐声发力,巨大的滚木和边缘锋利的沉重石块被狠狠推下城头!它们翻滚着、呼啸着,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砸落!
轰!
咔嚓!
一架云梯被滚木砸中顶端,瞬间扭曲变形,梯上攀爬的士兵如同下饺子般惨叫着坠落!
沉重的礌石砸在撞车顶部的护棚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木屑纷飞,推车的士兵被震得口鼻溢血!
更有倒霉的士兵直接被滚落的巨石碾过,化作一摊模糊的血肉!
“火油!金汁!”
冷酷的命令没有丝毫停顿!
一锅锅早已烧得滚沸、散发着恶臭的粘稠液体,混合了火油、硫磺、粪便的“金汁”,被城头的力士用长杆铁勺舀起,奋力泼洒而下!
哗啦!
滚烫的、粘稠的、散发着致命恶臭的液体,如同死亡的瀑布,当头淋在拥挤在城墙根下的江宁军头上!
“啊!”
凄厉到骇人的惨嚎瞬间压过了战场所有的声音!
被滚油直接浇中的士兵皮开肉绽,瞬间熟了半截,更可怕的是,紧随其后射下的火箭!
轰!轰!
泼洒的火油瞬间被点燃!
城墙根下瞬间化作一片燃烧的炼狱!
烈焰腾起数丈高,浓烟滚滚,无数浑身是火的士兵在火海中翻滚、哀嚎,最终化为焦炭!
柴克毅在高坡上看得浑身冰凉,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亲眼看着自己最精锐的先锋营,如同扑火的飞蛾,在鄂州城下那片狭窄的死亡地带,被各种守城器械无情地收割、碾碎!
每一次靠近,都伴随着成片成片士兵的倒下!那城墙,仿佛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血肉磨盘!
“将军!不能硬冲了!兄弟们……顶不住啊!”
一名浑身浴血、头盔都被砸瘪的校尉连滚带爬地跑到柴克毅马前,带着哭腔嘶喊。
柴克毅看着城下堆积如山的尸体,听着那震耳欲聋的惨嚎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他猛地抬头,望向鄂州城头。
那面猩红的“李”字大旗下,似乎能看到一双冰冷而嘲弄的眼睛在注视着他。
“鸣金……收兵!”
这两个字,几乎是从柴克毅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无尽的屈辱和挫败。
凄惶的金钲声在江宁军后阵响起。
早已被杀得魂飞魄散的攻城部队如蒙大赦,丢盔弃甲,潮水般向后溃退,只留下城下那片被血与火浸透、遍布残肢断臂和扭曲焦尸的修罗场。
中军大帐内,死寂得可怕。
柴克毅单膝跪地,头盔歪斜,甲胄上沾满了泥浆和不知是谁的血迹。
他低着头,不敢看主位上的帝王。
“折损……多少?”李弘冀的声音如同从九幽地府传来,冰冷刺骨。
“禀陛下……攻城……半日……”柴克毅的声音干涩嘶哑。
“战死……逾四千,伤者……不计其数……云梯损毁大半,撞车……焚毁……”
“够了!”
李弘冀猛地打断他,胸膛剧烈起伏,脸色由铁青转为煞白,最后涌上一抹不正常的潮红。
第555章 决一死战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一丝殷红顺着指缝渗出,滴落在面前染血的军报上。
鄂州!此刻竟成了吞噬他精锐的无底洞!
攻?拿什么攻?
士兵的命去填这血肉磨盘吗?
填到何时?十万大军,能填几次?
庐州那边,卢郢凭借坚城死守,林仁肇再勇,也急切难下!
自己若被死死拖在这鄂州城下,后方空虚,粮道漫长……后果不堪设想!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恐慌,如同毒蛇般缠绕上李弘冀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
他猛地转身,猩红的披风在身后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目光死死钉在悬挂的巨大舆图上。
视线从染满血腥的鄂州,艰难地移向西北方向,那座同样坚城矗立、战事胶着的庐州!
进,鄂州是啃不动的铁核桃!
退,则前功尽弃,威信扫地!
僵持,更是慢性死亡!
唯一的生路,似乎只剩下……
李弘冀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旋即被更深的狠厉取代。他猛地一拳砸在舆图上的“庐州”位置,震得地图簌簌作响!
“传令!”
“李从嘉…朕的好六弟…”
李弘冀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而残酷的弧度,“你坐拥坚城,士气正盛,岂能坐视朕从容退走,驰援庐州?以你之性,必追!”
李弘冀亲临各营,反复推演,沙盘上的小旗被他一次次挪动,每一次都带着刻骨的杀意:
“何敬洙!”
“老臣在!”形容枯槁的老将强撑着上前。
“你率两万步卒殿后,为后军!此乃饵!若敌追至,务必死战不退,缠住其锋锐!”
“遵旨!”何敬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与怨毒。
“柴克毅!”
“末将在!”
“两万禁军精锐,为中军砥柱!藏锋于后,待敌锐气受挫,即刻压上,碾碎他们!”
“得令!”柴克毅抱拳,甲叶铿锵。
“李正明、朱令赟!”
“末将在!”两位镇守将领昂首应诺。
“你二人各领两万兵马,为左右两翼!如巨蟒之躯,待敌深入,则左右合围,锁死退路!”
“遵命!”
“皇甫继勋!”
“末将听令!”
“一万当地征召之卒,为前军!诱敌来攻,稍触即退,引其入彀!”
“是!”
“朕亲率两万御营亲兵,坐镇中军之后,总揽全局,雷霆一击!”
李弘冀目光扫过众将。
“此雁之阵型!”
“若李从嘉龟缩不出,我军从容退往庐州!若他敢追来…东湖之畔,便是他永定军的葬身之地!九万对四万,优势在我!堂堂之阵,正正之旗,朕要亲手斩断他的脊梁!”
部署完毕,李弘冀驻马阵前,目光如电,反复审视着这支被他重新锻打、磨砺出獠牙的庞大军队。
甲胄在灰暗的天光下连成一片冰冷的金属海洋,刀枪如林,旌旗蔽空。
虽然士气难掩攻城受挫的低迷,但在严苛的军令和帝王的威压下,依旧透出沉重的肃杀之气。每一个士兵都知道,决战,就在眼前。
他猛地一挥手,声音斩钉截铁,响彻高台:“传朕旨意!全军休整一日,即行变阵!诱敌决战!”
军令如山,迅速传遍连营。
接下来的两日,整个江宁大营如同一个庞大而精密的战争机器,在泥泞与压抑中高速运转。
长江水裹着上游融雪的寒意,在鄂州城下呜咽奔流。
连日的阴雨终于歇了,天空却依旧压着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
鄂州城头,李从嘉按剑而立,玄色大氅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望着远处江宁军连绵的营垒,连日来的喧嚣攻城已然沉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对方营盘深处,旗帜的移动、队形的变换,都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刻意。
“李弘冀…终于要走了么?”
他低声自语,眼中并无多少意外,只有冰冷的战意升腾。放弃鄂州强攻,转道庐州,是唯一看似合理的破局之策。
但以他对这位皇兄的了解,其心高气傲,岂会甘心如此狼狈退走?
翌日清晨。
“报!”
一名浑身沾满泥点的哨骑飞驰上城,单膝跪地,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
“启禀殿下!敌军昨夜拔营,后撤五里!现于东湖一带扎营!观其动向,有沿湖岸西去、绕行直扑庐州之意!”
城楼上的将领们瞬间骚动起来。
“果然要跑!”
“殿下!决不能让李弘冀跑了!庐州若再被其主力围攻,卢将军危矣!”张璨急声道。
“东湖地势相对开阔,正是决战良机!”
马成信眼中燃起战火。
李元清、梁延嗣等人亦纷纷请战。
李从嘉的目光扫过众将急切的脸庞,最终投向远方那片被低矮丘陵环抱、水汽氤氲的东湖方向。他沉默片刻,手缓缓握紧了腰间佩剑的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走?他走不了。”
李从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李弘冀此番退兵,非是真走,乃是以退为进,诱我出城决战!东湖之畔,便是他选定的坟场!”
他猛地转身,眼中锐芒暴涨,如同出鞘的利剑:“然,正合我意!月余僵持,将士血勇,岂容他从容退去?庐州安危,更不容有失!他要战,那便战!堂堂正正,一决雌雄!”
“传令!”李从嘉的声音陡然拔高,响彻城头,“点齐所有兵马!开城门!追击!”
“喏!”
众将轰然应诺,声震云霄,压抑已久的战意轰然爆发!
沉重的鄂州城门在铰链的呻吟声中缓缓洞开。
集结完毕的永定大军,如同蓄势已久的洪流,汹涌而出!
铁甲铿锵,步伐整齐,踏碎了城外的泥泞与死寂。
李从嘉一马当先,铠甲在灰蒙的天色下熠熠生辉,猩红披风如同燃烧的战旗!
龙吟槊斜指苍穹,胯下踏云马神骏非凡,四蹄翻腾,雪白的鬃毛在风中飞扬。
张璨、梁延嗣、马成信、李元清、蒍彦等大将紧随其后,各统本部,军阵严整,杀气直冲霄汉!
大军滚滚向前,直扑东湖。
沿途哨骑往来飞驰,将最新的军情不断传递。
“报!江宁军已停止移动,于东湖北岸列阵!”
“报!敌军阵型严整,似有防备!”
“报!其前军约万人,已与我前锋哨骑接触!”
李从嘉闻报,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停止移动?列阵以待?果然是在等我们!”
他猛地一勒缰绳,踏云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震天嘶鸣!
身后如林的长矛瞬间顿住,数万大军令行禁止,戛然而止,显示出惊人的纪律。
“传令全军!”
李从嘉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在旷野上回荡。
“缓速推进!重整队列!盾在前!矛在中!弓弩压后!骑兵两翼展开!今日之战,无险可守,无城可依!唯以堂堂之阵,破其锋锐!胜败存亡,在此一举!随本将军,破敌!”
“破敌!破敌!破敌!”
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声直冲云霄,永定军士气如虹!
大军再次启动,速度减缓,却更加沉稳,如同移动的钢铁长城,带着碾碎一切的意志,向着东湖方向坚定压去。
每一步踏下,大地似乎都在微微震颤。
第556章 血斧破阵
东湖北岸。
浩渺的湖面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泛着冰冷的波光,倒映着两岸森严的军阵。寒风掠过湖面,卷起潮湿的水汽,带着刺骨的寒意。
一方,是李弘冀精心布置的九万江宁大军!
何敬洙的后军如磐石般压住阵脚,刀盾如墙,长枪如林。
柴克毅的中央禁军重甲森然,沉默如山,是未出鞘的致命利刃。
李正明、朱令赟的两翼如同巨蟒伸展,骑兵游弋,随时准备噬咬。
皇甫继勋的前军略显松散,却带着诱敌的狡黠。
李弘冀高踞中军帅台,明黄龙袍在万军拱卫下格外刺眼,目光冰冷地注视着湖岸对面。
另一方,是李从嘉率领的四万永定精锐!
如林的盾牌组成移动的坚城,缝隙中探出的长矛闪烁着死亡的寒光。
强弓劲弩蓄势待发,冰冷的箭簇指向苍穹。
两翼骑兵人马俱甲,如同蓄势待发的钢铁洪流,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席卷而出。
李从嘉勒马阵前,龙吟槊遥指对面帅旗,赤金铠甲在阴郁的天色下如同燃烧的烈焰,踏云马躁动地刨着蹄下的泥土,喷吐着灼热的白气。
他身后,张璨、马成信等将领如同出鞘的利刃,杀气凛然。
两股巨大的、代表着南唐国运走向的战争洪流,在这片被东湖之水见证的古老土地上,终于轰然对撞!
压抑了月余的战意,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在每一个士兵的胸膛里燃烧!
空气凝固了,只剩下风掠过湖面的呜咽,以及无数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弓弦在无声中绷紧,刀锋在鞘中低鸣,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
这一刻,时间仿佛停滞。
所有的算计、谋略、牺牲,都凝聚在这最后的列阵之中。唯有一战,方能定乾坤!
铅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
浩渺的湖面倒映着两岸森严的军阵,冰冷的湖风卷着浓重的土腥与水汽,却吹不散那几乎凝固的杀伐之气。
两股决定南唐归属的钢铁洪流,在这片开阔的泥泞之地,终于完成了最后的列阵对峙。
“咚!咚!咚!”
沉闷而巨大的战鼓声,如同巨兽的心跳,率先从江宁军阵深处擂响!
那鼓点带着一种沉郁的疯狂,瞬间点燃了压抑的空气!
李弘冀高踞中军帅台,猩红披风在风中纹丝不动,眼神冰冷如铁。
他猛地挥下手臂,帅台上巨大的令旗随之狠狠劈落!
“进!”传令官嘶哑的吼声穿透鼓点。
江宁军庞大的阵型,如同被无形的巨力推动,缓缓向前蠕动。
居于最前方的,正是何敬洙统领的两万步卒!
他们并非精锐,多数身着简陋的皮甲或布衣,却因帝王的严令和何敬洙眼中那怨毒的死志,强行凝聚着一股悲壮而混乱的凶悍之气。
这两万人,被粗暴地分割成十个方阵,如同十块巨大的、蠕动着的方阵。
这是武昌军,还有很多周围团练使兵马,虽然不是精锐,但每个方阵约两千人,刀盾手在前,长枪手居中,弓箭手压后。
他们踏着泥泞,步伐杂乱,带着一股绝望的喧嚣,向着永定军那沉默如山的阵列压来!如同浑浊的潮水,拍向坚硬的礁石。
“稳住!”
永定军阵前,张璨的声音如同洪钟炸响!
他身披玄铁重铠,整个人如同铁塔铸成,手中那柄门板般的巨斧斜指前方,斧刃在灰暗天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寒芒。
在他身后,是整整一万名永定军最精锐的黑甲重步兵!
这些士兵,从头到脚包裹在精良的黑色铁甲之中,只露出一双双燃烧着战意的眼睛。
人人手持沉重的长柄战斧,斧刃厚重,开山断流!
他们沉默地矗立着,如同一片移动的钢铁森林,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那整齐划一、冰冷厚重的黑色,与对面喧嚣混乱、甲胄杂驳的江宁军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不许退!杀回去!何家的儿郎,随老夫死战!”
何敬洙须发戟张,枯瘦的手死死攥着令旗,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浑浊的老眼布满血丝,嘶哑的吼叫在震天的喊杀声中几近破音。
几名试图后逃的士卒被督战队雪亮的钢刀瞬间砍翻,喷溅的鲜血染红了泥泞。
“何禁!带你的家兵,堵住左翼缺口!”何敬洙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
“得令!”
一名魁梧如熊的何氏家将厉声应和,手中沉重的铁骨朵猛地一挥。
“何家亲卫!跟我上!”
数百名身披精良铁甲、手持长戟大盾的何府士兵,如同注入溃堤的一道铁流,咆哮着冲向黑甲军刚刚撕裂的左前方阵线缺口。
“何崇!弓弩手!给我集中攒射那个持巨斧的敌将!”
何敬洙的令旗狠狠指向在黑色浪潮中如同礁石般挺立的张璨。
“放箭!”
何崇在阵中怒吼。
数百张强弓硬弩调转方向,密集的箭雨带着厉啸,瞬间覆盖了张璨所在的位置!
叮叮当当!
箭矢撞击在张璨厚重的玄铁重铠上,溅起点点火星,虽未能破甲,却也迫使他不得不微微侧身,巨斧的挥舞为之一滞。
他身旁几名亲卫则被刁钻的箭矢射中甲叶缝隙,闷哼着倒下。
五十步!
两军锋线轰然对撞!
“黑甲军!破!”
张璨的咆哮如同平地惊雷,压过战场喧嚣。他巨斧横扫,将两杆刺来的长枪连人带杆砸得粉碎!
“杀!”
一万黑甲重步齐声怒吼,声浪如实质的冲击波!
沉重的铁靴同时踏下,大地震颤!
他们并非奔跑冲锋,而是以无可阻挡的碾压姿态,一步一顿,如同移动的钢铁山脉,轰然撞入何敬洙混乱的阵列!
砰!咔嚓!噗嗤!
恐怖的撞击声浪瞬间爆发!
巨斧劈落!
一面蒙皮木盾应声炸裂,盾后的江宁军士卒半个肩膀被斜斜劈开,鲜血内脏狂喷!
沉重的斧刃去势不减,又砸断旁边刺来的枪杆,将持枪士兵的胸膛砸得凹陷下去!
长戟突刺!
何禁率领的家兵悍勇异常,数杆长戟同时刺中一名突前的黑甲军士兵胸腹!
精铁打造的戟尖在重甲上刮出刺耳尖鸣,虽未能完全穿透,巨大的冲击力却将那士兵撞得踉跄后退,面甲下喷出一口鲜血!
旁边两名黑甲军士兵怒吼着抢上,巨斧交错劈下,将两名突刺过深的何府家兵连人带戟斩为四段!
战阵并非一面倒的屠戮。
何氏家兵依托大盾和长戟,在局部形成了顽强的抵抗点。
泥泞的地面也迟滞了黑甲军沉重的步伐,不时有士兵脚下打滑,被江宁军士兵趁机扑上,用短刀、匕首甚至牙齿,疯狂攻击甲叶连接的薄弱处!
惨叫声中,有黑甲士兵被数人拖倒,头盔被砸开,面门血肉模糊。
也有江宁军士卒被沉重的铁靴踩碎胸骨,在泥浆中徒劳挣扎。
“稳住!盾阵!长枪手顶住!”
何禁浑身浴血,铁骨朵砸飞了一名黑甲士兵的头盔,自己也挨了一记沉重的斧柄,肩甲碎裂,口鼻溢血,兀自不退,嘶声指挥着家兵结阵。
第557章 孤注一掷
然而,何氏家兵的悍勇和何敬洙的拼死调度,终究无法弥补整体实力和装备上的巨大鸿沟。
黑甲军如同最精密的战争机器,以小队为单位,相互掩护,层层推进。
巨斧每一次挥动,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力量,不断粉碎着顽抗的节点。
何敬洙的十个方阵,如同被投入熔炉的湿木,在炽烈的黑色火焰中发出最后的爆裂和呻吟,迅速扭曲、变形、崩解!
阵线被硬生生凿出数个巨大的、血肉模糊的缺口!
更多的江宁军士兵在无边的恐惧中彻底崩溃,哭喊着向后奔逃,与试图填补缺口的后续部队撞在一起,自相践踏!
泥泞的土地被粘稠的血液和内脏彻底浸泡,变成了一片散发着浓烈腥气的暗红沼泽!
“顶住…顶住啊…”
何敬洙看着自己两万大军在不到一个时辰内被硬生生削去近半,家族私兵死伤惨重,何禁浴血苦战,何崇的箭矢也渐渐稀疏。
他老迈的身躯剧烈颤抖,声音嘶哑绝望,几乎不成调子,浑浊的老泪混着脸上的血污蜿蜒而下。
他猛地抽出腰间祖传的佩剑,剑锋指向那如魔神般的黑色军阵,用尽最后力气嘶吼:“何氏子弟!随老夫…杀!”
江宁中军帅台。
李弘冀死死盯着前方那片被黑色狂潮反复冲刷、千疮百孔却仍在零星爆发抵抗的前军阵线,脸上肌肉微微抽搐。
何敬洙的溃败在他意料之中,但这块“饵”所展现出的、远超预期的韧性和何氏拼尽家底的惨烈抵抗,还是让他心头滴血。
尤其是看到何禁、何崇等何氏核心将领仍在浴血死战,延缓着黑甲军推进的速度。
“好个张璨!好个黑甲军!果然是我江宁心腹大患!”
李弘冀眼中寒光如冰锥,既有忌惮,更有一丝残酷的算计。
“重甲之兵,锐不可久!何老匹夫,你撑得越狠,流得血越多,这饵便越香!朕倒要看看,你李从嘉的这把尖刀,还能锋利几时!”
他猛地举起右手,帅台上代表左右翼的巨大令旗,如同猛禽张开的翅膀,狠狠向前挥动!
“左右翼!合围!绞杀黑甲军!”
“得令!”传令官声嘶力竭。
“呜!呜!呜!”
苍凉而急促的号角声瞬间响彻战场!
早已蓄势待发的左右两翼江宁大军,如同蛰伏已久的巨蟒,终于露出了致命的獠牙!
左翼,李正明挥动令旗:“骑兵前驱!步卒压上!锁死敌左翼!冲垮他们!”
右翼,朱令赟长剑出鞘:“全军突击!切断黑甲军后路!杀!”
刹那间,烟尘蔽日!
李正明麾下数千轻骑率先从侧翼冲出,马蹄翻腾,卷起漫天泥浪,如同两股汹涌的铁流,狠狠撞向永定军黑甲军阵的两肋!
紧随其后的,是数万手持长枪大戟、杀气腾腾的步卒,如同两道巨大的铁钳,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向着中央战场疯狂合拢!
他们的目标明确,那支深陷阵中、所向披靡但必然已显疲态的黑甲重步!
永定军本阵。
李从嘉立于阵前,踏云马不安地刨动着蹄下的血泥。
他锐利的目光瞬间捕捉到了江宁军左右翼的异动和那致命的合围意图。
“重甲久战,力将竭矣!”
李从嘉的声音冷静得如同寒冰,“彭师亮!”
“末将在!”
早已按捺不住的彭师亮策马上前,眼中燃烧着嗜血的火焰。
他麾下的五千先登锐士,人人轻甲,手持利刃短戟,背负飞钩绳索,正是擅长近身搏杀、穿插破阵的尖刀!
“率你部,接替张璨主攻!目标,何敬洙残部核心,给本将军彻底凿穿它!”
“得令!”
彭师亮一声怒吼,拔出腰刀。
“先登儿郎!随我杀!”
五千锐士如同出闸的猛虎,爆发出震天的咆哮,以远超重步兵的敏捷速度,向着前方那片混乱的血肉战场猛扑而去!
“梁延嗣!”
李从嘉的目光转向右翼,那里李正明的骑兵正试图迂回包抄,威胁最大!
“末将听令!”
“右翼交给你!弓弩齐发!火矢覆盖!给本王把李正明的骑兵钉死在泥里!绝不许一骑靠近我中军!”
“遵命!”
梁延嗣抱拳领命,迅速调转马头,冲向弓弩阵位。
顷刻间,永定军右翼弓弩阵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弦鸣!密集的箭雨,夹杂着燃烧的火箭,如同死亡的蝗群,精准地泼洒向正试图迂回的江宁左翼骑兵!
“马成信!李元清!”
“末将在!”
“你二人率本部骑兵,左翼游弋,牵制朱令赟步卒!寻机突击其侧后!”
“喏!”
两员悍将领命,带着滚滚铁骑,如同两股赤色的旋风,卷向左翼战场!
一道道命令如同行云流水,瞬间化解了江宁军凶猛的合围之势。
战场形势瞬息万变,从最初的中央突破,演变成犬牙交错的惨烈混战!
中央,彭师亮的五千轻甲锐士如同烧红的尖刀,狠狠刺入何敬洙残部摇摇欲坠的核心!
他们利用灵活的身手,在重甲步兵撕裂的缺口内疯狂绞杀,短兵相接,血肉横飞!
彻底断绝了何敬洙重整旗鼓的最后希望!
右翼,梁延嗣的弓弩如同死神的镰刀,不断收割着冲锋的江宁骑兵。
战马悲鸣着栽倒,骑士被射成刺猬,李正明的骑兵冲锋被硬生生遏制在箭雨之外,难以前进寸步!
左翼,马成信、李元清的骑兵如同狡猾的狼群,不断冲击着朱令赟步卒大阵的侧翼和薄弱处,迫使其分出大量兵力应对,合围的势头被严重迟滞!
而核心处,张璨的黑甲重步在彭师亮部接替主攻后,压力稍减。
他们并未撤退,而是如同磐石般牢牢钉在原地,巨斧挥舞,继续清扫着周围的残敌,稳固着永定军中央突破的桥头堡!
沉重的喘息声透过面甲传出,甲叶缝隙间蒸腾着白色的汗气,但阵型依旧稳固如山!
从辰时到午时,惨烈的厮杀在这片被东湖环抱的泥泞之地上演!
第558章 龙槊贯日
“弓弩准备!”
梁延嗣冰冷的声音在永定军后阵响起。强弓劲弩层层架起,冰冷的箭簇如同繁星,指向越来越近的潮水。
两百步!一百二十步!
“放!”
嗡!
如同死神振翅!
遮天蔽日的箭雨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从永定军阵后冲天而起,划出死亡的弧线,狠狠扎入何敬洙的十个方阵之中!
噗!噗!噗!
血花在泥泞中凄厉绽放!
缺乏有效甲胄保护的江宁军士卒如同被割倒的麦子,成片倒下!
惨嚎声瞬间压过了鼓噪!冲锋的浪潮为之一滞,阵型更加混乱。
金铁交鸣声、喊杀声、濒死的惨嚎声、战马的嘶鸣声汇聚成一片吞噬一切的声浪,直冲云霄!
鲜血染红了大地,尸体堆积如山,断折的兵器随处可见。每一寸土地的争夺,都浸透了双方士兵的生命!
李弘冀站在帅台上,脸色铁青。
他精心布置的“叠浪”之阵,第一波诱饵几乎被啃噬殆尽,左右翼的合围竟被对方精准而凶狠的反制死死顶住!
永定军的韧性、将领的指挥、士兵的勇悍,都远超他的预料!
尤其是那支黑甲重步,在鏖战四个时辰后,竟仍能维持阵型,如同不死的礁石!
他死死盯着对面帅旗下,那个在万军之中依旧挺拔如松的身影,李从嘉!
对方也正抬眼望来,目光穿越血腥的战场,冰冷地撞在一起,仿佛有火星迸溅!
李弘冀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疯狂的杀意取代。他猛地拔出腰间天子剑,剑锋直指苍穹,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压过了战场所有的喧嚣:
“御营亲兵!随朕,冲阵!斩李从嘉首级者,封万户侯!”
帅台上代表中军主力的龙旗,如同燃烧的火焰,轰然前压!
李弘冀,这位江宁帝王,终于要亲自下场,投入他最后的、也是最强的力量,做那胜负一搏!
“御营亲兵!随朕,冲阵!”
李弘冀的嘶吼如同垂死巨兽的咆哮,裹挟着帝王的疯狂与孤注一掷的绝望,狠狠撞碎了战场上所有的喧嚣!
天子剑寒光刺目,帅台上那面巨大的龙旗如同燃烧的火焰,轰然前压!
两万身披明光重铠、手持长戟劲弩的江宁御营精锐,如同沉睡的火山骤然喷发,带着山崩地裂之势,从帅台两侧汹涌而出,汇入前方那片早已沸腾的死亡漩涡!
几乎在李弘冀下令的同时,永定军本阵的帅旗也猛然挥动!
“传令!大军调动。”
“莴彦!锁死朱令赟!”
“李元清!缠住李正明!”
“梁延嗣!神臂弓!覆盖敌军中军前阵!撕开一道口子!”
李从嘉的声音如同冰河碎裂,一道道命令瞬间穿透战场的轰鸣。
他目光如炬,扫过这绵延数里、犬牙交错、每一寸土地都在燃烧沸腾的巨型绞肉场,最终死死钉在江宁军阵最深处,那面明黄龙旗之下,李弘冀那张因疯狂而扭曲的脸!
“儿郎们!”
李从嘉猛地一夹马腹,踏云马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龙吟长嘶!
他手中那杆丈八龙吟槊高高擎起,槊尖在阴郁的天光下炸开一点刺目的寒星,声音如同滚雷,席卷整个永定军阵。
“叛逆李弘冀就在眼前!随我凿穿敌阵!擒杀伪帝!此战可定!江宁军必溃!杀!”
“杀伪帝!定乾坤!”
山崩海啸般的怒吼从数万永定将士胸腔中迸发!
主帅身先士卒的决绝,点燃了所有人心头最炽烈的战火!
“轰隆隆!”
大地在三千具装铁骑启动的瞬间剧烈呻吟!
李从嘉一马当先,玄武铠化作一道撕裂战场的暗红闪电!
身后,是永定军最锋利的獠牙,三千重甲铁骑!
人马皆披挂黝黑沉重的札甲,只露出战马喷吐白气的口鼻和骑士燃烧着战意的眼睛。
骑士手中,是清一色长达两丈的破甲马槊,槊杆粗如儿臂,槊尖闪烁着致命的寒芒!
沉重的铁蹄踏碎了泥泞与尸骸,卷起粘稠的血泥,如同从地狱深渊奔涌而出的黑色钢铁洪流,带着碾碎一切的毁灭意志,朝着李弘冀帅旗所在的中军核心,决死冲锋!
目标只有一个,江宁伪帝,战场中间。
“护驾!护驾!挡住他们!”
帅台之上,李弘冀的嘶吼带上了难以抑制的惊惶!
他亲眼看着那道金红身影引领的黑色铁流,如同烧红的尖刀刺入黄油,轻易撕开了前方试图拦截的步卒方阵!
沉重的马槊借着战马冲锋的雷霆万钧之力,轻易洞穿盾牌、撕裂甲胄、将人体像破布娃娃般挑飞!
挡者披靡!
“柴克毅!给朕拦住他!”
李弘冀目眦欲裂,指向那势不可挡的金红锋芒。
“末将遵旨!”
柴克毅双目赤红,猛地拔出腰间的御赐宝刀“定岳”,刀身寒光流转,映照着他狰狞决死的面容。
“禁军锐士!随我杀!”
他狂吼着,一马当先,数千士兵,冲向了永定军骑兵,李克毅率领身边最精锐的数百名重甲亲卫骑兵,如同逆流而上的礁石,迎着那毁灭性的黑色洪流,正面撞了上去!
两股钢铁洪流,在尸山血海的中央,轰然对撞!
“快来与我一战!”
柴克毅的咆哮压过战场轰鸣,须发戟张如狂怒的雄狮。
胯下战马感知到主人死志,四蹄翻腾如雷,迎着那席卷而来的金红风暴对冲而去!
柴克毅挥舞八十斤长刀,普通士卒,难以撑住两个回合,砍瓜切菜,杀向了李从嘉身前。
双方相向而去,很快交手。
手中御赐宝刀“定岳”嗡鸣震颤,刀身流转的寒光割裂浑浊空气,一道凄厉的弧光带着全身筋骨炸裂的力量与必死的决绝,撕裂雨幕,直劈李从嘉脖颈!
刀锋未至,凛冽的罡风已刺得人面皮生疼,隐隐风雷之声摄人心魄!
“螳臂当车!”
李从嘉眼神冰封千载,面对这开山裂石的一刀,竟无半分闪避之意!
舌绽春雷,胯下踏云马长嘶如龙,速度在电光石火间再提一线!
手中两丈余龙吟槊化作活过来的深渊毒蛟,后发先至,一点寒星如流星坠地,精准无比地刺中“定岳”刀脊最不受力的七寸之处!
铛!!!!
穿云裂石般的巨响炸开!肉眼可见的冲击波纹荡开雨幕!
柴克毅双臂剧震,虎口瞬间皮开肉绽,鲜血顺着刀柄狂涌!
那柄御赐宝刀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竟被这蕴含崩山巨力的一点槊锋,险些从手中震得脱手飞出,打着死亡的旋儿没入泥泞混乱的战场!
第559章 强装镇定
“将军!”
左右亲卫目眦欲裂!
两名持重盾的悍卒怒吼着从侧翼撞出,以身为墙,巨盾狠狠拍向踏云马!
更有数名死士弃马扑地,手中钩镰枪毒蛇般探出,直锁踏云马铁甲覆盖下的蹄腕!
刀光闪烁,数柄长矛从不同角度毒辣地刺向李从嘉肋下、腰眼等重甲连接薄弱处!
柴克毅的亲卫,皆是百战余生的老卒,配合默契,悍不畏死,只为给主将争得一丝喘息!
“杀!”
李从嘉怒吼如雷!
龙吟槊化作一片泼水难入的乌光!
槊杆横扫,带着千钧之力砸在两面巨盾之上!
砰!咔嚓!
精铁包覆的硬木巨盾应声炸裂!
盾后两名悍卒如同被狂奔的犀牛撞中,口喷鲜血倒飞出去,砸倒数名江宁军!
槊尖毒龙般下探一点,精准地磕飞一柄钩镰枪,枪头打着旋儿插入泥地!
同时他身形在马上猛地一侧,数柄刺来的长矛擦着重甲划过,带起刺耳的金铁刮擦声与飞溅的火星!
这电光火石间的攻防转换,只让柴克赢得了刹那喘息!
他强压翻腾气血,猛地抬长刀,刀光如匹练,直削踏云马前蹄!
攻敌必救!
双方大战,李从嘉手持破甲龙吟槊,气息连绵不绝,越杀越快,宛如星芒,刺杀劈砍,杀的柴克毅难以招架。
柴克毅自诩,武艺高强,李从嘉徒有威名,而今真正交手,才发觉李从嘉迅捷身法,力量强大。
“死!”
李从嘉眼中杀意沸腾!
只想最快速度杀向李弘冀结束这场大战。
格开亲卫围攻,龙吟槊毫不停滞,借着踏云马再次前冲的毁灭惯性,化作一道撕裂空间、无视生死的乌黑雷霆!
疾如陨星!狠似天罚!
无视那削向马腿的刀光,直刺柴克毅因发力挥刀而空门大开的胸膛!
这是以命搏命,以马换将的绝杀!
快!
超越了人眼捕捉的极限!
柴克毅眼中只剩下那一点在瞳孔中急速放大的、凝聚着无尽杀意的寒星!
冰冷的死亡气息冻结了四肢百骸!
他奋力扭身,试图用肩甲硬抗,同时佩刀依旧狠狠斩向踏云马膝!
噗嗤!
沉重的槊锋,带着无坚不摧的意志和战马冲锋的恐怖动能,如同热刀刺入凝固的牛油!
柴克毅胸前那面精钢锻造、刻有御赐符文的护心镜,发出一声清脆的悲鸣,瞬间洞穿!锋锐的槊尖透背而出,带出一蓬炽热的血雨和碎裂的内脏!
“呃啊!”
柴克毅身体猛地一僵,斩向马腿的佩刀无力垂下。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前那杆贯穿了自己、兀自震颤嗡鸣的恐怖凶器。
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如同破败的草人般从乌骓马上高高挑起!
“陛…下…快…走……”他口中涌出大股鲜血,发出最后的、含混不清的嘶吼。
李从嘉手腕猛地一抖一甩!
龙吟槊发出一声清越高亢的龙吟!
挂在槊尖上、仍在抽搐的柴克毅尸身被狠狠甩飞出去,如同一个灌满血浆的破麻袋,带着凄厉的风声,重重砸在数名正欲扑上救主的亲兵身上!
骨裂筋断的闷响令人牙酸,那几名忠勇的亲兵哼都没哼一声,便与主将的尸体一同滚入血泥之中!
血雾弥漫!江宁御前第一猛将,柴克毅,毙命槊下!
帅台之前,最后的屏障,崩塌!
“将军!”周围江宁禁军发出绝望的悲鸣!
李从嘉看也不看毙命的柴克毅,龙吟槊斜指前方,槊尖滴落的血珠在阴沉的天空下拉出一道猩红的细线。
“拿命来!”
李从嘉的怒吼如同九天惊雷炸响,裹挟着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滔天杀意,狠狠撞向帅台!
那杆贯穿了柴克毅、犹自滴血的龙吟槊,槊尖直指李弘冀,在阴郁的天光下炸开一点刺破灵魂的寒芒!
踏云马长嘶裂空,四蹄踏碎血泥,速度催至极限!
李从嘉却似裹挟着千军万马的奔腾之势,三千重甲铁骑组成的黑色死亡风暴,在柴克毅毙命造成的短暂混乱中,如同烧红的尖刀,狠狠凿穿了御营亲兵摇摇欲坠的最后防线!
马蹄踏碎残肢断臂,钢铁洪流碾过哀嚎的伤兵,带着无可阻挡的毁灭意志,朝着那面象征帝王权柄的明黄龙旗,狂飙突进!
帅台,近在咫尺!
帅台之上,李弘冀的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那张原本因疯狂而扭曲的脸,此刻血色褪尽,只剩下一种惊骇过度的惨白,如同被水浸泡过的纸张。
他死死抓住冰冷的帅台栏杆,指关节因用力而凸起发白,试图压制住身体深处那不受控制的、源自本能的颤抖。
“护……护驾!”
李弘冀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变调。
他猛地抽出腰间象征天子威权的宝剑,剑锋竭力指向那道越来越近的死亡风暴,仿佛要用这冰冷的金属驱散心中的恐惧。
“杀了他!快杀了他!取其首级者,裂土封王!”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帅台上回荡,却透着一股色厉内荏的虚浮。
他强迫自己挺直腰背,目光扫向台下混乱的战场,似乎在寻找反击的契机,又像是在寻找一条退路。
左右忠心耿耿的御前死士早已红了眼,如同扑火的飞蛾,嘶吼着迎向那不可阻挡的黑色铁流!
弓弦急响,零星的箭矢射向李从嘉,却被重甲弹开,徒劳地溅起几点火星。
更多的死士挥舞刀枪,试图以血肉之躯迟滞踏云马的速度,却如同撞上礁石的浪花,瞬间被奔腾的铁蹄和挥舞的龙吟槊撕得粉碎!
李弘冀强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驱策着身下同样焦躁不安的御马,开始缓缓移动。
他并非策马迎敌,也非转身奔逃,而是如同巡视战场般,驱动战马沿着帅台侧后方的缓坡,看似沉稳地向激战正酣的右翼方向移动。
每一步都踏得异常沉重,仿佛在泥泞中跋涉。他挥剑砍翻一名不知从哪里突入帅台附近的永定军轻骑,滚烫的鲜血溅在他明黄的龙纹战袍上,异常刺目。
“陛下!”
一直寸步不离护卫在侧的皇甫继勋策马紧紧跟上,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
“叛军凶悍!锋锐难当!万金之躯,岂可轻陷险地?请陛下暂移銮驾,退至后方坚垒!待重整旗鼓,再图破敌!”
他目光死死盯着越来越近、如同魔神般的李从嘉,握着长戟的手心全是冷汗。
“不可!”李弘冀厉声呵斥,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
他挥剑指向四面八方杀声震天的战场,仿佛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说服旁人:“朕乃天子!当御驾亲征,激励三军!日必要在此,破了李逆叛军!”
他语气虽然斩钉截铁,充满了帝王不容置疑的威严。
但他胯下御马移动的方向却愈发清晰地偏离了李从嘉冲锋的轴线。
那移动看似在向激战区域靠拢指挥,实则每一步都在微妙地拉开与那杆索命龙吟槊的距离。
第560章 大败而逃
他的目光不再死死盯着李从嘉,反而更多地扫视着周围混乱的战场,寻找着可供遮蔽的旗帜、可供依托的方阵,甚至帅台本身的阴影。
“李弘冀!哪里走!”
李从嘉的咆哮如同跗骨之蛆!
他早已洞悉了李弘冀那看似镇定、实则仓皇避战的意图!
龙吟槊左右翻飞,将两名扑上来的御前金刚武士连人带锤扫飞数丈!
踏云马四蹄如风,硬生生在重重拦截中再次杀出一条血路,目标死死锁定那抹在混乱军阵中不断侧移的明黄身影!
冲锋的势头,竟比方才更加暴烈决绝!
帅台周围,目睹柴克毅惨死、又见帝王“移驾”,江宁军心中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冰面,出现破碎。
绝望与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
“李弘冀!哪里走!”
李从嘉的怒吼如同追魂索命的雷霆,死死咬住那抹在混乱军阵中仓皇侧移的明黄!
龙吟槊化作索命的乌光,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片腥风血雨,将悍不畏死扑上来的御前死士如同草芥般扫飞、洞穿!
踏云马嘶鸣如龙,四蹄踏碎血泥残肢,在皇甫继勋拼死组织的拦截线上硬生生犁开一道血肉通道!
那杆滴血的槊尖,距离李弘冀的背影,已不足百步!
李弘冀大纛之下,江宁军的抵抗意志如同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的骆驼。
柴克毅惨死槊下的景象还在眼前。
“陛下…陛下退了?!”
惊惶的低语如同瘟疫般在残存的御营亲兵中蔓延。
绝望与恐惧瞬间吞噬了勇气,有人开始下意识地后退,阵型如同沙塔般迅速崩塌溃散!
“护驾!护…呃啊!”
皇甫继勋目眦欲裂,嘶吼着试图组织起一道人墙,话音未落,一柄不知从何处飞来的永定军短矛狠狠贯入他的肩胛!
巨大的力量将他从马上带飞,重重砸在泥泞中!
这位最后的屏障,瞬间被混乱的溃兵洪流淹没。
大战一日,天色阴沉,从日暮黄昏杀到天黑。
龙旗大纛之下,征着帝王权柄的旗帜。
此刻在李弘冀眼中已成了催命符!
身后的咆哮和越来越近的、令人心胆俱裂的铁蹄声,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的神经上!
帝王尊严和强装镇定,在这冰冷的死亡威胁面前轰然崩塌!
他猛地勒住缰绳,御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
李弘冀回头,正好对上李从嘉那双穿过血雨腥风、冰冷锁定他的眸子!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待死物般的漠然和必杀的决绝!
“不!”
一股无法抑制的、源于本能的恐惧如同冰水浇头,瞬间攫住了李弘冀所有的意志!
什么帝王威仪,什么御驾亲征,什么重整旗鼓!
“活下去!回到江宁重振旗鼓。”
皇甫继勋和李从嘉已是死仇,冒出来拉着李弘冀道:“陛下,快走。天色已黑,舍去这旗帜,咱们尚能逃脱。”
“你们去西面。”李弘冀对着麾下护旗队说着。
准备分散逃脱。
他再也顾不上任何体面,猛地一夹马腹,几乎是趴在马背上,疯狂地鞭打着坐骑!
御马吃痛,撒开四蹄,而是如同受惊的兔子,一头撞开几名挡路的溃兵,朝着与帅台相反、战况最为混乱的左翼方向亡命狂奔!
“拦住他!!”
李弘冀的嘶吼带着哭腔和彻底的失态,在风中破碎不堪。
他此刻只想远离那道索命的金红身影,越远越好!
“陛下快走!”
混乱中,竟仍有很多名忠心耿耿的御前侍卫,如同扑火的飞蛾,嘶吼着调转马头,迎着李从嘉决死的冲锋撞了上去!
他们用身体,用战马,用一切能阻挡的东西,试图为帝王争取一线生机!
“滚开!”
李从嘉高声断喝,龙吟槊舞动如轮,化作一片死亡的乌光风暴!
噗嗤!噗嗤!
槊锋轻易洞穿甲胄,挑飞人体!
沉重的槊杆横扫,砸碎骨骼!
踏云马铁蹄翻飞,将落马的侍卫践踏成泥!
这十数名死士,阻了李从嘉片刻时间,但也很快被杀散。
此时李从嘉带领铁骑,逐渐也淹没在数万大军的乱兵中。
李弘冀伏在马背上,头也不敢回,只觉身后那令人窒息的杀意似乎被拉开了一丝距离。
他拼命鞭打坐骑,驱赶着它冲入一片因将领阵亡而彻底崩溃,同时命令周围士卒阻挡李从嘉。
“让开!”
李弘冀明黄的战甲不知何时已经披上了披甲,隐匿行踪。
天色,不知何时彻底黑沉下来。
铅灰色的浓云低得仿佛要压到地面,冰冷的雨点开始变得密集,噼里啪啦地砸落,冲刷着大地上的血污,却冲不散那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铁锈和死亡气息。
泥泞变得更加湿滑,战马奔驰其上,溅起浑浊的血泥。
李从嘉率领铁骑,如同黑色的飓风,狠狠撞入那片混乱的溃兵群!
铁蹄无情地踏碎挡路的一切,龙吟槊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片惨叫。
他的目光鹰隼般扫视,死死锁定着前方溃兵潮中若隐若现的那抹刺眼明黄!
“李弘冀!你跑不了!”
李从嘉的咆哮在雨幕中回荡。
然而,溃兵实在太多了,如同溃堤的洪流,疯狂地涌向四面八方。
雨水、血水、泥浆混合在一起,视野一片模糊。
那李弘冀丢掉帅旗,换了衣衫,隐藏在乱军中,闪了几闪,冲过一片燃烧的辎重车残骸,绕过一处堆满尸体的小丘……
终于,彻底消失在无边无际的、被雨水和黑暗吞噬的溃兵狂潮之中。
“追,不能让他跑了!”
“李弘冀已经伏诛,余者快快投降。”
李从嘉身周亲卫高声喊着……
“吁!”
李从嘉猛地勒住缰绳,踏云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不甘的嘶鸣!
他举目四望,只见雨幕笼罩的战场上,到处都是奔逃的江宁军士卒,丢弃的旗帜、折断的兵器、燃烧的车辆遍布泥泞,伤兵的哀嚎在风雨中显得格外凄厉。
哪里还有李弘冀的影子?
一个时辰后。
天彻底黑了下来。
“上将军!”张璨、马成信等将领浑身浴血,带着亲兵冲破零星抵抗,聚拢过来。
“末将无能,让那伪帝跑了!”李元清,人送绰号赛战马带领麾下暗卫在乱军中,也没能找到李弘冀。
李从嘉眉头紧锁,此地河流纵横,水草丰茂,趁着夜色躲起来,确实难以追查,何况又碰到今日大雨。
他叮嘱道道:“收拢溃兵,招降士卒,清点伤亡,散开人马,再找一找李弘冀,不能让这大鱼逃了……”
第561章 伪帝
梁延嗣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血水,沉声道:“虽暂未抓到李弘冀,然此战,我军大胜!江宁九万主力,已然崩溃!”
李从嘉深吸一口带着浓烈血腥和雨水气息的空气,胸中激荡的杀意缓缓平复。
他环视这片被血与火浸透、被雨水冲刷的战场。
目光所及,再无成建制的江宁军抵抗。
残存的敌军如同被捣毁巢穴的蝼蚁,在风雨中漫无目的地奔逃。
龙旗大纛,早已被人砍断,沾染着泥泞的血水。
“传令!”
李从嘉的声音带着鏖战后的沙哑,却蕴含着前所未有的、如同磐石般的坚定,“肃清战场残敌,降者不杀!”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李弘冀消失的方向。
“伪帝丧胆,孤身遁逃。经此东湖一役,江宁主力尽丧!传檄四方:逆首李弘冀,天命已绝!我永定大军,不日将犁庭扫穴,直捣金陵!”
“喏!”
众将轰然应诺,声震雨幕!
疲惫的脸上,洋溢着无可比拟的振奋与狂喜!
击溃伪帝九万主力,杀得帝王落荒而逃,还有什么比这更能振奋军心,更能宣告这南唐的天,要变了!
雨水冲刷着将士们铠甲上的血污,却冲刷不掉那冲霄而起的必胜信念。
东湖畔,尸骸枕藉,但一面崭新的、沾满泥泞却依旧猎猎作响的猩红永定军大旗,已在风雨中,傲然矗立!
举水河畔,夜色如墨。
冰冷的河水裹挟着上游的泥沙与血腥,在乱石间呜咽奔流。
一处被茂密水草半掩的河湾浅滩,二十余个浑身泥泞、甲胄破损的身影蜷缩其中,粗重的喘息声压得极低,如同濒死的困兽。
泥水没过小腿,刺骨的寒意顺着铁甲缝隙钻入骨髓。
李弘冀靠在一块湿滑冰冷的礁石上,明黄软甲沾满污泥,早已不复帝王威仪。
雨水混合着冷汗,顺着他苍白失血的脸颊滑落。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嵌入掌心,带来一丝麻木的痛感,却压不住心头那翻江倒海的懊悔与屈辱。
“列阵对垒…堂堂之阵……”
他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带着无尽的自嘲,“以十万之众,正面碾碎他李从嘉…呵呵…”
笑声苦涩而空洞。
东湖畔那炼狱般的景象再次浮现眼前,黑色铁骑如地狱洪流,撕碎了他引以为傲的军阵;
柴克毅浴血奋战,最终被那杆龙吟槊挑飞的惨烈。
御营亲兵在帝王“移驾”后的瞬间崩溃……一切的一切,都像冰冷的鞭子,狠狠抽打着他最后一丝帝王尊严。
什么人多势众,什么堂堂之阵,在李从嘉和他麾下那群钢铁怪物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陛下,万勿气馁!”
皇甫继勋拖着受伤的臂膀,强忍着肩胛处短矛贯穿的剧痛,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雨水打湿了他花白的鬓角,更显狼狈,但眼神依旧锐利。
“只要渡过举水,翻过前面那道山梁,便是舒州地界!陛下速回江宁,凭长江天堑,倚坚城固守!待拖至入夏,暑热难当,敌军师老兵疲,战事必有转圜!”
将希望寄托在尚未陷落的城池和那位仍在庐州鏖战的林仁肇身上。
“林将军骁勇,只要与其汇合,拉长战线,永定军连番激战,锋芒必挫,难以久持!”
他必须给眼前这位濒临崩溃的帝王,一个坚持下去的理由。
李弘冀没有回应,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
皇甫继勋的话,更像是绝望中的呓语。
柴克毅那柄脱手飞出的“定岳”宝刀,仿佛还在眼前打着旋儿…他麾下那些曾经忠心耿耿的士卒,在铁蹄洪流面前,逃得比谁都快……
“能斗过大周悍卒的军队…万人敌果然名不虚传…”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正面对垒的惨败,终于让他看清了那支永定军的恐怖獠牙。
就在这死寂的绝望中,一阵杂乱的马蹄声和隐约的人语,如同冰冷的毒蛇,骤然刺破了河湾的宁静!
“快!这边!仔细搜!别让人溜了!”
“都头!您看这水草!新鲜的断茬!还有这泥印,绝对是刚踩过去的!”
“还有马粪!温乎的!人肯定没跑远!”
火把的光芒如同鬼眼,在河岸上方晃动,越来越近,将摇曳的水草影子投射在泥泞的河滩上。
一队约五六十人的永定军巡河小队,正沿着河岸仔细搜索。
为首的都头贺老三,身材魁梧,脸上带着战场磨砺出的凶悍。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水面,猛地停在李弘冀等人藏身的这片茂密水草处。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用洪亮而充满鄙夷的声音喊道:
“藏在水草里的耗子们听着!江宁伪帝李弘冀,杀叔囚父,妄自称帝,屠戮亲族,人神共愤!早被我永定王斩于马下啦!识相的,速速滚出来投降!饶尔等狗命!”
“混账!!”
李弘冀瞬间双目赤红,一股暴怒冲顶,几乎要挣脱皇甫继勋的阻拦冲出去!
杀叔囚父…斩于马下…这些字眼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尖!
帝王之尊,岂容如此污蔑践踏!
“陛下息怒!小不忍则乱大谋!”
皇甫继勋死死按住李弘冀的手臂,眼神焦灼地示意他噤声。
岸上,贺老三见水草中毫无动静,冷笑一声,挥手:“给老子搜!长枪往水草里捅!一个耗子洞也别放过!”
冰冷的枪尖开始无情地戳刺、拨弄着茂密的水草,泥水被搅动,发出哗啦的声响,步步逼近!
藏匿的二十余名江宁御营残兵,都是百里挑一的悍卒,此刻虽疲惫不堪,腹中饥饿,但眼中凶光毕露。
“杀!”
一声压抑的怒吼骤然爆发!如同受伤的狼群发出最后的咆哮!
十几名江宁悍卒猛地从水草中暴起!
刀光闪烁,带着困兽的疯狂,狠狠扑向近在咫尺、正用长枪拔草的永定军士兵!
噗嗤!噗嗤!
距离太近!几名猝不及防的永定军士卒瞬间被砍翻在地,鲜血染红了泥水!惨叫声划破夜空!
“有埋伏!结阵!杀!”
贺老三又惊又怒,反应极快,拔刀怒吼!
剩余的永定军士兵虽惊不乱,迅速收拢,长枪如林般挺刺而出!
刀盾手顶上前,与冲出水草的江宁残兵狠狠撞在一起!
短兵相接,惨烈异常!
第562章 庐州城外林仁肇
一方是筋疲力尽、饥肠辘辘,却身经百战、为护主而搏命的御营精锐!
御前近卫招式狠辣,刀刀致命,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另一方则是精力充沛、士气高昂、急于立功的巡河小队!
他们装备整齐,配合默契,利用人数优势和长兵器的长度,稳扎稳打。贺老三手中一柄厚背砍刀势大力沉,接连劈翻两名冲得最前的江宁悍卒!
但江宁兵临死前的反扑也异常凶狠,一名士兵被砍断手臂,仍用牙齿死死咬住贺老三的腿甲,被他一脚踢飞!
李弘冀和皇甫继勋也被卷入混战。
李弘冀未报名号,一名永定军什长见他身着软甲,知道是个大武将,挥刀猛劈,却被李弘冀一个灵巧的侧身闪过,剑光一闪,精准地刺入其颈侧动脉!
“穿软甲的!是个头目!围住他!”
贺老三眼尖,厉声高呼!几杆长枪立刻调转方向,毒蛇般刺向李弘冀!
皇甫继勋见状,不顾肩伤剧痛,怒吼着抢步上前,用身体撞开一杆长枪,手中长刀奋力格开另一杆,却被第三杆长枪狠狠刺中大腿!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走!快走!”
皇甫继勋嘶嘶力竭,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李弘冀推向一匹拴在稍远处的战马。
李弘冀知道再缠斗下去必死无疑,恨恨地瞪了一眼贺老三,转身扑向战马!
“想跑?!”
贺老三眼中凶光一闪,眼见那“软甲头目”要上马,猛地摘下背上硬弓,搭上一支狼牙箭!
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
嗖!
凄厉的破空声撕裂雨幕!
噗嗤!
箭矢带着巨大的动能,狠狠钉入李弘冀后肩胛下方!
位置刁钻,虽非致命,但箭头透甲而入,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呃啊!”李弘冀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身体猛地一僵,眼前发黑,几乎从马背上栽落!
皇甫继勋目眦欲裂,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扑过去,用未受伤的手臂死死托住李弘冀,将他推上马背,同时用刀背狠狠抽在马臀上!
“驾!”
战马吃痛,长嘶一声,载着摇摇欲坠的李弘冀,不顾一切地冲入冰冷的举水河中!泥浆四溅,河水瞬间淹没到马腹!
“妈的!射中了!是个穿软甲的!”
贺老三懊恼地啐了一口,看着那身影在湍急的河水中摇晃着向对岸挣扎而去。黑夜沉沉,雨势渐大,河水冰冷湍急,对岸地形不明。
他看了一眼河滩上仍在负隅顽抗、但已所剩无几的江宁残兵,以及自己这边也倒下近半的弟兄,终究没有下令冒险涉水追击。
“收拾战场!把活的捆了!死的补刀!看看有没有值钱物件!”
贺老三收起弓,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不甘。他并不知道,那支狼牙箭射中的,是南唐伪帝李弘冀。
在他眼中,不过是一个侥幸逃脱的敌方军官罢了。
冰冷的河水刺骨,肩后箭伤火烧火燎。
李弘冀伏在马背上,意识模糊,耳边只剩下皇甫继勋模糊的嘶喊和战马粗重的喘息。
黑暗的河水、无尽的雨幕,吞噬了他狼狈的身影,也暂时隔断了身后那片修罗杀场。
失败与伤痛,如同冰冷的河水,将他彻底淹没。
大半个月后。
当李弘冀拖着未愈的箭疮和高热不退的病体,惶惶然败退至庐州城外江宁军大营时,他身后已是山河破碎。
江淮道,这片曾拱卫江宁的富庶之地,此刻却如秋叶般纷纷坠向另一方旗帜。
那旗帜属于李从嘉。
李从嘉麾下的永定军,挟着武昌大胜的雷霆之威,一路势如破竹。
兵锋所指,江淮七州之地望风响应。
怀柔招抚的仁政与兵临城下的威压交织,形成了无可阻挡的洪流。
舒州、黄州、蕲州……沿途州县,或箪食壶浆以迎王师,或开城献降以求自保。
原因无他,伪帝李弘冀得位不正,根基虚浮,民心尽失。
而李从嘉,这位曾在大周铁蹄下力挽狂澜、硬撼柴荣、赵匡胤、韩令坤、张永德等当世名将的六皇子、上将军。
一人一马,万军大阵中冲杀,江淮十四州能够保住,多亏李从嘉。
他早已在江淮十四州百姓心中筑起了“护国柱石”的丰碑。
感恩戴德的民心,成了他最坚实的后盾。
最为鲜明的信号,来自扼守淮河要冲的寿州。
清淮节度使刘仁赡,这位以忠义闻名的老将,旗帜鲜明地保持了中立,持兵未动,只言“忠心于大唐”。
这“大唐”所指为谁,不言而喻。
他的沉默,如同压在李弘冀心头的巨石,也鼓舞了更多摇摆的小势力州城。
在永定军浩荡的兵威之下,这些小城的抵抗意志迅速瓦解,降旗纷纷竖起。
李从嘉的大军,就这样几乎兵不血刃地席卷而下,旌旗蔽日,鼓角连营,直抵庐州城下。
庐州,这座距离江宁不过三百里的重镇,,隔江的滁州、和州等李弘冀最后的屏障,也弥漫着末日将至的恐慌气息。
庐州城内。
肃杀之气被一股激昂的期待所取代。
李从嘉在亲卫的簇拥下步入帅府,几位风尘仆仆却目光灼灼的爱将早已恭候多时。
光州守将卢郢,沉稳干练。
庐州守将孙汉威,虽面带疲惫却眼神坚毅。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侍立一旁、壮如铁塔的光头猛将,先锋申屠令坚。
他本是李元清麾下亲卫都头,去年光州血战中便追随李从嘉冲锋陷阵,悍勇无匹。此刻见到主帅,申屠令坚咧开大嘴,激动地抱拳,声若洪钟,全无礼数却透着赤诚。
“上将军!您可算来了!这几日被那姓林的压着打,憋屈得俺老申屠浑身不自在!哈哈,这下好了,有上将军坐镇,看那林仁肇还如何猖狂!”
李从嘉见他肩上负伤,可知战斗惨烈。
当年在光州城下,李从嘉持槊杀敌,攻杀赵匡胤等一众武将,就是在申屠令坚掩护之下,此人悍勇有当世典韦之猛!
而今身上却挂了彩。
申屠令坚看上将军瞧着自己,挠挠头道:“我挡住了他的攻击,却没人能斩伤他……真是可恨,以后跟着主公战场冲杀爽利,来到此处,定能斩了此贼性命。”
厅中众人皆知他性情,皆报以善意的笑容。
李从嘉知道林仁肇在后世中作为南唐第一将,本应该是自己麾下悍勇的将领,但是机缘巧合之下,李从嘉未称帝,林仁肇而今成了对手。
林仁肇出身行伍,虽担任将帅,仍能与士卒同甘共苦,因此深得军心。
历史上因李煜中了赵匡胤的反间计,怀疑林仁肇通敌叛变,皇甫继勋、朱令赟等人与林仁肇关系不和,便进谗言,饮毒酒而死……
李从嘉想到此处,不禁望向了庐州城外江宁军营,摇了摇头,无奈苦笑,历史真伪不能辨别,不知道林仁肇是否有投降之心。
“但这一世,我不会让悲剧重演……要设法收服林仁肇。”
第563章 决出生死
李从嘉目光扫过众人,带着关切与威严:“诸位辛苦。近来战况如何?”
卢郢上前一步,神情凝重地汇报道。
“启禀上将军,伪帝麾下大将林仁肇,确非浪得虚名。”
“此人勇武绝伦,更兼治军极严。月余以来,他奉李弘冀之命,调集江宁府精兵近五万,攻势异常凶猛。我军虽奋力抵抗,但连失庐州外围七座县城,几番野战交锋,皆遭小挫。”
一旁的孙汉威面带愧色,补充道:“上将军明鉴,庐州历经大周兵灾,元气大伤,民生凋敝,兵员粮秣皆不足。”
“若非光州卢将军、申屠将军及时率军来援,后果不堪设想。然林仁肇挟伪帝余威,兵势正盛,我军……守得颇为艰难。”
李从嘉微微颔首,理解孙汉威的处境。
庐州直面江宁兵锋,孙汉威能在林仁肇这等名将的猛攻下守住核心城池,已属不易。
他目光坚定,声音沉稳有力,瞬间驱散了众人心头的阴霾。
“诸位已做得极好!”
“能在此等强敌之下守住庐州根基,便是大功一件!”
“伪帝李弘冀,武昌一败,已是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其箭伤未愈,军心早已涣散。我军主力正从四方源源汇聚而来,挟大胜之威,合围之势已成。此战,我军必胜!”
李从嘉的话语如同定海神针,让帅府内凝重的气氛为之一振。
申屠令坚眼中战意熊熊,卢郢、孙汉威也精神抖擞。
庐州城,这座江淮最后的决战堡垒,正屏息凝神,等待着风暴的来临。
城外,是伪帝李弘冀残存的江宁精锐和名将林仁肇,城内,是民心所向、士气如虹的永定军与他们的统帅。
一场决定南唐最终归属的大战,即将在这座古老的城池下,轰然爆发。
“走,随我去看看这位‘南唐第一将’的手段!”
李从嘉一甩披风,率先向城楼走去。众将紧随其后,簇拥着这位年轻却已威震江淮的统帅,登上了庐州城高耸的北门楼。
申屠令坚咧着嘴,蒲扇般的大手兴奋地搓着光头,仿佛已经看到林仁肇在自己刀下授首的场景。
卢郢紧锁的眉头舒展了几分,目光中重新燃起锐利的光芒。
四月中的庐州,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明媚的阳光洒在古老的城垣和城外广袤的原野上,驱散了早春的料峭,带来一片生机。
然而,这宜人的暖意却丝毫无法消融两军对峙间那刺骨的肃杀。
手持千里镜,远眺而望,李从嘉的目光越过己方严阵以待的营垒,落在了数里之外、依南淝河而建的江宁军大营上。
“好一座坚壁!”
只见那大营并非随意扎下。
而是稳稳盘踞在一处地势略高的坡地之上,占据地利,视野开阔,可俯瞰周遭。
营盘规模宏大,布局却异常严整有序。
外围是深挖的三重壕沟,壕沟之后,是一人多高、用粗木夯土构筑的坚固寨墙,墙头旗帜林立,刁斗森严,巡逻的士兵身影清晰可见,甲胄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寒光。
营门数座,皆设有坚固的望楼和拒马鹿角,守备森严。
营内,帐幕连绵如云,却排列得横平竖直,道路宽阔通畅,毫无杂乱之感。
更引人注目的是,一条清澈的南淝河支流潺潺流过营前,不仅提供了充足的水源,更在营前形成了一道天然的护营水障。
整个大营,坚壁于野,壁垒森严,动静有度。
阳光下的营盘非但没有丝毫松懈,反而透着一股铁血森严、不动如山的气势。
“嘶……”一旁的马成信倒吸一口凉气,指着那营盘瓮声道:“上将军您看!那林仁肇果然有两下子!这营盘扎得……跟铁桶似的!”
卢郢也面色凝重地点头:“确实治军有方。营盘选址、布局、防御工事,皆深得兵法要义。士卒巡哨严谨,营内秩序井然,非一日之功。”
孙汉威补充道:“此营已扎下月余,期间林仁肇不断加固完善,如今已成铜墙铁壁。我军若强攻,恐损失巨大。”
李从嘉沉默地凝视着那座壁垒森严的大营,心中亦是暗自凛然,更添几分郑重。
能将数万大军约束得如此法度森严,营盘构筑得如此滴水不漏,这林仁肇,果然不负“南唐第一将”之名!
其治军之能,远在皇甫继勋、朱令赟等人之上。
与此同时,江宁军大营,中军帅帐。
气氛却与城外明媚的春光截然相反,压抑而凝重。
药味混杂着汗味在帐内弥漫。
李弘冀斜倚在铺着厚厚毛皮的榻上,脸色苍白中带着病态的潮红,肩胛下的箭伤虽经处理,但长途奔逃加上忧愤交加,已然化脓,反复低烧折磨着他,使他精神萎靡。
昔日的锐气荡然无存,只剩下深陷眼窝中闪烁的不甘与惊惶。
皇甫继勋腿上裹着厚厚的伤布,脸色同样难看,他率先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陛下!李从嘉主力已至庐州城下,其军势正盛,连战连捷,江淮诸州望风而降!我军新败,士气未复,困守此营虽暂时安稳,但终究是孤悬在外,一旦被其合围,后果不堪设想!”
“臣以为……当速速退守江宁!依托长江天堑,重整旗鼓,再图后计!” 他显然对李从嘉的永定军心有余悸,只想尽快逃回相对安全的江宁城。
朱令赟等几名将领也纷纷附和:“皇甫将军所言甚是!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江宁城高池深,更有长江为屏,李从嘉水军未至,定难飞渡!退守方为上策!”
“退?退到哪里去?!”
一个沉稳而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压过了众人的议论。
说话的正是林仁肇。
他一身戎装,风尘仆仆却目光如炬,站在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庐州的位置。
“此地,距离江宁不过三百里!若就此放弃庐州,撤过长江,则意味着长江西岸这三百里膏腴之地尽数沦入敌手!”
“整个江淮十四州,将彻底与我江宁隔绝,成为李从嘉稳固的后方!届时,我大唐只剩江东一隅,被锁在长江以南,四面受敌,再无战略纵深,亡国便在旦夕之间!”
他环视众人,语气斩钉截铁:“此营,非但不是死地,反而是拱卫江宁的最后一道屏障!我营背靠南淝河!”
他指向帐外,“诸位请看,此河水量适中,河面不宽,水流平缓,难以通行大型战船。李从嘉虽有水军,在此处却难有作为!此乃天赐我军的防守地利!”
“我愿在此与叛贼决生死!”
第564章 兵力不足
林仁肇的分析清晰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他月余来在此地经营,对地形了如指掌。
帐内一时寂静。
皇甫继勋等人被驳得哑口无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榻上的李弘冀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牵动伤口,疼得他额头渗出冷汗。
他强忍着痛楚,眼中交织着恐惧与不甘。皇甫继勋的畏缩让他恼怒,但林仁肇的剖析更让他心惊,放弃庐州,就等于放弃了整个江淮,放弃了半壁江山!
他李弘冀,难道真要成为仓皇南逃、困守孤城的亡国之君?
不!绝不!
“林……林将军所言……咳咳……甚是!”
李弘冀挣扎着撑起身体,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狠厉。
“林将军有何计策?”李弘冀问道。
“敌军兵锋强横,我等无需主动出击,只需在此对峙, 我有信心守住营盘,后方粮道补给,一应俱全,将他们托住。”林仁肇说着。
林仁肇用兵谨慎,稳扎稳打,守着!不给李从嘉可乘之机。
“江淮……不能丢!朕……朕意已决,就在此地……拖住永定军!”
他喘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传朕旨意!命后方各州县,大力征发兵卒!青壮尽数入伍!粮草辎重,加紧调运!”
“朕要……朕要在此地,集结重兵,挡住李从嘉的兵锋!守住我大唐的江山!”
“陛下圣明!”
林仁肇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他需要的就是这个决心,一个依托地利、背水一战的决心。
皇甫继勋、朱令赟等人面面相觑,虽心有不甘,但见皇帝已下严旨,且林仁肇言之凿凿,也只能无奈地跟着行礼领命。
帅帐内的决策已定。
死守大营!
一场围绕着这座坚壁大营的惨烈攻防战,已无可避免。
李弘冀的困兽之斗,林仁肇的坚韧防守,与城外李从嘉的志在必得、民心所向,即将在这片春光灿烂的南淝河畔,碰撞出最惨烈的火花。
庐州城头,旌旗猎猎。
从嘉的目光如同鹰隼,紧紧锁住数里外那座依河傍坡、壁垒森严的江宁军大营。
林仁肇的治军之才,如同那阳光下泛着冷光的寨墙,清晰而震撼地呈现在眼前。
“强攻,必是尸山血海,徒耗我永定军子弟性命。”
李从嘉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林仁肇此人,忠勇无双,治军有方,本应是我大唐柱石,奈何明珠暗投,效忠伪帝。若能收服此人,不仅此战可定,更可得一匡扶社稷的擎天巨擘!”
申屠令坚一听“收服”。
浓眉立刻拧成了疙瘩,瓮声道:“上将军!那林仁肇骨头硬得很!还招降?怕不是要费老鼻子劲!”
他挠着光头,一脸的不信服。
卢郢则沉吟道:“上将军欲招降林仁肇,确是高瞻远瞩。然观其营盘布置,法度森严,士卒用命,显见其对李弘冀……至少对军令,是忠心耿耿。若无非常手段,恐难动摇其心志。”
李从嘉嘴角微扬,眼中闪烁着的光芒。
“忠心?也需看对谁。李弘冀得位不正,民心尽失,军中岂能毫无怨言?林仁肇忠的是‘唐’,未必是李弘冀!况且,皇甫继勋、朱令赟等辈,岂能容他?此乃天赐良机!”
他心中浮现诸多离间、攻心的经典桥段,一个大胆的计划逐渐成型。
“传令!”李从嘉声音陡然转厉,“孙汉威、卢郢!”
“末将在!”
“着你二人,统领本部及庐州兵马,多布疑兵!白日里广树旌旗,多挖灶坑,入夜则遍燃篝火,金鼓之声彻夜不息!做出我大军云集,即将发起总攻之势!”
“声势务求浩大,务必让敌军探马看得清清楚楚! 此计,名为‘疑兵慑敌’,我要让李弘冀寝食难安!”
“遵命!”两人领命而去。
“马成信、李元清、申屠令坚!”
“末将在!”大光头精神一振。
“你率本部精锐骑兵,并挑选永定军中最悍勇的斥候,给我日夜不停,袭扰敌军粮道!特别是从和州、滁州方向来的运粮队!”
“记住,只烧粮草辎重,驱散押运兵丁,尽量避免缠斗,更不许滥杀民夫! 得手后立刻远遁,不可恋战!此计,名为‘釜底抽薪’。”
“我要让李弘冀和林仁肇,时时刻刻感受到断粮的威胁! 更要让营中将士,因饥饿而生怨怼!”
申屠令坚咧开大嘴:“嘿嘿,烧粮草?这活儿俺老申屠熟!保管让那帮龟孙子吃不上热乎饭!饿死那帮狗娘养的!”
领命后,风风火火地冲下城楼。
李从嘉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座坚固的敌营。
喃喃道:“林将军,坚壁清野,可挡明枪,却难防暗箭,更难抚军心之惶惶。这第一轮‘疑兵慑敌’与‘釜底抽薪’,先让你感受几分压力吧。”
时间,在压抑的对峙中悄然流逝。
十天过去了,李从嘉正面派遣兵卒攻打大营,收效甚微。
永定军也有困难地方。
兵力不足!
增兵速度赶不上领土扩大的速度。
这月余时间,他新占领七州之地,特别是武昌地区,由于并非是收服何氏,而是将其击溃杀退,山野县城经常爆发骚乱,匪徒藏匿深山之中。
给李从嘉造成了很大麻烦,与李弘冀在武昌大战,击溃近十万大军,何氏在此盘踞数十年,躲在深山老林中骚扰地方治安。
导致他很多兵力需要驻守巡查,维护新吞并的地区,所以在庐州可调动兵马数量缩减,只有两万多兵力。
也正如李弘冀与皇甫继勋等人的分析相同,李从嘉的兵力吃紧,但是李从嘉故布疑兵,不想让他们发现。
实际上一年多来,永定军派兵驻守光州防备大周,又调兵攻打南汉六十余州,而今淮南地区李弘冀发兵,更是让兵力捉襟见肘。
虽然正面战场没有大胜,但是李从嘉策划的伪装大军调动和断粮道,小规模战役打的有声有色。
江宁军大营,中军帅帐。
气氛已不是压抑,而是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充满了令人窒息的焦躁和猜疑。
药味、汗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混杂在一起,让人胸口发闷。
李弘冀斜倚在榻上,脸色灰败,箭伤愈合了些,反而因心情郁结和营中条件所限,仍有些低烧持续不退,折磨得他形销骨立,昔日英气荡然无存,只剩下眼中燃烧的不甘和越来越浓的惊惶。
每一次探马的回报,都像重锤敲打在他脆弱的心防上。
皇甫继勋也有轻伤,但脸上的焦虑和恐惧比伤势更甚。
他几乎是每日数次地来到御榻前,声音一次比一次尖利急促:
“陛下!又是整整一日!庐州城那边金鼓喧天,烟尘蔽日!探子回报,新到的营帐一眼望不到头!李从嘉……李从嘉这是要把整个荆襄的兵都调来啊!”
“他是在等,等我们粮尽!陛下,不能再犹豫了! 再待下去,就是坐以待毙啊!”
朱令赟紧随其后,添油加醋:“陛下明鉴!今日清晨,申屠令坚那杀才又袭击了一支运粮队! 押粮的校尉拼死逃回,说粮草尽焚,护兵死伤惨重!”
“营中存粮……存粮已不足十日之用了!士卒们已经开始偷偷议论,军心……军心不稳啊陛下!”
他刻意加重了“军心不稳”四个字。
“什么?!不足十日?!”
李弘冀惊得几乎要从榻上弹起,剧烈的动作牵动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猛地转向侍立一旁、同样面带忧色的林仁肇,声音嘶哑而充满怨毒。
“林仁肇!林卿!你不是说南淝河乃天堑,粮道安全吗?!这都第几次了?! 朕的粮草呢?!朕的五万大军,难道要饿死在这高坡之上吗?!”
第565章 离间计
林仁肇强压下心中的憋闷和无奈,拱手沉声道。
“陛下息怒!臣罪该万死!南淝河确可阻敌水军主力,然申屠令坚所率尽是小股悍不畏死的精骑,专挑山林小路、薄弱时辰下手,来去如风,防不胜防!臣已再三增派精骑,甚至亲自带人巡护粮道。”
他看了一眼皇甫继勋和朱令赟,“奈何后方州县因抽调兵员运粮,亦生怨言,粮草筹措转运本就迟缓,又被频频截击……”
“哼!说来说去,还是你无能!”
皇甫继勋立刻抓住话柄,厉声打断。
“陛下!林仁肇拥兵自重,坐视粮道被断,其心可诛! ”
“他口口声声要抵御永定军,却让陛下和数万将士陷入绝境!我看他就是想困死陛下,好向李从嘉邀功请赏!”
这顶“拥兵自重”、“其心可诛”的大帽子,扣得极其恶毒。
“皇甫继勋!你休得血口喷人!”
林仁肇怒目圆睁,按住了刀柄。
“怎么?被我说中心事,恼羞成怒了?”
皇甫继勋毫不示弱,反而上前一步,对着李弘冀哭嚎道。
“陛下!您看看!他林仁肇眼里还有没有您这个天子!臣等一片赤诚,只为陛下安危着想啊!李从嘉大军压境,粮草将尽,军心浮动,此乃死地!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陛下!求您速速决断,移驾江宁吧!”
朱令赟和一帮亲信将领也纷纷跪倒,七嘴八舌地附和:
“是啊陛下!留得青山在啊!”
“林将军虽有忠勇,然……然时运不济,此地断不可守了!”
“陛下龙体要紧!速速回江宁方为上策!”
帐内吵嚷一片,皇甫继勋一党声嘶力竭地要求退兵,句句不离“陛下安危”,将“无能”、“误国”的罪名死死扣在林仁肇头上。
林仁肇孤身站在当中,面色铁青,双拳紧握,看着御榻上李弘冀那越来越动摇、越来越恐惧的眼神,心中一片冰凉。
他知道,李弘冀本就因兵败和伤痛而敏感多疑,在皇甫继勋等人连日来不厌其烦的谗言轰炸和断粮的致命威胁下,那本就脆弱的信任,正在迅速崩塌。
“够了!都给朕……咳咳……闭嘴!”
李弘冀终于爆发,他剧烈地咳嗽着,脸上涌起病态的潮红,眼神涣散而狂躁。
“退兵……退兵……林仁肇!朕再给你……最后三天!三天之内,若粮道再无改善,若申屠令坚那贼子再敢来犯……朕……朕唯你是问!退兵之事……容后再议!”
他终究不敢立刻放弃庐州,但“最后三天”和“唯你是问”的咆哮,将他内心的焦躁、恐惧和对林仁肇的极度不满暴露无遗。
又是煎熬的两日过去。
李从嘉在城楼上,通过千里镜清晰地观察着敌营。
辕门处进出的兵马显得更加匆忙杂乱,巡逻的士兵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和菜色,帅帐方向进进出出的人影异常频繁,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火候到了。林将军,你治军再严,也架不住主君昏聩、同僚构陷、士卒饥肠辘辘。这第二计,‘离间君臣,动摇其本’,该登场了。”
他转身对身边一名心腹文书官低声吩咐。
“立刻写一封信。”
内容如下。
“密探回报,伪帝已生疑窦,私下常言及‘林氏跋扈,恐非人臣’林将军务必小心为上,若献李弘冀首级及营门,保吾等身家富贵,并委林兄以江淮节度使之重任!迟则伪帝疑心愈重,机不可失,望林兄速断!”
文书官心领神会,润色一番,迅速撰写。
李从嘉补充道:“信成后,用普通箭矢,于今夜子时,射入敌营外围巡哨必经之地,要做得像‘不小心’射偏遗落。”
是夜,子时刚过。
林仁肇拖着疲惫的身躯,仍在营防最吃紧的东段巡视。
连续的压力和粮草短缺,让这位铁打的汉子也显出了憔悴。
一名心腹亲兵神色紧张地跑来,手中紧紧攥着一支箭矢,箭杆上绑着一卷帛书。
“将军!巡哨的兄弟在西北角壕沟外草丛里捡到的!像是……像是射偏了掉在那儿的!”
林仁肇心中一凛,借着火把的光亮,迅速展开帛书。
当他看清内容时,瞳孔骤然收缩!
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骨窜遍全身!
信上的字迹虽普通,但那内容却如毒蛇噬心!
尤其那句“伪帝已生疑窦,私下言及‘林氏跋扈,恐非人臣’”,字字诛心,精准无比地戳中了李弘冀这两日对他态度的变化!”
竟然写的是永定军和自己密谋之事。
“好毒的离间计!”
林仁肇瞬间明白了,这是李从嘉的手笔!
但这封信的可怕之处在于,
它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帅帐内正在发生的一切!
这封信若被李弘冀看到,无论真假,他林仁肇都将被怀疑。
他正要将信塞入怀中销毁,远处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熟悉的、令他厌恶的呵斥声:
“林仁肇!深更半夜,你在此鬼祟作甚?!”
皇甫继勋在一队亲兵簇拥下大步走来,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林仁肇手中未来得及完全藏好的帛书,“手里拿的什么?!莫非是通敌的密信?!”
这一下,当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林仁肇心中悲愤交加,难道自己一片忠心,就要葬送在这卑劣的离间和昏聩的猜忌之下?
他握着那封足以致他于死地的假信,看着皇甫继勋那咄咄逼人的嘴脸,一股英雄末路的凄凉感油然而生。
就在这千钧一发、剑拔弩张之际,营外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紧接着,告急的号角凄厉地划破夜空!
第566章 困兽尤斗
“报!将军!不好了!永定军……永定军夜袭!攻势凶猛!东寨门快守不住了!”
一名浑身浴血的校尉连滚爬爬地冲过来。
皇甫继勋和林仁肇同时一惊!
林仁肇趁机将密信塞入怀中,厉声道:“还愣着干什么?速随我去东门迎敌!”
他深深看了一眼皇甫继勋,那眼神复杂无比,既有被冤屈的愤怒,更有对大局的担忧。
他不再理会皇甫继勋的纠缠,转身带着亲兵,如猛虎般扑向杀声震天的东寨门。
皇甫继勋被那眼神看得心头一悸,但此刻军情紧急,也顾不得多想,只得骂骂咧咧地跟上。
东寨门外,火光冲天。
永定军的攻势如同潮水般汹涌,箭矢如蝗,云梯搭靠,喊杀声震耳欲聋。
然而,仔细看去,攻寨的主力似乎……并非李从嘉最精锐的永定军甲士?
更像是庐州孙汉威的部曲和临时征募的义勇,虽然声势浩大,但攻击的章法和力度,远不如申屠令坚那支骑兵凶悍。
林仁肇身先士卒,挥舞长刀,如磐石般顶在最前线,接连砍翻数名攀上寨墙的敌兵,暂时稳住了摇摇欲坠的防线。
他浴血奋战,心中却疑窦丛生,李从嘉用兵向来虚实难测,如此大张旗鼓的夜袭,却未尽全力,是何用意?
就在这时,混战之中,一支冷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极其刁钻地射向林仁肇的侧肋!
角度之阴险,时机之精准,绝非流矢!
林仁肇正全力格挡正面之敌,猝不及防!
“将军小心!”
一声凄厉的呼喊!一名一直跟在林仁肇身边的年轻亲兵猛地扑了过来,用身体挡在了林仁肇身前!
“噗嗤!”箭矢深深没入那亲兵的后心!
“阿虎!”
林仁肇目眦欲裂,一把抱住软倒的亲兵。
那亲兵口中涌出鲜血,看着林仁肇,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将…军…保…重…” 头一歪,气绝身亡。
“啊!”
林仁肇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悲吼,环顾四周,火光映照着他血红的双眼,看着周围浴血奋战却因粮草短缺而面带菜色的士兵.
看着远处皇甫继勋躲在亲兵后面指手画脚却不敢上前的身影,再想到怀中那封足以置他于死地的“密信”,以及李弘冀那猜忌的眼神……
一股巨大的悲凉、愤怒和绝望彻底淹没了他!
为这样的主君,为这样的同僚,拼死效力,值得吗?!
林仁肇一生忠义,爱兵如子,而今屡次都是自己麾下亲卫拼死战场,皇甫继勋、朱令赟只会在陛下面前谗言。
就在他心神激荡、悲痛欲绝之际,永定军攻城的部队却如同潮水般退了下去,来得快,去得也快。
只留下满地狼藉和燃烧的火焰。
混乱的战场上,林仁肇看着阿虎尚有余温的尸体,跪在血泊之中,宛如一尊凝固的雕像。
营内的喧嚣渐渐平息,但一股更加沉重、更加危险的气氛却在弥漫。
皇甫继勋带着审视和怀疑的目光再次投来,奚落道:“林将军,这就是你的本事,而今被人堵在大营中,损兵折将,真是可笑……我要面见陛下,陈述利害。”
“敌军来的急,去的快,如何追杀?”林仁肇气恼的说着。
皇甫继勋恼道:“我看你是不想追敌。”
林仁肇狠狠瞪了他一眼,不再说话。
望向庐州城的方向。
火光映照下,城楼上,一道挺拔的身影静静伫立,仿佛洞悉了一切。
李从嘉!这一切,都是你的算计吗?
示强、断粮、离间、佯攻、冷箭……环环相扣,步步紧逼!不是为了破营,而是为了……诛心!
林仁肇闭上眼。
忠义?君主?袍泽?
他为之奋斗的一切,在这一刻似乎都变得无比虚幻和可笑。
也许……是该为自己,为这些追随自己的弟兄们,找一条真正的活路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燎原之火,再也无法遏制。
这一次,眼神中除了悲愤,多了一丝复杂难明的探寻。
李从嘉在城楼上,看着营寨东门攻势撤去,他轻轻放下千里镜,对身边侍立的卢郢低声道。
“时机将至。这几日重复今日之举动。以我之名,向林仁肇营中射去一封劝降信!”
“信中不必赘言,只写十六字:‘虎臣蒙尘,明珠何辜?江淮翘首,静待君归。’ 另附上……上好金疮药一瓶。”
“诺!”
卢郢心领神会。
李从嘉望向敌营那片混乱的火光,目光深邃。攻心为上,攻城为下。
离间已成,恩威并施。
林仁肇,这第三计,绝境示恩,网开一面,能否叩开你这忠义虎臣的心门?这南淝河畔的困兽,是选择为昏主殉葬,还是择明主而栖?
混乱的战场归于死寂,只余下焦糊味与血腥气在夜风中弥漫。
接下来的五天,对林仁肇而言,是煎熬与徒劳的拉锯。
他亲自押运粮草,以近乎自虐的勤勉试图挽回局面。
申屠令坚、李元清的袭扰依旧神出鬼没,但林仁肇凭借过人的勇武和对地形的熟悉,硬是打退了几波攻击,艰难地运回了一些救命的粮秣。
每一次成功,他都希望能稍稍平息营中的恐慌和李弘冀的怒火。
然而,永定军对营寨的骚扰变本加厉。
常常是战鼓擂响,箭矢如雨点般倾泻而来,声势骇人。
但当江宁军仓皇集结,准备迎敌时,对方却又如潮水般迅速退去,只留下满地狼藉的箭杆和燃烧的火箭,以及……劝降密信!
这些信,内容大同小异,却如同瘟疫般在营中悄然流传。
林仁肇下令严查收缴,但总会有新的出现。恐惧和猜疑如同藤蔓,在缺粮和不断袭扰的压力下,疯狂滋长。
士卒看他的眼神,不再是单纯的敬畏,开始掺杂着怀疑和不安。
帅帐方向的争吵声,几乎每日都能隐约听闻,皇甫继勋一党的声音越来越高亢,李弘冀的咆哮越来越频繁。
第六日黄昏。
一纸措辞严厉的诏令突然传到林仁肇手中:陛下召见!
林仁肇心头一沉。
他整理了一下染满风尘的甲胄,深吸一口气,带着几名亲兵走向中军大帐。每一步都异常沉重,他预感到,风暴即将降临。
第567章 被逼无奈
帐内气氛肃杀得令人窒息。
李弘冀半倚在榻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异常锐利,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和审视。
皇甫继勋、朱令赟等将领分列两侧,目光如刀,嘴角噙着毫不掩饰的冷笑和幸灾乐祸。
林仁肇刚欲行礼,李弘冀猛地将一封信狠狠摔在他面前的地上!
信纸散开,正是那落款为永定军的劝降信!
“林仁肇!你给朕解释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李弘冀的声音嘶哑而尖锐,充满了压抑不住的狂怒。
“‘拥兵自重’?‘坐视粮道被断’?‘其心叵测’?还有这‘密联李从嘉’?!好啊!朕的好将军!朕把五万大军交给你,你就是这么报答朕的信任的?!”
林仁肇单膝跪地,强忍悲愤,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陛下!此乃永定军李从嘉毒辣的离间之计!字字句句皆为污蔑构陷!”
“末将这几日,日夜巡营,亲冒矢石押运粮草,击退贼军袭扰,不敢有丝毫懈怠!此心天地可鉴!此必是李从嘉伪造,欲乱我军心,自毁长城啊陛下!”
“哼!好一个‘离间之计’!”
皇甫继勋立刻跳出来,阴阳怪气地打断。
“林将军,你说得倒是轻巧!这信在营中传得沸沸扬扬,士卒们议论纷纷,都说你与李从嘉暗通款曲!若非你心中有鬼,为何屡屡阻止我军追击那些袭扰的永定军?”
“为何每次粮草被劫,你总能‘恰好’赶到击退小股敌人,却从未擒获申屠令坚那贼首?!我看你是故意纵敌,养寇自重!甚至……”
他故意拖长音调,眼神阴鸷,“甚至是想借李从嘉之手,除掉陛下和我们这些忠臣,你好取而代之吧?!”
“皇甫继勋!你血口喷人!”
林仁肇怒发冲冠,按在刀柄上的手青筋暴起。
“够了!”
李弘冀猛地一拍榻沿,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涨得通红。
皇甫继勋的话,如同毒液,精准地灌入了他多疑而恐惧的心田。
他看着林仁肇那愤怒不屈的姿态,反而觉得是一种心虚的掩饰!尤其是那句“取而代之”,更是触碰了他最敏感的神经!
“林仁肇!”
李弘冀喘息着,眼中再无半分信任,只剩下冰冷的猜忌和帝王的无情。
“朕近日觉察军心日益浮动,更有此等密信风言风语!朕念你这两年也曾立下汗马功劳……!”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寒:“然,为安军心,以儆效尤!即日起,解除你前军都指挥使之职,收回兵符印信!命你即刻卸甲,由皇甫将军派人‘护送’,返回江宁府,听候发落!”
“营中事务,暂由皇甫继勋、朱令赟共同署理!”
如同晴天霹雳!
剥夺兵权!
押解回京!听候发落!
这几乎就是死亡的宣判!
林仁肇身体剧震,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御榻上的“陛下”,看着那张被猜忌和恐惧扭曲的脸。
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为一声悲凉至极的惨笑。
千言万语的辩解,在如此绝情的旨意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明白了,李弘冀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一个替罪羊,一个安抚连日大败、平息“军心”的牺牲品!
“臣……领旨谢恩!”
林仁肇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他缓缓摘下头盔,解下佩刀,动作僵硬地递交给一旁早已准备好的皇甫继勋的亲卫。
冰冷的金属离手,仿佛抽走了他最后一丝支撑的力量。
“严加看管!明日一早,即刻启程回京!”
皇甫继勋得意地一挥手,几名如狼似虎的亲兵立刻上前,粗暴地架起卸甲后显得格外单薄的林仁肇。
夜,深沉如墨。
林仁肇被关押在一处偏僻的营帐内,帐外守卫森严,皆是皇甫继勋的心腹。
他枯坐在冰冷的地上,心如死灰。
回京?听候发落?等待他的,无非是诏狱的酷刑,一杯毒酒,或者一根白绫。
李弘冀的“不忍”,不过是虚伪的遮羞布。
皇甫继勋等人,绝不会让他活着回到江宁!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他想起一个个乡党亲卫,死前的眼神,想起那些因缺粮而面黄肌瘦、却仍在浴血的士兵,想起自己一生忠义,换来如此下场……悲愤、不甘、悔恨,种种情绪撕扯着他的心。
为这样的君主尽忠,不值!
为这样的同僚殉葬,愚蠢!
他要活下去!
一股前所未有的决绝和戾气涌上心头!
李弘冀、皇甫继勋……你们不仁,休怪我不义!
冰冷的营帐,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却关不住帐外守卫刻意压低的、饱含恶意的议论与不时响起。
林仁肇枯坐于地,卸去甲胄的身躯在昏暗中显得单薄,但那双眼睛却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在死寂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听候发落?”
他无声地咀嚼着这四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李弘冀的虚伪和皇甫继勋的狞笑。
林仁肇的目光扫过冰冷的帐壁,心中焦灼。
就在这时,帐帘底部极其隐蔽的角落,被悄悄掀开一条缝隙!
一张沾满污泥、年轻却异常坚毅的脸庞挤了进来,是他麾下润州兵出身的亲卫什长,王栓子!
“将军!”
王栓子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和刻骨的恨意。
二人低声交流几句。
“兄弟们……兄弟们都要疯了!”
“皇甫继勋那狗贼,把咱们润州营的粮饷克扣了大半,全喂了他的亲兵!还放话说……说将军您是叛贼,跟着您的人都该杀!今夜营中怨气冲天,润州的老兄弟们……忍不了了!”
林仁肇瞳孔猛缩!
润州兵,那是他从微末时就带起的乡党子弟,是他最忠诚、也最剽悍的根基!
皇甫继勋竟敢如此欺压,这是要逼死他。
“栓子!”
林仁肇的声音如同砂石摩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告诉兄弟们,再忍一刻!待三更梆响,营中最是困乏松懈时……”
他眼中寒光一闪,“以‘还我将军!诛杀奸佞!’为号。
啸营!
王栓子眼中爆发出决死的光芒,重重点头,身影如同狸猫般消失在黑暗中。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压抑中艰难爬行。
三更梆子沉闷的敲击声,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还我将军!”
“诛杀奸佞!”
“皇甫狗贼偿命!”
震耳欲聋的怒吼,如同平地惊雷,猛地从营盘西北角——润州兵驻地方向炸响!
紧接着,是兵刃出鞘的刺耳铿锵、愤怒的咆哮、猝不及防的惨嚎以及营帐被推倒撕裂的巨响!
混乱如同瘟疫,瞬间蔓延!
看守林仁肇的皇甫亲兵大惊失色:“不好!润州兵反了!快……”
话音未落,数支从黑暗中射来的劲弩精准地贯穿了他们的咽喉!
王栓子带着十几个红了眼的润州悍卒,如同猛虎般撞开帐门!
第568章 虎臣择主
“将军!快!”
王栓子将一柄染血的横刀塞入林仁肇手中。
营中已彻底大乱!火把乱舞,人影幢幢。
润州兵压抑了太久的怒火彻底爆发,他们高喊着“救林将军!杀皇甫狗!”,疯狂冲击着皇甫继勋亲兵把守的要道和营门。
其他被连日压榨、本就心怀怨怼的江宁兵卒,在巨大的混乱和同乡的呼喊下,也纷纷倒戈或茫然不知所措,整个大营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疯狂混战!
林仁肇手握横刀,看着眼前这因他而起的修罗场,看着那些为他浴血拼杀的熟悉面孔,心中最后一丝对李弘冀朝廷的留恋彻底斩断!
他眼中再无迷茫,只剩下冰冷刺骨的决绝和滔天的战意!
“润州的儿郎们!随我,杀出去!”
林仁肇的怒吼如同虎啸,瞬间压过了混乱的喧嚣!
他一马当先,手中横刀化作夺命寒光,门外还在所过之处,阻挡的士兵如同麦草般倒下!
王栓子等人紧随其后,如同锋矢,在混乱的营盘中硬生生撕开一条血路!
在极度压抑的军营中,一旦爆发了啸营,历来都会引起极大的动荡,许多人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只见营盘中,到处乱兵四起,昨日还一同作战的同袍,拿起钢刀胡乱挥舞劈砍。
“永定军来了?”
“林仁肇叛乱了!”
“陛下驾崩了,皇甫继勋篡位啦!”
四处混乱叫喊声,让人分不清真假,连日来血战的压迫,月余来战败的不利,都成了压垮士卒最后一根稻草。
火光映照着林仁肇染血的脸庞,他目标明确,东营门!
那里距离庐州城最近!
他并非不想直扑中军帅帐,手刃昏君奸佞。
但理智告诉他,皇甫继勋、朱令赟的亲兵主力必定拱卫在李弘冀身边,且帅帐位置深陷重围。
此刻营中大乱,敌我难辨,强行冲击帅帐,不仅成功率极低,更会将他这支好不容易聚拢、人数有限的队伍彻底拖入死地!
他必须保存力量!
“挡住他们!别让林仁肇跑了!陛下有旨,格杀勿论!取其首级者,赏万金,官升三级!”
皇甫继勋气急败坏的嘶吼如同夜枭般刺耳,从混乱的战团后方传来。
他眼睁睁看着林仁肇竟在绝境中煽动起如此规模的叛乱,又惊又怒,几乎咬碎钢牙,拼命驱使着自己的亲兵队和那些尚能听令的兵马。
如同潮水般涌向东营门,誓要将这心腹大患彻底扼杀在此!
一场惨烈至极的突围与反突围之战,瞬间在东营门这片狭窄的区域爆发!
火光摇曳,将无数扭曲的面孔和挥舞的兵刃映照得如同鬼魅。
林仁肇手持厚背环首大刀,此刀势大力沉,在他手中却轻若无物!
他宛如一头被彻底激怒的洪荒雄狮,鬃毛戟张,目眦尽裂!
“挡我者死!”
一声咆哮震得周遭敌军心胆俱寒!
只见他双臂筋肉虬结,青筋暴起,那柄大刀化作一道匹练般的恐怖寒光,带着撕裂空气的凄厉呜咽声,猛地一个横扫!
“咔嚓!噗嗤!”
冲在最前的三名皇甫亲兵,连人带甲竟被拦腰斩断!
鲜血混合着内脏狂喷而出,溅了周围士卒满头满脸!残肢断臂飞上半空,场面骇人至极!
林仁肇根本不做停留,刀随身转,人借刀势,如同一个高速旋转的死亡陀螺,猛地撞入敌群!
每一刀都蕴含着崩山裂石的巨力,寻常兵刃触之即断,血肉之躯触之即碎!
他根本无需什么精妙招式,纯粹是以绝对的力量和速度进行着最原始、最暴力的杀戮!
“将军威武!”
“跟紧将军!杀出去!”
身后的润州兵见状,士气暴涨到了顶点!
他们红着眼睛,如同数百头被逼到绝境的饿狼,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
三人一组,背靠背结阵,悍不畏死地抵挡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死死护住林仁肇的侧翼和后路,一步步向着营门推进。
他们是为救自己的将军而战,更是为胸中积压的屈辱、惨死的同袍讨回公道!每一刀砍出,都带着刻骨的恨意!
皇甫继勋在高处看得眼角抽搐,心痛如绞。
那些被林仁肇如同砍瓜切菜般剁碎的,可都是他最精锐的亲兵啊!他嘶嘶力竭地咆哮:“放箭!快放箭!射死他们!别管会不会伤到自己人!绝不能让他跑了!”
零星的箭矢开始从刁斗和望楼上射下,但营门下敌我早已犬牙交错,混战成一团,箭矢大多误伤了堵截的江宁兵,反而引起更大的混乱和恐慌。
“皇甫继勋!无胆鼠辈!可敢与林某决一死战?!”
林仁肇荡开几支流矢,猛地抬头,血红的双眼如同两道实质的利剑,穿透混乱的战场,死死锁定了远处指挥的皇甫继勋,发出一声挑衅的怒吼,声震四野!
皇甫继勋被那充满杀意的目光瞪得心头一寒,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色厉内荏地喊道:“杀!给我杀!他已是强弩之末!”
然而,林仁肇的勇猛已经彻底震慑住了前方的敌军。
看着他如魔神般的身影,看着脚下堆积如山的残缺尸体,看着那柄还在不断滴血的恐怖大刀,堵截的士兵们开始畏缩不前,阵线出现了松动!
“就是现在!随我冲!”
林仁肇敏锐地捕捉到战机,大刀向前猛地一指,身先士卒,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数百润州死士发出震天的呐喊,如同决堤的洪流,猛地撞开了已经摇摇欲坠的最后防线!
“轰隆!”
一声巨响,东营门被几名润州壮士用身体和抢来的撞木狠狠撞开!
“不!” 皇甫继勋发出不甘的咆哮,眼睁睁看着林仁肇一马当先,带着那数百名浑身浴血、却如同从地狱归来的悍卒,冲出了营门,迅速消失在营外无边的黑暗之中!
身前,是冰冷漆黑、旷野无边的茫茫夜色,却也代表着唯一的生路和渺茫的希望。
林仁肇勒住抢来的战马,战马不安地喷着鼻息,马蹄下泥土混合着暗红的血液。
他最后回望了一眼那片吞噬了他半生忠诚、也见证了他最终决裂的修罗杀场,眼中再无波澜,唯有死水般的冰冷与斩断一切的决然。
“走!去庐州!”
他嘶哑的声音穿透夜风,带着无尽的悲怆与一往无前的决心。
数百骑残兵,如同挣脱了锁链的复仇凶兽,带着浑身尚未干涸的血迹和冲天煞气,向着远方李从嘉的旗帜所在,疾驰而去,蹄声如雷,碾碎了夜的寂静。
第569章 投诚归心
黎明将至,天边泛起一丝微弱的灰白。
庐州城高耸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显现。
城楼之上,守军早已被远方那彻夜的喧嚣和火光惊动,警惕地注视着。
忽然,一队骑兵如同鬼魅般从黑暗中冲出,直抵城下!
人数不过数百,却人人带伤,血染征袍,疲惫不堪,然而那股百战余生的惨烈杀气,却让城头守军为之窒息!
为首一将,身形伟岸,即便甲胄残破,满面血污,依旧挺直如松。
他手中那柄夸张的厚背大刀,刃口已然翻卷,暗红色的血液顺着刀身缓缓滴落,触目惊心。正是昨夜掀起滔天巨浪,又从万军围困中杀出一条血路的,林仁肇!
他抬起布满血丝却锐利如鹰隼的双眼,望向城楼,用尽全身气力,发出了那石破天惊、宣告一个时代终结的呐喊:
“败军之将林仁肇!率部来投!愿为上将军前驱,擒杀伪帝李弘冀,以雪此恨!请开城门!”
声音如同受伤猛虎的咆哮,在黎明的旷野中滚滚传开,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绝和滔天的恨意!
城楼上一片死寂,旋即爆发出巨大的惊哗!
火把迅速密集起来,脚步声匆匆。
很快,在无数惊疑、震撼、警惕的目光注视下,永定军统帅李从嘉的身影,出现在了垛口之后。
当他看清城下那宛如从血海中捞出的身影,以及那数百名虽残破不堪却眼神如狼、煞气冲天的润州子弟时,李从嘉心中大定,天助我也!
几番确认身份,解除兵器后。
沉重的绞盘声如同闷雷,碾过黎明的寂静。
庐州城巨大的北门缓缓洞开,门内火把通明,甲士林立,却无丝毫喧哗,唯有森严的军阵透出的无形压力。
李从嘉并未高坐城楼,而是亲自率领卢郢、申屠令坚等一众将领,城门相迎。
这个举动让城上城下的将士们都屏住了呼吸。
他快步走到勒马而立、血污满身的林仁肇面前,目光扫过其身后那数百名伤痕累累却眼神凶悍、紧握兵刃的润州子弟,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与痛惜。
李从嘉的声音清朗而有力,打破了沉寂:“将军受苦了!本王与庐州全军,已候将军多时!”
这一礼,这一声“候将军多时”,让饱经屈辱、浴血搏杀才冲出重围的林仁肇,心中百感交集。
他翻身下马,因脱力和伤痛,身形微微踉跄了一下。
李从嘉竟抢上一步,伸手欲扶。
“败军之将,蒙上将军不弃,收录麾下,已是仁至义尽!岂敢劳上将军如此厚待!”
林仁肇避开搀扶,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却坚定。
“林某此来,非为苟全性命,只愿为先锋,踏破敌营,手刃昏君奸佞,更为身后数百乡党亲故之性命……”
他身后的数百润州子弟也齐刷刷下马,轰然跪倒,甲胄碰撞之声铿锵作响,虽无一言,但那冲天的怨气与决死的战意,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力量。
李从嘉连忙双手将林仁肇扶起。
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声音激昂,不仅是对林仁肇,更是对在场所有将士言道:
“虎落平阳,非虎之过,乃平阳之欺!明珠蒙尘,非珠之罪,乃藏椟者昏!”
他环视众人,声调陡然拔高,如同出鞘利剑:
“将军之忠,不在愚守昏主,而在心系大唐!将军之勇,不在匹夫之斗,而在择善而行!今日将军来归,非是背弃,乃是拨乱反正!非是叛逃,乃是弃暗投明!”
“李弘冀倒行逆施,弑叔囚父,篡位登基,残害忠良,早已人心尽失!大唐百姓,无不翘首以盼王师!将军此来,正如干早逢甘霖,猛虎添双翼!”
“何愁伪帝不灭?何愁社稷不兴?此非将军之败,乃我永定军之大幸,大唐江山之大幸也!”
这番话,掷地有声,既高度肯定了林仁肇的忠勇价值,又彻底洗刷了他“叛将”的污名,将其行动拔高到了“匡扶社稷”的大义之上!
不仅说得林仁肇热血沸腾,眼中重新燃起熊熊火焰,就连他身后那些原本带着悲愤和迷茫的润州兵,也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眼中有了光!
城上城下的永定军将士更是听得心潮澎湃,士气大振!
李从嘉紧紧握住林仁肇的手臂,感受到那手臂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他放缓了语气,极为恳切地低声问道。
“仁肇兄既来,我便视你如肱骨,再无芥蒂。兄可还有何顾虑?但讲无妨,从嘉必竭尽全力为你解决!”
林仁肇闻言,脸上闪过一抹深刻的痛苦与担忧,他涩声道:“不敢瞒上将军……林某……林某的妻小,尚在润州城中……我此番举动,伪帝必然震怒,只怕……只怕他们顷刻间便有杀身之祸!此乃林某唯一放心不下之牵绊!”
这是他毅然决断背后,最深沉的恐惧。
李从嘉闻言,神色一肃,毫不犹豫,立刻沉声喝道:“元清!”
话音未落,一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李从嘉身侧,正是永定军情报与特殊行动的首脑。
暗卫指挥使莴彦,瘦削的身形,面容隐在阴影中,只露出一双冰冷锐利的眼睛。
“主公!”莴彦躬身抱拳,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立刻挑选最得力的好手,持我手令,动用一切能动用的渠道,昼夜兼程,潜入润州!不惜一切代价,务必在林仁肇将军家眷遭毒手之前,将他们安全接应出来,秘密护送至此!”
李从嘉的命令清晰、果决,不容置疑。
“遵命!”莴彦身形一晃,再次如同融入阴影般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林仁肇随即巨大的感激和安心感涌上心头,最后一点顾虑烟消云散。
他再次深深一揖:“上将军大恩!林某……林某……”竟激动得一时语塞。
“仁肇兄不必如此!家眷安危,乃人伦常情,我岂能不顾?”李从嘉再次扶住他,语气温和,随即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伪帝大营情况究竟如何?还请林将军详细告知。”
林仁肇精神一振,立刻将李弘冀箭伤反复、化脓低烧、情绪极不稳定的情况,以及营中粮草仅剩数日、军心早已惶惶。
各部因他的“叛乱”更是离心离德、皇甫继勋与朱令赟难以服众等情状,巨细无遗地禀报。
李从嘉听得目光越来越亮,抚掌笑道:“好!天助我也!伪帝伤重难理军政,军中无粮,又经昨夜内乱,士气已堕入谷底!此时正是雷霆一击,彻底瓦解他们的最佳时机!”
第570章 仓皇南顾
他霍然转身,对身后早已摩拳擦掌的众将厉声道。
“卢郢、申屠令坚!”
“末将在!”两人踏步而出。
“命你二人,率所有机动骑兵,加倍袭扰粮道!我要让李弘冀大营,粮草运不进不去! 将恐慌彻底钉死在他们心里!”
“得令!”两人领命,眼中凶光毕露。
“吴翰、张璨、梁延嗣、马成信!”
“末将在!”四员彪悍战将齐声应诺。
“命你四人,各率本部精锐弓骑兵,分为四队,昼夜不停,轮番袭扰敌营!”
“不必强攻,只需在外围游弋,火箭、冷箭、鼓噪、佯攻,怎么让他们睡不着觉、心惊胆战就怎么来!我要让他们草木皆兵,疲于奔命!”
“遵命!”四人领命,杀气腾腾。
最后,李从嘉看向孙汉威:“立刻组织所有嗓音洪亮、机敏善辩之士,奔赴阵前,对准伪帝大营,大声喊话! 内容嘛……”
他略一思索,冷声道。
“就告诉他们:‘伪帝伤重将死,营中粮尽援绝!永定军仁德,只诛首恶,胁从不问!弃暗投明者,赏!执迷不悟者,杀无赦!尔等父母妻儿,皆在江淮,何苦为篡逆之贼陪葬?”
“再把我军优待俘虏的政策反复宣讲!我要让这些话,变成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
“是!末将立刻去办!”孙汉威领命匆匆而去。
一道道命令如流水般发出,整个庐州城的以前所未有的效率高速运转起来。
李从嘉的策略清晰:心理攻势与军事压力双管齐下,疲其军,饿其体,惧其心,最终不战而屈人之兵!
他最后看向东方渐渐亮起的天色,以及远处那片依旧混乱喧嚣的江宁军大营,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
林仁肇的悍然反戈,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早已风雨飘摇的江宁军大营的心脏上。
接下来的几日,这座曾经壁垒森严、号称固若金汤的大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速崩溃。
军心,彻底散了。
恐慌如同瘟疫,不受控制地蔓延至每一个角落。
底层士卒们看着日益减少、已经开始严格配给甚至克扣的粮袋,眼神中的绝望一日胜过一日。
夜间,永定军弓骑兵那如同鬼魅般的袭扰从未停止,火箭时不时落入营中引发火灾,尖锐的警哨和喊杀声此起彼伏,让所有人寝食难安,精神时刻处于紧绷欲断的状态。
而更致命的,是白日里从庐州城方向传来的、清晰无比的喊话声:
“江宁军的弟兄们!伪帝李弘冀弑父篡位,天理不容!如今箭伤沉重,命不久矣!”
“营中粮草已尽,尔等还要为这昏君饿死在此吗?”
“上将军仁德,只诛首恶,胁从不问!现在弃暗投明,赏钱帛,分田地!负隅顽抗,只有死路一条!”
“想想你们家中的父母妻儿!何苦为这篡逆之贼陪葬?!”
这些话语,如同带着魔力的毒刺,精准地刺入每一个饥肠辘辘、心怀恐惧的士卒心中。
起初还有人呵斥阻止,但很快,沉默和窃窃私语成为了主流。怀疑、怨恨、求生的欲望,在沉默中疯狂滋长。
逃亡,开始了。
起初只是零星几个胆大的,趁夜偷偷溜出营寨,跑向庐州方向投降,往往还能得到永定军宣传中的“优待”一顿饱饭和几句安抚。
消息悄悄传回,瞬间点燃了更多人求生的希望。
逃亡从零星变成小股,再到后来,甚至出现整什整伍的士兵,在低级军官的默许或带领下,趁巡逻间隙集体出逃!
皇甫继勋和朱令赟组织了最严厉的弹压,派出亲信骑兵四处追杀逃兵,将抓获的人当众斩首,首级悬挂在营门示众。
血腥的手段暂时遏制住了大规模的逃亡,却将更大的恐惧和怨恨埋入了幸存者的心底。
整个大营笼罩在一片死寂而压抑的绝望之中,士气低落到了冰点,每个人看彼此的眼神都充满了猜忌和不信任。
中军帅帐内,气氛更是降至冰点。
李弘冀躺在病榻上,脸色灰败,肩胛下的箭疮因为心情郁结,恶化得更加厉害,低烧让他神智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但永定军日夜不休的喊话和营中日益严峻的逃亡报告,却如同噩梦般缠绕着他。
皇甫继勋再也沉不住气了。
这一日,他联合朱令赟等一众心腹将领,再次闯入帅帐,这一次,他的语气不再是劝谏,而是近乎逼宫:
“陛下!不能再犹豫了!”
皇甫继勋声音急切,脸上再无半分恭敬,只剩下焦躁和恐惧。
“营中粮草最多再支撑两日!逃卒斩杀不尽,军心彻底涣散!申屠令坚那杀才像跗骨之蛆,根本拦不住!卢郢的大军就在左近虎视眈眈!而那李从嘉……他得了林仁肇,如虎添翼,对咱们的虚实一清二楚!”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却更加狠厉。
“陛下,这大营,已是绝地!再守下去,不出三日,必生大规模营啸!届时,无需永定军来攻,我等便要被这些乱兵撕成碎片!林仁肇可是恨我等入骨!”
李弘冀艰难地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充满了不甘和恐惧。
他何尝不知局面已崩坏至此?
只是放弃此地,就意味着放弃江淮,退回江宁,也不过是苟延残喘……但他更怕死在这里,死得如此窝囊不堪!
皇甫继勋看出他的动摇,立刻打出最后一张牌,他仗着父亲皇甫晖是南唐老将,在军中有一定威望,疾声道。
“陛下!臣等非贪生怕死之辈!但此刻南撤,是为我大唐保留最后一丝元气!”
“江宁城高池深,更有长江天堑!只要陛下安然返回,凭借长江之险,重整旗鼓,未尝没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若是在此地玉石俱焚,那才是真正的万事皆休!臣等愿誓死护送陛下南归!”
朱令赟等人也纷纷跪倒:“臣等誓死护送陛下南归!”
“撤回……江宁?”
李弘冀喃喃道,眼神涣散。
他知道这是唯一的选择,但这选择是如此苦涩。
沉默了良久,他终于用尽力气,嘶哑地开口:“……罢了。就依……皇甫卿所奏。但……不能就这般如同丧家之犬般逃走!”
他眼中闪过一丝残存的帝王心术和最后的倔强。
“传朕旨意……将剩余粮草,分发下去,让将士们……饱餐一顿!告诉他们,朕……与他们同甘共苦!明日……大军开拔,南返江宁!朕……要与将士们一同突围!”
第571章 江淮初定
他深知,若是自己只带着少数亲信偷偷南逃,将这数万大军弃之不顾,那不仅这数万人会瞬间崩溃投降。
永定军兵不血刃获得大量兵员物资,更会让他李弘冀彻底丧尽最后一点人心军心,将来在江宁也再无立足之基。
他必须做出“与将士同生共死”的姿态,哪怕这只是最后一块遮羞布。
皇甫继勋愣了一下,立刻明白了李弘冀的用意,虽然觉得多此一举且夜长梦多,但也不敢再逼,只得领命:“陛下圣明!臣这就去安排!”
翌日,一顿久违的、却带着末日狂欢意味的“饱餐”之后,凄凉的号角声在江宁军大营中响起。
无数面旗帜被仓促收起,营帐被推倒,辎重能带的带走,不能带的则被付之一炬,以免资敌。
整个过程混乱不堪,士卒们脸上没有即将脱离绝地的喜悦,只有茫然、恐慌和对未来的绝望。
李弘冀被搀扶着坐上御辇,脸色苍白如纸。
皇甫继勋、朱令赟等人全身披挂,指挥着还算完整的核心部队护在御辇周围,而更多的部队则乱糟糟地跟在后面,队伍拉得老长,毫无阵型可言。
巨大的营盘被抛弃在身后,燃烧的黑烟直冲云霄,仿佛在为这支曾经雄心勃勃、如今却仓皇南顾的大军举行一场耻辱的葬礼。
李从嘉站在庐州城头,冷冷地注视着远方那一片混乱的南撤景象。
卢郢、申屠令坚、马成信、张璨、林仁肇等将领侍立一旁。
“主公,果然如您所料,李弘冀撑不住了!”卢郢道。
李从嘉微微一笑,目光锐利如鹰:“饱餐一顿,集体南撤?哼,不过是困兽犹斗,还想保留最后一点颜面和兵力罢了。传令下去,按原定计划,各部依序出击!”
“申屠令坚!”
“末将在!”
“命你率骑兵,如同衔尾追击!不必死战,只需不断袭扰其后军,让他们不得安宁,加速其崩溃!”
“得令!哈哈,俺老申屠早就等不及了!”申屠令坚狞笑着领命而去。
“林仁肇将军!”
“末将在!”林仁肇踏前一步,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命你率本部锐士,并吴翰所部,为大军前导!你对江宁军部署和南下路线最熟,务必抢占地利,进行截击!我要让李弘冀每一步都付出代价!”
“末将领命!必不辜负上将军!”林仁肇抱拳,声音铿锵。
“其余各部,随我中军,稳步推进!收复失地,扫荡残敌!”李从嘉最后下令。
庐州城门大开,永定军如同终于挣脱锁链的猛虎,浩浩荡荡开出城去,向着那支仓皇南窜的溃军,发起了雷霆万钧的追击!
江淮大地的最后决战,从固守攻防,转为了漫长而残酷的追亡逐北。
李弘冀的末日丧钟,已被彻底敲响,如今响彻的,只是这钟声南下沿途的余音。
永定军的追击如同疾风扫落叶,挟大胜之威,一路向南席卷。
李从嘉坐镇中军,调度有方,卢郢稳重推进,申屠令坚、张璨如疯狗般衔尾追杀,林仁肇更是凭借对江宁军布防和地形的熟悉,屡屡前出截击,屡建奇功。
李弘冀的南撤之路,变成了一条名副其实的溃败之路和血泪之路。
军心彻底涣散的江宁军,组织度降至冰点,沿途丢盔弃甲,伤亡、逃亡、被俘者不计其数。
皇甫继勋和朱令赟只顾护着李弘冀的御辇拼命南逃,根本无力收拢部队组织有效抵抗。
半个月后,永定军的兵锋已攻克和州、滁州一带。
残存的江宁军狼狈不堪地逃过长江,仓皇退入江宁城,凭借最后的天堑龟缩不出。
长江北岸,广袤的江淮大地,几乎尽数落入李从嘉掌控之中。
站在浩荡长江岸上,眼前已是浩荡东去、烟波渺茫的长江。
初夏的江风吹拂着战旗,带来湿润的水汽,也暂时吹散了连日征战的硝烟味。
江对岸,便是南唐旧都江宁府,如今已是伪帝李弘冀最后的巢穴。
李从嘉并未立即挥师渡江。
连续作战,士卒疲敝,新占之地,面积广阔,亟需消化安抚,巩固统治。
且江宁城高池深,又有长江之险,李弘冀虽败,但其核心党羽皇甫继勋、朱令赟等人已是绑死在一条船上的蚂蚱,必会负隅顽抗。
强攻硬撼,纵能拿下,也必损失惨重,非上策。
“传令各部,沿江北岸择险要处扎营,休整士卒,调动水军。同时……”
李从嘉目光扫过麾下诸将,“派出使者,持我令信,前往泗州、濠州、楚州、寿州等地!”
永定军的信使,携带着李从嘉永定军的招抚檄文,如同穿梭的梭子,频繁往来于长江北岸各州府之间。
檄文痛陈李弘冀弑叔篡位之罪,宣扬永定军拨乱反正之志,更着重强调李从嘉昔日力抗周军、保全江淮之功。
效果是显着的。
江淮十四州的官员百姓,对李弘冀本就缺乏认同,对其即位后的混乱和此次大败更是失望透顶。
而对李从嘉,则普遍怀有感激与敬畏之心,正是他当年在光州、汴京等地的苦战,才挡住了大周铁蹄,保全了江淮免遭战火荼毒。
于是,泗州降了,濠州降了,楚州降了……一座座州县的城门纷纷打开,官员捧着印信户籍,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几乎兵不血刃,广大的江淮腹地便传檄而定,尽数归附李从嘉麾下。
甚至寿州的刘仁赡,虽未明确表态投诚,却也再次重申“不介入内战,保境安民”的立场,实质上默许了永定军对周边地区的接管,并保持了与庐州方面的友好沟通。
长江,这条天堑,此刻仿佛成了李从嘉新势力范围的内河。
北岸旌旗漫卷,营垒相连,一派蒸蒸日上、欣欣向荣之气。与南岸江宁城的愁云惨淡、风声鹤唳,形成了鲜明对比。
正当李从嘉踌躇满志,全力整合江淮、积蓄力量,准备下一步对江宁的最后一击时,来自北方中原的惊人消息,如同一声闷雷,穿越千里,重重砸在了他的案头。
密报是通过安插在汴梁城的最高级别眼线,耗费巨大代价才紧急传递回来的,封着火漆,标注着“十万火急”。
李从嘉拆开密报,细细阅读。
越是往下看,他的眉头蹙得越紧,眼神也越发复杂。
第572章 不战而屈人之兵
密报详述了,大周皇帝柴荣,近期的动向!
这位雄才大略的中原雄主,并未稍有懈怠。
辽国屡犯边境,柴荣调兵遣将,毫不退让,连战连捷,打得辽军不敢南窥,尽显中原正统帝王的赫赫武功。
其后,更是挟大胜之威,挥师北伐,意图收复燕云故土!
周军势如破竹,接连攻克瀛洲、莫州、益津关、瓦桥关、高阳关,兵锋直指幽州(北京)城下!
眼看一场注定彪炳史册的收复之战即将展开……
然而,天妒英才!
就在这最关键的时刻。
六月中旬,正值壮年的柴荣,于北伐军中突然罹患风疾,病情极其凶猛,一度昏迷不醒,虽经太医全力抢救暂时稳住,却已口不能言,半身不遂,根本无法处理朝政军务。
轰轰烈烈的北伐大业,被迫戛然而止,数十万精锐周军停滞于幽州前线,进退维谷……
密报的最后提到,柴荣的病况急转直下,汴梁宫廷暗流涌动,各方势力都在为后柴荣时代做准备……
一代雄主,已然大限将至。
柴荣的霸业,正处在上升的黄金时期。虽然在李从嘉阵前受挫,但是掳掠江淮十四州财富百姓,并不亏损国力……
李从嘉缓缓合上密报,沉默了许久。
他起身走到帐外,此时已是六月末,长江上吹来的风带着燥热。
他极目远眺,目光似乎越过了浩荡的江水,越过了层峦叠嶂,投向了那片广袤的、即将因一位巨人的倒下而再次陷入动荡的北方土地。
帐外,他的永定军士卒们正在紧张地操练,号子声嘹亮,充满了蓬勃的朝气。
长江北岸,是他新得的、正在稳步消化的广阔疆域。
南岸,是苟延残喘的伪朝廷李弘冀。
然而,他的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庆幸,有警惕,但更多的,竟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惋惜与寂寥。
柴荣……这个他生平最强大的对手,这个曾让他数次濒临绝境、不得不倾尽全力才能勉强抵挡的北方雄主,竟然要以这种方式谢幕了吗?
他回想起当年寿州城下,与柴荣隔空交锋的日日夜夜,那是智谋与意志的巅峰对决。
虽是对手,却也不得不敬佩其雄才大略、英武果决。
“柴荣……若你能健康在位,这天下格局,或许会是另一番模样吧?”
李从嘉低声自语,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惺惺相惜之感,“世间……又少了一个堪称对手的英雄。”
这是一种站在同样高度的人,才能产生的复杂情感。
既是敌人,也是彼此成就的镜子。
柴荣的病倒,意味着北方一个巨大威胁的暂时解除,但也意味着一个时代的结束,未来的变数反而更多。
片刻的感伤之后,李从嘉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和深沉。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份密报紧紧攥在手中。
柴荣的时代即将过去,那么,属于他李从嘉的时代,正加速到来?他转身回帐,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决断。
“传令,加快调派水军,充分操练!”
“加派细作,严密监视汴梁及周军动向!命令暗卫在江宁敌后散流言……动摇民心。”
“令卢郢、林仁肇来见我,是时候商议,如何渡过眼前这最后一道天堑了!”
巨人的倒下,是危机,也是机遇。
江淮的李从嘉,已然将目光投向了更遥远的未来。
李从嘉攥紧手中的密报,目光再次扫过滚滚长江。
对岸的江宁城在夏末的雾气中若隐若现,如同李弘冀伪朝最后的、摇摇欲坠的迷梦。
北方的惊雷固然令人心悸,但眼前的战机却稍纵即逝。
“柴荣……虽不能与你堂堂正正对决于中原。”李从嘉低声自语,最后一丝惋惜化为坚定的决断,“但此刻,江淮的命运,当由我来了结!”
他转身回帐,声音沉稳而迅疾:
“传令各路将领,中军大帐议事!”
“令暗卫加大力度,我要江宁城内三日之内,流言四起,人心惶惶!”
“催促后方,各类军械粮草,务必限期运抵江北大营!”
数日间,长江北岸,旌旗蔽日,营垒相连,舳舻遮江。
月余时间,李从嘉麾下所有精锐,尽数汇集于此。
老将梁延嗣,虽年过六旬,却依旧虎躯龙行,精神矍铄。
他负责统筹所有舟船水寨的建造与调度,经验老辣,一丝不苟。
每日巡行江岸,声如洪钟,指挥着军民日夜不停地赶造、修缮楼船,如同水上堡垒。
骑兵统领马成信则率领麾下精骑,沿江往复巡弋,警惕地对岸任何可能的异动,同时护卫侧翼,清剿可能存在的细作。
暗卫指挥使李元清、莴彦,如同潜入水下的暗流。
他们麾下的细作、死士,通过各种渠道,源源不断地潜入江宁城及江南各地。
一时间,江宁城内流言更甚:“江北天兵不日渡江,只诛首恶,胁从不问!”
“李从嘉王爷乃真命之主,江南百姓可享太平矣!”
更有甚者,暗中联络江南对李弘冀统治不满的士绅豪强,以为内应。
这些行动,无声地侵蚀着江宁守军的斗志。
李从嘉也反复言明不可伤及无辜,不可祸及百姓。
降将林仁肇被李从嘉拜为前军都督,地位显赫。
他熟悉南岸布防、水文地理,此刻正与诸将详细剖析江宁城防虚实,规划登陆地点与进军路线。
他的归降,不仅带来一员虎将,更极大地打击了南岸士气,动摇了李弘冀的统治根基。
大斧兵将军张璨、沉稳的卢郢、悍勇的申屠令坚、以及沙万金、彭师亮等战将,皆摩拳擦掌,各自整顿部属,操练阵法,磨砺兵刃。
营中杀伐训练之声终日不绝,士气高昂至极。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他并未急于挥师猛攻,而是稳扎稳打,此地是江宁故乡,沿岸百姓响应归顺,只有城中死忠士卒仍在抵抗……
月余时间,弹指而过。
在李从嘉高效有力的整合与准备下,江北永定军兵力已逾六万,且士气饱满,装备精良,水陆战备均已完善。
长江天堑,在北岸大军日复一日的战备面前,似乎也不再那般不可逾越。
这一日,和州城外最大的水寨校场上,六万大军水陆列阵,刀枪如林,旌旗似海。
李从嘉身披金甲,立于巨大的楼船帅台之上,身后一众将领肃穆而立。
他目光扫过眼前这支凝聚了他无数心血的雄壮之师,声音透过江风,清晰传入每一位将士耳中:
“将士们!伪帝无道,弑叔篡位,祸乱江淮,人神共愤!今日,我永定军奉天讨逆,吊民伐罪!”
他挥手指向江南:“江宁就在对岸!李弘冀就在城中!一战之功,在此一举!打破江宁,肃清伪朝,还我大唐朗朗乾坤!”
第572章 大江烽火
“吼!吼!吼!”数万将士齐声应和,声浪直冲云霄,连江水都为之震颤。
“梁延嗣!”
“老将在!”
“命你总督水军事宜,总领舟师,首攻江宁外围水寨!”
“领命!”
“林仁肇、申屠令坚!”
“末将在!”
“命你二人为先锋,待水军打开通道,即刻率精兵强渡登岸,抢占滩头,直逼城门!”
“得令!”
“卢郢、张璨、马成信……”
“末将在!”
“命你等各率所部,紧随先锋之后,扩大战果,围攻城池!”
“遵命!”
“李元清!”
“属下在!”
“城内之事,依计而行!”
“明白!”
李从嘉“锵”一声拔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江南:
“三军听令!克日进军,渡江破城!”
霎时间,鼓号齐鸣,万帆竞发!
巨大的楼船率先启动,如同移动的城堡劈波斩浪;无数艨艟斗舰护卫两翼,如同群狼出击;满载精锐步卒的渡船紧随其后,如同离弦之箭!
永定军浩浩荡荡,如同一条巨大的黑龙,向着长江南岸,向着那座盘踞着最后敌人的巨城,发起了决定性的总攻!
决定南唐最终命运的大决战,在这滚滚长江之上,轰然拉开序幕!
长江,在这一日化作了沸腾的战场。
晨曦微露,江雾尚未完全散去,北岸永定军水寨中,震天的战鼓已然擂响!
李从嘉矗立于旗舰楼船“破浪”号的顶层帅台之上,金甲在初升的阳光下熠熠生辉。他目光如炬,俯瞰着眼前这支倾注了他无数心血的强大舰队。
“传令!全军出击!目标,江宁!”李从嘉的声音冷静而坚定。
令旗挥动,号角长鸣!
永定军水师,以老将梁延嗣坐镇中军指挥,开始了浩荡的进军。
巨大的楼船如同移动的城堡,居于阵列中央,两侧是数量众多的艨艟、斗舰,快如疾风;更外围则是无数搭载精锐步卒的走舸和渡船,如同群狼环伺。
对岸,江宁水寨也早已严阵以待。
皇甫继勋站在一艘大楼船上,脸色铁青。
他深知水战若败,江宁门户洞开,后果不堪设想。他强作镇定,指挥舰队迎击,试图凭借对江南水文的熟悉和往日的经验,阻挡永定军的兵锋。
两军舰队在江心逐渐接近,大战一触即发!
“放箭!”皇甫继勋率先下令。
江宁军战船上,箭矢如飞蝗般射出,扑向永定军船队。
然而,永定军早有准备。楼船和大型斗舰上的士卒纷纷举起厚实的盾牌,结成盾阵,叮叮当当的声响中,大部分箭矢被有效格挡。
“哼,雕虫小技!”
梁延嗣在指挥船上冷哼一声,令旗再变:“弩车准备!神臂弓准备!目标,敌舰船帆、橹桨、艏楼!放!”
霎时间,永定军战舰上爆发出更为恐怖的反击!
嘎吱,嘭!
巨大的床弩被力士用绞盘拉开,粗如儿臂的巨型弩箭带着凄厉的呼啸声破空而去!
这些弩箭威力惊人,轻易便能洞穿江宁军战船的船舷,甚至能将躲闪不及的士兵直接钉死在甲板或桅杆上!
更可怕的是装备了神臂弓的射手。
这些经过严格训练的射手,分布在楼船各层和艨艟的快平台上,他们力道强劲,射程极远,精度极高,专挑敌军舰船的操帆手、舵手、指挥官进行精准狙杀!
不断有江宁军战舰因失去控制而在江面上打横,沦为活靶子。
“火箭手!抛石车!预备。放!”
梁延嗣的命令有条不紊。
无数点燃的火箭如同火雨般倾泻而下,钉在江宁军的船帆、木质船楼上,迅速引燃大火。
江宁军顿时陷入一片混乱,救火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同时,安装在永定军大型楼船上的小型配重式抛石车也开始发威!
它们抛射的并非巨石,而是一罐罐火油和石灰!
火油罐砸在敌舰上碎裂,火油流淌,遇火即燃,极难扑灭;石灰罐爆开,白烟弥漫,呛得敌军睁不开眼,咳嗽不止,战斗力大减。
皇甫继勋看得目眦欲裂,他从未见过如此凶猛、高效、装备如此精良的水军!
对方的远程打击能力完全碾压了自己!
他试图指挥舰队靠近,进行传统的接舷跳帮战。
然而,永定军的战舰高大,宛如巨兽,其结构也更为先进!
在船舱内设置了多重水密隔舱,这意味着即使船体某处被击穿进水,也能迅速封闭该区域,极大提升了战舰的生存能力和抗沉性。
当江宁军付出惨重代价,好不容易有几艘悍勇的快船靠近永定军楼船,试图钩锁接舷时,迎接他们的是从楼船后探出的、密密麻麻的长枪矛林,轰然巨响中。
江宁士兵往往非死即伤,坠入江中。
“这……这怎么打?!”
皇甫继勋身边的一员偏将看着自家战舰不断被点燃、击沉、失去动力,而对方战舰却如同磐石般难以撼动,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皇甫继勋自己也肝胆俱寒,他终于明白李从嘉这月余时间的准备是何等恐怖!
这已不是传统的水战,这完全是一场不对称的屠杀!
“撤退!快!撤回水寨!依托寨墙防守!”
皇甫继勋再也顾不得颜面,声嘶力竭地下达了撤退的命令。他的座舰率先调转船头,狼狈不堪地向南岸水寨逃去。
主帅一逃,本就损失惨重、士气崩溃的江宁水军更是彻底失去了战意,纷纷掉头逃窜。
江面上,到处都是起火燃烧、缓缓下沉的战舰残骸、漂浮的碎木、以及挣扎求生的落水士兵。永定军战舰则乘胜追击,如同猎豹追逐溃散的羊群,不断扩大战果。
辉煌大胜!
经此一役,李弘冀赖以苟延残喘的江宁水军主力几乎被一战拔除!
长江的控制权,彻底落入了李从嘉之手!
与此同时,江宁城内,建康宫中。
李弘冀并未在城头观战,而是躲在深宫之中。
他肩上的箭疮好了些。
但当水战惨败的消息如同丧钟般一声接一声传入宫中时,他猛地从榻上惊起!
“败了?水军……败了?皇甫继勋那个废物!”
李弘冀脸色煞白如纸,身体因愤怒和恐惧而剧烈颤抖。
他跌跌撞撞地冲出殿门,望向北方那被黑烟 遮蔽的天空,仿佛能听到江面上传来的喊杀声和爆炸声。
“怎么可能……这才多久……我的水军……我的江山……”
他语无伦次,眼神涣散,状若疯魔。
他猛地抓住身边一个内侍的衣襟。
嘶吼道:“朕是天子!朕奉天承运!朕登上了大宝!这江山本该是朕的!为何会这样?!为何李从嘉那个能打到朕的家门口?!为何这皇帝位……竟如此烫手?!”
他想起了被自己囚禁在深宫别院、形同废人的父皇李璟。
当初他以为囚禁了父皇,掌控了中枢,除掉了反对者,坐上那九五至尊的宝座,便能君临天下,开创盛世。
可这大半年来,内忧外患从未停止,柴荣的威胁刚去,李从嘉的叛军又起,而且势头更猛!
他发现自己所谓的掌控,在真正的实力面前是如此不堪一击。
“朕没错!朕没错!”
李弘冀歇斯底里地咆哮着,一把推开内侍,踉跄着在宫殿里乱转,打翻了灯台,摔碎了珍玩。
“是你们!是你们这些废物臣子误朕!是李从嘉逆天行事!是老天爷不公!”
第573章 驾崩噩耗
剧烈的动作狠狠牵动了肩胛下的箭疮,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袭来,李弘冀眼前一黑,闷哼一声,几乎栽倒在地。
他勉强用手撑住冰冷的蟠龙柱,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呼吸急促而紊乱。
“废物……都是废物!”
他强忍着剧痛和眩晕,目光扫过殿内那些噤若寒蝉、瑟瑟发抖的宦官宫女,最终落在一名同样面色惨白的武将身上。
“柴将军!朕…朕命你,死守金陵城!无论如何,要给朕拖住永定军!待……待朕缓过气来,必亲率大军破敌!”
他的命令带着色厉内荏的嘶哑,更像是一种绝望的哀鸣。
柴克毅的将领跪地领命,眼神中却充满了无奈与悲观。
宦官宫女们跪伏在地,头埋得更低,宫殿内死寂得只能听到李弘冀粗重的喘息和李弘冀自己狂躁心跳的回响。
无人敢上前搀扶这位似乎已陷入半疯癫状态的“陛下”,唯恐成为他盛怒下的牺牲品。
与此同时,长江南岸,金陵城外。
七月流火,炽烈的阳光炙烤着大地,连江面都蒸腾起氤氲的热浪。
然而,比天气更让金陵城军民感到窒息的是城外那无边无际、秩序井然的永定军大营。
李从嘉并未急于发动强攻。
他稳坐中军帐,如同一位高明的棋手,从容布局,步步紧逼。
浩荡江面,已彻底成为永定军的内湖。
老将梁延嗣指挥的强大水军舰队,艨艟斗舰列阵如林,巨大的楼船如同水上要塞,彻底封锁了江面。
任何试图从水上支援或逃离金陵的举动都已被完全切断。
昔日繁忙的黄金水道,如今只剩下来回巡弋的永定军战旗。
岸边,在彭师亮、张璨、沙万金等将领的指挥下,永定军各部沿城外要道扎营,深沟高垒,营寨相连,将金陵城围得如铁桶一般。
但他们并未立即攻城,而是以精锐小队逐步向南岸纵深渗透,收复周围乡镇。
民心归附的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特别是仙林镇,此地曾是李从嘉的封邑,受其恩惠多年。
永定军一到,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踊跃提供粮草、担任向导,甚至多有青壮主动投军。
金陵城西的大片区域,亦是李从嘉数年前曾精心治理过的旧地,官员士绅忆及其政绩,对比李弘冀篡位后的混乱与横征暴敛,纷纷易帜投诚,望风归附。
永定军对百姓秋毫无犯,军纪严明,更与李弘冀麾下军队的抢掠行径形成鲜明对比,使得人心加速倒向李从嘉。
马成信率领的精锐骑兵如同幽灵般游弋在更外围的区域,数次精准伏击、击溃了从周边州县赶来试图救援金陵的部队,彻底断绝了李弘冀获得外部有效支援的希望。
李从嘉地营造着“围三缺一”的态势。
他并未完全封死所有出路,故意留出一些缝隙,允许极少量的、无法改变战局的散兵游勇或运载少量粮草的探马潜入城中。
此举是一种高明的心理战术:既让城内守军存有一丝虚幻的“希望”,不至于因彻底绝望而爆发出疯狂的战斗力。
又让这点微薄的补给无法真正缓解城内的粮荒,反而会加剧军队与平民、不同派系之间因资源短缺而产生的矛盾猜忌。
真正的精锐援军和大规模粮草,则早已被马成信和梁延嗣牢牢挡在了外面。
围而不攻,攻心为上。
李从嘉深知,李弘冀得位不正,民心相悖,其统治根基脆弱不堪。
强攻固然或可破城,但必然伤亡惨重,且会让这座江南名城、自己的故乡毁于战火,这是他不愿看到的。他在等待,等待城内人心崩溃、内乱自生的那一刻。
同时,他悄悄派遣了大量密探,利用麾下军卒多是金陵长大,通过亲旧故友、朝中仍心向旧主的官员等渠道,源源不断地将情报送出,并将许诺和威慑散播进去。
十余日,弹指而过。
周围的州城县郡,在永定军的兵威与招抚并施下,陆续传檄而定,纷纷归降。
李从嘉掌控的地盘越发稳固,后勤无忧,兵力得到补充,对金陵的包围圈也越发紧密坚实。
他的心态,也在这稳操胜券的推进中,变得越来越沉稳,一切尽在掌握。
而此时的南唐皇宫深处,气氛已如同冰窖。
巨大的心理落差、身败名裂的耻辱、伤病的日夜折磨、以及对未来的极致恐惧,终于彻底压垮了这位篡位登基不过大半年的“皇帝”李弘冀。
他不再咆哮,只是瘫坐在冰冷的金砖地上,龙袍散乱,目光呆滞地望着殿外那片被永定军旌旗映照得不再湛蓝的天空。口中无意识地发出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低的呜咽声。
那把他曾经梦寐以求、不惜囚父也要夺来的龙椅,此刻在他眼中,仿佛由冰冷的黄金化为了灼热的烙铁,无时无刻不在炙烤着他的灵魂,提醒着他的失败与不堪。
他终于血淋淋地意识到,有些东西,抢来了,也未必坐得稳。
即便坐上了,若无相应的德行与能力,终究只会被其重量压垮、被其光芒灼伤。这失败的苦果,竟是如此苦涩难咽,足以腐蚀一切雄心壮志。
宫外,永定军操练时雄壮的号子声、战马嘶鸣声、甚至炊烟袅袅的和平景象,都仿佛能穿透宫墙,隐隐传来,反衬得宫殿内部如同坟墓般死寂。
而江宁城内,粮价飞涨,人心惶惶,士兵面露饥色,怨声载道,一派末日降临的恐慌景象。
李弘冀那本就摇摇欲坠的王朝,正如他曾在长江上引以为傲的水军一般,正在众叛亲离与绝望中,不可挽回地加速沉没。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与绝望中,一名太监连滚爬爬、惊慌失措地冲入大殿,声音尖锐得几乎撕裂空气,带来了那最后一根压垮骆驼的稻草:
“陛…陛下!不…不好了!太…太上皇……他…他……**驾崩了!**”
消息如同晴天霹雳,骤然劈在这座压抑的宫殿之上。
李弘冀猛地抬起头,空洞的眼中瞬间充满了难以置信、以及一种更深沉的、无法言喻的恐惧和罪恶感。
第574章 国丧谋局
太上皇李璟驾崩的消息,如同一声闷雷,在风雨飘摇的金陵城中炸响,其涟漪迅速穿透宫墙,弥漫全城。
李弘冀强撑着病体,在亲卫的搀扶下,匆匆赶往太上皇幽居的别院。
院内气氛压抑,太医战战兢兢地汇报:太上皇自被囚禁以来,终日郁郁寡欢,近日常以酒浇愁,通宵达旦,以致……油尽灯枯。
李弘冀看着榻上那具已无生息的苍白躯体,心中五味杂陈。
他的父亲,李璟,曾也有过励精图治的抱负,却在后期沉溺词赋,优柔寡断,最终导致国势渐衰。
而自己发动的政变,更是给了这位本就失意的帝王最后一击。
冯延巳、冯延鲁等心腹文臣被清洗,皇太弟李景遂暴毙,齐王李景达兵权被夺,老将皇甫晖战死寿州……
李璟经营半生的朝堂势力连根拔起,这对一个帝王而言,确是奇耻大辱。
愤懑、不甘、屈辱,加之无度的饮酒,最终让这位并未太过年迈的太上皇骤然离世。
李弘冀第一时间本能地想封锁消息。
但在如今这千疮百孔、人心浮动的金陵城,皇宫早已不是密不透风的铁桶。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朝野。
短暂的慌乱后,李弘冀眼中闪过一丝扭曲的光芒。
他意识到,这或许是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暂时喘息的借口。
他强作悲戚,传令左右:“通告全城……太上皇殡天。” 声音沙哑而疲惫,“举国发丧,停战止戈!全城挂缟素……并,即刻遣使,前往永定军大营!”
他斟酌着词句,对心腹文臣口述那封写给李从嘉的信:
“告知郑王……不,皇太弟从嘉……‘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而今父皇龙驭上宾,国遭大丧,兄弟阋墙,徒令亲者痛,仇者快!朕……为兄愿以江山社稷为重,愿与皇太弟摒弃前嫌,共治天下,同御外侮……望皇太弟顾念父子之情,兄弟之谊,暂息干戈,入城共商国是……”
这封信,看似悲情求和,实则缓兵之计。
李弘冀企图以国丧和“共治”为名,行拖延之实,希望能争取到宝贵的时间,重整内部,或等待或许根本不存在的转机。
一日后,永定军中军大帐。
李从嘉接到了这封来自金陵城的书信。得知李璟驾崩消息,甚是哀痛,李璟对他前身有养育之恩,后来一些做法,却让李从嘉无奈离去……
“国丧期间,暂停攻城。”
他放下书信,深吸几口气,而今自己不仅是人子,更是三军主帅,背后牵扯数百将士,百万百姓,他哀悼一阵后。
平静地下令。
“各部严守阵地,围三缺一之策不变。允许小股人马运送必要丧仪物资入城,但需严加盘查,大队人马及粮草兵器,一概禁止通行。”
他并未被李弘冀的“共治”之言所迷惑,也未因国丧而完全束手。
他深知这是李弘冀的拖延战术,但他也乐得顺势而为。
强攻带来的伤亡和破坏能避免则避免,继续围困,继续瓦解人心,对他更为有利。
暂停军事行动,也是必要的举措。
正当两军因国丧而陷入一种诡异而脆弱的停战状态时,一队风尘仆仆的人马,正从西南方向的潭州(长沙)疾驰而来。
时值七月盛夏,烈日灼灼,驿道两旁稻田里的禾苗都显得有些蔫蔫的。
这队人马约三十余人,水陆并进,却难掩行色匆忙。
为首一人,骑在一匹青骢马上,年约二十七八,面容清瘦,目光敏锐有神,颌下蓄着两缕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长须,虽一身尘灰,仍透着沉稳干练的文人气质。
他不断催促着队伍加快速度,眉宇间凝结着沉重与急切。
他们在李从嘉围困金陵的时候就出发了,日夜兼程,换马不换人,终于抵达了金陵城外连绵数十里的永定军大营。
来人验明身份后,被迅速引至中军大帐。
正在哀悼父皇的,李从嘉抬头一看,略显惊讶:“则平(赵普字),你怎亲自来了?潭州政务繁杂,九十州之地皆需你统筹调度,岂可轻离?”
来人正是被李从嘉委以重任、留守大后方潭州,总揽一切政务的心腹谋臣,赵普。
此刻的赵普,虽满面风霜,眼神却异常明亮。
他郑重向李从嘉行礼,声音因连日赶路而略带沙哑。
却字字清晰:“主公!潭州政务虽有万端,然皆有法度可循,诸司官吏各安其职,暂无忧虑。粮草军需,普已做安排,必能源源不断供应前线。”
他话锋一转,神色变得无比肃穆:“普此番冒昧前来,实因有一事,关乎全局,重于泰山,非普亲至面陈主公不可!”
李从嘉见他如此郑重,知其必有极重要之事,便挥手屏退了左右帐中诸将。
帐内只剩二人。赵普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向李从嘉,压低了声音,却掷地有声地道:
“主公!来的路上微臣已经听闻,今太上皇驾崩,国丧期间,此乃天赐之机也!李弘冀篡逆之罪,天地不容,如今穷途末路,竟妄想以‘共治’之言拖延苟且,实为可笑!”
“国不可一日无君,然岂能再由悖逆之人窃居大宝?主公兴仁义之师,吊民伐罪,江淮归心,江南翘首,此乃天命所归!”
“我是担心主公仁厚,在金陵城外围而不攻,给伪帝留下可乘之机。”
“普恳请主公,万万不可应允那‘共治’之虚言!当此之时,正应顺天应人,早正大位,即皇帝位,以安天下臣民之心!如此,则名正言顺,号令天下,李弘冀伪朝顷刻间土崩瓦解,金陵可不战而下!”
赵普的话语,如同重锤,敲在李从嘉的心头。
他亲自前来,不为别事,正是要以从龙之臣的身份,在这最关键的历史节点,推动李从嘉迈出最后一步,登基称帝!
彻底断绝与李弘冀任何形式的妥协可能,从而在法统和气势上,完成最终的碾压。
帐外的蝉鸣聒噪不已,帐内的空气却仿佛凝固了。
李从嘉的目光投向帐壁上悬挂的江淮舆图,眼神深邃,波澜骤起。赵普的到来,将他推到了必须做出最终抉择的关口。
第575章 国主开府
赵普的话语,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在李从嘉心中激起千层浪,却并未让他立刻失态。
他目光深邃,扫过赵普灼热的脸庞,再缓缓移向帐外那些屏息凝神、翘首以盼的文武身影。
帐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并非犹豫,而是刻意的停顿。
片刻后,李从嘉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带着威严:“则平之心,我已知之。然,称帝之事,非同小可。”
他抬起手,止住了想要继续劝进的赵普。
“其一,父皇新丧,死于非命,身为人子,热孝之中骤登大位?有所不妥。”
“其二,中原未定,汴梁周主虽危,然天下正朔仍在北方。我若贸然称帝,未曾平定中原,心中有愧。”
“其三,弘冀杀叔囚父,叛乱得位,属实需将其擒获。”
赵普见李从嘉如此说,实为多年心腹。
这便是 “一让” 。
自古直接登基称帝,多有三请三让的规矩,显露出对天下大势的清醒认知和自身的“谦逊”。
赵普是何等聪明之人,立刻领会了主公的深意,时机与名分尚需雕琢。
闻言躬身而退,第二天军议。
他再次躬身,语气更加恳切,依旧是那一套说词,甚至带上了悲愤:
“微臣昨日细细思索,主公之言,虽合情礼,然却悖于大势!国不可一日无主!”
“今伪帝窃据金陵,天下惶惶,军民无所依归!主公若固守小节而忘大义,则江南百万生灵何辜?三军将士血战之功何酬?”
“夫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昔光武中兴,亦于河北称帝,岂因汉室宗庙在长安而迟疑乎?主公乃大唐正朔,承继大统,名正言顺,何来僭越之说?”
“此乃上应天命,下顺民心!若为天下苍生计,请主公万万不可推辞!”
帐外众将闻言,情绪愈发激动,卢郢、申屠令坚、马成信、潘佑等人按捺不住,纷纷涌入帐内,跪地泣告。
“主公!将士们抛头颅洒热血,非为私利,乃为明主!若主公不即位,我等……我等血战为何?请主公以江山社稷为重!”
李从嘉看着跪满一地的文武,面露“难色”,沉吟良久,方才叹道:“然,诸君赤诚,天地可鉴。为安军心,为稳社稷……我可暂摄国政,然帝号,绝不可受。可称‘国主’,开府建制,总揽江南军政,待中原底定,太上皇安葬,再议不迟。”
李从嘉看着麾下众多文臣武将,并提出了折中方案“国主”。
既满足了众人对权力核心的需求,又在名义上保持了克制。
赵普与众人交换眼色,知道火候已到九分。
他再次叩首,声音洪亮:“主公圣明!然,‘国主’虽可暂安人心,然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令不行!开府建制,亦需名号!请主公即‘国主’位,建元改号,昭告天下,如此则纲纪立,人心定!此非为私欲,实为公义!若主公再辞,臣等唯有效死于此,以明心志!”
说罢,竟以头触地,长跪不起。身后文武齐声附和:“请主公即国主位!”
李从嘉见“群情汹汹”,“势不可违”,终于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被迫”承担起天下重任的凝重与决然。
他上前一步,亲手扶起赵普,目光扫视全场,声音沉凝而有力:
“诸君……皆国之栋梁,今日之言,皆为国为民。从嘉若再推辞,非但寒了将士之心,更是辜负了天下万民之望!”
“好!这千斤重担,这万般责难,我李从嘉接了!”
“即日起,吾受天命民心,权摄江南国政,开府建牙,称‘唐国主’!然,念及中原未靖,父皇新丧,暂不称帝,亦不去唐号,仍奉大唐正朔!”
“万岁!”
帐内外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卢郢等人将早已备好的、略次于皇帝规格但依旧威严的 “国主”袍服奉上。
李从嘉张开双臂,坦然受之。
仪式虽从简,但意义重大。
众人也都知道,这将是一个新的起点,也是随着事态发展,必经的一步。
李从嘉当即于军中宣布即皇帝位,国号仍为唐,改元定鼎,尊李璟为光烈太上皇帝给予谥号,定其功过。
正常而言,国主之称,仍旧遵守中原皇朝大周的显德年号,但众人也都知道,而今永定军论军事实力,论治下百姓,不弱于大周。
而李从嘉更是希望给众多麾下将士,留下一个冲刺目标,他自称国主,对以后霸业,北定中原,还有很长的一步路要走。
甚至距离他心中最终目标还有很长的距离,恢复大唐光辉,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随着这登基称帝与唐国主,就是一层窗户纸,一捅就破,怎么说都行,但是此时这样的举止,李从嘉思之再三,觉得是最好的选择。
“颁布《讨逆檄文》,公告天下,历数李弘冀篡位、祸国等十大罪状,定其为国贼,天下共讨!”
“开金陵府为西都,仿三省六部制,设立文武班底!”
“擢升赵普为中书令,总领政务;张泌为枢密使,马成信为侍卫亲军都指挥使,申屠令坚、张璨、梁延嗣等各有封赏,尽居要职!”
一套组合拳下来,一个名号为“国主”、实则具备帝国雏形的政权机器高效地运转起来。既避免了过度膨胀,又在实质上完成了权力整合,建立了有效的统治架构。
名位已定,雷霆手段随之而来!
“诸将听令!”国主李从嘉的声音冷冽如冰,“伪帝李弘冀,罪孽滔天,人神共愤!今我既受军民之托,当犁庭扫穴,荡平妖氛!”
“全军进攻!破金陵,擒国贼!降者免死,抗者尽诛!破城之后,秋毫无犯,扰民者,斩立决!”
没有一丝拖泥带水,国丧与讨贼并行不悖!这才是雄主应有的果决和魄力。
“谨遵国主令!”众将轰然应诺,杀气盈天。
李从嘉御驾亲临前线,新唐大军士气如虹,如同出闸猛虎,向金陵城发起了最后的、也是最猛烈的攻击!
第576章 金陵落日
七月,长江浩荡,水汽氤氲中已带上了盛夏的灼热与决战的血腥。
北岸,永定军,如今已是唐国主李从嘉麾下的王师,连营数十里,旌旗蔽日,刀枪如林,肃杀之气冲霄汉。
中军水寨,巨大的楼船“定鼎”号如同水上宫殿,巍然屹立。
船首,李从嘉迎江风而立。
他身披一袭玄黑色玄武战铠,甲叶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龙首肩吞威严肃穆,腰间悬挂的七星宝剑虽未出鞘,却已散发出凛冽的寒意。
身旁,持戟侍卫如雕塑般挺立,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江面与对岸。
他的身后,“李”字大纛与“永定军”帅旗猎猎作响,宣告着最高统帅的存在。
时机已然成熟!
太上皇李璟驾崩带来的短暂混乱,李弘冀箭疮未愈、无法有效指挥的虚弱,金陵城内持续低迷、几近崩溃的士气,以及己方休整完毕、士气如虹的旺盛战力,所有因素都已指向同一个结果。
决战就在今日!
李从嘉目光如炬,缓缓拔出腰间七星宝剑,剑锋直指江南那座巨城的轮廓,声音通过号角与令旗,传遍整个舰队、整个北岸大军。
“三军听令!逆贼李弘冀,篡位,逼死父皇,天理难容!今我王师,奉天讨逆,吊民伐罪!”
“破金陵,擒国贼!就在今日!”
“进军!”
“吼!吼!吼!”数万将士齐声应和,声浪震得江水为之颤动!
“咚!咚!咚!”震天的战鼓轰然擂响,如同巨人的心跳,敲响了金陵城的丧钟。
浩荡长江,顿时万帆竞发!
以“定鼎”号为首,数十艘高大的楼船如同移动的城堡,劈波斩浪,率先向江心驶去。
两侧无数艨艟、斗舰、走舸如群狼护卫,更后方是数不清的运兵船,满载着摩拳擦掌、渴望建功立业的甲士。
江宁水军主力早已在上次水战中覆灭,残存的些许小船根本不敢出战,望风而逃。
永定军水师几乎如入无人之境,浩浩荡荡,直扑南岸!
登陆与攻城,瞬息而至!
楼船巨舰凭借其骇人的高度,率先进入射程。
船体上层,经过改进的重型床弩率先发出怒吼!
“崩!崩!”
儿臂粗的巨型弩箭,带着令人牙酸的破空声,如同死亡的标枪,狠狠砸向金陵城头!
有的直接洞穿了垛口,碎石飞溅。
有的重重钉入城楼木柱,尾羽剧烈颤动、
更有甚者,将躲闪不及的守军连人带甲胄撕裂,残肢断臂混合着鲜血泼洒在城墙上!
紧接着,小型配重式抛石车开始发威!
它们抛射的不是巨石,而是浸满火油的陶罐!
这些陶罐划着弧线,砸在城楼、栈道、甚至城内,砰然碎裂,火油四溅!
“火箭!放!”
梁延嗣老将军须发皆张,怒吼下令。
早已准备多时的火箭手立刻引燃箭矢,一片火雨腾空而起,精准地落入火油溅落之处!
“轰!”
烈焰瞬间升腾,吞噬木质结构,点燃军械物资,更将不少守军变成了惨叫的火人,惊慌失措地翻滚哀嚎,试图扑灭身上的火焰。
黑烟滚滚,刺鼻的焦糊味弥漫城头。
“放箭!压制城头!神臂弓,狙杀军官和弓手!”
梁延嗣的命令清晰冷酷。
楼船各层女墙后,以及艨艟快船上的神臂弓手们冷静地拉动弓弦。
特制的三棱破甲锥箭如同毒蛇吐信,专找那些呼喊指挥的守军校尉、操作守城器械的士卒、以及试图露头放箭的弓手。
不断有人眉心、咽喉中箭,一声不吭地栽下城墙,摔在江滩或坚硬的城根下,发出令人胆寒的闷响。
皇甫继勋登临城头,看着阵仗瑟瑟发抖,心里发寒。
永定军弓弩手射箭一百二十步,而自己这头仗着城池之便利,也不如永定军弓弩兵。
更何况连日来他屡次败在永定军巨船之上,敌军战船之强,兵甲之利,他早已经屡次被击溃。
与此同时,抢滩登陆开始了!
数以百计的走舸、渡船,如同离弦之箭,借着楼船火力掩护,疯狂冲向南岸滩头。
“快!登岸!结阵!”
都头们声嘶力竭地吼叫,甚至挥刀砍向犹豫不前的士兵。
身披重甲的步兵们咆哮着跳下船舷,冰冷浑浊的江水瞬间淹到胸口,但他们不顾一切地奋力向前,沉重的铠甲让他们步履维艰,却无法阻挡冲锋的步伐。
不断有人被城头零星射下的箭矢命中,惨叫着倒入江中,鲜血染红水面,但后续者毫不犹豫地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
终于,先头部队冲上滩头,迅速以盾牌结阵。
“云梯!上云梯!”
无数沉重的云梯被壮汉们合力抬起,如同巨兽的骸骨,冲向高大的城墙!
“彭家军”
前军指挥彭师亮、彭师痒声音穿透战场喧嚣。
“兄弟们在!”几位位彪悍的兄弟将领慨然出列,眼中燃烧着战火与功名的渴望。
“率先登死士,给我撕开缺口!第一个踏上城头者,官升三级,赏千金!”
“为国主效死!儿郎们,跟我冲!”
彭师亮口衔钢刀,一手举盾,亲自扛起云梯前端,怒吼着冲向墙根。身后数百悍卒如同决堤洪水,紧随其后。
城头守军试图反击,稀稀落落的箭矢落下,偶尔有滚木礌石砸下。
“举盾!顶住!”
彭师亮大吼,用盾牌硬生生扛开一块砸落的石头,手臂一阵酸麻。
他身旁一名亲兵则没那么幸运,被一支流矢射穿大腿,惨叫着倒地,旋即被后面冲上的同伴踩过。
云梯终于架稳,彭师亮如同灵猿般率先向上攀爬!
城头守军拼命用长叉推拒云梯,扔下更多的滚木雷石。
“掩护彭将军!”
下方的弩手和楼船上的远程火力立刻集中压制那段城墙,将探身的守军射成刺猬。
一块巨大的擂石贴着彭师亮的身体砸落,带起的风声让他头皮发麻,下方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显然有弟兄被砸中。
彭师亮睚眦欲裂,攀爬速度更快!
“杀!”
终于,他第一个跃上垛口!钢刀狂舞,一刀劈开一个试图刺来长枪的守军面门,鲜血和脑浆溅了他一身!
另一守军举刀砍来,被他用盾牌狠狠撞开,反手一刀削断了对方的手腕,断手和战刀一起掉落城下!
紧接着,其弟彭师暠和更多先登死士也怒吼着跃上城头,与蜂拥而来的守军展开了残酷至极的白刃战!
刀刀见血,肢体横飞,不断有人同归于尽抱摔着跌下高高的城墙!
突破口被艰难地打开并扩大!
“城门!快!夺占城门!”
李从嘉看着前方战场,左右传令官,指挥战场。
第577章 末路各奔逃
很快,随着城头守军被大量清除或击溃。
控制城门楼的永定军士兵奋力砍断绞索,沉重的金陵城门在吱呀作响中被缓缓推开!
“全军进城!肃清残敌!国主有令,降者免死,抗者格杀,扰民者斩!”
传令兵飞驰在各部之间,高声传递着李从嘉的命令。
“张璨!沙万金!”再次厉声点名。
“末将在!”巨斧将军张璨和猛将沙万金早已急不可耐。
“率重甲锐士,登城!碾碎他们!”
“遵命!”
沉重的脚步声如同闷雷,披挂全身重甲、宛如铁塔般的精锐步兵开始向着城门口进发。
他们的铠甲普通刀剑难伤,即使中箭,也大多被弹开或卡在甲叶中。
他们手持长斧、重戟、连枷等破甲重兵器,如同移动的钢铁堡垒,一旦冲入城门,便掀起腥风血雨!
一斧下去,往往连人带盾劈成两半!
守军的阵线在这些重甲猛士的冲击下,开始加速崩溃。
而给予守军最后、也是最致命心理一击的,是那些高耸如城墙的楼船!
数艘巨舰,包括“定鼎”号,凭借其惊人的体量和吃水,悍然直接靠上了临江的城墙段!
船楼的船帆,甚至比一些低矮处的城墙还要高出数尺!
“放下跳板!架云梯!”船上的军官怒吼。
沉重的包铁跳板和高大的特制云梯从楼船顶部轰然放下,牢牢搭在了金陵城的女墙之上,形成了数条直接从水面通往城头的“空中走廊”!
“杀上去!直取城头!”
楼船上养精蓄锐已久的生力军,无需经历艰难的攀爬,便能通过这稳固的通道,直接冲上金陵城头!这种闻所未闻的攻击方式,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守将柴克宏、皇甫继勋纵然声嘶力竭,甚至亲手斩杀逃兵,也无法阻止全面的溃败。
士气本就低落到谷底的江宁守军,面对这水陆空一体的立体猛攻,面对身边不断倒下的同伴和愈演愈烈的火焰,战斗意志彻底崩溃了。
“败了!败了!”
“永定军上城了!快跑啊!”
逃命的呼喊如同瘟疫般蔓延。成建制的抵抗迅速消失,士兵们要么跪地乞降,要么丢盔弃甲,试图逃往城内。
金陵城破,如同堤坝决口,溃势已无可挽回。
城头之上,火光冲天,杀声震耳,永定军的旗帜越来越多地出现在垛口,预示着这座帝都的易主已成定局。
守将柴宏毅浑身浴血,甲胄上布满刀痕箭创,他环顾四周,眼见败军如潮水般退下城墙,心中一片冰凉。
他是李弘冀一手提拔起来的将领,从一介偏裨升至如今统帅一方的位置,知遇之恩深重。
此刻,他心中唯一的念头,并非自身安危,而是必须将陛下从这必死之地救出去!
与他一同溃败的皇甫继勋,却是另一番心思。
他脸上混杂着烟灰、血污和无法掩饰的惊惶。
他深知自己与李从嘉积怨已深,投降恐怕也难以善终。
但他又想起父亲皇甫晖在世时的威望以及在军中的些许余荫,或许……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一个更加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滋生,擒获李弘冀,将其作为投诚的觐见之礼!
这份“功劳”,或可抵消旧怨,甚至换来新朝富贵!
“皇甫将军!”
柴宏毅声音嘶哑,指着一段还在负隅顽抗的城墙缺口,“烦请你稍作抵挡,拖延片刻!我这就去宫中回禀陛下,城已破,请陛下速做决断,是战是走,需陛下圣裁!”
乱军之中,四处都是垂死的呻吟、逃命的惊呼、胜利的呐喊以及建筑燃烧的噼啪声,交流变得极其困难。
皇甫继勋目光闪烁,沉吟片刻迟迟不语。
这犹豫之色,尽数被柴宏毅收入眼底。
“柴将军,而今大势所趋,只怕难以逃脱……咱们需要早作打算。”
皇甫继勋知道柴克毅武功高强,出言试探,看他能否和自己同谋,这样便可以轻而易举,获得擒龙之功。
柴克毅闻言额头青筋暴怒,看他戒备神色,心中一动安抚道:“皇甫将军,何出此言,一切由陛下定夺。”
皇甫继勋见他不为所动,怕他当场翻脸,立即一副同舟共济的模样。
“柴将军放心!此地交给我!陛下安危为重,我随后也便去宫中与陛下汇合,共商大计!”
柴宏毅此刻心乱如麻,无暇和他反目。
随即不再多言,点起身边数十名亲卫,奋力砍翻几个冲过来的永定军士卒,跌跌撞撞地冲下马道,朝着皇宫方向狂奔而去。
皇甫继勋看着柴宏毅消失在混乱街巷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狡黠,他对手下心腹低声道:“跟上他们!我们也去‘护驾’!”
他特意加重了“护驾”二字,语气森然。
随即,他带着一批同样心怀鬼胎的亲信,尾随着柴宏毅的路线,也向皇宫潜行而去。
建康宫中。
往日庄严肃穆的宫禁,此刻却被一种末日降临的恐慌所笼罩。
宫门紧闭,但宫墙外传来的喊杀声和火光,无情地宣告着危险的逼近。
寝殿之内,灯烛摇曳,映照着李弘冀苍白如纸、因箭疮和惊怒而更显憔悴的脸。
他刚刚听到城破的消息,斜倚在榻上,眼神空洞,时而剧烈咳嗽,嘴角溢血。
心中暗恨,无人为他卖命守城,否则凭着金陵国都之城,如何旦夕之间可以破城。
宰相钟谟、禁军统领赵铎、心腹谋士马冥三人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他身边急得团团转,脸上写满了绝望与恐惧。
这三人皆是李弘冀宫廷政变的核心策划者和执行者,与李弘冀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深知一旦落入李从嘉之手,绝无幸理。
“只诛首恶”的檄文,如同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剑。
钟谟声音发颤。
“陛下!大势已去,金陵不可再留!请陛下速速决断,让赵将军率领最忠心的宫廷侍卫,护着陛下从密道出城,向东南常州方向突围!只要到了常州,便可经江阴入海,暂避锋芒!”
马冥立刻附和,强作镇定地分析道。
“陛下,润州、常州乃您早年封邑,根基深厚,百姓感念旧恩,必能拥戴!反观这金陵城中,衮衮诸公,平日里阿谀奉承,危难时皆首鼠两端,竟相准备投诚新主,实不可恃!”
“只要陛下龙体安然抵达封地,振臂一呼,未必没有东山再起之机!昔日重耳流亡十九载终成晋文公,越王勾践卧薪尝胆亦可吞吴啊,陛下!”
李弘冀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但旋即被更深的颓然取代。
他艰难地抬起手,又无力垂下,声音沙哑而虚弱:“没用了……咳咳……大势已去……李从嘉羽翼已丰,气候已成,江淮尽入其手,岂会……岂会容我喘息?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接连的失败和重病,已几乎磨尽了他所有的霸气和心气。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
“陛下!陛下!”
柴宏毅不顾宫廷礼仪,浑身血腥气地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悲声道。
“城破了!永定军攻势太猛,弟兄们抵挡不住!皇甫继勋其心叵测,恐不可靠!请陛下速速移驾!末将就是拼了性命,也必护陛下周全!”
李弘冀看到忠诚的柴宏毅,死灰般的眼中总算有了一丝暖意。
但听到“皇甫继勋其心叵测”时,更是气得一阵急咳,又咳出不少血沫。
“咳咳……好,好一个群魔乱舞,世态炎凉!朕……朕早就该斩了此獠!”
他眼中闪过一丝悔恨的厉色,随即被剧烈的咳嗽淹没。
柴宏毅和马冥等人连忙上前搀扶。
“走!”
李弘冀终于用尽力气,吐出这个字,眼中是穷途末路的决绝,“朕就是死,也绝不能留在金陵,成了他李从嘉的阶下之囚,成全他的功业!”
他绝不能让李从嘉如此轻易地擒获自己,那将是最大的耻辱!
在柴宏毅、赵铎及少数最死忠的宫廷侍卫的搀扶护卫下,李弘冀艰难起身,准备从宫中密道逃离。
一条毒蛇皇甫继勋,正循着踪迹,悄然逼近,企图将这落魄的“真龙”,变为自己换取富贵的筹码。
夜幕与混乱,掩盖着忠诚与背叛,一切尚未可知。
第578章 王师入城
残阳如血,映照着滚滚长江和硝烟弥漫的金陵城。
城墙上下,尸骸枕籍,血流漂橹,破损的军械、燃烧的残骸、无主的战马,勾勒出战争最残酷的画卷。
李从嘉在亲卫精锐的簇拥下,通过洞开的城门,踏入了这座终于被征服的帝都。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焦糊和硝烟的味道。他面色沉静,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紧闭的门窗和偶尔可见的伏尸,最终望向皇宫的方向。
战争的代价是巨大的,但目标已经达成。
大军如同决堤的洪水,从洞开的城门和无数云梯上涌入金陵城内。巷战随即展开,但抵抗微乎其微,大部分守军早已失去斗志,或逃或降。
这座江南第一坚城,在南唐内耗、主昏臣庸、士气崩盘,以及李从嘉王师雷霆万钧的新式打法下,轰然陷落!
李从嘉在亲卫的簇拥下,通过打开的城门,踏入这座熟悉的城市。
一队队永定军士兵快速通过,清剿零星抵抗,控制要地。
战争的硝烟尚未散尽,但秩序已然迅速建立。
他抬头望向皇宫的方向,目光深邃。
他知道,李弘冀的末日到了,而一个属于他的新时代,就在这片废墟与硝烟之上,正式开启。
金陵,终于回到了手中。
金陵城,这座人口逾三十万的江南第一城,在经历了一日的血火洗礼后,终于陷入了另一种喧嚣与混乱交织的诡异平静。
城门洞开,永定军的主力部队开始有条不紊地开进城中,但战争的创伤与权力真空期的动荡,却让这座都城呈现出光怪陆离的众生相。
逃与留,各怀心思。
城内,许多与李弘冀政权捆绑过深的权贵豪强,深知大势已去,新主李从嘉绝不会轻饶他们。
趁着城破初期的混乱,他们携带细软家眷,乘坐马车,在家丁护卫的簇拥下,惊慌失措地试图从尚未被完全封锁的城门逃离,奔向他们认为可能安全的乡野或他州。
车马塞道,哭喊叫骂声不绝,一派树倒猢狲散的凄惶景象。
然而,更多的普通百姓和中下层官员,则对李从嘉的归来抱持着欢迎或至少是观望的态度。
他们受够了李弘冀篡位后内部的倾轧和混乱,更记得李从嘉昔日镇守地方时的仁政与力抗外敌的威名。
许多人家悄悄打开了紧闭的门窗,甚至胆大者走上街头,箪食壶浆,夹道欢迎王师入城。
他们好奇又敬畏地看着这支军容整肃、纪律森严的军队,看着那些衣甲染血却眼神锐利的将士,低声议论着,期盼着这位新主能带来久违的太平。
这一日悲与喜,交织碰撞。
先帝李璟驾崩的哀讯尚未被完全消化,国丧的悲戚氛围还笼罩着城市。
篡位者李弘冀仓皇逃亡的消息已不胫而走,引得人心浮动。
而此刻,胜利者李从嘉率军入主金陵的现实,又带来了新的希望与恐惧。
各种情绪在这座城市上空碰撞、交织,形成了一种极其复杂而压抑的氛围。
李从嘉在王师精锐的严密护卫下,穿过欢呼与寂静并存的街道,直抵皇城宫阙。
皇宫大门敞开,宫内一片狼藉,随处可见丢弃的文书、散落的珍宝和惊慌失措的宦官宫女。
“禀国主!伪帝李弘冀已于城破之时,在内侍及少数死忠护卫下,从宫中西苑密道潜逃!此刻应已出城!”
先期控制皇宫的将领立刻上前禀报。
李从嘉面色沉静,对此似乎并不意外。
他目光扫过这熟悉的宫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随即化为冰冷的决断。
“传令!”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宫殿前响起,清晰而威严,“着暗卫指挥使李元清、莴彦,即刻调动所有能动用的精锐探哨、江湖人手,并签发海捕文书,绘影图形,全力追缉李弘冀!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绝不可任其逃逸,遗祸无穷!”
“遵命!”
传令兵飞速离去。
命令迅速下达,早已待命的各路追兵如同,从数个城门蜂拥而出,沿着不同方向展开拉网式的搜捕。
马蹄声如雷,打破了城郊的寂静,一场大规模的追亡逐北就此展开。
处理完迫在眉睫的追捕事宜,李从嘉深知,稳定人心、恢复秩序乃是当前第一要务。
他并未急于享受胜利,而是立刻移驾至尚算完整的政务殿。
“即刻拟旨,昭告全城,安抚百姓!”
李从嘉对随行的中书令赵普及一众文书官员口述旨意,思路清晰,措辞严谨:
重申李弘冀囚父、篡位、祸国之罪,阐明己方起兵乃“奉天讨逆,解民倒悬”之正义之举。
安民心,宣布王师入城,秋毫无犯,有趁乱劫掠、奸淫、杀人者,无论军民,立斩不赦!命各部严格约束士卒,并组织巡逻队维持街面秩序。
稳秩序,命令所有原南唐文武官员,暂留原职,各安其位,等候甄别任用。打开官仓,平价售粮,稳定市场,防止饥荒和物价飞腾。
示恩典,宣布除李弘冀及其核心死党外大赦天下,减免部分地区赋税,以此收拢人心,宣布将依帝王礼制,隆重为太上皇李璟发丧,并令全国举哀。
一道道措辞有力、意图明确的诏书从宫中发出,通过快马和告示迅速传遍全城。
混乱的局势开始逐渐得到控制,恐慌的情绪逐渐被安抚。
两三日后……
商铺尝试着重新开业,百姓们小心翼翼走出家门,发现王师确实纪律严明,并未骚扰平民,悬着的心才慢慢放下。
李从嘉站在宫殿的高处,俯瞰着渐渐恢复生息的城市,目光深邃。
拿下金陵只是第一步,如何消化胜利果实,如何应对北方的巨变,如何真正稳固这江南江山,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而追捕李弘冀的那张网,已然撒向常州、润州一带。
第579章 五代第一雄主,落幕
显德六年,公元959年,七月下旬,汴京。
灼热的暑气笼罩着帝都,知了声嘶力竭地鸣叫着,搅得人心烦意乱。
往日庄严肃穆的皇宫大内,此刻却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悲戚所笼罩。
宫人们行色匆匆,面带忧惧,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味和无形的压抑。
一代雄主,皇帝柴荣,已病入膏肓。
寝殿内,暑热也驱不散那死亡逼近的寒意。
柴荣躺在龙榻上,曾经锐利如鹰隼的双眸深陷,面色蜡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拉风箱般的艰难嘶哑,不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
这位以雷霆手段革新政治、以赫赫军威震慑四方的“五代第一明君”,此刻已被无情的病魔折磨得形销骨立。
“传传梁王咳咳……还有范质、王溥、魏仁浦、赵匡胤……”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名字,声音微弱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很快,年仅七岁的皇子柴宗训被内侍引了进来。
小家伙似乎感知到宫中异样的气氛,虽懵懂,却努力模仿着大人的样子,紧绷着小脸,规规矩矩地走到龙榻前,跪下,用稚嫩的声音道:“儿臣……叩见父皇。”
看着爱子故作老成的模样,柴荣心中一酸,眼中闪过无尽的爱怜与担忧。
他勉强抬手,摸了摸儿子的头:“训儿……起来,到父皇身边来。”
接着,三位文臣领袖范质、王溥、魏仁浦,以及一众赵匡胤等人,屏息凝神地步入殿内,跪倒在御榻之前。
他们看着病榻上气息奄奄的皇帝,心中无不掀起惊涛骇浪。
有对英主早逝的无限悲切,有对自身前程命运的担忧,更有对帝国未来深深的忧虑。
他们明白,陛下此刻召见,是在安排身后之事,而这托孤的重任,即将落在他们肩上。
柴荣的目光首先落在三位文臣身上,缓缓开口,每说一句都耗费着巨大的气力:
“范卿你清正廉明,国之柱石朕将太子与朝政,托付于你,望你……总领百僚,稳……稳定朝纲……”
范质瞬间老泪纵横,重重叩首:“老臣……必竭尽肱股之力,死而后已,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王卿博学多才,精于实务辅佐范卿,处理万机……”
王溥亦是叩首泣拜:“臣敢不效死!”
“魏卿你虽出身吏员,然通达机敏,深知军务……枢密之职,非你莫属……要……要协理文武,沟通内外……”
这是一个极其关键的安排,让并非传统世家出身的魏仁浦执掌军事枢纽,既有对其能力的认可,也蕴含着制衡深层势力的意图。
魏仁浦心如明镜,深深叩首:“陛下信任,仁浦纵粉身碎骨,亦要保全社稷,辅佐太子!”
“三相托孤”
格局就此定下。
三人都是顶尖儿的文臣,心思通达,立即明白柴荣如此布置的苦心。
他们三位出身相对微末的宰相,相互协作又相互制约,共同辅佐幼主,这是柴荣为避免权臣独揽朝政设置的第一道屏障。
三人心中悲喜交加,喜的是君恩深重托以国政,悲的是雄主将逝,前路艰难莫测。
安排完文臣,柴荣艰难地转过头,目光投向跪在一旁、身形魁梧的赵匡胤。
他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有审视,有期望,更有一种深藏的、无法言说的无奈。
“赵……赵匡胤……”
“末将在!”
赵匡胤立刻应声,额头紧贴冰冷的地砖,姿态恭谨至极。
“朕……罢张永德殿前都点检之职,出镇澶州。擢升你为殿前都点检总领殿前司禁军。你知道……朕为何如此安排吗?”
柴荣的声音带着一丝探询,更有一丝警告。
赵匡胤心中巨震,这是武臣所能获得的最高荣宠与权柄!
他立刻表忠心,声音沉痛而恳切。
“陛下天恩!臣本一介莽夫,蒙陛下简拔于行伍,累受重恩,方有今日!陛下所命,必是深谋远虑,臣愚钝,只知忠心王事,陛下所指,臣万死不辞!粉身碎骨,难报陛下恩泽于万一!”
柴荣剧烈地咳嗽了一阵,喘息着,死死盯着他,九五之尊的威严,在这一刻尽显。
“朕……不用你万死……。朕大限将至,你若还念及君臣之情……便尽心尽力,辅佐训儿坐稳这江山让他,继承朕……未完之业……”
话语中,是英雄末路的无尽悲凉与遗憾。
说罢,他看向一旁懵懂的儿子,眼角终于滑下一滴浊泪。
“训儿……你去……去抱一抱你的赵将军。今日有环抱认师之情……他日,赵将军便是你的国之柱石……”
年幼的柴宗训似懂非懂,依言走上前,伸出小手,勉强抱住了跪在地上的赵匡胤的铠甲。
冰凉的甲叶触感让他有些害怕,看着父亲憔悴的模样,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不许哭!”
柴荣用尽最后力气低喝道,声音虽弱,却带着帝王的威严。
“从今以后……你是皇帝了天下大事,有三位宰相,有诸位将军……与你共担!你要……快点长大!”
宫殿之中,一片压抑的呜咽之声。
此情此景,令人心碎。
天下重担,压在了七岁孩子的身上。
柴荣的目光最后定格在赵匡胤身上,气息已微若游丝,声音几乎细不可闻:“匡胤,你出身寒微当知百姓疾苦……勿忘今日尽心尽力辅佐大周……朕托付于你了……相信你的……赤……胆……忠……心……”
这番话,既是托付,也是枷锁,更是最后一遍的警示。
柴荣心中何尝不明白,在这个皇帝轮换的时代,没有忠义可言!
张永德是郭威之婿,李重进是郭威外甥,皆位高权重,宗族势力盘根错节,两人军权高于赵匡胤,若是留在中枢,隐患极大。
唯有将他们远离权力中心,外放镇守。
而提拔赵匡胤这个看似根基较浅、全靠自己破格提拔起来的将领,既能酬其军功,又能用他来制衡其他老将,似乎是当前最优解。
但……这真的能锁住猛虎吗?
柴荣他已做了所能做的一切安排,文臣制衡,武将互相牵制。
但最终,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都退下吧,训儿留下让为父再……再抱抱你……”他的声音终于彻底微弱下去。
众人叩首,泣不成声地缓缓退出寝殿。
沉重的宫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内外。
空荡的寝殿内,只剩下弥留的帝王和他年幼的儿子。
柴荣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颤抖的手放在儿子的头上,脑海中闪过一幕幕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画面,高平之战的惊险决胜、西取四州的酣畅淋漓、三征南唐的赫赫声威、北伐契丹连克三关的壮志凌云……
他对着孩子喃喃说道:‘十年开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朕的壮志……朕的天下……
无尽的遗憾与未竟的梦想,化作一滴无声的泪,从他枯槁的眼角悄然滑落,浸入龙枕。
“父皇,父皇……你不要走!孩儿还没有听懂。”七岁的幼子抓着无力滑落的大手,哭的泣不成声。
英雄落幕,天地同悲。
汴京的暑热依旧,却再也暖不透那渐渐冰冷下去的躯体。
一个时代,随着这位五代第一雄主的逝去,缓缓拉上了帷幕。
第580章 传檄而定江淮
金陵城的硝烟渐渐散去,但盛夏的暑热和百废待兴的繁重事务,却让新主的宫殿无法有片刻清闲。
李从嘉,如今的江南国主。
连日来,他忙于安抚惊魂未定的百姓,整顿混乱的秩序,收编降卒,甄别官员,接见士绅……千头万绪,几乎废寝忘食。
他深知,武力可以夺取城池,但唯有仁政与秩序才能真正收服人心。
一道道诏令从他这里发出,减免赋税、平抑粮价、惩处趁乱劫掠者、褒奖有功将士、启用有才干的旧臣……
这座饱受创伤的都城,正在他以惊人的精力和清晰的头脑治理下,缓缓恢复生机。
转眼已是八月中旬,天气依旧炎热。
这一日,李从嘉正在批阅来自江南、湘江各州的奏报,内侍匆匆入殿,呈上一封火漆密封的紧急文书,来自北方的密探。
李从嘉拆开一看,眉头骤然锁紧,旋即又缓缓松开,化作一声长长的、复杂的叹息。
文书上的消息简洁却石破天惊,皇帝柴荣,已于七月下旬在汴京驾崩!
其幼子梁王柴宗训继位,范质、王溥、魏仁浦三相顾命,赵匡胤升任殿前都点检……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
李从嘉放下文书,起身踱至窗前,目光似乎穿透了宫殿的重重帘幕,投向了遥远的北方。
柴荣……死了?
那个如同烈日般耀眼、如雷霆般强悍的对手,竟然就这样英年早逝了?
一时间,无数回忆涌上心头。
他想起了自己当年胆大包天,伪装成使者,潜入汴梁城,大闹东京,在那位雄主眼皮底下打探虚实,斩杀使者的惊险经历。
更想起了后续三次与柴荣亲自指挥的大军浴血搏杀的场景,光州城下的苦苦支撑,汴州附近的殊死较量,以及最后依托江淮天险的艰难防御……
每一次,都堪称惊心动魄,每一次,他都几乎被对方那磅礴的攻势和强大的压迫感所击垮。
那是一个让人又敬又畏的对手。
他的死,无疑让李从嘉松了一口气,江北的巨大威胁暂时解除。
但与此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惋惜与寂寥也油然而生。
“柴荣……若天再假你十年,这天下格局,究竟会是如何一番景象?”
李从嘉低声自语,语气中带着一种英雄相惜的感慨,“与你生于同一时代,世间……又少了一个堪称对手的英雄。”
这是一种站在同样高度的人,才能产生的复杂情感。
棋逢对手,将遇良才,虽是死敌,亦彼此成就。
正当李从嘉沉浸在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所带来的震撼与感慨中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暗卫指挥使莴彦,快步而入,脸色凝重地躬身禀报:
“启禀国主!追捕李弘冀的队伍传来急报!”
“皇甫继勋途中与李弘冀反目,不料对方早有防备,双方发生战斗!皇甫继勋被李弘冀反杀!李弘冀本人也身受重伤,逃往常州方向!各路兵马正在沿途奋力追捕,但常州乃其经营多年之地,恐……”
李从嘉的目光瞬间从北方的感慨中收回,变得冰冷而锐利,仿佛又重新变回了那个杀伐决断的枭雄。
他轻笑道:“皇甫继勋,跳梁小丑,虽然虎落平阳,岂能被他所欺!”
他略一沉吟,便果断下令:
“传令下去!命追击各部,不必强求活捉,若遇顽固抵抗,格杀勿论!但对其部下,仍以招降为主。”
“同时,通告润、常、宣、歙等州!李弘冀已是穷寇,负隅顽抗者,与之同罪!弃暗投明者,既往不咎!”
“若李弘冀果真逃回常州……”
李从嘉眼中寒光一闪,“那便正好!传令卢郢、林仁肇、申屠令坚,整备兵马!待秋粮入库,天气稍凉,便以金陵为中心,兵分多路,水陆并进,南下扫荡!”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常州的位置。
“今年之内,必须将李弘冀及其残党*一举荡平,永绝后患!大唐旧地,必须彻底融为一体,再无内患!”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心。
北方的巨变给了他更充足的时间和更稳定的外部环境,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彻底整合江南,夯实自己的基业。
柴荣的时代结束了,接下来不知道是不是赵匡胤的时代。
但这一切正给他喘息的时机,他正需要以雷霆手段,扫清最后一块绊脚石。
殿外的阳光依旧炽烈,却仿佛带上了一丝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
江南的统一之战,即将进入最后的收官阶段。
好的,这是接下来的第十六章内容,聚焦于李从嘉迅速整合江淮并最终兵围常州的进程:
月余时间,弹指而过。
夏末的余威尚未散尽,金陵城却已渐渐恢复了帝都的秩序与生气,而来自江南江北的捷报,更是如同这个季节最畅快的凉风,频频传入宫中。
李从嘉以金陵为中心,推行的一系列安民、整军、任贤的政策迅速显现出效果。
大势所趋,人心所向之下,江淮各州几乎传檄而定。
楚州(淮安)、泗州(盱眙北)率先遣使至金陵,献上户籍图册,表示归顺。
泰州、濠州(凤阳)紧随其后,开城迎入国主派出的接收官员。
最具有象征意义的,当属曾由刘仁赡镇守的寿州(寿县)。
这位以忠义着称的老将,在确认李弘冀篡位且已众叛亲离之后,终于宣布承认李从嘉的国主地位,并移交了军政权。
此举极大地安抚了淮河前线将士之心。
至此,江淮十四州之地,尽数归于李从嘉掌控。
长江天堑,彻底化为内河,为其提供了坚实的战略纵深和资源保障。
然而,统一之路并非一帆风顺。
在江西一带,皇叔齐王李景达=凭借其宗室身份和多年经营,在洪州(南昌)聚集了一批力量,对金陵的诏令阳奉阴违。
其附近的饶州(鄱阳)、信州(上饶)、抚州等地官员也态度暧昧,观望风色,隐隐有割据自保之意。
李从嘉对此心知肚明,但目前首要之敌,仍是盘踞常州、做困兽之斗的李弘冀。
对于李景达,他采取了稳一手的策略:一方面,加封李景达为太尉、洪州大都督等虚衔,予以安抚。
另一方面,调派将领率部分兵力进驻江州(九江)、鄂州(武汉)一带,隐隐形成威慑之势,使其不敢轻举妄动,同时也切断了李景达可能东进援常或北通中原的路径。
稳住西线,全力东进!
第581章 末路焚城
李从嘉的战略方向无比清晰。
在初步整合了江淮降军后,他任命马成达为东面行营都部署,林仁肇为先锋、卢郢、申屠令坚,张璨等悍将悉数听调。
率领经过休整补充、士气高昂的主力大军,水陆并进,沿长江南下,对李弘冀最后的据点发动了雷霆般的扫荡攻势。
泰州、宣州(宣城)等地的零星抵抗在强大的王师面前不堪一击,迅速土崩瓦解。
大军兵锋锐不可当,连战连捷,很快便推进至润州城下。
润州乃金陵东大门,也是李弘冀经营已久之地。
但此刻守军皆知大势已去,主将又非李弘冀死忠,在卢郢大军压境和林仁肇先登营的猛攻之下,仅抵抗一日便开城投降。
拿下润州,常州便彻底暴露在王师兵锋之下!
十月,秋意渐浓。
李从嘉的王师完成了对常州(今江苏常州)的合围。
这座李弘冀最初的封地和起家之地,此刻却成了他最后的囚笼。
常州北靠长江,东面、南面则河网密布,地势并不险要,无险可守。
李从嘉的水军彻底封锁了江面,断绝了任何从水上逃跑或获得补给的可能。
陆路上,各路大军营寨相连,旌旗招展,将常州围得水泄不通。
李弘冀身负重伤,逃回常州后已是强弩之末。
面对城外一眼望不到边的敌军阵营和森严的壁垒,他心中只剩下彻底的绝望。
城内粮草虽有些储备,但军心涣散,士卒逃亡日众,百姓惊恐不安。
真正愿意陪他死战的,只剩下最初从金陵带出的少数死忠侍卫和一些同样无处可逃的核心党羽。
背靠大海,无路可逃。
这句话成了李弘冀及其残部最真实的写照。
长江被锁,东面近海,但他们又能去往何方?
十月深秋,寒意渐浓,常州城外的原野却是一片如火如荼的兵戈景象。
在过去的数月里,李从嘉麾下的精兵强将以秋风扫落叶之势,席卷江南。
大将马成信率骑兵扫荡周边州县,清剿残敌,确保后方通畅;卢郢、张璨机动部队如同铁钳的两翼,稳步向前推进,沿途城邑无不望风归附。
千里沃野,渐次平定,王师的兵锋与政令,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和威势,重新覆盖了这片富庶之地。
如今,这数路雄师,历经连番胜仗,终于浩浩荡荡地会师于常州城。
这一日,战鼓轰鸣,号角连天。
“李”字大纛旌旗在秋风中猎作响,一支军容极盛、甲胄鲜亮的精锐禁军,护卫着他们的主君李从嘉,抵达了常州前线。
只见连营数十里,寨栅坚固,壕沟深挖,望楼刁斗林立。
营中士卒衣甲鲜明,兵刃耀目,操练之声此起彼伏,杀气直冲云霄。
粮草辎重堆积如山,车马往来井然有序。
当李从嘉的金盔金甲出现在大军之前时,数万将士齐声高呼,声浪如同海啸般席卷四野,震得常州城墙仿佛都在颤抖!
这才是真正的王者之师,军威之盛,气势之雄,让人望之胆寒,心生绝望。
与城内那愁云惨淡、士气低迷的景象,形成了天壤之别。
李从嘉驻马高坡,冷眼俯瞰着这座被围得铁桶一般的孤城。
常州城内,府衙。
凄冷的秋风透过窗棂缝隙钻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更添几分阴寒与孤寂。
李弘冀裹着厚厚的裘袍,却仍觉得浑身发冷,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寒意。
他肩上的箭疮因一路奔逃和心力交瘁,连番受伤,反复低烧。
城外那震天的欢呼声,如同重锤般敲击在他本就脆弱的心防上。
他知道,李从嘉来了。
那个他曾经轻视、最终却将他逼入绝境的六弟,亲自来为他送葬了。
“呵……咳咳……”
李弘冀发出一阵沙哑的冷笑,牵动了伤口,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看着堂下仅存的几位核心臣子谋士马冥、武将柴宏毅、宰相钟谟。
几人皆面色灰败,低头不语,府衙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赤壁惨败,损兵折将……鄂州失守,门户洞开……庐州城下,精锐尽丧……金陵……呵呵,金陵根本……”
李弘冀眼神空洞,喃喃自语,细数着自己一次次惨痛的失败。
“四次了……朕……朕如今竟落得如丧家之犬,困守这弹丸之地……真成了孤家寡人……众叛亲离……”
他的声音充满了自嘲和无尽的悲凉。
想起历史上那些失败者的下场,一个名字不由自主地浮现在脑海。
“你们说……朕会不会落得如同那李建成一般……身首异处,为天下笑?”
他猛地抬头,目光扫过马冥等人,语气中带着一丝疯狂的意味。
马冥、柴宏毅、钟谟等人闻言,身子皆是一颤,头垂得更低,无人敢接话。
鼓舞?
东山再起?
如今城外大军围困,城内粮草日蹙,军心涣散,百姓怨声载道,逃亡者不计其数,可用之兵十不存一。
任何鼓舞的话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笑。
柴宏毅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臣等誓死护卫陛下”,但看到李弘冀那绝望而扭曲的面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
钟谟更是面如死灰,他深知自己作为政变核心,绝无幸理。
希望,早已如同这秋夜的烛火,微弱欲灭。
是夜,常州城格外寒冷,夜空无星无月,一片墨黑。
子夜时分,城中心原常州府衙突然燃起冲天大火!火借风势,迅速蔓延,映红了半边天!
“走水了!走水了!”
“王府!是王府起火!”
城内顿时一片大乱,哭喊声、惊呼声、救火的呼喊声响成一片。
火势极其凶猛,几乎无法扑救。关于这场大火的流言迅速在城内传播开来。
“听说了吗?是伪帝李弘冀……他自知罪孽深重,无路可逃,在府中举火自焚了!”
“尸骨都烧没了……什么都没留下……”
“唉,也算是留了个全尸……啊不,是化成灰了……”
两日后。
大火已熄,只余下断壁残垣和缕缕青烟。
常州守军残存的最后一点斗志,随着这场大火和国君殒命的传言,彻底瓦解。
城门缓缓打开,幸存的守将和官员身着素服,出城向李从嘉投降。
李从嘉接受了投降,并未深究李弘冀的具体下落。
无论其是真是假,是死是遁,至此,李弘冀这个政治符号,已经彻底从江南的版图上被抹去了。
历时大半年内战,以李从嘉的全面胜利而告终。
江南各地,至此尽数收归其治下。 一个分裂、内耗的南唐已成为过去,一个在李从嘉强力整合下、焕发新生的江南政权,已然崛起于长江之南。
北方的汴梁,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柴荣驾崩,幼主登基,赵匡胤身居要职……天下的棋局。
李从嘉的目光,在平定内乱后,不可避免地再次投向了那片更加广阔的中原大地。
第582章 风雪归途
落雪纷纷,天地白茫茫连成一线。
长江南岸,少有一场降雪。
临近年关。
鄂州城外汉阳渡口,往来商旅不断。
一行百余匹的高头大马,从远处而来。
当中一名青年,胯下白色战马,身着黑色大氅,二十岁出头,气势凛然,英武非凡。
沿岸商旅,百姓见其气势,纷纷避让。
正是离开大军,轻车简行的李从嘉,赶回到潭州。
此时天色已黑,渡口上两艘大船,正在等着他。
随着李从嘉地位提升,众臣子对李从嘉正式场合,称为殿下、国主,私下里多称为主上。
但自从李弘冀势力的灭亡,吞并南唐,而今的大唐实力大增,臣子们纷纷上书,劝李从嘉称帝。
而今,年关将至,李从嘉将金陵地方军务、政务梳理完毕赶回潭州。
旁侧一名精壮侍卫莴彦,身着窄袖服,翻身下马,接应李从嘉进入船中。
“主上,咱们还有五日就可赶回到潭州了。”
李从嘉抖搂大氅上的积雪,登梯上船,喃喃说着:“四月离家,而今临近年关,竟已有八个月的时间了。”
马成信跟随身后,兴奋道:“我军兵势强盛,接连收复失地,八个月时间,夺回江南三十州,已经是辉煌大胜了。”
李从嘉点点头,看向北方喃喃说道:“还是远远不够……”
赵普闻言道:“这四年来,收复楚国旧地,攻下荆南三州,南汉六十余州,夺回江南三十州,我大唐已有一百零五州。”
“只是连年用兵,今后还需休养一段时间。”
李从嘉分析道:“北方大周主弱臣强,需要等待时机,西面蜀地道路崎岖,孟昶虽然荒诞,但仍有民心。吴越钱氏治理有方,地方安稳,百姓归顺,短期内都不易强攻。”
赵普闻言大喜,心道:“自家殿下,没有因为连战连胜而志得意满,知道爱惜民力,休养生息。”
随即他又说道:“是啊,百州之地,南面茫茫大海,还有数州孤悬海外,未曾投靠,洪州一代齐王坐镇,心底未曾彻底臣服,仍需好好敲打一番。”
李从嘉点了点头:“各地势力,都需要花一番功夫,重新整合。”
马成信、张璨等武将则跃跃欲试道:“主上,明年若是攻吴越,我还想讨个先锋。”
李从嘉看着跟随自己多年的虬髯黑脸先锋将军哈哈一笑道:“明年要着手,稳定地方,开科取士,练兵屯粮。”
半个时辰后。
大船破开纷飞的雪花,在浩渺的长江上西行。
船舱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严冬的寒意。
李从嘉凭窗而立,目光掠过两岸银装素裹的景色,心中却在勾勒着一幅更为宏大的蓝图。
赵普关于休养生息的话,深得他心。
连年征战,虽拓地千里,但民生疲敝,根基未稳。
下一步,绝非继续盲目扩张,而是深耕细作,厚植国力。
“则平所言极是。”
李从嘉转过身,眼中闪烁着思虑的光芒,“强兵必先富国,富国必先利民。接下来数年,我军政重心,当在于此。”
他踱步至舱中桌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脑海中诸多构想逐渐清晰。
“其一,农桑为本,江南虽富庶,但北方苦寒,仍苦于严寒。这几年种的棉花,絮柔暖胜丝麻。当划出官田,大力推广种植棉花,并改进纺织技艺,冬日有暖衣,日后收服北方也大有增益。”
“其二,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军械之利,关乎国运。须在潭州、金陵等地,增建官营冶铁工坊,汇集能工巧匠,扩大灌钢法、百炼钢 等技,提升钢铁产量。不仅要造利刃坚甲,更要用于农具,助益耕垦。”
“其三,匠人乃富国强兵之基石,不可轻贱?”李从嘉语气坚定。
“当效仿潭州学堂旧制,在各州设立 ‘工巧院’ ,遴选优秀匠人,授以官身或厚禄,使其专研技艺,传道授业。”
“其子弟优异者,亦可入学读书,甚至……将来科考,或可专设‘明工科’,取精通格物致用之才!”
“其四,科举取士,不可只知圣贤书,不识民生疾苦,不通经济实务。须在传统经义之外,逐步加入算学、律学、农政、水利乃至地理兵策等实用科目。”
“潭州学堂之基础学科,当推广至各州官学。”
随着众人讨论。
李从嘉越思路越是顺畅。
这些想法并非凭空而来,而是他多年来观察思考,并在潭州进行初步试验后的总结。
赵普在一旁听得目光炯炯,心中激赏不已。
主上所思,皆乃固本培元、开创盛世之良策,而非穷兵黩武之短视。
大船经洞庭,入湘江,沿途景色从大江的浩瀚逐渐变为湖湘的秀美。
终于在腊月廿三,小年这一天,赶回了潭州城。
越是临近府邸,李从嘉的心越是急切。
早有侍卫飞马来报,侧妃黄莹临盆在即!
他之所以日夜兼程赶回,大半原因正为此事,希望能赶上自己第二个孩子的降生。
离开八个月,潭州城依旧繁华,年关将近,街上张灯结彩,人流如织,洋溢着喜庆气氛。
但府邸内外,却透着一股不同于年节的、紧张而忙碌的气息。
仆从们脚步匆匆,稳婆、女医官早已候命多时。
李从嘉风尘仆仆,径直入府。
刚过影壁,便见两位佳人正站在内院廊下,翘首以盼,面带忧色。
一位身着鹅黄色宫装长裙,外罩纯白狐裘,身姿窈窕,容颜倾国倾城,气质清丽绝伦中自带一份雍容华贵,正是正妃周娥皇。
她见李从嘉归来,美眸中顿时漾起惊喜与安心之色。
另一位则是一身嫣红色劲装,外披绛紫斗篷,身材婀娜,眉眼间自带一股娇媚风流,尤其眉梢处一点小小的黑痣,更平添了几分魅惑天成的意味,乃是侧室徐蕊儿。
她性子更活泼些,见到李从嘉,几乎要雀跃起来,但又立刻意识到场合,忙收敛了神色。
“夫君!”
两女几乎同时迎上前。
李从嘉顾不上叙说离别之情,目光急切地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里面隐约传来压抑的呻吟声。
第583章 新年焕新
“娥皇,蕊儿。屋里情况如何了?
周娥皇声答道:“夫君回来的正是时候。莹妹妹胎位很正,只是头胎难免辛苦些,稳婆和医官都在里面,说是快了。”
她的声音柔和,有效地安抚了李从嘉紧绷的情绪。
徐蕊儿也补充道:“主上放心,莹姐姐身体底子好,定能平安顺遂。”
正说话间,只听房内传出一声格外嘹亮、中气十足的婴儿啼哭声!
“哇!哇!”
这哭声极具穿透力,瞬间打破了院内的紧张和寂静。
紧接着,房门打开,一位经验老道的稳婆笑容满面地快步走出,对着李从嘉及二位夫人深深一福。
“恭喜殿下!贺喜殿下!夫人妃诞下一位女娃!母女平安!”
“好!好!好!”
李从嘉闻言,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连日奔波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灿烂的笑容。
烽火连天的征途之后,新生命的降临,总是象征着希望与延续。
周娥皇和徐蕊儿也相视一笑,真心地为黄莹和孩子感到高兴。
院内等候的众人纷纷上前道贺,一派喜庆气氛。
李从嘉大步走向产房,心中充满了温暖与感慨。
家国天下,征伐大业与人间烟火,在这一刻紧密地交融在一起。
这个在年关风雪中诞生的孩子,似乎也为他心中那份强国安民的蓝图,注入了新的动力。
这一夜,娇妻美妾,沐浴更衣,春宵而眠的悠闲日子。
腊月三十至正月十五,潭州城都沉浸在新春的喜庆与祥和之中。
李从嘉践行了他的承诺,将这半月时光大多留给了家人。
国主府内,暖阁生香,笑语不断。
他与倾国倾城的正妃周娥皇赏雪品茗,琴瑟和鸣;同眉梢带痣、魅惑天成的侧室徐蕊儿围炉夜话,听她讲述民间趣闻。小丫头秋水,亭亭玉立,眼眸流转,也服侍主上。
更常常抱着新生不久、玉雪可爱的小女儿,逗弄着咿呀学语的长子安南。
年夜饭团圆温馨,元宵灯会璀璨绚丽,这段难得的天伦之乐,洗去了他一身征尘,也让他紧绷的心神得到了充分的舒缓。
然而,元宵的花灯甫一落下,潭州城的政治脉搏便骤然加快。
节日的松弛氛围迅速被一种新的忙碌所取代,大批原南唐的文官士子,结束了年节休沐,陆续抵达潭州,前来报到任官。
这些官员,大多是在金陵平定后,经过初步甄别,认可李从嘉的正统地位与能力,愿意为新政权效力的才俊。
他们的到来,极大地缓解了李从嘉集团原本文官储备不足的窘境。
这一日,潭州临时改建的、略显简朴却气象肃穆的宫殿内,迎来了新年后的第一次重要朝会。
殿内济济一堂,服饰略有差异的官员们分立两侧。
一侧是以赵普为首,包括张泌、潘佑、董蒨等早期从龙之臣的潭州旧部,他们神色沉稳,目光中带着创业者的锐气与审视。
另一侧,则是以常梦锡、韩熙载、徐铉、徐锴等人为代表的南唐新附文臣,他们气度雍容,眉宇间虽带着对新环境的审慎,更不乏一展抱负的期待。
李从嘉端坐王位,目光扫过堂下这人才荟萃的景象,心中油然生出一股满足与振奋。
这才是经国济世该有的班底。
“众卿新春安康。”
李从嘉的声音平和而有力,开启了议题。
“佳节已过,万象更新。我大唐新得江南沃土,版籍已达一百零五州。然疆域愈广,则责任愈重。各地民情风俗迥异,治理之法不可一概而论。今日之议,首在‘安民’与‘整合’,众卿可有良策?”
新任部侍郎的韩熙载风度翩翩,率先出列奏对。
“国主明鉴。江淮文教繁盛,荆楚民风彪悍,岭南习俗迥异。臣以为,当效仿古之智者,‘修其教不易其俗,齐其政不易其宜’。”
“中央政令当把握大纲,统一法度赋役,至于具体施政,则应允地方官因地制宜,徐徐图之,切忌急功近利,强求一律。可派遣德才兼备之重臣为观风使,巡阅各州,察吏治,观民情,定其施政缓急。”
清正刚直的常梦锡立即附议:“韩侍郎所言,乃老成谋国之见。当下首要之务,在于‘安’字。新附之地,百姓最惧苛政盘剥。”
“请国主明诏天下,重申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之国策。对旧朝之苛捐杂税,着令户部详加核查,一概蠲免!如此,则民心可安,归附可固。”
李从嘉深以为然,对赵普道:“赵相,此事由你牵头,会同户部、吏部,即刻拟定详细章程,颁行各州。观风使之选,亦需尽快议定。”
“臣遵旨。”
赵普躬身领命,眼中闪烁着高效执行的光芒。
话题随即转入李从嘉深思已久的“富国强兵之实学”。
博闻强识的徐铉出列道:“国主日前所提推广棉植、兴办工巧院等事,臣深以为然。然农事关乎天时地利,棉花种植尤需选种、择地、摸索农时。”
“臣举荐熟知农事之官员,先行于官田试种,成功之后再向民间推广,则事半功倍。工巧院之设,非仅招募匠人,更应系统整理散佚之工艺典籍,如《考工记》、乃至前朝《水部式》等,方能承前启后。”
“徐卿所言甚善!”
李从嘉赞赏道。
“便依此议。工部即日遴选精通农事之官,划拨官田,专司棉植试种。另,设立‘典籍整理司’,归属工巧院,专事搜集、勘校、刊印各类工艺农政典籍。”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为锐利、
“此外,军中火药,其威可破坚,其声可夺魄。然此物听说才有些眉目。”
“着令工巧院下设‘格物院’,专司研究火药提纯、稳定配方及民用之法。一应钱粮用度,优先拨付!此事,由潘佑督办。”
“格物院”与“火药使用”的提出,让殿中部分保守臣子微微愕然,但见李从嘉态度坚决,且意在民生,无人公开反对。
一股重视实学、探索匠技的新风气,开始在这新生的政权中枢悄然萌发。
关于科举改革,殿内议论稍显活跃。
不少来自南唐、以诗赋经义晋身的官员面露迟疑。而潘佑、张泌等少壮派则力主变通。
最终,李从嘉定下调子。
“取士之道,德行为本,经义为基,此乃国之柱石,不可动摇。然,治国需才,非止于诗文。今岁秋闱,于进士科之外。”
“另设‘明算’、‘明法’两科!”
“试其专才,中者依才授官。各州官学及潭州学堂,当增设算学、律学等实用科目,以备遴选。此事,由韩熙载、徐铉负责筹划。”
此策虽为渐进,却无疑为科举取士打开了一扇通向实务的新窗口。
李从嘉不能立即与千年来的儒学文化对立,和天下士子直接站在对立面,要潜移默化的影响众人心里。
朝会接连持续数日,李从嘉与群臣就各项新政细则进行了深入探讨。
殿外阳光正好,映照着潭州城忙碌的街市。
李从嘉知道,元宵的欢庆已然落幕,一个充满挑战与希望的新年治理篇章,正随着这批南唐才俊的加入,正式拉开了帷幕。
整合百州,开创一番新气象,他麾下这支日益壮大的文臣队伍,正摩拳擦掌,准备大展身手。
第584章 天南地北的策划
春回大地,万物复苏。
在李从嘉的治下,囊括百州的江南之地,如同奔流向前的长江,开始了新一年的有序运转。
政务的处理、军队的操练、民生的恢复,每一项都按部就班,却又充满活力。
遵循古礼,劝课农桑乃国之根本。
开春之后,李从嘉亲自主持了隆重的“藉田”仪式。
在潭州郊外的官田上,他脱下王袍,换上粗布衣裳,亲自扶犁,挥鞭驱牛,犁开了新春的第一垄土地。
虽然姿态多于实效,但这一仪式向天下臣民清晰地传递了国主重农、惜农的强烈信号。
各地官吏纷纷效仿,一时间,江南大地春耕生产开展得如火如荼。
春耕礼成,李从嘉的目光便转向了武备。
休养生息绝非刀枪入库,马放南山。
他将李雄、马成信、林仁肇、张璨、吴翰、梁延嗣等核心将领留在潭州,全力整训中央禁军。
昔日来自潭州、荆南、江淮的各支劲旅,被系统地打散重组,按照兵种和专业进行整编。
马成信统领的骑兵,加强了长途奔袭与侧翼突击的训练。
梁延嗣麾下的弓弩手,着重练习齐射精度与不同距离的覆盖打击。
张璨的重甲步兵,演练着如何破墙而进,碾碎一切正面之敌。
吴翰的轻步兵则专注于机动、侦查和复杂地形的作战。
各兵种不再是独立的军团,而是开始进行频繁的合成演练,强调协同作战,以期发挥出一加一大于二的战斗力。
而林仁肇也确实显示出了为帅的能力,对于多兵种混合作战,全局战场把握,往往有独特见解。
潭州城外的演武场上,终日杀声震天,尘土飞扬,一支更加精锐、融合度更高的新军正在快速成型。
李从嘉的战略很清晰。
西面蜀国孟昶偏安一隅,闭锁川蜀。
东南的吴越钱氏虽治理有方,但仅十余州之地,且一直对中原称臣,战战兢兢,暂无大患。
唯有北方中原,才是未来真正的棋局所在。
然而,此时的北方大周,局势却并未如历史上那般疾风骤雨般地更迭。
由于李从嘉的横空出世,三征南唐的失败使得韩通、李重进、张永德等宿将未能积累起足够的战功和威望,反而损兵折将,实力与话语权有所削弱。
这无形中打破了原有的权力平衡,特别是韩通作为当年汴京掌兵权的第一人,屡次败给李从嘉,如今威望大跌。
李重进、张永德在光州和寿州战场都是李从嘉手下败将。
而最大的变数在于,赵匡胤的核心智囊赵普,此刻正在江南为李从嘉效命!
缺少了这位深谙权谋、善于策划的“半部论语治天下”的能臣,赵匡胤集团的夺权步伐显得更为谨慎和迂回。
其弟赵匡义也因之前战事不利,声望受损,未能迅速成长为兄长的左膀右臂。
但势力已然养成。
赵匡胤通过“义社十兄弟”等心腹将领,经过大半年运作,依然牢牢掌控了殿前司禁军的核心权力,在汴梁军中威望无人能及。
一种微妙的平衡在朝廷形成:幼主柴宗训深居宫中,范质、王溥、魏仁浦三相努力维持朝局,赵匡胤掌握实权却未敢轻举妄动,其他将领则心怀忌惮又无力制衡。
这一日,殿前都指挥使府邸,赵匡胤府上,密室之中,气氛凝重。
石守信、王审琦等义社兄弟核心人员、以及文官薛居正、吕余庆等心腹齐聚一堂。
众人面色焦急,目光都集中在沉吟不语的赵匡胤身上。
赵匡义因之前受挫,此次语气更为激切。
“大哥!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如今皇帝幼弱,深居宫中,政令皆出范质等书生之手!我等为国浴血奋战,破敌建功,那深宫小儿如何得知?朝廷又如何记得?”
他压低声音,指向南方。
“再看那江南李从嘉,吞并南唐,坐拥百州,兵精粮足,正休养生息!其志岂在江南?若待其龙兴北伐,我等却还效忠这懵懂幼主,岂非坐以待毙,指望孤儿寡母能保社稷?届时必是亡国之祸!”
石守信等人纷纷附和。
“都点检大人!军中弟兄只知有您,不知有朝廷!天与不取,必受其咎啊!”
“如今局势平衡看似稳固,实则暗流汹涌,韩通、李重进等人虽暂受挫,岂会真心服膺?一旦有变,必是祸起萧墙之内!”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核心意思只有一个,时机已到,必须策划行动,拥立赵匡胤登基!
赵匡胤面色沉静,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心中却是波涛汹涌。
他深知手下们所言非虚,权力巅峰触手可及,但这一步踏出,便是篡逆,成败在此一举。
没有赵普在身边为他周密筹划、计算每一步得失,他不得不更加谨慎。
如今赵匡胤虽有称帝心意,但是没有陈桥兵变的谋划。
历史上那场充满了“巧合”的陈桥兵变,正史记载的过程充满了蹊跷。
正月初一忽传辽兵入侵,宰相范质仓促间派最高统帅赵匡胤出征,才离开汴京二十里,驻扎。
当晚在赵匡义和赵普等人的军卒的拥立下,赵匡胤突然黄袍突然加身。
其背后必然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政变,赵匡胤作为被拥立者,绝不可能全然不知情,很大概率是默许甚至策划了事件的发生与发展。
而今,虽然细节不同,缺少了赵普的穿针引线,但强大的军事实力和迫切的政治需求,依然将赵匡胤推到了历史的十字路口。
他麾下的这群谋臣武将,正在为他苦苦思索一个同样“合理”的契机,一个能将兵变风险降至最低、并能最大限度安抚人心的时机和方式。
赵匡胤抬起眼,目光扫过一众心腹,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诸位之心,我已知之。然此事……须得天时地利人和,务求万全。且再细细筹谋……”
北方的天空,看似平静,实则已是暗流涌动,一场巨大的风暴正在权力的核心悄然酝酿。
而这一切,都被江南的李从嘉,通过无数细作的眼睛,默默地注视着,他知道,中原的剧变,或许只是时间问题了。
第585章 登基称帝
汴京城,表面平静下暗流涌动。
经过数月反复权衡与暗中布置,赵匡胤终于下定了决心。
柴荣的知遇之恩与托孤之重,在权力的终极诱惑和集团利益的巨大推动下,逐渐变得苍白。
他深知,箭已上弦,不得不发。
这一日,殿前都指挥使府邸密室中,炭火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众人脸上的凝重与兴奋。
赵匡胤目光扫过心腹弟弟赵匡义、义社兄弟石守信、王审琦、高怀德,以及文僚薛居正、吕余庆等人。
沉声道:“诸位之言,如警钟长鸣。赵某世受皇恩,本不该作此想。然,主少国疑,强邻环伺,若一味拘泥忠孝,坐视国势倾颓,岂非更大的不忠?为江山社稷计,为天下苍生计,有些事,不得不为!”
他这番话,既是为自己正名,也是统一内部思想。甚至可以说是,众人心中所想。
众人闻言,精神大振。
“然,此事需周密计划,力求稳妥。”
赵匡胤继续道,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划拉着,“韩通性如烈火,忠于周室,手握部分侍卫亲军,乃我心腹之患,必须率先隔离控制,绝不能让其接近皇宫或调动兵马。”
“李重进镇守扬州,远离中枢,但其身份特殊(郭威外甥),可遣一心腹携重礼与密信前往,许以高官厚禄,暂且稳住他,使其不敢轻举妄动。”
“张永德(郭威女婿)被罢点检之职,心中必有怨望,此人可尝试拉拢,至少使其保持中立。”
“至于范质、王溥、魏仁浦三相……”赵匡胤冷哼一声,“书生耳,手无寸铁,待大局已定,由不得他们不从。”
一套分化、拉拢、打压、隔离的组合拳,清晰展现出赵匡胤深谙权谋的政治手腕。
众人纷纷领命,细节被一一敲定。
政变,在一个看似寻常的清晨骤然发动。
事先精心炮制的“北方契丹与北汉联兵入侵,边镇危急”的紧急军情,于早朝时分被火速送入宫中。
朝堂之上,幼主柴宗训茫然无措,三相范质、王溥、魏仁浦闻讯大惊失色,仓促间未及细辨真伪,或者说,汴京的军权早已被赵匡胤架空,他们即便有所怀疑,也已无力调查。
“国难当头,非赵将军不能退敌!”
朝堂上,早已安排好的官员立刻出声。
“请陛下下旨,授赵将军全权,率军北征!”
在一种近乎被绑架的氛围下,出兵的命令迅速下达。赵匡胤一副“临危受命、勉为其难”的姿态,接过了出征的兵符。
然而,大军并未直扑北方,而是出汴京城仅四十里,便屯驻于陈桥驿。
此地乃是北上行军的要地,历史机缘之下,赵匡胤仍旧率兵至于此处。
当晚,军中便开始流传各种“诡异”的天象传闻和谶语,“点检做天子”的说法再次甚嚣尘上,甚至比柴荣时期传得更加有鼻子有眼。
赵匡胤则在自己的帅帐中“醉酒”酣睡,对帐外的一切“浑然不知”。
次日黎明,天色未明,一场精心导演的大戏如期上演。
以赵匡义、石守信为首的大批将领和军士,突然涌入帅帐,将一件早已准备好的杏黄色龙袍,不由分说地披在了“刚刚酒醒”、一脸“惊愕”的赵匡胤身上!
“诸军无主,愿策太尉为天子!”
众人齐刷刷跪倒在地,山呼万岁,声震营宇。
赵匡胤一副被迫无奈的模样,连连推拒:“尔等自贪富贵,立我为天子。能从我命则可,不然,我不能为若主矣!”
说成简单的白话就是,你们自己贪图富贵,拥立我当皇帝。如果能服从我的命令就可以,不然,我不能当你们的主上!
这是他最关键的表态:既接受了拥立,又强调必须绝对服从他的命令,以防兵变演变成无法控制的劫掠。
众将自然轰然应诺:“惟命是从!”
于是,赵匡胤立刻“约法三章”.
不得惊犯太后、幼主;不得欺凌公卿大臣。
不得劫掠府库、百姓。违者族诛!
政变军队迅速掉头,回师汴京。
城内早已有石守信等人作为内应,打开城门。
大军几乎兵不血刃地进入京城。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选择屈服。
侍卫亲军副都指挥使韩通闻听剧变,又惊又怒,他试图组织抵抗,赶往宫中护驾。
但赵匡胤早已料到此着,赵匡义亲自率领一队精兵,在半路截住了韩通。
韩通虽勇,但仓促间身边亲兵甚少,面对有备而来的大军,一番激烈却短暂的搏杀后,韩通及其家人、亲信尽数被杀害,为后周王朝流尽了最后一滴忠血。
他的死,悲壮而惨烈,也彻底扫清了赵匡胤入主皇宫的最后一道障碍。
赵匡胤闻听韩通死讯,面露“惋惜”,下令厚葬,但转身便步入了皇宫大殿。
范质、王溥等宰相面对刀剑出鞘、黄袍加身的赵匡胤和如狼似虎的将士,面色惨白,深知大势已去。
在得到赵匡胤“善待周室、优礼臣工”的承诺后,最终无奈地率百官跪拜称臣。
柴宗训被迫禅位,后周灭亡。
赵匡胤于汴京正式登基,改元建隆,定国号为宋。
登基大典上,赵匡胤身着衮服,接受百官朝贺,气象庄严。
然而,在他目光扫过那些被迫跪拜的前朝旧臣时,或许有一瞬间,会想起柴荣病榻前那无助的幼童和自己那“尽心尽力辅佐”的承诺。
但这一切,都已湮没在权力顶峰的荣光与残酷的现实政治之中。
他最终背弃了承诺,以军人政变的方式,完成了时代的更迭。
一个崭新的王朝。
宋朝。
在充满算计与血色的晨曦中,登上了历史舞台。
消息很快通过各种渠道传遍天下,自然也飞速送到了江南李从嘉的案头。
北方的巨变,彻底改变了天下的格局。
这一刻终究是到来了,周家的天下最终归于赵氏,在这个乱世之中不断上演着一幕,天下间手握兵权的人,才获得了最终的权力。
赵匡胤,声势浩大的登基了。
第586章 忠臣末路
赵匡胤黄袍加身,登基为帝,建立宋朝,改元建隆。
他的宝座并非稳如泰山。
大周旧臣中,不乏忠于柴氏、或是对其篡位行径深感不齿的强硬派。
两位手握重兵的节度使,昭义军节度使李筠、和淮北道节度使李重进,纷纷率兵抵抗。
李筠镇守潞州(今山西长治),性情刚烈,战功赫赫,对周室感情深厚。
听闻赵匡胤篡位,他怒不可遏,当即扣押了赵匡胤派来的使者,并于建隆元年(960年)五月,毅然起兵讨逆!
为增强实力,李筠不惜北联北汉刘钧,甚至向辽国暗送秋波。
初时声势颇大,连克数州,震动汴梁。
赵匡胤对此早有预料,他采纳了薛居正等人的建议,一方面分化三位宰相,对范质、王溥、魏仁浦明升暗降,逐步将其调离枢要职位或使其主动请辞。
范质等人见大势已去,为保全身家与清誉,也确实陆续上表求退,彻底掌控中枢。
另一方面,他御驾亲征,命石守信、高怀德为先锋,率精锐禁军急速北上,迎击李筠。
赵匡胤的宋军士气正盛,装备精良,绝非李筠的仓促之师可比。
双方在泽州(今山西晋城)以南展开激战。
李筠虽勇,但其联合的北汉军队心存疑虑,作战不力,很快便被宋军击溃。李筠被迫退守泽州城。
宋军围城猛攻,李筠困守孤城,外无援军,内乏粮草。
他登上城楼,看着城外如林的宋军旗帜和城内疲惫不堪的士卒,心中涌起无限悲凉。
“陛下!先帝!臣李筠尽力了!”他望着汴梁方向,泪流满面,“只恨臣无能,未能铲除国贼,恢复周室!辜负皇恩!”
部将劝其突围,或许可往北汉再图后举。
李筠惨然一笑,拒绝了:“我乃周臣,岂能终身臣事刘氏小儿(指北汉主)?今日兵败,有死而已!”
最终,眼见城破在即,李筠不愿受辱,回到府中,举火自焚。
熊熊烈火吞噬了他的身躯,也宣告了北方这场短暂而激烈反叛的终结。
几乎在李筠于北方举起反旗的同时,淮北的李重进便在蔡州厉兵秣马,誓不与赵匡胤这篡位之贼共戴天日。
作为周太祖郭威的外甥,他与郭威一族血脉相连,荣辱与共,对后周社稷的忠诚刻入骨髓。
赵匡胤的篡逆,于他而言不仅是国仇,更是家恨!
不同于李筠的联合外援,李重进自始至终都抱着孤忠抗节的决心。
他迅速集结麾下所有能调动的兵马,加固蔡州城防,准备与来犯之敌决一死战。
他深知己方势孤,但他宁愿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绝不愿向那背弃君恩的赵匡胤低下高傲的头颅。
赵匡胤在平定李筠后,毫不迟疑,立即调遣得胜之师,以石守信、王审琦等猛将为先锋,浩浩荡荡南下,直扑蔡州。
赵匡胤的目的很明确,必须以雷霆手段,彻底碾碎任何敢于挑战新朝的势力。
宋军精锐如潮水般涌至蔡州城下,发起了昼夜不息的猛攻。
李重进亲冒矢石,登上城楼指挥,身先士卒。
每一次击退敌人的进攻,都伴随着惨重的伤亡。
城中粮草日渐匮乏,箭矢消耗殆尽,但守军的意志在李重进的感召下,依旧顽强。
然而,实力悬殊实在过大。
外无援兵,内乏粮械,蔡州城在宋军持续不断的猛攻下,防线逐渐崩溃。
城破前夕,残阳如血,映照着残破的城墙和遍地的尸骸。
李重进甲胄破碎,血染征袍,被残存的十数名亲兵护卫着,退至已是废墟的节度使府邸。
他望着身边这些忠诚却疲惫不堪的面孔,再看向城外如林的大宋旗帜,一股巨大的悲怆涌上心头。
他想起了当年在姑父郭威麾下效力的岁月,那时君臣一心,匡扶皇室,何等快意!
想起了与表兄柴荣并肩作战,北伐契丹,平定内乱,那是何等的豪情万丈!
而那时,赵匡胤不过是一员冲锋陷阵的勇将,一个需要仰视他们的低级指挥使……
“哈哈……哈哈哈!”
李重进忽然仰天大笑,笑声中却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嘲讽。
“苍天无眼!世道何公!先帝!陛下!臣重进无能啊!!”
他猛地转向北方汴梁的方向,那是宗庙所在,是柴荣陵寝所在,他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发出泣血般的嘶吼。
“臣愧对太祖皇帝(郭威)知遇之恩!愧对世宗皇帝托付之重!未能诛杀国贼,克复社稷,臣万死难赎其罪!”
这吼声,是他对命运的控诉,也是对旧日王朝最后的诀别。
言罢。
他目光决绝,扫视身边亲兵:“尔等皆有家小,不必随我赴死。散去各自逃命吧。” 然而,仍有数名死士愿誓死相随。
李重进不再多言,转身走入满是狼藉的大厅。
他命令亲兵将早已准备好的火油泼洒在梁柱门窗之上。
“赵匡胤!你想得到一座完整的蔡州城?妄想!我李重进,连同我对大周的忠魂,你一丝一毫也休想得到!”
火把被掷出,烈焰瞬间升腾,迅速吞噬了整座府邸。
烈火之中,隐约可见李重进按剑而立的身影,直至被熊熊火焰完全吞没。
举族自焚,玉碎珠沉。
李重进以这种最为惨烈、最为决绝的方式,践行了他对郭威、对柴荣、对后周王朝至死不渝的忠诚,在蔡州写下了一曲令人扼腕叹息的悲壮挽歌。
他的死,也让赵匡胤彻底清除了内部最具分量的反对者,但其铮铮铁骨与悲壮气节,却长久地留在了历史记忆之中。
随着李筠、李重进这两位最具实力的藩镇节度使相继败亡,其他心怀异志的势力或被震慑,或被赵匡胤以各种手段提前安抚、瓦解。
曾经的大周三相,范质、王溥、魏仁浦,或病故,或彻底退出权力中心,赵匡胤得以完全按照自己的意志组建新的中枢班子,大量提拔心腹将领和文臣。
建隆元年的烽火,以赵匡胤的全面胜利而告终。
他凭借强大的军事实力和高超的政治手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灭了所有公开的反抗火焰。
此刻,坐在汴京皇宫的龙椅之上,赵匡胤才真正感到,这皇帝的宝座,算是初步坐稳了。
然而,北方的契丹、北汉,西面的后蜀,尤其是南方那个吞并了南唐、实力急剧膨胀的“江南国主”李从嘉,都如同一把把悬顶之剑,提醒着他。
大宋王朝的征程,才刚刚开始。天下的棋局,因为他和李从嘉这两个变数的存在,走向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第587章 朝堂纵横
潭州,然经过数年经营,其宫室殿宇已初具帝都气象。
李从嘉没有扩建宫廷院落,但随着商贸繁华起来,隐隐已成为当今南方数一数二的大都城。
时值初夏,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铺着暗红色地毯的大殿之上。
殿内柱础厚重,帷幔低垂,虽无金陵宫殿的极致奢华,却自有一股新兴政权的肃穆与威严。
文武百官依序而立,衣冠济济。
文臣队列中,赵普神色沉稳,目光内敛,已是百官之首的气度。
张泌、潘佑等少壮派谋士意气风发。
徐铉、徐锴兄弟则带着南唐旧臣特有的文雅与持重。
武将一侧,马成信、李雄、张璨等将领虽暂解甲胄,身着朝服,仍掩不住一身剽悍之气。
朝会伊始,气氛便因一份来自北方的紧急战报而显得凝重。
李从嘉端坐于御座之上,手中拿着那份细作传来的文书,眉头微蹙,缓缓将其内容告知众臣。
“诸位爱卿!”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无奈。
“北方传来确讯。昭义节度使李筠兵败泽州,举火自焚。淮南节度使李重进,亦在蔡州……城破殉国了。”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众人皆感震动。
这两位大周重臣的败亡,意味着赵匡胤已基本扫平内部重大威胁,坐稳了龙椅。
潘佑率先出列,语气中带着惋惜。
“李重进勇烈有余,却不知变通!主上此前屡次遣使,许以高官厚禄,望其能与我大唐联手,共抗赵逆。奈何此人竟将使者逐回,言必称感念郭威之恩,宁死不肯相从…真是…迂腐!”
他本想用更激烈的词,终究还是克制住了。
这个时代能有武将以死殉节,过去的功过是非一笔抹掉了。
李从嘉摆了摆手,叹道:“人各有志,不可强求。李重进忠于故主,其志虽不可取,其节却亦可叹。只是…可惜了。若能得他呼应,我军北上压力骤减,赵匡胤绝无可能如此轻易安定北方。”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错失良机的遗憾。
赵普此时缓缓开口,将话题拉回现实:“主上,李重进之死,固然使其失一臂助,但于我江南而言,眼下亦非北伐良机。”
他目光扫过群臣,声音清晰而冷静。
“主上自龙兴以来,三年之内,灭南汉、平荆南、收南楚、并大唐,拓地百州,功业赫赫,古今罕有。”
“但我军连年征伐,大军屡出,府库为之耗竭。尤其是新得之南汉旧地,民生凋敝,盗匪未靖;江淮诸州经战火蹂躏,亦需时间恢复元气。去岁至今,为支持大军、赈济灾民,我潭州及各地府库存粮几已消耗一空。”
“当此之时,实应深根固本,缓图进取。”
徐铉也附议道:“赵相所言极是。百州之地,风俗各异,政令推行尚需时日消化整合。百姓疲敝,亟需休养生息。此刻若再兴大军,非但粮草难以为继,恐伤国之根本。”
李从嘉默默点头,他深知赵普和徐铉说的是实情。
他虽年仅二十三岁,便已创下“三年灭三国”的惊人霸业,但这份功业背后是巨大的消耗和亟待恢复的民生。
他感到一种被现实束缚的无力感。
虽然李从嘉想了很多开源的办法,但是民生根基太过薄弱,南唐和大周三次北伐之战,南汉刘晟宦官祸国,穷奢极欲,只留下一片残破的国家……
“朕明白了。”
李从嘉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积蓄实力,整顿内政,乃当前第一要务。然,外部威胁亦不可不防。”
这时,赵普眼中精光一闪,提出一个敏感议题。
“主上,内部整合,首在政令畅通。如今洪州之地,齐王(李景达)坐镇已久,抚慰地方虽有功,然长期节度一方,恐非久安之策。臣建议,可召齐王入朝参政,加封太师等荣誉衔,以示尊崇。”
“其麾下兵马,可委派朝廷将领接管。如此,既可集中权柄,亦可免生后患。”
这是明显的给予虚职,免去实权之策。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李景达是皇叔,身份特殊,此事需极其谨慎。
李从嘉沉吟片刻,并未立即答应,而是将目光投向另一个方向:“王叔之事,确该如此,洪州乃是居中之地,更连接东南吴越,眼下,亦所思者,尽快招降东南吴越。”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吴越钱氏,偏安十余州,历来奉中原正朔,而今大周灭亡,皇帝新登。其地富庶,水军精良,若不能使之归心,将来北伐,必成肘腋之患。如今赵宋新立,其内部未绝对稳固,正是我招抚吴越的良机。”
潘佑问道:“主上是想武力征讨?”
“不。”
李从嘉摇头,“应先礼后兵。遣一能言善辩、德高望重之使臣,前往杭州,面见吴越王钱俶。陈说利害,许以厚禄尊位,劝其弃宋归唐。”
“告知他,赵匡胤得位不正,其势难久。而我大唐,方是华夏正溯所在。若钱俶识时务,仍可保其家族富贵,永镇吴越;若冥顽不灵……”
李从嘉没有说下去,但眼中一闪而过的锐光已说明一切。
若能不动刀兵,收服吴越,将极大增强自身实力,己方海运通畅,再无后顾之忧。
朝会至此,战略方向已然清晰。
内修政理,巩固根基,外交吴越,谋定东南;暂缓北伐,静待时机。
赵普心中暗赞:“此时主上在辉煌的胜利之后,展现出难能的冷静与战略耐心,是为了爆发出更强大的力量。”
当堂商议之后,决定派遣徐锴为使,出使吴越,招降钱氏。
而吴越久居江东,虽有地理优势,但是三面之地,都已经被大唐包围,有些难以抵挡,更何况李从嘉如今几乎隔绝了他与大宋的交流。
正值仲夏,李从嘉秋粮未收,此时此刻他也不打算兴兵作战。正在他思考着如何对付赵匡胤的时候。
却有一队来自大宋的使者,递送国书,前来求见。
正当李从嘉诧异之际,更让他意外的事情发生了,辽国耶律皇室,也悄悄派遣使者来到了潭州……
第588章 两国来使
仲夏的潭州,湿热之中蕴藏着一种躁动。
殿宇飞檐斗拱,漆色尚新,汉白玉阶清扫得一尘不染,持戟武士甲胄鲜明,肃立无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寂静。
李从嘉一身玄色常服,金冠束发,坐于偏殿书房之内。
他年仅二十三岁,面容犹带几分青年人的清俊,但眉宇间已积蕴了远超年龄的沉稳与威仪。
连续三年的征伐与治理,使他褪去了最后的青涩,目光开阖之间,锐利深邃,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度自然流露,令人不敢直视。
他手中拿着两份几乎同时送达的文书。
一份来自北方汴梁,是大宋皇帝赵匡胤遣使送来的国书。
另一份则更为隐秘,来自幽州,是辽国皇帝耶律璟(辽穆宗)派出的密使所致。
“赵匡胤…耶律璟…”李从嘉指尖轻叩桌面,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一个刚刚篡位,一个沉湎酒猎,倒是都想起本王来了。”
他心念电转,瞬间便有了决断。
“传令!”
他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接待宋使,安排馆驿,暂缓召见。待辽使抵达,令两国使者,同日觐见。”
这是一招妙棋。
他要让这分属南北、彼此敌对的两位使者,在这江南的殿堂之上,亲眼看见对方的存在。
他要亲自执棋,看看这天下三分的棋局,能否走出一步于己有利的妙手。
数日后,辽国密使车队悄然抵达潭州。
李从嘉晾着两国使者数日,磨一磨锐气。
又过一日,大朝会。
宣政殿上,文武百官分列。
李从嘉高坐御座,,虽非皇帝衮服,却已是气势非凡。
“宣——大宋国使臣,翰林学士、知制诰卢多逊,觐见!”
“宣——大辽国使臣,林牙、政事舍人耶律挞烈,觐见!”
唱名,声中,两位使者一前一后,步入大殿,身后还纷纷跟着几名文臣。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两队身上。
卢多逊身着宋朝文官朝服,身形清瘦,面容儒雅,眼神却极为精明敏锐。
他步伐沉稳,举止得体,尽显中原上国使臣的风范。
一入殿,他便敏锐地注意到了那同样身着异国服饰的辽使,心中顿时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耶律挞烈则是一身契丹贵族的传统服饰,皮裘锦袍,髡发左衽,身材魁梧,面色倨傲,带着草原民族的彪悍与直率之气。
他目光扫过殿内南朝君臣,最后落在御座之上的李从嘉身上,微微闪过一丝诧异,似乎惊讶于这位威震江南的国主竟如此年轻。
二人依礼参拜。
礼节既毕,内臣询问。
卢多逊便率先开口,声音清朗,直抒来意:
“外臣卢多逊,奉我大宋皇帝之命,特来拜会江南国主。”
“我主言道:唐、宋两国,皆拥百州之地,乃当世大国。江淮一水,疆界相连逾千里,实为唇齿之邦。昔日纷争,皆因前朝末世,政出多门所致。”
“今我主上承天命,下顺民心,鼎新革故,开创大宋,愿与国主划江而治,息兵戈以养民力。此乃两国百姓之福,亦为天下苍生之幸也!”
他话语恳切,立意高远,直接将两国拔高到平等地位,强调和平与发展,句句落在“民生”与“大局”上,显得光明正大,难以反驳。
殿中不少江南文臣闻言,微微颔首,似乎颇为认同。
然而,卢多逊话音刚落,那辽使耶律挞烈便发出一声洪亮的大笑,声震殿宇。
“哈哈哈!划江而治?永结盟好?宋使此言,何其可笑也!”
耶律挞烈毫不客气,对着卢多逊嗤之以鼻,随即转向御座,右手抚胸,行了一礼,朗声道。
“尊贵的江南国主!外臣耶律挞烈,奉我大辽皇帝之命,向您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我主听闻国主殿下,少年英雄,武略盖世,三年之内,连灭三国,拓土万里,雄踞东南,实乃不世出之豪杰!令人钦佩!”
他先是一顶高帽送上,极尽奉承之能事,然后话锋一转,直指核心:
“然,卧榻之侧,岂容猛虎酣睡?赵宋之君,本是周臣,篡位自立,得国不正,其心必疑,其性必狡!今日与您盟好,不过是因其内部未稳,恐我大辽与殿下您南北夹击而已!”
“待其缓过气来,整合北方,下一个要剿灭的,必是江南!”
他踏前一步,气势逼人,声音更加激昂。
“殿下!如今宋主初立,根基未固,正是天赐良机!我大辽铁骑,愿与殿下麾下百战雄师南北呼应,共击中原!届时,我大辽取河北之地,殿下可尽收淮北、中原,甚至饮马黄河!两国共分赵宋之地,岂不快哉?”
“何苦偏安一隅,与一篡逆之贼划什么江,治什么理?此乃逐鹿天下、成就皇图霸业之机,万望殿下明察!”
耶律挞烈的话语,充满了诱惑力,直接将一幅瓜分中原的宏大画卷展现在众人面前,极具煽动性。
一些武将闻言,呼吸都不由得急促了几分。
卢多逊岂容他如此蛊惑,立刻反驳,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铿锵。
“辽使何必危言耸听!我主诚心议和,只为苍生免遭战火。尔契丹铁骑,屡犯中原,烧杀抢掠,边民苦之久矣!国主殿下乃仁德之君,岂会与虎谋皮,引狼入室?”
“纵然一时得利,他日辽骑南下,江南可能独善其身?届时,恐悔之晚矣!”
他再次看向李从嘉。
“国主!休战息兵,乃民心所向。我两国皆为新立,正宜休养生息,积蓄国力。互通商贸,各安其民,方为长治久安之道。若轻启战端,纵能得一城一地,然战火连绵,耗尽钱粮,受苦的仍是两国黎民百姓!请国主三思!”
耶律挞烈立刻反唇相讥:“休养生息?只怕是赵宋的缓兵之计!待其羽翼丰满,第一个便不会放过你这江南富庶之地,宋使口口声声为民,何不停止在边境屯集重兵?”
两位使者在这江南朝堂之上,你一言我一语,唇枪舌剑,各执一词,争得面红耳赤。
一个主张和平共存,划界而治。
一个鼓吹联弱击强,共分天下。双方论点鲜明,论据也都直指要害,将当下天下大势的利弊剖析得淋漓尽致。
满朝文武都屏息静气,看着这难得一见的场面,心中各自盘算。
新组建的大唐朝廷,各方势力也是心思各异,有些主和,有些主战,有些则讲究合纵连横……
众朝臣纷纷议论。
前南唐枢密使殷崇义、前南唐将领赵仁泽,是江宁朝廷的主和派,二人都知道辽国作战勇猛,更强于大周,也不愿再生战端,主动出列,纷纷劝联合辽国……
前楚文臣、将领侯元亮,王仝等人,也纷纷提出暂停征战……
李从嘉高坐其上,始终面色平静,将众人举止尽收眼底。当听到有重臣提出联合辽国时,李从嘉心中怒气大增。
他噌地一下站起,夺过身后大戟。
目光威然,望着朝中衮衮诸公……
第589章 折戟明志
李从嘉高坐其上,始终面色平静,将众人举止尽收眼底。
然而,当听到这些重臣竟公然提出联合辽国,行引狼入室之举时,他心中压抑的怒火再也无法遏制!
“够了!”
一声雷霆般的怒喝骤然炸响,震得整个大殿嗡嗡作响!
只见李从嘉猛地从御座上站起,龙行虎步,竟一把夺过身后一名金甲侍卫手中那柄沉重的仪仗大戟!
那大戟乃精铁所铸,分量极重,在他手中却如无物。
在满朝文武惊骇的目光注视下,李从嘉双臂猛地一较力,额角青筋微现,只听“咔嚓”一声刺耳的脆响!
那杆粗壮的戟杆,竟被他硬生生徒手折断!
断裂的戟头“哐当”一声砸在光滑的金砖地面上,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惊得所有人心头狂跳!
那些后来归附、只见过李从嘉温文尔雅、处理政务一面的文臣们,此刻个个面色煞白,目瞪口呆。
他们几乎忘了,这位年轻的主上,那“文”名之下,是实打实从尸山血海中搏杀出来的主帅的悍勇与煞气!
李从嘉手持半截断戟,目光如两道冰冷的闪电,扫过方才主张合纵连横的殷崇义、赵仁泽等人,所过之处,众人无不低头避让,心惊胆战。
他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如同战鼓擂响,清晰地砸进每个人的耳中:
“今日折戟明志!诸君给朕听清楚了。”
“自此以后,再有敢言联契丹以攻中原者,便是通敌卖国,其心可诛!必如此断戟,绝不姑息!”
“再有妄言与赵宋划江苟安者,便是畏战惧敌,沮我军心!亦如此戟,绝不轻饶!”
他将手中半截断戟狠狠掷于地上,声震屋瓦。
“契丹,蛮夷之辈,豺狼之心!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与之合兵,纵得一时之利,亦是遗臭万年,祸及子孙!”
“赵宋,枭雄之辈,国仇也!与之和谈,不过苟安江南,自缚手脚,贻害无穷!”
“朕之心志,唯有一统天下,光复华夏!中原之地,朕必亲取之!契丹所夺之燕云故土,朕他日亦必率王师,亲手夺回!”
“诸军只需思量,如何秣马厉兵,如何富国强民,助朕成就此业,而非在此妄议什么合纵连横、苟且偷安!”
一番话,如同九天雷霆,劈散了朝堂之上所有的犹豫、怯懦与投机!
所有人都被这位年轻君主突如其来的爆发和无比坚定的意志所震撼,久久无法言语。
“至于尔等!”
李从嘉冰冷的目光最后扫过噤若寒蝉的卢多逊和耶律挞烈,“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
“朕的李唐,不称臣!不纳贡!不割地!不求和!只有一战,放马过来!想要朕的江山,拿刀剑来取!”
卢多逊与耶律挞烈面色铁青,在武士的驱赶下,狼狈离去。
经此一事,朝中再无杂音。
李从嘉以绝对的权威和武力威慑,彻底统一了内部的战略方向。
时间飞快,夏去秋来。
李从嘉一面以铁腕推行新政,督促农耕,兴修水利,盼望着即将到来的秋收。
一面鼓励商贾,疏通运河,发展水运,使各地物产得以流通。更时时刻刻不忘根本,操练兵马,锻造军械,潭州外的演武场日夜不息。
整个淮河以南,呈现出一派外松内紧、欣欣向荣的景象。
更是不断派遣小股部队,剿灭境内匪徒,水寇,一扫五十余年的纷乱。
秋高气爽,李从嘉处理完朝中急务,心中记挂着秋收与赋税之事,便轻装简从,只带了莴彦、申屠令坚并数名精干护卫,骑马出了潭州城,往西郊玉潭县方向行去。
视察民情。
出行五日,行至朗州地界,但见田野间稻谷已泛金黄,农人正忙于最后的田间管理,准备迎接丰收。
然而,越靠近县城,气氛却显得有些异样。
不少农人面带愁容,行色匆匆,与那即将到来的丰收景象颇不协调。
循着人流,李从嘉来到一处设在乡间土路旁的征税点。
只见几名乡间税吏正带着十数个帮闲差役在此收税,他们直接设卡拦截运送新粮的农户。
一老一小几名农夫,挑着两担稻谷,唉声叹气的从乡间小路而来。
旁侧年轻男子向着老者说道:““脚钱”(搬运费)、“看样钱”(验粮费)、“廨宇钱”(衙门修缮费),国主推行新田政,不都取缔了吗,怎么今秋又征上了……”
老者脸色一苦道:“咱也不知道啊,也不知是不是前头大战吃紧,县太爷征税,咱们有啥办法……”
老者乱世乱世活了一辈子,什么情况都见过,苛捐杂税,无所不用其极,而今已经好了很多,再新政之下,每年能有些余粮了。
李从嘉在一旁看得真切,面色瞬间阴沉如水。治下新政推行十抽三田税,免除亩十钱等各项苛捐杂税,鼓励发展商税,鼓励手工业发展……而减轻田税。
他强压怒火,走上前去了解情况。
远远看见,一名黑脸田间小吏正在征税,所使粮斗明显比标准斗,大上一圈!再看那黑脸小吏向后撤了几步,正对着斛,一脚踢了下去,洒了无数稻米。
旁侧一名瘦削的小吏,将洒在地的稻米收走,并责问那缴税农民,装粮不满,继续添些粮草。
黑脸田吏,一脚下去,淋尖踢斛熟练至极,显然是练了多年的行家。
李从嘉远远看去,越看越恼。
莴彦上前,沉声问那税吏头目:“朝廷明令,十抽三,尔等在此强征粮米,是何道理?所用之斗,又可是官定标准?”
那税吏头目见李从嘉几人衣着不凡,气度慑人,心下先虚了三分,但仗着背后有人,仍强作硬气。
“尔等是何人?敢管官府公干!此乃县尊大人之命,预征秋粮,以备不时之需!所用皆是官斗,休得胡言!再不滚开,连你一并锁了!”
申屠令坚勃然大怒,欲要上前,被李从嘉一个眼神制止。
李从嘉不再与这胥吏废话,对莴彦低声道:“拿下。问清楚,是哪个县尊大人的命令,命令如此争粮!”
莴彦领命,身形如鬼魅般一动,那税吏头目及几个为首差役尚未反应过来,便被瞬间制伏,拖入旁边林中。
其余差役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跪地求饶。
不过片刻,莴彦返回,面无表情地禀报。
“主上,问清楚了。是玉潭县令王德奎之命,言称是奉了朗州知州冯怀远大人的暗示,要求各县‘灵活’征税,以充实州、县府库,其中多有截留,用于……贿赂上官,攀附关系,以及中饱私囊。”
“朗州知州?冯怀远?”
李从嘉眼中寒光爆射。
此人是永定军中老人,朗州是李从嘉治下最早期的地盘,竟敢如此!
“查!”
李从嘉只吐出一个字,却带着冰冷的杀意,“一查到底!从玉潭县开始,给朕彻查!所有涉案胥吏、县令,乃至潭州州衙,一个都不准放过!朕倒要看看,这潭州地界,到底藏了多少蛀虫!”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暗卫机构高效运转起来,一场雷霆万钧的反贪风暴瞬间席卷了玉潭县乃至朗州官场。
第590章 天下皆知
随着暗卫调查的深入。
结果触目惊心。
莴彦麾下的暗卫,早已不仅仅是战场上的斥候和刺客,更是李从嘉散播于百州之地的耳目与利剑,专司监察百官,刺探隐情。
拥有直达天听、先斩后奏之权,职能类似前朝的“检校”、“察子”,规模虽小,但权柄极大,是帝王手中悬在众官头顶之剑。
玉潭县令王德奎,更是欺上瞒下,巧立名目,正如七八年前,南楚时期的地方官,对百姓吸血。
其手下胥吏层层盘剥,手段恶劣。
而更令人发指的是,这些贪腐行为,竟真的与朗知州冯怀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冯怀远默许甚至纵容下属行为,从中收取巨额贿赂,朗州是最早立业的根基之地,民生有所改善,官僚集团逐渐开始玩弄权术,危害地方。
铁证如山!李从嘉毫不姑息。
三日后,玉潭县所有涉案税吏、差役被五花大绑,押送京城。
十日后,李从嘉亲自监刑。
“朝廷赋税,乃国之血脉,民之膏脂!尔等蛀虫,竟敢如此盘剥百姓,中饱私囊,简直罪该万死!”李从嘉声音冰冷。
“依《唐律》,贪墨军国重款,罪同叛逆!全部就地处决!”
一声令下,刀光闪动,昔日作威作福的税吏人头落地,围观百姓先是惊骇,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紧接着,玉潭县令王德奎被革职查办,抄没家产,押赴潭州大牢,等候秋后问斩。
最后,轮到了知州冯怀远。
李从嘉在府衙亲自升堂,文武百官旁听。
冯怀远跪在堂下,面如死灰。
“冯怀远!朕念你早年微末时尚有几分才干,委你朗州重任,望你抚民理财,你却如此回报朕之信任?!”
李从嘉将一堆证物掷于其面前,“贪墨受贿,纵容下属,盘剥百姓,你可知罪!”
冯怀远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臣罪该万死!臣一时糊涂,被猪油蒙了心……”
“糊涂?”
李从嘉冷笑。
“朕看你是太聪明!贪墨白银千两,私自设立苛捐杂税,来人,剥去其官服,打入死牢!”
“其家产尽数抄没,偿于被盘剥之百姓!凡与之有牵连、收受其贿赂之官员,无论品级高低,一经查出,一律严惩不贷!”
此案一出,整个新唐官场为之震动!
所有人都再次清醒地认识到,这位年轻的国主,不仅有开拓疆土的雄才大略,更有治理内政的铁腕决心!
他眼里揉不得沙子,对贪腐蠹虫,绝对是零容忍!
秋收时节,赋税征收井然有序。
李从嘉的旨意迅速被贯彻执行。
不过旬日之间,新一期的《澄心堂报》便以特大篇幅和醒目标题,将冯怀远贪墨案的前因后果、查证细节、判决结果乃至其悔过之辞,详尽刊印。
通过官方驿道和民间报童,如雪花般散向南唐全境的州县乡村、市井街巷。
这起大案,藉由这覆盖面极广的报纸,真正做到了家喻户晓。
一时间,无论是在繁华的潭州、金陵、兴王府街头,还是偏远的乡野村落,“冯怀远”这个名字都成了人们热议的焦点。
金陵城,秦淮河畔,一家临水的茶馆内。
时近午后,茶馆里坐满了歇脚的脚夫、闲聊的文士以及附近的商户。
几份《澄心堂报》在几张桌子间传递,识字的人摇头晃脑地念着,不识字的人也支棱着耳朵听。
“了不得,了不得啊!”
一个戴着方巾的老书生拍着邸报,啧啧有声,“堂堂知州,四品大员,竟因贪墨漕粮款落得个身首异处、家产抄没的下场!陛下这回,真是动了真格!”
他对面一个商贾打扮的中年人抿了口茶,接口道。
“王兄说的是。这邸报上写得明明白白,罪证确凿,陛下御笔朱批,绝无宽贷。我看啊,这不仅仅是杀一个贪官,更是杀给满朝文武看的!瞧瞧,‘凡贪墨逾百两者,罪同此例,绝不姑息’。
这条款印得黑纸白字,以后谁还敢伸手?
旁边一桌的几个挑夫似乎刚忙完活计,也被话题吸引。
一个年轻些的挑夫擦着汗,憨厚地问:“那报上真说,抄出来的钱,要用来修水渠?”
一位正看报的账房先生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肯定道:“千真万确!报上说了,除部分充入国库,其余皆用于本地民生,修缮水利、补贴受灾农户的款项。国主圣明啊!这冯怀远喝民血,最终这血还得吐出来,用在百姓身上!”
“这就叫报应!”
邻座一位老者拄着拐杖,声音洪亮,“咱们这位官家,登基以来,整顿吏治,轻徭薄赋,如今又用这报纸昭告天下,看来是真要打造一个朗朗乾坤!”
“以往那些官老爷们官官相护,欺上瞒下,现在好了,有什么事,这《澄心堂报》一登,全天下都知道了,看他们还怎么瞒!”
岳州一处河岸边。
几个老农模样的汉子蹲在屋檐下歇脚,其中一人手里也捏着一份报纸,虽不识字,却指着上面的标题让店家伙计念。
伙计念了个大概,老农们听得目瞪口呆。
“额滴个娘嘞,贪了那么多钱,够俺们全村吃几辈子了!”一个黑脸老汉咂舌道。
“杀得好!”
另一个较为清瘦的老农愤愤道,“要不是这些蛀虫,俺们去年的田税或许还能再减些,修河堤的款子也不会层层克扣,最后草草了事。陛下这是为咱小民做主了!”
“是啊!”
店铺老板也倚在门口插话。
“如今政令都登报,咱们老百姓也能知道朝廷发生了啥,官府办了啥事,心里亮堂多了。以后再有什么贪官污吏想胡作非为,也得掂量掂量,怕不怕被登上报,让天下人唾骂!”
“陛下此举,一石二鸟。既震慑了百官,使之收敛;又告知了万民,彰显了清明治政之决心。这《澄心堂报》,如今可真成了咱老百姓的‘耳目’了。”
老书生抚须点头:“政通人和,方能百业兴旺。长此以往,我新唐中兴有望,中兴有望啊!”
茶馆内外,类似的声音不绝于耳。
冯怀远案通过《澄心堂报》的传播,其意义早已超越了一桩个案的处理,它化作了一场深入人心的风暴。
让文武百官,心怀畏惧,让百姓称快,极大地提升了李从嘉的威望,也让他所推行的“政令通达、宣贯天下”的理念,更加深入人心。
街头巷尾的议论声中,充满了对当下政治清明的感念和对未来生活的期待。
月余后,这一份邸报,传入吴越都城杭州。
国君钱弘俶案头上,摆放着笔墨纸砚和一沓大唐邸报和一份劝降文书。
他拿起劝降文书,又看了看邸报,心中犹豫不决……对自己治下十余州,前途感到迷茫。
钱弘俶捻着胡须,心中升起一个想法:“或许,应该向李从嘉投诚……”
第591章 风云变幻
深秋的杭州,繁华依旧,市列珠玑,户盈罗绮,西湖烟波映衬着楼阁亭台,俨然一片人间乐土。
钱弘俶坐在宫中,指尖掠过那份纸张精良、印刷清晰的《澄心堂报》,又拿起那封言辞恳切又暗含威势的劝降书,眉头紧锁。
窗外是他祖孙三代经营了五十三年的十三州富庶之地,百姓安居,商贾云集,甚至“灯火家家市,笙歌处处楼”的盛景亦非虚言。
钱弘俶是五代十国期间少有明君。
治下清明,民生繁华,商贾如梭,甚至商户通宵营业,不限时间,这在整个混乱的时代下,绝无仅有。
钱氏千年世家,曾获得大唐免死铁卷,宋朝三百年间,出了三百名进士,后世子孙繁衍,也有无数才学惊人之辈,
而今钱弘俶陷入了深深思索。
他深知,一旦选择归附,无论唐宋,这份独立的繁华或许便将不复存在。
然而,北方的赵匡胤已黄袍加身,荡平内患,其势汹汹。
南方的李从嘉亦非庸主,吞闽平楚,并灭南汉,国力日盛,如今更借冯案整肃内政,显露出一派新兴气象。
吴越国夹在两大强权之间,已如风中扁舟。
他心中万分纠结,难以决断。
翌日清晨,钱弘俶于宫中召集群臣大议。
殿内气氛凝重,文武分列。
钱弘俶将大唐劝降之事以及大宋此前传来的招抚之意简要说明,并将那份《澄心堂报》传示群臣。
声音沉缓:“李从嘉整顿内政,雷厉风行,如今兵锋正盛,又有劝降书至。而北朝大宋皇帝,新近立国,亦要我吴越表明去就。事关国家存续,社稷前程,诸卿有何见解,尽可畅所欲言。”
资历最老、一向主张谨守中原正统的宰相吴程率先出列,他须发皆白,但目光锐利。
“王上!我义忠国立国至今五十有三载,武肃王(钱镠)遗训,一向‘尊奉中原,保境安民’。中原正朔所在,人口亿万,物力丰沛,非南方偏安之国可比。”
“李从嘉虽一时强横,据有百州之地,然其国祚能有多久,犹未可知。臣恳请大王,谨守祖训,不可轻易顺应李从嘉!”
话音未落,统军的大将孙承佑,他是钱弘俶的姻亲,也是吴越的重要将领,踏步而出,声如洪钟。
“宰相之言,虽是老成谋国,却未免过于保守!”
“末将以为,当今之势,已不同往日。”
“唐主李从嘉厉兵秣马,国力强盛,吞南汉、整合江淮,水师之利,冠绝东南。观其处置冯怀远,可知其吏治清明,上下用命。反观我吴越,疆土已被其三面包围,若唐军顺江而下,或自虔、抚南来,我军如何抵挡?”
“硬抗强唐,恐非善策。不如……暂且虚与委蛇,以待时机。”
他虽未明言投降,但倾向已显。
文臣队列中,另一位重臣沈虎子,曾任丞相,以直言着称,反驳道:“孙将军岂可长他人志气!我吴越带甲十万,舟师精锐,钱塘江天堑犹在,岂惧南唐?”
“更何况,我等与南唐交战多年,积怨已深,即便投诚,又岂能确保李从嘉不秋后算账?然其国内是否真如所示那般铁板一块,犹未可知。北朝宋主新立,锐意进取,方是天下正朔所归!”
武将中又有一人,水师都指挥使邵可迁激昂道:“末将愿率水师,为大王拱卫海疆!唐军虽众,我钱儿弩、楼船亦非摆设!岂能不战而言降?”
朝堂之上,顿时议论纷纷,主战、主降,唐或宋!
各执一词,争执不下,但主守和暂观其变的声音似乎略占上风。
钱弘俶默默听着臣子们的辩论,目光扫过殿外繁华的杭州城景,心中波澜起伏。
他既不舍得这祖宗基业,又深知国力有限,难以同时抗衡两大强权。
最终,他抬了抬手,止住了众人的争论。
“诸卿之意,孤已明了。”
钱弘俶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丝疲惫与决断。
“中原大宋,固然是正朔;大唐李从嘉,亦确是劲敌。然其二者孰强孰弱,谁能最终一统海内,眼下确难分辨。我吴越社稷之重,在于安民,不可轻掷。”
他顿了顿,缓缓说道:“孤意已决。对北朝宋国,依旧遵其正朔,奉表称臣,一如旧例。对南唐……其劝降书,暂不回复!”
“但可遣一能言善辩之使,携厚礼前往潭州,一则恭贺其肃清吏治,二则探其虚实,表达睦邻友好之意。我吴越,当暂不投诚,待价而沽,静观天下之变。”
毕竟,在未明朗的局势下,保持现状、左右逢源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更何况,与大唐多年的交战隔阂,也让他内心深处难以完全信任李从嘉。
退朝后,钱弘俶望着南方,心中暗道:李从嘉啊李从嘉,且让孤看看,你的新政锐气,能持续到几时?你的大唐,真能胜过中原吗?
就在吴越国君臣为前途争论不休、暂取观望之策的同时,天下的棋局正在更快地演变,暗流汹涌。
北方,宋太祖赵匡胤以雷霆手段巩固了新生的政权。
在短短数月内,他迅速平定了昭义节度使李筠、淮南节度使李重进等后周旧臣的激烈反抗,并“误杀”宿将韩通,其铁血手腕令四方藩镇震恐。
中原大地上的硝烟虽暂熄,但空气里仍弥漫着未散的血腥味和紧绷的气息。
更远的北方,辽国境内亦是动荡不安。辽
穆宗耶律璟沉湎酒猎,朝政昏乱,叛乱迭起,应历十年(公元960年)七月,政事令耶律寿远、太保库阿布等谋反事败被诛。至十月,其从弟赵王耶律喜隐再次谋反,牵连其父、曾与太宗争位的耶律李胡最终囚死狱中。
这一连串的内乱极大地消耗了辽国的实力,使其暂时无暇大规模南顾。
正是在这天下纷乱、强弱未明的大势下,两位曾被南唐国主李从嘉强硬驱逐出境的使者。
大宋的卢多逊与辽国的耶律挞烈,于归国途中,竟在淮水北岸的一座边城不期而遇。
两人皆是人中俊杰,此前在金陵虽各为其主,针锋相对,但同为被逐之客的经历,以及亲眼目睹大唐那不同于往日认知的繁荣景象与锐意进取的民风士气后。
一种相似的忧虑和紧迫感在他们心中滋生。
深夜,边城一家不起眼的客栈内,油灯摇曳。
耶律挞烈与卢多逊摒退左右。
最初的沉默和尴尬过后,还是更为直率的耶律挞烈先开了口,他压低粗犷的嗓音,语气沉重。
“卢大人,你我虽各为其主,但如今恐怕都看到了同一个心腹大患。唐主李从嘉,雄才大略,行事果决狠辣,其境内新政井然,百姓归心,军容鼎盛。”
“观其肃清吏治、刊报天下的手段,其志绝非偏安江南一隅,恐有一统天下,甚至他日引兵北指漠北之志向!”
卢多逊捻着胡须,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点头接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挞烈大人所言,正是卢某所忧。李从嘉非等闲守成之主,其文武兼修,麾下林仁肇、申屠令坚,等皆万人敌,更有赵普、徐铉、韩熙载等能臣辅佐。如今其国内政通人和,实力蒸蒸日上。”
“反观我大宋,新立未稳,内部虽定,然根基尚需巩固;而贵国……”
他顿了顿,斟酌道,“近来似也多有纷扰。若你我两国依旧彼此僵持提防,甚至兵戈相向,岂不正中了李从嘉的下怀?届时鹬蚌相争,渔人得利,南方巨唐恐成最大赢家。”
此话一出,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忌惮。
共同的巨大威胁,暂时压过了两国之间固有的恩怨。
第592章 发兵吴越
耶律挞烈猛地一拍大腿:“正是此理!绝不能让他坐大!”
卢多逊亦颔首:“为今之计,或许……你我双方当暂弃前嫌,有所沟通协作,至少不能再让南唐趁机攫取好处。”
虽然深知两国合作阻碍重重,且各自国内必然反对声浪不小,但作为亲眼见识过南唐威胁的使者,他们都认为必须尝试。
最终,两人达成默契。
各自返回国都后,尽力规劝自家主上,暂缓双方边境摩擦,甚至尝试在某些方面暗中协作,共同遏制南唐迅猛发展的势头。
在国与国之间更是印证了那句话,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
窗外秋风萧瑟,暗夜无星。
这一场宋辽使者间违背常理的私下会盟,虽只是初步意向,却为已然纷乱复杂的天下局势,增加更多变数。
金陵城的深秋,并未因寒意而稍减其活力。
皇宫内,炉火正旺,却并非全然为了驱散凉意。
李从嘉正专注地看着桌上几件新呈上来的物什。
一件是工部将作监根据他的粗略提示,以琉璃细管、水银刻度制成的“寒暑表”,虽显粗糙,但已能大致测量温度变化。
另一件则是火药坊数次改良后的“霹雳球”样品,外壳更加坚固,引信更为可靠,威力远超从前。
他指尖轻轻划过冰冷的铁球,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历史上北宋灭南唐就已经有了震天雷,是中国北宋时期研发的铁壳爆炸类火药武器,属早期炸弹雏形。
其外壳以生铁铸造,内部填充火药并设引信,通过爆炸产生的碎片与冲击波杀伤敌人,可投掷或由抛石机投射,功能近似现代手榴弹。
“好,甚好。”
李从嘉颔首,对侍立一旁的谢彦质及几位工匠道。
“寒暑表需再求精准,刻度要统一,日后或可用于农事、医药乃至军中。火药之事,关乎国运,务必慎之又慎,加大研制力度,但更要严守机密,绝不可外泄。”
谢彦质也是一脸兴奋的说着:“按照主上所说的方法,多次尝试才得到此物,威力巨大,宛如霹雳惊雷。”
“恩!”
李从嘉看着心中得意,他比赵匡胤早十几年拿出霹雳雷,虽然现在这玩意威力有限,但是前期使用必定能够起到出人意料的效果。
正吩咐间,内侍监面带喜色,疾步而入,低声禀报:“主上,大喜!徐娘娘方才经太医诊脉,已有一个多月身孕了!”
李从嘉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朗声大笑,连日来忙于政务的疲惫似乎一扫而空。
“好!好啊!立即去后宫看一看!”
这是他的第三个孩子,无论男女,都意味着国本更固,血脉延绵,无疑给正锐意进取的南唐朝廷又注入了一针强心剂。
家国之喜并未让李从嘉忽视外部的风起云涌。
几乎在同一时间,枢密院呈上了密报。
宋国近期派出使者,,蜀国、北汉、辽国、虽具体内容不详,但其动向诡异。
赵普道:“大宋新立,赵匡胤想要联合各国,对抗主上,打了一手好的如意算盘。”
李从嘉苦笑摇头:“这是触动了他们,要真是来联合各路君王,声讨我军了。”
随着大唐势力崛起,周围各国都感觉到了压迫。
此外,探得吴越钱弘俶虽未明确回复劝降书,却暗中加强了边境防御,尤其是杭州一线的水陆兵马均有调动。
“看来,一份报纸,一封文书,还不足以让钱王下定决心。”
李从嘉冷笑一声,走到巨大的舆图前,目光锐利如刀,扫过长江下游。
“他既想待价而沽,便给他加加价码!”
他深知,必须施加更直接的压力。
马成信道:“吴越钱氏少猛将,只需我军聚兵于边境,定能起到震慑效果。”
思忖片刻,李从嘉沉声道:
“以林仁肇为西路军统帅,领水陆大军五万,自金陵集结,沿江东下,做出威逼宣州、实则策应东路之势。”
“以李雄为东路军统帅,领精兵五万,自潭州出发,进驻池州一带,构筑营寨,演练水战,对吴越国都杭州形成直接军事压迫!”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池州和宣州的位置。
“两路大军,需在秋收后尽快完成集结。”
“兵锋不必真正越过边境,但要大张旗鼓,让对岸的吴越军民日日可见我战船旌旗,夜夜可闻我操练金鼓!要让钱弘俶明白,他若再不决断,我军耐心是有限的!”
旨意迅速传出,大唐这个庞大的战争机器再次高效运转起来。
各级官府为大军调动提供粮草辎重,长江之上,战船云集,舳舻千里;陆路官道,兵马辚辚,烟尘蔽日。
林仁肇在接到帅令,立刻整顿军马,这位被大唐军民誉为“林虎子”的名将,目光如炬,深知此役重在威慑,但亦需做好万全准备。
东路的或李亦在沙洲誓师,率军开赴前线。
大唐的突然大规模军事调动,瞬间打破了江淮地区的平静。
金陵城外,长江之畔,战旗猎猎,舳舻蔽江。
镇海节度使、检校太尉林仁肇顶盔贯甲,立于巨大的楼船帅舰之首,宛如一尊铁塔。
他目光如电,扫视着江面上绵延数里的庞大舰队以及两岸肃立的精锐步骑。
此次东进之师,乃是南唐水军的绝对主力。
大小战船数二百艘,其中尤以“楼船”最为醒目,其高如城垒,旌旗招展,船体两侧开有弩窗矛穴,甲板上可奔马行车,乃是这个时代无可争议的水上霸主。
更有“艨艟”、“斗舰”穿梭其间,轻捷如飞鸥。
水卒皆披水靠,手持利刃强弩,操橹控帆,动作整齐划一,显是久经训练。
岸上,铁甲森然的步骑兵阵延展至视野尽头,长矛如林,刀光映日。
军士们面容坚毅,沉默中蕴含着磅礴的力量。粮草辎重车辆源源不断,汇入行军队伍,秩序井然。
林仁肇深吸一口带着水腥气的江风,猛地拔出佩剑,直指东方,声如洪钟:“奉国主旨意,东进宣、池,扬我国威!三军听令,起航!”
“万胜!万胜!万胜!”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震动了江面,连波涛似乎也为之一滞。
号角长鸣,鼓声震天。
巨大的楼船率先拔锚启程,帆桅相继升起,吃足了风,破开浑浊的江水,缓缓而动。
随后,整个舰队如同苏醒的巨龙,依次启航,桨橹齐动,激起千堆雪浪。
岸上的步骑也同时开拔,铁流滚滚,烟尘弥漫天地。
这支强大的水陆大军,带着无坚不摧的气势,沿着浩荡长江,向着预定的集结地宣州、池州方向浩荡进发,其兵锋所向,直令对岸的吴越探马心惊胆战,飞马回报。
第593章 应战安排
与此同时,在潭州,另一场誓师也在进行。
校场之上,五万精锐步骑列成严整的方阵,盔明甲亮,刀枪闪烁着秋日的寒光。
军中肃静无声,唯有战马偶尔发出的响鼻和旗帜在风中舒卷的猎猎作响。
这支军队以步兵为主,多是历经平定楚地、征伐南汉战火淬炼的老兵,气势沉凝,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忠武将军李雄,一身玄甲,率领众将,单膝跪地。
李从嘉亲为大军送行。
他并未穿戴繁复的衮服,而是一身利落的戎装,腰佩长剑,更显英武。
他目光扫过台下雄壮的军队,心中豪情激荡。
“李将军请起。”
李从嘉亲手扶起李雄,声音清朗却足以让前排军士听清。
“诸位将军此去,自岳州沿江而下,让吴越知晓,顺我者,可得安宁;逆我者,天兵立至!”
他接过内侍奉上的酒碗,高举过顶:“在此预祝大军旗开得胜,扬我国威!众将士,满饮此杯,待卿凯旋!”
“为国主效死!大唐万胜!”
李雄接过酒碗,一饮而尽,随即狠狠将碗摔碎于地。台下五万将士齐声怒吼,声浪直冲云霄,仿佛要将天穹都震裂。
李从嘉拍了拍李雄的肩膀,低声道:“兵贵神速,亦贵持重。与林将军东西呼应,迫其而降,则为上善。”
“末将明白!必不辜负主上重托!”李雄重重抱拳。
号角再次长鸣。
李雄翻身上马,拔出战刀向前一挥:“出发!”
大军闻令而动,如同开闸的洪流,迈着整齐而沉重的步伐,开出校场,向着东北方向的岳州及长江沿岸挺进。
铁甲铿锵,马蹄声如雷鸣,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李从嘉伫立点将台,目送着这支强大的陆军消失在烟尘之中,目光深邃。
他知道,这两支利剑的出鞘,必将彻底打破平衡,他要让自己后路无忧,才能奋力一搏,对抗大宋、辽国,甚至两国的联军。
李雄与林仁肇两路大军浩荡进发的消息,如同两道飓风,迅速席卷了吴越国境。
大唐水陆并进,规模空前,其兵锋直指吴越核心地带。
尤其是李雄部自西向东的陆路大军,出潭州后,顺江而下,威胁吴越西部的睦州(今浙江建德)、婺州(今浙江金华)等地。
距离杭州已是咫尺之遥!
杭州城内,吴越王宫的气氛骤然紧张到了极点。
昔日夜不闭户的繁华景象仿佛蒙上了一层阴影,南唐与吴越素有大战,但是从来没有如此大的压迫感。
告急文书如雪片般飞入朝堂。
金銮殿上,钱弘俶面色凝重,手中紧握着前线加急军报和那份由唐军统帅李雄派人送入边境关隘的招降诏书。
诏书言辞犀利,既陈述大唐兵威之盛,又重申李从嘉“止息兵戈,保全钱氏宗祀”的承诺。
最后则是不加掩饰的威胁:“若执迷不悟,天兵一击,玉石俱焚,届时杭州繁华,恐化焦土!”
“众卿……唐军已压境,李雄前锋已近睦州,林仁肇水师游弋江上,断我北路。其招降书在此,事急矣!当如何应对?”
钱弘俶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朝堂之上顿时一片哗然,先前主张“待价而沽”、“尊奉中原”的臣子们此刻也乱了方寸。
国都杭州靠近边境。
老宰相吴程虽面色苍白,但仍强自镇定,出列道。
“主上!唐军虽众,然我吴越倚仗钱塘天险,水军亦非弱者!岂能不战而降,愧对列祖列宗?当立即遣使北上汴梁,向宋主求援!同时整军备战,据险而守!”
大将孙承佑此刻却显得更为激进,他武人出身,对军事形势判断更为直观,他急声道。
“主上!吴相之言虽有理,然远水难救近火!宋国新立,内部未稳,能否及时来援尚未可知!李雄乃沙场宿将,其麾下皆是百战精锐,自西而来,睦州、婺州一线压力巨大!”
“林仁肇、李雄等人名震江南!若待其合围杭州,万事休矣!末将愿领兵前往西线,据守桐庐、富春一线,依托地形,阻击李雄!”
另一员水军将领邵可迁也大声请命:“末将愿率水师出钱塘,与林仁肇决一死战!即便不胜,亦能挫其锐气!”
然而,文臣中如沈虎子等人,则面露忧惧:“孙将军、邵将军忠勇可嘉!然唐军势大,国力悬殊,硬拼恐非良策。李从嘉诏书中既言保全宗祀,或可……或可迁至东都,拖延时日,以待宋援?”
朝堂上再次陷入主战、主守、主和、主降的激烈争吵中,但主张抵抗的声音显然因大兵压境而占据了上风,毕竟谁也不愿轻易放弃家国基业。
钱弘俶听着臣下的争论,目光扫过那份冰冷的招降书,又仿佛能看到殿外杭州城的繁华街市和惶恐百姓。
他深知,若不战而降,他钱弘俶又有何面目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更何况而今中原气数在大宋,若是就此投靠李从嘉,二十出头的国主,未来前途未卜。
在他心底还有几分希望,不能敌军压境,就举旗投降。
李从嘉也逼得太紧了……挣扎良久,钱弘俶猛地一拍御案,做出了决断:
“孤意已决!吴越社稷,岂可轻弃?祖宗基业,焉能不战而拱手让人?”
“着令:孙承佑为西面行营都部署,即刻率精兵三万,驰援睦州,于桐庐、富春江一带凭险设防,务必挡住李雄兵锋!”
“邵可迁为水军都指挥使,加强钱塘江口及沿海巡防,严密监视林仁肇水师动向,寻机袭扰,不可使其轻易靠近!”
“同时……宰相吴程,即刻草拟国书,遣快马密使北上汴梁,向大宋皇帝呈递求救国书,陈述唇亡齿寒之理,恳请其发兵相助,共抗南唐!”
他的声音带着决绝:“孤与诸位,当与国同休戚!即刻起,全国进入战备,各州府县严加守御,务必让唐军知难而退!”
命令下达,吴越举国上下,也开始紧急运转起来。
军队调动,粮草征集,气氛空前紧张。
孙承佑领命后,即刻点齐兵马,开出杭州,向西急行军,准备在富春江流域的险要之处,迎击正滚滚东来的南唐雄师李雄部。
一场决定吴越国运乃至整个江南格局的大战,已然箭在弦上。
第594章 局势复杂
秋末的潭州,充满了紧张的活力。
宫殿内,炉火驱散着寒意,却驱不散群臣眉宇间的凝重。
前方大战箭在弦上,而连年征伐,平楚、灭南汉、并荆南,虽极大地扩张了疆域,却也几乎掏空了国库府库,粮草短缺已成为最现实的问题。
快马将前线战报接连送入潭州行在,李从嘉览毕,眉头紧锁。
吴越王钱弘俶并未如预期般在强大的军事压力下望风归降,反而采纳了孙承佑等人的策略,据险而守,摆出了一副坚壁清野、长期对峙的架势。
“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第一步战略意图,已然落空。
消息传开,原本就因为连年征战而倍感压力的大唐朝堂,顿时泛起了波澜。
战争的持续意味着粮草、民夫的消耗将成倍增加,这本就是朝臣们最担忧的事情。
次日朝会,气氛格外凝重。
不等李从嘉开口,几位大臣相继出列,语气恳切甚至带着焦虑。
一位年迈的御史大夫率先道:“陛下,吴越凭江海之险负隅顽抗,我军锐气恐挫于坚城之下。如今对峙,每日钱粮耗费巨万,国库空虚,三年来征战所得,几近消耗一空!”
“臣恳请陛下,暂缓兵锋,休养生息,待国阜民丰,再图东进不迟!”
一名侍郎也紧接着附和:“是啊陛下,然新附之地需安抚,大军粮秣皆赖长沙、江陵远途转运,损耗极大,长此以往,恐生内变。不如先班师回朝,巩固现有疆土……”
“臣附议!”
“吴越已做困兽之斗,强攻损失必大,请陛下三思!”
一时间,请求退兵的声音占据了朝堂的大半。
李从嘉看着众人,心中知道,随着治下臣子增多,各种声音都会出现,每天都会有反对大战的人,每天也会有支持大战的人。
龙椅上,李从嘉面沉如水,静静地听着臣子们的劝谏。
待反对之声稍歇,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如炬,扫视全场。
李从嘉道:“潘卿,说说今年收成情况……”
户部尚书潘佑手持笏板,脸上却难得地带着一丝喜色,他正高声汇报,声音在殿中回荡.
“国主洪福齐天,今年风调雨顺,各地秋粮均已入库,乃是大丰收之年!据各州府核算,现今四地粮产大致如下:”
他略微停顿,清晰报出数据:
“长沙府(原南楚),辖下人口约百万,今年产粮约一千五百万石!”
“江宁府(原南唐),辖下人口约三百万,产粮约两千万石!”
“兴王府(原南汉),辖下人口约八十万,产粮约一千万石!”
“江陵府(原荆南核心),辖下人口约二十万,产粮约八十万石!”
殿内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众臣都为这难得的丰年感到一丝振奋。
潘佑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审慎:“然,陛下,诸位同僚,需从长计议。江宁府、兴王府新附不久,战乱初平,民生未复,此产粮之数恐已近极限,且需大量就地消耗以安民心。”
“江陵府素以商贸水道为重,粮产本就有限。眼下看来,唯以长沙府为我大军最可靠之后盾,其粮丰足,可支援东线。”
赵普闻言,踱步出列,接口分析道:“潘尚书所言极是。然,即便我朝坐拥四地,人口恐逾五百万。而北边宋国,虽去岁方立,却全盘继承了后周中原腹地!”
“据探报,其户籍不下一百四十万户,口数逾七百万!其人丁之稠密,潜力之深厚,仍胜于我。”
他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
“更北方之辽国,虽以游牧立国,然其掌控燕云汉地,亦有人口两百万,铁骑南下之患,无时或忘。”
“至于东吴钱氏,虽仅据十三州,然苏杭富庶甲于东南,深耕数十年,人口稠密,商贸繁盛,估摸亦有百万之众,实力不容小觑。”
李从嘉听到众臣子奏报,心中知道以现在统计手段和这个数额只能是个大概的估算,特别是现在战乱,百姓流离失所,户籍藏匿较多,所以实际人口应多过此数。
他脑中还记得20年后,宋朝立国后,统计户籍人口约为三千万。
一是因为宋国一统天下,各地百姓纳入统计,二是因为十几年后天下渐趋稳定,百姓生育率提升,存活人也多了许多。
李从嘉心中盘算,宋国现在人口虽多过自己治下人口,但是大唐兵力武器强大,两者国力相当……
原本可以与辽国搞一个联盟,远伐近交的外交国策,但是李从嘉不屑与此……与匈奴人为伍。
正当他思考之际。
董蒨面露忧色,补充道:“赵相所言甚是。我军虽连战连捷,一举吞并四国之地,五十年来无人能及之伟业。然此亦使我成为众矢之的。”
“宋、辽岂会坐视南方再出一统御强权?若我军此刻东进,取下吴越,则版图、财力、人口皆可大幅增长,但也必将彻底打破均衡,引来宋、辽极大忌惮,恐遭其联手针对。”
张泌颔首道:“董大人所虑,正是微臣所忧。吴越乃缓中立之地,取其地,则我将与宋、辽,人口接近。然若不取,其又如芒在背,随时可受北朝唆使,袭我侧翼。两难之境也。”
殿内一时陷入沉默,众臣都在消化这复杂的局势。
李从嘉端坐于御座之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将所有人的话语都听在耳中。
他目光深邃,缓缓开口道。
“诸卿所言,皆切中要害。丰年之粮,乃天助我也,解我燃眉之急,然亦仅解一时之渴。宋据中原,人口众广,假以时日,必成心腹大患。”
“辽国狼子野心,终为祸患。吴越富庶,有心投靠中原王朝,必是心腹之患!”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变得坚定:“故此,东进之策,不容更改!非为虚名,实为生存。取吴越,则我尽有长江天险,财税倍增,方可真正与北朝抗衡。至于宋辽联手……”
李从嘉嘴角露出一丝锐利的笑意。
“彼等各怀鬼胎,联盟岂是那般牢固?我当以快打慢,在北方反应过来之前,奠定胜局!潘卿,粮草之事,由你统筹,务必保障大军供给。整军备战之事,刻不容缓!”
“臣等遵旨!”
群臣齐声应诺,殿中的气氛瞬间从凝重转向了昂扬的战意。
“诸卿所虑,无非粮草,无非消耗,无非艰难。”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下了所有的嘈杂,“且问你们,若此刻退兵,钱弘俶是会感念朕的仁慈,还是会庆幸自己的侥幸?”
“宋国、辽国的使者,此刻恐怕正在奔赴杭州的路上!准备将刀口对准我们!”
第595章 一路推进
李从嘉猛地一挥手,斩钉截铁道:“狭路相逢,勇者胜!此刻比拼的,不仅是兵力,更是意志!他钱弘俶想拖,想等变数,决不能让他如愿!”
李从嘉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不仅不退兵,还要继续增兵!要让吴越上下看清楚,我大唐志在必得之心,绝非其壕垒江水可挡!”
“命镇守洪都的吴翰,率其麾下一万兵卒,顺流而下,与林仁肇元帅汇合,进一步增强江面控制,彻底锁死钱塘江口!”
“着户部、兵部合力,湖南、江西两地粮草,启用各地义仓,务必保障前线三个月之需!削减宫中用度,不管用什么办法,粮道绝不能断!”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主张退兵的臣子:“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法!不许再言退兵之事!”
李从嘉收剑回鞘,语气森然:“此战,有进无退!要么,钱弘俶开城纳降;要么,我大唐雄师,踏平杭州!”
皇帝力排众议,随着一道道旨意,迅速化作强大的战争动力,推动着整个国家,向着吴越发出了更为猛烈和决绝的冲击。
分久必合,结束乱世的必经之路。
镇守洪都的吴翰接到诏令,毫不迟疑,即刻率领一万精锐水师,乘艨艟斗舰顺赣江、入长江,浩浩荡荡东下,与林仁肇的在采石矶江面胜利会师。
与此同时,陆路战事在李雄的统筹之下、张璨、梁延嗣、李元清等骁将的指挥下,全面发动。
唐军兵分数路,对吴越西线防线发起了排山破竹般的攻势。
首战富阳!
唐军先锋,以水军悍将老将军梁延嗣为首,率数十艘快艇及满载精兵的渡船,直扑富春江渡口。
吴越西面行营都部署孙承佑早已严阵以待,他并非一味死守,而是采纳了其副将、钱王宗室钱惟治,此人乃是钱弘俶侄子,历史上以聪慧知兵着称!
他建议,故布疑阵。
孙承佑在正面渡口垒起坚固营寨,多设旌旗,遍插草人,以为疑兵,吸引唐军注意力。
同时,密令骁将邵可迁率水军精锐埋伏于上游芦苇荡中,又命牙将薛温领一支精兵藏于下游山坳,伺机截击唐军侧后。
梁延嗣猛攻渡口,吴越军箭矢如疾雨倾泻而下,江面仿佛被乌云笼罩。
唐军士卒虽勇,但吴越军凭借工事顽强抵抗,攻势一度受挫。
悍将彭师痒见状怒吼一声,与兄弟彭师亮,亲率敢死之士,冒死跳下船头,涉着齐腰深的江水,向岸滩发起决死冲锋。
盾牌上瞬间插满箭矢,不断有人中箭倒地,被江水冲走,但唐军血性被彻底激发,前仆后继,终于撕开一道口子,抢滩登陆。
就在此时,上游鼓声大作,邵可迁率埋伏的吴越战船顺流疾冲而下,直插唐军船队腰肋。
下游薛温也率军杀出,企图将登陆唐军拦腰斩断。
一时间,江面、滩头陷入混战。
梁延嗣临危不乱,指挥楼船上的弩炮对准邵可迁的船队猛轰,又分兵死死挡住薛温的冲击。
血战半日,江水为之染赤。
唐军凭借更强的战斗意志和兵力优势,终于击退邵可迁和薛温,彻底巩固了滩头阵地。孙承佑见疑兵、伏兵之计均被破,己方伤亡惨重,再困守无益。
“唐军锐气正盛,不可硬撼!”
遂下令焚毁营寨,率军且战且退,依托地形,向更为险要的桐庐一带撤退重整。
唐军虽胜,却也付出了不小代价,先锋锐气稍挫。
大军得以渡过富春江,兵临富阳城下,却发现已是一座空城。
李雄得知战况,对左右道:“孙承佑老成持重,钱氏亦有知兵之人,非一味蛮守之辈。此番东进,恐非一帆风顺。”
遂下令谨慎推进,清扫周边残敌,巩固补给线,同时令张璨部加快进军速度,对退往桐庐的孙承佑保持压力。
此战虽下富阳,却也让唐军先锋见识了吴越军的韧性,并非轻易可图。
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的桐庐乃至杭州。
五日后,就在孙承佑主力于桐庐一线加紧布防,试图稳住阵脚之际,唐军的另一记铁拳已从南线狠狠砸来!
猛将马成信,乃南唐军中着名的骑将,其麾下三千轻骑,皆是从各部精选的悍卒,人马皆披轻甲,速度极快。
他奉主帅李雄之命,率部自於潜方向悄然潜入天目山区,沿着崎岖难行的山道进行了一次大胆的千里迂回。
吴越军并非没有防备。
镇守新城(今杭州富阳新登镇)的是吴越老将鲍君福之子鲍修让,此人颇有其父之风,谨慎多谋。
他深知新城虽小,却是桐庐后方粮道上的一个重要节点,因此在城外险要处也设了几处哨卡,并派麾下牙将金师会率五百步卒驻守城外山隘,以为预警。
马成信骑兵行动如风,但仍被金师会的哨探发觉。
金师会一边飞马报知城中鲍修让,一边立即率军抢占隘口,多设拒马鹿角,企图凭借地形阻滞唐军骑兵。
“将军!前方有吴越军拦路,隘口狭窄,强攻恐难速下!”
斥候飞报。
马成信勒住战马,目光冷峻地观察前方地形,只见山道狭窄,两侧林木茂密,吴越军已严阵以待。
他深知奇袭贵在神速,若被拖在此处,等新城守军有了准备,奇袭的效果将大打折扣。
“不必强攻!”
马成信果断下令,“周邺!你率本部五百人,下马步战,多带弓弩,从左侧山林绕过去,给我猛攻其侧翼!”
“林绍颜!你率两百敢死队,持巨斧重锤,待其阵乱,给我正面破开那些碍事的拒马!”
“得令!”
两员裨将领命而去。
片刻之后,金师会军的左侧山林中突然喊杀声大作,箭矢如飞蝗般射入吴越军阵中,引起一阵骚乱。
金师会急忙分兵抵挡。
就在其阵型微乱的刹那,猛将王绍颜赤膊上身,咆哮如雷,手持一柄长柄战斧,率领两百重甲步兵发起了亡命冲锋!
他们不顾箭矢,疯狂地劈砍破坏着拦路的拒马鹿角。
吴越军长枪手急忙上前攒刺,顿时血肉横飞。
马成信看准时机,翻身上马,长槊向前一指:“骑兵!突击!”
剩余的两千余骑如同决堤洪流,以马成信为锋矢,趁着正面障碍被清除、敌军注意力被分散的瞬间,猛地冲过了隘口!
铁蹄践踏,马槊挥砍,瞬间就将混乱中的吴越军阵型冲得七零八落。
金师会虽奋力抵抗,终难抵挡骑兵集团的狂暴冲击,部下死伤惨重,只得率残兵败退入山林。
马成信毫不恋战,留下部分兵力清扫战场,自率主力骑兵,直扑仅数里之遥的新城!
城头之上,鲍修让刚刚接到金师会的警报,正欲下令紧闭城门,全面戒严,却已听到如雷鸣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他冲到城垛边一看,只见烟尘滚滚,唐军骑兵竟已如神兵天降般出现在城外旷野!
“快!关城门!上城防守!”
鲍修让声嘶力竭地大喊。
但为时已晚。
第596章 兵临杭州
马成信一马当先,根本不给守军任何反应时间,率骑兵先锋如同旋风般直接冲入了还未完全关闭的城门!
城门口爆发了激烈的白刃战,吴越守军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彻底打懵了,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后续唐军骑兵源源不断地涌入城中,沿着街道纵横冲杀。
鲍修让见大势已去,知不可守,只得在亲兵护卫下,从另一侧城门仓皇突围,败走向富阳方向。
随后赶到的步军将领李元清与马成信骑兵协同行动。
唐军地占领了新城。
此战,马成信骑兵充分发挥了机动性与冲击力,克服障碍,奇袭成功。
一把大火,不仅夺取了新城,更严重打击了吴越军的后勤,犹如一柄利刃,切断了桐庐孙承佑主力与后方联系的一部分重要通道,使其陷入了更加孤立和被动的境地。
消息传至桐庐,孙承佑军心为之震动。
桐庐,地处富春江与分水江交汇处,群山环抱,水道蜿蜒,乃拱卫杭州名副其实的最后一道天然屏障。
吴越西面行营都部署孙承佑将剩余主力尽数集结于此,背靠县城,依山势水形构筑了连绵数十里的坚固营寨,深沟高垒,弩台林立。
他深知此地一失,杭州门户洞开,故抱定死守之心。
其麾下骁将邵可迁、金师会、鲍修、钱惟治让等皆收缩于此,兵力虽经损耗,仍不下四万,凭险而守,气势森然。
唐军水陆大军如期而至。
主帅李雄与副将张璨的步骑主力自陆路逼近,连营数十里,旌旗遮天。
水路之上,林仁肇、梁延嗣,亲率庞大舰队溯富春江而上,巨大的楼船如同移动的山峦,给沿岸吴越军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压力。
此时已大战半月有余,唐军迅速切入吴越国都防线,毕竟此地距离边境很近。吴越朝廷之中不少惊叹于唐军攻城迅速,更多人却劝说国主,撤离国都,等待宋国对大唐边境施压。
大战伊始!
李雄并不急于全军猛攻,而是先遣张璨率精兵多路出击,试探吴越防线虚实。
吴越军凭借地利,箭石如雨,击退了唐军数次试探性进攻。
老将孙承佑坐镇中军,调度有方,命邵可迁守江岸,防唐军登陆;金师会守左翼山隘;鲍修让守右翼水寨,防御堪称严密。
然而,唐军的优势在于其强大的综合实力和两位帅才的紧密协同。
李雄见强攻不利,改变策略,下令各部轮番不休,昼夜不停地发起佯攻,消耗吴越军精力体力。
同时,林仁肇的水军发挥了决定性作用。
数十艘艨艟斗舰护卫着数艘高达数层的楼船,逼近南岸吴越军水寨和沿江营垒。
楼船之上, 巨大的弩炮被力士绞紧,火油炮弹如同陨石般被抛射而出,狠狠砸向吴越军营寨!
顿时火光四起,浓烟滚滚。
更有如飞蝗般的床弩巨箭,呼啸着跨越江面,将木制的寨墙、箭楼射得千疮百孔,吴越兵卒被击中者无不立毙。
邵可迁组织水军试图以小舟火攻,却被林仁肇麾下的战棹都头蔡晖率灵活的走舸一一拦截击沉,江面之上,吴越水军完全被压制。
大战持续三日,桐庐城外已是尸骸枕藉,江水泛赤。
吴越军外围营寨多处被焚毁,伤亡惨重,士卒疲惫不堪,士气极度低落。
孙承佑亲临最前线督战,须发贲张,连斩数名畏缩不前的校尉,仍无法遏制溃退之势。
唐将张璨亲冒矢石,彭师痒、彭师亮等悍将,终于突破了金师会镇守的左翼山隘;李雄亦亲率中军主力,趁势对孙承佑中军大营发起总攻。
与此同时,林仁肇遣、梁延嗣率精锐水军,选择一处水流稍缓之地强行登陆,从侧后猛攻鲍修让的水寨。
吴越军腹背受敌,半月时间,终于全面崩溃。
孙承佑见败局已定,悲叹一声,在邵可迁等将的死战护卫下,弃守桐庐,焚烧剩余粮草辎重,率数千残部经山间小道,狼狈不堪地退往杭州。
兵临钱塘!天堑围城。
拿下桐庐这座最后的堡垒,唐军通往杭州的道路彻底洞开,再无险可守!
骑兵先锋马成信与李元清合兵一处,铁骑如风驰电掣,几乎与孙承佑的败军前后脚抵达了钱塘县,与杭州城隔江相望。
仓促组织起来试图在城外建立防线的吴越地方团练和溃兵,眼见唐军铁骑漫山遍野而来,气势如虹,几乎一触即溃,望风而逃。
与此同时,钱塘江口。
林仁肇的庞大主力舰队已巍然现身!
巨大的帆影遮蔽了海平面,如同海上浮来的城堡群。
其先锋舰队更是大胆溯江而上,兵锋直指杭州城南的战略要地六和塔一带。
唐军战舰上的弩炮甚至已经开始试射,巨大的石块落入江中,激起冲天水柱,对杭州城南墙形成了直接的威慑。
短短一个月时间,南唐大军以雷霆万钧之势,连克重镇,势如破竹。
其水陆两军,最终会师于杭州最后的防线,宽阔的钱塘江与高厚的杭州城墙之下。
吴越国都杭州,这座被誉为“东南第一州”,“地上天宫”的繁华富庶之地,此刻已完全被战争的阴云笼罩。
城外烽火连天,杀声隐隐可闻。
江中战舰如林,桅杆密如芦苇;城内人心惶惶,百姓惊恐万状,昔日的笙歌宴舞早已被肃杀的氛围取代。
吴越王钱弘俶在宫中如坐针毡,紧急下令,将孙承佑残部及所有外围兵马尽数收缩回杭州城内。
“万万没有想到,唐军兵锋如此强盛,难怪三年灭三国…………”
一丝悔意涌上心头。
紧闭所有城门,凭借高厚的城墙和宽阔的钱塘江天险,做最后的困守孤城之计。
曾经车水马龙的市舶司码头如今战舰环伺,曾经游人如织的西湖畔如今营垒遍地。
杭州,迎来了钱氏立国以来最严峻的存亡危机。
第597章 吴越投降
钱塘江上,唐军水师的巨舰如黑色的山峦,压碎了波涛,也压碎了吴越军最后一丝侥幸。
林仁肇伫立楼船帅旗之下,目光如刀,扫视着孤城杭州。
陆寨联营数十里,李雄、张璨、马成信等将已锁死所有出路。
杭州,已成瓮中之鳖。
但李从嘉要的,并非一座焦土废城。
劝降的箭书,每日如雨般射入城中。
其中,更有国主李从嘉的亲笔信,由使者堂堂正正送入吴越王宫。
“……自唐祚衰微,哀宗蒙尘,天下分崩,黎民倒悬。朱温篡逆,群雄逐鹿,长安六陷,天子九迁,九州泣血,五十余载矣!每览史册,未尝不痛心疾首…”
钱弘俶于烛下展信,那字迹遒劲,力透纸背,仿佛带着帝王的灼热气息。
“……今朕承祖宗余烈,奋起于江淮,非为好战,实为弭兵。并楚、吞汉、纳荆,非贪疆土,欲合零为整,聚散为沙,再造一统山河,复我华夏衣冠!……吴王深明大义,保境安民,钱氏仁名,朕素所知。”
“杭州繁华,卿之心血,岂忍付之一炬?十万锐卒,环伺城外,非不能战,实不忍故土生灵再遭涂炭…”
字字句句,敲在钱弘俶心上。他仿佛看到城外黑云压城的军阵,又看到宫中惶惶不可终日的族人。
“……若卿能顺天应人,纳土归降,则功在千秋,德泽万民。钱氏宗庙,朕必保全;文武百官,量才擢用;杭州百姓,秋毫无犯。自此江南一体,共御北虏,岂不美哉?……盼卿慎思,勿使朕失望,勿使江南百姓失望。”
最后一笔,宛若千钧。
钱弘俶放下信纸,长叹一声,那叹息中,有无奈,有挣扎,竟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他深知,李从嘉并非虚言恫吓。
他是一位真正立志结束乱世的雄主。
与之相比,自己的坚守,更像是对祖宗基业的一种执念,而这执念,在天下大势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抛石车、八牛弩、神臂弓、霹雳雷、巨舰楼船,在水路四通八达的杭州城更显威严,势如破竹、摧枯拉朽……攻至都城。
想他二十三岁,对抗大周、灭四国,兴办教育,从大唐传来很多邸报、棉布、纺织机都让人惊叹。
钱弘俶望着窗外明月,轻叹一声:“愿这乱世能早日结束……”
次日,王宫大殿,气氛比城外战场更加压抑。
钱塘江的涛声似乎也透不过杭州王宫那沉重压抑的殿门。
钱弘俶端坐于御座之上,手中紧握的来自潭州的信纸,仿佛有千钧之重。
他缓缓将其传示下去,传阅一番之后,群臣哗然。
“唐主之言,诸卿皆已亲见。字字句句,非止威逼,更有利诱,可谓…恩威并施。”
“如今外无援兵,宋辽远水难救近火。内乏战心,将士血战桐庐已竭其勇。再困守这孤城,无非徒耗我国力,徒损我百万之生灵……朕……我意,已决投降。”
最后三个字,轻若叹息,却重如惊雷,在死寂的大殿中炸开。
短暂的死寂之后,朝堂瞬间如同炸开的油锅!
老宰相吴程率先扑出,泪流满面,以头抢地,哭声悲怆欲绝.
“陛下!老臣无能!老臣万死!致使主上受此奇耻大辱!然……然……”
他猛地抬起头,老泪纵横,声音却带着一种绝望后的清醒。
“然那李从嘉,确非池中之物!其用兵如神,治国以法,澄心堂报通达民意,更有吞并四方之志,气吞万里如虎!实乃天命所归啊!陛下!为保全我钱氏宗庙,为护佑这满城百姓免遭兵燹之祸!”
“老臣……老臣泣血附议!”
吴程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许多人心中早已松动却不敢言说的锁。
但立刻有宗室老臣,钱弘俶之弟钱弘侑厉声反驳。
“荒谬!天命?我钱氏据有吴越,抚民以仁,供奉中原,已历三世,岂无天命?岂可不战而降,将先祖武肃王基业拱手让人?我等当焚毁此信,与城偕亡,以全臣节!”
另一位宗室将领钱弘俶之子钱惟浚年轻气盛,按剑怒目:“父王!儿臣愿率死士,夜袭唐营!即便战死,也好过在此受辱!”
“糊涂!”
一直沉默的孙承佑猛地开口,这位刚从桐庐血战中捡回性命的老将,铠甲上仿佛还带着硝烟与血污,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重。
“殿下,末将等非不敢死!桐庐三日,将士们血流成河,可曾后退半步?然唐军巨舰锁江,弩炮毁城,其势不可挡也!”
“林仁肇、李雄皆万人敌,我军精锐尽丧,如今守城之卒,多为新募之丁,如何再战?难道真要等到城破之日,玉石俱焚,让这人间天堂沦为修罗鬼域,让钱氏百年仁名,毁于一旦吗?!”
水军将领邵可迁也痛苦地闭上眼,低沉道:“江面……已尽是其舰船,我水军……已无力船出港了。”
主战派与主和派激烈争辩,殿内吵嚷一片,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钱弘俶痛苦地闭上双眼,臣子们的每一句话都像鞭子抽打在他的心上。
一边是祖宗的基业和尊严,一边是冰冷的现实和满城生灵。
就在此时,又一位宗室重臣,钱氏第一智谋,钱惟治缓缓出列,他面色沉静,声音却清晰地压过了嘈杂。
“陛下,诸位叔伯同僚,请听我一言。”
他环视众人,缓缓道。
“李从嘉信中有一言,深得我心,‘再造一统山河’。自唐末以来,天下分崩离析,百姓苦战乱久矣!唐主有此大志,且有其能力,或许……这确是结束乱世之道。”
“我钱氏世代仁厚,若以我一家一姓之社稷,换取天下早日安定,百姓得以休养,或许……这才是最大的‘仁’,才是真正无愧于武肃王‘保境安民’之遗训!若降,非为惧死,实为…择主而栖,择大势而从!”
钱惟治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熄了许多主战派的激愤,将问题的高度从一姓之存亡,提升到了天下苍生的层面。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所有目光都聚焦于御座之上的钱弘俶。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痛哭的吴程,不甘的孙承佑,激愤的族人,沉静的钱惟治……
最终,他脸上所有的挣扎、痛苦、不甘都渐渐褪去,化为平静。
他缓缓起身,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语气平静得令人心碎:
“既然如此……那便,拟降表吧。”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殿外,仿佛看到了烟雨杭州的繁华街市,轻声道:
“愿我钱氏百年仁名,能换得这满城百姓,一片安宁。”
话音落下,满殿寂然。
吴程等人叩首痛哭,钱弘侑、钱惟浚等黯然垂首,无人再发一言。
历史的车轮,在这一刻,轰然转向。
第598章 北方狼族
潭州,澄心堂。
八百里加急快马直入宫门,信使几乎是滚下马背,高举塘报,声音因激动而撕裂:“国主!吴越捷报!钱王降表至矣!”
李从嘉正在与赵普议事,闻声猛地站起,赵普几步抢下殿阶,一把夺过那封沉甸甸的降表,飞快展开,递送上来。
李从嘉目光扫过那些谦卑恳切的辞句,最终落在钱弘俶的玺印之上!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瞬间冲上他的头顶,席卷四肢百骸!他紧紧攥着降表,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身体竟微微颤抖起来。
成了吴越十三州,尽入囊中!
赵普在一旁,亦是面露无比欣慰之色,捋须叹道:“主上,天命所归啊!钱王虽富甲东南,然兵甲不利,纵有江海之险,又如何能挡我煌煌国威?顺应时势,乃其明智之举!”
李从嘉仰起头,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江南的烟雨,从此连成一片!自钱镠割据以来,这东南膏腴之地,终于重归版图!
李从嘉心中,更是汹涌澎湃,他想要提前十年结束乱世。
按照时间推算,现在是公元960年,后世宋国,灭了南方诸国是公元978年,也就是十八年后,统治三千万人口。
而今只剩下宋国、大唐两个巨无霸争夺天下,这两个大国人口加起来一千五百万,至于北汉、蜀国势力远逊于二者,合起来人口不过四百万。
现在全域也只有两千万人口,天下正逢乱世,人口藏匿,水匪、山贼遍地都是,人口存活率极低。
而今李从嘉治下近乎六百万百姓。
赵普看着李从嘉兴奋的说道:“主上,征兵之数,二十五抽一,依我大唐国力,而今可供养近三十万大军,积蓄国力,北伐有望啊!”
在农耕时代的背景下,各国征兵情况大不相同,赵普这是按照不破坏民生的基础上估算的数。
这几年来李从嘉南征北战,几乎都是三万、六万、八万人的部队作战,因为甲胄精良,兵卒士气高昂,战斗力极强,战损也很小。
而今往后若是面对北伐,中原王朝雄城关隘,极难攻伐,必定会损耗更大。
李从嘉点了点头道:“训练三十万大军,北伐之战需要好好策划一番。”
他心里也知道,历史上长平之战,极限募兵,十抽一,破坏民生。
更有最近的例子,隋炀帝征高句丽时,动员七十万军队及一百四十五万后勤人员,兵民比例约二十抽一,导致国力崩溃。?,唐代贞观年间兵民比例约二十五抽一。
潘佑捻着胡须道:“而今稻谷丰产,江南已定,后顾无忧!倒是可倾举国之力,北望中原!”
李从嘉目光朗朗,看向北方。“赵匡胤,耶律璟……这天下逐鹿之局,现在才真正开始!这分裂了五十余年的九州,必将由我之手,再度一统!”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目光已如星辰般璀璨,燃烧着足以燎原的野望。他举起那封降表,声音清晰而坚定,传遍大殿:
“传朕旨意:摆驾,受降!即刻议定北上之策!”
声音落下,仿佛一声号角,吹响了一个新时代的序幕。
殿外阳光炽烈,一如他此刻澎湃于胸的万丈豪情。
潭州城中,李从嘉意气风发,指点江山,规划着北伐中原的宏图。
他鲸吞吴越、一统江南的惊人速度,如同投入北方平静湖面的一块巨石,
在汴梁和上京这两座分别代表着新兴中原王朝与古老草原帝国的都城中,激起了前所未有的巨大波澜和深切恐慌。
汴梁,大宋崇元殿。
赵匡胤面色阴沉地看着来自南方的紧急军报,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御案。
赵光义、范质、王溥等重臣皆屏息凝神,气氛压抑。
“月余……仅仅月余……”
赵匡胤的声音低沉而充满难以置信的力量,“钱弘俶据守杭州,富甲天下,竟连一个月都撑不住?李从嘉的兵锋,竟锐利至此?”
他抬起头,目光如电,扫过群臣:“朕本虽知,南人孱弱,即便李从嘉有些手段,吞并诸国也需数年之功,朕可从容先定北方,再图南下。如今看来,朕仍是低估了这位对手!”
枢密使面色凝重地出列。。
“陛下,李从嘉非但善战,其治下更是诡异。据探报,其军中新式弩炮射程极远,猛火油罐威力惊人,甲兵器亦愈发精良。更兼其以《澄心堂报》操控民意,上下效命,绝非寻常割据政权可比。”
“若任其彻底消化吴越,整合南方之力,在逐步吞并蜀国,届时北上,必是我大宋心腹大患!”
赵匡胤深吸一口气,他刚刚黄袍加身半年多,内部虽以铁腕平定李筠、李重进,但根基未稳,四方节度使犹在观望。
原本的战略是“先南后北”,假意与辽缓和,集中精力统一中原故地。但
现在,南方的威胁陡增,迫使他必须重新审视全局。
“辽国那边……有回音了吗?”赵匡胤突然问道。
与此同时,上京临潢府,辽国皇宫。
辽穆宗耶律璟刚刚处理完又一起宗室叛乱的余波,心情正是烦躁之时。
南院枢密使汉官高勋正躬身禀报着唐吞并吴越的惊人消息。
“……陛下,那南唐国主李从嘉,已尽得江淮、荆楚、岭南、吴越之地,一统南方。其势之盛,五十年来未见。”
高勋语气沉重,“此人锐意进取,技术军备发展极快,绝非南唐先前那些醉心词赋的君主可比。其志,恐在中原,甚至……漠北。”
耶律璟虽然时常醉醺醺,但涉及江山安危时,头脑却异常清醒。
他冷哼一声:“李从嘉……还驱逐朕的使者,朕与柴荣死磕,他还是小娃娃,而今却在一旁壮大。如今柴荣死了,换了个赵匡胤,南边又冒出个更大的祸患!”
他深知辽国近年来内乱不止,自己统治基础并不稳固,需要时间舔舐伤口,稳定内部。
一个强大、统一且极具侵略性的南方政权,是他绝不愿意看到的。
以往辽国的策略是扶持南方割据势力,让他们互相牵制,自己渔利。
如今这个策略随着李从嘉的崛起而彻底破产。
“赵匡胤……派人来了?”耶律璟眯着眼睛问。
“回陛下,宋国密使已至,表达了希望缓和边境局势,共商应对南唐之策的意愿。”高勋回答。
一个新的中原霸主,一个是舔舐伤口的北方狼族
共同的威胁,催生了诡异的和平。
第599章 萧皇后来了
此前,赵匡胤的使者与耶律璟的臣僚已进行了数轮秘密接触。
双方各有算盘,互信极低。
赵匡胤想暂时稳住北方,避免两线作战。
耶律璟则想从与宋的冲突中抽身,集中精力解决内患,并观察南方局势。
然而,李从嘉闪电般吞并吴越的消息,成了最终促成合作的最后一把推力。
它让赵匡胤和耶律璟都清晰地认识到,这个共同的敌人成长速度太快,若再彼此掣肘,只会让李从嘉坐大。
辽国,南京析津府(今北京),留守府衙内。
炭火盆驱散了深秋的寒意,空气中弥漫着烤鹿肉的油脂香和马奶酒的醇厚气息。
辽穆宗耶律璟斜靠在铺着虎皮的胡床上,手中拿着一封盖有宋国印玺的国书,另一只手则端着盛满“仙林酿”的银碗。
他醉眼朦胧地扫过文书上的条款,忽然哈哈大笑,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喷出满口的酒气。
“好!好个仙林酿,大唐的好酒啊!今日之事,更是畅快!”
他晃了晃手中的国书,“那赵匡胤,也有低头求我大辽的一天!哈哈哈!”
堂下,辽国南面官系统的核心重臣齐聚一堂。
南院大王耶律挞烈面色沉毅,南京留守萧思温眼神精明,南院枢密使高勋若有所思,南京中枢舍人郭袭面容肃穆,禁军统领耶律夷腊葛按刀而立。
这个时代的辽国采用一国两制的国策。
南北分治。
太阳下没有新鲜事,双轨制,南北分开的制度,让辽国空前强大!
北院大王耶律吼,基本保持游牧民族的统治模式,居住在内蒙古赤峰一带,管理宫帐、部族、属国之事,处理契丹及其他游牧民族事务,是辽国的权力核心。南院大王耶律挞烈,官员系统仿唐制,主要管理汉地州县、农耕百姓。
辽国地域辽阔,分为三大主行政区域,上京(今内蒙古赤峰市)、中京、南京(今北京)。
耶律璟一般居住在上京和南京两地,游牧民族的习惯,更多时候打猎迁徙……居无定所。
曾出使南唐的崔勋也在一旁恭听。
南院大王耶律挞烈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如钟:“陛下!赵匡胤绝非善类,此人出身行伍,一根盘龙棍打下大周江山,乃中原第一等的枭雄!”
“他此番求和,绝非真心臣服,不过是忌惮南唐兵锋,欲暂稳北方,腾出手去对付那李从嘉罢了。”
南京留守萧思温微微颔首,接口道,他的语气更为沉稳老练。
“挞烈大王所言极是。赵匡胤初登帝位,内部藩镇未平,确无力北侵。然,真正可怕的,是南唐那个李从嘉!”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加重,“据南京探报,此子数月之间,摧枯拉朽般并吞吴越,其军中新式兵器、弩炮威力惊人,更兼治政有方,深得民心。”
“观其用兵伐谋,狠辣果决,已有汉武帝、唐太宗之雄主气象!”
“若任由其击败赵宋,一统中原……届时,一个整合了南方人口、财力、物力,且锐意进取的庞然大物立于我朝之南,其志岂会仅在中原?”
“必欲将我大辽逐回漠北,收复燕云而后快!”
南院枢密使高勋作为汉官领袖,更侧重实际利益,他捻须道。
“萧留守所言,乃长远之患。”
“然眼下,此局对我大辽,却是天赐良机。赵匡胤既肯低头,允我开放榷场,互市贸易,我朝急需之茶叶、铁器、布帛便可源源而入,既可充盈国库,亦可安抚诸部酋长,稳固陛下统治。”
“此其一利也!”
“其二,让宋与唐这两头猛虎去撕咬争斗,无论谁胜谁负,必是两败俱伤之局。待其时,我大辽铁骑养精蓄锐已久,或南下中原,或西控河西,主动权尽在我手!此乃渔翁得利之上策!”
中枢舍人郭袭虽不掌兵权,却忧国忧民,他补充道:“高枢密使老成谋国之言。然与宋媾和,边境暂宁,我军亦当加紧操练,不可懈怠。”
“尤其需严防南唐细作渗透南京道,刺探我军情。”
禁军统领耶律夷腊葛朗声道:“陛下放心!末将的儿郎们日日操练,弓马娴熟,只待陛下一声令下,便可踏平中原!”
耶律璟虽然醉醺醺,但关键处却听得明白。
他又灌了一口酒,将银碗重重顿在案上,发出“砰”的一声响,打断了众人的议论。
“好了!你们说的,朕都知道了!”
他晃悠悠地站起来,脸上带着醉意,眼神却闪过一丝清醒的冷光。
“赵匡胤是狼,李从嘉是虎,都没安好心!但他们现在要互相撕咬了,这是好事!”
他指着那封国书:“准了!告诉赵匡胤,他的条件,朕答应了!边市可以开,仗,暂时不打了!”
他打了个酒嗝,脸上露出贪婪而狡黠的笑容,“让他们汉人去打!打得更狠些!等他们都打累了……哼……”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殿内所有臣子都明白那未言之意。
耶律璟摇摇晃晃地走下座位,拍了拍耶律挞烈和萧思温的肩膀:“具体的事……你们,还有高爱卿,去办!朕……朕要去看看新猎的海东青了!”
说完,他不再理会这群决定着帝国命运的重臣,大笑着向殿后走去。
殿内,耶律挞烈、萧思温、高勋等人相视一眼,眼神复杂。
一场基于纯粹利益算计、毫无信任可言的临时同盟,就在这酒气氤氲的南京宫殿中,达成了共识。
北方的苍狼与中原的猛虎,因南方崛起的巨龙而暂时收起了爪牙。
当最后一位大臣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沉重的宫门缓缓合上。
他重新抓起酒瓶,仰头痛饮,仿佛要将方才议事的烦闷与算计统统灌醉。
就在这时,侧殿的珠帘被一只纤纤玉手轻轻掀起,环佩轻响,一名女子缓步走了进来。
她约莫二十五六年纪,正是一个女子风韵最为动人的时候。
身着锦绣凤纹的契丹式宫装,既显雍容华贵,又因裁剪合度而勾勒出她高挑曼妙的身姿,肩若削成,腰如约素,体态丰腴婀娜,每一步都仿佛踩着韵律。
云鬓高耸,金钗步摇轻颤,身段凸凹有致。
本应是明媚不可方物的容颜,却因那眉宇间一缕若有若无、挥之不去的淡淡惆怅,而染上了一层令人心动的忧郁气质。
她手中捧着一只白玉碗,碗中热气氤氲,散发出人参特有的甘苦香气。
她步履轻盈地走到耶律璟案前,盈盈一拜,声音温婉柔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意与期待:“陛下操劳国事,辛苦了。妾身熬了些参汤,最是补气宁神,陛下用一些可好?”
这绝色女子,正是萧皇后。
当代三位名传后世的女子,周娥皇、花蕊夫人、萧皇后……
第600章 两国联盟
萧氏乃辽国后族,世代与耶律皇族联姻,地位尊崇无比。
南京留守萧思温,同样娶了耶律璟的姐姐。
然而,耶律璟,这位历史上以“睡王”和“嗜酒”闻名的皇帝,面对眼前这世间少有的绝色,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驱赶一只扰人的飞蛾,随即又拿起桌上的酒瓶,“吨吨吨”地猛灌了几口,浓烈的酒气瞬间盖过了参汤的清苦味。
“朕有这仙林酿就够了,要参汤作甚!”他语气粗鲁,带着醉意的浑浊。
“拿开拿开,莫要碍事。”
萧云捧着玉碗的纤细手指微微一顿,那精心熬煮的参汤的热度,似乎也暖不透指尖瞬间的冰凉。
她眼底深处那丝微弱的光亮黯了下去,掩去了几乎要溢出的委屈与难堪。
但她依旧维持着端庄的仪态,轻轻将玉碗放在案几一角,柔声道:“陛下……酒多伤身。妾身只是……只是担忧您的圣体。”
耶律璟似乎被这话触怒了,猛地转过头,通红的醉眼第一次正眼看向她,却只有厌烦:“朕的身体好得很!用不着你操心!退下!”
他吼完,便不再看她,重新沉浸在他的酒坛世界里。
萧云站在原地,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九年了……自她十六岁嫁入皇宫,成为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之一,已经整整九年。
可这九年的岁月,对她而言,不过是守着一座黄金铸就的活寡。
耶律璟嗜酒如命,更令人称奇的是他近乎极端地排斥女色。
他纳了她,纳了妃嫔,却从不临幸,只让太监侍奉起居。
这种千古罕见的怪癖,让她这位名满天下的皇后,至今仍是处子之身。
她从小在辽国南京长大,萧家子女,选为皇后,深受汉文化熏陶,贤良淑德,博览群书,素有才名。
可这些才情与美貌,在这座宫殿里毫无意义。
她看着诗词歌赋中描绘的情深,内心何尝没有思慕?
她更深知,在这深宫之中,唯有子嗣才是永恒的依靠。
她渴望有一个孩子,不仅是为了稳固地位,更是为了在这无尽的冷寂中,能有一丝真正的温暖和寄托。
她望着眼前这个沉醉不醒的丈夫,万千话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她再次盈盈一拜,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妾身告退。请陛下……保重。”
说完,她转过身,保持着皇后的仪态,一步步缓缓离去。
那雍容华贵的凤袍背影,在空旷的大殿衬托下,显得异常孤独和落寞。
朝会散去,南京留守萧思温眉头紧锁,并未在官署停留,而是径直回到了自己的府邸。
他虽为契丹贵胄,却深慕汉学,府邸陈设也多仿中原格局,书房中典籍盈架,不像个武夫,倒似个博学的鸿儒。
只是此刻,这位“鸿儒”心中装的尽是方才朝堂上那场关乎国运的决议。
刚踏入后堂,一位身着锦缎胡服、气质雍容的中年妇人便迎了上来,正是他的夫人,辽国的长公主。
她见丈夫面色凝重,不由关切问道:“夫君今日散朝,为何如此忧心忡忡?可是朝中又有难决之事?”
萧思温叹了口气。
“夫人所言不差。今日大朝会,陛下已最终定策,要与那宋国赵匡胤结盟和谈,共制南唐。此事牵涉甚广,后续边市、粮草、防务协调,千头万绪,皆需筹划,为夫怎能不忧?”
“与宋国结盟?”
夫人闻言,凤目微睁,显是极为惊讶,“宋国新立,然其据有中原,乃我大辽心腹之患。汉人不是常言‘远交近攻’么?为何反而要与这最近的猛虎走在一起,去对付远在江南的南唐?”
她出身皇族,兄长子侄多为军中大将,耳濡目染,对军国大事自有见解。
“哎,夫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萧思温摇摇头,神色愈发凝重,“那南唐国主李从嘉,非是等闲守成之君。四年之内,并楚、吞汉、纳荆、降越,一举统一南方,其势如雷霆万钧!”
“观其用兵理政,文武兼修,麾下能臣猛将如云,更有澄清宇内、混一四海之志!其威胁,恐更在初定中原的赵宋之上。此乃二虎竞食之势,我大辽唯有置身局外,方能伺机而动。”
长公主却有些不以为然,带着契丹贵族的骄傲笑道。
“呵呵,夫君是否过于抬举那南人了?江南水乡,能养出什么真正的猛虎雄狮?不过是仗着舟船之利,在窝里横罢了。若遇我大辽铁骑,必叫他知道厉害!”
正当夫妻二人说话之际,一个清脆如乳莺初啼的声音从屏风后传了出来:
“阿娘,不对!”
只见一个约七八岁的小女孩儿蹦跳着跑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红色的契丹小袍,却梳着汉家女童常扎的双丫髻,一条乌黑油亮的大辫子垂在脑后,更衬得小脸蛋白嫩如玉。她手中翻开一卷书。
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闪烁着远超年龄的聪慧与灵动机敏。
萧思温一见这小女孩,脸上的愁容顿时消散大半:“绰丫头来了,你说阿爹阿娘哪里说得不对了?”
这小女娃便是萧思温的第三女!
萧绰(小名燕燕),也是日后的萧皇后。
耶律家和萧家世代联姻。
她跑到父亲跟前,仰着小脸,极为认真地说道。
“我刚刚在书里看到啦!李从嘉有词曰:‘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说的就是汉家的英雄豪杰呀!传闻他在汴京城下,连斩十八将,万人敌之称。”
她年纪虽小,口齿却异常清晰,竟将父母方才议论的要点抓得极准。
萧思温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一把将宝贝女儿抱起来,放在膝上,点着她的小鼻子:“好!说得好!我的绰儿果然最聪明,比阿爹帐下的许多将军都看得明白!”
萧绰被父亲夸奖,白嫩的小脸上泛起得意的红晕,眨着那双仿佛会说话的大眼睛。
“阿爹整日为国事操劳,女儿也想快点长大,多读些书,学好本事,将来好为阿爹分忧解难!”
“好好好!”
萧思温心中大为快慰,抱着女儿连声道,“我的燕燕真是爹的贴心宝贝!你的两个姐姐虽也好,但论聪慧机敏,见识胆魄,将来必以你为最!”
他看着怀中玉雪可爱、却又隐隐流露出不凡气度的女儿,一个深藏心底许久的念头再次浮现。
当今陛下耶律璟沉溺酒猎,疏于子嗣,宗室之中暗流涌动。
而自己的爱女萧绰,自幼便显露出非同寻常的聪慧与气魄,远非寻常孩童可比。
若能好生栽培,将来……或许能将她送入宫中,嫁与未来的皇储……乃至成为母仪天下、辅佐帝王的萧皇后!
这个善于投机、深谋远虑的父亲,抱着年仅七岁的女儿,眼中已开始闪烁起规划未来权力蓝图的光芒。
他仿佛看到,这颗蒙尘的明珠,终有一日将绽放出照亮整个大辽草原的光华。
而此刻的萧绰,只是依偎在父亲怀里,对自己注定不凡的未来,尚一无所知。
辽国、宋国心怀鬼胎,暂时放下了多年的仇怨和猜忌。
一纸协议迅速达成,双方约定停止大规模军事冲突,在边境指定地点开设榷场,恢复贸易往来。
尽管谁都知道这联盟脆弱不堪,随时可能因为利益转换而破裂,但在此时此刻,一个针对南方大唐的、可怕的隐性军事联盟已然形成。
北方的阴云,正在悄然汇聚,即将投向刚刚沐浴在统一江南荣光之中的金陵和潭州。
李从嘉欲北伐中原,再造一统的宏图大业,注定将面临远比想象中更加严峻和复杂的挑战。
天下这盘棋,因为他的强势崛起,已然彻底变了格局。
第601章 蜀国反应
成都,蜀宫,宣华苑。
时值深秋,苑内却温暖如春。
巨大的椒墙散发着馥郁的香气,殿角鎏金香炉袅袅烟气。
丝竹管弦之声靡靡悦耳,一队身披轻纱的舞姬正随着乐声翩跹起舞,腰肢柔软,眼波流转。
蜀主孟昶,头戴玉冠,身着锦袍,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御榻之上。
依稀可见早年的俊朗,但已被酒色侵蚀得略显浮肿,眼神在迷离与偶尔的精明间切换。
他一手揽着宠妃芙蓉夫人的纤腰,另一只手随意地把玩着夜光杯。
芙蓉夫人徐氏,容色冠绝天下,此时正轻启朱唇,将一颗剥好的荔枝喂入孟昶口中,眼波温柔,风情万种。
殿下,文武重臣分列两旁。
有掌管机要的知枢密使事王昭远,颇有纸上谈兵之名。
有老成持重的宰相李昊,还有面容刚毅、久经沙场的老将雄武军节度使高彦俦。
案几上摆满了珍馐美馔,但除了孟昶,众人皆有些食不知味,气氛与这奢靡的享乐场景格格不入。
一曲终了,舞姬退下。
孟昶饮尽杯中美酒,满足地叹了口气,这才仿佛刚想起什么似的,慵懒地开口:“近日南边、东边,热闹得很啊。李从嘉那小子,竟真把吴越给吞了?消息可确切?”
知枢密使事王昭远立刻起身,他虽无大才,却极善揣摩上意,语气夸张地回道。
“回陛下,千真万确!消息传来,钱弘俶已递降表,杭州易帜。那南唐之主李从嘉,如今尽有江淮以南,风头一时无两啊!”
老宰相李昊眉宇间忧色深重,拱手补充道。
“陛下,不仅如此。北边亦有异动。探子来报,辽国与宋国似已达成默契,边境重开,烽燧暂熄。此二强似有联手共抗南唐之意。天下格局,剧变在即啊!”
听到“联手共抗”四字,孟昶揽着芙蓉夫人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那丝醉意褪去少许,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光。
他轻轻推开美人,坐直了身子。
“联手?”
孟昶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洞悉世事的嘲讽。
“赵匡胤和耶律璟?一个是篡位的枭雄,一个是嗜酒的睡王,皆非善类。他们之间,哪有真心实意的联盟?不过是看李从嘉势大,怕了,暂时收起爪牙互相利用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下群臣,声音沉静下来,显露出一国之主的判断力。
“鹬蚌相争,往往殃及池鱼。我大蜀,富甲一方,沃野千里,在他人眼中,何尝不是一块肥肉?无论是北方的宋,还是东边的唐,一旦决出胜负,下一个目标,必是我剑门关后的锦绣河山!”
老将高彦俦闻言,轰然出列,声如洪钟。
“陛下圣明!”
“臣请旨,增兵剑门、葭萌、米仓诸道!我蜀道天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只要将士用命,粮草充足,任凭他谁来,也休想踏进成都平原半步!”
孟昶点了点头,对高彦俦的勇武表示赞许,但他考虑的显然更多。
他看向李昊:“李相,依你之见,我大蜀当如何自处?”
李昊沉吟片刻,缓缓道:“陛下,高将军所言,乃固国之本,必不可少。”
“然臣以为,当下局势,我大蜀当行‘韬晦’之策。
“其一,即刻下令,封锁所有入川关隘,只留少数官道严加盘查,许出不许进,严防他国细作渗透。其二,对宋、对唐,国事性派遣使者,万不可予其任何兴兵犯境的借口。”
“我蜀中物产丰饶,自给自足,无需仰仗外间。只需闭关自守,静观其变,待中原龙虎斗得两败俱伤,我大蜀依旧可安享太平!”
“好!李相老成谋国,此言甚合朕意!”
孟昶抚掌称赞,显然对此策略极为满意。他重新靠回榻上,又恢复了那副慵懒享乐的神态,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清醒只是幻觉。
“就依李相所言去办吧。高将军,练兵守关之事,交由你了,万不可懈怠。”
他挥了挥手,仿佛在吩咐一件寻常家务事,“至于纳贡的礼物,挑些精致的,莫要失了朕的颜面。”
吩咐完毕,他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重新将目光投向身旁绝色倾城的夫人,笑道:“爱妃,方才那曲还未舞完吧?接着奏乐,接着舞!这天下大事,怎及得上我蜀中佳人一舞?”
丝竹声再起,舞姬们重新涌入殿中,裙摆飞扬,香气缭绕。
孟昶举杯畅饮,似乎完全沉浸在这醉生梦死的温柔乡里。
美人依偎在他身旁,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亲自为他斟酒。
只是在无人注意的瞬间,她那双洞察人心的美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忧虑,她望着沉醉的君王,又仿佛透过椒墙,望向了那风云激荡、杀机四伏的远方。
孟昶是聪明的,他看清了局势,做出了眼下明智的选择。
但他或许过于沉溺这锦官城的繁华与安逸,未能意识到,在这大争之世,绝对的防御或许能换来一时的太平,却永远换不来真正的安全。
蜀地的天险,能挡住地面的军队,却挡不住时代滚滚向前的洪流。
孟昶“闭关纳贡、静观其变”的旨意刚刚传出,还未及付诸实施。
几日后成都城外便传来急报,北宋使者,驾部员外郎张晖,已持国书抵达,求入朝觐见。
消息传来,蜀宫宣华苑内的靡靡之音为之一滞。
孟昶脸上慵懒的神色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和被打乱算盘的不快。
他深知,赵匡胤此举,意在抢先一步,根本不给他左右逢源的机会。
“来得可真快。”
“晾他几日再说!”
柴荣在世时,夺走蜀国四州之地,孟昶割地求和,但也没有打服打怕,只是远远避开,而今赵匡胤登基半年,才扫平内乱。
孟昶对他没有恐惧之心,只有想要换取利益的想法。
三日后,孟昶召见使者,聚集群臣。
“传旨,升殿,召集群臣,朕倒要听听,那赵匡胤的使者,能说出什么花来!”
第602章 宋使入蜀
成都蜀宫大殿,虽不及开封汴梁的宏伟,却也富丽堂皇,别具一番锦绣气象。
蜀主孟昶端坐龙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知枢密使事王昭远昂首挺胸,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宰相李昊面色平静,眼神深邃,老将高彦俦则按剑而立,目光如电,紧盯着殿门。
就连一些原本不该参与朝会的勋贵,如伊审征等人也位列其中,显示出蜀国对此次宋使来访的极高重视。
片刻,宋使张晖在侍卫引领下,昂然入殿。
他不过三十余岁年纪,身着宋国官袍,风尘仆仆却步履沉稳,面对满殿蜀国文武审视的目光,毫无惧色,从容行礼。
“大宋皇帝驾下,驾部员外郎张晖,奉旨觐见蜀国国主。”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孟昶微微颔首,示意免礼:“贵使远来辛苦。不知宋主遣使而来,所为何事?”
张晖直起身,从怀中取出国书,朗声道。
“我主宋皇陛下,承天景命,继周正统,已君临中原,抚有四海。闻蜀主心向中原,特遣微臣前来,宣示恩德。望蜀主能明辨时势,谨守臣节,一如往日尊奉后周故事,奉大宋为正朔天子,岁岁朝贡,永为藩屏。如此,则两国修好,蜀地可保太平。”
这话听起来客气,实则绵里藏针,直接将“尊奉正朔”、“岁岁朝贡”的要求抛了出来。
王昭远闻言,立刻出列反驳,他素以口才自诩,扬声道。
“张使者此言差矣!我主陛下治理西川,百姓安乐,境内太平,自守有余,何须他人认可正朔?况且,如今天下纷扰,南唐势大,宋主新立,自身尚且……呵呵,恐难以为我蜀地提供庇护吧?”
话语中带着明显的轻视。
张晖似乎早料到有此一问,微微一笑,目光锐利地看向王昭远:“这位想必就是王枢密?久闻大名。王枢密可知吴越钱王之事?”
他不等王昭远回答,便环视全场,声音提高了几分。
“钱王亦曾以为凭借江海之险、富庶之资可保无虞,对南唐虚与委蛇!然南唐李从嘉,雄才之主也,其志在一统天下,岂容卧榻之侧他人鼾睡?八万大军,月余而下杭州!”
“今其已尽得东南,兵锋正盛,下一步,西取巴蜀以固上游,北上中原以争天下,乃必然之势!试问,届时蜀国凭何自保?仅凭天险乎?那天险可能挡得住南唐的霹雳炮、猛火油?”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深沉!
“我大宋陛下,仁德宽厚,念及蜀地百姓,不忍刀兵相加。故愿以君臣之名分,保蜀主宗庙祭祀。”
“若蜀王肯尊奉大宋,则南唐若敢西侵,便是挑衅大宋藩属,我大宋天子便有堂堂正正之理由,发天兵以讨不臣,援救蜀地!反之……”
张晖目光灼灼地盯着孟昶。
“若蜀主首鼠两端,既不肯明示尊奉我朝,又欲与南唐暗通款曲,届时南唐大军压境,我大宋有何名义,为一家意图不明的‘邻邦’出兵,去与强唐死战?岂非师出无名?请蜀主三思!”
这番话,赤裸裸地挑明了利害关系。
尊宋,宋有理由帮你。
不尊,你被唐打了也是白打,宋只会坐山观虎斗。
殿内群臣一阵骚动。李昊眉头紧锁,高彦俦面色凝重。
张晖的话,确实击中了蜀国策略中最致命的一点,你想左右逢源,但两大强权都可能因此将你视为敌人而非盟友。
大将赵彦韬出列喝道:“哼!宋主自身立足未稳,潞州李筠、扬州李重进之余孽恐尚未肃清,北有强辽窥伺,有何能力越秦岭、跨剑阁来援我蜀?空口白话,岂能取信于人!”
张晖毫不退让,慨然道:“这位将军岂不闻‘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大宋继承中原正统,带甲数十万,良将如云,岂是偏安一隅可比?”
“陛下神武,削平内乱不过举手之劳。辽国之事,我朝自有方略应对。援蜀之力,绰绰有余!关键在于,蜀国是否值得我朝出兵!若蜀国自绝于大宋,则无异于自弃于天下!”
双方唇枪舌剑,你来我往。
宋使张晖孤身一人,却凭借清晰的逻辑、对局势的深刻洞察以及不卑不亢的气度,在蜀国朝堂上力战群臣,竟丝毫不落下风。
孟昶高坐龙椅之上,始终沉默地听着双方的辩论。
他内心极度挣扎。
投降称臣,他自然一万个不愿意。
但张晖的话也点醒了他,完全想做墙头草,恐怕最终会两头落空。
良久,他缓缓开口,压下了殿内的争论声。
“张青所言,不无道理。李从嘉野心勃勃,朕亦深知。”
孟昶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带着一丝帝王的算计,“然,要朕奉表称臣,亦非易事。我大蜀立国至今,岂可轻弃尊号?”
他话锋一转,提出了自己的条件。
“这样吧。若要朕尊宋主为中原共主,亦无不可。但宋主需显其诚意。昔日后周世宗时,曾夺我秦、凤、阶、成四州之地。”
“若宋主能念及两国和睦,将此四州之地归还于我,则朕便信宋主确有庇护盟友之诚心与实力!届时,朕自当上表称臣,与宋结为兄弟之邦,共抗南唐。否则……空谈联盟,毫无意义。”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归还四州?
这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秦凤四州是入蜀的战略要地,周世宗苦心夺取,赵匡胤怎么可能轻易吐出?
张晖显然也没料到孟昶会提出如此条件,愣了一下,随即沉声道:“国主此议……甚大。恕外臣无法做主,需即刻禀报我朝陛下圣裁。”
孟昶微微一笑,仿佛很满意这个结果。
“无妨,贵使可回馆驿休息,慢慢奏报。朕,静候佳音。”
他知道,赵匡胤绝不会答应这个条件。
如此一来,既拒绝了立刻投降,又把皮球踢回给了宋朝,为自己争取了更多观望的时间。
至于联盟?那就看你赵匡胤能拿出多少诚意了。
孟昶毕竟是写出天下第一幅对联之人,才智能力皆是顶尖儿,只不过沉溺酒色享受磨掉了志气。
他提出谈判条件,使的朝会在一片微妙的气氛中结束。
张晖退下,心中暗骂孟昶狡猾。
而孟昶则志得意满,自觉处理得当,重新回到了他的宣华苑,继续他的酒宴笙歌,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外交交锋从未发生过。
唯有老将高彦俦和宰相李昊,眼中忧色更深。他们知道,主公的“妙计”,估计宋国一旦承压,必将会有归还四州的举动……。
但无论如何,随着宋、蜀互通使者消息传开,隐隐间有一种,李从嘉触发了天下霸主属性,诸国隐隐有联盟之势,共同抵抗唐军。
第603章 百川入海
十一月,天气寒冷,江面结冰。
潭州城中,一片繁荣景象,气象森严。
今日大朝,气氛更是不同往日。
随着吴越钱氏正式归顺,其麾下大批文臣干吏已抵达潭州,使得本就人才济济的唐国朝堂,更显群英荟萃。
大殿之内,文武分明,济济一堂。
文臣队列中。
以宰相赵普为首,户部尚书潘佑、礼部尚书董蒨、枢密使张泌等原南唐重臣肃立一侧。
新降的吴越显贵则位列另一侧,以钱弘侑、钱惟浚、钱惟治等宗室为首,更有如崔仁冀等原吴越能臣,以及名满江左的文士徐铉、徐锴兄弟。
一时间,冠带如云,文采风流,汇聚了东南半壁最顶尖的智谋与才学。
武将队列更是煞气盈霄。
三品怀化将军李雄、从三品归德将军林仁肇威仪最重,殿前指挥使马成信、近卫统领申屠令坚、悍将李元清、彭师痒、彭师亮等皆昂首挺胸,人人龙精虎猛,战功赫赫,气势逼人。
新附的吴越将领如孙承佑、邵可迁等亦在其中,虽略显沉默,却也为这雄壮军容添了一份力量。
李从嘉高踞御座,目光扫过殿下这前所未有的盛大规模,心中豪情与压力并存。
这便是他一手打下并即将整合的江山基石。
朝议开始,诸臣纷纷献计献策,处理着帝国急速膨胀带来的千头万绪。
宰相赵普率先出列,朗声道:“陛下,当今我大唐统御一百三十余州,疆域北抵淮泗,南至南海,西接巴蜀,东临大海,幅员辽阔,结束南方五十年纷乱。”
“为便于治理,臣提议,仿古制而设双都。以金陵为南都,镇抚东南旧地,总揽漕运商贸;以潭州为西都,震慑新附荆楚、岭南,策应未来西进、北伐。两都并立,犹如车之双轮,鸟之两翼,可保帝国安稳。”
此议高瞻远瞩,立刻得到众多大臣的附议。
大儒徐锴紧接着奏道:“陛下,江南一统,文脉昌盛,然学派纷杂,思想不一。臣请旨,设馆修书,编纂经典,统一经义注释,一则昌明圣学,二则凝聚人心,使天下士子知所趋向,共尊王化!”
李从嘉心中明白,徐弦、徐锴一心扑在文化上,有心着书,历史上《说文解字》,都有其参与,他们现在雄心勃勃,描绘情景,有心编纂类似后世《永乐大典》的书籍……
李从嘉闻言应允,并提出百家之学,都需列入其中。
枢密使张泌则着眼于行政效率。
“陛下,旧日南汉、荆南等地,州府划分琐碎,一城之地或设数州,名实不符,徒增冗官,不利政令通达。臣请重新勘定疆域,合并小州,统一为大州府制,明晰辖区,精简官吏,以增效率。”
随后,潘佑奏报税赋统筹之难,董蒨建言新附之地科举取士之策。
钱惟治提议安抚吴越士族之心……待处理的事务如山如海。
李从嘉凝神静听,一一梳理,或当场决断,或命有司详细论证后再行实施。
帝国机器在他的驾驭下,虽繁忙却有序地高速运转着。
然而,一片欣欣向荣之中,暗卫指挥使莴彦的奏报,如同一声惊雷,打破了朝堂上的热烈气氛。
“陛下,臣有本奏。”
莴彦声音低沉,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据北面及西面探子回报,宋国、辽国、蜀国三方使者往来频繁,已初步达成协议,互通商贸,彼此声援。虽未明言,但其意在共同制衡我大唐,已昭然若揭!”
消息一出,满朝哗然。
许多文臣面露忧色,宋辽蜀三国联盟,地跨南北西东,对大唐形成了战略上的包围之势!
当即有大臣出列:“陛下,三国联盟初成,其心必异。臣请遣能言善辩之士,出使蜀国、辽国,许以重利,分化离间,必不可使其铁板一块!”
“臣附议!尤其蜀国,孟昶暗弱,只需晓以利害,必能使其动摇!”
群臣议论纷纷,多主张以怀柔外交手段破局。
李从嘉静静听着,目光深邃。
待众人声音稍歇,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联络蜀国?孟昶首鼠两端,即便一时应允,也必反复无常,毫无信义可言。至于联络辽国……”
他冷哼一声,目光骤然锐利如刀,“辽寇乃世仇,窃据燕云,屠戮我汉家百姓!与之联络,形同资敌叛国!此事,绝无可议!”
他定下基调,顿时让那些怀柔之议偃旗息鼓。
“然三国勾结,其势已成,不可不防。”
李从嘉继续道,“当此之时,我大唐新定南方,百废待兴,首要之务乃稳固内政,积蓄国力。朕意,未来一年,休养生息,整顿内务,全力备军,待根基稳固,粮草充足,再图进取!”
就在众臣以为皇帝将采取守势之时。
儒将吴翰却猛地出列,声如洪钟。
“陛下!末将有一计!宋辽蜀联盟,看似声势浩大,然蜀地实为最弱一环!”
“其自持剑门天险,以为高枕无忧。若我大军佯动于荆州,吸引其注意,同时遣一奇兵,借道大理,自西南烟瘴之地出其不意,翻越山岭,直插成都平原腹地!”
“届时内外夹击,蜀国可一战而下!蜀地若定,则联盟裂其一半,宋辽远隔千里,又何足道哉!”
此计大胆至极,堪称天马行空!
借道大理,奇袭成都,这几乎是无人想过的进军路线。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吸气之声,众将交头接耳,有的认为异想天开,有的则目光闪动,觉得并非全无可能。
李从嘉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显然被这奇谋所吸引。
他没有立刻否决,而是沉吟片刻,道:“吴将军之策,甚险,亦甚奇。大理段氏,态度不明,借道并非易事。然……确是一条思路。枢密院、兵部,可将此策纳入考量,详加推演,探查大理虚实与蜀西南地形。”
他最终拍板:“然正如朕所言,今岁当以休养为主。所有进军方略,皆需细致筹划,待来年春耕结束后,再根据局势,决断用兵方向!散朝!”
朝会结束,群臣心思各异地退去。
李从嘉的意志清晰无比。
不惧联盟,不搞妥协,苦练内功,攻敌之弱,以待时机。
整个大唐帝国,如同一架巨大的战争机器,在短暂的狂欢之后,开始转入更深沉、更高效的备战轨道。
天下这盘棋,已到了中盘搏杀最激烈的时刻,击敌之弱。打破宋、蜀、辽联盟。
第604章 英雄出处
寒冬已至,北风卷着细雪,敲打着潭州城的窗棂。
在这冰冷的时节,大唐帝国的心脏却跳动得愈发炽热,那些追随李从嘉创建这不世功业的文武们,在各自的府邸中,品味着荣光,也缅怀着来路。
殿前指挥使马成信的府邸内,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一室寒意。
马成信没有像往常一样擦拭他的佩刀,而是有些出神地看着榻上一个裹着锦被、睡得正酣的两岁娃娃。
那是他兄长马成达的遗孤,名叫马黎。
马成达战死在汴梁城之战,唐军最惨烈大战之中,兄长为护主上,被人枭首,喋血沙场。临终前,只留下一句:“……黎儿……交给你了……”。
此刻看着侄儿恬静的睡颜,那眉眼轮廓,竟与兄长年轻时如此相似。
马成信心中一痛,无尽的感慨涌上心头。
八年了……整整八年了。
当年他与兄长还只是金陵皇宫中两名普通的近卫,因武艺出众、心思缜密而被当时还是皇子的主上李从嘉看中,选入亲军。
他还记得,那是个大雪纷飞的夜晚,主上召见他们兄弟,目光灼灼:“天下板荡,大丈夫岂能困守宫墙?随我出去,创一番功业!”
从此,他们兄弟便追随那道年轻却无比坚定的身影,南征北战,平楚灭汉,收荆降越……
历经无数次生死搏杀,从籍籍无名的侍卫,成长为如今名震天下的将领。
如今,功业初成,兄长却已不在。
马成信深吸一口气,将眼中热意逼回,轻轻为侄儿掖好被角。
马氏一门的将来,和他对兄长的承诺,都系于此子身上了。
他握紧了拳,仿佛握住了那份沉甸甸的责任与传承。
深夜。
宰相赵普府的书房,灯火彻夜未熄。
炭盆不如武将家炽烈,却足够温暖。
赵普正对着一本几乎被翻烂的《论语》蹙眉深思,时而提笔批注。
妻子赵氏轻轻推门进来,将一件厚实的大氅披在他肩上,柔声道:“夫君,夜已深了,明日还要早朝,该歇息了。”
赵普抬起头,握住妻子的手,叹了口气:“夫人啊,如何能安歇?”
“你看如今主上麾下,徐铉、徐锴兄弟学富五车,钱惟治、崔仁冀皆是经世之才,潘佑精于财赋,张泌通晓政略,双耳倾听,左右手同时写字……文臣如云,猛将如雨。”
“为夫出身小吏,才疏学浅,蒙主上不弃,雪夜访我于草庐之中,引为心腹,委以宰相重任……每每思之,诚惶诚恐,唯恐有负主上厚望,唯有手不释卷,勤勉钻研,方能多悟得一分治国安邦的道理,为这崛起的大唐,多尽一分心力。”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仿佛又回到了数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那个年轻的主公冒着严寒,踏雪而来,与他纵论天下大势,那份知遇之恩和宏图大志,至今想来,仍让他心潮澎湃。
当年他还在华山一带做个教书先生,县衙执笔小吏。
而今执掌百州,称量天下……更应该发奋钻研。
怀化将军李雄的府邸庭院,即便是冬日,也回荡着呼喝之声。
李雄褪去戎装,仅着短打,正严格地督导着他的三个儿子练习步槊和刀法。
孩子们年纪虽小,却已显露出不俗的筋骨和毅力,但在父亲狠厉的督促下,丝毫不敢懈怠。
“腰沉!肩稳!出槊要快,要狠!没吃饭吗!”
李雄的吼声如同战场上的号令。
他看着儿子们,眼中既有严父的苛责,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望。
他停下指导,对一旁的家将感慨道:“想当年,我祖上曾有幸得遇飞虎将军李存孝,习得几分真传。李存孝乃是天下第一猛将。”
“八年前,主上还是皇子时,亦曾与我等近卫一同习武,主上天纵奇才,一点就透,武艺进展神速……如今,怕是已堪称天下第一”
旁侧小儿子李善长道:“父亲大人,为何陛下是天下第一。”
李雄颇为骄傲道:“那宋国赵匡胤,号称天下大周第一武将,打遍大周无敌手,盘龙棍却败于陛下手中,陛下单杀大周十八将,万军之中如若无人之境,在华山之巅得陈抟老祖教授武义,一线气机,可斩千人……”
年近四十的李雄,心中最大的骄傲,并非如今的官位,而是八年前,他从众多南唐禁军中脱颖而出,被主上选中,成为最初的班底。
他几个儿子被他说的一愣一愣的,心中向往。
他亲眼见证并参与了一个传奇的崛起。这份荣宠,让他倍加珍惜,也让他决心将一身武艺和忠勇,彻底传承下去。
归德将军张璨的府上,画风却截然不同。
这个黑脸虬髯、在战场上如同怒目金刚般的猛将,此刻正小心翼翼地将两岁多的宝贝女儿抱在怀里。
用自己钢针般的胡茬去扎女儿娇嫩的小脸蛋,惹得小女娃咯咯直笑,伸出小手去推他的大脸。
“哈哈哈!俺的乖囡囡,胆子不小!”
张璨开怀大笑,声音震得房梁似乎都在抖。
“等着爹爹!等明年,爹爹跟着主上,破了蜀国,灭了宋国,给俺囡囡挣个大大的诰命回来!”
笑着笑着,他的眼神渐渐飘远。
八年前,他还是个在江边码头靠力气背盐包的穷苦力,一身蛮力,食不果腹。
是主上简拔于草莽之中。
经过比拼,一眼看中他异于常人的雄壮和那股子不服输的狠劲,将他从民夫中直接提拔入伍,教他识字读兵书……
他从一个被人呼来喝去的“盐奴”,成为如今朝堂之上赫赫有名的大将,封侯拜将,光耀门楣。
这一切,都是拜那位雄主所赐。
他粗犷的外表下,藏着的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质朴信念和誓死效忠的铁血丹心。
炭火温暖着失去亲人的家庭,书卷承载着宰相的敬畏与责任,槊锋磨砺着将门的传承,胡茬之下亦有铁汉柔情。
潭州城的许多角落里,跟随李从嘉的文臣武将,回味着八年来波澜壮阔的历程。
他们出身各异,或微寒,或平凡,却因一个人的慧眼识珠和一场席卷天下的风云际会,汇聚一堂,共同缔造着一个崭新的帝国。
英雄不问出处,霸业起于草莽。
这,或许正是这个时代,最令人心潮澎湃的传奇。
他们要拼尽全力,灭蜀,伐宋!
第605章 剑指巴蜀
潭州城。
大殿内,炭火驱散了冬日的严寒,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与激昂。
巨大的川蜀舆图悬挂于殿中,山川险隘,江河城郭,纤毫毕现。
李从嘉曾经亲自去过川蜀,手下又有徐蕊儿的家族效力,对于川蜀地形极为了解。
李从嘉与麾下文武重臣齐聚一堂,最终的伐蜀方略,正在激烈的争论中逐渐成型。
“陛下,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大将李雄指着地图上的剑门关,“若走北线秦陇,虽有旧道,然栈道年久失修,更需直面剑门天险,强攻损失必大,且极易被宋军自关中方向干扰。”
“李将军所言甚是。”
宰相赵普接口道,他的目光则投向长江,“臣以为,当以我大唐水军之利为主。主力自归州(今湖北秭归)溯江西进,直扑夔州(今重庆奉节),破其锁江防线,打开入川门户!”
“此策稳妥,然仅一路,恐蜀军集中兵力固守夔门,迁延日久。”
枢密使张*沉吟道,“需有一路奇兵,出敌不意,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此时,曾效力于荆南,对西南地形极为熟悉的的老将梁延嗣出列,声若洪钟。
“陛下,诸位大人!老夫不才,愿领一军!老夫本就是荆楚人士,于这长江水道、鄂西山地了如指掌,麾下也多熟悉水性的湖湘子弟。由归州入夔州,老夫愿为先锋!”
李从嘉赞许地点了点头。
梁延嗣的威望和经验,确实是西路主将的合适人选。
然而,奇兵何在?
众人的目光在地图上搜寻。
突然,李从嘉想起一人。
那名身高九尺,身材魁梧、身着斑斓苗服的将。
“秦再雄,可率苗兵开辟南路!”
顿时,所有人的思绪都聚焦在这位辰州(今湖南沅陵)苗蛮首领身上。
秦再雄在湘、黔、川交界地带威望极高,其麾下苗兵悍勇无比,尤擅山地丛林作战。更是在攻伐南汉的大战中屡立战功。
如今手握重兵,在南汉一带,平定叛乱。
如今南汉已经归顺一年有余,各地主要叛乱势力都已经被剿灭,可以抽出秦再雄攻打川蜀。
李从嘉手指重重地点在舆图上的辰州,然后向西划过一道弧线,越过常人难以通行的武陵山区,直指涪州(今重庆涪陵)、渝州(今重庆)。
“苗家儿郎,不惧山高林密!可率本部精兵,并请彭师健、彭师亮两位将军相助,自辰州西进,攻取培州(约今黔江地区)等地,沿乌江水道北上,直插蜀国腹地!此路虽艰险,然正因如此,蜀军必无防备!”
此话一出,满殿赞同!
前些日儒将吴翰提出策略, 可绕行大理攻打川蜀,攻敌不备,出其不意。
这件事情就引起了李从嘉的思考。
但是如今大理,势力复杂,国主段氏,权相高氏把持朝堂,还有老臣遍布的董氏,争夺实质控制权,难以轻易派使者说服。
所以当下最好的办法就是从辰州出发,攻打培洲。
这些日子,众人都在讨论如何攻打川蜀。
这是一条极其大胆且艰苦的路线,但若成功, 将如一把尖刀,避开所有正面防线,直接捅向成都平原的软肋。
大将李雄慨然出列:“陛下!梁老将军水路为正,秦将军山路为奇,此乃上策!臣请命,与梁老将军共同统领西路军,水陆并进,定破夔门!”
彭师健、彭师亮兄弟亦同时出列:“末将愿随秦将军,为我大军开辟南道!”
李从嘉霍然起身,目光如电,扫过群臣,最终定格在舆图之上。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断:
“好!就这么办!”
“朕决意,兵分两路,伐蜀!”
“西路主力:以李雄为行军都部署,梁延嗣为副,统水步军三万,自归州溯江西进,正面强攻夔州,务必摧毁蜀军江防,打开入川通道!”
“南路奇兵:以秦再雄为行军都指挥使,彭师健、彭师亮为副,统苗汉精兵三万,自辰州出发,开辟西路,经培州等地向涪州、渝州方向进攻,牵制蜀军,与主力遥相呼应!”
“寡人将亲临前线,坐镇归州,总督两路战事!”
他声音铿锵,掷地有声:“总计六万大军,待来年春耕一结束,即刻誓师出征!此战,贵在神速,力求一击破敌,闪电般直捣成都!”
“绝不给孟昶喘息之机,更绝不能给北面宋国任何反应时间,使其无从插手干预!”
战略既定,整个国家机器立刻高速运转起来。
赵普与潘佑即刻领命:“臣等遵旨!必倾尽全力,保障大军粮草辎重无忧,即刻调运物资于归州、辰州集结!”
张泌、董蒨等亦开始筹划兵员调配、文书檄令。
殿内众将人人振奋,摩拳擦掌。
一场旨在鲸吞巴蜀、彻底改变天下格局的灭国大战,方略已定。
战争的齿轮,开始缓缓转动,目标直指那座被誉为“天府之国”的锦官城。
已是公元960年末,寒冬之下,隐藏的是即将喷薄而出的烈焰。
潭州行宫深处,虽无金陵宫阙的极致奢华,却也暖阁生香,陈设雅致。
室外寒风凛冽,室内却因烧得旺旺的银丝炭盆而温暖如春。
已是身怀六甲的徐蕊儿,正斜倚在软榻上,纤手轻柔地抚摸着高高隆起的腹部,绝美的容颜上浸润着一层柔和的光辉,那是即将为人母的温婉与满足。
她本就倾国倾城,此刻更添了几分丰腴与艳光,宛如一株正值盛放的牡丹。
听闻脚步声,她抬起眼,见是李从嘉下朝归来,立刻绽放出明媚的笑容,挣扎着便要起身相迎。
“快别动!”
李从嘉快步上前,小心地扶住她,语气带着罕见的紧张与呵护,“身子重了,这些虚礼就免了。”
他挨着她坐下,大手自然地覆上她抚着腹部的手,感受着那里面小生命的悸动,刚毅的脸部线条变得无比柔和:“今日他可还安分?有没有闹你?”
徐蕊儿笑着摇摇头,将头轻轻靠在他坚实的肩膀上。
“他很乖,知道爹爹忙碌,从不胡乱踢闹。”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只是……妾身今日听闻,陛下明年开春,便要亲征蜀地了?”
李从嘉点了点头,目光深邃:“嗯。巴蜀不定,天下难安。此战势在必行。”
听到肯定的答复,徐蕊儿沉默了片刻。
殿内只闻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她美丽眼眸中,思绪翻涌,过往的悲欢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第606章 新春出征
“陛下……”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抬起头,眼中已蒙上一层水汽,“妾身……妾身便是蜀人。”
李从嘉轻轻揽住她,温声道:“朕知道。”
“陛下可想起,妾身当年背井离乡,来到这江南之地?”
徐蕊儿的声音里充满了回忆的痛苦,“只因当年孟昶荒淫,在全国搜罗美女。妾身……只因这几分容貌,便被其爪牙惦记上。妾身不愿入那锦官城成为他的玩物,拼死不从……却连累了全家……”
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滴在李从嘉的手背上,灼热而湿润。
“父亲因此被构陷入狱,受尽折磨,最终……含冤离世。爷爷为保全家族,散尽家财,几乎丧命,才带着妾身和少数族人仓皇出逃……一路颠沛流离,受尽苦难……”
她紧紧抓住李从嘉的手,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
“若非当年幸得陛下派人暗中相助,接应我等,只怕妾身早已化作白骨,我徐氏一门也已烟消云散……陛下的恩情,蕊儿永世不忘。”
李从嘉默然,只是更紧地抱住了她。
这些往事,他自然知晓,也正是当年那次援手,种下了他与眼前这个女子之间的缘分。
徐蕊儿擦去眼泪,眼神忽然变得无比坚定,甚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锐利。
“孟昶昏庸无道,害我家破人亡!蜀地在他的治下,早已非昔日天府,百姓亦苦之久矣!陛下此次出征,是吊民伐罪,是解蜀中百姓于倒悬!”
她仰起头,凝视着李从嘉,眼中充满了无限的期盼、崇拜与祝福。
“妾身知道,陛下是天下一等一的大英雄,文韬武略,无人能及!妾身盼着陛下能旗开得胜,马到成功!盼着陛下能攻破成都,擒拿孟昶,为……为我那屈死的父亲,为无数受他欺压的蜀中百姓,讨还一个公道!”
她的情绪有些激动,呼吸微微急促。
李从嘉连忙轻抚她的后背为她顺气:“放心,朕答应你。此去,必克成都。孟昶欠下的债,朕会替你,替天下人,一一讨回。”
徐蕊儿依偎在他怀中,渐渐平静下来,脸上重新泛起母性的光辉,她拉着李从嘉的手,再次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陛下,我们的孩儿,也定会盼着爹爹凯旋归来。妾身会在宫中,日日为陛下祈福,祈愿上天保佑陛下平安顺遂,大胜还朝!”
李从嘉陪着徐蕊儿聊了一阵,疏解心情。
“夜深了,爱妃早些歇息。”
李从嘉起身,准备离开。
正当李从嘉想要离开行宫的时,徐蕊儿伸手牵住了李从嘉。葱白玉指,红晕的面颊,无限魅惑。
“妾身胎儿稳下来了,可以侍候陛下呢……”徐蕊儿眉间一抹羞红,眉梢一点黑痣,魅惑诱人。
李从嘉摸了摸她的圆润小腹,光滑的面颊,一双浑圆如玉柱的大腿,多了些怀孕少妇的诱惑道:“蕊儿辛苦了……”
“来吗……臣妾想要了。”娇魅的声音宛如狐女,让人心颤。
李从嘉爱妃之中,属徐蕊儿最玩的开,每每都是她变着花样的取悦李从嘉……,旋即二人赤膊上阵,咿咿呀呀战在一起。
窗外寒风依旧,暖阁内却温情缱绻。
家仇国恨,儿女情长,帝王霸业,在此刻交织在一起。
李从嘉看着怀中挚爱的女子和她腹中的骨肉,平定巴蜀、一统天下的决心,变得更加坚定,不容动摇。
公元961年的新年。
在略显简朴却温馨的氛围中降临潭州城。
李从嘉刻意淡化了往昔金陵宫廷的奢靡习气。
除夕守岁,元旦大朝,皆是礼仪周全而内蕴克制。
宫中设了家宴,李从嘉与皇后周娥皇、贤妃黄莹、徐蕊儿共度佳节。
周娥皇风华绝代,操持宫务井井有条。黄莹天马行空,单纯可爱。徐蕊儿魅惑天成,虽因身孕不便多动,但眼波流转间皆是情意与对未来的期盼。
烛光摇曳下,家宴气氛和睦温馨,暂时驱散了战争带来的凝重阴影。
李从嘉看着身边家人,心中那份守护眼前这一切的信念愈发坚定。
新春佳节一过,潘佑领户部官员早已拟定详尽的春耕政令,发往各州府。
李从嘉更亲率文武,于潭州城外举行“藉田”仪式,亲手扶犁,示天下以农为本,鼓励垦殖,为即将到来的大战积累更多的粮草底蕴。
与此同时,战争的准备工作已悄然进入实质阶段。
根据既定方略,来自荆南、楚地乃至吴越的兵员、粮秣、军械,开始以小规模、多批次的方式,向着西线的归州和南线的辰州秘密集结。
长江之上,战船开始增多。
辰水之畔,苗兵正在整训。
两处重镇,仿佛两张逐渐拉满的强弓,弓弦绷紧,只待一声令下,利箭便将离弦而出,射向巴蜀!
天下大势,波谲云诡。
就在李从嘉积极备战时,来自北方的暗流终于汇聚成汹涌的波涛。
经过整个冬季数轮紧张的秘密协商,尽管赵匡胤坚决拒绝归还后周时期夺取的秦、凤、阶、成四州之地,但他却向蜀王孟昶给出了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承诺。
大宋承认孟昶对蜀地的统治,并保证在其尊宋为正朔的前提下,永不主动攻打蜀国。
这一承诺,恰好击中了孟昶内心最深的恐惧与最大的渴望。
割据自保。
在宰相李昊等人的劝说下,孟昶权衡利弊,最终认定。
相比于野心勃勃、近在咫尺且刚刚吞并吴越的南唐李从嘉,远在中原且给出“不攻”承诺的赵匡胤,显然是更值得依靠对象。
于是,一纸秘密盟约在汴梁与成都之间达成。
宋、蜀、辽三国针对南唐的隐性战略同盟,至此完全浮出水面。
二月初,春寒料峭。
这份来自北方的“惊变”情报,被暗卫以最快速度送至李从嘉的案头。
览毕,李从嘉面色沉静,并无太多意外,只是眼中寒芒更盛。
“果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他冷哼一声,将情报递给一旁的赵普,“孟昶终究是选择了与虎谋皮,妄图凭借天险和赵匡胤的空头承诺,阻朕王师!”
第607章 消息走露
赵普仔细看完,沉声道。
“陛下,此乃意料中事。联盟虽成,然其各怀鬼胎,宋辽主力皆被彼此牵制,难以实质援蜀。我军战略不变,唯有更快、更狠!只要以雷霆之势击破蜀中主力,生擒孟昶,则宋辽之盟,不攻自破!”
“正合朕意!”
李从嘉霍然起身,走到巨大的舆图前,“传令李雄、梁延嗣、秦再雄、彭师健、彭师亮诸将!”
“大军加速集结,所有准备工作,提前完成!”
“二月底,朕要亲赴归州!”
“三月初,春耕毕,即为伐蜀之时!”
命令迅速传出。
归州与辰州两地的军营,气氛瞬间变得更加紧张肃杀。
战旗猎猎,刀枪映日,一队队精锐士卒开赴指定地点,无数的粮草辎重被运抵前线。
长江航道已被部分管制,辰州境内的山路也被紧急拓宽修整。
一场决定西南乃至天下命运的灭国大战,已然箭在弦上。
大唐的战争巨轮,在李从嘉的意志驱动下,发出了隆隆的轰鸣,坚定不移地向着蜀地,碾轧而去
潭州城,因地处南北要冲,加之唐定都于此已有时日,市井繁华更胜往昔。
一家名为“蜀韵轩”的布匹店,更是因其掌柜的有特殊门路能弄到正宗的蜀锦,而成了城中达官显贵家女眷时常光顾的旺铺。
店主人王掌柜,一位留着长须、看似精明和善的老者,正笑容可掬地招呼着客人。
店内各色布料琳琅满目,尤以光彩流丽的蜀锦最为夺目。
这一日午后,一位身着体面管事服饰的中年男子,神色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快步走入店中。
他目光迅速扫过店内,最终落在王掌柜身上。
“王掌柜,近日可有新到的上好蜀锦?我家主人要寻一批正红色料子。”管事压低了声音,语气急促。
王掌柜捻须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打量着来人,这是城中高官谢彦质府上的常客,但他此刻的神态与往常颇为不同。
王掌柜面上不动声色,同样压低声音反问道:“安大人要得如此之急?正红色的蜀锦……那可是稀罕物,您确定是要这个颜色?”
二人谈话眼神交汇,红色代表事情最紧急消息。
安管事仿佛心急如焚,凑近半步道:“确定!千真万确就是要正红!掌柜的,快给你东家捎个话,上次送来的那批货,客人很不满意,想着……想着亲自过去挑选!”
听到这句暗语,王掌柜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他立刻换上一副为难又殷勤的表情:“哎哟,安大人您这可难为小老儿了。前店怕是真没有合您要求的,这样,您随我到后堂库房瞧瞧?兴许还有压箱底的好货色。”
说着,他便引着安管事穿过店铺,掀开一道布帘,进入了堆满布匹的后堂。
一进入后堂,王掌柜迅速反手关上门,甚至谨慎地插上了门闩。
狭小的空间里光线略显昏暗,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出了何事?”
王掌柜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再无半分商贾的谄媚。
安管事额角渗出细汗,急声道:“大事!天大的事!”
“唐军……唐军已于三月初大举攻蜀!”
“兵分两路,一路由李雄、梁延嗣率领,自归州溯江西进攻夔州;另一路是奇兵,以苗首秦再雄为主,自辰州走山路,意图迂回攻我侧后!消息千真万确,是从谢大人处理粮草调度的文书旁听到的,绝不会有错!”
安管事,乃是蜀国谍报司苦心经营多年,才成功潜入南唐重臣谢彦质府中的暗桩。
谢彦质主管大军后勤辎重,虽不知全部作战细节,但大军动用的规模、时间、大致方向等绝密信息,必然经手其衙署。
安管事潜伏两年有余,小心翼翼,今日终于截获这份重要的情报!
王掌柜听罢,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变得无比凝重。他虽然预感到唐蜀必有一战,却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且攻势如此凌厉!
“消息……可靠吗?路径、主帅、时间,可都确切?”
“十之七八!谢大人近日频繁调动粮草,皆发往归州、辰州二地,与我所闻完全吻合!时间就在春耕之后!”安管事语气肯定。
“好!你立下大功了!”
王掌柜重重一拍他的肩膀,“此地不宜久留,你速回谢府,一切如常,绝不可再有任何动作,以免暴露!消息,我即刻以最快渠道送出!”
安管事连连点头,不敢多待,在王掌柜的掩护下,很快若无其事地离开了“蜀韵轩”。
后堂内,王掌柜再无心思做生意。
他迅速走到一处极其隐蔽的墙角,撬开几块砖石,取出一套密写工具。他以最快速度将情报用密码写下,卷成细小的纸卷,塞入一枚特制的细小竹管内,差人送走……
“去吧,回成都!快!再快些!”他低声喃喃朝着西北方向。
王掌柜望着消失在黑夜中密探,心中波涛汹涌。
他希望这消息能快些、再快些送达成都,希望蜀王孟昶能早日得到警讯,希望蜀中的将士们能来得及做好准备。
然而,他深知,战争的车轮一旦启动,便难以阻挡。
这提前送达的警报,究竟能为蜀国争取到多少优势,仍是未知之数。
二月中旬,唐军即将大举入侵的紧急军情,如同一声晴天霹雳,终于穿越重重险阻,送到了成都蜀宫之中。
其实,近期边境州府关于唐军异常调动的零星奏报早已雪片般飞来,朝中重臣心中已蒙上一层阴影。
而这份来自潭州核心的密报,则彻底证实了最坏的猜想,带来了前所未有的震撼与恐慌。
蜀主孟昶紧急召集群臣大议。
富丽堂皇的宫殿内,此刻却弥漫着压抑和紧张的气氛。
孟昶面色苍白,握着军报的手微微颤抖,早已没了往日赏花作词的闲情逸致。
“众卿……南唐悖逆,竟真敢兴不义之师,犯我疆界!如今其两路大军已集结完毕,不日即将寇边!当如何应对,众卿速速奏来!”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惊惶。
第608章 蜀国布防
知枢密使事王昭远率先出列。
他虽内心震动,但依旧强作镇定,甚至带着几分以往“纸上谈兵”的倨傲。
“陛下勿忧!李从嘉小儿,不过侥幸取得东南之地,便敢窥伺我天府之国,实乃自取灭亡!我大蜀据有山川之险,剑阁峥嵘而崔嵬,夔门天下至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唐军远来,粮草转运艰难,我军只需凭险固守,以逸待劳,待其师老兵疲,必可一鼓破之!”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胜券在握:“臣请陛下赐臣节钺,愿为陛下北守剑门,东镇夔门,必教那唐军有来无回,让其见识我蜀中健儿的厉害!”
后世历史上王昭远在防御宋国之战中也有此言论,常常自比诸葛亮,纸上谈兵,志气满满。
然而,老成持重的宰相李昊立刻给他泼了一盆冷水。
“王枢密岂可轻敌!南唐非等闲,且不论李从嘉为雄主,其麾下林仁肇、李雄、张璨、等皆百战名将,岂是易与之辈?”
“其两路来攻,一路正面强攻,一路奇兵迂回,显是谋划已久!我军虽有天险,亦需谨慎应对,万不可掉以轻心!”
他转向孟昶,恳切道:“陛下,当务之急,应立即做三件事!”
“其一,火速向大宋求援!既已盟约,宋主岂能坐视?请其发兵南下,牵制唐军,或自关中施压;其二,立即调派得力干将,增援前线各要害关隘;其三,国内立即征调粮草,整训军马,以备长期作战!”
孟昶连连点头:“李相老成谋国,所言极是!求援信使即刻派出,八百里加急送往汴梁!”
此时,真正的宿将们开始提出具体部署。
北面行营都统赵崇韬,此人乃是蜀中大将!
与李继宏、赵元振、张继昭、侯令钦任殿值都知,是蜀中年轻一代的最强五虎上将。
赵崇韬为并州太原人,有小吕布之称。
赵崇韬出列沉声道:“陛下,唐军西路主力必攻夔州,此处乃长江门户,不容有失!臣举荐夔州宁江军节度使高彦老将军担此重任!高老将军久镇夔门,熟悉水战江防,忠勇善战,必能阻敌于国门之外!”
“末将愿领中央禁军,前去支援……”
孟昶当即准奏:“准!即刻传旨,加封高彦俦为东面行营都部署,总揽夔州及以东诸军务,务必给朕守住夔门!”
对于北路,大将王审超奏道:“陛下,剑门关乃北面根本,虽唐军主力不走此路,但亦需严防,且需策应东路。臣愿领兵增援利州(今四川广元),加固关防!”
对于南方出现的奇兵威胁,有将领奏报。
“陛下,探报提及南唐一路偏师欲自辰州方向,经黔地袭我侧后。此路虽传言多为苗兵,山险路遥,然不可不防。应加强涪州(今重庆涪陵)、渝州(今重庆)守备,并急令黔州(今重庆彭水)等地严加戒备,阻塞山道,坚壁清野!”
孟昶一一采纳,心中稍安。
他看了一眼跃跃欲试的王昭远,最终决定给予其机会,同时也派老将制衡:“王昭远!”
“臣在!”
“朕命你为北面行营都统,总督利州、剑州等地军事,为大军后援,策应各方!赵崇韬为都监,与你同往!”
“臣领旨!必不负陛下重托!”
王昭远慷慨激昂,仿佛已看到自己建功立业的场景。
韩保正、李进等将领也纷纷被任命为招讨使等职,率军前往前线支援。
一场紧急的军事部署就此定下。
蜀国承平已久,在唐军巨大的军事压力下,开始仓促而混乱地运转起来。
信使携着求援信和调兵文书飞奔出城,一队队蜀军开始开赴东方和北方的关隘。
然而,朝堂之上,看似周全的部署下,却隐藏着深深的忧虑。
高彦俦虽善战,但能否独力挡住唐军主力?
王昭远之流能否胜任?
宋国的援军又会何时到来?所有人心头都笼罩着巨大的疑问。
锦官城头,孟昶罕见地未携酒乐,独自凭栏远眺。
春风拂过他依旧俊雅却写满忧思的面庞,吹动着龙袍的衣袂。
脚下是繁华依旧的成都城,远处是层峦叠嶂、云雾缭绕的蜀中山河。
这如画江山,他曾在此吟风弄月,醉卧花丛,自诩“锦城风流,天下无双”。
然而此刻,他眼中再无半分闲适,只剩下无尽的沉重与一丝文人固有的伤怀。
良久,他长长叹息一声,那叹息声中混杂着对往昔繁华的眷恋、对眼前危局的无奈,甚至还有几分命运弄人的自嘲。
他望着东北方向,那是唐军压境而来的方向,低声吟出一阕自己旧日所作的词句,此刻听来却格外应景,字字句句仿佛都预示着不祥:
“冰肌玉骨清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屈指西风几时来,只恐流年暗中换。”
害怕的,不是西风,而是呼啸而来的战争风暴。
他恐惧的,是这醉生梦死的流年,真的要在血与火中彻底更换了。
“只恐流年暗中换……”
他又喃喃重复了最后一句,目光变得决绝起来,“李从嘉,你想换我孟昶的流年,也没那么容易!我蜀中健儿,绝非任人宰割之辈!”
时间流转,倏忽至三月初。
凛冬已彻底褪去,春光洒满大地,草木萌发,生机勃勃。
然而在唐蜀边境的归州与辰州,盎然的春意却被冲天的杀气所取代。
归州城外,长江之畔!
战船如云,帆樯蔽日。
三万大唐西路军精锐已集结完毕!
主帅李雄一身玄甲,猩红披风猎猎作响,立于高大的楼船帅旗之下,目光如电,扫视着江面上密密麻麻的艨艟斗舰和运输船。
副将梁延嗣手持令旗,神情肃穆。
岸上,步骑兵阵整齐肃立,刀枪如林,反射着耀眼的寒光。
士卒们皆铠甲鲜明,面色坚毅,眼中燃烧着对功勋的渴望和对主帅的无条件信任。
军阵之中,鸦雀无声,唯有战旗被江风扯动的呼啦声和长江波涛的轰鸣。
李雄拔出佩剑,直指西方,声如洪钟:“将士们!夔门天险,挡不住我大唐王师!建功立业,就在今朝!扬帆,进军!”
“万胜!万胜!万胜!”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瞬间爆发,声震峡江,连波涛都为之失色!巨大的舰队开始启航,如同一条苏醒的巨龙,逆着江水,向着夔门的方向,浩荡而去!
第609章 夔门血战
与此同时,辰州山地之间!
另一支风格迥异的军队也已整装待发。
三万南路奇兵,其中大半秦再麾下的苗蛮勇士。
他们不像正规军那般甲胄统一,许多人穿着染色的土布衣,外罩皮甲,头缠黑巾,手持环首刀、药弩、藤牌,甚至还有吹箭,显得彪悍而原始。
但他们眼中闪烁着的野性与战意,却丝毫不逊于任何精兵。
彭师健、彭师亮率领的汉人精锐则列阵于侧,装备更为精良。
主帅秦再雄站在一处高坡上,用苗语和汉语交替高呼:“儿郎们!跟着我,跟着大唐皇帝,打进成都去!夺回我们的东西,用敌人的头颅,换来世的富贵!”
“嗷呜!”苗兵们发出野兽般的呼啸,用力捶打着胸膛和盾牌,战意沸腾至极点!
“出发!”秦再雄大手一挥,这支混合着蛮荒与纪律的队伍,如同决堤的洪流,钻入了莽莽的武陵山区,向着西北方向的培州、黔州艰难而坚定地进发!
三月初五,辰时!
约定的时间已到!
两路大军,一水路一山路,一正一奇,如同两柄巨大的铁钳,在同一时刻,狠狠地向着蜀国的门户砸了过去!
三月的瞿塘峡,本应是“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的诗意画卷,此刻却被战争的阴云彻底笼罩。
长江至此,河道收紧,水流湍急,两岸山势如刀劈斧削,直插云霄,形成天然的鬼门关,夔门。
蜀国东面行营都部署、老将军高彦俦,早已在此布下了铁桶般的防线。
他深知夔门是成都的东大门,一旦有失,唐军水师便可长驱直入,直逼渝、涪,威胁蜀中腹地。
因此,他倾尽所能,将夔州一带的防御工事修筑得固若金汤。
站在白帝城头远眺,但见江面之上,粗大的铁索横江而锁,并非一道,而是前后设置了三重!
铁索之下,更有暗桩林立。
铁索之后,是以巨木相连、上铺木板的浮桥,桥上筑有箭楼、女墙,驻有重兵,如同一条横卧江面的巨龙,牢牢扼住水道。
两岸悬崖之上,蜀军依山势修建了密密麻麻的营寨、堡垒和弩台,滚木礌石堆积如山。
旌旗招展,甲士如蚁,肃杀之气弥漫在峡谷之间,连奔腾的江水仿佛都为之凝滞。
蜀国门户,历来就严加防守,投入力量修建防线。
高彦俦身披重甲,须发皆白,但腰杆挺得笔直,目光锐利地注视着下游方向。
他身旁站着副将赵崇济等一众将领。
尽管防线看似坚不可摧,但高彦俦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他久经战阵,深知来犯之敌非同小可。
“唐军主帅李雄,乃大唐名将,用兵沉稳而狠辣;梁延嗣乃荆楚水战老手,不可小觑。”
高彦俦沉声道,“传令各寨,严加戒备,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擅自出战!我们要利用这地利,耗其锐气,待其疲惫,再寻机破敌!”
下游,唐军水陆大营。
李雄与梁延嗣站在最大的楼船望台上,同样在观察着蜀军的防线。
只见唐军水寨连绵数十里,大小战船数千艘,尤其是那数十艘高达数层的舰船,如同水上的移动城堡,船体两侧开有弩窗矛穴,甲板配备了霹雳炮,威风凛凛。
陆地上,唐军步骑大营秩序井然,壕沟鹿角完备,显示出极高的纪律性。
虽然蜀军防线险要,但唐军上下士气高昂,渴望一战。
“果然是天险!”
梁延嗣抚须叹道,“高彦俦老而弥辣,这防线布置得滴水不漏。”
李雄目光冷峻:“天险亦需人来守!再坚固的乌龟壳,也要给它砸开!传令,明日辰时,发起总攻!水军为先导,不惜破开那锁江铁索!”
三月初五,辰时,战斗打响!
随着李雄一声令下,唐军水师率先出动。
数十艘艨艟快艇作为先锋,冒着两岸如雨的箭矢和巨石,奋力划向江心铁索。
船上的工兵试图用巨斧、火炬破坏铁索,但铁索粗大湿滑,极难损毁,而蜀军箭楼和两岸弩台射来的箭矢密如飞蝗,不断有唐军士兵中箭落水,江水被染红。
“霹雳炮,瞄准两岸弩台,发射!”
梁延嗣在楼船上亲自指挥。只见楼船上的投石机发出沉闷的呼啸,将巨大的石弹和点燃的油罐、猛火油抛向对岸蜀军阵地。
一时间,山崖上火光四起,碎石飞溅,一些弩台被击中,燃起熊熊大火。
但蜀军占据地利,反击同样猛烈。
他们也有投石机,从高处向下发射,虽然精度不如唐军,但势能极大,一旦击中唐军战船,便是木屑横飞。
更有准备好的拍竿,前端绑巨石,从浮桥上砸下,对靠近的唐军小船造成毁灭性打击。
“八牛弩,放!”
唐军楼船上的床弩也开始发威,特制的巨箭带着尖利的破空声,射向浮桥和箭楼,威力巨大,有时甚至能穿透木板,将后面的蜀兵钉死。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江面上飘满了破碎的船板、旗帜和双方的尸体。
唐军攻势虽猛,但蜀军凭借地利顽强抵抗,第一道铁索依然横亘江心,浮桥虽有损毁,但主体仍在。
李雄见强攻损失惨重,下令暂缓进攻。
楼船上,他和梁延嗣看着伤亡报告,面色凝重。
“高彦俦果然名不虚传。”李雄沉声道,“如此硬攻,非上策。”
梁延嗣指着两岸陡峭的山崖:“李将军,硬冲水道损失太大。不如派遣精锐步卒,夜间攀援崖壁,奇袭两岸蜀军营寨。只要拔除两岸据点,这江心铁索便是死物!”
李雄眼中精光一闪:“好!就这么办!选敢死之士,今夜行动!同时,水军继续佯攻,吸引敌军注意力!”
第一天的夔门之战,以唐军进攻受挫告终。
江水的咆哮声似乎也被震天的杀声和哀嚎所掩盖。高彦俦站在城头,看着江面上的惨状,心中并无喜悦,只有更深的忧虑。
他知道,唐军绝不会就此罢休,更残酷的战斗,还在后面。
而李雄,也在积极调整策略,誓要啃下这块硬骨头。
夔门,这座千古雄关,注定要在这场旷世大战中,饱饮鲜血。
第610章 夜袭
白日的喧嚣与杀戮随着夜幕降临而暂时沉寂,只有长江不息的水声和两岸营寨零星的火把,证明着这片土地仍被战争的铁蹄践踏。
蜀军主营寨后的山峦上,几个值夜的哨兵蜷缩在箭楼里,借着微弱的灯火,低声交谈着白天的战事,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明日未知的恐惧。
“娘的,唐军的楼船真他娘的大,那石头扔过来,地动山摇!”
“怕个球!有高老将军在,唐军休想踏过夔门!咱们这地势,他们来多少都是送死!”
“就是,今天不就被打回去了吗?我看他们也没啥了不起……”
就在他们闲聊之际,悬崖下的黑暗中。
数十条黑影正如壁虎般紧贴着陡峭的岩壁,艰难地向上攀爬。
这些人正是唐军精锐中的精锐,由水军副帅梁延嗣的手下爱将,梁进、梁冲率领的射声营的精锐弓兵准备夜袭。
梁进率领小股人马先拔除箭楼哨兵,梁冲为后面大军开路……
他们舍弃了盔甲,只携短刃、弓弩和抓钩,目标是摸上山顶,端掉蜀军的关键哨所和弩台。
山路极其险峻,近乎垂直,碎石不时滚落。
队员们全靠平日里严苛的山地训练和顽强的意志支撑,手臂酸麻欲断,却无一人出声。
梁进一马当先,身形矫健如猿,梁冲紧随其后,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上方。
终于,他们悄无声息地攀上了一处相对平缓的斜坡,隐藏在灌木丛后。
恰好听到上方箭楼里蜀兵闲聊的声音。
梁进心中一喜,真是天助我也!他打了个手势,身后几名闻声营的神射手悄然张弓搭箭,瞄准了箭楼窗口隐约晃动的身影。
“嗖!嗖!嗖!”
几声轻微的破空声响起,箭楼内的谈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几声闷哼和身体倒地的声音。
“得手了!上!”
梁进低喝一声,率先跃出灌木丛,带领部下如同鬼魅般扑向那座已然寂静的箭楼。
然而,他们低估了老将高彦俦的谨慎与老辣。
高彦俦深知夔门地势,密集安排人手巡逻!
就在梁进等人以为顺利清除哨卡,准备向更深处的蜀军营寨渗透时。
“哐!”
一声刺耳锣响从不远处的岩石后炸开!
一名隐藏极深的蜀军暗哨,目睹了同伴被杀,拼死敲响了警锣!
“快!上去杀了那敲锣的!”
梁进脸色剧变,心知行踪暴露,必须立刻消除警报源。
然而,为时已晚!
“敌袭!放箭!”
黑暗中传来蜀军校尉的怒吼。
刹那间,无数箭矢从上方、侧方的隐蔽阵地如同泼雨般射向刚刚爬上缓坡的梁进等人!
他们身处相对开阔的斜坡,毫无遮挡,顿时成了活靶子!
七八名队员瞬间中箭,惨叫着滚落山崖。
“隐蔽!找石头!”
梁进目眦欲裂,挥舞横刀拨打箭矢,带领剩余部下拼命躲到几块凸起的岩石后。
他们被死死压制在这片小小的缓坡上,进退维谷。
向上,是严阵以待、不断放箭的蜀军;向下,是近乎垂直的峭壁。梁进和他带领的主力,被困在了半山腰。
与此同时,在山脚下方的梁冲小队也听到了锣声和喊杀声。
“进哥出事了!”梁冲心头一紧。
“冲哥,怎么办?上去接应还是……”手下急切问道。
梁冲瞬间面临两难,向上强攻,山道险峻,己方兵力单薄,无疑是送死,原地不动或后撤,就等于眼睁睁看着梁进等人被歼灭。
就在他犹豫的刹那,身后突然火光大亮,喊杀声四起!
“唐军援军在此!围住他们!”
原来,高彦俦早有后手,在山脚密林中也埋伏了一队人马,专门截杀可能漏网或后续跟进的敌军。
梁冲小队顷刻间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
前有险峰,后有伏兵!
“结圆阵!死战!”
梁冲赤红着双眼,知道已无退路,唯有拼死一搏,或许还能为山上的弟兄吸引部分火力。
他率领这十余名精锐,背靠岩壁,组成一个小型防御阵型,挥舞刀剑,与从林中涌出的蜀军血战在一起。
刀剑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顿时响彻山脚。
山腰上,梁进听到山下传来的厮杀声,知道梁冲也被卷入,心急如焚。
他明白,偷袭计划失败,现在唯一的目标就是尽可能多的人活下去!
“兄弟们!向我靠拢!杀下去!和冲子汇合!”
梁进怒吼着,从岩石后跃出,不顾箭矢,带头向山下冲去。
剩下的敢死队员也爆发出最后的勇气,跟着主将向下猛冲。
这决死的反冲击,竟然一时将上方射来的箭雨压制了片刻。
然而,下山的路同样被闻讯赶来的蜀军堵死。
梁进等人陷入了上下夹击。
他们利用地形且战且退,每一步都洒下鲜血。
梁进身先士卒,左劈右砍,接连手刃数名蜀兵,但自己也身中数箭,鲜血染红了战袍。
眼看就要接近山脚,能看到正与伏兵血战的梁冲小队的身影时,一支冷箭带着凄厉的呼啸,精准地射穿了梁进的咽喉!
他身体一僵,难以置信地看向山下的方向,手中的横刀当啷落地,伟岸的身躯缓缓向后倒去,坠入了黑暗的深渊。
“进哥!”正在山下苦战的梁冲,瞥见了那坠落的身影,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嚎。
这分神之际,一柄长枪刺穿了他的大腿,他惨叫一声,单膝跪地。
“保护冲哥!突围!”
身边仅存的几名护卫红了眼,拼死护住梁冲,不顾一切地向江边方向杀去。
一切从开始到结束,不过是一刻钟的功夫。
李雄安排的大部队援军在此时也赶了过来,但是蜀兵相互照应,又缩回到密林之中。
夜袭失败。
山腰山脚,到处是唐军敢死队员的遗体。
梁进战死,梁冲重伤而遁,带去的精锐弓兵折损过半。
此时偷袭战爆发之初,高彦俦的注意,他已站在高处,看着山下逐渐平息的战斗和点点火把,面色缓和下来。
他赢了这一阵,但唐军的悍勇与决死意志,让他丝毫不敢放松。
他知道,流了这么多血,夔门的江水,只会变得更加滚烫。真正的考验,还在明天。
第611章 雄关铁壁
三日血战,夔门之前的江水已被染得泛红。
面对如此天下雄关前,李雄也一筹莫展。
这是长江三峡的西大门,瞿塘峡,自从三国蜀汉之后,历代要取巴蜀,必先取得此关。
瞿塘关!
这几日,唐军巨大的楼船舰队,如同被激怒的困兽,一次次撞击着蜀军布下的铁索浮桥防线,却又一次次在密集的箭雨、滚石和拍竿的打击下铩羽而归。
岸上,唐军步卒试图强攻两岸营垒的企图,也在蜀军凭借地利发起的顽强反击中损失惨重。
主帅李雄站在楼船望台上,望着那依旧巍然耸立、仿佛不可逾越的夔门雄关,眉头紧锁,面色凝重。
他自随主上起兵以来,南征北战,罕逢敌手,却从未遇到过如此难啃的骨头。
这高彦俦,用兵如铁壁铜墙,将地利发挥到了极致。
瞿塘关(即夔门)上,旌旗猎猎。
老将高彦俦在一众将领的簇拥下,巡视瞿塘关防线。
监军武守谦跟在身侧,眼神中却闪烁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与轻蔑,在他看来,如此龟缩防守,实在有失武将威风。
高彦俦缓步走着,目光扫过脚下奔腾的江水和对面唐军连绵的营寨,坚毅的面容上古井无波。
江风吹拂着他花白的须发,也吹动了深埋于记忆深处的烽烟。
“高帅,唐军攻势虽猛,但在您老人家布置的这铁桶阵前,也不过是徒劳无功啊。”
身旁一位跟随他的老亲兵,高志笑着说道,语气中充满了信赖。
高志如今鬓角斑白,显然与高彦俦多年的主仆关系,是他的亲卫将领,微微颔首,目光却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了十数年前那个烽火连天的岁月。
那时他还年轻气盛,作为一员骁将,奉命救援被后汉军队围攻的安都寨。
他率精锐骑兵连夜奔袭,拂晓时分突入敌阵,身先士卒,一柄长枪,宛如吕布转世,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
那一战,他凭着一股锐气,硬生生将兵力占优的敌军击溃,收复了战略要地。
安都寨之战,击败强大后汉,保蜀境十余年太平。
凯旋之时,三军欢呼,先帝(孟知祥)亲自犒赏,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老兄弟,跟随我多少年了?”高彦俦缓缓问着。
高志兴奋说着:“随将军从并州起兵,整整跟随将军二十年了。”
高彦俦不禁感慨:“老夫,最为失意的一战,当属与大周的秦凤之战,此情此景何其相似。”
数年前面对势大的后周军队,他受命坚守。
那是真正的苦战,敌众我寡,援军迟迟不至。
但他硬是凭借坚固的营垒和得当的调度,与当世名将向训、王景率领的周军鏖战半年之久,让强大的周军寸步难进,创造了以弱抗强的奇迹!
那段日子,他日夜巡营,与士卒同甘共苦,稳住了摇摇欲坠的防线。
然而,最后结局,却是冰冷的背叛与无奈。
正当他苦苦支撑之际,判官赵玭这个他一度信任的部下,竟贪生怕死,暗中与周军勾结,献城投降!
导致防线顷刻崩溃,他虽奋力搏杀,终难挽败局,只能带着无尽的屈辱和愤懑败归成都。
蜀王明察,念其苦劳,未曾降罪。
想起赵玭那张谄媚而后变得狰狞的脸,高彦俦的心如同被针扎了一下。
背叛,比正面之敌更令人心寒。
“高帅?您……”老亲兵高志见他神色有异,关切地问道。
高彦俦从回忆中惊醒,深吸一口气,将那股郁结之气压下。
“而今守住瞿塘关,老夫甘愿殒命,定不辜负皇恩……”
他看了一眼身旁有些浮躁的武守谦,又望向关下虎视眈眈的唐军,声音沉稳而坚定,仿佛是对众人说,也仿佛是对自己说:
“为将者,切忌贪功冒进。”
“唐军势大,锐气正盛,犹如当年之周军。我夔门天险,便是最大依仗。我等只需稳扎稳打,凭险固守,耗其锐气,断其粮道,待其师老兵疲,露出破绽,方可一击制胜!”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武守谦等人,语气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令各寨,没有本帅将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战!违令者,斩!”
这番话,既是宝贵的经验之谈,也是对可能出现的“赵玭”或“武守谦”们的警告。
他高彦俦,绝不会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秦凤之败的教训,他用后半生的谨慎来铭记。
武守谦嘴上应着“是”,眼底却闪过一丝不以为然。
高彦俦不再多言,转身继续巡视。
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与雄伟的夔门关城融为一体,仿佛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
这位蜀国的第一宿将,用自己的经验和意志,为摇摇欲坠的蜀国,撑起了最坚实的一道屏障。
李雄在江船上,远远望着关墙上那模糊却坚定的身影,心中明白,要想拿下夔门,远非一日之功。
“这场攻坚战的惨烈,恐怕才刚刚开始。也不知道培州的秦再雄怎么样了……”
千里之外的战局,却与夔门胶着的战况截然不同。
秦再雄率领的南路唐军,以苗蛮精锐为主,彭师健、彭师亮部为辅,如同鬼魅般穿行在黔东南的崇山峻岭之间。
苗兵开路,彭家军辅助站稳敌后。
相互配合之下取得了进展。
对于习惯山地的苗兵而言,这艰险的环境反而是他们的主场。
秦再雄本人作为黔东南一带公认的第一勇士,归顺李从嘉后又潜心学习汉家兵法,威望更胜从前,此番用兵,更是将山地行军的速度与诡诈发挥到了极致。
他们避开了大道,专走险峻小径,神出鬼没,接连攻克数座毫无防备的县城,兵锋直指培州。消息传至涪州(今重庆涪陵),坐镇后方的蜀军主帅王昭远镇定自若。
王昭远自幼聪慧,常自比诸葛亮的他,对“区区苗兵”颇有些不以为然。
他立即下令培州一线实施“坚壁清野”,将城周的大片树林砍伐一空,既扫清射界,也防止敌军利用林木隐蔽。
这日,王昭远在赵崇韬等人陪同下,登上了培州城头。
远远望去,只见唐军先头部队正在城外数里处乱糟糟地安营扎寨。
由于长途跋涉于山林,这支苗汉混合的军队看上去颇为狼狈,盔甲歪斜,旗帜不整,士兵们疲惫不堪,搭建营寨时也显得毫无章法,东一堆西一簇,只有些先锋军,粮草还未齐备。
“哼,乌合之众!”
王昭远轻摇着不知从哪弄来的羽毛扇,嘴角泛起一丝不屑的冷笑。
第612章 苗兵奇袭 将计就计
“看来这秦再雄,也不过是徒有虚名之辈。只知蛮冲猛打,不通兵法。观其营寨,杂乱无章,守备松懈,简直是自寻死路!”
赵崇韬较为持重,提醒道:“王都统,苗人悍勇,且善于山林作战,不可不防。秦再雄能如此迅速打到培州,必有其过人之处。”
王昭远不以为然地摆摆手:“赵都监多虑了。彼辈远来疲惫,立足未稳,又如此托大,此乃天赐良机!若待其后续兵马到齐,反倒麻烦。”
他眼中闪过一抹精光,一个计划瞬间在脑中成型。
他召集韩保正、李进等心腹将领,低声布置:
“二位将军,今夜便是破敌良机!你二人各领一千五百精兵,饱食之后,于夜半时分,悄悄从侧门出城。”
“韩将军,你部多带桐油、火把,直扑敌军左营,见帐就烧,遇人就杀,定要搅他个天翻地覆!”
“李将军,你部埋伏于右翼山林,若敌军慌乱救火,或向中军大帐溃逃,便趁势杀出,截断其退路,与韩将军前后夹击!”
“本帅与赵都监率主力在城上观战,若见敌军大乱,便挥师出城,一举踏平敌营,擒杀秦再雄!”
王昭远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看到自己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场景,俨然以当代诸葛自居。
韩保正、李进虽觉得有些冒险,但见主帅信心满满,也只能领命而去。
是夜,月黑风高。
培州城侧门悄然开启,韩保正、李进率领三千精兵,人衔枚,马裹蹄,如同暗夜中流淌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潜向数里外那片灯火稀疏、看似毫无戒备的唐军营寨。
夜半时分,正是人最困顿之时。
唐军营中除了零星巡逻的火把和偶尔传来的刁斗声,一片寂静。
突然!
“杀!”
一声暴喝划破夜空!
韩保正一马当先,率军突入唐军左营!
蜀军士兵将浸满桐油的火把奋力抛向营帐,同时挥舞刀枪砍杀惊慌失措的唐军。
顷刻间,左营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惨叫声、喊杀声震耳欲聋!
混乱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
“成功了!”
城头上的王昭远看到远处冲天的火光和隐约传来的喊杀声,激动地一拍城墙,“韩、李二将果然勇猛!传令,做好准备,随本帅出城歼敌!”
他似乎已经看到,一场辉煌的胜利就在眼前。
然而,他并未察觉,在那片混乱的火光背后,有一双冷静如鹰隼的眼睛,正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秦再雄的中军大帐,似乎安静得有些异常……这看似混乱的营,却极为空旷
就在王昭远于城头得意洋洋,韩保正、李进以为偷袭得手之际,战场局势骤然逆转!
那看似混乱不堪、被轻易点燃的左营,实则大半是空营!
秦再雄早已料到蜀军可能会趁他立足未稳前来劫营,这表面的混乱和松懈,正是他精心布置的诱饵!
“呜,呜,呜!
低沉而穿透力极强的牛角号声陡然从唐营深处响起,压过了现场的喊杀与惨叫!
这号声仿佛带着某种神秘的魔力,瞬间点燃了黑暗中的战意!
紧接着,令韩保正、李进肝胆俱裂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那些原本看似被点燃后慌乱奔逃的“溃兵”,突然停下脚步,迅速从阴影冲出来一队队苗兵,锋利的苗刀、钩镰枪、坚韧的藤盾!
他们眼中再无半点惊慌,取而代之的是狩猎般的冷静与嗜血的狂热!
与此同时,营寨两侧和后方,火把如同繁星般骤然亮起,照亮了一张张涂着油彩、彪悍无比的苗兵面孔!
他们沉默无声,却如同潮水般从黑暗中涌出,瞬间完成了对闯入营中蜀军的反包围!
“中计了!快撤!
”韩保正头皮发麻,嘶声大吼,拨转马头就想后退。
但为时已晚!
“杀光这些蜀狗!一个不留!”
一声如同惊雷般的怒吼炸响!
只见一员身高达九尺的巨汉,如同战神般从黑暗中策马冲出!
正是秦再雄!
此刻他身披简易皮甲,裸露的臂膀肌肉虬结,手中一杆特制的加长铁枪,在火光照耀下闪烁着死亡的寒芒!
秦再雄一马当先,直接冲入蜀军阵中最密集的地方!
长枪在他手中如同活了过来,或刺或扫,或挑或砸,势大力沉,所向披靡!
蜀兵手中的刀枪与之相碰,非断即飞,挨着就死,碰着就亡!
他就像一股狂暴的旋风,所过之处,人仰马翻,硬生生在敌阵中撕开一条血路,直取主将韩保正!
韩保正也算骁勇,见避无可避,咬牙挥刀迎战。
但仅仅三个照面,秦再雄的铁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崩开他的刀锋,顺势一刺,便洞穿了他的胸膛!
韩保正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透胸而出的枪尖,栽落马下,气绝身亡!
主将瞬间被杀,蜀军更是大乱。
而苗兵们则士气大振,他们三人一组,五人一队,配合默契。
藤盾格挡,钩镰枪专钩马腿、锁拿兵器,苗刀则趁机近身劈砍,将蜀军分割、包围,进行残酷的歼灭战。
整个左营,此刻已从陷阱变成了修罗场,惨叫声此起彼伏,血流成河。
李进见韩保正战死,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恋战,拼命收拢部分残兵,向着来时路溃退。
然而,秦再雄早已安排彭师健、彭师亮率部截断了他们的退路。
又是一场惨烈的围杀!
刚刚率兵出城的王昭远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惊恐和惨白。
他眼睁睁看着城下的火光中,蜀军被一面倒地屠杀,韩保正的将旗倒下,李进的部队陷入重围。
“快!快关城门!拉起吊桥!”
王昭远声音颤抖,几乎是尖叫着下令,再也顾不得什么“挥师出城,踏平敌营”的豪言壮语,在亲兵护卫下,连滚爬爬地逃回城中,恨不得多生两条腿跑回城中。
最终,培州城门在残余蜀兵绝望的呼喊中轰然关闭,将城外三千夜袭的精锐和他们的主将,彻底抛弃。
这场由王昭远精心策划的夜袭,以蜀军几乎全军覆没、主将一死一逃、王昭远本人抱头鼠窜的惨败而告终。
第613章 赛诸葛的王昭远
王昭远在培州夜袭惨败,折了大将韩保正,三千精兵几乎全军覆没,只有李进等少数残兵败将,惶惶如丧家之犬般逃回涪州。
消息传开,蜀军东线士气大挫。
然而,自比诸葛的王昭远并未真正吸取教训,反而将失败归咎于韩保正鲁莽、李进配合不力。
培州城中,王昭远惊魂稍定,一边痛惜韩保正之死和三千精兵的损失,一边又不甘失败,苦苦思索“退敌妙计”。
他带着众将讨论军情,对着地图凝神半晌,忽然眼睛一亮,猛地一拍桌案:
“我有一计!”
他得意的笑着众人。
赵崇韬、李进背后一冷,这主将一有计谋,总是让他们脊背发凉。
“秦再雄这蛮子,凭借一股悍勇,孤军深入,翻越这千里险峻山岭,其粮草补给必然艰难漫长!我军虽新败,然培州城坚,若能断其粮道,使其前线大军无粮自乱,则不战亦可屈人之兵!”
李进新败,心有余悸,谨慎道:“王都统,粮道乃军之命脉,秦再雄岂能不防?必有重兵护送,且路途险峻,恐难下手。”
王昭远却自信满满地指着地图上一条蜿蜒的山路。
“不然!”
“诸位请看,此为培州通往其前锋大营的必经之路,名曰‘落鹰涧’。此处两山夹一沟,道路狭窄,仅容数人并行,且一侧是悬崖,一侧是密林。”
我军无需与其大队押运兵硬拼,只需派遣两千精兵,趁夜色潜入两侧山林,多备火箭、桐油、滚木礌石,待其粮队进入涧谷,两头一堵,中间火攻、滚石齐下,纵有千军万马,也叫他插翅难飞,人粮俱焚!”
殿前禁军指挥使赵元振沉吟道:“此计虽险,然确有机会。若能成功,可收奇效。只是,执行此任务的将士,需极为精锐,且悍不畏死。”
赵崇韬、张继昭等大将,虽然与他都为殿前班值,却不认同。谨慎说道:“王将军三思,我等理应固守坚城。”
“正是!”
王昭远见有人附和,更加兴奋,“赵将军,你麾下可有这等敢死之士?明夜便行动!若能成功,你便是首功,可雪前耻!”
赵元振为蜀中五虎上将,胆气很壮。
见王昭远决心已定,且计划听起来似乎可行,便应承下来。
“我从禁军精锐中,挑选五百名熟悉山地、身手敏捷的老兵,饱餐战饭,携带火种、引火之物和短兵器,趁着夜色悄悄出城,摸向落鹰涧。”
王昭远同样再派兵五百人。
共计一千人,前往落鹰涧。
勇猛和谨慎的彭师亮负责粮道安全。
彭师亮不仅在前线大营后方设置了多个中转哨卡,每次押运粮草都派出足够兵力,更重要的是,他派出了大量斥候,日夜不停地巡视粮道沿线,尤其是像落鹰涧这样的险要之地。
一千蜀军刚接近落鹰涧,就被彭师亮派出的暗哨发现了。
消息立刻传回。
彭师亮闻报,冷哼一声:“果然来了!想断我粮道?做梦!”
他立即点起两千精锐,其中多有原楚地悍卒,亲自率领,火速赶往落鹰涧,并下令前方粮队暂缓行进,就地警戒。
当赵元振的蜀军小心翼翼地在落鹰涧两侧山林中布置伏击阵地时,彭师亮的大军已从后方和侧翼悄然包围了上来。
林中瞬间展开了一场残酷的白刃混战!
赵元振根本没料到唐军反应如此迅速,反被对方打了个措手不及。
蜀军埋伏的优势荡然无存,反而因分散在狭长地带,难以集中兵力。
唐军在彭师亮的率领下,作战极其勇猛,往往身负数创仍死战不退,将蜀军分割包围,逐一歼灭。
赵元振见势不妙,想要指挥部下向涧谷另一头突围,却发现退路也已被唐军截断。
火光中,他看到彭师亮那浴血奋战、如同杀神般的身影,心胆俱寒,再也顾不得部下,只带着少数亲兵,凭借对地形的熟悉,拼死杀出一条血路,狼狈不堪地逃回培州。
两千精心挑选的蜀军敢死队,在落鹰涧非但没能碰到唐军粮草的边,反而几乎被彭师亮率军全歼!
消息传回培州,王昭远目瞪口呆,他寄予厚望的“奇谋”再次破产,反而又折损了一批宝贵的兵力。
他坐在府中,面色灰败,喃喃道:“这……这秦再雄麾下,怎地如此难缠……”
而培州守军的士气,经此一败,更是跌落谷底。
断粮之策的失败,意味着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秦再雄的兵锋,一步步逼近。
数日后,王昭远忍不住大军逐渐巨龙涪州之难,眼见周围县城,都被唐军占领,眼看形成合围之势。
他作为三军主帅,不肯眼睁睁看着主城被围。
趁着哨骑探查得知,唐军兵力分散,攻打周围县城之际。
命令赵崇韬、张继昭率八千兵马出城,于涪州城外开阔处列阵,企图以堂堂之师挫敌锐气;自己则亲率两千“精锐”埋伏于侧翼山林,准备待两军交战正酣时杀出,截断苗兵后路。
然而,他这套在中原或许常见的战法,在面对悍不畏死的苗兵时,成了笑话。
秦再雄闻报,冷笑一声:“正愁他龟缩不出!”他亲率苗兵主力迎战李进。
两军对阵,号角响起,苗兵并未如寻常军队般结阵推进,而是发出震天的呼啸,如同山洪暴发般,毫无阵型地冲向蜀军大阵!
他们身手矫健,奔跑如飞,手中钩镰枪专钩马腿、锁拿长矛,藤盾护身,苗刀近身劈砍,作战方式诡异狠辣,完全打乱了蜀军熟悉的节奏。
赵崇韬部虽战马占优。
但秦再雄麾下都是钩镰枪兵居多,他自己更是枪中霸王。
很快,蜀军骑兵被这狂野的打法冲的散乱。
正当两军陷入混战,王昭远认为时机已到,率伏兵从林中杀出,高喊:“王昭远在此,苗贼受死!”
他本以为会看到苗兵惊慌失措的场面,谁知秦再雄早已防着他这一手。
只见苗兵阵中分出一支生力军,由悍将彭师暠率领,反向朝着王昭远的“奇兵”冲杀过来!这
些苗兵在山林间如履平地,比王昭远的兵马灵活数倍,反而将蜀军伏兵打了个措手不及。
王昭远亲眼看到一个苗兵小头目,身中数箭,仍咆哮着连杀三名蜀兵,最后抱着一名蜀军哨将一起滚落山崖!
这种悍不畏死的打法,彻底击垮了王昭远麾下士卒的勇气。
伏兵率先溃败,王昭远在亲兵拼死护卫下再次落荒而逃。
主将一逃,正面战场的赵崇韬部军心崩溃,被秦再雄大军一冲,顿时溃不成军。
两日之后涪州,就被唐军顺势夺占!
丢了涪州,王昭远与赵崇韬、李进等人败退至渝州。
渝州乃两江交汇之处,水寨林立。
王昭远又生一计,欲效仿三国周瑜火烧赤壁。
第614章 三计三败
退守渝州后,王昭远望着两江交汇处的宽阔水面,又生一计。
他搜罗城中大小船只百余艘,满载干燥柴薪、引火油脂,以铁索稍稍相连,组成数道火船阵列。
他捻着并不存在的胡须,对赵崇韬等人道:“昔日周郎赤壁破曹,便是凭此东风一把火!今观天象,今夜必有东南风起,正可效古法,焚尽秦蛮舟师!”
实际上是他打听渝州船夫,凭着春季气候,推测天气,但此时王昭远膨胀了!
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仿佛已看到唐军战舰在烈焰中化为灰烬的景象。
是夜,江风渐起,果然转为东南风向。
王昭远大喜过望,立即下令:“放火船!”
命令一下,渝州水寨闸门打开,早已准备就绪的蜀军水兵砍断缆绳,将点燃的火船推出水寨。
霎时间,江面之上,上百艘火船借着风势,如同一条条咆哮的火龙,拖着滚滚浓烟,顺流而下,直扑下游唐军水寨!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江水都被染成了赤红色,景象蔚为壮观,又带着毁灭的气息。
王昭远在亲兵簇拥下登临渝州城头,远眺这“壮丽”景象,抚掌轻笑,只待唐军水寨陷入一片火海。
下游唐军水寨,了望塔上的哨兵早已发现上游异动,急促的警钟瞬间敲响!
然而,水寨之中并未出现王昭远预想中的惊慌失措。
主帅秦再雄得报,大步走出营帐,望向江面那一片火海,铜铃般的眼中闪过一丝轻蔑:“哼,黔驴技穷,竟想用这等拙劣伎俩!”
他麾下的水军,多是由精通水性的湖湘子弟和常年生活在江边的苗人组成,对水战、防火攻皆有丰富经验。
李从嘉麾下水军冠绝天下。
不需秦再雄过多命令,各舰船长官已自发行动起来。
只见唐军中型战船,“海鹘船”与“艨艟”迅速前出,在火船必经之路上横向排开。
船上健卒们并非用简单的“长杆”去拨,而是使用带铁钩的长索和巨大的叉杆,冒着灼人的热浪。
精准地钩住或顶住火船的船舷、龙骨,利用水流和巧劲,奋力将其推向江心主流,让它们彼此碰撞,或从战舰之间的安全通道漂流而过。
动作娴熟默契,俨然是日常操练的科目。
与此同时,数十名仅着短裤、口衔短刃的水鬼,如同鱼儿般悄无声息地潜入冰冷的江水中。
他们灵活地潜泳到那些即将威胁到主力战舰的火船下方,用斧凿奋力破坏船底。
江水涌入,火船迅速倾覆下沉,船上的烈火被江水吞没,只留下嘶嘶的白气和漂浮的残骸。
尽管唐军处置得当,仍有少数火船冲破拦截,撞入水寨边缘。
但秦再雄早有防备,战舰之间保持了足够的安全距离,且边缘多是没有价值的辅助小船或木筏。
这些火船只能徒劳地燃烧着自己,未能引起连锁反应。
王昭远在城头上,看着唐军水寨并未陷入预期中的大火与混乱,反而有条不紊地化解了他的火攻,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
但更让他魂飞魄散的还在后面!
就在蜀军注意力完全被江面火船吸引,水寨守军也都挤在栅栏边观望战果之际,秦再雄果断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战机!
他们不是当年的曹魏北方旱鸭子,铁锁连船。
而是江南、荆襄、楚地、从小水边长大的水军居多。
“快艇队,出击!”
彭师健一声令下!
早已在阴影处准备就绪的数十艘唐军快艇,“走舸”,如同离弦之箭,借着上游火船造成的火光掩护和江面弥漫的烟雾,开足马力,悄无声息地向着渝州蜀军水寨疾驰而去!
这些走舸体型小,速度快,目标不明显,直到逼近水寨,松懈的蜀军哨兵才惊恐地发现!
“敌袭!唐军杀过来了!”
凄厉的警报声在蜀军水寨中响起,但为时已晚!
唐军走舸上的勇士,用飞爪勾住寨墙,矫健地攀爬而上,与慌乱迎战的蜀军守兵短兵相接。
同时,一些走舸直接撞击水寨木栅,放下跳板,士兵们蜂拥而上。
寨门在内部被强行打开!
更讽刺的是,几艘未被完全拦截的蜀军火船,此时正顺流漂近自家水寨,被唐军有意驱赶或利用,反而引燃了蜀军水寨边缘的栈桥和停靠的船只!
一时间,渝州水寨内外火光四起,杀声震天!
唐军精锐水军在内应外合下,迅速突破防线,在寨内纵横砍杀。蜀军完全被打懵,指挥失灵,士卒四散奔逃,许多战船在混乱中被点燃或放弃。
王昭远站在渝州城头,眼睁睁看着江面上自家水寨燃起的熊熊大火和四处溃逃的士卒,听着随风传来的喊杀与哀嚎,他脸色煞白如纸,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指着那片如同炼狱般的江面,喉咙里咯咯作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急火攻心之下,他只觉喉头一甜,“噗”地一声,一口鲜血狂喷而出,身子晃了几晃,几乎当场晕厥过去,全靠左右亲兵死死扶住。
遭此前所未有之惨败,王昭远是真的被打怕了,被打得胆气尽丧。
他缩在渝州城中,再也不敢提什么“出奇制胜”,只是一味加固城防,企图苟延残喘。
然而,败绩如同长了翅膀,飞速传回成都。
蜀宫之中,蜀王孟昶接到一连串如雪片般飞来的告急文书和战败奏报,气得浑身发抖。他原本俊雅的面容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
猛地将手中那份细数王昭远“三战三溃”、连失要地的奏章狠狠摔在地上,犹不解恨,又一脚踢翻了眼前的御案!
“废物!蠢材!误国庸臣!”
孟昶的咆哮声震动了整个大殿。
“王昭远!你这个自比诸葛的狂徒!纸上谈兵,葬送万余精锐,涪州失守,渝州要破,,如今连水师根基也毁于一旦!你还有何面目活在世上!”
“朕……朕恨不能将其碎尸万段,以泄心头之愤!来人!传旨,即刻将王昭远锁拿回京,明正典刑!”
殿内群臣噤若寒蝉,瑟瑟发抖。
老宰相李昊见状,虽心中也对王昭远恨极,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出列劝谏。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阵前斩将,乃兵家大忌!如今唐军兵临城下,局势危如累卵,若此刻临阵易帅,乃至诛杀大将,恐军心彻底瓦解,渝州顷刻即破啊!”
“请陛下暂息雷霆之怒,当务之急,是速遣得力干将前往渝州,接管防务,稳住阵脚!”
孟昶胸口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李昊的话如同冷水浇头,让他狂怒的头脑稍稍冷静下来。
他深知李昊所言在理,但那股恶气实在难平。
他强迫自己冷静,跌坐回龙椅,咬着牙道:“……李相所言……甚是。那就暂留王昭远那条狗命!速议,派何人前往接替?”
第615章 奇兵破天险
就在蜀国朝堂为派遣何人接替王昭远、如何挽救渝州危局而争论不休的五日之内,战机已被彻底贻误。
渝州江防洞开,水军覆灭的消息如同瘟疫般在守军中蔓延,岸上守军士气早已跌入谷底。
秦再雄率领的南路唐军,挟大胜之威,如同决堤的洪水,攻势一浪高过一浪,将这座通往成都平原的最后屏障冲击得风雨飘摇。
第五日,黎明时分,总攻开始!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而是水陆并进的致命一击!
江面上。
彭师亮率领的唐军水师主力,乘着艨艟斗舰,对被焚毁大半、守备虚弱的蜀军残余水寨发起了最后清剿。
火箭如雨点般落入寨中,引燃残存的营房和栈桥。
唐军水卒跳帮夺船,与负隅顽抗的蜀军进行着残酷的接舷战。
彭师亮亲立船头,手持长刀,但凡有敢于抵抗的蜀军,皆被其一刀劈落江中,勇不可挡。
水寨的抵抗,在绝对的实力和士气碾压下,迅速土崩瓦解。
与此同时,陆上的战斗更为惨烈!
秦再雄身先士卒,立于渝州城下万军阵前,他巨大的身影如同战神,手中长枪指向城头:“儿郎们!破城在此一举!先登城者,赏千金,官升三级!”
“吼!吼!吼!”
数万苗汉将士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攻城战役瞬间爆发!
无数的云梯被架上了渝州城墙!
这些云梯并非简单长梯,而是由部件拼接而成,更加稳固。
苗兵们口衔苗刀,一手持藤盾,如同灵猿般向上攀爬!
城头上,赵崇韬、李进等蜀将声嘶力竭地督战,箭矢、滚木、礌石如雨般落下,不断有唐军士兵惨叫着跌落。
但苗兵的悍勇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们仿佛不知死亡为何物,即使身中数箭,只要还有一口气,就继续向上攀爬!
有人被滚石砸中,血肉模糊,却用最后力气将刀掷向城头守军!
更令人胆寒的是,一些率先登城的苗兵猛士,在砍杀守军后,竟直接将血淋淋的头颅砍下,随手别在腰间,继续狂呼酣战!
这野蛮而恐怖的景象,极大地冲击着守城蜀军的心理防线。
“挡住!给我挡住!”
李进挥刀砍翻一名后退的士卒,眼睛血红。
但他惊恐地发现,越来越多的苗兵登上了城头,这些腰间别着人头的“魔鬼”如同疯虎入羊群,所过之处,蜀军纷纷溃散。
城头的争夺战进入了最残酷的白刃阶段,每寸城墙都浸满了鲜血。
秦再雄在城下看得分明,见城头已乱,知道时机已到。
他大吼一声:“彭师暠!率破阵营,跟我上!”
他竟亲自抓起一面巨盾,提枪加入登城行列!
主帅亲自陷阵,唐军士气沸腾到了顶点!攻势如同海啸,不可阻挡!
“城破了!城破了!”
终于,一段城墙上的蜀军彻底崩溃,发出了绝望的喊声。
缺口一旦打开,便迅速扩大。越来越多的唐军涌入城头。
一直在城楼中惶惶不可终日的王昭远,听到“城破”的喊声,吓得面无人色。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羽扇纶巾”的名士风范,手忙脚乱地脱下官袍,换上一身普通小兵沾满污渍的号衣。
在几名忠心家奴的护卫下,仓皇打开西门,混入溃逃的乱军之中,头也不回地向成都方向亡命奔逃。
主将一逃,本就摇摇欲坠的抵抗意志彻底崩溃。
赵崇韬、李进等将虽奋力搏杀,但大势已去,无奈之下,也只能各自带着亲兵,寻路突围。
渝州,这座长江上游的重镇,在经历数日血战后,终于易主。
城头上,大唐的战旗缓缓升起,迎风飘扬。
秦再雄站在血迹斑斑的城头,望着城内尚未平息的零星战斗和西方成都的方向,豪气干云。
他仅仅用了月余时间,便率这支奇兵,翻山越岭,连破坚城,如同一柄锋利无比的尖刀,深深地插入了蜀国的心脏地带!
兵锋,已直指成都!
蜀国覆灭的丧钟,由他秦再雄,在这渝州城头,重重敲响!
唐军出兵地方消息,蜀王求救的信函,很快传递到宋国。
两军争锋,如同两道惊雷,迅速传至北宋都城汴京。
大宋皇宫崇元殿内,气氛凝。
赵匡胤面沉如水,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御案,下方,他的“义社十兄弟”中的几位核心成员以及朝廷重臣皆肃立两旁。
“众卿都已知晓。”
赵匡胤的声音打破沉寂,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气。
“蜀国孟昶,使高彦俦这等老将困守夔门独木难支,按照最新奏报,王昭远之辈徒有虚名!”
这个时代消息传递滞后,赵匡胤密切关注战场,得到消息也有十余天的延迟。
赵匡胤推测道:“如今,只怕秦再雄奇兵已攻克培州,蜀中震动!若再坐视不理,待李从嘉尽得巴蜀之地,整合其资源,其实力将暴增,届时顺江而下,或自荆襄北望,我大宋将面临何等局面?”
而此时局面比他想象更糟糕。
自称小诸葛的王昭远,实乃废柴,白白浪费机会……连渝州都已经丢失了。
枢密使窦仪率先出列。
他目光深邃,显然已思虑良久。
“陛下所虑极是。南唐已成一患,绝不可使其鲸吞蜀中。”
“然我军新立,内部亦需稳定,不宜全面介入,与南唐直接开战。臣以为,当以‘援蜀’为名,行‘制唐’之实。”
“哦?则平有何具体方略?”
赵匡胤问道。
窦仪侃侃而谈:“其一,立即下秦凤路各州军府,集结兵力,加强戒备,作出自北路威胁唐军侧翼之势,牵制李从嘉,使其不敢将全部兵力投入西线。
其二,速遣一支精锐水陆军,以救援之名,前往夔门。此举一则可助高彦俦稳定防线,延缓唐军主力推进。
二则,若事有可为,我大宋舟师或可趁乱掌控峡江部分水道,为日后谋划留下伏笔。
其三,可命临近光州(今河南潢川)的兵马向前推进,作出威逼南唐淮西边境的姿态,使其有所顾忌,分散其注意力。”
赵匡胤微微颔首,目光扫向麾下那群如狼似虎的将领:“诸位兄弟,谁愿往夔门走一遭?此行名为援蜀,实为虎口夺食,凶险异常。”
话音未落,一员虎将踏步而出,声若洪钟:“陛下,末将高怀德,愿意前往。”
“此人乃义社十兄弟之一,素以勇猛善战着称。又有一将出列,乃是沉稳多谋的王全斌。
“陛下,臣亦愿往,必不辱使命!”
另一位大将石守信(义社兄弟)也洪声道:“光州方向,交给臣便是!定叫那李从嘉不敢东顾!”
其他武将等将也纷纷请战,殿内一时战意高昂。
第616章 亲征伐蜀
赵匡胤看着这群追随自己打下江山的兄弟,心中稍安。
他最终决断道:“好!高怀德、王政忠听令!”
“臣在!”
二将慨然应诺。
“命你二人为西面行营正、副都部署,即刻调集禁军精锐及水师两万,沿江西进,驰援夔门!记住,此行以稳住战线为首要,相机行事,不可浪战,但若有机会……”
赵匡胤眼中寒光一闪。
“亦不可放过!”
“臣等明白!”慕容延钊、王政忠心领神会。
“石守信!”
“臣在!”
“命你率军向光州方向移动,陈兵边境,施压南唐淮西!”
“高怀德,加强秦凤路防务与兵力,随时准备策应!”
一道道命令迅速下达,整个宋国运转运转起来,同时得到了辽国战马的支持,草原马场和铁器的互换,让这两个超级大国,实力水涨船高。
赵匡胤的意图很明显,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绝不能让南唐舒舒服服地吞下蜀国。
他要利用这次“救援”,尽可能地削弱南唐,并为大宋争取最大的战略利益,甚至为将来可能的冲突提前布局。
南唐与北宋之间,虽未正式宣战,但围绕蜀国命运的暗战与较量,已然升级。
潭州行宫,大殿森严。
巨大的川蜀舆图悬挂于中央,其上标注的敌我态势,牵动着每一位在场文武的心。
连日来的战报,让殿内的气氛如同江南梅雨季节般,凝重而压抑。
李从嘉端坐于龙椅之上,面容沉静,但指尖偶尔划过扶手的细微动作,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大将马成信、李元清、吴翰、沙万金、近卫统领申屠令坚为首的武将,和以宰相赵普、户部尚书潘佑为核心的文臣,分列两侧,正在进行着激烈的辩论。
“主上!”
马成信声如洪钟,指着地图上的夔门。
“高彦俦那老匹夫,凭借天险,死守不出!李雄将军与梁延嗣老将军水陆并进,猛攻月余,伤亡不小,却难有寸进!如此僵持,空耗钱粮,挫我锐气!臣请增兵,强攻夔门!”
李元清却持重道:“马将军,夔门之险,非比寻常。强攻恐非上策,伤亡必巨。”
“如今秦再雄将军虽奇兵奏效,连克培州、渝州,兵锋直指成都,然其孤军深入,兵力已疲,且蜀地各州县的团练乡兵蜂起反抗,袭扰其粮道,使其难以全力攻打成都。”
“若我西路主力迟迟不能突破夔门与秦将军会师,恐南路奇兵有孤悬覆灭之危啊!”
历史上很多孤军深入,没有策应的部队,最后惨遭败亡……
吴翰接口道:“元清兄所言极是。更可虑者,据探报,北宋赵匡胤已调兵遣将,率水师西进,名为援蜀,实为趁火打劫!若待其兵临夔门,与高彦俦内外呼应,则我西路军形势将更加险恶!”
文臣队列中,潘佑面露忧色。
“陛下,两线战事胶着,北方强敌虎视眈眈。国库虽因近年丰收略有盈余,然长期大战,消耗甚巨。是否……暂缓攻势,稳固已得之地,从长计议?”
一直沉默倾听的赵普,此刻缓缓开口。
“潘尚书所虑,乃老成持重之言。然,当今之势,犹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蜀国已露败象,正是奋力一击,奠定胜局之时。若此时退缩,则前功尽弃,待孟昶缓过气来,宋国深度介入,再想图蜀,难如登天!”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聚焦于李从嘉身上。
李从嘉缓缓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锐利地扫过夔门和成都。
他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回荡在大殿之中。
“诸卿之意,朕已明了。夔门之险,宋国之谋,皆在朕之预料。然,巴蜀之地,关乎我大唐国运,此战,绝无退路!”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朕意已决!御驾亲征,亲赴夔门前线!”
此言一出,殿内微微骚动。
虽有将领面露兴奋,但也有文臣欲出言劝阻风险。
李从嘉抬手止住众人,继续说道:“亲临战阵,非为逞匹夫之勇,乃为鼓舞三军士气,以示朕与将士同心,不破夔门,誓不还朝!同时,朕坐镇西路,可震慑宋军,使其不敢轻举妄动,亦可尽快打通入川通道,接应秦再雄,合力攻取成都!”
他目光转向赵普:“赵爱卿!”
“臣在!”
“命你为京都留守,总揽国政,统筹粮草辎重,保障前线供给!国内大小事务,皆由你与诸位大臣协商处置!”
“臣,必竭尽全力,不负陛下重托!”赵普深深一拜。
“马成信、李元清、吴翰、申屠令坚!”
“末将在!”四将轰然出列。
“随朕出征!点齐三万禁军精锐,三日后,誓师出发!”
“末将遵命!”
三日后,潭州城外,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三万精锐唐军列成整齐的方阵,盔甲鲜明,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寒光。
士卒们眼神坚定,面容肃杀,一股冲天的杀气凝聚在校场之上。
点将台上,李从嘉一身金色龙纹战甲,外罩猩红蟠龙披风,腰佩天子剑,英武非凡。
他目光扫过台下雄壮的军队,朗声道:
“将士们!蜀地不平,天下难安!今夔门受阻,南路孤军深入,更有北虏觊觎!朕与尔等同行!此去,踏破夔门,会师成都,一统纷乱天下!”
“万岁!万岁!万岁!”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震四野。
“出发!”
随着李从嘉一声令下,号角长鸣,战鼓擂动。
龙旗仪仗在前开路,李从嘉在中军簇拥下,跨上战马。
大军如同一条苏醒的巨龙,迈着铿锵的步伐,浩浩荡荡向西开拔!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御驾亲征!
大唐李从嘉,百战百胜,灭楚、吞汉、收南唐、降吴越,以其无比的决心和勇气,亲自奔赴那决定国运的战场。
麾下士卒战意高昂。
这场平定巴蜀的战役,随着李从嘉的亲临,进入了最激烈、最关键的时刻!
数日后,李从嘉率领前军,昼夜疾行,正如前人所言,朝发白帝,暮到江陵。
先行来到了夔门战场……长江之门户。
两岸高山凌江夹峙,宛如盘龙曲折,水势波涛汹涌,呼啸奔腾,壁立千仞,令人心悸。
唐军大营之中,众士卒雀跃欢腾,全军士气为之大振。
“主上来了!”
“陛下驾到!”
第617章 战云再起
数日疾行,龙旗仪仗已至夔门!
李从嘉亲率的前军精锐,凭借长江水路之利,虽比宋军后发,却先一步抵达了战场。
船队驶入瞿塘峡,李从嘉立于楼船之首,纵目望去。
但见两岸高山如同巨斧劈开,直插云霄,绝壁陡峭,猿猴难攀。
长江在此被挤压成一条咆哮的巨龙,水流湍急,漩涡暗生,惊涛拍打着崖壁,发出雷鸣般的轰响。
好一个“夔门天下险”!雄关漫道,当真名不虚传。
唐军水陆大营得知陛下亲临,瞬间沸腾!
无数士卒涌出营寨,望向江面上那巨大的龙旗和御舰,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连日攻坚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低迷的士气如同被注入了一股强大的暖流,瞬间高涨至顶点!
皇帝亲临前线,与士卒同甘共苦,这份激励,远胜任何封赏。
中军大帐内,李从嘉卸下披风,立刻召集众将议事。
李雄、梁延嗣、马成信、申屠令坚、李元清、暗卫指挥使莴彦等核心将领齐聚,人人脸上都带着振奋之色。
李雄率先汇报军情,语气沉重中带着愧疚:“陛下,臣等无能,月余来猛攻数次,然高彦俦老儿凭借此地利,防守得滴水不漏,我军伤亡不小,未能撼动其根本。”
梁延嗣补充道:“蜀军如今据险而守,深沟高垒,更有三重铁索横江,急切难下。”
二人作为主将,心中满怀歉意。
被高彦俦拖住了月余时间……贻误战机。
暗卫指挥使莴彦则呈上最新情报:“陛下,北宋援蜀主帅、高怀德,王政忠,已率近二万水步军自汴梁出发,经邓州、金州,正转向夔州而来。”
“但其路途遥远,且多需陆行,预计至少还需五日方能抵达夔门水域。目前,夔门守军仍以蜀军为主,约三万,加上本地征调的团练,号称五万。”
“共七万大军!”
马成信闻言,虎目一瞪:“七万?哼,乌合之众!陛下,末将请命,愿为先锋,再攻夔门!必在宋军到来之前,拿下此关!”
李元清较为冷静,分析道:“马将军勇猛可嘉。然眼下形势确如莴指挥使所言,蜀宋联军据雄关,拥兵七万,占尽地利与兵力优势。我军虽陛下亲临,士气大振,加上后续部队,总计六万,仍是攻城一方,处于劣势。”
申屠令坚作为近卫统领,更关心李从嘉的安全:“陛下,夔门险要,强攻伤亡必大。且宋军将至,是否暂避锋芒,另寻他策?”
李从嘉静静听着众人的分析与争论,目光始终停留在沙盘上那险要的夔门地形。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充满力量:
“诸将所言,皆有道理。联军七万,据天险,看似势大。然,其致命弱点,亦在于‘联军’二字!”
他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向夔门:“蜀军新败,主将王昭远逃窜,军心惶惶,全凭高彦俦一人威望支撑。而宋军远来,名为援手,实则心怀鬼胎,岂愿为孟昶拼死力战?两国之兵,各怀心思,如何能真正拧成一股绳?”
他目光扫过众将,继续说道。
“反观我军,上下一心,士气如虹!更有新式军械之利!后勤粮草,背靠荆南,顺江而下,畅通无阻!此战,看似敌强我弱,实则敌之强在外,我之强在内!”
李雄等人闻言,眼中精光闪动,纷纷点头。
李从嘉语气陡然变得铿锵。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朕此来,不仅要鼓舞士气,更要亲眼看一看这夔门,究竟是不是铁板一块!传令下去,休整一日。”
“明日,朕要亲临阵前,察看敌情!高彦俦能守,朕便能找到破绽!”
“主上圣明!”
众将齐声应诺,信心倍增。他们追随李从嘉南征北战,深知这位主上不仅勇武过人,更善于洞察战机。他亲临前线,绝不仅仅是象征意义。
随着李从嘉的到来,夔门战场的空气仿佛都变得灼热起来。
一场更加激烈、更加考验智慧与意志的较量,即将在这千古雄关前展开。
唐军上下,摩拳擦掌,只待天子一声令下,便要向那看似不可逾越的天险,发起最强的冲击!
翌日凌晨,东方刚泛起鱼肚白,江面上还弥漫着氤氲的雾气。
他便已起身,只带了申屠令坚等少数贴身护卫,乘上一艘不起眼的走舸,悄然驶向夔门方向,他要亲眼看一看这阻挡了他大军月余的雄关。
小舟破开微澜,逐渐靠近那令人心悸的峡口。
李从嘉立于船头,江风拂面,带来硝烟与血腥的混合气味。他举起精心打磨的千里镜,仔细眺望。
镜筒中,夔门的细节清晰可见。
熏得漆黑的城墙墙体上布满了投石砸出的凹坑和箭矢留下的斑驳痕迹,几处垛口已然坍塌,破碎的石块散落一旁。
残破的箭楼歪斜地矗立着,有的仍在冒着缕缕青烟。
墙上甚至还能隐约看到悬挂着的、早已干涸发黑的殷红血迹,无声地诉说着过去一个多月里爆发的惨烈攻防战。
“主上,这……”
身旁的申屠令坚,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巨汉,手持一面几乎能覆盖大半身躯的巨盾,望着那如同巨兽盘踞般的雄关,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挠着锃亮的光头,“这夔门真他娘的是个鬼见愁啊!怪不得李雄将军他们打了这么久……”
李从嘉的目光扫过江面那数道粗如儿臂、在晨光中泛着幽冷寒光的巨大铁索,以及铁索后方连接两岸的浮桥飞梁,还有两岸悬崖上密如蜂巢的营寨和弩台。
缓缓放下千里镜,沉声道:“五十年前,南平王高季兴以五万大军猛攻此关,守将张武仅以不足万人,据险死守,十年间,三度挫败强敌,保蜀地平安。如此天险,自然难以力取。”
他脑海中飞速掠过关于夔门的记忆碎片。
在这个时代乃至后世,从长江方向正面强攻夔门得手的战例,几乎是凤毛麟角。
多数攻灭蜀地的战役,都是从中原方向,经秦岭、破剑门而入。
自己此番选择自东向西逆流强攻,实是舍易求难,但也因此出乎蜀国意料,才有了秦再雄奇兵的成功。
如今,这最后的硬骨头,必须啃下!
正当苦思破敌之策时,一段尘封的历史突然闪现脑海,明初洪武年间,太祖朱元璋麾下大将汤和,似乎就是在这个地方,硬生生敲开了夔门!
他是如何做到的?
第618章 定计破夔门
申屠令坚看着李从嘉眼中闪烁光芒。
摸着自己大光头的道:“主上,可是有什么破城之计?”
李从嘉凝神回忆,从怀中取出一块金属牌。
上面刻着三个字。
马成达!
申屠令坚看着李从嘉摸着名牌,知道主公在深思,不再说话。
他成为李从嘉亲卫队长,也知道在自己之前,李从嘉的亲卫长是马成达,马成达在朱仙镇血战中,为主公挡箭落马,随后被赵匡义趁乱斩掉头颅。
自此,李从嘉时常拿着马成达名牌旧物抚摸,怀念替自己战死亲卫。
李从嘉不禁喃喃说道:“破城自然有计谋,但只怕又是一场血战。”
向着生平最惨的朱仙镇之战,他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两岸那刀削斧劈般的悬崖峭壁。
李从嘉记得,史书记载明朝开国大将军汤和,是唯一攻克夔门的大将。
从正月到六月,半年时间,汤和集结明朝兵力,分三路,攻打夔门守军皆遭失败。
最终,汤和想出一计,密遣壮士数百人,皆穿与草木同色的青萨衣(青蓑衣),兵卒携带小船,翻山渡关出现在了夔门上游。
两路兵马,一路攻其陆寨,一路攻其水寨,将士皆以铁甲裹头,从内攻克夔门,焚毁铁锁飞桥,最终得胜!
正面强攻水道,损失巨大且难以奏效。
但蜀军的防御重心,必然放在水道和传统的登山小径上。
对于这些看似飞鸟难渡的绝壁,他们定然疏于防范!
既然汤和能在几百年前做到,他李从嘉麾下的精锐,为何不能?
只不过攀岩绝壁,绕后杀敌,身陷重围必然是九死一生……
他转身,对申屠令坚道:“回营!速召李雄、梁延嗣、马成信,还有……秦再雄军中最擅长攀援的头领过来!”
申屠令坚虽不明所以,但见主上眼中闪烁着熟悉的光芒,那是发现破敌战机、智珠在握的光芒!他立刻躬身:“末将遵命!”
小舟调头,快速驶回大营。
李从嘉站在船尾,再次回望那云雾缭绕的夔门绝壁,嘴角一丝苦涩。
高彦俦,你防得住江面,防得住大道,可能防得住这从天而降的奇兵?
破敌之钥,不在舟船利炮,而在于这常人视若绝境的悬崖峭壁之上!
晨雾散尽,李从嘉的小舟悄然返回唐军大营。
中军帐内,众将齐聚,气氛凝重而充满期待。
李从嘉扫视过李雄、梁延嗣、马成信、申屠令坚等将领,以及特意从南路军中召来的几名最擅长攀援的苗兵头领,缓缓开口,说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计划。
“诸位,强攻夔门水道,徒耗兵力,难有成效。朕欲遣一支奇兵,效古之暗渡陈仓,攀越这夔门绝壁,绕至关后,里应外合,破此天险!”
帐内顿时一片寂静,唯有粗重的呼吸声。攀
越那猿猴难攀的千仞绝壁?
这想法太过大胆,近乎异想天开!
李从嘉不待众人质疑,继续道:“朕知此事艰险,九死一生。然,唯有行非常之事,方能建非常之功!我军中不乏山地健儿,何惧一试?”
他目光转向那几位苗兵头领:“诸位头人,你等族人常年翻山越岭,如履平地。此战成败,系于尔等身上!可能为朕开辟此通天之路?”
几位头领相互对视,眼中闪烁起野性与挑战的光芒。
一人出列,用生硬的汉话铿锵答道:“陛下放心!山再高,也是死的!我等活人,还能让山拦了路?只要陛下信得过,我等愿为先锋!”
“好!”
李从嘉赞道,随即下达一连串命令:
“李雄、梁延嗣,你二人继续统帅水陆大军,每日照常佯攻,以弓弩、投石袭扰关墙,但绝不可近前强攻,务必使蜀军以为我军士气低落,攻势疲软,麻痹其心!”
“马成信,你负责遴选敢死之士,必要身手矫健、胆大心细、悍不畏死!人数不需多,五百足矣,但必要精锐!”
“申屠令坚,你即刻派人,持朕手令,快马加鞭赶往江陵!命工匠坊依此图样,昼夜不停,赶制岩钉、岩钩、绳梯!要以精铁打造,务求坚固!”
说着,他快速画出几种简易攀岩工具的草图,虽不及后世精良,但原理相通。
“另,就地采集材料,大量编制绿色蓑衣,务使与山色一体,便于隐匿!”
“诸位头领,你等立刻带人,沿江寻找可能攀登的路径,哪怕仅是岩缝、缓坡,亦要仔细探查!”
命令一道道发出,原本因久攻不下而有些沉闷的唐军大营,瞬间如同上紧发条的机器,高速运转起来。
众人仿佛找到了主心骨,虽然计划冒险,但陛下的决心和清晰的方略,让他们看到了破关的希望。
此地距离李从嘉治下的荆州,一带并不远,“千里江陵一日还”说的是从夔门到达荆州。
两地相距六百里,顺流而下,船只速度可达四十里,昼夜行船,一日往返也能达到。
荆州算是李从嘉重镇之一,具备完善的炼铁铸造能力,李从嘉命令一下,军令传达,士兵迅速赶往荆州一带制造所需的物品。
得益于便利的水路,命令和物资的调运极其迅速。
江陵的工匠们接到严令,炉火日夜不熄,叮叮当当的锻造声汇成一曲战歌。
数日后,第一批坚固的岩钉、岩钩和长长的绳梯便被快船运抵前线。
同时,营中士卒和征调的民夫也编制了大量的绿蓑衣。
接下来的日子,唐军每日依旧战鼓擂动,号角声声,但攻势却“雷声大,雨点小”,只是远远地以远程武器骚扰,战舰甚至不再靠近铁索。
这种反常的举动,果然引起了夔门守军的注意和猜测。
五日后,宋军先锋王政忠,率五千精锐,经过双方多轮协商和迫于唐军强大的军事压力,终于抵达夔门。
关隘之上,高彦俦亲自出迎。
王政忠望着远处唐军“疲软”的攻势,又看了看脚下固若金汤的雄关,脸上不禁露出几分傲色。
随行的一些宋军将领更是笑道。
“看来这李从嘉也是徒有虚名,在高老将军面前,碰得头破血流了!”
蜀将武守谦哈哈道:”“估计是宋国援军已至,唐军怕是已心生怯意,不敢再攻了!”
“不过是碍于颜面,在此虚张声势,拖延几日便要退兵了吧!”
高彦俦听着这些议论,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遥望唐军营寨,虽看似平静,却总觉得有一股暗流在涌动。
他沉声道:“王将军,诸位,切不可轻敌!”
“李从嘉非是易与之辈,其用兵常出人意表。”
王政忠沉声说道:“我与此子交过手,务必要小心。,不可轻敌,此子勇冠三军,有古之名将之能,务必昼夜巡查关隘要道,避免敌军城头。”
蜀国、宋国麾下将领见两军主帅都如此表态,也收起轻视之心。
“近日唐军攻势虽缓,却井然有序,不似溃败之象。我等务必加强戒备,亦要加派哨探,昼夜巡查,万不可让其有可乘之机!”
第619章 神兵大挪移
七日后,一切准备就绪。
李从嘉选定的攀登地点,是一处距离夔门关隘数里外、看似绝无可能通行的险峻崖壁。
夜色如墨,江风凛冽。
夔门两岸的绝壁在黑暗中如同沉默的巨兽,唯有长江的咆哮声永恒不息。
唐军大营中,一切如常,甚至比往日更加安静,只有巡逻士卒的脚步声和刁斗声规律地响起,仿佛主力仍在休整。
然而,在距离主寨数里外的一处人迹罕至的江湾,黑暗却掩盖着一支即将创造历史的奇兵。
人人身着与崖壁苔藓颜色无异的绿蓑衣,口衔短刃,背负绳梯、岩钉、岩钩,如同蛰伏的猎豹,目光齐刷刷地望向峭立千仞的崖壁。
为首两人,正是以迅捷灵巧着称的“赛战马”李元清,和以刚猛无畏闻名的悍将胡则。
李从嘉亲临送行,他拍了拍李元清和胡则的肩膀,目光扫过所有队员,没有过多言语,只沉声道:“蜀地的乾坤,系于尔等之手。朕,等你们的好消息!”
李从嘉亲自为这支奇兵送行,他目光扫过每一张坚毅的面孔,最终落在为首李元清和和负责指挥的骁将胡则身上。
李元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中闪烁着兴奋与决然:“陛下放心,末将定把这夔门绝壁,变成我军的通途!”
胡则则重重抱拳,声音如同闷雷:“人在,路在!城不破,末将不归!”
子时正刻,行动开始!
“成败在此一举!朕在此,静候佳音,待关破之时,亲自为诸位勇士把盏庆功!”
“必不辱命!”
低沉的吼声在山谷间回荡。
李元清如同灵猿般第一个跃出,他身形瘦削,动作却异常敏捷,脚尖在微小的岩缝间轻点,手指如铁钩般扣住岩石的棱角,借助特制的岩钉和岩钩,悄无声息地向上攀爬。
他的动作流畅而飘逸,仿佛不是在攀登,而是在绝壁上舞蹈,每一次发力都精准无比,迅速为后续队伍打下稳固的岩钉,垂下辅助的绳索。
几名苗兵,紧随其后,他的方式则截然不同,充满了力量感。
他低吼一声,肌肉贲张,直接用蛮力配合岩锤将粗大的岩钉砸入岩缝,大手抓住凸起的岩石,一步步向上稳健地挪动,如同一个不知疲倦的开凿者,为队伍开辟着最坚实的支点。
遇到光滑无处着力的区段,苗兵踩着他的肩膀甚至头顶借力。
先登勇士,如同一条无声的绿色溪流,开始逆着重力,向着看似不可逾越的天堑顶端艰难蔓延。
荆棘划破了手掌,碎石滚落深谷,冰冷的岩石吸吮着体温,但没有一人出声,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岩钉敲击岩石的微弱声响融入夜风。
偶尔有人失手,身影无声地坠入下方黑暗的江涛之中,但后面的人只是默默接过他们留下的装备,继续向上。
两个时辰后,李元清第一个探手抓住了崖顶的边缘,他屏住呼吸,仔细观察片刻,确认附近没有蜀军哨兵。
他一个翻身,轻盈地跃上崖顶,随即垂下数条结实的绳梯。
“上!”
胡则低吼一声,带着后续勇士们迅速攀上。
绳梯顺下之后,后续的人有了极大便利。
此刻,他们正位于夔门关隘远方悬崖上。
还需要暗夜行军,休整一番,绕行山岭荒野。
大半日后,脚下就是蜀军连绵的营寨和那扼守江道的雄关,由于距离极远,只能看到远处夔门关隘处灯火星星点点,大部分守军仍然注视着江面……
李元清和胡则迅速分工。
随着他们绳梯搭建成功,成功开辟出一条小路。
李元清如同幽灵般伏在崖顶边缘的灌木丛中,锐利的目光仔细扫视着下方隐约可见的蜀军联营。
他选择的这处落脚点,是一处林木相对茂密的山脊凹陷处,既能遮蔽来自下方可能的视线,又便于观察敌情和集结部队。
“胡则,你带人守住攀爬上来的入口,接应后续弟兄。务必保持隐蔽,每上来一队,立刻引导到这边林子里休息,严禁喧哗,严禁生火!”
李元清低声吩咐,声音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吾带领暗卫,巡查监视,避免蜀宋联军发现吾军踪迹。”
“明白!”
胡则重重点头,立刻安排几名得力手下分散到绳梯顶端两侧的岩石后警戒,自己则如同门神般守在主要入口。
每看到一个绿色身影艰难地爬上来,便迅速上前,低声指引方向,帮助精疲力尽的同袍隐藏到树林中。
攀登的过程远比想象中更加艰难和缓慢。
即使有了相对稳固的绳梯和岩钉借力,但近乎垂直的峭壁对体力的消耗是惊人的。
每一个爬上来的唐军士兵都几乎虚脱,浑身被汗水、露水和岩石的粉尘浸透,蓑衣也变得沉重无比。
他们按照命令,一到达崖顶指定区域,便立刻瘫倒在地,无声地喘着粗气,咀嚼着冰冷的干粮,恢复着力气。
原始森林里闷热潮湿,蚊虫肆虐,但没有人敢发出大的声响。
一队队绿蓑衣士兵如同溪流汇入深潭,悄无声息地在这片山崖后的密林中聚集。
时间一点点过去,从黑夜到白昼,又从白昼到黑夜。
远在唐军主营的李从嘉,心中同样焦急如焚。
他深知,仅靠李元清、胡则率先登顶的那几百精锐,去冲击数万敌军防守的雄关,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必须用时间换取空间,完成一次瞒天过海的大规模兵力转移。
于是,在接下来的三天里,唐军主寨依旧旌旗招展,炊烟袅袅,每日照例派出小股部队到夔门关前鼓噪射箭,做出持续攻打的假象。
然而,每到夜深人静之时,便有成建制的部队悄悄离开大营,借着夜色的掩护,迂回赶往那处秘密的江湾,然后沿着李元清和胡则开辟的“天路”,奋力向上攀登。
这是一场对意志和体力的极致考验。
悬崖之上,胡则和他的人几乎不眠不休,日夜接应。
森林之中,聚集的士兵越来越多,他们忍受着湿热和虫蚁,压抑着大战前的紧张,默默等待着那个决定性的时刻。
李从嘉在此期间,也数次乘坐小舟,冒着风险靠近崖壁下方,仰望着那隐没在云雾和树林中的部队,拳头紧握。
他对身旁的申屠令坚叹道:“欲破此天险,唯有行此险棋!”
第620章 绕后偷袭
第三天深夜,最后一批增援部队终于成功登顶。
李元清和胡则来到临时选定的指挥点,一块能俯瞰大部分夔门关隘后方区域的巨岩后。
负责统计的校尉低声禀报:“将军,在此已集结完毕,步卒八千三百人,弓弩手二千七百,总计一万一千百人!均已休整待命!”
一万精锐!
如同一条潜藏在蜀军枕边的毒龙,已经悄然张开了利齿!
李元清眼中精光爆射,看向胡则:“是时候了!”
胡则重重点头,脸上横肉抖动,满是战意。
一名身手格外敏捷的通信兵,被用绳索缒下悬崖,乘坐隐藏在江边芦苇丛中的小艇,迅速返回了主寨,将消息带给了李从嘉。
接到密报,李从嘉猛地从地图前站起身,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决然的笑容。
他环视帐内焦急等待的众将,声音清晰而有力地传遍大帐:
“传朕军令!各军做好准备,休息一夜,明拂晓时分,以火光为号,水陆并进,全力攻城!”
他走到帐外,望向夔门方向漆黑的夜空,仿佛能穿透夜幕,看到那一万蓄势待发的奇兵,一字一句。
“明日拂晓,朕要这夔门,内外开花!”
命令被迅速传达。
悬崖之上的密林中,得到信号的李元清和胡则,立刻将命令悄无声息地传递到每一个士兵。
一万唐军精锐,默默检查着武器甲胄,将绿蓑衣系紧,眼中燃烧着战意的火焰,如同即将扑向猎物的狼群,潜伏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江面上的唐军主力舰队,也开始悄然调整阵型,投石机装填,弩箭上弦,士兵们枕戈待旦。
黎明前夕,李元清带领唐军。
他们利用蓑衣的伪装和黎明前的黑暗,悄无声息地解决了零星的哨兵,迅速接近寨墙。
胡则潜形匿迹,带领最精锐的暗卫扫除前方哨兵。
万余精锐士兵,靠近蜀军大寨。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裹挟着江雾,笼罩着夔门。
悬崖之上的密林中,一万一千名唐军精锐如同雕塑般静默,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甲叶偶尔碰撞的微响。
李元清与胡则对视一眼,同时重重点头。
胡则如同一头蓄势已久的黑豹,率先带着数十百名最精悍的暗卫和步兵匍匐而出。
他们利用绿蓑衣的完美伪装,如同鬼魅般融入地形,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蜀军设置在后方山道上的几个明暗哨卡,喉咙被割断的哨兵甚至来不及发出警报。
缺口大开!
李元清长刀出鞘,向前一指,低喝道:“进攻!”
“杀!”
积蓄了三天力量的唐军将士,如同决堤的洪流,猛然从山林中咆哮而出,兵分两路,直扑尚在睡梦之中的蜀宋联军营寨!
李元清亲率步卒主力,如同锋利的矛头,狠狠扎向最近的蜀军陆地大营!
由于这是敌军后方。
此刻,寨中大部分士兵仍在沉睡,只有零星巡逻队。
唐军轻易撞开并不坚固的侧后寨门,涌入营中,见帐就挑,逢人便砍,四处投掷火把!
刹那间,营寨内火光四起,惨叫声、惊呼声、警报锣声响成一片!
许多蜀军士兵刚从睡梦中惊醒,还不知敌人来自何方,就被砍翻在地,整个陆寨陷入了极度的混乱!
与此同时,胡则率领弓弩手和一部分精锐步兵,如同旋风般直扑江岸水寨!
他们的目标明很明确,摧毁停泊的战船,焚烧栈桥,阻断联军水军出击的通道,并尽可能破坏锁江铁索的备用绞盘!
弓弩手们迅速占据有利位置,向仓促集结的水寨守军倾泻箭雨,压制得对方抬不起头。
胡则则挥舞长刀,身先士卒冲杀在前,勇不可挡,试图强行攻破水寨栅门。
联军大营的混乱,因其内部号令不一而被急剧放大。
蜀军与宋军营地交错,但服饰、口令皆不相同。
黑暗中,匆忙起身的士兵往往分不清敌友,这给进攻的唐军创造了大量可乘之机。
李元清敏锐地发现了这一点,下令部下高声呐喊,进一步制造
“怎么回事?!哪里来的敌人?!”
蜀军主帅高彦俦被亲兵从睡梦中摇醒,听得帐外杀声震天,火光映红了帐幔,他心中咯噔一下,最坏的预感成真了!
他一把抓起佩剑,冲出大帐,只见后方营寨已乱成一团。
“是唐军!从……从后面的山里杀出来的!”
一名满脸是血的校尉惊恐地汇报。
高彦俦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唐军是如何越过天险,将如此多的兵力投送到他后方的!
但他毕竟是沙场老将,临危不乱,嘶声怒吼:“不要乱!各营依建制结阵!亲兵营,随我来,挡住他们!”
“敌军不可能有很多人!”
他试图收拢溃兵,组织起有效的防线,但混乱如同瘟疫般蔓延,唐军的攻势又太过迅猛,防线支离破碎。
另一边,宋军主将王政忠也被惊醒。
他起初以为是唐军主力又从江上发动了夜袭,正要下令水陆军按预定计划防御,却听属下慌慌张张来报:“将军!不好了!唐军……唐军从我们背后的山林里杀出来了!数量极多!”
“什么?!背后山林?!”
王政忠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一股熟悉的恐惧感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瞬间想起了当年与李从嘉交战,对方神出鬼没、屡出奇兵的可怕!
“又是这样……李从嘉!他……”王政忠心中惊惧,但求生欲和将领的职责让他强自镇定,嘶哑着下令:“顶住!所有宋军将士,向我靠拢!结圆阵防御!”
狭小的关隘后方地域,此刻挤满了混乱的军队。
唐军的猛烈突击,联军仓促的抵抗,交织在一起。
战斗异常残酷,每一寸土地的争夺都伴随着大量的伤亡。
李元清部队虽然占据先手,但联军毕竟人数占优,且高彦俦和王政忠都在尽力稳定局势,唐军的推进开始变得艰难,双方陷入血腥的拉锯战。
第621章 内外夹击
当唐军如神兵天降般从背后山林中杀出,最初的混乱与恐慌过后,蜀宋联军中那些久经沙场的将领们,开始展现出他们的韧性与血性。
李元清率领的八千步卒主力,在最初成功突入蜀军陆寨,制造了巨大混乱后,前进的势头终于遇到了顽强的阻力。
“结阵!长枪手在前,刀盾手护住两翼!弓箭手,仰射覆盖敌军后续队伍!”
李元清临危不乱,站在一处被焚毁的辎重车旁,声音冷静地穿透战场的喧嚣,不断调整着进攻的锋线。
他看得分明,联军虽乱,但核心未散。
蜀军大将赵崇济,高彦俦麾下骁将!
率先稳住了阵脚。
他聚集了数百名亲兵和溃卒,依托一片相对坚固的营房区,组织起了第一道防线。
“儿郎们!身后便是夔门,退无可退!随某杀敌!”
赵崇济手持长柄战斧,怒吼着迎向唐军先锋。
战斧挥舞间,两名冲得太前的唐军士兵连人带盾被劈飞出去,瞬间遏制了唐军在这一线的突进。
几乎同时,宋军骁将曹光实也展现出了惊人的胆魄。
他并未固守,反而率领麾下千余余名宋军精兵,主动向唐军侧翼发起了反冲锋!
“大宋健儿,随我破敌!”
曹光实一杆铁枪如同出海蛟龙,所向披靡,瞬间就将唐军的一个突击小队打散,与赵崇济部形成了犄角之势。
战况瞬间变得惨烈无比。
在赵崇济和曹光实联手构筑的防线上,双方士兵如同两股浪潮狠狠撞在一起。
长枪对刺,刀斧互斫,箭矢在头顶呼啸穿梭。
一名唐军队正刚用横刀格开劈来的战斧,侧面刺来的长枪就洞穿了他的肋部,他怒吼着抱住枪杆,为身后的同袍创造机会,旋即被乱刀砍倒。
尸体迅速堆积起来,鲜血浸透了泥土,每一步都滑腻不堪。
李元清眉头紧锁,他看到左翼一个由唐军百人队,因冲得太猛,被曹光实部与一队反应过来的蜀军弓兵夹击,陷入了重围。
尽管他们拼死抵抗,背靠背结成小圆阵,但在绝对的人数劣势下,如同被狼群撕咬的羔羊,一个个倒下,最终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那片区域瞬间被联军重新占领,唐军的攻势为之一窒。
与此同时,胡则率领的弓兵对水寨的进攻,也陷入了预料之外的苦战。
初期,弓弩手的箭雨确实压制了水寨守军,胡则亲自带队,用巨斧猛劈,终于砸开了水寨的一处侧门。
唐军步兵蜂拥而入,迅速点燃了几艘停靠在码头的小型战船和部分栈桥。
然而,就在他们以为得手之际,异变陡生!
只见水寨深处,以及江边那些看似废弃的小舟、舢板底下,突然涌出了大量的联军士兵!
原来是老将高彦俦的副将高敬柔,此人乃是高彦俦族侄早有预备,将大量预备队藏匿于此,作为水军防卫指挥使。
“杀!将这些摸进来的唐贼,赶下江去喂鱼!”
高敬柔挥刀大喝。
一时间,胡则部反而陷入了被内外夹击的境地!
刚刚打开的缺口被迅速合拢,无数联军从四面八方围拢上来。
虽然蜀军和宋军的配合依旧生涩,甚至出现了争抢进攻路线的混乱,但他们凭借着绝对的人数优势,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涌向胡则这支孤军。
战斗瞬间进入了最残酷的贴身肉搏。
矮小精干的胡则浑身浴血,长刀都砍出了缺口,他如同疯虎般左冲右突,刀下亡魂无数,但身边的部下却在一个个减少。
弓弩手们失去了射击空间,被迫拔刀加入混战,他们本不擅近身格斗,伤亡极其惨重。水寨内空间狭窄,尸体堆积,几乎无处下脚,鲜血顺着栈桥木板流入江中,染红了一片江水。
胡则环顾四周,只见麾下儿郎在数倍于己的敌军围攻下苦苦支撑,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他目眦欲裂,咆哮道:“弟兄们!守住!陛下正在看着我们!为大唐,死战!”
惨烈的搏杀在陆寨与水寨同时上演。
李元清和胡则都牢记任务,突上城头,破开守军夔门防御……为大军攻城做好铺垫。
李元清虽尽力调度,但联军在赵崇济、曹光实、高敬柔等将领的支撑下,渐渐稳住了阵脚,甚至开始局部反击。
唐军奇袭的优势正在被一点点抵消,战场的天平,似乎又开始向着凭借兵力死守的联军一方微微倾斜。
毕竟他们人数占优,此时镇定下来,爆发了强大的战力。
整个夔门后方,已然化作一座巨大的血肉磨盘,吞噬着无数生命。
就在关后战场陷入焦灼,黎明前的黑暗即将被晨曦驱散的那一刻。
“咚!咚!咚!咚!”
夔门关前的长江江面上,突然响起了震天动地的战鼓声!
一艘艘战船宛如巨兽。
李从嘉伫立在高大的楼船舰首,龙旗在他身后猎猎作响。
他望着关隘后方冲天的火光和隐约传来的喊杀声,知道李元清和胡则已经成功偷袭联军。
“全军听令!”
李从嘉的声音通过号角传遍江面,“攻城!为大唐,拿下夔门!”
“万胜!万胜!万胜!”
蓄势已久的唐军主力舰队,如同离弦之箭,以楼船为核心,艨艟斗舰护卫两翼,向着失去了铁索有效防护的夔门关隘发起了总攻!
巨大的拍竿狠狠砸向关墙,投石机将燃烧的油罐和巨石雨点般倾泻到关墙和残留的飞桥上,弓弩手们射出密集的箭矢,压制城头守军。
关隘上的蜀宋联军,本就因后方遇袭而军心浮动,此刻面临正面雷霆万钧的猛攻,更是首尾不能相顾!
城头守军惊慌失措,指挥系统近乎瘫痪。
“将士们!陛下已发起总攻!随我杀穿敌阵,打开关门!”
李元清敏锐地察觉到联军士气的崩溃,挥剑高呼,身先士卒向关门方向发起了决死冲锋!
胡则也咆哮着带领部下向水寨发起最后一击!
第622章 天下雄关夔门
就在夔门关后陷入血腥僵持之际。
浩浩荡荡的长江江面上,决定性的总攻开始了!
李从嘉屹立于龙旗主舰的望楼之上,江风鼓动着他猩红的披风。
他目光如炬,扫过那因后方遇袭而明显陷入混乱的关墙。
守军的旗帜杂乱无章,反击的箭矢也稀疏零落,显然指挥体系已近乎瘫痪。
“传令!所有楼船,炮石、火油,目标关墙垛口、箭楼,覆盖射击!”
李从嘉的声音冷静而威严,通过旗号和鼓声瞬间传遍整个舰队。
“咚!咚!咚!”战鼓擂动,声震峡江!
十余艘巨大的楼船同时调整船身,甲板上的重型投石机、霹雳炮在力士的呼喝声中猛然激发!
燃烧的油罐和巨大的石弹划破黎明前的黑暗,带着死亡的呼啸,如同陨石雨般砸向夔门关墙!
唐军十余日积累的压抑炮石,在这一刻疯狂倾泻。
发动了最猛烈的进攻。
城头守军惊惧惶恐,一部人人,在都头队长的带领下,操作着城头上的守城器械,进行回击,还有一部人则担惊受怕的回头望着关内的混战。
满山的遍野的唐军,从山坡上冲下来,营盘、水寨内杀的血腥而惨烈。
城头上为数不多的守军,担心自己被人从身后捅刀子。
轰隆!
巨响连绵不绝,关墙上碎石飞溅,火光冲天,一座木质箭楼被直接命中,在烈焰中轰然倒塌,上面的守军惨叫着坠下城墙。
一刻钟惨烈的投石机猛攻。
浓烟与火光彻底吞噬了城头垛口,守军被这毁灭性的打击完全压制,根本无法组织有效的防御。
与此同时,在关内水湾的血战中,悍将胡则迎来了他最关键的一战!
他眼见水寨核心区域久攻不下,而主力舰队的总攻已经开始,心知必须尽快拿下这处控制着战船的水湾,才能从内部配合攻城。
否则水湾中的船队士兵,一旦增援城头,将会给主公李从嘉带来更大麻烦。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狠色,聚集起身边最后百余名的真正精锐,多是原楚地的悍卒和他自己的亲兵。
是暗卫中的精锐,单兵战士。
“弟兄们!陛下已在攻城!拿下水湾,夺了这些船,我们就能从背后给蜀寇最后一刀!随我杀!”
胡则咆哮着,如同一头发狂的雄狮,亲自挥舞着已经砍出数个缺口的长刀,向着水湾畔最后一道,也是最为坚固的蜀军防线发起了决死冲锋!
守卫此处的是蜀宋联军,水师副将张廷翰,以勇力闻名,早年张廷翰曾经是陛下的亲校,后升任至内殿指挥使,一身绝学枪法。
在蜀宋联军中也是排在前列的猛将,此处水寨极为重要,是夔门城中水战关键部队。
他见胡则来势凶猛,亦挺枪迎上,厉声喝道:“唐贼休得猖狂!张廷翰在此!”
“吃我一枪!”
“挡我者死!”
胡则根本不废话,长刀带着凄厉的风声,直劈张廷翰面门!
张廷翰举枪格挡,“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两人手臂都是一麻。
张廷翰枪法沉稳,势大力沉,一杆长枪如毒龙出洞,专刺胡则要害。
胡则刀法则是沙场搏命的架势,狠辣凌厉,以攻代守。
胡则曾跟随李从嘉杀到诛仙镇下,是当年偏军北伐中原的暗卫都头,下手极为狠辣。最后也是胡则,小卒过河,在乱军之中,重创赵匡义,夺回大将军马成达首级。
两人在马蹄形的水湾码头上激烈对砍,刀来枪往,转眼间便过了十余招,兵器碰撞声震耳欲聋。
周围双方的士兵都下意识地让开了一片空地,紧张地与对方亲卫厮杀。
胡则身后是百余名暗卫精锐,身后更有千余名神臂弓兵,张廷翰身后亲兵也都是殿前禁军,一时间双方宛如两股对撞的洪流,凶猛的搏杀在一起。
激斗中,张廷翰一枪刺空,枪尖划过胡则左侧眉骨上方,瞬间带起一溜血花,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出现在胡则左眼之上,鲜血立刻涌出,模糊了他的半边视线!
“啊!”
胡则闷哼一声,剧痛几乎让他晕厥。
他的左眼被划破……
但他竟硬生生忍住,不但不退,反而趁着张廷翰收枪的瞬间,一个箭步突进,手中长刀自下而上,一记凶悍绝伦的反撩!
“噗嗤!”
张廷翰倒抽口凉气,心中正以为一招得逞,挑中对方面门,必定抱头惨叫!
没想到对方如此悍不畏死,竟然突身而上,张廷翰躲闪不及,被这一刀从胸腹间狠狠划过!
坚韧的甲胄被撕裂,鲜血和内脏瞬间涌出!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恐怖的伤口,又抬头看了看那个左眼血流如注、却依然狰狞如鬼的唐将。
胡则左眼血水模糊根本看不清楚,战斗本能,让他有冲上前去,对着敌军大将脖颈一刀猛砍。
刀刀狠辣致命。
嘭!
轰然倒地,气绝身亡!
“将军死了!张将军死了!”
主将阵亡,本就在唐军神臂弓精准点射下苦苦支撑的蜀军水湾守军,瞬间士气崩溃!
“杀!”
胡则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独眼圆睁,状如修罗,挥刀指向溃逃的蜀军。
残余的唐军精锐士气大振,如同虎入羊群,迅速肃清了水湾残敌。
“快!夺船!能动的都跟我上船,目标夔门水门!”
胡则嘶哑着下令,顾不上伤口。
身后一名亲兵从怀中取出棉布,立即裹住了胡则脑袋。
胡则捂住左眼,对着麾下都头道:强忍疼痛道:“快,登船夺城。”
“不能误了主公大事!”
唐军士兵迅速跳上那些无人看管的小型战船和走舸,撑篙划桨,如同离弦之箭,沿着关内水道,直扑夔门关紧闭的水门和与之相连的城墙段!
而在陆寨方向,李元清指挥的部队虽然未能彻底击溃赵崇济和曹光实,却成功地将联军主力牢牢牵制在营区混战之中,使其无法分身回援岌岌可危的关墙。
一时间,夔门关陷入了绝境。
正面,是李从嘉主力舰队毁灭性的远程打击和即将发起的登陆冲锋。
侧面关内水道上,是胡则率领的夺船死士,如同匕首般直插要害。
身后,李元清的大军仍在不断施压。
夔门城内外,同时爆发惨烈血战!
蜀宋联军的防线,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崩裂!
那面飘扬了数十年的蜀国东大门旗帜,在朝阳跃出江面,将万道金光洒向战场时,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和冲天的呐喊,颓然坠落!
一名登上城头唐军,砍断了蜀军大旗。
夔门,这座千古雄关,轰然洞开!
第623章 踏平夔门,饮马锦城
当那面蜀字大旗颓然坠落时,胡则已经踏着血泊登上了城头。
左眼的剧痛如同火烧,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半边脸颊抽搐。
棉布早已被鲜血浸透,黏在皮肉上,每一下动作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狗娘养的,我左眼废了!”胡则那只独眼却亮得骇人,映着初升朝阳,如同嗜血的凶兽。
“夺下垛口!解开铁锁!”
他嘶吼着,声音因剧痛而扭曲,却依然清晰地传遍了这段城墙。
城头上的蜀军虽已溃乱,但仍有悍勇之士负隅顽抗。
一名蜀军校尉挥刀扑来,刀锋直取胡则面门。
胡则身边亲卫,迎身而上,手中横刀自下而上撩起。
嗤!
刀锋割开甲叶,剖开腹腔。
那校尉踉跄后退,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涌出的肠子,仰天倒下。
胡则看也不看,踏着他的尸体向前冲去。
一步,一刀,一蓬鲜血飞溅。
他如同从地狱爬出的修罗,每一步都在城砖上留下血印,每一刀都收割一条性命。
身后的唐军士兵被主将的悍勇激励,发出野兽般的咆哮,疯狂地扑向那些仍在抵抗的蜀军。
“掩护将军!”
亲兵队长声嘶力竭地喊道,带着几名亲兵死死护住胡则侧翼。
终于,他们冲到了一处系着粗重铁锁的石墩前。
铁锁有成人手臂粗细,另一端延伸向江面,连接着对岸的另一个石墩。
正是这条横亘江面的铁锁,配合水中礁石、关口。成为水军战船无法逾越的屏障。
胡则命令士卒,解开缠绕在石墩上的绳索。
绳索浸透了雨水和血水,滑腻难握。众多士卒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扯。
哗啦啦!
沉重的铁锁应声滑落,从城头直坠而下,砸进江中,溅起冲天水花。
几乎同时,其他几段城墙也传来了唐军的欢呼。
越来越多的铁锁被解开抛下,横江的屏障正在迅速瓦解。
“打开了!打开了!”唐军士兵兴奋地大喊。
然而就在这时,城墙内侧的石阶上涌来了新的敌军。
“堵住缺口!把唐贼赶下江去!”
高彦俦洞察战场,俯瞰全局,发觉自己与唐军缠斗,不知不觉间,竟然城头失守,心神震动。
急忙命令麾下大将李继宏、侯令钦,立即回援,夺回城头。
李继宏、侯令钦是殿前班值,是蜀王孟昶禁军统领,麾下各个武义高强,可以说是整个战场中,蜀军的最强战力。
他身后,蜀军精锐如潮水般涌来。
与此同时,宋军大将王政忠,这位与宋主赵匡胤义结金兰的悍将,也深知夔门若失,联军将门户大开。
他须发戟张,如一头暴怒的雄狮,亲自挥刀引领着宋军甲士,从另一侧阶梯猛扑上来。
一刻钟后,易主的城头,再次陷入了更残酷的争夺。
“不要退!一步不退!守住城头。”
胡则捡起横刀,独眼死死盯着涌来的敌军。
李继宏,手持一柄沉重大环刀,刀背上的九环在挥动时哗楞作响,扰人心神。
他力大无穷,刀法凶猛,每一次劈砍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
一名唐军校尉举盾格挡,竟连人带盾被劈成两段,内脏与鲜血泼洒一地!
侯令钦则使一杆镔铁长枪,枪法刁钻狠辣,如毒蛇出洞。
他身形灵动,在人群中穿梭,枪尖专挑唐军甲胄缝隙与面门咽喉,每一次寒星闪动,必有一名唐军捂着喷血的伤口倒下。
王政忠的厚背大环刀更是势大力沉,他如同磐石般立于阵前,刀光如匹练般卷向唐军。
“宋军儿郎,随某杀敌!”
声若洪钟,一刀横扫,便将两名试图逼近的唐军长枪手拦腰斩断,瞬间清出一小片空地。
这三员猛将如同三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捅进了城头唐军的阵地中。
胡则率领千余名唐军攻占下来的城头,竟然又被这三员猛将杀了上来。
胡则那肯退让,急忙命令兵卒,堵住两头涌来的蜀宋联军。
然而侯令钦、李继宏、王政忠三人皆为一等一的武将,麾下的蜀宋精锐亦是百战老兵,战力强悍,一时间,刚刚夺取城头的唐军被打得节节后退,伤亡惨重,垛口眼看就要易手。
“顶住!一步不退!”
胡则独眼赤红,声音因剧痛和嘶吼而完全沙哑。
他知道,此刻若退,前功尽弃!必须为主公李从嘉的登城部队争取时间。
他身边,亲兵经历早晨持续激战,死伤惨重,更有很多人气力耗竭。
唯有裨将林益,身着厚重的玄铁甲,虽甲胄上遍布刀痕箭创,率领兵卒护在胡则身前。
他手持长矛,面对李继宏猛恶无比的大环刀,毫不畏惧地迎了上去。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林益虎口迸裂,长矛被大环刀生生砸弯,整个人踉跄后退,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玄铁甲救了他一命,否则这一刀足以将他分尸。
“找死!”
李继宏得势不饶人,踏步上前,大环刀再次扬起。
“杀!”
胡则怒吼一声,不顾左眼钻心的疼痛,挥刀直取李继宏肋下,逼其回防。
他知道自己重伤之躯难敌李继宏,但此刻唯有以命相搏!
另一边,侯令钦的长枪如影随形,专门点杀唐军中的基层队正、火长,试图瓦解唐军的指挥。
王政忠则稳扎稳打,一步步压缩着唐军的立足空间。
城头之上,血战进入白热化。
唐军士兵深知已无退路,身后即是滔滔江水,唯有死战!
唐军兵卒,背靠背结阵,用身体、用残破的兵刃,死死抵住蜀宋联军一波强似一波的猛攻。
每倒下一人,后面的人立刻补上,用生命维系着这条摇摇欲坠的防线。
双方士兵在这狭窄的空间里挤杀,刀剑相交的铿锵声、骨骼断裂的脆响、垂死的哀嚎,混合成一首死亡的乐章。
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尸体很快堆积起来,鲜血顺着城墙流淌,从垛口滴落,将下方的江水染成淡红。
侯令钦一眼就看见了独眼的胡则,知他是此段城墙的唐军核心,挺枪便刺。
枪尖快如闪电,直取胡则心口。
胡则横刀格挡,火星四溅。
“唐贼受死!”王政忠也从另一侧杀到,大刀横扫,欲将胡则腰斩。
危急时刻,亲兵队长舍身扑上,用身体硬生生挡住了这一刀。
“将军快走!”
亲兵队长口吐鲜血,死死抱住王政忠的腿。
左右亲兵纷纷战死,他独眼血红,横刀在手,面对两位名将的夹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唐军登城!杀!”
伴随着震天的呐喊,一队队唐军精锐从云梯跃上城头。
为首一人身着玄甲玄袍,手持横刀,一双重瞳精光射出,隐隐间有霸王之姿,正是登城而来的李从嘉!
“主公来了!”
残存的唐军发出欢呼。
李从嘉目光如电,迅速扫过战场,他看见胡则重伤濒危,看见城头唐军苦苦支撑,看见蜀宋联军如潮涌来。
他的目光如两道冷电,瞬间扫过尸山血海的城头,看到了浑身浴血、摇摇欲坠的胡则,看到了死战不退的林益,也看到了正疯狂突进的李继宏、侯令钦与王政忠。
面对如此危局,他脸上没有丝毫惧色。
他“锵啷”一声拔出腰间那柄染血佩刀,刀锋遥指汹涌而来的敌军,声如龙吟,清晰地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喊杀与哀嚎,传入了每一个唐军士卒的耳中。
“大唐儿郎,随我,踏平夔门,饮马锦城!”
第624章 力斩三将
“踏平夔门,饮马锦城!”
这八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又似战鼓擂动,瞬间点燃了所有濒临绝望的唐军士兵心中的热血!
那不是简单的命令,那是王者亲临战阵的誓言!
是通往胜利与荣耀的号角!
“主公!是主公来了!”
“杀!跟随主公,踏平夔门!”
原本士气低落的唐军残部,此刻如同被注入了一股狂暴的力量,爆发出震天的怒吼。
已经力竭的士兵仿佛重新拥有了力气,挥舞着卷刃的刀剑,跟随着那道金色的身影,发起了决死的反冲击!
李从嘉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从垛口上一跃而下,金甲在阳光下划出一道炫目的轨迹,直接杀入了战团最核心之处!
他的到来,不仅是一支生力军的投入,更是一面旗帜的树立,一个信念的具现!
他用自己的行动和那句气吞山河的誓言告诉所有将士,我,与你们同在!胜利,必将属于我们!
“玄甲卫,随我来!”
李从嘉手持横刀,亲自领兵,攻上夔门城头。
“申屠令坚!上前救援。”
九尺高,擎着巨盾的申屠令坚,摸着自己大光头,狂啸道:“主公,我来护驾!”
李从嘉身经百战,六年来率领麾下兵卒,南征北站,一统南方,马上长槊,步战横刀。
刀光森热,宛如寒冰。
“杀!”
敌军三位大将,被李从嘉加入战场的气势所震慑。
随后,心头涌出一股狂喜。
“李从嘉为三军主帅,唐军最高统领,若是能在这夔门城头斩杀此人,将会是泼天功劳。”
“哈哈……”王政中也抑制不住心中强烈战意。
城头攻守双方,此时人数、气势五五平分,而李从嘉竟能亲身至此,先登入城。
李继宏、侯令钦、王政忠,三人目光相对,都在彼此目光中看到了炽热,同样想法涌入脑中。
“一起宰了李从嘉!”
“他敢亲身前来,宁可舍命也要斗一斗!?”
“杀了此人,大战可定,千载难逢机会,夔门得失不值一提……”
王政中高声断喝道:“此乃唐主李从嘉,杀此人者,赏万金,可封侯!”
“唐军李从嘉在此!众将士,随我杀敌!”
一声清越而充满威严的断喝,如同惊雷般在城头炸响!
李继宏、侯令钦、王政忠,三人皆是当世猛将,绝非浪得虚名之辈。
李继宏,蜀中将门虎子,其家传刀法刚猛无匹,手中那柄九环大砍刀不知斩落过多少成名悍将,乃蜀主孟昶麾下“五虎上将”之一,素有“摧山虎”之称。
侯令钦,同样出身蜀地豪族,一杆镔铁点钢枪使得出神入化,枪快如电,灵巧狠辣,人称“穿云燕”,与李继宏同为殿前班值统领,是孟昶最信赖的贴身护卫。
王政中,北地豪杰,凭一身惊人勇力与赫赫军功,得宋主赵匡胤赏识,义结金兰,手中厚背大刀下,亡魂无数,是宋军中有名的陷阵猛将。
此刻,这三位名动一方的大将,眼中闪烁着贪婪与决绝的凶光,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同时扑向了他们眼中“价值连城”的目标。
“李从嘉受死!”李继宏势若疯虎,大环刀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力劈华山,直取李从嘉顶门!
“看枪!”侯令钦身随枪走,人枪几乎合一,一点寒星毒蛇般刺向李从嘉肋下空档!
“拿命来!”王政忠大刀横扫,刀光如匹练,封死了李从嘉左右闪避的空间!
三大武将,率领三支亲卫队,瞬间形成了绝杀之局!
狂暴的杀气,让周围的普通士兵呼吸都为之一滞!
“主公小心!”巨汉申屠令坚怒吼,擎起门板般的巨盾上前。
处于风暴中心的李从嘉,却异常的平静。
他重瞳精光,如同日月并悬,洞悉着每一丝刀光枪影的轨迹。
这三位名将呈“品”字形合围而来,杀气腾腾!
“护驾!”
申屠令坚狂吼,巨盾轰然顿地,挡住两名试图侧袭的敌兵,手中战刀挥砍。
与李从嘉的亲兵“玄甲卫”死死顶住外围涌来的蜀宋精兵,为主公创造决斗空间,却也一时无法分身直接助战。
面对合围,李从嘉重瞳深知必须速战速决,否则己方兵力劣势将再度显现。
“杀!”
李继宏率先发难,大环刀带着恶风拦腰横斩!
侯令钦几乎同时出手,长枪如毒蛇出洞,疾刺李从嘉小腹!
王政忠则稍慢半拍,大刀高举,蓄势待发,封住李从嘉退路。
只见他身形不退反进,猛地侧身,险之又险地让过李继宏的刀锋,同时手中横刀精准下劈,“铛”地一声脆响,将侯令钦的长枪荡开半尺!
就这电光火石的间隙,他左腿如铁鞭般抽出,直踹王政忠小腿胫骨,逼得王政忠不得不撤步防守。
一合之下,三人合击竟被其巧妙化解!
但三将亦非易与之辈,一击不中,立刻变招。
李继宏刀势回转,反手上撩,侯令钦枪花一抖,再刺咽喉;王政忠稳住身形,大刀力劈华山!
李从嘉将一柄横刀舞得密不透风,刀光环绕周身,格、挡、劈、砍,与三人战在一处。
金铁交鸣之声如同骤雨打芭蕉,连绵不绝!
他身法灵动,步伐精准,总是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致命攻击,横刀每每与敌刃碰撞,都爆出耀眼的火星。
转眼间,双方已恶斗十余招!
李从嘉虽勇,但同时面对三位高手,压力巨大。
他的金甲上已添了几道划痕,但他重瞳中的战意却愈发炽烈,他在寻找一击必杀的机会!
李继宏久攻不下,心浮气躁,又是一刀全力猛劈,力道虽足,却露出了胸前一丝空档!
“就是现在!”
李从嘉眼中厉色一闪,面对这势大力沉的一刀,他竟不硬接,身体如同鬼魅般微微一侧,让刀锋擦着胸前划过,同时手中横刀顺着对方刀杆向内迅猛一滑!
“嗤啦!”
刀刃摩擦甲叶发出刺耳声响,最终精准地切入李继宏脖颈与头盔的连接处!
李继宏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双眼圆瞪,难以置信地看着李从嘉,鲜血如同喷泉般从喉间涌出,轰然倒地!
蜀国“五虎上将”之一,毙命!
“李兄!”
侯令钦眼见同伴惨死,心神剧震,枪法出现了一丝紊乱。
李从嘉岂会放过这等良机?
他趁侯令钦枪势一滞的瞬间,猛地踏步近身,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抓住枪杆,巨大的力量让侯令钦无法挣脱!
同时右手的横刀顺着枪杆向上猛削!
“啊!”侯令钦发出一声凄厉惨叫,握枪的右手四指竟被齐根削断!长枪脱手,他捂着断手踉跄后退,脸色惨白如纸,瞬间失去战力。
转瞬之间,三去其二!
第625章 骄将殒命
王政忠心神震颤。
他与蜀中大将共同对战李从嘉,十余招的拼杀,他亲眼目睹李从嘉如同战神般的武勇,心中那“泼天功劳”的幻想早已被无边的恐惧取代。
他知道单打独斗绝无胜算!
“拦住他!”
王政忠对身边亲兵狂吼一声,自己竟毫不犹豫地转身就逃,想要跳下城头!
“哪里走!”
李从嘉岂容他逃脱!他踢开一名扑上来的宋军亲兵,目光锁定王政忠背影,顺手从身旁箭囊抽出一支雕翎箭,猿臂轻舒,弓开如满月!
“嗖!”
利箭破空,快如流星!
王政忠刚刚爬上垛口,利箭已至!“噗”的一声,从他后心射入,前胸透出!
他身体猛地一僵,回头绝望地看了李从嘉一眼,栽下城头。
三员敌将,尽数伏诛!
此刻,李从嘉持刀的手臂因剧烈的搏杀而微微颤抖,金甲上的血迹和划痕昭示着刚才战斗的凶险。
他并非毫发无伤,只是凭借更高超的武艺、更丰富的经验和更坚定的意志,赢得了这场惨烈的对决。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横刀指向已然胆寒的敌军,声如洪钟,震撼全场:
“顽抗者,有如此三人!夔门已下,巴蜀门户洞开!顺天应人者,生!负隅顽抗者,死!”
“陛下神武!大唐万胜!”
在震天的欢呼声中。
唐军将士士气如虹,开始了全面反攻。
时至中午,蜀军主帅高彦俦一直关注前方战场,眼看宋军大将王政忠。
轰地一声,摔倒在夔门城下。
李从嘉屹立城头,俯瞰战场。
申屠令坚持盾护卫在侧,玄甲卫肃清着残余顽敌。
夔门,这座千古雄关,正式易主!
高彦俦立即指挥兵卒,收缩防线,但此时整个战场,从清晨战斗至中午,半日大战,已经乱做了一团。
陷入混乱的战场,调动大军统一号令,更是难以达成。
高彦俦对身旁监军道:“我调遣精锐杀了城头指挥的唐军主将,收缩力量剿灭夔门城内的唐军,武将军先五千后备军,去城下抵挡,不可让唐军冲上来!”
“此五千兵马乃是我军后手,切记要以守为主,不可冲锋、不可拆散军阵,拖住半日,……”
“我坐镇指挥,剿灭关内唐军八千贼兵,立即支援武将军……”
监军武守谦平日趾高气昂,目中无人,他心中自有韬略,只觉今日担此重任,让自己一展拳脚。
主帅高彦俦一遍遍嘱咐,让他有些烦躁。眼看唐军主帅李从嘉虽然攻占城头,但是夔门之上,仍有些许蜀宋联军正在抵抗,且夔门地势狭窄,兵力难以展开。
这月余时间,武守谦心中窝火,日日听从高彦俦守城战略,让他有些憋闷,只想大展拳脚。
武守谦迫不及待,立即挥马出兵……
历史上夔州守将高彦俦采取坚壁清野战术,但监军武守谦擅自带领数千余人出战,导致宋军在猎头铺击败蜀军。战斗中,武守谦所部全军覆没,高彦俦被迫自杀殉国……
而此时高彦俦手边缺乏可用大将,将武守谦派了出去。
一声狂啸,人影已经消失不见,高高举起令牌道:“大帅放心,我定然堵住夔门,请大帅尽快灭了山坡上那唐军李元清……。”
瞬息间,武守谦打马离去。
高彦俦聚气高声呼喊道:“不可冲动再攻关隘,挡住唐军生力军……即可!等我支援……”
正午的阳光炙烤着血流成河的夔门关,战场形势依旧混沌。
蜀军主帅高彦俦远远望见己方大将战死,宋将王政忠坠城身亡,心头剧震,他看着武守谦离去背影,又看了看山坡上李元清部,不敢再有分心。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高彦俦一上午被两路乱战搅得心神不宁,自知必须要解决一处战场,才可败中取胜。
随后也驱动战马,奔着山坡上李元清部杀去。
他现在,只想集中精神,尽快灭掉关内唐军……
武守谦拿着主帅令牌,调动了后备军,奔赴夔门,抵挡李从嘉。
眼见上方战斗激烈,还有抵抗力量。
武守谦心中难耐,只想尽快再冲上城头。
眼看麾下士卒,正在布置防御,他对旁侧兵卒道:“随我登城作战,不可让唐贼李从嘉占稳城头。”
亲卫兵跟随他多年,劝道:“将军,大帅刚刚嘱咐,以守为主,咱们在此弓箭射敌,做好防御工事,拖住时间……”
武守谦骂道:“你懂个屁,唐军立足未稳,夔门关口窄小,大军卡在此处,若是稍后他们站稳夔门关隘,我们如何夺回来。”
寻思片刻又道:“你去找宋军主将高怀德,告诉他兄弟王政忠将军,被李从嘉宰了,让他增兵协助。”
“其余人随我速速夺回愧夔门!”
武守谦信心爆棚,一如历史选择,率领精兵直奔城头李从嘉杀去。
他平日就自视甚高,认为高彦俦过于保守,眼见城头唐军虽占据优势,但仍有零星抵抗,关口狭窄,敌军主力难以展开,他只觉得这是天赐良机!
“随我登城作战,不可让唐贼李从嘉占稳城头!”他挥刀指向城头,对正在构筑防御工事的部下喝道。
立功心切的武守谦,完全无视了高彦俦的战术安排,亲自率领数千生力军,如同决堤洪水般涌向夔门城头的阶梯。
此时城头上,李从嘉刚刚平息气息,正指挥玄甲卫清剿残余敌军,巩固防线。
忽见下方蜀军竟不结阵防御,反而主动发起冲锋,为首一将盔甲鲜明,气势汹汹。
“来得好!”
李从嘉重瞳微眯,非但不惧,反而露出一丝冷冽的笑意。
他正愁敌军据险守营,难以扩大战果,没想到对方主将竟如此“配合”地送上门来。
“申屠令坚!”
“末将在!”巨汉声如闷雷。
“率玄甲卫,堵住阶梯口,让他们上来一个,死一个!”
“遵命!”
申屠令坚狞笑着,将那面巨盾往阶梯入口处一立,如同在洪流中筑起了一道铁闸。
他身后,精锐的玄甲卫手持长戟重斧,结成紧密的杀戮阵型。
“王都头!李营正!”武守谦点麾下两名悍将。
“你二人各率本部精锐,给我夺回阶梯,冲上城头!绝不能让李从嘉站稳脚跟!”
“得令!”
两名蜀军将领得令,立刻率领数百悍卒,如同嗜血的狼群,咆哮着冲向通往城头的石阶。
然而,他们迎面撞上的,是申屠令坚及其玄甲卫构筑的钢铁壁垒。
申屠令坚将那面巨盾往阶梯顶端一立,宛如一堵不可逾越的铁墙。
他身后的玄甲卫手持长兵,居高临下,占据着绝对的地利。
“杀!”
蜀军王都头挺枪便刺,数杆长枪同时捅向盾牌缝隙。
“挡!”
申屠令坚怒吼,巨盾微斜,将刺来的长枪尽数格开,身后玄甲卫顺势刺出长戟,顿时将几名冲得太前的蜀兵捅穿,尸体滚落台阶。
蜀军几次三番猛冲,长枪刺槊如林,却难以突破这简单的盾阵配合。
反而城头唐军弓手不断放箭,精准的点射让试图攀爬的蜀军如同被收割的麦子,层层倒下。
狭窄的石阶很快被尸体和鲜血覆盖,每一步都滑腻无比,仿佛是用血肉砌成的城墙。
惨烈的鏖战持续了半个时辰,蜀军死伤惨重,士气肉眼可见地跌落,后续士兵望着那如同地狱入口般的阶梯,面露惧色,竟无人再敢轻易登临。
反观唐军,后方援兵正源源不断通过其他通道登上城头,更有成建制的神臂弓手就位。
最初攻城战,唐军只有先登精兵,顶盾持刀攻上城头开路。
李从嘉杀了王政忠等将领后,才开始命令弓兵登城。
此时密集的弩箭开始覆盖阶梯下方的蜀军集结区域,造成大量杀伤。
站稳脚跟的唐军甚至开始主动向下反冲,将战线一步步推向关内。
武守谦在下方看得真切,心头那股火热如同被浇了一盆冰水。
第626章 门户大开
他此刻才恍然惊觉,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
唐军非但没有因地形所限无法展开,反而利用地利构筑了坚固防线,并凭借精锐器械大量杀伤他的有生力量。
再这样下去,莫说夺回城头,连这五千后备军都要葬送在此!
“不好!快,结阵防御!挡住他们……”他慌忙下令,试图稳住阵脚,但为时已晚。
只听得城头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
“申屠令坚!开道!随朕杀下去!”
话音未落,那面如同梦魇般的巨盾猛地向前推进,申屠令坚如同人形猛犸,直接撞开了残余的蜀军抵抗。
在他身后,金甲玄袍的李从嘉手持横刀,亲自率领着如狼似虎的玄甲卫,如同决堤的洪流,顺着阶梯倾泻而下!
唐军主力,开始反攻了!
武守谦眼见那道金色的身影势如破竹,直冲自己而来,顿时魂飞魄散。
什么“泼天功劳”,什么“一展拳脚”,全都化为乌有,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挡住!快挡住他!”
他声嘶力竭地叫喊着,武守谦指挥战场,自己却不由自主向后慢慢撤步,想要向后逃窜。
然而,乱军之中,主将先退,本就低迷的士气瞬间彻底崩溃。
士兵们四散奔逃,互相践踏,哪里还组织得起有效的抵抗?
李从嘉目光如电,早已锁定了那个试图逃跑的敌军主将。
“逆贼哪里走!”
他夺下城头一匹无主战马,带领亲卫,几个起落便掠过混乱的战团,追上武守谦。
武守谦听得脑后风响,仓皇回身举刀格挡。
“铛!”
李从嘉势大力沉的一刀,直接将武守谦的佩刀劈飞!
武守谦虎口崩裂,整个人被震得从马背上翻滚下来,狼狈不堪。
他刚抬起头,便看到李从嘉那双重瞳中冰冷的杀意,以及迎面劈来的森寒刀光。
“我乃蜀国监……”
“噗嗤!”
求饶的话语尚未说完,横刀已精准地掠过他的脖颈。
一颗满含惊恐与不甘的头颅飞起,无头的尸身颓然倒地。
这位罔顾将令、刚愎自用的监军武守谦,终究未能逃脱历史的宿命,在此刻,夔门关内,为自己的错误抉择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李从嘉看也不看他的尸体,横刀前指,声震四野:
“武守谦已伏诛!降者不杀!”
主帅毙命,唐军主力的反冲锋如同泰山压顶,关内这支蜀军最后的生力军,彻底土崩瓦解……
他所有的豪情壮志,所有的“韬略”,都在这一瞬间凝固。
他捂着喷血的脖子,眼中充满了惊愕与不甘,直挺挺地向后倒下,被混乱的士兵踩在脚下。
主将猝死,这支蜀军生力军瞬间大乱,士气崩溃,如同潮水般退了下去。
唐军趁势掩杀,缴获其战旗,彻底稳固了城头防线。
与此同时,关内山坡上的战斗也已进入白热化。
李元清浑身浴血,甲胄破碎,他麾下的八千精锐,经过大半日的惨烈搏杀,已然损失近半,人人带伤,疲惫不堪。
主帅高彦俦全身心投入大战,他用兵老辣,根本不与他正面决战,而是凭借兵力优势,轮番派出生力军,如同层层叠嶂的山岳,一波又一波地压上来,不断消耗着他们的体力和意志。
高彦俦坐镇中军,令旗挥动,指挥若定。
蜀宋联军在他的调度下,攻势连绵不绝,将李元清部牢牢困在山头,压缩其活动空间。
“将军,箭矢快用尽了!”
一名校尉嘶声汇报。
李元清挥刀劈翻一名试图冲上来的敌兵,喘着粗气道:“没有箭,就用刀!没有刀,就用拳头、用牙齿!主公正在攻打夔门,我们多守一刻,主公便多一分胜算!死战不退!”
“死战不退!”
残存的唐军发出疲惫却坚定的怒吼,再次打退了敌军的一波进攻。
但所有人都看得出,他们已是强弩之末。
夕阳西下,黄昏的余光映照着尸横遍野的山坡,悲壮而凄凉。
李元清拄着刀,环顾身边越来越少,个个带伤的部下,一股绝望感悄然涌上心头。
难道今日真要战死于此?
就在此时!
“呜,嗡!”
低沉而威严的号角声,突然从山坡下方响起!这号角声不同于蜀宋任何一支部队,带着一种堂皇正大、摧枯拉朽的气势!
紧接着,是如同闷雷般滚动的战鼓声和震天的喊杀声!
高彦俦愕然回头,眺望远方,只见一支杀气腾腾的唐军精锐,如同神兵天降,赫然出现在他的侧翼!
为首一员巨汉,申屠令坚,顶着标志性的大光头,手持巨盾,如同攻城锤般撞入了联军阵中!
在他身后,一面高大的唐军大纛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而更让高彦俦心神俱裂的是,在那达纛之下,一骑傲然屹立!
那人身披染血的金漆玄武甲,手持一杆滴血的横刀,浑身浴血,散发出如同洪荒猛兽般的恐怖气息!
他重瞳如电,扫过战场,目光所及,蜀宋联军竟无人敢直视!
正是刚刚肃清城头、阵斩武守谦唐主李从嘉!
在他的马后,一杆属于监军武守谦的残破将旗,如同战利品般被拖着,在夕阳下格外刺眼。
李从嘉长槊遥指高彦俦中军,声如霹雳,炸响在整个战场:
“高彦俦!夔门已破,武守谦已诛!尔等顽抗,还有何意义?!”
绝境中的李元清和所有残存的唐军将士,看到这如同梦幻般的一幕,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和无穷的力量!
“主公!是主公来救我们了!!”
李元清热泪盈眶,用尽最后力气举起横刀:“兄弟们,主公亲至!随我杀出去!”
“杀!”
内外夹击,主帅亲临,缴获敌将战旗……
这一切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本就苦战大半日、士气已堕的蜀宋联军,在高彦俦绝望的目光中,彻底崩溃了……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夔门关的战火渐渐熄灭。
这座千古雄关,在经历了一整日的惨烈血战后,终于彻底落入了唐军之手。
巴蜀的门户,自此洞开!
第627章 血战夕阳
夕阳的余晖将整个山坡染成一片凄厉的血色,尸骸枕藉,断戟折枪随处可见。
李从嘉率领的援军如同烧红的尖刀,狠狠刺入了蜀宋联军的侧肋。
然而,高彦俦毕竟是沙场老将,虽惊不乱,他手中还握有最后几张牌。
面对李从嘉凶狠的切入,他立刻调动仅存的预备队,层层阻截,试图将这柄尖刀磨钝、折断。
“结阵!长枪手在前,弓弩手在后,拦住他们!”
高彦俦声嘶力竭,中军令旗疯狂舞动。
一时间,蜀宋联军如同潮水般涌来,试图将这支人数处于劣势的唐军援兵淹没。
战斗瞬间进入了最残酷的绞杀阶段。
“主公,破甲槊到!”
一名亲卫奋力将一杆沉重的长槊递到李从嘉手中。
此槊长约两丈,散发寒光,槊刃在暮色中泛着幽冷的寒光,槊杆乃积竹木柲,坚韧无比,挥舞间隐隐有破风之声,故名“破甲龙吟”!
李从嘉将横刀掷还亲卫,双手握槊,重瞳之中战意燃烧如炬。
“申屠!护住左翼!张璨,随我破阵!”
“末将在!”
一名身材魁梧、豹眼虬髯大汉的唐军将领厉声应和,正是大将张璨。他手持一柄门开山巨斧,是陷阵猛将。
“玄甲卫!随陛下破敌!”
申屠令坚狂吼,巨盾护持在李从嘉左侧,如同移动的堡垒,将射来的箭矢和刺来的长枪尽数挡下。
李从嘉得了长兵,如虎添翼!夺来战马向前冲杀,破甲龙吟槊如毒龙出洞,猛地刺出!
“噗!”
槊刃轻易贯穿了一名蜀军盾手的皮盾和铁甲,将其整个人挑飞出去,砸倒身后数人。
槊杆回旋,一个凶狠的横扫,将侧面三名持枪刺来的敌兵打得筋断骨折,吐血倒飞!
上下翻飞间,槊影如龙,所过之处,人仰马翻,竟无一人是他一合之敌!
他就像最锋锐的箭镞,率领着玄甲卫和李雄等悍将,硬生生在密集的敌阵中撕开了一道血口子!
“挡住他!不惜一切代价,挡住李从嘉!”
高彦俦在中军看得分明,冷汗浸湿了后背。
那杆舞动的长槊和那面金色的身影,带着无与伦比的压迫感,正一步步向他逼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已不足三百步!
高彦俦知道,此刻已是你死我活之局。
若能在此斩杀或击退李从嘉,唐军士气必溃,战局尚有挽回余地!
他须发皆张,对身旁两名心腹爱将嘶声道:“安都尉!孟将军!你二人跟随我多年,今日胜负,系于你二人之手!给我挡住李从嘉,杀了此獠,方能扭转乾坤!”
“末将誓死完成任务!”
安、孟二将抱拳领命,眼中尽是决绝。
他们各持长刀,点起麾下最精锐的家兵部曲,如同两道逆流的瀑布,悍不畏死地迎向那势不可挡的唐军锋矢!
“杀!”
安都尉率先冲到,双将迎击,慢慢杀到李从嘉近前,长刀带着凄厉的风声,直劈李从嘉面门!
孟将军则从侧翼掩杀,刀光卷向李从嘉肋下!
“来得好!”
李从嘉大喝一声,破甲槊猛地一抖,槊尖精准地点在安都尉的刀锋上,将其荡开,同时侧身避开孟将军的偷袭。
申屠令坚巨盾轰然前顶,将试图趁机涌上的敌兵撞得人仰马翻。张璨则狂啸着挥动巨斧,与孟将军战在一处,斧刃与刀锋碰撞,火星四溅!
李从嘉独战安都尉,破甲槊使得神出鬼没,时而如灵蛇出洞,点、刺、挑,时而如泰山压顶,砸、扫、崩!
安都尉虽勇,却完全被这精妙绝伦的槊法压制,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眼看麾下大将难以取胜,敌军步步逼近,高彦俦心急如焚,不断调兵遣将填补缺口,战场彻底陷入了混乱的泥潭。
唐军虽精锐,但兵力处于劣势,且苦战一日,体力消耗巨大。
蜀宋联军凭借人数优势,如同牛皮糖般死死缠住,双方在昏黄的暮色中杀得难解难分,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烈的代价。
李从嘉一槊杀退安都尉,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团。
他知道,必须速战速决!那双重瞳在暮色中亮得骇人,声如金铁交鸣,响彻战场:
“高彦俦!汝之旌旗,近在咫尺!朕之槊锋,渴饮敌酋之血!众将士,随我直取中军!”
话音未落,他手中破甲龙吟槊攻势再变,更加狂暴,更加致命!
一槊捅死安都尉,反手一记凶猛的横扫,将试图合围上来的几名蜀军将领连人带甲扫飞出去!
他看准了蜀军人最多、守卫最严密的方向,正是高彦俦所在的核心!他如同最坚定的矛头,向着最强的阻力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破甲槊上下翻飞,每一步踏出,都伴随着敌人的惨叫和飞溅的鲜血。
申屠令坚的巨盾上已插满了箭矢,如同刺猬,但他依旧死死守护着李从嘉的侧翼。
张璨浑身是血,巨斧不知劈碎了多少盾牌甲胄,紧紧跟随。
三百步、两百五十步、两百步……距离在一点点拉近!
高彦俦看着那面越来越近的唐军大纛和那道如同魔神般的身影,脸色苍白,手心全是冷汗。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李从嘉重瞳中冰冷的杀意。
周围的亲兵感受到那无边的压迫感,阵脚开始松动。
“顶住!给我顶住!他已是强弩之末!”高彦俦声嘶力竭地呐喊,亲自拔剑在手,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然而,就在李从嘉突破至距离高彦俦中军仅剩一百五十步,眼看就要万军中取上将首级。
战场侧后方,突然传来了如同海啸般的喊杀声!
一面“高”字宋军大旗,在火把的映照下,如同燎原之火,迅速漫山遍野而来!
“宋军!是高怀德将军的援军到了!”
几乎绝望的蜀军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
原来,驻守别处的宋军主将高怀德,在得知结义兄弟王政忠战死、夔门危急的消息后,终于整顿好兵马,火速驰援而来!
而且,他带来的是一支生力军!
高怀德一马当先,手持长枪,目光赤红,死死盯住了战场中央那杆唐军大纛下的金色身影。
“李从嘉!还我兄弟命来!”
生力军的加入,苦战已久的唐军,顿时压力倍增,攻势为之一滞。
李从嘉豁然回头,看着汹涌而来的宋军援兵,重瞳之中非但没有惧色,反而燃烧起更加炽烈的战意。
李从嘉暴喝一声,宛如霹雳惊雷!
“来得好,今日让我尽诛杀蜀宋之将!”
第628章 三雄鏖战,血染残阳
就在李从嘉即将凿穿敌阵,直逼高彦俦中军的千钧一发之际,战场侧翼杀声震天,宋军主将高怀德,终于率领生力军杀到!
这高怀德,乃宋军中有数的猛将,其勇名绝非虚传。
他出身将门,年少时便以膂力过人、弓马娴熟着称。
在后周时期,他便曾随世宗皇帝征伐南唐,于千军万马中单骑突阵,斩将夺旗,勇冠三军,其名早已传遍南北。
归宋之后,更得赵匡胤信重,倚为臂膀。
此刻,他眼见结义兄弟王政忠战死,双目赤红,胸中悲愤与战意交织,誓要斩将报仇!
只见高怀德胯下骏马如龙,手中一杆长枪使得神出鬼没,左挑右刺,挡者披靡。
更兼他臂力惊人,手持二石硬弓,于奔驰中左右开弓,箭无虚发!
嗖!嗖!嗖!
连珠箭响,山坡上正奋力冲杀的唐军锐卒,竟被他接连射倒数人,攻势为之一挫!
“宋军儿郎,随我杀敌,为王将军报仇!”
高怀德声如雷霆,一马当先,直接撞入了唐军侧翼。
他带来的生力军如同猛虎下山,瞬间将唐军好不容易撕开的缺口又堵了回去,甚至反推了数十步。
唐军士卒虽悍勇,但苦战终日,体力消耗巨大,面对这蓄势已久的猛攻,不得不暂避锋芒,阵线向后收缩。
这一日大战,从清晨杀至黄昏,双方不断投入兵力,这狭窄的山坡已成了吞噬生命的无底洞,尸积如山,血流成渠。
喊杀声、兵刃撞击声、垂死哀嚎声混杂在一起,伴随着燎原的烽火,将此地化为人间地狱。
李从嘉眼见高怀德威势惊人,己方攻势受挫,但他心志如铁,深知此刻胜负手仍在蜀军主帅高彦俦身上!
他顾不上调整阵型,率领申屠令坚、张璨及最核心的玄甲亲卫,如同楔子般不管不顾,再次向着高彦俦的大纛发起了决死突击!
“挡住唐贼主将!”
高彦俦的亲卫牙兵拼死上前。
“滚开!”
李从嘉怒吼,破甲龙吟槊化作道道残影,将拦路的敌兵扫飞。他目光死死锁定高彦俦,距离在血腥的搏杀中不断拉近!
一百五十步!
一百二十步!
李从嘉猛地将长槊往地上一顿,探手取过二石硬弓,弯弓如满月,瞄准了人群中若隐若现的高彦俦!
“嗖!”
箭矢如同流星赶月,直取高彦俦面门!
“保护大帅!”
高彦俦身旁亲卫反应极快,一面盾牌猛地竖起!
“嘭!”
箭镞深深钉入盾牌,尾羽剧颤,吓得高彦俦一身冷汗。
而另一边,高怀德也凭借个人勇武,不断冲垮唐军的拦截,迅速向着战场中心靠近,意图与高彦俦合兵一处。
整个战场彻底陷入了最混乱、最残酷的混战。
唐军的后续部队正通过已占领的夔门关口,乘着小船不断登陆,加入战团;蜀宋联军的残部也与高怀德的生力军混杂在一起,双方犬牙交错,各自为战。
李从嘉心知不能再拖,他深吸一口气,那双重瞳之中仿佛有烈焰燃烧,声震四野:
“高彦俦!高怀德!尔等首级,便是朕告慰三军、定鼎巴蜀之祭品!玄甲卫,随我斩将夺旗!”
吼声未落,他再次挺槊前冲,如同一柄烧红的利刃,狠狠杀进了高彦俦核心亲卫组成的最后防线!
高彦俦见李从嘉如此悍不畏死,心中惊惧更甚。
他所在的军阵在李从嘉不要命的猛攻下,开始动摇,向后溃退了一截。
亲卫老卒高志,追随高彦俦十余年,牵着高彦俦的战马,看着最近处的唐军悍卒已冲至五十步内,箭矢不断从头顶掠过,他老泪纵横,劝道:“将军!撤兵吧!留得青山在啊!贼军势大,唐主非人哉!”
高彦俦望着血流成河的战场和步步紧逼的金色身影,脸上闪过一丝惨然,无奈叹道。
“哎!夔门乃国之门户,我受国恩,岂能临阵脱逃?我若逃遁,军心顷刻瓦解,则满盘皆输!而今唯有以身为饵,亲卫死战,拖住李从嘉,盼高将军能及时合围,或有逆转之机!”
历史上,高彦俦与宋军大战,在夔门失守后便自焚殉国,此刻他心志坚定,没有撤退,以身犯险,始终引动李从嘉。
他不再后退,反而稍稍策动战马,保持着与李从嘉的距离,缓缓向着高怀德大军来的方向移动,希望能将这两位当世猛将和他们的亲卫精锐都吸引过来,做最后一搏!
果然,一刻钟后,在无数士兵的厮杀呐喊中,三方主帅,鬼使神差地被混乱的战局推到了一处!
唐主李从嘉!
蜀帅高彦俦!
宋将高怀德!
三位决定着数十万大军命运、决定着巴蜀乃至天下格局的人物,在这尸山血海的山坡上,在残阳如血的黄昏中,也是宿命般地,在最核心的战圈相遇!
刹那间,这里成为了整个战场的风暴眼!
唐军玄甲卫、蜀军牙兵、宋军精锐,这三支代表着各自势力最强战力的亲卫部队,如同三股钢铁洪流,凶猛地撞击在一起,展开了最为惨烈和血腥的搏杀!
申屠令坚顶着插满箭矢的巨盾,如同一面移动城墙,死死护住李从嘉侧翼,手中战锤每一次挥出都带着风雷之势。
虬髯张璨挥舞长柄大斧,如同疯虎,与高怀德麾下的骁将战作一团,刀光闪烁,血肉横飞。
高怀德马快枪疾,左右驰突,连杀数名唐军队正,试图搅乱唐军阵型。
而李从嘉,目光如炬,根本不理睬杂兵,破甲槊直指正在亲卫簇拥下缓缓移动的高彦俦!
三方绞杀一刻钟,死伤极其惨重,亲卫们不断倒下,又不断补上。
就在高彦俦以为能稳住阵脚,与高怀德形成夹击之势时,李从嘉瞅准一个稍纵即逝的时机,再次闪电般取弓搭箭!
这一次,他没有射人,而是瞄准了高彦俦胯下战马的头颅!
“嗖,噗嗤!”
箭矢精准无比地贯入马头!
“唏律律!”
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轰然倒地,将猝不及防的高彦俦狠狠摔落马下!
“大帅!”蜀军亲卫一片惊呼,阵型瞬间出现混乱。
几乎同时,悍勇无比的高怀德也杀到了近前,他左右手连续开弓,箭如连珠,将试图上前擒拿高彦俦的唐军射倒。
他目光死死盯住了落马的高彦俦,以及那个金甲的身影,正要策马冲来。
“你的对手是某家!”
一声暴吼,九尺高的申屠令坚如同蛮荒巨象,顶着巨盾猛然前冲,无视刺来的长枪,狠狠撞向高怀德的战马!
“嘭!”
战马悲鸣,被这巨大的冲击力撞得踉跄侧退。
高怀德虽未落马,却也攻势一滞。心中一惊:“哪里来的如此战将,竟然以步兵之力,硬悍战马!”
而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李从嘉已如猎豹般扑出,破甲龙吟槊化作一道索命的寒光,直刺刚刚挣扎起身、惊魂未定的高彦俦!
第629章 破敌胆
电光火石之间,李从嘉的破甲龙吟槊已带着刺耳的尖啸,直奔落马的高彦俦咽喉而去!
高彦俦只觉一股恶风扑面,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全身,心中骇然。
“我命休矣!”
他到底是沙场老将,求生本能驱使下,不顾形象地奋力向旁侧一滚!
“噗嗤!”
血光迸现!
槊刃未能刺中要害,却狠狠扎穿了他来不及完全避开的大腿!
剧烈的疼痛让他发出一声闷哼,几乎昏厥过去。
“保护大帅!”
几名忠心耿耿的蜀军亲卫目眦欲裂,拼死冲上前来,试图用身体挡住李从嘉。
“挡我者死!”
唐军大将张璨适时杀到,他手持一柄开山巨斧,如同旋风般横扫,斧光过处。
那几名蜀军亲卫连人带甲被劈得倒飞出去,瞬间清空了李从嘉身前区域。
李从嘉一击未能毙敌,立刻想要调转马头,补上致命一击。
然而,他胯下这匹战马乃是战场上临时缴获的蜀军坐骑,虽也算健壮,但远不如他平日惯乘的“踏云马”神骏通灵。
此番他率水军乘船奇袭,攀城血战,踏云马并未随行。
此刻这匹马经历连番冲杀,已然气喘吁吁,反应迟滞,调头的动作慢了半拍!
就在这瞬息之间的耽搁,另一侧的高怀德已然摆脱申屠令坚的纠缠,眼见高彦俦危在旦夕。
他虽与蜀将并非同僚,却也深知唇亡齿寒的道理,更想趁机合力绞杀李从嘉!
他挺枪疾刺,枪尖如毒龙出洞,直取李从嘉肋下空档,意图围魏救赵!
“好胆!”
李从嘉听得身后恶风不善,不得不回槊格挡。
“铛!”
槊枪相交,爆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高怀德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从枪杆传来,震得他双臂发麻,气血翻涌!
他心中大骇,这李从嘉的力量竟恐怖如斯!
李从嘉被高怀德一阻,怒火更炽,破甲槊攻势再起,宛如狂风暴雨,又似疾电连环。
点点寒星般的槊锋将高怀德周身要害笼罩!
高怀德也算是身经百战的顶尖猛将,此刻却惊觉自己竟完全被压制。
只能将长枪舞得密不透风,苦苦支撑,只剩下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他心中越战越惊,眼角余光瞥见李从嘉胯下战马口鼻间已喷出白沫,显然力竭在即,正欲咬牙坚持,拖垮对方。
忽听战场外围又是一声雷霆般的断喝响起。
“陛下!大军已悉数渡关!末将李雄前来助战!”
只见浑身浴血、手持长柄大刀的李雄,如同猛虎下山。
率领着一队生力军狠狠冲破了蜀军最后的阻拦,杀入了核心战圈!
刹那间,张璨、李雄、申屠令坚,唐军三大猛将齐聚,如同三把尖刀,彻底搅碎了蜀宋联军核心最后的抵抗!
高怀德眼观六路,心知大势已去!
此刻高彦俦落马重伤,生死未卜,蜀军已然群龙无首。
唐军援兵大至,三大悍将合围,若再恋战,别说报仇,自己恐怕也要交代在这里!
“留得青山在!”
念头一闪,高怀德再无犹豫。
他枪尖虚晃一招,逼得李从嘉槊势微微一滞,随即猛地一勒缰绳,战马通灵,瞬间错身而去!
在拨转马头的刹那,他反手抽出腰间备用短戟,运足臂力,狠狠掷向李从嘉那匹已然力竭的战马!
这一掷又快又狠,旨在阻敌,而非伤人!
“噗!”
短戟精准地扎入战马后臀!
那战马本已到了极限,遭此重创,顿时发出一声悲鸣,前蹄一软,险些将李从嘉掀下马来。
就是这眨眼般的阻滞,高怀德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猛夹马腹,头也不回地向着战阵外围冲杀而去。
沿途连挑数名试图阻拦的唐军士卒,竟是无人能挡其突围之势!
李从嘉急忙控住受创惊惶的战马,眼看高怀德已窜出数十步,融入混乱的败兵之中,知其难以追及,不由扼腕!
若非坐骑不济,今日必能将这两员敌帅尽数留下!
然而,战场大局已定!
此刻,巨汉张璨大步上前,将被俘的、大腿仍在汩汩冒血的高彦俦如同拎小鸡般提起,粗着嗓子,运足中气,声震四野:
“蜀军主帅高彦俦被俘!”
几乎同时,申屠令坚也举起他那满是箭矢的巨盾,狂吼道:“陛下神威!杀退高怀德!”
这两声呐喊,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又如同点燃胜利的号炮,瞬间传遍了整个血腥的战场!
“万胜!陛下万胜!大唐万胜!”
所有苦战至今的唐军将士,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疲惫的身体里仿佛又注入了无穷的力量。
向着已然彻底崩溃的蜀宋联军发起了最后的扫荡。
残阳彻底沉入地平线,但夔门关内外,唐军的火把如同燎原之星火,照亮了这座刚刚易主的千古雄关,也照亮了通往巴蜀腹地的道路。
经此一日惨烈血战,李从嘉亲冒矢石,斩将夺旗,终克夔门!
巴蜀门户,自此洞开在大唐兵锋之前!
夜幕彻底笼罩了夔门,但战斗并未完全停息。
唐军点燃的火把如同一条条蜿蜒的火龙,在关城内外、山坡水寨间游弋,清扫着战场最后的抵抗。
零星的喊杀声和兵刃碰撞声仍不时响起,那是被困的蜀宋小股部队在做着绝望的最后挣扎,或是唐军在肃清负隅顽抗的角落。
逃窜的败兵如同受惊的兽群,在黑暗中乱撞,唐军士卒三人一组,五人一队,大声呼喝着。
抓捕着失魂落魄的俘虏,不时有利刃入肉的闷响和垂死的哀嚎划破夜空。
整个夔门关隘,处处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硝烟混合的刺鼻气味,映照着忽明忽暗的火光。
宛如一座刚刚经历修罗屠场的鬼域。
也正是借着这深沉夜色的掩护,宋军大将高怀德得以收拢部分残兵,脱离了接触,向着忠州方向败退而去。
许多溃散的蜀军士卒也得以侥幸逃脱,隐入茫茫夜色和巴蜀的群山之中。
所有人都明白,这已然是一场决定性的、辉煌的大胜!
第630章 蜀中无大将
当黎明的曙光再次洒向这片饱经蹂躏的土地时,惨烈的景象更是触目惊心。
关墙破损,旌旗残破,尸骸堆积如山,原本浑浊的江水都被染成了暗红色,吸引着成群的乌鸦在上空盘旋聒噪。
唐军开始清点伤亡,统计战果。
一份份染血的名单呈送到李从嘉面前,看着那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后面标注的“阵亡”、“重伤”。
尤其是看到李元清所部和胡则率领的登山夺城先登士的战损报告时,伤亡竟超过了五成!
李从嘉素来念旧情,手指也不由微微颤抖,心头在滴血。
这些百战余生的老兵,是大唐最锋利的爪牙,每损失一个,都让他痛彻心扉。
胡则被军医浑身包扎得,左眼确定失明,身上大小伤口十余处,高烧不退,尚在昏迷之中。
李从嘉亲自前往探视,看着这位为自己浴血搏杀、几乎拼掉性命的老兄弟,沉默良久,只留下一句。
“不惜一切代价,救活他!”
战果同样惊人。
初步统计,蜀宋联军在此战中战死、溃散超过三万人,被俘者近万,粮草、军械、舟船缴获无数。
蜀军东线主帅高彦俦被俘,监军武守谦、大将李继宏、侯令钦等或死或俘,宋军大将王政忠阵亡,高怀德败退。
更重要的是,夔门这座被蜀人倚为“固若金汤”的千古雄关,这座巴蜀的东大门,已被大唐牢牢握在手中!
李从嘉登上残破的城头,迎着初升的朝阳。
脚下是尚未清理完毕的血污和残骸,远处是滚滚东流的长江。
晨风吹动他染血的征袍,也带来了胜利的气息与沉重的代价。
他目光沉静,重瞳之中映照着江山万里。
此战,打开了通往巴蜀富庶之地的门户,敲响了蜀国覆灭的丧钟,也极大地震慑了虎视眈眈的宋国。
前路,还有更多的雄关险隘,更多的血战恶斗在等待着他和他的大唐将士。
“传令全军,犒赏三日,厚葬阵亡将士,妥善医治伤员。”
李从嘉的声音平静而有力,下达了战后的第一道命令。
“三日后,兵发忠州!”
新的征途,即将开始。
而夔门之战的辉煌与惨烈,必将随着这滔滔江水,传遍天下。
成都,蜀国皇宫,暖香浮动,丝竹悦耳。
蜀王孟昶斜倚在锦榻之上,指尖随着乐曲轻轻叩击,一名容颜姣好的宫娥依偎在他怀中,柔腻的肌肤在宫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微眯着眼,享受着这片刻的安宁。
近段时间以来,前线战报虽紧,但大体还算安稳。
高彦俦稳守夔门,凭借天险将唐军主力阻于关外。南方那个不太得力的王昭远也被他调回身边,免得在前线添乱。
这一切部署,似乎确实减缓了唐军那势如破竹的推进步伐,让孟昶惊魂稍定。
尤其是,他不惜血本,以巨额金银珠宝和彻底承认大宋宗主国地位、割让四州之地为代价,终于请动了北方的强援,宋军入蜀协防。
得知宋军大将高怀德、王政忠已率部进驻夔门的消息后,他心头那块大石,仿佛又轻了几分。
代价固然巨大,但只要江山稳固,一切都是值得的。
就在他沉醉于歌舞升平,手指无意识地在美人臂上滑动时。
内侍匆匆入内,低声禀报:“陛下,宰相李昊李相国、范仁恕、户部尚书欧阳回、将军韩继勋等在宫外紧急求见。”
孟昶微微蹙眉,有些不悦这难得的雅兴被打扰,但还是摆了摆手:“宣他们进来吧。”
乐师舞姬悄然退下。
不多时,只见宰相李昊步履匆匆,几乎是小跑着进来,身后跟着的范仁恕、韩继勋等人亦是面色凝重,官袍下摆沾染了尘土也浑然不觉。
李昊素来以沉稳着称,此刻却是神色慌张,眼神闪烁不定,甚至来不及整理衣冠,便躬身拜倒,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
“陛下!”
孟昶见他如此失态,心中莫名一紧,坐直了身子,纳闷问道:“李相国,何事如此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李昊以头触地,悲声道:“陛下……夔门……夔门失守了!”
“什么?”
孟昶一时没反应过来。
李昊抬起头,老泪纵横:“夔门关两天前被唐军攻破!高彦俦将军力战被俘,监军武守谦战死,我军……我军死伤溃散数万之众,宋将王政忠亦阵亡……”
“啪!”
孟昶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上,霍然起身,将怀中的美人都掀倒在地。
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指着李昊,因极度震惊和愤怒而声音扭曲。
“你……你说什么?!夔门……固若金汤的夔门,怎会一日便失守?高彦俦呢?宋军呢?!”
李昊与身后众臣一齐叩首,额头顶在冰凉的金砖上。
“臣等无能……未能预料唐主李从嘉竟悍勇如斯,亲率精锐先登破城……臣等万死!”
孟昶踉跄一步,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险些栽倒,被内侍慌忙扶住。他喘着粗气,脑中一片混乱,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般浇遍全身。
夔门一失,巴蜀门户洞开,唐军水师便可沿江西进,直逼腹地!
“亲自登城作战?”孟昶喃喃反问了一声。
李昊一脸无奈道:“据奏报,李从嘉派遣武将绕后飞渡夔门,兵力转移至我军大营后方,随后双面加急,李贼率兵登城,亲自斩杀我军三员大将,在战场之中,领兵突击,击溃高将军部署,将其俘虏。”
“怎么办……如今该如何是好?”
他声音干涩,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慌,目光扫过跪倒的众臣,急切地寻求对策。
李昊勉强稳住心神,他是文臣之首,此刻必须拿出方略:“陛下,当务之急,是立刻组织第二道防线!必须守住万州!”
宰相范仁恕也急忙附和:“李相所言极是!万州乃长江深水大港,下辖南浦、武宁、梁山三县,自古便是‘万川毕汇’、‘万商云集’之水运枢纽,地理位置极其重要!”
“若能守住万州,便可阻遏唐军兵锋,为我军重整旗鼓争取时间!”
孟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喃喃道:“万州……万州……”
他自然知道万州的重要性,那是隔绝唐军沿江西进最重要的军事重镇。
可是,派谁去守?高彦俦已然被俘,蜀中能征善战之大将还有谁?
这些年沉溺享乐,荒废军事,凭着蜀地天下,疏于练兵,一时之间,孟昶只觉蜀中无大将!
第631章 无人做先锋
前线新败,士气低落,而蜀地本土作战,或许……只能紧急征调各地团练兵协防了。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一直沉默的大将韩继勋远身上。有些蜀中无大将廖化作先锋之感。
此人曾经参与过与宋军作战,是此时朝堂中为数不多,有战功的将领。
这时范仁恕似乎看出了孟昶的疑虑,叩首道:“陛下,值此危难之际,臣愿保举一人!”
“老将军李廷珪,久经战阵,沉稳持重,曾任山南节度使,熟悉万州一带地形民情,可堪重任!”
另一位大臣也道:“还可急令高彦俦旧部收拢溃兵,速往万州集结。同时,应立即以陛下名义,紧急文书告知败退的宋将高怀德,请其率残部退往万州,与我军合力布防!宋军新败,必怀复仇之念,可为我助力!”
孟昶听着众人的议论,只觉得头痛欲裂。
他知道固守万州是必须之举,唐军水师再是勇猛,也要登陆攻城。
但……能守住吗?
他颓然坐回榻上,看着下面一群惶惶不安的臣子,无力地挥了挥手。
“就……就依众卿所议。速命李廷珪为万州诸兵马督署,总揽防务,征调诸州团练,全力布防万州!另,急告高怀德将军,请其速往万州汇合,共御唐军……”
命令下达了,但孟昶心中却没有半分轻松。
他望着宫殿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看到唐军的战船正沿着长江,逆流而上,直扑他这锦绣成都而来。
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攫住了他的心脏。
夔门血战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唐军这台高效的战争机器便在李从嘉的指挥下,开始了新一轮的运转。
犒赏三军、厚葬烈士、救治伤员的同时,李从嘉并未被胜利冲昏头脑。
他深知,夺取雄关仅是第一步,站稳脚跟,打通后方,方能图谋西进。
一道道命令从临时帅府中发出:
“着令水军都指挥使,即刻清理江面残骸,疏通航道,确保荆襄粮秣军械可源源不断运抵夔门!”
“派遣精干哨骑,多路并进,设法联络苗将秦再雄,告知夔门大捷,令其稳固所占培州、渝州之地,与我主力形成呼应!”
“命各部抓紧休整,清点武备,三日期满,即刻西进!”
当夔门大捷的消息几经辗转,传到活动于巴蜀南部的秦再雄耳中时,这位以勇悍着称的苗将不禁抚掌大笑,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尽去。
他原本依约袭扰蜀军后方,虽攻占了培州、渝州一带,但毕竟孤军深入,难免忐忑。
如今听闻唐主亲破夔门,天险已失,唐军主力不日将至,他顿觉底气十足。
当即下令所部加紧构筑营垒,广布斥候,牢牢钉在蜀地腹心,如同一柄抵在蜀国腰眼上的尖刀,与东面的李从嘉主力形成了东西夹击之势!
三日之期一转即逝。
唐军经过短暂休整,虽未能完全恢复元气,但胜仗带来的士气高涨,足以弥补疲惫。
李从嘉留大将吴翰并部分兵力镇守夔门,确保退路与粮道畅通,自己则亲率主力,以舟师为辅,步骑为主,浩浩荡荡沿江西进。
作为全军先锋,悍将李雄、张璨、梁延嗣各领本部精锐,如同三把出鞘的利刃,直插万州方向。
万州,作为“万川毕汇”的枢纽,乃是大军西进成都的必经之路,也是蜀国仓促构建的第二道防线核心。
蜀主孟昶启用老将李廷珪为万州诸兵马督署,总揽防务,其麾下尚有将领孙钦、韩继勋、李起等人,并紧急征调了周边州县团练兵,试图凭借地利和人数优势,阻遏唐军兵锋。
然而,新败之师,士气低迷,仓促组建的防线漏洞百出。
唐军先锋行动极为迅速。
李雄率部沿江北岸疾进,张璨沿江南岸扫荡,梁延嗣则指挥舟师控扼江面,清除蜀军设置的水障和零星抵抗。
首当其冲的,便是万州下辖的南浦县。
驻守南浦的乃是蜀将孙钦。
他并非无名之辈,也算是一员勇将,但此刻面对挟大胜之威、如狼似虎的唐军,心中先自怯了三分。
他试图凭借县城矮墙组织防御,并派兵出城,于要道处设寨,企图延缓唐军脚步。
李雄用兵,向来以猛打猛冲着称,但多年来领军,让他有了更沉稳更全局的思考。
他抵达南浦外围后,并未立刻攻城,而是仔细勘察地形,派出斥候摸清了蜀军城外营寨的虚实。
“张将军!梁将军!”
“孙钦分兵城外,意在掎角之势。我率本部猛攻其城外大营,彼必来救。你伏兵于侧,待其出城,半道击之!梁将军水师封锁江面,勿使一船接应!”
“好!”张璨、梁延嗣齐声应诺。
计议已定,李雄亲率麾下锐卒,直扑蜀军城外大营。
他身先士卒,手持长柄大刀,怒吼着冲入敌寨,刀光过处,蜀军人头滚滚,营栅被纷纷劈倒砍翻。
唐军士卒见主将如此骁勇,个个如下山猛虎,攻势如潮。
营中守军本就心无战意,如何抵挡得住这般猛攻?
顷刻间便死伤惨重,防线摇摇欲坠。
城中孙钦得报,大惊失色。
城外大营若失,南浦便成孤城,更难坚守。他不及细想,唯恐营寨有失,急忙点起城中大半兵马,开城杀出,欲救援大营。
然而,他刚出城不到二里,只听一声炮响,侧翼山林中伏兵四起!
张璨手持巨斧,一马当先,截断了孙钦的归路!
“孙钦小儿,中了俺家将军之计也!还不下马受缚!”张璨声如洪钟,挥斧便砍。
孙钦吓得魂飞魄散,仓促迎战。
他武艺本就不及张璨,此刻又中了埋伏,军心大乱,不过数合,便被张璨一斧劈在肩甲之上,惨叫一声,翻身落马,被唐军一拥而上,生擒活捉。
主将被擒,出城蜀军瞬间崩溃,四散逃窜,大多成了俘虏。
李雄趁机猛攻,失去援军的城外大营很快被攻破。
城内的残余蜀军见主将被擒,城外营寨已失,再无斗志,不等唐军攻城,便开城请降。
南浦县,一日而下!
捷报传至中军,李从嘉大喜,传令嘉奖先锋诸将。
李雄等人毫不耽搁,挟新胜之威,马不停蹄,挥师直扑武宁县。
武宁守将闻听南浦失陷、孙钦被俘,早已胆寒,又见唐军旌旗招展,声势浩大,竟不敢战,连夜弃城而逃。
至此,万州门户,南浦、武宁两座重要县城,在数日之内相继易主。
唐军先锋兵锋所向,势如破竹,兵临万州城下!
蜀地震动,告急文书如同雪片般飞向成都。
老将李廷珪站在万州城头,望着远处江面上密密麻麻的唐军战船和岸上连绵的唐军营寨,面色凝重如水。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而唐军的雷霆之势,已让整个巴蜀,为之颤栗。
第632章 攻心为上,兵临万州
旌旗猎猎,战船如云。
唐军主力在李从嘉的统帅下,已完全掌控了夔门至万州的水陆通道,兵锋直抵万州城下,与蜀军隔江相望,形成对峙之势。
李从嘉深知,灭国之战,“上兵伐谋”的道理,在磨砺兵锋的同时,也祭出了另一柄无形的利剑。
攻心。
对于新占领的区域,他采取了相对宽松的怀柔政策。
被俘的普通蜀军士卒,经过甄别,愿意归附者,被整编为辅军,或参与后勤运输,或在已控制区进行屯垦劳动,并登记户籍,给予基本保障。
对于那些不愿从军、思乡情切的俘虏,在经过教育后,竟被酌情遣返原籍,并发放少量口粮,令其归家。
这一举措,初看似乎纵虎归山,实则蕴含着深远的政治智慧。
这些被释放的俘虏,亲眼目睹了唐军的“仁政”与强悍,回到家乡后,其口耳相传,无疑成了唐军最好的宣传员。
他们带回去的消息,远比任何檄文都更具冲击力。
唐军并非传闻中的烧杀抢掠,反而军纪严明。
唐主李从嘉勇武盖世,却并非嗜杀之人。
这无形中动摇了蜀地民心,瓦解一些底层军民的抵抗意志。
而对被俘的蜀军大将,李从嘉更是展现了极大的耐心和容人之量。
最典型的便是对老将军高彦俦。
此老被俘后,自忖必死,终日一言不发,倔强异常。
李从嘉却并未将其下狱治罪,反而以上宾之礼相待,亲自前往探视,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分析天下大势,指明蜀主孟昶之昏聩。
虽高彦俦始终未曾松口归降,但李从嘉依然允许他以自己的名义,修书数封,送往成都交好的同僚旧部之中。
这些书信的内容,无非是陈述唐军之强、唐主之明,以及自身被俘后所受之礼遇,委婉劝告故人审时度势。
这些书信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蜀国朝堂内部激起了层层涟漪,猜疑、动摇、观望的情绪悄然蔓延,军心士气在无形中进一步被削弱。
边打边招降,双管齐下,李从嘉的这套组合拳,效果显着。
十日后,万州一带已是战云密布,双方大军汇聚于此。
蜀王孟昶也深知此战关乎国运,到了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
他几乎拿出了举国之力,疯狂动员,下令各州县“十五抽一”,甚至“十抽一”,强征壮丁入伍。
一时间,各地人马,无论是未经训练的新兵,还是地方豪强的私兵部曲,亦或是仓促集结的团练乡勇,陆陆续续被驱赶着开赴万州前线。
很快,竟也勉强拉起了一支号称六万余人的队伍,驻扎在万州城及周边险要,声势看似浩大。
反观李从嘉,并未继续从后方增调大量兵力。
一方面是新占之地需要稳固,粮草转运亦需时间。
另一方面,通过陆续探知的军情,他已判断出,孟昶此举已是狗急跳墙,这支看似庞大的军队,除了成都派来的一些核心精锐外。
多数不过是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缺乏训练,装备不齐,士气更是堪忧。
这一日,晴空万里,唐军在万州城下摆开阵势,并未立即攻城,而是开始了阵前叫骂,进行最后的心理施压。
大将张璨奉命出阵,他挑选了一队嗓门洪亮、中气十足的士兵,手持以牛皮蒙制的简易“喇叭”,叫骂的词语,早已经被斟酌好了。
“城上的蜀军弟兄们听着!尔等为那昏君孟昶卖命,可值得否?”
“孟昶沉迷酒色,荒废国政,任用奸佞,致使天府之国,民有饥色!尔等父母妻儿,可曾安享太平?”
“我主大唐皇帝,英明神武,仁德布于四海!所到之处,秋毫无犯,只诛首恶,不扰良民!”
“那白发老将李廷珪!汝空活偌大年纪,不识天时,不辨明主!若再冥顽不灵,负隅顽抗,必将步高彦俦后尘,一世英名,晚节不保!届时身死军灭,为天下笑,岂不痛哉!”
声声呐喊,如同利箭,穿透城墙,扎入守军耳中。
许多蜀军士卒,尤其是那些被强征而来的新兵,闻言面露惭色,或低头不语,或窃窃私语,军心浮动。
城楼之上,主将李廷珪却是面无表情,充耳不闻,仿佛一尊木雕泥塑。
他深知己方劣势,绝不可出城浪战。
任凭唐军如何辱骂挑衅,他只是牢牢守住城池,凭借万州临江的复杂水网和加固的城防工事,下令全军谨守不出,弓箭礌石准备齐全,打定了主意要凭坚城消耗唐军锐气。
一时间,唐军声势浩大,却如猛虎面对缩成一团的刺猬,难以一口吞下。
万州攻防战,在无形的心理较量与有形的军事对峙中,陷入了短暂的僵持。
连日的细致勘察与斥候不断回报的军情,和先锋军攻城失利,让李从嘉原本因连战连捷而高昂的心绪,渐渐蒙上了一层阴霾。
他亲临前线,登高望远,审视着那座扼守江湾、依山而建的万州城,尤其是那座被称为“天生城”的外城,眉头紧锁。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古人诚不我欺。”
他低声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眼前的景象,让他这个拥有后世记忆的穿越者,也感到了实实在在的压力。
万州城并非寻常的临江城池,它巧妙地利用了险峻的地形,构建了一套极为完善的山城防御体系。
而其核心,便是那座壁立千仞,状如刀削斧凿的“天生城”!
此城并非凭空建造,而是依托一座天然形成的巨大岩石山体,在其上进行加固和扩建。
山势极为陡峭,许多地段几乎是垂直的悬崖,猿猴难攀。
城墙就修筑在悬崖边缘,与山石融为一体,仿佛是从山体中生长出来的一般,坚固无比。只有几条蜿蜒曲折、易守难攻的小径可以通往山顶,每一处隘口都设有坚固的寨门和敌楼。
望着这鬼斧神工般的防御工事,在后世当中,蒙古南下攻宋,在这里也付出了惨重代价。
三百余年后的南宋末年,蒙古铁骑横扫欧亚,却在这巴蜀之地的山城防御体系前屡屡碰得头破血流。
南宋名将余玠采纳冉琎、冉璞兄弟之策,于四川构建了以山城为据点的防御网,而这万州天生城,便是其中与合川钓鱼城齐名的坚固堡垒!
最惨烈的战斗发生围攻万州。南宋守将凭借天生城天险,率领军民殊死抵抗,竟让横扫天下的元军久攻不克,一度被迫解围退去。
即便是在南宋都城临安陷落,天生城彻底成为孤岛之后,上官夔依然撕毁劝降书,血战约一个月!
“天生城?”李从嘉看着高耸入云的崖壁,陷入了深思。
第633章 天生城
李从嘉看着天生城,陡峭岩壁。
仿佛能看到,在那场决定南宋和元军命运的攻防战中。
箭矢如蝗,礌石如雨,尸积如山,鲜血染红了岩壁。
也能感受到守军在那位刚烈守将的带领下,迸发出的惊人韧性和牺牲精神。
“历史的难题摆在自己的眼前。”李从嘉心中暗叹。
虽然此时驻守此地的并非上官夔,而是蜀将李廷珪,但这座雄城本身的险峻,以及蜀军如今退无可退、势必拼死一战的决心。
他仔细观察着天生城的布局,城墙上垛口密布,依稀可见防守的弓弩手;几处地势稍缓的坡地,都被加固成了层层叠叠的防御工事,遍布拒马、陷坑。
山顶似乎还有水源,足以支撑长期围困。
李廷珪显然也汲取了高彦俦失败的经验,防守线延长了很多……
强攻?
李从嘉几乎可以预见那惨烈的画面。
唐军精锐将损失惨重,在这座血肉磨坊前碰得头破血流,付出极大的代价。
就算最终能攻下,也必然是惨胜,必将严重迟滞他西进成都的战略步伐,甚至可能让北方的宋国找到可乘之机。
“难怪孟昶敢将所有赌注押在此地……这万州,这天生城,确实是一块能崩掉牙的硬骨头。”
李从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焦躁。
他知道,面对这样的坚城,单纯的勇武和兵力优势,效果将大打折扣。
必须另寻他法。
是长期围困,断其粮道?
还是分化瓦解,从内部攻破?
或是利用水军优势,寻找其他登陆点进行迂回?
各种念头在他脑中飞速旋转。
他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这座承载着未来血泪记忆的雄城,寻找着那可能存在的、细微的破绽。
攻心之术已在施行,但面对如此地利和决死之心,显然还不够。
万州之战,注定不会像之前那样一帆风顺。
李从嘉知道,自己必须拿出比攻坚夔门时更缜密的谋划,才能敲开这扇通往成都的最后一道重要门户。
申屠令坚看着李从嘉眺望城墙,愁眉紧锁的模样,出言问道:“主上,我愿为先锋,登城作战,破开城池!”
他拍了拍自己的大光头和盾牌道:“俺就是这个头铁,盾牌坚硬。”
申屠令坚的请战,代表了唐军诸多悍将的心声。
他们挟夔门大胜之威,士气如虹,渴望一鼓作气,再建新功。。
李从嘉的目光早已越过了一城一地的得失,投向了更深远的长远战略。
他拍了拍申屠令坚坚实的臂膀,语气沉稳却不容置疑:“你的勇武,朕深知。但这天生城非比寻常,你这身量体重,攀登云梯,也易成为矢石靶标。”
“强行架设云梯,日夜不息地猛攻,或许最终能踏平此城,但我唐军精锐要葬送多少在此?这些百战老兵,是我们扫平天下的根基,白白消耗在内战之中,朕……心痛。”
一旁的张璨闻言,想起战死的马成达,想起此刻仍昏迷不醒、生死未卜的胡则,以及夔门下堆积的袍泽遗体,也不禁默然。
他再次抱拳:“末将知主公爱惜兵力,但攻城拔寨,举国之战,难免牺牲……末将仍愿率敢死之士,为先登!”
“再等几日。”
李从嘉目光扫过眼前求战心切的将领,最终落在远处那巍峨的天生城上。
缓缓摇头:“朕不信这铁板一块,毫无缝隙。传令下去,各部轮流休整,同时派出小股精锐,日夜不停,佯攻骚扰各段城墙,疲敌扰敌,挫其锐气!多设旌旗,夜间广布火把,做出大军云集、即将总攻之势,且看那李廷珪如何应对!”
他要用时间和压力,去磨,去熬,去寻找那稍纵即逝的战机。
与此同时,万州城内,气氛同样凝重。
老将李廷珪屹立城头,遥望江对岸连绵不绝的唐军营寨和如林的旌旗,眉头紧锁,心中的压力如山般沉重。李
从嘉主力尽聚于此,其兵锋之盛,远超预料。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连日与麾下将领韩继勋、李起等人反复商讨御敌之策。
“唐军势大,不可力敌,唯有依仗天险,固守待援,消耗其锐气!”
李廷珪定下了基调。
韩继勋建言:“大帅,应在各段城墙增派观察哨,多备礌石、滚木、火油,尤其注意防范唐军火攻。城内水源需派重兵把守,谨防奸细破坏。”
李起补充道:“可将城中青壮编入辅兵,负责运输守城器械、救治伤员,以弥补我军兵力不足。”
而更让李廷珪感到一丝安慰的,是宋将高怀德的态度。
高怀德已接到宋主赵匡胤的严令,务必协助蜀军死守万州,绝不能让唐军全取巴蜀,否则得其地利物产,后患无穷。
高怀德此番充分吸取了夔门战败的教训,不再贸然寻求野战决胜。
他将麾下还能作战的宋军精锐与蜀军配合,广布斥候眼线,将侦察范围向外延伸了十余里。
不仅在通往万州的各条要道设卡,更是在一些常人难以攀爬的悬崖峭壁之上,设置了隐蔽的暗哨和巡逻队。
“蜀军士卒或许野战不及唐军,但论起翻山越岭、侦查山林,却有其独到之处。”
高怀德对李廷珪道,“有此耳目,唐军若有异动,我军必能提前知晓,早做防备。”
在李从嘉这个强大外部压力的逼迫下,原本可能心存龃龉的蜀宋两军,此刻竟也形成了难得的默契。
李廷珪负责城防总体调度,依托山势,将防御线布置得层层叠叠。
高怀德则侧重于外围警戒与机动策应。
万州,这座依山傍水的雄城,在李廷珪与高怀德的共同经营下,仿佛一只竖起了全部尖刺的刺猬,又像一张拉满了的硬弓,紧张地等待着唐军可能发起的、石破天惊的一击。
江风猎猎,吹拂着两岸无数的旌旗。
一边是蓄势待发、寻找时机的雷霆之师,一边是严阵以待、誓死坚守的钢铁壁垒。
大战的阴云,笼罩在万州上空,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双方都在与时间赛跑,比拼着耐心、智慧与意志。
第634章 金蝉脱壳,虚实结合
连日来的试探性进攻,如同浪涛拍击礁石,虽声势不小,却难以撼动天生城分毫。
李从嘉站在沙盘前,眉头紧锁,听着将领们的汇报。
“陛下,末将派出的三支精干小队,试图从侧翼峭壁寻路攀援,皆被蜀军暗哨发现,无功而返,还折损了七八个好手。”李元清面色凝重。
“末将连日佯攻,守军应对极有章法,礌石滚木储备充足,弓弩手轮换有序,未见疲态。”张璨补充道。
梁延嗣也从水军角度提出看法:“江面已被我军控制,但万州城凭高而立,我军战船仰射效果甚微,运兵靠近则必遭痛击。”
李元清伤愈复出,虽脸色仍有些苍白,也沉声道。
“主上,高怀德汲取前败教训,斥候遍布方圆十余里,我军大队人马调动,恐难瞒过其耳目。如此僵持,空耗钱粮士气,若北面宋国再遣援军,或是蜀地其他兵马驰援,于我军大为不利。”
帐内一时沉寂,一种焦躁而又无奈的气氛弥漫开来。
强攻损失太大,巧取又无机可乘,似乎陷入了死局。
李从嘉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沙盘上万州的位置敲击着,目光却缓缓向西移动,越过重重山峦,落在了成都之上。
忽然,他眼中精光一闪,那双重瞳里仿佛有风云汇聚。
“诸位!”
李从嘉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不高,却瞬间吸引了所有将领的注意力。
“既然万州这根骨头如此难啃,我们何必非要在此与之死磕?”
众将皆是一愣,不明所以。
李从嘉嘴角勾起一抹锐利的弧度,手指猛地从万州向西划过,直指沙盘上的渝州(今重庆)!
“我有一计,可称 ‘金蝉脱壳,奇兵斩首’ !”
“陛下,何为金蝉脱壳?”性急的申屠令坚忍不住问道。
“简单说,便是虚实结合!”
李从嘉目光扫过众将,“我决定,以李雄将军为首,统领我军主力大部,连同我的大纛,继续留在此地!”
“每日照旧旌旗招展,鼓噪佯攻,做出我军主力仍在,志在必得之态势,牢牢吸引住李廷珪和高怀德的全部注意力!”
“啊?”
张璨愕然,“主上,那……那我军真正主力何在?”
李从嘉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渝州上:“在这里!我要亲率一支精兵,伪装成运输粮草辎重的队伍,沿江西进,悄然与秦再雄部会合!”
此言一出,满帐皆惊!
“主上不可!”
李雄首先反对,情绪激动,“主上万金之躯,岂可亲涉险地?且绕道渝州,深入蜀地,奔袭成都,此路山高水远,险隘重重,若有差池,臣等万死莫赎!”
“是啊!”
张璨也急忙劝谏,“此举太过行险!不如由末将代主上前往!”
申屠令坚却眼中放光,兴奋道:“主上,此计大妙!李廷珪、高怀德绝想不到,我军主力尚在城外,陛下已亲率奇兵直捣其腹心!”
“只是……兵力多少为宜?太少恐难成事,太多则此地空虚,易被识破。”
梁延嗣沉吟道:“水军可负责转运,伪装粮船,内藏甲士,或可瞒天过海。只是渝州至成都,还需陆路攻坚。”
李从嘉抬手,压下众人的议论,决然道。
“我意已决!此行贵在精不在多。我亲率一万精锐,皆选能征善战之兵。李元清,你伤未痊愈,留守大营,辅佐李雄,给我把这出戏唱好!务必让李廷珪他们以为,我日日都在对面看着他!”
李雄跟随李从嘉最久,知道他的性子,一旦决定下来的事情很难更改,自己也总是会冒险而为之,以最小的代价成不可能之事。
他环视众将,目光灼灼。
“秦再雄处,我亲笔手书先至,他在渝州为我军备好接应。汇合后,不走寻常大道,出其不意,直插合州(今重庆合川),再克遂州(今四川遂宁),绕过蜀军重兵布防的东线,直扑成都府!”
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无比的自信与魄力。
“孟昶如今将举国之力都押在了万州,成都必然空虚!我便要在他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出现在他的国都之下!倒要看看,是这万州城硬,还是他孟昶的胆子硬!”
帐内众将都被这惊天大胆的战略所震撼,但见李从嘉意志坚决,谋算深远,细思之下,虽险到极致,却亦是打破僵局、一举定鼎的绝妙之法!
“末将愿誓死追随陛下,完成此旷世奇功!”
张璨第一个拜倒,热血沸腾。
“末将亦愿往!”
梁延嗣、申屠令坚等人纷纷请命。
“好!”李从嘉斩钉截铁,“事不宜迟!李雄,明日起,你便打起我的大纛,坐镇中军,给我猛攻天生城,声势越大越好!张璨、梁延嗣,随我准备,趁夜登船,我们西征成都!”
决议既定,唐军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立刻开始了高效而隐秘的运转。
万州城下的唐军大营,表面上看去与往日并无不同。
李雄忠实地执行着李从嘉的命令,那杆象征着唐主所在的天子大纛依旧每日在营中最高处迎风飘扬。
营垒之间,旌旗招展,巡逻队往来穿梭,秩序井然。
尤其是入夜之后,营中灶火数量不减,依旧炊烟袅袅,鼓噪声、操练声甚至比往日更加喧嚣,做出积极备战的姿态。
然而,在这喧嚣的掩护下,真正的杀招已在暗夜中悄然展开。
连续数个夜晚,在远离主航道的一处隐蔽河湾,一艘艘看似运载粮草辎重的平底小船,借着月色和江雾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离岸,逆着长江的支流,向西驶往渝州方向。
这些船只吃水极深,因为船舱之内,挤满的并非粮包,而是全身披挂、鸦雀无声的唐军精锐甲士!
为了尽可能多载兵员,连甲胄和重兵器都单独存放,士兵们只携带随身短兵和数日干粮,蜷缩在狭小的船舱内。
李从嘉本人,亦在第二批出发的船队中。
他褪下了显眼的金漆玄武甲,换上了一身普通将领的玄色戎服,立于一条走舸的船头,凝视着后方渐渐远去的、灯火通明的万州大营,目光沉静。
江风带着湿冷的寒意扑面而来,两岸山影幢幢,如同蛰伏的巨兽。
只有船桨划破水面的轻柔哗啦声,以及偶尔传来的巡江水鸟啼鸣,打破这夜的寂静。
第635章 渝州夜话
李从嘉安排水路迂回,约需三日。
第一日,船队主要在支流中穿梭,避开了可能被蜀军斥候监视的江面主航道。
唐军士兵们小心行军,虽然此时这一片区域的主控全都已经归属李从嘉,但一切都小心为上。
第二日,进入一段较为湍急的河道,船只颠簸,士卒们也都藏身于船中。
第三日黄昏,船队终于抵达渝州附近预定的秘密登陆点。此处早有秦再雄派出的苗兵接应,引导船队进入一处林木掩映的僻静河港。
船一靠岸,压抑了数日的唐军精锐立刻展现出极高的素养,迅速而有序地登岸,整队,披甲,领取兵器,整个过程快如闪电,鸦雀无声。
当李从嘉在张璨、梁延嗣等将领的簇拥下,踏着跳板走上码头时,早已得到消息、在此等候的秦再雄急忙迎了上来。
借着火把的光芒,秦再雄看到风尘仆仆却目光锐利如初的李从嘉,心中巨震,连忙躬身下拜,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一丝敬畏。“末将秦再雄,恭迎陛下!陛下亲临险地,末将……”
秦再雄和李从嘉已经近两年未曾见面。
两年前李从嘉亲率大军攻克南汉守军主要防御后,立即折返回去,收南唐,降吴越……
而秦再雄多数时间在岭南之地,剿灭叛军,因为南汉地域牵扯范围广,特别是有些外海小岛,颇为麻烦,也因为南汉前主刘晟,失道者寡助。
南汉这片烂摊子,秦再雄已经全盘处理完遗留的麻烦。
秦再雄本以为,李从嘉登临一国之主的位置。
难以像从前一样,亲身涉险,前线指挥大战,他原以为李从嘉至多派一员大将领偏师前来汇合,怎料接到李从嘉亲笔密信,竟是亲自率领核心精锐,如同神兵天降般出现在自己面前!
这份胆魄,这份决断,让他对这位年轻君主的认知又深了一层,在此刻也烟消云散。
李从嘉伸手虚扶,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秦将军不必多礼。夔门已破,万州僵持,不得已,行此险招。如今渝州情况如何?我军汇合后,需即刻商议西进之策!”
秦再雄肃然道:“禀陛下,渝州已完全在我军掌控之中,培州亦已平定。末将麾下八千儿郎,随时听候陛下调遣!合州、遂州一带蜀军布防情况,末将已派探马多方打探,绘有简图,请陛下过目!”
李从嘉接过地图,就着火光快速浏览,重瞳之中精光闪烁。
“好!秦将军辛苦了。”
他抬起头,望向西方沉沉的夜幕,那里是合州,是遂州,更是成都的方向。
听着秦再雄话语中那股久违的豪气,看着彭师健眼中燃烧的战意,李从嘉仿佛也回到了当年与他们并肩转战荆楚、对抗强周的峥嵘岁月。
他心中一定,上前一步,亲近地拉住二人的手臂,诚挚道:“有二位将军助我,何愁大业不成!”
“走,先去大营,与朕详细说说,这合州乃至西进路上,蜀军究竟是如何布置的,守将又是何等人物?”
李从嘉这么一问,也是替麾下众多追随他而来的将领问话。他从平日奏报之中知道了很多消息,而追随他而来的张璨、梁延嗣等人还不清楚。
众将跟随而行,在苗兵精锐的护卫下,很快来到了秦再雄设在渝州城内的临时驻所内。
驻所内灯火通明,一幅略显粗糙但关键地点标注清晰的巴蜀地图悬挂在中央。
屏退左右,只余核心将领后,秦再雄指着地图上的合州位置,开始禀报。
“陛下,自那王昭远狼狈逃回成都后,蜀王孟昶似乎也意识到战线吃紧,他此番用人,倒是谨慎了些许。”
秦再雄语气带着一丝凝重,“如今主持这南路,是孟昶的长子,秦王孟玄喆!”
“孟玄喆?”梁延嗣目光微凝,这个名字他自然不陌生。
“正是此人。”
秦再雄继续道,“此子今年虽仅二十有三,但十四岁时便被孟昶封为秦王、同平章事,判六军诸卫事。年方二十,便已手握兵马实权,在蜀国朝堂地位尊崇。据说,颇有几分贤君之姿,并非纯纨绔子弟。”
一旁的彭师健补充道:“孟昶派他前来,更多是派一位信得过的宗室坐镇,稳定军心。”
“而这孟玄喆倒也知趣,或者说颇有自知之明,他虽名为统帅,但实际上将军事指挥之权,大多谦让给了副将赵崇韬和监军张继昭。”
“哦?赵崇韬、张继昭……”
李从嘉的手指在合州的位置上轻轻点着,“此二人能力如何?”
秦再雄面色更显严肃:“陛下,需格外注意这赵崇韬!此人乃将门之后,祖籍并州,年约三十许,正值当打之年。”
“在蜀军之中,素有威望, 有‘小吕布’ 之称!不仅勇武过人,能开硬弓、使长戟,更非一勇之夫,颇通谋略,可算得上是蜀国军中难得的有勇有谋之中坚将领!”
“至于张继昭。”
彭师健接口道,“此人更为老成持重,擅长经营守御,协调各方。有他坐镇,合州城防被经营得铁桶一般,粮草军械亦是充足。”
李从嘉听完,沉吟片刻,缓缓道:“如此说来,这合州城内的武将班子,倒是形成了一个颇为难缠的组合。”
“以孟玄喆为核心,凝聚人心,彰显王权;以赵崇韬为锋矢,主持战守,谋划军略;再以张继昭为根基,稳固城防,保障后勤。”
“孟玄喆肯放权,赵崇韬有勇有谋,二人配合,倒也相得益彰,绝非易与之辈。”
他抬头看向秦再雄和彭师健,眼中非但没有惧色,反而燃起了更盛的斗志。
“好啊!若守将皆是庸才,朕此番奇袭,反倒少了几分滋味。击败这样的对手,拿下合州,方能显我大唐军威,方能让他孟昶彻底胆寒!”
“陛下所言极是!”
众将齐声应道,帐内战意昂扬。
李从嘉走到地图前,目光锐利如刀。
“既然如此,那便让我来会一会,比我小一岁‘贤王’孟玄喆,以及那位‘小吕布’赵崇韬!”
“详细说说合州城防布置,以及周边地形,朕要找一个最意想不到的地方,给他来个迎头痛击!”
夜色更深,渝州唐军大帐内的灯火,却亮至天明。
一场针对合州的周密进攻计划,正在这紧张的讨论中,逐渐成型。
第636章 血染合州
三日后的合州,天气陡然变得炎热。
朝阳初升时便带着一股灼人的气势,将金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城墙上,青灰色的墙砖很快被晒得发烫,连空气都微微扭曲起来。
蜀军主帅孟玄喆在赵崇韬、张继昭的陪同下,一如往常地巡视城头
。看着守军士卒在烈日下依旧坚守岗位,赵崇韬心中稍安。
这大半个月来,唐军的攻势虽未停歇,但强度似乎有所减弱,更像是例行公事的骚扰,士卒们也隐隐显露出疲态和一丝懈怠。
他仔细检查了各处防务,安排了换防事宜,便与孟玄喆一同折返回凉爽些的府衙,处理积压的军务。
一个时辰在沉寂中过去。
突然,厅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卫未经通传便闯了进来,脸上带着未曾有过的惊慌。
“赵将军!大事不妙!北城……北城唐军攻势极猛,郑将军派人告急,请求增援!”
赵崇韬眉头一皱,放下手中的文书。
城头告急的战报这半月也收到过几次,多半是唐军加强了某处的佯攻。
他并未太过在意,沉稳下令:“传令,调合州巡察使徐锐,率本部兵马立即上城协防!”
命令下达,他重新拿起文书,试图集中精神,但心头却莫名萦绕着一丝不安。
今日的喊杀声,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激烈、都要持久。
半个时辰后!
又一名传令兵连滚爬爬地冲进府衙,甲胄上沾着血迹,声音嘶哑变形。
“将军!不好了!北城……北城快顶不住了!唐军不知从何处调来生力军,攻势凶猛无比,已有玄甲步兵登城,郑将军身负重伤,兄弟们死伤惨重啊!”
“什么?!”
赵崇韬霍然起身,手中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墨汁溅污了袍角。
玄甲步兵?
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合州城下?还登城了?!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他再也无法保持镇定。
“快!随我去城头!”他抓起佩剑,甚至来不及向孟玄喆详细解释,便慌慌张张地冲出府衙,跨上亲兵牵来的战马,朝着北城方向狂奔而去。
越靠近北城,那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垂死哀嚎声便愈发清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气息。
赵崇韬心急如焚,一路喝开拥堵的街道,冲上马道,直登城楼。
当他立足城头,眺望而去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倒抽一口凉气!
城下,不知从何而来的唐军,密密麻麻如同汹涌的黑色潮水,正悍不畏死地沿着数十架云梯向上攀爬!
这些唐军虽未打出特别显眼的将旗,但其装备之精良,作战之凶悍,与之前围攻的部队判若两军!
“全军警报!所有预备队,全部给我调上来!快!”
赵崇韬声嘶力竭地怒吼,声音中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城头的战斗已进入最惨烈的阶段。
李从嘉麾下的玄甲兵,身披重甲,如同移动的铁塔,三人一组,背靠背结成小型战阵,手中横刀挥舞,将冲上来的蜀军如同割草般劈倒,死死护住打开的垛口缺口。
张璨麾下大斧兵,挥舞着那柄令人胆寒的开山巨斧,如同人形凶兽,每一次劈砍都带着风雷之势,蜀军的盾牌、铠甲在他面前如同纸糊。
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横飞,硬生生在城墙上开辟出一片死亡地带!
秦再雄的苗兵则是跃跃欲试……
彭师健的彭家军先登兵,则凭借着灵活的身手和悍不畏死的血性,沿着玄甲兵打开的缺口向内猛冲。
他们如同跗骨之蛆,专挑蜀军防御的薄弱处下手,刀法刁钻狠辣,不断扩大着占领区域。
而在城下,梁延嗣指挥的神臂弓兵,进行着精准而致命的远程压制。
任何试图集结反扑的蜀军小队,都会迎来一阵密集的箭雨,往往尚未接敌便已损失惨重。
此刻,彭师本人更是身先士卒,他率领着麾下最悍勇的一批士卒,与数名玄甲兵精锐协同,已经攻占了一段长约十余丈的城墙!
他们背靠垛口,面对从两侧疯狂涌来的蜀军,死战不退!
彭师健手中一杆长枪使得如同梨花飞舞,枪尖点点,必取人性命,他与身旁玄甲兵悍卒的配合默契无间,一个主攻,一个主防,竟杀得兵力占优的蜀军一时难以靠近。
“挡住!把他们赶下去!”
赵崇韬目眦欲裂,拔剑亲自加入战团,试图稳住摇摇欲坠的防线。
但唐军这突如其来的、远超以往任何一次强度的猛攻,尤其是核心精锐的出现,彻底打乱了蜀军的部署和节奏。
守军虽然拼死抵抗,但在唐军多兵种密切配合、层层推进的立体打击下,防线正被一块块撕碎。
鲜血在炙热的城墙砖石上流淌,很快被蒸干,留下暗红色的斑驳痕迹。
尸体层层堆积,阻碍着双方士兵的行动。
时至正午,烈日灼空,将合州城头化作一座巨大的熔炉。
鲜血泼洒在滚烫的墙砖上,瞬间便蒸腾起刺鼻的血腥气。
喊杀声、金属撞击声、垂死的哀嚎声混杂在一起,奏响着死亡的乐章。
就在北城防线最为危急,唐军先锋在彭师健率领下即将扩大战果之际,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
“蜀军赵崇韬在此!唐贼受死!”
只见赵崇韬身先士卒,终于亲率最精锐的牙兵杀到了战况最激烈的核心区域!
他手中那杆长戟,此刻真正展现出了“小吕布”的风采!
一名刚刚跃上垛口的玄甲兵,还没来得及站稳,便被赵崇韬一戟刺穿胸甲,猛地挑起,甩下城去!
“杀!”
他长戟回旋,戟刃带着凄厉的风声横扫,将两名试图逼近的彭家军悍卒连人带刀拦腰斩断!
戟法展开,时而如灵蛇出洞,精准点刺,专破甲胄缝隙,他身后的亲卫也都是百里挑一的悍卒,结成紧密的小阵,死死护住他的两翼,随着主将向前猛冲。
赵崇韬目标明确,直扑那个被唐军占据、豁口最大的垛口!
长戟所向,竟无人能挡其锋芒!他如同一道银色的旋风,所过之处,唐军士卒非死即伤,硬生生将彭师健好不容易打开的缺口又杀得收缩了几分!
赵崇韬的勇武,确实配得上“蜀军第一”之名,他的出现,如同给即将崩溃的守军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附近的蜀军发出一阵欢呼,士气有所回升,竟暂时遏制住了唐军最凶猛的这波突击。
第637章 蜀中猛将
眼见赵崇韬长戟翻飞,麾下儿郎死伤枕藉。
先锋大将彭师健已经登上城头,目眦欲裂,一股血勇直冲顶门!
奔着赵崇韬杀去,他无视了两人之间可能存在的武艺差距,怒吼一声:“赵崇韬!彭师健在此!”
声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挺枪直扑而上!
“来得好!”
赵崇韬冷哼一声,面对这员名声在外的唐军骁将,他也不敢大意,手中长戟一抖,挽起斗大枪花,迎了上去。
“铛!”
枪戟第一次毫无花哨地碰撞,巨响震得周围士兵耳膜生疼!
彭师健只觉一股沛然巨力从枪杆传来,虎口发麻,心中暗惊对方神力。
但他性子悍烈,遇强愈强,毫不退缩,长枪一缩再进,如同毒龙出洞,专挑赵崇韬咽喉、面门等要害疾刺,枪法迅猛狠辣,全然不顾自身防守。
竟是一副以命搏命的打法!
赵崇韬却是沉稳如山,他将家传戟法施展开来,那杆长戟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
戟尖、月牙小枝、戟杆皆可为武器,时而以戟尖精准点刺,化解彭师健的亡命攻势。
时而用月牙小枝锁拿枪杆,欲将其兵器绞飞。
戟杆更是如蟒蛇摆尾,横扫格挡,将彭师健狂风暴雨般的刺击尽数接下。
戟法刚柔并济,攻守兼备,尽显名将风范。
两人在尸山血海之中恶斗,枪来戟往,火星四溅,转眼间便过了十余招!
彭师健虽勇,终究力逊一筹,招式渐显凝滞。
他自知大唐众将之中,彭家军不算是武力最强,但是敢于拼杀,敢于先登上城,深的李从嘉青睐。
彭师健虽然额间冒汗,但是也拼死相搏……
彭师朗、彭师亮,等兄弟也带队冲了上来,手持横刀,劈杀城头守军,高声呼喊道:“哥哥,我来助阵……”
赵崇韬一时间,心中骇然,如此猛将豪族,效忠李从嘉,大业当兴啊!
正当心中纷乱之际,只想快速解决眼前敌将。
赵崇韬窥准一个破绽,大喝一声,长戟猛地一记虚晃,诱使彭师健挺枪直刺,却骤然变招,戟身一沉一挑,锋利的戟尖如同毒蛇吐信,闪电般突破了彭师健的枪影。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利器入肉之声响起!
戟尖精准地刺穿了彭师健的腹侧铠甲,虽未深入内脏,却也瞬间血流如注!
彭师健闷哼一声,剧痛袭来,力道一泄,手中长枪几乎脱手,整个人踉跄后退数步,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只能用长枪勉强支撑着身体,鲜血迅速染红了他身下的城砖。
“贼将受死!”
赵崇韬得势不饶人,眼中杀机毕露,踏步上前,长戟高举,便要结果了这员难缠的唐军先锋将领的性命!
周围几名玄甲兵卒拼死护着,挡在彭师健身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将军!不好了!西城……西城段彻底失守!唐军大股甲士已杀上城头,正在向这边冲来!南城箭楼也升起狼烟,弟兄们顶不住了啊!”
一名浑身是血的亲卫连滚爬爬地冲到近前,声音带着哭腔和无比的惊恐。
赵崇韬那志在必得的一戟,被几名唐军重甲兵挡住。
精锐重甲兵可是压制性兵种,大战之中,武将能万军之中杀进杀出,多数靠着铠甲护命!
刀砍下去,一道凹痕,毫发无损!
而唐军竟然有如此多的重甲兵!
让赵崇韬无处发泄……
他猛地回头,只见视线所及之处,越来越多的玄色身影正如潮水般涌上城头,蜀军的抵抗在各处纷纷瓦解!
他这里好不容易压制住一员敌将,整条防线却已濒临崩溃!
“什么?!”
赵崇韬心神剧震,一股冰凉的绝望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他
再看一眼重伤倒地、却仍死死盯着他的彭师健,已经被层层重甲兵护住,身后五步远,同样彭字将旗迎风飘扬,两名精甲大将,向着此处杀来。
“快!随我去堵住西城缺口!”
他当机立断,舍弃了彭师健,带着亲兵朝着喊杀声最烈的方向冲去,试图做最后的努力。
而倒在血泊中的彭师健,看着赵崇韬匆忙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四面八方不断涌上城头的唐军同袍,忍着重伤剧痛,嘴角竟扯出一丝艰难而欣慰的笑容。
他知道,城,快要破了!主帅的奇谋,即将成功!
“报!将军!西侧敌楼失守,唐军甲士已占据楼顶,正向我方放箭!”
“报!东侧马面墙段被突破,敌军正在集结,试图沿城墙推进!”
“将军!南城方向也出现唐军云梯,攻势猛烈!”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
赵崇韬,喘息着环顾四周,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他看得分明,就在他带兵奋力搏杀的这段时间里,更多的唐军,那些沉默而致命的玄甲兵、凶悍灵活的先登兵、已经如同蚁附,从其他防守相对薄弱的段落成功登城!
黑色的唐军身影在城头上越来越多,他们结成一个个小的战斗团体,稳步地清理着抵抗的蜀军,将蜀军的防线切割、包围。
城头上,蜀军的旗帜一面接一面地倒下,取而代之的是唐军的战旗。
喊杀声已经从多个方向传来,证明唐军已经成功地在城头建立了多个稳固的立足点。
他赵崇韬纵然有万夫不当之勇,能守住眼前这丈许之地,又如何能分身去扑灭那四处燃起的烽火?
合州城头,就像一堵千疮百孔的堤坝,他这里堵住了一个最大的漏洞,却有更多的缺口在洪水的冲击下崩溃、扩大。
“顶住!全都给我顶住!向孟帅汇报,请求增兵。”
赵崇韬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沙哑,他再次挥戟杀向敌人,但谁都看得出来,这位蜀军第一猛将的步伐,已然带上了几分无力回天的沉重。
就在赵崇韬于城头血战、独木难支之际,坐镇城中央府衙的孟玄喆,这大半日来同样经历着前所未有的煎熬。
激烈的喊杀声、传令兵一次次仓惶的禀报,如同重锤般敲击着他的心神。
但他深知,自己身为主帅,绝不能自乱阵脚。
他强压下亲临前线的冲动,竭力稳定心神,承担起主帅居中调度的职责。
一道道命令从他口中发出,将手中还能掌控的预备队,一队队派往各处告急的城墙段。
“令孙将军率所部五百人,速援西城!”
“让城东守备营分兵两百,堵住南城缺口!”
“箭矢!火油!快运上北城!”
他的调度不可谓不及时,命令不可谓不清晰。
然而,坏消息依旧如同雪片般飞来,唐军的攻势如同永不停歇的海浪,一浪高过一浪,他派出的援兵往往如同投入水中的石子,仅仅激起些许涟漪,便迅速被吞噬。
第638章 大帅孟玄喆
大半日的血战在焦灼中流逝,府衙外烽烟四起,喊杀声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近,这意味着唐军在城头的占领区正在不断扩大。
当日头西斜,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凄厉的血红时,孟玄喆派出了手中最后一支成建制的预备队。
他看着空荡荡的令箭壶,又看了看地图上几乎处处标红的防线,一颗心如同坠了千斤巨石,直沉下去。
府衙内一片死寂,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清晰的喊杀。
一种明悟涌上心头。
“不对……”
孟玄喆喃喃自语,脸色苍白。
“唐军此番攻城,强度、兵力、精锐程度,与往日截然不同!他们……他们必是来了援军,甚至是来了大将!这合州城本就矮小,经此猛攻,各处防线均已摇摇欲坠……只怕,只怕是守不住了……”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再也无法遏制。
他环顾左右,身边仅剩下最后两支护驾的亲卫军,这是保卫他安全的最后力量,也是此刻城中唯一还算完整的队伍。
是继续投入这最后的兵力,去填那已然无法挽回的败局,做那玉石俱焚的困兽之斗?
还是……
孟玄喆闭上了眼睛,年轻的面庞上闪过一丝痛苦与挣扎。
他想起父王的嘱托,想起蜀国的存亡,想起麾下数万将士的性命。
他知道远方天生城中,唐主大他一岁的李从嘉正在坐镇指挥。
双方投入兵力超过十万。
自己这一路兵马,充其量不过两万敌军,今日有唐军增援,虽不清楚有多少兵力,但是已经造成了毁灭压力。
此时年仅二十三岁的孟玄喆脑中,天人交战!
一方面思考是保留力量,退守遂州,一方面是继续派出自己亲卫队,守城至天黑,等待唐军自行撤军……
孟玄喆自幼聪慧过人,有神童之称,素有贤名,深的孟昶喜爱,日后孟昶以孟玄喆为元帅,抗击宋军,表现非凡。
更是在今后随着孟昶投靠宋军之后,追随宋太宗赵光义,灭北汉,抗辽军,为一路主帅立下赫赫战功,最后封为国公。可以说五代十国之中,得到善终的君王后人……
片刻后,他猛地睁开眼,眼中虽仍有悲戚,却多了一份决断。
“传令!”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清晰。
“通知赵崇韬、张继昭等诸位将军,交替掩护,逐步……撤离城头!全军……向西门集结!”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沉重无比的决定。
“合州……不可守了。我等需保存实力,退保**遂州**!”
命令下达,代表着合州之战的最终结局已然注定。
孟玄喆在最后关头,做出了一个理智却同样令人扼腕的抉择。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黑暗降临,也预示着蜀国东线最后一道屏障的陷落,以及一场更加惨烈的奔袭与逃亡的开始。
他果断选择撤离,为他麾下兵马,留下了生机……
夜色,成为了蜀军最好的掩护。
在确认了撤退命令后,孟玄喆展现出超越年龄的沉稳与调度之才。
他没有仓皇逃窜,而是迅速布置亲卫队长,分头行动。
一队负责转运府库中尚未来得及运走的贵重物资,特别是金银和紧要文书;另一队则前往各处粮仓,将无法带走的粮草堆积起来,泼上火油……
“务必确保各部知晓撤退序列,交替掩护,不可自乱阵脚!以西门为集结点,向遂州方向撤离!”
孟玄喆的声音在黑暗中依旧清晰,一道道指令发出,最大限度地维持着败退中的秩序。
城头之上,苦战大半日的赵崇韬接到撤退命令时,心中先是猛地一松,随即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城破已在旦夕,继续坚守只是徒增伤亡。
但“弃城”的责任太过重大,如今由孟玄喆这位皇子、主帅亲自下达,无疑是解开了套在他脖颈上的无形枷锁,也为所有将领卸下了最沉重的负担。
这句话他们都知道,但是不可以说。唯独皇子孟玄喆凭借身份可下此命令。
他立刻组织麾下尚能战斗的士卒,依托残存的工事,且战且退,为其他部队的撤离争取时间。
老成持重的张继昭也顺利地从负责的防区撤出,与孟玄喆汇合。
在孟玄喆的指挥下,这支蜀军最后的骨血,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消失在合州城西的茫茫夜色之中,留下了一座烽烟未熄的空城,以及被点燃的粮仓所腾起的冲天火光。
夜半时分,唐军终于彻底肃清了合州城内零星的抵抗,将玄色战旗插上了残破的城楼。
士兵们开始清理街道上的尸体和障碍,扑灭部分火焰,张贴安民告示,宣告这座战略要地已改旗易帜。
第二日清晨,李从嘉才在众将的簇拥下,正式进入合州城。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焦糊和硝烟混合的刺鼻气味。
目光所及,城头上下尸骸枕藉,断壁残垣诉说着昨日战斗的惨烈。
而当李从嘉来到原本存储军粮的区域,看着那已被烧成白地、依旧冒着缕缕青烟的废墟时,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狗娘养的孟玄喆!”
身旁的张璨气得哇哇大叫,手中那柄沾满血污的巨斧重重顿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打不过就跑,还他娘的把粮食全烧了!一粒都没给咱们留下!真是属耗子的,临走还捎带祸害!”
众将闻言,亦是愤慨不已。
军粮被毁,意味着他们无法就地获得大量补给,对于一支深入敌境的奇袭军队而言,这是致命的威胁。
李从嘉闭上眼,深吸了一口这带着焦味的空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懊恼与怒火。
他知道,此刻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缓缓睁开眼,重瞳之中已恢复冷静。
“孟玄喆……果然非庸碌之辈。”
李从嘉的声音平静,却让周围将领的躁动平息下来。
“败而不乱,退而有序,更能壮士断腕,焚毁粮草以滞我军……此子是个敌手。”
第639章 衔尾急追,兵临遂州
他转身,目光扫过众将:“他此举,无非是想拖延我军西进速度,为他固守遂州、乃至成都争取时间。传令下去!”
“其一,立刻清点我军剩余粮草,统一调配,实行定量!”
“其二,派出多路斥候,严密监视蜀军撤退方向,探明其在遂州的布防情况!”
“其三,加紧在合州周边州县征粮,但需注意策略,不可过度盘剥,以收民心为主!”
“其四,重伤员留在合州妥善医治,轻伤者随军。全军休整一日,明日拂晓,兵发遂州!”
他的命令条理清晰,稳住了军心。
张璨也不再叫骂,狠狠啐了一口,抱拳领命:“末将遵旨!”
李从嘉望向西方,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山峦,看到了那座名为遂州的城池,以及更远处的成都。
“孟玄喆想拖住……可惜,他低估了我的决心,也低估了我大唐将士的坚韧!”
李从嘉语气斩钉截铁:“没有粮,就去敌人手里夺!没有路,就用脚板踏出来!遂州,朕志在必得!成都,已在咫尺之遥!”
合州的烽火刚刚熄灭,更激烈的战鼓,即将在通往蜀都的道路上再次擂响!
五月中旬的蜀中,天气已然闷热起来。
连日晴好,阳光炙烤着大地,唯有偶尔掠过山峦的凉风,才带来一丝短暂的清爽。
遂州,地处涪江中游,乃是由合州通往成都府的最后一道重要门户。
其地多丘陵,涪江及其支流环绕,形成天然屏障。
下辖方义、长江、青石、蓬溪、遂宁五县,州治便在方义。比合州地域更大,是中转军事重镇。
此地虽不如天生城那般险峻,但水网密布,城防经过历年修缮,极为坚固,更是成都平原东缘的屏障,一旦有失,富庶的成都平原便将直接暴露在兵锋之下。
合州城破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李从嘉甚至来不及彻底肃清周边、稳定秩序,便已再度挥师西进!
他深知兵贵神速,绝不能给蜀军任何喘息之机。
在合州仅缴获少量存粮的情况下,他下令集中全军大部分马匹、驮兽,又向秦再雄部筹措部分,凑齐两万精锐五日之粮。
随即,以秦再雄的苗兵为前导,彭家军、张璨的重甲步卒为中坚,梁延嗣的神臂弓兵协同,莴彦率轻骑掩护侧翼,全军轻装简从。
舍弃了大量笨重器械,只携带必备的攻城器具,如同离弦之箭,直扑遂州!
这是一次极为大胆,甚至可称冒险的急行军。
大军未动,粮草先行乃是常理,而李从嘉此番,几乎是就食于敌,将希望完全寄托在速战速决、攻破遂州以获取补给之上。
唐军行动之迅速,远超孟玄喆等人的预料。
当孟玄喆、赵崇韬、张继昭等人带着从合州撤出的残兵败将,刚刚抵达遂州城。
遂州乃武信节度使伊审征地盘。
伊审征掌管一方财政大权,节制地方!
他负责遂州周围几大州城,如今战火烧到了家门口,也是有些紧张。
伊审征五十有六,其父亲跟随孟知祥打拼天下,他也是蜀国中的资历老臣。
伊审征素有忠孝之名,年幼时曾割自己的肉救母之病,心中有韬略,曾任职刺史、同平章事,深的孟昶信任,守着成都门户。
尚未来得及完善城防、安抚惊魂未定的军民,斥候便带来了令人心惊肉跳的消息。
唐军先锋已出现在五十里外,其主力正日夜兼程,衔尾追杀而来!
伊审征刚刚接到溃败而来的蜀军,诧异道:“怎么可能如此之快?!”
孟玄喆在遂州府衙中,闻报后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手中刚刚端起的茶盏微微一晃,溅出几滴茶水。
他心中剧震,一股寒意蔓延全身。
“敌军难道不顾粮道,不顾后方了吗?他麾下皆是铁打的不成?”
这完全违背了常理的用兵,让他真正感受到了对手的可怕与决绝。
一旁的张继昭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忧虑之中,却反而生出了一丝庆幸。
他捋须道:“殿下,唐军此行,虽出其不意,实则行险!他们粮草必然不济,后方合州未稳,乃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我军只要依托遂州城防,稳守几日,挫其锐气。待其粮尽,军心自乱!届时,或可出城反击,一举破敌!”
他越说越是镇定:“况且,八百里加急奏报,臣在撤离合州时已然发出。算算时日,此刻应已送至陛下面前。”
“成都援军,不日即至!我军只需在此地,像一颗钉子般,死死拖住这支孤军深入的唐军,待援军一到,内外夹攻,必可令李从嘉全军覆没于此!”
赵崇韬虽然疲惫,但眼中战意未熄。
他沉声道:“张大人所言有理。唐军虽悍,已是强弩之末。末将请命,整顿兵马,加固城防,定要让唐军在遂州城下,碰得头破血流!”
孟玄喆听着两位重臣的分析,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不安。
他知道,此刻已无退路,遂州若再失,成都门户洞开,蜀国危矣!
他将希望寄托在坚固的城防、匮乏的敌军补给,以及那不知何时能到的成都援军之上。
伊审征、赵崇韬、张继昭等人讨论一番。
“好!就依诸位之见!”
孟玄喆斩钉截铁道。
“伊将军,城防之事,全权交由您负责,征调民夫,加固城墙,多备守城器械!劳您统筹城内粮草,安抚民心。”
“我等就在这遂州,与那敌军决一死战!”
遂州城内,顿时陷入一片紧张的备战气氛之中。
而远方,尘烟渐起,唐军的玄色旗帜,已然在地平线上隐约可见。
蜀王孟昶也已经收到了奏报。
合州失守、皇子孟玄喆败退遂州并紧急求援的八百里加急文书,如同一道晴天霹雳,重重地击在了蜀王孟昶和整个成都朝廷的心头。
华丽的宫殿内,孟昶再也顾不得君王威仪,猛地将那份染着烽火气息的奏报摔在龙案之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他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怒声咆哮: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高彦俦丢了夔门,如今玄喆竟连合州也守不住!这才几日?这才几日啊!李从嘉……李从嘉难道是天兵天将不成?!”
殿内侍立的宫女内监吓得噤若寒蝉,匍匐在地,不敢抬头。
盛怒之后,涌上心头的便是无边的恐慌。
孟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宰相李昊李相国、范仁恕、户部尚书欧阳回、将军韩继勋等一众心腹重臣紧急入宫议事。
“诸位爱卿,局势危殆至此,当如何应对?玄喆在遂州急需援兵,万不可再有失!”
第640章 斗城之法
孟昶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扫过下面一群面色同样凝重的臣子。
宰相李昊出列,眉头紧锁,声音沉重。
“陛下,唐主李从嘉亲率大军猛攻万州天生城,我军主力绝大部分皆被牵制在东线,日日血战,实难抽调成建制的精锐回援啊!若强行分兵,只怕万州有失,则局面更加不可收拾!”
范仁恕也一脸为难:“陛下,都城成都的禁军,需护卫宫城与京畿安危,亦不可轻动。如今……如今实在是捉襟见肘,无兵可派!”
一时间,殿内气氛压抑,众臣议论纷纷,皆感束手无策。
东线压力巨大,西线门户洞开,蜀国仿佛一个同时被人扼住喉咙和心脏的巨人,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遂州陷落,让唐军兵临成都城下吗?!”孟昶又惊又怒。
这时,一韩继勋出言道。
“陛下,幸得遂州乃武信节度使伊审征坐镇之地。伊节度使麾下尚有部分镇军,且对当地地形民情熟悉,有他从旁协助秦王殿下,或可支撑一段时日。”
“为今之计,唯有紧急诏令武平节度使、永平节度使等周边方镇,火速起勤王之兵,驰援遂州!”
李昊补充道:“此计虽可解燃眉之急,然边镇之兵集结、开拔需时,且抽调边军,恐致南疆、北陲空虚,后患亦是不小……”
这无疑是拆东墙补西墙之举,但面对迫在眉睫的危机,似乎已是唯一的选择。
经过一番激烈而无奈的讨论,最终形成了决议。
孟昶强打精神,下达命令:
“即刻拟旨,以六百里加急发出!令武信节度使伊审征,全力辅助秦王,固守遂州,等待援军!”
“同时,急诏武平、永平节度使,速发勤王之师,火速赶往遂州战场,不得有误!”
“此外!”孟昶咬了咬牙,脸上闪过一丝肉痛。
“从成都禁军中抽调三千精锐,再于成都府及周边州县,紧急招募两千良家子,混编成一支五千人的队伍,由……由老将军王处回统领,即刻出发,增援遂州!”
这已是孟昶所能挤出的最后一点机动力量。
抽调禁军意味着成都防卫削弱,而临时招募的良家子虽有一定武艺基础,但缺乏战场历练,能发挥多少作用犹未可知。招募节度使麾下兵马,也有阳奉阴违的可能……
命令一道道发出,整个蜀国朝廷如同一个被狠狠抽了一鞭子的陀螺,疯狂地运转起来。信使带着沉重的使命,驰向各方。
成都城内开始了紧张的兵员征召和调动。
希望,被寄托在了遂州的城防,寄托在了伊审征、远方未至的勤王之师,以及这支仓促拼凑的五千援军之上。
孟昶增兵虽然未至。
实际上伊审征已经早早做了谋划和布防,这两月来,蜀、唐大战,他也一直加强防御,只怕有一天大战打到遂州。
如此举动,伊审征却有未雨绸缪的先见之明。
遂州府衙内,气氛凝重。
合州新败的阴霾尚未散去,唐军兵锋已近在咫尺的压迫感,让在座的每一位蜀军将领都绷紧了神经。
主位上,孟玄喆强自镇定,目光扫过麾下文武。
面色沉毅的赵崇韬、老成持重的张继昭,以及此地节度使,对遂州了如指掌的武信节度使伊审征,还有伊审征麾下的子侄家将伊武耀、伊崇文等人。
“伊将军!”
孟玄喆率先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急切,“唐军转瞬即至,遂州乃成都最后屏障,万不可有失。依你之见,该如何布防,方能阻遏李从嘉兵锋?”
伊审征显然早已深思熟虑,他起身走到悬挂的遂州地图前,手指划过那代表起伏丘陵的等高线,沉稳开口。
“殿下,诸位将军,遂州之地,非是一马平川,其 ‘丘陵起伏,溪沟纵横’ ,此乃天赐于我等的防御利器!下官以为,当效法先贤旧事,因地制宜,构筑 ‘斗城’ 防御体系!”
“斗城?”
赵崇韬目光一凝,显然对此有所耳闻。
“正是!”
伊审征重重地点了下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殿下可知,当年我高祖皇帝(孟知祥)为统一蜀地,曾在遂州与那后唐名将夏鲁奇血战四月而难克!”
“那夏鲁奇为后唐节度使,便是凭借遂州这丘陵地貌,于各处高岗要冲修筑小型要塞堡垒,层层设防,步步阻击,令我高祖大军寸步难行,每一寸土地的争夺都需付出血的代价!”
“最终我军围困夏鲁奇,耗干粮草,才攻夏遂州。斗城之法,可见一斑!”
张继昭捻须沉吟:“伊节度之意,是让我等也学那夏鲁奇,不守城池,而分兵守高岗,与唐军野战?”
赵崇韬急忙摇头道:“此法万万不可,唐军身披玄甲,铠甲精良,只怕分兵野战防守,难以奏效。”
伊家家将,闻言则是皱起眉头,却有些不屑。
“不是如此!此地丘陵纵横,水脉贯穿,实际上就是一道道城防。我们若是放弃此等地利,实在浪费良机。”
伊审征的儿子,年轻气盛的伊武耀接口道,他指着地图上几处关键位置。
“父帅与末将等人已勘察多日。我们不仅要守高岗,更要将整个遂州城及其外围,打造成一个规整如斗、环环相扣的防御整体!此即为 ‘规方为城’之‘斗城’!”
他详细解释道:“前期我们已经开挖、拓宽、连通护城河,引附近溪流之水注入,使我遂州主城之外,先有一道宽阔水域屏障,大大延缓敌军靠近和架设攻城器械的速度。”
家将伊崇文补充道:“其次,于城外各处制高点,如城东的灵泉山、城西的卧龙山等地,依托原有地形,抢修、加固营寨堡垒,储存滚木礌石,派驻精兵强弩。”、
“这些堡垒互为犄角,烽火相望,一处受攻,八方来援。唐军若来,必先啃这些硬骨头,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孟玄喆看着伊家众将意见统一,策略明晰,心中稍安。
只是隐隐有一丝忧虑。
孟玄喆看向伊审征,缓缓道:“唐军凶猛,确实兵甲精锐,若是分兵分批驻守,在外野战,我也有一丝担忧……尹大人如何想……”
伊审征眼里放光,信心十足的总结,打动了孟玄喆。
第641章 霹雳雷
伊审征总结道:“以主城为核心,以外围丘陵要塞为屏障,以护城河及纵横溪沟为脉络,构成一个完整的‘斗城’防御体系。”
“敌军兵力虽锐,但其粮草必然不济,利于速战。我军反其道而行,凭借此‘斗城’层层消耗,节节抵抗,将其拖入旷日持久的攻防战中。”
“待其师老兵疲,粮草耗尽,或我成都援军抵达,便可寻机反攻!”
伊审征说的眼中异彩连连。
孟玄喆等人见伊家将领,各个信心十足,而且这一层丘陵一层堡垒,确实也起到了逐层防御的作用。
点头赞道:“好一个‘斗城’!此法深得地利之要!唐军悍勇,野战难敌,然攻坚拔寨,尤其是攻打这等依托地形的坚固堡垒,必难施展!”
伊武耀上前一步道:“末将愿亲率一部,驻守外围最关键之灵泉山要塞,定不让唐军轻易越雷池一步!”
张继昭、赵崇韬等人也微微颔首。
“伊节度此策老成谋国。凭借此‘斗城’,我等确有与唐军周旋的资本。眼下当务之急,是立刻征调所有民夫,日夜不停,继续加固营垒!”
孟玄喆看着众将意见统一,策略明晰,心中稍安。
他站起身,肃然道:“既然如此,便依伊将军之策!全军动员,构筑‘斗城’!赵将军,外围要塞防御交由你配合小伊将军,协同作战统筹!”
“城内防务、民夫征调、粮草统筹,务必做好全面持久战的准备!”
“我等,便在这遂州,‘斗’上一‘斗’那唐贼!”
孟玄喆的声音中,重新燃起了斗志。
命令下达,整个遂州如同一个巨大的工地,迅速行动起来。
蜀军试图效仿历史,将遂州打造成一个吞噬唐军兵力与士气的巨大泥潭。
一日后,李从嘉率领唐军前锋抵达了遂州东面的第一道丘陵防线。
大军驻足,远远眺望。
只见前方层峦叠嶂的丘陵,如同大地的褶皱,绵延不绝。
那些海拔不过五六百米的山包,此刻却因蜀军的经营而充满了肃杀之气。
山林依旧密布,但在那一道道山脊、一座座高岗之上,赫然耸立着新近修筑的防御要塞!
箭楼如同警惕的眼睛,木栅与土石混合的墙垣蜿蜒起伏,与山势融为一体,形成了一处处扼守要冲的坚固堡垒。
山沟之下,溪流潺潺,更添了几分行军难度。
此等地形,以下攻上,仰头攀登,军队难以展开,攻城器械运输困难,地利之优,尽在守军。
李从嘉举起千里镜,仔细观察,眉头越皱越紧。
哨骑带来了几名熟悉地形的当地山民,询问之下,得知此地名为王家沟,往前还有李家湾、赵家沟、轿顶山等十几道类似的山丘防线。
蜀军利用这“丘陵起伏,溪沟纵横”的地貌,提前两月便开始经营,构筑起了这名为“斗城”的连环防御体系。
“斗城……是后世遂宁市别名,果然名不虚传。”李从嘉心中暗叹,深知遇上了硬骨头。
身旁,秦再雄看着那层层叠叠的堡垒,不禁挠头:“主上,这……这可如何是好?若是一路强攻下去,只怕打到遂州城下,我军儿郎也要折损大半了!”
张璨却是浑不在意,摸了摸钢针般的胡子,瓮声道:“怕他个鸟!看俺老张用手中这柄大斧,管他什么寨子,一个个给他劈开!”
申屠令坚也晃着大光头,斗志昂扬:“主公,下令吧!一个个拔掉这些钉子!”
李从嘉见麾下将领虽感棘手,却士气不减,心中欣慰,更坚定了使用秘密武器的决心。
他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朗声道:“诸位将军勇武可嘉!然此等地利,强攻确实不智。不过,朕早有准备!看来,我军新近造出‘霹雳雷’ ,该派上用场了!”
众人闻言,目光齐刷刷聚焦于李从嘉身上。
他们大多听说过军中工匠营在秘密研制一种新式火器,据说声若霹雳,有开山裂石之威,但具体威力如何,却无人亲眼得见。
李从嘉继续道:“此物用于攻打万州、合州那般坚城,或显不足,但对付这等临时搭建、多以土木为主的堡垒,定有奇效!谢彦质!”
“末将在!”
负责督造火器的将领谢彦质应声出列。
“命你即刻准备,明日拂晓,便用这‘霹雳雷’,给朕轰开这‘斗城’的第一道门户!”
“末将遵命!”
第二日,天光未亮,夜色仍浓。
唐军大营中,一队精心挑选的工兵已然集结。他们并非冲锋陷阵的锐卒,却肩负着至关重要的使命。
每人身披重甲,手持加厚的大盾,背后则背负着一个用油布包裹、密封严实的陶罐,那便是初代的“霹雳雷”,内填大量火药,引信经过特殊处理,力求稳定。
在夜色的掩护和主力佯攻的吸引下,这支特殊的工兵队,在谢彦质的亲自指挥下,悄无声息地摸到了王家沟主堡垒的下方。
“敌袭!放箭!”
堡垒上的蜀军哨兵发现了动静,虽然看不清具体,但还是依例射下箭雨。
“咚!咚!咚!”
箭矢密集地钉在工兵们高举的大盾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却难以穿透。
工兵们无视头顶的威胁,凭借盾牌的掩护,迅速靠近堡垒墙根。
这堡垒墙体多以就地取材的石块混合泥土垒成,看似坚固,但毕竟修筑时间短,地基不深,墙体接合处存在缝隙,远不如真正的城墙那般浑然一体。
工兵们利用这个弱点,几人一组,用铁镐、铁钎,冒着零星的礌石,奋力在墙根处挖掘坑洞。
汗水浸透了他们的衣甲,呼吸因紧张和用力而粗重。
很快,数个足以容纳陶罐的坑洞被挖好。一连这般,挖出来四个坑洞……
“放置霹雳雷!小心!”
谢彦质低吼着下令。
工兵们小心翼翼地将背上的陶罐取下,轻轻放入坑中,调整好角度,确保爆破力能最大程度地作用于墙体根基。
随后,他们引出来四条引线。
“撤!快撤!”
第642章 连环霹雳,敌军反制
任务完成,工兵们毫不恋战,顶着盾牌,沿着来路快速后撤,动作迅捷如狸猫。
当他们安全撤回二百步外的预设阵地时,早已准备就绪的神臂弓手,将特制的、绑缚着浸油麻团的箭矢点燃。
“放!”
一声令下,数支火箭划破黎明的黑暗,带着优美的弧线,精准地落向了引信汇聚之处。
“嗤!”
引信被点燃,发出急促而耀眼的火花,如同一条贴地疾走的火蛇,迅速窜向堡垒墙根!
所有唐军,包括李从嘉在内,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盯住那即将决定首战胜负的方向!
下一刻。
“轰!!!隆!!!”
一声前所未有的、仿佛天崩地裂般的巨响,猛然在寂静的清晨炸开!
大地为之震颤!
伴随着巨响,王家沟堡垒的那段墙体处,猛地腾起一团巨大的、混杂着泥土、石块和木屑的烟尘火球!
剧烈的冲击波向四周扩散,即便隔着老远,也能感受到那股沛然莫御的力量!
坚固的堡垒墙体,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如同被巨神挥锤击中,瞬间垮塌下去一大段,露出了一个巨大的、狰狞的缺口!
堡垒上的蜀军,甚至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便在爆炸中非死即伤,残存的守军被这从未见过的恐怖攻击吓得魂飞魄散,呆立当场!
硝烟弥漫,碎石落定。
唐军阵前,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万胜!陛下万胜!霹雳雷万胜!”
李从嘉看着那被暴力撕开的缺口,看着守军崩溃的士气,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
火器时代的第一声惊雷,已然在这巴蜀的丘陵上空炸响!
通往遂州的道路,似乎在这一刻,被这声霹雳,硬生生劈开了一道缝隙!
王家沟堡垒的蜀军,完全被那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和随之而来的地动山摇吓懵了。
许多人因炸断的木桩,直接从墙头掀飞,摔下山坡,筋断骨折,发出凄厉的惨叫。
更多的守军则是呆若木鸡,望着那段瞬间化为齑粉、露出巨大缺口的墙体,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恐惧。
这是什么?是天罚?还是唐军请来了雷神助阵?
“杀!”
就在守军魂飞魄散、陷入极度混乱之际,唐军的冲锋号角如同死神的召唤般响起!
早已蓄势待发的张璨、申屠令坚两部精锐,如同猛虎出闸,根本不给蜀军任何反应时间,沿着被炸开的缺口,咆哮着冲入了堡垒内部!
抵抗?
在如此恐怖的心理冲击和物理打击下,本就军心涣散的蜀军几乎没能组织起任何有效的抵抗。
唐军锐卒刀劈斧砍,如同砍瓜切菜般清扫着残敌。
不过大半个时辰的功夫,这座屯兵三百、扼守要道的堡垒,便彻底易主,唐军旗帜插上了尚在冒烟的残垣断壁。
初战告捷,李从嘉毫不迟疑,如法炮制!
唐军携大胜之威,工兵营在严密保护下,迅速转向下一处目标。
同样是在黎明的掩护下,同样的挖掘埋设,同样的火箭引燃……
“轰隆!!”
第二道山丘防线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土崩瓦解!
“轰隆!!!”
第三道防线的堡垒也在冲天而起的火光和烟尘中宣告陷落!
唐军势如破竹,连破三寨。
兵锋直指由赵崇韬和伊耀武亲自镇守的、更为核心的山岗要塞!
当第一声遥远而沉闷的巨响传来时,赵崇韬与伊耀武正在巡查防务,两人皆是一愣,不明所以。
“何处雷声?这天色不似要下雨啊?”
伊耀武疑惑地望天。
赵崇韬眉头紧锁,心中隐隐觉得不安。
“不像雷声……倒像是……从王家沟方向传来的。”
待到第二声、第三声更加清晰、更具毁灭性的轰鸣接连传来,并且伴随着前方堡垒迅速失守的噩耗时,两人终于意识到,这绝非天象。
而是唐军掌握的某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恐怖武器!
很快,从前线溃逃下来的伤兵带来了更加确切,却也更加令人心惊胆战的消息。
“将军!不好了!唐军……唐军会妖法!他们不知用了什么,一靠近城墙,就……就天崩地裂啊!兄弟们死得太惨了!”
“是火药!一定是威力巨大的火药!”
一名见多识广的老参军脸色苍白地惊呼。
“我曾听闻前朝典籍记载,有方士炼丹能制出可焚毁屋宇的‘伏火矾法’,威力绝伦!唐军所用,定是此类之物,而且威力远超记载!”
消息在守军中迅速传开,引发了极大的恐慌。
理智者忧心于这未知武器的破坏力,而更多的底层士卒则被那宛如神罚的场面吓破了胆。
纷纷传言唐军主帅李从嘉有召唤雷霆的神通,一时间军心动摇,士气低落,甚至有人瑟瑟发抖,无心恋战。
站在要塞高处,已经能望见唐军先锋的旗帜在远处山脊移动,李从嘉的主力正快速逼近。
赵崇韬面色凝重如水,伊耀武亦是焦躁不安。
“不能再让他们轻易得手了!”
赵崇韬猛地一拳砸在垛口上,沉声道,“伊将军,唐军此物虽利,但观其战法,必是先派工兵埋设,而后引燃。我们或可从中破坏!”
伊耀武眼神一亮:“赵将军的意思是……主动出击,干扰其埋药?”
“正是!”
赵崇韬目光锐利。
“他们埋药需要时间,需要靠近墙根。我军可多备弓弩,尤其火箭,一旦发现唐军工兵靠近,便以密集箭雨覆盖,不给他们挖掘的机会!同时,可挑选敢死之士,缒城而下,主动出击,袭击其工兵,毁其火药!”
伊耀武重重一拍大腿。
“好计策!还可准备水囊、湿泥,若其引信已燃,或可尝试浇灭!纵然不能完全阻止,也要大大延缓其进度,增加其损耗!我这就去安排敢死队和神射手!”
两位将领迅速达成共识,决心不再坐以待毙,要利用地形和守城优势,与唐军这犀利的新武器斗上一斗。
一道道命令下达,要塞上的守军虽然心中依旧恐惧,但在将领的督战和新战术的指引下,开始紧张地准备起来。
弓弩手被集中到前沿,火箭备足,一队队精悍的士卒被挑选出来,磨砺刀剑,准备执行危险的出击任务。
硝烟味尚未散尽,更加惨烈和充满变数的攻防战,即将在这座核心要塞前上演。
战争让攻防技术快速进步,李从嘉的火药奇袭,遭遇了有组织的抵抗。
第643章 浴血破垒
谢彦质面色凝重地看着前方硝烟弥漫的山岗。
在赵崇韬与伊耀武有针对性的防御下,工兵营的行动变得异常艰难和危险。
他精心挑选了四处埋设点,试图分散守军注意力,同时增加成功率。
然而,守军显然已经摸懂了些唐军的套路。
当唐军工兵顶着密如飞蝗的箭矢,冒着不时投下的礌石,好不容易靠近墙根时,灾难降临了。
一处埋药点,挖掘的士兵动作稍慢,被守军精准射下的火箭引燃了尚未掩埋妥当的霹雳雷!
“轰!”
一声不算太剧烈的爆炸在墙根处发生,火光一闪,数名工兵当场被炸得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另一处,几名蜀军敢死队员竟冒险缒城而下,手持利刃突袭工兵小队,虽然很快被唐军掩护的弓手射杀,但也成功破坏了埋设行动,并将一罐霹雳雷的引信砍断。
第三处更是在引信即将燃尽的千钧一发之际,被守军从墙头倾倒下大量混着泥沙的水,硬生生将嗤嗤作响的火花浇灭!
四处预设炸点,竟只有一处得以成功引爆!
饶是如此,那唯一一声成功的巨响,依旧撼动了堡垒的根基,炸得那段墙体碎石横飞,出现了明显的裂痕与凹陷,墙头上的守军也被震得东倒西歪,死伤一片。
李从嘉在后方看得真切,心中既痛惜工兵的伤亡,也惊叹于赵崇韬的应变之速。
他知道,奇袭的效果正在减弱,必须调整战术。
“传令!盾兵加强掩护,工兵集中力量,就在那炸裂的凹陷处继续掘进!用上 ‘地火焚柱’之法!”
李从嘉果断下令。所谓“地火焚柱”,便是利用爆破或挖掘,破坏城墙地基下的支撑结构,使其更大范围地坍塌。
命令下达,战场变得更加惨烈。
唐军盾兵手持加厚巨盾,层层叠叠,在工兵头顶结成一道移动的“铁屋顶”。
箭矢如雨点般落下,叮叮当当响成一片,不时有盾牌被射穿,传来士兵的闷哼。
工兵们就在这箭雨的死角下,匍匐在墙根凹陷处,奋力用铁镐、铁锹挖掘墙体根基的泥土和松动的石块,汗水、血水与泥土混合在一起。
每一次抬头观察,都可能迎来夺命的冷箭。
如此顶着巨大的伤亡,冲锋、掘进、再冲锋、再掘进……连续三轮拿人命填出来的作业后,工兵终于将数罐霹雳雷深深埋入了墙体地基的关键位置。
“撤!快撤!”
引信再次被点燃,火蛇急速窜向死亡的中心。
“轰隆隆!!!”
这一次的爆炸,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闷,却也更加致命!
巨响声中,那段早已伤痕累累的墙体,连同其下方被掏空的部分地基,如同被抽掉了脊梁的巨兽,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呻吟,轰然向内垮塌下去,形成了一个数丈宽的巨大豁口!
烟尘冲天而起,仿佛整个山岗都在颤抖!
“杀!!”
早已按捺不住的张璨、秦再雄等将领,如同出柙猛虎,发出了震天的怒吼,身先士卒,率领着如潮水般的唐军锐卒,踏着尚在滚落的碎石和守军的尸体。
从这个用鲜血和火药撕开的缺口,疯狂涌入了堡垒内部!
“顶住!把他们赶出去!”
赵崇韬目眦欲裂,与伊耀武各持兵刃,率领着最精锐的亲兵家将,死死堵在豁口后方。
刹那间,这座屯兵两千的核心要塞内部,变成了最残酷的血肉磨坊!
秦再雄一杆钩镰枪使得神出鬼没,专挑蜀军甲胄缝隙和下盘,枪影过处,蜀军如同割麦般倒下。
张璨更是如同疯魔,那柄开山巨斧挥舞起来带着恐怖的呼啸,根本没有一招之敌,无论是盾牌、铠甲还是人体,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被轻易劈碎。
他所过之处,竟短暂地清出了一片真空地带!
赵崇韬挺枪迎上秦再雄,枪戟相交,火星四溅,两人都是悍勇之辈,杀得难解难分。
伊耀武则挥刀试图挡住张璨,但他那势大力沉的刀锋劈在张璨的斧面上,竟被震得手臂发麻,连连后退,心中骇然。
蜀军虽占有地利,居高临下,且人数不少。
但唐军士气如虹,装备精良,尤其是核心的玄甲兵和将领亲卫,铠甲坚固,兵刃锋利,往往能以一当多。
更重要的是,那接连不断的爆炸和眼前这被暴力破开的城墙,给蜀军士兵造成了巨大的心理阴影,抵抗意志远不如前。
赵崇韬与伊耀武奋力搏杀,但眼见麾下士卒在唐军凶狠的攻势下节节败退,防线不断被压缩,两人心中都萌生了退意。
他们深知,此垒已不可守,再拖延下去,恐怕连脱身都难。
“撤!交替掩护,向主城方向撤退!”
赵崇韬一枪逼退秦再雄,对伊耀武大喊一声。
伊耀武早已支撑不住,闻令如蒙大赦,虚晃一刀,摆脱了张璨的纠缠。
两位主将一退,蜀军残存的抵抗瞬间土崩瓦解,士卒们争先恐后地向要塞后方逃窜。
半日之后,随着唐军趁势掩杀,彻底占领了这座扼守要道的核心山岗要塞。
站在残破的堡垒最高处,已然可以望见远方涪江环绕的遂州主城。
当王家沟等前沿堡垒接连被一种闻所未闻的恐怖方式攻破,甚至连赵崇韬、伊耀武镇守的核心山岗要塞也在一日之内宣告陷落的消息传回遂州城内时。
整个蜀军高层陷入了巨大的震惊与恐慌之中。
“一日!仅仅一日!三道依山而建、经营数月的防线,就这么……就这么没了?”
孟玄喆在节度使府衙中,听到败军带回的消息,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握着军报的手微微颤抖。“那唐军主帅是谁?究竟用了何种妖法?”
坐在下首的武信节度使伊审征更是面色灰败,他比孟玄喆更了解那些堡垒的坚固程度。
他喃喃道:“殿下,据溃兵所言,并非妖法,而是……而是威力巨大的火药!声若霹雳,能开山裂石!唐军工兵将其埋于城下,引燃后,墙体顷刻崩塌!这……这如何能防?”
“火药竟有如此威力?”
孟玄喆倒吸一口凉气。“典籍虽有记载,不过用于纵火、惊扰敌军,何曾有过这般破城之能?敌军……他到底是从何处得来此等利器?”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攫住了这两位蜀军最高统帅。
他们赖以阻挡唐军的“斗城”体系,在对方这种简单、粗暴却又无比有效的攻击方式面前,竟显得如此脆弱。
“快!速速调整布防!”
第644章 真龙亲至
伊审征毕竟是沙场老将,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急声道。
“唐军有此利器,外围丘陵小寨恐难持久。”
“当立即收缩兵力,将主力集中于遂州主城及紧邻城垣的几处最重要的卫城!依托主城高大城墙和宽阔护城河,或可与之周旋!同时,多备水囊、沙土,若唐军故技重施,或可尝试浇灭其引火之物!”
孟玄喆连连点头,此刻也顾不得许多,立刻与伊审征一道,火速签发命令。
调动兵马,放弃部分外围难以坚守的据点,将兵力向遂州主城及几个关键卫城集中,准备进行最后的城池攻防战。
李从嘉根本没有给他们充裕的时间调整部署。
正如李从嘉所预料的那样,霹雳雷这种超越时代的武器,其最大的威力在于初次使用时的心理震慑和出其不意。
一旦对方有所防备,效果便会打折扣,尤其是在面对真正的坚城时。
但他要的就是这短暂的时间窗口和势如破竹的气势!
他深知,必须趁着蜀军惊魂未定、防线混乱之际,以最快的速度撕开所有外围障碍,直逼遂州城下!
“传令!各部轮番进攻,人不解甲,马不卸鞍!给朕一路炸过去!”李从嘉的命令简洁而冷酷。
接下来的两日,遂州东面的丘陵地带,仿佛被一股钢铁洪流席卷。
唐军主力轮番上阵,日夜不停地运转。
白天,工兵营在密集的箭矢和盾牌掩护下,冒着守军越来越有组织的反击,将一罐罐霹雳雷送到那些孤立无援或防守薄弱的小型堡垒、寨墙之下。
轰鸣声此起彼伏,虽然成功的爆破次数因守军的干扰而减少,但每一次成功的爆炸,都意味着又一道障碍被清除,都极大地打击着守军的士气。
夜晚,唐军也不曾停歇,以小股精锐不断袭扰,让守军不得安宁,无法有效修复工事或调整布防。
失去了赵崇韬这等果决勇悍的将领坐镇,许多外围据点的蜀军本就士气低落,在唐军这种不计代价、迅猛无比的连续打击下,更是无心恋战。
往往在见到唐军工兵靠近,或者听到邻近堡垒的爆炸声后,便自行溃散。
唐军几乎是踏着爆炸的硝烟和守军溃败的足迹,一路高歌猛进!
两日后,一个夕阳如血的黄昏。
李从嘉在张璨、秦再雄、梁延嗣等一众将领的簇拥下,登上一处刚刚被占领的高地。
前方,地势豁然开朗,蜿蜒的涪江如同一条玉带,环绕着一座巍峨的城池。
那城池城墙高厚,垛口森然,护城河在夕阳下泛着粼粼波光,城头上,“蜀”字大旗和“伊”字将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正是遂州主城!
经过连日血战,克服重重险阻,李从嘉亲率的这支奇兵,终于突破了所有外围防线,兵锋直抵遂州城下!
城头上,孟玄喆、伊审征等人望着城外漫山遍野、军容鼎盛的唐军,以及那面在夕阳下熠熠生辉的唐军大旗,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他们知道,决定蜀国命运的最后一道主要屏障的攻防战,即将在这座“斗城”的核心遂州主城,惨烈上演。
遂州城下,唐军营寨如同雨后蘑菇般迅速立起,旌旗招展,刁斗森严。
士兵们行动有序,营盘布局暗合兵法,一股肃杀之气弥漫开来,与城头守军的凝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就在这紧张的氛围中,一支风尘仆仆的军队终于抵达了遂州西门,正是从成都星夜兼程赶来支援的老将军王处回及其麾下五千兵马。
当王处回登上城头,与孟玄喆、伊审征汇合,看清城外那军容鼎盛、营垒严整的唐军时,心中顿时一沉。
他万万没有想到,局势竟然崩坏得如此之快!
“殿下,伊帅!”
王处回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
“老夫离京之时,尚闻唐军主力被阻于天生城下,这……这遂州外围‘斗城’防线,经营数月,何以……何以三日之内,便至如此境地?”
伊审征脸上满是苦涩与后怕,指着城外那些尚能看到修补痕迹的堡垒废墟,声音低沉。
“王老将军,非是老夫无能,实是唐军……唐军有破城利器啊!声若霹雳,可裂坚石,我军外围寨垒,多毁于此物之下!且敌军攻势之猛,推进之速,远超寻常!”
孟玄喆亦是面色苍白,接口道:“更可怕的是其军士气,悍不畏死,将领用命,绝非偏师可有之气象。”
这时,身上带伤、神色疲惫的赵崇韬在伊耀武的搀扶下也来到城楼,他望着城外那杆最为高大的玄色帅旗,眉头紧锁,说出了心中的疑惑。
“殿下,诸位大人,末将与之数度交锋,发现敌军虽以秦再雄苗兵为前导,但其核心战力,乃是装备极为精良的玄甲重步!”
“观其用兵,章法严谨,却又奇招迭出,绝非秦再雄所能指挥。而且,秦再雄每每冲锋在前,甘为先锋,可见此番前来增援之人,地位定然远高于他。”
伊审征捋着胡须,沉吟道:“唐军之中,能令秦再雄如此俯首听命,且有权调动如此精锐玄甲者,屈指可数。无非是大将军李雄、马成信等寥寥数员核心大将。”
“但即便是李雄亲至,那苗蛮出身、性子桀骜的秦再雄,也未必会如此心甘情愿、甚至可说是争先恐后地为其冲杀陷阵……”
一个大胆而可怕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出现在伊审征的脑中,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有些不敢说出口。
老将军王处回却连连摇头,断然否定:“不可能!绝无可能!伊帅莫非是想说……唐主李从嘉亲至?”
他提高了声调,仿佛要以此驱散这个荒谬的想法。
“老夫离京前,还亲眼见过军报,唐主李从嘉正亲率主力,在其天子大纛之下,于万州天生城下日夜督战,猛攻不休!他岂能分身来此?”
然而,王处回这番笃定的话语,听在孟玄喆耳中,却如同惊雷炸响!
孟玄喆猛地转头,再次死死盯住城外唐军大营。
那严整的军容,那高昂的士气,那攻城拔寨时一往无前的气势,那连破数寨、指挥若定的风格,还有那威力惊人、闻所未闻的破城利器……这一切的一切。
都指向了一个人!
年仅二十四岁,却已横扫南方、用兵如神、惯于行险、常出奇兵的人!
“是他……一定是他!”
孟玄喆猛地一拍城垛,砖粉簌簌落下,他年轻的脸庞上充满了极度的震惊与一丝恍然。
“我们都想错了!天生城下的,恐怕是疑兵!李从嘉……他亲自来了!也只有他亲至,才能让秦再雄这般效死,才能让唐军如此悍勇,才能解释这迥异于常的用兵和那可怕的破城之术!”
此言一出,城楼之上,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伊审征、王处回、赵崇韬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脸上血色尽褪。
第645章 雷霆震天
如果城下真的是唐主李从嘉亲率的主力精锐,那么遂州面临的,将是开战以来最严峻的考验!
这不再是偏师的骚扰,而是决定国运的正面决战!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如同乌云压顶,笼罩在每一位蜀军将领的心头。
他们此刻才真正意识到,自己面对的,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对手。
没有更多思考的时间……
天空低沉,压在了城头。
遂州城下,战鼓声如同沉雷,一声声敲在守军的心头。
唐军列阵完毕,进攻的序幕正式拉开。
首先发威的是大将梁延嗣统领的神臂弓营。
只见数千弓手越众而出,在城头守军弓箭射程的边缘稳稳站定。
“仰角,放!”
随着梁延嗣一声令下,一片令人牙酸的弓弦震响汇成一道沉闷的声浪!
下一刻,黑压压的箭矢如同骤然腾起的死亡乌云,遮天蔽日,带着尖锐的呼啸,划破长空,朝着遂州城头倾泻而下!
“举盾!快举盾!”城头上的蜀军将领声嘶力竭地呼喊。
噼里啪啦的撞击声如同冰雹砸落,箭矢密集地钉在垛口、盾牌和城楼木板上,不少守军被透过盾牌缝隙或越过垛口的流矢射中,发出凄厉的惨嚎。
这轮精准而密集的远程压制,神臂弓射程更远。
但是蜀军也有些弓弩射向战场……唐、蜀双方互有折损。
就在箭雨的掩护下。
谢彦质麾下的工兵营再次出动!
他们数人人一组,一人持加厚巨盾护住头顶和前方,另一人背负着沉重的霹雳雷,猫着腰,如同灵巧的狸鼠,朝着城墙根猛冲过去!
然而,遂州主城的城墙,远非外围那些土木堡垒可比。
墙体由厚重的青砖和夯土构成,根基深埋,坚固异常。
工兵们冒着零星的、从箭雨缝隙中射下的反击箭矢,奋力在墙根挖掘,但进展极其缓慢,效果微乎其微。
即便成功埋设并引爆一两处,那震耳欲聋的巨响和腾起的烟尘虽然骇人,却也只在厚重的城墙上留下一些焦黑的坑洞和细微的裂痕,难以造成结构性破坏。
但是,这爆炸的声响,却成了摧垮许多守军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雷!又是那雷法!”
“唐军要召雷劈城了!”
城头上,许多本就听闻唐军三日破城、有雷霆手段的蜀军士卒,尤其是那些新补充来的兵丁,听到这近在咫尺、仿佛要撕裂耳膜的爆炸声。
看到那升腾的火光与烟尘,吓得面无人色,双腿发软,甚至有人丢下兵器,蜷缩在垛口下瑟瑟发抖,嘴里念念有词地祈求神明保佑。
火药的实际破坏力有限,但其带来的心理威慑,却如同瘟疫般在守军中蔓延。
与此同时,唐军阵中推出了数十架临时赶制的小型抛石机。
这些炮车与往常用来抛掷巨石的不同,它们的抛兜里放置的,是点燃引信的火药罐!
“放!”
嗖!嗖!嗖!
冒着火花的陶罐被抛向空中,划着危险的弧线砸向城头。
有的在半空就轰然炸响,化作一团耀眼的火球和四溅的碎片。
有的砸在城墙上碎裂,未能引爆;但也有少数幸运地落入城头人群之中。
“轰!”
火光迸现,破片横飞!
虽然因为黑火药威力和技术所限,造成的直接伤亡未必很大,但那突如其来的爆炸声、刺眼的火光以及被炸伤同伴的惨状,对于从未经历过这等阵仗的守军而言,简直是地狱般的景象!
“鬼!是鬼火!”
“快跑啊!”
城头之上,顿时一片鬼哭神嚎,混乱不堪。
许多士兵抱头鼠窜,任凭军官如何呵斥、鞭打,也难以迅速稳定阵型。
孟玄喆、伊审征、王处回等蜀军高层站在相对安全的城楼内,透过观察孔望着城外唐军这虚实结合、声光骇人的猛攻,以及城头上己方士卒的狼狈与恐惧,心中皆是一片冰凉。
“这……这便是唐军三日连破我重重关隘的倚仗吗?”
王处回老将军声音干涩,他带来的那五千援军,其中不少是成都的良家子,何曾见过这等场面?
此刻早已吓得面如土色,甚至有人低声啜泣,丑态百出,若非督战队弹压,恐怕早已溃散。
伊审征亦是面色凝重,喃喃道。
“声东击西,虚实结合,火器慑心……李从嘉用兵,已近乎妖!”
赵崇韬急忙上前,对孟玄喆躬身劝道。
“殿下!城头危险!火雷无情,箭矢无眼!您乃三军之主,万金之躯,岂可立于危墙之下?还请速回府衙坐镇指挥,此处有末将等人!”
孟玄喆看着城外的唐军如同汹涌的潮水,看着己方军心的动摇,他知道赵崇韬所言在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惶恐,用力点了点头:“此处,便拜托诸位将军了!”说罢,在亲卫的护卫下,快步离开了城楼。
李从嘉在后方望楼上,将城头的混乱尽收眼底。
他知道,心理震慑的效果已经达到。
“传令!停止远程攻击!架设云梯,步兵登城!”
“杀!”
震天的喊杀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真正的血肉搏杀!
士气如虹的唐军步兵,扛着无数的云梯、钩索,如同决堤的洪水,向着遂州城墙发起了悍不畏死的冲锋!
惨烈的遂州攻城战,进入了最残酷的登城阶段!
战鼓愈发急促,如同催命的符咒!
数以百计的云梯被唐军悍卒奋力竖起,带着沉重的闷响,重重地搭上了遂州城头!
真正的血肉考验,降临在每一个攻城与守城的士卒身上。
唐军的先登锐卒,口衔短刀,一手紧握盾牌护住头顶,另一手奋力攀爬,动作迅捷如猿猴。
城头之上,残存的蜀军精锐在军官的督战下,强忍着对那“雷霆”的恐惧,开始了疯狂的反击!
“砸!给我狠狠地砸!”
粗大的滚木、沉重的礌石被守军合力推下,沿着云梯和城墙轰然滚落!
攀爬中的唐军士兵被砸中,顿时骨断筋折,如同断线的木偶般从半空栽落,惨叫声不绝于耳。
烧得滚烫的金汁、火油更是如同死亡的雨点般瓢泼而下!
粘稠的液体沾上身体便是皮开肉绽,青烟直冒,凄厉的哀嚎令人头皮发麻。更有火把紧随其后扔下,瞬间点燃油渍,将一段段云梯和其上的士兵化作熊熊燃烧的火炬!
攻城战,从来都是用生命填平的沟壑。
然而,正如李从嘉所料,前期外围“斗城”的激烈抵抗,虽然延缓了唐军步伐,却也大量消耗了蜀军的精锐老兵和储备的守城物资。
如今城头上,除了伊审征、王处回带来的部分核心部队以及赵崇韬的残部尚能死战,许多位置填充的是仓促征调的新兵和惊魂未定的溃卒。
混乱,在死亡的压力下开始蔓延。
第646章 雄城易主
唐军全面攻城。
一名叫做彭老三的唐军老卒,顶着盾牌,灵活地避开一块砸下的礌石,对着身旁同样在奋力攀爬的堂兄吼道:“哥!跟上!别掉队!”
他的堂兄咬紧牙关,奋力向上:“老三,护着我右边!”
兄弟二人配合默契,互相掩护,竟奇迹般地率先接近了垛口!
就在一名蜀军新兵颤抖着举起长枪试图下刺时,彭老三猛地用盾牌向上一顶,格开长枪,他堂兄趁机猱身而上,手中短刀如同毒蛇出洞,精准地捅入了那新兵的咽喉!
温热的鲜血喷溅而出,那蜀兵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捂着脖子倒下。
“上来了!唐贼上来了!”附近的蜀军发出惊恐的呼喊。
但这呼喊并未引来有效的支援,反而加剧了混乱。
一些从未经历过如此惨烈战阵的蜀军新兵,看着身边同伴被砍倒,看着下方如同蚂蚁般不断涌上的唐军,听着那震耳欲聋的喊杀和垂死哀嚎,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跑啊!”
“守不住了!”
他们丢下兵器,如同无头苍蝇般在城头上乱窜,甚至与奉命前来增援的队伍撞在一起,造成了更大的混乱和堵塞。
军官的呵斥、鞭打在此刻显得如此无力,恐慌如同瘟疫,迅速在部分城墙段蔓延开来。
城下,李从嘉丢下鼓槌,拔出佩刀,遥指那处处烽火、杀声震天的城头,声如洪钟,清晰地传遍前线:
“三军将士!勇猛无畏,皆万人敌也!遂州城破,就在今日!率先登城者,官升三级,赏千金!杀!”
“杀!杀!杀!”
李从嘉亲临督战与厚重赏格,如同最猛烈的助燃剂,将唐军的士气推向了顶峰!
士兵们眼泛红光,如同嗜血的猛兽,更加疯狂地沿着云梯向上攀爬,不顾伤亡,前仆后继!
乌云低垂,仿佛也不忍目睹这人间炼狱。
数十架云梯上爬满了黑色的身影,城头上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唐军士兵不断从各个被打开的缺口涌上城头,与拼死抵抗的蜀军精锐绞杀在一起。战线如同犬牙交错,每一寸土地的争夺都伴随着生命的消逝。
半日的血腥鏖战之后,凭借着更高的士气、更精良的装备以及前期心理战造成的守军混乱,唐军终于在遂州城头站稳了脚跟,并且占领的区域在不断扩大!
黑色的唐军旗帜,开始在多处垛口升起,迎风招展!
遂州城,这蜀国东部的最后屏障,在李从嘉亲率的奇兵不计代价的猛攻下,已然摇摇欲坠!
城头上的烽火如同垂死巨兽的喘息,明灭不定。
孟玄喆在亲卫的护持下,于城内街道上奔走,声嘶力竭地调动着一切可以调动的力量,试图堵住不断出现的缺口。
现实是残酷的。
前期的连番血战,早已将蜀军的精锐老兵消耗大半,连他身边最信赖的亲卫也折损过半。
此刻他所能指挥的,多是士气濒临崩溃、惊慌失措的士卒。
真正的抵抗核心,只剩下伊审征麾下的伊家军,还在凭着老帅的威望和家将的死战之心,在局部区域与唐军进行着惨烈的大战。
伊审征须发戟张,手持长剑,亲自督战,但放眼望去,几乎每一个垛口都闪现着唐军玄甲的身影,他所在的这段城墙已经被孤立,传令兵根本无法突破唐军的封锁将命令送达各处。
“挡住他们!为了蜀国!”
伊审征怒吼着,但声音在震天的喊杀声中显得如此无力。
与此同时,唐军将领林益、彭师亮等人,率领着最为悍勇的先登士卒,已经沿着城墙内侧的马道,如同两把尖刀,直插城门楼!
“随我夺门!”
林益手持长刀,浑身浴血,刀光闪烁间,将试图封闭城门的蜀军守兵一一劈倒。
彭师亮则率部死死挡住从两侧涌来的蜀军援兵,为林益争取时间。
城门洞内的战斗异常惨烈,双方士兵挤在狭小的空间内,用刀砍,用牙咬,每一刻都有人倒下。
“轰!!!”
一声巨响,并非来自火药,而是来自张璨那柄无坚不摧的开山巨斧!
他从外部猛劈城门,与内部林益等人的奋力冲杀里应外合!
那厚重的城门再也承受不住这内外夹击的巨力,轰然碎裂开来!
“城门破了!杀进去啊!”
等待已久的唐军主力,如同决堤的洪水,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从洞开的城门汹涌而入!
铁蹄踏碎门板,刀枪映着血光,瞬间淹没了城门附近所有残存的抵抗。
城内的蜀军布防,在失去统一有效的指挥后,显得混乱而可笑。
各部之间联络中断,有的还在盲目地向城头增援,有的则已经开始向后溃逃,甚至自相践踏。
在士气低落、人数劣势、装备远远不及唐军的情况下,蜀军的抵抗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完了……遂州……完了……”
伊审征看着城内四处燃起的烽烟,听着越来越近的唐军喊杀声,老眼之中一片灰败。
他知道,大势已去。
李从嘉在亲卫“玄甲卫”的簇拥下,踏过满是尸骸和碎石的城门洞,进入了这座浴血奋战才攻克的重镇。
他目光扫过城内狼藉的街道和仍在零星抵抗的角落,声音冷静而威严:
“全军听令!肃清残敌,占领府库,张贴安民告示!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遵旨!”
命令下达,唐军这支虎狼之师彻底展开了獠牙。
他们以小队为单位,沿着街道逐层清剿,如同梳子般梳理着整个遂州城。
溃散的蜀军几乎组织不起任何有效的反击,被杀得节节败退,尸横遍地。
一日一夜的腥风血雨之后。
当黎明的曙光再次降临,遂州城头那面饱经战火、残破不堪的“蜀”字大旗,被一名唐军士卒奋力砍断旗绳,颓然坠落。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崭新的、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的玄色“唐”字大旗!
硝烟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焦糊气味。
街道上,唐军巡逻队踏着整齐的步伐,接管了城防。
幸存的百姓紧闭门窗,透过缝隙惊恐地打量着这座换了主人的城池。
遂州,这座被蜀国倚为东部屏障、经营多年的“斗城”,在经历了外围丘陵的层层血战和城头的惨烈搏杀后,终于宣告易主。
李从嘉站在遂州节度使府衙的最高处,眺望着这座被他亲手攻克的城池,目光幽深。
此战虽胜,但麾下将士伤亡亦是不小,尤其是核心精锐的损耗,让他心痛。
战略目标已然达成!
通往成都的最后一道主要关隘已被踏平,蜀国的腹心地带,已然赤裸裸地暴露在他的兵锋之下!
下一步,便是直捣黄龙,兵发成都!
巴蜀之地的归属,似乎在这一刻,已经看到了清晰的答案。
第647章 千里勤王,两路大军
遂州城的易主,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波澜四起的巴蜀政局,激起了巨大的连锁反应。
遂州攻克。
其周边原本尚在观望或象征性抵抗的蜀国州县,瞬间失去了抵抗的意志和核心。
守将们或闻风而逃,或干脆大开城门,奉上印信图册,向唐军请降。
一时间,唐军兵锋所向,几近传檄而定。
李从嘉深知安抚与秩序的重要性。
他一边有序地接收降兵,甄别整编,将愿意归附者充入辅军,遣散老弱。
一边严令各部不得扰民,迅速张贴安民告示,稳定城内秩序,并着手恢复最基本的行政运作。
他明白,此刻的仁慈与秩序,远比单纯的杀戮更能瓦解蜀国最后的抵抗意志。
一个现实的问题摆在面前,粮草。
此番千里奔袭,轻装疾进,本就粮秣不丰,攻克遂州虽缴获部分存粮,但相对于他此刻麾下已膨胀至三万五千人的大军。其中一部分是战损后招降而来的蜀军。
李从嘉考虑到接下来的,直捣成都的作战需求,仍是杯水车薪。
他下令在控制区内加紧征粮。
就地征粮也有讲究大户豪绅捐粮,官员府库献粮,还有一部分是借用粮草。这中间也顾不得许多,威逼利诱,各种手段尽出,快速收集粮草……
同时派人火速返回合州、渝州,催促后方加快粮草转运。
大军不得不暂缓数日,等待粮草汇集。
但兵贵神速的道理,李从嘉比谁都清楚。
他绝不能给孟昶太多喘息之机。
于是,李从嘉命令伤势已无大碍的秦再雄与悍将张璨,率领五千精锐为先锋,即刻出发,扫清通往成都道路上的零星障碍,直逼成都城下,进行武力侦察和威慑。
与此同时,遂州城破时的混乱,也留下了无数悲欢离合。
武信节度使伊审征在亲信家将的拼死护卫下,仅带着少数子侄如伊耀武等狼狈逃出,至于伊氏家族那两百余口的家眷、旁支、仆役,则尽数陷于城中,成了唐军的俘虏。
大战之中,仓皇之际,想要将如此庞大的家族安然撤出,无异于痴人说梦。
伊审征回首望了一眼被唐军旗帜覆盖的遂州城,老泪纵横,心中充满了家国沦丧、宗族离散的悲怆。
与他一同逃出的,还有身负重伤的孟玄喆和赵崇韬。
遂州城破得实在太快,快到他们甚至连组织有效撤退的时间都没有,只能在各部亲兵的拼死掩护下,仓皇西逃,直奔成都。
一路上的颠簸与伤势的折磨,让这位年轻的蜀国皇子面色惨白,心中充满了失败的苦涩与对未来的恐惧。
而当遂州失守、唐军兵锋直指成都的消息传到蜀国都城时,整个成都彻底炸开了锅!
市井之间,流言四起,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百姓人心惶惶,富户开始暗中收拾细软,准备逃难。
朝堂之上,更是一片哀鸿。
孟昶在接到败报的瞬间,仿佛苍老了十岁,他再也顾不得君王威仪,在朝会上捶胸顿足,痛斥前线将领无能,更对李从嘉的神兵天降感到无比的恐惧。
“快!快下诏!”
孟昶声音嘶哑,带着最后的希望。
“派遣信使,带朕的手书,命令永平军、武德军,令其火速派遣精锐,前来成都勤王!告诉他们,不必再往遂州,直接来成都!快!!”
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前一阵动员而来让永平节度和武德节度使发兵。
两位节度使,也深知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
他们也许驻守封地,并未亲自前来,而是派出了麾下最为倚重、且在地方上极有号召力的将领统兵前来。
一路,来自西面永平军,是将领曹光实。
此子乃将门之后,其父曾是蜀中名将,威震一方。
曹光实自幼耳濡目染,熟读兵书,弓马娴熟,更难得的是继承了其父的威望与统兵之能,在雅州一带的羌汉各部中极有号召力,被视为蜀国军界未来的希望。
永平节度使接到命令后,立刻点起永平军精锐一万五千人,以其在地方上的影响力快速征调部分土兵,誓师东进。
另一路,来自北面武德军的,是素有勇名的将军全师雄。
全师雄出身绵州军伍,是靠实实在在的军功一步步晋升上来的悍将,在绵州、剑州一带声名赫赫。
他性情刚烈,作战勇猛,深受士卒爱戴。接到勤王诏时,他毫不犹豫,立刻集起武德军精锐两万人,南下驰援。
这两路兵马,合计三万五千人,原本奉命赶往遂州试图挽回败局,但在途中便接到了孟昶最新的命令,要求他们直接前往成都护驾。
曹光实与全师雄虽素未谋面,但都明白事态紧急,几乎同时下令大军转向,朝着成都方向兼程赶路。
大军调动,尤其是改变目标的远程行军,绝非易事,需要时间整合队伍、安排粮秣路线。
就在孟昶于成都翘首以盼,将全部希望寄托在这两路尚在途中的勤王兵马身上,并仓促组织城内官民进行最后防御之时。
李从嘉在遂州经过短暂的休整与粮草补充后,已然亲率气势如虹的三万五千大军,誓师西进!
唐军的铁流,滚滚向前,直扑那二百余里外、已近在咫尺的蜀国都城,成都!
决定蜀国最终命运的天府平原决战,随着曹光实、全师雄两支援军的紧急转向和李从嘉的果断进军,即将在这蜀国腹心之地,轰然爆发!
好的,这是根据您的要求创作的新章节,聚焦于万州守将李廷珪的震惊与困境:
就在李从嘉于遂州城下高奏凯歌、成都朝廷乱作一团之际,远在七百余里外的万州天生城,此刻却陷入了一种诡异而紧绷的平静之中。
守城主帅李廷珪,这位以沉稳着称的老将,近大半个月来可谓殚精竭虑。
他一面要与心思难测的宋军盟友高怀德周旋协调,确保这脆弱的联盟不至于在唐军的巨大压力下崩解;
一面又要绞尽脑汁,应对城外那位“唐主李从嘉”日夜不休的猛攻。
城下唐军营垒连绵,那杆耀眼的金色大纛和“李”字王旗每日都在提醒他,他正面对着唐国最高统治者的全力一击。
他督促士卒,加固城防,调配守城器械,几乎未曾有一夜安眠,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眼中布满了血丝。
这份全神贯注的坚守,却被一份迟来了三四日的八百里加急奏报彻底击碎!
当亲兵将那份染着风尘与焦急气息的军报呈上时,李廷珪尚在部署夜间的巡防。
他展开军报,目光扫过上面的字句,起初是疑惑,随即瞳孔猛然收缩,持信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什……什么?遂州……遂州失守了?!这……这怎么可能?!”
他失声惊呼,声音因极度的震惊而变得尖利。
“伊审征是干什么吃的!还有秦王殿下和赵崇韬他们……这才几天?这才几天啊!”
军报上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般敲击在他的心头。
更让他魂飞魄散的是,奏报中竟提及,攻破遂州的唐军,其主帅疑似……正是唐主李从嘉!
第647章 塔山会师
“李从嘉在遂州?”
李廷珪猛地抬头,望向城外那杆依旧飘扬的唐军大纛,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脑中瞬间被无数的问号填满。
“那……那城外的是谁?!难道是替身?疑兵?!”
一瞬间,许多之前觉得有些蹊跷的细节涌上心头。
唐军攻势虽猛,但核心精锐的玄甲兵似乎出现得并不频繁。
那位“李从嘉”也从未在阵前过于显露行迹……难道,自己这大半个月来,竟是在和一座空营、一个影子对峙?
而被自己视为固若金汤、寄托了蜀国最后希望的万州防线,竟然从一开始就不是唐军的主攻方向?
“李从嘉……他绕过了万州,直插我蜀国腹地!”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
“这……这岂不如同当年魏国邓艾偷渡阴平,直取成都一般?!”
“而我,将会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子上,被人当做蠢材留名千古……”
巨大的恐慌和荒谬感几乎将他淹没。
他李廷珪在此地浴血奋战,自以为挡住了唐军主力,守护着国门,却没想到敌人早已悄无声息地绕到了身后,甚至可能马上就要兵临国都城下!
“我该如何是好?我该如何是好?!”
他急促地踱步,心乱如麻。
撤军回援?没有朝廷命令,擅自放弃万州这天险重镇,致使东大门洞开,这个罪责他担待不起!
更何况,若城外唐军并非虚张声势,自己一旦撤退,必遭衔尾追杀,后果不堪设想!可不回援?
难道眼睁睁看着成都陷落?
思前想后,李廷珪猛地停住脚步,脸上满是苦涩与无奈。
他快步走到案前,铺开纸张,笔墨因为手的颤抖而溅出些许。
“快!八百里加急!立刻将此奏报发往成都!”
他对书记官嘶声道,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沙哑。
“禀明陛下,遂州已失,唐主疑似亲率奇兵西进!臣……臣李廷珪困守孤城,外有强敌,进退失据!恳请陛下速速明示方略,万州……是守是弃,臣……唯陛下之命是从!”
他将最后的希望,寄托于那道不知何时才能到来的圣旨。
因为很多交通要道已经被切断。
所有人都明白,等到命令传来,恐怕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李廷珪这位沙场老将,此刻只能怀着无尽的忧虑与无力感,死死钉在万州城头,一面警惕着城外虚实难辨的敌军,一面等待着来自后方那吉凶未卜的命运裁决。
兵贵神速,战机转瞬即逝。
遂州陷落的消息传递至成都,再由惊慌失措的孟昶朝廷发出诏令,命正在行军途中的永平、武德两军转向勤王,这前后几日的耽搁。
在崎岖的蜀道上被无限放大,最终酿成了致命的延误。
当曹光实率领的永平军与全师雄统领的武德军,风尘仆仆地赶到成都东郊时,他们面对的已不是可以安然入城协防的局面。
此时的成都,在恐慌情绪的蔓延下,已涌入了大量周边州县溃退下来的败兵、官员以及逃难的富户百姓,城内人满为患。
李从嘉已经驻兵在城外,他们反而比唐军还要晚来一步。
他们这两支三万五千人的生力军此时不适合再入城中。而李从嘉凭借麾下兵马,想要围困一国都城,也是难以做到!
两军只得在成都东面、依托府河天险,于塔子山附近择地扎营,与成都城形成犄角之势。
如此一来,蜀军便在成都城下构成了一个内外呼应的防御体系。
成都坚城为核心,曹、全两军的大营为外围屏障。
而在他们对面的,正是李从嘉亲率的、同样在三万五千人上下、士气正盛的唐军主力。
双方在成都平原的东部边缘,形成了紧张的对峙局面。
单从兵力而言,双方可谓旗鼓相当。
但蜀军毕竟是在本土作战,背靠坚城,粮草补给相对便捷,占据地利。
且护卫国都,在道义上也能激发部分士卒的守土之志,可谓占了一定“人和”之便。
这一日,塔子山蜀军联营中军大帐内,两位勤王主帅首次会面。
曹光实一身亮银甲,年轻的面庞上带着将门虎子的矜持与沉稳,他向全师雄拱手道:“全将军,久仰大名!今日得以并肩御敌,实乃国难之幸。”
全师雄则是一身玄色铁甲,身材魁梧,声若洪钟,抱拳还礼:“曹将军少年英雄,威震雅州,某家亦早有耳闻!如今唐贼猖獗,兵临城下,正需我等勠力同心,共保社稷!”
两人正交换着沿途见闻与对当前敌情的判断,帐外忽然传来通报。
蜀主孟昶特派宰相李昊、禁军统领韩继勋*,携大批犒军物资,前来慰问勤王将士!
二人不敢怠慢,立刻整肃衣甲,出帐相迎。
只见宰相李昊身着紫色官袍,虽强作镇定,但眉宇间的忧色难以掩饰。
他身后,禁军统领韩继勋全身披挂,按剑而立,神色凝重。
再后面,是长长的车队,满载着酒肉、粮米和崭新的旗帜。
“二位将军辛苦了!”
李昊上前一步,声音带着文人特有的腔调,却努力表现出沉稳。
“陛下闻知二位将军星夜驰援,忠勇可嘉,心甚慰之!特命老夫与韩统领,前来犒赏三军,以示天恩!”
说罢,他示意随从展开一道明黄色的绢帛,朗声宣读孟昶的嘉奖敕书,无非是褒扬曹、全二人忠义,勉励将士用命,许诺击退唐军后必有重赏云云。
宣读完毕,韩继勋也上前,对曹光实、全师雄抱拳道。
“二位将军,如今唐军主力陈兵城外,气焰嚣张。”
“然我有坚城可倚,有江河之险,更有二位将军麾下虎贲之师!陛下与满城军民之安危,皆系于城外大营与城防一线!望二位将军能与韩某及城中守军精诚合作,互为唇齿,共御强敌!”
曹光实与全师雄连忙躬身领命:“臣等必当竭尽全力,以报陛下天恩!定与韩统领同心协力,誓死扞卫都城!”
随后,犒军的酒肉被分发至各营,军中暂时响起一片感念“皇恩浩荡”之声。
第648章 兵临成都
李昊与韩继勋又在曹、全二人的陪同下,巡视了部分营垒,所到之处,尽力鼓舞士气。
在这看似皇恩浩荡、上下同心的表象之下,无论是李昊、韩继勋,还是曹光实、全师雄,心中都如同压着一块巨石。
他们清楚地知道,对面的唐军绝非易与之辈,那位用兵如神的唐主李从嘉更是不世出的雄主。
眼前的犒赏与勉励,或许能暂时提振士气,但真正决定命运的大战,才刚刚拉开序幕。
塔子山下的联营与成都坚城,能否挡住唐军的雷霆一击,犹在未定之天。
犒军仪式结束后,李昊与韩继勋返回城中。
曹光实与全师雄并肩立于塔子山岗上,望着远方唐军连绵的营火,神色皆是一片肃然。决战的气氛,已然笼罩了整个成都平原。
五月末的成都,天气已然闷热,但比天气更让人窒息的,是笼罩在整座城市上空那浓得化不开的战争阴云。
从三月夔门烽烟骤起,到如今唐军兵临成都城下,不过短短三个月时间,局势竟已崩坏至此。
蜀宫深处,气氛比宫外更加凝重。
蜀主孟昶面色焦黄,坐立难安,仿佛热锅上的蚂蚁。
一场关乎蜀国命运的战略辩论正在几位重臣之间激烈展开。
宰相范仁恕、李昊,禁军统领韩继勋,败退回京的皇子孟玄喆、老将伊审征,以及同样经历败绩的王昭远、赵崇韬等人悉数在列。
李廷珪从万州发来的紧急奏报,正是引爆这场争论的导火索。
“万州李将军来信,请示行止。”
“如今唐贼主力已至成都城下,万州压力或减少。众卿家以为,是否该调李廷珪部精兵回援京师?”
孟昶的声音带着疲惫和显而易见的慌乱,将难题抛给了臣子。
宰相李昊率先出列,他眉头紧锁,语气沉重:“陛下,万万不可因一时之急而自毁长城啊!万州乃我巴蜀东大门,天生城更是天险所在!”
“如今李廷珪将军麾下有三万将士,更有宋军协防,方能将天生城外的敌军阻于关外。若将此部调回,万州必失!”
“届时,唐军便可沿长江水道,自江陵溯流而上,畅通无阻!船只运兵运粮,一昼夜便可深入我蜀地腹心!此为敞开大门揖盗,后患无穷!”
他的话音刚落,刚从遂州败退、家族尽丧的老将伊审征便激动地反驳。
“李相此言差矣!”
“纸上谈兵,焉知前线之危?!那唐主李从嘉用兵如鬼,其攻城利器威力惊人,遂州‘斗城’尚且数日即破!如今成都城内,禁军虽众,然久疏战阵,真正能与唐军玄甲精锐匹敌者几何?”
“若不速调李廷珪麾下百战之师回援,仅凭城中现有兵马与城外曹、全二位将军的部队,老夫只怕……只怕国都难保,届时陛下安危堪忧啊!”
“万州纵是重要,岂重于社稷宗庙乎?”
禁军统领韩继勋则对成都城防颇有信心,他昂首道:“陛下,伊老将军未免过于悲观。”
“我成都城高池深,墙厚粮足,乃天下有数的坚城!城中军民数十万,同仇敌忾,岂是小小遂州可比?只要我等上下一心,据城死守,唐军远道而来,补给艰难,必不能久持!”
“韩统领!”
孟玄喆忍不住开口,他脸色因伤势和激动而显得苍白。
“你未与那李从嘉亲自交锋,不知其厉害!城外敌军,必是李从嘉亲率的主力无疑!其军士气、战力、器械,皆远非我等此前遭遇之敌可比!”
“曹光实、全师雄二位将军虽是勇将,但其麾下兵卒多为仓促集结,恐难挡唐军雷霆一击!若不调回精锐,成都……危矣!”
宰相范仁恕相对冷静,他捋须分析道:“陛下,如今之势,敌我兵力相当,皆在三、四左右。”
“然我军据守坚城,更有内外呼应之利。城中百姓三十余万,必要时亦可登城助守,人力并非不足。关键在于,能否拖垮唐军。”
“即城外真是唐贼李从嘉,他绕道南线,千里奔袭,粮道漫长,利在速战。我军反之,利在持久。若此时调回万州守军,固然能解眼前之危,却恐开启长江门户,遗祸深远。”
双方各执一词,争论不休,孟昶听得头昏脑胀,只觉得左右为难。
每一种选择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
最终,在令人压抑的沉默中,孟昶猛地一拍御案,脸上闪过一丝决绝,做出了一个看似折中,实则风险极高的决定:
“罢了!传朕旨意!”
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令万州李廷珪,即刻分兵一万精锐,由可靠将领统率,火速回援成都!其余兵马,务必给朕守住万州,不得有失!”
他目光扫过众臣,继续说道:“同时,敕令城外曹光实、全师雄二将,朕不管他们用什么方法,必须给朕在塔子山一线,死死拖住李从嘉十日!十日内,绝不能让唐军主力逼近成都城垣!”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为自己打气。
“待一万百战精锐回援,朕便凭借这成都坚城,与那李从嘉周旋!”
“他劳师远征,后勤不便,朕倒要看看,他这支孤军,能在朕的国都之下,支撑到几时!”
好的,我们根据您的要求,对最后一段进行改写,突出王昭远与赵崇韬提议撤离及其引发的反应:
就在孟昶决断已下,众臣或领命或沉思之际,站在角落,一直沉默不语的王昭远与赵崇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与悲观。
此二人,一个是曾深受蜀王宠信却志大才疏的文臣,一个是号称勇武却连战连败的禁军将领,唐军能一路从南路奇袭至京城,他们可谓“功不可没”。
孟昶斜眼瞥见他们的小动作,心中积压的怒火与失望瞬间被点燃,恨恨地斥道:“你们两个蠢货!在那里挤眉弄眼作甚?还有何话要说?”
王昭远被点名,浑身一颤,再也无法保持沉默。
他早已没了往日羽扇纶巾、高谈阔论的气度,此刻衣衫不整,面色惶恐,上前一步,躬身颤声道。
“陛……陛下息怒!罪臣……罪臣万死!只是……只是以罪臣与唐军交战的经验来看,那李从嘉用兵,鬼神莫测,其军锋锐,实难力敌。”
第649章 亲率大军
“陛下万金之躯,身系社稷安危……罪臣斗胆进言,是否……是否可暂避锋芒,移驾他处?譬如北上汉州?由罪臣等戴罪之身,率残兵死守成都,拼死为您争取时间……”
赵崇韬也硬着头皮附和,他伤势未愈,声音带着虚弱却不乏急切。
“陛下,王大人所言……虽不中听,却是一片赤诚!唐军势大,野战恐难抵挡十日,届时若城围一成……后果不堪设想!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陛下!”
他二人这番“劝迁”的言论,如同在即将沸腾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荒谬!”
宰相李昊首先厉声呵斥。
“王昭远!赵崇韬!你二人丧师失地,致使贼兵深入,已是罪该万死!如今不思戴罪立功,固守都城,竟敢妖言惑众,劝陛下弃宗庙、离社稷?此乃亡国之论!尔等欲置陛下于不忠不孝之地耶?!”
老将伊审征虽知形势严峻,但也对撤离之议嗤之以鼻,冷笑道。
“陛下,万不可听信此等懦夫之言!撤离成都?消息一旦传出,军心民心顷刻瓦解!城外将士尚在浴血,陛下若先走,这城还如何守?我蜀国颜面何存?!”
面对众口一词的驳斥与嘲讽,王昭远与赵崇韬面色惨白,讷讷不敢再言,深知自己因战败而信用尽失,人微言轻。
孟昶听着众人的争论,看着王、赵二人狼狈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将方才那一丝因恐惧而产生的动摇彻底压下。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王昭远和赵崇韬:“你二人……哼,朕暂且记下你们的‘忠言’,若是成都守住了,再与你们算账!若是守不住……你们就第一个为社稷殉葬吧!”
殿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孟昶粗重的喘息声。
断尾求生的战略已定,但巨大的不确定性和悲观情绪,如同殿外沉沉的暮色,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朝会散去后,后殿中昭容夫人李艳娘来到孟昶身旁。
她见到孟昶在殿中独自饮酒,惆怅不已。上前一步柔声说道:“陛下,妾身为您斟酒……何须如此哀愁。”
孟昶看着美人儿,想起了这二十余年帝王日子,后宫之中百余名佳丽, 日日寻欢作乐,日日骑马驰骋,打球玩乐……
这一切好似一场春秋大梦,而这一刻有人用战马将这梦踏碎!
孟昶闻言,想起过往岁月,不禁泪目。
“吾与先君以温衣美食养士四十年,一旦临敌,不能为吾东向放一箭。虽欲坚壁,谁肯效死!局势竟颓败至此……”
这句话道尽了他的绝望。
孟昶比任何人都精明,他更知道,自己无路可逃,无兵可用,此时唯有守住成都城,才最有胜算……
唐军大营,中军帐内,气氛热烈而肃杀。
众将的目光都聚焦在沙盘上那座名为“塔子山”的高地及其周边连绵的蜀军营垒上。
“主上!这先锋印,必须由末将来掌!”
张璨声如洪钟,蒲扇般的大手拍在案几上,震得杯盏乱跳,“俺老张和那全师雄还没分个高下,这次定要拿他头颅来盛酒!”
秦再雄立刻道:“吾苗家儿郎翻山越岭如履平地,最擅攻坚!这塔山,应该由吾部先登!”
梁延嗣沉稳开口:“二位将军勇武可嘉,然破阵需弓弩掩护,末将麾下神臂弓,可压得蜀军抬不起头,这首攻之位,当有我一份。”
申屠令坚、彭师亮和谢彦质也纷纷请命,帐内一时争得面红耳赤,皆欲争这破敌首功。
“好了。”
一个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响起,。李从嘉站起身,走到沙盘前,目光如炬,扫过众将。
“诸将求战心切,吾心甚慰。”
他手指重重地点在塔山与蜀军营垒的结合部。
“此战,关键在于速战速决!曹光实、全师雄并非庸才,蜀军倚仗地利,欲拖延时日,待万州援兵,不给他们这个机会!”
他猛地转身,玄色披风扬起一道凌厉的弧线。
“咱们要的,不是惨胜,不是僵持,而是一场**干净利落**的歼灭战,一举打掉成都守军最后的野战力量,震慑孟昶,迫其胆寒!”
李从嘉“锵啷”一声拔出腰间的七星龙泉剑,帐内烛火映照在森寒如秋水的剑身上,七颗金钉宛如北斗列阵,流转着冰冷的光华。
他轻轻擦拭着剑锋。
“由吾亲率精骑,于两军阵前,亮出旗号,亲自破阵杀敌!”
他语出惊人,众将皆是一震,但看到李从嘉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然与冲天杀气,劝阻的话都咽了回去。
“大军对垒,帅旗所向,三军之胆!马踏大阵,亦要让我大唐将士亲眼看着,与他们一同冲锋陷阵!”
他手腕一抖,龙泉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杀气森然,“平定西蜀,便可定鼎南方,毕其功于此役!甘冒此奇险!”
他随即下达最终命令:
“张璨、秦再雄!”
“末将在!”二将轰然应诺。
“命你二人为左右先锋,待吸引敌军注意,即刻率本部最强兵力,猛攻塔山蜀军主营!不惜代价,给朕撕开缺口!”
“梁延嗣,所有弓弩集中使用,覆盖射击,压制敌军援兵与寨墙守军!”
“申屠令坚,率重甲步兵,紧随先锋,巩固战线,步步推进!”
“彭师健、谢彦质,协助中军,听候调遣!”
“至于莴彦,”李从嘉看向骑兵将领,“随朕左右,听号令冲锋!”
最后,他看向沉稳的李元清:“李将军,朕予你五兵马,列阵于大营右翼,严密监视成都方向!若城中守军敢出城偷袭,给朕坚决击退,确保主力侧后无忧!”
“诸位!”
李从嘉龙泉剑归鞘,声音斩钉截铁,“此战,我军将集中全部精锐,一击必杀,彻底击溃全、曹二军!让蜀人见识见识,何谓天兵雷霆!”
“谨遵军令!大唐万胜!”
众将热血沸腾,抱拳怒吼,战意直冲云霄。
大战的阴云,在成都平原上空剧烈地碰撞着,一场决定性的野战,即将拉开血腥的序幕。
李从嘉擦拭龙泉剑的身影,如同一尊蓄势待发的战神,准备出战。
第650章 蜀军塔山御敌
夕阳的余晖将塔子山及其周边蜀军连营染成一片暗金色,与远处唐军营垒中升起的缕缕炊烟遥相对峙,肃杀之气在暮色中弥漫。
沙河水声潺潺,却冲不散这大战前的凝重。
蜀军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四位决定着此路蜀军命运的核心人物齐聚一堂。
主位上坐着的,是代表蜀主孟昶前来督军、激励士气的皇子孟玄喆,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中已重新燃起战意。
其身旁,是代表成都禁军、率部前来增强外围防线的禁军指挥使韩继勋。
而真正负责野战指挥的,则是今日会议的主角,永平军指挥使曹光实与武德军指挥使全师雄。
此二人,一位是西陲雅州赫赫有名的将门虎子,一位是北境绵州以勇悍着称的沙场宿将,虽素未谋面,但此刻却肩负着共同的重任。
曹光实一身银甲衬得他英气勃勃,他率先开口,声音清晰而沉稳。
“全将军,韩统领,殿下。唐军兵锋正盛,李从嘉用兵诡谲。你我两路兵马,操练、战法乃至士卒习性皆有所不同,仓促之间若强行混编一军,恐难以如臂使指,反生混乱。”
全师雄深以为然,他面容粗犷,声若洪钟地接话道。
“曹将军所言极是!合兵一处,徒增调度之难。不如你我二人,各率本部兵马,于塔山之前,形成左右两大阵团,互为犄角,彼此呼应!我武德军善攻,可置于左翼,你永平军根基扎实,置于右翼。”
“如此,既可独立作战,发挥各自所长,又能相互支援,如同一把张开的铁钳,合围绞杀来犯之敌!”
他边说边用手在简易沙盘上比划出一个雁行阵的轮廓。
曹、全二人说罢,目光齐齐投向孟玄喆。
他们虽为主将,但战略部署仍需这位皇室代表的首肯。
孟玄喆深吸一口气,他明白二人提议的合理性,也更清楚自己此来的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指挥权。
他颔首道:“两位将军皆是国之柱石,久经战阵,既然都认为分兵布阵更为有利,本王自然赞同。就依二位之见,布雁行阵,左右呼应,合力抗敌!”
他话语一顿,脸上闪过一丝忧色,提醒道。
“只是……那李从嘉骁勇异常,尤擅在万军之中突袭斩将,两位将军在前线督战,务必多加小心,亲卫不可离身!”
他试图鼓舞士气,继续道:“得都城派遣援兵,我军兵力近四万,与唐军旗鼓相当!唐军若想兵临成都城下,必先踏过我军尸骸!我等即便不能全歼来敌,也要拼死击溃其半数兵力,重创其锐气,使其无力再攻坚城!”
韩继勋作为禁军代表,也补充强调道:“殿下与二位将军放心,我等虽不欲在野战中与敌硬拼,但若唐军敢来攻营,我中军将士,定要依托营垒,让其不死也脱层皮!”
“我等在此坚守竖起王旗,为两位将军助阵,便是为成都,为陛下守住这最后一道屏障!”
韩继勋说罢,向成都拱了拱手。
他这话也说的明白,自己和殿下率领禁军精锐,守卫在大营,作为中军。
两翼有永平、武德两军护卫,他们要远离前线战场,稳居万军护卫之中。
四人又就具体的布防细节商议良久。
何处多设拒马鹿砦,何处埋伏弓弩手,明岗暗哨如何布置,烽火信号如何传递,一旦某翼受攻,另一翼如何迅速策应等等。
直至夜深,一道道军令才从大帐中发出,整个塔山蜀军大营如同一个缓缓启动的战争机器,开始按照新的部署紧张地调动起来。
曹光实与全师雄各自返回本阵,督促部下连夜加固营垒,调整阵型。
孟玄喆与韩继勋则坐镇中军,协调各方。
所有人都明白,唐军的进攻或许就在明日。
这依托沙河、背靠塔山布下的双翼大阵,能否挡住李从嘉的雷霆一击,即将迎来最残酷的野战。
成都平原的夜空下,双方数以万计的将士,都在枕戈待旦,等待着黎明时分可能响起的战鼓。
辰时初刻,东方的天际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夜色尚未完全退去。
唐军大营中已然炊烟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肃静。
紧接着,低沉的号角声划破黎明,如同沉睡巨兽的苏醒的咆哮!
营门洞开,唐军将士如同黑色的铁流,依序涌出,迅速在营前开阔地带展开阵型。
战马喷着白色的鼻息,铁蹄不安地刨动着地面。
步兵方阵居中,玄甲重步、长枪兵、弓弩手层次分明,盔甲与兵刃在微弱的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幽光。
整个军阵以营为单位,五百人一营,开始向着数里外的蜀军塔山大营徐徐推进,脚步声、马蹄声、甲叶碰撞声汇成一股令人心悸的闷雷。
几乎在唐军出营的同时,蜀军大营也响起了急促的警钟和战鼓声。
早已严阵以待的曹光实、全师雄二部,依据昨夜商定的策略,迅速在营垒前列阵。
左翼,全师雄的武德军旗帜招展,刀盾手在前,长枪如林,透着一股悍勇之气。
右翼,曹光实的永平军阵型严谨,弓弩手蓄势待发,显示出将门传承的章法。
两军如同大雁张开的双翼,拱卫着中央由孟玄喆、韩继勋坐镇、兵力相对薄弱的中军。
肃杀之气在双方军阵之间弥漫,连清晨的鸟儿都噤若寒蝉。
李从嘉立于中军望车之上,手持千里镜,冷静地观察着蜀军的布阵。眼看敌军分裂阵法,左右将旗飘扬,营盘中军竖起一面高高皇旗。
这一战,爆发的太快了。
他放下千里镜,声音清晰地传令:
“秦再雄!”
“末将在!”秦再雄早已按捺不住。
“右路,永平军旗,命你,斩将夺旗,灭其主帅!”
“张璨!”
“俺在!”张璨巨斧顿地。
“左路,武德军旗,命你,斩将夺旗,灭其主帅!”
“遵命!!”
二将振臂高呼,声若雷霆!
第651章 双翼大战
“唏律律!”
他们胯下战马也感受到主人的战意,引颈长嘶。
“儿郎们,随我杀!”
秦再雄一马当先,手中钩镰枪向前一指。
麾下苗兵发出独特的战吼,他们身形矫健,大多着轻便藤甲,手持钩镰枪或环首刀,行动迅捷如风,如同一条贴地疾走的毒蛇,率先冲向曹光实的永平军!
“兄弟,跟老子冲垮他们!”
张璨怒吼一声,虽无战马,却迈开大步,如同一尊移动的铁塔,率领着身披重甲、手持巨斧大戟的重步兵方阵。
如同一道势不可挡的钢铁洪流,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逼向全师雄的武德军!
两股风格迥异却同样致命的洪流,狠狠地撞向了蜀军布下的双翼大阵!
刹那间,箭矢如同飞蝗般从蜀军阵中升起,落入唐军冲锋的队列,但唐军盾牌高举,步伐不停!
下一刻,更猛烈、更密集的箭雨从唐军后阵的梁延嗣部泼洒而出,压制蜀军弓手!
真正的接战,在震耳欲聋的喊杀与金属撞击声中爆发!
秦再雄部苗兵利用速度优势,试图切入永平军阵型的缝隙,钩镰枪专钩马腿、盾牌,制造混乱。
张璨部重步兵则如同磐石,硬撼武德军的防线,巨斧挥砍之下,盾碎甲裂,生生在密集的枪林中劈开血路!
李从嘉的目光越过惨烈的左右两翼,死死盯住了蜀军阵型最中心,那杆最为显眼的“孟”字王旗以及兵力看似薄弱的中军。
他知道,那里才是决胜的关键!
他猛地转身,看向身后早已集结待命的玄甲精骑和,手持龙吟槊,胯下踏云马,龙泉剑豁然出鞘,剑锋直指蜀军中军:
“申屠令坚!梁延嗣!咱们目标,敌军中军,孟字王旗!”
他的声音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为三军将士助阵,踏平敌营!”
“轰隆隆!”
马蹄声骤然加剧,如同平地惊雷!
李从嘉一马当先,金色的玄武甲在晨光下熠熠生辉,如同一支离弦的金色箭矢!
身后,玄甲骑兵如同移动的钢铁城墙,莴彦的轻骑如同两翼延伸出的利刃,卷起漫天烟尘,以决堤之势。
杀穿密集的,正在血战的左右两翼,朝着蜀军的心脏中军大营,发起了雷霆万钧的中央突破!
塔山之下,沙河之畔,双方近七万大军轰然对撞,整个成都平原仿佛都在这一刻为之震颤!
兵刃的撞击声、垂死的哀嚎声、战鼓号角声混杂在一起,奏响了一曲残酷而激昂的战争交响!
灵蛇破阵,钩镰饮血。
秦再雄一马当先,如同一道赤色的闪电,率先撞入了曹光实永平军的右翼阵线!
他手中那杆钩镰枪化作一道银色的旋风,枪法灵动诡谲,兼具长枪的刺、挑与钩镰的拉、拽之能!
一名永平军裨将试图拦截,挥刀劈来。
秦再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钩镰枪不闪不避,精准地搭上对方刀杆,顺势一绞一拉!
那裨将只觉一股巨力传来,战刀险些脱手,身形一个趔趄。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秦再雄枪尖如毒蛇吐信,倏地刺出,瞬间洞穿了其咽喉!
“将军威武!”
苗兵们见状,发出野兽般的欢呼,战意更加狂野!
这些苗兵悍卒,身着轻便藤甲,在山林间练就的敏捷身手此刻在战场上发挥得淋漓尽致。
他们三人一组,五人一队,并不与装备相对精良的永平军正面硬撼,而是如同滑不留手的泥鳅,专门寻找阵型的结合部、指挥的节点进行突击。
钩镰枪专钩马腿,盾牌边缘,甚至从盾牌缝隙中刺入,造成杀伤后立刻后撤,绝不恋战,将骚扰、切割的战术发挥到极致!
曹光实坐镇高台上,看得眉头紧锁,连连调遣麾下裨将上前堵截。
“拦住那苗将!结阵,不要被他们冲散!”
他看出秦再雄是唐军的灵魂,若能阵斩此人,必可重创敌军士气。
顿时,三四名永平军悍将带着亲兵,刀枪并举,杀向秦再雄。
“来得好!”
秦再雄毫无惧色,反而长啸一声,钩镰枪舞得密不透风!
他时而策马疾驰,利用速度在敌将间穿梭,枪尖点点,逼得对方手忙脚乱。
时而猛然驻马,钩镰枪如怪蟒出洞,或锁拿兵刃,或钩拉甲胄,总能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创造杀机!
他弓马纯熟,在马背上辗转腾挪,竟在数名敌将的围攻下丝毫不落下风,反而凭借精妙的枪法连连伤敌,引得麾下苗兵士气大振,攻击更加亡命!
此处战场,顿时被秦再雄这支灵动而致命的“钩镰枪”搅得天翻地覆!
与秦再雄的灵动截然不同,张璨战斗风格充满了最原始、最暴力的对撞!
张璨如同人形巨兽,每一步踏出都地面微颤。
他率领的唐军重甲步兵,如同移动的洪流,迈着沉重而整齐的步伐,无视武德军射来的箭矢,如同一堵黑色的死亡之墙,缓缓而坚定地推向全师雄的武德军!
“顶住!长枪手上前!”全师雄面色凝重,大声下令。
武德军的长枪如林刺出,试图阻挡这钢铁洪流。
然而,回答他们的是张璨那柄门板般的开山巨斧!
“给老子开!”
张璨狂吼一声,巨斧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尖啸,猛地一个横扫!
“咔嚓!咔嚓!”
数杆长枪应声而断!
持枪的武德军士兵更是被那沛然莫御的力量连人带盾劈得倒飞出去,筋断骨折!
他身后的重甲步兵同样挥舞着战斧、重戟,如同砍瓜切菜般劈砍着眼前的一切!
武德军的刀剑砍在他们的重甲上,往往只能留下浅浅的白痕,而他们每一次挥击,都必然带起一蓬鲜血和残肢!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消耗战!
唐军重步兵凭借着绝对防御和恐怖力量,一步一步,硬生生在武德军的阵线上碾出了一条血路!
尸体在他们脚下堆积,鲜血染红了大地,但他们前进的步伐却未曾有丝毫停滞!
黑脸虬髯的张璨,更是如同杀神附体!
他根本不需要什么招式,巨斧每一次挥动都是最简单、最直接的劈砍!
挡在面前的无论是盾牌、铠甲还是人体,都在绝对的力量下粉碎!
他所过之处,竟短暂地形成了一片真空地带,武德军士卒面露惧色,不敢直撄其锋!
全师雄看得眼角直跳,亲自挥刀上前,试图稳住阵脚:“不要退!结成圆阵,消耗他们!”
然而,张璨的目标显然就是他!
那双铜铃般的眼睛早已锁定了全师雄的将旗,巨斧指向,发出雷霆般的挑战。
“敌军鼠辈!纳命来!”
伴随着这声怒吼,张璨踏着血泊,如同来自地狱的修罗,一步一杀,坚定不移地朝着全师雄的核心战团杀去!
此处战场,俨然变成了一座以血肉填充的磨盘,而张璨,就是那最恐怖的推磨人!
左右两翼,风格迥异却同样惨烈的高燃战斗,一个多时辰的时间,将整个塔山战役推向了白热化!
而就在这双翼激战正酣之际,李从嘉亲率的金色洪流,已然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直插蜀军跳动的心脏,中军大营!
第652章 金槊破阵
就在左右两翼杀声震天、陷入惨烈绞杀之际,战场中央,一道金色的雷霆已然劈下!
李从嘉胯下银鬓踏云马四蹄翻飞,如同追风逐电,一身金甲在朝阳下绽放出令人不敢直视的光芒!
他手中那杆破甲龙吟槊平举向前,槊尖遥指蜀军中军那杆猎猎作响的“孟”字王旗。
身后,两千玄甲精骑如同紧密跟随头狼的狼群,马蹄声汇聚成一片滚雷,踏得大地震颤,烟尘如龙!
没有试探,没有迂回,只有最纯粹、最暴烈的中央突破!
李从嘉的目的明确无比,他要以一场石破天惊的斩首突击,彻底摧垮蜀军的指挥核心,用最干脆利落的大胜,将恐惧深深植入成都守军的心中!
“凿穿他们!”
李从嘉的声音冰冷,却带着无上的威严。
巨汉申屠令坚如同一面移动的铁壁,挥舞着巨盾护持在李从嘉左前方,为他挡开零星射来的冷箭。
精悍的骑兵将领莴彦则紧随其右,手中马刀寒光闪闪,警惕地扫视着两侧。
整支骑兵队伍,以李从嘉为锋尖,形成一柄无坚不摧的钢刀,狠狠地楔入了蜀军看似薄弱的中军大阵!
“拦住他们!保护殿下!”
中军的蜀军将领惊恐地呼喊。
孟玄喆和韩继勋所在的帅台已然在望!
眼见这支金色洪流势不可挡,左右两翼的曹光实与全师雄虽被缠住,仍竭力分出兵马来援。
只见从永平军阵中,冲出一员年轻裨将,名为曹亮,乃是曹光实族中子弟,素有勇力,此刻见李从嘉亲自冲阵,非但不惧,反而涌起一股“斩将夺旗、一举成名”的狂热!
“李从嘉休走!曹亮在此!”
他率领麾下千余骑兵,斜刺里杀出,试图截断唐军骑兵的冲锋势头。
“蝼蚁也敢挡车?”
李从嘉眼神一厉,速度丝毫不减,破甲槊微微调整方向,直指曹亮!
两支骑兵洪流如同两道对撞的浪头,轰然相遇!
曹亮兴奋得满脸通红,手中长枪借着马速,使出一招“毒龙出洞”,枪尖颤抖,幻出三点寒星,直取李从嘉面门、咽喉、心口三处要害,端的是狠辣刁钻!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阵斩唐主、名扬天下的场景!
“破!”
李从嘉吐气开声,面对这迅猛的一枪,他不闪不避,破甲槊后发先至,槊身猛地一个精准至极的抖动,如同巨蟒摆尾,准确地荡开了曹亮长枪最强的着力点!
第一招,破势!
曹亮只觉枪杆上传来一股难以抗拒的巨力,长枪几乎脱手,攻势瞬间瓦解,心中骇然!
他还想变招,李从嘉的槊却已如影随形,槊尖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绕过他的枪杆,直刺其肋下空档!
快!快得超出了曹亮的反应!
第二招,夺命!
曹亮亡魂大冒,拼命回枪格挡,同时身体猛然后仰,试图避开这致命一击。
“铛!”槊尖点在他的枪杆上,发出一声脆响,巨大的力量让他半边身子都麻了,后仰的动作也为之变形。
就在两马交错而过的刹那,李从嘉手腕猛地一沉,破甲槊借着他腰腹核心的力量,由刺变挑,自下而上,如同一道逆升的冷电!
第三招,绝杀!
“噗嗤!”
锋利的槊刃精准地找到了曹亮胸甲与护颈之间的缝隙,轻而易举地撕裂皮革和铁片,深深扎入其胸膛!
曹亮脸上的兴奋与狂热瞬间凝固,转化为极致的惊愕与难以置信,他低头看着透胸而出的槊刃,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李从嘉看也不看,手臂一振,将曹亮的尸体挑飞出去,重重砸入乱军之中!
“将军!”
曹亮麾下的骑兵见状,魂飞魄散,瞬间溃乱。
李从嘉毫不停留,破甲槊再次前指,声震四野。
“随我,破营!”
金色的身影没有丝毫迟滞,仿佛刚才斩杀一员敌将只是随手拂去一粒尘埃。
他率领着骑兵洪流,踏着曹亮部溃兵的尸体,卷起更加浓烈的烟尘与杀意,以更加狂暴的姿态,继续向着那近在咫尺的“孟”字王旗,狂飙突进!
霸王之勇,盖世无匹!
在这千军万马之中,李从嘉用最直接、最霸道的方式,宣告着他的到来!
李从嘉率领的金色洪流,如同烧红的尖刀切入牛油,深入蜀军中军腹地。
随着他越发靠近那杆“孟”字王旗,从左右两翼拼命回援的蜀军也越来越多,阻力骤增!
武德军、永平军的旗帜不断从侧翼涌来,试图将这支胆大包天的唐军骑兵彻底包围、绞杀。
但李从嘉的速度非但没有减缓,反而愈发狂暴!
他深知,此刻唯有保持极致的冲锋速度,才能在合围完成前,撕开最后的口子!
整个骑兵集群在他的带领下,化作一柄无坚不摧的锋利锥子,不顾一切地向着核心钻凿!
“挡住!死也要挡住他们!”
武德军阵中,又一名裨将周斌瞋目裂眦,手持一杆浑铁长矛,率领麾下千余最为精锐的长枪兵,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结成了密集的枪阵!
长矛如林,斜指前方,寒光闪闪,试图利用地利和严整的阵型遏制唐军铁骑的冲击势头。
“杀!”
李从嘉怒吼,银鬓踏云马四蹄生风,速度不减反增,直冲枪阵!
“保护主公!”
申屠令坚狂吼一声,巨盾猛地插在地上,如同一面移动的城墙,为李从嘉挡住了左侧刺来的数根长矛。
他身后的重骑兵顺势涌上,与试图从侧翼包抄的蜀军枪兵狠狠撞在一起,瞬间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右翼交给我!”
莴彦马刀挥舞如风,率领轻骑在李从嘉右翼盘旋冲杀,不断砍翻试图靠近的蜀军,用鲜血和尸体构筑了一道流动的屏障,确保主攻方向侧翼无忧!
就在这乱军混战、喊杀震天的背景下,李从嘉已匹马当先,杀至周斌枪阵之前!
“李从嘉,受死!”
周斌见其来势太猛,不敢怠慢,长矛一抖,使出毕生功力,一招“灵蛇出洞”,矛尖颤动,幻出数道虚影,笼罩李从嘉上半身诸处要害,试图以巧破力,阻其锋芒!
第653章 城头心惊
第一招!
李从嘉破甲槊不闪不避,以拙破巧,槊身带着一股蛮横的力道,猛地向前一捅!
并非精妙招式,纯粹是速度与力量的碾压!
“铛!”槊尖精准地点在周斌矛头之后三寸的发力点上,将其精妙的幻影瞬间破去,震得周斌手臂发麻!
第二招! 周斌心中大骇,急忙变招,长矛回撤,转为“铁锁横江”,试图格挡。
李从嘉的槊却如同附骨之疽,借着碰撞之力顺势下滑,槊刃擦着矛杆,带起一溜火星,直削周斌手指!
第三招!周斌吓得魂飞魄散,撒手后仰,险之又险地避开断指之厄。
但李从嘉的攻势如长江大河,连绵不绝!破甲槊划过一道半圆,槊攥(尾部)如同重锤,借着马势猛地向后横扫,砸向周斌腰腹!
第四招! 周斌刚直起腰,来不及躲闪,只得将长矛横在身前硬扛!
“嘭!”一声闷响,巨大的力量传来,周斌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在马上摇摇欲坠。
第五次交锋。
两马即将错镫,李从嘉眼中厉色一闪,破甲槊如同拥有生命般,由扫变刺,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烟火气,在周斌绝望的目光中,槊锋就是刀锋扫过他的脖颈!
斩于马下!
“呃……”周斌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低头看着胸前汩汩涌出的鲜血,手中长矛颓然落地。
李从嘉手臂一抖,将其尸身甩落马下。
“将军!”武德军精锐见主将顷刻毙命,士气瞬间崩溃,严整的枪阵出现松动。
“冲过去!”
李从嘉看也不看周斌的尸体,破甲槊再次前指,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寒渊,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丝毫不理会两侧仍在与申屠令坚、莴彦部惨烈厮杀的蜀军,目光死死锁定前方那已经清晰可见的蜀军帅台,以及台上那惊慌失措的身影!
金色的洪流几乎没有停滞,踏着周斌部溃散的士卒,以更加狂野的姿态,向着最终的目标,发起了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冲击!
霸王之勇,贯绝三军,当者披靡!
塔山蜀军中军高台之上,孟玄喆与韩继勋将前方战况尽收眼底,尤其是那道如同金色雷霆般连续凿穿数道防线、直逼而来的身影,让两人脸色煞白,手心全是冷汗。
“快!快调中军所有长枪手、盾牌手,于山坡下列阵!快!”
孟玄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急声下令。
他终究年轻,虽有心杀敌,但亲眼见到李从嘉如此骇人的武勇和唐军骑兵一往无前的气势,难免心生惧意。
韩继勋到底是宿将,强自镇定,一把夺过令旗,拼命向着左右两翼的方向挥舞,打出早已约定好的紧急求援信号。
“命令曹光实、全师雄,不惜一切代价,分兵回援中军!拦住李从嘉!快啊!”
然而,此刻左右两翼也正与秦再雄、张璨两部唐军杀得难解难分,自顾不暇,想要立刻抽调重兵回援,谈何容易?
“拒马,土垒快快堆起来。”
大战一个时辰的功夫,中军竟然已经危机了……
与此同时,成都高大的城墙之上。
以宰相李昊、范仁恕为首的一众蜀国文武重臣,正簇拥在垛口后,紧张地眺望着东方那片杀声震天、烟尘蔽日的战场。
虽然距离尚远,看不清具体面容,但那如同两道巨浪凶猛对撞的宏大场面,那隐约传来的震天喊杀与号角,足以让每个人心惊肉跳。
当看到那支金色的骑兵部队如同烧红的铁锥,无视层层阻拦,以惊人的速度向着己方中军核心不断突进时,城头上一片压抑的惊呼。
李昊倒抽一口凉气,指着那支在万军之中如入无人之境、正向蜀军心脏狠狠扎去的金色骑队核心,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悸。
“那……那居中冲锋之将,究竟是何人?竟……竟如此勇悍绝伦,视我蜀中健儿如无物……”
站在他身旁,脸色灰败的赵崇韬闻言,嘴角扯出一抹苦涩到极致的弧度,那是一种亲身经历过、几乎被碾碎斗志后的余悸。
他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李相,何必再问?那便是唐主李从嘉,亲至!除了他,这天下还有哪一国之君,敢、能、配如此冲锋陷阵?!”
他仿佛想起了城下的惨烈,眼神中闪过一丝惊惧,补充道:“你当他只是匹夫之勇?错了!此人用兵,神出鬼没!他偏能悄无声息绕到你身后,直插心腹!他偏能在万军之中,亲自持槊,做这最锋利的箭镞!”
这番话让周围所有听闻的官员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脊梁骨升起。
此时,须发灰白、刚从遂州败退回的老将伊审征,死死盯着那道越来越深入的金色身影,拳头紧握,指节发白。
他接过赵崇韬的话,对李昊,更像是对所有心存侥幸的人说道:
“赵将军所言,字字泣血!李相,诸位同僚,老夫这遂州……丢得冤,也不冤!”
他猛地捶了一下城墙垛口,“冤在,我苦心经营的‘斗城’防线,外围数十寨垒,竟被他数日之间,以一种闻所未闻的雷霆之法,摧枯拉朽般毁去!不冤在,我们都中了他李从嘉的算计!”
他目光扫过众人,沉痛道:“我们都以为他主力在万州,与他那替身和疑兵纠缠!谁能想到,他竟敢亲率精锐,行此千里奔袭的险招?更是深不见底的谋局之算计!”
“他算准了我们会将重兵布于东线,算准了我们会依赖‘斗城’地利,更算准了我们反应不及!老夫……老夫正是因分兵布防,意图层层阻击,反而被他集中精锐,一击打穿了最要害之处!遂州之失,非战之罪,实乃……实乃棋差一着,满盘皆输!”
李昊听着两位败军之将控诉,再望向远方那依旧在奋力突进、仿佛无可阻挡的金色身影,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笼罩全身。
他身形晃了晃,若非左右扶住,几乎瘫软,喃喃道:“这分明是……是天降的煞星啊!”
城头之上,一时死寂。
所有的争论、所有的侥幸,在这由鲜血验证的事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一旁的老将伊审征望着战场,老眼之中满是凝重与忧虑:“现在不是惊叹之时!,诸位大人,当务之急,是是否要派兵出城,支援塔山大营?”
此言一出,城头顿时议论纷纷。
有将领急切道:“应当出兵!趁唐军主力被牵制在前,我军出城夹击,或可扭转战局!”
“不可!”
王昭远立刻反对,他已是惊弓之鸟。
“城外情况不明,万一这是唐军诱敌之计怎么办?成都安危重于一切!”
伊审征抬手指向战场边缘,唐军大营方向那一支肃立不动、军容严整的部队,正是李元清率领的预备队。
他沉声道:“王大人所虑不无道理。诸位请看,唐军侧翼尚有一支生力军严阵以待,旗帜鲜明,阵列整齐,这分明就是预留的后手!我军若贸然出城,此部敌军必然拦截,届时非但不能解塔山之围,恐连成都城门都有失陷之危!”
他环视众人,最终目光落在李昊身上:“依老夫之见,当下只能紧闭城门,严加守备!期盼曹、全二位将军能稳住阵脚,或……或期盼万州援军能及时赶到……”
是冒险出击,还是龟缩死守?
城头之上,蜀国最后的决策者们意见纷纭,莫衷一是,但那股因为李从嘉亲自冲阵所带来的巨大压迫感与恐慌,却如同瘟疫般在每个人心中蔓延。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金色的身影,距离他们的中军帅台,越来越近!
第654章 城头犹豫,血战八方
成都高耸的城墙上,李昊、伊审征、赵崇韬等蜀国重臣死死盯着东方那片杀声震天的战场。
烟尘蔽日,旌旗搅动,虽然无法看清每一个细节。
但唐军那两翼猛攻、中路突进的骇人态势,以及己方阵线不断被压缩、摇摇欲坠的景象,都让他们心惊肉跳。
“李相!韩将军!不能再等了!请速发援兵,出城夹击啊!”一名年轻的将领按捺不住,急声请命。
“不可!”
李昊立刻厉声制止,他脸色苍白,语气已经变得坚决。
“战机未明,岂能轻动!你看,我军两翼仍在浴血奋战,曹、全二位将军尚未溃败!唐军攻势虽猛,却也在我军消耗之下!此时仓促出城,若中了敌军埋伏,或是被其趁势夺了城门,这泼天的罪责,谁来承担?”
他环视周围面露焦躁的众人,沉声道。
“陛下的战略本就是凭借营垒消耗唐军兵力,以待万州援军!如今开战不过一个时辰,岂能因一时之险而自乱阵脚?守城!严守城池才是根本!”
伊审征望着远处那道依旧在蜀军阵中左冲右突的金色身影,嘴角抽搐了一下。
最终也颓然叹道:“李相……所言有理。那李从嘉用兵狡诈,焉知这不是诱敌之计?我等……还是应以稳守为上。”
赵崇韬、王昭远等败军之将更是缄口不言,他们深知李从嘉的厉害,此刻只求城池稳固,哪还敢再言出击?
于是,在“战机未至”、“恐中埋伏”、“坚守待援”的种种借口下,成都城门依旧紧闭。
城头之上的蜀国决策者们,怀着复杂难言的心情,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城外的子弟兵独自承受唐军最猛烈的攻击。
与此同时,塔山战场已彻底沸腾!
左翼战场,已彻底化为一片混战的泥潭。
秦再雄早已弃马步战,浑身浴血,那杆钩镰枪如同他手臂的延伸,在永平军阵中掀起阵阵腥风血雨……
左翼战场,已彻底化为一片混战的泥潭。
秦再雄早已弃马步战,浑身浴血,那杆钩镰枪如同他手臂的延伸,在永平军阵中掀起阵阵腥风血雨。
他时而如灵猿般腾挪,枪尖专挑甲胄缝隙。
时而如猛虎般突进,钩镰拉拽,将持盾的蜀军连人带盾扯翻在地!
他麾下的苗兵更是将蛮性与悍勇发挥到极致,他们甚至不穿重甲,凭借藤甲的轻便与灵活,三人背靠背结成小阵,在枪林刀海中翻滚拼杀,钩镰枪专攻下盘,环首刀狠劈马腿。
竟将曹光实麾下更为齐整的永平军打得阵型散乱,只能依靠兵力优势苦苦支撑。
每前进一步,脚下都是黏稠的血浆和倒伏的尸体。
右翼战场,则完全是力量与意志的终极碰撞。
张璨如同不知疲倦的巨神,那柄开山巨斧的斧刃都已砍得卷曲……
右翼战场,则完全是力量与意志的终极碰撞。
张璨如同不知疲倦的巨神,那柄开山巨斧的斧刃都已砍得卷曲,但他每一次挥动,依然能带起一蓬血雨和破碎的甲胄。
他率领的重甲步兵方阵,如同黑色的死亡磨盘,缓慢却无可阻挡地向前推进。武德军士卒的刀剑砍在他们厚重的铁甲上。
叮!叮!叮!
只能迸溅出零星火花,而唐军重步兵每一次战斧的挥落,都必然清空一小片区域。
全师雄亲自督战,连续斩杀数名后退的士卒,才勉强稳住阵脚,但防线依旧在被一寸寸地压缩、撕裂,右翼战场俨然成了一座用血肉填充的巨型坟墓!
中路,蜀军中军营寨前。
李从嘉一马当先,已率骑兵杀至营门!
眼前是蜀军仓促布置的鹿角、拒马等障碍……中路,蜀军中军营寨前。
李从嘉一马当先,已率骑兵杀至营门!
眼前是蜀军仓促布置的鹿角、拒马等障碍,试图延缓骑兵的冲锋。
“破开它!”
李从嘉怒吼,手中破甲龙吟槊如同巨蟒出洞,猛地插向一处由粗木捆绑而成的鹿角,双臂叫力,暴喝一声:“起!”
沉重的鹿角竟被他硬生生挑飞,砸入后方试图增援的蜀军人群中,引起一片混乱!
“为主公开路!”
身后的玄甲骑兵纷纷下马,或用长兵挑刺,或合力推搡,拼命清理着营门前的障碍,为后续骑兵打开通道。
箭矢从营寨栅栏后不断射来,不时有唐军士兵中箭倒地,但更多的人悍不畏死地顶了上去!
中军高台之上,韩继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看着李从嘉如此悍勇,亲自破障,他非但没有惊慌,眼中反而燃起一股近乎疯狂的炽热与激动!
“来了!他终于来了!”
韩继勋死死攥着令旗,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低声嘶吼,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李从嘉!你身为三军之主,竟如此狂傲自负,亲身犯险!这是天赐良机,活该你今日葬身于此!”
韩继勋脸上,狰狞狂笑。
“李从嘉,你年少成名,勇冠三军,太过自负啦……哈啊……今日天赐良机!”
“唐军之主,亲自至此处,不负我施展生平所学。”
他猛地挺直身躯,脸上充满了即将创造历史的决然与自信。
“殿下,您看末将,困死敌军主将!”
孟玄喆看他临战反而更加激动热血,一扫前面颓唐之势,就像是要施展抱负的人,终于得到了一个机会。
他对着传令兵厉声喝道:“八门金锁阵,起!”
随着他手中令旗的挥动,营寨深处,早已蓄势待发的蜀军精兵闻令而动!
只见营门后方预先留出的空地上,一队队身披铁甲、手持巨盾的盾兵首先涌出,迅速结成紧密的盾墙。
紧接着,长枪兵从盾牌缝隙中探出密密麻麻的枪尖,寒光刺眼。
最后,弓弩手居于阵后,引弓待发。
这些士兵动作整齐划一,神情肃穆,显然操练已久,绝非寻常士卒!
他们以五百人为一个基本单位,依据旗号指挥,迅速移动,占据了八个特定的方位,彼此呼应,气机相连,瞬间形成了一个充满肃杀之气的巨大阵势!
这“八门金锁阵”并非虚设,乃是韩继勋钻研古籍、结合禁军操典,苦心训练出的一支精锐,此刻却用来对付孤军深入的李从嘉!
阵势一成,一股无形的压力顿时弥漫开来,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要将那闯入的金色巨龙死死锁住!
韩继勋站在高台,俯瞰着自己精心布置的杀阵,以及阵前那个刚刚清理完障碍、正准备率骑兵突入的金甲身影,脸上露出了胜券在握的狰狞笑容。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阵斩唐主、名垂青史的那一刻!
“李从嘉,你的头颅,我韩继勋收下了!”
他心中狂啸。
致命的陷阱,已然张开獠牙,等待着猎物的闯入!
第655章 八门金锁阵
塔山蜀军大营前,杀声震天,血气盈野。
李从嘉亲率千余精骑和玄甲精兵。
如一道金色雷霆连续凿穿蜀军三道防线,直抵中军营寨。
就在营门障碍被清除,骑兵即将突入的刹那,蜀军营盘深处,随着韩继勋令旗挥动,一座杀气森严的军阵瞬间启动!
只见营门后方,预先留出的空地上,一队队铁甲盾兵如墙而立,长枪自盾隙探出如林,弓弩手隐于其后引弓待发。
更令人心惊的是,这些士卒并非固守一地,而是依照特定的方位与旗号,以五百人为一单位,彼此呼应,缓缓轮转,气机联成一片,仿佛一张无形而危险的大网。
正是蜀军秘传的 “八门金锁阵”!
高台上。
韩继勋俯瞰着自己精心布置的杰作,脸上再也抑制不住那近乎狂热的得意与自信。
大营后端高台之上站着令旗兵,居高位俯瞰战场。
八支蜀中禁军,各率五百精兵,一队队人马呈现八卦阵型。
大阵中心更有两千人战团,盔明甲亮,极为精壮。
他转向身旁面色凝重的孟玄喆,声音因激动而略显高亢。
“殿下勿忧!此阵乃诸葛武侯遗泽,经末将苦心钻研,已尽得其妙!”
“昔年曹仁布此阵于樊城,需徐窥破生克方能破解。”
“诸葛武侯更凭石阵,几欲困杀陆伯言十万大军!此阵按周天之理,内含三百六十五种变化,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循环,生死轮转!”
“李从嘉勇则勇矣,不明玄机,入此阵中,便是猛虎陷笼,有力难施!”
他目光灼灼,死死盯住阵前那道金甲身影,仿佛已看到自己名垂青史的那一刻。
孟玄喆见他如此自信,也升起了希望。
“他李从嘉自恃勇力,亲身犯险,实乃天赐良机于我韩继勋!今日,便要叫这唐主见识见识,何为真正的沙场杀阵!定要他有来无回!”
说话间,韩继勋率领亲兵,涌入大阵中心,信心十足!
面对这突如其来、气势逼人的军阵,李从嘉猛地勒住战马,玄甲精骑的冲锋势头为之一滞。
他重瞳微缩,快速扫过眼前轮转不休的阵势,只见其中门户重重,旗号穿梭,杀气内蕴,果然非同寻常。
“陛下,此阵诡异,末将愿率本部为先,试其锋芒!”骑兵将领莴彦请命道。
“不可妄动!”
李从嘉抬手制止,目光依旧锁定敌阵。
“此非蛮力可破之阵。”
他脑中飞速闪过所阅典籍,结合眼前阵势变化,已然明了关键。
“八门金锁,锁的便是无谋之勇。”
李从嘉声音沉静,却带着洞悉一切的穿透力。
“孟玄喆想以此阵困杀于朕,却是打错了算盘!凡阵必有生克,此阵威力虽大,却需中枢调度,八门轮转方能生效。”
“朕观其阵脚,看似严谨,实则运转之间,仍有迟滞此阵‘主持’之力不足,哪有几分真传!”
他猛然回头,目光如电,扫过申屠令坚与莴彦。
“莴彦听令!朕予你一千精骑,不为破阵,只为惑敌!给朕猛攻其右侧,你所攻之处,便是‘生门’,做出全力突围之态,吸引其阵势变化,调动其兵力!”
李从嘉气机运转,声音充沛,高谈一番,更多是给兵卒士气,故作高深……。
给麾下大将鼓劲!
“申屠令坚!率你麾下重甲,紧随朕后!待其阵势被莴彦牵动,露出破绽,随朕直冲其‘死门’!
“记住,我等是尖刀,冲破死门得生路,目标只有一个,破阵中枢,斩将夺旗!。
“诸位兄弟!”
“随我铁骑破锁,槊荡八门。”
“末将得令!”
莴彦毫不迟疑,马刀高举,率领一千骑兵如同旋风般扑向阵势东南方位,生门所在!
果然,蜀军阵势立刻产生反应,附近区域的盾兵、枪兵迅速向生门方向靠拢,阵型开始流转,试图将这支“孤军”吞噬。
就在蜀军注意力被莴彦吸引的刹那,李从嘉眼中精光爆射!
“就是现在!申屠,随朕来!”
他一夹马腹,银鬓踏云马长嘶一声,化作一道金色流光,并非冲向激战的生门,而是略微偏转,直刺阵势侧翼的死门!
申屠令坚、莴彦等人听的心中大定,只觉跟随主公,天下都可来去,天下无兵可挡。
咆哮如雷,巨盾护持在李从嘉左侧,如同一辆重装战车,狠狠撞入了死门守军之中!
李从嘉见自己目的达到,心中也是打鼓!哪里能分清真正生死门……,又或者说韩继勋哪里算是生死门!
只是看着兵种和士卒铠甲,军容齐整的程度,李从嘉挑选最适合自己发挥的两路兵卒杀了下去。
长槊所至,无可抵挡!
杀出一条生路。
“挡住他!”
死门守将惊恐万分,他这里压力本应较小,怎料唐主亲自杀来!
“挡朕者死!”
李从嘉破甲龙吟槊如蛟龙出海,一槊便将试图阻拦的蜀军校尉连人带甲挑飞!
申屠令坚更是人形猛兽,巨盾猛撞,战刀狂劈,硬生生在密集的枪林中为李从嘉开辟出一条血路!
韩继勋在高台上看得真切,脸色骤变,急忙挥动令旗,试图调动其他方位的兵力填补缺口。
然而,阵势运转岂是瞬息可成?李从嘉的决断与速度,远远超出了他阵势调动的极限!
“轰!”
李从嘉一马当先,终于凿穿了景门防线,眼前豁然开朗,已然看到了那位于阵眼核心、惊慌失措的蜀军帅旗!
而韩继勋本人,就在那旗下不远!
“韩继勋!你的金锁,锁不住真龙!”李从嘉声如雷霆,破甲槊直指高台!
第656章 龙困八门,槊箭破锁
塔山蜀军大营前,杀气凝云!
韩继勋布下的“八门金锁阵” 已然全力运转,八门轮转,气机森然,将李从嘉及其麾下精骑困于阵中。
李从嘉胯下银鬓踏云马,身披玄武甲,手中破甲龙吟槊寒光吞吐,他目光如电,瞬间便洞察了此阵的几分虚实。
“随我破阵!
李从嘉一声令下,他要以最强的锋芒,击碎最硬的骨头,从根本上撼动此阵!
镇守死门的,并非寻常裨将,而是韩继勋从禁军中特意调来的一员悍将,姓雷,官居统领。
此人身高八尺,面如黑铁,手持一柄厚背砍山刀,臂力惊人,乃是蜀国禁军中有数的步战猛士。
见李从嘉金甲玄槊,竟敢直冲死门,雷统领不惊反喜,眼中爆发出浓烈的战意,催马迎上,声如炸雷:“李从嘉!某家禁军雷焕,在此候你多时!拿命来!”
“挡我者,死!”
李从嘉目光冰冷,破甲龙吟槊如毒龙出洞,直刺其心口。
雷焕深知李从嘉厉害,不敢硬接,大刀一摆,使出一招“铁锁横江”,刀锋精准地磕在槊杆之上!
“铛!”
火星四溅!两人身形都是微微一晃。雷焕只觉手臂酸麻,心中暗惊对方神力,但斗志更盛。
“好家伙!再接某一刀!”
雷焕怒吼,大刀抡圆,带着凄厉的风声,一招“力劈华山”,势若千钧般向着李从嘉头顶劈落!
这一刀凝聚其毕生功力,刀未至,那股惨烈的杀气已扑面而来。
李从嘉冷哼一声,龙吟槊不闪不避,自下而上猛地一撩,正是槊法中极为刚猛的“举火燎天”!
“轰!”
槊刃与刀锋再次狠狠撞击,发出的不再是清脆的金属交鸣,而是如同闷雷般的巨响!
周围士兵被这巨响震得耳膜生疼。
两人马打盘旋,战在一处。
雷焕刀法沉雄,势大力沉,每一刀都力求毙敌。
李从嘉槊法精奇,刚柔并济,总能以最小的代价化解对方猛攻,并寻隙反击。
转眼间,两人已斗了七八个回合,刀来槊往,竟是棋逢对手,看得双方士卒目眩神驰,呐喊助威之声此起彼伏。
高台上的韩继勋见雷焕竟能缠住李从嘉,心中大喜,连连催促其他各门加紧施压,试图将唐军骑兵彻底分割包围。
久战不下,李从嘉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他需要速战速决,打破僵局!
瞅准雷焕一刀力竭,新力未生之际,他猛地一夹马腹,银鬓踏云马心领神会,骤然加速前冲!
李从嘉手中龙吟槊速度暴增,化出数道槊影,虚实难辨,直取雷焕上中下三路!
雷焕大惊,奋力挥刀格挡上、中两路槊影,却终究慢了一线,未能完全挡住那刺向下盘的一槊!
“噗嗤!”
槊尖虽未深入,却也在其大腿甲叶上划开一道深痕,鲜血瞬间涌出!
剧痛让雷焕动作一滞。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破绽之间,李从嘉的龙吟槊如同拥有生命般,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绕过其格挡的大刀,槊尖如寒星一点,直刺其因吃痛而微微露出的咽喉空门!
“呃啊……”
雷焕只觉喉头一凉,全身力气瞬间被抽空,难以置信地看了一眼透颈而出的槊刃,手中大刀“当啷”落地,庞大的身躯轰然栽下马去。
“雷统领死了!”
死门蜀军目睹主将毙命,还是在他们心中勇武非凡的雷统领,军心瞬间大乱,阵脚动摇!
李从嘉缓缓抽回滴血的龙吟槊,目光依旧冷冽,仿佛刚才击杀的只是一名普通士卒。
他槊锋再次前指,声音穿透混乱的战场:
“破阵,继续前进!”
金色的洪流,踏着敌将的尸骸,再次开始向前涌动。
韩继勋精心布置的八门金锁阵,杀招才刚刚开始……
高台之上,韩继勋虽惊不乱,冷笑道:“果然悍勇!但入我阵中,便由不得你猖狂!变阵!”
他令旗挥动,阵势轮转,一营五百生力军立刻从侧翼涌出,填补死门空缺。
高台之上韩继勋虽惊不乱,冷笑道:“果然悍勇!但入我阵中,便由不得你猖狂!变阵!”
他令旗挥动,阵势轮转,一营五百生力军立刻从侧翼涌出,填补死门空缺。
为首一员面色黝黑的裨将,手持一杆亮银枪,枪法以快着称,此刻如毒蛇出洞,直刺李从嘉面门,口中厉喝:“看枪!”
那银枪来得极快,宛如一道银色闪电,瞬间便到了眼前!
李从嘉微微挑眉,龙吟槊迅疾格挡。
“叮!”
枪槊相交,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
那黑脸武将一击不中,毫不恋战,枪身一抖,瞬间幻出数朵枪花,笼罩李从嘉胸前几处大穴,招式灵动狠辣,与方才雷焕势大力沉的风格截然不同。
李从嘉槊法展开,或封或缠,将对方迅疾的攻势一一化解。
两人以快打快,马匹盘旋,枪来槊往,寒光闪烁,转眼间便斗了五六回合。
那黑脸武将深知力不能敌,全凭一口灵气与精妙枪法周旋,竟一时未露败象。
李从嘉心中渐生不耐,觑准一个破绽,龙吟槊猛地加速,一记凶猛的直刺,眼看就要将其洞穿!
就在此时,韩继勋令旗再变!
“休门轮转,替换死门!”
又一营五百精锐从另一方向快速切入,长枪如林,直刺李从嘉侧翼,意图逼其回防,救下那黑脸武将。
“想救?问过我手中弓否!”
李从嘉眼中厉色一闪,竟在千军万马、枪林将至的危急关头,做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动作!
他猛地拨转马头,看似要应对侧翼威胁,却在电光火石之间,探手取过马鞍旁二石强弓,搭箭、开弦、瞄准,动作一气呵成,流畅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此时那黑脸武将刚因援军到来而心神一松,正欲借机后退,与援军汇合,口中下意识地吐出一口浊气。
“嗖!”
箭矢离弦,快如流星赶月!
在空中划过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死亡虚影,精准无比地抓住了那瞬息即逝的时机,钻入了黑脸武将因喘息而微微张开的嘴中,透颈而出!
他脸上那劫后余生的庆幸瞬间凝固,转化为极致的惊骇与难以置信,双眼死死瞪着那个于万军中张弓的身影,银枪脱手,轰然坠马。
第657章 破阵
“陛下神射!”身后玄甲骑兵再次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士气如虹!
“陛下神射!”
身后玄甲骑兵爆发出震天欢呼,士气大振!
韩继勋铁了心要耗尽李从嘉的锐气。
他依仗阵势精妙,不断指挥各营兵马轮番上阵,一营战疲,立刻由另一营替换,绝不与李从嘉做殊死一搏,只是死死缠住,如同群狼噬虎,消耗着他的体力和麾下骑兵的冲击力。
连番激战,李从嘉虽勇武盖世,连斩敌将,但坐骑已见汗渍,呼吸也略见粗重。
他环顾四周不断轮转、仿佛无穷无尽的蜀军,重瞳之中闪过一丝明悟。
“好个韩继勋!想以此疲兵之计困住我军?此阵之基,在于你这主持之人!”
他不再与周边轮换的蜀军纠缠,龙吟槊遥指中军高台上那道不断挥动令旗的身影,声如龙吟,响彻战场。
“全军听令!不理旁支,直取中军,目标韩继勋!斩将夺旗!”
话音未落,他已一马当先。
银鬓踏云马仿佛感受到主人的冲天战意,长嘶一声,四蹄发力,化作一道银光闪电,不再理会两侧袭扰的敌军。
而是以无可阻挡之势,沿着一条笔直的死亡线,向着阵眼核心的韩继勋,发起了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冲锋!
申屠令坚狂吼着紧随其后,巨盾挥舞,为陛下荡开一切流矢冷箭!
莴彦率领骑兵拼死护住两翼!
李从嘉终于看破了这八门金锁阵的真正命门,不在于破尽八门,而在于斩杀其主持阵眼的统帅!
他以身为饵,吸引全军注意,实则目标始终如一!
韩继勋看着那道不顾一切、直冲自己而来的金色身影,脸上终于露出了骇然之色!
他感觉自己仿佛成了一场风暴的中心,而那风暴,正以毁灭一切的姿态,向他席卷而来!
李从嘉连斩雷焕、黑脸银枪裨将,又射杀一名试图重组防线的副将,其悍勇之姿,宛若天神!
加之莴彦奋力突破了一处阵门,整个八门金锁阵已现凌乱之象,运转不再圆融自如。
蜀军能被韩继勋选入此阵者,确为精锐。
主将虽亡,副将、队正立刻顶上,各级军官依旧在旗号指挥下,拼死维持着阵型,如同受伤的猛兽,更加疯狂地向着阵心处的李从嘉所部挤压而来。
“杀!保护陛下!”
申屠令坚狂吼,巨盾挥舞,将一名试图偷袭的蜀军连人带枪砸飞。
李从嘉目光如炬,气机牢牢锁定高台上的韩继勋,手中龙吟槊化作一道金色旋风,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他根本不做缠斗,每一步突进,都伴随着数名蜀军的殒命。密密麻麻的蜀军如同潮水般涌来,却又在那杆无坚不摧的长槊和金甲身影前,如同撞上礁石般粉身碎骨!
一步杀十人,千里不留行!
高台之上的韩继勋,看着李从嘉在万军之中如入无人之境,离自己越来越近,心中已是一片冰凉。
他拼命挥动令旗,调动四周兵马合围,甚至不惜让其他方位的防御出现空虚,也要将这条金龙困死在阵心!
“一百二十步!进入弩箭射程!放箭!”韩继勋嘶声下令。
霎时间,高台上以及周边护卫的蜀军弓弩手,将密集的箭雨向着李从嘉及其亲卫倾泻而下!
“盾阵!”申屠令坚声如炸雷!
“嘭!嘭!嘭!”
训练有素的玄甲卫盾兵瞬间反应,一面面厚重的包铁大盾被猛地竖起,彼此紧密靠拢,上下交错。
顷刻间在李从嘉前方和头顶构筑起一道移动的钢铁壁垒!
箭矢钉在盾面上,发出雨打芭蕉般的密集声响,却难以穿透。
“推进!大斧手准备!”
李从嘉的声音透过盾墙,冷静地传来。
盾阵开始如同巨大的钢铁刺猬,向着高台稳步推进。
盾牌缝隙中,手持战斧的重甲步兵目光凶狠,随时准备劈砍任何敢于靠近的敌人。
整个军阵在乱军之中依旧保持着严整的队形和高效的杀戮节奏,一路横推,脚下尸骸枕藉,血流满地,断臂残肢与破碎的脏器随处可见,宛如修罗屠场!
韩继勋看着这一幕,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
他引以为傲、苦心经营的八门金锁阵,竟无一人能阻挡李从嘉片刻!
眼看着那骑着白马,举起大纛的身影在盾阵护卫下,已杀至高台之下,他周围三丈之内,蜀军士卒已被杀得心胆俱裂,纷纷溃退,竟无人敢上前!
李从嘉胯下白马已染成赤兔,金甲玄槊尽沾猩红!
每进一步,必踏敌尸;每挥一槊,必饮敌血!
如霸王再世,杀神临凡!
“破台!”李从嘉槊指高台。
麾下大斧手立刻涌上,对着支撑高台的木桩奋力劈砍!
木屑纷飞,整个高台开始剧烈摇晃。
台上的韩继勋再也无法安坐,他知道,一旦高台倒塌,自己将彻底暴露在李从嘉的兵锋之下。
他一把抓起佩刀,对左右亲卫吼道:“随我下去,诛杀此獠!”说罢,率先顺着阶梯冲下摇摇欲坠的高台。
他刚脚踏实地,取来一匹战马,迎面便撞上了破开盾阵、亲自杀来的李从嘉!
“韩继勋!你的阵,破了!”李从嘉声音带着肃杀的寒意。
“李从嘉!我与你拼了!”韩继勋双目赤红,挥刀便砍!
他身为禁军指挥使,武艺自是不凡,刀法狠辣,势如疯虎。
李从嘉龙吟槊一抖,与之战在一处。
槊长刀短,韩继勋又是含怒出手,一时间竟凭借一股血气与李从嘉斗了三四回合。
但他心已乱,气已浮,士气已经崩溃,周围兵卒逃遁,一身本领发挥不足六七,如何是李从嘉的对手?
李从嘉觑得一个破绽,龙吟槊猛地荡开其佩刀,中宫直进,直刺其胸膛!
韩继勋亡魂大冒,拼命侧身闪避,槊尖擦着他的肋甲划过,带起一溜火星,虽未致命,却已让他惊出一身冷汗,身形踉跄。
就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空门大露的瞬间。
“杀了此贼!”
一声暴喝,骑兵将领莴彦已率数名精锐亲兵从侧翼猛冲而至!
数柄马刀带着雪亮的寒光,如同数道闪电,同时劈砍而下!
韩继勋勉强格开一刀,却再也无法抵挡其余。
“噗!噗!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令人牙酸!
血光迸现!
这位蜀国禁军指挥使、八门金锁阵的主持者,身上瞬间多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瞪大了眼睛,带着无尽的悔恨与不甘,重重地扑倒在地,鲜血迅速染红了他身下的土地。
李从嘉看也未看韩继勋的尸体,龙吟槊高举,声震全场:
“韩继勋已死!八门阵破!降者不杀!”
随着他的吼声和主帅的毙命,本就摇摇欲坠的八门金锁阵,终于彻底崩溃!
蜀军中路,门户大开!
唐军的玄色旗帜,如同死神的羽翼,开始向着蜀军最后的核心,皇子孟玄喆所在的中军帅帐,席卷而去!塔山之战,胜局已定!
第658章 辉煌大胜
高坡之上,蜀军帅旗飘动。
太子孟玄喆,手按剑柄,立于华盖之下,俯视着脚下宏大的战场。
他亲眼看见大将韩继勋指挥若定,以精妙的阵型将那位声名赫藉的南唐之主李从嘉及其亲卫重重围困在阵心。
心中不断暗忖韩继勋……为国之栋梁。
直到那袭玄甲的身影在如林的枪戟中,万人敌的风采。
那李从嘉竟不似人间武将,恍如霸王再世!
见他一杆长槊挥洒,如黑龙翻腾,所过之处,人仰马翻。三名禁军都统,皆是千里挑一的悍勇之辈,竟在电光石火间被他接连挑杀!
一个照面,喉碎;再一合,胸穿;第三将,竟被硬生生连人带甲砸得筋骨尽断!
那不是战斗,是屠戮!
孟玄喆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惊喜变成了惊骇。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那李从嘉每杀一人,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口。
紧接着,他看到了让他魂魄皆散的一幕。
李从嘉策马直取中军核心,目标明确,正是主将韩继勋!
韩继勋挥刀迎上,刀槊相交,金铁炸响之声仿佛能穿透整个战场传到他的耳边。
仅仅数合,韩继勋丧命。
主帅毙命,中军瞬间大乱。
“死了……韩将军……死了?”
孟玄喆喃喃自语,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刚才的豪情壮志被冰冷的恐惧彻底淹没,只剩下无边的绝望。
他眼睁睁看着那面代表蜀军中军的主帅大旗,在无数唐军的刀锋下被砍倒、撕裂、践踏成泥。
失去了指挥核心的蜀中精锐,如同被捣毁了巢穴的蚂蚁,顷刻间四散奔逃,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殿下!快走!中军已溃,此地危矣!”亲卫统领面色惨白,急声催促。
“不!孤乃蜀国太子,岂能……”
孟玄喆还想强撑,可他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他抬眼望去,正看见那杀神般的李从嘉,在乱军之中猛地抬起头,那双冰寒刺骨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混乱的战场,精准地锁定在了他这高坡帅旗之上!
那一刻,孟玄喆如坠冰窟,浑身血液都冻僵了。
他看到了李从嘉举起长槊,直指他的方向。
他看到了那支如同地狱中冲出的玄甲亲卫,汇聚成一股无可阻挡的钢铁洪流,劈开溃逃的乱兵,径直朝着他的山坡帅帐席卷而来!
马蹄声如催命鼓点,越来越近,震得他心胆俱裂。
“走!快走!!”
太子殿下的尊严、储君的体面,在死亡逼近的恐惧面前,彻底粉碎。
孟玄喆再也抑制不住,发出一声近乎崩溃的尖叫,猛地转身,在亲卫的簇拥下,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下高坡,抢过一匹战马,头也不回地向成都方向亡命奔逃。
他身后,是整个蜀国中军的彻底崩塌,以及李从嘉那如影随形、不死不休的追击!
震天的喊杀声如海啸般从战场中央席卷而来。
裹挟着“韩继勋已死!”的狂呼与蜀军绝望的哀嚎。
这声音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左右两翼蜀军将士本已紧绷的心弦上。
永平军大将曹光实正苦苦支撑。
他对面的唐将秦再雄,如同一头出笼的猛虎,手中一杆钩镰长枪舞动如飞,枪尖的弯刃每一次闪烁,都仿佛要勾走一片魂魄。
曹光实的阵型散乱,他麾下亲兵虎口早已崩裂,鲜血浸湿了刀柄。
他原本还能凭借永平军的精锐勉强维持阵线,但当中军溃散的消息如同瘟疫般传来,他亲眼看到身后的士兵开始骚动、后退,阵型的厚度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将军!中军……中军没了!”副将的声音带着哭腔。
曹光实心神剧震,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秦再雄眼中精光爆射!
“苗家儿郎,随我破敌,杀!”
秦再雄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
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人立而起,旋即化作一道离弦之箭,直扑曹光实。
他身后的苗兵见主将如此神勇,积攒的战意瞬间被点燃,发出独特的战吼,如同山洪暴发,紧随着主将的身影狠狠撞入摇摇欲坠的蜀军阵中。
曹光实仓皇举刀格挡,但秦再雄的钩镰枪已至!枪尖并非直刺,而是毒蛇般一探一拉,“咔嚓”一声,竟将曹光实坐骑的前腿硬生生钩断!
战马惨嘶着倾覆,曹光实惊呼一声,被重重摔落马下。
不待他起身,秦再雄的亲卫铁骑已如潮水般从他两侧汹涌而过,马蹄践踏,刀枪并举,瞬间将曹光实的将旗淹没。
曹光实肝胆俱裂,在亲兵拼死护卫下,抢过一匹无主战马,头也不回地向乱军中遁去。左翼蜀军,彻底崩溃!
几乎在同一时刻,右翼的战局亦尘埃落定。
“哈哈哈!蜀狗已破,儿郎们,碾碎他们!”
张璨的狂笑声压过了战场的一切喧嚣。
他手中那柄门扇般的巨斧抡圆开来,仿佛一道死亡的旋风,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横飞,蜀军的盾牌、刀枪如同纸糊般被劈碎。
他的对手,武德军指挥使全师雄,麾下亲卫皆是重甲精锐,结阵苦苦支撑。
当中军溃败的恐慌蔓延开来,这严密的阵型也出现了致命的松动。
张璨看准时机,巨斧带着开山之势猛然劈下!
“轰”的一声巨响,一名挡在前方的全师雄亲卫连人带甲被劈成两半,鲜血内脏泼洒一地。
“挡我者死!”
张璨咆哮着,如同战神降世,一步杀一人,硬生生在敌阵中凿开一条血路,直逼全师雄帅旗。
全师雄眼见曹光实溃败,中军已失,又见这尊杀神直冲自己而来,哪里还有半分战意?
“撤!快撤!”
全师雄声音嘶哑,调转马头,在亲卫的簇拥下亡命奔逃。
主将一逃,右翼蜀军最后一点抵抗意志也随之烟消云散,彻底陷入了“兵败如山倒”的绝境。
转眼之间,成都城下这片投入七、八万大军的广阔战场,形势彻底颠覆。
唐军中央突破,两翼齐飞,完美的战术执行带来了毁灭性的效果。
放眼望去,到处都是溃逃的蜀军士兵,他们丢盔弃甲,互相践踏,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唐军各部则按照既定方略,分割、包围、追击,如同几柄烧红的利刃切入凝固的牛油,所向披靡。
战场的喧嚣核心,李从嘉,甚至未曾回头看上一眼两翼的辉煌战果。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死死锁定了前方那个在乱军中仓皇逃窜的蜀国太子旌旗。
“孟玄喆,你逃不掉!”
他低沉的声音带着冰冷的杀意,一抖缰绳,率领着最为精锐的亲卫玄甲骑,如同离弦的致命箭矢,无视周遭的混乱,径直朝着猎物逃亡的方向,撕裂开溃败的洪流,疾追而去!
第659章 俘虏与招降
成都那高耸的城墙之上,此刻静得可怕。
宰相李昊手中拿着从唐军缴获来千里镜缓缓垂下,镜筒上沾满了他掌心冰冷的汗水。
他张着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一种近乎窒息的绝望,从脚底蔓延至全身。
就在半日之前,他还与身旁的大将赵崇韬、伊审征等人,怀着忐忑却又带着一丝期望的心情,眺望着城外那支由太子殿下率领、看似雄壮的蜀中勤王大军。
兵力相当,甚至依托城防,他们未尝没有一战之力。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韩继勋那被誉为镇国柱石的“八门金锁阵”被南唐之主李从嘉以霸王之姿,几乎单骑突阵,硬生生从中撕裂!
他看到了勇冠三军的韩继勋,在那杆黑龙般的长槊下,如同纸糊的将军,数合之内便被挑杀阵心,乱刃分尸!
中军帅旗倒下的一刹那,李昊清楚地听到身后传来一片压抑的惊呼和牙齿打颤的声音。
伊审征一拳狠狠砸在城垛上,碎石屑簌簌而下,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那片已成溃堤之势的中军。
赵崇韬面如死灰,喃喃道:“完了……全完了……”
崩溃,如同瘟疫般以惊人的速度蔓延。
原本还能与秦再雄、张璨两部唐军勉强抗衡的左右两翼蜀军,在中军溃散的恐慌冲击下,士气瞬间瓦解。
将找不到兵,兵找不到将,阵列土崩瓦解,变成了无数个惊恐逃窜的个体。
战场形势急转直下。
从正午的烈日当空,到日暮的残阳如血,短短几个时辰,一场决定国运的大决战,已然演变成了唐军追亡逐北、分割绞杀的猎场。
到了最后,视野所及之处,尽是跪地请降的蜀军士卒,黑压压地跪倒一片,兵刃盔甲堆积如山。
“永平节度使、武德节度使……两路援军,全军覆没……”
一个嘶哑的声音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曹光实将军全师雄将军亦……亦没于乱军之中!”
李昊闭上双眼,身形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城外那支寄托了蜀国最后希望的军队,已然烟消云散。
缴获的军粮辎重,恐怕足以支撑唐军围攻成都月余之用。
与此同时,在通往成都的官道之上,一场最后的追猎已近尾声。
孟玄喆伏在马背上,耳畔是呼啸的风声,更是身后那如同索命梵音般越来越近的铁蹄声!
他不敢回头,肩膀上的伤口在颠簸中剧痛难忍,鲜血浸透了华丽的战袍。
周围的亲卫越来越少,不断有人毅然决然地拨转马头,高喊着“殿下快走!”,用自己的生命为他争取那微不足道的喘息之机。
然而,这牺牲是徒劳的。
那股玄甲洪流如同附骨之疽,紧咬不放。
孟玄喆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身后那个冰冷的声音,不带一丝情感,却蕴含着无上威严。
“孟玄喆,汝还能逃往何处!”
亡魂大冒的蜀国太子拼命抽打着战马,
一道更锐利的破空声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是箭矢!
来自那名震天下的神臂弓!
只见李从嘉在疾驰中猛地张弓搭箭,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弓弦瞬间被拉至满月!
下一刻,箭矢离弦,如同一颗夺命的流星,撕裂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
“噗!”
利箭精准无比地钻入孟玄喆的右肩胛,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整个人从马背上倒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尘埃之中。
“呃啊!”
孟玄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剧痛瞬间剥夺了他所有的力气和尊严。
不等他挣扎,数名如狼似虎的玄甲亲卫已然扑至,冰冷的刀锋架在了他的脖颈上。
为首的将领莴彦一把揪住他的发髻,将这位不久前还意气风发的蜀国太子如同死狗般从地上提起。
“禀主上!逆首孟玄喆,已被生擒!”
李从嘉勒住战马,玄甲在如血的残阳下反射着幽冷的光辉。
他俯瞰着脚下瘫软如泥的俘虏,目光平静无波:“带回去。”
他缓缓抬头,望向远处那座在暮色中轮廓愈发清晰的雄城,成都。
残月如钩,悬挂在硝烟尚未散尽的夜空。
唐军大营灯火通明,却秩序井然,与白日里震天的杀伐截然不同。
唯有巡夜士兵铿锵的甲叶碰撞声,以及远处伤兵营隐隐传来的呻吟,提醒着人们这场大战的惨烈。
一切都如李从嘉战前所要求的那般。
此战干脆利落,一场彻头彻尾的大胜。
其目的,并非仅仅是歼灭这支勤王大军,更是要用这雷霆万钧之势,将恐惧与绝望深深地砸进成都那高厚的城墙之后,砸进蜀王孟昶和满城文武的心底。
中军大帐内,烛火摇曳。
李从嘉已卸去染血的玄甲,换上一袭墨色常服,更显得身形挺拔,不怒自威。
他端坐主位,听着麾下诸将禀报战果。
“主上!”
负责清点战场的谢彦质声音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振奋。
“此战,我军阵亡、重伤者,合计约五千余。而蜀军阵亡逾万,俘获一万两千人!缴获铠甲两万余副,马匹五千匹、粮秣、弓弩刀枪堆积如山,仓曹官吏连夜清点,至今未能完全统计!”
帐中诸将,莴彦、秦再雄、张璨、梁延嗣等人,闻言皆是精神一振,面露傲然之色。
以五千之损,破蜀中数万精锐,且在成都城下,俘斩超过两万,缴获无数,这无疑是辉煌胜利。
李从嘉神色平静,并未因这巨大的战果而有丝毫动容。
他目光扫过帐下众将,最终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有力。
“战果斐然,皆赖将士用命,诸位辛苦了。”
他略一停顿,话锋陡然一转。
“然,成都城坚,若孟昶据城死守,我军纵可攻克,亦必迁延时日,徒增伤亡。北面还有赵匡胤、耶律璟之辈,不甘心我军全取蜀中?”
众将神色一凛,都收敛了喜色,凝神静听。
他们真正的敌人在北方!
“破城为下,攻心为上。”
李从嘉的手指在案几的地图上轻轻一点,正落在成都的位置。
“今日一战,我军兵威已立。如今,该让城内的孟昶,好好掂量一下了。”
黑脸虬髯大将张璨性如烈火,闻言抱拳道:“主上,何须劝降?待明日休整完毕,末将愿为先锋,定将这成都城给您砸开!”
第660章 蜀宫落日,上天难欺
李从嘉微微摆手,目光看向一旁较为持重的梁延嗣和谢彦质:“梁卿,谢卿,依你二人之见呢?”
梁延嗣沉吟道:“陛下圣明。我军新胜,气势如虹,然成都毕竟是蜀国经营多年的都城,守军虽惧,若逼之太甚,恐作困兽之斗。若能示之以威,再怀之以柔,或可不战而下。”
谢彦质也附和道:“梁将军所言极是。”
“今日释放战俘,尤其是释放几名被俘蜀将,让其携我天唐威仪与陛下仁德回城,其效果,胜过十万雄兵攻城。城内守军闻听我军不仅不杀俘,反而放归,抵抗之心必减。”
李从嘉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正合朕意。莴彦,今日俘虏的蜀军将领中,可有身份足够,又非孟昶死忠之辈?”
莴彦踏前一步,沉声道:“禀陛下,永平军主将曹光实、副将王峦,武德军都监赵季文皆在俘中。此二人并非孟氏嫡系,且被俘时已无战意,可堪一用。”
“好!”
李从嘉决断道,“传朕令:即刻从俘虏中,挑选出二千伤者、弱卒,给予一日口粮。再将王峦、赵季文二人带来,朕要亲自见他们。明日一早,放他们所有人回成都!”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前,望着远处黑暗中那座如同巨兽般匍匐的成都城,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让孟昶和他满朝公卿亲眼看看,他们的太子在朕手中,他们的精锐已灰飞烟灭。告诉他们,开城归顺,朕可保他孟氏宗庙不绝,满城百姓安然。若负隅顽抗……”
李从嘉没有再说下去,但那股凛冽的杀意,已让帐中所有将领都明白。
成都,已是囊中之物,区别只在于是完整地取,还是破碎地得。
成都皇宫,往日的丝竹管弦之声早已被死寂取代。
金碧辉煌的殿宇内,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蜀主孟昶瘫坐在龙椅上,往日里保养得宜的面容此刻灰败不堪,眼底布满了血丝。
阶下群臣,或垂首不语,或面如土色,偶有几声压抑的叹息,更添几分凄惶。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孟昶猛地一拍御案,震得笔砚乱跳。
他指着殿外,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变得尖利。
“整整四万大军!四万啊!一日!仅仅一日一夜,就被那李从嘉杀得片甲不留!朕养你们何用?谁能替朕分忧?啊?!”
“哗啦!”
他抓起案上的玉杯,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如同此刻破碎的蜀国江山。
他狂躁地咆哮着,但任他如何叫骂,回应他的,只有大殿空洞的回响和臣子们更深的沉默。
一些昨日曾登城观战的臣子,脑海中还残留着唐军如虎入羊群般砍杀、太子被生擒活捉的景象,心中早已清楚,抵抗……已然毫无意义。
孟昶血红的眼睛扫过群臣,最后定格在宰相李昊身上。
“李相国!你素来多智,你倒是说说!如今这局面,该如何是好?该如何是好?!”
李昊心头一紧,脸上堆满了苦涩。
他深知此刻任何强硬之言都是催命符,历史的“经验”在他脑中盘旋。
他斟酌着词语,小心翼翼地奏道:“陛下……是否……是否可先行缓兵之计?一面遣使与那唐主李从嘉和谈,虚与委蛇;一面火速传令万州,命李廷珪将军不惜一切代价,分兵驰援成都?或可……或可有一线生机……”
“和谈!”
二字一出,大殿之中顿时一片哗然。
伊审征、王昭远、赵崇韬等武将勋臣面面相觑,范仁恕、欧阳回等文臣也是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和谈,说得轻巧,那与乞降何异?
孟昶无力地挥了挥手,手中那封由唐军使者送回的俘虏和招降国书,仿佛有千钧之重,烫得他手心发痛。
他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疲惫和黯然。
“和谈?拖延?那李从嘉在信中说得分明,明日午时,必须给出答复!否则……否则城破之日,便是我孟氏亡族灭种之时……他哪里还会给朕回转的时间!”
曾经出使过唐国的老臣范仁恕,此刻深吸一口气,冒着大不敬的风险,颤巍巍地出列,跪倒在地。
“老臣……老臣一片忠心,陛下,可如今……大将或擒或俘,精锐损失殆尽,即便李廷珪将军的援军能至城下,恐怕……恐怕也难挡唐军兵锋。为了满城百姓,为了陛下宗庙……莫……莫不如……”后面那“开城”二字,他终究没能说出口,但意思已不言自明。
他这一开头,如同推倒了众人心中的信念。
伊审征,这位两朝老臣,自从遂州失守自己仓皇逃回后,许多家小族人都落在了唐军手中。
他对孟氏皇族虽有忠心,但眼见李从嘉兵势如此凶猛,成都城内缺兵少将,最后两路勤王大军也被一日击溃,心中的天平早已倾斜。
此刻,为了保全家族,他也终于硬着头皮出列。
“陛下……玄喆皇子尚在唐主手中,生死未卜。李延珪将军即便回援,只怕也难扭转乾坤。若激怒唐主,恐……恐玉石俱焚啊!还请陛下……为社稷宗庙计,献……献城吧……”
孟昶看着眼前这群或明或暗劝降的臣子,又看向那些沉默不语,实则心意已决的将领,一股彻骨的冰寒从心底涌起。
他何尝不明白?自己这些年沉湎享乐,吏治松弛,国库早已空虚,民心更是涣散。
面对如狼似虎的唐军,那些被他用温衣美食养了四十年的士人军民,又有几人肯为他效死?
更何况王昭远、赵崇韬、伊审征惨败,孟玄喆,高彦俦、曹光实、全师雄被俘,但凡可以一战的大将,伤的伤,亡的亡……如今更是无将可用。
一股巨大的悲凉和绝望淹没了他。
他想起了父王孟知祥创业的艰难,想起了自己初登基时的雄心,最终却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带着无尽嘲讽与哀痛的叹息:
“吾与先君,以温衣美食养士四十年……一旦临敌,竟不能为吾东向放一箭!虽欲坚壁,谁肯效死!谁肯效死啊!”
这泣血之问,回荡在空荡的大殿,也敲碎了孟昶心中最后的幻想。
他意识到,这成都城,已无人愿为他,也无人能为他死守了。
良久,他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在龙椅上,喃喃道:“罢了……罢了……投降吧。若能以朕一人之屈,保全我孟氏宗族血脉……便……便如此吧……”
“陛下!陛下!”
殿中响起一片凄凄然的呼唤,不少臣子已然低声哭泣。
孟昶挣扎着站起身,双手颤抖着,解开了身上那象征至高权力的皇袍,任由其滑落在地,露出了内里的素色中衣。
他仿佛一瞬间苍老了二十岁,对着下方同样面色惨然的李昊,用尽最后的气力说道:
“李相国……朕……朕最后一次,命你执笔……写下降书……送……送过去吧……”
字字句句,如杜鹃啼血,为一个时代,画上了休止符。
孟昶瘫坐在已然没有了皇袍加身的素色里衬中,仿佛被抽走了脊梁。
他无力地挥了挥手,声音沙哑如同秋风卷过枯叶:“都……散了吧。”
群臣闻言,神色复杂地叩拜,而后低着头,步履沉重地依次退出大殿。
没有人再多说一句话,空旷的宫殿内,最后只剩下他一人,以及那满地狼藉和无声蔓延的绝望。
夕阳的余晖,如血一般从高高的窗棂间泼洒进来,将金碧辉煌的殿柱、雕梁画栋的穹顶染上一层凄艳的、不祥的红色。
光柱中尘埃浮动,宛如无数逝去的时光精灵在无声哀悼。
他缓缓站起身,脚步虚浮,一步一挪地走向殿外。
赤足踏在冰凉的金砖上,那寒意直透心底。
走过熟悉的回廊,目光掠过那些巧夺天工的亭台楼阁,往日的笙歌宴饮,仿佛还在眼前,此刻却只余下死寂。
忽然,他眼前一阵恍惚。
他似乎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个刚刚接过父王基业、意气风发的自己。
那时,他衣着朴素,夜不安寝,食不甘味,一心要整顿这锦绣河山。
他亲笔写下《官箴》,字字铿锵:“尔禄尔俸,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那声音如同洪钟大吕,曾响彻蜀中每一个郡县。
画面闪烁,是他力排众议,罢免拥兵自重的节度使,是他以雷霆手段击杀跋扈的宰相张业,将权柄牢牢收回手中。
是他兴修水利,亲赴田间鼓励农桑……
那时,蜀国仓廪充实,兵甲犀利,北线的疆土甚至一度扩张至长安故地周边,是何等的强盛!
何等的雄心!
他不禁打了个寒战,从那段岁月的幻影中惊醒。
眼前,何时扩建这宛如仙宫的宫廷。
可就是从这“仙宫”开始,他沉溺了下去。
是从何时起呢?是第一次广选天下姝色充盈后宫?还是第一次为了新奇玩物耗费巨万?
雄心壮志,在温香软玉、醉生梦死中一点点被磨蚀、消解。
那曾经警醒臣民、也警醒自己的“上天难欺”,早已被抛诸脑后。
心志破碎,往昔的励精图治与如今的亡国屈辱,也如这血色夕阳,照在他身上。
一代帝王,就此落幕。
他没有再回头,只是任由那如血的残阳,将他落寞的身影无限拉长,最终吞噬在宫殿深沉的阴影里。
唯有那句“上天难欺”的箴言,仿佛还在空旷的殿宇中幽幽回荡。
两日后,成都城门缓缓洞开。
蜀主孟昶素服白衣,率文武百官,手捧舆图、户籍与降表,于城门外正式向唐主李从嘉请降。
立国四十余载的后蜀,于此日宣告灭亡。
随后,以孟昶名义发布的最后一道国诏迅速传遍蜀境,命令所有仍在抵抗或观望的将帅,立即上缴兵符,放弃抵抗。
李从嘉率玄甲精骑,兵不血刃进入成都。
他恪守承诺,当场册封孟昶为蜀侯,但命其即刻携孟氏全族,迁离故土,前往唐国控制下的潭州城居住,实为软禁以绝后患。
消息传至驰援途中,大将李延珪接到这份来自旧主的最后诏书,在马上僵立良久,最终化作一声长叹,勒令全军停止前进。
国主已降,所有抵抗顿时失去意义,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席卷了这位沙场老将。
月余时间与唐军大战的,也让他意识到,局势难以扭转……此时此刻投降是最好出路。
与此同时,原本的宋国援军,意图趁乱分一杯羹的宋将高怀德,在第一时间得知蜀国速亡、李从嘉已全据蜀地的消息后,深知战机已失,唐军兵锋正盛。
当即果断下令全军后撤,退回秦凤路,以免与唐军发生直接冲突。
入驻成都后,李从嘉雷厉风行。
他迅速派遣麾下干员,颁布安民告示,宣布大赦,并采取了一项举措。
蜀国中低层官吏大多保留原职,维持行政体系正常运转,以确保平稳过渡。
而原蜀国的高层将领与重臣,则被分批遣送至潭州,以待日后甄别、选用或安置。
经过一个多月的紧张忙碌,成都及周边核心地区的局势基本稳定。
原驻守边境,面对吐蕃、宋国的蜀国的两大永平、武德两路大军,见大势已去,也纷纷上表,表示效忠新的国主,其他小的节度使,地方州县也纷纷投诚。
尽管此时他们仍保有一定的独立性,但这已是李从嘉预期中最好的结果。
后续的整合与消化,将是潜移默化的长期过程。
见蜀地大局已定,而自己离开国都潭州已近半年,李从嘉不再耽搁。
他将后续军务委于信赖的李雄,政务委托于钱惟治、崔仁冀等后起之秀的文臣。
自己则率亲卫精锐,迅速由成都东行,经万州转乘舟师,顺流而下,直返江陵,最终安然抵达潭州。
自此,自唐末以来纷乱近百年的淮河以南地域,终归统一于李从嘉之手!
蜀国、南楚、南平、吴越、南汉、南唐,整合为一个崭新的、更加强大的南方帝国,已然屹立于世,李从嘉目光也开始投向北方那片更为广阔的中原战场。
第661章 前路漫漫
七月初,暑气正盛,李从嘉的御舟在喧闹的潭州码头悄然靠岸。
他未惊动百官,只有得到消息的侍卫都指挥使马成信与内侍省官员潘佑等人,前来接驾。
“恭迎主上凯旋!”
李从嘉踏过跳板,目光却越过恭敬的臣属,投向那片喧嚣鼎沸的城池。
八年光阴,这片他亲手从废墟中重建的土地,已然焕发出令他都有些陌生的蓬勃生机。
他抬手免了众人的虚礼,对为首的马成信和紧随其侧的莴彦淡然一笑:“不必兴师动众。看着这潭州景象,倒比奏章上更让人心安。”
潘佑沉稳应道:“全赖陛下励精图治,方有今日之盛。宫中已备好……”
李从嘉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不急。离都半载,朕想亲眼看看这‘盛’在何处。”
他指了指眼前车水马龙的街道,对莴彦道:“让你手下几个机灵的跟着便是,你随朕走走,其余车驾回到宫中。”
马成信深知这位主上的脾性,不敢多言,只得躬身领命。
李从嘉换了一身衣着,只一身简单的青色棉袍,腰间束着革带,身形挺拔。
若不细看,倒像是个二十多岁、气质不凡的工坊主事或年轻书生。
莴彦与几名同样便装的精锐亲卫则如影随形,警惕的目光扫过四周,不动声色地隔开过于靠近的人流。
举目四望,李从嘉竟有一瞬的恍惚。
八年前,他初至此地,面对的是一座在战火与苛政下民生凋敝的城池,饿殍遍野,满目疮痍。
而如今,眼前的潭州城,作为新唐王朝的都城,已是南方首屈一指的大城。
码头桅杆如林,帆影蔽日,装载着岭南的佳果、南海的珍珠、西蜀的锦绣、长江的鱼鲜……
南腔北调的叫卖声、号子声交织成一曲蓬勃的市井繁盛。
宽阔的街道车水马龙,两旁店铺鳞次栉比,行人面色红润,衣着虽不尽华美,却少见补丁,步履间透着安稳。
“走吧,随处看看。”
李从嘉对莴彦低语一声,两人便如同寻常主仆,信步走入这繁华深处。
坊市热闹,隐隐能听到郎朗书声,路边的书报摊,围着不少识字的人在争阅最新的《澄心堂报》。
行至一处临街酒家,但见食客盈门,人声鼎沸。
李从嘉与莴彦在角落寻了个僻静位置坐下,耳中便飘来了邻桌几位百姓兴致勃勃的闲谈。
一名身佩长剑的年轻武者,满面红光,语气中充满向往。
“咱们陛下,当真了得!听说在蜀地,那是御驾亲征,破阵斩将,如入无人之境!短短四年啊,灭五国!蜀、楚、荆南、吴越、汉,再加上咱们这根基之地,一统南方!这是何等武功!”
他挥舞着手臂,仿佛自己也置身于那金戈铁马的战场。
旁边一个身着绸衫、脑满肠肥的商贾闻言,得意地捋了捋胡须,接口道。“小郎君勇武,佩服。不过依老夫看,陛下推行那新式速算数字,才是功德无量!”
“记账、盘货、核算,便利了何止十倍?此乃惠及万民根基之政,堪比书同文,车同轨!”他显然是从这统一的标准中获益匪浅。
另一名看着像是书院学生的青年书生,则摇头晃脑地道:“二位所言皆是。然小生以为,陛下倡导‘格物致知’之学,方是开启万世太平之基。”、
“如今学堂之中,孩童便开始学习观察万物之理,探寻天地奥秘。听闻工学院那边,据此改进了水车、织机,甚至还弄出了能看清微尘的‘显微镜’,发现了水中活物!此等新奇,方是未来之道。”
这时,一个衣着略显古板的老书生叹了口气,语气却带着几分难得的暖意和期盼。
“老夫半生钻研诗文,如今倒觉得,若能在那风靡天下的《澄心堂报》上,发表一篇拙作,让天下读书人共赏,方不枉此生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言语间充满了对当下生活的满足与对未来的憧憬。
他们或许并不完全理解每一项变革背后的深意,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个时代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前奔涌,而这一切,都源于那位陛下李从嘉。
众人正聊得热火朝天,旁边一桌几个看似走南闯北、风尘仆仆的汉子,其中一人却压低了声音,话语中带着几分忧虑。
“诸位倒是乐观。可俺前些日子从北边回来,听到些风声,心里头可不踏实。”
他左右看了看,便稍稍放开了些。
“听说今年开春,那大宋国就和北边的辽国鞑子搅和到一块去了,两边正和谈呢!说是要拿咱们江南的茶叶、丝绸,去换辽人的战马、铁器。这要是让他们成了……唉!”
同桌另一人接口道,眉头紧锁。
“可不是嘛!咱们如今疆域是大了,从蜀地兴王府,到荆州、寿州、光州,整个淮河沿线,跟北边接壤怕是有数千里!这么长的国境线,防不胜防啊。”
“他们战马充足,若是再得了咱们的精铁……这压力,可不小。”
这番议论声音不大,却像是一块石头投入了先前的欢快氛围中,让周遭听到的人都安静了片刻,脸上轻松的神色淡去,隐隐浮现出一丝对未来的担忧。
北方的强敌并未睡去,反而可能在酝酿着更紧密的联盟,这份隐忧,如同远处天际的阴云,虽未至,却已投下了一丝阴影。
李从嘉坐在角落,将这番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他端起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光芒。
百姓能谈论及此,说明忧患意识已深入民间,这并非坏事。
北方的动向,他自然比这些商人更清楚,宋辽之间的暧昧,本就是意料中事。
统一南方只是第一步,未来的挑战,或许才真正开始。
他仰头将杯中酒饮尽,那微涩的滋味,恰如此刻的心情。
莴彦听着,嘴角不由微微勾起,瞥了一眼身旁默然饮酒的主人。
李从嘉面色平静,心中却并非全无波澜。
这些市井之言,如同一面镜子,映照出他这八年来努力的微光。
统一文字、推广数字、兴格物、办报刊……这些看似微小的变化,如同悄然播下的种子,需要十年、二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时光才能深深扎根,彻底改变这片古老土地的样貌。
他知道,脚下的路还很长,北方的强敌依然虎视眈眈,内部的整合远未完成。
特别是位面之子赵匡胤,这一年已完成内部势力的整合,借着中原庞大的人口基数,有很大优势……
但听着这酒肆中的喧嚣,看着窗外那生机勃勃的街景,他心中那份开创盛世的信念,愈发坚定。
第662章 百业待兴
大宋东京汴梁,皇城大庆殿。
晨曦微露,百官分列。
龙椅之上,赵匡胤身披赭黄龙袍,面色沉毅,不怒自威。
他扫视丹墀之下,目光掠过一众文武心腹,这里已不见范质、王溥、魏仁浦等前朝旧相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更多依附于新朝的干将。
“众卿平身。”
赵匡胤声音洪亮,回荡在宽阔的大殿内。
“今日所议,仍以安民、强军、理财为要。”
宰相薛居正率先出班,奏道:“陛下,各州精兵已陆续补充入禁军,然粮饷转运,犹需统筹。”他提及的正是削弱地方藩镇、巩固中央禁军的核心国策。
“赵卿所言甚是。”
赵匡胤颔首,“三司使楚昭辅,盐铁、度支、户部,需一体协同,确保京师供给无忧。”
楚昭辅连忙应诺:“臣遵旨。去岁清查诸州户籍,田亩亦有增长,财赋根基渐稳。”
枢密使李处耘则着眼于军事:“陛下,虽然联北抗南之略既定,然北疆防务不可松懈。镇、定等州边镇,宜增派斥候,广修烽燧,以防游骑。”
殿前都指挥使石守信、王审琦等人亦纷纷附和,他们虽已解除节度使之权,留任京师,但在军务上仍有发言权。
就在众臣商讨内政,卢多逊叹口气道:“陛下,南方伪唐国主李从嘉,月前攻破成都,孟昶奉表出降……我军更应紧密与辽国配合。”
卢多逊曾经出使南唐,遇到还辽国使者,他一直是朝廷中主张联合辽国的积极分子,可以说从他开始全力推进,两国外交关系。
而赵匡胤心中还是有顾虑,他本是北地人,从小看着外族侵犯中原,如今迫于强大的军事压力之下,只能先和谈,开放边贸,不能贸然两面树敌。
开封府尹、晋王赵光义立刻跨步而出,声音带着急切。
“皇兄!李从嘉贼子,数年之内鲸吞南方六国,其势已成!”
“如今尽得蜀地财富、兵源,其兵锋之盛,恐非荆南、吴越可比!我以为,当立刻传檄淮西、襄阳诸镇,加派兵马,严加戒备!”
赵光义则是支持联合辽国,对抗唐军,他曾经与李从嘉多次交手,仇深似海。当初在汴州城外大战中,赵光义身受重伤,被一名将领伤了根基,损伤他行男女之事情……。
“依照晋王意见该如何?”
赵光义激进道:“开放沧州、青州沿岸之地,可让辽军借道行兵,在共谋分割江南之事。甚至可在沂州分出一处辽军驻兵之地,威慑唐军。”
一时间,朝堂之上“威胁”之声四起,要求加紧练兵、巩固边防的呼声占据了主流。
此时,曾出使过辽国的给事中扈蒙奏道:“陛下,日前与辽国南京留守萧思温互开边贸,以茶帛换得其战马千匹,铁料若干,于我朝军备确有益处。”
“然那萧思温乃官场老狐,看似热情,实则步步为营,胃口也越来越大……不可不防。”
赵匡胤静听良久,心中难以决定,前几十年,也有中王朝采取类似举动,但是他心中仍是难以决断。
于是缓缓开口,声音压下了所有的议论:“李从嘉统一南方,朕已知之。其确为劲敌,然我朝新立,内政为先,淮河沿岸做好防备。”
侍卫马军都指挥使党进嗓门洪亮,慨然请命:“陛下!给俺三万精兵,必为陛下守好淮水,绝不让唐兵一兵一卒渡过!”
就连素来持重的步军都指挥使崔彦进也面露忧色:“伪唐如今与我朝接壤数千里,西起蜀口,东至大海,防线漫长。其水军尤擅舟师,不可不防。”
枢密副使沈义补充道:“确如诸位将军所言,此獠已成心腹之患。更兼彼在南方推行所谓新政,聚敛民财以充军资,假仁假义以收人心,其志非小。”
赵匡胤看向一魁梧将领道:“曹将军。”
“臣在。”
武信军节度使、侍卫马步军都虞侯曹彬应声出列。
“命你总揽淮西、襄阳一线防务,各州兵马,皆需勤加操练,加固城防。沿淮州县,广设寨堡,多造战船。一应军需,由三司优先调配。”
“臣,领旨!”曹彬沉稳接令。
“此外。”
赵匡胤看向薛居正与李处耘:“与辽交涉之事,由枢密院会同三司细察,战马、铁器能多换一分,便是一分。然需牢记,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朝会至此,基调已定。
面对南方骤然崛起的强大邻居,赵匡胤无奈选择了稳妥的策略,暂避锋芒,内修政理,外固边防,同时不放弃从北方获取战略物资的机会,寻找战机。
毕竟当前的唐、宋两国,治下百余州,人口超五百万的大国,一旦发动战斗,都需要数年之战,才可能有胜负。
退朝的钟声响起,文武百官各怀心思躬身退出大庆殿,赵光义心有不甘,想着要继续笼络大臣,说服哥哥,与辽国达成更加深入的合作。
新唐与大宋之间,那长达数千里的边境线上,无形的压力已然骤增
潭州城皇宫中,夜深烛明。
御书房内,李从嘉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将一份关于蜀中请求拨付钱粮以安抚流民、修复水利的奏章轻轻放下。
他长吁一口气,眉宇间凝聚着一丝难以化开的沉重。
一统南方,疆域万里,带来的不仅是无上荣光,更有如山压顶的千斤重担。
连年大战,虽缴获颇丰,但大军征伐、赏赐功臣、抚恤伤亡的消耗更是天文数字。
原本充盈的国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空虚下去,而新归附的蜀地、岭南等地,或因战火摧残,或因旧政积弊,民生凋敝,正亟待中央输血救济,这无疑使本已吃紧的财政雪上加霜。
“湖广熟,天下足……”
他低声念着这句预示未来的谚语,目光落在摊开的舆图上。
唯有大力垦荒,兴修水利,推广新式农具与稻种,方能从根本上广开财路,充实仓廪。
但这,需要时间,更需要大量得力的基层官吏去推行。
政令的执行终须依靠人才。
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文书,东南沿海需设市舶司管理海贸,大小百余州需重新厘定田亩户籍,各处需兴办学堂推广教化,水利工坊需能吏督办……千头万绪,纷至沓来。
李从嘉深切地感到,手中可用之才,尤其是既能领会他新政意图、又有实干之才的官员,实在是少之又少。
李从嘉揉了揉额头道:“需科举,选拔些贤才……”
第663章 朝堂定策
李从嘉一边着手选拔人才,一边竭力推行军、财、政权三分离之策。
这几日让赵普、潘佑、张泌等臣子上书科举之策。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了一份关于筹备科举的奏请上。
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不错,开源、节流、强军、安民,皆需人才为基。”
他低声自语,结合众多臣子群策群力,终于抓住了一条清晰的主线。
制度大体沿袭前朝,以 “科举取士” 选拔通晓经义、富有文采的治国之才。
以 “明经取吏”吸纳熟悉律法、擅长实务的基层官员。
然而,在此之外,他力排众议,毅然增设了一门全新的科目“格物学”。
此科并非空谈义理,主要考核数算推演、基础物理、简易工械原理等实用之学。
旨在于万千学子中,甄选出那些有着非凡悟性、能为强国筑基的专门人才。
诏令颁布,由翰林院会同前期成立的格物院,花费了一段时日拟定考纲、编纂教程,终于将此事层层安排下去。
结合往年惯例与当下筹备进度,预计至秋初,便能首次通过这革新后的科举,为亟待补充的官僚体系选拔出一批新血。
科举,不仅是选拔官吏的途径,更是向天下昭示新朝气象、凝聚士人之心的重要手段。李从嘉也需要通过这样的手段,这样逐步提升格物学的地位。
内修政理,积蓄实力,方能在未来与北方强邻的对抗中,立于不败之地。
这些日子,各地驻军人选,也最终撬动,需要平衡与巩固这偌大帝国的军事布局。
各地节度使、镇守将军只管军事防务与操练,钱粮辎重统一由中央调拨,地方财税则由朝廷委派的转运使、知州等文官管理,以此从根本上弱化藩镇割据的土壤。
对于那些新归降的蜀地旧节度使,则采取拉拢、分化、明升暗调等多种手段,逐步将其兵权、治权收归中央。
蜀地由沉稳持重的老将李雄镇守,依托天险之险,北御赵宋。
湘西及岭南百越杂处之地,则由熟悉当地情状、战功赫赫的秦再雄坐镇,威抚并用。
长江下游及核心区域,委予擅长水陆战阵大将林仁肇,以防备淮河一线的宋军。
东南沿海要地,则由熟悉海事,有谋略的大将吴翰驻防,并着手整顿水师。
与此同时,整个南方的局势进入了一段微妙的平静期。
北境之上,唐与宋两国虽陈兵十万于漫长边界,却默契地保持着守势,各自埋头加固城防,操练兵马,疏通运河粮道。
大规模的冲突未曾发生,但侦骑四出,斥候在边境线上的小规模摩擦与对峙时有发生,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息。
双方都在争分夺秒地消化既有成果,积蓄着下一轮碰撞的力量。
李从嘉更是抓紧这难得的喘息之机,全力消化新得之地。
政令通过新铺设的驿道疾驰,精干的官员被派往蜀中与岭南,清丈田亩,重定户籍,推行新政,将原先相对独立的经济、军事体系逐步纳入中央管辖。
如同巨蟒缓缓消化着庞大的猎物。
这一日朝会,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待日常军政要务奏报完毕,李从嘉环视群臣,将话题引向了西南。
“诸卿!”
他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南方初定,然北有强宋,不可不虑。观舆图,西南大理,地处云贵,拥八府、四郡、三十七部之众,自古就是大唐管辖之地,对此,众卿有何高见?”
宰相赵普率先出列,他老成谋国,思虑周详。
“陛下深谋远虑。然臣闻,大理国主段思聪,性情柔懦,一心向佛,国中政务,多委于权臣高氏一族。其国内部族林立,政令能否通达,尚存疑问。可派遣使者,初步会谈。”
枢密使常梦锡战略角度补充道:“赵相所言甚是。大理僻处西南,地形险阻,则我西陲难免多事。纵使其国内政局复杂,亦当遣一能臣,探其虚实,陈明利害。”
虬髯大将张璨站出来道:“末将愿领兵前往,先威压一番。”
李从嘉摇了摇头。“此事,暂不可动兵!大理国地处高原边陲,此时兴兵远伐,不可取,但大理国乃是段氏分裂中原而成……不可不归顺。”
“还是先派遣使者,前往大理国。”
大臣张泌接口道:“臣亦听闻,那段思聪笃信佛法,常居寺院,清静无为,以致大权旁落。高氏把持朝纲,俨然国中之国。此等情形,或可分化,或可威慑,关键在于使者之选。”
潘佑朗声道:“陛下!大理虽偏,亦知强弱之势。今我大唐新立,气吞万里,南方一统,兵锋正盛。”
“正可借此威势,遣一舌辩之士,直入羊苴咩城,面见其主与权臣,晓以天命,动以利害。若能使其奉表来归,则为上策!”
“若其犹豫,亦可结盟通好,使其断绝与宋、辽往来,此为中策。”
韩熙载素来性子活泼,他沉吟片刻,奏道:“潘大人之言,老臣以为可行。然出使之人,需学识渊博,熟知西南地理民情,更需机变善辩,能临场决断。此人选,至关紧要。”
一直静听的董蒨此时也出言附和:“韩大人所言极是。使者不仅需传达陛下天威,更需洞察其国内高氏与段氏之微妙,相机行事。礼物亦需备足,既显我朝诚意,亦彰天朝富庶。”
李从嘉静听群臣议论,见时机成熟,便微微颔首,决断道:“诸卿所议,甚合朕心。大理国情特殊,段氏暗弱,高氏跋扈,此正我朝介入之良机。纵不能使其即刻归附,亦要在其国中,埋下亲我之种。”
他目光扫过殿中一位气质儒雅、目光睿智的臣子,唤道:“徐锴。”
徐锴应声出列,躬身道:“臣在。”
“卿博闻强识,通晓古今,更兼辩才无碍。朕命你为宣慰使,持节前往大理。”
李从嘉郑重嘱托:“见到国主段思聪,当直言天下大势已变,偏安一隅不过幻梦。告知他,若能顺应天命,举国内附,朕必以王侯之礼待段氏,保其宗庙祭祀,世代尊荣。”
“若其难下决断,或因高氏阻挠,你亦需竭力结交段氏与高氏实权人物,陈明与宋、辽勾结之弊,与我大唐交好之利,务必使其应允,至少严守中立,勿使我西线再生波澜。”
徐锴深吸一口气,脸上并无惧色,唯有使命在肩的凝重,他肃然长揖。
“陛下重托,臣纵使山高路远,险阻重重,臣亦必竭尽所能,扬我国威,探其虚实,定不辱使命!”
“好!”
李从嘉朗声道,“使团即日筹备,携重礼,择吉日出发!”
数日后,一支精干的使团便离开了潭州,溯着奔腾的江水,向着那片神秘而关键的高原佛国迤逦而行。
第664章 沧海宏图
时间飞快,一件件国策颁布推行下去。
繁重的政务,压在手中。
数日后的朝议,议题聚焦于新归附的吴越故地治理。
户部官员正在陈述东南沿海州县户籍钱粮数目,李从嘉却忽然抬手打断,将一份由枢密院整理的沿海图册传示群臣。
“吴越钱氏纳土,所献不止苏杭锦绣,更有千里海疆。”
李从嘉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朕观此图,思绪万千。昔日朕于洞庭之畔设坞造舰,方有今日之水师根基。然洞庭如池,焉知沧海之阔?”
他目光扫过众臣,最终落在曾坐镇后方的宰相赵普身上:“则平,吴越旧地与海外的往来,你可知详?”
赵普立刻心领神会,出班奏道:“回陛下。据臣查知,吴越商贾泛海通商,积年有成。其船北上,可通高丽、倭国;南下,可达占城、三佛齐(苏门答腊)。以往多以丝绸、瓷器,换取彼处香料、珍珠、硫磺等物。民间往来,甚是频繁。”
“哦?”
李从嘉适时追问:“仅此而已?”
大臣潘佑素有开拓之思,立刻接过话头,语气中带着一丝发现新天地的兴奋。
“陛下,臣近日调阅市舶旧档,发现一紧要之事!彼处高丽、倭国,尤其倭国,其国内自行铸钱,工艺粗劣,民间竟更喜用我朝之‘通宝’吴越商人往往载一船货物而去,便能换回半船铜钱白银!此乃利国之大事!”
此论一出,殿内响起一阵低议。
老成持重如枢密使常梦锡,眉头微蹙,出言提醒:“潘大人所言,确为利源。然跨海贸易,风波险恶,且朝廷若专营于此,是否与民争利?”
“再者,水师新立,战舰、水手耗费巨大,国库……”他未尽之言,是连年征战后的财政拮据。
“常卿所虑,朕深知之。”
李从嘉站起身,走到殿中悬挂的巨幅舆图前,手指划过漫长的海岸线。
“然诸卿请看,我朝疆域,北抵宋国,西接吐蕃,南至南海,看似广袤,实则已被赵宋与契丹锁住陆上通道。若不想坐困,唯有益向沧海!”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我们不仅要换回铜银,更要用我们的新物产去换!工部新制的透明肥皂、提纯如雪的精盐、柔软耐磨的棉布,还有那些琉璃器……这些在海外,皆是价比黄金的奇货!”
他看向常梦锡,语气斩钉截铁:“耗费巨大,便要看到更巨大的收益!朕意已决,当力行三事。”
“其一,于明州(宁波)、泉州、广州设立市舶司,专营海外贸易,课征税赋,管理商船。凡出海者,需得市舶司公文,此乃国家利权,不容旁落!”
“其二,集吴越船匠之巧思,合洞庭战船之坚利,于沿海择优良港湾,开建新式海船!不仅要能载货,更要能载兵、载炮,要能破万里波涛!”
“其三,以官方商队为先导,持朕国书,主动前往高丽、倭国。彼时高丽正与后百济、新罗征战不休,倭国亦是权臣当道。”
“我们可用物资他们的战马、劳力,乃至……在其境内获得一两个可供停靠、补给的港口!”
李从嘉的最后一句话,让殿内群臣心中俱是一震。
这已远超经济贸易的范畴,而是蕴含着未来跨海远征,从海路夹击契丹,甚至经略更远疆域的惊天伏笔!
众人一听这才知道,这位年轻帝王,心中早有腹稿,有一统宇内,着眼于四海的胸襟。
今天依次问政,更多是考验众人……说出自己心里想法。
宛如一轮勃发日光,冉冉升起。
赵普深吸一口气,已然明了其中巨大的战略价值,率先躬身:“陛下圣虑深远,涉沧海以开利源,布武威于异域,臣,附议!”
潘佑更是激动:“此乃开百年未有之格局!臣愿参与此事,拟定详细章程!”
常梦锡见皇帝决心已定,且谋划周详,亦不再反对,沉声道:“枢密院当立即遴选精通海事之将佐,参与新船监造与水师操练。”
看着达成共识的众臣,李从嘉微微颔首。
他知道,这一步踏出,大唐的未来将不再局限于大陆的争雄。一支即将扬帆远航的舰队,但这更需要十年之功,开海贸,拓海疆……
夏末秋初,潭州城内桂子飘香,新唐立国后的首次新式的科举会试,在万众瞩目下如期放榜。
然而,金榜题名的喜悦尚未散去,一场关乎国策走向的激烈争论,已在皇宫政事堂内爆发。
宰相赵普将两份考卷恭谨地呈于御前,神色凝重:“陛下,此二卷乃今科争议最大者,请陛下圣裁。”
李从嘉接过,先看那篇引得旧勋哗然的“雄文”。
考生名为刘旻,文章辞锋犀利,直指当下隐忧。
“……今豪强兼并,贫者无立锥之地;富者田连阡陌,而国税日蹙。民不安则国本摇,当限民名田,以塞兼并之路;清查田亩,均平赋役,则府库可盈,民心可安……”
字字句句,如同匕首,刺向功臣贵戚和地方豪强最根本的利益。
也是很多朝廷灭亡的原因,从地主豪强而起、发展至世家贵族,土地兼并……
“此子胆魄不小。”
李从嘉淡淡评价,看不出喜怒。他放下刘旻的考卷,又拿起另一份来自格物科的图纸。
考生名为墨衡,绘制的是一套结构精妙的“水力连磨”原理图,详细阐述了如何利用河流水力,驱动多组石磨、舂碓同时作业,可极大提升谷物加工效率。
老臣孙承佑便已按捺不住,出列痛心疾首道。
“陛下!刘旻之论,看似为民请命,实为动摇国本之言!限田均富?此乃王莽旧政,轻则引得士林怨怼,重则激起地方动荡,万不可行!至于那墨衡所绘,更是奇技淫巧,工匠之事,安能登大雅之堂,与圣贤文章同列科举?”
他身后,一众出身世家或与勋贵关系密切的官员纷纷附和。
“孙大人所言极是!治国当以仁政教化为本,岂能行此与民争利之苛法?”
“格物小道,纵有效用,亦难比经世文章!若使此等匠人位列朝班,岂不令天下读书人寒心?”
李从嘉见老臣反驳,心中了然,新旧的冲突,在所难免……
第665章 万象更新
面对汹汹反对之声,潘佑立刻挺身而出,厉声反驳:“孙侍郎此言差矣!刘旻所言之弊,诸位心知肚明!田亩兼并,富者愈富,贫者愈贫,此乃亡国之兆!”
“陛下统一南方,正需革除前朝积弊,抑制兼并,方可凝聚亿兆民心,此乃真正的固本之策!至于格物之学,”
他举起那份图纸,“此‘水力连磨’若能推广,一河之力可抵百人之工,省下的民力可用于垦荒、兴修水利,此乃富国强兵之实学,岂是‘淫巧’二字可以抹杀?”
常梦锡也沉吟道:“刘旮之论虽显激进,然土地之弊确需重视,当寻稳妥之法。墨衡之才,于军械、农工或有奇效,亦不可轻废。”
朝堂之上,顿时分为两派,争论不休。
李从嘉静听良久,直到声音渐息,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卿之意,朕已明了。”
他先看向支持改革的潘佑等人:“潘卿、常卿所言,切中时弊。土地之事,关乎国运,不可不察。格物致知,乃强国之基,亦不可轻废。”
随即,他又将目光转向孙承佑等守旧臣子:“然孙卿等所虑,亦是为国安稳。新政不可操切,士人之心,亦需安抚。”
他停顿片刻,做出了最终裁决,新事物的兴起,有时候需要些平衡艺术,
“考生刘旻,见识卓绝,胆识过人,擢为进士及第,授御史台监察御史里行。”
此职品阶不高,却有风闻奏事、监察百官之权,正可让其发挥所长,成为插入旧利益集团的一柄利刃,却又暂时无法触及核心行政,安抚了反对派。
“然其‘限田’之策,关系重大,着其于御史台内,详加调研,广纳各方之见,草拟更为稳妥之细则,不得贸然上奏。”
既采纳了其才,又限制了其政策的立即推行。
“考生墨衡,巧思妙想,于国有利,擢为格物科头名,授将作监丞。”
将其置于负责工程建造的将作监,专业对口,人尽其才。
“命其于将作监下,设水力坊,拨付银钱、工匠,依其图纸,先于潭州郊外择地建造‘水力连磨’试用。若确有奇效,再行推广。”
以实际成效来说话,堵住悠悠众口。
这一番安排,既大胆启用了寒门锐士与格物专才,打破了唯经义是举的传统,又没有立刻进行激进的改革,给了旧势力缓冲和适应的空间。
李从嘉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群臣,沉声道:“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亦需兼容并包之胸襟。望诸卿以国事为重,各司其职,共兴大唐。”
退朝之后,刘旻与墨衡之名,迅速传遍朝野。
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位年轻的帝王,正以一种坚定而智慧的方式,引导着这个新生的帝国,走向一条与前朝迥然不同的道路。
而土地改革的伏笔与格物致知的理念,也借此机会,正式登上了政治舞台,等待着在未来掀起更大的波澜。
科举余波未平,一桩看似寻常的案子,却被户部呈送到了李从嘉的案头。
奏报称,淮南、荆湖边境数州,市面上突然涌现质地粗劣、掺铅严重的“宋元通宝”。
这些劣钱正被宋国商贾大肆用来套购唐国的官盐、茶叶、糖等战略物资。
“陛下,此风不可长!”张泌面色凝重。
“宋商以三五千劣钱,便可换走价值七千货物。长此以往,我国物资外流,劣钱充塞市面,良币必将被驱逐,届时物价腾贵,民怨沸腾,其害远甚于一场败仗!”
这个时代以货币含铜量是衡量价值的主要手段。
李从嘉也知道,这个时代朝廷发含铜量低的货币,以次充好,虚标价值也是常见事情。
一时之间可以掠取财富,放长眼光来看,确实制造了更深层的危机。
如今南方一统,蜀、吴越、南汉、南楚、南唐各有铜钱,整个新唐采用的仍旧是南唐的货币进行推广管理,但是南唐朝廷也曾滥发过铜钱。
一日后,李从嘉立刻召集心腹重臣于偏殿议事。
他将那几枚边缘粗糙、颜色发暗的劣钱掷于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赵相,你如何看?”他首先望向赵普。
赵普捡起劣钱仔细端详,又掂了掂分量,眼中寒光一闪。
“陛下,这必定是宋朝蓄意为之。他知我全境,刚刚一统,百废待兴,便以此等卑劣手段,扰我民生,掠我财富!”
“必须反击!”
潘佑性子最急,立刻说道,“臣以为,当立刻下令,严禁宋钱入境,违者重罚!”
“禁是禁不住的!”
曾在吴越掌管财政,对商贸极为了解的钱弘亿摇头叹道:“边境线漫长,民间私下贸易难以根绝。治本之策,在于让我朝钱币,深入人心,让百姓、商贾自愿使用,让劣钱无处容身。”
李从嘉赞许地看了钱弘亿一眼,沉声道。
“钱卿所言,方是正理。与其被动防御,不如主动出击。朕欲行两事:其一,铸新钱,其二,行新票。”
他目光扫过众人:“新钱需铜质精良,铸造精美,分量十足,要让人一看一摸,便知远胜宋钱。此事,由工部与将作监督办。”
“至于新票……”
李从嘉顿了顿,抛出了一个超越时代的构想。
“可称之为‘大唐宝钞’。此票不以本身价值论,而以朝廷信用为根基。设想,商贾可将携带笨重的金银铜钱,存入朝廷指定的‘大唐钱庄’,换取相应面额的宝钞。”
“此钞轻便易携,凭票即可在各地钱庄通兑金银或足额新钱。如此,不仅便利商旅,更能将货币发行之权,牢牢收归中央!”
这个大胆的想法让殿内静默了片刻。
所有人都觉得此法并不可行,有些难以理解。
毕竟这是超越时代的产物……
特别是在这个乱世之中,对于一个新建立的朝廷而言,让百姓敢于用纸钞换钱,这是难以想象的事情……。
第666章 宫中温情
李从嘉看着诸位大臣,可以说当今天下思想最灵活的人。
但是从铜钱、银锭,改为纸钞,实在是难以想象。
“对就是以朝廷名义发纸钞。”李从嘉笑看着众人,宋朝后期经济大发展,才出现了纸钞,还领先这个时代百余年。
最终还是董蒨先开口,提出了最实际的问题:“陛下圣虑深远。然……此钞如何防伪?若伪钞横行,则此法立败,朝廷威信扫地。”
“问得好!”
李从嘉成竹在胸,“此事,需倚重诸卿通力合作。”
他看向潘佑:“潘卿,你心思缜密,富于奇想。这宝钞的版式设计、繁复花纹,就由你主导。务求精美绝伦,难以仿制。”
他又对张泌道:“张卿熟知钱谷,宝钞的面额设定、与铜、银新钱的兑换比例,由你户部精细核算,务必公允,取信于民。”
接着是钱弘亿:“钱卿熟悉商贾运作,‘大唐钱庄’的设立、章程制定、运营管理,由你总揽。先在潭州、扬州、洪州、成都等大邑试行。”
最后,他郑重地对董蒨说:“而防伪之核心,在于用纸。朕的澄心堂,所造纸张天下无双。董卿,朕命你督领澄心堂,以特供宫廷的楮皮纸为基,掺入特殊材质与暗记,研制‘宝钞专用纸’!此纸配方,列为最高机密!”
一场不见硝烟的金融战争,就此拉开序幕。
澄心堂内,工匠们在董蒨的监督下,日夜试验,终于造出了质地坚韧、内含暗纹水印的特制纸张。
李从嘉特别重视,每每有新研纸张,他都亲自比对,此事是立国根本,纸钞选用纸张,三番五次被打回去重新研制。
潘佑带领的画师们,设计了融合龙纹、云气、密字的复杂图案,并由顶尖刻工雕版。
张泌与钱弘亿反复推敲,定下了“壹贯”、“伍贯”、“拾贯”三种面额,并与新铸的“大唐通宝”确立了稳定的兑换关系。
赵普则统筹全局,协调各方,并起草相关律法,严惩伪造宝钞者,以立峻法。
一时间,各项事情,快速推进开展,李从嘉只觉得每日时间过的飞快,没日没夜的忙着。
转眼间,秋去冬来,天气渐渐寒冷起来。
暮色渐深,华灯初上。
李从嘉终于批阅完最后一本奏章,揉了揉发涩的双眼,正准备传膳,却听见殿外传来一阵细碎而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孩童稚嫩的嬉笑声。
他冷峻的眉宇不由得柔和下来,方才萦绕于心的天下事、金融策,此刻皆被这声音驱散。
只见皇后周娥皇牵着一位约莫三岁、虎头虎脑的男童走了进来。
那男孩一见李从嘉,便挣脱母亲的手,迈着小短腿欢快地扑向御案,口齿不清地喊着:“爹爹!”
李从嘉朗声一笑,俯身将儿子李仲宣高高举起,引得小家伙咯咯直笑。
周娥皇立于一旁,看着父子嬉戏,倾国倾城的容颜上带着满足而温柔的笑意,轻声道:“陛下,宣儿今日在花园里追着一只蝴蝶跑了半日,嘴里一直念叨着要‘爹爹看’。”
“哦?朕的宣儿如此厉害?”
李从嘉将儿子抱在怀里,用下巴上新生的胡茬轻轻蹭了蹭他粉嫩的小脸,逗得孩子缩着脖子直躲。
周娥皇心疼他,日夜操劳,说话间便要带着李从嘉回到后宫中。
不一会,却是徐蕊儿与黄莹一同来了。
徐蕊儿身姿婀娜,眉梢那一点黑痣在她含笑时更添几分动人心魄的风情,她抱着一个刚满一岁、玉雪可爱的女娃,名为李永宁。
而黄莹则领着一个两岁左右、正睁着大眼睛好奇张望的男孩,名为李仲瑾。
黄莹性子依旧单纯,手里还拿着一个刚刚让宫内匠人做的、会自己走路的小木鸭,显然来时还在和儿子一同研究。
“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姐姐。”两女盈盈下拜。
“免礼,都过来坐。”
李从嘉心情颇佳,示意内侍增设座席。
他接过徐蕊儿怀中的永宁,小女娃也不怕生,伸出小手好奇地抓弄他龙袍上的纹饰。
徐蕊儿见状,掩口轻笑,眼波流转间自带一股狐媚风韵,柔声道:“陛下连日操劳,臣妾瞧着都清减了些。永宁近日学会叫‘父王’了呢,只是还不清晰。”
另一边,黄莹已迫不及待地将那木鸭上紧了发条,放在光滑的金砖地上。
木鸭便“嘎嘎”地摇摆着走了起来,引得李仲宣和李仲瑾两个男孩立刻从父亲身边跑开,兴奋地追着木鸭满殿跑。
黄莹看着孩子们,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快乐,对李从嘉道:“陛下,这机关鸭比之前的又精巧了些,若是做大些,说不定真能载物呢!”
殿内一时充满了孩童的嬉闹声和女眷们的软语轻笑,其乐融融。
然而,在这片温馨之中,却有一道略显落寞的身影悄然出现在殿门处。
是苗女出身的嫔妃秦玉。
她依旧白嫩秀丽,带着苗疆女子特有的水灵,只是看着周娥皇怀中的李仲宣,徐蕊儿身边的永宁,以及黄莹照看的仲瑾,眼中不由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羡慕。
她入宫最晚,至今尚未有所出。
看着三位姐姐围绕着孩子,享受着为人母的喜悦与陛下的关爱,她心中那份渴望便愈发强烈。
周娥皇心细,最先察觉到秦玉的情绪,温言唤道:“玉妹妹,快进来,站在门口作甚?”
秦玉这才收敛心神,快步走入,向李从嘉和周娥皇行礼。
李从嘉将她的落寞看在眼里,对她招了招手,温声道:“玉儿,到朕身边来。”
秦玉依言走近,李从嘉空出一只手,轻轻握住她略显冰凉的手,柔声道:“可是想家了?或是觉得闷了?朕这些时日忙于朝政,冷落你了。”
感受到他掌心的温暖和话语中的关切,秦玉眼圈微红,连忙摇头:“臣妾不敢。只是……只是看到姐姐们和孩子们,心中羡慕得紧。”
她声音越说越小,带着一丝委屈和娇憨。
李从嘉闻言,心中了然,更生怜惜。
他环视着殿内的妻儿,看着周娥皇的端庄贤淑,徐蕊儿的妩媚可人,黄莹的纯真烂漫,以及秦玉的娇憨率真,她们构成了他于这世间最温暖的港湾。
再想起白日里朝堂上的剑拔弩张、天下棋局的步步惊心,此刻的温情更显珍贵。
他拍了拍秦玉的手,语气坚定而温和:“子嗣之事,也怨不得你,你为医者,也是知道,我这日夜忙碌,都没时间回去……急不得。日后,朕会多抽时间陪你们。”
说罢,他放下永宁,起身走到殿中,将追逐木鸭的李仲宣和李仲瑾一手一个抱了起来。
朗声笑道:“今日朕谁也不见了,就在此处,陪朕的皇后、爱妃和孩儿们用膳!谁都不许再提国事!”
这一刻,他不是威震南方的唐主,不是雄心勃勃的帝王,只是一个享受着家庭温暖的丈夫与父亲。
烛光摇曳,映照着满殿的温馨,将那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暂时隔绝在了这宫墙之外。
不知不觉间,已到了年终岁末。
第667章 风雪故人来
时近岁末,潭州城飘起了细碎的雪花,皇宫内却张灯结彩,暖意融融。
休沐在即,李从嘉于宫中设宴,邀留守京城的文武心腹共聚。
殿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严冬的寒意,更烫热了彼此的情谊。
今夜,李从嘉特意吩咐,免去诸多繁琐礼节,只论旧谊,不谈国事。
金杯玉盏,佳肴美馔,尤其是那醇烈异常的“仙林酿”一开坛,顿时满殿生香,也蒸腾起往事的烟云。
武人那边已是豪情勃发,喧闹震天。
文臣席上虽稍显含蓄,却也兴致高昂,言笑晏晏。
但见宰相赵普正与枢密使常梦锡低声商讨着什么,而放浪形骸的韩熙载与徐铉则已开始探讨起新近的诗文韵律,气氛融洽。
李从嘉的目光落在赵普那如今已显雍容沉稳的面庞上,不禁莞尔,扬声道:“则平。”
赵普闻声,立刻恭敬起身:“陛下。”
李从嘉手持玉杯,踱步至他面前,眼中带着几分戏谑,更多的却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追忆。
“朕方才忽然想起,六年前,朕还是皇子之时,奉命秘密出使北周。绕道太原,于那风雪交加之夜,寻至一座墙垣破败的学塾……”
他话语一顿,殿内不少知悉旧事的老臣都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李从嘉继续道,声音带着感慨:“只见屋内炭火微弱,一位青衫洗得发白的教书先生,正对着三五名拖着鼻涕的蒙童,讲解着蒙学。冻得瑟瑟发抖,却依旧讲得一丝不苟,目光清亮,仿佛胸中自有沟壑万千。”
他笑着指了指如今身着紫袍、气度俨然的首辅宰相。
“赵卿,彼时你那穷困潦倒,却仍不忘圣贤书的模样,与今日这执掌乾坤、调理阴阳的帝国宰辅,实在是判若云泥啊!谁能想到,当年那三五幼童的先生,如今治理的,是万里江山,亿兆黎民!”
这番回忆引得众臣轻笑,赵普更是面露赧然,有些难为情地拱了拱手,一如当年般质朴说道。
“陛下谬赞了。臣本布衣,学问粗浅,唯深知‘勤能补拙’之理,这些年唯有手不释卷,勤学不辍,方能勉强不负陛下信重,不至贻笑大方。”
“好一个‘勤学不辍’!”
李从嘉赞道,亲手为赵普斟满一杯仙林酿,语气转为郑重。
“正是你这份勤勉与实学,方能为朕将这偌大江山打理得井井有条。
朕在外南征北战,开疆拓土,你在朝中运筹帷幄,调拨粮草,安抚四方,使得前线无后顾之忧,新附之地能迅速安定。其中辛苦,朕岂能不知?”
他双手举杯,面向赵普,亦是对满殿文武扬声道。
“这一杯,敬朕的肱骨之臣,敬则平你,这些年的夙兴夜寐,殚精竭虑!辛苦了!”
“臣,万死不辞!”
赵普心潮澎湃,深深一揖,双手接过酒杯,与李从嘉重重一碰,君臣二人相视一笑,将杯中象征着一路风雨与无比信任的烈酒,一饮而尽。
李从嘉与赵普对饮完毕,目光便转向了另一席正谈笑风生的潘佑与董蒨。
他脸上带着一种洞悉往事的揶揄笑容,信步走了过去。
“潘卿,董卿。”
李从嘉的声音让两人立刻放下酒杯,恭敬起身。
“你二人,如今与韩大家把酒论诗,好不风雅。”
李从嘉笑着,话锋却陡然一转,带着几分戏谑。
“可朕还记得,当年在江宁,你们在朕那千余民夫的营寨里,做个管仓廪、记出入的小吏时,可没少在背后偷偷嘀咕朕这个‘不靠谱’的主公吧?”
此言一出,潘佑和董蒨顿时老脸一红,仿佛被说中了少年时的心事,窘迫得不知如何是好。
还是潘佑性子更直率些,挠了挠头,讪笑道:“陛下明鉴……那时,那时陛下行事……确是天马行空,往往出人意料,臣等愚钝,实在是捉摸不透,心中难免……忐忑。”
董蒨在一旁连忙点头附和,额角都微微见汗,回想起当年看着这位主公种种“胡闹”举动时的忧心忡忡。
“哈哈哈!”
李从嘉见状,不由放声大笑,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忐忑?朕看是没少骂朕是‘胡闹的东家’吧!”
笑过之后,他神色一正,目光中充满了肯定与赞许,语气也变得无比诚挚。
“但正是当年的‘捉摸不透’,才有了后来的破而后立!正是你二人于微末之中,仍能恪尽职守,将区区千人之众的粮秣、账目打理得清清楚楚,才让朕看到了你们的才干与心性!”
他声音朗朗,传入殿内每个人耳中。
“如今,潘佑锐意革新,敢为天下先,乃是朕推行新政的利剑!董蒨掌财稳重,精打细算,是朕稳固后方的磐石!”
“你二人,早已非吴下阿蒙,皆是天下闻名的贤臣能吏,是朕不可或缺的股肱之臣!”
这一番褒奖,情真意切,说得潘佑与董蒨心潮澎湃,眼眶发热,方才的窘迫化为无比的激动与自豪。
“来!”
李从嘉亲自为他们斟上美酒,自己也满上一杯,“陪朕满饮此杯!敬往事峥嵘,更敬你二人,为我大唐社稷付出的心血与才智!”
“臣等,愿为陛下,为大唐,效死力!”
潘佑与董蒨声音哽咽,却异常坚定地举杯,与李从嘉的酒杯重重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随即仰头将那份知遇之恩与共同奋斗的豪情,一饮而尽。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略显文弱的张泌身上。此人当年仅是一县城中默默无闻的书生,只因自己偶然见其能左右双手同时挥毫,惊为奇才,选拔于身边为一文书。
这五六年来,多少革故鼎新的诏令、安定四方的政策,皆出自他那支看似柔弱、实则力有千钧的笔下!
看着眼前这群星璀璨、文武相济的场面,李从嘉胸中豪情与温情交织。
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每一位臣子,无论是赳赳武夫,还是彬彬文臣,声音充满了由衷的赞叹与期许:
“朕观满殿英杰,武能安邦,文可治国,正是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此非朕之所愿!朕愿与诸君,共创煌煌盛世!这万里版图,由诸君铁蹄踏定;这盛世华章,亦需诸君妙笔书写!”
第668章 念旧情
“诸君!”李从嘉将酒杯高高举起,声震殿宇,“这万里江山,有你一份!这千秋功业,亦由你我共铸!饮胜!”
“为陛下贺!为大唐贺!饮胜!”
群情激昂,所有文武,无论老少,无论文武,皆举杯痛饮,声震屋瓦。
文臣们感念知遇之恩,武将们心怀忠勇之志,在这一刻,君臣之分似乎模糊了,只剩下一同走过尸山血海、共享这无上荣光的袍泽之情。
这情谊,如同殿外纷扬的雪花,纯净而厚重,覆盖了过去的一切艰辛,也孕育着来年崭新的希望。
黑脸虬髯的猛将张璨,几大杯精纯白酒下肚,酒性立刻被点燃。
他一把扯开袍子的前襟,露出毛茸茸的胸膛,瞪着牛眼四处张望,最终目光锁定在同样身形魁梧、面色黝黑的沙万金身上。
“老沙!俺老张手痒了!来来来,咱俩比划比划,让陛下和诸位看看,咱这身骨头还没生锈!”
张璨声如洪钟,震得梁上灰尘似乎都簌簌落下。
张璨虬髯大汉,身量高大,小半年没有打仗,有些手痒痒。这仙林酿下肚子,顿时接着几分醉意,想要撒泼。
沙万金也是海量,闻言毫不示弱,霍然起身,笑骂道:“你这黑厮,仗着几分酒意便来撩拨,怕你不成!”
这两人,乃是八年前最早追随李从嘉的亲卫,那时还只是洞庭湖上扛盐包、风里来浪里去的糙汉子。
被李从嘉简拔于行伍,一路浴血奋战,才挣得如今这显赫官爵。
当下两人就在御宴席间的空地上,摆开架势,也不用兵器,只用拳脚。
你来我往,招式毫无花哨,尽是战场上搏杀练就的狠辣与直接。
拳风腿影,引得众将纷纷叫好。
斗了二三十回合,两人身上都见了汗,张璨一个熊抱,沙万金顺势一扛,两人角力片刻,谁也没能奈何谁,忽然同时松手,对视一眼,竟不约而同地爆发出震天的大笑,紧紧拥抱在一起!
“哈哈哈!老沙,还记得当年咱们在盐船上,为半块干饼打得鼻青脸肿吗?”
“如何不记得!你这黑厮,还偷喝过老子的洗脚水!”
“放屁!那是你自己不当心……”
两人互相捶打着对方的后背,笑声中带着泪光,那是在血与火中淬炼出的、过命的交情。
席间,脸上带着狰狞疤痕、左眼覆着黑皮眼罩的胡则,看着张璨二人嬉闹,那仅存的独眼中没有戏谑,只有如同熔岩般滚烫的追忆与豪情。
他咧开嘴,那道从额角直划到下颚的伤疤也随之扭动,宛如一条蛰伏的蜈蚣,非但不显可怖,反更添几分百战余生的凛然气魄。
李从嘉目光灼灼,看着张璨与沙万金,声如金铁交鸣:“你二人,是朕的左膀右臂,是能为朕撕裂敌阵的尖刀利刃!”
随即,他端起酒杯,转向如山岳般稳坐的胡则,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敬重,响彻整个大殿。
“而胡则!尔便是朕之‘铁壁’!今夏夔门鏖战,箭如飞蝗,滚石如雨!”
“是胡将军,亲率千余死士,高呼‘大唐万胜’,第一个踏尸登城!死战不退,血染征袍,直至长刀斩面,犹自挥刀狂呼,为三军撕开那决定胜负的血色缺口!”
“此等勇烈,古之樊哙,亦不过如此!”
胡则却是听得懂,“樊哙”是刘邦麾下以勇力闻名的猛将。
李从嘉高举酒杯,目光如炬,声震梁宇。
“将军百战碎铁衣,独目犹能破夔门!”
“胡将军,陪朕,满饮此杯!”
他亲自将酒杯递向胡则。
胡则虎躯一震,独眼中瞬间迸发出无比炽热的光芒。
他猛地起身,单膝跪地,双手过头恭敬地接过酒杯,声音因激动而沙哑,却带着斩钉截铁的誓言。
“为陛下,为大唐!莫说一目,纵然肝脑涂地,九死无悔!谢陛下赐酒!”言罢,仰头一饮而尽,烈酒顺着他虬结的胡须淌下,更显豪迈悲壮。
李从嘉饮尽杯中酒,目光旋即落在如一尊铁塔般侍立一旁的亲卫长申屠令坚身上。
他大步上前,亲手为其斟满美酒,回忆的浪潮让他语气深沉而充满力量。
“光州城下,我军骑兵陷入重围,周军如潮水般涌来,朕几陷绝境!是申屠!持巨盾立于朕前,一步不退!盾牌破碎,便以身为盾!周身浴血,伤痕累累,却硬是为朕在万军之中,杀出了一条生路!”
他重重拍着申屠令坚坚实如铁的臂膀,朗声赞道:
“赳赳武夫,古之恶来!申屠,你便是朕最坚固的城垣!”
“陪朕,再饮一杯!”
申屠令坚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光头锃亮如镜的悍将,此刻亦是虎目含泪。
他接过酒杯,大手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摸了一把自己的光头,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能护卫陛下左右,马革裹尸,乃末将平生所愿!此生,无悔!”
言毕,与李从嘉重重碰杯,一饮而尽。
李从嘉放下与申屠令坚对饮的酒杯,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最终定格在一直沉默坐在角落的马成信身上。
他端起一杯新斟满的仙林酿,步履沉稳地走了过去。
殿内的喧闹随着他的脚步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过来。
李从嘉在马成信案前站定,看着这位面容坚毅、眼神中却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哀伤的将领,声音沉浑而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成信,你与汝兄成达,当年在金陵城中,乃是人人钦羡的殿前侍卫,前程似锦。”
他的声音带着追忆的波澜“然朕,彼时不过是一介落魄皇子,前途未卜,性命堪忧。你兄弟二人,却甘愿誓死追随朕离京,踏上这条遍布荆棘的险途。”
他话音微顿,仿佛穿越了八载光阴,回到了那段筚路蓝缕的岁月。
“晃晃八年,刀光剑影,生死浮沉,你兄弟二人从未离朕左右!朕记得成达好酒量,犹胜于你,朕更记得他冲锋陷阵时,永远抢在朕的身前!”
说到此处,李从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尽的痛惜与凛冽的杀意。
“朱仙镇!那场北伐血战!朕令汝兄马成达亲率三千精骑,抵挡大军,周军势大,我军偏师北伐,他做到了,以寡敌众,死战不退,将赵光义的主力牢牢钉死在绝地!”
“然而……然而……”
李从嘉虎目泛红,握杯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
“却未能及时脱险……致使他身陷重围,……那赵光义小儿,偷袭砍去了他的头颅!”
“噗通!”
一声,马成信早已泪流满面,重重跪倒在地,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第669章 瑞雪兆丰年
李从嘉俯身,用空着的那只手紧紧抓住马成信的手臂,将他扶起,目光如炬,直视着他,也像是在对殿内所有文武宣告。
“此仇,此恨,朕铭记于心,一日不敢或忘!马成达将军的英灵,与我大唐无数为国捐躯的忠勇将士一样,长存于这山河之间,护佑着我等前行!”
他猛地举起手中酒杯,面向所有人,声音如同黄钟大吕,带着壮怀激烈的悲怆与冲霄的豪气。
“这一杯!”
李从嘉的声音斩钉截铁,震动殿宇,“敬所有为我大唐江山,流尽最后一滴血的英烈忠魂!”
“敬英烈!”
殿下所有文武大臣,无论将军还是文士,皆肃然起身,高举酒杯,齐声怒吼。
那声音汇聚成一股无形的洪流,充满了复仇的意志与开创盛世的决心,仿佛要冲破这殿宇,直上九霄!
“干!”
李从嘉与马成信,与所有人,将杯中那炽烈如火的酒液,一饮而尽。
这酒,混合着对逝者的哀思、对敌人的愤恨,以及对未来的无限雄心,灼烧着每个人的肺腑,也铸就了这个新生帝国永不磨灭的脊梁。
这一刻,殿内文武无不为之动容。
他们看到的,不仅是君王对臣子的褒奖,更是生死兄弟之间,用鲜血与忠诚铸就辉煌。
三日后,除夕。
宫外的万家灯火与宫内的璀璨明烛交相辉映,驱散了岁末的严寒。
李从嘉难得地卸下所有朝务,只在后宫陪伴家人守岁。
殿内暖意融融,炭盆烧得正旺。
周娥皇、徐蕊儿、黄莹几位后妃环绕在侧,言笑晏晏,秦玉和秋水则在一旁细心照看着茶点。
三个孩子,三岁的李仲宣、两岁的李仲瑾以及刚满一岁的永宁公主,皆穿着崭新的红色棉袄,像几个喜庆的年画娃娃,在厚厚的地毯上嬉戏。
最活泼的却是一个约莫十二岁的小姑娘,她穿着一身绯色衣裙,宛如雪地里的红梅,正是被接入宫中,由周娥皇亲自抚养的妹妹周女英。
她继承了姐姐的美貌,性子却更为跳脱,此刻正带着李仲宣和李仲瑾在殿门口洁净的雪地里撒欢,团雪球,清脆的笑声如同玉珠落盘,回荡在宫廷之中。
周娥皇看着妹妹和孩子们,温柔地替李仲宣拂去发梢的雪花。
对李从嘉轻声道:“夫君推广这棉花,真是功德无量。往年这般大雪,孩子们裹着皮裘也难免畏手畏脚,如今穿上这轻软暖和的棉衣,竟能在雪地里玩得如此尽兴,再也不畏寒了。”
李从嘉揽着她的肩,闻言笑道:“说起这棉花,还是莹儿的功劳。”
他目光转向正逗弄着永宁的黄莹,“当年途经洞庭湖上游,顺手剿灭了一伙水匪,不仅救下了被劫的莹儿,还得了一小包据说是从极西之地传来的‘木棉’种子。”
“若非如此,何来今日我大唐百姓冬日之暖?只不过现在产量还太低了,日后还需要更好的推广……以后前往塞外漠北,没有皮毛,将士们也要靠这棉衣御寒。”
黄莹抬起头,眼中闪着光,笑盈盈地接口,语气带着回忆的甜蜜与感激。
“是啊,若非夫君当年神兵天降,妾身恐怕早已……更想不到,那包小小的种子,竟能在夫君手中,孕育出这遍及南方的棉田,活人无数。”
她与李从嘉相视一笑,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正当殿内弥漫着温馨的回忆与对未来的憧憬时,只听外面传来一阵沉重而悠扬的金属撞击声。
“咚!”
“咚!”
“咚!”
声音浑厚、稳定,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精确感,穿透雪夜,宣告着旧岁的终结与新年的降临。
“是格物院新制成的齿轮钟!”
李从嘉眼中闪过自豪的光芒。
那尊利用水力驱动、由精密齿轮组构成的机械钟,虽然庞大笨重,却是这个时代最顶尖智慧的结晶,它的报时,象征着一种全新的、更精确的时间观念正在萌芽。
“跨年了!”
女英在雪地里雀跃欢呼
李从嘉起身笑道:“走,都到外面看看去!”
一家人都欣然涌到了殿外廊下,寒意扑面,却驱不散心头的暖意与期待。
内侍们早已准备就绪。
只见庭院中,巨大的松木火把被依次点燃。
“呼”地一声,橘红色的火焰腾空而起,剧烈地跳动着,发出噼啪的轻响。
那熊熊火光不仅驱散了冬夜的黑暗与寒冷,更仿佛带着一股原始而磅礴的力量,象征着驱除旧岁的邪祟,迎来新岁的光明与温暖。
火光映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明暗跃动。
“点烟花!”李从嘉扬手道。
早已准备好的内侍立刻上前,用手中长长的香柱,点燃了地上那些裹着火药的竹筒引信。
“咻!”
尖锐的破空声划破寂静的夜。
“嘭!”
竹筒在夜空中猛地炸开,绽放出金黄色的、略显稀疏却无比夺目的光芒。
虽远不及后世烟花的绚烂多彩,但那瞬间迸发的火星,如同撕破沉沉夜幕的希望之种,依旧清晰地照亮了廊下每一张仰望的、写满惊叹与期盼的脸庞。
周娥皇与诸妃不约而同地双手合十,对着那转瞬即逝的璀璨,默默祈愿。
徐蕊儿嘴角噙着动人的笑意,眼波在火光映照下流转生辉,她偷偷许愿的女儿永宁平安喜乐,希望陛下多来自己这里,那眉梢一点黑痣,在明暗交错间更添几分狐媚风韵。
黄莹则睁大了清澈的眸子,像个好奇的少女,她双手紧握,祈愿的却是格物院能造出更多有趣的新奇物件,李从嘉能一直像此刻这般轻松快乐,心思单纯而美好。
秦玉这个白嫩秀丽的苗女,此刻也收敛了平日的活泼,神情格外认真,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悄悄向山神与水神祈祷,愿来年能为陛下诞下一位健康的皇儿,眼中闪烁着母性的期盼。
李从嘉左手稳稳抱着咿呀学语的永宁,右手牵着兴奋地指着天空的仲宣,看着身旁这群笑靥如花、美丽动人的家人。
再望向夜空中那虽零星却意义非凡的“火树银花”,心中涌起无限感慨与满足。
这万里江山,若无可守护之人,也不过是冰冷的疆土。
那个穿着绯色衣裙、仿佛与雪地融为一体的少女身上周女英。
她正拍着手,为空中炸响的烟花欢呼,活泼得如同雪中精灵。
然而,就在那烟花光芒最盛、映亮她绝美侧颜的一刹那,她那灵动狡黠的眼眸,正飞快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怯与好奇,悄悄地、俏皮地偷瞄了姐夫一眼。
那眼神,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小小石子,在李从嘉的心底,漾开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又是一年匆匆而过。
从落魄皇子到南方共主,这条路上充满了荆棘与鲜血,但此刻,看着家人的笑脸,听着新年的钟声,他更加坚信,自己所开创的一切,值得用生命去守护。
瑞雪兆丰年。
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一个新的时代,正伴随着新年的脚步,在李从嘉的手中,缓缓揭开序幕。
第671章 山雨欲来
元宵刚过,潭州城尚沉浸在节日的余韵中,一份来自北境襄州前线的六百里加急军报,便被送到了李从嘉的案头。
政事堂内,气氛凝重。
枢密使常梦锡指着悬挂的巨幅地图,沉声道:“陛下,宋将李处耘麾下斥候,近来活动异常频繁。
五日前,我一队巡边士卒在汉水之畔,与一股伪装成山贼的宋军精锐遭遇,小规模接战,互有伤亡。对方虽事后迅速退去,却明显是在试探我军防务虚实与反应速度。”
“不止襄州。”暗卫指挥使莴彦补充道:“淮西光州、寿州一带,宋军亦在秘密加固寨堡,征集民夫疏通通往边境的运粮河道。”
“种种迹象表明,赵匡胤虽未大举兴兵,但其对我朝的军事压力,正在稳步提升。”
李从嘉凝视着地图上那条漫长的、蜿蜒的国境线,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他深知,赵匡胤绝不会坐视自己彻底消化南方,此番摩擦,既是试探,也是蓄力。
“看来,双方兵卒都想较劲摩擦……甚至有些北地兵卒,来抢钱粮。”
李从嘉语气平静,眼中却寒光闪烁,“他欲寻衅开启边境纷乱。”
与此同时,汴梁皇宫,大庆殿内。
赵匡胤同样在听取边报。
殿前都指挥使石守信洪声奏道:“陛下,据报,伪唐在襄州、鄞州(今湖北黄陂一带)等地增派兵马,其水军战船于汉水游弋,气焰嚣张!李从嘉小儿,怕是得了南方,便忘了天高地厚!”
参知政事薛居正持重道:“然其国内新定,李从嘉正忙于科举、改制、理财,此时未必愿与我朝全面开战。边境摩擦,或为其内部强硬派将领所为,亦或是对我朝前番经济之策的反制。”
晋王赵光义立刻出列,语气激昂:“皇兄!李从嘉狼子野心,天下皆知!其统一南方,国力大增,若待其根基稳固,必成我心腹大患!”
“今其立足未稳,正宜以泰山压顶之势,迫其屈服!襄州之衅,正是天赐良机,可命曹彬加大压力,若能夺回襄汉要地,则长江天险,我与彼共之!”
赵匡胤沉默片刻,他比赵光义更清楚全面开战的巨大风险。
唐军新锐,士气正盛,李从嘉更非庸主。他最终缓缓开口,定下基调。
“李从嘉,确为劲敌。然国之大政,不可轻启战端。传旨李处耘,严加戒备,固守疆土,彼若来犯,坚决回击;彼若不动,亦不得擅自越境生事。然各边境州县,需加紧操练,广积粮草,以备不时之需。”
他采取的是更为稳妥的施压策略,既展示肌肉,又避免过早陷入全面战争的泥潭。
双方边兵,都说对方先动手,但是却都开始陆续增兵,若是不陈兵边境,都怕对方突然发难,消息传回潭州。
李从嘉召集重臣,冷笑道:“赵匡胤想以兵威慑我,乱我阵脚。偏不遂他愿!”
他看向常梦锡与诸位将领:“传令前线各部,针锋相对,寸土不让!宋军斥候敢越界一步,便给朕打断他的腿!宋军增一兵一卒,我军也要派遣精锐对峙!”
他要在保持战略克制的同时,展现出绝不退缩的强硬姿态。
“此外。”李从嘉目光转向、张泌、董蒨等人,继续嘱咐道:“原定各州春耕、水利、工坊事宜,一概照常进行,不得因边境紧张而延误。新军训练、兵甲打造、粮草储备,更需加快进度!”
一场无声的较量,在千里边境线上悄然展开。
双方的斥候在山林河汊间激烈绞杀,小规模的冲突时有发生,毕竟数千里的边境线,双方犬牙交错的态势。
宋国人魁梧勇猛,北地豪气,唐国人甲胄精良,士气高昂。
隐隐形成了南北对立的局面,一江之隔,军卒互不相容。
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日益浓重的战争阴云。
商旅们发现边境盘查变得异常严格,往来税赋也有所增加。
民间开始流传各种关于宋军调动、唐军备战的传言。
和平的时光,仿佛沙漏中的流沙,正在一点点逝去。
南北两大巨人,在短暂的休整和对峙后,正沿着一条看似不可避免的轨道,缓缓走向下一次,决定天下命运的惊天碰撞。
春寒料峭的汴梁皇宫,福宁殿内灯火通明。
赵匡胤斜后殿之中,眉头紧锁,听着御阶下慷慨陈词的晋王赵光义。
这小半年来,类似的场景已上演多次。
“皇兄!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赵光义声音激昂,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那李从嘉在南方搞什么科举改制、发行宝钞、整合水师,其志岂在偏安?他是在厉兵秣马,准备全力北向啊!”
“我军虽强,然唐军挟新统南方之锐气,又据长江天险,若待其准备充分,我军欲要南下,必是旷日持久,伤亡惨重!”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却更加铿锵:“为今之计,唯有‘联夷制唐’!”
“北辽,便是那把最锋利的刀!耶律璟虽昏聩,但其麾下铁骑,仍是天下精锐。南京留守萧思温,老谋深算,在辽国权势日隆,若能与之结盟,约定共击伪唐,则李从嘉首尾不能相顾,伪唐必亡!”
赵匡胤猛地坐直身体,脸上掠过一丝愠怒,斩钉截铁道:“不可!光义,你此言差矣!辽国,乃塞外蛮族,豺狼之性!我等乃中原正统,岂可引狼入室,与虎谋皮?”
“昔日石敬瑭割让燕云,遗臭万年!朕若与辽国深入结盟,即便能灭唐,届时辽骑盘踞中原不退,我等如何驱之?天下人又将如何看朕?看我这大宋!”
他骨子里作为中原帝王的自尊与对异族的警惕,让他对此策极为排斥。
“皇兄!”
赵光义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言辞恳切,甚至带着几分哭腔。
“臣弟岂不知与辽合作是饮鸩止渴?然眼下李从嘉才是心腹大患!此獠不除,我大宋永无宁日!若得辽国牵制其北境,甚至出兵河东,我大军便可全力突破江淮!”
“至于日后辽国……待我大宋一统天下,兵精粮足,难道还怕他不成?届时再北伐收复燕云,亦未为晚也!此乃权宜之计,是为了我赵氏江山永固啊!”
他见赵匡胤面色阴沉不语,继续加重筹码。
“皇兄,襄州摩擦,唐军应对强硬,寸步不让,可见其底气十足。若再无非常之策加以制衡,待其羽翼彻底丰满,则大势去矣!”
“臣弟愿亲赴北地,面见那萧思温,陈说利害,务必促成盟约,至少也要让辽国在我对唐用兵时,严守中立,绝不助唐!”
赵匡胤站起身,在殿内烦躁地踱步。
弟弟的话像一根根针,刺在他心头最敏感的地方。
第672章 辽国会盟
他何尝不知李从嘉的威胁?
何尝不想尽快一统?
但与辽国深入结盟,无异于在史书上留下污点,也蕴含着巨大的风险。
一边是帝王尊严与潜在的后患,一边是现实而紧迫的威胁……
殿内只剩下他沉重的脚步声和烛火噼啪的轻响。
挣扎、权衡、无奈,种种情绪在他脸上交织。
最终,他停下脚步,背对着赵光义,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沙哑:
“罢了……罢了……”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弟弟,既有期许,更有深深的忧虑。
“就依你之见吧。”
“朕,准你出使辽国,会见那萧思温。”
“光义,你需谨记!”
赵匡胤语气陡然严厉起来,“此行凶险,那萧思温是老狐狸,辽国朝局亦是波谲云诡。盟约条件,你需慎之又慎,绝不可答应割让寸土,一切以共同伐唐为核心,若能说动辽国出兵河东,牵扯唐军东海,便是大功一件!”
“臣弟,领旨!必不辱使命!”
赵光义眼中闪过狂喜与决然,重重叩首。
数日后,一支打着大宋旌旗、携带重礼的使团,在晋王赵光义的亲自率领下,浩浩荡荡地离开汴梁,渡过黄河,向着北方辽国的南京(今北京)方向迤逦而行。
宋国二号人物首次北上,意图缔结对抗南唐的军事同盟,这一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必将在这天下棋局中,激起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
辽国南京,燕山脚下,这座兼具草原雄浑与汉地典雅的城市,在春寒中迎来了一支来自南方的使团。
使团首领,大宋晋王赵光义,作为宋国第二号人物,赵光义爱排场,更是摆足了架势。
但是辽国自诩兵马强,想要给他个下马威。
南京留守萧思温以“留守大人偶感风寒,需静养数日”为由,将这位大宋亲王晾在了驿馆之中,一晾便是足足半月。
这半月间,赵光义与其带来的心腹谋士宋琪、悍将高琼等人,只能看着窗外辽国骑兵呼啸而过,感受着北地凛冽的寒风与更冷的“招待”。
赵光义心中焦灼与怒意日增,却也更加坚定了必须促成盟约的决心。
辽国南京,留守府邸深处一间极具契丹风情的穹庐大帐内,兽皮铺地,炭火在巨大的铜盆中熊熊燃烧,驱散着北地的春寒。
空气中弥漫着炙烤羊肉的油脂香气与一种草原特有的、混合了皮革与草料的腥膻气息。
留守萧思温踞坐于主位之上,他身着锦绣辽服,领口袖缘镶着珍贵的貂皮,虽已年过半百,须发间杂银丝,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雪夜里的饿狼,闪烁着精明与审视的光芒
。他并未起身,只是用那锐利的目光扫过进来的赵光义一行人,微微抬手,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晋王殿下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请坐。”
踏入帐内的赵光义,面皮白净,因养尊处优而显得有些富态,是个无须的白胖子。
他虽努力维持着亲王的威仪,但眉宇间那半月来被冷落积压的火气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难以完全掩饰。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依礼在客位坐下,皮笑肉不笑地寒暄道:“萧留守客气了,能得留守接见,本王不胜荣幸。”
双方寥寥数语,气氛不冷不热,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薄冰。
侍者奉上烈酒与手把肉等契丹食物,赵光义浅尝辄止,萧思温则吃得从容。
酒过三巡,帐内只有炭火的噼啪声和咀嚼食物的细微声响。
萧思温用精致的银质小刀慢条斯理地割下一块肥美的羊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仿佛这才想起客人的存在。
他抬起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探究,语气平淡却直刺核心:
“晋王殿下此次不辞辛劳,北上我这苦寒之地,千里迢迢,想必非为观风赏景。却不知……宋主有何要事,需劳动殿下亲至?”
赵光义放下酒杯,神色凝重,开门见山。
“萧留守乃辽国栋梁,明察万里。当今天下之势,想必留守洞若观火。伪唐国主李从嘉,狼子野心,数年之内,鲸吞蜀国、吴越、南平、南汉,更篡其本宗南唐!”
“此子一统淮河以南,尽控长江水运之利。其兴学堂,练精兵,广积粮,铸利器,更推行所谓‘新政’,收拢人心。其所谋者,岂是偏安一隅?分明是欲效仿前唐,谋局天下!”
萧思温慢条斯理地割下一块羊肉,放入口中咀嚼,方才缓缓道:“哦?唐主志向远大,与我大辽何干?我契丹铁骑,纵横草原,牧马阴山,向来与南朝,是战是和,皆由我心。”
赵光义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
“留守此言差矣!李从嘉欲复所谓‘盛唐’,其眼中之敌,岂止我大宋?昔年盛唐,是如何对待突厥、契丹?‘驱除胡虏,恢复中华’,此等口号,难道留守未曾听闻?”
“他日若其稳固南方,必然北向!其志,必在将贵国驱回漠北,永绝边患!届时,我大宋居中原之地,与贵国陈兵北境,互相提防,消耗国力,岂非让那李从嘉坐收渔翁之利?”
萧思温手中割肉的小刀顿了一顿,眼中精光一闪而逝,他冷哼一声。
“晋王倒是好口才。那李从嘉,确实非安分之主。据闻其在南方广造海船,其意恐怕不止于江淮。若让其成势,确实是个麻烦。”
他话锋一转,直视赵光义,“然则,晋王欲如何?”
见萧思温态度松动,赵光义心中一定,立刻道。
“唯有携手,共击此獠!我大宋愿与贵国缔结盟约,约定时机,南北并举,同时发兵!”
“我大宋主力突破淮泗,直捣其腹心;贵国铁骑则可自河东、幽燕南下,沧州、青州一带出兵,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伪唐再强,焉能同时抵挡你我两国倾力一击?事成之后,土地人民,各取所需,共分其利!”
萧思温沉吟片刻,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晋王快人快语。李从嘉此人,确是我草原心腹之患。其志不在小,若真让其成了气候,重现所谓‘天可汗’旧事,我契丹儿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他举起酒杯,“看来,在这李从嘉身上,你我倒是不谋而合。”
“正是!”
赵光义亦举杯,“此乃大势所趋,亦是自救之道!唯有宋辽联手,方能扼杀此燎原之势于未起之时!”
两只酒杯在空中重重一碰,酒液晃荡。
第673章 合谋
萧思温笑道:“盟约细节,还需细细商榷。比如,这出兵时机,兵力多寡,粮草辎重如何协同,还有……事成之后,这‘各取所需’,又当如何界定?”
赵光义心知最关键、也是最艰难的讨价还价开始了,但他已然迈出了最重要的一步。
他肃然道:“自然,一切皆可详谈。我皇兄有言,宋辽既为盟邦,必以诚相待。”
帐外北风呼啸,帐内,一场针对南方新生巨人的秘密同盟,就在这酒肉与机锋之间,初步达成了意向。
穹庐大帐内,炭火噼啪,酒意微醺,但赵光义与萧思温之间的气氛,却在初步的“共识”后,迅速变得微妙而紧张起来。
既然确定了共同对付李从嘉这个目标,接下来便是如何动手的具体谋划。
赵光义显然有备而来,他挥退侍从,仅留心腹宋琪在侧,然后凑近地图,压低声音道:“萧留守,李从嘉在淮河、长江沿线布防严密,正面强攻,纵然能胜,亦必损失惨重。
本王有一‘奇兵’之策,或可收出其不意之效。”
他手指顺着地图上的海岸线滑动:“我大宋可开放沧州、青州、沂州一线口岸,允贵国精锐骑兵,假扮商队或利用我提供的船只,秘密由此过境。”
“贵军可沿此路快速南下,直插伪唐防御相对薄弱的海(今江苏连云港)一带!以此地为奇兵突击之所,若能一举夺下海州,便在伪唐柔软的腰腹之地,钉入一颗致命的楔子!沿途粮草消耗,皆由我大宋一力承担!”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萧思温。
“与此同时,我大宋主力将在光州、寿州一带大张旗鼓,制造渡淮南下的巨大压力,吸引李从嘉的主力布防于淮西。”
“如此,便可为贵军奇袭海州,创造绝佳的战机!一旦海州攻克,此地可作为贵国日后南下的重要据点,我大宋甚至可将其拱手相让!”
赵光义此言,已是将“借辽兵”之策推到了极致。
在这乱世之中,向北方强邻借兵并非没有先例,昔年后晋石敬瑭便是借此上位,遗臭万年。
如今,在赵光义的极力推动下,强大的宋国,为了扼杀南方的威胁,也不得不走上这条充满风险与争议的道路。
事已至此,宋国赵氏也是无奈的选择。
其一,李从嘉统一淮南以南,疆域之广,人口之众,财力之丰,已超越占据中原的宋国,国力空前强大。
其二,伪唐正处于快速消化整合、休养生息的关键时期,若让其安稳发展数年,以其展现出的高效治理与革新魄力,其崛起之势将不可阻挡。
其三,无论是赵匡胤还是赵光义,都与李从嘉在战场上交过手。
深知此子用兵如神,更可怕的是其治国之能。
眼见其在南方推行的一系列富国强兵之策,赵匡义产生了强烈的危机感,若不趁其尚未完全稳固内部,将其拖入战争泥沼,消耗其国力,待其羽翼丰满,对宋而言将是灭顶之灾。
他们苦守中原,还要抵抗北方游牧民族威慑,如何能安心攻打唐朝,不如合兵一处,共同瓜分利益。
此时辽国几次内乱,没有空前强大,而宋国也没有吸收南方的财力,但是两者合兵在一起,可以说是当世最强的兵马。
萧思温这只老狐狸,岂是轻易能被画下的大饼所打动?
他听着赵光义慷慨激昂的计划,脸上却不见多少喜色,只是用手指缓缓敲击着桌面。
“晋王殿下,此策……听着倒是巧妙。”
萧思温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让我大辽勇士,远涉千里,冒险深入敌境,去攻打一座滨海的坚城?即便拿下,也不过是一孤悬于外的据点,届时面对伪唐的反扑,我辽军岂非成了瓮中之鳖?”
他话锋一转,图穷匕见:“若要展现贵国的诚意,光是开放通道和提供粮草,恐怕还不够。我辽军将士的血,不能白流。”
“行此险策,贵国需先将沧州一带割让于我大辽,以此作为我大军前进的可靠基地和后勤保障。否则,此策风险太大,恕难从命。”
“什么?割让沧州?!”
赵光义脸色骤变,猛地站起。
沧州乃要地,控扼渤海,若割让给辽国,无异于将一把尖刀抵在了宋国自己的咽喉之上,后患无穷。
“此事绝无可能!我皇兄绝不会答应!我大宋诚意结盟,共击强敌,岂是割地求援之辈?”
帐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萧思温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既然晋王做不了这个主,那此事便再从长计议吧。合作,总要双方都有利可图才是。”
尽管在共同对付李从嘉这个大方向上,两人不谋而合,但在具体的利益交换和战略执行上,却存在着巨大的分歧。
赵光义希望辽国充当奇兵,承担高风险,为宋国主攻创造机会;而萧思温则狮子大开口,要求宋国先付出实质性的领土代价。
这场至关重要的会谈,最终在沧州割让问题的僵持下散去。
赵光义与萧思温虽然达成了联合的“共识”,但盟约的细节,尤其是最关键的利益分配与军事行动计划,却远未达成一致
接下来的数日,南京留守府内,赵光义与萧思温展开了连续而艰苦的谈判。
帐中烛火常明至深夜,双方就出兵规模、粮草供应、进攻路线、战利品分配等每一个细节反复拉锯、争辩。
赵光义虽年轻,却展现出与其白胖外表不符的精明与坚韧,竭力为宋国争取利益,避免付出过多实质代价。
而萧思温则凭借其老辣的经验和对局势的掌控,步步紧逼。
最终,一份初步的、秘而不宣的盟约条款艰难达成。
核心内容包括,宋国开放沧州口岸,允许一支数量有限的辽国精锐借道,并提供部分粮草协助,目标直指唐国海州,进行试探性攻击。
宋军主力则按计划在淮西施加压力。作为回报,宋国需向辽国支付一笔巨额的“助军钱帛”,并在未来可能的战利品(如人口、财货)分配上做出较大让步。
至于割让沧州等领土要求,在赵光义的坚决抵制下,萧思温暂时搁置,但留作了日后讨价还价的筹码。
盟约虽已草签,但赵光义心知,许多细节仍需兄长赵匡胤最终圣裁。
他不敢久留,拿到萧思温盖印的文书后,便立刻带着随行的宋琪、高琼等人,启程离开辽国南京,快马加鞭返回汴梁复命。
北风呼啸,卷起漫天黄沙,送别这支承载着宋国巨大期望与隐忧的使团。
第673章 大宋决断
几乎就在同一时期,大唐国都潭州。
风尘仆仆的徐锴,在经过长达半年的跋涉后,终于兴奋地回到了京城。
他来不及洗去一身疲惫,便径直入宫,请求觐见。
御书房内,李从嘉看着跪伏在地、面容黝黑却精神矍铄的徐锴,亲自上前将他扶起:“徐卿辛苦了!快快请起,给徐卿看座,上茶!”
“谢陛下!”
徐锴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他接过内侍奉上的热茶一饮而尽,随即迫不及待地开始奏报:“陛下,臣奉命出使大理,历时半载,往返于羊苴咩城及各部之间,对其国情民风,已有了初步了解。”
李从嘉目光专注:“细细讲来。”
“是!”
徐锴整理了一下思绪,条理清晰地回禀道。
“大理国情,乃至高氏相争之局。国主段思聪,性情温和,笃信佛法,常居寺院静修,于朝政几乎不闻不问,大权尽落于权臣高氏一族之手。”
“然高氏内部亦非铁板一块,目前以高方势力最盛,把持朝纲,但其侄高智升,年富力强,颇有其祖风范,于军中甚有威望,二人之间,似有微妙嫌隙。”
“还有其他三大家族,各自站队。”
他顿了顿,继续道:“臣依照陛下吩咐,分别拜会了段思聪与高方。对段思聪,陈说天下大势,言明陛下仁德,暗示其若内附,可保段氏尊荣。段思聪听闻,只是捻动佛珠,言‘但求百姓安宁,佛法昌盛’,态度暧昧。”
“而会见高方时,此人态度倨傲,虽对陛下统一南方表示敬意,但更多是试探我朝虚实,言语间不离其国‘僻远自安’,暂无明确倾向。”
“不过,朝堂上下知我军威,多有礼让,已经同意在石城郡开放贸易城,开边市,互通有无。”
徐锴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臣私下通过商路,与那高智升有过接触。此人对中原文化颇为向往,对我大唐新政,尤其是强军之法,显露出浓厚兴趣。”
“言语间,对其叔父高方一味守成、压制武备似有不满。臣以为,此人或可成为我朝日后经营大理的一个契机。”
李从嘉听完,沉吟良久,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
“段氏懦弱,高氏擅权,内部又有裂痕……如此局面,急切间确难使其归附。徐卿此行,能探明其内部虚实,并寻得高智升这一线之机,已是大功一件!”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南方,缓缓道:“大理地处西南,连接吐蕃,俯瞰螺城,高原地区,既然不能速取,便需耐心经营。”
“传朕旨意,即日起,加大与大理的官方贸易,尤其可输出一些书籍、丝绸和精巧器物,潜移默化施加影响。同时,命枢密院选派精干细作,以商队为掩护,渗入大理,重点结交高智升一系的将领官员,详细了解其各部兵力、地形关隘。”
“陛下圣明!”
徐锴躬身道,“潜移默化,水到渠成,方为上策。”
李从嘉点了点头,北方宋辽勾结的阴云尚不知晓,西南方向又需长远布局。
这天下棋局,每一步都需谨慎落子。
他回头对徐锴温言道:“徐卿劳苦功高,先回府好生休养。日后对大理事务,还需多多倚重于你。”
“臣,万死不辞!”
徐锴再次叩首,带着完成使命的欣慰与对未来的期许,退出了御书房。
李从嘉站在巨大的舆图前,目光扫过北方的宋辽与西南的大理,今年他不想北伐,连年灭国大战,大唐需休养生息一段时间。
如今两国国力相当,治下百州之地,若是大战,牵连极广,李从嘉需要安稳一段时间。
汴梁皇宫,大庆殿内,气氛肃杀。
晋王赵光风尘仆仆地立于御阶之下,他北上的疲惫尚未完全消退,但眼中却燃烧着炽热的火焰。与他同行的宋琪高琼等人亦肃立其后。
“皇兄,诸位大人。”
赵光义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臣弟已与辽国南京留守萧思温初步达成盟约!虽细则尚需磋商,然共同对付伪唐之心已契!此乃天赐良机,绝不可失!”
他环视殿内文武重臣,包括枢密使李处耘、大将曹彬、潘美、石守信、王审琦以及文臣薛居正、楚昭辅等人。
“伪唐李从嘉,狼子野心,世人共见!其吞并吴越,尽收海贸之利;攻灭西蜀,坐拥天府粮仓;更兼岭南财路,如今正全力消化,推行所谓新政,收揽人心!”
“若再给他两三年时光,待其将南方财富、人力、物力彻底融为一炉,届时其国力之强,将远超我朝!再想南图,难如登天!”
他上前一步,对着御座上面沉如水的赵匡胤躬身道。
“皇兄!我大宋基业,承自前朝,兵精粮足,猛将如云!连续两年休养生息,将士们求战心切!去岁支援蜀国,虽未竟全功,却也让我军窥得唐军虚实,知其并非不可战胜!”
赵匡胤也特别宠着这个弟弟,如今登临皇位,赵光义更是气势飞涨。
他声音愈发激昂:“如今,更有辽国在北呼应!即便萧思温老狐狸首鼠两端,未必全力出兵,但只要其配合做出南下姿态,攻取一州城,李从嘉便不敢将精锐尽数南调!对抗我军。”
“此乃我军突破淮泗,直捣江南的最佳时机!若待伪唐内部稳固,外部再无牵制,我大宋将独力面对一个前所未有的强敌,危矣!”
赵光义的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在殿内激起巨大波澜。
大将石守信立刻出列,声若洪钟:“陛下!晋王所言极是!李从嘉小儿发展太快,绝不能让他喘过这口气!臣愿为先锋,必为陛下踏破淮河防线!”
潘美亦沉吟道:“伪唐新得之地,统治未稳,尤其是蜀地、岭南,必有离心之势。我军若大举压境,或可令其内部生变,此确为战机。”
枢密使李处耘却持重道:“陛下,晋王殿下雄心可嘉。然我军新整编不久,水师尤弱于唐军。辽国承诺,虚实难料,若其按兵不动,我军独自面对伪唐举国之力,风险巨大。是否……再观望些时日?”
“李枢密此言差矣!”
赵光义立刻反驳,他看向一直沉默的曹彬,“曹将军,您与唐军交过手,当知此獠厉害。若等他消化完南方,整合水陆大军,届时是我攻他,还是他攻我?”
曹彬沉稳出列,先对赵匡胤行礼,然后才缓缓道。
“陛下,晋王与李枢密所言,皆有道理。{”
“李从嘉确为心腹大患,其势已成,拖延于我大宋确实不利。然用兵之道,在于稳妥。臣以为,既然决定要打,便需倾尽全力,制定万全之策。”
可利用与辽国盟约造势,但不可尽赖辽军。当以我大宋自身之力为主,寻求破敌之策。淮河防线漫长,需选准突破口,一击必中!”
一直静听的赵匡胤,此刻终于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带着帝王的沉稳与决断,压下了所有的争论:
“光义北上辛苦,所言……有理。”
第674章 御驾亲征
端坐于龙椅之上的赵匡胤静听良久,目光扫过麾下这些随他起于微末、征战多年的兄弟与将领,一股睥睨天下的豪情与不容江山旁落的决绝在心中激荡。
他猛地一拍御案,声如洪钟,压下了所有的争论。
“够了!李从嘉非寻常割据之主,乃心腹之患!此战关乎国运,朕,当御驾亲征,亲临前线,以激励三军士气,一举而定乾坤!”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随即众将眼中皆爆发出狂热的光芒。
皇帝亲征,意味着此战将倾举国之力,志在必得!
他站起身,目光如电,扫过群臣:“朕,亦深知李从嘉之能。给他时间,便是给我大宋挖掘坟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更何况是一头迅猛成长的猛虎!”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最终决断。
“传朕旨意:以枢密院为主,即刻拟定南征方略!以曹彬为淮南道行营都部署,潘美为都监,统筹前线军务!各州兵马,粮草辎重,即刻开始向宿州、寿州、光州一线集结!”
他看向赵光义,又看了看北方:“与辽国的联络不可断,继续与萧思温周旋,尽可能促使辽国牵制唐军!”
最后,他斩钉截铁地定下了时间,“三月下旬,大军出征,南伐伪唐!”
经过几日商议,和通往辽国的使者,密切传书,赵匡胤开始点将布兵。
“此次南征,朕意已决!发禁军及诸道精兵十五万,以淮南道为主攻方向!”
“以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归德军节度使石守信为陆路都部署,统领主力步骑,给朕狠狠地砸开伪唐的北大门!”
“末将,遵命!”
石守信为义社十兄弟,时年约40岁,器宇轩昂,与唐军多次作战,也亲自和李从嘉临阵交锋,此时正值军略巅峰年纪,更是多了一份稳重。
“以王审琦副都部署,辅佐石卿,稳扎稳打!”
“殿前都指挥使韩重赟统领宿卫精骑,随朕中军行动,护卫周全,并伺机破敌!”
“以宁江军节度使刘廷让为先锋都指挥使,逢山开路,遇水搭桥,遇敌先战!先抵达战场。”
“以虎捷右厢都指挥使张光翰,龙捷左厢指挥使赵彦徽各领本厢兵马,分置于左右两翼,策应中军!”
“另,以曹彬为行营兵马都监,潘美为马军都指挥使,此二人久经战阵,沉稳多谋,参赞军机,并负责具体战役指挥!”
这一连串的任命,几乎囊括了“义社十兄弟”中仍在军中的核心成员以及宋初最顶尖的将领,构成了一个极其豪华且稳固的指挥体系。
还包括了一些刚崭露头角的大将。
曹彬、潘美此时资历虽然不如其他几人,但日后也是北宋初年的一代名将。
赵匡胤继续部署战略:“主攻方向,定在滁州、寿州一线!此地乃伪唐淮西重镇,拿下此地,便可直接威胁其江宁旧地,兵锋直指其腹心!”
“同时,命党进为蔡州防御使,领兵两万,于光州一带佯动,牵制唐军兵力!”
“命郭守文等将加强对襄阳方向的监视,防止唐军自荆湖北上。”
“此战。”
赵匡胤站起身,目光如炬,扫视群臣,“乃统一之始!望诸卿戮力同心,不负朕望!”
“臣等誓死效命,必破伪唐!”
殿内,以石守信、王审琦等义社兄弟为首,曹彬、潘美等将领紧随其后,齐声怒吼,声浪几乎要掀翻殿顶。
这半月时间,宋国、辽国使者往来不断,信使快马穿梭于汴梁与幽州之间,最终敲定了盟约细节。
经过赵光义与萧思温的快速后续协商。
双方约定得到了辽国皇帝睡王耶律璟的同意。
这位皇帝近年愈发疏于朝政,沉湎饮酒畋猎,对具体军务并无兴趣,全权交由其皇叔、德高望重的六十二岁的耶律屋质坐镇上京协调,由南京留守萧思温具体调度南征事宜。
依辽国传统征兵制,诏令迅速传遍各部。
辽国男子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均隶属兵籍,平时从事牧猎生产,战时自备马匹、武器、干粮应召出征。
这套源自游牧传统的制度效率极高,短短时间内,来自契丹本部、奚族、渤海、女真乃至蒙古部族的精壮骑士,便如同溪流汇入大河,开始向幽州城外集结。
广阔的草原上,一时间人喊马嘶,旌旗蔽日。
各部依传统划地扎营,炊烟袅袅,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与牲畜的气味。
两名髡发、身着华丽皮袍的契丹大部首领,骑着高头战马,在校场上相遇。
其中一人挥舞着马鞭,指着南方,对同伴高声笑道。
“听说南边的男人软弱得像羔羊,女人却水灵得像初春的嫩草!这次跟着耶律屋质和留守大人南下,定要多抢些奴隶回来!男的赶去放牧,女的嘛……哈哈哈!”
他的话语引起周围一群亲兵放肆的哄笑。
另一名首领眼神凶狠,舔了舔嘴唇,接口道。
“上天保佑我们的马蹄踏碎他们的城池!听说他们的财宝堆积如山,绸缎比云彩还柔软!儿郎们的刀枪早已饥渴难耐,正要饱饮鲜血!”
“这次,定要杀得江南胆寒,让他们听到我们契丹人的号角就浑身发抖!”
在不远处,一群装扮更为粗犷、身披兽皮、发型怪异的女真武士簇拥着他们的首领完颜乌鲁。
完颜乌鲁身材精壮,面容黝黑,目光如同野狼,他听着契丹人的狂言,此时他是一个部落首领,更是日后威名赫赫大金国之祖。
只不过此时辽国势大,完颜部落臣服于辽国,完颜乌鲁还只是白山黑水间的一支强大部落,离日后强盛大金国还有两百年的时间。
完颜乌鲁只是冷哼一声,用生硬的契丹语对身旁的族人说道。
“神灵,在山林和白头峰上,看着我们。抢到的,就是我们的!用南人的血,祭奠我们的山神!”
他麾下的武士们纷纷以拳捶胸,发出低沉的吼声,眼中闪烁着对财富和征服的原始渴望。
这支迅速集结起来的八万野战军,充斥着这种混合了信仰、贪婪和野蛮的旺盛斗志。
他们由悍将耶律沙、耶律挞烈等人统一节制,即将自幽州出发。
按照约定,他们将主要扮演牵制角色,伺机自沧州方向,尝试对唐国防御相对薄弱的海州等地进行猛烈的袭扰,以配合宋军主力在南线淮西的正面进攻。
但是这支由契丹人(辽国)、女真人(金国)、蒙古人(蒙古国)构成的队伍,其单兵战力可以说这世上最强一支队伍。
这支队伍,凑齐了未来三百年,中原大地的霸主国家。
第675章 应对之法
各部族战士带着自备的铠甲兵器和对战利品的渴望,汇聚成一股令人胆寒的洪流,悄然而行,向南出发。
他们的嚣张与自信,源于其来去如风的机动性、悍勇的个体战力以及这套独特的、能迅速动员庞大兵力的制度。
笼罩在战争阴霾的辽、宋两国迅速集结兵力。.
一场决定南方命运的巨大战鼓,终于在汴梁城中,被重重敲响。
宋国汇聚最强兵马,开始全力开动,滚滚向南。
公元962年春,宋国在皇帝赵匡胤的亲自驱动下,携十五万精锐,并引北方辽国八万铁骑为援,轰然启动,如同汹涌的滔天巨浪,向着南方的唐国,席卷而去!
天下的命运,悬于一线。
而此刻的潭州,尚沉浸在发展与改革的氛围中,对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虽有所预感,却未知其迫在眉睫的猛烈。
潭州皇宫,气氛前所未有的凝重。
一份份来自北境的加急军报被接连送入大殿,李从嘉迅速翻阅,脸色沉静如水,但眼底深处已是寒芒闪烁。
他将最新一份情报重重按在御案上,半日后召集文武群臣,在内殿议事情。
他声音冷冽地响彻大殿:“诸位,刚得的确实消息。赵匡胤,御驾亲征了。”
一句话,如同惊雷,让殿内留守的文武重臣皆是一震。
赵普立刻出列,眉头紧锁:“陛下,消息可确实?宋军动向如何?”
“千真万确。”
李从嘉语气森然,“赵匡胤尽起十五万禁军精锐,以石守信、王审琦等一干宿将为帅,打出‘吊民伐罪’的旗号,主力直扑我江淮沿线!其兵锋所指,显然意在夺取我整个淮南十四州!”
众人闻言都吸了口气,虽然知道大战在所难免,但是以赵普为首的文臣,都更迫切希望,在给他们一些喘息时间。
连年大战,让刚刚统一的大唐,产生很大的负担。
但是李从嘉接下来的一句话,让众人更加心沉如水。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阴霾。“更可虑者,是北边。根据安插在汴梁和幽州的暗桩冒死传回的消息,赵光义与辽国萧思温已达成密约。”
“辽国已在其征兵制下,迅速集结了一支数目不详,但估计不下数万的骑兵。”
“其动向极为隐秘,出发时间、具体兵力和行军路线皆被严密封锁,我们得知消息时,恐怕其前锋已动。目前唯一能确定的,是辽军主力在幽州一带完成集结,其真正目标难以判断,可能是河东,也可能是沿海诸州,意图牵制我军,令我首尾难顾。”
大将张璨一听,须发皆张,怒目圆睁,猛地踏前一步抱拳吼道。
“陛下!赵匡胤这厮欺人太甚!还有那帮辽狗!请给末将三万精兵,末将愿为先锋,北上寿州,定把那石守信的头颅拧下来,献给陛下!”
马成信也立刻请战:“末将愿同往!必不让宋军踏入淮南半步!”
李从嘉抬手,压下了武将们的请战之声,目光扫过群臣:“宋辽勾结,合兵出击,此确为我国立国以来最大危机。慌,解决不了问题。”
他看向赵普:“则平,你如何看?”
赵普沉吟片刻,快速分析道:“陛下,敌军势大,且有两线之优。然我军亦非毫无准备。”
“寿州有刘仁赡将军镇守,城池坚固,粮草充足,乃天下坚城,短期内当可无虞。”
“光州有卢郢将军,经营三年有余,也可扛住宋国大军,江陵有老将军梁延嗣镇守,扬州有林仁肇,皆是能征善战、忠诚可靠之将,各镇防线并非空虚。”
“当务之急,是判明敌军主攻方向,并迅速增援,稳定战线。”
众人闻言都点了点头,但是这其中也有很多让人忧心地方,老将刘仁赡,三年前在大周伐南唐的时候,已经是拼死抵挡,险些丧命,那时候李从嘉天降奇兵,为老将军刘仁赡续命。
但很多重臣都知道,刘仁赡身体每况愈下,定然难以像从前那般亲临战场指挥。
更何况,淮河十四州百姓屡遭战乱,这两年才恢复民生,确实苦难。
赵普继续道:“至于辽军,其来去如风,动向难测,不可不防。”
“吴越、岭南、西蜀有吴翰、秦再雄、李雄将军镇守,所部兵马关乎地方稳定,且路途遥远,此次大战恐难及时调遣,当令他们谨守本土,防备可能出现的骚动暴动。”
李从嘉颔首,赵普的分析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本次大战还要以中央军为主力,支援前线诸将守城。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舆图前,手指划过漫长的边境线,决断道。
“赵相所言甚是。两国边境绵延两千余里,处处设防则处处薄弱。如今敌军主力可能攻寿州,江淮沿岸皆为我大唐子民,不容有失,要立即固守要点,挫其锐气!”
他旋即开始点将,声音铿锵有力。
“马成信!彭师亮!”
“末将在!”
“命你率二万水军,即刻出发,驰援江陵!配合梁延嗣将军,确保荆湖门户不失!同时在淮河上游控制水路优势,随时支援各地。”
“末将领命!”
“李元清、谢彦质!”
“臣在!”
“命你率一万步卒,火速北上,增援光州卢郢!务必守住淮西隘口!”
“臣,遵旨!”
“张璨、沙万金!”
“末将在!”张璨声若洪钟。
“命你领三万精锐,急赴寿州!协助刘仁赡,给朕把寿州打造成铜墙铁壁,要让赵匡胤在城下碰得头破血流!”
“陛下放心!有老臣和刘将军在,寿州就是赵匡胤的葬身之地!”
分派已定,李从嘉目光扫过全场,沉声道:“此战,关乎国运!诸君需勠力同心!朕在潭州,会统筹全局,调拨粮草军械,确保前线无后顾之忧!”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志:
“他要战,那便战!让赵匡胤和耶律璟看看,我大唐儿郎的血性!退朝,各自依令行事!”
“臣等领旨!”
众臣轰然应诺,迅速散去,整个唐国,在李从嘉的意志下,开始高速运转起来,迎向这场决定命运的南北大战。
待众人散去后,赵普看李从嘉脸色沉闷,问道:“陛下,可还有什么顾虑的事情?”
李从嘉看着,问道:“则平,你说那赵匡胤会到哪里?”
第676章 秘密出兵
待众臣领命,匆匆离去调度兵马粮草,偌大的殿内只剩下李从嘉与赵普二人。
方才慷慨激昂的气氛渐渐沉淀,李从嘉负手立于舆图前,凝视着淮河一线,眉头微蹙,沉默不语。
赵普细察其神色,缓步上前,轻声问道:“陛下,众将已分派妥当,可是……心中尚有顾虑?”
李从嘉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锁在地图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寿州、濠州一带轻轻划动,沉声道。
“则平,依你之见,赵匡胤此番御驾亲征,号称十五万大军压向寿州……他本人,当真会死死盯着寿州城吗?”
赵普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眼中精光一闪,仿佛一道电光划过脑海,瞬间明白了李从嘉的深意。
他失声道:“陛下的意思是……您要亲赴前线,迎战赵匡胤?”
“正是!”
李从嘉猛地转身,脸上不再是之前的沉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遇到强敌、跃跃欲试的锐气与自信。
“赵匡胤想以泰山压顶之势,联合两国之兵,岂能让他如愿?然,被动防守,终是下策。”
“想要快速终结此战,避免国力长久消耗,更为了震慑北面那群蠢蠢欲动的辽国狼崽子,就必须寻机重创甚至歼灭其主力!而这一切的关键,在于找到赵匡胤真正的主攻方向,予以迎头痛击!”
他走到御案前,提起朱笔,又取过一张空白纸条,眼中闪过一丝棋逢对手的兴致:“则平,你我君臣相知,不妨各自将心中所判,赵匡胤真正欲图之地,写于纸上,如何?”
赵普心领神会,亦含笑提笔:“臣,敢不从命。”
君臣二人背对而立,各自书写。
片刻后,同时转身,亮出掌心纸条。
只见两张纸条上,赫然写着同一个地名,濠州!
“哈哈哈!”
李从嘉纵声大笑,“知朕者,则平也!”
赵普也抚须笑道:“陛下洞若观火,臣之所思,难逃陛下睿鉴。”
笑罢,赵普提出疑问:“陛下既然与臣皆断定赵匡胤意在濠州,为何方才不直接派重兵增援濠州,反而令张璨将军往寿州?”
李从嘉走到图前,指着濠州与寿州的位置,目光锐利。
“不能打草惊蛇。寿州与濠州相距不过两日路程,我军机动支援完全来得及。”
“若此时大张旗鼓增兵濠州,宋军细作岂能不知?赵匡胤若见我军重点布防濠州,必然心生警惕,或改变主攻方向,或更加谨慎,反而不美。”
他进一步解释道,语气中带着对,赵匡胤的心理的揣摩:
“当年周世宗柴荣雄才大略,南征时却在寿州城下被刘仁赡将军阻隔半年之久,赵匡胤亲身经历过那场大战,岂能不知攻打寿州的艰难?”
“反观赵匡胤的发迹之地,正是濠州!他当年随周世宗出征,正是先破濠州水寨,再奇袭清流关,生擒南唐大将皇甫晖,一举威震天下!”
“此地对他而言,有着特殊的象征意义和成功的经验。他内心深处,必然更倾向于选择这条证明过自己的胜利之路,以期复制当年的辉煌,快速打开局面!”
“所以,朕料定,他明面上大军压向寿州,不过是吸引我军主力注意,其真正锋锐,必指向看似防备稍逊、却关乎淮南战局枢纽的濠州!”
赵普点头道:“陛下圣明!如此,我军便可外松内紧,暗中向濠州方向集结精锐,布下口袋,静待赵匡胤自投罗网!”
“不错!”
李从嘉决然道,“朕要亲征!中枢之事,暂由你与常梦锡、潘佑等人统筹。朕倒要亲自去会一会这位宋主,看看是谁的拳头硬?”
圣意已决,雷厉风行。
为确保陛下行踪隐秘,达到出其不意的战略效果,潭州城内一切如常,但暗地里,战争的齿轮已加速转动。
李从嘉御驾亲征的消息被严格封锁,仅限于最核心的几人知晓。
得益于李从嘉多年经营,尤其是依托洞庭湖发达水系构建的快速机动体系,唐军中央禁军的集结效率极高。
诏令下达不过数日,一支装备精良、士气高昂的大军已在洞庭湖各主要港口完成集结。
这一日,天色微熹,江风猎猎,吹动万千旌旗,猎猎作响。
洞庭湖面,舳舻相接,战帆如云,几乎遮蔽了水面。
岸上,铁甲如林,刀枪的反光刺破晨雾,肃杀之气弥漫四野。
三位受命出征的主将,立于各自军阵之前,风采各异,却皆显大唐雄威!
左军阵前,黑面虬髯的张璨如同一尊铁塔。
他身披厚重的玄色铁甲,粗糙的大手抚摸着自己钢针般的虬髯,望着眼前肃杀的军阵,眼中燃烧着炽热的战意。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刀,向前奋力一挥,声如惊雷炸响,盖过了江风呼啸。
“儿郎们!随老子出发!让北边的宋狗尝尝咱们大唐铁拳的滋味!建功立业,就在今朝!”
“吼!吼!吼!”
其麾下士卒多为悍勇之辈,闻言无不以刀盾击地,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震云霄。
中军阵前,大将马成信端坐于一匹神骏的枣红马上。
他盔甲鲜明,面容沉毅,目光如电,扫视着麾下整齐的队列。
他没有声嘶力竭的呐喊,只是缓缓举起手中的长枪,声音沉稳而有力,清晰地传遍全军:
“陛下洪恩,养兵千日!今日,报效国家,卫我疆土!前方便是战场,身后即是家园!诸君,随我出征!”
“万胜!万胜!”
将士们被他沉静却坚定的气度所感染,齐声高呼,声浪层层推进,充满了必胜的信念。
右军阵前,身形高瘦的李元清亦已披挂整齐。
他不如张璨那般威猛,也不似马成信那般沉稳,嘴角却噙着一丝灿然自信的笑意。他“铮”地一声拔出佩剑,剑尖斜指北方,朗声喝道:
“寇可往,我亦可往!宋主既来,便让他见识我大唐兵锋之利!诸军,听我将令发兵!”
“杀!杀!杀!”
其部属应声如潮,透着一股锐利的锋芒。
下一刻,号角长鸣,鼓声震天!
李元清一马当先,率领左军登船,巨大的战船率先破开波浪,向北驶去。
张璨紧随其后,井然有序,如移动的山岳,带着无可阻挡的气势。
马成信则如水银泻地,迅速而高效地完成登船,舰队如离弦之箭。
江风浩浩,吹动无数“唐”字军旗与将领认旗,迎风狂舞。
精锐的士卒,明晃晃的刀枪,在晨曦下汇成一道钢铁洪流,借着洞庭湖-长江水利之便,快速奔赴淮南前线。
站在岸边送行的李从嘉,远眺这支威武之师离去的李从嘉,目光深邃。
他知道,这只是序幕。
待这三支大军防住沿线兵卒,更主要的是他,要找到宋军主力。
一日后,一支队伍悄然北上。
第678章 以此残躯,共筑国门
三月下旬,春水潺潺、草长莺飞。
但淮河两岸此刻却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肃杀。
战云密布,剑拔弩张。
淮河北岸,宋国颍州、宿州、亳州等地,早已沦为巨大的兵营与后勤基地。
赵匡胤御驾亲征,带来的不仅是十五万禁军精锐,更是一道道征发民夫、团练的严令。
无数被征召的壮丁与地方乡兵,如同蚁群般忙碌不息,修筑营寨,转运粮草,打造器械。
人喊马嘶,烟尘滚滚,实际汇聚在淮北的战争人数,已远超二十万之众,黑压压的营盘连绵不绝,望不到尽头。
淮河南岸,唐国寿州、濠州、光州、泗州等重镇,同样进入了最高战备状态。
得益于李从嘉近年来的治理与抗宋宣传,沿淮百姓深知“保家卫国”之理,无需过多动员,便纷纷协助官军加固城防,搬运守城物资,青壮自发组织起来配合巡防。
往日舟楫往来不绝的江面,此刻已不见一艘民船,所有船只或被官军征用,或被拖上岸隐藏。
唯有唐军的水师战船,在关键水域游弋,船上的弩炮与拍杆散发着冰冷的寒光。
整个南岸,如同一张缓缓拉满的强弓,寂静中蕴藏着雷霆万钧之力。
宋军的先锋部队已陆续抵达淮水北岸,开始建立桥头堡,并不断派遣小股精锐乘舟试探南岸防线,与唐军的巡哨水军爆发了多次小规模冲突。
箭矢在空中交错,落水声、喊杀声时而打破短暂的宁静,鲜血染红了浑浊的江水。
这一日,宋军先锋大将,号称“铁石”的石守信,在亲卫簇拥下,第三次亲临寿州对岸的前沿大营。
他驻马高坡,隔江眺望那座如同巨兽般盘踞的寿春城,眼神冰冷而凝重。
城头上林立的旌旗、闪烁的兵刃以及那森严的戒备,无不宣告着这将是一块极难啃的硬骨头。
与此同时,寿州城头。
老将军刘仁赡强撑着病体,在亲兵搀扶下登上城楼。
他面色蜡黄,不时发出压抑的咳嗽,但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如鹰,死死盯着北岸那连绵的宋军营寨。
他看向身旁一身戎装、面容坚毅的大儿子刘崇讃,声音沙哑却带着千钧之重:
“崇赞……这寿州城,连同城内十余万百姓的身家性命,为父……就托付与你了。”
老将军的话语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想起了三年前那场惨烈至极的守城战。
“切记……切记不可学你那不成器弟弟崇谏,临阵投敌,辱没门风……咳咳……”
刘崇讃闻言,眼眶瞬间泛红。
他怎能忘记?
三年前,寿州被周军重重围困,粮草断绝,城中军民濒临崩溃。
他的亲弟弟刘崇谏,在绝望中企图缒城投敌,被父亲亲手擒回。
即便亲子,老将军亦在全军面前,含泪下令将其腰斩于市,以正军法!
那一战,守了整整一年,是用鲜血和意志铸就的丰碑。
他猛地抱拳,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
“父亲放心!当今陛下英明,非前朝可比!粮草军械充足,更有张璨将军率三万精兵来援!儿在此立誓,城在人在,城亡人亡!绝不负父亲重托,绝不负陛下厚恩!”
这时,虬髯黑面、素来狂傲的张璨大步走来。
他对着刘仁赡,竟收敛了平日的桀骜,郑重地抱拳行礼,声若洪钟。
“刘老将军!您是我大唐柱石,末将敬佩万分!请您安心静养,守城之事,有末将与崇赞贤侄在,必竭尽全力,寸土不让!”
“定叫那宋军,在这淮河岸边,在这寿州城下,碰得头破血流,休想残害我江南一草一木!”
刘仁赡看着眼前斗志昂扬的将领和儿子,脸上泛起神采,
他挣脱亲兵的搀扶,枯瘦却异常坚定的手紧紧抓住冰冷的城垛,意志却如身后这寿州城墙般巍然挺立。
他目光如炬,扫过城上每一位将士的脸庞,声音沙哑却如同洪钟,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身后,是万千黎民,是父老乡亲,是我大唐每一寸不容践踏的疆土!”
他猛地咳嗽几声,缓过气,声音愈发激昂,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决绝:
“此身可捐,此志不移!城存与存,城亡与亡!自濠州至光州,淮水一线,凡我大唐旌旗所立之处,皆当化为铁壁铜墙!”
“诸君,且随老夫,以此残躯,共筑国门!”
这番话语,如同在肃杀的空气中点燃了一把烈火,带着老将军一生的忠勇与赤诚,荡气回肠,让闻者无不动容,血脉贲张。
江风呜咽着掠过城头,卷动着“唐”字大旗,猎猎作响。
淮水之上,阴云低垂,一场决定国运的惊天大战,已然箭在弦上。
随着宋军主力营寨在淮河北岸如同瘟疫蔓延般铺开,战争的序曲早已由最前线的哨骑用鲜血谱写。
双方的轻骑兵在广袤的沿河平原、丘陵林地间,展开了残酷而无声的猎杀。
几乎每一天,都有失踪的斥候再也未能归营,他们的战马有时会独自跑回,鞍鞯上沾满暗红的血渍。
江面上的试探也迅速升级。
从最初单薄的舢板互相窥探,很快演变成小队战船的激烈碰撞。
弩箭带着火光划过水面,拍杆砸碎船板的巨响与落水者的呼救声,打破了淮河往日的宁静。
被俘的船员极少,胜利者往往毫不犹豫地将失败者连同他们的船只一同送入冰冷的江底。
这种压抑的、步步紧逼的窒息感,终于在三月末的一个清晨,于寿州西北的屏障,八公山脚下,爆发成一场惨烈的局部战斗
淮河的平静被彻底打破,随着双方哨骑在沿岸林地、滩涂间以性命进行的残酷绞杀,小规模的冲突迅速升级。
这一日。
宋军先锋悍将米信,敏锐地发现了一处唐军布防相对薄弱的浅滩。
他亲率三千精锐步卒,趁着黎明前的最后黑暗,悄无声息地渡过了淮河支流,意图如同尖刀般插入八公山侧后,袭扰乃至夺取山下的支撑县城,威胁寿州主城侧翼。
然而,天不遂人愿。
唐将刘永谅,寿州支柱刘仁赡的义子,正率麾下两千寿州团练使兵卒沿预定路线巡防。
这支团练虽非禁军精锐,却多是本地子弟,保家卫土之心炽盛,且深受老将军刘仁赡风骨影响,纪律严明。
两军在一处名为“野狼谷”的入口突然遭遇。
双方几乎是同时发现了对方!
视野从林间豁然开朗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随即被凌厉的杀机撕碎!
“敌袭!”
唐军前哨的惊呼与宋军发现的唿哨几乎同时响起。
“结阵!弩手上前!”
刘永谅反应极快,声如裂帛,瞬间压下了麾下初逢大战的些许慌乱。他深知己方兵员素质或许不及对方,但凭借地利和阵型,尚可一战。
第679章 八公山下战
“杀!碾碎他们!”
米信眼见行踪暴露,偷袭转为强攻,毫不迟疑,立刻下令进攻。
他麾下的宋军精锐如潮水般涌来,前排刀盾手护住要害,后排长枪如林,悍然前突。
“咻、咻、咻!”
唐军阵中,第一波弩箭带着死神的尖啸泼洒而出,冲在最前的数十名宋军惨叫着扑倒。
但宋军冲锋的势头仅为之一滞,后续部队踏着同伴的尸体,更加疯狂地扑上。
“顶住!长枪,刺!”
两股洪流猛烈地撞击在一起!
刹那间,金铁交鸣之声、利刃入肉之声、垂死哀嚎之声、疯狂怒吼之声汇聚成一片,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唐军阵线在宋军精锐的亡命冲击下,如同被巨浪拍打的堤岸,剧烈摇晃,却死死钉在原地,未曾后退一步!
团练士兵们瞪着血红的眼睛,用身体抵住盾牌,将长枪从盾牌缝隙中狠狠刺出。
不断有人中箭倒地,或被宋军悍卒突破阵型砍翻,但立刻就有同乡、战友嘶吼着补上位置。
刘永谅持刀立于阵中,面色冷峻如铁。
他不断发出指令,调动着有限的预备队填补缺口,命令弓弩手进行压制性抛射。
淮水的平静被被撕得粉碎。
宋军悍将米信奉命偷偷过河,侵袭县城,也没有想到会遇到唐军。
并且仓促间与他麾下两千寿州团练在野狼谷外轰然相撞时,战争的残酷被瞬间放大到极致。
没有多余的喊话,没有阵前的叫骂,双方在发现彼此的瞬间,杀戮便已开始!
弩箭的尖啸是第一声丧钟!
唐军阵中泼出的箭雨将冲在最前的宋军射成了刺猬,但后续的宋军踏着同伴尚未冷却的尸体,面目狰狞地继续前冲。
米信是禁军将领,早年隶属赵匡胤帐下,可以说是赵匡胤一手提拔起来的禁军亲信,此时为升任龙捷军指挥,手下三千兵卒,皆为精锐。
宋军能派遣他来偷袭县城,可以说是给予了极大的信任。
米信淡淡道:“区区伪唐杂兵,全数消灭,不留活口。”
瞬息之间,两道血肉堤坝猛烈地撞击在一起,骨头碎裂的闷响、利刃切开皮肉的嗤嗤声、垂死的哀嚎与疯狂的怒吼,瞬间将这片谷口变成了炼狱!
在唐军阵线左翼,一个名叫王铁匠的团练士兵,年未满三十,此刻却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
他手中挥舞的并非制式兵器,而是一柄随他多年的打铁大锤!
他身后十里,就是他家所在的镇子,他的老母和年幼的孩子还没来得及撤入寿州城!
他不能退,一步也不能退!
“滚回去!”
王铁匠嘶吼着,凭着常年打熬的气力,将铁锤抡圆了砸向一名试图突破的宋军刀盾手。
“砰”地一声闷响,那宋兵的铁盾竟被砸得凹陷下去,连人带盾倒飞出去,眼看是不活了。
初战得手的血勇尚未消退,两名配合默契的宋军长枪手已一左一右毒蛇般刺来!
王铁匠躲开了直刺心口的一枪,另一杆长枪却精准地抓住了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空档,冰冷的枪尖瞬间洞穿了他的喉咙!
“嗬……嗬……”
王铁匠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鲜血汩汩涌出。
他圆睁着双眼,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将手中的铁锤猛地掷向那名得手的宋军!
铁锤带着他无尽的眷恋与不甘,重重砸在对方胸口。
“去你妈的……”话未说完,已经倒地身亡。
这样的场景在战线各处上演。
弓弩在近距离接战后失去了作用,双方士兵迅速陷入了最原始、最血腥的肉搏。
刀砍卷刃了便抢过敌人的武器继续劈砍,长枪折断了就抱住敌人用牙咬、用头撞!
不断有人倒下,鲜血如同廉价的染料,肆意泼洒,浸透了初春尚且枯黄的土地,汇成一道道触目惊心的溪流,向着低洼处流淌,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浓重血腥气。
立于阵中指挥的刘永,眼睁睁看着麾下的儿郎们如同被收割的麦子般一片片倒下,心如刀绞。
一支流矢“嗖”地擦过他的脸颊,带起一道火辣辣的血痕,他却恍若未觉。
他知道,此刻防线已到了极限,一旦被突破,身后那片区域将门户大开!
那些未能及时入城的乡镇,包括誓死守护的家园,必将遭遇宋军铁蹄的蹂躏!
而一旦让这支宋军精锐突入八公山腹地,再想将他们找出来、清除掉,将难如登天!
“顶住!死也要顶住!”
刘永谅的声音已经嘶哑。
然而,久经战阵的米信抓住了唐军力竭的瞬间!
他亲率最精锐的亲兵队,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猛地压上!
米信刀法狠辣,势大力沉,连续劈翻数名唐军基层队正,终于在摇摇欲坠的唐军阵线上,撕开了一道致命的缺口!
“义父!永谅今日,唯有以死报国恩了!”
刘永见局势危殆,悲啸一声,再无保留,亲率身边所有卫队,逆着溃散的人流,决绝地顶向了那道缺口,与米信的亲兵绞杀在一起!
刀光剑影,血花飞溅!
刘永谅武艺虽不俗,但双拳难敌四手,瞬间便陷入重围,更何况他的对手是大将米信。
左臂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右肩甲胄碎裂,鲜血迅速染红了他半边征袍!他兀自死战不退,但步伐已见踉跄,形势岌岌可危!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大地传来了沉闷的震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呜,嗡!”低沉而充满力量的号角声从侧后方响起,紧接着是如同闷雷般滚动的马蹄声!
“大唐沙万金在此!宋狗受死!”
一声霹雳般的怒吼震彻山谷!
只见一员虎将的唐将,手持长刀,率领着千余精锐骑兵,如同旋风般从侧翼狠狠撞入了宋军阵中!
为首者正是奉命机动策应的猛将沙万金!
生力军的加入,尤其是高速冲击的骑兵,瞬间改变了战场态势。
沙万金一马当先,手中长柄大刀挥出一道道死亡的弧线,所过之处,宋军人仰马翻,阵型大乱。
沙万金得到消息后,立即率领骑兵,快速支援。在刘永谅的拖延下,从驻地赶来……堪堪赶上这一场大战。
战场上,尸横遍野,以及摇摇欲坠、浑身浴血的刘永谅和他麾下死伤近半的团练勇士。
第680章 龙捷虎威
就在刘永谅血染征袍,即将被宋军吞没的千钧一发之际,大地传来了沉闷的震动,如同催命的战鼓,越来越近!
正猛攻刘永谅的宋军见势不妙,急忙收缩兵力,试图稳住阵脚。
然而,他麾下经过苦战,已是强弩之末,面对养精蓄锐、气势如虹的唐军铁骑,顿时陷入被动。
就在这时,宋军阵中突然爆发出一阵更加猛烈的喊杀声!
一支盔甲格外精良、打着“龙捷”旗号的宋军生力军,在一员身材魁梧、面色凶悍的将领率领下,逆着溃势顶了上来!
正是宋帝赵匡胤的心腹爱将,以勇力着称、勇冠三军的米信!
他见前军遇阻,立刻率领最精锐的龙捷军一部赶来!
“唐将休得猖狂!米信在此!”
米信声若惊雷,他一眼便锁定了在宋军中如入无人之境的沙万金,拍马舞刀,直取而来!
沙万金正杀得兴起,见又来一将,气势不凡,心中战意更盛,大喝一声:“来得好!”
拨转马头,挥刀便迎了上去!
“铛!”
两柄长刀在半空中狠狠相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火星四溅!
两人身形皆是一晃,心中同时凛然:“好大的力气!”
下一刻,两马盘旋,刀光如匹练般交织在一起!
沙万金刀沉力猛,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带着劈山裂石之势,卷起阵阵恶风,专攻米信的头、颈、腰等要害。
米信则刀法更为狠辣精奇,速度更快,变化多端,时而硬碰硬格挡,时而借助巧劲卸力,刀锋如同毒蛇,总在间不容发之际寻隙反刺沙万金的破绽。
“咣!铛!嚓!”
刀刃碰撞声不绝于耳。
沙万金一刀“力劈华山”当头斩下,米信不闪不避,横刀上架,“镗”的一声架住,旋即手腕一翻,刀锋顺着沙万金的刀杆向下疾削,逼得沙万金急忙撤刀回防。
米信得势不饶人,紧接着一套疾风骤雨般的连环三刀,刀刀直指沙万金胸腹空档,快得只见刀光不见刀影!
沙万金怒吼连连,将长刀舞得水泼不进,勉强将这夺命三刀挡下,却已被逼得手忙脚乱,额角见汗。
他勇力虽足,但武艺精妙程度确比米信稍逊一筹,在米信这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下,渐渐落入下风,守多攻少,险象环生!
“沙将军小心!”
一声嘶哑的呐喊传来。
正是浑身浴血、几乎成了血人的刘永谅!
他见沙万金遇险,不顾自身重伤,猛地从地上捡起一杆长枪,咬牙挺枪刺向米信肋下,意图围魏救赵!
米信听得脑后风响,不得不回刀格挡,“当”地一声将长枪荡开。
就这瞬息之间的干扰,沙万金终于缓过一口气,大吼一声,大刀再次猛劈过去!
米信虽强,但同时面对沙万金的猛攻和刘永谅不顾生死的拼死纠缠,一时也难以速胜。
尤其是刘永谅,他武艺或许不及二人,但此刻抱定必死之心,枪法只攻不守,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打法,给米信造成了极大的麻烦。
而战场上,随着沙万金带来的唐军骑兵不断冲击,以及后续赶来的唐军步卒加入战斗,宋军龙捷军虽精锐,但在兵力劣势和士气受挫的情况下,也开始渐渐不支。
如此这般,米信与二人斗的有来有回,特别是唐军增兵, 越来越凶猛。
自己暗中偷袭的计谋明显被识破。
若是再拖下去只怕引来更多支援的唐军。
米信眼见事不可为,再缠斗下去恐有被合围的风险,他虚晃一刀,逼退沙万金,对着刘永谅猛劈一刀迫其后退,随即拨马后撤,高声下令:“龙捷军,断后!各部,交替掩护,撤回北岸!”
命令一下,宋军显示出了极高的军事素养。
龙捷军士卒悍不畏死地顶在最前面,用身体组成防线,掩护其他部队后撤。
米信本人更是亲自留在最后,手持长刀,目光冷冽地盯着追来的唐军,凡有敢于靠近者,皆被其雷霆般斩杀!
沙万金率军追击了一阵,但在米信亲自殿后和龙捷军的拼死抵抗下,并未占到太多便宜,反而折损了些人马。
他见宋军退而不乱,知道难以扩大战果,便下令停止追击,收拢部队,清理战场。
米信如同一阵旋风般呼啸离开,高声断喝道:“区区伪唐鼠辈,我刀下三个回合,要了你的狗命,留着人头,本将军改日再杀你……”
沙万金怒骂道:“宋狗,休要逃走。”
他心中也是暗自舒了口气,这么多年来追随李从嘉东讨西征,蜀军、南汉军的战斗素质,远不如宋国之兵。
赵匡胤重视训练士卒,他自己就是武力绝顶之辈,更是选拔出一批能征善战的心腹,绝不容小觑。
战场上,尸横遍野,血腥气冲天。
沙万金下马,走到几乎站立不稳的刘永谅面前,看着他身上纵横交错的伤口和已被鲜血浸透的战袍,这位粗犷的汉子眼中也流露出敬佩之色。
他赶紧扶住刘永谅受伤的肩膀:“刘将军!好样的!今日若非你拼死挡住宋狗,八公山危矣!你这条命,是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
刘永谅脸色苍白如纸,却强撑着露出一丝笑容,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沙将军……救命之恩,永谅没齿难忘。但守土抗敌,乃我辈本分。马革裹尸……亦是……亦是武人最好的归宿。能为陛下,为大唐,流尽最后一滴血,我刘永谅……死得其所!”
他的话语不高,却带着一股为国捐躯的豪迈与赤诚,在这尸山血海之间,显得格外荡气回肠。
沙万金动容地点点头,沉声道:“好兄弟!你先好好养伤,这八公山,有我们在,丢不了!”
残阳如血,映照着这片刚刚经历惨烈厮杀的土地。
唐军守住了防线,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而宋军的第一次试探性进攻,虽然受挫,却也展现了其精锐的战斗力。
双方都知道,这仅仅是一场更大风暴来临前,微不足道的序幕。双方陈兵十余万,大战还没有开始。
第681章 龙入濠州
就在八公山血战平息后不久,一队风尘仆仆的轻骑,悄无声息地抵达了淮河重镇。
濠州(今安徽凤阳)。
为首者一身普通将领盔甲,风尘遮面,但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眸,却难掩其非凡气度,正是微服潜行至此的唐主李从嘉。
他身边仅带了最信任的侍卫统领申屠令坚与精干暗卫指挥使莴彦,以及三百名精心挑选的玄甲精骑。
濠州守将刘崇谅闻报有禁中特使至,急忙出迎。
当他看清被众人簇拥在中间那人的面容时,不由得浑身一震,惊得几乎要当场跪拜,却被李从嘉一个眼神及时制止。
“末将刘崇谅,不知陛下……”
他压低声音,激动与惶恐交织。
李从嘉微微摆手,低声道:“此处没有陛下,只有李将军。进去说话。”
进入守府密室,屏退左右,刘崇谅这才大礼参拜,心中仍是波澜起伏。
他乃寿州老将刘仁赡次子,虎父无犬子,自身亦是知兵善战的将领。
三年前,若非李从嘉异军突起,牵制周军,他们刘家乃至整个寿州恐怕都已玉石俱焚。
两年前,他曾率兵支援李从嘉,二人可谓相识于微末,有并肩作战之情。
此刻见皇帝竟如此冒险亲临最前线,他既感其信任,又深觉责任重大。
“崇谅不必多礼,情况紧急,长话短说。”
李从嘉扶起他,神色凝重,“此行踪,乃最高机密,除你之外,不得告知任何人,包括你的副将。”
“末将明白!”刘崇谅肃然应命。
“将濠州目前城防、兵力、粮草情况,细细报于朕知。尤其是对岸宋军动向,探马有何回报?”
刘崇谅立刻摊开军事舆图,详尽禀报。
“陛下,濠州现有守军一万六千,其中一万为濠州团练,六千为寿州驻军协防。还有些民夫乡勇,城防历经加固,各类守城器械充足,粮草可支三月。”
“对岸宋军主力仍在寿州方向与家父及张璨将军对峙,但我军探马发现,近日有数支宋军精锐小队在濠州对岸频繁活动,测量水文,窥探地形,其意图不明,末将已加派斥候,严密监控。”
李从嘉凝视着地图上濠州与寿州的位置,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沉吟道。
“赵匡胤用兵,向来虚实结合。他明攻寿州,暗地里未必不想在濠州再做文章。你做得对,继续加强侦查,尤其是夜间,谨防对方小股部队渗透或偷袭。”
“另外,莴彦,秘密传令给张璨,让他从寿州援军中,抽调五千精锐,昼伏夜出,悄悄向濠州方向靠近,听候调遣,但绝不可惊动对岸宋军。”
“末将领旨!”
刘崇谅心中凛然,知道陛下这是要在濠州布下一招暗棋。
同一日,唐军另一位重量级将领,素有“林虎子”之称的大将林仁肇,率三万水陆精锐,自江都(扬州)乘船北上,抵达了淮河下游另一重镇。
楚州(今江苏淮安)。
楚州地处淮河、泗水、邗沟(运河)交汇之处,水陆冲要,乃是屏蔽扬州、拱卫长江门户的战略枢纽。
林仁肇的到来,让原本因宋军压境而气氛紧张的楚州军民士气大振。
州府衙内,灯火通明。
林仁肇卸去披风,露出魁梧如山的身躯和那身标志性的、覆盖大半胸膛与臂膀的猛虎纹身,更添几分彪悍之气。
他正与楚州淮河指挥使郑彦华及麾下几名将领研讨军情。
“郑将军,陛下有令,命我等务必守住楚州、海州沿线,确保淮东无虞。”
林仁肇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海州(今连云港)地处东北,位置相对孤立。本将意,由你率领一万兵马,即刻增援海州知州陈德诚,加强该地防务,以防不测。”
郑彦华闻言,面露难色,他是一员稳重之将,沉思片刻后拱手道。
“林将军,海州虽是要地,但地处偏远,并非宋军主力进攻方向。且陈德诚大人亦是能吏,海州城坚,短期应可无虞。”
“末将以为,当前重中之重,乃是这楚州!”
“楚州乃三江岔口,一旦有失,淮东门户洞开,宋军水师便可长驱直入,威胁江都!若再分兵一万前往海州,楚州守备兵力未免过于薄弱。”
“是否可传令海州,命陈大人谨守坚城,一旦有风吹草动,燃起烽火,我军主力一日之内便可沿水路驰援?如此,既可保全楚州兵力,亦可兼顾海州安危。”
帐内其他将领也纷纷附和,认为楚州压力更大,不宜分兵。
林仁肇浓眉微蹙,他生性刚毅,习惯主动出击,但也知郑彦华所言在理。
“也罢!”
权衡再三,他最终采纳了建议,沉声道:“就依郑将军之策,传令海州陈德诚,紧闭四门,加强戒备,多派斥候沿海岸侦查,但有敌军动向,立即烽火报警!我等便在楚州扎下硬寨,倒要看看,宋军有没有胆量来碰我这块硬骨头!”
决议已定,唐军开始在楚州城外险要之处立寨设防,水军战船则控扼水道,严阵以待。
他们都将注意力集中在了西面淮河上游的宋军主力,却不知,一场来自北方的巨大灾祸,正如同阴冷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扑向他们认为相对安全的东北翼,海州。
就在李从嘉潜入濠州、林仁肇坐镇楚州的同一日,一支庞大的军队,正以惊人的速度在华北平原上向南疾进。
这正是应宋国“邀请”南下的辽国八万野战军!
辽军南下,路程最远,但是来的并不慢,按照辽宋联军商量,宋国在寿州一带制造军事压力,吸引注意力。
辽军则速攻海州,杀开缺口。
辽军行军速度极快。
这支军队成分复杂,以契丹铁骑为主干,混杂着奚族弓骑、渤海步卒,以及被强征而来的女真、室韦等部族战士。
他们在南京留守萧思温的遥控指挥下,由悍将耶律沙总督,耶律挞烈为副,出其不意地选择了东线!
大军行动极为隐秘,昼歇夜行,避开大路,宋国对于沿途关卡早已开放,并且备好粮草,辽军根本未做停留。
他们的目标极为明确,位于唐国淮东防线最东北端,看似偏安一隅的海州!
作为全军先锋的,是一支五千人的女真精骑,首领名为完颜乌鲁。
此人身材不高,却壮硕如熊,身着简陋的皮甲,脸上涂着诡异的油彩,眼神中充满了野性与对杀戮、掠夺的渴望。
他麾下的女真战士更是如此,他们不习惯复杂的战术,只相信手中的骨朵、弯刀和马匹的速度。
“快!再快一点!”
完颜乌鲁用生硬的契丹语咆哮着,马鞭不断抽打着坐骑,“南人的城池就在前面!打破它,里面的财富、女人,都是山神给我们的赏赐!”
第682章 血染怀仁
海州,作为唐国淮东防线的最东北端,下辖朐山、怀仁、东海、沭阳四县。
其中怀仁县地处最北,紧邻宋境,前些年历经战火,民生凋敝,城墙低矮失修,人口不过三万余,守军仅两千,且多为本地团练。
海州陈德诚深知此地紧要又脆弱,特命麾下较为得力的团练使赵罡驻守,叮嘱他:“怀仁乃海州北门耳目,但有风吹草动,立即飞马报信,不可恋战!”
赵罡这大半月时间,日夜督促士卒整修城防,加派斥候巡哨,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所有的准备,都是基于应对来自南方宋军的威胁。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一场来自北方草原的腥风血雨,正以惊人的速度向他袭来。
辽军先锋,三千女真精骑,两千其他兵卒。
在首领完颜乌鲁的率领下,由熟悉地形的宋国细作引导,如同暗夜中的狼群,悄无声息地穿越了边界丘陵,直扑怀仁县。
这些女真战士大多身材粗壮矮悍,面容粗犷,披散着头发,或用皮绳胡乱束起。
他们身着简陋的皮甲,甚至不少人只裹着兽皮,脸上涂抹着用赭石和炭灰调制的诡异油彩,眼神中闪烁着如同野兽般的凶光。
他们的战马虽不高大,却极其适应恶劣环境,耐力惊人。
每个战士的马鞍旁都挂着硬弓和硕大的箭囊,腰间的猎刀弧度诡异,闪烁着寒光。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正是人最为困顿松懈之时。
完颜乌鲁勒住战马,望着远处在稀薄月色下只有一个模糊轮廓的低矮城墙,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对着身旁几名同样彪悍的完颜氏头领低吼道。
“看到了吗?南人的羊圈!打破它,里面的所有东西,都是我们的!山神会保佑勇敢的战士!”
几名头领眼中顿时爆发出贪婪与嗜血的光芒,低声咆哮着回应。
“行动!先拔掉外面的钉子!”
数十名最精锐的女真猎手如同鬼魅般下马,利用地形匍匐前进,悄无声息地摸近了怀仁县派出的外围岗哨。
宛如深山中最有耐心的猎手,这是他们与生俱来的本领。
这些唐军哨兵抱着长枪,正在抵挡着袭来的困意,根本未曾察觉死神的临近。
“嗖、嗖、嗖!”
几声极其轻微的弓弦震动声响起!
女真人用的并非是制式弩箭,而是他们自小使用的猎弓,射出的箭矢又快又狠,精准无比!
几名哨兵甚至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被利箭贯穿了咽喉或眼眶,一声不吭地栽倒在地。
解决了哨兵,完颜乌鲁不再犹豫,翻身上马,将手中的骨朵向前狠狠一挥!
“乌尔古纳!”
“嗷吼!”
数千女真骑兵发出了骇人的嚎叫,如同决堤的洪水,朝着怀仁县那低矮的土坯城墙发起了狂暴的冲锋!
马蹄声起初沉闷,迅速变得如同雷鸣般震耳欲聋,大地都在颤抖!
城头上的唐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完全不似中原军队的恐怖嚎叫和雷鸣般的马蹄声惊得魂飞魄散!
“敌袭!是骑兵!大量的骑兵!”
守军声嘶力竭地敲响了警钟。
团练使赵罡从短暂的睡梦中惊醒,城外喊杀声震天,半刻钟后,他就来到了城头。
借着微弱的晨曦,他看到的是令他终身难忘的恐怖景象、
无数装扮怪异、状若疯魔的骑兵,如同来自地狱的恶鬼,潮水般涌来!
他们甚至没有像样的攻城器械,只是凭借惊人的骑术,在靠近城墙时,竟能站在马镫上,借助马匹冲锋的势头,将带着铁钩的绳索抛上城垛,或是直接徒手攀爬低矮处!
“放箭!快放箭!”
赵罡声嘶力竭地命令。
稀稀落落的箭矢从城头射下。
女真骑兵在高速奔驰中依然展现出令人胆寒的箭术!
他们并非一味埋头冲锋,而是在疾驰中灵活地操控战马,甚至在马背上拧身回望,弓弦响处,利箭如同被赋予了生命,尖啸着逆势而上!
展现出猎人般的耐心和技巧。
一名唐军弩手刚在垛口后探出半个身子瞄准,一支粗糙却致命的狼牙箭就“噗”地一声钻入了他的眼窝,他连哼都没哼一声,便直挺挺地向后栽倒。
另一处,一名挥舞令旗试图组织防御的队正,被三支几乎同时到达的箭矢钉穿了胸膛,令旗随着他的尸体一同滚落城下。
女真人的箭,又快又准,带着一股蛮荒的狠劲,精准地压制着城头任何敢于露头的目标,不断有唐军中箭,惨叫着从城墙跌落,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不要慌!盾牌手掩护!长枪兵堵住垛口!”
团练使赵罡声嘶力竭地呼喊,试图稳住阵脚。
但是真正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和泥土簌簌落下的声响,一段本就因前些年战事塌陷、只是用土木临时加固的城墙,在女真骑兵不计伤亡的疯狂冲击和攀爬下,再也支撑不住!
“轰隆!”
一声巨响,那段墙体猛地向内坍塌,扬起漫天尘土,露出了一个数丈宽的骇人缺口!
“城墙破了!”
唐军士兵发出绝望的惊呼。
“杀进去!一个不留!”
完颜乌鲁眼中爆射出嗜血的狂喜,他一夹马腹,如同离弦之箭,第一个冲向那死亡的缺口!
他手中的沉重铁骨朵带着恶风,直接砸向几名匆忙结阵、试图用长枪和盾牌封堵缺口的唐军士兵。
“砰!”
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最前面的盾牌手连人带盾被砸得向后飞起,盾牌碎裂,胸骨明显凹陷下去,口中喷出的鲜血在空中划出一道凄惨的弧线。
“咔嚓!”
紧接着,一根刺来的长枪被骨朵扫中,枪杆应声而断,那持枪的唐兵虎口崩裂,还未及后退,完颜乌鲁反手一挥,骨朵便重重砸在他的太阳穴上。
头颅如同熟透的西瓜般爆开,红白之物溅射开来!
完颜乌鲁如同人形凶兽,瞬间清空了缺口前的阻碍。
他身后的女真骑兵发出更加狂野的嚎叫,如同决堤的熔岩,从这个缺口疯狂涌入城内!
缺口后的唐军试图展开军阵,长枪如林,试图用严密的阵型阻挡骑兵。
但在这种狭窄混乱的区域内,女真骑兵根本不给他们结阵的机会!
他们猛踢马腹,战马吃痛,狂暴地撞入枪阵!
前排的女真骑兵连人带马被长枪刺穿,但巨大的冲击力也瞬间撞散了唐军刚刚聚拢的阵型!
第683章 北狼南下
阵型一散,战斗立刻变成了最残酷的单兵绞杀!
一名身材高大的唐军刀盾手,怒吼着挥刀砍向一名刚冲进来的女真骑兵的马腿。
那女真骑兵反应极快,猛地一拉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同时他俯身一刀劈下!
唐军举盾格挡,“铛”的一声,木质包铁的盾牌竟被那势大力沉的一刀劈开了一道深深的裂痕,震得他手臂发麻!
他还未来得及变招,旁边另一名徒步冲来的女真战士已经如同野狼般扑到近前。
根本不理会砍向他肩膀的唐刀,直接用带着护臂的左臂硬扛一下,右手猎刀毒蛇般捅进了唐军士兵的小腹,还残忍地用力一搅!
另一处,两名唐军长枪兵背靠背,试图互相掩护。
一名女真骑兵策马掠过,在交错而过的瞬间,竟然在颠簸的马背上精准地射出一箭,直接贯穿了一名唐兵的面门!
另一名唐兵悲愤地挺枪刺向骑兵,却被对方俯身躲过,随即被后面跟上的女真步兵用骨朵砸碎了膝盖,惨叫着倒地,瞬间被几把猎刀分尸!
女真人的凶悍,体现在他们以伤换命、以命搏命的打法,体现在他们完全无视死亡、仿佛只为杀戮而生的疯狂!
他们体格魁梧,力量惊人,配合着从小在严酷环境中磨练出的猎杀技巧,在近身混战中占据了绝对的上风。
唐军士兵往往在格挡第一下重击时就被震得气血翻腾,紧接着就会被来自不同角度的第二、第三下攻击夺去生命。
城墙缺口处,已然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血肉磨盘。
唐军的指挥体系在这里几乎失效,只能依靠士兵个人的勇武和本能进行抵抗,而在女真人如同潮水般一波接一波的狂暴冲击下,这点抵抗正被迅速吞噬。
鲜血浸透了坍塌的土石,残肢断臂随处可见,完颜乌鲁那挂着碎肉和脑浆的铁骨朵,成为了这片死亡之地最醒目的标志。
怀仁县的陷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城门很快也在内部被打开,更多的女真骑兵冲进了城内。
接下来,便是真正的人间地狱!
怀仁县的街道上,战斗呈现出一边倒的屠杀。
唐军团练士兵何曾见过如此凶残的敌人?
这些女真战士力大无穷,悍不畏死,战斗方式完全不合章法,却极其有效。
他们往往怪叫着扑上来,用骨朵砸碎头颅,用猎刀切开肚腹,甚至直接用牙咬断喉咙!
更令人恐惧的是他们的习俗!
一名女真战士狞笑着,手起刀落,将一名刚刚被他砍倒的唐军士兵的头颅斩下,随手扯下那士兵的腰带,将血淋淋的头颅拴在腰间,作为炫耀的战利品!
这恐怖的一幕迅速蔓延,许多女真骑兵的腰间都挂上了一串甚至多串血淋淋的首级,他们发出得意而残忍的狂笑,仿佛来自九幽的恶鬼。
赵罡目眦欲裂,他组织起亲兵,试图在街巷进行抵抗。
“结阵!长枪在前,盾牌护住……”
他的命令尚未说完,一股女真骑兵便蛮横地冲散了他们刚刚聚拢的阵型。
完颜乌鲁看到了穿着将领盔甲的赵罡,眼中凶光一闪,催马直冲过来!
他的战马撞飞了两名试图阻挡的唐兵,手中的铁骨朵带着恶风,朝着赵罡的天灵盖猛砸下来!
赵罡举刀硬架,“铛”的一声巨响,他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传来,虎口崩裂,佩刀脱手飞出,整个人被震得连连后退,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将军快走!”
几名亲兵拼死上前,用身体挡住了完颜乌鲁后续的攻击,瞬间被砸成了肉泥。
赵罡看着眼前如同修罗场般的景象。
矮小的城墙多处失守,街道上尽是烧杀抢掠的女真蛮兵,守军被分割包围,各自为战,惨叫声、哭喊声、狂笑声不绝于耳。
他知道,怀仁县完了!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将这里遭遇强敌的消息,带给知州陈德诚!
“走!”
赵罡含泪看了一眼浴血奋战的部下,在几名残余亲兵的拼死护卫下,抢过几匹无主战马,朝着南门方向亡命冲去。
完颜乌鲁看着赵罡逃跑的背影,亲自追击,不屑地啐了一口,继续挥舞骨朵,投入对城内残余抵抗力量的清剿和更疯狂的掠夺与屠杀之中。
怀仁县,这座边境小城,在黎明到来的那一刻,彻底被鲜血与火焰吞噬。
而女真辽军初露的锋芒,其凶残与战力,已然给即将到来的淮东大战,蒙上了一层无比浓重的血色阴影。
赵罡一行人的马蹄声,踏着同胞的鲜血与哀嚎,承载着惊天噩耗,疯狂地驰向海州州治所在朐山县城。
女真人用血与火践踏了战争的常规。
他们没有建立后方补给线,没有构筑坚固营垒,甚至没有清理战场、安抚占领区的概念。
对于完颜乌鲁和他的部落战士们而言,战争就是最直接的掠夺与毁灭。
在将怀仁县化为一片焦土废墟,屠戮了未能逃出的军民,劫掠了所有能带走的金银细软、粮食布匹之后,这些财富被胡乱塞进马背上的褡裢口袋。
或是成为他们腰间血淋淋“战利品”之外的附加装饰。
他们就在弥漫着浓重血腥和焦糊气味的残垣断壁间,围着抢来的酒坛和篝火,如同真正的狼群般休憩了一夜。
一股股漆黑的狼烟冲天而起,在淮东清澈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刺眼与不祥。
几浑身浴血、身负数处箭伤和刀伤的团练使赵罡,在亲兵几乎死伤殆尽的情况下,凭借着顽强的意志,终于冲到了海州州治所在地,朐山县城下。
他几乎是摔下马背,被守门士卒抬着送到了陈德诚的面前。
时已半夜,陈德诚被从睡梦中紧急唤醒,当他看到眼前这个如同血葫芦般、气息奄奄的部下时,心中猛地一沉。
“赵罡!怎么回事?怀仁如何?”
陈德诚急忙俯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赵罡剧烈地咳嗽着,呕出带着泡沫的暗红色血液,用尽最后力气抓住陈德诚的袍袖,断断续续地道:“大人……怀仁……丢了,来的不是宋人是蛮人,辽军女真兵他们……他们不是人是野兽见人就杀砍头屠城!”
每说几个字,他都伴随着剧烈的喘息和咳血。
“辽军?女真兵?”
陈德诚脑袋“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眼前一阵发黑。
他虽然早已通过林仁肇的密信知晓宋辽可能联盟,但和绝大多数唐军将领一样,他潜意识里认为,即便辽军参战,也必然是配合宋军主力。
攻击寿州、濠州、楚州这样的军事重镇,谁会料到,敌人竟如此不按常理出牌,将第一记致命的闷棍,砸在了相对偏僻的海州!
陈德诚心中知道:“唐、宋两国犬牙交错,超过两千里的边境线,如何能处处防得住!海州即将要遭到猛攻。”
第684章 烽火连城
“快!抬赵将军下去,找最好的郎中救治!”
陈德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急促。
他立刻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远超想象。
“辽军攻打海州了!”
“辽军竟然攻打海州!”
他快步走到州府大堂,巨大的海州舆图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怀仁已失,可能东海县烽火已起,恐怕凶多吉少。
海州下辖四县,总人口不过十四万,经过连年战乱和抽调,如今他能掌握的全部可战之兵,即便加上各县团练,也不过一万余人,而且分散在各处。
“来人!”
陈德诚厉声下令,一道道命令如同疾风骤雨般发出:
“立即以八百里加急,向楚州林仁肇将军禀报!言明海州遭遇辽国女真精锐骑兵突袭,怀仁已陷,东海危急,敌军战力凶悍,绝非寻常盗匪,请求火速派兵增援!”
“传令沭阳县,紧闭四门,所有军民入城,依托城墙死守,绝不可出城野战!”
“再派快马,确认东海县情况,探明敌军动向及大致兵力!”
“朐山县城即刻起全城戒严!征调所有青壮协助守城,搬运滚木礌石,检查所有守城器械!城外百姓,能迁入城的尽快迁入!”
幕僚和将领们领命而去,大堂内只剩下陈德诚一人。
他缓缓坐倒在椅子上,手指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一股巨大的阴霾笼罩在他的心头。
对方虽然只有五千人,但是来去如风、悍不畏死的精锐骑兵,己方多是步卒和缺乏大战经验的团练。
更要命的是,敌军行动毫无征兆,打法凶残诡异,完全打破了他们惯常的战争思维。
海州城虽然比怀仁、东海坚固,但也绝非什么天下雄关。
他能守住吗?
在林仁肇的援军到来之前,海州会不会像怀仁一样,被这群来自北方的恶狼,撕成碎片?
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只有远方天际,那代表东海县陷落的烽火,仍在持续地燃烧着,映红了陈德诚忧虑而坚毅的面庞。
他知道,海州的存亡,乃至整个淮东战局的走向,此刻都压在了他和他麾下这一万余将士的肩上。
这是一场猝不及防的、极其不对等的较量。
第二天拂晓,天光未亮,只有东方天际透出一丝鱼肚白。
那支在怀仁县饱饮鲜血、欲望被进一步点燃的数千女真骑兵,已然化身为不知疲倦的毁灭洪流。
他们在宋人细作的引领下,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马不停蹄,直扑向海州下属的东海县。
得益于怀仁县逃难百姓带来的零星消息和远方隐约可见的烟尘,东海县比怀仁多了一丝预警的时间。
城门在最后时刻艰难关闭,来不及入城的百姓哭喊着被隔绝在外,守军仓促地登上了城头。
然而,这短暂的准备,在绝对的力量和残酷的战法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低矮的城墙、薄弱的守军、以及从未想象过来自北方蛮族袭击的恐慌,依旧笼罩着这座小城。
女真骑兵的第一波冲击,在东海县城头几架床弩的怒吼和相对密集的箭雨下,暂时被击退,留下了数十具人马尸体。
这群来自苦寒之地的猎手,有着狼一般的狡诈和耐心。
眼见强攻受挫,他们立刻改变了策略。
数百骑女真兵唿哨着散开,如同瘟疫般扑向城外那些来不及入城、蜷缩城池附近的乡镇百姓。
惨剧瞬间上演男子被随手砍杀,房屋被点燃,浓烟裹挟着哭嚎直冲云霄。
更令人发指的是,他们将妇孺老弱如同牲畜般驱赶到一起,用皮鞭和刀背逼迫着,踉踉跄跄地推向东海县城墙之下!
一个白发老妪摔倒在地,立刻被马蹄踏过。
母亲怀中的婴儿被抢过,在凄厉的哭声中高高抛起,被女真骑士用长矛凌空接住,那猖狂的笑声刺痛了每一个守城唐军的耳膜!
“城上的唐狗听着!”
一名通晓几句汉话的女真头目策马来到箭程边缘,用生硬的语调咆哮着。
“打开城门!投降!否则,就把这些两脚羊,一个个宰杀在你们面前!”
冰冷的刀锋架在了惊恐失措的孩童脖颈上,绝望的哭喊声与女真人野兽般的嚎叫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幅令人窒息的绝望画卷。
这是最赤裸裸的羞辱,最恶毒的心理攻势!
城头之上,守军将士双目赤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握着兵器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发白。屈辱、愤怒、以及无能为力的痛苦,几乎要将他们的胸膛撑裂!
“蛮夷安敢如此!禽兽不如!”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在城头响起!
只见校尉雷骏,这位东海县有名的勇将,此刻须发皆张,目眦欲裂,铁拳狠狠砸在垛口上,砖石碎屑纷飞。
他猛地转身,对着身旁脸色惨白、试图劝阻他的副将吼道:
“睁开眼看清楚!那下面是我大唐的子民!是我们的父老姐妹!我等身着戎装,手持利刃,若连城下百姓都不能护其周全,还有何颜面立于这天地之间?”
“苟且偷生,眼睁睁看他们被屠戮蹂躏,我雷骏做不到!”
他“铿”地一声拔出佩刀,斩下一角战袍,掷于地上,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去不回的决绝。
“我意已决!愿以此命,换百姓一线生机!纵然血溅五步,百死无悔!”
“开城门!”
他不再看任何劝阻之人,翻身上马,提起那杆沉重的马槊,对着身后因他的豪情而热血沸腾的三百亲兵吼道。
“不怕死的,随我出城!杀虏!”
城门在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中,打开了一道缝隙。
雷骏一马当先,如同愤怒的雷霆,率先冲出!
三百健儿紧随其后,带着必死的信念,如同扑火的飞蛾,毅然撞向了城外那无边无际的、由弯刀、弓箭和野蛮组成的死亡之潮。
第685章 一匹夫 一书生
雷骏武艺确实不凡,马槊挥舞间,接连将两名反应不及的女真骑兵刺于马下。
他怒吼着,想要稳住阵脚,结阵向前推进。
但是他的对手是女真人,并非中原惯常遇到的敌军。
见到唐军出城,那些正在烧杀的女真骑兵非但没有结阵迎战,反而发出一阵嘲弄般的唿哨,如同受惊的麻雀般四散开来。
雷骏一马当先,势如疯虎!
他手中那杆马槊化作夺命的黑龙,挟着满腔怒火与悲愤,直刺横扫!一名试图阻挡的女真骑兵被他连人带刀挑飞出去。
另一名挥舞骨朵冲来的百夫长,被他精准地一槊洞穿咽喉,栽落马下!
“大唐雷骏在此!蛮畜受死!”
他的怒吼声在乱军中格外清晰,竟暂时震慑住了周围的女真骑兵,为身后亲兵结阵争取了宝贵一瞬。
他甚至趁机策马冲到一个被掳的孩童旁,一刀斩断绳索,将那吓傻的孩子推向身后士兵:“带回城去!”
女真人的首领,远远望见这员勇不可挡的唐将,眼中却闪过一丝残忍的兴奋。
他用女真语高声呼啸:“是头猛虎!不要硬碰!游骑猎杀!耗干他的力气!”
命令一下,女真骑兵的战法骤然一变。
他们并不与雷骏正面交锋,而是凭借高超的骑术,围绕着这三百唐军开始盘旋。
“咻!咻!咻!”
冷箭从四面八方刁钻地射来,专挑阵型边缘、盾牌掩护不到的士卒下手。
不断有唐军士兵中箭倒地。
当雷骏再次策马冲向一名看似头目的骑士时,对方却不再接战,猛地一拉缰绳,战马灵巧地向侧方滑开,让他志在必得的一击落在空处。
就在他旧力已尽、身形微滞的刹那,另一名女真骑兵如同鬼魅般从他视线死角掠过,手中猎刀带着寒光,精准地在他左臂铠甲连接处划过!
“噗嗤!”
血光迸现!
雷骏痛哼一声,左臂顿时软软垂下,鲜血迅速染红了战袍。
而那伤他的骑兵早已策马远遁,绝不停留。
“无耻鼠辈!可敢与某正面一战!”
雷骏怒吼,试图追击,可对方骑术精湛,在乱石田埂间穿梭自如,他根本追赶不上。
他刚停下喘息,另一名女真骑兵又从另一个方向突进,弯刀直劈其面门!
雷骏慌忙举槊格挡,虽架开这一刀,姿态已显狼狈。
这些来自苦寒之地的猎手,将雷骏当成了最珍贵的猎物。
他们如同经验丰富的狼群,围绕着这头受伤的猛虎,不断试探、骚扰、偷袭。
冷箭从刁钻的角度射来,迫使他不断格挡。
迅捷的劈砍一闪即逝,在他身上增添着新的伤口。他们绝不正面硬撼他的锋芒,只是耐心地、一圈圈地游走,消耗着他的体力和鲜血。
雷骏空有一身万夫不当之勇,却如同巨锤砸蝇,每一次全力出击都落在空处。
他身边的亲兵在这种无休止的袭杀下数量锐减,阵型早已散乱,最终被分割、包围,逐一倒下。
失血过多让雷骏感到视线开始模糊,挥舞马槊的手臂如同灌了铅般沉重。
他拄着槊杆,大口喘息着,环视周围越来越多的敌人和满地阵亡将士的遗体,心中涌起一股悲凉,却并无悔意。
就在他动作迟滞的瞬间,一名一直隐在阵后、蓄势待发的女真神射手,眼中精光一闪,弓弦震动!
“噗!”
一支利箭如同毒蛇,精准地钻入了雷骏没有重甲保护的咽喉!
“呃……”
雷骏高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穿透自己脖颈的箭簇。
他张了张嘴,想要再次呐喊,涌出的却是滚烫的鲜血。
他用尽最后力气,将马槊深深插入泥土,支撑住自己即将倾倒的身体,怒目圆睁,瞪视着前方的敌人,用尽最后气力发出嘶哑的呐喊:
“大唐……万……胜……”
声虽弱,却带着不屈的魂!
最终,他巍峨的身躯,如同山岳倾颓,轰然倒地,至死未曾瞑目。
那杆插入土中的马槊,依然倔强地指向天空,如同他不屈的脊梁。
主将阵亡,剩余的唐军瞬间崩溃,被四周蜂拥而上的女真骑兵彻底淹没。
城头上的守军眼睁睁看着雷骏和三百子弟兵被如此戏耍般屠戮殆尽。
雷骏将军血染沙场,慷慨就义,非但未能吓倒城头守军,反而将他那“以我命换百姓生”的决绝与“大唐万胜”的呐喊。
化作了点燃每一个守城将士胸腔的熊熊烈焰!
悲痛化为力量,绝望转为死志!
“为雷将军报仇!”
“杀光这群蛮畜!”
城头爆发出震天的怒吼,箭矢、滚木、礌石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竟将女真人的第二波攻势硬生生打了回去!
女真骑兵的首领完颜乌鲁,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眼中凶光更盛。
他发出尖锐的唿哨,更多的骑兵下马,汇聚成一股股步兵洪流,扛着简陋的云梯和撞木,在更密集的箭雨掩护下,如同黑色的潮水,再次涌向那低矮的城墙。
战斗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
城墙多处同时告急!
女真人悍不畏死,他们援军陆续到达,远超五千兵卒,投入的兵力也不扎营,直接冲向了战场,甚至不穿重甲,凭借惊人的攀爬能力,如同猿猴般向上猛冲。
守军将士则用长矛狠刺,用刀斧劈砍,用石头砸,用牙咬!
不断有女真兵惨叫着跌落,但立刻就有更多人补上。
城头守军同样伤亡惨重,尸体堆积,鲜血顺着城墙砖石的缝隙流淌,将墙根都染成了暗红色。
东海县令张文启,一个平素以文雅着称的进士,此刻早已撕扯掉碍事的官袍下摆,身披一件不知从哪个阵亡士卒身上解下的染血皮甲。
手持一柄长剑,亲自立于城楼最危险之处指挥。
他文弱的身体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与力竭,但他的声音却异常坚定:“顶住!一步不退!身后就是我们的父母妻儿!”
县尉王禀,一条胳膊已被流矢所伤,简单包扎后依旧挥舞横刀,如同磐石般守在垛口最前沿,接连劈翻两名冒头的女真兵,嘶哑着对张文启喊道。
“明府!城快守不住了!我带人断后,您快从南门走,带上还能走的百姓!”
张文启闻言,猛地回头,被硝烟熏黑的脸上,那双读书人的眼睛却亮得骇人。
他一把推开要来拉他的亲随,指着城下如同蝗虫般涌来的敌军,声音撕裂却清晰地震荡在每一个浴血奋战的士卒耳边:
“走?往哪里走?!”
“吾乃陛下钦命之县令,守土有责!土既不可守,唯有一死以报国恩!这是去年新选中的一名进士。”
“诸君!”他举剑指向苍天,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悲鸣的决绝。
“雷将军已为我等血染黄沙!今日,我张文启,愿以此七尺之躯,与这东海县城共存亡!让这群蛮夷看看,我大唐不止有铁血猛将,亦有……不惜一死的书生!”
第686章 峰回路转
言罢,他竟亲自冲向一处刚刚被女真兵突破的缺口,用并不娴熟的剑术,狠狠刺向一名刚爬上城头的女真悍卒!
那女真兵显然没料到一名文官竟敢如此,微微一愣,被长剑刺入肩胛,惨叫着跌落。
“保护大人!”
“和县令大人死在一起!”
县令的言行,如同在即将熄灭的炭火中投入了滚油!
残存的守军爆发出最后的力气,硬是将那处缺口的女真兵全部砍杀下去。
然而,实力的差距并非血气可以弥补。
更多的缺口被打开,越来越多的女真兵涌上城头。
巷战在城内爆发,但几乎是单方面的屠杀。
张文启身中数箭,兀自拄剑立于城楼,怒目圆睁,直至被一名女真头目的弯刀劈中胸膛,方才缓缓倒下。
王禀力战不退,身被十余创,最终抱着一名女真军官,一同从高高的城墙上跃下,同归于尽!
东海县,这座低矮的城池,如同狂风暴雨中终于倾覆的一叶孤舟,在守军流尽最后一滴血后,无奈沦陷。
城头之上,那面残破的“唐”字旗,虽千疮百孔,却直至城破,仍未坠落。
从东海县逃出的难民,如同惊弓之鸟,在初春荒芜的田野间踉跄前行。
他们身后,零星的马蹄声如同催命的鼓点,越来越近!
那是近百人的女真游骑,他们并不急于立刻屠杀,而是如同猫捉老鼠般,享受着追逐猎物的快感,用弓箭精准地射倒跑在最后面的难民,引发一阵阵绝望的哀嚎。
就在这百余名难民即将被逼入绝境之时,前方官道的拐弯处,突然传来一阵沉闷而整齐的步伐声。
一面“唐”字战旗率先映入眼帘!
紧接着,一支约五百人的唐军步卒队伍,在一个骑着青骢马、身着精良山文甲的将领率领下,出现在难民眼前!
为首将领,正是海州知州陈德诚麾下得力干将,朐山县团练使,赵破虏!
他奉陈德诚之命,率本部精锐前来探明东海县情况,并尽可能接应援救。
此刻,他亲眼看到女真蛮骑如同驱赶牲畜般追杀自家百姓,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瞬间直冲天灵盖!
“列阵!盾牌在前,长枪次之,弩手准备!”
赵破虏声如洪钟,瞬间压下心中的愤怒,展现出老练将领的素质。
五百唐军迅速展开战斗队形,如同磐石般挡在了难民与追兵之间。
那百余名女真游骑见状,也勒住了战马。
为首一名头戴狐皮帽、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首领乌木罕眯起眼睛,打量着这支突然出现的唐军。
他挥了挥手,阻止了手下躁动的冲锋欲望。
但是面对敌军五倍于己方兵卒,他们也没有丝毫紧张。攻破东海县,很部落勇士正在城里搜刮劫掠,千余名逃跑的百姓是他的羔羊。
赵破虏策马出阵,手中长枪指向乌木罕,怒喝道:“兀那蛮狗!安敢犯我疆土,屠戮我民!速来受死!”
乌木罕虽然不通汉话,但看赵破虏的姿态也明白是挑战。
他狞笑一声,并未亲自出战,而是用女真语呼啸一声。
他身边一名最为雄壮、赤裸着上身、满是伤疤的勇士勃极烈咆哮着催马冲出,手中挥舞着一柄沉重的狼牙棒,直取赵破虏!
“来得好!”赵破虏毫无惧色,催动青骢马,挺枪迎上!
两马交错!
“铛!”
枪棒相交,爆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赵破虏只觉手臂微麻,心中暗惊:“好大的力气!”
那勃极烈更是怪叫一声,显然也没料到这唐将如此硬朗。
赵破虏枪法沉稳老辣,一杆长枪使得如同游龙,不离勃极烈周身要害。
而勃极烈仗着力大棒沉,招式虽略显粗犷,却势大力猛,狼牙棒挥舞起来带着恶风,逼得赵破虏也不得不小心应对。
两人在阵前你来我往,战了十余回合,枪来棒往,火星四溅,竟是难分高胜。
那勃极烈久攻不下,凶性彻底被激发,他狂吼一声,竟不再防御,硬生生用肩胛骨扛了赵破虏一记势大力沉的枪杆横扫!
“咔嚓!”
骨裂之声清晰可闻!
勃极烈痛得面目扭曲,却凭借着一股蛮荒野性,借着这搏命换来的机会,手中狼牙棒带着同归于尽的惨烈气势,不顾一切地猛砸向赵破虏的头颅!
赵破虏没料到对方如此悍不畏死,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一拉缰绳,战马惊嘶着人立而起,同时他手中长枪如毒蛇出洞,抓住对方空门大露的瞬间,疾刺其腋下!
“噗嗤!”
枪尖深入,血光迸现!
勃极烈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狼牙棒脱手飞出,庞大的身躯轰然坠马,虽未立刻毙命,却也失去了战力。
“杀!”
几乎在勃极烈落马的同一时间,双方压抑的杀气轰然爆发!
女真骑兵见勇士重伤,顿时红了眼,数十骑不顾阵型,咆哮着催马前冲,箭矢率先泼洒过来!
赵破虏麾下的唐军也早有准备,盾牌手迅速上前掩护,弩手从缝隙中予以还击,数十名长枪兵挺枪上前,护住主将两翼。
战斗瞬间从将对将的荣耀对决,演变成了小规模的混乱厮杀!
女真骑兵凭借马速,试图冲垮唐军阵型,但连续两日的征战奔袭,人马皆已显疲态,冲锋的锐气不如以往。
而唐军虽然阵型严整,但身后就是亟待保护的百余名难民,投鼠忌器,无法完全展开,动作不免有些束手束脚。
赵破虏舞动长枪,接连挑落两名试图从他侧翼绕过、扑向难民的的女真骑兵,口中连连呼喝,调整阵线,心中却是焦急。
他几次想率精锐反冲,都被对方游走的冷箭和难民惊恐的哭喊声逼退。
乌木罕立马在后,冷静地观察着战场。
他看到唐军阵型稳固,弩箭犀利,更察觉到己方儿郎脸上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深知,再纠缠下去,一旦唐军后续援兵赶到,或者己方士气因久攻不下和疲惫而跌落,这百来骑可能都要交待在这里。
“呜!嗡!”
一声尖锐悠长的唿哨骤然响起!
正在厮杀的的女真骑兵闻声,如同听到了最高指令,毫不恋战,立刻拨转马头,脱离接触。
他们甚至没有去抢回在地上哀嚎的勃极烈,展现出惊人的战场纪律和冷酷。
来时如风,去时如电,百余骑卷起烟尘,迅速远遁,消失在原野尽头。
第687章 猛虎出击
赵破虏持枪立马,胸口微微起伏,看着远去的烟尘,没有下令追击。
他深知在平原上追击这些来去如风的女真骑兵绝非易事,而且首要任务是确保百姓安全。
“救治伤患,收拢百姓,立刻撤回朐山!”
他沉声下令。
直到此时,那些惊魂未定的难民才确信自己真的死里逃生,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悲痛交织,纷纷跪倒在地,朝着赵破虏和他的士兵们叩谢不止,哭声一片。
赵破虏看着女真人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
他从这些蛮兵的装备、战法和那股凶悍狡猾的气质判断,这绝非寻常流寇或小股渗透的敌军。
结合东海县方向隐约可见的浓烟和之前零星的噩耗,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东海县,恐怕已经凶多吉少。
他不敢怠慢,立刻率领部队,护送着这百余名幸存的百姓,火速返回朐山县城。
朐山县,作为海州州治,远非怀仁、东海等小城可比。
它坐落在沭水与淮河交汇的冲积平原上,地势开阔却又依山傍水。
城墙高厚,皆以青砖巨石砌成,城头箭楼、马面、瓮城一应俱全,护城河宽达数丈,引沭水注入,波光粼粼之下暗藏杀机。
城内粮草储备充足,守城器械完备,更有赵破虏这样经验丰富的将领和数千经过严格操练的州兵与团练驻守。
这里,是陈德诚经营多年的根基,也是海州防线最后、最坚固的堡垒。
随着赵破虏带回的消息和难民的口述,整个朐山县迅速进入了最高战备状态。
所有人都明白,击破了怀仁和东海的那股北方恶狼,下一个目标,必然就是这座海州的心脏。
一场比起边境小城攻防战更加惨烈、决定淮东北部命运的大战,即将在这座坚城之下爆发。
朐山县城内,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雨前的闷雷。
陈德诚面色铁青,听着赵破虏带回来的消息和难民们泣血的控诉,他最后一丝侥幸心理也彻底破灭。
“坚壁清野!所有城外百姓,能迁入城的即刻迁入!带不走的粮秣、水井,全部毁掉!”
“四门加固,瓮城备足滚木礌石,弩车全部上弦!”
“征调所有青壮,编入辅兵,协助守城!”
“八百里加急再发楚州,禀明林仁肇将军,海州危急,请求火速驰援!”
“传令沭阳县,紧闭城门,死守待援,绝不可浪战!”
一道道命令从州府发出,整个朐山县如同一只受惊的刺猬,迅速蜷缩起来,亮出了所有的尖刺。
城内人心惶惶,既有对未知蛮族的恐惧,亦有与家园共存亡的决绝。
短短两日间,海州北境两县接连沦陷,半个海州已置于敌骑刀锋之下,这是立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与巨大危机!
然而,陈德诚赵破虏等人预想中的、紧随其后的狂风暴雨并未立刻降临。
那支凶悍的女真先锋军在攻破东海县后,并未如正常军队般直扑海州心脏朐山县,反而展现了掠夺性。
他们骨子里掠夺的天性压倒了一切军事纪律,五千骑兵分散在怀仁、东海两座残破的县城以及周边的乡镇里,疯狂地搜刮着每一件值钱的东西,铜钱、银器、丝绸、甚至是百姓家中的铁锅……
一切都被他们视为战利品,挂在马背上,塞满行囊。
在他们简单的认知里,打下来的地方就是他们的猎场,所谓的整体战局、下一步军事目标,远不如眼前触手可及的金银财宝重要。
低等文明入侵高等文明时,总会发生这种混乱的掠夺。
直到两日后,辽军主力在统帅耶律沙和副将耶律挞烈的率领下,浩浩荡荡抵达东海县外。
看着眼前如同遭了蝗灾的景象,蛮人女真部队,耶律沙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一群只知道抢掠的野狗!”耶律挞烈忍不住怒骂。
耶律沙冷哼一声,强压下心中的怒火,他知道此时还需倚重这些女真人的悍勇。
他立刻以契丹贵族的权威和更严酷的军法,强行镇压了混乱,斥责了完颜乌鲁。
重新将散漫的女真部队集结起来,与契丹本部精锐合并,开始认真筹划对海州最后堡垒,朐山县的进攻。
而就在耶律沙整顿军队的这两日,关于海州遭遇不明北方蛮族猛烈攻击的紧急军报,终于以最快的速度,送达了坐镇楚州的唐军淮东最高指挥官,林仁肇手中。
“什么?辽军?女真兵?出现在了海州?!”
即便是以勇毅沉着着称的林仁肇,看完军报后也不由得拍案而起,虎目中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他麾下的将领们更是哗然。
在这个时代的南方人认知里,辽国是远在塞外、骑射厉害但终究是“蛮夷”的存在,传说中他们磨牙吮血,生啖人肉,是比山中猛虎还要可怕的两脚野兽。
这种从小耳濡目染的恐怖印象,让帐中瞬间弥漫开一种不安的气氛。
“将军,辽人凶残成性,海州恐怕……”
一名偏将面露忧惧。
“慌什么!”
林仁肇一声断喝,如同虎啸,震得帐内嗡嗡作响。
他魁梧的身躯站起,胸膛那狰狞的虎形纹身随着肌肉贲张仿佛要活过来一般。
“管他辽人金人,既然敢犯我大唐疆土,屠我子民,便是我不死不休的仇寇!海州若失,淮东门户洞开,楚州、扬州皆危!此战,已非一城一地之得失,关乎国本!”
他目光如电,扫过众将:“传我将令!”
“即刻起,楚州防务由副将郑彦华暂代,严密监视淮河对岸宋军动向!”
“点齐两万步骑混编精锐,携带半月粮草,所有重型攻城、守城器械由水军船只装载,沿邗沟北上,转入淮河,直驰海州!”
“再派快马,将此地军情急报陛下!言明辽军异动,臣已率兵驰援海州,定将竭尽全力,阻敌于淮东之外!”
军令如山倒!
整个楚州大营瞬间高效运转起来。
士兵们虽然对传说中的北地蛮族心存畏惧,但在林仁肇这头“林虎子”的统御下,更多的是被激发出的血性和保卫家园的责任感。
翌日清晨,楚州码头及城外校场,军容鼎盛,杀气盈野!
步卒盔明甲亮,长矛如林,刀盾反光刺破晨雾。
骑兵控扼战马,肃立于阵前,无声却散发着凌厉的气息。
水军战船帆樯如云,在运河上一字排开,装载着巨弩和精锐士卒。
林仁肇身披重甲,立于高大的帅船船头,猛虎纹身在他颈侧若隐若现。
他望着麾下这支士气高昂的雄师,猛地抽出佩刀,直指东北方向,声震四野。
“将士们!北地豺狼,侵我疆土,屠我同胞!此仇不共戴天!”
“随本将出征,驰援海州,斩尽蛮虏,扬我大唐国威!”
“万胜!”
“万胜!万胜!万胜!”
两万将士的怒吼声汇聚成一股无形的洪流,直冲云霄!
巨大的船队升起风帆,桨橹齐动,步骑精锐沿岸并行,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如同出柙的猛虎,朝着烽火连天的海州,疾驰而去!
第688章 血战海州
耶律沙与耶律挞烈,约束了劫掠成性的女真先锋精锐。
同时率领一部分兵锋并直指朐山县,但是同时也如同狡猾的头狼,将目光投向了海州剩余三县中相对孤立且防御稍弱的沭阳县。
此时的辽军,在耶律沙的强令下,军纪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整肃,更重要的是,来自宋国的粮草辎重通过秘密渠道开始源源不断输送而来,解决了辽军长途奔袭最大的后勤隐患。
短短数日间,汇聚在海州境内的辽军兵力已高达八万之众,如同一片巨大的乌云,沉沉地压在整个淮东北部。
沭阳县守将孙扞,是一员以勇猛刚烈着称的将领。
他深知县城难以久守,但在接到陈德诚“死守待援”的严令后,便已抱定与城共存亡的决心。他动员全城军民,加固城防,囤积守城物资,准备殊死一搏。
耶律沙用兵老辣,他并未一上来就发动全线猛攻,而是首先驱使被俘的唐民和降兵在前,消耗守军箭矢和体力,契丹弓手则在后进行精准压制。
待守军出现疲态,真正的攻击才开始。
无数的云梯如同死亡的触手搭上沭阳并不高大的城墙,凶悍的女真战士和契丹步兵顶着擂木滚石,发出野性的嚎叫,舍生忘死地向上攀爬。
孙扞亲临城头,挥舞战刀,身先士卒,哪里危急就冲向哪里,他浑身浴血,不知砍翻了多少登城的敌军。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日暮,城墙上下尸积如山,鲜血顺着城墙流淌,将墙砖染成了暗褐色。
沭阳守军展现了惊人的勇气,他们用长矛捅,用刀砍,用石头砸,甚至抱着敌人一起跳下城墙。
孙扞如同磐石,死死钉在城头,连续击退了辽军三次大规模的登城攻击。
然而,实力的差距是绝望的。
沭阳县毕竟只是边陲小城,城墙低矮,守军不过三千,面对八万辽军昼夜不停的轮番猛攻,人力、物力都在飞速消耗。
第二天午后,一段城墙在辽军集中使用的简易冲车反复撞击下,轰然坍塌,露出了致命的缺口。
辽军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蜂拥而入。
孙扞率残部在缺口处与敌军展开惨烈的巷战,他左冲右突,手刃数十敌,最终身被数十创,力竭之下,仍倚着断壁,怒目圆睁,直至流尽最后一滴血。
主将战死,沭阳县在坚守一日后,终告陷落。
至此,海州下辖怀仁、东海、沭阳三县尽数落入辽军之手。
耶律沙毫不耽搁,挟连克三县之威,驱使八万大军,如同滚滚潮水,兵临海州最后的核心,也是最为坚固的朐山县城之下!
站在朐山高大的城楼上。
大将陈德诚和团练使赵破虏望着城外漫山遍野、旌旗蔽日的辽军连营,心情沉重到了极点。
海州能战之兵,经过连番损折,加上朐山县原有守军,已不足一万一千人。
面对超过数倍的凶悍敌军,形势危如累卵。
“赵将军,如今海州存亡,系于你我,系于这朐山城头每一位将士了。”
陈德诚的声音带着疲惫,却异常坚定。
他经历过周世宗柴荣三征南唐的惨烈岁月,守城经验极为丰富。
“大人放心,末将与朐山城共存亡!想要破城,除非从我赵破虏的尸体上踏过去!”赵破虏抱拳,眼中是决死的光芒。
陈德诚不再多言,立刻展现出他老练的守城能力。
他根据城池结构和敌军可能的进攻方向,将有限的兵力分成数队,明确防御区域和轮换次序。
征召城中所有青壮,负责搬运物资、救治伤员;集中所有弩炮、床弩,分配至关键位置,尤其是对准了敌军可能架设大型攻城器械的区域。
将城中所有铁锅、门板收集起来,熔铸铁汁,加固城门。
前些日坚壁清野,清除城外的杂物,防止敌军攻城的进展。
辽军的进攻很快如同预料般到来。
依旧是箭雨覆盖,契丹弓手的骑射给了守军巨大的压力。
紧接着,数以百计的云梯被架起,扛着盾牌的女真和契丹步兵开始蚁附攻城。
“放箭!”
“滚木擂石,给我砸!”
“金汁准备!”
陈德诚坐镇城楼中枢,指令一道道发出,沉着冷静。
赵破虏则如同救火队员,率领精锐亲兵在城头奔走,哪里被突破就冲向哪里,他手中长枪如同毒龙,所向披靡,数次将冲上城头的辽军悍卒挑落城下。
守军也爆发出惊人的意志。
他们知道身后已无退路,唯有死战!
箭矢射完了就用石头砸,石头用完了就抽刀肉搏,不断有人倒下,但立刻有人补上位置。滚烫的金汁从城头倾泻而下,城下顿时响起一片非人的惨嚎,攻城部队的攻势为之一滞。
耶律沙在远处观战,眉头紧锁。
他没想到这座唐国州城抵抗如此顽强,守城指挥也颇有章法。
他下令暂停步兵强攻,转而调集更多的弓箭手进行压制,同时命令后方加紧赶制更多的攻城塔和冲车。
连续数日的猛攻,朐山县城如同惊涛骇浪中的礁石,虽摇摇欲坠,却始终屹立不倒。
城墙多处出现破损,守军伤亡持续增加,箭矢、滚木等消耗巨大。
陈德诚已经几天几夜没有合眼,嗓音嘶哑,眼中布满血丝,全靠一股意志在支撑。
赵破虏更是浑身带伤,依旧咆哮着战斗在第一线。
城内的气氛压抑而悲壮,每个人都清楚,城破似乎只是时间问题。
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那迟迟未至的援军身上。
“林将军……援军何时能到啊……”
在一次击退辽军进攻的间隙,陈德诚扶着冰冷的垛口,望着南方楚州的方向,心中发出了无声的呐喊。他
知道,朐山县城和他自己,都已经到了极限。每多守一刻,都是在燃烧生命与运气。
而城下,辽军正在集结更庞大的部队,更恐怖的攻城器械也已初具雏形,下一波攻击,必将更加凶猛残酷。
第689章 惊雷骤起
濠州的春日,本该是草长莺飞、暖风和煦的时节,但此刻弥漫在城中的,却是一种无形的、绷紧心弦的肃杀。
自李从嘉秘密抵达此地,隐藏行踪,各地高层将领们已然知晓陛下坐镇于此,亲自主持淮西战局,这无疑给守军注入了强大的信心,也让每一个决策都显得格外慎重。
甚至有很多人也都知道,陛下李从嘉坐镇濠州的意义。
想要挡住宋军的御驾亲征的至强一击。
此时李从嘉住在守备府,有空时磨练武技,更多时,研读军情舆图,与心腹分析局势。
他派出的斥候与暗探,如同蛛网般洒向淮河北岸,竭力搜寻着宋主赵匡胤的确切动向。
消息陆续传回。
寿州方向,战事已然爆发。
老将刘仁赡虽因旧疾无法亲临一线指挥,但其子刘崇讃与猛将张璨配合默契,依托坚城与淮水之险,成功击退了宋军先锋的数次试探性进攻,稳住了阵脚。
所有情报都明确指出,并未发现赵匡胤的龙旗仪仗出现在寿州前线。
光州方向,宋国武胜节度使安审琦确实发动了渡河骚扰,制造声势,响应其主号召,但规模有限,显然并非主攻方向,赵匡胤的身影亦未在此出现。
江陵上游,高怀德在川蜀一带的两国交界处蠢蠢欲动。
战火遍布两千里。百州之国,全面交战,互相之间都在摩擦试探。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隐隐指向了一个地方,濠州,以及其侧后翼至关重要的险隘清流关!
“赵匡胤的发迹之地,便是濠州与清流关。”
李从嘉手指重重地点在舆图上那片区域,对身旁的侍卫统领申屠令坚、暗卫指挥使莴彦以及濠州守将刘崇谅沉声道。
“他对此地地形、水文乃至我军旧时布防弱点了如指掌。他若想重现当年奇袭之功,以图快速打开局面,此地便是他最可能的选择!”
申屠令坚目光沉稳:“陛下,我军已按计划暗中向清流关及濠州侧翼增兵,布下口袋,只待其来钻。”
莴彦补充道:“暗卫已加强对北岸的渗透,尤其是通往清流关的各条路径,一有大队人马调动迹象,必能提前预警。”
刘崇谅更是信心满满:“陛下算无遗策,末将已令各部提高警惕,加固城防,定让那赵匡胤有来无回!”
君臣几人正围绕着即将到来的帝王对决进行最后的推演,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前夕的紧张与期待。
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了西面的赵匡胤身上,认为这将是决定国运的主战场。
就在此时。
“报!八百里加急!楚州林仁肇将军急报!”
一名风尘仆仆、汗透衣背的信使被紧急引了进来,扑倒在地,双手高高举起一封插着三根羽毛、代表最高紧急军情的信函。
殿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李从嘉心头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掠过。
他示意莴彦接过军报,迅速拆开火漆封印,目光飞速扫过上面的文字。
刹那间,即便是以李从嘉的沉稳,脸色也骤然一变,持信的手指微微收紧,眉宇间凝聚起前所未有的凝重与……一丝难以置信!
“陛下?”
申屠令坚察觉到异样,低声询问。
李从嘉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心腹,声音低沉而冷峻,仿佛带着北地寒风的凛冽:
“林仁肇急报……辽军,出现了。”
短短几个字,如同惊雷,在小小的议事厅内炸响!
“辽军?!”刘崇谅失声,“他们不是应该配合宋军主力,在寿州或者我濠州方向吗?”
李从嘉将急报递给离他最近的申屠令坚,示意他们传阅,同时沉声道:“不是西线,是东线,是海州!”
随着急报的传阅,申屠令坚、莴彦等人的脸色也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军报上清晰地写着:辽国前锋,约五千女真精骑,已突入海州境内,怀仁、东海两县……已然陷落!
敌军战力凶悍,打法残酷,屠城掠地,海州知州陈德诚正收缩兵力,固守州治朐山县,形势万分危急!
“海州……怎么会是海州?”
莴彦眉头紧锁,辽军舍弃主战场,长途奔袭一个相对偏僻的沿海州郡,这用兵之道,着实诡异而大胆。
但细细想来也符合当下情形。
“好一个赵匡胤!好一个耶律璟!”
李从嘉猛地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江淮舆图前,目光锐利如刀,瞬间想通了许多关节。
“宋辽联盟不假,但他们并非合兵一处!赵匡胤是想以自身为饵,吸引我淮西主力,同时让辽军这把尖刀,从我们意想不到的东北方向,狠狠捅进来!”
“若海州有失,淮东门户洞开,辽军可南下威胁楚州、扬州,甚至截断运河,届时我南北联系被断,首尾不能相顾!”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局势瞬间变得无比复杂而危险。西面,是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发动致命一击的赵匡胤。
东北,是骤然出现、凶残肆虐的辽军狼骑。
“陛下,是否需立即从濠州或寿州分兵,驰援海州?”刘崇谅急切地问道。
李从嘉沉默片刻,缓缓摇头,目光依旧死死锁定在舆图的濠州-清流关一带。
“不可。赵匡胤主力未现,其意图不明。此刻若从淮西分兵,正中了赵匡胤下怀!他巴不得我们自乱阵脚,他好趁虚而入!淮西若破,全局皆崩!”
他的手指最终重重落在代表海州的朐山县位置上,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传旨意!”
“一,命林虎子率先前部署,火速率领楚州援军,北上海州!授其临机专断之权,淮东一切军政,皆由其统筹,务必挡住辽军兵锋,收复失地!”
“二,将此军情,通报寿州张璨、刘崇赞,光州卢郢,令其提高警惕,谨防宋军趁势加强攻势!”
“三,严密监视濠州、清流关对岸一切动向!赵匡胤……他一定就在附近!海州的烽火,或许正是他等待的动手信号!”
“四,命吴越守将吴翰,派遣兵卒前往海州,立即支援。”
一道道命令迅速发出。
濠州城内的气氛,因这来自远方的惊雷,变得更加凝重、压抑。
李从嘉知道,他面临着立国以来最严峻的考验。
他必须同时在东西两条战线上,应对两位当世最强的对手。
李从嘉心中也觉得很是棘手,林仁肇在历史上的评价可以说是南唐后期第一战将。
“他能否挡住辽军的铁蹄?西线的自己,又能击败隐藏暗处的赵匡胤?”
春风依旧,却已带上了血与火的气息。
第690章 真正杀招
淮水北岸,宿州境内一处僻静的河湾。
暮春的阳光洒在粼粼水面上,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铁血气息。
一支万人的军队正在此短暂休整,这支军队装备精良,士卒沉默剽悍,与寻常宋军旗号鲜明的做派不同,他们偃旗息鼓,人马皆静。
唯有战马偶尔的响鼻和甲叶轻微的碰撞声,透露着这是一支真正的百战精锐。
队伍核心处,宋主赵匡胤褪去了象征帝王身份的赭黄龙袍,换上了一身利于行动的窄袖戎装,外罩普通将领的玄色披风,正与几名心腹将领立于河畔,眺望南方。
殿前都指挥使韩重赟、虎捷右厢都指挥使张光翰、马军都指挥使潘美等核心将领皆在身侧。
他们同样衣着朴素,若非那久居上位、不怒自威的气度,混在军中几乎难以辨认。
一名斥候低声禀报着最新军情。
淮河上游,高怀德所部已按计划对唐军光州防线展开袭扰。
中游寿州方向,石守信、王审琦正与刘仁赡、张璨部激烈对峙。
而最关键的东线,辽军耶律沙、耶律挞烈已率八万大军兵临海州朐山城下,攻势如潮!
听完禀报,赵匡胤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畅快笑意。
他扶着颔下短须,目光深邃,仿佛已穿透重重山水,看到了伪唐朝廷因三路遇袭而焦头烂额的景象。
潘美适时上前,恭维中带着由衷的叹服:“陛下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如今三路齐发,以下游辽军为主攻,中上游为辅,虚虚实实,那李从嘉纵然有些能耐,此刻也必然左支右绌,疲于应付!他定然料不到,陛下谋局之策,亲率真正的雷霆之师,潜行至此!”
韩重赟也笑道:“正是!伪唐的哨探便是再厉害,也只知搜寻陛下銮驾仪仗,岂能料到陛下竟身着常服,隐于这万军之中?”
张光翰接口道:“待那李从嘉被三路烽烟搅得心神不宁,我军便如天兵突降,直取其濠州要害!届时,伪唐淮西防线必溃!”
赵匡胤微微摆手,并未因将领们的称赞而得意,反而神色更显沉凝。
“诸卿不可大意。李从嘉此子,非是易与之辈。”
“其用兵诡谲,治国有方,短短数年竟能一统南方,实乃朕之劲敌。若非行此奇正相合之策,借辽人之力牵制其东线,朕亦无十足把握能速克江淮。”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斩钉截铁:“然,战机已现!辽军突入海州,正是搅乱其全局部署的绝佳契机!李从嘉此刻注意力必被东线吸引,即便有所防备,亦难周全。”
“此正是我辈雷霆一击,破其藩篱之时!”
他之所以在宿州隐忍多日,按兵不动,一为隐匿行踪,二便是等待这样一个能让李从嘉分心的绝佳战机!
如今,辽军在东海之滨点燃的烽火,终于让他看到了决胜的把握。
“传令!”
赵匡胤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大军即刻起行,分作三队,偃旗息鼓,昼伏夜出,沿预定路线,直扑濠州!”
他目光扫过众将,最终落在潘美身上:“潘美,你率两千精骑为前驱!”
“韩重赟、张光翰,随朕统率中军!”
“末将领旨!”
众将轰然应诺,眼中燃烧着兴奋与战意。
赵匡胤微微颔首,目光如炬,扫视着眼前这片他再熟悉不过的土地,声音沉稳而有力,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自信。
“前队沿石梁涧潜行,中队走藕塘旧道,后队随朕经小沙河,三路最终于濠州城外三十里处会合,直扑濠州!”
赵匡胤点出的这几个地名,皆是隐秘难行的小径。
他曾经在此大战半年,当年攻破濠州、清流关,生擒皇甫晖,一战成名。
他对此处的江淮地理的了如指掌。
他目光落在潘美身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嘱托:“潘美,你率两千静塞军精骑为前驱。四年前,朕便是自此破壁而入,今日场景重现,绝不能让唐军有所警觉!”
“陛下算无遗策!”
潘美由衷赞道,“对江淮山川道路熟悉。伪唐只知防备大路,岂料陛下竟能于旧战场另辟蹊径,直捣其心腹!”
韩重赟也感慨道:“陛下深谋远虑,昔日一战便已窥尽此地虚实。如今辽军在东线搅动风云,李从嘉心神必乱,陛下却已亲率雷霆之师,悄无声息间便已布下天罗地网。此等格局,非臣等所能及!”
张光翰兴奋接话:“待我军如神兵天降,出现在濠州城下时,那濠州守将怕是毫不知情,陛下此谋,真乃神策,定鼎江淮之关键!”
赵匡胤听着麾下心腹的赞叹,脸上虽未显露得意之色,但眼神中的笃定与胜券在握的光芒却愈发炽盛。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大军突破濠州,攻下清流关,唐军措手不及的场景。
“诸军谨记!”
他最后环视众将,语气斩钉截铁。
“无朕号令,不得擅自接战!朕要的,是如同一柄在鞘中无声温养的利剑,不出则已,出则必见血封喉!在插入濠州心脏之前,绝不能让唐军嗅到一丝风声!”
“臣等领旨!必不负陛下重托!”
众将轰然应诺,眼中燃烧着对胜利的渴望与对皇帝深谋远虑的无限钦佩。
大军随即如同暗夜中流动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南下的路径,直指那个他们君臣都认为必将被一举击破的目标。
濠州。
无声无息地疾行而去。
赵匡胤本人则完全融入行军队伍,他的目光锐利如鹰,心中计算,如今交界两千里,处处是风烟,他如何能防得住?
淮西的战局,因这支潜行大军的动向,骤然变得诡谲万分,杀机四伏。
第691章 林虎子
海州,朐山县城。
城墙已然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被鲜血、烟熏和投石车砸出的坑洞覆盖,如同一张饱经折磨的巨人之脸,在辽军日夜不休的狂攻下痛苦地呻吟。
连续三日的鏖战,守军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箭矢几近告罄,滚木礌石所剩无几,就连熔炼铁汁的燃料都开始紧张。
更可怕的是兵员的锐减,还能站在城头挥动兵刃的士卒,已不足万人,且人人带伤,疲惫不堪。
然而,城未破,旗未倒!
驱使守军爆发出如此顽强意志的,不仅是保家卫国的信念,也有对城下敌军深入骨髓的痛恨。
辽军,特别是那些女真先锋的残暴行径早已传遍全城,他们不仅屠城,传说中更会生啖人肉,如同来自地狱的恶鬼。
这份恐惧,反而化作了最决绝的抵抗意志。
宁可战死,也绝不被这群禽兽不如的蛮兵俘虏!
全城百姓,无论老少,只要能动的,都在力所能及地支援城防,搬运伤员,输送物资,众志成城,才堪堪将这摇摇欲坠的防线维持到了第四天。
此刻,辽军副帅耶律挞烈亲临前线督战。
他看出了守军已是强弩之末,决心一鼓作气,拿下这座让他损兵折将的坚城。
“儿郎们!唐蛮子没力气了!第一个登上城头者,赏金百两,奴隶任选!给我冲!”
耶律挞烈的怒吼在阵前回荡。
更加疯狂的进攻开始了!
箭雨比以往更加密集,压得城头守军几乎抬不起头。
无数云梯再次搭上城墙,悍不畏死的辽军步兵口衔利刃,一手持盾,疯狂向上攀爬。
团练使赵破虏此刻如同一个血人,盔甲破损多处,左臂用布条紧紧捆扎着,依旧在最危险的城段指挥。
他夺过身边一名阵亡弩手的长弓,搭上仅存的几支重箭,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
“嗖!”
一名刚冒头的契丹十夫长应声而倒,从云梯上摔落。
“嗖!”
又一名试图举盾的女真兵被箭矢穿透盾牌,钉穿了手臂,惨叫着跌落。
但他的射击并无法阻止潮水般的攻势。
突然,一处垛口猛地探出一个狰狞的身影!
这是一名契丹百夫长,他身材异常雄壮,身着厚重的牛皮镶铁札甲,脸上涂抹着靛青和赭石混合的油彩,龇牙咧嘴,状若恶鬼。
他口中果然紧紧咬着一柄雪亮的弯刀,双手空出,如同猿猴般敏捷地翻上城头!
“杀!”
那百夫长吐出口中弯刀握在手中,发出一声非人的咆哮,刀光一闪,便将两名挺枪刺来的唐军士兵连人带枪劈开!
他身后的契丹精兵顺着这个缺口,蜂拥而上,瞬间在城头站稳了脚跟,并试图扩大突破口!
“跟我上!把他们压下去!”
赵破虏目眦欲裂,扔掉长弓,抄起地上一柄血迹斑斑的横刀,率先冲向那处险地。
他身后,数十名同样伤痕累累的横刀手发出决死的呐喊,紧随其后。
城头瞬间爆发了最残酷的白刃战!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赵破虏与那契丹百夫长瞬间对撞在一起!
对方力大刀沉,每一击都势大力猛,震得赵破虏虎口发麻。
赵破虏则凭借更灵巧的步伐和悍勇,刀锋专攻其甲胄缝隙。
“铛!铛!噗嗤!”
搏杀中,赵破虏拼着左肩硬抗了对方一记刀柄重击,骨裂声清晰可闻,剧痛几乎让他昏厥。
但他也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手中横刀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自下而上,猛地捅进了那百夫长下颌与头盔之间的缝隙!
“呃……”
那百夫长浑身一僵,眼中凶光迅速黯淡,庞大的身躯推金山倒玉柱般向后栽倒。
“杀!”
赵破虏拔出横刀,不顾左肩钻心的疼痛,如同疯虎般继续砍杀冲上来的契丹兵。
身边的唐军横刀手也个个以命相搏,用身体挡住敌人的冲击,用最后的力气挥刀。
经过一番惨烈至极的厮杀,终于将这波冲上城头的敌军尽数斩杀,尸体堆满了那段城墙。
赵破虏再也支撑不住,踉跄着后退几步,重重靠在满是血污的城垛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鲜血从左肩和身上多处伤口不断渗出。
他望着城外依旧无边无际的辽军营寨和正在重新集结、准备下一波攻击的敌军,一股深沉的无力感和绝望涌上心头。
他猛地朝城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用尽力气嘶声咒骂。
“狗娘养的契丹杂种!再来!再来啊!老子还能再劈死你们一百个!”
但他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沙哑。
城头上,还能站立的守军已经稀疏了很多,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与绝望。
陈德诚在远处督战,脸色苍白如纸,他知道,下一波,可能真的守不住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全城军民几乎陷入绝望深渊之际。
突然,南方遥远的地平线上,一面巨大的、迎风猎猎舞动的帅旗陡然出现!
那旗帜上,赫然是一个气势磅礴的“林”字!
紧接着,如同闷雷般的战鼓声由远及近,滚滚而来!
地平线上,一道黑色的潮线伴随着冲天的烟尘,以极快的速度向着朐山县城推进!
那烟尘之中,刀枪的反光刺破天际,一股凛冽的杀伐之气,即便相隔甚远,也清晰地传到了朐山城头!
“是……是我们的援军!”
“帅旗!是林字帅旗!”
“林虎子!是林仁肇将军!林将军来了!”
城头上,不知是谁先发出了第一声带着哭腔的呐喊,这呐喊如同星火,瞬间点燃了所有守军濒临熄灭的希望!
原本依靠在城垛上喘息的赵破虏猛地挺直了身体,不顾伤口崩裂,死死盯着那面越来越近的“林”字帅旗和后方滚滚而来的大军烟尘。
这个铁打的汉子,眼眶瞬间红了,他举起染血的横刀,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咆哮:
“援军到了!兄弟们!我们的援军到了!林虎子来了!杀啊!”
绝处逢生的狂喜和被压抑了数日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残存的守军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欢呼声、怒吼声瞬间压过了城下的喧嚣!
正在组织下一波进攻的耶律挞烈也猛地回头,看向南方那道席卷而来的烟尘龙卷,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淮南第一将林仁肇……他终于来了!”
第692章 虎啸淮河
正当海州朐山县城墙摇摇欲坠,守军濒临崩溃之际。
南方地平线上那面猎猎舞动的“林”字帅旗,如同撕裂阴霾的阳光,瞬间点燃了所有守城将士心中的希望!
“援军!是我们的援军!”
“林将军!是林虎子来了!”
城头之上,原本倚着城垛喘息的赵破虏猛地挺直身躯,不顾伤口崩裂,举刀发出震天怒吼。
绝望的守军如同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竟将攀附在云梯上的辽军又硬生生击退了一波!
城外,正志得意满、准备发动最后总攻的辽军副帅耶律挞烈脸色骤变,他猛地回头,看向那支如同黑色潮水般汹涌而来的唐军援兵,眼中闪过一丝惊怒。
“列阵!后队变前队,弓骑兵两翼散开,迟滞敌军冲锋!步兵结圆阵防御!”
耶律挞烈虽惊不乱,迅速下达指令,显示出其丰富的战场经验。
他认出了那面旗帜,知道来的是唐国名将林仁肇!
林仁肇一马当先,身披玄色重甲,那狰狞的虎形纹身自领口蔓延至臂膀,随着他肌肉的贲张仿佛要择人而噬。
他手中一杆浑铁点钢枪遥指辽军混乱的后阵,声如洪钟:“儿郎们!随我踏破虏营,解海州之围!杀!”
“杀!杀!杀!”
两万唐军步骑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以严整的锋矢阵型,如同烧红的尖刀,狠狠切入正忙于转向、阵脚略显混乱的辽军后翼!
冲在最前面的,是林仁肇麾下骁将王权。
他使一对沉重的铁锏,舞动起来虎虎生风,迎面撞上一队匆忙结阵的契丹步兵。
“轰!”铁锏砸下,盾牌碎裂,骨断筋折,王权如同人形巨兽,瞬间在敌阵中撕开一道口子,身后唐军长枪兵紧随而上,沿着缺口猛烈突进。
一名年轻的唐军新兵,名叫李狗儿,紧握着手中长枪,心脏狂跳。
他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生啖人肉的辽兵,恐惧让他手脚发凉。
但当看到王将军如同战神般冲杀,看到身边同袍怒吼着前冲,一股血勇猛地冲上头顶,他大吼一声,挺枪刺向一名面目狰狞的契丹兵!
枪尖入肉的触感让他恶心,但求生的本能和保卫家园的信念支撑着他,抽出长枪,又迎向另一个敌人。
林仁肇本人更是勇不可挡!
他率亲卫铁骑直扑耶律挞烈的帅旗所在。
浑铁枪化作一道道索命的黑芒,所过之处,人仰马翻,竟无一合之将!
一名契丹勇将试图阻拦,被他连人带刀挑飞出去,尚未落地便已气绝。
林仁肇的目标明确无比,擒贼先擒王!
突如其来的猛烈打击,让攻城的辽军陷入了短暂的混乱和恐慌。
许多正在攀爬云梯的士兵进退失据,被城头守军和城外援军内外夹击,死伤惨重。
“不要乱!结阵!弓箭手覆盖射击!”
耶律挞烈在亲兵护卫下,声嘶力竭地稳定局势。契丹骑兵展现出精湛的骑射技艺,他们在两翼游走,抛射出一波波箭雨,给突进的唐军步兵造成了不小的伤亡。
辽军步兵也毕竟是百战精锐,在初期的混乱后,开始依靠人数优势,层层结阵抵抗,战场瞬间陷入了惨烈的拉锯战。
刀枪碰撞声、箭矢破空声、垂死哀嚎声、战马嘶鸣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奏响了一曲死亡交响乐。
鲜血浸透了大地,尸体层层叠叠,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浓重血腥气。
每一寸土地的争夺,都需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就在战局胶着之际,辽军大营方向,响起了沉闷的牛角号声!
一直坐镇中军,观察战局的辽军主帅耶律沙,见前方战事不利,眼中寒光一闪。
“完颜乌鲁!”
“在!”
如同野兽般低吼的声音响起,女真猛将完颜乌鲁踏步而出,他腰间染着血,眼神中充满了嗜血的渴望。
“带你的人,去把唐军那股锐气打下去!把那个领头的唐将脑袋给我带回来!”耶律沙冷然下令。
“乌尔古纳!(冲锋)”
完颜乌鲁咆哮一声,翻身上马,率领着麾下数千养精蓄锐、凶性最盛的女真铁骑,如同脱缰的疯狗,冲出大营,径直扑向唐军攻势最猛的左翼。
正是林仁肇亲自冲锋的方向!
女真骑兵的加入,瞬间改变了局部战场的态势!
他们根本不讲究什么阵型,完全凭借一股蛮勇和悍不畏死的冲劲,直接撞入唐军阵中!骨朵砸碎头颅,弯刀砍断肢体,他们甚至不理会刺向自己的长枪,只管将面前的敌人砍倒!那股原始的、疯狂的杀戮欲望,让久经战阵的唐军也感到一阵心悸。
“虎卫营!随我迎敌!”
林仁肇见状,非但没有后退,眼中反而爆射出更加炽烈的战意!
他大喝一声,亲自率领麾下最精锐的重甲步兵“虎卫营”,转向迎击女真骑兵!
完颜乌鲁看到了林仁肇的帅旗和那显眼的虎纹,眼中凶光大盛,径直朝他冲来!
两人在乱军之中轰然对撞!
完颜乌鲁的铁骨朵带着恶风砸向林仁肇头颅,林仁肇不闪不避,浑铁枪如毒龙出洞,直刺其心窝!
完全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完颜乌鲁,下意识地挥棒格挡。
“铛!”一声巨响,他连人带马被震得后退两步,手臂发麻,眼中首次露出惊色。
战马游走,瞬间分开了。
有着猎人般的耐心,他们这种原始部落的猛将,虽然好勇斗狠,但是若论武技,双人搏斗,不如这种一流武将。
但完颜乌鲁,天生就有猎人的机敏……见不可力敌,就开始游斗。
林仁肇却借势旋身,长枪横扫,将一名试图偷袭的女真骑兵拦腰扫落马下!
“保护将军!”
虎卫营士卒怒吼着结阵上前,用厚重的盾牌和长枪抵挡女真骑兵的冲击,为林仁肇创造搏杀的空间。
战场上,唐军的纪律严明与女真部的野蛮凶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战斗从午后一直持续到日头西斜。
暮色开始笼罩血腥的战场,双方将士都已疲惫不堪,但战斗意志却依旧高昂。
唐军是为家园而战,退无可退。
辽军则凶性被彻底激发,誓要撕碎眼前的敌人。
林仁肇浑身浴血,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那虎形纹身仿佛在血与火中活了过来。
他依旧挺立在前线,长枪所指,麾下将士无不奋力向前。
耶律挞烈和完颜乌鲁虽然悍勇,但在林仁肇这块硬骨头面前,也未能取得决定性突破。
终于,随着天色彻底暗下,双方阵营中都响起了代表收兵的鸣金之声。
鏖战半日的两军,如同两只伤痕累累的猛兽,带着无尽的仇恨与警惕,缓缓脱离接触,各自退回本阵。
战场上,只留下无数残缺不全的尸体、折断的兵器和呜咽的伤兵,证明着这里刚刚发生了一场何等惨烈的大战。
林仁肇立马阵前,望着缓缓退去的辽军,又抬头看了看巍然屹立、灯火渐起的朐山县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知道,海州之围未解,更残酷的战斗,还在明天。
但他来了,这淮河下游的天,就塌不下来!
第693章 淮河伏击
淮河千里战线,烽火四起。
就在林仁肇与辽军在海州城下血战当日,难分胜负之际,淮河中游的西线,一场更为隐秘、却同样决定战局走向的风暴,正在夜色中悄然酝酿。
赵匡胤亲率的万余精锐,如同暗夜中流淌的水银,昼伏夜出,悄无声息地穿越了宋境。
最终在四月初的一个凌晨,抵达了预定集结地,淮河北岸一处芦苇密布的河湾。
此地水流相对平缓,江面不算宽阔,隔水相望,便是控扼淮河水道的重要关隘之一,被誉为“淮河双关”的临淮关。
关隘雄踞于南岸一处凸出的山嘴上,地势险要,城墙依山傍水而建,其下正是多条水路岔口的交汇处,掌控着上下游及支流的航运。
此时,天光未亮,残月西沉,只有对岸关墙上零星的火把在微风中摇曳,映照出巡逻兵卒模糊的身影,一切似乎都与往常无数个平静的夜晚无异。
赵匡胤在韩重赟、张光翰、潘美等心腹大将的簇拥下,勒马于岸边高坡,隐在黑暗中,眺望对岸。
江风带着水汽拂面,却吹不散他眼中灼热的光芒。
“陛下,各地调集的舢板、走舸已按计划汇聚于各条支流芦苇荡中,只待号令。”
韩重赟低声禀报。
张光翰补充道:“据前几日细作回报,临淮关守军注意力多被上游寿州大战吸引,防御看似并无特别加强。且此时正是人最困顿之时,天光将亮未亮,最是松懈。”
赵匡胤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智珠在握的沉稳笑容。
他仿佛又回到了四年前,那个也是在这样的黎明前,他率奇兵突破天险,一举擒拿南唐大将皇甫晖的辉煌时刻。
历史,似乎即将重演。
“此关一下,濠州门户洞开,我军便可长驱直入,截断伪唐淮西诸军联系!”
赵匡胤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唐军李贼此刻心神必为东线辽军与寿州战事所牵,绝难料到朕已亲至,并敢行此雷霆一击!”
他目光转向身旁跃跃欲试的潘美:“潘美!”
“末将在!”
潘美抱拳,眼中闪烁着立功心切的火焰。
“命你率五千敢死之士,乘舢板、走舸,借夜色与水声掩护,首批渡江!登岸后,不惜一切代价,抢占关前滩头,若能趁乱夺门则最好,若不能,便固守待援,接应后续大军渡河!朕要在这临淮关,再演一出‘破清流’!”
赵匡胤的命令清晰而果断。
“末将领命!必为陛下拿下此关!”潘美慨然应诺,转身大步离去。
很快,原本寂静的北岸河湾与各条支流芦苇荡中,如同鬼魅般悄然滑出数百艘小型战船。
船上满载着屏息凝神的宋军精锐,他们桨橹并用,几乎不发出大的声响,如同贴着水面的鱼群,迅速而有序地朝着对岸那片黑暗中的关隘轮廓驶去。
江面雾气氤氲,很好地掩盖了船队的行踪。
潘美立于首船船头,手按刀柄,心脏因紧张与兴奋而剧烈跳动。
他看着越来越近的南岸,关墙上依旧只有零星火把,巡逻的士兵身影稀疏,一切迹象都表明,偷袭成功的可能性极大!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率先登城,一举攻克险关,名垂青史的景象。
船队顺利越过江心,甚至已经能清晰地看到关墙下被水流冲刷的岩石。
前锋的舢板已经开始接触岸边浅滩,士兵们悄无声息地跳下船,涉水向滩头集结。
成功了!
潘美心中暗喜,只要部队在关下完成集结,便可发动突袭!
然而,就在此时。
“咚!咚!咚!”
“呜,嗡!”
震耳欲聋的战鼓声与低沉雄浑的号角声,毫无征兆地骤然从临淮关及其两侧的山林中炸响!
瞬间撕破了黎明前的死寂!
紧接着,仿佛星河倒泻,关墙之上、两侧山腰、乃至江边那些看似废弃的水塔、望楼中,无数火把同时燃起,将关前江面与滩头照得亮如白昼!
火光映照下,只见关墙垛口后,瞬间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唐军士兵,盔甲反射着寒光,弓弩已然上弦,冰冷的箭簇对准了正在滩头慌乱集结的宋军!
原本大开的关门,在一阵沉重的吱呀声中,被迅速合拢,门后显然已被重物堵死!
更让潘美魂飞魄散的是,在两侧的水路岔口和芦苇丛中,数十艘体型明显大于舢板的唐军战船赫然现身,船头破浪,直插宋军船队的侧翼和后路,完成了水上包围!
船上的唐军水兵高举刀枪,杀气腾腾。
一群大嗓门的汉子齐声喊着,透过喧嚣的鼓角声,清晰地从关楼之上传了下来,响彻整个江面。
“赵匡胤!在此等候多时了!尔等这番鬼祟行径,岂能瞒过我军?”
潘美以及所有登陆的宋军闻声,如遭雷击,骇然抬头望去!
只见临淮关高大的关楼之上,一人身披玄甲,外罩龙纹披风,在一众将领,申屠令坚,莴彦,刘崇谅的簇拥下,傲然屹立。
关上之人看不清面貌。
穿透夜色与火光,仿佛直刺对岸隐在黑暗中的赵匡胤,他猛地挥手下令:
“放箭!”
“水师出击,尽歼来犯之敌!”
“杀!”
刹那间,箭矢如同暴雨般从关墙和水师战船上倾泻而下,覆盖了宋军登陆的滩头和江面上的舢板!
滚木礌石也从关墙上砸落,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
唐军水师战船凭借体型和装备优势,如同虎入羊群,猛烈冲击、撞沉宋军的小船。
潘美率领的五千先锋,尚未正式接战,便已陷入了绝境!
进退失据,暴露在对方强大的远程火力和水陆夹击之下,伤亡惨重!
对岸北坡之上,赵匡胤脸上的从容与自信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铁青。
“中计了!”
“对岸之人算准了我的军略,又查探到了我军的布置。”
“糟糕,我这五千先锋大军,若是不去支援,必定丧命于对岸。”赵匡胤心思百转,瞬间做出决定。
他是君临天下帝王,要一往无前的冲杀。
第694章 龙争虎斗
淮河北岸,赵匡胤望着对岸临淮关骤然亮起的无数火把。
听着那震天的战鼓与号角。
以及陷入绝境的先锋部队传来的惨嚎,一颗心如同坠入了冰窟。
他脸上的沉稳与自信瞬间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看穿、棋差一着的震怒与铁青。
进退维谷!
这四个字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内心。
前进?
突袭的突然性已荡然无存,唐军显然早有严密准备,凭借临淮关险要地势和以逸待劳的优势,强攻必然损失惨重,胜负难料。
撤退?
大将潘美和那三千已经登岸或正在江中挣扎的先锋精锐怎么办?
隔着一道淮水,在敌军箭雨和水师夹击下撤退,无异于将他们推向鬼门关,能活着回来的恐怕十不存一!
这不仅仅是数千兵卒的损失,更是对全军士气的毁灭性打击!
他猛地回头,看向身后黑暗中肃立的万余精锐。
这些都是他精心挑选、赖以破敌的骨干,此刻一双双眼睛正望着他,充满了对胜利的渴望,也潜藏着对前方突发变故的惊疑。
若就此灰溜溜撤走,军心必散!
他赵匡胤自陈桥起兵,黄袍加身,横扫敌手,何曾受过如此挫败?
若连一个小小的临淮关都不敢碰就退缩,消息传开,不仅天下人耻笑,更会助长伪唐气焰,整个南征战略都可能因此受挫!
不!
绝不能退!
一股狠厉之色取代了之前的惊怒,涌上赵匡胤的脸庞。
他是开国帝王,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马上天子,骨子里的果决与冒险精神在这一刻压倒了理智的权衡。
“小小临淮关,安能挡我大宋铁骑!”
赵匡胤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对岸火光通明的关隘,声音如同惊雷炸响,瞬间压过了江面的喧嚣,也驱散了麾下将士心头的阴霾。
“李从嘉小儿,侥幸窥破朕之行踪,便以为胜券在握了吗?痴心妄想!”
他目光扫过身旁的韩重赟、张光翰等将,厉声下令。
“传令!所有舢板、走舸,不惜代价,全力抢运兵员过江!就地征用一切可用木材,架设浮桥!中军所有,随朕准备登舟,接应潘美,强攻临淮关!朕倒要看看,是他李从嘉的关墙硬,还是我大宋儿郎的刀锋利!”
“陛下英武!”
韩重赟等人见皇帝决心已定,且如此悍勇,心中豪气也被激发,轰然应诺。
原本因遭遇伏击而略显低落的士气,竟被赵匡胤这破釜沉舟的姿态强行提振起来!
对岸,临淮关城楼之上。
李从嘉玄甲龙纹,迎风而立,冷静地俯瞰着整个战场。
看着宋军在北岸迅速调动,更多的船只不顾箭雨和唐军水师的拦截,疯狂地向南岸冲来,试图接应被困的潘美部,他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
一切,尽在掌握。
他的思绪不由得回到了两日前。
独眼龙胡则,那位脸上带着狰狞疤痕、在夔门血战中失去一目的爱将,前来禀报。
“陛下,末将遣暗卫扮作渔户、船夫、猎户深入山林,哨骑则隐于淮北各交通要道高处,历时十余日,终于有所发现。”
胡则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有多路眼线回报,在宿州以南,藕塘、石梁涧一带,发现不明身份的军队调动痕迹,人数不详,但行踪极其诡秘,昼伏夜出,避开官道,专走偏僻小径。
“其目标……似乎直指濠州方向!尤其是……临淮关附近!”
这是格物院根据李从嘉提供的思路,最新研制成功的军国利器,虽数量稀少,却已配备给最精锐的暗卫和前线斥候。
“我们的人,凭借此物,在数里之外的高坡上,就能清晰观察敌军动向,而不会被其察觉。综合各方情报,这支军队极有可能是宋军精锐,其行动如此隐秘,所图必然巨大!”
李从嘉当时接过千里镜,摩挲着冰凉的筒身,心中已然明了。
赵匡胤果然不甘于在寿州硬碰硬,还是想走奇袭的路子,目标正是濠州门户。
临淮关!
他立即秘密离开濠州,亲临临淮关,依据地形,重新调整布防,将主力埋伏于关墙之后和两侧山林、水寨,张网以待!
他猜对了!
来的果然是赵匡胤本人!
“陛下,宋贼开始拼命了!”
身旁的侍卫统领申屠令坚沉声提醒,打断了李从嘉的回忆。
只见江面上,宋军如同疯了一般,冒着唐军水师战船的冲撞和关墙上倾泻的箭矢擂石,拼命划动船只。
不断有舢板被撞沉、射穿,落水的宋兵在冰冷的江水中挣扎,但后续者依然前仆后继。北岸,更多的宋军正在集结,试图利用简陋的材料搭建浮桥。
而已经登陆的潘美部,在经历了初期的慌乱和惨重伤亡后,见皇帝不惜代价来援,也爆发出困兽犹斗的悍勇。
潘美挥舞长刀,身先士卒,试图在滩头稳住阵脚,为后续部队争取登陆空间。
“杀!给老子顶住!陛下援军即刻就到!”
潘美声嘶力竭地怒吼,一刀劈翻一名冲下关墙的唐军士卒。
然而,回应他的,是关墙上更加密集精准的死亡之雨!
“神臂弓!三连射!放!”
一个年轻却沉稳的声音在关墙上响起。
只见一名身着校尉盔甲、眉眼间与老将梁延嗣有几分相似的年轻将领,梁继辉。
正冷静地指挥着关墙上数百名手持强劲神臂弓的弩兵。
这些弩兵训练有素,三人一组,张弦、搭箭、瞄准、击发,动作流畅而迅猛!
“嗖!嗖!嗖!”
特制的破甲箭矢带着凄厉的尖啸,如同飞蝗般扑向滩头挤作一团的宋军!
这些箭矢力道极大,轻易穿透了宋军简陋的皮甲甚至部分铁甲,中者立毙!
尤其是对那些试图组织反击的宋军军官和勇武之士,神臂弓更是给予了重点“照顾”。
潘美身边一名挥舞大旗的旗手,刚喊出“大宋”二字,便被三支神臂弓箭几乎同时命中胸膛,连人带旗轰然倒地。
另一名试图带头冲锋的亲卫,被一支弩箭直接射穿了脖颈,一声未吭便栽倒在地。
梁继辉目光锐利,亲自张弓,瞄准了正在挥刀督战的潘美!
“嗡!”弓弦震动,一支利箭直奔潘美面门而去!
第695章 临淮之战
潘美到底是沙场宿将,心生警兆,猛地一偏头,箭矢擦着他的头盔飞过,带起一溜火星,吓得他出了一身冷汗!
唐军弓弩之凶猛,弓箭之密集,远超潘美预料,极大地压制了滩头宋军的反击,使其难以有效扩大登陆场,接应后续部队。
李从嘉看着在箭雨和反击中艰难支撑的宋军先锋,以及北岸正在疯狂试图渡江的赵匡胤主力,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即将到来。
赵匡胤这是要拼命了!
“传令水师,加强拦截,绝不能让宋军浮桥架设成功!”
“命令各部,依托关墙,狠狠打!要让赵匡胤每前进一步,都付出血的代价!”
“告诉将士们,我李从嘉在此,与诸君共存亡!”
他的命令清晰而坚定,通过旗号和传令兵迅速传达下去。
临淮关,这座淮河上的小小关隘,此刻已然成为了决定两大帝王命运、影响天下格局的血肉磨盘。
喊杀声、箭矢呼啸声、战鼓声、垂死哀嚎声……汇聚成一曲残酷的战争交响乐,在黎明前的淮河上空激烈回荡。
潘美到底是沙场宿将,虽惊不乱,舞动长枪拨打雕翎,厉声嘶吼着收缩阵型,命令盾兵上前,试图在唐军狂暴的箭雨下稳住阵脚。
然而,唐军的弓弩之利,远超他的想象。
不仅仅是普通的弓箭,更有那威力惊人的神臂弓!
“咻!咻!咻!”
特制的弩箭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竟能穿透寻常木盾,将盾后的宋兵连人带盾钉在地上!
滩头阵地瞬间变成了血色沼泽,宋军先锋的鲜血汩汩流入淮水,将岸边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李从嘉立于关墙之上,冷静地注视着战场。
他看到水军将领梁延辉指挥的楼船舰队,如移动的堡垒,彻底截断了潘美的退路,将其先锋部队牢牢锁死在滩头。
宋军北岸主力在赵匡胤的亲自督战下,攻势如潮,无数舟船试图强渡,却被唐军水寨中不断冲出的艨艟斗舰拦截、撞沉,浮桥的搭建更是屡次被破坏,进展缓慢。
“陛下,宋将张光翰率后续部队,正在冲击战场东侧!”大将胡则快步而来,仅剩的独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他身上甲胄已有多处破损,显然刚经历过一番血战。
“命彭师亮,朕不管他用什么方法,把张光翰给朕打回去!莴彦带你的人去增援东侧!”李从嘉的命令斩钉截铁。
“末将遵命!”莴彦抱拳领命,率领着最精锐的甲士扑向战况最激烈处。
战场彻底白热化。
关墙之下,宋军如同扑火的飞蛾,踩着同伴的尸体向上攀爬。
滚木礌石如雨点般落下,金汁泼洒,城下惨嚎不绝。
江面之上,水战同样惨烈。
楼船与艨艟碰撞,拍杆砸落,火箭横飞。
双方水兵跳帮厮杀,落水者不计其数,淮水为之堵塞。
李从嘉深知,地利和准备的优势正在被宋军的人数优势和悍勇一点点抵消。
他深吸一口气,对身边的信号官下令:“是时候了,升起‘飞火’,让赵匡胤见识一下我大唐的天威!”
关墙后方的空地上,数个以牛马皮革、特制油布制成的巨大球囊被点燃了下方的火炉,热空气迅速充盈,带着吊篮缓缓升空。
这是李从嘉凭借超越时代的记忆,打造的“飞火军”!
随着技术革新,已经成为一种兵种。
当这些庞然大物拖着熊熊燃烧的火尾,如同神话中的火鸟般出现在黄昏的天空时,整个战场出现了瞬间的凝滞。
宋军兵卒何曾见过此等景象?
纷纷惊恐地指向天空。
“放!”
飞火军指挥官一声令下,吊篮中的唐军精锐弩手,以及特制的燃烧罐,向着地面密集的宋军阵列倾泻而下!
从天而降的攻击,彻底打乱了宋军的进攻节奏。
火焰在人群中爆燃,精准的弩箭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射来,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天助唐军!杀!”
胡则、申屠令坚等人趁机率军发动反冲锋,将登上城头的宋军尽数歼灭,并将张光翰部杀得节节败退。
北岸,赵匡胤眼睁睁看着天空中的“飞火”和前线部队的溃乱,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脸色铁青。
他投入的两万余先锋和后续部队,在唐军立体式的打击下,损失惨重,尤其是潘美部,几乎全军覆没。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映照着更加猩红的淮水与临淮关。
鸣金收兵的声音从宋军北岸大营传来,显得无比沉闷和无奈。
潘美浑身插着数支箭矢,如同一个血人,被亲兵拼死从尸山血海中抢出,抬着小舟撤回北岸,生死未卜。
张光翰部也丢下数千具尸体,狼狈后撤。
临淮关下,硝烟弥漫,尸横遍野,唐军将士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
他们守住了!
在陛下的带领下,他们重创了不可一世的宋军!
李从嘉看着欢呼的将士,看着退潮般的宋军,心中却无多少喜悦。赵匡胤的主力犹在。
就在他准备下令清点战损,救治伤员,加固城防时。
“报!!!”
一匹快马浑身浴血,冲破重重阻碍,无视战场胜后的杂乱,直抵关墙之下。
马上骑士甚至来不及下马,用尽最后力气嘶喊道:
“陛下!八百里加急!海州……海州城破!林仁肇将军……生死不明!辽军耶律沙部,正沿海南下,兵锋直指……扬州!”
仿佛一道惊雷在李从嘉脑海中炸响!
海州失守,林仁肇生死难料!
这意味着整个东路防线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辽国铁骑可以长驱直入,威胁他统治的核心区域扬州!
他猛地抬头,望向对面北岸。
李从嘉似乎能感觉到赵匡胤脸上,露出的狰狞而畅快的笑容。
似乎在说:“李从嘉!你输了!朕与辽主之约,岂是你能揣度!”
中路寿州尚在僵持,下路海州却已告急,他李从嘉即便能在这里挡住甚至重创赵匡胤,又有何用?南方腹地一旦被辽兵蹂躏,他的基业将遭受重创。
战场的重心,在这一刻,发生了致命的偏移。
临淮关之战的胜利喜悦尚未散去,便被这来自东路的噩耗彻底冻结。
更巨大、更致命的危机,已如乌云压顶般,笼罩了整个大唐的命运。
第696章 速战决断
北岸,宋军大营,中军帐。
时值四月初,淮北之地的夜晚依旧带着浸入骨髓的寒凉。
帐外,夜风呼啸,吹得营火明灭不定,巡夜士卒的脚步声都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沉重。
中军帐内,气氛比帐外的寒气更加凝重。
浓烈的血腥气与苦涩的草药味混杂在一起,几乎令人窒息。
赵匡胤端坐主位,卸去了甲胄,只着一身暗色常服,脸上已无白日亲眼目睹大军溃败时的铁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与算计。
他从清晨战至黑夜,亲眼看着无数精锐儿郎倒在淮水南岸,折损兵马逾万,苦心搜集的舟船更是在唐军楼船和火攻下损失百余艘,如今残骸仍在冰冷的江面上燃烧、沉没。
他目光沉静地环视帐下众将。
韩重赟甲胄上血迹未干,肩甲处一道深刻的斩痕触目惊心。
张光翰面色灰败,低头不敢直视天颜,白日的攻城失利让他羞愧难当。
李汉超与郭进亦是眉头紧锁,眼神中既有愤懑,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而在帐内角落,军医刚刚为昏迷不醒的潘美处理完伤口,那具曾经叱咤风云的雄壮身躯,此刻被厚厚的白布层层包裹,依旧有星星点点的血迹不断渗出。
“今日之挫,罪在朕。”
赵匡胤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是朕小觑了那李从嘉,未料他准备如此充分,更有那……妖火助阵。”
提及那飞天的热气球,他眼角仍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韩重赟抱拳,沉声道:“陛下,非战之罪。李从嘉据险而守,弓弩犀利,更有奇技淫巧,我军强攻,伤亡惨重在所难免。当务之急,是调整方略。”
“韩将军所言极是。”
赵匡胤点头,目光扫过众将,“潘美将军勇猛,为国负伤,朕心甚痛。然,战局已变!”
他猛地提高声调,“海州大捷!耶律沙已破城南下,兵锋直指扬州!”
此言一出,帐中将领精神皆是一振!
“探马回报,辽军已经攻克海州四县之地,伪唐大将林仁肇,亦有可能斩杀。”
众人闻言,心头大震,林仁肇这几年声名鹊起,是唐军大将,竟然这么短时间,就已经攻入海州。
白日的挫败感被这个来自东路的好消息冲淡了不少。
张光翰急声道:“陛下,如此说来,李从嘉后院起火,他必然军心大乱!”
“不错!”
赵匡胤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海州位置。
“李从嘉此刻,比我们更急!他若回师救扬州,则淮河防线洞开,我军可长驱直入!他若不走,则眼睁睁看着富庶腹地被辽人铁蹄践踏,根基动摇!
赵匡胤心中懊悔,自己没有率重兵,攻打坚城,率领偏军准备攻克濠州,却没想到李从嘉也是隐匿重兵,竟也带兵守在濠州。
又一次,让二人交锋。
他猛地转身,眼中精光四射:“故而,我军战略,当变强攻为纠缠!传令寿州石守信,除必要守军外,主力星夜兼程,向濠州靠拢!朕要在这临淮关下,牢牢拴住李从嘉的主力!让他进退两难!”
他看向众将,语气斩钉截铁:“诸位!收起你们的愤懑和不甘!此刻,无需与唐军死拼,只需对峙、缠斗!耗着他!拖住他!为辽军创造时间,让他们在南方搅个天翻地覆!”
“待到李从嘉军心涣散,首尾不能相顾之时,便是我们一举破敌,饮马长江之刻!”
李汉超、郭进等人闻言,眼中重新燃起战意,齐声应诺:“臣等领命!定不负陛下所托!”
赵匡胤看着重新提振起士气的将领们,最后将目光落在昏迷的潘美身上,缓声道:“望众位勇士上天之灵,见证我大宋踏平江南之日!”
南岸,临淮关,临时行辕。
烛火摇曳,映照着李从嘉疲惫而冷峻的脸。
空气中弥漫着同样的血腥与药味,还多了一丝焦灼。
暗卫指挥使莴彦正在低声禀报:“……阵亡两千一百余人,重伤失去战力者九百余,轻伤者不计。
箭矢消耗近半,神臂弩箭损耗尤甚。‘飞火’损毁两具,余者需时间检修。”
伤亡三千余!
这还只是击退对方一次先锋进攻的代价。
李从嘉的心在滴血,这些都是他积攒多年的精锐。
胡则独眼圆睁,狠声道:“陛下,宋军今日吃了大亏,赵匡胤那厮绝不会善罢甘休!明日必是更猛烈的进攻!俺老胡愿带死士,今夜去劫他营寨!”
“不可。”
彭师健相对沉稳,摇头道,“宋军新败,警惕性正高,劫营风险太大。我军虽胜,亦是疲敝,当依托关墙,稳守为宜。”
莴彦也低声道:“陛下,海州之事……军中部将已有听闻,虽未扩散,但恐军心不稳。”
所有人都知道问题的核心在哪里,那支正扑向扬州的辽军。
这个军情只有这几位高层将军知道。
李从嘉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清晰:“守?对峙?我们耗不起。”
他站起身,走到简陋的沙盘前,指向东方。
“辽人耶律沙,麾下皆是骑兵,来去如风,劫掠成性。若让其深入腹地,扬州乃至苏杭繁华之地,将十不存一!”
“届时,我等即便在此守住百日,又有何意义?。”
他猛地抬头,目光扫过胡则、莴彦、彭师健,最后落在一直如同铁塔般沉默站在身后的亲卫大将申屠令坚身上。
“朕意已决,不能再与赵匡胤在此地空耗。必须速战速决,尽快击退当前之敌,然后火速东进,亲自去会会那耶律沙!”
“陛下三思!”胡则和彭师健几乎同时出声劝阻。
胡则急道:“陛下,宋军势大,急切间如何击退?若强行出战,风险太大!”
彭师健也补充:“是啊,陛下,龙体安危关乎国本,岂可亲涉险地?不若派一大将东援……”
这时,一直摸着光脑袋的申屠令坚却瓮声瓮气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俺是个粗人,不懂那么多道理。俺就知道,陛下要去哪儿,申屠就跟到哪儿。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李从嘉看着申屠令坚那憨直却无比坚定的眼神,心中一股暖流涌过,压力似乎也减轻了一丝。他再次看向胡则和彭师健。
“赵匡胤想拖住朕,等辽军搅乱朕的根基。朕,偏不让他如愿!三年前我军尚敢偏师北伐,攻入汴梁,今日携大胜之威,必攻破宋贼。”
“传令下去,全军备战。朕,要送赵匡胤一份‘大礼’,让他不敢再轻易南顾!”
他的眼中,闪烁着冰冷而决绝的光芒,一场更大的风暴,在这淮水之畔的暗夜中,悄然酝酿。
第697章 海州喋血
临淮关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李从嘉后半夜,收到了更加详细战报。
战报上的文字冰冷而残酷,详细记述了海州陷落的经过。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来回切割。他的目光越过摇曳的烛火,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两天前,那片同样被战火蹂躏的东海之滨……
两天前,海州城外
“林”字大旗在腥咸的海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一剂强心针,注入了摇摇欲坠的海州城。
林仁肇,这位被誉为“林虎子”的南唐第一猛将,率两万精锐步骑,如同神兵天降,终于赶在城破前抵达。
他面目沉毅,目光如电,甚至来不及让全军休整,便亲自披甲,率前锋直插正在攻城的辽军侧翼。
此时,辽军大将耶律挞烈正指挥部队猛攻北城,城墙已多处破损,守军疲惫不堪。
林仁肇的到来,完全打乱了他的部署。
唐军生力军以严整的阵列,如同移动的钢铁森林,狠狠撞入了契丹骑兵松散的攻击队列中。
长枪如林,劲弩齐发,一时间,攻守易形!
耶律挞烈措手不及,麾下骑兵在狭窄的城下地带难以施展,被杀得人仰马翻,丢下数百具尸体,狼狈后撤,第一次对海州的猛攻浪潮,被林仁肇硬生生拍了回去。
城头之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海州守将几乎热泪盈眶,看着城外那支纪律严明、士气高昂的援军,仿佛看到了生的希望。
然而,这胜利的喜悦,仅仅持续了不到半日。
夜幕降临,星月无光。
辽军大营深处,南府宰相、总领南面边事耶律沙,正凝视着地图上标注着“海州”的位置。
他并非耶律挞烈那等纯粹的猛将,而是真正执掌权柄,深谙兵法的统帅。
白日的挫败,并未让他恼怒,反而让他看清了关键,林仁肇的部队虽精锐,但长途跋涉,已是强弩之末,且大部分军队尚在城外扎营,与城防体系未能完全融合。
“传令,今夜不休,轮番袭扰唐军营寨。”
耶律沙的声音平静,却带着草原狼王般的冷酷。
“不要吝啬火把,要让唐军看清我们的马蹄声从何而来。”
子时刚过,第一波攻击便至。
数千契丹骑兵,人手一支熊熊燃烧的火把,如同一条奔腾的火龙,从黑暗中骤然杀出,马蹄声如雷鸣般敲打着大地,直扑林仁肇立足未稳的大营!
“敌袭!列阵!”
林仁肇第一时间惊醒,厉声高呼。
唐军展现了极高的素养,尽管疲惫,仍迅速依托临时营栅,组成了密集的枪盾阵,弓弩手引弦待发。
那奔腾的火龙在即将撞上枪阵的前一刻,骤然转向,如同潮水般分为两股,沿着唐军阵线两侧掠过,火箭如同飞蝗般抛射入营,点燃了帐篷和辎重,引起一片混乱。
契丹骑兵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心惊肉跳的唐军。
不等唐军喘口气,一个时辰后,第二波攻击接踵而至。
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骚扰。
数百名辽军铁骑,手持弯刀骨朵,在火光照耀下,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真正突入了唐军阵前,与前沿的盾牌手、长枪兵发生了惨烈的短兵相接!
刀刃砍入骨骼,骨朵砸碎头盔,鲜血在火光照映下泼洒出妖异的色彩。林仁肇亲自持刀搏杀,连斩数名辽骑,才将这股亡命之徒击退。
这一夜,如此反复,竟达五次之多!
每一次警讯传来,全军都必须起身备战,神经紧绷到了极致。
两万大军,本就是星夜驰援,早已人困马乏,在这无休止的袭扰下,体力与士气都在飞速流逝。
原本计划陆续撤入城中的部队,被彻底钉死在了城外营寨,根本无法安然行动。
整个唐军大营,灯火通明,人人面带倦容,眼神里充满了血丝和对黑夜的恐惧。
与此同时,海州以南十里,一条隐秘的小径。
一支完全不同于契丹骑兵的军队,正在沉默地行进。他们大多剃着诡异的发型,髡发,身披皮甲或简易铁甲,眼神凶狠如鹰隼。
正是耶律沙麾下,由女真猛安完颜乌鲁率领的三千女真精锐。
这些来自白山黑水的猎人,最擅长山地跋涉与迂回穿插。
他们如同鬼魅般绕过了海州唐军的哨探,更是因为海州大战焦点都在城北门。
他们的目标,正是防备相对空虚的海州南门!
海州陷落当日,清晨,
天光微亮,折磨了唐军一夜的契丹骑兵如潮水般退去。
林仁肇看着麾下将士疲惫不堪的面容,以及营寨外那些被践踏得不成样子的拒马、栅栏,心中沉甸甸的。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开始。
果然,朝阳刚刚跃出地平线,将万道金光洒向大地,辽军阵营中响起了低沉而威严的号角声。
耶律沙动用了真正的王牌!
数万辽军主力,步骑混合,如同黑色的海啸,向着唐军营寨和海州北城发起了前所未有的猛攻!这一次,不再是骚扰,是决战!
“顶住!为了大唐!为了身后的父老!”
林仁肇咆哮着,挥舞长刀立于阵前。
唐军将士凭借残破的营栅和严密的阵型,以及顽强的意志,与数倍于己的敌军展开了殊死搏杀。
箭矢在空中密集交错,每一次辽军骑兵的冲击,都像巨浪拍岸,在唐军阵线上留下血色凹痕,却又被后续的枪矛顽强填平。
北城门下,尸积如山,血流成河,林仁肇如同礁石,死死钉在原地,北城门,暂时守住了!
就在这北城战事最吃紧,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的时候。
海州南门,异变陡生!
伴随着一阵不同于契丹号的、更加凄厉尖锐的骨哨声,无数身影从南门外茂密的树林中蜂拥而出!
正是完颜乌鲁和他的三千女真战士!
他们如同潜伏已久的猎豹,终于露出了獠牙。
没有战前叫阵,没有工程器械,只有最原始、最疯狂的冲锋!
女真人悍勇无比,利用飞爪绳索攀爬城墙,用重斧劈砍并不坚固的南门,甚至以人为梯,疯狂向上攀附!
南城守军本就不多,且大多被调往压力巨大的北城支援,此刻猝不及防,瞬间陷入了混乱。
“蛮子!是东北面的生女真!”守城军官惊恐地大叫。
完颜乌鲁身先士卒,手持一柄沉重的铁骨朵,咆哮着砸翻了挡路的唐兵,第一个冲上了城头!
他所向披靡,骨朵挥舞间,血肉横飞,硬生生在南城墙上撕开了一个缺口。
更多的女真战士如同决堤的洪水,从这个缺口涌入城内!
城内,火光四起,哭喊震天。
当“南门已破”的凄厉喊声传到北城时,林仁肇只觉眼前一黑,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他奋力砍翻一名冲到近前的辽将,回首望去,海州城内已是浓烟滚滚。
腹背受敌,城破在即。
他知道,大势已去。
耶律沙的这一招迂回偷袭,如同精准的匕首,刺入了海州最脆弱的后心,也彻底断送了他这两万援军和海州城的生机。
“将军!快走!末将断后!”亲兵死死拉住想要杀回城内的林仁肇。
在亲卫的拼死护卫下,林仁肇带着无尽的屈辱与愤怒,杀出一条血路,向西南方向溃围而出。
第698章 铁甲暗流
随着烛火“噼啪”一声轻响,将李从嘉从惨烈的画面中拉回现实。
行辕内,寂静无声,只有他粗重的呼吸清晰可闻。
他闭上眼,仿佛还能看到海州城头燃起的熊熊大火,听到那女真人嗜血的咆哮和百姓绝望的哭喊。
耶律沙……完颜乌鲁……
李从嘉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东线的溃败,远比战报上冰冷的文字更加残酷。
淮河北岸,某处高耸的芦苇荡中。
夜色浓稠如墨,仅有微弱的水波反射着天际的残月光辉。
第二日傍晚,淮河北岸。
两名身着深色劲装的唐军暗卫,如同融入了这片黑暗,纹丝不动。
其中一人,缓缓举起手中的千里镜,,镜筒冰冷的触感让他精神高度集中。
镜头对准西北方向,那是通往寿州的官道。
突然,一片移动的黑影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不是小股的斥候,而是一支规模不小的军队!
借着微弱的天光,千里镜中隐约可见攒动的人头、如林的长枪,以及战马行进时模糊的轮廓。
粗粗估算,也足有三千之众,正沿着小道,沉默而迅速地向东,即濠州主战场的方向开进。
“头儿,看旗号,像是宋军寿州守军的配置。”另一名暗卫压低声音,如同耳语。
持镜的暗卫首领微微点头,眼神锐利如鹰。
寿州的兵马不在寿州守着,星夜驰援濠州?
“这印证了陛下之前的猜测,赵匡胤的重点,从来就不在寿州,他真正想要啃下的硬骨头,是濠州!”
他要把更多的兵力压上来,形成绝对优势。
“你继续盯着,看清后续有无更多部队。我立刻向上回禀!”
话音未落,暗卫首领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向后滑入更深的芦苇丛中,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茫茫夜色里,动作迅捷而无声,展现了唐军暗卫极高的专业素养。
与此同时,淮河一条通往主航道的隐蔽支流入口处。
水面映着破碎的月光,微澜不起,两岸芦苇丛生,看似静谧无人。
然而,在水边一丛特别茂密的芦苇根部,一段看似朽木的物体微微动了动,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这是一名潜伏在水中的唐军暗哨,口中衔着一根用于换气的空心芦苇杆。
他的耳朵紧紧贴附在插入水中的一根细长木棍上,这是传递水中声响的土制“听水器”。
突然,他的眼神一凝。
通过木棍,一阵密集、沉闷的异响从上游支流方向传来,那是……划桨声?
而且不是一两艘,是成建制的、试图压抑却依旧无法完全掩盖的众多桨橹之声!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让眼睛刚好露出水面。
透过芦苇的缝隙,借着微弱的水面反光,他看到了一支模糊的船队轮廓,正顺着支流悄然驶出,意图汇入主河道!
那些船吃水颇深,显然载满了重物,很可能是兵士或军械,船速不快,却带着一种压抑的紧迫感。
“头儿,看船型,是宋军常用的运兵舢板,数量不下三十艘。”
他对着身旁另一段“朽木”以几乎不可闻的气音说道,声音混在水波轻拍岸边的声音里,难以察觉。
那块“朽木”,暗哨小队首领,微微颔首,眼神冰寒。
“这是宿州方向来的船只,一定是宿州派来支援队伍,这里的船队走水路……”他心中瞬间做出了判断。
“记下数量和航向。我立刻潜回水寨禀报!你继续监视,留意后续!”
话音刚落,这位水鬼般的暗哨首领,如同一条察觉危险的水蛇,悄无声息地松开了握着的芦苇,身体缓缓沉入水中。
只留下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向着南岸水寨的方向潜游而去,身影迅速被浑浊的淮河水吞没。
陆上狼烟未散,水中暗流又起。
这类似的军情,陆续送抵,如同沉重的巨石,先后投入了临淮关的指挥中枢,预示着风暴正在加速汇聚。
南岸,临淮关,李从嘉行辕。
烛火通明,李从嘉面前的地图上,已经被标记了数个箭头。
刚刚送达的暗卫密报,是最后一个关键的拼图。
“陛下,北岸暗卫急报,发现约五千寿州宋军正向濠州方向移动。”
“水寨哨船回报,发现多股宋军小队趁夜渡河,汇入北岸大营。”
“我方了望观察,北岸宋军营寨灯火较往日更盛,范围似有扩大。”
一条条信息汇聚而来,指向同一个结论!
赵匡胤正在调兵遣将,将力量向濠州前线集中!
他想要在这里形成兵力的绝对优势,将自己牢牢钉死在此地,同时为辽军在东南的肆虐创造时间。
“他想聚兵,形成泰山压顶之势?”
李从嘉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我军也在陆续赶来,但是不能给他拖下去的机会!”
他猛地站起身,目光扫过帐内诸将:“集结‘黑甲军’和前来支援的各路兵马!拂晓之前,朕要亲自带队,渡河北上!”
胡则独眼一瞪:“陛下,渡河攻击?是否太过行险?北岸宋军势大……”
“正是要行险!”
李从嘉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宋军新败,援军新至,立足未稳,正是军心最易动摇之时!若等他们各路兵马汇聚成型,结成铁板一块,我等才真正是坐以待毙!必须趁其尚未完全集结,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冲散他的部署,让他无法安稳聚兵!”
他看向一直默不作声的申屠令坚:“朕的铠甲,可备好了?”
申屠令坚摸着光脑袋,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陛下,早就擦亮了!就等着砍宋狗的脑袋了!”
“我们等得起,海州、扬州的百姓等不起了。”李从嘉看向了淮河北岸宋军大营。
与此同时,北岸宋军大营。
与唐军行辕内的决断气氛不同,这里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汇聚感。
不断有新的部队连夜抵达,营寨的范围在黑暗中向外扩张。
一队队传令兵穿梭往来,将最新的消息送入中军大帐。
“禀陛下,大将尹昭吉率领兵三千,已抵达!”
“郭守文部领兵五千,已抵达!”
“董遵诲将军领兵两千,已抵达!”
“曹翰将军领兵两千,已抵达!”
短促有力的禀报声在大帐内此起彼伏,每一个名字背后,都代表着一支生力军的加入。
赵匡胤稳坐案后,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知道李从嘉不会坐以待毙,但他相信,只要自己这里汇聚的力量足够强大,形成重兵围困之势。
他要在濠州,毕其功于一役!
兵贵神速,双方快速聚集兵马。
淮河两岸,暗流汹涌。
一场决定性的碰撞,已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699章 渡江作战
三日之间,濠州地界的淮河两岸,气氛已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北岸,宋军营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扩张,连绵不绝,旌旗蔽空。
更令人心悸的,是一座座依托浅滩和木桩建立起来的水上箭楼,如同狰狞的巨兽,从淮河水面上拔地而起,监视着南岸的一举一动,极大地威胁着唐军的水道控制。
局势再明白不过。
赵匡胤正在将他分散的兵力,如同铁流般汇向濠州!
若任由其完成集结,形成铁壁合围,届时莫说主动出击,就连固守都将变得异常艰难。
一旦李从嘉被迫分兵东援扬州,这濠州顷刻间便会易主,江淮防线将土崩瓦解。
绝不能坐以待毙!
次日,寅时末,天光未亮,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
临淮关南岸,唐军大营却已炊烟散尽,人影幢幢。
一万五千精锐已饱餐战饭,甲胄在身,兵刃在手,肃杀之气冲散了淮河晨雾。
中军大帐之前,火把猎猎作响,映照着李从嘉年轻却坚毅的面庞。
他身披明光铠,腰佩长剑,目光如炬,扫过身前一众将领。
弓兵统领梁继辉、铁塔般的亲卫长申屠令坚。
随驾在身侧的暗卫指挥使莴彦、沉稳的步兵统领彭师健、濠州守将刘崇谅、独眼锐利的胡则,以及刚刚从寿州水道星夜率舰队来援的水军将领沙万金。
众将皆知,此战关乎国运,非同小可。
以往南唐军多依仗长江天堑,据城而守,但今日,陛下要率领他们,主动渡江,去冲击兵力正在不断膨胀的敌军大营!
李从嘉深吸一口带着水汽和寒意的空气,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位将领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与决绝。
“诸位将军!”
他环视众人,“宋军欺我兵少,辽寇犯我疆土,欲亡我大唐社稷,屠我江南子民!此刻,北岸敌军正在汇聚,意图将我辈困死于此,好让那辽骑在我家乡肆意践踏!”
众将低吼,眼中燃起火焰。
“我们身后,是濠州,是扬州,是万千大唐百姓!我们每在此地多拖延一刻,东线的父老姐妹便多一分危险!守,已是死路!唯有进攻,破敌营,挫敌锋,方能杀出一条生路,争得一线战机!”
他猛地拔出腰间长剑,斜指北岸那连绵的灯火与如同巨兽剪影般的箭楼。
“今日,朕与诸君同袍,共赴国难!不要管他有多少箭楼,不要怕他有多少援兵!我大唐儿郎的刀锋,就是要劈开这重重阻碍!”
“让赵匡胤看看,我大唐健儿,亦有血性!三军听令”
“渡河!破敌!”
“渡河!破敌!”
压抑而狂热的怒吼声从各级将领和士卒口中爆发,汇成一股昂扬的战意,直冲云霄。
“咚!咚!咚!”
震天的战鼓声骤然敲响,打破了黎明的寂静。
沙万金率先行动,手中令旗挥舞。
停泊在南岸水寨的大小战船,楼船、艨艟、斗舰、走舸,如同苏醒的群鲨,纷纷拔锚起航,以楼船为核心,组成突击阵型,向着北岸奋勇驶去。
船桨翻飞,破开平静的江面,激起无数白色的浪花。
李从嘉立于最大的楼船“破浪”号舰首,申屠令坚手持巨盾护卫在侧,甲士环立。
梁继辉指挥的弓弩手们已在各船船舷就位,箭已上弦,紧张地盯着对岸。
几乎在唐军船队离开水寨的同时,北岸宋军也发现了动静。
警钟长鸣,无数火把瞬间点亮,将江面照得影影绰绰。
宋军从寿州而来的水师,在将领郭守文的指挥下,也从营寨水门中蜂拥而出,试图阻截。
然而,当他们透过江面上弥漫的薄雾,看清南岸而来的景象时,一股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
那不再是寻常的战舰,那是……移动的城池!
五艘巨大的楼船如同洪荒巨兽,劈波斩浪,缓缓迫近。
其船体之高,仿佛小山,投下的阴影几乎要笼罩整个江面。
船舷两侧,狰狞的弩床探出獠牙,甲板之上,体型庞大的霹雳车已然就位。
更令人心悸的是那楼船顶层以及宽阔的甲板上,林立的身披玄甲、背负长弓的唐军甲士。
他们肃然无声,盔甲在渐亮的天光与跳动的火把映照下,反射出森然的寒光,数百人静立船头,俯瞰而来,犹如自九天降临的神兵,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快!快禀报陛下,唐军……唐军主力攻来了!”
郭守文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是五艘……唐军的楼船巨舰!”
曹翰亦是倒吸一口凉气,他自诩勇悍,但面对这等仿佛人力难以撼动的庞然大物,心底也首次涌起了难以匹敌的感觉。
早就听闻唐军水师雄冠天下,洞庭湖船坞能造楼船巨舰,但传闻远不及亲眼所见这般震撼!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惊惧。
但他们是军中大将,退无可退!
“命令各船,结阵!抵近拦截!箭楼!所有箭楼,给老子瞄准了射!压制他们!”
郭守文强自镇定,嘶声下令。
曹翰更是拔出战刀,怒吼道:“儿郎们,休要被其势所慑!巨舰笨重,贴近了打!随我冲!”
宋军的水师船只,在唐军这五艘楼船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如同孩童的玩具。
他们鼓起勇气,驾驶着艨艟斗舰,试图依仗灵活,靠近舰舷。
唐军巨舰甚至无需刻意冲撞,只是保持着航速前行,那巨大的船体带起的水流和压迫感,就足以让靠近的小船摇晃不稳。
更可怕的是,巨舰船舷的弩床发出了沉闷的咆哮!
儿臂粗的特制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如同闪电般射出,轻易就能洞穿宋军战船的船板,甚至将整条小船撕裂!
而试图从侧翼绕行的宋军船只,则遭到了甲板上唐军弓弩手的密集覆盖射击,箭雨泼洒之下,死伤惨重。
宋军的拦截阵型,在这绝对的力量和远程优势面前,如同纸糊一般,被轻易撕碎、碾过。
江面上,木屑纷飞,不断有宋军战船解体、沉没,落水者的呼救声被震天的杀声与弩箭呼啸声淹没。
突破外围水军阻拦,五艘唐军楼船目标明确,直指那些如同毒刺般矗立在水中的宋军箭楼!
“瞄准箭楼!弓弩手,压制射击!”
各舰指挥官几乎同时下令。
唐军巨舰上的弓弩手,凭借着高度的优势,向箭楼上的宋军守军倾泻箭雨,压得他们抬不起头。
第700章 蹬岸
与此同时,甲板后方,经过精心调试的霹雳炮发出了沉闷的怒吼!
“嘭!嘭!嘭!”
巨大的石块,带着燃烧的尾焰。火油罐点燃的熊熊烈火,划破黎明前的天空,带着死亡的气息,狠狠地砸向那些木制的箭楼!
“轰隆!”
一座箭楼被巨石直接命中顶层,木制结构瞬间爆裂、坍塌,上面的宋军弓箭手惨叫着从高空坠落。
另一座箭楼则被点燃的火油罐击中,瞬间化作巨大的火炬,熊熊燃烧,照亮了半边江天,也映红了宋军将士惊恐的脸庞。
唐军巨舰与远程武器的默契配合,爆发出了恐怖的战力。
宋军赖以维系江防的箭楼群,在霹雳炮的精准打击和弓弩的持续压制下,一座接一座地碎裂、燃烧、倒塌,迅速失去了威胁。
半个时辰后,江面上的宋军小船,击碎击沉,箭楼被攻破。
扫清了障碍,摧毁了箭楼,五艘唐军楼船如同五位不可一世的巨人,带着身后更多的大小战船,以摧枯拉朽之势,径直冲向宋军在北岸的水寨!
巨大的船身,仅仅依靠其惯性,就将水寨外围的木质栅栏、撞得粉碎!
船上的唐军甲士发出震天的欢呼,弓弩更加疯狂地向水寨内倾泻。
水寨内,一片混乱,宋军水兵试图组织反击,但在绝对的实力差距和如虹的攻势面前,显得如此徒劳。
此刻,宋军大营后方最高的了望塔上。
赵匡胤不知何时已登临此处,他双手紧紧抓着冰冷的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俯瞰着整个江面,看着他那原本寄予厚望的水师在唐军巨舰面前不堪一击。
虽然知道伪唐水军强大,但是没想到双方实力如此悬殊。
看着这几日修建的箭楼群在火光中化为灰烬,看着那五艘如同山岳般的敌舰,蛮横地撞碎了他的水寨,兵锋直指他的大营核心!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柱,瞬间蔓延至全身。
他并非没有见过大阵仗,但李从嘉麾下这超越时代的强大水军,这如山压顶般的压迫感,让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何等可怕的对手。
这濠州之战,恐怕远比他预想的,要艰难和残酷得多。
江风猎猎,吹动他的披风,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重与那刺骨的寒意。
密集的箭矢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覆盖向正在渡河的唐军船队!
“举盾!弓弩手,压制箭楼!”
沙万金声嘶力竭地吼叫着。
唐军船只纷纷竖起挡板和大盾,箭矢钉在上面的“夺夺”声不绝于耳,间或夹杂着士卒中箭的闷哼与惨叫声。
梁继辉怒吼着,命令神臂弓和强弓手进行反击,特制的火箭带着凄厉的呼啸,射向那些木制的箭楼,试图将其点燃。
江面上空,箭矢往来交错,织成了一张死亡的罗网。
“加速!冲过去!接舷!”
沙万金看着不断有走舸被箭雨射得如同刺猬般沉没,双目赤红。
“轰!”“咔嚓!”
船体碰撞的巨响、木材断裂的刺耳声、士兵落水的噗通声瞬间取代了箭矢的呼啸。
楼船上的拍杆重重砸下,将靠近的宋军小船击得粉碎。
艨艟凭借其坚固的冲角,蛮横地撞水寨。
宋军水寨也是临时搭建,相比之下,更显得不堪一击。
有一些勇猛的宋军,在将领指挥下,在船舰靠拢的时候,士卒吼叫着跳上甲板,展开了残酷的接舷白刃战。
“杀!”
胡则独眼圆睁,手持双刀,第一个跃上宋军一艘斗舰,刀光翻飞,如同旋风,所过之处,宋军人仰马翻。
彭师健则指挥步兵,在相对平稳的楼船上结阵,长枪如林,死死顶住企图攀舷而上的宋兵。
宋军郭守文沉着指挥,宋将曹翰锐气尽失。
他想要亲自乘小舟穿梭于战场,哪里战况激烈便冲向哪里,他手持长柄战斧,勇不可当,连续跳帮夺回了数艘被唐军占据的小船,其悍勇极大地鼓舞了宋军士气。
然而此刻的江面之上,已然化作一片混乱的血肉磨盘。
船只燃烧产生的浓烟滚滚上升,与晨雾混合,遮蔽了天空。
水面漂浮着无数的碎木、尸体、破损的兵器,江水被染成了诡异的红褐色。
喊杀声、兵刃撞击声、垂死哀嚎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交织成一曲地狱的乐章。
唐军凭借强大的水军战船的优势,靠近北岸的浅水区。
宋军依靠箭楼的持续远程打击和郭守文不断投入的生力军,顽强地抵挡着,战线陷入了残酷的焦灼。
李从嘉深吸一口气,对沙万金和申屠令坚下达了新的命令:“集中所有‘霹雳雷’剩余的火油罐,猛攻那座岸上主寨!”
更惨烈的战斗,一触即发。
水面漂浮着无数的碎木、尸体、破损的兵器,江水被染成了诡异的红褐色。
喊杀声、兵刃撞击声、垂死哀嚎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交织成一曲地狱的乐章。
唐军凭借强大的水军战船的优势,终于将战线推至北岸的浅水区。
宋军依靠岸基箭楼的持续远程打击和郭守文不断投入岸边的生力军,顽强地抵挡着,用血肉之躯构筑堤坝,使得唐军的登陆步履维艰,战线陷入了最残酷的焦灼。
每一条舢板靠岸,都伴随着惨烈的争夺。
“彭师健,集结敢死之士即刻给朕冲上去,钉在岸上!梁继辉,朕要你的弓弩,为大军铺一条登岸的路!”
“末将遵命!”二人轰然应诺,眼中燃烧起决死的战意。
随着浸满火油的罐囊和少量威力巨大的“霹雳雷”!
它们划过一道道弧线,越过前沿厮杀的士卒,精准地砸向宋军岸防主阵地后的营寨辕门、栅栏和兵力集结点!
“轰!轰隆!”
剧烈的爆炸声接连响起,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尤其是那“霹雳雷”,虽数量稀少,但爆炸时产生的巨响、火光和飞溅的破片,对宋军造成了巨大的心理震慑和人员杀伤,辕门附近的守军瞬间陷入混乱。
几乎在爆炸响起的同一瞬间,梁继辉嘶声怒吼。
“所有弓弩手!压制河岸!覆盖射击!”
第701章 淮河以北
楼船顶层和侧舷的唐军神臂弓手,以及两侧数十艘舢板、走舸上的弓弩手,将弓弦拉至满月!
他们不再追求精准点杀,而是朝着岸上宋军可能出现的每一个区域,进行了毁灭性的齐射!
“嗡!”
一片黑压压的箭羽,如同死亡的乌云,腾空而起,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朝着岸边宋军阵地覆盖下去!
那箭矢密集的程度,仿佛在空中织成了一张移动的、致命的铁幕!
箭矢落下之处,泥土飞溅,木盾被穿透,人体被钉在地上!
试图冒头反击的宋军,瞬间就被这片金属风暴吞噬。
在这近乎奢侈的、持续不断的箭雨掩护下,岸边的宋军被彻底压制,抬不起头!
“就是现在!大唐儿郎,随我杀!”
彭师健身先士卒,手持大刀,从一艘刚刚冲滩的艨艟上一跃而下,踏着齐膝的江水,怒吼着向岸上发起冲锋!
“为了陛下!杀啊!”
沙万金竟也弃船登岸,挥舞着横刀,带领着水军悍卒,如同决堤的洪流,紧跟彭师健的步伐。
无数唐军士卒从大小船只上跳下,咆哮着,跟随着将领的身影,涉过被染红的浅水,冲向河岸。
他们头顶是呼啸而过的友军箭矢,面前是被箭雨压制得无法有效组织的敌军。
“顶住!给我顶住!”
宋军将领曹翰浑身浴血,挥舞战斧,试图稳住阵脚,但刚一露头,几支神臂弩箭就擦着他的头盔飞过,逼得他不得不伏低身体。
凭借着楼船和舢板上唐军弓弩手舍生忘死的远程压制,登陆的唐军先锋,终于在宋军的岸防线上,狠狠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彭师健一刀劈翻一名宋军队长,沙万金格开刺来的长枪,反手将敌人踹倒。
越来越多的唐军士卒成功踏上了北岸的土地,与宋军展开了更为惨烈的短兵相接。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登陆场在不断扩大,每一步推进,都浸满了双方的鲜血。
李从嘉在楼船上,紧握剑柄,看着麾下将士终于在北岸站稳了脚跟,心中稍定,但目光却更加深邃。
他知道,这惨烈的登陆,仅仅是开始。
赵匡胤的主力,还在后面。
唐军登陆的先锋部队,脚踏上淮河北岸坚实泥土的那一刻,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血腥与狂热的情绪,在无数士卒胸中轰然炸开!
淮河!
这条划分南北的天堑,这条让多少代江南儿郎望而兴叹,被视为不可逾越的界限,今日,被他们踩在了脚下!
自烈祖开国以来,近数十载,以前的南唐军队何曾如此刻这般,以征服者的姿态,堂堂正正地踏足这中原王朝的领土?
往日被迫划江而治的屈辱,被动挨打的憋闷,在此刻尽数化为汹涌澎湃的血气与自豪!
“过河了!我们过河了!”
一名身经百战的老兵,竟激动得热泪盈眶。
“大唐!万胜!”
不知是谁先嘶声呐喊起来,这喊声迅速感染了整个登陆场,越来越多的唐军士卒一边用刀盾拍击着胸膛,一边发出震天的咆哮,声浪甚至暂时压过了战场上的厮杀声。
这是一种被压抑了数十年的民族情绪,一次酣畅淋漓的释放!
北地雄主赵匡胤,岂是易与之辈?
眼见水军溃败,岸防被突破,他非但没有慌乱,反而被激起了滔天的血性与怒意。
他猛地一拍了望塔栏杆,厉声喝道:“董遵诲!”
“末将在!”
一员悍将应声出列,其人身形魁梧,目光锐利如鹰。
“率你本部‘铁林军’,给朕顶上去!半渡而击,把他们给朕赶下河!”赵匡胤须发戟张,杀气腾腾。
“遵命!”
一刻钟后,董遵诲就感受到了强大的压力。
唐军那令人胆寒的箭雨再次覆盖而来!
楼船上的神臂弓,以及重新装填完毕的霹雳炮,将死亡的阴影精准地投送至宋军预备队可能集结的区域。
巨大的战船如同不可摧毁的水上堡垒,牢牢掌控着近岸水域,用密集的火力构筑了一道死亡屏障,任何试图大规模靠近河岸的宋军,都会遭到毁灭性打击。
董遵诲的冲锋队伍尚未完全展开,就被这狂暴的远程火力硬生生遏制,伤亡不小,难以前进。
赵匡胤脸色铁青,看着在唐军箭雨掩护下,沙万金、彭师健等人正在迅速组织后续兵卒登岸,唐军的滩头阵地正在不断巩固、扩大。
他深知,此刻强行冲击,只会让精锐徒增伤亡。
“令旗!”
他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两个字,“传令前军,后退五百步!脱离敌军水师弓弩覆盖范围!”
代表着撤退命令的旗号在了望塔上迅速升起。
前线正在苦苦支撑的宋军,看到旗号,虽心有不甘,却展现出了天下强军应有的素质。
在各级营指挥、都头的率领下,他们并非溃逃,而是交替掩护,层层后撤。
长枪兵断后,刀盾手护卫,弓弩手于间隙中回身抛射,虽退不乱,建制俨然,将伤亡减到了最低。
沙万金、彭师健趁势挥军向前冲杀,进一步扩大登陆场,但面对宋军这井然有序的撤退,一时也难以取得突破性战果,只能眼睁睁看着宋军主力退往第二道防线。
无论如何,这清晨的渡江水战,李从嘉麾下将领已取得了辉煌大胜!
以水军巨舰破敌,以强弓硬弩开路,成功登陆北岸,将战火烧到了赵匡胤的家门口!
“万胜!陛下万胜!大唐万胜!”
楼船之上,水军之中,无数士卒看着岸上飘扬的唐军战旗,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雀跃不已。
这短暂的欢呼,是对数十年屈辱的洗刷,是对强大敌人的宣告,更是对那位带领他们创造奇迹的年轻帝王的无限崇敬!
但这欢呼,并未持续太久。
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惨烈、更加血腥的陆地厮杀!
宋军后退五百步,重新稳住了阵脚。
赵匡胤麾下的步兵,乃是扫平中原、百战余生的真正精锐,其阵列之严整,战斗意志之顽强,冠绝天下。
而唐军,携新胜之威,士气如虹,踏足北岸的激动化作了决死的勇气。
双方大将,各自指挥麾下精锐,在这片刚刚夺取、长约三里的河岸线上,轰然对撞!
沙万金对上了匆忙赶来稳住阵线的董遵诲,水战悍将与北地铁骑统领杀作一团。
彭师健的步兵方阵,则与曹翰重组的长枪阵如同两头巨兽,互相啃噬。
胡则率领跳荡兵,如同尖刀,试图凿穿敌阵,却每每被宋军顽强的基层军官带队挡住。
战团延绵,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方才还因登陆成功而欢呼的唐军士卒,此刻已彻底陷入了最原始的搏杀之中。
他们脚下踏着的,是梦寐以求的北岸土地,而每前进一步,都需要用敌人的鲜血和同袍的生命来浇灌。
第702章 最强步兵
在梁继辉指挥的弓弩持续压制下。
在沙万金水军战船残存的霹雳炮不计代价的远程支援下。
彭师健率领的先锋盾兵用血肉和意志,终于在淮河北岸牢牢钉下了一颗楔子,冲杀出了一片相对稳固的滩头阵地。
宋军虽然后撤重整,但其天下闻名的步兵方阵依旧严整,如同磐石般横亘在前,凭借着营帐、栅栏等简易工事,顽强地抵抗着唐军先锋的每一次冲击。
战局,再次陷入了血的消耗。
就在这关键时刻,一直作为战略预备队,隐藏在南岸楼船巨大船舱中的真正王牌,动了!
“哐啷!哐啷!”
沉重而富有韵律的金属摩擦声,开始从几艘最大的楼船开内传出。
那声音冰冷、肃杀,仿佛来自幽冥地府的锁链拖曳。
在所有宋军惊疑不定的目光注视下,一队队如同铁塔般的身影,从船舱的阴影中缓缓走出,踏上了连接船与岸的跳板。
黑色!
映入眼帘的,是纯粹到令人心悸的黑色!
那是五千黑甲军!
李从嘉倾尽格物院的研究能力,凭借超越时代的高炉炼铁技术与沙模铸造法,历时数年打造出的钢铁洪流!
他们浑身上下,包括头盔、面甲、颈甲、身甲、臂甲、腿甲,皆被冷锻的板甲覆盖,着甲率百分之百!
甲片连接处设计精巧,既保证了防护,又不失灵活。
阳光照射下,甲胄并非光亮耀眼,而是泛着一种吸光的、深沉的黑亮油光!
那是为了防止锈蚀而精心涂抹的特制油脂。
这统一的、压抑的黑色,汇聚在一起,仿佛一片移动的钢铁森林,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重压迫感瞬间弥漫了整个战场。
他们手中的兵器,并非寻常刀剑,而是长达一丈长的步槊!
槊锋狭长尖锐,带有放血槽,在黑色甲胄的映衬下,闪烁着幽冷的寒光。
五千柄步槊齐齐放平,如同瞬间生长出一片死亡的金属荆棘!
“咚!咚!咚!”
黑甲军迈着整齐划一、沉重无比的步伐登陆上岸。
每一脚落下,似乎都让河岸的土地微微震颤。
他们沉默无声,唯有甲叶碰撞发出的铿锵之音,如同死神的低语,比任何战吼都更令人胆寒。
“黑甲军,前进!”莴彦一声令下,声音透过面甲,带着金属的回响。
“咔!咔!咔!”
五千黑甲重步兵,如同一个整体,开始了缓慢而坚定的推进。
他们百人一队,组成一个个小型锋矢阵,步槊平端,如同一座座移动的钢铁堡垒,带着碾碎一切的意志,向着宋军仓促构建的第二道防线压迫过去!
“杀!”
宋军大将郭守文,迎向了这片黑色的死亡浪潮!前面唐军登岸之后,对战彭师健的盾兵还好,双方互有伤亡。
郭守文收缩防线后,能够抵挡住唐军的冲锋,但是当他看见这黑甲军森然模样,宛如黑色海浪,席卷而来。
“砰!”
两股洪流狠狠撞击在一起!
刹那间,金属撞击声、骨骼碎裂声、垂死惨嚎声达到了顶峰!
黑甲兵的步槊发挥了恐怖的威力!
长达一丈的槊杆在强壮士卒的操控下,如同毒蛇出洞,往往在宋军兵器够到他们之前,就已经精准地刺穿了敌人的胸膛、咽喉!
槊锋锋利无比,加上强大的冲击力,甚至能穿透宋军较为轻便的札甲!
宋军勇士悍不畏死地扑上,刀砍斧劈,却大多只能在光亮的板甲上留下刺耳的刮擦声和一道道浅痕,难以破防。
郭守文怒吼连连,手中大斧势大力沉,一斧劈在一名黑甲兵的肩甲上,竟然爆出一溜火星,将那士兵劈得一个趔趄,却未能将其斩杀!
反而被旁边刺来的两支步槊逼得狼狈后退。
黑甲军阵如同冰冷的战争机器,前排刺击,后排随时补位,保持着严密的阵型,步步向前。
他们不追求个人武勇,只讲究整体的配合与碾压式的推进。
宋军虽然勇猛,个体战力不俗,但在这种近乎无解的钢铁壁垒和长兵优势面前,显得束手无策,伤亡急剧增加。
战线,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宋军大营的方向缓慢而坚定地移动!
黑色的铁流所过之处,留下了一片被步槊洞穿、踏过的宋军尸骸。
滩头之上,黑甲如林,步槊如墙,他们用绝对的力量和防御,在这片原本属于宋军的土地上,硬生生开辟出了一条通往胜利的血色通道!
赵匡胤在了望塔上,看着自己麾下最精锐的部队在那黑色浪潮前节节败退,看着那如同地狱中走出的军队一步步逼近他的大营,脸色已然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意识到,李从嘉亮出的这张底牌,足以改变整个战场的格局!
相比之下,宋军步兵,难以抵挡,处于节节败退的局面。
宋军大营,了望塔上。
赵匡胤死死盯着那一片正在北岸滩头完成列阵的黑色浪潮,瞳孔骤然收缩,不由自主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即便以他大小百余战、见惯强军的阅历,此刻也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这……这便是李从嘉的黑甲军?”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两年未见,竟已……精悍至此!”
他身旁的将领们也个个面色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惊惧。
他们都是沙场老将,一眼就能看出,打造这样一支全身覆盖精良铁甲的重步兵,需要何等恐怖的财力和工匠支撑!
那黑压压的一片,代表的不仅是强大的战斗力,更是南唐如今深不可测的国力!
“陛下,此军……甲胄之精良,阵势之严整,实为劲旅!确实难敌啊!”
一员将领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微颤。
赵匡胤脸色铁青,拳头紧握,骨节因用力而咯咯作响,泛出白色。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那片正在稳步推进的黑色浪潮,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多年前与李从嘉麾下重甲兵初次交锋的场景。
那时,这支军队虽也悍勇,甲胄却远未如今日这般齐整、精良,更像是一支试验性的部队。而
如今,眼前这支黑甲军,不仅装备焕然一新,那沉默前行中透出的、仿佛凝为实质的杀气,更是让他这等身经百战的帝王都感到心惊!
这分明是一支在无数次血火淬炼中成长起来的真正虎狼之师!
“此战不容失败!”
赵匡胤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若让此军踏破我营,我军士气崩沮,则江淮危矣!必须将其锋芒挫败于此!”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电,射向一员身形魁梧、气势沉雄的大将:“韩重赟!”
“末将在!”
声如洪钟,殿前都指挥使韩重赟大步出列。
赵匡胤死死盯着他,语速极快却清晰无比:“朕与伪唐李贼交战多年,对其底细深知!你可知道他最为倚仗的两支亲军精锐为何?”
韩重赟不假思索,朗声答道:“禀陛下!伪唐李从嘉亲率两路核心兵卒,一为来去如风、擅破阵斩将的‘玄甲铁骑’,二便是眼前这攻坚克锐、如山推进的‘黑甲兵’!”
第703章 宋军最强骑兵
“不错!”
赵匡胤重重一拍栏杆。
“如今黑甲兵已现,敌军既行登船渡江作战,其玄甲铁骑必定无法随行,尚在南岸!此乃天赐良机!你即刻率领朕的亲卫‘铁骑军’。”
他话锋猛地一转,眼中迸射出骇人的精光:“朕要你率铁骑军,以骑对步,冲垮他们!自朕与辽盟约,得北地良马无数,精心操练尔等,所为何来?便是为了今日这等关键时刻。”
他乃大宋开国名将,凭借一身超凡武勇与赫赫战功跻身禁军最高统帅之列,此刻面对强敌,非但无惧,眼中反而燃烧着炽热的战意。
历史上韩重赟在赵匡胤杯酒释兵权后,荣登殿前都指挥使,可以说是麾下最猛战将。
“韩卿,你勇冠三军,朕之铁骑亦乃天下骁锐,骑兵天生克制步兵,此战,关乎国运,你必须给朕一举锁定胜局!将这黑甲军,给朕踏为齑粉!”
韩重赟闻言,胸中豪气顿生,一股热血直冲顶门!
他抱拳躬身,声震四野:“陛下放心!李贼仗着几具铁壳子便敢猖狂,却不知我大宋铁骑的锋芒!末将此去,必以雷霆万钧之势,破其坚阵,挽其旌旗!”
“定叫他知道,在真正的绝对力量面前,龟缩硬抗不过是螳臂当车!陛下且看末将,为陛下取此头功!”
“好!”
赵匡胤大喝一声,“朕在此,温酒静候卿之佳音!”
韩重赟不再多言,猛然转身,猩红的披风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他大步流星走下望台,怒吼声传遍骑兵阵营:“铁骑军,上马!”
“哗啦啦!”
伴随着一阵甲胄兵刃的碰撞声,原本待命的宋军最精锐骑兵,闻令而动。
这些骑士本就人高马大,近年来更因与辽国贸易,获得了大量来自北方的优质高头战马。
此刻人与马皆披挂着宋军制式中最精良的甲胄,虽不及唐军黑甲兵那般全身板甲覆盖,但亦是防护严密,在阳光下反射着森冷的光泽。
他们动作娴熟地翻身上马,控缰执戟,整个过程迅捷而无声,显示出了极高的训练水准。
数千铁骑汇聚在一起,虽未奔驰,却已然有一股如山雨欲来般的沉重压力弥漫开来,与前方那推进的黑色铁流形成了鲜明的对峙!
韩重赟跃上自己的骏马,抽出佩刀,向前狠狠一挥:“大宋的儿郎们!随我!”
“破敌!”
“轰隆隆!!!”
如同蓄积已久的雷霆终于炸响,数千玄甲铁骑开始了冲锋!
起初是缓慢加速,旋即速度越来越快,最终形成了排山倒海般的冲击之势!
铁蹄践踏着大地,发出沉闷而恐怖的轰鸣,仿佛整个淮河北岸都在为之颤抖!
马蹄卷起的烟尘如同一条土黄色的巨龙,伴随着骑士们惊天动地的喊杀声,以毁灭一切的姿态,朝着那一片正在稳步推进的黑色钢铁丛林,狂飙而去!
一方是武装到牙齿、如山推进的重装步兵!
一方是借助北地良马、势若雷霆的重装骑兵!
两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强军,在这淮水之畔,即将上演一场最为残酷、也最为决定性的正面碰撞!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目光死死锁定在那即将交汇的死亡线上!
命令下达,宋军阵中箭雨再度倾泻而下,叮叮当当地打在黑甲军厚重的板甲上,大多只能留下一个白点,便被无情地弹开,难以造成有效杀伤。
偶尔有箭矢从甲胄缝隙射入,才会造成减员,但相对于整个黑色军阵而言,影响微乎其微!
淮水北岸,决定两国国运的决战,进入了最白热化的阶段!
时值正午,
夏日的骄阳炙烤着淮北大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尘土混合的焦灼气味。
天空湛蓝如洗,唯有几缕被战火熏黑的烟尘缓缓飘荡,映衬着下方那片如同修罗场般的河岸。
大唐黑甲军,在暗卫指挥使莴彦的冷静调度与独眼猛将胡则的亲自督战下,如同五十座相互依托的黑色铁砧,以百人队为基本阵团,保持着令人心悸的沉默。
向着宋军纵深徐徐推进。
他们刚刚以绝对的优势,碾碎了郭守文残留在岸边的步兵防线,黑色的步槊丛林下,尽是宋军破碎的兵器和倒伏的尸骸。
玄黑色的甲胄在烈日下,只有甲叶摩擦的铿锵声与沉重整齐的脚步声,汇成一股碾压一切的死亡韵律。
就在这推进的钢铁森林前方,地平线上,一股不同寻常的烟尘陡然冲天而起!
那烟尘移动极快,如同贴地席卷而来的沙暴,伴随着沉闷如雷、并且越来越响亮的轰鸣声,那是成千上万只铁蹄同时叩击大地的声音!
“骑兵!是宋军的精锐骑兵!”
前阵的了望兵发出了声嘶力竭的警报。
莴彦目光一凝,透过面甲的缝隙,死死盯住那滚滚而来的烟尘龙首。
胡则独眼之中凶光暴涨,猛地将口中衔着的草根吐掉,厉声咆哮:“全军!止步!结密集防御阵!槊手上前!刀盾手补位!快!”
命令通过旗号和传令兵瞬间传达至每一个百人队。
原本徐徐前推的黑色浪潮骤然停顿,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
最外围的阵团迅速向中心靠拢,五十个百人阵团如同五十只瞬间蜷缩起尖刺的铁刺猬。
前排和侧翼的甲士身体微沉,将长达一丈的步槊尾部死死抵住地面,八尺朔锋,槊杆斜向上指,锋锐的槊尖组成一片令人胆寒的、密密麻麻的死亡之林!
后排的甲士则紧握战刀重斧,随时准备填补缺口,或砍杀坠马的敌军。
肃杀之气,瞬间攀升至顶点!连灼热的空气似乎都为之凝固。
来了!
宋军殿前都指挥使韩重赟一马当先,他身披精良的山文甲,猩红披风在身后拉得笔直,如同血色的战旗。
他麾下的数千大宋铁骑,人马皆披重甲,借助北地高头大马带来的恐怖冲刺速度,化作了一道无坚不摧的钢铁洪流!
这是骑兵最强的第一波冲锋,凝聚了所有的动能与士气,誓要一举将眼前的黑色壁垒踏碎!
“轰!!!”
如同惊涛骇浪狠狠拍击在巍峨的礁石之上!
下一秒,人喊马嘶,金铁交鸣,骨骼碎裂的恐怖声响彻了整个战场!
最外围的数个黑甲军百人阵团,承受了骑兵冲锋最猛烈的正面撞击!
巨大的冲击力下,即便以黑甲军的沉重,前排的槊手也有不少人被连人带槊撞得倒飞出去,筋断骨折!
沉重的马蹄践踏而下,锋利的马刀借着冲势狠狠劈砍在黑色的板甲上,爆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和耀眼的火星!
顷刻间,最边线的三四个黑色阵团肉眼可见地凹陷、溃散,建制被打乱,黑色的身影在铁蹄和刀光中不断倒下。
第704章 血战岸边
“顶住!不许退!”
“骑兵第一击冲锋最强。”
胡则如同疯虎,亲自带着亲卫冲到一个摇摇欲坠的阵团侧翼,手中长刀狂舞,连续劈翻两名试图从侧面突入的宋军骑兵,用怒吼和身先士卒稳定着防线。
席卷烟尘而来的骑兵,山岳压在眼前,让人心惊。
唐军黑甲兵遭遇了惨重的冲击,宛如一浪浪拍击在悬崖上。
大部队顶住了!
绝大多数黑甲军阵团,在这排山倒海般的骑兵冲锋面前,展现出了令人震撼的韧性!
他们宛如扎根大地的铁塔,岿然不动!长长的步槊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刺!”
基层队正们声嘶力竭地怒吼。
“杀!”
甲士们齐声回应,用尽全身力气将步槊向前猛刺!
“噗嗤!噗嗤!”
锋锐无比的槊尖,轻而易举地刺穿了披着马甲的战马胸膛、马腹!
战马凄厉的悲鸣声瞬间压过了喊杀声,巨大的身躯带着巨大的惯性轰然倒地,将背上的骑士狠狠甩出,随即被后排的黑甲兵乱刀砍死。
更有悍勇的黑甲兵,面对迎面冲来的骑兵,不闪不避,怒吼着将步槊精准地刺入马蹄之下,或是用重斧猛砍马腿!
一时间,人仰马翻者不计其数,宋军骑兵冲锋的锋锐势头为之一挫!
宋军骑兵同样悍勇,他们利用速度和居高临下的优势,马刀挥舞,专门劈砍黑甲兵防护相对薄弱的颈部和面甲连接处。
或是用骨朵、铁锏等重兵器猛砸,每一击都势大力沉,不断有黑甲兵被砸得头盔凹陷,口喷鲜血倒地。
战场彻底陷入了最残酷的混战!
骑兵失去了速度,陷入重步兵阵中,机动性大减。
而黑甲军则凭借着超强的防护和严密的阵型,开始发挥近身绞杀的优势。
莴彦如同幽灵般在阵中穿梭,他的指挥精准而冷酷。
“左三阵,向前五步,挤压右翼敌军!”
“后队补上缺口,长槊封锁,不要让他们冲起来!”
“弩手,自由点射落单骑兵!”
在他的调度下,黑甲军阵型变幻,如同拥有生命的黑色巨兽,不断蠕动、挤压,将冲入阵中的骑兵小队分割、包围、歼灭。
韩重赟在亲兵护卫下左冲右突,手中长枪连挑数名黑甲兵,但面对越来越多围拢上来的步槊,他也感到压力倍增,座下战马更是被槊尖划得鲜血淋漓。
他心中惊骇莫名,这黑甲军,比传闻中更加难缠!
他们不仅仅是甲厚,更重要的是那铁一般的纪律和悍不畏死的战斗意志!
烈日之下,淮河北岸这片狭长的地域,成为了钢铁与血肉的熔炉。
黑色的浪潮与奔腾的铁流死死纠缠在一起,每一步的进退都洒下漫天血雨。
狭路相逢,勇者胜!而此刻,勇气的天平,正在向着那支沉默如山、韧性惊人的黑色军团,微微倾斜!
唐军黑甲,硬撼北宋铁骑,死战不退!
骄阳似火,灼烤着淮北大地,更灼烤着这片已然化作人间炼狱的滩头战场。
北宋铁骑那石破天惊的第一波冲锋,如同巨神挥动的重锤,狠狠砸在了黑甲军坚硬的外壳上。
前端与侧翼承受了最大冲击的几个百人阵团,几乎在接触的瞬间便爆开了惨烈的血花。
一名年轻的黒甲槊手,面甲下或许还是一张略显稚嫩的脸,眼睁睁看着同伴被高速冲来的战马连人带盾撞得胸甲凹陷,口喷鲜血倒飞出去。
他还没来得及压下心中的惊骇,一道雪亮的马刀弧光已然劈至面前!
他下意识地奋力将步槊向前刺去,却因冲击的巨力使得槊尖偏斜,只在那披甲战马的颈侧划开一道血痕。
下一刻,冰冷的刀锋精准地劈入了他面甲与颈甲的缝隙!
鲜血如瀑涌出,他一声未吭,便颓然倒地,手中的步槊却依旧死死攥着。
另一边,一名被撞倒在地的黑甲兵,眼见一名宋军骑兵控马扬蹄,就要将他踏为肉泥。
他怒吼一声,竟不闪避,反而猛地扔掉手中变形的步槊,用尽最后的力气合身扑上,双臂如同铁箍般死死抱住了那只扬起的马蹄!
“下来!”
他嘶哑的吼声淹没在战场喧嚣中。战马受惊失衡,轰然侧倒,将那骑兵也摔落马下。
附近的几名黑甲兵立刻红着眼扑上,刀斧齐下,将那落马的骑士与这名舍身赴死的同袍,一同埋葬在纷乱的铁蹄与尘土之下。
这就是战场,没有那么多浪漫的英雄传说,更多的是无名小卒用最惨烈、最直接的方式,以命换命,用血肉之躯迟滞着敌人的铁蹄,扞卫着身后的阵线。
鲜血浸透了黑色的甲胄,也染红了宋军骑士的战袍。
战马的尸体与人的尸骸混杂堆积,几乎堵塞了前进的道路。
在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后,黑甲军顶住了!
五十个百人阵团,如同五十块被海浪反复冲刷却岿然不动的礁石,外围虽破损严重,但核心阵型依旧稳固。
李从嘉屹立在楼船舰首,千里镜中,战场局势分毫毕现。
他看到了前沿阵团的惨重伤亡,看到了那些无声倒下的黑色身影,他的心在滴血。
这些都是他倾注心血打造的精锐!
但他更看到了,在莴彦冷静如冰的调度和胡则烈火般的督战下,黑色的军阵如同拥有生命般,在承受了最初的猛烈打击后,非但没有崩溃,反而开始缓慢而坚定地反噬!
步槊如林,每一次整齐的突刺,都必然带起一蓬血雨。
刀斧如墙,任何胆敢深入阵中的骑兵,都难逃被绞杀的命运。
黑色的浪潮,正在一点点吞噬着奔腾的铁流,优势的天平,正伴随着时间的流逝和双方生命的疯狂消耗,逐渐向着唐军倾斜!
第705章 猛将搏命
北岸,宋军大营了望塔上。
赵匡胤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同样是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帝王,对战场态势的嗅觉敏锐无比。
他清晰地看到,韩重赟的铁骑冲锋势头已被遏制,失去了速度的骑兵陷入重步兵的绞杀阵中,正在被一点点磨损、消耗。唐军黑甲兵的韧性与顽强,远超他的预估!
再这样僵持下去,他这支耗费巨资打造的精锐骑兵,很可能就要被硬生生耗死在这滩头之上!
“鸣金!令韩重赟变阵!散开,游弋袭扰,不可再强行冲阵!”
赵匡胤当机立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
他知道,第一次冲锋未能击垮对方,后续再组织的冲击,威力将大打折扣。
代表着撤退和变阵的钲声与旗号再次响起。
正在苦战的韩重赟听到钲声,心头一凛,虽有不甘,却知陛下判断无误。
他长枪一摆,奋力格开几支刺来的步槊,大吼道:“散开!游射!缠住他们!”
训练有素的宋军铁骑闻令,试图摆脱接触,向两翼散开,准备利用弓箭进行袭扰,发挥骑兵的机动优势。
然而,战场主动权,岂是那么容易易手?
一直在前线浴血奋战的胡则,独眼之中凶光爆射!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宋军骑兵试图脱离接触的瞬间,以及那在亲兵护卫下,依旧格外显眼的宋军主将韩重赟的旗帜!
“想走?留下命来!”
胡则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猛地一把扯开破损严重的胸甲扣带,任由其哐当落地,露出满是伤疤和汗水的精壮上身,状若疯魔。
“黑獾营!还能喘气的,跟老子来!”
他咆哮着,点齐了身边约莫两百余名同样杀红了眼、甲胄残破但战意高昂的黑甲悍卒。
“莴彦!这里交给你了!老子去摘了韩重赟的狗头!”
胡则朝着中军方向吼了一嗓子,也不等回应,便挥舞着已经砍出缺口的陌刀,如同一头脱枷的猛虎,带着这两百黑甲死士,不再维持严整阵型,而是化作一柄尖锐的黑色匕首。
以一种决死的姿态,凶狠地插向正在试图调整阵型的宋军骑兵核心,直指韩重赟!
斩将!夺旗!
只要成功,宋军骑兵必将崩溃!
这僵持的血局,便将由大唐,一举奠定胜势!
胡则,携着黑甲军死战不退的余威,发起了这场战役中,最决绝,也是最危险的反冲锋!
“韩重赟!拿命来!”
胡则的咆哮压过了战场的喧嚣,他独眼赤红,浑身浴血,破损的甲胄下肌肉虬结,宛如从地狱血池中爬出的恶鬼。
他根本不顾及自身防御,手中那柄满是缺口的陌刀带着凄厉的风声,只管向前劈砍,硬生生在混乱的敌群中杀出一条血路,直扑那杆“韩”字大旗下的身影。
两百步!
一百步!
距离在亡命的冲锋下急速拉近!
韩重赟刚用三尖两刃刀将一个试图靠近的黑甲兵连人带甲劈得踉跄倒退,忽觉一股惨烈的杀气锁定自身。
他猛地抬头,正看到那独眼猛将状若疯魔般冲来,其势竟让他这沙场宿将也心头一凛。
“找死!”
韩重赟勃然大怒,他乃大宋殿前都指挥使,勇力冠绝三军,何时被人如此轻视,竟有步卒敢直冲他的帅旗?
“亲卫队,随我杀!斩了这唐寇!”
血气上涌,韩重赟竟不打算依靠骑兵游斗,而是要正面硬撼,将这不知死活的唐将碾碎!
他一夹马腹,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随即如同离弦之箭,迎着胡则便冲了过去。
手中三尖两刃刀划出一道冰冷的弧光,如同毒蛇出洞,直刺胡则胸膛!
五十步!二十步!
双方瞬间进入搏命距离!
“杀!”
胡则面对疾冲而来的战马和那闪烁寒芒的刀尖,不闪不避,反而在最后时刻猛地一个侧身滑步,险之又险地让过刀锋。
手中陌刀自下而上,一记凶悍绝伦的“撩阴式”,直奔战马柔软的腹部而去!这一招阴狠毒辣,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打法!
韩重赟没料到对方如此悍不畏死,刀法一变,由刺转压,三尖两刃刀猛地向下格挡!
“镗!”
震耳欲聋的巨响爆开!火星四溅!
韩重赟借马力,这一压势大力沉,胡则虎口迸裂,陌刀几乎脱手,整个人被震得倒退数步,气血翻腾。
但他独眼之中的凶光更盛,嘶吼着再次扑上!
而此时,胡则带来的两百黑甲悍卒也已死死缠住了韩重赟的亲卫骑兵。
这些黑甲兵完全放弃了机动,三五成群,背靠背结成小型圆阵,如同一个个移动的铁刺猬。
宋军亲卫的马刀砍在他们的板甲上,叮当作响,却难以致命,反而被他们抓住机会,用步槊捅刺,用战斧劈砍马腿,战况异常惨烈。
叮叮当当的兵器撞击声、战马悲鸣声、垂死惨嚎声不绝于耳。
战场中心,步将对骑将的亡命搏杀仍在继续!
韩重赟刀法精湛,借助马势,三尖两刃刀或刺或劈或扫,如同银龙翻浪,刀光将胡则周身笼罩。
他深知对方甲厚力猛,专挑关节、面门等薄弱处攻击。
胡则则完全是一派以伤换伤、以命搏命的打法!
他根本不理会那些袭向非要害的攻击,陌刀挥舞间,全是劈颅、斩马、断腿的狠辣招式。
他仿佛回到了当年还是小什长时,浑身是胆,对着大将赵光义,自己过江杀人的勇猛。
仿佛回到了唐蜀大战的绞肉场中,即使被流矢射瞎一眼,依旧咆哮着向前冲锋!
此刻,他便是大唐最锋利的矛头,是决死过河的卒子,一往无前!
“嗤啦!”
韩重赟一刀掠过,虽被胡则肩甲挡住大半,但锋锐的刀尖还是在其脸颊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鲜血瞬间模糊了他仅剩的独眼。
几乎在同一瞬间!
胡则硬受一刀,身体借着冲击力猛地向前一窜,手中陌刀不再追求劈砍,而是如同毒龙出洞,全力向前一捅!
目标并非韩重赟,而是他战马因前冲而暴露出的腹部软肋!
“噗!”
这一击,汇聚了胡则所有的力量与悍勇!
厚重的陌刀刀头,瞬间撕裂皮甲,深深凿入战马腹腔!
“唏律律!”
战马发出惊天动地的悲鸣,剧痛之下人力而起,随即轰然向侧后方栽倒!
韩重赟万万没想到对方如此决绝,猝不及防之下,被巨大的力量直接从马背上甩飞出去!
他人在空中,勉强调整姿势,落地时依旧踉跄数步,方才站稳,手中紧紧握着三尖两刃刀,脸色又惊又怒。
而另一边,胡则在一刀得手后,也因力竭和脸上重伤的剧痛,加上之前硬抗攻击的内腑震荡,再也支撑不住。
“哇”地喷出一口鲜血,单膝跪倒在地,陌刀拄地,才勉强没有倒下,独眼死死盯着落马的韩重赟,依旧散发着择人而噬的凶光。
第706章 龙骧虎贲
电光火石之间,两大猛将以两败俱伤告终!
韩重赟落马,亲卫骑兵心神大震。
胡则喋血倒地,黑甲悍卒怒吼着上前护卫。
这场惨烈的斩首行动,虽未竟全功,却已将宋军骑兵的魂胆,惊去了三分!
淮河北岸的战场,如同一个巨大而血腥的漩涡,吞噬着双方将士的生命与勇气。
如今的战场,獠牙互折,血僵之势!
独眼猛将胡则与宋军统帅韩重赟的两败俱伤。
仿佛给这沸腾的战场按下了短暂的暂停键。
胡则喋血跪地,被拼死向前的黑甲悍卒抢回阵中,那柄饱饮鲜血的陌刀依旧被他死死攥着,独眼不甘地怒视前方
。韩重赟则被忠心耿耿的亲卫拼死救起,扶上备用战马,他脸色苍白,马腹被豁开的战马倒毙在地,不断抽搐,提醒着所有人刚才那惊心动魄的搏杀。
主将受创,使得原本就因冲阵受阻而士气受挫的宋军铁骑,更是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攻势不由得一滞。
中央战场,黑色与宋军甲胄玄黄颜色的浪潮依旧死死咬合在一起。
黑甲军凭借着超强的防御和严密的阵型,在顶住了骑兵最猛烈的冲击后,韧性愈发凸显。
他们如同五十块相互支撑的铁砧,在莴彦冰冷精确的调度下,缓慢却坚定地挤压着宋军骑兵的活动空间。
每一步推进,都伴随着步槊的致命突刺和宋军人仰马翻的代价。
宋军铁骑毕竟是大宋百战精锐,即便失去主将锐气,依旧在马背上利用弓箭和机动性进行缠斗,不时发起小股冲锋,试图撕开缺口,战局彻底陷入了惨烈的僵持。
双方每时每刻都在流血,都在消耗,胜负的天平在极度惨烈的平衡中微微颤动。
北岸宋军大营,高高的了望塔上,赵匡胤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整个绵延三里的战线。
能清晰地看到,中央区域,韩重赟的铁骑与唐军黑甲军死死纠缠,如同两条巨蟒相互撕咬,难分难解。
左侧,大将郭守文收拢了残存的水师和步兵,依托营寨工事,勉强挡住了唐军沙万金部水军试图从侧翼的登陆渗透。
右侧,董遵诲率领的步卒则如同磐石,抵御着彭师健指挥的唐军步兵主力的持续冲击。
但赵匡胤看得更深。
他注意到,南岸唐军水寨中,那面代表着唐军水军大将梁继辉的帅旗,正引领着大量的弓弩手乘坐各式小船,源源不断地冲上北岸,加入到对中央战场的远程支援中。
这使得黑甲军推进的阻力更小,而己方骑兵面临的箭雨威胁更大。
整个战场态势,唐军正凭借着黑甲军的核心优势和后续兵力的持续投入,逐渐融入战场,但是敌我双方大军已经战在一处,弓兵作用收效极小。
这让赵匡胤意识到,李从嘉没兵了!乘船渡江,缺少骑兵。
反观己方投入的三万大军,已经形成了僵持之势。
赵匡胤的嘴角,却在此刻勾起了一抹冷冽而自信的弧度。
战机,就在其中!
他看到了关键点。
李从嘉,没有骑兵!
或者说,他赖以成名的玄甲铁骑绝不在渡江序列之中!
此刻战场上,唐军最核心、最强大的力量,就是那五千黑甲重步,他们已被韩重赟的铁骑牢牢拖住。
而己方,虽然铁骑锐气稍挫,但建制尚在,数量犹存,更重要的是,他赵匡胤手中,还握着一支决定性的力量!
真龙临渊,御驾亲征
“取朕的甲胄来!备马!”
赵匡胤猛地转身,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左右亲卫皆是身躯一震,随即眼中爆发出狂热的光芒。
这些是大宋殿前禁军最核心的精锐,龙捷军、虎捷军的悍卒,是天子亲军,是与赵匡胤一同从陈桥驿走到今天的百战老兵!
沉重的明光铠披挂上身,金色的盘龙盔戴在头顶,此刻的赵匡胤,不再是运筹帷幄的帝王,而是那个一条盘龙棍打下二百座军州。
他翻身上马,那匹神骏的御马似乎感受到主人的战意,不安地刨动着蹄子。
赵匡胤从亲卫手中接过那根伴随他半生,不知饮过多少豪杰鲜血的浑铁盘龙棍,棍身乌黑,唯有两端雕刻的蟠龙狰狞欲活。
他目光扫过眼前肃立的五千禁卫军精锐,这些儿郎甲胄鲜明,刀枪如林,眼神中充满了对天子的无限崇拜与赴死的决心。
他猛地举起盘龙棍,直指前方惨烈的战场,声音如同洪钟,响彻营盘:
“诸位将军!儿郎们!战机已现!”
“唐贼李从嘉,仗着几具铁壳子,便敢猖狂北渡!其水军虽利,却无铁骑突阵!其黑甲虽坚,已被我铁骑缠住,寸步难行!”
“朕,起于行伍,这条盘龙棍,会过天下多少英雄!扫灭群雄,一统中原,何曾惧过谁人?!”
“今日,敌军疲敝,锋芒已钝!正是我等雷霆一击,锁定胜局之时!”
他声若雷霆,带着无匹的自信与霸气:“随朕杀向战场!碾碎唐寇!让李从嘉知道,这淮北之地,不是他该来的地方!让天下人知道,大宋的江山,是打出来的!”
“万岁!万岁!万岁!”
五千禁卫军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士气瞬间飙升到顶点!
赵匡胤一马当先,盘龙棍向前一挥:“龙骧虎贲,随朕破敌!”
“轰隆隆!”
五千养精蓄锐已久的宋军最精锐禁卫军,如同蛰伏已久的猛虎,终于亮出了獠牙!
他们以皇帝陛下为锋矢,形成了一道无坚不摧的钢铁洪流,如同金色的利剑,决然地离开了大营,向着那尸山血海的中央战场,发起了决定性的冲锋!
赵匡胤一马当先,盘龙棍斜指苍穹,金色的龙旗在他身后猎猎作响,真龙御驾亲征!
这股新生而强大的力量投入战场,瞬间打破了原有的脆弱平衡!
与此同时,南岸“破浪”号楼船之上。
李从嘉的千里镜,也死死锁定在了那支突然从宋军大营中涌出、气势截然不同的金色洪流之上,尤其是那面耀眼夺目的金色龙旗!
“赵匡胤……他亲自出来了!”李从嘉的心猛地一沉。
第707章 亲临战场
他瞬间就明白了赵匡胤的意图。
这是要趁着自己最核心的黑甲军被骑兵缠住,己方缺乏强力机动兵力反击的时刻,投入最后的战略预备队,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击垮黑甲军,奠定胜局!
赵匡胤本人以及那五千禁卫军的战斗力,绝不容小觑!
“陛下!赵匡胤亲自冲阵,中央战场危矣!胡则将军重伤,韩重赟虽退,但宋军骑兵犹在,若被赵匡胤这支生力军冲垮阵型,我军恐有溃败之险!”身旁的将领急声道。
李从嘉目光急速闪烁,脑海中飞速权衡。
水军需要维持江面控制和对岸支援,步兵主力在彭师健带领下与董遵诲部激战正酣,梁继辉的弓兵正在全力压制……他手中,已无大队兵马可立即调往中央支援。
难道要坐视黑甲军被赵匡胤亲自击溃?
不!绝不可能!
李从嘉猛地放下千里镜,眼中爆发出与赵匡胤毫不逊色的决绝光芒。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沉稳而坚定,传遍楼船。
“申屠令坚!”
“末将在!”铁塔般的亲卫长踏前一步,声如闷雷。
“集结所有亲卫,随朕”李从嘉一字一顿,斩钉截铁,“登、岸!”
“陛下!”
周围众将大惊失色,“我军兵寡,渡江作战,放弃战船,太过危险?!”
李从嘉猛地挥手打断他们,目光扫过北岸那惨烈的战场,扫过那些正在浴血奋战的黑色身影。
“将士们在舍生忘死,朕岂能安坐楼船观战?赵匡胤敢亲冒矢石,朕又何惧之有?!黑甲军是大唐脊梁,脊梁不能断!朕,要去与他们并肩而战!”
他看向申屠令坚,这个一直沉默寡言,却对自己绝对忠诚的光头猛将:“申屠,怕否?”
申屠令坚摸了摸光脑袋,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眼中只有纯粹的狂热。
“陛下去哪儿,申屠就去哪儿!正好手痒,想去掂量掂量那赵匡胤的盘龙棍!”
“好!”
李从嘉大喝一声,“传令沙万金,左翼战场交由他!传令梁继辉,岸上弓弩指挥交由他!传令彭师健,右侧战场由他全权负责!”
命令迅速下达。
李从嘉不再犹豫,在申屠令坚及数百名最精锐的皇帝亲卫簇拥下,毅然决然地登上了冲滩的快船。
龙旗北指,天子亲临!
快船登岸,大纛挪移。
这场决定江淮乃至天下命运的大战,随着南北两位帝王的先后亲自下场。
李从嘉身披玄武铠甲,着红色大氅,手持破甲龙吟槊,牵着银鬓踏云马。
赵匡胤很敏锐,大军渡江作战,战马确实不足,只有少数主将能带着战马,李从嘉兵少于赵匡胤,而唐军又占据了一部分兵数。
此时淮河北岸战场上,双方兵力差距达到一万人。
但是事已至此,谁都难以退兵。
“杀!”
快船破浪,狠狠冲上北岸滩头。
船板落下,李从嘉一拉缰绳,胯下神骏的银鬓踏云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响彻战场的嘹亮嘶鸣,与对岸赵匡胤御马的嘶鸣遥相呼应,仿佛二龙相争的宣言!
“万岁!”
沿岸苦战的唐军士卒,看到那面熟悉的玄底金边龙纹大纛赫然出现在北岸,看到他们年轻的皇帝陛下身披威严的玄武铠甲,猩红大氅在身后如血旗般猎猎飞扬。
手中那破甲龙吟槊在日光下闪烁着幽寒的光芒,所有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
原本因久战而有些疲惫的士气,如同被注入了一剂最猛烈的强心针,瞬间沸腾!
而他们的帝王,有霸王转世之姿,百战百胜之勇。
“陛下亲临!大唐万胜!”
李从嘉目光如电,扫过混乱的战场,声音透过面甲,带着金属的共振与帝王的威严,清晰传入每一个将士耳中。
“大唐的勇士们!朕,与你们同在!今日,唯有前进,唯胜而已!杀!”
“杀!杀!杀!”
回应他的是山呼海啸般的战吼,原本僵持的战线,因皇帝的亲临,唐军将士如同狂化,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竟将宋军的阵线向后压退了数步!
龙争虎斗,帝锋相对!
就在李从嘉登陆,吸引全场目光的同时,久经战阵的赵匡胤已然做出了最毒辣的判断!
他没有选择去啃黑甲军那块硬骨头,也没有直接冲向李从嘉的旗号,而是盘龙棍一指,率领着机动性极强的五千禁卫骑兵,如同一股金色的旋风,猛地凿向了唐军战场的右翼!
那里,是由彭师健指挥的、以轻步兵和先登盾兵为主的方阵!
“目标,唐军右翼步阵!给朕冲垮他们!”
赵匡胤的怒吼在风中激荡。
骑兵对步兵,尤其是对并非重甲结阵的步兵,拥有天生的优势!
尽管赵匡胤的禁卫骑兵不如韩重赟的铁骑军那般人马俱装重甲,但其速度和冲击力更为可怕!
“轰!”
金色的铁流狠狠撞上了彭师健的方阵!
前排的盾兵虽然奋力抵住,但在高速冲锋的战马和精锐骑士的劈砍下,木盾破碎,人体被撞飞,阵线瞬间出现了数个凹陷!
弓箭手甚至来不及射出几轮箭矢,就被突入阵中的骑兵砍翻在地。
彭师健目眦欲裂,挥舞长刀奋力砍杀,连斩两名冲到他面前的骑兵,嘶声大吼:“结圆阵!长枪手顶上去!”
但骑兵的冲击如同浪潮,一浪高过一浪,不断撕裂着唐军的组织,右翼战线摇摇欲坠!
一旦这里被彻底突破,唐军整个侧翼都将暴露,黑甲军也会陷入被前后夹击的绝境!
李从嘉在亲卫簇拥下,刚稳住阵脚,立刻就看到了右翼的危急,以及那面在乱军中格外显眼、引领着金色旋风的金色龙旗!
“赵匡胤!”
李从嘉眼中寒光爆射,他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图。这是要避实就虚,先斩其羽翼!
不能再等了!
“申屠!”
李从嘉低喝。
“在!”
申屠令坚如同巨灵神般策马靠近,手中那柄门板般的巨刃已经饥渴难耐。
“虎贲精甲,随朕来!”
李从嘉一夹马腹,银鬓踏云马如同离弦之箭,骤然启动!
他手中破甲龙吟槊平举,槊尖直指赵匡胤龙旗所在的方向!
“护驾!冲锋!”
申屠令坚咆哮着,三百余名身披精良札甲、手持长柄战斧或马槊的虎贲骑兵,以及五百名紧随其后的重甲步兵。
如同众星拱月,紧紧跟随着他们的皇帝,组成了一道虽然人数不多,却凝聚了整个大唐帝国最核心武力的锋矢,决然地脱离了中央主战场。
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直插右翼战场的核心!
目标,只有一个,赵匡胤!
李从嘉很清楚,兵力劣势,战线危殆,此刻任何复杂的战术都已来不及。
唯一的胜机,就是以帝王之尊,行斩将夺旗之事!只要击溃赵匡胤,宋军必溃!
王对王!将对将!
帝国命运,在此一槊一棍之间!
第708章 两帝之战
赵匡胤正挥舞盘龙棍,一棍将一名唐军队正连人带盾砸得骨断筋折,忽觉一股凌厉无匹的杀气自身侧袭来!
他猛地转头,只见一员白马玄甲、红氅飞扬的敌将,手持长槊,如同撕裂战场的白色闪电,正以惊人的速度向他冲来!
其身后,数百精锐骑兵与重甲步卒如同狂热的信徒,簇拥着那面大唐龙旗,势不可挡!
“李从嘉!”
赵匡胤瞳孔一缩,随即涌起的是滔天的战意与被挑衅的愤怒!
“好胆!竟敢直冲朕而来!”
他非但不惧,反而兴奋得浑身颤抖!这是他的老对手!
“儿郎们!唐主送死来了!随朕迎敌!”
赵匡胤拨转马头,盘龙棍在空中划出呼啸的弧度,毫不犹豫地率领身边最精锐的亲卫骑兵,迎向了那道白色的闪电!
这一刻,什么大军统帅,什么帝王心术,都被抛诸脑后!
这是最原始、最直接、也最热血的碰撞!
淮河北岸,右翼战场。
两道代表着南北两大帝国意志的洪流,一道如金色闪电般迅疾剽悍,一道如玄色铁砧般沉稳推进。
在尸骸遍野、杀声震天的背景下,跨越千军万马的阻隔,带着决绝的杀意,向着彼此疯狂对进!
金风玄雷,对向冲锋!
赵匡胤率领的禁卫骑兵,充分发挥了骑兵的机动与冲击优势。
他们并不与唐军重步兵纠缠,而是如同流动的火焰,在战场缝隙间穿梭,马刀挥舞,弓弦响动。
不断收割着落单或阵型散乱的唐军步兵性命,试图以高速机动打乱唐军的节奏,直取核心。
而李从嘉麾下,虽仅有三百虎贲精骑与五百黑甲精锐,却展现出了截然不同的战场风貌。
虎贲精骑护佑两翼,手持长柄战斧马槊,眼神冷冽如鹰,时刻警惕着侧翼袭来的冷箭与突袭。
中央的五百黑甲重步,则依旧保持着严整的密集阵型,如同移动的钢铁城墙,步槊如林,沉默前行。
任他宋军骑兵如何挑衅、袭扰,他们自岿然不动,只是以李从嘉的龙旗为指引,一步一个血印,坚定不移地向着赵匡胤的方向碾压过去!
玄色与红色,构成了这混乱战场上最稳定、也最令人心悸的色彩。
“拦住他!保护陛下!”
宋军阵中,有几位裨将,想要搏一搏战功,见李从嘉率领亲卫向自己方向杀来,更是兴奋狂叫!
看出李从嘉意图,虽心惊于其威势,但仍鼓起勇气,率领数十骑亲兵从斜刺里杀出,试图截断这支唐军锋矢的去路。
“蝼蚁撼树!”
李从嘉目光冰寒,甚至未曾减速,手中破甲龙吟槊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仿佛真龙低吟!
第一将手持长枪迎面刺来,李从嘉槊尖一抖,后发先至,精准地点在对方枪杆七寸之处!
“咔嚓”
一声,枪杆应声而断,那裨将虎口崩裂,尚未反应过来,槊尖已如毒蛇般顺势向前一递,瞬间洞穿其咽喉!
李从嘉手腕一拧一抽,尸体已被甩飞出去。
第二名裨将挥刀砍向马腿,李从嘉看也不看,槊杆如同活物般向后横扫!
“镗!”
一声巨响,那裨将连人带刀被扫飞数丈,胸甲凹陷,眼见不活。
他如同劈波斩浪的龙首,破甲龙吟槊或刺或扫或挑,招式简洁凌厉,毫无花哨,却蕴含着千锤百炼的战场杀技与沛然莫御的力量!每一击都必有一名敌将或精锐骑士落马身亡!
白马所过之处,竟无一合之将!
玄甲红氅,已成为宋军眼中死亡的象征!
赵匡胤在冲锋中,始终冷眼关注着李从嘉的推进,见他如此悍勇,连斩己方将领,心中杀意更盛,同时也更加谨慎。
他深知李从嘉个人武勇惊人,绝非易与之辈。
“传令!骁捷军都头王圭、刘光亮,率本部精锐,给朕困住他!不必硬拼,缠住即可!”
赵匡胤挥动令旗,下达了新的指令。
他要利用兵力优势,层层消耗李从嘉的体力和身边护卫。
命令一下,两名在禁军中亦以勇力着称的都头,立刻率领着上百名最为悍勇的禁军甲士,脱离主阵,如同两支毒箭,一左一右,悍不畏死地插向了李从嘉的队伍!
“唐主受死!”
都头王圭手持一柄沉重的门板大斧,借助马势,如同巨灵开山,带着凄厉的风声,朝着李从嘉的腰际猛劈而来!
这一斧势大力沉,足以开碑裂石!
另一侧,都头刘光亮则使一杆浑铁点钢枪,枪出如龙,幻出点点寒星,罩向李从嘉的上半身,专攻面门、咽喉等要害,阴狠毒辣!
这两员都头配合默契,一力一巧,一刚一柔,形成了绝杀之局!
面对如此险境,李从嘉眼神一凝,正要挥槊硬撼,他身旁如同影子般的申屠令坚却猛地发出一声震天咆哮!
“休伤吾主!”
声落,人动!
申屠令坚那铁塔般的身躯猛地从马背上跃起,竟是不避不让,双手紧握那面门板般的包铁巨盾,如同蛮荒巨象践踏大地,狠狠地向王圭劈来的巨斧撞去!
“轰!!!”
如同山崩地裂般的巨响炸开!
王圭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从斧柄传来,虎口瞬间撕裂,那柄沉重的巨斧竟被硬生生撞得高高荡起,连带他整个人都在马背上晃了几晃,气血翻腾,满脸骇然!
这黑塔般的汉子,好大的力气!
而几乎在申屠令坚挡住王圭的同时,李从嘉的破甲龙吟槊已然如闪电般刺出!
他没有理会刘光亮那花哨的枪影,槊尖以绝对的速度和精准,直刺刘光亮枪影最核心的那一点!
“破!”
“叮!”
一声清脆至极的金属交击声!刘光亮只觉手腕剧痛,长枪被一股凝练至极的力量点中,险些脱手,所有的后续变化都被这一槊生生打断!
他心中大骇,急忙勒马后退。
申屠令坚落地,巨盾重重砸入地面,激起一片尘土,他晃了晃有些发麻的手臂,咧嘴对着惊魂未定的王圭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力气不错,再来?”
而李从嘉,格开刘光亮后,看准王圭因巨力反震而露出的破绽,槊如流星,直取其胸膛!
王圭亡魂大冒,奋力回斧格挡,却慢了半拍!
“噗嗤!”
槊尖虽被斧柄挡偏些许,依旧狠狠扎入了王圭的肩窝,透甲而过!
王圭惨叫一声,翻身落马。
刘光亮见同伴重伤,心胆俱寒,不敢再战,慌忙引兵后退。
李从嘉缓缓抽回长槊,槊尖鲜血滴落。
他看都未看落马的王圭,目光穿越混乱的战场,再次死死锁定了那道同样在亲卫簇拥下,不断逼近的金色身影,赵匡胤!
第709章 血染残阳
赵匡胤勒马驻足于一处微微隆起的高坡,冷眼看着李从嘉如同浴血修罗般。
他心中怒意翻腾,脸上却强行维持着一片冷静的冰寒。
李从嘉一槊将重伤的王圭彻底了结,逼退刘光义。
那霸道绝伦的槊法,那睥睨沙场的雄姿,看得他胸膛间热血翻涌,一身早已按捺不住的武力蠢蠢欲动。
几乎要催动战马,亲自冲下高坡,与那宿敌决一死战!
就在这时,一骑飞奔至高坡,正是其弟赵光义。
他面白无须,此刻却因嫉恨与旧怨而面容微微扭曲,死死盯着远处那道白马玄甲的身影,声音带着刻骨的阴冷。
“皇兄!唐贼自恃勇武,妄想阵前逞威?哼!今日便要看看,他这三百虎贲,五百黑甲,究竟能经得住几轮消耗!”
他与李从嘉仇深似海!
当年李从嘉奇袭汴梁城外之战,让他赵光义在周朝旧臣面前颜面尽失,沦为笑柄,若非兄长赵匡胤力保,和老丈人的搭救,几乎要被剥夺兵权,一撸到底!
更别提后来在朱仙镇,他虽斩了唐将马成达,却被唐军悍卒胡则临死反扑,伤了命根子,留下难以启齿的隐疾!
此恨此仇,倾淮水难洗!
他见赵匡胤有亲自进入核心战圈,急忙拦住马头,急声道。
“皇兄!我军兵多将勇,伪唐李贼已是困兽,不过凭着一口血气挣扎!我等只需稳坐高台,看他能撑到几时!”
他眼中闪过狠毒之色,进言道。
“请皇兄传令!命左右骁卫,以都头为首,每卫两百人,轮番出击!不必求胜,只求缠斗,耗其体力,折其羽翼!我等便在这右翼战场,活活磨死他!看他还能嚣张几时!”
赵匡胤看着状若疯狂的弟弟,又望向远处在敌阵中左冲右突、却依旧坚定向自己方向推进的李从嘉,深吸一口气,按下了胸腔中沸腾的战意与翻滚的思绪。
赵光义虽私心甚重,但此计确是老成持重之举。
“好!就依二弟所言!”
赵匡胤沉声应道,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
命令下达,宋军阵中令旗再变!
顿时,左右两侧各有两百名精锐禁军,在一名凶悍都头的率领下,如同两道钢铁洪流,一左一右,再次悍不畏死地冲向李从嘉所在的锋矢阵!
“陛下!宋军车轮战又来了!”
申屠令坚巨盾横在身前,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他能感觉到,宋军这是要不惜代价,活活将他们耗死在这里!
“朕看见了!”
李从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膛因连续搏杀而翻涌的气血,手中破甲龙吟槊感受到主人的战意,发出低沉而兴奋的嗡鸣,“虎贲军!黑甲军!稳住阵型,随朕——杀穿他们!”
战斗愈发惨烈。
新上来的宋军都头手持长柄战锤,嗷嗷叫着砸向李从嘉。
李从嘉目光一寒,侧身避过锤头,破甲龙吟槊顺势一记“青龙摆尾”,槊杆带着千钧之力横扫在那都头腰间!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响起,那都头惨叫着被扫飞出去,撞倒了好几名宋兵,眼看活不成了。
左侧,一名宋军都头手持双铜锏,势大力沉,专砸马腿人头。
右侧,一名指挥使舞动长柄刀,刀光如匹练,横扫千军。
他们不再与李从嘉硬碰硬,而是指挥麾下士卒,如同群狼猎虎,不断从侧翼、后方发动袭击,箭矢、短矛不时从刁钻角度射来,专攻战马和甲胄缝隙。
李从嘉怒啸连连,破甲龙吟槊舞动如风!
招式依旧精妙狠辣,每一击都蕴含着致命的威胁。
但宋军实在太多了!一队刚刚被杀退,立刻便有另一队填补上来,攻势连绵不绝,如同永不停歇的海潮。
惨烈的搏杀中,李从嘉身边的虎贲精骑开始不断减员。
一名虎贲骑士为了替李从嘉挡住侧面刺来的长枪,被数柄兵器同时贯穿,壮烈坠马。
另一名骑士战斧挥舞,连劈三人,却被冷箭射中面门,无声栽倒。
三百虎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减少,每一个人倒下,都让这支锋矢的光芒黯淡一分。
五百黑甲重步同样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他们结成的密集阵型如同礁石,抵挡着宋军步骑的轮番冲击。
步槊不断刺出,收割着生命,但宋军悍不畏死,用尸体堆砌,用刀斧劈砍,不断有黑甲兵因为力竭或甲胄破损而被拖出阵型,乱刀砍死。
黑色的铁壁,开始出现裂痕,变得斑驳不堪。
残阳如血,将整个战场染成一片凄艳的赤红。
尸骸堆积如山,鲜血汇集成溪,流入淮河,将河水染得更深。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和死亡的气息。
李从嘉的白马早已被鲜血染成血色,威武的玄武铠甲上布满了刀砍斧劈的痕迹,猩红大氅也变得破破烂烂。
他呼吸粗重,额角汗水和血水混合流下,持槊的手臂微微发麻,但他眼中的火焰却燃烧得更加炽烈!
他依旧在前进!
每一步,都踏着敌我双方的尸骨!
每一寸土地的推进,都伴随着虎贲与黑甲的牺牲!
赵匡胤立在高坡之上,看着那道在层层围困中依旧顽强向自己逼近的白色身影,脸色越来越凝重。
他没想到,李从嘉的意志和其麾下精锐的韧性竟如此可怕!
数轮车轮战,折损了他近千精锐,却依旧未能将其拖垮!
两者之间的距离,在夕阳的余晖下,已不足两百步!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李从嘉面甲下那双冰冷而决绝的眼睛!
李从嘉也看到了赵匡胤。
他挥槊荡开一支射来的冷箭,目光穿越最后几层稀疏的敌阵,死死锁定了高坡上那金色的身影。
李从嘉猛地勒住战马,深吸一口气,体内气息运转至巅峰,朝着高坡之上那道金色的身影,发出了一声石破天惊的断喝,声浪如同实质,穿透了整个喧嚣的战场:
“赵!匡!胤!”
“鼠辈!安敢高坐观虎斗?!”
“可敢放下阴谋,与我,堂堂正正一战?!”
这一声怒吼,蕴含着无尽的霸气与不屑,仿佛惊雷炸响在每一个士卒的耳边,竟让惨烈的战场都为之一寂!
“杀!”
他发出一声嘶哑却穿透战场的怒吼,仿佛受伤的雄狮发出最后的挑战,“无人可挡!今日,必取你首级!”
第710章 最强帝王
李从嘉那一声石破天惊的断喝,如同在沸腾的油锅中泼入了一瓢冷水,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不仅让宋军攻势为之一滞,更是让苦苦支撑的唐军士气陡然飙升!
“陛下威武!”
残存的虎贲精骑与黑甲重步望着那杆在敌阵中依旧屹立不倒的龙旗,望着白马玄甲、如同战神般的皇帝陛下,早已疲惫不堪的身体里仿佛又涌出了新的力量!
他们嘶吼着,挥舞着卷刃的兵刃,用身体构筑壁垒,死死抵住宋军一波猛过一波的冲击!
那面龙旗,便是他们不屈的意志,便是他们舍生忘死的信念所系!
直至黄昏残阳如血,这信念亦未曾动摇!
高坡之上,赵匡胤与赵光义将战场的细微变化尽收眼底。
眼见数轮车轮战,折损了不少精锐都头,却依旧未能击溃那支不过千人的唐军核心,反而让李从嘉凭借个人勇武和那声断喝,稳住了唐军阵脚,甚至隐隐有反扑之势。
更让他心头沉重的是,中央战场那五千黑甲军,在莴彦的指挥下,已然彻底压制了失去韩重赟有效指挥的宋军铁骑。
正如同黑色的熔岩,缓慢却不可阻挡地向着右翼战场挤压而来!
若等黑甲军主力与李从嘉汇合,后果不堪设想!
赵匡胤目光锐利如鹰,瞬间做出了决断。
不能再等了!
李从嘉鏖战半日,其身边亲卫已不足五百,人困马乏,正是强弩之末!还有刀盾,先锋兵,不足为虑。
此乃千载难逢之机!
“皇兄!”
赵光义也看出了关键,他按捺住对李从嘉的刻骨仇恨,眼中闪烁着阴冷而兴奋的光芒。
“李贼气力已衰,亲卫折损大半,已是困兽之斗!皇兄神武,正当亲率锐士,以泰山压顶之势,一举定鼎!臣弟愿率弓弩手紧随,为皇兄压阵,绝不让那李贼走脱!”
赵匡胤深吸一口气,胸腔中那股被压抑许久的战意彻底爆发!
他年方三十余岁,正是一个武者体力、经验、气势都处于最巅峰的黄金时期!
他猛地一抖缰绳,胯下神骏的踢雪乌骓马人立而起!
“大宋的儿郎们!”
他声如洪钟,盘龙棍直指下方战团中的李从嘉。
“随朕,斩将夺旗!锁定胜局!杀!”
“万岁!杀!”
积蓄已久的三千禁卫精锐,如同决堤的洪流,以赵匡胤为最锋利的箭镞,轰然冲下高坡!
这一次,不再是游斗骚扰,而是真正的帝王亲征,决死冲锋!
赵匡胤一马当先,手中那根浑铁盘龙棍仿佛活了过来,棍影翻飞,如同黑龙闹海!
一名挡路的黑甲兵奋力举起步槊,却被盘龙棍携着万钧之势狠狠砸下!
“镗,噗嗤!”
恐怖的巨响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那精铁打造的头盔竟被硬生生砸得凹陷下去,红色的血液和白色的脑浆瞬间从缝隙中迸溅出来!
那黑甲兵一声未吭,便如同被砍倒的木桩般直挺挺倒地!
赵匡胤看都不看,盘龙棍或扫或砸,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他天生神力,棍法精湛绝伦,更有一股扫平天下的帝王霸气融入其中,威势惊人!
三百步、两百步,赵匡胤快速的杀入核心战圈。
他就像一柄烧红的战斧,狠狠劈入了唐军已然单薄的阵型,直取核心!
“拦住他!保护陛下!”
申屠令坚目眦欲裂,狂吼着举起巨盾迎上。
“滚开!”
赵匡胤怒吼,盘龙棍化作一道乌光,如同泰山压顶般砸在申屠令坚的巨盾上!
“轰!!!”
申屠令坚这等巨力之人,竟被这一棍连人带盾砸得倒退数步,气血翻腾,手臂剧痛,心中骇然:“好恐怖的力气!”
赵匡胤根本不做停留,目标明确,破开申屠令坚的阻挡,目光死死锁定那白马玄甲的身影,厉声高喝,声震四野。
“李从嘉!朕来取你性命!众将士,随朕斩断唐军帅旗!”
与此同时,李从嘉也看到了如同金色雷霆般袭来的赵匡胤!
他知道,最终的时刻,到了!
“来得好!”
李从嘉眼中爆发出璀璨的神光,周身气机疯狂运转,半日鏖战的疲惫仿佛被一股新生的力量驱散!
他猛地一夹马腹,银鬓踏云马化作一道白色闪电,竟主动迎了上去!
刹那间,整个战场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所有浴血厮杀的将士,都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了那两道即将碰撞的身影!
一边是身经百战、一条盘龙棍打下四百军州的北地雄主,一边是横空出世、以武立国、席卷南方的帝王!
这是气运之争!是武道之巅的对决!
赵匡胤瞳孔骤缩,他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
车轮战未能耗尽这头猛虎的力气,那就只能……
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盘龙棍,周身散发出如同实质的杀气。
他左右最核心的亲卫,龙捷、虎贲两军的绝对精锐,也默默握紧了兵刃,调整呼吸,准备迎接这最终的、石破天惊的碰撞!
残阳之下,两位帝王,两支帝国最核心的力量,终于即将迎来毫无花哨的正面冲击!淮水为之凝滞,天地为之失色!
“赵匡胤!”
“李从嘉!”
两声暴喝同时响起!
五十步!三十步!十步!
战马交错!
“看棍!”
赵匡胤借助马势,盘龙棍如同出海蛟龙,一式“横扫千军”,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拦腰砸向李从嘉!
棍未至,那凌厉的劲风已然刮得人脸生疼!
李从嘉瞳孔微缩,不敢硬接这蕴含了赵匡胤全身力气与马势的一棍!
他身体猛地向后一仰,几乎平贴在马背上,险之又险地让那呼啸的棍影从鼻尖掠过!
同时,手中破甲龙吟槊如同毒蛇出洞,借着后仰之势,一记诡异的“盲龙探珠”,槊尖自下而上,疾刺赵匡胤腋下空门!
“嗯?”
赵匡胤没料到李从嘉身法如此敏捷,变招如此刁钻!
他急忙回棍下压,盘龙棍精准地磕在槊杆之上!
“镗!”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爆响!
仿佛两道雷霆在空中相撞!
一股巨力从槊杆传来,李从嘉手臂微麻,心中暗惊:“好强的力道!”赵匡胤同样感觉棍身剧震,虎口发热,对李从嘉的膂力也有了新的认识:“此獠果然名不虚传!”
残阳如血,映照着这旷世对决!
这二人,是当世最强者。
第711章 赵光义的冷箭
残阳将云层染成凄艳的赤红,光芒斜照在淮水北岸这片血腥的战场上,将两位帝王的殊死搏杀映照得如同神话史诗。
李从嘉深吸一口气,体内气机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腾流转,仿佛江河决堤!
他猛地一夹马腹,银鬓踏云马心领神会,四蹄发力,速度竟再快三分!
他整个人与战马几乎融为一体,玄甲反射着夕阳的血光,猩红披风在身后拉成一道笔直的血线,宛如一道撕裂暮色的赤色闪电!
“看槊!”
李从嘉发出一声清啸,破甲龙吟槊化作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寒光,直刺赵匡胤面门!
这一刺,快!准!狠!将“迅疾如风”发挥到了极致,正是其槊法绝技!
“白虹贯日”!
赵匡胤瞳孔微缩,李从嘉骤然爆发的速度让他也心头一凛!
但他身经百战,临危不乱,盘龙棍在间不容发之际猛地向上一架,棍身精准地封堵在槊尖之前!
“镗!”
火星四溅!尖锐的撞击声刺人耳膜!
赵匡胤只觉一股凝练至极的穿透力从棍身传来,手臂微感酸麻,心中暗赞:“好快的槊!”
但他根基深厚,下盘稳如磐石,硬生生接下了这雷霆一击。
他深知李从嘉槊法以灵巧迅捷见长,绝不能陷入对方的节奏,当即怒吼一声,展开反攻!
“你也接朕一棍!”
赵匡胤双臂肌肉贲张,盘龙棍不再追求精妙变化,而是将刚猛霸道推向极致!
一式“五岳压顶”,棍影仿佛化作巍峨山峦,带着令人窒息的压力,笼罩李从嘉周身数尺范围,猛砸而下!
这一棍,力量雄浑,仿佛要将大地都砸裂!
李从嘉不敢怠慢,长槊回旋,不再硬撼。
绝境之下,激发他更加强大的气机,十年前随陈抟老祖学艺,提纵之术,六合八法拳,十年苦练,都在这一刻展现!
大战半日,仍旧爆发出至强战力。
李从嘉气息游动,“游龙”的身法,配合槊法的“柳絮随风”之巧。
槊尖如同灵蛇,不断点击、牵引、卸开那势大力沉的棍影。
他腰间的七星宝剑随着他剧烈的动作哗啦啦作响,剑鞘上的七颗宝石在血色夕阳下闪烁着光芒、
“镗!镗!嗤!”
棍槊交击声不绝于耳,间或夹杂着兵器划破空气的尖啸。
李从嘉将速度优势发挥到极致,槊影重重,如同疾风骤雨,从四面八方攻向赵匡胤,专挑其关节、手腕、马腹等薄弱之处。
而赵匡胤则将“稳扎稳打”四字发挥得淋漓尽致,盘龙棍舞得密不透风,形成一道坚实的棍幕。
任凭李从嘉攻势如何狂猛,总能被他以雄厚的力量和精准的判断格挡、化解,仿佛惊涛骇浪中的礁石,岿然不动!
赵匡胤还会抓住李从嘉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猛地一记“黑龙探爪”,盘龙棍如同毒龙出洞,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反击,逼得李从嘉不得不回槊防守,险象环生。
两人的战斗,已然超越了寻常武将的搏杀,是力量与速度、刚猛与灵巧的极致碰撞!
万众瞩目!
战场凝滞,仿佛惨叫声、喊杀声,都在这一刻静止,所有人的目光都似乎聚集在此处。
李从嘉与赵匡胤已然斗了超过五十回合!
两人皆是汗透重甲,呼吸粗重,额头青筋暴起。
李从嘉胜在身法灵动,气脉悠长,槊法精奇,往往能出其不意;赵匡胤则强在根基扎实,力大无穷,经验丰富,防守如铜墙铁壁,反击如雷霆万钧。
李从嘉又是一槊疾刺赵匡胤咽喉,被其挥棍格开,随即槊杆顺势下砸,攻向其马头!
赵匡胤反应极快,猛地一拉缰绳,战马人立而起,避开这一击,同时盘龙棍借着马势,一记势大力沉的“横扫千军”反击!
李从嘉一个镫里藏身,险险避开,长槊自马腹下诡异刺出,直取赵匡胤小腿!赵匡胤怒吼一声,盘龙棍向下猛磕!
“镗!”
再次火星迸射!
两人错马而过,都感到手臂一阵酸麻,胸腔如同风箱般剧烈起伏。
他们死死盯着对方,眼神更加凝重。都知道,对方是自己平生仅遇的大敌!
夕阳正一点点沉入远山,最后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得极长,投射在尸山血海之上。
与此同时,两位帝王最核心的亲卫们,也在这方圆数十丈的死亡区域内,展开了同样惨烈无比的搏杀!
申屠令坚如同发狂的巨熊,挥舞着门板巨刃,每一次劈砍都带着开山裂石之威,死死挡住了试图冲过来援助赵匡胤的宋军龙捷军悍卒。
他身上又添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但战意却越发狂猛,咆哮声震耳欲聋:“想过此路,踏着俺申屠的尸体!”
宋军禁卫也极其悍勇,他们结阵冲击,长枪如林,配合默契,不断压缩着唐军亲卫的空间。
虎贲精骑伤亡大半,残余的黑甲兵与宋军禁卫绞杀在一起,刀斧砍在精良的甲胄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不时有甲士浑身是血地倒下,用最后的力气抱住敌人,为同伴创造机会。
这片核心战圈,比外围的大战场更加残酷、更加血腥!
每一息都有最忠诚、最勇武的战士倒下,他们的鲜血,只为浇灌中央那场决定天下归属的帝王之战!
整个淮水北岸的战场,仿佛都在这两位帝王的搏杀中,为之凝滞!
残阳只剩最后一缕金边,挣扎着勾勒出战场狰狞的轮廓。
核心战圈内,李从嘉与赵匡胤的搏杀已臻白热化,两人气力虽有消耗,但招式愈发狠厉,皆欲在力竭前将对方斩落马下。
李从嘉一记“青龙探爪”逼得赵匡胤侧身回防,随即槊杆顺势回旋,化为“回风拂柳”扫向其肋部,逼得赵匡胤不得不再次格挡。
两人气机牵引,动作快如电光石火,寻常人根本难以捕捉其轨迹。
就在这瞬息万变的交锋中,一直如同毒蛇般蛰伏在八十步外的赵光义,眼睛猛地亮起!
他等待许久,终于抓到了那个稍纵即逝的破绽!
就在李从嘉长槊扫出,旧力未消,新力未生,身体因发力而微微侧转,左侧空门乍现的千钧一发之际!
“就是现在!”
赵光义心中狂吼,因极度兴奋与仇恨而面容扭曲!他早已拉成满月的强弓瞬间松开!
“嗡!”
弓弦震响!一支特制的三棱破甲箭,如同黑暗中射出的毒牙,撕裂空气,带着凄厉无比的尖啸。
以追星逐月般的速度,精准无比地射向李从嘉!
“哈哈哈!李贼!纳命来!这一箭,报我当年之辱!”
赵光义压抑不住的狂笑和尖啸同时响起,充满了大仇将雪的畅快与狠毒!
第712章 李从嘉之箭
残阳如血,将最后的光辉泼洒在尸横遍野的淮北平原上,映照得刀锋血色刺目。
核心战圈内,李从嘉与赵匡胤的对决已至最关键处,气机牵引,呼吸可闻。
就在赵光义那支蓄满仇恨与阴毒的三棱破甲箭离弦而出,如同毒蛇般噬向李从嘉后心的刹那!
李从嘉虽与赵匡胤全力相搏,然其灵台始终保持着一丝清明,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那弓弦震响与利箭破空的凄厉尖啸,虽微不可察,却如同冰针刺入他的感知!
生死一线间,他做出了超越常人极限的反应!
“呲吟—!”
一声清越的剑鸣骤然响起,压过了战场喧嚣!
只见李从嘉右手依旧挥槊格挡赵匡胤的盘龙棍,左手却已如鬼魅般探向腰间!
那柄装饰华贵、剑鞘上七星宝石流转光华的宝剑,竟在瞬息间悍然出鞘!
剑光如秋水,又如惊鸿一瞥!
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
“咔嚓!”
一声脆响!
那支足以致命的破甲箭,竟在距离李从嘉背甲仅有三寸之遥时,被这精准至极、妙到毫巅的一剑,从中斩为两段!
箭簇无力地坠落,箭杆则被剑风带得斜飞出去!
然而,高手相争,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李从嘉这分心斩箭,虽解了穿心之厄,却不可避免地影响了他应对正面之敌!
旧力已泄,新力未生,格挡赵匡胤盘龙棍的动作出现了极其细微的迟滞和力道不足!
赵匡胤何等人物?
他虽也因那冷箭而心神微震,但战斗本能让他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空档!
“好机会!”
赵匡胤眼中凶光大盛,体内气力狂涌,原本就已势大力沉的盘龙棍,威力再添三分!
如同一条被彻底激怒的黑龙,带着粉碎一切的意志。
砸在了李从嘉匆忙回防的槊杆之上,并顺势压了下去!
“镗!轰!”
先是金铁交鸣的巨响,紧接着是沉重钝器撞击甲胄的闷响!
李从嘉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从槊杆传来,虎口迸裂,长槊险些脱手!
整个人如遭雷击,胸腔气血翻腾,喉头一甜!
更要命的是,那盘龙棍在压偏长槊后,余势未消,棍梢重重扫在了他的左侧背甲之上!
“砰!”
那坚固的玄武铠瞬间凹陷下去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
李从嘉只觉得后背如同被攻城锤砸中,剧痛钻心,眼前猛地一黑,一口鲜血再也压制不住。
“哇!”
地喷了出来,染红了银鬓踏云马的鬃毛。
他身体剧烈晃动,全靠超凡的骑术和腰力才死死钉在马背上,没有栽落。
“陛下!!!”
申屠令坚看得目眦欲裂,肝胆俱寒!
他早已留意到远处那个放冷箭的白面小子,此刻见其险些害了陛下性命,更是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
他发出一声如同受伤猛兽般的咆哮,再也不顾身后劈砍来的刀剑,竟硬生生用后背厚重的甲胄扛住两记重劈。
借着冲击力!
如同一个人形攻城槌,朝着八十步外刚刚射出一箭、脸上还带着残忍笑意的赵光义猛冲过去!
“保护晋王!”
宋军亲卫惊呼,试图阻拦。
但暴怒下的申屠令坚如同疯魔,手中门板巨刃不管不顾地左右狂扫.
将挡路的宋军连人带马劈翻在地!他目标只有一个。
赵光义!
赵光义一箭未能竟全功,正欲搭上第二支箭,忽觉一股恶风扑面。
抬头便看到那尊黑铁塔般的凶神,竟顶着箭雨刀枪,以一种近乎同归于尽的方式冲到了近前!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化为惊恐!
“给俺下来!”
申屠令坚咆哮着,在最后几步猛地跃起,那庞大的身躯带着无与伦比的冲击力,如同山岳崩塌,狠狠撞在了赵光义的战马上!
“唏律律!”
战马惨嘶,肋骨不知断了几根,哀鸣着向侧后方轰然倒塌!
赵光义猝不及防,直接被从马背上甩飞出去。
重重摔在地上。
滚了好几圈,头盔跌落,发髻散乱,狼狈不堪,那张白净的脸庞沾满了泥泞和血污,写满了惊惧。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李从嘉强忍着背部和内脏传来的剧痛,猛地一拉缰绳,。
与再次挥棍砸来的赵匡胤错马而过!
两人目光再次交汇,李从嘉眼中是冰冷的杀意和决绝。
赵匡胤眼中则是必杀的信念和一丝因弟弟遇险而产生的焦躁。
交错而过的瞬间,李从嘉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他猛地将破甲龙吟槊往得胜钩上一挂,左手闪电般从马鞍旁摘下了那张一直备而不用的精良反曲弓!
右手同时抽出一支雕翎箭!
开弓、搭箭、瞄准、松弦,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快如幻影!
仿佛他背后的重伤不存在一般!
那弓弦震响的声音,带着一种独特的死亡韵律!
此时,赵光义刚刚挣扎着从地上爬起,甚至还没来得及站稳,更别说寻找掩体。
他抬头,正对上李从嘉那双冰冷如万载寒潭的眸子,以及那支在血色夕阳下闪烁着寒光的箭簇!
他脸上的惊恐瞬间凝固,化为绝望!
“不……!”
他只来得及发出半声短促的尖叫。
“嗖!”
箭矢离弦,精准、冷酷、无情!
这一箭,没有赵光义那般阴毒的尖啸,却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和沙场帝王的威严!
“噗嗤!”
利刃入肉的闷响,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那支雕翎箭,不偏不倚,正中赵光义大张的、写满惊恐的右眼眼窝!
锋锐的三棱箭簇瞬间贯穿眼球,直透后脑!
赵光义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剩下的半声尖叫戛然而止。
他晃了晃,带着那支贯穿头颅的箭矢,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嘭”地一声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四肢微微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白面无须的赵光义,大宋晋王,就此毙命!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恐惧与难以置信。
万籁俱寂,血色黄昏
这一刻,仿佛天地失声!
风停了,战场的嘶吼、兵刃的碰撞、垂死的哀嚎,似乎都在这一瞬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那缓缓倒下的身影,以及不远处马背上。
那个依旧保持着开弓姿势,玄甲浴血,红氅残破,却宛如战神般挺立的南唐帝王身上!
残阳将他和他弓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射在尸山血海之上,带着一种惨烈而悲壮的威严。
赵匡胤勒住战马,回头看着弟弟毙命的尸体,瞳孔收缩到了极点,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掩饰的震骇与滔天痛楚!
他握着盘龙棍的手指,因极度用力而失去了血色。
“光义!!!”
一声撕心裂肺的、混杂着无尽愤怒与悲怆的咆哮,终于打破了这死寂的刹那,如同受伤的雄狮,响彻在血色黄昏之下。
第713章 斩敌之剑
血色残阳彻底沉入远山黛影。
只在天际留下一抹不肯褪去的凄艳暗红。
仿佛苍穹也被这淮北大地上的杀戮浸染。
战场并未因夜幕将至而停歇,反而在火把陆续点燃的光芒中,显露出另一种森然的残酷。
赵光义被一箭射穿眼窝,当场毙命,被蜂拥而上的宋军亲卫拼死抢出核心战圈。
这一幕,如同最冰冷的匕首,狠狠刺入了赵匡胤的心口!
“光义!!”
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耗尽了他胸腔中积郁的愤懑与惊怒,随之而来的,是如同潮水般涌上的、无法言喻的剧痛与茫然。
赵光义纵然有千般不是,终究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弟。
是他登基后最为倚重和信任的臂助之一。
更是他内心深处对家族亲情的一份寄托!
此刻竟眼睁睁看着他被李从嘉一箭射杀。
赵匡胤只觉眼前发黑,气血逆流,紧握盘龙棍的手臂都因这突如其来的巨大打击而微微颤抖。
高手相争,一线之差便可定生死。
赵匡胤这片刻的心神失守,立刻被对面的李从嘉敏锐地捕捉到!
李从嘉虽然背后硬接了赵匡胤一棍,甲胄凹陷,内腑受创。
左肩箭伤更是血流不止。
剧痛一阵阵袭来,但他心志坚毅如铁,尤其是阵斩大敌赵光义后,胸中一股郁气得以抒发,精神反而为之一振!
他深知,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赵匡胤!纳命来!”
李从嘉强提一口真气,压下翻腾的气血,眼中寒芒爆射。
不再给对手任何喘息之机!
他猛地一催战马,破甲龙吟槊如同被赋予了生命,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再次发动了狂风暴雨般的攻势!
气浪叠涌,槊剑合璧
此时的李从嘉,仿佛将所有的伤痛都化作了力量!
他体内那独特的内息功法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气息非但没有衰竭,反而如同惊涛拍岸,一浪高过一浪,一浪强过一浪!
周身似乎弥漫着一层强大气息,将他玄甲上的血迹都震得微微颤动。
他的槊法也随之大变!
不再仅仅是灵巧与刚猛的结合,更增添了一种磅礴大势,如同长江大河,浩浩荡荡,连绵不绝!
每一槊刺出,都蕴含着后续无穷的变化与力量,逼得心神已乱的赵匡胤只能被动防守。
“百鸟朝凤!”
李从嘉清啸一声,槊尖瞬间幻化出数十道寒星,虚实难辨,将赵匡胤上身要害尽数笼罩!
赵匡胤心头凛然。
急忙收摄心神。
盘龙棍舞得风雨不透,凭借着多年征战锤炼出的战斗本能,勉强将这一波精妙绝伦的攻势挡下。
但棍槊相交传来的反震之力,却让他手臂愈发酸麻,胸口也更加憋闷。
李从嘉得势不饶人,槊法再变!
“横扫千军!”
巨大的槊影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拦腰扫来,势大力沉!
赵匡胤咬牙硬架!
“镗!”
巨响声中,他身形微晃,踢雪乌骓马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就在赵匡胤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瞬间,李从嘉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右手依旧紧握长槊保持压制,左手却如同闪电般再次探向腰间!
“苍啷!”
清越的剑鸣再次响彻战场!
七星宝剑二次出鞘!
但这一次,不再是格挡冷箭,而是真正的杀伐之剑!
剑光如匹练,如银河倒泻!借着战马前冲之势,李从嘉身体微侧,左手宝剑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凄艳绝伦的弧光,目标直指赵匡胤因格挡长槊而微微扬起的下颌与脖颈!
这一剑.
太快!
太险!
太出人意料!
完全超越了常规马战的范畴,将长兵器的压制与短兵器的诡谲完美结合!
赵匡胤亡魂大冒!
他万万没想到李从嘉在激战之中,还能分心二用,使出如此险恶的招式!
那冰冷的剑锋尚未及体,凌厉的剑气已然刺激得他皮肤生寒!
他想要回棍格挡已然不及,想要仰头躲避也慢了半拍!
生死关头,赵匡胤展现出了他身为顶级武将的惊人反应和精湛马术!
他猛地一个千斤坠,身体如同没有骨头般向后一仰,几乎平躺在了马背上!
同时双腿死死夹住马腹,操控着踢雪乌骓向侧方猛地窜出!
“唰!”
冰冷的剑锋几乎是贴着他的鼻尖掠过!
但他头上那顶象征着帝王威严、装饰着金色盘龙缨络的赤套头盔。
却没有那么幸运!
剑光过处,坚韧的皮革系带应声而断!
那顶华丽的兜鍪直接被剑锋挑飞,翻滚着落入了旁边混乱的战团之中,瞬间被无数铁蹄践踏得不成形状!
帝王败走。
头顶一凉,发髻散乱,赵匡胤惊出了一身冷汗!
虽然凭借超凡的反应躲过了断头之厄,但这兜鍪被斩落,对于一军主帅,尤其是帝王而言,简直是奇耻大辱!
更是士气上的致命打击!
“陛下!”
周围的宋军亲卫看到皇帝头盔被斩落,披头散发,无不骇然失色,惊呼声四起。
赵匡胤本人更是心神俱震,羞愤交加!
弟弟几乎惨死眼前,自己又被当众斩落头盔,险些丧命,接连的打击让他心气已泄,那股一往无前的霸者之气顿时消散大半。
他下意识地一缩脖子,借助高超的马术。
一个“镫里藏身”。
将整个身体矮身藏于马腹一侧,试图拉开距离,重整旗鼓。
然而,战场上,先机一失,便再难挽回!
李从嘉岂会放过这绝佳战机?
他气势正盛,如同出闸猛虎,啸傲山河!
“赵匡胤!哪里走!”
李从嘉声若雷霆,震动四野,将那霸王之资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根本不给赵匡胤喘息和重整旗鼓的机会,一夹马腹,银鬓踏云马如同白色旋风,紧追不舍!
手中破甲龙吟槊如同附骨之疽,招招不离赵匡胤后心、脖颈等要害!
赵匡胤失了先机,心胆已寒,只能凭借着精湛的马术和盘龙棍勉强招架、躲闪,狼狈不堪,再无之前那稳如山岳、攻守兼备的从容姿态。
他几次试图反击,都被李从嘉以更猛烈的攻势硬生生压了回去!
“保护陛下!快护驾!”
宋军将领们看得心急如焚,拼死想要冲过来阻拦李从嘉,但都被申屠令坚和残余的唐军亲卫死死挡住。
申屠令坚见陛下大发神威,精神大振,浑身是血却状若疯魔,巨刃挥舞间,竟无一名宋军能越过他组成的防线!
李从嘉越战越勇,将赵匡胤杀得节节败退。
两人一追一逃。
竟在万军之中杀出了一条血路,离主战场核心越来越远。
赵匡胤披头散发,脸色苍白,眼神中充满了惊怒、屈辱以及对弟弟之死的悲痛,身周亲卫,拼死护住,抵挡李从嘉。
李从嘉则玄甲染血,红氅猎猎,虽身负创伤,却气势如虹,仿佛一尊从血色黄昏中走出的不败战神!
他高举长槊,声震全场。
“大宋皇帝不过如此!儿郎们!随朕杀敌!今日,踏破宋营!”
这一刻,大唐皇帝的赫赫声威,深深烙印在每一个见证此战的士卒心中!
第714章 心腹大患
夜色如墨,彻底吞噬了淮水两岸。
只有零星的火焰在废墟和尸骸间燃烧,如同地狱中摇曳的鬼火,映照出战后战场那触目惊心的惨烈轮廓。
赵匡胤败退,头盔失落,披头散发,在残存的殿前亲卫拼死护卫下,仓皇向北遁去,消失在浓稠的黑暗之中。
唐军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士气攀升至顶点!
“万胜!陛下万胜!大唐万胜!”
疲惫不堪的将士们仿佛被注入了新的力量,挥舞着兵刃,向着溃散的宋军发起了最后的追击。
夜色深沉,视野极差,宋军溃兵四散奔逃,加之唐军自身也已血战终日,人困马乏,追击效果大打折扣。
李从嘉勒住战马,望着赵匡胤在一众禁军拼死护卫下,消失在愈发浓重的夜色深处,心知已难追上。
此战目标已然达成。
就在这心神稍一松懈的刹那,连日来殚精竭虑的筹谋、大半日舍生忘死的血战、以及背后那硬接一棍和箭伤所带来的剧痛,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猛然间彻底爆发出来!
一股无法形容的虚弱感瞬间席卷全身,他只觉得手中那杆陪伴他挑翻无数敌将的破甲龙吟槊,此刻竟沉重得几乎无法握持。
背后的伤口更是传来钻心刺骨的疼痛,让他额头瞬间布满冷汗,眼前景物开始旋转、模糊。
他猛地咬紧牙关,将涌到喉头的一股腥甜硬生生咽了回去,深知此刻自己绝不能倒下!
主帅的状态,直接影响全军士气!
“申屠……胡则……”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唤过一直护卫在侧的两员心腹大将。
“陛下!”
申屠令坚和胡则见陛下身形微晃,脸色煞白,急忙上前,一左一右稳稳扶住。
李从嘉借助两人的支撑,强提着一口气,稳住身形,目光扫过周围因胜利而欢呼、却也难掩疲惫的将士,以及远处仍在零星追杀的部队,快速下令,声音虽弱,却清晰传入二人耳中:
“无妨,只是有些脱力。不可声张,不可扰乱军心!”
他深吸一口气,忍着阵阵袭来的眩晕感,继续吩咐。
“申屠,你带亲卫……护送朕回船医治。胡则,你立刻去找到莴彦、彭师健,传朕口谕:命他们稳住阵脚,指挥各部,尽力冲杀,扩大战果,肃清沿岸残敌,占领所有要害地形,严防宋军趁夜反扑!不得有误!”
“末将遵命!”
胡则独眼之中满是担忧,但深知军情如火,重重抱拳,立刻转身,度极快地冲向战场前方,去传达陛下的命令。
申屠令坚则更加小心翼翼,他那铁塔般的身躯如同最可靠的壁垒,半扶半抱着李从嘉,低声对周围亲卫喝道:“陛下要回船歇息,尔等护卫左右,不得慌乱,稳住阵型!”
亲卫们立刻收敛了脸上的忧色,展现出精锐应有的素质,井然有序地簇拥着皇帝,形成严密的护卫圈,向着南岸战船方向稳步撤去。
李从嘉最后看了一眼这片被血与火浸透的战场,听着远处唐军追亡逐北的呐喊声,心中稍安,这才任由那如同潮水般涌来的疲惫和剧痛将自己吞噬,意识逐渐沉入了黑暗之中。
持续一整日、从日出杀到天黑的濠州血战,随着唐皇的力竭昏迷和宋帝的败退,终于惨烈落幕。
唐军虽胜,亦是惨胜,但在李从嘉最后的明确指令下,各部将领得以继续执行命令,最大限度地巩固了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
当李从嘉再次恢复意识时,首先感受到的是背后传来的阵阵疼痛,以及身上层层包裹的白纱布带来的束缚感。
他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雕刻着龙纹的船舱顶板,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草气味。
他正躺在自己那艘作为行辕的“破浪”号楼船的舱室床榻上,温暖的烛光驱散了窗外的黑暗。
“陛下醒来了!陛下醒来了!”
一名守在榻边的内侍惊喜地叫出声,声音带着哽咽。
很快,急促而略显凌乱的脚步声响起,舱帘被掀开,一道道身影带着担忧与急切鱼贯而入。
暗卫指挥使莴彦依旧如同影子,悄无声息地立在角落,但眼神中难掩关切。
亲卫长申屠令坚摸着光头,憨厚的脸上满是紧张,仿佛生怕陛下再有闪失。
独眼大将胡则身上缠着更多的绷带,却站得笔直,仅剩的独眼紧紧盯着李从嘉。
弓兵统领梁继辉、步兵统领彭师健、濠州守将刘崇谅等人亦是甲胄未解,风尘仆仆,脸上带着大战后的疲惫与见到陛下苏醒的欣慰。
随驾文臣张泌则手持笏板,神色肃然,立于稍后位置。
“陛下,您感觉如何?”
张泌上前一步,躬身问道,声音带着谨慎。
李从嘉尝试动了一下,强忍背后的剧痛,他感觉到自己内脏受伤,甚至可能骨裂。
疼痛让他微微蹙眉,他摆了摆手,声音还有些沙哑:“无妨……皮肉之伤,休养几日便好。大战……结果如何?”
张泌深吸一口气,开始有条不紊地禀报,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振奋:“启禀陛下,昨日濠州一战,托陛下洪福,将士用命,我军已获全胜!”
他详细奏道:“此役,据各营初步清点统计,阵斩宋军约一万五千余级,其中包含敌方主将十七人。晋王赵光义!”
“俘虏宋军五千三百余人,缴获完好及可修复兵甲超过两万件,粮草辎重五万石!宋军架设的浮桥、渡口已被我水军彻底破坏,遗留、运走大小楼船、艨艟百余艘!”
“宋军主力已被打散,残部随赵匡胤溃退至淮北其大营之内,凭借营寨固守,我军因夜色及陛下……及需休整,未再深追。”
他顿了顿,总结道:“此战,我军亦伤亡五千余人,多为胡则、彭师健将军麾下精锐及黑甲军士。敌我伤亡近乎一比三!经此一败,宋军必定元气大伤,短期内绝无可能再组织起有效的南渡攻势!江淮防线,已然稳固!”
众将闻言,脸上都露出了自豪与激动的神色。
这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足够耀眼!
“很好,我军冒险过江杀敌……咳咳……如此大胜,实属不易。”
李从嘉的脸上却并未露出太多喜色,他眉头反而微微锁紧,仿佛这辉煌的战果并未驱散他心头的阴霾。
他沉默片刻,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张泌身上,问出了那个他一直悬在心头的、比赵匡胤更让他忧心的问题:
“那么……海州呢?辽贼……耶律沙所部,现在到了何处?”
舱内的气氛,因皇帝这一问,瞬间从胜利的振奋,重新变得凝重起来。
所有人的心,都随着这个问题,再次提了起来。
北方的辽贼,突破淮河防线,杀溃林仁肇,才是心腹大患!
第715章 胡虏南侵
“陛下。”
张泌的声音沉重,带着难以掩饰的痛惜。
“辽贼耶律沙部自攻破海州后,纵兵大掠,屠城三日……城中百姓,无论老幼,几无幸免。”
“辽骑南下,涟水、盐城等地相继陷落,守军力战不敌,城破之后,皆遭……皆遭焚掠。如今兵锋已直逼楚州!楚州城现由指挥使郑彦华率军死守,然……至今尚无最新战报传来,情况……恐不容乐观。”
“畜生!”
胡则独眼瞬间赤红,一拳狠狠砸在身旁的舱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耶律沙!耶律挞烈!这帮该千刀万剐的蛮夷!他们根本不是来打仗的,他们是来吃人的!”
彭师健也是咬牙切齿,脸上肌肉抽搐。
“屠城!抢掠!烧杀!这与禽兽何异?!北地胡虏,果然毫无人性可言!他们眼里只有财货和杀戮,何曾将我中原百姓当人看!”
连一向沉默寡言的莴彦,阴影中的眼神也锐利如刀,冰冷地吐出几个字:“皆该杀。”
众将的怒骂声中充满了对辽军残暴行径的切齿痛恨。
他们可以接受战场上的生死搏杀,但对于这种针对平民的、毫无底线的屠戮和暴行,感到无比的愤怒与鄙夷。
李从嘉躺在榻上,听着这些消息,胸口仿佛压了一块巨石,让他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仿佛能透过这冰冷的汇报,看到海州、涟水、盐城那一座座化作焦土、尸横遍野的城池,听到百姓临死前的哀嚎与绝望。
他强压下翻涌的气血和背后的剧痛,声音沙哑地问出了另一个名字。
“可有……林仁肇的消息?”
张泌缓缓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自海州城破,林将军下落不明,至今……仍无任何讯息传回。生死……难料。”
最后的希望似乎也落空了。
海州陷落,林仁肇失踪,东路防线崩溃,辽骑如入无人之境,正在富庶的淮南大地肆意践踏。
李从嘉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他忍着背后钻心的疼痛和浑身的虚弱,用手肘强撑着床榻,竟是要坐起来!
“陛下!您伤势未愈,不可轻动啊!”
张泌急忙上前想要搀扶劝阻。
“扶朕起来!”
李从嘉的语气不容置疑,申屠令坚不敢违逆,只能小心翼翼地将陛下扶起,在他身后垫上软枕。
李从嘉脸色苍白,额角因疼痛而渗出冷汗,但他的目光却异常坚定,扫过榻前的每一位文武重臣。
“朕的身体,朕自己清楚。死不了人。但楚州若破,扬州危矣!淮南百姓,将尽陷于胡虏铁蹄之下,届时才是真正的生灵涂炭,国将不国!”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悲壮与决绝。
“为何要冒险渡江北上,与赵匡胤决死一战?就是为了击溃宋军主力,争得这宝贵的时机!若因朕一人之伤,而坐视淮南糜烂,朕有何面目去见江东父老,有何资格做大唐天子?!”
“陛下!”
众将闻言,无不动容。
他们深知陛下伤势不轻,但更明白局势的危急和李从嘉以天下苍生为念的胸怀。
张泌躬身道:“陛下心系黎民,然龙体乃国之根本,还望陛下三思,稍作休养,再图东进不迟啊!”
李从嘉摇了摇头:“时不我待!”
“咳咳……耶律沙不会给朕休养的时间。多耽搁一日,便不知有多少百姓家破人亡。”
他看向莴彦和申屠令坚,“传朕命令,大军即刻准备,今夜子时,拔营东进,驰援楚州!”
他沉吟片刻,补充道:“为防宋军细作探查,大军分作三路。莴彦,你率暗卫为前哨,清除沿途宋军眼线,探查敌情。”
“彭师健、胡则,你二人各领步卒,隐蔽行军,务必在五日内抵达楚州外围指定位置集结。咳咳……”
“命张璨换防滁州,命吴翰尽快行军抵达楚州。”
李从嘉强压身后疼痛,额头渗出汗水:“朕亲率中军水路绕行,由申屠令坚护卫,与梁继辉所部弓弩手、剩余黑甲军一同行动。”
“记住,行动务必隐秘,打辽军一个措手不及!”
“臣等领命!”
众将见陛下心意已决,且计划周详,不再劝阻,齐声应诺,心中充满了对陛下的敬佩与对即将到来的大战的决然。
是夜,月暗星稀。
濠州唐军大营悄然动作,没有盛大的誓师,没有震天的鼓角,只有一队队人马在夜色中无声无息地开拔,如同暗流,向着东方那片正被血火笼罩的土地涌去。
李从嘉强撑着病体,在申屠令坚的严密护卫下,前往楚州的战船。
江风凛冽,吹动他苍白的脸颊和染血的征袍,但他的眼神,却比星辰更加明亮坚定。
与此同时,楚州西北约二十里外,一座名为“安平”的小县城,此刻已与“安平”二字毫无关联。
残垣断壁,焦木余烬,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烟火混合的恶臭。
几处房屋仍在冒着滚滚黑烟,如同枉死者不屈的冤魂。
街道上,杂物散落,偶尔可见倒毙在地、衣衫褴褛的尸骸,引来成群乌鸦的啄食。
一队约莫十人的辽兵,骑着瘦健的契丹马,正驱赶着几十名从城中搜刮出来的幸存百姓。
这些百姓大多为青壮男子和年轻女子,他们神色麻木,眼神空洞,如同行尸走肉,身上或多或少带着伤痕和污秽。
看不见老人和孩童的身影,已被杀绝……
一名辽兵百夫长似乎觉得无聊,看着队伍中一个因为恐惧而低声啜泣、衣衫被撕扯得残破不堪的女子,刚刚享用完这个女奴,他脸上露出残忍的笑意。
女子咬着嘴唇,恶狠狠的瞪着他:“还我孩子……”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长刀,在女子惊恐的尖叫声中,刀光一闪!
“噗嗤!”
锋利的刀尖轻易地划开了少女单薄的胸膛,鲜血瞬间涌出。
“把她扔了,这个女奴不顺从……”
一旁小卒,手腕一抖换成长枪,就着那恐怖的伤口猛地向上一挑!
女子凄厉的惨叫戛然而止,整个人被长枪挑起,如同一个破败的玩偶。
辽兵哈哈大笑着,用力一甩,将尚在抽搐的尸体重重地扔在了路边的瓦砾堆上,溅起一片尘土。
“哈哈哈!南地的女人,就是不禁玩!”
第716章 辽军谋划
对淮南百姓宛如看着牲口。
那百夫长操着生硬的汉语,对着同伴得意地笑道。
旁边的辽兵也跟着哄笑,有人指着那些面无人色的奴隶男子吼道:“你们!去把那些臭肉都埋了!快点!不然把你们也剁了喂狗!”
男子们浑身一颤,默默地拿起简陋的工具,开始机械地搬运、掩埋同胞的尸体,其中包括他们刚刚死去的亲人、邻居。
泪水混合着泥土和血污,从他们麻木的脸上滑落,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而在县城中央,原本属于当地乡绅的一处还算完整的大院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篝火熊熊燃烧,上面架烤着整只的羊羔,油脂滴落火中,噼啪作响。
堂内气氛热烈,却又暗流涌动。
主位之上,坐着南府宰相、北院大王耶律沙,他面容精悍,眼神深邃冷酷。
下手边依次是其侄勇将耶律挞烈、女真部族首领完颜乌鲁、奚族大酋宇文突吕、渤海人猛安高模翰,以及室韦部头人勃勒蔑。
这些人代表着此次南侵辽军的主力构成,以契丹铁骑为主干,混杂着奚族弓骑、渤海步卒,以及被强征或利诱而来的女真、室韦等部族战士。
这几日杀入淮南,他们缴获丰厚,众人正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堂中弥漫着酒肉香气和粗野的笑声。
“这南边有美女,美酒,这个仙林酿真是好喝!”
耶律挞烈抹了一把嘴上的油渍,瓮声瓮气地说道,随即抓起一块烤羊腿,大口撕咬起来。
完颜乌鲁则沉默得多,他身形不如契丹人高大,却异常精悍,眼神如同鹰隼,默默用匕首割着肉,听着众人的谈话。
耶律沙饮了一口酒,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稳而带着威严:“楚州城,比海州、涟水都要坚固。郑彦华也是个硬骨头。强攻,伤亡必大。”
一名奚人首领嚷道:“大王,怕什么!咱们还有七万铁骑,还踏不破他一座楚州城?儿郎们刚破了几个小城,正手痒呢!”
耶律沙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我们要的是城里的粮食、财宝和女人,不是一堆废墟和死尸。”他看向完颜乌鲁。
耶律挞烈撕咬着一大块羊肉,“这南边的酒肉虽好,但前次打海州,可真是崩掉了老子几颗牙!那林仁肇,当真是一条恶虎!”
“要不是大王您果断调动大军,连夜冲击,耗光了他的力气,又让完颜首领抄了后路,从后攻破了海州城,咱们还真未必能顺利啃得下来!”
回想到十余日前打大战,林仁肇率军在海州城外死守,完颜乌鲁绕后攻城最终锁定胜局。
奚族酋长宇文突吕,以骑射闻名,接口道,语气带着劫掠后的满足。
“挞烈将军说的是,海州是块硬骨头。不过啃下来之后,这淮南之地,真是膏腴无比啊!”
“盐城下面那几个小县城,虽然也遇到了些唐军残部和不要命的乡勇守城,在野外遭遇的,都被儿郎们当兔子一样射杀了!光是抢到的棉花、丝绸、铜钱,就够我部族过好几个暖冬了!哈哈!”
他举起酒碗,得意地畅饮。
渤海人高模翰相对沉稳,但眼中也闪烁着贪婪:“此地富庶,远超我渤海故地。只是……杀戮过甚,恐坚壁清野,于我军长期补给不利。”
他本是渤海国贵族后裔,相较于纯粹掠夺,更看重可持续的统治。
“高模翰,你太多虑了!”
耶律沙冷冷打断他,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正是要杀得他们怕!杀得他们不敢反抗!让这些南人知道,抵抗大辽天兵的下场就是屠城灭族!唯有如此,他们才会乖乖献出粮食和财宝,做我们温顺的奴仆!”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如今林仁肇已除,唐军在淮东再无大将!这楚州城,就是摆在咱们面前最肥美的一块肉!”
室韦头人勃勒蔑身材矮壮,性情凶悍,他咧嘴笑道,露出黄黑的牙齿:“大王说得对!俺们从苦寒之地出来,不就是为了这口肥肉吗?”
“楚州城里的财宝女人,想想就让人流口水!前几日打破那个叫什么‘清河镇’的地方,老子亲手砍了十几个乱军,把他们的人头挂在马脖子上,一路走来,再没哪个村子敢不开门!痛快!”
耶律沙站起身来,环视众人,又看向耶律挞烈和宇文突吕。
“挞烈,你率一万契丹铁骑和宇文酋长的五千奚族弓骑,在城外埋伏,随时准备冲城。高模翰,你的渤海步卒负责压制城头,制造攻城假象,吸引守军注意力。”
最后,他目光落在完颜乌鲁身上,“完颜首领,楚州城西有一段城墙依山而建,相对低矮,守备也弱。明日子时,还是由你,带领千名最精锐的女真勇士,趁夜摸上去,打开城门!此战成败,系于你身!”
女真首领完颜乌鲁一直沉默地切割着羊肉,此刻抬起眼皮,用生硬的契丹语说道:“杀人,简单。攻城,难。楚州城高,需要勇士。”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耶律沙,“上次海州,我的人死了不少。这次,价钱要更高。”
耶律沙对完颜乌鲁的性子早已习惯,他知道这些生女真勇悍绝伦,是极好的攻城尖兵,但也贪婪无比。
他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完颜首领放心,攻破楚州,城中财货,除了先前答应你的三成,我再额外加半成!城中俘虏,任你先挑选一千精壮男女为奴!如何?”
“遵大王命令。”
完颜乌鲁简短地回答,将匕首上的肉一口吞下,眼中燃起对财富和杀戮的渴望。
完颜乌鲁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他们觥筹交错,肆意谈论着如何攻破楚州,如何瓜分战利品,如何用恐惧统治这片丰饶的土地,仿佛那座江淮重镇和其中的万千生灵,已然是他们可以随意宰割的羔羊。
却不知,一股复仇的怒焰,正借着夜色的掩护,如同沉默的雷霆,从西面急速逼近。
第717章 楚州郑彦华
暮色中的楚州城,如同一头负伤的巨兽,匍匐在淮水南岸。
往日商贾云集、舟楫往来的繁华景象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与拥挤。
城墙上下,守军士卒面色凝重,紧握着手中的兵刃,目光警惕地望向北方那被烽烟玷污的天空。
城内,情况更为堪忧。
自辽骑突破海州防线南下,淮东各州县逃难而来的百姓,如同决堤的洪水,源源不断地涌入这座尚未被战火直接波及的重镇。
大街小巷,屋檐下、墙角边,甚至府衙前的空地上,都挤满了面黄肌瘦、眼神惶恐的难民。
他们拖家带口,带着仅存的一点家当,用草席、破布勉强搭起栖身之所。
孩子的啼哭、老人的咳嗽、伤者的呻吟,药味和隐隐的焦糊气息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大战前夕凄惨绝望的画卷。
若非城墙高厚,守军尚在,恐怕恐慌早已酿成暴乱。
楚州府衙,此刻已成了全城的军事指挥中枢。
烛火通明,映照着墙上悬挂的巨幅淮东地图,上面标注的涟水、盐城等地,已被刺目的朱笔划去,代表着它们已然陷落。
一个巨大的黑色箭头,正从这几个方向,缓缓指向地图中心的“楚州”。
主位之上,端坐着楚州目前的最高军事长官,指挥使郑彦华。
他年近四十,面容刚毅,皮肤因常年风吹日晒而呈古铜色,下颌留着短髯,眼神锐利如鹰,顾盼之间自有一股沙场宿将的沉稳与煞气。
他并非籍籍无名之辈,四年前,后周世宗柴荣三征淮南,战况激烈,郑彦华便屡立战功,曾亲率死士夜缒出城,突袭周军营寨,阵斩敌将,勇冠三军。
只是林仁肇横空出世,威名太盛,才掩盖了他的光芒。郑彦华少时便勇力过人,曾箭射噬人乳虎,其悍勇可见一斑,年少时更曾召集死士,夜缒出城,斩杀敌将。
下首坐着几名同样神色凝重的将领。
副指挥使张雄,乃是跟随郑彦华多年的老部下,性格沉稳。
水军统领陈德诚,负责淮河水道防御,以及裨将王贵、李斌,皆是敢战之士。
“诸位!”
郑彦华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打破了堂内的沉寂,他手指地图。
“形势已然万分危急。耶律沙麾下契丹、奚、渤海、女真等部,实际兵力当剩七万左右。如今涟水、盐城已失,辽骑正在扫荡周边乡镇,对我楚州渐成合围之势。1”
“楚州,乃淮南之门户!一旦有失,兴化、泰州乃至扬州,都将门户洞开,暴露在辽贼铁蹄之下!届时,整个淮南富庶之地,将生灵涂炭,局势再难挽回!”
裨将王贵性子急躁,忍不住骂道:“这帮天杀的辽狗!在盐城、涟水屠城抢掠,无恶不作!若让他们进了楚州,这满城百姓……”
水军统制陈德诚忧心道:“郑指挥,敌军势大,且多为骑兵,来去如风。我军虽有坚城,但兵力不足两万,还要分心安抚城内数十万难民,粮草压力巨大,久守……恐怕……”
副将张雄接口道:“是啊,指挥使,辽军攻城手段凶残,海州便是前车之鉴。林将军他……唉!”
提及下落不明的林仁肇,众人脸上都蒙上了一层阴影,被生啖人肉的胡虏蛮夷的名声震慑了……
郑彦华将众人的忧虑看在眼里,他猛地一拍案几,霍然起身,目光灼灼地扫过众将:“敌军势大不假!但我等身后,便是淮南百万父老!已无退路!”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振奋人心的力量。
“我等并非孤军奋战!我已接到濠州传来的确切消息,陛下亲临淮北,临淮关下,大破宋军主力!阵斩宋主之弟赵光义,将赵匡胤杀得丢盔弃甲,狼狈北逃!”
“宋军水师尽丧,短期内绝无南顾之力!”
“什么?!”
“陛下胜了?!”
“阵斩赵光义?!击溃赵匡胤?!”
王贵、李斌等将领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连日来被辽军压得喘不过气的阴霾,仿佛被这一道捷报撕开了一道口子,透进了希望的光芒!
“千真万确!”
郑彦华肯定道,他环视众人,继续投下更重磅的消息。
“不仅如此,陛下已派暗卫秘使,星夜兼程前来传讯!陛下深知楚州危局,已在处理完濠州事宜后,亲自率领得胜之师,驰援楚州!不日便将抵达!”
“陛下要亲临楚州?!”
“太好了!有陛下在,何惧辽贼!”
众将彻底沸腾了!
李从嘉登基以来,南征北战,覆灭诸国,一统南方,其赫赫武功与百战百胜的威名,早已深入人心,成为唐军将士心中的精神支柱和胜利象征。
听闻陛下不仅大败北面的强敌,还要亲自来解楚州之围,所有人心头的巨石仿佛瞬间落地,士气陡然高涨到了极点!
郑彦华趁热打铁,肃容道:“正因如此,我等更需守住楚州!绝不能让陛下到来之时,看到的是一座残破的孤城!我们要守住这几天,牢牢钉在这里,为陛下主力到来,争取时间,创造战机!”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城池各处。
“防止辽军故技重施,像攻打海州那样夜袭或迂回。陈德诚,加强淮河水寨巡查,绝不能放一兵一卒从水路靠近!张雄,你负责加固西城及依山段城墙,增派岗哨,多备滚木礌石、火油金汁!”
“王贵、李斌,整顿各部,轮流上城值守,保持警惕!同时,派出精干小队,趁夜出城,探查辽军具体部署和动向!”
“末将遵命!”
众将轰然应诺,声音中充满了信心与决死之心。
郑彦华最后望向北方,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那即将兵临城下的滚滚烟尘,沉声道。
“传令下去,将陛下大胜=的消息,通告全军!告诉将士们,告诉城里的百姓!大唐,绝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子民!楚州,必能守住!”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当陛下大胜宋军的消息在楚州军民中传开时,如同在干涸的土地上降下甘霖。
守城士卒疲惫的脸上重新焕发出光彩,紧握兵刃的手更加有力。
惶惶不可终日的难民们,眼中也燃起了希望的火焰,纷纷主动帮助搬运守城器械,救治伤员。
楚州这座危城,在绝望的边缘,因为远方传来的帝王之音,重新凝聚起了不屈的意志。
所有人都知道,最残酷的战斗即将来临,但他们不再仅仅是为了生存而战,更是为了活下来而战!
第718章 百姓为盾
一日后,时值四月下旬,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楚州城头,仿佛也承受不住这人间即将爆发的惨烈。
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土腥气和隐隐传来的、令人不安的战鼓声。
呜咽的号角声从北方辽军大营响起,如同死神的召唤。
黑压压的辽军开始出营列阵,最前方,却不是披坚执锐的甲士,而是密密麻麻、衣衫褴褛、被绳索串联着的俘虏百姓!
他们大多来自被攻破的涟水、盐城以及周边乡镇,男女皆有,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绝望,如同被驱赶的羊群。
在他们身后,才是手持弯刀、长矛,身披皮甲或铁甲的契丹、渤海步卒,再往后,是骑在马上、引弓待发的奚族弓骑兵和负责督战的契丹铁骑。
耶律挞烈立马于一座临时堆砌的土台上,狰狞的脸上带着残忍的笑意,他要用人命和恐惧,作为今日攻城的第一波浪潮。
“推进!”
耶律挞烈挥刀前指。
在辽军兵刃的驱赶和呵骂下,可怜的俘虏们踉跄着向楚州城墙挪动。
哭喊声、求饶声、辽兵的呵斥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悲怆的声浪,冲击着城头守军的心神。
负责防守北门段的副指挥使张雄,此刻额头青筋暴起,紧握刀柄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他看着城下那些熟悉的面孔,或许是他曾经巡防时见过的乡亲,或许是逃难而来曾受他接济的难民!
如今却成了敌人的盾牌。
弓箭手们引弦待发,却无人敢松手,目光纷纷投向张雄。
“将军……怎么办?下面……下面都是咱们的百姓啊!”
一名年轻的都头声音颤抖地问道。
张雄牙关紧咬,他何尝不心痛?
他恨不得立刻下令放箭,将那些驱赶百姓的辽兵射成刺猬,可箭矢无眼,必然会误伤百姓。
但若不放箭,任由辽军借着人肉盾牌靠近城墙,一旦让那些精锐甲士靠近,云梯架起,城墙危矣!
“滚木礌石准备!放箭!瞄准后面的辽狗!”
张雄艰难地下令,声音沙哑。
他心存一丝侥幸,希望能找到只杀伤敌军而不伤百姓的方法。
现实是残酷的。
辽军显然不是第一次使用这种战术,他们巧妙地隐藏在百姓队伍之后,利用人群的掩护,不断向城墙逼近。
守军的滚木礌石因为投鼠忌器,效果大打折扣。
一些勇悍的辽军甲士,甚至已经混杂在人群边缘,趁着守军犹豫的间隙,悍不畏死地冲到城下,将简陋的云梯靠上了城墙,开始向上攀爬!
“将军!不能再犹豫了!辽狗要上城了!”部下急声吼道。
张雄看着越来越近的敌军和不断倒下的、试图反抗却被辽兵瞬间砍杀的百姓,心如刀绞,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出决断了。
他猛地对亲兵吼道:“快!去请郑指挥使!快!”
很快,身披重甲的郑彦华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大步流星地赶到了北城墙。
他只看了一眼城下的惨状,脸色瞬间铁青,眼中喷薄出无尽的怒火与痛楚。
“郑指挥!这……”
张雄如同抓住了主心骨,却又不知该如何说。
郑彦华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垛口前,目光扫过城下那黑压压的、如同行尸走肉般的百姓,又看向那些在人群中若隐若现、如同豺狼般的辽兵,最后抬头望了望阴沉的天穹,仿佛在向谁告罪。
他猛地转身,面向城头所有守军,声音因为极力压抑着情绪而微微颤抖,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城下的父老乡亲们!我郑彦华……对不住你们!”
他虎目含泪,声音哽咽,“我深知你们是无辜的,是被辽狗胁迫!我郑彦华在此立誓,此战过后,若能存活,必当向陛下请罪,以死谢今日无奈之举!若战死,便用我这腔热血,向你们谢罪!”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决绝、
“但是!楚州城不能破!这城里有你们的父母妻儿,有从各处逃难而来的数十万乡亲!一旦城破,所有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为了城内更多的百姓能活下去……我郑彦华,今日宁愿背负千古骂名!”
他猛地抽出佩刀,指向天空,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那道残酷却必要的命令:
“所有弓弩手、八牛弩、霹雳炮,听令!”
“目标,城下敌军!无分……无分敌我前沿!给放箭!开炮!!”
“放!!”
最后一声“放”,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带着血泪!
军令如山!
尽管心中万般不忍,尽管手臂颤抖,训练有素的唐军将士还是执行了命令!
“嗡!”
“嘭!嘭!嘭!”
霎时间,天地为之变色!
密集的箭雨如同飞蝗般倾泻而下,覆盖了城墙前沿的大片区域!
特制的八牛弩箭带着恐怖的尖啸,如同巨矛,能轻易穿透数人!
安置在城头的霹雳炮发出了沉闷的怒吼,巨大的石块和点燃的、被称为“鬼哭狼嚎”的毒烟火罐,划破阴沉的天空,狠狠砸入城下密集的人群中!
“轰隆!”“噗嗤!”“啊!”
天崩地裂般的巨响与凄厉至极的惨叫声瞬间交织在一起!
碎石飞溅,血肉横飞,火光冲天,毒烟弥漫!
城下瞬间化作了真正的人间炼狱!
被驱赶的百姓和混杂其中的辽军,在这无差别的毁灭性打击下,成片成片地倒下。
一些心神被郑彦华之前话语所震撼的俘虏,在箭雨落下的瞬间,眼中爆发出最后的光芒,他们高喊着。
“愿为大唐捐躯!”
“跟辽狗拼了!”
奋起余勇,转身扑向身后的辽军,用牙齿,用指甲,做着最后的反抗,但旋即就被冷酷的刀枪砍倒在地。
郑彦华死死抓着垛口,指甲几乎要掐进砖石里,他看着城下的惨状,身体微微颤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他不断下达命令,调整着弩炮的射击角度和频率,最大化地杀伤敌军有生力量。
耶律挞烈在土台上看到这一幕,先是愕然,随即暴怒!
他没想到南人守将敢行此“不仁”之事!
“好!好个郑彦华!够狠!”
耶律挞烈狞笑着,“既然他们不顾自己人性命了,儿郎们!给老子压上去!驱赶这些两脚羊,给老子填平护城河!甲士登城!先登者,赏千金,女奴十人!”
更多的辽军甲士,顶着盾牌,悍不畏死地冲了上来,他们利用守军远程打击的间隙和城下的混乱,将更多的云梯靠上城墙,如同蚂蚁般向上攀爬。
真正的城墙攻防肉搏战,在血与火的洗礼中,惨烈地拉开了序幕。
楚州城,这块硬骨头,耶律挞烈决心要用最野蛮的方式,将它啃下来!
第719章 女真为刀
阴沉的白日在惨烈的攻防中缓缓流逝。
从清晨至正午,耶律挞烈驱使着被俘百姓和本部甲士,对楚州北城发动了数轮凶猛的冲击。
箭矢如蝗,炮石呼啸,城上城下尸积如山,鲜血将城墙根部的泥土都浸染成了暗红色。
辽军士卒确实悍勇,尤其在赏格的激励下,不乏亡命之徒冒着滚木礌石和密集的箭雨,强行攀上城头。
楚州守军在郑彦华的指挥下沉着应战,凭借城墙之利和严密的组织,用长枪、刀盾乃至血肉之躯,将每一次攀上城头的敌军都艰难地斩杀、推落下去。
城头反复易手的拉锯战在几个垛口处激烈上演,但最终,黑色的唐军旗帜依然顽强地飘扬在楚州城头。
然而,郑彦华的脸上却不见丝毫轻松。
他敏锐地察觉到,耶律挞烈的进攻虽然凶狠,但似乎并未倾尽全力。
辽军最具威胁的骑兵主力,除了偶尔游弋到弓弩射程边缘,用精准的骑射骚扰城头守军造成一些伤亡外,大部分时间都只是在战场外围逡巡,并未投入真正的攻城战。
这种保留力量的做法,让郑彦华心中警铃大作。
“林将军在海州……就是败在他们的车轮夜袭和迂回偷袭之下……”
郑彦华望着城外辽军连绵的营火,眉头紧锁,“同样的错误,绝不能在楚州重演!”
他断定,耶律挞烈白天的强攻,既是试探,也是疲兵之计,真正的杀招,很可能就在今夜。
他不敢怠慢,立刻进行部署。
“传令!各部轮流休息,但城头值守兵力必须加倍!多备火把、火油,将城墙内外照得亮如白昼!”
“组织城内青壮,分发简易武器,编成辅兵队,负责搬运守城器械、救治伤员、巡逻城内,严防奸细!”
“尤其是西城!那里城墙依山而建,地势稍缓,乃是防御薄弱之处,张雄,你亲自带一队精锐过去,加强守备!多设暗哨、警铃!”
命令一道道下达,疲惫的楚州城如同一个绷紧了弦的战争机器,在夜色中睁大了警惕的眼睛。
与此同时,楚州城西数里外的山林中,一群如同暗夜幽灵般的身影正在悄然移动。
他们约有千人,身形大多不如契丹人高大,却异常精悍彪悍,眼神在黑暗中闪烁着如同野狼般的幽光。
他们剃着诡异的髡发,身着简易的皮甲,身上涂抹着混合了泥土和草汁的伪装,正是女真首领完颜乌鲁和他麾下最精锐的战士。
他们口中衔着枚,脚步轻盈如猫,几乎与漆黑的夜色融为一体。
完颜乌鲁蹲在一处岩石后,望着远处楚州西城墙上零星的火把光芒,以及那段在月光下显得比其他地方低矮一些的城墙轮廓。
用低沉的女真语对身旁几名部落头人叽里咕噜地说道。
“契丹人白天用软骨头填沟,屁用没有!南人守将是个硬茬子,有了防备。此番登城,只怕不易。”
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眼中却燃烧着嗜血的兴奋。
“但是,狼群捕猎,看的就是谁更狠,谁更快!跟我一鼓作气,杀上去!打开城门,里面的金子、绸缎、女人,就都是我们的!让契丹人也看看,谁才是山林里真正的王!”
他猛地一挥手。
身后的女真战士们如同得到指令的猎豹,无声无息地散开,利用地形掩护,迅速向那段目标城墙潜行而去。
他们手中紧握的不是长枪大戟,而是更适合攀爬和近身搏杀的短斧、骨朵、以及威力强劲的长弓。
子时刚过,正是人一天中最困倦的时刻。
楚州西城墙上,值守的唐军士卒强打着精神,瞪大眼睛注视着城外漆黑的荒野。
火把在夜风中摇曳,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突然,几支几乎无声的箭矢从黑暗中射出!
精准地命中了城墙边缘几名哨兵的咽喉!
他们甚至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敌袭!西城敌袭!”
一名躲在垛口阴影下的暗哨及时发现异常,敲响了手中的铜锣,发出了凄厉的警报!
几乎在警报响起的同一时间,无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城墙下的阴影中窜出!
他们抛出带着铁钩的绳索,精准地钩住垛口,口中咬着短刃,手脚并用,如同猿猴般敏捷地向上攀爬!速度之快,动作之轻,远超白天的契丹甲士!
“放箭!快放箭!
”负责西城防务的副指挥使张雄第一时间赶到,厉声怒吼。
惊醒的守军弓箭手慌忙向城下放箭,但女真人身手极其灵活,在攀爬过程中不断利用城墙的凹凸处躲避,中箭者寥寥无几!
更有女真神射手在城下隐蔽处开弓,箭无虚发,将探身放箭的守军射落城下!
短短几十个呼吸间,已有数十名女真悍卒登上了城头!
“杀!”
完颜乌鲁第一个跃上城墙,手中一柄沉重的铁骨朵带着恶风,直接将一名冲来的唐军队正连人带盾砸得倒飞出去,胸骨尽碎!
他发出野兽般的嚎叫,骨朵挥舞,所向披靡,瞬间在城头清出了一小片空地。更多的女真战士紧随其后,登上城头,他们悍不畏死,战斗方式狂野而有效,短兵相接之下,唐军士卒竟一时被其凶悍之气所慑,节节败退。
“顶住!绝不能让他们打开城门!”
张雄目眦欲裂,亲自挥刀上前,与一名女真头目战在一起,刀斧相交,火星四溅!
就在西城防线岌岌可危之际,一声如同雷霆般的怒吼从后方传来。
“稳住阵型!长枪兵结阵上前!刀盾手护住两翼!火油准备!”
正是郑彦华!
他果然料敌于先,并未安寝,听到西城警报,立刻亲率预备队赶来支援!
看到主帅亲至,守军士气大振。
在郑彦华的指挥下,慌乱逐渐被有序的抵抗所取代。
长枪兵组成密集的枪林,一步步向前挤压女真人的活动空间。
刀盾手则死死护住侧翼,格挡开女真人的亡命劈砍。
“泼火油!”
郑彦华看准时机,再次下令。
早已准备好的守军将一罐罐火油朝着女真登城区域和城墙下方泼去!
“放火箭!”
“咻咻咻!”
带着火焰的箭矢落下,瞬间点燃了火油!
“轰!”
第720章 楚州城之战
一道火墙在城头和一截城墙上猛地窜起!
正在攀爬和城头搏杀的女真战士顿时陷入了火海!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夜空,空气中弥漫开皮肉烧焦的可怕气味。
完颜乌鲁也被火焰逼得连连后退,他愤怒地咆哮着,试图组织人手突破火墙,但守军的长枪和箭矢借着火光,更加精准地收割着生命。
但是女真最悍勇的战士,还是迅捷的冲上了城头。
有些族人已然在城头站稳脚跟,他们眼中凶光大盛,发出一声咆哮。
挥舞着沉重的铁骨朵,如同猛虎入羊群,向前猛冲!
所向披靡,骨朵挥动间,必有一名唐军士卒盾碎甲裂,骨断筋折,硬生生在守军阵线上撕开了一道血口!
登城的女真战士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战斗方式狂野而高效。
他们不惧刀剑,甚至以伤换命,短斧、骨朵疯狂劈砍,长弓在极近的距离内依然精准夺命!
城头瞬间陷入了最残酷的白刃混战,唐军士卒虽然拼死抵抗,但在女真人这种不要命的打法下,防线开始动摇,节节后退,伤亡急剧增加。
“顶住!把他们压下去!”
郑彦华目眦欲裂,亲自带着亲卫队顶到了最前线,手中战刀与一名女真头目的巨斧狠狠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他浑身浴血,也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状若疯魔,死死抵住完颜乌鲁的攻势。
整个西城墙头化作了血腥的旋涡,每一寸土地的争夺都伴随着生命的消逝。
刀锋砍入骨骼的闷响,垂死者的哀嚎,兵刃撞击的铿锵,汇聚成一首死亡的协奏曲。
女真人的悍勇超出了守军的预料,他们如同跗骨之蛆,死死咬在城头,后续的战士还在不断攀爬而上,局势一度万分危急!
楚州守军毕竟占据地利,并且早有准备。
在郑彦华的激励和指挥下,守军凭借着更加严密的组织和配合,以及源源不断的援兵,逐渐稳住了阵脚。
长枪如林,死死封堵女真人的冲击路线;刀盾手舍生忘死,用身体构筑壁垒。
完颜乌鲁浑身是血,铁骨朵都砸出了缺口,他环顾四周,只见麾下儿郎虽然勇猛,但在守军层层叠叠的阻击下,推进越发困难。
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代价,而城下火起,后续援兵被阻,显然奇袭的效果已然丧失,再缠斗下去,恐有全军覆没之危。
他虽勇悍,却非无脑之辈,心知事不可为,当即发出一连串尖锐急促的呼哨!
正在死战的女真战士闻令,毫不恋战,如同潮水撞上礁石后,又以惊人的纪律性迅速回撤。
他们相互掩护,甚至不惜以身体为同伴挡刀,利用绳索敏捷地滑下城墙,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转瞬之间,城头除了留下近百具双方将士纠缠在一起的尸骸,以及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那些如同鬼魅般出现的女真悍卒,已消失在黑暗中。
西城墙头,暂时恢复了平静,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伤者压抑的呻吟。
郑彦华以刀拄地,看着女真人退走的方向,胸口剧烈起伏,眼神中的凝重之色更浓。
这批敌人,不仅凶悍,而且进退有据,实乃劲敌。
他知道,击退的只是一次试探性的猛攻,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完颜乌鲁带着残余的女真战士退入城外山林深处,如同受伤的野兽般舔舐伤口。
几员女真头领聚在一处隐蔽的山坳里,人人带伤,脸色阴沉。
“头领,南人有了防备,城墙又高,硬冲死伤太大!”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头领瓮声瓮气地说道,语气中带着不甘。
完颜乌鲁靠坐在一块岩石上,用一块皮子慢慢擦拭着铁骨朵上的血污,眼神却异常冷静,不见丝毫挫败的狂躁,反而像是最有耐心的猎人。
“楚州是块硬骨头,郑彦华不是蠢货。试探才知道了他们的斤两,也摸清了西城的虚实。”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强攻,是帮契丹人填命。我们女真儿郎的命,没那么贱。”
他站起身,走到山坳边缘,眺望着远处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楚州城墙轮廓,声音低沉而坚定。
“狼群捕猎,从不硬冲。要等,要绕,要找到它最松懈、最脆弱的时候。传令下去,儿郎们分散开来,像影子一样盯着楚州城。”
“盯紧他们的运粮队,盯紧他们换防的规律,盯紧每一个可能溜进去的缝隙。耶律沙想用我们当刀,我们就让他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猎手。”
他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弧度。
“楚州……我们迟早要进去。但不是现在,不是用我们兄弟的尸骨去铺路。”
在他的命令下,这些来自白山黑水的悍勇战士,并没有因为一次失利而气馁,反而化整为零,如同幽灵般隐入楚州城四周的荒野山林中,耐心地、致命地环伺着他们的猎物。
楚州城头,郑彦华一夜未眠,甲胄未解。
他扶着冰冷的垛口,极目远眺。
朝阳正努力挣脱地平线的束缚,将金光洒向大地,却也清晰地照亮了城外辽军连绵不绝的营寨,旌旗如林,人马如蚁,将那座孤城围得水泄不通。
一股沉重的压力,比昨夜面对女真偷袭时更甚,萦绕在心头。
他击退了夜袭,守住了城池,但看着这无边无际的敌军,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还是油然而生。
“如此强敌,环伺在外,日夜不休……楚州,真能守住吗?”他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副将张雄和水军统领陈德诚来到他身后,同样面色凝重。
张雄顺着郑彦华的目光望去,叹了口气:“指挥使,辽军人马实在太多了,而且皆是骑兵,来去如风,我们困守孤城,援军……不知何时能至。”
第721章 日夜奔袭
郑彦华沉默片刻,眼神中闪过一丝追忆与痛楚,缓缓说道:“我想起了五年前……也是在楚州。当时,张彦卿将军面对的是后周世宗皇帝柴荣亲率的十万大军。”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无尽的惋惜,“张将军血战数日,宁死不降,最终……城破身亡。周军入城后……屠城。那时的楚州,几乎化为一片焦土,尸骸塞巷,血流成河……”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张雄和陈德诚,以及周围默默倾听的士卒,语气变得无比坚定,甚至带着一种悲壮的决绝。
“正因见过那般地狱,才知道城破之后是何等惨状!如今,我们面对的辽军,比之当年的周军,更加残暴不仁!他们视我汉民如猪狗,屠城抢掠,毫无顾忌!”
他的目光扫过城内那些在晨光中渐渐苏醒的街巷,看着那些担惊受怕了一夜的百姓开始小心翼翼地活动,声音提高了八度,如同宣誓般说道。
“我们身后,是数十万楚州父老!是淮南的门户!绝不能让五年前的惨剧重演!我郑彦华在此立誓,只要还有一兵一卒,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让辽寇踏进楚州城一步!”
“哪怕战至最后一人,流尽最后一滴血,也要守住这片土地,护住身后的百姓!”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在清晨的城头上回荡,驱散了部分笼罩在将士心头的阴霾。
张雄、陈德诚等人只觉得胸中一股热血上涌,齐声应道:“愿随将军死守楚州!与城共存亡!”
郑彦华重重地点了点头,但望向城外辽营的目光,忧虑并未完全散去。
他知道,光有决心还不够,耶律沙的主力尚未真正全力攻城,而那个如同恶狼般环伺在侧的完颜乌鲁,更是一个巨大的隐患。
楚州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他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陛下李从嘉的援军,能够尽快赶到。
正当楚州守将期盼之际。
李从嘉已经从濠州,来到了洪泽湖。
此地湖面延绵百里,是内地第四大湖,浩荡无边,对环境进行描写,再行船一日多的时间,就可以赶到楚州治下的盱眙县,先秦时期的名城。
洪泽湖,烟波浩渺,水天相接。
时值四月末,湖面上氤氲着薄薄的水汽,一望无际的芦苇荡在风中起伏,如同绿色的海浪。
夕阳的余晖洒在粼粼波光之上,碎金万点,几只水鸟掠过,留下清鸣,本该是一派宁静祥和的江南水乡画卷。
湖面上浩浩荡荡行驶的数百艘大小战船,以及船上肃杀的玄甲将士,却将这静谧彻底打破。
李从嘉立在最大的楼船,身披一件玄色常服,外罩猩红披风,脸色依旧带着失血后的苍白,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
他的目光越过浩荡的湖面,投向东北方向。
“陛下,湖风甚寒,您伤势未愈,还是回舱歇息吧。”
暗卫指挥使莴彦如同影子般出现在他身后,低声劝道。
李从嘉微微摆手,目光依旧凝重地望着远方。
申屠令坚捧着一碗刚煎好的汤药:“陛下,莴指挥使说得对。您后背的伤还没结痂,医官说了要静养。”
文臣张泌也上前一步,手持一份刚收到的军报,脸上忧色重重:“陛下,龙体关乎社稷,还请以江山为重。楚州战事虽急,然……”
李从嘉缓缓转过身,接过张泌手中的军报,却没有立刻去看,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清晰:“楚州最新情况如何?细细报来。”
张泌知道劝不住,只得躬身禀报。
“是。陛下,根据多方探报汇总,楚州治下五县,如今形势岌岌可危。州治山阳县,也就是楚州城,目前仍在郑彦华将军手中,但已被耶律沙主力七万余人团团围困,日夜猛攻,形势万分危急。”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盐城县、淮阴县……已然沦陷。据逃出的难民所言,辽军破城之后,纵兵大掠,屠城……绝户,妇孺老幼亦不放过,惨状……难以言表。”
“砰!”
李从嘉一拳砸在船舷栏杆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眼中迸射出骇人的怒火与痛楚,“耶律沙!耶律挞烈!此等暴行,天人共愤!朕必亲手诛之!”
他强压下翻涌的气血,深吸了一口带着水汽的冰凉空气,继续问道:“我方援军动向如何?”
张泌连忙道:“禀陛下,南路,吴翰将军已率三万步骑,从抵达扬州,正日夜兼程,预计三日后可抵达楚州南面的安宜县,试图从侧翼牵制辽军。而我军,”
他看了一眼李从嘉,“陛下亲率濠州得胜之师近两万,自西而来,经洪泽湖水路,越过盱眙,再有两日直达山阳。”
申屠令坚急声道:“陛下,咱们这就加快速度,杀过去,跟那帮辽狗拼了!早点到,楚州的百姓就少受一天罪!”
莴彦却冷静地分析道:“陛下,申屠将军勇武可嘉,但此刻仍需谨慎。我军虽有两万,且多为精锐,但辽军势大,足有七万之众,且多为骑兵,野战优势极大。陛下您又龙体未愈,若仓促与敌决战,恐非上策。”
李从嘉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投向地图,手指在洪泽湖与楚州之间划过。
他虽然心急如焚,恨不得插翅飞到楚州,与辽军决一死战,但身为帝王和统帅的理智告诉他,冲动只会带来毁灭。
“莴彦所言,在理!”
李从嘉的声音恢复了冷静,“朕心再急,也不能被辽军‘围点打援’,逐个击破。耶律沙巴不得朕不顾一切地冲过去。”
他指向地图上的水道:“我军优势,在于水师。”
“传令下去,大军抵达盱眙后,暂不急于登陆与辽军主力决战。依托水路,突袭骚扰,散布在各地辽军。发挥楼船弩炮之利,沿淮水河道,不断袭扰辽军侧翼和补给线,吸引其注意力,让其不能全力攻城。”
他又指向南面:“同时,多派哨探,与吴翰部保持联络。”
“待其三万兵马抵达安宜,与我军形成南北夹击之势,届时,我军总兵力可达五万,虽仍少于辽军,但已有一战之力!再寻机与郑彦华里应外合,方可一举破敌!”
他环视身边众臣,斩钉截铁地说道。
“告诉吴翰,也告诉楚州城内的郑彦华,稳住!朕已至洪泽湖!援军不日即到!让他们再坚持数日!此战,不仅要解楚州之围,更要将这伙残暴的辽寇,尽数歼灭在淮水之畔!”
“臣等领命!”
众人齐声应道,心中虽仍担忧陛下身体,却更为其在这危局之下的冷静判断和周密部署所折服。
李从嘉说完这一长段话,忍不住轻轻咳嗽了几声,背后的伤口又传来隐隐作痛。他
扶住船舷,望着楚州方向那似乎永远也散不去的战争阴云,心中默念:“郑将军,楚州的百姓,再等三日!!”
第722章 张光佑在此,谁敢来战
江阴县境内,一处远离主航道的偏僻河湾。
茂密的芦苇与菖蒲生长得比人还高,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将河湾深处与外界隔绝开来。浑
浊的河水缓缓流淌,带着淤泥和水草特有的腥气。
在这片人迹罕至的滩涂深处,此刻却隐藏着千余名唐军士卒。
他们或坐或卧,个个盔甲染满血污与泥泞,面容憔悴,眼神中交织着疲惫、不甘与劫后余生的惊悸。
兵器放在手边,许多人身上都带着伤,简单的包扎下仍渗出血色。
整个营地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沉默,只有河水轻拍岸边的声音和伤者偶尔压抑的呻吟。
为首的三名将领围坐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
居中一人,身形格外高大魁梧,即便坐着,也如一头休憩的猛虎,散发出迫人的气势。
正是失踪多日的南唐第一猛将,“林虎子”林仁肇。
他身上的明光铠早已失去了光泽,布满了刀砍枪刺的凹痕和划痕,左臂用撕下的战袍紧紧包裹,深色的血迹仍在不断渗出,显然伤势不轻。
他眉头紧锁,古铜色的脸庞上写满了风霜与郁愤。
他左手边是水军将领陈德诚,原本精干的面容此刻也满是尘土,眼神却依旧锐利,警惕地注视着河湾入口方向。
右手边则是一名年轻的小将,名叫赵破虏,是海州城小将,脸上带着一道新鲜的箭伤,更添几分悍勇之气。
“他娘的!”
赵破虏猛地一拳砸在身边的泥土里,低吼道,“憋屈!真他娘的憋屈!我横沙场十几年,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
林仁肇紧闭双眼,海州之战的情景历历在目。
他接到求援,率两万精锐日夜兼程奔赴海州,本以为能稳住战线,却不想耶律沙早已张网以待。
辽军骑兵如同草原上的狼群,利用其无与伦比的机动性,不断袭扰、切割,让他无法有效列阵。
而最致命的一击,来自背后!
完颜乌鲁的女真兵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南门,彻底断绝了他的退路和与城内的联系。
那一仗,他空有一身勇力,却被敌人的战术完全克制,只能眼睁睁看着麾下儿郎被分割、包围、屠戮。
他奋起余勇,带着亲卫队如同尖刀般撕开一道口子,杀出重围,但两万大军,十不存一!
陈德诚叹了口气,声音沙哑:“林将军,非战之罪。谁能料到耶律沙如此狡诈,更没想到女真人会从南面冒出来……我等星夜驰援,人困马乏,一头撞上八万以逸待劳的辽军主力,还是在无险可守的城下……后路被断,军心已乱……”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海州城下的惨败如同梦魇,萦绕在每个人心头。
逃出后,噩梦并未结束。
辽军的轻骑兵,尤其是那些奚族弓骑,如同附骨之疽,一路追杀。
他们仗着马快弓利,倏忽而来,放一轮箭雨便走,飘忽而去,不断消耗着林仁肇残部本就不多的士气和体力。
若非陈德诚熟悉淮东水系,带着他们几次借助河道、芦苇荡摆脱追踪,恐怕早已全军覆没。
他们一路向南,好不容易摆脱追兵,潜入江阴县境,本指望能稍作喘息,甚至与楚州取得联系。
然而,看到的却是江阴县城破后残留的烽烟,以及更远处,楚州城方向那遮天蔽日的辽军旌旗和隐隐传来的战鼓号角。
探听得知,楚州,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这几日沿途还遭遇了几股小规模的辽军游骑,虽奋力击退,但也进一步暴露了行踪,消耗了本就不多的力气。
“将军,楚州被围得像铁桶一般,我们这点人马,硬冲无疑是送死。”
陈德诚沉声道,“为今之计,只有想办法绕路,看看能否从南面或者东面,寻隙潜入楚州,与郑指挥使汇合。”
林仁肇沉默着,用未受伤的右手抓起一把潮湿的泥土,紧紧攥住,指缝间渗出泥水。
他林仁肇何曾如此狼狈过?
败军之将,如同丧家之犬,连回归本阵都如此艰难。
他对不起陛下的信任,对不起海州死难的将士和百姓!
就在这时,一名派出去的哨骑连滚带爬地冲进河湾,气喘吁吁地喊道。
“将军!不好了!西北方向五里外的连淮村,升起浓烟!有辽军……一队辽军骑兵正在洗劫村子!”
“什么?!”
林仁肇猛地站起,动作牵动了左臂的伤口,一阵钻心的疼痛让他嘴角抽搐,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但他浑不在意,眼中瞬间燃起熊熊怒火!
连淮村!那是通往楚州方向的一个普通村落,村里大多是朴实的渔民和农户。
“有多少人?”陈德诚急问。
“看烟尘和动静,大概……大概百余骑,像是奚族人!”哨骑回道。
百余骑!若是平日,他林仁肇弹指可灭!
但如今……
赵破虏看向林仁肇:“将军,咱们……”
林仁肇深吸一口气,压下伤口的剧痛和身体的疲惫,目光锐利如刀,斩钉截铁地打断了赵破虏的话:
“还能动的,拿起兵器!跟我走。”
“去连淮村!”
“救人!”
林仁肇忍着左臂伤口传来的阵阵撕裂般的疼痛,率领着数百名尚能战斗的唐军士卒,沿着河岸疾步向连淮村方向赶去。
他心中焦急,更带着一股无处发泄的憋闷。
百余辽骑,若是他麾下劲卒尚在,一个冲锋便能将其碾为齑粉,可如今……他看了看身后这些同样带伤、疲惫不堪的将士,心知这伙来去如风的胡骑,绝对是一块难啃的骨头。
稍有不慎,不仅救不了村民,自己这支残兵也可能搭进去。
距离连淮村还有一里多地,激烈的兵刃交击声和胡人的唿哨怒吼已然清晰可闻,其间似乎还夹杂着一声清越的断喝。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也愈发浓重。
“快!”
林仁肇低吼一声,催促队伍加快脚步。
当他们冲上一处矮坡,眼前的景象却让所有人都是一怔!
只见通往村口的土路旁,横七竖八地倒伏着十余具辽兵尸体,死状凄惨,大多是被利刃贯穿咽喉或心口,一击毙命!
几匹失了主人的契丹战马,拖着缰绳,惊恐地在战场边缘徘徊嘶鸣。
而就在这片狼藉的战场中央,十几名凶神恶煞的奚族骑兵,正围着一个身影疯狂进攻!刀光闪烁,长矛攒刺,恨不得将中间那人撕成碎片。
被围在核心的,竟是一名看去年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郎君!
他身姿挺拔如青松翠柏,即便深陷重围,依旧稳坐于枣红骏马之上,不见丝毫慌乱。
一身亮银鱼鳞甲在昏暗的天光下折射出冷冽寒芒,头戴束发银冠,面如冠玉,目似朗星,眉宇间一股逼人的英气直冲霄汉!
尤其那双眸子,精光四射,顾盼之间,竟让那些久经沙场的胡骑也感到一丝心悸。
他手中一杆亮银枪,如同活物一般!
枪尖抖动,寒星点点,或刺或挑,或扫或拨,将四面攻来的兵器尽数格开,动作流畅自如,仿佛不是在生死搏杀,而是在进行一场优雅的演武!
枪影过处,必有一名胡骑惨叫着跌下马背。
面对层层包围,他非但不惧,反而猛地一勒缰绳,枣红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龙吟般的嘶鸣!少
年郎君借势将亮银枪向前一指,声若金石,清晰地传遍整个战场。
“我,张光佑在此!”
“尔等胡虏,谁还敢来战?!”
这一声断喝,如同平地惊雷,竟将那十几名悍勇的奚族骑兵都震慑得攻势一滞!
坡上,林仁肇独眼之中爆射出难以置信的精光,紧紧盯着那银甲少年的身影,忍不住低声喝彩。
“好一个少年英雄!这是谁家儿郎?竟有如此武艺和胆魄!”
第723章 虎将之子
他身经百战,眼光毒辣,一眼便看出这名叫张光佑的少年,绝非等闲之辈!
其枪法之精妙,气度之沉凝,临阵之无畏,简直是为战场而生!
在这危难之际,突然冒出如此一位卓尔不凡的少年猛将,让林仁肇绝处逢生般看到了一丝亮光。
残阳如血,映照着淮北大地上的修罗场。
那被围在核心的白袍小将,一杆银枪真个舞动如龙。
枪尖寒星点点,竟似同时刺向四面八方,精准地荡开劈来的弯刀,或是钻入契丹骑兵甲胄的缝隙,带出一蓬蓬血雨。
他身旁那十余名乡勇,虽衣衫褴褛,却进退有据,结成一个简易的圆阵,死死护住其他村民,显然并非寻常村夫。
然而,辽骑越聚越多,如狼群般环伺,那小小的圆阵眼看便要淹没在铁蹄之下。
便在此时,一声炸雷般的大喝从外围响起:“小将军,我来助阵!”
但见一名魁梧如铁塔的大唐将领,手持长刀,一马当先杀入战团。
他所率唐军虽也疲惫,却如一把烧热的尖刀切入牛油,瞬间将辽军的包围撕开一个缺口。来人正是南唐名将林仁肇!
林仁肇刀法老辣,不尚花巧,每一刀皆势大力沉,专寻敌人马腿、脖颈等要害,效率极高。
他与张光佑一内一外,一灵巧一刚猛,加之那些悍不畏死的乡勇奋力搏杀,竟将数十辽骑的攻势硬生生斩杀。
片刻后,辽军阵中,一名首领模样的高大武将眼见此情况,怒吼一声,催马直取张光佑。
此人正是奚族贵酋萧翰,手中一柄镔铁长刀挥舞起来,刀风呼啸,宛如一道黑色旋风,势如山岳压顶。
“南蛮小儿,还不受死!”
萧翰长刀力劈华山,势不可挡。
张光佑却不硬接,白净的面庞上毫无惧色,银枪一抖,使个“巧女纫针”的招式,枪尖顺着刀势一引一滑,竟将那千钧之力卸开,同时枪杆如毒蛇出洞,直刺萧翰咽喉!
“好快的枪!”
林仁肇在旁看得心中暗赞。
萧翰没料到这白面小将如此迅捷,慌忙回刀格挡。
两人刀来枪往,战作一团。
萧翰力大刀沉,每一击都试图以力破巧。
张光佑则身法灵动,银枪如梨花纷飞,专攻其必救之处。
战不十合,张光佑卖个破绽,诱得萧翰一刀劈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他大喝一声,银枪如闪电般疾刺而出!
“噗嗤!”
枪尖精准地穿透萧翰的护心镜,深入肺腑!
萧翰庞大的身躯剧震,长刀脱手,不敢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前的枪杆。
他强提一口气,嘶声道:“我…我乃奚族王室……不可杀我!所有奚族勇士……都将为我报仇……”
张光佑眼神冰冷,毫无波动,根本懒得听完这败者的哀嚎。
“去死吧!”
手腕一拧,长枪绞碎心脉,随即猛地抽出。
萧翰那山岳般的身躯轰然坠马,溅起一片尘土。
主将阵亡,余下的辽骑士气大沮。
在林仁肇指挥的唐军与乡勇内外夹击下,又被斩杀数百余骑,最终仅剩几名残兵,狼狈不堪地溃逃而去。
战场暂时恢复了寂静,只余下伤者的呻吟与战马的悲鸣。
林仁肇大步走到张光佑面前,眼中满是激赏:“小将军好武艺!好胆魄!不知高姓大名?今日若非小将军率义士力战,吸引辽军主力,我部也难以觅得良机。”
张光佑喘息稍定,抹去脸上溅到的血污,抱拳道:“将军过誉。在下…张光佑。”
“张光佑?”
林仁肇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心头一动,却不知道是谁!
张光佑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异常坚定:“先父…讳彦卿。”
“楚州张彦卿将军?!”
林仁肇虎目圆睁,失声惊呼。
他猛地抓住张光佑的手臂,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你……你当真是张将军的后人?!”
刹那间,数年前的悲壮景象让林仁肇陷入回忆。
周世宗柴荣第一次亲征,大军压境,楚州孤城如同一叶扁舟。
淮河十四州岌岌可危,守将张彦卿,率麾下死士,硬生生顶住了后周精锐四十昼夜的猛攻!
可以说他张彦卿是除了刘仁赡外的南唐第二大将。
城破之日,巷战竟又持续一整日,守军兵器尽折,便取屋内桌椅、梁柱,甚至最后抡起床绳与敌搏杀!
直至全军覆没,无一人投降,张彦卿与千余将士壮烈殉国,血染楚州街巷!忠烈之名,响彻江淮。
其忠烈之气,震动天下,柴荣屠了楚州城,焚烧屋舍,最终只留下了一个小儿张光佑!。
“是……正是家父。”
张光佑的眼眶红了,恨声道:“柴荣那狗贼,假仁假义!屠尽我楚州军民,却独留我性命,将我掳至汴梁。我…我岂能认贼作父,苟活于世!”
“一年后,我寻机逃出,流落江湖,幸得一位山中高人收留,传我枪法武艺。五年学艺,我无一日敢忘家仇国恨!此番归来,本想先回老家,再去城中,谁知…谁知辽狗又至!”
他望着眼前尸横遍野的故乡:“这天下,为何总不给楚州儿郎一条活路!”
林仁肇听罢,心潮澎湃,用力拍着张光佑的肩膀,虎目含泪:“好!好!太好了!张将军忠烈无双,天地可鉴!苍天有眼,竟为将军留下如此麒麟儿!”
他紧紧握住张光佑的手,声音因激动而高昂。
“光佑!来我麾下!如今国难当头,宋军虎视于北,辽骑蹂躏于野,正需你这等忠良之后,继承父志,与我等一同匡扶社稷,共抗贼军,卫我大唐山河!”
残阳之下,两代名将的手紧紧握在一起,仿佛是一种宿命的传承。
家仇与国恨,在这一刻,凝聚成了更坚定、更炽热的力量。
第724章 儒将吴翰
连淮村外,杀已然平息。
林仁肇招揽张光佑,加入麾下。
张光佑父亲以身殉国,身负血海深仇,宋辽联军残害百姓,值此危机之际,只想报仇雪恨,驱逐胡虏。
张光佑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毫不犹豫地说道:“将军欲往楚州,晚辈愿率乡中健儿相随!我等虽是乡勇,却也知保家卫国,不容胡虏肆虐乡梓!”
林仁肇看着张光佑那坚定无畏的眼神,以及他身后那几十名虽然装备简陋但士气高昂的乡勇,心中一股暖流涌过,拍了拍张光佑:“好!好小子!有胆识!那我们就合兵一处,杀回楚州!”
张光佑看向周围乡亲,声音清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此处已不安全,辽骑大队随时可能巡弋至此。你们速速收拾细软,往南边深山里暂避,待战事平息再回来。”
他行事干脆利落,立即指挥百余名乡勇帮助村民转移,同时派出哨探警戒四周。
林仁肇也带着麾下兵卒,协助百姓转移,他看着眼前这位英气逼人的少年郎,心中既是欣赏又是感慨。
一路上,林仁肇面露愧色,简单说明了海州兵败、一路被追杀至此的经过。
“……如今楚州被围,林某身为军人,岂能坐视?正欲设法返回楚州,与郑彦华将军汇合,共抗辽贼!”
于是,林仁肇这支原本凄凄惶惶的残兵,汇合了张光佑这支生力军,士气为之一振。
他们并未急于直奔被重兵围困的楚州城,而是如同敏锐的猎手,依托张光佑对本地地形的熟悉,在楚州外围的乡野间游弋。
他们不断收拢从各处溃散下来的唐军残兵,吸纳敢于反抗的义士,同时专门寻找那些脱离大队、四处劫掠的小股辽军下手。
张光佑勇猛绝伦,亮银枪下几无三合之将。
林仁肇虽伤,经验老辣,指挥若定。
陈德诚则利用水道进行联络和转移,他们如同附在巨兽身上的牛虻,虽不能致命,却不断给耶律沙的后方制造麻烦。
队伍也在这种不断的战斗和汇聚中,慢慢恢复着元气,向楚州方向艰难而坚定地靠拢。
与此同时,从扬州北上的三万唐军,在将领吴翰的率领下,已抵达楚州南面的安宜县境内。
这支生力军甲胄鲜明,旌旗招展,与林仁肇的残破形成了鲜明对比。
从扬州北上的三万唐军,如同一股铁流,沿着官道向楚州方向稳步推进。
中军帅旗之下,主将吴翰端坐于马背之上。
他三十余岁,面皮白净,一缕长髯垂于胸前,身着青色儒袍外罩软甲,头戴进贤冠,若非身处军旅,更像是一位饱学文士。
他那双深邃眼眸中透出的冷静与睿智,却昭示着这绝非寻常书生。
耶律沙为阻止这支南面而来的生力军,接连派出了数支以奚族轻骑和渤海步卒组成的混合部队,依托骑兵的机动性,不断袭扰吴翰大军。
这一日,大军在安宜县。
前方斥候飞马来报:“将军,左翼五里外发现大队奚族骑兵,约千人,正向我方侧后迂回!”
吴翰闻言,神色不变,轻轻抚须,沉静地下达了一连串命令,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中军。
“传令,全军止步!变圆阵防御!”
“盾牌手居外,长枪兵次之,弓弩手居内!辎重车辆置于阵心!”
“各营校尉约束本部,无令不得妄动,违令者斩!”
令旗挥动,金鼓齐鸣。
训练有素的唐军闻令而动,没有丝毫慌乱。
外围的士卒迅速将巨大的盾牌重重顿在地上,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木质城墙。
长枪兵紧随其后,一支支长达一丈八尺的步槊从盾牌间隙中探出,形成一片令人胆寒的金属森林。
阵内的弓弩手则冷静地检查弓弦,将弩箭扣入弩槽,目光锐利地注视着远方扬起的烟尘。
那千余奚族骑兵呼啸而来,他们精于骑射,试图如同往常一样,凭借速度冲到唐军阵前数十步内,抛射一轮箭雨,扰乱阵型后再伺机寻找破绽。
他们发出怪异的嚎叫,马速极快,如同一阵狂风卷地而来。
然而,就在他们进入唐军强弩射程的瞬间,吴翰一直微眯的眼睛猛然睁开,手中令旗向前一挥!
中军军官厉声嘶吼:“弩手,前方两百步,齐射!”
“嗡!!!”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弓弦震响仿佛同时爆发!
数千支弩箭腾空而起,织成一张死亡的黑色大网,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对着奔腾而来的奚族骑兵当头罩下!
“噗嗤!噗嗤!噗嗤!”
利刃入肉的闷响接连成片!强劲的弩箭轻易地穿透了奚族人单薄的皮甲,甚至将骑士连同战马一同钉死在地上!
原本气势汹汹的冲锋浪潮,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铁壁,瞬间人仰马翻,惨叫声、战马悲鸣声取代了之前的嚎叫。
侥幸未死的骑兵试图拉近距离还击,但唐军阵中弓手们的羽箭又如同精准的毒蛇,专门点名那些试图冒头的军官和勇悍之士。
几轮箭雨过后,这支千人骑队已然损失近半,队形散乱,士气崩溃,残余者再也不敢靠近,狼狈不堪地调转马头,向着来路狂奔逃窜。
吴翰全程稳坐中军,面色平静如水,仿佛眼前这场血腥的屠杀与他无关。
他轻轻一挥手:“传令,阵型不变,缓步继续前进。斥候扩大搜索范围,谨防敌军再次设伏。”
类似的场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数次上演。
无论是奚族骑兵的骚扰,还是小股渤海步卒依托地形的阻击,在吴翰严谨到近乎刻板的阵列和绝对的火力优势面前,都如同浪花拍击礁石,徒劳无功,自身反而折损了不少人马。
当这支军容严整、士气高昂的大军终于兵临安宜县城下时,城头守军和城内翘首以盼的百姓。
看到那面迎风招展的“吴”字帅旗,以及旗下那位长髯飘逸、指挥若定的儒将,顿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
绝望的气氛一扫而空,希望重新燃起。
吴翰并未因连番小胜而骄躁,他迅速入城,接管防务,加固城防,并派出多支精锐前锋,以营为单位,稳扎稳打地清扫安宜县周边区域的辽军哨探和游骑。
一步步,如同磐石般,坚定不移地向北面的楚州主战场挤压而去。
南路,这支由儒将统帅的钢铁之师,已然成为插入耶律沙侧肋的一柄利刃,威胁彻底成型!
第725章 辽军的准备
洪泽湖上,楼船破开波浪,引领着庞大的船队向东北方向疾驰。
船头,李从嘉的伤势在医官精心调理和自身强健体魄支撑下,已好了大半。
他独立船头,任凭湖风吹动猩红披风,目光如炬,望向越来越近的盱眙方向。
“陛下,盱眙水寨已在前方,我军即可登陆。”莴彦禀报道。
李从嘉微微颔首。
他深知,一旦登陆,就将直接面对耶律沙的主力。
他手中虽有近两万精锐,但面对七万辽骑,野战仍处劣势。
“传令下去,登陆后,依托水寨建立坚固营垒,多设鹿角、拒马,挖掘壕沟。梁继辉,你的弓弩手占据沿岸高地,封锁河道与附近旷野。”
李从嘉冷静下令,“我们要吸引耶律沙的注意力,让他无法全力攻城,为吴翰和林仁肇创造机会,也为楚州城分担压力!”
“末将明白!”众将轰然应命。
而在楚州城下,战火从未停息。
耶律沙失去了耐心,驱使着被俘的百姓和本部军队,日夜不停地猛攻。
城墙多处出现破损,守军伤亡持续增加,滚木礌石消耗巨大。
郑彦华如同铁铸的雕像,始终屹立在最危险的城段,指挥若定,用刀剑和意志鼓舞着士气。
城头上,唐字大旗虽已被箭矢射得千疮百孔,却依旧在硝烟中顽强飘扬。
随着辽军越来越多,将楚州城围困的水泄不通,完全断绝了消息。但是守军将士都知道,陛下的大军正在赶来,南路的援军正在逼近……
希望,如同黑暗中的微光,支撑着他们进行着这场看似绝望的守城战。
楚州,这座深陷重围的孤城,如同暴风雨中摇曳的灯塔。
而此刻,三股的力量,正从西、南、以及外围的阴影中,如同三支利箭,破开迷雾,向着这片血与火的炼狱,加速汇聚而来!
一场决定整个江淮命运的大决战,已箭在弦上!
楚州城外,辽军连营数十里,中军大帐内气氛却不如往日那般嚣张热烈,反而透着一丝凝重与焦躁。
南府宰相、北院大王耶律沙端坐主位,面色阴沉如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铺在面前的粗糙地图。
下首,耶律挞烈满脸不耐,女真首领完颜乌鲁眼神凶狠地擦拭着他的铁骨朵,渤海人高模翰眉头紧锁,奚族大酋宇文突吕则率先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抱怨:
“大王,这楚州城像个缩进壳里的老乌龟,数日强攻,死伤了不少儿郎,还是啃不下来!”
“伪唐的援军倒是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南面来了个姓吴的,稳扎稳打,像块牛皮糖!西边洪泽湖方向也有唐军战船活动的迹象!再拖下去,局势怕是要被扳回去!”
完颜乌鲁冷哼一声,用生硬的契丹语瓮声瓮气地接话。
“楚州难打,不是因为城墙高,是守城的郑彦华老贼太狡猾!城头守军像地里的老鼠,总能在想不到的地方冒出来!我的勇士死了不少,连城墙都没摸热乎!”
他话语中充满了对攻城战的不满和对郑彦华的恨意。
高模翰也叹了口气,他是几人中相对冷静的,此刻也难掩忧虑。
“大王,宇文酋长所言不虚。我部儿郎在南面试图阻滞那支唐军,对方阵列严谨,弓弩极其凶猛,几次接触,我们折损了千余勇士,却连他们的主阵都没冲进去……如此消耗,非长久之计啊。”
他的抱怨更侧重于战术层面的失利。
“够了!”
耶律沙猛地一拍案几,发出“嘭”的一声巨响,打断了几人的抱怨。
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帐内诸将,带着北院大王和全军统帅的威严,声音冰冷:
“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前几日攻破几座小城,抢了些钱财女人,就忘了自己是来打仗的了?!”
“各部头领放纵手下,四散劫掠,军纪涣散!这才给了海州残部、还有那些不知死活的乡勇可乘之机,在咱们后方袭扰!若是各部能严守军令,集中力量,楚州焉能支撑到今日?!”
他的斥责如同鞭子,抽在几人脸上。
耶律挞烈梗着脖子想反驳,但在耶律沙冰冷的目光下,终究没敢开口。
完颜乌鲁撇了撇嘴,高模翰和宇文突吕则低下了头。
耶律沙见震慑住了众人,语气稍缓,但依旧斩钉截铁。
“过去的事,暂且不提!从现在起,收起你们的小心思!抢钱抢女人?等打下了整个淮南,乃至江南,有的是你们抢的!”
“眼下,必须集中所有精锐力量,不惜一切代价,以最快速度攻破楚州城!不能再像前几天那样,各打各的,只顾着自己碗里的肉!”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抛出了一个让帐内所有人精神一振的消息,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
“根据淮北传来的最新消息,宋主赵匡胤,在临淮关吃了大败仗,连他弟弟赵光义都被唐军阵斩了!”
“什么?赵匡胤败了?!”
“赵光义死了?”
帐内响起一片惊呼,这个消息显然极具冲击力。这几日他们只顾着眼前抢钱,抢女人了……对于这刚刚传来大战消息,都是惊讶万分。
耶律沙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野心的火焰。
“赵匡胤新败,短时间内绝无能力南下。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伪唐皇帝李从嘉,很可能已经腾出手来,甚至……他已经亲自率军,正在赶来楚州的路上!”
他目光灼灼地扫过每一个人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
“李从嘉……这可是南唐之主,江南的半壁江山都在他手里!若是我们能在此地……”
他做了一个握拳的手势,“若能阵斩,甚至生擒此人!”
他声音陡然提高,充满了蛊惑力。
“那么,伪唐必将土崩瓦解!江淮之地,乃至整个江南,都将成为我大辽的牧场!到时候,财富、土地、奴隶,要多少有多少!本王在此承诺,无论是谁,麾下哪一部勇士,只要能拿下李从嘉,本王必向陛下请封,让他在这江南富庶之地,也当一当国王!”
“国王”二字,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帐内所有部落首领眼中最原始的欲望与贪婪!
就连一直冷静的高模翰,呼吸也不由得急促了几分,更不用说耶律挞烈、完颜乌鲁和宇文突吕这些本就野心勃勃之辈!
“愿听大王号令!”
几人齐声吼道,之前的抱怨和分歧仿佛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巨大利益激发的狂热。
耶律沙满意地看着众人的反应,知道军心可用。他猛地站起身,指向帐外楚州城的方向。
“好!传令各军,休整一日,明日拂晓,集结所有精锐,本王要亲自督战!不惜一切代价,必须在李从嘉赶到之前,拿下楚州!然后,以逸待劳,等着那位大唐皇帝,自投罗网!”
一场针对楚州的最后总攻,以及一个旨在擒杀南唐皇帝的谋划,在这辽军大帐中,悄然成型。
第726章 水军显威
楚州城下,战云密布,杀声震天。
耶律沙彻底抛开了所有顾忌,将七万大军中能调动的精锐悉数压上,对楚州城发动了开战以来最猛烈的攻击!
他本人亲临阵前督战,手持弯刀,目光阴鸷,任何敢于后退的部落士卒,皆被其亲卫当场格杀!
攻城锤一下下撞击着早已残破的城门,无数云梯如同蜈蚣般搭上城墙,契丹、渤海甲士顶着盾牌,嚎叫着向上攀爬。
奚族弓骑在城下来回奔驰,将一波波箭雨抛上城头。
耶律挞烈、完颜乌鲁等悍将更是亲自带队冲锋,楚州城仿佛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
郑彦华浑身浴血,嘶哑着喉咙指挥守军拼死抵抗,每一刻都如同一年般漫长。
就在这决定楚州存亡的关头,西面的水道上,一支利剑正破浪而来!
洪泽湖通往楚州的主要水道之一!
二河,此刻已成为了唐军水师的坦途。
李从嘉命令,马成信等人在二十里外的洪泽湖,修筑水寨,作为后路。
自己却率领五千水军与暗卫指挥使莴彦与弓兵统领梁继辉,率五千水军先锋,乘坐数十艘战船,沿河疾进!
巨大的楼船如同移动的堡垒,劈波斩浪。
船头船尾,狰狞的八牛弩已然张开,粗如儿臂的弩箭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
甲板上,经过改装的霹雳炮梢低垂,等待着发出怒吼的时刻。
唐军水兵士气高昂,战歌嘹亮,声震河道两岸!
辽军南下以来,虽占据了淮东不少地盘,但对于纵横交错的河网水寨,并未投入太多精力,留守的也多是不习水战的步卒。
沿途几处关键河道隘口,虽有辽军设立水寨,但每处不过百余人看守,且只有些抢来的小渔船和临时扎的木筏。
“发现敌军水寨!弩炮准备!”
梁继辉立于楼船望斗之上,冷静下令。
“瞄准,放!”
“嗡!”
“嘭!嘭!”
八牛弩的厉啸与霹雳炮的闷响同时爆发!
特制的弩箭如同闪电,瞬间将水寨简陋的木质栅栏撕得粉碎!
巨大的石块和火油罐则精准地砸入水寨内部,引发一片混乱与火光!
留守的辽兵何曾见过这等来自水上的毁灭性打击?
还未等唐军战船靠近,便已死伤惨重,幸存者纷纷弃寨而逃,或者转身逃到他们的战马上。
唐军水师几乎是以碾压的姿态,连续冲破了三道辽军设立的河岸关口,清扫了沿途所有障碍。
洪泽湖距离楚州城不过二十余里。
冲过三道渡口、水寨的阻拦!
半日之后,庞大的船队已然抵达距离楚州城外宽阔的河面上。
此处河面宽达百米,水深流急,正是二河汇入淮水前的重要一段。
就在耶律沙督促大军猛攻楚州北城,杀得难分难解之际,一骑哨探浑身是水,连滚爬爬地冲到他的面前,惊恐地喊道。
“大王!不好了!西面……西面二河上来了一大群唐军战船!好大的船!已经冲破我们三道关卡,快到城下了!”
“什么?!”
“来的这么快!”
耶律沙又惊又怒,他虽料到唐军会有援兵,却没想到对方行动如此迅捷,而且是从他最不设防的水路杀来!
“唐贼的援军……不知道有没有李从嘉!”
他反应极快,深知若被这支水军从背后登陆偷袭,与城内守军里应外合,攻城大军必将陷入混乱。
“传令!后军抽出五千人,耶律挞烈,带你的人,立刻去河边布防!绝不能让唐军登岸!”
耶律挞烈不敢怠慢,匆忙率领数千尚未投入攻城的骑兵和步卒,转向西面的河道方向。
他们仓促间赶到河边,只见渡口处杂乱地停靠着三十余艘缴获自楚州的楼船以及一排排小渔船。
耶律挞烈是纯粹的草原契丹贵族,不识水性,面对浩渺河面,不禁面露难色。
此时,一名汉人千夫长石敖越众而出。他本是北地汉民,家族居于黄河沿岸,精通水性,其麾下兵卒也多是善水之辈。
在辽国以宫帐军、部族军、属国军构成的军制中,他属于被吸纳的部族军系统。
连日来辽军势如破竹,他亦想立下战功,提升地位,但是各族将领极为勇猛,他也没有立功机会,此刻见副帅为难,正是机会。
“大帅!”
石敖抱拳请命,“末将家住黄河,部下兄弟皆识水性,操舟亦熟!愿为开路先锋,登船阻敌!”
耶律挞烈,闻言大喜:“哈哈……好!好!南地人怯弱,你多备些钩锁,靠近之后,登船作战,把他们战船抢回来,本将在此为你助阵!”
石敖得令,立即指挥麾下会水的兵卒,并召集军中所有略通操舟之人,登上了那三十余艘大小船只。
这些船只与唐军真正的楼船相比,显得简陋而渺小,在百米宽阔、水流湍急的河面上,宛如一群随波逐流的浮萍。
船队离岸,朝着河道远处那渐渐变大的黑点迎了上去。
一刻钟后,双方船队已然逼近。
石敖站在一艘最大的缴获楼船船头,原本立功心切的豪情,在看清唐军水师真容的瞬间,化为了无边的震骇与寒意!
那哪里是黑点?
分明是一座座移动的水上城池!
唐军真正的楼船,远比他们缴获的这些楚州旧船更加高大、更加威武!
船体如同山岳,投下的阴影仿佛能覆盖半条河道。
船上林立的桅杆和猎猎作响的唐字战旗,带着一股铺天盖地的压迫感。
紧随其后的艨艟斗舰,也皆体型修长,装甲坚固,绝非他们脚下这些杂牌船只可比。
“这……这怎么打?”
身旁一名百夫长声音发颤,问出了所有辽军水卒的心声。
石敖心头巨震,手心满是冷汗。
他万万没想到,唐军水师竟是如此规模,如此精锐!
己方这三十多艘船,在对方面前,简直如同孩童的玩具!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石敖硬着头皮,嘶声下令:“弟兄们!准备钩锁!靠上去!跳帮接舷!夺下他们的船!”这是他们唯一可能取胜的机会。
与此同时,唐军楼船,李从嘉注视着前方那群试图螳臂当车的辽军船只。
“弩炮准备,目标,前方敌船集群!”
“放!”
命令如同死神的宣判!
“嗡!”
“嘭!嘭!嘭!”
八牛弩的厉啸与霹雳炮的闷响骤然爆发,如同雷霆震怒!
特制的重型弩箭化作一道道黑色闪电,轻易洞穿了辽军船只单薄的船板,甚至将一些小渔船直接撕裂成两半!
巨大的石块带着毁灭性的动能从天而降,砸在船体上,木屑横飞,惨叫声不绝于耳!
更有浸满火油的罐囊被点燃后抛出,在河面上燃起熊熊大火,将辽军船只和落水的兵卒吞没!
石敖所在的楼船也被数支弩箭命中,船体剧烈摇晃,多名水卒被飞溅的木刺射中,惨叫着倒下。
他试图命令船只加速靠近,但在唐军绝对的火力优势面前,这一切努力都显得如此徒劳。
钩锁根本抛不到那么远,跳帮作战成了一个遥不可及的奢望。
第727章 绝处逢生
辽军仓促拼凑的船队,在唐军水师精准而狂暴的远程打击下,毫无还手之力,瞬间陷入了崩溃。
船只或被击沉,或被点燃,落水的兵卒在湍急的河水中挣扎,旋即被后续的箭矢射杀。
石敖看着眼前这如同炼狱般的景象,心胆俱裂,最后一点斗志也烟消云散,嘶吼着:“撤!快撤!”
残存的辽军船只狼狈不堪地调转方向,向着岸边仓皇逃窜。
耶律挞烈在岸上看得目瞪口呆,他寄予厚望的“登船夺舰”计划,在唐军水师恐怖的战力面前,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气得暴跳如雷,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唐军水师稳稳控扼了河道,如同在辽军沉重的后背,牢牢抵上了一把锋利的尖刀!
城头之上,正在苦战的郑彦华和守军也看到了西面河上升起的浓烟和一边倒的水战,听到了那熟悉的唐军战鼓与号角,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是我们的水军!陛下的援军到了!”
绝境之中,希望之光,终于穿透了厚重的阴霾!
楚州攻防战的态势,因这支强大的水军先锋的出现,发生了决定性的逆转。
耶律沙向着河面眺望而去,见到数十艘楼船,虽然离得很远,但是依稀可见其乘风破浪而来,锐不可当之势。
不到半个时辰,曾经试图阻截的辽军“水师”便已灰飞烟灭。
河面上漂浮着破碎的木板、倾覆的小舟以及密密麻麻的辽军尸体,鲜血将浑浊的河水染成了诡异的淡红色。
残存的舢板如同受惊的水黾,拼命向岸边划去,船上的辽卒魂飞魄散,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臂膀。
在唐军那如同海上山峦般的楼船对比下,他们渺小得不堪一击。
耶律挞烈在岸上看得真切,他万万没想到,之前哨骑报告中提到的“巨船”,竟是如此令人绝望的庞然大物!
那种来自技术和体量上的绝对碾压,让他这个习惯了草原驰骋的悍将感到一阵无力与暴怒,气得几乎咬碎钢牙。
“弓骑兵!都给老子列队!瞄准那些唐贼的船!用火箭!烧了它们!”
耶律挞烈嘶声怒吼,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数千奚族和契丹弓骑兵迅速沿河岸散开,引弓搭箭,箭簇裹着浸油的麻布,只等唐军船只进入射程便点燃发射。
然而,他们的期望再次落空。
李从嘉亲率的水军已然抵达,数十艘战船并未冒进靠岸,而是在距离河岸约一百五十步外的河道中心稳稳停下,这个距离,恰好超出了寻常弓骑火箭的有效射程。
船队迅速展开,如同一条钢铁长城,横亘于二河之上。
更让耶律挞烈心头一沉的是,唐军楼船和艨艟的船舷旁,以及特意被调度到前沿的走舸上,赫然出现了一排排严阵以待的唐军弓弩手!
他们手持的,正是让宋军吃过苦头的神臂弓!
“目标,岸边辽军弓骑!”
梁继辉冷静的命令通过旗号传达下去。
“嗡!”
一阵更为低沉、更具穿透力的弓弦震响骤然爆发!
不同于普通羽箭的尖啸,神臂弓射出的特制弩箭破空声更加凄厉!
它们以远超骑弓的初速和射程,划破一百五十步的距离,如同一片死亡的金属风暴,向着岸边的辽军骑兵覆盖而去!
“噗嗤!噗嗤!”
“啊!”
利箭入肉声与惨叫声瞬间在辽军阵中响起!
神臂弓的威力巨大,居高临下更是势不可挡,轻易就能穿透皮甲,甚至将骑士射落马下!
辽军弓骑射出的零星火箭,大多数无力地落入河中,仅有的几支侥幸射中船体,也很快被严阵以待的唐军水兵用沙土和湿毯扑灭。
“散开!快散开!”
耶律挞烈眼见己方弓箭完全处于劣势,徒增伤亡,只得憋屈地下令后撤。
辽军骑兵依仗机动,迅速拉开距离,脱离了唐军神臂弓的有效覆盖范围。
一时间,宽阔的河面上,唐军战船巍然屹立,如同不可逾越的水上堡垒。
河岸旁,辽军骑兵逡巡不敢靠近,只能远远眺望。
双方隔着百余步的水域,形成了短暂而紧张的对峙。
虽然未能立刻登陆,但这数十艘飘扬着唐字大旗的战船,以及船上那五千名装备精良、士气高昂的援军,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宣告!
大唐皇帝李从嘉,援军就在眼前!
这个消息,在郑彦华的高呼下,很快传遍全军。
楚州城头,原本已疲惫不堪、近乎绝望的守军,看到西面河道上那壮观的唐军船队,看到辽军骑兵在箭雨下狼狈后撤的场景,顿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泪水混合着血水和汗水,从许多士兵脸上滑落。
绝处逢生的狂喜,化作了更顽强的抵抗意志。
“陛下万岁!大唐万胜!”
郑彦华拄着卷刃的战刀,望着河面上的龙旗,虎目含泪,嘶声高喊:“将士们!陛下亲率援军已到!守住楚州!胜利必属于大唐!”
与此同时,正在北城督战,指挥大军猛攻的耶律沙,也收到了后军失利的消息。
他猛地回头,望向西面河道方向,虽然看不见具体战况,但那隐隐传来的唐军欢呼声以及己方后军调动引起的骚动,让他感觉如芒在背,一股强烈的不安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背后水路被唐军精锐水师扼守,如同一把尖刀抵住了后心,让他再也无法像之前那样,心无旁骛地全力攻城。
向来气势如虹、认为胜利唾手可得的辽军各部,此刻军心也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响,攻势为之一滞,士兵们交头接耳,脸上首次出现了疑虑和动摇。
战场上, 随着李从嘉亲率的水军主力控扼河道,已经开始发生了决定性的倾斜。
耶律沙知道,他必须尽快做出抉择,是继续不计代价地强攻楚州,还是先回头拔掉身后这颗致命的钉子?
无论哪种选择,都意味着这场战役进入了更加残酷、也更加不可预测的阶段。
第728章 拖住战场
面对因援军抵达而士气大涨、抵抗愈发顽强的楚州守军,耶律沙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深知,背后那支控扼水道、虎视眈眈的唐军水师不除,他攻城就如同将后背暴露给一头猛虎,随时可能遭到致命一击。
“传令!停止攻城!各部收拢,后军变前军,先给本王解决掉河上那些唐贼!”
耶律沙咬着牙,做出了艰难的决定。
震天的攻城战鼓声渐渐停歇,如潮水般涌向城墙的辽军士卒在军官的呵斥下,带着不甘与疑惑缓缓退下,战场上出现了短暂的、诡异的平静。
攻城的浪潮不甘地退去,辽军主力如同缓慢转身的巨兽,将獠牙对准了西面河道。
然而,当耶律沙亲临河岸,真正面对那浩荡淮水时,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如同冰水般浇透全身。
淮水江面开阔,烟波浩渺,对岸的景致都显得有些模糊。
他麾下这些来自草原大漠、能在马背上开弓射雕的勇士,此刻站在水边,却显得如此笨拙和茫然。
他们擅长的是纵马冲锋,是弯刀劈砍,面对这茫茫水域,空有一身悍勇却无从施展。
先前强行征调的民船已在石敖的冒进中损失殆尽,岸边仅存的些许小舟,在视线尽头那如同水上城郭般的唐军巨舰对比下,渺小得令人绝望。
“不能就这么干看着!”
耶律沙强压住心头的烦躁,厉声下令,“组织敢死队,用剩下的船,夜里给本王摸上去,烧了他们的船!”
是夜,数十名精通水性的渤海敢死士卒,趁着夜色,驾着小船悄无声息地滑向唐军船队。
还未等他们靠近,唐军楼船上突然响起尖锐的鸣锣声!
紧接着,无数火把瞬间点亮,将河面照得如同白昼,水中暗布哨骑,早已暴露了他们的行踪。
迎接他们的是劈头盖脸的箭雨和猛烈的炮石,敢死队几乎全军覆没,血水染红了一片河面。
翌日,耶律沙不信邪,调集了数千奚族弓骑兵,沿河岸驰骋,试图以密集的火箭覆盖唐军战船。
可唐军战船依旧稳居河心,待辽军冲至岸边,船阵中骤然爆发出更加密集凄厉的破空声!神臂弓射出的弩箭如同死亡的蜂群,射程远超骑弓,力道更是足以穿透轻盾!
奚族骑兵尚未进入自己的有效射程,便被射得人仰马翻,不得不狼狈后撤,只在岸边留下了一片人马尸体。
耶律沙又命人溯流而上,寻找水流平缓处试图搭建浮桥或寻找渡口。
然而,唐军的哨船如同水上的幽灵,活动范围极广,一旦发现辽军动向,立刻便有艨艟战舰前来驱赶,根本不给他们任何机会。
几次三番的尝试,如同拳头打在棉花上,除了徒增伤亡,毫无进展。
双方隔着这百余步看似不宽,却如同天堑般的水域,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僵持。
唐军战船如同铁钉般牢牢楔在河道上,既不主动进攻,也绝然后退,那沉默的威压比激烈的进攻更让人心焦。
辽军空有数万虎狼之师,却在岸边进退维谷,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旌旗招展,听着对面隐约传来的操练口号,这种有力无处使的憋闷,极大地挫伤着军队的锐气。
看着士气悄然滑落、开始显露出疲态的部下,再看看每日飞速消耗的粮草记录,耶律沙站在河岸高处,拳头紧握,指节发白。
他不得不痛苦地承认,在这片陌生的水域上,他这位纵横北地的枭雄,竟被对手用他最不擅长的方式,逼入了进退两难的困境。
经过这一天徒劳的尝试和令人沮丧的对峙,他最终不得不接受了这个残酷的现实。
他强压下心中的焦躁,下令道:“大军后撤五里,在那处高坡安营扎寨,深挖壕沟,多设拒马,严防敌军偷袭!”
“宇文突吕,你率领一万本部骑兵,向南扫荡!不必与唐军主力纠缠,目标是周边的安宜、宝应等县,搜集粮草,震慑地方,看看能否调动唐军,寻其破绽!”
他打算采用草原上围猎大型猎物的策略,以部分兵力在外围游荡施压,主力则稳住阵脚,耐心寻找战机。
但是战局的发展并未如耶律沙所愿。
这样不痛不痒的对峙持续了两天,期间虽有小规模的斥候交锋、弓弩互射,却始终没有爆发预期中的大规模战斗。
派出去的宇文突吕所部万骑,也不再像战争初期那样所向披靡。
他们遭遇了来自扬州方向的吴翰部前锋的顽强阻击,唐军依托城寨和严整阵型,让辽军骑兵难以占到便宜。
一旦部队散开,他们还要提防当地乡勇的袭扰,抢掠粮草的效率大打折扣,反而时有损失。
与此同时,李从嘉则利用这宝贵的对峙时间,飞速地整合着力量。
水军大营与楚州城内通过箭书和熟悉水性的死士建立了联系,郑彦华知道了陛下的全盘计划,守城之心更加坚定。
与南面吴翰部的联络也通过快船和哨骑保持畅通,三方都在积极沟通,协调行动,寻觅着最适合发动决战的时机。
而今淮东地区的白日渐渐变长,午后的暑气开始蒸腾,让习惯于凉爽北地的辽军士卒颇感不适。
耶律沙站在大营的高处,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河面上那纹丝不动的唐军船队,又想到南下以来首次受挫的宇文突吕部,心情愈发烦躁。
他清楚地知道,对面的唐军主极有可能是李从嘉,心态极为沉稳老辣。
对方正在用一个“拖”字诀,利用地利和水军优势,避免与辽军进行擅长的野战一点点地消耗着辽军的锐气、粮草和耐心。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耶律沙喃喃自语,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阴霾。
持续对峙,主动权正悄然易手,局势正在向对己方不利的方向滑去。
他必须尽快打破这个僵局,否则,等唐军完全集结完毕,内外呼应,等待他的,恐怕将是一场噩梦。
第729章 决战时机
洪泽湖汇入淮水的主航道之上,楼船如一座移动的水上堡垒,巍然屹立。
船首,李从嘉玄甲赤氅,凭栏远眺,整个楚州战场的态势尽收眼底。
各路消息也纷纷传来。
耶律沙这几日没有讨到好果子吃。
先是水军攻打,取得惨败。
随后派遣万余骑兵,向南而去,遭遇吴翰围堵。
李从嘉纵观战局,换位思考,立即登岸野战,列开阵势,在平原大战,对己方不利,白白损兵折将,在南面有吴翰三万大军守卫的情况下,可以拖下去。
反观耶律沙,首尾难以相顾,僵持下去不是办法,要么绕过楚州继续南下,要么强攻楚州城, 若是想要直接折返回去,断无可能。
风将激烈的喊杀声与战鼓声隐隐送来,但他沉静的面容上古井无波。
“陛下,耶律沙将游骑尽数召回,攻势更猛了!楚州城危殆,末将请命,率锐士登岸,侧击其背!”申屠令坚看着楚州城头不断升腾的硝烟,急切请战。
李从嘉缓缓抬手,制止了将领们的躁动。
他的目光掠过城外那片开阔的平原,声音沉稳而清晰:“看来他屡次尝试之后,也想通了。”
他转向麾下文武,指尖在地图上楚州城外划过。
“我军所长,在于水师之利与严整之阵。若弃舟登岸,在这无险可守之地与辽军铁骑野战,便是以我之短,击彼之长。纵能凭血勇暂退敌锋,亦必是尸山血海之惨胜。”
“反观耶律沙,其势虽张狂,实则已陷泥沼。僵持愈久,其粮秣转运愈艰,锐气消磨。若其就此北返,劳师无功,他耶律沙如何向辽主与草原各部交代?”
李从嘉断言,眼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光芒,“耶律沙此番狂攻,此乃绝望之下的孤注一掷,更暗藏祸心,欲以此逼我离船登岸,于野战中寻求与我主力决战之机。”
在对唐军水师无计可施之后,耶律沙于中军大帐内做出了最终决断。
他不再理会西面河上的威胁,转而采取守势,下令在淮河沿岸关键处布防,多设哨探,谨防李从嘉水军登陆偷袭。
同时,他传令各部,将所有兵力收拢,不再做任何保留。
“儿郎们!”耶律沙立于阵前,声音嘶哑却充满戾气。
“楚州已是强弩之末!打破此城,财富女子,任尔取之!本王只要这座城!全军压上,昼夜不息,给本王碾碎他们!”
命令一下,辽军的攻势瞬间提升至前所未有的惨烈程度。
数万辽军如同疯狂的蚁群,不顾伤亡地涌向楚州城墙。
攻城槌持续不断地撞击着已是千疮百孔的城门,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
无数云梯架上城头,契丹、渤海甲士顶着盾牌,嚎叫着向上攀爬,尸体如同下雨般坠落,却又被后续者毫不留情地踩过。耶律挞烈、完颜乌鲁等悍将亲自督战,甚至带头冲锋。
城头之上,郑彦华与守军缓和了几日,稍有休整。但滚木礌石早已用尽,金汁沸油也所剩无几,将士们只能用卷刃的刀枪、甚至拳打牙咬,与不断涌上城头的敌人搏命。
每一寸垛口都在反复争夺,城墙被鲜血浸染得变了颜色,守军的伤亡急剧增加,局势危如累卵。
对峙与猛攻消耗了两日时间。
李从嘉一面派兵骚扰辽军,让他们后方不得安宁,另一面盘算时间,冷静地观察着战局的每一丝变化。
他看到了楚州城在血火中艰难守城,也看到了辽军因久攻不下而逐渐显露的疲态,更看到了南路吴翰部正在稳步向北挤压。
时机正在成熟。
“陛下,吴将军已抵达楚州城外十里远,再有半日就可抵达城下!”张泌手持一份密报声音亢奋的说着。
李从嘉接过书信,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化为乌有。
“传朕军令!”
“准备发起总攻,有吴翰配合,咱们与辽贼决一死战。”
“明日一早,水师所有战舰,准备向岸边靠拢,弩炮全力轰击辽军攻城部队,掩护登岸!”
“莴彦,率暗卫及先锋死士,第一批登陆,抢占滩头,稳固阵地!”
“申屠令坚,集结黑甲军与跳荡兵,紧随其后,登陆后即刻列阵!”
“梁继辉,指挥所有弓弩手,登岸后抢占高地,覆盖射击!”
“朕,将亲率中军,登陆与耶律沙,决一死战!”
李从嘉屹立船头,目光如炬,他看到了楚州城在血火中近乎极限的顽强,墙体残破,却依旧死死钉在原地。
命令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激起了层层涟漪。
所有将领精神大振,压抑已久的战意彻底沸腾。
次日,天际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黑暗尚未完全退去。
淮水之上,庞大的唐军船队已经如同苏醒的巨兽,开始向预定的登陆河岸缓缓靠拢。
“咚!咚!咚!”
低沉而雄浑的战鼓声率先划破了黎明的寂静,如同巨人的心跳,敲打在每一个唐军士卒的胸膛。
“弩炮准备,放!”梁继辉立于指挥舰上,厉声下令。
巨大的弩箭和石弹带着复仇的火焰,越过宽阔的河面,如同陨星般砸向辽军攻城部队的后阵和沿岸工事,瞬间引发一片混乱与火光,为登陆扫清障碍。
“登岸!”
莴彦的身影如同鬼魅,第一个跃下舷梯,身后是数百名最精锐的暗卫和先锋死士。
他们沉默如磐石,动作迅捷如猎豹,顶着零星射来的箭矢,迅速冲上滩头,以血肉之躯构筑起第一个立足点。
“黑甲军,前进!”
申屠令坚的咆哮如同惊雷。
他身先士卒,那铁塔般的身躯率先踏上了河岸的土地。身后,沉重的脚步声如同闷雷滚动,五千黑甲重步兵如同移动的钢铁森林,迈着整齐划一、撼动大地的步伐,紧随其后。
玄黑色的甲胄在熹微的晨光中反射着幽冷的光泽,步槊如林,直指苍穹,肃杀之气冲天而起。
紧接着,更多的跳荡兵、刀盾手、长枪兵如同决堤的洪流,从无数大小船只上涌下,在军官的呼喝声中,于滩头迅速展开,列成一个个严密的进攻阵型。
尽管他们大多是步兵,尽管总兵力仍逊于辽军,但那股一往无前、誓死决战的气势,却如同席卷一切的洪流,沛然莫御!
李从嘉最后踏上了河岸。
他身披玄武铠,猩红大氅在晨风中怒放,手持破甲龙吟槊,目光平静地扫过正在快速列阵的大军,最终望向北方那连绵的辽军营垒。
“陛下,阵型已初步列成!”
第730章 胡酋点兵
申屠令坚回报。
李从嘉点头,缓缓举起手中的长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前方每一位将士的耳中。
“大唐的勇士们!”
“楚州军民,正在用血肉为我们争取时间!”
“吴翰将军的大军,正从南面向我们靠拢!”
“现在,轮到我们了!”
“向前”
“碾碎他们!大唐,万胜!”
“万胜!万胜!万胜!”
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声震四野,压过了战鼓,压过了号角,甚至压过了远处楚州城下的厮杀声!
这怒吼,是积郁数日的爆发,是保家卫国的决绝,更是对胜利最狂热的渴望!
下一刻,庞大的唐军步兵阵线,如同蓄满力量的洪峰,迎着黎明第一缕刺破黑暗的曙光,推向防线中的辽军。
决战时刻,终于到来!
楚州城外三里,那片被辽军占据的连绵高坡营垒中,耶律沙正借着晨曦微光,最后一次审视着楚州城的布防图,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焦躁。
连日的猛攻虽让楚州摇摇欲坠,却始终差了最后一口气。
突然,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哨骑声嘶力竭的呼喊:
“报!大王!紧急军情!二河方向,唐军水师大规模靠岸,人马正源源不断登陆,正在列阵,冲击我军防线,绝非往日骚扰!”
耶律沙猛地抬起头,眼中非但没有惊慌,反而爆射出一种“终于来了”的锐利光芒!”
他扔下地图,大步走出营帐,遥望二河方向,虽然看不清细节,但那隐隐传来的密集鼓声与冲天而起的肃杀之气,已说明了一切。
“好!好一个大唐主主将!终究是坐不住了!”
耶律沙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意,战场瞬息万变,但这决战的到来,早在他逼迫猛攻楚州时便已预料!“传令!击鼓聚将!”
沉重的牛角号与战鼓声在辽军大营上空回荡。各部首领、将领闻讯,飞速赶往中军大帐。
耶律沙目光扫过帐内群雄,声音沉浑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唐军主力,已率其水师主力登岸,欲与我军决一死战!此乃天赐良机,正合我意!”
他抓起令箭,一道道命令如同疾风骤雨般下达:
“高模翰!命你率领渤海步卒并契丹铁骑两万,为中军前锋,直冲唐军本阵!给本王撕开他们的阵列!”
“勃勒蔑!你部室韦骑兵为左翼,迂回穿插,扰其侧阵,寻机破敌!”
“宇文突吕!奚族弓骑为右翼,游弋驰射,覆盖唐军弓弩阵地,压制他们的远程!”
“完颜乌鲁!”耶律沙看向那沉默而凶悍的女真首领,“你部为游击奇兵,伺机而动,专攻唐军阵型衔接薄弱之处,或直扑其帅旗!”
“告诉耶律挞烈,必须挡住楚州城,不可让城中守军反扑。我今天要带五万大军灭了他们这一支水军主力!”
“哈哈哈……”
耶律沙这几日大战太过憋屈,而今终于能够放手一搏,而且是他们最擅长的野战,只要耶律挞烈,挡住大半日时间,足够他们将唐军主力击碎,不论对方主将是谁!
没有步兵,挡住大辽骑兵的先例!
帐内众将听闻终于可以在开阔的平原上与唐军野战,无需再面对高大的城墙和令人头疼的水师,顿时群情激昂,连日攻城的憋闷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纵马驰骋、斩将夺旗的狂热!
“谨遵大王号令!”
“定叫唐贼有来无回!”
“杀他个片甲不留!”
众将轰然应诺,士气高涨到了顶点。
随着耶律沙一声令下,整个辽军大营如同沸腾的火山,轰然爆发!
营门洞开,数以万计的战马在各自头人的呼哨叱骂声中,如同决堤的洪流,呼啸而出!
契丹铁骑、奚族弓骑、室韦轻骑、渤海马步……
各色旗帜混杂,骑士们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刀枪反射着初升的朝阳,卷起的烟尘直冲云霄。
如同移动的、充满死亡气息的黑色风暴,向着二河方向席卷而去!大地在马蹄的践踏下剧烈颤抖。
唐军登陆,将前期对峙防守的辽军驻军人马击溃。
很快就是背水列阵,旌旗如林。
与此同时,二河岸边,李从嘉麾下的两万余唐军已然离船登岸,完成了战阵的初步列队。
整个军阵背靠浩荡淮水,退无可退,唯有死战!
最前方是手持巨盾的盾兵,紧密相连,组成一道坚固的移动壁垒。
盾隙之间和其后,是如林的长枪,锋利的枪尖斜指前方,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再往后,是梁继辉指挥的弓弩手方阵,神臂弓、强弓已然引满,只待令下。
申屠令坚亲率的五千黑甲重步兵,如同玄色的礁石,位于军阵核心,是反击最坚硬的力量。
两翼,则是由胡则、莴彦等人率领的数千骑兵和跳荡兵,负责掩护侧翼,伺机反冲击。
李从嘉屹立于中军大纛之下,身跨银鬓踏云马,手持破甲龙吟槊,猩红披风在渐强的风中狂舞。他目光沉静地眺望北方,那里,由远及近,一股巨大的、由马蹄声、嚎叫声、金属摩擦声汇聚而成的声浪正滚滚而来,伴随着冲天的烟尘,仿佛要将整个天空都染成墨色。
那是辽军主力骑兵冲锋时卷起的死亡之潮!
“稳住阵型!”
“枪盾在前,弓弩预备!”
“黑甲军,听号令行事!”
各级军官的吼声在阵中回荡,压抑着士兵们面对排山倒海般冲锋时本能的恐惧。
尽管兵力处于劣势,尽管面对的是天下闻名的辽国铁骑,但每一个唐军士卒都紧握着手中的武器,眼神中燃烧着决死的意志。陛下与他们同在,身后即是家园,已无退路!
李从嘉缓缓举起长槊,指向那越来越近的黑色狂潮,声音穿透喧嚣,清晰地传遍全军:
“大唐”
“万胜!”
“万胜!万胜!万胜!”
回应他的是山崩海啸般的怒吼!这怒吼,凝聚着背水一战的决心,压过了敌方万马奔腾的声势!
血战,就在今日!
决定江淮命运的平原决战,在这黎明过后,彻底爆发!
第731章 惊天一战
楚州城外的平原,在黎明中化作了吞噬生命的巨大旋涡。
辽军铁骑掀起的烟尘如同死亡的幕布,带着雷鸣般的蹄声,向着背水列阵的唐军狠狠压来!
两百步!
“神臂弓,抛射,放!”梁继辉冰冷的声音如同利刃劈开喧嚣。
“嗡!”
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弓弦震响!
数千支特制的反曲弓,箭羽射出,在空中划出致命的弧线,如同骤然降临的黑色暴雨,带着凄厉的尖啸,精准地覆盖向冲锋的辽军骑兵阵列!
“噗嗤!噗嗤!噗嗤!”
利刃穿透皮甲、撕裂血肉、钉入骨骼的闷响瞬间连成一片!
冲锋的浪潮前端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铁壁,人仰马翻者不计其数!
战马的悲鸣与骑士的惨嚎顿时压过了冲锋的呐喊。
然而,辽军主将高模翰对此早有预料!
他深知唐军弩箭之利,但更相信己方骑兵无与伦比的冲击力与意志!
“不要停!冲过去!”
高模翰挥刀怒吼,声嘶力竭。
“勇士们!顶住箭雨!只要冲过这百步死亡地带,贴近他们的阵列,胜利就属于我们!用他们的血,洗刷这几日的耻辱!杀!”
但是一波波箭羽,宛如冰雹暴雨,射杀在战场上。
四十余处方阵,列队在淮河岸边,宛如一堵堵铜墙铁壁。
李从嘉在中军高台上,看着梁继勋阵列当中, 指挥弓兵,射出致命的箭弩。仿佛在他身上,看到了他父亲梁延嗣的影子。
李从嘉看着战场弓兵训练有素,想起了老当益壮梁延嗣,当年就是带着数百名死士,在江陵城外一处小岛中劫杀自己!虎父无犬子。
这一轮射杀对于辽军,造成了极大伤亡。
高模翰心中大震,这支唐军训练有素,显然是百战之兵!在万马奔腾的战场上,仍然能一轮轮,持续稳定射出箭羽,没有慌张杂乱。
这半个月来,何曾遇到这样的劲敌!
面对辽军铁骑的冲锋,都恨不得远远逃遁而去。铁骑临于阵前而岿然不动,此战是个难啃的骨头。
但在高模翰本部亲卫的激励下,辽军骑兵展现出了惊人的悍勇。
他们在马背上伏低身体,用盾牌护住要害,不顾伤亡地继续猛冲!
箭雨虽然持续造成杀伤,却无法彻底阻止这股决堤的洪流。
几名百夫长身先士卒,嚎叫着带领部下疯狂前突,他们眼中只有那越来越近的唐军盾墙,仿佛已经看到撞碎盾牌、冲入阵中肆意砍杀的场景。
八十步!五十步!三十步!
最前方的辽军铁骑已然能看清唐军盾牌上的纹路和后面那些紧握长枪的士兵紧张而坚定的面孔!
一名辽军百夫长高龚,看着敌军就在眼前,挥动手中的铁蒺藜,哇哇乱叫。
“勇士们,随我杀!”
“没人能挡住我们大辽铁骑!”
只剩下最后一个冲刺的距离!
胜利仿佛唾手可得!
高模翰脸上甚至已经露出了狰狞的笑意,他仿佛已经听到唐军阵线崩溃的哀嚎。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异变陡生!
只见唐军那看似只有盾牌和长枪的前线方阵中,抵住地面大盾的兵,矮下身形。
露出了其后一排排早已准备多时的步兵!
这些步兵手中持着的并非刀枪,而是一个个黝黑、冒着滋滋白烟、仿佛蕴藏着恐怖能量的瓦罐!
“掷!”
前线指挥官一声令下,声音短促而决绝!
“嗖!嗖!嗖!”
成百上千个燃烧的瓦罐被奋力掷出,划着杂乱的轨迹,铺天盖地地砸向近在咫尺的辽军骑兵!
“轰隆!!!”
“轰!轰!轰隆!!”
下一刻,震彻天地的巨响猛然爆发!
仿佛有数十道雷霆同时炸响在淮河岸边!
那不是弓弩的尖啸,也不是战鼓的轰鸣,而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狂暴、直击灵魂的爆炸声!
霹雳雷!
这些原始火器爆炸的绝对杀伤力或许有限,但那瞬间迸发的巨大火光、冲天而起的浓密黑烟,以及如同山崩地裂般的恐怖声响,形成了远超刀剑的心理震慑!
“唏律律!”
首当其冲的辽军战马何曾经历过这等场面?
高龚坐下的枣红大马冲的最近,只觉眼前一黑,他只差数十步,就能冲上去,但是在他战马前冲之际,脚下一个瓦罐爆炸,迸射出碎裂的铁片,扎入身体。
爆开的火花和巨响,惊得他魂飞魄散,更觉得眼前刺眼的光,让他再也看不清方向。
战马一个腿软跪倒在地,后面的骑兵也是同样的情况,有些战马凭着惯性继续前冲……撞在了他的身上。
它们被这从未听过的巨响和刺鼻的硝烟吓得魂飞魄散!
有的惊得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士狠狠甩落;有的发出凄厉的悲鸣,不顾一切地调头,反而撞向了后续冲来的同伴;更有战马,直接四肢发软,瘫倒在地,屎尿齐流!
“这是什么妖法?!”
“天雷!是天雷!”
冲过箭阵、正准备享受屠杀快感的辽军骑兵,瞬间从天堂坠入地狱!
他们脸上的狰狞被极致的恐惧所取代,肝胆俱裂!
不少人也被这巨响震得耳鼻流血,头晕目眩,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整个前锋阵列陷入了一片前所未有的混乱!
高模翰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惊骇与茫然。
他离前方战场极远,但是座下的战马也不安地原地踏步,任凭他如何拉扯缰绳也难以控制。“这……这是什么?!”他看着前线阵地腾起的阵阵黑烟,听着那不绝于耳的爆炸声和己方人马惊恐的惨叫,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一时间竟也吓得魂不附体!
唐军阵前,硝烟弥漫,人喊马嘶,原本势不可挡的骑兵冲锋浪潮,竟被这突如其来的“霹雳”与黑烟,硬生生地遏制、搅乱!
战争的节奏,在这一刻,被李从嘉暗藏的杀手锏,彻底打乱!
更远处的耶律沙,本就被一轮轮箭羽激射,杀的心痛。
但是霹雳雷的惊天炸响,更是让他大惊失色,眺望战场,只见最前方的辽军铁骑只有几十步距离就冲上去了,却惊惧失控,摔倒在地。
甚至如同倒卷的水浪,冲刷回来,反卷着向前冲击的骑兵……
“我的大辽铁骑,这是怎么回事!”
第732章 战场小卒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间。
第一轮冲锋辽军铁骑,在箭羽和霹雳雷的爆炸下,折损了数千骑兵。
但是在极速冲锋骑兵面前,仍有很多没有丝毫反应的骑兵,冲了上去。
霹雳雷投掷范围有限,不足三十余步的距离,只是呼吸间,连续投掷了三轮,就已经有骑兵在混乱中冲了上来。
但是凭借这两轮的奇袭,极大的削弱了辽军冲锋的势头。
辽军铁骑的第二波冲锋,犹如惊涛拍岸,狠狠撞上了唐军坚如磐石的盾阵。
刹那间,人仰马翻,骨断筋折的恐怖声响压过了震天的喊杀。
长枪贯穿马腹,带出滚烫的肠肚。
战马哀鸣着将背上的骑士甩飞,重重砸在紧密的盾牌上。
更有凶悍的辽兵借前冲之势,合身撞入枪林,用血肉之躯为后方撕开缺口。
唐军第一排的盾兵牙关紧咬,脚跟死死抵住地面,虎口在巨大的冲击下瞬间崩裂,鲜血浸湿了盾牌握把。
契丹铁骑的冲势太猛,防线多处被撞得向内凹陷,甚至局部碎裂!
一面盾牌被撞开,后面的枪兵还来不及刺出长枪,就被马蹄踏翻,骨骼碎裂声令人头皮发麻。
“顶住!顶住!”
一名最前方阵列的都头,张铁牛声嘶力竭地咆哮,手中横刀精准地从一个盾牌缝隙中刺出,捅进一名正欲砍杀的辽兵腋下。
他身边,一名悍卒刚用长矛挑翻一匹战马,自己就被随后而来的铁蒺藜骨朵砸碎了头颅,红白之物溅了张铁牛一脸。
这哪里是战场,分明是血肉磨盘。
仅仅一轮冲击,最前沿的阵线已如被野兽啃噬过般残破不堪,双方士卒的尸体交错叠压,鲜血汩汩流淌,将干燥的土地浸成一片暗红的泥泞。
在这惨烈前沿的后方,几十步远的第二队列的盾枪兵严阵以待。
张战北就站在这里。
他只有十七岁,半年前还是个在州城外田间地头忙碌的农家少年。此刻,他紧握着一杆比他高出不少的长枪,枪杆杵地,冰冷的触感无法平息他双手的颤抖。
前方仅仅十几步外,就是地狱。
他闻到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混杂着内脏破裂的腥臊和硝烟的味道。
他看到断肢残骸在空中飞舞,听到垂死者那非人的惨嚎与咒骂。
一个熟悉的同乡,刚才还紧张地舔着嘴唇,此刻半边脸颊不翼而飞,倒在地上抽搐。
另一个老兵,被战马撞飞,落地时脖子扭成一个诡异的角度,无声无息。
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缠绕住张战北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
他的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膝盖发软,恨不得立刻丢下这沉重的长枪和盾牌,转身逃离这片炼狱。
胃里翻江倒海,他强忍着才没有呕吐出来。这就是战场?这就是他想象中能够建功立业、光宗耀祖的地方?
“狗娘养的契丹狗!”
旁边传来赵弘山沙哑却异常清晰的骂声,他刚退下来短暂喘息,脸上混合着血、汗和污泥,状如恶鬼。
“小北崽子,看到了吗?海州……咱们海州城,男女老少,一个没剩!全让这帮畜生杀绝了!你家的田,你家的屋,现在都浸着血!”
赵弘山的话像一把烧红的刀子,捅进了张战北混沌的脑海。
他仿佛又想起五年前,他在淮河边上,他和爷爷进城,侥幸进城躲过一劫,回到村庄时,遇到兵乱,死的同伴无数,那人间地狱般的景象。
父母、小妹、邻居……熟悉的笑容全都变成了焦黑的、残缺不全的尸首。
那股焚烧尸体和血腥混合的,令人终生难忘的气味,此刻似乎与战场的气息重合。
恨意,一股尖锐而滚烫的恨意,暂时压倒了冰冷的恐惧。张战北的呼吸粗重起来,握枪的手因为过度用力,指节泛白,颤抖却奇迹般地减轻了。
“都给老子听好了!”
赵弘山抹了把脸上的血污,横刀指向摇摇欲坠的前排防线,声音斩钉截铁。
“前排的兄弟顶不住了!下一波,就该我们上了!记住!盾牌给老子抵死了!长枪端平了!谁他娘的怂了,往后缩,死得更快!契丹狗的马蹄会从你背上踏过去,他们的弯刀会从后面砍掉你的脑袋!”
他环顾身边这些大多带着惊惧面容的年轻士卒,眼神凶狠如狼。
“不想死的,不能怂,今天,要么我们劈了这群畜生,要么就死在这里,下去跟亲人团聚!没有第三条路!”
“吼!”
周围残存的唐军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恐惧在绝境中被转化成了同仇敌忾的疯狂。
就在这时,“轰”的一声巨响,前方一处盾墙终于彻底垮塌。
十余名凶神恶煞的辽军骑兵,挥舞着弯刀,嘶吼着从缺口处汹涌而入,马蹄直接踏过倒地唐兵的身体,朝着第二道防线狠狠冲来!
“补位!顶上去!”
赵弘山眼珠赤红,声嘶力竭。
张战北所在的队伍动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跟随着身旁那些或狰狞或麻木的面孔,嘶喊着连自己都听不清意义的口号,机械地向前迈步,将盾牌死死抵在前方,将长枪从盾牌的缝隙中用力刺出!
视野瞬间被压缩。他只能看到迎面冲来的狰狞马头,看到辽兵脸上嗜血的狞笑,看到雪亮的弯刀划破空气带起的寒光。
一匹战马狠狠撞在他左侧的盾牌上,巨大的力量让他全身剧震,耳中嗡鸣,差点栽倒。他死死用肩膀顶住盾牌,感觉半边身子都麻了。
旁边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一名同袍被弯刀劈中了面门。
混乱中,他看到一名辽军百夫长,正挥刀砍向因奋力捅刺一个辽兵而空门大开的赵弘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慢了下来。
张战北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的技巧、所有的训练都已忘却。
他几乎是凭借着身体最深处的本能,发出了这辈子最响亮、最扭曲的一声嘶吼,将全身的力气、所有的恐惧与仇恨,都灌注到双臂之上,猛地将手中长枪朝着那名百夫长捅了过去!
动作笨拙,毫无章法。
但距离太近了。
“噗嗤!”
长枪没有刺中预想的胸膛,而是歪打正着,狠狠扎进了那匹战马的脖颈。
战马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悲鸣,人力而起,将背上的百夫长猛地掀飞出去。
那百夫长猝不及防,重重摔落在地,还没等他爬起,杀红了眼的赵弘山反手一刀,就结果了他的性命。
第733章 声声急报
赵弘山回头,看到了双手仍保持着前刺动作、脸色煞白、浑身抖如筛糠的张战北。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朝张战北重重一点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
随即,他再次转身,咆哮着杀向其他冲入缺口的辽兵:“杀!一个不留!”
张战北呆呆地站在原地,粗重地喘息着。刚才那一枪,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看着在地上抽搐的战马,看着被赵弘山砍死的辽兵,看着周围舍生忘死搏杀的同袍……
害怕吗?
依然害怕,腿肚子还在转筋。
但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他弯腰,从地上一名死去的同袍身边,捡起了一面沾满血污的盾牌,又拾起一杆染血的长枪。
这一次,他将枪杆抵在地面时,手臂的颤抖,似乎平息了些许。
他抬起盾牌,站在了赵弘山刚刚厮杀过的位置,用尚且稚嫩,却努力挺起的肩膀,抵住了那冰冷而沉重的防线。
第一轮惊涛骇浪般的冲击过去了,战场上出现了短暂的、喘息般的间隙,但空气中弥漫的杀意却更加浓稠。
所有人都知道,这仅仅是开始,更残酷的绞杀,还在后面。
张战北站在阵中,听着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看着前方尸山血海,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他不再是全家战乱惨死的张战北了。
他是唐军士卒,张战北。
震耳欲聋的厮杀声沿着河岸绵延数里,仿佛整个天地都被投入了战争的洪炉之中。
唐军两万将士,以血肉之躯构筑起一道钢铁防线,四十余个方阵如棋盘上的棋子,又似坚不可摧的磐石,牢牢嵌在辽军铁骑狂潮冲击的正面。
尽管是以步兵对抗来去如风的骑兵,尽管身后便是波涛汹涌的大河,退无可退,但每一名唐军士卒的眼中,除了对死亡的恐惧,更燃烧着一种近乎信仰的炽热。
他们坚信,那位百战百胜、宛如军神般的陛下李从嘉,此刻与他们同在!
这份信念,化作了顽强的意志,支撑着他们面对一波强似一波的死亡冲击。
白刃战已然进入了残酷、血腥的阶段。
战线早已不再是清晰的直线,而是变成了犬牙交错的死亡漩涡。
长枪折断的脆响、刀斧劈入骨肉的闷声、垂死者的哀嚎、疯狂者的呐喊,共同谱写成一首地狱交响曲。
鲜血浸透了脚下的每一寸土地,汇聚成细小的溪流,蜿蜒着流入身后的河中,将河岸染成触目惊心的暗红。
尸体层层叠叠,唐军与辽军的尸骸互相枕藉,有些甚至至死都紧紧扭打在一起,无法分开。
断臂残肢随处可见,失去主人的战马在战场上惊恐地徘徊,不时踩踏到地上的伤兵,引发又一阵凄厉的惨叫。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汗臭以及内脏破裂后的腥臊,几乎令人窒息。
“顶住!长枪手,刺!”
“黑甲兵,补位!把缺口给我堵上!”
“神臂弓,仰射!压制后方骑兵!”
各阵的军官声嘶力竭地呼喝着,声音早已沙哑。
唐军依仗着精良的装备和严酷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死死维持着阵型的完整。
长枪如林,一次次逼退试图近身的骑兵。身披重甲的黑甲兵如同移动的铁塔,在阵线最危险的地方充当救火队。
而位于阵后的神臂弓兵,则不顾手臂的酸麻,持续不断地将一支支致命的箭矢抛射向天空,划过弧线,落入试图集结冲锋的辽军后续队伍中,引发一片人仰马翻。
防线各处,唐军将领们也正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莴彦须发皆张,亲自持刀立于阵前,他的麾下兵卒已经折损三成,但方阵依旧稳如泰山。
马成信指挥的方阵承受了辽军最猛烈的正面冲击,盾牌手换了一茬又一茬,他本人的肩甲上也嵌着一枚箭簇,却恍若未觉,依旧冷静地调动兵力。
彭师健和胡则分别指挥着左右两翼的方阵,像两道铁闸,抵挡着来自侧翼的压力。
梁延嗣则如同救火队长,率领着麾下最精锐弓兵,在几个岌岌可危的方阵之间穿梭支援。
辽军方面,攻势同样猛烈而有序。
先锋高模翰浑身浴血,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挥舞着长柄战斧,驱动战马在唐军阵前反复冲杀,试图找到防线的薄弱点,其悍勇令人侧目。
时值中午,烈日高悬。
中军大纛之下,辽军主帅耶律沙目光冷峻地扫视着整个战场。
唐军的顽强出乎他的意料,但他并未慌乱。
“传令!”
耶律沙的声音冰冷“勃勒蔑,室韦骑兵为左翼,加速迂回,给本帅凿穿唐军右翼方阵!不惜代价!”
“宇文突吕!奚族弓骑为右翼,游弋驰射,覆盖唐军弓弩阵地,压制他们的远程,不要让他们肆无忌惮地放箭!”
“告诉高模翰,正面继续加压,绝不能让唐军有喘息之机!”
他要利用骑兵强大的机动性,从正面、左翼、右翼三个方向同时施压,形成合围之势。
一点点挤压、撕裂唐军的阵型,最终将这背水一战的唐军彻底困死、绞杀在这河岸之畔!
战马嘶鸣,令旗挥动。
左翼,以彪悍野蛮着称的室韦骑兵,在勃勒蔑的咆哮声中,开始加速,如同一条毒蛇,试图绕过唐军坚固的正面,狠狠咬向侧肋。
右翼,奚族轻骑兵则发挥其骑射优势,如同盘旋的群鸦,在唐军神臂弓的射程边缘游走,密集的箭雨一波波洒向唐军后阵。
虽然准头不及步弓,但覆盖性的打击依旧造成了持续的伤亡和干扰。
而此刻,在正面战场那如同绞肉机般的战线中,张战北所在的方阵,刚刚打退了一波辽军的亡命冲锋。
他拄着长枪,剧烈地喘息着,黑红色的血污沾满了年轻的脸庞,已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刚才的混战中,他至少捅死了一个辽兵的战马,还用盾牌撞翻了一个试图砍杀同袍的敌人。
赵弘山,用刀鞘拍了拍他的盾牌,露出沾着血丝的牙齿:“小子,没给咱军丢脸!还能喘气不?”
张战北用力点头,想说话,却只发出嗬嗬的嘶哑声。
恐惧依旧存在,但一种与同袍并肩作战、守护身后一切的奇异勇气,正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唐军中军,高坡之上。
李从嘉身披玄甲,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俯瞰着整个血腥战场。
喊杀声、战鼓声、号角声混杂着传入耳中,他的脸上却看不出丝毫波澜。
“报!陛下,辽军左翼室韦骑兵正在加速迂回,试图冲击我军右翼彭师健将军阵地!”
“报!右翼奚族弓骑持续袭扰,我军阵地受到压制!”
“报!正面马成信将军部压力巨大,请求支援!”
第734章 陷入苦战
一道道军情紧急报来。
李从嘉微微颔首,声音沉稳,清晰地传达命令。
“令胡则所部,向左翼移动,协同彭师健,务必抵住室韦骑兵的凿穿!告诉彭师健,稳住阵脚,以弓弩迟滞,枪盾拒马,绝不可让虏骑破阵!”
“传令梁延嗣,分兵一部,支援马成信正面。另,调中军后备两个弓弩营,前出至右翼,交替射击,反制奚族弓骑!告诉弩手,优先射马!”
“再探!援军吴翰所部,现在何处?何时能抵达战场?!”
他的命令条理分明,应对沉着。
尽管局势严峻,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整个唐军士气的定海神针。
“我们需要等待,战机……”
所有将领,所有士卒,都坚信在陛下的指挥下,他们一定能坚持到援军到来,一定能再次创造以少胜多的奇迹!
命令通过快马和传令兵,迅速抵达战场各处。
右翼,彭师健接到命令,看着远处烟尘滚滚而来的室韦骑兵,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狗娘的室韦野人,也想撞开老子的阵?儿郎们,盾牌加固!长枪端稳!让这些蛮子尝尝什么叫铜墙铁壁!”
战场上空,太阳高悬,如血般的残阳映照在下方的修罗场上,给这人间烈狱涂抹上了一层悲壮而残酷的金红。
战场的右翼,烟尘冲天,杀声震耳欲聋。
这里已然成为整个绞肉机战场中最为血腥沸腾的一角。
彭师健麾下的六个方阵,此刻正承受着来自室韦骑兵,如同熔岩般灼热而狂暴的冲击。
这些被契丹征服后收为藩属的室韦勇士,确实不负“蒙古勇士”的凶名。
他们大多剃着诡异的发式,脸上涂抹着赭红色的油彩,身形远比普通契丹骑兵更加魁梧雄壮,跨下的战马也格外高大神骏。
他们使用的武器并非制式的弯刀,而是更为原始、也更为残忍的铁蒺藜骨朵、重型狼牙棒以及带着倒钩的短矛。
他们不讲究什么阵型战术,纯粹依靠着蛮荒时代传承下来的猎杀本能与惊人的个人勇武。
如同雪原上饥饿的狼群,龇牙咧嘴,发出“呜呜”或“哇哇”的怪叫声,策马狂奔而来。
“砰!咔嚓!”
沉重的铁蒺藜骨朵砸在唐军坚实的大盾上,发出的不再是沉闷的撞击声,而是令人牙酸的木材碎裂声!
这些室韦力士的臂力极其恐怖,往往一锤下去,包裹铁皮的硬木大盾便应声破裂,后面的盾兵连人带盾被砸得筋骨断折,口喷鲜血倒飞出去。
狼牙棒横扫,带着恶风,不仅能够扫开刺来的长枪,甚至能将枪杆直接砸断,棒头上的铁刺带走一片片血肉。
那些使用短矛的室韦骑士,则凭借精湛的骑术,在极近的距离内突刺,专挑盾牌缝隙和面门、脖颈等防护薄弱之处下手,狠辣刁钻。
彭师健麾下的唐军士卒不可谓不英勇,装备不可谓不精良,但他们面对的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军队,而是一群武装到了牙齿的人形凶兽!
六个方阵组成的防线,在如此不讲道理的蛮力冲击下,开始剧烈地摇晃,多处出现了裂痕。
“顶住!长枪,集刺一马!”
彭师健挺枪跃马,在阵中来回驰骋,大声指挥,试图稳住阵脚。
他手中那杆浑铁点钢枪如毒龙出洞,精准而迅猛,已经接连挑落了三名冲得最猛的室韦百夫长。
他的存在,是这片摇摇欲坠的防线最重要的支柱。
然而,室韦骑兵的冲击浪潮中,最醒目的那一朵毁灭浪花,正是他们的首领,勃勒蔑!
此人身高近乎九尺,膀大腰圆,骑在一匹格外神骏的乌骓马上,犹如一座移动的铁塔。
他手中挥舞的并非寻常兵器,而是一柄需要双手持握的巨型狼牙棒,棒头比成年男子的头颅还大,上面密布着寸许长的黝黑铁齿,挥舞起来,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尖啸。
勃勒蔑根本不屑于寻找什么阵型弱点,他就像一头冲入羊群的猛犸巨象,沿着直线碾压过去!
“轰!”
狼牙棒砸下,一面大盾连同后面的士兵,瞬间化作一滩模糊的血肉。
“啪!”
横扫而过,两名试图用长枪阻拦他的唐军枪兵,连人带枪被扫飞出去,人在空中便已骨断筋折。
他甚至不需要刻意攻击,只是策马前冲,那巨大的冲击力就足以撞飞挡路的唐兵。
他所过之处,当真是一片狼藉,血肉横飞,唐军严密的盾阵被他硬生生撕开了一条血路!
跟随着他的室韦骑兵如同找到了主心骨,疯狂地沿着他打开的缺口向内灌入,进一步扩大战果。唐军的阵型,正在从内部被瓦解。
“贼子休得猖狂!”
彭师健看得目眦欲裂,勃勒蔑屠杀的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彭家军子弟!
热血上涌,他再也顾不得居中指挥,一夹马腹,挺枪便朝着那肆虐的人形巨兽冲了过去。
“将军不可!”
“保护将军!”
亲兵们惊呼着,试图阻拦,但彭师健马快,已然脱离了本阵核心区域。
“咻!咻!咻!”
就在彭师健即将接近勃勒蔑之时,侧翼猛然响起尖锐的破空声!
三名骑术精湛得如同长在马背上的室韦部落射手,早已注意到了这员唐军大将。
他们并未使用需要拉满的硬弓,而是用一种造型奇特的短弓,在颠簸的马背上,射出了三支角度刁钻的冷箭!
彭师健听得风声,心中一惊,急忙回枪格挡,同时俯身马背。
“叮!”
一支箭被他枪杆扫飞。
“噗!”
另一支箭擦着他的肩甲掠过,带起一溜火星。
但第三支箭,却极其阴险地射向了他坐下战马的前腿!
战马悲鸣一声,前蹄一软,猛地向前栽倒!
彭师健反应极快,在战马倒地瞬间奋力跃离马背,在地上狼狈地翻滚了几圈,卸去力道。
但他这一落马,瞬间陷入了极度危险的境地!
他脱离了己方严密的军阵保护,孤身一人陷入了混乱的战场核心,周围全是杀红了眼的室韦骑兵!
“围住他!杀了这唐将!”
有室韦头目用生硬嘶吼着。
瞬间,五六名凶悍的室韦骑士便围了上来,他们不再冲锋,而是如同狩猎般,绕着落地的彭师健打转,手中的铁蒺藜、狼牙棒不断试探性地挥出,封堵他所有可能突围的路线。
更有远处的室韦弓骑,不断射出冷箭,干扰他的行动。
彭师健舞动长枪,将周身护得密不透风,枪尖点点寒星,逼得近前的室韦骑兵不敢过分紧逼。
但他心知肚明,在乱军之中,没了战马,脱离了阵列,如同离水的游鱼,体力终有耗尽之时,届时便是死期!
一名室韦骑兵瞅准空档,猛地投掷出手中的短矛,彭师健侧身闪避,枪杆顺势砸在那骑兵的手臂上,将其砸落马下。
但与此同时,另一侧一名骑兵的铁蒺藜已经带着恶风砸向彭师健的后脑!
第735章 胡虏悍将
“将军小心!”
一名悍不畏死的彭家军亲兵扑了上来,用身体硬生生挡住了这一击,自己却被砸得胸膛塌陷,当场毙命!
看着为自己而死的亲兵,彭师健双目赤红,一股悲愤与绝望涌上心头。
他手中长枪越发凌厉,完全是搏命的打法,一时间竟让周围的室韦骑兵难以近身。
但他活动的空间,正在被一点点压缩。
勃勒蔑也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他咧开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催动乌骓马,如同一座移动的山岳,开始朝着彭师健被困的战圈碾压过来。
那巨大的狼牙棒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死亡的阴影彻底笼罩了彭师健。
右翼的战局,因为主将的陷危,已经到了千钧一发的危急关头!
战场的左翼,气氛与右翼那硬碰硬的血肉磨盘截然不同,却同样致命,甚至更令人窒息。
这里没有震耳欲聋的盾牌撞击声,没有歇斯底里的近身肉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带着死亡韵律的喧嚣。
奚族骑兵,这些流淌着古老东胡血脉的猎手后裔,将战场变成了他们广袤的猎场。
他们不像室韦人那样依靠蛮力碾压,而是如同草原上最狡猾的狼群,飘忽不定,一击即走。
“咻、咻、咻!”
密集的箭雨破空声仿佛永无止境,从各个意想不到的角度泼洒向胡则所部的唐军阵地。
奚族人天生就是马背上的精灵,他们控马术精湛无比,甚至能在马镫上站立、回身,完成难度极高的回头射箭。
他们并不追求一箭毙命,而是利用兽筋长弓的射速和持续性,进行覆盖性的打击。
“举盾!防箭!”
唐军阵中,军官们的嘶吼声带着一丝无奈和焦躁。
大大小小的盾牌瞬间举起,连成一片,如同瞬间长出的钢铁苔原。
箭矢“噼里啪啦”地落在盾面上,如同冰雹砸落,不少力道强劲的箭簇甚至穿透了蒙皮,钉在木盾上,尾羽兀自颤抖。
但这只是开始。
奚族骑兵分成数股,如同流动的沙丘,绕着唐军的方阵不断盘旋、穿插。
他们时而聚拢,集中箭雨覆盖一个点,试图撕开缺口。
时而散开,从侧翼、甚至后方进行骚扰射击。他们的战马速度极快,唐军的弓弩手往往刚刚瞄准,目标就已经策马跑远,只留下一片烟尘和又一轮来自移动中的抛射。
“妈的!这群属泥鳅的奚狗!”
胡则驻马立于中军旗下,仅剩的那只独眼闪烁着骇人的凶光,死死盯着外围那些如同鬼魅般穿梭的骑兵身影。他此刻罩着一个黑色的皮眼罩,更添几分狰狞。
他麾下的唐军士卒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若是正面结阵对抗骑兵冲锋,他们毫不畏惧。
但面对这种无休无止的“放风筝”战术,他们空有力气却无处使,只能被动地举着盾牌,承受着持续不断的伤亡。
每一轮箭雨落下,总会有运气不好的士卒被从盾牌缝隙或角度刁钻处射来的箭矢命中,惨叫着倒下。
伤亡在一点点累积,士气也在这种钝刀子割肉般的折磨中缓缓消磨。
“将军!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儿郎们太憋屈了!”
一名副将猫着腰跑到胡则马前,头盔上还插着一支兀自晃动的箭矢。
胡则何尝不知?
他猛地拔出腰间横刀,刀锋指向远处那一面最为显眼的、装饰着白色狼尾的奚王认旗,旗下,一员身形矫健、披着斑斓兽皮铠的将领,正从容不迫地引弓搭箭。
“看见那个带狼尾巴的了吗?那就是敌军主将!东胡的射雕手!”
胡则的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
“不能再让他这么嚣张下去了!传令,前锋三个都,持轻盾,给老子压出去五十步!弓弩手全力掩护,把奚狗的气焰给老子压下去!老子亲自去会会那个宇文突吕!”
“将军,危险!敌军骑射犀利,脱离大阵……”
“执行军令!”
胡则厉声打断副将的劝阻,“老子这条命,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多少回了?还怕他几支冷箭?”
命令下达,唐军阵型前沿一阵躁动。
三个都的精锐跳荡兵,一手持较小的圆盾,一手握着横刀或短矛,在己方弓弩手一阵急促的仰射掩护下,怒吼着冲出大阵,向前推进,试图拉近距离,与奚族骑兵近战。
这一变动,果然吸引了大量奚族骑兵的火力。
箭雨更加密集地泼向这支出击的部队,不断有人中箭倒地。
而就在这混乱的掩护下,胡则一夹马腹,带着数十名最忠心悍勇的亲兵骑兵,如同一支离弦的利箭,从阵侧猛然杀出!
他们没有试图去追那些游弋的普通奚族骑兵,目标明确,直扑那面白色狼尾旗下的宇文突吕!
“保护头领!”奚族骑兵也发现了这支悍不畏死的小队,立刻有数股骑兵试图拦截。
“滚开!”
胡则独眼圆睁,手中横刀舞动如风,借助马速,将一个试图靠近放箭的奚族骑兵连人带弓劈落马下。
他多次率兵单杀敌将,攻城先登,此刻也想宰了敌军主将。
他麾下的亲兵们也个个骁勇,用身体和兵刃为胡则挡住两侧射来的冷箭,不断有人中箭落马,但冲锋的势头丝毫不减。
宇文突吕显然也注意到了这支直奔自己而来的唐军小队。
他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露出一丝属于猎手的、见到强大猎物时的兴奋光芒。
他迅速将手中长弓挂回马鞍,反手抽出了一柄弯如新月的锋利猎刀,同时用胡语呼啸了几声。
他身边最精锐的数十名扈从骑兵立刻聚集起来,如同护卫头狼的狼群,迎着胡则的小队发起了反冲锋!
刹那间,两支高速奔驰的骑兵小队狠狠撞在了一起!
没有大规模的阵型碰撞,这是最纯粹、最残酷的骑兵混战!
刀光闪烁,血肉横飞!
战马的嘶鸣与战士的怒吼、濒死的惨嚎混杂在一起。
李从嘉眺望战场,见到各处陷入苦战,己方兵器铠甲如此精良,正面大战从未如此惨烈过,胡虏蛮夷如此凶悍,不愧是未来百年的祸患……今日必须要斩尽杀绝。
第736章 识破计谋
胡则的目标只有宇文突吕!
他根本不理会旁边劈砍来的猎刀,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兽皮身影,纵马直冲过去。
宇文突吕亦是悍勇,他伏低身子,猎刀在手中挽出一个刀花,借助马速,精准地格开胡则势大力沉的一记劈砍,两马交错而过,刀刃相撞,爆出一溜火星!
两人同时勒转马头,再次冲向对方。
这一次,胡则虚晃一刀,引得宇文突吕招架,却猛地一拉缰绳,战马人立而起,马蹄狠狠踹向宇文突吕的战马!
这正是胡则这种沙场老将在马背上总结出的阴狠招式!
宇文突吕没料到这一手,胯下战马被踹得一个趔趄,悲鸣着向侧方歪倒。
宇文突吕反应极快,顺势从马背上滚落,在地上一个灵巧的翻滚,半跪而起,猎刀横在身前,眼神如同受了伤的孤狼,更加凶狠。
胡则他催马前冲,横刀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朝着地上的宇文突吕当头劈下!这一刀若是劈实,足以将人劈成两半!
千钧一发之际,旁边一名忠心的奚族扈从猛地扑上来,用身体硬生生撞开了胡则的战马!
“噗嗤!”
胡则的刀锋偏离了目标,狠狠劈入了那名扈从的胸膛,鲜血喷溅了胡则一身。
而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落地的胡则已经闪电般从腰间皮囊中抽出了一支特制的短箭,看也不看,凭借感觉猛地向上一甩!
这不是弓射,而是暗卫“甩手箭”的手法!
“呃!”
宇文突吕闷哼一声,那支短箭精准地射入了他因为没有披挂重甲而相对脆弱的大腿!
一阵钻心的剧痛传来,让他几乎握不住刀。
“将军!”
亲兵们见状大惊,拼死杀退周围的胡则身边亲卫,护住宇文突吕。
宇文突吕也趁机被其他扈从拉上另一匹战马,也不恋战,发出一声唿哨,带着部下如同潮水般退去,再次融入那飘忽不定的骑射洪流之中。
他一把拔掉腿上的短箭,带出一溜血花,随手扔在地上,依旧死死盯着大唐士兵,没想到他们战斗意志如此顽强。
他骂骂咧咧道:“若是寻常队伍,早就被我军铁骑冲散了……”
出击失败了,自己还受了伤。奚族那如同附骨之疽般的游射,依旧在持续消耗着唐军的鲜血和意志。
左翼的天空,似乎也因为这无休止的箭雨,而变得更加阴沉压抑。
大唐军阵中军,高坡上,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李从嘉如,玄武铠甲在斜阳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
他深邃的目光缓缓扫过整个血腥战场,将每一处胶着的战线、每一股升腾的烟尘都尽收眼底。
在他身后,亲卫队长申屠令坚手按刀柄,眼神锐利地警戒着四周,而大将沙万金则显得焦躁许多。
放眼望去,辽军的铁骑如同无穷无尽的黑色潮水,一层叠着一层,以一波强似一波的势头,疯狂地拍击着唐军岌岌可危的防线。
那场面,宛如惊涛骇浪在不断冲击着看似坚固、实则已遍布裂痕的堤坝。
耶律沙用兵老辣,显然并未投入全部兵力,他手中必定还握着后手,在耐心等待着唐军力竭崩溃的那一刻。
“陛下!”
沙万金终于按捺不住,声音因急切而显得有些沙哑。
“吴翰的援军竟然还未到?大战已持续半日,按路程计算,他就是爬也该爬到了!”
“我等以两万余步卒硬抗六万辽骑,若非儿郎们皆是百战精锐,陛下又亲临阵前激励士气,这防线早就……早就被踏成齑粉了!”
他的话语道出了此刻许多唐军高级将领的心声。
此战关乎淮北乃至整个战局的走向,意义重大。
面对凶悍野蛮、来去如风的辽军骑兵,唐军以步兵为主力结阵抵抗,本就是兵家大忌,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和伤亡。
全赖陛下李从嘉不惜以身犯险,亲临最前线,与士卒同甘共苦,这才激发了全军死战不退的勇气。
若李从嘉只是高坐后方战船之上遥控指挥,眼前这两万大唐将士,恐怕早已在辽军铁骑的反复蹂躏下士气崩溃,四散逃命去了。
可勇气终有极限,体力终会耗尽。
全军的希望,都系于那一支迟迟未到的援军,吴翰所部!
按照战前部署,李从嘉率精锐正面吸引耶律沙主力,吴翰则率奇兵迂回侧击,一旦援军投入战场,李从嘉便可亲率中军养精蓄锐已久的最后预备队,给予辽军致命一击。
这才是取胜的关键!
然而,战机稍纵即逝。
吴翰迟迟不至,这扭转战局的“胜负手”便无从谈起。
反观辽军,攻势虽猛,阵型却依旧保持完整,耶律沙显然还游刃有余。
若不是唐军平日里军纪极其严明,阵列操练得如同磐石,此刻早已被骑兵的洪流冲得七零八落。
李从嘉心中同样萦绕着一丝疑虑与凝重。
大战开启已超过半日,以吴翰的行军速度和事先约定的时间,早该出现在战场侧翼了。
莫非……途中出了什么变故?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为帅者,此刻绝不能露出丝毫动摇。
正当他凝眉思索,试图从纷乱的战局中找出那一线可能存在的契机时。
对面辽军高台之上,一直稳坐钓鱼台的耶律沙,看着下方虽然顽强却已显疲态、防线多处告急的唐军,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胜券在握的得意笑容。
他抚着颔下短须,对身旁的将领们说道:“李从嘉确是一代枭雄,其军亦堪称劲旅。可惜,今日此地,便是他的葬身之……”
话未说完,一名辽军哨骑冲上高台,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气喘吁吁地急声禀报:
“启禀大王!完颜乌鲁将军急报!他率领五千精骑按计划向南迂回时,在五里外的落雁坡,遭遇了大股正在急速行军的唐军!双方已然发生激战!”
“完颜将军正死死咬住敌军,但唐军兵力雄厚,一时难以击溃,特派小人火速前来禀报!”
“哈哈哈……”耶律沙看着身旁的耶律贤得意大笑。
“他果然有后手!”
期盼已久的援军,竟在最后关头被辽军分兵截杀!
所有的计划,所有的等待,在这一刻似乎都落空了,真正的危机,此刻才刚刚降临。
第737帐 未来辽主耶律贤
“哈哈,李从嘉小儿,想要两面夹击,还太嫩了些!”
耶律沙畅快大笑,声震高台,之前因唐军顽强而产生的一丝阴霾一扫而空,只觉胸中畅快无比。
他仿佛看到对面唐军主帅那计谋被识破后失望而愤怒的脸庞。
两军主帅,似乎跨越了数万大军厮杀的血肉战场,在这落日余晖中进行着一场无声的隔空对弈,试探着彼此隐藏的杀招。
今日清晨,前锋高模翰遭遇唐军霹雳雷猛烈反击,折损不小,一度让辽军士气受挫。
当时,军中不少将领主张立刻投入全部兵力,以泰山压顶之势碾碎唐军。
但耶律沙却采纳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建议。
来自他身旁那位看似弱不禁风的少年,耶律贤。
耶律沙目光赞许地转向身侧,落在那名与周遭剽悍契丹将领格格不入的青年身上。
他年约十五,身形瘦削,面色带着一种不健康的苍白,仿佛久病缠身。
他并未穿着契丹贵族的传统貂裘戎装,而是身着一袭南地士人常见的青色窄袖长衫,衣袂在晚风中轻轻飘动,若非站在此处,任谁都会以为他是江南某个书香门第的文弱公子。
此人正是耶律贤。
他的身份极为特殊且敏感。
虽年纪尚轻,体弱多病,但他体内流淌着大辽最尊贵的血脉,是已故世宗皇帝耶律阮的次子。
其父当年于火神淀之乱中被叛军杀害,如今在位的穆宗耶律璟虽是平定叛乱后登基,但在法理上,皇位本应属于耶律贤这一支。
这种微妙的关系,使得耶律贤在辽国朝堂处境尴尬。
此次随军南下,名为历练,实则有几分“放置”之意。
耶律沙也不敢让他真正领兵,只让他在帐中参赞军务,出谋划策。
然而耶律贤并未因此消沉。
他自幼聪慧,潜心学习汉人文化,博览群书,甚至通过各种渠道阅读过大唐的邸报,对那位声名赫赫的南唐之主李从嘉的生平战绩颇有了解。
他深知这位对手绝非易与之辈,百战百胜的背后是高超的军事才能和坚韧的意志。
因此,当其他辽将因兵力优势而轻视唐军时,耶律贤却更加谨慎地分析全局。
正是他在清晨进言:“大帅,李从嘉用兵,向来讲究正奇相合。彼以寡敌众,背水列阵,看似决死一战,焉知没有后手?”
“南面地势开阔,且有路径可通其后方安宜县。若我是李从嘉,必遣一军迂回侧击,以求乱我阵脚。为策万全,当分遣一队精骑,前往南面要道巡弋堵截,以防不测。”
耶律沙当时虽未全信,但觉得谨慎无大错,便派遣了以勇猛着称的女真将领完颜乌鲁率领五千骑兵前往。
这群狼兵,此刻没有正面押上战场,而是被他派走了。
此时捷报传来,果然印证了耶律贤的判断!
怎能不让耶律沙欣喜若狂,对这个侄儿刮目相看!
“贤儿足智多谋,识破了敌军主将的诡计!此战若胜,你当记首功!”
耶律沙用力拍了拍耶律贤略显单薄的肩膀,哈哈大笑。
耶律贤被拍得身形微晃,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他谦逊地微微躬身:“大帅过誉了,此乃大帅运筹帷幄,将士用命之功,贤不敢居功。”
他的目光却依旧清澈而冷静,越过喧嚣的战场,望向南方,心中并无太多喜悦,反而在思忖,那支被截住的唐军主将,会如何应对?
完颜乌鲁……能挡住吗?
耶律贤传奇人物,四岁时,见父亲被耶律察割谋反所杀,而藏于积薪中,得以幸免活命,他自己更是从一名遗弃的废子,忍辱负重,联络权臣,左右制衡,登顶皇位!
得到萧思温支持,娶了萧琸为后,中兴大辽,对抗北宋赵匡胤、赵光义……
但此时他还是耶律沙帐下的一名谋士,正在想方设法对付李从嘉……
而在五里外,落雁坡。
唐军大将吴翰确有苦难言。
他率领三万步骑混编的援军,奉李从嘉密令,从安宜县紧急驰援楚州主战场。
按照约定,他本该在午时前后抵达,与陛下亲率的主力里应外合,对耶律沙形成夹击之势。
然而,就在他催促部队加速前进,眼看就要冲出这片不利于骑兵展开的坡地时,前方斥候飞马来报,发现了大股辽军骑兵的踪迹!
还不等他做出反应,地平线上便腾起了滚滚烟尘,如同死亡的浪潮般汹涌而来。
那是清一色的女真铁骑,人马皆披着简易皮甲,挥舞着狼牙棒、铁骨朵等重兵器,口中发出如同野兽般的嚎叫,正是以悍不畏死、冲锋陷阵闻名的完颜部精锐!
为首一员辽将,身材壮硕如熊,赤裸着半边臂膀,露出虬结的肌肉和狰狞的刺青,手持一柄巨大的开山斧,正是主将完颜乌鲁!
“结阵!快!枪盾在前,弓弩手居后!”
吴翰又惊又怒,嘶声大吼。
他万万没想到,辽军竟然会在此地埋下伏兵,精准地拦截了他的部队!
女真骑兵的冲击力远超寻常契丹骑兵,他们根本不顾及伤亡,如同楔子般狠狠砸进了吴翰匆忙结成的行军阵列侧翼。
“轰!”
惨烈的碰撞瞬间爆发!
女真骑兵依靠强大的个人武勇和战马的冲击力,硬生生将唐军的阵列撕开了数道口子。
完颜乌鲁更是勇不可当,手中开山斧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片血雨腥风,唐军的盾牌和枪阵在他面前显得脆弱不堪。
吴翰目眦欲裂,他试图组织反冲锋,将这股辽军骑兵击退,但女真人的韧性极强,死死缠住了他的部队。
双方在这片并不算开阔的坡地上陷入了残酷的混战。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吴翰心急如焚。
他能够想象主战场上面临七万辽军主力围攻的陛下和同袍们承受着何等巨大的压力。
可他却被这五千如疯狗般死缠烂打的女真骑兵拖住了脚步,寸步难行!
“杀!杀出去!”
吴翰挥舞长刀,亲自率亲兵冲杀,试图杀出一条血路。但完颜乌鲁如同附骨之疽,立刻带着最精锐的部下迎了上来,将他死死挡住。
落雁坡染得一片血红,这里的厮杀,其惨烈程度丝毫不亚于主战场。
吴翰的援军,这支被李从嘉和整个唐军寄予厚望的奇兵,此刻却深陷泥潭,难以脱身。主战场的局势,因为这支偏师的意外出现,急转直下,变得更加岌岌可危。
第738章 陷入僵局
淮水北岸,处处战场。
楚州城下,耶律挞烈的数万辽军如同狂暴的兽群,冲击着郑彦华坚守的城墙,礌石滚木与鲜血将城墙染成暗红。
二河河畔,李从嘉亲率的两万唐军主力,正与耶律沙的六万铁骑进行着旷古罕见的惨烈搏杀,战线如同被反复拉扯的钢丝,随时可能崩断。
而在南方,通往主战场的必经之路,落雁坡,此刻也化作了沸腾的熔炉!
“轰!”
完颜乌鲁率领的女真铁骑,如同第一波海啸,狠狠撞上了吴翰仓促结成的阵线!
这些来自白山黑水的女真勇士,悍勇绝伦,他们凭借战马的巨大冲力,竟硬生生将唐军前列的盾阵撞得向内凹陷,数面大盾瞬间碎裂。
后面的枪兵来不及刺出长枪,就连人带枪被撞飞出去!
“顶住!长枪,斜刺马腹!弓弩,自由抛射,覆盖敌军后续队列!”
吴翰目眦欲裂,声嘶力竭地怒吼。
他麾下这一三万人一部分是大唐老卒,一部分是吴越老卒,初时的混乱过后,立刻展现出强大的韧性。
长枪如林般刺出,专门瞄准奔腾的战马,凄厉的马嘶声顿时响彻战场。
后阵的弓弩手不顾手臂酸麻,将一波波箭雨倾泻到女真骑兵冲锋路径的后段,试图切断其连绵的攻势。
完颜乌鲁挥舞着门板般的开山斧,一斧劈开一面盾牌,将后面的唐军士卒连人带甲胄劈成两半,鲜血溅了他满头满脸,让他更显狰狞。
“杀光这些南蛮!”他咆哮着,试图凭借个人勇武彻底凿穿唐军阵型。
吴翰见状也是指挥战局,立于阵前。
“贼子休狂!大唐吴翰在此!”
完颜乌鲁并非只有蛮力。他见正面冲击虽凶猛,但唐军阵型厚实,一时难以彻底击溃,立刻改变了战术。
他发出一声尖锐的唿哨,正在奋力冲杀的女真骑兵闻讯,如同潮水般向后撤去,脱离了接触。
吴翰刚松一口气,以为击退了敌军,正要下令整队加速前进。
不料,仅仅片刻之后,完颜乌鲁的骑兵如同鬼魅般从两翼再次出现!
他们不再试图正面凿穿,而是分成数十股小队,凭借着精湛的骑术,围绕着唐军庞大的方阵不断游弋、盘旋。
“咻、咻、咻!”
密集的箭矢从各个角度抛射而来,虽然不如奚族弓骑那般精准,但重在持续不断,给唐军造成了持续的骚扰和伤亡。
每当唐军试图向前移动,总有一股女真骑兵会如同嗅到血腥味的头狼,猛地扑上来,狠狠撕咬一口,在唐军组织起有效反击前,又迅速远遁。
吴翰部队仿佛陷入了一个粘稠的泥潭,举步维艰!
他空有兵力优势,却被这五千如狼似虎、飘忽不定的女真骑兵死死缠住,每一步前进都要付出鲜血的代价,速度慢如蜗牛。
他心中如同火烧,主战场的情况定然更加危急,陛下还在苦苦支撑,等待他的援军!
可他现在……却被一条狡猾而凶狠的“狼”咬住了脚踝,难以脱身!
二河畔,唐军中军高坡上。
李从嘉的目光从南方收回,那里隐约传来的杀声和迟迟未现的烟尘,已经说明了一切。吴翰被拖住了。
耶律沙果然老辣,预留了后手。
沙万金急得额头青筋暴起:“陛下!吴翰指望不上了!我军鏖战半日,伤亡惨重,左右两翼皆岌岌可危,中军正面压力也越来越大!再这样下去……!”
申屠令坚虽未说话,但紧握刀柄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显示着他内心的焦灼。
所有人都明白,战局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刻!
就像两头角力的巨兽,唐军这头虽然顽强,但毕竟是步兵,而辽军那头,仗着人数优势,在一点点蚕食战场。
李从嘉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和硝烟味道刺激着他的神经。
他不能慌,他是全军的主心骨,更是所有士卒信念的化身!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审视着棋盘上每一颗棋子。
正面,已是死局;左右两翼,苦苦支撑;奇兵吴翰,被半路截杀……似乎已无可用之兵。
不!
还有一颗棋子!
一颗隐藏在迷雾中,耶律沙忽略的棋子!
他的眼中猛地爆射出锐利的光芒,如同划破暗夜的闪电!
“传令!”
李从嘉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命令林仁肇将军,率其麾下五千兵卒,即刻投入战场!目标,辽军主帅耶律沙身后的大营,从右翼烧毁大营,给朕狠狠地打!吸引敌军注意,制造混乱!”
“林仁肇?”
沙万金一愣。
林仁肇是一员勇将,但之前兵败溃退,一直在收拢残兵。此时战力不强。
“陛下,林将军所部新败不久,收拢的皆是溃卒义军,战力堪忧,恐难当此重任啊!”
“正因其新败,耶律沙才会轻视!”
李从嘉目光灼灼,“正因其由溃卒义军组成,耶律沙才可能掉以轻心!”
“林仁肇日前密报,他已整顿部伍,军心可用!更言在其中寻得一员将才,名为张光佑,临阵不乱,颇有胆略,可堪大用!朕今日,便要行险一搏,以此‘弱旅’,撬动整个战局!”
破局之人,往往就藏在不起眼之处!
林仁肇,这支从连淮村一路收拢溃卒、整合义军,在绝境中重新凝聚起来的五千人马,虽然装备不齐,虽然士气需要鼓动。
但他们怀揣着复仇的火焰,对地形更为熟悉,更重要的是,他们是一支完全超出耶律沙计算的“奇兵”!
用他们去攻击耶律沙相对薄弱的侧后,就如同将一柄淬毒的匕首,悄无声息地递向了巨兽的后心!
未必能一击毙命,但只要制造出足够的混乱,吸引耶律沙分兵回援,就能为主战场苦苦支撑的彭师健、胡则,为陷入苦战的吴翰,也为李从嘉自己制造战机!
“就让林仁肇戴罪立功,看看还是不是大唐的林虎子!”
“能不能打破僵局。”
李从嘉调动林仁肇目的不是攻克敌军,而是扰乱敌军,在这个混乱战场上,为自己制造战机。
命令通过快马,带着李从嘉的命令,冲向隐藏在北侧而来的林仁肇。
最大的变数,已然登场!
第739章 残兵突袭
命令由背插三色翎羽的传令骑兵飞驰送达,带着战场特有的血腥与焦灼气息。
“陛下有令!命林仁肇将军率所部五千将士,即刻出击,攻打辽军主帅耶律沙身后大营,自右翼焚烧,狠狠打!吸引敌军,制造混乱!”
浑身尘泥、甲胄上还带着海州败退时留下创痕的林仁肇,在接到这道命令的瞬间,那双因连日收拢溃卒而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他单膝跪地,双手微微颤抖着接过令箭,不是恐惧,而是压抑到极致的激动与决绝!
“末将……领命!”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嘶哑。因为一日前林仁肇接到命令,若有辽军败退,则可上前劫杀亏军扩大战果。
“海州之战,我要一雪前耻。”林仁肇牙缝蹦出几个字,让他斗志昂扬。
海州城下那场惨败,如同梦魇般日夜折磨着他。
三万大唐儿郎,因为他的指挥失利,葬身铁蹄之下,城池焚毁,百姓屠戮……那份屈辱和自责,几乎将他压垮。
是陛下给了他机会,让他戴罪立功,在这连淮村一带收拢溃兵,整合义军。
如今,这支由败军、溃卒、以及心怀家仇国恨的义民组成的五千人马,就是他全部的希望,是他洗刷耻辱唯一的倚仗!
他猛地起身,目光扫过集结在面前的黑压压的队伍。
他们衣甲不齐,兵刃杂乱,许多人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仓惶,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燃起的疯狂与恨意!
林仁肇深吸一口气,声音如同炸雷般响彻临时营地。
“儿郎们!海州之败,是我林仁肇之过!是我带着你们,让父老乡亲蒙难,让同袍血染疆场!这耻辱,刻在骨子里!”
他拔出战刀,刀锋直指远处辽军大营方向,那里旌旗招展,隐约传来主战场的厮杀声。
“现在!陛下给了我们机会!报仇雪恨的机会!耶律沙的老巢,就在我们前面!他们主力都在前面厮杀,大营空虚!陛下命令我们,从背后捅穿他们,烧光他们的粮草,砍翻他们的帅旗!”
他的声音激动,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
“我们是谁?我们是海州血战中活下来的鬼!是家破人亡、无路可退的狼!前面是杀我们亲人的契丹狗,后面是看着我们的陛下和同袍!告诉我,你们怕吗?!”
“不怕!!”
积压的仇恨、屈辱和对生的渴望,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五千人发出的怒吼竟如同万人般震耳欲聋。
“好!”
林仁肇战刀前指。
“随我杀过去!不要俘虏,不要辎重!只要耶律沙的人头,只要烧穿他们的大营!此战,有进无退,有死无生!用契丹狗的血,洗刷我们的耻辱!告诉天下,我大唐儿郎,败过一次,却永远不会倒下!”
“杀!杀!杀!”
士气在这一刻沸腾到了顶点!原本用来劫杀撤退残兵的一支后手部队,此时却要奔赴主战场。
败军的颓丧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斗志!
林仁肇翻身上马,看向身旁两名他最为倚重的将领。
左边一人,身着略显不合身的唐军制式铠甲,手持一杆亮银枪,枪缨如雪,面容坚毅,眼神锐利,正是他日前向陛下举荐的将才,张光佑。
此人年少阵沉稳,枪法精湛,身负血仇……只想大战敌寇。
右边一人,则是个彪形大汉,手持一柄门板般的厚背长刀,乃是头领赵破虏,性格悍勇,血战之下,活了下来。
“张光佑!赵破虏!”
“末将在!”两人抱拳,声如洪钟。
“此战,是我等戴罪立功之战,亦是扬名立万之战!随我破阵,不死不休!”
“愿随将军,不死不休!”
“出发!”
五千由复仇火焰驱动的军队,如同一条沉默的毒蛇,借着地形的起伏,悄无声息地迂回靠近了辽军大营的右后侧。
这里果然是辽军防御的相对薄弱之处!
留守的兵力不多,且大部分注意力都被前方震天的厮杀吸引。
巡逻的游骑也显得有些松懈。
“弓箭手,火箭准备!”林仁肇压低声音下令。
刹那间,数百支绑裹着浸油麻布的箭矢被点燃,映照出一张张充满恨意和决然的脸庞。
“放!”
嗡!
一片带着尾焰的流星骤然升空,划破渐暗的天幕,然后如同暴雨般落入辽军大营!
“敌袭!后方敌袭!”
“着火了!粮草垛着火了!”
火箭引燃了帐篷、草料堆、以及堆积的辎重,火借风势,迅速蔓延开来!
浓烟滚滚,烈焰冲天,将辽军大营后方映照得一片通红!
“杀!”
林仁肇一马当先,战刀劈翻一个惊慌失措的辽军哨兵。
“杀光契丹狗!”
赵破虏如同人形猛兽,挥舞长刀冲入敌群,刀光过处,残肢断臂横飞,几乎没有一合之将!
张光佑则冷静得多,亮银枪如同毒龙出洞,精准地点杀试图组织抵抗的辽军十夫长、百夫长,枪尖每一次闪烁,必有一名敌军咽喉或心口中枪倒地!
五千唐军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灌入大营!
他们不恋战,不贪功,三人一组,五人一队,疯狂地四处纵火,砍杀所见之敌!
整个辽军大营右后侧,彻底陷入了一片火海与混乱之中!辽军营盘极为分散辽阔……
哭喊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曲死亡的狂欢!
中军高台之上,耶律沙正志得意满,看着前方唐军防线在己方持续不断的冲击下摇摇欲坠,仿佛胜利已在掌中。
突然,身后传来的巨大喧哗和冲天火光让他脸色骤变!
“怎么回事?!”他厉声喝问。
很快,一名浑身烟尘的将领连滚爬爬地冲上高台:“大帅!不好了!后方大营遭袭!一支唐军不知从何处冒出,正在纵火,兵力不明,但极其悍勇,我军后方已乱!”
“什么?!”
耶律沙又惊又怒,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李从嘉在正面如此压力下,竟然还能派出一支奇兵绕到他的身后!
“有多少人?主将是谁?”
“看火光和声势,恐有数千之众!打的旗帜是……是‘林’字旗!”
“林仁肇?”
耶律沙先是愕然,随即暴怒,“那个海州败将?真是作死,竟敢来袭扰本王大营!”
他感到一种被蝼蚁挑衅的羞辱。
但同时,后方大营储存着部分粮草辎重,更是全军退路和心理依托,一旦有失,后果不堪设想!
第740章 哀兵必胜
他看了一眼胶着的前线,唐军虽显疲态,但依旧顽强。此刻若从正面抽调太多兵力,恐生变故。
“耶律休!”他点将道。
“末将在!”一员身形矫健,面容冷峻的年轻将领踏前一步,他是耶律沙的族侄,以勇猛和冷静着称。
“命你率我麾下‘铁鹞军’三千,即刻回援后方!给本王将那个不知死活的林仁肇的人头提来!稳定大营,扑灭火灾!”
耶律沙咬牙切齿,“记住,要快!前线胜负,就在顷刻!”
“末将领命!”
耶律休眼中寒光一闪,毫不犹豫,转身点齐兵马。
三千身着厚重铁甲,连战马都披着护甲的精锐“铁鹞军”,如同黑色的铁流,迅速脱离主战场,朝着后方起火的大营轰然驰去!
林仁肇正杀得性起,一刀将一个试图救火的辽军校尉劈成两半,忽然感到地面传来沉闷而整齐的震动。
“将军!是铁鹞军!辽狗的精锐上来了!”
有眼尖的士卒惊呼。
林仁肇抬头望去,只见一支重甲骑兵,如同移动的钢铁城墙,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朝着他们混乱的战团平推过来!
为首的将领,手持长矛,眼神冰冷,正是耶律休!
这是辽军大帅耶律沙身边亲卫军。
为了防止后方生乱,他派遣麾下精锐直接攻打敌军,需要速战速决,一举歼灭,避免留下后患。
“结阵!快!结圆阵!长枪手在外,弓弩手在内!”
张光佑反应极快,立刻高声呼喊,亮银枪一摆,率先挡在了最前面。
刚刚还沉浸在纵火杀戮快感中的唐军,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钢铁洪流,难免出现了一丝慌乱。
他们毕竟是溃卒和新募义军组成,缺乏与如此精锐重骑正面抗衡的经验和心理准备。
而且混乱的辽军和起火的营帐,极大的削弱了敌军战力。
“不要慌!”
林仁肇怒吼,声音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还记得海州吗?还记得死去的亲人吗?想想他们是怎么死在铁蹄下的!今天,我们就在这里,把债讨回来!赵破虏!”
“俺在!”
浑身浴血的赵破虏如同血葫芦般冲过来。
“带你的人,砍马腿!专砍马腿!”
“明白!”
赵破虏狞笑一声,带着一群悍不畏死、手持重斧大刀的壮汉,如同地滚葫芦般迎着重骑冲去!
“张光佑!随我挡住耶律休!擒贼先擒王!”
“遵命!”
张光佑银枪一抖,与林仁肇并肩而立。
“铁鹞军,冲锋!”
耶律休长矛前指,冰冷的命令下达。
黑色的铁流加速,如同死神挥舞的镰刀!
“杀!”
林仁肇和张光佑同时爆发怒吼,不退反进,迎着那钢铁洪流冲了上去!
林仁肇战刀挥舞,带着海州败亡的屈辱和此刻破釜沉舟的勇气,刀法大开大合,竟硬生生将一名铁鹞军连人带马劈得踉跄后退!
张光佑的亮银枪则化作点点寒星,精准无比地刺向铁鹞军盔甲的连接处、面甲的缝隙,枪出如龙,迅捷狠辣,接连挑落数名骑兵!
赵破虏那边更是惨烈!
他们伏低身体,冒着被踩成肉泥的风险,专门滚到马腹之下,重斧大刀疯狂砍向马腿!
战马凄厉的嘶鸣声不绝于耳,不断有重骑轰然倒地,上面的骑士往往还没爬起,就被乱刀分尸!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血腥到极致的搏杀!
铁鹞军装备精良,冲击力强,但陷入火海混乱之地,机动性大减。
而林仁肇所部,虽然收拢残兵,却个个怀揣着以命换命的决绝!他们用血肉之躯筑起堤坝,以疯狂的意志硬生生弥补着与辽军精锐之间的鸿沟!
林仁肇浑身浴血,随着他悍猛的劈砍动作叮当作响。
他却恍若未觉,手中战刀挥舞得越发狂猛,每一刀都蕴含着海州败亡的屈辱与此刻破釜沉舟的怒火,仿佛要将所有积郁一并斩出!
“挡住那唐将!”
耶律休厉声喝道,他看出林仁肇是这支敌军的主心骨。
顿时,两名辽军骁将拍马迎上。
一人是耶律休的副将耶律野,手持长柄狼牙棒,势大力沉。
另一人是百夫长兀良哈,使得一柄弯刀,骑术精湛,人马合一,宛如长在马背上!
“你的对手是我!”
张光佑清叱一声,亮银枪一抖,化作一道银电,直取兀良哈!
他深知将军需直取敌酋,这些绊脚石,由他来扫清!
张光佑身形灵动,枪法更是迅捷如风!
亮银枪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时而如灵蛇出洞,点向兀良哈手腕,时而如暴雨梨花,笼罩其周身要害。
兀良哈弯刀虽快,骑术虽精,却总觉束手束脚,那银枪总能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寻隙而入,逼得他连连后退,只有招架之功,竟被张光佑一人一枪死死缠住,无法支援主将!
另一边,林仁肇已与耶律休、耶律野悍然对撞!
耶律休长矛如毒龙出洞,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直刺林仁肇心窝。
耶律野的狼牙棒则搂头盖顶,携着千钧之力砸下!这两员辽将皆身高体壮,攻势狂猛,配合默契,瞬间将林仁肇置于险境!
“杀!”
林仁肇暴喝,眼中毫无惧色,只有沸腾的战意!
他深知今日乃决战之际,若再如之前般边打边退,躲藏作战,绝难锁定胜局!
唯有死战,方有生机!
他猛地一拉缰绳,战马人立而起,险之又险地避开耶律休的致命一刺,同时战刀由下至上斜撩而出,并非硬接狼牙棒,而是精准地磕在棒头侧面!
“锵!”
火星四溅!
巨大的力道让林仁肇手臂发麻,却也巧妙地将狼牙棒荡开半尺,沉重的棒头擦着他的甲胄落下,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三十回合!
电光火石间,三人马打盘旋,已激斗三十余合!
林仁肇刀法老辣,经验丰富,往往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杀招,战刀专攻二人配合的缝隙与战马要害,虽是以一敌二,竟不落下风!
他招式狠厉,每一刀都蕴含着沙场宿将的沉淀与搏命的决心。
耶律休越打越是心惊,这唐将竟如此难缠!
他虚晃一矛,引得林仁肇格挡,对耶律野使了个眼色。
耶律野会意,猛地策马前冲,狼牙棒横扫,试图束缚林仁肇的行动空间,为耶律休创造绝杀机会!
就在此时!
一直与兀良哈游斗的张光佑,眼观六路,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瞬即逝的战机!
他猛地弃了已被他枪法逼得手忙脚乱的兀良哈,双腿一夹马腹,坐下战马如离弦之箭般射出!
人借马势,马助人威!
亮银枪在这一刻仿佛与他融为一体,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银龙!
速度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反应!
“将军小心!”
耶律野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
耶律休只觉得一股凌厉无匹的杀气自身侧袭来,想要回矛格挡已然不及!
“噗嗤!”
银光贯喉而过!
第741章 剑指长空
张光佑这凝聚了全身精气神的一枪,精准无比地从耶律休的铁盔缝隙中刺入,贯穿了他的咽喉!
耶律休身体猛地一僵,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手中的长矛无力坠落,庞大的身躯轰然栽下马背!
“兄长!”耶律野眼见耶律休被杀,目眦欲裂,心神大乱,狼牙棒出现了瞬间的凝滞。
“死!”
林仁肇岂会放过这等良机?
他须发皆张,如同怒目金刚,战刀带着积蓄已久的全部力量,以及为海州同袍复仇的快意,化作一道匹练般的寒光,顺势狠狠劈下!
“咔嚓!”
耶律野仓皇举起的狼牙棒木柄被一刀斩断!刀锋去势不减,自其肩胛骨斜劈而下,几乎将他半个身子劈开!
鲜血如同瀑布般喷溅,耶律野惨嚎一声,倒毙马下!
“哈哈哈!痛快!痛快!”
林仁肇勒住战马,看着地上两具辽将尸首,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压抑已久终于释放的畅快!
张光佑抽回银枪,枪尖滴血不染,他立于马上,银甲在火光映照下熠熠生辉,虽面色微白,气息稍促,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
他与林仁肇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快意与决然。
主将连斩敌酋!
这一幕,极大地鼓舞了所有苦战中的唐军士卒!
“将军神威!”
“杀光辽狗!”
原本就凭借一股血勇支撑的唐军,此刻士气暴涨,如同打了鸡血般,向着失去主将、施展不开的骑军发起了更猛烈的反扑!
他们或许依旧是一支“弱旅”,但在此刻,他们是一支敢于向任何强敌亮剑、敢于用鲜血洗刷耻辱、并且能够阵斩敌将的哀兵!
他们的奋战,如同投入耶律沙后院的一把燎原烈火,彻底打乱了辽军的部署,为主战场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赢得了至关重要的喘息之机!
唐军中军望楼之上,李从嘉手中的千里镜缓缓移动,将后方辽军大营那片冲天的火光与隐约传来的、愈发激烈的喊杀声尽收眼底。
镜片中跳动的火焰,映照着他深邃如渊的瞳孔。
林仁肇没有让他失望!
那面在烟火中顽强飘扬的“林”字战旗,虽然无法看清具体战况之惨烈,但旗帜不倒,便意味着他们仍在死战!
那喧嚣震天的声势,更是被刻意制造出来,远远传开,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这胶着的战线上激起了层层涟漪!
李从嘉的目光投向了前方正在与唐军枪盾方阵殊死搏杀的辽军前线。
那些凶悍的契丹骑兵、彪悍的室韦勇士、以及游弋射箭的奚族弓骑,他们的攻势似乎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
不少辽军士卒,尤其是在阵型后方或侧翼的部落联军,开始不由自主地回头,望向那片照亮了半边天的火光源头。
“后面怎么了?”
“是大营!是我们的大营着火了!”
“喊杀声……是从我们后面传来的!”
“我的财帛还在营里!”
“那些刚抢来的奴婢……”
惊疑不定的情绪,如同瘟疫般在辽军阵中悄然蔓延。
耶律沙麾下大军成分复杂,大体可分为三等:最为勇猛但也最桀骜不驯、军纪相对涣散的诸部族联军。
被征服裹挟而来、士气不高的蜀国等仆从军。
以及作为核心的辽国正规宫帐军。
他们个人勇武固然出众,但正因如此,也保留了更多的蛮性与对缴获财货的贪婪。
这月余时间,他们南下攻掠,积攒了无数的金银、绢帛、粮草,还有大量掳掠来的汉人奴隶,这些战利品大多囤积在后营之中。
此刻,眼见后方火光冲天,喊杀声大作,如何能不让他们忧心如焚?
燃烧的不仅仅是营帐,更是他们用命搏来的财富和享乐!
加之与唐军在这河岸边苦战半日,血流成河,却始终无法啃下这块硬骨头,许多辽军士卒心中早已疲惫不堪,那股一鼓作气的气势正在缓慢消退。
此刻后院起火,更是成为了压垮许多人士气的最后一根稻草!
尤其是那些部落兵和仆从军,进攻的势头明显减弱,甚至出现了局部畏缩不前的迹象。
反观唐军!
尽管同样血战半日,伤亡惨重,但全军上下凭借着严明的军纪、对陛下的绝对信任,以及守卫家园的坚定信念,士气始终未曾坠落!
那层层叠叠的枪盾方阵,如同磐石般牢牢钉在河岸,任凭辽军铁骑如何冲击,兀自岿然不动!
每一名士卒都紧握着手中的兵刃,眼神中燃烧着不屈的火焰,他们在等待,等待陛下发出那致命一击的命令!
时机已到!
李从嘉猛地收起千里镜,眼中的犹豫与审视瞬间被锐利无匹的决断所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将战场所有的杀伐之气都纳入了胸腹之间。
“苍啷!”
一声清越如龙吟的剑鸣骤然响起,压过了战场所有的喧嚣!
只见李从嘉猛地拔出了腰间那柄象征天子权威、亦是他百战杀伐的佩剑。
七星龙泉剑!
剑身如一泓秋水,在夕阳与火光的交织下,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芒!
他一步踏上望楼最高处的栏杆边缘,玄武铠甲在光线下熠熠生辉,宛如战神临凡!
他高举定业剑,声如洪钟,清晰地传遍整个中军,甚至隐隐压过了前方的喊杀声。
“将士们!”
仅仅一声呼唤,所有中军将士的目光瞬间聚焦于他身上,充满了狂热与期待。
“辽军已疲!其胆已寒!林仁肇将军奇兵已破其后营,焚其巢穴,断其归路!”
他剑锋直指前方因后方动乱而略显骚动的辽军阵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与伦比的霸气与不容置疑的威严:
“看!敌军阵脚已乱,军心已摇!破敌就在今日!虎贲军!黑甲军!朕之亲卫,大唐最锋锐的利刃!”
“随朕!!”
他猛地挥剑前指,动作干净利落,带着斩断一切阻碍的决绝:
“凿穿敌军!!”
“万岁!万岁!万岁!”
早已养精蓄锐、如同蛰伏猛兽般的三千虎贲军、三千黑甲军是李从嘉最核心的亲卫营,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声浪滚滚,直冲云霄,甚至让前方的辽军为之色变!
李从嘉纵身跃下望楼,早有亲卫牵来他那匹神骏异常的银鬓踏雪马。
他翻身上马,定业剑斜指前方,铠反射着阳光,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一层神圣而威严的光晕之中。
“大唐,万胜!”
“陛下万岁!大唐万胜!”
中军战鼓擂动,声如雷霆!代表着皇帝亲临的九旒龙旗和象征进攻的赤色战旗同时前指!
“轰隆隆!”
以三千黑甲军箭头,三千虎贲军紧随其后,如同一条苏醒的钢铁巨龙,带着碾碎一切的恐怖气势,在李从嘉的亲自率领下,。
朝着前方已然动摇的辽军战线,发起了石破天惊的总攻!
帝王亲征,剑锋所指,所向披靡!
这一刻,整个战场的重心,骤然倾斜!
第742章 猎杀帝王
“大唐!万胜!”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中,李从嘉一马当先!
他身披玄铠,在光芒的映照下,宛如天神下凡。
腰间悬挂着象征传承的七星龙渊剑,手中两丈长槊斜指苍穹,槊锋寒光流转,渴饮敌血!
坐下那匹神骏异常的踏雪马,通体雪白,,此刻放开四蹄,快如一道银色闪电,载着它的主人,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向胶着的前线!
在他身后,三千黑甲重骑如同移动的钢铁森林,人马皆覆重甲,只露出嗜血的双眸,沉重的马蹄敲击着大地,发出令人心胆俱裂的轰鸣,仿佛地狱之门洞开,释放出毁灭的洪流。
紧随其后的,是三千虎贲军,骑着战马,每一步踏下都让大地震颤,手中的长戟、巨斧闪烁着死亡的寒光。
这支养精蓄锐已久的唐军最核心精锐,在李从嘉的亲自率领下,化作一柄无坚不摧的绝世利刃,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狠狠刺向辽军那因后方动乱而略显松散的战线!
此时的辽军前线,正如李从嘉所料,已然军心浮动。
“我的绸缎还在营里!”
“那些刚抢来的粮草要是烧了……”
“回去看看!快回去!”
不少部落散兵,尤其是那些战马褡裢里已经塞满了铜、绢帛的士卒,更是心不在焉,频频回头望向起火的后方。
他们个人勇武,却也贪婪成性,苦战半日死伤无数都未见退缩,但关乎到切身掠夺来的财富,却让他们瞬间失去了战意,甚至有人开始悄悄脱离战斗序列,想要溜回大营。
就在这人心惶惶、攻势骤减的刹那!
“轰!”
李从嘉亲率的钢铁洪流,如同热刀切牛油般,狠狠撞入了辽军阵线!
“陛下!是陛下亲征!”
“万岁!跟随陛下,杀啊!”
前线苦苦支撑的唐军士卒,看到那面熟悉的九旒龙旗和那道一往无前的玄甲身影,原本疲惫的身躯仿佛被注入了新的力量,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攻势瞬间变得狂暴起来!
李从嘉长槊挥动,如同黑龙摆尾!
槊影过处,试图阻拦的辽军骑兵如同纸糊般被挑飞、刺穿!
他根本不做停留,目标明确,耶律沙的中军大纛!
黑甲军紧随其后,如同碾压一切的铁轮,将混乱的辽军阵型冲得七零八落。虎贲军则如同磐石般巩固着撕开的缺口,将试图合拢的辽军死死挡住。
这柄锋锐的“刀”,以无可阻挡之势,瞬间便杀穿了僵持半日的防线,深深楔入辽军腹地!
辽军中军高台。
耶律沙看着那道势如破竹的玄甲身影,以及其身后那支引发骚乱的唐军残兵,脸色转变。
他没想到李从嘉敢冲入辽军骑兵阵列,亲临战场前线,更没想到后方一点骚乱,竟对前线军心影响如此之大!
“稳住!都给本王稳住!”
耶律沙厉声咆哮,驱使着身边的百夫长、传令兵冲向前线,“传令各军,不许后退!有敢擅自回营者,杀无赦!临阵脱逃者,株连部落!”
命令虽然严厉,但恐慌如同瘟疫,并非几道严令就能立刻遏制。
“大王!”
身旁那文弱的耶律贤,强忍着战场血腥带来的不适,苍白的脸上满是急迫,他指着后方依旧火光冲天的营地,语速极快地谏言。
“当今之计,军心刚刚生乱乱,根源在于后方!各部落头领,皆忧心其私财!”
“不应此刻调动大军去围剿李从嘉,此为舍本逐末!当速派精锐,以雷霆之势剿灭后方林仁肇所部乱贼,夺回并稳住大营,如此前方军心自安!届时再合力围剿李从嘉,方为上策啊!”
他的分析切中要害,指出了问题的核心。
军心不稳在于后方财富可能不保。
然而,耶律沙看着在唐军已经冲入阵前的李从嘉,眼中闪烁着极度渴望的光芒!
擒杀一国之主,这是何等不世之功?!
足以让他耶律沙名垂青史,权势再上一层楼!
他猛地一挥手,打断了耶律贤的话,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贤儿你太过谨慎!李从嘉乃是伪唐之主,全军魂魄所在!此刻他竟敢亲身犯险,乃是天赐良机!只要擒杀此人,唐军必瞬间土崩瓦解!”
“我还怕他刚刚立于大阵之后,随时准备乘船逃走呢!没想到竟然敢杀进我军大阵。”
“届时,后方些许骚乱,不过是疥癣之疾,随手可平!此时不分兵去杀他,更待何时?”
“大王英明!”
“正是!杀了李从嘉,便是首功!”
“末将愿往,取那李从嘉项上人头!”
周围的耶律皇族子弟如耶律明、耶律敌烈,以及后族萧氏大将萧达干等人,纷纷出言附和,人人脸上都带着贪婪与狂热。
擒杀敌国皇帝的首功,谁不想要?
谁愿意在这个时候分兵去处理那“无关紧要”的后方骚乱?
耶律贤看着群情激昂的叔父和将领们,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知道,自己人微言轻,无法改变这已被巨大功勋蒙蔽了理智的决定。
所有辽军将领,眼中都已经放光,谁还想回去收拾一支老弱残兵,在这个必胜的战场上,大唐帝王亲临战前,谁都想亲手逮住此人。
“好!”
耶律沙眼中凶光毕露,“耶律明、耶律敌烈、萧达干!命你三人,各率本部精锐,合兵一处,给本王围住李从嘉!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他留下!本王亲率中军压阵,看他往哪里逃!”
“得令!”
战鼓雷动,号角长鸣!
耶律沙派遣一队偏师杀回大营之中。
而命令辽军主帅麾下最核心、最精锐的兵马杀向李从嘉。
辽军众将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如同见到猎物的猎手,眼中放出精光。
浩浩荡荡,杀气腾腾地朝着那杆耀眼的龙旗大纛,朝着那道玄甲身影,奔袭合围而去!
猎杀皇帝的游戏,开始了!
整个战场的焦点,瞬间凝聚于李从嘉一身!
耶律沙振臂高呼:“儿郎们,看看今日谁能猎杀最诱人的猎物……随我杀!”
第743章 血染沙场
李从嘉一马当先,踏雪快如疾电,瞬间便撞入了辽军纷乱的阵线深处!
他手中那龙吟槊,此刻不再是冰冷的兵器,而是化作了死神的触须,在他手中绽放出令人胆寒的光芒!
槊出如龙,刺击如电!
一点寒芒先到,随即槊头便精准地洞穿一名辽军百夫长的咽喉,将其直接挑飞!
槊影横扫,劈砍如雷!
沉重的槊杆带着破风之声,狠狠砸在另一名冲来的契丹骑兵腰侧,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连人带马被扫倒在地!
回马斜挑,灵动如蛇!
一名试图从侧翼偷袭的室韦勇士,手中铁蒺藜还未落下,便被巧妙回挑的槊锋划开了胸腹,鲜血混合着内脏狂喷而出!
他根本无需防御,因为在他身侧,亲卫长申屠令坚,那身高九尺的光头巨汉,如同最坚实的壁垒!
他手持一面几乎与人等高的巨型铁盾,步伐沉稳如山,每一次格挡都发出沉闷的巨响。
将射向李从嘉的冷箭、劈砍来的弯刀尽数挡下,偶尔盾牌边缘猛地前撞,便能将靠近的敌骑连人带马撞得踉跄倒退!
暗卫指挥使莴彦,则如同李从嘉的影子,身形飘忽,手中两柄狭长的破甲锥专攻下盘和马腿,阴狠刁钻,为李从嘉清理着来自死角的威胁。
大将马成信挺枪护卫在另一侧,枪法老辣,点、刺、扎、拿,将试图靠近的散兵游勇一一挑落。
而紧随其后的唐军精锐,更是展现了恐怖的战斗力!
三千虎贲军重骑,战马皆披面甲,骑士全身覆盖精良铁甲,如同钢铁洪流。
他们手持制式长刀,借助马速,刀光过处,辽军轻骑兵如同割麦般倒下,即便偶有狼牙棒、铁骨朵砸在他们甲胄上,也大多只能留下浅痕,难以造成致命伤害!
三千黑甲军重步兵,更是宛如移动的钢铁堡垒!
他们浑身包裹在厚重的札甲之中,手持长长的步槊,结阵前行,步伐统一。
辽军的箭矢射在他们身上,叮当作响,却难以穿透。
他们如同碾压一切的铁碾子,所过之处,敢于挡在前面的辽军无不被密集的槊林刺成筛子!他们用绝对的精甲和纪律,硬生生在混乱的敌阵中开辟出一条血肉通道!
李从嘉率领的这支锋矢,简直无坚不摧!
“李从嘉!纳命来!”
一声暴吼如同惊雷炸响!
只见辽军大将耶律明,挥舞着一柄沉重的狼牙棒,率领着数百亲兵骑兵,如同旋风般杀透外围混战的人群,直冲核心圈而来!
他双眼赤红,眼中只有那杆九旒龙旗下的玄甲身影。
擒杀敌国皇帝的不世之功,让他彻底疯狂!
“保护陛下!”
马成信见状,毫不犹豫地挺枪迎上!
“挡我者死!”
耶律明狼牙棒狂舞,势大力沉,竟硬生生将两名试图阻拦的黑甲军连人带甲砸得骨断筋折,凶悍无比!
马成信枪法精湛,走的是灵巧路子,不与耶律明硬拼,长枪如毒蛇吐信,专刺其手腕、腋下等要害。
两人马打盘旋,瞬间交手十余回合!耶律明力大棒沉,但马成信枪法刁钻,一时难分高下。
然而,耶律明杀得性起,竟不顾马成信刺向肩胛的一枪,狼牙棒以同归于尽之势,猛地砸向马成信头颅!
这是以伤换命的亡命打法!
马成信没想到对方如此悍勇,回枪格挡已是不及,只得奋力侧身!
“砰!”
狼牙棒擦着他的头盔砸在肩甲上,甲叶瞬间碎裂,肩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马成信痛哼一声,动作一滞。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耶律明狞笑着,狼牙棒再次举起,就要结果这马成信性命!
“死!”
一声冰冷的断喝如同来自九幽!
是李从嘉!
他早已注意到这边险情,在申屠令坚巨盾掩护下,他猛地一带缰绳,踏雪灵性十足地人立而起,前蹄狠狠踹翻一名挡路的辽兵,同时他手中长槊如同跨越了空间,化作一道黑色闪电,后发先至!
“噗嗤!”
精准无比!
快得超乎想象!
耶律明甚至没看清槊影来自何方,只觉喉头一凉,狂暴的力量瞬间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到一截染血的槊锋正从自己咽喉处收回。
“呃……”
他手中的狼牙棒无力坠落,庞大的身躯晃了晃,栽落马下。
“明弟!!”
不远处,正在率军冲杀的耶律敌烈亲眼目睹族弟被杀,发出撕心裂肺的咆哮!
“给我杀!杀了李从嘉,为明弟报仇!”他血红着眼睛,不再顾及阵型,招呼身边两名千夫长,如同三支利箭,不顾一切地冲向李从嘉!
“保护陛下!”
莴彦厉喝,暗卫们试图拦截。
“滚开!”
耶律敌烈状若疯虎,手中长刀劈砍,竟将一名暗卫连人带刀劈飞!
李从嘉眼神冰冷,毫无惧色,长槊一震,甩掉血珠,主动迎上!
第一刺,槊出如龙,直刺心窝!
那千夫长举盾格挡,却被蕴含巨力的槊锋连盾带甲一同洞穿!
第二劈,刀光凌厉,斜劈脖颈!
李从嘉槊杆一横,精准架住,顺势下滑,槊尾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其面门之上,顿时万朵桃花开!
耶律敌烈本人刀法凶悍,含怒出手,更是狠辣,却被申屠令坚用巨盾死死挡住,难以寸进!
李从嘉解决两名千夫长不过呼吸之间,他看也不看耶律敌烈,反手从马鞍旁摘下强弓,抽出一支雕翎箭,弯弓如满月,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
目光锁定了远处一名见势不妙,正试图拨马逃离战圈的耶律明部的副将!
“咻!”
箭去流星!
精准地从那将领后颈射入,前喉穿出!
那将领身体一僵,直接栽倒马下!
“陛下神射!”
周围唐军爆发出震天欢呼,士气如虹!
李从嘉收弓持槊,玄甲浴血,目光如电,扫视着因主将接连被杀而陷入短暂混乱的辽军,声震四野:“还有谁前来送死?!”
霸王降世,勇不可当!
这一刻,他便是战场的主宰,便是所有唐军将士心中无敌的信仰!
所有人都被血腥点燃,耶律沙掌握兵力优势,派遣身周骑兵,要全面围死他……
第744章 耶律休哥
李从嘉马踏战场,杀入万军阵中,槊挑名将,如同席卷战场的烈焰风暴,所向披靡!
玄甲已被敌血染成暗红,银鬓踏雪的马蹄下踏碎了无数辽军勇士的骸骨。
他目光如炬,死死锁定着远处那杆巨大的辽军主帅大纛,以及旗下那个隐约可见的身影,耶律沙!
擒贼先擒王,只要击溃辽军的中枢,此战便可定鼎!
他率领着如同钢铁洪流般的虎贲黑甲,不顾四周不断涌来、试图阻拦的辽军散兵,坚定不移地朝着耶律沙所在的核心位置凿穿而去!
每一步前进,都伴随着更加惨烈的搏杀,但唐军的兵锋,竟无一刻停歇!
辽军中军,耶律沙岿然不动。
他是大辽宗室名将,官拜南府宰相,乃是辽国屈指可数的顶级权贵,经历过的风浪不知凡几。
此刻,他看着那道在万军之中如入无人之境、直奔自己杀来的玄甲身影,脸上非但没有惊惶,反而露出一丝计谋得逞般的狞笑与狂喜。
“好!好一个李从嘉!果然勇冠三军,名不虚传!”
耶律沙抚掌轻笑,语气中竟带着几分欣赏,但更多的,是猎人看到最强壮的猎物落入陷阱时的兴奋。
他早已通过各方情报深知,这位南唐之主并非深居宫阙的文弱帝王,而是实打实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马上皇帝,最喜亲冒矢石,于万军阵前斩将夺旗,被誉为南地第一猛将!
曾经屡次击败赵匡胤,率领偏师北伐,攻到汴梁城下,连斩十八名大周将领,主将是万军之胆气,当世数一数二的猛将。
他微微侧身,目光落在身旁一员将领身上。
此人身高九尺,膀阔肩宽,站在那里便如一座铁塔,给人以极强的压迫感。
他面容刚毅,线条如同斧劈刀削,一双虎目开阖之间精光四射,顾盼自雄。
虽未着全甲,但那股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煞气,却比任何铠甲都更令人心悸。
“休哥!”
耶律沙的声音带着无比的郑重与期待。
“唐主骁勇,你也看到了。此人一统南方,所倚仗者,不仅是权谋,更是这身万夫不当之勇!他最喜欢,也最擅长的,便是如现在这般,于万军之中直取主帅,以此摧垮敌军意志。”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员悍将。
“你,耶律休哥,是我大辽公认的第一勇士!一身武艺,冠绝三军!今日,能否斩了这南唐之主,扬我大辽国威,奠定此战胜局,全看你的了!”
那名为耶律休哥的悍将,闻言并未立刻慷慨陈词,而是再次将目光投向远处肆意冲杀的李从嘉,仔细观察其槊法、马术乃至临阵应变。
他握紧了那双砂锅般大的拳头,骨节发出噼啪轻响,沉声道:“末将观此贼,身形灵动,马术精湛,槊法更是简洁狠辣,实战之力极强……确实堪称难得的勇士。”
他的评价客观而冷静,带着强者对强者的审视。
但随即,他话锋一转,一股冲霄的豪情与绝对的自信勃然爆发。
“然,勇者相逢,胜者唯强!他遇上了我耶律休哥,便是他气数已尽!丞相放心,末将今日,必用手中这柄三尖两刃刀,斩下李从嘉的首级,献于麾下!”
耶律休哥!
此名一出,若是在后世,足以让无数中原将士闻之变色!
大辽第一猛将。
他此时的他还是耶律沙沙麾下第一武将,已经崭露头角,后世之中耶律休哥曾于高粱河之役力挽狂澜,大破十万北伐宋军,挽救了危在旦夕的辽国。
后又经瓦桥关大捷等一系列战役,他以其挽狂澜于既倒的救危之功、决定两国百年战略格局的赫赫战绩、以及出将入相、文武全才的卓越能力,被辽宋两国共同尊为当世“大辽第一将”,实至名归!
他不仅是辽国的军神,其高超的军事指挥艺术和强悍的个人武勇,在中国古代战争史上也占有极其重要的一席之地!
而此刻,这位未来的军神,接到了他生涯中或许是最重要的一项任务!
阵斩敌国皇帝!
耶律沙眺望战场,看着无数辽军大将杀向李从嘉,都被一一击溃斩杀,前面这些消耗李从嘉战力,他更寄希望于耶律休哥。
“好!要的就是你这份豪气!”
耶律沙大喜。
“本相亲自为你擂鼓助威!”
耶律休哥不再多言,猛地转身。
早有亲兵牵过他的坐骑一匹神骏非凡的黄骠透骨龙,并递上了他的兵器。
一柄沉重无比,刀头分出三尖,两侧开刃,似刀非刀,似叉非叉的奇门长兵,三尖两刃刀!
他翻身上马,动作流畅而充满力量感。
单手握住那柄一看便知分量极重的三尖两刃刀,随意一挥,空中便响起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破空尖啸!
没有多余的呐喊,没有战前的咆哮。
耶律休哥只是用刀锋向前一指,他麾下最精锐的、由各族勇士选拔组成的“铁林军”重骑,如同沉默的冰山开始移动,又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凝聚着毁灭性的力量。
“驾!”
一声低喝,耶律休哥一夹马腹,黄骠透骨龙马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出!
他并未全力冲刺,而是控制着速度,三尖两刃刀随意地拖在身侧,刀尖划在地面上,带起一溜火星和尘土。
他就这样,带着绝对的自信与碾压一切的气势,单人独骑,如同分开波浪般,从略显混乱的辽军阵中穿过,迎着那正掀起血雨腥风的唐军锋矢,迎着那道玄甲身影,不疾不徐地迎了上去。
他所过之处,无论是慌乱的辽军士卒,还是奋力冲杀的唐军勇士,都不由自主地为这股凝练到极致的杀气所慑,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通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这员如同战神般出阵的辽将所吸引。
大辽第一勇士,耶律休哥,出战!
目标,直指南唐皇帝,李从嘉!
这场决定两国国运的决战,终于迎来了双方最顶尖武力的巅峰对决!战场的中心,瞬间凝聚于这两道飞速接近的身影之上!
鼓声如雷,杀气盈野!
第745章 最强之战
战场的核心,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骤然收紧!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那两道正以惊人速度接近的身影。
一方,是南唐之主李从嘉,玄甲龙槊,携连斩大将之威,如烈焰焚野,誓要直捣黄龙,其势不可挡!
另一方,是大辽军神耶律休哥,黄马怪刃,携大辽第一勇士之名,如冰山横移,欲要拦江断流,其威震三军!
李从嘉心无旁骛,眼中只有耶律沙的中军大纛,踏雪乌骓四蹄翻飞,将速度提升到极致,龙吟槊直指前方,如同破浪的战舰船首。
他身后的虎贲军与黑甲军,虽遭遇耶律敌烈、萧达干所部一波猛似一波的阻击,伤亡不断。
但凭借着超强的纪律性和顽强的意志,依旧死死跟随着皇帝的旗帜,如同锋矢的尾羽,顽强地向前突进!
当他们终于凿穿了一层又一层混乱的辽军,眼前豁然一清时,却撞上了一堵截然不同的“墙”!
耶律休哥麾下的“铁林军”!
这支军队肃穆无声,盔甲鲜明,阵型严整,不同于其他辽军的散漫与贪婪,他们眼神冰冷,如同打磨过的兵刃,散发着纯粹的杀伐之气。
耶律休哥治军之严,可见一斑!
铁林军并未主动冲锋,而是如同磐石般结阵防御。
虎贲军的铁骑撞上去,竟未能像之前那样一冲即溃,反而被密集的长枪和精准的劈砍挡住了去路!
黑甲军的重步试图上前碾压,却也遇到了同样身披重甲、配合默契的铁林军步兵,双方如同两股铁流对撞,瞬间陷入了最残酷的绞杀!
进展,骤然停滞!
也正是在这短暂的停滞中,李从嘉清晰地看到了那员如同战神般降临的辽将。
耶律休哥!
只见他单骑突前,那柄怪异的三尖两刃刀在他手中轻若无物,随意挥洒间,试图阻拦他的虎贲军校尉被连人带刀劈成两段!
一名悍勇的黑甲军重步兵持巨斧上前,却被耶律休哥刀尖一挑一拨,巨斧荡开,随即刀锋回转,如同切豆腐般破开了那厚重的胸甲!
此人勇猛,远超之前所遇任何敌将!
而且,他的目标明确无比,正是自己!
“护驾!”
暗卫指挥使莴彦厉声尖啸,身形如鬼魅般扑上,两柄破甲锥直取耶律休哥肋下与马腹!
“砰!”
耶律休哥看也不看,三尖两刃刀的刀杆如同长了眼睛般向后一磕,精准地砸在莴彦的双锥之上!
巨大的力量让莴彦虎口崩裂,气血翻涌,整个人倒飞出去,人在空中便喷出一口鲜血!
亲卫长申屠令坚怒吼一声,如同巨灵神般跨前一步,那面门板般的巨盾狠狠向前撞击!
“休伤我主!”
耶律休哥眼神一凝,似乎也感受到了这巨汉的力量,他并未硬接,黄骠马灵巧地向侧方一跃,避开盾击锋芒。
同时三尖两刃刀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刀尖如同毒蝎摆尾,绕过盾牌边缘,直刺申屠令坚持盾的手臂!
“嗤!”
申屠令坚闷哼一声,巨刀砸在他大盾之上,耶律休哥借助战马冲刺之力,他巨盾险些脱手!
这是申屠令坚,生平仅见猛将,天生神力。
大将马成信忍着重伤,再次挺枪来援,却被耶律休哥亲卫中的悍将死死拦住,无法靠近。
耶律休哥根本不做停留,击退莴彦,创伤申屠令坚,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呼吸之间!
他突破亲卫的拦截,黄骠马加速,如同一道黄色的闪电,三尖两刃刀直指李从嘉!
通往王者的道路上,铺满了亲卫的鲜血与牺牲!
“来得好!”
李从嘉瞳孔微缩,全身的血液却仿佛在这一刻沸腾!
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也激发了骨子里最狂野的战意!能与此等猛将对决,方不负男儿平生!
两人之间的距离急速拉近!
三十步!十步!
“杀!”
几乎是同时,两声蕴含着磅礴力量与决绝杀意的怒吼炸响!
李从嘉龙吟槊率先发动!
槊出如龙,直刺中线!
一点寒芒凝聚于槊尖,速度快到极致,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
正是槊法中最基础,却也最考验功力与速度的“中平刺”!
耶律休哥不闪不避,三尖两刃刀由下至上猛地撩起!没有花巧,只有纯粹的力量与速度!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爆开,火星四溅!龙吟槊被猛地荡开,李从嘉只觉手臂一阵酸麻,心中暗惊对方神力!
一击之下,高下未判!
耶律休哥得势不饶人,刀势一转,三尖刀头带着恶风,拦腰横斩!
“横扫千军!”刀未至,那凌厉的罡风已刮得李从嘉面部生疼!
李从嘉临危不乱,身体猛地后仰,几乎平贴马背,龙吟槊借势回抽,槊杆精准地格在刀杆之上!“铁板桥”加“格挡”!
“锵!”
再一声巨响!
巨大的力量透过槊杆传来,李从嘉借力顺势在马背上旋转半周,卸去力道,同时槊尾如同毒龙出洞,猛地戳向耶律休哥后心!
“回马枪”式!
耶律休哥仿佛背后长眼,三尖两刃刀诡异地回旋,刀柄向后一撞!“砰!”再次精准地撞开槊尾!
两人马打盘旋,战作一团!
李从嘉将长槊的优势发挥到极致,槊影漫天,如梨花暴雨,迅捷如风,灵动如龙!
刺、挑、点、扎、拦、拿、崩、砸……槊法精妙,招招不离耶律休哥周身要害,将“一寸长,一寸强”的理念贯彻到底。
他身形在马上辗转腾挪,与踏雪马完美配合,人借马势,马助人威,将马战技巧发挥得淋漓尽致。
耶律休哥则展现了大辽第一勇士的恐怖!
他力量雄浑,似乎无穷无尽,三尖两刃刀在他手中时而如大刀般势大力沉,劈砍猛恶。
时而如长枪般刺击迅捷,诡谲刁钻。
那三个刀尖更是能锁、能拿、能刺、能划,变化莫测!
他走的是“一力降十会”的路子,任凭李从嘉槊法如何精妙,他往往以绝对的力量和精准的判断,或格挡,或硬撼,或是以攻对攻,逼得李从嘉不得不变招回防!
“铛!铛!锵!嗤啦!”
兵刃碰撞声、马蹄践踏声、两人的怒吼声、周围士卒的呐喊声……交织成一曲最原始、最热血、也最残酷的战争交响乐!
这是意志、武力、技巧与勇气的终极碰撞!是本场战役中,代表南北双方最高武力的巅峰之战!
转眼三十余合已过,双方竟势均力敌,谁也奈何不了谁!
李从嘉越战越勇,龙吟槊使得越发纯熟,心中豪情万丈。
耶律休哥目光愈发凝重,但也更加兴奋,能与他战到如此地步的对手,平生仅见!
就在这时,耶律休哥卖了个破绽,故意让李从嘉一槊刺向肩头,他却不闪不避,三尖两刃刀猛地一个回旋,刀尖如同毒蛇般绕过槊杆,直削李从嘉握槊的右手!
这一下变招极快极险!
李从嘉急忙缩手,槊势一缓。
耶律休哥要的就是这瞬间的机会!
他猛地一夹马腹,坐下黄骠透骨龙与他心意相通,猛地向前一窜,瞬间拉近了半个马身的距离!
同时,他借着马匹前冲之势,三尖两刃刀高高举起,凝聚了全身之力,化作一道撕裂天地的寒光,口中暴喝如雷:
“死!”
刀锋未落,那凌厉无匹的杀气已将李从嘉彻底笼罩!
这一刀,快!狠!准!凝聚了耶律休哥毕生武学精华,更是借助了人马合一的神妙!
李从嘉旧力已尽,新力未生,龙吟槊回防已是不及!
千钧一发!
李从嘉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那三尖刀锋上倒映着自己骤然收缩的瞳孔!
第746章 龙吟九天
刀锋临面,死亡的寒意瞬间浸透骨髓!
千钧一发之际,李从嘉展现出了超越常人的反应与胆魄!
他没有试图向后逃窜,那只会让刀锋更快落下。
相反,他腰腹猛然发力,身体如同折断般向后仰倒,几乎与马背平行!
“嗤!”
冰冷的三尖刀锋贴着他的面门横扫而过,凌厉的刀风刮得他脸上皮肤生疼,甚至有几缕被罡风割断的发丝飘飞起来!
锋锐的刀尖险之又险地擦过他的金冠,带起一溜火星!他能清晰地闻到刀身上传来的血腥与钢铁的冰冷味道!
一击落空,耶律休哥眼中讶色一闪而过,但攻势丝毫不缓!
他胯下黄骠马与他心意相通,前冲之势未尽,他已借助腰力,不可思议地将横扫而出的三尖两刃刀硬生生止住、回拉,刀身一翻,由横扫变为斜削,自下而上,划向李从嘉因为后仰而暴露出的胸腹空门!
这一下变招,堪称马战技艺的巅峰,流畅得没有一丝滞涩!
电光石火之间,李从嘉甚至来不及完全直起身!
他只能单手持槊,将龙吟槊的槊杆猛地向下一压,横在胸前!
“当啷!!!”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碰撞都要剧烈的巨响爆开!
肉眼可见的气浪从交击处扩散!
李从嘉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从槊杆上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染红槊杆,整条手臂连同半边身子都麻痹了!
他闷哼一声,身体被这股力量带得向后一仰,险些直接从马背上栽落下去!
踏雪通灵,嘶鸣一声,四蹄死死蹬住地面,才堪堪稳住。
二马交错而过!
李从嘉趁机直起身,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目光如电射向那员恐怖的辽将,朗声喝道,声震战场:“来将通名!朕槊下不斩无名之辈!”
那辽将勒住战马,黄骠马人立而起,发出嘹亮嘶鸣。
他横刀立马,气势磅礴,声如洪钟,带着绝对的自信与睥睨:“本将,大辽耶律休哥!李从嘉,记住今日,你将死在我的刀下!”
声浪滚滚,竟压过了周围的喊杀,彰显其无匹气概。
耶律休哥!
李从嘉心中一震,难怪有如此神勇!
此人当下威名不显,但未来可是大辽柱石,未来大患
“原来是你,看看你这第一战将是否名副其实!”
李从嘉豪情顿生,能与这等人物对决,亦是武者幸事!
他更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将对方视为平生劲敌。
“驾!”
“杀!”
没有多余废话,两人几乎同时催动战马,再次杀向对方!
这一次,李从嘉彻底放弃了任何取巧的念头,将自身武艺提升至巅峰!
耶律休哥人马合一的技艺已臻化境,驱动战马宛如自身双腿,灵动异常,让他长槊的距离优势受到限制。
李从嘉便以攻代守,将一杆龙吟槊舞动得泼水不进!
槊影漫天,寒光点点!
他不再追求一击致命,而是以迅捷无比的刺击和灵动刁钻的挑拨,编织成一张死亡之网,笼罩耶律休哥周身!
每一槊都快如闪电,力贯槊尖,专攻其必救之处,逼得耶律休哥不得不挥刀格挡、闪避。
耶律休哥亦是将武艺发挥到极致,三尖两刃刀或劈或砍,或刺或撩,刚猛绝伦,每一击都带着开山裂石般的威力,刀风呼啸,卷起地上尘土。
他时而以力破巧,硬撼槊锋。
时而刀走偏锋,诡异突袭。
两人兵器碰撞之声密集如雨,火星不断迸溅,以二人为中心,竟形成了一片死亡禁区!
“太……太可怕了!”
一名试图靠近偷袭李从嘉的辽军百夫长,刚刚冲入战圈十步之内,就被李从嘉眼观六路,反手一记“回风拂柳”般的槊影扫中,连人带马被抽飞出去,筋断骨折!
周围无论是唐军还是辽军,都被这场惊世骇俗的对决所震撼,下意识地远离了战圈核心,一边与眼前的敌人搏杀,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关注着那两道如同神话般交战的身影。
每一次激烈的碰撞,都让他们的心随之震颤。
耶律休哥越打越是心惊!
他自负勇力冠绝天下,生平未逢敌手。
本以为这南唐之主再勇猛,也不过是帝王中佼佼者,真论沙场搏杀,如何能与自己这等纯粹在血火中成长的悍将相比?
然而此刻,他发现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李从嘉的武力,绝不在他之下!
那杆长槊使得出神入化,更可怕的是其耐力与韧性!
激战超过八十回合,对方气息依旧绵长,招式不见散乱,反而越战越勇,那股沛然莫御的帝王气势与千锤百炼的武者意志完美结合,形成了可怕的压迫感!
反观他自己,额头已然见汗,呼吸也略显粗重。
他是猛将,爆发力无敌,但论及在巅峰状态下持久作战的耐力与对身体精微的掌控,似乎略逊一筹。
每一次全力劈砍固然威猛,但消耗也巨。
他意识到,久战之下,自己体力恐怕会先于对方衰竭!
“不能拖下去!”
耶律休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决绝。他是军人,目的是斩杀敌酋,不是擂台比武!
既然常规手段难以速胜,那就行险一搏!
李从嘉一记“青龙探爪”,槊尖直刺耶律休哥心窝,快如流星!
耶律休哥这次竟不闪不避,只是微微侧身,让开要害,同时暴喝一声,全身肌肉坟起,将所有力量灌注于右臂,三尖两刃刀化作一道撕裂天地的匹练寒光,以同归于尽之势,朝着李从嘉的头颈之间猛劈而下!
他甚至放弃了大部分防御,拼着硬受一槊,也要将李从嘉斩杀!
“陛下!”
远处看到这一幕的申屠令坚、莴彦等人魂飞魄散,嘶声惊呼!
李从嘉瞳孔骤缩!
他也没想到耶律休哥如此悍勇决绝!
电光石火之间,他做出了此生最精准、最大胆的应对!
刺出的龙吟槊招式不变,但手腕猛地一抖,原本直刺的槊尖在最后关头向上微微挑起了寸许!
同时,他身体向侧后方极限闪避!
“噗嗤!”
槊尖如愿刺入了耶律休哥的左肩胛骨偏上之处,未能中心脏,但鲜血瞬间染红战袍!
巨大的疼痛让耶律休哥手臂一颤,但那凝聚了毕生功力、一往无前的劈砍,依旧带着恐怖的威势落下!
就在刀锋及体的刹那!
李从嘉使出了龙吟槊法中至快至险的一招。
“逆鳞反崩”!
他握槊的双手巧妙一旋一崩,本就因为受伤而力道稍减的三尖两刃刀,被他用槊杆中段精准地格挡、弹开!
但这刀力量太大,只是被稍稍改变了轨迹,依旧擦着他的肩甲划过,带起一溜刺目的火花和甲片碎裂声!
二马再次交错!
而就在交错、耶律休哥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且因受伤而动作微滞的万分之一刹那!
李从嘉松开了龙吟槊,战兵落地,他右手如闪电般探向腰间!
“苍啷!”
一声清越如龙吟九天、凤鸣岐山的剑鸣,响彻战场!
比之前定业剑出鞘之声更加清冽、更加高贵、更加威严!
七星龙泉剑出鞘!
第747章 无双
剑身如秋水,光华流转,上面隐约有七点星纹闪烁,仿佛汲取了星辰之力!
李从嘉身体与耶律休哥交错而过,手腕一抖,龙泉剑化作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淡金色流光,划出一道完美而致命的弧线。
“噗嗤!”
轻响过后,是鲜血喷涌的嘶嘶声。
耶律休哥狂奔的黄骠马上,那具依旧保持着挥刀姿势的雄壮身躯,猛地一僵。
他难以置信地想要低头,却感到天旋地转。
他看到了自己无头的身体在马背上向前冲去,看到了喷溅如泉的鲜血染红了天空,看到了那匹忠诚的黄骠马依旧在奔跑……
下一刻,无尽的黑暗吞噬了他所有的意识。
未来将拯救辽国于危难、大破十万宋军、奠定辽宋百年格局、被誉为“大辽第一将”的一代军神耶律休哥,其辉煌而传奇的人生,竟在这淮水河畔。
在与他平生最强对手的巅峰对决中,戛然而止!
无头尸体向前冲了数步,轰然坠地,鲜血染红大地。
那柄曾令无数敌人胆寒的三尖两刃刀,也无力地跌落尘埃,发出沉闷的声响。
整个战场,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止键。
无论是正在拼死搏杀的唐军、辽军,还是远处高台上死死盯着战局的耶律沙、耶律贤,所有人都被这震撼到极点的一幕惊呆了!
大辽第一勇士……耶律休哥……被……被阵斩了?!
被大唐李从嘉,于万军之中,一对一,斩于马下?!!
“万……岁……”
不知是哪个唐军士卒,用颤抖而嘶哑的声音,喊出了第一声。
随即,山崩海啸般的欢呼,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从每一个唐军将士的胸腔中爆发出来!
“陛下神威!万岁!万岁!万岁!!!”
声浪震天动地,直冲云霄!
原本因久战而疲惫的唐军,士气瞬间飙升到了顶点,如同打了鸡血般,向着失魂落魄的辽军发起了更加狂暴的反攻!
而辽军,尤其是那些亲眼目睹战神陨落的将士,军心瞬间崩塌!
恐惧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连耶律休哥大王都战死了……这仗,还怎么打?!
李从嘉勒住战马,微微喘息,左肩传来火辣辣的疼痛,那是被刀风擦过的伤。
他看了一眼地上耶律休哥的尸首,眼中闪过一丝对真正勇士的敬意,此战凶险,长槊落地,扛了一击。
但旋即被更炽烈的战意取代。
他举起滴血的七星龙泉剑,剑锋直指那面已然开始动摇的辽军主帅大纛,声音穿透所有的欢呼与喧嚣。
“耶律休哥已死!全军听令,随朕,踏平敌阵,擒杀耶律沙!”
“杀!!!”
皇帝剑锋所指,大唐兵锋所向,再无阻滞!
李从嘉勒住微微喘息的踏雪马,只觉体内气血翻腾,气息粗重。
与耶律休哥这等绝世猛将的巅峰对决,看似最终一剑定乾坤,实则消耗巨大,无论是体力、精神还是内力,都几乎到了极限。
左肩被刀风擦过处,火辣辣地疼,玄甲破裂,隐隐有血迹渗出。
“保护将军尸身!”
耶律休哥麾下那些最忠勇的铁林军亲兵,眼见主帅阵亡,非但没有溃散,反而爆发出悲愤欲狂的吼声,数十人红着眼睛,不顾一切地扑上来。
有的拼死攻击李从嘉,更多的则试图抢回耶律休哥的首级和无头尸身!
“找死!”
如同受伤雄狮般的怒吼响起!
身高九尺的申屠令坚,虽然右臂受伤,但左臂依旧力大无穷,他单手挥舞着那面巨盾,如同拍苍蝇般,将两名冲上来的铁林军重骑兵连人带马狠狠拍飞!
随即他捡起地上那杆沉重的狼牙棒,如同旋风般冲入敌群,左砸右扫,所向披靡!
巨盾格挡,狼牙棒击杀,顷刻间便将这波抢尸的死士杀得七零八落!
莴彦也强忍伤势,率领暗卫和残余亲兵死死护在李从嘉周围,将零星的冷箭和偷袭者尽数清除。
申屠令坚杀散敌兵,快步走到李从嘉马前,先将那杆脱手的龙吟槊恭敬拾起,双手奉上,光头在火光下泛着油汗,脸上却洋溢着与有荣焉的骄傲与狂热。
“陛下神威盖世,勇武无双!阵斩辽国第一勇士,古之霸王亦不过如此!末将为陛下贺!为大唐贺!”
李从嘉接过犹带温热的龙吟槊,触手沉重,却让他心神一定。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目光扫过周围因耶律休哥之死而陷入短暂凝滞、继而更加混乱的战场,朗声喝道,声音虽略带疲惫,却依旧清晰坚定,传遍四方。
“今日大战,胜负未分!耶律休哥不过一将尔!随朕继续杀敌,踏破辽营,擒杀耶律沙!”
“追随陛下!踏破辽营!擒杀耶律沙!”
周围的虎贲军、黑甲军以及所有能听到皇帝声音的唐军将士,齐声怒吼,声浪再次高涨!皇帝阵斩敌酋的壮举,如同最猛烈的强心剂,注入了每一名唐军士卒的身体!
而辽军方面,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辽人崇尚勇武,最敬重真正的勇士。
耶律休哥作为大辽第一勇士,在南征北战中积累的威望无与伦比,几乎是许多普通辽军士卒心中的战神与信仰。
此刻,他们亲眼目睹心中无敌的战神,被南唐皇帝在公平对决中斩于马下,那种精神上的冲击与信仰的崩塌,是毁灭性的!
“休哥……死了?”
“怎么可能……休哥怎么会败……”
“那南唐皇帝……是魔鬼吗?”
恐慌、难以置信、乃至敬畏的情绪,如同瘟疫般在辽军阵中急速蔓延。
许多士卒的斗志瞬间瓦解,握着兵器的手开始发抖,看向那杆九旒龙旗和玄甲身影的目光充满了恐惧。
更要命的是,后方大营的火光与喊杀声并未停歇,反而因为林仁肇部的死战和铁鹞军的溃败而愈演愈烈。
许多本就惦记着营中抢来财货的部落兵、仆从军,此刻见军心已乱,主将被斩,更是找到了绝佳的借口。
“大营完了!快回去救火!”
“我的财帛!不能烧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顿时引起了连锁反应!
不少辽军,尤其是非核心的部族兵,开始脱离战斗序列,不顾军官的呵斥,转身就朝着起火的后营方向跑去!
他们并非溃逃,更像是去抢救私产,但这种大规模脱离战线的行为,对原本就摇摇欲坠的辽军阵型,无疑是雪上加霜!
辽军中军高台。
耶律沙脸上的血色早已褪尽,手指死死扣着栏杆,木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耶律休哥的死,对他的冲击远超旁人!
这不仅意味着失去了一员无敌的猛将,更意味着他精心策划的斩首行动彻底失败,军心士气遭到了致命打击!
“废物!一群废物!临阵脱逃者,杀无赦!”
第748章 逆转
耶律沙看着前线开始溃散的趋势,尤其是那些跑向大营的士卒,气得暴跳如雷。
他深知麾下这些部落兵的贪婪与散漫,此刻更是成了崩溃的催化剂。
“亲卫队!!”
耶律沙眼中凶光毕露,厉声下令。
“给本王去!斩杀那些擅自后退、逃离战阵者!无论是谁,格杀勿论!传令各军,稳住阵脚!我军兵力仍占绝对优势!唐军已是强弩之末!”
数十名如狼似虎的耶律沙亲兵和督战队立刻冲向前线,刀枪并举,毫不留情地砍翻了十几个跑得最快的逃兵,血淋淋的人头被挑在长矛上示众。
“大王有令!后退者死!临阵脱逃者,株连部落!”
“稳住!我军必胜!”
血腥的镇压暂时遏制了大规模的溃逃,但恐慌的情绪已然种下。
耶律沙知道,必须给这些贪婪的虎狼新的、更大的刺激!
他猛地拔刀,指向远处那如同定海神针般的李从嘉,用尽全身力气,声音通过亲兵层层传递,响彻战场。
“大辽的勇士们!休哥为国捐躯,死得壮烈!但胜负尚未可知!李从嘉就在眼前!他已力竭!谁能斩杀此獠,取其首级者,赏万户!封王爵!世袭罔替!其部族永享富贵!!”
万户!
封王!!
这两个词如同最炽烈的火焰,瞬间点燃了许多辽军将领和精锐士卒内心深处对功名利禄的渴望!
尤其是那些耶律皇族、后族子弟以及自恃勇力的悍将,眼中重新燃起贪婪与疯狂的光芒!
是啊,耶律休哥死了,机会岂不是留给了他们?
只要杀了李从嘉,就能一步登天!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原本低落的士气,竟被这巨大的诱惑强行提振起来!不少辽军精锐再次发出嚎叫,不顾伤亡,朝着李从嘉所在的方向发起了更为猛烈的围攻!
他们要将这“移动的王爵”拿下!
然而,就在耶律沙刚刚凭借巨赏勉强稳住阵脚,试图集中力量做最后一搏,彻底围杀看似力竭的李从嘉时。
“呜,呜,呜!”
南方,传来沉重而雄浑的号角声,与辽军的牛角号截然不同!
紧接着,大地传来更加密集、更加整齐的马蹄声与脚步声!
一面高大的“吴”字战旗,率先从南面的烟尘中冲出,迎风猎猎作响!
旗帜之下,是盔甲鲜明、杀气腾腾的唐军骑兵先锋!
随即,更多的旗帜和身影涌现,刀枪如林,甲胄映着火光与夕阳,如同一条汹涌的钢铁洪流,正以无可阻挡之势,向着辽军的侧翼猛扑过来!
为首一员大将,浑身浴血,却目光如电,正是苦战突破完颜乌鲁阻拦的唐军大将,吴翰!
“陛下!末将吴翰来迟!援军已至!儿郎们,随我杀敌,接应陛下!斩杀辽贼!”
吴翰声嘶力竭的吼声,伴随着身后上万援军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打破了战场的平衡!
一直强撑着的莴彦,看到那面熟悉的“吴”字旗,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血沫的浊气,哑声道:“这厮……总算是赶到了……”
语气中虽有抱怨,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而辽军上下,包括高台之上的耶律沙,在看到南方那支生力军出现的刹那,刚刚被重赏激励起来的些许士气,瞬间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彻底的绝望!
前有皇帝亲率悍卒死战不退,阵斩第一勇士;侧后大营火光冲天,乱贼未平;如今,对方真正的援军主力终于赶到,生力军投入战场……
耶律沙脸色灰败。
李从嘉则精神大振,龙吟槊再次高举,声震四野:“天佑我军!援军已至!全军听令,反击!歼灭辽寇,就在今日!”
“杀!!!”
震天的喊杀声,从唐军每一个方阵中爆发,与南方援军的呐喊汇成一片,如同天崩地裂的洪流,向着士气彻底崩溃的辽军,席卷而去!
决定淮北乃至两国气运的决战,终于进入了最后的收割阶段!
耶律休哥授首,吴翰援军现身,如同两记重锤,狠狠砸在辽军已然脆弱不堪的士气壁垒上。
战局的天平,在这一刻发生了决定性的倾斜。
恐慌如同燎原之火,首先在那些本就军纪涣散、各怀心思的部落联军和仆从属国军中蔓延开来。
他们南下是为了掠夺财富,而非为国捐躯。
眼见战神陨落,后营火起,唐军生力军又至,哪里还有半分战意?
“跑啊!回大营!”
“快走,唐军援兵来了!”
“让契丹人去拼命吧!”
哭喊声、咒骂声中,成百上千的部落散兵、蜀军溃卒,如同决堤的蚁群,开始脱离主战场,有的盲目向后营溃逃,有的则干脆丢下兵器,朝着战场边缘的黑暗处四散奔命。
督战队的刀锋再利,也拦不住这汹涌的溃退潮水,反而在混乱中被冲散、淹没。
然而,辽军的脊梁!
那些真正的契丹宫帐军精锐、各大部族的头人及其亲信扈从、以及萧氏等后族掌握的核心战兵,却并未立刻崩溃。
耻辱、愤怒、以及深入骨髓的蛮悍被彻底激发出来!
“怯懦的鼠辈!上天唾弃你们的灵魂!”
一名浑身浴血的契丹万夫长,一刀砍翻一个从他身边跑过的溃兵,举刀狂吼。
“大辽的勇士们!后退只有死路一条!我们的荣耀,我们的部落,就在此地!随我杀!杀光南蛮,为休哥大王报仇!”
“报仇!报仇!”
“杀!”
这些辽军最核心的战力,反而爆发出困兽犹斗般的疯狂!
他们不再试图维持完整的战线,而是自发地、凶猛地向着所有突进的唐军,尤其是那杆耀眼的九旒龙旗发起了反扑!
他们要用鲜血和生命,维护草原勇士最后的尊严,或者说,为自己杀出一条可能存在的生路!
一时间,战场并未因部分辽军溃散而变得轻松,反而因这些精锐的决死反扑而变得更加惨烈、更加血腥!
耶律沙立于中军高台,面沉如水,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他看着下方如同沸腾熔炉般的战场,看着部分军卒溃散,看着核心精锐在绝望中爆发余勇,也看着那杆该死的唐军龙旗。
正如同烧红的铁钎,一点点凿穿他层层叠叠的护卫,坚定不移地朝着自己的方向推进!
退?
身为三军主帅,南府宰相,大辽宗室名将,若在此刻率先撤退,不仅意味着此战彻底失败,淮北战略崩盘,他耶律沙的威望也将一落千丈,甚至可能被政敌攻讦问罪!
更何况,他心中仍存着一丝侥幸与不甘。
李从嘉已然力竭,吴翰援军初至疲惫,若能顶住这波反扑,甚至……若能击退或斩杀李从嘉,战局或许还有逆转之机!
那“万户封王”的悬赏,何尝不是刺激他自己麾下这些骄兵悍将死战的诱饵?
“传令!收缩阵型!亲卫营、铁鹞军残部、各部头人亲兵,全部向中军靠拢!”
第749章 黄金弯刀
耶律沙终于下定决心,做出最后的部署。
“结成圆阵,死守待变!告诉儿郎们,唐主已疲,援军初至,只要顶住这一波,胜利仍属于大辽!斩杀李从嘉者,本王即刻奏请陛下,兑现万户封王之赏,绝不食言!”
命令下达,辽军残余的最强战力开始如同退潮般向耶律沙的中军大纛下汇聚,试图结成一块最难啃的骨头。
然而,李从嘉岂会给他从容布阵的机会?
“诸军听令!”
李从嘉的声音透过面甲传出,带着铁血的决断,“黑甲军在前,虎贲军护佑两翼,中军亲卫随朕,直取耶律沙大纛!破其中军,此战可定!”
北线,唐军主力枪盾方阵在顶住最初的混乱后,开始随着中军的突破而全线向前挤压。
南线,吴翰率领的援军生力军,如同出闸猛虎,狠狠撞入了因部分溃散和收缩而显得稀疏的辽军侧后方!
他们以骑兵为先锋,步卒紧随,猛烈冲击着辽军圆阵最薄弱的后背,与正面进攻的李从嘉所部形成了致命的夹击之势!
后方,辽军大营的火光愈发炽烈,黑烟滚滚直冲天际,那是林仁肇部还在奋战的信号,也彻底断绝了辽军退回营盘固守的希望。
整个辽军,就如同被围困在河岸边的受伤巨兽,承受着来自正面、侧翼、后背的三重打击,以及后院起火的心理煎熬。
但他们獠牙犹在,爪牙锋利,每一次反击都让唐军付出惨重代价。
唐军则如同经验丰富的猎手,凭借着更严明的纪律、更高昂的士气、以及皇帝身先士卒的无畏,一步步收紧绞索。
黑甲军与虎贲军组成的钢铁箭头,在李从嘉的亲自带领下,破开一层又一层辽军血肉组成的巨浪,坚定不移地刺向那代表着辽军最后意志与指挥核心的主帅大纛!
鲜血染红了河岸,尸骸堆积如山。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与冲天的火光,共同为这场决定国运的惨烈决战,涂抹上最悲壮也是最热血的颜色。
距离在血腥的拉锯中无情地缩短。
李从嘉身先士卒,亲率黑甲虎贲,如同一柄烧红的铁锥,硬生生在辽军绝望而疯狂的反扑中,凿开了一条直通中军大纛的血路。
脚下是层层叠叠的尸骸,有辽军的,更有无数唐军忠勇将士的。
黑甲军厚重的铁甲上布满了刀斧劈砍的凹痕和箭矢撞击的白点,不少人甲片碎裂,步履蹒跚,却依旧沉默地向前。
虎贲重骑的冲锋势头也在持续不断的消耗中减缓,战马喘息如雷,骑士刀卷刃缺。
耶律沙立于高台,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心中的震撼与挫败感如同毒蛇般啃噬。
七万大军啊!
对唐军两万余众,本是泰山压顶之势!
麾下儿郎个个勇悍,单兵战力何曾逊色?
可为何会打成这般模样?
霹雳雷的初见杀、林仁肇的奇兵焚营、李从嘉的御驾亲征斩将夺旗、吴翰援军的适时赶到……
一环扣一环,仿佛每一步都被对手算死!
自己庞大的兵力优势,在对方精妙的调度、严明的纪律和皇帝身先士卒的恐怖士气加成面前,竟显得如此笨拙而无力!
如今,大军逃散者三成,各自为战陷入泥潭者四成,还能被他有效指挥、集结在中军周围的,已不足三成!
指挥系统近乎瘫痪,各部头人大多在各自苦战,传令兵往往在半路就被截杀。
一股冰冷的寒意爬上耶律沙的脊背。
难道今日真要败于此地?甚至……葬身于此?
不!
绝不能!
耶律沙猛地甩头,将那一丝惊慌死死压入心底。
他是大辽南府宰相,是历经大小数十战的宗室名将!百战余生,什么险境没经历过?
越是绝境,越需镇定!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中那股属于草原雄鹰的桀骜与沙场老将的狠厉再次升腾。
他大步走到高台边缘,一把夺过身旁力士手中的巨型牛角号,运足中气,奋力吹响!
“呜!呜呜!!!”
苍凉雄浑的号角声压过了局部的喊杀,瞬间吸引了周围所有辽军,尤其是正向他靠拢的那些核心部众的注意。
耶律沙将号角扔开,拔出腰间镶满宝石的黄金弯刀,刀锋在夕阳与火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这是至高王权的象征。
他要亲赴前线。
耶律沙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身旁一众跃跃欲试的将领,最终落在其中一名格外年轻,却气质沉凝的侍卫脸上。
此人约莫二十出头,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刀,即使在这乱军之中也保持着异乎寻常的冷静。
他手中握着一杆与众不同的镔铁点钢枪,枪身乌黑,枪尖却雪亮,隐隐有寒光流转。
“萧挞凛!”耶律沙沉声喝道。
“末将在!”那年轻将领踏前一步,声如金铁,没有丝毫犹豫或畏惧。
耶律沙深深看了他一眼,这个出自后族萧氏的年轻人,勇力过人,枪法精湛,更难得的是心思缜密,被他特意留在身边培养,视为未来的将星。
“看到李从嘉了吗?他便是你今日的目标!随本相杀过去!用你手中的枪,刺穿他的胸膛!若能取他首级,你便是大辽最年轻的万户侯,未来的南院大王,亦非不可期!此乃不世之功,全看你今日表现!”
萧挞凛!
此名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亦将璀璨夺目!
他将是未来辽国对宋作战的核心统帅之一,主导多次南侵,战功赫赫,甚至在岐沟关之战后,于陈家谷口设伏,生擒了威震北疆的北宋名将杨业!
此刻,这位未来的辽国名将,还只是一名锐气方刚的青年侍卫。
听到耶律沙的期许与重赏,萧挞凛眼中并未出现狂喜,反而更加沉静,只有瞳孔深处燃起两点灼热的战意。
他紧了紧手中那杆沉重的镔铁枪,枪尖微微颤动,发出低不可闻的嗡鸣。
“丞相放心,末将必竭尽全力,斩杀此獠,以报丞相知遇之恩!”
萧挞凛的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好!随我来!”耶律沙翻身上马,黄金弯刀高高举起。
萧挞凛亦跃上战马,紧随耶律沙身侧。
夕阳如血,映照在他年轻的铁甲上,仿佛为他披上了一层战神的光辉。
他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牢牢锁定了那道正在黑甲军簇拥下不断突进的玄甲身影,皇帝李从嘉。
未来的宿敌,在此刻的绝境中,提前相遇。
萧挞凛握紧长枪,杀气内敛,如同即将扑食的猎豹,跟随着耶律沙,跟随着最后五千亲卫重骑组成的钢铁洪流,朝着唐军最锋锐的箭头,发起了辽军此战最后,也是最疯狂的反冲锋!
第750章 终极之战
耶律沙高声喊着,声音如头狼咆哮,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煽动力与决绝,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尚在奋战的大辽勇士耳中:
“大辽的雄鹰们!长生天的子孙!看看你们周围!”
他刀锋指向正在步步紧逼的唐军,尤其是那道玄甲身影。
“李从嘉小儿,已是强弩之末!他连番冲阵,阵斩休哥,早已力竭!他们的人,每前进一步都在流血!而我们的勇士,血仍未冷!”
他猛地将刀锋回指,点向自己身后那依旧巍然矗立的中军大纛,以及大纛下已然集结、甲胄鲜明的五千亲卫重骑!
这是他从各部精选、装备最为精良、对他最为忠诚的核心力量,也是他手中最后,也是最强的王牌!
“本相的中军尚在!本相的亲卫铁骑仍在!儿郎们,各部的头领、伯克、勇士们!最后的胜负,从未取决于那些怯懦的逃兵,而取决于真正的勇士手中的刀锋!唐军以为胜券在握?笑话!”
耶律沙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蛊惑与疯狂。
“他们的皇帝就在眼前!他的人头,代表着无尽的荣耀、草原上最丰美的草场、南朝最繁华的城市、还有……本相承诺的万户封王,世袭罔替!”
“这泼天的富贵,这盖世的功勋,就在眼前!”
围绕在中军周围的辽军精锐,尤其是各部头领及其亲信,被这番话语刺激得双眼赤红,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溃败的恐惧被对财富权位的极致渴望暂时压倒。
“好!”
耶律沙战刀前指,直刺正向自己杀来的李从嘉。
“跟随本相!跟随你们的首领!拿出你们祖先征服草原、驰骋天下的勇气!这最后的冲锋,将由我们发起!这最终的胜利,必将属于大辽,属于真正的勇士!长生天与我们同在!”
“杀!杀!杀!!”
在耶律沙极具煽动性的呐喊和重赏的刺激下,辽军最后这批核心精锐的士气被强行激发到了顶点!
他们重新组织起阵型,尤其是那五千亲卫重骑,开始缓缓调整马头,准备发起决死冲锋,目标直指李从嘉!
黄金弯刀直指战场,万马奔腾呼啸而去。
黄金弯刀代表着大辽勇士最高荣耀。
李从嘉反而整顿队伍,收拢兵卒。
“敌人来袭,随我血战!”
“遵命!”
已经杀得兴起的黑甲军重步兵,发出低沉的咆哮,他们不再理会两侧袭扰的辽军散兵,而是将厚重的盾牌连接成墙。
将锋利的长槊平端向前,踏着满地血肉泥泞,朝着耶律沙中军那逐渐成型的圆阵,发动了最狂暴的正面冲击!
“轰!咔嚓!”
重盾与重盾碰撞,长刀与弯刀交击!
黑甲军依靠绝对的精甲和纪律,硬生生撞进了辽军圆阵的外围!
每一名倒下的黑甲军士卒,都会用身体为后面的同袍铺平道路,而辽军精锐也寸步不让,用血肉之躯填补着缺口。
刀斧疯狂地劈砍在黑甲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不时有唐军甲破人亡,但更多的黑甲军沉默地顶了上去!
战局已至沸点!
耶律沙破釜沉舟,将最后也是最具威慑力的家底。
五千亲卫重骑兵,如同押上所有筹码的赌徒,一股脑地抛向了决战的轮盘!
这五千重骑,甲胄精良远超寻常宫帐军,战马亦披挂重型皮甲或锁子甲,是耶律沙震慑诸部、纵横南下的真正王牌。
此刻,他们汇聚成一道黑色的钢铁洪流,放弃了所有花哨的迂回与袭扰,目标只有一个。
正面凿穿!
凿穿那如同礁石般阻挡在前的唐军黑甲方阵,直取阵中的李从嘉!
“大辽的儿郎们!长生天在看着我们!随我,凿穿敌阵!!”
耶律沙身先士卒,虽年过四旬,但雄风不减,黄金弯刀挥舞,率先冲下高台,汇入冲锋的洪流。
主帅亲临矢石,极大地刺激了本就疯狂的辽军,他们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嚎叫,将最后的气力与凶性彻底释放!
在这股洪流的最前端,一道年轻却凌厉无比的身影格外醒目。
萧挞凛!
他不再仅仅是亲卫,此刻化身为冲锋的矛尖!
镔铁点钢枪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枪身乌黑,枪尖却雪亮如星,舞动间化作一道道吞噬生命的黑色闪电!
“挡我者死!”
萧挞凛暴喝,声如霹雳!面对迎面刺来的唐军长枪,他根本不闪不避,镔铁枪一个精准的“崩”字诀,枪杆猛震,将数杆长枪荡开,随即枪出如龙。
“噗嗤”一声,便洞穿了一名黑甲军面甲缝隙,手腕一抖,尸体甩飞!
侧方有虎贲军重骑挥刀砍来,他回枪疾扫,“当”的一声巨响,竟将那厚重的马刀格开,顺势反刺,枪尖如毒蛇吐信,钻入骑士腋下甲胄连接处!
他所过之处,当真如同黑色魔鬼舞动死亡的镰刀!
无论是试图结阵阻拦的黑甲军重步,还是零星上前拦截的虎贲骑士,竟无人能挡他一合!
镔铁枪或刺或扫,或崩或挑,每一击都简洁狠辣,直取要害,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静与残忍的效率。
鲜血不断在他枪尖绽放,为他年轻的战甲涂抹上狰狞的色彩。
他步步向前,坚定不移地朝着那杆九旒龙旗,朝着耶律沙指明的目标,李从嘉杀去!
这正是这个时代,辽军作战体系的终极体现的爆发!
第一轮,骑射手的远程打击与机动压制,奚族、部分契丹轻骑,如同群狼环伺,箭雨不绝,试图疲敌、扰敌、制造混乱。
第二轮,轻骑兵的侦察、骚扰、迂回与致命穿插,勃勒蔑的室韦骑、耶律休哥前期的部分战术),利用高机动性寻找弱点,切割阵型,扩大混乱,动摇根本。
而唐军,凭借严明的纪律、精良的装备、背水一战的决心,尤其是皇帝亲临前线带来的无上士气,硬生生扛住了这两轮打击,将战线死死钉在河岸。
如今,面对唐军磐石般的防御和皇帝身先士卒带来的锋锐反击。
辽军那套“骑射扰之,轻骑分之,重骑破之”的战术,终于进入了最后,也是最惨烈的阶段,重骑兵的正面凿阵!
耶律沙这五千亲卫重骑,便是那最后一锤定音的“铁锤”!
他们要以最野蛮、最直接、最消耗也最壮观的方式,砸碎唐军这面已出现裂痕的“铁砧”!
“轰隆隆!!!”
五千重骑奔腾,其势如天崩地裂!大地在颤抖,空气在嘶鸣!
他们放弃了弓箭,紧握长矛、骨朵、战斧、弯刀,将速度提升到极限,如同一堵移动的、带着尖刺的钢铁城墙,朝着唐军最核心的黑甲方阵碾压过去!
“黑甲军,结阵!步槊抵地!虎贲军,两翼护持,拦截侧翼敌骑!”
李从嘉的怒吼在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中依然清晰。
他知道,决定胜负的时刻到了!
第751章 谁人可挡
唐军已无路可退,身后是河,侧翼是友军,前方是最后的狂潮。
唯有一战!血战!
“喏!”
残存的黑甲军发出沉闷如雷的应答。
最前列的士卒,面容隐藏在铁面之后,唯有目光决绝。
他们齐声怒吼,将长达一丈有余的沉重步槊尾部狠狠抵入被鲜血浸透的泥土中,前端斜指向前方,形成一片令人望而生畏的钢铁丛林!
穿插着其他士卒则将大盾重重顿地,身体前倾,用肩膀死死顶在前方,形成一道血肉与钢铁浇铸的堤坝!
他们每个人都清楚,下一秒,他们将承受这个时代最具毁灭性的地面冲击之一!
也有很多惊被冲散的军阵,被辽军铁骑无情碾压与冲碎。
“砰!!!咔嚓!咔嚓嚓!!!”
那不是一声巨响,而是成千上万声撞击、碎裂、折断、惨叫混合成的、足以让人灵魂战栗的恐怖声浪!
战马哀鸣着撞上如林的槊尖!
巨大的动能将一些长槊当场撞断,持槊的黑甲军虎口崩裂,口喷鲜血倒飞出去,连带着撞倒身后数人!
但更多长槊深深刺入了披甲战马的血肉之躯,或是穿透骑兵的甲胄!
有的辽骑连人带马被数杆长槊贯穿,钉死在空中!
有的战马在剧痛下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士甩飞,砸入后方的唐军盾阵!
然而,重骑的冲击力太过恐怖!
多处槊阵被硬生生撞开缺口!
后续的辽军重骑如同决堤的洪水,从缺口处汹涌灌入!
他们挥舞着重兵器,疯狂劈砍周围的黑甲军!
厚重的唐军铁甲在如此近距离的猛击下也开始变形、碎裂!
不断有黑甲军士卒被狼牙棒砸碎头颅,被战斧劈开胸膛,但他们至死都牢牢钉在原地,或用残破的身体试图阻挡敌骑!
战场瞬间变成了最原始、最血腥的绞肉机!
钢铁与血肉疯狂对耗!
每前进一步,辽军重骑都要付出惨重代价;每倒下一名黑甲军,唐军的防线就薄弱一分,但也更加疯狂一分!
耶律沙挥刀砍翻一名试图刺他战马的黑甲军,他身上也溅满了鲜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人的。
他嘶吼着,鼓舞着士气,目光死死盯着前方不远处的李从嘉。
萧挞凛更是勇不可当!
他如同旋风般在混乱的槊阵缺口中冲突,镔铁枪所向披靡,专门挑杀那些试图重新组织防线的唐军都头、队正。他距离李从嘉的中军核心,已不足百步。
他甚至能看清对方玄甲上那狰狞的龙纹!
“李从嘉!受死!”
萧挞凛年轻而充满杀意的怒吼,穿透层层喧嚣!
李从嘉也看到了这员锐不可当的辽军小将,看到了他手中那杆饮血无数的镔铁枪,更看到了在重骑浪潮中奋力搏杀、已显疲态却依旧死战不退的黑甲军与虎贲军兄弟。
他猛地一夹马腹,踏雪马长嘶,竟主动迎了上去,龙吟槊直指萧挞凛!
“朕在此!辽狗,有胆便来取!”
皇帝亲自迎战敌方锋锐!
这一幕,让所有看到的大唐将士热血沸腾,也发出了更加狂野的怒吼!
战场最核心、最惨烈、最高潮的对决,即将在这尸山血海之中,由年轻的辽军未来名将萧挞凛,与正值巅峰的南唐雄主李从嘉,再度上演!
而他们身后,是钢铁与血肉的最终碰撞,是两国气运在此一役的终极豪赌!
在这股钢铁洪流的中央,李从嘉一马当先!
他不再追求个人武勇的极致展现,而是将身周亲卫化作锋矢的箭头,龙吟槊左右翻飞,精准地挑开射来的冷箭,刺翻挡路的敌骑。
申屠令坚巨盾护卫在侧,莴彦、马成信等将拼死护住后方和侧翼,如同一支锐利无比的钻头,紧随着黑甲军打开的缺口,狠狠向耶律沙的核心位置钻去!
半个时辰的惨烈搏杀,足以让任何未曾亲历者魂飞魄散。
夕阳已大半沉入地平线,只余下天边一抹如血的暗红,与地面上真正汇流成溪、浸透每一寸土壤的鲜血相互映照,将整个世界染成触目惊心的暗赭色。
断戟残枪插在尸堆之上,无主的战马在弥漫着浓重血腥与硝烟的战场上悲鸣徘徊,更多的则是层层叠叠、难以分辨敌我的残破躯骸。
空气中弥漫着死亡与铁锈的味道,浓得化不开。
唐辽两军最精锐的力量,在这片不过数里方圆的河畔地带,已持续碰撞、绞杀了如此之久。
双方战损皆已近四成,这是足以让任何寻常军队崩溃的恐怖比例。
然而,无论是背水一战、皇帝亲征的大唐将士,还是困兽犹斗、荣誉与贪婪并存的辽军核心,都仍在死战!
因为他们都知道,胜负的天平并未完全倾覆,最终的砝码,就系于那两面越来越近的主帅大旗,系于那两道即将碰撞的身影之上!
萧挞凛,他凭借年轻悍勇与那杆鬼神皆惧的镔铁枪,硬生生从黑甲军与虎贲军血肉铸就的防线上,撕开了一条笔直向前的通道。
距离,在血腥的搏杀中不断拉近!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耶律沙甚至能逐渐看清李从嘉玄甲上反射的火光,看清那杆夺命龙吟槊上流淌的鲜血!
距离李从嘉的中军核心,仅剩最后的十几步!
这十几步间,尸骸枕藉,兵刃如林,杀声震天,是双方最忠诚、最悍勇的亲卫在进行着最后、也最惨烈的搏杀!
每一步前进,都伴随着更加疯狂的反扑与牺牲。
耶律沙亦在后方不远,他虽年长,但弓马娴熟,此刻不断张弓搭箭,觑准空隙便向李从嘉方向射出冷箭,虽多数被申屠令坚的巨盾或亲卫挡下,却也在持续施加压力,牵制唐军护卫的精力。
两位主帅,一个在前突刺,一个在后支援,目标明确,,斩将夺旗,锁定胜局!
“保护陛下!”
“拦住那辽狗!”
眼看萧挞凛这柄黑色利刃就要刺到御前,两声暴吼几乎同时响起!
左侧,独眼大将胡则!
他之前力战奚族,受了伤,简单包扎后再次投入这核心战圈,此刻须发戟张,独目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手中那柄饱饮鲜血的长刀带着同归于尽的气势,拦腰斩向萧挞凛!
右侧,大将马成信!
他肩甲破碎,那是之前硬撼耶律休哥留下的创伤,面色因失血而苍白,但眼神依旧坚定,手中长枪一抖,化作三点寒星,直刺萧挞凛上中下三路,枪法虽因伤势稍显凝滞,却依旧精准狠辣!
“嘡!嘡!嘡!!!”
金铁交鸣之声瞬间炸响,压过了周围的喊杀!
胡则势大力沉的一刀被萧挞凛镔铁枪一个“崩”字诀硬生生震开,火星四溅!
马成信精妙的三点枪刺,则被萧挞凛枪身急速回旋,化作一片黑色的屏障尽数格挡、拨开!
“区区唐狗,也敢乱叫?”
萧挞凛冷哼一声,眼中寒光骤盛!
他根本不给二人调整的机会,镔铁枪猛然由守转攻,枪影瞬间分化,仿佛同时出现了四五杆枪,分别点向胡则手腕、马成信咽喉、以及二人坐骑的要害!
这一手“分光化影”的枪术,不仅需要极快的手速,更需要对力量精妙的控制!
胡则怒吼,挥刀再挡,却被枪身上传来的诡异力道震得手臂酸麻,刀势一滞。
马成信则因肩伤影响,回枪稍慢半分,虽竭力闪避,仍被一枪刺中本就受伤的左肩!
“噗嗤!” 枪尖入肉,鲜血迸射!
“呃啊!” 马成信痛呼一声,手中长枪几乎脱手。
但这还没完!
萧挞凛得势不饶人,刺中马成信的枪尖并未收回,反而猛地向下一压、一挑!巨大的力量将马成信整个人从马背上翻!
“希律律!”
马成信的战马受惊,嘶鸣着向前狂奔!
而马成信被长枪挑着,跌倒未落马,竟被战马拖拽着,半边身体重重砸在地面!
“砰!咔嚓!”
骨骼碎裂声令人牙酸!
更恐怖的是,地面上断折的刀锋和地面凸起的石块,无情地刮擦着他栽倒时贴地的半张脸!皮开肉绽,鲜血模糊,瞬间面目全非,惨不忍睹!
第752章 萧挞凛
“马将军!”
附近几名唐军亲卫目眦欲裂,不顾生死地扑上来,数杆长矛逼开还想补枪的萧挞凛,拼死将奄奄一息、脸部重伤的马成信从战马拖拽和敌枪下抢了出来,迅速向后拖去。
胡则见马成信惨状,独眼瞬间赤红如血,狂吼着再次挥刀扑上,却被萧挞凛反手一枪震在刀身。
强悍的力量让他本就受伤的身体气血翻腾,连人带马被震得向后踉跄数步,一时难以组织有效进攻。
电光石火之间,连阻两员唐军大将,重创一人!
萧挞凛气势更盛,镔铁枪一摆,甩掉枪尖血珠,目光如冰冷的刀锋,越过最后几名拼死挡路的唐军亲卫,直直锁定在了十几步外,那玄甲龙纹、持槊而立的李从嘉身上!
咫尺之遥!
王者当前!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双方将士,心脏都仿佛被攥紧。
辽军爆发出狂热的欢呼,仿佛已看到胜利在望。
唐军则是一片悲愤的怒吼,以及更深沉的决绝。
李从嘉面无表情,也未闻周围的喧嚣,气息凝聚,准备一战。
他轻轻一摆龙吟槊,槊尖斜指地面,目光平静地迎向萧挞凛那充满年轻杀意与无限野心的眼眸。
最后的屏障已被突破。
这锁定淮北乃至两国气运的终极一击,将在这尸山血海的黄昏中结束。
血色残阳,尸山血海。
李从嘉静立阵中,踏雪不安地踏动着染血的蹄铁,鼻息喷出灼热的白气。
他身披玄色铠,甲叶在最后的天光与跃动的火光下流转着幽暗而尊贵的色泽,肩甲、胸铠上布满刀箭擦刮的浅痕与更深的凹陷,却更添百战余生的悍勇。
他目光扫过战场,自有一种渊渟岳峙的沉凝气度。
连番血战,阵斩耶律休哥,冲垮层层敌阵,纵然是他,也绝非毫无代价。
握槊的手指微微颤抖,鲜血将缠绕的布条与槊杆染成暗红。
气息虽竭力维持平稳,但胸膛的起伏仍比平日急促。然而,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如寒星,锐利如鹰隺,将所有疲惫与痛楚都压在了那深不见底的意志之下。
就在他前方,尸骸与兵刃的缝隙被一股暴烈凶蛮的气势悍然冲开!
萧挞凛到了!
这位年轻的辽军骁将,仿佛是从地狱血池中踏出的魔神。
他身上的铁甲同样遍布创痕,镔铁长枪的枪尖与枪缨早已被血浆糊成暗褐色,唯有枪杆乌黑锃亮,映着他那双燃烧着无尽战意与野心的眸子。
他与李从嘉之间,再无任何大将阻隔,只有弥漫的血腥与十步之遥的死亡距离。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似有实质般的火花迸溅!
没有废话,没有叫阵,在确认彼此即为目标的一刹那——
“叮!咻!”
龙吟槊与镔铁枪,几乎同时化作两道夺命的寒光,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于战场核心悍然对撞!
快!
极致的快!
李从嘉槊出如龙,直取中线,一记简练到极致却迅猛无匹的“中平刺”,槊尖颤动,笼罩萧挞凛咽喉、心口数处要害,正是战场上最实用、最难防的杀招!
萧挞凛悍然不惧,镔铁枪如毒蟒出洞,不格不挡,竟以攻对攻,枪尖精准无比地点向龙吟槊的槊头侧翼。
试图将其荡开的同时,枪身顺势下滑,直扫李从嘉持槊的手腕!攻中带守,狠辣刁钻!
“叮!”
一声清越激鸣,火星炸裂!
两人手臂皆是一震,心下同时凛然!
身形交错,战马盘旋。
李从嘉槊法一变,由刺转扫,沉重的槊杆带着呜咽的风声拦腰扫来,势大力沉,正是“横扫千军”!
萧挞凛猛地一提缰绳,战马人立而起,险险避过槊锋,同时镔铁枪借着马势,自半空如雷霆般劈落!
“当!”
槊杆与枪身再次狠狠碰撞,巨响震得周围混战的士卒耳膜生疼!
李从嘉凭借槊长力沉,硬接一记,只觉手臂酸麻更甚。
萧挞凛则借反震之力,枪身一旋,使出反身刺,枪尖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绕过槊杆防御,直刺李从嘉肋下空档!
李从嘉腰身一拧,玄甲擦着枪尖掠过,带起一溜火星,同时龙吟槊回抽,槊纂如同重锤,狠狠向后撞向萧挞凛后心,正是“回马枪”的变招!
萧挞凛似背后长眼,镔铁枪回旋格挡,“锵”的一声,再次化解!
兔起鹘落之间,两人已交手十余招!
招招凶险,式式夺命!
李从嘉槊法老辣,经验丰富,将长兵器的控制范围与力量优势发挥到极致,虽体力不在巅峰,但一招一式皆千锤百炼,攻守兼备,宛如疾风骤雨,密不透风。
萧挞凛则胜在年轻力壮,锐气无匹,镔铁枪使得诡异狠辣,常行险招,以命搏命,仗着体力充沛,攻势如潮,给李从嘉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保护大王!杀了李从嘉!”
不远处,耶律沙见萧挞凛竟真的缠住了李从嘉,狂喜之余,立刻命令身边最后几员悍将冲锋。
耶律明烈、萧达干等人红着眼睛,率领亲兵,如同疯虎般扑向战圈,试图合力围杀唐主!
耶律沙手持金刀在战圈之外,指挥战场。
“辽狗休想!”
浑身浴血的胡则独眼怒睁,带着残存的亲兵死死挡住耶律敌烈,两把刀疯狂对砍,火星四溅!
“嗷!”
如同巨熊般的咆哮,申屠令坚单手挥舞着那柄沾满脑浆和碎骨的狼牙棒,如同战车般撞入萧达干的队伍,巨棒横扫,顿时将两名辽军骑兵连人带马砸翻!
他如同门神,牢牢扼守住另一侧通道。
战场最核心的区域,瞬间爆发了更加惨烈混乱的混战!
唐军将领亲卫与辽军最后的核心武力,围绕在两位主帅的决斗外围,进行着舍生忘死的搏杀,用身体和生命争夺着每一寸空间,为各自的主君争取那决定胜负的一线之机!
李从嘉越战越是心惊。
这辽军小将,年纪轻轻,武艺竟如此了得!
枪法狠辣刁钻,体力悠长,竟隐隐有当年耶律休哥那股悍勇无匹的气势,甚至在灵巧与变招上犹有过之!
自己半日血战,连斩数将,尤其是与耶律休哥的巅峰对决消耗巨大,此刻气力确实不如先前充足,面对这体力正值巅峰、锐气冲天的萧挞凛,竟感到了一丝久违的、沉甸甸的压力。
第753章 冲杀主帅
龙吟槊虽依旧舞动如飞,将周身护得滴水不漏,甚至屡屡逼得萧挞凛回防,但想要短时间内击败甚至斩杀对方,绝非易事。
他心中不由闪过一个念头:“若此刻有卢郢之武力、秦再雄之刚烈、或李雄之沉稳在侧,何惧此獠?只需一人替我挡住这萧挞凛,便可分身直取耶律沙,此战早定!”
麾下猛将或镇守他处,或是江淮沿线大战,此刻唯有依靠自己,与这年轻的辽军未来之星,在这尸山血海中决出胜负!
萧挞凛心中更是翻起惊涛骇浪!
他自负勇力,视耶律休哥为偶像与目标,本以为李从嘉连番大战已是强弩之末,自己当可一鼓而下。
然而真正交手才发现,这位大唐皇帝的武力,竟恐怖如斯!
那杆龙吟槊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不仅力量雄浑,招式更是精妙无比,攻守转换圆融自如,经验老道得可怕!
自己引以为傲的速度与狠辣,竟屡屡被对方预判、化解,甚至数次险些被那神出鬼没的槊锋所伤!
这绝不是一个力竭之人所能展现的战力。
“盛名之下无虚士……此人,当真是一代雄主!”
钦佩与杀意,在他心中激烈交织。
激斗正酣,外围战团忽闻一声惨烈嚎叫戛然而止。
只见申屠令坚如同发狂的巨兽,竟用那面巨盾硬生生将耶律敌烈撞下战马,随即狼牙棒带着全身重量猛砸而下!
“噗!”
一声令人牙酸的、铁骨与血肉闷响混杂的声音!
耶律明烈连惨叫都未及发出,头颅便如同西瓜般碎裂!
“还有谁?!”
申屠令坚浑身染血,状如疯魔,光头在火光下泛着骇人的红光。
他猛地转头,血红的眼睛立刻锁定了正在与陛下激战的萧挞凛!
没有任何犹豫,这巨汉咆哮着,迈开大步,如同蛮荒巨象般朝着战圈核心冲来,手中沉重的狼牙棒高高举起,目标并非萧挞凛本人,而是他胯下那匹神骏的黄骠马后腿!
围魏救赵!
攻敌必救!
沉重的狼牙棒带着恶风,狠狠砸落!
萧挞凛正全神贯注应对李从嘉如潮的槊影,忽觉侧后方恶风袭来,眼角余光瞥见那巨汉和呼啸而至的狼牙棒,心中警铃大作!
他若不管,战马必废,自己将陷入步战绝境!
可若回身应对,面前李从嘉的龙吟槊岂会放过这绝佳时机?
申屠令坚那记围魏救赵的猛击,裹挟着裂石开碑的恶风,直取黄骠马后腿!这一击若中,战马立废,萧挞凛纵然有通天之能,也难逃步战被围杀的厄运!
千钧一发,生死一瞬!
电光石火间,萧挞凛展现了大辽顶尖骑士人马合一的恐怖技艺!
他根本无需回头细看,仅凭风声与直觉,双腿猛地一夹马腹,手中缰绳向左急带,同时身体向右后方极限侧倾!
“吁律律!”
通灵的黄骠马与主人心意相通,发出一声短促嘶鸣,前蹄发力,后腿竟然在间不容发之际向侧前方猛地一窜、一收!
庞大的马身以一种近乎违反常理的灵动姿态,堪堪避开了狼牙棒最致命的锤头,只是被棒风边缘扫到了些许马臀护甲,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而萧挞凛本人,借着一夹一倾之力,几乎与马背平行,险之又险地让过了可能袭向自身的攻击。
一人一马,如同演练过千百遍,在这生死一线间完成了精妙绝伦的闪避,瞬间便从与李从嘉的缠斗和申屠令坚的偷袭夹击中脱出。
向着侧后方辽军较为密集处冲出十余步远,暂时脱离了最核心的战圈!
机会!
李从嘉眼中厉芒一闪!
他岂会放过对手因闪避而露出的短暂破绽与脱离战圈的时机?
几乎在萧挞凛侧身闪避的同时,他右手已松开龙吟槊,槊杆顺势挂在马鞍得胜钩上,如闪电般探向腰间箭壶!
抽箭、搭弦、开弓、瞄准!
一系列动作在颠簸的马背上完成得行云流水,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那柄伴随他征战多年的强弓瞬间被他拉成弯月,弓臂发出细微的呻吟,三棱破甲箭镞在昏暗天光下闪烁着冰冷的死亡光泽!
“嗖!”
箭矢离弦,竟发出类似裂帛的尖锐啸音!
真如流星追月,去势快得超乎肉眼捕捉!
这一箭,李从嘉蓄势虽短,但凭借超凡的箭术与对时机的把握,依旧精准无比地锁定了萧挞凛因侧倾闪避而稍显迟滞的后背心!
然而,萧挞凛仿佛背后真生眼睛!
或者说,那是无数次生死搏杀锤炼出的、近乎野兽般的危险直觉!
在箭啸入耳的刹那,他原本正在挺直的身体猛地再次伏低,整个人几乎完全贴在了马颈之后!
“叮,噗!”
一声怪异闷响!
箭镞狠狠撞在萧挞凛后背的精铁护心镜边缘。
三棱破甲的特性加上李从嘉的强劲臂力,竟将厚重的铁镜撞得向内凹陷,撕裂了内衬的皮革,尖锐的镞尖甚至刺破了皮肤,带出一溜血花!
但终究因为萧挞凛及时的伏低和护心镜的防御,未能透体而入,造成致命重伤。
“呃!”
萧挞凛闷哼一声,后背传来火辣辣的剧痛,气血也为之一滞。
但他咬紧牙关,根本不敢停留查看伤势,猛踢马腹,“驾!驾!驾!”
黄骠马吃痛,长嘶一声,爆发出最后的速度,四蹄翻飞,向着耶律沙中军大纛方向亡命奔回。
沿途试图阻拦的零星唐军,皆被他挥舞镔铁枪疯狂扫开!
“追!”
李从嘉岂容他轻易走脱?
斩草需除根,这辽军小将勇悍绝伦,日后必成心腹大患!
他低喝一声,收回弓箭,重新抓起龙吟槊,一夹马腹,踏雪乌骓扬蹄便追!
踏雪虽是万里挑一的神骏,但自清晨列阵,半日血战,冲锋陷阵,与耶律休哥巅峰对决,再到此刻追击,早已疲惫不堪,体力消耗巨大。
此刻在尸骸遍地、兵刃杂陈、双方士卒仍在混战厮杀的乱军之中,根本无法将速度提到巅峰,只能勉力追逐。
李从嘉身后,申屠令坚、胡则以及名最精锐的亲卫骑兵,也纷纷怒吼着拨转马头,紧随皇帝,如同一支锐利的箭矢,朝着萧挞凛逃窜的方向,朝着那杆辽军主帅大纛,狠狠追去!
萧挞凛忍着后背刺痛,拼命催马,眼见已接近中军核心,耶律沙那错愕、震惊乃至带着一丝恐慌的面容已清晰可见。
他方才全力搏杀李从嘉,又险死还生,气血翻腾,一时难以高声示警。
而耶律沙,前一瞬还看到萧挞凛悍勇无比地与李从嘉战得难分难解,仿佛下一刻就能斩将夺旗,狂喜之下正待挥军全面压上。
下一瞬,却见申屠令坚暴起杀人,萧挞凛惊险闪避,李从嘉箭发追命,萧挞凛中箭败逃……
这瞬息万变的战局,尤其是麾下猛将的败退,让这位老将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与错愕,指挥也出现了刹那的凝滞。
就是这刹那的凝滞!
李从嘉目光如电,他果断放弃了难以立刻追及的萧挞凛,龙吟槊在空中划过一个凌厉的弧度,直指那杆距离已不足二百步的辽军主帅大纛,以及旗下那显眼的金色王旗和耶律沙本人!
“全军听令!目标耶律沙!随朕,斩将夺旗!”
第754章 一往无前
怒吼声中,李从嘉猛勒马缰,踏雪马领会主人意图,长嘶一声,竟在疾驰中硬生生调整方向,不再紧追萧挞凛。
而是划出一道灼热的轨迹,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径直朝着因主帅瞬间失神而略显混乱的辽军中军核心,狂飙突进!
申屠令坚、胡则等亲卫毫不犹豫,立刻变向,死死护在李从嘉两翼,如同最忠诚的狼群,追随着头狼,扑向了整个辽军阵型最重要的心脏!
战场焦点,骤然从萧挞凛与李从嘉的将将对决,转向了李从嘉亲率锋矢,直捣辽军主帅的斩首突击!
最后的胜负手,以最直接、最惨烈的方式,轰然降临!
一袭猩红如血的大氅自肩后披落,已被战火硝烟熏染得暗沉,下摆多处撕裂,浸透了敌人的鲜血,在风中荡起。
而他手中那杆龙吟槊,槊尖至槊锋半尺处,已彻底被暗红的血垢浸透,粘稠的血珠缓缓滴落,在脚下汇聚成小小的血洼。
“护驾!挡住他!”
眼看李从嘉竟舍了萧挞凛,调转锋矢,直扑自己而来,耶律沙终于从短暂的错愕中惊醒,一股寒意夹杂着暴怒直冲天灵盖!
他嘶声厉吼,黄金弯刀向前猛挥!
拱卫在中军大纛最后的千余名亲兵、侍卫、以及附近仓促聚拢的部族头人亲随,如同被惊动的蜂群,嚎叫着从四面八方向着李从嘉这支小小的冲锋队形扑来!
他们深知,主帅若亡,万事皆休!
此刻便是用血肉填,也要填住这条通往死亡的道路!
“挡我者,死!”
李从嘉喉咙里爆发出如同受伤龙吟般的低吼,彻底点燃了最后的战力。
龙吟槊化作一片死亡的扇面,左右横扫!
沉重的槊杆砸在盾牌上,盾碎人飞;锋利的槊尖刺穿皮甲,带出内脏;回抽的槊纂如同重锤,敲碎迎面而来的头颅!
他根本不看两侧,只盯着正前方那杆大纛,踏雪乌骓通灵,沿着主人槊锋所指,奋力前冲!
申屠令坚巨盾在前,如同移动的城墙,将射来的箭矢和刺来的长矛尽数挡开、撞歪,偶尔巨盾边缘猛拍,便能将一名敌骑连人带马拍得踉跄倒退。
胡则独目血红,刀光如匹练,专斩马腿,为皇帝开辟通道。
数十名玄甲亲骑结成紧密的楔形阵,以李从嘉为箭头,不顾伤亡,疯狂凿击!
一步杀十人,十步血成河!
这支锋矢所过之处,留下一条由残肢断臂和哀嚎伤兵铺就的猩红路径!
辽军亲兵不可谓不忠勇,但在皇帝亲征、斩将夺旗的决死气势面前,在龙吟槊无情的收割与玄甲亲骑以命换命的冲击下,层层防线被硬生生撕开、贯穿!
八十步!
五十步!
三十步!
耶律沙甚至能看清李从嘉玄甲上飞溅的鲜血,看清那杆龙吟槊上不断滴落的血珠,看清那双冰冷眼眸中锁定自己的、毫不掩饰的杀意!
“李贼!”
耶律沙又惊又怒,身为三军主帅的尊严与濒临死亡的恐惧激烈交战。
他猛地摘下腰间宝弓,抽出一支狼牙箭,双臂发力,弓开如满月,瞄准那道越来越近的玄甲身影,手指一松!
“咻!”
箭矢疾射!
耶律沙弓马娴熟,这一箭势大力沉,直取李从嘉面门!
李从嘉槊影正扫飞一名百夫长,听得箭啸,头猛地一侧!
“嗤!”
狼牙箭擦着他的金冠飞过,带走几缕发丝,深深没入身后一名亲卫的胸膛!
耶律沙见一箭不中,心头更慌,连忙再抽第二箭。
但李从嘉的冲锋速度太快,踏雪马蹄下仿佛踏着风雷,双方距离已拉近到二十步内!
这个距离,对于李从嘉而言,不过是呼吸之间!
“保护丞相!”
几名贴身侍卫狂吼着扑上,用身体组成人墙。
耶律沙第二箭仓促射出,却因心神不宁失了准头,不知飞向了何处。
他看着那人墙在李从嘉的槊锋和申屠令坚的撞击下迅速崩解,看着那死神般的玄甲身影穿透血雾,越来越近……不甘、愤怒、以及对死亡最本能的恐惧,终于压倒了一切!
什么主帅威严,什么三军表率,什么万户封王的诱惑……在活生生的、即将刺穿胸膛的槊锋面前,都变得苍白无力!
“撤……挡住他!快挡住!”
耶律沙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黄金弯刀胡乱挥舞着,脚下却不由自主地向后挪动,在亲兵拼死掩护下,开始向大纛后方、更密集的军阵中退去。
他想保持镇定,想喝令稳住,但那不断逼近的死亡气息让他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的逃生欲望。
他退得踉跄,退得狼狈,再不复片刻前挥斥方遒的统帅气度。
核心兵将见主帅都在后退,原本拼死抵抗的意志顿时如同雪崩般瓦解!溃散开始从中军向四周蔓延!
就在李从嘉槊锋几乎要够到耶律沙王旗流苏,耶律沙本人即将被卷入乱军践踏的千钧一发之际。
“丞相勿慌!萧挞凛在此!”
一声如同炸雷般的怒吼从侧后方传来!
只见一道黄色闪电劈开混乱的人群,正是去而复返的萧挞凛!
他后背箭创鲜血浸透战袍,但眼神锐利如初,甚至因为救主心切而更添几分疯狂!
他根本不顾伤势,将镔铁长枪舞动如风车,所过之处,试图追击耶律沙的唐军士卒纷纷倒地!
“辽狗休走!”
胡则见状,目眦欲裂!
他深知若让萧挞凛缠上陛下,追击耶律沙的良机将瞬即逝!
他独眼圆睁,不顾箭伤剧痛,催动战马,挥刀便朝着萧挞凛拦腰斩去,意图为李从嘉争取哪怕一瞬的时间!
“滚开!”
萧挞凛救主心切,杀气盈野!
面对胡则拼死一刀,他根本不闪,镔铁枪如同毒龙出海,后发先至,枪尖精准无比地点在胡则刀身侧面!
“当!”
巨力传来,胡则本就力竭,手中长刀险些震得脱手飞出!
二人激斗一阵,拼命搏杀。
李从嘉策马继续追杀耶律杀。
片刻后萧挞凛毫不留情,枪势一转,借着两马交错的瞬间,镔铁枪如同闪电般刺出,直取胡则胸口!
这一枪又快又狠,胡则避无可避!
“噗嗤!”
镔铁枪锋利的枪尖狠狠刺穿了胡则的胸甲,透背而出!
鲜血瞬间染红了枪杆!
“呃啊!”
胡则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闷吼,但那独眼却爆发出骇人的凶光!
他亦如以前无数次冲锋陷阵般凶狠,决然杀向敌将。
第755章 断臂金刀
他竟借着被刺穿的冲力,身体猛地向前一扑,任由长枪穿透自己,同时用尽最后力气,从腰间抽出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刃,朝着近在咫尺的萧挞凛咽喉,狠狠抹去!
同归于尽!
萧挞凛万万没想到这唐将凶悍至此!
竟顶着透体长枪也要扑杀自己。
胡则只觉胸腔剧痛翻滚,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眼前阵阵发黑,意识迅速模糊。
他喉头一甜,噗的一声,竟将满口混着内脏碎片的滚烫血水,尽数喷在萧挞凛惊愕的脸上!
滚烫腥咸的血液糊住了视线,萧挞凛大骇!
他急忙松手弃枪,身体狼狈后仰,同时挥臂格挡!
“嗤啦!”
短刃擦着萧挞凛格挡的手臂划过,锋刃切开皮甲与血肉,带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子!
剧痛传来,若非他反应神速且胡则已是强弩之末,这一刀已然割断他的喉咙!
胡则身体失去了所有支撑,带着那杆贯穿胸膛的镔铁长枪,沉重地栽倒在地,溅起一片血泥。
他独眼怒睁,望向耶律沙逃窜的方向,却已再无一丝神采,只有殷红的血沫不断从口鼻涌出,身躯微微抽搐两下……
“胡将军!”
附近几名黑甲军目眦欲裂,嘶吼着不顾一切冲上来,“快救胡将军!拦住那辽狗!”
萧挞凛被喷了满脸血,手臂受伤,又见唐军疯涌而来,再顾不得取回心爱的镔铁枪。
他猛地一抹脸上血污,咬牙调转马头,朝着耶律沙退却的方向急追而去。
抬头望去,只见李从嘉距离狼狈倒退的耶律沙已不过三步之遥!
龙吟槊正带着凄厉的呼啸,划破混乱的空气,狠狠斩落!
耶律沙亡魂皆冒,本能地举起手中黄金弯刀格挡,同时拼命侧身闪避!
“咔嚓,噗嗤!”
刺耳的金属断裂声与利刃入肉的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龙吟槊锋利的槊刃先是劈断了那柄华贵的黄金弯刀,刀身断作两截坠地,去势稍减,却依旧狠狠砍在了耶律沙的右肩肩胛处!
厚重的王族甲骨被劈开,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一条包裹在锦袍中的断臂带着喷溅的血雨,飞向了半空!
“啊!!!”
耶律沙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剧痛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意识,眼前一黑,险些直接栽下马背。
但他毕竟是戎马半生的沙场老将,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竟凭着最后一点模糊的意志和常年骑马形成的肌肉记忆。
用左臂死死抱住马颈,双腿如铁钳般夹紧战马腹部,伏在马背上,向着更混乱的后军亡命狂奔!
“丞相!!”
“大王!!”
周围残存的辽军死士目睹主帅金刀断、右臂飞,无不魂飞魄散,发出绝望的悲鸣。
但他们之中最悍勇的一批,反而被这惨状激起了最后的疯狂,十余人不顾生死地扑向李从嘉和踏雪,用身体、用断矛、用一切能抓到的东西,试图阻挡这索命的死神!
“滚开!”
李从嘉挥槊扫飞两人,但踏雪乌骓却被一名倒地辽军死士掷出的短斧砍中了前腿!
“唏律律!”
神骏的战马发出一声痛苦的悲鸣,前蹄扬起,险些将李从嘉掀下马背。
.虽未伤筋动骨,但鲜血直流,踏雪马顿时停滞……。
就这么一耽搁,耶律沙已在亲兵拼死掩护下,伏在马上窜入了更深处溃退的人群。
萧挞凛也恰好拍马赶到,挥动不知从何处夺来的一柄长刀,奋力隔开追兵。
李从嘉眼见距离再次拉开,最佳时机已逝,心中怒焰滔天。
他猛地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狼牙箭,弯弓如满月,死死锁定那道在人群中若隐若现、仓皇伏逃的背影,手指一松!
“嗖!”
箭矢流星般追去!
然而,重重人影隔挡,慌乱中箭矢只射中了一名扛着王旗的辽军力士,那面象征辽军主帅权威的大纛晃了晃,轰然倒地,更添混乱。
“追!全军压上!辽帅已败!”
李从嘉收起弓,强压怒火,举槊高呼。
此刻,整个战场仿佛被这一幕按下了崩溃的开关。
大辽数万铁骑,苦战一日,先遭霹雳雷挫锐,再被焚营乱心,又见第一勇士耶律休哥阵斩,勇将萧挞凛败退溅血,早已是强弩之末,士气低迷。
全凭耶律沙的中军大纛和悬赏强撑着一口气。此刻,亲眼目睹主帅金刀断、右臂飞、王旗倒,伏鞍惨嚎而逃,那最后一口气,彻底散了!
“败了!大王败了!”
“逃命啊!”
“回大营!不,往北!往北走!”
绝望的呼喊如同瘟疫般瞬间席卷了整个辽军战线。
无论是最凶悍的宫帐军,还是各怀心思的部族兵,此刻再也无人恋战。
撤退变成了溃退,溃退变成了逃亡!兵找不到将,将顾不上兵,所有人只想远离那杆恐怖的唐军龙旗,远离那个斩将夺旗、几乎阵斩耶律沙的南唐皇帝!
兵败如山倒!
唐军则士气如虹,在李从嘉的率领下,以及南方吴翰生力军的加入下,开始了全面的、摧枯拉朽般的追击与收割!
踏雪马前腿的伤口虽不致命,但热血与力竭让它发出低低的、痛苦的呜咽,再难疾驰。
李从嘉勒住马缰,望着前方彻底崩溃、如退潮般向北席卷的辽军洪流,以及在其中若隐若现、被死士簇拥着亡命远遁的耶律沙背影,知道穷寇虽可追,但己方亦是强弩之末……
他深吸一口带着浓重血腥与硝烟的空气,正准备下令各部整队,分批次追击残敌,扩大战果。
就在此时,一阵压抑却锥心刺骨的哀嚎,夹杂着哽咽的呼唤,自身后不远处传来:
“胡将军!胡将军啊!”
“胡兄弟……你醒醒!医官!快叫医官!!”
那声音里的悲怆与绝望,让李从嘉心头猛地一沉!
他豁然转头,循声望去。
只见一群浑身浴血、甲胄残破的黑甲军与胡则亲兵,正围成一圈,有人痛哭,有人徒劳地按压着,空气中弥漫着比别处更浓烈的血腥气。
而在人群缝隙中,李从嘉清晰地看到,一杆乌黑狰狞的镔铁长枪,正贯穿一具倒在地上的魁梧身躯,枪尖深深没入泥土,枪杆兀自微微颤动!
那独眼的头盔滚落一旁,沾满血污的脸庞朝向上方,正是悍将胡则!
第756章 独眼胡则
“胡则!”
李从嘉脑中轰然一响,仿佛被重锤击中!
他再顾不得帝王威仪,战场残局,猛地翻身下马,。他推开挡路的士卒,分开悲泣的人群,几步便抢到了胡则身边。
只见胡则仰面倒在血泊之中,那杆夺命的镔铁枪自左胸下方刺入,后背透出,将他死死钉在地上。
鲜血早已浸透了他身下大片土地,形成一片暗红色的泥泞。
他脸色灰败如纸,嘴唇毫无血色,唯有那只独眼,还勉强半睁着,失神地望着逐渐暗沉下来的天空。
“胡则!怎么样?坚持住!医官!!”
李从嘉伸手想要触碰,却又怕加重他的伤势,手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他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与嘶哑,那双在万军之中亦冷静如渊的眼眸,此刻写满了震惊与痛惜。
这不是战后清点阵亡名册上一个冰冷的名字,这是他一路征战、可以托付后背的悍将,是方才还与他并肩冲锋、独眼怒睁斩杀敌酋的兄弟!
似乎是听到了那熟悉的声音,胡则涣散的眼瞳艰难地转动了一下,焦距缓缓凝聚,落在了李从嘉的脸上。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只发出嗬嗬的气流声,更多的血沫从嘴角溢出。
他拼尽最后一丝残存的生命力,胸膛极其微弱地起伏了一下,独眼中爆发出最后一点光芒,那光芒里,有不甘,有遗憾,有对生的无限眷恋,但更多的,是一种坦然与无悔。
他望着他的陛下,用几乎微不可闻、却异常清晰的气音,断断续续地道:
“陛……下……末将……无能……不能再……追随……陛下……征战……天下了……”
话音未落,那最后一点光芒,如同风中残烛,倏然熄灭。
他那仅存的独眼,依旧睁着,却已空洞无神,直直地望着大唐的天空,望着他誓死效忠的君王。
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唯有夜风呜咽,夹杂着远处未熄的战火噼啪声和隐约的追击号角。
李从嘉跪在血泊中,看着胡则那张沾满血污、犹带憾色的脸,看着他胸前那杆狰狞的长枪,仿佛还能看到他之前咆哮冲杀、独目怒睁的模样。
一股巨大的悲怆与怒火,如同冰冷的岩浆,瞬间贯穿了他的胸膛,堵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缓缓抬起手,轻轻覆上了胡则那只至死未曾闭合的独眼,为他合上了眼帘。
手指触及那逐渐冰冷的皮肤,微微颤抖。
“朕……的虎将……”
李从嘉的声音低沉沙哑,仿佛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想起当年在朱仙镇外,他血战赵光义夺回大将马成达头颅,想起在蜀国大战,他先登冲锋,被刺瞎一眼仍冲上关隘……一幕幕闪回记忆,让李从嘉心痛。
他没有流泪,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骇人的风暴,那是痛失臂膀的剧痛,是对战争残酷的冰冷认知,更是对未竟事业的、更加沉甸甸的誓言。
他慢慢站起身,玄甲上的血珠滚落。环视周围悲愤无声的将士,目光最后落向北方辽军溃逃的黑暗深处,一字一句,如同从寒铁中迸出:
“厚葬胡将军。记首功。”
“传令全军,胡将军之血,不会白流。耶律沙今日断臂而逃,来日,朕必亲提大军,犁庭扫穴,以辽虏之血,祭我大唐英魂!”
夜色笼罩了战场,胜利的号角与悲怆的沉默交织。
一位将军倒下了,但他的血,已然点燃了更炽烈的火焰,在这片刚刚经历铁与血洗礼的土地上,幽幽燃烧。
淮水河畔,这场决定两国气运的惨烈决战,胜败之势,在此刻终于彻底分明!
淮水河畔的惊天决战,随着耶律沙断臂、金刀落、王旗倒,以及辽军核心士气的彻底崩溃,终于在血色黄昏中落下了胜负的帷幕。
夕阳终于完全沉入地平线,唯有未熄的战火与初升的星月,照亮着这片修罗场,以及那面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傲然矗立的九旒大唐龙旗。
战争并未随着唐军的胜利欢呼而立刻终结,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混乱、漫长且充满变数的一夜。
耶律沙伏在狂奔的战马上,右肩断臂处虽经亲兵草草捆扎,依旧鲜血淋漓,每一次颠簸都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和阵阵眩晕。
耻辱、恐惧、不甘……种种情绪啃噬着他的心,但数十年军旅生涯锤炼出的本能,让他在亡命奔逃中仍竭力保持着一丝清明。
“收拢兵马!向北!向北集结!去海州!”
他嘶哑着,通过还能活动的左臂和身边亲卫的死命传令,试图在溃散的洪流中重新聚拢起骨干。
溃兵之中,不少宫帐军精锐和部落头人见到主帅虽伤未死,如同找到了主心骨,开始自发地向耶律沙的大致方向靠拢,混乱的溃退逐渐有了一丝向“撤退”转化的迹象。
他们的北方,正是林仁肇与张光佑血战连场、火光未熄的大营方向。
林仁肇所部五千人马,苦战一日,先袭大营,再抗铁鹞,已是筋疲力尽,折损近半。
面对最初零星逃回的辽军溃兵,他们尚能截杀、俘获,制造了不小的混乱,也确实拖慢了不少溃兵的步伐,甚至截获了一些辎重。
但当耶律沙收拢起的数千核心溃兵,以及更多如同无头苍蝇般本能向北逃窜的辽军散兵汇聚成越来越大的洪流时,林仁肇这点兵力便如螳臂挡车。
漆黑的夜色掩盖了敌我具体形势,他们只能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对战场态势的判断,以小股精锐不断袭扰洪流的侧翼和尾部。
劫杀落单的小队,焚烧残存的营帐物资,给予辽军持续的心理压力,却再也无力进行大规模阻击,只能眼睁睁看着溃兵主力向北漫卷而去。
南方,吴翰率领的生力援军终于彻底杀入主战场核心区域。
他们如同猛虎下山,士气高昂,对着陷入混乱、斗志全无的辽军溃兵发起了猛烈冲击。
吴翰部像一把锋利的梳子,狠狠犁过战场,将不少试图顽抗或逃窜不及的辽军部队分割、包围、歼灭,极大地加速了辽军整体的崩溃,也缴获了大量兵甲旗仗。
然而,夜色同样限制了他们的行动,面对漫山遍野、建制已乱的溃兵,想要全歼亦是力有不逮。
他们的主要作用,是彻底瓦解了辽军重新组织反击的任何可能,并将溃败的态势牢牢钉死。
唐军主力,包括李从嘉亲率的黑甲军、虎贲军以及前线苦战已久的各支方阵,在经历了一整日的血战后,同样伤亡惨重,体力透支。
他们虽发起了追击,但步伐沉重,更多的是肃清战场残敌,收拢伤员,巩固战线。
真正的追击主力,落在了相对完整且携大胜之威的吴翰部,以及依靠意志力强行支撑的部分骑兵身上。
第757章 胜利的代价
当正面战场的溃败之势不可逆转地传至楚州城下,正在围城耶律挞烈所部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境地。
一日未能破城,如今主帅大败,侧翼暴露,继续攻城已无意义,甚至有被唐军内外夹击的危险。
耶律挞烈当机立断,下令停止攻城,收缩部队,一面派出精锐骑兵向北接应溃兵,一面整顿兵马,准备梯次向海州方向撤退。
他的部队建制相对完整,战斗力犹存,成了溃败辽军北撤途中最重要的接应点和保护伞。
楚州城内,守将郑彦华同样度过了煎熬的一日。
听着城外震天的厮杀,看着远方冲天的火光,他心急如焚。
当发现正面辽军攻势骤减、乃至开始后撤时,他判断战机已到,立刻点起城中尚有体力的守军,打开城门,试图杀出,与陛下主力里应外合,扩大战果,至少咬下耶律挞烈一块肉来。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辽军骑兵的机动性和耶律挞烈的指挥能力。
辽军攻城部队虽撤,但并未完全混乱,尤其是负责断后的骑兵,来去如风。
郑彦华的步卒刚出城不久,便遭遇了辽军骑兵凶狠的反扑和游射骚扰。
漆黑的夜色中,敌情不明,郑彦华唯恐中了埋伏或被骑兵分割,不敢过分深入,几次接触战虽然小有斩获,自身也付出了不少伤亡,却未能取得决定性的战果。
更未能有效阻滞耶律挞烈主力的北撤步伐,只能眼睁睁看着辽军大队在骑兵掩护下,逐渐脱离接触,融入北方的黑暗之中。
追击、溃逃、袭扰、接应、试探性的出击……各种规模的战斗和混乱的移动,在楚州城北至淮水岸边广袤的区域持续了整整一夜。
火光零星闪烁,喊杀声、马蹄声、哭嚎声此起彼伏,又渐渐归于沉寂。直到后半夜,月过中天,双方兵马才在疲惫和夜色的双重作用下,基本脱离了接触。
辽军在耶律挞烈的接应和耶律沙残部的汇聚下,虽然丢弃了大部分辎重、伤兵以及海量的兵甲旗帜,付出了惨重无比的代价。
但主力骨架犹存,尤以骑兵为甚,终于摆脱了唐军的直接追击,朝着他们此前已经占领的海州方向狼狈退去。
毕竟,那里还有一州两县之地可作为暂时的喘息之所。
而唐军,在经历了这场炼狱般的血战后,也无力继续组织大规模的深远追击。
战场各处,将士们点起篝火,收治伤员,清点战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硝烟和疲惫的气息。
胜利的代价,同样沉重得让人窒息。
当东方天际终于泛起第一抹鱼肚白,照亮这片尸横遍野、血染山河的土地时,楚州攻防战与淮水决战的篇章,才终于以一种惨烈而毋庸置疑的方式,翻了过去。
留下的,是亟待抚平的创伤,是亟待清算的功过,以及北望海州时,那远未终结的、更加深邃复杂的战争阴云。
楚州城门缓缓洞开,迎接它的君主与浴血归来的将士。
城门内外,景象迥异。
城外,硝烟未散,尸骸遍野,乌鸦盘旋,哀鸿隐约,城内,劫后余生的百姓挤在街道两侧,眼神中混杂着敬畏、感激与难以消散的恐慌。
许多人的脸上还残留着泪痕,屋檐下、街角处,不时传来压抑的哭泣,那是为城外未归的亲人,也是为这片饱受蹂躏的土地。
李从嘉没有乘坐车辇,依旧骑在受伤的踏雪乌骓上,缓缓入城。
玄甲上的血污未来得及清洗,在晨光下凝固成暗沉的赭色,肩甲与胸铠的破损处清晰可见,整个人散发着浓重的疲惫与肃杀之气。
但他脊背挺直,目光沉静地扫过沿途的军民,所过之处,无论将士还是百姓,皆不由自主地屏息垂首,继而爆发出劫后余生、掺杂着悲痛与激动的呼喊。
“陛下万岁!”
“大唐万胜!”
这呼喊声在伤痕累累的楚州城上空回荡,驱散了几分死寂,却也衬得那些哭声更加刺耳。
入城后第一要务,便是安置伤兵。
随军的医官、征召的城中大夫,以及所有略懂包扎的妇人,全都投入了这场与死亡赛跑的救治中。
临时征用的民宅、府库、甚至寺庙,都成了伤兵营,痛苦的呻吟、医官的指令、器械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浓烈的血腥与药石气味弥漫全城。
阵亡者的遗体被尽可能收殓、辨识,登记造册,暂时安厝。
黑甲军、虎贲军等精锐的减员情况初步清点出来,近四成的数字让所有将领心头沉甸甸的。
城外战场,则由吴翰、林仁肇等部协同楚州守军,开始有条不紊地清理。
焚烧敌军尸骸,以防疫病,收殓己方将士,清点遗落的兵甲、旗帜、辎重,甄别并收押俘虏……
每一项工作都繁重而压抑,空气中弥漫着焦糊与死亡的气息。
缴获的辽军物资堆积如山,但无人为此感到多少喜悦,因为代价太过惨重。
午后,略作梳洗,换上一身常服的李从嘉,,踏入楚州知州府衙。
大堂之上,气氛凝重。
先行抵达的林仁肇、吴翰、暗卫指挥使莴彦、大将梁继辉、以及从后方赶来的文臣张泌等人,早已等候在此。
人人脸上都带着激战后的疲惫与风霜,林仁肇甲胄残破,身上数处裹伤;吴翰甲胄沾满征尘,眼神锐利中带着一丝懊恼;莴彦脸色苍白,内伤不轻;梁延嗣沉默如铁塔。
“臣等恭迎陛下!” 众人齐声行礼。
李从嘉走到主位坐下,抬手示意,声音略带沙哑,“都坐下说话。张泌,先将初步统计,报与诸卿知晓。”
随军文臣主官张泌出列,手持一份墨迹犹新的卷宗,面容肃穆,声音清晰却沉重。
“陛下,诸位将军。据初步清点,此役我军大胜,战果与损耗如下。”
“辽军方面:耶律沙所部南侵主力,加上海州之战后汇聚及沿途裹挟奴役之卒,总计逾八万众。此战,敌军遗尸于战场及溃逃途中者,初步统计超过三万一千具,其中可辨识之千夫长以上将领二十七人,包括……南院大王耶律休哥。”
提到这个名字时,堂上众人呼吸皆是一滞。
“俘获敌军八千四百余人,其中重伤者近两千,多为溃散不及之步卒及部分伤骑。缴获完好及可修复之马匹约五千余,兵甲、旗帜、鼓角、粮秣、金银细软等物资无数,尚在清点。”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低沉:“我军方面:陛下亲率之两万一千精锐,血战竟日,伤亡……极为惨重。”
“黑甲军减员约四成,虎贲军减员约三成七,各部跳荡、弩手、枪盾兵综合减员逾四成五。阵亡将领……胡则将军等十一人,重伤者如马成信将军等,不下三十员。”
“吴翰将军所率三万援军,因遭遇阻击及加入战场后参与追击、清剿,减员约一成二。”
最后,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第758章 夺回失地
“楚州及周边百姓……据府衙初步查报与战场附近村落所见,死于辽军此前掳掠屠杀、战火波及及溃兵洗劫者……恐不下两万之数,伤者无算。”
“房屋焚毁数以千计,妇女被掳、粮畜被掠,不可胜数。海州惨状,恐……犹有过之。辽军此次南下,于淮北两州之地,实造滔天杀孽,疮痍满目。”
一串串冰冷的数字,如同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胜利的喜悦早已被这巨大的代价冲刷得所剩无几,取而代之的是沉痛、愤怒与沉重的责任感。
林仁肇霍然起身,单膝跪地,甲叶铿锵。
“陛下!末将无能!海州丧师辱国,致使百姓遭此大难,淮北震动!今日虽侥幸焚营扰敌,微末之功,难抵前罪!请陛下重罚!” 他声音嘶哑,头颅深埋。
吴翰也起身拱手,面带愧色:“陛下,末将救援来迟,致使陛下与前线将士独抗强敌,血战经日,伤亡惨重……末将亦有罪!”
李从嘉看着跪地的林仁肇,又看了看请罪的吴翰,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定鼎之力。
“都起来。林卿,海州之败,罪不在你一人,辽骑骤至,兵力悬殊,朕已知晓。你戴罪立功,于绝境中收拢溃卒,奇袭敌后,焚其大营,乱其军心,此战能胜,你部当记一功。前罪可暂缓论处,以观后效。”
“吴卿,你部遇敌阻击,血战突破,已属不易。及时赶到,奠定胜局,功大于过。”
他目光扫过众人。
“此战之惨烈,伤亡之重,皆因辽虏残暴,国力使然。非诸卿不效死力。功勋过错,退敌之后再行考量!”
“阵亡将士,务必厚恤其家;受伤者,全力救治,胡将军等忠烈,朕心甚痛,当于楚州择地立祠,四时祭奠,以慰英灵,以励后人!”
“谢主上恩典!”
众人这才稍稍释去部分重压,重新落座,但气氛依旧凝重。
李从嘉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目光投向堂外,仿佛看到了那无数哭泣的百姓和荒芜的田野。
“三万辽军埋骨于此,八千俘虏在手,耶律沙断臂重伤北遁……此战,可谓重创辽军南侵主力,淮北危局暂解。”
他话锋一转,语气转冷,“然,耶律挞烈部实力尚存,辽军已据海州。辽主岂会甘休?此番仇怨,已结得更深。楚州残破,百姓待哺,我军亟待休整补充……下一步,该如何走?”
他的目光扫过堂下众臣,将问题抛了出来。
必须乘胜追击,收复海州!
府衙之内,众人凝思的面容。
大战的硝烟刚刚散去,但关乎家国命运的策略博弈,已然在这残破的楚州城府衙中,悄然开始。
而城内外,那无数伤兵的呻吟与百姓的悲泣,仿佛在无声地提醒着每一位决策者,他们所背负的,是何等沉重的山河与生灵。
楚州府衙内的气氛,随着李从嘉抛出的问题,从沉重的战后总结转向了紧迫的未来筹划。
淮水一战虽重创耶律沙主力,但远未到高枕无忧之时。
地图在堂中展开,淮水蜿蜒如带。
李从嘉的手指重重落在楚州以北、淮水沿岸的两个点上,盐城县、淮阴县。
这两处原是楚州富庶屏障,如今却与沦陷的海州全境一样,在辽军铁蹄带来的血火之中。
“盐城、淮阴,必须尽快收复!”
李从嘉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此二县不归,楚州北面门户洞开,百姓不得安生,我军亦难全力北顾海州。辽虏新败,耶律沙重伤,其部胆寒,正是趁势收复失地、压缩辽贼空间之时!”
他眼中寒光闪烁,似又想起淮水畔堆积如山的唐军尸骸和百姓哭嚎。
“此番辽贼南侵,所倚仗者,无非骑兵之利,来去如风。然我大唐亦有倚仗!”
他手指敲向地图上的淮水,“淮河天险,水网纵横!朕已传令沿江水师北上。此后,朕要叫这群辽贼知晓,过了淮河,便是有来无回!休想再如入无人之境!”
这番话让堂上众将精神为之一振,连日苦战的疲惫似乎都被这股凌厉的复仇与进取之气冲淡了几分。
“末将愿为先锋!”
“陛下,末将请战收复盐城!”
“末将熟悉淮阴地形,愿往!”
吴翰、梁继勋等将领纷纷起身请命,战意高昂。
林仁肇激动不已,他深知这是他洗刷海州之耻的宝贵机会。
“陛下!罪将林仁肇,蒙陛下不弃,许戴罪之身。收复失地,扫荡残虏,仁肇万死不辞!恳请陛下允准罪将为大军前锋,必为陛下夺回盐城、淮阴,若有差池,愿提头来见!”
看着这位九尺高、浑身伤疤却目光灼灼的悍将,李从嘉微微颔首。
“准!林仁肇,朕便命你为北进先锋,整顿所部,并调拨一万精锐与你。给你一日时间休整,补充兵甲粮秣,明日辰时,兵发盐城!”
“谢陛下隆恩!罪将定不负所托!”
林仁肇重重叩首,心中感激与豪情激荡。
起身后,他并未立刻退下,而是侧身一步,将身后一名一直沉默挺立的年轻将领让了出来,再次拱手道。
“陛下,末将还有一事相请。此番北进,末将举荐一人为副,协同进军。此人便是随我在连淮村收拢溃卒、奇袭辽营、阵前多有斩获的小将军,张光佑!其人有勇有谋,临阵不乱,是可造之材,恳请陛下准其随军历练!”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名年轻人身上。
只见他年不及二十,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尚带几分少年人的清俊,但眉宇间已凝练出一股超越年龄的坚毅与沉稳。
他甲胄虽略显陈旧,却收拾得干净利落,站在那儿,便如一杆宁折不弯的标枪,静默中自有一股勃发的英气。
李从嘉的目光落在张光佑脸上,细细打量,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追忆,缓缓开口道:“张光佑……。你是楚州已故防御使张彦卿将军之子,对吧?”
张光佑没想到陛下竟能一口道破自己的出身,连忙上前一步,躬身抱拳,声音清朗而略带紧张:“回陛下,末将正是张彦卿之子!”
“张彦卿……”
李从嘉轻轻重复这个名字,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感慨与敬意,“当年楚州被围,张老将军率孤军死守四十余日,粮尽援绝,犹自血战不退,最终城破殉国,壮烈千秋。”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而审视,重新看向张光佑。
第759章 楚州防御使
“朕也听闻,你随林将军于连淮村聚拢义士,袭扰敌后,在昨日大战中亦奋勇当先,枪挑敌酋,颇有你父遗风。将门虎子,名不虚传。”
张光佑心中激荡,父亲的名字和事迹被皇帝亲口提及并褒扬,这对他而言是无上的荣耀,也是沉甸甸的责任。
他挺直脊背,朗声道:“末将愧不敢当!先父为国尽忠,乃人臣本分。末将唯有以手中枪,多杀辽贼,方能告慰先父在天之灵,报效陛下知遇之恩!”
“好!”
李从嘉眼中赞赏之色更浓,他略一沉吟,做出了一个令堂上众将都有些惊讶的决定,“张光佑听旨!”
“末将在!”
“楚州新遭兵灾,防御使一职空缺。朕念你父张彦卿忠烈殉国,感你近日杀敌之功,更期你未来能承父志,卫护乡梓。特册封你为,楚州防御使!”
“即日生效,协助林仁肇将军北进,并负责楚州城防整顿、溃卒收编事宜!”
此言一出,不仅张光佑愣住了,连吴翰、梁继勋等老将也微微动容。
楚州防御使,这可是实实在在的一州重要武职,掌一部兵马,位高权重,通常非宿将或心腹重臣不能担任。
张光佑虽是将门之后,毕竟太过年轻,资历尚浅,陛下此举,堪称破格超擢!
张光佑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巨大的惊喜与惶恐同时袭来。
防御使!
这是父亲当年殉国时的职位!
陛下竟将此重任交予自己?
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只是怔怔地抬头,看向御座之上那位目光深邃的皇帝。
“怎么?不敢接?” 李从嘉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张光佑猛地回过神来,瞬间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撩起战袍前摆,推金山倒玉柱般拜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无比清晰坚定。
“陛下隆恩!末将……张光佑,叩谢天恩!末将纵肝脑涂地,也必不负陛下信任,不负先父之名,守好楚州,杀尽辽贼!”
“起来吧。”
李从嘉微微抬手,语气转为严肃。
“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朕予你高位,是看中你的忠诚与潜力。但能否坐稳这个位置,能否让楚州军民心服,能否真正配得上‘防御使’这三个字,全看你接下来的作为。”
“北进之战,是试金石;楚州防务,更是磨刀石。莫要让朕失望,莫要让你父亲在天之灵蒙羞。”
“末将明白!定以性命担保,绝不负陛下所托!”
张光佑再次重重叩首,这才起身,只觉得肩头沉甸甸的,但胸膛之中,却有一股前所未有的热血与豪情在激荡燃烧。
李从嘉目光扫过堂下众将,见无人再有异议。
便朗声道:“好!诸位将军,各自回营,安抚士卒,救治伤员,整顿军械。全军休整一日,补充给养。”
“明日,林仁肇、张光佑率先锋北上,吴翰部居中策应,梁继勋负责楚州外围肃清及后方粮道。朕坐镇楚州,调度水陆,倒要看看,那断臂的耶律沙,还敢不敢再窥我淮水!”
“臣等遵旨!陛下圣明!”
众将领命,鱼贯而出。
府衙之外,楚州城依旧笼罩在战后的悲怆与忙碌之中,但一股新的、锐利的反攻气息,已然随着这道道军令,开始在这片饱受创伤的土地上悄然弥漫。
楚州城,临时划出的北城校场。
经历大战的摧残,这里墙垣多有破损,地面还残留着未曾洗净的暗红。
但此刻,却充满了忙碌与重整旗鼓的生气。
张光佑换上了一身略显宽大的新制防御使官服甲胄,正与几名年龄相仿、同样出身楚州或将门之后的年轻军官一同清点兵员、整修器械。
他们是此战中新近提拔或因战功显露头角的一代,身上还带着未褪尽的青涩,但眼神已有了烽火锤炼过的坚毅。
“光佑兄,不,张防御!了不得啊!”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年轻都头赵破虏,用胳膊肘碰了碰张光佑,压低声音,脸上满是兴奋与羡慕。
“陛下亲口封赏!楚州防御使!乖乖,你爹在天之灵,定是欣慰无比!”
旁边另一个面容精悍、名叫张雄的副将也凑过来,眼睛发亮:“是啊!光佑,咱们这些人,能在陛下麾下效力,已是祖坟冒青烟,你更是一步登天!想想看,陛下啊!”
他语气里充满了近乎虔诚的崇拜。
提起“陛下”二字,几个年轻人的眼神都不由自主地炽热起来。
对他们这一代在南方长大的唐军年轻将领而言,李从嘉不仅仅是一位君主,更是一个活着的神话,一个照耀他们整个成长时代的传奇。
赵破虏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
“咱们陛下,那可是真正的明君转世!听说年少为皇子时,就敢孤身潜入南楚,刺杀刘言!后来北上出使汴梁,那是什么龙潭虎穴?陛下居然能大闹汴京,安然归来!”
“平定南楚、收服荆南、攻灭南汉、一统吴越、西定巴蜀……哪一仗不是惊心动魄,以少胜多,以弱克强?这才有了如今我大唐南方一统的基业!武功之盛,亘古罕有!”
张雄接口道:“何止武功!文治更是了得!改良的铁犁、推广的新式水渠、还有那能让地里多长一季粮食的三熟稻法!更别说格物院那些神奇物件了,千里镜的玩意儿最好用!还有那‘唐爆炒’纸币,轻便好用,商贾称便……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惠及万民啊!”
他眼中闪着光,“我爹常说,跟着这样的陛下,打仗心里有底,知道为何而战,知道打下来的江山,陛下能让它变得更好。”
张光佑听着同伴们激动的话语,抚摸着身上防御使甲胄冰冷的纹路,心中同样澎湃难抑。
他想起父亲张彦卿生前偶尔提及皇子李从嘉时,独抗大周柴荣兵马!
那同样充满敬服与希冀的眼神。
父亲战死殉国,是为忠义,为前朝南唐丧命。
如今,陛下不仅记得父亲的忠烈,更将守护楚州的重任交予自己手中……这份知遇之恩,这份沉甸甸的信任,让他胸膛发热,鼻尖微酸。
“陛下天恩浩荡!”
张光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目光扫过校场上正在忙碌休整的士卒,声音坚定。
“正因如此,我等更需恪尽职守,练好兵马,收复失地,扫清残虏,方能不负陛下厚望,不负这身甲胄所代表的职责!”
“说得对!”
赵破虏握拳,“明日就跟林将军北上,狠狠揍那些辽狗,把盐城、淮阴夺回来!”
几个年轻人相视点头,眼中燃烧着相似的斗志与崇拜。
能在这样的帝王麾下,为一个充满希望的时代而战,是他们身为武将最大的荣耀与动力。
第760章 难以忘怀
夜色渐深,白日的喧嚣与忙碌渐渐沉淀。
楚州知州府后院,临时作为皇帝行在的幽静院落里,烛火将一道孤独的身影投射在窗棂上。
李从嘉褪去了白日里威严的常服,只着一身简单的玄色深衣,独自坐在书案前。
案上摊开着军报与地图,但他的目光却并未落在上面。
他手中摩挲着几块冰凉的铁牌,并非金银玉饰,而是军中最朴素不过的身份名牌,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
一块上面刻着简单的字迹:“马成达!”
另一块略新,字迹犹带锋芒:“中郎将胡则。”
指尖抚过那些凹陷的刻痕,仿佛能触摸到名字主人鲜活的面容。
马成达,那个憨厚勇武的汉子,当年在朱仙镇乱军之中,护卫自己,鲜血染红了他的战袍……
胡则,独眼猛将,有勇有谋,昨日还咆哮着冲向敌阵,最终以胸膛迎向敌人的长枪,只为给自己争取那斩帅的一线之机……
白日里,他是冷静睿智、决胜千里的帝王,是将士们心中至高无上、战无不胜的信仰。他必须坚毅,必须果断,必须用强大的意志引领这个国家从战火中走向强盛。
他可以破格提拔张光佑,可以豪言让辽军有来无回,可以规划收复与北伐的蓝图。
但在此刻,无人窥见的深夜,卸下所有光环与重任,他也只是一个会痛失袍泽、会感到疲惫与孤独的人。
这些铁牌,冰凉沉重,承载着逝去的温度与生命,也承载着他一路走来的血火与代价。
“成达,胡则……”
他低声念出这两个名字,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几乎微不可闻。
烛火跳跃,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投下晃动的光影,那里有深深的痛惜,有挥之不去的黯然。
每一寸疆土的收复,每一次对侵略的反击,背后都是无数像马成达、胡则这样忠勇将士的鲜血与生命。
他高举的利剑,既是为了保护身后的子民与山河,又何尝不是为了早日终结这无休止的征战,让马成达、胡则他们的牺牲,最终能换来一个真正的太平天下?
“这条路……还很长。”
李从嘉轻轻合上手掌,将铁牌紧紧攥在掌心,那冰冷的触感直透心底,却也奇异地带来一种沉静的力量。
他失去的,要铭记。
他肩负的,不能卸下。
唯有更强,更快地终结乱世,方能告慰这些追随他至死方休的英魂。
窗外,楚州的夜色深沉,远方的淮水默默流淌。
而房间内的烛火,一直亮到了很晚,很晚。
翌日清晨,楚州北门,旌旗招展,甲胄铿锵。
林仁肇与张光佑率领整编完毕的先锋兵马,踏着晨露,向北进发,目标直指盐城。
将士们经过一日休整,补充了干粮箭矢,修复了部分甲胄兵刃,眼中虽仍有疲惫,但更多的是收复故土的锐气与洗刷前耻的决心。
李从嘉亲临城门相送,并未多言,只一句“朕在楚州,放手一搏!”。
便让林仁肇与张光佑等人热血沸腾,誓言必克。
送走北征兵马,李从嘉并未返回行在休息,而是直接回到了知州府衙大堂。
战后的楚州百废待兴,而整个帝国漫长战线上的态势,更需要他及时掌握,统筹全局。
大堂内,文臣武将已然齐聚,气氛肃穆。
随军张泌与暗卫指挥使莴彦,正将连夜整理和各方快马传来的消息一一禀报。
“陛下!”
张泌率先开口,手中捧着厚厚的文牍,“北线先锋已发,按林将军所呈方略,首攻盐城,再图淮阴。另,水师前军已抵达淮阴以南水域,正在清理河道,建立水寨,以为策应。”
李从嘉微微颔首,目光投向悬挂的巨幅舆图,那是涵盖了整个南唐与周边势力的战略详图。
莴彦接着禀报,声音因内伤未愈而略显低沉,但条理清晰。
“陛下,暗卫及各路斥候最新汇报,纵观我朝全线,态势如下。”
他的手指首先点向舆图西侧,秦岭以南、原后蜀故地。
“西线,秦州、凤州、成州等地,宋军时有小股部队越境骚扰,劫掠边民,试探我军虚实。”
他语气稍缓。
“有李雄将军坐镇西蜀,总揽大军。蜀道天险,易守难攻,李将军稳扎稳打,修缮关隘,操练山地之兵,宋军几次试探皆未讨得便宜。目前看来,宋军主力并未西倾,此处暂无大战之忧,但需持续警惕。”
李从嘉目光微凝:“告诉李雄,守稳即可,不必浪战。蜀地新附不久,民心初定,稳重于一切。”
“是。”
莴彦记下,手指东移,落在淮河上游、荆襄一带。
“淮西及荆湖方向,老将梁延嗣将军坐镇荆州,兼领淮西诸州防务。”
“梁将军本就是荆州人,素有威望,深谙水战地利。我岳州、潭州水陆援兵可沿江快速支援,加之水军优势,已将淮河上游及汉水防线经营得固若金汤。”
“淮河中游,刘仁赡老将军坐镇,宋军虽在光州、寿州等地与我军有零星接战,双方互有胜负,但均未取得突破,目前处于僵持对峙状态,稳如磐石。”
听到梁延嗣、刘仁赡的名字,李从嘉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两位老将军都宿将,沉稳持重,让他们防守荆襄淮西、寿州,正是人地相宜。
莴彦的手指继续向下,划过淮河中下游:“至于淮河中游至下游,泗州、濠州、滁州一带,战事则要激烈得多。”
他语气转沉,“宋军在此投入重兵,与我军反复争夺要津。幸赖陛下此前御驾亲征,于滁州大破宋军主力,阵斩赵光义,极大地挫伤了宋军锐气与指挥中枢。”
“虽战事频繁,但我军凭借胜利余威及后续增援,尚能维持战线,甚至局部反攻,将宋军牢牢压制在淮北部分区域,未能进一步南侵。”
最后,他的手指沉重地落在了舆图最下方,淮河入海口附近。
“唯……淮河最下游,楚州、海州一线。”
他顿了顿,“此前辽军骤然南侵,楚州一度被围,海州全境沦陷,百姓惨遭荼毒。此乃我全线防御最为薄弱、受损最重之一环。”
“如今陛下亲临,血战破敌,楚州围解,辽军北遁,然收复失地、重整防务、安抚百姓,刻不容缓。”
张泌适时补充道:“陛下,自海州陷落,淮北流民南渡者日众,楚州压力骤增。粮秣、医药、安置皆是大问题。盐城、淮阴若复,可稍解流民北归之困,亦能重建前沿屏障。”
第761章 千里烽烟
李从嘉静静听着,目光深邃地扫过舆图上那纵横交错的战线标记。
从西蜀秦岭到荆襄汉水,再到千里淮河,处处都是烽烟,处处都需要权衡。
北有辽虏新败犹存残部,西有宋军虎视眈眈,中有淮河防线亟待巩固,内有流离失所的百姓亟待安抚。
这便是一国之君的棋局,棋子是万千将士与黎民百姓,棋盘是两千里锦绣河山与无数双或敌或友的眼睛。
“两千里战线,处处烽烟,步步惊心。”
李从嘉缓缓开口,声音在大堂内回荡,“大国角逐,生死存亡之秋,无一处可轻忽。”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先重重敲在楚州、海州位置:“北线,林仁肇、张光佑务求速胜,收复盐、淮,震慑辽残部,稳我淮口。水师全力配合,控扼水道。”
接着,手指划过淮河中下游:“中线,传令泗、濠、滁诸军,稳守反攻,不可冒进,亦不可示弱。借滁州大胜之势,步步为营,压缩宋军空间。”
然后,他点向荆襄:“西线,梁延嗣处,以稳为主,保我上游无忧。告诉梁老将军,朕信他如信长城。”
最后,看向张泌:“民生为要。着户部、工部紧急筹措钱粮、药材、建材,优先保障楚州及淮北流民安置。收复之县城,立即派遣干吏,安抚人心,恢复秩序,招募乡勇,配合驻防。”
一道道指令清晰明确,将庞大的战略态势分解为具体的任务。
“莴彦。”
李从嘉最后看向暗卫指挥使。
“加派精锐,深入海州乃至更北,探查耶律沙残部动向,辽国国内反应,以及……宋辽之间,是否有新的勾连迹象。朕要知道他们下一步,想在哪里落子。”
“臣遵旨!”
众人齐声领命。
大堂之外,楚州的阳光正努力穿透战火的阴霾。
而堂内,在李从嘉的意志下,开始为下一轮更复杂、更庞大的博弈,高速而精密地运转起来。
收复两县只是开始,在这两千里烽烟画卷上,一笔一划,都需以无比的智慧、勇气与坚韧,去细细勾勒,直至天下太平。
一日后,林仁肇率部抵达盐城郊野。
这位九尺悍将用兵,素来雷厉风行,尤擅捕捉稍纵即逝的战机。
他深知,此刻盘踞在盐城的辽军,绝非其南侵时那支兵锋正盛的虎狼之师,而是耶律沙溃败北逃后,被甩下、走散或奉命断后却已失斗志的残部。
尤其是眼前的盐城,本就更靠近南面战线,深入楚州腹地,辽军向北撤离,此地守军较少,盐城更因为此前便屡经战火,城墙多处崩坏,防御工事残破不堪。
辽军铁骑纵横野战是其长处,守城恰恰是其短板,主力又已仓皇北撤,此时不攻,更待何时?
“传令!前军张光佑部,即刻展开,探查城防虚实,寻找薄弱缺口!”
林仁肇驻马高坡,目光如炬地扫视着不远处的盐城。
城墙之上,旌旗稀疏,人影慌乱移动,隐约传来呵斥与嘈杂之声,显然是守军建制混乱,士气低迷。
张光佑得令,率麾下新编的楚州锐卒迅速前出。
他们很快发现,盐城南面及东面城墙,有多处明显的坍塌豁口和未曾修复的裂痕,辽军似乎只是用杂物、车辆勉强堵塞,防御极为薄弱。
而守城的辽军,衣甲不齐,许多显然是溃退下来的伤兵散勇,夹杂着少量原先留守、此刻已惊慌失措的老弱。
“将军,贼军守备松懈,士气全无,城墙破败处甚多,可集中力量,一举突破!”
张光佑飞马来报。
林仁肇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果决:“正合我意!贼已丧胆,城不可守!传令全军,不必四面合围,徒耗兵力时辰。集中所有弓弩,压制城墙残敌!赵破虏!”
“末将在!” 彪悍的赵破虏大声应诺。
“带你的人,持重斧大盾,为全军先锋,给本将轰开南面那个最大的缺口!”
“得令!”
战鼓擂响,唐军迅速调整阵型。
弓弩手前出,对着城墙薄弱处和Visible的守军进行压制性射击,箭雨泼洒而去,顿时引起城头一片更大的混乱与惨叫。
赵破虏怒吼一声,率领着数百名精锐的壮士,顶着偶尔稀稀拉拉还击的箭矢,冲向那处用破车、门板、石块胡乱堆砌的城墙缺口。
“轰!咔嚓!”
重斧劈砍,巨盾冲撞!本就勉强的堵塞物在唐军有组织的猛攻下迅速崩溃、散开!
“缺口开了!杀进去!” 赵破虏浑身沾满木屑尘土,第一个从豁口处跃入城内!
“杀!” 张光佑见先锋得手,立刻率领主力紧随其后,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多个被突破的缺口汹涌灌入城中!
城内的抵抗微弱得可怜。
零星的辽军试图在街巷阻拦,但面对唐军高昂的士气和有组织的冲杀,往往一触即溃。
更多的辽军则是根本未做抵抗,或从北门、西门仓皇出逃。
整个盐城,几乎是在一种混乱而非激烈抵抗的状态下,迅速被唐军控制。
战斗从午后开始,至日头偏西,盐城四门已尽插唐旗。
林仁肇入城,立刻下令张贴安民告示,约束军纪,收缴府库遗留,并派出小队追剿逃往城外的零星溃兵。
他本人则亲往城墙查看破损情况,眉头紧锁。
次日,留下少量兵力维持秩序、救治城中伤员,并等待后续楚州派来的文吏接手,林仁肇率领主力,马不停蹄,转向西北,直扑淮阴。
北宋境内,淮河北岸宿州。
当楚州大捷的消息,伴随着耶律沙惨败、断臂北遁的惊人细节,如同插上翅膀般传到淮河北岸另一座重镇,宿州时。
在这座被宋军打造成前沿进攻堡垒的城市中,激起的却是截然不同的波澜。
宿州帅府,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更驱不散弥漫在将领们心头的震惊、权衡与骤然升腾的野望。
大宋皇帝赵匡胤,一身常服,负手立于巨大的淮河流域舆图前,背影如山。
他面容刚毅,一双虎目此刻正死死盯着楚州的位置,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地图,看清那场决定淮河下游命运的惨烈厮杀。
“耶律沙……七万辽骑,竟败得如此之惨?”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在寂静的大堂内回荡,“耶律休哥阵斩,萧挞凛败退,耶律沙本人断臂逃亡……好一个李从嘉!当真好手段!”
他缓缓转身,目光扫过堂下心腹文武。枢密使曹彬眉头紧锁,大将潘美、党进等人则神色各异,有惊愕,有不忿,更有跃跃欲试。
“陛下!”
翰林学士、参知政事卢多逊捻须沉吟,率先开口,说出石破天惊的一句话。
“辽军此败,出乎意料,却也未必全是坏事!”
第762章 赵匡胤的决定
卢多逊看向众人,说出了与众不同的一句话。
众人闻言诧异。
卢多逊道:“辽人气焰嚣张,不把我们放在眼中,此战虽失败,但是也拼掉了唐军精锐。”
大将潘美立刻接道:“卢大人所言极是!李从嘉虽胜,亦是惨胜!其黑甲、虎贲精锐折损甚巨,楚州新复,百废待兴,此刻,正是我大宋一举解决淮河战事、甚至重创南唐主力的绝佳时机!”
“不错!”
猛将党进声如洪钟。
“辽军一战,灭了楚州、海州方向主力兵马,陛下,此刻是我们出兵良机!”
曹彬较为持重,补充道:“我军若倾力南下,与辽军汇合,以攻代守。一旦击溃敌军主力,便可锁定胜局,撕开口子。”
赵匡胤听着众人的议论,眼中精光闪烁。
他走到沙盘前,手指从宿州向南,重重划过淮河,点在楚州以西、泗州以东的广阔区域。
“诸卿所言,皆有道理。”
赵匡胤听着众人所言,若有所思,镇定心神,思索道,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辽军新败,李从嘉看似声势大振,实则外强中干!其精锐受损,两线作战,国力民力经此消耗,必已捉襟见肘。此刻,正是其最脆弱之时!”
他猛地一拍沙盘边缘,震得旗帜微颤:“时不我待,正应趁此机会,整顿兵马,继续攻唐!”
他环视众将,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战机稍纵即逝!朕意已决!”
“传令,宿州大营,全军进入战备!囤积粮草军械!命光州、寿州前线诸军,加大袭扰力度,制造决战假象,牵制南唐中线兵力!”
“命水军都部署,步兵行动,准备大军南下攻唐!”
“再派使者,密往海州……虽辽军新败,但亦可稍加联络,形成合力!”
他最后指向沙盘上那片预设的战场区域,目光灼灼,仿佛已看到千军万马的厮杀。
“朕要再次亲提大军,自宿州而出,渡过淮河,在这海州、楚州之地,与李从嘉来一场真正的、决定两国气运的,淮河大决战!”
“一举击溃唐军淮河主力,则江淮门户洞开,江南可图!绝不能让李从嘉有机会,在收拾了辽虏之后,再转过身来,全力对付我大宋!”
“诸将听令!即刻起,所有谋划,皆围绕此战展开!一个月内,朕要看到我大宋王师,饮马淮河南岸!”
“臣等遵旨!陛下圣明!”
堂下文武轰然应诺,战意瞬间被点燃。
一股山雨欲来、决战将至的凛冽杀气,自宿州帅府弥漫开来,迅速席卷了整个宋军前沿。
淮河的天平,刚刚因唐军的惨胜而微微倾斜,此刻,又因北方巨熊的倒下和东方猛虎的呲牙,即将迎来一场更为宏大、更为残酷的终极震荡!
真正的楚河争霸,随着赵匡胤这道充满野心的决断,骤然拉开了最最后的帷幕!
淮阴的辽军早已听闻盐城失陷的消息,恐慌情绪蔓延。
林仁肇携收复盐城之余威,马不停蹄,挥师直扑淮阴。
然而,淮阴的战事,远非盐城那般顺利。
淮阴地处淮河下游支流交汇之处,水陆要冲,位置更为关键。
耶律沙与耶律挞烈北遁时,虽无法分兵固守每一城,却在此地留下了相对完整的建制部队断后,并由悍勇的女真将领完颜乌鲁统一指挥。
完颜乌鲁所部在落雁坡阻击吴翰时虽也受损,但核心战力犹存,且其部下女真骑兵来去如风,弓马娴熟,与那些完全丧胆的契丹溃兵不可同日而语。
林仁肇大军刚抵近淮阴外围,便遭遇了完颜乌鲁骑兵的强力袭扰。
女真轻骑分成数股,利用淮阴周边相对开阔的地形,不断从侧翼和后方发起冲击,并不与唐军重步兵方阵正面硬撼,而是以精准的骑射进行远程杀伤,一击即走,飘忽不定。
“盾阵!举盾!”
“弩手,瞄准骑兵集群,抛射!”
唐军虽早有防备,但在这种高机动性的袭扰下,进军速度大受影响,士卒疲于应付,士气也开始出现波动。
张光佑几次率骑兵试图驱逐,但女真骑兵极其滑溜,利用地形周旋,反而让唐军骑兵在追击中折损了些许人马。
“林将军,贼骑猖獗,如此下去,我军未至城下,士卒先疲矣!”
张光佑勒马回报,面有忧色。
林仁肇望着远处烟尘中若隐若现的女真骑兵旗帜,眉头紧锁。
他深知,若不能解决这些骑兵的威胁,莫说攻城,连安稳扎营都难。
“光佑,你率本部精锐步卒,依托车阵,稳步向前推进,不求快,但求稳,压缩贼骑活动空间。赵破虏,带敢死之士,多备强弓硬弩,专射其马!”
林仁肇迅速调整部署,“速派快马联络梁继勋将军水师,询问其进展!淮阴临水,破局关键,或许就在水上!”
与此同时,淮河水道之上,唐军水师都指挥使梁继勋,正率船队与辽军残余的水上力量以及试图控制河岸的辽军步骑激烈争夺。
辽军不善水战,其战船多为征用或简陋改造,难以与梁继勋麾下经验丰富的唐军水师抗衡。
经过一日激战,梁继勋成功夺取了淮阴城南一段重要的河道枢纽,并架设起浮桥,开始尝试登陆,建立桥头堡,威胁淮阴侧后。
完颜乌鲁得知水道失守,唐军水师有登陆夹击之势,顿感压力倍增。
他虽勇悍,但也知孤城难守,尤其是水路被扼,后路堪忧。
他一面加强城防,尤其针对可能被水陆夹击的南面城墙,一面继续派出骑兵袭扰林仁肇陆路主力,试图延缓其攻城步伐,为可能的撤退争取时间。
第763章 宋辽联军汇合
第二日,战况更加激烈。
林仁肇在陆上稳扎稳打,逐步清剿外围,将完颜乌鲁的骑兵活动范围压缩。
张光佑身先士卒,在一次反突击中,率军击溃了一股试图迂回包抄的女真骑兵,阵斩其百夫长,小挫敌锋。
而梁继勋的水师则成功巩固了登陆点,并开始用船载弩炮轰击淮阴南城墙,虽未造成决定性破坏,但给守军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压力。
耶律沙与耶律挞烈在更北方的海州得知淮阴战况,虽有心支援,但新败之余,兵力捉襟见肘。
更惧唐军乘胜北追,最终只派出少量骑兵象征性地南下接应,并传令完颜乌鲁“相机行事,不可浪战”。
第三日,林仁肇见时机成熟,下令对淮阴发起总攻。
陆路上,唐军以弩炮、云梯猛攻东、西二门,吸引守军主力。
张光佑则亲率敢死队,在梁继勋水师的火力掩护下,从南面水陆结合部发起猛攻。
此处城墙相对低矮,且守军因连日被水师骚扰而疲惫。
战斗进入白热化。
女真士卒在完颜乌鲁的督战下,展现出惊人的韧性,他们在城头用弓箭、滚木礌石顽强抵抗。
唐军数次登城都被击退,伤亡不小。
关键时刻,梁继勋指挥战船冒险抵近射击,用密集的火箭和石弹覆盖了一段城墙,压制了守军。
张光佑抓住机会,冒死攀城,终于在南城打开了一个缺口,唐军精锐蜂拥而入,在城头与辽军展开惨烈肉搏。
完颜乌鲁见南城已破,水陆夹击之势已成,知道再守下去有全军覆没之危。
他当机立断,下令点燃城内部分粮草物资制造混乱,随即集结尚能指挥的骑兵和核心步卒,打开北门,在城外接应骑兵的掩护下,向着海州方向突围而去。
辽军撤退颇有章法,交替掩护,唐军追击不及,只截杀了部分断后部队。
当唐军最终完全控制淮阴城时,已是第三日的傍晚。
城内景象,触目惊心。
连日激战,加之辽军撤退前的破坏与可能的劫掠,使得这座本已饱经战火的城池更是满目疮痍。
街道上尸骸枕藉,既有双方士卒,也有大量未能及时逃离或因乱遇害的无辜百姓。
残垣断壁间,烟火未熄,哭泣之声不绝于耳。
林仁肇与张光佑登上残破的城楼,望着城内惨状和北方辽军远去的烟尘,并无多少收复失地的喜悦,只有沉重的叹息。
“禀将军,淮阴已克。然……贼酋完颜乌鲁率部北遁,城内……百姓死伤惨重,亟待安抚。” 张光佑声音沙哑地汇报。
林仁肇默默点头,眺望北方:“传讯楚州,淮阴已复,然伤亡颇重,贼首遁去。我军需在此整补,并助百姓渡过难关。禀告陛下,辽军虽退,人口皆俘虏至海州。”
淮阴的收复,付出了比预期更大的代价。
而淮阴城中那无数无声的哭泣与废墟,更是这场战争残酷本质。
楚州城,战火的痕迹正在被一点点抚平,但空气里仍残留着硝烟与草药混合的沉重气味。
街道上,民夫在官府组织下清理废墟,修缮房屋,粥棚前排起了领取救济的长队,孩童的哭声与母亲的安抚呢喃交织,构成一幅劫后余生、百废待兴的图景。
而在知州府衙内,关乎下一步国运的讨论,正进行得异常激烈。
大堂之上,气氛凝重。
李从嘉端坐主位,玄色常服衬得他面容有些清减,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初。
随官员张泌、暗卫指挥使莴彦、申屠令坚等人以及重伤初愈,脸色仍显苍白的马成信。
他脸部伤势骇人,此刻用细布遮掩了大半,众人分列左右,马成信赐座。
“陛下!”
张泌手持文牍,率先禀报,“林仁肇、张光佑将军捷报,淮阴已收复,残辽守将完颜乌鲁北遁。然淮阴城内……百姓死伤枕藉,房舍损毁严重,林将军正留驻整顿,安抚流民,清剿周边零星溃兵。”
“盐、淮两县初步统计,流离失所者逾三万,钱粮、医药缺口极大。”
李从嘉微微颔首,手指轻叩桌面:“传令户部,新复州县,免赋三年。命赵相公从江南急调粮十万石,药材、布匹、耕牛,尽快筹措北运。”
“林仁肇、张光佑分些军粮于百姓,务必让百姓有食果腹,有处容身。”
“是。”
张泌记录。
莴彦接着开口,声音带着一贯的冷峻:“陛下,暗卫及各地斥候最新密报。我军虽复盐、淮,然海州全境,仍在辽军耶律挞烈控制之下,耶律沙残部亦退往彼处收拢。”
“海州地理特殊!”
他走到悬挂的巨幅舆图前,手指点向淮河入海口以北那片区域,“其大部分疆域,皆在淮河北岸。”
此言一出,堂内众人神色更肃。
这意味着,若要收复海州,唐军主力必须渡过淮河,进行真正的渡淮作战。
“一旦渡过淮河!”
马成信嘶哑的声音响起,因脸部伤势,说话有些含糊,但语气斩钉截铁。
“我水军优势将大打折扣。辽骑在北岸平原可尽情施展,而我军步卒结阵、粮道运输,风险倍增。此乃以我之短,攻彼之长。”
李从嘉目光深邃地看着舆图上海州的位置。
缓缓道:“海州是我大唐旧疆,临海要地,渔盐之利,岂容辽虏长久盘踞?淮北百姓,亦翘首以盼王师。此战,不可避免。”
莴彦继续道:“更棘手者在此。!”
“宿州方向,宋军异动频繁。”
他手指移向宿州,“赵匡胤已增兵宿州大营,精锐云集,战船亦有调动迹象。种种情报显示,宋军很可能趁我军大战之际,大举渡河南下,意图一举扭转淮河战局,甚至……与海州辽军形成合击之势。”
“宋辽联军?”
张泌倒吸一口凉气,“陛下,若宋军当真此时发难,与辽军残部遥相呼应,我军面临危难……!”
马成信用力以拳击掌,牵动伤口,疼得咧了咧嘴,但独目中的怒火更盛:“赵匡胤这厮,果然想趁火打劫!他若不派兵前来,辽军必定撤退,那么他此番,必定得不偿失。”
李从嘉沉默片刻,问道:“我军眼下可用之兵,还有多少?”
张泌翻开另一份册簿,语速加快,报出一串数字:“经历楚州大战,陛下亲率之两万精锐,阵亡、重伤退役者已过万,黑甲、虎贲虽经补充休整,目前堪战者合计约一万两千。”
吴翰将军所部三万援军,经落雁坡阻击及后续作战,减员约两成,现存两万四千余。楚州本地新整编乡勇、收拢溃卒,约一万,然训练、装备不足,战力存疑。”
“林仁肇将军处,收复盐、淮后,其本部加拨付兵马,约八千。梁继勋将军水师,战船人员尚属完整,然水军陆战非其所长。总计入淮北可投入野战之步骑……不足五万五千之数。”
他顿了顿,补充道:“粮草方面,楚州府库为供大战及赈济已消耗殆尽,江南转运需时,新复盐、淮两县更是需要输入,难以自给。支撑大军北上渡淮,持续作战,压力极大。”
“五万五千……”
兵力对比,劣势明显。
“兵力不足,粮草不继,合力而击……”
莴彦总结道,声音干涩,“陛下,此时若执意立刻大举渡淮,强攻海州,恐……恐非万全之策。一旦顿兵海州城下,宋军主力渡河来攻,我军进退失据,后果不堪设想。”
第764章 双方对峙
李从嘉轻声重复,目光再次落回舆图。
对面,是可能得到增援、困兽犹斗的数万辽军残部,以及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倾巢而出的十万宋军精锐。
马成信虽不甘,但也知莴彦所言是实情,闷声道:“难道就看着海州不管?任由辽狗盘踞?宋贼想来就来?”
李从嘉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正在艰难恢复生机的楚州街巷。阳光照在他脸上,映出坚毅的轮廓。
良久,他转身,目光扫过众人。
“海州,一定要收复。宋军,也一定要防。”
他的声音清晰而稳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但不能蛮干。”
他走回舆图前:“第一,水军不能闲置。梁继勋所部,不仅要控扼淮河下游水道,更要前出,沿着海岸线向北巡弋,袭扰辽军从海上可能的补给,甚至尝试在有利地点进行小规模登陆牵制,让耶律挞烈不能安心巩固海州防务。”
“第二,北线林仁肇、张光佑所部,暂以巩固盐、淮阴防务,清剿残敌,恢复民生为主。但需派出大量精干斥候,深入海州境内。”
“详细探查辽军兵力部署、粮草囤积、士气状况,尤其是……耶律沙的伤势及其对部队的控制力。同时,可组织精锐小股部队,不断北上袭扰,积小胜为大胜,疲敌扰敌,制造压力。”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手指重重敲在宿州位置,“全力防备宋军!增派斥候,严密监视宿州宋军一举一动。传令泗州、濠州我军,提高警惕,加固营垒。”
“楚州、以及中线各军,立即进入临战状态,加紧训练,囤积守城器械。咱们叫赵匡胤知道,我大唐虽经苦战,但淮河防线,依然是一块他啃不动的硬骨头!他想趁火打劫,就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牙口!”
“第四,粮草民政。”
他看向张泌。
“除江南调运外,可在淮河以南尚未遭严重破坏的州县,实行战时征购,但务必公平给价,不可过度扰民。同时,鼓励淮北流民南渡垦荒,给予种子、农具,尽快恢复生产。前线将士,也要做好过紧日子的准备。”
他环视众人,最后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策。收复海州,势在必行,但时机需慎选。当前首要,是稳守现有战线,恢复国力军力,震慑宋军,同时不断削弱海州辽军。”
“待我后方稳固,粮草充盈,宋军无机可乘,而海州辽军被削弱到一定程度……便是朕亲提大军,渡淮犁庭之时!”
“眼下,是比拼耐力、谋略与国力的时刻。告诉前线每一位将士,告诉楚州每一位百姓,朕与你们同在。海州的仇,淮北的恨,朕一刻未忘。”
“但唯有先站稳脚跟,攥紧拳头,才能打出最有力量的一击!”
“臣等遵旨!”
众人齐声应诺。
李从嘉的部署,虽未立即发起北伐,却如同磐石般稳住了局面,指明了在极端困难下破局的方向。
压力依旧如山,但混乱与迷茫,已逐渐被清晰的方略和坚定的意志所取代。淮河两岸,新一轮更加复杂、更加考验智慧与韧性的博弈,就此展开。
公元962年,大宋建隆三年,五月。
时近初夏,淮河两岸的暑气已然升腾,白日里炽热的阳光炙烤着大地,将去岁冬日的寒气和今春的血腥都蒸发出来,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焦灼的粘稠感。
宽阔的淮河水面上,波光粼粼,却映照不出半分宁静,只有无数战船游弋划破的痕迹,以及帆樯林立的肃杀倒影。
自二月辽军铁蹄南下,席卷淮河下游的巨震已持续了近三个月。
最初的狂飙突进与绝地反击已然过去,战线在反复拉锯与惨烈消耗后,于五月中旬,暂时凝固成一条沿着淮河下游蜿蜒、却紧绷到极致的对峙线。
海州及淮北沿岸。
旌旗猎猎,营垒相连,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这里汇聚着宋辽联军十余万兵马。经过楚州城下的惨败与后续的溃退收缩,辽军耶律沙、耶律挞烈所部已不足四万,且伤兵颇多,士气受挫。
但他们凭借着海州城垣以及北岸的平原地利,仍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尤其是其残存的骑兵,依旧在淮北原野上保持着相当的机动优势。
更令人心悸的是与辽军“并肩”而立的大宋精锐。
皇帝赵匡胤亲临宿州前线后,不断从汴梁、徐州乃至中原腹地调集兵马粮草,宿州大营已屯兵超过七万,皆为百战之师,甲胄鲜明,刀枪如林。
宋辽联军合计,仍有十万余众,虎视淮河南岸。
他们伐木造舟,加固营寨,骑兵每日巡弋河岸,斥候活动频繁,一股山雨欲来、蓄势待发的压迫感,弥漫在整个北岸上空。
海州,已不仅仅是辽军盘踞的据点,更成了宋辽联军南下的跳板与牵制唐军的重要筹码。
南岸,楚州及盐、淮新复之地。
相比北岸联军数量上的优势,南岸的唐军显得精悍而凝重。
李从嘉坐镇楚州,麾下可战之兵经过整补,约有六万。
其中核心是历经楚州血战淬炼出来的黑甲、虎贲等精锐约万余人,吴翰部两万余生力军,以及林仁肇、张光佑在北线整编训练的一万余步骑。
兵力虽处劣势,但唐军凭借淮河天险与水师绝对优势,梁继勋的水师舰队牢牢控制着下游水道及入海口,构筑起一道坚固的水陆防线。
楚州城防已被紧急加固,盐城、淮阴的城墙也在抢修,沿河南岸,营垒、哨塔、弩阵地星罗棋布,唐军士卒顶着烈日操练、巡逻,眼神警惕地望向北岸那一片黑压压的敌营。
从金陵(南京)、扬州等地调拨的后续兵员、粮草、军械正通过水路源源不断输送而来,但每个人都清楚,国力的消耗已近极限,这场对峙,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海州。
它像一枚尖锐的钉子,钉在淮河北岸,也钉在南北双方统帅的心头。
对唐军而言,收复海州,不仅能尽复旧疆,斩断辽军在淮北的立足点,更能极大提振军民士气,稳固整个淮河下游防线。
对宋辽联军,尤其是宋军而言,保住海州,就保住了牵制和威胁唐军侧翼的主动权,为后续可能的渡淮决战或谈判攫取筹码。
但是随着双方兵马越来越多,虽未爆发决定性的主力会战,但围绕海州外围的侦察、袭扰、小规模交锋从未停止,人命如同廉价的柴薪,不断投入这灼热的对峙熔炉之中。
五月十二日,端午刚过不久。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艾草的气息,但那驱邪避疫的古老寓意,丝毫未能驱散淮河上空浓得化不开的战争阴云。
无论是北岸磨刀霍霍的宋辽联军,还是南岸严阵以待的唐军将士,都清晰地感觉到,那决定淮河下游乃至更广阔战场命运的总攻或决战,似乎随时都可能因某个意外的火星而被点燃。
双方统帅的目光,都已穿透暑气与烟尘,死死锁定了对方。
淮河的波涛,在战船的缝隙间呜咽流淌,默默见证着这暴风雨来临前,令人心悸的死寂与凝聚到顶点的杀机。
双方持续对峙着……
第765章 双方谋划
淮河南岸,一座巨大的中军营盘临水而立。
与北岸连绵的敌营隔江相望,旌旗相指,杀气盈野。
李从嘉已从楚州城移驾至此,亲临前线,以示决战之意。
大帐之中,气氛比楚州府衙更为肃杀,江风卷着潮湿的水汽和隐约的敌营号角声传入,更添几分凝重。
李从嘉端坐帅案之后,莴彦、梁继勋、申屠令坚、彭师健等心腹将领分列两旁,人人甲胄在身,面容严峻。
案上铺开的,正是海州及周边地区的详图。
“局势至此,已无转圜。海州必复,此战必打。”
李从嘉开门见山,声音沉稳,定下了基调。
经历数月对峙与权衡,帐中众将对此早已心知肚明。
收复失地、击破联军,方能真正稳定淮北,挫败赵匡胤的野心。
暗卫副指挥使林益率先出列,他是莴彦副手,精于情报与策应,躬身道。
“陛下,海州惨状,暗卫多方探报已证实,十之七八的百姓非死即逃,或被掳为奴,田地荒芜,城邑残破。”
“辽贼造孽深重,我军以复土救民为号,士气可用。耶律沙、耶律挞烈、完颜乌鲁之辈,自楚州败后,如惊弓之鸟,虽据城而守,实则外强中干,士气低迷。”
他话锋一转,指向地图上海州曲折的海岸线。
“直接强渡淮河,于北岸平原与敌骑决战,正中宋辽下怀。末将以为,当另辟蹊径。”
梁继勋目光一闪,接口道:“林副使是指……海路?”
“正是!”
林益手指重重点在地图上淮河入海口以北,“辽军不善水战,其注意力多集中于防范我淮河正面。”
“海州临海,其下辖四县由南向北依次为:沭阳县、朐山县、东海县、怀仁县。”
“尤其是这怀仁县,海岸多浅滩港汊,不利于大型船队集结,却正利于我军派出精锐,乘快船或利用夜色潮汐,实施隐蔽登陆!”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我军可双管齐下。正面,由陛下亲率大军,于朐山县对岸的淮河段大张旗鼓,佯作强渡,吸引宋辽联军主力注意。”
“同时,梁将军水师主力控扼淮口及近海,掩护一支偏师,可由林仁肇或张光佑将军率领,精选善战敢死之士,乘船沿海岸北行,绕开敌军重兵布防的淮河沿线,突袭怀仁县海岸!”
彭师健沉吟道:“此计甚险。海运不比河运,且登陆后即为敌军腹地,若无后援,恐成孤军。”
申屠令坚闷声道:“险是险,但辽狗定然想不到我们敢从海上过去!”
“只要登陆成功,站稳脚跟,便可由北向南,袭扰东海县侧后,甚至直逼海州州城!届时正面大军再渡淮强攻,贼军首尾难顾!”
李从嘉目光灼灼地盯着地图上的怀仁县海岸线,手指在上面缓缓划过。
“怀仁……海岸狭长,利于渗透而不利于大军展开。辽军在此防御必然薄弱。”
“若以精兵突袭,抢占一两处滩头据点,而后不必急于深入,可依托海岸,建立营垒,水师持续补给,如同楔子钉入辽军后背。”
“主要目的,在于制造混乱,分散其兵力,配合正面渡河。”
他看向梁继勋:“梁卿,水师能否胜任掩护及运输之责?海况可能把握?”
梁继勋肃然抱拳:“陛下放心!末将麾下多有熟悉东海海况之老兵,海船虽非主力,亦有数十艘可充运输。”
“选取风平浪静之夜,以快艇为先导,运兵船随后,有七成把握将数千精锐送达怀仁沿岸指定地点。水师主力则于外海巡弋,一为震慑可能出现的敌船,二可随时以弩炮支援登陆兵马。”
“好!”
李从嘉眼中决断之色愈浓,“林仁肇、张光佑所部,对淮北地形、敌情最为熟悉。”
“传令,命林仁肇为北面偏师主将,张光佑副之,自其麾下及全军中再遴选五千善战步卒,交由梁继勋水师秘密训练、装载。正面佯动及后续渡河主力,由朕亲领,彭师健、申屠令坚等部皆归中军调度。”
他目光扫过众将:“此战关键,在于隐秘与协同。偏师登陆须快、须猛、须站稳。正面大军须逼真,须给足压力。日期……就定在五月十五!月暗之夜,潮汐合适。”
“末将等遵命!”
众将齐声应诺,战意被这大胆而精细的计划点燃。
几乎在同一时间,淮河北岸,海州城中,气氛却是一种压抑而各怀心思的凝重。
昔日辽军南侵的意气风发早已被楚州惨败的阴影取代。
耶律沙断臂伤势虽经数月调养,不再危及性命,但元气大伤,面色灰败,往日枭雄气概消磨大半。
耶律挞烈成为实际上的军事主心骨,而年轻却心思深沉的耶律贤,则隐隐成为宗室与谋士的代表。
此刻,州府衙内,并非只有辽将。
大宋多逊端坐客位,身后站着数名宋军僚属,正与耶律沙等人进行着又一轮艰难而关键的谈判。
卢多逊面容清癯,目光深邃,言辞恳切却绵里藏针。
“……大王,诸位将军,我主陛下亲临宿州,提兵十万,绝非仅为观战。唐主李从嘉野心勃勃,今日若不除之,待其消化淮北,整合国力,来日必是我宋辽两国之心腹大患!”
“楚州之败,乃一时之挫,非战之罪,实乃李从嘉狡诈,兼有天时地利。”
“如今形势不同,我大宋雄师在此,与贵军合兵一处,兵力、气势皆远胜南唐残军。”
他稍稍向前倾身,声音压低,却更具说服力。
第766章 决战之日
“若此时贵军因一时受挫而萌生退意,甚至北返,则前番南下之功尽弃,无数将士血染淮水,意义何在?”
“岂非白白便宜了李从嘉。”
“让他得以喘息。”
“甚至借此战威,更固其位?届时,我大宋或可凭江淮之险与之周旋,然贵国……恐再无如此良机南下图谋矣。”
耶律挞烈眉头紧锁,沉声道:“卢相所言,不无道理。然我军新败,士气待复,粮秣器械损耗甚巨。海州残破,难以久持。若无充足补给,将士如何用命?”
耶律贤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缓缓补充:“且唐军水师强横,控扼淮口,我军若与贵军协同渡河南下,侧翼与后方,恐遭其水师袭扰。此不得不虑。”
卢多逊微微一笑,早有准备:“挞烈将军所虑粮秣器械,我主陛下已有明示。只要贵军愿与我军同心戮力,共击李贼,我大宋愿供粮十万石,箭矢五十万支,以及部分攻城器械所需木料铁器,不日便可从宿州起运,经旱路运至海州。至于贤公子所忧水师之患……”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我大宋水军虽不及唐贼,但是陆路野战,必定能大获全胜。只要我军步兵,与贵军骑兵汇合,平原野战,唐军步卒岂是我联军铁骑之敌?”
他最后加重语气,目光扫过耶律沙、耶律挞烈和耶律贤。
“此乃千载难逢之机!合则两利,击溃李从嘉主力,则淮北之地,甚或更南,利益可共商之。分则……恐为李贼各个击破。何去何从,请大王与诸位将军三思。我主诚意,天地可鉴。”
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耶律沙独臂微微颤抖,眼中挣扎。
耶律挞烈权衡着宋军提供的补给与共同作战的可行性。耶律贤则垂目沉思,计算着其中的风险与可能的收益。
最终,耶律挞烈与耶律贤交换了一个眼神,缓缓点头。
耶律沙见状,也嘶哑着开口:“既然宋主如此诚意,我大辽……愿与宋军携手,共诛李贼!粮草军械,望卢相尽快催运。具体合兵作战方略,还需细细商议。”
卢多逊心中一定,脸上笑容更盛:“这是自然!大王英明!如此,我宋辽联军,必可一举定鼎淮河!”
五月十五,月暗风高,双方调动兵马,沿江对峙,气氛剑拔弩张。
南北两岸,两支大军,两种谋算,皆已箭在弦上。
唐军奇正相合,欲以奇兵撬动战局。
宋辽各怀心思,试图以联合之势碾压强敌。
淮河下游的战火,即将随着这个夜晚的降临,以更加诡谲和激烈的方式,在海州爆发。
南岸,唐军大营,戌时三刻。
白日里喧腾的操练声已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压制的肃静。
篝火比往日少了些,月光映照着淮河黝黑的水面,也映照着岸边密集的船影和沉默移动的人流。
中军大帐内,最后一轮军议已近尾声。
灯火通明下,李从嘉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位将领。
“各部依计行事,不得有误。”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正面,由朕与彭师健将军统领,明日拂晓前,所有渡河器械、旗号、鼓角,皆按最高规格陈列南岸,士卒呐喊造饭,务求声势浩大,做出主力强渡朐山县对岸之态势。”
“申屠令坚,你部为前锋佯动部队,多备旗帜、草人,乘快艇于江心游弋,吸引敌军弓弩。”
“末将领命!”
彭师健与申屠令坚肃然抱拳。
李从嘉看向梁继勋与水师诸将:“梁卿,水师登船情况如何?”
梁继勋出列,沉稳答道:“回陛下,林仁肇、张光佑两位将军所率五千精锐,已分三批于下游隐蔽水寨登船完毕。携三日干粮、轻甲、劲弩、短兵及钩索等登岸器械。”
“末将已遣最熟海路的哨船先行探路,回报亥时前后,海上风浪平静,东北风微,利于行船北向。”
“主力战船六十艘,已备足箭矢火油,将于子时启航,沿海岸线五里外巡弋,既为偏师屏障,亦可随时以火光、响箭为号,提供远程支援或接应。”
“很好。”
李从嘉颔首,又看向莴彦,“暗卫传回什么消息?”
莴彦脸色在烛火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
“北岸怀仁县沿海,已确认有三处滩涂港汊守备最为松懈,仅有零星辽军巡哨,间隔约半个时辰。内应已就位,可于约定时辰制造小规模混乱或点燃指引烟火。”
“此外,宋辽联军大营今日似有异动,运输车队往来频繁,疑似宋军许诺之粮秣器械正在交接,其主力有向海州方向收缩迹象,可能是在调整部署,应对我军正面压力。”
李从嘉闻言,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赵匡胤老于兵事,卢多逊亦非庸才,不可小觑。我军正面佯动务必逼真,要让他们坚信我军主力意在朐山正面突破。”
“同时,传讯林仁肇、张光佑,登陆后若遇抵抗超出预期,或发现敌军有备,不可恋战,即刻向海岸预定集结地收缩,依托水师舰炮固守,待朕下一步指令。”
“此战首要,是钉下钉子,搅乱敌后,而非攻坚拔寨。”
“末将明白!” 众将齐声。
“诸位!”
李从嘉起身,按剑而立,烛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帐壁上。
“海州沦陷,百姓泣血;胡则等将士英魂不远。明日之战,不为朕一人之江山,为的是收复故土,告慰亡灵,更为了淮北乃至天下苍生,能早日免于刀兵之苦!”
“望诸君奋勇,朕在此,亦与诸君,共担生死!”
“愿为陛下效死!大唐万胜!”
低沉而坚定的吼声在帐内回荡,随即众将行礼,鱼贯而出,融入营外沉沉的夜色,奔赴各自的岗位。
北岸,海州宋辽联军大营,同一时间。
气氛却远非铁板一块。
宋军承诺的部分粮草确实已运抵,堆积如山的粮包和崭新的箭簇,暂时缓解了辽军的燃眉之急,也带来了一丝虚浮的士气。
但在联军统帅会议上,无形的裂痕依旧明显。
赵匡胤并未前往联军大营,坐镇海州联军大帐的是宋军大将党进、潘美等人,与耶律挞烈、耶律贤共同议事,耶律沙因身体原因未至。
卢多逊已于日前返回宿州向赵匡胤复命。
第767章 海州之外
“根据探马及我方分析,南唐军近日调动频繁,南岸渡河器械云集,李从嘉王旗已至江边,其意在朐山正面强渡,已无疑义。”
宋军潘美指着地图,语气颇为肯定。
“我主陛下有令,请贵军骑兵主力做好准备,待唐军半渡或登岸阵脚未稳之际,与我渡河步卒合力击之,必可大破敌军于北岸滩头。”
耶律挞烈盯着地图,沉声道:“南唐水师强横,若其以战船掩护渡河,或袭扰我军侧翼,如何应对?”
党进哈哈一笑,声若洪钟。
“将军放心!我大宋水军数百战船,已奉命自泗州东下,将于明晨抵达海州以西水域,全力缠住唐军水师主力。即便不能胜,也足以令其无法分身他顾。只要敌军登岸,便是我步骑联军的天下!”
耶律贤静静听着,忽然轻声问道。
“唐军惯用奇正相合之术。李从嘉亲临正面,固然可能是决心强渡,但亦可能是疑兵。其水师若只分一部与我军水师纠缠,主力另作他用,譬如……沿海路北上,袭我侧后,如之奈何?”
帐内微微一静。
宋军监军与党进交换了一个眼神,监军笑道。
“贤公子思虑周全。然,海路风浪难测,登陆不易,李从嘉兵力本就不足,再分兵跨海迂回,风险极大,一旦有失,其正面亦将崩溃。”
“非智者所为。且我联军斥候亦未发现其有大规模船队北调迹象。眼下,朐山正面压力与日俱增,李从嘉之计,当是毕其功于一役,强行突破。”
耶律挞烈想了想,觉得宋军判断在理,毕竟唐军兵力劣势是明摆着的。
他点了点头:“既如此,我大辽铁骑自当遵约,全力配合宋王殿下。明日,便看李从嘉有何本事,能踏过这淮河天堑!”
耶律贤不再多言,只是垂下的眼帘中,思绪飞快流转。
“依微臣之见,必须做好防备,海州陆地上,双方联军无敌,但是要以防万一!”
宋军的自信,唐军的动向,海路的可能性……
种种线索交织,让他心中那丝不安并未完全散去。
众将闻言,若有所思,此时在大帐中都是宋、辽联军的高级将领,身经百战……
最终耶律挞烈着手布置,要将海州防的水泄不通。
亥时末,淮河入海口以南,某处隐蔽港湾。
数十艘大小船只静静地泊在黑暗中,与岸边的礁石阴影融为一体。
最大的几艘海船上,林仁肇与张光佑并肩立于船头,望着北方漆黑的海面。
身后,五千选锋鸦雀无声,唯有兵甲偶尔碰撞的轻响和海浪拍打船舷的哗哗声。
“梁将军的信号火起了。”
张光佑低声道,指向远处海面上一点骤然亮起又迅速按规律熄灭的微弱火光。
林仁肇深吸一口带着咸腥气息的海风,握紧了手中的刀柄,回头看了一眼南岸那片灯火相对密集的唐军大营方向,那里,陛下正为他们吸引着敌军的目光。
“传令各船,起锚,张帆,保持静默,按预定队形,目标怀仁县‘黑石滩’,全速前进!”
林仁肇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是!”
命令被悄无声息地传递下去。船帆缓缓升起,捕捉着微弱的东北风。
桨橹入水,动作整齐划一,将船只缓缓推出港湾,融入更加深邃无边的黑暗大海之中。
五千唐军精锐,如同投入夜幕的一把匕首,悄无声息地刺向敌人的后背。
而正面,一场注定震惊天地的佯攻大戏,也即将拉开帷幕。
双方都知道,淮河之战的最终战果,将在这几日分出胜负。
淮河之上,晨曦未露,杀机已沸腾如煮。
北岸宋辽联军在朐山县对岸的淮河北岸,已然筑起一片森严的水陆连营。
粗大的原木夯入河滩,构成连绵的壁垒,其上箭楼高耸,密布着神色冷峻的弓箭手和操作床弩的力士。
河面之上,原本辽军简陋的舟艇已被更为齐整的宋军战船取代,这些船只大多从宿州等地的内河调集而来,虽不及唐军海船高大,但数量众多。
船首加装了防撞铁角,两侧舷窗探出密集的桨叶,在将领的号令下,于己方水寨外围结成数道移动的防线。
旌旗招展,最大的几艘楼船上,赫然飘扬着“宋”、“党”、“曹”等将旗,昭示着大宋在此投入了何等将星。
南岸,唐军水师在主帅梁继勋的指挥下,早已严阵以待。
更大的楼船如同水上堡垒,居中策应,两侧艨艟、斗舰、走舸如群狼环伺。
船头狰狞的拍杆高高竖起,船舷女墙后弩手林立,甲板上披甲跳荡兵紧握刀斧。
为配合今日的主攻,梁继勋几乎投入了全部主力,誓要以雷霆之势,牢牢吸引住联军水陆的全部注意力。
“擂鼓!进军!”
随着梁继勋一声令下,南岸唐营中战鼓震天动地,无数火把骤然亮起,将半边江水映得通红。
早已准备好的数百艘大小船只,如同离弦之箭,脱离本阵,向着北岸联军水寨发起了气势骇人的冲击!
几乎在同一刻,北岸宋军水寨中也爆发出震天的战鼓与号角。
负责正面水战指挥的宋军大将,乃是素以勇猛善战着称的党进!
此人早年便追随赵匡胤,是陈桥兵变的核心武将之一,悍勇绝伦。
他立于旗舰楼船之上,声如洪钟:“儿郎们!唐贼欲渡天堑,痴心妄想!今日叫他们见识见识,我大宋水师的厉害!各船听令,迎头撞上去!弓弩手,给老子射!”
“杀!”
宋军水师在党进的咆哮下,非但没有退缩,反而主动冲出营寨,以略显笨重但更为坚固的船体,迎着唐军船队撞去!
刹那间,宽阔的淮河水面变成了修罗屠场!
第768章 绕海登陆
“轰!轰!轰!”
船体猛烈碰撞的巨响不绝于耳,木屑纷飞,不少小船直接被撞得粉碎或倾覆,落水士卒的惨叫声瞬间被喊杀淹没。
“放箭!放火箭!”
双方箭矢如蝗虫般在空中交错飞舞,带着凄厉的呼啸,钉入船板、盾牌、肉体。
箭矢拖拽着黑烟,点燃了帆篷、船舱,多处火起,浓烟滚滚。
“跳帮!杀!”
船只一旦接舷,双方的跳荡兵便嘶吼着跃上敌船,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梁继勋麾下不乏善水战之骁将,指挥战船灵活穿插,试图分割宋军船队。
而宋军在党进的督战下,死战不退,凭借船多势众,死死缠住唐军主力。
河岸上,联军箭楼与唐军渡河部队的弓弩也对射得激烈异常。
箭矢破空声密如骤雨,不断有人中箭倒下。
唐军摆出的渡河架势极其逼真,大型筏排、云梯船密密麻麻,士兵呐喊震天,仿佛下一刻就要抢滩登陆。
负责北岸陆路防御的宋军大将曹彬。
沉稳调度,命令各部严守壁垒,弓弩、礌石、滚木准备充足,只待唐军真个靠岸,便给予迎头痛击。
淮河正面,战火炽烈,吸引了双方绝大部分的视线与兵力。
喊杀声、爆炸声、燃烧声,汇成一曲毁灭的交响,声传数十里。
真正的致命一击,已悄然在北方上演。
海州最北端,怀仁县外,一段名为“黑石滩”的荒僻海岸。
天色微明,海雾未散。
数十艘唐军快船如同鬼魅般冲出晨雾,径直冲向滩涂!
船头,林仁肇身披重甲,手持长刀,目光如炬。
身旁,张光佑银枪在手,神情冷冽。
身后五千选锋,皆屏息凝神,眼中只有前方越来越近的海岸。
“登陆!”
林仁肇暴喝一声,第一个跃下齐腰深的海水,踏着冰冷的海浪和湿滑的礁石,向岸边猛冲!
“杀!”
张光佑紧随其后,五千精锐如同下山的猛虎,迅速涉水上岸,按照预定计划,快速展开队形,抢占滩头附近的高地和废弃渔村。
最初的抵抗微乎其微。
正如暗卫所报,此处仅有少数辽军巡哨。
突如其来的唐军如同神兵天降,顷刻间便将数十名懵懂的辽兵斩杀殆尽,控制住了长约一里的滩头阵地。
“快!建立防线!向东海县方向放出斥候!点燃狼烟,通知水师!”
林仁肇浑身湿透,海水混合着汗水从甲胄上滴落,他迅速下令。
张光佑则指挥士卒,利用渔村的残垣断壁和天然礁石,构建简易的防御工事,并派出数支小队,向纵深稍作侦查,清除可能存在的暗哨。
一切似乎顺利得超乎想象。
然而,不到半个时辰,远方尘头大起,沉闷的马蹄声如滚雷般传来!
“将军!东北、西北方向,出现大队辽军骑兵!看旗号,是耶律挞烈的本部,还有……完颜乌鲁的女真兵!”
斥候飞马来报,声音带着急促。
林仁肇与张光佑对视一眼,心中俱是一沉。
敌军来得太快了!
这绝非偶然遭遇!
很快,黑压压的骑兵出现在地平线上,先是数百,接着是上千,呈钳形向滩头阵地压迫而来。
阳光下,完颜乌鲁的独特旗帜清晰可见。
更令人心头发紧的是,敌军阵中,似乎还有部分宋军制式的步卒弓弩手在列阵!
“辽军有防备……”
张光佑咬牙道,“定是他坚持分兵防备海岸,我们被发现了!至少,他们在此预留了快速反应兵力!”
林仁肇啐了一口带沙的海水,脸上毫无惧色,只有更甚的狰狞。
“发现了又如何?老子打的就是精锐!儿郎们,结圆阵!长枪在外,弓弩在内!背靠大海,我们没有退路!梁将军的战船就在五里外,只要撑住,援军和箭矢就能源源不断!”
“诺!”
五千唐军发出低沉的咆哮,迅速变阵。
经历了盐城、淮阴战斗的洗礼,这些士卒已非昔日溃卒,而是真正的百战精锐。
他们迅速用随身的工兵铲加固工事,将长矛斜插地面,弓弩手蹲踞于后,眼神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敌人。
完颜乌鲁烈远远望见唐军严整的阵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冰冷的杀意:“果然来了!耶律贤所料不差!儿郎们,唐军渡海而来,兵力不多,已是疲兵!随我冲垮他们,将他们赶下海喂鱼!”
完颜乌鲁更是怒吼连连,挥舞着新的战斧,率领女真骑兵率先发起了冲锋:“杀光南蛮!报仇雪恨!”
“放箭!” 张光佑冷静下令。
嗡!
唐军阵中第一波弩箭齐射,冲在最前的女真骑兵顿时人仰马翻数骑。
但辽军骑兵实在太多,速度极快,箭雨虽造成杀伤,却无法阻止其冲锋势头。
“轰!”
仅仅片刻,第一波骑兵洪流便狠狠撞上了唐军的枪阵!
惨烈的近身搏杀,瞬间在这片刚刚被海水冲刷过的沙滩上爆发!
血花四溅,吼声震天!
林仁肇挥舞长刀,如同门神般守在阵线最吃紧处,刀光过处,辽骑无不披靡。
张光佑银枪如龙,专挑敌骑将领下手,枪尖染血。
唐军阵型在巨大的冲击下微微晃动,却如礁石般死死钉在原地。
不断有唐军士卒被战马撞飞,被弯刀砍倒,但立刻有同袍补上缺口。弓弩手不顾危险,持续向后续的敌军抛射。
辽军骑兵如潮水般一波波涌来,外围的宋军步卒也开始用弓弩覆盖射击。
唐军的伤亡在迅速增加,阵地被不断压缩。
“将军!左翼快撑不住了!” 有校尉嘶声喊道。
林仁肇回头望了一眼海面,梁继勋水师的战船轮廓已清晰可见,甚至能听到船弩发射的沉闷声响,弩枪划过天空,落在辽军后队,引起一阵混乱。
“顶住!为大计,死战不退!” 林仁肇须发戟张,声嘶力竭。
“死战不退!” 残余的唐军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爆发出更强的战力,竟将辽军又一波冲锋打了回去。
但任谁都看得出,这支孤悬敌后的偏师,正面临越来越沉重的压力,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
鲜血,已将黑石滩的沙砾染成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淮河总决战的开场,以水面的狂暴与滩头的惨烈,同时进入了最高潮!
天下名将的棋局,每一子落下,都带着万钧的重量与淋漓的鲜血。
第769章 大杀辽贼
淮河南岸那旌旗密布、看似戒备森严的帝王行在,此刻已大半是空营。
真正的杀招与君王本人,早已不在那片喧嚣的正面战场。
就在林仁肇、张光佑偏师登船北上的同一夜,李从嘉悄然登上了水师大军中。
此刻,他正立于旗舰“破浪”号的顶层甲板,身侧是巨盾在手的申屠令坚及少数暗卫高手。
舰船并未跟随梁继勋主力在淮口参与正面攻击,而是借着夜色和海雾,远远绕行外海,紧随林仁肇偏师之后,目标直指怀仁县外另一处更为隐蔽、礁石林立的登陆点,黑石礁。
千里镜中,黑石滩方向的战况清晰地映入眼帘。
看到林仁肇部虽抢占滩头却迅速陷入重围,耶律挞烈与完颜乌鲁的旗帜在烟尘中翻卷,李从嘉的眉头紧紧锁起。
“没想到,敌军反应如此迅速……兵力调动衔接紧密,不似仓促迎战。”
李从嘉放下千里镜,声音冷峻。
“耶律贤……或是宋军之中亦有能人,怕是早就对我军可能的海路迂回有所防备。”
申屠令坚望着远处惨烈的厮杀,以及唐军阵地被不断压缩的态势,沉声道。
“陛下,敌有备而来,兵力占优,林将军他们陷入苦战。咱们……是否改变计划,放弃从此处登岸,转而去与梁将军主力汇合,或另寻他处?”
李从嘉缓缓摇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刀,望向黑石滩上那面依旧屹立不倒的“林”字大旗,以及旗下死战不退的唐军将士。
“箭已离弦,岂能收回?”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五千大唐儿郎正在彼处血战,为朕之战略吸引敌军,牵制重兵。朕若弃之,何以面对将士?何以面对天下?”
他猛地转身,对身后的旗号官厉声道:“传令!全军加速!目标黑石礁,不计代价,抢滩登陆!”
“遵旨!”
旗号翻飞,鼓角骤变!
原本保持静默的十数艘海鹘大舰连同护航的快船,骤然将风帆升到极致,桨横齐动,劈波斩浪,不再做任何隐蔽,如同离弦之箭,朝着黑石礁猛冲过去!
最高处,那面象征着南唐至高权力的九旒龙旗迎风怒展,在晨光与海雾中熠熠生辉,瞬间吸引了战场上无数目光!
“怎么可能?!这是唐军的主力?!”
“耶律贤说对了!”
无论是正在围攻林仁肇的辽军,还是在后方督战的完颜乌鲁,乃至更远处若隐若现的宋军步卒阵列,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撼。
眼看那数艘明显比普通战船大出一截的舰船直冲礁石稀疏处,他赤红着眼睛,挥舞战斧狂吼:“分兵!拦住那些船!绝不能让他上岸!弓骑兵,随我来!”
他当即率领身边最为精锐的千余女真弓骑兵,脱离对林仁肇阵地的围攻,朝着黑石礁海岸狂奔,意图在李从嘉船队靠岸前,用箭雨覆盖滩头,甚至不惜冲入浅水阻截。
“陛下,敌骑来袭!”
申屠令坚巨盾微抬。
李从嘉面沉如水,屹立船头,任由海风扯动身后猩红的大氅。
他再次举起千里镜,锁定那杆越来越近的完颜乌鲁将旗,冷声道:“来得正好!传令各船,弩炮、床子弩,全部对准那支骑兵,覆盖射击!跳荡兵准备,船一靠岸,立即随朕杀下去!”
“轰!轰!轰!”
“嘎吱,嘣!”
唐军战舰上的重型弩炮和床子弩发出了怒吼!
特制的弩枪和碎石弹划过一道道致命的弧线,狠狠砸入正在冲锋的女真骑兵队列中!
霎时间,人仰马翻,血肉横飞,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海上舰船的远程射击,在此刻展露出对陆上骑兵的恐怖压制力。
完颜乌鲁被亲兵拼死护住,躲过一劫,但坐骑受惊,他气得哇哇大叫,却不得不稍稍分散队形,减缓速度。
借着这弓弩掩护的间隙,李从嘉的旗舰“破浪”号凭借优良的操控,率先寻到一处礁石空隙,狠狠撞上了浅滩!
“架板!登陆!”
李从嘉拔出腰间七星龙泉剑,剑指前方,踏着跳板,跃入齐膝深的海水中!
“保护陛下!杀!”
申屠令坚如同一座移动的铁塔,紧随其后,巨盾护住李从嘉侧翼。
数百名最精锐的玄甲亲卫如同出闸猛虎,咆哮着冲下战舰,迅速在李从嘉周围结成锋矢阵型。
与此同时,其余海鹘舰也纷纷寻隙靠岸,更多的唐军精锐跃入海中,冲向滩头。
“李从嘉!拿命来!”
完颜乌鲁眼见李从嘉竟然真的成功登陆,且身边兵力不多,凶性彻底被激发,不顾伤亡,再次集结骑兵,朝着李从嘉刚刚立足未稳的滩头阵地发起决死冲锋!
他要趁唐军主力未完全展开,一举斩杀或重创唐主!
“来得好!”
李从嘉眼中战意沸腾,他并未令结阵死守,反而长剑前指,“玄甲军!随朕,反冲锋!斩将夺旗!”
“陛下不可!”
申屠令坚大惊,但李从嘉已然身先士卒,迎着女真骑兵冲了上去!
“万岁!”
玄甲亲卫见状,热血狂涌,再无任何犹豫,紧跟着皇帝的背影,发起了对骑兵的反冲击!这疯狂的一幕,让所有看到的人目瞪口呆。
李从嘉将步战对阵骑兵的劣势,化为狭路相逢的锐气!
他身法灵动,在申屠令坚和亲卫的默契掩护下,于骑兵缝隙中穿梭,手持一杆步槊,精准地刺入马腹或骑士要害!
玄甲亲卫更是悍不畏死,三人一组,持戟盾配合,专门砍杀马腿,或用身体硬抗冲撞,为同伴创造机会。
完颜乌鲁没想到李从嘉如此悍勇,更没想到这些登陆的唐军精锐战术如此刁钻狠辣,一时间竟被这不要命的反冲锋打乱了节奏。
女真骑兵在狭窄的滩头难以完全展开冲锋威力,反而被唐军小股分割,陷入混战。
“保护叶护!”
“挡住那穿龙纹甲的!”
混战中,李从嘉一眼瞥见正在呼喝指挥的完颜乌鲁,眼中寒光一闪,对申屠令坚喝道:“令坚,为朕开路,咱们大杀辽贼!”
“为战死将士报仇,为大唐子民报仇。”
第770章 猛将如云
申屠令坚怒吼一声,如同蛮牛般撞开两名挡路的辽骑。
“护驾!结阵!”
怒吼声中,一道九尺高的铁塔身影轰然踏前,横亘在李从嘉与汹涌而来的辽军铁骑之间。
正是亲卫长申屠令坚!
他左手那面与人等高的玄铁巨盾,边缘包裹着狰狞的钢钉,此刻被他单臂稳稳持握,深深插入湿滑的砂石之中,盾面斜指前方,宛如一座不可逾越的城墙。
右手则倒提着一柄血迹未干的沉重狼牙棒,棒头铁齿在晨光下泛着冰冷的寒芒。
“轰隆隆”
数名辽军骁骑率先杀到,他们看出这巨汉是保护唐主的关键,意图以战马冲锋的狂暴之力,直接撞开这看似笨重的防线。
马蹄践踏着血水泥泞,速度提升到极致,长矛平端,带着刺耳的破风声直刺而来!
面对这足以将寻常重步兵连人带甲撞飞的恐怖冲势,申屠令坚竟是不闪不避!
他口中发出一声沉闷如古钟般的低吼,全身肌肉坟起,本就魁梧如山的身躯似乎又膨胀了一圈。
左脚重重向后一踏,腰腹核心之力贯通双臂,竟是以盾牌正面,硬生生迎向那雷霆万钧的马蹄与矛锋!
“砰!!!咔嚓!”
先是盾牌与包铁马蹄、矛尖撞击发出的震耳欲聋的巨响,紧接着是令人牙酸骨骼碎裂声!
冲在最前的辽军骏马发出凄厉悲鸣,巨大的反震力让它颈骨折断,轰然侧倒,马背上的骑士被狠狠甩飞出去!
而申屠令坚,只是那面巨盾向后微微一顿,他庞大的身躯如同生根的铁柱,仅仅是向后滑退了半步,在砂石地上犁出两道深沟!
盾面上赫然出现了几处明显的凹痕和白点,但他握盾的手臂稳如磐石!
这非人的一幕,让冲锋在后的辽骑都为之一窒!
然而,申屠令坚的反击更快!就在第一骑倒地的瞬间,他右手的狼牙棒已如黑龙出洞,带着恶风横扫而出!
“啪,噗嗤!”
沉重的棒头精准地砸在第二匹战马骑兵的头颅侧面!
那骑兵戴着铁盔,但在如此恐怖的力量下,铁盔连同里面的头颅如同熟透的西瓜般瞬间爆开!
红的、白的混合物四散飞溅,无头的尸身被巨力带得从马背上横飞出去,撞倒了旁边另一名骑兵!
仅仅一个照面,一挡一击,两骑毙命!
申屠令坚独臂擎盾,巍然屹立于万军之前,狼牙棒斜指地面,血珠顺着铁齿缓缓滴落。
他光头锃亮,面容被血污沾染,唯有一双虎目燃烧着纯粹的、近乎野蛮的战意,扫视着面前惊疑不定的辽骑。
“步战……硬扛铁骑冲阵?!”
“这……这还是人吗?!”
无论是辽军,还是正在拼死搏杀的唐军士卒,见此情景无不骇然失色,倒吸凉气。
步卒凭借巨力与重盾,正面硬撼高速冲锋的骑兵并将其反杀,这已超出了寻常勇武的范畴,近乎传奇!
申屠令坚,本贯山东曹州。
少时即膂力绝伦,后汉时期乡中猛士,因不满当地豪强与胥吏勾连盘剥,愤而啸聚山林,劫富济贫,名动数县。
后遭州府重兵围捕,因不愿连累刚刚接纳的饥民,独身断后,力竭被擒。
囚于重牢,镣铐加身。然其悍勇不减,趁狱卒送饭疏忽,竟以肩撞碎木栅,挣断铁链,夺刀连杀十余狱卒,破牢而出,星夜南奔,其事迹至今在山东野老口中犹带惊叹。
辗转至南唐,其魁伟异于常人,被招入伍。
初入行伍,不通阵法,一身蛮力与悍不畏死。在大周与南唐鏖战,其所在部被围,主将战死,全军溃乱。
唯申屠令坚不退,独抢一面残破军旗,以旗杆为兵,背靠断壁,怒吼鏖战,周身箭簇如猬,血透重甲,犹自挥旗击杀数十周兵,直至援军抵达,其力竭昏厥!
后来被李元清发觉,拔入黑甲军。
光州之战,曾于乱军之中,扛起中军帅旗,屹立如山,为大军指引方向。
其步战之法,天生神力,以盾御万钧,以棒扫千军。
今日黑石礁滩头,步战硬撼铁骑,再现虓虎之威!
“典韦转世!壮哉令坚!”
李从嘉目睹此景,胸中豪情激荡,放声长笑,笑声穿透战场喧嚣,“众将士,随朕杀!有我猛将在此,何惧辽骑!目标,海州城!”
“陛下万岁!杀!杀!杀!”
申屠令坚的悍勇如同最猛烈的战鼓,所有登陆唐军的士气瞬间飙升到顶点!
原本因敌军围困和皇帝亲临险地而产生的些许焦虑,尽数化为沸腾的战意!
李从嘉率领玄甲亲卫为核心,汇合了正在向此靠拢的林仁肇、张光佑部,组成了一支锐利无匹的突击箭头,主动向着辽军纵深、海州城的方向发起了反冲锋!
申屠令坚一马当先,巨盾格挡箭矢飞石,狼牙棒左右开弓,当真是碰着即死,擦着即伤,硬生生在辽军步骑混杂的防线中撕开一道血口。
林仁肇、张光佑护佑两翼,扩大战果。
辽军虽然骑兵人数占优,但被唐军这不要命的打法、尤其是申屠令坚那非人般的冲击力所慑,加之皇帝亲临带来的心理震撼,防线开始松动、后退。
完颜乌鲁试图重新组织骑兵侧击,却难以奏效。
唐军登陆部队,就这样以申屠令坚为破阵铁锤,以皇帝身先士卒为魂魄,竟在敌军腹地站稳脚跟,并且开始向前方向步步推进!
黑石礁的滩头,已然变成了唐军反攻的坚固跳板。
前线,黑石礁滩头阵地,战至白热。
左侧战团,小将张光佑已杀得浑身浴血,那杆亮银枪在他手中当真化作了一条择人而噬的银龙!
枪影翻飞,点点寒星不离辽骑咽喉、面门、马颈要害,每一枪刺出都伴随着敌人的惨嚎与坠马之声。
他率领的楚州锐卒跟随着这杆银枪的轨迹,死死护住左翼,将一波波试图侧击的辽军游骑杀得步步后退,尸体堆积。
右侧,林仁肇状若疯虎,手中那柄饱饮鲜血的长刀舞动如轮,势大力沉,毫无花哨,专劈马腿,横扫步卒。
刀锋过处,人甲俱裂,残肢横飞。他口中怒吼连连,仿佛要将海州败亡的所有屈辱都在此刻发泄出来,硬生生在辽军密集的步卒阵列中劈开一道道血胡同。
而战场最核心,最令人惊心动魄之处,莫过于中军之前!
申屠令坚那铁塔般的身躯,已然成为唐军阵前最令人胆寒的图腾。
他不再被动防守,反而以那面巨盾为冲城锤,以狼牙棒为开山斧,竟主动向着辽军骑兵最密集处反推过去!
巨盾猛撞,战马嘶鸣倒退;狼牙棒挥舞,碰着的无不筋断骨折。
辽军游骑惯用的散射袭扰,那稀疏的箭矢钉在他厚重的铁甲与巨盾上,叮当作响,却难以阻挡他半步。
他一人,便似一道移动的铜墙铁壁,风雨不透,为身后的皇帝和玄甲亲卫撑开了一片相对安全的杀戮空间。
李从嘉立于后方一处稍高的礁石坡上,虽未亲自陷阵,但目光如炬,掌控全局。
他望着麾下这三员虎将各显神威,望着唐军士卒在绝境中爆发出的惊人战力,胸中豪气干云。
第771章 耶律贤的谋划
远处,宋辽联军的营垒旗帜如林,更远处,淮河上的水战烽烟隐约可见。
他知道,己方是奇兵孤悬,敌人援军随时可能大至,但此刻,唯有前进!
他深吸一口气,运足内力,声音如同金铁交鸣,清晰地压过战场喧嚣,传入每一名浴血奋战的唐军将士耳中:
“将士们!”
他长槊遥指申屠令坚等人奋战的方向,“有此虎将,辽骑何足道哉?宋卒何足惧哉?楚州城下,我们能杀得耶律沙断臂而逃,今日在这黑石礁,我们一样能杀他个人仰马翻!”
他剑锋一转,直指海州城隐约的轮廓:“海州!就在眼前!那里有我们被掳家人!有我们被焚的家园!有我们战死同袍未寒的忠骨!朕,李从嘉,与你们同在!我们的刀锋所指,便是大唐龙旗飘扬之地!”
“随朕,杀穿敌阵,剑指海州!让这些侵我山河、戮我子民的贼虏,血债血偿!”
“陛下万岁!大唐万胜!”
皇帝的呐喊如同最猛烈的战鼓,所有唐军将士的热血瞬间被点燃至沸腾,疲惫与伤亡带来的阴霾一扫而空,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怒吼,攻势更疾,悍不畏死地向着辽军纵深冲杀而去!
二十余里外,辽军设于内陆的一处隐蔽大营。
帐内气氛与前线截然不同,透着一股压抑的紧张与算计。
耶律沙独臂倚在铺着兽皮的座椅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阴鸷。
耶律挞烈按刀立于一侧,神情焦躁。最平静的,反倒是那位面色苍白、文士打扮的耶律贤,他正指着地图,低声分析着清晨淮河水战的态势。
“……宋军水师虽不及唐军精良,但凭借数量与党进之勇,暂时缠住了梁继勋主力。其意仍在牵制我军与宋军主力于淮河正面。”
耶律贤的手指轻轻点在海州北面的海岸线上。
“然,李从嘉用兵,向来正奇相合。只怕淮河正面既是佯攻,那其奇兵……”
话音未落,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斥候带着哭腔的嘶喊。
“报!大王!紧急军情!怀仁县黑石礁,发现大批唐军战船靠岸,敌军已登陆,先锋不下五千之众,正与我沿岸巡防部队激战!”
“什么?!”
耶律挞烈霍然转身,瞪大眼睛。
耶律沙独臂猛地一拍面前案几,震得杯盏乱跳,他死死看向耶律贤,独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震惊,更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愤恨。
“贤侄!真被你说中了!李从嘉这奸贼,果然走了海路!真是不要命的打法!”
耶律挞烈又惊又怒:“他们竟敢舍了水路优势,绕这么远从背后捅刀子!这……这莫非是想重演楚州之战的故技,派偏师袭扰我军后营,乱我阵脚?”
耶律贤轻轻吐出一口气,苍白的脸上并无意外,只有一丝冷冽。
“不错。”
“李从嘉亲临南岸是假,淮河大战是幌子。其真正杀招,便是这支跨海而来的孤军。意图趁我大军被吸引在淮河,直插海州侧后,制造混乱,甚至……与正面渡河之军呼应,夹击我军。”
“好胆!”
耶律沙咬牙切齿,断臂处似乎又隐隐作痛,那是李从嘉留给他的耻辱。
“这次,定要叫他有来无回!贤侄料敌机先,劝我留主力于此,以备不测,果然英明!”
前些日淮河布防,辽军主力也前压沿岸,是耶律贤力陈“唐军善奇,需留机动兵力于后,以防不测”。
才说服耶律沙将最精锐的数万骑兵主力留驻在这离海岸二十余里的机动位置。
耶律挞烈更是急不可耐,抱拳请命。
“大哥!给我令箭!我即刻率领本部铁骑,直奔黑石礁!区区五千登岸步卒,又是疲乏之师,在我大辽铁蹄之下,顷刻便成齑粉!定要将其全歼于滩头,绝不让其窜入内陆半步!”
耶律沙独眼中凶光毕露,仿佛已经看到唐军在那万骑践踏下哀嚎的景象,他厉声道。
“好!挞烈,就由你亲自去!点齐一万铁骑,不,一万五千!”
“务必速战速决,将这支唐军彻底碾碎!提着那领军将领的人头来见我!李贼敢派兵来,我就先剁了他的爪牙!报我断臂之仇!”
“得令!”
耶律挞烈精神大振,转身大步出帐。
耶律贤看着耶律挞烈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地图上黑石礁的位置,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但终究没再说什么。
计策已定,骑兵已发,此刻,唯有看战场胜负。
片刻之后,大营之中响起连绵不绝的呼哨声与战马嘶鸣!
尘土冲天而起,耶律挞烈顶盔贯甲,一马当先,身后是如同黑色潮水般涌出营门的一万五千辽军精锐铁骑!
马蹄声汇聚成滚雷般的轰鸣,大地为之震颤,这支养精蓄锐已久的生力军,带着碾压一切的杀气,径直扑向二十余里外的黑石礁!
半个时辰后,黑石礁战场上,在三位猛将带领下,在李从嘉立即投入战场情况,站稳了阵脚,杀退了最初率领游骑的完颜乌鲁。
并且越来越多的兵卒,从战船上下来,列好军阵,有些兵卒则是牵着战马,转运物资,驻守岸边,向前推进……
李从嘉站看着整个战场, 辽军游骑已经几乎被击退。
他选择立即尽快发起决战,而没有选择持久对峙,海州沦陷,他要尽早解救被掳走的百姓。
正当他决定要继续前进时,只见听前方马蹄声音雷动,卷起一阵烟尘……
“敌军来了,竟然来的这么快,看来并不是从淮河战场而来,而是有人看穿了我军谋划,特意有所防备。”
他立即命令令旗兵,收拢阵型……、
是退还是守? 李从嘉心中思考起来。
第772章 敌疲我打
立于高坡的李从嘉,心中却无半分松懈。
千里镜的视野极限处,烟尘大起,地平线上那道迅速蔓延扩大的黑线,以及隐隐传来的、不同于眼前战场的、更加沉闷密集的马蹄雷鸣,让他瞬间警醒。
李从嘉心中稍作思忖,便有定计。
海州三面环海,北接山东,南连淮扬。
四县之中朐山、东海、怀仁、沭阳,只有沭阳县不靠海,其余三县都有十余里的海岸线,自己水军无敌。
“耶律挞烈的主力铁骑……来得比预想还快!”
李从嘉心中一凛,自己最大的依仗是水军机动,而非在这固定滩头与辽军最精锐的骑兵硬撼。
“此刻虽能胜眼前残敌,但若被耶律挞烈万余生力骑兵缠住,陷入消耗……我军孤悬敌后,后续乏力,即便惨胜,亦无力再图海州,徒增伤亡,得不偿失。”
利弊权衡,只在瞬息之间。
他当机立断,收起千里镜,对身旁的旗号官厉声喝道:“传令!全军!放弃现有阵地,停止追击,各部交替掩护,速返登船点,立即登船!快!”
“陛下?”
旗号官一愣,战局明明已方占优。
“执行命令!”
李从嘉的声音不容置疑。
“是!”
旗号兵不敢再问,手中令旗迅速打出急促而明确的撤退旗语,同时号角声调一变,从激昂的进攻号转为短促急切的收兵调。
这命令来得突然,正在前线奋力搏杀的唐军将士皆是一怔。
众将此时正是杀的兴起。
尤其是杀得兴起的林仁肇和刚刚顶住骑兵冲击的申屠令坚,眼看就要扩大战果,却要撤退?
心中难免疑惑,甚至有些憋闷。
但大唐军纪森严,令行禁止已成本能。
尽管不解,各部将领仍是毫不犹豫地嘶声下令:“撤!回船!快!”
正在冲杀的士卒闻令,迅速脱离与当面之敌的接触,毫不恋战,转身便向海岸停船处退去。
弓弩手主动前出,组成阻击线,掩护步卒后撤。就连那些已经跪地投降的辽军俘虏,此刻也顾不上了。
张光佑银枪挑飞一名试图纠缠的辽兵,听得收兵号角,又见令旗,脑中急转,望向远方那隐约的烟尘。
再回想陛下战前交代的“搅乱敌后,而非攻坚”的方略,顿时明白了七八分,低声对身边亲兵道:“快走!辽军大队援兵将至,陛下是要保全我军,另寻战机!”
完颜乌鲁正觉压力如山,战线已经崩溃,忽见唐军如潮水般退去,先是一愣,随即狂喜,但紧接着是更深的惊疑不定。
他勒住战马,喘着粗气,望向井然有序撤退、毫不慌乱的唐军,又看看远处己方援兵将至的烟尘,终究是胆气已丧,不敢下令追击。
只能眼睁睁看着唐军脱离接触,口中喃喃:“这……这就退了?有诈?”
仅仅一刻钟多些,训练有素的唐军已大部撤回礁石间的登陆点,在弓弩手和船上弩炮的掩护下,迅速登船。
当耶律挞烈亲率铁骑先锋,风驰电掣般赶到黑石礁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滩头上,只有遍地箭矢插在滩头与尸体上,燃烧的残破盾牌,以及百余名唐军精锐弓弩手依托礁石和浅水,用神臂弓进行着最后一轮精准而致命的阻击,迟滞任何试图靠近的辽军。
更多的唐军已经登上大小船只,船只正在掉头,驶离岸边。
一些较大的海鹘舰甚至已经张开部分船帆,借助海风开始向外海移动。
海面上,唐军水师的战船警惕地巡弋着,床弩对准海岸。
耶律挞烈猛地勒住战马,望着那逐渐远去的船影和几乎空荡荡的滩头,一股被戏耍的暴怒直冲头顶!
他蓄力狂奔二十余里,憋足了劲要一口吞掉这支唐军偏师,结果却只咬到了一片逐渐消散的血腥空气!
“啊!李从嘉!李贼!” 耶律挞烈气得暴跳如雷,挥刀虚劈,“追!给老子追下海去!”
“将军!不可!”
副将急忙劝阻,“海边礁石密布,泥沼处多,战马难以驰骋,强行冲滩,只会成为唐军船弩的活靶!且我军不习水战……”
耶律挞烈何尝不知,只是这口闷气实在难以下咽。
他看着唐军船队从容不迫地调整队形,逐渐远离,最终只能狠狠一拳砸在马鞍上,咬牙切齿。
此时,登上旗舰“破浪”号的李从嘉,面对汇聚而来的众将疑惑甚至略带不甘的目光,神色平静。
他走到海图前,手指沿着海州蜿蜒的海岸线滑动。
“诸卿是否疑惑,为何胜势初显,朕却下令撤退?” 他目光扫过林仁肇、申屠令坚,最后落在若有所思的张光佑脸上。
“陛下是见辽军大队骑兵将至,不欲硬拼,徒耗精锐?” 张光佑试探道。
“不错,但不止于此。”
“辽军有谋士,自有张良计,但是我们也过墙梯。”
李从嘉手指重重点在海图上怀仁县以北的另一处海岸标记,“海州三面环海,海岸何止百里?耶律挞烈的铁骑再快,能守住每一寸沙滩吗?我军有水师之利,为何要固守一地,与他拼消耗?”
他眼中闪烁着智谋的光芒:“今日登岸,虽未按照原定计划,攻入敌军后方,但是也试探敌军反应与沿岸布防虚实,。目的已然达到。耶律挞烈主力被引出,此刻必在怀仁黑石礁一带气急败坏。”
他手指向北移动:“传令船队转向,沿海岸北行三十里,目标,朐山县以北,‘白沙湾’!那里滩平水缓,利于快速登陆。”
“耶律挞烈的骑兵刚从怀仁扑空,等他得到消息,再驱赶疲惫之师北上驰援……我军或已再次登岸,攻击其另一处软肋,或再次上船离去。”
他看向众将,语气带着一种从容的自信。
“他要守,就必须分兵把守漫长海岸,疲于奔命!”
“他若集结重兵于一处,我便攻其不备之另一处。以我之水军机动,对他之骑兵笨重,步步为营,零敲碎打,不断袭扰其粮道、哨站,打击其士气,让他日夜不宁。”
“待其兵疲,漏洞百出之际,我再集结重兵,择其要害,一击破之!这,便是‘疲敌扰敌,敌进我退’之策!”
第773章 过墙梯
众将闻言,恍然大悟,眼中的不甘化为钦佩。
“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林仁肇等人只觉脑中轰鸣,抱拳道:“陛下深谋远虑,末将等不及!如此,辽军虽众,却如蛮牛坠入泥潭,空有大力,无处施展!”
申屠令坚闷声道:“陛下指哪,末将便打哪!下次登岸,定砸碎更多辽狗脑袋!”
李从嘉没有谋划失败的沮丧,而是微微一笑。
“传令全军,抓紧休整,包扎伤口,补充箭矢。半个时辰后,航向白沙湾!这海州之战,才刚刚开始。我们要让耶律沙、耶律挞烈,还有那赵匡胤,好好见识见识,什么叫‘制海权’!”
“遵旨!”
唐军船队调整帆向,划破蔚蓝的海面,向着北方新的目标驶去。
而黑石礁滩头,只留下耶律挞烈望着空荡的大海暴跳如雷,以及海州漫长海岸线上,即将开始的一段让辽军骑兵抓狂的、噩梦般的被动防御。
唐军船队劈波斩浪,不过两个时辰,便已抵达朐山县以北三十里处的白沙湾。
此处正如其名,拥有大片平缓的沙滩,视野开阔,海浪轻柔。
岸边仅有寥寥几座了望土楼和少量辽军步卒驻守,显然,耶律挞烈的主力骑兵和大部分沿海守备力量,都被吸引在了南面的黑石礁。
“登陆!速战速决!”
李从嘉令旗一挥。
这次登陆更为顺畅。
申屠令坚、林仁肇、张光佑各率一部,如猛虎下山,几乎未遇像样抵抗,便轻松击溃了那数百名目瞪口呆的辽军戍卒,焚毁了土楼和岸边堆放的少许物资。
唐军甚至有时间在沙滩上竖起大唐旗帜,引得附近村落胆大的百姓偷偷张望。
不等远处尘烟起和再次驱赶疲惫骑兵北上的耶律挞烈,李从嘉便已下令收兵登船。
当耶律挞烈风尘仆仆赶到时,看到的唯有沙滩上未熄的余烬、飘扬过的旗杆痕迹,以及再次消失在茫茫海天之间的唐军帆影。
接下来的两日,整个海州北部及中部沿海,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抓狂的混乱。
李从嘉将水军的机动性发挥到了极致。
他通过快船与淮河前线的梁继勋取得联系,告知战术改变,要求正面水军同样加强袭扰,牵制宋辽联军于淮河沿线,使其无法分兵支援海岸。
而他自己,则亲率这支精锐的“海上飞军”,如同最狡猾也最凶狠的海狼,沿着漫长的海岸线神出鬼没。
第二日,黎明。
船队突然出现在沭阳县以东一处河口,沭阳虽不直接临海,但有河流相通。
数艘吃水浅的快艇载着数百悍卒,逆流而上二十里,突袭了辽军一座内河转运码头,焚毁粮船数艘,击溃守军,与闻讯赶来、却对水道生疏的当地乡勇取得短暂联络。
散播了王师北返的消息后,在辽军大队步骑合围前,顺流而下,扬长而去。
同日,午后。
船队转向西南,在东海县以北一处僻静海湾再次现身。
这次他们并不强攻,只是以舰载弩炮远远轰击了一段沿海官道和哨卡,制造巨大声势后,待城中守军慌乱集结准备出城迎战时,又迅速消失在视野之外。
第三日,凌晨。
舰队甚至大胆地贴着海岸线,航行至怀仁县与朐山县交界处,做出欲再次登陆的假象,引得怀仁方面风声鹤唳,急报连连。
待耶律挞烈提心吊胆地分兵来援,船队却又转向东面深海,半日后,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已远遁时。
突然于朐山县以南另一处滩头实施了一次迅猛的“打了就跑”式登陆,摧毁了一个小型军械库。
短短两日间,类似规模不等的登陆袭扰、沿岸炮击、内河渗透,爆发了五次之多!
每一次都选择在不同的地点,每一次都迅如雷霆,一击即走,绝不停留。
唐军如同拥有无数分身的幽灵,沿着海岸线跳跃攻击。
这种战术,让习惯于在广袤草原或坚固城垣下决胜的辽军极其不适应,更是让肩负沿海防御重任的耶律挞烈暴跳如雷,却又无可奈何。
“混账!懦夫!李从嘉小儿,有种上岸与老子真刀真枪干一场!如此鼠窃狗偷,算什么英雄!”
耶律挞烈的怒吼几乎要掀翻临时军帐的顶棚。
他的铁骑在这两日里疲于奔命,沿着海岸线南北折返跑,马匹累得口吐白沫,士卒怨声载道,却连唐军的衣角都没摸到几次。
往往是接到急报,狂奔数十里赶到,只看到一片狼藉和远去的船帆。
更令他愤怒且担忧的是,这种无休止的袭扰,极大地动摇了辽军对沿海乡镇的控制。
许多原本就迫于武力才屈服的村庄,开始阳奉阴违,甚至暗中与神出鬼没的唐军取得联系。
辽军的哨探、粮队在小股行进时也变得提心吊胆,生怕不知从哪里就会杀出一队唐军。
“将军,如此下去不是办法!”
副将一脸疲惫地劝道。
“我军骑兵擅野战冲阵,不善分兵守御这千里海疆。唐军仗着船快,肆意袭扰,我军日夜奔驰,人马困乏,士气低落。”
“不如……不如收缩兵力,放弃那些难以守卫的沿海乡镇和次要渡口,集中力量守住几处要害城池和主要营垒,再图与宋军合力,寻机与唐军主力决战?”
耶律挞烈虽然愤怒,但也知副将所言是实。
他望着地图上那条被唐军画了无数个红圈,的海岸线,只觉得一阵无力与烦躁。
这就是李从嘉的突袭战术,当真如附骨之疽,让人有力无处使!
“……传令!”
耶律挞烈最终咬着牙,不甘地下了命令。
“沿海各处小型戍堡、哨卡、次要渡口,守军全部撤回!兵力向东海城、沭阳城、以及几处大型沿海营垒集中!加强这些要地的守备!多派斥候,紧盯海面,一旦发现唐军大股船队集结,立刻来报!”
这道命令,实际上意味着辽军,连同部分协防的宋军,被迫放弃了相当一部分沿海地区的控制权,将兵力收缩于几个孤立的点。
海州漫长的海岸线,对于李从嘉的水军而言,变得更加畅通无阻,也留下了更多可供渗透和利用的空隙。
李从嘉站在“破浪”号船头,听着斥候回报辽军收缩防线的消息,嘴角露出一丝冷峻的笑意。
“疲敌之计,初见成效。”
他对身旁的众将道,“然,困兽犹斗,其核心据点必更加顽固。接下来,该是时候,让他们尝尝真正的‘海陆夹击’是何滋味了。传讯梁继勋,淮河正面,可以给宋军施加更大压力了。而我们……该去会一会海州真正的核心,东海城了。”
海州之战,正从飘忽不定的海上游击,逐渐转向对核心目标的致命绞索收紧。
耶律挞烈和他的骑兵,在疲于奔命了几日间,即将面对更严峻的考验。而唐军的下一个登陆点,或许将不再仅仅是袭扰。
第774章 沿岸两千里
海州外海,“破浪”号在轻微的颠簸中破浪前行。
连续数日的海上游击与高强度袭扰,虽成果显着,让辽军疲于奔命,收缩防线,但李从嘉深知,这绝非长久之计。
虽然屡屡得手,但是真正决定海州归属的,仍是陆上的决定性一击。
他站在海图前,目光却不时瞥向案几上那几份颜色、印记各异的紧急文书。
它们来自大唐的其他方向,提醒着他身为君王,肩上担着的不仅是眼前这片海域。
最上面一份,火漆印着蜀地特有的纹路,是镇守成都的大将李雄发来的。
李从嘉展开细看,眉头渐渐锁紧。
信是十余日前发出的,传递两千里至此,战局恐已有新的变化。
信中言,凤翔节度使王景,这位历经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乃至当今大宋,名副其实的“六朝老将”,果然动了!
王景以大将张建雄为主帅,骁将康延泽为副,其长子王廷义为监军,集结凤翔路精兵四万余众,自大散关、陈仓道等地南下,兵锋直指蜀道北门、战略要地。
兴元府(今汉中)!
“王景……”
李从嘉指尖轻叩这个名字,仿佛能感受到字里行间透出的沉甸甸的压力。
此人年已七十有四,却依旧精神矍铄,用兵老辣持重,尤善经营边事、攻坚拔寨。
五年前,正是此人统兵,趁后蜀主孟昶昏聩、内部不稳之机,连破西蜀北方四座雄关要隘,为后来宋军(当时的后周)大举入蜀打开了通路,其威名在蜀地至今令人胆寒。
如今他虽未必亲临前线,但调遣麾下久经战阵的凤翔精兵而来,其势绝非寻常扰边可比。
李雄在信中详细禀报了兴元府的防御部署,言及已依托汉中盆地外围山险加固城防,囤积粮草,决心死守。
但字里行间,亦透出压力。
“……王景老贼所部,皆百战边军,器械精良,攻守兼备,非寻常宋军可比。蜀地新附,人心初定,地方豪强或有观望,末将日夜督防,不敢稍懈。”
“幸赖陛下此前调配,江南粮秣经长江、蜀道转运尚算及时,军械亦有补充。兴元城高池深,兼有米仓山、大巴山为屏,地利在我。末将必竭尽全力,阻敌于蜀门之外!”
信末日期之下,又有一行显然是后续加上的小字,墨迹不同:“宋军已于三日前抵达城下,开始驱民填壕,建造器械,大战在即。”
“两千里……”
李从嘉轻轻合上文书,望向西方,目光仿佛要穿越千山万水,看到那座正在承受压力的城池。
消息传递的延迟,使得他无法对千里之外的战局进行即时指挥,一切只能倚赖前线将领的临机决断与事先制定的方略。
他对李雄的能力是信任的,但对手是王景这只老狐狸,任何疏忽都可能致命。
他仿佛能看见,此刻的兴元府外,该是怎样一番景象:
兴元府(汉中)城北,褒斜道出口,战云压城。
黑压压的宋军阵列,如同从秦岭山脉中倾泻而出的铁流,在城外原野上铺开,旌旗蔽日,枪戟如林。
中军大旗下,“张”、“康”、“王”等将旗猎猎作响。
主帅张建雄,面色沉毅,正勒马观察着这座扼守蜀道咽喉的坚城。
城墙上,唐军守卒密密麻麻,滚木礌石堆积,床弩、抛石机探出垛口。
李雄一身铁甲,按刀立于城楼,独目扫视着下方无边无际的敌军,脸色凝重。
他能认出,那阵列中许多士卒的甲胄样式与气质,确与中原腹地的宋军有所不同,更加粗粝悍勇,带着久镇边关的风霜杀气,正是王景经营多年的凤翔边军。
“填壕!”
张建雄一声令下。
号角声中,大队被驱赶的民夫哭嚎着,在宋军刀枪的逼迫下,扛着土袋、柴捆,向着兴元府宽阔的护城河涌去。
城头箭矢如雨落下,不断有人扑倒,但后续者又被驱赶上前,护城河眼见着被一段段填平。
与此同时,宋军后阵,工匠和辅兵正在紧张地组装着庞大的攻城器械。
高达数丈的云车、冲车、需要数十人操作的巨型抛石机……这些器械部件显然是从凤翔一路拆卸运输而来,此刻正在迅速成型,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王景用兵,向来先困后攻,器械为先。”
李雄对身旁副将沉声道,“看这架势,张建雄是想一鼓作气,不给咱们喘息之机。告诉弟兄们,守住第一天,挫其锐气!滚油、金汁、狼牙拍都备好!弓弩手,重点招呼那些推器械的宋狗和督战的军官!”
“得令!”
当第一架高大的云车在数百名宋军重甲步卒的推动下,吱吱呀呀地碾过填平的壕沟,缓缓逼近城墙时,大战轰然爆发!
“放箭!砸!”
唐军箭矢、碎石如暴雨般倾泻而下,云车外围蒙着的湿泥皮革噗噗作响,但无法完全阻止其靠近。云车顶部的挡板后,宋军弓弩手也开始与城头对射,压制守军。
“杀!”
云车甫一靠墙,跳板轰然放下,身披重甲、手持利斧大戟的宋军锐卒,顶着盾牌,发出震天怒吼,涌上城头!
“挡住他们!”
李雄拔刀怒吼,亲自带亲兵顶了上去!
城头瞬间变成了血肉横飞的绞肉场!
刀剑碰撞,怒吼惨嚎,尸体不断从城垛边坠落。
更远处,抛石机投出的巨大石弹,带着凄厉的呼啸,狠狠砸在城墙或城内,发出沉闷可怕的巨响,砖石崩裂,烟尘四起。
冲车也在撞击着城门,咚咚声仿佛敲在守军的心头。
李雄身先士卒,刀法狠辣,接连劈翻数名登城宋兵,血染战袍。
他心中清楚,这只是开始。
王景的边军韧性极强,攻城经验丰富,这场围绕兴元府的攻防,必将是一场漫长而残酷的消耗战。
他唯的优势,除了城防地利,便是身后相对稳定的蜀地粮道补给,下方荆襄之地,也有援军增兵。
他能做的,就是依托坚城,一寸一寸地消耗宋军的兵锋与士气,将王景这支宝贵的边军主力,牢牢钉在兴元府下,为陛下在其他战线争取时间。
海风带着咸腥气息吹入船舱,李从嘉收回远眺的目光,将李雄的战报轻轻放回案上。
东有海州胶着,西有兴元危急,中有宋军虎视淮河,南面虽暂时平静却也需要大胜维稳……
这便是帝王棋局,处处皆需落子,处处皆可能满盘皆输。
第775章 东海县
“王景老而弥坚,李雄亦师亦友。蜀道天险,粮道不绝,兴元当可支撑。”
他低声自语,似是判断,又似在说服自己。
“眼下,海州才是破局关键。唯有尽快解决此患,稳固淮北,朕方能腾出手来,或西顾解围,或北向施压。”
他深吸一口气,将西线的担忧暂时压下,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聚焦于眼前的海图。
东海城的轮廓,在图上清晰可见。
“传令全军,加速向预定海域集结,明日拂晓之前,进军东海县!”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与决断。
万里之外的烽火固然牵动心神,但眼前的战场,更需要他全神贯注,落下那决定胜负的一子。
东海县,虽称“县”,实为淮北沿海要冲。
它北控怀仁、南连朐山、西通沭阳,更是辽军经营海州的中枢所在,城内府库、粮秣、军械堆积,城外水陆码头可通内河与大海,战略意义极为重要。
自辽军占据海州后,此处便由辽军宿将耶律斜轸镇守。
耶律斜轸并非耶律休哥那般以个人勇武冠绝三军,而是以沉稳多谋、善抚士卒、长于守备着称,是耶律沙颇为倚重的将领。
这几日连续遭到偷袭。
耶律沙更加意识到东海不容有失,快马传来严令。
“斜轸吾弟,东海乃我运转枢纽,连接四方,万不可失。唐主狡诈,惯用奇兵,其水师肆虐沿海,袭扰不断,其志恐在东海。”
“弟当严防死守,加固城防,广布斥候,日夜戒备,不得有丝毫马虎!粮草军械,已命沭阳加紧输送。宋军王审琦部五千步卒协防于你,当善用之,共保城池。”
此刻的东海县城,确已是一副重兵云集的景象。
城墙在原有基础上进行了加固和修补,虽然整体仍显破败,数月战乱,加之辽军不擅守城修缮,许多被投石机砸出的缺口只是用土木简单填充,城墙多处可见裂痕与修补痕迹,防御力大打折扣。
城内,耶律斜轸本部八千步骑,加上宋军大将王审琦带来的五千精锐步卒,多为河北劲卒,擅守城,加上些甲兵,合计一万三千守军,枕戈待旦。
另有两千骑兵作为机动力量驻扎城外营垒,与城内成犄角之势。
六月初七,丑时末,夜色最深时。
距离东海县东南海岸数里的一片芦苇荡中,数十条无光的小艇如同水鬼般悄然滑出。
船上之人皆着黑色水袍,口衔短刃,背负弩箭,正是暗卫指挥使莴彦亲自挑选的百余精锐。
他们奉李从嘉密令,要在总攻发起前,尽可能清除掉东海县外围,特别是通往海岸方向的辽军岗哨与游骑,为大军登陆和秘密接近城池扫清障碍。
“十人一组,分头行动。以枭啼为号,得手后向预定地点集结,不得恋战。”
莴彦低声下令,苍白的脸上毫无表情,唯有眼神在黑暗中锐利如鹰。
暗卫们如同水滴融入夜幕,迅速散入沿海的滩涂、树林和废弃村落。
很快,一些原本该有灯火或声响的辽军哨位,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一处高坡上的烽火台,两名辽军哨兵正裹着皮袄打盹。
忽然,一道黑影从哨塔阴影中悄无声息地滑上,寒光一闪,一名哨兵咽喉被割开,另一人刚惊醒,便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捂住口鼻,短刀从肋下斜刺入心,挣扎两下便不动了。
通往海边的一条小路上,五名辽军游骑正例行巡逻。
领头百夫长忽然觉得颈后汗毛倒竖,刚欲示警,侧方芦苇丛中弩弦轻响,三支弩箭精准地射穿了前排三骑的咽喉!
剩下两骑大骇,拔刀欲呼,两道黑影已如狸猫般从马腹下钻出,刀光抹过马腿,战马悲嘶倒地,骑士还未爬起,便被跟上来的短刃结果了性命。
类似的场景在东海县东南外围多处同时上演。
莴彦率领的暗卫,如同最专业的刺客,以极高的效率清除着辽军的“眼睛”和“耳朵”。
偶有遭遇顽强抵抗或发出警报的,也很快被更多的暗卫扑灭。
不到一个时辰,预定区域内的辽军外围警戒力量被清扫一空。
寅时三刻,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东海县东南方向,距离城墙约三里的一片树林边缘,唐军主力已悄然登陆并集结完毕。
李从嘉并未亲临最前沿,他坐镇后方海岸,通过快船指挥全局。
前沿指挥权交给了林仁肇与张光佑。
“暗卫已清扫通路,城墙破损处地图在此。”
莴彦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林仁肇身侧,递上一份简图,上面标注了几处城墙明显薄弱或坍塌的位置,
“东门与南门之间,有一段约二十丈的墙体,修补最为草率,乃最佳突破口。”
林仁肇与张光佑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张光佑,你率本部楚州锐卒及一千弩手,携简易云梯、钩索,主攻那段薄弱墙体!林某率其余步卒及跳荡兵,伴攻东门,吸引守军注意!动作要快,务必在敌军大队反应过来前,打开缺口,杀入城内!”
林仁肇迅速下达指令。
“末将领命!”
张光佑握紧银枪,眼中战意燃烧。
“进攻!”
没有震天的战鼓,没有呐喊,数千唐军精锐如同沉默的潮水,从树林中涌出,借着黎明前的黑暗掩护,快速向着东海县城墙逼近!
张光佑亲率数百敢死之士冲在最前,直扑那段地图上标记的残破城墙!
城头,并非全无戒备。
尽管暗卫清理了外围,但城上守军依然按时巡逻。
当黑压压的人影突然出现在城下并开始架设云梯时,警锣终于被疯狂敲响!
“敌袭!唐军攻城了!”
城头瞬间火把通明,人影攒动。睡眼惺忪的辽军和宋军守卒慌忙各就各位,箭矢、滚木礌石开始向下倾泻。
“放箭掩护!”
张光佑大喝。身后唐军弩手列队,密集的弩箭抛射上城头,压制守军。
“上!”
几名都头身先士卒,口衔钢刀,一手持盾,一手攀爬云梯,灵巧地躲避着砸下的石块。身后勇士紧随。
城头守军也发现了这段城墙的薄弱,拼命向此处聚集。
双方箭矢交错,不断有人中箭坠落。
第776章 耶律斜轸
一名唐军裨将肩膀挨了一箭,闷哼一声,动作却不停,奋力攀上垛口,挥刀砍翻一名试图推倒云梯的辽兵,纵身跃上城头!
银枪在手,瞬间挑飞两名冲来的敌兵,为后续登城兄弟打开一小块立足之地。
几乎同时,东门方向杀声震天,林仁肇指挥的佯攻部队开始猛烈冲击城门,巨大的撞木轰击着包铁门扇,声势骇人,迫使守军不得不分兵增援东门。
东海县守将耶律斜轸,并非庸碌之辈。
他并未因突然的袭击而慌乱。
当警讯传来时,他第一时间登上了城中最高处的鼓楼,冷静地观察着战局。
“东门声势大,但攻击并不坚决,意在牵制。”
他迅速判断,“东南城墙破损处,才是唐军主攻方向!传令王审琦将军,命其宋军步卒死守东门及完好城墙段!所有骑兵,随本将出城!”
“将军,此时出城?敌军正在攻城!”
副将惊问。
耶律斜轸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守城?这破城墙能守几时?唐军精锐尽出登城,其阵脚未稳,后续兵力输送不畅,正是我军骑兵发挥之时!与其在城头与他们一寸寸争夺,不如出城野战,冲垮其登城部队,截断其后路!”
他翻身上马,接过亲兵递来的长矛,对着早已在城中空场集结完毕、躁动不安的两千辽军精锐骑兵厉声喝道:
“儿郎们!唐军偷袭,欺我城破!但别忘了,我们是天下最勇猛的骑兵!城墙困不住苍鹰的铁翅!”
“随我出南门,绕击攻城唐军侧后,将他们赶下海去!让李从嘉知道,海州,不是他能撒野的地方!”
“吼!吼!吼!”
辽军骑兵爆发出狂野的嚎叫,战意瞬间被点燃。
沉重的南门在绞盘声中缓缓打开一道缝隙,耶律斜轸一马当先,如同利箭般射出!
身后两千铁骑洪流紧随,马蹄声起初沉闷,出城后迅速加速,汇成滚滚雷音!
他们没有直接冲向正在登城的张光佑部,而是划出一道弧线,借着晨雾和战场喧嚣的掩护,向着唐军攻城部队的侧翼后方,那弩手阵列和后续梯队的位置,发起了凶悍无匹的冲锋!
城头正在血战的张光佑,忽闻侧后方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和辽军特有的冲锋呼哨,心头猛地一沉。
“骑兵出城了!”
耶律斜轸的果断反击,瞬间将攻城战拖入了更复杂、更危险的境地!
战局因耶律斜轸这石破天惊的一着骑兵出城逆袭,骤然逆转!
城头,张光佑部唐军正与守军殊死搏杀,刚打开的局面因守军增援而陷入僵持。
城下,林仁肇的佯攻部队被牢牢吸在东门。
而唐军攻城阵列最脆弱的部位,掩护登城的弩手阵营与正在向前运动的后续梯队,则完全暴露在了自南门汹涌而出的辽军铁骑锋芒之下!
耶律斜轸一马当先,手中那杆碗口粗的浑铁大戟在清晨光中泛着幽暗的冷光。
他并非冲在最前的尖刀,而是稳居骑兵冲击阵型的中央略靠前位置,如同整个冲锋洪流最坚硬、也最灵动的核心。
他目光冷静如冰,飞速扫视战场,口中呼喝,手中令旗与大戟不时指向不同方位,身边的传令亲兵则吹响不同节奏的号角。
“左翼,掠袭敌军弩阵!”
“右翼,包抄登城唐军后路!”
“中军,随我直插敌阵衔接处,将其割裂!”
命令清晰果断,两千骑兵闻令而动,迅速分为三股。
左翼五百骑如镰刀般划出弧线,马蹄翻飞,直扑正在向城头仰射的唐军弩手!
弓骑兵在奔驰中率先抛出一波箭雨,顿时在密集的弩手队列中掀起一片血花与混乱。紧接着,马刀与骨朵落下,缺乏近战防护的弩手阵线瞬间被撕开缺口,惨叫声不绝于耳。
右翼五百骑则意图更毒,他们绕过正面,试图迂回到正在攀爬城墙的张光佑部后方,一旦得逞,登城唐军将陷入城上城下两面夹击的绝境!
而耶律斜轸亲率的三千中军精锐,则如同一柄沉重的战锤,无视侧翼零星唐军的拦截,以严整的楔形阵狠狠撞向了唐军攻城部队与海岸方向主力之间的衔接区域!
那里正是唐军指挥、通讯和兵力输送的软肋!
耶律斜轸,此时二十五岁,和李从嘉年纪相当,也有一较高低之心!
在名将如云的大辽,尚属后起之秀,名声不显于中原。
然其出身萧氏后族,少时便以聪颖机敏、好读兵书着称,不似寻常契丹贵族子弟只知纵马射猎。
他曾随耶律休哥短暂历练,却将休哥用兵之精髓与辽军骑兵战术融会贯通,更结合汉家兵法,自成一家。
历史上,他将在不久的将来绽放出璀璨夺目的光芒,成为与耶律休哥齐名的“大辽双壁”之一!
他会于岐沟关大破宋军,更在陈家谷设伏,生擒威震北疆的北宋名将杨业,铸就其一代名将的赫赫威名。
此刻,这位未来的北疆军神,正迎来他真正意义上独当一面的舞台,而他的对手,是另一位雄主,李从嘉!
“稳住!长枪手,结阵!弓弩手,不要乱,射马!”
唐军前沿的校尉、都头们声嘶力竭地呼喊,试图组织起防线。
但耶律斜轸选择的时机和切入点实在太刁钻,唐军注意力大多在城墙,对侧后突如其来的骑兵狂潮准备不足。
“轰!”
辽军中军铁骑狠狠撞上了仓促组成的唐军枪阵!
巨大的冲击力瞬间将前排十数名唐军连人带枪撞飞,阵线向内凹陷。
耶律斜轸大戟挥舞,并不追求个人斩杀多少,而是精准地格开刺来的长枪,戟刃横扫,专破唐军小股集结的阵型节点,为后续骑兵打开通道。
他所在之处,辽军骑兵仿佛有了主心骨,冲击更加有序,突破也更为致命。
左翼辽骑的掠袭已让唐军弩阵崩溃,右翼的包抄虽被林仁肇分兵一部拼死拦住,陷入混战,但也成功牵制了唐军大量兵力。
而耶律斜轸亲率的中军,已在唐军阵中凿开了一个不断扩大的缺口,眼看就要将张光佑的登城部队与后方彻底割裂!
“将军!后方辽骑突袭,我军弩阵已乱,中军衔接处被敌骑切入,张将军部有被围之险!”
快马将噩耗传到后方海岸临时指挥的李从嘉处。
李从嘉闻言,面色一沉,立即登上了望台,千里镜中,耶律斜轸那杆在骑兵洪流中稳步推进的大戟将旗清晰可见。
“耶律斜轸……放弃坚城,以骑制步,好胆识,好决断!”
第777章 一线机会
李从嘉瞬间明白了对手的意图,这绝非寻常辽将所能为,“此人用兵,已得精髓。传令林仁肇,不惜代价,务必接应张光佑部后撤!”
“命令申屠令坚,速率朕的亲卫玄甲骑,上岸支援,目标,耶律斜轸中军,给朕把他这股势头打下去!”
命令下达,但战场瞬息万变。
城头,张光佑已得知后方危局,心中大急,攻势更猛,试图尽快在城头站稳脚跟,反过来牵制敌军,但耶律斜轸留在城内的宋军守得极其顽强。
城外,耶律斜轸敏锐地察觉到了唐军试图调整和援军将至的迹象,他并不贪功,大戟一举,喝道。
“传令,左翼继续扩大战果,驱散残敌!中军变阵,锋矢转圆,交替掩护,向登城唐军后方施加压力,迫其回援!右翼,向中军靠拢,准备应对唐军援兵!”
他的指挥如臂使指,辽军骑兵闻令而动,攻势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却又层次分明,始终保持着对唐军要害的压力,同时兼顾了自身阵型的完整与应对变局的弹性。
唐军的攻城行动,在耶律斜轸这精准而凶狠的骑兵反击下,已然受挫。
张光佑部陷入进退维谷之境,整个登陆部队侧翼和后路遭受严重威胁。
东海县的第一波强攻,因这位未来“大辽双壁”之一的杰出表现,蒙上了一层浓厚的阴影。
海岸了望台上,李从嘉放下千里镜,眼中寒芒闪动。
“耶律斜轸……果然难缠。”
他低语,声音里听不出慌乱,只有冰冷的杀意。
“能临机决断,舍城用骑,攻势层次分明,调度有度,确有大将之姿。”
此人用兵,既有辽骑的悍野,又兼汉家兵法的章法。
“既然能斩杀耶律休哥!”
李从嘉缓缓握住腰间七星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声音虽轻,却斩钉截铁,“今日,便也不能放过这未来的大辽将星!趁其羽翼未丰,当斩于此地!”
“喏!”传令兵飞速而去。
李从嘉目光投向战场上那支正试图分割唐军的辽军骑兵核心,继续追加命令:“命前线所有先登轻锐、弩手,向两翼海岸方向收缩,避敌骑兵锋芒。告诉令坚接替正面,结厚阵,抵住耶律斜轸的骑兵冲击!,”
“遵命!”
命令如波浪般传达下去。
战场形势随之微妙变化。
正与辽骑苦战的唐军先登兵和弩手,开始有序后撤,虽不免被衔尾追击造成些伤亡,但主力得以保全。
而原本作为预备队的黑甲重甲军,则在申屠令坚那标志性的、如同移动堡垒般的巨盾引领下,踏着沉重的步伐,轰然开上前线!
这些黑甲军士,身披厚重的板甲,手持长达丈余的步槊或重斧大盾,行动虽缓,却如山如岳。
他们迅速结成密集的方阵,长槊如林般从盾墙缝隙中探出,斜指前方。
耶律斜轸立刻察觉到了唐军阵型的变化。
他眉头微蹙,手中大戟一挥,喝道:“唐军换阵了!是重甲步卒!轻骑游射,袭扰两翼!不要硬冲正面槊阵!”
他的反应不可谓不快。辽军轻骑兵立刻改变战术,不再尝试正面凿穿,而是发挥其机动优势,绕着黑甲方阵外围奔驰,不断抛射箭矢。
然而,效果却大打折扣!
叮叮当当的箭矢大多被厚重的盾牌和铁甲弹开,难以造成有效杀伤。
偶尔有箭矢从缝隙射入,也往往被内层的甲胄挡住。
黑甲方阵在申屠令坚的低沉号令下,稳步向前推进,如同钢铁碾盘,将辽军骑兵的活动空间不断压缩。
他们不求速胜,只求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耶律斜轸试图指挥骑兵寻找阵型转换的破绽,或引诱其分兵,但李从嘉命令之下,阵型始终严密。
战场一时陷入了短暂的僵持。
辽骑如群狼环伺,却难以下口,唐军重步如巨龟前行,缓慢却坚定地重新掌控战场衔接区域,并开始隐隐击溃耶律斜轸正面骑兵。
耶律斜轸绝非易与之辈。
他见正面强攻难下,立即再次变招。
他分出一部分骑兵,突然转向,配合城头守军,对尚未完全撤离、正在海岸附近重整的张光佑部残兵和弩手阵列,发起了新一轮更加凶狠的突袭!
同时,他亲率主力骑兵在黑甲方阵外围不断变速、变向,做出种种佯动,牵制申屠令坚的注意力,不让他从容支援别处。
战场局势再次变得微妙而危险。
唐军虽以黑甲军稳住了正面,但侧翼和撤退先登兵却承受着巨大压力。
双方陷入了艰苦的拉锯,每一刻都在消耗着兵力、体力,更考验着双方主帅的神经与士卒的意志。
几乎就在东海县激战正酣之时,十里外,驻守怀仁县方向大营的耶律挞烈,接到了流星快马传来的急报!
“什么?唐军主力正在猛攻东海县?李从嘉亲自督战?”
耶律挞烈先是一愣,随即一股混合着暴怒与兴奋的情绪直冲脑门。
连日来被唐军海上游击耍得团团转的憋闷,此刻仿佛找到了宣泄口!
“好!好一个唐军主力!终于肯露面,肯真刀真枪地干了!”
他猛地站起身,甲叶铿锵作响,脸上肌肉扭曲,“这次,看你还能往哪儿跑!传令!点齐所有骑兵,立刻出发,驰援东海县!快!”
“将军,是否留部分兵马守营?防备唐军水师再次袭扰?” 副将谨慎问道。
“守个屁!”
耶律挞烈一挥手,眼中只有东海县的方向。
“东海若失,海州必崩!唐军主力尽在彼处,正是毕其功于一役的良机!李从嘉狡猾,此等机会千载难逢!全军出发,这次定要让他有来无回,报我连日奔波之仇,雪我大辽楚州之耻!”
片刻之后,营门洞开,耶律挞烈一马当先,身后是养精蓄锐已久的近万辽军铁骑(,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冲出大营,向着东南方向的东海县,狂飙而去!
马蹄声震天动地,扬起滚滚烟尘,杀气直冲云霄!
东海县战场,本就焦灼的局势,因这支正在高速逼近的生力援军,骤然变得对唐军极端不利!
第778章 北虎口埋伏
耶律挞烈心急如焚,一心要赶往东海县围歼李从嘉主力,近万铁骑在他的催促下,以最高速度向东南方向狂飙。
这几日时间,被唐军水路袭击,每当他亲率主力赶到战场的时,唐军总是已经撤退逃离。
而今在北海县双方陷入大战,而且是主力来袭,只要早一刻赶到战场必定能击溃唐军主力。
但是这个时代的东海县在东南沿海方向,云台山一带,依山傍海,属于海岛县城,还有一部分与大陆隔海相望,这也是李从嘉陆续攻占海岛之后,有了根基,才着手攻打主县城。
“驾!驾!驾!”
耶律挞烈心中焦急,挥动马鞭。
沿途地形逐渐变得复杂,低矮的丘陵开始增多,道路也不似平原那般开阔。
他们正行至一处名为“北虎口”的险要地段,这里是通往东海县方向的必经之路之一,两侧山丘虽不高,但坡陡林密。
万马奔腾,蹄声如雷,卷起的尘土在山谷间弥漫。
耶律挞烈心中已被即将到来的大战和复仇的渴望填满,对两侧地形虽觉险要,但想着唐军主力正在东海城下苦战。
沿着海岸有数万宋辽联军驻守,他只想快些穿过这段山路,前面就是开阔地,直扑东海!
前军数千骑已大半涌入峡谷,耶律挞烈率中军也即将进入最狭窄的咽喉地段。
就在此时!
“轰隆隆!!!”
一声绝非自然的沉闷巨响,陡然从左侧山腰传来!
紧接着是更多连绵的滚石之声,仿佛山崩地裂!
耶律挞烈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勒住战马,抬头望去,只见左侧山坡上,数十块大小不一的岩石、连同被砍断的粗大树干。
正沿着陡坡翻滚、跳跃着,带着骇人的声势,朝着峡谷中正在行军的骑兵队列狠狠砸落下来!
“不好!有埋伏!”
耶律挞烈脑中“嗡”的一声,瞬间从急切的追击热血中跌入冰窟!
他最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了!
“嗖、嗖、嗖!!!”
几乎在滚石落下的同时,尖锐的破空声从两侧山林中密集响起!
那不是辽军熟悉的弓弦声,而是唐军制式劲弩发射特有的厉啸!
黑色的箭矢如同凭空出现的暴雨,自林木阴影中泼洒而下,覆盖面极广,瞬间笼罩了峡谷中段的辽军队伍!
“啊!”
“我的马!”
“敌袭!山顶有伏兵!”
惨叫声、马匹悲鸣声、惊慌的呼喊声顿时取代了整齐的马蹄声,在狭窄的山谷中激烈回荡!
冲在最前的辽军骑兵首当其冲,被滚石砸中者连人带马化为肉泥,被弩箭射中者翻滚落马,原本井然有序的行军队伍瞬间大乱!
“停下!停下!后军止步!”
耶律挞烈声嘶力竭地大吼,同时拼命控制受惊的战马。但他的命令在突如其来的打击和狭窄地形的混乱中传递得极其困难。
后方的骑兵不知道前方发生了何事,只听得到巨响、惨叫和“敌袭”的呼喊,本能地想要冲上前看个究竟或支援,而前方遭受袭击的部队则下意识地想要后退躲避。
狭窄的谷道中,前冲与后撤的人马猛烈地冲撞、挤压在了一起!
自相践踏的悲剧瞬间上演,更多士卒不是死于箭石,而是亡于同袍混乱的马蹄和冲撞之下。
更糟糕的是,冲在最前面、已经快要穿过最狭窄地段的那部分前锋骑兵,约千余人,被突然落下的滚石和后方骤起的混乱,生生与中军主力隔断开来!
他们回头只见乱石塞道、箭雨漫天、己方人马乱成一团,前进不得,后退不能,陷入了孤立无援的绝境!
“混账!!”
耶律挞烈眼睛赤红,几乎要喷出火来,他抽出弯刀,劈飞一支射向自己的流矢,暴怒地看向两侧山林。
只见左侧山腰之上,林木晃动间,隐约可见唐军旗帜和士卒身影,他们正奋力推动着更多的石块,弩手则依托树木岩石,持续向下射击。
“爬上去!给我杀光这些阴险的南蛮!”
耶律挞烈知道此刻撤退只会更加混乱,成为活靶子,唯有迅速清除伏兵,才能稳定局面。
他挥刀指向左侧山坡。
“下马!步战攀山!杀了他们!”
“岸边有我数万余大军驻守,只有少部分唐军能再此埋伏。”
部分悍勇的辽军士卒在军官带领下,纷纷下马,拔出弯刀,冒着箭石,手脚并用地向陡峭的山坡上攀爬。
然而山坡湿滑,林木丛生,仰攻极为不利,不断有人被箭矢射中或被唐军推下的石块砸落,进展缓慢。
此刻,北虎口左侧山岭一处视野开阔的平台上,唐军大将吴翰正捻着胡须,面带微笑地望着下方峡谷中乱成一锅粥的辽军。
他奉李从嘉密令,两日前便着手登陆埋伏,率本部五千步卒,多为吴越一带善于攀爬的精兵,并汇合了部分熟悉本地山势的乡勇。
悄然提前隐秘抵达此地,精心选择了这处伏击阵地。
“弓箭手,不要吝啬箭矢,覆盖射击谷道中段,尤其是试图集结的辽军队列!”
吴翰从容下令,“滚木礌石,重点打击其后军与前军衔接处,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告诉儿郎们,咱们不必下去拼命,就在这山上,好好招待远道而来的辽狗!”
“得令!”
副将兴奋地传令。
吴翰看着下方耶律挞烈暴跳如雷却无可奈何的样子,心中甚是畅快。
连日来辽军骑兵依仗机动,屡屡逼迫唐军收缩,如今总算出了一口恶气。
“耶律挞烈啊耶律挞烈,你驰援心切,却忘了兵行险地需慎之又慎。”
吴翰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谋士般的光芒。
“陛下神算,早料定你会来援东海。此地,便是为你准备的葬身之处……纵然不能全歼,也要让你损兵折将,锐气尽失,看你还如何驰援东海,与耶律斜轸前后夹击!”
他目光投向峡谷中那些被隔断的前锋辽骑,以及正在徒劳攀爬山坡的辽兵,冷冷一笑。
“传令埋伏在右侧山林的王都尉,可以出击了,目标——那些被隔断的辽军前锋,给我一口吃掉!”
随着吴翰令旗挥动,右侧山林中也杀声突起,又一支唐军伏兵杀出,直扑那千余孤立无援的辽军前锋!
北虎口,这个耶律挞烈本以为可以快速通过的通道,已然变成了吞噬辽军铁骑的死亡陷阱,将他急切救援东海的步伐,死死拖住,甚至可能让他自身难保!
第779章 反转
北虎口,血染峡谷。
吴翰立于山石之后,虽一身儒衫已被尘土汗水浸透,挽弓的手臂却稳如磐石。
眼见一名凶悍的辽军百夫长带着十余人,竟冒着箭雨从侧面陡峭处攀爬近前,他冷哼一声,从亲兵手中接过自己的二石硬弓,抽出一支雕翎箭,吐气开声,弓如满月!
“嗖!”
箭矢离弦,快得只余残影!
那百夫长刚举刀欲吼,便被这一箭贯喉而过,仰面栽下山坡,引起一片惊呼。
“大唐吴翰率兵在此,辽贼纳命来!”
吴翰声如洪钟,在山谷间回荡,压过了厮杀声,随即再次引弓,连珠箭发,又射倒数名试图靠近的辽兵。
两侧山坡上,唐军据险而守,弓弩劲射不绝,滚木礌石如同长了眼睛般,专门砸向试图集结或攀爬的辽军队列。
更有唐军力士喊着号子,将早已准备好的数十块百斤巨石合力推落,这些巨石轰然滚下,不仅造成杀伤,更彻底堵塞了几处关键的狭窄路段,将耶律挞烈的大军进一步切割、困锁。
耶律挞烈目眦欲裂,他麾下的骑兵在山地伏击战中空有蛮力却难以施展。
仰攻坡陡林密,伤亡惨重。
谷道狭窄,自相践踏,前锋被隔断,正遭围杀。
每一声惨叫,每一块落石,都像重锤砸在他心头。
他原以为能雷霆驰援,一举定乾坤,却不料自己先一步踏入了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损失惨重,寸步难行。
“气煞我也!”
“唐贼在此埋伏,快快杀敌,我要赶往战场!”
说话间,一支箭羽射在他战马上。战马唏律律惨叫一声,发足狂奔,耶律挞烈滚落马下,吓得亡魂大冒……
东海县城外,战至午后。
烈日灼烤着血腥的战场,空气仿佛都凝固着铁锈与死亡的气息。
耶律斜轸策马立于己方骑兵阵中,眉头紧锁,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黑甲军的重步方阵如同磨盘,缓慢而坚定地挤压着他的机动空间。
虽然依靠灵活的指挥和骑兵的快速穿插,他几次化解了被分割包围的危险,甚至小规模反击得手,但整体态势上,他正逐渐失去主动权。
唐军不再急于攻城,而是全力在野战中消耗他的骑兵力量。
“挞烈的援军……为何还不至?”
耶律斜轸挥戟逼退一名试图靠近的唐军跳荡兵,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西北方向,那是耶律挞烈大军应该出现的方位。
按照路程和骑兵速度,早就该到了!
就算途中遇小股骚扰,也不该延误至此!
一种冰凉的感觉爬上他的脊背。
难道……李从嘉此次攻城是假,真正的目标,是引诱挞烈援军,半道设伏?
想到这里,他心中更是焦急如焚。若援军被阻甚至被歼,自己这支孤军面对越来越多的唐军,尤其是那些难啃的重甲步兵和随时可能再次登陆的水师,后果不堪设想!
他左冲右突,大戟连挑几名唐军,暂时杀退一波攻势,趁机勒马后退数步,再次凝望西北。
天际线处,唯有寻常的尘土与夏日蒸腾的热浪,并无万马奔腾的烟尘。
“该死!”
“唐军怎么在我们眼皮底下穿过去的?”
“难道数日前就已经谋划埋伏了?”
耶律斜轸狠狠一砸马鞍,他知道,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
必须尽快做出决断,要么不惜代价击破当面之敌,打通与可能存在的援军联系,要么……就该考虑突围撤退,保存这支宝贵的骑兵了。
大辽将星耶律斜轸,未来的大辽双壁,预料到了最危险的情况。
海岸高坡,李从嘉临时行营。
一匹快马疾驰而至,马背上骑士满身尘土,却精神亢奋,正是吴翰派来的信使。
骑士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密信:“陛下!吴将军急报!北虎口伏击成功!耶律挞烈所部先锋遭重创,中军被阻,损失惨重,道路被巨石所塞,其部已陷入混乱,短时间内绝难抵达东海县!”
“太好了!”
侍立一旁的马成信,他脸部重伤未愈,被李从嘉强令留在身边参赞,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忍不住低喝出声,“陛下神机妙算!吴翰将军打得好!”
李从嘉接过密信,快速扫过,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是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
他望向远处焦灼的战场,喃喃道:“这几日,朕不断示弱,引他沿海奔命,每次皆令其扑空,便是要磨其锐气,乱其心绪。”
“耶律挞烈性烈如火,求战心切,得知朕攻东海,必不顾一切倾巢来援,急行军中,哪还有暇细察沿途险地?这北虎口之伏,便是为他这‘急切’二字所设。”
马成信心中钦佩无以复加。
原来陛下连日来海上飘忽不定的袭扰,除了疲敌,更深一层用意竟是铺垫,潜移默化地给耶律挞烈种下了急躁冒进的种子。
最终在这关键一役中开花结果,一举废掉了敌方最可能的一支援军!
“陛下,如今耶律挞烈援路已断,耶律斜轸孤军在此,其势已颓!” 马成信激动道。
李从嘉眼中精光暴射,仿佛有两团火焰在燃烧,多日筹划、隐忍,终于到了收获的时刻。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战场的血腥与灼热都吸入胸中,化为无尽的力量。
“哈哈!”
李从嘉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掌控局势的豪迈与肃杀。
“既然他们没有援军,朕便不必再有顾忌!传令全军,总攻开始!今日,朕要放手一搏,将这支辽军精锐,全数歼灭于东海城下,绝了耶律沙一臂!”
说罢,他再无丝毫犹豫,大步走向亲兵牵来的踏雪乌骓马。
这匹神骏战马经过休整,精神抖擞,昂首嘶鸣。
李从嘉翻身上马,从得胜钩上取下那杆龙吟槊,槊尖斜指苍穹,在阳光下反射出慑人的寒光。
“亲卫营!随朕,杀敌!”
“陛下万岁!”
数百玄甲亲卫轰然应诺,翻身上马,刀枪并举。
李从嘉一夹马腹,踏雪长嘶,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下高坡,龙吟槊直指耶律斜轸骑兵阵型的核心!
猩红的大氅在他身后猎猎飞扬,如同战场上最醒目的战旗,更如同一道燃烧的火焰,引领着唐军全面反攻的狂潮,狠狠撞向那支已然陷入孤军苦战境地的辽军铁骑!
第780章 死于贪婪
战场的喧嚣在耶律斜轸耳中突然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勒住战马,铁盔下的双眼如鹰隼般扫过整个战场。
就在刚才,那面旗还稳稳立在唐军后阵,此刻却如离弦之箭,直插战场中央。
李从嘉亲自冲锋了。
这位唐主身披铠甲,手持长槊,头盔上的红缨在风中狂舞如焰。
他率领的虎贲骑兵清一色披挂玄甲,马铠上钉着铜钉,冲锋时如同一道移动的钢铁城墙。
更可怕的是他们冲锋的路线,不偏不倚,正对着辽军左翼与宋军防线的结合处。
那个位置,恰是联军最脆弱的软肋。
“辽贼援兵已断!今日全歼辽贼!”
木喇叭传出的吼声在战场上回荡,用的是字正腔圆的幽州方言。
耶律斜轸心中一凛——李从嘉连攻心战术都准备得如此细致,专挑辽军士卒能听懂的方式喊话。
他看见自己麾下的骑兵明显躁动起来。几个百夫长回头望向后方,那里本该出现援军的旗帜,此刻却只有滚滚烟尘。
“稳住阵型!”
耶律斜轸厉声喝道,声音却淹没在更响亮的战鼓声中。
唐军的战鼓节奏变了。从稳重的推进鼓点,骤然转为急促的冲锋号令。
左翼,林仁肇的赤旗军开始加速。
这支以悍勇着称的部队原本如磐石般稳步推进,此刻突然化作洪流。
长枪兵在前,弓弩手在后抛射箭雨,更可怕的是那些身着轻甲的刀牌手,他们从枪阵间隙中钻出,如毒蛇般扑向宋军阵线的缺口。
耶律斜轸亲眼看见一队宋军试图填补防线,却被林仁肇亲自率领的千余兵卒2一个冲锋凿穿。那位唐军左翼主帅手持大刀,刀刃挥舞时带起一片血雾,所过之处无人能挡。
右翼,张光佑的唐军同时变阵。
如果说林仁肇是狂暴的火,张光佑就是冰冷的铁。
他的部队始终保持着严整的队形,甚至在前压时依然维持着盾墙。
但正是这种纪律性让辽军骑兵无从下手,每一次试探性的冲锋,都会撞上突然刺出的长枪森林。
而中央,申屠令坚的黑甲军已如潮水般涌来。
他们全身覆甲,连面部都罩着狰狞的铁面具,只留两个孔洞露出冰冷的眼睛。这些士兵不言不语,行进时只有铠甲摩擦的金属声和沉重的脚步声。
他们不冲锋,只是走。
但那种缓慢而坚定的推进,比任何冲锋都更令人窒息。前排的盾牌紧密相连,缝隙中探出丈八步槊。
后排士兵手持劲弩,任何试图反击的辽军骑兵都会在三十步外被射成刺猬。
耶律斜轸握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征战半生,从未见过如此精密的配合,左翼猛攻制造混乱,右翼施压迫使敌军无法调动,中央则以泰山压顶之势碾碎一切抵抗。
三支唐军,如同三把精心打磨的刀刃,正缓缓合拢,要将联军彻底绞杀在这东海城下。
“将军!你看”
副将萧干达突然指向唐军中央。
耶律斜轸顺着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李从嘉的旗号,竟然已经越过中线,冲到了黑甲军前方!
那位南唐国主亲自率三百虎贲,如尖刀般插入了辽军阵中。
他手中的长槊每次刺出都精准夺命。更可怕的是他周围的亲卫,那些黑甲骑士组成一个完美的楔形阵,以国主为锋尖,所过之处如热刀切油。
耶律斜轸看见自己麾下最勇猛的勇士之一,百夫长秃麻赤,挥舞狼牙棒迎了上去。
两人马匹交错只一合,秃麻赤的胸膛就被槊尖洞穿,尸体被挑飞出去,重重砸倒三名辽兵。
李从嘉甚至没有停顿,长槊一抖甩掉血珠,继续向前。
他在向这里冲来。
这个念头如冰水浇头,让耶律斜轸瞬间清醒。
李从嘉的目标根本不是普通士卒,而是联军指挥中枢,正是他自己所在的位置!
“传令!”
耶律斜轸声音嘶哑,“全军向西北方向撤退,交替掩护,保持阵型!”
“将军?!”萧
干达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此刻撤退,前功尽弃啊!”
“再不撤,就不是前功尽弃,是全军覆没。”
耶律斜轸指向战场三面,“你看清楚,唐军已经完成了合围之势。林仁肇离我们左翼不到三百步,张光佑封锁了右翼退路,申屠令坚的黑甲军还有一刻钟就能撞上我们的中军。到那时”
他话未说完,一支流矢擦着盔缨飞过,钉在身后旗杆上,箭羽还在嗡嗡震颤。
萧干达脸色发白,但仍咬着牙说。
“可是东海城里……我们这月余缴获的金银财宝,还有三百多车粮草。至少让末将带一队人进城,能抢出多少是多少——”
“糊涂!”
耶律斜轸厉声打断,“你现在进城,等于告诉唐军城中有贵重物资。李从嘉只需分兵一千堵住城门,你们就成瓮中之鳖了!”
但已经晚了。
几个百夫长和部落首领显然听到了“金银财宝”四字,眼神瞬间变了。
这些人在海州抢掠月余,个个腰包鼓胀,此刻听说要放弃到手财物,如何甘心?
“将军,给我半个时辰!”
一个满脸虬髯的部落首领喊道,“我的人熟悉城中道路,定能抢出大半!”
“我部也去!”
“同去同去!”
转眼间,竟有五六支队伍不听号令,调转马头就往东海县城门冲。他们眼中只有那些黄白之物,全然不顾身后逐渐收紧的包围圈。
萧干达张嘴想喊住他们,却被耶律斜轸抬手制止。
“让他们去。”辽军主帅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贪欲蒙眼之人,你唤不醒的。”
他望着那些奔向城门的背影,又看向越来越近的唐军帅旗。
李从嘉的冲锋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此刻距离已不足二百步,他甚至能看清对方铠甲上溅满的血迹。
“将军,我们……”萧干达声音发颤。
耶律斜轸缓缓拔转马头,面向西北。那里是包围圈唯一还未完全合拢的方向,也是唯一的生路。
“萧干达,你记住。”
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喊杀震天的战场上清晰可闻,“战场上最可怕的从不是刀枪箭矢,而是人心中的贪念。贪功会让人冒进,贪财会让人忘危,自大反而会让你死得更快。”
他最后望了一眼东海县城门。那些冲进去的部队刚刚消失在门洞阴影中,城墙上已有唐军旗帜在晃动。
“今日这些为财赴死之人,不是死于唐军之手,是死于自己的贪婪。”
第781章 不负重托
话音落下,耶律斜轸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如离弦之箭冲向西北。
萧干达愣了一瞬,随即率亲卫紧紧跟上。
他们身后,东海县城门轰然关闭。
城中传来短促的厮杀声,很快又归于沉寂。而那面玄黑龙旗,已经冲到了耶律斜轸刚才立命之处,长槊所指,正是他们逃亡的方向。
但耶律斜轸没有回头。
他伏在马背上,任由箭矢从耳畔掠过,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只要此身尚存,这场仗就还没完。
北方的狼,从不会在一次失败后就放弃狩猎。
西北方向的地平线上,尘烟渐起。
那是他提前布置的接应部队,也是辽军还能保存的最后一点精锐。
这场海州之战,他输了。
耶律斜轸的帅旗消失在西北方向的烟尘中时,李从嘉勒住了战马。
他身后的虎贲骑兵阵列整齐,战马喷着白气,骑士们的长槊斜指前方,只待一声令下便可追击。但李从嘉抬起手,做了个全军止步的手势。
“陛下!”
申屠令坚策马赶到,玄甲上满是刀痕箭孔,“辽贼溃逃,正是追击良机!”
李从嘉没有回头,目光仍盯着远方渐散的烟尘。
“追不上的。”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军多为步卒,虎贲骑兵不过千。耶律斜轸带走的全是辽军轻骑,此时追击,只会被他们以骑射拖垮。”
他调转马头,望向残破的东海县城。
城墙在连月攻防中已千疮百孔,南面一段甚至完全坍塌,只用木栅临时填补。
此刻城中浓烟四起,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那是退回城中的辽军残部在与留守的宋军争夺财宝,也是唐军先头部队已经攻入城门的信号。
“传令三军。”
李从嘉的声音陡然拔高,在黄昏的战场上清晰传开。
“放弃追击,全军夺城!申屠令坚率黑甲军攻东门,林仁肇部攻西门,张光佑部封锁北门。朕亲率虎贲从中路直取县衙!”
“得令!”
战鼓再起,却是另一种节奏,短促、密集、如暴雨敲打屋瓦。
那是总攻的信号。
几乎同时,北虎口山谷。
箭矢破空的声音已经持续了两个时辰。
吴翰站在半山腰的巨石后,左臂缠着的绷带渗出血迹。
他手下还剩不到四千人,个个带伤,箭矢已耗尽七成,滚木礌石更是所剩无几。
辽军冲锋的决心远超乎想象,但山谷下的辽军,付出了更惨重的代价。
耶律挞烈的两万余精骑被死死堵在狭窄的山道中,前进不得。
山谷两侧的唐军伏兵如附骨之疽,每一次冲锋都会迎来箭雨和落石。
谷底已经堆满人马尸体,血流成溪,晚霞照在上面,反射出令人作呕的暗红光泽。
“将军!辽军又组织冲锋了!”
副将指着下方。
大约三千辽骑重新整队,举起盾牌护住头顶,开始向谷口缓坡突击。
那是通往南方的唯一出口,此时巨石挡路,但也是吴翰必须守住的位置。
“放他们到五十步。”
吴翰声音沙哑,“弩手准备,专射马头。”
辽军越来越近。八十步、七十步、六十步。
“放!”
残存的弩机同时击发,粗大的弩箭射入冲锋队列。
战马嘶鸣倒地,骑兵滚落,后续部队来不及躲避,自相践踏。但仍有数百骑冲破箭雨,接近谷口。
“刀牌手!堵住!”
唐军步兵从两侧山石后涌出,用大盾组成盾墙,长枪从缝隙中刺出。
辽军骑兵撞上这道钢铁防线,人仰马翻。
后面的骑兵想绕行,却被地面预设的绊马索和铁蒺藜阻挡。
屠杀。
不,这不是屠杀,这是用血肉浇筑的防线。
每一个倒下的唐军士兵,都换来了三倍甚至五倍辽军的伤亡。吴翰看着自己的儿郎们一个个倒下,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却始终没有下令撤退。
不能退。
陛下在东海县苦战,若让这两万余辽军精骑冲破防线,陛下将腹背受敌。
届时不止海州收复无望,恐怕连淮河防线都要动摇。
“将军!右翼三营快撑不住了!”
传令兵满脸是血跑来。
吴翰望向右翼山头。
那里的箭矢早已射光,士兵们正在用石头砸,用刀砍,甚至抱着冲上来的辽军一起滚落山崖。
“把我亲卫队调过去。”
吴翰解开披风。
“告诉兄弟们,再撑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天就全黑了,辽军骑兵夜战能力大减,到时就是我们反击的时刻。”
“可是将军,亲卫队是最后预备队”
“执行命令!”
亲卫队三百人沉默着奔向右侧山头。
他们是吴翰从江宁带出来的老卒,跟着他打过楚州,守过寿春,每一个人都能当十人用。
吴翰要死死守住北虎口,打赢这一仗。
他自知李从嘉对他有知遇之恩,九年前从扛盐包的民夫,一路升任至殿前将军,他不似张璨勇猛冲锋,也不似一众猛将,亲随陛下左右,偏师伐周、平定西蜀,都没有参战。
后来镇守吴越也是被招降的地域,很多人也说他没有打过硬仗!
此时吴翰心战意滔天,必须要顶住这场硬仗。
这三百人投入战场,如沸油泼火。右翼山头的颓势瞬间逆转,辽军的又一次冲锋被打退。
耶律挞烈在山谷另一端目睹了这一切。
这位辽军名将脸色铁青。
他两万余精骑,竟被五千唐军堵在这该死的山谷两个时辰,伤亡已过六千,却寸步难进。
天黑之后,骑兵优势将荡然无存,甚至可能被熟悉地形的唐军夜袭。
“传令……”
耶律挞烈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字来,“停止进攻,后队变前队,退出山谷。”
“将军!那耶律斜轸将军那边”
“来不及了!”
耶律挞烈怒吼,“再耗下去,我们都要死在这里!撤退!趁天还没全黑,撤!”
辽军开始后撤。
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谷尸骸。
山头上,唐军士兵看着退却的敌军,先是沉默,继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吴翰没有欢呼。
他拖着伤腿走到最高处,面向南方,那是东海县的方向。晚霞最后一缕光正从他身后褪去,夜幕如巨掌般覆盖大地。
他缓缓单膝跪地,向着南方,向着他的君主,向着这场血战的最终胜利,深深一拜。
“陛下……”
声音哽咽,却坚定如铁。
“末将吴翰,不负信任,不负重托!”
北风呼啸而过,卷起山谷中的血腥气,也卷走了这一声低语。
第782章 各方谋划
此时东海县东门外,申屠令坚的黑甲军开始了真正的冲锋。
先前步步为营的推进只是预热,这些铁甲武士终于展露獠牙。
他们抛弃了沉重的盾墙,改为五人一组的突击队形。
前排持巨斧破门,后排持弩掩护,中间三人手持长刀,专砍马腿人头。
坍塌的城墙缺口处,一队辽军弓箭手试图封锁。
箭雨落下,却在玄甲上弹开大半。
黑甲军沉默着前进,有人中箭倒地,后面的人立刻补位。三十步、二十步、十步——巨斧挥下,木栅崩裂,铁甲洪流涌入缺口。
西门外,林仁肇的战术更加狂暴。
他没有选择城门,而是直接攻击城墙最完好的那段。“上云梯!先登者赏千金,官升三级!”
数十架云梯同时架上城墙。
守军此时士气衰败,推下滚木礌石,倾倒热油金汁。便开始撤离逃窜,唐军士兵如蚂蚁般攀爬,不断有人惨叫着坠落,但更多的人前仆后继。
林仁肇亲自挽弓,连续三箭射杀城头指挥的辽军百夫长。
当第四支箭搭上弓弦时,他看见自己的旗号已经插上了西门敌楼。
而李从嘉的中路,进展快得令人窒息。
虎贲骑兵没有下马攻城,而是直接冲向城门洞。
那里正在发生混战。
退回城中的辽军残部为争夺财宝自相残杀。
“杀!”
三百虎贲如楔子般钉入人群。
战马的冲击力将人体撞飞,长槊每次刺穿都带出一蓬血雨。李从嘉冲在最前,他的马术精湛得不可思议,在狭窄的街道上左冲右突,长槊如毒蛇吐信,专挑敌军头目下手。
一个辽军千夫长挥舞狼牙棒迎上,口中用契丹语怒吼着什么。
李从嘉听不懂,也不需要听懂。两马交错瞬间,他俯身避开横扫的狼牙棒,长槊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穿透对方腋下铠甲缝隙,直抵心脏。
千夫长栽落马下,怀中滚出大把金银首饰。
李从嘉看都不看,继续向前。
街道两旁到处是争抢的辽兵,有些人背着装满财物的布袋,有些人甚至为了一箱丝绸互相砍杀。他们眼中只有黄白之物,全然不知唐军已经杀到身
后。
“投降不杀!”虎贲亲卫齐声高喊。
少数辽兵扔下兵器跪地,更多的则红着眼睛扑上来。
他们舍不得怀中的财物,认为只要杀死眼前这些唐军,就能带着财富逃出生天。
愚蠢。
李从嘉长槊连刺,又挑翻三人。
他不需要下令,虎贲骑兵已经自动分成小队,开始清剿街道。这是最残酷的巷战,没有阵型,没有战术,只有最原始的搏杀。
太阳一点点西沉,将天空染成血红。
当李从嘉的马蹄踏进县衙大门时,最后一股抵抗力量正在焚烧粮仓。
十几个辽军骑兵将成捆的卷宗堆在院中,泼上油准备点火,烧毁粮草。
看见唐军冲入,他们嘶吼着上马,做最后的冲锋。
李从嘉没有动。
他身后的虎贲亲卫同时举起手弩。
三十步距离,弩箭破空的声音如群蜂振翅。
第一轮齐射,八人落马。第二轮,剩下的全部倒地。
“救火。”
李从嘉只说了两个字。
士兵们冲上去拍打火焰,从井中打水泼洒。
李从嘉下马,踩过满院尸体,走进县衙正堂。
堂内一片狼藉,桌椅翻倒,卷宗散落满地。
正中梁上还悬着一具文官尸体,看服色应是原东海官吏,可能是受辱而自杀。
北墙上挂着一幅舆图,标注着宋辽联军这月余的布防,此刻已成废纸。
“陛下。”
申屠令坚浑身浴血走进来,“东西两门已克,张光佑将军报,北门逃出千余辽骑,其余皆歼灭。林仁肇将军正在清剿城中残敌。”
“战果。”
“初步清点,斩首约一万两千级,俘四千余。我军伤亡……还在统计,估计在三千上下。”
李从嘉走到舆图前,手指从东海县向北移动,划过一片山地,停在“北虎口”三个字上。
“耶律挞烈的援军,应该到那里了。”
正在东海县衙审视舆图的李从嘉,忽然抬起头,望向北方夜空。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提起笔,在“北虎口”三字旁,画了一个圈。
一个用鲜血画成的红圈。
东海城下的决战天平,随着李从嘉这倾尽全力的御驾亲征,轰然倾覆!
东海县衙。
李从嘉坐在上首,手中捧着一卷刚送来的军报。
堂下站着四个人,甲胄未卸,风尘满面。
吴翰跪在地上,额头触地:“末将无能,五千儿郎折损三千七百,未能全歼耶律挞烈部,请陛下治罪。”
他左臂伤口还在渗血。北虎口一战,最后一轮辽军冲锋时,他亲自带亲卫队堵缺口,被流矢贯穿左肩。
军医说要截肢保命时,他只问了一句:“要多久能再提刀?”
“起来。”
李从嘉放下军报,“你守住了北虎口,就是守住了东海县的北门。没有你这五千人死战,此刻坐在这里议事的,就该是耶律挞烈。”
林仁肇上前一步扶起吴翰,这个虎背熊腰的将军眼眶微红:“老吴,你部幸存的一千三百人,伤兵都安置妥了。”
吴翰嘴唇颤抖,说不出话,只是抱拳深揖。
“说说战况。”
李从嘉指向舆图。
马成信率先开口,说话沉稳:“梁延嗣将军三日前率楼船舰队袭扰宋军淮河水寨,焚毁漕船八十余艘。宋军水师退守淮北大营,不敢出港。”
“好。”
李从嘉指尖划过淮河,“梁将军这一刀,砍在了赵匡胤的腰眼上。”
“陆上形势也于我有利。”
莴彦接话:“东海县一战,宋辽联军折损三万余。我军虽伤亡近万,但缴获军械粮草足以弥补。更重要的是!”
他指向舆图上三个点:“海州三县,除东海已克,余下沐阳、涟水二县,据悉驻守人员并不多。宋军主力如今龟缩海州城,不敢分兵。若我军趁势北上……”
“不可。”
林仁肇打断,“我军虽胜,亦是惨胜。虎贲骑、,黑甲军,都有伤亡,各部都需要休整。此时再攻,恐力有不逮。”
堂内一时沉默。
李从嘉起身,走到堂中舆图前。
这幅牛皮舆图长六尺,宽四尺,标注着淮河两岸每一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
东海县的位置,被朱笔画了一个醒目的圈。
“诸位可知,为何朕要亲征海州?”他忽然问。
众人对视。吴翰迟疑道:“海州乃淮北门户,得海州,则淮安、楚州皆在俯瞰之下……”
“不止。”
李从嘉手指点向舆图上方,“你们看海州以北。”
指尖划过沂州、密州,停在胶州湾。
“若辽军在此获得水军基地,楼船可直下东海,绕开淮河防线,直扑扬州、润州,甚至江宁。”
李从嘉声音转冷,“赵匡胤愿意引辽军南下,是觉得能驱虎吞狼。但他忘了,虎是会吃人的。”
堂内众人脊背发寒。
“所以这一战,我们不只是要收复海州。”
李从嘉转身,目光扫过诸将,“我们要打断辽军南下的爪子,要让耶律沙知道,江南不是草原,来了,就得留下性命。”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亲卫统领入堂,单膝跪地:“陛下,探马来报,辽军大营有异动。耶律挞烈残部已与耶律斜轸会合,正退往沐阳县。”
“兵力。”
“约三万骑,但辎重损失大半,士气低落。”
李从嘉与莴彦对视一眼。谋士立即会意:“陛下,这是机会。辽军新败,宋军困守,若我军能速克沐阳,则海州城将成孤城。届时……”
“届时赵匡胤只有两个选择。”
李从嘉接话,“要么出城决战,要么弃城北逃。”
他走回案前,提起朱笔,在沐阳县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林仁肇。”
“末将在!”
“朕予你两万步卒,三千骑兵,十日之内,拿下沐阳。可能办到?”
林仁肇抱拳,声如洪钟:“若拿不下,末将提头来见!”
“吴翰。”
“末将在!”
“你部伤亡最重,朕不让你攻城。”
李从嘉看着他,“你带剩余部众驻守北虎口,重修关隘。朕要看到一座辽军铁骑撞不开的雄关。能做到吗?”
吴翰单膝跪地,仅存的右手握拳抵心:“末将用性命担保,北虎口从此将成辽军坟场!”
“好。”
李从嘉掷笔于案,“其余各部,休整五日。五日后,兵发海州城。”
他望向堂外。残阳如血,正照在县衙檐角悬挂的龙旗上。
“这一局棋,该轮到我们落子了。”
第783章 天命所归
同日,沐阳县城外二十里,辽军大营。
中军大帐内。
耶律沙坐在虎皮椅上,手中捏着一封军报,指节捏得发白。
帐下站着七人,皆是辽军万夫长以上将领。
耶律斜轸、耶律挞烈站在最前,头盔已卸,甲胄上还带着干涸的血污。
“八万大军。”
耶律沙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楚州一战折四万,东海县丢了一万五,北虎口又丢六千……如今,只剩下不到三万骑。”
他抬起头,眼中有血丝:“告诉我,怎么输的?”
耶律挞烈踏前一步:“末将轻敌冒进,中了唐军埋伏,愿领军法!”
“军法?”
耶律沙惨笑,“砍了你的头,能换回六千儿郎的命吗?能换回战死的两万辽军勇士吗?”
他猛地将手中军报摔在地上。
羊皮纸散开,露出密密麻麻的阵亡名单,那是各部落此次南征的子弟,如今都成了淮河岸边无名的尸骸。
“东海县究竟怎么回事?”
耶律沙盯着耶律斜轸。
耶律斜轸脸色苍白,但声音平稳。
“唐军水师从海上突袭,我军措手不及。李从嘉亲率精锐猛攻,三路合围。末将为保全主力,下令撤退,但部分部将贪恋城中财物,违令回城,被唐军围歼。”
“贪财?”
耶律沙冷笑,“那我问你,东海县囤积的那些金银粮草,本是用来激励士气的。你身为主帅,既知部将可能贪恋财物,为何不提前处置?为何不派人先行运出?”
一连三问,句句诛心。
耶律斜轸跪倒在地:“末将……知罪。”
帐内死寂。
只听得见烛火噼啪,和帐外呻吟。
良久,耶律沙长长吐出一口气:“都起来吧。”
他起身,走到舆图前。
那幅舆图与唐军所用的几乎一样,只是标注更为简略。东海县的位置,被用炭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现在不是追究罪责的时候。”
耶律沙背对众人,“三万残兵,粮草只够半月,后有唐军追兵,前有海州宋军……你们说,下一步该如何?”
一名老将迟疑道:“或许……赵匡胤手中还有五万兵马,若与我军合力,尚可一战。”
“退回河北?大王那里如何交代?”
“总比全军覆没强!”
将领们争吵起来。
耶律沙没有制止,只是静静看着舆图。
他的目光从海州移到淮河,又从淮河移到长江。
大唐李从嘉。
曾经还被朝臣讥讽为“只知诗词歌赋”的南唐皇子,几年间竟成了横在辽军南下路上最硬的石头。
“够了。”耶律沙转身。
帐内立时安静。
“传令三军,明日拔营,北撤三十里,至羽山扎营。”
耶律沙声音平静,“派使者去告诉赵匡胤,要么出城决战,要么给我军提供粮草。若两者都不愿……”
他眼中闪过寒光:“那我们就自己取。”
同一时刻,海州城,宋军大营。
赵匡胤站在城楼上,望着南方。
暮色中,凝眉思索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大将曹彬、卢多逊、潘美三人登上城楼,皆是面色凝重。
“都看到了?”
赵匡胤没有回头。
卢多逊抱拳:“陛下,探马回报,唐军已完全控制东海县,正在加固城防。林仁肇部两万人向北移动,目标应是沐阳。”
“辽军呢?”
“退往羽山方向,约三万骑,但粮草短缺,士气低落。”
赵匡胤沉默。
北风呼啸,吹动他身后的猩红披风。
这位大周殿前都点检、如今大宋帝王,数月前还意气风发,以为借辽军之力可一举荡平南唐。
如今却困守孤城,进退维谷。
“你们说!”
他忽然问,“李从嘉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三名将领对视。
卢多逊谨慎道:“大唐国主,善诗词,精书画,原本……原本不似善战之人。”
“原本。”
赵匡胤重复这个词,苦笑,“是啊,原本。前朝的雄师该已饮马长江,原本南唐该已纳表称臣,原本……”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可如今,是我们在海州城。水军丢了淮河,陆军损兵折将,辽军盟友成了累赘。而那个长于宫闱之中的李从嘉,正一步步收紧包围圈。”
曹彬咬牙道:“陛下,末将愿率本部兵马出城一战!唐军虽胜,亦是疲兵,此时若以精锐突袭!”
“然后呢?”赵匡胤打断,“突袭赢了,夺回东海县?突袭输了,海州城门户大开,让唐军长驱直入?”
他转身,看着三位心腹爱将:“你们还没明白吗?这一局,我们已经失了先手。水军不占优势,地利全在唐军,人和……呵,恐怕淮河百姓,比恨辽军更甚。”
潘美深吸一口气:“那陛下的意思是……”
“集结所有兵力。”
赵匡胤一字一顿,“放弃沐阳、涟水,放弃所有外围据点。将五万兵马全部收缩到海州城,囤积粮草,加固城防。”
“陛下要……守城?”
“不。”
赵匡胤望向南方,眼中闪过决绝,“是等。”
“等?”
“等李从嘉来攻,等唐军兵临城下,等他们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
赵匡胤握紧城垛,“然后开城,决战。早年我与他在荆襄大战,在朗州大战、在汴梁城下、在光州城外……”
“我太了解这个老对手了,他甘冒奇险……我们只要胜了一次,就能扭转局面!”
他声音不大,却让三位久经沙场的将领心头一震。
“海州城墙高池深,唐军收复失地心切,必求速战。”
赵匡胤分析道,“我们以逸待劳,待其攻城疲惫,再以精骑突袭。届时,胜负犹未可知。”
潘美迟疑:“那辽军呢……”
“耶律沙现在自身难保,只会拼死相助!”
赵匡胤冷笑,“但他也不会坐视唐军歼灭我军,因为那意味着下一个就轮到他。所以关键时刻,他一定会出手。我们要做的,就是撑到那个‘关键’时刻。”
暮色渐浓,城楼上点起火把。
火光映在赵匡胤脸上,明暗交错。
“这一战,已无关一城一地之得失。”他缓缓道,“而是南北气运之争。胜,则我军可趁势南下,一统天下;败……”
他没有说下去。
但三位将领都明白。若败,则淮河以北恐再无宋军伤筋动骨,失去中原霸主之位。
“去准备吧。”赵匡胤挥手,“告诉将士们,海州城,将是我们与唐军的最后战场。”
“要么胜,要么死。”
将领们抱拳领命,转身下城。脚步声渐远,城楼上只剩赵匡胤一人。
他望向南方夜空。
那里,星辰渐起,银河横天。
不知江宁城中,此刻的李从嘉,是否也在仰望同一片星空?
赵匡胤缓缓握紧佩剑剑柄。
那就让这片星空,见证谁才是天命所归吧。
第784章 筹措粮草
六月初五,亥时三刻,潭州城。
相府正堂的烛火亮如白昼。
三排十二盏青铜烛台沿着长案摆放,烛泪在承盘中堆成小山。
摊在长案上的那幅巨幅舆图。
《淮河漕运全览图》。
这张由三十张宣纸拼接而成的舆图,从西蜀成都府起笔,经荆襄、过寿州、穿濠州、抵楚州,最终在海州入海口收锋。
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粮仓、水驿、渡口、闸坝,以及用朱笔新添的十七处“交战区”。
“楚州至海州段,十六处转运仓,现存粮秣二十八万石。”
户部尚书潘佑声音干涩,指尖点着舆图上沿淮一线,“按陛下亲征前定下的标准,前线此处大军每日需耗粮八百石,马料四百石。这还不算伤员用药、箭矢补充、甲胄修补……”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长案首座:“赵相,现有的存粮,只够支撑二十五日。”
宰相赵普没有立即回应。
这位年近四十的南唐首辅,正俯身细看舆图上海州段的标注。
“二十五日。”
赵普重复这个数字,手指在楚州位置画了个圈,“也就是说,最迟六月底,下一批漕粮必须运抵海州大营。”
“潘尚书。”
赵普转向潘佑,“你户部即刻行文荆湖、江西、两浙三道,限二十日内将今岁余赋全部起运。
告诉那些刺史县令,二十五日前粮船不到楚的,就准备摘官帽、进诏狱。
“下官明白。”潘佑提笔疾书。
“常侍郎。”赵普看向坐在角落的工部侍郎常梦锡,“你部现存多少漕船?”
常梦锡早有准备,翻开手中簿册:“千石以上官船三百二十艘,五百石至千石民船可征调六百艘。但其中半数需维修,能立即出航的……不超过四百艘。”
“不够。”赵普摇头,“此次漕运需一次运抵三十万石,按每船载八百石算,至少要三百七十五艘。还要预留损耗、护航战船……”
他略作沉吟:“征调商船。凡潭州、岳州、江州三地商户,有五百石以上货船者,一律征为官用。按市价付租银,若船损人亡,朝廷双倍抚恤。”
“这……”常梦锡迟疑,“恐引商户不满。”
“那就让他们来找我。”赵普冷笑,“看看是他们的银子重要,还是前线数万将士的性命重要。”
议事一直持续到子时。
各部的细则一一敲定,户部负责征粮计价,工部负责疏浚水道、征调船只,兵部抽调五千地方厢军沿途护卫,礼部则要安抚可能受征调影响的州县乡绅……
当最后一份文书盖印完毕,已是丑时初刻。
官员们陆续告辞,堂内只剩赵普与潘佑。
这位户部尚书还有最后一项、也最棘手的工作,筹钱。
“此次漕运,总计需银多少?”赵普问。
潘佑翻着算筹,语速飞快:“粮秣采买约八十万贯,船租十五万贯,民夫工钱十二万贯,沿途护卫开支五万贯……总计百万贯。”
“国库能出多少?”
“今岁赋税已尽数拨付军费,秋税还未收上来,国库现存……不足六十万贯。”
四十万的缺口。
赵普闭眼片刻,再睁开时已有了决断:“发盐引。以淮南通泰盐场明年盐课为抵,发盐引五十万贯,许商贾以粮换引。”
潘佑一惊:“赵相,盐课乃军费根本,若提前抵押……”
“顾不了那么远了。”赵普打断,“先过眼前这关。若海州战败,要再多的盐课又有何用?”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深夜凉风灌入,吹得案上文书哗啦作响。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已是丑时三刻。
“潘尚书,你可知我最佩服陛下什么?”赵普忽然问。
潘佑一怔:“陛下文韬武略……”
“是敢赌。”
赵普望着漆黑夜空,“当年皇子之身,千余民夫,干在朗州大战,随后只身千里前往汴梁,终开我大唐基业。”
“如今陛下亲征淮北,也是在赌国运。我们这些留在后方的,若连筹粮运饷的胆子都没有,岂不愧对前线抛头颅洒热血的将士?”
他转身,烛光在眼中跳动:“这一百万贯,我赌了。赌赢了,大唐一统天下;赌输了……”
赵普没有说下去。
但潘佑懂。
若输,等待北方的铁骑终有一日踏过长江。
这四年来,在宰相赵普的辅政之下,创造了源源不断的税收,但是连年大战,也让朝廷陷入困境……
能够支持陛下在前方安心大战,后方需要一个的向萧何那般能称量天下的宰相。
“下官明白了。”
潘佑深深一揖,“盐引之事,下官明日便办。”
“还有一事。”
赵普叫住他,“给前线运粮时,加运三百坛酒。”
“酒?”
“让将士们喝一口家乡的酒!”赵普声音低了些,“告诉他们,潭州城的父老乡亲,等他们凯旋。”
潘佑眼眶一热,重重抱拳,转身离去。
堂内重归寂静。
赵普独自站在舆图前,手指缓缓抚过那条从潭州延伸向海州的漕运线。烛火将他的身影投在墙上,巨大而孤独。
窗外,月光明亮。
六月初五,寅时,潭州城的夜。这场战争没有刀光剑影,却同样决定着千里之外,那场真正战争的胜负。
算盘声、算筹声、书写声,在六部衙门的灯火通明中响彻长夜。
那是铁血后方的声音,是大唐国运在算珠碰撞间的震颤。
第785章 换粮
六月初五,淮北。
麦子黄了。
从海州城头向北望,百里的原野本该是金浪翻滚的丰收景象,如今却被密密麻麻的营寨、壕沟、拒马切割得支离破碎。
麦秆在战马蹄下折断,麦穗在士兵踩踏中碾入泥土——没人顾得上收割了。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眼里只有一样东西。
血战。
“四个月。”
赵匡胤站在朐山南坡的了望台上,声音被夏风吹得有些飘忽,“从发兵至东海县失守,我们只得一州之地,损兵折将过十万,从淮河退到羽山,再从羽山退到这里。”
他身后站着五人。
大将石守信按剑而立,甲胄在烈日下反射刺目光芒。
这位殿前大将一日前才率三万禁军精锐星夜驰援,脸上还带着千里奔波的风霜。
潘美、曹彬分立两侧,谋士卢多逊站在稍后位置,手中握着一卷舆图,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但我们也合兵了。”
赵匡胤转身,目光扫过众人,“五万禁军,三万厢军,八万大军如今尽在朐山。辽军那边,耶律沙也收拢了三万骑。十一万,兵力上,我们占优。”
众人争论间,赵匡胤已走到沙盘前。
这具长宽各丈余的沙盘,精细塑造了海州周边三百里山川地形。朐山、羽山、磨山三座丘陵呈品字形矗立,宋军营寨如铁钉般楔在三山要隘,辽军骑兵则游弋在北部平原。
而南面,一条用红砂标注的粗线,从淮河一路向北延伸,直至羽山脚下,那是唐军的进攻轴线。
“李从嘉把家底都搬来了。”
赵匡胤手指点向红线沿途的标记,“据探马来报,濠州援军,寿州刘仁赡部也有援军到达,扬州、金陵的守备军,加上楚州、海州残部和其亲军……估计能有十万。”
夏风穿过了望台,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远处营寨传来操练的号子声,那是新征的厢军在练习枪阵。
声音整齐划一,却掩不住一丝颤抖,这些新来兵卒大多来自中原各州,大战前夕的操练着。
“但辽军……”
卢多逊迟疑道,“耶律沙屡战屡败,这海州之战打的太要命了……”
赵匡胤嘴角一丝苦笑。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算计。
“只剩下三县之地,收缩战线,互为犄角,让他老老实实,还需要这群辽军骑兵来支援……”
他抬头望向北方。视野尽头,远方隐约可见烟尘升腾,那是辽军骑兵在巡弋。
“传令各军。”
赵匡胤的声音陡然严厉,“即日起进入临战状态。夜间双岗,斥候放出三十里,粮仓转移至山中密营。还有……”
他看向赵普:“告诉耶律沙,想要粮草,就拿唐军人头来换。一颗人头,一石粮。不再供着他们……”
赵普躬身:“臣明白。”
“都去准备吧。”
赵匡胤挥手,“决战之日不远了。这一仗,要么把唐军赶回淮河以南,要么……”
剩下半句话他始终没有说出口。
将领们抱拳领命,鱼贯退下。
了望台上只剩赵匡胤一人。
他俯身细看沙盘,手指最终停在“沭阳”二字上。
那里是辽军大营,也是整个防线最薄弱的一环。
“李从嘉,”他轻声自语,“你会先打哪里呢?”
同一时刻,沭阳城北,辽军大营。
与宋军营寨的井然有序不同,辽营杂乱得像草原上的部落集市。毡帐依族属星散分布,战马拴在帐前,空气中弥漫着粪臭、汗臭和烤肉的焦糊味。
中军大帐内,气氛比气味更糟。
“赵匡胤什么意思?”耶律挞烈一脚踹翻面前的矮几,铜盘酒盏哗啦散落一地,“一颗人头一石粮?他把我们当猎犬使唤吗?!”
耶律斜轸默然坐在右侧,手中擦拭着弯刀。
刀身映出他半边脸颊,那道从眉骨斜至嘴角的伤疤,是东海县突围时留下的。如今伤口已愈,但心里的那道,还在渗血。
“够了吧。”
上首的耶律沙终于开口。
这位辽军统帅比四个月前苍老了十岁。
两鬓全白,眼袋深垂,只有那双鹰眼依旧锐利。
他缓缓扫视帐中诸将:耶律挞烈的暴怒,耶律斜轸的沉默,耶律贤的焦虑,还有十几个部落首领眼中闪烁的游移。
“抱怨有什么用?”
耶律沙声音沙哑,“我们现在有三万骑,但粮草只够十日。战马掉膘,箭矢不足,铠甲破损……这些是骂赵匡胤就能解决的吗?”
耶律挞烈梗着脖子:“那大帅说怎么办?真去给宋人当刀使?”
耶律沙冷冷道,“你们以为李从嘉会放过我们?东海县那一万五千辽军子弟的血,还没流干呢。”
帐中死寂。
帐外传来战马嘶鸣,夹杂着士兵的争吵声,又是因为抢粮。
自从丢了东海县,丢了粮仓,各部落间已发生数起械斗,再这样下去,不用唐军来攻,自己就先溃了。
“赵匡胤这一招狠。”
耶律贤叹道,“逼我们与唐军死战。赢了,他坐收渔利;输了,我们替他消耗唐军兵力。”
帐外暮色渐浓,有亲兵进来点燃牛油灯。
火光跳动,将将领们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如群狼环伺,恢复了辽军好勇斗狠的性子。
耶律贤,站出来,坚定信心。
他这几日屡次猜中唐军谋划,地位与日俱增。望着众将说道。
“前些日子各部头领,迷失在掠夺财货中……而今绝境当前,当齐力同心……没人能挡住我辽军铁骑。各部头领要有耐心,这几日挖地三尺,搜刮城中百姓,查收粮草,等待宋、唐大战时机,他们两败俱伤,我军再上!”
“对,就该这样!”
“将军,好谋划!”
辽军众将纷纷赞同。
羽山以南,唐军先锋大营。
林仁肇站在营门哨塔上,望着北方沉沉夜色。
这位以悍勇着称的江宁第一猛将,此刻却异常沉默。
他手中握着一支铜管,单筒千里镜。镜筒里,沭阳方向的辽营灯火如繁星洒落,隐约可见骑兵巡弋的影子。
“看出什么了?”身后传来声音。
副将张光佑登上哨塔,递过水囊。
这位小将跟随林仁肇月余时间,最懂他心思。
“太安静了。”林仁肇放下千里镜,“辽营今夜……你看,安静了不少。”
“他们这是要收缩战线,放弃了进攻,准备防守了。”
张光佑推测的说着。“看他们这般谨慎的架势,这几日咱们要找个时机,攻下沭阳,只怕颇为困难。”
林仁肇经过前次大败,行军颇为谨慎:“虽然他们八万大军被打残了,但是不能轻敌。还需要禀报陛下,看下一步是否继续攻打沭阳。”
在袭击敌营的前夕,纵使身经百战的林仁肇,也不免心中狂跳不已,犹豫起来。
第786章 战火波及
六月初八,未时三刻。
从东海县通往羽山的官道旁。
本该是金浪翻滚的季节,眼前的景象却让人心头沉坠,田埂间散落着破碎的陶罐、褪色的布条,还有几处焦黑的痕迹,显然是焚烧后的残留。
李从嘉勒住战马。
他身后,八百虎贲亲卫同时停步,马蹄声戛然而止。
这支精锐骑兵清一色披挂青黑色札甲,马鞍旁悬挂着制式长槊,虽经半日奔驰,队形依旧严整如初。
正是李从嘉率先领亲卫前往战场。
“陛下。”
暗卫长莴彦策马上前,顺着君主的目光望去,“前面就是小王庄了。探马来报,此村月前曾遭辽军劫掠。”
李从嘉没有接话,只是轻轻一夹马腹,战马缓步前行。
越近村口,景象越是凄惨。
土坯垒砌的院墙大多坍塌,茅草屋顶被烧得只剩焦黑的梁架。
村中那口井的轱辘断成两截,井台石缝里凝着暗红色的血垢。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粪臭味,还有一种更隐蔽的、属于死亡的气息。
十几个身影从山坡树林中钻出,正挑着担子、背着包袱,沿着小路往村里走。
看装束都是农民,男女老少皆有,个个衣衫褴褛,步履蹒跚。
走在最前的是个老者,须发花白,背脊佝偻。
他们也看见了官道上的骑兵。
瞬间,人群僵住了。
担子落地,包裹掉下,一个小孩子吓得哇哇大哭。
人群转身就要往山上跑,可饿得久了,哪有力气逃命?没跑出几步,就有人瘫软在地,只能绝望地回头,盯着那支越来越近的骑兵队。
“乡亲莫怕!”
莴彦高声喊道,用的是淮北口音,“我们是唐军!是大唐王师!”
喊话起了作用。
人群停下脚步,却依旧瑟缩着聚拢在一起,像受惊的羊群。
老者颤巍巍上前两步,将其他人护在身后,眼睛里满是警惕与恐惧。
李从嘉下马。
他只穿了一身玄色锦袍,外罩鱼鳞软甲,但久居上位的威仪和身后那铁骑,仍昭示着不凡身份。
他走到老者面前三步处停下。
老者约莫六十岁,脸上左颊有道新结痂的鞭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身上的葛布短褐破得遮不住胳膊,裸露的皮肤上满是蚊虫叮咬的红肿和擦伤。他赤着脚,脚底板结着厚厚的血痂,每走一步就在泥土上留下淡红的印子。
身后那些人更惨。
一个中年汉子缺了只耳朵,伤口只是胡乱用草灰糊着。几个妇人面黄肌瘦,眼窝深陷,怀中抱着的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老丈莫惊。”
李从嘉开口,声音刻意放轻,“我等确是唐军,此行前往羽山大营,路过此地。你们……是这村里的百姓?”
老者盯着他看了半晌,又看看他身后的骑兵。
当看到玄黑龙旗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他嘴唇哆嗦着,忽然扔掉木棍,扑通跪倒在地。
“军爷……军爷救命啊!”
他一跪,身后十几人全跪下了,哭声顿时响成一片。
李从嘉俯身扶起老者。触手之处,老人的胳膊瘦得只剩皮包骨。
“辽狗……是辽狗啊!”
老者未语泪先流,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四月廿七,那天杀的辽骑来了村子。先是说要征粮,把各家各户的存粮全抢光了。后来……后来……”
他说不下去,旁边一个妇人嘶声道:“他们抢粮不够,还要抢人!青壮男子和女娃,被他们掳走了!”
人群再次恸哭。
老者抹了把脸,强迫自己继续说:“我们在山里藏了一个多月,吃野果、啃树皮,直到前几天看见辽狗往北撤了,才敢下山……”
他转身指着那些担子:“这点种子,是我们几十口人拼死藏下来的。再不种,今年就全荒了,冬天……冬天可怎么活啊……”
李从嘉沉默地听着。
他打过很多仗,收复过很多城池,在舆图上标注过无数胜败。
那些军报上冷冰冰的伤亡数字,像眼前这十几个面黄肌瘦的百姓一样,如此具体地刺进他心里。
这就是战争。
不是沙盘上的推演,不是史书上的“某月某日克某城”,而是被烧毁的家园、被掳走的亲人、被砍死在村口的父亲、和为了活命不得不啃食树皮的一个多月。
李从嘉道:“这笔血债,会让耶律沙十倍偿还。”
他转身看向,莴彦立刻会意。
“陛下是要……”
“留些粮食。”
“遵命!”
亲卫们开始解下行囊。
一袋袋炒米、腌肉、面饼被堆放在村口还算完整的磨盘上。
村民们全傻了。
老者扑通又跪下了,这次是磕头,额头撞在土地上咚咚作响:“军爷使不得!使不得啊!你们行军打仗,粮草就是命,我们怎敢……”
“老丈请起。”
李从嘉再次扶住他,这次用了些力,“粮食你们收着。”
他顿了顿,看向那些眼巴巴望着粮食的孩子,声音更缓了些:“告诉我,村里还剩多少口人?伤病者几何?”
“下山的有四十七口,还有二十个老弱留在山上,有几名重伤的,怕是活不下了,实在走不动了……”
老者哽咽,“三百人的村子,就这么绝户了……。”
李从嘉闭了闭眼。
“莴彦。”
“臣在。”
“派五名亲卫留下,先协助村民安顿。用伤药,优先救治妇孺。再写一道手令,让他们去羽山大营找军需官,领五十石救济粮、二十匹布、三十份农具。”
他从怀中取出私印,递给莴彦,“就说朕说的。”
“朕!”字一出,老者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大。
他看看李从嘉,看看那面玄黑龙旗,又看看眼前堆积如山的军粮,忽然浑身颤抖起来。
“您……您是……”
“大唐天子在此!”
莴彦高声道。
村民们全跪下了,这次是整整齐齐的跪拜大礼。
老者以头触地,哭得撕心裂肺:“陛下!陛下啊!草民等有眼无珠,不知天子驾临……陛下万岁!万岁!”
“万岁!”
之声在残破的村口回荡。
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趴伏在地,肩背因抽泣而剧烈颤抖。
那不是出于礼制的山呼,而是绝处逢生者发自肺腑的崇敬。
“都起来吧。”良久,他才开口。
“朕不会再让辽军来犯……。”
第787章 探查
他翻身上马。
亲卫们已重新整队,他们亲眼见证了天子如何对待自己的子民,这种认知比任何战前动员都更能点燃士气。
“出发。”
马蹄声再起。继续向北。
李从嘉最后一次回头。
他看见老者带领村民们跪在村口,久久不起。
看见那几个分到粮食的孩子,正小心翼翼捧着面饼,舍不得吃。
夕阳西下,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那片刚刚开始复苏的田地上。
“张泌。”
“臣在。”
“记下来。收复海州后,淮北诸州免税三年。阵亡将士遗孤,由官府抚养至成年。”
“臣遵旨。”
李从嘉不再说话,只是策马前行。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羽山方向的尘土气息,也带着更远处、海州城下的血腥预兆。
但他此刻心中那片因见民生疾苦而掀起的波澜,已渐渐沉淀为冰冷的决心。
战争必须终结。
而终结的方式,只有一个。
用敌人的血,洗净这片土地。
第二日,辰时三刻,羽山东麓。
十骑辽军探马沿着山脚缓坡徐徐前行。
马蹄包了粗布,踏在积满腐叶的林间地上,只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晨雾还未散尽,湿气凝在铁甲上,结成细密的水珠。
领队的百夫长拔里速走在最前。
这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契丹汉子,面庞被北地风沙刻出粗砺的纹路,他右手始终搭在刀柄上,眼珠像草原上的狼一样缓慢转动,扫视着雾气中每一处可疑的阴影。
“头儿,这都第三天了。”
后面传来年轻的声音,说的是夹杂着汉话的契丹语,“屁都没探到一个。唐军是不是缩回海州城了?”
说话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骑兵,叫阿古只。他鞍旁挂着张角弓,弓弦松着,,这是老探马的规矩,非临战不张弓,免得潮气伤了弦力。
“闭嘴。”
拔里速头也不回,“你想让整座山都知道我们在这儿?”
队伍沉默了一阵,只剩下马蹄声和铠甲偶尔摩擦的轻响。
绕过一片乱石堆,前方视野稍开。
透过稀薄的雾气,可以看见羽山主峰青灰色的轮廓,像一头巨兽匍匐在天穹下。
山腰以上还笼罩在晨雾中,看不真切。
“歇一刻。”拔里速抬手。
众人下马,从皮囊里掏出肉干咀嚼。
没人说话,这是探马的纪律。
但年轻人的眼睛总忍不住往南瞟,那是沭阳方向,辽军大营所在。
终于,阿古只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头儿,你说这仗……还能打多久?”
拔里速瞪他一眼。
“咱们从南京出来时,”阿古只像是没看见,继续喃喃,“我们部落一百二十七骑,现在……就剩咱们这几个了。”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死水。
几个老兵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神晦暗。
“南地山多林密。”
另一名老兵低声道:“唐兵像地老鼠,总从想不到的地方钻出来。上个月在楚州,我亲眼看见一个唐军斥候,从三丈高的崖上跳下来,一刀就捅穿了什长的喉咙。”
“唐主李从嘉更是个怪物。”
阿古只接话,“听说东海县那仗,他亲自冲阵,夺下了大王金刀连斩十七骑,连大将军都……”
“我说闭上嘴!”队长拔里速猛地起身,肉干渣从胡须上抖落。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像刀子一样冷:“想活命,就把心思放在眼前。再废话,我现在就割了你的舌头。”
阿古只脸色一白,低头不敢再言。
拔里速不再理他,转身望向羽山。
晨雾正缓缓流动,林间的光线明暗变幻。忽然,他瞳孔一缩。
前方百步外的灌木丛,有树晃动的不对。
不是风。
风是整片林子一起动,那丛灌木却是中间先晃,然后才带动边缘。就像……有人从里面轻轻拨开枝叶。
他立即宛如猴子般爬上树,向前眺望,山岗另一侧有大军营盘。
“上马。”
拔里速声音绷得像弓弦。
九人瞬间跃上马背,动作整齐得如同一个人。
没人问为什么,这是无数次生死边缘磨出的默契。
拔里速眯眼细看。那片灌木又动了一下,这次他看清了,缝隙间闪过一抹金属的暗光。
“东北方向,缓坡。”
他低喝,“走!”
十骑调转马头,不疾不徐地向东北坡地移动。
拔里速故意让队伍散开些,每骑间隔五步,这样既不易被一网打尽,撤退时也不互相阻碍。
马蹄踏过溪流,水花轻溅。
坡地上长满齐腰深的野草,草叶上的露珠被惊落,在晨光中划出短暂的银线。
拔里速用余光瞥去。右前方那片桦树林,树影间似乎有东西在移动。
不止一处,是好几处,正随着他们的移动而同步移动。
被盯上了。
而且对方很老道,不是一味尾随,而是在两侧平行跟进,像狼群驱赶猎物,等着他们露出破绽。
“加速。”
拔里速一夹马腹。“去前面那片石滩。到了那里,分两路撤。活着的人,告诉大王,唐军主力在这里!”
距离石滩还有三十步。
“嗖!”
第一支箭是从左后方射来的,擦着拔里速的耳畔飞过,钉在前方树干上,箭羽嗡嗡震颤。
“敌袭!”
十骑同时伏低身子,向不同方向,嘶鸣着加速。
箭矢从两侧林间飞射而出,不是漫射,而是精准的点杀,每箭都瞄着人或者马的要害。
“啊!”一声惨叫。
拔里速回头,只见阿古只的战马脖颈中箭,轰然倒地。
年轻人被甩出两丈远,还没爬起来,第二支箭就贯穿了他的咽喉。
血喷出来,在晨雾中绽开一朵红梅。
“别停!”拔里速狂吼,“冲过去!”
八骑冲进石滩。
这里果然开阔,方圆百步没有树木,只有大大小小的鹅卵石和一条浅溪。但也正因开阔,他们完全暴露了。
两侧林间,人影幢幢。
不是三五个,也不是十几个,是整整两队唐军,每队约三十人,正从左右两侧包抄而来。
第一个唐兵冲到十步外,举弩欲射。
拔里速猛地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前蹄狠狠踏下。唐兵慌忙闪避,弩箭射偏。拔里速顺势俯身一刀,刀锋从对方肩颈交界处切入,几乎砍断半个脖子。
热血溅了他满脸。
第二个、第三个唐兵同时扑到。拔里速战马横移,避开左侧刺来的短矛,反手一刀削断右侧敌人的手腕。惨叫声中,他策马前冲,刀光如弧,又斩一人。
但更多的唐军围了上来。
这些不是普通士卒。他们配合默契,三人一组,一人持弩远射,两人近战缠斗。而且专攻马腿,显然是想活捉。
一支弩箭射中他的马腹。战马惨嘶着前跪,拔里速滚落下鞍,在卵石滩上连翻几圈。还没站稳,两把刀已经砍到面前。
“不能让他们逃回去报信!”唐军暗卫什长高声喊着。
“快走啊头儿!”一名辽军挥刀断后。
拔里速却知不能犹豫。他转身狂奔报信,背后传来同伴的怒吼和刀矛入肉的闷响。
第788章 箭在弦上
拔里速在林中发足狂奔。
树枝抽打在脸上,划出血痕,他浑然不觉。
背后有追兵。唐兵暗卫追击…… 拔里速狼狈逃亡。
不能死。
情报必须送回去。
羽山脚下有唐军埋伏,而且是主力兵马,这意味着唐军主力已经摸到沭阳眼皮底下了。
拔里速甩脱了追兵,辨明方向,向北。
同日午时,沭阳城北辽军大营。
中军大帐内,耶律沙独坐在虎皮椅上,也是他仅剩的那只手,握着一把匕首,正缓慢地削着一块木头。
木屑一片片落下,渐渐显出轮廓:是匹奔马的形状。
帐中寂静,只有刀刃刮木的沙沙声。
阳光从帐帘缝隙漏进来,也照亮了他空荡荡的左袖管,东海县一战,李从嘉那一刀几乎齐肩斩断他的左臂,如今伤口虽愈,疼痛却时常发作,像有无数蚂蚁在啃咬不存在的肢体。
“报”
帐外传来嘶哑的喊声,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卫兵的呵斥。
耶律沙眼皮都没抬:“进来。”
帐帘掀开,两个亲兵架着一个人跌跌撞撞进来。
那人浑身是血,右腿的包扎处还在渗血,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得翻起白皮。
是拔里速。他逃了一上午,拼死赶回大营。
“大帅……”
拔里速想跪,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羽山……羽山东麓……有唐军埋伏……至少数两万人,皆……是精锐……”
他断断续续说完遭遇,每说一句就喘一口粗气。帐中诸将脸色越来越沉。
耶律沙终于停下削木的动作。
他放下匕首和木马,缓缓起身。阳光照在他脸上,那道从额头斜跨鼻梁直到下巴的伤疤泛着暗红的光。这也是乱战中留下的。
“两万人。”耶律沙重复,“精锐。”
“是……他们配合极好,专攻马腿,想活捉……”拔里速咳出一口血沫,“我们十骑……只逃出我一个……”
“你看清旗号了吗?”
“没……没有旗号。但他们衣甲整齐,兵器精良,绝不是寻常斥候。”
耶律沙沉默。
帐中只听见拔里速粗重的喘息。
这老兵说完该说的,精神一松,头一歪昏死过去。亲兵看向耶律沙,见他点头,才将人抬出去救治。
“他娘的。”
耶律沙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让帐中温度骤降“竟然又摸到沭阳来了。”
他走到舆图前,独臂按在“羽山”二字上,手指用力,几乎要戳破牛皮。
“李从嘉这是等不及了。”
他冷笑,“十万对十万,我窝在这一处还不够,竟要来掏我老巢。”
谋士耶律贤上前一步,沉声道:“大王,唐军既已摸到羽山,距我大营不过三十里。当立即通知宋主赵匡胤,让他派兵前来汇合。若宋军不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若宋军不来,咱们就说立即撤军。”
帐中众将互相对视,无人反对。
这几个月,宋辽联军的“合作”有些松散。
赵匡胤想用辽军消耗唐军,辽军想借宋军补给休整,双方互相提防,互相算计。如今唐军精锐出现在侧翼,宋军若再坐视,那这“盟友”关系也就到头了。
耶律沙盯着舆图,独臂的手指从羽山移到沭阳。
“赵匡胤在算。”
“算唐军可能投入的兵力,算宋军可能的反应,算自己这三万残骑还能不能撑到秋天。”
“萧达干。”他终于开口。
“末将在!”一个满脸虬髯的将领出列。
“你带一百亲卫,现在就去朐山宋营。”耶律沙一字一顿,“告诉赵匡胤原话:唐军主力已至羽山,距我大营三十里。他若再有小算计,按兵不动……”
他转身,独袖在空气中划出凌厉的弧线。
“咱们就撤军回南京。这烂摊子,留给他自己收拾。”
“得令!”萧达干抱拳,转身大步出帐。
帐帘落下,隔断外面的阳光。
耶律沙走回案前,重新拿起那匹未完工的木马。匕首在指尖转了一圈,刀锋寒光凛凛。
“耶律贤。”
“在。”
“传令全军:即日起,巡哨加倍。营寨外三里,挖陷马坑、设绊马索。还有……”他抬眼,眼中血丝密布,“把咱们最后三千‘铁鹞子’调出来,藏在沭阳城里。”
耶律贤一惊:“铁鹞子是我军最后的精锐,现在就用……”
“现在不用,留着陪葬吗?”耶律沙打断,“李从嘉既然来了,就不会只派几十个斥候。等着吧,三天之内,必有大动作。”
他低头,继续削木。
匕首刮过木头的沙沙声再次响起,在压抑的大帐中,像某种倒计时的节拍。
帐外,六月午后的阳光炽烈如火,将营寨中的尘土晒得滚烫。更远处,羽山青灰色的轮廓静静矗立,山影投在大地上,像一道越来越深的伤口。
而在山的那一边,唐军的营旗正在林间悄然竖起。
六月十二,申时,朐山宋军大营。
中军帐内闷热如蒸笼。
赵匡胤坐在主位,甲胄未卸,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萧达干半个时辰前带来的消息,像块巨石砸进本就暗流汹涌的水潭。
“唐军主力已至羽山,距辽营三十里。耶律沙说,若我军再按兵不动,他就撤兵回南京。”
辽使传完话就走了,留下一帐沉默的宋军将领。
“他在威胁我们。”
石守信第一个打破寂静,拳头砸在案几上,“败军之将,也敢谈条件?”
“但他说的可能是真的。”曹彬指着舆图,“羽山距沭阳确实只有三十里。若唐军主力真的出现在那里,意味着李从嘉已经分兵,甚至可能……”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甚至可能唐军主力已经悄悄北上,准备先吃掉辽军这三万残骑,再回头对付宋军。
“不可能。”
潘美摇头,“唐军有人在淮河牵制,若再分兵攻打辽军,哪来那么多兵力?”
“如果他从别处调兵了呢?”
谋士卢多逊幽幽道,“别忘了,南唐在濠州、寿州、扬州还有守军。虽然不多,但凑出两三万还是可以的。”
帐中再次沉默。
赵匡胤始终没说话。
他盯着舆图,手指无意识地在“羽山”和“沭阳”之间划动。
战线却越来越往北退。
“诸位,”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还记得我们当初为何南下吗?”
众人抬眼。
“因伪唐初建,各地军心不一,因为我们有辽军这个‘盟友’。”
赵匡胤自嘲地笑了笑,“江南的战火烧了四个月,李从嘉亲自提刀上阵,辽军这个‘盟友’……在等着我们救命。”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起身,走到舆图前。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战场上没有盟友,只有生死!”
第789章 堂堂一战
“陛下……”石守信想说什么。
赵匡胤转身,目光扫过诸将,“眼下我们只有两条路:要么坐视辽军被歼,然后独自面对李从嘉的十万大军,要么与辽军合兵,在沭阳与唐军决战。”
他走回主位,双手按在案上:“选吧。”
帐中落针可闻。
良久,曹彬先开口:“臣以为,当合兵。”
“理由。”
“其一,辽军虽残,仍有三万精骑。若与我军合力,这几日陆续支援,兵力可达十三万,对唐军仍占优势。其二,沭阳地势开阔,利于骑兵展开,正是辽骑用武之地。其三……”
曹彬深吸一口气,“若辽军真被歼灭,李从嘉携大胜之威南返,我军士气必堕。届时莫说收复失地,能否守住朐山都未可知。”
潘美却摇头:“曹将军所言虽有道理,但辽军可信吗?耶律沙此人狡诈如狐,若关键时刻反水,我军岂不腹背受敌?”
“那就让他无反水的机会。”
石守信冷声道,“我军六万主力居中,让辽军两翼策应。同时派监军入驻辽营,粮草由我军统一调配。他若敢异动,先断他粮道。”
“这是把刀架在盟友脖子上。”卢多逊皱眉。
确实,从楚州到海州,宋辽两军看似并肩作战,实则互相提防。
他看向卢多逊:“卢先生,你怎么看?”
这位以谋略见长的文士沉吟片刻,缓缓道:“臣以为……当合兵,但不能完全合兵。”
“说下去。”
“我军可出兵至沭阳,与辽军协同布防。但剩下两万精锐,必须牢牢控制在朐山。”卢多逊手指点在舆图两处,“如此,进可与辽军夹击唐军,退可守住朐山防线。而且……”
他抬眼,眼中闪过精光:“而且若战事不利,我们可以‘适时’撤退,让辽军替我们断后。”
赵匡胤盯着舆图,久久不语。
帐外传来士兵操练的号子声,那是新征的厢军在练习枪阵。
声音整齐划一,却掩不住一丝颤抖,这些兵卒大多来自中原,从未见过江南六月的闷热,等到七月份更是酷暑难耐了,决战就在眼前。
“传令。”他终于开口。
诸将肃立。
“石守信,你率两万禁军、一万厢军,即日开赴沭阳。”
“得令!”
“潘美,你部留守朐山,加固城防,深挖壕沟。我要朐山变成一根钉子,死死钉在这条战线上。”
“遵命!”
“曹彬,你负责全军粮草调配。从今日起,辽军粮草减半供应,告诉他们,想要全粮,就拿唐军人头来换。”
“是!”
军令既下,帐中气氛陡然一变。将领们鱼贯退出,各自准备。转眼间,偌大的中军帐内只剩赵匡胤一人。
他走到帐边,掀开帘幕。
夕阳西下,将朐山城墙染成血色。
赵匡胤握紧佩剑剑柄。
这一局棋走到现在,已没有退路。要么在沭阳击溃唐军主力,要么……就把大周的国运,葬送在这淮北之地。
六月十五,晨。
沭阳县以南八里,唐军大营。
李从嘉站在新筑的了望台上,放眼望去。
从羽山脚下一直蔓延到沭水河边,近千座营帐如灰色蘑菇般铺满原野。
营寨按五行方位分布,东方甲乙木,青旗招展,是林仁肇的先锋军。
南方丙丁火,赤旗如焰,是张光佑的弓弩营。
西方庚辛金,白旗肃杀,是申屠令坚的黑甲军。
北方壬癸水,黑旗深沉,是马成信的骑兵。
中央戊己土,黄旗巍峨,是中军大营。
而中军之前,另有一片特殊营地。
三百辆偏厢车围成圆阵,车阵内搭着二十座大帐。帐前空地上,上千神臂弩整齐排列,这是梁继辉的神臂弓营。
还有一架架霹雳炮车……弩身上桐油在晨光下泛着暗金光泽!
大唐最精锐的远程力量。
更外围,五千先登死士正在晨操。
这些选自各军悍卒的精锐赤着上身,手持厚背刀和牛皮盾,两人一组对练。
刀盾碰撞声、怒吼声、号令声混成一片,惊得方圆数里的鸟雀不敢落地。
李从嘉看了片刻,转身走下了望台。
中军大营已布置妥当。
四丈高的指挥台矗立营中,台顶插着玄黑龙旗,台边架着八面战鼓、十二面铜锣。
“陛下。”莴彦迎上来,手中捧着文书,“各军已全部就位。粮草辎重昨夜已从海上运抵,存于羽山仓城。按目前消耗,可支两月。”
李从嘉点头:“辽军动向?”
“耶律沙收缩防线,主力三万骑全数退入沭阳城内。探马来报,宋军分批派遣兵马已出朐山,抵达沭阳。”
“来得正好。”李从嘉走向沙盘。
诸将已齐聚帐中。
吴翰站在左侧,这位北虎口血战大将眼神比从前更冷。右侧是林仁肇、张光佑、刘崇谅等将领,个个甲胄鲜明,战意昂扬。
“诸位。”李从嘉开口,帐中霎时安静。
他手指点向沙盘上的沭阳城:“辽军三万在城内,宋军抵达,十万敌军将齐聚沭阳。而我军……”
他环视众将:“十万精锐尽在此地。”
“优势在我!”众将高声应和。
“不可轻敌。”李从嘉话锋一转,“辽军虽残,犹有三万铁骑。宋军新至,士气正盛。此时稳扎稳打,主动收缩防线,这一战必定不易。”
“陛下的意思是……”林仁肇眯眼。
他转身,眼中寒光闪烁:“以堂堂阵列,正面迎敌。”
众将军讨论一阵,分兵布阵,做好防御,决定胜负的最终一战,容不得一点马虎。
良久,军议结束。
各位主将,领命撤退,帐外传来号角声。
那是各营开饭的号令。
炊烟从千座营灶升起,在晨风中袅袅飘散。
士兵们排队领饭,说笑声、碗筷碰撞声、马匹嘶鸣声混成一片,让这片连营有了生气。
李从嘉走出大帐。
夕阳正好照在他一身玄甲上。营中将士看见天子,纷纷停步行礼。他抬手示意不必,继续向前走去。
走过神臂弓营,梁继辉正在校弩。这个沉默的将领话不多,但手下五百弩手个个能百步穿杨。
走过先登营,彭师衮已让士兵穿上衣甲,正讲解攻城要领。
走过骑兵营,马成信亲自给战马刷洗,那匹跟随他多年的黑马亲昵地蹭他的手掌。
走过每一座营帐,每一面旗帜,每一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
十万大军,十万条性命。
这一仗打完,不知道其中多少人能活着回家,多少人会永远留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
李从嘉停下脚步,望向北方。
沭阳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更远处,石守信的三万宋军正在赶来。而朐山城里,赵匡胤一定也在眺望这里。
三方二十余万大军,最终汇聚在这小小的沭阳县。
那就来吧。
他握紧刀柄。
用血与火,为这场持续数月的战争,画上最后的句号。
第790章 严阵以待
从羽山了望台向北望,沭水河在此拐了个弯,冲积出一片三里宽的平野。
如今这片平野上,赫然矗立着一座座箭楼。
联军大营依沭阳城墙而建,却又自成体系。
最外围是三道交错挖掘的壕沟,沟宽而深,动用了极大的力量,沟底插着削尖的木桩。
沟与沟之间留出三十步纵深的空地,遍布陷马坑、铁蒺藜和鹿角拒马。
但真正令人窒息的,是壕沟后方那片箭楼森林。
百座箭楼,以三座为一组,呈品字形分布。
楼高三丈,外覆双层木板,木板间填塞湿土。
这是防火箭的妙法。每座箭楼分三层:底层驻守二十名刀盾手,中层弓手,顶层十名弩手兼了望哨。
箭楼群后方,是联军真正的杀器阵地。
五十架“七梢炮”沿第二道壕沟一字排开。这种巨型抛石机需数十人操作,七根炮梢用绞盘同时拉动,可将百斤石弹抛射三百步。
每架炮车旁堆着小山般的石弹,石面凿有棱角,专为砸碎盾阵、摧毁楼车而制。
炮阵两侧,各部署三十架“神臂床弩”。
这些弩车比唐军的神臂弓更大,弩臂以檀木为芯、牛角为表、牛筋为里,三重复合弓力需十二人绞轴上弦。发射的不是箭,而是儿臂粗的弩枪,枪头三棱带血槽,五十步内能洞穿三层铁甲。
最令人胆寒的是阵列间隙处那些蒙着油布的家伙。
“八牛弩。”曹彬亲自揭开一面油布,露出下面狰狞的器械,“可射六百步。”
石守信抚摸着冰冷的弩身,倒吸一口凉气:“这等杀器……从何处得来?”
“汴梁武库,从南唐寻来的工匠。”曹彬淡淡道,“陛下这一年的攒下的家伙。这几年南唐借着兵器之利迅速发展,咱们自然也要用!”
石守信看向远方缓缓而来的唐军,也是满意点头:“这回也让他们吃些苦头。”
辽军那边,则是另一番气象。
耶律沙的三万铁骑没有参与守营。
骑兵守城是暴殄天物。他们驻扎在沭阳城西的开阔地带,营帐连绵如白云落地。
这些契丹精锐展示出草原民族独特的布防智慧。
营寨四周立着三百面“旋风旗”。
更绝的是营中那些看似杂乱的车辆。
那是辽军特有的“偏厢车阵”,平时运载辎重,战时首尾相连即成移动堡垒。车上架着轻弩,厢板有射孔,是草原骑兵对付步兵的杀手锏。
“这次让唐军有去无回!”耶律挞烈拍着车板,咧嘴笑道。
夕阳西下,赵匡胤登上中央箭楼顶层,举目四望。
夕阳将箭楼的影子拉得很长。
楼间栈桥上,士兵正在传递箭矢、擂石、火油。炮车阵中,工匠在做最后调试,绞盘转动声吱呀作响。
远处,辽军大营炊烟袅袅升起,与宋营的炊烟在空中交融。更远处,沭阳城头,耶律沙的狼头大纛在晚风中猎猎飘扬。
“壮哉。”赵匡胤轻声自语。
潘美忍不住问:“陛下,如此防线,唐军真敢来攻?”
“不但敢!”赵匡胤望向南方渐暗的天际。
“而且会来。李从嘉此人,越是硬骨头,越要啃。传令各营,今夜双岗,炮手睡在炮旁,弓手睡在箭楼下。明日……”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随时准备血战。”
第二日清晨。
沭阳城南八里,唐军大营前,十万大军列阵完毕。
从了望台俯瞰,军阵如一块巨大而精密的铁板。
最前是五千刀盾手,厚实的大盾连成一道齐胸高的盾墙,盾隙间探出三尺长的枪锋。其后是两万长枪兵,分三列纵深,枪杆如林,在晨光中泛着森森寒光。
左右两翼各有一万弓弩手。
以神臂弓为主,这些需要脚踏上弦的重弩射程可达二百四十步,专破重甲,是唐军最新制的武器,还有传统角弓,射速更快,用于压制冲锋。
而军阵后方,百架霹雳炮车已展开阵地。
每架炮车需数十人操作,三十丈长的炮梢用整根杉木制成,以熟牛皮绞索为弦。炮梢末端挂着的不是石块,而是陶罐。
罐内装满猛火油与铁蒺藜,罐口封着浸了油的麻布,点燃后抛出,落地即炸,火油四溅。
林仁肇骑马立在阵前,望着两里外的沭阳防线,深吸一口气。
“这可是一场硬仗。”
他身旁的张光佑点头,这位弓弩名将目测着距离:“敌箭楼分布很有章法,每三座呈品字形,互为犄角。若强攻,至少要拔掉三十座才能打开缺口。”
“向前推进!”
随着双方靠近,对面防线有了动静。
沭阳城头的战鼓擂响了。
随即,宋军防线后方升起十面红色令旗,那是炮车齐射的信号。
“举盾”
唐军阵中号令此起彼伏。
前排刀盾手同时下蹲,将大盾斜插地面,第二排将盾举过头顶,第三排、第四排依次叠上,转眼间筑起一道倾斜的盾顶。
几乎是同时,天空中传来凄厉的呼啸声。
三十块磨盘大的石块从沭阳防线后方抛射而出,在空中划出高高的弧线,向着唐军前阵砸落。
“轰!轰轰!”
巨石落地,泥土迸溅。
一块石头正中盾阵,三层叠盾被砸得粉碎,盾后的十几名士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就成了肉泥。另一块落在空处,滚出三十多丈,碾出一条血肉模糊的轨迹。
但唐军阵型未乱。
伤亡位置立刻被填补,盾墙重新合拢。士兵们沉默着,只有粗重的呼吸和铠甲摩擦声。
“测距!”炮车阵中,工兵营校尉谢彦质嘶声高喊。
二十名测距手同时举起测距杆,这是工部新制的器械,以勾股法算距,误差不过五步。
“九百八十步!”
“炮梢三刻,绞索七转!”
“装填!”
炮车阵忙碌起来。
士兵们转动绞盘,炮梢缓缓后仰,直到与地面成四十五度角。另一队人抬着陶罐跑上前,将罐体装入炮梢前端的皮兜,点燃罐口麻布。
“放!”
谢彦质令旗挥下。
百架炮车同时释放。
炮梢回弹的巨响连成一片,震得大地都在颤动。
百个火罐腾空而起,拖着黑烟尾迹,在空中织成一张火网,罩向沭阳防线。
这一刻,时间仿佛变慢了。
守军箭楼上的弓手们仰头望天,瞳孔里映出越来越大的火点。
双方大战,拉开了序幕!没有花哨的技巧,没有单骑冲锋的勇猛,只有十万大军,血肉碰撞。
第791章 铁壁雄师
有人惊叫着想跑下楼梯,有人徒劳地举盾。
“轰隆!!!!”
第一波火罐落地。
不是砸,是炸。
陶罐在触碰目标的瞬间碎裂,罐中猛火油遇火即燃,化作直径三丈的火团。
铁蒺藜在爆炸中四散飞溅,穿透木板、皮甲、血肉。
一座箭楼被直接命中顶层。火焰瞬间吞没了整层楼,弓手们成了火人,惨叫着从十丈高处跳下,落地时已是一团焦炭。
另一座箭楼被击中支柱,木结构在烈火中噼啪断裂,整座楼向一侧倾斜、倒塌,将楼下拒马和士兵埋在废墟下。
但宋军防线不止箭楼。
防线后方沟壑中,五十架床弩开始还击。
这些弩车需八人操作,弩臂以复合弓片制成,发射的是三尺长的铁羽弩箭。箭矢破空声尖锐刺耳,速度比炮石快得多。
“咻,噗!”
一支弩箭贯穿三面盾牌,将后面的三名唐军士兵钉成一串。
另一支射中炮车绞盘,铁制机括扭曲变形,整架炮车顿时报废。
“床弩,三十架!”了望台上,莴彦急报。
李从嘉神色不变:“令神臂弓营前移,压制弩车。”
号角声变调。
左翼梁继辉举起令旗,五千神臂弓手齐步前移五十步。这些弩手皆披轻甲,脚踏弩身上弦,动作整齐划一。
“目标,敌床弩阵地。”梁继辉声音平静,“三箭连射,放。”
“嘣嘣嘣!”
数千张神臂弓同时击发,弓弦震颤声汇成一片闷雷。弩箭在空中织成黑压压的箭幕,以近乎平直的轨迹飞向宋军床弩阵地。
床弩虽有挡板防护,但神臂弓的穿透力太强。
铁制箭镞贯穿木板,将后面的操作手射穿。一轮齐射,就有七八架床弩哑火。
炮车对射持续了半个时辰。
唐军凭借射程和火力优势,渐渐压制了对方。
沭阳防线上,三十座箭楼已被摧毁近半,剩下的也大多带火燃烧,浓烟滚滚。床弩阵地损失更大,还能发射的不足十架。
但宋军并未崩溃。
大将曹彬亲临一线,令旗挥动间,防线上的士兵迅速后撤,躲入预先挖好的沟壑中。这些沟壑深六尺,宽八尺,顶上覆盖木板和泥土,能有效防御炮石和箭矢。
唐军的霹雳炮车渐渐失去了目标,火罐砸在沟壑上方,只能炸开泥土,伤不到下面的士兵。
“停炮。”
李从嘉见战场收效甚微,挥动令旗,下令!
“弓弩前移,步军准备。”
辰时正,炮战暂歇。
战场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伤者的呻吟。硝烟弥漫,遮蔽了半边天空。
唐军阵中响起密集的鼓点。
两万弓弩手开始前移。他们以百人队为单位,保持整齐队形,踏过被炮石砸得坑洼不平的土地,踏过同袍的尸体和破碎的盾牌。
距离在缩短。
三百步。
二百步。
一百五十步。
沭阳防线沟壑中,曹彬眯眼望着越来越近的唐军弓阵。
“传令!”他声音嘶哑,“待敌进一百二十步,弓弩齐发。”
命令通过旗语和号角传递。沟壑中,幸存的宋军弓手搭箭上弦,床弩重新上膛,连弩车的弩匣装满箭矢。每个人都在等。
一百三十步。
一百二十五步。
一百二十步。
“放!”
曹彬令旗猛挥。
“嘣!咻咻咻!”
两千张角弓、三十架连弩车、最后八架床弩同时发射。箭矢从沟壑中倾泻而出,在空中形成一道黑压压的瀑布,向着唐军弓阵泼洒而去。
几乎同时,唐军弓阵也射出了第一轮箭。
“举盾!”彭师健厉喝。
前排弩手齐举随身小盾,这些圆盾直径只有两尺,但足以护住头颈要害。
箭雨落下,叮叮当当的撞击声响成一片。有人中箭倒地,后排立刻补位。
双方对射开始了。
这是一场残酷的消耗战。没有花哨的战术,没有迂回包抄,就是站在一百二十步的距离上,你射我一轮,我射你一轮,看谁先撑不住。
唐军在装备和训练上占优。
神臂弓的射程比宋军角弓远三十步,这意味着他们可以在相对安全的位置射击。而且弩箭穿透力强,很多宋军弓手举着盾,仍被弩箭贯穿盾牌、刺入身体。
但宋军占了地利。
沟壑提供了绝佳的防护,唐军箭矢大多射在沟沿上,只有少数抛射箭能落入沟中。
而宋军的箭矢是从下往上射,正好瞄准唐军弓手的胸腹部位,那里铠甲相对薄弱。
“换火箭!”曹彬下令。
一队宋军弓手换上特制的箭矢,箭簇后绑着浸油麻团,点燃后射出。
这些火箭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点燃唐军弓阵周围散落的炮车残骸、盾牌碎片、以及……尸体上的衣物。
火焰在唐军阵前蔓延开来。
浓烟干扰了视线,热浪扭曲了空气,弓手们开始咳嗽、流泪,射击精度直线下降。
李从嘉点头:“令弓阵后撤五十步,步军准备冲锋。”
“就是要趁他们以为我们要继续对射的时候。”李从嘉眼中寒光一闪,“彭师健。”
“末将在!”声如洪钟。
“率先登营,冲垮正前方沟壑。”
“得令!”
唐军弓阵开始有序后撤。
这个动作被曹彬看在眼里。
弓阵刚退三十步,唐军阵中突然响起三声短促的号角。
“杀!!!”
震天的怒吼从唐军前阵爆发。五千先登死士如决堤洪水,从盾墙后涌出,向着宋军防线狂奔而去。
冲在最前的正是彭师健。
骑着战马,身穿铁甲手持一柄厚背砍刀。他身后,五千刀盾手皆轻装,左手持盾,右手持刀,腰间挂着飞钩和短斧。想要快速冲入战场,拆毁宋辽军防御。
一百二十步距离,全力冲刺只需二十息。
宋军弓手慌忙放箭,但轻装死士速度太快,又专走之字形路线,多数箭矢落空。少数命中,也被盾牌挡住。
“连弩!快射连弩!”沟壑中军官嘶吼。
仅存的几架连弩车转向,弩匣中的五十支箭在五息内全部射出,形成一片密集箭幕。数十名死士中箭倒地,但更多的人冲过了最后三十步。
“飞钩!”
彭师健第一个冲到沟沿,右手一扬,飞钩带着绳索抛向沟壑对面。铁钩扣住沟沿,他借力一跃,竟直接跳过八尺宽的沟壑,落在对面。
落地瞬间,三个宋军长枪兵同时刺来。
彭师健不退反进,侧身让过第一枪,左手盾牌砸偏第二枪,右手砍刀横扫,将第三名枪兵拦腰斩断。
血喷了他满身,他抹都不抹,反手一刀又劈开一人头颅。
五千死士如法炮制,飞钩如雨点般抛向对面。有人成功跃过,有人坠入沟中,与沟底的宋军厮杀在一起。沟壑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刀盾手上前!堵住缺口!”曹彬急令。
一队宋军刀盾手从二线冲上,试图将跃过沟壑的唐军死士压回去。但彭师健太过悍勇,一人一刀守在三丈宽的突破口,连斩十七人,尸体堆成矮墙。
“将军,左翼沟壑也被突破了!”副将急报。
曹彬转头望去,只见左翼两处沟壑也跃入了唐军死士。这些轻装步兵不恋战,突破后立即向两侧扩展,为后续部队打开通道。
“咱们防线不容有失!”
曹彬咬牙。“传令弓手后撤,枪阵上前。把他们都压回沟里!”
宋军防线开始调动。
弓手退向二线,长枪兵从预备阵地涌上,试图用密集枪阵封堵突破口。
但就在这时,唐军阵中先锋军发起了总攻。
“先锋军,冲锋!”
林仁肇一马当先,率两万先锋军压上。这些重装步兵披挂铁甲,手持长枪大盾,踏着先登营用尸体铺出的道路,如移动的钢铁城墙般压向宋军防线。
更后方,一直保持阵列未动的申屠令坚的黑甲军、马成信的虎贲骑兵也开始向前移动。
第792章 大军交战
随着双方大军绞杀在一起,远程炮击和弓弩已经结束。
彭师健的先登营如尖刀般楔入宋军防线时,战场发出了低沉的呻吟。
那五千轻装死士根本不与沟壑中的宋军纠缠。
他们跃过壕沟,落地后立刻向两侧扑杀,用短斧砍断栈桥支柱,用飞钩拖倒箭楼护板。有几人甚至抱着点燃的火油罐,直接冲向炮车阵地。
“拦住他们!”
沟壑中,宋军都头嘶声大喊。
一队宋军枪兵从二线冲上,长枪如林刺来。
彭师健不退反进,在枪尖即将及身的瞬间侧身翻滚,厚背砍刀贴着地面横扫,三杆枪杆应声而断。
他起身时顺势一刀,将最近的枪兵从胯下劈到锁骨。
血雾喷溅。
但这只是开始。
更多的先登死士涌过突破口,他们三人一组,背靠背厮杀。
一人持盾格挡,一人挥刀砍腿,第三人专掷飞斧,斧刃旋转着飞出,精准命中二十步内任何敢于抬头的弓手。
“填坑队!上前!”
唐军阵中响起新的号令。
三千名背负土囊的辅兵从盾墙后涌出,他们冒着箭雨冲到壕沟边,将土囊投入沟中。
第一道壕沟的某一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填平。
曹彬在箭楼上看得真切,急令:“炮车,轰击填坑队!”
幸存的七梢炮调整角度,百斤石弹呼啸而出。
一枚石弹砸入辅兵队列,当场碾碎五人,余势不衰又滚出十余丈。
但辅兵们毫不退缩,后排踩着前排的血肉继续填土,有人被流矢射中,倒下前仍奋力将土囊推入沟中。
“疯了……”曹彬身侧的副将喃喃道。
“不是疯。”曹彬咬牙,“是李从嘉练的兵。”
话音刚落,唐军先锋军已踏着填平的通道压了上来。
林仁肇的两万先锋军如移动的城墙,每一步踏下都令大地震颤。
这些重步兵披挂的“山文铠”由铁叶编成,重三十斤斤,寻常箭矢射上去只能迸出火星。他们手持的“步槊”长一丈八尺,槊刃一尺二寸,需双手持握。
当两万杆这样的长槊平举前指时,整片阵列成了钢铁刺猬。
“枪阵,迎敌!”
宋军长枪兵在军官嘶吼下结阵。
他们的枪稍短,只有一丈二,但胜在灵活。
两军枪尖在三十步距离上互相指向,空气仿佛凝固。
然后,撞在一起。
没有试探,没有迂回,就是最原始的力量对抗。
前排士兵根本来不及思考战术,只能凭着训练本能:架枪、前刺、格挡、再刺。
“噗嗤……”
槊刃洞穿铁甲的声音密集如雨。
第一排士兵几乎在接触瞬间就倒下一半。
有人被刺穿胸膛,有人被挑飞出去,有人被后续涌上的同袍踩成肉泥。
但空位立刻被填补,第二排、第三排……两堵钢铁人墙在沭水南岸疯狂对耗。
“左翼,锋矢阵!”林仁肇在阵中高喊。
唐军左翼三个营突然变阵,从平整的横队变为楔形。
这个简单的变化立刻撕开了宋军防线,楔尖处的唐军承受三面压力,但两翼的同伴可以从侧翼支援。而宋军阵线被楔入后,指挥体系开始混乱。
曹彬急调预备队上前堵漏。
但就在这时,唐军真正的杀招动了。
申屠令坚黑甲军,终于开始前进。
这支五千人的重步兵是李从嘉的亲军,装备之精良冠绝南北。
他们披挂的不是铁叶甲,而是整体锻造的“板甲”、胸甲、背甲、护胫、护臂浑然一体,只在关节处用锁子甲连接。面甲是狰狞的鬼面,只留两个眼孔。
他们不持长枪,而是每人一柄双手斩马剑。
剑长五尺,刃宽三寸,柄可双手握持,专为破甲而生。
黑甲军前进时没有呐喊,只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铠甲摩擦声。
这沉默比任何战吼都更令人窒息,他们就像从地狱爬出的铁鬼,不急不缓地走向已经血肉模糊的战线。
“放箭!放箭!”宋军箭楼上,军官疯狂嘶吼。
箭雨倾泻而下,叮叮当当打在板甲上,除了留下白点毫无作用。偶有箭矢从眼孔射入,中箭者轰然倒地,但队列立刻合拢,步伐不乱。
八十步。
五十步。
三十步。
黑甲军突然加速。
不是冲锋,而是“撞”。
前排士兵放平斩马剑,以肩顶盾,整个人如攻城锤般撞进宋军枪阵。长枪刺在板甲上纷纷折断,而斩马剑挥出,一刀就能斩断两三杆枪杆。
破阵之后,才是屠杀。
斩马剑专攻下盘。
砍马腿、斩人膝。宋军士兵穿着腿甲,但斩马剑的力道足以连甲带骨一齐斩断。战场上响起连绵不绝的骨骼碎裂声,随后才是惨嚎。
“退!退到二线壕沟!”曹彬终于下令后撤。
宋军开始溃退。不是崩溃,而是有组织的撤退,弓手在箭楼掩护下先退,枪兵交替掩护。但唐军咬得太紧,撤退很快演变成混战。
二十万人前方,左右两翼,大军交战,宛如涌动的潮水撞击在一起。
就在此时,沭阳城西响起了号角。
那不是宋军的号角,是牛角号,辽军的号角。
耶律挞烈骑在马上,望着南面已经杀成血海的战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身后的三万辽骑早已按捺不住,战马刨着地面,喷着白气。
“大帅,再不出击,宋军就垮了。”副将急道。
耶律挞烈没说话。
他看向中央箭楼,那里,耶律沙的狼头大纛依然高悬。按照约定,辽军应在宋军防线动摇时从侧翼出击,但……
“那咱们……”
“等。”耶律挞烈眯起眼,“等唐军全部压上,等李从嘉的中军离开本阵。那时候……”
他抽出弯刀,刀身在晨光中泛着寒芒:“咱们直接掏他心窝。”
唐军先锋军和黑甲军已经彻底撕开宋军第一道防线,正猛攻第二道壕沟。林仁肇甚至亲自率一队亲兵,夺下了一座箭楼,将唐军旗帜插上楼顶。
但也就在这时,唐军的阵型出现了破绽,为了维持攻势,左右两翼被迫前移,中军与两翼之间拉出了空隙。虽然空隙只有二百步宽,但在骑兵眼中,这就是一条康庄大道。
中央箭楼上,耶律沙的独臂猛地挥下。
“出击!”
第793章 辽军冲锋
沭阳城西的辽军大营,辕门在沉闷的吱呀声中轰然洞开。
最先涌出的不是骑兵,是烟尘。
两万匹战马同时踏地扬起的尘土,如黄龙般冲天而起,遮住了半边天空。
尘土中,契丹狼旗猎猎翻卷,旗面上用鲜血绘制的狼头在风中狰狞欲噬。
耶律挞烈一马当先。
这个契丹主将今日身着重铠,袍上缀满大小不一的铜片,他手中兵器并非草原常见的弯刀,而是一柄四尺长的直刃马刀,刀身狭长如禾苗,刃口在烈日下泛着青灰色的寒光。
“他举刀向天,用契丹语嘶吼,“今日斩杀唐军主将者,赏牛羊千头,汉奴百人!”
“呼嗬!呼嗬!呼嗬!”
两万辽骑齐声应和,声浪震得沭阳城墙上的尘土簌簌落下。
这些从塞外苦寒之地杀出的骑兵,历经楚州、东海县、北虎口三场血战,眼中已无初入中原时的骄狂,只剩下狼群围猎前的冰冷与专注。
他们没有直冲唐军正面。
过去月余的血战早已证明,唐军那支黑甲重步兵是骑兵的噩梦。
那些铁罐头般的步兵能硬撼骑兵冲锋,用斩马剑砍断马腿,用重盾组成移动的城墙。
耶律挞烈勒马看向南方。
三里外,唐军大阵如一块巨大的铁板铺在平原上。
玄黑龙旗在中军高高飘扬,左右两翼的骑兵正在调整阵型,显然已经发现了辽军的动向。
“绕左翼。”
耶律挞烈刀锋斜指,“萧达干领左股五千骑,箭雨覆盖。耶律斜轸领右股五千骑,破其步阵。中军一万骑,随我直取李从嘉大纛!”
“得令!”
号角声变调,低沉如牛吼。
两万辽骑开始移动。
骑兵洪流在平原上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
这支辽军精锐展示了草原民族巅峰的骑术。
万人队形在奔驰中不断变换,时而如雁阵展开,时而如长蛇蜿蜒。只有大地传来的震颤暴露着他们的位置与速度。
萧达干的左股率先加速。
五千轻骑全部是草原各部选拔的神射手,马鞍旁挂着三袋箭,两张弓。
一张用于骑射的短弓,一张用于精准狙杀的长弓。他们在奔驰中完成上弦、搭箭的动作,弓弦摩擦角弓的吱呀声连成一片。
“距离三百步!”了望哨嘶喊。
“举弓!”萧达干拔刀前指。
五千张弓同时抬起,箭镞斜指天空。这个角度能让箭矢飞得更远,虽然准头下降,但覆盖射击要的就是数量。
“放!”
“嗡”
弓弦震响如盛夏蜂群出巢。五千支箭腾空而起,在空中织成一片移动的黑云,向着唐军右翼笼罩而去。
几乎同时,唐军右翼响起了尖锐的哨音。
“举盾。”
早已严阵以待的唐军刀盾手同时下蹲,大盾斜插地面,第二排盾举过头顶,第三排、第四排……转眼间筑起一道倾斜的盾顶。
这是唐军针对草原骑射研发的“叠盾阵”,专门防御抛射箭雨。
“笃笃笃笃……”
箭雨落下,如冰雹砸瓦。
大多数箭矢钉在盾面上,少数穿过缝隙,带起几声短促的惨叫。但整体阵型未乱。
而就在箭雨遮蔽视线的瞬间,耶律斜轸的右股动了。
五千重骑从烟尘中杀出。
这些是辽军真正的精锐,人马俱披铁甲。
战马的面帘、当胸、马身甲一应俱全,骑士的兜鍪、顿项、披膊、身甲、腿裙完整成套。他们持的不是轻骑兵的长矛,而是丈二马槊,槊刃长达一尺,专为破甲而生。
他们的目标不是唐军骑兵,而是右翼后方的步兵阵地。
“锋矢阵!”
耶律斜轸狂吼。
五千重骑迅速变阵,前窄后宽,如箭镞般直刺唐军步阵最薄弱处。
那里是弓弩手与刀盾手的结合部,防御相对松散。
这才是辽军骑兵驰骋在平原上的最强力量!但是双方对彼此极为了解,李从嘉早已经做好安排。
右翼阵中,马成信领八千虎贲骑兵早已蓄势待发。
这些唐军最精锐的重骑,装备比辽军更胜一筹。
战马披挂的铁叶甲,关节处用锁子甲连接,防护更全面。骑士的明光铠经过改良,胸前两块弧面铁镜被打磨得能照出人影,不仅能防护,还能反射阳光干扰敌骑视线。
“虎贲。”马成信横槊立马,声如雷霆,“随我破敌!”
“杀!杀!杀!”
八千虎贲齐声应和,声浪竟压过了两万辽骑的呼啸。
马成信没有等待辽骑冲到步兵阵前。
他判断出耶律斜轸的意图后,立即率军迎击,必须在辽骑提速完成前截住他们,否则一旦让重骑冲进步兵阵,就是单方面的屠杀。
两股铁流在平原上相向加速。
二百步。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马成信看见了耶律斜轸,他刮伤的脸上被面甲覆盖,目露凶光。
那个在东海县从他刀下逃走的辽将,此刻正冲在锋矢阵的最前端,马槊平举,槊尖直指自己。
“来得好!”马成信咧嘴笑了,笑容狰狞如鬼。
五十步。
双方骑士同时伏低身子,将全身重量压在鞍上。
这是骑兵对冲的标准姿势,减小受击面积,将冲锋的动能全部灌注到兵器上。
三十步。
马成信能看清辽军的眼睛了。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草原狼般的凶狠与……一丝他看不懂的复杂。
十步。
“轰!!!”
两股铁流对撞的瞬间,天地失声。
那不是金属碰撞声,而是成千上万铠甲、骨骼、血肉、内脏同时破碎的混响。
声音如此巨大,以至于三里外观战的步兵都感到耳膜刺痛,短暂失聪。
第一排骑兵如稻草般倒下。
有人被马槊贯穿胸膛,槊刃从背后透出时还挂着碎肉。
有人被战马撞飞,在空中就喷出混杂内脏碎片的鲜血。
有人兵器折断,徒手扑向敌人,两人一起滚落马下,在铁蹄间被踏成肉泥。
马成信的槊尖刺穿了辽军百夫长的咽喉。
他手腕一抖,将尸体甩向右侧,挡住另一支刺来的马槊,反手一刀斩断那骑士的手臂。血喷了他满头满脸,温热的,腥咸的。
辽军的长矛也到了。
这一矛刁钻至极,不刺人,专刺马,槊尖从马成信坐骑的颈甲缝隙刺入,直透咽喉。
八千虎贲与五千辽骑已经完全绞杀在一起。
这个一处战场上,挤满了厮杀的骑兵。
有人槊折了用刀,刀断了用拳,拳骨折了用牙咬。
一匹失去主人的战马拖着肠子还在奔跑,踩过一个伤兵的头颅,脑浆迸溅。
仅仅一轮对冲,虎贲就损失了近一千骑。
但辽骑损失更大,他们的装备劣势在近身肉搏中暴露无遗。唐军的板甲更难被刺穿,斩马刀比马刀更适合劈砍,而且虎贲的配合更默契,三人一组,攻守有序。
第794章 陷阵营
第一排骑兵如稻草般倒下。
唐军的装备优势在这一刻显现,辽军的马槊刺在明光铠上,大多数只能留下深痕,少数刺穿甲叶的也因力道衰减无法致命。
而唐军的制式马槊,凭借更好的钢材和工艺,更容易穿透辽军的皮甲。
但辽军的战马优势同样致命。
那些肩高六尺的草原骏马,在撞击瞬间展现了恐怖的力量。
一匹辽军战马正面撞上一匹唐军战马,竟将后者撞得倒退三步,骑兵落马。
更可怕的是冲锋的惯性,辽骑凭借更高的马速和体重,往往能在兵器相交时占据上风。
两方骑兵绞在一起。
马成信能听见自己战马粗重的喘息。
这匹来自金陵御马监的千里驹,此刻四蹄翻飞如电,但速度已经提到了极限。
而对面的辽军战马,那些肩高六尺的草原骏马,显然还有余力。
“稳住阵型!”马成信厉喝,“准备接敌!”
他也要杀穿辽军,在混乱的骑兵冲锋中,奔着耶律斜轸杀去。
凶险万分的骑兵冲锋,稍有不慎,殒命战场。
耶律斜轸宛如塞外风雪磨砺出的凶狠,也是凶光毕露,杀向马成信。
随着大战的开展,半个时辰后看。
马成信杀入大军之中,他多年率领骑兵,身周亲卫更是唐军骑兵中的精锐,最酣畅淋漓的大战。
唐军凭借装备优势,在近身搏杀中占据上风。
他们的明光铠更难被刺穿,马槊更适合劈砍。一个唐军骑兵在槊杆折断后,拔出手弩对着逼近的辽骑面甲眼孔就是一箭,弩箭贯脑而出。
马成信在混战中连斩七骑。
他的战马已经中了两箭,有着厚重的战马铠甲,但依然奋力奔驰。
又一骑辽军迎面冲来,马成信不闪不避,在两马即将相撞的瞬间猛地勒缰,战马人立而起,前蹄狠狠踏在辽军战马头上。
“咔嚓!”
颅骨碎裂声清晰可闻。
耶律斜轸同样满身是血,杀到了战圈之中,随着双方亲卫绞杀。
马成信的槊尖与耶律斜轸的槊尖在空中相撞。
“铛!”
火星四溅。
两杆马槊的槊刃交错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马成信虎口酥麻,鲜血瞬间染红了缠手的布条。
但他咬牙握紧槊杆,借着两马错镫的瞬间,槊刃一拧,刺向耶律斜轸肋下。
耶律斜轸侧身闪避,槊刃擦着甲叶划过,带起一溜火花。
他反手一槊横扫,马成信俯身躲过,槊风刮得他兜鍪上的红缨狂舞。
两马交错,各自冲入对方阵中。
战场中心,同样惨烈。
彭师健的陷阵营撕开宋军第一道壕沟时,整条防线的重心都倾斜了。
这是他的使命,冲锋陷阵,刀盾兵扛住冲破第一道防线。
五千刀盾兵如楔子般钉入缺口,不贪功、不冒进,只是死死撑开那道裂口。
彭师健站在最前沿,厚背砍刀已经换了第三把,前两把都卷了刃,刃口上挂着碎肉和骨渣。
“盾墙!向前三步!”
他嘶声大吼,左臂一面圆盾架开三支同时刺来的长枪。
盾面包铁被枪尖刮出刺耳锐响,火星迸溅。
右侧一个年轻士兵动作稍慢,被枪丛刺穿腹部,肠子流了一地。彭师健看都不看,一刀斩断那三杆枪头,反手将断枪杆插进最近宋兵的咽喉。
缺口在扩大。
但宋军的反应快得惊人。
箭楼顶层,曹彬的令旗连续挥动。
他没有调集最近的部队填漏,那会让防线其他地段空虚。
而是从第二线、第三线,各抽一营兵力,以五百人为单位,如棋盘落子般精准投入战场。
第一营赶到时,彭师健的陷阵营已向前推进了三十步。
这营宋军全是老兵,不结密集枪阵,而是散成五人小队。
两人持长枪远刺,两人持刀盾近战,一人专掷铁骨朵。
一个小队缠住三名陷阵兵,长枪封走位,刀盾贴身,铁骨朵专砸膝盖,战场经验丰富得可怕。
彭师健砍翻两个刀盾手,第三个突然蹲下,身后长枪如毒蛇出洞,直刺他面门。
他侧头躲过,枪尖擦着耳廓划过,带飞半只耳朵。
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但手中刀更快,刀锋自下而上,从那枪兵下颌刺入,颅顶穿出。
第二营到了。
这营明显不同,全员披挂重甲,宋军精锐。
他们不散开,就结成紧密横队,如移动铁墙般平推过来。斩马剑挥出,爆发出强大战力。
陷阵营的攻势被硬生生遏制。
彭师健浑身浴血,左腿被铁骨朵刮伤,每走一步都钻心疼。
“第三队!侧翼包抄!”他嘶吼。
一队陷阵兵从右侧绕出,试图攻击重甲营侧翼。
但第三营宋军正好赶到,这营是弓弩手,不结阵,散在五十步外抛射箭雨。绕出的陷阵兵暴露在空地上,瞬间被射倒大半。
曹彬的指挥如高手弈棋。
他不求速胜,只用兵力批次投入,一点一点消耗陷阵营的锐气。
每一营都是生力军,而陷阵营已血战半个时辰,体力、箭矢、士气都在下滑。
彭师健咬牙。
他看见缺口后方,林仁肇的先锋军主力被宋军其他部队死死缠住,一时无法跟进。自己这五千人,成了孤军深入的突前部,正被三面包围。
“收缩!圆阵!”
陷阵营开始后撤,盾牌向外结成圆阵。
但宋军不给他们喘息,第四营到了,这营带着二十架轻弩,弩箭专射圆阵缝隙。
一支弩箭射穿彭师健左肩甲叶,卡在锁骨上。他闷哼一声,一刀斩断箭杆,继续指挥:“向东南角突围!那里防线最薄!”
圆阵开始移动,如受伤的巨龟在铁刺丛中艰难爬行。
曹彬在箭楼上看得真切。
“第五营、第六营,封东南。”他声音平静,“第七营从西侧压迫。让他们往预设区退。”
令旗再动。
彭师健不知道,他选择的“最薄弱处”,正是曹彬故意留出的口袋。
当陷阵营冲进那片看似稀疏的防线时,两侧突然竖起木墙,后方宋军重步兵封死了退路。
五千陷阵营,被彻底包围在方圆百丈的战场上。
而此刻,这片战场中心,已经堆积了双方超过八千具尸体。血渗进泥土,让地面变成暗红色的泥沼,每一步都溅起血浆。
彭师健背靠一面残破盾牌,喘息如风箱。
他清点身边,还能站立,随自己冲入第二道防线的不足千人,而四周,至少三千宋军正在合围。
远处,林仁肇的先锋军终于冲破了阻截,正向这里猛攻。更远处黑甲军也已经向战场中心而来。
彭师健咧嘴笑了,满口是血。
“陷阵营的儿郎们,”他举起卷刃的砍刀,刀尖指天,“最后一刻钟。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千余死士齐声嘶吼。
那声音已不似人声,如困兽最后的咆哮。
第795章 局势不妙
临近午时,中路战场。
彭师健的五千陷阵营,大幅减员,这些从各军选拔的死士持刀盾,仍旧拼杀,展现出顽强意志。
“冲过去!”彭师健狂吼,左肩受伤。
他率先撞进宋军枪阵,厚背刀横扫,三杆长枪应声而断。刀锋回旋,劈开一个枪兵的胸甲,肋骨断裂声清脆如折枝。
千余陷阵营跟着主帅撞进枪林。
每前进三步就有一人倒下,但活着的人踩着同袍尸体继续前冲。
申屠令坚的黑甲军行动笨重,不适合在复杂地形冲锋陷阵,但是一旦缺口打开,沟壑填平,爆发了强大的战力。
数千铁黑甲开始推进。
他们不跑,只是走,整齐的步伐让大地发出沉闷的呻吟。阳光照在板甲上,反射出令人目眩的冷光,远远望去像三座移动的铁山。
曹彬在第二道防线上看得真切。
“弩车预备。”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放。”
三十架床弩同时击发,儿臂粗的弩箭呼啸而出。
一支弩箭命中黑甲军队列,贯穿三人,将尸体钉成一串。但阵列没有乱——后排补位,继续前进。
八十步。
曹彬挥手。
第二波。
数千支浸油箭矢拖着黑烟落下,钉在黑甲军板甲被弹开,但大多数人仍在前进。
五十步。
“枪阵,抵肩!”
宋军最精锐的三千长枪兵上前,枪尾抵地,枪尖前指,组成一道四列纵深的钢铁丛林。这是禁军苦练三年的“不动阵”,曾在太原挡住过契丹铁骑的冲锋。
黑甲军还在前进。
三十步。
双方士兵已经能看清对方面甲眼孔后的眼睛。
十步。
“杀!!!”
两堵铁墙轰然相撞。
几乎同时,左路战场。
耶律斜轸的一万辽骑与马成信的八千虎贲,在沭水岸边展开了骑兵战争的巅峰对决。
没有阵型,没有战术,只有最原始的冲杀。
马成信、耶律斜轸也杀到了白热化,二人战场交错后,亲随绞杀在一起。
“耶律斜轸!”马成信暴喝,策马冲去。
“东海县的债!”马成信马槊平举。
“用命还!”耶律斜轸长刀高举。
两马再次2对撞。
右路战场则呈现出完全不同的节奏。
吴翰的三万步卒没有冲锋,而是在鼓点声中稳步推进。
每前进五十步,盾墙立定,弓弩手抛射三轮,待敌军阵型松动后再进五十步。
这种打法枯燥却致命。
对面的潘美同样沉稳。
他将军队分成三个梯队,第一梯队接战后撤,第二梯队顶上,第三梯队休整。
两军就像两个铁匠抡锤打铁,你一击我一击,在沭水西岸展开惨烈的消耗战。
但吴翰有备而来。
当双方战线完全胶着时,唐军阵中后方的“飞云炮”,小型抛石机,抛射的不是石头,是装满铁火药的陶罐。
陶罐在空中炸开,燃起火焰,或是在军阵中爆燃,成为了打开突破口的杀器。
潘美急令重步兵上前破阵。
但吴翰等的就是这一刻。
“弩阵,齐射!”
数千神臂弩手从车阵后现身,弩箭专射重步兵的面门和关节。这些全身披甲的战士在五十步内成了活靶子,倒下时像被砍伐的树木。
三路战场,十里战线。
从高空俯瞰,二十万大军完全绞杀在一起,战线扭曲如巨蟒垂死挣扎。
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鲜血汇成溪流,流入沭水,将整条河染成暗红。
唐军中军大旗下,李从嘉按剑而立。
他看见彭师健的陷阵营已所剩无几,但黑甲军成功接敌;看见马成信与耶律斜轸单挑的身影在骑兵洪流中时隐时现;看见吴翰的车阵正缓缓碾碎潘美的防线。
“陛下。”莴彦低声道“这是要率兵亲临吗?”
李从嘉摇头。
他望向北方。
宋军大纛下,赵匡胤同样伫立。两位帝王隔着十里战场遥遥相望,都握着自己最后的力量。
“赵匡胤在等!”李从嘉缓缓道,“等朕先出底牌。那朕就让他等。”
他转身,对传令兵道:“告诉各军,朕在此处,稳扎稳打,此战必胜。”
命令传下。
战场上的唐军爆发出的吼声。一个断臂士兵用牙咬着刀继续冲锋,一个腹部被划开的弓手临死前射出了最后一箭,十几个伤兵抱在一起,点燃火油罐滚向宋军床弩阵地。
同样,宋军那边也响起了赵匡胤的许诺:“杀都头者赏田百亩,杀敌将者授官进爵!”
双方士兵因为帝王的亲征与许诺,爆发出了超越生死的战斗意志。这一刻,他们不再是为军饷而战,而是为了功勋而战,一个看得见的未来而战。
血战从辰时持续到午时三刻。
太阳升到中天时,沭水两岸已尸积如山。乌鸦开始在天际盘旋。但战斗还在继续,而且越来越惨烈。
但是唐军全员着甲,制式兵器精良, 有霹雳火和炮车配合,隐隐在前线战场占据优势,特别是大将马成信,率领骑兵,挡住了辽军骑兵最强冲锋。
宋军中军大旗下,赵匡胤按剑而立。
这位大宋天子此刻甲胄未卸,战场那股血腥气,混着战场飘来的硝烟与焦臭,让人心神不宁。
“报!!”
一骑探马自南疾驰而来,马未停稳,骑士已滚鞍落地。
“启禀陛下!中路军曹彬将军急报:唐军黑甲军已突破第二道壕沟,我军弓弩耗尽,请求中军调拨箭矢三万支,并派兵增援!”
赵匡胤面色不变:“令军需官即刻拨付。”
“报!”又一骑至,“右路军潘美将军急报:唐军吴翰部车阵难破,我军重步兵伤亡逾五千,请求调兵助战!”
“准。”
“报!辽军耶律斜轸部……”
赵匡胤眉头终于皱起:“说。”
探马伏地,声音发颤:“耶律将军与唐军马成信单挑……落马重伤,辽军左翼已现溃退之象!”
“废物!”
赵匡胤猛地握紧剑柄,骨节发白。
他转身,猩红披风在午后的热风中猎猎作响。
“威名赫赫的大辽铁骑,数万精锐,竟被南唐那些驽马劣骑挡住?耶律斜轸不是自诩‘草原之狼’吗?狼被狗咬了?”
身旁,大臣卢多逊低声道:“陛下息怒。唐军骑兵虽马劣,但人马俱披重甲。虎贲骑兵的明光铠,甲叶厚度是寻常铁甲的两倍有余。辽军骑射难以穿透,冲锋又被唐军马槊所克……”
赵匡胤冷冷打断。
“我军将士披的什么?前排精锐有铁甲,中军多是皮甲,后队甚至还有无甲战兵!可唐军呢?从陷阵营到黑甲军,从骑兵到弓手,几乎人人披甲!李从嘉是把江宁武库搬空了吗?”
石守信踏前一步,声音沙哑:“陛下,唐军甲胄兵械之利,确非我军可比。但将士用命,士气未堕。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般硬拼消耗,我军人数虽多,却讨不到便宜,如此下去局势不妙。”
第796章 精甲重骑
石守信指着南方硝烟最浓处。
“唐军摆明了是要用铁甲换人命。他们死一个,我们要死两个、三个。这般打下去,纵是赢了,也是惨胜。”
赵匡胤沉默了。
他何尝不知?
从辰时战至午时,前线送回的伤亡数字已超过一万五千。
而唐军那边,伤亡绝少于这个数。
可这是十万对十万的大会战,没有奇谋,没有诡计,只有最纯粹的铁与血的对撞。
哪一方先耗尽最后一口气,哪一方就输掉战局,甚至输掉国运。
“报!”
第三骑探马几乎是从马背上摔下来的,满脸是血。
“陛、陛下!中路彭师健残部与黑甲军已冲至第三道防线前!曹彬将军亲率亲卫队顶上一线,但、但唐军攻势太猛,请求中军即刻派兵支援,否则防线将破!”
赵匡胤闭眼。
再睁开时,眼中已尽是决绝。
“李汉琼。”
“末将在!”
一员虎背熊腰的将领应声出列。此人身高八尺,面如重枣,手中一柄开山斧重达四十斤,是禁军中出了名的悍将。
“朕予你五千禁军,增援曹彬中路。不要守,要反冲,把唐军黑甲军给朕压回去!”
“得令!”
李汉琼抱拳,转身时斧刃划过空气,发出凄厉尖啸。
“田钦祚。”
“末将在!”另一员将领踏步上前。此人相对精瘦,但双目如鹰,腰间挂着两柄窄刃长刀,是禁军中有名的刀术教头。
“你率五千禁军,支援潘美右路。专破唐军车阵,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朕要看见吴翰的将旗倒下。”
“遵旨!”田钦祚躬身,双手已按在刀柄上。
“刘遇。”
“末将在!”这次出列的是个年轻将领,不过二十五六岁,但眉宇间杀气凛然。他擅使长枪,据说曾一枪刺穿三层重甲。
“你带四千禁军,去左路。不必管辽军,他们溃了就溃了。你的任务是缠住马成信的虎贲骑兵,不让他们回援中路。可能办到?”
刘遇单膝跪地:“末将必不让一骑虎贲脱身!”
“郑斌。”
最后一员将领出列。这是个沉默的中年人,使一杆马槊,在禁军中资历最老,也最沉稳。
“你带六千禁军,为总预备队。”赵匡胤盯着他,“哪里最危急,你就顶去哪里。但记住,你的兵,要用在刀刃上。”
郑斌深深一揖:“臣明白。”
四将点兵而去。
两万禁军精锐,如四股铁流注入已然沸腾的战海。
那是赵匡胤从开封带出的最后家底,人人披铁甲,持利刃,受过三年以上严训。他们的加入,瞬间让原本倾斜的战局再次绷紧。
赵匡胤看着他们的背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陛下。”
卢多逊低声道,“禁军尽出,中军只剩五千亲卫了……”
“不容有变。”
赵匡胤打断他,目光投向南方,“李从嘉的底牌也打光了。这一仗,拼的就是最后一口气。看谁先熬不住,看谁的兵先垮。”
但所有人都懂。
大宋北有契丹虎视,西有党项未平。而反观南唐百州之地,已经收复边陲,后方安稳,若此战大败,丢的不只是淮北,可能影响整个中原。
随着宋军生力军的加入,战局再变。
李汉琼的五千禁军如狂涛般撞上黑甲军,开山斧对上斩马剑,重甲撞重甲,那片战场成了名副其实的铁匠铺!
每一声撞击都火星四溅,每一次劈砍都血肉横飞。
田钦祚则用上了火攻。
他令士兵搜集战场上的尸体、残盾、断枪,堆在唐军车阵前点燃。浓烟遮蔽了弩手视线,而后他亲率敢死队,用浸湿的毛毯铺在铁蒺藜上,硬生生冲开车阵一角。
刘遇最是惨烈。
他的四千禁军以枪阵对骑兵,用血肉之躯筑起人墙。虎贲骑兵每一次冲锋,都像巨锤砸在铁砧上,前排士兵成片倒下,但后排立刻补上。
一个时辰,四千人折损过半,但马成信的骑兵确实被钉死在了左翼。
而郑斌的预备队,最终扑向了最危急的中路,彭师健的陷阵营残部竟在绝境中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申屠令坚领着黑甲军,几乎要凿穿曹彬的本阵。
四将出阵,堪堪稳住战线。
但赵匡胤的脸色并未好转。
因为伤亡数字还在攀升。
禁军确实精锐,可唐军那边……那些江南儿郎,竟也爆发出不逊于中原悍卒的死战之志。
而此刻,沭水南岸,唐军中军旗下。
李从嘉也在问同样的问题。
只不过,他问的是自己。
“陛下,”莴彦递上水囊,“禁军出阵了。”
“朕看见了。”李从嘉接过,却没喝,“赵匡胤把家底掏空了。”
“那我们要不要……”
“不,冲锋。”李从嘉摇头,“朕的底牌,还没到亮的时候。”
“大军前移,随朕整体移动,向前碾压,黑甲军的战力才刚刚爆发!”
他望向北方,望向那面在硝烟中隐约可见的“宋”字大旗。
两位帝王,隔着五里血海,都在等。
等对方先耗尽最后一口气。
等这场决定天下气运的战争,最终分出胜负。
太阳炙烤着大地,战场上流淌的血殷红了大地,。
而战场上,还活着的士兵,已经杀红了眼。
他们不再为帝王,不再为家国,甚至不再为自己。
只为,杀死面前的敌人,活下去。
哪怕,多活一息也好。
“突破!”
随着申屠令坚一声暴喝,他杀穿了曹彬的主阵,彭师健、彭师亮,满脸是血,三位主将汇合。
强大黑甲军碾压而去,宋军中军被击溃!
大将曹彬惨叫一声,被强弓射中了肩膀,三棱破甲箭,穿过肩甲缝隙,左右亲卫越杀越少,兵卒指挥时空,混乱逃散,俨然已经失去建制,
更可怕的是唐军阵型未乱,依旧稳稳前进,没有因为击溃敌军而欢呼,没有杀穿中军而散乱,保持着稳定前进步伐。
宛如一波波黑浪,五百一营的兵卒,稳定推进着。
宋军大将李汉琼顶上了中军被冲散的防线,他的一柄巨斧,轮动劈砍,对着一名黑甲军小卒,一斧劈下,宛如雷霆一击。
但预想中的砍瓜切菜般的屠杀没有发生,黑甲小卒灵活后撤,持槊刺去,直插马腹,李汉琼见一击未中,心中恼火,掠起战马,翻手一斧。
只听一声闷响,砸在铁甲上,却未致命,黑甲小卒,摇晃身形,最终站稳,继续厮杀。放眼望去,五百、一千、五千……黑压压的铁甲兵,给他一种致命的压迫感。
李汉琼心中暗道:“糟糕!此战怕是要输啊!”
第797章 海州之战的尾声
残阳如血,泼洒在破碎的河山之上。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焦土的气息,那是数十万人一日鏖战后蒸腾出的死意。
战鼓并未停歇,反而在李从嘉那面巨大的“唐”字大纛缓缓前移时,擂得更沉、更稳,如同大地的心脏在搏动。
唐军阵中,每一个士卒都看到了那杆在夕照中宛如燃烧的旗帜。
他们的皇帝,百战而定江南,阵斩名将,迫降雄主,连北方的赵匡胤与辽将耶律沙都曾是其手下败将的圣主,正亲自压向战线。
这不是孤注一掷的冲锋,而是山岳倾轧般的推进。
皇帝的亲卫玄甲军如同移动的黑色城墙,拱卫着御驾,步伐整齐划一,刀刃映着红光。士气在这沉默而坚定的前进中,被催发到了极致。
他们踏过同泽与敌军的尸骸,踏过折断的枪戟与破烂的旗帜,仿佛不可阻挡的洪流,朝着宋辽联军最后、也是最混乱的防线涌去。
高台之上,赵匡胤凭栏而立,甲胄上的金漆在夕照下斑驳脱落,一如他此刻晦暗不明的心境。
他派去试图稳住阵脚的两万精锐,已如投入滚烫的雪片,在唐军有条不紊的绞杀下迅速消融。
那面黑色的“唐”旗,正以一种从容不迫、却令人窒息的威势,向着他的核心营垒迫近。
五指深深抠进粗糙的木栏,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一股混杂着焦躁、屈辱与不甘的寒意,正顺着脊椎缓慢爬升。
数月来,联军迭遭惨败,唐军似乎总能料敌机先。
他不禁想起弟弟光义力主联辽时的慷慨陈词:“兄长为天下计,当暂忍一时之议,共抗强唐!”
可眼下,这“强唐”非但未衰,兵锋反而直指联军的咽喉。
一旁的卢多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深知皇帝心中的疙瘩。
陛下起于行伍,以赫赫武功得天下,素来视契丹为肘腋之患、心腹大忧。
此番与辽联合,实是迫于李从嘉席卷天下的压力,不得已而为之的权宜之计,在陛下心中,不啻为一种耻辱的妥协。
如今联军势危,陛下心中那股对借力外虏的抵触与对战事不利的愤懑,恐怕已交织沸腾到了顶点。
眼见皇帝眉头紧锁,面色阴沉如暴雨将至的天穹,卢多逊喉头滚动,急切间想寻些言语宽慰,稳住这摇摇欲坠的军心,或者说,稳住陛下那即将爆发的雷霆之怒。
“陛下!”
宠臣史珪趋前一步,声音刻意放得平稳,却掩不住一丝紧绷。
“我军虽暂受挫折,然辽骑精锐犹在侧翼虎视。此战……此战必如当年晋安之战,唐军气焰虽盛,终不免为联军所破!陛下洪福齐天,必胜无疑!”
话音甫落,卢多逊便觉周遭空气骤然一冷。
赵匡胤猛地转过头来。
那眼神不再只是忧虑,而是骤然点燃了两簇冰冷的火焰,里面翻涌着被刺痛后的锐利怒意,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讥诮。
他没有咆哮,只是死死盯了珪一眼,那目光如刀似戟,仿佛要剖开他的胸膛,看看里面究竟是无心之失,还是别有嘲弄。
随即,皇帝重重地、近乎无声地从鼻息间哼出一口气,猛地转回头去,只留下一个绷紧如铁石的背影。
史珪浑身一僵,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卢多逊心中连连叫苦:“蠢材!蠢材!怎可提晋安之战!”
那是后晋石敬瑭不敌后唐,以割让燕云十六州、自称儿皇帝的代价,引来辽太宗耶律德光铁骑,才最终覆灭后唐的一战。
虽是联军胜唐,却也是华夏武人心中最深的一道伤疤,是武勋沦落、依靠胡虏方能存国的屈辱象征!
此刻提及,岂不是在陛下心头血淋淋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更仿佛在暗讽,今日之局,竟与那认贼作父的石敬瑭有几分可悲的相似!
史珪他想补救,想找补,可嘴唇嚅嗫了半晌,在皇帝那散发着骇人低气压的背影前,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高台上只剩死寂,与下方战场上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形成残酷的对比。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与懊悔几乎凝结成实质的时刻。
唐军的进攻号角陡然变调,化为三道撕裂天穹的锐响!战场态势瞬间剧变!
正面,重甲步卒如山崩,巨盾如墙,长槊如林,以最蛮横的姿态撞击在联军仓促组成的鹿角与盾阵上。
撞击的闷响、木材的断裂声、骨骼的碎裂声混成一团,战线瞬间凹陷进去。
左翼,蓄力已久的轻骑兵如赤色闪电般掠出,沿着防线的边缘高速切入,马刀挥洒出片片血浪。
右翼,弩矢的死亡乌云掠过长空,精准覆盖了联军预备队集结地。
三路并进的致命打击,让联军防线发出了清晰的碎裂之声。
唐军先锋已突入营栅,肉搏惨烈。
而这一切混乱与崩溃的背景深处,那面“唐”字大纛依旧在不疾不徐地前进。
大纛之下,李从嘉骑着白马,玄甲卫簇拥,玄武战甲,金冠束发。
残阳最后的光芒眷顾般地笼罩着他,在尸山血海的映衬下,显出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与神只般的威严。
他仿佛未闻震耳欲聋的杀声,只是目视前方,他的战车碾过血泥,坚定不移地压向那已乱作一团的宋军大营。
那面旗帜,像一道无可更改的判决,正朝着赵匡胤所在的方位,完成最后、也是最沉重的碾压。
高台上,赵匡胤甚至能看清最近处一个唐军校尉狰狞的面容,能听到刀斧砍入躯体的钝响。
他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却越过纷乱的战场,死死盯向那面仍在稳步前进的“唐”字大纛。
这是强大战力的碾压,是地利、人和皆在的碾压……
第798章 三千铁骑踏夕阳
赵匡胤立在木制高台的边缘,半边身子都沐在如血倾泻的残阳光辉里,另半边却沉在营垒投下的巨大阴影中。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战场左翼那片翻滚的烟尘与血雾上!
那是耶律斜轸和耶律挞烈的辽军精锐骑兵本阵所在。
曾几何时,这支控弦数万的铁骑,是北地所有王朝的噩梦,是赵匡胤心中最深重的忧患,也是他此刻不得不倚仗的“盟友”。
然而此刻,这倚仗正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的声响。
辽骑标志性的狼头纛旗,不再是以往那种骄狂突进的姿态,而是在一片更加庞大、更加沉重的黑色浪潮前,节节后退。
唐军的重骑兵,凭借持久耐力,结成了钢铁的密林,长槊如毒蛇吐信,从巨盾的缝隙中不断刺出,每一次齐整的突刺,都伴随着人马倒地的惨嚎和一片血浪掀起。
更有唐军轻骑如同附骨之疽,游弋在两翼,用连绵不绝的弩箭和精准的短矛投掷,切割、剥落着辽骑冲锋的锋锐。
辽人引以为傲的骑射与冲击,撞上了一堵移动的、带刺的铁墙,每一次撞击,自身都迸溅出更多的血肉碎片。
后退,缓慢却无可挽回的后退。
辽军的阵线被一点点压扁,压向中央,压向宋军本阵的方向。
烟尘中,甚至能看到零星的辽骑开始调转马头,不是冲锋,而是逃离那片不断推进的死亡金属森林。
“陛下!”
石汉卿一声带着惊惶的低呼将赵匡胤从冰冷的观察中拽回。
这位素以机辩着称的天子眼线,此刻声音里已没了平日的从容。
赵匡胤依靠黄袍加身称帝,其本身对手下武将也不放心,生怕他们什么时候被自己的部下黄袍加身,于是安排殿前中的军校史珪、石汉卿等亲信秘密调查手下的主要将领。
石汉卿、史珪倚仗自己是皇帝亲信,作威作福、令殿前禁军的将校们敢怒不敢言。
但是二人言语在赵匡胤耳中极为重要。
“辽军左翼不稳,耶律斜轸的认旗已在向后移动!唐军右翼弩阵覆盖太广,我军弓手抬不起头!正面……正面王将军的营栅已被突破三道!唐军重甲,已逼至二百……不,一百八十步!”
一百八十步。
对于十万大军厮杀的广阔战场,这几乎是呼吸相闻的距离。
高台下,那震耳欲聋的喊杀声、金属撞击声、垂死哀嚎声混杂成的死亡交响,已清晰可辨每一个残忍的音节。
空气中飘来的血腥气浓得化不开,甚至能看见零星流矢偶尔“夺夺”地钉在高台的木柱上,尾羽犹自震颤。
赵匡胤的手指,再次深深抠进面前粗糙的木栏。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高台上寥寥数人。史珪面色苍白,额角见汗;石汉卿嘴唇紧抿,眼神游移不定,手按在佩剑柄上,指节同样发白。
唯有护卫亲军统帅张琼,甲胄染血,手持一杆铁枪兀自立在一旁,脸色铁青,胸膛起伏,但目光仍努力保持着坚定,迎向皇帝。
“敌军锋锐已直指御营,” 卢多逊见皇帝看来,喉头滚动了一下,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陛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如今战局瞬息万变,凶险异常。御前亲卫尚有五千精兵,皆百战锐卒,护卫周全足矣。不若……不若暂移銮驾,向后营或左山缓退,避其锋芒,重整旗鼓……”
“卢大人所言甚是!”
石汉卿立刻接口,语速快了几分,像是要说服皇帝,也像是要说服自己。
“李从嘉今日倾力而来,志在必得,我军鏖战竟日,士卒疲惫。辽人……辽人看来也靠不住了。此时暂退,非为怯战,实乃保全根本,以待天时啊陛下!兵法亦云,避其朝锐,击其暮归……”
“放屁!”
一声低吼炸响,出自张琼之口。
这粗豪将领眼珠泛红,瞪着两位文臣。
“避?往哪避?后面就是大河,左右皆是溃兵!陛下在此,全军尚有一线生机,陛下若退,军心立刻土崩瓦解!到时唐军掩杀,五千人能顶什么用?不过是让陛下陷于乱军之中,更为凶险!”
“张将军!”
史珪又急又怒。
“你这是置陛下于必死之地!岂不闻‘存人失地,人地皆存’?眼下关键是保住陛下万金之躯!”
“失了这中军大营,丢了这十万将士之心,陛下还能去何处‘存’?” 张琼寸步不让,铁枪墩地,“咚”的一声闷响。
“末将只知道,陛下站在这里,旗就不倒!旗不倒,儿郎们就还能拼杀!退了,就什么都没了!”
石汉卿转向赵匡胤,苦口婆心:“陛下,张将军忠勇可嘉,然……然形势比人强。李从嘉用兵如神,唐军器械精良,士气如虹,此消彼长,硬撼恐非上策。且看这日头。”
他指向西边那轮硕大、血红、正在加速沉向山脊的夕阳。
“血战已逾五个时辰,从辰时至今,人困马乏,全凭一股血气与陛下天威支撑。天黑前可收兵,实在是辽骑不足为友,拖累我军。?”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焦急、恐惧、忠勇、权衡,在这小小的木台上激烈碰撞,却都指向同一个迫在眉睫的危机。
皇帝自身的安危,以及随之可能引发的全军崩溃。
赵匡胤一直沉默地听着,脸上的肌肉在阴影中微微抽动。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台下。
硝烟与尘土的缝隙中,他已经能看清最近处那些唐军重甲步兵狰狞的面甲,能看见他们手中长槊上淋漓的暗红色,能听见他们破开宋军最后一道单薄盾墙时,那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几名宋军军校和将领,带着亲兵,死守在几处关键营垒缺口,吼声嘶哑,
刀卷刃了就用枪,枪折了就扑上去肉搏,用身体迟滞着黑色的浪潮。正是这几处微小的、顽强的抵抗节点,像几颗钉子,勉强维持着战线没有彻底碎裂。
但也只是勉强。
崩溃,似乎只在下一个呼吸之间。
他又抬眼,望向战场另一端。那面“唐”字大纛,依旧矗立在玄甲卫的层层簇拥中,在夕阳下像一团燃烧的黑色火焰,稳定得令人心寒。
大纛之下,那个身影……似乎举起了什么,放在眼前,朝这边望来。
李从嘉放下了手中的黄铜千里镜,冰冷的金属镜筒边缘,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战场硝烟的气息。
第799章 拼死一搏
千里镜中的景象清晰无比。
宋军中军高台上,那身着鲜明甲胄的帝王身影周围,只剩下数名将领谋士,指手画脚,神情惶急。
台下的宋军防线,如同被巨浪反复拍击的沙堤,几处看似坚固的支撑点。
更远处,宋军的援兵调动已然停滞,旗号混乱,显是已无生力军可派。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浓烈的血腥。
一日血战,从清晨到日暮,唐军儿郎的体力也近乎透支,全凭着一股百战百胜的信念和对皇帝的无上忠诚在支撑。
双方都到了极限。
胜利的天平已经倾斜,但还差最后,也是最重的一颗砝码。
不能再给赵匡胤任何喘息之机,不能让他拖到天色完全黑透。
李从嘉将千里镜递给身旁亲卫,右手缓缓握紧了斜倚在战车旁的兵刃,龙吟槊。
长达二丈,乃是特制的百炼柘木混合金丝缠绕而成,触手温润又坚韧无比。
李从嘉坐稳鞍鞯的刹那,他整个人气势陡然一变,从之前沉静如渊的统帅,化作了即将出鞘的绝世凶刃。
他一带马缰,踏雪马前蹄立起,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长嘶,盖过了战场一角的喧嚣。
周围拱卫的虎贲精骑,原本因久战而略显沉滞的气息,瞬间被点燃。所有目光,炙热、崇拜、决死,齐刷刷聚焦于马背上的帝王。
李从嘉举槊,槊尖遥指前方那依稀可见的宋军高台,声音并不特别高昂,却清晰地压过战场杂音,传入每一个虎贲骑士耳中,带着金石交击般的铿锵与不容置疑的意志:
“众将士!”
“血战竟日,贼势已疲!赵匡胤技穷力竭,困守孤台!”
他手腕一振,龙吟槊在空中划出一道乌光,直刺血色天际。
“随朕”
“斩将夺旗,锁定胜局!”
“绝不让敌军,苟延至天黑!”
“杀!!!!”
最后一声暴喝,如雷霆炸响,并非一人所发,而是三千虎贲精锐气血奔涌、同仇敌忾的怒吼汇聚!声浪冲天而起,竟将战场其他角落的嘶喊都短暂压了下去。
“杀!杀!杀!”
三千铁骑,如同被无形巨锤击发的弩矢,轰然启动。
李从嘉一马当先,踏雪化作一道离弦的银色闪电,龙吟槊平端,槊刃直指前方混乱的宋营。
身后,三千虎贲洪流紧随,马蹄声从一开始的密集鼓点,迅速汇成一片震荡大地的滚雷。
他们没有试图去冲击那些仍在顽抗的宋军支撑点,而是以李从嘉为锋尖,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如同热刀切入油脂。
直插向宋军防线因将领抽调、援兵不至而露出的、最薄弱也是最致命的结合部,那里,正对着高台的方向。
黑色洪流所过之处,试图阻拦的零星宋军步卒如同暴风中的稻草般被撞飞、碾碎。
虎贲骑士们甚至无需过多挥砍,只是凭借着高速冲锋的巨大动能和严密如墙的队形,就将本就摇摇欲坠的防线彻底撕开了一道巨大的、鲜血淋漓的口子。
目标,清晰无比。
那杆“宋”字大旗,以及旗下的身影。
高台上,赵匡胤在唐军骑兵启动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
那汇聚成一点的杀意与锋芒,隔着数里的血肉战场,依然刺痛了他的皮肤。
他看到了那杆在黑色洪流前端引领的龙吟槊,看到了那双即便隔空遥望也冰冷如星的眼眸。
史珪的惊呼,石汉卿近乎绝望的“陛下快走!”。
张琼怒吼着“亲卫队!结阵!死守高台!”的咆哮,在他耳边嗡嗡作响,却又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
不退。
不能退。
赵匡胤猛地抬手,“锵啷”抽出天子剑,腰间佩剑出鞘,雪亮剑光在夕阳下一闪。
他没有看向任何人,也没有看向那汹涌而来的黑色雷霆,目光死死锁住那面越来越近的“唐”字大纛,以及旗下那个策马奔腾的身影。
手臂抡圆,剑光如匹练般斩落!
“咔嚓!”
面前摆放着地图、令箭的木案一角,应声而断,切口平滑。
高台上瞬间死寂,只有木块落地的闷响。
赵匡胤持剑而立,剑尖斜指地面,一滴不知是汗是血的液体,顺着剑脊缓缓滑落。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犹豫、押上一切性命的嘶哑与决绝,一字一句,砸在台上每个人心头:
“传令张琼,亲卫营,死守台前,半步不退。”
“告诉各军还活着的统制、都头,朕,就在这里缓缓推进!”
他的目光,终于从李从嘉身上移开,扫过台上众人惊骇苍白的脸,最后落在西边那轮即将触及山脊的血红残阳上,声音陡然拔高,如同负伤猛虎的咆哮:
“天黑之前。”
“朕,要看见李从嘉的帅旗,给朕倒在这台下!”
“否则,玉石俱焚!”
话音落下的刹那,三千虎贲铁骑卷起的死亡飓风,已然狠狠撞上了宋军防线!
轰!!!
不同于战场其他角落的厮杀,这是一次毫无花哨、最纯粹的力量与意志的对撞。
肉体撞击盾牌,铁蹄践踏血肉,长槊洞穿甲胄,刀剑砍入骨骼……所有声音在接触的第一瞬间似乎消失了。
只剩下一种沉闷的、令人心脏停跳的巨响,随即,才爆发出更加惨烈、密集的破碎与哀嚎!
钢铁与血肉,忠诚与野心,两位帝王的意志,在这被残阳染透的方寸之地,轰然对撞,迸溅出决定天下命运的血色火花。
历史,在刀锋相错的刺耳嘶鸣中,剧烈震颤。
长槊寒光流动,靠近槊纂处,精巧地锻有一截短刃,形如龙牙。
整杆大槊通体黝黑,唯有槊刃与龙牙处,经过无数次血火淬炼,呈现出一种暗沉的、吞噬光线的乌金色,仿佛真有一条沉睡的龙缠绕其上,静待咆哮。
李从嘉亲率的虎贲铁骑,便是劈开这片暗红的第一道,也是最致命的闪电。
龙吟槊的劈杀敌军,乌金槊锋在前方划出一道死亡的寒芒。
踏雪的速度已被催至极限,马身几乎与地面平行,四蹄“踏雪”在染血的泥泞中留下转瞬即逝的白痕残影。
他所过之处,宋军仓促集结、试图填补防线的步卒阵列,如同被烧红的利刃切过的牛油,瞬间分离、溃散。
槊锋所向,无论是盾牌、铠甲还是血肉之躯,皆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偶尔有悍勇的宋军低级军官试图以长枪拦阻,枪杆尚未及身,便被龙吟槊格开、削断,随即主槊如毒龙探首,一击毙命。
身后三千虎贲亲卫,皆是从尸山血海中遴选出的百战悍卒,骑术精湛,配合默契。
整个战场的重心,随着这支决死冲锋的骑兵,发生了剧烈而清晰的倾斜。
第800章 三方登场
左翼,已经击溃当面辽军、正稳步向中央挤压的唐军大将吴翰所部,战旗招展,鼓号齐鸣,攻势陡然加强。
数万唐军步卒发出震天吼声,如同巨大的铁砧,从侧面向宋辽联军的结合部狠狠砸去,与李从嘉的“铁锤”形成夹击之势。
右翼,仍在与辽军残余骑兵及宋军步兵血战的马成信、林仁肇等部,压力骤然一轻。
林仁肇手中那柄染血的大刀刚将一名契丹骑兵连人带马劈倒,他趁机抬眼望向战场核心,只见那面“唐”字大纛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穿透混乱的敌阵,直插心脏。
他虬髯怒张,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对着身旁浑身浴血、却依然死战不退的副将吼道。
“光佑!别管这儿了!带你的马队,立刻去追陛下!护住陛下两翼,别让杂兵扰了圣驾冲锋!快去!”
副将张光佑毫不迟疑,嘶哑应诺,率麾下的数百骑兵脱离胶着战团,斜刺里朝着李从嘉突进的方向截去。
与此同时,唐军阵中另有两支精锐骑兵也在主动向皇帝靠拢。
申屠令坚的将旗开始移动,他们如同嗅觉最敏锐的猎犬,放弃了部分眼前的猎物,转而护卫向那最耀眼的猎豹。
唐军整体的攻势,无形中凝聚、收缩,千万兵马的力量仿佛被一条无形的线牵引,汇聚成一股越来越尖锐、越来越沉重的“势”。
而这“势”的尖端,便是李从嘉和他那三千虎贲!
宋军中军高台,已近在咫尺。赵匡胤甚至能看清李从嘉玄武战甲上溅射的血珠,能看清龙吟槊刃破开空气时那细微的震颤。
台前,张琼率领的五千亲卫营拼死结阵,长枪如林,弓弩齐发,试图迟滞黑色洪流的脚步。
虎贲骑兵不断有人中箭落马,但冲锋的速度仅仅为之一滞,随即以更猛烈的姿态撞了上来!
赵匡胤握着盘龙棍的手指节发白。
这根伴随他打下江山的浑铁棍,此刻冰凉沉重。
马背上夺天下的岁月在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与李从嘉的交手,胜少败多,身后便是万丈深渊,不能毕生功业付诸东流。
他猛地转头,不再看台下惨烈的厮杀,目光如电,射向身边面无人色的史珪,声音因极度压抑而嘶哑变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去!告诉耶律沙!别再藏着掖着,也别想坐收渔利!李从嘉本人已陷于此地,这是他们辽人雪耻的最后机会!拼光他最后的家底,也要给朕顶上去。”
“缠住唐军两翼!告诉他,若不合力,下一个就轮到他耶律沙在草原上被唐军铁骑追亡逐北!想报仇,就现在!”
史珪被皇帝眼中近乎疯狂的光芒震慑,连滚爬下高台,奔向传令骑兵。
辽军本阵,气氛同样降至冰点。
耶律沙独臂按在鞍鞯上,空荡荡的左边袖管被晚风吹得飘荡。
他脸色阴沉如水,望着远处那杆势不可挡的“唐”字大纛,以及唐军左右两翼如同巨钳般合拢的攻势。
八万二郎,折损过半,今日阵亡者的鲜血恐怕早已染红了十里草场。
作为此番南下的最高统帅,这个责任,他背不起,也不想背。
身旁,耶律贤咬着嘴唇,看着中军方向宋皇帝派来的、带着近乎最后通牒意味的使者匆匆离去,又看向监军耶律抹只。
他想说“撤吧,大王,再打下去,咱们家底真要打光了!”。
可话到嘴边,看着耶律沙那只空袖管,看着周围将领们或悲愤、或茫然、或嗜血的眼神,看着战场上已经杀得难分彼此。
血肉模糊的战线,这个“撤”字,重如千斤,根本吐不出来。
此时撤军?且不说唐军是否会趁机掩杀,导致全军溃败,单是后面把临阵脱逃、打压士气的罪名,压在他身上,就足以让他在辽国内部万劫不复。
耶律沙似乎并未在意耶律贤的欲言又止,他缓缓转过头,独目盯着面色同样难看的监军耶律抹只,声音沙哑:“监军,如今局面,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耶律抹只心里早已将耶律沙和赵匡胤骂了千百遍。
这老狐狸,自己损兵折将,下不了决心,想把决断的责任推到我这个监军头上?
赢了是他耶律沙力挽狂澜,输了便是我耶律抹监军不力?
可眼下,正如耶律贤说不出口的“撤”字,他耶律抹只同样说不出“避战”二字。
宋主那边已经把话说绝,唐主亲临险地,这确实是前所未有的机会,也可能是最后的机会。
他眼角抽搐,咬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事已至此,五万将士的血不能白流!唐军气焰嚣张,今日若不挫其锋芒,他日必为我大辽心腹大患!唯有……倾力一战!”
耶律沙独目中精光一闪,似乎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不再犹豫,猛地挺直佝偻了些许的脊背,那股草原雄主的悍烈之气再度涌现,尽管带着穷途末路的悲怆。
“好!传令!中军所有还能上马的儿郎,全部压上!目标,唐主李从嘉帅旗!”
他随即看向侍立马侧的两个儿子,耶律蛙哥与耶律德里。
两人皆身材魁梧,面庞被风霜刻画出与年龄不符的粗粝,眼中燃烧着契丹武士天生的野性与对战争的渴望。
“蛙哥!德里!”
耶律沙声音沉凝如铁,“拿起为父新的金刀,带上我的秃鲁花(亲卫军)!什么都不用管,冲进去,找到李从嘉,砍倒他的旗帜!用唐主的头,来祭奠我们死去的族人!”
耶律蛙哥与耶律德里对视一眼,没有任何废话,他们知道李从嘉万军之中斩杀大将的勇猛!但是此刻热血上涌,父亲命令!
脸上同时涌现出混合着兴奋与决死的狰狞。
他们重重捶胸:“父王放心!等我们的好消息!必斩杀唐主。”
两人翻身上马,接过象征父亲权威和托付的鎏金战刀,唿哨一声,身后数千静默多时、装备最为精良的契丹宫帐骑兵。
如同终于从笼中释放的猛兽,发出低沉的咆哮,马蹄声从缓到疾,汇成一股锐利的洪流,冲出本阵,并非冲向最近的唐军侧翼,而是划出一道弧线。
目标直指!
那正在宋军亲卫营中绽开血花的黑色箭锋!
最后的生力军,终于投入这血肉熔炉。
战场中心,那决定天下命运的漩涡,因辽军这支最精锐力量的加入,变得更加混乱、暴烈,也更加凶险。夕阳,只剩下最后一番血战。
第801章 霸王盖世
“持槊临江,杀敌破虏!”
“玄甲精骑,天下谁敌!”
三千铁骑齐声应和,声浪如怒涛拍岸,将他们身前残存的宋军步卒震得肝胆俱裂。
黑色洪流的速度没有丝毫减缓,反而在皇帝的激励下,冲势更添三分惨烈决绝。
龙吟槊的乌金锋刃在空中划过一道惊心动魄的弧光,伴随着李从嘉的断喝,仿佛真有一条黑龙自江海跃出,发出震彻沙场的咆哮。
李从嘉的重瞳在面甲后燃烧,视野扫过这片战场。
左翼,吴翰的大军如赤潮拍岸,正与宋辽联军殊死搏杀。
右翼,马成信、林仁肇的旗帜在敌阵中反复冲杀,申屠令坚的骑兵已如两支铁钳般向自己靠拢。
整个战场,正以他为核心疯狂绞动。
他的目光锁定正前方那越来越清晰的高台,以及台下正集结涌来的、打着不同将旗的宋军最后精锐。
“南北之争,今日决矣!宋主无道,勾结胡虏,裂我疆土,荼毒生民!凡我炎黄血胤,天下豪杰,当随朕,廓清寰宇,斩此国贼!”
声如九天雷落,每个字都带着千军万马的力量,撞进战场每一个还能思考的士卒耳中。
这不是简单的战前鼓舞,这是定鼎正朔的宣告,是收割人心的利器。
许多仍在苦战的宋军士卒,闻言动作竟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迟滞,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大义在朕!大胜之势在朕!”
李从嘉猛地一夹马腹,踏雪长嘶震天,四蹄几乎离地,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白色残影。他单手举槊,槊尖直指高台上的赵匡胤,也指向从左右两翼正疯狂扑来的致命威胁。
右前方,烟尘冲天,蹄声如闷雷滚动,两面狰狞的狼头大纛如同两条嗜血的草原恶龙,卷起漫天黄沙,正是耶律蛙哥与耶律德里率领的辽军最后、也是最凶悍的宫帐骑兵!
他们舍弃了任何迂回,目标明确,斩杀唐主!
正前方,高台之下,数杆“宋”字将旗猎猎作响。
石守信、张令铎、王彦超……一个个在宋初战场上响当当的名字,此刻各领本部最精锐的亲兵,如同众星拱月般,簇拥着手持盘龙棍、亲自下到阵前的赵匡胤。
皇帝御驾亲临最前线,这本身就是最强效的强心剂!
宋军低迷到极点的士气,竟被这破釜沉舟之举硬生生拽回了一丝。
所有宋军将领眼中都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斩杀李从嘉,不世之功,就在眼前!
“苍!啷!”
龙吟槊发出一声清越悠长、宛如龙吟的震鸣,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喧嚣。
李从嘉双臂一振,大槊在空中抖出数朵碗口大的乌金色枪花,残阳血光映照其上,瑰丽而致命。
他迎着左右夹击、前方阻截的绝杀之局,非但无惧,反而仰天长啸,那啸声穿云裂石,带着睥睨天下的霸烈与决绝:
“今日”
“便以这龙吟槊,丈量尔等胡汉君臣,谁有头颅,堪配朕之功业!”
话音未落,三股钢铁洪流,已轰然对撞!
几乎同时,正前方,宋军阵中一道黑影如同狂暴的黑熊,率先冲出!
正是殿前猛将张琼!
他弃马步战,一双不下八十斤镔铁轧油锤挥舞开来,当真碰着就死,沾着就亡!
一名玄甲骑兵挺槊刺来,被张琼左手锤向外一格,“铛”的一声巨响,长槊荡开,右手锤顺势轰然砸落,正中马头!
那战马连悲鸣都未及发出,颅骨碎裂,轰然倒地,骑手滚落,未及起身,已被后续涌上的宋军乱刀分尸!
张琼双锤开道,所向披靡,硬生生在玄甲骑阵前沿撕开一个小小缺口,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了阵中那杆耀眼夺目的“唐”字大纛,以及旗下的李从嘉!
“李从嘉!纳命来!”
张琼咆哮,声震四野,双锤一摆,如同旋风般朝着李从嘉的中军核心砸去,挡路的玄甲士卒竟无一合之敌,非死即伤!
高台上,赵匡胤握紧了盘龙棍,指节发白。
耶律沙死死盯着儿子冲锋的方向,独目眨也不眨。石守信、王彦超等将屏住呼吸,只待张琼搅乱敌阵,便挥军全线压上!
就在张琼冲破最后两名玄甲骑阻拦,染血的镔铁锤带着千钧之力,一左一右,朝着李从嘉坐骑踏雪乌骓的前胸与李从嘉本人腰腹悍然轰至的刹那!
李从嘉动了。
面对这足以开碑裂石的双锤轰击,他竟不闪不避!
踏雪与他心意相通,于间不容发之际人立而起,险险让过砸向马胸的一锤。而李从嘉的重瞳之中,精光爆射!
他上半身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微微后仰,左手闪电般松开缰绳,在腰侧一抹一托!
“铛!!!”
一声比之前任何撞击都要洪亮、都要刺耳的金铁交鸣巨响炸开!张琼右手那柄砸向李从嘉腰腹的重锤,竟被稳稳架住!
架住它的,并非龙吟槊的槊杆,而是槊杆末端那截形如龙牙的奇形短刃!
李从嘉左手正握在龙牙之后的槊纂处,以短刃硬接重锤!火星在龙牙与锤头之间疯狂迸溅!
张琼只觉一股诡异阴柔却又坚韧无比的力道从锤头传来,非但未能砸实,反而让自己的手臂微微一麻。他惊愕抬眼,正对上李从嘉面甲后那双重瞳!
冰冷、深邃,仿佛亘古寒潭,不起波澜,却映照出他瞬间的骇然。
电光石火间,李从嘉的右手动了。
那杆被张琼左手锤荡开些许的龙吟槊主杆,仿佛有了生命,借着那一点荡开的力道,划出一道妙至巅毫的半圆。
乌金色的四棱破甲槊锋在残阳下拉出一道凄艳的光痕,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
不是砸,不是扫,是毒龙出洞般的直刺!
张琼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他狂吼一声,左手锤拼命回救,右臂筋肉贲张想要抽回被架住的铁锤格挡。
但他方才全力一击,招式用老,而李从嘉这一刺,蓄势、借力、爆发,浑然天成,快如流星赶月!
“噗嗤!”
一声并不响亮、却让周遭所有喊杀声瞬间失音的闷响传来。
龙吟槊那特制的、专破重甲的乌金槊锋,如同热刀插入凝固的油脂,轻而易举地洞穿了张琼胸前那厚重的铠甲。
贯穿了他强壮的躯体,自后背透出半尺有余的锋芒,鲜血顺着血槽飙射而出!
张琼前冲的狂暴之势戛然而止。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没入自己胸膛的槊杆,又缓缓抬头,看向马背上那个依旧稳如泰山的身影。
李从嘉的手臂甚至没有太大的颤动,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击,只是随手拂去一粒尘埃。
“你……”
张琼张了张嘴,涌出的全是血沫。
李从嘉手腕一拧,龙吟槊在创口内微微一转,随即猛地抽出!
一道血箭从张琼前后伤口同时喷涌,他雄壮的身躯晃了晃,手中那对令人闻风丧胆的镔铁轧油锤“哐当”一声砸落在地,激起一片尘土。
随即,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跪倒,最终扑倒在地,激起一圈血色的涟漪。
战场,在这一刻仿佛出现了刹那的凝固。
宋军阵营中,惊呼与悲吼同时炸响。
赵匡胤目眦欲裂,石守信等人脸色煞白。
辽军阵前,刚刚迫近的耶律蛙哥、耶律德里也被这干脆利落、近乎于秒杀的一幕震慑,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李从嘉甩落槊锋上的血珠,重瞳扫过前方惊怒交加的宋军众将,掠过侧面犹疑的辽军铁骑,最后,定格在高台上面色铁青的赵匡胤身上。
龙吟槊再次抬起,直指苍穹。
无声,却比任何咆哮更具压迫。
霸王之威,一槊既出,万军辟易!
第802章 破虏
张琼毙命,尸身倒伏的闷响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目睹此景的宋辽将士心头。
那瞬息间的交锋,霸烈、精准、无情,彻底点燃了战场最后也是最疯狂的杀意与恐惧。
“哇呀呀呀!!!”
右侧,耶律蛙哥与耶律德里几乎同时发出野兽般的怒嚎,
兄弟二人眼中最后一丝迟疑被同袍溅热的鲜血烧成灰烬,取而代之的是契丹武士骨子里玉石俱焚的凶悍。
张琼的死非但未吓退他们,反而激起了更狂猛的战意,若能阵斩唐主,便是泼天之功,足以盖过一切损失!
“秃鲁花的儿郎!随我杀唐狗皇帝!”
耶律蛙哥挥动狼头大纛,声嘶力竭。
“杀!”
数百宫帐骑兵,这些耶律沙麾下最核心、最精锐的重骑,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咆哮。
他们身披厚实的罗圈甲或锁子甲,人马皆壮,冲锋起来如同一堵移动的钢铁城墙,践踏着沿途一切阻碍,不顾侧翼唐军轻骑的骚扰,不顾正与宋军绞杀的混乱战线。
眼中只有那杆“唐”字大纛!
铁蹄翻飞,长矛如林,他们像一支烧红的铁凿,狠狠钉向李从嘉本阵的侧翼!
李从嘉刚抽回龙吟槊,踏雪灵巧地侧移半步,避开张琼倒伏的尸身。
他面甲后的重瞳冰冷地扫过狂涌而来的辽军铁骑,毫无波澜。
方才击杀张琼,气息不过略微浮动,体内那身经百战锤炼出的雄浑气机,此刻正如同解冻的大江般奔流汹涌,直冲四肢百骸。
这种感觉,一如当年诛仙镇外,匹马单槊,杀透周军连环大阵时的巅峰状态!力量、速度、反应,皆在沸腾!
“护驾!”
周遭玄甲亲卫怒喝着,拼命收缩阵型,以血肉之躯试图阻挡辽骑冲势。
然而这支辽军重骑乃是耶律沙压箱底的本钱,冲击力骇人听闻,顷刻间便有十余名玄甲骑士被连人带马撞飞刺穿,阵型被撕开一道缺口!
一名格外雄壮的辽军千夫长,满脸虬髯,眼如铜铃,率先从这个缺口突入!
他手中一柄沉重的长柄铁骨朵,舞动起来风声凄厉,不管不顾,直扫李从嘉胯下踏雪乌骓的前腿!这一下若是砸实,纵然是神驹也难逃断腿之厄!
“陛下小心马腿!”
附近亲卫惊骇大呼,拼命来救,却被其他涌上的辽骑死死缠住。
李从嘉冷哼一声,正要拨马应对,斜刺里猛然炸响一声如同旱地惊雷般的暴喝:
“胡狗!安敢伤我主!”
声到,人到,兵器到!
一道雄壮如铁塔般的身影,裹挟着腥风狂冲而至!
正是光头巨汉、唐军猛将申屠令坚!他竟不知何时已单骑破开外围混战,杀了进来!
手中那杆碗口粗、布满狼牙铁刺的熟铜大棒,没有任何花哨,借着战马冲势,以崩山裂石之势,朝着那辽军千夫长拦腰横扫过去!
那辽军千夫长也是悍勇,察觉侧面恶风不善,惊怒之下只得放弃攻击马腿,双臂较力,铁骨朵奋力向侧后方抡去格挡。
“铛!!!!”
一声震耳欲聋、几乎让人灵魂出窍的巨响爆开!
仿佛两座铜钟对撞!
申屠令坚九尺高的身躯稳坐马上,纹丝不动,只是双臂肌肉贲张如铁。
而那辽军千夫长却惨了,他仓促变招,力道未足,铁骨朵与狼牙棒相交的刹那,他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洪荒巨力顺着兵器传来,虎口瞬间崩裂,双臂剧痛欲折,整个人竟被硬生生从马背上撞得离鞍飞起!
“噗!”
人在空中,便狂喷一口鲜血,像破麻袋般飞出两丈多远,重重摔在地上,翻滚几下,不动了,那铁骨朵早已脱手不知飞往何处。
“申屠将军威武!”
唐军士卒见状,士气大振。
申屠令坚看也不看那千夫长死活,铜铃大眼瞪向李从嘉,嘶声道:“陛下!末将护驾来迟!且让末将为您开路!”
李从嘉微微颔首,目光却已越过申屠令坚,锁定那趁势逼近的耶律兄弟。
申屠令坚的出现,替他挡住了最危险的偷袭,也让他得以蓄势,应对更强的对手。
耶律蛙哥与耶律德里已然杀到近前!
兄弟二人一左一右,配合极为默契,显然是常年并肩作战养成。
耶律蛙哥使一柄长柄阔刃大砍刀,刀势沉猛,专攻上路,搂头盖脸朝着李从嘉劈来,刀风呼啸,似要将人连甲带马劈成两半!
耶律德里则用一杆狼牙槊,槊锋森寒,贴着马身刺向李从嘉腰肋,阴狠毒辣,封死了侧闪的空间!
两件重兵器,一上一下,一明一暗,瞬间封死了李从嘉所有闪避角度,逼他硬接!
“来得好!”
李从嘉一声长啸,不闪不避,体内奔涌的气机轰然爆发!
他双臂一振,手中那杆二丈长的龙吟槊仿佛活了过来,槊杆因巨力灌注而发出低沉的嗡鸣,微微弯曲,又瞬间弹直!
面对耶律蛙哥力劈华山的一刀,李从嘉槊走龙蛇,不是格挡,而是以槊杆中段向外猛地一崩一搅!
“铿!” 火星四溅中,那沉重的大砍刀竟被巧妙地带偏了方向,擦着李从嘉的战马盔甲划过,重重砍在地上,泥石飞溅!
而借这一崩之力,龙吟槊的前半段以更快的速度反弹而起,槊首的乌金破甲锥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宛如毒龙抬头,精准无比地点向耶律蛙哥因用力过猛而微微前倾时露出的咽喉面甲缝隙!
快!快得超越了肉眼捕捉的极限!耶律蛙哥魂飞魄散,拼命后仰,同时挥刀回防,却已然慢了半拍!
“嗤啦!”
乌金槊锋擦着耶律蛙哥的颈侧甲叶划过,带起一溜刺目的火花和破碎的甲片,更在他脖颈侧面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
鲜血狂飙而出!
耶律蛙哥惨叫一声,大刀几乎脱手,慌忙勒马向后退去,一手死死捂住喷血的脖子,脸上满是惊骇与剧痛。
几乎在击伤耶律蛙哥的同时,李从嘉握槊的右手手腕不可思议地一拧一抖,那弹起的长槊后半段如同巨蟒摆尾,槊纂处的龙牙短刃划出一片乌光,不偏不倚,正撞上耶律德里刺来的狼牙槊锋侧翼!
“叮!”
一声清脆却令人牙酸的交击!
第803章 无敌之姿
耶律德里只觉槊身上传来一股螺旋般的诡异力道,又疾又韧,震得他双臂发麻,狼牙槊不由自主地向旁荡开!
中门大开!
李从嘉岂会放过这转瞬即逝的破绽?
他双腿猛地一夹马腹,踏雪乌骓心有灵犀,向前猛地一窜!
李从嘉借势拧腰送肩,那刚刚点伤耶律蛙哥、此刻正划过半空的长槊主锋,借助腰马合一的力量和槊杆本身的弹性。
由点化扫,由扫变砸,化作一道乌金色的扇形光幕,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以雷霆万钧之势,拦腰扫向耶律德里!
这一下变招行云流水,力量、速度、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正是长兵器运用“一寸长,一寸强”的极致体现!
耶律德里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狼牙槊被荡在外围,眼看那死亡的光幕临身,眼中终于露出绝望之色,只能拼命侧身,将左臂连同小半个肩膀挡在身前,期望厚重的臂甲能救一命。
“砰,咔嚓!!!”
先是沉重如击败革的闷响,紧接着是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碎裂声!
耶律德里如同被狂奔的巨象正面撞中,整个人从马背上横飞出去,左臂呈现诡异的角度弯曲,臂甲深深凹陷,里面的骨头不知碎成了多少块!
他狂喷着鲜血和内脏碎片,摔落在数丈外的尸堆之中,挣扎了两下,便没了声息,生死不知。
兔起鹘落,不过几个呼吸之间!
耶律沙寄予厚望、骁勇善战的两个儿子,一重伤暴退,一生死不明!
“契丹狗贼,诛杀之!”
李从嘉持槊立马,踏雪前蹄扬起,发出一声胜利的长嘶。
他周身玄武战甲已被敌人的鲜血浸透,沿着甲叶边缘不断滴落,在脚下汇成小小血洼。龙吟槊的乌金锋刃上,血珠缓缓滑落,重新露出那吞噬光线的幽暗本色。
四周,无论是疯狂扑上的辽军重骑,还是正与申屠令坚及玄甲亲卫拼死搏杀的宋军精锐,都不由自主地缓了一瞬。
那杆染血的长槊,那个屹立于尸山血海中心的身影,散发出如同实质般的恐怖威压,仿佛战场之神降临,睥睨苍生。
李从嘉缓缓抬头,重瞳穿越纷乱的战阵,无视了周遭一切,最终,牢牢锁定了高台之上那个同样浑身浴血、手持盘龙棍、脸色已然苍白如纸的身影。
他慢慢举起了手中的龙吟槊。
槊锋,隔空遥指。
直指,赵匡胤。
没有言语,但这无声的指向,比千军万马的咆哮更具冲击力,更宣告着最终结局的逼近。
霸王之威,已无人可攫其锋!
李从嘉阵前横槊,连斩辽军悍将、重创耶律,这一幕震惊了目睹的所有人。
战场上那令人窒息的刹那死寂,并非真正的宁静,而是巨大震撼与恐惧碾压过神经后的短暂空白。
赵匡胤持棍的手,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咯咯作响,泛出青白色。
他死死盯着战场中的大旗,迎风飘扬,刺目而耀眼。
李从嘉的武艺,他是领教过的。
当年淮南争锋,潭州、荆州、汴梁,两人不止一次在乱军中照面,互有攻守。
那时的李从嘉,已是勇冠三军,但犹在“凡俗猛将”范畴之内,可凭血气之勇、兵势之盛与之周旋。
然而今日所见……那槊法的精妙、时机的拿捏、气力的运转、乃至杀人时那种冷酷到极致的效率,已全然不同!
这已不是简单的“勇猛”,而是近乎于“道”的战场杀戮武艺,登堂入室,臻于化境!
尤其那最后连破耶律兄弟合击的一刺一扫,举重若轻,浑然天成,看得赵匡胤后颈寒气直冒。
若方才接槊的是自己,能否全身而退?
石守信、王彦超、张令铎等一干宋军宿将,此刻亦是心神剧震,背生冷汗。
他们大多与唐军交锋多年,对李从嘉麾下成名大将如申屠令坚、莴彦、马成信等人的武艺路数皆有了解,自忖纵使不敌,亦能缠斗一时。
可李从嘉亲自下场,展现出的这种摧枯拉朽、近乎霸道的碾压之势,彻底颠覆了他们的过去认知。
辽军阵中,耶律沙独目赤红,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看着长子耶律蛙哥捂着脖颈惨叫着被亲兵拼死抢回,看着次子耶律德里如同破布般摔在远处生死不知,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与狂暴的杀意瞬间吞噬了理智。
他空荡的袖管激烈颤抖,猛地一指身旁几名眼珠通红、恨不得立刻扑上去的耶律氏家将,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上!全都给我上!杀了李从嘉!把我儿子抢回来!砍了他的头祭旗!!”
那几名辽将早已按捺不住,闻言如同出闸猛虎,唿哨着率领最后一批能调动的亲卫骑兵,不计代价地冲向那片死亡的旋涡中心。
什么阵型,什么迂回,全都不顾了,只有最原始、最疯狂的复仇欲望在驱动。
战圈中心,李从嘉对四周汹涌而来的杀意恍若未觉。
他略微平复了一下奔涌的气血,方才连番激战,尤其是最后应对耶律兄弟那一下精妙爆发,虽奏奇功,亦耗力不小。
但他气势正盛,重瞳之中战意如火,非但未减,反而更烈。
他目光扫过,申屠令坚如同门神般护在左翼,狼牙棒下已无完整尸首。
右前方,莴彦的将旗正快速突进,刀光如雪,更远处,副将张光佑也率一队精骑冲破阻隔,向他靠拢。
“随朕,破阵擒王!”
李从嘉一振长槊,槊锋上未干的血珠甩出一道凄艳的弧线。
他不再停留,催动踏雪乌骓,朝着赵匡胤所在的高台方向,再次发动冲锋!
这一次,目标明确,再无旁骛!
虎贲亲卫齐声怒吼,紧紧跟随。
申屠令坚、莴彦、张光佑三部如同三支锐利的箭头,拱卫着皇帝这最锋锐的刃尖,狠狠刺向宋军最后的核心防线。
挡者披靡!
赵匡胤眼见那黑色洪流碾过层层阻碍,越来越近,甚至能看清李从嘉面甲下那双冰冷重瞳锁定的目光。
他麾下众将,包括石守信等人在内,脸上皆不可避免地浮现出惊悸之色。
李从嘉此刻展现出的压迫感太强了,强到让人几乎生不出正面抗衡的勇气。
“陛下!危险!” 史珪声音发颤。
赵匡胤猛地深吸一口气,将那丝本能的寒意强行压下。
不能退!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他暴喝一声,手中盘龙棍横扫,将两名不知死活冲上高台阶梯的唐军士卒砸得骨断筋折,滚落下去。
他转身,面向台下脸色苍白的众将,以及那些眼神开始游移的殿前禁军,声音如同受伤的雄狮,嘶哑却竭尽全力爆发出最大的音量,压过近在咫尺的喊杀。
“诸君!养兵千日,用在一时!朕,十载血战,陈桥披甲,黄袍加身,方有今日!”
他挥舞盘龙棍,指向汹涌而来的唐军,也指向那杆刺目的“唐”字大纛:
“唐贼割据江南,此乃国贼!今日,便是国贼授首之时!”
“朕,与诸君同在此地!今日有死无退!杀一唐卒,赏钱百贯!斩李从嘉者,封万户侯,世袭罔替!给朕杀!!!”
第804章 处处战场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绝境之中,更需要一个不惜一切的理由!
赵匡胤这番话,将自己的命运与全军捆绑,将私仇升格为国战,更抛出了足以让人疯狂的赏格!那些原本已生怯意的宋军精锐,眼中重新燃起混杂着贪婪、绝望与最后血性的火焰。
“保卫陛下!诛杀国贼!” 石守信率先红着眼睛嘶吼,挺枪跃马。
“杀!”
王彦超、张令铎等人亦知已无退路,纷纷怒吼着,率领各自亲兵,如同数股决堤的洪流,主动迎向了李从嘉冲锋的方向。
他们必须将唐主的兵锋挡住,哪怕是用人命去填!
宋军调整军阵, 压了上去。
瞬间进入了最惨烈、最混乱的白热化阶段。
双方最精锐的力量,围绕着李从嘉突进的道路和高台之下狭窄的区域,疯狂对撞、绞杀、湮灭。
每一寸土地的争夺,都用人命和鲜血来涂抹。
石守信冲在右翼,他久经战阵,眼光毒辣,心知绝不能去硬撼李从嘉本人,那与送死无异。
他的目光飞快扫过唐军突进的几员大将:申屠令坚状若疯虎,不可力敌。
莴彦刀法老辣,难缠,手段更是诡异,马成信……悍不畏死的猛将。
忽然,他瞥见一支唐军骑兵,护着一杆不太起眼的将旗,正试图从侧翼穿插,接应李从嘉的前锋。
为首一将,竟颇为年轻,看甲胄制式,职位不低,但面孔生疏,绝非唐军成名宿将。
“机会!”
石守信心中一动。
若能击溃这支偏师,斩其将领,不仅能挫唐军锐气,或许还能在陛下面前挽回些颜面,提振己方士气。
他立刻分兵,指着那支骑兵对身边一名骁勇的龙骧军校尉喝道:“王猛!随我把那支唐骑冲散,取了那小白脸的首级来!”
那校尉王猛也是悍勇之辈,应诺一声,率百余精骑,如狼似虎地扑向那支唐军侧翼。
然而,接下来的情形却让石守信心头一跳。
只见这银甲小将,不足二十岁,三丈之内,辽军尽数被杀退,带兵追杀几名逃窜的辽军百夫长。
那小将看向自己方向,竟似乎发现了猎物的小豹子,奔着自己本部杀来。
石守信是宋军大将,掌兵两万余众,看着如此小将,不知死活,想自己杀来,更是催动战马。
“杀了他,挫一挫宋军士气。”
只见那唐军年轻小将面对扑来的宋骑,不慌不忙,手中一杆亮银枪忽地展开。
正是张光佑!
王猛率兵向他杀去。
二人越杀越近,一刻钟后,战场相遇。
他那枪法竟异常精奇,不见得多刚猛,却快如疾风,准似流星,点点寒芒如梅花间竹,笼罩对手周身要害。
王猛挥刀猛砍,势大力沉,却总被那银枪以毫厘之差轻巧拨开,随即更疾更险的反击便至。
不过三个照面!
第一合,枪尖点偏刀锋,擦着王猛肩甲掠过,带出一溜火花。
第二合,银枪如毒蛇吐信,逼得王猛回刀自救,狼狈不堪。
第三合,王猛怒吼着全力一刀劈下,那银枪却陡然一缩一伸,宛如灵蛇出洞,后发先至!
“噗嗤!”
一点寒星精准无比地穿透了王猛咽喉处的甲叶缝隙!
王猛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手中大刀“当啷”落地,双手徒劳地捂住喷血的脖子,眼中满是惊愕与不信,直挺挺栽下马去。
百余宋骑见状,气势为之一夺,攻势顿缓。
那银枪小将却不停留,一抖枪尖血珠,目光如电,竟越过混乱的战场,直直锁定了正在指挥的石守信!
他清喝一声,挺枪跃马,竟带着数十骑,朝着石守信的方向反冲过来!
枪锋所向,竟隐隐有股一往无前的锐气!
石守信心中猛地一凛,一股寒意猝然升起。
这李从嘉麾下,何时竟多了这样一位枪法凌厉、胆气逼人的少年将领?
看其年纪,不过弱冠,却有如此身手与胆魄……唐军人才,竟层出不穷至此?
眼看那一点银芒破开混战,越来越近,石守信竟感到久违的压力。
他握紧了手中铁枪,眼神凝重,再不敢有丝毫“捡软柿子”的轻蔑。
这战场之上,哪里还有什么软柿子?李从嘉本人是霸王临世,麾下纵是无名小卒,亦可能是潜藏的凶兽!
他深吸一口气,挺枪迎上。
今日之战,已无侥幸,唯有死战!
石守信收起了最后一丝对那“银枪小将”的轻蔑。
王猛的死,干净利落,绝非侥幸。眼
前这年轻人,枪法之奇、出手之稳、胆气之足,远超其年龄应有。他不再将其视为可轻易捏碎的“软柿子”,而是必须郑重对待的强敌!
“来将通名!石某刀下,不斩无名之辈!”
石守信沉声喝道,手中那柄伴随他征战多年的厚背砍山刀微微抬起,刀身上血迹宛然,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
那银枪小将勒住战马,枪尖斜指地面,年轻的面庞上沾着血污,却无多少惧色,反而有种初生牛犊般的锐气与压抑的愤怒。
“唐,楚州指挥使,张光佑!” 声音清越,却带着沙哑的战吼余韵,“专为取汝等勾结胡虏、祸乱中原之贼首级而来!”
“好大的口气!”
石守信怒极反笑,不再多言,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前冲,手中砍山刀划破空气,带着凄厉的呼啸,一招朴实无华却力沉千钧的“力劈华山”,当头便向张光佑斩落!
没有花巧,只有历经无数厮杀淬炼出的最直接、最有效的杀人技!
暮色四合,天际仅存的一线暗红,如同即将凝固的血痂,死死黏在地平线上。
整个战场被这垂死天光与遍地燃烧的火把、残旗映照得光怪陆离,人影幢幢,仿佛幽冥鬼域。
喊杀声、金铁交鸣声、垂死哀嚎声并未因天色将晚而稍减,反而在双方主帅亲卫终于轰然对撞于核心战圈时,攀升到了最惨烈、最癫狂的顶峰!
这已不再是简单的两军对垒,而是当世南北最强武力,在国运悬于一线的悬崖边。
进行的最后、也是最赤裸裸的意志与血肉的碾轧!
李从嘉的玄甲亲卫,赵匡胤的殿前班直,皆是百战余生的骄兵悍卒,此刻为了各自的君主与信念,将毕生武勇与凶性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这片狭窄的屠场。
第805章 大将死战
双方最核心的精锐,都是杀至战场中心。
李从嘉率军突进。
王彦超、张令铎等宋将,拼死率领亲兵,试图构筑人墙,阻挡那杆不断逼近的龙吟槊。莴彦、马成信等唐军大将,则如锋利的刀,不断切割、撕裂着这堵血肉城墙。
暮色如铁,沉甸甸地压在厮杀正酣的战场上空。
火把的光芒在粘稠的黑暗与弥漫的血雾中挣扎跳跃,将那些扭曲的面容、破碎的甲胄和飞溅的液体映照得忽明忽暗,如同地狱变相图。
核心战圈内,双方主帅的亲卫精锐已彻底绞杀在一起,每一步推进或防御,都伴随着最野蛮的体力透支与生命消逝。
右翼,宋将张令铎与唐军大将莴彦正杀得难分难解。
张令铎使一杆浑铁点钢枪,枪法沉稳狠辣,劲力十足,显然是北地悍将的路数。
莴彦则挥舞一柄形制稍显奇特的厚背砍刀,刀势凶猛,步伐灵动,两人马打盘旋,枪来刀往,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周围双方的亲兵也混战成一团,不断有人惨叫着倒下,又被后来者践踏。
张令铎久经战阵,看出莴彦刀法虽猛,但更擅长步下缠斗,马战似乎稍逊半筹。
他瞅准一个机会,猛然暴喝,长枪如毒龙出洞,疾刺莴彦胯下战马的眼眶!
这一下极为阴毒,若是刺中,战马受惊失控,莴彦立刻陷于绝境。
莴彦大惊,挥刀格挡已是不及,只得拼命勒缰,战马人立而起,险险避过枪尖,却也让他身形一晃,在马背上露出了破绽。
“死来!”
张令铎得势不饶人,长枪顺势上挑,直撩莴彦因战马人立而暴露出的胸腹空门!这一枪又快又狠,莴彦人在空中,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就要被开膛破肚!
千钧一发之际,莴彦眼中狠色一闪,他毕竟是李从嘉麾下暗卫指挥使出身,行走于阴影之间,所学驳杂,更不乏保命阴招。
只见他右手持刀勉力下压枪杆,左手却在马鞍旁看似无意地一按一翻,袖口中一道几乎微不可察的乌光倏然射出,快如疾电,直取张令铎面门!
张令铎全部心神都在那致命一枪上,哪里料到对方有此阴损后手?待他察觉不对,那乌光已至眼前!
“噗!”
一声轻微却令人头皮发麻的闷响。
张令铎的动作骤然僵住,长枪停在半空。
他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惊愕与茫然,仿佛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一支三寸余长、通体黝黑无光的短小弩箭,正正插在他的左眼眶中,深没至箭尾!只有一点暗红的血珠,顺着箭杆边缘缓缓渗出。
“啊!!!”
凄厉不似人声的惨嚎猛地从张令铎喉咙里迸发出来,他丢开长枪,双手徒劳地想要去抓那支箭,身体却在马背上剧烈地抽搐、摇晃。
莴彦趁此机会,战马前蹄落地,他稳住身形,毫不犹豫地一刀横斩!
刀光闪过,血泉冲天而起。
张令铎的无头尸身晃了晃,颓然栽落马下。
那颗头颅滚了几滚,怒目圆睁,犹带着难以置信的痛苦。
“将军!”
周围宋军亲兵肝胆俱裂,惊呼声中阵脚大乱。莴彦趁机率部猛冲,将这股宋军杀得节节败退。
几乎与此同时,战圈另一侧,爆发出更加惊人的吼声与刀光。
宋军宿将王彦超,此刻当真如同战神附体!
他手中那口九环大刀舞动开来,刀光霍霍,如同雪浪翻滚,又似霹雳横空!刀背上的九个铁环随着挥舞发出慑人心魄的哗啦声响,更添威势。
他天生神力,刀法大开大阖,刚猛无俦,每一刀劈出都带有风雷之声,势不可挡!
与他交手的,是唐军大将马成信。
马成信也是沙场骁将,一杆铁枪使得出神入化,此刻却打得极为艰难。
他旧日征战留下的暗伤,在这等高强度、高消耗的生死搏杀中被引发,左肋处隐隐作痛,运转气力时便觉滞涩。
面对王彦超这排山倒海般的狂猛刀势,他更多是凭借精妙的枪法和丰富的经验在周旋、卸力,苦苦支撑。
“马成信!听闻你枪挑七将,今日看来,不过尔尔!”
王彦超声如洪钟,一刀狠似一刀,刀光将马成信周身要害尽数笼罩。
马成信咬紧牙关,并不答话,铁枪如灵蛇般吞吐格挡,找准王彦超刀势转换间一丝微不可察的间隙,一枪疾刺对方咽喉,竟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王彦超狂笑一声:“来得好!” 竟不闪不避,大刀去势不变,只是微微偏转角度,依旧斩向马成信脖颈!竟是要以伤换命!
电光石火间,马成信终究是旧伤牵制,枪速慢了半分。
而王彦超的刀,却已临头!
“将军小心!”
旁边两名马成信的亲卫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扑上来,一人用身体撞向王彦超的战马,另一人则挺枪刺向王彦超腰肋,试图围魏救赵。
王彦超刀势被迫一变,斩向那刺来的长枪。
“铛!”
长枪被磕飞,那亲卫虎口崩裂。而另一名撞马的亲卫,则被王彦超战马一蹄踢中胸口,吐血倒飞。
但这瞬间的干扰,已救了马成信一命。
他拼尽全力侧身,王彦超的大刀贴着他的左肩甲胄边缘狠狠斩落!
“咔嚓!嗤!”
精铁打造的肩吞应声碎裂,刀锋余势未衰,深深切入马成信左臂肌肉之中,直至臂骨!
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瞬间染红了他半边身体。
马成信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铁枪几乎脱手。
剧痛和失血让他眼前一阵发黑。
“保护将军撤!”
剩余亲卫疯了似的涌上,用身体组成人墙,死死挡住还要追击的王彦超,拼死将重伤的马成信抢出核心战圈,向后方退去。
王彦超望着退去的唐军,没有追击,只是横刀立马,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环眼四顾,寻找下一个目标。
他虽勇猛,但连续激战,体力消耗亦是巨大,气息已见粗重。
核心战圈内,宋军大将一死一伤,唐军方面莴彦虽胜却也消耗颇大,申屠令坚被石守信和张光佑缠住。
双方最顶级的战力正在飞速消耗、兑子。
第806章 回马枪
“石守信!”
张光佑瞳孔微缩,深知对方乃是宋军宿将,力大势沉,不可硬接。
他手腕一抖,亮银枪如灵蛇出洞,并非格挡,而是疾点石守信握刀的手腕!
攻敌之所必救,枪法轻灵迅捷,正是以巧破力的路数。
“叮!”
枪尖精准地点在刀镡之上,发出一声脆响。
石守信手臂一震,刀势不由自主地偏了半分,擦着张光佑的肩甲掠过,带起一串火星。而张光佑的银枪借力弹回,顺势一记“白蛇吐信”,疾刺石守信面门!
“好快的枪!”
石守信心中暗凛,猛地一仰身,枪尖擦着鼻尖掠过,带起的寒风让他面皮生疼。
他经验老到,避开一击的同时,刀势已然回转,贴着枪杆向下猛削,竟是两败俱伤的打法,逼张光佑撤枪。
张光佑毕竟年轻,临阵经验与生死搏杀的火候,较之石守信这等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老将,终究差了一筹。
见对方刀势狠戾,下意识地收枪回防,略显仓促。
这一下,便落了后手。
石守信得势不饶人,砍山刀舞动开来,顿时化作了滚滚刀浪!
他的刀法看似粗犷,实则大巧不工,每一刀都劈向张光佑必救之处,力道雄浑,后劲绵长。
更可怕的是那股沙场老将特有的、混合着血腥气的杀伐意志,如同无形的重锤,不断冲击着张光佑的心神。
张光佑银枪急舞,点点寒星试图撕裂刀网,枪法依旧精妙,时而如暴雨梨花,时而如毒龙钻心。
两人刀来枪往,马打盘旋,战在一处,兵刃碰撞之声密如连珠,火星在暮色中不断迸溅。
张光佑仗着枪疾马快,身形灵活,屡屡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石守信的杀招,甚至偶尔还能还以颜色,枪尖几次险些刺中石守信甲胄薄弱之处。
石守信稳如磐石,以力破巧,以势压人,逐渐将张光佑的枪势圈禁在自己刀风笼罩的范围之内,使其腾挪空间越来越小。
“小子,枪法不错!跟谁学的?” 石守信一刀荡开刺向肋下的银枪,沉声喝问,眼中却无半分赞赏,只有冰冷的杀意。
张光佑咬牙不答,额角已见冷汗。
他感觉手中银枪越来越沉,对方那连绵不绝的沉重劈砍,震得他手臂发麻,气血翻腾。
更难受的是那种无形的压迫感,仿佛四面八方都是刀影,稍有疏忽,便是身首异处的下场。
他这才深切体会到,与真正历经沙场淬炼的顶级宿将生死相搏,与平日校场演练、甚至之前斩杀敌军校尉,完全是两个概念!
“还嫩了点!”
石守信窥见张光佑一个细微的换气间隙,眼中精光爆射,暴喝一声,砍山刀陡然加速,一招“横扫千军”,刀光如匹练般拦腰斩来,势若奔雷!
张光佑大惊,银枪竖立格挡已来不及,只得拼命向后仰身,几乎平躺在马背上。
“嗤啦!”
锋利的刀尖划过他胸前的护心镜,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带起一长溜刺目的火花,竟将那精钢打造的镜面划开了一道深深的凹痕!
冰冷的刀气透甲而入,刺激得张光佑胸前一痛,险些闭过气去。
战马受惊,希律律嘶鸣着向旁错开几步。
张光佑狼狈地直起身,脸色煞白,胸口剧烈起伏,刚才那一刀,险之又险!
石守信岂会放过这等良机,纵马急追,刀光再起,便要趁势结果了这难缠的年轻敌将!
石守信刀光再起,那柄饱饮鲜血的厚背砍山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刀锋未至,那股混合着血腥气的惨烈杀意已然将张光佑完全笼罩。
这一刀,凝聚了石守信毕生沙场搏杀的经验与此刻必杀的决心,角度刁钻,封死了张光佑所有闪避腾挪的空间,刀势沉猛,力求一刀毙敌!
张光佑刚刚直起身,胸口气血仍在翻腾,护心镜上那深刻的凹痕处传来阵阵钝痛,冰冷的刀气似乎还残留在甲胄之内。
眼看那夺命的刀光在瞳孔中急速放大,死亡的阴影如此真切地扑面而来。
他眼中,瞬间闪过无数画面。
不能死在这里!至少,不能如此轻易地死去!
一股灼热的气血,混合着不甘、愤怒与某种被逼入绝境后炸裂开的凶性,生死一线间。
身体的本能,常年苦练已融入骨髓的枪式,以及那份属于年轻天才的、超越年龄的冷静与决断,三者轰然合一!
他没有试图格挡那看似无法躲避的一刀,也没有徒劳地策马闪避。
相反,在石守信志在必得的目光中,张光佑竟做了一个令所有旁观者心脏骤停的动作他猛地一勒缰绳,胯下战马发出一声痛苦与惊惶交织的嘶鸣,人立而起,前蹄乱蹬!
同时,张光佑上半身借着勒马之力,以惊人的柔韧和速度,向马颈侧后方拧身,几乎与马背平行!
这个动作,让石守信那志在必得的一刀,险之又险地擦着张光佑后仰的背甲掠过,只削下几片甲叶,带起一溜更炽烈的火花!
而张光佑,已将自己置于一个极其怪异且看似完全失去平衡、门户大开的境地,背对着石守信,似乎下一刻就要跌落马下。
石守信一刀落空,心中警兆骤升!
他经验何等丰富,立刻意识到不对。
对方这不是狼狈闪避,而是某种精妙战法的起手式!他下意识地想要收刀变招,或者勒马观察。
但,晚了!
就在张光佑身体拧转到极致、几乎与马背垂直的刹那,他蓄势已久的右臂,动了!
那杆一直垂在身侧、仿佛已被遗忘的亮银枪,仿佛一条蛰伏已久的银色怒龙,于不可能的角度,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力量,骤然弹起、刺出!
是一记融合了全身拧转之力、腰马合一之劲,乃至绝境中爆发出的所有生命潜能,回身反刺!
这一枪,摒弃了所有花巧与变化,只剩下最纯粹、最极致的“快”与“准”!
枪出如龙,势若惊雷!
枪身因为承受着巨大的力量而发出低沉的、仿佛龙吟般的震颤嗡鸣!
枪尖那一点寒星,在昏暗的暮色与跳动的火光中,拖曳出一道炫目而致命的银色轨迹,仿佛将空气都撕裂开来!
这正是脱胎于古战阵、历经无数代枪术名家锤炼,在五代乱世中被“铁枪”王彦章推向巅峰的绝命杀招。
回马枪!
只求绝境逆袭,一击必杀!
此刻由年轻却已得枪法精髓的张光佑使出,那份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与刹那间爆发的锋芒,竟隐隐有了一丝当年王彦章枪挑天下英雄的霸烈神韵!
石守信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看到了那一点在眼前急速放大的死亡寒星,听到了那撕裂耳膜的枪风尖啸,更感受到了那股一往无前、刺破一切的凌厉枪意!
他想要躲,但刀势已老,新力未生;想要挡,枪速快得超出了他肌肉反应的极限!
“噗!”
一声远比刀剑砍中铠甲沉闷、却又更加惊心动魄的利器入肉声。
亮银枪那修长锋锐的枪尖,精准无比地从石守信左肋下方、铠甲连接的薄弱缝隙处,斜斜贯入!
枪尖透背而出的刹那,带出一蓬混合着内脏碎片的滚烫血雾!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石守信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
他雄壮的身躯猛地一颤,脸上狰狞的杀意瞬间被无边的惊愕、剧痛和一种无法言喻的冰冷所取代。
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截从自己肋下刺入、带着自己热血的银亮枪杆,又缓缓抬起头,看向那个依旧保持着拧身出枪姿势、脸色因极度爆发而潮红、眼神却锐利如寒星的年轻敌将。
“嗬……嗬……”
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能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鲜血从嘴角汩汩涌出。
手中那柄曾经令无数敌人胆寒的砍山刀,“当啷”一声,无力地脱手坠落,砸在染血的泥地上。
张光佑紧绷的身体微微一松,但握枪的手依旧稳定。
他猛地吐气开声,双臂较力,竟将石守信沉重的身体用长枪挑得微微离鞍,随即奋力一甩!
“砰!”
石守信如同一个被抛弃的破麻袋,重重摔落在数尺之外,激起一片尘土和血花。
他仰面朝天,双目圆睁,望着那片被火光和硝烟涂抹得诡谲无比的夜空,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彻底静止。
汩汩的鲜血从他身下迅速蔓延开来,与这片战场上无数流淌的血液汇合在一起。
四周的厮杀,似乎都因这电光石火间的逆袭与结局,而出现了刹那的失声。
张光佑缓缓收回银枪,枪尖滴血。
他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刚才那一击几乎抽空了他所有的精气神。
左臂伤口和胸前的震痛也阵阵袭来。但他挺直了脊梁,年轻的脸庞上,疲惫之中,更多了一份历经生死淬炼后的沉凝与锐气。
回马一枪,挑落宿将!
这一幕,不仅震骇了附近的宋军,也让目睹此战其他宋将心头剧震。
赵匡胤眼角余光瞥见石守信坠马,心中亦如遭重击,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窜遍四肢百骸,心头巨震,石守信乃是他结义兄弟,宋军之中数一数二的大将。
一少年将领,亦有如此绝技与胆魄!
第807章 最强一击
而这一切混乱与血腥的中央,那一小片区域,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隔开。
在张光佑坚拼死击退石守信、暂时逼开一条通路的瞬间。
李从嘉已率领最后百余骑最精锐的玄甲死士,如同一柄淬火的尖刀,终于彻底穿透了重重阻隔,杀到了赵匡胤亲卫营的最核心区域!
这里,距离赵匡胤大纛,已不足五十步!
双方最忠诚、最悍勇的卫士,在这狭窄的方寸之地,展开了最后的、贴身肉搏般的惨烈厮杀!
刀刀见血,拳拳到肉,只为将对方推开,为自己效忠的君主争取那最后一击的空间!
火光摇曳中,李从嘉终于看清了,那个身披金甲、手持盘龙棍、在一众亲卫簇拥下跨上战马的身影。
赵匡胤也看到了他。
四目相对,隔着尸山血海,隔着数年宿怨,隔着即将尘埃落定的国运。
没有言语,一切多余的言辞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赵匡胤猛地一夹马腹,他胯下那匹来自河西的枣红骏马长嘶跃出!
他双手紧握那根伴随他打下江山的浑铁盘龙棍,筋骨贲张,将全身残余的力量、毕生的不甘、帝王的尊严,尽数灌注于这一棍之中!
棍影如山,带着碾压一切的霸道意志,撕裂混杂着血腥与硝烟的空气,朝着刚刚挑飞一名宋军指挥使、正微微侧身调息的李从嘉,当头砸落!
“李!从!嘉!”
怒吼与棍风,同时降临!
盘龙棍裹挟着赵匡胤破釜沉舟的决绝意志,撕裂空气,发出沉闷如雷的呼啸,朝着李从嘉当头砸落!
这一棍,没有丝毫花哨,凝聚了他马背上打天下锤炼出的全部武艺、帝王的尊严,以及身后江山社稷的千钧重负!
李从嘉重瞳之中精光爆射,面对这泰山压顶般的一击,竟不闪不避!
他沉腰坐马,龙吟槊由下至上,槊杆因巨力灌注而弯曲出惊心动魄的弧度,随即猛然弹直,槊锋自斜刺里精准无比地挑向盘龙棍的中段。
正是旧力将尽、新力未生的转换节点!
“铛!!!”
一声比之前任何兵刃撞击都要洪亮、都要悠长的巨响猛然炸开!
声音凝如实质,将方圆十丈内的喊杀声都短暂压了下去!
火星如同炸开的烟花,在两人兵器相交处疯狂迸溅!
赵匡胤只觉双臂剧震,一股刚猛中带着奇异螺旋韧劲的力量从棍身传来,竟让他气血微微一滞。
李从嘉胯下踏雪也发出一声低嘶,四蹄向下一沉,泥土飞溅。两人一触即分,各自向后退开半步,目光在空中碰撞,火花四溅!
“好力气!”
赵匡胤低吼一声,眼中战意更炽,盘龙棍一摆,化作漫天棍影,如狂风暴雨般向李从嘉席卷而去。
他的棍法脱胎于军中搏杀,又融合了刚猛霸烈,不失灵动狠辣,每一棍都直取要害,力道雄浑,后劲绵长。
李从嘉一言不发,龙吟槊却已如活了过来。
面对赵匡胤的猛攻,他槊走龙蛇,时而如巨蟒盘山,沉稳格挡,卸开千钧之力。
时而如毒龙探海,寻隙疾刺,逼得赵匡胤回棍自救。
他的槊法,早已超脱了寻常招式的范畴,达到了举重若轻、随心所欲的境界。
重瞳凝视之下,赵匡胤那迅捷凌厉的棍影,似乎都被拆解成了一道道清晰的轨迹。
“杀!”
赵匡胤久攻不下,心中焦躁,猛地变招,盘龙棍不再追求繁复,而是化繁为简,一招简朴无华却凝聚了全身气力的“横扫千军”,拦腰扫来!
棍风凄厉,竟将地面的尘土与血沫都卷起一层!
李从嘉眼中厉色一闪,竟同样以简破简!
他不格不挡,龙吟槊骤然由守转攻,槊锋如流星坠地,以更快的速度,更直的路线,直刺赵匡胤因全力横扫而微微露出的右肩空门!
这是以攻代守,更是以命搏命的凶悍!
赵匡胤大惊,只得强行收棍,侧身闪避。
槊锋擦着他的肩甲掠过,带起一溜刺目的火花和甲片碎屑,冰冷的锋锐之气让他肌肤生寒。
两人你来我往,枪来棍往,转眼间已交手二十余合。
龙吟槊与盘龙棍的碰撞声密集如雨,火星在愈发深沉的暮色中不断绽放。
他们身周丈许之地,已然成了绝对的死亡禁区,无论是试图上前助战的宋军禁军将领,还是拼死护卫的申屠令坚与玄甲死士,都只能在外围与对方缠斗。
根本无法插手这当世两大顶尖武者的对决。
赵匡胤越打越是心惊。
他自负勇力,盘龙棍下没有敌手,今日已将状态催至巅峰,每一棍都力求毙敌,然而李从嘉那杆长槊,却总能以最小的代价化解他最强的攻势,更有余力发起凌厉反击。
对方的气息悠长绵密,仿佛深不见底的寒潭,激战至此,竟无半分衰竭迹象!
反观自己。
三十合!四十合!
战斗已至白热化!
赵匡胤须发皆张,怒吼连连,盘龙棍舞动得泼水不进,将自己压箱底的绝技一一施展,棍风激荡,甚至将靠近的战马都逼得连连后退。
李从嘉则如磐石矗立惊涛,龙吟槊稳如泰山,守得密不透风,偶尔一记反击,便如雷霆乍现,逼得赵匡胤手忙脚乱。
两人招式精妙,力道雄浑,每一次碰撞都让观者心旌摇动,整个战场核心区域的注意力,都不由自主地被这旷世对决所吸引,厮杀的节奏仿佛都随之放缓。
第五十合!
天色渐黑,暮色四合。
赵匡胤觑见李从嘉一槊刺空,旧力略滞,眼中凶光爆射,不顾体内翻腾的气血,将残余力量尽数灌注双臂,盘龙棍挟着风雷之声,一招“泰山压顶”,以毕生功力朝着李从嘉天灵盖狂砸而下!
这是他蓄势已久的一击,力求毕其功于一役!
李从嘉似乎力竭,龙吟槊回防稍慢。
赵匡胤心中狂喜,力道更催三分!
就在盘龙棍即将及体的刹那,李从嘉的重瞳之中,闪过一丝冰冷的讥诮。
他握槊的右手手腕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微微一抖,那看似回防不及的长槊,槊杆中段竟如同活物般猛然一个剧烈的弹性弯曲。
槊纂处的“龙牙”短刃借势疾弹而起,如同毒蝎摆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反刺赵匡胤因全力下砸而暴露无遗的后心空门!
这一下变招,诡奇、迅捷、阴狠到了极致!
完全超出了常理,乃是槊法练至化境,对兵器特性掌控入微后才能施展的绝杀!
赵匡胤魂飞魄散,但招式用老,力道已发,再难变招回防!他只能拼命拧身,试图用肩背厚甲硬扛。
“砰!”
龙牙短刃重重杵在赵匡胤后背护心镜的边缘,虽未完全破甲,但那凝聚于一点的恐怖劲力,却如同重锤般狠狠砸入他的脏腑!
第808章 大军败北
赵匡胤眼前一黑,喉头一甜,“哇”地喷出一口鲜血,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握棍的双臂瞬间酸软!
几乎在同一时刻,赵匡胤那匹同样神骏的枣红战马,似乎被主人受创的气机牵连,或是连日征战早已疲惫不堪。
前腿猛然一软,发出一声悲鸣,竟“咔嚓”一声,前肢腿骨断裂,轰然向前跪倒!
赵匡胤本就受创不稳,战马骤然跪倒,他再也无法稳坐鞍鞯,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被巨大的惯性狠狠向前甩出,重重摔落在污血泥泞之中!
盘龙棍脱手飞出老远。
“陛下!!!”
周围宋军将领与亲卫发出撕心裂肺的惊呼,数名禁军指挥使红了眼,不要命地扑上来抢救。
李从嘉一击得手,正要催马上前结果赵匡胤性命,他胯下的踏雪却也是哀鸣一声。
中弩了!
在转向时后蹄猛地一滑,虽未摔倒,却也踉跄了一下,追击之势为之一缓,马蹄之上鲜插着一根弩箭。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间隙!
“挡我者死!!”
一声震破苍穹的怒吼炸响,申屠令坚如同疯魔般挥舞着沾满血肉碎骨的狼牙棒,硬生生将两名试图阻挡的宋军将领连人带马砸飞!
铜铃般的血红眼睛,死死盯住了不远处那杆依旧矗立、象征着宋军中枢的明黄“宋”字帅旗,以及旗下那名惊得面无人色的掌旗官!
狼牙棒所向,人仰马翻,竟无一合之敌!
李从嘉瞬间会意,看了一眼正被亲兵拼死扶起、拖向后方混乱人群的赵匡胤,已经被人扶上了马,随后又冲出了数十名宋军。
他立即换马骑乘,准备继续追赶。
与此同时申屠令坚已杀至旗下,那掌旗官还待反抗,被他连人带旗杆一把攥住,暴喝一声,筋肉虬结的双臂猛然发力!
“咔嚓!!!”
碗口粗的旗杆应声而断!
连同那面明黄帅旗和犹自抓着旗杆的掌旗官,被申屠令坚如同挥舞稻草般抡起,狠狠砸向蜂拥而来的宋军人丛,顿时一片惨嚎!
“帅旗倒了!!!”
这石破天惊的一幕,伴随着宋军士卒绝望的嘶喊,如同最后的丧钟,狠狠敲在已然摇摇欲坠的宋军心头。
而赵匡胤,已被浑身浴血的禁军指挥使背起,在亲卫的拼死掩护下,踉跄着消失在愈发浓重的夜色与混乱的溃兵之中……
战场核心,李从嘉持槊立马,望着帅旗倾倒的方向,又望向赵匡胤消失的黑暗,向着前方追去。
“宋”字帅旗轰然折断、委顿于血污泥泞之中的景象,落入了周围宋军士兵的眼中。
那不仅仅是旗杆的断裂,更是支撑着他们在这血肉磨盘中苦战竟日的最后信念支柱的崩塌!
短暂的死寂后,唐军阵中,从核心战圈开始,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开山崩海啸般的呼喊,带着无尽的狂喜与宣泄:
“宋王已死!帅旗已倒!”
“赵匡胤授首!唐军万胜!”
“降者不杀!顽抗者死!”
这呼喊声,起初或许只是申屠令坚及附近玄甲军士的怒吼,但顷刻之间,便被更多看清了帅旗倾倒、却又无法确认皇帝生死的唐军将士捕捉、放大、传递!
它顺着唐军如潮的攻势,席卷过残破的营栅,掠过尸骸枕藉的战场,钻入每一个精神已然紧绷到极限的联军士卒耳中。
真假,在此刻已不重要。
那杆代表宋国中枢、代表御驾亲征、代表他们苦战理由的旗帜,确确实实倒下了!
而皇帝本人……乱军之中,谁又能说得清?
从清晨披甲列阵,到正午烈日下的残酷绞杀,再到黄昏时分的绝命冲锋,十万大军在这片土地上流尽了鲜血,透支了体力,全凭着一股“天子在观,王旗在前”的气在死死支撑。
双方帝王亲临前线,赋予了这场战斗超越寻常战役的惨烈与执着,也使得战局的胶着超乎想象。
然而此刻,那根绷紧了一整日的弦,随着帅旗的折断和那震耳欲聋的宣告。
终于……“嘣”的一声,断了。
恐慌,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大部分联军士卒仅存的斗志。
意志最为坚定的部分中军精锐或辽军宫帐骑兵,仍在一些将领的嘶声指挥下,进行着绝望而凶狠的小规模抵抗,试图稳住阵脚,或向传闻中皇帝可能退却的方向靠拢。
刀枪碰撞声在这些零星战团中依旧激烈。
但更多的人,眼神中的光芒迅速黯淡、涣散。
哐当!
不知是谁先丢下了手中的刀盾,紧接着,叮当之声在战场各处响起,越来越多的士卒瘫软跪地,或茫然举手,口中胡乱喊着“愿降”、“饶命”。
他们并非不勇,实是气力心神,俱已耗尽。
而更多的,则是如同受惊的兽群,彻底失去了组织与方向。
他们丢盔弃甲,扔掉一切妨碍逃命的累赘,只凭着求生的本能,转身朝着远离唐军兵锋、远离那恐怖核心战圈的黑暗深处亡命奔逃。
人推人,人挤人,甚至有人被袍泽践踏于地也无人理会。
白日里令行禁止的严整军阵,此刻化作了漫山遍野、哭爹喊娘的溃散洪流。“兵败如山倒”五字,在此刻得到了最残酷、最真实的诠释。
“杀!追击!”
“降者跪地!逃者格杀!”
唐军各路将领,虽也疲惫至极,但胜局已定带来的亢奋与功勋的诱惑,驱使他们强打精神,厉声呼喝。
莴彦、申屠令坚等悍将率部如同虎入羊群,刀锋所向,敢于回头抵抗的零星溃兵被无情斩杀,而跪地请降者则被迅速看管起来。
张光佑虽左臂伤口剧痛,依旧挺枪指挥部属,收拢降卒,清剿残敌。
吴翰所部也从两翼压迫上来,配合中军绞杀、驱赶、俘虏溃兵。战场形势瞬间从势均力敌的绞杀,变成了一边倒的追亡逐北,混乱达到了顶点。
黑夜,成了溃兵最大的掩护,也成了他们最深的恐惧。
第809章 江面劫杀
无数人影憧憧,盲目地撞向已知的逃亡路线,最近的县城,以及联军设立在后方的、如今已空虚混乱的大营。
李从嘉立于残旗之旁,他扫过这末日般的溃败景象,脸上并无多少胜利的狂喜,只有冰冷的决断。
赵匡胤未死,被亲兵拼死救走,此时天色昏沉黑暗,乱军四野逃窜,李从嘉立即命令道:
“申屠、莴彦!”
他声音嘶哑却清晰,“领玄甲精骑,给朕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赵匡胤重伤,跑不远!”
“得令!”
两员悍将轰然应诺,点起尚有马力的骑兵,如同离弦之箭,朝着赵匡胤溃退的方向衔尾急追,马蹄声迅速融入黑暗与喧嚣。
“光佑,你伤势如何?”
李从嘉看向脸色苍白的年轻将领。
“陛下,末将无妨!” 张光佑咬牙挺直身体。
“好,你与吴翰所部步卒,即刻攻取敌军大营,清剿残敌,缴获辎重,收容降兵!凡有抵抗,一律诛杀!”
李从嘉语速极快,“林仁肇你部伤员较多,稍作休整后,配合光佑,并分兵一部,给朕拿下前方县城!传朕旨意,县城本为大唐疆土,子民皆为朕之赤子!王师已至,速开城门归顺!若有助逆顽抗,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遵旨!”
命令一道道发出,虽然是强弩之末,但是也能分出数股洪流,扑向各自的目标。
溃败的宋辽残兵,如同无头苍蝇般涌向最近的县城。
城头守军本就人心惶惶,白日里震天的杀声与此刻眼前漫山遍野的溃败景象,早已让他们魂飞魄散。
眼见唐军步骑如狼似虎般追来,更有溃兵在城下哭喊哀求、甚至开始撞击城门,守城军官的呵斥已然无效。
而县城之中,压抑了许久的暗流开始涌动。
原本迫于宋军武力而屈服的城中士绅、胥吏、乃至普通百姓,白日里早已通过各种渠道得知唐军皇帝御驾亲征、且战场上似乎占据上风的消息。
此刻亲眼见到不可一世的宋辽联军如丧家之犬般败退,又听到城外唐军高呼“王师可复”。
“大唐子民速速归顺”的口号,更有溃兵开始入城抢掠,最后的犹豫也被打破。
“唐军打回来啦!”
“开城门!迎王师!”
“把这些抢东西的溃兵赶出去!”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顿时应者云集。
有人拿起菜刀木棍,攻击入城抢掠的溃兵;有胆大的冲向城门,与试图闭门死守的少数宋军守卒扭打在一起;更有士绅老者颤巍巍地登上城头,举起早已准备好的白布……
当马成信麾下部将率军抵达县城之下时,看到的正是城门虚掩着缝隙。有些人守军已经逃跑了……
城内火光处处、喊杀声零星响起,而城头上,一面不知从哪里找出来的、褪色破损的旧唐旗,正被几个百姓努力竖起的情景。
追击,绞杀,攻城,纳降……
这一夜,方圆数十里的土地上,混乱从未停息。
火光处处,映照着逃亡、厮杀、投降与小小的反抗。
宋辽联军持续数月的南下攻势,其最精锐的核心力量,在这一日一夜的血火之中,彻底崩解。
北风呼啸,卷过尸横遍野的战场,将血腥气与焦糊味送向遥远的北方。
溃败的洪流,正将这场惊心动魄的南北决战之结果,以最惨烈的方式,昭告天下。
长江之畔,烽烟未散。
水军都指挥使梁延嗣立于楼船舰首,江风鼓荡着他玄色战袍,猎猎作响。
他面容冷峻,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下游蜿蜒的水道与北岸泥泞的滩涂。
那场惊天动地的大决战消息传来时,他麾下数百艘大小战船早已如锁江铁链,横亘于宋辽联军可能的北撤要津。
败军,如同决堤的浊流,终于涌到了江边。
最初是零星丢弃了旌旗甲胄的骑兵,狼狈不堪地寻找渡船。
接着是成群结队、建制全无的步卒,面如死灰,眼中只剩求生的疯狂。他们试图砍伐树木扎筏,抢夺沿岸残存的渔舟,甚至泅渡冰冷的江水。
绝望与混乱,让这支曾令天下侧目的联军,彻底沦为待宰的羔羊。
“放箭!”
梁延嗣的声音冰冷,不带丝毫波澜。
霎时间,早已张如满月的床弩发出令人牙酸的绷响,儿臂粗的弩箭撕裂空气,带着凄厉的尖啸扎入溃兵最密集处,往往一箭贯穿数人,带起一蓬蓬血雨。
两侧艨艟斗舰如离弦之箭冲出,船头拍杆狠狠砸向那些仓促扎就的木筏,将其连同上面的溃兵一并拍入江底。
火箭如飞蝗般掠空而过,点燃了岸边堆积的辎重和试图逃窜的舟船,火光与黑烟冲天而起,映照着江面上挣扎的人头和渐渐扩散的猩红。
这不是战斗,是收割。
哭喊、咒骂、哀求、濒死的嘶吼,与弓弦声、破浪声、燃烧的噼啪声交织成一片地狱挽歌。
偶有小股悍勇的辽骑或宋军精兵试图结阵反击,但在江面舰船的远程打击与唐军水卒登岸围剿下,迅速被淹没。
梁延嗣看着这一切,心中无喜无悲。
他只是执行陛下的命令,堵死敌人最后一线生机,将这场大胜的果实彻底攥紧。江风送来浓重的血腥,他微微眯起了眼。
距离主战场七里外,海州境内,沭水的一处偏僻河湾。
水流在此变得平缓,芦苇丛生,暮色渐合,本该是渔舟唱晚的宁静时分,此刻却被惊恐与杀机打破。
几艘简陋的舢板正拼命划向对岸,船上挤着十来个衣着肮脏破旧、与寻常溃兵无异的汉子。
其中一艘稍大的舢板中间,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件破烂皮甲,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胸前包裹伤口的布条渗出暗红的血迹,正是重伤昏迷的赵匡胤。
卢多逊和潘美一左一右护持着,两人也是满面烟尘,甲胄早就丢弃,换上了不知从哪个死卒身上扒下来的号衣,神情警惕而疲惫。
他们不敢走大路,更不敢靠近任何城池,只能沿着偏僻小径,昼伏夜出,像受惊的老鼠般向着东北方向的海州沿海摸去,期望能找到海船逃脱。
沭水是必经之路,好不容易在上下游都被溃兵和追兵搅得天翻地覆之时,找到这处看似无人的渡口,抢了几条渔民遗弃的破船。
眼看对岸的芦苇荡越来越近,众人心中稍松。
潘美低声道:“过了河,再走三十里便是我宋境守军,末将早年在这一带驻防,知道几处要塞……”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咻咻咻!”
尖锐的破空声猝然响起,从侧面茂密的芦苇丛中,激射出十数支弩箭!
力道强劲,绝非普通弓手!
“噗!”“啊!”
最外侧一条舢板上两名扮作溃兵的禁军精锐猝不及防,被弩箭射中,惨叫着跌入水中,鲜血瞬间染红一片。
第810章 死里逃生
“有埋伏!保护……保护校尉!”
卢多逊惊得魂飞魄散,差点喊出“陛下”。
硬生生改口,扑在赵匡胤身上。
潘美则猛地拔出腰间短刀,厉声喝道:“划!快划过去!进芦苇!”
船夫实为禁军假扮拼命划桨,其余人也纷纷拿起木板、刀鞘帮忙。
更多的弩箭从芦苇丛中射来,叮叮当当钉在船板上,溅起木屑。
隐约可见芦苇晃动,人影幢幢,传来唐军水兵特有的呼喝与号令声。
“是梁延嗣麾下的巡河快船!定是散出来截杀溃兵的游骑!”
潘美经验老道,瞬间判断出来,心却沉了下去。
没想到唐军搜剿如此严密,连这等偏僻支流河湾也不放过。
剧烈的颠簸和喧哗中,昏迷的赵匡胤被惊醒。
他费力地睁开眼,只觉得胸口剧痛欲裂,浑身乏力,耳中嗡嗡作响,夹杂着嗖嗖的箭矢破空声和身边人粗重的喘息。
“什么……情况?”
他声音嘶哑微弱,带着重伤者的浑浊。
卢多逊见他醒来,又是庆幸又是焦急,脸上黑灰混着汗水,狼狈不堪,压低声音急道悄声道。
“陛下……是唐军的水兵伏击!这一日间,沭水上到处都是巡查的唐军小船,咱们刚夺下这几条舢板,马上就能到对岸,过了河钻进苇荡就好了……”
赵匡胤闻言,努力转动脖颈,看向侧方芦苇丛中不时闪现的唐军身影,又看向身边这群忠心耿耿却同样狼狈不堪的臣子。
再想起自己昏迷前那如山崩般的大败、折断的王旗、潮水般溃退的大军……一股难以形容的郁愤、屈辱与剧痛猛地冲上心头,直冲喉头。
“咳咳……噗!”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随即猛地喷出一口暗红的淤血,溅在破烂的皮甲和船舷上,触目惊心。
“陛下!”
卢多逊和潘美惊呼,面色惨白。
赵匡胤喘息着,任由嘴角血迹蜿蜒,目光却死死盯着对岸,仿佛要穿透暮色,看向更南方那硝烟未散的主战场,看向那个将他逼至如此绝境的身影。
“李从嘉……小儿……”
他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沫,“竟做如此……周密安排……水陆并剿……不留余地……”
一阵更深的悔恨攫住了他,比胸口的伤更痛。
“悔……悔当年……淮南之时……就该……倾举国之力……先灭了他!”
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化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混杂着无尽痛楚与不甘的哀叹。
英雄末路,虎落平阳,莫过于此。
此刻,箭矢仍在飞掠,追兵的呼喊越来越近。
舢板在拼命划动下,终于踉跄着撞上了对岸松软的泥滩。
潘美率先跳下,踩进齐膝深的河水,和另一名禁军奋力将载着赵匡胤的舢板拖上岸。
卢多逊等人连滚爬下,搀扶起几乎无法站立的皇帝,也顾不上湿透冰冷,一头扎进茂密幽暗的芦苇荡深处,留下几艘破船在岸边摇晃,以及河面上渐渐扩散的血色和越来越近的唐军灯笼火把。
狼狈渡河,前途未卜。
身后,是彻底倾覆的霸业与如山尸骸;前方,是茫茫黑夜与未可知的渺茫生机。
沭水边的这场小小伏击与逃亡,不过是这场大战后无尽追剿中的一朵微小浪花。
梁延嗣的指令得到了不折不扣的执行,无数支这样的唐军小队,在纵横的水网和陆路上张开了死亡之网。
随着主战场唐军大胜、宋王赵匡胤重伤失踪、辽军统帅耶律沙仅以身免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向四方飞传,原本因这场南北决战而紧绷的天下棋局,骤然松动了。
西蜀剑门关外,原本与宋军部对峙、压力巨大的蜀军主帅李雄,忽然发现对面宋营一夜间偃旗息鼓,攻势全无,甚至开始缓缓后撤营垒。
探马回报,宋军主力惨败的消息已至,其余宋军不得不收缩防御,谨守关隘,再无进取之力。
荆州城下,久攻不克的宋将慕容将军,接到后方急报后,沉默良久,最终长叹一声,下令停止一切攻城动作,全军转入深沟高垒的防御态势。
城中苦苦支撑的唐军守将,登上城头,望着如潮水般退去的宋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随即瘫倒在地,泪流满面。
光州、寿州前线,胶着的战线上,宋军的进攻烈度肉眼可见地减弱下来。
将领们显然已接到严令,或心中已无战意,双方从小规模的袭扰交锋,渐渐变成隔壑相望的对峙。
唐军方面,虽未得到明确的进攻指令,但士气大振,开始尝试着发起一些试探性的反击,夺回了一些外围据点。
战争的巨轮,在达到最疯狂的顶点后,终于开始缓缓减速、转向。
时间悄然滑入七月上旬。
持续近半年的南北大战,以一场决定性的野战和随之而来的全线崩溃,画上了一个血腥而清晰的句号。
烽火暂熄,但留下的疮痍触目惊心。
李从嘉在中军大帐中,面对着最新的伤亡统计与户籍册簿,久久无言。
麾下最精锐的十万大军,阵亡、重伤残疾者,逾四万之数,伤者不计,近半折损。
尤其是作为核心战力的玄甲亲卫及各军老兵,损失尤为惨重。
无数熟悉的面孔永远留在了那片土地上。
胜利的代价,沉重如斯。
而楚州、海州这两处曾被宋辽联军重点攻陷、蹂躏的州郡,战后清点的结果更是令人心头发冷。战前报备在册的民户,十之六七已然“销户”。
这四个字背后,是焚毁的村庄,是饿殍,是屠杀,是逃亡,是无数个家破人亡的惨剧。繁华之地,几成鬼域。想要恢复元气,非十年生聚不可。
第811章 战后安置
海州城残破的衙署内,弥漫着焦木与尘土的混合气味。
李从嘉端坐于临时搬来的木案后,只着一袭玄色常服,但眉宇间挥之不去的肃杀与疲惫,仍让堂下气氛凝重。
张泌、谢彦质、莴彦、林仁肇、郑彦华等文武重臣分列两侧,皆面带倦容,衣袍沾尘。
李从嘉手指轻轻敲了敲案上一份粗略的户册与伤亡文书,声音带着鏖战后的沙哑,却清晰有力。
“海州、楚州,十室五六空,田亩荒芜,城池半毁。眼前第一要务,是让还活着的百姓有屋遮头,有粟果腹。”
“张卿、谢卿,安抚使司要即刻运转,存粮如何调配,流民如何安置,疫病如何防治,三日内,要安排下去。”
张泌是能臣,立刻躬身:“陛下,户部与工部僚属已随军抵达部分,正清点府库余存。臣已命人先行开仓,于城外设粥棚施济,并征用……不,是雇佣城内尚存的工匠、民夫,清理街道,修补最迫切的屋舍。只是钱粮消耗甚巨,后续耕牛、种子更是紧缺。”
谢彦质补充道:“陛下,战事方歇,人心惶惶。”
“臣以为,除赈济外,当迅速张贴安民告示,准许百姓认耕无主荒地,官府提供少量借贷。同时,可由军中部分兵卒,协助地方维持秩序,追剿小股溃兵盗匪,以安民心。”
李从嘉颔首:“可。林仁肇,你部驻扎海州,协助地方,弹压一切趁乱劫掠、滋事之举,无论军民,严惩不贷。”
林仁肇抱拳,声如洪钟:“末将领旨!定还百姓一个安稳。”
话题稍顿,李从嘉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堂下虚空处,仿佛看到了那座拥挤而沉默的战俘营。
“好了,民生之策,卿等细化施行。现在,议另一件事,营中那近三万战俘,该如何处置?”
此言一出,堂内气氛更凝滞了几分。
莴彦性子较急,率先出列,脸上犹带厮杀后的戾气:“陛下!这帮虏兵,随赵匡胤、耶律沙南下,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楚海两州冤魂累累,皆拜其所赐!”
“末将看,尽数坑杀,以慰我军民在天之灵!也能狠狠震慑北地,看谁还敢再犯!” 他手掌狠狠向下一劈。
“不妥!”
谢彦质立刻反对,眉头紧锁,“莴将军。且此举恐激起北方军民死战之心,于将来平定中原不利。如今我方虽胜,亦伤亡惨重,急需休养,岂可再行此等酷烈之事,徒增仇恨?”
郑彦华沉吟道:“谢大人所言有理。全部释放自然也不行,那等同于放虎归山,徒耗我军血战成果。或许……可令就地分散安置为民?充作各州县劳力,修复城墙道路?”
张泌摇头:“郑将军,此议恐有后患。数万青壮俘虏,心怀怨愤,分散各处,管理不易,稍有不慎便是变乱之源。且本地百姓与彼有血仇,强行杂处,必生事端。”
一直沉默倾听的李从嘉,此时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定下了基调:“坑杀,不可行。轻易安置,亦属荒唐。”
李从嘉继续道,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案面,“彼等手持利刃南下时,便该想到有今日。不付出代价,何以告慰我方死难军民?何以彰显天威?”
他顿了顿,看向张泌“张卿,依你之见,当如何甄别处置?”
“陛下,战俘之中,身份不同,罪责亦有轻重。”
“可令军法官与降卒中愿指认者,严加甄别。其中,负隅顽抗之死硬者、为祸乡里之凶顽者、以及……队正以上之军官,皆乃敌军骨干,不可轻饶。”
李从嘉眼中寒光一闪:“不错,军法司、兵曹抽调人手,速速甄别!”
“凡队正及以上军官、战场死硬抵抗拒不降者、以及经查证有抢掠民财、残害平民确凿劣迹者,无论宋卒辽骑,皆列为一等,单独关押!”
他语气转冷,字句如铁:“此等数千人,不必再浪费粮米。分批押往楚州、海州受害最烈之城郊,明正典刑,斩首示众。”
“以告慰我军民亡魂,亦让天下人看看,犯我疆土、屠戮我百姓者,是何下场!”
莴彦闻言,脸上露出痛快之色。
谢彦质、张泌等人则面色凝重,欲言又止,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他们明白,这是政治,也是复仇,无可转圜。
“那么……剩余那两万余人呢?” 郑彦华问道。
李从嘉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恢复了那种计算般的平静。
“这些人,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全部黥面烙印,打散原有编制,以百人为一队,严加看管。由殿前司调派得力将校,率兵押送。”
他目光扫向工部随行官员。
“江南各矿场、荆南林场,战后重建,正急需劳力。这两万余人,便是现成的苦役。告诉他们,好好挖矿、伐木,以工赔罪。若能熬过五年,未尝没有一线生机。”
“若敢逃亡、反抗,立杀无赦!”
堂下一片寂静。
这不是仁慈,甚至比一刀杀了更为漫长痛苦。这是最实际的废物利用,也是最冷酷的惩罚。
李从嘉环视众人:“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
“朕非不知仁德,然此战我军民伤亡何等惨重?楚海之地何等凋敝?不对这些俘虏施以严惩,何以对得起战死的将士?何以平息百姓的怨愤?又何以补充国力损耗?”
他站起身,玄色袍袖拂过案几:“对敌之仁,即是对己之苛。此事,就此定议。”
“张泌、谢彦质,安抚百姓、灾后重建之事,全权交予你二人,若有难处,可直接奏报。”
“林仁肇、莴彦,战俘甄别、行刑、押送之事,由你二人会同军法司办理,务必稳妥,勿生乱子。”
“张卿论功行赏,抚恤伤兵,回潭州后,犒赏大军。”
“臣等遵旨!”
众人齐声领命,声音在残破的厅堂中回荡。
李从嘉望向门外依旧弥漫着淡淡烟尘的天空,不再言语。
这一道道命令背后,是无数家庭的破碎,也是帝国重建的基石。仁慈与残酷,有时只在胜利者的一念之间,而这一念,往往由冰冷的现实铸就。
而随着赵匡胤败逃,辽军尽数被诛,消息传出,天下震动。
李从嘉看向北方,心道:“自此之后,北方大宋再也无力南侵,攻守之势,将会逆转……”
第812章 路漫漫
七月的风,裹挟着淮河以南的血腥与焦土气息,一路北上,最终化作冰冷的寒意,笼罩了开封城的宫阙檐角。
昔日因北伐而昂扬的意气,此刻悉数化作了惶惶不可终日的惊惧。
朝会之上,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龙椅空悬,仅以一道珠帘相隔,帘后隐约的人影不时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赵匡胤重伤的消息被严密封锁,对外只称“陛下偶感风寒,需静养数日”,但“主战场大败”、“王旗倾倒”、“十万精锐折损过半”的骇人传闻。
早已如野火般在朝野间蔓延,哪里是几道旨意能遮掩住的?
大将曹彬、副使潘美,伴驾败归,但因护主有功且熟悉前线,暂未获罪,立于武臣班首。
每日都有雪花般的急报从边境传来,唐军游骑出没于宿州、亳州边界,淮水一线风声鹤唳。
溃兵滋扰地方,盗贼趁势而起。
更可怕的是,各地节度使、防御使的奏表中,那字里行间悄然变化的语气与愈发迟缓的响应。
“当务之急,是稳固边防!命曹翰部即刻移镇蔡州,王老将部加强潼关守备,韩令坤所部……”
曹彬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列出的是一条条被动防御的调兵令,再无往日挥师南下的雄浑底气。
文官班列中,窃窃私语不断。
“八万余精锐啊……葬送江南,寸土未得……”
“晋王(赵光义)薨了,石将军(守信)也……唉!”
“早知如此,何必轻启战端,联那契丹……”
这些私语,虽不敢高声,却听的人更心烦。
赵匡胤他知道自己掌权不过两年,根基远未稳固。
此战惨败,不仅损兵折将,更折损了亲弟光义、心腹大将石守信,个人威望已跌至谷底。
若非这两年来他着力整顿禁军,将殿前司、侍卫亲军司的要职逐步换上了自己提拔的将领,此刻的开封,恐怕早已不是这般暗流汹涌,而是直接天翻地覆了。
休朝后,在只能卧于榻上处理政务的福宁殿东暖阁,赵匡胤屏退左右,只留枢密副使沈义伦、中书舍人李昉、参知政事卢多逊、吕馀,兵部侍郎刘熙古寥寥数人。
他脸色蜡黄,气息短促,胸腹间裹着厚厚的药布,眼神却依然锐利,甚至带着一丝狠绝。
“陛下,如今流言四起,人心浮动。” 李昉须发皆白,面色凝重,说出了这个不得不为的建议。
赵匡胤闭上眼,沉默了许久。
罪己诏?
对于刚登基不久、亟需树立绝对权威的他而言,何其难堪!
但这是眼下唯一能稍平民怨、凝聚涣散人心的办法,至少,能表明一个态度,将部分战败责任揽于己身,以免将领离心,藩镇生变。
“拟旨吧……”
他终于开口,声音虚弱却清晰,“朕……承天命,嗣守鸿基……本欲混一寰宇,解民倒悬……然……轻动干戈,联兵北虏……致使将士殒命江淮,生民罹难……此皆朕之不明,举措失当……痛心疾首……”
一字一句,仿佛重锤敲在他心头。
这道罪己诏迅速颁行天下,暂时压下了最汹涌的舆论浪潮,也向残余的各方势力传递了一个信号。
皇帝还在,朝廷还在,虽然遭受重挫,但中枢并未崩溃,该有的封赏抚恤不会少,因为大战影响民生还会减免些税赋……
数千里外的的南京析津府(今北京)。
同样被战败的阴影与权力洗牌的腥风血雨所笼罩。
耶律沙回来了,带着不足一万的残兵败将,丢掉了数万辽国健儿的性命,更丢掉了南院大王亲征的荣耀与两个儿子,一死一重伤残疾。
他独臂空袖,跪在朝堂之上,昔日草原雄鹰般的姿态荡然无存,只剩下败军之将的灰败与死寂。
主战派的激昂言辞,在如此惨重的损失面前,变得苍白无力。
朝堂之上,以萧思温为首的保守势力,以及原本就对深入汉地持谨慎态度的贵族,声音陡然高涨。
“丧师辱国!数万儿郎埋骨异乡,耶律沙罪无可赦!” 南院枢密使萧思温声音冰冷,率先发难。
“贸然南侵,劳师远征,本就非上策!如今损兵折将,与宋国联盟破裂,南面边防顿显空虚,若唐军挟大胜之威北顾,如何是好?” 北院大王耶律屋质亦沉声道。
耶律沙几乎没有辩解的余地。
损兵六万以上,猛将无数,这责任太大了。
很快,议罪的结果出来:夺一切官爵,贬为庶民,其部族财产半数充公,用以抚恤阵亡将士家属。
曾经威震草原的南院大王,转眼间坠入尘埃。
主战派势力遭受重创,萧思温凭借此次果断出手与一贯的稳健主张,声望大涨,逐渐掌控了南院事务大权。
而辽国皇帝耶律璟的反应,则更为微妙难测。
这位历史上以“睡王”之称闻名的皇帝。
他仿佛对朝堂上针对耶律沙的激烈争吵兴趣缺缺,在象征性地表示了“严惩败将、抚恤士卒”的态度后,便以“巡查”为名,血洗一番之。
八月,南京的秋风已带肃杀。
耶律璟的行宫内,接连传出冷酷的命令。
数名在此战中表现不力、或有临阵脱逃嫌疑的部族军将领被逮捕下狱,迅速审讯后,以“作战不力、损我军威”等罪名,公开处斩。
一些在战前与耶律沙过往甚密、或对南下持积极态度的汉官、契丹贵族,也纷纷被找由头贬斥、罚没财产。
这不是单纯的追究战败责任,而是一场借题发挥、清除异己的政治清洗。
耶律璟看似昏聩,实则深谙权力平衡之道。
他利用此次南征大败、主战派失势、人心惶惶的机会,以雷霆手段,狠狠打击了那些可能威胁皇权、或与南朝有不清不楚联系的势力。
鲜血染红了南京城的石板路,也让辽国内部主战的声音暂时噤若寒蝉,主和或者说“暂且观望”的论调占据了上风。
当开封与上京、南京沉浸于战败的余痛与权力震荡时,李从嘉在海州残破的城垣下,已安置一个多月时间,他正准备离开海州,返回到潭州。
边境的防务更是重中之重。
他重新调整了淮河、长江一线的兵力部署,提拔在此战中表现出色的将领,加强水军巡逻,修缮城防,将俘虏发往后方的同时,也意味着前线需要新的、可靠的驻防力量。
直到八月下旬,两州局面初步稳定,最迫切的春耕补种已经安排下去,边防也拟定了新方略,李从嘉这才决定动身。
他没有大张旗鼓,只率领部分玄甲精锐及必要的文武随员,登上了返回都城潭州(今长沙)的船队。
“路漫漫其修远兮……”
李从嘉低声自语,目光逐渐坚定。
船队破开江水,向着夕阳下的潭州方向,稳稳驶去。新的篇章,在胜利的余晖与未散的血腥气中,正缓缓揭开序幕。
第813章 归程
战船沿淮水入长江,溯流而上。
江风浩荡,吹拂着李从嘉的衣袍。他独立舰首,重瞳望向烟波浩渺的江水与两岸逐渐恢复生机的景色。
从年初誓师出征,到盛夏血战定乾坤,再到初秋料理残局,恍如隔世。
这半年多,九死一生,麾下多少好儿郎埋骨他乡,终于换来了江淮暂安,国祚得以延续,也看到了北望中原的曙光。
然而,他知道,平静只是表象。
北方的赵匡胤虽遭重创,根基犹在。辽国经过内部清洗,难保不会以新的形式构成威胁。萧思温重掌大权,这位权谋之臣,不容忽视。
国内经此大战,亦是元气未伤,但也受创……
八月的江水,浩浩荡荡,承载着得胜的舟师与无数人的期盼,日夜不息地向南流淌。
李从嘉的御船行驶在船队中央,晨起时,甲板上便能见到他习武的身影。
横刀破开江风的声音沉浑有力,玄武战甲虽已卸去,但一招一式间,那股沙场淬炼出的杀伐之气与掌控力量的精妙,已融入骨血,与江涛声应和。
练罢,他便转入舱室,面对堆积如山的奏报文书。
从淮北屯田的建言,到荆南矿场俘囚管理的细务,从阵亡将士抚恤名录,到新附州县官员的考评……
帝国庞大机器的每一个齿轮,在经过一场剧烈震荡后,都需要他这位掌舵者仔细校准。
船舱中烛火常亮至深夜,映照着年轻帝王微蹙的眉和沉静的心。
御船过洞庭,入湘水,两岸景致渐次熟悉。
离京半载有余,恍如隔世。
当潭州巍峨的城墙轮廓终于在视野尽头浮现时,船上所有人的精神都不由为之一振。
这一日,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湘江渡口,早已是旌旗蔽日,冠盖云集。
以宰相赵普为首,潘佑、董蒨、常梦锡等文臣翘楚,皆着庄严朝服,肃立于最前方。
后方,六部九卿、御史台、翰林院……大小官员按品阶列队,衣冠济济,鸦雀无声。
更外侧,则是盔甲鲜明的宫廷禁卫,沿着渡口大道两侧排开,一直延伸至远处的城门,刀枪如林,在秋阳下闪烁着寒光。
无数潭州百姓自发涌来,挤满了江堤、山坡、甚至树杈屋顶,翘首以盼,人声隐隐如潮。
船队缓缓靠岸。
当李从嘉那挺拔的身影出现在船头,依旧是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常服,并未刻意换上衮冕。
但那股经血火洗礼后沉淀下的威严,以及身后亲卫玄甲尚未散尽的凛冽气息,已足以让所有人屏息。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骤然爆发,直冲云霄!
文武百官齐刷刷跪倒,甲胄碰撞与衣袍拂地之声汇成一片厚重的韵律。
岸边的百姓也纷纷俯首叩拜,激动的呼喊与涕泣交织。
五十载了!
自唐末崩离,天下分崩,五代迭兴,十国割据,南方更是战乱频仍,民不聊生。
多少豪杰妄图一统而折戟沉沙。
而今,这位年仅二十五岁的帝王,自金陵而起,短短数年,内平割据,外御强敌,整饬吏治,劝课农桑,使得江南日渐富庶。
此番滁州大捷,重创北宋,御驾亲征,于海州决战,一举歼灭宋辽联军十余万精锐,收复失地,打得赵匡胤重伤遁逃,耶律沙一蹶不振!
这是自南方分裂以来,从未有过的辉煌大胜!
如何不令人心潮澎湃,如何不让人对这位年轻君主的未来,对大唐国运的中兴,生出无限的希冀与热望?
李从嘉稳步踏上铺着红毡的码头,目光缓缓扫过跪伏的臣民,抬手虚扶:“众卿平身。百姓们,都起来吧。”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现场的喧嚣,传入每个人耳中。
众人谢恩起身,目光灼热地汇聚于帝王一身。
赵普率先上前一步,此刻却激动得面色微红,深深一揖。
“臣恭迎陛下凯旋!陛下转战千里,亲冒矢石,于海州一役,摧破宋军主力,驱逐辽寇,功盖寰宇,彪炳千秋!此战之后,北虏丧胆,天下归心,陛下必将名垂青史,为万世所景仰!”
潘佑接口道:“赵相所言极是!陛下以弱冠之年,统合江南,励精图治,方有今日之国富民安;更以超凡武略,临阵决胜,挽狂澜于既倒。此非仅军事之胜,实乃天命所归,仁德武功,兼备于我皇一身!”
董蒨、常梦锡等重臣也纷纷上前,发自肺腑,亦是此刻所有人共同的心声。
李从嘉静静听着,脸上并无太多骄矜之色。
待众人语毕,他望向北方辽阔的天际,又环视眼前充满生机与希望的都城景象,良久,才轻叹一声,那叹息中既有征战后的疲惫,更有对未来的清醒认知:
“众卿盛誉,实愧不敢当。海州之胜,是将士用命,百姓输粮,上下齐心之果。然,路漫漫其修远……北地未平,疮痍待复,百姓犹有饥寒,将士血痕未干。此非安享赞誉之时。”
他语气转沉,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今日之胜,只是暂保江南安宁,为我大唐争得喘息与发展之机。前路依然多艰,还望众卿与朕,不忘初心,戒骄戒躁,共济时艰。”
一番话,如同清凉的泉水,让有些过热的气氛沉静下来,更添几分肃穆与责任感。
赵普等人再次躬身:“臣等谨记陛下教诲,必当竭诚辅弼,鞠躬尽瘁!”
简短而隆重的迎接仪式后,李从嘉登上帝辇,在百官簇拥与万民夹道欢呼中,穿过焕然一新的御街,缓缓驶向那离开已久的皇宫。
宫门次第洞开,熟悉的殿宇楼台映入眼帘,却比记忆中更多了几分庄严与生气。
而当御辇行至内宫门前的广场时,另一幅等待已久的画面,瞬间柔和了帝王眉宇间残留的征尘与冷峻。
以正宫皇后周娥皇为首,侧妃黄莹儿、徐蕊,以及数位有品级的嫔御、宫中女官,皆盛装静候。
她们没有在外朝那般山呼万岁的喧腾,只是静静地立在秋风里,目光一瞬不瞬地望向辇驾的方向。
周娥皇身着皇后祎衣,头戴九龙四凤冠,仪态端庄万千。
第814章 君王不坐朝
她是李从嘉结发之妻,亦是名满江南的才女,此刻母仪天下的风华之下,那双秋水般的眼眸中。
却清晰地映着半年多来的牵挂、担忧,以及此刻终于尘埃落定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柔情与激动。
她身后的黄莹,性情更显可爱,此刻眼圈微红,紧紧咬着下唇,似乎生怕一开口便会哽咽。徐蕊儿等人也是神色激动,目光紧紧相随,几名孩子站在母亲身后,乖巧懂事。
李从嘉走下御辇,步伐在看到她们的那一刻,不自觉地加快了些许。
周娥皇领着众女眷,盈盈下拜:“臣妾(妾身)恭迎陛下凯旋回宫。陛下万岁。”
声音轻柔,却带着微微的颤抖。
“都起来。”
李从嘉上前,亲手扶起周娥皇。
触手处,察觉到她指尖的冰凉与不易察觉的轻颤。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之中。
半年来,前线每一份战报都牵动着这座宫廷的心弦,尤其是最后那场决定命运的血战消息传来时,这里的担忧与煎熬,丝毫不亚于前线。
“让皇后和诸位爱妃久候、担忧了。”
李从嘉的声音放缓,带着罕见的温和,“朕,回来了。”
只这一句“回来了”,便让周娥皇强忍的泪水终于滑落,她连忙低头,用巾帕轻拭,再抬头时,已是带着泪光的笑颜。
“陛下安然归来,便是上天庇佑,列祖列宗护持。宫中一切安好,只盼陛下。”
黄莹也忍不住小声啜泣起来,徐蕊等人亦是眼圈泛红。
征战杀伐的帝王,此刻终于回归到他的家,他的宫廷。
硝烟与血腥似乎被宫墙隔开,此处只有秋日暖阳,重逢的温情,以及劫后余生般的安宁。
宫中数日,紧绷了半年的神经与躯体,李从嘉并未立即投入繁重的朝会,只上午在御书房处理最紧要的几桩奏报,午后便多在内宫,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带着烟火气的安宁。
凤仪宫内暖阁,秋阳透过精致的窗棂,洒下斑驳的光影。
周娥皇已褪去厚重的皇后冠服,只着一身天水碧的软缎常服,青丝松松挽就,斜插一支玉簪,正坐在窗下的绣架前,纤指拈着银针,为李从嘉一件常服的内衬绣着暗纹。
李从嘉则斜倚在旁边的软榻上,手持一卷闲书,目光却不时从书页上移开,落在妻子沉静姣好的侧颜上。
室内唯有银针穿过绸缎的细微声响,以及炭火上煨着清茶偶尔的咕嘟声,静谧而温馨。
“这龙纹,还是你绣得最有神韵。” 李从嘉放下书卷,轻声开口。
周娥皇抬眸,眼波流转间带着温柔的笑意:“妾身也只是闲来无事,想着陛下征战辛苦。”
她放下针线,起身走到榻边,自然而然地伸手为他按揉着肩颈,“倒是陛下,眉间总似还凝着些什么。可是北边仍有烦忧?”
她的指尖力道恰到好处,带着淡淡的兰芷香气。
李从嘉放松身体,握住她一只手:“烦忧总归是有的。但回到你身边,便觉心安许多。这些年,辛苦你了,既要打理宫中,又要为我悬心。”
周娥皇顺势倚坐在他身旁,将头轻轻靠在他肩头,低声道:“比起陛下在外刀光剑影,妾身在宫中这点悬心算得什么。只要陛下平安归来,便是妾身最大的福分。”
两人依偎着,享受着这无声胜有声的亲密时刻。
正当暖阁内柔情脉脉,准备有所动作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轻快却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宫女低声的劝阻:“二小姐,您慢些,陛下和娘娘正在里面……”
“我知道呀,我就是来给姐夫请安的!”
清脆如黄莺出谷的声音响起,带着十二岁少女特有的娇憨与大胆。
帘栊一挑,一个穿着鹅黄衫子、梳着双鬟的小姑娘像只灵巧的燕子般“飞”了进来,正是周娥皇的幼妹,周女英。
她小脸因奔跑而红扑扑的,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先是有模有样地朝着李从嘉和周娥皇的方向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女英拜见陛下,拜见皇后姐姐!”
礼数倒是周全,可那滴溜溜乱转的眼睛和憋不住的笑意,立刻暴露了她顽皮的本性。
周娥皇坐直身子,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地看着妹妹:“你这丫头,怎的莽莽撞撞就闯进来了?没点规矩。”
“我想姐夫了嘛!”
周女英嘻嘻一笑,径直跑到李从嘉面前,仰着小脸,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崇拜光芒。
“姐夫!不,陛下!您真的在战场上把那宋国皇帝和辽国大将都打败了吗?我听到宫人们都在说,陛下像天神下凡一样,一杆长槊无人能敌!是不是真的呀?能不能给我讲讲?”
她连珠炮似的发问,充满童真与对英雄的向往。
李从嘉看着这个从小就跟在自己和周娥皇身边转悠、三四岁时就敢扯着自己衣袍要糖吃的小姨子,如今已出落成亭亭少女,眼中的崇拜却一如往昔,不由莞尔。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打仗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不过,女英若是想听故事,改日让你姐姐挑些不那么吓人的讲给你听。”
周娥皇也笑了,对李从嘉道:“父亲临终前将女英托付给我,她又自小在宫中走动惯了,性子野了些,陛下勿怪。”
言语间满是宠溺。
周女英见姐夫没有责怪,更是雀跃,缠着又问了几句关于战场和武艺的话,直到周娥皇以“陛下需要休息”为由,才不情不愿地被宫女领着去御花园玩了,临走还不忘回头喊道:“陛下,下次教我骑马射箭呀!”
看着她活泼的背影,李从嘉摇头失笑:“女英这性子,倒是一点没变。”
周娥皇柔声道:“被她这一闹,倒觉得宫里更鲜活了些。”
李从嘉一把抱起:“爱妃,该你侍寝了……支走了妹子,照顾为夫!”
一声娇哼,周娥皇软倒在李从嘉怀中。
隔了一日,李从嘉信步来到了黄莹儿所居的“兰芷苑”。
此处不似皇后宫殿庄严,更显精巧温馨。刚进院门,便听见孩童咿呀学语之声与女子温柔的逗弄声。
只见院内阳光最好的廊下,铺着厚厚的绒毯,黄莹儿正穿着一身鹅黄的宫装,未施太多脂粉,秀美的脸上带着纯粹快乐的笑容,逗弄着地毯上蹒跚学步的幼子李仲宣。
小家伙一岁多,正是最好动的时候,挥舞着小手,跌跌撞撞地朝着母亲手里的布老虎扑去,嘴里发出“啊啊”的可爱声音。
黄莹儿全神贯注在孩子身上,竟未察觉皇帝到来。
直到李从嘉走近,影子投在毯上,她才愕然抬头,看清来人,脸上瞬间绽放出巨大的惊喜,如同春日最明媚的花朵。
“陛下!”
她轻呼一声,连忙想要起身行礼,却被李从嘉按住肩膀。
“不必多礼。”
李从嘉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冷硬的轮廓柔和下来,弯腰将咯咯笑着扑过来的小家伙一把抱起。小仲宣也不认生,胖乎乎的小手好奇地抓挠着父亲的衣襟。
第815章 议政
黄莹儿站在一旁,看着父子互动,眼中满是幸福与满足的光彩,还有些许受宠若惊:“陛下怎么来了?妾身还以为陛下今日会在皇后姐姐那里……哦,不对,陛下想去哪里自然就去哪里!”
她有些语无伦次,脸颊微红。
李从嘉抱着儿子,看向她单纯欢喜的模样,心中也是一暖。
黄莹性子简单,喜怒皆形于色,在这深宫之中,如同一泓清澈见底的泉水。
“来看看你和宣儿。”
他简单道,抱着儿子在廊下坐下,随口问起孩子近日饮食起居。
黄莹立刻凑近,事无巨细、欢欣鼓舞地汇报起来,声音软糯,眼神晶亮,仿佛这便是她世界的全部。
又是另一日傍晚,李从嘉踏入了徐蕊儿居住的“蕊香阁”。
此处格局更为私密,帷幔重重,熏香袅袅,带着一种旖旎缠绵的气息。
徐蕊儿早已做好了准备,精心装扮过。
她穿着一身绯红色绣金海棠的广袖留仙裙,云鬓斜绾,簪着颤巍巍的步摇,眉梢眼角,天然一段风流媚态。
不同于周娥皇的端庄、黄莹儿的清纯,徐蕊的美是浓烈的、外放的,宛如一朵开到极盛的芍药。
李从嘉刚转过屏风,一道香风便扑入怀中。徐蕊儿毫不顾忌地整个人贴了上来,藕臂环住他的脖颈,吐气如兰,声音又娇又媚,拉长了调子。
“陛下,您可算想起到蕊儿这儿来了!这些日子,可想死妾身了~”
她仰起脸,眼中水光潋滟,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与无尽的诱惑。
“妾身日日盼,夜夜想,茶饭不思,就等着陛下凯旋,好好……伺候陛下呢。”
最后几个字,几乎贴在李从嘉耳边呢喃而出,温热的气息撩拨着耳廓。
她拉着李从嘉在铺着厚厚锦褥的榻边坐下,自己则顺势半跪在榻前的软垫上,伸出纤纤玉手,为他褪去靴袜,动作轻柔而熟稔。
仰起头,眼中波光流转:“陛下征战辛苦,让蕊儿好好服侍您松快松快,可好?”
烛影摇红,暖香袭人。
徐蕊儿的热情与大胆,如同最醇的美酒,迅速驱散了秋夜的微凉,也暂时淹没了帝王心头沉重的国事。
在这蕊香幽阁之内,只有最直接的男女欢愉与肌肤相亲的温存,活色生香,令人沉醉。
几日宫廷生活,柔情似水,活色生香,让李从嘉身上那层厚重的铠甲般的杀伐之气,渐渐被包裹、软化。
无论是与结发妻子的相知相守,与稚子爱妃的天伦之乐,还是与宠妃的颠鸾倒凤,都只是短暂休憩的港湾。
短暂的温情之后,朝中的奏章、天下的棋局,仍在等待他清醒的头脑与果断的抉择。
秋日的晨光透过高阔的殿宇窗棂,将紫宸殿内缭绕的淡薄熏香烟尘照得纤毫毕现。
结束了休憩,李从嘉重返这帝国权力的核心。
龙案之上,奏疏堆积,文武重臣分列两侧,虽无战时烽火般的紧张,却弥漫着另一种关乎国运兴衰的凝重气息。
李从嘉一身赭黄常服,端坐御座,重瞳扫过殿中诸臣。
赵普沉稳,潘佑激昂,张泌务实,常梦锡清正,钱弘亿(吴越归顺宗室,任侍郎)恭谨,董蒨干练,韩熙载则老成中带着几分阅尽世事的疏淡。
这些都是他平定南方、整饬内政所倚重的班底。
“陛下。”
首相赵普率先出列,手持玉笏。
“海州、楚州抚恤安民诸事,按前议章程,已拨付钱粮,官吏也已到位。然两州凋敝过甚,非三五年不能复旧观。臣与户部、工部再议,以为当趁此机会,行‘以工代赈’之策。”
“不仅修复城垣官道,更可疏浚淮河、沭水下游淤塞之河道,重修陂塘渠堰。如此,既可活民,又可兴水利,为日后恢复农耕打下根基。只是……国库经此大战,耗费甚巨,后续钱粮,需精打细算。”
李从嘉颔首:“准。水利关乎根本,即便艰难,亦当为之。张泌。”
“臣在。” 张泌应声。
“你是亲临战场,钱粮调度,你与赵相仔细斟酌。开源节流,开源为重。商税、盐铁之入,可能再有增益?海贸市舶司,近年收益如何?”
张泌早有准备,条理清晰地禀报:“陛下,淮南战乱,今年淮盐之利恐有折损。然江浙、闽粤海贸日益繁盛,市舶司去岁抽解及博买所得,比三年前已增五成有余。”
“若再扩大通商口岸,规范抽分,严查走私,岁入仍有提升空间。此外,自去岁试行‘税亩清丈’于苏湖数州,隐田检出颇多,田赋增收可观。”
“臣建议,可将此法逐步推行至新平及各富庶州县。”
“此事由你与潘佑主理,务必稳妥,莫要激起民变。”
李从嘉叮嘱,又看向潘佑,“潘卿,你素来关注新政。纸币推行已有半载,成效利弊如何?”
潘佑精神一振,出列奏道。
“启禀陛下,‘唐宝钞’自三月于金陵、潭州、杭州、洪州四地试发以来,初时百姓商贾确有疑虑,兑换者不多。”
“然官府严令,赋税可部分以‘唐宝钞’缴纳,官营盐场、矿场亦以‘唐宝钞’支付部分工钱或货款,加之携带确比铜钱轻便,近来流通已渐广,尤其大宗商货贸易,颇受欢迎。目前所发一百万贯,市面流通约占七成,信誉尚可。”
“唯边远州县及乡间,仍习惯铜钱布帛。臣以为,当继续扩大官定兑换点,并严惩私铸、拒收‘唐宝钞’之举,假以时日,必可成国家钱法之重器,解钱荒之困。”
李从嘉沉吟:“嗯,稳步推进,信誉第一。可命格物院与将作监,在防伪印记上再多下功夫。说到格物院……”
他目光转向兼领格物院事的钱弘亿,“钱卿,格物院近来可有什么新成果?听闻在改进军械?”
钱弘亿忙躬身:“陛下明鉴。格物院诸匠师、学士,奉陛下‘格物致用’之旨,确有不少尝试。除继续改良神臂弩机括、炼钢之法外,近日根据陛下所提‘利用水力’之思,与将作监合作,试制了一种‘水转连磨’,以水流冲击轮叶,带动数盘石磨同时转动,用于碾米磨麦”
“效十倍于畜力人力,已在江宁皇庄试用,效果颇佳,正拟在沿河官营作坊推广。”
第816章 铸币猫腻
“另有一物,名为‘猛火油柜’改进型,以精炼火油为基,辅以特殊喷筒,射程与燃烧粘附性均有提升,只是造价昂贵,操作亦需训练,尚未大量装备。”
“好!”
李从嘉眼中露出赞许,“水磨利于民生,当择合适水力之处,官督民办亦可。猛火油柜关乎军备,继续改进,优先装备水师及重要城防。”
“格物之事,看似奇巧,实乃富国强兵之基,不可轻视。所需钱粮物料,工部优先拨付。”
“谢陛下!”
钱弘亿激动应诺。
常梦锡此时出列,他现任礼部尚书关心的是另一要务:“陛下,今岁恩科,各道州府试已于上月完毕,共取中举人四百三十六名,已陆续抵京。”
“按制,秋后将于礼部贡院举行省试,再由陛下亲试于殿前。此次科考,除传统经义、诗赋、策论外,按陛下年初旨意,加试了算学、律法两科,虽考生多不适应,然亦选拔出若干通晓实务之才。”
“只是……北方战乱,仍有十数名中原、齐鲁士子冒死南下应试,文章才学俱佳,于策论中多言统一之志,朝中对是否准其参与殿试,尚有议论。”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微动。
韩熙载缓声道:“陛下,科举取士,首重才德与忠心。此等北来士子,其心难测。或为功名,或为间者,不可不防。我大唐自有才俊,何必冒险?”
董蒨却道:“韩公此言虽稳,却失之狭隘。陛下志在天下,当有海纳百川之胸襟。北方士子南来,正说明陛下威德远播,人心向往。”
“只需严格审查其家世背景,于殿试中再观其言论志向,择其优者录用,置于适当位置观察,既可收人才,亦可昭示陛下包容天下之心,吸引更多北地贤才来归。”
李从嘉手指轻叩御案,决断道:“董卿所言甚是。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量。着礼部、吏部、枢密院协同,对此批北来举子严加审查,清白者准其殿试。”
“殿试之上,朕亲自考较。即便录用,初任亦不置于机要或边州。此事,关乎天下士人之心,务必慎重而周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转为沉凝:“今日所议,水利、财政、格物、科举,皆为国家长治久安之根本。”
“海州一战,打出了十年太平,然此太平,非供我等高枕无忧,而是争来喘息发展之机。”
“北方强邻虽暂受挫,其根基未毁;吴越虽附,闽地有蛮;境内百废待兴,百姓犹有饥色。望诸卿,勿因一时之胜而懈怠,勿因些许成就而自满。”
“当以此为契机,上下一心,固本培元,使我大唐仓廪更实,甲兵更利,人才更盛!”
“臣等谨遵圣谕,必竭尽驽钝,助陛下成就盛世!” +
众臣齐声应道,声震殿宇。
朝会散去,李从嘉独坐御书房,窗外秋阳正烈。
他面前摊开的是各路汇总的文书,心中盘算的却是更远的未来。
纸币的信用需一代人甚至更久来建立,格物的种子刚刚播下,科举吸纳的北地士子或许是将来北伐的引子,也可能是隐患……每一项决策,都如弈棋,落子需看十步之外。
内侍悄声禀报,皇后遣人送来了润肺的秋梨膏。
李从嘉端起温热的瓷盏,清甜入喉,微微驱散了政务带来的疲惫。
前路漫漫,但基石已开始一块块垒砌。
这治理江山的日日夜夜,其艰辛与复杂,丝毫不亚于沙场征伐,却同样关乎亿万生民的福祉与帝国的兴衰。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将目光投向案头的奏章与图册。
秋日的潭州皇宫,御书房内弥漫着墨香与淡淡的檀木气息。
李从嘉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章中,批阅着各地关于秋收、税赋、水利的汇报。
自海州大胜归来已近两月,前线的硝烟逐渐被繁杂却至关重要的内政所取代,他深知,打天下难,治天下更难。
当他翻阅到户部与工部联合呈报的年度矿冶、铸钱奏销总册时,起初并未太过在意。
然而,随着目光在一行行枯燥的数字间移动,他的眉头渐渐蹙紧,重瞳之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奏册中详细罗列了各主要官营矿场、铸钱监的投入与产出。
其中,闽南地区(原闽国属地)的“泉州铸钱监”与“连州银铜矿场”两项,格外扎眼。
这两地当年他曾经率重兵攻克。
泉州铸钱监:三年来,朝廷累计拨付铜料采购、工匠薪俸、炭火物料、监官俸禄等各项开支,折合铜钱约八十五万贯。
而其三年所铸“唐元通宝”及其他制钱,按市价折算,总值约为……八十七万贯。
盈余两万贯,几近于无。
同样,盈余微乎其微。
李从嘉的手指在这两行数字上停顿了。
他清晰地记得,三年前平定闽地后,接收这两个产业时,枢密院和户部曾呈上乐观的预估,称其“潜力巨大”,“妥善经营,年利当在数十万贯以上”,是补充国库、支撑钱法的重要财源。
当时考虑到新附之地需要安抚、基础设施需要修缮、工匠需要招募培训,前期投入大些,产出少些,也在情理之中。
因此他虽有所留意,却并未深究,只嘱咐当时负责接收的官员“用心经营,渐次增效”。
然而,三年过去了!
战乱早已平息,秩序已然恢复,按理说即便达不到最初夸张的预估,也该有显着盈利才对!
可眼下这账目,投入与产出几乎持平,简直就像是朝廷白白供养了那里大批的官吏、工匠、军士三年,最终只落得个勉强回本,甚至可以说,若算上钱粮转运途中的损耗、时间成本,根本就是亏损!
“天下岂有这等道理?”
李从嘉低声自语,一股疑云夹杂着隐隐的怒意升腾而起。
他深知官营作坊效率低下是历代通病,但低到如此程度,几乎成了无底洞,绝非一句“管理不善”或“产量不高”能解释得通。
这里面,必有蹊跷!
他没有立即发作,而是将这两份奏销册子单独抽出,沉吟片刻,沉声道:“传董蒨、莴彦即刻来见。”
不多时,尚书董蒨与暗卫指挥使莴彦分别御书房。
董蒨心思缜密,精通政务。
莴彦掌握近卫,天子耳目,对李从嘉忠心不二,且因其暗卫背景,探查阴私之事颇有手段。
第817章 三司会审
李从嘉分别召见二人,交办了相同事情。
“泉州铸钱,连州矿冶,三年账目在此。投入百万,产出无几。朕记得,三年前接收时,尔等可不是这么跟朕说的。”
“董卿,你精于吏治钱谷,朕给你些时间,从户部、工部账目、人员调遣入手,朕要知道,这钱,到底亏在了哪里!是当真如此艰难,还是……有人中饱私囊,欺瞒于朕!”
“莴彦,你耳目灵通。从当地民情、货殖流通、官吏行止暗查。从当地民情、货殖流通、官吏行止暗查。”
“臣遵旨!”
二人心头一凛,知道陛下动了真怒,不敢怠慢,立刻领命而去。
接下来的几日,李从嘉表面如常处理政务,心中却始终萦绕着此事。
他并非不通经济,前世记忆与今生执掌江南的经验告诉他,官营手工业若管理得当,效率未必低下,而矿产铸钱更是暴利行业,绝不该是眼下这般光景。
这让他不禁想起读过的史书:唐朝中后期,朝廷对铸币控制不力,私铸猖獗,导致钱法大坏。
宋朝尝试过官民合营,也引发诸多弊端。
一旦管起来,摊子铺大了,从上到下的利益链条便如藤蔓滋生,盘根错节,吸食民脂民膏。
数日后,董蒨先复命。
董蒨率先呈上他的调查结果,厚厚的卷宗里满是户部、工部的存档副本、人员名录、物料清单。
他面色凝重,条分缕析:“陛下,臣详查了泉州铸钱监及连州矿场三年来的所有账目往来、人员薪俸、物料采买记录。表面看去,似无太大漏洞。铜料、银矿砂购入价与市价相仿;工匠人数、俸禄符合定例;炭火、工具损耗亦在常理。”
“两地监官奏报中,皆言‘闽南山高林密,矿脉分散,开采不易’”
“当地工匠技艺生疏,需时日调教!”
“新法炼铜耗炭甚巨’,且‘朝廷派驻官吏、护卫众多,薪饷开支浩大!”
依账面推算,产出微利,似乎……情有可原。
他顿了顿,谨慎道:“然,臣总觉得过于‘整齐’,每一项开支都卡在情理之中的上限,仿佛精心计算过一般。且地方豪绅多有参与物料供应、协助招募工匠,其报价是否公允,难以深究。”
李从嘉听着,不置可否。
几日后。
莴彦则呈上的是另一份截然不同的密报,没有太多文书,只有口述与寥寥几页关键证据的抄录。
他眼中带着煞气,声音低沉:“陛下,末将派得力人手,扮作商贾、游方道人、乃至逃荒难民,深入泉州、连州等地暗访。当地百姓、小矿主、乃至一些不得志的低级官吏口中,得知另一番景象!”
“那泉州铸钱监,所用铜料,多有以次充好,甚至将收来的旧钱、民间劣铜掺入,却仍按上等铜料计价上报!”
“监官与当地数家豪绅勾结,垄断炭薪、工具供应,价格高出市价三成不止!所铸新钱,成色不足,分量偏轻,已渐有‘恶钱’之名在私下流通,只是尚未大量泛滥。”
“而铸钱监的‘损耗’奇高,其中多少被监守自盗,熔铸后私下贩卖,难以估量!”
“连州矿场更是离谱!”
莴彦语气更冷,“所谓‘矿脉分散,开采不易’,实则是将富矿脉私自划给当地几家与监官有旧的豪族把持,朝廷矿工只能开采贫矿、尾矿,产出自然低下!”
“开采出的银铜粗矿,在冶炼前便被做手脚,或是偷运出去,或是在称重、记录时大肆克扣。”
“冶炼环节同样猫腻重重,耗炭量远高于实际所需,多出的炭银落入何人囊中?且矿场守卫,与地方豪强乃至土匪暗通款曲,对偷盗矿石行为睁只眼闭只眼,甚至参与分润!”
“末将已拿到部分经手小吏、被排挤工匠的私押证词,以及几份私下交易的货单残片。”
莴彦将证据抄录呈上。
“涉案者,自两地监官、司库、工头,到户部、工部相关度支郎中、主事,乃至地方州县官员、豪绅,不下数十人!他们上下其手,谎报成本,隐匿产量,盗卖官产,瓜分利润,这才造成朝廷投入巨万,却几无收益之怪状!简直是蛀空国库,欺君罔上!”
两份奏报,一明一暗,一表一里,将残酷的真相血淋淋地撕开,呈现在李从嘉面前。
“砰!”
李从嘉一掌重重拍在御案之上,震得笔架砚台都跳了一跳。
他胸膛起伏,眼中怒火如炽,方才的平静再也维持不住。
“好!好一个‘情有可原’!好一个‘上下其手,蛀空国库’!”
他声音冰冷,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意。
“朕本以为,平定地方,设官分职,拨付钱粮,便能坐收其利,充实国用。如今看来,真是天真!”
“管的多了,摊子大了,牛鬼蛇神便都冒出来了!从采购到生产,从运输到核算,处处是漏洞,人人想分一杯羹!朝廷的钱,百姓的血汗,就这么被一层层盘剥、吞噬!”
他站起身,在御案前踱步,脑海中却飞速掠过对历史经验的反思。
唐朝的放任与宋朝的合营,各有弊端,但核心问题都是监管不力、利益勾连。自己如今面临的,何其相似!
怒意之后,是更深的冷静与决断。
此事绝不能轻轻放过,否则此风一长,其他官营产业必有效仿,新政将寸步难行,国库将被掏空,最终损害的是帝国根基,是他一统天下的梦想!
“莴彦!不、不……不!”
他停下脚步,目光如电。
“来人!”
“传,御史中丞、刑部尚书、大理寺卿!”
“朕要安排人三司会审!”
“所有涉案官吏、豪绅,无论官职大小,背景如何,一律捉拿审讯!证据确凿者,主犯立斩,家产抄没!从犯视情节轻重,或流放或苦役!绝不姑息!”
李从嘉虽然恼火,也不想只听暗卫之言,否则日后发展成明朝的东厂、西厂公公……
刑部主管司法行政与审判;大理寺卿主管案件审理与复核;御史中丞主管监察,负责纠劾与监督审判。
自汉代以来特别重大案件,就有三司会审,特别是李从嘉也想把事情查清,明正典刑,让天下人都看一看!
第818章 铸币案
紫宸殿侧,专用于召见重臣、议决机要的“澄心堂”内,气氛肃穆。
秋日下午的光线透过高窗,将御座前那片金砖地面照得一片明澈,更衬得堂内其余角落光影深沉。
李从嘉已换上常朝冠服,端坐于上,面色沉静,唯有眉宇间凝着一股挥之不散的寒意。
莴彦按刀立于御座侧后方,如同阴影里蛰伏的猛兽。
堂下,三位被紧急召见的司法重臣肃立恭候。
御史中丞江文蔚,清瘦矍铄,目光锐利如能洞穿人心,风骨铮铮,是朝中有名的“铁面”。
早在南唐江文蔚出任过此职,但是被冯延巳等人打压排挤,李从嘉任用其能,重新启用。
大理寺卿张义方,身材魁梧,国字脸上法令纹深刻,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刚直之气。
刑部尚书元德昭,原始吴越宰相,准备归隐,李从嘉却将他召入京中。他年岁稍长,面容儒雅却眼神沉静,举止间透着历经世事的稳重与谋略。
这三人,乃是南唐朝堂司法体系的三根支柱,素以清廉、刚正、善断着称。
“三位爱卿平身。” 李从嘉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急召卿等前来,是为了一桩关乎国本的大案。”
他言简意赅,将泉州铸钱监、连州银铜矿场三年几无盈余,投入产出近乎持平,乃至可能亏损的怪异账目道出,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
随后,示意莴彦补充暗查所得。
莴彦跨前半步,声音不高,却带着沙场血腥气。
“据末将暗访所获,两地监官、司库、工头,勾结地方豪绅,舞弊手段繁多:铜料以次充好,炭薪工具垄断高价,私铸恶钱,盗卖官产,富矿私划,矿产出货克扣!”
“守卫通匪分赃……涉案官吏、豪绅,初步名录在此。”
他双手呈上一份密封的卷册,由内侍转递御案。
江文蔚闻言,眉头紧锁,眼中已有怒意勃发。
“陛下!此等行径,已非寻常贪渎,乃是蛀空国库,动摇钱法根本!御史台风闻奏事,竟未及早察觉,臣有失察之罪!”
他性烈如火,首先想到的便是职责有亏。
张义方则是冷哼一声,声若洪钟:“好大的胆子!竟将朝廷矿监、钱监视为私产分肥!陛下,此等蠹虫,必须连根拔起,以正国法!大理寺定当严查速审,绝不容情!”
元德昭最为沉稳,他细细听完,沉吟道:“陛下,莴将军所查,若属实情,则此案牵连必广,恐不止于闽南一地。”
“户部、工部相关度支、营造官员,乃至可能涉及更高层的包庇纵容,皆需深挖。且地方豪绅势力盘根错节,查办之时,恐有阻挠,甚至狗急跳墙。”
李从嘉微微颔首,对三人的反应俱在意料之中。
他拿起那份名录,又轻轻放下,目光扫过三人:“卿等所言极是。
此案,朕要一查到底,无论牵扯到谁,无论官居何职,背景如何!”
他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江文蔚!”
“臣在!”
“着你即刻选派御史台中最刚正敢言、精通钱谷刑名的监察御史三人,持朕符节,为本案监察主官!代表朝廷,监督全程,风闻奏事之权,特许直达朕前!”
“张义方!”
“臣在!”
“着你从大理寺中,择选精通律例、善断疑狱、不畏权贵的大理评事四人,为本案审判骨干!务必确保每一条罪状,皆有实证,每一桩判决,皆合律法!”
“元德昭!”
“臣在!”
“刑部选派精干员外郎三人,协同办案,负责缉捕、审讯、赃证追缴等具体事务!并统筹协调地方刑狱力量,确保办案顺畅!”
他停顿片刻,目光如电,看向莴彦:“莴彦,你率玄甲卫精锐三百,即刻持朕手谕,会同三位爱卿选派之监察御史、大理评事、刑部员外郎,组成‘闽南铸钱矿冶专案察查使团’,星夜奔赴泉州、连州!”
“朕授予尔等先斩后奏之权,遇有阻挠办案、暴力抗法者,格杀勿论!按名录线索,给朕一查到底,将涉案人等,一个不漏,捉拿归案!”
“臣等遵旨!”
四人齐声应诺,声震堂宇,都知道一场席卷朝野的风暴就此掀起。
李从嘉站起身,走到堂中那幅巨大的《大唐疆域图》前,背对众人,声音却清晰地传回。
“朕知道,此案一开,必有人会说朕小题大做,会说水至清则无鱼,会说牵一发而动全身。”
“但朕今日就要告诉天下人,有些事,不能含糊!铸币之权,矿冶之利,乃国之血脉,百姓膏脂。血脉不通则国病,膏脂被吸则民穷!”
“我们的眼睛不仅盯着北方的赵匡胤、耶律沙,更盯着这江山社稷的每一处角落!此番,不仅要揪出蠹虫,更要借此机会,立下规矩!”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则平。”
“臣在。”
“你另有要务。立即从刑部、户部、工部抽调干员,组成另一班底,给朕从金陵、潭州的户部、工部衙门内部查起!”
“凡涉及闽南两地钱粮拨付、物料核销、官吏考核者,有失察、勾结、贪渎嫌疑的,无论郎中、主事、令史,一并给朕揪出来,严惩不贷!”
“同时,着手草拟《官营矿冶、铸钱诸务整顿革新条陈》,旧弊如何革除,新规如何设立,给朕拿出切实可行的方略来!”
“要明细成本核算,定立产出标准,严格账目审计,加强巡视监察,鼓励吏民告发,重奖清廉能吏,严惩渎职贪墨!可酌情商股参与监督运输,但核心之权,必须紧握朝廷之手,绝不允许官商勾结,欺上瞒下!”
“臣,领旨!”
赵普深深一揖,感到了肩头千钧重担,亦看到了革故鼎新的机遇。
一日后,一支由玄甲卫精锐护送、包含数十余名司法精英的使团,携带着皇帝的雷霆之怒与尚方宝剑,悄然又迅疾地离开了潭州,直扑数闽南。
与此同时,赵普主持的内部清查与新政草拟,也在高度保密与高效中同步展开。
这场由“亏损”账目点燃的火焰,迅速燎原。
第819章 调查
秋日的潭州,天空高远,已有凉意。
数支队伍,自皇城侧门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出,看似寻常官员出行,唯有目光锐利者,方能察觉这些骑士鞍鞯边刻意遮掩的制式横刀与那股久经行伍的剽悍之气。
为首三人,服色各异,正是奉了密诏的使团核心,监察御史刘晏、刑部员外郎崔璆、大理评事韩洙。
发生全国性的大案件,尤其是皇帝陛下亲自关注,刑部、大理寺、御史台派出最精锐的官吏团。
刘晏,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目光如隼,着青色御史常服,腰悬银鱼袋,代表的是天子耳目,风宪之权。
他性格刚直,甚至有些峻急,此刻眉头微锁,脑中反复推敲着离京前江文尉大人的叮嘱,深知此行不仅查案,更是对朝廷威信的考验。
崔璆,年纪稍长,蓄着短须,神态沉稳,穿浅绯刑部官袍。
他久在刑部,经验老到,精于审讯勘验,更通晓地方官场关节与办案实务。临行前,元尚书特意嘱咐他“谋定后动,拿稳证据”,此刻他正默默观察着沿途风物,思考着抵达后的切入点。
韩洙,最是年轻,不过三十出头,面庞白皙,带着书卷气,却有一双异常沉静的眼眸。
他出身法学世家,于律例条文上素有钻研,是大理寺后起之秀,张义方特意点他将“以律为绳,务求铁案”的重任。
他身侧马鞍旁,挂着一个不小的青布囊,里面除了随身衣物,竟还塞着几卷《唐律疏议》及历年相关判例的抄本。
三人三队人马,身后是十余名精干吏员与书手,以及扮作随从、实际由莴彦亲自挑选的近百名玄甲卫精锐,由一名寡言但眼神锐利的队正率领。
这一行人,手持加盖皇帝玉玺、枢密院与三法司联合印信的密诏与关防,权限极大,可调动地方府县衙役,查阅一切档案账册,传讯任何官员百姓,实属“提级办案”,规格罕见。
他们昼行夜宿,马不停蹄,抄近路,避驿站,尽量不惊动地方。
沿途偶尔在乡野小店打尖,也能听到些关于闽南“钱监老爷们阔气”、“连州矿上发财”的零星议论,更坐实了案情的阴影。
刘晏每每听得面色更沉,崔璆则不动声色地多要一壶酒,与店家、行商“闲聊”几句,韩洙则默默将这些碎片信息与脑中律条对应。
半月后,一行人风尘仆仆抵达泉州地界。
他们没有立即进城亮明身份,而是由崔璆提议,分作三路,低调潜入,先做“外围摸底”。
刘晏安排小吏,带着两名善于乔装的玄甲卫,扮作收购土产的客商,在泉州城内外转悠。
重点观察铸钱监周边的物料进出、人员往来,并与城里其他铜器铺、炭行的掌柜“谈生意”,旁敲侧击打听铜料市价、炭薪来源。
他发现,铸钱监采购的“上等滇铜”,价格竟比市面上流通的同品质铜料高出近两成,而供应炭薪的几家大商号,背景都与本地几家林姓、陈姓豪绅有关。
崔璆则带着刑部吏员,利用其身份,安排人伪装成路过核查盐引官员,直接拜会了泉州府户曹、工曹的几位主事、录事。
酒宴之间,崔璆言辞圆滑,只问风土,不谈正事,却于推杯换盏、 借口“顺便查阅旧档”时,敏锐地发现几份关于铸钱监物料超支申请的批文笔迹可疑。
且存档的物料入库原始单据,与最终汇总账册数目有细微出入,这些“出入”都被巧妙地分摊在“路途损耗”、“新匠试炼废料”等名目下。
韩洙的任务最需耐心。
他派遣下属官吏,在泉州下属几个产铜的乡里“访古寻幽”,与乡老、里正、乃至矿工家属攀谈。
官府定的矿税极重,但实际丈量矿坑时,衙役和豪绅家的管事串通,常将大坑报小,好矿报贫;更有甚者,夜间常有不明身份的驮队从后山小道运走成筐的矿石,守卫视而不见。
七日后,三人在城外约定的一处客栈,交换情报。刘晏性子急,听完便道:“证据指向已明,可立即亮明身份,查封账册,拿问监官!”
崔璆捻须摇头:“刘御史稍安。我等所见,尚是皮毛。监官、豪绅既敢如此行事,必有后手。账册怕早有准备,甚至可能有两本。仓促行事,若不能一击即中,反打草惊蛇,让他们毁了关键物证或串供,则前功尽弃。”
韩洙点头附和:“崔大人所言极是。依律,定罪需赃证、口供、文书环环相扣。目前所得,多为旁证与风闻,难以直接锁定主犯,厘清所有关节。尤其盗卖官产、私铸钱币的渠道、账外资金流向,我等尚未触及。”
刘晏虽急,也知二人有理,压下火气:“那依二位之见,该当如何?”
崔璆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引蛇出洞,拿到真账,或者……捉贼捉赃。”
他低声说出一个计划。
又过三日,泉州城中悄然流传开一个消息:有一伙从岭南来的“豪商”,背景深厚,出手阔绰,正在暗中大量收购上等私铜,价格比官价高出三成,且不问来历,现金结算。
消息通过特定渠道,很快传到了几家与铸钱监关系密切的豪绅耳中。
崔璆则利用其“户部官员”身份,以“核对旧年陈账”为由,再次进入府衙档案库,这一次,他重点查找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杂项支出”、“临时修缮”记录。
几日后,月黑风高,泉州城东南荒废的“乌石渡”。
几艘乌篷船悄然靠岸,船上搬下一箱箱贴着陈旧封条、却明显是新近封装沉重的木箱。岸上,数辆马车等候,几个黑影低声交谈、验货。
就在双方即将钱货两讫之时,四周猛然火把大亮,喊声震天!
“奉旨办案!所有人等,不得妄动!”
莴彦一马当先,亮出符节与密诏,麾下玄甲卫杀气腾腾……
第820章 定规则
崔璆指挥刑部吏员与玄甲卫迅速控制现场,清点木箱。
箱内赫然是成色极佳、铸有“唐元通宝”字样却略显粗糙、边缘毛刺未净的铜钱,以及尚未铸钱的铜锭,上面甚至还有官炉特有的标记!
人赃并获,参与交易的豪绅管家、钱监司库面如土色,瘫软在地。
几乎同时,韩洙带着另一队玄甲卫,直扑铸钱监内库与监官私宅。
在监官卧房的暗格里,搜出了真正的“内账”,记录着真实物料消耗、私铸数量、盗卖分成的明细,与上报朝廷的“外账”天差地远。
更在一位豪绅的别院地窖中,起获了尚未熔毁的官炉标记模具和大量往来密信。
泉州案发,势如破竹。
刘、崔、韩三人连夜突审,分化瓦解。
在铁证与压力下,从豪绅到小吏,心理防线接连崩溃,供词如雪片般汇集,一条清晰的贪腐链条呈现出来。
监官如何与豪绅勾结,虚报成本。
司库如何做假账,偷换物料。
工头如何克扣工钱,盗取成品;守卫如何受贿放行,甚至参与运输……乃至州府中哪些官员受了贿赂,为之打点遮掩……
户部工部何人曾“收到孝敬”对异常报表睁只眼闭只眼,都渐渐浮出水面。
拿到扎实口供与证据链后,使团雷厉风行,根据名录开始大规模锁拿涉案人员。
泉州城一时风声鹤唳,顺藤摸瓜,一举端掉连州矿监与豪绅勾结的窝点,查获的私藏矿石、白银数量惊人。
整个查案过程,历时一个月有余。
使团将司法文书的严谨、侦查手段的灵活、以及必要时雷霆万钧的武力结合得淋漓尽致。
待到秋风萧瑟时,两地涉案主要人犯一百四十七人,皆已招供画押,证据确凿。
连同查抄的赃物、关键的账册、证物,装满了数十辆大车。
这一日,潭州北门大开,百姓夹道围观。
只见玄甲卫骑兵开道,后面是长长的囚车队伍,每辆车里都塞着几个蓬头垢面、神情萎靡的犯人,有穿官袍的,有着锦缎的。
囚车之后,是满载箱笼的马车,押车的吏员神情严肃。队伍中间,莴彦、刘晏、崔璆、韩洙四人骑马并行,虽面带疲惫,但目光清亮,腰杆挺直。
消息早已传开,人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看!那就是泉州的钱监老爷!”
“连州那个开矿发家的陈百万也在里面!”
“活该!听说贪了朝廷上百万贯呢!”
“陛下圣明啊!派了这么厉害的钦差!”
“这下看谁还敢贪!”
囚车碾过青石板路,吱呀作响,驶向刑部大狱。
这场由皇帝亲督、三法司精英与玄甲卫联手进行的提级彻查,以人赃俱获、铁案如山的结局,震动了整个大唐朝野。
它不仅昭示了李从嘉整顿吏治、廓清经济的决心,更展现了新兴王朝司法与监察体系在应对重大贪腐案件时的效率与威力。
闽南铸币案的余波未平,潭州城内的肃杀之气尚未完全散去。
一辆辆囚车碾过街巷的吱嘎声与百姓的议论声仿佛仍在耳边。
紫宸殿旁的“澄心堂”再次成为风暴眼,只是这次,风暴从追查惩处转向了更深层的建制立规。
堂内光线通明,熏香淡雅,却掩不住一种紧绷的、关乎国策走向的凝重。
李从嘉端坐御案之后,面前摊开着元德昭主持草拟的《官营矿冶、铸钱诸务整顿革新条陈》初稿,以及闽南一案最终详尽的案卷汇总。
下首,被紧急召见的七位重臣,御史中丞江文蔚、首相赵普、户部尚书张泌、大臣董蒨、积极倡导新政的潘佑、大理寺卿张义方、刑部尚书元德昭。
分列两侧,个个面色肃然,知道今日之议,将决定未来数十年乃至更久,帝国重要财源命脉的运作模式。
李文嘉没有过多寒暄,开门见山,手指敲了敲案上的条陈与案卷。
“闽南之弊,触目惊心。然,惩处蠹虫,追回赃款,不过是治标。若不根除滋生蠹虫的土壤,今日泉州、连州,明日便可能是洪州、鄂州,甚至就在朕的眼皮底下!”
“此番召集诸卿,便是要借这血淋淋的教训,立下一套能长久施行、相对稳妥的规矩。”
他目光扫过众人:“赵卿所拟条陈,朕已细览。严核成本、定立标准、加强审计、重奖严惩,皆为切中之论。然,朕思之再三,觉得尚有一根本问题需厘清:此类关乎国计民生、利润丰厚却又极易滋生贪腐的产业,究竟该全由朝廷官营,还是可另辟蹊径?”
此言一出,堂内气氛微动。
全由官营,是当前主流,也是历代多数王朝的做法,弊端刚刚血洗过;另辟蹊径,则意味着变革,风险与机遇并存。
赵普沉吟道:“陛下,官营之利,在于权操于上,利归国库,可统筹调度,抑平物价。然其弊,确如闽南所现,管理僵化,冗员耗利,易生腐败。”
“若引入民间,又恐利权下移,富商大贾坐大,甚至与地方勾结,尾大不掉,重现汉末豪强之祸。”
潘佑则跃跃欲试:“赵相所虑甚是,然因噎废食亦不可取。臣观前朝,唐时对铸钱控制不力,私铸泛滥;我朝初立,全盘官营,又生此等巨案。”
“可见纯任一方,皆有弊端。或可……尝试有限度地引入民间资本与能人,以官府为主导,公私合营,明确章程,严加监管,或能扬长避短?”
“公私合营?”
张泌眉头微皱,他是管钱的,本能地对可能增加管理复杂度的模式持谨慎态度。
“如何合营?利如何分?权如何限?若民间股东只图眼前暴利,罔顾钱法成色、矿产长远,又当如何?”
李从嘉微微颔首,这正是问题的核心。
他结合前世见闻与今生思考,缓缓道出自己的想法,这些想法在此世听来颇为新颖,却又隐隐贴合治理逻辑:
“诸卿所虑,皆在情理。朕之所思‘公私合营’,并非放任自流,而是‘以官为主,以私为辅,章程严密,监管如铁’。”
第821章 百姓事
他顿了顿,理清思路。
“其一,核心权力不容分散。探矿权、开采许可、铸币式样与成色标准、最终定价权,必须牢牢掌握在朝廷手中,此乃国权根本,绝不可假手于人。民间所参之‘股’,主要在于辅助性的环节。”
“其二!”
李从嘉继续道,眼中闪着思辨的光。
“可考虑将部分非核心环节,如矿坑的日常开采管理、矿石的初级运输、铸钱监的燃料稳定供应、部分辅助工具的制造维修,乃至成品钱币向指定区域的分销运输!”
“以‘招标承包’或‘特许经营’的方式,吸引民间有实力、有信誉的商社参与。朝廷与之签订严格契约,明确年产量、质量、成本上限、交货时间,并预留监察与处罚之权。”
董蒨眼睛一亮:“陛下此议,颇有‘委托经营’之意。”
“将朝廷不擅长或管理成本过高的琐碎事务交予擅长此道的商人,朝廷则专注于标准制定、质量抽查、账目审计与最终调控。”
“如此,或可减少官吏直接插手具体事务的机会,降低贪腐可能,同时借助商人的效率提升产量、压低成本?”
“正是此意。”
李从嘉点头,“但关键在于监管,必须比纯官营时更为严密、立体。”
他看向江文蔚和张义方:“御史台需派员常驻重要矿场、铸监,不参与具体经营,只负责监察契约执行、官吏行为、有无违法舞弊。”
“大理寺、刑部则需制定专门适用于此类合营模式的律法细则,违约如何罚,舞弊如何罪,偷漏如何惩,皆要明文规定,使其不敢越雷池半步。”
他又看向张泌和元德昭.
“户部、工部需联合设立专门的‘矿冶钱监审计司’,独立于地方,直接对朝廷负责。其职责包括:核算真实成本,设定合理承包价与利润空间!”
“建立从矿石出土到钱币入库的全流程账目追踪系统,每一环节都需有单据对应,定期盘查;对承包商的资质、财力、信誉进行严格审核与年审。”
潘佑兴奋地补充:“还可设立‘举告重赏’之制,鼓励工匠、役夫乃至承包商内部人员揭发不法,查实后予以重奖,并严惩报复。”
“同时,对清廉自守、超额完成契约、革新工艺提升效率的承包商及朝廷驻场官员,亦应予以厚赏,树立榜样。”
李从嘉赞许地看了潘佑一眼,总结道:“简而言之,便是‘官府掌舵定规,民间出力划桨,多方眼睛盯紧,律法铁腕护航’。”
“朝廷通过掌控核心权力与严格监管,确保大局不失、利归国库;借助民间的高效与灵活,提升运营效率,分摊管理风险,抑制官僚腐败。”
“此非简单‘官营’或‘民营’,而是一种‘契约化的国家资本主义’。”
他用了这个此时无人能懂但感觉颇为精准的词,继续道:“当然,此法并非万能,亦非所有矿场钱监都需如此。可先择一两处试点,如将闽南整顿后的矿场、或江宁附近一处新矿,按此模式试行。”
“摸索经验,完善细则,观其成效,再决定是否推广、如何推广。”
堂内陷入沉思。
李从嘉这番结合了后世治理方式、并非全环节有官府出人管理,官服监管,重要环节朝廷派人,虽然细节有待填充,但框架清晰,目标明确,既试图解决官营弊端,又避免了完全放权的危险,给众人打开了一扇新的思路之窗。
赵普沉吟良久,缓缓道:“陛下深谋远虑,此策……颇有釜底抽薪之意。若能设计得当,监管得力,或真可收奇效。然牵涉甚广,利益重新分配,阻力必然不小。试点之选,主持之人,章程之细,皆需万分慎重。”
张泌也道:“确需慎重。其成本和分利,如何做到公平合理,让朝廷不吃亏,承包商有利可图,又不至于暴利诱发新的贪欲,这中间的‘度’,极难把握。”
李从嘉神色坚定:“难,也要做。因循旧弊,只会重蹈覆辙。闽南的血,不能白流。则平,会同潘佑、董蒨,以元卿所拟条陈为基础,融入今日所议‘有限合营、立体监管’之策,细化章程,拟定试点方案与配套律法,呈朕御览。赵相、张泌总揽协调,务必考虑周全。”
“臣等遵旨!”
七人齐声领命,心中都清楚,一场不亚于军事改革的、深刻影响国家经济治理模式的制度变革,即将在这澄心堂内酝酿成形,并很快将触及帝国最核心的利益领域。
李从嘉的统治手腕,正从战场上摧枯拉朽的霸气,向着更复杂、更需智慧的庙堂制度建设领域,稳步延伸。
潭州的秋空,似乎因此变得更加高远清朗。
从嘉从政以来,处理过两个大案子,一个是粮草案,一个是铸币案。
当初粮草就是地方官吏贪墨,纵容小吏超额收取粮草,层层盘剥,曾在邸报之上,掀起轩然大波。
而今这个事情,在李从嘉刻意的推波助澜下。
又一次在学林中、百姓里,官场上,掀起惊涛骇浪,议论纷纷,民间茶馆里、酒肆里、渡口处,总能看到人们据此案津津乐道讨论着。
秋阳暖融融地铺在潭州城“听雨轩”茶馆的灰瓦屋檐上,临街的敞轩里坐满了茶客。
沸水冲入盖碗的轻响、茶博士悠长的吆喝、以及各桌高低起伏的议论声混杂在一起,蒸腾出市井特有的鲜活气息。
近日里,最热门的话题,莫过于刚刚落幕、震动朝野的闽南铸币大案,以及随之而来的那道言辞犀利、透着革新意味的皇帝诏书。
靠窗的一桌,围坐着四五个风尘仆仆的行脚商人,看打扮是往来于荆湖与闽粤之间的布帛茶叶商。
旁边一桌,则是三名穿着浆洗得略显发白的澜衫年轻书生,面前摆着粗茶和几样便宜点心,正热烈地讨论着什么。
提着长嘴铜壶的茶博士,是个四十来岁、眼明手快的老手,一边穿梭添水,一边耳朵灵光地捕捉着各桌的只言片语。
第822章 天下事
“啧啧,一百多号人啊!从监官老爷到地方上的豪绅,说拿就拿,囚车一辆接一辆,那阵势……”
一个圆脸商人抿了口茶,啧啧感叹。
“听说抄没的家产,光金银就堆成了小山,够咱们跑多少趟货了!”
旁边一个瘦高个商人嗤笑一声。
“老王,你就看见钱了。要我说,陛下这手,厉害!这才叫‘天子一怒,流血千里’!不对,是流血……嗯,反正就是厉害!闽南那帮人,吃了熊心豹子胆,连铸钱炼矿的钱都敢伸手,这不是从陛下……哦不,从国库心窝子里掏钱么?不杀一批,怎么立威?”
“立威是立威。”
另一个年纪稍长、面相比较沉稳的商人放下茶碗,压低了些声音。
“可这动静是不是太大了点?我前日路过户部衙门附近,感觉里头进出的人,脸都是绷着的。”
“这案子牵连的可不只是闽南,听说金陵、潭州这边也有官儿被请去抓去了。”
“这么搞,底下办事的人,以后还敢不敢伸手?哦不对,是还敢不敢用心办事?万一出点岔子,岂不是……” 他摇摇头,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这时,邻桌一个浓眉大眼、声音洪亮的书生接过了话头,他显然听到了商人们的议论,转过身来,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激扬。
“这位先生此言差矣!岂不闻‘刑乱国用重典’?当今陛下自登基以来,整顿吏治,雷厉风行。前有粮草案,惩处了上下勾结、盘剥农户的蠹虫;今有闽南铸币案,揪出了侵蚀国本、动摇钱法的巨贪!”
“此正是陛下雄才大略、廓清寰宇之明证!若都怕‘动静大’而畏首畏尾,姑息养奸,则吏治何日可清?国库何日可实?百姓何日可安?”
他旁边一个面容清秀、气质温和些的书生拉了拉他的袖子,似乎觉得他太过激动,但自己也忍不住开口道。
“李兄说的虽在理,但……陛下诏书中提及的‘革新条陈’,尤其那‘有限合营、严加监管’之策,学宫里争议颇大。”
“矿冶铸钱,国之重器,理应全由朝廷掌控,引入商股,恐开‘与民争利’甚至‘利权下移’之端,动摇国本。当年桑弘羊之议,至今犹在耳畔啊。”
“迂腐之见!”
那洪亮书生李姓书生立刻反驳。
“过去是过去,今日是今日!陛下诏书说得明白,‘官府掌舵定规,民间出力划桨’,核心之权仍在朝廷。此乃因时制宜,借助民间之力以增效率、杜贪腐的高明之举!若一味固守‘全由官营’的旧制,看看闽南下场便知,效率低下,贪墨横行,才是真正动摇国本!陛下这是开万世之基业,为后世立法度!”
先前那个沉稳商人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位小相公说的,倒也有几分生意场上的道理。咱们行商,也晓得若是一个铺子全由东家亲戚管着,时间长了,难免生出怠惰和私心。”
“若请个能干又信得过的掌柜,定好规矩,抽空查查账,东家省心,铺子也兴旺。朝廷这法子,有点像请‘掌柜’,不过规矩定得更死,盯着的人更多。”
圆脸商人笑道:“这么说,以后咱们是不是也能去‘投标’个运矿石的活儿?总比纯粹缴税强吧?”
“你想得美!”
瘦高个商人笑骂,“没听诏书说么,‘严格审核’!就你那点本钱和门路,够格么?不过……要是真能像这位小相公说的,规矩定死了,大家按规矩办事,少了那些层层盘剥的‘小鬼’,咱们正经生意人,倒真是盼着。”
这时,一直默默听着、手里活计不停的茶博士,趁着给这桌续水的功夫,插了句嘴,带着市井小民特有的实在。
“几位客官,你们说的那些大道理,咱小老百姓不太懂。咱就知道,前几年粮价一会儿高一会儿低,说是官仓有人捣鬼。”
“现在这钱,要是官府铸得不足秤,私下里还流出来些乱七八糟的‘恶钱’,吃亏的还是咱平头百姓。虽然有了唐宝钞,但是陛下抓了这些贪官,立了新规矩,要是真能让咱手里的钱实在些,粮价稳当些,那就是天大的好事!”
“管他是全官营还是什么合营,咱百姓啊,就图个实在安稳!”
他这话朴实无华,却让两桌人都静了一下。
书生们若有所思,商人们则纷纷点头:“茶博士这话在理!”
“可不是么,实实在在最重要!”
“这就是在那么百姓的事,天下事……”
茶馆里的议论,只是潭州乃至整个南唐境内舆情的一个缩影。
在酒肆、渡口、街巷,类似的讨论无处不在。
邸报上连篇累牍的案情通报与诏书解读,官方有意无意的信息释放,加上茶楼酒肆口耳相传的放大效应,使得这场铸币案风暴的影响,远远超出了朝堂,深入到了士林与民间。
恐惧者有之,担忧者有之,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对贪官污吏斩首的痛快,对皇帝如此强硬手腕的震撼。
以及对那套听起来颇为新颖、旨在“既增效率又防贪腐”的新政措施的期待与疑虑交织。
“开万世基业”或许言之过早,但“不破不立”的态势已然分明。
这场起源于连州铸币案风波,经过李从嘉的刻意推动与民间舆论的发酵,正深刻地改变着许多人对于这个新兴王朝、对于这位年轻帝王的认知与期待。
帝国的车轮,在清除路障的同时,也被注入了一种试图转向的、微妙而强大的力量,这是天下事!
一旁手持折扇,身着青衫文袍的年轻男子,贵公子模样,面如冠玉,二十余岁,正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商船,繁华无比,听着众人议论。
旁侧一名女子,俏生生的坐在他身旁,正在倒水,露出一段藕臂,肤如凝脂,眼波流转,极为温婉乖巧,还有几名精干魁梧的侍卫。
那贵公子听着众人话语,感叹道:“说的好,百姓事,天下事。”
“秋水,想想当年,我就是在这个渡口附近救的你吧。”
“可不是吗,都快十年了,那时候天寒地冻,奴婢也吃不饱饭……幸得主人路过救下我一命。”
第823章 书生气,世家气
临窗的雅座上。
说话贵公子,正是李从嘉一袭质地精良却不显张扬的青衫文袍,手中一柄素面湘妃竹折扇轻轻摇动,目光悠然地望着窗外湘江码头的景象。
千帆竞渡,舳舻相接,扛包的脚夫喊着号子,商贾打扮的人在高声谈价,税吏在核查船引,一片繁忙兴旺。
江风带着水汽与隐约的货物气息拂面而来,比起宫中沉郁的龙涎香,更觉鲜活生动。
耳边,茶馆内关于闽南案与新诏的议论仍隐隐传来,百姓、商贾、书生各抒己见,嘈嘈切切,却汇聚成一幅生动的民间舆情图卷。
他嘴角一丝笑意,这半年来尸山血海的征战、朝堂上剑拔弩张的博弈,似乎都在此刻江风与市声中得到了某种舒缓与沉淀。
身旁秋水身着淡紫色襦裙、闻言动作轻柔依旧,唇角却弯起温柔弧度。眉目如画,气质温婉如水,尤其一双眸子,清澈灵动,眼波流转间带着全然的信赖与专注。
“都快十年了。”
李从嘉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在秋水娴静的侧脸上,语气带着追忆。
秋水放下茶壶,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眼中泛起回忆的微光,声音轻柔:“幸得主人路过,不但给了衣食,还准我跟随左右。”
她抬眼望着李从嘉,眸中感激与依赖清晰可见。
两人正沉浸在这难得的旧日回忆中,楼梯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与清朗的谈笑。
只见五六位年纪俱是二十出头模样的年轻公子,在茶博士殷勤引领下,上楼寻了处临江的宽敞桌子坐下。
他们衣饰华美,气质矜贵,或佩玉,或悬剑,举止间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与隐约的傲气,显然是相约在此聚会。
为首一人面如傅粉,目若朗星,笑着拱手对同伴道:“诸位兄台,今日湘江之畔,‘听雨轩’中,我等南国俊彦齐聚,实乃雅事。待秋闱过后,无论是否金榜题名,今日之聚,胸也是幸事。”
言谈间,颇有主持之意。
旁边一位身材颀长、剑眉星目的公子接口,声音洪亮:“赵兄所言极是。小弟岭南封州刘守光,久仰诸位大名,今日得见,幸何如之!”
他主动报上家门,看似爽朗,眉宇间却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锐气。
其余几人也纷纷自我介绍:
“广州李氏,李衡。”
“闽南王氏,王轩。”
“富阳谢氏,谢中南。” 最后一位公子年纪最轻,面容俊秀,眼神灵动,带着几分书卷气,亦不乏世家子的清傲。
这几人自报家门,虽未刻意高声,但“岭南赵氏”、“封州刘氏”、“广州李氏”、“闽南王氏”、“富阳谢氏”等名号,在略显嘈杂的茶馆中依然清晰可辨。
那茶博士与邻近几桌的茶客闻之,都不由得侧目,神色间多了几分恭敬与好奇。
自唐末黄巢之乱与五代更迭,昔日横行天下的北方山东旧族、关陇集团早已风流云散,遭受重创。
南迁避祸或本就扎根南方的这些家族,虽不复当年“崔卢李郑”那般操纵朝局、垄断清流的盛况,影响力多局限于本乡本土。
更多是依附于新兴的地方政权乃至如今的地方朝廷,以诗书传家、地方名望或经济实力维持着一定地位,但对许多平民乃至普通士子而言,仍是需要仰望的“高门”。
此刻这几家子弟齐聚,自然引人注目。
封州刘氏、闽南王氏,曾是南汉,闽国的帝王支脉,李氏、谢氏也是各地节度使旁支,都是祖辈余荫下日益积累权力而留下地方豪族。
几人点了上好的明前龙井与几样精致茶点,寒暄片刻后,话题便很自然地转向了时政。
毕竟都是准备参加今秋科举、自诩胸怀经纬的年轻才俊,又值朝廷刚刚掀起铸币案风暴、颁布革新诏书之际。
赵庆,即那为首的公子,轻呷一口茶,率先打开话匣,折扇轻摇。
“诸位兄台,近日朝中风波,想必皆有耳闻。闽南一案,雷霆手段,固然震慑宵小。然陛下随之颁行的新政,尤其是那‘格物院’所倡之学,小弟私下思之,却有些不同见解。”
刘守光立刻接道:“赵兄所言,深得我心!治国之道,首在礼义教化,次在农桑本务。而今朝廷开格物之学,设格物院,聚工匠巧技之人,钻研所谓‘自然科学’,制那放大镜、望远镜等奇技淫巧之物。”
“诚然,望远镜可用于军阵了望,放大镜或可助人观微,然此终究是末流小术!将朝廷资源、士子精力引向此等‘器用之学’,岂非舍本逐末?长此以往,恐士风趋利轻义,忘了圣贤修齐治平的大道!”
他言辞激烈,引得邻桌几位行商都侧耳倾听。
李衡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语气带着几分岭南士族特有的务实与挑剔。
“刘兄稍安。格物之学,若仅限于些许器械改良,倒也罢了。”
“然朝廷近年,抬高商税地位,广开海贸,市舶司抽解之利竟与田赋相提并论!”
“又大力推行邸报,将朝政争议、案件审理甚至边关战报刊行天下,使贩夫走卒皆可议论朝政,此非淆乱视听、动摇尊卑之序乎?”
“更有那所谓‘官私合营’之议,竟欲将铸币、矿冶等国之命脉,与商贾之流勾连,简直是……唉!”
他摇摇头,未尽之意,显然认为这是舍本逐末。
王轩说话声音不高,却带着闽地口音特有的清晰。
“李兄所虑,正是小弟所想。连州之事,固然是官吏贪渎,然未必全因制度。朝廷新策,看似周详,实则过于倚重‘术’与‘利’,轻视了‘道’与‘礼’。”
“譬如这邸报,固然可通消息,然其中内容,未经缙绅清议甄别,任由流传,若有不妥之言,或恶意揣测,岂不扰乱民心?”
“治国,当以清净为本,以礼法为绳,似这般汲汲于功利新奇,恐非长治久安之象。”
最年轻的谢中南眨了眨眼,带着几分初生牛犊的锐气,补充道。
“几位兄长所言皆有理。小弟还听说,格物院那帮人,最近竟在琢磨什么‘水转连磨’、‘改良火油’,甚至谈论大地是否为球形!”
秋水听得眉头微蹙,忍不住抬眼看向李从嘉。
她虽不通经国大略,但常年跟随主人,耳濡目染,深知陛下每项决策背后的深思熟虑与艰难不易。
此刻听这些公子哥儿如此轻率地批评,心中不免有些气闷。
李从嘉却神色如常,甚至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都未曾改变。
他端起茶杯,细细品着,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繁华的江景,仿佛在欣赏一幅有趣的市井画卷,又仿佛在透过眼前的争论,看到了更深处的新旧思潮碰撞、利益格局调整的潜流。
李从嘉推行新政,对传统的士大夫阶层,无疑是巨大的冲击……,但是他必须推行。
几个年轻世家子弟充满自信的“高见”,在他耳中,不过是这沸腾时代交响曲中,几个略显青涩却颇具代表性的音符罢了。
李从嘉一收折扇,就要上去理论一番。
第824章 格物之问
谢中南正说道:“大地是否为球形……”
众人皆是轻蔑,李衡怒道:“天方地圆,乃是妇孺皆知,格物学派的人,怎么可能有此怪谈。”
刘守光立即激动道“此等怪力乱神、荒诞不经之论,竟也得朝廷资助,与科举取士并行,岂不谬哉?”
“科举取士,当以经义策论明治国之道,以诗赋文章观性情才学。如今加试算学、律法已是偏离正途,若再容此等‘格物’之学渗入,士林风气,必将大变,我辈熟读圣贤书者,何以自处?”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虽不至于喧哗,但在相对安静的二楼,已足够让不远处的李从嘉与秋水听得清清楚楚。
他们引经据典,言辞锋利,对李从嘉登基以来推行的一系列新政。
格物院、重商税、广邸报、乃至最新的铸币改革设想,进行了全方位的“针砭”。
核心观点便是认为朝廷过于重视“术”、“利”、“器”,有损儒家传统的“道”、“义”、“礼”,是“钻研小术而忘大义”。
担忧会导致世风日下、国本动摇。
他们的议论,带着年轻士子特有的理想化与书生意气,也夹杂着世家子弟对自身地位可能因新政而受到冲击的隐隐担忧与优越感。
仿佛他们掌握着千古不易的真理,站在道义的制高点上,俯瞰着朝廷那些“急功近利”的举措。
几名看似寻常茶客、实则精干魁梧的侍卫,手已悄然按上了隐在袍下的兵器柄,目光如电,冷冷扫过那桌高谈阔论的公子哥儿,只待主人一个示意。
李从嘉却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无需动作。
茶馆里的议论仍在继续,江上的船只依旧往来穿梭。
一场关于帝国未来道路的思辨,在这市井茶楼中,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与微服出巡的帝王,不期而遇。
李从嘉听着那桌世家子弟愈发激昂、甚至带上了几分指点江山意味的议论,尤其是那句“有朝一日,我皇榜高中,必定向陛陈明经学大义,不能让奇淫巧技而误国”。
他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终于敛去,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如剑的光芒。
他“啪”地一声合拢了手中那柄素面湘妃竹折扇,动作干脆利落。
他要借此问对的机会,提出格物之道!
随即起身,缓步踱向那桌高谈阔论的年轻公子们。
他步履从容,青衫微摆,虽未着龙袍冕旒,但那份久居上位、历经生死淬炼出的沉凝气度,以及身后几名看似寻常茶客、实则瞬间绷紧如弓弦的精悍侍卫隐隐透出的压迫感。
让那桌原本喧攘的议论声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几位公子皆停下话头,目光带着审视与些许被打扰的不悦,看向这位不请自来的“同道”。
见他年纪与自己相仿,亦是学子打扮,面容俊雅,气度不凡,心中那份读书人的傲气与身为世家子的矜持便占了上风,只当是哪个仰慕他们名声或也想参与论政的士子。
李从嘉在桌旁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过赵庆、刘守光、李衡、王轩、谢中南五人,手中折扇轻轻点在另一只手的掌心,声音清朗,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适才听闻诸位高论,于朝廷新政,尤其是格物之学,多有见教。”
“言其‘奇技淫巧’,‘舍本逐末’,‘钻研小术而忘大义’,甚而担忧‘士风趋利’、‘动摇国本’。”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诸位公子家学渊源,才识过人,对圣贤经典想必烂熟于心。”
“既然诸位对格物学如此不屑,视其为不值一提的‘小术’,在下不才,倒想以这‘小术’中的几个粗浅问题,请教各位。”
“看看这被诸位鄙薄之学,是否当真如此不堪,亦或是……诸位对其所知,尚停留在臆测与偏见之中?”
这话说得客气,实则绵里藏针,暗指对方空谈大义却未必了解实情。
几位公子都是心高气傲之人,在同伴面前岂肯示弱?
闻言,脸上皆浮现出被冒犯和不服气的神色。
赵庆作为发起者,轻哼一声,抬了抬下巴。
“哦?这位兄台倒是好兴致。既如此,不妨说来听听。我等虽不才,于经史诗文、治国方略也略知一二,倒要看看这‘格物’之学,能有何等高深问题,值得兄台如此郑重?”
刘守光更是直接,带着明显的讥诮。
“兄台莫非是那‘格物院’中的学士?或是其拥趸?尽管问来!若是问些机巧营造、匠作之事,我等或许不知,但若论及天地之理、人世之道,圣贤书中自有答案,何须旁门左道?”
李衡、王审知、谢中南虽未直接出言,但眼神中也充满了审视与跃跃欲试的挑战意味。
显然都想挫一挫这“格物学”支持者的锐气,扞卫他们心中“大道”的尊严。
李从嘉对他们的反应不以为意,嘴角甚至又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目光首先落在那位来自广州、家中有海船的李衡身上,手中折扇遥遥一指窗外浩渺的湘江,仿佛那便是无垠大海。
“李公子来自岭南,广州靠海,家中亦有海船往来,想必常见大海景象。”
他语气寻常,如同闲谈。
“第一个问题,便与行船有关。敢问李公子,海面之上,若有一巨舟自极远处驶来,由远及近,你是先看到船上的桅杆帆影,还是先看到巨大的船身?”
问题抛出,不仅李衡一愣,同桌其他几人也微微一怔。
这算什么问题?
如此简单直白,近乎孩童之问,与方才他们谈论的经国大义、礼法道统相比,简直微不足道,甚至有些……儿戏。
这莫非是故意示弱,或是有意调侃?
李衡皱了皱眉,觉得对方在轻视自己,有些不悦。
他略一思索,基于日常所见,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不耐。
“这有何难?由远及近,自然先看到高高竖起的帆,而后才能渐渐看到船身!此乃常识,便是渔家童子也知晓!这与格物学有何干系?兄台莫非消遣我等?”
言罢,还瞥了同伴一眼,仿佛在说:看,这就是格物学的问题,粗浅可笑。
李从嘉却并不在意他的态度,闻言,眼中光芒微亮。
第825章 违背常理
他“唰”地一下展开折扇,又轻轻合拢,用扇骨在掌心轻轻一敲,声音陡然清晰了几分,带着一种引导人思考的力度。
“好!李公子答得爽快,所见亦是实情。然,诸位可曾细思,为何会如此?”
他目光扫过面露不解甚至哂笑的众人,不等他们回答,便继续道。
“若依古之‘天圆地方’之说,大地平坦如砥,目力所及,极远处之物虽小,亦应同时见到其全貌轮廓。”
“船身庞大,帆樯高耸,若大地平坦,即便极远,也应同时看到帆与船身的模糊影像,或至少,船身那般大的目标,没道理被海平面完全遮挡,直到近处才突然‘冒’出来。”
他微微倾身,语气加重,一字一句地问道。
“为何偏偏是那高处的帆,先出现在海平面之上?那巨大的船身,仿佛是从海平面之下……慢慢‘升’起来的?”
此言一出,原本面带不屑的几位公子,神色陡然一僵。
李衡脸上的不耐凝固了,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脑海中自己亲眼所见的景象,与对方描述的“平坦大地应见全貌”的情形,确实对不上号!
他家中海船无数,船员归来讲述见闻,甚至他自己偶尔登高望远,似乎……似乎真是如此?
先见帆尖,再见船身?
这……这是为何?
赵庆、刘守光等人也皱起了眉头。
他们都是聪明人,李从嘉的比喻形象而有力,直接将一个他们从未深究过的日常现象,提升到了一个关乎认知的根本问题上。
天圆地方,乃是圣贤经典、世间常识,可眼前这“先帆后船”的细节,若是真的普遍存在,岂不是……
李从嘉看着他们脸上首次出现的惊疑与思索之色,知道第一个问题已然奏效。
他不给对方太多喘息和用“巧合”、“错觉”搪塞的机会,合拢的折扇再次举起。
“仅以此学说,便说大地为球形,太过可笑……”刘守光继续说道。
“诸位莫急,此问暂且存疑。”
正当几位世家公子被李从嘉关于海船桅杆与大地形状的反问问得心神震动、陷入沉思之际。
李从嘉的目光转向了方才讥讽格物学最烈的封州刘守光。
他脸上依旧带着那副波澜不惊的淡笑,仿佛刚才那番足以颠覆常识的言论只是闲谈。
他侧首,对侍立一旁、扮作普通仆从的一名玄甲卫微微示意。
“拿银锭!”
那仆从心领神会,立刻从随身的褡裢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粗布小袋,解开系绳,倒出几块大小不一的银锭碎银在桌上,银光闪闪,成色十足。
李从嘉信步走回自己桌旁,目光在银块上略一扫过,伸手随意地拈起其中两块。
一块是约莫二两重的银锭,方正规整;另一块则是不足半两的碎银,形状虽规则,但是小了很多,他掂了掂,感受着掌心传来的重量差异,然后缓步走到临江的轩窗边。
窗外楼下,是茶馆后院相对僻静、铺着青石板的天井。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跟随着他手中的银块移动。
赵庆、李衡等人刚从“大地如球”的震撼中勉强抽离思绪,此刻又见这新举动,不知这位言辞犀利的青衫公子又要做什么,心中满是惊疑与好奇。
刘守光更是紧盯着李从嘉,眉头紧锁,方才被对方问得有些下不来台,此刻见对方似乎又要“故弄玄虚”,心中那点不服与恼意又升腾起来。
李从嘉转过身,背倚窗框,目光落在刘守光身上,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天气。
“封州刘公子,方才高论,言犹在耳。既然刘公子对格物之理颇不以为然,认为其浅薄无用,在下再请教一个更简单的问题。”
他将手中一大一小两块银子在窗沿上并排放好,确保众人都能看清。
“看这两块银子,一大一小,一重一轻。若我从此处,”
他指了指窗外道:“同时松手,令其自然坠下,不加任何外力,刘公子以为,哪一块会先落地?”
问题简单得近乎幼稚。
刘守光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几乎要嗤笑出声。
这算什么难题?
简直是侮辱他的智慧!
他家中练武,也曾投石问远,这轻重之物下落之速不同,不是明摆着的道理吗?
他看着李从嘉那副成竹在胸的自信模样,心中更是不忿,暗想此人必是设了什么言语陷阱,自己须得小心。
但此问事实清楚,有何陷阱可设?
他定了定神,压下被对方气势所慑的那丝不安,昂首挺胸,朗声道。
“这有何难猜?自然是重的先落地!”
“大而重,小而轻,重者势猛,轻者势缓,此乃天经地义!孩童抛石亦知挑重的扔得远!阁下以此相问,莫非以为我刘守光连小儿都不如吗?”
他语气笃定,甚至带着几分找回场子的得意,看向同伴,仿佛在说:看,这种问题也想难倒我?
李从嘉对他的回答毫不意外,甚至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并不争辩,反而顺着刘守光的话,抛出了一个更精妙、更致命的问题:
“刘公子所言,重者先落,看似有理。那么,请问……”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
“若我将这一大一小两块银子,用一根细绳牢牢绑扎在一起,合为一体。”
“这绑在一起之后,是变得比单独的大银块更重了?落地会比大银块单独落下时更快?还是说,因为加上了这块小而轻的碎银,反而拖累了大银块,使其落地比单独落下时……更慢了?”
“这……”
刘守光脸上的笃定瞬间僵住,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却像一把精巧的钥匙,一下子捅破了他那“重者先落”常识背后的逻辑矛盾!
按他刚才的说法,重者先落,那么绑在一起更重了,理应落得更快。
可是……绑在一起的东西,凭什么就因为“更重”就一定“更快”?
如果更重就一定更快,这显然不对劲。
可如果说小银块拖累了大银块,那岂不是承认轻的东西能影响重的东西下落速度?
这又与他坚持的“轻重决定快慢”相悖。
更关键的是,无论是“更快”还是“更慢”,似乎都无法自圆其说,因为按照“重者先落”的简单逻辑,根本无法解释捆绑后的情况!
刘守光额头微微见汗,眼神游移,试图在同伴那里找到支持,却发现赵庆、李衡等人也眉头紧锁,显然也被这个问题绕了进去,露出思索和困惑的神情。
茶馆里其他竖起耳朵听的茶客,包括那几个行商,也低声议论起来。
“咦?是这么个理儿啊……绑一块儿了,算谁的?”
“对啊,这怎么说得通?”
第826章 大雅之堂
李从嘉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不再卖关子,清朗的声音在略显寂静的二楼响起。
“刘公子答不上来,无妨。这正是格物所求索之处,不盲从看似合理的‘常识’,而要追问其内在逻辑是否一贯。依照格物之理推演观测,答案或许与公子所想截然不同。”
他目光扫过众人,斩钉截铁道:“依我所知,若不计较细微的空气阻力,无论银子大小轻重,只要从同一高度同时释放,它们……应当是一同落地!”
“一同落地?!”
刘守光失声叫了出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方才的窘迫瞬间被更大的荒谬感取代。
“这绝不可能!轻重有别,岂能同时?!阁下此言,未免太过荒诞!”
他被这完全颠覆认知的结论激得面红耳赤,那股世家公子的傲气与对自身判断的坚信冲垮了理智。
他猛地踏前一步,盯着李从嘉手中那两块银子,仿佛要将其看穿,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若……若真能一同落地!我刘守光……我刘守光便认输!不但收回方才对格物学的不敬之言,还愿输给你……千贯钱!并且从此潜心研习格物之学!但若不能,阁下又当如何?”
他也是急了,不惜以重金和自身信誉作赌,更要逼对方也拿出代价。
李从嘉闻言,只是淡淡一笑,眼神平静无波。
“我身无长物,唯有对格物之理的一丝确信。赌注就不必了,刘公子若愿一观实证,便请移步楼下,仔细看真切了。也请诸位做个见证。”
他转向赵庆、李衡等人。
刘守光哪里肯依,他认定对方在虚张声势,必是用了什么障眼法。
他哼了一声,对同伴赵庆、李衡急声道:“赵兄、李兄,劳烦你们在此盯紧了,看他手上有没有小动作!我亲自下楼去看!”
说完,不待李从嘉再言,转身便咚咚咚地冲下了楼梯,身影迅速消失在楼梯拐角。
楼上,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赵庆、李衡、王轩、谢中南四人不由自主地围拢到窗边,眼睛死死盯住李从嘉的手。茶馆里的其他客人,包括茶博士,也都屏息凝神。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那两只握着银块、悬于窗外的修长手掌上。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在那银块上,反射出耀眼的白光。
李从嘉对众人的注视恍若未觉。他微微探身出窗外,确保下方天井无人,然后深吸一口气,朗声朝楼下喊道:“刘公子,可看仔细了!”
话音落下,在所有人瞪大的眼睛注视下,他双手手指同时一松!
没有预想中的先后次序,没有肉眼可辨的速度差异。
嗖!
两道银白色的轨迹,几乎合为一道,笔直地划破空气,带着轻微的破风声,以完全一致的势头,朝着下方青石板地面疾坠而去!
“砰!”
一声并不算响亮、却异常清晰的闷响从楼下天井传来。
那是两个物体同时撞击硬地面的声音,干脆,利落,没有先后回音!
“这……!”
窗边的赵庆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
“同时?!”
李衡失声叫道,扒着窗棂拼命向下望。
王轩和谢中南也满脸骇然,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比的震惊。
楼下,先是一阵短暂的死寂,随即传来刘守光近乎变调的惊呼声。
“真……真是一起!同时落地!分毫不差!这……这怎么可能?!”
声音里充满了颠覆认知的惊骇与茫然。
很快,楼梯传来急促慌乱的脚步声,刘守光脸色煞白,额头冒汗,几乎是踉跄着冲回二楼。
他看也不看同伴,径直冲到李从嘉面前,胸膛剧烈起伏,指着窗外,语无伦次。
“你……你……那银子……真的一同……我亲眼所见!这……这是何道理?!难道……难道我从小到大,所见所闻都是错的?!”
他此刻再没有了半点方才的骄矜与质疑,只剩下世界观被彻底粉碎后的巨大震撼与求知若渴的急切。
李从嘉平静地看着他,也看着周围同样陷入巨大思想冲击的众人,缓声道。
“此即格物。不因‘重者先落’言之成理便信以为真,而以实验观之,以逻辑推之。今日所见,或许只是一个开始。天地万物,运行之道,远比我们坐在书斋中想象的,更为精妙,也更为统一。”
而他这临窗一掷,两块银子同时落地的景象与声音,却如同投入潭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从茶楼扩散开去。
空气仿佛还因方才那“落银实验”的惊人结果而微微震颤。刘守光呆立原地,脸色红白交错,口中仍喃喃重复着“同时落地……怎会如此……”。
赵庆、李衡、轩等人三人亦是心潮起伏,望着李从嘉的眼神已从最初的审视、讥诮,变成了混杂着震撼、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谢中南作为几人中最年轻、也最以思维敏捷自傲者,虽同样被“大地如球”、“同落银块”所慑。
但少年心性中的不服输与维护自身所尊奉的“圣学”尊严的念头,却在此刻悄然抬头。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看向已回到原座、正由那温婉侍女秋水重新斟茶的李从嘉,眼中重新燃起辩论的火光,只是这次少了些许轻狂,多了几分慎重。
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澜衫前襟,清朗的声音在略显安静下来的茶楼中响起,虽努力保持镇定,仍能听出些许紧绷。
谢中南自诩名流,淡淡道:“不过是一些江湖把戏,难登大堂。”
“这位……兄台。”
他斟酌了一下称呼,“方才两问,确乎令人……耳目一新。然,即便海船见帆,银块同落,或可作一二奇谈,终究不过是天地间些许末节异象,或许别有因由,未必真如兄台所推论那般惊世骇俗。”
“治国安邦,经世济民,所依者乃人伦纲常、礼法制度、圣贤教化!这些,才是颠扑不破的大道正理!”
“格物之学,纵使能窥得些许天地机巧,于修齐治平,于教化人心,又有何裨益?”
“难道能助农人多种一斗粟?能教工匠多织一匹帛?能令官吏更清廉?能让百姓更知礼?”
他越说越快,似乎找回了熟悉的领域和自信,语气也渐渐恢复了几分之前的锐利。
第827章 震慑全场
“兄台,方才所言,格物求‘是’,固然不错。然,这‘是’与‘非’,在人事,在人心,而不在顽石死物!”
“即便求得答案,于挽回世道人心、于巩固朝廷纲纪,又有何实际助益?岂不是避重就轻,乃至……舍本逐末?”
他将之前刘守光等人的观点,用更清晰、更带理论色彩的语言重新表述出来,目光灼灼地看着李从嘉,等待他的回应。
李从嘉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并未立即反驳。
他目光平静地迎向谢中南,又缓缓扫过赵庆等人,仿佛在欣赏年轻人急于扞卫自身信念时的执着。
待谢中南语毕,堂内众人目光再次聚焦于他时,他才不紧不慢地放下茶杯,指尖在光洁的瓷沿上轻轻一叩,发出清脆的微响。
“谢公子,问得好。”
他开口,语气依旧从容,“格物之学,所求之‘是’,果真与人事无关?于民生国计,果真毫无裨益?甚至……是舍本逐末?”
他微微侧身,指向桌面上那壶刚刚由茶博士续满、正在红泥小炉上文火慢煨的茶水。壶嘴处,已有丝丝缕缕的白汽袅袅升起,在秋日的阳光下清晰可见。
“便以这壶中沸水为例。”
李从嘉道,声音清晰而稳定,“就依照谢公子所说认为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那我便以此‘末节’再问谢公子,这壶中水沸,蒸汽升腾,顶起壶盖,其力从何而来?”
谢中南一怔,没想到对方又绕回这看似简单的问题。
他略一思索,基于常识答道:“水受火烹,化为汽,汽体轻盈上扬,自然冲开壶盖。此乃阴阳变化,寒热相激之理。”
他试图用传统哲学概念来解释。
“汽体轻盈上扬,不错。”
李从嘉点点头,却话锋一转,“然,谢公子可曾想过,这‘上扬’之力,究竟有多大?可能计量?可能操控?可能……为人所用?”
不等谢中南回答,他继续问道。
“再问,为何炭火能令水沸?这热,究竟是何物?是凭空而生,还是源自炭中?若源自炭中,为何炭燃尽,热便消散?这热,能否储存?能否转移?能否如水流般引导?”
问题一个接一个,从具体的“蒸汽顶壶盖”,深入到“热”的本质与传递。
谢中南眉头紧锁,这些问题他从未深究过,一时难以给出清晰答案,只能勉强道:“阴阳化生,五行流转,热自火出,乃天地间自然之气……”
李从嘉轻轻摇头,打断了他的泛泛之谈:“谢公子,若我等只满足于‘阴阳五行’这般笼统之言,便永远无法知晓,为何同样一块炭,在通风处燃得旺,在密闭处便熄?”
“为何铜壶传热快,陶壶传热慢?为何冬日手握铁器觉冷,握木则暖?”
他每问一句,便指向一个常见的、却未被深入解释的现象。
“这些,并非无关人事的‘末节’!”
李从嘉声音微微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若我们能明晰‘热’如何产生、如何传递、如何保存、如何度量,那么,农夫便可在冬日为秧苗保温,减少冻害;工匠便可改良炉窑,节省炭薪,烧出更优质的陶瓷、冶炼出更坚韧的钢铁;甚至……”
他目光一闪,看向窗外码头上那些依靠风帆、人力、畜力运转的船只与车辆。
“若能明了那‘蒸汽顶起壶盖’之力,并加以引导、放大、控制,或许有一天,我们能造出不依赖风帆、无需牛马,仅凭自身之力便能推动巨舟逆流而上、拉动重载翻山越岭的器械!”
“届时,货物转运将快多少?百姓行旅将便多少?边疆粮秣军械输送又将利多少?”
这番话,如同在众人脑海中投下了一颗惊雷!
不依赖风帆牛马、自行驱动的舟车?这简直是天方夜谭,如同神话!
赵庆等人瞪大了眼睛,刘守光也暂时从银块坠地的震撼中回过神来,满脸的不可思议。
李从嘉却不管他们的震惊,继续推进,这次他的问题更加具体,直指谢中南的“实际助益”论。
“谢公子认为格物于农工无益?那我问你,农人灌溉,靠的是水车、筒车,或人力肩挑。水车何以转动?靠的是水流冲击。龙骨水车的改善,驱动更大的水车,灌溉更多的田地?”
“高炉炼铁,工匠锻造,靠的是鼓风加温。若我们能研究清楚火焰与气流的规律,造出风力更大、更省力的风箱,或是更聚热、更省炭的炉膛,是否能让工匠更省力,打出更好的铁器,而耗费更少?”
“国之重器,在于炼铁!”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直视谢中南略显苍白的脸。
“这些,难道不是‘助农人多种一斗粟’、‘教工匠多织一匹帛’?”
“格物所求之‘理’,一旦被人掌握运用,便是活生生的‘力’,是能撬动生产、改善民生的实实在在的‘技’!而这‘技’之根源,正在于对天地万物运行之‘道’的探究与明了!”
谢中南被这一连串结合了具体想象与逻辑推演的问题和论述,冲击得连连后退,背心已渗出一层冷汗。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原本熟悉的那些“大道”、“礼法”、“教化”等宏大词汇。
他解释不清楚,为什么水蒸气能够顶起杯盖,在对方这些紧扣具体生产生活、充满了“力”、“热”、“效率”等陌生而又似乎蕴含着巨大力量的概念面前……
竟显得有些空泛和……无力?
李从嘉看着他心神动摇的模样,语气放缓,却更显深刻。
“谢公子,人事人心,固然重要。然,人非不食烟火之神灵,百姓要温饱,国家要富强,皆需立足于这实实在在的物质世界。不知万物之理,何以尽物之性?”
“不能尽物之性,何以利民之用?”
“不能利民之用,空谈礼法教化,或许能得一时之安,却难图长远之强。”
“格物之学,看似探究‘顽石死物’之理,实则是为了更深刻地理解我们赖以生存的这个世界,从而找到更多、更好的方法,让百姓活得更容易,让国家变得更强盛。”
“这,难道不是最大的‘修齐治平’?难道不是最根本的‘裨益’?”
话音落下,“茶楼二楼一片寂静。
唯有红泥小炉上的茶壶,发出越来越响的“咕嘟”声。
壶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那原本寻常的景象,此刻在赵庆、刘守光、李衡、王审知,尤其是谢中南眼中,似乎被赋予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潜能与奥秘的色彩。
“大地为球形!”
“落银实验!”
“蒸汽之论。”
三番言论,说真的在场人哑口无言。
第828章 即将科举
众人怔怔地看着那跳动不已的壶盖,再想想之前“大地如球”、“同落银块”的实证,只觉得脑海中固有的知识框架“咔嚓”作响,出现道道裂痕。
一种混合着失落、迷茫,却又隐约夹杂着某种豁然开朗与新奇兴奋的复杂情绪,汹涌而来,将他彻底淹没。
他原先那份基于家学与经典的自信与高傲,在这一刻,被李从嘉用一连串源自日常、却直指本源、并指向广阔未来的格物之理,冲击得七零八落。
他终于开始真正思考,或许这个世界,真的并非如他过去所读的圣贤书中所描绘的那般简单自明。
或许那些被视为“奇技淫巧”的学问背后,真的隐藏着推动时代前进的巨大力量。
李从嘉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看着眼前几位方才还意气风发、指点江山,此刻却陷入震惊、迷茫与激烈思想冲突的年轻人,缓缓道:
“格物之学,并非要否定圣贤之道。”
“圣贤教化人伦,确立秩序,乃社会之基,不可或缺。然,天地运行,万物生灭,自有其理。这理,非仅存于书中义理,更存在于这浩渺星空、无垠大海、一草一木、一器一物之中。”
“格物所求,便是放下成见,以眼观之,以手验之,以心思之,去探寻这天地万物本身运行之‘理’,无论这‘理’是否符合我们旧有的想象。”
他声音不高。
目光扫过脸色变幻不定的赵庆、刘守光、李衡、谢中南等人,最终望向窗外那广阔的天地。
“诸位欲以经学大义匡正君王,其心可嘉!”
“治国安邦,需明人伦大道,亦需知万物实理。知人方能善任,知物方能利民,知天地方能顺势。”
“闭目塞听,拒斥新知,以‘奇技淫巧’一言蔽之,非但不能误国,只怕……误的是诸位自己识见天下的眼光,误的是这国家洞察未来、应变图强的先机。”
一番话,如惊雷炸响,不仅让那几位世家子弟哑口无言,面露震撼与深深的思索,就连旁桌一直竖着耳朵听的行商、茶博士,乃至装作普通茶客的侍卫们,也都心神剧震。
他们或许听不懂全部深意,却能感受到这番话中那股迥异于传统说教、直面事实、追求真理的强大力量。
李从嘉不再多言,知道思想的种子已然播下,需要时间发芽。
他对犹自沉浸在巨大思想风暴中的几位年轻公子微一拱手,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带着仆从,缓步下楼,消失在人流之中。
留下茶楼内,一壶沸水兀自轰鸣,几位心神俱震的世家子弟,以及无数被这场非凡对话所启迪、开始用全新目光打量周遭世界的茶客。
那桌旁,赵庆手中的折扇忘了摇动,刘守光张着嘴,李衡望着窗外出神,王审知眉头紧锁,谢中南则脸色红白交替。
一场关于“大道”与“小术”的争论,以他们完全未曾预料的方式,戛然而止,留下的,是前所未有的思想冲击与一颗颗开始怀疑。
开始好奇、或许也将开始真正“格物”的种子。
窗外的湘江水,依旧滔滔东流,带走旧日时光,也仿佛预示着某种不可阻挡的新思潮,正在这秋日的暖阳与江风中,悄然萌发。
李从嘉偶遇此事,想要让这个事情传开,也想借着千年文化的根基,延伸未来,这样才能让自然科学,在这个时代下发展的更加迅猛和磅礴!
茶楼那场石破天惊的论辩,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远未停歇,反而随着时间推移,化作层层叠叠的浪潮,以潭州为中心,迅猛向着整个南方疆域扩散开去。
“海船见帆、落银同坠、蒸汽之力”
这三个既源于日常观察、又颠覆传统认知的命题与实验,伴随着那日几位在场书生、茶客、乃至茶博士绘声绘色、添油加醋的口耳相传,迅速在潭州城内外。
尤其是在云集于此准备秋闱的数千士子中间,激起了前所未有的思想风暴。
茶馆酒肆、书坊学舍、乃至湖畔柳荫、驿道长亭,处处可见三五成群的士人激烈辩论。
有人引经据典,试图用“气有厚薄”、“质有精粗”等传统概念来解释银块同落。
有人绞尽脑汁,设想若大地真是球形,那另一面的人为何不会掉下去?
更有许多心思活络、本就对新鲜事物感兴趣的年轻士子,开始尝试模仿那“落银实验”。
从阁楼、从桥头、从塔边,抛下各式各样的重物轻物,惊讶地发现,在不算太高的距离内,忽略那微不可察的空气扰动,铁球与木球、大石与小石,竟真的几乎同时触地!
虽然无法像那日青衫公子般举重若轻、阐述精微,但亲手验证带来的冲击,远比听闻更为直接、更为震撼。
关于那日“青衫公子”的身份,更是在士林中引发了无穷的猜测与遐想。
有人根据其气度谈吐、随从护卫,推断必是皇室贵胄,甚至可能是某位深受陛下信任、主持新政的年轻亲王或重臣之后。
然而,几日后,一个更加惊人、也更令人难以置信的小道消息,如同野火般悄然蔓延开来:那日微服现身茶楼,以格物三问折服数位世家子弟的,不是别人。
正是御驾亲征、刚刚在北方取得辉煌大胜、如今坐镇潭州的皇帝陛下本人!
起初,大多数人对此嗤之以鼻,认为不过是好事者的附会与夸大。
天子何等尊贵,日理万机,岂会轻易便服混迹于市井茶楼,与几个年轻学子辩论什么“银块落地”、“大地形状”?
然而,伴随着这则传闻越传越广,细节越来越“真”,甚至有人信誓旦旦说看到了宫中侍卫特有的佩刀纹饰,加上朝廷对此未有任何正式的澄清或否认,一种奇异的半信半疑氛围开始弥漫。
无论信与不信,这传闻本身,就像是为那场辩论与实验增添了最浓墨重彩、最令人遐想的光环,使得“格物三问”的热度不降反升,影响力呈爆炸式扩散。
原本或许只在小范围内流传的学理探讨,因此被赋予了“圣心垂询”、“天颜亲证”的神秘色彩,吸引了更多原本不关心此道的人的注意,议论得更加汹涌澎湃。
这股席卷学林的思想激荡,其高潮与焦点,很快便与另一桩牵动无数人命运的大事重合。
大唐一统南方后的第一次科举大比,就在这沸反盈天的舆论声中,如期而至。
秋高气爽,潭州贡院之外,人山人海,盛况空前。
第829章 变革
来自江南东西道、淮南道、山南东道、岭南道乃至荆南、吴越旧地的数千名士子,怀揣着“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梦想,汇聚于此。
他们之中,有皓首穷经、屡试不第的老儒,有家学渊源、风度翩翩的世家子弟,有寒窗苦读、衣着简朴的平民学子。
更有不少眉宇间带着不同于传统书卷气的、精于计算或熟悉律令的务实之才。
贡院那朱漆的大门、高耸的围墙、森严的守卫,在秋日阳光下显得格外肃穆,也格外令人心潮澎湃。
按照大唐旧制及南唐沿袭,科举主要分进士、明经、明法、明算、明书等科。
其中,进士科地位最尊,考试以经义、策论、诗赋为主,最受重视,一旦高中,便被视为“清流华选”,前程远大,是改变个人乃至家族阶级的最重要途径。
明经科则侧重对儒家经典的记诵与粗浅理解,地位次于进士,但也是入仕正途。
至于明法(法律)、明算(数学)、明书(书法)等科,虽也为国家选拔了专业吏员,但在传统观念中,被视为“杂科”、“小术”。
出身者多任技术性官职,升迁前景与社会声望远不能与进士科相比。
然而,自李从嘉执掌权柄以来,尤其是平定南方、定都潭州后,推行了一系列新政。
在科举取士上,他并未激进地彻底废除旧制,那会引起学林剧烈反弹。
而是采取了“增量改革”与“价值重估”相结合的策略。
一方面,他大幅提升了明算科的地位与吸引力。
增加明算科录取名额,提高中选者的授官起点与品阶,明确其可在户部、工部、转运司、乃至新设的格物院、审计司等实权部门任职,并建立了与进士科类似的考绩升迁通道。
同时,改革明算科考试内容,不仅考传统《算术》等,更增加了实际应用题目,如田亩测量、粮仓容积、工程计算、甚至简单的利息与合股问题,使其更贴近治理需求。
另一方面,在最重要的进士科考试中,他也悄然增加了策论的分量与变革导向。
策论题目不再局限于抽象的仁义道德或历史评价,而是更多地涉及现实政务,如漕运改良、钱法利弊、边防御戎、乃至鼓励士子就“格物致用”与“国计民生”的关系发表见解。
虽未明言,但导向已十分清晰。
朝廷需要的不再仅仅是熟读诗书、善于辞章的文人,更需要通晓实务、能解决实际问题的干才。
因此,此番科举,不仅是南方统一后人才的一次大检阅,更是李从嘉新政在选官用人领域的一次重要实践与风向标。
明算科考场外,排队等候查验身份、搜检入场的士子人数之多。
为历来罕见,其中不乏衣着光鲜的世家子,更有许多眼神精明、自带算筹或简易算盘的考生,引得围观人群啧啧称奇。
进士科考场外自然依旧是最拥挤、最受瞩目的,但细心人能发现,许多等待入场的进士科举子,除了携带笔墨纸砚与必备经典外,不少书生伴读的书童怀中或行囊里。
也多了一两本算学入门或近期热议的“格物杂谈”抄本,显然是有备而来。
贡院之内,号舍连绵,鸦雀无声,唯有纸笔摩擦的沙沙声与偶尔的咳嗽声。
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紧张的气息。
考题发下,有人看到进士科策论中果然出现了“问漕渠水力与转运效率之关系”、“论钱法稳便与防奸之策”等题目,不禁精神一振或眉头一锁。
明算科考场上,考生们则全神贯注,对着“计算陂塘蓄水量以定灌溉日程”、“核算矿山投入产出以审贪弊”等前所未见的应用题,噼里啪啦地摆弄着算筹,或凝神疾书。
考场之外,潭州城依然沉浸在“格物三问”与皇帝微服传闻的余波里,更因这场规模空前的科举大比而沸腾。
无数的期望、野心、才学、以及对新时代的憧憬,都在这秋日的贡院之中,化作笔下千言,等待着最终的评判与命运的转折。
这一日,不仅是士子个人的跃龙门之机,更是这个新生帝国,试图以新的标准选拔人才、塑造未来官僚体系、进而巩固其革新道路的关键一步。
盛况空前的背后,是新旧观念的激烈碰撞与悄然融合,是帝国航船在人才选拔这个至关重要船舵上的,一次谨慎而坚定的偏转。
同一日,秋日的暖阳。
仿佛将一整年的丰饶与宁静都倾泻在了潭州皇宫的御花园中。
金辉透过渐渐染上红黄的枝叶缝隙,洒在精心修剪的草坪、蜿蜒的卵石小径以及那几株果实累累的石榴与柿树上,光影斑驳,暖意融融。
花园一隅,铺着厚实锦毯的敞轩下,李从嘉难得地褪去了常朝的赭黄袍服,只着一身月白色的家常便袍,随意倚在一张铺着软垫的紫檀木躺椅上,手中握着一卷书。
却并未落在字里行间,而是带着几分慵懒与温和,追随着不远处草坪上嬉戏的孩童。
四岁的皇子李仲寓,正是最活泼好动的时候,穿着小小的锦缎袄裤,像只圆滚滚的雀儿,领着两个更年幼的弟妹,摇摇摆摆地追着一只色彩斑斓的绣球。
绣球被宫人有意抛到低矮的果树下,安南踮着脚,咿咿呀呀地试图去够那垂在枝头、红灯笼似的柿子,引得弟弟们仰着小脸,拍手欢笑。
天真无邪的笑声清脆悦耳,为这静谧的秋日午后添上最生动的音符。
周娥皇与徐蕊儿侍立在李从嘉身侧稍后的位置。
周娥皇今日亦是一身家常装扮,藕荷色的长裙外罩着浅碧半臂,青丝松松绾起,斜插一支白玉簪,通身的气度在秋阳下更显温婉沉静。
她手中托着一个剔透的水晶盏,盏中是剥好的、水润润的紫玉葡萄。
徐蕊儿则捧着一个描金海棠的小攒盒,里面是各色精致的蜜饯果脯,她今日打扮得依旧娇艳,绯红洒金的裙裾在微风中轻漾,眼波流转间。
总是不忘悄悄望向躺椅上那位天下至尊的男子,带着毫不掩饰的仰慕与依赖。
见孩子们玩得欢,一时无需看顾,周娥皇端着水晶盏,轻轻走到李从嘉身旁的绣墩上坐下。
她拈起一颗晶莹的葡萄,自然地递到李从嘉唇边,声音柔得像这秋日的暖风:“陛下,尝尝看,甜得很。”
李从嘉张口接了,清甜的汁液在口中化开,他微微颔首,目光依旧落在儿子们身上,随口道:“嗯,是不错。安南好像又长高了些。”
周娥皇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眼中漾满母性的温柔与满足:“可不是,小孩子见风就长。昨日还闹着要学陛下舞槊,拿着根小木棍比划,可唬人了。”
第830章 状元郎
她说着,自己先忍不住轻轻笑了,那笑意从唇角蔓延至眼底,让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柔光里。
她放下水晶盏,拿起一旁的绢扇,体贴地为李从嘉轻轻扇着并不存在的燥热,声音愈发轻柔。
“这半年来,陛下征战辛苦,妾身与姐妹们日夜悬心。如今好不容易北边暂且安稳,陛下也能在宫中歇息些时日。看着孩子们嬉闹,阳光也好,果子也甜……”
她顿了顿,眼中有水光微闪,是欣慰,也是感慨,“这样的时光,妾身总觉得看不够,也……最是珍惜。”
她话中的眷恋与祈盼,清晰可闻。
自李从嘉当年崛起于金陵,到定鼎潭州,扫平南方,再至今年御驾亲征、血战海州,夫妻二人,乃至这整个宫廷,真正能这般平静相守、共享天伦的日子,屈指可数。
聚少离多,对于这位母仪天下、将全部心神系于夫君与孩儿的皇后而言,其中的牵挂与不易,难以尽述。
李从嘉闻言,终于将目光从孩子们身上收回,转而落在周娥皇柔美的侧脸上。
他伸手,轻轻握住了她执着绢扇的柔荑。
她的手微凉,肌肤细腻,被他温热的手掌包裹住。
“娥皇,你的心意,朕明白。”
他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坚定,“这样的安宁,看着安南他们无忧无虑,朕心中亦是欢喜。”
他话锋一转,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秋色暖阳,投向了更北方的辽阔天地.
“然,树欲静而风不止。海州一役,虽重创宋辽,却未竟全功。赵匡胤重伤潜逃,仍有百州之地;辽国耶律沙虽败,其占据燕云十六州,北地蛮子,一国根基犹在。卧榻之侧,岂容猛虎酣睡?”
“江南虽安,终非久全之计。若要真正长治久安,让安南他们,以及天下万千孩童,都能永享这般太平秋日……”
他握紧周娥皇的手,一字一句,清晰而沉稳。
“唯有驱除胡虏,扫清北地,一统天下,铸就真正的铁桶江山!届时,四海归一,兵戈永息,朕与你,方能安心颐养,况且当今天天下乱世纷争,一日不太平,一日就伤亡无数黎民百姓。”
周娥皇的手在他掌中轻轻一颤。
她早知道夫君雄心,只是身为妻子,难免私心祈盼这份眼前的温馨能更长久些。
她抬眸,望进李从嘉那双深邃的重瞳,那里有对家人的温情,更有属于帝王的、不可动摇的意志与辽阔视野。
她心中轻轻一叹,随即化作全然的信任与支持。
“陛下的心志,便是妾身的心志。”
她反手握住李从嘉的手,声音虽轻,却无比坚定。
此时,徐蕊儿也凑近了些,将蜜饯盒子捧上,娇声道:“陛下雄才大略,定能早日平定北疆!那才叫真正的安稳享乐呢!”
她的话虽带着几分天真的憧憬,却也冲淡了方才话题的些许沉重。
李从嘉闻言,不由莞尔,拍了拍周娥皇的手背,又对徐蕊儿笑道。
“你倒是会想。好,若真有那一日,便依你所言。”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北方,眼神锐利起来。
“今年秋冬,好生休整,积蓄粮草,锤炼兵马,梳理内政。待明年开春,万象更新之时……便是分兵北上,廓清寰宇之始!”
“东路由水师并步骑,自海州北上,威慑齐鲁。中路为主力,出寿州,直指开封;西路出荆襄,策应中路,并防备蜀地。三路并进,步步为营,务求早日定鼎天下,结束这百年离乱!”
他的话语并不激昂,却如磐石般坚定,在这暖融融的秋日花园里,勾勒出一幅波澜壮阔的未来图景。
眼前的石榴硕果低垂,柿子树红灯高挂,仿佛预示着来年更大的丰收。
而在他心中,已不仅是园中的瓜果,更是万里河山的一统,是千秋社稷的安宁。
周娥皇静静听着,不再多言,只是将那盏剥好的葡萄又往前推了推。
徐蕊儿眼波流转,笑意盈盈。草
地上,安南终于被宫人抱起,够到了一只小小的红柿子,献宝似的朝父母这边挥舞,小脸笑得如阳光般灿烂。
安宁与征战,温情与霸业,家庭与天下,在这一刻奇妙地交融在这片御花园的秋光里。
李从嘉深知,眼前的温馨是他奋力搏杀的动力源泉,而心中那囊括四海的蓝图,则是他能给予家人和这个国家最长久的承诺与保障。
路还很长,但方向已然明确,步伐必将坚定。
秋日的潭州城,在为期数日、紧张得近乎窒息的科举考试结束后,仿佛也跟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却又立刻被另一种更加焦灼、更加炽热的期待所点燃。
贡院朱漆大门轰然洞开,数千名或神情疲惫、或目光犹自闪烁着考试时兴奋光芒的士子,如潮水般涌出。
迅速将考试期间的见闻、对试题的揣测、以及对自己发挥的估量,散播到城中的每一个角落。
这是自李从嘉定鼎潭州、一统南方以来,规模最大、筹备最久、也最受瞩目的一次科举。
它不仅是对南方书道人才储备的一次集中检阅,更是李从嘉登基以来推行新政、尤其是革新科举导向后,成果如何的首次公开验证。
放榜之日,万人空巷。
黄纸黑字的皇榜高悬于礼部衙门前,从一甲前三名的“进士及第”,到二甲的“进士出身”,三甲的“同进士出身”。
乃至明经、明法、明算、明书各科录取名单,长长地贴满了数面照壁。
人头攒动,喝彩声、叹息声、欢呼声、甚至激动过度的哽咽声交织一片。
最受瞩目的,自然依旧是进士科。
榜首状元郎,乃是来自江州(今九江)的士子陈致雍。
此人家世清贵,乃南陈皇室后裔一支,诗赋文章俱佳,尤擅策论,其殿试文章《平边策》深谙时务,文采斐然,既论述了巩固江南根本、发展农商的重要性。
也提出了缓图北方、分化宋辽的方略,虽略显保守,却颇合稳健派大臣的心意,其名早有流传,此番夺魁,虽在情理之中,亦足显其才学。
榜眼、探花及一众进士,亦多是江南东西道、淮南道等文风鼎盛之地的才俊,其中不乏世家子弟,也有凭真才实学脱颖而出的寒门士子,整体质量较之往年,更为齐整。
然而,真正引发街谈巷议、甚至让一些老儒摇头感叹“世风渐变”的,却是明算科的异军突起。
第831章 量才而用
此次明算科录取人数较往年几乎翻倍,且授官品阶明显提升。
榜上有名者,除了少数传统算学世家子弟,更多是来自各地州县学堂、甚至民间自学成才的务实之才。
他们或许不善吟诗作赋,但对《九章算术》及其应用、对新近流行的“格物杂算”题目,展现出惊人的熟练与敏锐。
更令人瞩目的是,明算科头名,竟被一位来自荆南、年仅二十二岁的寒士杨璞夺得,其解题之巧、计算之速,连主持阅卷的工部老吏都为之惊叹。
明算科的热度与受重视程度,通过这实实在在的榜单与待遇,清晰地传递给了天下人。
明法科、明书科亦各有才俊入选,填补着司法、文书等专业岗位的缺口。
可以说,此番科举,极大地充实了南唐各级官吏的队伍,尤其是补充了大量具备实际技能的中下层官员,为李从嘉下一步的内政改革与对外经略,储备了宝贵的新鲜血液。
放榜三日后,紫宸殿内举行隆重的“传胪”与“谢恩”典礼。
新科进士及各科前列者,共计百余人,身着崭新的青色或绿色官袍,在鸿胪寺官员引导下,亦步亦趋地进入巍峨的大殿,按班次排列,向御座上的天子行三跪九叩大礼。
殿宇森严,香烟缭绕,对于绝大多数初次踏入此等圣地的年轻士子而言,激动与敬畏之情,难以言表。
礼毕,李从嘉并未立即让众人退下,而是传旨,召各科名列前茅者共三十人,至偏殿“澄心堂”问对。
科举取士,不仅是选拔官员,更是塑造一个时代的价值取向与治理模式。此番改革后的首次大比,无疑开了一个让他颇为满意的头。
前路漫漫,但基石正在一块块垒砌。
这无疑是莫大的恩宠与机遇,被点到名字的,包括状元陈致雍、明算头名杨璞等人,无不精神一振,强压着狂跳的心,跟随内侍前往。
澄心堂内,气氛比正殿稍显随意,但仍庄重。
李从嘉已换下大朝会的衮冕,着一身赭黄常服,端坐于上。
赵普、张泌、潘佑、元德昭等重臣陪列在侧。
李从嘉目光温和地扫过堂下这些未来的股肱之臣,首先看向状元陈致雍。
“陈卿殿试之《平边策》,朕已细览。卿言‘固本培元,徐图北进’,深合朕意。然,如何‘固本’?钱粮、兵甲、吏治、民心,何者为先?又如何‘培元’?”
陈致雍深吸一口气,出列躬身,声音清朗而不失沉稳。
“回陛下,臣以为,固本之要,首在民心,次在吏治。”
“民心顺,则粮赋足;吏治清,则政令通。陛下新平闽南之弊,整顿钱法矿政,正是肃清吏治、收拢民心之英举。”
“培元之道,在于劝课农桑,兴修水利,同时……如陛下所示,重格物之用,兴工商之利。国力丰盈,武备自修,届时择机北上,方为万全。”
回答中规中矩,但能紧扣李从嘉近期施政,并点到“格物”、“工商”,显是下过功夫了解时政。
李从嘉微微颔首,不置可否,转而看向明算头名杨璞。
“杨璞。”
“学生在!”
杨璞出列,声音略显紧绷,但眼神明亮。
“朕闻卿于算学一道,颇有天赋。殿试中那道‘核算矿山新旧账目以审亏空’之题,卿解得最快最准。”
“依卿之见,若将此法推而广之,用于州县仓廪、漕运损耗、乃至边军粮饷核算,可能杜绝奸吏舞弊,厘清钱粮实数?”
杨璞略一思索,显然对此类问题早有思考,立刻答道。
“回陛下,完全可以!关键在于订立统一、明晰的核算章程与账目格式,令收支、损耗、结余皆有据可查,有式可依。并定期派遣精通算学之吏员交叉审计,将结果与地方官考成挂钩。”
“只要账目清楚,算法公开,层层勾稽,纵有宵小,亦难遁形!学生……臣愿为此效力!” 他越说越流畅,眼中放出光来,那是找到用武之地的兴奋。
李从嘉眼中露出赞许:“好!要的便是这份笃定与务实。”
他又接连问了明法科前列者关于新近案件律例适用的见解,明书科佼佼者关于公文格式规范与效率的看法,众人皆尽力答对,虽不免紧张,但大多能结合所学,言之有物。
一番问对下来,李从嘉心中已大致有数。
他示意众人平身,朗声道:“诸位皆是我大唐俊杰,学有所成,今登科甲,正宜为国效力,施展抱负。”
他顿了顿,宣布决定:“状元陈致雍,授翰林院修撰,参知政事房行走,熟悉朝政机要。”
“明算科杨璞等前十名,悉数调入新设之‘度支审计司’,归属户部、工部双重领导,专职负责核查各处钱粮账目、工程预算、官营产业盈亏,先从整顿后的闽南矿场、铸监及两淮漕运试点!”
“明法科优异者,补入刑部、大理寺,或派往各道提点刑狱,参与修纂新律,清理积案。”
“明书科人才,充实中书省、门下省及各部文书机构,规范公文,提高政令传递效率。”
“其余各科进士及优异者,由吏部依例分派各州县任知县、县尉等职,历练实务。”
每一道任命,都清晰具体,指向明确,尤其是对明算科的大胆使用,直接置于新设的、显然被寄予厚望的审计要害部门,其重视程度与改革决心,表露无遗。
“望尔等恪尽职守,清廉自守,精研业务,体察民情。”
李从嘉最后勉励道,“朕与朝廷,不唯资历,不唯出身,但看实绩,但问担当。天下未平,百废待兴,正是尔等大有可为之时!”
“莫负了这身官袍,莫负了胸中所学,更莫负了这天下百姓之望!”
“臣等遵旨!定当鞠躬尽瘁,报效陛下,报效大唐!”
三十名新科精英,连同堂外等候的其余入选者,齐声应诺,声震殿宇。年轻的面孔上,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与跃跃欲试的豪情。
看着这些新鲜血液注入官僚体系,李从嘉仿佛看到了来年开春后,更加高效运转的国家机器,以及支撑他北伐大业的、更为坚实的后勤与吏治基础。
第832章 迁都之议
北风渐起,卷落了御花园中最后几片顽强的黄叶,为潭州城披上了一层清冽的银灰色冬装。
科举大比的热闹喧嚣与思想激荡渐渐沉淀,朝堂的焦点再次回归到日常政务与长远国策的谋划之中。
这一日的大朝会,因一个酝酿已久、牵涉甚广的议题,而显得格外凝重。
紫宸殿内,炭火在巨大的鎏金铜兽炉中静静燃烧,驱散着从门缝窗隙渗入的寒意。
文武百官依序肃立,呼吸间呵出的白气在冰冷空气中若隐若现。
议罢几项寻常军政钱粮之后,尚书常梦锡手持玉笏,稳步出列,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揭开了今日争论的序幕。
“陛下。”
常梦锡须发已见斑白,神色庄重。
“臣等反复思量,窃以为国都之选,关乎国运兴衰,社稷根本。今我大唐虽定鼎潭州数年,然臣与韩熙载、徐铉等老臣,依旧以为,金陵(今南京)形胜之地,更宜为长久之都,恳请陛下圣虑,早定迁都之策。”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顿时一紧。
许多人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另一位老臣,韩熙载。韩熙载虽近来渐少直言,但威望犹在,此刻亦微微颔首,以示支持。
常梦锡继续陈述理由,条理清晰:“其一,金陵乃古都,王气所钟,虎踞龙盘,有长江天堑为屏障,地利之优,非潭州可比。定都于此,可承袭前代遗泽,正天下视听。”
“其二。”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金陵地处江南腹心,控扼长江下游,漕运便捷,商贸发达,物阜民丰。苏湖熟,天下足。”
“近畿之地富庶,则朝廷用度充裕,调控四方更有力。且其气候温润,较之潭州冬冷夏炎,更宜居住,可安百官之心,聚天下英才。”
“其三,亦是至关紧要者。”
常梦锡目光炯炯,看向御座上的李从嘉。
“金陵北临大江,与淮河前线相距不远。陛下志在混一南北,将来用兵中原,若坐镇金陵,则前线军情传递更速,圣旨诏令下达更捷,粮秣兵员调度更便!”
“此乃‘天子守国门’之势,可极大鼓舞北征将士士气,震慑江北之敌。反观潭州,虽居南方之中,然偏于西南,距淮河前线过于遥远,恐有鞭长莫及之虞,不利陛下将来统筹北伐大业!”
他的论述,从历史传承、经济地理、气候宜居,直指最重要的军事战略,可谓层层递进,尤其是最后一点,显然切中了许多将领和关注北伐之臣的心思。
部分出身江淮或久在金陵为官的臣僚,脸上已露出深以为然的神色。
然而,反对的声音立刻响起。
大臣董蒨,率先出列反驳:“常尚书所言,虽有其理,却未免有失偏颇,且过于理想!”
他声音清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
“金陵固然是古都,然自唐末以来,屡遭兵燹,宫室残破,城墙有待修葺,且经过多次割据,其地格局气象,是否还那般适宜为大一统王朝之都?此其一。”
“其二,常尚书言金陵商贸发达,此诚然也。然我朝定鼎潭州虽仅数年,陛下励精图治,兴工商,修水利,通驿路,潭州已是荆湖中心,连接岭南、巴蜀、吴越之枢纽!”
“其繁华日盛,仓廪渐实,岂可轻言舍弃?更何况!”
董蒨提高了声音,“数年来,朝廷按照国都规制,在潭州兴建宫室、衙署、官道、学宫、武库,耗费钱粮人力无数,格局初成。若就此迁离,前功尽弃,巨亿投入付诸东流,岂不可惜?此非务实治国之道!”
张泌也蹙眉出列,他是管钱的,算账最是精明。
“董侍郎所言,正是微臣所虑。迁都绝非易事。宫室营造、百官衙署搬迁、禁军调动、百姓安置、漕路改道……桩桩件件,所费何止千万贯?”
“如今北伐在即,国库虽经整顿稍裕,然处处需钱,正当积谷练兵之际,岂能动用如此巨资于迁都?此乃动摇国本之举!且潭州经营数年,根基已稳,骤然迁移,难免人心浮动,于朝局稳定大有妨碍。”
积极推行新政的潘佑,则从另一个角度阐述。
“陛下,都城所在,亦是新政中心。”
“潭州经数年经营,格物院、审计司、新式学堂、乃至科举新制,皆以此地为基,渐次展开,官员熟悉,百姓渐知。”
“若迁都金陵,一切从头开始,新政推行之连贯性必受影响。”
“且金陵旧族势力盘根错节,是否利于陛下推行革新,尚未可知。反观潭州,宛如白纸,正可描绘新图,何必再入那复杂旧地?”
支持常梦锡的臣子立刻有人反驳。
“潘大人此言差矣!陛下恩威天下,岂有旧势力而避让国都之理?正因金陵重要,更需陛下坐镇,以皇权威仪,推行新政,涤荡旧弊!”
“迁都所费虽巨,然为一劳永逸之计,且金陵富庶,迁都之后,其利长远,足以弥补!”
又有臣子从气候、风水角度加入争论:“潭州地势低洼,夏日酷热潮湿,冬季阴冷多雨,实非久居之上选。金陵背山面水,格局宏大,气候相对宜人,更合帝王居所……”
“此言荒谬!岂有因气候些许不适而轻言迁都?汉唐长安,亦非四季如春!”
朝堂之上,顿时分成两派,各执一词,引经据典,陈说利弊,辩论之声渐高。
主张迁都者,多着眼于历史传统、长远战略、经济中心与北伐便利;反对者则强调现实投入、政局稳定、新政连贯与潭州已具规模的优势。
双方皆有道理,一时难分高下。
李从嘉端坐御座之上,面色沉静,静静地听着臣子们的激烈争论,目光流转,显然也在飞速权衡。
他心中清楚,常梦锡、韩熙载等人所言非虚。
从更长远的地理格局与战略态势看,位于长江下游、更靠近北方前线的金陵,无疑比深处内陆的潭州更适合作为志在统一天下的帝国的首都。
那里更靠近财富与人才的中心,水运网络发达,对北方的控制与反应也更为直接。
历史上,立足江南的政权,凡有北伐之志者,多将重心放在金陵一带,并非没有道理。
然而,张泌、潘佑、董蒨等人的反对意见,同样现实而尖锐。
迁都耗费巨大,动迁不易,且必然引发一系列政治、经济震荡。
自己登基未久,南方新定,虽然海州大胜,但内部整顿刚刚展开,科举新政初见成效,整个国家机器还在适应新的节奏。
第833章 北伐当先
此刻骤然启动迁都这样牵一发而动全身的超大工程,风险确实很高。
而且,正如潘佑所言,潭州经过数年经营,已经打下了不错的基础,许多新政在这里推行阻力相对较小,骤然换到关系复杂的金陵旧地,是否会影响改革进程?
‘现在迁都,时机确实不算最佳。’
李从嘉心中暗忖。‘国库虽有好转,但支撑大规模北伐已是吃紧,再叠加迁都巨耗,恐难兼顾。内部吏治、经济改革仍在进行中,需要相对稳定的中枢环境。”
“潭州作为临时都城,其居中控制南方的优势,在现阶段巩固内部时,反而更为明显。’
但他也绝不会完全否决迁都之议。
这关系到未来数十年的国运布局。
待到双方争论稍歇,都将期待的目光投向御座时,李从嘉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立刻压住了殿内所有的嘈杂:
“诸卿所议,皆出自公心,为国家长远计,朕心甚慰。”
他目光扫过常梦锡、韩熙载,又扫过张泌、潘佑、董蒨等人,缓缓道。
“金陵形胜,控扼长江,近畿富庶,利于北顾,确为建都之上选。朕非不知。当年暂居潭州,乃形势使然。然,治国如弈棋,需审时度势,循序渐进。”
“如今!”
他话锋一转,“北伐筹备方兴,内政革新未艾,国库虽丰,用度亦巨。此刻若举朝迁移,劳民伤财,动摇根本,非明智之举。且潭州经营数载,宫室衙署俱备,新政于此推行渐入佳境,骤然弃之,亦属不智。”
支持迁都的大臣们脸上露出失望之色,而反对者则稍松一口气。
然而,李从嘉接下来的话,又让所有人竖起了耳朵:“然,迁都之议,关乎国本,不可不虑其长远。朕意已决……”
他停顿片刻,一字一句道:“暂不迁都。朝廷重心,北伐之前,仍以潭州为主。”
“北伐乃定国安邦之事,凡事皆在一统中原之后……”
李从嘉也不愿金陵众臣失了信念……
“可即刻着手筹备,命工部、将作监选派精干人员,携带图册,前往金陵,详细勘察旧宫基址、城墙水道,拟定宫城、皇城、衙署、道路重修扩建之规划,并估算大致费用。”
”同时,加强金陵留守机构,视为陪都,以为将来之备。”
“待我朝北伐大胜,内部治理更加稳固,国库更为充盈之时!”
李从嘉目光锐利,望向北方,“再议迁都之举,则水到渠成,事半功倍。届时,金陵便是我大唐经略天下中枢!”
这一番话,既肯定了迁都的长远必要性,又基于现实否决了立即执行的提议,同时给出了明确的准备步骤与未来条件,可谓是深思熟虑、平衡各方后的决断。
常梦锡、韩熙载等老臣闻言,虽觉迁都未能即刻实现,但陛下显然将此事纳入了长远规划,并同意开始前期准备,也算达到了部分目的。
遂躬身道:“陛下圣虑周详,老臣等谨遵圣谕。”
张泌、潘佑等人也松了口气,只要不是现在立刻大动干戈耗费国帑,且陛下明确未来几年重心仍在潭州,他们的担忧便减轻了许多,亦齐声称是。
“至于潭州!”
李从嘉补充道,“既为当前国都,便不可因未来可能迁都而懈怠其建设与管理。宫室无需扩建,民生改善,皆需一如既往。此地,将永远是我大唐的重要根基与后方保障。”
一场关于帝国未来百年核心所在的重大争论,暂时以这样一个“立足当前、规划长远!”
折中方案告一段落。
李从嘉又与众臣议论起北伐之事,徐徐开展。
退朝的钟声响起,百官依次退出紫宸殿。
殿外,冬日的天空依旧阴沉,但每个人心中,都因皇帝清晰的方向指引,而对未来有了更明确的认知与期待。
迁都的种子已然埋下,只待合适的时机与土壤,便会破土而出。
而眼下,帝国的车轮,仍需在潭州这个已经熟悉的轴心上,稳健地向前滚动。
北风如刀,割过汴梁城高耸的城墙与鳞次栉比的屋瓦,将最后一丝暖意彻底卷走,只留下铅灰色的天空与干冷的、仿佛能冻裂砖石的寒气。
比起江南潭州尚存绿意的冬景,开封的冬日显得格外肃杀而漫长。
皇宫大内,殿宇的飞檐上挂着长长的冰凌,在微弱的天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往来宫人皆缩着脖子,步履匆匆,呵出的白气瞬间消融在凛冽的空气里。
崇元殿内,殿宇过于空旷高大,仍让人觉得脊背生凉。
御座之上,赵匡胤端坐着。
比起海州之战前,他明显消瘦些许,原本饱满的脸颊略见凹陷,肤色也透着一层大病初愈后的苍白。
然而,那双浓眉下的眼睛,依旧锐利如鹰隼,顾盼间威势不减,只是眼底深处,沉淀着一抹挥之不去的阴郁与疲惫,那是战败重伤与权位动摇双重打击留下的深刻印记。
他身着一袭玄色绣金的常服,外罩一件厚重的紫貂皮大氅,即便如此,偶尔仍会抑制不住地轻轻咳嗽一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曾经马背上驰骋天下、以一条盘龙棍打下江山的雄武之气,如今更多被一种沉凝、甚至是有些阴鸷的帝王威仪所取代。
殿中,文武重臣分列。
气氛比殿外的天气更加凝重。
海州惨败、损兵折将的阴影,如同殿内驱之不散的寒意,笼罩在每一个人心头。
今日朝议的重点,是关乎生死存亡的粮草筹措与这个冬天的生存问题。
户部侍郎、判三司使楚昭辅正在禀报,声音干涩:“……今岁淮北、京东诸路,夏粮因战事波及,多有减产;河南、河北之地,虽无大战,然为供应前线,民力已疲,秋粮征收亦不如预期。”
“加之战后抚恤、赏赐,所耗甚巨。”
“眼下太仓存粮,仅够开封禁军及朝廷用度至来年二月。”
“若再不广开粮源,厉行节俭,恐……恐有饥民。”
他每说一句,殿内气氛便沉凝一分。打仗打的是钱粮,今年夏天一场大败,几乎掏空了本就不算厚实的家底。
第834章 北帝
枢密使李处耘面色严峻,补充道:“粮秣不济,则军心不稳。北边唐军虎视眈眈,虽入冬暂歇,然其新胜之余,士气正旺,难保不开春便卷土重来。”
“各边镇请饷、请增兵的文书雪片般飞来,皆言防务吃紧。若无充足粮饷支撑,边关恐有溃散之虞。”
殿内一片沉寂,只余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败战的后遗症正在全面显现,财政拮据,边防压力巨大,人心浮动。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赵匡胤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伤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
“粮草之事,关乎国本。楚卿、李卿所虑极是。着三司、户部会同各路转运使,想尽一切办法,加征、和籴、甚至……动用部分封桩库钱,务必在开春前,筹足粮草!各边镇防御,不得有丝毫松懈,违者,军法从事!”
命令简洁而冷酷,不容置疑。
处理完迫在眉睫的生存问题,赵匡胤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臣。
他的视线在几个位置上略有停留,那里站着不久前被他重新召还朝堂的旧周重臣。
范质、王溥。这两位昔日周世宗柴荣的肱股之臣,在赵匡胤黄袍加身后,虽未激烈反对,但也渐渐被边缘化,处于半隐退状态。
如今,在威望受损、急需凝聚各方力量、尤其是争取旧官僚体系支持的关头,赵匡胤不得不将他们重新请回,赋予参知政事等要职虚衔,以示和解与团结。
范质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眼神平静无波;王溥则稍显富态,低眉顺目。
他们的回归,无声地诉说着皇帝当下巩固权位的现实需要。
最后,赵匡胤的目光,落在了文臣班列中一个格外醒目的身影上。
那是一名极为年轻的官员,看年纪不过二十出头,身姿挺拔如松,面如冠玉,眉目俊朗非凡,尤其一双眼睛,明亮有神,顾盼间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与活力。
在一群或老成持重、或忧心忡忡的臣子中,显得鹤立鸡群。
他穿着绯色官袍,品级不低,正是赵匡胤的四弟,赵光美。
赵光美与已故的晋王赵光义乃是一母所生,但年纪小了许多,自幼聪慧机敏,颇得父兄喜爱。
赵匡胤登基后,对这个幼弟也多有栽培,早早便封了山西道节度使、进封天水郡公,让其出镇历练。虽然年轻,但据说在任上处事颇为干练,军政事务上手极快。
如今,在二哥赵光义战死沙场、大哥赵匡胤急需臂助、且要进一步加强皇室核心力量的时刻,他被紧急召回了汴梁。
“光美。”
赵匡胤唤道,声音较之前柔和了些许。
赵光美立刻出列,步伐稳健,躬身行礼:“臣在。”
声音清越,举止得体,毫无怯场。
赵匡胤注视着他,眼中流露出罕见的、属于长兄的温和与期许,但更多的,是一种政治上的权衡与托付。
“你年纪虽轻,然出镇地方,颇着劳绩,朕心甚慰。如今国家多事,正是用人之际。朕观你才具,堪当大任。”
他顿了顿,提高了声音,让殿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着,晋封赵光美为检校太保,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参知机要,辅理朝政!”
“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此言一出,殿中不少人微微吸气。
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宰相头衔!
意味着赵光美从此正式进入帝国最高决策层,与范质、王溥等老臣并列,参与处理国家最核心的政务。
以如此年纪,获此殊荣,在宋朝开国以来,绝无仅有。
这不仅仅是兄长对弟弟的提拔,更是皇帝在经历重挫后,意图强化皇族在朝堂中的话语权与掌控力,将最重要的权力进一步收拢于赵氏核心的明确信号!
这比历史上提前了两年,赵光美承担此重任。实际上他在两年后才获此官职,而今赵氏宗族,更需加强力量。
赵光美显然也明白这份任命的分量,俊美的脸上闪过一丝激动与凝重,但他很快克制住,深深拜伏下去,声音沉稳而坚定。
“臣,赵光美,叩谢陛下天恩!必当竭尽驽钝,夙夜匪懈,以报陛下信重,以卫我大宋江山!”
年轻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朝气,也带着沉甸甸的责任。
赵匡胤微微颔首,看着伏地谢恩的幼弟,又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群臣,心中那股因战败和伤病而萦绕不散的阴霾,似乎被冲淡了一丝。
提拔光美,启用旧臣,稳固内部,筹措粮草……每一步都是为了稳住阵脚,积蓄力量。
他知道,南边的李从嘉绝不会给他太多喘息的时间。
这个冬天,必须像殿外那看似死寂、实则孕育生机的严冬一样,熬过去,然后……等待来年冰雪消融之时,再图较量。
“平身吧。”
赵匡胤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日后朝政,还需诸卿与光美,同心协力,共度时艰。”
“臣等遵旨!”
众臣齐声应和。
声音在崇元殿冰冷的梁柱间碰撞、回响。
汴梁的冬天,在权力结构的微妙调整与对未来的隐忧中,深沉地继续着。
而那位新晋的年轻赵光美,则在这一天,正式踏入了帝国政治舞台的最中央,他未来的道路。
大辽,上京皇家猎场。
白鹰山的朔风,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肉。
营帐外的空地上,积雪被踩得泥泞不堪,混杂着暗红的、不知是猎物还是什么的血迹。
几头刚被射杀的麋鹿和野猪胡乱堆在一旁,尚未处理,浓重的血腥气混在凛冽的空气里。
更远处,山林萧瑟,万物凋敝,只有几只饥饿的秃鹫在高空盘旋,盯着这片属于人类的临时屠场。
巨大的狼皮金顶御帐内,炭火燃得极旺,热得让人发闷,与外界的酷寒宛如两个世界。
辽国皇帝耶律璟,刚刚结束一场尽兴的围猎回来,他并未卸去厚重的貂皮猎装,只是随意将那张沉重的铁胎弓扔给侍从,自己大马金刀地坐在铺着完整熊皮的胡床上。
他年近四旬,身材高大魁梧,面庞因常年在外射猎而显得粗犷黝黑,一双眼睛细长,此刻半眯着,里面没有多少射猎后的兴奋,反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麻木的漠然。
偶尔闪过一线令人心悸的寒光,如同雪原上饿狼的眼。
他不爱锦衣华服,此刻身上昂贵的紫貂皮大氅沾染着泥雪和血点。
他真正的“爱好”,似乎都倾注在了手中的角弓、腰间的弯刀,以及……对生命予取予夺的权力上。
一个内侍小心翼翼地捧上金盆热水,耶律璟漫不经心地将一双骨节粗大、布满老茧的手浸进去,水立刻被染上一层淡红。
就在这时,帐帘被轻轻掀起,带进一股刺骨的寒气。
三名臣子躬身趋入,在距离御案数步外便跪下行礼。
一人是南院枢密使高勋,汉臣出身,面容清癯,此刻眉头深锁。另一人则是北院郎君韩匡嗣,还有亲信耶律达勋乃是耶律璟较为信任的宗室近臣。
“臣等叩见陛下。” 三人声音在过于温暖的帐内显得有些发闷。
第835章 辽主
耶律璟没抬头,继续慢条斯理地洗着手,水声哗啦。
“说。” 他只吐出一个字,带着刚活动开筋骨的慵懒和不耐。
高勋与耶律达勋对视一眼,由高勋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忧急:“陛下,今年北地酷寒,远超往年。
潢水(西拉木伦河)以北诸部,尤其是敌烈、乌古等部,已有奏报,冻毙牛羊数以万计,牧民生计艰难,更有老弱妇孺……冻饿而死者,恐不在少数。
若朝廷不加抚恤,恐生变故,或往南流窜,劫掠边地……”
耶律达勋补充道:“陛下,南边侦骑亦有回报,南京析津府左近,炭薪价格飞涨,贫户难以过冬。萧思温留守虽已开仓放粮、设棚施粥,然杯水车薪。长此以往,恐民怨积郁。”
他们说的都是紧要的民生边务,关乎部落稳定与南京安危。
然而,耶律璟听着,脸上却没有半分动容,仿佛在听人讲述与己无关的远方故事。
他拿起一块柔软的绸布,开始擦拭手指,一根一根,擦得极其仔细。
直到高勋提到“恐生变故”、“劫掠边地”时,耶律璟擦拭的动作才微微一顿,细长的眼睛瞥了过来,那目光冷得像帐篷外的冰凌。
“冻死了人?哪个部落不冻死人?草原上的儿郎,连这点风雪都熬不过,活着也是浪费草料。”
他语气平淡,却让高勋心头一寒,不敢再接话。
耶律璟将擦手的绸布随手丢开,似乎对“冻死人”的话题失去了最后一丝兴趣。
他身子往后靠了靠,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胡床扶手,忽然问道:“我那皇儿,刘钧呢?”
他指的是北汉皇帝刘钧,北汉向辽称臣,刘钧尊耶律璟为“父皇帝”。
“回陛下,北汉主岁贡之使,月前已至中京,贡品清单在此。”
耶律达勋连忙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
耶律璟却没接,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不必看。
“告诉他。” 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与理所当然的压榨。
“今年冬天,朕的宫帐、各部贵人,用度都大。让他再多备些……嗯,锦缎要江南最新的花样,茶叶要福建的腊茶,还有铜铁、药材……上次送来的那几个汉人工匠不错,再让他寻些会造强弩、会修宫室的送来。不枉我大辽这些年对他的‘照顾’。”
他特意在“照顾”二字上加重了语气,仿佛北汉能苟延残喘,全赖他的恩赐,理应奉献更多。
高勋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敢开口。
北汉在宋辽之间艰难求存,岁贡本就沉重,再行加码,恐怕……
耶律璟却已不再关心北汉能否承受。
他解决或者说,无视了臣子奏报的难题,又安排了新的索取,似乎觉得今日的“政务”已然处理完毕。
他脸上露出一丝倦怠,更多的是对继续谈论这些“琐事”的厌烦。
“还有事吗?” 他问道,语气已明显是在赶人。
高勋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道:“陛下,此番李从嘉一统江南,淮河大战,威名更胜,此子恐非池中之物,需要全力对付。”
耶律璟闻言恼怒道:“耶律沙、耶律挞烈,这两个废物,朕给他们八万雄兵,竟然折在江南,小儿不过是借着水利,若是他有能耐来我北地,万马奔腾,碾成肉泥……”
这几年耶律璟越发的不爱处理朝政,一年之中,八个月不在京中,各处打猎,此时已是极不耐烦。
“让萧思温继续联系高丽、宋国、汉国各路兵马,做好支援,要些粮草,我们大辽男儿就是草原雄鹰,要在战场上磨砺!”
他这话一说,众人明白,耶律璟此时还是支持继续合作,但是要捞到好处的大战。
“还有何事?”
“南京及诸道官员考核、钱粮转运、乃至春耕的筹备……”
“行了!”
耶律璟不耐地打断,眉头紧皱,“这些小事,让萧思温、耶律贤他们去管!朕养着那么多臣子,是干什么吃的?难道事事都要来烦朕?”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帐内投下压迫的阴影,“朕累了!昨日射的那几头鹿,肉质尚可,让虞人好好整治。今晚朕要宴饮,把新得的那几个女乐都叫来!”
他看也不看跪伏在地的两位大臣,径直朝后帐走去,边走边对侍立一旁的侍卫统领耶律明随意吩咐道:“方才朕更衣时,那个手笨打翻了香炉的奴婢,看着碍眼。拖出去,处理了。”
耶律达勋面无表情,躬身领命:“是。”
高勋与耶律达勋跪在原地,听着皇帝离去的脚步声,又听到帐外隐约传来短促的惊呼和随即被捂住的闷响,两人额角都渗出冷汗,伏得更低,不敢稍动。
帐内炭火依旧噼啪作响,温暖如春,酒肉的香气开始从后帐飘出,夹杂着调试乐器的叮咚声和女子惊呼。
而帐外,是冻毙牛羊的北疆部落,是饥寒交迫的南京贫民,是即将被加重盘剥的北汉,以及刚刚消失在雪地里的、微不足道的一条婢女性命。
耶律璟的身影已没入后帐的锦绣帷幕之后,对他而言,打猎、索贡、杀人、宴饮,这便是他帝王生活的全部。
不爱江山,不爱美人,只爱杀人的耶律璟,在他心中。
至于江山社稷、黎民百姓?
那不过是供他驰骋的猎场,与可以随时索取、亦可随意丢弃的猎物罢了。
他是契丹之主,大辽之王。
几日后,辽国使臣向各地出发,联络粮草与发兵之事。
大雪纷纷,春寒料峭。
在各国紧张忙碌中,很快来到了初春。
公元963年,南北形势发生改变的一年,又是一年战事将起。
第836章 南院大王
初春的辽国南京析津府(今北京)。
寒意虽未褪尽,但阳光已有了些许暖意,穿透稀薄的云层,洒在棋盘般规整的街巷与红墙灰瓦的官署民居之上。
相较于上京临潢府的草原粗犷,南京城更多了几分中原都会的繁华与秩序。
南城,最为轩敞气派的府邸之一,便是南院大王、南京留守萧思温的宅第。
当今势力最强之人,除了北帝赵匡胤,辽主耶律璟,有实权的便是南京留守萧思温。
他刚刚接到了辽主耶律璟的旨意,联合大宋、高丽、各部落……。
府门高大,石狮威严,但匾额楹联却透着儒雅文气,院内亭台楼阁的布局,也依稀可见江南园林的韵味,显是主人刻意为之。
萧思温,年近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髯梳理得一丝不苟,即便在家中,亦是一身裁剪合体的汉式锦袍,头戴幞头,举止从容,气度儒雅。
若不知其身份,多半会将其误认为南朝哪位致仕的翰林学士。
他出身辽国后族萧氏,门第显赫无比。
契丹立国,便有“耶律与萧,世为婚姻”的旧制,耶律氏为皇族,萧氏为后族,世代联姻,荣宠与共。
萧思温的发妻更是辽太宗耶律德光的长女燕国大长公主,其家族与皇权的捆绑,深入骨髓。
然而,萧思温能在辽国政坛屹立不倒,尤其在南院事务上话语权极重,靠的不仅是姻亲与出身。
他深谙“以汉治汉”之道,主张学习中原制度文化,以更精细的手段治理幽云十六州等汉地,巩固辽国南疆。
这一主张,在契丹贵族中并非人人赞同,但却颇为实用,也使得他在南京汉官与士绅中颇具声望。
去年耶律沙南征大败,损兵折将,主战派声势受挫,而主张稳健、经营内部的萧思温,地位不降反升。
如今他坐镇南京,总揽南面边防与汉地事务,远离上京那醉生梦死的皇帝与错综复杂的皇族内斗,可谓大权在握,威势更胜往昔。
此刻,萧思温并未在衙署处理公务,而是在府邸后园一处临水的暖阁中。
阁内燃着淡淡的檀香,书架林立,多是汉家经典史籍。
他正悠闲地翻阅着一卷《贞观政要》,手边一盏清茶雾气袅袅。
暖阁外,是一方小小的冰面初融的池塘,残荷枯梗旁,已有细嫩的柳芽钻出。
他身旁,侍立着两个年纪尚幼的女儿。
长女萧夷懒,约十三四岁,已初具少女风姿,容貌清丽,神态温顺,正小心翼翼地替父亲研墨。
次女萧燕燕,年仅十岁,身量未足,却已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尤其一双眼睛,黑亮灵动,顾盼间神采飞扬,毫无怯色。
她穿着合身的契丹与汉式混合的锦衣,梳着双髻,此刻并未像姐姐那样安静侍立,而是好奇地打量着父亲书案上的笔砚和摊开的书卷。
萧思温共有三女。
长女萧胡辇,前些年已嫁予耶律璟之弟,太平王罨撒葛,本是一门显赫亲事,却因那位王爷卷入谋逆风波而被牵连,如今身陷囹圄,前景黯淡。
此事对萧思温打击不小,也让他对剩下的两个女儿的未来,更加审慎,更着力培养。
“夷懒,墨磨得不错,浓淡合宜。”
萧思温放下书卷,温和地看了一眼长女,赞许道。萧夷懒脸上微微一红,低头抿嘴一笑。
他的目光随即转向小女儿燕燕,见她盯着书卷上“兼听则明,偏信则暗”几个字出神,不由莞尔:“燕燕,认得这几个字吗?”
萧燕燕抬起头,声音清脆如铃:“认得!爹爹常说的,治理国家要听取各方面意见,不能只听一面之词。”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不过,书上还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女儿觉得,对百姓好,才是最根本的。”
萧思温眼中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更深的欣慰与考较之意:“哦?那你倒是说说,如何才算对百姓好?”
萧燕燕歪着头想了想,道:“轻徭薄赋,让他们能吃饱穿暖;任用清官,让他们不受欺压;兴修水利,让他们不怕旱涝……嗯,就像爹爹在南京做的那样。”
她年纪虽小,但耳濡目染,加上天生聪慧,竟能说出几分道理,且最后不忘小小地恭维父亲一下。
萧思温闻言,不由抚须大笑:“好,好!我儿虽幼,已识大体,明事理,不愧是我萧思温的女儿!”
他拉过萧燕燕的小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的绣墩上,语气转为一种混合着慈爱与深意的教导。
“你们姐妹,生在我萧家,便注定了与寻常女子不同。”
萧思温的目光扫过两个女儿,缓缓道,“我萧氏与耶律皇族,世代婚姻,同气连枝。你们日后,多半也要嫁入耶律氏,成为王妃,乃至……国母。”
他提到“国母”二字时,语气微微加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宿命感。
“既居高位,便不能只识女红,不通经史,不明时务。”
他指了指满架的书。
“汉家学问,博大精深,其治国安邦、修身齐家之道,尤为我契丹所亟需。你们要多读汉书,习汉字,明礼仪,知进退。日后辅佐夫君,执掌宫闱,乃至……影响朝政,方能有章法,有底蕴,不致沦为庸碌之辈,或任性妄为,招致祸端。”
他这番话,既是教导,也是一种对未来的规划与期许。
在萧思温看来,女儿们的价值,很大程度上在于她们能否通过婚姻,进一步巩固萧氏与皇权的联盟,并在新的权力位置上,延续甚至光大萧氏的政治影响力。
学问、见识、手腕,都是实现这一目标的必备工具。
萧夷懒听得认真,脸上露出郑重的神色,显然将父亲的话牢记在心。
她性格更像其母,温婉恭顺,以父命、族命为重。
然而,萧燕燕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她听完父亲的话,那双黑亮的眼睛眨了眨,非但没有像姐姐那样露出顺从领悟的表情,反而小嘴一撇,带着一种孩童特有的、大胆的质疑:
“爹爹说的嫁人、辅佐、执掌宫闱……女儿明白。可是,”
她声音清脆,吐字清晰,“为何女子一定要通过嫁人、辅佐夫君,才能施展抱负呢?汉人的史书里,不是也有女子自己掌权,治理天下的吗?”
萧思温一愣:“哦?你说的是……”
“武则天!”
第837章 女子之身
萧燕燕脱口而出,小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崇拜的兴奋,“女儿看杂史传奇,还有听汉人先生提起过!她从一个才人,成为皇后,最后自己做了皇帝,改唐为周,掌天下权柄数十年”。
“任用贤能,打击门阀,发展科举,国力强盛!虽然……虽然有人说她手段厉害,杀了不少人,但女儿觉得,她能让天下听她的,让国家强盛,就很了不起!为什么我们契丹女子,就不能像她那样?”
暖阁内顿时一片寂静。
萧夷懒惊得掩住了小嘴,担忧地看着妹妹,又看看父亲。研磨的声音都停了。
萧思温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看着年仅十岁、却口出如此“狂言”的小女儿,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番话,不仅大胆,而且其志向之“狂妄”,完全超出了他对女儿的常规期望,甚至触碰了契丹乃至整个时代对女性角色的根本认知边界!
武则天?
女主天下?这念头本身,在强调父权、夫权与耶律氏绝对皇权的辽国,简直是离经叛道,大逆不道!
然而,惊骇之余,萧思温内心深处,却莫名地涌起一股连他自己都难以言喻的震动与……
一丝奇异的激赏。
他久居汉地,精通汉史,岂能不知武则天?
他更清楚,自己这个小女儿萧燕燕,自幼便显出远超常人的聪慧、胆识与主见,绝非池中之物。
只是他从未想到,她小小年纪,心中竟已藏着如此“骇人”的志向!
良久,萧思温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神色复杂地看着一脸无畏、眼神亮得惊人的小女儿。
他并未厉声斥责,或许是因为对她的宠爱,或许是因为这话关起门来说,或许……是因为那丝隐秘的激赏。
“燕燕!”
他声音低沉了些,带着告诫,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引导。
“此言……在我面前说说也就罢了,万不可在外人面前提起!我大辽,与武周不同。耶律氏为天授皇族,规矩森严,后宫不得干政乃是祖训。女子……终是要以家族、以夫君为重。”
他顿了顿,看着女儿那双依旧倔强明亮的眼睛,语气缓了缓,终究不舍得完全打压这份难得的“灵性”。
“不过……你有此志气,倒也不算坏事。汉家学问,博大精深,权谋机变,治国方略,尽在其中。你既对此有兴趣,便更该用心去学,去揣摩。日后……纵不能如武则天那般,但若能将汉家精粹,用于辅佐明主,安定家国,亦是不世之功业,足以青史留名。”
他重新拿起《贞观政要》,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字句。
“来,今日便与为父说说,这‘为君之道,必须先存百姓’作何解?你若能解得通透,为父便将那套你一直想要的《资治通鉴》残卷,赏给你看。”
萧燕燕的眼睛瞬间变得更亮了,方才那点小小的“叛逆”似乎被对知识的渴望暂时压下,她凑到书卷前,认真地思索起来。
暖阁外,春水微澜,柳芽新绿。
谁也不会想到,这个在父亲书斋中畅想“女子掌权”、被父亲半是告诫半是纵容地引导着研习汉家治术的十岁契丹贵女。
在未来的岁月里,将凭借其超凡的智慧、果决的手腕、深远的政治眼光与独特的怀柔策略,一步步走上辽国权力的巅峰。
她将以太后之尊,临朝称制,统御大辽近三十年,挫败北宋北伐,签订澶渊之盟,推动汉化改革,使辽国达到鼎盛,成为真正意义上影响中国历史走向的一代女政治家,承天太后萧绰。
暖阁内檀香袅袅,书卷气弥漫。
萧思温尚沉浸在女儿那番“武则天”之论带来的震动与复杂思绪中,却见萧燕燕眼珠一转,脸上露出孩童献宝似的狡黠与兴奋。
全然没了方才议论古今女帝时的“狂态”,又变回了那个灵动活泼的十岁女童。
“爹爹先别考女儿书了!”
萧燕燕说着,从绣墩上溜下来,跑到暖阁一侧的多宝格前,踮着脚,从一个不起眼的锦盒里,小心翼翼捧出一个物件来。
那物件约莫成人小臂长短,通体呈暗沉的黄铜色,入手颇为沉重。
由两个可以抽拉的圆筒套接而成,筒身打磨得颇为光滑,两头镶嵌着晶莹的琉璃片,在透过窗棂的春日阳光下,折射出奇异的光泽。
只不过水晶镜片已经有些破碎了。
造型简洁,却透着一种不同于寻常玩物的精工之感。
萧思温的目光落在女儿手中的东西上,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恍然与深究。
他放下手中的《贞观政要》,身体微微前倾:“这是……?”
“这叫‘千里镜’!”
萧燕燕献宝似的将东西捧到父亲面前,小脸上满是得意。
“是南边那个唐国皇帝李从嘉,命他手下的‘格物院’弄出来的稀罕玩意儿!听说是用来看极远之处的,能让人眼力倍增呢!女儿托咱们府上常往来南边采买的赵管事,费了好大功夫,花了不少私房钱才弄来的!”
她一边说,一边试图模仿大人操作,略显笨拙地抽拉着镜筒,将较小的一端凑到眼前,眯起一只眼,朝窗外望去,口中还啧啧称奇。
“真的能看远好多!连远处院墙瓦缝里长的小草都清清楚楚!爹爹您试试!”
萧思温没有立刻去接,而是目光深邃地打量着女儿手中那具千里镜。
他身为南院大王,坐镇南京,对南唐动向自然格外关注。
李从嘉设立“格物院”,鼓捣出各种新奇器物,他早有耳闻,其中这“千里镜”的名头,在南北商旅甚至边军斥候口中,这两年听过了。
只是实物如此近距离出现在自己面前,尤其还是被自己年仅十岁的小女儿当作“玩具”般把玩献上,感觉又自不同。
他接过千里镜,入手微沉,触感冰凉。
他学着女儿的样子,缓缓抽拉调节,然后举到眼前,对准窗外庭院远处的假山亭阁。
视野陡然拉近,假山石上的纹理、亭角剥落的漆皮、甚至一只停在檐角梳理羽毛的麻雀羽毛细节,都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
萧思温心中一震,缓缓放下千里镜,脸色凝重起来。
“果然……名不虚传。”
他低声自语,“此物若用于军中了望哨探、观测敌阵、指挥调度……其利难以估量。”
去年耶律沙南征大败,唐军料敌机先、调度精准,是否也与此类器物有关?
萧燕燕见父亲神色严肃,反而更来了谈兴,小嘴叭叭地说个不停。
而此刻萧思温口中“不同”的大辽,将在她手中,被深刻地烙上一位杰出女性的印记。
命运的伏笔,已在这春日暖阁中悄然埋下。
第838章 北汉小国
“可不只是这个呢!爹爹,女儿听赵管事说,南边唐国稀奇古怪的东西可多了!还有能带着人飞上天的‘热气球’,虽然飞不高不远,可威风了!”
“还有叫什么‘霹雳雷’、‘猛火油柜’的,扔出去或喷出去能爆炸起火,厉害得很!去年咱们大辽吃亏,就跟这些有关!”
她语气里带着孩童转述新奇故事般的兴奋,但所说的内容,却句句戳在辽国去年战败的痛处与未来可能面对的威胁上。
萧燕燕似乎并未察觉父亲的深思,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语气竟带上了一丝与她年龄不符的“忧国”之色。
“爹爹,女儿觉得,南边那个唐国皇帝,虽然年轻,但好像……挺厉害的。不只是能打仗,还能弄出这些有用的东西。咱们大辽……”
她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父亲的脸色,还是小声说了出来。
“咱们大辽打仗,总是召集各部族的战士,人虽然多,但心思不齐,号令也不那么听。打起仗来,勇猛是勇猛,可有时候好像有点乱……”
“不如像汉人军队那样,都是朝廷自己养的兵,听话,阵法也严密。要是咱们也能养很多很多只听朝廷话的精兵,再配上这些好用的器械,肯定更厉害!”
这番话,从一个十岁女童口中说出,稚嫩的嗓音与话语中隐含的、对辽国传统军政模式的反思与改进建议,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贵族小女孩对“稀罕玩具”的兴趣范畴,而是触及了辽国“宫帐、部族军”与“汉军”并存、指挥体系复杂、协同作战不易的核心军事体制问题!
萧思温彻底愣住了。
他握着那具尚有余温的千里镜,目光落在小女儿那张混合着天真与认真表情的小脸上,心中掀起的波澜比方才听到“武则天”时更加剧烈!
这是何等敏锐的观察力!
何等……可怕的早慧与格局!
她才十岁!
一个本该刚刚明理的年纪,却已经能通过市井传闻、一件新奇器物,联想到军政大事,甚至直指本朝军制潜在的弊端!
虽然言语稚嫩,建议也过于理想化,养大规模纯朝廷常备精兵耗费极大,非一朝一夕之功,但其洞察问题的角度与胆识,已令人瞠目结舌。
萧思温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有对女儿如此聪慧早熟的骄傲,有对她关注点如此“非常”的惊讶,更有一丝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惋惜!
“可惜啊……可惜!”
他心中暗叹,目光复杂地看着萧燕燕,“如此眼界,如此心性,若为男儿身,假以时日,悉心栽培,必是我萧氏一族之麒麟,大辽朝廷之栋梁!甚至……有宰辅之才,经略之能!奈何……奈何是女儿身!”
纵然契丹女子地位较南朝为高,后族权势显赫,但终究难逃嫁人生子、依附夫家的宿命。
纵有才智,也多半限于宫闱内宅、辅佐夫君,最多如述律平太后那般,在特殊时期展现影响力。
像女儿口中武则天那般,或如她此刻隐隐展现出的、对军国大政独立见解的潜能,在这个时代,对于女子而言,几乎是不可想象的奢侈。
他沉默良久,方才缓缓将千里镜放在书案上,伸手轻轻拍了拍萧燕燕的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与复杂:“燕燕啊……你这些话,在爹爹面前说说便好。在外头,可千万不能这般议论国事军制,知道吗?”
他顿了顿,看着女儿那双依旧清澈透亮、似乎能洞悉许多事情的眼睛,终究还是忍不住那份惜才之心。
补充道:“不过……你能想到这些,已是非常难得。汉家学问,不止经史子集,兵书战策、器械营造,乃至天文地理,皆有其理,皆有其用。你既有兴趣,日后……爹爹便多寻些相关的杂书、图谱与见识广博的先生来教你。多学,多看,多想,总是好的。”
他没有直接肯定或否定女儿关于军制的看法,但那句“多学,多看,多想”,以及默许甚至鼓励她接触更广阔知识的态度,已然是一种无形的认可与引导。
萧燕燕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显然对父亲没有责怪自己“胡言乱语”而感到高兴,又将注意力转回到了那具千里镜上,爱不释手地把玩起来。
萧思温重新坐回椅中,目光却久久无法从女儿身上移开。
春日暖阳透过窗棂,洒在暖阁内,洒在那具折射着微光的千里镜上,也洒在小女儿专注把玩的稚嫩侧影上。
他心中那个隐约的念头越发清晰。
这个女儿,或许真的会走上一条与所有萧氏女子都不同的道路。她的未来,恐怕绝非一座王府后宫所能局限。
只是那条路究竟通往何方,是福是祸,此刻的萧思温,纵然老谋深算,也无法全然预料了。
他只知道,如今辽主耶律璟,已经不得人心,终日饮酒打猎,不近女色,没有子嗣,几次耶律王族的叛乱,都被耶律璟血腥镇压了。
而今天他的小女儿,一定要找好未来的夫婿,未来辅佐他夫婿登顶皇位。
萧思温捻着胡须,心中琢磨着。
但是他也知道,当前最紧迫的事情是尽快联络,诸部落,胁迫北汉……发展大辽南京的势力。
随即萧思温下令,即刻出使北汉、大宋!
凛冽的北风卷过太行山麓,吹拂着晋阳城(今太原)斑驳而高厚的城墙。
这座历经数朝、被誉为“龙城”的雄关坚城,在早春的寒意中,显得格外孤峭而坚韧,却也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困守一隅的沉重。
晋阳宫内,气氛比宫外更加凝滞。
规模有限的朝会刚刚散去,空荡荡的正殿内,只留下寥寥数人,伴着御座旁铜兽炉中跳跃的微弱炭火光影。
这里是大汉国,史称北汉的心脏,一个在五代乱世夹缝中奇迹般存续了十余年的小朝廷。
御座之上,坐着北汉皇帝刘钧,年三十六岁。
他面容清癯,眉目间带着长期忧思所致的淡淡倦色,但举止依旧保持着世家子弟的温文尔雅。
他擅书法,工诗文,事父母至孝,在臣民中有“仁厚”之名。
然而,这份仁厚与文雅,放在一个地不过十二州、民不足百万、夹在宋辽两大庞然巨物之间的小国君主身上,便化作了千斤重担。
他继位以来,谨守父亲刘旻(刘崇)遗策:北面称臣于辽,以“侄皇帝”事之,换取庇护。
南面则凭晋阳天险与太行屏障,勉力抗拒中原(先是后周,后是宋)的压力,在血与火的边缘艰难维持着“汉祚”的象征。
此刻,刘钧的目光扫过阶下仅存的四位重臣,心中那沉甸甸的压力似乎稍稍缓解了一丝。
这四人,是他在这危局中最为倚赖的柱石。
大将刘继业,此人最为传奇。他本名杨业,麟州豪族出身,少年时便以勇武闻名河朔,一杆镔铁点钢枪使得出神入化,号称“杨无敌”。
后投效北汉,被赐姓刘,委以重任,镇守边关,屡挫宋军进攻,是北汉赖以存续的最锋利刀刃。
他年近四旬,身形魁梧,面容刚毅,沉默寡言,但站在那里,便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威势。
此人便是百世留名的杨家将之家主,杨业!
只不过此时还没有投靠大宋。
第839章 四国天下
北汉皇帝刘钧看向一名气度沉稳的臣子。
宰相兼枢密使赵文度,年过半百,面容严肃,法令纹深刻,他是北汉开国老臣,熟悉政务军务,处事稳重务实,是朝中的定海神针。
侍卫亲军使刘继文,乃是刘钧族弟,年纪稍轻,掌管宫禁与部分精锐,勇武有余,谋略稍逊,但对刘氏皇室忠心耿耿。
左仆射兼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郭无为,则是个异数。
此人道士出身,早年曾想投靠后周太祖郭威,未得重用,辗转来到北汉,凭借机变权谋与对时局的敏锐洞察,竟一路升至相位。
他心思深沉,长于纵横捭阖,虽非纯粹的文臣或武将,却在北汉对外周旋中扮演着关键角色。
“诸卿。”
刘钧开口,声音温和中带着疲惫。
“朝中衮衮诸公,能托付心腹、共商国是者,唯四位矣。大汉能苟延至今,全赖诸卿尽心竭力。”
他言语恳切,目光逐一扫过四人,尤其是在刘继业身上停留片刻,充满倚重。
赵文度等人连忙躬身谦辞:“臣等分内之事,陛下言重了。”
刘钧摆了摆手,脸上忧色更浓,轻轻叹了口气。
“方才朝会,朕未明言。大辽南京留守萧思温,日前遣使密函至。”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封帛书,“言及去岁辽军南征,损耗颇巨,今岁各部过冬艰难。要求我大汉……增输粮草五万石,以充‘岁赐’,并需精铁三千斤,熟弓匠二十名,于秋前送至南京。”
“五万石?!”
侍卫亲军使刘继文失声低呼。
“还要精铁弓匠!往年岁赐不过绢帛银钱,折粮不过万石!这……这简直是趁火打劫!”
晋阳周边土地贫瘠,产出有限,五万石粮食几乎是北汉国库存粮的近半,更遑论精铁与工匠亦是战略资源。
殿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炭火噼啪声格外清晰。
赵文度眉头紧锁,沉声道。
“陛下,辽人此求,绝非善意。去岁耶律沙大败,损兵折将,国内必有亏空。萧思温坐镇南京,既要安抚南面,又要应付上京那位皇帝,怕是财政捉襟见肘,故将主意打到我等身上。”
“然……五万石粮,我大汉确难承受。若如数给付,则今岁军民口粮堪忧,一旦宋军来犯,军心必乱。”
刘继业抱拳,声音沉稳如铁。
“辽人贪婪,非止一日。然我晋阳,北倚群山,南控河汾,城坚池深。末将所部,粮械虽不丰,然将士用命,足可保边境无虞。”
“辽人若因索求不成而翻脸,其新败之余,士气未复,未必敢轻易南下攻我。倒是宋主赵匡胤,去岁虽亦受挫,然其国大势已成,恐不会善罢甘休。”
“当务之急,仍是加固城防,整训士卒,以备南边。”
他的分析,跳出了对辽索求本身的纠结,直指最大的生存威胁仍在南方。
赵文度闻言,微微颔首。
郭无为此时轻咳一声,吸引了众人目光。
他捻着稀疏的胡须,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赵相、刘将军所言皆有理。辽人之求,确难满足,亦不可全然拒绝。我大汉立国之本,一在晋阳之险,二在……辽国之外援。虽名为‘叔侄’,实为虎狼相依。眼下宋辽皆新经战事,皆需喘息。这正是我大汉周旋之机。”
他向前一步,对刘钧道。
“陛下,臣以为,此事可如此应对:即刻回复辽使,言辞务必恭顺谦卑,痛陈我大汉地瘠民贫、去岁亦为支援辽军耗尽府库之惨状,但为报‘叔皇’厚恩,愿竭尽全力筹措。”
“可先承诺……两万石粮,千五百斤铁,弓匠十名,分期送至。同时,密令边境,对辽人寻常商贸可稍加便利,以示诚意。”
“两万石?这……”
刘继文觉得还是太多。
郭无为摆手:“此乃虚数。实际运送,可再拖延、克扣。秋前能送去半数,便算不错。辽国如今内部,耶律璟醉生梦死,萧思温独木难支,各部落自有算盘。”
“只要我表面恭顺,不公然撕破脸皮,萧思温未必会为这未必能全额到手的钱粮,立刻兴兵问罪。他更需要一个稳定的南面,来巩固自身权势。”
“如此,既敷衍了辽人,又为我大汉赢得了喘息、观望的时间。待宋辽之间或有新变,或我境内粮草稍有积余,再图后计。”
他这一套,完全是纵横家的路子,核心在于“拖”和“糊弄”,利用信息不对称和辽国内部的矛盾,为北汉争取生存空间。
刘钧仔细听着,苍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座扶手。
赵文度沉思片刻,缓缓点头:“郭相此议……虽是权宜,或可一试。总比如数缴纳或断然拒绝为妥。”
他转向刘继业,“刘将军,边防仍需加强,尤其警惕宋军动向。”
刘继业颔首:“末将明白。”
刘继文见两位宰相和大将都有了倾向,也不再坚持,只是嘟囔道:“就怕辽人不好糊弄……”
刘钧终于长叹一声,做出了决定。
“便依郭卿之策吧。回复辽使之事,由郭卿亲自操持,务要委婉得体。赵卿统筹粮草,能拖则拖,能减则减。刘将军专注防务,不可懈怠。继文,宫中宿卫与晋阳城防,亦需留心。”
他疲惫地闭上眼,复又睁开,望着殿顶藻井,声音低微却清晰。
“我大汉……便如这晋阳孤城,立于万丈悬崖之畔,前后皆是猛虎饿狼。”
“祖宗基业,汉家正统之名分,皆系于此。朕无能,不能开疆拓土,光复河山,只求……能守住这十二州之地,不负刘姓,不负追随之臣民。一切,便有劳诸卿了。”
“臣等必竭尽死力,保我大汉社稷!”
四人齐声应道,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却难掩那一丝悲壮与无奈。
计议已定,四人行礼退出偏殿。
晋阳宫外,天色阴沉,寒风依旧。
这座雄关坚城,依旧默默矗立,承载着一个风雨飘摇的小朝廷最后的尊严与希望。
而此刻的天下棋局,四方势力已愈发清晰:
一统南方唐李从嘉,锐意进取,内修新政,外练强兵,挟海州大胜之威,虎视眈眈,志在天下。
北宋赵匡胤,虽遭新挫,然根基深厚,坐拥中原,正舔舐伤口,积蓄力量,中原霸主之心未泯。
大辽耶律璟,昏聩暴虐,醉生梦死,然其国势犹在,铁骑余威尚存,更有萧思温这等老谋深算的权臣在南京实际掌舵,经营南面,静观其变。
北汉刘钧,地狭民贫,夹缝求存,虽有杨业这等天下猛将,赵文度、郭无为等良臣干吏勉力支撑,然国势衰微,如风中残烛,其命运早已不由自己完全掌控。
只能在宋辽两大巨人博弈的缝隙间,艰难维系着那一线微弱的生机。
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这四国并立的微妙平衡,究竟还能维持多久?
晋阳城头的“汉”字旌旗,又将在何时,以何种方式,最终落下?
第840章 新征程
二月初的淮河沿岸,春日萌芽。
河岸向阳处的柳梢已悄悄爆出米粒大的嫩芽,田野间也有了农人荷锄的零星身影。
官道旁,距离荆州城尚有十余里的一处岔路口,因着南来北往的行商、脚夫、军士在此歇脚打尖,渐渐聚起一个小小的市集。
市集边缘,一家挂着“悦来”粗布幡子的酒肆,今日显得格外不同。
酒肆不大,土墙茅顶,门前拴马桩却拴着二十余匹膘肥体壮、毛色油亮的健马,鞍鞯齐整,马匹安静地嚼着草料,不见寻常驿马长途跋涉后的疲态。
酒肆内外,看似随意地坐着十几名客人,有短打扮的汉子围着门口两张方桌低声谈笑,有戴斗笠的独客靠在窗边独酌,还有几个看似商贩模样的人在柜台前与掌柜闲聊。
然而细看之下,这些人的眼神都异常锐利,看似松散,实则隐隐将酒肆中央的几张桌子拱卫起来,无论从哪个方向接近,都会落入至少两三道目光的监视之下。
中央主桌旁,坐着三位引人注目的男子。
为首一人,年约二十五六,身穿一袭看似普通、实则用料考究的靛青色细麻长衫,外罩同色披风,面容俊逸,眉目疏朗。
尤其一双眼睛,沉静中透着洞察世事的锐利,即便只是随意坐着,也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正是微服出巡的南唐皇帝李从嘉。
他手中把玩着一个粗瓷酒杯,目光却透过半敞的窗扉,投向北方茫茫的原野。
他左侧,是一名高瘦精悍的男子,约三十出头,面色微黑,眼神灵动如鹰,正是李从嘉麾下负责情报刺探与部分机要事务的“赛战马”李元清。
右侧桌旁,则坐着一位真正的巨汉。
此人身高九尺有余,骨架粗大,肌肉虬结,即便坐着,也比常人站着不遑多让。
他面如黑铁,须发戟张,一双蒲扇般的大手放在桌上,几乎占满了小半桌面,正是以神力与铁壁般防御闻名的猛将申屠令坚。
他面前摆着一大盆酱肉和几张大饼,正闷头吃喝,但偶尔抬眼扫视四周时,那目光中的煞气,足以让寻常人心惊胆战。
这三人,加上内外那百余名扮作各色人等的玄甲精锐亲卫,便是李从嘉此次北巡荆州的全部仪仗。
没有天子旌旗,没有卤簿鼓吹,唯有这低调却绝对强悍的护卫力量。
“吁!” 申屠令坚将最后一块面饼塞进嘴里,灌了一大口粗茶,抹了抹嘴角,顺着李从嘉的目光也望向北方,声如闷雷。
“陛下,再往北四十里,过河,就是宋境复州地界了。复州以北,便是山南东道节度使安审琦那老儿直接管着的襄、邓诸州。”
李元清闻言,放下手中酒碗,轻笑一声,接口道。
“可不是么。四年前,陛下神机妙算,以偏师牵制周军主力,最后从汴梁城下全身而退,大部队就是经由此地安然撤回荆州。”
“那时候,安审琦这老家伙,还在襄阳城里观望风色呢。一晃四年,这老乌龟倒是活得硬朗,听说今年都六十有六了,还能骑马巡边。”
李从嘉听着二人的话,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脑海中也不禁泛起四年前的烽烟。
那时柴荣大举南征,势如破竹,自己率偏师北上,行险一搏,既要延缓周军攻势,又要为江南主力争取布防时间。
最终在汴梁城外虚晃一枪,引得周军回援,自己则趁隙率军沿汉水南下,安然返回荆州。
那一仗,打的是胆魄,也是运气。而
当时坐镇襄阳、拥兵数万却态度暧昧的安审琦,也确实成了那段记忆中一个耐人寻味的注脚。
“是啊,四年了。”
李从嘉收回目光,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去岁海州大战,宋辽皆损,倒是给了这安审琦机会。他趁我大军北调淮北之际,派兵袭扰淮河上游荆南一带,虽未占到大便宜,但也显出其不安分。”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沉凝。
“此番带你们来此,一是惯例巡视边防,检视荆、郢诸州军备民生;这第二嘛!”
他目光再次投向北方,“便是要为今年,乃至明年的北伐大计,先行踏勘,寻一条最合适的北上通路。”
申屠令坚和李元清闻言,神色都是一肃。
他们明白陛下的心思。
经过海州大捷,南唐军力士气正盛,北伐中原、一统宇内已是既定国策。
然而,北伐路线选择,至关重要。
“陛下是看中了荆襄这条路?” 李元清压低声音问道。
李从嘉微微颔首:“淮北一线,河道纵横,利于我军水师发挥,然宋军于此经营多年,堡寨林立,且去岁新败,戒备必然森严。强攻硬打,即便能胜,伤亡必巨。而荆襄之地。”
他眼中精光闪动,“北控宛洛,西接巴蜀,东连江淮,乃是天下腰膂。尤其汉水及其支流在此纵横交错,水路便利,正可发挥我水军之长。”
“若从此地北出,直插山南东道腹地,威胁南阳、襄阳,进而窥视洛阳、许昌,则可震动宋国整个南部防线,迫使其分兵,为我淮北主力创造战机。”
申屠令坚瓮声瓮气道:“安审琦那老儿,虽说年事已高,但能在乱世中稳坐山南东道节度使之位二十余年,绝非易与之辈。其麾下兵马,也算得上宋国边军中的一支劲旅。去岁他能主动出击,可见其仍有进取之心,或说……不甘寂寞。”
“正是如此。”
李元清补充道,“不过,据探子回报,安审琦年纪确实大了,精力不济,近年来军务多委于其几个儿子和心腹将领。”
其内部,未必铁板一块。而且,四年前陛下北巡至此,虽未与他正面交锋,但其态度暧昧,也说明此人并非赵匡胤死忠,更多是持兵自保,观望风色。”
李从嘉听着二人的分析,心中已有计较。
历史上,这位后晋、后汉、后周、北宋四朝元老,本该在数年前因其义子安友进与小妾偷情而被弑。
然而,或许是自己四年前那次北巡带来的蝴蝶效应,审琦竟然躲过了那一劫,至今依然健在,镇守着大宋南部这条重要的防线。
一个年迈但经验丰富、拥有一定实力且可能怀有异心的边境节度使……这在北伐的棋局上,既可能是一块难啃的骨头,也可能……是一个可以利用的变数。
“走,酒足饭饱,该活动活动了。”
李从嘉站起身。“申屠,元清,随朕去前面高地看看。其余人,按计划分散入城。”
“是!”
三人起身,牵过马匹。
李从嘉翻身上马,最后望了一眼北方复州的方向,一抖缰绳,踏雪乌骓轻嘶一声,率先朝着荆州城的方向,不疾不徐地驰去。
身后,李元清与申屠令坚紧紧跟随,百余名精锐亲卫也如同水滴汇入河流般,悄然融入了通往荆州官道的人流之中。
春寒料峭的荆襄大地,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流已然开始涌动。
一场关乎天下归属的更大风暴,正在这位年轻帝王的勘察与谋算中,悄然孕育。
第841章 偷工匠
荆州城,雄踞长江之滨,汉水之畔,自古便是兵家必争、商贾云集之地。
自数年前李从嘉平定荆南高氏,将此三州之地纳入版图以来,虽经历战火,但在相对平稳的治理与朝廷有意扶持下,恢复得极快。
加之其地处南北要冲,连接巴蜀、江南、中原,水陆交通便利,不过几年光景,便重现乃至超越了往昔的繁华。
李从嘉一行入得城来,但见街道宽阔,市井喧嚣。
两旁店铺鳞次栉比,幡旗招展,南腔北调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绸缎庄里摆着苏杭的锦绣,瓷器店中陈列着景德镇的细瓷,药铺飘出川广药材的异香,更有来自岭南的香料、海外舶来的犀角象牙混杂其间。
码头上,大小船只往来如梭,装卸货物的号子声与船工的呼喝声汇成一片繁忙的交响。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有短褐赤脚的挑夫,有衣着光鲜的商贾,有佩刀挎剑的江湖客,也有纶巾儒服的读书人,三教九流,形形色色,确是一派鱼龙混杂、生机勃勃的景象。
城防井然,街面洁净,税卡吏员虽在忙碌,却也未见苛暴之态。
偶尔有巡城的兵丁列队而过,甲胄鲜明,纪律尚可。李从嘉看在眼里,心中颇感欣慰。他知道,这离不开两个人的治理。
一位是荆州知州孙光宪。
此老已年过六旬,须发皆白,却是前荆南政权的老臣,曾任御史中丞,熟悉本地民情,为人清正,在士绅百姓中颇有声望。
李从嘉平定荆南后,并未大肆清洗,反而留用了孙光宪等一批有能力且愿意效顺的旧臣,以稳定人心。
同时,又从新科进士及各地能吏中,选派干员充实州衙及各属县,新旧搭配,既借重老臣经验,又注入新政活力。
现在看来,效果不错。
另一位,则是统领荆、归、峡三州兵马的节度使,老将军梁延嗣。
梁延嗣虽以水战见长,但治军严谨,在地方驻防上也毫不含糊。
有他坐镇,不仅保证了边防稳固,也震慑了城内可能存在的宵小与各方暗探。
毕竟,这等通衢大邑,各方势力的眼线密探必然不少。
李从嘉并未惊动地方官府,只在城中几处关键地点略作观察,又听李元清汇报了些暗线收集的市井舆情,对荆州现状有了更直观的了解。
总体而言,民生恢复,商贸繁盛,吏治也算清明,作为将来北伐的一个重要后勤基地与前进跳板,基础打得还算牢固。
次日清晨,李从嘉换上了一身更加普通、甚至略显陈旧的灰布短打,其他侍从则是外罩挡风的旧羊皮袄,头戴遮阳的宽檐笠帽,乍看像个寻常的跑单帮的行商或游方匠人。
申屠令坚和李元清也各自改换装扮,一些侍卫前者扮作赶车的力夫,或像个账房先生。
同样乔装过的精干亲卫,牵着一匹驮着杂物的骡子,混在出城的人流中,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荆州城,径直向北而去。
他们的目标是勘察荆州以北、汉水沿岸的地形、水文、道路、村落分布,为将来可能的军事行动搜集第一手资料。
沿途遇到官方设置的关卡盘查,李元清便会亮出一面刻着特殊暗记、代表“禁军直属侦缉”身份的铜牌,通常都能顺利放行,偶尔塞些散碎银钱,更是畅通无阻。
离城约三十余里,官道渐窄,转入一条沿河蜿蜒的土路。
汉水在此处拐了一个大弯,形成一片水势相对平缓的河湾,对岸山峦起伏,隐约可见宋境哨所的旗帜。
此处已是前线边缘,人烟稀少了许多,偶尔能见到废弃的渔村和荒芜的田地。
正当李从嘉驻足河边,仔细观察对岸地形与水流缓急时,身后土路上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低低的呵斥声。
只见从荆州方向走来十余个人。
为首的是两个身着簇新但样式普通的绸缎袄子、腰悬佩刀、做管家或护院头目打扮的汉子,面色精明,眼神里带着戒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凶戾。
他们身后,跟着五六个男子,年纪在二十到四十不等,俱是粗布衣衫,有的还带着工具袋,看打扮像是木匠、泥瓦匠或铁匠。
然而,这几名工匠模样的男子,神情萎靡,步履蹒跚,脸上、手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痕淤青,半边脸颊高高肿起,嘴角破裂,血迹未干。
他们被那佩刀汉子一前一后夹着,偶尔有人脚步稍慢,便会招来低声的喝骂甚至推搡。
这一行人显然也看到了河边的李从嘉几人,为首那两个管事模样的人立刻警惕地扫视过来,见只是几个普通行旅,似乎稍稍松了口气,但脚下步伐却加快了些,显然是打算尽快通过。
李从嘉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他久经世事,眼光毒辣,一眼便看出那几名“工匠”状态不对,不像是自愿跟随雇主出工,倒更像是被胁迫而行。
尤其是他们眼神中的恐惧、绝望与那明显的伤痕,与前面两个“管事”颐指气使、隐含威胁的姿态,形成了鲜明对比。
“几位爷,这是赶着去前头渡口?”
李元清见状,立刻上前两步,脸上堆起生意人惯有的讨好笑容,主动搭话,试图探听虚实。
“俺们也是去那边看看有没有活计,不知前头渡口可有船?工价如何?”
为首那个面皮白净些的管事停下脚步,打量了李元清和李从嘉几眼,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船自然是有的。工价嘛,看手艺。你们……是做什么营生的?”
他语气敷衍,目光却在那几名亲卫和骡子驮着的“货物”上多停留了一瞬。
“哦,小的是木工,东家带着我们去北面做些活计。” 李元清指了指自己和扮作匠人模样的李从嘉。李元清擅长探查隐匿。
那管事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干笑两声,“那边啊……近来不太平,官府查得严。我劝你们还是往别处去。”
他显然不欲多谈,对身后另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使了个眼色,“时候不早了,快走!”
那横肉汉子立刻对着几名工匠低吼:“磨蹭什么!快走!” 说着,还用力推了那个脸上带伤的年轻木匠一把,险些将其推倒。
年轻木匠一个趔趄,眼中闪过屈辱与愤怒,却敢怒不敢言,只能低头加快脚步。
这伙人行事鬼祟,对北面讳莫如深,且明显在控制着这些带伤的工匠。
他原本以为是本地豪强强征民夫,但听其口音,虽刻意掩饰,却仍带有一丝中原官话的底子,与荆州本地的湖广口音略有不同。
李从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疑窦更甚。
自从南北之战后,大宋对内整顿国力,意识到和唐的技术差距,来南方抓捕工匠,偷学炼铁、器械制造等技术,提升国内战力。
“遇到偷工匠了?”
第842章 牛鬼蛇神
“这位管事的!” 李元清忽然开口,声音平和,带着一点好奇。
“看这几位师傅,手艺想必是极好的,不知是接了哪家的大活计?若是需要人手,或许我们能帮衬一二,工钱好商量。”
他一边说,一边看似无意地向前挪了半步,目光扫过那些工匠脸上的伤。
那白净管事脸色一沉,眼中警惕之色大增,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刀柄,语气生硬起来:“不必了!我们人手足够!奉劝几位,少管闲事,赶自己的路要紧!”
说完,不再给李元清说话的机会,催促着手下,几乎是押解着那几名工匠,匆匆朝着前方河湾渡口的方向快步离去,很快便消失在土路的拐弯处。
申屠令坚凑到李从嘉身边,低声道:“陛下,这帮人不对劲。那几个匠人,分明是被打了强行带走的。那两个带头的,手上功夫不弱,像是军中出来的,而且……杀气不小。”
李元清也低声道:“口音有点北边的味道,虽然刻意学了本地腔调。他们这么急着去渡口,还提到‘官府查得严’……莫非是要渡河北上?”
李从嘉望着那伙人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
荆州地处前沿,鱼龙混杂。但光天化日之下,如此明目张胆地胁迫、殴打、押解工匠北上……
“跟上去,看看。”
李从嘉沉声道,“小心些,别打草惊蛇。倒要瞧瞧,是哪路神仙,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做这等勾当!”
“是!”
李元清应命。
几名亲卫立刻散开,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缀了上去。
土路蜿蜒,绕过一片稀疏的芦苇荡,前方汉水河湾陡然开阔,形成一个天然的小小避风港。
港内水波不兴,岸边系着一艘颇显突兀的大船。
此船并非寻常渡船或货船,长约十余丈,船身吃水颇深,桅杆上只挂着一面不起眼的灰色三角旗,船体刷着暗沉的桐油,木板厚重,舷墙也比一般商船高出不少,隐隐有改装过的痕迹。
船头船尾,各有两三名精壮汉子抱臂而立,看似闲散,目光却如鹰隼般不断扫视着岸上与河道上下游,警惕性极高。
此时夕阳西斜,余晖将船影拉得老长,投在浑浊的河面上,更添几分诡秘。
那伙胁迫工匠的人马急匆匆赶到渡口。
为首的白净管事上前几步,对着船上一位看似头领、留着短髭的汉子打了个手势,低声道:“风急浪高,鱼虾入网。”
船上短髭汉子眯眼打量了他们一番,又看了看那些神情惶恐的工匠,沉声回道:“网开一面,只收肥鱼。” 暗号对上了。
白净管事松了口气,连忙催促手下:“快,都上船!手脚利索点!”
工匠们被连推带搡地赶上跳板,有人脚下不稳,险些跌入河中,引来船上水手不耐的低声咒骂。
整个过程迅速而沉默,只有木板受压的吱呀声和压抑的喘息。
远远潜伏在芦苇丛后的李元清,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尤其是那两句简短的黑话暗号,以及船上人那明显带着中原汴洛一带口音的低语,让他心中疑云豁然开朗。
这绝非本地豪强或寻常走私贩子,而是有组织、有预谋的跨境行动,目标直指这些身怀技艺的南方工匠!
他当机立断,对身边一名最机警的亲卫低语。
“速回,禀报陛下,此处野渡可能有宋人伪装的船只,正在挟持我境内匠人北渡,事态紧急,请陛下定夺,并请梁将军速派水军封锁下游!”
那亲卫领命,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没入芦苇丛,向李从嘉所在方向疾奔而去。
就在李元清安排报信的同时,渡口方向又有了动静。
只见另一条小径上,匆匆走来四五个人。
为首两个穿着低级胥吏常见的皂色公服,却举止油滑,眼神飘忽,身后同样跟着三名工匠打扮的男子。
这三人年纪稍长,衣着稍整齐些,脸上倒没什么明显伤痕,但神色间亦是惴惴不安,不时偷眼去看那两位“吏员”。
他们来到渡口,与船上那短髭汉子显然也相识。
一名胥吏点头哈腰上前,赔笑道:“头儿,人带来了,都是好手,一个是铸犁铧的,尤其懂火候;另两个是营造匠,会看图纸,垒墙架梁都是一把好手。”
短髭汉子“嗯”了一声,打量那三名匠人,问道:“都‘说通’了?”
“说通了,说通了!”
胥吏忙不迭道,转身对那三名匠人,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诱哄与隐约的威胁。
“几位师傅,放心!咱们东家最是大方!只要你们过去,把真本事亮出来,把……嗯,把炼铁的火候秘诀、营造的窍门好生传授,赏钱万贯都不成问题!东家说了,只要技艺是真材实料,多少赏钱都舍得!”
那三名匠人中,一个黑瘦的老铁匠闻言,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挣扎,但更多的是对巨额赏钱的渴望与对未知前程的恐惧,他嗫嚅着,声音发干。
“是,是……小的明白,只盼……只盼过去后,东家能守信,赏些钱财,让小的家里老小有口饭吃……”
“放心!包你们富贵!”
胥吏拍着胸脯保证,但眼神深处却毫无温度。
这一切对话,顺风隐约飘入李元清耳中。
他心中顿时雪亮:这并非简单的劫持苦力,而是有针对性的技术掠夺!
宋国方面,正在利用各种手段,威逼、利诱、乃至勾结边境小吏。
掳掠南唐境内掌握特定技艺的工匠,尤其是冶炼、营造等可能用于军备城防的关键匠人,意图窃取技术,弥补自身短板或增强实力!
去岁海州之战,唐军器械之利,恐怕已让宋人印象深刻,乃至心生恐惧,这才不择手段,行此阴损之举!
“快些!磨蹭什么!”
船上短髭汉子见人已到齐,抬头看了看天色,不耐烦地催促,“天色不早了,收拾妥当,天一黑就起锚!这地方不能久留!”
“这就来!这就来!”
那胥吏和先前的白净管事连忙应和,招呼着所有工匠和手下,加快脚步登船。
跳板被迅速收起,船上的水手开始解缆绳,准备驶离。
眼看大船即将启航,一旦进入主航道,借着夜色和水流,再想拦截就难了!
第843章 通敌
而陛下和梁将军的援兵尚未赶到!
此时也摸不清对方船上有多少人,在大唐境内,竟然有如此明目张胆之事。
李元清身边,一名扮作樵夫的亲卫什长,眼珠通红,低吼道:“将军!不能再等了!这帮宋贼,竟敢如此明目张胆掳我匠人,窃我技艺!此风绝不可长!于国大害!”
李元清何尝不知?
他心中急转:此刻动手,己方算上自己只有五人,对方船上船下加起来恐怕有二十余人,船舱内更不知道有多少人,且不乏好手,胜负难料,更可能打草惊蛇,让幕后主使逃脱。
但若不动手,这满船的匠人和宋国暗探就将消失在汉水夜色中,更是无处追查!
电光石火间,李元清眼中厉色一闪。
他深知匠人对国家重要,更明白此事关乎国格与边防安全。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上!”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迸出一个字,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抓活的!尤其是船上头目和那两个吏员!动作要快,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拖到援军到来!”
话音未落,李元清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从芦苇丛中激射而出!
他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对尺许长的黝黑短刀,尺身无光,却带着森然寒气。
其余几名亲卫亦如猛虎出柙,虽装扮各异,但此刻爆发出的剽悍气势与整齐划一的动作,瞬间撕破了野渡口的平静!
“什么人?!”
“敌袭!”
船头船尾的警戒汉子反应极快,厉声呼喝的同时,刀剑已然出鞘。
那短髭汉子更是脸色骤变,大吼:“砍断缆绳!开船!” 同时抽出一柄厚背砍刀,跃到船头,死死盯住扑来的李元清。
然而,李元清等人的速度太快,目标明确!
两名亲卫直扑正在收跳板的水手,另外两人则如饿狼般冲向岸上那两个惊呆了的胥吏和白净管事。
李元清自己,则化作一道黑影,无视船上射来的零星箭矢,足尖在岸边礁石上一点,竟借着冲势,腾空而起,直扑船头那短髭汉子!
“铛!”
短刀与砍刀狠狠撞在一起,爆出刺耳的金铁交鸣与一溜火星!
短髭汉子臂力不俗,但李元清蓄势而发,力道更猛,且铁尺招式诡异迅疾,一击之后,顺势滑开刀锋,直戳对方咽喉!
野渡口瞬间乱作一团!
惊呼声、怒吼声、兵器碰撞声、落水声响成一片。
那些被胁迫的工匠们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有的蹲在地上瑟瑟发抖,有的下意识想往芦苇丛里跑,却被混乱的人群挡住。
“哪里来的贼人,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强掳匠人,犯我边境!”
李元清身形如鹞,口中断喝如雷,手中一把短刀索命黑光,直取船头那短髭汉子要害。
他故意高声,既是震慑敌胆,也是想让那些惶恐的工匠们明白,来者非敌。
那短髭汉子正是船上主事之一,见李元清五人虽衣着普通,但身手矫捷狠辣,攻势凌厉,一照面就放倒了两名手下,心中惊骇,知道今日之事怕是败露。
他脸上横肉一抖,眼中凶光毕露,厉声吼道:“点子扎手!并肩子上,宰了他们!一个都不能放走,消息绝不能泄露出去!”
他深知此事若传扬开,必引两国纠纷,自己这伙人更是难逃严惩。
船上原本假装水手、船工的汉子,闻言再无遮掩,纷纷从船舱、桅杆后、缆绳堆里抽出暗藏的兵刃,刀光霍霍,竟有十数人之多,加上岸上那名白净管事和两名胥吏也带人反扑,顿时将李元清五人团团围住。
这些“船员”显然训练有素,进退有据,绝非寻常水匪,招招狠辣,直奔要害,分明是军中悍卒或蓄养的死士!
李元清心知已无转圜余地,对方摆明了要灭口。
他更不搭话,将一对铁尺舞得泼风也似,身法如鬼魅般在刀光剑影中穿梭。
他麾下几名亲卫亦是百战精锐,虽人数处于绝对劣势,但配合默契,背靠背结成一个小小三才阵,刀劈斧砍,悍勇无比。
一时间,野渡口金铁交鸣之声密如骤雨,惨叫与闷哼不时响起。
“噗嗤!”
李元清铁短刀以一个刁钻的角度穿过一名大汉的刀网,尺尖狠狠戳入其肋下,那人惨叫着倒地。
他顺势一个翻滚,躲过斜刺里劈来的一刀,铁尺横扫,敲碎了另一名敌人的膝盖骨。
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几名亲卫也是各展所长,一人刀法沉猛,硬架住两名敌人的攻击。
另一人短刃狠毒,专攻下盘;还有两人配合无间,一攻一守,虽身上挂彩,却也接连放倒了三四名对手。
然而,对方人数毕竟占优,且悍不畏死。
那短髭汉子武功不弱,一柄厚背砍刀势大力沉,缠住了李元清。另有五六人分出,猛攻那四名亲卫结成的阵势,眼看就要被冲散。
更有两名敌人瞅准空隙,挥刀砍向蹲在地上瑟瑟发抖、无力逃跑的几名工匠,显然是要杀人灭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嗖!嗖!嗖!”
数支弩箭破空而至,精准地钉入那两名欲杀工匠的敌人后心!
两人闷哼一声,扑倒在地。
“贼子敢尔!”
一声清越却饱含怒意的断喝传来,只见十余道身影如风般从芦苇荡后冲杀而至!
为首一人,正是闻讯疾赶而来的李从嘉!
他虽未着甲胄,但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从亲卫处接过的普通横刀,此刻目蕴寒光,杀气凛然,几个起落便已杀入战团。
申屠令坚如同人形巨兽,挥舞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掰下来的粗大船桨,横扫千军,当者披靡。其余亲卫也纷纷加入战局。
李从嘉的加入,瞬间扭转了战局。
他虽未用龙吟槊,但刀法同样精妙狠辣,融合了沙场搏杀之技与高超武艺,每一刀都简洁有效,直取敌人破绽。
申屠令坚更是如同虎入羊群,船桨所到之处,骨折筋断,无人能挡其锋锐。原本岌岌可危的李元清等人精神大振,怒吼连连,反守为攻。
船上那短髭管事见状,心知今日之事已难善了,眼中闪过绝望与疯狂,一边拼命抵挡李从嘉和李元清的夹击,一边嘶声吼道。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敢坏我东家好事!可知后果?!”
“哼!藏头露尾,掳我子民,窃我技艺,还敢狂言!”
李从嘉冷哼一声,刀势更急,逼得那短髭管事连连后退,险象环生。
战斗激烈而短暂。
李从嘉带来的皆是百里挑一的玄甲精锐,加上李元清五名好手,虽然总人数仍稍逊于对方(,但个人武力与配合远胜。不
过片刻功夫,船上船下的敌人已倒下大半,剩余七八人也伤痕累累,被逼到船舷一角,负隅顽抗。岸上那两个胥吏和白净管事,更是早被制服,捆得如同粽子一般。
就在李从嘉等人准备一鼓作气,将这伙贼人彻底拿下之际。
“呜!”
汉水下游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号角。
只见一艘悬挂着“唐”字旌旗、体型不大的巡江船,正逆着水流,缓缓向这处野渡口驶来。
船头站着数名兵丁,为首一名武官,年约三旬,身着枣红色武官常服,腰挎制式长刀,正手搭凉棚,向这边张望。
李元清心中一喜,高声叫道:“援军来了!快来人!这里有宋国细作,掳掠我大唐匠人!”
那巡江船闻声,明显加快了速度,向渡口靠拢。
船头那枣红袍武官身形挺立,眉头微皱,眼底一丝惊讶,看向此处……
第844章 意外
身着枣红色官服的男子,运足中气,高声喝问,声音在河面上回荡。
“前方何人喧哗斗殴?谁人在此私斗作乱?!本官乃本段把浅都头!速速住手,听候发落!”
语气带着官腔与不容置疑的权威,目光如电,扫过一片狼藉的渡口、死伤枕藉的现场、被捆的胥吏、惊恐的工匠。
以及……明显是战斗主力的李从嘉、李元清等人,眼神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复杂光芒。
李元清见到那面“唐”字旗与枣红袍武官,心中紧绷的弦为之一松,急忙高声示警。
“那位都头!我等乃……奉命缉拿奸细!这伙人是宋国走狗,在此掳掠我大唐匠人,意图北送!速速助我将他们拿下!”
船头上管事扯着嗓子哭喊起来:“大人!大人明鉴啊!小人是正经商号管事,雇佣匠人北上做工,契据俱全!是这群凶徒无故袭击,杀伤人命,抢夺财物!他们才是贼人!大人救命啊!”
令一位小吏嘶声叫道:“官爷!小人冤枉!这群人强横霸道,见财起意,分明是水匪路霸!求官爷为小人做主!”
巡江船缓缓靠拢。
那枣红袍都头刘仁轨站在船头,面无表情,眯缝着眼睛,目光如探针般扫过混乱的现场
李从嘉等人虽然衣着普通,但气度不凡,尤其申屠令坚那骇人体格与手中染血的粗桨,绝非寻常百姓。
地上倒伏的“船员”尸体,伤口利落,显是军中手法。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抬手,对身后船上十余名兵卒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些兵卒闻言,立刻行动起来,数人操起船上的硬弓劲弩,箭镞寒光在夕阳下闪烁,竟是对准了……江面以及渡口两侧的芦苇丛,似是在警戒可能出现的其他敌人或船只。
李元清见状,心中稍定,以为这位刘都头是在清场、防止有漏网之鱼或对方援兵。
他再次喊道:“都头!贼首就在船上,还有这几个胥吏!速速派兵登岸,一并锁拿!”
刘仁轨点了点头,声音平稳:“本官自会处置。尔等先放下兵器,退后些,待本官问明情由。”
说着,他示意手下放下一块跳板,亲自带着数名持刀兵卒,踏着跳板,向岸边走来。
李从嘉眉头微蹙,总觉得这刘都头的态度有些过于平静,甚至……淡漠。
他不动声色地给李元清和申屠令坚递了个眼色,几人稍稍收拢阵型,暗自戒备,但仍按照对方要求,象征性地将染血的兵器垂低了些。
他目光扫过李从嘉,在他那过于平静深邃的眼眸上停留了一瞬,又看了看李元清手中那短刀,眼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看了看被捆的胥吏,又看了看船上残存的几名“船员”,最后目光落回李从嘉身上,慢条斯理地问道,
“你们说他们是宋国细作,掳掠匠人。可有凭证?本官把浅此处,从未听闻有宋谍如此猖獗。”
李元清急道:“都头!这些人胁迫工匠,对答之间提及炼铁、营造之术,分明是窃取技艺!船上必有暗格藏匿罪证!这些工匠皆可作证!” 他指向那群惊恐的匠人。
刘仁轨“哦”了一声,转向那群工匠,语气缓和了些:“他们说的,可是实情?尔等莫怕,本官在此,自会为尔等做主。”
匠人们早已吓破胆,见有“官军”到来,如同见了救星,那黑瘦老铁匠涕泪横流,磕磕巴巴道。“官、官爷……小人们是被……被他们找来,说去北边做工,有重赏……可是……可是他们打人,不让回家……”
话虽含糊,但倾向已明。
就在这时,船上那短髭管事突然高声叫道:“刘大哥!莫听他们胡言!这几人来历蹊跷,武艺高强,分明是别处来的过江龙,故意坏东家好事!快拿下他们!”
这一声“刘大哥”叫得亲热又急切!
李元清等人心头猛地一沉!
刘仁轨脸色骤然一变,方才那点伪装的平和瞬间消失,眼中寒光爆射,厉声喝道:“动手!一个不留!”
他话音未落。
“嘣!嘣!嘣!”
早已在船上张弓搭箭、看似警戒外围的兵卒,瞬间调转箭矢,弓弦震响,七八支利矢如同毒蛇吐信,直射李从嘉、李元清等核心几人!
距离极近,箭速极快!
与此同时,刘仁轨上岸的几名兵卒,也猛然暴起,挥刀砍向离他们最近的李从嘉亲卫!
而刘仁轨自己,更是拔刀出鞘,一刀如匹练,狠辣无比地斩向正惊怒交加的李元清脖颈!
真正的杀机,竟来自这看似援军的“自己人”!
“主子小心!”
申屠令坚狂吼一声,巨躯猛地横移,手中粗桨横扫,格飞了两支射向李从嘉的弩箭,木屑纷飞!
他自己肩头却中了一箭,闷哼一声,兀自屹立不倒。
李从嘉在刘仁轨色变喝令的瞬间,已凭借超凡的直觉与反应,身形疾向后仰,同时脚下一蹬,向后滑开数尺,一支弩箭擦着他的面颊飞过,带起一丝血痕!
他眼中寒芒大盛,心中震怒已极!
叛徒!
这刘仁轨竟是通敌叛国之徒!
难怪这群宋国细作能在此地如此肆无忌惮!
“当当!”
李元清惊怒之下,铁尺疾架,险险挡住刘仁轨这突如其来、力道沉猛的一刀,震得手臂发麻。他厉声道:“刘仁轨!你身为大唐把浅都头,竟敢通敌叛国?!”
“哼!识时务者为俊杰!怪只怪你们多管闲事,撞破了不该知道的事!”
刘仁轨狞笑,刀法越发狠辣,招招夺命,“今日,你们都得死在这里!”
渡口形势瞬间逆转!
李从嘉等人原本已占据上风,此刻却遭到内外夹击,腹背受敌!
岸上有刘仁轨及四名叛卒,船上有弓弩手居高临下攒射,更有那短髭管事带着残余数名悍匪重新扑上!
“结阵!向芦苇荡撤!”
李从嘉临危不乱,声音冷静如冰,手中横刀化作一片光幕,格开射来的箭矢,同时反手一刀,将一名扑上来的叛卒开膛破肚。
申屠令坚如同愤怒的巨熊,不顾肩头箭伤,挥舞粗桨,将两名试图围攻李从嘉的敌人砸得骨断筋折,硬生生杀开一条血路。
李元清与剩余亲卫拼死抵挡,且战且退。
然而,叛军弓弩威胁太大,一名亲卫躲避不及,被弩箭贯穿胸膛,当场毙命。
另一名亲卫也被刘仁轨刀锋划伤大腿,行动迟滞。
“嗖!”
又是一支冷箭射来,李从嘉挥刀击落,却见那短髭管事已趁机带着两人,挥舞刀剑,狞笑着从侧翼包抄过来,与刘仁轨形成夹击之势。
第845章 背后主使
“你先走!” 李元清目眦欲裂,短刀狂舞,试图拦住刘仁轨。
李从嘉刀势一变,更加凌厉诡谲,竟在逼退正面敌人的同时,反手一刀,刺入从侧面偷袭申屠令坚的一名叛卒后心。
但形势依然危急,对方人数优势加上弓弩压制,己方又已伤亡减员,若再纠缠,恐有全军覆没之虞。
“元清!” 李从嘉在激烈的刀光剑影中,猛地一声低喝。
李元清闻声,奋力荡开刘仁轨一刀,抽身后撤半步。
只见李从嘉从怀中迅速掏出一物,闪电般抛给李元清,同时喝道:“持我虎符,速去水陆兵马,封锁汉水上下游百里江面!擒杀叛将刘仁轨及所有宋国细作,解救工匠!不得有误!”
那物件在空中划过一道暗金色的弧光,正是一枚半个巴掌大小、造型古朴威猛、刻有繁复纹路与暗篆的玄铁虎符!
这是李从嘉随身携带、调兵遣将的最高信物之一!
李元清一把抄住虎符,入手沉重冰凉,心中却热血沸腾。
他赛战马之名,足下生风,一转眼消失无踪。
李从嘉等人并未着甲,面对数十名精锐巡江射手,手持弓弩,不占优势。
身形几转,隐入芦苇丛中。
“走!”
申屠令坚一把拉住还想拼杀的李从嘉,另一只手抓起地上那根染血的粗桨,如同门神般挡在前面,护卫着李从嘉和另外两名受伤亲卫,撞开两名拦路的敌人,一头扎进了渡口西侧茂密幽深的芦苇荡中。
“追!绝不能放走一个!”
刘仁轨又惊又怒,眺望看去,他们已经开始逃跑,若是消息泄露,太过危险。
他疯狂指挥手下追击,箭矢嗖嗖射入芦苇丛。
夕阳彻底沉入远山,暮色笼罩汉水。
野渡口一片狼藉,尸横遍地,鲜血染红了河滩。
刘仁轨脸色铁青,望着茫茫芦苇荡和黑暗降临的江面,心知大事不妙,气急败坏地喝令手下立即上船,清理现场。
暮色四合,汉水河湾笼罩在一片不祥的沉寂中,唯有风吹芦苇的沙沙声与河水拍岸的呜咽。
刘仁轨脸色铁青,额角冷汗涔涔,心腹兵卒,在野渡口附近的水湾芦苇丛中又草草搜索了半个时辰,除了惊起几只水鸟和找到两具自己人的尸体外,一无所获。
对方显然极为擅长沙场隐匿与反追踪,又仗着武艺高强,在复杂的地形中神出鬼没。
刘仁轨非但没抓到人,反而在分兵搜索时,又被冷箭和突如其来的袭杀折损了三四人。黑暗是最好的掩护,继续搜下去,只怕自己这点人手都要葬送在这片河滩上。
“都头,不能再搜了!天黑透了,弟兄们心里发毛……” 一名脸上带伤的小校颤声劝道。
刘仁轨死死攥着刀柄,指节发白。
他知道事情彻底搞砸了。
那群身份不明却武艺超群,意味着他私通宋国、协助掳掠匠人的勾当随时可能彻底败露!
更可怕的是,对方明显不是寻常江湖客或地方豪强,那股子狠辣精干的劲儿,还有那个手持虎符之人的决绝……刘仁轨越想越心惊,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收拾现场!把咱们人的尸体带走,不能留痕迹!快!”
他嘶哑着嗓子下令,又指着那艘伪装的大船和船上惊魂未定的残余“船员”、被捆的胥吏以及那群工匠。“你们,立刻开船,顺流而下,去老地方避风头!没有我的命令,不准露面!”
他必须立刻向“东家”汇报,这事已经超出了他能掌控的范围!
留下几名亲信督促清理现场,刘仁轨带着两名最信任的随从,跳上一艘轻快的小舟,也不点灯,借着微弱的月光和水流,沿着汉水东岸,向下游疾划而去。
桨声划水,在寂静的江面上传出老远,更添几分仓皇。
一场惊心动魄的反转与追杀,在这边境野渡骤然爆发,又随着夜幕降临而暂时陷入沉寂。
真正的风暴,随着那枚暗夜中疾驰的虎符,才刚刚开始向荆州城与整个汉水江面,席卷而去!
约莫五六里水路,一处江湾内侧,背靠山崖,灯火隐约。
靠岸后,可见一片连绵的营垒,辕门高耸,刁斗森严,虽非大军营盘,却也有近千人的规模。
营中最高的一杆将旗上,赫然是一个斗大的“张”字,在夜风中猎猎舞动。
刘仁轨弃舟登岸,对守卫亮出腰牌,匆匆入营。
守卫显然认得他这位把浅都头,并未阻拦。
他径直来到中军大帐外,深吸几口气,勉强压下心中的惊惶,对帐外亲兵低声道:“末将刘仁轨,有紧急密报,求见张将军。”
亲兵入内通禀,片刻后出来示意他进去。
大帐内灯火通明,炭火盆驱散了春夜的寒意。
正中一张矮几后,坐着一位年约五旬的将领。
他并未着甲,只穿着一身深青色常服袍子,身形略显清瘦,面皮白净,蓄着三缕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山羊胡,手中正端着一碗热汤,慢慢啜饮着,看起来文质彬彬,不像武夫,倒像一位涵养不错的文官。
此人正是汉水指挥使,张文远。
刘仁轨进来,目光飞快扫过帐内,见只有两名心腹亲卫侍立左右,心下稍安,但额头冷汗依旧不由自主地渗出。
他单膝跪地:“末将刘仁轨,参见将军。”
张文远抬眼看了他一下,见他神色仓皇,衣甲染尘,甚至带着血迹,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他将汤碗轻轻放在几上,对左右挥了挥手:“你们先退下,帐外守着,十步之内,不得有人。”
“是!” 两名亲卫躬身退出。
帐内只剩二人。
张文远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压力:“仁轨,何事如此惊慌?可是北边的‘货’出了问题?”
刘仁轨不敢起身,将头垂得更低,声音发颤:“将军……大事不好!今日在七里湾野渡,接应北边安家要的匠人时……出了岔子!”
他不敢隐瞒,将如何遇到李从嘉等人盘问、冲突、激战,对方如何武艺高强、训练有素,自己如何假意调停、骤然发难,对方如何突围……
原原本本,快速说了一遍。
自然,其中隐去了自己判断失误、对方可能身份不凡等细节,只强调对方“凶悍异常”、“来历蹊跷”、“破坏大事”。
随着他的叙述,张文远原本平静的面容渐渐阴沉下去,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里,寒光越来越盛。
他端着汤碗的手猛地一抖,几滴汤汁溅了出来。
第846章 叛徒
“啪!”
一声脆响,那粗瓷汤碗被他重重掼在矮几上,汤汁四溅,瓷片崩飞!
张文远霍然站起,方才那点文官涵养荡然无存,面色铁青,山羊胡因愤怒而微微颤抖,指着跪在地上的刘仁轨,厉声骂道:
“废物!蠢材!要你何用?!”
声音尖锐,充满了惊怒与后怕。
“对方区区数人,就算武艺高强,你手握兵卒弓弩,占据地利,竟能让其走脱?!还让人带着可能调兵的虎符跑了?!”
张文远在帐中急促地踱了两步。
“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若真是禁军或御前的信物,调来梁延嗣的水陆大军,别说你这小小的把浅都头,就是我这汉水指挥使,顷刻间也要灰飞烟灭!你我的脑袋,连同这营中数百弟兄,还有北边安家的线,全都得完蛋!”
他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本将念你是旧部,在南平时就跟着我,又将这油水丰厚、关系紧要的把浅差事交给你,是指望你稳重机灵,能把事情办妥!”
“你却给我捅出这么大的篓子!那安家要的匠人,关系着北边一项紧要的城防营造,是重中之重的‘货’!如今人没送到,线可能暴露,还惹来这天大的麻烦!你……你简直罪该万死!”
刘仁轨吓得浑身发抖,以头抢地:“末将知罪!末将知罪!实在是那伙人太过厉害,而且……而且他们似乎早有警觉……”
“住口!”
张文远怒喝,打断他的辩解。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思忖。
事已至此,责骂无益,当务之急是善后。
他本就是南平高氏皇族的外戚族弟,靠着裙带关系在军中有了一席之地。
四年前李从嘉扫平高氏,直系亲族被清洗流放,他们这些旁支外戚虽未受严惩,却也失了靠山,备受冷落排挤。
张文远心中对李从嘉和南唐朝廷毫无归属感,只有怨恨与自保的盘算。
他利用手中职权,把持汉水一段江防,与对岸宋国山南东道节度使安审琦的部下早有勾连,暗中走私违禁物资、传递消息,甚至协助对方搜罗工匠。
以此换取巨额钱财和在乱世中多一条退路。
此事极为隐秘,获利极丰,也是他能在南唐军中维持地位、养着私兵心腹的倚仗。
如今,这条命根子般的财路和退路,却因刘仁轨的失手而面临暴露风险!
“那伙逃脱的人,必须找到,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张文远眼中凶光闪烁,“绝不能让虎符落到梁延嗣手里!”
“咱们这皇帝小儿,最爱派遣暗卫四处探查,若是京中来人,你我都要掉脑袋。”张文远一面怒骂,一面想着自己退路。
他迅速下令:“你立刻回去,调动你手下所有信得过的人,还有我在附近庄子里的护院私兵,全部撒出去!以搜捕江匪、细作为名,封锁七里湾上下游二十里所有道路、渡口、村落!严查所有可疑行旅!”
“发现形迹可疑、尤其是身上带伤、气度不凡者,立刻扣押,若敢反抗,格杀勿论!”
“还有!”
他压低声音,“通知我们在荆州城里的眼线,密切注意梁延嗣大营和州衙的动静!若有异常调兵迹象,立刻飞报!”
刘仁轨连忙应诺:“末将遵命!这就去办!”
“慢着!” 张文远叫住他,脸色阴晴不定,“那艘货船和船上的匠人、咱们的人,现在何处?”
“按末将吩咐,已顺流而下,去往黑鱼沟隐蔽。” 刘仁轨道。
张文远沉吟片刻:“让他们就地藏好,没有我的命令,不许露面,也不许再与北边联系。至于那些匠人……看紧了,若事有不谐……”
他眼中寒光一闪,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刘仁轨心中一寒,连忙点头:“末将明白!”
“快去!把事情办干净!”
张文远挥挥手,疲惫中带着狠戾,“若是再出纰漏,你我都不用等朝廷来拿了!”
刘仁轨连滚爬出大帐,匆匆而去。
帐内,张文远独自站着,望着跳动的灯火,脸色在光影中变幻不定。
他苦心经营数年的地下网络,或许就因为今日这意外的冲突,而面临灭顶之灾。
那个逃跑之人,究竟是谁?
是梁延嗣派出的密探?
还是朝廷其他机构的人?
无论是谁,都必须在他引来大军之前,将其扼杀在这汉水之滨!
他走到帐壁悬挂的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七里湾的位置,又划向荆州城。
一场由他掀起的、针对不明“闯入者”的猎杀,即将在这边境之地展开。
而他并不知道,他真正要猎杀的目标,以及即将到来的雷霆之怒,远超他最坏的想象。夜幕下的汉水,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月色被翻涌的江雾割得支离破碎。
一个时辰后,快马踏碎夜幕,直闯入荆州大营腹地,铁蹄溅起的泥点尚未落下,马上骑士已滚鞍下马,手中那枚玄铁虎符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幽冷的光。
“黑虎符在此!急令!”
中军大帐的牛皮门帘猛地被掀开,梁延嗣赤足踏在寒露浸湿的泥土上,花白胡须随粗重的呼吸起伏。
他盯着眼前风尘仆仆的李元清,又死死盯住那枚代表天子亲临、可调天下兵马的暗卫最高虎符,眼底最后一点朦胧睡意被瞬间刺穿。
“陛下……在汉水畔?”
老将军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他太了解那位年轻君主了!
李从嘉的“私访”从来不只是游山玩水。
李元清上前一步,压低的嗓音里带着刀刃般的寒意:“三十里外芦苇荡,撞破了掳掠我匠人之事,有人勾结宋贼。”
他语速极快,目光扫过梁延嗣瞬间绷紧的肩膀,“刘仁轨的人也在其中。”
“刘仁轨!”
三字如冰水浇头。
梁延嗣豁然转身,赤脚踏过冰冷地面,吼声震得帐前火把齐齐一颤:“击鼓!点水鬼营前军!骑兵哨全部撒出去,沿汉水两岸封道!”
整座军营骤然苏醒。
沉重的脚步声、甲胄碰撞声、战马嘶鸣声混着江涛轰然炸开。梁延嗣一边任由亲兵套上铁甲,一边抓住李元清手臂:“陛下身边带了多少人?”
“一行百人,但是军卒走的散。
”李元清反握住老将军青筋凸起的手,“对方人数不明,但必有接应船只。”
梁延嗣眼角剧烈抽动。
他忽然推开亲兵,大步走向点将台,夺过鼓槌,亲自抡起。
“咚!咚!咚!”
三声战鼓如惊雷碾过江面。
台下黑压压的水军精锐很快列阵完毕,桨手立于梭形快船之侧,刃口皆朝下反着幽光。这些都是当年追随他与李从嘉横渡长江、夜破郢州的老兵,沉默得像江底沉铁。
“上船!”
“上马”
梁延嗣扔下鼓槌,与李元清骑马。一部分水军则是缆绳乘船而去。
他忽然低声道:“元清,若今夜陛下有毫发之损……”
“那便不是你我项上人头能抵的债。”
数十条快船如离弦铁箭射入汉水。
梁延嗣,任江风灌满铠甲,花白须发飞扬如戟。
他想起五年前那个夜,李从嘉浑身透湿、登岸作战,收服自己部署。
“当时还是皇子身份,却也放下豪言壮语,荆州不是终点,只是起点。”
而今夜若是有丝毫闪失,他百死莫赎。
第847章 兴师问罪
这一夜,注定不平静。
梁延嗣紧急出兵,李从嘉等人在水湾处隐藏踪迹。
而汉江指挥使张文远则是调动麾下心腹力量,快速寻找可疑行迹,汉水沿岸天翻地覆。
不久后经过缜密思考之后,张文远决定销毁一切行迹,并且决定立即派遣心腹人员,将掳走的匠人和北面安家的商船立即运送回去,即便东窗事发,也能来个死无对证。
到时候责任一推或者抵赖,即便受到惩戒,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可随着时间推移,事情变化再度出乎了他的意料。
一个时辰后。
江雾深处,张文远手中的密报被捏得咯吱作响。
探马带回来的消息像一把冰锥,刺穿了他方才所有的侥幸盘算。
“三千精锐……梁老匹夫亲自来了……”
他喃喃重复,额角的冷汗滑过颧骨,在下颌处凝成颤巍巍的一滴。
月光偶尔刺破浓雾,照亮他急剧收缩的瞳孔。
高出两品,镇守三州的统帅亲自提兵夜驰,这已经不是“东窗事发”能形容的动静,这是天要塌了。
他猛地转身,甲胄鳞片摩擦出刺耳的锐响。
“高安!”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刀刃刮骨的寒意。
“你去看看那几个‘北边朋友’,看走到哪里了,若是能拦截住,还有船上那些匠人,不能再留了。”
立在阴影中的高安肩头微不可察地一颤。“将军,此时灭口,只怕伤了这么多年的合作。”
“这又如何?”
张文远打断他,眼珠在昏暗中快速转动,映着远处水寨跳动的火光。
“只要人死了,船沉了,就是死无对证。梁延嗣再怒,没有实证,能奈我何?至多是御下不严、监察失职的罪过,贬官罚俸,伤不了根基。”
他语速越来越快,仿佛在说服自己,“去,现在就去!看能否追上,把船凿沉在深水处,手脚干净点,用我们自己的心腹去做。”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做完之后,让刘都头‘畏罪自尽’。他家人,我会厚待。”
刘仁轨是他麾下心腹,贪财好赌,又漏了行踪,此时正是最合适的替罪羊。
高安深吸一口气,抱拳领命,转身没入雾气。
身影消失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张文远在晦明不定光线中的侧脸,那脸上有种孤注一掷的狰狞。
张文远不再停留,大步走向营寨辕门。
他必须立刻营造出“震惊”、“愤怒”、“积极追查”的姿态。
一边走,一边对紧随的亲兵厉声下令:“所有哨船放出,沿江搜索可疑船只!传令各营,没有我的手令,一兵一卒不得妄动!”
他要先声夺人,要在梁延嗣到来之前,把“不知情但全力缉查”的戏码做足。
江风更急了,吹得旌旗猎猎作响,也吹不散他心底越聚越浓的寒意。
他能感觉到,脚下的战船在轻轻摇晃,不是因为波浪,而是因为远处,那从上游压迫而来的、沉闷如滚雷般的声响。
那是大批战船破浪疾行的声音。
一名哨探连滚爬爬冲上跳板,脸色煞白:“将军!梁……梁将军的船队,前锋已过黑石矶,距此不足五里!旗号是‘梁’字帅旗!”
张文远眼前一黑,扶住桅杆才勉强站稳。如此大规模行动,这不再是简单的军事行动,这是钦命!
他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他虽为汉江指挥使,手下三千兵卒,但是这也不全是他的私兵,听到具体的消息后,他甚至在想是不是自己应该逃走。
“快……”
他喉咙干涩,声音发颤,“快去催促高安,务必完成任务。”
与此同时,梁延嗣与李元清分兵两路。
李元清则是和梁继勋(梁延嗣之子)前去寻找李从嘉,梁延嗣带领五百余骑兵,宛如奔雷来到张文远营门前。
梁延嗣并未下马,五百铁骑如一道漆黑的铁闸,沉默地横亘在汉江指挥使营门外的火光与黑暗交界处。
马蹄裹着湿泥,甲胄凝结夜露,唯有粗重的呼吸与偶尔金属摩擦的轻响,压过了营门内刻意营造的喧嚣。
张文远几乎是踉跄着奔出辕门,脸上堆起的笑容在火把下僵硬而苍白。
“梁老将军!末将不知大帅星夜驾临,有失远迎,万望……”
“你麾下可有个叫刘仁轨的巡江都头?”
梁延嗣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生铁砸碎了所有寒暄。
他骑在马上,须发皆张,目光如电,直刺张文远眼底,“他在哪里?”
张文远心脏骤然一缩,后背瞬间又沁出一层冷汗。
他硬着头皮,语速加快,试图掌握节奏。
“回大帅,确有此员。今夜江面似有宋贼细作船只作乱,末将得报后忧心江防,已即刻遣刘都头率精干哨船出巡查探,此刻……此刻应正在江上。”
“派人,立刻把他召回。”
梁延嗣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我有事盘问。要快。”
“是,是!末将这就派人去寻!”
张文远连忙转身,对身边一名心腹亲兵厉声道。
“快!多派几条快船,沿江寻找刘都头,令他速速回营,梁大帅有紧急军务垂询!”
他特意加重了“寻找”和“紧急军务”,暗示亲兵尽可能拖延,或抢先一步找到刘仁轨传递消息。
亲兵会意,匆匆跑开。
梁延嗣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却不动声色,只是翻身下马,动作稳如磐石。
他不再看张文远,径直向中军大帐走去,边走边下令,声音回荡在骤然安静的营区。
“传令,汉江指挥使麾下所有副指挥使、营正以上军官,即刻至中军大帐议事。延误者,军法从事。”
说罢,他大步走入帐中,在主位坐下,闭目养神,不再理会亦步亦趋跟进来、脸色变幻不定的张文远。
帐内只剩下火盆噼啪声和梁延嗣身上尚未散尽的凛冽寒气。
张文远心中惊疑不定,却又不敢违逆。
梁延嗣在三州军中的威望是实实在在杀出来的,此地不少中下层军官都曾是其旧部。
他只能一边派人去“召集”军官,一边飞速盘算:梁延嗣直奔刘仁轨,是掌握了什么?还是仅仅怀疑??
第848章 暴露踪迹
江畔,分头急寻。
几乎在梁延嗣马蹄声震动营门的同时,李元清与梁延嗣之子梁继勋已率另一队精锐,沿江岸向下游疾驰。
“陛下留下的暗记在此处中断了。”
李元清勒马,蹲在潮湿的泥地上,指尖抚过一处几乎被江水冲刷掉的特殊划痕,眉头紧锁。
“最后指向是那片芦苇荡深处的废弃小码头。继勋,你带一半人从陆路包抄过去,注意隐蔽,可能有暗哨。我带人乘舢板从水路靠近。记住,首要任务是确认陛下安全,若无陛下明示或危急情况,不得暴露,更不得擅自接战。”
“明白!”
梁继勋年轻的脸庞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果决,他曾跟随在李从嘉麾下作战,去年末才回到荆州,抱拳领命,迅速点齐人手,悄无声息地没入岸边的灌木与芦苇丛中。
江风送来远处营寨隐约的鼓噪,更衬得此地的死寂令人心悸。
他手一直按在刀柄上,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处阴影,心中默念:陛下,千万平安。
江上,毁灭进行时。
与此同时,在更下游水流湍急的“乱石涧”附近,高都头站在一条快船船头,面色阴沉地望着前方被黑暗和雾气笼罩的险恶水道。
他身后两条吃水较深的货船,正是装载着匠人与“北货”的关键。
“都头,真要过去吗?”
操船的心腹声音发颤。
“少废话!张将军的命令,你想抗命吗?”
高都头低喝,眼中闪过狠色,“进去之后,听我号令行事。记住,这是‘意外’,是船毁人亡的‘意外’!事后,自有厚恤!”
高都头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他必须亲手制造一场看似天衣无缝的灾难,来掩盖所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装载着匠人与北地“厚礼”的两条货船,正借着夜色与渐渐浓重的水雾,向着上游一处预设的隐蔽岔道驶去,打算北上。
两艘小船随行护送,刘仁轨,此刻心神不宁地站在船头。
将军的命令几经变更,从全力护送到加速转移,再到方才快艇追来传达的“原地待命,高安将军亲自传达新令”,都透着不寻常的诡谲。
快艇很快追了上来。
高安是张文远的绝对心腹,亦是汉江指挥使衙门的虞侯,与船上的刘仁轨颇为熟稔。他独自跃上货船,神色凝重地将刘仁轨拉到一旁。
“刘兄,事情有变。”
高安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将军判断,这两条船和船上的人,恐怕已是最大的破绽。为了大局,也为了兄弟们的身家性命,将军有令……”
他凑得更近,声音几不可闻,却带着冰寒的决绝。
“……送他们一程‘意外’。乱石涧就在前面,那里水流礁石,正是天衣无缝的葬身之地。船上所有与北边有关的物件,包括那些匠人,一个不留。”
“事后,你我便是追查不力、致使奸商船只遇险的‘失职’军官,虽有小过,却可保全身家,将军必有厚报。”
刘仁轨瞳孔骤缩,握着刀柄的手猛地收紧。
他看了一眼船舱方向,那里有十几个手无寸铁的匠人和几口贴着封条的大箱子。又看了看高安身后快艇上那七八个面无表情、手按刀柄的汉子。
他明白,这不是商量,是最后通牒。
拒绝,意味着他现在就要死。
看了看北方“商船!”,刘仁轨想了想自己处境。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但多年刀头舔血的生涯让他迅速做出了选择。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涩声道:“……末将,遵命。”
高安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冷光,拍了拍刘仁轨的肩膀:“刘兄深明大义。事不宜迟,我的人会协助‘处理’干净。”
货船开始调整航向,朝着那片在夜色中如同巨兽张口的黝黑涧口缓缓驶去。
船上的气氛陡然变得死寂而紧绷,匠人们似乎预感到了什么,舱内传来压抑的呜咽和骚动。
刘仁轨的手下与高安带来的人交换着眼神,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杀机。
就在货船即将滑入涧口阴影的前一刻,异变突生!
刘仁轨眼中凶光一闪,突然暴喝:“动手!”
他并非全然甘心做弃子,更不甘心被高安的人监视着完成这灭口脏活。
他心中知道,在“处理”匠人之后,自己必会成为替死鬼。
他身边的几名心腹悍匪早已会意,钢刀出鞘,并非砍向船舱,而是直接劈向了近在咫尺的高安及其手下!
“刘黑子,你敢!”高安又惊又怒,拔刀格挡,金铁交鸣之声刺破江夜的寂静。
狭小的货船甲板瞬间变成了血腥的修罗场。
两伙原本同属张文远麾下的亡命之徒,为了渺茫的生机或执行铁令,凶狠地厮杀在一起。
刀光闪烁,鲜血飞溅,怒骂与惨嚎声响成一片。
有人中刀落水,噗通声被湍急的水流吞没。船舱里的匠人吓得魂飞魄散,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就在这两伙“螳螂”自相残杀、难解难分之际,江面之上,异响再起!
先是尖锐的破浪声由远及近,数艘细长的、快如飞鱼的梭形快艇刺破下游的雾气,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货船侧后方,呈扇形包围而来。
快艇上站立的兵卒黑衣黑甲,手持劲弩,腰挎分水刀,沉默如山,唯有眼中精光在暗夜里灼灼逼人。
紧接着,更沉重的、仿佛擂动地脉的划水声隆隆传来。
在快艇的引导下,几艘体型庞大、舷墙高耸的艨艟战船如同移动的堡垒,碾开江涛,出现在视野之中。
船头飘扬的旗帜在火把映照下赫然可见,正是梁延嗣麾下直属水军的旗号!
为首战船舰首,李元清按刀而立,脸色在跳跃的火光下冷峻如铁,目光如冰锥般锁定两条货船,尤其是船上那场丑恶的内讧。
“梁……梁字旗!是梁老将军的水鬼营!”
一名混战中瞥见这一幕的高安手下失声尖叫,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高安一刀逼退赵头领,仓惶回头,只见那巨大的战船黑影已笼罩过来,弩箭的寒光在船楼上密密麻麻地亮起。
他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握刀的手都颤抖起来。
“怎么……怎么可能这么快?!我们的行踪……暴露了?!”
第849章 夜审叛贼
他哪里知道,真正的“黄雀”,远在李从嘉遇袭之初便已跟在其后。
黄昏时分,李从嘉与申屠令坚等人虽暂避锋芒,却并未全然隐匿。
李从嘉混乱中展现出了超乎常人的冷静。
他当即命申屠令坚派出两名最精干的暗卫,不惜代价,暗中缀上了那艘载有北地来客与可疑货物的船只。
暗卫目睹了货船最初躲入荒僻野渡,也看到了它在接到新指令后重新起航,试图北上。
正是张文远在营中那番“销毁痕迹、护送回返、再改灭口”的反复权衡与命令传递,消耗了宝贵的时间,给了暗卫持续追踪并留下标记的机会。
当李元清在芦苇荡寻到安然无恙但面色沉凝的李从嘉时,得到的第一道明确指令,便是根据暗卫留下的水路标记,全力拦截那艘可能载有核心罪证与人员的北地货船!
李元清与梁继勋分兵后,凭借对水道的熟悉和暗卫沿途留下的隐秘信号,很快找到了李从嘉等人。
并且立即率精锐水军直扑目标,这才如同神兵天降,恰恰撞破了这杀人灭口、江心自相残杀的一幕。。
“放下兵刃!违者格杀勿论!”
李元清的声音并不高昂,却借着江风清晰地送到每一条货船、每一艘快艇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凛冽的杀意。
高安面如死灰,刘仁轨也停下了厮杀,两人望着周围已成合围之势、弩箭蓄势待发的梁延嗣水军,知道一切挣扎都已徒劳。
螳螂与蝉,此刻都成了网中之鱼。
江风呼啸,吹不散浓重的血腥味与绝望。
这一夜的汉水,波涛之下暗流终被掀至表面,而真正的较量,此刻才刚刚开始。
刘仁轨心中一横,翻身跳入了大江之中。
高安则没有跳下去,立马高声喝道:“我是张将军麾下都头,不要动手。奉命抓捕逃犯。”
李元清见此骤变,立即组织水军,高声呵斥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快抓住跳江之人。”
麾下几名劲卒手持水肺,纷纷跳了下去,要逮捕刘仁轨……
梁继勋高声喝道:“船上人听令,不得乱动,待梁大帅查明真相,自有定夺。”
有些不明所以的人,则开始反抗,准备驾驭小船夺路而逃。
然而在梁延嗣水军眼皮子底下哪能是如此轻易逃脱。
一个时辰后,夜已深。
汉江指挥使大营内却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中军大帐前的空地上,火把噼啪燃烧,将每一张人脸都照得棱角分明,纤毫毕现。
一阵铁链拖曳的哗啦声与踉跄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率先被押进来的,正是高安与那赵都头。
两人浑身湿透,衣甲破损,高安脸上还带着一道血痕,赵都头更是面色灰败,犹如斗败的公鸡。
帐帘高挑,帐内景象映入这群阶下囚眼中,也映入早已心乱如麻的张文远眼中。
只见大帐两侧,肃立着荆州、归州、峡州三地闻讯赶来的十数名中高级将校,个个甲胄齐全,面色凝重,大气不敢出。
居中主位空悬,梁延嗣并未坐在那里,而是立于主位之侧,手按剑柄,身形如松,花白的须发在灯火下根根可见威仪。
张文远在看到高安和赵都头被押进来的瞬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苦心安排的“意外”,他赖以翻盘的“死无对证”,竟然在短短一个多时辰内,就变成了眼前这副任人鱼肉的狼狈模样!
然而,更让他魂飞魄散的景象还在后面。
在那群狼狈的囚犯之后,数名精悍侍卫簇拥着三人步入火光范围。
当先一人,身着看似普通的墨色锦袍,外罩一件披风,发髻仅以一根青簪束起,看似随意,但身姿挺拔,步履从容。
火光跃动间,照见他年轻而清俊的面容,眉宇间并无太多凌厉之色,反而有种沉淀下来的静气,只是那双眼睛扫视过来时,仿佛深潭映月,清冷透彻,直透人心。
他身旁,一左一右,如同两道迥异的侍卫。
左侧一人瘦高如竹,面容冷峻,双目似闭非闭,仿佛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唯有一双手骨节分明,安静垂着。
右侧一人,则魁梧如山,身高九尺开外,虎背熊腰,立在原地便如铁塔镇岳,仅仅是存在感,就压得附近火把的光焰似乎都矮了一截。
这三人一出现,帐内所有将校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悄然弥漫。
张文远尚在惊疑不定这气度非凡的年轻人是何方神圣,身旁的梁延嗣却已猛地跨前一步,推金山倒玉柱般单膝跪地,洪亮的声音带着不容错辨的激动与敬畏,响彻整个大帐:
“末将梁延嗣,参见陛下!陛下万岁!”
“陛……陛下?!”
这两个字如同九天惊雷,在张文远耳畔炸响。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发黑,脚下发软,一个趔趄,若非及时扶住身旁的案几,几乎要当场瘫倒在地。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那年轻的“贵公子”,浑身血液似乎瞬间冻结。
帐内其他将校,在短暂的死寂之后,如梦初醒,呼啦啦跪倒一片,额头触地,齐声高呼:“臣等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因为震惊和惶恐而微微发颤。
李从嘉!
这位悄然驾临荆州,险些遭遇不测,又于今夜掀起惊涛骇浪的大唐年轻君主。
目光平静地扫过跪伏的众人,在张文远那惨白如纸、摇摇欲坠的脸上略微停顿了一瞬,旋即收回。他并未多言,只是迈步向前,步履沉稳,径直走向那空悬的主位,撩袍端坐。
瘦高如竹的申屠令坚与铁塔般的樊忠,如同最忠诚的影子,一左一右,默然立于御座两侧。
“众卿平身。”
李从嘉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沉稳力道。
梁延嗣率先起身,众将也纷纷站起,却无人敢抬头直视天颜,帐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张文远勉强站直身体,只觉得双腿灌铅,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一片。
李从嘉并未立刻理会张文远,而是将目光投向帐外那群瑟缩的囚犯,朗声道:“将一干涉案人犯,带上来。”
第850章 剑光照胆寒
“带人犯!”
跟在身后的,是几名同样狼狈、穿着仆役或商贾服饰的男子,以及十几个面黄肌瘦、眼中充满恐惧的工匠。冰冷的江水和更冰冷的绝望,让他们在秋夜寒风中瑟瑟发抖。
高安、赵都头、那几名被指认为“宋贼管事”的北地来客,以及两名看起来最是惶恐不安的领头工匠,被侍卫推搡着带入大帐,按跪在御前。
火光明亮,照见他们脸上的泥污、血渍和无法掩饰的惊惧。
帐内鸦雀无声,唯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李从嘉的目光首先落在那几名“宋贼管事”身上,转头看向梁延嗣淡淡开口:“梁将军审一审。”
梁延嗣心中怒意升腾道:“尔等何人?受谁指使,潜入我大唐汉水,意欲何为?”
那几名北地客商打扮的男子,早已吓得魂不附体。
为首一个留着山羊胡、面相精明的中年男子浑身哆嗦,磕头如捣蒜:“陛……陛、将军下饶命!小人……小人沈富,乃是北边……北边来的行商,只是……只是受了这边几位军爷的邀请,前来洽谈……洽谈一些皮货药材生意,绝无歹意啊!”
他试图将事情往普通的走私贸易上引。
“皮货药材?”
梁延嗣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没有温度的弧度,“需要动用军中精锐护送?需要掳掠我朝精通战舰营造的工匠?需要深更半夜,于险滩急流处杀人灭口,伪装船难?”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重锤,敲在宋牒心头,也敲在帐内所有知情者心头。
沈富脸色惨白,张口结舌。
梁延嗣一挥手,麾下侍卫冲出去动手,齐齐斩断手指,惨叫一声。
梁延嗣道:“你不说自有别人说。”
“梁将军,饶命……”
旁边几名侍卫又准备对其他几名宋人下手。
“我说!我全都说!”
几名软骨头的宋人吓得几乎失禁,再也顾不得许多,手指颤抖地指向跪在一旁、面如死灰的赵都头。
“是……是这位赵都头!是他牵的线!还有刘仁轨,说……说,可以弄到朝廷最新的战船图样和懂得关键技艺的工匠!只要我们能出得起价钱,并答应后续提供一些北边的精铁和驽机部件……是交易,就能做成!”
“今夜……今夜也是赵军爷传信,让我们在野渡等候接应,后来又突然要我们加速离开,再后来……高都头就来传令要……要灭我们的口!”
他将赵都头和高安都指认了出来,但指向已无比明确。
“你……!”
赵都头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起来,却被身后侍卫狠狠按回地上。
他自知难逃一死,但若能攀咬出更高层,或许还有一线家人不被牵连的渺茫希望,又或者,纯粹是困兽犹斗的疯狂。
他赤红着眼睛,瞪着几名宋人,又猛地扭头看向高安,嘶声道:“陛下明鉴!小人只是奉命行事!一切都是高都头传达的张将军的指令!小人不过是个听令跑腿的!是高都头!”
“是他今夜亲自来传令,说梁老将军查得紧,必须立刻销毁所有证据,连人带船沉入乱石涧!小人……小人一时猪油蒙心,但主谋绝非小人啊!”
矛头瞬间指向了高安。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梁延嗣那深潭般的眼神,都聚焦到了高安身上。
张文远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他死死盯着高安,眼中充满了警告、哀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
高安跪在地上,身体微微颤抖,脸色白得吓人。
他知道,此刻他已成为最关键的那道闸门。
赵都头可以攀咬他,但他绝不能松口牵扯出张文远,否则,不仅他自己必死无疑,家人也绝无幸理,而若他独自扛下,或许将军还能念在旧情,保全他的家小。
想到这里,高安猛地一咬牙,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再抬头时,额上已是一片青紫。
他嘶声道:“陛下!末将高安,有罪!一切……一切都是末将贪图北贼钱财,利令智昏,勾结赵黑子等人,私通敌国,掳掠工匠,倒卖军情!”
“今夜得知梁将军巡查,恐事情败露,才擅自做主,企图杀人灭口,沉船销赃!此事……此事全系末将一人所为!与旁人无关!”
“小人假借张将军名号,他对末将的罪行毫不知情啊!末将罪该万死!求陛下明正典刑,末将绝无怨言!”
他一口咬死,将所有罪责大包大揽下来,试图为张文远筑起最后一道脆弱的防线。
帐内一片死寂。
众将心中雪亮,高安一个都头,岂有如此大的能量和胆量?但这番“认罪”,却让张文远暗自松了口气,手心却已满是粘腻的冷汗。
李从嘉静静地看着慷慨陈词、试图舍身保主的高安,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他并未立刻驳斥或继续逼问高安,而是将目光,缓缓转向了那几名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工匠身上,声音温和了些许,却带着更重的分量。
“你们呢?是谁,将你们从家中或工坊带走?带到了何处?又许诺或威胁了你们什么?一五一十,说与朕听。若能如实交代,朕或可酌情,免尔等胁从之罪。”
天子亲自垂询,语气虽缓,却代表着最终的裁决即将到来。
所有人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张文远刚刚松了半口气,此刻又猛地绷紧,死死盯住了那几名看起来懦弱无比的工匠。
那两名工匠被天子亲自问话,吓得魂不附体,伏在地上,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其中年长些的一个,鼓起残存的勇气,带着哭腔开口,话语断续却清晰:
“陛……陛下饶命啊!小……小人王二,本是江陵官营造船坊的匠头……他,他们,”
他颤抖着手指,先是指了指赵都头,又畏缩地瞟了一眼面无人色宋朝沈富。
“许给小人北地豪宅田产,黄金百两,还说……说只要小人带上这几年琢磨出的新式桨舵连动草图,还有……还有对楼船减重提速的几样心得,去了北边,立刻封官赏爵,一辈子荣华富贵……小人,小人一时鬼迷心窍……”
另一个年轻些的匠人也磕头如捣蒜。
“小人是被王师傅带去的……说是有大富贵,只要偷偷抄录些工坊里的‘新奇玩意’……小人不知那是通敌啊陛下!他们只说是有富商重金求购手艺……小人贪心,小人该死!”
他们的话,坐实了不仅是掳掠,更有匠人受利益诱惑,半推半就,携带机密技术企图北投的事实。
这比单纯的绑架更为致命,触及了国本。
李从嘉听罢,眼神更冷了几分。
他并未立刻对匠人发作,而是看向梁延嗣:“梁卿,此等背弃家国、私售技艺者,依律如何?”
梁延嗣沉声应道:“回陛下,依《唐律疏议》及军中铁律,私通敌国、泄露军机技艺者,主犯凌迟,家眷流放三千里;胁从者,视情节轻重,斩立决或绞监候!”
两个匠人顿时瘫软在地,哭声都噎在了喉咙里。
第851章 雷霆肃汉江
“陛下!”
张文远见势不妙,再也按捺不住,噗通一声跪倒,抢前几步,声音带着哭腔和无限的“委屈”。
“陛下明鉴啊!臣……臣对麾下管教不严,竟让高安此等狼心狗肺之徒蒙蔽,做出如此滔天罪行,臣确有失察之罪!”
“但臣对陛下、对大唐忠心耿耿,天日可表!绝未曾参与此等叛国勾当啊!定是高安、赵黑子等人勾结北贼,欺上瞒下!臣愿领失察之罪,请陛下重处,以正军法!”
他涕泪横流,额头磕得咚咚作响,一副痛心疾首、蒙受不白之冤的忠臣模样。
然而,李从嘉只是漠然地看着他表演,手指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甲胄铿锵。
梁继勋一身风尘,大踏步走入帐中,无视跪了满地的众人,径直走到御前,单膝跪地,双手高高捧起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和几本册子,朗声道:
“启奏陛下!末将奉命搜查汉江指挥使衙署及张文远私邸,抄得密账三册,记录近年来与北地‘商贾’往来金银细目、货物清单,其中明确载有‘舟师图谱酬金’”
“‘匠人安家费’等项,另有北地所赠奇珍异宝、金锭银票若干,藏于暗室夹墙之中,皆在此匣!请陛下御览!”
梁继勋的声音如同惊雷,彻底击碎了张文远最后一丝侥幸。
那账册和木匣,仿佛带着灼人的火焰,让张文远瞬间瘫软在地。
李从嘉微微颔首,申屠令坚上前,接过木匣与账册,略一翻阅,便挑出关键几页,呈于御案之上。
火光下,那清晰的字迹、鲜红的指印、分门别类的赃款记录,铁证如山!
所有人都倒吸口凉气。
这一场连夜审叛贼,已经到后半夜,但是这一夜之间发生的事情,足以抵得上数日查办的结果。
陛下李从嘉亲自主审,雷霆手腕,让人胆寒。
“张!文!远!”
李从嘉的声音陡然拔高,不再是之前的平静,而是蕴含着雷霆之怒,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你还有何话说?!”
“假的!都是假的!这是诬陷!是构陷!”
张文远状若疯狂,声嘶力竭,还想做最后挣扎,但眼神涣散,语气虚弱,任谁都看得出是穷途末路的哀嚎。
“带上来!”
李从嘉一声令下。
帐外又被押进几个被捆得结结实实、鼻青脸肿的汉子,正是张文远的几名贴身亲卫头领,显然已经受过严讯。
他们一进帐,看到瘫软的张文远和御座上怒容天威的皇帝,心理防线早已崩溃,不待再问,便争先恐后地磕头招供:
“陛下饶命!是张将军……不,是张文远指使!往来密信多由小人传递!”
“北边来的使者,多次在将军私宅密谈,小人在外守卫,亲耳听到他们商议匠人和图样价钱!”
“沉船灭口的命令,也是张文远亲口对高虞侯所说,小人在场听见!”
“赃款埋藏地点,是小人亲手帮着处理的!”
亲卫的指认,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将张文远所有的伪装撕得粉碎。
人证、物证、旁证,环环相扣,形成了一条无可辩驳的罪链。
张文远彻底崩溃了,瘫在地上,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辩词,只剩下绝望的呜咽和颤抖。
李从嘉缓缓站起身。
帐内死寂一片,唯有火把猎猎作响,映照着天子冰冷而决绝的面容。
他伸手,李元清默然将一柄连鞘长剑双手奉上。
剑鞘古朴,隐有龙纹,正是天子佩剑,象征至高皇权与生杀予夺的利器。
“呛啷!”
清越的龙吟之声响彻大帐,长剑出鞘,剑身如一泓秋水,在火光下流淌着森寒的光芒,映亮了李从嘉深邃的眼眸,也映亮了张文远惨白如鬼的脸。
李从嘉持剑,一步步走下御阶。靴子踩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声响,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张文远和所有心怀鬼胎者的心脏上。
张文远如同见到索命阎罗,惊恐万状地向后蜷缩,却无处可逃。
李从嘉在他身前数步处站定,长剑斜指地面,剑尖微颤,寒光流转。
他环视帐内噤若寒蝉的众将,声音朗朗,带着金铁之音,回荡在每一个角落:
“通敌叛国,资敌以利器,陷将士于险地,毁我江山屏障,此罪,天地不容,人神共愤!”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抖如筛糠的张文远身上,厉喝道:
“早年,我在金陵朝堂之上,手刃五鬼,以正朝纲,以儆效尤!今日,朕效当日,持此天子剑,肃清奸佞,以正国法,以慰忠魂!”
“张文远,尔之罪,死不足惜!”
话音未落,李从嘉手腕一振,剑光乍起!
没有多余的犹豫,没有冗长的宣判,只有一道凝聚了帝王之怒、家国之恨的凛冽寒光,如同划破夜空的闪电,疾斩而下!
“嗖!噗!”
剑刃破风的锐响与利刃切入骨肉的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声音不大,却让帐内所有人头皮发麻,心脏骤停!
张文远圆瞪的双眼中,惊恐永远定格。
他甚至连最后的惨叫都未能发出,一颗大好头颅已然离颈飞起,带起一蓬灼热的血雾,砰然落地,翻滚了几下,停在那堆刚刚呈上的账册和赃物木匣之前。
无头尸身颓然倒地,鲜血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一片地面。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浓郁的血腥气弥漫开来,混合着火把的烟味,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所有将领,包括梁延嗣,都深深低下头,不敢直视那持剑而立、衣袂微扬的年轻帝王。谁都没想到一国皇帝,竟然立即抽剑,斩杀叛贼。
这若是放在平时审案,定罪,判刑,处斩得拖到秋后……
而一切竟然竟然在一夜间完成。
高安、赵都头等人,更是吓得几乎昏厥过去,瘫在地上如同烂泥。
李从嘉神色不变,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一片尘埃。
他手腕一翻,剑身上沾染的血珠顺着锋刃滑落,滴在地上,融入那片猩红。
他将长剑缓缓归入剑鞘,发出清晰的扣合声。
“将此贼首级悬于营门三日,尸身弃之荒野。”
第852章 十年磨剑出鞘时
李从嘉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更深的寒意,“涉案一干人犯,高安、赵黑子及北地细作,押送江陵,由刑部、大理寺会同枢密院严审,依律从重处置!胁从工匠,押入死牢,待审定夺。元清,”
李元清立刻躬身:“末将在!”
“汉江指挥使一职暂由你兼领,彻查张文远余党,整肃江防,凡有牵扯者,无论官职大小,一律严惩不贷!此间之事,详细具本,直呈于朕!”
“末将遵旨!”
梁延嗣声音洪亮,带着凛然肃杀之气。
李从嘉最后看了一眼帐内血腥的场景,目光扫过那些战战兢兢的将领,留下一句:“望诸卿,以此为戒,莫负皇恩,莫负家国。”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在申屠令坚的护卫下,大步走出中军帐,将一帐的震撼、恐惧与沉思,留在了身后。
帐外,夜色依然深沉,但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线微白。
这一夜的汉江,被叛徒的鲜血浸染,也被天子的雷霆手腕彻底涤荡。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必将以最快的速度,震撼整个荆州,乃至天下。
而经此一夜,年轻帝王李从嘉的果决与威仪,也将深深烙印在所有亲历者的心中。
汉江一夜,血染辕门。
张文远通敌叛国案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以惊人的速度扩散开来。
朝廷的邸报以最快速度将案情、处置及天子亲斩逆臣的雷霆手段传遍各州府、军营。
字里行间透出的森然杀意与整肃决心,让所有读到的人脊背发凉,又精神一振。
“通敌叛国者,虽显贵必诛!”
“军纪涣散者,彻查严惩!”
“国之利器,不容私售!”
一道道政令随着邸报和李从嘉停留荆州数日间的亲自督办,迅速落实。
荆州、归州、峡州三地驻军迎来了一次彻底清洗,与张文远有牵连的军官或被查办,或被调离,空出的位置由梁延嗣举荐、经李从嘉核准的可靠将领接替。
汉江防务为之一新,风气肃然。
此事与这三年来李从嘉亲办的“粮草案”、“铸币案”并称,成为南唐立国以来整顿内部、巩固根基的标志性事件。
粮草案掐住了贪腐侵蚀国本的咽喉,铸币案稳住了日益重要的商贸金融命脉,而此番通敌案,则是斩断了军队中与外界勾结、动摇国防根基的黑手。
三案连环,刀刀见血,为这个急速膨胀、刚刚基本统一南方的年轻帝国,剔除了内部最危险的蛆虫,夯实了北伐中原最根本的基石。
一个相对清廉、高效、忠诚的军政体系。
十日后,二月的寒风依旧料峭,但空气中已隐隐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李从嘉御驾返回潭州),这座被他定为北伐前敌总枢的古城,瞬间成为天下瞩目的焦点。
去年便开始酝酿、如今已进入最后准备阶段的北伐大计,随着春耕时节的临近,终于要拉开它沉重的帷幕。
战争的机器一旦启动,便再无回头之路。
潭州行宫内外,日夜灯火通明,信使的马蹄声昼夜不息,将一道道命令、一份份情报、一支支调兵的符节,送往帝国的四面八方。
蜀地剑门关,李雄摩挲着手中调兵檄文,望着北方秦岭,眼中精光四射。
岭南韶州,秦再雄操练已久的山地精兵开始向五岭北麓集结。
吴越杭州,吴翰清点着楼船舰队,太湖水面桅杆如林。
荆襄江陵,梁延嗣在整肃军纪的同时,已将最善水战的“荆楚锐士”调往汉水沿线。
金陵,林仁肇坐镇中枢,源源不断溯江西运。
光州、寿州淮河前线,卢郢、刘仁赡加固城防,哨探深入淮北,烽燧日夜不息。
更不用说潭州等地的中央禁军精锐,早已摩拳擦掌,请战书雪片般飞至御前。
这是立国以来前所未有的庞大动员,是整合了南方百州之力,矛头直指中原汴梁的倾国之战!
五十年来,自后周世宗柴荣之后,首次由南方政权主动发起的大规模北伐。
战争的阴云,沉甸甸地笼罩在江淮大地,天下为之屏息。
这一刻,李从嘉等待了十年!
这一日,潭州行宫的后苑暖阁内,灯火温煦,稍稍驱散了早春夜寒。阁中不似前殿那般肃杀忙碌,多了几分难得的静谧。
李从嘉已卸下白日沉重的朝服与甲胄,只着一身宽松的常服,靠在软榻上,眉宇间虽仍有挥之不去的思虑,但神色已缓和许多。
一阵熟悉的、清雅如兰的香气悄然靠近。
周娥皇端着一盏温热的参汤,轻轻放在他手边的案几上。
她身着简约的宫装,发髻轻绾,只簪一支凤头衔珠步摇,容颜依旧绝丽,只是眼角眉梢,沉淀了十年母仪天下的雍容与岁月赋予的沉静温柔。
十年前,她还是钟山之下一心琴棋书画、偶尔担忧国事的少女;十年后,她已是与他并肩走过荆棘、执掌后宫、稳定内廷的国母。
“陛下,夜深了,喝点汤暖暖身子。”
周娥皇的声音柔和,如同春日里化开的溪水。
她在榻边轻轻坐下,自然地拿起一件外袍,披在李从嘉肩上,“连日劳顿,荆州之事又那般凶险……臣妾听闻时,心都揪紧了。”
她的目光落在丈夫脸上,那里有疲惫,更有坚毅。
十年相伴,她太了解他了,从当初那个在金陵城头眺望北方、眼神炽热的少年郎,到如今这位一言决断生死、挥兵指向天下的帝王。
他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眼中的光芒却从未熄灭,只是变得更加深邃、更加灼人。
李从嘉握住她微凉的手,掌心传来熟悉的温暖与安定感。
“这些年让你担心了。”
他微微一笑,带着些许歉意,十年前二人在金陵城外相遇,周娥皇可说是他认识的第一人。周娥皇长他一岁,现在也只有二十七岁……
若按照原有历史发展,周娥皇将在明年体弱病死,绝代风华的女子香消玉殒。
但这些年来,在李从嘉潜移默化的影响下,身周人的命运都已经有了改变……虽然是相识之后,聚少离,总是半年,不在身旁。
他看到周娥皇,想起这几年时光,让李从嘉心中最为踏实安心。
“爱妃无需担心我,你要照顾好自己,荆襄军官通敌,事发突然,好在有惊无险。梁老将军忠勇,元清他们也得力。”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里仿佛有千军万马在无声奔腾,“只是,这才刚刚开始。北伐之事,箭已在弦。”
第853章 宫灯夜语寄征衣
周娥皇静静听着。
她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低声道。
“臣妾知道。自去岁陛下决意筹备,臣妾便知必有今日。陛下心怀天下,志在混一宇内,这是造福苍生的大业,臣妾……唯有祈愿上苍庇佑,盼陛下马到功成,早日凯旋。”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无比的坚定和理解。
这十年来,她看着他从不受待见的皇子,一步步舍命打天下,整顿朝纲,看着他平定内乱,看着他一步步将破碎的南方重新聚拢。
她见过他彻夜不眠研究舆图,听过他与将领们激烈争论战略,也曾在无数个夜晚,为他抚琴解忧。
她不仅是他的妻子,更是他最知心的伴侣,懂得他每一个决定背后的沉重与抱负。
“只是!”
周娥皇的眼眶微微有些泛红,她侧过脸,掩饰了一下,才转回来,目光盈盈地看着他。
“刀剑无眼,战场凶危……陛下如今是万乘之尊,一身系天下安危,再不可如当年那般……亲自冲锋陷阵了。梁将军、林将军、李将军他们,皆是国之柱石,陛下运筹帷幄之中即可。答应臣妾,好吗?”
她的话语里,没有阻止,只有最深切的牵挂与恳求。
十年间,天下危局,他白衣渡江、亲冒矢石的身影,一直让她忧心。李从嘉不爱坐朝,巡查各地,总是在扭转战局的最关键一战……抵定乾坤。
李从嘉心中涌起一阵暖流,又夹杂着酸涩。
他伸手,轻轻抚过妻子光滑白嫩的脸颊。“朕答应你。”
他郑重道,“朕如今是唐军主帅,是这五十万将士的魂,不会再轻易涉险。朕要做的,是带着他们,打赢这场国运之战,为天下百姓,也为我们……打下一个太平盛世。”
他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宫墙,看到了江淮前线,看到了中原大地。
“这一战,我们准备了十年。粮草、军械、兵员、民心……皆已就绪。此乃顺天应人之举,亦是不得不发之局。北地纷乱,正是时机。”
他像是在对妻子说,也像是在对自己重申决心。
周娥皇依偎进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下有力而平稳的心跳。
“臣妾会在潭州,为陛下稳住后方,打理好宫内诸事,祈求列祖列宗保佑。只盼陛下……务必珍重万千。”
她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却带着笑意。
“待陛下凯旋之日,臣妾当亲备酒宴,为陛下与三军将士庆功。”
十年风雨,红颜未老,深情愈笃。
她是他征伐天下时最安宁的港湾,是他疲惫时最温柔的慰藉。
这片刻的温情,在这大战将启的前夜,显得尤为珍贵,也愈发沉重。
李从嘉揽住妻子的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拥着她,听着窗外更漏声声。
暖阁外,是即将沸腾的天下兵戈;暖阁内,是十年相守沉淀的无声誓言。
明日,他将再次披上甲胄,走向那决定国运的战场。
而身后,永远会有这样一盏温暖的灯,一个人,在等他归来。
宫灯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仿佛融为一体,无比坚定。
春寒料峭,被蓬勃的生机彻底驱散。
田野间新绿如茵,耕牛遍野,去岁的筹备与今春的忙碌,化作南方大地一片春意的饱满。
当最后一垄田地播下希望的种子,战争的齿轮便再无阻滞,轰然向前。
潭州内,留守的部署早已缜密落定。
右仆射、同平章事赵普总揽政务,这位以沉稳着称的文臣,将成为帝国心脏最可靠的看守者。
防御使马成信统辖京畿禁卫诸军,确保都城万无一失。
暗卫军中林益、使宋克鹏如同帝王最隐秘的眼睛与耳朵,隐于暗处,监察百官,肃清任何可能的不稳。
潘佑、董蒨、韩熙载、常梦锡等一班能臣干吏各司其职,协助赵普维持庞大国家机器的日常运转,并全力保障前线钱粮辎重的输送。
后方稳若磐石,前方方能心无旁骛。
二月下,潭州湘江码头,晨雾未散,却已被肃杀之气涤荡一空。
初升的朝阳挣脱地平线,将万道金光泼洒在浩渺江面与如林的旌旗矛戟之上。
江岸,黑压压的送行臣工按品阶肃立,人人面色凝重,目送那支即将决定国运的雄师。
江心,巨大的龙舟旗舰犹如水上城阙,劈开粼粼金光。
李从嘉立于高昂的舰首,身披金漆山文甲,猩红披风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头盔上的红缨如同燃烧的火焰。
阳光照在他年轻而坚毅的脸庞上,映亮那双深邃眼眸中跳动的、名为雄心与决意的火焰。
他手握剑柄,身形挺拔如松,仿佛与脚下战舰、与这浩荡江水、与身后万千虎贲融为一体,化作一柄即将出鞘、斩向北方的利剑。
旗舰之后,艨艟、斗舰、走舸……
大小战船首尾相连,几乎遮蔽了湘江宽阔的江面。
船楼上,盔明甲亮的将士肃然无声,唯有兵刃偶尔反射出刺目的寒光。
岸上,骑兵队列齐整,战马偶尔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气。
步卒方阵如山如岳,戈矛如林,沉默中蕴含着火山般的力量。
文臣张泌、钱惟治、崔仁冀等登上了随行的文官座船,他们将负责军中文书、参谋赞画及占领区民政安抚。
而武将队列更是精锐尽出:猛将莴彦、锋锐果决的李元清、猛将的张璨、勇悍无匹的沙万金……一众身经百战的将领各率本部,簇拥着御驾。
这是新唐立国以来最豪华的将星阵容,凝聚了十年来南征北战的全部精华。
“咚!咚!咚!”
低沉雄浑的出征鼓擂响,声震四野,压过了江水波涛。
“呜”
苍凉的号角声随之冲天而起,撕破长空。
李从嘉缓缓抽出佩剑,斜指北方,清越的声音借着江风,清晰地传入每一名将士耳中:“北伐中原,收复旧疆!开疆拓土,在此一战!出发!”
“万岁!万岁!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骤然爆发,直冲云霄,惊起远处林间栖鸟无数。声浪所及,湘江水似乎都为之一滞。
第854章 湘江北去
龙舟旗舰率先调转船头,破浪前行。
紧接着,庞大的舰队如同苏醒的巨龙,缓缓启动,桨橹齐动,搅动千堆雪浪,迎着朝阳,溯湘江北上。
岸上的骑兵、步兵也同时开拔,铁蹄踏地如闷雷滚动,脚步汇聚成沉重的韵律,大地为之震颤。
送行的臣工们深深躬下身去,久久未曾抬起,直到那浩荡的军容消失在江水转弯处与道路尽头。
船行数日,经岳州(岳阳),转入长江主干,西向逆流而上,最终抵达此次北伐的前进基地与指挥中枢,江陵。
梁延嗣早已将此地经营得铁桶一般,码头扩建,粮仓充盈,军械堆积如山。
水陆大军在此汇合、休整、进行最后的战役部署,肃杀的气氛笼罩了整个江汉平原。
而与此同时,北方的汴梁大宋朝廷,也早已收到了风声。
南唐如此大规模的动员,根本无法掩饰。
北宋朝廷上下震动,紧急磋商应对之策,一道道调兵遣将、加固防线的命令飞向与南唐接壤的各个方向。
战争的阴云,终于从南方飘来,沉沉地压在了淮河、汉水一线。
江陵行营,巨大的山河舆图前,李从嘉与麾下文武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于一个点上。
襄州,更确切地说,是襄州的核心,那座被誉为“天下腰膂”的雄城,襄阳。
襄阳,天下之膂。
千百年来,但凡南北对峙,襄阳便注定是那个无法绕开、必须鲜血浸透方能易主的枢纽。
它坐落于鄂西北,汉水中游,南阳盆地南端。
北通中原,南抵江汉,西接巴蜀,东连吴越。
对于北方政权而言,夺取襄阳,就等于拿到了顺汉江南下、直捣江汉平原、进而撕裂整个南方防线的钥匙,长江天险门户洞开。
对于南方政权而言,守住襄阳,便保住了北上的跳板与抵御北虏南侵最坚固的盾心,将战线稳固在汉水以北,庇佑江南繁华。
地理的造化,使其成为攻守双方的必争之地。
在此处南北之战惨烈的印记。
唐末乾符六年(公元879年),冲天大将军黄巢横扫南方,自江陵北攻襄阳,一路所向披靡,意图打开中原门户,却在襄阳城下遭遇惨败,元气大伤,间接影响了其后的命运轨迹。
后梁开平三年(公元909年),梁太祖朱温遣将猛攻襄州,历经苦战终克襄阳,自此南方门户洞开。
荆南节度使(南平前身)高季兴被迫龟缩于归、峡、荆南三州之地,此后数十年间,这位以狡黠闻名的“高赖子”多次试图夺回襄阳,均告失败。
可见此地一旦易手北方,南方夺回之艰难。
而至更远的后世,南宋末年,襄阳更是成为了抵抗蒙元南侵长达数十年的精神与意志的双重支柱,一曲悲壮的守城史诗。
让“襄樊”之名烙印在华夏民族的记忆深处,其重要性,其攻防之酷烈,早已被历史反复验证。
如今,历史的指针再次拨动到南北对决的时刻。
李从嘉欲北伐中原,襄阳是必须拔除的第一颗,也是最坚硬的一颗钉子。
拿下襄阳,则汉水防线尽在掌握,北上南阳盆地、威胁中原腹地的大门就此敞开。
若顿兵坚城之下,则北伐锐气受挫,后勤压力剧增,整个战略将陷入被动。
而此刻镇守这座天下雄城的,是经营数十年的宿将,东南道节度使!
安审琦。
此人早年追随周太祖郭威、世宗柴荣,以沉稳善守、治军严整着称,并非易与之辈。
面对南唐倾国之师,他早已深沟高垒,加固城防,囤积粮草,征调民夫,将襄阳经营得如同铁刺猬一般。
江陵行营内,灯火彻夜不熄。
李从嘉的手指,重重地点在舆图之上“襄阳”二字。他知道,北伐的第一场硬仗,也是决定整个战役走向的关键一仗,即将在这座千年雄城之下展开。
新南唐的国运之剑,已然出鞘,首先便要试刃于这“天下腰膂”最坚硬的骨节之上。
窗外,汉江涛声隐隐,似战鼓前奏,又似历史沉重的叹息。
一场注定最为轰动的攻防大战,即将拉开血腥的帷幕。
襄阳节度使府,气氛凝重肃杀,迥异于江南渐起的春风。
沉重的桐木大门紧闭,将外界的光线与喧嚣隔绝,唯有大堂之内,牛油巨烛燃烧的噼啪声与铠甲鳞片偶尔摩擦的轻响。
巨大的沙盘占据中央,汉水蜿蜒,襄阳城郭巍然,周遭山峦起伏,沟壑纵横,每一处关隘、渡口、林地都标注得极为细致。
东南道节度使安审琦端坐主位,他已年过六旬,鬓角染霜,但面色红润,双目开阖间精光内蕴,久经沙场的沉稳气度自然流露。
左右下首,分别坐着他的堂弟、襄州都指挥使安审晖,以及儿子、骁骑都尉安守忠。
再往下,则是闻讯从汴梁昼夜兼程赶来的北面行营都部署赵廷美,以及其麾下大将曹彬、潘美、石守信等人。
北宋朝廷对襄阳之重,由此可见一斑,几乎派出了最能征惯战的一批将领前来协防。
安审琦的手指在沙盘上襄阳城的位置重重一点,声音沉稳有力,打破了堂内的寂静,
“李从嘉倾国而来,锋芒正盛。然其欲图中原,必先拔我襄阳。此地之重,诸位皆知,毋庸赘言。我军核心,便是一个‘守’字。但要守得巧,守得牢,守到彼竭我盈,一击制敌。”
赵廷美微微颔首,接口道:“安节帅所言甚是。陛下有旨,襄阳万不可失。我等北来,兵马粮秣皆听节帅调遣。不知节帅于守御之事,有何详略?”
安审琦起身,走向沙盘,拿起一根细杆,先指向襄阳城南、汉水对岸的一片连绵山岭。
“首要者,倚重天险,前推防线。”
“襄阳之固,固在汉水,亦在周边山势。”
“我意,不在汉水南岸与敌争锋,而是将防线前推至此!”
细杆点在南边一处标为“荆门”的山口,“荆门地势险要,控扼南下通道,山林茂密。我已增派五千精兵,配合当地土团,深沟高垒,广设鹿角蒺藜,多备弓弩擂石。”
“李从嘉大军若来,必先撞上此处。即便不能久阻,亦要耗其锐气,折其前锋,迫其大队无法迅速逼近汉水,为我主城布防赢得时间。”
曹彬凝视着荆门地形,沉吟道。
“荆门山林幽深,路径复杂。当年黄巢自江陵北犯,气势汹汹,正是在襄阳以南山地之间,因轻敌冒进,遭官军伏击,辎重尽失,精锐受创,不得已败退回江陵,从此一蹶不振。”
“安节帅选择此处前出设防,莫非亦有借古鉴今,诱敌深入之意?”
第855章 剑指荆门
安审琦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点头道:“曹将军深知兵要。不错,李从嘉年少气盛,连战连捷,甫一统南方,难免有骄矜之心。”
“其麾下兵将,亦多南人,虽经战阵,但对北地山川地理,尤其是我荆襄山林水网之复杂,未必尽熟。我已密令荆门守将,初时示弱,可稍作退却,引其一部精锐深入山林崎岖之地。”
“届时伏兵四起,弓弩齐发,火烧林木,必可重创其先锋,挫其锋芒!”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黄巢之败,前车之鉴。李从嘉若敢轻进,便让他也尝尝这荆襄山林的厉害。”
安守忠年轻气盛,闻言兴奋道:“父亲此计大妙!若能先败其一阵,必令南军胆寒!”
安审晖则更为谨慎,问道:“兄长,若南军主力不顾荆门,或迅速突破,直抵汉水,又当如何?”
安审琦将细杆移回襄阳城模型,语气斩钉截铁。
“那便是第二步:固守坚城,消耗敌军。襄阳城高池深,经我多年经营,粮草足支两年,军械充裕,民心可用。”
“李从嘉麾下虽众,多为舟师步卒,骑兵非其所长,攻坚更是考验。我们无需出城与其野战,徒耗兵力。只需紧闭四门,加固城防,多备守城器具,凭坚城深池与之周旋。”
“南军远来,粮草转运艰难,久屯坚城之下,师老兵疲,士气易堕。待其久攻不克,锐气尽失,便是我们的机会。”
潘美抚须道:“节帅深得守城精要。南军善水战,我军则可依托汉水,以舟师游弋策应城防,焚烧其浮桥、艨艟,使其无法轻易渡河合围。城中与外郭羊马墙、各处堡寨亦可成犄角之势,互相支援。”
石守信声如洪钟:“只要城池不破,耗也能耗死他们!俺老石就喜欢这种硬碰硬的打法!”
安审琦看向一直凝神细听的赵廷美,沉声道:“而这第三步,亦是关键。”
“中枢调度,固守待援。”
“襄阳非孤城,乃大宋南疆之门户。只待我军陆续增援,拖死南唐大军。”
他对赵廷美拱手“如今赵王部署亲至,更添胜算。待南军顿兵坚城之下,久攻疲惫,补给困难之际,北面援军可大举南下,或出南阳,或渡汉水,与我守军内外夹击。届时,李从嘉进退失据,焉能不败?此乃以静制动,以时间换空间之策。”
赵廷美郑重点头:“安节帅布局周全,深谙攻守之道。廷美等既来,自当唯节帅马首是瞻。”
“朝廷援兵已在调集,粮秣军资亦在途中。只要我们上下一心,凭此雄城天险,定叫那李从嘉在此撞得头破血流,铩羽而归!”
“朝廷唯有一句话,就是守住荆门,拖住敌军。”
安审琦环视众将,目光炯炯:“如此,便有劳诸位将军。”
“荆门第一道锋线,审晖,你亲自去督战,务必打出气势,挫敌前锋。守忠,你率骑兵游弋汉水北岸,侦伺敌情,寻机袭扰其粮道、斥候。”
“赵都部署与曹、潘、石诸位将军,暂请驻节城中,协防诸门,并随时准备应对敌军主攻方向。”
他最后望向沙盘上那座代表襄阳的巍峨模型,仿佛看到了即将到来的血火厮杀,声音沉稳而充满力量。
“襄阳,天下腰膂。此地,便是李从嘉北伐之梦的终结之处!诸君,各司其职,严阵以待,让我们在此,为陛下,为大宋,守住这南疆铁壁!”
“谨遵节帅将令!”
众将轰然应诺,声震屋瓦。
烛火摇曳,将他们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宛如一群静伏的猛兽,等待着南方巨龙的撞击。
襄阳攻防战的蓝图,在这屋中已然绘就,只待鲜血来为它填色。
此时李从嘉大军聚集在长江南岸荆门山(今宜都市西北部红花套镇),与之夹江对峙的宋军主力安审晖则陈兵于长江北岸虎牙山(今湖北宜昌市猇亭区)。
两山隔江对峙,形如门户,故称“荆门”。
自从唐朝起在此设立军镇,荆门镇!
后升为荆门军。
核心功能是军事关隘,控扼长江水道与南北陆路,可藏兵五万。
李从嘉攻打襄州第一站就是要啃这块硬骨头,若是不攻克荆门藏兵军镇,率领大军直接攻打两百里外的襄阳,那么后方补给线,将受到严重威胁。
安审晖从北岸荆门出一支奇兵,就可以断了前方大军粮道。所以绕不过去,也必须打下来,步步为营,稳扎稳打。
二月末,长江南岸,荆门山下。
长江,已脱去严冬的滞重,水色沉浑,涛声却愈发汹涌。
南岸,荆门山峦壁立,郁郁苍苍,如巨人探臂扼江;北岸,虎牙山巉岩陡峭,怪石嶙峋,似猛兽獠牙森然。
两山夹峙,江面骤然收缩至不足千米,水流被逼得狂暴起来,奔腾咆哮,卷起无数漩涡白沫。
江心更有暗礁潜伏,名为“虎牙滩”,枯水时狰狞毕露,涨水时暗流凶险,自古便是舟师畏途。
这里,便是控扼三峡东出、锁钥长江中游的咽喉要地,荆门。
长江南岸,荆门山麓之下,旌旗蔽日,营垒如云。
十万唐军,水陆并进,已然在此扎下连营。
陆寨依山傍水,栅栏坚固,壕沟深邃,鹿角拒马层层密布。
营盘连绵十余里,秩序井然,各军色旗号分明,刁斗森严。
步卒方阵在校场操练,呐喊声与兵器撞击声汇成一片沉雄的声浪,惊起山间栖鸟。
骑兵往来巡哨,马蹄声碎,甲胄在早春稀薄的阳光下闪烁着冷硬的光泽。
一股锐不可当、求战心切的昂扬士气,如同这渐涨的春江潮水,在营地上空涌动。
江面上,庞大的水寨更是壮观。
以巨型楼船、艨艟为核心,无数斗舰、走舸、车船环绕,用铁索、木排部分相连,形成浮动的水上堡垒。
桅杆如林,帆樯蔽空,船楼上劲弩陈列,拍杆高悬,士卒于船舷守望,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对岸。
炊烟从各船升起,却又被江风吹得迅速消散,只留下浓烈的备战气息。
第856章 荆门之战
隔着一道湍急的江水,北岸虎牙山上的景象则截然不同。
没有连绵的营盘,没有喧嚣的操练,只有一片依山就势、与岩石林木几乎融为一体的森严防御。
宋军并未将主力置于滩头,而是充分利用虎牙山险峻地势,从山腰至山顶,修筑起层层叠叠的寨墙、堡垒、箭楼。
垒石为垣,伐木为栅,关键隘口更是筑起了坚固的关城。
旗帜掩映在树丛岩隙之后,刁斗声从云雾缭绕的山顶传来,显得幽远而神秘。
山势陡峭,可供大军展开进攻的路径寥寥,且皆在守军弓弩擂石覆盖之下。
整座虎牙山,仿佛一头盘踞的巨兽,沉默地俯视着江面与南岸的喧嚣,将利爪与尖牙深深隐藏在山林与工事之后,只待来犯之敌。
江风猎猎,卷动两岸旗帜。
一边是如火如荼、锐气勃发的进攻态势;一边是如山如岳、深不可测的防御静默。
肃杀的气氛在狭窄的江峡间凝结,连奔流的江水似乎都放缓了咆哮,仿佛在等待着第一滴鲜血来打破这紧绷的平衡。
南岸,中军大帐。
帐内同样气氛热烈,但不同于外间的肃杀,这里燃烧着将领们炽烈的求战之火。
巨大的荆门-虎牙沙盘前,李从嘉玄甲未解,凝神细观。
麾下诸将分立两侧,目光灼灼。
虬髯戟张、面如黑铁的步军大将张璨第一个按捺不住,抱拳出列,声如洪钟。
“陛下!末将愿率大斧重步营为先锋!管他虎牙山多险,末将麾下儿郎必以巨斧破其寨栅,为大军开道!首战之功,当属我等!”
他话音未落,一旁年轻英挺的梁继勋已跨步上前,朗声道。
“张将军勇悍,然攻坚拔寨,非唯蛮力。末将麾下神臂弓营,已备强弓硬弩无数,射程远胜寻常。愿为先登,以箭雨覆盖敌寨,压制城头,掩护步军冲阵!这破敌首功,末将亦想争一争!”
又有一将出列,乃是身材敦实、目光凶狠的彭师健,他操着浓重的楚地口音。
“陛下!二位将军皆善战,但攀山夺寨,攻城先登,乃是我彭师健‘跳荡营’的老本行!末将愿立军令状,率先登死士,必夺他虎牙山第一道关墙!”
众将纷纷请战,帐内一时战意沸腾。
李从嘉的目光缓缓从沙盘上抬起,扫过诸将急切的面容,并未立刻决断。
他深知士气可用,但更知荆门之险,虎牙之固。
安审琦非庸才,其弟安审晖守此要地,必有倚仗。
贸然强攻,正中其下怀。
“诸将求战之心,朕甚慰。”
李从嘉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压下了帐内的躁动。
“然虎牙山势险峻,敌以逸待劳,凭高固守。我军初至,不明其虚实,不明其防御重点,不明其江防布置,岂可贸然以血肉之躯,硬撼坚城山岩?”
他走到沙盘旁,手指点向那湍急的江面。
“荆门之险,半在陆,半在水。安审晖隔江陈兵,其水军力量、江防布置,我等尚未探明。长江至此收窄,水流湍急,暗礁密布,于我水师亦是考验。”
他目光转向一直沉稳立于武将前列的梁延嗣:“梁将军。”
“末将在!”
梁延嗣应声出列。
“命你速率水军前部,精选快船斗舰,溯江而上,逼近虎牙滩,对北岸宋军水寨及沿江工事进行袭扰试探。”
李从嘉指令清晰。
“记住,此战旨在探明敌江防虚实、水军战力、弓弩射程及沿岸防御弱点。可佯攻,可诱敌,但切忌贪功冒进,陷入缠斗。长江水流至此异常湍急,尤其注意虎牙滩暗流,保全战船士卒为要。”
梁延嗣心领神会,这是稳妥的探路之举,拱手肃然道:“末将领旨!必不负陛下所托,探清敌情!”
李从嘉微微颔首,再次看向沙盘上那对峙的荆门与虎牙,眼中锐光闪动。
“待水军探明江上情形,再定陆路攻坚之策。这荆门第一关,朕要的不仅是攻克,更要尽可能减少儿郎们的伤亡。传令各营,继续加固营寨,保持戒备,随时待命!”
“遵旨!”
众将领命,虽然先锋之争暂缓,但陛下的谨慎与对士卒的体恤,更让将领们心服,战意并未消减,反而更加凝实,如同绷紧的弓弦,只待那一声令下。
梁延嗣大步出帐,点兵去了。
李从嘉则再次将目光投向帐外,隔着营帐,仿佛能看见那奔流的江水和沉默的虎牙山。
北伐的第一场硬仗,即将在这江峡之间,溅起第一朵血色的浪花。
长江的黎明,在荆门峡间来得格外迟。
晨雾如乳,沉沉地压在湍急的江面上,将南北两岸的山形勾勒得影影绰绰,唯有那奔雷般的水声,穿透雾气,宣告着此地的凶险。
南岸唐军水寨,却早已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梁延嗣父子立于一条中型斗舰的船头,甲板湿滑,沁着晨露的寒意。
身后,五千水军精锐已准备就绪,数十条经过挑选的斗舰、走舸在江面列成攻击阵型。
这些船只比楼船艨艟小巧灵活,吃水较浅,但又比纯粹的小舢板稳固,更能抵御虎牙滩附近的急流暗涌,是权衡之下的最佳选择。
因为虎牙滩并不适合巨型战船,吃水太深,暗礁突石,反而会影响大船航行。而灵活舢板小船也不适合,毕竟白浪滔天,小舟船不能立稳,容易翻船。
即便如此,每艘船的舵手和桨手脸上都写满了凝重,他们深知前方水域的厉害。
“父亲,雾气将散未散,正是掩护接敌的好时机。只是水流太急,阵型恐难保持严密。”
梁继勋一身轻甲,手按腰刀,目光紧锁对岸雾中隐约的宋军水寨轮廓。
他生于斯长于斯,对此地水文比旁人更熟,正因如此,忧虑也更甚。
梁延嗣花白的眉毛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他微微眯眼,仿佛在倾听江水咆哮中隐藏的讯息。
“无妨,我军本就不求阵型齐整强攻。继勋,依昨夜所议,你率左翼十舰,多备浸油火箭,以神臂弓为先导,直扑其水寨东侧箭楼密集处,压制火力,制造混乱。”
“我率中军主力,直趋其水门,试探其栅栏强度与守军反应。右翼数舰游弋策应,防备其小舟突出袭击,并随时救援。”
“是!”
梁继勋抱拳,眼中战意升腾,“孩儿定以箭雨为父亲开路!”
辰时三刻,雾气稍散,对岸虎牙山下宋军水寨的样貌清晰了几分。
那水寨并非完全建于滩头,而是巧妙地依托山脚岩石和深入江中的木桩搭建,寨墙以粗大原木和竹排构成,外裹生牛皮,湿滑难燃。
几座高高的箭楼如同鹤立鸡群,俯瞰江面,其上人影绰绰,弓弩反光森然。
水寨大门以铁索加固,门前还有沉入水下的暗桩、拦江铁索若隐若现。整个水寨与背后的虎牙山防御工事连为一体,显得异常坚固。
“擂鼓!进攻!”梁延嗣苍劲的声音响起。
第857章 虎牙试浪
“咚!咚!咚!”
战鼓擂响,压过了部分江涛声。
唐军水师闻令而动,桨橹齐翻,破开白浪,如同群鱼逆流而上,朝着北岸扑去。船速因逆流而减缓,更显出一种沉重的决绝。
梁延嗣老将军一身暗沉的山文甲,肩吞兽首在曦微中泛着冷光,他身形站得笔直,花白的须发被江风拂动,眼神如鹰隼般锐利,静静扫视着对岸雾中蛰伏的黑色轮廓。
那是虎牙山与依山而建的宋军水寨。
他的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腰畔的弓囊上,指节粗大,布满老茧,稳定得仿佛磐石。
身旁的梁继勋则年轻气盛得多。
他紧握刀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随时准备扑出的猎豹,眼中燃烧着炽烈的战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回到自幼熟悉的江段,他渴望建功,渴望用一场干脆利落的胜利来证明自己,这种急切几乎要破体而出。
“父亲,雾气将散未散,正是掩护接敌的好时机。只是水流太急,阵型恐难保持严密。”
他的声音比江风更急。
梁延嗣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水腥与铁锈味的空气,缓缓吐出。
“急什么?仗有得打。记住,你的每一个念头,都牵着儿郎们的性命。”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军万马中锤炼出的沉静力量,像定船的石锚,稳住了梁继勋有些躁动的心神。
“依计行事,你攻左翼,压制箭楼。我直取水门。稳扎稳打,试探为先。”
“是!”
梁继勋抱拳,眼中战意未减,却多了份遵从。
进攻的鼓声擂响。
南岸高坡之上,李从嘉玄甲外罩着大氅,在一众近卫与谋臣簇拥下,远远眺望着江面战局。
他看到唐军船队如离弦之箭逆流而上,也看到对岸虎牙山宋军水寨如同苏醒的刺猬,瞬间张开无数寒光闪闪的箭镞。
他的手指不自觉收紧,指节泛白。
身为帝王,他必须在此运筹。
骨子里那份自少年时便身先士卒的热血,却让李从嘉胸腔灼烧,他自知不应该这样。
但纵使此刻身为一国之君,身披皇袍,掌握数十万雄兵,性格中那股子强大战斗欲望,让他只想亲自征战沙场。
持长槊,镇山河。
胯下长弓,策马奔腾,万军阵前冲杀的冲动,来到这个世上十年,这是他一直没有熄灭的热血。这也是从当初在益阳城下,率领八百民夫,死扛刘言大军时,就已经注定的个性!
旁侧莴彦看着自家陛下,握紧了手,又松开,眼冒精光注视战场,劝道:“陛下,大战刚启,不可贸然行动……”
李从嘉抿了抿唇道:“知道!知道!这……还不用我登场!”
莴彦心里无语,君臣十年,主仆十年,他可知道自己主子什么人!
用陛下自己曾说过的话:“他是战场疯子,不疯魔,难求胜!”
但莴彦也知道正是因为有这样的陛下,才能在这崩乱的世道下,一统南方,争夺天下。
李从嘉恨不得亲自驾一叶扁舟,直冲那最碍眼的箭楼,为大军劈开血路!
然而,肩上的重担与对周娥皇的承诺,将他牢牢钉在了原地,只能将那份冲锋的渴望,死死压在翻腾的心海之下。
战场之上,很快水军靠近北岸水寨。
左翼,梁继勋的旗舰一马当先。
他立于船首,厉声喝道:“神臂弓手,上前!目标,敌寨箭楼!火箭准备,放!”
训练有素的神臂弓手迅速就位,这些特制的强弓射程远超寻常弓弩。
只听得一片令人牙酸的弓弦震动声,数百支箭簇包裹着浸油麻布、点燃火焰的箭矢,带着尖锐的呼啸,划过一道道橘红色的轨迹,如同流星火雨般砸向宋军水寨东侧的箭楼和寨墙!
火箭钉在木墙、箭楼上,火焰噗地燃起,黑烟顿时升腾。
唐军将士爆发出一阵欢呼。
然而,欢呼声很快被对面更密集、更沉猛的声响盖过。
只见宋军箭楼和寨墙后方,瞬间探出无数弩机!
并非只有弓手,更有床子弩等重型器械!
箭矢如飞蝗,弩枪如霹雳,居高临下,迎着唐军船队倾泻而下!
尤其那些床子弩发射的短矛般的巨箭,威力骇人,一支便能洞穿斗舰的船舷木板!
更令人心惊的是,宋军显然对防火颇有准备。
火箭虽引起一些火头,但寨墙上早有士卒用长杆推下湿泥、沙袋扑打,更有从山泉引下的水流通过竹管喷洒,火势很快被控制,未能蔓延。
而那些燃烧的箭矢,反而为宋军弩手指明了目标。
“笃笃笃!”
“噗嗤!”
箭矢弩枪击中船体、盾牌、人体的声音连绵不绝。
唐军斗舰上木屑纷飞,惨叫声起。
尽管有盾牌防护,但宋军弩箭密度太大,又是自上而下,角度刁钻,不断有士卒中箭落水,被湍急的江水瞬间卷走。
梁继勋挥刀格开一支流矢,臂膀震得发麻,他红着眼睛吼道:“不要停!继续放箭!压制他们!船只加速,靠上去!”
左翼船队顶着箭雨奋力向前,神臂弓手咬紧牙关,一轮轮齐射,确实对部分箭楼造成了干扰,射伤了一些守军,但想要彻底压制,却难以做到。
宋军的防御层次分明,箭楼之间还有寨墙后的弩阵补充,火力几乎连绵不绝。
与此同时,梁延嗣亲率的中军主力也已逼近宋军水寨正门。
这里防守更为严密,水门紧闭,铁索横江,水下黑影幢幢,显然是暗桩。
寨墙上,除了弓弩,更有准备已久的拍竿,这是一种特殊的水寨防御利器,对于中小型船只,有很大的杀伤力。
本质上就是利用杠杆原理砸击靠近船只的重型器械和带着铁钩的长竿。
“试探性攻击!艨舯上前,尝试破坏水门栅栏!注意规避拍竿!”
梁延嗣果断下令。
几艘船头包铁、较为坚固的艨舯斗舰冒着箭雨,艰难地靠近水门,士卒用长斧、重锤奋力劈砍栅栏,或用铁钩试图拉扯。
然而,栅栏极其坚固,水下部分更是难以着力。
而守军的反击立刻到来,沉重的拍竿带着呼啸砸落,若非舵手拼命转向,几乎将一艘艨舯的侧舷砸碎;带着铁钩的长竿从寨墙缝隙伸出,钩住船帮,数名宋军悍卒甚至试图跳帮!
右翼的策应船只也与从水寨侧翼小门悄然划出的宋军走舸接战,双方在急流中展开小规模接舷厮杀,刀光剑影,鲜血染红江水。
战斗持续了一个个时辰。
唐军将士不可谓不勇猛,梁延嗣父子指挥不可谓不得当,各种冲锋、攀附、火攻的尝试都做了。
在虎牙山险峻地势的加持下,在安审晖精心布置的立体防御面前。
在宋军守军顽强的抵抗下,唐军的攻势如同海浪拍击礁石,虽然声势浩大,溅起无数浪花,却始终未能撼动礁石分毫。
水寨依旧巍然,箭楼仍在喷射死亡火焰,宋军的防御体系运转得有条不紊。
唐军船只多有损伤,士卒伤亡渐增,更严重的是,在湍急江流中维持进攻态势,对体力和意志都是巨大消耗。
第858章 箭锋救子
梁延嗣看到又一艘试图靠近的斗舰被拍竿重创,船体倾斜,士卒纷纷落水,又被暗流卷向下游,他心痛如绞。
再看看儿子那边,虽然箭雨不断,但始终无法打开缺口,反而在敌弩反击下损失不小。
战斗迅速进入白热化。梁继勋率领的左翼船队顶着逆流与箭雨,奋勇向前。
他亲立船首,挥刀喝令,神臂弓射出的火箭划破晨空,引来将士阵阵呐喊。
年轻将领的勇猛感染着部属,船队拼死向箭楼逼近。
然而宋军的反击凌厉而有序,火箭造成的火头被迅速扑灭,换来的却是更密集、更精准的弩箭覆盖。
“加速!靠上去!跳荡手准备!”
梁继勋嘶吼着,他所在的斗舰冲在了最前面,船帆鼓满,仿佛一往无前的旗帜,旁侧传令兵迅速打着旗号。
他眼中只有那越来越近、不断喷吐死亡的箭楼,浑然未觉自己已略显突出,成为了绝佳的靶子。
虎牙山一处地势稍缓的垒墙上,宋军一名身着裨将铠甲的军官王星,眯起了眼睛。
他手中是一张罕见的柘木长弓,筋角层叠,拉力惊人。
他冷静地观察着江面,目光如同捕食的隼,牢牢锁定了那艘最为突前的唐军斗舰,尤其是舰首那指挥若定、甲胄鲜明的年轻将领。
第一箭,并非射人。
弓如满月,箭似流星,“嗖”的一声尖啸撕裂嘈杂的战场声,精准无比地穿过江风,掠过船舷士卒的头顶,
“嗤啦”一声,竟将主桅下缘的帆索应声射断!
鼓胀的船帆一侧陡然失去拉力,剧烈晃荡,船速为之一滞,船身也略显倾斜。
“小心冷箭!”
船上惊呼一片。
梁继勋心中一凛,下意识举盾。
几乎就在同时,王星的第二箭已至!
这一箭更快更疾,直奔梁继勋面门而来!“当”的一声巨响,箭矢狠狠扎在梁继勋身侧一名忠勇盾牌手及时举起的包铁木盾上。
力道之大。
竟将盾牌震得向后撞在梁继勋肩甲上,箭簇入木数寸,尾羽剧颤!
盾牌手被震得手臂发麻,踉跄后退。
电光石火之间,王星的第三箭已然离弦!
这一箭,他用了十分力道,瞄准的是梁继勋因船身晃动、盾牌遮挡不及而露出的颈侧甲叶缝隙!
箭矢破空,竟带起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尖啸,死亡的气息瞬间笼罩梁继勋!
梁继勋只觉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视野仿佛变慢,能清晰看到那一点寒芒在瞳孔中急剧放大,身体却因之前的撞击而未能完全调整过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嘣!”
一声截然不同、更为沉浑劲疾的弓弦震响,自侧后方另一艘奋力前驱的斗舰上爆发!
声音不大,却仿佛能穿透战场所有的喧嚣!
只见老将梁延嗣不知何时已弃了指挥位,猿臂舒张,一张铁胎弓被他拉得形如满月,弓弦犹自震颤。
他根本未及细看儿子那边具体情形,全凭数十载沙场征战、千百次箭雨穿梭练就的、近乎本能的“听风辨矢”之感,以及那一瞬间对致命危机的直觉,循声发箭!
一道乌光,后发先至!
速度更快,轨迹更直,带着一股一往无前、劈风斩浪的决绝!
“咔嚓!”
一声清脆得令人牙酸的金属断裂声,在半空中炸响!
梁延嗣射出的那支破甲锥箭,竟在空中不偏不倚,精准无比地劈中了王星射向梁继勋那支箭的箭杆中部!
木屑与金属碎片四溅,王星那志在必得的一箭,被凌空击碎,失去力道,歪斜着坠入滔滔江水!
梁继勋只觉得耳畔一阵恶风掠过,预想中的剧痛并未到来,只有几片碎裂的箭羽木屑刮过脸颊。
他愕然转头,正看到父亲梁延嗣缓缓收弓的身影。
老将军看向他这边,随后目光依旧冷峻地扫视着宋军水寨,仿佛刚才那神乎其技、救子于瞬息的惊天一箭,不过是随手拂去肩上尘埃。
唯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膛和弓弦余音,证明着那一箭凝聚了何等惊人的心力、眼力与臂力!
“父亲……”
梁继勋喉头滚动,满腔后怕与感激,化作一声低唤。
方才的勇猛躁进,此刻被冰冷的死亡和后怕冲刷,他才深刻体会到父亲“稳扎稳打”四字背后的重量。
梁延嗣的声音透过江风传来,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收束阵型!勿再冒进!记住你的本分!”
梁继勋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大声传令,指挥略有混乱的左翼船队重新整队,攻势虽未停,却少了几分毛躁,多了几分章法。
高坡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李从嘉,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掌心竟有湿腻的汗。
他心中暗道:“好一个梁延嗣!真乃国之柱石,当世黄忠!”
对梁继勋的冲动虽有不满,但更多的是对老将军力挽狂澜的赞叹与庆幸。
同时,宋军一个小小的裨将便有如此箭术,这虎牙山,果然藏龙卧虎,硬骨头名不虚传。
江面上的试探性进攻,在梁延嗣父子的调整下继续,但宋军防御之坚、反击之锐,已显露无遗。
初战的挫折与凶险,让唐军上下都清醒地认识到,夺取荆门,绝非易事。
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那一声箭矢相击的脆响,如同警钟,回荡在每一个唐军将领的心头。
大战持续了半日,唐军付出代价,拔下了十几座箭楼,但是临近午后,河水越发汹涌起来。
船身在浪尖中如同卷起的玩具,巨浪拍打在江岸石壁上轰隆作响。
长江之水在荆门收束,怒涛卷霜雪,白浪滔天。
苦战大半日的士兵,在如此晃动的船身之下攻城拔寨,体力消耗巨大。
“鸣金!收兵!”
不能再让儿郎们做无谓的牺牲。
“铛!铛!铛!”
清脆却带着不甘的金钲声在江面上响起。
唐军船只闻讯,且战且退,缓缓脱离与宋军水寨的接触,顺着水流,向南岸撤去。
宋军倒也未曾深追,只是箭楼和寨墙上传来阵阵嘲弄的呼喊与更加密集的箭矢“送行”。
回到南岸水寨,清点损失,虽不算伤筋动骨,但初战受挫的阴霾笼罩在将士心头。
梁延嗣父子盔甲上带着烟熏火燎的痕迹和未干的水渍,面色沉重地走向中军大帐,去向李从嘉复命。
这一番试探,代价不小,却真切地让人感受到了荆门虎牙之固,安审晖防守之严。
强攻水寨,绝非易事。
北伐的第一块绊脚石,比预想的还要坚硬。
如何啃下这块硬骨头,成了横在李从嘉和全体唐军将领面前的首要难题。
江风呜咽,仿佛在为初战的受挫而叹息,又似在预示着更惨烈的战斗还在后头。
第859章 狂澜将起
接连三日,长江的浪涛仿佛都染上了铁锈与硝烟的气味。
唐军水师每日辰时擂鼓进攻,酉时鸣金收兵,对北岸荆门军水寨发起的冲击。
次次都如巨浪拍上礁岩,在漫天箭雨、轰鸣拍竿与坚固寨墙前,撞得粉身碎骨,徒留江面飘散的残板与猩红。
那依托虎牙山险、经营十余年的防御体系,在安审晖的指挥下,展现出令人头疼的韧性。
更棘手的是,守军中多有安审琦、安审晖一手提拔的安姓子弟兵或世代受安家恩惠的本地军户,他们守土之志异常坚决,抵抗起来格外顽强。
李从嘉引以为傲的庞大水军,那些可载霹雳炮、如水上城堡的楼船巨舰,在这狭窄湍急、暗礁密布的江段完全无法展开。
成了困于浅滩的蛟龙,空有骇人声势却难以触及敌人。
战事,陷入了令人焦灼的僵局。
第四日清晨,江雾依旧浓重,但南岸唐军大营的中军帐内,气氛却比江雾更加凝重压抑。
巨大的荆门沙盘上,代表唐军的小旗停滞在南岸,而对岸虎牙山至荆门军镇一带,密密麻麻的红色标识(宋军)几乎连成了铁板一块。
李从嘉背对众将,面向帐壁上一幅巨大的荆襄地理图,玄甲未卸,肩背线条绷得笔直。
他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图上山川河流间划动,眼神深处却跳跃着某种近乎炽热的光芒,那不是挫败的阴霾,而是一种遇到强硬对手、棋逢敌手时被激发出的、混合着巨大压力与亢奋的战意。
三天受挫,并未消磨他的意志,反而像在积蓄某种风暴。
“诸位!”
他终于转过身,声音因连日的思虑而略显沙哑,但异常清晰。
“三日试探,荆门之固,诸君亲眼所见。强攻水寨,伤亡必巨,且难奏效。僵持于此,空耗钱粮,挫我锐气。今日召诸位,便是要议出一个破局之法!畅所欲言,无论奇正!”
身材魁梧、满面虬髯的张璨第一个按捺不住,抱拳出列,声震屋瓦。
“陛下!末将还是那句话!给我五千大斧重步,再多造盾车云梯,就从正面硬啃!一次攻不上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不信砸不烂他那龟壳!”
”我唐军儿郎,没有怕死的孬种!”
他的策略直接而蛮勇,带着武将特有的悍烈。
老将梁延嗣缓缓摇头,花白的眉毛紧锁。
“张将军勇武可嘉。然虎牙山地势,正面能展开的兵力有限,守军以高临下,弓弩滚木礌石俱全。我军仰攻,十倍兵力亦难讨好。”
“三日来水陆并进,强攻之难,已然可见。需寻他法。”
他的声音沉稳,带着久经沙场的审慎,目光则投向沙盘上荆门军镇后方那片表示山峦的起伏区域。
莴彦捻着,沉吟道:“梁老将军所言甚是。”
“荆门要害,在于控扼水路。然其陆路并非无懈可击。镇子本身位于山间小盆地,东西两侧皆有山路可通,虽非坦途,却未必不能行军。若能遣一奇兵,绕过正面水寨,从其侧后薄弱处登陆或翻山而入,内外夹击,或可搅乱其防御。”
此言一出,帐中不少将领眼中一亮。
李元清一步踏出,他身姿挺拔如枪,目光锐利如刀,接口道。
“莴将军之议,正合末将所想!末将愿亲率一支精锐,趁夜从下游三十里处的缓滩登陆,轻装疾进,翻越东山密林,直插荆门军镇侧后!”
“安审晖注意力尽在江面,陆路防备必然松懈!此乃攻其不备!”
他的提议充满了暗卫出身的果决与冒险精神。
但立刻有人质疑。
大将彭师亮摇头道:“李将军勇气可嘉。但奇兵突袭,有几难:其一,山路崎岖,辎重难行,大军无法展开,只能是小股精锐。”
“其二,即便成功潜入,若无攻城器械,如何破镇?”
“荆门军镇墙垣虽不如襄阳高大,也非血肉之躯可撼。”
“其三,孤军深入,补给断绝,若被守军察觉围困,便是全军覆没之局。”
他的担忧非常实际,代表了稳扎稳打一派的想法。
水军将领谢延质也补充道:“且下游登陆,船只调动难逃对岸哨探。宋军水寨亦有快船,若被其拦截半渡,亦是大险。”
帐内顿时议论纷纷,有支持冒险一搏的,也有坚持稳妥为主的。
李从嘉静静地听着,目光在沙盘和诸将脸上来回移动,那炽热的光芒越发明显,嘴角甚至勾起一丝近乎狂热的弧度。
他喜欢这种充满对抗性的讨论,喜欢在绝境中寻找破绽的感觉,这让他血脉贲张。僵局?不,这只是有趣的开始。
“李元清!”
他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瞬间压过了所有争论。
“末将在!”
李元清肃然应道。
“你所言奇兵,正合朕意!固守之敌,最忌后方生乱。”
李从嘉快步走到沙盘前,手指猛地点在下游一处,“从此处‘野狐滩’登陆!
朕予你五千精锐!要最善山地奔走、能忍饥耐苦的死士!
不要任何重型器械,只带五日干粮,轻甲利刃,弓弩必备!你的任务不是攻城,
他的手指划出一条弧线,绕过代表荆门军镇的模型,直戳其背后。
“是像一把淬毒的匕首,插进他的脊背!焚其粮草,断其水源,狙杀其传令兵,袭击其巡逻队,制造最大混乱!让安审晖首尾不能相顾!”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眼神灼亮,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支奇兵在敌后肆虐的情景。
“记住,你要做的是‘搅’,不是‘占’!把荆门这潭水,彻底搅浑!”
“末将明白!定不辱命!”
李元清眼中燃起同样炽烈的火焰,这是他最擅长也最渴望的任务。
李从嘉目光一转,落在另一员将领身上。那将领身形雄壮异常,面容粗犷,正是以悍勇闻名的蛮将沙万金。“沙万金!”
“陛下!”
沙万金声如闷雷。
“朕再给你三千本部獠兵!你不是常吹嘘你的儿郎翻山越岭如履平地么?从上游‘鬼见愁’峡谷附近,给朕找路爬过去!”
“同样轻装疾进,从西面山林逼近荆门镇!你的任务与李元清类似,但更狠!朕要你像山魈一样,出现在他们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嚎叫着撕开他们的防线!可能办到?”
沙万金咧开大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狞笑道:“陛下放心!莫说爬山,就是刀山火海,俺也带儿郎们滚过去!定叫那些宋狗睡不安生!”
李从嘉心中知道,此时众人士气可用,甚至自己也想斗上一斗。
第860章 密林冷箭
“好!”
李从嘉重重一拍沙盘边缘,震得那些小旗簌簌抖动,“如此,东西两路之兵,如双龙抢珠,直捣黄龙!梁老将军!” 他看向梁延嗣。
“末将在。”
“水陆主力,依旧由你统率!明日开始,攻势不减,甚至要更猛!作出不惜一切代价强攻水寨的姿态!将安审晖的所有注意力,牢牢钉在江面上!为元清和万金的奇兵,创造机会!”
梁延嗣深深吸了口气,郑重抱拳:“末将领旨!定让安审晖无暇他顾!”
李从嘉环视帐内诸将,脸上那种混合着智谋与近乎赌徒般狂热的表情,让人心折又隐隐生畏。
“诸位!破局之机,就在此处!荆门虽固,然久守必失!朕要以正合,以奇胜!让安审晖尝尝,朕为他准备的这份大礼!”
他回到主位,唰地抽出佩剑,剑光映亮他锐利如鹰的眸子。
“李元清、沙万金,即刻点兵准备,今夜子时,秘密出发!梁延嗣,明日辰时,擂鼓进军,声势要浩大!此战,朕要荆门,插上我大唐旗帜!”
“遵旨!”
众将轰然应诺,战意被这大胆而疯狂的计划彻底点燃。
帐外,长江的涛声依旧,但所有人都知道,一场决定荆门归属、更为诡谲激烈的暗战与明攻,即将在这山水之间,轰然上演。
李从嘉那战争狂人般的决断与魄力,如同投入油库的火星,瞬间引燃了全军破釜沉舟的烈焰。
长江的怒涛被重重山岭与参天古木隔绝在外,荆门北岸的深山老林里,是另一个世界。
这里日光稀薄,空气中弥漫着千年腐殖土特有的潮湿气息与草木的清新混合体,寂静得只能听到偶尔的鸟鸣、兽窸,以及……两支精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东线,李元清部。
李元清不愧“赛战马”之名。
他亲为前锋,一身轻便皮甲,外罩与山林颜色近似的灰绿麻布衣,动作轻盈如狸猫。
五千精兵紧随其后,人人衔枚,刀鞘、箭壶都以软布缠裹,避免磕碰出声。
他们选择的路径并非现成的山道,而是猎户和野兽踩出的、近乎垂直的隐秘小径,有时甚至需要借助绳索藤蔓攀爬。
古树遮天蔽日,藤萝如帘幕垂挂,光线幽暗,脚下是厚厚的、吸音的落叶层。
每一步都需小心避开枯枝,绕过可能发出声响的砾石区。
汗水从额角滑落,无人擦拭,任由它滴入衣领或脚下的腐叶。李元清的眼神锐利如鹰,不断观察着四周树木的倾斜、苔藓的分布、鸟兽的动向,以最原始的方式辨别方向,规避可能的宋军哨卡。
整个队伍如同一道无声的溪流,在绿色的海洋深处悄然渗透,向着荆门军镇的侧后方迂回。
环境的极端静谧与行军的极端谨慎,形成巨大反差,压迫感十足,却也凸显了这支奇兵的训练有素与李元清高超的丛林潜行能力。
西线,沙万金部。
相比之下,沙万金的三千獠兵则选择了另一条路。
他们同样精悍,擅长山地,但风格更为粗犷豪迈。沙万金本人如同一头人立而行的黑熊,即使尽量放轻脚步,踩在落叶上的声响也比旁人大些。
他的部下也多是这样的风格,坚信速度和出其不意才是关键,对极端隐蔽的要求不如李元清部那般严苛。
他们沿着一条早已干涸的、布满卵石的古老河床向上游跋涉,这里视野相对开阔、,行进速度较快,但也更容易暴露。
沙万金正挥舞着弯刀,砍开前方过于茂密的荆棘,嘴里低声嘟囔着:“这鬼地方,虫子比宋狗还多……”
话音未落。
“咻!”
一声极其尖锐、几乎撕裂空气的厉啸,毫无征兆地从左侧上方一片浓密的树冠中爆出!
那不是普通的羽箭破空声,而是强弩发射特有的死亡颤音!
沙万金征战多年的本能救了他。在听到声音的刹那,他甚至没来得及思考,庞大的身躯已凭借着惊人的柔韧性和反应速度,猛地向右侧一块凸起的岩石后扑去!
“笃!”
一支足有拇指粗、铁簇森寒的弩箭,狠狠扎在他刚才站立位置后方的一棵杉树上,箭杆没入近半,尾羽剧烈颤抖!
若是射中人身,即便是重甲,恐怕也要被洞穿!
“敌袭!隐蔽!”
沙万金滚倒在地的同时,嘶声怒吼。
袭击并非只有这一箭。
几乎在同一瞬间,从河床两侧的山坡密林、乱石堆后,弓弦震动声连成一片!
数十支箭矢、弩箭如同毒蜂出巢,向着正在河床中行进的唐军獠兵覆盖下来!
“举盾!”“靠石!”
训练有素的獠兵虽惊不乱,反应极快。
靠近岩石的迅速蜷身躲避,处于开阔处的则瞬间举起随身携带的圆形藤牌或轻便木盾。叮叮当当的撞击声顿时响成一片,间或夹杂着几声闷哼和惨叫.
并非所有人都有幸找到掩体或及时举盾。
“不要乱!结圆阵!弓手反击!”
沙万金躲在大石后,迅速判断形势。
他听得出来,袭击者的箭矢密度不算特别大,但位置刁钻,显然是早有准备的伏兵,人数估计在五百左右。
獠兵们迅速向河床中央几块较大的巨石靠拢,以盾牌在外,结成简易的圆阵。
阵中弓手则凭着感觉,向箭矢来袭的大致方向抛射还击,压制对方火力。
“杀!”
一声暴喝从前方河床拐弯处传来。约两百名宋军步卒手持刀盾长枪,从藏身处跃出,顺着缓坡直冲下来,意图趁唐军阵型未稳,冲乱他们!
这些宋军衣着与山林颜色相近,脸上似乎还涂抹了泥灰,显然是专门在此设伏的山地作战部队。
“来得好!儿郎们,让这些藏头露尾的鼠辈见识见识!”
沙万金见状,不惧反怒,一把扯掉身上有些碍事的伪装麻布,露出精铁锁子甲,挥舞着沉重的弯刀,率先从石后跃出.
“随我杀!”
主将悍勇,士卒用命。
遭遇突袭初期的些许慌乱,迅速被更凶悍的反击欲望取代。獠兵们发出野性的咆哮,圆阵瞬间转化为攻击锋矢,迎着冲下来的宋军反卷过去!
“铿!锵!噗嗤!”
兵刃交击声、怒吼声、惨嚎声顿时响彻这原本寂静的河床。
沙万金身先士卒,弯刀挥过,带着恐怖的破风声,一名宋军刀盾手连人带盾被劈得倒退数步,口喷鲜血。
獠兵们同样凶悍异常,他们身材相对矮小精悍,但在山林复杂地形下异常灵活,刀法狠辣刁钻,往往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发起攻击。
第861章 密林张网
宋军伏兵显然没料到这支唐军遭遇突袭后反击如此迅猛凶悍,正面冲阵的两百人很快被压制,节节败退。
的袭击并未结束。
就在沙万金部与正面宋军缠斗时,侧后方一片看似平静的灌木丛中,突然又站起百余名宋军弓弩手,冷静地瞄准了唐军相对薄弱的侧翼和后背!
“身后!”
有獠兵惊呼。
沙万金心头一凛,正待分兵应对,却见己方阵中一直保持相对冷静的一部分着甲更精良、一直处于内圈的士卒。
几乎在宋军弓弩手现身的同时,已然自动转向,手中赫然是清一色的神臂弓或强弩!
“放!”
一名獠兵小校冷喝。
更密集、更精准的箭矢抢先一步泼洒向那片灌木丛!
这些显然是沙万金部中真正的精锐,装备和训练都更胜一筹,始终保持着对战场四周的警惕。
宋军弓弩手没想到对方反应如此之快,措手不及,顿时被射倒一片,剩余的人也慌忙缩回灌木丛后,攻势受挫。
正面冲阵的宋军见侧翼掩护失效,唐军又如此悍勇,心知难以讨到更大便宜,领头军官唿哨一声,残余部队开始交替掩护,向山林深处退去,动作熟练,显然对地形极为熟悉。
“追……”
沙万金杀得兴起,刚要下令追击。
“将军!穷寇莫追!此地凶险,恐有更多埋伏!”
副将急忙拉住他。
沙万金喘着粗气,环视四周幽深的丛林,方才那夺命冷箭射来的方向依旧静谧得可怕。
他看了看己方,虽然打退了偷袭,但也有数十人伤亡,更重要的是,行踪已然彻底暴露。
“呸!”
他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算这帮孙子溜得快!收拾伤员,检查装备,加强警戒!路线……恐怕要改了。”
他脸色阴沉下来,知道接下来的路,将更加难行。
李元清那边是否顺利?自己这边的暴露,会不会影响整个奇袭计划?
不安的阴影,开始在这支孤军头顶盘旋。
而丛林深处,那些消失的宋军眼睛,或许仍在某片树叶后,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虎牙山水寨中军楼内,火把将安审晖棱角分明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刚刚听完副指挥使安泽的详细禀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铺有荆门一带精细舆图的硬木桌面。
“……敌军约三五千人,甲胄精良,尤以其中一部数百人,弩箭犀利,反应极速。末将伏击未竟全功,反被其击退,折损了百余人。”
安泽单膝跪地,语气带着不甘与凝重。
“观其旗号兵甲,绝非寻常斥候或偏师,应是南唐精锐。”
“精锐?绕行密林,意图侧后……”
安审晖喃喃重复,目光在舆图上那些代表密林、溪谷、古老河床的墨绿色区域缓缓移动。
兄长安审琦临行前的嘱咐在耳边回响:
“……荆门之固,首在锁江,然陆路山林亦不可不防。”
“当年黄巢何其猖狂,数十万大军北上,正是在襄阳以南山林之中,被唐将刘巨容、曹全晟以少量兵马诱敌深入,利用地形设伏,火烧林莽,弓弩齐发!
致使贼军前锋精锐尽丧,辎重焚毁,士气大挫,遂有江陵之败……我弟守荆门,当以此为鉴,地利不在险,而在用。”
一丝冷光在安审晖眼中闪过。
他猛地抬头:“他们行军路径可曾探明?大致去向?”
“回将军,贼军击退末将后,并未深入追击,反而收缩警戒,改变方向,似乎向东北方鹿鸣岭一带移动。那里林更深,路更险。”安泽答道。
“东北方……鹿鸣岭……”
安审晖的手指重重落在舆图上一片尤为浓密的绿色区域,那里有几条纤细如发丝的虚线,代表几乎被草木湮没的猎径。
“是想绕过正面,从更意想不到的、看似绝地的方向接近军镇吗?还是想侵扰我军粮道后路,果然狡诈。但……这也给了我们机会。”
他直起身,胸中一个大胆而危险的计划迅速成形。
“他们既然是精锐,又如此谨慎,寻常小股袭扰难伤其根本,反而可能打草惊蛇。若要吃掉这支孤军,必须下重饵,布大网,一口吞下!”
就在这时,亲兵疾步入内禀报:“启禀将军!襄州援军先锋已至水寨,由侍卫马军都指挥使曹彬将军率领,精骑五百,步卒三千!”
安审晖精神一振:“快请!”
片刻后,一身风尘却难掩英武之气的曹彬踏入楼内,甲胄铿锵。
双方见礼,不及寒暄,安审晖便将沙万金部的情况与自己的初步判断和盘托出。
曹彬凝神细听,目光同样落在舆图上,尤其是鹿鸣岭周边地形。
他沉吟道:“安将军所言极是。此股唐军,乃李从嘉伸出的触角,亦是其破局之希望。若能将其歼灭,不仅可斩其一臂,更能极大挫伤南军士气,彰显我大宋边军之威,令其后续奇兵之计胎死腹中。”
“黄巢旧事,正可效法。只是……”
他抬眼看向安审晖:“诱敌深入,伏兵歼之,此计甚妙。然执行起来,分寸拿捏至关重要。饵不够香,敌不入笼;饵太明显,敌生疑心。伏兵藏匿、出击时机,亦需精准。”
“曹将军所言,正是关键。”
安审晖指向鹿鸣岭东北方向一处标为“鬼哭涧”的险要峡谷,“此地两山夹一涧,涧底乱石崎岖,仅容数人并行,两侧坡陡林密,正是设伏绝地!”
“我意,遣一军为饵,前往鹿鸣岭方向‘搜寻’唐军踪迹,与其接触后,佯装不敌,且战且退,一路丢弃些旌旗、衣甲,做出慌乱逃窜之态,将其一步步引入这鬼哭涧!”
他顿了顿,眼中锐光更盛:“而这诱饵之人,需勇毅果敢,能临机应变,更要让敌军觉得‘合理’。安泽!”
“末将在!”
安泽挺直胸膛。
“你熟悉与敌交战情况,由你领两千兵马,多为步卒,配少量骑兵,担此诱敌重任。
记住,你的任务不是杀敌,是演戏!
要让他们相信,你们是奉命搜山却撞上硬茬的倒霉部队,且战且退是不得已!
初始接触要狠,打出气势,让他们确认你们是‘主力搜山部队’,然后逐步‘力竭’后撤。路线,就沿着野羊沟,退往鬼哭涧!沿途可‘仓促’遗弃些物资,但队形不可大乱,要像一支败而不溃的军队!”
第862章 中计
安泽深吸一口气,深知此任之重之险,肃然抱拳:“末将领命!定不负将军所托!”
安审晖又看向曹彬:“曹将军,伏击主力,便需仰仗您带来的生力军了。请率麾下五百精骑,城中可派两千留守,并我再拔给您一千善射弩手、一千刀盾精锐,共计五千人,预先秘密进入鬼哭涧两侧山林埋伏。”
“多备弓弩、火箭、滚木礌石。待敌军全部进入涧底,安泽部队从涧口‘逃出’后,听我号炮为令,三面夹击,务求全歼,不留后患!”
“我自坐镇水寨,督率其余兵马严阵以待,以防南军主力趁势渡江强攻,并为伏击部队掠阵。”
曹彬并无异议,反而露出激赏之色:“安将军思虑周详,部署得当。。此战若成,荆门稳如泰山矣!”
安审晖这么做,也是防止曹彬麾下众兵,没有熟悉荆门山的士卒,所以调遣两千兵马配合使用。
计议已定,二人又仔细推敲了联络信号、伏击细节、可能出现的变数及应对方案。
安审晖道:“我领兵三万,仍旧镇守荆门镇,同时多派探哨,避免其他敌军前来偷袭。”
曹彬心中暗道,这安老将军做事太过稳重了些,仍然留着大军屯兵在此。
但是他也明白,若不谨慎些,只怕遭了李从嘉小贼的道。
“小心无大错!当年在南唐地界,他们仗着地利,折损我军人马,而今咱们守住荆门,地利,人和皆在我等,老将军如此稳稳的布置,定能取胜。”
楼外,夜色渐浓,江风带着寒意。
子时初,荆门军镇侧门悄然洞开。
安泽全身披挂,看着身后肃立的两千士卒,沉声低喝:“诸位兄弟,此行任务特殊,关乎大局!记住,我们是‘败军’,但不是孬种!把戏给老子演真了!出发!”
军队无声没入镇外漆黑的森林,如同滴入墨汁,迅速消失。
他们没有举太多火把,仅凭微弱的月光和经验,沿着预定路线,向鹿鸣岭方向插去。
队伍中弥漫着一种刻意压抑的紧张,每个人都清楚,他们既是猎人放出的饵,也可能成为猎物最先吞噬的目标。
几乎同时,虎牙山水寨另一处隐蔽地方。
曹彬麾下兵马已然集结。
精锐骑兵牵着战马,马蹄包裹厚布,口衔枚。步卒们检查着弓弩箭矢,将备用箭壶捆扎结实。
曹彬一身玄甲,立于队前,目光扫过这些沉默的战士,没有多余的动员,只简单一句:“此战,歼灭唐军奇兵,扬我大宋军威!随我来!”
数千伏兵如同暗夜中流淌的溪流,即消失在通往鬼哭涧的、更加陡峭难行的山林小径之中。他们的行动更加诡秘,力求不留下任何大队人马经过的痕迹。
安审晖登临水寨最高处的望楼,眺望着北方沉入黑暗的连绵山影。那里,两张网已经撒下,一明一暗。他手中摩挲着一枚冰冷的号炮,仿佛能感受到远方即将爆发的血腥与炽热。
“李从嘉,你的奇兵……我收下了。”
他低声自语,嘴角扯出一丝冷峻的弧度。
山林深处,安泽部队谨慎前进,哨探前出。
而更深的幽暗里,曹彬的伏兵已如磐石般,隐入鬼哭涧两侧的岩石与林木之后,弓弩上弦,目光如炬,只待猎物入瓮。
荆门之战的陆上博弈,在这片月光难以穿透的原始森林里,骤然升级,杀机四伏。
一处密林深处,追击的喧嚣撕碎了古老的寂静。
“杀!”
沙万金手中那杆黝黑的长枪。
枪尖在偶尔漏下的惨淡月光下泛着血槽的暗红,如毒龙般吞吐。
他披散的长发被汗水与林中水汽黏在棱角分明的脸颊和铁甲护颈上,更添几分狂野。
胸膛因剧烈的奔跑与杀戮的兴奋而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喷出灼热的白气。
前方,宋军的“溃逃”是如此诱人。
旌旗歪斜丢弃在泥泞中,被慌乱脚步践踏。
零散的皮盔、断裂的枪杆、甚至几面破损的盾牌,稀稀拉拉遗落在败退的路上。
安泽麾下的士卒们,嘶喊着混乱的号令,队形松散,频频回头张望,脸上满是“惊恐”,逃跑的脚步踉跄而狼狈。
活脱脱一支被突然遭遇的精锐打蒙、正在丧失组织的搜山部队。
这一切,都精准地符合沙万金对一场“遭遇溃敌”的预期。
“追!别放跑一个宋狗!”
沙万金咆哮着,声震林樾。
连日来在密林中憋闷穿行、遭遇伏击的郁气,仿佛在此刻找到了宣泄口。
他眼中只有前方那些狼狈的背影,脑海中是击溃这支宋军、可能顺势摸到荆门军镇薄弱处的功绩。
李从嘉陛下正在对岸等待捷报,他沙万金,岂能空手而回?
跟随陛下征战这些年,多少险仗恶仗都闯过来了,眼前这支“溃军”,他确实未曾放在眼中。
轻敌的种子,早在第一眼看到那些“仓皇”丢弃的装备时,就已悄然种下,并在看似顺利的追击中疯狂滋长。
“将军!前方地势好像收紧了!”
一名眼尖的副将气喘吁吁地靠近,指着前面黑魆魆的山影喊道。
沙万金杀得兴起,闻言只是略一瞥眼。
果然,两侧的山坡在月光下显出更为陡峭的轮廓,树木似乎也更加高大密集,脚下的小径正导向一个明显的、两山夹峙的狭窄入口,宛如大地张开的一道漆黑裂口。
夜风从那里吹出,带着一股子阴湿的寒气和水流回响的呜咽,那里就是鬼哭涧。
就在这一刹那!
或许是那过于规整、宛如刀劈斧削的山势。
或许是那入口处异样的、连鸟鸣虫嘶都绝迹的死寂。
又或许是多年沙场生死边缘磨砺出的、那一点尚未被狂热完全淹没的直觉,如同冰锥般刺入沙万金沸腾的脑海!
太顺了!
败退得太有“节奏”了!遗弃的物资虽多,却似乎没什么真正有价值的重器或粮秣!
而且,溃军逃向的方向,竟是如此一个绝地?!
“停!!” 沙万金猛地勒住脚步,长发因骤停而向前扬起。
他举起长枪,厉声大喝,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悸。“全军止步!结圆阵!快!”
训练有素的獠兵尽管追击正酣,闻令仍是条件反射般向中央收缩,盾牌手迅速上前,长枪兵架起枪林,弓弩手居中张望。
队伍在距离那黝黑涧口尚有百余步的地方,硬生生刹住,如同奔腾的野牛突然人立而起。
几乎就在唐军阵型将成未成的瞬间!
后方宋军兵力合拢,曹彬远远眺望战场,立即做出决断,改变战术。
“咚!!!”
一声沉闷得仿佛来自地底、却又响彻山涧的号炮声,猛地从前方涧口上方某处炸响!火光一闪即逝,却像是撕破了所有伪装。
“糟糕,中计了!”
第863章 视死如归
“杀!!!”
震天价的喊杀声并非从前方溃逃的“宋军”中响起,而是如同从地狱涌出,骤然从唐军队伍的两侧山坡、乃至他们来路的密林中爆发!
无数火把几乎同时点亮,将鬼哭涧入口附近照得一片惨白!
原本“狼狈溃逃”的安泽所部,此刻仿佛瞬间换了魂魄,丢掉的恐慌神情被冷硬的杀意取代。
他们不再逃窜,反而迅速转身,依托涧口外缘的乱石树木,结成了坚实的阻击阵线,堵住了唐军继续前进或快速后退的道路。
哪里还有半分溃败的样子?
而更可怕的是,两侧陡坡之上,树林岩石之后,曹彬预先埋伏的数千精兵露出了獠牙!
弓弦霹雳作响,箭矢如同飞蝗暴雨,自上而下,带着致命的弧线倾泻向刚刚停驻、阵型未稳的唐军!
滚木礌石被轰隆隆推下,砸入人群,引起一片惨嚎。
精锐步卒正沿着熟悉的小径,如狼似虎般扑下,意图分割包围!
沙万金目眦欲裂!
他瞬间明白,自己中了诱敌深入之计!
而且敌人极其狡诈,眼看自己并未完全踏入最致命的涧底“口袋”,便当机立断提前发动,利用已形成的局部包围和地利进行绞杀!
“中计了!立即向后突围!冲出去!”
沙万金狂吼,长发倒竖,如愤怒的雄狮。
他知道,此刻陷入原地缠斗只有死路一条,必须趁着包围圈尚未完全合拢、后方压力或许稍轻的瞬间,拼死杀回一条血路!
毕竟没有完全落入圈套,一小部分的兵卒陷入了核心包围圈,另一部分军卒则是快速后撤。
“想走?晚了!” 一声冷喝传来。
只见安泽已提刀立于前方乱石之上,眼神冰冷,再无丝毫伪装。“儿郎们,压上去!缠住他们!”
与此同时,山坡上,曹彬玄甲身影在一处高岩上显现,手中令旗挥动,指挥伏兵全力压上,尤其是加强侧翼和后路的攻击,务必堵死唐军退路!
“吼!”
沙万金部獠兵也红了眼睛,绝境激发了凶性。
“断臂逃生?”
“绝不!”
“随我杀进去,救兄弟!”
他无法看着自己麾下兵卒陷入包围,而自己率领部分军卒逃跑。
况且此时队伍拉的宛如长蛇,前后指挥失灵,即便自己逃跑,麾下兵卒必定被杀散。
圆阵瞬间变为突击锋矢,沙万金亲自担任箭头,长枪挥舞如轮,荡开射来的箭矢,狂叫着向安泽的阻击线冲去!他要以蛮勇撕开这道口子!
“挡住他!”
“铛!”
枪刀交击,火花四溅!沙万金力大招沉,一枪震得安泽手臂发麻,但安泽身侧数杆长矛已毒蛇般攒刺而来,迫使沙万金回枪格挡。
混战瞬间爆发!
唐军獠兵不顾伤亡,拼命向安泽的防线冲击,试图打开缺口。
而安泽所部居高临下,占据地利,死战不退。两侧山坡上,曹彬的伏兵持续以箭雨覆盖,并不断派小队俯冲下来,袭扰唐军侧翼,消耗其兵力。
沙万金浑身浴血,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长发披散,状如疯魔,长枪所过之处,宋军非死即伤。但他每前进一步,都异常艰难,四周的敌人仿佛杀之不尽。
身后的獠兵也在不断倒下,圆阵被挤压得越来越小。
鬼哭涧前,这片狭窄的斜坡林地,成了血腥的磨盘。
唐军勇悍,个体战力或许略胜,但失了先机,陷入地利与人数双重劣势的被动围剿之中,每时每刻都在流血。
沙万金的轻敌,带来了致命的后果。
能否杀出重围,或者能有多少人随他杀出,已然未知。
只有那金铁交鸣、怒吼惨嚎与涧中呜咽的风声交织在一起,奏响着一曲残酷的死亡乐章。
高处的曹彬,如同冷静的猎手,审视着下方血肉战场的每一个细微变化,不断调整着绞索的松紧。
半个时辰的血腥缠斗,对沙万金部而言漫长得如同一天。
原本企图撕裂安泽防线、向后突围的锋矢,在曹彬居高临下、精准狠辣的远程打击和伏兵持续不断的侧袭下,如同撞上墙的疯牛,
被死死摁在了鬼哭涧口前这片逐渐被鲜血浸透的斜坡上。
曹彬立在高坡一方突出的巨岩边缘,玄甲被下方升腾的血腥气与逐渐黯淡的天光勾勒出冷硬的轮廓。
他俯瞰着战场,唐军那支原本凶悍的突击力量,已被压缩成一个不断遭受箭雨洗礼、却依旧顽强蠕动的黑色圆阵。
阵型边缘,层层叠叠倒伏着双方士卒的尸体,尤以试图突围的唐军前锋为甚。
宋军的包围圈已然合拢,如同收紧的渔网,而网中的大鱼,虽仍在挣扎,却已遍体鳞伤。
一丝掌控全局的冷峻笑意浮现在曹彬嘴角。他朗声开口,声音灌注内力,清晰地压下战场的嘈杂,传遍山野。
“好个唐贼!倒有几分悍勇!可惜,入了我这瓮中,还想回身反咬?痴心妄想!今日,便叫尔等见识我大宋边军的厉害!弓箭手,给我盯紧了,攒射不息!步卒轮番压迫,耗尽其力!安将军!”
“末将在!”
不远处的安泽应声,他刚刚率部打退一次唐军小规模的反扑,脸上溅着血点,眼神锐利。
“游斗袭扰,不可令其喘息!待其力竭,便是全军覆没之时!”
曹彬令旗一挥。
“得令!”
安泽领命,立刻指挥麾下兵马,如同群狼环伺,并不与唐军圆阵硬撼,而是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在外围不断移动。
抽冷子便是一阵箭雨或小队突袭,一击即走,绝不停留,持续给唐军放血,搅得他们不得安宁。
圆阵中心,沙万金拄着长枪,剧烈喘息。
披散的长发被汗水、血水黏结成绺,贴在额前颈后。铁甲上布满了刀痕箭孔,左肩一处伤口虽经简单包扎,仍不断渗出血迹,染红了臂甲。
他环顾四周,目力所及,尽是宋军晃动的身影和寒光闪闪的兵刃,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不知有多少。
方才试图救援那些冲得太前、陷入山涧边缘死地的兄弟,反而折损了更多精锐。
此刻,还能站着的獠兵已不足两千,人人带伤,阵型被压迫得越来越小,活动空间仅余方圆不足六十步。
绝望吗?
是的,一丝寒意划过脊背。
沙万金跟随李从嘉大小数百战,从未陷入如此绝地。
但他抬头,看到的是周围那些尽管面露疲色、眼中却依旧燃烧着不屈火焰的儿郎们。
他低头,脚下泥土已被鲜血浸成暗红的泥泞,那里面有宋军的血,更有他麾下无数好兄弟的血!
一股混着悲怆、暴怒与不甘的灼热洪流,猛地冲垮了那丝寒意,直冲天灵!
他沙万金可以死,但不能让这些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死得如此憋屈,如此没有价值!
第864章 困兽绝境
“儿郎们!”
沙万金猛地挺直脊梁,仿佛受伤的巨熊发出震天的咆哮,压过了宋军的喊杀与箭矢破空声。
他挥舞着血迹斑斑的长枪,枪尖直指苍穹,披散的长发在渐起的晚风中狂舞。
“看看你们的左右!看看你们的前后!”
他的声音嘶哑却如同重锤,敲在每个獠兵心头。
“站在这里的,都是跟着老子沙万金,从岭南杀到荆襄,刀山火海滚过来的好汉子!是陛下信重、寄予厚望的大唐锐士!”
他猛地将长枪往地上一顿,枪杆入土三分。
“今天我们中了奸计,被宋狗围在了这山沟里!他们人多,他们占了高地!那又怎样?!”
沙万金环视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此刻却都望向他的面孔,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老子就问你们一句:我沙万金的兵,有没有丢下兄弟自己逃命的孬种?!”
“没有!!”
残余的獠兵齐声怒吼,声浪虽因疲惫而不足,其中的决绝却惊得外围游弋的宋军动作都为之一滞。
“好!”
沙万金咧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笑容狰狞而豪迈,“那老子今天就告诉你们,也告诉那些缩在山坡上的宋狗听清楚了!”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那句注定烙印在在场每一个唐军灵魂深处的话:
“袍泽在侧,血未尽流,死不言退!想啃下老子这块骨头?叫他们拿十倍的人命来填!”
今天,要么我们一起杀出去,要么,就一起躺在这儿,黄泉路上,死而无憾!!”
“血未尽流,死不言退!!”
“袍泽在侧,刀山共赴!!”
狂野的呼应声骤然爆发,疲惫仿佛被一扫而空,绝境中迸发出的同生共死的炽烈情谊与狂暴战意,如同实质的火焰,在残破的圆阵中熊熊燃烧!
连一些重伤倒地的士卒,都挣扎着举起兵刃,嘶声附和。
“结阵!盾牌手在前,重甲居中,长枪在外,弓弩手节省箭矢,听我号令!”
沙万金迅速下令,利用这鼓起的士气,重新稳固阵型。
幸存的厚重盾牌被集中到外围,虽然不少已经破损,但依旧被死死顶住。
着甲最精良的士卒被安排在盾牌后,准备承受冲击。所有人都清楚,接下来将是纯粹的消耗与意志的比拼。
宋军的箭雨再次加强,如同黑色的冰雹砸落。
盾牌上瞬间插满箭矢,笃笃作响,偶尔有缝隙被穿透,引起闷哼。
但唐军阵型岿然不动,伤员被迅速拖到中心,尚能行动者默默补位。
曹彬在高处看得分明,眉头微蹙。
对方竟能在如此劣势下重新凝聚起如此顽强的斗志,那句“血未尽流,死不言退”的誓言,连他都感到一丝动容。
但他更多的是冷厉:“困兽之斗,垂死挣扎。传令,组织步卒,试探攻击,找出其薄弱点!”
几支宋军小队奉命,从不同方向小心翼翼地逼近唐军圆阵。
然而,一旦进入短兵相接的距离,那看似摇摇欲坠的圆阵立刻爆发出惊人的反击力量!
沙万金身先士卒,长枪如毒龙出洞,专挑宋军军官下手。
獠兵们配合默契,盾牌掩护,长枪突刺,刀斧劈砍,凶狠无比。
宋军试探性攻击几次,除了留下更多尸体,竟难以真正撼动这铁刺猬般的防御。
安泽尝试从侧翼强攻,也被沙万金亲自带人顶了回来,双方在阵线边缘展开惨烈拉锯,血肉横飞。
天色,就在这残酷的攻防拉锯中,不可逆转地黑了下来。
最后一缕天光被群山吞没,夜幕如同墨汁泼洒,迅速笼罩了鬼哭涧。
火把被点燃,宋军依旧围得水泄不通,但大规模的、协调的进攻因视线受阻而不得不暂缓,改为持续的远程压制和更小股的骚扰。
圆阵之中,火把光芒映照着沙万金疲惫而坚毅的脸。
他清点人数,能战者已不足一千五百,箭矢将尽,伤者呻吟声不绝于耳。
依靠突如其来的斗志和严密的防御,他们熬过了白昼最猛烈的绞杀,将战斗拖入了黑夜。
但这喘息之机,代价惨重,且前景依旧黯淡如这浓稠的夜色。
沙万金靠着一面破损的盾牌坐下,感受着伤口传来的阵阵抽痛和体力透支的虚浮。
他知道,宋军绝不会罢休,天一亮,更猛烈的攻击必将到来。
己方已如风中残烛。
他望向东南方向,那是长江,是陛下大军所在。
李元清那边如何了?
陛下是否已知晓这里的危局?援军……还会有吗?
沙万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入掌心。
他低声对身旁同样疲惫不堪的副将道:“告诉兄弟们,抓紧时间休息,包扎伤口,收集所有能找到的箭矢、石头……准备……天亮决战。”
副将喉头滚动,重重点头。
夜色深沉,鬼哭涧的风呜咽如泣,吹不散浓重的血腥,也吹不灭唐军圆阵中那一点微弱却顽固燃烧的求生之火。
沙万金知道,自己生还的希望渺茫,但他誓言已出,唯有血战到底,直至流尽最后一滴血。
这绝地中的圆阵,如同黑暗中的孤岛,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黎明,也等待着最终毁灭的浪潮。
夜幕下的鬼哭涧,火光摇曳不定,将唐军残破的圆阵映照得如同困兽的瞳孔。
曹彬立在先前的高岩上,眉头锁成了“川”字。下方又一次小规模冲锋被唐军硬生生顶了回来,丢下百具尸体,而唐军那面血迹斑斑的盾墙,尽管摇摇欲坠,却始终未破。
更令他心头滴血的是,折损的不少是他从襄州带来的老兵,真正的精锐家底。
与这支抱定死志、爆发出惊人韧性的唐军残部在泥泞与乱石间一寸寸争夺,代价远超预期。
“困兽犹斗……尤其是领头的蛮子,当真是一块硬骨头。”
曹彬低声自语,指节无意识地在冰凉的剑柄上敲击。
他眼中冷静的算计逐渐压过了初时的胜券在握。
全歼这支敌军固然是大功一件,但若付出的代价是自身精锐伤筋动骨,甚至影响后续守卫荆门的大局,那就得不偿失了。
沙万金部已是瓮中之鳖,何必用自己最锋利的刀去硬磕最硬的壳?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亮的磷火,倏地闪过他的脑海。
“安泽将军!”
曹彬转身,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安泽正指挥部下轮换休整,闻声快步走近,脸上带着鏖战后的疲惫与未能竟全功的焦躁:“曹将军?”
曹彬指向下方那在黑暗中依旧轮廓分明、传来粗重喘息与金属摩擦声的唐军圆阵,语气冷冽。
“强攻代价太大。这帮唐贼聚成一团,倒是省了我们的事。”
“你立刻派快马回荆门镇,不,直接去军械库和粮台!让他们把所有库存的桐油、火罐、毒烟、还有那些特制的‘猛火弩’箭簇,全部运来!越快越好!”
安泽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出精光:“将军是说……毒熏,火攻?”
第865章 暗夜潜伏
他迅速扫视周围环境,作为本地将领,他深知荆门一带山林的特点。
“将军明鉴!此地临近江岸,水汽重,林木潮湿,寻常放火烧山未必能成势,但若用桐油泼洒,火罐投掷,猛火弩直射其阵……那便是裹着湿衣也能烧起来的阴毒之火!”
“任他甲胄再精,聚得再密,也难逃焚身之祸!”
“正是!”
曹彬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他们不是喜欢抱团死守么?那便让他们在火海里抱得更紧些!”
“传令下去,围困兵马后撤三十步,加强外围警戒,弓弩手预备,防止其狗急跳墙突围。待火罐一到……哼。” 他未尽之言,杀意凛然。
“末将立刻去办!”
安泽精神大振,这计策既能极大减少己方伤亡,又能彻底摧毁顽敌,可谓毒辣又高效。
他立刻唤来两名最机警的骑兵校尉,低声急促吩咐,校尉领命,翻身上马,带着数骑亲兵,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包围圈外围。
沿着一条隐秘小路,向着灯火依稀的荆门镇方向疾驰而去。
包围圈悄然变化。
正面压力稍减,但唐军圆阵中的沙万金却丝毫不敢放松,反而心头疑云更重。
他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嘶声对副将道:“宋狗退了些……不对劲,小心有诈!让兄弟们抓紧歇口气,但眼睛都给老子睁大了!”
与此同时,在荆门军镇另一侧,距离荆门镇直线距离不足五里的漆黑密林中。
这里的地势更为险峻,近乎垂直的悬崖峭壁如巨斧劈成,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幽谷。
然而,就在一处被藤蔓和歪脖树遮掩的、近乎不可能的悬壁小径上,一条“人链”正在无声移动。
他身后,数十名同样身着深色贴身软甲、手脚包裹防滑布的暗卫精锐,正以同样的方式,一个接一个,缓慢却坚定地向上攀援。
终于,李元清手指扣住上方一块稳固的凸岩,腰腹发力,一个轻巧的翻身,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一片相对平缓、林木稀疏的崖顶平台。
他迅速半蹲,目光如电扫视四周。紧随其后的暗卫也陆续翻上,立刻散开,占据有利位置,警戒无声。
这里,已是荆门军镇外围防御圈的上方,甚至能遥遥望见镇中几处较高建筑模糊的轮廓和稀疏的灯火。
“嘘!”
李元清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侧耳倾听,除了风声林涛,远处隐约有战场方向传来的、微弱得几乎不可闻的嘈杂。
他正要示意继续向预定隐蔽点移动,下方悬崖小径处传来极轻微的、三长两短的鸟鸣,暗卫联络信号。
片刻,一名身形瘦削如猿、脸上涂抹着黑绿油彩的暗卫都头,如同鬼魅般从崖边探出,几个起落便来到李元清身边,动作轻捷得仿佛没有重量。
他气息微喘,眼中却闪着亢奋的光,从腰间解下一个用油布匆匆包裹、还在渗血的包袱,低声道:“指挥使,前方三里,摸掉了宋军一个暗哨点,三个探子,全宰了。这是头目。”
他指了指包袱,里面显然是人头。
李元清眉头都没动一下,只微微颔首,声音压得极低:“问出什么?”
“他们派出了不少人马,不止一批,方向不一,像是撒网。咱们撞上的这队,任务是盯住这条‘鸟道’和北面几个隘口,回报异常。”
“口风挺紧,没撬出更多,但看他们装备和气质,不是普通巡山兵,像是安审晖或曹彬直属的精锐夜不收。”
李元清眼神一凝。
宋军果然没有放松对山林的控制,甚至加强了反侦察力度。
他此行带了精锐的暗卫,分多路渗透,自己亲率最精锐的百人走这条最难、也最可能被忽略的“绝路”。
一路小心翼翼,清除障碍,没想到还是碰上了硬钉子。数千山地步兵则待命等着……
“咱们的探子放出去多远?” 李元清问。
“按您的吩咐,二倍数量,扇形放出十里。
东西两侧都有回报,宋军巡逻队和暗哨密度在增加,尤其是通往镇子西面的几条主道,另外有宋军骑兵从镇子方向急匆匆往西去了,马速很快,看样子有紧急军务。”
“西面?鬼哭涧方向?”
李元清脑中飞速转动。
沙万金就在那边,难道战局有变?
宋军调动骑兵传递消息,绝非小事。
“继续探查,范围扩大到十五里。重点盯住荆门镇四门动静,尤其是物资进出。发现任何异常,立刻汇报,不得擅自行动。”
李元清沉声吩咐,语气不容置疑。
暗卫是陛下手中最锋利的匕首,也是耳目,装备着最精良的软甲、淬毒袖箭、钩索、甚至部分人配备了珍贵的单筒“千里镜”,专为这种敌后渗透、侦察、破坏任务而生。
此刻,他们就是李从嘉在黑暗中的眼睛和獠牙。
“是!”
都头领命,身形一晃,又消失在崖边黑暗之中。
李元清抬头,望向远处荆门镇模糊的轮廓,眼神锐利如刀。
沙万金那边情况恐怕不妙,宋军的调动也透着古怪。
陛下交给他的任务是搅乱敌后,配合主力破局,如今看来,这潭水比预想的更深,也更危险。
“传令,原地隐蔽休整一个时辰。派出两组人,前出至能观察镇门的位置,轮换监视。其余人,检查装备,尤其是火折、毒镖和毒药。我们距离猎物很近了,但猎人的网,也可能就在脚下。”
他声音平静,却让周围所有暗卫都绷紧了神经。
夜色更深,山风格外寒冷。
在这悬壁之上,一支致命的暗影已经悄然抵近荆门镇的咽喉,而镇中派出的、运送死亡火焰的队伍,也正马蹄哒哒,奔向另一处血肉屠场。
夜幕下的荆门,杀机在寂静中疯狂发酵。
第866章 着手埋伏
同一时刻,荆门军镇,节度使府。
烛火通明,却驱不散安审晖眉宇间的凝重。
他手中捏着一份最新收到的急报,字里行间透出的强攻不克、请求火器支援的意味,让他心中那丝不安越发扩大。
他踱步到巨大的沙盘前,目光死死盯在标注着“鬼哭涧”的那个小木桩上。
沙盘上,代表宋军的红色小旗密密麻麻围困着代表唐军的黑色三角,形势一片大好。
可现实是,那块黑色三角依旧顽固地存在着,不断消耗着红色的边缘。
“诱敌,围困……皆依计而行,为何吞之不下?”
安审晖喃喃自语。
他想起兄长临行前的叮嘱:“荆门之要,在于‘守’字,在于消耗,在于待援。不可贪功冒进,折损过多力量。”
曹彬的计划本是顺势而为的妙招,既能歼敌,又可练兵。可如今,似乎正滑向消耗战的泥潭。
火罐、桐油、猛火弩……这些东西,荆门储备是有,但绝非无限。
尤其是猛火弩的专用箭簇和特制火油,配置复杂,存量有限,本是用来应对南唐水军大规模进攻或襄阳危急时的杀器。
用在这里对付一支几千人的残军?
安审晖觉得有些“奢侈”,更隐隐觉得不妥,若李从嘉主力趁机大举进攻,这些储备的消耗是否会削弱核心城防?
他仿佛能看到兄长不赞成的目光。
也能想象,若拒绝曹彬的请求,这位朝廷派来的、心高气傲的大将脸上可能出现的愠怒与日后可能的嫌隙。襄州与朝廷援军之间,需要默契,更需要维系。
纠结如同藤蔓缠绕心头。
一方面是将领的本能谨慎和对战略物资的珍惜;另一方面是前线同僚的请求、可能的战果、以及人际关系的权衡。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烛火噼啪爆出一个灯花。
安审晖猛地转身,走到案前,提起笔,却又顿住。最终,他叹了口气,仿佛卸下某种重担,又像是做出了妥协。
“来人!”
“在!” 亲卫应声而入。
“传令军械库,调拨火罐一百五十枚,桐油三十桶,猛火弩专用箭矢两千支。着辎重营即刻准备车辆驮马。”
他顿了顿,补充道,“命营长安川,率本部五百兵卒,护送这批物资,火速送往鬼哭涧曹彬将军处!告诉他,物资有限,望其善用,尽早克敌!沿途多加小心,提防敌军游骑!”
“得令!”
亲卫匆匆而去。
安审晖看着摇曳的烛火,心中那丝不安并未散去,反而因这决定的做出,变得更加清晰。
他只能期望,曹彬能凭借这些利器,迅速解决战斗,然后……尽快收兵回防,稳固根本。
半时辰后,荆门军镇西偏门在暗夜中悄无声息地打开一道缝隙。
没有火炬通明,只有些许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
数十辆骡马大车和驮着木桶的驮马被驱赶出来,车轮和马蹄都裹了粗布,尽力压低声响。
营长安川一身轻甲,腰挎战刀,面色严肃地清点着队伍,不时低声催促:“快,动作快点!保持安静!”
五百兵卒大多手持刀盾,警惕地环视着黑暗的四周。
他们知道此行任务重要,也知路途险恶。
“出发!”
安川翻身上马,低声下令。
队伍缓缓而动,如同一条沉默的巨蟒,钻进镇外更加浓稠的黑暗,沿着通往鬼哭涧方向的主道,向西而去。车轮碾压土路发出低沉的辘辘声,逐渐远去。
夜色浓稠,已是后半夜。
李元清站在一株虬结的古松,目光穿透稀疏的枝叶,投向下方更远处蜿蜒隐没于黑暗中的山道。
他凭远超常人的目力与专注,捕捉着夜色中一切不寻常的动静。
寒风拂过林梢,带来远方的气息,泥土、腐叶、还有……一丝混杂着汗味与金属气的痕迹。
他闭上眼,将听觉放到最大。
风声中,除了自然之音,确实有一种极其规律、却被距离和地形严重削弱的声音,马蹄声。
“指挥使。”
先前那名瘦削都头如同影子般滑到他身侧,声音细若蚊蚋,“前方发现大规模宋军移动。车马匹负重要沉一些,但看不真切具体是何物。”
李元清倏地睁开眼,眼中锐光如星火迸溅。
“负重出镇……”
他脑海中瞬间串联起之前的情报,沙万金被困,宋军强攻不利。
一个清晰的推断跃然而出,宋军在前线遇到了硬骨头,正在向后方请求特定支援!而那“负重”,很可能就是破局的关键物资!
“不是普通援兵,是‘东西’。”
李元清低语,嘴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线。
他史书留名,被称为“赛战马”,不仅因行动迅捷,更因拥有野兽般的战场嗅觉和神鬼莫测的洞察力。
此刻,这能力正告诉他,一个关键的转折点可能就在眼前。
“我们的人,离西偏门出镇后那条主道最近的有多少?” 他问。
“能收回来十组人马,一百余人。” 都头答道。
“有些不够。”
李元清摇头,“要弄清他们运的是什么,最好能……留下它。”
他眼中闪过决断,“传令,除了监视镇门的兄弟,其余人,包括你我在内,立刻向‘鬼哭涧’方向秘密运动。动作要轻,要快,避开所有可能路径。”
“同时,给后面跟进的王校尉传讯,让他率领其余大队加速向预定二号集结点靠拢,随时准备接应或投入战斗。”
“指挥使,您要亲自去截?” 都头微惊。
“看情况。如果是破敌关键,值得一试。沙万金那边恐怕撑不了多久。”
李元清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土,动作轻盈如豹,“走吧,让我们去看看,安审晖到底给他的前线送去了什么‘好东西’。”
而正在运送物资的安川他们并不知道,就在距离道路不远、更高处的“老鹰嘴”悬崖以及附近几处密林中,至少十几双比夜鹰更锐利的眼睛,正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很快李元清追了上来,伏在一块冰冷的岩石后,将车队规模和护卫兵力尽收眼底。
他眼中寒光闪烁,对着身旁如雕像般的暗卫都头,只用气声吐出几个字:
“是火攻之物。目标,鬼哭涧。机会来了……跟上,保持距离,等待最佳时机。”
他像最耐心的蜘蛛,感知着猎物的轨迹,开始悄然移动,编织属于他的罗网。
夜色,掩盖了运输队的行踪,也掩盖了尾随其后的、更为致命的阴影。
第867章 断路焚喉
夜风穿过老鹰嘴的乱石,发出呜咽如鬼啸的回响。
李元清伏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巨岩后,他身侧,百余名暗卫如同嵌入山体的黑色浮雕,纹丝不动,呼吸都压得极轻。
每一双眼睛都盯着下方山道上蜿蜒前行的宋军辎重队。
那骡马,那油布覆盖下鼓囊囊的木桶,那五百兵卒手中明灭不定的火把,宛如一条缓慢蠕动的、腹中塞满毒液的蝮蛇。
他放下镜筒,转身。
没有言语,只有手势。
暗卫十二组组,每组十人,早已按照沿途地形预判分配完毕。
第一组、第三组、第七组,断首。
第四组、第六组,第八组,截腹。
其余的搅尾。
第十组随他机动,专杀军官与扑灭火源者。
所有人的手,不约而同地按上腰间袖箭机括。
那是最新一批金陵兵仗局精制,三矢连发,五十步内可破三重皮甲。
暗卫标配软甲以钢环密织,轻若无物,韧如龙鳞。
今夜,将是它们第一次在这北岸密林,饱饮宋血。
“记住!”
李元清以气声开口,目光扫过每一张沉静如水的脸。
“那车上是火油、火罐、猛火弩。任何一件运到鬼哭涧,沙将军和兄弟都将尸骨无存。我等只有一次机会,要让它们……全烂在这条路上。”
没有豪言壮语回应。
只有齐整如一的、几乎听不见的机括上弦声。
“跟上去,距敌五十步,等我号令。”
安川骑在一匹青骢马上,第三次回头张望。
夜色太浓,浓得化不开。
身后五百兵卒的队列拉得有些长,火把的光芒被两侧压过来的密林吞噬大半,只照亮脚下巴掌大的黄泥路。
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窥视,脖颈后的寒毛根根竖起。
可回头多少次,除了自家兄弟疲惫的脸,什么也没有。
“还有多远?”他问道。
“禀营头,翻过前面那道梁,再走四里,便是鬼哭涧外围。”
安川点点头,正要催促加速。
异变在一瞬间爆发。
没有任何预警。
没有喊杀,没有冲锋的脚步轰鸣。
只有“嘣”的一声密集如蜂群振翅的弦音,从道路左侧十步外那片看似空无一人的灌木丛中炸开!
三十支袖箭,在夜色掩护下如毒蜂出巢,精准咬向辎重队最前列的二十名尖兵!
“噗噗噗噗噗!”
那是淬毒三棱箭簇洞穿咽喉、眼窝、颈侧动脉的闷响。
没有惨叫,被击中者连示警都来不及,便如同被割断提线的傀儡,纷纷瘫软坠马。
最前方高举宋字旗的旗手喉头溅血,旌旗斜插进路旁泥泞,火把滚落,余焰舔着旗角,明灭如将熄的魂灯。
“敌……”
一名队正终于嘶喊出声,但只吐出半个字。
弩第二波已至,三枚连发,一枚钉入他大张的口中,贯穿后颈。
血沫喷涌,将后半截警告堵死在碎裂的气管里。
同一时刻,道路右侧及后方的密林边缘,九组暗卫同时暴起!
这不是冲锋,是屠杀的开场。
暗卫们着深灰软甲,身形在树影与火光交界处拉出鬼魅般的残像。
他们极少发出战吼,只用最简洁、最致命的动作收割生命。
弩箭点杀举着火把的士卒,熄灭光源;三棱军刺专挑颈甲与腋甲缝隙。
钩镰枪割断驮马后腿,满载油桶的马车轰然倾覆。
安川目眦欲裂,拔刀嘶吼:“结阵!保护辎重!是唐军夜不收!”
宋军毕竟是久驻荆门的边军精锐,度过最初的混乱后,迅速向粮车靠拢。
刀盾手在外,长枪手居中,弓弩手仓促张弦。
然而暗卫根本不给他们结阵的时间。
“杀!”
李元清低喝,如裂帛。
他亲率的第十组自正面一块巨岩后跃出,袖箭三连发呈品字形破空,三名正指挥布阵的队正应声而倒。
紧接着,他整个人如同投林的黑色利隼,撞入宋军尚未合拢的盾墙缝隙。
左手军刺格开斜刺长枪,右手横刀反撩,刀锋顺着盔甲下缘切入持枪士卒小腹,顺势横拖,肠血倾泻一地。
安川见势不妙,连斩两名试图溃逃的士卒,嘶声厉喝:“稳住!他们人少!围死。”
安川命人前去,击杀唐军,他们以多敌少,且是边军精锐。
混乱过后,组织起了有效的反击,一阵箭羽压制,冲上去短刃搏杀,三两个围困一名唐军。
噗嗤!
噗嗤!
人头滚滚……李元清陷入劣势。
然而,并没有想象中的得意,李元清已隔着厮杀的人群,冷冷与他对视一眼。
那眼神让安川脊背骤然结冰。
不是杀气。
是…计谋得逞的平静。
“点火。”
李元清说。
早已潜伏至辎重车队侧翼的三名暗卫同时掀开覆盖木桶的盖子,手中火折子在空中划出三道橘红的短弧。
桐油,遇火即燃。
第一枚火折落在一桶倾覆的木桶上。
桶壁在之前的厮杀中被流矢射穿,黏稠的液体汩汩渗入黄土。
火苗舔舐的刹那,“呼”的一声,蓝白色的火焰贴着地面如蛇窜起,瞬间吞噬了整个车厢!
第二枚火折精准投入一辆满载浸着油脂的火箭。
“轰!”
那是火罐受热膨胀、罐壁崩裂的巨响。
二十余枚陶罐,被人打碎,连环爆裂,赤红的火油泼溅开来,方圆五丈之内,人和马都被浇成燃烧的蜡烛。
惨叫撕破夜空,几名浑身浴火的宋军盲目奔跑,点燃了更多遗落的箭矢箱。
猛火弩的专用箭簇内藏硫磺油脂,遇火即爆,细密的爆炸声如除夕爆竹,却每一响都带走数条人命。
浓烟裹着烈焰冲天而起,照亮了半座山梁。
安川的战马受惊人立,将他掀翻在地。
他挣扎着爬起来,望着化为一片火海的辎重队,喉头涌上腥甜 完了,全完了。
“撤!”
李元清低喝。
火海既是信号,也是屏障。
安川部残存的近三百宋军被烈焰与浓烟分割成数块,首尾不能相顾。
暗卫们并不恋战,以三人为组,互相掩护,沿着预定的撤退路线向山林深处隐退。
弩箭最后一次齐射,撂倒追得最紧的二十余名宋军,然后。
他们真的消失了。
不是溃逃,是如同浸入墨池的浓汁,与黑暗彻底融为一体。
方才还在嘶吼厮杀,此刻只剩火焰噼啪、伤员呻吟。
第868章 血头鬼哭涧
火光映红了半座老鹰嘴,也映亮了潜伏在更高处巨岩后的李元清的侧脸。
他浑身浴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敌人的。
左肩软甲被砍裂一道口子,露出内衬的棉帛。
他用刀鞘抵着地面,大口喘息,目光却望着刚刚厮杀方向。
一名都头无声靠拢,气息急促:“指挥使,辎重全毁,无一桶油、一枚火弩运出。”
李元清点头,没有回应。
他麾下精锐暗卫,用死换出一线战机,他缓缓转身,望向鬼哭涧方向。
那里的黑暗依旧死寂,但他知道,那支困兽般的孤军,等不到夺命的烈焰了。
“原地休息,等待大部队来援。”他喘着粗气说着。
短时间大战爆发了最强,最凶猛的战力。
李元清等待麾下数千兵卒的支援,藏起来休息恢复体力。
荆门军失去的不只是一批火器。
他们失去的,是一口气,一场原本已十拿九稳的歼灭战,还有……对黑暗最深处的恐惧。
晨雾如浸透尸血的薄纱,沉甸甸压在鬼哭涧的山谷间。
第一缕天光并非金色,而是惨白的、稀薄的。
它照亮了什么?
照亮了涧口斜坡上横七竖八的尸身,照亮了泥泞中凝固成黑紫色的血洼。
照亮了唐军残阵中那一面千疮百孔、却仍未倒下的“沙”字战旗。
旗帜下,沙万金拄枪而立,如同一尊从地狱血池爬出的修罗。
他披散的长发被夜风和血污黏结成无数绺,贴在铁盔边缘、垂在肩甲缝隙,发梢犹自滴落暗红的血珠。
不知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铁甲左肩的披膊已整个被砍飞,露出内衬棉袍上一道狰狞的刀痕,棉絮翻卷如溃烂的皮肉。护
心镜龟裂成蛛网状,正中心嵌着一枚折断了箭簇的弩矢,入铁三分。
他没有拔。
没时间,也没力气。
“将军!”
副将踉跄奔来,嗓音哑得像吞了烧红的炭,“李指挥使昨夜烧了宋狗的辎重,桐油火罐全没了!可是……可是曹彬没有退!”
沙万金喉头滚动,不知是吞咽唾沫还是涌上的血。
他咧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那厮……舍不得老子这颗人头。”
曹彬大帐,气氛已降至冰点。
安川跪在地上,甲胄焦黑一片,左臂的布带还在往外渗血。
他额头抵着冰冷的泥土,不敢抬头。
“……桐油、火罐、箭弩。全烧了啊。”
他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哭腔。
“唐军有一支极精锐的夜不收,甲胄怪异,袖中能发连弩,五十步内取人性命如割草……末将、末将挡不住……”
曹彬背对众人,面向悬壁上临时悬挂的舆图。
他背影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指节攥得发白,一言不发。
安泽在一旁急道:“曹将军,辎重已毁,强攻代价必巨。此处距荆门镇不过二十里,敌军夜不收既已现身,难保大队不会尾随而来。末将以为,当速撤!”
“撤?”
曹彬猛地转身,目光如淬火的刀锋,逼得安泽后退半步。
“你可知山下围的是谁?沙万金!李从嘉帐下大将,从岭南杀到荆襄,从无败绩。这等人头,这等级别的南唐大将,就在我等刀口之下!”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三分不甘、三分狠厉、还有三分孤注一掷的疯狂。
“辎重没了,还有刀!还有弩!还有五千儿郎!困兽犹斗,已近油尽灯枯,此时不取,更待何时?”
安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那骇人的眼神堵在喉咙。
“传我将令。”
曹彬一字一顿,声如裂帛。
“全军压上,不留预备队。步卒正面强攻,弓弩手抵近攒射,骑兵下马步战,堵死所有退路。今日午时之前,我要沙万金的人头悬于我帐前!”
他唰地拔出佩剑,剑尖斜指山下那团残破的黑色圆阵,嘶声厉喝。
“全、军、突、击!随我杀!”
“杀!”
五千宋军的战吼如山崩海啸,骤然碾过鬼哭涧破晓的天空。
曹彬也是尸山血海中杀过来的一员大将。
山下,沙万金猛地抬头。
他看到宋军阵列如黑色的潮水开始涌动。
盾牌在前,长枪如林,弓弩手夹在阵型缝隙间快步前压。
不再是昨夜试探性的袭扰,不再是围困待机的消耗。
这是总攻,是决死,是饿狼亮出了所有獠牙。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在冰冷的晨雾中凝成白雾,像他生命中呼出的最后一丝迟疑。
“兄弟们。”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周围所有獠兵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脊梁。
沙万金提起那杆枪身已染成暗红、枪缨被血浸透黏结成硬块的长枪,枪杆在掌心缓缓转动。
他披散的长发被山谷骤然掠过的疾风扬起,如一面残破而桀骜的战旗。
“昨夜老子说,血未尽流,死不言退。”
他咧嘴,笑容竟有几分如释重负的狰狞,“现在,宋狗来收咱们的命了。”
他顿了顿,枪尖猛然一顿,入土三分。
“告诉他们,这命,不好收!”
“吼!”
残存的一千五百獠兵,发出濒死野兽般的咆哮。
盾牌手顶起豁口累累的盾墙,长枪手从缝隙中探出林立的锋刃,弓弩手将最后几壶箭插在触手可及的地上。
没有人再奢望生还,只求在咽气之前,多拖一个垫背。
第一波箭雨倾泻而下。
盾牌上笃笃声密如冰雹,不时有箭矢穿透缝隙,带起闷哼与血雾。
但无人后退,甚至无人分神去扶倒下的人。
沙万金一枪挑飞射向面门的流矢,枪杆顺势横扫,将一名扑近的宋军刀盾手连人带盾劈出三丈。
他发丝狂舞,血珠从发梢甩成弧线,喉间发出不似人声的沉吼:“来!来!来!”
又三名宋军枪手并排刺来,他侧身让过两杆,第三杆刺入左肋,却被裂甲卡住。
沙万金暴喝一声,不后退,反而迎着枪杆撞去,一枪反戳入当先宋军胸口,枪尖从后背透出!
他身上不知添了多少新创。
有箭矢钉在背甲,有刀痕划过腿股,有枪尖掠过脸颊,在颧骨犁出血槽。
血模糊了视线,他就用袖口抹一把。
长发黏住眼睫,他直接扯断那几绺。整个人已分不清是人是鬼,是血肉之躯还是一尊杀红了眼的疯神。
“将军!右翼!右翼要顶不住了!”副将嘶声。
沙万金回头。
右翼那面千疮百孔的盾墙,正在宋军第四波冲锋下摇摇欲坠,持盾的獠兵已倒下大半,活着的也臂膀颤抖,盾牌越举越低。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
然后,他停住了。
不只是他。
所有人,唐军、宋军、山坡上挥旗的曹彬、阵前督战的安泽、包扎伤口的安川……
第869章 里应外合
数千唐军山地精锐,如同憋了一夜、终于挣脱牢笼的虎群,朝宋军侧后猛扑而去!
神臂弓的箭雨先于刀锋抵达,前排宋军弓弩手猝不及防,惨叫着滚落山坡;重甲步卒以盾牌为锋,撞入宋军尚未转向的阵列腰腹,如热刀切入凝脂!
曹彬猛回头,瞳孔骤缩成针尖。
他看到了那面“李”字将旗,看到了旗下那个被称为“赛战马”的男人,看到了山坡上、树林边、所有能站人的地方,源源不断涌出的南唐黑甲。
他嗓音干涩,竟挤不出一个字。
五千对五千。
宋军是鏖战一夜、锐气已泄的一方;唐军是挟怒而来的生力军。
侧背受敌,阵型已乱。
更重要的是,山下那个浑身浴血、发如狂狮的男人,正仰天发出震动山谷的长啸,提着那杆滴血的长枪,率残部反卷而上!
两股黑色的铁流,即将在这片浸透鲜血的山坡上,迎头相撞。
曹彬握剑的手,第一次,微微颤抖。
他忽然想起昨夜安审晖派快马送信时的叮嘱。
“善用物资,尽早克敌,收兵回防”。
太晚了。
一切都太晚了。
晨曦终于挣脱山峦的束缚,将第一缕真正的金光,慷慨地洒在这片即将见证更大规模厮杀的修罗场上。
鬼哭涧,今日不哭鬼神。
它要哭人。
曹彬一生征战,从未有过这般时刻。
当那面“李”字将旗从密林豁口处翻卷而出时,他并非没有时间反应。
斥候的马蹄声已在林缘响了片刻,亲卫的惊呼也传入耳中。
但他的身体,竟比思绪慢了半拍。
就这半拍。
五千唐军精锐如决堤黑潮,轰然撞入宋军尚未完成转向的侧后阵线。
神臂弓的箭雨先于刀锋抵达,簇簇劲矢扎进宋军弓弩手毫无防护的后背,惨叫声连成一片,压过了曹彬喉咙里那声没能喊出口的“御敌”。
他猛地拔剑,剑尖指天,喉头滚动数次,才挤出沙哑的命令:
“后阵转前!列圆阵!拒敌。”
“我的哨骑被人偷袭了?”
混乱的思绪,让他的阵型已经乱了。
鏖战一夜的宋军士卒,本就在强攻沙万金残阵时耗去大半锐气,此刻侧背受敌,前后夹击,队形如被巨锤砸中的瓷瓶,裂痕从撞击点向四周疯狂蔓延。
曹彬看着那些他亲自从襄州带来的老兵,在唐军第一波冲击下如同割麦般倒下。
他的眼眶霎时红了。
“将军!东侧被突破!”
亲卫的惊呼刺入耳膜。
“堵住!给我堵住!”
他嘶声厉喝,策马冲向溃口,剑锋劈翻一名突入阵中的唐军甲士,血溅满脸,烫得惊人。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指挥,还是在发泄那迟了半拍的悔恨,发泄那贪功恋战的致命失误。
悔不该不撤……悔不该……
可战场上,没有后悔药。
只有刀,只有血,只有不断倒下的袍泽,和越逼越近的黑色浪潮。
惨烈的绞杀,在山坡上铺开。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势均力敌,宋军人多,但阵列已乱,士气受挫。
唐军来势如虎,可同样是血肉之躯,同样会在刀锋下仆倒。
两股铁流迎头相撞,激起漫天的血雾与残肢。
一名唐军盾牌手撞入宋军长枪阵,用盾牌硬扛三杆攒刺,枪尖扎透包铁木面,卡在夹层中。
他弃盾,抽腰刀,扑倒最近那名宋军,两人滚落泥泞,互相掐颈、捅腹,直到血沫同时涌出喉咙。
一名宋军老卒,须发已白,手中长枪已折断,仍用半截枪杆猛击唐军甲士的护颈。
甲士回身一刀劈开他半边肩膀,老卒不倒,抱死敌腿,张口咬向膝窝动脉。
两人翻滚下山坡,留下蜿蜒血痕。
双方都已杀红了眼,忘记了为何而战,只记得,倒下之前,再多杀一个。
沙万金残部趁势反卷,从内向外冲击宋军正面。
那些獠兵已近油尽灯枯,可援军到来的狂喜,化作最后一丝疯狂的悍勇。
沙万金本人浑身伤口不下二十处,铁甲已看不出原色,唯有一杆长枪舞动如疯龙,枪缨凝结的血块甩出,如同挥舞一面面血色旗帜。
他在人群中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安泽。那个昨夜在涧口诱他入伏、游击袭扰一整夜的宋军副指挥使。
新仇旧恨,霎时涌上心头。沙万金咆哮一声,提枪欲冲——
但他面前,已有一道更快的身影。
李元清动了。
他一直在等待。
等待宋军将注意力集中于正面沙万金的反扑;等待曹彬身边的亲卫被抽调去堵截各处溃口。
等待那个一直在阵中高声喝令、稳住局部的安泽,暴露出最致命的死角。
他没有骑马。
在这样密集厮杀的混战中,马匹是累赘,是靶子。
他是“赛战马”,—他本身就是最快的战马。
李元清卸去妨碍行动的大氅,仅着那身钢环织就的墨色软甲。
甲叶细密如鳞,在惨白的晨光下几乎不反光。
他左手反握军刺,右手横刀低垂,整个人如同一道被刀锋劈开的影子,在厮杀人潮的缝隙间游走。
两名宋军枪手斜刺而来,他不闪不避,身形如柳絮侧转,枪尖擦着软甲鳞片滑开,溅起一串火星。
他顺势滑步,横刀抹过第一人咽喉,军刺扎入第二人腋下,三息之间,破围而出。
没有人能拦住他。
他不是在冲锋,他是在流淌,如水渗隙,如风过林。
安泽正在三丈外的一处矮丘上,嘶声指挥弓弩手调整射击方向。
他浑身浴血,头盔已不知去向,发髻散乱,脸上满是烟尘与溅血。
他没有注意到,那抹游走的黑影已逼近到一丈之内。
“射!往那面将旗射!”
安泽指着李元清亲卫高举的“李”字旗,厉声下令。
弓弩手张弦。
然后他们看到,那道黑影从原地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太快了。
李元清脚下发力,蹬在一面倾覆的盾牌边缘,身形如投林之隼,凌空掠起。
晨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残像,横刀在半空中划出满月般的寒弧。
安泽猛觉头皮发麻,下意识侧身。
晚了。
那刀弧并非斩向他颈间,而是先一步削断了他身后那杆将旗。
旗杆折断,宋字大旗轰然倾倒,旗面覆盖了安泽半身视线。
他本能地抬手去掀,视野被遮挡的刹那,胸口一凉。
李元清的第二刀,从旗面下方递入,刀锋自下而上,由腹至胸,剖开铁甲叶片间的系绳,切开内衬绵甲,切裂皮肉与骨骼。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快。
快到安泽的痛觉还来不及传到大脑,快到他的惨呼还堵在喉咙。
李元清收刀,侧身,与安泽交错而过。
他的软甲上溅了几点温热血珠,顺着鳞片滑落,不留痕迹。
安泽低头,看着胸口那道骤然绽开的血线。
他想喊,只发出“嗬嗬”的气声,他想举刀,手臂已不听使唤。
他双膝跪地,向前扑倒,额头触在那面尚在飘扬的、染血的宋字大旗上。
死寂在那一小片战场上蔓延了两息。宋军弓弩手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的副指挥使。
第870章 李杆子
方才还在厉声下令的安泽将军,此刻正像一尊被推倒的泥塑,趴在泥泞中,血从他身下迅速洇开。
“安将军!”
有人悲呼。
李元清没有回头。
他横刀归鞘,俯身,从安泽尚且温热的手中,扯下了那半截被血浸透的将旗旗杆。
他单手举旗,高高扬起,旗杆顿地,入土三分。
“宋将安泽,已枭首!”
他厉喝,声音如裂帛,灌入每个唐军士卒耳中。
“杀!”
唐军士气,霎时飙升至顶点。
反观宋军,亲眼目睹主将之一于阵中被斩,大旗被夺,恐惧如瘟疫般在队列中蔓延。那面被夺走的旗,像压垮骆驼脊骨的最后一根稻草。
曹彬在人群后方,目睹了全过程。
他看到安泽倒下。看到那面“安”字将旗被夺。
看到李元清凌空掠起那一刀的风华,快到他甚至来不及喊出“小心”。
他握着剑柄的手,指节青白,微微颤抖。
亲卫队长浑身浴血,踉跄奔至:“将军!左翼要崩了!唐军从侧后越突越深,再不走,退路要被封死了!”
曹彬没有回答。
他死死盯着山坡下那片血海,盯着那面已被夺走的旗帜,盯着在人群中冲杀、浑身浴血却愈战愈狂的沙万金,盯着那抹游走如鬼魅、每现身必带走性命的墨色身影。
他想起昨夜安审晖送信时的嘱咐,想起自己那句“此时不取,更待何时”。
他想起出征前陛下的期许,想起汴梁朝堂上同僚的目光。
就这样败了?就这样逃了?
那安泽白死了。那些从襄州带来的老兵,也白死了。
“将军!”亲卫几乎是在哀求。
曹彬猛然闭眼。
他想起兵书扉页那句他自幼誊抄的话。
“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
他是怒了,是愠了。
可他首先是这支残军的统帅,不是来送死的孤胆莽夫。
再不走,全军覆没。
安泽死了,器械烧了,安家军本就是边军袍泽居多,此刻主将一死,士气大跌。
诱敌之计已成笑柄,可他至少要活着,把剩下的人带回荆门。
留得青山在,日后尚有卷土重来之日;若连青山都没了,今日死战,除了多添几千具无名尸骨,还有什么意义?
耻辱。
这将是他曹彬毕生的耻辱。
这一战的败绩,会刻在他的战史上,擦不掉,抹不去。
日后史笔如铁,会如何写他?贪功冒进,损兵折将,狼狈而遁……
可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他必须活下去。带着这些还能走的兄弟,活下去。
曹彬睁开眼,眼眶赤红,却没有泪。
他抽出佩剑,剑锋转向西北,声音沙哑如被砂石磨过:
“传令……撤退。往荆门镇,且战且退。”
亲卫如蒙大赦,狂奔传令。
曹彬没有动。他立在原地,看着那面原本应是他战功的“沙”字将旗,看着那已被鲜血浸透的残破圆阵,看着那些仍在厮杀、却注定无法被全部带走的袍泽。
他缓缓抬起右臂,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柄陪伴他十余年的佩剑,狠狠掷下山坡。
剑锋钉入泥泞,剑身震颤,发出嗡嗡哀鸣。
“李元清……沙万金……”
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像要把它们刻进骨头里,“今日之耻,曹某记下了。”
他转身,不再回头。
宋军的撤退,从一开始就混乱不堪。曹彬的亲卫拼死护着他杀开一条血路,但仍有太多士卒来不及跟上,或被唐军咬住缠杀,或在溃逃中失散,或干脆放弃了逃命,站在原地,刀锋向外,直到力竭倒下。
曹彬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开撤退的腿。
身后,唐军的追杀呐喊声如潮水,一浪高过一浪。前方,荆门镇的轮廓,终于在晨雾中隐约可见。
他催马狂奔,耳畔风声呼啸,却压不住胸腔里那颗几乎要炸开的心。
他没有败在兵力悬殊,没有败在粮草不济。
他败给了自己的贪功,败给了那一口放不下的“必得”。
此刻他才真正明白。
可明白得太晚。
晨光终于完全挣脱山峦,慷慨地洒向鬼哭涧这片浸透数千人鲜血的土地。
涧水依旧呜咽东流,只是今日的水色,比昨日更红了三分。
山坡上,沙万金拄着那杆几乎要握不住的长枪,看着宋军溃逃的背影,看着满地敌军袍泽的尸骸,看着正向他走来的李元清。
他咧嘴,血从齿缝渗出:
“李杆子……你再晚来半个时辰,就得给老子收尸了。”
李元清没有说话,咧嘴一笑,血岑岑的笑容,让人看着更是胆寒。
他只是上前一步,扶住沙万金摇摇欲坠的身躯,从他手中接过那杆几乎和他一样高的、血染的长枪。
“还活着,”李元清说,“就还能杀敌。”
沙万金大笑,笑声咳出血沫:
“杀……杀他娘的。”
朝阳终于完全升起。
金光之下,鬼哭涧的山坡上,两千余名唐军士卒,有从昨夜血战余生的獠兵,有李元清带来的生力军。
正在打扫战场,救治伤员,清点斩获。
这一战,他们歼敌近四千,缴获旗帜军械无数,更重要的是,彻底击碎了宋军伏击全歼的企图。
但伤亡同样惨重。
沙万金部三千精锐,至此能战者不足千人。那支悍勇绝伦的岭南獠兵,几乎打光了。
沙万金坐在一块血迹斑斑的岩石上,任由军医往他肩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里塞金疮药。
他疼得额头青筋暴起,却一声不吭,只是死死盯着西北方向。
那是荆门镇的方向,也是曹彬溃逃的方向。
李元清立在他身侧,横刀已归鞘,唯余软甲上尚未干涸的血迹,在晨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
他没有看荆门镇。
他看向更北方。
那里,还有更多的仗要打。
而今天这场血战,不过是个开始。
鬼哭涧的风呜咽依旧,却再也压不住漫山遍野渐次升起的、唐军士卒沙哑而坚定的呼喊:
“万胜!”
“万胜!”
声震山野,直冲云霄。
荆门镇方向,奔逃中的曹彬猛然勒马。
他回头,望向那片已看不见、却仍能清晰听闻的山谷。
旌旗蔽日,呐喊如潮。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攥紧了缰绳,攥到掌心磨破,鲜血渗入皮辔,染成暗红。
然后他松开手,策马,消失在那扇缓缓开启的镇门之后。
这一战虽是惨胜,但是意义非凡……
“快禀告陛下……”
此时李从嘉正指挥正面战场,要再攻荆门。
第871章 江火连天锁荆门
长江的怒涛,在这一日,染上了赤红的火光。
北岸荆门镇外,唐军水陆并进的攻势自辰时起便如潮水般一浪高过一浪。
梁延嗣立于楼船舰首,花白须发被江风扯得猎猎飞扬,一双鹰隼般的眸子死死锁住对岸那已千疮百孔、却仍在顽抗的宋军水寨。
“左翼斗舰,压上!拍竿准备,给老夫砸开那道寨门!”
苍劲的喝令声穿透鼓噪的战场,传令兵旗号挥舞,江面上数十条艨艟斗舰如群狼扑食,桨橹齐翻,迎着对岸泼洒的箭雨逆流猛冲。
虎牙滩的暗礁依旧凶险。
一艘冲得太猛的斗舰舵手避让不及,船底擦上隐于水下的礁石,尖锐的撕裂声刺人耳膜,船身剧烈倾斜。
但船上的唐军士卒无一人跳水逃生,反而嘶吼着将最后几轮箭雨倾泻向寨墙,掩护后续战船绕过险区。
“撞角!对准寨门!撞”
“轰!!!”
包裹铁皮的船首撞角狠狠砸在水寨木栅上,巨木扎成的寨墙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裂纹如蛛网蔓延。
第二艘、第三艘战船接连撞上同一位置,木屑纷飞,江水从裂口汹涌灌入。
“神臂弓!火箭压制箭楼!跳荡手准备夺寨!”
梁继勋在另一艘船上厉声喝令,年轻的脸庞满是烟尘,眼中却燃烧着比江火更炽烈的战意。
他左臂缠着昨夜箭伤的布带,血迹透出三层,却丝毫不影响他挥刀的动作。
三日前险些丧命于王星箭下的阴影,早已被更强烈的雪耻之心碾碎。
火箭如流星雨,拖着橘红尾焰砸向水寨残存的箭楼。
那些箭楼上的宋军弓弩手早已伤亡过半,但仍有人嘶吼着射出最后一箭,才浑身着火坠入江中。
燃烧的箭楼轰然倒塌,砸进寨墙内,引燃了堆积的草料和营帐,黑烟裹着火舌冲天而起。
“夺寨!”
跳荡手们踏着摇晃的船板,跃上残破的水寨栅墙。
刀光闪烁,血雾喷溅,守寨宋军最后的抵抗,在这股钢铁洪流面前,如同纸糊的堤坝,节节崩溃。
梁延嗣没有笑。
他只是微微眯眼,看向更远处那依山而建的荆门镇轮廓。
水寨破了,但真正的硬仗,还在那座山城里。
南岸,中军大帐。
李从嘉一身玄甲,负手立于巨大的荆门沙盘前。
沙盘上,代表唐军的蓝色小旗,已从南岸蔓延至北岸多处;代表宋军的红色小旗,则被压缩在荆门镇周边及几处险要关隘。
帐帘猛地掀开。
一名浑身尘土的哨骑几乎是滚进来的,单膝跪地,胸膛剧烈起伏,声音沙哑却压不住那丝亢奋:
“启禀陛下!李元清将军大捷!于鬼哭涧击溃宋军伏兵主力,阵斩宋将安泽,曹彬率残部败退荆门镇!”
李从嘉霍然转身,目光如电。
“沙万金部如何?”
哨骑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低了半度。
“沙将军……三千獠兵为诱饵,陷入重围,死战一夜。李将军赶到时,沙将军麾下……折损过半,能战者不足千人。沙将军本人身披二十余创,已抬回营中救治。”
帐内霎时一静。
莴彦捻须的手顿住,彭师亮握刀柄的指节青白。
所有人都在等李从嘉的反应。
李从嘉沉默了三息。
三息之后,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在胸腔里滚过刀锋,带着灼人的温度。
“沙万金……”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让所有人脊背一凛。
“朕记着。两千换五千,曹彬不亏,朕更不亏。告诉军医营,用最好的药,保住沙将军。他若有个闪失,朕要曹彬十倍偿还。”
“是!”
哨骑领命,踉跄退出。
李从嘉转回沙盘前,手指猛地按在荆门镇那枚红色小旗上。
他抬眼,扫过帐中诸将,眼神锐利如刚刚出鞘的横刀。
“水寨将破,鬼哭涧已胜。安审晖指望曹彬这支奇兵,如今奇兵变溃兵,荆门镇已成孤城。”
他顿了顿,手指从荆门镇向四周划出一道弧线:
“莴彦。”
“臣在。”莴彦踏前一步。
“命你率五千兵马,自鬼哭涧西侧绕出,插向荆门镇西北二十里处的清风峡。那里是安审晖与襄州联络的主要通道之一,也是粮道必经。给朕卡死它,一只信鸽都不许飞过去。”
“臣领旨!”莴彦肃然接令,眼中精光闪烁。
“彭师亮。”
“末将在!”彭师亮虎步踏出。
“你率五千精锐,携干粮,从下游野猪岭登陆,直插荆门镇东南十五里处的望乡台。那里地势高,能俯瞰荆门镇东门至汉水渡口的整条官道。给朕筑垒设障,切断荆门镇与汉水以东所有联系。安审晖若敢派兵出城接应,就给朕狠狠地打回去!”
“末将领命!”
彭师亮声如洪钟,抱拳时甲叶铿锵。
李从嘉的目光最后落在梁延嗣那面将旗的方向,虽隔着江水,却仿佛能望见那白发老将的身影。
“传令梁老将军,水寨既破,即刻分兵封锁虎牙滩上下游所有渡口。从此刻起,江面上许进不许出,只许我唐军渡江,不许宋军一舟一桨靠近荆门镇。”
他收回手,负于身后,脊背挺直如山:
“安审晖不是想守么?朕让他守。让他守着这座孤镇,眼睁睁看着四面通道被一条条斩断,看着援军永远到不了城下,看着粮仓一天天空下去。”
他声音不高,却如重锤砸在每个人心头:
“三日之内,朕要荆门镇,变成一座四面楚歌的死镇。”
与此同时,荆门镇外三十里,各路唐军已如潮水般漫向预定目标。
清风峡。
莴彦率部抵达时,天色已近黄昏。峡谷两壁陡峭如削,仅容两车并行的官道从峡底蜿蜒穿过,确是控扼东西的天然锁钥。
“伐木,垒石,筑垒。”
莴彦立于峡口高处,苍老的声音不容置疑,“卡住这咽喉,安审晖就算插翅,也飞不过去。”
数千士卒应声而动。
斧锯砍伐声、巨木滚动声、夯土筑垒声,混成一片沉雄的工地交响,直至夜色深沉,篝火映红了半壁峡谷。
望乡台。
彭师亮站在高处,俯瞰山下那条隐现于林间的官道。
从这里望去,荆门镇东门的轮廓在暮霭中若隐若现,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
“挖陷坑,布鹿角,弩手分三班轮换。”
他沉声下令,虎目中满是杀气,“宋狗若敢出城,老子让他们有来无回。”
士卒们挥镐掘土,尘土飞扬。每隔百步便设一座简易箭楼,箭楼上神臂弓手居高临下,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这一战打出了赫赫威,使得宋军龟缩不敢出城……
李从嘉截断江面,断绝两岸和后路的主要交通要道,准备围点打援……看是否有人敢再战。
第872章 铁臂合围断归途
虎牙滩渡口。
梁延嗣亲率水军精锐登岸。
水寨残骸尚在燃烧,余烬映着江波,将这片滩涂染成橘红。他下令清缴残敌后,迅速在渡口两侧构筑简易工事,布置拒马、鹿角,弓弩手分据高处。
“上下游十里内,所有能靠船的滩头,都给我派人盯住。”
他对副将吩咐,“安审晖若想突围,必走水路。老夫就在这里等着。”
副将领命而去。梁延嗣立在滩头,望着对岸南唐大营隐约的灯火,花白眉毛下的眸子,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沙万金那小子……三千折半,二十余创。
当初二人并肩作战,他看着从岭南一路杀出来的,那股子疯劲儿像极了他年轻时候。但愿……能挺过来。
江风吹过,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重。
荆门镇内,节度使府。
安审晖立在舆图前,已整整一个时辰没有动过。
他的手指从清风峡滑到望乡台,从望乡台滑到虎牙滩,又从虎牙滩滑回清风峡。每滑过一个点,脸色就白一分。
身后,哨骑的禀报声还在回响:
“……清风峡发现大量唐军,正在伐木筑垒,约五千人!”
“……望乡台有唐军旗帜,至少五千,已切断东门官道!”
“……虎牙滩渡口被唐军水师封锁,上下游所有滩头均有敌军哨船游弋!”
“……曹彬将军败军退入镇中,安泽将军……阵亡!”
安审晖的手指停在舆图上那个代表荆门镇的红点上,久久不动。
良久,他缓缓闭眼。
四面围困,水陆并断。李从嘉,这是要困死我啊。
他想起临行前兄长的嘱托,
“守住荆门,便是守住襄州门户;守不住,你我兄弟,无颜再见陛下。”
如今,他守得住吗?
他睁开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远处,隐约可见几处山头上唐军点燃的篝火,星星点点,如无数只冷眼,俯瞰着这座孤镇。
安审晖攥紧了拳头,攥到指节发白。
“传令……”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自己都快认不出,“四门戒备,不分昼夜。所有民夫上城,加固防御。从今夜起,城内粮食统一配给,不许浪费一粒米。”
亲卫怔了怔:“将军,那清风峡、望乡台的唐军……”
“让他们筑。”
安审晖打断他,声音里透出一股决绝的冷意,“筑得越坚固,越说明他们不敢强攻。荆门城高池深,粮草尚足。他们想困死我,那就看看,是他们先困死我,还是襄州的援军先到!”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斩钉截铁。
可他自己知道,这话里,有多少是信心,又有多少是,最后的倔强。
夜色笼罩荆门。
四面山岭上,唐军的篝火如繁星点点,将这座千年雄关,围成一座燃烧的孤岛。
江风呼啸,吹过鬼哭涧,吹过清风峡,吹过望乡台,吹过虎牙滩。
风声里,有伤员的呻吟,有巡逻士卒的脚步,有远处隐约的砍伐声,也有一股压不住的、即将爆发的杀机。
破城,就在近日。
这一夜,荆门无眠。
五日。
对安审晖而言,这五日比他在荆门镇戍守的五年还要漫长。
晨光再次照进节度使府时,他已经连续第三个夜晚未能合眼。
舆图前的蜡烛燃尽了一根又一根,蜡泪堆积如山,他的身影却始终钉在那里,如同一尊风干的石像。
“报!”
又是一骑哨探冲入府中,脚步踉跄,甲胄上沾着露水和泥泞,面色惨白如纸。
安审晖没有回头,只是声音沙哑地问道:“说。”
“唐军登岸。”哨探喉头滚动。
“昨夜唐军水师趁夜色强攻,梁继勋亲率死士登岸,我守军……我守军死战不退,但唐军人太多了,箭矢太密,拍竿从楼船上直接砸进寨墙……赵指挥使战死,三千守军……仅存不足八百,已退入镇中。”
安审晖的手指微微一颤。
那是三日之内,他失去的第四座外围堡垒。
清风峡、望乡台、野猪岭、虎牙滩,四座控扼要道的营寨,四座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屏障,如今一一插上了唐军的旗帜。
“知道了。”
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下去歇息吧。”
哨探欲言又止,终究只是磕了个头,踉跄退出。
安审晖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堆积如山的战报上。每一封,都是伤亡数字;每一封,都是噩耗。
水寨之战:折损三千七百人。
清风峡争夺:折损一千二百人。
野猪岭突围:折损八百人。
虎牙滩血战:折损两千二百人。
再加上曹彬、安泽带出去的五千精锐,逃回镇中的不足千人……
帐中一名老参军颤巍巍地捧着新统计出的竹简,声音发抖。
“将军,五日来,我守军……折损已逾六千二百人。安泽将军麾下五千,生还者不足一千。现有兵力……两万三千余,但其中伤员近五千,能战者……不足两万。”
不足两万。
安审晖闭上眼睛。
半月前,他手握三万五千精锐,粮草充足,士气高昂,自认为守荆门三月不成问题。
而今,三万五变两万,精锐变疲兵,粮草虽尚足,士气却已如风中残烛。
他想起那些战死的面孔。
赵指挥使,跟随他十二年的老部下,虎牙滩最后一战,身中七箭仍挥刀死战,直到被拍竿砸入江中。王都头,清风峡之战,率三百死士断后,无一生还。
还有安泽,是他从族中一手提拔起来的,骁勇善战,忠心耿耿。
曹彬兵败的消息传来时,他以为安泽只是被俘,还存着一丝营救的念想。
直到第三天,李元清派人将那杆夺走的“安”字将旗射上城楼,旗杆上绑着安泽染血的佩刀。
他没有对任何人说,那一夜,他在城楼上站到天明。
“将军。”
参军小心翼翼地问,“是否……向襄州求援?”
安审晖睁开眼,目光平静得近乎冷酷:“求援信,每日一封,从未断过。”
“那为何……”
“因为援军来不了。”
安审晖打断他,转身走向窗边,望向远方隐现于山峦间的唐军营寨。
“清风峡被唐军卡死了,望乡台被唐军占据了,所有能通行的道路,都在唐军眼皮底下。安审琦就算想派兵,也派不过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
“更何况……他未必会派。”
参军不敢接话。
室内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
安审晖望着窗外。
天色渐明,远处的唐军营地中,炊烟袅袅升起,井然有序。
那些营寨,那些旗帜,那些日夜不息的战鼓声,都像一根根无形的绳索,一圈圈勒紧荆门镇的咽喉。
与南平高氏打了十几年仗,他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对手。
高季兴的兵,攻则一窝蜂,退则溃如潮,胜则骄狂,败则丧胆。
可这支南唐军不一样。他们的水师能在暗礁密布的江面上排成整整齐齐的阵型,他们的步卒能在山林中悄无声息地行军百里。
他们的将领不贪功、不冒进,每一步都像用尺子量过。
五日攻城,五日围困,五日里他安审晖像一头困兽,在城中东奔西走,哪里出现险情就往哪里扑。
第873章 襄州谋局
北岸荆门镇,局势焦灼 安审晖心力交瘁。
东门被撞木冲击,亲自督战到深夜。
西门有唐军试探攀爬,他命人浇下滚烫的金汁。
粮仓险些失火,他带亲卫连夜扑救。
可唐军的攻势,从未停歇。
白天,战鼓震天,攻城车一次次撞击城门,云梯一次次搭上城墙,箭矢如蝗虫般遮蔽日光。
夜晚,则换成了袭扰,小股精兵摸到城下放箭、放火,让守军彻夜不得安眠。
安审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少次在城楼上睡过去,又被喊杀声惊醒。他只知道,每次醒来,都要面对新的伤亡数字,新的告急文书,新的……绝望。
城外,唐军的包围圈,一天比一天紧。
与此同时,三百里外,襄州城,节度使府。
气氛同样压抑,却与荆门的绝望不同,这里更多的是焦灼与恼怒。
巨大的荆襄舆图铺满整张长案,赵廷美站在舆图前,手指狠狠戳在“荆门镇”三个字上,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地图戳穿。
“五日!整整五日!”
他声音里压着火,脸颊因愤怒而微微涨红,“荆门守军,被围得铁桶一般!安审晖派人连发十二道求援信!”
“可我们呢?清风峡被唐军卡死,望乡台被唐军占据,虎牙滩失守,野猪岭沦陷,从襄州到荆门的每条路,都被唐贼堵得严严实实!好个唐贼,竟然敢筑寨拦路……当真以为我军无人了!”
他一拳砸在案上,震得茶杯倾倒,茶水横流。
安审琦端坐主位,面色沉凝如水。
他比赵廷美冷静得多,但眼底深处,同样压着一团火。
他开口,声音沉稳,“唐军这是算准了荆门对我襄州的重要性,故而重兵围困,意在逼我出城野战,消耗我主力。”
“那就不出兵了?”
赵廷美霍然转身,“眼睁睁看着荆门被围死?安审晖是我大宋猛将,三万余精兵,损失四成,精兵是我襄州屏障!再这么磨下去,若是荆门失守,唐军便可长驱直入,直逼襄州城下!到那时,你我如何向陛下交代?”
安审琦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站在一旁的潘美。
潘美会意,踏前半步,捻须道:“齐王所言极是,荆门不可失。但安节帅所言亦不无道理,唐军设伏围点打援,正是诱我分兵。若贸然出兵,正中其计。”
“那你说怎么办?”
赵廷美压着火气问。
潘美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望乡台的位置:“据斥候探报,唐军在此处筑垒的兵力约五千人,主将是彭师亮。此人麾下皆为步兵,若能以精锐突袭其垒,趁夜纵火焚其粮草辎重,迫其退兵,则荆门东面之围可解。”
安守忠是安审琦长子,数年前曾与南唐军李从嘉麾下交战,还曾被掳走过,他已经没了当初年轻气盛,一直憋着没说话,此刻终于按捺不住,抱拳道。
“父亲!末将愿率本部精骑,夜袭望乡台!若不能破敌,提头来见!”
安审琦微微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目光却看向一直沉默的次子安守诚。
安守诚比兄长沉稳得多,此刻正凝眉思索。
感受到父亲的目光,他抬起头,缓缓道:“父亲,孩儿以为,望乡台当打,但需内外夹击。”
“内外?”
安审琦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是。”
安守诚指着舆图,“荆门镇虽被围困,但安审晖将军尚有两万兵马,只要他能牵制住当面唐军,我军便可从清风峡侧后迂回,直插望乡台。关键在于,如何与安审晖将军取得联系,约定同时出击。”
“说得轻巧。”
赵廷美冷哼一声,“荆门四周全是唐军,如何联系?”
安守诚沉默片刻,抬头,目光坚定:“末将愿亲自潜入荆门镇,面见安审晖将军。”
帐中骤然一静。
安审琦眉头微皱:“守诚,这不是儿戏。唐军斥候遍布山林……来往通信极为凶险。”
“父亲。”
安守诚打断他,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
“孩儿只带三人,昼伏夜出,避开大路,五日之内,必抵荆门。”
赵廷美怔了怔,看向安审琦。
安审琦沉默良久,最终缓缓点头:“好。但你记住,若事不可为,即刻退回,不可强求。”
“孩儿明白。”安守诚抱拳,转身大步而出。
帐帘掀起的刹那,外面夜色已深,秋风萧瑟。
安守诚的身影没入黑暗,如同一尾游入深水的鱼。
两日后,荆门镇东北五十里,密林深处。
安守诚伏在一棵数人合抱的古树后,屏息凝神,一动不动。
前方三十步外,一队唐军巡逻兵正举着火把经过。
火光照亮他们的甲胄,不是普通步卒的皮甲,而是边缘镶铁的明光铠,在火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腰间的横刀、背后的劲弩,无不昭示着这支部队的精锐程度。
安守诚的额角沁出冷汗。
他已经在这里潜伏了整整两个时辰,只为了等这一队巡逻兵过去。
在这之前,他已经避过了三拨同样的巡逻队,每一拨都装备精良,警惕性极高,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停下来仔细搜查。
这群唐军,比他想象的更难缠。
火把的光渐渐远去。
安守诚又等了足足一刻钟,确认没有后续队伍,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向身后三名亲随打了个手势。
四人如同四条壁虎,贴着树干、岩石、灌木丛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向北移动。
月光偶尔穿透枝叶的缝隙,照亮他们脸上涂抹的泥彩和眼中凝而不散的锐光。
前方三里外,越过这道山梁,便能看到荆门镇的灯火。
荆门镇城楼上。
安审晖立在箭垛后,望着远处唐军营寨中连绵不绝的篝火。
火光映在他眼底,如同两簇永不熄灭的烽烟。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亲卫送来了夜宵,一碗稀粥,两块硬饼。他已经连续两日粒米未进,却毫无食欲。
“将军,您多少吃一口吧。”亲卫哀求。
安审晖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问:“今夜伤亡如何?”
亲卫喉头滚动:“东门……折了两百八十,西门折了五十。伤员太多,医官已经……”
“知道了。”安审晖打断他。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夜风。
风中夹杂着血腥气、焦糊气、还有远处江水潮湿的腥味。
城外,篝火点点,围成一道光的牢笼。
城内,两万残兵,等待着他这个主将,带他们走出一条活路。
但他知道,明日太阳升起时,这场仗,还要继续打下去。
城楼上,秋风呜咽,如泣如诉。
东方天际,尚不见一丝光亮。
正当此时,一名亲卫急步上前,单膝跪地:“大帅,襄阳城密探来报……节帅有军令。”
第874章 血战待援
夜色如墨,荆门镇外三十里,野猪岭。
彭师亮的大营依山而建,营寨绵延三里,旌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自十天前奉命驻守此地,他已经在望乡台与野猪岭之间来回奔走了无数趟,加固营垒、设伏布哨、清剿宋军游骑,忙得脚不沾地。
可这几日,闲得发慌。
“呸。”
彭师亮吐掉嘴里叼着的草梗,百无聊赖地靠在帅帐外的一棵老松上,望着远处黑沉沉的荆门镇方向。
“宋狗这是被咱打怕了?连大军都不敢派出来?”
副将周虎在一旁苦笑:“将军,您这话可不能让弟兄们听见。好不容易消停几天,您又盼着打仗?”
“打仗有什么不好?”
彭师亮翻了个白眼,“不打仗,哪来的军功?没有军功,老子什么时候才能混上个节帅当当?”
周虎噎住。
这位彭将军什么都好,就是这张嘴,能把人气死。
彭师亮伸了个懒腰,正要回帐睡觉,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吩咐:“今夜巡哨再加三组,尤其是北面通往襄阳的那条道。安审琦那老狐狸憋了这么久,不可能一直忍着。”
“是。”
周虎领命而去。
彭师亮望着北方的夜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鱼饵已经撒下去十天了,鱼,也该上钩了吧?
四月初一,辰时一刻,天光放亮。
彭师亮是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的。
“将军!将军!不好了!”
一名麾下部将连滚带爬冲进帅帐,脸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和狂奔后的潮红。
“北面!北面发现宋军!漫山遍野,至少两万人!正朝咱们这儿杀过来!”
彭师亮噌地从行军榻上跃起,赤着的双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却仿佛毫无所觉。
他眼中精光爆闪,嘴角甚至咧开一丝笑意,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恐惧,只有猎人看见猎物踏入陷阱时的亢奋。
“两万人?”
他一把抓过搭在架上的甲胄,动作快得令人眼花缭乱。
“安审琦这老东西,终于舍得下血本了!老子这么大的鱼饵,等了十余日,才赶来上钩,够能忍的!”
“将军!”
部将急道,“两万人啊!咱们才五千弟兄!”
“五千怎么了?”
彭师亮一边系甲带一边嗤笑,“五千打两万,又不是没打过。当年在岭南,老子三千人就敢追着刘家皇帝五千人砍,他那五千还是獠兵!襄阳宋军?土鸡瓦狗耳!”
话虽如此,他的动作却丝毫不慢。
甲胄穿戴整齐,横刀挂上腰间,他大步冲出帅帐,厉声喝令:
“传令全军!备战!结营守寨!派人快马禀报陛下,就说鱼咬钩了,两万斤的大鱼!让陛下准备收网!”
“是!”
传令兵飞奔而去。
彭师亮站在营寨最高处,向北眺望。
远处山道上,烟尘滚滚,旌旗如林,宋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出现在视野尽头。那铺天盖地的气势,即便是他,也不由得眯了眯眼。
“两万……”
他喃喃自语,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够劲儿。”
正要下令全军据垒死守,又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营寨后方传来。
一名亲卫翻身下马,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
“将军!后方!荆门镇方向!有宋军出城了!”
彭师亮霍然转身。
“多少人?”
“至少……至少三千!已经出了东门,正朝我军后方包抄而来!”
彭师亮先是一愣,随即仰天大笑。
“哈哈哈!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笑声震得周围亲卫面面相觑,“安审琦和安审晖这是商量好了,想里应外合,前后夹击,一口吃掉老子!”
他猛地收住笑,眼中战意如烈火燎原:“让他们来!老子正愁五千打两万不够过瘾,再加三千,凑个整数!”
“传令,全军弃退往东侧高地!”
他大步走向战马,翻身上马,拔出横刀,刀锋在晨光下折出刺目的寒芒。
“占据制高点,结圆阵!让宋狗看看,咱们南唐儿郎,是怎么以一当十的!”
五千唐军闻令而动,旌旗翻卷,迅速向预定高地转移。
彭师亮立马高处,望着南北两面同时逼近的宋军洪流,嘴角那丝笑意始终未散。
战局扭转?今日?
那就看看,到底是谁扭转谁的局。
与此同时,野猪岭北面,宋军先锋阵中。
安守诚一身轻甲,策马立于队列前方。他面色沉凝,目光越过正在行进的己方大军,死死盯着远处那座正在迅速收缩的唐军营寨。
彭师亮比他想象的反应更快,也更果决。
“二哥。”
身旁的安守忠策马靠近,年轻的脸庞上满是亢奋,“唐军撤了!他们怕了!”
“不是怕。”安守诚缓缓摇头,“是收缩防御。那个彭师亮,比我们想象的难缠。”
“那又如何?”安守忠冷笑,“两万对五千,四面合围,他就是插上翅膀也飞不出去!”
安守诚没有接话。
安守忠道:“早年我与李从嘉麾下交战过,此事陛下王师未至,我们如此大动兵戈,有些担忧……”
大战至此爆发一个月时间,宋军前期派来三名主将,五千援兵,此时召集兵马,正在赶来的路上。但是在曹彬率领下,五千兵马折损殆尽。
这让安守忠始终忧心不已……
他望着那座正在迅速成形的高地圆阵,心中隐隐有一丝不安。
太快了。
唐军撤退得太快,结阵也太快。这不是仓皇溃逃的反应,而是早有准备、训练有素的精锐之师。
“传令前军,放缓速度,保持阵型,不要急于接战。”
他沉声道,“先围住,等荆门镇中的兵从南面赶到,再同时发起攻击。”
安守忠一愣:“放缓?二哥,战机稍纵即逝。”
“听令。”
安守诚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安守忠咬咬牙,终究没有违抗,拨马传令去了。
安守诚望着那座越来越近的高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马缰。
父亲把这支军队交给他,不是让他来送死的。彭师亮敢以五千孤军驻守此地,必有倚仗。贸然强攻,正中其计。
他要等,等南面的安审晖所部到位,等两把铁钳同时夹紧,再一把捏碎这只刺猬。
半个时辰后,野猪岭东侧高地。
唐军圆阵已成。
五千士卒背靠陡坡,三面迎敌。
盾牌手在外,长枪手居中,弓弩手占据最高处,箭矢密密麻麻插在触手可及的地上。营寨虽已放弃,但提前囤积的滚木礌石、火油罐等守城器械,尽数搬上了高地。
彭师亮立马阵中,眯眼望着北面缓缓逼近的宋军主力,又转头看向南面正在包抄而来的荆门守军。
“两万对五千,前后夹击……”
他喃喃道,忽然咧嘴一笑,“够劲儿,真他娘的够劲儿。”
他深吸一口气,厉声喝道:
“弟兄们!看见没有?北面两万,南面三千,合计两万三千宋狗,要来取咱们的项上人头!”
五千士卒轰然应诺,声震山野。
“老子问你们,怕不怕?”
“不怕!”
“好!”
彭师亮横刀指天,“那就让宋狗看看,什么叫做南唐精锐!什么叫做以一当十!今日一战,老子陪你们一起,杀个痛快!陛下援兵很快就到。”
“杀!”
战吼如雷,压过了南北两面同时逼近的战鼓声。
彭师亮勒马转身,刀锋直指北面最密集的宋军阵列,眼中血丝迸现,长发在风中狂舞。
第875章 龙旗惊现野猪岭
“弓弩手准备,放!”
大战,爆发。
第一波箭雨从高地倾泻而下,密密麻麻如同蝗虫过境,铺天盖地砸向正在逼近的宋军前锋。
“举盾!”
宋军阵列中传来急促的喝令,盾牌手迅速举起包铁大盾,箭矢砸在盾面上叮当作响,火星四溅。
但仍有不少人被流矢射中,惨叫着倒地,队列出现短暂的混乱。
“前进!不许停!”
安守诚厉喝,策马冲入阵列,亲手斩了一名试图后退的士卒,“乱动者斩!”
阵列迅速稳定下来,继续向前推进。
高地之上,彭师亮眯眼看着这一幕,心中暗赞:安守诚,好样的。
“第二轮!放!”
箭雨再至。
这一次宋军有了准备,伤亡明显减少,推进的速度反而更快。
“停止放箭!长枪手准备!”彭师亮果断下令。
弓弩手迅速后撤,长枪手踏步上前,枪尖如林,从盾牌缝隙间探出,形成一道钢铁荆棘。
“杀!”
宋军前锋终于冲上高地边缘,两支军队迎头相撞!
刀光枪影,血肉横飞。
彭师亮一马当先,横刀挥舞如轮,每一刀下去,必有一名宋军士卒倒地。
他浑身浴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长发被血黏成绺,贴在脸上,更添几分狰狞。
“来啊!来啊!”
他嘶声狂吼,刀锋斩断一名宋军队长的脖颈,血喷如泉,溅了他满脸,“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做先登军!”
正杀得兴起,南面忽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安审晖所部三千人,终于到了。
彭师亮余光一扫,只见南面阵线已经被宋军冲得摇摇欲坠,盾牌手死伤过半,长枪手正拼死抵抗,但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周虎!”他厉喝。
“末将在!”
“带五百人,去南面!堵住缺口!”
“可是将军,您这边”
“老子这边不用你管!”彭师亮一刀劈翻一名扑来的宋军,“快去!”
周虎咬咬牙,率部扑向南线。
彭师亮转回头,望着北面仍在源源不断涌上来的宋军主力,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疯狂,有决绝,也有一丝无人能懂的坦然。
“两万三千人……五千对两万三千……”他喃喃道,刀锋横在胸前,“够劲儿,真他娘的够劲儿。”
他仰天长啸,啸声穿透战场的喧嚣,直冲云霄:
“要是死在这儿,陛下可要给我立碑!”
江面北岸,荆门镇外,唐军中军大帐。
李从嘉猛地抬头。
远处战场声他听不到,但是很快有哨骑前来报信。他已经率领数万兵卒,分批登陆过河,在这附近扎营,等待时机。
“陛下,野猪岭方向宋军出现了。”
“战况如何?”
“启禀陛下!彭将军在野猪岭被宋军主力围攻!北面至少两万襄阳军,南面还有荆门镇守军夹击!彭将军已经退守高地,正在死战!”
帐中诸将齐齐变色。
李从嘉霍然起身,玄甲铿锵作响,眼中寒光如电:
“张璨!”
“末将在!”
“随朕亲率两万精兵,驰援野猪岭!”
李从嘉大步走向帐外,翻身上马,拔出佩剑,剑锋直指北方。
“他们要!”
马蹄声如雷,两万精兵倾巢而出。
而野猪岭上,血战仍在继续。
五千对两万三千,每一刻,都有人倒下。
但那座高地上的“彭”字将旗,始终未倒。
它在血雨腥风中猎猎飘扬,如同这支军队最后的、也是最倔强的骄傲。
野猪岭的血战,已经持续了两个时辰。
阳光从东方的山坳攀升至中天,将这片原本青翠的山坡染成触目惊心的黑红。
尸骸层层叠叠铺满了高地四周的斜坡,血液顺着地势流淌,在低洼处汇成一个个暗红色的水洼,映照着天上惨白的云朵。
彭师亮已经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
他只记得横刀卷刃三次,换了三把。
只记得左肩被枪尖挑开一道口子,深可见骨,他用火油浇上去止血,疼得差点咬碎满口牙。只记得身边能站着的弟兄,从五千变成三千,如今,他余光一扫,心脏狠狠一缩。
不足两千。
两千人,守着这座方圆不足百丈的高地,面对的是两万余宋军轮番不断的猛攻。
盾牌手几乎死绝了,长枪手把断枪当棍使,弓弩手的箭壶早已见底,只能用石头砸,用刀砍,用牙咬。
可他们还在守。
彭师亮拄着那柄已经卷刃的横刀,站在高地的最高处,披头散发,浑身浴血,如同一尊从修罗血海中爬出的恶鬼。
他的铁甲上嵌着七八支折断的箭杆,左肋一处刀伤还在往外渗血,浸透了半边战袍,可他连低头看一眼的功夫都没有。
因为宋军又上来了。
这一次,是安守忠亲自带队。
那年轻的宋将浑身玄甲,手持一杆亮银长枪,率三千精锐,从北面斜坡发起了最凶猛的一次冲锋。
他的目标明确——砍倒那面“彭”字将旗,彻底摧毁这支唐军的抵抗意志。
“杀!”
喊杀声如潮水般涌来,宋军的盾牌阵如同一道移动的铁壁,碾压过遍地尸骸,向高地顶端步步逼近。
彭师亮咧开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
他已经没有力气笑了,只能用这个表情告诉身边的弟兄:老子还没死,还能打。
“弟兄们!”
他提起卷刃的横刀,刀尖指天,嗓音沙哑得如同破锣,“最后一波了。挡住这波,老子请你们喝酒!挡不住,咱们黄泉路上,再接着喝!”
“喝!”
残存的两千唐军发出最后的怒吼,迎着那钢铁洪流,反卷而下!
高地半坡,安守忠一枪挑飞一名扑来的唐军,眼中杀意炽烈。
他已经能看到那面“彭”字将旗了,就在五十丈外。
旗手已经换了两茬,旗面上千疮百孔,可那面旗还在,旗杆深深插在泥土里,仿佛和这座山长在了一起。
“压上去!”
他嘶声厉喝,“夺旗者,赏千金,官升三级!”
重赏之下,宋军的攻势更加疯狂。
长枪如林,刀光如雪,唐军残部的阵线被挤压得节节后退,几乎要贴到旗杆脚下。
安守忠枪出如龙,一连刺翻三名唐军,终于冲到了距离将旗不足十丈的地方。
他看到了彭师亮。
那个男人站在旗杆下,浑身浴血,甲胄残破,却站得笔直。他的目光穿过层层厮杀的兵卒,与安守忠撞在一起。
没有言语。
只有两个主将之间,隔着尸山血海的对视。
安守忠忽然有些心悸。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个男人的眼神,那不是濒死之人的绝望,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燃烧到最后一丝生命也要拖更多人垫背的狠厉。
宋军一上来就全军冲锋,没有留手,只希望快速拔除此处据点,所以爆发战斗的强度超乎预想……
“放箭!”
他厉声下令。
弓弩手张弦,箭雨倾泻。
彭师亮横刀格挡,叮叮当当挡开五六支箭,却终于漏了一支,箭簇狠狠钉入他的右肩。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横刀拄地,鲜血顺着箭杆滴落。
“彭师亮!”
安守忠枪尖一指,“你已穷途末路,何不早降!”
彭师亮抬起头,嘴角咧开,竟在笑。
那笑容里满是血沫,却带着一股子让人脊背发寒的张狂。
“降?”
他哑着嗓子,一字一顿,“老子跟着陛下打了十年仗,从来不知道,这字儿怎么写!”
安守忠眼中杀机暴涨,枪尖一挺,就要率部做最后的冲锋。
然后,他听见了。
那声音起初极远,像是天边滚过的闷雷,又像是地底传来的轰鸣。可它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震耳欲聋。
是马蹄声。
万千马蹄同时叩击大地的声音。
安守忠猛地回头。
战圈之外,烟尘滚滚,遮天蔽日。
那烟尘之中,无数旌旗翻卷如潮,一面巨大的“唐”字帅旗在风中猎猎招展,旗下,一道玄甲身影纵马狂奔,势若雷霆!
第876章 天子持槊镇山河
李从嘉。
那个男人,那个让整个南方闻风丧胆的名字,那个十年血战未尝一败的年轻帝王,此刻正一马当先,率两万铁骑,踏碎山河,席卷而来!
安守忠的瞳孔骤缩成针尖。
他胯下的战马仿佛感受到了什么,不安地刨动蹄子,发出低沉的嘶鸣。
“是……是李从嘉……”身边有亲卫喃喃道,声音发抖。
没有人嘲笑他。因为所有人,都在看到那面龙旗的瞬间,脊背蹿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一百五十丈。
李从嘉纵马疾驰,踏云马四蹄翻腾,如同腾云驾雾。
他左手勒缰,右手横持那杆丈八长槊,槊锋在日光下折出摄人心魄的寒芒。玄甲外罩明黄披风,被疾风扯得笔直,如同一面燃烧的旌旗。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片血战的战场,盯着那面摇摇欲坠却始终未倒的“彭”字将旗。
彭师亮还活着。
那个疯子,还活着。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胸腔直冲头顶。
这几日来的压抑,沙万金折损过半的痛心、荆门久攻不下的焦躁、对安审琦这只老狐狸的无奈。
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最原始的、最炽烈的战意。
他李从嘉,从来就不是坐镇后方运筹帷幄的帝王。
他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主将,是亲冒矢石、冲锋陷阵的统帅!
战场,才是他真正肆意挥洒的地方!
一百二十丈。
他看到了宋军后阵那密密麻麻的弓弩手,看到了他们仓促转身、张弦搭箭的慌乱。
他冷笑一声,将长槊往马鞍上一挂,反手摘下那张二石硬弓,抽箭、搭弦、开弓。
弓开如满月。
箭头对准的,是宋军阵中那面最大的将旗下,一个正在厉声指挥、甲胄鲜明的裨将。
“中。”
“嘣!”
弓弦震响的瞬间,周围所有人都听到了一声尖锐得刺破耳膜的破空声。
那一箭快得几乎看不见轨迹,只留下一道虚影,掠过百丈战场,精准无比地穿透那名裨将的咽喉!
裨将甚至来不及惨叫,整个人便被那巨大的冲击力带得离鞍飞起,仰面摔落马下,脖颈间血如泉涌,染红了身下的黄土。
箭杆透颈而出,入土三尺,尾羽剧颤。
战场,在这一箭之后,陷入了刹那的死寂。
不是没有人再厮杀,而是所有人都被这一箭的威势震慑得动作一滞。那是一种本能的恐惧,是猎食者突然出现在身后时,食草动物僵住不动的本能反应。
然后,那声断喝炸响。
“援军已至,谁敢来一战!”
那声音穿云裂石,压过了战场的所有喧嚣,灌入每一个宋军士卒的耳中。
不是简单的嘶喊,而是裹挟着十年血战杀伐之气、携着帝王之威的雷霆之吼!
宋军后阵,有人刀落了地,有人腿软跪倒,有人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撞在身后袍泽身上。
恐慌如同瘟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阵列中蔓延。
“是……是李从嘉……”
“唐帝亲至……”
“天子的兵……天子的兵来了……”
安守忠面色铁青,攥着长枪的手青筋暴起。
他猛地一枪刺穿一名后退的士卒,厉声嘶吼:“稳住!不许退!他是人,不是神!两万人对两万人,谁胜谁负尚未可知”
但他的声音,在这骤然崩溃的士气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百战余威,名将之赫,此刻终于显现出它最可怕的力量。
“杀!”
李从嘉一箭射出,再不迟疑,纵马当先,槊锋前指。
身后,两万唐军铁骑如同决堤的洪流,倾泻而下,撞入宋军尚未完全重整的阵线!
那是摧枯拉朽的冲击。
骑兵对步兵,冲击力原本就占据绝对优势。
更何况这支宋军已经在野猪岭鏖战两个时辰,人困马乏,士气又被李从嘉那一箭一喝削去三分。
唐军的铁蹄踏过之处,宋军阵列如同纸糊的堤坝,瞬间被撕开无数道口子。
李从嘉一马当先,长槊横扫,三名宋军步卒应声倒飞,胸骨塌陷,口喷鲜血。
他眼中燃烧着炽烈的战火,喉间发出低沉的咆哮,如同猛兽出柙。
压抑得太久了。
从潭州出发至今,他一直在克制,一直在隐忍,一直在扮演那个运筹帷幄的帝王。
可此刻,槊锋入肉的触感、鲜血溅满脸颊的温热、四周此起彼伏的喊杀声,终于将那头困在胸腔里的猛兽彻底释放!
“来!”
他一槊刺穿一名宋军队长的胸膛,槊杆一抖,将尸身挑飞,砸翻身后数人。
“谁敢一战!”
那狂态,那威势,让周围所有宋军肝胆俱裂,纷纷后退,竟无一人敢上前接战!
安守忠在人群中死死盯着那道玄甲身影,眼中有惊惧,有愤怒,更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战栗。
这就是那个男人。
这就是那个十年血战、一统南方的李从嘉。
他忽然想起父亲临行前的叮嘱。
“若遇李从嘉亲战,不可力敌,当以智取。”
可此刻,两军已经搅杀在一起,还有什么智取可言?
“围住他!”他嘶声厉喝,枪尖直指李从嘉,“弓弩手!攒射!”
宋军弓弩手仓促张弦,箭雨朝那道玄甲身影倾泻而去。
李从嘉横槊一扫,磕飞数支箭矢,同时一夹马腹,踏云马长嘶一声,竟迎着箭雨疾冲!
那马四蹄翻腾,如同腾云,瞬息之间便冲入弓弩手阵中!
长槊横扫,弓弩手如割麦般倒下。李从嘉浑身浴血,玄甲上钉着几支箭簇,却恍若未觉,眼中只有杀戮,只有释放,只有这些年积压的所有情绪在这一刻的彻底宣泄!
他忽然仰天长啸,啸声震得四周宋军耳膜生疼,下意识捂住双耳,踉跄后退。
那啸声里,有十年血战的疲惫,有对这场必须胜利的决心,也有北伐中原,一统天下的决绝,也有岁的帝王,对命运最狂野的挑衅!
“来啊!”
他槊锋指天,战袍猎猎,血珠顺着槊杆滑落,“朕在此,谁敢一战!”
无人敢应。
宋军阵中,那面最大的将旗下,安守忠攥紧长枪,指节发白。
他望着那道势不可挡的身影,望着那面在千军万马中依旧猎猎飘扬的龙旗,忽然生出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这一战,还能赢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男人,是真的敢以帝王之尊,冲杀在最前线的疯子。
而这样的疯子,往往是最可怕的敌人。
野猪岭上,彭师亮拄着那柄卷刃的横刀,望着下方那道冲杀在最前的玄甲身影,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光闪烁。
“陛下……”
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终于他娘的……终于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提起最后一丝力气,举刀向天,嘶声厉吼:
“弟兄们,陛下亲至,随老子杀下去!”
残存的两千唐军爆发出震天的战吼,从那面屹立不倒的“彭”字将旗下,倾泻而下,与下方冲来的援军,形成最致命的内外夹击!
野猪岭上,战局的天平,在这一刻彻底倾斜。
而那个一身玄甲、纵马冲杀的男人,依旧在最前方,槊锋所指,所向披靡。
血战,实际上已经结束了。
夕阳即将西沉,将这片战场染成最悲壮也最绚烂的颜色。
而那个男人的眼中,只有前方,只有胜利,只有这场赌上国运的北伐,最炽热的渴望。
第877章 踏云逐日槊惊鸿
铁骑洪流撞入宋军阵线的刹那,天地为之色变。
李从嘉一马当先,胯下踏云马四蹄翻腾如踏浪而行,雪白鬃毛在疾风中拉成一条流线,马身几乎与地面平行。
那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胸中沸腾的战意,长嘶声中竟又快了三分,将身后紧随的亲卫骑兵甩开数丈。
丈八长槊横在身侧,槊锋斜指地面,在阳光拖出一道闪烁的寒芒。
“闪开!”
李从嘉暴喝一声,槊锋横扫,三名挡在正面的宋军步卒只来得及举起盾牌,便被那裹挟着战马冲势的巨力击中!
盾牌碎裂,胸骨塌陷,三具身体如同破布娃娃般向后飞去,砸翻身后十余人!
槊锋不停,顺势一抹,又一名宋军队长的咽喉血光迸现,他甚至来不及惨叫,便捂着脖子仰面栽倒。
踏云马纵身一跃,越过一具倒卧的尸体,四蹄落地时重重踏在一名宋军弓弩手的胸口,骨裂声刺耳,那人七窍喷血,当场毙命。
“陛下!”
申屠令坚紧随其后,一杆铁枪舞得密不透风,枪尖每一下刺出,必有一名宋军倒地。
他那壮如黑塔的身形,在马背上起伏不定,却稳如山岳,枪法又快又狠,专门挑那些试图从侧面偷袭李从嘉的宋军下手。
可他还是追不上。
踏云马太快了。
那匹跟随李从嘉征战五年的神骏,此刻如同发了狂,驮着主人杀入敌阵深处,左冲右突,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李从嘉的长槊时而横扫、时而直刺、时而劈砸,每一击都带着千钧之力,宋军士卒碰着就死,磕着就伤,竟无人能阻他一息半刻!
槊锋入肉、骨骼碎裂、惨叫嘶嚎,这些声音交织成一曲最原始的战歌,在李从嘉耳边回荡。
他眼中只有前方,只有那些试图阻挡他的敌人,只有槊锋所指的方向!
鲜血溅上他的脸颊,滚烫;敌人的枪尖划过他的披风,撕裂。
一支流矢擦着他的护颈飞过,带起一串火星。
他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顾不上!
压抑太久了。
从潭州登船那一刻起,他便将自己锁在“帝王”的身份里,运筹帷幄,权衡利弊,隐忍克制。
可他是谁?他是十五岁便敢白衣渡江、十七岁率八百死士挡敌数万的李从嘉!不惧身死,辗转百里杀敌主帅,是十年血战、亲手斩将夺旗不下百次的战场修罗!
战场,才是他的归处。
“喝!”
他一槊刺穿一名宋军骑卒的胸膛,槊杆一抖,竟将那百十斤重的身体挑了起来,狠狠砸向旁边涌来的敌军!
那尸体在空中翻滚,血洒如雨,砸倒一片。踏云马趁势冲入那片混乱,马蹄踏过倒地者的身体,李从嘉的长槊左右开弓,连杀七人,血染征袍!
“陛下神威!”
身后,虎贲骑兵终于追了上来,亲眼目睹这一幕,人人血脉偾张,嘶吼着杀入敌阵!
那面巨大的“唐”字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紧随李从嘉的身影,所到之处,宋军望风披靡!
高地之上,彭师亮拄着那柄卷刃的横刀,站在摇摇欲坠的“彭”字将旗下,望着下方那道在万军之中左冲右突的玄甲身影,忽然咧嘴笑了。
那笑容里,有血,有泪,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这疯子……”
他喃喃道,嗓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陛下这……又开始了……”
副将周虎浑身浴血,踉跄着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下去,正好看见李从嘉一槊横扫,将三名宋军骑兵同时扫落马下,踏云马纵身跃过满地尸骸,继续向前冲杀。
“将军……”
周虎咽了口唾沫,“陛下这……这也太……万金之躯如此冲锋……不妥……”
“不妥?太什么?”
彭师亮转头看他,眼中带着一种奇异的笑意,“太疯?太狂?太不要命?”
周虎不敢接话。
彭师亮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那道身影,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老子跟了陛下十年,早就习惯了。每次都是这样,该他坐镇的时候,他能稳如泰山;可一旦上了战场,一旦杀红了眼,他娘的谁也拉不住。”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可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可老子就是服他这一点。那些坐在后方指手画脚的帝王,老子见得多了,没一个能成事。只有他只有这个疯子,敢跟咱们一起冲在最前面,敢跟咱们一起吃一样的苦,流一样的血……”
他猛地举起卷刃的横刀,刀锋指向下方那道所向披靡的身影,嘶声吼道:
“所以老子愿意为他死!你们呢?”
“愿意!”
残存的唐军士卒齐声怒吼,声震山野。
“那就跟老子杀下去!”
彭师亮一步踏出,也不管身上还插着几支箭,也不管伤口还在渗血,“陛下在前面,咱们在后面,今天就让这些宋狗看看,什么叫做虎狼之师!”
另一侧,张璨的大斧重步营正与宋军最精锐的一部缠斗。
他一斧劈开一面盾牌,盾牌后的宋军士卒口喷鲜血,倒飞出去。
张璨抹了把脸上的血,正要继续冲杀,余光忽然扫到远处那道纵马冲杀的玄甲身影,动作不由一顿。
“陛下……”
他喃喃道。
那杆长槊在夕阳下舞成一道光轮,槊锋过处,血雾弥漫。
踏云马如游龙般在敌阵中穿梭,时而向左、时而向右,每一次转向,都伴随着数名敌军的倒下。
张璨忽然想起十年前,第一次见到李从嘉的场景。
那时他还只是个毛头小子,张璨选为都头,领军百人,远远看见那位年轻的陛下白衣渡江,亲冒矢石,当时他就在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疯子?
十年过去了,他成了陛下麾下大将,跟着打了无数仗。
可每次看到陛下冲锋陷阵的样子,他还是会有那种感觉,那种又敬佩、又无奈、又忍不住想冲上去把他拽回来的复杂心情。
“呸!”
他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抡起大斧,朝面前的宋军扑去,“陛下都杀成这样了,老子还愣着干什么!弟兄们,跟我冲!”
安守忠浑身浴血,枪杆上已经不知挑翻了多少人,可那道玄甲身影,始终在他视线中游走,始终杀之不尽,始终越来越近!
他的心在颤抖。
从军十年,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对手。那个男人不是人,是鬼,是神,是杀不死的修罗!
“挡住他!挡住他!”
他嘶声厉吼,指挥身边的亲卫骑兵冲上去拦截。
可那些人冲上去的快,倒下的更快。
李从嘉的长槊如同死神的镰刀,每一次挥舞,都收割数条性命。
踏云马如同通灵,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转向、跃起、冲刺,让围攻的敌军扑空。
第878 血染征袍战未休
一个时辰。
整整一个时辰,他从战圈外围杀到核心,从千人敌杀到万人敌,身上不知添了多少伤口,可那杆槊,从未慢下来!
安守忠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沾满鲜血的脸,额头、脸颊、下颌,处处是飞溅的血珠,有些已经干涸成暗红色,有些还在顺着轮廓滑落。
可那张脸上,没有疲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癫狂的、燃烧着炽烈火焰的笑意。
那笑意,让安守忠脊背发寒。
“安家小儿!”
李从嘉忽然暴喝一声,槊锋直指他所在的方向。踏云马长嘶,四蹄腾空,竟越过一堵人墙,直扑而来!
安守忠瞳孔骤缩,下意识举枪格挡。
“铛!”
槊锋与枪杆相交,火星四溅!
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从枪杆传来,震得安守忠虎口迸裂,整条手臂发麻!他胯下的战马吃不住这股力道,踉跄后退数步,险些将他掀落!
李从嘉一击不中,槊锋顺势横扫,直取他脖颈!
安守忠亡魂大冒,拼尽全力低头,槊锋贴着他的头盔掠过,斩断盔上红缨,头皮一阵发凉!
“再来!”
槊锋反转,自上而下劈砸!
安守忠举枪再挡,枪杆应声而断,槊锋擦着他的肩甲滑过,在甲片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痕!
两招!
他再也撑不住了。
那股从心底涌上的恐惧,终于冲垮了最后一丝理智。他猛地拔马,头也不回地向后狂奔,一边跑一边嘶声厉吼:
“撤!全军撤退!”
亲卫们愣了一下,随即蜂拥而上,死士拼命托住李从嘉,护着他向阵后逃去。
李从嘉勒住战马,望着那道狼狈逃窜的身影,没有追。
他只是缓缓举起长槊,槊锋指天,仰天长啸。
那啸声穿透战场的喧嚣,灌入每一个宋军士卒的耳中。本就摇摇欲坠的士气,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不知是谁先扔下兵器,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溃逃如同瘟疫,瞬间席卷整支军队!
“万胜!”
“万胜!”
唐军的欢呼声如山呼海啸,压过了一切。
夕阳终于西沉,将最后的余晖洒向这片浸透鲜血的山坡。
李从嘉勒马立于高处,望着溃逃的部分宋军渐渐消失在远处的山道尽头,望着遍地尸骸、残旗、断戟,望着那些正在欢呼、正在抱头痛哭、正在互相包扎伤口的士卒们。
胯下不远处,安守忠被五花大绑,捆缚在马下。
他缓缓松开长槊,槊杆靠在马鞍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满是血腥、硝烟、汗臭,以及——胜利的味道。
申屠令坚策马靠过来,没有说话,只是默默递过一个水囊。
李从嘉接过,仰头灌了一大口,水顺着嘴角流下,冲开血迹,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卸下重担的轻松,也有一种连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
“申屠。”他忽然开口。
“在。”
“朕方才……是不是又冲太猛了?”
申屠令坚沉默了一瞬,面无表情道:“陛下何出此言。陛下英明神武,所向披靡,臣等仰慕至极。”
李从嘉转头看他,嘴角抽了抽:“你跟了朕十年,学会的最大的本事,就是睁眼说瞎话。”
申屠令坚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臣说的都是真心话。”
李从嘉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笑声震得周围亲卫面面相觑。
笑够了,他抹了把脸上的血,望向远处正在缓缓升起的炊烟。
那是唐军的营地,是今夜休整的地方,也是明日继续征战的起点。
“走吧。”
他轻轻一夹马腹,踏云马缓缓迈步,“回营,清点伤亡,救治伤员。明日……还有硬仗要打。”
踏云马载着他,慢慢走下高坡,走进那片欢呼的人群中。
身后,夕阳终于沉入群山,最后一丝余晖,照在他染血的披风上,将那一片暗红,镀成璀璨的金。
野猪岭一战,至此落下帷幕。
可北伐的路,还很长,很长。
翌日,荆门镇。
晨光透过厚重的云层,洒在这座被围困半月的山城上。
城墙上处处是修补过的痕迹,新垒的石头、加固的木栅、尚未干透的血迹。
守城士卒们麻木地站在各自的岗位上,眼眶深陷,嘴唇干裂,握兵器的手因长期紧绷而微微颤抖。
节度使府内,气氛比城头更加沉重。
安审晖端坐主位,面前的长案上摊着一封书信。
信纸是上等的澄心堂纸,字迹是端正的楷书,末尾盖着鲜红的“大唐皇帝之宝”御玺。
那是劝降诏书。
他已经看了三遍。
每一个字都像烙铁,烙在心上。
“……卿守荆门,忠勇可嘉,然孤城难守,援军已溃……令侄守忠,现于营中,秋毫无犯……卿若归顺,不失属位……若执迷不悟,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令侄守忠”
四个字,刺得他眼眶发酸。
守忠被俘了。他寄予厚望的安家嫡脉,此刻正在敌营之中。
副将安亭、安霖等一众将领分列两侧,人人面色凝重,无人敢率先开口。
室内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和偶尔传来的、远处城头的沉闷鼓声。
安审晖的手按在那封诏书上,指节青白。
他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
“大帅……”
安亭终于忍不住,踏前半步,声音沙哑,“末将等愿死守到底,绝无二心!但……但少将军之事……”
安审晖抬手,打断了他。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棂。冷风灌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是远处若隐若现的唐军营寨,是那些日夜不息的旌旗。
“守忠……”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曹彬将军到!”
门帘掀开,曹彬裹着一件厚氅,踉跄而入。
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眶深陷,嘴唇毫无血色,肩背微微佝偻,哪有半分半月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大将模样?
鬼哭涧一败,五千精锐折损大半,安泽阵亡,他自己也身负重伤,这几日一直卧床不起。
可他还是来了。
“安……安将军……”
曹彬的声音沙哑而急促,推开要搀扶他的亲卫,踉跄着走到案前,“听闻……听闻李从嘉突袭我援军……还有……还有诏书送来?”
安审晖心头一紧,面上却不露声色。
他转身,将那封诏书不动声色地收入怀中,轻咳一声,道:“曹将军消息倒是灵通。不错,确有此事。”
“战况如何?”
曹彬死死盯着他,眼中血丝密布,“守忠、守诚他们……如何了?”
安审晖沉默了一瞬,终究没有隐瞒:“守诚率残部突围,已退回襄阳。守忠他……”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被俘了。”
曹彬身子一晃,扶住案角才勉强站稳。
“两万人……两万人……”
他喃喃道,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安守诚那孩子,我见过,沉稳多谋,怎么会……”
“李从嘉亲临战场。”
安审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他亲自率骑兵冲阵,一箭射杀我军裨将,一槊击退守忠。守忠与他交手三合,枪断人伤,力竭被擒。”
曹彬沉默了。
良久,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安审晖,目光复杂至极:“安将军……那封诏书……”
第879章 孤城愁云
安审晖与他对视,眼中没有躲闪,只有深深的疲惫:“曹将军放心,安某受国家厚恩,守土有责。纵使亲子被俘,也绝无降意。”
他却并未从怀中取出书信。
曹彬抬眼,看着安审晖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他能感觉到,安审晖在强撑。
换了任何一个人,得知亲侄被俘、援军覆没,都不可能无动于衷。可安审晖是主将,是这数万残军的魂。但是他的态度让曹彬捉摸不透。
曹彬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些。
“安将军说得是。我军虽暂遭挫折,但襄阳尚有大军,陛下绝不会坐视荆门失守。近日定有援军抵达,届时禁军主力与安节帅合兵,里应外合,必能驱除贼寇,解荆门之围!”
他转向东方,郑重拱手,遥向汴梁方向行了一礼。
那动作幅度太大,牵动伤口,疼得他额头冷汗直冒,却咬牙忍住,没有发出一丝呻吟。
安审晖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曹彬是败军之将,麾下兵卒打没了。
“曹将军所言极是。”
安审晖上前一步,扶住他的手臂,声音难得柔和了几分。
“你身上有伤,不宜久立。先回去歇息,待援军消息传来,再共议破敌之策。”
曹彬点点头,任由亲卫搀扶着,踉跄离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步,回头望向安审晖:“安将军……若……若陛下真有旨意传来,我愿亲自率兵,与唐贼决一死战,以雪鬼哭涧之耻!”
安审晖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久久不语。
帐中重新陷入沉默。
安亭、安霖等将领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什么。
良久,安审晖缓缓坐回案前,目光落在那封诏书上。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令侄守忠”四个字,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却终究没有落下。
“传令……”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四门加固,日夜轮守。从今日起,每日只发两顿稀粥,节省粮食。”
“是。”
“还有……”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扫过帐中诸将,“今日之事,谁敢泄露半个字,军法从事。”
“末将等谨记!”
诸将领命,鱼贯而出。
帐中只剩下安审晖一人。
两日后,襄阳城,节度使府。
气氛与荆门的压抑愁云截然不同,这里燃烧着的是愤怒的烈火。
“砰!”
一只茶盏狠狠砸在青砖地面上,碎片四溅,茶水横流。
安审琦一掌拍在案上,震得案上文牍跳起老高,厉声怒喝:“唐贼欺人太甚!竟敢,竟敢抓我亲子为俘虏!”
案上摊着一封同样的诏书。
同样的澄心堂纸,同样的端正楷书,同样的鲜红御玺。
只是收信人换成了“节度使安审琦”,而内容也略有不同。—
“……令郎守忠,年少英勇,今于营中,待以上宾之礼……卿若归顺,父子团聚,高官厚禄;若执迷不悟,则令郎安危……”
最后一句,是赤裸裸的威胁。
安审琦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血丝密布,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他在堂中来回踱步,靴子踩在碎瓷片上,咯吱作响,却恍若未觉。
赵廷美端坐在上方,潘美、安守诚等一众人等分列两侧,无人敢出言相劝。
“守诚!”安审琦忽然停步,厉声喝道。
“孩儿在!”安守诚踏前一步,单膝跪地。
“你二哥被俘之时,你在何处?”
安守诚脸色煞白,额头触地:“孩儿……孩儿率部突围时,与二哥失散。待回头寻找,已……已被唐军团团围住。孩儿……孩儿无能,请父亲责罚!”
安审琦盯着他,目光如刀。
良久,他忽然泄了气一般,缓缓坐回椅中,闭上眼,摆了摆手:“起来吧。非你之过。”
安守诚不敢起身,依旧跪着,眼中泪光闪烁。
潘美踏前一步,轻声道:“节帅息怒。唐贼此举,意在乱我军心。若因此大怒失态,正中其计。”
安审琦睁开眼,望着他:“潘将军有何高见?”
潘美沉吟道:“荆门被围,守忠被俘,我军士气受挫。当务之急,一是稳住军心,二是尽快发兵救援。拖得越久,荆门越危,守忠……也越危。”
“发兵?”
赵廷美皱,“清风峡被唐军卡死,望乡台被唐军占据,援军未至,野猪岭一战我军新败,士气低迷。如何发兵?”
“正面强攻不可,可先送信。”
“守诚。”他忽然开口。
“孩儿在。”
“你率走白水峪,务必与荆门守军取得联系。告诉你叔父,援军不日即到,让他务必坚守!”
安守诚重重叩首:“孩儿遵命!”
安审琦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有他的亲弟,有他的长子,有他苦心经营十余年的荆门防线。
他的拳头缓缓攥紧,指节青白。
“李从嘉……”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里满是咬牙切齿的恨意和无奈。
窗外,夕阳正沉。
余晖将襄阳城的轮廓镀成一片暗红,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即将在黑暗中苏醒。
而三百里外的荆门城头,安审晖同样望着同一轮夕阳,手按在怀中那封滚烫的诏书上,久久不语。
夕阳无言,山河静默。似乎能看见重重密令间,唐军兵卒的封锁与调动。
风吹过城头,呜咽如泣。
“荆门危矣。”
四月初五,天色微明。
到了约定的最后期限,安审晖没有开门投降……李从嘉也没有耐心在等下去。
荆门镇外的山岭上,一夜之间,长出了数百头匍匐的巨兽。
那是霹雳炮车。
谢彦质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台上,望着这些耗费五日、昼夜赶制出来的攻城利器,眼中满是血丝,却也满是骄傲。
炮车一架挨着一架,沿着山脊排开,长达三里。
粗大的炮杆高高扬起,一端系着数十根绳索,另一端吊着装满石弹或火罐的皮兜。
晨风吹过,炮杆微微晃动,发出低沉的吱呀声,如同巨兽苏醒前的喘息。
“禀将军!一百二十架霹雳炮,全部就位!”
一名校尉飞奔来报。
谢彦质点点头,望向东方。
山峦的轮廓渐渐清晰,天边泛起鱼肚白。
辰时三刻。
“还有一刻钟。”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这一战,他等了太久,只待陛下一声令下。
第880章 霹雳碎山城
荆门镇内,府衙中。
昨日唐军调动,让安审晖不安,他站在舆图前,一夜没怎么合眼。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起皮,甲胄未解,剑也未离身。案上的粥早已凉透,凝固成一层薄皮,他一口未动。
窗外,天色渐亮。
他等的人,没有来。
昨日午时,是李从嘉劝降诏书最后的期限。
他没有回复。
或者说,他选择了不回复。
“大帅……”
安亭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沙哑而疲惫,“天亮了。”
安审晖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是啊,天亮了。”
这两个字里,有无尽的沉重。
天亮,意味着唐军的耐心到了尽头。
天亮,意味着即将到来的,将是一场真正的血战。
他缓缓转身,望向帐中诸将。
安亭、安霖、还有七八个浑身带伤的校尉,人人面色凝重,眼中却燃烧着最后一丝决绝。
“诸位。”
安审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唐贼即将攻城。城内能战之兵,不足两万。粮草最多支撑半月。援军……尚无消息。”
“唐军三面围城,东、西两侧唐军陆路兵马,水面之上,梁贼今日又要发动攻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他提起佩剑,剑锋出鞘三寸,寒光一闪,“那就随本帅,与这座城共存亡。”
“愿随大帅死战!”
诸将轰然应诺。
安审晖大步走向门外。外面,城头上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那面“安”字帅旗,依旧倔强地飘扬。
他不知道,这面旗,还能飘多久。
巳时整。
“咚!”
一声沉闷的战鼓,从唐军中军炸响。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鼓声如雷霆滚过长空,震得山鸣谷应,震得城头守军心脏狂跳。
唐军改良霹雳炮车,射程更远,威力更强……
山岭上,谢彦质猛地挥下手中的红旗。
“放!”
一百二十架霹雳炮,同时发动!
炮杆呼啸着划破空气,皮兜中的石弹、火罐被狠狠甩出,在空中划出无数道弧线,如同一场末日暴雨,铺天盖地砸向荆门镇!
那一刻,天地为之变色。
第一波石弹砸在城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夯土筑成的城墙剧烈震颤,土石飞溅,裂纹如蛛网般蔓延。
一座箭楼被巨石正面击中,木屑横飞,轰然倒塌,里面的守军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埋在废墟之下。
火罐紧随其后。
陶罐在空中翻滚,撞在城墙、房屋、街道上,瞬间炸裂,黏稠的火油四溅,遇火即燃!数十处火头同时腾起,黑烟滚滚,烈焰冲天!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那些谢彦质口中的“霹雳雷”。
陶罐中除了火油,还填满了硫磺、硝石、铁蒺藜。它们炸开时,不仅燃烧,更是迸射出无数滚烫的碎片,方圆数丈之内,人马俱碎!
“轰!轰!轰!”
爆炸声连绵不绝,整座荆门镇都在颤抖。
街道上到处都是燃烧的碎片,到处都是倒下的尸体,到处都是凄厉的惨叫。
安审晖立在城头,死死抓住箭垛,指节青白。
他望着眼前这一幕,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
这不是攻城。
这是天罚。
一枚石弹擦着他的身侧飞过,砸在身后三丈处的望楼上,整座望楼拦腰折断,碎片砸落,又砸死数名士卒。
一名浑身着火的士卒惨叫着从他身边跑过,没跑几步便扑倒在地,再无声息。
安审晖没有动。
他只是死死盯着城外那数百架不断吞吐死亡的巨兽,盯着那漫山遍野的唐军旗帜,盯着那个他从未见过、却早已如雷贯耳的名字。
李从嘉。
你究竟……还有多少后手?
第一波炮击,持续了整整一刻钟。
当最后一批石弹砸进城中,当硝烟稍稍散去,唐军的第二波攻势,开始了。
“前进!”
低沉而雄壮的号角声响起。
三面城墙外,唐军的阵列开始移动。
东侧,李从嘉亲率两万主力。
虎贲骑兵居中,步卒列阵如林,长枪如雪,刀盾如山。
那面巨大的“唐”字龙旗下,他一身金甲,胯下踏云马,手持长槊,目光如炬。
西侧,莴彦指挥一万兵马。
他今日披上了甲胄,虽不亲自冲锋,却立于战车之上,白发在风中飘扬,不断下达着一条条命令,调度有方。
北面江畔,梁延嗣率水师登岸,与陆路呼应。那白发老将虽未在主攻方向,却带着数千精锐,沿着江岸压向荆门镇北门,牵制守军最后的机动兵力。
三面合围,如同一只缓缓收拢的铁拳。
而南面,围三缺一虽未攻城,却有必有军队驻守。
安审晖站在城头,俯瞰着那三道缓缓逼近的黑色浪潮。
阳光下,那些甲胄反射着冷硬的光,汇聚成一片流动的钢铁洪流。旗帜如林,枪尖如雪,脚步整齐划一,踏在大地上,发出沉闷的轰鸣,如同一曲死亡的进行曲。
他身后,残存的守军士卒们握紧了兵器,喉咙发干,手心冒汗。
不足两万参军,对四万精锐。
守城对攻城。
可这座城,已经在半个月的围困和半个时辰的炮击下,千疮百孔。
“大帅……”
安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颤抖,“他们……上来了。”
安审晖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拔出佩剑,剑锋指天。
“准备——迎战!”
东侧,李从嘉缓缓举起长槊。
槊锋在阳光下折出刺目的寒芒。
“先登营,出列!”
三千重甲先登兵,应声踏前一步。他们身披三层重铠,手持巨盾短斧,背负云梯,如同一座座移动的铁塔。每一个人的眼神都平静得可怕,那是久经战阵、见惯生死的老卒特有的平静。
李从嘉的目光扫过他们,忽然大声道:
“此战,朕与尔等同在!”
他提起大斧,厉声吼道:
“弟兄们!杀!”
“杀!”
两万唐军,如同决堤的洪水,向着荆门镇东门倾泻而去!
攻城战,全面爆发。
云梯一架架搭上城墙,先登兵卒咬着刀,攀着梯子向上猛冲。
城头箭如雨下,滚木礌石倾泻,不时有人惨叫着坠落,但后面的人立刻补上,前赴后继,不死不休。
第881章 血火映孤旌
东门城门处,巨大的撞木在数百人推动下,一下又一下撞击着包铁的城门。
每一声巨响,城门都剧烈震颤,土石簌簌落下,门后的守军用身体顶住,用木柱加固,可谁都知道,撑不了多久。
西侧,莴彦的兵马同样发起猛攻。
这边的城墙相对低矮,守军也较少,几次冲上城头,又几次被拼死打退。
城墙上下的尸体迅速堆积,血流成河。
北面,梁延嗣虽未全力攻城,却带着水师不断佯攻,射箭、放火、呐喊,让守军不敢抽调北门的兵力去支援东西两线。
安审晖在城头奔走,哪里最危急,他就出现在哪里。
他的嗓子已经喊哑,几乎发不出声;他的身上溅满鲜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
可唐军的人潮,依旧源源不断。
又一波云梯搭上城墙。这一次,先登兵冲上来了!
一名浑身重甲的唐军跃上城头,巨斧横扫,三名守军倒飞出去。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缺口被撕开,越来越多的唐军涌上城墙!
“堵住!给我堵住!”
安审晖嘶声厉吼,亲自带着亲卫冲上去。
剑光一闪,他劈翻一名唐军,反手一剑,又刺穿另一人的咽喉。
血溅了他满脸,模糊了视线,他胡乱抹了一把,继续向前。
安霖被两名唐军围攻,力竭倒地,临死前还在挥刀砍向敌人的腿。
安亭被一支流矢射中眼眶,惨叫一声,坠下城墙。
城头,转眼成了修罗场。
安审晖浑身浴血,站在尸堆中,大口喘息。他的剑拄在地上,剑身满是缺口,几乎成了锯子。
四周,还有多少守军?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远处那座山坡上,那面“唐”字龙旗下,那个金甲身影,正缓缓举起长槊,指向他所在的方向。
隔着数百丈的距离,他仿佛能看到那双眼睛。
冷静、锐利、带着一丝仿佛早已注定结局的漠然。
安审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绝望,有不甘,也有一种说不清的解脱。
“李从嘉……”
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他缓缓举起那柄已经卷刃的剑,剑锋指向城下那漫山遍野的敌军。
“兄弟们,随我,死战!”
最后两个字,他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沙哑却悲壮,在硝烟弥漫的城头回荡。
残存的守军发出最后的怒吼,迎着再次涌上来的唐军,扑了上去。
夕阳,正在西沉。
将这座孤城,染成最浓重的血红。
当夜,荆门破。
亥时三刻,东门告破。
张璨的大斧重步营撞开城门的那一刻,巨大的轰鸣声穿透整座山城。
门后顶着的数十根木柱齐齐断裂,门闩崩飞如箭,守门的数十名宋军士卒被撞得倒飞出去,口中狂喷鲜血。
“城门破了!”
唐军的欢呼声如山呼海啸。
黑色的洪流从洞开的城门涌入,沿着街道疯狂蔓延。
安审晖站在城头,望着东门方向冲天而起的火光,望着那潮水般涌入的敌军,握着卷刃长剑的手,微微颤抖。
“大帅!”
最后一名亲卫浑身浴血,嘶声吼道,“快走!末将掩护您从北门。”
安审晖没有动。
他缓缓转身,望向北面。那里,江面上隐约可见梁延嗣水师的灯火,正封锁着一切逃生的可能。
他又望向西面。
那里,莴彦的旗帜已经在城头飘扬,西城墙已然失守。
三面合围,唐军竟然凶猛如斯……。
“走?”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苦涩与释然,“走哪里去?”
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城梯传来。
向前方眺望看去,正是打着张字旗号的唐军旗帜。
数十名唐军甲士冲上城头。
随后百余人的队列中,一人虎背熊腰,手提大斧,正是张璨。
“安审晖!”
张璨大斧一指,厉声喝道,“降还是不降?”
安审晖望着他,没有说话。
他缓缓举起那柄卷刃的剑,剑锋指向张璨。
张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那是同为武将、对顽敌的一丝敬意。
但他没有犹豫,大斧一挥,身后的甲士蜂拥而上。
城破,胆寒。
最后的厮杀,只持续了不到一刻钟。
安审晖的亲卫一个接一个倒下。
安审晖的剑终于崩断,碎片飞溅。
他被数名甲士死死按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冷的石砖,满眼都是血与火,满耳都是惨叫与厮杀。
他没有挣扎。
他只是睁着眼,望着城头上那面正在缓缓倒下的“安”字帅旗。
那面旗,在荆门城头飘扬了十二年。
今夜,落了。
城中某处,一片混乱的巷战中。
曹彬扔掉手中那柄已经砍缺口的长剑,踉跄着退入一条漆黑的小巷。
他的伤口崩裂,血浸透了半边战袍,视线模糊,全靠一口气撑着。
巷口,唐军士卒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他一咬牙,翻身爬上一道矮墙,滚落墙后。
那是一片废弃的民宅,断壁残垣,杂草丛生。他伏在草丛中,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脚步声从墙外经过,又渐渐远去。
曹彬睁开眼,望着头顶破碎的屋檐,望着那透过破洞洒下的、被硝烟染成暗红的月光。
他心中暗道:“若事不可为,保全性命,留待有用之身。”
有用之身……
他缓缓攥紧拳头,指甲刺入掌心,渗出鲜血。
今夜之耻,他日必十倍奉还。
他深吸一口气,借着夜色的掩护,向城北摸去。
那里有他暗中备下的一条小船,本是为了以防万一,如今,成了唯一的生路。
江风呼啸,吹不散满城的血腥与焦臭。
一艘小船悄然离岸,消失在黑暗的江面上。
这一夜,烽火连天。
街道上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燃烧的房屋,到处都是受伤士卒的呻吟与惨叫。
唐军士卒在城中穿梭,清剿残敌,扑灭火势,救治伤员。偶尔还有零星的巷战爆发,但大局已定。
至天明时分,荆门镇彻底落入唐军之手。
四月初六,辰时,天色微明。
李从嘉立在城外一处高坡上,俯瞰着脚下这座终于被攻克的坚城。
硝烟尚未散尽,城墙上处处是焦黑与裂痕,城门洞开,里面隐约可见忙碌的士卒正在清理战场。
他身后,诸将分列两侧,人人甲胄染血,面带疲色,却也难掩眼中的兴奋。
荆门,终于破了。
第882章 夜破荆门城
“陛下。”
谢彦质上前禀报,声音沙哑却清晰。
“城中残敌基本肃清,安审晖被俘,曹彬不知所踪,估计是趁乱逃了。正在清点府库粮草,稍后便有详数。”
李从嘉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他在等另一个数字。
片刻后,莴彦踏前一步,手中捧着一册书卷,面色凝重:“陛下,臣已大致统计了此战伤亡。”
李从嘉转头看他:“说。”
莴彦深吸一口气:“荆门一役,我军累计投入兵力四万三千人。自登陆攻寨至今,战死……六千八百人,重伤三千二百人,轻伤近万。总计伤亡……两万余人。”
李从嘉的眉头狠狠一挑。
两万。
他的精锐,两万。
加上沙万金部折损过半,加上之前攻寨的伤亡,加上野猪岭的损失……从渡江至今,短短不到一个月。
他缓缓攥紧了缰绳。
莴彦继续道:“宋军方面,荆门原守军三万五千,加上安守忠援军两万,累计投入五万五千。被我军击毙、俘虏、溃散者,粗略估计四万以上。安审琦,安审晖被俘,安泽战死,安守诚逃回襄阳,曹彬下落不明。”
攻城战,打成这样,已是大胜,但是李从嘉心中却很心痛。
对于向来奉行精兵之策的李从嘉而言,是很大的损失。
李从嘉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他望着那座残破的城池,望着那些正在抬下来的担架,望着那些永远闭上眼睛的年轻面孔,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
“传令下去。”
他开口,声音低沉。
“凡战死将士,抚恤加倍,录其子弟入军籍。重伤者,送江陵休养,医药饮食不得克扣。轻伤者,就地医治,轮换休整。”
“是!”
“还有。”
他顿了顿,“张泌,立即起草安民告示。城中百姓,不得侵扰;逃亡者,限期回归;归者不问,产业发还。敢有劫掠奸淫者,立斩不赦。”
“臣即刻去办。”
李从嘉勒马转身,望向北方。
那里,襄州的方向,隐约可见山脉连绵,云雾缭绕。
还有二百余里。
“传诸将至中军大帐议事。”
他一夹马腹,踏云长嘶一声,向山下奔去。
时间至中午。
中军大帐。
李从嘉立于舆图前,手中朱笔在“荆门”二字上画了一个圈,然后沿着一条向北延伸的官道,一路划过去。
当阳县、建阳驿、新店铺、石桥驿、丽阳驿、宜城。
笔停在“宜城”二字上。
他转身,目光扫过帐中诸将。
莴彦、张璨、李元清、梁延嗣、谢彦质、彭师亮、申屠令坚……还有一人,立在武将班列之中,身姿挺拔,面色沉凝,正是从光州日夜兼程赶来的卢郢。
铁笛卢郢……追随李从嘉大将之一。
李从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卢郢。”
“末将在!”
卢郢踏前一步,抱拳行礼。
“光州兵还有多少可用之兵?”
卢郢朗声道:“回陛下,末将带来八千光州步卒,另有三千骑兵,皆是精锐。半月前才到江陵,尚未投入大战,养精蓄锐,正可一战!”
李从嘉微微点头。
八千步卒,三千骑兵,这是眼下最完整的一支生力军。
“好。”
他走到舆图前,手中朱笔点在当阳县,“荆门已破,襄州门户洞开。但安审琦不会坐以待毙,必沿途设防,迟滞我军,争取时间。”
他看向卢郢:“朕命你为先锋,率光州兵一万一千人,即刻出发。沿此道而行。”
朱笔划过当阳、建阳驿、新店铺、石桥驿、丽阳驿。
“五日内,务必推进到宜城城下!大军陆续增援策应,你只管攻城破寨。”
卢郢目光一凛,沉声道:“末将领命,必定死战。”
“遇敌则战,战则速胜。”
“彭师健,张璨。”
“末将在。”
“命你二人领兵八千,休整一夜,明日出发,在其后策应,配合卢将军稳定后防。”
“遵命!”
甲胄铿锵声,也是他们坚决的心。
李从嘉看着三位主将,声音如铁,“卢郢你的任务是快,不是纠缠。小股敌军,击溃即可,不得恋战;若遇大军拦截,可据险固守,飞报中军,待朕亲率主力增援。”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荆门一役,我军伤亡两万。眼下最缺的就是时间。安审琦正在调集兵马,加固宜城防线。若给他十日喘息,宜城将成第二个荆门。所以……”
李从嘉盯着卢郢的眼睛,一字一顿。
“兵规神速,若能五日杀至,朕更有重赏赐,插在宜城城外。”
卢郢胸膛起伏,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声如洪钟:“末将领旨!五日内,若不能兵临宜城,提头来见!”
“朕不要你的头。”
李从嘉上前一步,双手扶起他,“朕要你活着打下宜城,活着回来,朕亲自给你庆功。”
卢郢眼眶微热,重重抱拳:“陛下放心!光州兵,绝不负陛下所托!”
卢郢心中憋着一股劲,李从嘉授予高官厚禄,独掌大军, 但是比其他大将张璨、沙万金而言,他军功少,只是资历高,有人嚼舌根子。
陛下命令清楚,五日内攻到宜城下,这是让他拔除沿途军事要塞,但是他心中燃烧熊熊火焰,想着要更猛更强的完成指令,他心中憋着一股劲想要攻克宜城。
李从嘉拍拍他的肩膀,转向谢彦质。
“粮草辎重,随先锋跟进。多备攻城器械材料,沿途砍伐树木,就地打造,不可耽误。”
“臣明白!”
李从嘉又看向莴彦:“你率本部兵马,随中军行动,负责沿途收降、安民、设驿,确保粮道畅通。”
“臣领旨。”
最后,他的目光扫过彭师亮、李元清、梁延嗣等人:
“其余诸将,率本部兵马休整三日。三日后,中军主力拔营北上,陆续发兵与卢郢会师宜城!”
“遵旨!”
帐中诸将轰然应诺。
李从嘉转身,重新望向那张舆图。朱笔点过的官道,如同一条蜿蜒的血线,直插襄州腹地。
卢郢脚步一顿,转身抱拳。
李从嘉没有回头,只是望着舆图上那个终点,宜城。
“先锋军,即刻开拔。”
卢郢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出帐外。心中斗志盎然,双方大战月余 自己寸功未立,只想闪电战,击溃敌军。
片刻后,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渐行渐远。
那是光州兵出发的声音。
光州兵长期受北地兵卒侵扰,当初柴荣三征南唐之际……几乎将光州兵屠杀殆尽,所有的光州兵心中憋着一股劲,想要报仇雪恨。
南北之战,从来都是淮河以南被攻伐战灭,也未曾想有朝一日能够长驱直入,直到襄州。
这五年来,在卢郢的操练下,在新唐提供的铠甲、兵器加持下,已是今非昔比,所有人心中憋着一股劲儿。
“遵陛下之命,五日之内攻到宜城!可我想把军旗插在宜城上!兄弟们随我杀。”卢郢唏律律拉动战马,指挥大军。
“五年养兵,誓死效忠。”
万众一心,爆发山呼海啸的声音。
“杀!”
“杀!”
荆门已下,下一站。
宜城。
襄州的大门,正在缓缓打开。
第883章 铁笛裂空,星夜卷当阳
午后未时,阳光正烈。
一万一千光州兵如同一条蜿蜒的铁龙,在官道上疾速向北推进。
马蹄翻腾,步卒小跑,旗帜猎猎,烟尘滚滚。
他们已经连续行军数个时辰,从荆门北门出发,一路不停,直插当阳。
卢郢策马走在队伍最前方。
他身形精悍,面容冷峻,一双眼睛锐利如鹰。
腰间斜挎的除了佩剑,还有一支通体乌黑的铁笛,那是他的标志,也是他的杀器。
“将军!”
副将卢琼策马追上来,气喘吁吁,“弟兄们已经走了数个时辰,是不是该歇歇了?”
“歇?”卢郢头也不回,“歇什么?太阳落山之前,必须赶到当阳。”
卢琼苦着脸:“可是弟兄们实在是。”
“实在是什么?”
卢郢猛地勒马,回头看他,目光如刀,“光州兵号称精锐,连这点路都走不了?当年在光州,三天急行,也没见你们喊累!”
卢琼被噎得说不出话。
卢郢放缓语气,却更添几分凝重。
“琼弟,你听我说。荆门已破,安审晖被俘,宋军士气已堕。当阳、建阳驿、新店铺、石桥驿、丽阳驿这五处,都是屯兵不过千人的小寨。若能趁其惊魂未定,一举拿下,便可直逼宜城!”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炽热。
“陛下给我五日,陛下让我兵临宜城,我要打下宜城!”
打下宜城?
那可是襄州南面的最后一道坚城,城高池深,驻军不知多少,岂是说打就能打的?
可看着卢郢那双燃烧的眼睛,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卢郢不再多言,一夹马腹,当先冲了出去。
身后,一万一千光州兵咬着牙,紧紧跟随。
当阳县,县衙。
石开瘫坐在椅子上,手中的军报滑落在地,他却浑然不觉。
“荆门……破了……”
他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干涩得可怕。
堂下,几名副将面面相觑,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谁也没想到。谁能想到?
三万五千守军,加上安守忠的两万援军,整整五万五千人,守了一个月的荆门,就这么破了?
安审晖老帅被俘,安守忠被俘,安泽战死,曹彬下落不明……
这才一天。
从荆门告破到现在,才几个时辰?
“将军!”
一名副将急道,“咱们怎么办?当阳只有八百守军,还大多是老弱!精锐早就被抽走了,前些天安守忠路过,又征走了三百民夫加固工事,现在城防空虚。”
“闭嘴!”
石开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在堂中来回踱步。
他的脑子一片混乱,但本能告诉他,现在必须做点什么。
“派人……派人去襄阳!八百里加急!就说荆门已破,唐军北犯,当阳危急,请节帅速派援军!”
“是!”
“还有!收拢溃兵!”
石开眼中闪过一丝狠色,“荆门逃出来的溃兵,肯定有不少往北跑。拦住他们,编入守城!敢有逃窜者,就地正法!”
“是!”
“另外。”
他正要再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堂外传来。
一名哨骑几乎是滚进来的,脸上满是惊恐。
“将……将军!前方发现唐军踪影!”
石开的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僵在原地。
“什么?”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来……来的这么快?多少人?”
“看旗帜,是光州兵!至少……至少上万!”
上万。
上万唐军。
而他手里,只有八百老弱。
石开的双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他扶住案角,大口喘息,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将军!”
副将们惊慌失措,“怎么办?”
“怎么办……”
石开喃喃重复,忽然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厉声道,“快!锁住县门!弓弩手上城墙!所有能拿兵器的男子,全部征调!”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今晨荆门才破,他们傍晚就赶到这里,必定是急行军一整天,早已疲惫不堪。这种状态,不可能攻城。他们今晚一定会扎营休息,我们还有一夜的时间加固城防,等待援军!”
“是!”
副将领命,飞奔而去。
石开跌坐回椅子上,大口喘息,心中默默祈祷,安节帅,您可千万要快点派兵来啊……
半个时辰后。
天色渐暗,夕阳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暗红。
石开站在城头,望着南方。远处的官道上,隐约可见一条火龙正在蜿蜒逼近,那是唐军的火把,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他的心脏狠狠一跳。
近了,更近了。
三里……两里……一里……
然后,那条火龙停在了城外五百步处。
石开松了口气。
果然,他们要扎营了。
“传令下去,弓弩手保持警戒,但不要放箭,免得激怒他们。让他们扎营,咱们守着就行。”他吩咐道。
副将领命,正要转身。
“报!”
又一名都头冲上城头,满脸惊骇:“将军!唐军没有扎营!他们……他们举着火把,架起了云梯,好像要攻城!”
“什么!”
石开霍然站起,冲到箭垛边,向外张望。
暮色中,他看到那些唐军正在迅速列阵。
盾牌手在前,弓弩手居中,云梯手在后,动作整齐划一,哪里像是疲惫之师,分明是一支训练有素、随时可以投入战斗的精锐!
唐军不扎营结寨,反而埋锅造饭
他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不可能……不可能……”
他喃喃道,“他们急行军半日,怎么会……怎么还会攻城?”
没有人能回答他。
城下,唐军阵中忽然响起一阵笛声。
那笛声清越激昂,穿透暮色,穿透城墙,灌入每一个守军耳中。
明明是悠扬的曲调,此刻听来,却如同催命的魔音。
石开看到一个精悍的身影策马立于阵前,手中横着一支乌黑的铁笛,正在吹奏。笛声停下时,那人将铁笛往腰间一插,拔出佩剑,剑锋直指当阳城头!
“光州兵!”
那人的声音穿透夜空,如同惊雷炸响:
“陛下有令,先登者赏千金,官升三级!今夜,我要当阳城头,插上我大唐旗帜!”
石开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
他死死抓住箭垛,指节青白,嘴唇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城外,那面“卢”字将旗下,铁笛卢郢的目光穿过夜色,直直落在这座岌岌可危的小城上。
他的眼中,燃烧着炽烈的火焰。
五日?
他一天也不想等。
第884章 破连营,狂卷宜城
暮色四合,当阳城外的荒野上,一万一千光州兵席地而坐。
只有干粮和清水在沉默中传递。
士卒们靠在一起,抓紧时间喘息,腿上绑着行军时裹的布条,脚底磨出的血泡来不及处理,咬咬牙继续忍着。
卢郢站在人群中央,脚下踩着一块凸起的土坡。
他环视四周,看着这些追随自己从光州千里而来的儿郎们,看着他们疲惫却坚毅的面孔,胸中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流。
“弟兄们!”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所有人抬起头,望向他们的将军。
卢郢从腰间抽出那支乌黑的铁笛,高高举起,在暮色中如同一柄利剑。
“知道这是什么吗?”
没人回答。
“这是我卢郢的笛子,也是我的兵器。但今天,我要用它,吹响咱们光州军名震天下的第一声!”
他猛地将铁笛往空中一抛,又稳稳接住,厉声道:
“咱们光州兵,戍守淮南五年,没打过一次大仗!别人怎么说?说咱们是‘光州少爷兵’,只会吃粮,不会打仗!”
人群中有人攥紧了拳头。
“可我不信!”卢郢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们信吗?”
“不信!”轰然的回应,压过了夜风。
他把铁笛往嘴边一横,一串激昂的音符破空而出,如同战鼓,如同号角,穿透暮色,直冲云霄。
笛声骤停,卢郢厉声喝道:
“半个时辰后,攻城!今夜,我要在当阳县衙里睡觉!明天,咱们在建阳驿吃早饭!”
他拔出佩剑,剑锋指天:
“宜城城头,插上咱们光州兵的旗!”
“杀!”
一万一千人的怒吼,震得当阳城头的守军肝胆俱裂。
“杀!”
上万唐军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他指向北方,指向那座隐约可见的当阳城: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
“陛下恩养了咱们五年!五年!咱们光州兵吃的是最好的粮,穿的是最新的甲,拿的是最利的刀!今天,该还了!”
夜色如墨。
当阳城外,火把骤然大亮。
不是星星点点,是铺天盖地,万千支火把同时点燃,将城外的荒野照得如同白昼。
火光跳动,映出那些甲胄森然的身影,如同从地底涌出的幽冥军团。
城头上,石开扶着箭垛,双腿发软。
他看到了那些甲胄反射的火光——不是皮甲,是铁甲!是那种只有精锐主力才配发的、层层叠叠的明光铠!
全员着甲。
一万一千人,全员着甲。
这他娘的是什么军队?
“将……将军……”
身旁的副将声音发抖,“要不……咱们……”
“闭嘴!”
石开厉声呵斥,可自己的声音也在抖,“守……守住!给我守住!”
话音未落,城外战鼓骤响!
“咚!咚!咚!”
鼓声如雷,震得城头守军心胆俱裂。那面“卢”字大旗下,卢郢策马当先,铁笛横吹,笛声穿透夜色,灌入每一个唐军耳中。
“攻城!”
云梯架起,先登兵蚁附而上。
箭雨从城头倾泻,却被铁甲叮叮当当弹开。
偶有中箭者,闷哼一声,继续攀爬,血顺着甲缝流淌,却无一人后退。
石开已经彻底慌了。
他亲眼看到一名唐军被滚木砸中肩膀,整个人从云梯上坠落,可还没落地,就被后面的人接住,推到一边,另一人立刻补上!
这是什么打法?
这是疯子的打法!
“报!”
一名都头连滚带爬冲过来,“将军!东城墙被突破了!唐军上来了!”
石开脑子里“嗡”的一声,最后一丝理智彻底崩断。
他猛地转身,推开亲卫,向城下狂奔。
“将军!将军您去哪儿?”
“滚开!”
石开一脚踹开拦路的亲卫,冲下城墙,冲进县衙,冲进后院。
那里,几辆马车已经装满了细软,他的小妾抱着包袱缩在车边,满脸惊恐。
“走!快走!”
石开跳上马车,一把夺过缰绳,狠狠抽在马背上。
马车冲出院门,向城北狂奔。
身后,县衙里火光冲天,喊杀声越来越近。
石开头也不敢回。
他不知道,这一逃,就再也没有回头路。
子时三刻,当阳县城破。
卢郢踏着满地的血水,大步走进县衙。甲胄上溅满敌人的血,脸上却满是酣畅淋漓的笑意。
“将军!”
卢琼冲进来,满脸兴奋,“全城肃清!石开跑了,留下一家老小和满院子细软!”
“跑了?”
卢郢嗤笑一声,“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派人追!”
“是!”
卢郢一屁股坐在县衙正堂的椅子上,翘起腿,环顾四周。
“怎么样?老子说了,今晚要在当阳睡觉,这不就睡上了?”
周围的亲卫轰然大笑。
卢郢站起身,走到门口,望向北方漆黑的夜空。
“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两个时辰。天亮前,没有参战士兵,出发建阳驿。”
“是!”
翌日,建阳驿。
守驿的宋军还没从当阳被破的消息中回过神来,卢郢的大军已经杀到城下。
八百守军,逃了一半,剩下的象征性放了几箭,抵抗意志并不顽强, 特别是此地没有城墙为依仗,匆忙迎战之下。
直接被光州兵击溃。
卢郢甚至没下马,只是居中调动指挥,就攻下了建阳驿。
“留三百人守驿,收拢降卒,等后方莴彦将军接收。其余人,继续前进!”
同日申时,新店铺。
守将试图抵抗,被唐军一拥而上,半个时辰破城。
石桥驿。
唐军到达时,守军却已经全都撤退了。
丽阳驿。
守将是个硬骨头,率三百死士据险死守。
卢郢亲卫带队攀上寨墙,一阵箭羽之后,仍然抵抗,但毕竟是兵力悬殊,三百死士几乎全部战死。
卢郢站在寨墙上,望着北方隐约可见的宜城轮廓,眼中火光跳动。
三日。
一百三十里。
五城。
无一败绩。
他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身后那面血迹斑斑的“卢”字大旗,嘴角咧开一个笑容:
“传令全军——休整一夜。明日辰时,兵发宜城!”
与此同时,后方百里处。
莴彦率本部五千人,正沿着卢郢的进军路线一路收尾。每过一城,他便留下少量兵马维持秩序,收编降卒,清点府库,张贴安民告示。
他站在建阳驿的城头,望着北方,苍老的脸上满是感慨。
“铁笛卢郢……”他喃喃道。
“好一柄尖刀。”
身后,彭师健裹着满身的绷带,一瘸一拐地走上来,嘴里骂骂咧咧:“他娘的,老子在荆门拼死拼活,这小子倒好,一路捡功劳!”
莴彦失笑:“怎么,眼红了?”
“眼红个屁!”彭师健哼了一声,可眼中却满是欣赏,“不过这小子,是条汉子。三天一百三十里,五战五胜,老子也没这么猛。”
莴彦点点头,望向北方。
“走吧,咱们也不能太慢。陛下说了,要让卢郢放开手脚冲,咱们负责给他擦屁股。”
“擦屁股……”彭师健嘴角抽搐,“老莴,你能不能文雅点?”
莴彦哈哈大笑,白发在风中飘扬。
笑声中,五千兵马继续向北开拔。
第四日,辰时,宜城南门外五里。
卢郢勒马立于一处高坡,望着前方那座巍峨的城池。
宜城。
“我想攻下宜城!养精蓄锐,休整一日。”
襄州南面的最后一道坚城。
第885章 铁笛横锋指宜城
“扎营。”他说,声音平静。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让城里的宋狗,好好尝尝——等死的滋味。”
身后,光州兵开始安营扎寨。
而宜城方向,吊桥依旧高悬,城门紧闭。
一万光州兵列阵而立。三日的急行军、五场战斗,让他们甲胄蒙尘,面有疲色,但眼中却燃烧着炽烈的火焰。
他们做到了。
四天,一百五十里,五城全克,兵临宜城。
比陛下的期限,早了一天。
他只是从腰间抽出那支乌黑的铁笛,横在嘴边,吹出一串悠扬的音符。
笛声在旷野上回荡,飘向那座坚城,飘向城头那些面色凝重的守军。
一曲终了,卢郢放下铁笛,望向宜城。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夕阳如血,将宜城南门外五里处的唐军大营染成一片暗红。
营寨正在热火朝天地搭建。
一万人马和一部分民夫杂役,分工有序,伐木的伐木,挖壕的挖壕,立栅的立栅,炊烟袅袅升起,混着暮色,给这支疾驰四日的疲惫之师披上一层烟火气。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休憩。
真正的硬仗,还在前面那座巍峨的城池之下。
中军帐尚未完全立好,卢郢便已在一棵老槐树下铺开地图,单膝跪地,俯身细看。
暮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暗金色的轮廓。
卢琼提着水囊走过来,递到他面前:“兄长,喝口水,歇口气。你这四天加起来也没睡多久。”
卢郢头也不抬,接过水囊灌了一口,目光依旧锁在地图上。
眼中精光闪烁,他的手指沿着汉水的走向缓缓移动,划过宜城的位置,又向南北延伸,口中喃喃:“汉水……中游……北高南低……蝴蝶状……”
卢琼凑过去看了一眼,满纸的线条标记,他看得眼晕,索性蹲在一边,啃起干粮。
片刻后,一名小校前来报信,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卢郢长舒口气,捻着胡须,哈哈一笑道:“此策可成,五日破城可成……”
“卢琼。”
“在。”
“去,派个人进城通报。”
他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告诉城中守将,只给他一夜时间。明日巳时,开门投降。否则。”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笑意:
“明日破城,别怪我卢郢手下无情。”
卢琼刚塞进嘴里的干粮差点噎住。他猛地咽下去,瞪大眼睛看着兄长:“明日破城?兄长,你没发烧吧?”
卢郢瞥他一眼,懒得解释。
卢琼急了,把干粮往怀里一揣,凑到他跟前,压低声音道。
“兄长,咱得说实话。这宜城可不比前头那几处县城驿站!当阳那破县城,城墙矮得能翻过去,守军八百老弱;建阳驿、新店铺那些,更是几百人的小寨子。可这宜城。”
他指向远处那座在暮色中愈发巍峨的城廓,语速飞快。
“宜城是襄州南面第一坚城!城墙三丈六尺,护城河宽三丈,城头垛口千余,驻军至少五千往上!而且这两天逃散的溃兵都往这儿跑!”
“加上襄阳来的援军,现在里头少说也有一万多人!咱们光州兵再能打,也是血肉之躯,你拿什么一日破城?”
他说得唾沫横飞,卢郢却只是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动。
等他说完,卢郢才抬起眼皮,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了十岁的族弟,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长辈的宽容,也有几分说不清的高深莫测。
“卢琼。”
“嗯?”
“你跟了我几年了?”
卢琼一愣,挠挠头:“五年了。从光州开始,一直跟着兄长。”
“五年。”
卢郢点点头,“那你可曾见过我做没把握的事?”
卢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确实,卢郢行事向来谨慎,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光州戍守五年,大小数十战,从未有过败绩,而且跟随陛下八年有余,前些年声名显赫,这几年却只有守城苦功了。
可这一次!
卢琼有些担忧。
“兄长,我知道你谨慎,可这宜城一日破城未免有些贸然……”他还是忍不住。
卢郢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指向那张铺在地上的地图。
“你过来看。”
卢琼凑过去,低头看着那密密麻麻的线条。
卢郢的手指落在宜城的位置上,缓缓划过:
“宜城,汉水中游,北接襄阳,南连荆门。汉水穿境而过,将全境分为东西两部分,这是它的命脉,也是它的死穴。”
卢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卢郢的手指继续移动,指向城东和城西。
“东边,是大洪山余脉,山势绵延,林深路险;西边,是荆山余脉,同样是崇山峻岭。两山夹一江,整个宜城地势呈‘蝴蝶状’,东西两翼是山,中间是汉江冲积平原,北高南低。”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隐约的山影。
“襄阳在北,宜城在南。”
卢琼听得入神,可还是不解:“可这跟咱们一日破城有什么关系?”
卢郢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你可知汉水在宜城这一段,有多宽?”
卢琼想了想:“起码……三百丈?”
“三百二十丈。”
卢郢点点头,“够宽,够深。平日里,这是宜城的天然防线,北岸的援军可以通过水路快速抵达,城中的守军也可以通过水路撤退。可是……”
他顿了顿,似乎明白了一些。
卢郢捻着胡须,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宜城守将若只盯着城墙,那就错了。真正的杀招,不在城墙。我早已派人做了安排。”
他没有再往下说,只是拍了拍卢琼的肩膀。
捻了捻胡须缓缓站起身,负手而立,望向北方那座在暮色中愈发巍峨的城廓。
晚风吹动他的战袍,腰间那支乌黑的铁笛微微晃动。
“卢琼。”他忽然开口。
“那你可知,为何这五年咱们光州兵寸功未立?”
卢琼一愣,不知如何回答。
卢郢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因为陛下在等。等一个时机,让咱们这把刀,出鞘就见血。”
他猛地抬手,指向远处那条在暮色中隐约泛光的汉水,声音陡然拔高:
“你看到那条江了吗?”
卢琼顺着他的手指望去,茫然点头。
“汉水。”
卢郢的声音如同洪钟,在暮色中回荡,“它流了多少年,就养了宜城多少年。那些宋狗只当它是天险,是护城河,是逃命的退路。”
“可老子看到的,是它的脾气!是它的涨落!是它哪一段能涉水而过,哪一段能架舟强渡,哪一段,能把它变成宜城的坟墓!”
卢琼听得浑身一震。
他盯着族弟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惊雷滚过。
“为将者,不知地理,不配掌兵!不懂水纹,何以成帅?”
第886章 汉水为局
卢琼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胸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可是……”
他喉结滚动,“兄长你怎么知道……”
卢郢松开手,转身望向汉水,声音里透出一股睥睨天下的傲然:
“因为从陛下下令北上的那一刻起,宜城这张图,就在我脑子里刻了二十遍。汉水每一个弯,每一处滩……”
“我比那些宋狗,更懂他们的城。”
暮色渐沉,远处的宜城轮廓愈发模糊。
可卢琼忽然觉得,那座城,已经不再是不可逾越的屏障。兄长卢郢一身武艺,本是考取功名的文武全才。若不是被陛下李从嘉启用,可能此时在朝中文臣之列。
他看着兄长的背影,那道身影在暮色中如同一柄出鞘的刀。
锋利,笃定,不可阻挡。
“去吧,派人通报。记住,话要说狠,要让城里的宋狗听得浑身不舒服。”
卢琼虽然一知半解,但见兄长眼中精光闪烁、成竹在胸的模样,也不再多问。
“我这就派人去。”
他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兄长,万一他们不降呢?”
卢郢头也不抬,依旧盯着地图:
“那就别怪我无情,让他们亲眼看看,什么叫铁笛碎城。”
宜城城内,府衙中。
大堂内灯火通明,气氛凝重。
正中主位上坐着一个三十出头、面白微须的将领,正是宜城守将安守信。
安审琦的族侄,安家第三代中的佼佼者。他身姿挺拔,甲胄齐整,眉宇间自有一股世家子弟的矜持与沉稳。
左手下首,是刚从荆门突围归来的安守诚。
他面色苍白,眼眶深陷,显然这几日没少受煎熬。
安守忠被俘的消息,如同一把刀插在他心上,让他寝食难安。
右手下首,坐着两名身着禁军甲胄的将领。
年长些、留着短髯的是禁军副将郭昱,精悍干练,一双眼睛如同鹰隼般锐利。
年轻些、面皮白净的是丁德裕,虽年轻,但眉宇间自有一股傲气,那是中央禁军出身的人特有的傲气。
他们二人都是潘美麾下得力干将,小一辈中的新锐将领,日后二人在另一个时空里,也曾追随潘美攻克南唐。
此时,四人的目光,都落在大堂中央跪着的那个哨骑身上。
“报!”
哨骑的声音还在颤抖,“唐军先锋已至城南五里,约万余人,正在安营扎寨。其主将派人送来一封信,要……要当面呈交安将军。”
安守信眉头微挑,伸出手:“呈上来。”
哨骑膝行上前,双手捧上一封书信。
安守信接过,拆开,目光扫过。
片刻后,他嘴角微微上扬,将那封信递给安守诚:“守诚,你看看。”
安守诚接过,匆匆扫过,脸色顿时变得古怪,那是一种混合着愤怒、可笑、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复杂表情。
“好大的口气。”
他把信拍在案上,冷笑一声。
“一个光州来的无名之辈,打了几座空城,就敢在宜城面前大放厥词?明日巳时若不降,便要破城?他以为他是谁?李从嘉亲至吗?”
郭昱接过信,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却没有立刻开口。
丁德裕凑过去也看了,当即冷笑出声:“铁笛卢郢?没听说过。光州那地方,戍守淮南还行,打这种坚城?痴人说梦。”
安守信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他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哨骑,淡淡道:“来人,笔墨伺候。”
亲卫飞快端上文房四宝。
安守信提笔,在信纸背面刷刷写下一行字,笔力遒劲,杀气凛然。
写罢,他将信纸折好,递还给哨骑:
“带回去,亲手交给那个姓卢的小儿。告诉他……”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明日,我安守信就在城头等着他。要让他亲眼看着自己的铁笛折断于此,让他的人头,挂在我宜城城楼之上!”
哨骑接过信,叩首而去。
大堂内一时寂静。
安守信转身,目光扫过三人,神色转为郑重:
“诸位,唐军来势汹汹,荆门已失,宜城便是襄州南面最后的屏障。守住宜城,便能等到朝廷大军集结,便可反攻收复荆门;若宜城有失。”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安守诚站起身,抱拳道:“兄长放心,守诚虽败军之将,但这条命还在。只要有一口气在,绝不让唐军踏进宜城一步!”
郭昱捻着短髯,沉声道:“安将军,末将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安守信抬手:“郭将军请讲。”
郭昱走到大堂一侧悬挂的舆图前,指向宜城的位置:
“宜城之固,在城墙,在兵力,更在汉水。汉水穿城而过,将城区分为东西两翼。平日里,这是天险;可若唐军分兵两路,同时攻击东西两城,我军便需分兵把守,兵力优势便打了折扣。”
安守信点点头:“郭将军所言极是。那依你之见?”
郭昱沉吟道:“末将以为,当以主力守西城。西城地势较高,城墙也更坚固,且靠近襄阳方向,便于接应援军。东城虽地势较低,但有大洪山余脉为屏,唐军大部队难以展开,只需少量兵力便可守住。”
安守诚皱眉道:“可若唐军绕过东城,直接渡汉水进攻西城呢?”
郭昱摇头:“汉水此段宽逾三百丈,水流湍急,舟船难渡。唐军若想渡河,必先打造船只,那至少需要三五日。有这段时间,咱们早就摸清他们的动向了。”
安守信听完,微微颔首:“郭将军不愧是禁军出身,见识不凡。就依此计,守诚,你率三千人守东城;郭将军、丁将军,你们率五千禁军精锐守西城;我自带五千人坐镇城中,随时策应。”
“得令!”
三人齐声应诺。
安守信走到窗边,推开窗棂。
夜风灌入,吹得烛火摇曳。
他望着南方那片隐约可见的灯火,那是唐军的营寨,是卢郢的一万光州兵。
“铁笛卢郢……”
他喃喃道,“我倒是想看看,你的铁笛,能不能吹破我这宜城。”
窗外,夜风呼啸。
此时大宋朝廷禁军已经陆续驰援襄阳,宜城驻军已有一万三千人,襄阳距离此地行军不过一日,安守信看着郭昱、丁德裕。
“有两位将军在此坐镇,我等必能挡住唐军……无忧也。”
远处的汉水,正在无声地流淌。
第887章 白衣横江掘汉水
翌日,辰时三刻。
宜城南门外,一万光州兵列阵已毕。
旌旗蔽日,枪戟如林。
晨光洒在甲胄上,反射出冷硬的光芒。
队列严整,鸦雀无声,只有风声掠过旗角的猎猎作响。
四日五战的疲惫,似乎已被一夜休整洗去,取而代之的是大战前的肃杀与亢奋。
卢郢立马阵前,玄甲黑袍,腰悬铁笛。
他望着那座巍峨的城池,目光平静如水,看不出丝毫情绪。
身后,一名亲卫策马上前,手中举着一个巨大的木制喇叭,那是唐军临阵喊话的器具,形如漏斗,能将声音聚拢传向城头。
亲卫深吸一口气,将喇叭凑到嘴边,放声高喊:
“城上宋军听着!”
“我家将军有言:尔等可敢出城,列堂堂之阵,与我光州兵决一死战?若敢,便在城下分个高下!若不敢,趁早开门投降,免得破城之日,伤及无辜百姓!”
声音被喇叭聚拢,穿透晨雾,清清楚楚送上城头。
城墙上,守军面面相觑。
安守信立在城楼正中,闻言冷笑一声,从身旁亲卫手中接过一张硬弓,抬手就是一箭!
箭矢破空,直射那喊话亲卫。
亲卫早有防备,箭簇射不到,钉入他身旁泥土中。
“哈哈哈!”
城头传来一阵哄笑。
安守信收起弓,朗声喝道:“狗贼休要耍诈!爷爷我守卫宜城,凭的是这城墙,凭的是这汉水!岂能受尔等言语讥讽便出城送死?要打便打,何必废话!”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灌满气力。
“卢郢小儿,你听着!昨日你派人送信,说什么明日不降便要破城。现在天亮了,爷爷就在这儿站着!你倒是破啊!让爷爷看看,你那破铁笛,能不能吹倒我这宜城城墙!”
城头守军跟着起哄,骂声一片,什么难听的话都有。
卢郢面无表情地听着,直到城头的喧嚣渐渐平息,才缓缓抬起手。
亲卫会意,再次举起喇叭。
“我家将军最后问你一次,降是不降?”
安守信嗤笑一声,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降你娘!”
卢郢收回手。
他抬起头,望向城头那面在晨风中猎猎飘扬的“安”字大旗,望向那个满脸倨傲的安守信,嘴角忽然微微上扬。
那笑容极淡,却让身旁的卢琼莫名打了个寒颤。
“既然如此……”
卢郢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那就休怪今日,下手无情。”
他猛地一夹马腹,长嘶一声,载着他缓缓向前。直到距城墙不足四百步处,他才勒住战马,昂首望向城头。
罡风骤起,吹得他的战袍猎猎作响,吹得那杆“卢”字大旗几乎拉成一条直线。
卢郢抬起右手,缓缓摘下头盔,递给身旁亲卫。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竟开始解甲,先解护肩,再解护胸,最后卸下整副玄甲,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
白衣如雪,在风中翻飞。
城头城下,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震住了。没有人知道他在做什么。
安守信皱起眉头,心中莫名涌起一股不安:“这疯子……想干什么?”
卢郢端坐马上,白衣猎猎,如同一尊从天而降的战神。
他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决绝,有悲悯,也有一丝无人能懂的沉重。
他缓缓低下头,目光扫过身后那一万将士,那些跟着他四日疾驰、五战五胜的儿郎们。扫过那一张张年轻的脸,那一双双炽热的眼睛。
然后,他抬起右手,从腰间抽出那支乌黑的铁笛。
没有吹奏。
只是高高举起,对着天空,对着汉水,对着那座即将倾覆的城池。
他的声音如同惊雷滚过长空,一字一句,砸进每个人心里:
“尔等可知,此地为何名?”
城头寂静。
卢郢的声音继续,带着一种穿透时空的苍凉与威严。
“春秋战国,此城名曰‘鄢郢’,乃楚之别都。”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大秦武安君白起,率兵攻楚,拔鄢城,水溃东北角,百姓随水流,城东皆臭,死伤十余万众!后世因此地尸臭弥漫,称之为‘臭池’!”
城头守军,人人变色。
安守信的脸瞬间惨白。
他终于知道那抹不安来自何处了,来自那条日夜流淌的汉水,来自那段早已被遗忘却从未消失的历史!
“你……你疯了!”他嘶声厉吼,“你敢!”
卢郢决定,水淹宜城。
还有另一个原因,去年汉水暴涨数丈,沿途皆有决堤之水患,威胁襄阳。(公元962年汉水水患记载于《宋史·五行志》)。
卢郢出征之时,遣人勘察,找到了简单修筑,易决口的堤坝。昨日晚间得到了确切消息,才决定水淹宜城。
他高高举起那支铁笛,笛身在晨光下折出刺目的寒芒,声音如同九天惊雷,一字一顿,劈开天地:
“今有宜城守将,冥顽不灵,拒我天兵!上体天心,下恤黎庶,本不欲行此酷烈之策。”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电,直刺城头:
“然,荆门之战,我大唐儿郎折损两万!若再顿兵宜城坚城之下,月余不克,则十万大军尽陷于此,北伐大业,功亏一篑!”
他猛地将铁笛指向汉水方向,声音陡然拔高,如同裂帛:
“为将者,当断则断!宁负千古骂名,不负三军将士!”
“众军听令!”
那一万光州兵,人人血脉偾张,齐声应诺:
“在!”
卢郢白衣如雪,手中令旗猛地挥下,直指汉水上游:
“掘堤!”
与此同时,宜城东北五里,汉水上游,一处隐秘的堤坝。
五百小校已经在此潜伏了一夜。
他们身着单衣,赤着脚,手中握着铁镐、铁锹、撬棍,沉默地伏在堤坝后的草丛中。
从昨日傍晚起,他们就在等,等那个声音,等那面令旗。
领头的校尉姓周,是个三十出头、精悍如铁的光州老兵。他死死盯着下游方向,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终于。
远处隐约传来一声沉闷的号角,三长两短。
那是约定的信号。
周校尉霍然起身,拔出腰刀,刀锋指天:
“将军有令,掘堤!”
五百人一跃而起,如同出闸的猛虎,扑向那道看似坚固的堤坝!
铁镐砸下,泥土飞溅;铁锹挥舞,裂痕蔓延;撬棍插入缝隙,数百人齐声怒吼,狠狠撬动!
“嘿,哟!”
“嘿,哟!”
“嘿,哟!”
第一块土石崩落,落入汹涌的汉水,溅起数丈高的浪花。
缺口出现了。
紧接着,更多的土石崩落,更大的裂缝蔓延。
汉水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水流开始变得更加狂暴,一次次撞击着那越来越薄弱的堤坝。
“快!快!快!”周校尉嘶声催促,亲自抡起铁镐,一下,两下,三下。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堤坝,终于崩了!
汉水,疯了。
第888章 铁笛裂云碎宜城
那积蓄了整整一个春天的水量,那足以淹没万顷良田的狂暴洪流,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起初只是一道数丈宽的缺口,浑浊的洪水咆哮着冲出,如同挣脱牢笼的巨兽。紧接着,缺口在洪水的冲击下迅速扩大,十丈,二十丈,五十丈!
洪水不再是涌出,而是倾泻!是崩塌!是席卷一切的毁灭!
那声音如同万雷齐发,如同天崩地裂,五里外都能清晰听闻!
洪峰掀起数丈高的巨浪,裹挟着泥沙、树木、石块,以摧枯拉朽之势,向着下游的宜城狂奔而去!
洪水越来越快,越来越猛,越来越不可阻挡!
它像一条苏醒的孽龙,张开血盆大口,向着那座千年古城,狠狠扑去!
宜城城头,安守信目睹了这一切。
他看到远处天际线处,一道浑浊的白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逼近。那白线越来越高,越来越宽,越来越近。
那是洪水的锋面!
那是死亡的前奏!
“不!”
安守信嘶声厉吼,声音里满是绝望,“不能!你不能!”
他猛地转身,一把抓住身旁的亲卫,疯狂地推搡:“快!快派人去堵!去堵堤坝!”
亲卫惨白着脸,声音发抖:“将……将军,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是的,来不及了。
洪水已经到了。
不知何时?
也许就是在昨夜,唐军竟然在汉水一处河道口,挖掘了一处引水渠……
安守信怒斥道:“去堵住城门,堵住城墙。”
一刻钟后,在引水渠的引导下。
第一波洪峰狠狠撞击在宜城东北角的城墙上!
城墙剧烈震颤,无数土石簌簌落下。
但这只是开始。
那声音如同千军万马同时冲锋,如同巨灵神挥舞巨锤!整座城墙都在颤抖,都在呻吟,都在发出濒死的哀鸣!
“轰!”
“轰!”
第二波洪峰紧接着撞了上来,更加狂暴,更加凶猛!大水漫灌,涨势极快,城池、城门,出现了裂纹渗水口。
数个时辰后。
在狂猛水势的冲刷下,大水漫灌的冲泡之下。
裂纹如蛛网般迅速蔓延,城头的守军东倒西歪,有人站立不稳,惨叫着坠入城下滚滚洪流,瞬间被吞噬!
浑浊的洪水从溃口处疯狂灌入,如同无数条毒蛇,钻进城中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座房屋!
“快跑!”
“水!水来了!”
“救命!”
城中顿时大乱。
百姓哭喊着四散奔逃,却被洪水追上,卷入激流。
士卒丢盔弃甲,争先恐后向高处攀爬,却仍有无数人被淹没;战马嘶鸣着被冲倒,在洪流中挣扎几下,便再无声息。
洪水中漂浮着破碎的门板、倒塌的房梁、牲畜的尸体,还有,无数人的哀嚎与绝望
城门外,卢郢白衣如雪,端坐马上,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座巍峨的城池在洪水中呻吟,看着城头那面“安”字大旗在狂风中摇摇欲坠,看着无数人在水中挣扎、呼号、沉没。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身后,一万光州兵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一幕,看着那座他们原本需要付出无数性命才能攻克的坚城,在洪水的冲击下,如同纸糊的玩具,一点点崩塌。
宜城,破了。
不是被攻破,而是被淹没。
不是将士的鲜血,而是无辜百姓的眼泪。
可历史,从来只记结果,不问过程。
而卢郢的白衣,在洪水的映照下,如同一面不倒的旗帜,猎猎飞扬。
卢郢立马高处,白衣猎猎,望着那座在洪水中呻吟倾覆的宜城,一动不动。
身后蹄声骤响,卢琼策马狂奔而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急促:“兄长!水势已漫过城东,城墙东北角完全崩塌,宋军溃不成军!”
卢郢没有回头。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摘下腰间那支乌黑的铁笛,轻轻摩挲。笛身冰凉,如同此刻他胸中那颗跳动的心。
“卢琼。”
“在!”
“取我甲胄来。”
卢琼一怔,抬头望向兄长。
那袭白衣在风中翻飞,背影像一尊石雕。
他不敢多问,挥手示意。
两名亲卫抬着那副刚刚卸下的玄甲,快步上前。
卢郢转过身,看着那副陪伴自己征战多年的甲胄。
护心镜上还有昨日的刀痕,肩吞兽首沾着暗红的血迹,内衬的棉帛微微泛黄。
他伸手,轻轻抚过那面护心镜,如同抚摸一个即将永别的老友。
然后,他抬头,望向南方,那是荆门的方向,是陛下所在的方向。
“取笔墨来。”
亲卫飞快端上文房四宝。卢郢撕下一片战袍下摆的白布,铺在马鞍上,提笔蘸墨,略一沉吟,落笔如飞:
“臣卢郢顿首:
宜城坚险,顿兵必危。臣擅行古法,决堤水攻。虽克城破敌,然伤及百姓,罪孽深重。
铠甲官袍,乃陛下所赐,今奉还于阙下。待北伐功成,臣当自缚请罪,生死由陛下一言而决。
罪将卢郢,泣血谨奏。”
笔落,墨干。
卢郢折好那块白布,双手捧着,递向卢琼。他的手指微微颤抖,可那双眼,依旧平静如深潭。
卢郢缓缓抬起右手,从腰间抽出那支乌黑的铁笛。
“卢琼,选三名最快的哨骑,带上我的甲胄官袍,即刻南下,送往陛下御营。此地战况告诉陛下”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一字一顿。
“臣卢郢,但求一战定乾坤,不负陛下信重。若此战有罪,臣一人担之,待此战功成,臣当自缚军前,听候发落。”
卢琼捧着那折叠的白布,只觉得手中沉甸甸的,像捧着一座山。
“兄长……”他眼眶发红,声音哽咽。
“去。”
卢琼策马上前,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忽然明白兄长为何要解甲着白衣了。
那不是狂妄,不是炫耀。
那是替自己即将背负的骂名,而提前取下大唐官袍。
卢郢打断他,转过身,重新望向那座正在崩塌的城,“不要耽误。”
卢琼狠狠一咬牙,跪地重重叩首,额头触地,闷响如鼓。
他起身,大步离去。
片刻后,三匹快马从阵后冲出,驮着那副玄甲、那袭官袍、那封书信,向着南方绝尘而去。
马蹄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苍茫的暮色里。
第889章 五日破宜城
卢郢依旧立马高处,一动不动。
身后,一万光州兵沉默如铁,望着那道白衣身影,望着那匹孤零零的战马,望着那面在狂风中猎猎作响的“卢”字大旗。
没有人说话。
洪水的轰鸣渐渐平息,那座城的呻吟也渐渐微弱。
可每一个人都知道,今夜之后,这世间将有无数的流言蜚语,有无数的唾骂指责,落在前面那个白衣男人的身上。
他会成为英雄,也会成为屠夫。
“传令。”
“在!”
“待水势稍退,入城攻敌,救百姓。”
“得令!”
光州兵闻令而动,如同黑色的潮水,向着那座正在崩塌的城涌去。
为将者,当断则断。
宁负千古骂名,不负三军将士。
第五日晚城破。
确切地说,是卢郢下令封堵决口的第三日,汉水才终于收起了它的獠牙。
那一夜,五百士卒扛着沙袋、木桩、石块,在齐腰深的激流中搏命,硬生生将那处撕开的伤口重新缝合。
可堤坝,堵住了。
水退之后的宜城,满目疮痍。
城墙东北角彻底崩塌,碎石泥土倾泻成一道缓坡,可以直接走上城头。
城内的街道已辨认不出原貌,到处是淤积的泥沙、倒塌的房屋、折断的树木。
浑浊的积水在低洼处形成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水洼,映着惨白的天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泥土的腥气,还有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让人心悸的……尸臭。
一艘艘小船在城中穿行。
那是光州兵的临时“战船”。
其实就是从各处调来的渔船、渡船,甚至还有临时绑扎的木筏。
每艘船上载着十余名士卒,手持长枪、腰刀,沿着被洪水淹没的街道缓缓前进。
“有活着的吗!”
喊声此起彼伏,在残破的街巷间回荡。
偶尔,某处倒塌的屋顶上,会颤巍巍探出一只手,或者传来微弱的呼救声。
小船立刻靠过去,士卒们跳下齐腰深的水,将那些浑身泥泞、奄奄一息的百姓抬上船。
小船继续向前,穿行在这座曾经坚固、如今支离破碎的城池里。
结果,是辉煌的。
两日搜查,活人一万余,死尸两万余。
还有很多宜城守军兵溃,百姓逃亡
过程,是残酷的。
卢郢没有进城。
他一直在城外的那处高坡上,白衣早已被泥水溅污,却依旧没有换。他就那样站着,望着那座城,望着那些进进出出的小船,望着那一具具被抬出的遗体。
整整两日,他几乎没合过眼。
“再派人南下,给陛下送信。一封捷报,一封请罪奏疏。”
三日后,荆门北岸,唐军大营。
李从嘉坐在御帐之中,手中握着两封书信。
捷报很短,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战马上匆匆写就:
“臣卢郢谨奏:宜城已克,军民死伤两万余,敌将安守信没于洪水。光州兵伤亡无算。北伐之路,由此畅通。余情后续详禀。”
另一封,则厚得多。
封皮上写着“罪将卢郢泣血谨呈”八个字,字迹工整,却力透纸背。
李从嘉拆开,一页一页细看。
卢郢详述了决堤的前因后果,宜城之坚险,若顿兵日久必成第二个荆门。
他如何遣人勘察汉水,如何找到易决口的堤坝,如何定下此策,最后,是请罪。
李从嘉看完,将信纸轻轻放在案上,久久不语。
帐中,张泌、钱惟治、崔仁冀,莴彦、张璨、李元清、谢彦质等人分列两侧,屏息凝神,不敢出声。
良久,李从嘉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卢郢破宜城,诸卿都知道了。”
众人点头。
“他决堤水攻,淹了宜城,也知道了。”
众人再次点头,神色各异。
李从嘉站起身,负手走到舆图前,望着那刚刚被标注为“已克”的宜城位置。
“御史台那帮人,日后必定要狠狠参他一本。”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水淹城池,伤及无辜,这罪名,放在哪朝哪代都不轻。”
莴彦轻咳一声,试探道:“陛下,那卢郢他……”
李从嘉转过身,看着他们。
“可他五日破城,比朕给他的期限早了。荆门之战,我军折损两万;宜城若再拖一个月,死的人只会更多。这笔账,该怎么算?”
无人应答。
李从嘉回到案前,拿起那两封信,又看了一遍。
捷报,请罪。
功,过。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复杂,几分感慨,也有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来人。”
“在!”
“传朕口谕:卢郢破宜城,克敌制胜,厥功甚伟;决堤水攻,事出有因,情有可原。功过不相抵,留中待发,日后再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诸将:
“北伐乃当务之急。传令三军,明日拔营,北上宜城!”
“遵旨!”
又四日后,宜城南门外。
李从嘉勒马立于高坡之上,望着眼前这座残破的城池。
城墙东北角彻底崩塌,碎石泥土倾泻成一道缓坡,可以直接走上城头。城墙其他部分也是伤痕累累,裂缝如蛛网般蔓延,好几处垛口已经消失不见。
城内,到处是倒塌的房屋、淤积的泥沙、浑浊的水洼。
偶尔还能看见被水浸泡过的家具、衣物、木板,乱七八糟地堆在各处。那股混杂着泥土、腐木、和一丝若有若无尸臭的气味,虽已消散大半,却仍未彻底散去。
秩序已经恢复。
街道被清理出主要通道,淤积的泥沙堆在两边。
百姓们在士卒的协助下,正在清理自家的房屋,修复倒塌的院墙。。炊烟从几处尚完整的屋顶升起,给这片废墟添了一丝烟火气。
一队队唐军士卒在城中巡逻,维持秩序,协助重建。
俘虏的宋军士卒被集中看管,正在清理城东那处最大的废墟。
李从嘉的目光越过城池,望向北方。
那里,四十里外,就是襄阳。
汉水如一条银色的丝带,自西向东蜿蜒而过,将这片土地分成两半。
而在这条丝带的北岸,在那片苍茫的暮色之中,隐约可见一座巍峨的城池轮廓。
襄阳。
第890章 旌旗北望指襄阳
襄阳
这个名字,在他心中已经盘桓了无数遍。
沿袭唐贞观年间的划分,如今这襄州襄阳郡,领七县:襄阳、邓城、谷城、义清、南漳、宜城、乐乡。
七县之中,襄阳为首,乃山南东道第一雄城。
此地春秋属楚,战国归韩,秦灭六国后置郡,汉末三国时更是兵家必争之地。
关羽水淹七军,是在这一带;诸葛孔明隐居隆中,也在这一带;西晋灭吴,王濬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那楼船,也是从这条汉水顺流而下的。
千百年来,多少英雄在此折戟,多少豪杰在此扬名。
而如今,轮到他李从嘉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策马向前几步,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莴彦策马上前,暗卫搜集最新消息,轻声道:“陛下,襄阳与宜城不同。宜城是县,襄阳是郡治;宜城驻军万余,襄阳连番大战折损不少兵马,但是驻军至少三万以上,且多为安审琦经营多年的边军精锐。”
“更重要的是,宋军援军已至,具体人数不详。”
他指向汉水对岸:
“襄阳雄峙江南,紧邻岘山等丘陵,城高池深,易守难攻。而它的北面,隔着汉水,还有一座樊城。”
李从嘉眯起眼:“樊城!”
“是。”
莴彦点头,“樊城镇守江北,地处平原,与襄阳隔江相望。两城互为犄角,协同防御。历史上,守军常利用两城相互策应,牵制和分散攻城敌军。攻襄阳者,必受樊城侧击;攻樊城者,又需防襄阳出兵救援。”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襄阳是盾心,樊城是侧翼。两城一体,如同一只伸出的铁拳。要拔襄阳,必先斩断这只拳头。”
李从嘉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北方,望着那条蜿蜒的汉水,望着那两座隐约可见的城池。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凝重,有期待,更有一丝压抑不住的炽热。
“好一座襄阳。”
他喃喃道,“朕倒要看看,是你这只铁拳硬,还是朕这十万大军硬。”
这几日西蜀、岭南援兵陆续抵达,兵马汇聚,士气如虹。
他一夹马腹,踏云长嘶一声,向着宜城方向缓缓驰去。
身后,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那片刚刚经历过洪水洗礼的土地上。
而那座真正的天下雄城,就在四十里外,静静地等着他。
宜城失守的第六日,襄阳城内,愁云压城。
是真的有云,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城头上,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连日阴雨刚刚停歇,空气里还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混着城头士卒甲胄的铁锈气,混着战马粪便的骚臭,混着一种说不清的、让人窒息的压抑。
从城头望出去,汉水滔滔,对岸的樊城依旧屹立。
可再往南,那条通往宜城的官道上,已经能看到唐军哨骑的身影。
他们不再隐蔽,而是大摇大摆地纵马驰骋,像是在宣示。
我们来了。
节度使府内,气氛比城头更加凝重。
巨大的沙盘占据了正堂中央。
汉水蜿蜒,襄阳雄峙江南,樊城镇守江北,两城之间用细线连成犄角之势。
沙盘南侧,宜城的位置已被插上了一面小小的蓝色旗帜那是唐军的颜色。
安审琦站在沙盘前,双手撑在边缘,一动不动。
他已经这样站了整整一刻钟。
身后,石守信、潘美、曹彬、安守信、安守诚等人分列两侧,无人出声。
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和偶尔传来的、远处城头的沉闷鼓声。
安守信的脸色苍白得吓人。
“父亲……”安守信的声音沙哑,“孩儿无能,折了援军,败余荆门,还被俘受辱,请父亲责罚。”
他双膝跪地,额头触地,浑身微微颤抖。
安审琦看着他,目光复杂至极。
那是他的义子,寄予厚望。
可就是这个长子,在宜城一败涂地,虽是卢郢所为,可是弹指之间丢了坚城要塞。
怒吗?当然怒。
“起来吧。”他淡淡道,“非你一人之过。”
石守信看得不耐烦,大步上前,一把将他拽了起来:“叫你起就起!跪着有什么用?能跪死唐军吗?”
他声如洪钟,震得堂中嗡嗡作响。
他踉跄站稳,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石守信不再理他,转向沙盘,粗大的手指狠狠戳在宜城的位置上:
“宜城丢了,那是没办法的事。卢郢那小子,是个狠人,连白起的老法子,而且还探查了薄弱之处,换了旁人守宜城,也挡不住那一水。”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可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唐军已经到眼皮子底下了,咱们得拿出个章程来!”
潘美捻须颔首,缓声道:“石帅所言极是。宜城虽失,但襄阳还在,樊城还在。只要这两城在手,襄州防线便未崩溃。”
他走到沙盘前,指向汉水两岸:
“襄阳雄峙江南,紧邻岘山,城高池深,易守难攻。樊城镇守江北,地处平原,与襄阳隔江相望。两城互为犄角,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唐军若攻襄阳,樊城可出兵侧击;若攻樊城,襄阳可渡江救援。”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李从嘉想拔襄阳,必先斩断这两只拳头。可他十余万兵马,兵力根本不够。”
安审琦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潘将军的意思是,李从嘉此番北伐,必败于此?”
潘美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傲然:
“安节帅可听说过李信伐楚之事?”
安审琦目光一闪。
潘美继续道:“当年秦王政问诸将,灭楚需多少兵马。王翦言非六十万不可,李信却言只需二十万。秦王信李信,命其率二十万伐楚,结果如何?”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顿:
“大败而归。”
曹彬忍不住道:“潘将军是说,李从嘉便是这李信?”
潘美点头:“李从嘉奉行精兵战略,麾下兵马不过十余万。”
“而咱们大宋,幅员万里,带甲百万。如今朝廷已调动十万禁军精锐已抵达襄阳,加上安节帅本部三万,樊城守军两万,合计十五万。以十五万守坚城,对十余万攻城之师,况且陛下不日将至。”
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他李从嘉,凭什么赢?”
石守信听得热血沸腾,一巴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跳起老高。
“好!说得好!老子早就憋着一口气了!什么狗屁南唐,什么百战精兵,老子在河北跟契丹人干仗的时候,他们还在江南玩泥巴呢!”
安审琦却没有笑。
他只是看着沙盘,眉头微皱。
第891章 襄阳城中筹大计
“潘将军所言,确有其理。但李从嘉此人,用兵狡诈,不循常规。”
“荆门之战,他三面围城,强攻月余;宜城之战,卢郢更是行此伤天害理之法。若他们到了襄阳城下,又使出什么奇谋诡计……”
潘美摇头:“襄阳非荆门,更非宜城。荆门依山而建,地势虽险,但兵少。宜城汉水太近且地势矮,被卢郢钻了空子。可襄阳。”
他指向沙盘上那座巍峨的城池。
“襄阳城墙高三丈六尺,基宽三丈,顶宽两丈,全以青石包砌,城外有护城河,宽五丈,深两丈,引汉水灌注。城内有水井百余口,粮草可支一年。就算唐军围城三年,也休想困死我们。”
安守诚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
“还有樊城。樊城虽不如襄阳坚固,但城防完备,驻军三万。唐军若分兵围樊城,则兵力更散;若不分兵,则侧背时时受胁。两城互为犄角,唐军根本无从下手!”
石守信一直沉默,此刻忽然道:“诸位莫忘,陛下已亲率大军,不日即至。”
此言一出,堂中气氛顿时一变。
潘美两眼放光:“当真?陛下要亲自来?”
石守信点头:“接到的消息,陛下已从汴梁启程,率禁军精锐,日夜兼程赶来。随行的有卢多逊、张令铎等一干重臣宿将。如今算来,最多再有五日,便可抵达襄阳。”
“五日!”
曹彬一拍大腿,“好!太好了!等陛下来了,咱们里应外合,全灭唐军!”
潘美捻须而笑,眼中精光闪烁:
“石帅所言极是。李从嘉虽来势汹汹,但他立足未稳,粮道漫长,后援不继。待陛下一到,我军士气大振,便可出城野战,与唐军决一死战!”
他转向安审琦,拱手道:
“安节帅,届时还望您坐镇襄阳,调度全军。誓与唐贼一决雌雄!”
安审琦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过众人。
石守信的豪迈,潘美的谋略,曹彬的忠勇,安家士卒这些人,都是他打赢决心。
而最让他安心的,是那个即将到来的名字。
赵匡胤。
那个从滁州起兵、黄袍加身的帝王。
他终于要来了。
“好。”
安审琦开口,声音虽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既然陛下亲至,我等更当死守襄阳,以待援军!”
石守信走到沙盘前,拿起那根细长的木杆,点在襄阳城的位置上。当场之中他是官职最高的武将,且有皇帝义兄弟的名号,而且此时中央派军人数更多。
与众人合议的结果理所应当由他下达。
众人肃然听令。
“请潘将军,率本部三万禁军精锐,驻守樊城。樊城乃襄阳侧翼,至关重要,务必不可有失!”
潘美抱拳,声如洪钟:“得令!”
“丁德裕、安守信将军,率两万兵马,分驻岘山、虎头山各制高点,严防唐军绕道包抄,同时监视汉水上下游!”
二人颔首:“末将明白。”
“曹彬将军。”
石守信琦看向曹彬,顿了顿,语气放缓了几分:
“你伤势未愈,暂且在城中休养,协助本帅调度粮草、整编溃兵。待陛下驾到,再做区处。”
曹彬抱拳,眼中闪过一丝感激:“末将领命。”
石守信最后看向郭昱和安守信。
“两位将军。”
“率本部各一万兵马,驻守城南雁汊渡。那里是汉水最窄处,也是唐军渡江的必经之路,若有小股精锐可做抵挡,挫敌锐气。”
二人浑身一震,随即单膝跪地,抱拳过顶。
“遵命!必定让唐军受挫。”
“其余兵卒由安节帅居襄阳而调动,都去准备吧。五日之内,陛下必到。咱们为臣子的做好准备,届时……”
他抬起头,望向堂外阴沉沉的天空,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炽烈的光芒:
“这襄阳城下,便是李从嘉的葬身之地!”
深夜,襄阳城头。
石守信、安审琦站在城楼最高处,望着南方漆黑的夜空。
那里,是宜城的方向,是唐军的方向。
风很大,吹得战袍猎猎作响。
“李从嘉……”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里满是咬牙切齿的恨意,“卢郢……你们等着……”
与此同时,二百里外,离了南阳境。
一支庞大的军队正在夜陆续停下。
从汴梁到襄阳距离九百里,大队行军也需要近一个月时间。
旌旗蔽月,枪戟如林。
马蹄踏破寂静,车轮碾过官道,无数火把汇成一条燃烧的长龙,在苍茫的大地上。
中军位置,一杆巨大的“宋”字帅旗下,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背上,端坐着一个魁梧的身影。
他披着玄色大氅,头戴凤翅兜鍪,腰悬长剑,面如重枣,目光如电。虽在行军之中,却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威势。
赵匡胤。
大宋天子。
他忽然勒住战马,抬头望向南方。
夜色沉沉,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知道,那里有他的军队,他的城池,他即将面对的,一生中最强劲的敌人。
“陛下。”
身旁的卢多逊策马上前,“前面就是新野,再有两日午时便可抵达襄阳。是否要派快马先行通报?”
赵匡胤摇了摇头。
“不必。”
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如同远雷。
他顿了顿,忽然问道:“你们说,李从嘉这个人,究竟如何?”
这一问来得突然。
随行的几位文臣,兵部侍郎卢多逊、中书舍人王着、翰林学士陶谷,齐齐一愣。
随即面面相觑,一时无人接话。而其它武将们则是各自领队,不在身前。
李从嘉。
这个名字,这几年来像一根刺,扎在大宋君臣的心头。
荆门失守,宜城被淹,三万五千边军折损过,安守忠、安审晖下落不明,曹彬败退襄阳……一连串的战报,让汴梁朝堂震动了整整一个月。
如今陛下亲征,却在半道上问起此人。
说深了,恐长他人志气;说浅了,又恐陛下不悦。
赵匡胤见无人应答,眉头一皱,猛地转头,目光如刀扫过三人:
“就实说!都支支吾吾作甚?朕问话,还要猜你们心思不成?”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震得三人齐齐一凛。
卢多逊深吸一口气,踏前一步。
他是三人中跟随赵匡胤最久、也最了解这位陛下脾气的。
陛下要听真话,那就说真话;但真话怎么说,得讲究分寸。
“陛下容禀。”
他拱手道,“臣与李从嘉打过多次交道,对此人还算有些了解。”
赵匡胤点头:“说。”
卢多逊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此人十五岁初露锋芒,十八岁平定楚地,二十一岁夺位登基,二十三岁扫平南方诸国,如今不过二十六岁,便敢挥师北伐,兵锋直指襄阳。”
他顿了顿,语气平实,不带丝毫夸张:
“论胆略,论手腕,当世少有。”
赵匡胤眯起眼,没有打断。
第892章 汴梁天子卷旗来
卢多逊继续道:“荆门一战,他三面围城,强攻月余,硬生生啃下三万五千守军;宜城一战,卢郢行白起故智,水淹坚城,五日而下。这两仗,换任何人来打,都不一定能比他打得更好。”
王着和陶谷悄悄对视一眼,心中捏了把汗。
这话,说得太实在了。
可赵匡胤依旧没有打断,只是那双虎目之中,光芒微微闪烁。
卢多逊话锋一转:
“只可惜。”
“可惜什么?”
卢多逊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笃定:
“可惜他遇到了陛下。”
赵匡胤一怔,随即仰天大笑:“哈哈哈!”
可他笑声未落,忽然面色一沉,那股子武人的直脾气又上来了:
“屁话!少拿这些虚的糊弄朕!照实际讲!”
卢多逊心中苦笑。这位陛下,当真不好伺候。
可他也知道,这才是赵匡胤能听真话,也只听真话。
他收敛笑意,正色道:
“陛下圣明。既如此,臣便斗胆直言,李从嘉此战,有三败。”
赵匡胤眼中精光一闪:“说!”
卢多逊策马上前几步,追随赵匡胤而行,伸手指向南方那沉沉的夜色,仿佛那里就是襄阳,就是战场:
“其一,地利之败。”
“襄阳乃天下雄城,南北分界之冲要。城高池深,粮草充足,背靠汉水,面朝岘山,易守难攻。我军守城,占尽地利。李从嘉虽有精兵十余万,却需分兵围城、防侧、护粮道,真正能用于攻城的,不过半数。”
赵匡胤微微颔首,若有所思。
卢多逊继续道:
“其二,形势之败。”
“唐军奉行精兵之策,士卒精锐,悍不畏死,此其长也。然此次我军守城,唐军攻城,攻守之势异也。陛下可还记得当年大周攻寿州之战?”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攻城之战,守军占尽便宜。自古攻城,需三倍之兵方能围之,五倍之兵方能克之。李从嘉如今兵力,不过与我军相当,如何破城?”
赵匡胤目光一闪。
当年后周世宗柴荣攻寿州,数十万大军围城两年有余,粮草耗尽,士卒疲敝,死伤无数,才即将攻克。那一战,他亲身参与,至今记忆犹新。
卢多逊沉声道:“寿州淮南坚城,襄阳之坚,数倍于寿州;我军之众,亦远胜当年南唐守军。李从嘉想克襄阳,没有两年时间,没有数十万大军,休想!”
“其三,兵种之败。”
卢多逊的语气愈发笃定:
“唐军之精锐,在于水军。我军攻淮南,有淮河水利,荆门、宜城之战,他们靠水师渡江、靠汉水破城。可襄阳以北,汉水渐窄,水师无用武之地。反倒是……”
他看向赵匡胤:
“我军骑兵,天下无双。出了襄阳往北,便是南阳平原,一马平川,正是我铁骑驰骋之所。李从嘉若敢深入,我军便可断其粮道,袭其侧后,让他进退失据!”
他收住话头,拱手道:
“此三者,唐军必败。李从嘉再强,也逃不出这‘三败’之局。”
夜风呼啸,吹得火把猎猎作响。
赵匡胤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先是低沉,继而越来越高,最后化作一阵豪迈的大笑,震得身旁的亲卫都忍不住侧目。
“好!好一个三败之论!”
他猛地勒住战马,回头看向卢多逊,眼中满是激赏:
“卢多逊,你这脑子,比那些只会说‘陛下圣明’的废物强多了!”
卢多逊连忙拱手:“臣不过据实而论,不敢当陛下夸赞。”
赵匡胤摆摆手,抬头望向南方,虎目中光芒闪烁:
“前两年,我军攻唐,屡有折损。朕一直憋着一口气,凭什么他李从嘉能横扫南方,朕就不能?”
他猛地攥紧缰绳,声音如铁:
“如今攻守换位,轮到他来攻朕的城!好!朕倒要看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让朕也尝尝折戟沉沙的滋味!”
他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
“驾!”
那匹通体漆黑的骏马四蹄腾空,载着这位大宋天子。
夜风呼啸,旌旗猎猎。
那面巨大的“宋”字帅旗,在黑暗中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指引着这支大军的方向。
而百里外,襄阳城头,灯火通明。
安审琦、石守信、潘美、曹彬、安守忠等人,正在连夜商讨守城之策。
他们还不知道,心急的陛下,比他们已有消息来的更快,已经近在咫尺。
一场决定天下走向的大战,即将在这座千年雄城之下,拉开它血腥的帷幕。
而那个被卢多逊断言“必败”的年轻帝王,此刻正立于宜城残破的城头,望着北方那隐约可见的巍峨轮廓,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笑意。
“襄阳……”
他喃喃道,声音被夜风吹散。
李从嘉立于城头,身旁申屠令坚跟着。
他的目光越过汉水,投向北方。
那里,四十里外,有一座城。
他闭着眼也能想象出那座城的模样。
三丈六尺的城墙,青石包砌,,五丈宽的护城河,引汉水灌注,波光粼粼;城头垛口千余,箭楼林立,旌旗猎猎。
襄阳。
这个名字,在他心中已经盘桓了无数遍。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在晨雾中凝成一团白雾。
“襄阳……”
他喃喃道,“天下第一雄城。”
身后,申屠令坚微微抬头,没有说话。
李从嘉继续望着北方,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千年的时光。
这座城,太硬了。
千百年来,真正通过强攻拿下襄阳的,有几个?
他想起那些读过的战史。
春秋战国,楚人据襄阳以抗中原,数百年间,从未被正面攻破。
汉末三国,关羽围襄樊,水淹七军,威震华夏,可最终也没能攻克襄阳。
南北朝时,南北对峙,襄阳几度易手,可哪一次不是靠长期围困、内部分裂、粮草耗尽?真正的正面强攻得手,几乎没有。
后世……
南宋末年,蒙元攻襄阳,围了多久?
六年。整整六年。
最后还是因为南宋国力枯竭、援军断绝,守将吕文焕才开城投降。那座城,不是被攻破的,是被困死的。
可那是积贫积弱的南宋。
他李从嘉,不是南宋那些偏安之主。他的唐军,不是那些畏敌如虎的弱旅。
他猛地想起另一个人。
一个真正的英雄。
岳飞。
绍兴四年,岳飞率兵三万,第一次北伐。
那时候,襄阳被伪齐占据,金兵虎视眈眈。
所有人都说襄阳难打,劝他稳扎稳打。
可岳飞不信这个邪。他兵分两路,一路取郢州,一路取随州,自己亲率主力直扑襄阳。
伪齐守将李成率十万大军迎战,岳飞以寡击众,大破之于汉水之滨。
那一战,他打得李成丢盔弃甲,打得伪齐军心胆寒,硬生生在兵力相当的情况下,收复了襄阳。
兵力相当。
以寡击众。
野战破敌。
李从嘉的眼中,忽然燃起两团火焰。
第893章 兵吞四方定乾坤
李从嘉盯着那座城,嘴角忽然勾起一丝笑意。
那笑容里,有笃定,有锋芒,也有一丝无人能懂的傲然。
“申屠。”
“在。”
“回营。明早召集诸将议事。”
他转身,大步走下高坡。踏云马在坡下等着,见他下来,兴奋地打了个响鼻。
李从嘉翻身上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北方。
“襄阳……”他喃喃道,“朕会亲手拿下你。”
晨雾尚未散尽,如一层薄纱笼罩着这片刚刚经历过洪水洗礼的土地。
远处,汉水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一条沉睡的银龙。
宜城临时行营,中军大帐。
帐帘掀开,李从嘉大步走入。
帐中,诸将已齐集一堂。卢郢、彭师亮、彭师健、梁延嗣、张璨、沙万金、莴彦、文臣张泌等人分列两侧,人人甲胄齐整,面色肃然。
李从嘉走到主位,却没有坐下。他负手而立,目光扫过众人,开门见山。
“襄阳如何打,诸卿有何高见?”
帐中一时寂静。
这个问题,每个人心里都想过无数遍。
可真要开口,却都慎重。
梁延嗣资历最老,率先开口:“陛下,老臣以为,襄阳不可强攻。”
他走到沙盘前,指向那座巍峨的城池模型。
“襄阳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全线守军人数更是超过十万。我军要围城、防侧、护粮道,真正能用于攻城的,不过半数。以五万攻城之兵,对守城之军……”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但意思谁都明白。
彭师亮哼了一声:“梁老将军的意思是,咱们就在这儿干看着?不打?”
梁延嗣看了他一眼。
“打,但不能这么打。老臣以为,当先取外围,断其粮道,困其援军,待其士气低落、粮草不继,再行攻城。”
彭师健接过话头:“梁老将军所言有理,可安审琦不是傻子,他背后还有赵匡胤。咱们断粮道,他不会派兵护送?咱们困援军,赵匡胤不会亲率大军来救?”
张璨瓮声瓮气道:“那就连援军一起打!来多少,杀多少!”
沙万金浑身还裹着绷带,却依然站得笔直,闻言咧嘴一笑:“老张这话我爱听!打援军,比攻城痛快!”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纷纷。
卢郢一直沉默。
他站在武将班列最末,此刻,他只是静静听着,一言不发。
李从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卢郢。”
卢郢抬起头。
“你怎么看?”
卢郢沉默片刻,踏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臣以为,诸位将军所言,各有道理。但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卢郢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在襄阳的位置上,然后缓缓划向四周。
“襄阳固若金汤,但它是孤城吗?不是。它北有邓州,东有随州,东南有郢州、安州。这四州,如同襄阳的四条臂膀,为其输送粮草、兵员、援军。”
“我军若只盯着襄阳,那这四条臂膀便会源源不断给襄阳输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可若我军先斩断这四条臂膀呢?”
帐中一静。
莴彦眼睛一亮:“卢将军的意思是,先取四州,再困襄阳?”
卢郢点头:“正是。郢州、随州、安州、邓州,兵力不过数千,城池远不如襄阳坚固。我军分兵取之,易如反掌。四州一失,襄阳便成孤城。”
“届时,安审琦只有两条路,要么坐以待毙,要么出城野战。”
彭师亮一拍大腿:“好!这个好!出城野战,老子最喜欢!”
李从嘉静静听着,卢郢可为一方主帅,经过这几年的磨砺,更有成长。
他走到沙盘前,目光缓缓扫过那四个州的位置。
郢州在东南,随州在东,安州在东北,邓州在西北——如同一张网,将襄阳罩在中心。
“莴彦,你以为如何?”
莴彦捻须沉吟:“卢将军此计甚妙。先取四州,断其臂膀,襄阳便成孤城。届时我军围城,安审琦若不野战,便只能坐等粮尽援绝。可他若野战。”
他微微一笑:“那便是咱们最擅长的打法。”
张泌一直沉默,此刻忽然开口:“陛下,臣有一虑。”
“说。”
“若我军分兵取四州,襄阳守军趁机出城袭击,如何应对?”
卢郢立刻接口:“所以需佯攻襄阳,牵制其主力。”
他指向沙盘:“臣愿率光州兵,在襄阳南门外大张旗鼓,修筑营寨,打造攻城器械,摆出强攻姿态。安审琦见状,必不敢轻举妄动。其余诸将,可分兵取郢、随、安、邓四州。”
梁延嗣沉吟道:“此计可行。但需注意,邓州在北,靠近中原,赵匡胤的援军若至,必先经邓州。取邓州,恐与宋军主力遭遇。”
李从嘉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精神一振:
“遭遇便遭遇。”
他抬起头,目光如电:
“朕要的,就是遭遇。”
众人一愣。
李从嘉走到沙盘前,双手撑在边缘,俯视着那座小小的襄阳模型:
“襄阳之坚,天下皆知。朕若强攻,即便能克,也必损兵折将,耗时数月。届时赵匡胤援军大至,我军疲惫,必陷被动。”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所以,朕不打算强攻。”
帐中一片寂静。
李从嘉的声音继续,一字一句,如同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朕要以襄阳为饵,钓出赵匡胤这条大鱼。”
他指向邓州方向:
“我军取邓州,便扼住了他的咽喉。宋若想救襄阳,就必须夺回邓州;他想夺回邓州,就必须与我军野战。”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笑意:
“而野战,咱们怕过谁?”
帐中诸将,人人眼中燃起火焰。
莴彦第一个反应过来,单膝跪地,抱拳过顶:“陛下圣明!臣愿为先锋,取邓州!”
彭师亮紧跟着跪下:“臣愿取郢州!”
彭师健:“臣取随州!”
张璨:“安州交给老张!”
沙万金一瘸一拐也要跪下:“陛下,臣虽负伤,但还能打!臣愿随卢将军去邓州!”
李从嘉看着这群嗷嗷叫的将领,心中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流。
他缓缓抬起手,示意众人起身。
“好。”他走到帅案前,提起朱笔,在舆图上重重划下四道红线:
“卢郢、沙万金,率光州兵及本部精锐,取邓州。”
“得令!”
“彭师亮,取郢州。彭师健,取随州。张璨,取安州。朕要看到捷报!”
“得令!”
“梁延嗣,率水师封锁汉水,切断襄阳与外界的一切水路联系。一只筏子都不许放过去!”
“老臣领旨!”
“莴彦,随中军行动,负责调度粮草、协调诸军。张泌,草拟檄文,晓谕四州百姓,我军只讨顽敌,不伤百姓。”
“臣等遵旨!”
第894章 分兵两路探虚实
李从嘉最后抬起头,目光穿过帐帘,仿佛能看到北方那座巍峨的城池:
“安审琦想凭坚城耗死朕?石守信想在襄阳城下折朕的锐气?赵匡胤想亲率大军来救?”
他冷笑一声:
“让他们看看,咱们围点打援,引蛇出洞,还有一场场硬仗等着。”
思之再三,又与众将商讨,李从嘉也不敢兵力尽出,还是求稳,只先攻打两州。
“此战,朕要的不只是襄阳。朕要的是,赵匡胤的十万援军,在襄阳城下,全军覆没!”
“万岁!”
帐中,诸将齐声怒吼,声震屋瓦。
帐外,午时的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洒在这片刚刚经历过战火洗礼的土地上。
休整一日,宜城大营内外,战鼓重擂。
次日卯时,天光未亮,两路大军已然列阵完毕。
旌旗蔽日,枪戟如林,三万步骑在晨雾中静默如山。
没有人说话,只有战马偶尔打个响鼻,铁蹄刨动地面的闷响,以及风吹旗帜的猎猎声。
李从嘉立马营门之外,玄甲黑袍,腰悬长剑。
他身后,莴彦、张泌等臣子肃立,身前,张璨、彭师亮、沙万金、彭师健四将全身披挂,齐刷刷跪了一地。
“此战,不求速胜,只求探明虚实。”
李从嘉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郢州、随州,乃襄阳东南两翼。若能拿下,襄阳便断一臂;若遇强敌,便就地固守,飞报中军。切记。”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四人:
“朕在宜城等你们的好消息。”
“遵旨!”
四将叩首,翻身上马。
张璨一马当先,手中大斧在晨光中折出冷芒。
他回头看了一眼彭师亮,咧嘴笑道:“老彭,咱俩比比,看谁先破城?”
彭师亮捋须一笑,不接这话,只淡淡道:“张将军,陛下有令,稳扎稳打。”
“嘁,没意思。”
张璨嘟囔一声,大斧一挥,“出发!”
东路军三万,在张璨、彭师亮率领下,向着东南方向滚滚而去。
西路军三万,沙万金、彭师健并辔而行,很快消失在西北方向的官道尽头。
李从嘉立马营门,目送两路大军渐行渐远,直到那漫天的旌旗变成天边的一线模糊。
“陛下。”
莴彦策马上前,轻声道,“两路兵马已发,郢、随二州若克,襄阳必震。”
李从嘉微微点头,却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东南方向,眼中光芒闪烁。
郢州。
那座城,他在地图上看了无数遍。
距离宜城一百三十里,沿途山岭起伏,道路崎岖。守将郭保融,安审琦的老部下,追随其征战二十余年,是一块硬骨头。
这一仗,不好打。
可越是难打,越要打。
他要看看,安审琦的反应有多快,赵匡胤的援军有多猛。
“回营。”
他一夹马腹,踏云长嘶一声,向着宜城方向缓缓驰去。
身后,莴彦、张泌紧紧跟随。
而那两路大军,正在晨雾中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东路军行军第三日,郢州东北三十里,盘山岭。
张璨勒马立于山脊,望着前方层峦叠嶂的山岭,脸色比脚下的石头还难看。
“这他娘的什么鬼路!”
他一斧劈开面前挡路的荆棘,骂骂咧咧,“三天了!三天走了一百里!”
彭师亮策马上前,神色倒还平静。他抬手指向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影:“张将军莫急,翻过这道岭,前面就是汉水河谷,地势渐平。再有一日,必抵郢州。”
张璨哼了一声,却也知他说得有理。
这一路行来,确实艰难。
大洪山余脉横亘其间,山岭连绵,沟壑纵横。
官道早就断了,只能沿着山间小径行军。
辎重车辆更是寸步难行,只能拆了让驮马分运。
可三万大军,硬是咬着牙走过来了。
张璨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蜿蜒如蛇的队伍,心中暗暗佩服。
彭师亮这老小子,行军布阵确实有一套。每日扎营、放哨、探路,安排得滴水不漏,硬是把这崎岖山路走成了坦途。
“老彭。”他忽然开口。
彭师亮转头看他。
“你说,郢州那姓郭的,知道咱们来了没?”
彭师亮沉默片刻,缓缓道:“应该……知道了。”
与此同时,郢州城内,节度使行辕。
郭保融正在用午饭。
一碗糙米饭,一碟咸菜,一碗清水。
这位年过五旬的老将,食量依旧惊人,三两口便扒完一碗,正要添饭,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名哨骑连滚带爬冲进来,脸上还带着狂奔后的潮红,单膝跪地,声音都在发抖:
“将……将军!大事不好!东北方向发现大队唐军!至少……至少三万!已过盘山岭,正向郢州逼近!”
郭保融手中的筷子一顿。
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放下碗,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棂。
窗外,天色阴沉,乌云低垂。远处隐约可见的山影,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多少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至少……至少三万!骑兵、步卒皆有,旗帜是‘张’、‘彭’二字!”
郭保融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三万……”
他喃喃道,“李从嘉倒是看得起老夫。”
他转身,大步走向堂外。
堂中诸将早已闻讯赶来,人人面色凝重,等着他发话。
郭保融的目光扫过众人,一个个熟悉的面孔,跟了他十年、二十年的老兄弟。
“唐军三万,来者不善。”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郢州守军一万,兵力悬殊。但!”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老夫追随安节帅二十三年,从未临阵脱逃。今日唐军压境,尔等随老夫守城者必能克敌制胜。”
“我等誓死追随老将军。”
郭保融的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欣慰,也带着几分悲壮。
“好。”
他大步走到舆图前,手指狠狠戳在郢州城的位置上,“传我将令。”
“在!”
“立即封锁四门,所有人等,只许进不许出!征调城中所有民夫,加固城墙,搬运滚木礌石!”
“是!”
“弓弩手分三班,昼夜轮守!箭矢、火油、金汁,全部清点造册,统一调配!”
“是!”
“粮仓封存,即日起按人定量配给!所有人,包括老夫,一粒米不许浪费!”
“是!”
一道道命令下达,堂中诸将飞快领命而去。
郭保融最后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棂,望向东北方向。
那里,隐约可见的山峦起伏。
在那山峦之后,有三万唐军,正朝他压来。
他缓缓攥紧拳头。
“来人。”
“在!”
“即刻派快马,八百里加急,向襄阳送信,就说唐军三万,兵临郢州,末将郭保融,誓与此城共存亡。请节帅速派援军!”
“是!”
三匹快马冲出城门,向着北方绝尘而去。
郭保融站在城头,望着那三骑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苍茫的暮色里。
他转过身,看着城中正在忙碌的士卒、民夫,看着那一张张紧张却坚定的脸。
风很大,吹得他的战袍猎猎作响。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石像。
第895章 双城混战
是夜,一百余里外的,随州城头,同样忙碌备战。
守将谭子平没有睡。
他沿着城墙走了一圈,一处一处查看守备。
东门箭楼,弓弩手三十人,箭矢三千支;西门瓮城,滚木五十根,礌石堆积如山;南门城楼,火油二十桶,金汁十锅,正用小火温着。
走到北门时,他停住了。
北门正对着襄阳的方向,是他最放心不下的地方。
守城的都头迎上来,抱拳道:“将军放心,北门一切正常。弟兄们轮流值守,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谭子平点点头,却没有走。
他站在箭垛后,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久久不语。
都头不敢打扰,悄悄退到一旁。
良久,谭子平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说,襄阳的援军,能到吗?”
都头一愣,不知该如何回答。
谭子平没有等他回答,自己摇了摇头,苦笑一声:
“就算能到,也来不及了。”
他抬起头,望着那满天星斗,深深吸了一口夜风。
风中,隐约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气——那是战争的气息。
“传令下去。”他忽然道。
“在。”
“明日一早,所有能战之兵,全部上城。老弱妇孺,全部撤入城内深处。从明日起。”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坚定:
“随州,进入死守。”
“是!”
都头领命而去。
谭子平依旧站在城头,一动不动。
远处,隐约传来狼嚎,悠长而凄凉。
他就那样站着,望着北方,望着那条通往襄阳的路,望着那座他可能再也见不到的城。
夜风吹过,吹动他花白的胡须。
那一夜,谭子平无眠。
第二日。
郢州城外,战鼓如雷。
张璨立马阵前,大斧横在马上,望着那座被晨雾笼罩的城池,眼中燃烧着炽烈的战意。
身后,一万五千唐军列阵已毕,盾牌手在前,云梯队居中,弓弩手在后,层层叠叠,如同黑色的潮水。
“擂鼓!”
“咚!咚!咚!”
战鼓震天,攻城开始。
第一波箭雨倾泻而出,如同蝗虫过境,铺天盖地砸向城头。
郭保融立在城楼之上,纹丝不动,任由箭矢从身侧掠过。身旁的亲卫举盾护住他,被他一把推开。
“慌什么?”
他冷冷道,“看看距离,唐军的箭还差三十步。”
果然,箭雨虽密,却大多落在城墙前二十步处,只有零星几支勉强射上城头,被守军的盾牌轻松挡住。
张璨在城下看得真切,眉头一皱:“他娘的,射程不够!让弓弩手再往前压五十步!”
“将军不可!”
彭师亮策马上前,沉声道,“再往前,便入城头床子弩的射程。郭保融这是在诱我军靠近。”
张璨咬牙:“那怎么办?就这么干看着?”
彭师亮望向城头,目光凝重:“先试探。派三千人,佯攻东门,看看守军的反应。”
“好!”
张璨大斧一挥,“左营,上!”
三千唐军扛着云梯,举着盾牌,呐喊着冲向城墙。
城头,郭保融静静看着这一切,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放近了打。”
三百步……两百步……
“床子弩,放!”
“嘣!”
十几张床子弩同时发射,手臂粗的巨箭呼啸而出,带着恐怖的破风声,直直射入唐军队列!
三名盾牌手被同一支巨箭贯穿,如同糖葫芦般钉在地上。
另一支巨箭扫过,两名士卒的脑袋瞬间消失,无头尸体还向前跑了两步才倒下!
唐军的攻势为之一滞。
“继续!”
郭保融的声音在城头回荡,“弓弩手,自由射击!”
箭雨倾泻,唐军纷纷倒地。
云梯好不容易架上城墙,守军便用推杆推开,用滚木砸下,用金汁浇灌。惨叫声此起彼伏,鲜血染红了城下的土地。
一个时辰后,张璨不得不下令收兵。
第一次攻城,折损五百,寸功未立。
张璨脸色铁青,大斧狠狠劈在地上,溅起一蓬泥土:“这老东西,太他娘的稳了!”
彭师亮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城头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郭”字大旗。
城头,郭保融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身旁的亲卫递上水囊,他接过,慢慢喝了一口,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城下的唐军大营。
“伤亡如何?”他问。
“禀将军,折了八十多个弟兄,伤了二百。”
郭保融点点头,没有说话。
值了。
可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
襄阳的援军……什么时候能到?
随州城下,却是另一番景象。
沙万金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块巨石上,望着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城池,咧嘴笑道:“这随州,看着比郢州好打多了。”
彭师健在一旁查看地图,头也不抬:“沙将军,莫要大意。谭子平这个人,我听说过,不简单。”
“不简单?”
沙万金嗤笑一声,“有多不简单?能比襄阳城难,咱们速战速决?”
彭师健抬起头,目光凝重:“谭子平此人,善用奇兵。当年跟着安审琦平定内乱,曾以三千兵破贼一万。”
沙万金笑容微微一僵。
“你的意思是……”
“今夜,务必加强戒备。”
彭师健站起身,望向那座在夜色中愈发幽深的城池,“谭子平这种人,不会坐等咱们攻城。他一定会趁咱们立足未稳,先下手为强。”
沙万金沉默片刻,忽然咧嘴一笑:“好!让他来!老子正愁没仗打!”
话虽如此,他还是依言加强了戒备,营寨四周增设哨卡,巡逻队加倍,士卒和衣而眠,兵器不离身。
可这一夜,风平浪静。
子时,丑时,寅时……什么事都没有。
沙万金等得无聊,靠在帐中打起了瞌睡。
彭师健却不敢睡。他披着甲,在营寨中来回巡视,一遍又一遍。
寅时三刻,天最黑的时候。
彭师健正走到营寨东侧,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竖起耳朵,仔细倾听。
风中,隐约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草丛中爬行。
“谁?”
他低喝一声。
没有人回答。
那窸窣声也停了。
彭师健盯着那片漆黑的草丛,眉头紧锁。片刻后,他摇摇头,正要转身离开。
“杀!”
喊杀声骤然炸响!
不是从草丛里,而是从营寨后方,从那片他们认为最安全的陡坡之下!
无数黑影从陡坡下涌出,如同地狱里爬出的恶鬼,手持刀枪,呐喊着冲向唐军大营!火光瞬间冲天而起,那是他们在投掷火把,点燃帐篷!
“敌袭!”
“是宋军!”
“快起来!”
营中顿时大乱。
“宋军敌袭。”
第896章 天子驾临襄阳城
许多士卒还在睡梦中,便被冲进来的宋军砍翻在地。
帐篷着火,战马惊嘶,到处是惨叫,到处是血光。
沙万金从帐中冲出来时,眼前已是一片火海。
他看到一群宋军死士正在营中横冲直撞,见人就杀,见帐篷就烧。
他们浑身黑衣,脸上涂着黑灰,只露出一双杀气腾腾的眼睛,在火光中如同鬼魅。
他浑身浴血,长发披散,如同发狂的雄狮,在火光中左冲右突!
“稳住!结阵!不要乱!”
彭师健的声音在混乱中响起。
他带着亲卫拼死稳住阵脚,一边抵抗宋军的突袭,一边收拢溃散的士卒。
谭子平这一手,太狠了。
他选择的突破口,是营寨后方那处看似最安全的陡坡。
那里没有设防,因为所有人都觉得陡坡无法攀爬。可谭子平偏偏选了那里,他让死士用绳索攀上陡坡,从背后杀入,打了唐军一个措手不及!
沙万金的营寨,被这一击搅得七零八落。
可沙万金毕竟是沙万金。
他没有乱。
或者说,他在最短的时间内稳住了。
“亲卫营,跟我来!”
他嘶声厉吼,带着最精锐的三百亲卫,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直直撞入宋军死士的核心!
刀光闪烁,血雾弥漫。沙万金完全不要命,只攻不守,一刀一刀,劈开一条血路!
宋军死士虽勇,终究人数有限。
在最初的混乱之后,唐军渐渐稳住阵脚,开始反扑。
谭子平见好就收,一声唿哨,死士们迅速撤退,消失在夜色之中。
来得快,去得更快。
沙万金追到营寨边缘,却被彭师健死死拽住:“别追!黑夜之中,恐有埋伏!”
沙万金大口喘息,浑身是血,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他望着那片漆黑的山林,眼中满是杀意。
“谭子平……”
他一字一顿,咬牙切齿,“老子记着你了。”
清点伤亡,这一夜,唐军折损两千余人,伤者无数。三个帐篷被烧,粮草损失近半。
沙万金的脸,黑得像锅底。
天色微明,郢州城下。
张璨望着那座依旧巍峨的城池,脸色同样不好看。
昨日攻城,折损八百;今日再攻,又折损六百。
两日下来,伤亡近一千五,城头那面“郭”字大旗,依旧纹丝不动。
郭保融这老东西,太稳了。
他不像谭子平那样出奇兵,也不像安审琦那样调援军。
他就那么稳稳地守在城里,一板一眼地应对每一次进攻。
箭射完了,换石头;石头砸完了,换金汁;金汁泼完了,换滚木。
唐军从哪个方向攻,他就往哪个方向增兵;唐军佯攻哪里,他就假装上当,然后等唐军真的进攻时,再给一记狠的。
张璨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没见过这么“无趣”的守将。
可偏偏就是这种“无趣”,让他束手无策。
张璨沉默。
良久,他忽然狠狠啐了一口:“他娘的,这样的对手,真是守的太稳了。霹雳炮这两日运来!”
他转过身,大步走回营中:
“传令下去,今日休整。明日,继续攻城!”
同一日,襄阳城正门。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这座千年雄城的巍峨城楼上。
城墙青石包砌,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垛口千余,旌旗林立,守军甲胄鲜明,列队如林。
城门洞开,吊桥放下,一条黄土官道直通远方。
安审琦立于城门外,身后是潘美、石守信、曹彬、安守忠等一干将领,人人甲胄齐整,神色肃然。
再往后,襄阳城中的文武官吏按品级列队,一直延伸到城门洞内。
远处,官道尽头,烟尘渐起。
那烟尘起初只是淡淡一线,很快便越来越浓,越来越近。
马蹄声如闷雷滚过长空,震得大地微微颤抖。
一面巨大的“宋”字帅旗率先跃出地平线,在风中猎猎作响。
“来了。”
安审琦低声道。
万余精骑如同黑色的洪流,沿着官道席卷而来。
战马雄骏,甲胄鲜明,枪戟如林,旌旗蔽日。
那是大宋最精锐的禁军,是赵匡胤一手带出来的百战雄师。
他们不是走来,是碾来,是压来,是如同山岳倾覆般扑来!
赵匡胤。
大宋天子。
安审琦深吸一口气,大步迎上前去。在距赵匡胤马前十步处,他单膝跪地,抱拳过顶:
“臣安审琦,率襄阳文武,恭迎陛下!”
身后,潘美、石守信、曹彬、安守忠及一众文武齐齐跪倒,黑压压跪了一地:
“恭迎陛下。!”
万余精骑勒马停步,铁蹄刨地,尘土飞扬。赵匡胤端坐马上,目光扫过跪伏的众人,缓缓抬起右手:
“平身。”
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与不容置疑的力量。
安审琦起身,抬头望向这位他效忠多年的帝王。赵匡胤比记忆中更加威严,也更加……锋利。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某种炽烈的东西,如同即将出鞘的刀。
“安审琦。”
“臣在。”
“郢州、随州战况如何?”
安审琦早有准备,沉声道:“启禀陛下,郭保融死守郢州,唐军攻城两日,伤亡千余,城池仍在。谭子平夜袭唐营,折敌两千有余,已退回随州固守。两城皆在,守将皆在,士气未堕。”
赵匡胤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郭保融,谭子平……”
他喃喃道,“好。这两个人,朕记住了。”
他一夹马腹,战马缓缓前行。
安审琦等人连忙让到两侧,跟随其后。
万余精骑鱼贯入城,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街道两旁,襄阳百姓远远观望,有人激动落泪,有人跪地叩首。
赵匡胤目不斜视,只是策马前行,直奔城中的节度使府。
身后,卢多逊、王着、陶谷三位文臣紧随而行,目光不时打量着这座雄城。
节度使府,正堂。
赵匡胤居中而坐,不怒自威。
他没有卸甲,就那么坐着,如同一座山。堂中诸将分列两侧,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安审琦站在堂中,手持战报,一条条禀报。
“……荆门之战,我军折损三万五千,安审晖被俘,曹彬将军负伤而归。宜城之战,卢郢决堤水攻,安守信将军殉国,守军覆没。如今郢州、随州被围,唐军分兵两路,各三万,日夜攻城……”
赵匡胤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安审琦说完,堂中陷入一片死寂。
良久,赵匡胤缓缓开口:
“三万五千,折了。宜城,丢了。安审晖,被俘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重锤,一下一下砸在每个人心上。
安审琦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单膝跪地:“臣守土不力,请陛下降罪!”
赵匡胤看着他,没有说话。
堂中气氛几乎凝固。
忽然,赵匡胤站起身,大步走到安审琦面前,一把将他扶起:
“降什么罪?你守襄阳,守得很好。荆门丢了,不是你的错。”
他拍了拍安审琦的肩膀,力道大得让这员老将都微微一晃:
“朕今天来,不是来问罪的。朕是来。”
他环视堂中诸将,目光如电:
“给咱们大宋的将士,打一场胜仗的。”
第897章 郢州城下双雄会
堂中气氛骤然一变。
石守信第一个反应过来,大步踏前,抱拳道:“陛下!末将愿为先锋!唐军那些兔崽子,末将早就想会会他们了!”
潘美眼中精光闪烁:“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救援郢、随二州。郭保融、谭子平二将,乃我军柱石,不可有失。”
曹彬也抱拳道:“陛下,臣虽负伤,但还能战。愿随大军出征!”
赵匡胤看着这群嗷嗷叫的将领,嘴角微微上扬。
他走到舆图前,双手撑在边缘,俯视着那张标注着敌我态势的地图。
“郢州,随州。”
他缓缓道,“李从嘉分兵两路,想干什么?想试探朕的虚实,想看看朕的援军有多快,想围点打援。”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
“那朕就成全他。”
他手指狠狠戳在舆图上,先点郢州,再点随州:
“石守信,你率三万精兵,救援郢州。正面迎战张璨、彭师亮。”
石守信声如洪钟:“得令!”
“潘美,你率两万兵马,救援随州。谭子平善用奇兵,你与他配合,内外夹击沙万金、彭师健。记住。”
赵匡胤盯着潘美的眼睛:
“这一仗,朕要赢。而且要赢得漂亮。”
潘美深吸一口气,郑重抱拳:“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赵匡胤最后看向安审琦:
“你留守襄阳,坐镇中枢。粮草辎重,由你调度;各路消息,由你汇总。朕不在城中,襄阳便交给你了。”
安审琦单膝跪地:“臣遵旨!”
赵匡胤直起身,目光扫过众人,声音陡然拔高:
“诸将听真,这半年来,我军连丢数城,损兵折将,士气低迷。李从嘉那小儿,以为他真能踏平襄阳,饮马中原?”
他冷笑一声,那笑容里满是杀意:
“朕今日就把话撂在这儿,郢州、随州这两仗,是咱们大宋反击的第一仗。打赢了,咱们就乘胜追击,把李从嘉赶回江南。”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堂中诸将,人人血脉偾张。
“万岁!”
“万岁!”
“万岁!”
呼喊声震得屋瓦都在颤抖。
赵匡胤大步走出正堂,站在台阶上,望着南方阴沉沉的天空。
那里,有两座城正在浴血奋战。
那里,有他的将士,有他的敌人,有他必须赢的战争。
他缓缓攥紧拳头。
“李从嘉……”
他喃喃道,声音被风吹散:
“朕倒要看看,是你那把刀快,还是朕这双手硬。”
是夜,襄阳城头。
赵匡胤站在城楼最高处,望着南方漆黑的夜空。
卢多逊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轻声道:“陛下,夜风大,小心着凉。”
赵匡胤没有回头,只是问道:“卢多逊,你说,李从嘉知道朕来了吗?”
卢多逊想了想:“应该不知道。我军行程隐蔽,沿途封锁消息,伪装旗号,唐军探子也不可能这么快探明。”
赵匡胤点点头,没有说话。
良久,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期待,有战意,也有一丝无人能懂的复杂。
“好。”
他喃喃道,“他可能已经知道了,但是这一战不容有失。在派遣援军,必须要赢得利落。”
他转过身,大步走下城楼。
身后,夜风呼啸,吹动他的大氅,猎猎作响。
郢州城下,血战仍在继续。
郭保融不知道,他的天子已经到了。
谭子平不知道,援军正在路上。
他们只知道,守住这座城,就是守住大宋的尊严。
郢州城外,第四日。
天刚蒙蒙亮,唐军大营便已沸腾如粥。
一辆辆霹雳炮车从后方缓缓推至阵前,那是谢彦质连夜督运而来的攻城利器。
四十架,一字排开,粗大的炮杆高高扬起,如同匍匐在地的巨兽,等待着吞噬猎物的那一刻。
张璨立马阵前,望着那一架架炮车,眼中满是嗜血的亢奋。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彭师亮,咧嘴笑道:“老彭,今日这仗,该让那姓郭的老东西尝尝厉害了。”
彭师亮面色沉凝,只是微微点头。
他的目光越过炮车,越过城墙,落在城头那面依旧猎猎作响的“郭”字大旗上。
四日了。
四日攻城,折损三千,那座城,依旧纹丝不动。
郭保融那个老东西,像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死死钉在那里,任你风吹雨打,就是不倒。
可今日,这块石头,该碎了。
“擂鼓!”
“咚!咚!咚!”
战鼓震天,攻城开始。
第一轮炮击,二十架霹雳炮同时发动!
炮杆呼啸着划破空气,巨大的石弹被狠狠甩出,在空中划出二十道弧线,如同陨石天降,铺天盖地砸向郢州西城墙!
“轰!”
第一枚石弹命中城墙,夯土筑成的墙体剧烈震颤,土石飞溅,裂纹如蛛网蔓延。
“轰!轰!轰!”
石弹接二连三砸在同一段城墙上,裂纹越来越深,越来越大,一段墙面的夯土开始剥落,露出内里的木骨结构。
城头守军被震得东倒西歪,有人站立不稳,惨叫着坠下城墙。
郭保融扶住箭垛,死死盯着那段正在颤抖的城墙,脸色铁青。
“床子弩!给我瞄准那些炮车!”他嘶声厉吼。
床子弩发射,巨箭呼啸而出。可炮车设在五百步外,床子弩射程不够,巨箭在距炮车三十步处力竭落地,徒劳地插在泥土里。
第二轮炮击接踵而至。
这一次,不只是石弹,还有火罐。
陶罐在空中翻滚,撞在城墙上炸裂,黏稠的火油四溅,遇火即燃!
城墙上的木制箭楼、垛口挡板,瞬间燃起熊熊大火!守军惨叫奔走,浑身着火者从城头坠落,如同一团团燃烧的火球。
“霹雳雷”紧随其后。
那些填满硫磺硝石的陶罐在城头炸开,迸射出无数滚烫的碎片,方圆数丈之内,人马俱碎!
西城墙,终于撑不住了。
一段三丈宽的墙面轰然崩塌,夯土碎石倾泻而下,形成一道缓坡。
虽然还不至于直接冲上城头,却已让这座坚城,露出了第一道致命的伤口。
“先登营!”
彭师亮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
三千先登死士,闻令而动!
他们身披两层重铠,手持巨盾短斧,背负云梯,如同一座座移动的铁塔。
盾牌高举,迎着城头稀疏的箭雨,向着那道缺口猛冲!
云梯架起,先登兵蚁附而上!
城头,郭保融目眦欲裂,嘶声厉吼:“滚木!礌石!给我砸!”
滚木倾泻而下,砸在先登兵的盾牌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有人被砸中,口喷鲜血坠落;有人被砸断腿,惨叫着滚下云梯;可后面的人立刻补上,前赴后继,不死不休!
彭师亮立马阵中,死死盯着那段城墙。他看到自己的儿郎们一个个倒下,也看到他们一个个攀上城墙,与守军展开殊死肉搏。
“儿郎们,随我杀!”
他一夹马腹,竟要亲自冲阵!
身旁的亲卫死命拽住他:“将军不可!您是主将!”
“滚开!”
彭师亮一把推开亲卫,拔出腰刀,刀锋指天,“老子带的兵,老子就要冲在最前面!”
他纵马狂奔,冲向那段血火交织的城墙!
身后,三千先登爆发出震天的怒吼,攻势更加猛烈!
城头,郭保融浑身浴血,挥剑砍翻一名爬上来的唐军,反手一剑又刺穿另一人的咽喉。他的亲卫一个接一个倒下,他自己也身中两箭,却依旧死战不退。
可他心里清楚,撑不住了。
真的撑不住了。
那面“郭”字大旗,摇摇欲坠。
就在此时,张璨得到了那个消息。
“报!”
一名哨骑从后方狂奔而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急促:
“启禀将军!北面五里外发现宋军踪影!旌旗无数,至少万余兵马,正向郢州赶来!从旗帜看,是石守信的兵马!”
第898章 黑甲如岳阻援兵
张璨的眉头狠狠一跳。
石守信!
曾经在河北跟契丹人干仗的猛将,那个赵匡胤介义兄弟,麾下的头号先锋,竟然来得这么快!
“老对头!”
他想起曾经与之交锋,随后望向那段正在血战的城墙。
缺口越来越大了,先登兵已经冲上去三波,城头的抵抗越来越弱。
再有一个时辰,不,半个时辰,郢州必破!
可现在撤?
四日的苦战,三千条人命,就这么付之东流?
张璨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再探!”他咬牙道,“盯紧宋军动向,随时来报!”
“是!”
哨骑飞奔而去。
张璨转身,望向正在城下督战的彭师亮。
那老小子已经冲到城墙根下了,正挥刀指挥先登兵往上冲。
他是铁了心,今日一定要拿下郢州。
张璨深吸一口气,做出决断:
“传令,黑甲军,调转方向,随我阻击援军!其余各部,继续攻城,全力支援彭将军!”
副将刘崇亮大惊:“将军!宋军数万,黑甲军只有五千!五千对万余,这……”
“五千怎么了?”
张璨瞪他一眼,大斧往肩上一扛,“老子当年在湘江,就敢追着敌军五千人砍!石守信算个什么东西?”
他大步走向自己的战马,翻身上马,提起那柄八十斤的宣花大斧。
那斧面比门扇还大,在他手中却轻若无物。
阳光照在斧刃上,折出刺目的寒芒。
“林将军,刘将军!”
“末将在。”
“你留在这里,看着前方战场。告诉彭师亮,老子去给他挡援军,让他安心攻城。”
林益眼眶发红,单膝跪地:“将军保重!”
张璨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满是睥睨天下的豪气:
“保重什么?老子去去就回!”
他一夹马腹,战马长嘶,向着北面狂奔而去。
身后,五千黑甲军紧紧跟随。
那五千人,身着玄黑重铠,手持长枪巨盾,如同一道黑色的铁流,滚滚向北。
五里外,宋军阵列正在疾速南下。
石守信立马阵前,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郢州城头,眉头紧锁。
城头的硝烟太浓了。
浓得遮住了半边天空,浓得让人心惊肉跳。
“报!”
前锋哨骑狂奔而来,“唐军正在猛攻西城,城墙已破,双方在缺口处激战!城头那面‘郭’字旗……还在!”
石守信心中一松,随即又是一紧。
还在,说明郭保融还活着,城还没丢。
可既然城墙已破,那还能撑多久?
他猛地拔出佩剑,剑锋指天:
“全军加速!半个时辰内,必须赶到城下!”
“杀!”
三万宋军齐声怒吼,加快脚步,向前狂奔。
可刚冲出三里,前锋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石守信策马上前,拨开人群,向前望去。
然后,他停住了。
前方,一道黑色的防线,横亘在必经之路上。
那是五千黑甲军。
玄黑重铠,长槊如林,巨盾如墙。
他们占据了营垒前的一处缓坡,坡前是一片开阔地,坡后是通往郢州的唯一官道。
五千人列成三排,层层叠叠,如同一座移动的铁山,死死卡在那里。
阵前,一骑当先。
那人身长九尺,虎背熊腰,一柄门扇般的大斧横在马上,正咧嘴朝他笑。
那笑容,嚣张至极。
石守信催马移至阵前,瞳孔微缩。
张璨。
那个在曾经传闻劈开城门的疯子,那个据说力能扛鼎、万夫莫当的猛将。
他居然亲自来了。
数千兵卒,对我军三万,他也敢来?
“好胆。”
石守信喃喃道,眼中却燃起炽烈的战意。
他猛地挥剑:
“列阵,准备迎敌!”
三万宋军闻令而动,迅速列成攻击阵型。盾牌手在前,长枪手居中,弓弩手在后,一层层,一排排,如同即将涌起的黑色潮水。
石守信策马立于阵前,剑锋直指那道黑甲防线:
“敌军!数千人就想挡我三万大军?活腻了吧!”
张璨也听不清对方说什么,放声大笑。
那笑声粗犷豪迈,在旷野上回荡。
“石守信!少废话,要过去,先问问老子这柄斧头答不答应!”
他猛地举起大斧,斧刃在阳光下折出刺目的寒芒:
“黑甲军!”
“在!”
五千人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今日之战,有死无生!让这帮宋狗看看,什么叫大唐精锐!”
“杀!”
战鼓擂响,双方同时发动!
黑色的潮水,迎头相撞!
郢州城下,彭师亮一刀劈翻最后一名守军,终于冲上了城头。
他的甲胄上满是刀痕箭孔,浑身浴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大口喘息,环顾四周,满眼都是尸骸,满耳都是惨叫。
城头,郭保融的剑已经砍卷了刃。
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
十?二十?还是三十?
他只知道身边的亲卫越来越少,脚下的尸体越来越多,那面“郭”字大旗,正在风中摇摇欲坠。
一名唐军先登兵跃上城头,巨斧横扫,三名守军倒飞出去。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缺口被撕开,越来越多的唐军涌上城墙!
郭保融挥剑格挡,却被那巨斧震得虎口迸裂,整个人踉跄后退。他撞在箭垛上,大口喘息,眼前一阵阵发黑。
“大帅!”
最后一名亲卫扑上来,用身体挡住了那柄劈来的长刀。刀刃斩入他的肩膀,鲜血喷溅,他却没有倒下,反而死死抱住那名唐军的腿,回头嘶吼:
“大帅快走!”
郭保融眼眶欲裂。
他认得这个人。
跟了他七年的亲卫,老家在襄阳乡下,去年刚生了个儿子,他还说要请大帅给起个名。
此刻,他正抱着敌人的腿,用命给自己换时间。
“周阿大!”
郭保融想冲上去,双腿却像灌了铅。
小周被那唐军一脚踢开,又一斧劈下,再也没了声息。
郭保融浑身颤抖,握剑的手青筋暴起。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准备做最后的搏杀——
就在此时,城头远处,忽然响起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
“援军!”
“大宋援军来了!”
“是石将军的旗!石将军来救我们了!”
郭保融猛地睁开眼。
他踉跄着冲到城头北侧,扶住箭垛,向北望去。
北方的官道上,烟尘滚滚,遮天蔽日。
那烟尘之中,无数旌旗翻卷,一面巨大的“石”字将旗在风中猎猎招展!铁蹄如雷,刀枪如林,那支大军正以摧枯拉朽之势,向郢州席卷而来!
第899章 汴梁铁骑
石守信来了!
郭保融的眼中,骤然燃起一团火焰。
那火焰,叫希望。
他猛地转身,举起那柄已经卷刃的剑,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厉吼:
“弟兄们!援军到了!石将军来救我们了!杀回去!把这些唐狗赶下城!”
那声音穿透战场的喧嚣,灌入每一个濒临绝望的守军耳中。
城头残存的守军,本已准备等死。
可这一刻,他们像被注入了一股新的力量,眼中重新燃起凶光!
“杀!”
“援军到了!杀回去!”
原本节节败退的守军,忽然爆发出惊人的战力。
他们不再后退,反而迎着唐军的刀锋,反卷而上!
一名重伤倒地的守军,挣扎着抱住一名唐军的腿,张口狠狠咬在对方小腿上,死不松口,直到被一刀砍断脖颈。
一名浑身是火的守军,惨叫着冲向唐军队列,抱住两人同归于尽。
一名都头胳膊被砍断,就用左手挥刀,杀红了眼,连斩三名唐军,才力竭倒下。
城头,局势瞬间一滞!
那些刚刚冲上来的先登兵,本就在城头立足未稳,猝不及防之下,被守军这股疯狂的势头杀得节节后退!
彭师亮刚刚冲上城头,迎面就撞上这股疯狂的反扑。
他一刀劈翻一名扑来的守军,反手一刀又砍倒另一个。可守军太多了,一个个像疯了一样,完全不要命地往上冲!
“他娘的!”彭师亮咬牙,挥刀死战,“稳住!不要退!”
可稳不住。
守军的士气被“援军来了”这四个字彻底点燃,爆发出回光返照般的疯狂。
先登兵虽勇,却终究寡不敌众,被硬生生从城头挤压下去,退到那道缺口处,依托坍塌的土坡死守。
彭师亮被亲卫拼死拽下城头,落在缺口下方的土坡上。
他抬头望向城头,那些原本已经崩溃的守军,此刻正站在城墙上,疯狂地朝他们射箭、砸石头,一边砸一边欢呼,那欢呼声刺耳至极。
“石将军!”
“石将军!”
郭保融站在城楼最高处,浑身浴血,披头散发,却笑得如同癫狂。
他的目光越过城下正在退却的唐军,越过那片尸山血海,落在北方那支越来越近的援军身上。
“石守信……”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却亢奋,“老子欠你一条命。”
他猛地举起那柄已经卷刃的剑,剑锋直指城下的彭师亮:
“唐贼!今日就是你们的死期!”
城头,欢呼声震天动地。
城下,彭师亮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脸色铁青。
他望着那座本已唾手可得、如今却重新沸腾起来的城池,眼中满是不甘。
只差一步。
只差一步,郢州就是他的了。
可石守信来了。
那个该死的石守信,偏偏在这个时候来了!
“将军!”
副将冲上来,满脸焦急,“宋军援军距此不足三里,再不撤,咱们就要被夹击了!”
彭师亮死死盯着城头那面重新飘扬的“郭”字大旗,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想起张璨走之前说的话:老子去给你挡援军,你安心攻城。
安心攻城。
可这城,还能攻吗?
他猛地转身,望向北面。
那里,隐约传来厮杀声,张璨的五千黑甲军,正在以血肉之躯,为他抵挡三万宋军。
他深吸一口气,咬牙疯狂道:
“传令,继续攻城,功亏一篑。”
“是!”
郭保融望着唐军,终于支撑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的剑,落在身旁,卷刃的剑身上,满是缺口。
他就那样坐着,望着北方那支越来越近的援军,和眼前的攻城唐军,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而北面,张璨的黑甲军,正与石守信的三万大军,展开一场惨烈的血战。
他不知道,那五千人,能挡住多久。
他只知道,这一刻,他还活着。
郢州,还在。
北面战场,杀声震天。
石守信勒马于一处缓坡,居高临下,望着前方那道横亘在官道上的黑色防线。
五千黑甲军,列阵于坡前开阔地,阵型严整,寂然无声,如同从地底生长出的铁铸丛林。
他征战二十年,少见过这样的军队。
没有旌旗招展,没有呐喊示威。
只有沉默。
那种沉默,比任何战吼都更让人心悸,那是百战老卒才有的沉默,是见惯了生死、不惧生死的沉默。
“石帅。”
身旁副将低声道,“唐军列阵已毕,是否整队再攻?”
石守信眯起眼,缓缓摇头。
“来不及了。”
他望向郢州方向,那里的硝烟越来越浓,城头的喊杀声隐约可闻,“郭保融撑不了多久。必须立刻冲过去。”
他猛地拔出佩剑,剑锋直指那道黑色防线:
“弓弩手,上前!三排轮射,压制敌阵!”
“刀盾兵、骑兵,分列两翼,待箭雨过后,全线冲锋!”
“得令!”
令旗挥动,宋军阵列迅速变化。
三千弓弩手小跑上前,在距黑甲军阵两百步处列成三排。
第一排单膝跪地,第二排直立,第三排抛射,三排轮射,箭雨连绵,是宋军最娴熟的远程战术。
“放!”
弓弦震响,第一波箭雨腾空而起!
密密麻麻的箭矢如同蝗虫过境,铺天盖地,遮蔽了午后的阳光,向着那道黑色防线倾泻而下!
张璨立马阵中,望着那片袭来的死亡之雨,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举盾!”
简短的两个字,却如同惊雷炸响。
前排黑甲军闻令而动,齐刷刷举起手中巨盾。
那盾牌包铁厚木,高及人肩,宽可并立两人。盾牌边缘相叠,严丝合缝,瞬间形成一道铁壁铜墙!
“笃笃笃!”
箭雨砸在盾面上,如同冰雹砸在铁皮上,叮当作响,火星四溅!绝大多数箭矢被盾牌挡住,无力地坠落在地;偶有漏网之鱼,也被黑甲军的重铠弹开,只在甲片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第一波箭雨,无功而返。
第二波、第三波紧随而至,依旧被那铁壁稳稳挡住。
石守信眉头紧皱。
他看得真切,那些黑甲军,前排甲兵,不仅盾牌厚重,身上的甲胄也远超寻常。
那是唐军最精锐的重甲步卒,披的是玄甲,两层铁片夹一层厚帛,寻常弓弩五十步内才能洞穿,而此刻双方相距百余步,箭矢落在他们身上,如同挠痒。
“停!”
他厉声喝令,“弓弩手后撤!刀盾兵、骑兵,冲锋!”
“杀!”
战鼓骤变,由缓转急,如同雨点砸在牛皮上,催人血脉贲张!
两翼的刀盾兵和骑兵闻令而动!
左翼三千刀盾兵,右翼两千骑兵,分从两侧包抄,如同一双铁钳,向着黑甲军阵狠狠夹去!
正面,五千步卒列成三排,长枪如林,盾牌如墙,向着那道黑色防线稳步推进!
三路齐发,三万大军,如同一张正在收拢的巨网,要将那五千黑甲军绞杀其中!
第900章 血见真章
黑甲军阵中,张璨冷冷看着这一切。
他的目光从左扫到右,从近扫到远,将宋军的兵力分布、攻击方向、速度节奏,尽收眼底。
然后,他缓缓举起那柄门扇般的大斧。
“变阵!”
简短的两个字,却如同雷霆炸响。
五千黑甲军闻令而动,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个人的身体!
前排盾牌手向两侧分开,露出身后的五百人方阵。
十个方阵,每阵五百人,迅速向预定位置移动。
有的向前,填补缺口,有的向两侧,迎击包抄之敌;有的居中,作为预备队。
“咔咔咔”
那是甲胄摩擦的声音,是脚步移动的声音,是军阵变换的声音。
没有混乱,没有迟疑,只有行云流水般的默契与高效。
短短十息,阵型已变。
十个方阵,如同十块黑色的礁石,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官道之上。
每个方阵,都是一个独立的战斗单元,盾牌手在外,步槊手居中,大斧兵压阵。
张璨立马阵后,望着正在逼近的宋军,嘴角勾起一丝嗜血的笑意:
“来吧……让老子看看,石守信的三万大军,能不能啃动我这五千块硬骨头。”
右翼,宋军骑兵率先冲至。
五百铁骑,铁蹄翻腾,势若奔雷。
当先的骑将手中长枪平举,眼中满是嗜血的亢奋,步卒对骑兵,天生劣势,只要冲进步卒阵中,那就是一边倒的屠杀!
“杀!”
骑兵如箭,直直撞向最外侧的一个黑甲方阵!
两百步……一百步……五十步……
方阵寂然无声,只有前排盾牌手微微躬下身子,将盾牌底部狠狠扎进泥土。
盾牌后,步槊手双手握槊,槊杆夹在腋下,槊锋斜指前方,与地面呈四十五度角,那是专门对付骑兵的步槊阵型!
三十步!
骑将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到那槊锋了,密密麻麻,如同钢铁荆棘,正等着他的骑兵往上撞!
只有拼一轮。
战马收不住蹄,直直撞上那片槊林!
“噗噗噗!”
那是槊锋洞穿马腹、刺入人胸的声音!
第一排骑兵如同撞上铁墙,连人带马被挑在槊上,鲜血狂喷!后续的骑兵收势不住,撞上倒地的人马,人仰马翻,惨叫连天!
方阵纹丝不动。
前排步槊手刺出之后,立刻收槊后退;后排步槊手踏步上前,槊锋再次斜指,等着下一波送死的人!
“杀!”
方阵中,大斧兵从间隙冲出,挥斧劈砍那些落马的骑兵!
斧刃过处,血光迸溅,残肢横飞!
右翼的冲锋,被硬生生砸了回去。
左翼,刀盾兵同样撞上了铁壁。
三千刀盾兵,对上两个黑甲方阵。
盾牌对盾牌,刀锋对刀锋,最原始的厮杀,最残酷的较量。
宋军刀盾兵也是精锐,以悍不畏死着称。他们顶着盾牌,疯狂地冲击黑甲军的阵线,一刀一刀劈砍,一下一下撞击。
可黑甲军的方阵,稳如山岳。
前排盾牌手死死顶住,任由宋军的刀砍在盾面上,任由自己的身体被撞得后仰,就是一步不退。
身后,步槊手从盾牌缝隙中刺出长槊,每一刺,必有一名宋军倒地。
再往后,大斧兵高高举起巨斧,等着那些冲破第一道防线的漏网之鱼,一斧劈下,连人带盾劈成两半!
一名黑甲军什长,带着九名弟兄,守着方阵最前沿的一小段防线。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挡住了多少次冲击。只知道面前宋军的尸体越堆越高,脚下的血已经没过了脚踝。
“什长!我胳膊折了!”身后传来一声惨叫。
“右手断了用左手!左手断了用牙咬!”
什长头也不回,厉声吼道,“不许退!一步都不许退!”
他双手握槊,稳稳端平,槊锋对准面前一名正在冲来的宋军队正。
那队正满脸凶悍,挥刀猛劈。
什长不闪不避,槊锋直刺,后发先至,“噗!”槊锋洞穿队正的咽喉,鲜血喷了他一脸。
他抽槊,后退一步,槊锋再次端平。
下一名宋军已经冲了上来。
简单的招式,反复重复。刺,格挡,刺,格挡,刺,刺,刺……
他不知道自己刺了多少下。
只知道双臂已经酸麻得几乎没有知觉,只知道面前倒下的宋军已经数不清,只知道他的九名弟兄,已经只剩五个。
可他还在刺。
一步不退。
因为他是黑甲军。因为他是张璨的兵。因为身后,就是郢州城下正在攻城的袍泽。
他退了,袍泽就死了。
所以不能退。
死也不能退。
数次惨烈冲锋后。
正面战场,两军已经彻底绞杀在一起。
五千黑甲军,三面包围,却如同三块黑色的礁石,任凭宋军潮水般冲击,就是纹丝不动。
宋军人多,可他们是百里奔袭而来,体力本就不在巅峰。
而黑甲军以逸待劳,士气高昂,甲胄精良,硬生生扛住了三倍之敌的猛攻。
战场上,到处是厮杀的身影。
一名黑甲步槊手,被三名宋军团团围住。
他一槊刺穿一人胸口,却被另一人一刀砍在肩甲上。
火星迸溅,甲片凹陷,却未被劈开。
他反手一槊杆横扫,砸在那人脸上,鼻梁塌陷,鲜血狂喷。
第三人趁机从背后刺来一枪,枪尖刺入他后腰甲胄缝隙,入肉三寸。他闷哼一声,不回头,反手一槊刺去,正中那人小腹。
三息之间,三敌俱毙。
他拄槊喘息,血流如注,却没有倒下。
一名宋军骑兵,被黑甲步槊手刺穿战马,整个人摔落在地。
他挣扎着爬起来,挥刀砍向最近的黑甲军。那黑甲军正与另一人缠斗,猝不及防,被他一刀砍在脖颈处。
甲胄护住了致命处,却也被砍得踉跄后退。他正要补第二刀,一柄大斧从天而降,将他整个人劈成两半。
大斧兵收回染血的巨斧,看也不看那具尸体,转身迎向下一个敌人。
一名宋军刀盾兵,已经杀红了眼。他的盾牌早已破碎,刀也砍卷了刃,却依旧往前冲。
他抱住一名黑甲军,张口就咬,咬在对方的护颈上,咬得满口鲜血,牙齿松动,却死不松口。
那黑甲军用刀柄猛砸他的头,一下,两下,三下……直到他脑浆迸裂,才松开手,软软倒下。
战场上,没有对错,只有生死。
没有仁慈,只有杀戮。
每一刻都有人倒下,每一刻都有人顶上去。
血,染红了整片大地。
石守信立马高处,脸色铁青。
他看到了那十个黑色方阵,看到它们在宋军潮水般的冲击下,如同礁石般岿然不动。
他看到右翼骑兵的冲锋被步槊阵打退,看到左翼刀盾兵在方阵前死伤累累,看到正面步卒被那铁壁死死挡住,寸步难进。
五千人。
五千人挡住了他三万大军半个时辰。
他征战二十年,从未见过这样的军队。
“石帅!”
副将满脸焦急,“郢州城头……好像还在打!郭将军他……”
石守信猛地抬头,望向郢州方向。
城头的硝烟依旧浓烈,喊杀声隐约可闻。那面“郭”字大旗……还在!
他心头一松,随即又是一紧。
还在,说明郭保融还活着,城还没丢。可那些唐军还在攻城,他能撑多久?
“传令!”
他咬牙道,“再攻!不惜代价,冲破这道防线!”
“石帅,弟兄们已经……”
“我不管!”
石守信厉声打断他,“郭保融在城头等我们!郢州一万守军在等我们!冲不过去,他们全得死!”
第901章 暴雨鏖战
当夜,子时三刻。
天变了。
先是风。
那风来得毫无征兆,却猛烈异常。
原本还只是轻拂面颊的夜风,骤然间变得狂暴起来,呼啸着掠过战场,卷起地上的残旗、断箭、破碎的衣甲,在空中打着旋儿,如同无数亡魂在挣扎哀嚎。
张璨拄着大斧,大口喘息。
他的黑甲军已经退了三次,又冲上去四次。
五千人,如今能站着的不足三千。
可他们还在战,还在杀,还在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死死挡住石守信的三万大军。
面前,宋军的攻势依旧猛烈。
石守信像疯了一样,一波又一波地往上冲。
刀盾兵、长枪兵、骑兵,轮番上阵,不惜代价,不计伤亡。
他的目的只有一个冲破这道防线,冲进郢州城!
“将军!”
一名浑身浴血的都头踉跄奔来,声音沙哑,“左翼快顶不住了!赵老四那一队,全……全没了……”
张璨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望向那片黑沉沉的天。
风更大了。
吹得他的战袍猎猎作响,吹得那面千疮百孔的“张”字大旗几乎要撕裂。
然后,雨来了。
第一滴雨,砸在张璨的脸上。
冰凉。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倾盆大雨,毫无征兆地倾泻而下!
那雨不是下的,是倒的,是泼的,是老天爷端着盆子往人间浇!
雨幕瞬间吞没了一切,十步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火把上的火焰挣扎了几下,噗的一声,熄灭了。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
整个战场,陷入一片漆黑。
只有雨声。
铺天盖地、震耳欲聋的雨声。
张璨愣了一瞬,随即仰天大笑。
那笑声粗犷豪迈,在暴雨中回荡,如同疯魔。
“老天爷!你他娘的真会挑时候!”
郢州城头,同样被暴雨吞没。
郭保融站在城楼屋檐下,浑身早已湿透。
他没有进去避雨,就那么站着,望着城下那片被雨幕吞没的黑暗。
一个时辰前,他还在城头亲自挥剑杀敌。
唐军的先登兵一波波涌上来,他带着残存的守军一波波打回去。
他的剑砍卷了,换了三把;他的嗓子喊哑了,几乎发不出声;他的身上添了五道新伤,血混着雨水,流了一地。
可城,守住了。
此刻,城下的厮杀声终于停了。那震天的战鼓、凄厉的惨叫、兵刃交击的铿锵,全部被雨声吞没。
只有雨。
只有风。
只有黑暗。
郭保融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暴雨中瞬间消散。
“传令……”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各部收缩,就地休整。哨兵……加倍。严防唐军……趁雨偷袭。”
“是!”
亲卫领命而去。
郭保融依旧站在那里,望着城下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
城外,石守信的大军被暴雨、强军挡在半路。
前锋距离那道黑甲军的防线,只剩不足三百步。
可这三百步,此刻成了天堑。
火把全灭了。
斥候派出去,战马不安地刨动蹄子,士卒们挤在一起,任凭雨水浇灌,茫然无措。
石守信勒马立于雨中,一动不动。
他的玄甲被雨水冲刷得锃亮,脸上雨水混着不知是谁的血,顺着下颌滴落。
他就那么望着前方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只差两里路。
只要冲过这两里路,他就能和郭保融会合,就能把那些该死的唐军夹击在城下!
可现在……
“石帅!”
副将踉跄奔来,声音被雨声压得断断续续,“弟兄们……撑不住了!雨太大……看不清路……再走!”
石守信闭上眼。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中满是疲惫与不甘。
“传令……就地扎营。雨停之后……再战。”
“是!”
副将领命而去。
石守信依旧勒马立于雨中,一动不动。
他就那么望着前方,望着那道看不见的防线,望着那座看不见的城,望着那个他拼了命想去救、却终究没能及时赶到的老兄弟。
“郭保融……”他喃喃道,声音被雨声吞没,“你一定要……撑住……”
暴雨下了整整一夜。
双方都默契的退兵了。
天地间只有那无尽的雨声,如同老天爷在宣泄着某种无法言说的情绪。
雨依旧在下,只是比夜里小了些。
从倾盆变成了瓢泼,从瓢泼变成了滂沱,依旧是那种能让人十步之外看不清面孔的大雨。
郢州城外,两道防线,隔着那片被血水浸透又被雨水冲刷的战场,遥遥相望。
唐军、宋军退了。
张璨的残部在暴雨的掩护下,缓缓撤向北侧的高坡。那里有他们昨夜扎下的营寨,有干粮,有帐篷,有能避雨的地方。
彭师亮的攻城部队也在大营。
他们在城下苦战一整个下午,先登兵折损过半,却终究没能拿下那座城。
此刻,他们抬着伤员,拖着疲惫的身躯,在高坡上休整。
两支残军,在暴雨中会合。
张璨拄着那柄门扇般的大斧,浑身浴血,甲胄残破,却依旧站得笔直。他看着彭师亮一步步走近,忽然咧嘴笑了。
那笑容里,有血,有泥,有雨水,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老彭。”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城呢?”
彭师亮停下脚步。
他望着张璨,望着那张满是血污的脸,望着那双疲惫却依旧倔强的眼睛。
良久,他缓缓摇了摇头。
“没拿下。”
张璨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哦。”
就这么一个字。
没有抱怨,没有质问,没有“老子五千人拼死给你挡援军你怎么就攻不下来”的愤怒。
就一个“哦”。
彭师亮看着这个粗豪的汉子,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张璨……”
“别说了。”张璨摆摆手,转过身,向营中走去,“先清点伤亡,救治伤员。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他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住,头也不回地说:
“老彭,你那先登兵,是好样的。我看见了。”
说完,他大步走进雨中,消失在蒙蒙水雾里。
彭师亮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久久不语。
高坡大营,伤兵满营。
清点结果,很快送到了张璨和彭师亮面前。
张璨的五千黑甲军,阵亡两千三百人,重伤八百,轻伤无数。能战者,不足两千。
彭师亮的攻城部队,阵亡一千八百,重伤六百,先登精锐折损过半。
合起来,郢州城下这一战,唐军折损近五千人。
加上前几日的伤亡,整整八千。
张璨看着那串数字,沉默了很久。
八千。
八千条命,换一座没拿下的城。
他忽然抓起面前的茶碗,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娘的!”
郢州城内,同样是一片惨淡。
郭保融坐在节度使府的正堂里,身上缠满了绷带。
他的左肩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右腿被流矢射中,箭头还卡在肉里没取出来;浑身大大小小的伤口,数都数不清。
可他活着。
城,还守着。
第902章 三烽并举
副将捧着一卷册子,声音低沉:“将军,昨夜一战,我军阵亡一千二百,重伤八百,轻伤无数。能战者……不足五千。”
郭保融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知道了。”
他抬起头,望向堂外那片依旧在下的大雨。
“石将军……怎么样?”
“被唐军阻在北门外三里处,昨夜大雨,无法前进。今早……今早已经后退防守。”
郭保融又点了点头。
“派人去接应。告诉他,我还活着,城还在。让他……别急。”
“是。”
副将领命而去。
郭保融依旧坐在那里,望着那片大雨。
三千人。
整整三千人。
加上前几日的伤亡,他这一万守军,已经折损过半。
可援军就在五里外,却进不来。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李从嘉……”他喃喃道,“你可真够狠的。”
雨,下了一整天。
虽然没有昨夜那么狂暴,却依旧连绵不绝,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天阴沉沉的,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一般。
战场上,小规模的袭扰却从未停止。
唐军的斥候借着雨幕的掩护,一次次摸到宋军阵前,放冷箭、烧帐篷、劫粮道。
宋军的哨骑也不甘示弱,在雨中来回穿梭,试图摸清唐军的虚实。双方在这片泥泞的战场上,展开了一场无声的较量。
而最重要的,是通信。
双方都明白,郢州战局的胜负,取决于后方主将的决策。
石守信需要向襄阳报信,告知战况、请求指示,张璨和彭师亮需要向宜城报信,告知损失、请求增援。
于是,这一夜,无数通信兵冒着大雨,穿梭在这片泥泞的土地上。
襄阳方向,三骑快马冲出石守信大营,消失在雨幕中。
宜城方向,五匹快马从高坡大营出发,向着南方狂奔而去。
雨,依旧在下。
消息,正在路上。
第三日清晨,宜城,唐军大营。
李从嘉站在舆图前,手中握着一封刚刚送到的急报。
郢州战况,攻城未克,张璨、彭师亮部折损八千,石守信援军已至,郭保融死守不退。
随州战况,沙万金、彭师健与潘美、谭子平对峙,双方各有试探,未发生大规模决战。谭子平善守,潘美沉稳,两军暂时陷入僵持。
襄阳方向,赵匡胤已入襄阳,石守信援军已发,安审琦坐镇中枢,宋军士气大振。小规模冲突时有发生,但主力尚未出动。
他看完,将战报轻轻放在案上,久久不语。
帐中,莴彦、张泌等人屏息凝神,等着他发话。
此时从寿州、濠州等地的援兵已经陆续赶来,支援主战场,林仁肇坐镇金陵,派遣麾下郑彦华、小将张光佑,领兵两万前来支援。
良久,李从嘉缓缓抬起头,目光如电。环视众人道:“谁愿前往郢州?”
小将张光佑身披银甲,不满二十锐气锋利无匹,宛如一柄出鞘的利剑,抱拳请命道:“末将愿意前往支援张璨将军。”
李从嘉对他有很深的印象,去年宋、辽联军,在楚州大战,小将张光佑银盔战甲,锋芒毕露,年纪轻轻,一战成名,是可造之材。
李从嘉满意点了点头。
他麾下将领,李雄、林仁肇、秦再雄、张光佑可以说是战场驰骋,武将单挑厮杀对战最强的几人。
正当此时一名胡须花白,金甲白发的老将出列,梁延嗣上前一步道:“末将愿领兵前往。”
梁延嗣六十有余,可以说是最年长的武将,老当益壮,神射之能,最是不服老。前几日攻打荆门他率领水军打头阵,自觉有些拖沓,此时求战心切。
李从嘉看了二人,一人是最年轻小将、一人是追随自己的成名已久的老将。
思考再三后道:“光佑你领兵刚来,后面还有大战机会,先休整几日,请梁将军派兵前往支援。”
“遵命!”梁延嗣一脸兴奋。
“命梁延嗣,即刻率本部两万兵马,驰援郢州。告诉张璨、彭师亮,援军已至,让他们稳住阵脚,待梁老将军到达后,再行决断。”
“是!”
“命沙万金、彭师健,随州方向暂取守势,不可轻敌冒进。潘美此人,不好对付。”
“是!”
“命卢郢,邓州方向继续袭扰游击,避开敌军主力。”
“是!”
一道道命令发出,帐中将领领命而去。
李从嘉重新望向舆图,目光落在郢州、随州、襄阳这三处位置上。
三处战场,三场战事。
襄州大地,烽烟四起。
他缓缓攥紧拳头。
“赵匡胤……”他喃喃道,“你出招了,朕接着便是。”
同一时刻,襄阳城中,赵匡胤同样在看战报。
石守信的急报摆在案上:郢州激战,郭保融死守,唐军攻城未克,我军已至城外,因大雨暂缓进攻。双方伤亡惨重,唐军折损约八千,我军折损逾万。
他看完,久久不语。
身旁,卢多逊轻声道:“陛下,石将军虽未进城,但郭保融守住了,郢州还在。这已是……”
“我知道。”赵匡胤打断他。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片依旧阴沉的天。
“一万换八千……石守信这一仗,没输,也没赢。”
他缓缓道,“可朕要的,不只是不输。朕要的是,赢。”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帐中诸将:
“传令安审琦,襄阳主力进入战备。传令潘美,随州方向加大压力,牵制唐军兵力。传令石守信。”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让他稳住,等朕的下一步。”
“是!”
帐中,众将领命而去。
赵匡胤重新望向舆图,目光同样落在郢州、随州、襄阳这三处位置上。
三处战场,三场战事。
襄州大地,烽烟四起。
他缓缓攥紧拳头。
“李从嘉……”他喃喃道,“这一局,才刚刚开始。”
窗外,雨依旧在下。
淅淅沥沥,连绵不绝,仿佛永远不会停歇。
而在这片被雨水浸透的大地上,三处战场,数十万大军,正在沉默中对峙。
郢州城外,张璨、彭师亮的残部在雨中休整,等待梁延嗣的援军。
郢州城内,郭保融的伤兵在呻吟,石守信的援军在城外,隔着雨幕遥遥相望。
随州城外,沙万金、彭师健与潘美、谭子平在雨中僵持,谁都不肯先动。
襄阳城中,赵匡胤在等,安审琦在等,十万大军也在等。
宜城大营,李从嘉在等,莴彦在等,他的精锐也在等。
都在等。
等雨停。
等援军。
等那个决定胜负的时机。
雨,还在下。
襄州的这个春天,注定被鲜血浸透。
第903章 老将披甲赴国难
大雨初歇,泥泞的官道上,一支大军正在疾速行军。
旗帜被雨水浸透,沉甸甸地垂着,偶尔被风吹起,露出那个苍劲的“梁”字。
步卒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水里,甲胄上还挂着未干的水珠,却无人抱怨,无人掉队。
因为他们都知道,前方,有人在等他们。
队伍最前方,一匹青骢马上,端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将。
金甲银发,怒目生威。
梁延嗣。
这位历经四朝、年过六十的老将军,此刻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前方的道路。
他的手按在腰间剑柄上,指节微微发白,仿佛恨不得这把剑现在就出鞘,现在就饮血。
“驾!”
他一夹马腹,战马长嘶,又快了三分。
“父亲!父亲!”
身后,梁继勋策马急追,好不容易追到并辔,气喘吁吁道,“父亲,慢些!连日大雨,道路泥泞,兵士们跟不上了!”
梁延嗣头也不回,只扔下一句。
“慢?前方大军鏖战,张璨、彭师亮已经遭遇劲敌,退守营盘!咱们早到一刻,他们就少死一刻!”
梁继勋苦笑,却也不敢再劝,只能紧紧跟在父亲身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面的路。
马蹄踏过泥泞,溅起一片片污浊的水花。
梁延嗣的银发在风中飞舞,金甲上的雨水被甩落,在阳光下折出细碎的光芒。
“继勋。”老将军忽然开口。
“在。”
“你说,赵匡胤那边,会派援军吗?”
梁继勋一愣,随即道:“应该会。郢州对他们来说,太重要了。”
“废话。”
梁延嗣哼了一声,“我当然知道重要。我是问你,你觉得会派谁来?”
“安家小儿、或者赵匡胤麾下大将领。”梁继勋骑马追随。
梁延嗣眼眸放光,沉吟道:“不会那么简单,这将是一场硬仗。”
“父亲的意思是……”
梁延嗣沉默片刻,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老狐狸的精明:
“我的意思是,这场仗,越来越有意思了。赵家皇帝将会拼命。”
他一夹马腹,再次加速。
梁继勋摇摇头,只能跟上。
身后,两万大军紧紧跟随,在泥泞的官道上,留下无数深深的脚印。
同一时刻,襄阳城中,节度使府。
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赵匡胤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刚刚送来的战报。
石守信的大军被阻在郢州城外,与唐军张璨、彭师亮部对峙;郭保融死守城池,伤亡过半;唐军梁延嗣部已经出发,正日夜兼程赶往郢州。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发出有节奏的闷响。
堂中,安审琦、卢多逊、安守诚等人分列两侧,人人面色凝重,无人敢先开口。
良久,赵匡胤抬起头,目光落在安审琦身上。
“安审琦。”
“臣在。”
“郢州的情况,你怎么看?”
安审琦深吸一口气,踏前一步,沉声道:“陛下,郢州不容有失。”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狠狠戳在郢州的位置上:
“郢州在我军防线上,如同一个楔子,牢牢钉在汉水东岸。它北接襄阳,南通荆门,西扼汉水,东控随州。”
“郢州若失,襄阳东南门户洞开,唐军便可沿汉水北上,直逼襄阳城下。届时,我军将陷入被动。”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更可怕的是,郢州若失,随州便成孤城。随州若再失,唐军便可从东南两个方向,对襄阳形成夹击之势。到那时。”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谁都明白。
赵匡胤微微点头,目光转向卢多逊。
卢多逊会意,拱手道。“陛下,安节帅所言极是。郢州之战,已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关乎整个襄州战局的关键。”
“唐军分兵两路,看似在攻郢州、随州,实则是在试探我军的反应。若我军应对迟缓,郢州一旦失守,唐军必然趁势扩大战果,届时……”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襄阳危矣。”
安守诚忍不住开口:“可石将军已经率三万精兵救援郢州,郭保融也在死守。就算唐军有援军,我军也未必会输。”
卢多逊看他一眼,缓缓摇头:“安将军,你只看到了眼前。唐军派梁延嗣增援,意味着李从嘉已经下定决心,要在郢州与我军决一死战。”
“梁延嗣此人,历经四朝,战功赫赫,绝非等闲之辈。他若到达郢州,石将军的压力将成倍增加。”
他转向赵匡胤,拱手道:
“陛下,臣以为,我军必须增派援军。而且……”
他看了一眼安审琦,缓缓道:
“需由重臣统领。”
堂中一静。
所有人都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石守信虽是猛将,但毕竟是客军,与郭保融配合未必默契。
而郢州是安审琦的地盘,守将是安审琦的人,若由安审琦亲自出征,上下同心,战力倍增。
可安审琦若出城,襄阳怎么办?
安审琦本人更是心头一震。
他掌管襄阳二十年,他舍不得离开这个城。
这里的一砖一瓦,一兵一卒,都是他苦心经营的心血。
让他率兵出城,如同让一头猛虎离开自己的巢穴……不是不能,而是不舍。
可他也明白,卢多逊说得对。
郢州若失,襄阳危矣。襄阳若危,他这二十年经营,又有何用?
他抬起头,望向赵匡胤。
赵匡胤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良久无言。
终于,赵匡胤缓缓站起身。
他的身影在烛光下被拉得很长,笼罩了半间正堂。那双虎目之中,有决断,有沉重,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
“安审琦。”
“臣在。”
“朕问你一句话。”
“陛下请问。”
赵匡胤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襄阳是你的命根子,朕知道。可你告诉朕,是襄阳重要,还是大宋重要?”
安审琦浑身一震。
这话太重了。
重到他几乎接不住。
可他知道,他必须接。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声音沙哑却坚定:
“襄阳是臣的命根子,可大宋,是臣的命。”
赵匡胤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欣慰,有愧疚,也有一丝……说不清的防备。
他上前一步,双手扶起安审琦。
“好。”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有你这句话,朕就放心了。”
他转身,走到舆图前,双手撑在边缘,俯视着那张标注着敌我态势的地图。
“安审琦听旨。”
“臣在!”
“朕命你,率襄阳五万精兵,即刻出征郢州!”
堂中倒吸一口凉气。
五万!
襄阳总共才多少兵?加上石守信带走的,加上潘美带走的,这五万几乎是襄阳大半的机动兵力!
安审琦自己也愣住了。
他没想到,赵匡胤会给他这么多兵。
“陛下,这……”
赵匡胤抬手,止住他的话。
他的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郢州这一仗,不只是郢州的事。而是两国之战的转折。”
他转过身,看着安审琦的眼睛:
“这一仗,不只是争一城一地。这一仗,是朕和李从嘉的第一次正面交锋。谁赢了,谁就占了先机;谁输了,谁就得退让。”
第904章 雄主决断派重臣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所以,朕给你五万兵。不是因为郢州需要五万兵,而是因为,朕需要你赢。赢得干脆利落,赢得让李从嘉胆寒。”
安审琦胸膛起伏,眼眶微微发红。
赵匡胤军略决断无人可比。
他知道安审琦值得托付五万大军。
安审琦缓缓跪下,抱拳过顶,声音哽咽却坚定: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赵匡胤点点头,目光扫过堂中众人:
“安审琦出征期间,襄阳防务由朕亲自掌管。安守诚、你们协助朕守城。”
“遵旨!”
赵匡胤最后看向安审琦:
“你的家眷,朕会替你照顾好。安心打仗,打赢了回来,朕亲自为你庆功。”
安审琦深深叩首,久久不起。
他知道,这话的另一层意思是什么。
家眷留在襄阳,是照顾,也是……人质。
可他不怨。
换了他坐在那个位置上,也会这么做。
帝王心术,本该如此。
他缓缓起身,大步走出正堂。
门外,天空依旧阴沉,可他的心,却燃着一团火。
五万大军,正在集结。
郢州,等他。
三个时辰后,襄阳北门外。
五万大军,列阵已毕。
旌旗蔽日,枪戟如林。
安审琦一身玄甲,腰悬长剑,立于阵前。
他的目光扫过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有的是他带出来十年的老卒,有的是刚入伍的新兵。
可他们都是他的兵。
都是他安审琦的兵。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下令出发。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他回头望去。
赵匡胤策马而来,身后几个亲卫。他没有穿甲,只着一身玄色常服,却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威势。
安审琦连忙下马,正要行礼,却被赵匡胤一把扶住。
“安审琦。”
“臣在。”
赵匡胤看着他,忽然伸手,从自己腰间解下那柄佩剑,双手捧到他面前。
“这是朕的佩剑,跟了朕十年。”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朕把它借给你。用它,替朕斩将搴旗,克敌制胜。”
安审琦浑身一震。
他双手接过那柄剑,只觉得沉甸甸的,重逾千斤。
他抬起头,望着赵匡胤那双深邃的眼睛,一字一顿:
“臣,必不负此剑!”
赵匡胤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朕在襄阳,等你的捷报。”
安审琦翻身上马,拔出那柄天子剑,剑锋指天:
“出发!”
五万大军,闻令而动。
马蹄如雷,脚步如潮,旌旗翻卷,向着郢州,滚滚而去。
赵匡胤立马原地,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洪流,久久不语。
身后,卢多逊策马上前,轻声道:“陛下,安审琦这一去……”
“我知道。”赵匡胤打断他,目光依旧望着远方,“他赢了,襄阳稳了;他输了……”
他没有说下去。
可卢多逊知道,他没说出口的那句话是什么。
赵匡胤在,襄阳就在。他是一代雄主,心有韬略。
郢州城外,原本厮杀震天的战场,此刻安静得近乎诡异。
不是不想打,是打不了,雨水把一切都泡软了、泡烂了、泡得没了脾气。
攻城用的霹雳炮车,炮杆湿透,牛皮筋索软塌塌地垂着,别说抛石,拉都拉不动。
云梯架到一半,梯脚陷进泥里三尺深,都拔不出来。箭矢射出去,被雨水一冲,飘飘悠悠地失了准头,十箭倒有七箭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攻城的打不了,守城的也打不了。
城头积了半尺深的水。滚木礌石倒是能用,可泥泞湿滑,搬动起来费劲不说,砸下去的效果也大打折扣。
于是,双方不约而同地停了手。
城北五里外,石守信的大营扎得稳稳当当。
壕沟挖了三道,鹿角埋了五层,箭楼搭了七八座,远远望去,如同一只蜷缩起来的刺猬。
石守信虽是猛将,却不莽撞。连日大雨,唐军攻不了城,他也冲不了阵,索性把营盘扎得铁桶一般,等着。
城东南五里外,唐军的高坡大营,同样在加紧修建。
张璨和彭师亮都是打老了仗的人,知道这种时候急不得。
营寨依山而建,挖沟引水,将雨水引向两侧低洼处,营中反倒干爽了不少。箭楼、望台、木制堡垒,一座座从泥泞中拔地而起。
两座大营,遥遥相望,中间隔着三五里泥泞的战场,以及无数在雨中游弋的小股斥候。
这几日,双方都没闲着。
宋军的斥候借着雨幕掩护,一次次摸到唐军大营附近,窥探虚实、袭扰粮道。
唐军的哨探也不甘示弱,披着蓑衣、戴着斗笠,在泥泞中摸爬滚打,专盯宋军的薄弱处。
小规模的厮杀,每天都在发生。有时上十余名骑兵突袭厮杀,有时候百人先锋小队,争夺高坡而血战,没有大规模的喊杀,只有闷哼、惨叫、以及刀锋入肉的钝响。
打完就走,绝不留恋,留下的只有泥泞中新增的尸体,很快被雨水泡得发白。
这种仗,最熬人。
张璨站在营中最高处的望台上,望着北方那片隐隐约约的宋军大营,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他身上缠满绷带,伤口在雨水中泡得发白,隐隐作痛,可他浑然不觉。
“老彭。”他忽然开口。
彭师亮站在他身侧,同样望着北方。
“你说,梁老将军……什么时候能到?”
彭师亮沉默片刻,缓缓道:“这么大的雨,路不好走。再快,也得一两天。”
张璨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他们都知道,梁延嗣不来,这仗就僵在这儿了。
攻城?攻不了。
野战?宋军扎得比乌龟还硬。
等?等下去,宋军的援军只会越来越多。
张璨狠狠一拳砸在望台的木栏上,砸得木栏嗡嗡作响。
“他娘的……这雨……”
不是彻底停,而是从瓢泼变成了淅沥,从淅沥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雨丝。天依旧阴沉,云依旧压得很低,可至少,能看清三百步外的东西了。
第905章 雨透征衣夜抵营
雨终于停了。
不是彻底停,而是从瓢泼变成了淅沥,从淅沥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雨丝。天依旧阴沉,云依旧压得很低,可至少,能看清三百步外的东西了。
郢州东北方向三十里外,一支大军正在泥泞中艰难跋涉。
梁延嗣勒马于一处高坡,望着前方那片被雨水泡透的土地,眉头微蹙。
他身后,两万大军如同一条蜿蜒的长龙,在泥泞中缓缓蠕动。战马浑身泥浆,步卒满身疲惫,可没有一个人掉队。
“前锋到何处了?”他问。
梁继勋策马上前:“回父亲,前锋三千人由孩儿亲自统领,已先行十五里。方才探马来报,前方三里处发现小股宋军,正在与我军巡哨缠斗。”
梁延嗣眼中精光一闪:“多少人?”
“约五百,看样子是石守信派出的游骑,正在这一带窥探。”
梁延嗣微微点头,看向儿子的目光中带着几分考校:“继勋,你怎么看?”
梁继勋沉吟片刻,缓缓道:“石守信这是在探咱们的虚实。我军大举而来,他不可能不知道。派游骑出来,一为窥探,二为袭扰,想拖慢我军行进速度。”
“那你打算怎么办?”
梁继勋一抱拳,眼中燃起战意:“孩儿愿率前锋精锐,速战速决,击溃这股游骑。让他们知道,咱们梁家军来了!”
梁延嗣盯着儿子看了片刻,忽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欣慰,也有,老将看着雏鹰展翅的期待。
“去吧。”
他挥了挥手,“让石守信的人,带点东西回去。”
“是!”
梁继勋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战长嘶一声,向着前方狂奔而去。
身后,三千前锋精锐闻令而动,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滚滚向前。
前方三里处,一片泥泞的缓坡上,厮杀正酣。
两支军队正在交战,此时唐军处于略势,正被五百宋军团团围住。
这些巡哨本是前出探路的,不想与宋军游骑撞个正着。
对方人多势众,他们只能且战且退,退到这处缓坡上,依托地形死守。
宋军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子的都头,骑着一匹青骢马,手中长枪连连刺出,口中骂骂咧咧:“他娘的!这些唐狗还真硬!围了半个时辰,愣是啃不下来!”
身旁副将急道:“都头,撤吧!再打下去,他大军一到,咱们全得交待在这儿!”
络腮胡子犹豫了一瞬,正要下令撤退。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闷雷般的马蹄声。
他猛地回头。
烟尘滚滚,无数旗帜翻卷如潮,当先一骑,白马银枪,疾如闪电!
“唐军援军到了!”副将嘶声惊呼。
络腮胡子脸色大变,长枪一挥:“撤!快撤!”
宋军游骑闻令而动,呼啦啦掉转马头,就要向北逃窜。
可来不及了。
梁继勋一马当先,银枪如同毒龙出洞,眨眼间便追上了落在最后的三名宋军骑兵。
枪尖连点三下,三声惨叫几乎同时响起,三具尸体从马上坠落,滚进泥泞之中。
“杀!”
三千前锋精锐紧随其后,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吞没了那五百宋军!
刀光闪烁,血雾弥漫!
惨叫、马嘶、兵刃交击,响成一片!
梁继勋纵马冲杀,银枪舞得如同梨花纷落,每一枪刺出,必有一名宋军毙命。他的白马浑身溅满鲜血,在泥泞中依旧疾驰如飞,如同从血海中冲出的白龙!
“挡住他!挡住他!”
络腮胡子嘶声厉吼,亲自提枪迎上。
两枪相交,火星迸溅!
络腮胡子只觉一股巨力从枪杆传来,虎口迸裂,整条手臂发麻!他心中大骇,拔马就要逃。
梁继勋岂容他逃?银枪一抖,枪尖如同灵蛇吐信,直刺他后心!
“噗!”
枪尖透胸而出,络腮胡子惨叫一声,从马上栽落,再无声息。
主将一死,宋军彻底崩溃。剩下的游骑四散奔逃,却被唐军团团围住,一个接一个被砍落马下。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过两刻钟。
五百宋军,逃走不足百余骑,其余全部毙命泥泞之中。
梁继勋勒马立于战场中央,银枪拄地,大口喘息。他的白袍染成血红,甲胄上溅满鲜血,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将军神威!”身旁亲卫兴奋高呼。
梁继勋却没有笑。
他望着那些向北逃窜的宋军残骑,缓缓道:“让他们走。父亲说了,让石守信的人,带点东西回去。”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现在,他们带回去了。”
入夜,唐军高坡大营。
张璨和彭师亮站在营门外,望着东北方向那片越来越近的火光,眼眶微微发酸。
那是梁字旗。
梁延嗣,终于到了。
两万大军在暮色中缓缓行来,火把汇成一条燃烧的长龙,在泥泞中蜿蜒向前。队伍最前方,一匹青骢马上,端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将。
金甲银发,怒目生威。
梁延嗣策马行至营门前,翻身下马。
他的靴子陷进泥里,发出“噗”的一声闷响,可他浑然不觉,只是大步走向张璨和彭师亮。
张璨和彭师亮齐抱拳,声音沙哑却洪亮:
“恭迎梁老将军!”
梁延嗣上前一步,将二人扶起。他的目光扫过张璨身上缠满的绷带,扫过彭师亮疲惫却坚毅的面容,眉头紧紧皱起。
“伤得重不重?”他问,声音不高,却带着老将特有的沉厚。
张璨咧嘴一笑,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死不了!皮肉伤,养几天就好。”
彭师亮也摇头:“无妨,还能战。”
梁延嗣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二人,望向远处那座在夜色中愈发幽深的郢州城,又望向城北那片灯火通明的宋军大营。
良久,他缓缓开口:
“这几天,怎么打的?”
张璨深吸一口气,将这几日的战况一五一十禀报。
从攻城受挫,到石守信援军抵达,到双方在大雨中僵持对峙,到各自扎营休整、小股兵马日夜厮杀……
他说得很快,却条理清晰。
哪些地方打了胜仗,哪些地方吃了亏,哪些将领战死,哪些士卒立功,一桩桩,一件件,清清楚楚。
梁延嗣静静听着,一言不发。
直到张璨说完,他才微微点头。
“换成老夫来打,也就这样。”
他转身,望向北方那座宋军大营,声音低沉却笃定:
“石守信不是庸将。郭保融也不是。你们两个,能挡住他三万,已经很了不起了。”
他拍了拍张璨的肩膀,力道大得让这员猛将都微微一晃:
“剩下的,交给老夫。”
梁继勋这时才策马上前,翻身下马,向张璨和彭师亮抱拳行礼:“张将军、彭将军。”
张璨看着他满身的血迹,又看看他手中那杆还在滴血的银枪,咧嘴一笑:“继勋,路上遇见宋狗了?”
梁继勋点头:“遇见了五百游骑,打发了,回去给石守信报信去了。”
“好!”
张璨一巴掌拍在他肩上,拍得梁继勋一个趔趄,“干得漂亮!让那姓石的知道,咱们援军到了,让他睡不着觉!”
彭师亮也露出难得的笑容:“继勋越来越有乃父之风了。”
梁继勋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彭将军过奖了,都是父亲教的。”
梁延嗣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却没有说话。
他转身,大步走向营中,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回头看向三人:
“都愣着干什么?进来议事。”
他顿了顿,望向北方,眼中光芒闪烁:
“石守信今晚肯定睡不着。他们的援军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咱们的时间,不多。”
夜风呼啸,吹动他的银发,猎猎飞扬。
身后,张璨、彭师亮、梁继勋三人对视一眼,齐齐抱拳:
“是!”
火光摇曳,映出四道挺拔的身影。
唐军高坡大营外,那面巨大的“梁”字帅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而百里外,安审琦的五万大军,正在泥泞中昼夜兼程。
这场仗,终于开始了。
第906章 老将挽弓
四月下旬,天地终于换了脸色。
连日阴雨之后,天空竟透出一角久违的蓝。
那蓝色从云层的缝隙中挤出来,蒸腾起丝丝缕缕的白雾。
郢州城外,一片肃杀。
北面,宋军大营连绵十数里,旌旗如林,遮天蔽日。最显眼的,是那面巨大的“安”字帅旗。
安审琦到了。
五万援军,安家军和地方团练兵,加上石守信被打残的三万,诈称八4万雄兵。
如同一只缓缓张开的巨掌,正要将这座小小的郢州城,连同城东南的唐军大营,一把攥在手心。
南面,唐军阵前,四万人马列阵已毕。
没有旌旗招展的喧嚣,只有沉默。
那沉默比任何战吼都更加沉重,—那是百战精锐独有的沉默,是见惯了生死、不惧生死的沉默。
阵前,一杆巨大的“梁”字帅旗下,梁延嗣立马横枪,银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金甲反射着刺目的光芒。他眯着眼,望着北面那片密密麻麻的敌军,嘴角微微上扬。
“八万。”
他喃喃道,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身旁诸将耳中,“安审琦倒是舍得,乌合之众,拼凑而来,残兵败将,谎称凑数。”
张璨浑身重甲,那柄门扇般的大斧扛在肩上,咧嘴笑道:“舍得才好。舍不得,咱们上哪儿找这么多人头?”
彭师亮面色沉凝,望着那面“安”字帅旗,缓缓道:“安审琦亲自来了,这一仗,不好打。”
“不好打才过瘾!”张璨大斧一挥,声如洪钟,“老子憋了这么多天,早他娘想杀个痛快了!”
梁延嗣没有接话。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从背上摘下那张伴随他四十年的铁胎弓。
弓身乌黑,弓弦雪白,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他用指腹轻轻划过弓弦,那弦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如同野兽苏醒前的低吼。
“继勋。”
“在。”
“神臂弓手,准备好了吗?”
梁继勋一抱拳:“五千柄长弓,全部就位。箭矢三十万支,足够射穿他们八万人。”
梁延嗣点点头,没有说话。
辰时三刻,太阳终于完全挣脱了云层的束缚、
阳光普照,将整片战场照得纤毫毕现。
泥泞的土地开始发白,蒸腾的水汽渐渐消散,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土壤——那是被鲜血浸透、又被雨水冲刷过的颜色。
北面,宋军阵中,战鼓骤然擂响。
“咚,咚,咚!”
那鼓声沉闷而雄浑,如同滚雷碾过长空,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安审琦一身玄甲,立马阵中。他的目光越过那道横亘在面前的唐军阵线,落在远处那面“梁”字帅旗下。
梁延嗣。
那个老东西,终于还是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拔出腰间那柄天子剑,赵匡胤亲手交给他的那柄剑。剑锋出鞘的刹那,寒光刺目,如同一条苏醒的银龙。
“众军听令!”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此战,陛下在襄阳等我们的捷报。打赢了,陛下亲自为我们庆功;打输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敌军踏过咱们尸体,就是家园。!”
“杀!”
八万宋军,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南面,梁延嗣静静听着那山呼海啸般的战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缓缓举起右手。
身后,五千神臂弓手,齐刷刷举起长弓。
那弓身比寻常弓弩更长、更硬,弓弦粗如手指,需要两臂之力才能拉开。每一张弓,都是一件杀器;每一支箭,都能在三百步外洞穿三重皮甲。
梁延嗣的右手,缓缓落下。
“放!”
“嘣!”
五千张弓,同时震响!
那声音不是普通的弓弦声,而是一声沉闷的、如同巨兽咆哮般的轰鸣,压过了战鼓,压过了呐喊,压过了一切!
五千支箭,腾空而起!
它们在空中汇聚成一片黑压压的乌云,遮蔽了阳光,向着宋军阵列倾泻而下!
三百步的距离,转瞬即至。
第一波箭雨,狠狠砸进宋军前阵!
盾牌被洞穿,甲胄被撕裂,血肉被贯穿!惨叫声此起彼伏,无数士卒中箭倒地,鲜血瞬间染红了脚下刚刚晒干的土地!
“举盾!举盾!”宋军阵中,都头们嘶声厉吼。
盾牌手们拼命举起盾牌,可那箭矢的力道太猛,穿透力太强。木盾被射穿,铁盾被震裂,盾牌手们一个个倒下,露出身后毫无防护的长枪手、刀盾兵。
第二波箭雨,接踵而至。
然后是第三波,第四波,第五波。
五千张弓,轮番发射,箭矢如同永不停歇的暴雨,铺天盖地,连绵不绝!
宋军的前阵,一片血肉模糊!
安审琦的脸色,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他知道唐军有神臂弓,知道那东西厉害。可亲眼见到,才知道什么叫“厉害”。
那不是射箭,那是屠杀。
他的兵,连敌人的脸都没看清,就倒下了一片又一片。
“石将军!”他厉声道。
“你的人,还能冲吗?”
石守信望着那片箭雨,咬了咬牙:“能!”
“好!”安审琦剑锋直指唐军阵线,“率你本部骑兵,从左翼迂回!避开正面箭阵,冲他侧翼!”
“得令!”
石守信拨马而去。片刻后,三千骑兵从宋军左翼冲出,如同一条游走的巨蟒,向着唐军阵线的侧后方包抄而去!
可梁延嗣岂会让他得逞?
“张璨!”
“在!”
“该你了。”
张璨咧嘴一笑,那笑容狰狞如恶鬼:“等您这句话等半天了!”
他大斧一挥,厉声吼道:“黑甲军,随我杀!”
三千黑甲重步兵,闻令而动!
他们没有冲向正面的宋军,而是向左翼斜插而去,如同一道黑色的铁壁,迎向石守信的骑兵!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
双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步槊!”
张璨一声暴喝。
前排黑甲军齐刷刷举起步槊,槊杆夹在腋下,槊锋斜指前方,与地面呈四十五度角!
五十步!
骑兵已经冲到五十步内,战马奔腾,铁蹄如雷!
“稳住!”张璨厉吼。
三十步!
二十步!
“杀!”
两股洪流,迎头相撞!
战马撞上槊林,惨嘶声震天!无数骑兵连人带马被挑在槊上,鲜血狂喷!后续的骑兵收势不住,撞上倒地的人马,人仰马翻!
可黑甲军的阵线,也在剧烈的撞击中开始松动。有人被撞飞,有人被踏倒,有人被砍翻。
双方绞杀在一起,刀光斧影,血肉横飞!
正面,神臂弓手依旧在轮番发射。
可宋军太多了。
八万人,一波波上前,铺天盖地,杀不胜杀。
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踩着尸体冲上来;左边的被射穿了,右边的绕过箭阵扑过来。
安审琦疯了。
他根本不计伤亡,一波又一波地往上冲,用命换时间,用人海消耗箭矢。
“射!给我射!”梁继勋嘶声厉吼,亲自操弓,一箭射穿一名宋军都头的咽喉。
可他的声音,已经沙哑了。
五千张弓,已经射了半个时辰,已经射出去一半。
而宋军,还在冲。
梁延嗣立马阵中,一动不动。
他的银发被风吹乱,他的金甲沾满血污,可他的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他在等。
等一个时机。
等安审琦的兵,冲到一个位置。
一个他这张铁胎弓,能够得着的位置。
第907章 帅旗稳坐调万军
日头渐渐升高,将整片战场晒得热气蒸腾。
泥土中的水分被阳光一点点榨干,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土壤……
那是被鲜血浸透、又被踩踏了无数遍的颜色。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混着汗水、尘土、以及战马粪便的骚臭,呛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战场中央,厮杀仍在继续。
不,不是厮杀。是屠杀,是绞肉,是两个庞大机器在疯狂地互相碾磨,每一刻都有数十上百条性命被榨干最后一滴血。
宋军阵中,一面巨大的“安”字帅旗下,安审琦端坐马上,一动不动。
他身前五步处,插着那柄天子剑,剑锋入土三寸,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他就那么坐着,目光如炬,越过层层厮杀的战场,落在对面那面“梁”字帅旗上。
身旁,传令兵如流水般进出,将一道道命令传向四面八方。
“左翼,州郡兵第三营,顶上去!填补缺口!”
“右翼,团练兵第五营,从侧后包抄,牵制唐军黑甲兵!”
“中军向前压五十步,给两翼腾出空间!”
一道命令发出,便有一支生力军被投入战场。
那些都是团练兵、州郡兵……
不是安家的嫡系,不是石守信的禁军精锐,而是从各州各郡征调来的地方部队。
甲胄简陋,兵器粗糙,训练也远不如精锐,可他们人多。
安审琦要用他们,去填唐军的刀口。
去消耗唐军的锐气。
去磨断那根最锋利的箭矢。
“节帅。”
身旁副将低声道,“团练兵已经填进去三千了,伤亡过半……”
安审琦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继续填。”
副将喉结滚动,终究没敢再劝,转身传令去了。
安审琦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对面那面“梁”字帅旗。
梁延嗣……
老夫倒要看看,你的神臂弓,能射多少箭;你的黑甲兵,能撑多久;你那条老命……
能扛得住老夫七万人轮番冲击。
对面,梁延嗣同样端坐马上,一动不动。
他的银发被汗水浸透,贴在额前。
他的金甲沾满血污,在阳光下依旧熠熠生辉。
可他的眼睛,始终盯着战场,盯着每一处细微的变化。
身旁,梁继勋策马而立,不断接收着各处传来的战报。
“父亲!左翼宋军又增兵了!团练兵的旗号,至少两千人!”
梁延嗣微微点头:“让彭师亮带刀盾兵顶上去,稳住阵脚。”
“是!”
“父亲!右翼宋军试图包抄,被张璨的黑甲兵挡住了。张将军问,能不能给他增援?他那边顶得辛苦。”
梁延嗣目光扫向右翼。
那里,三千黑甲军如同一道黑色的铁壁,死死卡在宋军包抄的路径上。
张璨那柄门扇般的大斧上下翻飞,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蓬血雾。他的身边,黑甲军的尸体已经堆成一道矮墙,可活着的人,依旧一步不退。
梁延嗣缓缓摇头:“告诉他,没有增援。他必须顶住。”
“是!”
梁继勋传令去了。
梁延嗣的目光,落在正面战场上。
那里,神臂弓手正在轮番发射。
五千张长弓,五千支箭矢,一波又一波,如同永不停歇的暴雨,倾泻在宋军阵中。
那些团练兵、州郡兵,甲胄简陋,根本挡不住这致命的箭雨,成片成片地倒下。
可他们还在冲。
一波倒下,另一波踩着尸体冲上来;另一波倒下,第三波又踏着血泊继续向前。
安审琦,在用他们的命,换神臂弓手的体力。
梁延嗣看得清清楚楚。
每一张弓,已经射了三十箭、四十箭、五十箭。
弓手们的胳膊开始发抖,拉弦的速度越来越慢,准头越来越差。
有人拉断了弓弦,有人虎口迸裂,有人累得直接瘫倒在地,被人拖下去,换下一批顶上。
可下一批,能撑多久?
梁延嗣的目光,重新落在那面“安”字帅旗上。
安审琦……
你够狠。
右翼,黑甲军阵前,尸体已经堆到齐腰高。
张璨拄着那柄门扇般的大斧,大口喘息。
他的甲胄上满是刀痕箭孔,左肩一道伤口深可见骨,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脚下的尸体上,和那些死人的血流在一起。
“将军!”
一名都头踉跄奔来,声音沙哑,“弟兄们快顶不住了!宋狗又上来了,至少两千!”
张璨抬头望去。
果然,又一支生力军正朝他们涌来。这一次不是团练兵,是甲胄更精良、步伐更整齐的……石守信的禁军。
他娘的。
张璨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提起大斧,厉声吼道:
“黑甲军……!”
“在……!”
残存的两千余人,齐声怒吼。
“还有力气的,站前排!没力气的,站后排喘气!喘够了,继续顶上!”
“是……!”
没有人后退。
没有人抱怨。
他们只是默默地挪动脚步,有伤但还能战的站到前排,伤重站不起来的靠在后排,用刀拄地,大口喘息,等着下一轮冲击。
张璨看着这些浑身浴血却依旧挺立的汉子,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可他没时间酸。
宋军,已经冲到五十步内了。
“杀……!”
他大斧一挥,第一个冲了上去!
身后,黑甲军如同沉默的钢铁洪流,紧随其后!
两股力量,再次迎头相撞!
左翼,彭师亮带着刀盾兵,已经冲杀了三轮。
他的刀早就卷了刃,换了三把。
他的嗓子早就喊哑了,几乎发不出声,他的身上添了四五道伤口,可他没有退,也不能退。
因为他是左翼的主心骨。
他退了,左翼就崩了。左翼崩了,宋军就能从侧后包抄,把整个唐军阵线一口吞掉。
所以不能退。
死也不能退。
“杀……!”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声厉吼,挥刀砍翻一名扑来的宋军。
面前,又是一波宋军涌来。
无穷无尽,杀不胜杀。
彭师亮深吸一口气,正要再次冲上去……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沉闷的鼓声。
那不是普通战鼓。那是……中军调动的鼓声。
他猛地回头。
远处,那面“梁”字帅旗下,梁延嗣终于动了。
老将军缓缓策马向前,身后,中军精锐紧随而动。五千人,甲胄鲜明,步伐整齐,如同一道正在缓缓推进的铁壁。
宋军阵中,安审琦的眼睛猛地眯起。
他看到了。
那面“梁”字帅旗,正在缓缓向前移动。
旗下,那个须发皆白的老将,金甲银发,在阳光下如同天神下凡。
梁延嗣,终于坐不住了。
“传令!”安审琦厉声道,“中军向前压!安家军,准备出击!”
身旁副将一愣:“节帅,现在就让安家军上?团练兵和州郡兵已经……”
“已经死得差不多了。”
安审琦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可他们的死,不是白死的。梁延嗣的神臂弓,已经射不动了;他的黑甲兵,已经残了;他的刀盾兵,已经疲了。现在……”
他死死盯着那道正在缓缓逼近的身影,一字一顿:
“该咱们的底牌,安家二郎,上了。”
第907章 神射惊敌
战场中央,梁延嗣缓缓策马前行。
他没有冲锋,没有疾驰,只是稳稳地、一步一步地向前。
身后,五千中军精锐紧紧跟随,步伐整齐,如同一个人的身体。
距离宋军阵线,越来越近。
三百步……两百五十步……两百步……
已经进入神臂弓的射程了。
可梁延嗣没有下令放箭。
他只是缓缓从背上摘下那张铁胎弓,又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破甲锥箭。
弓身乌黑,弓弦雪白。
箭簇三棱,寒光逼人。
他将箭搭在弦上,缓缓拉开。
弓开如满月。
梁延嗣嘴角微微上扬。
手指,缓缓松开。
“嘣!”
弓弦震响,箭如流星!
那箭破空而去,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射向一面先锋旗。
“咔嚓……!”
旗杆应声而断,巨大的“安”字帅旗轰然倒下!
宋军阵中,一片惊呼!
安审琦的脸色,瞬间铁青。
他没有回头去看那面倒下的旗,只是死死盯着梁延嗣。
那个老匹夫……
安审琦一动不动。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梁延嗣,看着那支对准自己的箭,嘴角忽然勾起一丝冷笑。
“梁延嗣……”他喃喃道,“你射啊。”
等……
“咚!咚!咚!”
战鼓声骤然炸响!
宋军阵后,一万安家军,终于出动了!
他们甲胄精良,步伐整齐,如同一道银色的洪流,从阵后涌出,向着唐军的中军直扑而来!
那才是安审琦真正的底牌。
那才是他经营二十年、视若性命的嫡系精锐。
梁延嗣的目光,落在那道银色洪流上,瞳孔微微收缩。
一万。
整整一万安家军。
他的神臂弓,已经射不动了;他的黑甲兵,已经残了;他的刀盾兵,已经疲了。
而对面,还有一万生力军。
他缓缓放下弓,将箭插回箭壶。
然后,他提起那杆跟随他四十年的长枪,枪尖斜指前方。
身后,五千中军精锐,齐刷刷举起刀枪。
“梁延嗣……!今日,老夫要你这条老命……!”
那声音里,有愤怒,有杀意,也有……一个老帅,对上另一个老帅时,那种棋逢对手的亢奋。
梁延嗣闻言,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豪迈,有坦然,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他缓缓举起长枪,枪尖指天。
“安审琦……!老夫的命,就在这儿……!有本事,你来拿……!”
“杀……!”
两股洪流,再次迎头相撞!
日头,正悬中天。
照得这片尸山血海,一片惨白。
日头偏西,战场上的杀声已嘶哑。
两军绞杀在一起,早已分不清你我。地上层层叠叠铺满尸骸,鲜血汇成溪流,在泥泞中蜿蜒。活着的人踩在死人身上,继续挥刀,继续砍杀,继续倒下。
可在那片修罗场的最核心处,有一道身影,正在一步一步向前。
银发金甲,长髯垂胸。
梁延嗣。
他身后兵卒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硬生生在安家军的重重包围中,撕开一道血路!
“杀……!”
老将军长枪一抖,枪尖刺穿一名安家军都头的咽喉,手腕一翻,尸体被甩飞出去,砸倒身后三人。他看也不看,继续策马向前,枪锋所指,无人能挡!
一波冲上来,被杀退。
又一波冲上来,再被杀退。
再一波冲上来,连人带马被挑飞!
梁延嗣的银发被血染红,金甲上满是刀痕箭孔,可他手中的长枪,从未停过!
“拦住他!拦住他!”安家军的都头们嘶声厉吼,可他们的声音,在梁延嗣的枪锋面前,苍白无力。
安审琦立在帅旗之下,望着那道势不可挡的身影,面色铁青。
他看到了。
看到自己精心培养的安家军,在那个老匹夫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一波波冲上去,一波波被杀退。
看到那道银发金甲的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父亲!”身旁,安守民猛地踏前一步,眼中满是怒火,“让孩儿去!斩了那老狗!”
安守民是安审琦的义子,年方二十三,骁勇善战,是安家军中有名的猛将。他生得虎背熊腰,使一柄六十斤的泼风大刀,自诩万夫不当。
安审琦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
“小心。”他只说了两个字。
安守民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满是杀气:“父亲放心!孩儿定提那老狗的人头回来!”
他翻身上马,大刀一挥,厉声吼道:“亲卫营……随我来……!”
千余兵卒,紧随其后,如同出闸的猛虎,向着梁延嗣所在的方向,猛扑而去!
梁延嗣正一枪挑翻一名安家军,忽然听到前方传来震天的马蹄声。
他抬头望去。
千余骑兵,当先一骑,虎背熊腰,手中一柄泼风大刀在阳光下折出刺目的寒芒。那年轻小将满脸杀气,一边策马狂奔,一边破口大骂:
“老狗……!如此年纪还敢叫嚣!看小爷一刀劈了你……!”
梁延嗣闻言,不怒反笑。
望着那千余骑兵,望着那当先的年轻小将,缓缓将长枪挂在得胜钩上。
然后,他从背上摘下那张铁胎弓。
弓身乌黑,弓弦雪白。
他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安守民正在策马狂奔,距离越来越近……三百步,两百五十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他看到那个老将摘下弓,搭上箭,对准了他。
他笑了。
一百步,就算是神臂弓,射穿三层皮甲也费劲。他那身甲胄,是精铁打造,足有三十斤重,寻常箭矢,根本伤不了他。
“老狗!你射啊!”他厉声狂笑,大刀高高举起,“射不中,小爷一刀劈了你!”
梁延嗣没有说话。
他只是眯起眼,手指轻轻一松。
“嘣!”
弓弦震响,箭如流星!
那箭破空而去,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奔安守民面门!
安守民瞳孔骤缩,下意识偏头……
“嗖!”
箭簇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起一道血痕!头盔上的长缨,应声而落,飘飘悠悠地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落在泥泞里!
安守民愣了一瞬。
只差一寸。
只差一寸,那箭就射穿了他的脑袋!
他后脊梁蹿起一股凉气,整个人僵在马背上,一时竟忘了冲锋。
可梁延嗣没有给他发愣的时间。
第二支箭,已经离弦。
这一次,更快,更准,更狠!
“噗!”
箭簇从安守民大张的嘴中射入,贯穿后颈,带起一蓬血雾!他那句“小爷一刀劈了你”,永远卡在了喉咙里,再也喊不出口。
尸体从马上栽落,重重砸在泥泞中,溅起一片污浊的血水。
那柄六十斤的泼风大刀,脱手飞出,插在三丈外的地上,刀身嗡嗡震颤。
梁延嗣缓缓放下弓,目光扫过那千余骑兵。
“谁干一战?”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千余骑兵,面面相觑,竟无一人敢上前。
第909章 群狼环伺
“守民……!”
安审琦目眦欲裂,一声厉吼,眼眶瞬间血红。
那是他的义子,他一手带大的孩子,他寄予厚望的猛将!
就这么死了?
被那老匹夫,两箭射死?
“父亲!”身旁,安守义猛地拔出长枪,声音沙哑却坚决,“让孩儿去!为守民报仇!”
安守义也是安审琦的义子,比安守民年长两岁,使一杆亮银长枪,枪法了得。他亲眼看着弟弟死在梁延嗣箭下,此刻双目赤红,浑身杀气腾腾。
安审琦看着他,喉咙滚动了一下,终于缓缓点头。
“小心他的箭。”
安守义狠狠一咬牙:“孩儿明白!”
他翻身上马,长枪一抖,厉声吼道:“亲卫营……随我来……!”
千余骑兵,再次冲出战阵,向着梁延嗣猛扑而去!
梁延嗣刚收起弓,便看到又一波骑兵冲来。
当先一骑,手持亮银长枪,满脸悲愤,一边策马狂奔一边嘶声厉吼:
“老狗……!还我弟弟命来……!”
梁延嗣眯起眼。
又来一个?
他将弓挂回背上,重新提起长枪。
这一次,不射了。
八十步……五十步……三十步……
安守义长枪一抖,枪尖如毒龙出洞,直刺梁延嗣咽喉!
梁延嗣不闪不避,横枪一格……
“铛!”
两枪相交,火星迸溅!安守义只觉一股巨力从枪杆传来,虎口发麻,整条手臂都在颤抖!
他心中大骇……这老匹夫,好大的力气!
可他没有退。
弟弟的仇,不能不报!
“杀……!”他嘶声厉吼,长枪连连刺出,一枪快似一枪,一枪狠似一枪!
梁延嗣横枪格挡,一枪,两枪,三枪,十枪……
他挡得稳稳当当,面不改色,甚至还有余暇观察这小将的枪法。
“有点意思。”他忽然开口,“比你那莽撞的弟弟,强一些。”
安守义大怒,枪法更急!
可梁延嗣不与他纠缠了。
第十一枪刺来,梁延嗣侧身一让,枪尖贴着甲胄滑过。同时他手腕一翻,长枪横扫,“铛”的一声,将安守义的长枪震开!
中门大开!
安守义瞳孔骤缩,心知不好,正要退……
晚了。
梁延嗣的长枪,已经刺到。
“噗!”
枪尖透胸而入,从前胸刺入,从后背透出!
安守义张了张嘴,一口鲜血喷出,低头看着胸口那杆染血的长枪,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他竟然……连十招都没撑过……
梁延嗣手腕一抖,抽回长枪。安守义的尸体从马上栽落,砸在泥泞中,和他弟弟的尸体,相距不过十丈。
梁延嗣低头看了一眼,淡淡道:
“黄泉路上,兄弟俩有个伴。”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那千余惊慌失措的骑兵,落在那面“安”字帅旗下。
落在安审琦身上。
隔着三百步的距离,两个老帅的目光,再次撞在一起。
安审琦浑身一抖。
不是怕。
是怒。
是痛。
是恨不得亲手提刀,冲上去把那个老匹夫碎尸万段的……恨。
他身边,仅剩的亲卫们纷纷拔刀,挡在他身前。
他大步上前,盯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一字一顿:
“梁延嗣,你杀了老夫两个儿子。”
梁延嗣策马缓缓向前,距离越来越近。
然后,他看着安审琦,缓缓开口:
“安审琦,你还有多少义子,尽管派来。老夫今天,一并收了。”
安审琦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目光,扫过梁延嗣身后。
那里,只有千余中军精锐。
而他的四周,还有上安家军。
这老匹夫,为了杀他,竟敢孤军深入,陷入重重包围?
一股久违的热血,忽然涌上安审琦的胸膛。
他想起年轻时的自己,想起那些亲自提刀上阵的日子,想起……
当年有疯狂,有杀意。
“梁延嗣。”
他缓缓提起那柄天子剑,剑锋直指那道银发金甲的身影:
“你够胆,孤军深入……”
“老夫……成全你!”
他翻身上马,剑锋一挥,厉声吼道:
“安家军……随老夫杀……!”
安家军闻令而动!
那银色的洪流,向着那道孤军深入的身影,猛扑而去!
梁延嗣望着那片涌来的银色浪潮,缓缓举起长枪。
枪尖,在阳光下射出刺目的寒芒。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千余将士。
那些浑身浴血、却依旧挺立的汉子。
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老将的豪迈,有视死如归的坦然,也有一丝……
说不清的悲壮。
“儿郎们。”
他缓缓举起长枪,枪尖指天:
“随老夫……杀……!”
“杀……!”
千余中军,迎着上安家军,反卷而上!
两道洪流,迎头相撞!
日头西斜,将整片战场染成浓重的暗红。
那面“梁”字帅旗,在血色的阳光下,猎猎作响。
日头已偏西,战场上的厮杀声渐渐嘶哑。
可在那片尸山血海的最深处,那道银发金甲的身影,依旧在向前。
一步。
杀一人。
再一步。
又杀一人。
梁延嗣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五十?八十?一百?他只记得手中的长枪已经换了三杆……第一杆枪尖折断,第二杆枪杆劈裂,第三杆是从一个安家军都头手里夺来的,还带着那人的血。
他胸口剧烈起伏,呼哧呼哧的喘息声透过铁甲传出来,如同一个破了的风箱。汗水混着血水,顺着花白的胡须往下淌,滴在脚下的尸骸上,和那些死人的血流在一起。
多少年没这样了?
十年?五年?
自从坐镇一方,他便很少亲自上阵厮杀。可今天,他不得不杀。
因为不杀,就冲不到安审琦面前。
冲不到安审琦面前,这一仗就白打了。
“父亲!”
梁继勋从斜刺里杀出,一枪刺穿一名扑上来的安家军,踉跄着靠到他身边。他的白袍早已染成血红,甲胄上满是刀痕箭孔,左肩一道伤口深可见骨,血顺着手臂往下淌。
“父亲,不能再往前了!咱们的人……快没了!”
梁延嗣回头望去。
身后,千余中军精锐,如今能站着的,不足三百。
那些跟了他二十年的老卒,那些从荆门一路杀过来的汉子,此刻正被数倍于己的安家军团团围住,一个一个倒下。
再往远处看。
左翼,彭师亮的刀盾兵被宋军死死缠住,那面“彭”字大旗摇摇欲坠。右翼,张璨的黑甲军已经看不出阵型了,只剩一团黑色的铁疙瘩,在银色浪潮中苦苦支撑,每一刻都有人倒下。
所有人,都在苦战。
所有人,都在期待。
期待他杀了安审琦。
第910章 三箭惊神陷重围
梁延嗣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滚过,带着血腥的灼热。
“继勋。”
“在。”
“你怕不怕死?”
梁继勋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满是血沫:
“父亲都不怕,儿子怕什么?”
梁延嗣看着这个浑身浴血却依旧笑得出来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有欣慰,有不舍,也有一丝……
说不清的骄傲。
“好。”他点了点头,“那咱们爷俩,再往前走走。”
他提起长枪,枪尖指向那面越来越近的“安”字帅旗。
一百五十步。
只剩一百五十步。
可这一百五十步,比刚才杀过来的十里路,更难走。
因为安家军疯了。
他们看到那个银发老将一步步逼近,看到自己的主帅就在身后,看到那面帅旗正在风中颤抖。他们拼了命地往上冲,用身体堵,用命填,死也要挡住他。
梁延嗣一枪挑翻三个,回手一枪又刺穿两个,可刚迈出一步,又有五个扑上来。
杀不完。
真的杀不完。
他的手臂开始发酸,他的喘息越来越重,他的眼前开始一阵阵发黑。
可他没有停。
一步。
又一步。
再一步。
一百四十步。
一百三十步。
一百二十步。
那面“安”字帅旗,就在一百二十步外!
他甚至能看清旗下那个玄甲身影……安审琦,正死死盯着他!
可他也走不动了。
周围的安家军太多了,潮水一般涌来,前赴后继,杀不胜杀。梁继勋已经被迫退到他身后,和最后几十个亲卫组成一道单薄的防线,死死挡住从两侧扑来的敌人。
“父亲!快!顶不了多久!”梁继勋嘶声厉吼。
梁延嗣看着那一百二十步的距离,眼中满是不甘。
只差一百二十步。
只差这一百二十步!
他猛地从背上摘下那张铁胎弓。
弓身依旧乌黑,弓弦依旧雪白。
可他的手,在抖。
那是力竭的颤抖,是六十年沙场征战后遗症。
他从箭壶中抽出三支箭,一并搭在弓弦上。
三支箭,并排而立,箭簇在夕阳下折出刺目的寒芒。
梁延嗣深吸一口气,缓缓拉开弓。
弓开如满月。
他的双臂在颤抖,他的呼吸在急促,可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一百二十步外的那道身影。
安审琦。
第一箭,目标是安审琦左肩。
第二箭,目标是安审琦右胸。
第三箭,目标是那面“安”字帅旗。
手指,缓缓松开。
“嘣……!”
三箭齐发!
那三支箭破空而去,在夕阳下拖出三道长长的残影,如同三颗流星,直直射向那面帅旗!
安审琦瞳孔骤缩!
他身边的亲卫们拼命举盾,可那箭太快了……
第一箭,从左侧射来,正中一名亲卫的咽喉!那亲卫甚至来不及惨叫,便仰面栽倒!
第二箭,从右侧射来,穿过另一名亲卫的盾牌边缘,狠狠钉进他的肩膀!那亲卫惨叫一声,捂着伤口倒在地上!
第三箭……
“咔嚓!”
旗杆应声而断!那面巨大的“安”字帅旗,轰然倒下,旗面覆盖了安审琦半身!
安审琦被旗面罩住,眼前一片漆黑。
他运力扯开旗面,露出那张惊骇欲绝的脸。
他的头盔歪了,发髻散了,脸上满是尘土和冷汗。他的嘴唇在发抖,他的手在发抖,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只差一寸。
只差一寸,那第二箭射中的就不是亲卫的肩膀,而是他的胸口!
他抬起头,望向一百二十步外那道银发金甲的身影。
那个老匹夫,正缓缓放下弓,嘴角带着一丝冷笑。
那冷笑,比任何刀枪都更让他胆寒。
可梁延嗣也笑不了多久了。
因为周围的安家军,看到他箭矢已尽,看到他的亲卫越来越少,看到他的喘息越来越重……
他们像一群闻到血腥的饿狼,嗷嗷叫着扑上来!
“他射不动了……!”
“杀了他……!”
“为少将军报仇……!”
五名年轻裨将,如同五头恶狼,从五个不同的方向,同时扑向梁延嗣!
梁延嗣提起长枪,横枪格挡。
“铛铛铛铛铛!”
五杆长枪同时刺来,他挡开了三杆,震开了一杆,可最后一杆,狠狠刺入他的左肋!
枪尖入肉三寸,卡在甲胄缝隙里!
梁延嗣闷哼一声,反手一枪刺穿那裨将的咽喉!可又有三个扑上来,长枪大刀一齐招呼!
他挡住了两杆枪,却被第三杆枪刺中右腿!又一刀劈来,砍在他的肩甲上,火星迸溅,甲片凹陷!
梁延嗣踉跄后退,长枪拄地,大口喘息。
血,顺着左肋、右腿、肩膀往下淌,在金甲上蜿蜒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几名如同豺狼的安家军子弟连同冲上来百余名精锐,在一轮轮冲杀中,都死于他的枪下,死于梁延嗣身旁亲卫的厮杀中。
渐渐地梁延嗣听不见儿子在声旁说话,看不见他挡在自己身前,拼死冲杀宋军,梁延嗣只觉身旁亲卫越来越少。
他看着箭囊之中最后一支长箭。
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的耳边,嗡嗡作响。
可他依旧站着。
站得笔直。
如同一座山。
“来啊……”
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老夫……还能杀……”
周围的安家军,被他这副模样震住了片刻。
可很快,又有人扑上来。
一个,两个,三个,五个,十个……
如同群狼,围住一头垂死的老虎。
梁延嗣横枪而立,银发在夕阳下飞舞,金甲上满是刀痕箭孔,鲜血顺着甲片往下淌,滴在脚下的尸骸上。
他望着那一百步外,那面已经倒下的帅旗下,那个正死死盯着他的安审琦。
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老将最后的骄傲,也有……
一丝说不清的悲凉。
一百步。
只差一百步。
他终究,没能冲过去。
抽出最后一支箭,挽弓搭箭,弓神附体,这个重复了数万次的姿势,此刻却无比的沉重……似乎每一次呼吸,都在抽在他最后的体力。
“射!”
天地凝成一箭,万军屏住呼吸。
周围的安家军,再次扑上来。
刀光枪影,将他淹没。
第911章 一箭天地悲
那一箭,是梁延嗣最后一箭。
周围的刀光枪影已经近在咫尺,他的左肋在淌血,右腿已使不上力,眼前一阵阵发黑。可他还是站得笔直,如同一棵历经风霜的老松,在那群狼环伺之中,岿然不动。
他从箭壶中抽出最后一支箭。
箭壶已空。
这是最后一支。
他将箭搭在弦上,缓缓拉开那张跟随他四十年的铁胎弓。
弓身依旧乌黑,弓弦依旧雪白。
可拉弓的手,在剧烈颤抖。那不是恐惧的颤抖,是力竭的颤抖,是生命即将燃尽前的最后一丝挣扎。
周围的安家军被这一幕震住了。
那个浑身浴血、身上重伤的老将,竟然还有力气拉弓?
他们愣了一瞬。
就这一瞬。
落在那道玄甲身影上。
安审琦。
他的眼中,燃烧着最后一丝火焰。
那火焰,叫不甘。
“安……审……琦……”
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嘶声吼出这三个字。
那声音穿透战场的喧嚣,穿透风声,穿透一切,直直刺入每个人耳中。
手指,松开。
“嘣……!”
弓弦震响,箭如流星!
那一箭破空而去,带着撕裂一切的尖啸,带着一个六旬老将最后的骄傲,带着无数战死袍泽的亡魂……
直直射向安审琦!
天地,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风停了。
厮杀声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那一箭,看着它划破长空,看着它穿越战场,看着它……
射向安审琦的面门!
安审琦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
他想躲。
可他躲不开。
那一箭太快了。
快到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保护节帅……”
数道身影,同时扑向安审琦!
亲卫们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他面前!
第一面盾牌举起,箭簇射穿盾牌!
第二面盾牌补上,箭簇又射穿!
第三面盾牌再补上……
“铛!”
箭簇终于停住了。
钉在第三面盾牌上,箭尾剧烈震颤,嗡嗡作响,如同垂死之人的最后悲鸣。
它没能穿透。
可它终究,没能射中那个人。
安审琦被亲卫们压在身下,狼狈不堪。他拼命推开身上的人,抬起头。
他看到那道银发金甲的身影。
他看到那道身影,被周围的安家军团团围住。
他看到刀光枪影,将那道身影淹没。
梁继勋中途被击退,才回到主战场,被几个亲卫死死拽住,浑身浴血,拼命挣扎,要冲向那道被淹没的身影。
“放开我……放开我……父亲……!”
梁继勋麾下亲卫,死也不放手。
因为冲上去,就是死。
梁延嗣用自己最后的力气,给他们争取了退路。他们不能让他白死。
“梁老将军……!”
张璨的大斧劈翻三名宋军,浑身浴血,目眦欲裂。
他拼命向中军方向冲,却被层层宋军死死挡住,寸步难行。
“老将军……!”
彭师亮的刀已经砍卷了刃,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了,可他还是拼命地冲,拼命地杀,拼命地想往那道身影倒下的方向靠近。
可他们过不去。
宋军太多了。
安家军疯了。
他们用命,用人海,用血肉之躯,硬生生把唐军的左右两翼和中军切割开来,让张璨和彭师亮只能眼睁睁看着,却无法靠近。
那道银发金甲的身影,终于倒下了。
周围的安家军,愣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那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起,压过了战场的一切喧嚣。安家军们挥舞着刀枪,踩着满地的尸骸,疯狂地嘶吼、跳跃、庆祝。
那面重新立起的“安”字帅旗下,安审琦扶着旗杆,大口喘息。
他看着那道被淹没的身影,看着那欢呼的将士,心中却没有丝毫喜悦。
只有……
深深的震撼。
那个老匹夫,差点杀了他。
他低头,看着那支钉在盾牌上的箭。箭尾还在微微颤抖,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他伸手,握住那支箭,用力拔下。
箭簇已经钝了,可那箭杆上,似乎还残留着那老将的体温。
安审琦攥紧那支箭,攥到指节发白。
“梁延嗣……”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是条汉子。”
他把那支箭,拔了下来。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战场。
“中军已溃,抓紧杀敌!”安审琦戎马生涯一辈子,知道此刻是良机,他拼了安家军最精锐的家底子,一场死战,精锐尽数折损。
左右两翼,百战猛将张璨、彭师亮依旧苦苦支撑,高声调动:“快去救援中军。”
大战依旧在持续,两翼兵卒虽然被这件事情振奋,但是一日苦战的身体是疲劳的,他们面对的是浑身着甲的唐军。
依旧陷入了不死不休的苦战之中。
这一战,一方是边军悍卒,安审琦的班底,家族精锐子弟兵,一方是百战雄狮的唐军,双方折损过半,却没有一方被杀溃。
天,黑了,
乌云来了……狂风骤起,卷起满地的血腥。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
雨,又来了。
那一夜,雨下得比前几日更大。
郢州城外,尸山血海被雨水冲刷,血流成河,汇入低洼处,形成一个个暗红色的水洼。无数尸体浸泡在血水中,惨白的脸对着惨白的天空,任由雨水冲刷。
双方是打不动了,数万大军,持刀对砍了一整天,从清晨厮杀至黑夜……而且从最开始就爆发了最猛烈的大战。
张璨的右臂中了两刀,用左手提着大斧,踉跄着收拢残兵。彭师亮身上血还在往外渗,可他顾不上,只是一遍遍地清点人数,一遍遍地问:“梁老将军呢?梁老将军尸骨呢?”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没有人知道。
中军被打散了。
梁延嗣最后带着的那几百人,被亲卫拖了回来,其余的人,都倒在那片尸山血海里,和他们的老将军一起,永远留在了那里。
他浑身是血,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他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可那起伏太微弱了,弱得几乎看不见。
“还活着,快抬回去救治。”
几个亲卫七手八脚把梁继勋抬起,冒雨往营中狂奔。
张璨站起身,望着那片被雨水冲刷的战场,望着那无数横七竖八的尸体,望着远处那面在雨中依旧隐约可见的“安”字帅旗。
他忽然蹲下,双手捂住脸。
雨水顺着他指缝流下。
不知是雨,还是泪。
与此同时,宋军营中。
安审琦坐在帐中,一动不动。
帐外,雨声如瀑。
帐内,烛火摇曳。
他的面前,摆着那支箭。
那支差点要了他命的箭。
“节帅。”副将低声道,“清点结果出来了。”
安审琦没有抬头,只是淡淡道:“说。”
副将喉结滚动,声音沙哑:“此战,我军……阵亡两万三千,重伤一万二千,石将军折损一万兵马,轻伤无数。安家军……折损过半。守民将军、守义将军……皆殉国。守成将军重伤,还在救治……”
安审琦的手,微微一颤。
两万三千,加上石守信折损的一万。
三万三千,条命,换了一个梁延嗣。
值吗?
他不知道。
安审琦心中滴血,安家军是他的子弟兵,是最精锐底牌……损失更是惨重。
第912章 两处帝王两处心
安审琦缓缓抬起头,望向帐外那片漆黑的雨夜。
“唐军那边呢?”他问。
“探马来报,唐军此战……折损也至少两万。梁延嗣所部中军,几乎全军覆没。左右两翼也损失惨重。如今他们正在收拢残兵,退守高坡大营。”
安审琦沉默良久。
两万对三万三。
这一仗,折损过半,谁都没赢。
谁都没输。
可那个老匹夫,死了。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那片瓢泼大雨。
雨声如泣,风声如诉。
“传令。”他忽然开口。
“在。”
“明日……不,各营收拢兵马,救治伤员,加固营寨。雨停之后立即出战。”
“是!”
副将领命而去。
安审琦依旧站在帐门口,一动不动。
他伸手,从怀中摸出那支箭。
箭杆上,血迹已被雨水冲淡,只剩下淡淡的暗红。
他攥紧那支箭,闭上眼。
“梁延嗣……”
他的声音,被雨声吞没。
翌日,雨还在下。
唐军高坡大营,一片惨淡。
伤兵满营,哀嚎遍野。能站着的,不足两万。那面“梁”字帅旗,孤零零地立在营中最高处,被雨水打得湿透,沉甸甸地垂着,再不复昨日的猎猎飞扬。
张璨站在帐外,任由雨水浇灌。他浑身缠满绷带,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彭师亮走到他身边,同样没有说话。
两人就那么站着,望着那面旗,望着那片雨,望着那片埋葬了无数袍泽的战场。
良久,张璨忽然开口:
“老彭。”
“嗯。”
“你说,梁老将军……能找到回家的路吗?”
彭师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道:
“他不用找。”
张璨转头看他。
彭师亮望着那面旗,一字一顿:
“他就在这儿。”
“在这面旗下。”
张璨的眼眶,忽然红了,尸首不存……
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深深地,深深地,朝着那面旗,弯下了腰。
身后,无数唐军将士,默默跪倒。
雨,还在下。
天地同悲。
消息传入宜城时,正是黄昏。
残阳如血,将这座残破的城池染成一片暗红。城头的旗帜在晚风中无力地垂着,偶尔被风吹起,露出那个苍劲的“唐”字,旋即又沉甸甸地落下。
李从嘉站在节度使府的庭院中,手中握着一封刚刚送到的急报。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
信纸上字迹潦草,是张璨亲笔……那粗豪的笔画像他的性子,刀劈斧凿一般。可此刻那些字,却像一柄柄刀,一下一下扎在李从嘉心上。
“……梁老将军率中军直突敌阵,连杀安审琦二子,数十名安家将领,三箭惊神,射断敌旗……终因寡不敌众,陷于重围……老将军力战而亡,尸身未能抢回……”
力战而亡。
尸身未能抢回。
李从嘉闭上眼。
他没有动,就那么站着,如同一尊石像。夕阳照在他脸上,却照不进他眼中的那片暗影。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
从怀中,摸出两块命牌。
一块是马成达,当年北伐汴梁,诛仙镇一战为大战而死,临死前还笑着说:“陛下,末将……没给您丢人……”
一块是胡则,楚州之战,死战名将萧挞凛,长枪透体而入,却拼死的敌将。
如今,又要加上一块了。
梁延嗣。
他的手,缓缓攥紧,攥到指节青白,攥到命牌的棱角刺入掌心。
可他感觉不到疼。
因为心更疼。
六年前。
那一幕幕,如同昨日……
江心滩头,芦花飞扬。那个须发花白的老将,率兵阻击自己,且战且退,退而不乱,退而不溃。明明是败局已定,却硬生生带着残兵撤过汉水,让追兵无功而返。
他当时就站在岸边,看着那道远去的身影,对心中暗道:“此人若能为我所用,何愁天下不定?”
后来,他真的收为己用了。
收降那日,梁延嗣跪在他面前,声音沙哑却坚定:“罪将曾与陛下为敌,陛下不杀之恩,罪将铭记于心。从今往后,这条命,就是陛下的。”
他没有食言。
南汉之战,梁延嗣攻破数州,率先登城。岭南瘴疠之地,多少将士病倒,他却带着兵一路向南,打到广州城下。那一战,他中了两箭,却硬撑着不肯退,直到城破才晕过去。
西征蜀地,又是他。夔门天险,易守难攻,他驾船探路,在激流中险些翻覆。后来夔门攻破,他的须发被炮火烧焦一半,却笑着对李从嘉说:“陛下,末将这副模样,可还入得眼?”
入得眼。
怎么入不得眼。
那一头银发,那满身伤痕,都是为他李从嘉,为这大唐江山,拼出来的。
可如今……
李从嘉抬起头,望向北方。
郢州的方向。
那片血战的战场。
那个白发老将,就躺在那里。
躺在他亲手杀出的血路上,躺在离安审琦只剩一百二十步的地方,躺在无数安家军的尸骸之中。
他没能回来。
李从嘉攥紧那块本不属于梁延嗣的命牌……他还没来得及给梁延嗣刻命牌,还没来得及……
他闭上眼。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泪光尽去,只剩一片冰冷的杀意。
“来人。”
“在!”
“传令彭师亮、张璨,收拢兵马,稳住阵脚。梁继勋全力救治。”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朕让安审琦全家陪葬。把安审晖、安守忠押来……”
“是!”
传令兵飞奔而去。
李从嘉转身,大步走进正堂。
舆图依旧铺在案上,郢州的位置,已被他用朱笔圈了三圈。旁边,是随州,是襄阳,是邓州,是安州。
他盯着那张舆图,目光如刀。
“梁老将军……”他喃喃道,“你看着。朕如何……给你报仇。”
与此同时,襄阳城中,节度使府。
气氛截然不同。
赵匡胤坐在主位上,面前同样摊着一封战报。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那双虎目之中,光芒闪烁。
“梁延嗣死了。”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堂中先是一静。
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
“梁延嗣死了……!”
“那个老匹夫终于死了……!”
“天助大宋……!”
卢多逊、王着、陶谷等谋臣纷纷抱拳贺喜,安审河等安家留守将领更是喜形于色。
赵匡胤却抬手,止住了他们的欢呼。
“先别高兴太早。”他的声音沉下来,“看看战损。”
众人一愣。
赵匡胤将战报扔到案上:“安审琦此战,折损两万三千。安守民、安守义阵亡。加上石守信之折损,加上郭保融守城的五千,我军在郢州城下,已折损近五万。”
堂中一静。
这数字,像一盆冷水,浇在众人头上。
赵匡胤站起身,走到舆图前,双手撑在边缘。
赵匡胤自己回答了:“值。也不值。”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
那笑容里,有杀意,有谋略,也有……
一个帝王,对另一个帝王的,最深的算计。
“所以,朕要利用这一点。”
第913章 一招暗棋
襄阳城中,节度使府正堂,烛火通明。
巨大的舆图铺在案上,山川城池标注分明。
郢州、随州、襄阳、宜城,几处要害被朱笔圈点,如同棋盘上的生死劫。
赵匡胤负手立于舆图前,一动不动。他的背影如山,压得堂中众人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卢多逊站在一侧,目光随着赵匡胤的手指在舆图上游走。忽然,他眼睛一亮,似乎想明白了什么,脱口而出:
“陛下是说,李从嘉会……”
“会。”
赵匡胤打断他,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却笃定。
“朕了解这种人。越是悲痛,越是疯狂。梁延嗣跟了他六年,从南平打到岭南,从岭南打到西蜀,多少次出生入死。这老将不仅是他的臂膀,更是他心中的一根柱子。如今柱子断了……”
“更重要的还有张璨、彭师亮这两员大将被我军围困。”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炬:
“他一定会倾尽全力,给梁延嗣报仇。他一定会派兵驰援郢州,不计代价,不惜伤亡。”
卢多逊听得脊背发寒。
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二人争斗十余年,对于彼此的心思,看得太透了。
赵匡胤走到舆图前,手指狠狠戳在郢州的位置上:
“传令安审琦,郢州方向,只守不攻,拖住唐军残兵。”
“是!”
亲卫飞快记录。
赵匡胤的手指移动,落在襄阳与宜城之间的某处……那是通往郢州的必经之路,几处山口连绵,最适合埋伏。
“此时唐军在郢州城外,还有多少人?”
卢多逊连忙道:“回陛下,据安节帅战报,张璨、彭师亮部折损严重,能战者约两万,已退守高坡大营。”
“两万。”赵匡胤点了点头,“只要安审琦拖住这两万人,制造危机,李从嘉就不得不派兵救援。”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你们算算,李从嘉手上,还能剩下多少兵?”
卢多逊心算极快,当即应道:
“郢州、随州两处战场,他已派出五万兵卒。梁延嗣一战,又带走两万。沿途驻守荆门、攻占襄州各县,处处都要分兵。宜城是他的大本营,粮草辎重所在,至少需留三万人马镇守……”
他顿了顿,眼睛越来越亮:
“若他再派兵救援郢州,哪怕只抽走一万,宜城便只剩两万守军!”
“两万。”
赵匡胤嘴角微微上扬,“宜城城墙残破,粮草囤积虽多,但守军两万,能挡得住朕的大军吗?”
卢多逊深吸一口气,强压住心头的激动:
“就看李贼……敢不敢派兵。”
赵匡胤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
“他会派的。”
他转身,目光落在崔翰和安审河身上。
崔翰,后周宿将,曾在淮南与李从嘉交过手,对其用兵风格了如指掌。安审河是安审琦之弟,襄阳本地宿将,熟悉这一带每一处山川沟壑。
“崔翰、安审河听令!”
“末将在!”二人齐声应诺。
“你二人率樊城两万精兵,连夜出发,埋伏在通往郢州的必经之路上。记住……”
赵匡胤盯着他们的眼睛,一字一顿:
“一旦发现唐军援军,立即出击,阻击骚扰,拖慢其行进速度。能打就打,不能打就退,退完再上。朕不要你们全歼敌军,朕要你们……让他寸步难行。”
崔翰抱拳,声如洪钟:“末将明白!当年在淮南,末将与李从嘉交过手,知道他那些套路。此番定叫他寸步难行!”
安审河也重重抱拳:“末将熟悉地形,必选最佳埋伏之处,叫唐军插翅难飞!”
赵匡胤点了点头:
“崔翰将军,发现唐军动向之后,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即快马回报。朕要知道他派了多少人、走的哪条路、何时能到。”
“遵旨!”
赵匡胤的目光,重新落回舆图。
最后,他的手指,重重戳在宜城上。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宜”字。
那里,有他的对手。
那里,有这一战的……
胜负手。
“郭守文。”
“末将在!”一员虎将应声出列。
郭守文,同样是后周时期便已成名的大将,沉稳善战,与崔翰并称双璧。他也曾与李从嘉在淮南交手,深知此人的厉害。
“你率三万精兵,随时准备动身。朕给你一个任务……”
赵匡胤盯着他的眼睛:
“准备攻打宜城。”
郭守文瞳孔微缩。
宜城!
那是李从嘉的大本营,是唐军粮草辎重所在,是整个北伐大军的心脏!
“陛下,这……”
“朕知道你要说什么。”
赵匡胤抬手止住他,“宜城城防残破,但守军尚有。正面强攻,没有五万兵拿不下来。”
他顿了顿,嘴角缓缓上扬:
“可若李从嘉派兵救援郢州,宜城便只剩两万守军。届时……”
他看向郭守文:
“你率三万精兵,朕亲率两万禁军精锐,五万大军,两路夹击。宜城,还能守得住吗?”
郭守文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重重抱拳:“末将领命!”
赵匡胤最后看向卢多逊、王着、陶谷三人。
“你们三个,随朕同行。这一仗,不只是打城,更是打人心。李从嘉那边,你们了解得最深,到时候参赞军机,少不了你们出力。”
三人齐声应诺。
堂中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这时才轻轻响起。
宜城!
李从嘉的大本营!
粮草辎重所在!
一旦拿下,李从嘉便如断臂之虎,进退失据!
卢多逊第一个反应过来,兴奋得满脸通红,声音都在微微发颤:
“陛下圣明!唐军主力若被拖在郢州,宜城必然空虚!我军趁虚而入,一举端掉他的老巢!届时李从嘉进退失据,不战自溃!”
王着也连连点头,捻须赞叹:
“此计大妙!梁延嗣之死,让李从嘉悲痛欲绝,必急于报仇。他越是急,就越会忽略后方的空虚。陛下这是……攻其必救,围魏救赵!不,是攻其必救,直捣黄龙!”
陶谷捻须而笑,眼中满是钦佩:
“陛下英明神武,实乃……神算!李从嘉再狡诈,也逃不出陛下的掌心!”
赵匡胤抬手,止住他们的恭维。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舆图上那个小小的“宜城”二字上。
那里,有他的对手。
有那个让他半年无法安寝的最大对手。但是此刻这一个举动,他也掏空了襄阳、樊城两地驻军。
有这一战的……
是胜负手,进攻才是他的选择。
“李从嘉……”他喃喃道,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你以为朕还会增兵郢州,与你在城下死战?”
他缓缓攥紧拳头:
“可朕亲自来了。”
他猛地转身,厉声道:
“传令……安审河、崔翰二人,半个时辰一报,散出探马,侦查敌军动向!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来报!”
“遵旨……!”
众将领命,鱼贯而出。
沉重的脚步声、甲胄摩擦声、低沉的口令声,渐渐远去。
堂中,只剩下赵匡胤一人。
第914章 宜城夜议决生死
深夜无眠,赵匡胤站在舆图前,望着那片标注着敌我态势的山川城池。
窗外,夜色渐浓。
一轮冷月,从云层中探出头来,将清冷的月光洒下。
他去巡城看一看,这固若金汤的襄阳城。
月光如水,洗过城墙上的每一块青砖,洗过垛口间巡逻士卒的甲胄,也洗过那面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的“宋”字帅旗。
夜风呼啸,吹动他的大氅,猎猎作响。
远处,隐约传来大军集结的号令声……低沉、短促、充满力量。那是精锐之师独有的声音,是即将扑向猎物的猛兽喉咙里压抑的低吼。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李从嘉……
赵匡胤抬头,望向东南方向。
那里,宜城的灯火,想必也还亮着。
那个年轻的帝王,此刻应该已经收到了梁延嗣战死的消息。
赵匡胤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期待,有杀意,也有……
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
“李从嘉……”他低声道,“襄阳天下雄城,率领精兵,就想要破城,还想左右攻破,扰乱我军,但是朕的兵多,已经在路上了,你还是太轻敌了。”
他眺望城中。
月光如水,照着这座千年雄城。
远处,马蹄声渐渐远去。
夜深了。
宜城节度使府的正堂,烛火通明,将每一张面孔都照得棱角分明。
李从嘉端坐主位,面色沉凝如水。
他的面前摊着郢州战报,那封已经不知看了多少遍的急报,纸张边缘已被他攥得微微发皱。梁延嗣的名字,在那上面刺目地立着。
帐中,诸将分列两侧。
卢郢、莴彦、申屠令坚站在左首,张光佑、李元清居右。
文臣张泌、钱惟治、崔仁冀三人立于稍后位置,人人面色凝重。
气氛,压抑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李从嘉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
“郢州战报,都看过了。梁老将军……殉国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那平静的语气下,压抑着怎样的波澜,无人知晓。
帐中一片死寂。
良久,莴彦轻咳一声,打破沉默:
“陛下,当务之急,是如何应对。张璨、彭师亮两万残兵困守高坡,安审琦仍有四万大军虎视眈眈。若不救援,这两万人……怕是撑不了多久。”
李元清眉头紧锁,当即反驳:
“救援?拿什么救?宜城如今不足四万守军,这是咱们最后的家底。若是再分兵出去,宜城空虚,襄阳、樊城几十里外就是宋军十万大军。他若趁虚来攻……”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
“陛下安危,谁来保证?”
卢郢站在李元清身侧,缓缓点头,声音沉稳:
“李将军所言极是。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稳住阵脚,收缩兵力。随州、郢州两处,能撤则撤,能调则调。想办法接应张璨、彭师亮退回来,保存实力,再图后计。”
莴彦闻言,苍老的脸上闪过一丝急切:
“撤?卢将军说得轻巧!张璨他们被安审琦死死咬住,怎么撤?就算撤,也得有人接应!五千兵,我只要五千兵,杀进重围,接应他们退出来!臣愿领兵前往!”
莴彦和张璨早年就是生死之交。
申屠令坚一直沉默,此刻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
“莴将军说得对。梁老将军刚走,军心不稳。张璨、彭师亮面对的是两倍敌军,若无援军,士气一堕,必溃。臣愿随莴先生同往,拼死也要把张璨他们救出来。”
崔仁冀在一旁捻须沉吟,缓缓道。
“申屠将军勇则勇矣,但需思虑周全。宜城若分兵五千,尚有三万守军,不算空虚。若能救回张璨两万残兵,此消彼长,反倒添了战力。臣以为,可救。”
钱惟治却摇头:
“救回来是两万残兵,可安审琦的四万大军呢?他们不会追?到时候追兵尾随而至,宜城反而要面对更大的压力。”
双方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文臣张泌一直沉默。
他站在稍后的位置,目光始终落在李从嘉身上。
看着那张略显疲惫的脸,看着那双强压着悲痛的眼睛,他的心中,涌起一阵酸楚。
从金陵到潭州,从潭州到荆门,从荆门到宜城。他跟了陛下十年,看着他从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一步步走到今天。
如今,陛下要面对的,是那个横扫北方的赵匡胤,是襄阳城外十几万虎狼之师。
他深吸一口气,踏前一步,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臣有话说。”
李从嘉看向他:“讲。”
张泌抬起头,目光直视李从嘉,一字一顿:
“臣以为,眼下最要紧的,不是郢州,不是随州,不是那两万残兵……”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
“是陛下的安危。”
帐中一静。
张泌继续道:
“陛下乃一国之君,万乘之尊。梁老将军已然殉国,若陛下再有闪失,这北伐大军,这十年基业,顷刻间便会土崩瓦解!臣斗胆,恳请陛下……”
他深吸一口气,撩袍跪倒,额头触地:
“移驾荆门,暂避锋芒!”
此言一出,帐中一片哗然。
李元清眼睛一亮,当即附和:“张大人所言极是!陛下安危重于泰山!移驾荆门,退可守,进可攻,是最稳妥之策!”
卢郢也微微点头:“荆门城防坚固,背靠汉水,进可策应各方,退可保万全。臣附议。”
莴彦却急了,连连摇头:
“不可!万万不可!陛下若移驾荆门,宜城将士如何想?郢州被困的两万残兵如何想?梁老将军在天之灵如何想?陛下这一退,士气就散了!”
申屠令坚沉声道:“士气散了,可以再聚;陛下若有闪失,拿什么再来?莴先生,不可意气用事!”
崔仁冀也加入争论:“移驾未必是退,而是从长计议……”
钱惟治则反驳:“从长计议?赵匡胤会给你时间从长计议?他一兵一卒都不会等!”
帐中乱成一团,各方争执不休。
李从嘉端坐主位,一动不动。
他听着那些争论,看着那些焦急的面孔,心中却出奇地平静。
移驾荆门,确实稳妥。
只要他活着,大军就在,北伐就有希望。
可张璨、彭师亮呢?那两万残兵呢?
他们正在郢州城外,被安审琦数万大军团团围住。他们正在等援军,等一个能带他们杀出重围的人。
若是他撤了,那两万人,必死无疑。
梁延嗣已经死了。那是跟了他六年的老将,是白发苍苍还要为他冲锋陷阵的忠臣。
他不能再让张璨、彭师亮也死在那里。
他更不能让那两万将士,在绝望中等死。
他缓缓站起身。
帐中骤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年轻的帝王身上。
李从嘉咳嗽一声道:“战机转瞬即逝,决战之日,就在眼前……”
第915章 将士百战雄
李从嘉走到舆图前,双手撑在边缘,俯视着那张标注着敌我态势的山川城池。
郢州,随州,襄阳,宜城……
每一处,都有他的将士。
每一处,都有他的牵挂。
良久,他缓缓开口: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
“移驾荆门,最稳妥。分兵救援,也有道理。收缩兵力,保存实力,更是老成持重之言。”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可你们想过没有……赵匡胤在等什么?”
众人一愣。
李从嘉的手指狠狠戳在舆图上,点在襄阳和宜城之间的那片区域:
“他在等朕动。等朕分兵救援,等宜城空虚,等他那一刀捅进来!”
他的目光如炬,扫过每一个人:
“郢州之战,梁老将军战死,安审琦折损两三万兵马。双方都伤了元气。可赵匡胤为什么不动?他在等。等朕乱了方寸,等朕派兵救援,等朕把宜城的兵抽走……”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会有大军直取宜城!”
帐中一片死寂。
卢郢的脸色变了。
李元清的脸色也变了。
所有人都明白了。
这是阳谋。
赵匡胤摆明了在郢州放了一个诱饵……安审琦数万大军,实际上已经打废了,却能联合郭保融,吞掉张璨两万残兵,这血海深仇,逼着李从嘉去救。
可只要他一动,宜城就空了。
移驾荆门,当然安全。
可移驾荆门,意味着放弃郢州,放弃那两万残兵,放弃收复襄州的全部希望。
张泌急得满脸通红,再次跪倒:
“陛下!既然知道是诱饵,就更不能上钩!郢州那两万人,能救则救,不能救……”
他咬咬牙,一字一顿:
“便只能舍了!”
李从嘉看着他,目光复杂。
舍了。
说得轻巧。
那两万人,是他李从嘉的兵,是跟着他从江南一路杀到这里的精锐,是活生生的人,不是棋盘上的棋子。
他说不出“舍了”这两个字。
他转过身,重新望向舆图。
手指,缓缓划过宜城,划过郢州,划过襄阳。
最终,落在宜城上。
他的声音,低沉却坚定,一字一字砸进每个人心里:
“朕,不撤。”
张泌脸色惨白:“陛下……!”
李从嘉抬手,止住他。
“传令……卢郢、李元清,率兵一万五千,即刻出发,救援郢州!”
卢郢和李元清对视一眼,齐声应诺:“遵旨!”
莴彦急道:“陛下,一万五千兵,宜城只剩两万余兵马,万一宋军……”
“三倍于我的宋军来了……”李从嘉打断他,目光如炬,“朕亲自守。”
帐中哗然!
钱惟治第一个跪倒:“陛下不可!您是万乘之尊,怎能亲身犯险!”
崔仁冀也跪下了:“陛下三思!宜城城防残破,两万多兵守城,面对赵匡胤数万大军,这是……这是……”
他说不下去了。
李从嘉却笑了。
那笑容里,有决绝,有悲壮,也有一丝说不清的疯狂:
“这是险棋。可不下这险棋,怎么赢?”
他走到张泌面前,亲手扶起这个忠心耿耿的老臣:
“张泌,你跟了朕十年,从金陵到潭州,从潭州到荆门,从荆门到这里。你劝朕移驾,是为朕好,朕知道。”
他拍了拍张泌的肩膀:
“可朕不能走。朕一走,宜城就真成空城了;朕一走,郢州那两万兵就真没救了;朕一走,梁老将军的仇,谁来报?”
张泌眼眶发红,声音哽咽:“陛下……”
李从嘉转向众人,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
“传令全军……明日辰时,卢郢、李元清率兵一万五千,出城救援郢州。接应张璨、彭师亮突围,能救多少救多少,然后退守高坡,与朕遥相呼应。”
“莴彦、申屠令坚,随朕守城。从今日起,加固城防,多备滚木礌石。赵匡胤若来,朕让他知道……宜城虽破,骨头还在!”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这一仗,朕亲自守。你们怕不怕?”
帐中诸将,人人热血沸腾。残城无兵,孤胆守城,面对煌煌之师,堂堂宋军,可以预想守在宜城的人将面临怎么样的大战。
若是李从嘉在此守城确实还有胜利机会,若是李从嘉率兵而去,那无论换谁守城,结果注定败亡。
张泌站在一旁,望着那个年轻的帝王,望着那张虽显疲惫却依旧坚毅的脸,终于没有再劝。
他只是深深弯下腰,久久不起。这也许是他追随这位帝王的原因……
莴彦看了一眼张泌,不禁想起离开潭州前,皇后娘娘对他吩咐,千叮咛万嘱咐,告诉陛下莫要亲临战场,而今却置身于险地。
但是莴彦能看着陛下的神采飞扬的双眼,眼中隐隐有一种临战的狂热兴奋:“誓死追随陛下。”
申屠令坚瓮声瓮气道:“遵命!”
张光佑年少英气勃发,更有强烈的建功立业的之心,“末将,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不怕……!”
“愿随陛下死战……!”
那吼声,震得屋瓦都在颤抖。
夜更深了。
月光洒在宜城残破的城墙上,洒在那面迎风招展的“唐”字帅旗上。
城外,万籁俱寂。
可每个人都清楚,暴风雨,就要来了。
第二日,辰时。
天终于放晴了。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这片被雨水浸泡了半个月的土地上。
泥泞开始发白,水洼渐渐干涸,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和淡淡的青草香……这本该是春末最舒服的天气。
宜城北门外。
一万五千大军,列阵已毕。
旌旗蔽日,枪戟如林。
步卒们甲胄齐整,战马们刨蹄低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城门口那个玄甲身影上。
李从嘉策马立于门洞之外,身后只有申屠令坚一人跟随。
他只着一身寻常的玄色铁甲,披风在晨风中微微扬起。
他的面前,卢郢和李元清并辔而立。
三人在晨光中对视,谁都没有先开口。
良久,李从嘉缓缓抬起右手,在马上抱拳:
“此去郢州,一百三十里。路上恐有伏兵,有安审琦的四万大军,有梁老将军没能走完的那一步。”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将士百战雄,凯旋复相迎,朕在宜城,等你们的好消息!”
卢郢深吸一口气,重重抱拳,眼眶微微发红:
“陛下放心!末将定把张璨、彭师亮活着带回来!”
李元清也抱拳,声音沉稳:
“臣等此去,必速战速决。击溃安审琦,救援张璨,然后立即回援宜城。绝不会让陛下孤守太久。”
李从嘉点了点头。
卢郢和李元清对视一眼,同时拨转马头。
“出发……!”
一万五千大军,闻令而动。
步卒迈开脚步,骑兵策马缓行,辎重车辆嘎吱作响。那面巨大的“卢”字帅旗和“李”字将旗并列而行,在晨光中猎猎招展。
李从嘉立马原地,目送大军渐行渐远。
第916章 铁流北上破伏击
旌旗如潮,铁流滚滚,沿着官道向北涌去,很快便消失在淡淡的晨雾之中。
他没有动。
就那么站着,望着,如同一尊石像。
身后,申屠令坚轻声道:“陛下,他们走远了。”
李从嘉缓缓点头,依旧望着北方。
“申屠。”
“在。”
“你说,朕这个饵,赵匡胤会咬吗?”
申屠令坚挠了挠黑熊般大脑袋,瓮声瓮气道:“末将不知道,只愿誓死守卫陛下。”
张泌沉默片刻,缓缓道:“陛下是饵,可陛下也是钩。赵匡胤若来,必叫他崩掉满口牙。”
李从嘉闻言,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决绝,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悲壮。
“好。”
这一战将会有多难,他心中也不免担心,一夹马腹,战马长嘶,向着宜城缓缓驰去。
身后,城门缓缓关闭。
与此同时,襄阳城中,节度使府。
赵匡胤站在舆图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
堂中,卢多逊、王着、陶谷、郭守文、安审河、崔翰等人分列两侧,人人屏息凝神。
一名哨骑跪在堂中,语速飞快:
“……唐军一万五千人,辰时出宜城北门,急行军北上。旗号‘卢’、‘李’,正是卢郢和李元清亲率。他们走官道,速度极快!”
赵匡胤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一万五千。”
他喃喃道,“李从嘉,你还真敢派。”
卢多逊兴奋得满脸通红,一步踏前:
“陛下!唐军中计了!李从嘉果然派兵救援!宜城如今最多只剩两万守军,正是空虚之时!”
王着也连连点头:“天助大宋!陛下神机妙算,李贼果然入彀!”
赵匡胤抬手,止住他们的恭维。
赵匡胤的目光,落在郭守文身上。
郭守文上前一步,抱拳道:“陛下,末将的三万精兵已集结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赵匡胤看着他,缓缓道:
“郭将军,你与李从嘉交过手,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这一仗,朕交给你,你可有把握?”
郭守文沉声道:
“陛下放心。李从嘉善守,但宜城城防残破,守军不过两万。末将三万精兵,正面强攻,必破宜城!”
赵匡胤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说话。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棂,望向南方。
午后的阳光洒在他脸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朕等不了三日,随后朕将率兵前去汇合。”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
“高怀德的援军,明日午时便能抵达襄阳。届时,朕手中便增加两万大军。”
堂中倒吸一口凉气。
郭守文的三万,加上襄阳留守近三万大军,将近八万大军!
赵匡胤的声音,一字一顿,如同惊雷滚过长空:
“今日郭守文率三万精兵,正面攻打宜城。后日午时,高怀德两万援军抵达,从侧翼包抄。朕亲率两万禁军,压阵督战。”
他缓缓攥紧拳头:
“两日之内,朕要宜城城头,插上大宋的旗帜!”
“遵旨!”
众将领命,声震屋瓦。
黄昏时分,郢州方向八十里处,一处无名山坳。
卢郢勒马于一处缓坡,望着前方蜿蜒的山道,眉头微皱。
他已经急行军四个时辰,走过了近五十里路。按照这个速度,明日傍晚便能抵达郢州。
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太安静了。
这一路行来,他们的哨骑遇到了一些敌军探哨,一路小心翼翼行军。
“李将军。”
他转头看向李元清,“你怎么看?”
李元清同样眉头紧锁,缓缓道:“估计快了。”
他顿了顿,忽然目光一凛:
“除非……”
话未说完,前方山坳处,骤然响起一阵沉闷的战鼓!
“咚!咚!咚!”
鼓声如雷,震得山谷轰鸣!
紧接着,两侧山坡上,无数旌旗突然竖起!密密麻麻的宋军从山林中涌出,手持强弓硬弩,居高临下,对准了官道上的唐军!
“有埋伏……!”
“举盾……!”
唐军虽然猝然遇袭,却不慌乱。前排盾牌手迅速举起巨盾,后排弓弩手张弦待发,整个队列在短短十息之内,便完成了防御阵型的转换!
可宋军的箭雨,已经倾泻而下!
“嗖嗖嗖……!”
箭矢如蝗,铺天盖地!从两侧山坡射下,几乎避无可避!
盾牌上“笃笃”作响,火星四溅!不时有箭矢从盾牌缝隙中穿过,射中唐军士卒,惨叫声此起彼伏!
卢郢挥枪格开三支流矢,目光如电,扫向两侧山坡。
那些宋军人数不算太多,最多三千,可他们占据了绝对的地利。
山坡陡峭,易守难攻,强弓硬弩居高临下,射程和威力都大大增强。
“安家乡勇兵。”
李元清沉声道,“是安家的人。”
卢郢盯着那些山坡上的宋军,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他们想拖,咱们偏不让他们拖。”
他转头看向李元清:
“李将军,你率甲兵从左侧绕行,击溃他们。我在这里吸引火力。”
李元清重重抱拳:“交给我!”
他拨马转身,厉声喝道:“甲兵营……随我来!”
三千甲兵,闻令而动。
他们身披重铠,手持刀盾,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从官道上脱离,向着左侧山坡斜插而去!
山上的宋军见状,连忙分兵阻击。
可那些甲兵身上的铁甲太厚了,箭矢射上去,只溅起一串串火星,却伤不了他们分毫!
“杀……!”
李元清一马当先,冲上山坡!他手中横刀挥舞如轮,每一刀劈出,必有一名宋军倒地!
三千甲兵紧随其后,如同猛虎入羊群,杀得那些乡勇兵溃不成军!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一个时辰。
三千乡勇兵,被斩杀八百,俘虏一千,剩下的四散而逃。
李元清浑身浴血,站在这处刚刚被攻占的山坡上,望着那些跪地求饶的俘虏,却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
太慢了。
这一仗,又耽误了一个时辰,拖到了天黑。
他抬头望向北方。
郢州,还在百里之外。
而赵匡胤,绝不会只派这一路伏兵。
入夜,襄阳城北门。
月光如水,洒在寂静的城墙上。
城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道缝隙。
先是探马,三骑悄然而出,消失在夜色之中。
紧接着,是步兵。一队,两队,三队……无声无息,如同暗夜中流淌的溪流。
郭守文策马立于城门阴影之中,一动不动。
他身后,三万精兵正在鱼贯而出。
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肃杀。
每一双眼睛,都盯着南方。
那里,有宜城。
那里,有他的猎物。
第917章 暗夜出击
“将军。”副将低声道,“兵马集齐了。”
郭守文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望向那轮冷月。
月光下,他的面容冷峻如铁。
“传令。”他缓缓开口,“全军加速,寅时之前,必须抵达宜城外。天亮之前,整队突击。”
“是!”
副将领命而去。
郭守文最后看了一眼襄阳城头那面在月光下静静垂着的帅旗,然后拨转马头,融入那片暗夜中的铁流。
三万大军,如同一条黑色的巨蟒,在夜色中无声游走,向着宜城……向着那座空虚的城池,悄然逼近。
身后,城门缓缓关闭。
月光依旧清冷。
而宜城城中,那个年轻的帝王,正养精蓄锐等着他。
等着这一场……
生死之战。
天色未亮,宜城外的旷野上,雾气如纱。
那是黎明前最黑的时候,月亮早已西沉,太阳尚未露头。
天地间只有一层蒙蒙的青灰色,看不清十步外的景物,只能听见风吹过荒草的窸窣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沉闷如雷的马蹄声。
三里外,郭守文勒马于一处缓坡,望着前方那片被雾气笼罩的城池轮廓,眉头紧锁。
他身后,三万精兵如同蛰伏的巨蟒,悄无声息地隐没在雾气之中。旌旗裹束,火把尽熄,战马衔枚,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只有偶尔兵刃碰撞的轻响,和粗重的呼吸声。
“将军。”副将低声道,“前锋已抵近三里,再往前,怕是要被城头哨探发现了。”
郭守文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那座城,盯着那若隐若现的城墙轮廓,手指轻轻叩击着马鞍。
他原本的计划,是趁夜色奔袭,天亮前抵达城下,骤然发动猛攻。宜城城防残破,守军不过两万,骤逢突袭,必然慌乱。只要第一波冲上城头,此战便已定了七分。
可此刻,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太安静了。
城头,没有火光,没有人声,没有任何异常。可这安静,反而让他觉得不对劲。
“探马可曾回报?”他问。
副将摇头:“派了三拨,都没回来。”
郭守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正要下令再派探马……
前方雾气中,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从雾气中冲出,马上骑士浑身是汗,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急促:
“将军!大事不好!我军行踪已暴露!宜城城外十里,布满了唐军的眼线!咱们昨夜的行军路线、扎营位置,他们全都知道!”
郭守文的瞳孔,骤然收缩。
全都知道?
那他的奔袭突袭,岂不成了笑话?
“城头情况如何?”他厉声问。
哨骑的声音发颤:“城头……城头已经亮了!”
郭守文猛地抬头。
雾气中,那座原本沉寂的城头,忽然亮起了无数火光!
火把,一盏接一盏,沿着城墙蔓延开来,将整座城池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
火光映照下,城头垛口间,密密麻麻站满了守军!弓弩手张弦待发,刀盾手严阵以待,滚木礌石堆积如山!
城楼之上,一面巨大的“唐”字帅旗,在火光中猎猎作响!
郭守文的脸色,瞬间铁青。
宜城城头,火光通明。
李从嘉立于城楼之上,玄甲外罩着黑色大氅,目光穿透雾气,落在三里外那片隐隐约约的黑暗中。
他知道,郭守文就在那里。
三万大军,就在那里。
“陛下。”申屠令坚轻声道,“郭守文怕是要强攻了。”
李从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只是转头,看向城墙上下的防御工事。
这三天,他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一万多俘虏民夫,在孙兴霸和赵崇韬的督率下,昼夜不停地加固城防。城外三百步内,所有树木全部砍光,所有房屋全部拆平,所有可以藏人的地方全部清空——留给攻城者的,只有一片开阔的、无处可躲的死亡地带。
可这还不够。
李从嘉要的,不是一片开阔地。
他要的,是一片让攻城者寸步难行的死亡陷阱。
于是,宜城城外三百步,变成了一片千疮百孔的噩梦之地。
壕沟挖了三道,不是笔直的,而是曲曲折折,交错纵横,如同巨兽在地上抓出的爪痕。
最宽处三丈,最窄处也有一丈五,最深的地方两丈有余,沟底插满了削尖的木桩,一根根从淤泥中探出头来,等着吞噬坠落者。
鹿角埋了五层,一根根粗大的木桩斜插在地里,桩尖朝外,如同野兽的獠牙。它们不是整齐排列的,而是错落散布,让人防不胜防,绕无可绕。
拒马散布其间,铁链相连,绊马索隐藏在荒草之中。
走三步,绊一下;走五步,撞一下;走十步,一个趔趄栽进沟里,被木桩刺个对穿。
更狠的是那些沟壑.
它们不是随便挖的,而是精心设计的。每一条沟的走向,都让攻城者不得不绕路;每一条沟的宽度,都让攻城者无法一跃而过;每一条沟的位置,都恰好堵在冲锋的必经之路上。
这两天,李从嘉亲自巡视一遍,一处一处地看,一处一处地改。
“这里,沟再挖深三尺。”
“那里,鹿角再加一排。”
“这片区域,绊马索加密一倍。”
他要的,就是用这片千疮百孔的土地,换时间,换人命,换那面帅旗继续飘扬。
此刻,所有这一切,都在等着郭守文的三万精兵。
李从嘉转过身,目光扫过城墙上下的将士。
孙兴霸,庐州援将,虎背熊腰,手提一柄开山大斧,正带着本部兵卒守在西门。
赵崇韬,蜀地降将,身形精悍,手持硬弓,正带着弓箭手在东城布防。
刘崇谅,寿州援军统领,沉默寡言,正带着弓弩手在城楼两侧待命。
申屠令坚,这贴身侍卫丈,虎背熊腰,光头锃亮!
张光佑,莴彦,张泌,钱惟治,崔仁冀,文臣武将……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一声战鼓。
李从嘉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决绝,有坦然,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亢奋。
“传令。”他缓缓开口。
“在!”
“各就各位。敌至三百步,八牛弩、霹雳雷齐放,八牛弩、霹雳雷齐放,敌至一百五十步,八牛弩、霹雳雷齐放。敌至城下……”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滚木礌石,金汁热油,给朕狠狠地砸。”
“遵旨!”
第918章 血火淬城
城外,郭守文终于动了。
既然偷袭不成,那就强攻。
“三万对两万,优势在我。陛下还有援军,他就是在身后看着我,我麾下兵卒的命是用来填的!”郭守文想明白了一切。
他猛地拔出佩剑,剑锋直指宜城:
“攻城……!”
“咚!咚!咚!”
战鼓擂响,震天动地!
第一波三千刀盾兵,闻令而动!他们举着盾牌,扛着云梯,如同潮水一般,向着宜城涌去!
“杀……!”
喊杀声震天,脚步如雷,烟尘滚滚!
可刚冲出两百步,噩梦开始了。
一名士卒跑得太快,没看清脚下,“噗通”一声栽进沟里!惨叫声从沟底传来……那是木桩刺穿身体的声音!
另一名士卒想绕过去,刚迈出三步,绊马索一绊,整个人飞了出去,脸朝下摔在地上,被后面的人踩成肉泥!
又有一队人,好不容易绕过一道沟,迎面撞上鹿角阵。桩尖抵在胸前,进退不得,城头的箭雨正好落下,十几人瞬间毙命!
郭守文在阵后看得真切,脸色铁青。
那些沟,那些坑,那些鹿角拒马,不是摆设。
它们是吃人的。
“土工营……!”他厉声吼道,“填沟!开路!”
土工营闻令而动,扛着沙袋、木板、柴捆,冲上前去。他们拼命往沟里填东西,填出一条能走的路。
可城头的箭雨,一刻不停。
填沟的人,填着填着自己也掉进沟里,成了沟底的尸体。好不容易填平一段,冲过去的士卒又被下一道沟拦住,又要填。
一条沟,用一百条命来填。
三道沟,用三百条命。
可这才刚刚开始。
城头的八牛弩、霹雳雷,还在等着他们。
郭守文攥紧缰绳,指节青白。
他知道,李从嘉这是在用命换时间。
用这片千疮百孔的土地,换他的兵推进的速度。
可他不能不填。
不填,就过不去。
过不去,就打不下宜城。
“继续填!”他嘶声厉吼,“填过去!填过去就是胜利!”
土工营疯了似地往前冲,一批倒下,第二批顶上;第二批倒下,第三批再上。
一条条沟,用命填平。
一道道鹿角,用命拔除。
一具具尸体,铺成通往城下的路。
半个时辰。
整整半个时辰,宋军才推进到城下百步之内。
三千前锋,已经折损过半。
可他们,终于到了。
城头,李从嘉冷冷望着这一切。
他看着那些宋军,用命填平他挖的沟,用血肉之躯为他铺路。
他没有笑。
因为那些沟里,躺着的,也是人。
可他是帝王。
他不能心软。
“八牛弩……放!”
“嘣嘣嘣……!”
二十架八牛弩同时发射,手臂粗的巨箭呼啸而出,直直射入刚刚抵达城下的宋军队列!
惨叫声震天,鲜血四溅!
可宋军还在冲。
云梯,终于架上了城墙!
“上……!”
宋军先登兵咬着刀,攀着云梯,向上猛冲!
城头,滚木礌石倾泻而下!有人被砸中,惨叫着坠落;有人被砸断腿,挂在梯子上哀嚎;有人被热油浇中,浑身着火,惨叫着跳下城墙……
可后面的人,还在往上冲!
城楼之上,李从嘉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些在城墙上殊死搏杀的将士,看着那些一个接一个倒下的身影,看着那面在火光中依旧猎猎飘扬的“唐”字帅旗。
他的手指,缓缓攥紧。
申屠令坚轻声道:“陛下,郭守文这是试探性进攻。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李从嘉点了点头。
他知道。
可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倒在血泊里,他的心,还是像被刀割一样。
“传令孙兴霸、赵崇韬,稳住阵脚。告诉刘崇谅,箭矢省着点用。这一仗……”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
“还长着呢。”
城下,郭守文立马阵中,冷冷望着前方的厮杀。
第一波三千人,已经折损过半。
可他没有下令撤退。
他在看。
看城头的兵力分布,看守军的反应速度,看那些防御工事的薄弱之处。
“左翼。”他忽然开口。
“在!”
“下一波,从左翼攻。那里地势略低,滚木礌石效果稍差。”
“是!”
第二波五千人,闻令而动,向着左翼猛扑而去!
城头,赵崇韬面色一凛,厉声喝道:“左翼注意!宋狗冲这边来了!”
弓弩手迅速调整方向,滚木礌石开始向左翼倾斜!
可宋军太多了。
杀不完。
真的杀不完。
一波倒下,另一波踩着尸体冲上来;另一波倒下,第三波又踏着血泊继续向前。
左翼的防线,开始松动。
李从嘉的目光,始终落在那里。
他看到了。
看到左翼的守军在苦苦支撑,看到赵崇韬亲自挥刀杀敌,看到那道防线摇摇欲坠……
“申屠。”
“在。”
“你带五百人,去左翼。”
申屠令坚一愣:“陛下,您的安危……”
“朕的安危,就在这道城墙上。”李从嘉打断他,目光如炬,“去。”
申屠令坚咬咬牙,重重抱拳,转身冲向左翼!
五百生力军加入战场,左翼的防线,终于稳住了。
战斗,从天色未亮,一直打到日上三竿。
郭守文前后投入了三波攻势,折损了三千余人,却始终没能登上城头。
宜城的城墙,依旧屹立。
那面“唐”字帅旗,依旧在风中飘扬。
郭守文终于抬起手,下令收兵。
金钲声响起,宋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的尸骸和破碎的兵器。
城头,唐军将士们大口喘息,互相包扎伤口,清理滚木礌石。没有人欢呼,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第一波。
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李从嘉站在城楼之上,望着那片缓缓退去的宋军,望着那道在远处重新列阵的身影。
郭守文,也在看着他。
李从嘉缓缓抬起右手,竖起拇指,然后……缓缓朝下。
郭守文的脸色,瞬间铁青。
可他终究没有下令再攻。
他只是冷冷地望着城头,望着那个年轻的身影,嘴角忽然勾起一丝冷笑。
“李从嘉……”他喃喃道,“你等着。”
他拨转马头,缓缓退回阵中。
宜城城外,尸横遍野。
那面“唐”字帅旗,在午后的阳光下,猎猎作响。
第919章 焦土填沟壑
日头渐渐升高,将宜城外的旷野晒得热气蒸腾。
那片原本千疮百孔的土地,如今已被鲜血浸透。
壕沟里填满了尸体,有的还在微微抽搐,有的早已僵硬。
鹿角桩上挂着残破的衣甲,绊马索缠着断肢,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混着硝烟、焦臭、以及死亡的气息。
郭守文立马阵中,脸色铁青。
他已经攻了整整一个上午。
第一波三千人,折损过半,勉强填平了第一道壕沟。
第二波三千人,填平了第二道,可填沟的人自己也成了沟里的尸体。
第三波又三千人,用命铺路,用骨填坑,终于把最后一道壕沟也填出了几处可以通行的缺口。
可代价呢?
横尸数千。
那些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宜城外的旷野上,有的趴在沟沿上,有的挂在鹿角间,有的被八牛弩钉在地上,有的被霹雳雷炸得四分五裂。
鲜血汇成溪流,在沟壑间蜿蜒流淌,渗进泥土,把整片大地染成暗红。
“将军!”
副将的声音沙哑,眼眶发红,“弟兄们……弟兄们死得太多了!”
郭守文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座城,盯着那面在阳光下依旧猎猎飘扬的“唐”字帅旗。
那些沟,那些坑,那些鹿角拒马……
都是唐军给他挖的坟。
可他不能不填。
不填,就打不下宜城。
打不下宜城,陛下的大计就全盘落空。
“传令。”
他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第四波,上。先登营,准备云梯。”
副将浑身一震:“将军,弟兄们已经……”
“我知道。”郭守文打断他,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座城,“可城上的滚木礌石,也快用完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现在,就看谁先撑不住。”
城头,经过一上午的血战, 莴彦为指挥主帅,同样死死盯着城下。
他的上溅满了血迹,有敌人的,也有自己人的。
“莴将军!”刘崇谅踉跄奔来,浑身浴血,声音急促,“滚木礌石……快用完了!”
莴彦的眉头,狠狠一跳。
这才打了多久?
一个上午。
一个上午,就把运上来的滚木礌石打光了?
他转头望向城墙下。
那些堆积如山的滚木,如今只剩稀稀拉拉的几十根。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礌石,如今只剩墙角的一小堆。
而宋军,还在源源不断地涌来。
“辅兵呢?”他厉声问。
“在搬!附近的石头都搬了……”刘崇谅的声音发颤,“再打下去,就只能拆屋舍了!”
莴彦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是一片冰冷。
“传令孙兴霸、赵崇韬……准备接敌。”
刘崇谅愣住了:“将军,您的意思是……”
“滚木礌石打光了,那就用刀砍,用枪刺,用牙咬。”莴彦一字一顿,“宋军能用人命填沟,咱们马上就得用命守城。”
莴彦看着矮小的宜城城墙,心中也是焦急。
他缓缓拔出腰间佩剑,剑锋在阳光下折出刺目的寒芒:
“告诉将士们……本将与你们同在。”
城下,第四波宋军终于冲到了城墙根下。
这一次,没有壕沟拦路,没有鹿角挡道。只有一片被鲜血浸透的开阔地,和一堵看似触手可及的城墙。
“云梯……架!”
先登兵们扛着云梯,顶着盾牌,拼命往城下冲。城头的箭雨依旧密集,可他们已经不在乎了。箭矢射在盾牌上,叮当作响;射在身上,闷哼一声继续冲。
第一架云梯,架上了城墙!
紧接着,第二架,第三架,第十架……
云梯如同雨后春笋,从城墙根下竖起,搭在垛口之间!
“上……!”
先登兵咬着刀,攀着梯子,向上猛冲!
城头,守军们拼命往下砸……可滚木已经没了,礌石已经没了,只能用刀砍,用枪刺,用盾牌往下推!
一名宋军先登兵刚冒出头,就被一枪刺穿咽喉,尸体从云梯上坠落,砸在下面的人身上,连带着三四个人一起滚落。
又一名宋军冲上来,挥刀砍翻一名守军,正要翻上城头,被旁边扑来的守军拦腰抱住,两人扭打着坠下城墙,惨叫声在半空中戛然而止。
再一名宋军,刚爬上垛口,就被三杆长枪同时刺穿,整个人挂在城墙上,鲜血顺着砖缝往下淌。
可宋军太多了。
杀不完。
真的杀不完。
一架云梯被推倒,另一架又竖起来。
一个先登兵被刺死,另一个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上。
城头,终于有宋军站稳了脚跟!
“杀……!”
三名宋军先登兵同时跃上城头,挥刀砍翻两名守军,守住了一段垛口!后面的宋军顺着这个缺口,源源不断地涌上来!
“堵住!给我堵住!”孙兴霸嘶声厉吼,提着大斧冲上去!
一斧劈翻一个,回手一斧又砍倒另一个!可第三个已经冲到他面前,一刀砍在他的肩甲上,火星迸溅!
孙兴霸怒吼一声,弃斧,双手抱住那人,一头撞在他脸上!鼻梁塌陷,鲜血狂喷,那人惨叫一声,被他一脚踹下城墙!
可又有五个冲上来了!
城头,陷入了最残酷的短兵相接!
刀光斧影,血肉横飞!每一刻都有人倒下,每一刻都有人顶上!惨叫声、怒吼声、兵刃交击声,响成一片!
莴彦站在城楼上,死死盯着那段缺口。
他的手指,攥紧剑柄,攥到指节青白。
“崇谅。”他忽然开口。
“在。”
“你带人……”
他转身,拔刀,冲向那段缺口!
身后,五十名亲卫紧随而去!
生力军加入战场,那段缺口终于被堵住了!
可城下,更多的宋军还在涌来。
城下,郭守文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看到了。
看到城头的滚木礌石已经没了,看到守军只能靠肉搏死撑,看到那面“唐”字帅旗虽然还在,可守城的人,快撑不住了。
可他更清楚……就算撑不住,也不是现在。
他的先登兵,还在用命填。
一架云梯被推倒,又一架竖起来;一个先登兵被刺死,另一个踩着尸体继续上。
城头的厮杀,还在继续。
郭守文的目光,缓缓移向那些正在填沟的工兵和民夫。
那是他早就准备好的后手。
“传令。”他忽然开口。
“在!”
“土工营、民夫队,全部压上去。挑着土担,推着独轮车,给我把那些沟……全填平!”
副将愣住了:“将军,前面还在攻城,现在让民夫上去……”
“现在正是时候。”郭守文打断他,目光如炬,“城头的守军被先登兵缠住了,顾不上他们。让他们填!”
“是!”
第920章 残阳如血照铁骑
令旗挥动,数千土工兵和征调来的民夫,挑着土担、推着独轮车,如同蚂蚁一般,涌向那些尚未完全填平的沟壑!
他们埋头苦干,一担一担地往沟里倒土,一车一车地往坑里填石。城头的箭雨偶尔射来,有人倒下,可其他人连头都不抬,继续填,继续推,继续铺路。
一条沟,填平。
又一条沟,填平。
再一条沟,也填平。
那些用唐军将士鲜血挖出的沟壑,正在用宋军将士的鲜血,一条一条填平。
郭守文望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欣慰,有悲悯,也有一丝……
说不清的冷酷。
他知道,那些填沟的人,很多人会死在城头的箭下。
可他们不死,后面的骑兵就冲不过去。
后面的骑兵冲不过去,宜城就打不下来。
宜城打不下来,陛下的大计就全盘落空。
所以,他们必须死。
用他们的命,换后面大军的通道。
临近傍晚,李从嘉得到了消息,宋军正在一面攻城,一面填沟。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明白了。
郭守文不是在攻城。
他是在……铺路。
用先登兵的命,缠住守军;用土工兵的命,填平沟壑;等沟壑全填平了,后面的大军就可以畅通无阻地冲到城下……
到那时,才是真正的决战。
“陛下!”刘崇谅嘶声吼道,“他们在填沟!再这么填下去,宜城前将一马平川!”
日头偏西,血色的阳光洒在这片尸山血海上。
宜城城外,数十道壕沟,已被填平了,费劲一日苦功的拒马、鹿角已被拆除。
城下,先登兵的尸体堆积如山,可活着的人,还在冲。
城头,守军的刀已经砍卷了刃,枪已经刺断了杆,可活着的人,还在杀。
郭守文望着那座依旧屹立的城,望着那面依旧飘扬的旗,嘴角忽然勾起一丝冷笑。
快了。
就快了。
他抬起头,望向西沉的太阳。
等天黑了,等沟全填平了,等他的大军可以畅通无阻地冲到城下……
那时候,才是真正的决战。
而李从嘉,你还能撑多久?
城头,那个年轻的帝王,同样望着西沉的太阳。
他的玄甲上满是血迹,他的脸上满是疲惫,可他的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他望着城下那些正在填沟的人,望着那些正在攻城的兵,望着远处那面隐约可见的“郭”字帅旗。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决绝,也有一丝……
说不清的疯狂。
“传令。”他缓缓开口。
“在!”
“告诉将士们,再撑一晚上。等天亮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我大宋援军就该来了,陛下将率兵亲至……”
夜风呼啸,吹动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城下,填沟的人还在埋头苦干。
城头,守军还在拼命死守。
太阳即将西沉,最后的余晖将宜城外的战场染成一片暗红。
那红色,不知是夕阳,还是血光。
郭守文勒马于中军高处,望着前方那座在血火中挣扎的城池,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那笑意里,有疲惫,有欣慰,也有一丝压抑已久的畅快。
“幸亏宜城矮小。”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得意,“城头上站不下五排兵卒。若是襄阳那样的雄城,今日这番猛攻,连城墙根都摸不到。”
身旁,义弟郭敖策马上前,与他并辔而立。
这员裨将生得虎背熊腰,一双眼睛却精明得很,此刻正眯着眼打量着前方的战况。
“兄长说得是。”
郭敖咧嘴笑道,“今日虽然折损重了些,可北城门外那些该死的沟沟坎坎,总算填平了。防御工事也拆得七七八八。待明日大军整队再攻,宜城必破!”
郭守文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面依旧飘扬的“唐”字帅旗上。
“李从嘉……”
他喃喃道,“你还能撑多久?”
郭敖嘿嘿一笑:“撑不过明天。兄长,待破了宜城,活捉李从嘉,那可是天大的功劳!到时候陛下面前,兄长可是头一份……”
话音未落,他忽然顿住了。
因为郭守文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两人的目光,同时望向侧翼……那片被暮色笼罩的、沉沉的地平线。
那里,有声音。
那不是风声。
那是……
马蹄声。
万千马蹄同时叩击大地的声音,如同闷雷滚过长空,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震耳欲聋!
地平线上,骤然涌出一片黑色的浪潮!
那浪潮奔腾而来,速度快得惊人,如同从地底涌出的幽冥铁骑!夕阳的余晖照在他们身上,甲胄反射出冷硬的光芒,无数马蹄踏起烟尘,遮天蔽日!
当先一人,银甲长枪,红缨飘动,胯下一匹枣红大马,在暮色中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
郭守文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
“唐军……!”
他嘶声厉吼,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惊惶!
那是唐军的骑兵!
李从嘉竟然在城外还藏了一支骑兵!
城头,李从嘉同样看到了那片涌来的黑色浪潮。
他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张光佑。
那个他留在城外三天的年轻人,那个他特意叮嘱“藏好了,等时机”的小将……
终于来了。
“陛下!”申屠令坚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是张光佑!他来了!”
李从嘉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片奔腾而来的铁骑,盯着那团火焰般的身影,嘴角缓缓上扬。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期待,也有一丝……
说不清的骄傲。
城下,宋军大乱。
宜城外的战场,此刻被拉得太长了。
最前方,先登兵还在拼死攻城,云梯一架架搭在城墙上,喊杀声震天。
中间地带,数千民夫和土工兵挑着土担、推着独轮车,正在拼命填平最后一道沟壑。掩护他们的步卒散落在各处,稀稀拉拉不成阵型。
后方,才是郭守文的中军大营……那里有两万尚未投入战斗的生力军,有郭守文的帅旗,有他最后的底牌。
而那片黑色的铁骑,正从侧翼斜插而来,直奔……
中军!
郭敖脸色大变,脱口而出:“他们想冲中军!”
郭守文的眉头,狠狠一跳。
他原本以为,唐军骑兵突袭,必定会杀向城下的民夫和土工兵。
那些人毫无防护,一刀一个,一枪一个,必然造成惨重伤亡。
可那员小将,竟然直奔他的中军而来!
“狂妄!”他怒斥一声,可那怒斥里,却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惊惧,“区区数千骑兵,就敢直冲我中军大营!他以为他是谁?赵子龙吗?”
郭敖急道:“兄长,末将愿领兵出战!斩了那狂妄小将,献于帐前!”
郭守文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
“去吧。速战速决,提他人头回来。”
郭敖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满是杀气:“兄长放心!末将去去就回!”
他一夹马腹,战马长嘶,手中大刀一挥,厉声吼道:
“亲卫营……随我来……!”
三千骑兵,紧随其后,如同一道银色的洪流,向着那片迎面扑来的黑色浪潮,猛冲而去!
第921章 银枪破阵荡敌营
两股铁骑,在暮色中迎头相撞!
张光佑一马当先,银枪平举,枪尖在夕阳下折出刺目的寒芒。
他的目光穿过越来越近的敌军,穿过那密密麻麻的枪戟,落在那面“郭”字将旗下……
落在那员策马冲来的虎背熊腰的敌将身上。
郭敖。
两百步……一百步……五十步……
“杀……!”
两人同时暴喝,同时刺出兵器!
“铛!”
枪刀相交,火星迸溅!
一股巨力从枪杆传来,震得郭敖虎口发麻,整条手臂都在颤抖!
他心中大骇……这年轻小将,好大的力气!
可张光佑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一枪刚被格开,第二枪已经刺到!
枪尖如毒龙出洞,直取郭敖咽喉!
郭敖拼命侧身,枪尖擦着脖颈掠过,带起一道血痕!只差一寸,只差一寸他的喉咙就被刺穿!
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挡不住!
这人的枪法太快,快到他根本看不清!
“撤……!”他嘶声厉吼,拨马就要逃。
可来不及了。
张光佑的第三枪,已经到了。
“噗!”
枪尖从后心刺入,从前胸透出!郭敖张了张嘴,一口鲜血狂喷而出,低头看着胸口那截染血的枪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他竟然……连三招都没撑过……
张光佑手腕一抖,抽回长枪。郭敖的尸体从马上栽落,重重砸在泥泞中,再无声息。
那面“郭”字将旗,轰然倒下。
“杀……!”
三千唐军铁骑,见主将如此神勇,士气暴涨,如同猛虎入羊群,杀入宋军骑兵阵中!
银枪翻飞,每一枪刺出,必有一名宋军毙命!
战马冲撞,每一蹄踏下,必有一人倒地!刀光闪烁,惨叫声此起彼伏,鲜血四溅!
宋军骑兵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打懵了。
主将三合毙命,敌军锐不可当,他们拼命招架,却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张光佑一马当先,银枪舞得如同梨花纷落,杀穿一层,又一层;杀穿一排,又一排!
他的白袍染成血红,他的银甲溅满鲜血,可他浑然不觉,只是一枪一枪地刺,一枪一枪地杀!
身后,三千铁骑紧紧跟随,如同一柄烧红的利刃,狠狠刺入宋军中军!
后军阵中,郭守文脸色惨白。
他看到了。
看到郭敖三合毙命,看到那面将旗倒下,看到自己的骑兵被那股黑色的浪潮冲得七零八落……
看到那个银甲小将,正朝着他的帅旗,越杀越近!
“拦住他!拦住他!”他嘶声厉吼,声音都变了调。
身边的亲卫蜂拥而上,却如同飞蛾扑火,一个接一个倒在张光佑的枪下!
那杆银枪,快如闪电,疾如流星,每一次刺出,都带走一条人命!没有人能挡住他一枪,没有人能靠近他三步之内!
眼看张光佑迅猛无匹的攻势,夹着骑兵奔腾威势,奔着后军冲杀而来,竟有一种要斩将夺旗的气魄。
城下,宋军大营,郭守文瞬间回过神来。
“小将猖狂……”
郭守文是宿将,是后周时期便已成名的人物,岂能被一支突然杀出的骑兵吓破了胆?
“长枪手,立定!”
“弓弩手……!”他厉声吼道,“列阵!上弦!瞄准那员敌将!”
前排长枪手,盾兵挡在最前锋。
郭守文虽然已经派出一万前锋军,数千中军,但是后军在他指挥下井然有序,军纪严明。
中军大营前,两千弓弩手闻令而动,迅速列成三排。弓拉满,弩上弦,箭簇在暮色中闪着寒光,齐刷刷对准了那片奔腾而来的黑色浪潮!
对准了那团火焰般的身影。
三百步……两百五十步……两百步……
郭守文死死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银甲小将,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再近五十步……”
他喃喃道,“再近五十步,就让你尝尝万箭穿心的滋味。”
一百八十步。
一百六十步。
就在即将进入最佳射程的那一刻……
张光佑动了。
他猛地一勒缰绳,枣红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身后三千铁骑,同时转向!
那股黑色的浪潮,在即将撞上箭阵的瞬间,如同一条游走的巨蟒,猛地甩尾,向右斜插而去!
不冲后军了!
郭守文瞳孔骤缩。
那个小将,竟然在疾驰之中,虚晃一枪。
“他……他调头了!”副将惊呼。
郭守文脸色铁青,厉声吼道:“追上去!围住他!”
可来不及了。
张光佑的三千铁骑,已经如同一柄烧红的尖锥,狠狠刺入了宋军阵线最薄弱的环节……
那里,是正在是正在填沟的民夫,是毫无防护的后勤辅兵!还有一些掩护的中军步兵。
“杀……!”
银枪翻飞,战马奔腾!
三千铁骑如同虎入羊群,杀得那些先登兵和民夫四散奔逃!
一名先登兵刚举起刀,就被一枪刺穿咽喉;一名民夫挑着土担想跑,被战马撞飞三丈;一群辅兵聚在一起试图抵抗,被铁骑一个冲锋碾成肉泥!
张光佑一马当先,银枪舞得如同梨花纷落,每一枪刺出,必有一人毙命!他的白袍很快被染红,他的银甲溅满鲜血,可他浑然不觉,只是一枪一枪地刺,一枪一枪地杀!
从东杀到西,从南杀到北!
三千铁骑,如同一条游走的火龙,在宋军阵中横冲直撞,所过之处,人仰马翻,尸横遍野!
短短一刻钟,张光佑的骑兵,硬生生把宋军的阵线杀了个对穿!
阵后,张光佑勒住战马,回头望去。
身后,是一片狼藉的战场。
先登兵的云梯横七竖八倒在地上,民夫的土担散落一地,尸骸铺出一条血路。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举起长枪。
“整队……!”
三千铁骑,闻令而动!
虽然刚刚经历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冲杀,可他们阵型不乱,士气不减,迅速在张光佑身后重新列成攻击阵型!
“将军!”副将策马上前,气喘吁吁,“还冲吗?”
张光佑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望向远处那片正在重新集结的宋军中军。
望向那面“郭”字帅旗。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冷笑。
“冲。”
他一夹马腹,枣红马长嘶一声,再次向着那片混乱的战场,猛冲而去!
身后,三千铁骑紧随其后,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再次劈入宋军阵中!
这一次,宋军彻底崩溃了。
那些先登兵,那些民夫,那些辅兵,刚刚从第一波冲杀中回过神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看见那片黑色的浪潮再次涌来!
“又来了……!”
“快跑……!”
第922章 捷报双至
不知道是谁先扔下兵器,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溃败,如同瘟疫,瞬间在攻城部队中蔓延开来!
先登兵丢下云梯,民夫扔掉土担,辅兵撒腿就跑!所有人都在逃,都在挤,都在拼命往远离那片黑色浪潮的方向跑!
可他们能跑到哪里去?
后方,是郭守文的中军大营。
前方,是那片杀人不眨眼的黑色铁骑。
溃兵们如同没头的苍蝇,一窝蜂地向中军方向涌去!
“让开!让开!”中军的士卒们试图拦住他们,可溃兵太多了,太乱了,根本拦不住!
一名溃兵撞翻了弓弩手,另一个溃兵踩断了长枪,第三个溃兵直接冲散了正在列阵的步卒……
溃兵裹挟着中军,中军被溃兵冲乱,整个宋军大阵,如同雪崩一般,开始溃散!
中军阵中,郭守文脸色惨白。
他看到了。
看到那个银甲小将两次凿穿他的阵线,看到攻城部队彻底崩溃,看到溃兵如同潮水般涌来,把他的中军冲得七零八落……
“稳住!稳住!”他嘶声厉吼,声音都变了调。
可稳不住了。
溃兵太多,太乱,太疯狂。他们撞翻了帅旗,踩死了亲卫,推倒了拒马……
一名溃兵直接撞到郭守文的马前,他的战马受惊,人立而起,差点把他掀下马背!
郭守文死死勒住缰绳,眼中满是绝望。
他征战二十年,从未打过这样的仗。
从未被一个无名小将,用两次冲锋,打成这副模样。
“将军!撤吧!”副将嘶声吼道,“再不撤,溃兵就要把咱们全冲散了!”
郭守文死死盯着那片涌来的溃兵,盯着那道在火光中若隐若现的银甲身影,终于……
缓缓闭上眼。
“撤。”
那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副将听见了。
“撤……!全军撤退……!”
帅旗开始移动,中军开始后退,整个宋军大阵,彻底崩溃!
城头,李从嘉望着这一切,放声大笑。
那笑声粗犷豪迈,在暮色中回荡,震得身旁的将士们眼眶发热。
“好!好一个张光佑!”他一拳砸在箭垛上,砸得砖石簌簌落下,“传令……开城门!全军出击!”
“陛下!”申屠令坚大惊,“您要出城?”
李从嘉转头看他,眼中燃烧着炽烈的火焰,“是你。”
他指向城下那片正在溃败的宋军。
“带三千人,杀出去!接应张光佑,能杀多少杀多少,能追多远追多远!让郭守文记住……宜城虽小,不是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申屠令坚眼眶一热,重重抱拳:
“臣遵旨!”
他转身,冲下城楼。
片刻后,宜城北门轰然洞开,三千生力军如潮水般涌出,追杀向那些溃不成军的宋军!
夕阳终于沉入西山。
最后一丝余晖,照在这片尸山血海上。
宜城城外,宋军丢盔弃甲,四散奔逃。郭守文的帅旗,已经退到了五里之外。
张光佑勒马于战场中央,银枪拄地,大口喘息。他的白袍已经看不出本色,他的银甲被鲜血糊住,可他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申屠令坚策马冲到他身边,翻身下马,一把抱住他:
“好小子!好小子!”
张光佑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满是血沫:
“申屠将军……幸不辱命……”
城头,李从嘉望着这一幕,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这一夜,宜城守住了。
可他知道,真正的决战,还在后面。
宋军主力还没有动
而卢郢、李元清那边,还不知战况如何。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沉沉的夜空。
那里,有他的战场。
那里,有他的命运。
夜风呼啸,吹动那面“唐”字帅旗,猎猎作响。
夜渐深,宜城城头火光通明。
李从嘉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那片正在迅速恢复秩序的战场,嘴角的笑意始终没有散去。
城下,火把汇成一条条流动的光河。
万余俘虏民夫在赵崇盛、孙兴霸的指挥下,正挥汗如雨地重新挖掘那些被填平的沟壑。
铁锹挥舞,泥土飞溅,一条条纵横交错的壕沟,正在夜色中重新张开獠牙。
“快!快!天亮之前,要把这三道沟全挖出来!”
赵崇盛的声音在夜风中回荡,“挖深三尺!宽两丈!让宋狗再来填一次!”
就是这些沟,今天挡住了宋军整整一个白天,让那些耀武扬威的攻城兵卒,用命一条一条地填。
如今,他们要把这些吃人的沟,重新还给宋军。
不远处,孙兴霸正带着另一队人清理战场。
尸体一具具被抬走,兵器一件件被收拢,破损的云梯被劈成柴火,丢弃的旗帜被堆成一堆,准备焚烧。
“轻伤的抬到东城救治,重伤的送进城中医馆!”他嘶声吼道,“动作快点!别让尸体烂在城外,闹瘟疫!”
战场,正在一点点恢复秩序。
李从嘉望着这一切,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陛下。”身后传来脚步声,申屠令坚轻声道,“张光佑将军求见。”
“让他上来。”
片刻后,张光佑大步走上城楼,银甲上血迹未干,白袍依旧血红,可他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在李从嘉面前单膝跪地,抱拳过顶:
“陛下!末将幸不辱命!击溃宋军攻城部队,斩杀敌将郭敖,郭守文率残部退至五里外高坡,正在重整阵脚!”
李从嘉上前一步,亲手扶起他。
“好。”他拍了拍张光佑的肩膀,力道大得让这小将微微一晃,“今日若无你,宜城危矣。”
张光佑眼眶微红,重重抱拳:“陛下过奖!末将只是……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李从嘉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赞赏,也有一丝老将看新芽的期许。
“传令下去,张光佑今日之功,记首功。战后一并封赏。”
“谢陛下!”
张光佑正要再说什么,城梯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传令兵快步登上城楼,双手捧着一封密报,单膝跪地:
“陛下!蜀地急报!另有荆门急报一封!”
李从嘉的目光,骤然一凝。
他接过两封密报,先拆开蜀地那封,就着火把的光芒匆匆扫过。
片刻后,他的嘴角缓缓上扬。
他又拆开荆门那封。
这一次,他看得更久。
看完之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先是低沉,继而越来越高,最后化作一阵畅快的大笑,震得城楼上的将士们面面相觑。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转机就在此处,速速回信!”李从嘉做出了下一步战略安排。
第923章 徒做嫁衣
将两封密报递给身旁的申屠令坚,“你看看。”
申屠令坚接过,匆匆扫过,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陛下,这是……”
“蜀地援军到了,赵匡胤手里又多几万人。”李从嘉负手而立,望向北方沉沉的夜空,“可荆门那边,朕的后续兵马,也到了。”
具体兵力数量多少,确实难以探查的清楚。
他转身,目光扫过众将:
“传令……立即回信荆门,让他们按计划行事。另外,告诉卢郢、李元清,郢州方向,可以动手了。朕守得很稳,再次挡住敌军。”
“遵旨!”
传令兵领命而去。
李从嘉重新望向北方,眼中光芒闪烁。
赵匡胤,你以为你多了几万援军,就能稳操胜券?
可朕的棋,才刚刚开始下。
城外五里,宋军临时大营。
夜色深沉,篝火点点。
郭守文坐在一块巨石上,望着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宜城,脸色比锅底还黑。
他身旁,副将正在清点伤亡,声音越来越低:
“……此战,我军阵亡八千七百余人,重伤两千余,轻伤无数。郭敖将军阵亡,攻城器械损毁过半,民夫逃散大半……”
郭守文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八千七。
加上白天攻城折损的,将近一万人。
换一个无功而返。
换一个被无名小将两次凿穿阵线、溃不成军的笑柄。
他缓缓睁开眼,望向远处宜城的方向,可以想到那片正在重新挖掘的沟壑。
火把的光芒下,那些民夫正挥汗如雨,把今天他用几千条命填平的沟,一条一条重新挖开。
挖得比之前更深,更宽,更险。
郭守文的拳头,狠狠砸在石头上,砸得皮开肉绽,鲜血直流。
可他感觉不到疼。
因为心里更疼。
“我辛辛苦苦填了一天的沟……”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到头来,竟是为敌军做嫁衣……”
副将在一旁不敢接话。
良久,郭守文站起身,走到临时搭起的案几前,铺开纸笔。
他提起笔,蘸饱墨,略一沉吟,落笔如飞。
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
“臣郭守文谨奏:今日攻城,初战告捷,填平沟壑三道,拆毁工事若干。然黄昏时分,唐军突遣骑兵三千,由小将张光佑率领,自侧翼杀出。臣虽奋力抵御,然敌军锐不可当,两次凿穿阵线,攻城部队大溃,裹挟中军,臣被迫后退五里重整。
此战失利,臣罪无可恕。然唐军狡诈。臣当戴罪立功,重整旗鼓,以待陛下大军。
臣郭守文,泣血谨奏。”
他写完,搁笔,将战报折好,递给副将。
“加急,送往襄阳。面呈陛下。”
副将双手接过,犹豫了一下,低声道:
“将军,陛下若是怪罪……”
“怪罪是应该的。”
郭守文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打了败仗,就要认。陛下要杀要剐,我郭守文接着。”
副将眼眶一红,不再说话,转身飞奔而去。
郭守文重新坐回那块巨石上,望着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城。
他忽然冷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懊悔,也有一丝……
连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
“李从嘉……”他喃喃道,“你赢了今天。可明天呢?后天呢?”
夜风呼啸,没有回答。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民夫挖土的沉闷声响,一下,一下,如同敲在他的心上。
宜城城头,李从嘉依旧站着。
他望着城外那片忙碌的景象,望着那些正在重新挖掘的沟壑,望着那些来来往往的民夫和士卒。
申屠令坚轻声道:“陛下,夜了,该歇息了。”
李从嘉摇了摇头。
“不着急。”他说,“朕想再看看。”
申屠令坚不再说话,只是默默站在他身后。
月光如水,洒在这座刚刚经历血战的城池上。
城外,沟壑纵横,正在一寸一寸变深。
城内,灯火点点,伤兵的呻吟声隐约传来。
远处,宋军大营的篝火,如同点点星光,在五里外的高坡上闪烁。
李从嘉望着那些篝火,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欣慰,也有……
一丝说不清的期待。
“郭守文……”他喃喃道,“你且退着。等朕的棋下完,有你们好看。”
夜风呼啸,吹动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那面“唐”字帅旗,在他头顶高高飘扬。
襄阳城,节度使衙内,灯火通明。
正堂之中,备齐酒宴。
赵匡胤端坐主位,满面红光。他身下垂手,一位须发半白的老将正襟危坐,虽满面风尘,甲胄未解,却自有一股久经沙场的沉稳气度。
高怀德。秦凤路节帅,自蜀地昼夜兼程,率两万余精锐赶来驰援。
“高将军一路辛苦!”赵匡胤举起酒盏,声如洪钟,“来,随朕饮一杯!”
高怀德连忙起身,双手捧盏,躬身道:“陛下言重!臣闻襄阳战事紧急,日夜兼程而来,不敢言苦。只愿为陛下分忧,为大军助力!”
两人一饮而尽,相视大笑。
卢多逊坐在下首,捻须笑道:“高将军来得正是时候!前日陛下已遣郭守文将军率先锋三万,前去骚扰宜城,挫敌锐气。如今高将军援军已至,明日咱们便可合兵一处。”
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又缓缓攥成拳头:
“七万大军!必能一举攻破宜城,活捉李从嘉!”
王着连连点头,满脸堆笑:“卢大人所言极是!郭将军乃宿将,用兵稳健。他此番前去,必能拖住唐军,为我大军合围争取时间。待明日七万大军压境,宜城弹丸之地,焉能不破?”
陶谷捻须而笑,眼中精光闪烁:“此战若成,李从嘉进退失据,北伐大军必溃!届时陛下挥师南下,收复荆门、直取江陵,指日可待!”
众人纷纷附和,恭维之声此起彼伏。
赵匡胤听着这些话,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他端起酒盏,正要说话……
一名亲卫悄然走近,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赵匡胤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放下酒盏,接过亲卫递上的密信,拆开。
烛火映照下,他的目光在信纸上缓缓移动。
一个字,一个字。
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堂中的欢声笑语,渐渐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何事。
卢多逊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王着捻须的手停在半空。陶谷眼中的精光变成了惊疑。
高怀德眉头微皱,一言不发。
“啪!”
一声脆响,震得所有人浑身一颤!
赵匡胤一掌拍在案上,酒盏翻倒,酒水洒了一桌!那封密信被他攥在手中,指节青白,纸张簌簌作响!
第924章 雷霆之怒
“无能……!”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嘱咐他稳扎稳打,等待大军齐至!他倒好……打了败仗,折了郭敖,损兵七千!填平的沟,让敌军重新挖开!好一个先锋!好一个郭守文!”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败了?
郭守文,败了?
卢多逊脸色煞白,声音发颤:“陛……陛下,郭将军他……”
“你自己看!”赵匡胤将密信狠狠甩在案上,“一万条命,换一个无功而返!换一个给敌军做嫁衣!”
卢多逊颤巍巍拿起信,匆匆扫过,脸色越来越白。
王着和陶谷凑过去看了,也是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高怀德坐在一旁,一言不发,只是眉头越皱越紧。
堂中,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和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赵匡胤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棂。夜风灌入,吹动他的大氅,吹动他鬓角的碎发。
窗外,月光如水,照着这座千年雄城。
远处,隐约可见南方的夜空……那里,是宜城的方向。
他的声音,缓缓响起,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郭守文,朕用他,是因为他稳。稳扎稳打,不贪功,不冒进。”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
“可他倒好,一见唐军骑兵,就慌了手脚。溃兵倒卷中军,帅旗后撤……这是什么?这是把朕的脸,丢在宜城城下!”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过众人:
“传令……明日辰时,全军整队出战!”
“高怀德!”
“臣在!”老将霍然起身。
“你率本部两万精锐,为左翼。”
“遵旨!”
“卢多逊!”
“臣……臣在!”卢多逊连忙起身。
“你随朕坐镇中军,调度粮草辎重。”
“臣遵旨!”
赵匡胤最后看向王着、陶谷等人:
“你们随军参赞,各司其职。明日这一仗……”
他一字一顿,如同惊雷滚过长空:
“朕亲自打!”
众人齐齐跪倒,声震屋瓦:
“遵旨……!”
夜更深了。
赵匡胤独自站在舆图前,一动不动。
那封密信,就摊在案上。
他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刻在心里。
一万兵卒命,换一个笑话。
他的手指,缓缓攥紧舆图的边缘,攥到木框吱吱作响。
“郭守文……”他喃喃道,“朕把你当宿将,你给朕当什么?”
窗外,月光清冷。
远处,传来更鼓声……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明日。
明日辰时。
他赵匡胤,要亲自领兵,去会会那个李从嘉。
会会那个让他半年无法安寝的年轻人。
“李从嘉……”他低声道,“你等着。”
夜风呼啸,吹动舆图的一角,发出簌簌的响声。
那舆图上,宜城的位置,被烛火映得格外刺眼。
第二日入夜,宜城北四里外,宋军大营连天接地。
火把汇成一条燃烧的长河,从东到西绵延,照亮了整片夜空。
旌旗如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帐篷如云,密密麻麻铺满了起伏的丘陵。
战马的嘶鸣声、兵刃的碰撞声、低沉的号令声,汇成一片沉雄的声浪,压得四野寂静无声。
六万大军。
六万条性命,六万双眼睛,六万颗或亢奋或恐惧的心,此刻都聚集在这片刚刚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
宜城,就在四里外。
那座残破的小城,此刻灯火通明,城头垛口间密密麻麻站满了守军。
那面“唐”字帅旗,在月光下依旧高高飘扬,如同一个无声的挑衅。
中军大帐尚未立起,赵匡胤便已策马登上营外一处高坡。
他勒马于坡顶,一动不动。
身后,卢多逊、王着、陶谷等文臣屏息凝神;两侧,高怀德、安审河等将领甲胄齐整,一言不发。
而郭守文,跪在坡下。
他甲胄未解,浑身尘泥,额头触地,不敢抬头。
夜风呼啸,吹动赵匡胤的大氅,猎猎作响。
良久,他缓缓开口:
“说吧。”
郭守文浑身一颤,抬起头,将前日之战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禀报。
从黎明偷袭被发现,到攻城填沟的惨烈;从张光佑骑兵突袭,到溃兵倒卷中军;从郭敖三合毙命,到他下令撤退……
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隐瞒。
赵匡胤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郭守文说完,再次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泥土上,声音沙哑:
“臣无能,损兵折将,辜负圣恩。请陛下降罪!”
赵匡胤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抬起头,望向四里外那座灯火通明的城。
城头,那面“唐”字帅旗,在月光下格外刺眼。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城外那片重新挖掘的沟壑上。
三道壕沟,纵横交错,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寒光。沟边鹿角密布,拒马散布,绊马索若隐若现。
比起郭守文攻城之前,更深,更宽,更险。
他辛辛苦苦填了一天的沟,如今又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赵匡胤的拳头,缓缓攥紧。
“郭守文。”
“罪臣在。”
“你填的沟,如今成了唐军的护城河。你折的兵,如今成了宜城的祭品。你丢的帅旗,如今成了李从嘉的战利品。”
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如同重锤,砸在郭守文心上:
“你让朕,如何饶你?”
郭守文浑身颤抖,额头死死抵着泥土,不敢接话。
坡上坡下,一片死寂。
良久,赵匡胤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滚过,带着灼人的温度。
他缓缓转身,望向南方。
宜城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没有几日时间了。”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郢州城外,数万万大军正在鏖战。唐军的援军,随时可能抵达战场。安审琦能拖多久,谁也不知道。”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一旦郢州分出胜负,局势立时逆转。胜了,安审琦可挥师南下,与我军合围宜城;败了,卢郢、李元清就能回师救援,与李从嘉内外夹击。”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过众人:
“所以,宜城必须尽快拿下。昼夜攻城,一刻不停。不能让李从嘉有一丝喘息的机会!”
众人沉默。
没有人敢出声。
因为谁都明白……昼夜攻城,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用人命去填,用血肉去磨,用无数将士的尸骨,去堆出一条通往胜利的路。
赵匡胤的目光,落在郭守文身上。
“郭守文。”
“罪……罪臣在。”
“明日,你亲自领兵攻城。”
郭守文浑身一震,抬起头,望向赵匡胤。
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戴罪立功,饶你不死。”
郭守文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叩首,额头触地,声音沙哑却坚定:
“臣……谢陛下不杀之恩!明日攻城,臣必亲冒矢石,拼死一战!”
可他的心里,却一片冰凉。
亲自领兵攻城。
宜城城防虽弱,可那些沟,那些弩,那些霹雳雷,那些不要命的唐军……
他这条老命,明日能不能活着回来,只有天知道。
第925章 再攻宜城
可他能说不吗?
不能。
他只能叩首谢恩,然后,等死。
赵匡胤不再看他,转向高怀德和安审昭。
“高将军、安将军,你二人各率本部兵马,守住左右两翼。唐军若敢出城偷袭,或城外有援军赶到,你二人必须死死挡住,不得让敌军干扰正面攻城!”
高怀德抱拳,声如洪钟:“臣遵旨!必不让一兵一卒靠近攻城部队!”
安审昭也抱拳:“臣领命!”
赵匡胤最后望向卢多逊、王着、陶谷:
“你们随朕坐镇中军,调度粮草辎重,传令各营。明日一战,不容有失!”
“遵旨!”
众人齐声应诺。
赵匡胤摆了摆手:
“都去歇息吧。明日辰时,擂鼓出战。”
众人领命,纷纷散去。
坡上,赵匡胤,依旧站在那里,望着四里外那座城,望着那面在月光下静静飘扬的“唐”字帅旗。
夜风呼啸,吹动他的大氅。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
那时,他刚在滁州站稳脚跟,李从嘉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两人第一次在潭州城外相遇,那一战,他们首次交锋。
后来,他潜入汴梁,再后来周军攻南唐,他在淮南与李从嘉多次交手。李从嘉胜多败少。
再后来,李从嘉奇兵出击,挥师北伐。他们在朱仙镇又打了一仗,直至去年楚州、海州大战一场,那一战,他输了。
输得心服口服。
如今,时隔一年,他们又在宜城相遇。
这座残破的小城,成了两人对决的战场。
赵匡胤缓缓攥紧拳头。
“李从嘉……”他喃喃道,声音被夜风吹散,“十年了,咱们也该分胜负了。”
远处,那面“唐”字帅旗,在月光下轻轻摇曳。
他没有得到回答。
只有夜风,呼啸如昨。
翌日,辰时。
天刚蒙蒙亮,战鼓便已擂响。
“咚……咚……咚……!”
那鼓声沉闷而雄浑,如同巨灵神捶打苍穹,震得四野轰鸣,震得人心狂跳!
宜城外,六万宋军,列阵已毕!
旌旗如林,遮天蔽日。枪戟如雪,寒光刺目。步卒列阵如山,骑兵压阵如云,弓弩手分列三排,箭矢上弦,对准了四里外那座残破的城池。
那气势,如同乌云压顶,如同山岳倾覆,如同一只张开了血盆巨口的猛兽,正要将那座小小的宜城,一口吞下!
赵匡胤立马中军,玄甲黑袍,凤翅兜鍪下的脸庞冷峻如铁。他的身后,巨大的“宋”字帅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他缓缓拔出佩剑,剑锋直指宜城。
“攻城……!”
“杀……!”
六万宋军,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郭守文一马当先,冲在最前。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中只有那座越来越近的城。
他知道,今日这一战,要么他死,要么城破。
没有第三条路。
“第一阵……刀盾兵……上!”
三千刀盾兵,闻令而动!他们举着盾牌,扛着云梯,如同潮水一般,向着那片沟壑纵横的死亡地带涌去!
城头,刘崇谅眯起眼,死死盯着那片涌来的浪潮。
三百步……两百五十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
“弓弩手……放……!”
箭雨倾泻!
惨叫声起,鲜血迸溅!
可宋军没有停。
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向前,再向前!
宜城外的旷野上,再次化作修罗杀场。
那面“唐”字帅旗,在血色的晨光中,猎猎作响。
而城楼之上,那个年轻的帝王,正冷冷望着这一切。
他的手,按在剑柄上。
他的眼,燃烧着火焰。
“赵匡胤……”他喃喃道,“来吧。”
太阳,终于挣脱了地平线。
新的一天,新的血战,开始了。
晨光微熹,战鼓再擂。
宜城城外,尸骸尚未清尽,鲜血尚未干涸,新的一轮厮杀便已拉开帷幕。
郭守文立马阵前,甲胄齐整,面色沉凝。他的眼中布满血丝,昨夜几乎未眠,可此刻握着缰绳的手,稳如磐石。
他身后,三万大军列阵待发。
昨日之败,一万条命,郭敖之死,帅旗后撤的耻辱……这一切,都要用今日的战功来洗刷。
“将军。”
副将策马上前,低声道,“弟兄们都准备好了。”
郭守文点了点头。
他抬起头,望向四里外那座残破的城池。
城头,那面“唐”字帅旗依旧飘扬。旗下,隐约可见那道玄甲身影……李从嘉,还在。
“传令。”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第一阵,刀盾兵三千,携云梯,顶盾推进。弓弩手紧随其后,压制城头。”
“得令!”
令旗挥动,战鼓擂响。
“杀……!”
三千刀盾兵,闻令而动!
宜城城外,那片重新挖掘的沟壑,再次成了吃人的大口。
宋军刀盾兵顶着盾牌,冒着城头倾泻的箭雨,艰难向前推进。每一步,都可能踩进沟里;每一步,都可能被流矢射中;每一步,都可能踏上前人的尸体。
城头,八牛弩的巨箭呼啸而来,一箭便能洞穿三四人。
霹雳雷从天而降,轰然炸开,碎片迸射,方圆数丈之内,人马俱碎。
郭守文立马阵后,冷冷望着这一切。
他没有下令停止。
他知道,这些伤亡,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工兵营,上前填沟!”他厉声下令。
工兵营扛着沙袋、木板,冒着箭雨冲上前去。一批倒下,第二批顶上;第二批倒下,第三批再上。
一条沟,用命填。
又一条沟,用命填。
第三条沟,还是用命填。
一个时辰后,三道壕沟,终于被填出了几条通道。
可代价呢?
三千刀盾兵,折损过半。工兵营,伤亡八百。
城头的箭雨,终于稀落了些。
郭守文的眼睛,微微眯起。
“八牛弩停了。”他喃喃道。
副将眼睛一亮:“将军,唐军的器械……”
“快用完了。”郭守文接过话头,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传令……第二阵,上!”
午时,太阳升到中天。
宜城外的旷野上,尸体铺了一层又一层。鲜血汇成溪流,在沟壑间蜿蜒,渗进泥土,把整片大地染成暗红。
城头的箭雨,已经稀稀落落。
八牛弩的巨箭,早已不再射出。霹雳雷的爆炸声,也彻底沉寂。
不是不想射,是射不了了。
器械坏了,火药用尽了,弓弩的箭矢,也所剩无几。
刘崇谅站在城头,望着城下那片依旧源源不断涌来的宋军,脸色铁青。
“陛下!”他转身,向城楼上的李从嘉禀报,“八牛弩全坏了,霹雳雷用光了,箭矢……最多再撑半个时辰!”
李从嘉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城下那片黑压压的宋军,望着那面在远处猎猎飘扬的“郭”字将旗。
郭守文,今日是拼了命了。
第926章 城崩
“传令。”他缓缓开口,“器械用完,就用刀。刀砍卷了,用枪。枪折断了,用石头。石头砸完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刘崇谅眼眶一红,重重抱拳:“遵旨!”
他转身,冲下城楼。
片刻后,城头的喊杀声,再次震天响起。
城下,郭守文也看到了城头的变化。
箭雨稀了,八牛弩停了,霹雳雷没了。
他等的机会,终于来了。
“第三阵……全军压上!”他厉声吼道,“冲到城下!架云梯!凿城墙!”
“杀……!”
万余宋军,如同潮水一般,向着那片终于可以畅通无阻的通道涌去!
没有了沟壑的阻挡,没有了箭雨的压制,他们冲得前所未有的快!
两侧护卫的高怀德、安审昭也纷纷派兵,前往主战场。
云梯,一架接一架,搭上了城墙!
先登兵咬着刀,攀着梯子,向上猛冲!
城头,滚木礌石倾泻而下!可这一次,滚木礌石也快用完了。
一架云梯被推倒,另一架又竖起来。
一个先登兵被砸落,另一个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上。
城头,终于有宋军站稳了脚跟!
“杀……!”
短兵相接,血肉横飞!
宜城城墙薄,城头窄,站不下多少守军。宋军人多,一波接一波往上涌,守军渐渐支撑不住。
更可怕的是城下……
那些填平的沟壑后面,一辆辆冲车,被士卒们推着,缓缓向城墙逼近!
冲车,那是专门用来撞城墙的大家伙。巨大的木桩,包着铁皮,悬挂在车架上,几十个人一起拉动,一下一下撞击城墙。
“咚……!”
第一辆冲车撞上城墙,整座城都微微颤抖!
“咚……!”
第二辆冲车撞上,颤抖更剧烈!
城头,守军们脸色惨白。
他们在城墙上,能清晰感受到那种震动……那是城墙在呻吟,在哀嚎,在走向毁灭的前兆。
“砸!砸那些冲车!”孙兴霸嘶声厉吼,亲自带人往下砸滚木。
一辆冲车被砸中,车架散了,撞木歪了,废了。
可另一辆,又冲了上来。
城头,守军拼死抵抗,用滚木,用礌石,用一切能扔下去的东西,砸向那些冲车。
一辆,两辆,三辆……
五辆冲车,被砸废了三辆。
可还有两辆,还在撞。
“咚……!咚……!咚……!”
一声接一声,一下接一下,如同死神的脚步,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城墙上,开始出现裂缝。
先是细小的裂纹,如同蛛网,在砖石间蔓延。
然后裂纹越来越大,越来越深,砖石开始松动,土灰簌簌落下。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城角,塌了!
整整一丈见方的城墙,轰然崩塌!砖石碎块倾泻而下,砸死了城下几名宋军,也砸出了一道巨大的缺口!
烟尘冲天而起,遮天蔽日!
“城破了……!”
“宜城破了……!”
宋军的欢呼声,震天动地!
郭守文在阵后看到这一幕,浑身热血上涌,眼眶都红了。
“冲进去!活捉李从嘉!”他嘶声厉吼,一夹马腹,竟要亲自冲阵!
可就在这时……
缺口前,崩塌的城墙里面。
他的手中,提着那柄天子剑。
剑锋,在阳光下折出刺目的寒芒。
他的目光,穿过层层涌来的敌军,落在那面“郭”字将旗上。
落在郭守文身上。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冷笑,好似早有预料一般。
那笑容,让郭守文莫名脊背一寒。
“想进城?”
李从嘉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城破无惧,就看宋贼有没有本事,穿过我军守卫。”
他身后,申屠令坚、张光佑、孙兴霸、赵崇韬,以及各部守将,默默聚拢过来。
城墙崩塌的烟尘尚未散尽,郭守文的先锋军已如潮水般涌入缺口。
可当第一排士卒冲过废墟,看清城内的景象时,他们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没有房屋。
没有街道。
没有想象中的溃兵、混乱、可供劫掠的民宅……
只有一片被彻底夷平的空地。
原本应该密集排列的民居院落,如今只剩下残砖碎瓦,堆成一座座小山。
那些瓦砾被有意堆积成一道道矮墙,矮墙后面,是密密麻麻的刀枪,寒光闪烁。
更远处,一道道石墙层层叠叠,将城内的空间切割成无数小块。每一道墙后,都藏着不知多少唐军;每一处转角,都可能射出致命的冷箭。
这哪里还是城池?
这分明是一座……要塞。
一座用废墟堆砌、用血肉填充、用命来守的要塞。
郭守文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想起昨日攻城时,城头那些守军拼死抵抗的模样。那时他只当是困兽犹斗,此刻才明白……
李从嘉,早就做好了城破的准备。
他把宜城,变成了一座巨大的营盘。
“将军!”
副将的声音发颤,“这……”
郭守文咬了咬牙,厉声道:“愣着干什么?冲进去!活捉李从嘉!”
士卒们面面相觑,却不敢违令,硬着头皮向前冲去。
可刚绕过第一道瓦砾矮墙……
“嗖嗖嗖!”
箭雨从两侧石墙后倾泻而下!
冲在最前的十几名士卒惨叫着倒地,后面的人慌忙举盾,却被脚下散落的砖石绊倒,摔成一团!
“稳住!稳住!”都头们嘶声厉吼。
可稳不住。
宋军人多,可在这样的地形里,人多反而成了累赘。他们挤在一起,施展不开,只能被动挨打。
郭守文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城外,中军阵前。
赵匡胤勒马而立,望着那道巨大的缺口,望着涌入城中的大军,眉头却越皱越紧。
进去了。
可怎么没有喊杀声?
怎么没有捷报传来?
“报……!”
一名传令兵从缺口处狂奔而出,浑身浴血,单膝跪地,声音急促:
“陛下!城内……城内已被唐军拆成平地!到处都是石墙、瓦砾、暗堡!我军进展缓慢,伤亡惨重!”
赵匡胤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策马上前几步,目光穿过缺口,向城内望去。
夕阳的余晖下,他看到了……
看到了那些被夷平的房屋,那些层层叠叠的石墙,那些在废墟间游走的身影。
看到了那座已经不再是城的城。
他的脸色,瞬间铁青。
“唐贼……!”
他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震得身旁的将领们浑身一颤:
“屠城灭口,丧尽天良……!”
他猛地拔出佩剑,剑锋直指宜城:
“传令左右两翼……全军压上!攻进去!活捉李从嘉!朕要亲自将他碎尸万段!”
“遵旨……!”
令旗挥动,战鼓骤变!
左翼,高怀德率一万精锐,从西门方向发起猛攻!
右翼,安审河率一万五千兵马,从东门迂回包抄!
正面,郭守文的先锋军得到增援,再次向城内废墟发起冲击!
六万大军,三路齐发,如同一只张开了血盆巨口的猛兽,要将这座残破的小城,连同城中的每一个人,一口吞下!
第927章 寒光湛湛
城内,废墟之间。
李从嘉站在一处高台上。
他的目光穿过层层废墟,落在那道崩塌的缺口上……那里,宋军依旧源源不断地涌入。
“陛下。”申屠令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三路都动了。高怀德在西,安审河东,郭守文正面,至少五万人涌进来了。”
李从嘉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望向头顶那面依旧飘扬的“唐”字帅旗。
旗杆插在一座最高的废墟顶上,在暮色中猎猎作响。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决绝,也有一丝……
说不清的疯狂。
“传令各部。”他缓缓开口,“按之前定的,各自为战。能杀多少杀多少,能拖多久拖多久。”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告诉将士们……朕,和他们在一起。”
“记住这不是城池陷落,而是拖着敌军,进入防守战斗……!”
申屠令坚眼眶一红,重重抱拳:“陛下万金之躯,不惜身陷危险之中,亲身鼓舞士气,末将誓死追随。”
随后城内一处高台上,令旗手打着约定的旗号,传递战略指挥。
片刻后,废墟各处,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
巷战,开始了。
天也快黑了!
西门方向,高怀德部遭遇了最猛烈的抵抗。
这里的地形最为复杂。原本是民居密集区,房屋被拆后,留下的瓦砾堆得比人还高,形成一道道天然的屏障。
唐军赵崇韬部就藏身其中,利用每一堆瓦砾、每一道残墙,与宋军展开殊死搏杀。
“放箭……!”
箭雨从瓦砾后射出,冲在最前的宋军纷纷倒地。
“冲过去!杀光他们!”
高怀德嘶声厉吼,亲自提刀冲在最前。
可刚绕过一堆瓦砾,迎面就撞上三名唐军!
刀光闪烁,血雾迸溅!
高怀德一刀劈翻一个,反手一刀又砍倒另一个,可第三个已经扑到他面前,一刀刺入他的左肩!
高怀德闷哼一声,弃刀,双手抱住那人,一头撞在他脸上!鼻梁塌陷,鲜血狂喷,那人惨叫一声,被他狠狠摔在地上,一脚踩碎喉咙!
可更多的唐军,从四面八方涌来!
宋军虽然人多,可在这片废墟里,根本施展不开。三个人挤在一起,能同时挥刀的只有两个;十个人堵在一条窄巷里,能接敌的只有前面三个。
唐军则不同。
他们熟悉每一块砖,每一堆瓦,每一条可以藏身的缝隙。他们像鬼魅一样在废墟间游走,从意想不到的地方杀出,一击即退,绝不恋战。
一个宋军刚翻过一堆瓦砾,迎面就撞上三杆长枪!他连惨叫都来不及,便被刺成筛子。
三个宋军追着一队唐军冲进一条窄巷,突然两侧石墙上扔下无数石块!两人被砸得头破血流,倒在地上,被后面的唐军一刀结果。
一队宋军好不容易占领一处废墟,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脚下的瓦砾突然松动……下面竟然埋着火药!轰然一声巨响,十几人当场毙命!
高怀德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从军二十年,从未打过这样的仗。
这不是攻城,这是……修罗场。
东门方向,安审河的兵马同样举步维艰。
这里的地势较为开阔,唐军孙兴霸部便利用这一点,布下了层层防线。每前进十步,就要面对一轮箭雨;每绕过一道石墙,就要迎接一阵刀枪。
安审河红了眼,亲自督战,逼着士卒向前冲。
可冲上去的,十个能回来三个就不错了。
“将军!弟兄们快打光了!”副将嘶声吼道。
安审河咬着牙,一字一顿:“打光了也要冲!陛下有令,宰了李从嘉!”
副将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劝,转身又冲了上去。
正面战场,郭守文部推进得最为深入。
郭守文红了眼。
那道高坡就在百步之外,那面“唐”字帅旗在暮色中猎猎作响,旗下那道玄甲身影……李从嘉,正冷冷俯视着这片尸山血海。
他已经杀穿了五道石墙,砍翻了十七个唐军,身上添了四道伤口。可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那道身影,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李从嘉……!”
他嘶声厉吼,声音穿透战场的喧嚣,直直刺向那面帅旗:
“你的人头,老子要定了!”
他猛地举起染血的长刀,刀锋在夕阳下折出刺目的寒芒,厉声喝道:
“弟兄们……!李从嘉就在高台上!杀其人者,裂土封侯!随我冲……!”
“杀……!”
冲入城中的数千精锐,爆发出震天的怒吼,紧随郭守文之后,向着那道高坡猛冲而去!
那是他最后的家底。
那是他从后周时期便带在身边的老卒,是跟着他出生入死二十年的兄弟。
此刻,他们要用命,为他铺一条通往那道帅旗的路。
高坡之上,李从嘉冷冷望着那片涌来的黑色浪潮。
他的玄甲上溅满血迹,脸上却平静如水。
“来了。”
他喃喃道,嘴角缓缓上扬。
那笑容里,有杀意,有期待,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亢奋。
他猛地拔出天子剑,剑锋指天,厉声断喝:
“儿郎们……!今日随朕扭转局势,拖死宋军……!”
“万岁……!”
坡上坡下,数千唐军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李从嘉身前,申屠令坚一步踏出。
这个光头护卫浑身浴血,精赤的上身肌肉虬结,手中擎着一面巨大的包铁盾牌,盾面足有半人高,宽可并立两人。
他将盾牌狠狠砸在地上,盾底入土三寸,整个人如同一座铁塔,挡在李从嘉身前。
“想碰陛下……先过老子这关!”
他身后,三百虎贲军层层列阵。
这些精选的壮士个个虎背熊腰,身披三重重铠,手持巨斧长刀,如同一道铁壁,横亘在高坡之上。
再往后,五百黑甲卫手持步槊,槊杆夹在腋下,槊锋斜指前方,密密麻麻如同钢铁荆棘。
两侧石墙后,莴彦率领的三百暗卫精锐早已张弓搭箭,箭簇在暮色中闪着幽幽的寒光。他们是李从嘉手中最锋利的暗器,专门等着这一刻。
李从嘉立于层层防护的核心,剑锋拄地,目光穿过人群,落在百步外那道疯狂冲来的身影上。
旁侧暗卫指挥使莴彦想起了当时皇后娘娘的嘱咐,劝道:“陛下此处兵危,还请移步至后城。”
李从嘉长啸一声:“朕亲守眼前尺寸土,志在一统百州疆域!”
“今日三军浴血,他年六合同风。”
苍啷!
李从嘉抽出七星龙鳞剑,寒光湛湛!
莴彦看了一眼周围狂热的兵卒,:“呃…………”
第928章 万箭寒
“郭守文……”
“来吧。”
申屠令坚狂吼着,瓮声瓮气。
百步距离,成了郭守文的修罗场。
第一批宋军刚冲上半坡,两侧石墙后箭雨骤发!
“嗖嗖嗖……!”
箭矢如蝗,铺天盖地!冲在最前的十几名宋军惨叫着倒地,有的被射中咽喉,有的被射穿眼眶,有的身上插着三四支箭,却还在往前冲,冲出五六步才力竭倒下。
“举盾!举盾!”都头们嘶声厉吼。
宋军举起盾牌,继续向上冲。
可暗卫的箭太毒了。
他们不射正面,专射侧面;不射盾牌,专射缝隙。一名宋军刚举起盾牌护住正面,侧面一箭正中他的肋下;另一人盾牌举得太高,小腿中箭,惨叫着滚下坡去。
八十步。
七十步。
六十步……
每前进一步,都有人倒下。
郭守文的亲卫,一个接一个减少。出发时两千人,冲到六十步时,只剩一千五百。
可他还在冲。
他的眼睛,始终盯着那道玄甲身影。
近了。
更近了。
五十步……
“虎贲军……!”
申屠令坚一声暴喝,三百虎贲军齐声怒吼,长枪同时扬起!
宋军撞上这道铁壁,如同浪花撞上礁石,瞬间粉碎!
一名虎贲军巨斧横扫,三名宋军齐腰而断!另一人长刀劈下,连盾带人劈成两半!盾牌被砸碎,刀枪被折断,血肉被碾成泥!
郭守文一刀劈在一面巨盾上,火星迸溅,虎口发麻!他还想再砍,旁边一柄巨斧横扫而来,他拼命闪避,斧刃擦着他的甲胄掠过,带起一串火星!
他踉跄后退,抬头望去。
那道玄甲身影,还在五十步外。
可这五十步,他迈不过去。
“将军!”副将浑身浴血,嘶声吼道,“顶不住了!撤吧!”
郭守文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道身影,眼中满是疯狂与不甘。
“黑甲卫……突刺!”
五百杆步槊,同时刺出!
宋军阵中,惨叫震天!无数人被刺穿,挂在槊上,如同一个个血葫芦!
郭守文的亲卫,死伤殆尽。
他身边,只剩不到两百人。
而他的面前,还有三百虎贲军,五百黑甲卫,三百暗卫,以及……那个始终站在高坡之上,冷冷望着他的年轻帝王。
五十步。
只差五十步。
可这五十步,比他从军三十年走过的所有路,都更长。
暗卫的箭雨,再次倾泻。
这一次,再无盾牌可以抵挡。
郭守文身边的亲卫,一个接一个倒下。
最后一人挡在他身前,被三箭同时射中,闷哼一声,倒在他怀里。
“将军……”那人嘴里涌着血沫,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末将……先走一步……”
郭守文抱着他,浑身颤抖。
抬起头。
五十步外,那道玄甲身影,正看着他。
李从嘉缓缓举起右手。
暗卫们张弓搭箭,齐刷刷对准了郭守文。
“放。”
“嘣……!”
箭雨倾泻!
郭守文没有躲。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道身影,盯着那双眼睛。
那眼神里,有杀意,有轻蔑,也有一丝……
他说不清的东西。
第一箭,射穿他的左肩。
第二箭,射穿他的右腿。
第三箭,射入他的小腹。
第四箭,第五箭,第六箭……
他被射成了刺猬,浑身插满箭矢,却依旧站着。
站着,望着,直到最后一刻。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可没有声音。
只有血,从嘴角涌出。
他的身体,终于倒下。
从五十步外的高坡,滚落而下,砸在那些亲卫的尸体中间。
眼睛,依旧睁着。
望着那道玄甲身影。
望着那面“唐”字帅旗。
望着那片血色的天空。
高坡之上,李从嘉缓缓放下右手。
他看着那道倒下的身影,沉默良久。
“郭守文……”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是条汉子。”
他转身,望向坡下那片还在厮杀的战场。
夜风呼啸,吹动他的披风。
那面帅旗,在他头顶猎猎作响。
远处,赵匡胤的中军大营,灯火通明。
他们还不知道,郭守文已经死了。
他们还不知道,这一夜的巷战,才刚刚开始。
李从嘉深吸一口气,缓缓拔出插在地上的七星龙鳞剑。
剑锋,再次指向前方。
“传令……继续杀。”
夜色沉沉,杀声依旧。
宜城内的厮杀,还在继续。
废墟间,尸骸遍地,血流成河。活着的人踩着死人,继续挥刀,继续砍杀,继续倒下。
没有人知道,这场仗还要打多久。
没有人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可没有人退。
因为退,就是死。
因为身后,有他们的皇帝。
因为那面“唐”字帅旗,还在飘扬。
赵匡胤立马城外,望着那座被血色浸透的残城,脸色阴沉如水。
他投入了六万大军,已经打了整整一天。
那个年轻的帝王,还活着。
他缓缓攥紧缰绳,攥到指节青白。
“李从嘉……”他喃喃道,“你到底……还要多少人陪葬?”
夜风呼啸,没有回答。
只有城内隐约传来的厮杀声,一声一声,如同死神的呼唤。
两天一夜。
宜城内外,已经分不清哪里是城,哪里是战场。
硝烟遮蔽了天日,血腥填塞了呼吸。城墙早已面目全非……东段塌了三丈,西段裂了五道口子,北门那道被冲车撞开的豁口,如今已成了宋军涌入的主要通道。
尸体堆叠在废墟间,有的还在微微抽搐,有的已经僵硬发黑。活着的人踩着死人,继续挥刀,继续砍杀,继续倒下。
宋军,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入。
三万,四万,五万……
兵力优势,正在一点点压垮这座残破的小城。
赵匡胤立马于城外一处高坡,玄甲上沾满尘土,凤翅兜鍪下的脸庞冷峻如铁。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一个时辰,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石像。
他的目光,越过那片尸山血海,穿过那道崩塌的缺口,落在城内的废墟深处。
那里,有几座高高耸起的指挥塔。
那是用废墟中残存的木料和石块临时搭建的高台,高出周围的断壁残垣一截。
每座塔上,都站着几名令旗兵,手中挥舞着各色彩旗,红黄蓝绿青蓝紫,七种颜色,在硝烟中格外醒目。
旗起,旗落。
旗左,旗右。
旗卷,旗展。
长长短短的旗语,正在向城内各处据点传递着命令。
赵匡胤盯着那些旗帜,眉头微微皱起。
打了这么久了,城破了,墙塌了,指挥系统竟然还没瘫痪?
“报……!”
一骑从缺口处狂奔而出,马上骑士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正是高怀德之子高处恭。
他浑身浴血,甲胄上满是刀痕,声音沙哑却亢奋:
“陛下!西门两处指挥高台已被我军攻下!唐军令旗手……逃了!”
赵匡胤眼睛一亮:“逃了?可曾击杀?”
高处恭摇头:“那几人跑得太快,钻入废墟就不见了。不过高台已毁,旗帜已倒,西门方向的唐军,再无指挥!”
赵匡胤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向城内。
西门两座高台,没了。
还剩几座?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扫过城东、城南……
“报……!”
又一骑从缺口冲出,是安审河的亲卫,声音比高处恭还要亢奋:
“陛下!城东门指挥塔已被拔除!唐军旗手三人,当场射杀两人,一人逃脱!东门唐军,已成无头之蝇!”
赵匡胤的嘴角,终于微微上扬。
“好!”
他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向前踏了几步。他的目光,落向城南方向……
那里,还有最后几座指挥塔。
“李从嘉,宜城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第929章 城欲摧
那是最大的一座,也是离那道玄甲身影最近的一座。
那面“唐”字帅旗,就在那座塔下飘扬。
“指挥瘫痪,他们就是案板上的鱼肉。”
赵匡胤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而今只剩下南城一处残余抵抗……”
他猛地拔出佩剑,剑锋直指城南:
“众将士,随朕杀入城南!莫让李从嘉趁乱跑了!”
“遵旨……!”
令旗挥动,战鼓骤变!
赵匡胤身后,数千禁军精锐闻令而动,马蹄如雷,枪戟如林,向着那道崩塌的缺口,滚滚而去!
“踏踏踏踏……”
马蹄声震天动地,烟尘遮天蔽日。
赵匡胤一马当先,冲在最前。
他的眼中,燃烧着炽烈的火焰。
小小的宜城。
就是你的坟场。
李从嘉,十年了。
今日,该了结了。
马蹄声急,风卷残云。
数千铁骑如同黑色的洪流,涌入那道缺口,冲进那片尸山血海。
城内,废墟间,残存的唐军还在抵抗。
可失去了指挥塔的调度,他们的抵抗变得零散而混乱。
东门一片乱,西门一团糟,只有南城方向,还在有组织地厮杀。
赵匡胤勒马于一处较高的废墟上,俯瞰着这片修罗场。
近了。
更近了。
那道玄甲身影,就在前方那面帅旗下……
可就在此时,他心中忽然升起一丝莫名的不安。
那不安来得毫无征兆,却如同一根冰冷的刺,扎在他心头。
他勒住战马,皱起眉头。
太顺了。
攻下指挥塔,太顺了。
逃走的令旗手,太顺了。
李从嘉那种人,会让自己的指挥中枢,这么容易被端掉?
他想起数年前,朱仙镇外那一战。李从嘉明明败局已定,却硬生生带着残兵撤得干干净净,让他追无可追。
他想起楚州之战,自己明明已经把他围住,他却从最意想不到的方向杀出,反咬一口,险些让他吃个大亏。
李从嘉,从不打没准备的仗。
可今天……
“陛下?”高处恭策马上前,见他忽然停住,疑惑道,“陛下,怎么了?”
赵匡胤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前方那面帅旗,盯着旗下那道隐约可见的身影,眉头越皱越紧。
那些逃走的令旗手,去了哪里?
那些被拔掉的指挥塔,是真的失去了作用,还是……
可那丝不安,却越来越重。
“陛下?”高处恭又唤了一声。
赵匡胤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也许是自己多虑了。
城破了,墙塌了,五万大军涌入,李从嘉再有本事,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无事。”他沉声道,“继续前进。”
他一夹马腹,战马再次向前。
可那丝不安,始终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但想来李从嘉这些年来与自己连番大战,都是强兵迎战,单骑突袭,甚至还曾在万军阵前,北上汴梁时,单挑宋军主将……甚至多次与自己搏杀。
赵匡胤心中只想着:“李从嘉你快下来啊,拿出你平时惯用的技量,率领骑兵突袭啊,与我大军厮杀啊……”
怀着这种期盼,赵匡胤心中狂跳起来。
夜色沉沉,火光冲天。
城南方向,那面“唐”字帅旗在硝烟中若隐若现,如同一簇倔强的火焰,在这座即将倾覆的废墟之城上,做最后的燃烧。
赵匡胤立马于废墟高处,玄甲上沾满尘土,虎目中血丝密布。
他的身后,数千禁军精锐列阵待发;左右两翼,高怀德、安审河的两路兵马正从东、西两个方向包抄而来。
三路合围,铁壁合拢。
“陛下!”
高处恭策马上前,声音亢奋,“我军已抵近城南三百步!唐军抵抗明显减弱!那面帅旗……就在前方!”
赵匡胤抬眼望去。
朦胧夜色中,影影绰绰的火把光芒,勾勒出那座指挥高台的轮廓。
高台四周,持槊甲士层层列阵,枪戟如林,在火光中反射着冷硬的光。那面帅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在嘲笑着什么。
他的嘴角,缓缓上扬。
“李从嘉……”他喃喃道,“朕看你这回,还能往哪里跑。”
他猛地拔出佩剑,剑锋直指前方:
“众将士……随朕杀!活捉李从嘉者,封万户侯!”
“杀……!”
战鼓擂响,喊杀震天!
三路兵马,如同三道黑色的洪流,向着那座指挥高台,猛扑而去!
马蹄踏碎废墟,刀枪撕开夜幕,箭矢如蝗,铺天盖地!
三百步。
两百五十步。
两百步……
高台四周的唐军开始放箭!
弩箭破空,惨叫声起,冲在最前的宋军纷纷倒地!可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向前,再向前!
一百五十步。
宋军的箭雨也开始压制高台,唐军的弓弩手一个接一个倒下。那面帅旗,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五十步!
赵匡胤甚至能看清旗下那道玄甲身影的轮廓!
“冲上去!”他嘶声厉吼,“他跑不了了!”
就在这一刹那……
“嘭!”
一声沉闷的炸响,从废墟深处传来!
紧接着,“嘭嘭嘭……!”
一连串的爆炸声,此起彼伏,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烟尘冲天而起,遮天蔽日!无数碎石瓦砾被炸得四散飞溅,砸得宋军人仰马翻!
“有埋伏……!”
“是火药……!”
惊呼声四起,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可这还只是开始。
爆炸过后,火焰骤然腾起!
周围那些残破的木制房屋、废弃的客栈酒肆,仿佛早就被浇透了桐油,遇火即燃!火势蔓延得惊人,眨眼之间,便连成一片火海!
熊熊烈焰,冲天而起,将夜空烧成一片暗红!
热浪扑面而来,逼得宋军连连后退!战马惊嘶,士卒哀嚎,整个冲锋阵型,被这道突然升起的火墙,硬生生拦腰斩断!
“陛下小心!”
亲卫们拼命护着赵匡胤后退,用盾牌挡住扑面而来的热浪。
赵匡胤勒住惊马,脸色铁青。
他看到了。
看到那些事先埋好的火药,看到那些浇透桐油的房屋,看到那道突然升起的火墙……
看到了李从嘉,最后的杀招。
“这贼……”
他一字一顿,咬牙切齿,“他把满城的桐油,都洒在了这里!”
高处恭惊骇道:“陛下,这火……这火太大,根本冲不过去!”
赵匡胤死死盯着那道火墙,盯着火墙后那面若隐若现的帅旗。
只差几十步。
“绕过去!”他嘶声厉吼,“从两侧绕过去!不能让李从嘉跑了!”
第930章 十年之战
高怀德和安审河闻令而动,率兵从火墙两侧迂回包抄。可火势太大,蔓延太快,两侧的通道也被烈焰吞噬,根本无路可走!
“陛下!过不去!”高怀德的吼声从火墙另一侧传来,“这火……这火封死了所有路!”
赵匡胤的拳头,狠狠砸在马鞍上,砸得皮开肉绽,鲜血直流。
他征战三十年,从未如此憋屈过!
明明已经看到他了!
明明只差几步之遥。
却被一道火墙,硬生生挡住!
火墙之后,隐约可见人影攒动。
那是唐军,正在大火掩护下,快速撤退。
他们的阵型不乱,步伐不慌,甚至还有人回头朝火墙这边望一眼,露出嘲讽的笑容。
赵匡胤目眦欲裂,却无可奈何。
就在这时……
火墙后方,忽然升起了几个巨大的黑影。
那是什么?
所有人都愣住了。
火光映照下,那几个黑影缓缓升空,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那是几个巨大的球体,用厚布缝制,下方悬着吊篮,吊篮里站着人影。球体被热烟充满,正在夜色中缓缓上升,越来越高,越来越远。
热气球!
唐军的热气球!
赵匡胤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知道这东西。
几年前,李从嘉在淮南战场上就曾用过,用来侦察敌情、传递信号。可他从没想过,这东西还能用来……逃跑!
热气球越升越高,很快便脱离了火墙的笼罩范围。吊篮中的人影,清晰可见。
一名小将举起一个巨大的木制喇叭,深吸一口气,放声高喊。那声音被喇叭聚拢,穿透火海的轰鸣,穿透夜空的寂静,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大宋天子……听好了……!我家陛下说了……!”
赵匡胤浑身一颤。
那士卒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十年辗战千里地……!尔等谋略……!”
他顿了顿,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最后四个字:
“……可!笑!至!极!”
与此同时,几个热气球上,同时垂下两幅巨大的白布。
白布上,用墨汁写着两行大字,在火光映照下,触目惊心:
“十年鏖战,见尔等黔驴技穷。”
“百州山河,且待朕从容取之。”
火光映照下,那两行字如同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每一个宋军将领的脸上。
抽在赵匡胤的脸上。
他的脸,先是涨红,继而铁青,最后惨白如纸。
一口鲜血,涌上喉头。
“李……李从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沙哑的声音。
身体,在马背上晃了晃。
“陛下!”高处恭大惊失色,连忙扶住他。
赵匡胤死死盯着那些越飞越远的热气球,盯着那两幅渐渐消失在夜色中的白布,盯着那道站在吊篮中的玄甲身影。
那道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融入沉沉的夜色之中。
只剩下那面“唐”字帅旗,在夜风中最后一次猎猎作响,然后,也消失了。
赵匡胤终于撑不住,一口鲜血喷出,身子一歪,扶住了战马!
“陛下……!”
“快传医者……!”
惊呼声四起,乱成一团。
火墙依旧在燃烧,映照着这片狼藉的战场,映照着那些目瞪口呆的宋军将士,映照着那道满身血水的将军……不,那是大宋天子。
夜风呼啸,吹不散那两行字的嘲讽。
“十年鏖战,终见尔等黔驴技穷”
“百州山河,且待朕从容取之”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插在赵匡胤心上。
远处,那几个热气球,早已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只留下这一城的烈火,一地的尸骸,和一个倒在血泊中的帝王。
这一夜,宜城,烧成了灰烬。
这一夜,大宋天子,尝到了什么叫做……
耻辱。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
宜城南城,化作一片火海。
木制房屋在烈焰中噼啪作响,梁柱崩塌,瓦砾飞溅。火舌舔舐着夜空,将漫天星斗都烧成了暗红色。浓烟滚滚,遮天蔽日,呛得人睁不开眼、喘不过气。
高怀德立马于火场之外,脸色铁青。
“救火!快救火!”他嘶声厉吼,“别让火势蔓延!”
高处恭、高处俊、董遵诲等将领率兵拼命扑火。
可这火烧得太旺了……唐军显然早有准备,桐油浇透了每一根木梁,干草堆满了每一处角落。水浇上去,只听“嗤”的一声,腾起一团白雾,火势非但不减,反而更旺。
“将军!水不够!”高处恭满脸黑灰,踉跄奔来,“城里的水井都被填了!”
高怀德狠狠一拳砸在断墙上,砸得砖石簌簌落下。
大火烧到后半夜,才渐渐熄灭。
不是被扑灭的,是能烧的,都烧光了。
南城半座城区,化作一片焦土。
残垣断壁还在冒着青烟,焦黑的木梁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臭味。偶尔有烧剩的瓦片“啪”地炸开,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天光渐渐放亮。
灰蒙蒙的晨光,照在这片废墟上,照在那些满脸黑灰、疲惫不堪的宋军士卒身上,照在遍地狼藉的尸骸上。
赵匡胤坐在一块焦黑的石墩上,一动不动。
他的玄甲上沾满烟尘,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眼眶深陷,血丝密布。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
高怀德、安审河等将领围在他身侧,无人敢出声。
良久,赵匡胤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扫过这片焦土,扫过那些正在清点尸体的士卒,扫过那面被烧得只剩半截的破旗……那是唐军的旗,被遗弃在废墟中,焦黑残破,再也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整顿兵卒。”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点验伤亡。”
高怀德抱拳,正要领命……
忽然,他像是想起什么,挤出一个笑容,宽慰道:
“陛下,您且宽心。郢州那边,安节帅大军,卢郢、李元清不过一万五千援军。算算时日,说不定捷报已经在路上了。”
安审河也连忙附和:“高将军所言极是!安节帅用兵老辣,必能拖住唐军。待我军整顿完毕,再挥师北上,与节帅合兵一处,定叫唐贼片甲不留!”
赵匡胤听着这些话,眉头却越皱越紧。
捷报?
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说不上来为什么。
只是那种不安,从昨夜火起之前,就一直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就在这时……
城北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踏踏踏踏……”
几匹快马,从废墟间疾驰而来。马上骑士浑身尘土,显然是长途奔袭,片刻未歇。
“军情急报……!”
为首一名哨骑,嘶声高喊,声音都喊破了。
高怀德眼睛一亮,连忙迎上去:“可是安节帅的捷报?”
那哨骑翻身下马,却看也不看他,径直冲到赵匡胤面前,单膝跪地,声音发颤:
“陛下!襄阳城急报……!”
赵匡胤的心,猛地一沉。
襄阳?
不是郢州,是襄阳?
“讲!”他厉声道。
哨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
“启禀陛下!有大军攻城!襄阳告急!”
此言一出,众人如遭雷击!
第931章 上将李雄
“什么?!”
高怀德脸色刷地白了,一把揪住哨骑的衣领:“胡说八道!襄阳城高池深,处于后方,如何会有大军攻城?哪里来的大军?”
“可能从南河岔口,进入汉江,沿途驻守兵卒已经被攻克。突袭而至……”
安审河也懵了,喃喃道:“不可能……李从嘉手上已无兵可用,郢州、随州都在交战,他哪里还有兵?哪里还有兵?”
赵匡胤的身形,微微一晃。
他扶住身旁亲卫的肩膀,才勉强站稳。
“不可能……”
他的声音沙哑,一字一顿,“绝对不可能。李从嘉手上已无可用之兵,襄阳如何还有大军攻城?”
那哨骑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却还是硬着头皮说道:
“陛下……来敌将……来敌将是……”
“是谁?!”赵匡胤厉声喝问。
哨骑一咬牙:
“是蜀中大将李雄!”
李雄!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震得在场所有人耳鸣目眩!
赵匡胤的身子,猛地一晃!
“李雄……”他喃喃道,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李从嘉麾下第一大将……亦师亦友,相随十年……”
他想起来了。
那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李雄,南唐名将,李从嘉起兵之时便追随左右。
潭州之战,南平之战,西蜀之战都有他身影。
李从嘉称帝之后,封他为镇西大将军,镇守蜀地,节制巴蜀诸军。
他本该在蜀地。
他怎么会出现在襄阳?
赵匡胤的脑子里,轰然一声,一片空白。
他想起宜城那些令旗兵。
想起那些被“攻下”的指挥塔。
想起那些“逃走”的旗手。
想起李从嘉站在热气球上,俯瞰他时的那个笑容。
那笑容里,有嘲讽,有轻蔑,也有一丝……
说不清的……计谋得逞的快意。
“朕以眼前尺寸土,量身后百州疆……”
赵匡胤喃喃念出这句话,脸色惨白如纸。
原来如此。
原来从一开始,李从嘉就没打算在宜城与他决战。
宜城,从头到尾,都是一个饵。
一个钓他出襄阳的饵。
一个拖住他主力的饵。
一个让李雄从蜀地直捣黄龙的饵!
而他赵匡胤,自以为运筹帷幄,自以为胜券在握,却从头到尾,都在李从嘉的棋盘上!
“噗……!”
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赵匡胤的身子,向后仰去!
“陛下……!”
“陛下……!”
惊呼四起,高怀德、安审河等人一拥而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赵匡胤倒在亲卫怀里,脸色惨白,嘴唇颤抖,却还死死盯着那哨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问道:
“李雄……带了多少兵?”
哨骑浑身发抖,声音发颤:
“漫山遍野……看不清……至少……至少三万……”
三万。
三万蜀中精锐,兵临襄阳城下。
而襄阳城内,大军几乎都被带出……只剩下少数守军驻守。。
他赵匡胤,带着六、七万大军,猛攻宜城两天两夜……昼夜不息。
而他的老巢,正在被李从嘉的人,一点一点吞噬。
赵匡胤终于撑不住,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陛下……!”
“陛下……!”
废墟之上,乱成一团。
晨光照在这片焦土上,照在这些惊慌失措的宋军将士身上,照在那面被烧得焦黑的残破唐旗上。
远处,那几个热气球消失的方向,早已空无一物。
只有风。
风呼啸而过,吹动废墟上的黑灰,打着旋儿,飘向远方。
飘向襄阳的方向。
那里,李雄的大军,正在攻城。
那里,赵匡胤的根基,正在动摇。
那里,这场战争的天平,正在一点一点,向李从嘉倾斜。
而那个年轻的帝王,此刻或许正站在某个地方,望着襄阳的方向,嘴角带着那抹标志性的冷笑。
“十年鏖战,终见尔等黔驴技穷。”
“百州山河,且待朕从容取之。”
这两句话,如同梦魇,将永远刻在每一个宋军将领心上。
刻在赵匡胤心上。
随行医者手忙脚乱地掐人中、灌汤药,折腾了好一阵,赵匡胤才悠悠醒转。
他睁开眼的第一瞬,便猛地抓住身旁高怀德的手臂,力道大得让这员老将都微微皱眉:
“快……快整军!回援襄阳!”
高怀德一怔:“陛下,您刚醒,身子……”
“朕死不了!”赵匡胤打断他,挣扎着要起身,却觉头脑轰鸣,眼前阵阵发黑。他扶住额头,咬牙道,“襄阳城坚,守军虽少,但只要朕回去坐镇,定能挡住李雄!”
安审河在一旁忍不住问:“陛下,那宜城怎么办?咱们好不容易打下来……”
赵匡胤猛地转头,怒目圆睁,那眼神骇得安审河不由自主退了一步:
“还管个屁的宜城?!”
他一指城外那片焦土废墟,声音沙哑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你看看这破地方!城墙塌了,房子烧了!大军一撤,李从嘉转眼就能回来……这他娘的是城吗?这是坟!是李从嘉给咱们挖的坟!”
安审河噤若寒蝉,不敢再言。
赵匡胤深吸一口气,强撑着站起身。两天两夜几乎未合眼,方才又急怒攻心吐了血,此刻只觉两腿发软,如踩棉絮。可他不能倒。
襄阳若失,他赵匡胤就丢了天下雄关要塞。
“传令。”他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三军即刻整队,回援襄阳。”
“遵旨!”众将领命。
赵匡胤又看向一旁的传令兵:“快马去郢州、随州,探听战况!安审琦那边如何了?卢郢、李元清到了没有?速速报来!”
“是!”
几匹快马疾驰而去,消失在晨雾之中。
赵匡胤望着那些远去的背影,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与此同时,四十里外,襄阳城下。
战鼓如雷,杀声震天。
李雄立马于城南三里处的一处高坡,玄甲黑袍,虎目圆睁,正冷冷望着前方那座巍峨的千年雄城。
襄阳。
好一座雄城。
城墙高峙,青石包砌,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护城河宽五丈,引汉水灌注,波光粼粼。
城头垛口千余,箭楼林立,可那些垛口后面,守军却稀稀落落,远不及应有的密度。
李雄的嘴角,缓缓上扬。
“报!”
一骑探马从前方疾驰而来,翻身下马,满脸兴奋,“将军!我军已攻至城下!宋军守军严重不足,估计守军八千余人!其余为协防的州兵乡勇,弓弩稀薄,连瓮城上的床子弩都用的不利索!”
李雄闻言,放声大笑。
那笑声粗犷豪迈,在山野间回荡。
“好!好一个赵匡胤!倾巢而出去打宜城,留个空壳子给老子!”
他一夹马腹,战马长嘶,向前奔出数步。
“传令……全军压上!今日午时之前,老子要站上襄阳城头!”
“遵令……!”
第932章 猛虎出峡撼襄阳
时间回溯到月余前。
彼时,蜀道之上,两军对峙,剑拔弩张。
李雄立于,望着关外那连绵不绝的宋军营寨,眉头紧锁。
高怀德的秦凤路精锐一支镇守门户。
大半个月前,李雄紧随着高怀德之后,结束对峙,随后出兵。
高怀德从秦州一带赶往襄州,一路跋山涉水。
而李雄则是夔门乘船赶往将领,借助水利之便,出兵极快,江河几转,就来到了荆门外。
但是他却接到李从嘉命令,没有赶往宜城战场,而是在南河岔口处换小船,转入汉江河道,随时待命。
李雄等了几天,每日都有战报,襄州地界各地开战,分兵攻打郢州、随州,各地渡口、军阵双方交战。
每一条消息,都像刀子一样剜在李雄心上。
他无数次想拔剑上马,杀出芦苇荡,杀向宜城。
可每一次,他都忍住了。
因为命令。
因为李从嘉的命令。
他相信,李从嘉让他等,一定有等的道理,直到三日前。
一艘小船悄然驶入芦苇荡。
“李将军!陛下密令!”
李雄一把夺过,拆开细看。
信上只有十个字:
“襄阳空虚,必取之,速攻克。”
李雄看完,仰天长啸。
那啸声惊起芦苇丛中无数水鸟,扑棱棱飞向夜空。
“传令……!”
他猛地拔出佩剑,剑锋在月光下折出刺目的寒芒:
“全军出发,目标襄阳!”
三万蜀军,闻令而动!
小船如箭,从芦苇荡中穿梭而出,汇入汉江主流。万桨齐划,水花飞溅,原本静谧的江面,瞬间被无数战船填满!
月色下,这支憋了整整十天的虎狼之师,终于露出了獠牙。
而襄阳城中,守军对此一无所知。
赵匡胤,还在宜城城下,做着活捉李从嘉的美梦。
两日后,襄阳城南,汉水江面。
天色微明,晨雾渐散。
襄阳城头的守军,揉了揉惺忪睡眼,习惯性地向江面望去……
然后,他僵住了。
江面上,黑压压一片,无数战船正破雾而来!
桅杆如林,帆影蔽日!
船头站满甲士,枪戟在晨光中闪着寒光!最前方那艘大船上,一面巨大的“李”字帅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敌……敌袭……!”
守军的惨叫,撕破了清晨的宁静。
片刻后,战鼓擂响,杀声震天。
李雄,终于来了。
令旗挥动,战鼓骤变!
城南方向,早已列阵完毕的三万蜀中精锐,闻令而动!
第一阵,刀盾兵五千,扛云梯,顶盾推进!
第二阵,弓弩手三千,紧随其后,压制城头!
第三阵,先登营两千,精锐中的精锐,专等破城那一刻!
李雄的兵,是跟他在蜀地崇山峻岭中摔打出来的,最擅长攻坚。
此刻士气如虹,人人争先,如同潮水一般,向着那座巍峨的雄城涌去!
三百步……两百五十步……两百步……
城头,稀稀落落的箭雨落下。
李雄眯眼望去,那些箭矢软绵绵的,毫无力道,落在盾牌上叮当作响,却连盾面都射不穿。
“就这?”
他嗤笑一声,“襄阳的守军,就这水平?”
身旁副将兴奋道:“将军,宋军的精兵都被赵匡胤带走了!留下的都是老弱!咱们今日,必破襄阳!”
李雄没有接话。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座城,盯着城头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宋”字帅旗。
襄阳。
李从嘉陛下,那个亦师亦友、相随十年的年轻人,把这副千斤重担,交给了他。
他不能辜负。
“传令。”
他缓缓开口,“云梯架上去之后,先登营不用试探,直接全力冲锋。告诉弟兄们……谁第一个登上城头,老子赏他黄金百两,官升三级!”
“是!”
城下,云梯一架接一架竖起,搭上了襄阳城头。
那景象,触目惊心。
云梯如林,密密麻麻,沿着城墙排开,足足数十架。每一架云梯上,都爬满了唐军士卒,如同一串串蚂蚁,向上攀爬。
城头的守军拼死抵抗,滚木礌石倾泻而下,可人数太少,顾了这头顾不了那头。一架云梯被推倒,另一架又竖起来;一个先登兵被砸落,另一个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上。
终于……
“上去了!”
一声欢呼,从城头传来!
一名先登兵跃上城头,挥刀砍翻两名守军,死死守住了一段垛口!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
缺口,越来越大。
李雄在城下看得真切,眼中精光爆闪。
“好!好!”他连声叫好,一夹马腹,竟要亲自向前,“传令……全军压上!破城就在今日!”
他一马当先,向前冲去。
身后,三万蜀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如同潮水般涌向那座千年雄城。
襄阳城头,一片混乱。
大宋强兵猛将尽数出城,只留下辈分高的安审川。
安审川站在城楼前,手足无措。
他是安家这一辈中资质最平庸的一个,能坐到这个位置,全靠姓安。安审琦在时,他只需听令行事,再不济还有安审晖、安审河……而今竟需要他来主导战场。
此刻,城外那铺天盖地的敌军,让他脑子一片空白。
“快!快!”他终于反应过来,嘶声喊道,“快命令团练兵搬滚木礌石!越多越好!”
几名亲卫领命,正要跑开……
“不对!不对!”
身旁的禁军副将郭昱一把拽住他们,急得满脸通红,“先放箭!我军兵少,调集团练兵持弓放箭,射住敌军阵脚!滚木礌石是叫民夫去运!现在放箭!”
安审川一愣,随即恼羞成怒:“敌军已经冲上来了,必须砸下去第一轮冲锋?”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军令不一,因为任谁都没有想到,竟然会有如此多的敌军来攻城。
城头的守军,望着这两位主将,面面相觑,不知该听谁的。
城外,李雄的军阵,已经开始缓缓向前推进。
第933章 攻破城门
他看到了城头的混乱,看到了那些跑来跑去却不知在忙什么的守军,看到了那面在风中孤零零飘扬的“宋”字帅旗。
他嗤笑一声,缓缓举起右手,“继续……攻城。”
“咚……咚……咚……!”
战鼓擂响,震天动地!
第一阵,五千刀盾兵闻令而动!他们扛着云梯,举着盾牌,如同黑色的潮水,向着襄阳城涌去!
城头的箭雨终于落下!稀稀落落,软绵无力,射在盾牌上叮当作响,却连盾面都射不穿!
李雄在阵后看得真切,眼中精光爆闪:
“先登营……上!”
两千先登精锐,闻令而动!他们是蜀中子弟兵中最悍不畏死的一群,人人身披两层重铠,手持短斧腰刀,脚下生风,向城墙根猛扑!
云梯,一架接一架竖起!
“上……!”
先登兵咬着刀,攀着云梯,向上猛冲!
城头的滚木礌石终于开始往下砸……可太少了,太慢了,砸了这架顾不上那架。
一架云梯被推倒,另一架又竖起来;一个先登兵被砸落,另一个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上!
终于……
“上去了!”
一名先登兵跃上城头,挥刀砍翻两名守军,死死守住了一段垛口!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
缺口,越来越大!
半日的功夫。
城头,陷入了最残酷的短兵相接。
一名唐军都头,虎背熊腰,手中一柄长刀舞得虎虎生风。
他一刀劈翻一名扑来的宋军,反手一刀又砍倒另一个,血溅满脸,却连擦都不擦,只是向前,向前,再向前!
他的目标,是城门楼……那里,有控制城门升降的绞盘!
“拦住他!拦住他!”
安审川嘶声厉吼,却只敢躲在亲卫身后。
几名宋军冲上去,被那都头三刀砍翻在地。
又有几人冲上去,又被砍翻。再冲,再砍翻!
那都头浑身浴血,甲胄上嵌着几支箭,却恍若未觉,只是挥刀,挥刀,挥刀!
他的身后,越来越多的唐军涌上城头,占据了越来越多的垛口。
宋军的防线,如同雪崩一般,节节后退!
“杀……!”
那都头终于冲到了城门楼前。
他长刀横扫,三名护在绞盘前的宋军齐腰而断!他一脚踢开尸体,狠狠一斧劈在绞盘上!
“咔嚓……!”
铁链崩断,绞盘碎裂!
城门洞内,巨大的城门,失去了最后的束缚!
“城门开了……!”
城下,李雄看到那缓缓洞开的城门,眼中精光爆闪!
“骑兵营……随我冲……!”
他一夹马腹,战马长嘶,向着那洞开的城门,猛冲而去!
身后,万余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流,紧随其后,滚滚向前!
城门洞内,血战还在继续。
唐军和宋军绞杀在一起,刀光斧影,血肉横飞。
地上铺满了尸体,鲜血没过了脚踝,可活着的人,还在杀。
那都头已经砍卷了刀,随手捡起一柄长枪,继续刺,继续杀。他的身上添了七八道伤口,血流如注,可他不能倒……
因为身后,就是城门。
终于……
“踏踏踏踏……!”
马蹄声如雷,震得城门洞都在颤抖!
那都头回头望去,只见一道魁梧身影,正策马冲入城门洞!
李雄!
他来了!
万余兵卒,如同潮水般涌入襄阳城!
街道上,守军节节败退,溃不成军。安审川早不知躲到哪里去了,郭昱被溃兵裹挟着向城北逃窜。那面“宋”字帅旗,在城头摇摇欲坠,终于……
轰然倒下。
李雄勒马于城中一处十字路口,望着这座终于被他踩在脚下的千年雄城,仰天长啸。
那啸声,震得屋瓦都在颤抖。
“赵匡胤……!”他一字一顿,声音如同惊雷滚过长空,“你的襄阳,老子收下了!”
远处,城北方向,溃兵还在逃窜。
城南方向,源源不断的唐军,正在涌入。
襄阳,破了。
城门洞开的那一刻,襄阳的命运已然注定。
李雄一马当先,玄甲黑袍,手中长槊在阳光下折出刺目的寒芒。
他身后,万余雄兵如同决堤的洪流,涌入这座千年雄城的街道!
“分兵!”
李雄厉声喝道,“卢绛,你率五千人,取节度使府!把安家老贼一窝端了,给老子活捉!”
“得令!”卢绛一抱拳,拨马便走。
他身形精瘦,面容冷峻,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暗夜中的狼。
他是宜春人,本属南唐,后投李雄麾下,最善用奇兵、抄后路、打埋伏。
此刻领命,五千精兵随他转向,沿着城东主道疾驰而去。
“全师雄!”李雄又喝。
“末将在!”一员虎将应声而出。他身材魁梧,面如重枣,正是蜀中降将全师雄,归顺之后忠心耿耿,每战必争先。
“你率五千人,扫清城中残敌!郭昱那小子还在抵抗,给老子把他揪出来!”
“遵命!”
全师雄大手一挥,五千步骑转向城西,向着喊杀声最激烈处猛扑而去。
李雄自率中军,直取城南城头……那里,还有残存的宋军在负隅顽抗。
三路齐发,如同一张正在收拢的巨网,要将整座襄阳城,一口吞下!
城东,节度使府。
安审川在堂中团团转,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他已经换了三套衣服……先是官服太显眼,换了便服;便服又觉得跑不快,换了短打;短打又觉得不像百姓,想找身破衣服,可亲卫们谁有破衣服?
“报……!”一名亲卫连滚带爬冲进来,脸上满是惊恐,“将军!唐军杀过来了!已经过了东市,不到两条街了!”
安审川双腿一软,扶住案几才没摔倒。
“快……快走!”他嘶声道,“从后门走!不,翻墙!翻墙走!”
“将军,您的马……”
“不要马了!骑马太显眼!”
他踉跄着冲出后堂,推开后门,一头扎进小巷。
身后,几名亲卫紧紧跟随。
可刚跑出三十步……
前方巷口,忽然涌出一队黑甲骑兵!
当先一人,精瘦冷峻,一双眼睛如同狼一般盯着他。
卢绛。
“安将军,这是要去哪儿啊?”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安审川从头凉到脚。
安审川转身要跑,可身后也涌出无数唐军,将小巷两头堵得严严实实。
他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我……我降了……”他哆嗦着举起双手,“我降了!别杀我!”
卢绛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鄙夷。
就这玩意儿,也配当安家的人?
“绑了。”他挥了挥手,“带去见李将军。”
亲卫一拥而上,将安审川捆成粽子,拖在马后。
那面“安”字小旗,被踩在泥泞里,再无人看一眼。
第934章 襄阳喋血
城西,鼓楼前。
郭昱浑身浴血,手中长刀已经砍卷了刃,却还在挥,还在砍,还在杀。
他身边,只剩不到三百人。
那些所谓的“守军”,多是老弱,弓拉不满,一日大战,刀挥不动。
唐军一波冲锋,就溃散一半。再一波冲锋,又溃散一半。
能跟着他守到现在的,都是禁军里兵卒,此刻却一个个红了眼,死战不退。
“将军!顶不住了!”一名小校嘶声喊道,“撤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郭昱一刀劈翻一名扑来的唐军,回头望去。
城北方向,已经能看到唐军的旗帜。
城南方向,喊杀声越来越近。城东方向,节度使府的方位,隐约有黑烟升起……那是唐军得手了。
三面合围,插翅难逃。
可他不能退。
他是禁军副指挥,是陛下钦点的留守将领。襄阳丢了,他有什么脸回去见陛下?
“撤?”
他嘶声厉吼,“往哪里走?死也死在襄阳!如何面对陛下!”
话音刚落,前方街角,忽然涌出一队黑压压的步卒。
当先一将,面如重枣,虎背熊腰,手中一柄开山大刀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全师雄。
他的目光越过层层厮杀的兵卒,落在郭昱身上。
“郭将军。”他的声音如同闷雷,“你是个汉子。降了吧,李将军不会亏待你。”
郭昱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悲凉,也有一丝说不清的骄傲。
“全师雄……”他一字一顿,“你一个降将,有什么资格劝我投降?”
全师雄的眉头,微微皱起。
“敬酒不吃吃罚酒。”他缓缓举起大斧,“那就别怪我了。”
“杀……!”
黑压压的唐军,如同潮水般涌来!
郭昱挥刀迎上,双刀交错,火星迸溅!他一连砍翻三名唐军,却被第四人一枪刺中左腿,单膝跪地!
他反手一刀砍断枪杆,挣扎着要起身,又一柄刀砍在他肩甲上,火星迸溅,甲片凹陷!
他倒在地上,被人群淹没。
“绑了。”全师雄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去见李将军。”
郭昱被拖出人群,浑身是血,却还挣扎着抬起头,望向城南方向。
那里,城头的“宋”字帅旗,正在缓缓倒下。
他闭上眼,两行热泪滚落。
襄阳……
完了。
城南城头,李雄立马于城楼之前。
最后一处抵抗,刚刚被肃清。守军的尸体横七竖八倒在垛口间,鲜血顺着城墙砖缝往下淌,滴成一条条触目惊心的红线。
那面巨大的“宋”字帅旗,被砍断旗杆,倒在血泊中。
李雄翻身下马,走到那面旗前,低头看了看。
然后,他抬起脚,踩了上去。
“传令。”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全城戒严,敢有趁火打劫者,斩。敢有反抗者,斩。敢有藏匿宋军溃兵者,斩。”
“得令!”
他抬起头,望向城中。
远处,两路兵马正在汇合。卢绛的人马押着安审川,全师雄的人马押着郭昱,正向城头这边行来。
李雄的嘴角,缓缓上扬。
襄阳。
终于拿下了。
他忽然想起十日前,在汉水岔河口等待命令时,那种焦灼与煎熬。
想起那些战报里,一个个战死的名字。
想起梁延嗣。
想起那些没能看到这一刻的兄弟。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滚过,带着灼人的温度。
“派人飞报宜城。”他缓缓开口,“告诉陛下……襄阳已破,安审川、郭昱被俘。请他放心。”
“是!”
一骑快马,从城头疾驰而出,消失在北方的官道上。
李雄转身,重新望向这座千年雄城。
远处,城中的喊杀声,渐渐平息。
当夜,襄阳城陷入一片死寂。
那死寂不是安宁,是恐惧。
三万悍卒尽数入城,甲胄的摩擦声、沉重的脚步声、低沉的喝令声,在每一条街道回响。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没有人敢点灯,没有人敢出声,只有偶尔传来婴儿被捂住嘴的闷哼,和女人压抑的啜泣。
李雄立马于城中十字街头,冷冷望着这座刚刚到手的千年雄城。
“得令!”
“卢绛。”
“在!”
“你率本部人马,守住四门。没有我的手令,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
“遵命!”
卢绛领命而去。
李雄的目光,落在城北方向。
那里,是赵匡胤回援的必经之路。
“全师雄。”
“末将在!”
“你率五千人,驻守北门。宋军若至,不得出战,只需守城。天亮之前,不许放一兵一卒进城。”
全师雄抱拳:“将军放心!末将守到死,也不放一个宋狗进来!”
李雄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抬起头,望向夜空。
月色朦胧,星光黯淡。
他忽然想起十日前,在汉水岔河口等待命令时,那种焦灼与煎熬。想起那些战报里,一个个战死的名字。想起梁延嗣,想起那些没能看到这一刻的兄弟。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攥紧缰绳。
“陛下……”他喃喃道,“襄阳,臣拿下了。”
与此同时,宜城通往襄阳的官道上,一支大军正在连夜疾行。
说是疾行,其实快不起来。
四万大军,已经血战两天两夜,又急行军一整日,此刻人人面色灰败,脚步虚浮。
有人走着走着就倒下去,再也起不来;有人拄着长枪当拐杖,一瘸一拐地向前挪;有人干脆倒在路边,任凭后面的人踩过,也无力挣扎。
战马更是惨。
那些曾经神骏的坐骑,此刻耷拉着脑袋,口吐白沫,每走几步就要打个趔趄。
赵匡胤策马走在队伍最前方,玄甲上沾满尘土,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眼眶深陷,血丝密布。他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全靠一股气撑着。
可那股气,正在一点一点消散。
因为一路上,他听到的消息,越来越糟。
三十里外,第一拨斥候回报:“陛下,襄阳城头……已经换了旗。”
二十里外,第二拨斥候回报:“陛下,唐军正在城内搜捕溃兵,反抗者就地格杀,血流成河。”
十里外,第三拨斥候回报:“陛下,城门紧闭,城头灯火通明,守军至少两万……”
每一条消息,都像一把刀,插在他心上。
李从嘉。
那个十年敌手。
那个在宜城城头,用热气球嘲讽他的疯子。
那个以自己为饵,把他从襄阳钓出来的……。
他用一座宜城,换了一座襄阳。
用两万守军,换了他六万疲兵。
用自己当诱饵,换了他赵匡胤的老巢!
“陛下。”
高怀德策马上前,声音沙哑,“不能再走了。再走下去,不等攻城,弟兄们就得倒下一半。”
第935章 血火定襄阳
赵匡胤没有回头,只是缓缓勒住战马。
他回望了一眼身后那支疲惫不堪的大军。
火把零零落落,旌旗东倒西歪,士卒们有的拄着枪,有的相互搀扶,有的干脆坐在地上,任凭后面的人推搡也不起来。
两天两夜血战,一整日急行军。
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陛下。”
安审河也上前,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襄阳虽然陷落,但咱们离城只有五里了。若是不去看一眼,臣实在不甘心!城中还有十余万百姓,还有安家的族人,还有……”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知道,那十余万百姓,那些安家族人,此刻正在唐军的刀口下瑟瑟发抖。
赵匡胤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疲惫。
“高将军说得对。”
他缓缓道,“我军已是强弩之末,若贸然攻城,必败无疑。”
安审河急了:“陛下,那就不救了?”
赵匡胤看着他,目光复杂。
“安审河,朕问你,襄阳城高池深,守军若有三万,咱们这四万疲兵,攻得下来吗?”
安审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攻不下来。
傻子都知道攻不下来。
“可……可是……”
他的声音发颤,“陛下,城中还有百姓……还有……李雄不是李从嘉,还有机会夺回来。”
赵匡胤重新望向北方。
五里外,就是襄阳。
他经营了多年的襄阳。
若是就这样丢了,他安能忍下心来。
“走。”他忽然开口。
高怀德一愣:“陛下,去哪儿?”
“去襄阳。”
赵匡胤一夹马腹,战马缓缓向前,“不去看一眼,朕死也不甘心。把精兵挡在最前方,看能否有攻城之战机。”
高怀德和安审河对视一眼,默默跟上。
身后,四万疲兵,拖着沉重的脚步,向着那座已经不属于他们的城,缓缓行去。
五里路,走了整整一个时辰。
天色微明,晨雾渐散。
襄阳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赵匡胤勒马于一处土坡,望着那座他无比熟悉的城,手指缓缓攥紧缰绳,攥到指节青白。
城头,那面他亲手插上的“宋”字帅旗,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巨大的“唐”字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城头灯火通明,垛口间密密麻麻站满了甲士,枪戟如林,严阵以待。城门紧闭,吊桥高悬,护城河上波光粼粼,倒映着那面刺眼的旗帜。
守得铁桶一般。
赵匡胤的胸口,剧烈起伏。
“贼将,李……雄……!”
他一字一顿,咬牙切齿,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彻骨的恨意。
城头上,一道魁梧的身影缓缓走近,立于城楼之前。城墙之上火把森然,兵卒林立,显然已经掌控了局势。
玄甲黑袍,虎目虬髯,正是李雄。
他低头,望向城外那支疲惫不堪的大军,望向那个勒马于土坡之上的玄甲身影,嘴角缓缓上扬。
那笑容里,有胜利者的傲慢,也有……
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城下,宋军阵中,忽然冲出几骑。
当先一人,正是安审河。他策马冲到护城河边,仰头望着城头,嘶声厉吼:
“李雄……!无耻唐贼……!趁虚而入,算什么英雄好汉?有本事开城,与你家爷爷决一死战……!”
他的声音在晨雾中回荡,却只换来城头一阵哄笑。
李雄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
他向前一步,手扶箭垛,居高临下,俯视着城下那个跳脚怒骂的安审河。
“安审河。”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你兄长安审琦被困郢州,你弟弟安审晖被俘荆门,安审川已被我军生擒了,你安家三代经营襄阳,如今一夜易主……你还有脸在这儿骂阵?”
安审河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
李雄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那道玄甲身影上。
落在赵匡胤身上。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挑衅,有轻蔑,也有一丝……
胜利者的从容。
“赵匡胤。”他缓缓开口,声音在晨风中回荡,“你十年征战,自诩英雄。可你今日可知,为何败的是你?”
赵匡胤没有回答。
李雄的声音继续,一字一顿:
“因为你遇错了对手。”
“我家陛下,十五岁登基,十八岁平楚,二十三岁扫平南方。他以一己之力,扛起半个天下;以一座残城,换你一座雄城;以两万疲兵,拖你六、七万大军……”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这叫谋略!这叫胆魄!这叫……天命!”
“而你赵匡胤,兵力占优,地利占优,却被一座小小的宜城拖得团团转,被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你说,你有什么资格,与我主争天下?”
这几句话,如同惊雷,炸在每一个宋军将领心上。
炸在赵匡胤心上。
他的身子,在马背上晃了晃。
高怀德大惊,连忙策马上前扶住他:“陛下!”
赵匡胤推开他,死死盯着城头那道身影,眼中满是血丝。
“李……雄……”他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记住……今日之耻……朕……必百倍奉还……”
李雄闻言,放声大笑。
李雄也恨不得趁此机会,开门迎战,击溃宋军,但此时城内还有兵乱,豪强作乱,并不安生。
双方现在都是强弩之末,心里都有些发虚。维持着微妙的平衡,都想喝住对方。
可是李雄那笑声粗犷豪迈,在晨雾中回荡,震得城头的旗帜都在颤抖。大军临城,丝毫不惧。
“赵匡胤!老子在襄阳等你!你要来,随时来!就怕你……不敢来!”
他猛地转身,大步走下城楼。
身后,那面“唐”字帅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城下,赵匡胤望着那道消失的身影,终于撑不住,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陛下……!”
“快!快扶住陛下……!”
惊呼四起,乱成一团。
晨光照在这片刚刚经历了血火的土地上,照在那些疲惫不堪的宋军士卒身上,照在那个倒在马背上的帝王身上。
那面帅旗,在城头高高飘扬。
而城外,四万疲兵,望着那座再也进不去的城,一片死寂。
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对于赵匡胤来说,这一天的太阳,比任何一天都更冷。
第936章 襄州全局
日头偏西,襄阳城外三十里,汉水之畔。
四万宋军如同一条疲惫的巨蟒,沿着河岸缓缓蠕动。
没有旌旗招展,没有战鼓雷鸣,只有沉重的脚步、粗重的喘息、以及偶尔传来的伤员呻吟。
高怀德勒马于一处高坡,望着这支士气跌入谷底的军队,眉头紧锁。
“就地扎营。”
他沉声道,“休整一夜,明日再议。”
命令传下,士卒们如蒙大赦,纷纷瘫倒在地。
高怀德翻身下马,走到河边,捧起一捧水,洗了把脸。
水冰凉,却浇不灭心头的火。
他抬头望向北方。
那里,襄阳城的方向,隐约可见城头那面刺眼的“唐”字旗。
三十里。
若是大军早到半日……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没有若是。
输了就是输了。
“父亲。”高处恭策马上前,低声道,“陛下的病情……稳住了。军医说,急火攻心,需静养。”
高怀德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静养?
这时候,谁能静养?
郢州那边,还不知道打成什么样呢。
郢州城外,尸山血海。
这里的惨烈,丝毫不亚于宜城。
卢郢和李元清的一万五千援军抵达后,战局彻底白热化。
张璨、彭师亮的残兵得以喘息,重新整队,梁继勋虽重伤未愈,却硬撑着上阵,要为父报仇。
安审琦这边,石守信的三万精兵、崔翰的两万伏兵、郭保融的五千守军,合兵一处,近六万人,死死咬住唐军不放。
双方在郢州城外的旷野上,展开了一场真正的绞肉之战。
此刻,夕阳西下,将整片战场染成浓重的暗红。
卢郢立于一处高坡,浑身浴血,手中长枪拄地。他的铠甲已经看不出本色,银甲上满是刀痕箭孔,左肩一道伤口深可见骨,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脚下的泥土里。
“将军!”
一名都头踉跄奔来,声音沙哑,“左翼又顶不住了!宋狗又增兵了!”
卢郢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头,望向对面的宋军大阵。
那里,安审琦的帅旗依旧高高飘扬。旗下,那个老将应该也在看着他。
卢郢麾下兵力不足,但打了三天,硬是在此地僵持住了。
可自己这边,也快油尽灯枯了。
“报!”
又一骑狂奔而来,马上骑士满脸亢奋,“将军!襄阳急报!李雄将军已破襄阳!安审川被俘,郭昱被俘!襄阳城头,已插上我大唐旗帜!”
卢郢浑身一震!
他一把夺过战报,就着夕阳的余晖,匆匆扫过。
然后,他仰天大笑!
那笑声粗犷豪迈,压过了战场的喧嚣,震得身旁的将士们浑身颤抖!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猛地举起长枪,枪尖指天,“弟兄们!襄阳已破!赵匡胤的老巢,被咱们端了!”
“万岁……!”
“万岁……!”
“万岁……!”
两万唐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那欢呼声传到对面宋军阵中,安审琦的脸色,瞬间惨白。
宋军大阵,帅旗之下。
安审琦握着那封刚刚送到的急报,手指微微颤抖。
襄阳……破了?
他经营二十年的襄阳,就这么破了?
“节帅!”
石守信满脸急切,“怎么回事?唐军为何欢呼?”
安审琦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那封战报,递给石守信。
石守信接过,匆匆扫过,脸色瞬间铁青。
“这……这不可能!”他的声音发颤,“李雄不是在蜀地吗?他怎么会出现在襄阳?他怎么会有兵?”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李从嘉战局安排。
他用宜城当诱饵,用自己当鱼饵,硬生生把赵匡胤的六万大军钓出襄阳,给李雄腾出了路。
崔翰、郭保融等人也围了过来,看到战报,人人面色如土。
“节帅……”
郭保融的声音沙哑,“咱们……咱们怎么办?”
安审琦抬起头,望向对面那面在欢呼中愈发刺眼的“唐”字帅旗。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能怎么办?
襄阳丢了,家没了,军心散了。
这仗,还怎么打?
随州方向,同样收到了消息。
沙万金坐在一块巨石上,浑身缠满绷带,脸上却笑得像朵花。
“好!好!”他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疼得龇牙咧嘴,“李老哥,干得漂亮!”
彭师健站在一旁,同样面带笑意:“襄阳一破,潘美和谭子平,怕是要睡不着觉了。”
沙万金咧嘴一笑:“让他们睡不着!老子偏要睡个好觉!”
他往石头上一躺,闭上眼,竟真的打起了呼噜。
彭师健摇摇头,目光投向北方。
宜城废墟,夜幕降临。
李从嘉站在那道曾经是他指挥高台的废墟上,望着脚下这片焦土。
两天两夜血战,两万守军,折损近半。
城没了,房没了,沟填了又挖,挖了又填。最后一把火,把剩下的一切都烧成了灰。
可他还活着。
他的兵,还活着。
襄阳,拿到了。
“陛下。”
申屠令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各路消息都收到了。郢州还在打,随州还在对峙。李雄将军问,下一步怎么办?”
李从嘉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望向北方。
那里,襄阳的方向,隐约可见一点灯火。
那是他的城了。
他忽然想起梁延嗣。
想起那个须发皆白、一箭惊神的老将。
想起他说的最后一句话:“陛下,老臣先走一步。”
“梁老将军……”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看到了吗?襄阳,咱们拿下了。”
夜风呼啸,吹动他的披风。
良久,他缓缓开口:
“传令李雄,稳守襄阳,不得出战。郢州、随州那边,告诉他们……襄阳已破,赵匡胤后院起火。让他们稳住,等宋军自己乱。”
“是!”
“明日一早,整顿兵马,向襄阳进发。”
申屠令坚一愣:“陛下,咱们的兵……还能战吗?”
李从嘉转过身,看着他。
火光映照下,那张年轻的脸,疲惫却坚毅。
“能。宋军比我们还要疲惫……”
申屠令坚眼眶一热,重重抱拳,转身离去。
李从嘉重新望向北方。
夜空中,繁星点点。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欣慰,也有一丝……
说不清的悲壮。
“赵匡胤……”他喃喃道,“这一局,朕赢了。”
夜风呼啸,吹过废墟,吹过焦土,吹过那些刚刚战死的英魂。
远处,隐约传来战马的嘶鸣。
第937章 襄阳会师
襄阳城头,“唐”字帅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李从嘉立于城楼之上,俯瞰着这座他谋划了整整半年的千年雄城,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滚过,带着血腥与焦土的气息,也带着胜利的甘甜。
十日前,他还困在宜城废墟,以两万疲兵硬扛赵匡胤六、七万大军。
十日后,他站在襄阳城头,脚下是李雄三万精锐,身后是重新整顿的五万大军。
而赵匡胤,被驱赶到汉水以北,隔着那条滔滔江水,只能望城兴叹。
李雄大步走上城楼,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却洪亮:“陛下!襄阳已稳,四门肃清,粮草军械充足。赵匡胤残部退至樊城一带,汉水以北,暂无渡江迹象。”
李从嘉扶起这位亦师亦友的老将,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将军,辛苦了。”
李雄摇头,眼眶微红:“臣不苦。梁老将军……才是真苦。”李从嘉的手微微一顿,沉默片刻,缓缓道:“梁老将军的仇,朕记着。郢州那边,该还了。”
他转身,目光越过汉水,投向东南方向。
那里,郢州城下,血战还在继续。
郢州城外,战局已白热化。
襄阳失守的消息如同瘟疫,在宋军阵中疯狂蔓延。
安审琦站在帅旗下,面色灰败,手中战报被攥得皱成一团。
石守信派遣兵卒禀报声音发颤:“节帅,又跑了一批!南边那些州郡兵,昨夜跑了三百,今早又跑了五百!再这样下去,不用唐军来打,咱们自己就先散了!”
安审琦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头,望向对面那面在晨光中愈发刺眼的“唐”字帅旗。卢郢、李元清、张璨、彭师亮、梁继勋……那些人正在磨刀霍霍,等着他露出破绽。
“报……!”
一骑探马狂奔而来,“唐军动了!卢郢亲率中军,正向大营逼近!至少两万人!”
安审琦的瞳孔骤然收缩。该来的,还是来了。
辰时三刻,战鼓擂响。
卢郢立马阵前,白衣银甲,手中铁笛在阳光下折出刺目的寒芒。
他身后,两万唐军列阵已毕,旌旗蔽日,枪戟如林,沉默如山。那是连月血战淬出的杀气,比任何战吼都更让人心悸。
“传令。”
卢郢缓缓开口,“张璨、彭师亮,攻左翼。李元清、梁继勋,攻右翼。中军随我……直取安审琦帅旗。”
“得令!”
四路齐发,如同一只张开巨爪的猛鹰,向着宋军大营猛扑而去!
左翼,张璨大斧一挥,三千黑甲军如同黑色的洪流,撞入宋军阵线。
那些州郡兵本就军心涣散,被这雷霆一击冲得七零八落,哭爹喊娘四散奔逃。彭师亮的刀盾兵紧随其后,将溃散的宋军分割包围,逐个歼灭。
右翼,李元清横刀立马,三千轻骑如同鬼魅,在宋军阵中左冲右突,专杀传令兵、砍帅旗、烧粮草。
梁继勋红着眼,长枪如龙,每一枪刺出都带着为父报仇的恨意,宋军望风披靡。
正面,卢郢亲率中军,稳扎稳打,步步紧逼。
没有花哨的战术,只有最纯粹的碾压……兵力占优,士气占优,连老天爷都站在他这边。
血战一日。
安审琦站在帅旗下,望着三路崩溃的阵线,手指颤抖。
“节帅!撤吧!”
石守信嘶声吼道,“左翼没了,右翼也顶不住了!唐军水师已经切断汉水,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安审琦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惨淡。
“撤。往郢州城撤。”
帅旗开始移动,中军开始后退,宋军大营,彻底崩溃。
卢郢勒马于宋军大营废墟之上,冷冷望着那些溃逃的宋军,望着那面越来越远的“安”字帅旗。
身旁,张璨浑身浴血,急道:“怎么不追?安审琦跑了!”
卢郢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望向郢州城的方向。
那里,郭保融的旗帜还在城头飘扬。“追上去,他还有城可守。不追……”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会自己送上门来。”
“报……!”
一骑探马从汉水方向狂奔而来,“将军!水师已切断郢州与汉水以北所有通道!宋军退路已断!”
卢郢的嘴角,缓缓上扬。“传令,全军休整两个时辰。天黑之前……拿下郢州。”
郢州城头,郭保融望着城外那片溃败的宋军,脸色惨白。
前几日已经遭受了霹雳炮车的攻击,郢州城颇为残破,这几日在安审琦的支援下,双方护卫依仗,已得到了极大缓解,而此时却面临巨大压力。
城内人心惶惶,汉水沿岸,只剩下郢州城。
宛如一座孤城。
他看到了。
看到安审琦的大营被破,看到石守信的骑兵溃散,看到那面帅旗狼狈退向城门。
而更远处,汉水江面上,唐军的战船已经封锁了所有渡口。
退路,断了。
“将军!”
副将的声音发颤,“安节帅退回来了,可唐军就在后面……咱们怎么办?”
郭保融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盯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唐军,盯着那面越来越近的“卢”字帅旗,盯着那道白衣银甲的身影。他知道,守不住了。
一个时辰后,唐军兵临城下。
没有劝降,没有虚张声势,只有最直接、最猛烈的攻城。
云梯一架架竖起,先登兵蚁附而上;撞木一下下撞击城门,震得整座城都在颤抖;箭雨如蝗,压制得城头守军抬不起头。
郭保融站在城楼上,指挥若定,可他心里清楚,城破只是时间问题。
因为他的兵,已经没了士气。很多人惦记着襄阳亲故,在一次次劝降声音中,战斗意志飞快瓦解。
因为他的援军,已经溃败。因为这座他守了一个月的城,终于走到了尽头。
“轰……!”
城门终于被撞开,唐军如潮水般涌入。
郭保融拔出佩剑,正要做最后的抵抗,却见卢郢一马当先冲入城中,白衣银甲,铁笛横胸。
“郭将军。”
卢郢勒马于他面前,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降了吧。襄阳已破,安审琦已退,你守着一座孤城,还有什么意义?”
郭保融握剑的手,微微颤抖。他回头望去,城头那面“宋”字帅旗,正在缓缓倒下。他闭上眼,长剑坠地。“我降了。”
当夜,郢州城头,换上了唐军的旗帜。
卢郢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那片尸山血海,久久不语。
身后,脚步声响起。
李元清走上城楼,轻声道:“安审琦和石守信跑了,带着不到一万残兵,往北去了。追不追?”
卢郢摇了摇头。“让他们走。”他顿了顿,“咱们的仗,打完了。”
李元清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是啊,打完了。”
他抬起头,望向夜空。繁星点点,月朗星稀。“梁老将军,看到了吗?郢州,咱们拿下了。”
远处,汉水涛声依旧,像是在回应着什么。
第938章 随州血路
四月二十九日,郢州城破。
安审琦率残部北渡汉水,与赵匡胤会合。
郭保融被俘,石守信败退,崔翰不知所踪。
至此,襄州全境,除汉水以北樊城一带,尽入唐军之手。
从荆门到宜城,从宜城到襄阳,从襄阳到郢州,从郢州。
李从嘉用一座残城换一座雄城,用两万疲兵拖住六万大军,用一个月的血战,换来了整个战局的逆转。
当唐军和郢州大战结束不不久后,战后的消息还没有传来。
汉水以北,赵匡胤的大营扎在枣林深处。
这几日,他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没有吃过一顿安稳饭。
襄阳丢了,郢州丢了,六万大军,折损过半。
可他没有垮。
因为他还有随州。
随州在汉水以北,更靠近内陆,是襄州东面最后一道屏障。
只要随州还在,他就还有反攻的资本。
只要随州还在,李从嘉就不敢肆无忌惮地北上。
此刻,随州城下,潘美和谭子平还在苦撑,沙万金和彭师健那两万唐军还在攻城。
“报……!”
一骑探马冲入大营,翻身下马,声音亢奋,“陛下!随州急报!唐军攻城受挫,沙万金部孤军深入,已与我军形成对峙!”
赵匡胤霍然起身,眼中精光爆闪。
对峙?好!他猛地转向舆图,手指狠狠戳在随州的位置上:“传令……全军集结,驰援随州!”
高怀德一愣:“陛下,我军刚退过汉水,将士疲惫,是否休整两日再……”
“来不及了。”
赵匡胤打断他,目光如炬。
“沙万金那蛮子,打仗不要命,可他有个毛病……贪功。一旦占了便宜,就舍不得退。潘美是什么人?最擅长拖敌疲敌。他只要拖住沙万金三日,咱们就能赶到,把这两万唐军一口吃掉!”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朕丢了襄阳,不能再丢随州。”
“遵旨!”
随州城外,沙万金的大营扎在城南五里处,已经攻了七天。
七天里,他三次率兵冲上城头,三次被潘美打回来。
城墙下堆满了尸体,护城河的水都被染红了。可那座城,还在宋军手里。
“将军!”
彭师健掀帘而入,满脸急切,“探马来报!赵匡胤亲率大军出了枣林,正朝随州赶来!最多两日就到!”
沙万金霍然起身:“多少人?”
“至少三万!”
沙万金的脸,瞬间铁青。
他大步走到舆图前,手指在随州周围划了一圈。
左翼是潘美,右翼是谭子平,正面是随州坚城,后面是赵匡胤的大军……四面合围,插翅难逃。
“撤,向郢州方向突围。”
他咬牙道,“连夜撤。”
一日后,赵匡胤大军抵达随州,围堵沙万金。
沙万金只能结阵出击。
万金的逻辑很简单,赵匡胤远道而来,立足未稳,打他个措手不及。若能一战击溃其前锋,或许还能杀出一条血路。
“杀……!”
沙万金一马当先,赤红甲胄着上身,手持一柄鬼头大刀,刀光如雪,见人就砍。
他的黑甲军紧随其后,如同黑色的洪流,撞入宋军尚未列好的阵线。
赵匡胤立马阵后,脸色铁青。他没想到,沙万金这蛮子,竟然敢主动打他。
“高怀德!左翼包抄!安审琦!右翼合围!崔翰!正面顶住!不许退一步!”
令旗挥动,宋军三路齐发。高怀德两万精兵从左翼猛扑,安审琦一万五千残兵从右翼包抄,崔翰率中军正面迎敌。五万对两万,三面合围。
沙万金杀得浑身浴血,可他的兵,一个接一个倒下。左翼被高怀德突破,右翼被安审琦咬住,正面崔翰死战不退。他冲不出去,也退不回来。
彭师健浑身浴血,嘶声吼道:“沙蛮子!走不了了!突围!向东南突围!”
沙万金一刀劈翻一名宋军,回头望去。他的黑甲军,已经折损过半。三千精锐,只剩不到一千。而宋军,还在源源不断地涌来。
“走!”他咬牙道,“往东南走!”
东南方向,是汉水,郢州方向。
那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沙万金在前开路,鬼头大刀舞得如同风车,杀出一条血路。彭师健在后压阵,长枪如龙,挡住追兵。
高怀德追得最紧。他知道,若是让沙万金跑了,这场仗就不算赢。他率三千骑兵,死死咬住唐军后队,一波又一波地冲锋。
彭师健被围住了。他身边只剩不到两百人,被高怀德的三千骑兵团团围住。
“老彭!”沙万金回头望去,目眦欲裂。
彭师健一刀砍翻一名骑兵,回头朝他吼道:“走!别管我!走!”
沙万金红了眼,拨马要往回冲,却被亲卫死死拽住。亲卫们拖着他,拼命往东南方向跑。身后,彭师健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被宋军的浪潮淹没。
沙万金杀出重围时,身边只剩不到三千人。两万大军,折损一万七。彭师健,不知所踪。
他勒马于汉水之畔,回头望向随州方向。那里,硝烟弥漫,杀声震天。他忽然跪倒在地,额头触地,浑身颤抖。
“老彭……”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老子……对不起你……”
随州城下,赵匡胤勒马于尸山血海之中,望着东南方向,久久不语。
高怀德策马上前,低声道:“陛下,沙万金跑了,带走了不到三千人。彭师健被围,生死不明。唐军两万精锐,全军覆没。”
赵匡胤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这场小战役他赢了,可赢得不痛快。
因为他知道,沙万金跑了,彭师健可能也没死。
沙万金也没有想到,郢州方向上,正有一支败军,同样向这个方向而来,郢州的宋军败军和唐军的败军,两支部队却不期而遇。
第939章 狭路相逢
夜色如墨,汉水东岸的芦苇荡里,沙万金趴在泥泞中,大口喘息。
他已经逃了整整一夜。随州城下一战,两万大军折损一万七,彭师健生死不明,他自己身上添了五道伤口……
左肩一刀深可见骨,右腿被流矢射穿,后背被长枪犁出一道血槽。
血还在流,可他不敢停,因为身后的追兵还在搜。
“将军……”
亲卫队长赵黑子爬过来,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弟兄们……只剩不到三千了……”
沙万金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盯着前方的河湾。过了这道湾,再走三十里,就是郢州。那里有唐军的据点,有援军,有活路。
“走。”
他咬牙站起身,踉跄了一下,“过了河湾,就是郢州。”
三千残兵,相互搀扶,在夜色中艰难前行。
有人走着走着就倒下去,再也起不来;有人拄着断枪当拐杖,一瘸一拐地向前挪;有人默默流泪,却不敢出声。
可刚转过河湾,沙万金猛地停住了脚步。
前方,影影绰绰,无数火把在夜色中摇曳。
那是一支军队,一支比他这支残兵多出数倍的军队……旗帜残破,甲胄不全,可人多,很多。
安审琦。
沙万金的瞳孔骤然收缩。通过千里镜发现,对方也是溃不成军的模样。
那老东西,也败了?
安审琦同样看到了他。
两支残兵,在汉水东岸的河湾处,狭路相逢。
安审琦勒马于阵前,望着对面那片黑压压的身影,脸色铁青。
他也逃了一夜……郢州城破,六万大军灰飞烟灭,石守信溃散,郭保融被俘。
他带着最后的不足五千子弟兵,往北逃,往随州方向逃。郢州很多宋军部队兵卒被击溃后,已经逃散,对于很多宋军兵卒而言,襄州就是他们的老家,不愿随着安审晖逃亡。
可他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撞上沙万金。
沙万金,那个在随州城下被赵匡胤击溃的蛮子,竟然也逃到了这里。
两支溃兵,两个败军之将,在这片河湾狭路相逢。
谁都没有退路。
安审琦身后是随州,可随州在赵匡胤手里,他去了也是寄人篱下,沙万金身后是郢州,可郢州在唐军手里,他去了就能活。
“沙万金。”
安审琦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你我都是败军之将,何必再打?”
沙万金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咧嘴笑了。
那笑容狰狞如鬼:“安老头,你说得对。可老子要回郢州,你挡在路上,不打你打谁?”
安审琦沉默片刻,缓缓拔出佩剑。
“那就打。”
夜色中,两支残兵迎头相撞。
没有战鼓,没有号角,只有最原始的厮杀。
刀刀见骨,枪枪夺命,谁都知道……这场仗,没有俘虏,只有死人。
沙万金一马当先,鬼头大刀劈开一名安家军的头颅,血喷了他满脸。
他的左肩已经使不上力,就把刀交到右手,继续砍,继续杀。
赵黑子紧随其后,长枪如龙,一枪刺穿一名敌兵的咽喉,反手一枪又捅翻另一个。
三千对五千,沙万金的人少,可他的兵,是跟着他从湘江杀到荆襄的百战精锐。随州败了,可他们没有败,那股气还在,那股不要命的气还在。
安审琦的兵,也是安家最后的底子。
襄阳没了,郢州没了,家没了,可他们还有命。他们要用命,给老帅杀出一条血路。
赵黑子倒下了。
三杆长枪同时刺穿他的胸膛,他死死抱住其中一杆,不让敌人拔出,回头嘶声吼道:“将军……走……!”
沙万金红了眼,一刀砍翻那三名敌兵,扑到赵黑子身边。
赵黑子嘴里涌着血沫,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将军……末将……先走一步……”他的手松开,那杆长枪还插在胸口,枪杆上满是血。
沙万金抱着他,浑身颤抖。
“杀……!”
他猛地站起身,鬼头大刀挥舞如轮,冲入敌阵最深处,见人就砍,遇兵就杀,状若疯魔。
安审琦在阵后看得真切,手在发抖。
沙万金冲得太猛了,他的兵也冲得太猛了。
三千对五千,竟杀得安家军节节后退。
“拦住他!拦住他!”
安审琦嘶声厉吼,可他的声音,在厮杀声中苍白无力。
沙万金杀穿了第一道阵线,杀穿了第二道,直奔安审琦的帅旗而来。
安审琦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到了……那个浑身浴血的蛮子,那个连中数刀却还在冲的疯子,那个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的杀神。
“保护节帅……!”
亲卫们蜂拥而上。
沙万金一刀劈翻一个,反手一刀又砍倒另一个,可人太多了,杀不完。
一杆长枪刺穿他的右肩,他一刀砍断枪杆,继续向前。
又一刀砍在他左肋,甲片碎裂,血如泉涌,他踉跄一步,单膝跪地。
安审琦就在十步之外。可他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杀……!”
身后,忽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那是郢州方向,无数火把如同一条火龙,正朝这边狂奔而来……郢州的援军,到了。
安审琦的脸色,瞬间惨白。
安审琦的帅旗在火光中摇摇欲坠。
沙万金单膝跪在血泊里,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淌血。
左肩那一刀已经让他抬不起胳膊,右腿的箭伤每动一下都像有人在骨头上剜肉,后背的血槽早已麻木,分不清是自己的血还是敌人的血。
可他的眼睛,始终死死盯着十步外那道玄甲身影。
安审琦也在看他。
两个败军之将,在这片河湾的尸山血海中,隔着十步的距离,四目相对。
“沙万金。”
安审琦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我都败了。你回你的郢州,我去我的随州,各走各路。”
话音未落,沙万金猛地暴起!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站起来的。
那具千疮百孔的身体,不知从哪里迸发出最后一股力气,鬼头大刀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整个人如同一头垂死却依旧疯狂的猛虎,扑向十步外的安审琦!
“老子……!”他的吼声撕裂夜空,“就是要你的命,老子要为梁老将军报仇!”
第940章 三州初定
安审琦瞳孔骤缩,本能举剑格挡。
“铛……!”
刀剑相交,火星迸溅!安审琦只觉一股巨力从剑柄传来,虎口迸裂,长剑脱手飞出!他踉跄后退,脚下被尸体绊住,仰面摔倒!
沙万金扑到他身上,鬼头大刀高高举起。
刀身在火光下折出血色的寒芒,刀锋上还挂着不知是谁的碎肉。
“沙万金……!”安审琦嘶声厉吼,“你杀了我,你也活不了……!”
刀光,落下。
“噗!”
鬼头大刀斩入安审琦的脖颈,不是一刀,是三刀。
第一刀,劈开甲胄;第二刀,砍断锁骨;第三刀,头颅离颈,在血泊中翻滚了两圈,停在一面烧焦的破旗下。
安审琦的眼睛还睁着,望着漆黑的夜空,至死都没有闭上。
沙万金跪在他的尸身旁,大口喘息,浑身颤抖。
鬼头大刀拄在地上,刀身满是缺口,刀刃卷了一半。他的左肩彻底废了,右腿已经站不起来,后背的血槽还在往外渗血。
“节帅!”
残存的安家军,子弟兵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疯了一样涌上来。
可郢州的援军也到了。无数火把如同一条火龙,从河湾外席卷而来,箭雨倾泻,刀枪如林,将那些为帅报仇的安家子弟,一片一片射倒在血泊中。
石守信站在远处,望着那面倒在血泊中的“安”字帅旗,望着那个跪在尸身旁的浴血身影,手指攥得发白。他身边只剩不到两千溃兵,冲上去,也是送死。
“走。”他咬牙拨马,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安家军的哭喊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终归于沉寂。
河湾处,沙万金依旧跪在那里。援军的将领冲到他身边,手忙脚乱地给他止血、包扎,可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安审琦那颗怒目圆睁的头颅。
“安老头……”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堵老子的路,老子就收你的命。公平。”
他的身子晃了晃,终于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血泊中。
沙万金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正午。
阳光刺眼,他眯着眼,望着头顶那面“唐”字帅旗,忽然咧嘴笑了。那笑容扯动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可他还是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老彭……找到了吗?”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身旁的副将红着眼眶:“找到了。彭将军也逃出来了,受了伤,可还活着,正在后方养伤。”
沙万金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闭上眼,两行泪从眼角滑落。
那些跟着他从金陵杀到荆襄的兄弟,那些在随州城下、在河湾边倒下的兄弟,再也回不来了。可他们没白死,安审琦的人头,是他亲手砍下来的。
沙万金躺在病榻上,浑身缠满绷带,活像一具被重新拼接起来的木偶。
左肩那道伤口深可见骨,军医说这条胳膊以后怕是举不了重物了。
右腿的箭疮化了脓,刮了三次腐肉才见新红。
后背那道血槽结了痂,夜里痒得睡不着,可他不敢挠,怕挠破了又要重新长。
“老子杀了安审琦。”他瞪着卢郢,眼眶通红,“算是给梁老将军报了仇。”
卢郢站在榻边,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是。你报了仇。”
沙万金的眼睛更红了:“可我丢了两万兵!两万!跟着我从岭南杀到这里的兄弟,让我一个人丢在了随州城下!”
他的声音沙哑,吼到一半被伤口扯得倒吸冷气,疼得满头大汗。
张璨站在一旁,瓮声瓮气道:“你面对的是赵匡胤的主力,对两万,你能杀出一条血路,还把安审琦的命留下,已经很了不起了。”
他顿了顿,“换了别人,别说杀安审琦,自己都得搭进去。”
沙万金看着他,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却被卢郢按住肩膀:“安心养伤。仗还没打完,等你好了,有的是仗打。”
沙万金终于不再说话。
他闭上眼,两行泪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榻边,那柄鬼头大刀靠在墙上,刀刃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怎么擦也擦不掉。
那是安审琦的血,也是他沙万金这辈子最重的军功,可这军功,是用两万条命换来的。
窗外,初夏的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可沙万金闻到的,还是随州城下的血腥味。
接下来的两个月,李从嘉没有闲着。
襄阳到手,郢州到手,可襄州、郢州、复州、安州四境之内,还有无数宋军占据的渡口、县城、关隘,像钉子一样钉在大唐新得的疆土上。
拔掉这些钉子,才能真正掌控这片土地。
五月,郢州境内。
卢郢率兵沿汉水北上,逐个拔除宋军沿江设立的据点。
郢州居汉水中游,控扼南北水路,谁控制了郢州,谁就掐住了汉水航运的咽喉。
宋军在郢州城外丢了安审琦,可他们在汉水两岸还有十余处营寨,驻军虽不多,却像一根根鱼刺,卡在唐军的喉咙里。
“拔。”
卢郢只有一个字。
第一战在石牌镇。
宋军三百人据守渡口,寨墙高筑,箭楼林立。卢郢派人在上游扎筏,顺流而下,趁夜突袭。火把照亮了半边天,箭雨如蝗,三百宋军死了一半,逃了一半,渡口易手。
第二战在洋梓镇。
宋军五百人,据险而守。卢郢没有强攻,而是断了水源。
三天后,宋军开门投降。卢郢没有杀俘虏,只是卸了甲,遣送回江北。他说:“都是汉人,何必赶尽杀绝。”
到五月底,郢州境内宋军据点全部拔除。
汉水航道,畅通无阻。
六月,复州、安州境内。
李雄亲自率兵,南下清剿。
复州居汉水下游,河网密布,港汊纵横,是水乡泽国。
宋军残部逃入水网,化整为零,驾着小船在芦苇荡里穿梭,时不时冒出来打一冷枪,抢一把粮草,然后消失在茫茫水雾中。
李雄被折腾得不轻。
“将军,要不咱们撤吧?”副将苦着脸,“这鬼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李雄瞪他一眼:“撤?撤哪儿去?陛下说了,复州不宁,汉水不稳。汉水不稳,北伐就是空话。”
他站在船头,望着无边无际的芦苇荡,忽然下令:“放火。”
副将愣住了:“将军,这芦苇荡一望无际,放火的话,”
“烧。”
李雄打断他,“烧出一条路来。”
大火烧了三天三夜。
芦苇荡化为灰烬,宋军的藏身之处荡然无存。
那些驾着小船在水网中穿梭的溃兵,有的被烧死,有的被俘虏,有的跳进河里淹死。复州平定。
安州,在大洪山南麓,涢水流域,是连接随枣走廊与江汉平原的枢纽。
安州下辖云梦、应城、孝感等县,每一处都有宋军驻守。
彭师亮的伤还没好利索,就请命出征。李从嘉本不允,可他执意要去:“末将在随州丢了兄弟,不能在床上躺着。请陛下允末将戴罪立功。”
李从嘉沉默良久,终于点头。
彭师亮率五千兵马,先取云梦。
云梦守军八百,据城而守。彭师亮没有攻城,而是绕城而过,直取应城。
应城守军闻讯大惊,弃城而逃。彭师亮回头再取云梦,守军见援军已绝,开城投降。
孝感一战最苦。宋军两千人,据守山城,滚木礌石俱全。
彭师亮攻了三天,伤亡近千,没有寸进。
第四天夜里,他亲率三百死士,攀崖而上,从背后杀入城中。宋军大乱,溃不成军。孝感攻克。
至六月下旬,安州全境平定。
襄州、安州、郢州、三州初定!
第941章 收兵潭州
七月,暑气渐盛。
太阳像个火盆,扣在头顶,烤得大地龟裂,烤得河水发烫。
战马耷拉着脑袋,士卒们光着膀子,连甲胄都穿不住。
双方的攻势,都缓了下来。
李从嘉站在襄阳城头,望着汉水北岸,久久不语。
赵匡胤的大营,就在对岸。两个月了,他没有渡江,李从嘉也没有渡江。不是不想打,是打不动了。
从二月出征至今,整整五个月。
荆门、宜城、郢州、随州、襄阳。
每一仗都是用命换来的。唐军折损近四万,宋军折损更近八万,伤及平民百姓更是不可估量。
双方都是强弩之末,谁都没有力气再发动一场大战。
“陛下。”
莴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暑气太重,将士们多有中暑。北岸宋军也停了攻势,赵匡胤怕是也在等秋天。”
李从嘉点了点头。“传令下去,各营休整。加固城防,囤积粮草,医治伤员。以固守为主!”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汉水,望向北方辽阔的原野。
“等秋天,再打过。”
莴彦领命而去。
李从嘉依旧站在城头,望着那片被暑气蒸得模糊的北岸
他忽然想起梁延嗣,想起那个须发皆白、一箭惊神的老将。
如果他还活着,此刻应该站在他身边,指着北岸说:“陛下,秋天一到,老臣打头阵。”
可他不在了。
李从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滚过胸腔,带着暑气的灼热,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凉意。
襄阳城头那面“唐”字帅旗在热风中懒洋洋地垂着,偶尔被风吹起一角,露出被硝烟熏得发暗的旗面。
城下的护城河泛着绿光,水面纹丝不动,连鱼都躲到了深水处。
守城的士卒光着膀子,甲胄堆在脚边,长枪靠在墙垛上,人躲在阴影里打盹。
不是懈怠,是实在穿不住,铁甲晒了一天,能烫掉一层皮。
李从嘉站在节度使府的舆图前,额头沁着细密的汗珠,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张标注着密密麻麻敌我态势的地图。
“陛下。”
张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文臣特有的谨慎,“赵相公的奏折,第三封了。”
李从嘉接过,拆开细看。
赵普的字迹工整如刻印,可字里行间透出的焦急,却藏不住。
“……自陛下二月出征至今,已耗粮二百三十万石,银钱一千四百万贯。六路征调,民力疲敝。光州、寿州存粮已不足三月,楚州漕运中断,西蜀山路险远,运一石粮到襄州,路上就要吃掉八斗。”
“吴越、岭南虽尽力筹措,然杯水车薪。昔年周世宗伐南唐,淮南一隅之地,尚耗时三年、征发数十万众方克。今南北对峙,百州之国,非一朝一夕可下。”
“恳请陛下暂息兵戈,休养生息,待元气恢复,再图大举……”
李从嘉看完,沉默良久。
他从二月出征至今,整整五个月。
荆门、宜城、郢州、随州、襄阳,每一仗都是用命换来的。
光州、寿州、楚州、西蜀、吴越、岭南,六路征调,动用兵马数十万,粮草无算。打下三州之地,已是强弩之末。
张泌见他沉默,轻声道。
“陛下,赵相公所言极是。昔年周世宗伐南唐,南唐不过三十余州,周军尚且耗时三年、数十万兵马。”
“今南北割据,百州之国,灭国之战,非一战可定。陛下以数月之功,夺襄州、克郢州、复安州,已是天纵之才。然国力有限,民力有限,再打下去……”
他没有说下去,可意思谁都明白。
再打下去,不用赵匡胤来打,双方都要垮了。
李从嘉抬起头,望着这位跟了自己近十年的老臣。
张泌瘦了,也老了。
从金陵到潭州,从潭州到荆门,从荆门到襄阳,他跟着自己东奔西走,从没叫过苦。此刻他站在面前,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根。
“传令。”
李从嘉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酝酿已久的决定。
“各营整顿,三日后撤军。水师沿汉水而下,转入长江,回潭州。步骑分两路,一路由李雄率领,经荆门、江陵,从陆路返回;一路由卢郢率领,沿淮水东下,回光州、寿州驻防。”
张泌眼眶重重叩首:“陛下,圣明!”
李从嘉扶起他,摇了摇头:“不是圣明,是没办法。赵普说得对,灭国之战,不是一口气就能吞下去的。朕用了五年平定南方,不能指望一年就拿下北方。”
他转身,重新望向舆图。
那张图上,襄阳以北,还有邓州、南阳、许州、汴梁,还有千里山河等着他去打。
可他现在,必须停了。
三日后,襄阳北门。
李雄、卢郢、张璨、彭师亮、沙万金等将领齐聚城门外,为李从嘉送行。
沙万金还拄着拐,左肩吊在胸前,脸上却笑得像个孩子。“陛下,您先回潭州歇着,大战再起,末将再去打头阵!”
李从嘉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个蛮子,命硬。
随州城下两万大军折损一万七,他自己身上十七处伤口,硬是杀出一条血路,还砍了安审琦的脑袋。
这样的人,是他的福气。
“好好养伤。”李从嘉拍了拍他没受伤的右肩,“等伤好了,仗有你打的。”
沙万金咧嘴一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李雄上前一步,单膝跪地:“陛下,襄阳交给臣,您放心。赵匡胤若敢渡江,臣让他有来无回。”
李从嘉扶起这位亦师亦友的老将,重重握了握他的手:“襄阳是北伐的根基,交给你,朕放心。”
卢郢、张璨、彭师亮等人纷纷上前拜别。
李从嘉一一扶起,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每个人一眼。
这些人,跟着他从江南杀到荆襄,从荆襄杀到汉水。
有的还能跟着他继续打下去,有的已经永远留在了这片土地上。
“回潭州。”
踏云马长嘶一声,向着南方,缓缓行去。
身后,诸将齐齐跪倒:“恭送陛下!”
声音在城门前回荡,久久不散。
第942章 辽国论兵
船行汉水,两岸青山如黛。
李从嘉站在船头,望着滔滔江水,久久不语。
申屠令坚站在身后,如同山岳。
张泌陪在身侧,轻声道:“陛下,当年周世宗伐南唐,淮南之战打了三年。陛下只用了五个月,就拿下三州,已是……”
“朕知道。”
李从嘉打断他,声音平静,“朕知道,你们一直觉得朕好战,且每逢大战,更是发狂,只想在休养几年。”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江面,落在远处隐约可见的山影上。
“朕也想早日一统宇内,荡平天下,因为塞外胡人,不给咱们时间了……”
张泌沉默。
李从嘉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自嘲,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坦然:“当年朕扫平南方,以为天下英雄不过如此。如今看来,是朕小看了天下人。”
他转过身,望向南方。那里,是潭州的方向,是他班师回朝的路。
“传令赵普,即日起减免赋税,休养生息。沿江各州,加固城防,囤积粮草。水师扩编,骑兵增练。朕给三年时间!”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三年之后,朕要亲率大军,再渡汉水。”
张泌眼眶一热,重重抱拳:“臣遵旨!”
船行渐远,襄阳城头的旗帜,终于消失在天际线上。
两岸青山默默,江水东流不息。这场持续了五个月的北伐,至此稍歇。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开始。
李从嘉站在船头,望着滔滔江水,忽然想起梁延嗣。想起那个须发皆白的老将,在荆门城下对他说的话:“陛下,北伐之路,非一日之功。老臣等得及,陛下也等得及。”
他等得及吗?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那些战死的人,等不及了。
江风吹过,吹动他的衣袂。踏云马在船舱里打了个响鼻,似乎在问:什么时候,再上战场?
李从嘉抬起头,望向北方。那里,还有千里山河。
“等三年。”他喃喃道,声音被江风吹散,“等三年,朕带你们,再打过。”
江水滔滔,没有回答。只有那面“唐”字帅旗,在船头猎猎作响。
北方,辽国南京城。
城头旌旗猎猎,契丹大字旗在风中翻滚,如同草原上奔腾的马群。
城内街市喧嚣,皮货、马匹、盐铁、奴隶,各色交易热火朝天。
可那喧嚣底下,总压着一层说不清的躁动……
那是游牧民族定居后特有的躁动,像是被圈住的狼,时刻望着南方的草场。
府衙正堂,烛火通明。
辽主耶律璟高坐主位,身形魁梧,面庞粗犷,一双鹰目半睁半闭,像是随时要打瞌睡。这位大辽天子有个毛病……
嗜酒如命,每日必醉,朝政多半扔给南院大王萧思温去打理。可今日,他没有醉。
因为南边的消息,太提神了。
“宋军大败?赵匡胤损兵折将?”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像是砂石磨过铁器,“详细说来。”
萧思温起身,手持一卷绢帛,念得抑扬顿挫。
“……唐军李从嘉亲率大军北伐,自二月出征,连克荆门、宜城、郢州、随州,五月破襄阳。宋军赵匡胤六万大军攻宜城,损兵两万余,寸功未立。安审琦战死,石守信败退,郭保融被俘。宋军退守汉水以北,唐军亦无力北渡,双方僵持,各自收兵。”
堂中一阵骚动。
高勋捻须而笑:“赵匡胤也有今日!去年他还在中原耀武扬威,自称天命所归,如今被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打得丢了襄阳,真是笑谈。”
萧敌烈粗声粗气道。
“南人打南人,狗咬狗一嘴毛。管他谁赢谁输,咱们正好趁火打劫!”他握紧拳头,眼中精光四射,“陛下,秋高马肥,正是南下牧马的好时节。”
“宋军新败,士气低落,咱们铁骑南下,夺他几座城池,抢他几十万人口,岂不痛快?”
耶律挞烈却皱着眉头,缓缓摇头。
这位老将须发花白,是辽军中少有的沉稳之辈,深知南征不是儿戏。
“陛下,臣以为不可轻动。”
他站起身,拱手道,“去年宋唐交恶,我军与宋联军,宋军虽败,主力尚存。我军贸然南下,未必能讨到便宜。”
萧思温不以为然:“耶律将军太过谨慎。南人素来内斗不休,南唐强则宋弱,如今唐军虽胜,已无力北渡;宋军虽败,尚能守住汉水。两败俱伤,正是我军趁虚而入的天赐良机。”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闪烁。
“陛下可还记得,当年石敬瑭割燕云十六州于我朝,使我大辽铁骑得以俯视中原。如今中原混战,正是我朝南下问鼎之时。今日取宋地一城,明日取唐地一县,积少成多,步步南侵,何愁不能入主中原?”
耶律璟的眼睛,终于完全睁开了。
那双鹰目之中,有酒意,有倦意,也有一丝深藏的野心。
他盯着萧思温,缓缓道:“南院大王的意思,是让朕出兵?”
萧思温却摇了摇头:“出兵不急。臣以为,可先试探。”
“如何试探?”
“遣使南下,向宋主索要粮草。”
萧思温微微一笑,“就说契丹与宋乃兄弟之邦,宋主有难,我朝愿出兵相助,只是大军南下,粮草不继,望宋主接济三十万石粮草、五千匹绢帛。赵匡胤若给,说明他怕了,咱们秋后就出兵,先取他几座城;赵匡胤若不给……”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那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咱们更有理由南下。”
耶律挞烈皱眉:“这不就是趁火打劫?”
萧思温看了他一眼:“耶律将军,这世道,谁不是趁火打劫?李从嘉趁中原内乱北伐,赵匡胤趁江南初定南征,咱们趁他们两败俱伤南下……各取所需罢了。”
耶律璟闻言,忽然哈哈大笑。那笑声粗犷豪迈,震得堂中烛火都晃了几晃。
“好!好一个各取所需!”
他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舆图前,手指狠狠戳在燕云十六州的位置上,然后一路向南滑去,划过黄河,划过汴梁,划过汉水。
“萧思温,就依你所言。先派使者南下,向赵匡胤讨粮。他若识相,朕就少抢他几座城;他若不识相……”他收回手,缓缓攥成拳头,“朕就让他知道,什么叫契丹铁骑。”
第943章 论功行赏
“陛下英明!”
众将齐齐拜倒。
耶律璟摆了摆手,重新坐回主位,端起酒盏:“好了好了,正事说完了,该喝酒了。萧思温,你方才说李从嘉多大?二十六?”
萧思温一愣:“正是。”
耶律璟灌了一大口酒,抹了抹嘴:“二十六岁就能把赵匡胤打得丢了襄阳,这小子有点意思。可惜他是南人,一辈子困在水乡泽国里,出不了头。”
萧思温苦笑:“陛下,他是南唐皇帝……”
“皇帝怎么了?”耶律璟瞪他一眼,“皇帝就不能投降了?石敬瑭不也是皇帝?还认了朕的祖宗当爹呢!”
众将面面相觑,不敢接话。
耶律璟又灌了一口酒,兴致勃勃道:“你们说,朕写封信给李从嘉,让他别跟赵匡胤打了,带着兵来投靠朕,朕封他做一字并肩王,怎么样?”
萧思温连忙道:“陛下,李从嘉此人志气不小,怕是……”
“怕是不肯?”
耶律璟哈哈大笑,“不肯就不肯,朕又不亏什么。写封信又不要钱!”
他放下酒盏,目光越过堂中诸将,越过南京城的灯火,越过燕云十六州的群山,投向南方那片烟雨朦胧的土地。
“南人啊……”
他喃喃道,声音里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打来打去,争来争去,争不过朕!”
窗外,夜风呼啸。
远处隐约传来马群的嘶鸣,那是契丹铁骑在夜色中游荡的声音,如同狼群低吼,时刻准备扑向猎物。
堂中诸将继续饮酒议事,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南方的大战停了,北方的狼,却要出动了。
八月初三,潭州城外,湘江之畔。
晨雾未散,江面上白帆点点,数十艘大船顺流而下,桅杆如林,旌旗蔽日。
当先那艘楼船之上,一面巨大的“唐”字帅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旗面被硝烟熏得微黄,边角处还有箭矢穿过的破洞……那是襄阳城头飘扬了两个月的那面旗。
李从嘉命人收好,带回潭州。
岸边,黑压压站满了人。
文武百官,各着朝服,按品级列队,从江岸一直排到城门。
赵普站在最前方,身形清瘦,面色沉凝。
这位从北伐伊始便在后方苦苦支撑的宰相,瘦了整整一圈,官袍穿在身上都显得空荡荡的。
船靠岸,跳板架起。
李从嘉出现在船头,一身玄色常服,没有穿甲,也没有穿龙袍,就那么简简单单地站着,江风吹动他的衣袂,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
他瘦了。
五个月征战,从荆门到襄阳,从宜城到郢州,他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帝王,变成了一个眉宇间刻着风霜的沙场宿将。
可他的眼睛依旧亮得惊人,扫过岸边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嘴角缓缓上扬。
“臣等恭迎陛下凯旋……!”
赵普撩袍跪倒,额头触地。
身后,文武百官齐齐拜倒,山呼之声震得江面都起了涟漪。
李从嘉大步走下跳板,亲手扶起赵普。
这位跟了他八年的宰相,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根。
他忽然想起出征前,赵普拉着他的手说:“陛下此去,臣在后方,必不让陛下有后顾之忧。”
他没有食言。这五个月,前线打了多少仗,他就在后方筹了多少粮、征了多少兵、顶了多少压力。
“赵普。”
李从嘉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臣在。”
“有劳爱卿。”
赵普一愣,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李从嘉拍了拍肩膀:“回去再说。”
赵普重重叩首,起身让到一旁。身后,百官依次上前,有的认识,有的面生,有的已经不在了。
李从嘉一一扶起,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每个人一眼。
辰时三刻,日头升起,照得潭州城一片金光。
翌日,早朝。
天还没亮,百官便已在宫门外等候。今日是大朝会,北伐之后第一次正式朝会,所有人都知道,陛下要封赏,要定策,要给这五个月的浴血奋战,画上一个句号。
卯时正,宫门大开。
文武百官鱼贯而入,穿过长长的甬道,踏上汉白玉台阶。
两侧甲士林立,枪戟如林,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大殿巍峨,飞檐斗拱,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殿内,香炉袅袅,檀香弥漫。金漆龙柱高耸,撑起一片肃穆的天穹。
御座设于七层台阶之上,铺明黄锦褥,靠背雕九龙戏珠,栩栩如生。
李从嘉身着衮冕,自后殿缓步走出。
十二旒冕冠垂下的玉珠遮住他的眉眼,可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却穿透珠帘,压得殿中鸦雀无声。
他端坐御座,目光扫过殿中众臣。
文东武西,按品级肃立,人人面色庄重。
“宣旨。”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一名侍臣出列,手持黄绫圣旨,展开,朗声宣读。
那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一字一句,都重若千钧。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自朕北伐以来,将士用命,群臣协力,历时五月,克荆门、下宜城、破郢州、定随州、复襄阳,拓土千里,扬威塞外。此皆赖天地祖宗之灵,文武群臣之力。今论功行赏,以示褒崇。”
殿中众臣,屏息凝神。
“赵普,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总领后方,筹粮征兵,使前线无后顾之忧。功在社稷,特授尚书左仆射,从二品,赐紫金鱼袋,仍领同平章事。”
赵普出列,跪拜:“臣赵普,谢陛下隆恩。”
“户部尚书张泌,随朕出征,赞画军机,调度粮草,克尽职守。授户部尚书,正三品,赐银青光禄大夫。”
张泌出列跪拜,眼眶微红。
“董蒨,授礼部尚书,正三品。”
“常梦锡,授工部尚书,正三品。”
“潘佑,升授吏部尚书,正三品。”
“元德昭,升授刑部尚书,正三品。”
“谢彦质,升授兵部尚书,从三品。”
“御史中丞江文蔚,升授御史大夫,从三品。”
“韩熙载、徐铉,授侍郎。徐锴,授中书舍人……”
一道道旨意宣读,文臣们依次出列,跪拜谢恩。
有人喜形于色,有人神色如常,有人跪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那是跟了他十年的老臣,从金陵到潭州,从潭州到荆襄,一路风霜,终于熬到了这一天。
侍臣念完文臣,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武将封赏……”
第944章 封侯拜相
殿中气氛骤然一凝。
那些披甲上殿的武将们,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
“李雄,随朕征战十年,破蜀地、定夔门、克襄阳,功勋卓着。授镇国大将军,从二品,赐金甲一副、宝马十匹。”
李雄出列,单膝跪地,甲胄铿锵:“臣李雄,谢陛下隆恩!”
“卢郢,白衣铁笛,破宜城、克郢州,战功赫赫。授忠武将军,正三品,赐银甲一副、良马五匹。”
卢郢跪拜,白衣依旧,铁笛悬腰。
“张璨,率黑甲军,破荆门、挡援军,所向披靡。授宣威将军,正三品。”
张璨跪下,瓮声瓮气道:“臣张璨,谢陛下!”
“沙万金,随州血战,斩安审琦,重伤不退。授明威将军,正三品。”
沙万金拄着拐,一瘸一拐地出列,单膝跪下时扯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却笑得满脸开花:“臣沙万金,谢陛下!末将这条命是捡回来的,以后还替陛下打头阵!”
李从嘉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彭师亮,彭师健、随州突围,死战不退,重伤犹战。授定远将军,从三品。”
彭师亮跪拜,沉默寡言,只重重叩首。
“梁继勋,父死继志,郢州血战,功在社稷。授昭武校尉,正四品,袭父职,领荆门水师。”
梁继勋跪在殿中,额头触地,肩膀微微颤抖。他没有哭,只是跪着,跪了很久。
李从嘉看着他,忽然想起梁延嗣……那个须发皆白、一箭惊神的老将。如果他还活着,此刻应该站在武将班列的最前面,笑着对他说:“陛下,老臣还能再打十年。”
可他不在了。
李从嘉收回目光,声音平静:“莴彦,暗卫指挥使,刺探军情,屡建奇功。授正三品,领暗卫如故。”
莴彦出列跪拜。
“李元清,暗卫副指挥使,袭扰敌后,断敌粮道,功勋卓着。授从三品。”
李元清跪拜。
“马成信,禁军都指挥使,拱卫京畿,使朕无后顾之忧。授正三品。”
“申屠令坚,禁军副指挥使,随朕征战,护卫左右,屡救朕于危难。授从三品。”
申屠令坚跪拜,依旧沉默寡言。
“吴翰、林仁肇、秦再雄……守边有功,授大都护……。”
内臣念完,合上圣旨,退回班列。殿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等……等御座上的那个人,说最后一句话。
李从嘉缓缓起身。
衮冕上的玉珠轻轻晃动,日光从殿门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落在那身十二章纹的龙袍上。他站在那里,不怒自威,如同一柄刚刚归鞘的剑……锋芒内敛,却依旧让人不敢逼视。
“北伐五月,拓土千里。”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此非朕一人之功,乃三军将士用命,文武群臣协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阵亡将士,抚恤加倍,录其子弟入军籍。梁延嗣……”
他顿了顿,改了说法,“梁延嗣等殉国将领,子孙袭三世。”
殿中一片肃然。
“北伐暂歇,非永罢干戈。”李从嘉的声音陡然拔高,“赵匡胤尚在,幽云未复,天下未定。朕给三年……三年之内,减免赋税,休养生息,整军经武。三年之后……”
他缓缓攥紧拳头,一字一顿:
“朕再率尔等,北伐中原,一统天下!”
“万岁……!”
“万岁……!”
“万岁……!”
殿中,文臣武将齐齐跪倒,山呼之声直冲云霄,震得殿顶的琉璃瓦都在微微颤抖。
窗外,日光正好。新的一天,开始了。
潭州皇宫,后宫。
夜色如墨,宫灯初上。
北伐五个月,这偌大的后宫空寂了五个月,今夜终于又亮起了暖融融的光。
皇后周娥皇立在凤仪宫门前,望着甬道尽头,一动不动的,像一株等待归人的玉兰。
她今日特意换了新裁的襦裙,鹅黄衫子,石榴红裙,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
简洁,却不失国母的雍容。李从嘉回来后立即投身政务,周娥皇看过他一面。
身后侧妃徐蕊儿、黄莹,妃嫔秦玉、秋水等人分列两侧,各有各的颜色,各有各的盼,他们却没有看过陛下……,一直苦苦等着。
徐蕊儿性子急,踮着脚望了又望,忍不住小声嘀咕。
“怎么还没到?陛下不是说酉时回来用膳吗?”
黄莹掩口轻笑:“蕊儿姐姐急什么,陛下又不是不回来了。”
秦玉抿着嘴,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像是新嫁娘等郎君。秋水年纪最小,怯生生地躲在最后面,眼睛却亮得像星星。
周娥皇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陛下一路舟车劳顿,又连着两日大朝会,想必是累了。蕊儿,你去厨房看看,那道莲子羹炖好了没有,陛下爱喝。”
徐蕊儿应了一声,提着裙子小跑去了。
周娥皇望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这丫头,还是这么毛躁。
脚步声终于从甬道尽头传来。周娥皇抬起头,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一身玄色常服,没有穿龙袍,也没有戴冕冠,就那么简简单单地走来。
身后只跟着申屠令坚,再无旁人。
他瘦了。
这是周娥皇的第一反应。
五个月不见,眉宇间刻着风霜,也刻着杀伐决断后的沉稳。
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看见她的一瞬间,冷冽尽去,只剩下温存。
“臣妾恭迎陛下。”
周娥皇盈盈拜倒,身后诸妃随之行礼。
李从嘉快步上前,双手扶起她:“皇后不必多礼。”他的手很暖,周娥皇的手却有些凉。
他握紧了些,低声道:“等很久了?”周娥皇摇头:“不久。”她抬起头,望着他的脸,眼眶微微泛红:“瘦了。”
李从嘉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回家才有的松弛:“瘦了好!”
周娥皇也笑了,笑出了泪花。
徐蕊儿从厨房跑回来,远远看见这一幕,脚步不由自主慢了下来。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陛下回来了,皇后娘娘终于不用一个人坐在窗边发呆了。
黄莹轻轻推了她一把:“愣着干什么?进去啊。”
晚宴设在凤仪宫的正堂。
第945章 俭之风
李从嘉换了便服,坐在周娥皇身侧,看着满桌的菜,忽然笑了。
“朕在襄阳吃了几个月干粮,看见这些,眼睛都绿了。”
徐蕊儿“噗嗤”笑出声:“陛下在战场上威风八面,回来倒像个馋嘴的孩子。”
周娥皇瞪她一眼:“蕊儿。”徐蕊儿吐了吐舌头,缩到黄莹身后。李从嘉哈哈大笑,夹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眯起眼:“还是宫里的好吃。”
周娥皇给他盛了一碗莲子羹,轻轻放在他面前:“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秦玉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听说襄阳天下雄城?玉儿还没去过呢……”
李从嘉放下筷子,想了想:“三丈六尺,青石包砌,护城河五丈宽,引汉水灌注。”
堂中一片惊叹。
秦玉又问:“那陛下是怎么打下来的?”
李从嘉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一眼周娥皇。
周娥皇轻轻握住他的手,她懂。那些血与火的日子,他不想说,也不忍说。
秋水忽然开口,声音细细的,
“陛下,您受伤了吗?”
堂中一静。李从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没有。朕好好的。”
秋水低下头,小声说:“那就好。”
李从嘉看着她,忽然想起襄阳城头那些士卒,那些跟他一样年轻、却再也回不了家的人。
“朕有件事要说。”
他放下筷子,目光扫过众人。
徐蕊儿好奇:“什么事?”
李从嘉接过话头,神色渐渐凝重。
“北伐半年,国库空虚。赵普说,再打下去,朝廷就要喝西北风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
“从今日起,后宫一切用度,减半。金银器皿,能不用就不用;绫罗绸缎,能省就省。朕的龙袍,不换新的。”
周娥皇微微一怔,随即问道:“陛下是想内币拨充?”
李从嘉点了点头,凝眉道:“确需如此。”
他放下筷子,缓缓道来。
“你们都知道,朕手里有两座库房。一座大盈库,收的是钱帛锦绫,就是现钱和布帛;一座琼林库,收的是金银珠宝。那是朕的私产!”
在唐朝时期,皇帝私产私产存放在大盈库和琼林库,这是历来传下的规矩。
“是朕当皇子时开酒坊、办工匠坊、造纸、造船,一点一点攒下来的。后来打荆襄、破金陵、收南汉、平西蜀,缴获的战利品,也都入了这两座库。”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静却坚定。
“可国库是国库,内库是内库。国库是天下公赋,是百姓的血汗钱,要拿来养兵、赈灾、修水利、发俸禄。”
“内库是朕的私房钱,是朕自己的家底。如今国库空了,朕不能眼睁睁看着朝廷喝西北风。该掏的家底,朕掏。”
周娥皇轻声问道:“陛下要把内库的钱,拿出来补国库?”
李从嘉点头:“朕十余年经营,家底还算丰厚。仙林镇那几座作坊,每年都有进项。荆襄、金陵、南汉、西蜀的内库,朕也收了不少。”
“吴越那边,虽未清剿,但这些年供奉的也不算少。朕算过,这笔钱拿出来,至少能撑两年。”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朕这个皇帝,别的不敢说,家底还是有一点的。这些办的工坊日近万金。”
徐蕊儿听得入神,忍不住小声嘀咕:“陛下原来这么有钱……”
话一出口,便觉得不妥,连忙捂住嘴。
黄莹轻轻推了她一把,低声道:“那是陛下的私产。当年办作坊的时候,陛下可是亲自盯着,连纸张的厚薄都要过问。”
徐蕊儿吐了吐舌头。
秦玉却听得仔细,轻声问道:“陛下,那琼林库里的金银珠宝,也要拿出来吗?”
李从嘉看了她一眼,淡淡道。
“该拿的拿,该留的留。有些东西,是祖宗传下来的,不能动。可那些缴获的、进贡的,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拿出来换成粮食、布匹、军械,给前线的将士用。”
秋水怯怯地开口:“陛下,那以后宫里……会怎么样?”
李从嘉看着她,忽然笑了:“秋水,朕在襄阳啃了两个月干粮,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你们在宫里,少买几匹绫罗绸缎,少打几件金银首饰!”
秋水连忙摇头:“不是不是,臣妾不是那个意思……”
周娥皇接过话头,声音温婉却坚定:“陛下的意思,臣妾明白。国库空虚,朝廷艰难,后宫更应该以身作则。该省的要省,该减的要减。这不是苦日子,是共度时艰。”
她转头看向徐蕊儿,语气平静:“蕊儿,你那支金步摇,先收起来吧。”
徐蕊儿一愣,下意识摸了摸发髻上那支精致的步摇。
那是她去年生辰时,李从嘉特意命人打造的,用的是西蜀内库缴获的上等黄金,镶了一颗南海珍珠,她平日里最喜欢戴。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看见周娥皇的目光,温和却不容置疑。
她又看了看李从嘉,他正低头喝茶,仿佛这件事与他无关。
“好。”
徐蕊儿点了点头,伸手摘下那支金步摇,轻轻放在桌上。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有些不舍,可终究还是放了上去。
黄莹握住她的手,低声道:“蕊儿姐姐,等朝廷宽裕了,陛下再给你打一支更好的。”
徐蕊儿眼眶微红,却笑着说:“不用。我就喜欢这支,收好了,等以后拿出来,还是个念想。”
堂中一片寂静。
秦玉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秋水怯怯地看着桌上的金步摇,又看看李从嘉,小声说:“陛下,臣妾那里还有几匹蜀锦,是去年宫里赏的,一直没舍得用。要不……也拿出来吧?”
李从嘉抬起头,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还是你贴心,留着用吧。”
秋水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不敢再看任何人。
周娥皇站起身,神色平静,语气却不容置疑。
“陛下说得对。国难当头,后宫更应以身作则。臣妾明日便命人清点库房,该减的减,该省的省。金银器皿,能换铜器的就换铜器;绫罗绸缎,能不添的就不添。宫里的用度,从明日起,一律减半。”
她转头看向徐蕊儿、黄莹、秦玉、秋水,目光温婉却坚定。“你们若有为难的,只管说,不是要你们过苦日子,我周家有些私产。”
四女齐齐起身,肃然道:“谨遵皇后懿旨。”
第946章 细数流年
李从嘉看着周娥皇,忽然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有些凉,却稳稳地任他握着,没有抽开,也没有颤抖。
他低声道:“皇后,辛苦你了。”
周娥皇摇了摇头,轻声道:“陛下在前线浴血奋战,臣妾在后方,不过是省些用度,算什么辛苦?”她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只要陛下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强。”
李从嘉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抱怨,只有深深的理解和温柔的坚定。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他还是皇子的时候,第一次在金陵城外遇见她。那时她还在香车内,对他盈盈一笑。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从少女变成国母,从金陵到潭州,从太平盛世到烽火连天,她始终站在他身后,不争不抢,不言不语,却比任何人都更懂他。
有些话,不用说出口,他们都懂。
一声清脆的童音打破沉寂。
李仲寓从门外跑进来,扑到李从嘉怀里。
五岁的孩子,虎头虎脑,眼睛像极了周娥皇。
李从嘉一把抱起他,笑道:“想爹爹没有?”
李仲寓使劲点头:“想!娘说爹爹去打坏人了,打赢了吗?”
李从嘉刮了刮他的鼻子:“打赢了。”
李仲寓拍手:“爹爹好厉害!”
周娥皇在一旁看着,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徐蕊儿凑过来,逗李仲寓:“寓儿,你爹爹打了大胜仗,你想要什么奖赏?”
李仲寓歪着头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我要爹爹陪我去放风筝。”
堂中哄然大笑。李从嘉抱着儿子,:“好,明日就去放风筝。”
周娥皇看着这一幕,眼眶又红了,可她忍住了,没有让泪落下来。
李仲寓扑到李从嘉腿上:“爹爹!刚刚娘说爹爹要省吃俭用,那寓儿也不要新衣裳了!寓儿的衣裳还能穿!”
李从嘉一把抱起儿子,笑道:“好!寓儿真懂事!”
李仲寓得意地仰起小脸:“那是!爹爹是英雄,寓儿也要当英雄!”
堂中笑成一片。
那支金步摇静静躺在桌上,烛光映照下,依旧流光溢彩。
可它旁边,是一张张温暖的笑脸,是一个愿意为了天下百姓勒紧裤腰带的帝王和皇后。
夜色渐深,宴席散去。
李从嘉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株玉兰树。周娥皇走到他身边,轻轻靠在他肩上:“在想什么?”
“在想梁延嗣。”
李从嘉的声音很低,“他有个孙子,和寓儿差不多大。临出征前,他还说要回去给孙子过生日。”周娥皇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还有那些回不来的人。”
李从嘉抬起头,望着夜空,繁星点点,“朕答应过他们,要带他们回家。可有些人,朕带不回来了。”
周娥皇轻轻抱住他:“他们知道的。他们都知道,你是为他们好。”
李从嘉沉默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气。“朕会给他们立公墓,有他们的位置。子孙后代,都会记得他们。”
夜风轻拂,玉兰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
新的一天,快要开始了。
天色未明,勤政殿的烛火便已亮起。
堆积如山的奏折从案头一直码到地上,五个多月的战事,朝政虽由赵普总揽,可最终拍板的还是御笔朱批。
李从嘉坐在案前,衮冕未戴,只着一身常服,袖子挽到肘弯,露出瘦削却结实的小臂。
“陛下,这是西蜀来的急报。”
内侍小心翼翼地捧上一封朱漆奏折。
李从嘉接过,拆开细看。
西蜀今年雨水偏少,灌县、什邡一带旱象初显,若入秋再无透雨,明年春荒难免。
他提笔批道:“着当地开仓放粮,减免今年赋税。令工部遣水利使,勘察都江堰淤塞处,趁枯水期疏浚。”
批完,又觉得不够,补了一句:“西蜀乃天下粮仓,不容有失。若再旱,可借调荆湖之粮接济。”
第二封是岭南来的。上奏,说交趾边民越境侵扰,虽未成大患,但需增兵防范。
李从嘉想了想,批道:“增兵,沿边设寨。另遣使臣,谕以朝廷威德。能不动刀兵,最好不动。”
第三封从金陵来。
六百里加急,说江宁府一带突发蝗灾,虽已扑灭,但秋粮减产已成定局。
李从嘉眉头紧锁,提笔批道:“蠲免今年赋税,发赈灾粮三万石。令各地严查粮价,敢有囤积居奇者,斩。”
批完这几封,他揉了揉眉心,叹道:“西蜀旱,岭南乱,金陵蝗。老天爷这是看朕闲下来了,非要给朕找点事做。”
赵普站在一旁,轻声道:“陛下,湘江一带夏粮长势喜人,预计比去年增产两成。荆湖熟,天下足,有这一季收成,今年的粮荒便能缓过来了。”
李从嘉点了点头:“赵普,你做事,朕放心。襄州那边呢?战后安置,可有了章程?”
赵普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
“臣已拟了条陈。难民返乡,每户发口粮三个月,种子一石,耕牛按十户一头配给。免税三年,徭役全免。只是……”他顿了顿,“国库实在拿不出太多钱了。”
李从嘉沉默片刻,从案头抽出一份早已拟好的手谕,递给赵普。
“这是朕的意思。内库拨三十万贯、绢帛一万匹,充作襄州安置之用。另十万贯,修缮汉水沿岸堤坝。今年水大,不能再让百姓遭灾了。”
赵普接过,手微微颤抖:“陛下,内库的钱,是您的私产……”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李从嘉打断他,语气平静,“朕的私产,也是天下的财产。该用的时候,不能藏着掖着。不是为了让百姓继续喝西北风的。”
赵普深深叩首,不再多言。
接连数日,李从嘉都埋首案牍之中。
批西蜀、定岭南、抚金陵、安襄州,还要调拨钱粮、整顿吏治、考核官员。
他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从天不亮坐到深夜,连用膳时都在听汇报。
周娥皇心疼,每晚都命人送一碗莲子羹来。
有时他忙得忘了喝,凉了,热一次,又凉了,再热一次。直到他批完最后一本,才端起碗,一口气喝完,碗底还留着几颗莲子。
周娥皇在门外听着内侍回报,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这一日难得空闲,李从嘉批完奏折,忽然想起什么:“申屠,朕想去督造院看看。”
申屠令坚一愣:“陛下,今日没有安排……”
“临时起意。”
李从嘉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走。”
第947章 日理万机
督造院在潭州城东,临湘江而建。
这里是唐军的军械心脏,弩机、甲胄、霹雳雷,都出自这座院落。
李从嘉没有摆銮驾,只带了几队侍卫,微服而行。
督造院令闻讯赶来时,他已经在工坊里转了大半圈。
“臣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
“不必多礼。”李从嘉摆摆手,目光落在一架新造的八牛弩上,“这是新制的?比襄阳城头用的那些,似乎更结实了。”
督造院令连忙道:“陛下,这是改进过的,弩臂加长了三寸,弦也换了新绞法,射程比旧款远五十步。”
他顿了顿,“只是造价也贵了三成。”
李从嘉摸着弩臂上打磨光滑的纹理,沉默片刻:“贵有贵的道理。将士们在前线拼命,必须耐用能射的远。”
他又走到甲胄坊,看匠人打造新式明光铠。
炉火熊熊,叮当声不绝于耳,一名老匠人赤着上身,正铸造铁甲,汗珠顺着脊背滚落,砸在地上“嗤”的一声冒起白烟。
“这是给骑兵用的?”李从嘉问。
老匠人抬起头,看见是皇帝,吓得要跪,被他一把扶住:“不必跪,朕就是来看看。”
老匠人哆嗦着说:“回陛下,这是给骑兵用的,比步卒甲轻了三成,可防护不减。前几日刚送了一批去襄阳,李将军说好用。”
李从嘉笑了:“好用就行。回头朕让兵部多拨些银子,你们加紧了打。骑兵的命,比银子值钱。”
从督造院出来,又去了船坞。
湘江边,几艘新式车船正停在船坞里,匠人们爬上爬下,忙着调试桨轮。
船坞令指着最大的一艘说:“陛下,这是新造的‘破浪’级,可载兵三百,配八牛弩两架,拍杆四具。逆水行舟,比旧船快两成。”
李从嘉登船看了看,船舱宽敞,甲板平整,弩机架位结实。
他站在船头,望着滔滔湘江,忽然说:“这船,能过汉水吗?”
船坞令一愣,小心翼翼地说:“能。只要水够深,汉水也能走。”
李从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望着北方,目光悠远,像是看见了那条他打过仗的江,那座他丢过兄弟的城。
船坞令不敢打扰,静静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年轻帝王的背影,忽然觉得他比传说中更高,也更壮。
临近傍晚,李从嘉又去了城外的军营。
这里是伤兵营,随州一战退下来的重伤员,都安置在这里。
沙万金拄着拐,正坐在营门口晒太阳,看见李从嘉来了,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坐着别动。”
李从嘉快步上前,按住他没受伤的右肩,“伤好些了吗?”
沙万金咧嘴一笑:“好多了!再过一个月,末将又能上战场了!”
他挥了挥右臂,扯动左肩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却硬撑着不叫出声。
李从嘉看着他,忽然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左肩……伤处。沙万金一愣,随即红了眼眶:“陛下,末将没给您丢人吧?”
“没有。”
李从嘉的声音很低,“你是好样的。”
沙万金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可末将丢了一万七千兄弟。一万七千条命,末将……”
“安审琦的命,和你斩杀敌军足矣!”
李从嘉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坚定,“梁老将军的仇,是你报的。那些兄弟的仇,也是你报的。你没有丢人。”
沙万金抬起头,泪流满面。
李从嘉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他身边,看着营中那些断手断脚的伤兵,有的在练走路,有的在练握刀,有的只是呆呆地坐着,望着北方。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转身,对随行的兵部侍郎说。
“伤兵的抚恤,再加三成。能归营的,安排轻活;不能归营的,安排到地方衙门,做些文书、仓库之类的差事。不能让他们流落街头。”
兵部侍郎连忙记下。
李从嘉又看了一眼那些伤兵,低声道:“他们是为朕断的手,断的脚。朕不能让他们老了没人管。”
从军营出来,天已经黑了。
李从嘉走在回宫的路上,脚步很慢,像是在想什么心事。申屠令坚跟在身后,一言不发。
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路上。
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沉闷而悠远。
他加快脚步,向着宫中走去。
身后,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
这一日的早朝,格外热闹。
对于种植棉花,众位臣子产生讨论。
兵部尚书谢彦质出列,拱手道:“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广开棉源。为日后大军北伐而用。不如在江南推广种植,自给自足,方是长久之计。”
他话音刚落,礼部尚书董蒨便站了出来,连连摇头:“谢大人此言差矣。江南之地,桑麻为本,稻田为业。如今国库空虚,粮草尚且不足,若再将良田改种棉花,岂非舍本逐末?”
“衣食衣食,衣在食后。百姓连饭都吃不饱,穿再暖又有什么用?”
谢彦质眉头一皱:“董大人,将士日后打仗需要,更因为现在棉布大兴,百姓种棉而能得利!”
董蒨不卑不亢:“江南一亩良田,种稻可得六石粮。种棉只得三十斤净棉,织成布也不过几匹。粮是命,棉是衣,孰轻孰重,谢大人不会算不清吧?”
两人你来我往,谁也不让谁。
殿中诸臣有的点头,有的摇头,议论声越来越大。
吏部尚书潘佑此时出列,站在了董蒨一边:“臣以为董大人所言极是。农为国本,粮为民天。如今西蜀旱、金陵蝗、岭南乱,粮价已经涨了三成。”
“若再将良田改种棉花,粮价还要涨。百姓买不起粮,就要闹事。到时候不用赵匡胤来打,咱们自己就先乱了。”
张泌却不以为然,拿着折子念道:“臣查过,淮南、江东一带,也有农户种棉,只是规模太小。且百姓更愿种桑麻,棉花价虽高,却不一定好卖,种的人便少了。”
“若朝廷能补贴收购,定下保底价格,百姓自然愿意种。”
潘佑摇头:“补贴?拿什么补贴?国库已经空了,陛下连内库的银子都掏出来了。再补贴棉花,岂不是拆东墙补西墙?”
两人针锋相对,殿中气氛渐渐紧张。
第948章 朝堂争棉衣
李从嘉坐在御座上,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听着。
他需要争论,需要不同的声音,需要有人把这件事的里里外外都掰开揉碎了讲清楚。
潘佑说的有道理……粮是根本,不能动摇;张泌说的也有道理……棉是急需,不能不备。
中书侍郎徐锴一直沉默,此刻忽然开口:“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徐锴出列,不紧不慢道:“江南种棉,难在何处?难在占良田、费人工、缺销路。可江南之大,并非只有良田。洞庭湖沿岸,湖田低洼,水患频繁,种稻十年九不收,种桑又怕水淹。”
“可棉花这东西,耐旱、耐瘠,沙土地能长,洞庭湖区和衡阳盆地湖、益阳沅江等地,利用湖积平原的沙壤土种植最为有利。”
此言一出,殿中安静了片刻。
赵普捻须沉吟,缓缓点头:“徐侍郎此言有理。洞庭湖周围,确实有大片沙壤荒地。若能开垦出来种棉,既不占良田,又能增棉源,一举两得。”
“只要选好地势稍高之处,避开主洪道,便可种植。臣曾读过前朝农书,洞庭湖边早有农户零星种棉,只是不成规模罢了。”
张泌眼睛一亮:“徐侍郎此言当真?”
徐锴拱手道:“臣不敢妄言。陛下若准,臣可遣人实地勘察,画出可种棉的湖滩地段,造册上报。”
李从嘉一直没有说话。
他听着群臣争论,脑海中却浮现出另一幅画面……那是后世的事,隔着千百年时光,他却记得清清楚楚。
洞庭湖区,鱼米之乡,也是棉花主产区。
环洞庭湖的常德、益阳、岳阳一带,棉田连片,棉絮如雪。
那里的棉花不仅供应江南,还远销中原、岭南。那些湖滩荒地,在千百年后,是真正的银棉之仓。
他收回思绪,缓缓开口:“徐侍郎之言,朕以为可行。洞庭湖滩地,种粮不收,种桑不成,荒着也是荒着。若能开垦种棉,既不占良田,又能解棉荒之急,何乐而不为?”
潘佑急了:“陛下,开垦湖滩,需要人力、需要种子、需要农具。如今国库空虚,哪里拿得出这笔钱?”
李从嘉看向赵普。赵普沉吟片刻,缓缓道:“人力可从当地征发,农具可从各地调拨。至于棉种……”
他看向张泌。张泌连忙道:“岭南、西蜀都有棉种,可调运过来。只是需要一笔启动银子。”
“银子的事,朕来想办法。”
李从嘉语气笃定,“内库再拨十万贯,专供洞庭种棉之用。”
潘佑还想再说什么,李从嘉抬手止住他。
“潘卿,朕知道你是为朝廷着想,怕动摇根本。可朕问你,将士们没有棉衣,冻死在汉水北岸,这根本要不要动摇?”
潘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李从嘉的语气缓和了些:“朕不是要废桑麻、毁稻田。良田还是种粮,桑林还是养蚕。只是那些荒着的湖滩地,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种棉。”
“种好了,将士有棉衣穿,织成棉布百姓多一份收入。种不好,也不过是荒几年,又不损失什么。这笔账,朕算过了,不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诸臣。
“朕意已决。洞庭湖沿岸,凡可种棉的湖滩荒地,由官府组织开垦。棉种由朝廷提供,收成由官府按市价收购,保底不封顶。”
“此事由户部牵头,工部、农司协办。徐锴,你负责勘察选址。张泌,你负责调拨银两、棉种。赵普,你总揽全局,每月向朕汇报一次。”
三人齐齐出列,拱手领命。
退朝后,李从嘉没有立刻回后宫,而是站在勤政殿的窗前,望着远处的湘江出神。申屠令坚站在身后,一如既往地沉默。
“申屠。”李从嘉忽然开口。
“臣在。”
“你可知朕为何执意要在洞庭种棉?”
申屠令坚沉默片刻,缓缓道:“陛下是为了北伐。”
李从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北伐要棉衣,这是眼前的事。可朕想得更远。江南之地,桑麻为本,稻田为业,千百年都是如此。可千百年后呢?”
“洞庭湖那些沙壤地,种不了粮,养不了桑,却最适合种棉。朕今日开了这个头,日后百姓见种棉有利可图,自然会跟着种。”
“一代人、两代人、三代人之后,洞庭湖边便是棉田千里。到那时,中原再冷,将士们也有棉衣穿;朝廷再穷,也能从棉花里挤出银子来。”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朕是不是说得太远了?”
申屠令坚没有笑。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陛下想的,是千秋万代的事。臣不懂这些,臣只知道,陛下说什么,臣就做什么。”
李从嘉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
窗外,湘江上帆影点点,夏风送来潮湿的水汽。他忽然想起梁延嗣,想起那个老将在襄阳城头对他说的话:“陛下,北伐之路,非一日之功。老臣等得及,陛下也等得及。”
“梁老将军。”
他喃喃道,“朕等得及。可朕不能让将士们冻死在冬天。棉衣的事,朕一定要办好。”
风吹过,湘江的水声哗哗作响,像是在回应他。
数日后,徐锴的勘察队伍从潭州出发,沿湘江而下,经洞庭湖,入澧水、沅水,一路踏勘湖滩荒地。
他画了厚厚一摞图纸,标出了十几处适宜种棉的地段,从岳阳到常德,从益阳到澧县,绵延数百里。
赵普看了图纸,对李从嘉说:“陛下,这些湖滩地若能全部开垦,三年之后,可得棉田万亩,年产棉花数十万斤。到那时,莫说四万套棉衣,就是十万套也供得起。”
李从嘉看着那张图纸,忽然想起千年之后,这片湖滩地上棉絮如雪的景象。
他笑了笑,提笔在图纸上批了四个字:“速办勿误。”
窗外,湘江的水声哗哗作响。
秋天还没到,可他已经闻到了棉花的气息。那是温暖的气息,是希望的气息,是一个王朝走向强盛的气息。
第949章 辽使横朝堂
潭州的天很闷,宛如蒸笼。
一如李从嘉燥的心,日夜批复奏折,处理朝政,真是太枯燥了。
李从嘉坐在勤政殿里,面前摊着一封刚从北方送来的密信,眉头越皱越紧。
信是暗卫从辽国南京城送回的,笔迹潦草,显然写得很急。
“辽主耶律璟巡幸南京,南院大王萧思温献策南下牧马。宋辽已遣使往来,赵匡胤恐以岁币买平安。若宋辽联手,北伐危矣。”
他把信递给赵普,赵普看完,脸色也沉了下来。
宋辽若联手,南唐便是腹背受敌。赵匡胤虽败,元气未伤;契丹铁骑更是虎视眈眈。一旦两家合兵,别说北伐,守住襄州都是难事。
“陛下,此事须从长计议。”
赵普斟酌着用词,“辽国索要粮草,赵匡胤未必肯给。他刚打了败仗,国库也空,拿什么买平安?”
李从嘉摇头:“赵匡胤不是傻子。他若不给,契丹铁骑南下,他连喘息的功夫都没有。给粮草,换几年太平,他未必不干。”
赵普沉默。
他不得不承认,李从嘉说得有道理。
赵匡胤是枭雄,不是莽夫。该忍的时候,他比谁都忍得。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那片广袤的北方草原上。
在草原上的辽国,究竟有多强?一切都不好说。
“赵普。”他忽然开口。
“臣在。”
李从嘉忽然转身,语气有些调侃,摸着下巴道:“朕还真想去辽国看看呢。”
赵普闻言,脸色一变,自家陛下的性格,他最了解不过。急忙劝阻道:“陛下啊,万万不可。”
“您是一国之君,怎能亲身涉险?辽国虎狼之地,万一有个闪失……”
李从嘉抬手,止住他的话:“朕没说现在去。朕说的是,以后。”
赵普松了口气,可那口气还没吐完,又提了起来。因为他了解李从嘉……这个人说的“以后”,往往不会太久。
汴梁城,早晚凉爽。
大宋天子赵匡胤立于崇政殿的丹陛之上,面色阴沉如水。
他面前,几名契丹人正昂首而立,在这大宋的朝堂之上,竟如入无人之境,颇为傲慢。
当先一人,虎背熊腰,虬髯如戟,正是辽国南院大将萧敌烈。他身后的文臣萧用,身形瘦削,一双三角眼精光四射,手中捧着一卷绢帛,态度倨傲。
“大宋陛下。”
萧敌烈开口,声音粗犷如砂石磨铁,在殿中嗡嗡回荡,“我大辽皇帝陛下听闻宋军新败于唐,损兵折将,丢失襄阳。陛下忧心南疆不宁,特遣我等前来问候。”
“问候”二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像是嘲讽。
赵匡胤攥紧龙椅扶手,指节泛白。
朝中诸将更是怒目而视,潘美的握在腰间,却没有什么兵器。
萧敌烈却不慌不忙,从萧用手中接过那卷绢帛,单手展开,高声宣读:
“大辽皇帝敕曰:宋唐交兵,祸及中原。朕念两国合盟,不忍坐视。可发兵卒协防驻守,南下助宋平乱。然北地贫瘠,望大宋陛下,赠粟米三十万石,绢帛五千匹,犒劳三军。待天下太平,再议归还。”
殿中一片死寂。
三十万石粮草,五千匹绢帛,这是明摆着的敲诈。
什么“兄弟之邦”,什么“南下助宋”,不过是趁火打劫的遮羞布罢了。
赵匡胤还没有开口,武将班列中便已炸了锅。
潘美一步踏出,怒目圆睁:“放屁!什么兄弟之邦?你们契丹人去年还跟唐军眉来眼去,今年又想来敲诈我大宋?真当我大宋无人吗?”
曹彬也出列,声音低沉却杀意凛然。“三十万石粮草,我大宋百姓自己还不够吃,凭什么给你们?想要粮草,拿命来换!”
萧敌烈不慌不忙,将绢帛卷起,塞回袖中。
他看着潘美,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轻蔑:“这位将军好大的火气。怎么,宋军打不过唐军,倒有本事跟我契丹铁骑叫板?”
潘美的脸涨得通红,正要反驳,赵匡胤抬手止住了他。
“萧将军。”
赵匡胤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殿中所有的嘈杂。
“贵国的‘好意’,朕心领了。只是我大宋刚刚经历战事,粮草不济,没粮可拿,也不需要援兵。”
萧敌烈闻言,哈哈大笑。
那笑声粗野张狂,在崇政殿中回荡,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落下。
“大宋天子,您是聪明人,我也不跟您绕弯子。”
他收起笑容,目光如刀,“我契丹铁骑,不习惯等。秋后马肥,正是南下牧马的好时节。您若拿不出粮草,我大辽皇帝陛下的铁骑,就只能自己去取了。”
“只是到时候,取的是粮草,还是城池,可就说不准了。”
赤裸裸的威胁。
赵匡胤的瞳孔微微收缩,哼了一声!
几句话之间,火气大盛。
老臣范质眼睛一转,上前一步向陛下拱手:“容臣禀报。”
赵匡胤点了点头。
范质随后又道:“萧将军远来辛苦,先到驿馆歇息。再给答复。”
萧敌烈看了他一眼,也不纠缠,拱了拱手,转身便走。
萧用跟在身后,走到殿门时,忽然回头,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大宋天子,我们等不了太久。五日为期,望您早做决断。”
两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殿中却久久无人说话。
“欺人太甚!”
潘美终于忍不住,一拳砸在手上,“陛下!契丹人这是趁火打劫!三十万石粮草给了他们,咱们的将士吃什么?百姓吃什么?”
曹彬也沉声道:“陛下,契丹人狼子野心,今日要粮,明日就要地。此例一开,后患无穷。臣以为,宁可一战,不可屈膝!”
武将们群情激愤,纷纷请战。可赵匡胤的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
“自不愿供粮。”卢多逊缓缓开口,声音疲惫。
“你们说打,拿什么打?唐军还在汉水南岸虎视眈眈,唐贼磨刀霍霍等着我军露出出破绽。这时候再跟契丹人开战,两面受敌,该怎么办?”
殿中又安静下来。
文臣班列中,枢密使李处耘一直沉默。
此刻他出列,拱手道:“陛下,臣有一言。”
“讲。”
第950章 天子暗筹划
“契丹人要粮,不是真想要粮。”李处耘的声音不紧不慢。
“他们是看准了我军新败,趁势敲诈。三十万石粮草,他们的目的,不过是试探虚实,逼我大宋低头。”
赵匡胤微微点头:“那依你之见?”
李处耘沉吟片刻,缓缓道:“给,但不能全给。给一部分,先拖着。就说粮草正在筹措,需要时间。契丹人远来,不可能在汴梁等太久。”
范质、王溥是文臣之首,二人也是纷纷谏言。
赵匡胤心中纵有万分不愿,也听进去一二。
“五万石粮草,一千匹绢帛。”范质伸出五指。
“先稳住他们。同时遣使赴辽,与萧思温周旋。他们未必愿意跟咱们撕破脸。”
潘美急道:“李处耘,你这是绥靖!契丹人得了甜头,只会变本加厉!”
李处耘看了他一眼,不卑不亢:“潘将军,打仗是不得已而为之。能不打,就不打。我军元气未复,再开战端,只怕连襄阳都保不住。”
“你……”
“够了。”
赵匡胤打断两人,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望着那片广袤的北方草原。
辽国、契丹,这个他从未正面交手过的对手,此刻正像一头饿狼,蹲在北方,等着他露出破绽。
“就依范卿所言。”
他的声音沙哑,显然极为疲惫。“拖着时间,先给三万石,一千匹绢。告诉萧敌烈,剩下的,慢慢筹措。另外,遣使赴辽,见萧思温。跟辽军交涉。”
范质拱手:“陛下圣明。”
赵匡胤摆了摆手,疲惫地坐回龙椅:“都退下吧。”
群臣叩首,鱼贯而出。
回到后殿中,只剩下赵匡胤一人,和那盏快要燃尽的烛火。
他望着烛火出神,忽然想起李从嘉,心中忧愁。
“唐主。”
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倒是给朕出了个大难题。”
窗外,风萧瑟,卷起满地。
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沉闷而悠远。
萧敌烈得知他们要筹措粮草,需要些时日,就在汴梁城中,游玩起来,虽是在宋廷监护下,但是他却带着一个十三岁小女子,在汴梁城里溜达。
他没有逼得太紧……正如众多大臣所料,契丹人要的是实惠,不是打仗。能兵不血刃拿到这些,已经足够先回去交差了。
可赵匡胤知道,这只是开始。
契丹人的胃口,会越来越大。
今年要粮,明年就要地。后年呢?
他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的天际,久久不语。风吹动他的衣袂,露出瘦削的手腕。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脸上,如今只剩下疲惫和隐忍。
可他还不能倒。因为南边,还有一个人在等着他。
潭州城,大殿之中。
曾经说要去辽国看看的李从嘉像是忘了这件事,依旧每日批奏折、见大臣、处理政务。
可赵普注意到,他开始频繁召见暗卫指挥使莴彦,两人常在勤政殿密谈到深夜。
莴彦每次出来,脸色都很凝重。
这一日,李从嘉又召莴彦入宫。
潭州城中,李从嘉正站在舆图前,听着暗卫的密报。
辽使入汴梁城,赵匡胤被迫给粮,宋辽之间达成默契……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又都在他的意料之外。
“陛下。”
莴彦低声道,“赵匡胤给了了些粮草,一千匹绢帛。契丹人暂时退了。”
李从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望着舆图上那片广袤的北方草原,目光幽深。
“能屈能伸。”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不好对付。”
李从嘉转过头来,直视着莴彦道:“朕想去辽国看看……你安排。”
莴彦刚在御前站定,身子一歪,似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咽了口唾沫,他便开门见山,莴彦没有像赵普那样大惊失色。他沉默片刻,只问了一句:“陛下打算带多少人?”
李从嘉语气平静,“人多了招眼,人少了不够用。要精锐,要忠心,要能打能跑。申屠令坚必须跟着,另外……”
他顿了顿:“朕需要一张辽国南京城的地图。越细越好。”
莴彦沉吟片刻:“臣手里有一份,是去年派去的暗卫画的,不甚精细。若陛下要更细的,需再派人去探。”
“来不及了。”
李从嘉摇头,“就这份。朕不是去打仗,是去看。看萧思温,看耶律璟,看在草原里的契丹人。”
莴彦没有再劝。
他跟了李从嘉十年,知道这位陛下的脾气……他不做没把握的事,可一旦做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陛下打算何时动身?”
“秋收之前。契丹人忙着过冬,不会太注意南边的动静。朕趁这个时候去,赶在年前回来。”
莴彦点了点头:“臣去准备。”
他转身要走,李从嘉又叫住他:“此事,只有你和申屠知道。朝中诸臣那边,朕会告诉他朕去荆襄巡视,安抚战后百姓。”
“陛下。”
莴彦迟疑了一下,“若赵相公问起……”
“就说朕去散心了。”
李从嘉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坐朝这么久,总得出去走走。”
莴彦领命而去。殿中又恢复了安静。
李从嘉重新坐回案前,拿起一份奏折,看了几行,又放下了。
他的目光越过窗棂,落在远处的湘江上。
江水滔滔,奔流不息,像是永远不知疲倦。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自己还是皇子的时候,也曾诚惶诚恐的前往楚地,那时周娥皇还没有嫁给他,赵普还没有入朝,那时他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没有人拦他,也没有人敢拦。
如今他是皇帝了,天底下最尊贵的人,也成了天底下最不自由的人。
去哪里都要有人跟着,做什么都要有人拦着。想去辽国看看,都要偷偷摸摸,像做贼一样。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自嘲。
“皇帝也有无奈,也是没谁了。”
窗外,湘江的水声哗哗作响,像是在回应他。
接下来的日子,李从嘉表面上一切如常。
批奏折、见大臣、处理政务,偶尔去后宫陪周娥皇用膳,陪李仲寓放风筝。可暗地里,莴彦已经开始秘密筹备。
莴彦则是接安排北去的事宜,找一些会说契丹话的商队头领再合适不过。
剩下的,都是从暗卫里挑出来的精锐……会骑马、会射箭、会说契丹话,必要时,也会杀人。
第951章 凤仪宫中琵琶语
凤仪宫的后殿,有一处雅致的小庭院。
说它不大,是比不得前朝那些气势恢宏的宫苑;说它雅致,是这一方天地里,藏着皇后精心布置。
青砖墁地,缝隙里长着细细的青苔,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踏在岁月的绒毯上。墙角立着几竿翠竹,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私语。
最引人注目的,是庭中那一小块地砖。
不是整块的青石,而是无数陶瓷碎片拼成的,青花、白釉、天青、霁红,大大小小,形状各异,被巧手匠人嵌在灰泥里,拼成一幅“凤穿牡丹”的图案。
那是周娥皇的主意。
当年翻修凤仪宫时,打碎的瓷器舍不得扔,她便让人收了碎片,铺在这里。
阳光下,那些碎瓷泛着温润的光,每一片都有一段来历:那片青花是景德镇贡来的,那片天青是柴窑的残片,那片霁红烧坏了色,却在这地上活了过来。
提倡节俭的风气之下,一时间还引起了很多京中达官贵人的跟风。
此刻,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帘,碎成千万片金箔,洒在那片碎瓷地上。
李从嘉问着琵琶声而来,转身走进了小院子。
刚想说话,却看院子中雅致静谧。
庭中设了一张小案,案上搁着一架琵琶,紫檀为背,象牙为品,弦是新换的,在光下泛着银丝般的光泽。
一缕沉香从铜炉里袅袅升起,恰到好处地裹住这方天地,多一分则腻,少一分则寡。
周娥皇端坐案前,素手调弦。
她今日只穿了一件月白的宽袍,发髻松松挽着,斜插一支白玉兰簪,再无别的首饰。
可就是这样简素的装扮,反倒衬出她骨子里的清贵。
十年了,她从周家的小女儿变成南唐的皇后,从金陵到潭州,从太平盛世到烽火连天,岁月没有在她脸上留下痕迹,却在她眉间添了几分从容。
那从容不是刻意端着的,是历经风雨后沉淀下来的,像陈年的酒,不烈,却醉人。
她身侧,一个少女托腮而坐。
十四五岁的年纪,正是含苞待放的时候。
她穿着一件鹅黄衫子,身着葱绿裙,发髻上缠着一串小小的珍珠,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的眉眼像极了周娥皇,却没有姐姐那份沉静,而是满身的鲜活,眼睛亮得像山涧的溪水。
嘴唇抿着的时候是娇憨,咧开的时候是天真,动来动去,像一只刚学会飞的黄鹂,扑棱棱地要往高处去。
周女英。
周娥皇的幼妹,南唐最受宠的小郡主。
她自幼丧父,打小跟在姐姐身边。
说是姐妹,其实更像母女。
周娥皇和李从嘉刚相识,她才三岁,扎着两个小辫子,走路还摇摇晃晃的,被乳母抱着,一看见李从嘉就伸手要抱。
那时李从嘉还是个意气风发的皇子,抱着这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笑着对周娥皇说:“妹妹真可爱。”
周娥皇白了他一眼,可嘴角是翘着的。
十年过去了,小丫头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可那份天真,却一点没少。
此刻,周女英正歪着头,看姐姐调弦。
她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跟着弦音找节奏,敲了几下不对,又换了个调子,还是不对,索性不敲了,双手捧着脸,专心致志地看。
“姐姐,这首曲子你教了我三遍了,我还是弹不好。”
她嘟着嘴,声音脆生生的,像咬了一口青苹果。
周娥皇没有抬头,指尖在弦上轻轻一拨,试了试音准:“你心不静,自然弹不好。”
“我怎么心不静了?”
周女英不服气,“我坐了一下午了,动都没动。”
“你人没动,心在动。”
周娥皇终于看了她一眼,目光温和,带着长姐特有的宽容。
“刚才外头有只鸟飞过去,你看了它半天。这会儿又想着今晚吃什么。你那点心思,还能瞒过我?”
周女英吐了吐舌头,被说中了也不恼,反而笑嘻嘻地凑过去:“姐姐,你弹一曲给我听嘛。就那首《霓裳》,我好久没听你弹了。”
周娥皇没有拒绝。
她垂下眼,指尖在弦上轻轻滑过,一串清越的音符便流淌出来,如山间清泉,石上流过,泠泠作响。
那不是《霓裳》。
那是她自己谱的曲子,没有名字,只有一段旋律。
十年前,李从嘉与她相遇,她就在补全曲子;这几年的搜罗,随着南方一统,吴越钱氏送上来珍贵的琴谱,她弹的的这个调子。
当真是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
曲子不急不缓,像一个人在灯下慢慢翻书,像窗外细雨落在芭蕉叶上,像深夜里更鼓一声一声地敲。
没有什么大喜大悲,只是日复一日的等待,和等待里藏着的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
周女英听得出神了。
她不懂什么宫商角徵羽,可她觉得好听,好听极了。
那声音像一只手,轻轻抚在她心口,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抚平了。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望着姐姐的侧脸,忽然觉得姐姐真好看,不是那种打扮出来的好看,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像月光,像秋水,像她这辈子见过的最温柔的东西。
“姐姐。”
她小声说,“我长大了,能像你一样吗?”
周娥皇的手指微微一顿,弦音颤了颤,很快又恢复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嘴角微微上扬,那笑意淡得像清晨的雾气,却真实地存在。
“像姐姐有什么好?”她淡淡道,“姐姐年长了。”
“才没有!”
周女英急了,“姐姐一点都不老!陛下姐夫也这么说!”
话音刚落,院门口传来一声轻笑。
“朕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周女英猛地回头,看见李从嘉正站在月洞门下,一身常服,没有带侍卫,就那么随意地站着,像邻家的兄长串门来了。
她“腾”地站起来,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脆生生地喊了一句:“陛下姐夫!”
周娥皇的琵琶声也停了。
她抬起头,望向门口那道身影,目光平静,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李从嘉走进来,脚步不急不缓。
他没有看周女英,目光先落在周娥皇身上,落在她月白的袍子上,落在她松松挽起的发髻上,落在那支白玉兰簪上。
他看了她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
周娥皇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侧过头:“陛下看什么?”
“看你。”
李从嘉说,语气坦然得像个孩子。
周女英“噗嗤”笑出声,连忙捂住嘴,眼睛弯成月牙。
周娥皇瞪了妹妹一眼,脸上却浮起一层薄红。李从嘉对她一点没有九五之尊的架子,有时候冒出来一些奇怪的话,想一些羞人的闺房事,让她感觉自己这些年沉溺在爱中。
她放下琵琶,起身给李从嘉倒了一杯茶,递过去时,指尖碰到他的手,微微一顿,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
“陛下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她问。
第952章 姊妹情深寄语长
李从嘉接过茶,喝了一口,是今年的新茶,带着淡淡的花香。他靠在椅背上,整个人松弛下来,像是一副铠甲卸了一半。
“批奏折批得头疼,出来走走。”
他看了一眼周女英,小丫头正歪着头看他,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女英又长高了。”
周女英得意地挺了挺胸:“那是!我都快赶上姐姐了!”
周娥皇看了她一眼:“女孩子家,稳重些。”
周女英吐了吐舌头,却还是坐不住。
她凑到李从嘉身边,像只小鸟似的叽叽喳喳:“陛下姐夫,你上次说给我带襄阳的桂花糕,带了吗?”
李从嘉一愣,随即笑了:“忘了。”
周女英撅起嘴:“你说过的话不算数。”
“下次补上。”
李从嘉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等你及笄的时候,姐夫给你带最好的。”
周女英捂着额头,却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周娥皇看着这一幕,目光温柔。
她想起十年前,李从嘉第一次见女英时,也是这般模样。
那时小丫头还什么都不懂,只会伸手要抱。如今她快及笄了,到了该嫁人的年纪。时间过得真快,快得像指尖的沙,握都握不住。
“女英。”
她忽然开口,“你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周女英乖乖坐回去,眼睛却还是不老实地转来转去。
周娥皇看着她,语气温和却认真。
“你今年十四了。明年及笄,便是大人了。以后要学礼数,学规矩,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没大没小。你是周家的女儿,是南唐的郡主,该有的体统,一样都不能少。”
周女英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半晌才小声说:“姐姐,你是不是想把我嫁出去?”
周娥皇没有回答。
周女英急了,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我不想走。我就想待在姐姐身边,待在陛下姐夫身边。这里就是我的家,我哪儿都不去。”
李从嘉看着她,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扎着两个小辫子、走路还摇摇晃晃的小丫头。一转眼,她就要嫁人了。
“及笄还早。”
他开口,语气轻松,“急什么。你姐姐就是随口一说。”
周女英破涕为笑,偷偷看了周娥皇一眼,见她没有生气,便又恢复了那副活泼的模样。
周娥皇没有再说什么。
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李从嘉脸上。
他正看着窗外的翠竹出神,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她太了解他了。二人夫妻相随,他一个眼神,她就能看出他在想什么。此刻,他的心思显然不在这凤仪宫里。
“陛下。”
她放下茶杯,声音不高不低,“您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对臣妾说?”
李从嘉回过神来,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有。”
周娥皇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不咄咄逼人,却让人无处可躲。李从嘉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朕想去北边看看。”
周娥皇的手微微一紧,脸上却没有什么变化:“北边?襄州?”
“再北边。”
李从嘉的声音很低,“辽国。”
周女英瞪大了眼睛,正要说话,被周娥皇一个眼神止住了。
殿中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竹叶沙沙作响。
周娥皇看着李从嘉,看了很久。
她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说危险,没有劝他不要去。她只是问了一句:“什么时候?”
“秋收之前。”李从嘉说,“赶在年前回来。”
“太过危险了吧!陛下九五之尊,何须前往辽国……”
这世上李从嘉唯能和周娥皇说真心话,想当年第一次被她所救,后来默默支持,动用宗族家世协助李从嘉。
李从嘉道:“朕在这皇宫中也坐不下,这个月宋辽往来使者密切,想知道最新消息,再者此次随着商队而行,南北往来商队不胜其数,我也速去速回。你夫君的本事,不用担心。”
虽然南北双方大战,处于僵持阶段,官营的贸易没有打开,对于铁器、盐、铜等管控物资禁止商旅贸易。
实际上民间商队南来北往,运送些茶叶、毛皮、丝绸等都是存在的……毕竟整个中原大地,剩下三个强国,几乎各占了三分之一的面积,如此广阔的边境,商贾贸易不可断绝,朝中还有诸多关卡税收……
甚至李从嘉想靠着强大制造业商品,来吸引大量的铜钱和昂贵的皮毛……
周娥皇瞥了他一眼关切道:“陛下心思,臣妾自是晓得,一路北去,天寒地冷,怕是遭罪……”
周娥皇知道他性子喜动不喜静,爱游历,也呆不住的性格,能一天天批阅奏折,也是枯燥。
她垂下眼,看着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家常小事:“多带些人。北边冷,衣裳要厚。申屠跟着你,我放心。还有让秦妹妹一路随行……有人照顾。”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早点回来。”
李从嘉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有些凉,却稳稳地任他握着,没有颤抖,也没有抽开。
“朕答应你。”他说,“年前一定回来。”
周女英在一旁看着,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忽然觉得,姐姐和陛下姐夫之间,有一种她不懂的东西。
那东西不是说话能说清的,也不是眼睛能看见的,可它就在那里,像空气,像水,像窗外那株玉兰树年年开花,年年不败。
她悄悄起身,溜出了殿外。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姐姐和陛下姐夫正并肩坐着,谁都没有说话,可那画面,好看极了。
风吹过竹帘,沙沙作响。
桌上的香炉燃尽了,只剩最后一缕轻烟,袅袅地散在午后的阳光里。
第953章 隐藏身份
八月二十日,襄阳城外,晨雾如纱。
暑气终于退了。
汉水两岸的稻田泛着金黄,风一吹,稻浪翻滚,像是在为即将远行的人送行。
城北的官道旁,一支商队正在集结,说是一支,其实更像是一群。
大大小小十几辆骡车,三五十匹驮马,百十号人,零零散散地聚在路口,像一群等着迁徙的候鸟。
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姓韩,人称韩三爷。
他穿一件半旧的皂绸袍子,腰间挂着一串铜钥匙,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这人在北方有门路,据说辽国南京城的达官贵人,辽国四大汉族贵胄,玉田韩氏对他多有关照。
南来北往的商客,想平安穿过宋辽边境,就得投在他的旗下,交一笔不菲的“保钱”,打着他的旗号,用他的文书通关。
“都听好了!”
韩三爷站在一辆大车上,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
“咱们在襄阳城规规矩矩交了通关文书,官老爷可就不管咱们死活了。”
“从襄阳到幽州,上千里路,走的都是刀尖。宋军要盘查,辽军要剥皮,路上的山匪水贼更是吃人不吐骨头。你们跟着我,就要守我的规矩,不许掉队,不许惹事,不许贪便宜走捷径。谁要是坏了规矩,别怪我韩三翻脸不认人!”
人群中一阵窃窃私语,却没人敢大声反驳。
李从嘉站在人群边缘,穿着一身窄袖服短打衣衫,腰间挎着一把普通的雁翎刀,看着像是常年跑江湖的落魄武夫。莴彦、申屠令坚跟在他身后,换了一身类似打。
莴彦倒是如鱼得水,操着一口流利的北方话,跟几个商人聊得火热,已经在套取前方的消息了。
“这位兄弟,头回走北边?”
一个胖乎乎的商人凑过来,满脸堆笑。他姓钱,是金陵的绸缎商,这次带了二十匹上好的吴越丝绸,想在辽国卖个好价钱。
莴彦点了点头,刻意压着嗓子:“头回。跟着韩三爷混口饭吃。”
钱胖子“嗨”了一声,拍拍自己的包袱。
“我也是头回。听老客说,这一趟走下来,本钱能翻四倍。四倍啊兄弟!在金陵买处宅子都够了。”
他两眼放光,仿佛已经看见白花花的银子堆在眼前。
旁边一个瘦高个插嘴,是蜀地的药材商,姓刘,带了几箱川贝、天麻、黄连,据说在辽国能卖出天价。
“四倍?那是不懂行的人说的。我跟你说,湘江的茶叶、吴越的丝绸、金陵的瓷器,到了辽国,价格翻四倍都是少的。”
“那些契丹贵族,眼睛都不眨一下,一出手就是成锭的银子。我上次去,一箱川贝卖了六百贯,成本才一百五十贯。”
钱胖子眼睛更亮了:“那回来呢?回来带什么?”
刘掌柜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回来带毛皮。貂皮、狐皮、羊皮,辽国那边便宜得像白菜。还有北珠,你知道北珠吗?就辽国北边河里的珍珠,又大又圆,在江南能卖到这个数。”
他伸出五指,翻了翻。
“五倍。还有西域来的香料、宝石,从辽国进货,比从海路便宜多了。一趟下来,纯利少说四千贯,运气好的话,一万贯也不是梦。”
钱胖子倒吸一口凉气,掰着指头算账。
“一千贯的本钱,路上打点花一千贯,到了辽国卖四千贯。回来再带点毛皮北珠,又卖四千贯。刨去本钱,净赚六千贯……”他猛地一拍大腿,“干了!”
李从嘉听着这些对话,心中默默盘算。
一千贯的本钱,来回四个月,净赚六千贯。
这些商人为了利润,敢走上千里路,敢闯宋辽边境,敢拿命去赌。
而他这次奔走千里,更是为了以后要拿下,这两千里路上所有的城池、关卡、山河。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
官道在晨雾中蜿蜒,像一条看不到尽头的丝带,通向那片他从没踏足过的土地。
邓州、南阳、汴梁、郑州、滑州、相州、大名府、瓦桥关、益津关、幽州,这些地名他在舆图上看了无数遍,可地图是死的,路是活的。
听着南来北往商旅的闲聊。
李从嘉心中不禁感慨:“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大唐版图辽阔以西北以楼兰为边塞,到了宋朝,铁马秋风大散关,却以陕西为边塞,到了南宋末期,襄樊四载弄干戈……
唐宋文人的边塞诗词,边关逐步向南移。
莴彦看着主公自嘲一笑不解问道:“主家,这是怎么了?”
李从嘉轻叹一声道:“还有两千里山河,三千里塞外风光……咱们后面日子长着呢,必须利用好这次机会,多瞧瞧,多看看。”
“走嘞!”
韩三爷一声吆喝,商队缓缓启动。
骡马的铃铛声、车轮的吱呀声、商人们的说笑声混在一起,惊起路边一群麻雀。
李从嘉夹在人群中,骑着骡马,不紧不慢地走着。
申屠令坚在他身侧,手始终按在刀柄上。几名侍卫有的混到队伍前头去了,正跟韩三爷的账房先生套近乎,打听通关的关节。
出襄阳,过汉水,一路向北。
过了汉水,便是宋境。
邓州在望,城头飘着大宋的旗帜。守城的兵卒懒洋洋地靠在城门口,眼睛却毒得很,盯着每一个过往的行人。
韩三爷递上文牒,又悄悄塞了一碇碇银子,大佛小鬼全都拜一拜……。
李从嘉低着头,从城门下走过。
他看见城墙上斑驳的箭痕,那是去年打仗留下的,还没来及修补。城里的市集稀稀落落,粮店门口排着长队,米价高得吓人。
几个乞儿蹲在墙角,瘦得皮包骨头。
“这地方前一阵打过仗。”
钱胖子小声说,“听说死了不少人,咱们这批货运送过去更紧俏。”
李从嘉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他的兵就在这里跟宋军打过仗。
他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九月,商队到了汴梁。
汴梁是大宋的京城,气派果然不同。城墙高耸,街市繁华,酒楼茶肆鳞次栉比,大街上车水马龙,南来北往的商旅络绎不绝。
可李从嘉注意到,城门口的盘查比邓州严了好几倍。
兵卒翻看文牒,检查货物,连马车的底板都要敲一敲,听有没有夹层。
“查这么严?”
钱胖子小声嘀咕。
刘掌柜见多识广,低声道:“听说辽国派了使臣来,要粮要绢,朝堂上吵翻了天。这种时候,自然要防着细作。”
李从嘉心中一动。
辽国使臣,要粮要绢,暗卫的情报一向可靠。
赵匡胤被两面夹击,日子也不好过。
第954章 天子微服入幽燕
他们在汴梁歇了两日。
李从嘉借口采买干粮,带着申屠在城里转了一圈。他看了城墙的高度、护城河的宽度、城门的厚度,看了驻军的营房、粮仓的位置、马场的规模。
他没有拿笔记录,只是用眼睛看,用脑子记。这些东西,比任何情报都值钱。
离开汴梁,一路向北。
郑州、滑州、相州、大名府,每过一城,李从嘉都要看,都要记。
他看见宋军的布防,看见粮草的转运,看见百姓的疾苦。
有些东西,坐在勤政殿里永远看不到,只有踩在这片土地上,才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
十月初,商队到了瓦桥关。
这是宋辽边境,过了这道关,就是辽国的地界。
关墙比一路上见过的任何城墙都高,垛口上架着床子弩,箭楼里站着弓弩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
宋军和辽军隔着关口对峙,谁也不让谁,可商队却能从夹缝中穿过去,绕远行路,只要你有门路,有钱。
韩三爷的门路,就在这里。
他在关口泡了一整天,请客吃饭、塞银子、递文书,终于打通了关节。
傍晚时分,商队缓缓通过瓦桥关,进入了辽国境内。
李从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宋国的土地;前方,是辽国的疆域。
夕阳西下,把瓦桥关的城墙镀成暗红色,像一道流血的伤口,把中原和草原硬生生撕成两半。
“走吧。”
申屠令坚低声说。
李从嘉转过身,跟着商队,消失在暮色中。
十月上旬,幽州终于到了。
一路上虽然遇到了些强盗土匪,但是总算没有什么大麻烦。
幽州,辽国的南京,燕云十六州的心脏。
远远望去,城墙比汴梁还高,比襄阳还厚。
城头飘着契丹的大旗,狼头图案在风中张牙舞爪。城门洞里,契丹兵卒盘查过往行人,态度比宋军更蛮横,动作比宋军更粗暴。
韩三爷的关系在这里又起了作用。
契丹兵卒看了看,挥挥手,放行。
李从嘉走进幽州城,脚步沉稳,面色如常。
幽州城南,归仁坊。
可他的眼睛,一刻都没有停。
他看见契丹贵族的马车在街上横冲直撞,看见汉人百姓低头弯腰让路,看见市集上毛皮、马匹、铁器堆积如山,看见酒馆里醉醺醺的契丹武士大声喧哗。
他看见了辽国的强盛,也看见了辽国的隐患。
说是坊市,其实更像一个缩微的天下。
南北向的街道被来往的行人和车马磨得光滑发亮,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幌子从二楼垂下来,密密麻麻地遮住了半边天。
空气中飘着烤羊肉的焦香、马粪的腥膻、还有来自西域的香料那浓烈而陌生的气息,混在一起,就是幽州的味道。
这里的建筑与江南截然不同。
江南的屋檐翘得高,像飞鸟展翅;这里的屋檐低矮平缓,压得人喘不过气,为的是挡住冬天那刀子一样的北风。
墙是土夯的,厚实得像城墙,窗子开得小,嵌着半透明的羊皮纸,透光不透风。
可走进店里,又是另一番光景,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墙上挂着织锦,铜火盆里炭火烧得正旺,暖烘烘的,让人昏昏欲睡。
街上的人,更是五花八门。
契丹人穿着左衽的窄袖长袍,腰系蹀躞带,挂着刀、火镰、荷包,走起路来叮叮当当。
有钱的披着貂裘,没钱的裹着羊皮,头发或剃光或留鬓,露出被北风吹得粗糙的脸。
汉人则好认得多,右衽,宽袖,走路慢条斯理,见了契丹人要侧身让路,低头弯腰,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
还有高鼻深目的西域胡商,牵着骆驼,驮着成捆的毛毯和宝石,在人群中格外扎眼。
这几日商队要在这里处理货物和重新装货,会休息几日。
李从嘉站在街角,望着这座北方雄城,忽然想起襄阳。
想起那座他打了五个月才拿下的城,想起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兄弟。
襄阳是南方的门户,幽州是北方的锁钥。
他拿下了襄阳,可汴梁呢?幽州呢?
风吹过来,带着草原的寒意。
他对莴彦说道:“找个地方住下,明日,出去看看。”
正当主从二人说话之际。
“让开让开……!”
街那头忽然传来一声吆喝,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开。
几匹高头大马踏着碎步走来,马上的人穿着契丹武士的甲胄,腰挎弯刀,目光倨傲。
可他们护着的,却不是契丹人。
当先一匹白马,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马上端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汉人模样,面如冠玉,眉目清秀,却带着一股契丹贵族才有的傲气。
他头戴貂皮帽,帽檐镶着一圈银鼠毛,在阳光下泛着银光。
身披一件紫貂裘,毛色油亮,风一吹,露出里面大红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金带,坠着一块羊脂玉,温润通透,一看就是上等货色。
这一身打扮,契丹的豪迈和汉人的精致兼而有之,显出一种微妙的身份……他是汉人,却比契丹人还像契丹人。
他身旁,是一匹枣红小马。
马上坐着一个少女,十三四岁的模样,身形还没长开,却已有了几分惊人的颜色。
她穿着一件契丹贵族女子的盛装……大红的窄袖长袍,领口和袖口镶着雪白的狐毛,衬得小脸愈发白净。
腰系金带,坠着几串珊瑚珠子,随着马步轻轻晃动。
头戴一顶金锦浑脱帽,帽檐微微上翘,露出一头乌黑的青丝,编成细辫,缀着珍珠和金箔,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这一身装扮,华贵得有些张扬,可她穿在身上,却不显得俗气……因为她的眉眼间,有一种契丹女子少有的沉静,那是汉家诗书浸润出来的气度。
可那沉静底下,又藏着几分英气。
她的眼睛又黑又亮,像深潭里的水,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坦然。嘴唇微微抿着,似笑非笑,既有少女的天真,又有贵女的矜持。
李从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这少女的眉眼,竟有几分像女英……
韩三爷的眼睛比谁都尖。
他正在摊子上摆弄几件漆器,一抬头看见那年轻人,脸上的皱纹瞬间舒展开来,像老树开了花,颠颠地小跑过去,堆起一脸谄媚的笑。
“哎哟哟,四少爷!您怎么亲自来了?老朽还想着收拾好了,亲自送到府上去呢!”
年轻人……韩德让,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有下马,也没有寒暄,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不是刻意摆出来的,而是骨子里带的,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韩三。”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今日无事,听说你从南边来,带了好东西。我领萧小娘子出来转转,看看有什么稀罕物件。”
萧小娘子。
这三个字一出口,周围几个商贩的脸色都变了。
在幽州,姓萧的就是天……萧思温的萧。
那是与耶律皇族世代联姻的顶级权贵,南院大王萧思温的府邸,就在城北,占地半条街。他的一个唾沫星子,就能淹死归仁坊里所有的人。
第955章 萧家贵女
李从嘉见二人来头甚大,也留听着。
韩三爷的腰弯得更低了,脸上的笑几乎要溢出来。
“萧小娘子大驾光临,老朽三生有幸!三生有幸!”
他偷眼打量着那个少女,可哪里敢细看,只看了一眼就低下头,心里七上八下地琢磨……
这到底是萧家嫡系还是旁支?
不管是谁,都是他得罪不起的祖宗。
韩德让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扔给身后的契丹护卫,转身伸手扶那少女下马。
少女却没有搭手,轻轻一跃,稳稳落地,动作干净利落,不像是养在深闺的娇小姐,倒像是练过骑射的。
韩三爷把人往前引,嘴里不停地说着。
“四少爷来得巧,老朽这次从南边带了好东西,金陵的上等漆器,吴越的丝绸,还有几件湘妃竹的扇子,都是挑的最好的,专门给府上留着的……”
他一边说,一边从箱子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只漆盒。
那盒子通体漆黑,上面用金粉绘着山水楼阁,笔触细腻,气象万千,一看就是南边匠人的手艺。
他打开盖子,里面衬着红绒,卧着一套茶具……壶、杯、托,一应俱全,胎薄如纸,釉色温润,是越窑的秘色瓷,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青绿色,像雨后的天。
“这是……”
韩德让的眼睛微微一亮,伸手拿起一只杯子,对着光看了看,“秘色瓷?好多年没见过这么好的了。”
韩三爷得意了:“四少爷好眼力!这是越窑的精品,烧了一窑才出这么几件,老朽花了大价钱才弄到手的。”
韩德让点了点头,把杯子放回盒子里,转头看那少女:“小娘子看看,可还入眼?”
少女却没有看那漆盒,也没有看那瓷器。
她站在铺子中央,目光淡淡地扫过那些精美的货物,像看一堆寻常的瓦罐。
她的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一幅字上……那是前朝一个不得志的文人写的,笔力倒是遒劲,只是落款无人识。
显然对书画文词更感兴趣。
“韩三。”
她开口了,声音清清淡淡的,像冬天的泉水,“这些器物虽好,却不是我最想看的。”
韩三爷一愣:“小娘子想看什么?”
少女拂了拂衣袖,那动作不急不缓,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从容。
她抬起头,看着韩三爷,目光平静,却让人不敢对视。
“可有最新的南唐邸报?”她问。
韩三爷的笑容僵在脸上。
邸报,最初是朝廷抄发的官方文书,后来澄心堂书斋发报刊,渐渐成为主流,李从嘉一一统南方后,这邸报更是传播广泛,大唐的邸报,一个月发刊三次,成为主流官方刊物。
后续也有一些其他书斋发布刊物,但是影响力和传播广度都没有这个大唐邸报更有影响力。
在辽国可是稀罕东西!
“这……”
他搓着手,挠了挠头道:“小娘子,这东西……老朽手边没有,我问问其他伙计……”
萧姓少女继续道:“恩,还有那唐主的最新消息,也一并说与我听听。”
她的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有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认真。
韩德让站在她身旁,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这小姑娘,平日里在府里安安静静的,没想到出来逛街,问的竟是这些。
李从嘉站在外面,压低着头,把这些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
有人要打听他的消息,在辽国的南京城,在一个不起眼的小坊市里,一个十三四岁的契丹贵女,当着众人的面,问起了大唐的邸报,问起了他。
他低下头,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嘴角却微微上扬。
有意思!
韩三爷一听这个来了精神,此地在辽国,不是大宋境内,开启狂吹模式。
“小老儿可听人说过,皇帝今年初大战宋军,手持龙吟槊,胯下踏云马,流星逐月,襄阳城一下一声吼,城门断开,城墙崩,单枪匹马……斩杀万余敌军。”
萧绰的眼睛更亮了。
她微微前倾身子,像是怕漏掉一个字。
韩三爷越说越来劲:“七月大胜归来,那排场更是了得!陛下身披金甲,胯下战马,面如冠玉,头戴紫金冠,插雉鸡翎……那一对雉鸡翎,足有七尺长,迎风舞动,威风凛凛!江淮女子沿途呼喊,说他是天神下凡,仙人之姿!”
“七尺长的雉鸡翎?”
萧绰抿嘴一笑,那笑容里既有少女的天真,又有几分不信。
“戴在头上吗?”
韩三爷一愣,没想到这小娘子居然关心这个。
他讪讪道:“这……小老儿也是听别人说的,没见过真的……”
韩德让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他看着萧绰那副听得入迷的模样,胸口像堵了块石头。
这丫头平日里在上京,多少人献殷勤都不看一眼,如今却对一个南边皇帝的八卦听得两眼放光。
“韩三!”
他冷冷开口,声音里压着火,“瞎说什么?前后胡诌,不准瞎说!什么城门断开城墙崩,那是攻城锤干的,跟一个人有什么关系?什么雉鸡翎七尺长,你当是唱戏的?”
韩三爷吓了一跳,连忙赔不是,腰弯得快要贴到地上。
“是是是,四少爷教训得是!小老儿也是听别人说的,那些走南闯北的商客,一个传一个,难免添油加醋。小老儿自己也没见过唐主,哪知道真假?四少爷息怒,息怒……”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绞尽脑汁想了想,又道:“不过小老儿倒是听人说过,大战之后,唐主回朝,提倡厉行节俭,文武百官都跟着学。”
“陛下把自己的私产充了国库,抚恤战死的将士家属,减免赋税,让百姓休养生息。这些应该不假,南边来的商客都这么说。”
萧绰闻言,微微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神色。她像是在想什么,片刻后轻声道:“战胜之后不骄奢,反而节俭抚民,这倒是难得。”
韩德让听她夸李从嘉,心里更不是滋味,却不好再发作,只是冷冷哼了一声。
萧绰没有理会他,看着韩三爷,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从容:“好吧,你也不知道什么。找份邸报来,我再看看你带来什么新奇玩意。”
邸报。又是邸报。
韩三爷苦着脸,正要推脱,眼角余光忽然瞥见站在门口的那个人。
那个穿着羊皮袄、低着头、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年轻标客。
他记得这人叫周磊,是跟着商队来的,说是头回走北边,话不多,却透着股说不清的气度。
“哎!”
韩三爷一拍大腿,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周小郎君!你那儿可有邸报?借给老夫一份!”
第956章 偶遇和盘算
李从嘉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韩三爷会突然点他的名。
他抬起头,帽檐下的目光扫过铺子里,韩三爷正满脸堆笑地朝他招手,韩德让皱着眉看他,而那个少女,萧绰,也转过脸来,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正落在他身上。
只是一瞬,他便恢复了神色。
李从嘉心思电转,推测二人身份。
萧小娘子,可能是萧绰!日后的大辽掌权者。
韩家小哥?可能是韩德让,日后则是大辽宰相,监国摄政王。
历史记载韩德让和萧绰皇后有过一段特殊关系。
萧绰少年曾许配韩德让,还未来得及结婚,就被景宗选为妃子。但这一切在这时还没有发生。却正巧被李从嘉赶上,通过刚刚对话他已经大致确认了二者身份。
他微微低头,像是被大人物点名有些惶恐,从怀中摸出几份折好的纸卷,走上前去,双手递上。
“韩三爷,这是小的路上打发时间带的,都是些南边的消息,没什么要紧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南方口音,听起来就像个跑江湖的普通标客。
韩三爷接过,转手递给萧绰,赔笑道:“小娘子请看,这就是南唐的邸报。小老儿识字少,也看不懂,都是这周小郎君路上解闷用的。”
萧绰接过那几份邸报,展开,低头细看。
铺子里安静下来。
韩德让站在她身旁,伸长脖子也想看,可他从小在辽国长大,契丹话说得比汉语流利,汉字认得并不流利。
他看了几行,只觉得眼花缭乱,便放弃了,只是站在萧绰身边,目光时不时扫过她认真的侧脸。
李从嘉退到一旁,垂手而立,像任何一个不起眼的标客。
可他的眼睛,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一切。
他看见萧绰看邸报的样子。
不是随便翻翻,而是一行一行地看,遇到不懂的地方还会停下来想一想,眉头微微蹙着,像在琢磨什么。
那份邸报上没有什么机密,无非是几篇文人墨客的文章,一些朝廷的施政举措,还有关于抚恤百姓、减免赋税的公告。
可他注意到,萧绰的目光在一条消息上停留了很久,那是关于襄阳战后安置的,说朝廷拨了多少钱粮,免税三年,让百姓返乡复业。
“你们皇帝,倒是很在意百姓。”萧绰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李从嘉没有接话。
韩三爷也不知道该怎么接,只是嘿嘿笑着。
萧绰又翻了翻,把邸报折好,递还给韩三爷:“多谢。这些我拿回去慢慢看。”
韩三爷连忙摆手:“小娘子说笑了,几份破纸,还什么还?小娘子喜欢,拿去便是!”
萧绰也不推辞,将邸报收入袖中。
她抬起头,目光再次扫过铺子,扫过那些精美的漆器、瓷器、丝绸,最后落在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木匣上。
“那是什么?”她问。
韩三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哦,那是几块墨。徽州的松烟墨,南边的读书人最喜欢。小娘子若是喜欢,老朽给您包两块?”
萧绰摇了摇头:“墨还不错!还有其他新奇玩意吗?”
她顿了顿,忽然看向李从嘉,“这位周小郎君,你是读书人?”
李从嘉心头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拱了拱手,声音依旧压得很低:“回小娘子,小的读过几年书,认几个字,算不上读书人。跟着商队跑跑腿,混口饭吃。”
萧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却也没有多问。
“你们刚刚从南面来,可知道什么有趣消息。”
她转过身,对韩德让说:“四哥,走吧。”
韩德让巴不得这一声,连忙伸手扶她上马。
萧绰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红色的小袄在阳光下像一团火。
她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铺子,不是看那些货物,而是看了那个站在角落里的年轻标客一眼。
只是一眼,很快便移开了。
“驾。”
她轻轻一夹马腹,枣红小马迈开步子,向街那头走去。
韩德让和护卫们紧紧跟上,马蹄声渐渐远去。
韩德让跟上去,路过韩三爷身边时,扔下一句话:“东西送到府上。”
“是是是,一定送到,一定送到!”韩三爷点头如捣蒜。
一行人上马,马蹄声渐渐远去。
铺子里又恢复了热闹。
韩三爷擦了把汗,对李从嘉竖起大拇指:“周小郎君,多亏了你那几份邸报。不然老朽今天这关可不好过。”
李从嘉笑了笑,没有接话。他转身走出铺子,站在街边,望着那队人马消失的方向。
申屠令坚无声地出现在他身后:“那小姑娘,不对劲。”
李从嘉微微点头。
一个十三四岁的契丹贵女,不关心珠宝首饰,不关心绫罗绸缎,却对南唐的邸报、对唐主的消息如此上心,这本身就不寻常。
而那个韩德让,看她的眼神,也不像是普通的世交兄妹。
“查查。”他低声说,想验证自己猜想。
莴彦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笑嘻嘻地凑近:“陛下,不用查了。刚刚打听清楚了。”
“说。”
“那姑娘叫萧绰,小字燕燕,是萧思温的小女儿,今年十四。在上京长大,前几个月才跟着父亲来南京。听说聪明得很,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骑射也不输男子。萧思温疼她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莴彦顿了顿,压低声音,“至于那个韩德让,是玉田韩氏的嫡长子,韩匡嗣的儿子。听说萧家跟韩家走得近,两家大人有意结亲,只是还没正式定下来。韩德让对萧绰……呵呵,你看他那眼神就知道了。”
李从嘉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萧绰。韩德让。
这两个名字,他在史书上见过。
当然,那是后世的事。
此刻,他们还只是少年少女,一个十四,一个二十出头,一个对南边的消息充满好奇,一个满心满眼都是她。
而他,一个来自南方的皇帝,化名周磊,站在幽州的街头,与他们擦肩而过。
“有意思。”他低声说,转身向客栈走去。
暮色渐浓,归仁坊的灯火次第亮起。
远处,宫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愈发威严,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李从嘉走在人流中,脚步沉稳,面色如常。可他的心里,已经翻过了无数个念头。
第957章 朱雀巷中旧识
铺子里又恢复了热闹,商贩们交头接耳,猜测那少女的身份。
有人说认出他是萧思温的小女儿,一时间议论纷纷。
李从嘉依旧站在门口,望着那道消失在人流中的红色身影,目光幽深。
“有意思。”
他低声说。
申屠令坚凑过来:“陛下?”
“没事。”李从嘉收回目光,转身走进铺子,“看看有什么好东西,买几件回去,皇后和女英该念叨了。”
申屠令坚没有再问,默默跟上。
铺子里,韩三爷正擦着冷汗,对伙计骂骂咧咧:“愣着干什么?把最好的东西都收拾出来,明早送到韩四少爷府上去!快快快!”
伙计们快速的整理着。
李从嘉则是去街上转转。
天色渐暗,归仁坊的灯火次第亮起。
远处,宫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愈发威严,像一头蹲伏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这座混杂着野心与欲望的城市。李从嘉走在人流中,脚步沉稳,面色如常。
可他的心里,已经翻过了无数个念头。
李从嘉站在一家皮毛铺子门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一切。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袄,帽子压得很低,脸上抹了黄粉,看起来就是个跑江湖的落魄标客。
申屠令坚跟在他身后,沉默如影;莴彦已经钻进人堆里,跟几个胡商聊上了,打听北珠的行情,当然,真正的目的是听消息。
“这幽州,比汴梁还热闹。”申屠令坚难得开口,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李从嘉微微点头。
汴梁的繁华是精致、温润、有条有理;幽州的繁华是北方的,粗粝、蛮横、乱糟糟的,却有一种蓬勃的野性,像春天化冻的河水,不管不顾地往前冲。
他看着周遭环境,在心里默默记下,城高三丈,厚两丈,护城河引高粱河水,宽四丈,深不见底。
街道宽阔,可并行四辆马车,粮仓在城北,靠近宫城,重兵把守。
这些,都是他日后要用的。
归仁坊的灯火次第亮起,烤羊肉的焦香混着马粪的腥膻,在晚风中若有若无地飘散。
李从嘉逛了半日,将该看的看了、该记的记了,正打算回客栈歇息,一转弯,差点撞上一个急匆匆的身影。
“哎哟!周小郎君!”
韩三爷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正巧你回来了!冲个人手,冲个人手!”
李从嘉见他满头大汗,袍子角沾着不知哪里蹭的灰,。他纳闷道:“这怎么了?”
“韩家!韩家刚刚差人来送消息,让我立刻把货送到府上去!”
韩三爷急得直跺脚,“本是明日去,可他们催得急,说什么大人物过府议事,要备些稀罕物件招待。我这边人手本来就紧,一下子又走了两个搬货的,八车货啊周小郎君,要的太急了人还撒出去了?”
李从嘉心中一动。
韩家。
玉田韩氏,大辽第一汉姓权贵。
韩匡嗣的府邸,就在皇城不远的朱雀巷。而韩德让今日还陪着萧绰来过坊市。这些人,这些地方,都是他此行的目标。
“韩三爷别急。”
他不紧不慢地说,“小的左右无事,帮您搭把手便是。”
韩三爷连声道谢,拉着他就往铺子后面走。
那里已经停了八辆骡车,满满当当装着货物,丝绸、瓷器、茶叶、漆器,还有几箱药材和字画。
韩三爷一边清点一边念叨:“这些可都是给韩将军府上备的,不能出半点差错。周小郎君,你帮着照看后面几车,跟紧了,别掉队。”
李从嘉点了点头,叫上莴彦和林益,两人都是暗卫出身,扮起车夫来倒也像模像样。
韩三爷又叮嘱了几句,这才翻身上马,吆喝着车队出发。
出了归仁坊,一路向北。
幽州的街巷与南方截然不同。
路宽,却坑坑洼洼;两旁房屋低矮敦实,土墙厚得像堡垒,窗户小得只容一人探出脑袋。
偶尔有晚归的契丹人骑马经过,瞥一眼车队,便匆匆离去。
越往北走,街巷越清净,房屋也越气派。到后来,路两边尽是朱门高墙,门口蹲着石狮子,站着带刀的护卫,这是到了幽州的贵人区。
韩三爷低声对李从嘉说:“快到朱雀巷了。韩将军府就在前头,这条街上住的都是大人物,咱们小心些,别冲撞了谁。”
李从嘉应了一声,目光却一直留意着四周。
朱雀巷的格局他白天远远看过,此刻走进去,才发现比想象中更气派。
街道宽阔可并行四辆马车,路面铺着青石板,打扫得一尘不染。
两旁的院墙高耸,墙头插着铁蒺藜,每隔几步就有一座望楼,上面站着持戟的卫士。
车队不紧不慢地走着,骡马的铃铛声在空旷的街巷里格外清脆。
就在这时,街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让开!让开!”
有人厉声吆喝,紧接着,一队人马从巷口转了出来,疾驰如风。
当先一匹白马,马上端坐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契丹男子,说是契丹人,面相却有些汉家的清秀,只是脸色苍白,身形瘦削,骑在马上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要栽下来。他的马术实在一般,缰绳握得紧,身体前倾得厉害。
韩三爷的车队慢悠悠地横在路中间,一时间让不开。
“唏律律……!”
那白马被突然出现的骡车惊到,前蹄高扬,险些将马上的人掀翻。
韩家车队一管事大喊道:“谁敢冲撞我家车队。”
马上那人脸色更白了,死死勒住缰绳,身子歪向一边,幸得身旁侍卫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大胆!”
一名契丹武士怒喝一声,策马冲上前来,手中马鞭高高扬起,“啪”的一声,狠狠抽在韩家管事脸上。
那管事“哎哟”一声惨叫,捂着脸踉跄后退,一道血红的鞭痕从颧骨斜拉到耳根,皮开肉绽。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和谁叫唤呢?”
管事捂着脸,疼得直哆嗦,抬头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宁……宁王殿下!小的该死!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宁王。
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得韩三爷浑身冰凉。
他腿一软,险些从马上栽下来。几个赶车的伙计也慌了神,有的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宁王。耶律贤。
第958章 韩府秘语
李从嘉的手指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
去年,在淮南战场上,李从嘉曾经知道知道这个人。
那几仗打得凶险,唐军险些溃败。后来他才知道,对面指挥辽军骑兵的,出谋划策的就是耶律贤。
耶律贤曾是辽国的皇子,当今陛下是他同族叔辈,他奉命率骑兵南下,与宋军联合夹击唐军。耶律贤素能隐忍,皇帝父亲被谋反之人所杀,他藏身在柴堆中保命。
后来耶律璟称帝,对他闲置不用,虽然耶律璟多次斩杀叛徒,人头滚滚,但是耶律贤一直暗中隐忍,却也对他没有办法。
而今,在辽国的南京城,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他们竟然狭路相逢。
耶律贤稳住马,摆了摆手,声音沙哑:“算了,不在此耽搁。咱们速速入府,商量正事。”
他说话时中气不足,像是大病初愈,可那眼神扫过众人时,却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锐利。
他的目光在车队上停留了一瞬……那些装满货物的骡车,那些跪了一地的商贩,那个站在车边、低着头、看不清面目的年轻车夫。
只是一瞬。
“走。”
耶律贤收回目光,一夹马腹,带着侍卫们疾驰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朱雀巷深处。
韩三爷瘫坐在地上,半天没缓过劲来。
管事捂着脸,血从指缝里渗出来,疼得直哼哼。几个伙计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
“起来吧。”
李从嘉伸手拉起韩三爷,声音平静,“人走了。”
韩三爷抹了把冷汗,哆嗦着站起来。
那管事摸着血痕“宁王……宁王怎么这时候来朱雀巷?不是说他不在南京吗?”
他自言自语了几句,忽然想起什么,一拍大腿,“坏了坏了!韩将军府上催得急,咱们耽误了这半天,可别误了事!”
他连声催促,车队重新出发。
李从嘉回到自己的位置,握住缰绳,面色如常。
可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凉。
莴彦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他身边,低声道:“主上,方才宁王看这边的时候,小的以为……”
“以为他认出了?”
李从嘉摇了摇头,“没有。他若认出来,就不会这么轻易走了。他只是觉得有些眼熟,看旁人都跪下了,唯独我在马车后站着……瞧了一眼。”
莴彦松了口气,又有些后怕:“陛下,咱们还是小心些。这幽州城里,以防万一……”
“知道。”
李从嘉打断他,声音很轻,“所以,该看的看完了,该办的办完了,咱们就走。”
车队在朱雀巷中段停了下来。
韩将军府到了。
朱红的大门,铜钉碗口大,门楣上悬着一块金字匾额,写着契丹大字。
门口站着两排带刀护卫,个个虎背熊腰,目光如鹰。韩家管事领着他们往侧面门而去。
“韩三爷,东西都带来了?”
“带来了带来了,八车,一样不少。”
韩三爷赔着笑脸,“小的怕耽误事,紧赶慢赶……”
大管家点了点头,挥手让人开门。
车队鱼贯而入,穿过前院,绕过后堂,一直进到后院库房。李从嘉赶着车,低头弯腰,像任何一个不起眼的伙计。
他的目光却一刻不停地扫视着四周,院落的布局、护卫的站位、通往各处的路径。
韩将军府比他想象的还要气派。
前院是典型的契丹风格,毡帐式的穹顶,粗犷豪放;后院却完全是汉家园林的模样,假山流水,曲径回廊,甚至还有一小片竹林。
这种混搭的风格,正是玉田韩氏的身份象征,他们是汉人,却比契丹人还像契丹人。
卸货的时候,李从嘉远远看见正堂的方向灯火通明,隐约有人声传来,显然是小厮议论。
“宁王来府上了!”
他听到耶律贤就在那里,和韩匡嗣、或许还有别的辽国权贵,正在商量着什么。那些事情,关乎辽国的国策,关乎宋辽之间的关系,关乎南唐的命运。
他很想走近一些,知道他们说些什么。
可他不能。
他只是一个赶车的伙计,一个叫周磊的南方商人,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陌生人。
“周小郎君!
“韩三爷的喊声把他拉回来,“发什么愣?快把这几箱药材搬进去!”
“来了。”李从嘉应了一声,扛起箱子,低头走进库房。
夜色渐深,朱雀巷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
李从嘉站在库房门口,望着正堂方向,目光幽深。
“走吧。”他低声说。
他想起耶律贤那双眼睛。
苍白的脸,瘦削的身形,摇摇晃晃的骑术,可那双眼睛,锐利得像刀。
这样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朱雀巷。他一定在找什么,或者在等什么。
夜深了,朱雀巷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
韩将军府正堂的烛火却还亮着,透过窗棂,在地面上切出几道昏黄的光。
人影在窗纸上晃动,偶尔有压低的声音传出来,听不真切,却有一种让人心跳加速的隐秘感。
李从嘉在库房角落里,搬运东西,得知耶律贤在韩府。
心中思绪万千,韩三爷正带领伙计们卸完货。他借口清点货物,落在了最后。
莴彦和林益守在库房门口,一个望风,一个整理空车。
宁王耶律贤和韩匡嗣就在前面正堂。
辽国内这些年诸王叛乱此起彼伏,耶律璟嗜杀成性,不得人心。
北方的消息一封接一封传到潭州,李从嘉比大多数人都清楚这个庞大帝国的暗流涌动。
历史上耶律璟还能坐五、六年龙椅!可若是有人把叛乱的消息送到他眼前呢?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韩氏与耶律贤的关系,史书上语焉不详,但有一点是确凿的,耶律璟被人刺杀而死,耶律贤被萧思温拥立登基。
韩匡嗣的地位水涨船高,封节度使,授开国公,子孙满门显贵。这种恩宠,不可能是即位之后才建立的,在此之前,他们一定早有往来。
他站起身,动作轻得像猫。
“主上?”莴彦低声唤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
“我去看看。”
李从嘉转入门廊后,脱下身上那件碍事的羊皮袄,露出里面的深色短打,“你们在这里等着。若没回来,你们先走。”
莴彦的脸色变了,纵使胆子再大,也不可夜闯龙潭:“不可……”莴彦想说什么,只觉心神大震,碍于此情此景却不能出声。
“很快!”
李从嘉没有给他争辩的机会,闪身出了库房,消失在廊下的阴影里。
第959章 秘密谋划
李从嘉趁机在库房,顺走了一件家仆开衫,急忙披在身上。
他在后院东侧,正堂在前院中央,中间隔着一道月洞门、一座假山、一条抄手游廊。
他贴着墙根走,每一步都踩在阴影里。
月色如水,把假山的轮廓投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
身形几转,摸到了正堂后墙处,人影还在晃动。他屏住呼吸,一寸一寸靠近。
“……殿下安心,上京那边,臣已安排妥当。”
是韩匡嗣的声音。
低沉,稳重,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
李从嘉伏在后墙上,手指按在地砖上,一动不动。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沙哑,中气不足,像大病初愈的人勉强提了口气:“韩将军费心了。主上近年愈发……喜怒无常,诸王人人自危。我这次来南京是来养病,他看不上我这病秧子。”
说话正是耶律贤。
“殿下乃宗室之长,主上虽有不悦,还不至于……”
“不至于什么?”
耶律贤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像一根刺,“去年,烈王喝醉酒说了一句‘主上嗜杀’,第二天就暴毙在府中。前年,章王进谏劝他少饮酒,第三天就被贬到祖州守陵。今年呢?今年轮到谁了?”
韩匡嗣沉默了片刻:“殿下所言,臣都明白。只是此事需从长计议,不可操之过急。”
“从长计议?我能等,可主上的刀不会等。”
耶律贤的声音压得很低,可那种压抑的急切,比高声叫嚷更让人心惊,“韩将军,你是汉人,能在辽国立足不易。我若成事了,你韩家的日子更会好过。”
“殿下。”
韩匡嗣的声音依旧平稳,可李从嘉听出了底下那一丝松动,“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主上在位,诸王离心。可殿下若想……那件事,需有人在外呼应。”
韩匡嗣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臣在南京,能做的事有限。可若殿下能得南院大王萧思温相助,则大事可成。”
耶律贤没有立刻回答。李从嘉能听见他的呼吸声,急促,带着一种病态的喘息。
“萧思温……”
耶律贤终于开口,“他的女儿,跟你家老四走的近?”
韩匡嗣的声音有些微妙的变化:“只是两家大人的意思,还未正式定下。”
“那就等等。”
耶律贤的声音忽然笃定起来,“自从去年南征之后,萧家权柄越来越重了……,听说他家小女儿天资聪颖,颇有才气。我想认识认识。”
韩匡嗣闻言瞬间脸色一苦,才明白今日耶律贤连夜而来的目的。
李从嘉心中恍然大悟:“耶律贤这是想要横刀夺爱!更准确说想要政治联姻。”
韩家三代投靠辽国,已经彻头彻尾和大辽一条心,是最中心的狗,韩匡嗣父亲韩知古早年是被掳走的奴仆,得到耶律阿保机的赏识,而韩匡嗣得到辽世宗的重用,一路青云直上。
也就是耶律贤的亲生父亲,成就了韩匡嗣如今的地位。
但是在三年前,应历十年(960年),宋王耶律喜隐谋反,韩匡嗣被牵连,皇帝耶律璟不予追究,韩匡嗣亦辞官居家,最近才被启用。所以他在耶律璟这里并不被重用。
正因如此,他才要攀附下一个可能成为皇帝的人!
所以这三年来,韩匡嗣看似赋闲在家,却一直暗自联系耶律贤,认耶律贤为主。
韩匡嗣皇帝近臣,心思玲珑,瞬间明白了耶律贤的意思。心道:“苦了我四儿子!”
“殿下吩咐,微臣明白,这几日我就找个良家女,让老四完婚。”
耶律贤点了点头,二人有议论些朝廷变故和机要事情,稍后耶律贤道:“既然这样我留下封书信,帮我转交给萧思温。”
正堂里安静了片刻。
李从嘉伏在后墙,听了好一阵。
萧思温有权,韩匡嗣有钱,耶律贤有名,这三个人若真联起手来,耶律璟的龙椅就坐不稳了。而他要做的,不是坐等他们内乱,而是添一把火。
他又往前挪了半寸,想听得更清楚些。
“咔嚓。”
枯枝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李从嘉的身体瞬间绷紧。
确实一只小狸猫扑在树上。
他没有动,这个时候动,就是不打自招。正堂里的谈话声戛然而止。
“什么人?”
韩匡嗣的声音陡然拔高。
紧接着是椅子推动的声响,脚步急促地朝门口走来。
李从嘉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他猛地起身,提气纵身,跳入院墙之后,闪入假山后的阴影。
一队侍卫从前厅往后院而来。
火把亮起,却听有人说道:“是只猫儿,在树上扑鸟呢!”
韩匡嗣眉头紧锁,跟了出来,心中却忧心道:“再查查,可有旁人在。”
喊声撕破了朱雀巷的宁静。
身后,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有人厉声喝问,有人拔刀出鞘,有人朝各个方向出来。
李从嘉没有回头。
一道月洞门就在前面。
他正要冲过去,只听正院有人大喊起来,一队从旁冒出来的侍卫迎面赶上来,正要去前院。
“站住!前院什么情况。”
“小的不知正要喊人。”李从嘉心中沉稳,答对着。
那侍卫却极为机警,直接抽出刀子,喝道:“等等!”
李从嘉侧身,刀锋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削下一片衣角。
他没有停顿,反手扣住那人的手腕,顺势一拧“咔嚓”一声,对方惨叫着松开弯刀。他接住刀,反手一抹,那人捂着喉咙倒下去。
更多的脚步声逼近。
“这边!有动静!”
他没有恋战,身形几转,转身冲进月洞门。
库房就在前面,门开着,里面却空无一人。
韩三等人早不在了,莴彦和林益不在了。他来不及多想,身后的追兵已经到了月洞门口。
“快去那边看看!”
他没有站住。
他翻过一道矮墙,落进一条窄巷。
巷子两头都有人声,他无处可去。头顶是墙,墙那边是韩府的花园,再往前是朱雀巷的后街。
他深吸一口气,踩着墙边的石墩,翻身跃上墙头。
一支箭从身后射来,钉在他身侧的砖缝里,尾羽剧颤。
他没有回头,跳下墙头,滚进花园的灌木丛中。
身后追兵的喊声越来越近。他半蹲在灌木丛中,急促地喘气。就在这时,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按住了他的肩膀。
“主上!”是莴彦的声音,低得像夜风,“这边走!”
他没有时间问莴彦怎么会在这里。
两人穿过花园,翻过另一道矮墙,落进一条更窄的巷子。林益等在那里,脸上全是冷汗。
“快走!”
第960章 火中取栗
林益压低声音。
李从嘉翻身上马,莴彦和林益紧随其后。
身后的喊声渐渐远了,可灯火还在追。
他们没有回客栈,也不能回去了。
韩三爷商队打散了,大家约定日子集合,他也不打算回去了。
今夜,他们只能在幽州城的暗处躲藏,等到天亮,城门一开,就混在出城的人群中离开。
朱雀巷的方向,隐约还能看见几点昏黄的光,像困兽的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地亮着。
“走。”
他低声说。
三个人,消失在幽州城更深的夜色里。
身后,韩将军府灯火通明,乱成一团。韩匡嗣站在正堂门口,望着月洞门方向,脸色铁青。
护卫队长跪在地上,额头触地:“将军,却有刺客跑了。伤了我们弟兄。”
“跑了?”
韩匡嗣的声音不大,却让跪着的人浑身发抖,“还让人跑了?”
“那人身手极好,不是普通的毛贼。而且……”护卫队长犹豫了一下,“而且有人接应。”
韩匡嗣沉默了。
他转过身,正堂里耶律贤还坐着,脸色苍白,手指攥着茶杯,指节泛白。
“殿下受惊了。”
韩匡嗣拱手。
耶律贤摇了摇头,放下茶杯:“不是受惊。是有人在盯着我们。”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样的东西,后怕,和杀意。
“查。”
耶律贤站起身,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查清楚,今夜来的是什么人。”
韩匡嗣躬身:“臣明白。”
耶律贤走到门口,望着月洞门方向,忽然停住脚步。
他想起方才在朱雀巷口,那支被惊住的商队,那些跪了一地的商贩,还有那个站在车边、低着头、看不清面目的年轻车夫。
他想起那人低着头的模样,想起那人侧身避开刀锋的动作,想起那人翻墙而去的背影。
“韩将军。”他忽然开口。
“臣在。”
“今夜府上,是不是有一批南边来的货物?”
韩匡嗣一愣:“是。韩三送来的,漆器、瓷器、药材,都是些寻常东西。”
耶律贤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查查那些送货的人。”
他转身走回正堂,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一个都不要放过。”
他们二人身份和如今这种情况,不宜大张旗鼓,只能悄悄追查。
夜色更深了。
朱雀巷的灯火渐渐熄灭,韩将军府的大门紧紧关闭,像一只合上嘴的巨兽。
而幽州城的某条暗巷里,李从嘉正靠着墙,莴彦蹲在一旁,脸色难看得很。
“主上,您太冒险了。”他憋了半天,终于说出这句话。
李从嘉没有反驳。
他靠在墙上,望着头顶那一线窄窄的天空,忽然笑了。
“值得。”他说。
莴彦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伤口包扎好了,血止住了。李从嘉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臂,疼得微微皱眉。
莴彦道:“走吧,有一处秘密暗点,躲避一夜。”
“天亮之前,再找到出城的路。”
李从嘉笑道:“不急,既然咱们有退路,今日之事,必须要闹大,他们现在投鼠忌器。”
很快三人再次消失在幽州城的夜色里。
身后,朱雀巷的方向,隐约传来更鼓声,沉闷而悠远。
幽州城,夜深如墨。
李从嘉在暗巷中穿行,身后的追兵声早已消散,可朱雀巷韩将军府的灯火,还在他脑海中明灭不定。
莴彦在前引路,七拐八拐,越走越偏。
街巷越来越窄,两旁房屋越来越矮,空气中弥漫着药材的苦涩气味。
这里是城南的贫民区,鱼龙混杂,却也最不引人注目。
莴彦在一扇不起眼的后院小门前站住。
门板老旧,漆皮剥落,门楣上没有招牌,只有一盏灯在夜风中摇晃。
他走到门前,抬手敲门。
三长两短。
停一停。
再两长一短。
节奏很慢,像是不经意的拍打。
隔了一阵,门后沉默了片刻,一个低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夜深买药,治什么?”
“治心疾。”莴彦压低声音。
“心疾需什么引?”门里人问道。
莴彦反问一句:“这虽是来求医的,却想要告诉掌柜,需南边来的甘草,北边来的雪水。”
门后沉默了几息,“吱呀”一声,门开了一道缝。
一张中年男人的脸从缝里探出来,四十来岁,体态微微发福,下巴上蓄着短须,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精光闪烁。
他打量了莴彦片刻,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两人。
莴彦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托在掌心里。
那令牌通体漆黑,正面刻着一个“暗”字,背面是一串编号。
火光映照下,令牌泛着幽冷的光。
“襄阳来的,办事路过,借宝地落脚几日。”莴彦的声音不卑不亢。
李掌柜的目光在令牌上停留了一瞬,没有再问,侧身让开了门。
三人鱼贯而入,李掌柜探头往外看了看,确认无人跟踪,才轻轻关上门。
门后是个不大的院子,堆着药材篓子和晾药的架子,空气里苦味更浓了。
“厢房在后院,简陋了些,胜在清净。”
李掌柜引着三人穿过院子,推开一扇房门,“几位先歇着,缺什么只管说。”
莴彦拱手:“叨扰了。”
李掌柜摆了摆手,没有多问,转身回了前铺。
他是个聪明人,暗卫的事,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别看。
厢房不大,陈设简单。
一张炕,一张桌,几把椅子,墙角立着一个陈旧的书架,摆着几本药书。
李从嘉在炕边坐下。
莴彦关上门,压低声音:“主上,今夜之事?”
“值得。”
李从嘉打断他,语气平淡,“韩匡嗣和耶律贤的密谋,亲耳听见了。萧思温也在他们的棋盘上。”
他顿了顿,“韩萧两家要联姻,耶律贤要借萧思温的势,对耶律璟取而代之。这是天赐良机。”
莴彦和林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异。
辽国内部的裂痕,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深。
“咱们不急于离开,要好好利用这次机会,折腾折腾萧思温……省着他腾出精神,联合宋廷对付咱们!”
第961章 平地起波澜
李从嘉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
外面夜色沉沉,隐约能听见更鼓声从远处传来。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林益,明日一早,你去找其他人。让他们分散出城,不要一起走,也不要回客栈。韩三爷那边,怕是已经被盯上了。”
林益点头:“属下明白。那咱们回去的路……”
“分开走。朕和莴彦一道,你带其他人先听命,人在大辽京城,一切小心行事。”
林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只是重重抱拳。心中暗道:“陛下亲身至此,已经让人难以想象了,还嘱咐他们要小心!”
在林益心里最应该保护的就是陛下啊!
李从嘉转向莴彦:“明日你去找些乞儿,散些流言出去。”
莴彦一愣:“什么流言?”
“就说……”
“萧韩不结亲,王爷自登门,意求萧家女,早日跃龙门。”
李从嘉想了想,嘴角微微上扬,“韩家与萧家,不结亲,是结党。韩匡嗣夜宴宁王,密议废立之事。耶律璟嗜杀,可他对宗室从未手软。这些话传到上京,耶律贤还敢轻举妄动吗?萧思温还敢把女儿嫁进韩家吗?”
莴彦的眼睛亮了:“陛下的意思是,敲山震虎。”
“不只是敲山震虎。”
李从嘉转过身,目光幽深,“耶律璟多疑,听到这些流言,必然对耶律贤和韩匡嗣起疑。他们想密谋,就得缩手缩脚。这一缩,就给了朕时间。”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至于萧思温……朕还没想好怎么敲打他。不过不急,先把这潭水搅浑。”
莴彦和林益齐齐抱拳:“属下领命。”
李从嘉摆了摆手:“都去歇着吧。明日还有很多事。”
两人退出厢房,脚步声渐渐远去。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
李从嘉没有睡,他靠在炕边,望着头顶那根被烟火熏黑的房梁,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萧思温。这个名字,在他舌尖转了几转。
南院大王,掌辽国汉人军政事务,位高权重。
他的女儿萧绰,日后要嫁给耶律贤,成为辽国的皇后,甚至要在耶律贤死后临朝摄政,将大辽推向鼎盛。
可现在,她还只是个小姑娘,喜欢听南边的故事,喜欢看南边的邸报。
李从嘉忽然想起白天在归仁坊,萧绰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
她问起唐主,问起邸报,问起南边的消息。
那双眼睛里,有好奇,有聪慧,还有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沉静。这样的女子,日后又成了耶律贤的皇后,辽国的未来,更难对付,现在这三四年间攻不下大宋,不能让大辽坐收渔翁之利。
可若她嫁了呢?
若耶律与萧两家联姻不成呢?若耶律贤的谋划被耶律璟察觉,自身难保呢?
李从嘉闭上眼,脑海中翻过无数念头。
他想起韩三爷说的那些话,描述自己的场面,面如冠玉,紫金冠,雉鸡翎。
那是说书人眼中的他,那是世人眼中的少年皇帝,威风凛凛,不可一世。
可他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两世为人,不甘沉闷,一个愿意挑战,愿意去搏一搏的人,不爱做别人眼中的皇帝。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棂吱呀作响。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再想这些。明日还有事要做,流言要散出去,人手要安排,出城的路要探明。还有萧思温——这个最大的变数,得想个法子,好好敲打敲打。
他想着想着,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这一夜,他做了很多梦。梦见梁延嗣,梦见襄阳城头的旗帜,梦见周娥皇在灯下缝衣,梦见李仲寓拉着他的手要去放风筝。
还梦见萧绰,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隔着人群看他,像隔着一层雾。
天快亮的时候,他醒了。
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像是在争吵什么。他坐起身,手臂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低头一看,纱布上渗出一点血迹。他活动了一下手指,还好,不影响握刀。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莴彦。
“主上,天亮了。”
“进来。”
莴彦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和两块干饼。
他把吃食放在桌上,低声道:“林益已经出去了,去找其他人。属下待会儿也出门,找几个乞儿散播消息。”
李从嘉点了点头,端起粥喝了一口。
粥是小米熬的,稠得能立住筷子,有一股淡淡的药味。
“这粥里加了什么?”
莴彦道:“李掌柜加的暖胃驱寒的药。他说潭州来的上差,一般都不习惯北方天气。”
李从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个李掌柜,倒是聪明。”
他几口喝完粥,把干饼揣进怀里。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莴彦一眼。
“流言的事,小心些。别让人查到李掌柜这里。”
莴彦抱拳:“属下明白。”
李从嘉推开门,清晨的凉意扑面而来。
院子里,药材篓子上凝着露水,空气里满是苦涩的药香。远处,隐约能听见街市开市的喧闹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站在门槛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口气里有药材的苦,有晨露的凉。
听着城外喧嚣他只知道,这潭水,他搅定了。
中午时分,莴彦回来了。
他推开药铺后院的小门时,额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袍角沾着街上的尘土,显然赶了不少路。
李从嘉正坐在厢房里,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粗略的幽州城地图,手指在几条街道间缓缓移动。
“如何?”他抬起头。
莴彦关上门,压低声音:“消息散出去了。归仁坊、市易务、城南的茶楼酒肆,还有几个乞儿聚集的桥洞,都有人传。”
他顿了顿,“那首儿歌,小的让人分成几拨,不同的地方用不同的版本,有的只传前两句,有的只传中间,有的只传最后。合在一起才完整,可单拎出来也像模像样,不会让人觉着是有人刻意编排。”
李从嘉嘴角微微上扬:“好。韩家那边有什么动静?”
“朱雀巷昨夜遭了贼,韩府的人对外是这么说的。”
莴彦顿了顿,“没有大张旗鼓地捉拿,也没报官。今早韩府的护卫在街面上转了几圈,问了几个人,便回去了。倒是归仁坊那边,韩三爷的铺子被盘问了一通,不过没查出什么。”
第962章 幽燕四姓
李从嘉点了点头。
韩匡嗣做贼心虚,昨夜他和耶律贤密议废立,府中却进了“贼”,这“贼”若是耶律璟的人,他们此刻正该缩头缩尾,哪敢大张旗鼓地搜捕?
可若缩得太紧,又显得心虚。
这种进退两难的境地,正是他要的。
“他们查不到咱们。”
莴彦低声道,“昨夜那几条巷子,都处理干净了。就算有目击者,也只记得三个蒙面人,连高矮胖瘦都说不准。”
李从嘉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在舌尖化开。
“林益呢?”
“还没回来。”
莴彦看了一眼窗外的日头,“应该快了。”
话音刚落,院门那边传来三长两短的敲门声。
莴彦快步出去,不一会儿,林益跟在后面走了进来。他脸色有些发白,衣领上沾着灰尘,像是赶了不少路。
“主上。”
林益抱拳,“联系上了。刘成、赵虎、周安他们三个,昨晚散在城北,今早混在出城的人群里,已经出了瓦桥关。剩下的几个,小的让他们分散藏在城南几个不同的地方,等咱们的讯号。”
李从嘉微微点头:“没人被盯上?”
“没有。”
林益的语气笃定,“小的绕了三条街,换了三身衣裳,确认无人跟踪才回来的。”
李从嘉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一层淡黄的姜汁染成蜜色。他的下巴上已经沾了一圈胡须,东一根西一根,像个跑江湖的算命先生。
这副模样,就算耶律贤站在面前,也未必认得出来。
莴彦看着他,忍不住问:“主上,您这是要干什么去?”
李从嘉转过身,从怀中取出几封信,在桌上排开。
信封是寻常的素纸,没有落款,封口处用蜡封住,盖着一枚谁也认不出的私章。
他把信推到莴彦和林益面前,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笃定:
“敌人的对手,就是盟友。”
莴彦拿起一封信,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信封上空空如也。他疑惑道:“主上,这信是写给谁的?”
“幽燕四大家族,除了韩家,其他三家。”
李从嘉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三下,“安次韩氏、昌平刘氏、卢龙赵氏。”
莴彦和林益对视一眼。
他们都是南方人,对北方世家知之甚少,可这几个姓氏,一路走来也听人提起过。
幽燕最显赫的汉族世家,被并称为“燕四大族”。
玉田韩氏为首,安次韩氏次之,昌平刘氏和卢龙赵氏紧随其后。
四家把持着幽燕地区的汉人军政大权,连契丹贵族都要给几分薄面。
“表面上一团和气。”
李从嘉坐下来,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家常事,“可谁又愿意将汉姓第一家族的位置拱手相让?玉田韩氏有韩匡嗣、韩德让父子,深得耶律贤信任,眼看着就要和萧家结亲。”
“安次韩氏呢?同是姓韩,凭什么屈居人下?昌平刘氏、卢龙赵氏,祖上都是节度使出身,如今却要看韩家的脸色过日子。”
他把信一封一封推到两人面前:“这三封信,内容各不相同,各有各的挑拨。告诉安次韩氏,玉田韩氏与萧家结亲后,下一步就是吞并他们的田产和商路。”
“告诉昌平刘氏,玉田韩氏在耶律贤面前说了他们的坏话,说他们暗中与宋军来往。告诉卢龙赵氏。就说韩匡嗣要举荐自己的侄子接任卢龙节度使,断了他们的世袭之路。”
莴彦听得目瞪口呆。
他跟着李从嘉多年,知道这位陛下心思深沉,却没想到他在一夜之间,就能编出这么多真假难辨的谎言。
七分真,三分假,把昨夜听的事情写进去,其他的编排一顿,扰乱局面。
“主上,这些消息……”他迟疑道,“会不会被人识破?”
“识破又如何?”
李从嘉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猎人的笃定,“三家收到信,就算不信,心里也会种下一根刺。这根刺,不会让他们立刻翻脸,可日后韩家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们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信里的话。”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叫,狗咬狗。”
莴彦和林益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个词新鲜,却又贴切得紧。
那些世家大族,平日里道貌岸然,背地里谁不算计谁?李从嘉不过是在他们心里点了一把火,至于这把火烧多大、烧多久,那就看他们自己的贪念和恐惧了。
“主上,您要去送信?”莴彦问。
“不亲自送。”
只是民间儿歌传的再响亮,也得需要有心人送一程,李从嘉从桌上拿起一封信,塞进怀里,“你们俩跟我去。换上商贩的衣服,不要带刀,不要走大路。找叫花子送。”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两人一眼。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在他脸上镀上一层金黄,那撮假胡须歪歪斜斜的,看起来有几分滑稽,可他的眼神,却让人笑不出来。
“记住。”
他缓缓开口,“咱们现在不是朝廷的人,是跑江湖的商贩。别慌,别跑,别露出马脚。”
“明白。”
林益、莴彦二人对视一眼,这个陛下那一股子谋算劲,让他们陌生又熟悉……
三人在李掌柜的药铺里换了一身行头。
莴彦扮成账房先生,戴着一顶瓜皮帽,手里捧着个算盘,看起来精明又俗气。
林益扮成跑腿的伙计,穿着一件半旧的短褂,肩上搭着一条汗巾,满脸憨厚。李从嘉自己扮成货主,穿一件半新的绸袍,腰间挂着一串钥匙,走起路来叮叮当当。
他们从后门出去,拐进一条窄巷,七拐八拐,消失在幽州城正午的人流中。
归仁坊那边,儿歌还在传。茶楼里说书的老先生把“韩萧不结亲”编成了小段,惹得满堂哄笑。
市易务的角落里,几个乞儿拍着手,把“宁王殿下笑嘻嘻”唱得顺口溜一样;就连城门口等着出关的商队里,也有人窃窃私语,说着韩家与萧家的闲话。
玉田韩氏的宅邸里,韩匡嗣坐在书房,听着管事的禀报,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查。”
他一字一顿,“查清楚,是谁在背后散播这些谣言。”
管事跪在地上,额头触地:“将军,归仁坊那边人多口杂,实在查不到源头……”
“查不到也要查!”
韩匡嗣一拍桌子,茶盏跳起老高,“还有昨夜那个贼,不,那个刺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管事浑身一哆嗦,连声应诺,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韩匡嗣靠近椅背,闭上眼,手指在扶手上急促地敲着。耶律贤的叮嘱还在耳边:“韩将军,此事关系重大,不能出半点纰漏。”可一夜之间,纰漏就出了。
第963章 萧家有女
流言像秋天的落叶,飘满了幽州城的大街小巷。
在可以推波助澜的情况下,幽燕其他三家,也收到书信,快速的发酵起来,几日间南京城大街小巷都是闲谈议论。
归仁坊的茶楼里,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压低声音:“话说那韩萧两家,本是要结亲的,可宁王殿下一句话,这亲事就黄了……”
台下茶客竖起耳朵,连瓜子都忘了嗑。市易务的角落里,几个胡商一边挑拣皮毛,一边交头接耳:“听说了吗?宁王殿下看上了萧家的小娘子,韩家那小子怕是要靠边站了。”
城南的桥洞下,乞儿们拍着手唱:“韩家不结亲,宁王自登门,燕燕笑盈盈,思温做靠山……”
有人信,有人不信,可每个人都乐意传。
因为这消息够香艳、够刺激,还牵扯到幽州城最有权势的几户人家。传的人多了,假话也成了真话。
安次韩氏,夜半烛火未熄。
安次韩氏与玉田韩氏同姓不同宗,几百年前是一家,如今却各为其主。
论资历、论人脉、论在契丹人面前的体面,安次韩氏哪样都不输玉田韩氏,可偏偏让韩匡嗣父子占了“燕四大族”的头把交椅。
安次韩氏的当家人韩知白,表面上对韩匡嗣恭敬有加,背地里却咽不下这口气。
此刻,他坐在书房里,手中捏着一封密信。
信上字迹陌生,措辞却直戳心窝:“玉田韩氏与宁王密议,欲联萧氏以固权。事成之日,安次恐再无立足之地。”
韩知白将信看了三遍,缓缓凑到烛火上。
火舌舔舐着纸角,他却没有松手,直到信纸烧到指尖,才猛地甩开。灰烬飘散,落在地上,像一群黑色的蝴蝶。
“来人。”
“在。”
“备马。选几个可靠的,连夜从上京方向走。”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把这封信的内容,递到御前去。不要留痕迹,不要让人知道是咱们送的。”
亲信愣了一下:“老爷,这……万一被韩匡嗣知道了……”
“知道又如何?”
韩知白冷笑一声,“他韩匡嗣敢做,还怕人说?主上虽昏聩,可对宗室结党、汉官弄权,从来不会手软。这封信到了上京,够他喝一壶的。”
亲信领命而去。
韩知白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他赌的不是韩匡嗣的命,是安次韩氏的未来。
昌平刘氏,暗流涌动。
昌平刘氏的当家人刘守正,是个圆滑世故的老狐狸。
他不像安次韩氏那样急着往上爬,也不像卢龙赵氏那样唯萧思温马首是瞻。他有自己的算盘,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收到密信的那天,他没有声张,也没有销毁。
他把信锁进暗格,然后叫来管家,低声吩咐了几句。
第二天,韩匡嗣名下的一处茶庄被人举报偷税,市易务的契丹官吏上门查抄,闹得沸沸扬扬。
第三天,韩家在城南的一处货栈“不慎”失火,烧毁了几车准备运往上京的皮毛。
第四天,韩德让在归仁坊骑马冲撞了行人,被人告到府衙,虽未立案,却坏了名声。
这些事,桩桩件件都不致命,却像苍蝇一样围着韩家嗡嗡乱转,赶不走,打不死。
韩匡嗣派人去查,查来查去,查到了昌平刘氏一个远房亲戚的头上。他没有证据,可他心里清楚,是刘守正在背后使绊子。
“刘守正。”
韩匡嗣咬着牙,把这名字在舌尖滚了几滚,“你等着。”
刘守正却在家里悠哉悠哉地喝着茶,对前来报信的儿子说:“急什么?韩家不倒,咱们的日子不好过;韩家倒了,还有萧家、还有宁王。这棋啊,得慢慢下。”
卢龙赵氏,表忠心。
卢龙赵氏的当家人赵延祚,是四大家族中最老实的一个。他不争不抢,不攀附权贵,也不得罪人,只想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过日子。
收到密信的那天,他吓出了一身冷汗。
信上的内容半真半假,可万一是真的呢?万一萧思温以为这信是他写的,他赵家还有活路吗?
他捧着信,在书房里转了一百圈,最后做了一个决定,亲自去萧府,把信交给萧思温。
“大人。”他跪在萧思温面前,双手捧着那封密信,额头触地,“下官收到一封匿名信,不知是谁人所写,内容涉及韩萧两家,下官不敢隐瞒,特来呈交大人。”
萧思温接过信,慢慢看完,脸上没有表情。
他把信放在案上,看着赵延祚,看了很久。
“赵大人。”他缓缓开口,“这信,你看过?”
赵延祚浑身一颤:“下官……下官看过。下官不敢隐瞒。”
萧思温点了点头,忽然拿起信,双手一撕,“嗤啦”一声,信纸变成两半。
他又撕了几次,碎纸片纷纷扬扬,落在地上,像一场小雪。
“赵大人忠心,本官知道了。”萧思温的声音依旧平淡,“回去吧。今日之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赵延祚叩首,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萧思温望着地上的碎纸,沉默了很久。他想起那首在街巷间流传的儿歌,想起那些无风起浪的流言,想起这几日各家的异动。
萧思温倒是沉得住气。
他却也收到一封密信,他坐在南院大王官署里,看着案上那封不知谁送来的密信,沉默了很久。信上只有一句话:“宁王欲结萧氏,韩氏不甘,燕燕为饵,大人慎之。”他把信凑到烛火上。
看着它烧成灰烬,脸上看不出喜怒。
“夫人!”
“在。”
“这几日不要让燕燕出门。”
有人在下一盘大棋。
而执棋的人,他还没找到。
萧思温平常最宠小女儿萧绰,脸上露出玩味笑容:“咱们就这宝贝女儿,还成了棋子呢!竟然有人胆敢算计到老夫头上。真是可笑……”
第964章 选夫三要求
这一切风暴中心,耶律贤最先扛不住了。
他本就在上京避祸,来南京是为了拉拢萧思温,哪想到还没见到萧思温的面,满城都在传他要抢韩德让的未婚妻。
他气得摔了茶盏,却又不敢大张旗鼓地澄清,越描越黑,只能称病,闭门不出。
韩匡嗣的日子更不好过。
流言四起,耶律贤闭门不出,安次韩氏、昌平刘氏、卢龙赵氏三家都在观望,仿佛就等着他韩家出错。
他坐在书房里,一封一封地看那些不知从哪里送来的信,有的挑拨,有的试探,有的干脆就是威胁。
他揉了揉眉心,疲惫地叹了口气。
几十年了,他韩匡嗣在辽国立足不易,从一个汉人书生爬到今天的位置,靠的就是一个字,忍。忍契丹人的白眼,忍同僚的排挤,忍皇帝的猜忌。
可他的儿子,韩德让,偏偏最不会忍。
“父亲!”
门被推开,韩德让大步走了进来,脸色涨红,眼眶也红,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他手里攥着一封信,信纸已经被捏得皱巴巴的。
“父亲,您看看这个!”
他把信摔在桌上,“外面都在传,说宁王要娶燕燕,说我韩家要跟萧家断绝往来!这是谁在背后捣鬼?”
韩匡嗣没有看那封信。
他抬起头,看着儿子那张年轻的脸,那张脸上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种他年轻人的爱慕之心。
“坐下。”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韩德让没有坐。他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
“父亲,您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宁王不会娶燕燕,对不对?萧伯伯不会把燕燕嫁给别人,对不对?”
韩匡嗣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儿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德让还小的时候,第一次去萧府,回来就跟他说:“父亲,萧家有个小妹妹,长得像画上的仙女。”那时他以为小孩子说着玩的……二人越走越近。
韩匡嗣本意是想让儿子与萧绰成亲。
“德让。”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此事,你莫要声张。等过了这阵风头再说。”
“风头?”
韩德让的声音陡然拔高,“什么风头?等风头过了,燕燕都嫁人了!”
韩匡嗣的眉头皱起来:“放肆!”
韩德让被这一声喝斥震住了,可那股气还在胸腔里翻涌。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父亲,我从小和燕燕一起长大,我想娶她,只想娶她。您答应过我的,您说会去萧家提亲。您不能说话不算数!”
韩匡嗣看着儿子通红的眼睛,忽然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当然想去提亲,可现在的局势,他敢吗?宁王耶律贤就在南京,摆明了要拉拢萧思温,他韩匡嗣这时候去提亲,岂不是跟宁王抢人?
“德让。”
他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种父亲才有的无奈,“爹知道你心里苦。可现在不是时候。宁王在南京,萧大人也要看宁王的脸色。你这时候去提亲,不是让萧大人为难吗?”
韩德让不说话了。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摇摇欲坠。
“等这阵风头过了。”韩匡嗣站起身,走到儿子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爹一定去想想办法。你信爹。”
韩德让抬起头,看着父亲。那双曾经锐利的眼睛,如今只剩下疲惫。
他知道父亲不容易,知道父亲在辽国立足不易,知道父亲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可他不想听这些。他只想娶燕燕。
“我信您。”
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可我怕等不及。”
他没有等父亲回答,转身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德让!”韩匡嗣在后面喊他,他没有回头。
韩匡嗣叹了口气,对门外的侍卫说:“跟着他,别让他出府。”
“是。”
韩德让走在回廊上,脚步越来越快。
他知道身后有人跟着,知道父亲派了人看着他。可他不想被看着,不想被困在这座府邸里,不想听着那些流言蜚语却什么都不能做。
他要去见燕燕。
他要亲口问她,那些流言是不是真的。
他要告诉她,不管宁王想做什么,不管别人怎么说,他韩德让这辈子,只娶她一个。
他在花园里转了几圈,甩不掉身后的尾巴。
那些侍卫都是父亲的心腹,身手好,眼力也好,他走到哪儿,他们就跟到哪儿。
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身朝茅房走去。侍卫们在外面等着,等了半天,不见人出来。推门一看,茅房的后窗开着,窗台上踩着一个脚印。
“不好!少爷跑了!”
侍卫们慌了神,有的去追,有的去禀报。韩匡嗣听到消息,沉默了很久。
韩德让从后窗翻出去,落在一条窄巷里。
风在耳边呼啸,街道两旁的景物飞速后退。
他骑马而去,他只在乎一件事——见到燕燕。
萧府的大门就在前面。他放慢脚步,喘着粗气,整了整衣冠,走上台阶。
“韩公子?”门房认得他,愣了一下,“您怎么这时候来了?”
“我要见燕燕。”他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门房犹豫了一下:“公子稍等,小人去通报。”
韩德让站在门外,望着萧府门楣上那块金字匾额,心跳得像擂鼓。
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额角的汗珠和眼底的血丝。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见到燕燕,不知道见了面该说什么,可他必须来。
因为不来,他会后悔一辈子。
风吹过朱雀巷,卷起地上的落叶。
远处,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推着车慢慢走过,帽檐压得很低。他的目光从韩德让身上扫过,嘴角微微上扬,显然盯着一切。
等了许久,门房出来了,脸色有些为难:“韩公子,夫人说……这几日府上不便见客,请您改日再来。”
韩德让的心沉了下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听见门内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韩四哥?”
他猛地抬头,看见萧绰正站在二门里,穿着一件鹅黄的窄袖衫子,发髻上缠着一串小小的珍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的眼睛又黑又亮,正隔着门槛,好奇地看着他。
“燕燕!”韩德让一步跨上台阶,“我有话跟你说!”
萧绰正要开口,身后传来萧夫人的声音:“燕燕,回来。”
门房尴尬地咳了一声:“韩公子,您还是……”
“我在这儿等着。”
韩德让打断他,“等到她出来。”
萧绰没有听后面阿母的呼喊,心思几转,水灵灵大眼睛中,透着机灵劲:“阿母,不要拦我,我有话和韩四哥说。”
萧夫人知道女儿自幼聪慧,见她对着自己眨眼间,便放开了手低声道:“你可注意着点。”
萧绰点了点头,转身冲出院门:“韩四哥,我心中的意中人……我从小只把你当做大哥哥,这几日城中谣言四起,切不可着了有心人道儿!我选夫婿可有三点要求……”
第965章 燕燕三约惊街市
萧绰站在门槛内,鹅黄的衫子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朵初绽的迎春。
她的话说得脆生生的,不高不低,却让门里门外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萧夫人愣在影壁后面,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她看着女儿的背影,那小小的身影站得笔直,像一棵风吹不弯的柳树。
她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可没有孩子这种主见。
“燕燕……”她低声道,语气里已经没了阻拦的意思,只剩担忧。
萧绰没有回头。
她的眼睛一直看着韩德让,那双又黑又亮的眸子里,映着少年的影子,也映着街对面那几个驻足观望的百姓,映着墙角卖糖葫芦的小贩,映着茶楼二楼推开窗嗑瓜子的闲人。
她知道有人在看。他也知道,最近她的事情沸沸扬扬,引人关注。她想要化被动为主动。
她就是要让他们看。
“韩四哥。”
她微微抬起下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听好了。我萧绰选夫婿……。”
韩德让站在台阶下,衣袍上还沾着翻墙时蹭的灰,手掌上的伤口还在渗血。
他仰着头看她,阳光刺得他眯起眼,可他舍不得眨眼。他怕一眨眼,她就变了主意,或者自己从梦里醒了。
“第一”
萧绰伸出食指,白皙的手指在阳光下近乎透明,“我的夫婿,要武艺精、善骑射,男儿以骑射为荣,太祖有射龙之威!建立大辽基业,身位女子自是希望日后夫婿定万中无一的要射雕手,若是能一箭双雕那最是让小妹倾慕!”
韩德让的瞳孔微微放大。
射双雕,那是契丹人最顶尖的猎手都做不到的事情。
他练过骑射,可要说百发百中、一箭单雕,也不可能。可这话从萧绰嘴里说出来,他不能说不。
雕飞得高、速度快、双翼强健能挡箭,寻常弓箭手根本无法触及,更别说射中要害。
唯有臂力惊人、眼力超凡的顶级射手,才能完成这一壮举,因此“射雕”在这个时代被视为英雄的标志。
历史记载的长孙晟?,隋代名将,一箭双雕,震惊突厥可汗,成语“一箭双雕”正源于此,真实中却未见过。
“第二!”
萧绰又伸出一根手指,“我的夫婿,要有治政之才,精通文墨,家父学识渊博,自幼督促我等勤学,我不嫁目不识丁的莽夫。”
韩德让的心里松了半口气。诗词,他读过。玉田韩氏虽是武将以立,可诗书传家,他从小便被父亲逼着背《论语》《诗经》,虽说不算什么才子,可也不至于目不识丁。
“第三!”
萧绰收回手,负在身后,下巴抬得更高了,那双眼睛里闪着光,像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
“我的夫婿,要名动天下的豪杰。能运筹帷幄,能挥斥方遒,指挥千军万马如臂使指。让天下百姓提到他的名字,都要竖起大拇指,说一声‘好男儿’!”
街对面,几个百姓交头接耳。
茶楼二楼的窗户开得更大了。连卖糖葫芦的小贩都忘了吆喝,举着草靶子,伸长脖子往这边看。
萧绰的声音不大,可在这一片寂静里,却像石子投入湖面,一圈一圈地荡开去。
“韩四哥,你听明白了吗?”
她看着韩德让,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少女的俏皮,又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从容。
韩德让站在台阶下,胸膛剧烈起伏。
他的眼睛更红了,不是委屈,是热血上涌。
他听明白了,这不是拒绝,是考题。射双雕、精文墨、霸一方,这三条,哪一条都不是他韩德让做不到的。
自诩他爹韩匡嗣是辽国节度使,他韩德让有朝一日也要出将入相,日后也有可能?
在韩德让心中这就是小妹子,为了挡住悠悠之口的说法。为了不让耶律贤那个病秧子有机会和她定亲的托词!
他猛地转过身,面朝街道。
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照出他眼底燃烧的火焰。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得像擂鼓:
“街坊邻里,都听好了!”
茶楼二楼的窗户全推开了。
路边挑担的、推车的、牵马的、抱孩子的,都停下来,齐刷刷地看过来。其中也有满脸涂姜的,沾着胡须的李从嘉。
“萧小娘子的三条规定,我韩德让一一应下!射雕,文墨,五日后便在城门外校比试,至于指挥千军万马……”
他顿了顿,声音更响了,“我韩德让生是玉田韩氏的子孙,死是辽国的臣子,有朝一日出将入相,封妻荫子,绝不负今日之言!”
他转身,目光灼灼地看着萧绰。
“五日后,城门外校场,我设下擂台。有谁觉得比我强,尽管来比!射箭、赛马、比武、论诗,我韩德让一一奉陪!若无人应战!”
他攥紧拳头,一字一顿,“萧小娘子的夫婿,我自当之!”
街上一片哗然。
茶楼里有人鼓掌,有人喝彩,有人摇头说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卖糖葫芦的小贩终于回过神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好!”喊完又觉得不妥,缩了缩脖子,推着车溜了。
这是年轻人爱慕的冲动,发自内心的抵抗。
萧绰站在门槛内,看着韩德让那张被阳光晒得发红的脸,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狡黠。
流言四起,父亲为难,母亲担忧,韩家惶惶不安,宁王虎视眈眈。
她一个小女子,能做什么?
她不能阻止耶律贤的野心,不能改变父亲的政治算计,不能堵住满城悠悠众口。可她能让所有人知道,她萧绰,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只不过韩德让的反应有些过激……没按照她预设的而来。
三条规矩,一条比一条难,一条比一条绝。
射雕,幽州城有几个能做到?
经文墨,契丹人有几个精通汉学?
名动一方,指万军,那是要拿命去拼的。
韩德让热血上头,应得痛快,可五日后呢?
若有人来挑战,他输了,那是他自己没本事,怨不得别人;若无人挑战,他赢了,那也是他自己挣来的,不是萧家许的。
第966章 暗流涌动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过身,对躲在影壁后面的母亲眨了眨眼。
萧夫人又气又笑,伸手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你啊你……”
萧绰吐了吐舌头,提起裙子,小跑着消失在影壁后面。鹅黄的衫子在阳光下像一只蝴蝶,飞走了。
韩德让站在门外,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他的手还在渗血,风一吹,凉飕飕的,可他的心,烫得像揣着一团火。
五日后。
校场。
他一定要赢。
街角,卖糖葫芦的小贩早已不见踪影。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过朱雀巷,飞过市易务,飞过幽州城的大街小巷。茶楼的说书先生已经把“萧小娘子三约定夫婿”编成了新段子,醒木一拍,满堂喝彩。
幽州城的秋天,忽然热闹起来了。与此同时,密信也一封封的向着上京城,皇帝耶律璟身旁送去。
夜色如墨,萧府后宅的灯火却还亮着。
萧思温踏进内院时,已近亥时。
他在官署里坐了一整天,案上的文书堆成小山,每一封都让人头疼……有的来自上京,有的来自南京,有的来自那些他根本不想打交道的世家。
契丹贵族的傲慢、汉人官员的试探、宗室亲王的拉拢,像一张无形的网,把他裹在中间,进退两难。
他在廊下站了片刻,深吸一口夜风。
秋天的风已经带了寒意,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他整了整衣冠,推门进去。
萧夫人正等着他,起身接过他的外袍。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话。
萧思温便知道,有事。
“燕燕呢?”他问。
“在后院。”萧夫人压低声音,“等你呢。”
萧思温挑了挑眉,没有多问。
他穿过穿堂,推开后院的门,便看见女儿正坐在窗前的榻上,手里捧着一本书,烛火映着她的侧脸,鹅黄的衫子在暖光里像镀了一层蜜。
她看得入神,连他进来都没察觉。或者,察觉了,故意没抬头。
“燕燕。”
萧思温在她对面坐下,端起桌上早已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萧绰这才放下书,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父亲回来了。”
“回来了。”
萧思温看着女儿那张俏皮的小脸,越看越喜欢。
他这辈子最疼的就是这个女儿。
她聪明,机灵,从小心思就比旁人多几分,不像她二姐……想到二女儿,他的心往下沉了沉,很快又浮上来,不愿去想。
“听说,你今天在门口跟韩家那小子说了什么三嫁?”
他故意板起脸,可眼角的皱纹出卖了他。
萧绰抿嘴一笑,从榻上跳下来,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父亲身边,挨着他坐下。她挽住父亲的手臂,脑袋靠在他肩上,像小时候一样。
“父亲都知道了?”
“满城都知道了。”
萧思温哼了一声,“你倒是会挑时候。门口人来人往,你偏要在那儿说。生怕别人听不见?”
萧绰抬起头,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女儿就是要让别人听见。”
萧思温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发顶,叹了口气:“为父知道,你是想替为父分担。这几日坊间传闻纷纷,朝中暗流涌动,你是不想让我太操心。”
萧绰没有说话,只是把父亲的手臂挽得更紧了些。
萧思温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下来。
“可这背后的人,不简单。这几日,为父派人查了查那些流言的来路……归仁坊、市易务、城南的茶楼酒肆,源头查不到,可传播的速度太快,太有章法。不是一两个闲人能办到的。”
萧绰抬起头,认真地看着父亲。
“而且,那日宁王确实在韩府中。”
萧思温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只有父女两人能听见,“贤儿……他与韩匡嗣夜谈,不知谈了什么。可消息传出去,说他们在密议废立。这话若是传到上京,传到陛下耳朵里……”
他没有说下去,可萧绰懂。
辽主耶律璟,嗜杀成性,对宗室从不手软。
烈王醉酒说了一句“主上嗜杀”,第二天就暴毙在府中;章王进谏劝他少饮酒,第三天就被贬到祖州守陵。
若是让他知道宁王耶律贤在南京结交汉臣、密议大事,后果不堪设想。
“女儿听说,这几日朝中重臣和四大世家都收到了信函。”萧绰轻声道。
萧思温点了点头:“有人要搅乱局势。信的内容各不相同,可目的只有一个……挑拨离间,让所有人互相猜忌,乱成一锅粥。陛下本就多疑,若是知道这些事……”
他又停住了,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
“怕是又要人头滚滚。”
他喃喃道,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就像你二姐那样。”
萧绰的手指微微收紧。
二姐萧夷懒,嫁给了耶律喜隐。耶律喜隐谋反,被赐死,二姐受牵连,幽禁至今。她记得二姐出嫁那天,满身喜气。她记得二姐被带走那天,脸色苍白,嘴唇紧抿,一句话也没有说。
她记得母亲哭了整整一个月,父亲一夜之间白了鬓角。
萧思温收回目光,低头看着小女儿。烛火映着她的脸,那张年轻的脸上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她像她母亲,又不像。她比她母亲更倔,比她母亲更聪明,也比她母亲更让人心疼。
“不会的。”萧绰打断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女儿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父亲放心。”
萧思温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有火,有一种让人无法怀疑的笃定。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女儿,比他想象的还要厉害。
他笑了,把女儿揽进怀里:“好。父亲信你。”
窗外,夜风吹过,桂花的香气飘进来,甜丝丝的。
萧绰她在想事情。
那些流言,那些信,那个藏在暗处搅动风云的人……他究竟是谁?他想干什么?既然威胁到了我,定要查出来。
她想起韩德让。那个傻子,五日后还要在校场射箭呢。
想到这儿,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第967章 八方豪杰云动
与此同时,城南药铺后院,灯火同样未熄。
李从嘉坐在厢房的炕边,面前摊着一张幽州城的草图,上面用炭笔标出了几处街道和城门的位置。
莴彦和林益分坐两侧,三人压低声音说话,像三只夜行的猫。
“流言已经传遍了。”
莴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宁王闭门不出,韩家缩手缩脚,萧思温焦头烂额。四大世家群臣各怀心思。”
他顿了顿,“比咱们预想的还要热闹。”
李从嘉嘴角微微上扬:“热闹就好。越热闹,越没人注意咱们。”
林益接口道:“只是那日韩德让在萧府门前的事,又掀起了一波风浪。现在满城都在传‘萧小娘子三句选夫’,五日后韩德让一闹,不知惹出多少事情来,总有些不知天高地厚,自视甚高的大辽青年,就算是不能得到萧家承诺,也想要趁此机会扬名立万。”
“校场比试,怕是又要热闹一场。”
李从嘉想了想,忽然笑了:“这个萧绰,不简单。她这一手,既堵了悠悠众口,又把韩德让架在了火上。射雕、精文墨、名动天下指挥万军……这三条,韩德让能做到哪个?”
“就算他做到了,那也是他自己挣的,不是萧家许的。萧思温进可攻,退可守,好一个以退为进。”
莴彦点头:“主上说得是。那咱们……”
“五日后,趁他们比试的时候凑个热闹,让人给咱们弄个路引身份!”
李从嘉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城门守卫的注意力都在校场,咱们混在人群中出城,最安全。”
“那流言还要不要继续散?”
“够了。”
李从嘉摇头,“再散就过了。耶律璟多疑,听到这些消息,必然会对耶律贤和韩匡嗣起疑。咱们的点火够了,剩下的,让他们自己烧。”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带着药材的苦涩气息。远处,隐约能听见更鼓声,一下一下,沉闷而悠远。
“等他们狗咬狗,咬得差不多了,朕日后再来收网。”他低声道,目光穿过夜色,落在北方那片看不见的皇宫方向。
莴彦和林益齐齐抱拳:“属下明白。”
“五日后,看完韩德让的笑话,咱们就回家。”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清冷的光洒在幽州城的屋脊上。
第二日,幽州城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萧府门前那一幕,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去,荡过朱雀巷,荡过归仁坊,荡过市易务,荡过幽州城每一处酒肆茶楼、每一座使馆营帐。
不出两日,满城都在议论萧小娘子的“三约”,议论韩德让的“五日后校场扬名之举。”。
有人嗤之以鼻,说韩家小子不知天高地厚。
有人冷眼旁观,说这是萧韩两家联手演戏。
有人跃跃欲试,觉得这是扬名立万的天赐良机。
毕竟,大辽南京城本就鱼龙混杂,燕本地豪族、北下的契丹贵胄、辽东塞外的部落首领,还有南边来的使臣、商贾、游侠,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何况南方一统,唐国强势崛起,给北方朝廷造成了极大的军事压力,北汉、宋廷都在幽州设有使馆,明里暗里打探消息。
如今萧家贵女当街放出话来,谁能在校场上力压群雄,谁就能名动天下。
这种机会,谁肯放过?
耶律虎,契丹贵胄,耶律沙之子。
他在城北的宅邸里练箭。
靶子是草扎的,绑在木桩上,胸口画着一个红心。
耶律虎站在百步之外,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噗”的一声,正中红心,箭杆没入大半,尾羽剧颤。
“好!”围观的仆从齐声喝彩。
耶律虎没有笑。
他放下弓,眯着眼,望着那支箭,他是辽国宗室之后,祖上跟着耶律阿保机打天下,立下赫赫战功。可前年由于父亲军事上挫败,家中收到了极大冲击。
“主人。”
侍从凑上来,小心翼翼地说,“萧家小娘子的三约,已经传遍了。三日后,韩德让在校场摆擂,听说幽州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要去。”
耶律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冷笑。
“韩德让?一个汉人,也配在幽州城摆擂?”他把弓递给侍从,负手而立,望着北方的天空,“去,告诉管家,三日后,我要去。”
侍从一愣:“主人,您是要……”
“我要让幽州城的人知道,契丹人的骑射,不是汉人能比的。”他顿了顿,眼中精光闪烁,“萧家的女婿,不能是个只会读书写字的软骨头。”
回鹘族勇士仆固怀恩,草原来的狼。
他在城南的酒肆里喝酒。
回鹘人在幽州城没有宅邸,只有一处简陋的帐篷营地,扎在城南的空地上。
仆固怀恩是回鹘部落的勇士,生得虎背熊腰,满脸虬髯,一双眼睛像狼一样,在黑暗中也能发光。他来幽州是为了部落卖马,顺便看看风土人情。没想到,正赶上这出好戏。
“勇士。”同伴用回鹘话低声说,“萧家的小娘子说,她的夫婿要能射双雕。你能射双雕吗?”
仆固怀恩灌了一大口酒,抹了抹嘴,咧嘴笑了。
那笑容粗犷豪迈,露出一口被酒染黄的牙齿:“双雕算什么?我在草原上,一箭射穿过奔跑的狼。那韩德让,细皮嫩肉的,能拉开弓吗?”
同伴也笑了:“那你去不去?”
“去。”
仆固怀恩把酒碗往桌上一顿,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我要让幽州城的汉人和契丹人都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草原勇士。”
安次韩氏,韩知远的算盘。
安次韩氏的宅邸在城东,比玉田韩氏小一些,可也是高门大户。
韩书远是安次韩氏家主韩知白的侄子,年方二十五,生得英俊挺拔,骑射俱佳,在幽州城的年轻一代中颇有名气。
他从小就憋着一口气,凭什么玉田韩氏处处压他们一头?凭什么韩德让走到哪里都被人捧着?
“叔父。”他站在韩书远面前,抱拳道,“三日日后,我想去校场。”
韩知白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茶,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地问:“去做什么?”
“去会会韩德让。”
韩书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服,“萧小娘子的三约,不是只有他能应,精文墨,我也行;至于名动天下的豪杰!”
他顿了顿,“叔父,咱们安次韩氏,什么时候低人一等了?”
韩知白终于抬起头,看着这个意气风发的侄子,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曾这样热血沸腾,也曾这样不甘人后。可岁月磨平了他的棱角,也教会了他一件事,有些事,急不得。
“去吧。”他放下茶盏,语气平淡,“输了不要紧,别丢了安次韩氏的脸。”
韩书远眼睛一亮,重重抱拳:“叔父放心,我不会输!”
四大家族各有人选,各支耶律氏也有王侯纷纷想要扬名,女真、党项、回鹘,铁骊、各部落也有人想要试一试。
一时间,风起云涌,随着事态的发展,韩德让的公开邀战,引起崇尚勇士的大辽权贵子弟,纷纷想要下场试一试。
第968章 超出想象
北汉使馆坐落在城西,不大,却很气派。
北汉依附辽国,每年进贡无数,换来一纸盟约和片刻安宁。使馆里的人大多是文官,整日应酬、送礼、打探消息,日子过得小心翼翼。
杨延平不喜欢这种日子。
他今年十七岁,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
他爹杨业是北汉名将,手握重兵,镇守代州,连契丹人都要给他几分薄面。他从小跟着父亲习武,练就一身好本领,一杆屈卢浑金枪使得出神入化。
此番来幽州,是父亲让他出来见见世面,结交一些人物,日后回朝好入职。
可来了一个月,除了在使馆里读书练枪,他哪儿也没去。那些文官们不让他出门,说幽州城鱼龙混杂,怕他惹事。他心里憋屈,却又不好违逆长辈的意思。
直到萧绰的“三约”传进使馆。
“延平!延平!”
同住的北汉子弟杨崇勋兴冲冲地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纸,“你听说了吗?萧家小娘子当街选婿,韩德让五日后在校场摆擂!幽州城都传疯了!”
杨延平正在院子里练枪,一杆金枪舞得呼呼生风,枪尖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道金色的弧线。他收枪而立,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呼吸却平稳如常。
“听说了。”他说。
杨崇勋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不去?这可是扬名立万的好机会!你要是能在校场上力压群雄,别说北汉,连辽国都要高看你一眼!”
杨延平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杆屈卢浑金枪,枪杆上刻着细密的花纹,枪尖锋利得能映出人的影子。
这是他爹送给他的成年礼,说是杨家祖传的宝贝,一代传一代,到了他手里,不能辱没了祖上的威名。
他忽然想起临行前,父亲对他说的那句话:“延平,咱们杨家,靠的是真本事。你出去,别给我丢人。”
他握紧枪杆,目光灼灼。
“三日后。”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我要让大辽响彻我的名字。”
杨崇勋眼睛一亮:“你真的要去?”
杨延平冷冷道:“挫一挫辽人锐气,我又不娶亲。”
他转过身,重新举起金枪,枪尖直指北方。那里,是校场的方向,是幽州城的方向,是天下英雄即将汇聚的方向。
“让开。”他说。
杨崇勋连忙闪到一边。
杨延平深吸一口气,枪出如龙,金色的枪影在空中炸开,像一朵盛开的菊花。风声呼啸,枪尖破空,带着少年人满腔的热血和不甘。
他要让所有人知道,北汉杨家,后继有人。
城南药铺后院,李从嘉正在收拾行装。
他换回了那身灰扑扑的羊皮袄,脸上重新抹了姜汁,胡须也沾得歪歪斜斜。这副模样,丢进人堆里就找不着了。
莴彦推门进来,压低声音:“主上,消息传开了。耶律虎、仆固怀恩、韩书远,等各地豪杰,都要去校场。怕是要有一场龙争虎斗。”
李从嘉嘴角微微上扬:“越热闹越好。热闹了,就没人注意咱们了。”
幽州城的傍晚,炊烟袅袅,人声鼎沸。远处,隐约能听见有人在唱那首儿歌,稚嫩的童音在暮色中飘荡。
“韩萧不结亲,宁王自登门,燕燕笑盈盈,思温做靠山……”
他听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个萧绰。”
他低声说,“日后必非池中之物。”
莴彦没听清:“主上说什么?”
说话间李从嘉递出一册名帖。
“这有个群雄榜,这几日表示参与比试的人,都已列上去,按照武力、名望排名先后,你在尽量多搜集大辽俊杰,排个前五十名来。”
莴彦闻言一愣道:“主公这是何意?”
“当年北地李存孝天下第一,枪王王彦章天下第二,这五十年来谁能比他名气大?”
这群雄榜,武力天下第一。
只怕让无数人争个头破血流……而不仅仅是一个韩德让邀战了,在赌坊里设置名次开赌,这样随着此事扩散,必将引来更多人,更疯狂涌入。
莴彦一脸惊愕,自家主公真是稀奇古怪的招数。
与此同时李从嘉道:“咱们重点不在校场,而我另有安排。”
幽州城从未如此疯狂。
归仁坊的茶楼里,说书先生醒木一拍,新段子张口就来:“话说那萧家小娘子三约惊世,韩公子一诺动天,五湖四海的英雄豪杰闻风而动,齐聚幽州城下……”
茶客们瓜子不嗑了,茶不喝了,个个伸长脖子听,生怕漏掉一个字。
赌坊的伙计们扯着嗓子吆喝。
“下注了下注了!韩德让一赔三,耶律虎一赔五,仆固怀恩一赔八,买定离手,概不退还!”几个商贾挤在柜台前,手里攥着银票,脸红脖子粗地争论谁更有可能夺魁。
“群雄榜”贴出去的第一天,就炸了锅。
榜上列着四十七个人名,按武力、名望、战绩排成一到四十七名。韩德让排第八,耶律虎排第五,仆固怀恩排第七。
排第一的不是别人,是辽东铁骊部的一位无名勇士,据说曾在战场上徒手撕碎过一头狼。
没人知道这人是谁,可榜上写得有鼻子有眼,由不得人不信。
“凭什么他排第一?”耶律虎在府中摔了茶杯。
“我仆固怀恩才第七?汉人排的榜,信不得!”仆固怀恩在酒肆里拍案而起。
“群雄榜”杨延平握着金枪,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有意思。那我就要看看,排在前面的,都是些什么人物。”
赌坊的赔率随着群雄榜的更新一天三变。
而萧思温,坐在南院大王官署里,看着案上那张群雄榜,沉默了很久。他没有下令取缔,也没有让人去查。他只是把榜折好,放进袖中,淡淡地说了一句:“热闹了!”
底下的人便懂了,大人默许了。一切因萧娘子的一句话而起!
于是,官方的纵容加上民间的狂热,幽州城彻底变成了一座沸腾的火山,甚至一度延期……
十月十五,几天时间,报名下帖的人数从最初的十几个,飙升到一百三十多个。
女真、党项、回鹘、铁骊、室韦、靺鞨,甚至还有从高丽赶来的武士。幽州城的客栈全部爆满。
十月十五,大校场。
天还没亮,校场外围就已经人山人海。
晨雾未散,火把的光芒在雾中晕开,像一盏盏漂浮的灯笼。
士兵们在校场四周拉起围栏,可围栏外的人潮一波接一波地涌来,推推搡搡,热闹非凡。
校场中央,搭起了一座高台。
辰时三刻,太阳终于从东边城墙上升起来,金光洒在校场上,把雾气染成一片暖黄。
人群骚动起来,一切即将开始!
第969 骑射争锋
“来了,来了!”
“哪呢哪呢?”
“韩家的人!朱雀巷来的!”
一辆马车从城北方向驶来,车厢上挂着玉田韩氏的旗帜。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动。
韩德让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他的脸色有些白,不是怕,是没睡好。昨夜他一夜没合眼,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萧绰说的那三句话。
“射大雕……精文墨……名动天下,指挥万军……”
他攥紧拳头,指甲刺进掌心里。他当初冲动之下,应和的事情,没想到竟然引起全城轰动,最后引发了一连串的反应。
已经远远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想。
“少爷。”
车夫低声说,“到了。”
韩德让深吸一口气,掀开车帘,跳下马车。
阳光落在他身上,照出他青色的袍子和腰间那柄镶玉的佩剑。他抬头望向高台,目光穿过层层人群,落在高台上。
高台上有官员主持事务,大辽一国两制,因为地而设官,此时南京汉制,虞候司都虞侯耶律纯负责京城治安、巡逻、警卫等事务,正在主持大局。
此时南京留守萧思温,作为一地主事,派遣此人主事,代表官方立场,将此事作为民间集会,派人维护治安,看看能不能选拔些勇士出来!
所以这件事情竟得到了官方的默许,反而变得极为声势浩大起来。
高位看台两侧,也有轻纱帷幔,遮住了一些达官显贵之人。
与此同时,校场外围的一处土坡上。
李从嘉裹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袄,帽檐压得低低的,脸上抹着黄粉,胡须沾着,莴彦蹲在他左边,林益蹲在他右边。三人看起来就像三个凑热闹的汉子,毫不起眼。
“主上。”
莴彦压低声音,“人真多。比咱们预想的还多。”
李从嘉“好事。越热闹,越没人注意咱们。”
林益接口道:“赌坊那边,赔率已经翻了四轮了。韩德让现在是一赔二,耶律虎一赔三,仆固怀恩一赔五,杨延平一赔八。还有几个黑马,赔率更高。”
李从嘉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目光落在校场中央的高台上。他的眼睛眯了起来,像一只在暗处观察猎物的猫。
“开始了。”他说。
校场上,号角声骤然响起,低沉雄浑,压过了所有人的嘈杂。人群安静下来,齐齐望向高台。
高台上,虞候司都虞侯耶律纯大步走到台前,声音洪亮如雷:“奉南院大王萧公之命……”
“今日校场比试,不论贵贱,只论高下!第一场,射箭!”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
李从嘉站在土坡上,远远望着,嘴角微微上扬。
“好戏,开场了。”
号角声落,校场上烟尘未散。
十个草靶子一字排开,从南到北,间距不等。
最近的一百五十步,最远的三百步。
靶心只有碗口大,涂着红漆,外环涂上了不同颜色,代表不同分数。
在阳光下像一滴凝固的血。
骑马射箭,奔驰中连中十靶,靶心才算满分,这是契丹人最引以为傲的本事。
天生长在马背上的人,若连这都做不到,凭什么娶萧家的女儿?
虞候司都虞侯耶律纯策马立于校场中央,虎背熊腰,满脸虬髯,一双鹰目扫过四周。
他是辽国出了名的铁面判官,不管你是皇亲国戚还是塞外枭雄,在他的校场上,只认箭,不认人。
“规矩都听明白了!”
他的声音如同滚雷,压过了场边的喧嚣,“十靶,一百五十步起,三百步止。中靶心者计三分,中内环者计两分,中外环一份,脱靶不计。每人一轮,不许重来!谁先来?”
场边一阵骚动。
女真人的队伍里,一个虎背熊腰的汉子率先策马而出。
他头戴貂皮帽,身穿鹿皮袍,腰间挂着一把弯弓,弓身用牛角贴片,弦是鹿筋绞的。他叫完颜乌鲁,女真一名头领,他在部落里号称“射虎”,三百步内能射中飞鸟。
曾在宋辽联军大战楚州的时候,率领族人参与大战。而今初秋带着族人来上京买卖些货物,正赶上这次热闹。
萧琸夫婿之事他是完全不想,只是对于群雄榜的排名最为在乎,想要争个第一回来。
“女真部,完颜乌鲁,请战!”
所有人都没想到他竟然亲自参战,这可是声名在外的部落大人物。
耶律纯点了点头,挥动令旗。
完颜乌鲁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冲了出去。
马蹄翻飞,尘土飞扬,他在奔驰中搭箭、拉弓、瞄准!
“嗖!”第一箭正中一百五十步靶心,红心炸开一个小洞。
场边一阵喝彩。
第二个靶子两百步,箭矢未偏,再次射中靶心,第三个靶子两百三十步,风力突变,箭矢被吹偏,但是他发力巧妙,后面的几箭越射越沉稳,准头更足。
十箭射完,中靶心者七,内环者二,外环者一。
竟得了二十六分。
完颜乌鲁勒马而回,脸色铁青,
一言不发地退回女真队伍中。
但是已经有无数人为之欢呼,特别是最后三百步一箭射出,能有如此箭术,已经冠绝群雄。
接下来是党项人。
党项骑兵以耐力和精准着称,他们的弓比契丹人的短,射程稍逊,可稳定性极佳。
党项勇士李继筠策马而出,十箭中了五个靶心、两个内环,总分六分。比完颜阿雕强些,可也不算出彩。
回鹘人仆固怀恩上场时,场边的气氛明显热烈起来。
他是草原上有名的神射手,据说曾一箭射穿过奔跑的狼。仆固怀恩从回鹘队伍中随手牵了一匹,翻身上马。
“驾!”他一夹马腹,战马冲了出去。
他的射法与众不同,不瞄靶心,瞄靶心上方一寸。他说过,箭矢在飞行中会下坠,瞄上方一寸,刚好落在靶心上。
果然,第一箭正中靶心。第二箭,又中。第三箭,再中……
最终成绩,暂时第一。
场边安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回鹘人又唱又跳,仿佛仆固怀恩已经夺了魁首。
耶律纯不为所动,继续点名:“铁骊部,术虎高琪!”
铁骊人是辽东的猎手,以弓马立国,箭术精绝。
四大家族的人也开始上场。安次韩氏的韩书远策马而出,十箭中了八箭。
昌平刘氏的刘守义射了十五分。卢龙赵氏的赵延嗣射了十六分。
玉田韩氏的韩德让上场时,场边的声音明显大了。他要证明自己,他知道萧燕燕一定在看着……他不能丢脸。
第970章 黑马横空出北汉
韩德让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的弓。他的弓是父亲送的,柘木为胎,牛角贴面,弓弦是上等的鹿筋,拉力一石二。
他练了十几年,可从来没在这么多人面前射过。
“少爷,别紧张。”车夫在人群里喊了一声。
韩德让没有回头。他一夹马腹,战马冲了出去。
第一箭,中靶心。第二箭,中靶心。第三箭,中内环。第四箭,风大,射外环。
他的脸色白了白,可没有停,继续搭箭、拉弓、瞄准,第五箭中靶心,第六箭中内环,随后几箭,却因为后劲不足大多外环。
十箭射完,堪堪排第十名。
在箭术超神的大辽骑兵面前,不算差,场边有人鼓掌,有人喝彩,可更多的是沉默。
第十名!
韩德让勒马而回,脸上看不出喜怒,可握弓的手,指节泛白。
“还有谁?”耶律纯的声音在校场上回荡。
场边,杨延平一直在看。
他从头看到尾,看女真人、党项人、回鹘人、铁骊人、室韦人、靺鞨人,看四大家族的公子们,看韩德让。
他的手一直握着那杆屈卢浑金枪,枪杆被掌心汗浸得微微发潮。
“延平,你不上?”
杨崇勋在旁边急得直搓手……
杨延平没有回答。
他在等。等耶律纯说那句话。
“我大辽勇士辈出,可还有要参赛之人?”
耶律纯的声音刚落,杨延平便迈步走了出去。
他的马是从北汉使馆牵来的,一匹不起眼的枣红马,个头不大,可耐力极好。
他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把金枪挂在得胜钩上,从腰间摘下弓,搭上箭。
场边的人交头接耳:“这是谁?”
“北汉的,却不知是谁。”
杨延平报上名号,绝大多数都没听过。
杨延平听不见这些。
他的眼里只有那十个靶子,从一百五十步到三百步,从近到远,从低到高。他深吸一口气,一夹马腹,枣红马冲了出去。
第一箭,一百五十步……“嗖!”正中靶心,箭杆没入三寸。
第二箭,一百八十步……“嗖!”又中靶心。
第三箭,两百一十步……嗖!”还是靶心。
场边的声音渐渐小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匹不起眼的枣红马和那个沉默的少年身上。
杨延平面不改色,继续搭箭,接下几箭连中靶心,在汉人之中算是极高超的箭术。
第十箭。他搭箭、拉弓、瞄准,弓弦绷到极限,手指轻轻一松,箭矢破空而出,带着尖锐的呼啸,划过长空………
十箭射完,杨延平勒住马,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得意,没有骄傲,甚至没有什么表情。可场边已经炸了锅。
“十箭全中靶,只有一箭偏离靶心!”负责计分的虞侯司小校声音都在发颤。
场边一片哗然。
远超之前所有人。
这个来自北汉的年轻人,这个初出茅庐的少年,在契丹人最引以为傲的骑射上,几乎把所有人都踩在了脚下。
耶律纯看着杨延平,沉默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
那笑声粗犷豪迈,震得场边的旗帜都在抖动。
“好!好一个北汉杨延平!”他一挥手,“记下,暂列第三!”
杨延平翻身下马,牵着马走回北汉使馆的队伍中。
杨崇勋扑上来,一把抱住他:“延平!你太厉害了!”
杨延平推开他,脸色依旧平静:“还有比试呢。射箭只是第一场。十箭全都射中了……”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高台一侧那顶青帷小帐上。帐帘依旧低垂,看不清里面。
他不知道,帐帘后面,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正看着他。
萧绰放下帘角,嘴角微微上扬。
“北汉,杨延平。”
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有意思。”
校场上,耶律纯的声音再次响起:“还有谁?”
没有人应声。
一百三十多个参赛者,已经全部比完了。
耶律纯扫视四周,声音更高了些:“我大辽勇士辈出,可还有要参赛之人?”
风吹过校场,卷起地上的尘土。
远处,土坡上,李从嘉放下手里的羊杂汤,眯着眼,远远看着那个牵着枣红马的少年。
“杨延平。”他低声说,“杨业的儿子。”
莴彦凑过来:“主上认识?”
“不认识。”
李从嘉摇了摇头,“可他爹,我认识。”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北汉,杨业。那可是个硬骨头。杨家将满门忠烈,一心抗辽,估计此时迫于两国形势,不知为何在此地逗留。”
他没有再说下去。因为历史走向已经有所改变,而今南方一统,北汉小国左右逢源,对于大辽一面上供奉承,一面还需要再宋、辽夹缝中生存。
所以此时即便对大辽有恨,从两国利益的立场上来看,也是能够忍气吞声相处下去。
校场上,耶律纯已经宣布射箭比试结束,准备再比马术和枪法。
议论声还在空中飘荡。
“北汉那个小子,真厉害。”
“九个靶心,咱们契丹人都没几个能做到。”
“韩德让才排个第十,这脸丢大了。”
“急什么,还有两场呢。马术和枪法,韩德让未必输。”
李从嘉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转回身嘱咐道:“这场比试看来要持续几天,让咱们的人做好准备,一旦有时机,就出手!”
正当李从嘉筹划的同时,耶律贤也是来到了比武校场,只不过他没有亲自下场,也没有亮明身份。
旁边一名亲卫悄悄上前道:“王爷,这几日拷打之下,又得到了一些新的消息,汉人之中有一名叫韩三商贾,说事发之后他们队伍中确实少了几人,推测当夜去王府的人是南面谍子。”
这个消息耶律贤不耐烦问道:“这已经知道了!然后呢……”
“他们之中有一个巨汉,身高九尺,宛如黑塔,据这几日查找,有人在一处南平巷子看到过此人……”
耶律贤腾地一下站起:“什么,终于露出马脚了,速速派人去抓!”
第971章 被人识破
已经是傍晚时分,校场上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此时已经到了比斗的时候,校场之上,想要扬名立万的大辽勇士们,正捉对比武,杀的难解难分。
耶律贤却已经派人去抓奸细!
正是申屠令坚,因申屠令坚身形魁梧高壮,颇为显眼,这几日韩家和耶律贤派人搜寻,暗自探查,终于有了消息。
自从李从嘉那日晚间和申屠令坚等人走散,众人分别隐藏行踪,为了减小目标,他只带这莴彦、林益二人,身处大辽腹地,极为危险。
只是申屠令坚不慎被人发现了行踪,此时耶律贤麾下数支队伍在,城西巷中集合。
此时申屠令坚蹲在屋内的暗处,手指在地面上缓缓划过,画出一条粗略的城西街道图。
几名暗卫围在他身边,屏息凝神。
“校场那边应该还在比试。”
他压低声音,粗犷的嗓音在狭窄的屋子里嗡嗡回荡,“晚些时候,咱们从这条巷子穿过去,绕过市易务,直奔城西粮仓。火油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一名暗卫点头,“外面有两板车呢!”
申屠令坚点了点头。
他本不是个擅长谋划的人,可李从嘉对于各队人马下达命令。
校场越热闹,城中的防备就可能松懈。趁乱烧粮,搅浑这潭水,然后伺机出城。计划不算精妙,可胜在简单直接。
“都头。”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一名五旬老者踉跄着冲进来,正是这处暗点的房东。他的脸上满是惊恐,嘴唇哆嗦着,声音都变了调。
“都头!不好了!外头来了好多兵!城中的巡查,还有韩家的侍卫,黑压压一片,正马上来了!”
申屠令坚霍然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火映照下如同一座移动的黑塔。
他没有问“多少人”,没有问“谁带的队”,甚至没有问“怎么暴露的”。
这些问题,等活着出去再想。
“快点火,咱们从后墙走。”
他一字一顿,声音沉稳得像锤子砸在铁砧上。
两名暗卫立即执行命令,将板车堵到了门口,另一人已经冲向后院,申屠令坚将桌中地图揣入了怀中。
他走到墙角,拎起一面包铁的厚木板,那是他临时找来的“盾牌”,比寻常的盾牌大了两圈,重得需要两只手才能抬起。
他又从腰间拔出横刀,刀身在烛火下泛着冷冽的光。
“我先上。你们跟紧,别掉队。”
后墙外是一条更窄的夹巷,两边是高耸的山墙,头顶只有一线天。从那一线天里漏下来,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幽幽的冷光。
可那冷光里,有人影在晃动。
“这边!搜!”
“巷子两头都堵死了,一只苍蝇也别放出去!”
人声从左右两个方向同时涌来,火把的光芒在夹巷的两端跳跃,像两只正在合拢的血盆大口。
申屠令坚没有犹豫,低吼一声:“走右边!右边人少!”
他扛着木板,朝右巷口冲了过去。
身后,几名暗卫紧紧跟随,有人抽出横刀,有人从腰间摸出暗器,淬毒的袖箭,短小锋利,在近距离内足以洞穿皮甲。
右巷口的辽兵还没来得及反应,便看见一个巨大的黑影从暗处撞了出来。
“有……!”
那个“人”字还没出口,申屠令坚手中的木板已经砸了过去。
包铁的盾牌狠狠撞在最前面那名辽兵的胸口,“咔嚓”一声,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那人倒飞出去,撞在身后的同伴身上,三个人滚作一团。
“杀!”
申屠令坚扔下木板,拔出横刀。
刀光一闪,一名辽兵的咽喉被割开,血喷在墙上,溅成一朵暗红色的花。
他反手一刀,又砍翻一人,脚下不停,像一头闯进羊群的野牛,横冲直撞。
正当此时门前一声炸响!
“轰!”
厢房门院之中冒出冲天火光。
又有几人顺着墙跳了出来,暗卫们也冲了上来。袖箭破空,两名辽兵捂着喉咙倒下;横刀挥舞,刀刀见血。
狭长的夹巷里,兵器碰撞声、惨叫声、鲜血喷溅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急促而惨烈的死亡交响曲。
可辽兵太多了,突然爆发出惨烈血战。
他们早有准备。
耶律贤、韩匡嗣派出的不是三五个人,而是整整四队精锐。
一队从巷口正面堵截,一队从侧翼包抄。人数至少是暗卫的数倍,而且装备精良,甲胄齐全,不是寻常的巡城兵,而是耶律贤从宁王府带出来的亲卫。
“围住他们!别放跑一个!”
领头的校尉站在巷口,厉声指挥,手中的刀指向申屠令坚,“那个大个子,给我拿下!”
府衙侍卫蜂拥而上。
申屠令坚一刀砍翻面前的敌人,肩膀上却被另一人砍了一刀。
刀锋划破皮肉,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他闷哼一声,反手一刀将那人的脑袋削去半边。
可又有三个人扑了上来,长枪从三个方向同时刺来,他躲开两杆,第三杆却扎进了他的左肋。
枪尖刺破皮肉,卡在肋骨之间。
枪杆断裂的脆响在窄巷中炸开,像一根骨头被生生折断。
持枪的辽兵被那股巨力拽了个趔趄,脚步踉跄着往前扑,还没站稳,便看见一道冷光从下往上撩起……横刀划过他的脖颈,血从裂口处喷涌而出,像打开了一道关不住的水闸。
他的头颅歪向一侧,身体却还站着,脖颈间的血喷了申屠令坚满脸满身。
热。腥。咸。
申屠令坚抹也不抹,一脚踹开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横刀横在胸前,刀身上血珠滚落,在火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窄巷两侧,火把通明。
辽兵从左右两头同时涌来,甲胄铿锵,刀枪如林,脚步声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前头是韩府的精锐侍卫,后头是耶律贤调来的宁王府亲兵,两路人马,少说也有六七十人,把这条不过一丈宽的夹巷堵得水泄不通。
插翅难飞。
申屠令坚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一队暗卫,不足十人,个个带伤,可没有一个人后退。他们的眼睛在火光中亮得惊人,像狼,像濒死的狼。
“将军!走!”
一名暗卫冲到他身边,话音未落,侧翼一杆长枪刺来,枪尖扎进他的左肩,入肉三寸。
他闷哼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却没有退,反手一刀砍断枪杆,半截断枪还插在肩上,血顺着枪杆往外涌。
他踉跄着退了半步,用身体堵住了那个缺口。
“我断后!”
第972章 窄巷血战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申屠令坚没有说话。
他一把抓住那暗卫的衣领,五指如铁钳,将他甩到自己身后。
那暗卫摔在地上,爬起来要再冲,却被另一名同伴死死按住。
“我是头,听我的,让你走,你就走!”
申屠令坚手持大盾,右顶了上去。
横刀在他手中像一道银色的闪电,左劈,右砍,前刺,上撩。
每一刀都带着风声,每一刀都带走一条人命。
一名辽兵的半个脑袋被削飞,脑浆溅在墙上;另一人的手臂齐肘而断,惨叫着跪倒在地,被后面的人踩在脚下。
第三个被横刀捅穿胸膛,刀尖从后背透出,申屠令坚一脚踹开尸体,拔出刀,血从刀槽里汩汩流出。
他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左臂被人砍了一刀,皮肉翻卷,露出里面白森森的骨头。
右肩钉着一支箭,箭杆已经折断,箭头还卡在肉里。
后背被枪尖犁出一道血槽,衣裳碎成布条,混着血粘在皮肤上。大腿上被人砍了一刀,每迈一步,伤口就裂开一寸,血顺着腿往下淌,把靴子都浸透了。
可他还在杀。
一刀,又一刀,再一刀。
没有停,没有慢,甚至没有喘息。
很多韩家护卫被他气势所震慑, 申屠令坚万人沙场顶盾大将,这群城中护卫,虽然精锐,但是也没有申屠令坚这般杀气重重!怒目圆睁,身高九尺,宛如罗刹转世,勇不可当。
申屠令坚他知道,他不能倒。
他倒了,身后这几个人,都得死。
“翻墙!翻墙走!”
他嘶声吼道,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嗓子眼里全是血沫。
暗卫们明白了。
他们不再恋战,一个接一个翻过夹巷两侧的矮墙,消失在墙后的黑暗中。有人翻过去之前,回头看了申屠令坚一眼,眼眶通红,嘴唇在抖,可什么也没说。
说了就是矫情。
这条命,本来就是都头给的。
可辽兵太多了。
翻墙的暗卫有人受了伤,行动迟缓……
一名暗卫刚爬上墙头,便被一杆长枪捅穿后背,他从墙上栽下来,砸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几人上来捅穿了肚子,肠子流了一地,他跪在地上,还在挥刀,被第三人砍下了脑袋。
有人倒在墙头上,有人跳到了院子里。
申屠令坚的眼睛红了。
是杀红了眼。他的刀已经卷刃了,砍在甲胄上溅起一串串火星,砍在肉上像剁骨头,钝了,重了,可他不敢换刀,因为换刀的瞬间,敌人的刀就会砍在他身上。
他身边的暗卫越来越少。
五个,变四个,变三个,变两个……
最后,只剩一个。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姓赵,叫什么名字申屠令坚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这小子是去年才进暗卫的,话不多,干活利索,上次喝酒的时候,他说老家还有个老娘,等攒够了钱,就回去给她盖间新房子。
此刻,这小子怀里抱着两个陶罐。
陶罐口封着蜡,里面灌满了火油……那是准备用来烧粮仓的,现在,只能用来烧人了。
“将军!”
他抬起头,火光映在他年轻的脸上,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人心碎的平静,“快走!”
申屠令坚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砸出了火罐。
“嘣……!”
第一声炸响,火油罐在辽兵最密集的地方炸开,黏稠的火油四溅,遇火即燃!
四五个人浑身是火,惨叫着在地上打滚,整条巷子瞬间变成了火海。
“嘣……!”
第二声炸响,更近,更猛。
那小子抱着第二个陶罐,冲进了辽兵堆里。他没有扔,而是直接扑了上去,用自己的身体压住了罐子,扑向了手持火把之人。
火光冲天,气浪掀翻了周围所有的人。
一切只发生在转瞬之间。
申屠令坚被热浪推得倒退了好几步,脸上被灼得生疼,他睁大眼睛,透过浓烟和烈火,看见那个年轻人的身影在火焰中晃了晃,然后倒了下去。
再也没有站起来。
“赵小三……!”
申屠令坚嘶声吼出这个名字,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疼得说不出话。
可他不能停。
因为那小子用命给他换来的机会,就在这一瞬间。
他转身,冲向墙根,一脚蹬在墙上,借力翻了上去。
一支箭从身后射来,钉在他耳边的墙砖上,石屑飞溅,擦破了他的脸颊,血珠子顺着脸往下淌。
他没有回头,翻过墙头,滚落下去,跌进一户人家的柴房里。
他趴在柴堆里,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血从身上的伤口里往外涌,把身下的干柴都染红了。他想站起来,腿却不听使唤,试了三次,都摔了回去。
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望着头顶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夜空。
耳边,辽兵的喊声还在追。
“他跑了!翻墙跑了!追!别让他跑了!”
可那声音,越来越远了。
申屠令坚闭上眼。
脑海里,全是那个年轻人的脸。
他叫什么来着?赵……赵什么?他记不清了。可他记得他说过,老家还有老娘,等攒够了钱,就回去给她盖间新房子。
老娘,还在等。
申屠令坚攥紧拳头,几名暗卫上来扶着申屠令坚。
“将军快走!”一步一步,消失在柴房后面的黑暗中。
然后……带兵回来,踏平这幽州城。
干柴散了一地,砸在他身上,他顾不上这些,挣扎着爬起来,钻进另一条更窄的暗巷。
身后,辽兵的喊声还在追。
“追!别让他跑了!他受了伤,跑不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砍死的那几个还有活命的没!”
“抓住审一审。”
申屠令坚咬着牙,踉跄着向前跑。
血从他的左肋往下淌,每一步都在青石板路上留下一个暗红的脚印。他撕下一截衣襟,胡乱缠在伤口上,用力勒紧,疼得眼前发黑。
可他不能停。
他要活着出去。
活着回去见陛下。
第973章 校场鏖战
校场外围,土坡之上。
李从嘉蹲在人群中,帽檐压得低低的,乔装打扮了一番,看起来和周围的庄稼汉没什么两样。
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校场中央那座高台……
不是看比武,是看高台一侧那顶青帷小帐。
帐帘低垂,看不清里面,但是那里面的人曾经露过面,正是萧绰。
大辽贵胄云集,契丹贵族们身着锦袍,腰佩金刀,在高台两侧的看台上或坐或立,交头接耳。
有人端着酒碗,有人搂着美人,有人指着场中比武的选手大声喝彩,有人则阴沉着脸,像是在算计什么。幽州城有权势的人,很多都在这里。
而比武,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耶律虎,大辽宗室之后,虎背熊腰,一双臂膀粗得像树桩。
他使一柄流星锤,锤头有碗口大,铁链长五尺,抡起来呼呼生风,方圆一丈之内无人敢近。
方才那一场,他一锤砸断了对手的长刀,又一锤砸碎了对手的盾牌,那契丹武士口喷鲜血,被抬了下去。
耶律虎举锤仰天怒吼,场边欢呼如雷。
女真的完颜乌鲁,沉默寡言,一柄长刀使得沉稳狠辣。
他没有耶律虎那般张扬,可每一刀都精准致命。
方才他一刀劈开对手的肩甲,刀刃入肉三分,对手惨叫着弃刀认输。完颜乌鲁收刀而立,面无表情,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
韩知远、刘守义、赵延嗣、术虎高琪……等各大家族的子弟各有胜负,有的进了前十,有的被淘汰出局。韩德让的排名靠后,可也勉强挤进了前十,不算太丢人。
可最让人胆寒的,是回鹘人仆固怀恩。
这厮生得比耶律虎还高半头,浑身腱子肉像铁铸的,一双眼睛在浓密的眉毛下闪着狼一样的绿光。
他出手极狠,不讲规矩,不留情面。
上一场,他对阵一个室韦勇士,那室韦人刚举起刀,仆固怀恩便一个箭步冲上去,一头撞在对方脸上,鼻梁塌陷,鲜血狂喷。
还没等对手倒地,他又补了一肘,砸在对方太阳穴上,那人便像一摊烂泥一样瘫了下去。
场边的回鹘人疯狂叫好,契丹贵族们却皱起了眉头。
有人低声说:“这哪是比武?这是杀人。”
可没人出来制止……因为仆固怀恩没有犯规,他只是太狠了。
此刻,校场中央,最后一场十强排位战即将开始。
党项勇士李继筠,手持一柄环首弯刀,刀身略弯,刀背厚重,刀锋薄如蝉翼。
他是党项部落的少酋长,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刀法狠厉,出手极快。
此前几场,他都是疾刀如风,出招几次就已经得胜。
此时他的对手,是北汉杨延平。
十七岁的少年,面庞还带着几分青涩,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他手握屈卢浑金枪,枪杆笔直,枪尖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枪缨鲜红如血,在风中轻轻飘动。
“北汉那个小子,能走到这一步已经不错了。”
“党项人的刀快,他怕是接不住。”
“接不住也得接,这可是十强排位战。”
场边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可杨延平听不见。
他的眼里只有李继筠,只有那柄环首弯刀。
李继筠先动了。
他没有试探,一上来就是杀招。环首弯刀从下往上斜撩,刀刃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
这一刀若是撩实了,能从胯骨一直切到锁骨,开膛破肚。
杨延平没有退。
他侧身,枪杆横挡。
“铛……”刀枪相撞,火星四溅。李继筠的刀被震开,可他的刀法连绵不绝,第二刀紧跟着劈了下来,直取杨延平的头颅。杨延平矮身,枪杆竖起,刀锋擦着枪杆滑过,削下一片木屑,擦着他的头皮掠过,削断了几根发丝。
场边一片惊呼。
“好险!”
“这北汉小子,命真大!”
杨延平没有理会那些声音。
他的枪,终于找到了出手的机会。
屈卢浑金枪如毒龙出洞,直刺李继筠的胸口。
枪尖带着风声,快得像一道金色的闪电。李继筠瞳孔微缩,弯刀横挡,刀背挡住枪尖,火花迸溅,身子却被那股巨力推得倒退了三步。
他稳住身形,眼中闪过一丝惊异。这少年的力气,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两人对视一瞬,几乎同时出手。
李继筠的弯刀舞成一团银光,左劈右砍,上撩下刺,刀刀致命,招招夺魂。
杨延平的金枪却如一条游龙,在刀光中穿梭游走,忽而直刺,忽而横扫,忽而枪杆砸下,忽而枪尖挑刺。
两人打得难解难分,刀枪碰撞的声响密集得像雨打芭蕉,火星四溅,看得场边的观众眼花缭乱。
“这北汉小子,真有两下子!”
“李继筠的刀都砍了二十几刀了,还没沾到他的边!”
“枪法沉稳,不像十七岁的人。”
耶律纯在看台上眯起了眼。
仆固怀恩抱着胳膊,嘴角挂着一丝冷笑。耶律虎则大声喝彩,不管谁赢,他都高兴……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都是他未来的对手。
青色小帐中,少女萧绰,如黑珍珠般的眼睛,手中拿着一枚杏脯,正全神贯注的看着比武。“这杨家小郎君,真是好武艺。”
旁边小伴读丫环如柳也是眼睛冒光“小郎君长的也俊俏。可惜是汉家郎君……”
丫环如柳看他头扎方巾,腰细肩宽,身穿窄袖服,干净利落,翩翩少年,身形如扇面,腾挪之间宛如游龙,充满力量。
“没想到,一番大战下来,他射箭排名第三,比试武艺也有如此好的身手。”
萧绰问道“你说他和那南唐皇帝谁的武艺好?”
二人从小一起长大,极为亲近,萧茵捋了捋垂在身前的一缕头发道:“我倒是觉得,南唐皇帝可能有才学,但武艺肯定没他好,毕竟皇家帝王出身,哪能下苦功?”
萧绰微微蹙眉反驳道:“可不一定呢?听他过往大战,万军之中单枪匹马,就是去年大战中,我大辽儿郎也有败与他手下的……”
丫环如柳一番颇有见解的说道:“若论指挥万军之能,那南唐皇帝肯定过人,但是万军冲锋,骑马射箭,怕是徒有虚名,被人吹嘘出来的。”
丫环如柳总是听自家小娘子提起南唐皇帝李从嘉……
治国理政,指挥万军,武艺高强,文采斐然,颇有让萧绰佩服的模样,她又是小娘子最好玩伴,只想可不能让自己小姐陷入遐想中。
萧绰扬起下巴,若有所思说着:“我看不然,曾听过回来将士讲过,与那南唐皇帝对阵情景,却有万军不挡之勇,怕日后是我大辽的心腹大敌呢。”
“咱们女儿家,相隔千里,又有何机会见到,管他如何人物,还是莫要乱想啦。”
二人闲聊几句,却万万没有想到远处李从嘉正看向这里。
第974章 天子临危决断
此时校场中央,已经越打越激烈,双方对战白热化。
杨延平越打越稳。
他的枪法从小练就,杨家枪法以沉稳着称,不追求花哨,只讲究实用。
刺就是刺,扫就是扫,每一枪都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
而李继筠的刀法虽然狠厉,可太耗体力。
三十招之后,他的呼吸开始急促,刀势也慢了下来。
杨延平抓住了这个机会。
金枪猛地刺出,不是刺人,是刺刀。
“铛”的一声,枪尖正中环首弯刀的刀背,李继筠虎口一震,弯刀险些脱手。
他还没来得及调整,杨延平的第二枪又到了……这一枪直刺他的右肩。
李继筠侧身躲过,可杨延平的枪没有停,枪杆顺势横扫,砸在他的肋部。
“砰!”
沉闷的撞击声,李继筠闷哼一声,踉跄着退了好几步。
他低头一看,肋部的甲片已经被砸裂了,疼得他额头冒汗。
他咬了咬牙,举起弯刀想再战,可手腕一抖,刀差点掉在地上。
他看了一眼杨延平,那个少年正持枪而立,枪尖指他面门,呼吸平稳,面色如常。
吓得他倒吸口凉气。
李继筠沉默了片刻,收起弯刀,抱拳:“我输了。”
场边一片哗然。
党项勇士认输了?
那个一刀制敌,党项部落的勇士李继筠,认输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北汉使馆的人又跳又叫,杨崇勋更是激动得眼泪都出来了。
杨延平却没有笑。
他收枪而立,向李继筠抱拳回礼,然后转身走回场边,脚步沉稳,不疾不徐。
他的脸上,没有得意,没有骄傲,甚至没有什么表情。
可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赢了,赢了一个比他经验丰富、比他力气更大的对手。
可他不能得意,因为后面还有耶律虎,还有完颜乌鲁,还有仆固怀恩。那些才是真正的硬骨头。
校场上,虞候司都虞侯耶律纯的声音再次响起:“下一场……”
就在这时,一名不起眼的探子挤过人群,悄然来到莴彦身旁。
他低着头,嘴唇几乎不动,用暗语低声道:“各处粮仓按计划行事,大火立即将点燃。可城西出事了,被官府的人围困,将军情况不明。”
“什么情况?”莴彦反问了一句。
“属下不知,在外围探子得到消息,立即来报……还不清楚究竟怎么样了,估计是那一队人马暴露行踪,但衙役极多,怕已经被俘。”
“速速行动,安排好各队后路。”
“遵命!”
莴彦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的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指节泛白。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探子像一条泥鳅一样滑入人群,转眼消失不见。
莴彦深吸一口气,转身挤到李从嘉身边,蹲下身子,声音压得极低:“咳咳,城西出事了。申屠他们被围,将军情况不明。”
将他所知道事情迅速说了一遍。
李从嘉的手指微微收紧,攥成了拳头。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那顶青帷小帐上,可他的脑子里,已经翻过了无数个念头。
申屠被围。
城西的事暴露了。
耶律贤的人查到了线索。现在,他们一定在全城搜捕。
走?往哪走?
即便没关,其他人怎么办?可若不走,留在这里,等耶律贤的人查到消息,他们就是瓮中之鳖。
李从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冷静。
“走。”他说。
莴彦以为他要往城外走,此处本是城边校场,他们有路引,出城极为方便。
他正要跟上,却看见李从嘉朝校场的深处走去……不是离开,是靠近。
朝着高台,朝着那顶青帷小帐,朝着人群最密集、最危险的地方。
莴彦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主上!您不能去!”
李从嘉转过头,看着莴彦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焦急,只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笃定。
“申屠可能被俘。”
他一字一顿,“朕不能丢下他。事到如今,咱们也需要筹码。”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层层人群,落在那顶青帷小帐上。
帐帘低垂,看不清里面,可他知道,她在。
萧绰。
萧思温最疼爱的小女儿,幽州城最耀眼的明珠,辽国权力棋盘上最关键的一颗棋子。
如果耶律贤敢动申屠令坚,那他就敢动萧绰。
莴彦的手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劝不住了。
这位陛下,从来都是这样……平时冷静得像一潭深水,可一旦身边的人遇险,他就会变成一把刀,不顾一切地捅出去。
“走。”
李从嘉已经迈步走了出去。
莴彦咬了咬牙,和林益对视一眼,两人默默跟上。
三人穿过人群,逆着人流,朝高台的方向走去。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校场上,都在那些比武的勇士身上。
校场上,耶律纯正在宣布下一场对阵。
仆固怀恩和完颜乌鲁,耶律虎和韩知远,杨延平和术虎高琪。
可李从嘉已经不在乎这些了。
他只想走到那顶青帷小帐前。
哪知正在此时,几匹快马疾驰而来,直奔看台中几处权贵人物,还有一名小厮直奔萧绰所在的青色小帐。
城西生乱,又南唐细作的消息迅速传来……
一名中年侍卫单膝跪地道:“主上请回府,这两日城中多有蹊跷。”
萧绰正在看的兴头上,有些不耐烦道:“几个小毛贼,还没有捉住吗?”
那中年侍卫脸色一苦道:“主上,最近细作猖獗,这次不是寻常小毛贼,城西抓捕折了十几名侍卫……眼看天黑了,还请回府,以防意外,是老爷的意思。”
“走吧,走吧……今天也就到这里了。”萧绰起身准备离去。
第975章 风云骤变,天子掳人
暮色将至,校场上的喧嚣却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萧绰嘟了嘟嘴,有些不情愿,可她知道父亲的脾气。
若不是要紧事,不会在她看得正起劲的时候来催。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叹了口气:“走吧,明日再来。反正今日也比不完。”
如柳连忙跟上,扶着她出了帐子。
几个萧府的侍卫迎上来,前后左右护得严严实实。一行人沿着高台侧面的台阶往下走,穿过人群,朝拴马的方向行去。
暮色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
人群熙熙攘攘,有人认出了她,低声议论着让开一条路。
萧绰低着头,走得很快,心里还在琢磨刚才那几场比武。
杨延平的枪法确实好,可仆固怀恩太狠了,耶律虎力气太大,韩德让,她摇了摇头,不去想了。
正当萧绰一行人即将走到战马旁。
就在这时,两道人影从人群中猛地窜出,快得像两道黑色的闪电。
“有刺客!”
萧府侍卫的惊呼还没落地,那两道人影已经冲到了面前。
当先一人身形精悍,动作快得看不清,短刀在暮色中划过一道冷光……噗!
一名侍卫捂着喉咙倒下,血从指缝里往外涌。
另一人紧随其后,横刀横扫,第二名侍卫的刀被磕飞,胸口被一脚踹中,倒飞出去砸翻了身后的同伴。
“护住小娘子!”侍卫队长嘶声厉吼,拔刀挡在萧绰身前。
可那道最致命的黑影,已经越过所有人,直扑她而来。
李从嘉。
他脸上涂着黄粉,胡须歪斜,羊皮袄沾满尘土,看起来像个落魄的庄稼汉。
可他的动作,快得像一头扑食的猎豹。
他左手一伸,扣住侍卫队长的手腕,一拧一拉,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长刀脱手。
他右手的短刀顺势一抹,侍卫队长的咽喉上便多了一道红线,血珠渗出,人还没倒下,已经被他一脚踹开。
三步之内,再无阻碍。
萧绰只看见一个黑影扑过来,还没来得及尖叫,一只铁钳般的手已经扣住了她的手腕。
那手粗糙有力,像铁箍一样,她挣了一下,纹丝不动。
另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死死箍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双脚离了地。
“别动。”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南方口音,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再动,宰了你。”
萧绰的身体僵住了。
她没有叫,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发抖。
她只是偏过头,用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看着挟持她的人……脸色蜡黄,胡须歪斜,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深潭里的寒星,冷得让人脊背发凉。
她忽然不怕了。
“放了我。”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平稳,像是在跟一个不懂事的仆人说话。
“你想要什么,我阿爹可以给你。银子、官职、宅子,只要你开口。若是伤了我分毫,你和你的人,一个都别想活着出幽州。”
李从嘉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少女,嘴角微微上扬。
有意思。寻常女子遇到这种事,早就哭爹喊娘了,她却像在谈生意。
“哈哈。”
他笑了一声,笑声短促而冷冽,“要你做笔交易。”
萧绰的瞳孔微微收缩,正要再说什么,后颈一麻,眼前一黑,身体软了下去。
李从嘉手刀落下,干净利落,将她打晕。
他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抓起她的手腕,将她扛上肩头,飞身上马。
莴彦和林益已经解决掉了剩下的侍卫,一左一右护在他身侧。
如柳吓得瘫在地上,还没来得及跑,被林益一把揪住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拎了起来。
“别杀我!别杀我!”如柳尖声惊叫。
“闭嘴!”林益低喝一声,把她横在马背上,翻身上马。
三匹马,五个人,如离弦之箭,冲出了人群。
说时迟,做时快,一切几句话的功夫。
人群中已经嘈杂的喊了起来。
“主上被抓了……!”
“萧小娘子被贼人掳走了……!”
“快追……!快追……!”
校场上瞬间炸开了锅。
看台上的契丹贵族们霍然站起,酒碗摔了一地;
场边的百姓四散奔逃,尖叫声、哭喊声、马蹄声响成一片;侍卫们拔刀乱窜,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追。
耶律纯站在高台上,脸色惨白如纸。
他是虞候司都虞侯,校场的治安由他负责。萧思温的女儿在他的地盘上被人掳走,他这条命,怕是要交代了。
“追!快追!”
他嘶声厉吼,“所有城门立刻关闭!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
他翻身上马,带着一队亲兵冲了出去。那几匹已经冲出校场的马。
校场边缘,耶律虎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一把扔掉流星锤,抢过身旁侍卫的战马,翻身上去,双腿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冲了出去。
“贼人休走……!”
他的声音如同滚雷,在暮色中炸开。
韩德让愣了一瞬,随即浑身一震,猛地冲出人群。
燕燕!
燕燕被人抓走了!
他抢过一匹马,疯狂地追了上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她出事,不能让她出事!
杨延平握着金枪,站在场边,望着那几匹越来越远的马,眉头紧锁。
他没有追,因为他知道,追上了也未必是那些人的对手。
那三个贼人的身手,他看在眼里……快,狠,准,不是普通的毛贼。
“不要射箭!小心伤了萧娘子!”有人高声喊道。
已经冲出去的骑兵们不敢放箭,只能拼命催马追赶。
可那四个贼人的马太快了,转眼已经冲出了校场,拐进了朱雀巷,消失在暮色中。
耶律纯追到巷口,勒住马,望着那条幽深的巷子,脸色铁青。
“分三路!”他厉声道,“一路从朱雀巷直追,一路从侧面包抄,一路去城门传令!封锁所有出口!”
“是!”
骑兵们四散而去。
耶律纯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手心全是冷汗。
萧思温的女儿若有个三长两短,他不敢想。
校场外围,北汉使馆的人早就吓得躲回了使馆。杨崇勋拉着杨延平的袖子,声音发颤:“延平,咱们快回去吧,这地方太乱了。”
杨延平没有动。他望着那条巷子,沉默了很久。
“那些人。”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不是辽国人。”
杨崇勋一愣:“你怎么知道?”
“他们的刀法。”杨延平转过身,朝北汉使馆的方向走去,“不是辽人。”
他没有再多说,可他的心里,已经翻过了无数个念头,只想跟过去看看。
南边的人,来幽州做什么?掳走萧思温的女儿,又是为了什么?
李从嘉三人在战场上打熬的狠厉劲儿,连斩数人,冲出人群,夕阳终于沉了下去,只剩下嘈杂的喊声和急促的马蹄声,一行人追了出去。
第976章 一箭退群雄
萧府正厅,灯火通明。
萧思温站在舆图前,脑子里转的却是今日的事情。
“大人!大人!大事不好了!”
管家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萧思温眉头一皱:“何事惊慌?”
“粮仓!城中的粮仓!三处同时起火!火势冲天,已经烧起来了!”
萧思温霍然起身,手中的茶盏“啪”地摔在地上,碎片四溅,茶水浸湿了他的袍角。
他没有低头看,甚至没有意识到茶盏碎了。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三处粮仓,同时起火,这不是意外,是预谋。
“还有……”
管家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几乎听不见,“校场那边传来消息,萧小娘子……萧小娘子被贼人掳走了。”
萧思温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被人施了定身法。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照出眼角深如刀刻的皱纹,照出鬓角新生的白发。
萧思温猛地回过神来,一脚踢翻面前的案几,案上的文书茶盏哗啦啦摔了一地。
他双眼赤红,声音沙哑得几乎变了调:“什么?!燕燕被掳走了?!谁干的?在哪?什么时候?!”
跪在地上的侍卫额头触地,浑身发抖:“回大人,就在校场,就在刚才。三个贼人,身手极快,杀了咱们好几个弟兄,把小娘子掳上马跑了。耶律都尉已经带人去追,卑职回来报信……”
“滚!”
萧思温一脚踹开侍卫,大步走到门口,厉声吼道,“萧四!萧四!”
“在!”
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从侧厅冲出来,正是萧府护卫统领萧四。
“带上府中所有能骑马的,立刻出城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一定要活的!燕燕若少了一根头发,你们都不用回来了!”
“是!”
萧四转身冲了出去。
萧思温站在门口,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手指攥得咯咯作响。
粮仓起火,燕燕被掳……这是同一伙人干的。
他们早有预谋,调虎离山,趁乱下手。可他们要什么?银子?官职?还是……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来人。”
“在。”
“去告诉耶律纯,不要逼得太紧。贼人既然掳走燕燕,必有图谋。他们不会轻易伤她。还有,传令四门,严加盘查,但不要声张,不要惊动百姓。”
“是!”
萧思温转过身,走回正厅,坐在太师椅上。他的背挺得笔直,手却按在扶手上,指节泛白。燕燕,你要撑住。阿爹一定救你回来。
幽州城外,官道尽头。
暮色已沉,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
几匹快马在旷野上疾驰,马蹄踏碎薄暮,身后烟尘滚滚。
李从嘉一马当先,身前横着昏迷的萧绰,一只手揽着她的腰,一只手握着缰绳,身体微微前倾,尽量减少风阻。
他的马已经跑了将近半个时辰,从校场冲出来,穿过朱雀巷,绕过市易务,从南门冲出幽州城。
身后追兵的马蹄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芒在暮色中跳动,像一群追逐猎物的狼。
“主上!马不行了!”莴彦策马跟上来,声音急促,“这马跑了太久,再跑下去要倒!”
李从嘉回头看了一眼。追兵的距离已经不到一里,火把的光照亮了为首几人的面孔……耶律纯铁青着脸,耶律虎怒目圆睁,韩德让满脸焦急。
再后面,黑压压一片,至少上百骑。
他咬了咬牙,猛地勒住缰绳。
“吁……!”
战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在官道上划出两道深深的蹄印。
李从嘉勒马转身,面朝追兵,横刀立马。
萧绰被他抱在身前,身体随着马匹的转向晃了晃,悠悠醒转。
“再有人追,我便砍了萧家小姐!”李从嘉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划破暮色,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的耳朵里,“不许上来!”
追兵们勒住马,火把的光芒在官道上汇成一片。
耶律纯脸色铁青,手按在刀柄上,却不敢拔。耶律虎握紧流星锤,青筋暴起。韩德让浑身颤抖,眼眶通红,恨不得冲上去把那个贼人撕碎,可萧绰还在他手里,他不敢动。
“你们听好了。”
李从嘉调转马头,面朝追兵,声音沉稳得像一块石头,“回去带话……明日打开城门,正常通行。用萧小娘子,换我家弟兄。若是我的弟兄有半分闪失,萧娘子也不能善了。”
耶律纯咬着牙:“你家弟兄是谁?在哪?”
李从嘉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扫过人群,落在韩德让脸上,又移开了。
萧绰彻底醒了。
她发现自己正被一个陌生男人横在马背上,一只手箍着她的腰,铁钳一样,挣不脱。
她抬起头,看见追兵的火把,看见耶律纯铁青的脸,看见韩德让通红的眼眶,看见耶律虎紧握的流星锤。
她一下子就明白了。
“快放我下来!”
她挣扎着,声音尖锐,像一只被抓住的雀儿,“你要干什么?放我下来!不要管我,快上……!”
“闭嘴。”
李从嘉的手紧了紧,箍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萧绰不闭嘴,她拼命挣扎,脚踢在马腹上,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
她知道,若是父亲因为她而妥协,答应了贼人的条件,朝中的政敌一定会借机发难。她不能成为萧家的软肋。
“不要管我!上啊!抓住他!”她的声音在暮色中回荡,尖锐而绝望。
追兵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动。萧思温的女儿在贼人手里,谁敢上前?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人群中冲了出来。
仆固怀恩。
回鹘人早就憋不住了。他才不管什么萧家不萧家,什么投鼠忌器。
他只看见那个掳走萧小娘子的贼人站在那里,背对着他,毫无防备。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一箭射死他,救下萧小娘子,他就是英雄。
他弯弓搭箭,动作快得惊人。
“嗖……!”
箭矢破空,直奔李从嘉的后心。
可李从嘉一直在防备。
从仆固怀恩冲出人群的那一刻,他就看见了。
那回鹘人的身形高大,动作却异常敏捷,弯弓搭箭一气呵成。李从嘉没有转身,只是侧耳倾听……箭矢破空的声音,风向,距离,都在他的计算之中。
他取下挂在马鞍上的长弓,抽箭,搭弦,转身,拉弓……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嘣!”
弓弦震响,箭如流星。
两支箭在半空中相遇……“咔嚓!”一声脆响,仆固怀恩的箭被凌空射断,断成两截,无力地坠落在地。
第977章 烈焰乱如麻
而李从嘉的箭余势未消,继续向前,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奔仆固怀恩的面门。
仆固怀恩瞳孔骤缩,拼命侧身……晚了。
“噗!”
箭簇没入他的左肩,入肉三寸。
血珠从伤口渗出,染红了衣襟。
仆固怀恩闷哼一声,踉跄后退,险些从马上栽下去。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一箭。凌空对射,截断对方的箭,余力还能伤人……这是什么箭术?
这是传说中的“箭射箭”,是只有顶尖神射手才能做到的事。
契丹人善射,可在场的几百人,没有一个人能做到。
耶律纯的手僵在刀柄上。
耶律虎的流星锤差点脱手。
韩德让张大了嘴,忘了合上。
仆固怀恩捂着左肩,满脸难以置信。
他低头看着肩上的箭,又抬头看着那个面色蜡黄、胡须歪斜的庄稼汉,忽然觉得这个人一点也不像庄稼汉。
他的眼神,他的气势,他拉弓的动作……这个人,不是普通人。
“谁再追上,休怪我手下无情。”
李从嘉收弓,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北风,“依我意行事,自会放人。”
没有人敢动。
李从嘉勒转马头,将萧绰重新揽紧,一夹马腹,战马缓缓向前走去。
莴彦和林益一左一右护在两侧,三匹马,四个人,消失在暮色深处。
大辽群雄,一时间被李从嘉气势所震慑,却没有再敢追上来,李从嘉一箭退群雄。
耶律纯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收兵。”
他哑声道,“回城,禀报萧大人。”
韩德让猛地转头:“收兵?燕燕还在他们手里!”
耶律纯看了他一眼,目光疲惫:“追上去,然后呢?萧小娘子还在他手里,你敢动手?他那一箭,你也看见了。咱们这些人,就算能挡得住,萧娘子有闪失谁能像那浑人一般?”
韩德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耶律虎握着流星锤,一言不发。
他的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那个人,是谁?
杨延平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调转马头却没有进城,而是调转方向消失而去。
幽州城外,暮色沉沉。
追兵的火把渐渐远去,官道上只剩下马蹄声,和三匹孤独的马。
萧绰被横在马背上,颠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位。
她没有再挣扎,也没有再喊叫。
她只是偏过头,用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看着李从嘉,月光一抹余晖落在她脸上,照出她倔强的嘴角和眼底的冷光。
“你是南唐的人。”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笃定。
“大唐!”
李从嘉低头看了她一眼,干脆的纠正道。
“你抓我,是为了换你的人。”萧绰继续说,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你们的人被抓住了,在城里。你不知道究竟怎么样了,所以用我来换。”
李从嘉的嘴角微微上扬。
这小姑娘,比他想象的聪明。
“你猜对了。”他说。
萧绰沉默了。
片刻后,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从容。
“你杀不了我。”
她说,“也不敢伤我。我死了,你的人也活不成。所以你刚才那箭,只是吓唬他们。”
“错!我敢伤你,也敢杀你,只不过不是现在的你……”
萧绰听他所言,云里雾里,不知道什么意思。
李从嘉看他还是及豆蔻年的小女孩,即便是大辽女子长的高大,但也是个萧府还没长大的三小姐。而今的萧绰与日后毒杀亲姐妹,杀伐狠辣,掌权天下萧皇后还不是一个人。
李从嘉没有怜惜之心,却也没想过对一名不确定未来会怎么样的女孩儿动杀手。
李从嘉回答几句。他只是望着前方越来越暗的路,加快了马速。
萧绰不再说话,闭上眼,任由马匹的颠簸摇晃着她的身体。
她在想,这个人是南边谁的人?唐主李从嘉的人?还是某个节度使派来的细作?不管是谁,她都要活着回去。活着回去,然后查出他的身份,让他付出代价。
夜风呼啸,吹动她的发丝。
马背上,一南一北,一君一女,各自沉默。
入夜了,北方第一场初雪,在今夜纷纷落下。
幽州城的夜,从来没有这样乱过。
先是火。
三处粮仓同时起火,像是约好了一样。
城东的粮仓最先烧起来,火舌舔着干燥的仓顶,木梁在噼啪声中坍塌,火星被北风吹上夜空,像一群疯狂的萤火虫。
城南的粮仓紧跟着也着了,火势更大。城北的粮仓储粮最多,火势最猛,黑烟滚滚。
救火的兵卒和百姓提着木桶、端着瓦罐,拼命泼水,可天干物燥,风又大,水泼上去嗤的一声化作白汽,火势不减反增。
萧思温的指令下得极快……
调兵封锁火场四周,拆毁相邻的房屋,阻断火路。这个方法奏效了,两个时辰后,火势终于被控制住,三处粮仓部分烧毁……
损失不大,可人心乱了。
街上到处都是巡逻的兵卒,火把的光芒在每一条巷子里晃动,吆喝声、马蹄声、敲门声此起彼伏。
耶律贤的人、萧府的人、韩府的人、虞候司的人,各路人马都在搜,都在查,都在找……找纵火的贼,找掳走萧小娘子的贼,找那些藏在暗处搅动风云的南人。
申屠令坚就是在这一片混乱中,几次死里逃生。
他翻过柴房的后墙,落进一条更窄的暗巷。
左肋的伤口还在渗血,每跑一步都像有人拿刀在骨头缝里剜。
他撕下一截衣襟,胡乱缠了几圈,勒紧,疼得眼前发黑。可他不敢停。
身后的喊声还在追,火把的光在巷口一闪一闪,像猎犬的眼睛。
“这边!往这边跑了!”
“分头追!他受了伤,跑不远!”
申屠令坚咬着牙,翻过一道矮墙,落进一户人家的猪圈。
粪水溅了一身,臭不可闻。
他没有动,趴在粪水里,屏住呼吸,听着墙外的脚步声。几个辽兵从墙外跑过去,火把的光在头顶晃了晃,渐渐远了。
良久,他爬出来,瘫坐在墙根,大口大口地喘气,只想在这熬到快天亮时再行动。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血、泥、粪水混在一起,臭得他自己都想吐。
可他活着。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脑海里全是今晚丧命的几个同伴的面容。
“赵小三。”申屠令坚喃喃道,“老子欠你一条命。”
他不知道其他兄弟怎么样了,不知道陛下怎么样了,不知道莴彦和林益是否平安。
他只知道,他要活着出去,前往秘密的驻点,随后按照前期约定行事。
第978章 雪夜荒山藏踪迹
萧府正厅,灯火通明。
萧思温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茶,茶已经凉透了,他一口也没喝。
他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可那只捧着茶盏的手,指节泛白,微微发抖。
他在等。
等消息。
城中的火情已经控制住了,损失不算大,可那不是他关心的。
他关心的是燕燕。
他的小女儿,他最疼爱的孩子,此刻正在一个不知名的贼人手里,不知是死是活。
“大人。”
管家小心翼翼地走进来,“耶律都尉回来了,在门外候着。”
萧思温猛地抬起头:“快让他进来!”
耶律纯大步走进正厅,甲胄上沾满尘土,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显然刚从外面赶回来。他单膝跪地,抱拳道:“大人,末将无能……”
“燕燕呢?”
萧思温打断他,声音沙哑。
耶律纯低着头,不敢看他:“贼人挟持小娘子出了南门,在城外一里处被末将追上。可贼人武艺高强,箭术超群,末将不敢贸然动手,怕伤了小娘子。贼人提出条件……”他顿了顿,
“明日打开城门,正常通行。用萧小娘子,换他们被俘的同伴。若他们的同伴安然无恙,几日后自会放人。”
萧思温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耶律纯跪在地上,额头沁出冷汗,不敢出声。
“箭术超群?”
萧思温忽然问,“有多超群?”
耶律纯抬起头,咽了口唾沫:“回鹘人仆固怀恩从背后放冷箭,被那贼人回身一箭,凌空射断,余势未消,射伤了仆固怀恩的左肩。末将从军三十年,从未见过这样的箭术。”
萧思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仆固怀恩的身手他知道,那是能在草原上徒手搏狼的浑人。
能从背后放冷箭,那贼人的反应和箭术都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这样的人,不是普通的细作。
“他是什么人?”萧思温像是问耶律纯,又像是在问自己。
耶律纯低声道:“末将已派了暗哨悄悄跟上去,一旦有消息,立即传回。贼人要求明日打开城门正常通行,说明他们还没出城……不,说明他们的同伴还在城里,他们不会丢下同伴独自逃走。这是咱们的机会。”
萧思温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沉沉,远处还有几处火光未灭,映得天边一片暗红。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让人发冷,“明日四门照常打开,行踪可疑之人,分别跟踪。今晚立即调查纵火之事,将相关人员全都抓捕归案,严刑拷打。”
耶律纯一愣:“大人,那……若是逮住贼人。”
萧思温转过身,目光如刀,“可以放,要给我死死咬住他们的尾巴。他们走到哪里,就跟到哪里。若是燕燕有什么闪失,你的脑袋也不用要了。”
耶律纯重重抱拳:“末将明白!”
耶律纯起身,大步走出正厅。
萧思温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端起那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苦涩在舌尖化开,像他此刻的心情。
“燕燕,你要撑住。阿爹一定救你回来。”他在心里默默说。
窗外,夜风呼啸,吹动院中那株老槐树的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音。幽州城的这个夜晚,注定不会平静。
初雪来得毫无征兆。
幽州城外十里,一行人勒马于山下。
李从嘉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细碎的雪花从看不见的高处飘落,一片,两片,落在他的眉梢,落在萧绰的发顶,落在战马疲惫的鬃毛上。
天地间忽然安静下来,只有雪落的声音,簌簌的,像蚕在吃桑叶。
大辽的冬天,漫长而寒冷。
这是南人永远无法习惯的冷。
那种冷不是江南冬天湿漉漉的阴冷,而是一种干燥的锋利。
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睫毛上结着霜,手指僵得握不住缰绳。山道两旁的树木早已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雪。
满地披上了一层银白,薄薄的,盖住了黄土和枯草,也盖住了马蹄留下的痕迹。
莴彦策马靠近李从嘉,压低声音:“主上,后面有人跟着。人数不多,藏得隐蔽。从出城就跟上了,一直吊在二里外,不近不远。”
林益冷笑一声,手按上了刀柄:“真是不要命了,还敢悄悄跟着暗卫的人。咱们在这解决了他们?”
李从嘉没有立刻回答。
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是蜿蜒的山道,暮色中看不清远处,可他知道,那里有几双眼睛正盯着他们。耶律纯的人,萧思温的人,或者韩家的人……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不能把尾巴带到藏身的地方。
“走。”
他一夹马腹,战马转入一条岔道,朝着一处山坳拐了进去。
山坳不大,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窄路通向里面。
积雪比外面厚些,马蹄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李从嘉勒住马,翻身下来,将缰绳系在一棵歪脖子松树上。
莴彦和林益也下了马,动作麻利地从行囊里扯出一块粗布,塞住了萧绰和如柳的嘴。
萧绰没有挣扎。
她只是用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看着李从嘉,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好奇。
如柳却吓坏了,呜呜地叫,眼泪哗哗地流,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林益瞪了她一眼,她立刻不敢出声了,只敢小声抽泣。
三人牵着马,躲进了山坳深处的一块巨岩后面。
岩石很大,足有一丈多高,刚好挡住外面的视线。李从嘉蹲在岩石后面,从石缝里往外看,手指按在刀柄上,一动不动。
雪越下越大了。
不久……山坳入口处传来马蹄声。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一队辽骑出现在视野中,七个人,轻装简行,没有打旗,只着皮袍,腰间挎着刀,背上挂着弓。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面容精悍,一双鹰目在山坳里扫来扫去。他们勒住马,看着路边那三匹拴在树上的战马。
“人呢?”为首那人皱眉,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疑惑。
“队长,马蹄印到这里就断了,他们是不是进了山坳?”
“进山坳?这里是死路,进去就出不来了。他们能飞?”
几人翻身下马,拔出刀,小心翼翼地往山坳深处摸去。
雪地上脚印清晰,一直延伸到那块巨岩后面。为首那人打了个手势,几个人散开,从两侧包抄。
李从嘉在岩石后面,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竖起三根手指,莴彦和林益会意,各自散开。三支箭同时搭上弦,弓弦绷紧,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第979 暗藏机锋
第一百章 雪夜荒山藏踪迹,机锋暗对话情由
“嗖……!”
三箭齐发。
第一箭正中一名辽骑的咽喉,那人捂着脖子,血从指缝里涌出来,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倒在地上。
第二箭射穿另一人的胸口,箭杆没入大半,那人仰面栽倒,雪地上溅开一朵暗红的花。第三箭偏了半寸,擦着第三人的肩膀飞过,那人惨叫一声,转身要跑。
被莴彦从岩石后冲出,一刀抹了脖子。
剩下的两个人大惊失色,拔刀朝林益扑去。
林益不退反进,横刀格开一人的劈砍,反手一刀削掉他的半张脸,那人惨叫着滚在地上,血混着雪,触目惊心。
最后一个转身就跑,被莴彦从背后一刀捅穿后心,扑倒在雪地里,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从第一箭射出到最后一个倒下,不过十几息的时间。
李从嘉从岩石后走出来,蹲下身,在那几具尸体上翻了翻,搜出几张干饼、一壶酒、两把短刀和一包火折子。
他把干饼和酒递给莴彦,又把短刀插在腰间。
“走。”他说。
三人翻身上马,解下萧绰和如柳嘴里的布,牵着她们的马,出了山坳,继续往山里走。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把马蹄印和血迹都盖住了。
山腰处有一间猎人留下的木屋,孤零零地立在松林边缘,屋顶积着雪,门板歪斜,窗棂上糊的纸早已破碎,风从缝隙里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
李从嘉推开门,里面的陈设简陋得可怜……一张木桌,两条长凳,一个用石头垒成的灶台,墙角堆着一些干柴和松枝。
灰尘很厚,显然很久没人来过。
莴彦和林益收拾木屋,把灶台里的灰烬清出来,堆上干柴,用火折子点燃。
火焰舔舐着干柴,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暖黄色的光驱散了屋内的阴冷和潮湿。
李从嘉把萧绰和如柳推进屋,解开了她们手上的绳索。
如柳一屁股坐在地上,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浑身发抖,眼泪还在流。
萧绰却只是揉了揉被勒红的手腕,环顾了一下木屋,在长凳上坐了下来,理了理凌乱的发丝,像在自己家里一样从容。
林益从行囊里掏出几块干粮和一小袋马肉,放在桌上。
莴彦又架起一个小锅,抓了些干净的雪倒进去,架在火上烧。雪水咕嘟咕嘟地冒泡,热气蒸腾,驱散了更多寒意。
几人围坐在火堆旁,撕着干粮,嚼着熟肉,谁都没有说话。
火焰跳动,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萧绰嚼了一小块肉,喝了几口热水,脸色渐渐恢复了红润。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莴彦和林益,最后落在李从嘉身上,停住了。
“你们是南唐暗卫?”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如柳吓得一哆嗦,拼命扯她的袖子:“主上,别问了……咱们不说了……还请几位官爷饶命……”
林益故意板起脸,声音冷得像屋外的雪:“再问,杀了你。”
如柳的脸唰地白了,缩在角落里不敢再出声。
萧绰却笑了,那笑容淡淡的,像冬天里开在墙角的一枝梅,不浓烈,却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倔强。
“你们若真是暗卫,我还真不担心了。”
她把手里的肉干放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语气从容得像在品茶。
“堂堂天子近卫,不至于为难我一介女流、小小丫头。况且,你们南人自有教化礼义,我们大辽蛮人都不会如此加害女眷,何况你们堂堂天子侍卫呢?”
木屋里安静了片刻。
只有柴火噼啪的声响,和屋外风雪的呜咽。
莴彦和林益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他们知道,这个时候,不能露怯,也不能逞强。
最好的回应,就是不回应。
李从嘉嚼着肉干,慢条斯理地咽下去,又喝了一口热水。他抬起头,看了萧绰一眼。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萧小娘子知道的不少。”他说,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连南唐暗卫都知道。”
萧绰微微一笑:“我知道事,比你想象的多。南唐暗卫的名头,在大辽也不是秘密。天子近卫,眼线布于天下,最精良的装备,只是没想到,堂堂暗卫,也会做这种绑票的勾当。”
她顿了顿,歪着头看他,“你是暗卫的都头?还是更高职务?”
“这你不必猜,也不必试探。”李从嘉继续嚼他的烤肉。
萧绰也不急,换了个话题:“你们的同伴被抓了?在幽州城里?”
李从嘉还是不回答。
萧绰托着腮,火光在她眼中跳动,像两颗小小的星星:“你劫持我,是为了换他。说明他在你们那里的地位不低。是暗卫的指挥使?还是……”
她故意拖长了声音,“更重要的什么人?”
“萧小娘子。”莴彦开口了,“你问得太多了。”
萧绰眨了眨眼,非但没有害怕,反而笑了:“问得多,才知道你们想要什么。知道你们想要什么,我才能活得更久。这不是很简单的道理吗?”
李从嘉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闪而过,却让萧绰捕捉到了。
“你笑什么?”她问。
“笑你。”
李从嘉把烤肉放下,拍了拍手,“萧思温的女儿,果然不一般。可惜,你问的这些,我不会回答。”
萧绰也不恼,端起热水喝了一口,悠然道:“你不回答,我就自己猜。你是暗卫的人,身手这么好,箭术这么高,在暗卫里至少是校尉。你们来幽州,不是为了杀人放火,是为了刺探军情。”
“粮仓是你们烧的,校场的事是你们挑的,劫持我也是临时起意……因为你们的同伴被抓了,你们走不了,所以拿我当筹码。”
林益脸色,越来越沉,这小女子果真聪慧,将事情全盘推测了出来!
“再说,我把你嘴巴堵上。”
萧绰得意一笑,看向了李从嘉,看到了他眼睛……细看下一双眸子,闪着光芒,却完全不同……
“这是谁?” 萧绰心中生疑,她又摇了摇头,驱散心中想法。
第980章 北上逆行
木屋里又安静了。
莴彦的手按上了刀柄,林益的眼神也变了。
李从嘉却只是看着萧绰,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萧小娘子,你明事理,自然知道大辽皇帝治政酗酒怠政、荒于国事,为人嗜杀成性、暴虐多疑,这些年辽国内乱频发,外战失利,国力严重衰,杀亲族如屠狗,视天下如草芥。”
“占据幽燕十六州,屠戮中原,此等家仇国恨,有志之士都想要推翻!”
萧绰的笑容一僵道:“家父推崇国家两制,因地制宜,用汉人以治汉,长于布局,行事果决,偏爱汉文化,通晓经史在战略谋划上更具前瞻性!如今南面之事,尽取决于家父,自然会治理更好。”
李从嘉摇摇头道:“老儿耶律璟不仅以杀人为乐,甚至听信女巫谗言,每日杀人、用人胆做药引子来求取长生。为了维持统治,他对内安插大量眼线监视大臣,因猜忌和微小的过失便滥杀近侍……”
“萧大王怕是手脚束缚,难以主持大局!况且他只是个投机政客!”
萧绰闻言脸色愠怒,只觉这庄家汉子般的侍卫,三言两语说破了大辽弊病,每次讲话都将自己噎住,虽然有些词她听不懂,但是投机政客,她也能理解几分。
她恼道:“休说家父,若是再辱没家父,小女当以死相拼。”
“萧小娘子要论政,不说也罢……”
“早点歇着。”
他转过身,对莴彦和林益说,“明日还要赶路。”
莴彦和林益应了一声,各自在角落里铺开行囊。
李从嘉靠篝火,躺在干草之中,闭上眼,不再说话。
莴彦、林益二人轮番站岗守卫。
萧绰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
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棱角分明的轮廓。
她忽然想,这个人,到底是什么身份?暗卫的人,不会有这种气势。那种坐在那里就让人不敢轻视的气场,不是刀头舔血能练出来的。
她收回目光,靠在墙上,闭上眼。
柴火还在噼啪作响,暖意包裹着她的身体,驱散了骨子里的寒气。屋外的风雪声渐渐远了,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梦里,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深不见底,像冬天里的寒潭。
第三日一早,天色未明,幽州城北门的羊皮车队便开始排队出城。
申屠令坚去城中的暗卫一处据点,混了个出路。
此时他正蜷缩在贩卖羊皮的车架的夹层里,身上盖着三层羊皮,血腥气和羊膻味混在一起,熏得他几乎作呕。
左肋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右肩的箭伤结了痂,一动就裂,血渗出来,粘在皮袄上,又干了。
火把的光在晨雾中晕开,辽兵懒洋洋地翻看着货物,偶尔掀开一张羊皮,往里瞅两眼。
没有人检查车底,也没有人敲打车板。
风声不紧。
或者说,萧思温的注意力都在城外,都在那个掳走他女儿的人身上,申屠令坚不知道这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他只知道,他必须活着出去。
活着,才能找到陛下。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城门洞里的光线昏暗,申屠令坚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
“做什么的?”辽兵的声音。
“贩羊皮的,去北边。”车夫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北地口音。
“车上拉的什么?”
“羊皮,都是羊皮。军爷要看看?”
“走走走,别挡道。”
马车缓缓驶出城门,晨雾扑面而来,申屠令坚终于呼出了那口憋了太久的气。
城北牛家镇。
说是镇,其实不过是一条像样的街道,只不过在大辽南京城外,三十万人的主城,却也极为繁华。
几日尤其热闹,城中有变故,不少人跑出来避风头,牛家镇的客栈几乎住满了。
李从嘉比申屠令坚早到一日。
他没有走南面,而是反其道行之,绕城向北。
萧绰初时不解,坐在驴车上,裹着一件从农户家买来的旧棉袄,头上包着粗布巾,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农家小媳妇。
她看着官道上南下的车马络绎不绝,又看着自己这辆驴车慢悠悠地往北走,忽然笑了。
“你们倒是聪明。”
她靠在车板上,对骑驴走在侧面的李从嘉说,“所有人都以为你们会往南跑,往宋境跑,往唐境跑。
你们偏往北,往辽国腹地跑。等风头过了,再绕道回去。谁也想不到。”
李从嘉没有接话。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袄,脸上又换了一层黄粉,看起来像个走南闯北的皮毛贩子。
莴彦扮作账房,林益扮作伙计,三人的装扮与之前截然不同,即便有人拿着画像比对,也未必认得出来。
萧绰见他不答,也不恼,自顾自地说下去。
“幽州城三十万人口,汉人、契丹人、奚人、渤海人、女真人,鱼龙混杂。你们往北走,只要进了山,随便找个村子一藏,谁也找不到。我阿爹就算把幽州翻个底朝天,也找不着你们。”
李从嘉终于看了她一眼:“萧小娘子倒是替我们想得周到。”
萧绰微微一笑:“我是替我自己想。等你们的人到了,你们放了我,大家都好。”
“你不怕我们杀了你?”林益故意吓她。
萧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李从嘉,摇了摇头:“你们不会。南唐暗卫,还不至于下作到杀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子。”
林益被噎了一下,不再说话。
驴车继续往北走。
牛家镇到了。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客栈、酒肆、杂货铺。
街上人来人往,骡马的粪蛋散落在泥地里,被踩得稀烂。
空气中混着马粪味、酒糟味、烤羊肉的焦香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草药气。
李从嘉在镇尾找了一家僻静的客栈,包下了一个独院。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中有一棵老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汉人,姓王,话不多,收了银子便不再多问。
安顿下来后,莴彦和林益分头出去打探消息,联系散落在城中的暗卫。
李从嘉坐在正房里,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手绘的草图,上面标注着幽州城周边的道路、村镇和关卡。
五日后,各路暗卫陆续归来。
第981章 群雄归
最先到的是刘成和赵虎,两人从城南绕了个大圈,浑身泥泞,像两个叫花子。
最后一个到的是申屠令坚。
他推开院门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个曾经像铁塔一样的汉子,此刻瘦了一圈,脸上没有血色,左肋缠着绷带,绷带上渗着血,右肩的伤口结了痂,可痂下还在化脓。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院中的李从嘉,忽然咧嘴笑了,笑得像哭。
“主上……”他声音沙哑,“末将……回来了。”
李从嘉快步走过去,一把扶住他。他的手碰到申屠令坚的胳膊,那胳膊瘦了一大圈,骨头硌手。
“回来就好。”李从嘉的声音很平静,可莴彦看见,他的手在抖。
“末将被人伏击,全队覆没?”申屠令坚忽然问。
院子里安静了。
莴彦低下头,林益别过脸去。李从嘉没有说话。
申屠令坚的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把他们名字记上。”申屠令坚哑声道,“功劳簿上,记上。他老娘……末将养。”
没有人说话。
院子里只有风声,和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发出的呜咽。
李从嘉拍了拍申屠令坚的肩膀,没有说安慰的话。
有些话,不需要说。
“人都齐了?”他问。
莴彦点头:“活着的都在这里了。殉难的……五个。”
加上之前折损的,暗卫在幽州城折了将近十个人。
“萧思温那边有什么消息?”他问。
莴彦压低声音:“萧思温急疯了。他派了萧四带着王府精锐四处搜捕,可咱们往北走,他们往南追,方向反了,追到天边也追不上。不过……”
他顿了顿,“他端了咱们两个外围据点。城东的茶铺和城南的药铺都被查抄了,李掌柜被抓,还有几个联络的线人也失了踪。”
李从嘉眉头微皱。那些据点被端,意味着他们在幽州城的几处布局被端了,虽然核心人员都在这里,损失虽大,没有伤筋动骨。
“还有。”
莴彦的声音更低了,“耶律璟派了使臣来幽州,说是问询粮仓被焚的事。萧思温现在焦头烂额,既要找女儿,又要应付上京来的使臣,还要压住城中的流言蜚语。他在城门贴了告示……”
“告示?”李从嘉抬起头。
莴彦从怀中掏出一张纸,递给他。纸是粗糙的黄麻纸,上面用汉文和契丹文写着几行字:
大意是城中捕获南唐间谍三人,有百姓提供相关情报,奖千贯钱。
李从嘉看完,把告示折好,塞进怀里。
“他想诱咱们主动联系他。”
他说,嘴角微微上扬,“他知道咱们有人在他手里,想用人质换人质。可他不确定咱们在哪,不确定咱们要什么,所以只能广撒网,等咱们上钩。”
“主上,咱们怎么办?”莴彦问。
李从嘉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远处隐约传来商贩的叫卖声和骡马的嘶鸣。牛家镇的早晨,平静得像一幅画。
“萧思温急,咱们不急。他有咱们的人,咱们有他女儿。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输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屋中几人。申屠令坚靠在墙上,脸色苍白,眼睛却亮得像刀。
莴彦和林益站在两侧,一个沉稳,一个锐利。这几个人,是他在这千里之外的辽国,唯一可以依靠的臂膀。
“接下来几日,先养伤,然后传递消息给萧思温,约定交换俘虏。”
他没有说下去,可所有人都明白。
西厢房里,萧绰放下手中的书,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
她的耳朵一直竖着,可隔着一道院子,她听不清那边在说什么。
她只知道,那些人在商量下一步的计划,而她,是他们手里最大的筹码。
“主上。”如柳小声说,“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家?”
萧绰没有回答。
她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忽然想起那个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奇异,眼瞳的奇异,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静,像冬天的深潭,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她忽然猜测为首的那个人是谁,南唐皇帝,天生重瞳者。
可有随即摇了摇头:“不可能是他,相似之人,万中有一,也可能是巧合。”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又飘起了雪。细碎的雪花落在老槐树的枯枝上,落在那片被脚步踩实的泥地上,落在她靠着的那扇窗棂上。
李从嘉决定要换回被俘的人员。
虽然他不能确定萧思温手中到底抓着几个活人,可哪怕只有一线生机,他也要试。
他把这个决定告诉莴彦时,窗外正飘着雪。
莴彦没有劝,他知道劝不住。
这位陛下平时冷静得像一潭死水,可一旦涉及身边人的性命,他就会变成一把刀,不计后果地捅出去。
“让弟兄们养伤。”
李从嘉站在窗前,背对着众人,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家常事,“再派个人进城,盯住耶律纯。找到他麾下某个百夫长,别找太大的,小人物好下手。”
莴彦点头:“属下明白。送信的人选?”
“找个叫花子。给几文钱,让他把信送到百夫长家里,塞门缝就行。别留痕迹。”李从嘉转过身,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莴彦,“信已经写好了。”
莴彦接过,展开细看。
信上字迹歪歪斜斜,像是没读过书的人写的,内容却条理分明:“告诉萧大人,明日卯时三刻,在城南城墙挂三面彩旗。挂旗,就是同意换人。后日正午,城南王家庄酒肆,一手交人,一手交女。只许来三个人,多一个,交易取消。”
莴彦看完,忍不住抬头看了李从嘉一眼。
这封信写得恰到好处……既让对方相信他有诚意,又留足了后手。挂旗是试探,酒肆是诱饵,真正的交易地点,怕是另有所在。
“去吧。”李从嘉说。
消息很快传到了萧思温手中。
幽州城,萧府正厅。萧思温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那封皱巴巴的信,看了三遍。
他的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一些,眼底却还是青黑一片……这些天他几乎没有合过眼。粮仓被焚,上京来使,女儿被掳,一桩桩一件件压得他喘不过气。
“大人。”耶律纯站在堂下,甲胄齐整,满脸风尘,“信上说的,可信吗?”
萧思温没有立刻回答。他把信放在案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一下,又一下。
“可信不可信,都得去。”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燕燕在他们手里,咱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耶律纯抱拳:“末将这就去安排。王家庄酒肆,末将带人在周围埋伏,只要他们敢来……”
“不。”
萧思温抬手打断他,“信上说了,只许来三个人。你带兵埋伏,他们不会现身。燕燕的命,赌不起。”
耶律纯急了:“大人,那咱们就乖乖听他们的?”
萧思温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雪停了,可风还在吹,吹得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呜呜作响。
“你带三个人去,按他们说的做。其他人……”他转过身,目光如刀,“埋伏在王家庄外围,不要靠近,不要暴露。等他们现身,再合围。”
耶律纯眼睛一亮:“大人英明!”
萧思温摆了摆手:“去吧。记住,燕燕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耶律纯领命而去。
萧思温重新坐回太师椅上,闭上眼,手指还在敲着桌面。燕燕,你再撑几日。阿爹一定救你回来。
第982章 虚虚实实
后日正午,王家庄。
王家酒肆在村口,一间破旧的土坯房,门口挑着一面褪了色的酒旗,在寒风中有气无力地飘着。
耶律纯带着两个亲信,早早到了酒肆,押着俘虏,三人都是便装,看起来像是过路的商客,可腰间鼓鼓囊囊,藏着短刀。
约定的时间到了,酒肆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藏青袍,腰挎弯刀,面容年轻,像是草原上常见的游侠儿。
他环顾四周,在耶律纯对面坐下,也不客气,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
耶律纯看他衣着服侍,正是按照信中约定相同,他压低声音“人呢?”
那年轻人喝了一口茶,抹了抹嘴:“什么人?”
耶律纯的手按上了刀柄:“你是来换人的?”
年轻人笑了,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推到耶律纯面前:“有人给了一贯铜钱,让我来这儿坐坐,说有人会请我喝茶。茶喝了,信送到,我的事就完了。”
耶律纯的脸色变了。
他一把抓起信,撕开,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城西水利镇,酉时三刻。不许带人。另,萧小娘子安好,勿念。”
信的末尾,用红绳系着一枚小小的玉坠。
耶律纯认得那玉坠……那是萧绰从小就戴在身上的,萧思温亲手给她挂的。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怒。那人把他们耍得团团转。
“走。”
他站起身,扔下几个铜板在桌上,“去水利镇,把这个人抓起来。”
两个亲信跟上来:“将军,要不要调兵…………”
耶律纯打断他,“信上说了,不许带人。咱们的一举一动,怕是都在人家眼皮底下。暗中调兵……”
三人押着俘虏出了酒肆,翻身上马,驾着马车,向城西而去。
水利镇比王家庄大些,有一条像样的街道,街上有几家店铺和一座土地庙。
耶律纯赶到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酉时三刻,土地庙前站着一个人,这次是个老头,佝偻着背,手里拄着拐杖。
耶律纯翻身下马,大步走过去:“人呢?”
老头颤巍巍地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递给他,又颤巍巍地走了。
耶律纯接过信,撕开,里面又是一个地址,泾河渡口。
信的最后,照例系着萧绰的玉坠。
耶律纯攥着那枚玉坠,指节泛白。
他已经折腾了整整一天一夜,从城南到城西,从城西到城北,马换了几匹,人困马乏,还有很多布置的先手,没有用上,可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因为那枚玉坠,是萧绰还活着的证据。
“走。”
他翻身上马,“去泾河渡口。”
两个亲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疲惫和无奈。
可谁也没有抱怨,跟着耶律纯,又冲进了夜色中。
泾河渡口,在幽州城北三十里。
初冬时分,河水边已经结了冰,流动的活水处还有封死,渡口边停着一艘小船,船头挂着一盏风灯,灯影摇曳,在冰面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
耶律纯勒住马,远远望着那艘小船。
他身后没有提前布置好的大队人马,只有几个疲惫的亲信和悄悄远远跟随的兵卒。
他不敢带人来,因为他知道,那人一定在暗处看着。
他带了人,萧绰就回不来了。
小船里却捆着一个人。
不是贼人,是一个女子,穿着青布棉袄,头上包着巾,低着头,看不清面目。
耶律纯等人登上船,取下女子口中赛布。
“耶律将军。”那女子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眼眶红肿,显然是哭过。
耶律纯认出了她,如柳,萧绰的贴身婢女。
“如柳?你怎么在这里?”耶律纯策马上前。
如柳咬着嘴唇,指了指身前一封信。
“将军,这是伙贼人留给您的信。萧小娘子她……她还好,没有受伤,也没有受辱。那人说,只要将军按信上说的做,萧小娘子就不会有事。”
耶律纯接过信,就着风灯的光细看。
信上的字迹依旧歪歪斜斜,大意是。
萧小娘子安好,不必挂念。如柳送回,算是信物。你要的人,带到这里,上船,如柳下船,进行交换。至于萧小娘子,待我确认同伴无恙,出了辽国,自会放回。不要追,追也追不上。追上了,你也打不过。何必自讨没趣?
信的末尾,照例系着萧绰的玉坠。
耶律纯攥着那枚玉坠,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头,看着如柳,又看着那艘空荡荡的小船,忽然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这个人,每一步都算在他前面。
他设伏,人家换地方;他调兵,人家取消交易;他老老实实不带人来了,人家只还一个婢女。
“将军。”
一个亲信低声说,“要不要……”
“要不要什么?”耶律纯苦笑,“要不要追?追上去,然后呢?那人一箭能把仆固怀恩射下马,你我有几个脑袋够他射?”
亲信不说话了。
耶律纯把信折好,揣进怀里,又看了一眼那艘小船。风灯还在晃,如柳站在船头,冻得瑟瑟发抖。
“把咱们的人带来。”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换如柳回去。”
“将军,那可是萧大人好不容易抓到的……”
“我说,换。”
耶律纯的声音陡然拔高,“萧小娘子的婢女在这里,咱们的人不换回去,萧小娘子那边怎么交代?你替我去跟萧大人说?”
亲信不敢再劝,转身去带人了。
耶律纯站在渡口,望着结冰的河面,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忽然想起那个人,那个面色蜡黄、胡须歪斜、看起来像个庄稼汉的人。
他是谁?他到底是谁?
能在幽州城翻云覆雨,能把他们耍得团团转,能一箭射伤仆固怀恩……这样的人,在南方也没有几个。
远处,那艘小船还停在渡口边,风灯还在晃。
如柳站在船头,望着耶律纯,忽然开口:“将军,萧小娘子说,让您不要担心她。她说,那些人不会伤害她。她还说……”
她顿了顿,“让萧大人保重身体。”
耶律纯心中暗自祈祷:“萧小娘子你可保重啊!”
第983章 西行穿太行
泾河渡口的夜,冷得像刀割。
耶律纯站在岸边,望着那艘小船缓缓离岸。
船上坐着三个浑身带伤、面色灰败的汉子,那是他从萧思温手中提来的俘虏。三个人身受重伤,已经说不出话。
他们被关在萧府地牢里整整五天,受尽了拷打,却没有一个人开口。
耶律纯本想再扣着他们,可如柳在船上,萧绰的玉坠在信里,他别无选择。
那人说得对,处处行踪都被人算计,也追不上。与其撕破脸,不如留一线。
小船在黑暗中越漂越远,船头的风灯像一只萤火虫,在茫茫夜色中摇曳。
耶律纯站在岸边,直到那盏灯彻底消失,才缓缓转身。
“回城。”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两个亲信跟上来,欲言又止。
他们想说,将军,咱们就这么放了人?
可他们没说出口。因为他们知道,将军已经尽力了。
那个藏在暗处的人,每一步都算在他们前面,每一招都打在他们的七寸上。不是将军无能,是敌人太强。
小船顺流而下,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在一处隐蔽的河湾靠岸。
岸边站着几个人,火把的光芒在夜风中跳动。李从嘉从阴影中走出来,看着那三个被搀下船的人,手指微微收紧。
“几个?”他问。
莴彦低声道:“三个。还有两个……没回来。”
李从嘉沉默了片刻,走上前去。那个断臂的侍卫看见他,眼眶一红,挣扎着要跪下。
李从嘉一把扶住他,按住了他的肩膀。
“活着就好。”他说。
没有多余的话。
有时候,活着,就是最大的胜利。
三个暗卫被安置在早已准备好的马车上,盖上厚棉被,灌了热姜汤。
马车在夜色中缓缓启动,朝北方的群山驶去。
李从嘉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幽州城的方向。那里,灯火稀疏,像一片沉入黑暗的坟场。
“走。”
他说,“回家。”
从幽州城到襄阳,千里之遥。
直接南下是自投罗网,萧思温一定在通往宋境的各条官道上布满了眼线。
李从嘉选择的路线,是向西,进山,绕一个大圈,途径居庸关、奉圣州(今河北张家界)、西京(今大同),绕行四百里,再从西京大同府折向南方。
更重要的是李从嘉也想观察沿途山川地貌,为以后用兵,掌握最真实的情报,这一次远行是难得机会。
这条路更远,更难走,可也更安全。
幽州城西百里,太行山北端,居庸关。
车队在山道中蜿蜒前行,两侧是陡峭的山壁,头顶是一线灰蒙蒙的天。
山峦叠嶂,关城险要,城墙依山而建,像一把巨大的铁锁,锁住了南北通道。
李从嘉勒住马,抬头望着那座雄关,目光幽深。
居庸关,辽国南京西面的咽喉要隘,重兵把守,商旅往来必经此地。若是硬闯,真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难。
好在此刻的他不需要硬闯。
莴彦早已备好了路引和文书,伪造的身份是天德军的皮毛商人,从幽州进货,运往西京贩卖。
路引上盖着官印,也是货真价实。商队里还混真正的皮毛贩子,是莴彦花银子买饿了他们货品,他们对于这些人,一切毫不知情。南来北方的过路人很多,这群走南闯北的皮毛商人只想赚钱。
关门前,排着长长的队伍。
有赶着骆驼的西域胡商,有推着独轮车的汉人小贩,有骑着高头大马的契丹贵族,还有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守关的辽兵懒洋洋地翻看着路引,偶尔掀开车上的毛皮,往里瞅两眼。
轮到李从嘉时,一个满脸横肉的百夫长盯着路引看了半天,又抬头看了看他。
“天德军?跑这么远来做买卖?”
莴彦连忙凑上去,满脸堆笑,往百夫长手里塞了一串铜钱:“军爷辛苦,小本生意,混口饭吃。”
百夫长掂了掂银子,揣进怀里,挥了挥手:“走吧走吧。”
车队缓缓通过关门。
萧绰坐在第二辆马车里,裹着棉被,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外面。
她看见了那些衣衫褴褛的乞丐,看见了那些被契丹兵卒推搡辱骂的汉人商贩。
看见了一个妇人想要过路,却因为交不起过路费而跪在地上,哭着求兵卒放她出关去寻儿子,被一脚踢开,几名辽军见妇人有姿色,竟然掳走了……,推进了屋中,随后传来了撕裂布匹,女子呼救的惨叫声。
她放下车帘,没有说话。
一名找来的汉人丫环小宁坐在她身边,小声说:“小娘子,这些兵真凶,就是畜生。”
萧绰没有接话。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她生在萧家,她知道契丹人欺负汉人,自诩高人一等,可是眼见如此欺压平民,掳掠妇女,此刻真的见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得慌。
穿过居庸关,山势渐渐平缓,道路也开阔了些。
车队继续向西,朝奉圣州方向行进。
这一带的山不像太行山那样险峻,而是苍茫的、浑厚的,像一头头伏在地上的巨兽。
山上几乎看不到树,只有枯黄的野草和裸露的岩石,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荒凉。
风很大,从北方吹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李从嘉把羊皮袄裹紧了些,帽檐压得更低。
他骑在马上,目光却一刻不停地扫视着四周,山势、道路、村庄、关卡,还有偶尔经过的辽兵巡逻队。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每一处险要、每一段可伏兵之地、每一条可以绕行的小路。
这些东西,日后都是有用的。
从奉圣州到西京大同府,不过百里路程,可山路蜿蜒,沟壑纵横,弯弯绕绕,竟走了好几日。
太行山的余脉在此处收尾,山势不似居庸关那般险峻,却更显苍莽。
道旁是连绵的黄土丘陵,光秃秃的,像一排排俯卧的巨兽。
风从北方吹来,卷起雪,打在脸上生疼。
天是灰的,连路边的枯草都是灰黄色的,整个世界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马队在山道中艰难前行,马蹄踩在冻硬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李从嘉骑在马上,裹紧了羊皮袄,帽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的目光不时扫过两侧的山岭,留意着每一处可以藏人的沟壑、每一段可以设伏的险隘。
多年的征战让他养成了一种本能,走到哪里,先看地形,先想退路。
莴彦策马靠过来,低声道:“主上,天色不早了,前面没有驿站。今晚怕是要在野地过夜了。”
李从嘉抬头看了看天。
已经偏西,挂在远处的山脊上,像一颗煮熟的蛋黄,黯淡无光。
冬天的白昼短,再过半个时辰,天就要黑了。
“找个避风的地方。”他说。
车队拐进一处山坳,三面是土坡,背风。
第984章 山河满疮痍
莴彦指挥众人卸下马鞍,拾柴生火,支起简易的帐篷。萧绰从马车里探出头来,裹着棉被,脸色苍白。
这几日的奔波让她瘦了不少,颧骨高高凸起,眼睛却还是那么亮。
萧绰没有接话。
她看着李从嘉蹲在火堆旁,用一根树枝拨弄着柴火,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棱角分明的侧脸。
她忽然想,这个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他像一块玉石,沉默,坚硬,让人摸不透。这群精干的暗卫,都以他为首。
就在众人准备歇息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喊叫声,哭喊声,马蹄声,还有,兵刃交击的脆响。
李从嘉猛地站起身,手按上了刀柄。
莴彦和林益也警觉起来,众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迅速熄灭了火堆,将马车赶到土坡后面,隐蔽起来。
声音越来越近。
暮色中,两辆马车从山道拐弯处冲出来,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声响。
车上堆着箱笼,显然载着不少行李。
赶车的是一个老者,汉人打扮,满脸惊恐,拼命挥着鞭子。
马车后面跟着几个骑马的人,都是家丁模样,有的持刀,有的拿枪,可个个带伤,甲衣不整,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在他们身后,黑压压一片人影,至少二三十个,举着火把,挥舞着刀枪,嗷嗷叫着追上来。山匪。
太行山一带山匪纵横,这是李从嘉早就知道的,可亲眼见到,还是第一次。
那些山匪有骑马的,有步行的,衣衫褴褛,面目狰狞,手中的刀在火光下闪着寒光。
“主上。”
莴彦低声道,“要不要避一避?”
李从嘉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见那两辆马车正朝他们藏身的方向冲过来,那几个家丁已经快撑不住了,落在最后的一个被山匪一枪刺下马,惨叫着滚落在地,瞬间被人潮淹没。
赶车的老者拼命挥鞭,马匹受惊,拉着马车横冲直撞。
一支流箭从远处射来,“嗖”的一声,钉在李从嘉身侧不到三尺的土坡上,箭尾颤动,嗡嗡作响。
李从嘉的眼神变了。
“不能让他们过来。”
他说,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他们过来,咱们也藏不住了。”
莴彦和林益明白了。
不是要管闲事,是不能让这些山匪冲过来坏了他们的藏身之处。三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拔刀,身边暗卫立即随行。
“莴彦,左翼。林益,右翼。”
莴彦和林益一左一右,如同两道黑色的闪电,从土坡后跃出。
那些山匪正追得起劲,哪里想到会有埋伏?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还没反应过来,便被莴彦一刀一个砍翻在地。
林益等人更是凶狠,横刀横扫,两个山匪的头颅同时飞起,鲜血喷溅在黄土上,触目惊心。
刀锋划过一名山匪的咽喉,那人捂着脖子倒下;刀锋一转,刺入另一人的胸口,那人还没叫出声,便已经断了气。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不浪费一丝力气,像训练有素的猎人。
山匪们被打懵了。
他们没想到这里会有人,更没想到这些人如此厉害,同时李从嘉弯弓搭箭,射杀匪人,迎头痛击。
领头的一个独眼汉子勒住马,厉声吼道:“什么人?敢管老子的闲事?”
莴彦没有回答。
他一刀砍翻扑上来的山匪,目光冷冷地扫过独眼汉子。那眼神让独眼汉子脊背发凉,他见过狠人,没见过这么狠的。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气,只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平静……像看死人一样的平静。
“走!”独眼汉子拨转马头,带着残兵败将,一溜烟跑了。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二十几个山匪,死伤过半,剩下的逃入夜色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赶车的老者从马车里爬出来,双腿发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几个家丁也下了马,有的瘫在地上,有的互相包扎伤口,有的跪在地上磕头谢恩。
“多谢壮士救命之恩!多谢壮士!”老者老泪纵横,声音都在发颤。
李从嘉收刀入鞘,走上前去,扶起老者:“老人家不必多礼。你们是什么人?怎么在这荒山野岭被山匪盯上?”
老者喘了几口气,抹了把脸上的泪,颤声道:“老朽刘福,是西京刘氏的家仆。车上坐的,是我家公子,从幽州回来,路过此地,不想遭了匪。”
西京刘氏。
李从嘉的眉头微微一动。
西京刘氏?
马车帘子掀开,一个年轻人探出头来。
二十五六岁年纪,面白无须,穿着一件青色锦袍,虽然沾了不少尘土,可气度不凡。他跳下马车,整了整衣冠,朝李从嘉拱手一揖。
“在下刘守敬,西京刘氏子弟。今日若非壮士出手相救,怕是凶多吉少。敢问壮士尊姓大名?”
李从嘉的目光在刘守敬脸上停了一瞬。
西京刘氏的人,从幽州回西京。
幽州现在乱成一锅粥,萧思温的女儿被掳,四大家族各怀心思,这时候还有刘姓世家子,跑回西京?
李从嘉抱拳,面色如常,“在下张磊,一介个行商,从幽州进货,回西京贩卖。路过此地,凑巧遇上。”他编了个假名。
刘守敬打量着他,目光在莴彦和林益身上扫过,又看了看地上那些山匪的尸体。
他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常态。
“壮士好身手。”
他笑着说,“这些山匪少说二三十人,壮士几人就能击退,实在是了不起。”
李从嘉笑了笑,淡淡道:“早年走南闯北,学了些防身的本事,不值一提。”
刘守敬也笑了,不再追问。
他转身吩咐家仆收拾残局,又让人把散落的箱笼搬回车上。老者刘福走过来,低声对他说了几句话,刘守敬点了点头,又朝李从嘉走来。
“壮士,天色已晚,前面没有驿站。若不嫌弃,不如与在下同行?在下在前面山里有一处庄子,虽然简陋,总比露宿荒野强。”
第985章 各怀心事赴西京
李从嘉没有答应刘守敬的邀请。
“刘公子盛情,在下心领了。”
他抱拳,语气客气却疏离,“只是今夜刚遭了山匪,此地不宜久留。在下还要赶路,不好去府上叨扰。就此别过。”
他说得干脆,没有给刘守敬留客的余地。
莴彦和林益已经将马车调转方向,申屠令坚也牵着马走了过来。几人动作利落,显然早就打定了主意。
刘守敬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他回头看了看自己那两辆破损的马车,几个带伤的家丁,还有散落一地的箱笼。
山匪虽然被打跑了,可谁知道还会不会再来?他们这些人,老的老,伤的伤,若再遇上一拨山匪,怕是连跑都跑不了。
他咬了咬牙,快步追上李从嘉:“张壮士,留步!”
李从嘉勒住马,回头看他。
刘守敬气喘吁吁地赶上来,拱手道:“张壮士,在下有个不情之请。你们也是往西京去的吧?能否让在下与你们同行?一路也好有个照应。”
他顿了顿,补充道,“必有重谢。”
李从嘉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刘公子,这一路不太平。在下做的虽是买卖,可走的也是刀尖。你带着家眷箱笼,跟着我们,未必方便。”
刘守敬急了:“张壮士,在下知道你是谨慎人。可你看我这老的老、伤的伤,若是再遇上山匪,怕是连命都保不住。在下不要你照顾,只求你让我跟着,远远跟着就行。”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无奈。“在下也不知得罪了谁,这一路上的山匪,不像寻常的。”
李从嘉心中一动:“刘公子,此话怎讲?”
刘守敬叹了口气,目光望向黑沉沉的夜色,像是在回忆什么。
“在下从幽州出来时,带了不少护卫,都是家里养了好几年的老手。可一路上遇到的山匪,一波接一波,像是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出发、走哪条路似的。那些护卫死的死、伤的伤,到如今就剩下这几个了。”
他摇了摇头,“寻常山匪,哪有这么有章法?”
李从嘉沉默了片刻,没有接话。
他知道,有些事,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刘守敬见他不说话,以为他还是不肯答应,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如今这大辽当政,世道不太平,能活着已属不易。我这也不知何时是个头……”
他语气里的苍凉,不像是装的。
李从嘉看了他一眼,忽然问:“刘公子,你方才说,世道不太平。怎么个不太平?”
刘守敬苦笑了一声,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张壮士常年走南闯北,想必也见过不少。前两年大饥荒,饿殍遍野,你知道百姓吃什么?草根、树皮、观音土……这些都吃完了,就吃人。人肉磨成血,当肉食吃……”
他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发抖,说不下去了。
李从嘉没有说话。
他见过饥荒,知道易子而食,见过饿殍满道。
那些年,南唐也不太平,但是在他几番治政下,已经大幅改善。可他知道,北方的苦难,比南方更深更重。连年战乱,加上契丹人的盘剥,百姓的日子,如同在刀尖上行走。
刘守敬缓了缓,继续说:“我们刘家,祖上本是幽州卢龙节度使,也算是世代簪缨。可天下大乱,中原换了五个皇帝,百姓哪有活路?”
“后来辽军南下,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我们刘家就分了两支。一支迁到南京,投了大辽,为契丹人效力;一支留在西京,耕读传家,不侍奉胡人。”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也带着一丝苦涩。
“我这一支,就是留在西京的。守着祖上基业,读读圣贤书,苟且偷生。可这些年,日子越来越难过。契丹人征粮、征税、征兵,一年比一年狠。族中子弟有的出仕入辽,有的逃难,有的被逼着去给契丹人当兵。”
李从嘉听明白了。
刘守敬这一支,是地方豪族,可他们不投靠辽国,少官身庇护,日子自然难过。
那些投靠辽国的刘氏族人,在南京城呼风唤雨,锦衣玉食;而留在西京的这一支,却只能守着祖业,苟延残喘。
“刘公子。”
李从嘉忽然开口,“你说你这一支不侍奉辽人,可如今辽人当道,你们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吧?”
刘守敬苦笑:“何止不好过?是朝不保夕。族中的长辈,有的想投靠南京那边的族人,谋个一官半职;有的也不愿低头。两派争执不下,族中早已四分五裂。我这次去南京,本是想看看那边的族人,能不能帮衬一二。”
他摇了摇头,“可去了才知道,人家哪还顾得上我们?连门都没让我进。”
李从嘉心中一动。
刘家分两支,一支投辽,一支不投。
投辽的那支在南京风生水起,不投的这一支在西京艰难度日。
两派之间,只怕不是“不记得”那么简单,而是大家族的裂痕,若是利用得当,便是日后攻辽的一枚棋子。
他思忖再三,终于开口:“刘公子,你说得对,这世道,能活着已属不易。既然如此,咱们就顺路同行,一起入西京吧。”
刘守敬闻言,眼眶一红,连连拱手:“多谢张壮士!多谢张壮士!在下一定重谢!”
李从嘉摆了摆手:“不必谢。只是路上要听我的安排,不要多问,不要多说。到了西京,各走各的路。”
“一定,一定!”刘守敬连连点头。
两拨人马合在一处,借着月光继续赶路。
刘家的马车跟在后面,刘守敬骑着马,走在李从嘉身侧,时不时找话茬聊天。
李从嘉偶尔应几句,大多时候沉默不语。
随着了解加深,李从嘉也知道了这刘守敬家资丰厚,祖上余荫之下,并不缺钱财,但是钱财没有官府支持,宛如案板鱼肉,任人宰割,老父亲去世一年多,已经有官家来人敲打。
他想进入大辽南京拖亲戚帮衬,压一压地方官员,只不过一路上并不顺利。
莴彦和林益一前一后,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申屠令坚坐在马车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可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此后几日,两拨人马一路同行。
刘守敬渐渐发现,这个“张壮士”虽然话不多,可做事极有章法。
每日何时启程、何时歇息、在哪里打尖、在哪里过夜,都安排得妥妥当当。那些护卫莴彦、林益、申屠令坚,个个身手了得,令行禁止,不像商人市侩懒散的样子。
这让他心中也更加疑惑。
刘守敬心里好奇,可他不问。
他知道,有些事,问不得。
越往西走,地势越开阔。
太行山的余脉渐渐消失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苍茫的黄土高原。
这一日傍晚,车队终于望见了西京大同府的城墙。
第986章 鸿门宴上
西京大同府,到了。
城墙高大厚重,在暮色中像一头伏地的巨兽。
从奉圣州向西,一路苍茫。冬日的北方,天高地阔。
大同府却颇为繁盛,是辽国五京之一,西北边疆的军政中心。
城墙高大厚重,城门口盘查比居庸关还严,进出的商旅都要搜身,契丹兵卒的态度也更加蛮横。
城门口人来人往,契丹兵卒盘查甚严,可李从嘉的路引和银子一如既往地好使。
刘守敬在城门口拉着他的手,满脸感激:“张壮士,这一路多亏了你。到了西京,一定要来家中坐坐。感谢张壮士救命之恩。”
李从嘉笑了笑,抱拳道:“刘公子客气。”
“今日不便一同进城,咱们就此分开,入城后,自会去找刘公子叙一叙。”
刘守敬身份特殊入城时,容易引起他人注意,所以李从嘉和他先行分开,各自入城。
窗外,暮色沉沉,西京城的灯火次第亮起。
这座塞外雄城,在冬日的寒风中,沉默地矗立着。
李从嘉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城墙和烽燧,目光幽深。
西京,辽国的西北重镇,控扼着通往草原和西域的要道。若有一日,唐军北上,这里将是必争之地。
他想起刘守敬,想起刘家那支不侍奉胡人的族人。
如果能把他们争取过来,日后攻辽,便多了一分助力。
可眼下,还不是时候,他需要更多的了解,更多的试探,更多的耐心。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又飘起了雪。
细碎的雪花在夜空中飞舞,落在窗棂上,瞬间就化了。李从嘉关上窗,转身走回屋内。火盆里的炭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主上。”
莴彦推门进来,“刘家的人,已经在城东安顿下来了,也打到了一些消息,要不要派人盯着?”
李从嘉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必。盯紧了反倒惹人怀疑。让人在城东留意着就行,有什么动静,及时来报。”
莴彦点头,又问:“那萧小娘子那边……”
“看好她。”
李从嘉说,“别让她跑了,也别让人知道她在咱们手里。西京不比荒山野岭,人多眼杂。”
“属下明白。”
莴彦退了出去,屋里安静下来。
李从嘉坐在火盆旁,伸手烤着火。
火光照在他脸上,照出棱角分明的轮廓,和那一层涂上去的黄粉之下,隐约可见的真实肤色。
他闭上眼,脑海中翻过无数个念头。
刘守敬,刘家,西京,辽国……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砖茶,煮得浓黑,苦涩,有一股腥膻味。他喝不惯,可还是喝了下去。
他在想,这片土地,什么时候才能回到汉人手里?
他在想,那些被欺压的百姓,什么时候才能挺直腰杆?
他在想,北伐,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开始?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西京的黄昏,比幽州更早,也更冷。李从嘉放下茶碗,起身走出茶馆,消失在暮色中。
他知道,路还很长。
可他不急。
“值得试一试。”
李从嘉心中打定主意,看向窗外,雪越下越大。西京城的这个夜晚,安静得像一场梦。
第二日一早。
“主上。”
莴彦又说,“该用饭了。”
李从嘉收回目光,转身走进屋里。
屋里烧着炭火,比外面暖和许多。
桌上摆着几碗热粥和几张饼,还有一小碟咸菜。萧绰已经坐在桌边,萧绰却神色如常,端起粥碗慢慢喝着。
李从嘉在她对面坐下,也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小米熬的,稠得能立住筷子,有一股淡淡的糊味。
“萧小娘子。”他忽然开口。
萧绰抬起头,看着他:“嗯?”
“你从小在辽国长大,沿路辽人残害百姓,你见过多少这样的事?”
萧绰的手指微微一顿,她放下粥碗,看着李从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嘲讽,没有质问,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悲悯的光。
“见过。”她说,“可我不在意。”
“现在呢?”
“现在。”她低下头,声音很轻,“现在知道了汉人狡猾。”
李从嘉没有再问。他端起粥碗,继续喝粥。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噼啪的声响,和屋外风雪的呜咽。
萧绰看着李从嘉的背影,忽然说:“你答应跟他同行,不是因为他可怜吧?”
李从嘉回过头,看了她一眼:“萧小娘子觉得呢?”
萧绰歪着头想了想:“你是看中了他家的势力。西京刘家,虽然不如南京刘家显赫,可到底是地方豪族。你想拉拢他们,为日后南边北上铺路。”
李从嘉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说:“萧小娘子,你的话太多了。”
萧绰笑了,转身走进客栈。
她知道,她猜对了。
这个人,每一步都在算计,每一步都有目的。
他不只是个暗卫,甚至不只是个将军。他到底是谁?她越来越好奇了。
西京大同府的客栈,李从嘉已经住了两日。
说是休整,其实他一天也没闲着。
白日里,他带着莴彦在城中转悠,看城墙的高度、护城河的宽度、驻军的营房、粮仓的位置。
他走得很慢,像任何一个初来乍到的商客,可他的眼睛,一刻也没有停。
傍晚回来,便在屋里铺开纸笔,将白天所见一一记下。那些线条歪歪扭扭,只有他自己看得懂,可每一笔都是日后攻辽的军情。
萧绰被关在客栈后院的一间厢房里,门口有人守着,窗户从外面钉死。
婢女陪着她,每日送饭送水,却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萧绰倒是不急,每日照常梳洗,照常看书,照常用饭,像在自己家里一样从容。
可她的心里,也在算。
从幽州出来,一路向西,可她知道,他们已经过了居庸关,过了奉圣州,到了西京大同府。
再往西,就是北汉的地界。那个人,是打算从北汉绕道回南唐。她不知道北汉和南唐有没有勾结,可她清楚,一旦出了辽国,她再想回去,就难了。
萧绰心中合计:“那个人什么时候会放了我?不会把我掳到襄阳吧?”
她走到窗前,透过窗纸的缝隙往外看。
院子里,申屠令坚正坐在石阶上,高大的身影在暮色中像一座黑塔。
她正想着,院门忽然被人推开。
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走进来,正是那日刘家的管事,萧绰与他同行几日,倒是认得此人,朝申屠令坚拱手说了几句话,递上一封帖子。
二人寒暄几句,萧绰听的不真切,但也大概知道刘守敬邀请李从嘉过府一叙。
萧绰的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她隐约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第987章 鸿门宴下
正房里,李从嘉接过帖子,展开细看。
帖子是烫金的,上面写着几行工整的楷书:
“张兄台鉴:日前蒙壮士仗义相救,守敬铭感五内。今略备薄酒,恳请壮士携随从过府一叙,以表谢忱。西京刘府,恭候大驾。刘守敬拜上。”
李从嘉把帖子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莴彦站在一旁,低声道:“主上,这刘守敬底细还没摸透。”
“我知道。”
李从嘉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院子里,申屠令坚还在擦刀,暮色已经笼罩了整个院子。
“可他到底是西京的地头蛇,咱们就去看看……”
李从嘉转过身,“况且,他若真想害咱们,在太行山上就不会跟咱们同行,咱们毕竟救了他一命。”
莴彦有些犹豫,朗声道:“还是小心为妙啊!”
莴彦还想说什么,李从嘉抬手止住了他:“我去。你们随我一同去,看好萧小娘子。其他人也留下,加强戒备,此人值得接触。”
莴彦抱拳:“属下明白。”
李从嘉又看了一眼那张帖子,目光幽深。
萧绰在小院中偷偷听着。
刘府在西京城东,占地极广,朱门高墙,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气派不凡。
李从嘉带着莴彦和林益,跟着管事穿过前厅、绕过影壁、走过一条长长的抄手游廊,才到了正堂。
刘守敬早已等在门口,一身青色锦袍,头戴玉冠,比起几日前那个狼狈不堪的逃难公子,简直判若两人。
他见李从嘉来了,快步迎上来,拱手笑道:“张兄弟,可把你盼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李从嘉抱拳还礼:“刘兄客气了。”
正堂里摆着一桌酒席,菜肴丰盛,有烤羊腿、炖牛肉、清蒸鱼,还有几样时鲜蔬菜。
这在塞外的冬天,已是难得,而且做得极为精致。
刘守敬请李从嘉落座,宾主落座后,莴彦和林益坐在下首。桌中坐了几位贵公子,都是刘家这一辈的顶梁柱。
刘守敬一一介绍,这几个刘氏族人很多都有官身,是青年才俊。
酒过三巡,刘守敬举起酒杯,正色道:“张兄弟,那日在太行山上,若非你出手相救,守敬这条命怕是早就没了。这一杯,守敬敬你。”
李从嘉举杯:“刘兄言重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份内之事。”
刘守敬又倒了一杯酒,叹了口气:“张兄弟是爽快人,守敬也不瞒你。这几日,守敬一直在想,你到底是什么人。”
李从嘉放下酒杯,看着他:“刘兄觉得呢?”
刘守敬摇了摇头:“守敬不知道。可守敬知道,你不是普通的商人。你带的那些随从,个个身手了得,令行禁止,不像商队的护卫,倒像军队里的人。”
“你的路引虽然齐全,可你走的路,不是商队该走的路。你从幽州出来,不往南走,却往西走,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张兄弟,你到底要去哪里?”
堂中的气氛,忽然冷了下来。
莴彦的手按上了刀柄,林益的目光也变得锐利。
李从嘉却笑了,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刘兄既然问了,在下也不瞒你。”
他放下酒杯,“总是往南面闯一闯,自然多些门路,多些武艺,刘兄若是想打通南面的生意,咱们可以一起商量一番。”
刘守敬看了他片刻,忽然也笑了,举起酒杯:“好,张兄弟既然如此说,守敬也就知道了。喝酒!咱们兄弟边吃边聊……”
李从嘉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看着刘守敬。照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二人闲聊几句,不一会功夫,有一名仆人在刘守敬耳边低语了几句。
刘守敬闻言微微点头。
顺其自然起身,整了整衣冠,向后退了两步,拱手道,“张兄弟,不,我应该叫你别的名字!周磊,南唐细作。”
“在下刘守敬,刘氏子弟。那日在太行山上,你救了我的命,我感激不尽。可我也知道,你不是什么商人。你从幽州来,带着一个被掳的女子……萧思温的女儿,萧绰。”
哗!
桌子中人群散开,骤然向后移动。
李从嘉的目光骤然变冷。
他的手按上了刀柄,莴彦和林益也拔出了刀。
刘守敬的护卫们紧张起来,刀剑出鞘,气氛一触即发。屏风后面一阵脚步声传来。
刘守敬却,他看着李从嘉,一字一顿:“张兄弟,在下只是要将萧小娘子,送回她父亲身边。”
堂中瞬间安静。
李从嘉盯着他,目光如刀:“你在太行山上,就知道她是谁?”
刘守敬摇了摇头:“那日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你们可疑的商人,带着几个身手绝顶的随从,身边还藏着一个年轻女子,遮遮掩掩,不让人看。我刘守敬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可也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一路同行,我暗中观察。那个女子虽然穿着粗布衣裳,可举止言谈,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儿。”
“她吃不了粗粮,喝不惯冷水,晚上睡觉还要人熏香……这些东西,你们的人藏得严实,可我刘家的仆人,鼻子灵着呢。”
李从嘉没有说话。
萧绰是大辽贵女,从小锦衣玉食,就算换了衣裳,也改不了骨子里的习惯。
刘守敬叹了口气:“南京那边传来消息,说萧思温的女儿被人掳走了,满城都在搜捕。我就知道,那个女子,一定是萧小娘子。”
“所以你就设了这个局。”
李从嘉的声音冷得像冰,“请我赴宴,调虎离山,然后派人来救她。”
刘守敬没有否认,一脸得意道:“是。我刘家诸位兄弟在此,共同商议此事,知道硬抢抢不过你们。你们的人个个身手了得,所以只能出此下策。”
“你是南唐谍子!”
“好你个刘守敬!我看错了你。”李从嘉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
刘守敬苦笑了一声:“萧小娘子若是从西京被带走,萧大人追究下来,我们刘家在西京就待不下去了。我不是为自己,是为全族上下几百口人的性命。”
第988章 摔杯为号
与此同时,客栈后院,申屠令坚坐在石阶上。
他没有睡,也不敢睡,陛下走之前说过,嘱咐他今夜要小心,若是发生意外,立即撤退,并安排看了后路,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可他信任陛下的判断。
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像是猫,又像是风。申屠令坚猛地站起身,手按上了刀柄。
“谁?”
没有人回答。可他的耳朵,捕捉到了更多声音,墙外有脚步声,很轻,很密,不止一个人。
“有贼人!”他暴喝一声,拔刀冲向院墙。
话音未落,数道黑影从墙头翻越而入!
黑衣黑甲,动作迅捷,落地无声。
他们不是山匪,是训练有兵卒。
留守的暗卫们从厢房中冲出,拔刀迎敌。
可敌人太多了,少说有二十几个,个个身手矫健,配合默契。他们不恋战,直扑萧绰所在的厢房。
“挡住他们!”
申屠令坚嘶声厉吼,一刀砍翻一个黑衣人,反手一刀又刺穿另一人的胸口。可更多的人涌上来,把他缠住,脱不开身。
厢房的门被人一脚踹开。萧绰却站在床前,一动不动,看着冲进来的黑衣人,目光平静得不像一个被掳的女子。
“萧小娘子,我们是刘府家丁,前来救你。”为首的黑衣人单膝跪地,声音急促,“请跟我走!”
萧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门外厮杀的人群。
她看见申屠令坚被三个黑衣人围住,浑身浴血;看见几个暗卫倒在地上,不知死活。她的手指微微收紧,又松开了。
“走。”她说。
黑衣人护着她翻墙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申屠令坚追到墙边,却被一阵箭雨逼退。他站在院子里,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脸色铁青
申屠令坚心生疑惑,今日所发生事情,陛下好似早有预料,他没有拼命去追萧绰,,带着兄弟们直接撤退了……
“也不知道陛下怎么样了?”
在申屠令坚疑惑同时,刘府已经乱作一团。
刘守敬的话音刚落,李从嘉的手已经握紧了刀柄。
他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在那句“南唐谍子”出口的瞬间,彻底消失了。
他都曾想过,若此人只是为保全家族而不得已,或许可以留他一命。
可刘守敬不仅设局救人,还当众点破他的身份,甚至召来族中兄弟围攻。这是要把他往死路上逼。
“好你个刘守敬!我看错了你。”
李从嘉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冬天淬了冰的刀锋。
刘守敬退后一步,脸上的得意敛去几分,换上一种近乎悲壮的神情:“可萧小娘子,我必须救!刘家上下几百口人的性命,我不能不管!”
“啪!”
一只茶盏从刘守敬手中摔落,碎片四溅。
那是信号。
正堂两侧的屏风后,早已埋伏好的刘家子弟一拥而上!
刀光剑影,喊杀声骤起,塞满了整间正堂。刘守敬为了今夜,可谓倾巢而出,族中精壮子弟、护院家丁,少说也有三四十人,个个持刀执枪,将李从嘉三人团团围住。
“抓活的!”
刘守敬退到人群后面,高声喊道,“别伤他们性命,拿下送官!”
李从嘉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刀光一闪,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刘家护卫还没看清他的动作,咽喉便已喷出血雾。
李从嘉的刀太快了,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左劈,右砍,前刺,上撩,每一步都踩在人群的缝隙里,每一刀都带走一条人命。
他没有恋战,目光越过层层人影,死死锁定在人群中那个青色锦袍的身影上,不是刘守敬,是站在他身侧、一个面白无须的年轻人。
那人的衣着比刘守敬更华贵,腰间的玉佩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周围的护卫也更多。
刘家三公子,刘守晖。
刚刚席间介绍,他是刘家的重要人物。在敌众我寡的情况下,擒贼先擒王,是唯一的活路。
他身形一闪,如同一只敏捷的猎豹,踩过一张翻倒的酒桌,借力跃起,越过两名护卫的头顶,直扑刘守晖!
“保护三公子!”
刘守晖脑门一懵,这贼人不抓自己哥哥,怎么奔着自己袭来。
可是现场混乱……惊呼声四起,可已经来不及了。
李从嘉的左手如铁钳般扣住刘守晖的手腕,一拧一拉,将他拽到身前,右手的横刀横在他的咽喉上,刀锋贴着皮肤,只要再进一分,便能割开气管。
“都住手!”李从嘉厉声喝道。
正堂里骤然安静下来。刘家护卫们举着刀,投鼠忌器,谁也不敢上前。刘守晖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连话都说不出来。
刘守敬从人群中冲出来,脸色铁青:“放了我三弟!有话好说!”
李从嘉没有理他。
他押着刘守晖,一步一步向门口退去。莴彦和林益一左一右护在他身侧,刀上滴着血,身上也溅满了血,可眼神依旧锐利如鹰。
“开门。”李从嘉说。
刘守敬咬了咬牙,挥手示意护卫们让开。正堂的门被推开,夜风裹着雪花灌进来,冷得刺骨。
李从嘉押着刘守晖退到院子里,莴彦和林益紧随其后。院中还有十几个刘家护卫,举着火把,将他们团团围住,却不敢靠近。
“马。”李从嘉又说。
刘守敬犹豫了一瞬,莴彦的刀便架在了刘守晖的胳膊上,刀锋划破衣袖,血珠渗出。
刘守晖惨叫一声,眼泪都下来了。
“给他马!”刘守敬嘶声吼道。
护卫们牵来三匹马,是刘府最好的战马,膘肥体壮,毛色油亮。
李从嘉没有上马,他押着刘守晖,一步一步退到马旁,突然发力,将刘守晖甩上马背,自己翻身上马,一手勒缰,一手持刀,刀尖始终抵着刘守晖的后颈。
莴彦和林益和几名随行暗卫,也押着刘守晖,冲向府门。
“追!快追!”刘守敬在后面声嘶力竭地喊。
“不要伤到我三弟!”
门外几名暗卫射箭,那是李从嘉事先安排的暗手……几名暗卫潜伏在刘府外的暗处,见他们出来,立刻放箭掩护。
箭矢不多,可准头极佳,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护卫应声倒地,追兵的气势顿时一滞,他们毕竟刘府的护卫,不是边军精锐。
等他们再爬起来,几匹马已经消失在夜色中,连蹄声都听不见了。
刘守敬站在府门口,望着空荡荡的街道,脸色铁青。
几名族人上前问道:“守敬,那面怎么样了?萧小娘子救下来了吗?”
“已经救出来,只是没想到这群细作竟然如此身手了得……被他们给逃了。”刘守敬气的直跺脚。
第989章 刘守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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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0章 北汉山河
刘守敬一拍大腿,满脸愤慨。
“在下费了好大的劲,才摸清他们的底细。他们在幽州烧了粮仓,在南京城搅得鸡犬不宁,还胆大包天劫持了您。”
“在下本想直接动手,可那贼人武艺高强,手下个个亡命,在下怕伤了您,只能出此下策……先假意结交,再调虎离山,这才把您救出来。”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语气转为低沉:“只可惜在下布下重重卫兵,还是让那贼人跑了。三弟他……他为救您,亲自带人去拖住贼人,如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他说到动情处,眼眶都红了,像是真的在为弟弟担心。
“刘公子辛苦了。”萧绰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语气淡淡的,“你已经派人送信去南京了?”
刘守敬连忙点头:“是。在下已经派了快马,八百里加急,送往萧大人府上。萧小娘子放心,最多三五日,萧大人就会派人来接您。这几日您就在府上安心歇息,在下一定护您周全。”
萧绰点了点头,又问:“你救了我,想要什么封赏?”
刘守敬一愣,随即摆手,满脸惶恐:“萧小娘子说哪里话?刘家世代深受皇恩,为萧大人效力,是在下分内之事……”
“刘公子。”
萧绰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你救了我的命,这是大功。我父亲赏罚分明,该给的,一定会给。”
刘守敬的笑容随即又舒展开来,拱手道:“萧小娘子言重了。在下……在下只是觉得,能为萧大人效力,已是莫大的荣幸。若萧大人实在要赏,在下斗胆,求个西京留守判官的职位,也好为朝廷多效力。”
萧绰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西京留守判官?刘公子倒是会挑。”
刘守敬连忙道:“在下只是随口一说,萧小娘子若觉得不妥!”
“没有不妥。”
萧绰放下茶盏,站起身,“我父亲那里,我会替你说话的。你救了我的命,这个情,我记着。”
刘守敬大喜过望,连连拱手,恨不得跪下磕头:“多谢萧小娘子!多谢萧小娘子!在下……在下感激涕零!”
萧绰没有再看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槛时,她忽然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刘公子,那几个南唐人,很狡猾。你这几日,务必小心提防。他们吃了亏,未必会善罢甘休。”
刘守敬的笑容又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在下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忽然想起,那个人从刘府逃出去的时候,杀了他十几个护卫,还掳走了他的三弟。他布下的“天罗地网”,在那些人面前,像纸糊的一样。
“在下……明白。”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萧绰没有再说什么,抬脚迈过了门槛。
刘守敬站在正堂里,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褪去。
他转过身,看着满地的碎瓷片和翻倒的案几,沉默了很久。
“大兄。”方才那个族弟又凑上来,小心翼翼地问,“三弟他……”
“找。”刘守敬的声音沙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族弟领命,匆匆退了出去。
刘守敬站在空荡荡的正堂里,忽然觉得有些冷。
他走到炭火盆前,伸出手烤着火。
火光照在他脸上,照出眼角细密的皱纹和鬓角新生的白发。可他觉得,自己已经老了。
他救回了萧绰,立了大功,眼看就要飞黄腾达。
窗外,雪还在下。刘守敬望着窗外的雪,忽然打了一个寒颤。他不知道自己今夜做的事,是对是错。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刀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刘守敬不禁,抬头向着南方看去。
从西京出发,一路向南。
太行山的余脉在身后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苍茫的黄土丘陵。
道路越走越窄,村落越走越稀,过了辽国设立的界壕,便算是踏入了北汉的地界。
没有界碑,没有关卡,只有一道干涸的河床,和河床两侧枯黄的芦苇。
风从北方吹来,卷起沙尘,打在脸上生疼。
北汉,这个在辽与宋夹缝中苟延残喘的小朝廷,疆域不过十二州,人口不足三十万,却已顽强地存在了近十年。
它的东面是辽国,南面是大宋,西面是党项人的地盘,北面是茫茫草原。
四面皆敌,无险可守,却硬是靠着险峻的山势和一代代忠臣猛将,撑起了一片天。
当今天子刘钧,是北汉开国皇帝刘旻的次子。
他继位时,北汉正值内忧外患,国势飘摇。
这位皇帝却不曾气馁,勤政爱民,轻徭薄赋,礼贤下士,把郭无为从一介布衣提拔为宰相,委以重任。
郭无为也没有辜负他的信任,内修政理,外联契丹,硬是在两大强国之间撕开了一道缝隙,让北汉这艘小船得以在惊涛骇浪中继续航行。
可缝隙终究是缝隙。
辽国要北汉称臣纳贡,宋朝要北汉俯首归顺。
刘钧在两者之间小心翼翼地走钢丝,今日给辽国送粮,明日向宋朝称臣,哪边都得罪不起,哪边也不敢得罪。
他知道,北汉的国运,维系在他一个人的肩膀上。
他不能倒,也不敢倒。他倒了,刘氏宗族几百口人的性命,就全完了。
李从嘉骑在马上,望着这片苍凉的土地,心中感慨万千。
他想起南唐,想起自己登基之初,也是四面楚歌,也是强敌环伺。
可南唐有长江天险,有江南富庶,有百万黎民。
北汉有什么?只有穷山恶水,只有满目疮痍,只有一群在死亡线上挣扎的百姓。可他们还在撑,还在打,还在像野草一样顽强地活着。
“主上。”
莴彦策马靠过来,低声道“前面就是代州了。过了代州,再走三百里,就是太原。从太原折向东南,经潞州、泽州,入宋境,再渡黄河,便能回襄阳了。”
李从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这一路,从幽州到西京,从西京到代州,绕了一个大圈,终于离南唐越来越近了。
“主上,代州到了。”林益指着前方,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李从嘉抬起头,远远望去。
代州城坐落在滹沱河南岸,背靠恒山,面朝平原,城墙高大厚重,是用当地的青石砌成的,历经百年风雨,依旧巍然屹立。
城门上方嵌着一块石匾,刻着“雁门”二字,笔力遒劲,气势雄浑。
城头旌旗招展,兵卒甲胄鲜明,巡逻的队伍来来回回,戒备森严。
这里是北汉的北大门,是抵御辽国南下的第一道防线。
守不住代州,辽国铁骑便能长驱直入,直取太原。
守代州的,是北汉第一名将,刘继业。
说起刘继业,北汉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他本姓杨,名业,原是麟州土豪,自幼习武,善骑射,有勇略。
刘旻在位时,见他才华出众,便收为养孙,赐姓刘,改名继业。
他也没有辜负刘家的期望,屡立战功,从一个小小的指挥使,一路升到建雄军节度使,统辖代州、忻州、岚州等地兵马,是北汉最重要的军政长官。
宋辽两国对他又敬又怕,私下里都叫他“杨无敌”。
也是日后大名鼎鼎,千古流传的杨家将中的人物。
第991章 北汉脊梁
李从嘉在南方时,就听过杨业的名字。
他读过北汉送来的国书,里面提到“建雄军节度使刘继业”如何如何守卫边疆,如今站在这座雄关之下,看着城头严整的军容,他忽然觉得,那些传闻,未必是假的。
“让开!让开!”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喊声。
李从嘉勒马让到路边,回头望去。
官道尽头,一队人马正朝这边疾驰而来。
当先一匹枣红马,马上端坐着一个年轻将领,银甲白袍,腰悬金枪,风尘仆仆,却掩不住那股英武之气。
杨延平。
李从嘉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认出了那个年轻人,幽州校场上,一杆屈卢浑金枪连中九个靶心,名震幽州的北汉少年。
杨延平显然刚从远方归来,可他们没有停,催着马,一路狂奔,直奔代州城。
“是少将军!”
“少将军回来了!”
城门口的百姓和兵卒认出了他,纷纷让路,有人欢呼,有人招手。杨延平顾不上回应,纵马冲入城门,消失在门洞深处。
李从嘉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若有所思。
杨延平从幽州赶回来。最近幽州接连发生大事!
萧绰被掳,粮仓被焚,耶律贤和韩匡嗣的密谋。
“主上。”莴彦低声道,“咱们也进城吧。天色不早了。”
李从嘉点了点头,牵起马,随着人流,缓缓走向代州城门。
城门口的兵卒盘查甚严,看了他们的路引,又看了看他们的货物,问了几句话,便挥挥手放行了。
莴彦塞过去的银子,他们没收,只是说了一句:“节度使有令,过往商旅一律严查,你们正常交税,走吧。”
李从嘉看了那兵卒一眼,心中暗暗点头。杨业治军之严,可见一斑。
代州城内,比西京热闹许多。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卖粮食的、卖布匹的、卖铁器的、卖杂货的,应有尽有。
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此起彼伏,一片太平景象。
可李从嘉注意到,街上的青壮年男子很少,大多是老人、妇女和孩子。男人们都去了哪里?去当兵了,去修城墙了,去运粮草了。
这座看似繁华的城市底下,藏着的是一个国家全力以赴的战争机器。
夜已深,节度使府的正堂却灯火通明。
杨业坐在太师椅上,腰背挺直如松,一双虎目在烛火映照下精光四射。
他今年四十余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可鬓角已见霜白,那是十年戍边、日夜操劳留下的痕迹。
他的手按在案上,指节粗大,掌心满是老茧,那是一双握了三十年刀枪的手。无需甲胄在身,只是端坐在那里,便有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帐下亲兵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出。
堂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杨延平大步走进来,甲胄未卸,风尘仆仆,显然是从城外一路狂奔而来。他在父亲面前站定,单膝跪地,抱拳道:“父亲,孩儿回来了。”
杨业看着儿子,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瘦了,黑了,但眼睛更亮了。幽州这一趟,这孩子长大了不少。“起来说话。”
杨延平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递上。
“父亲,这是南京那边送来的急报。辽国粮仓被烧,萧思温震怒,责令各州增加供奉,说是要弥补损失。咱们代州今年要多出五千石粮食、五百匹绢帛。”
杨业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没有接信,只是冷冷道:“岁供年初已经交了,如今又找借口加征。百姓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杨延平低声道:“父亲,还有一事。大辽皇帝耶律璟下旨,严查宗室结党营私,责令宁王耶律贤即刻回京,不得在南京逗留。韩匡嗣也被削了半年俸禄,以观后效。”
杨业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快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苍凉。
耶律璟这是怕了。怕宗室勾结汉臣,怕有人动摇他的龙椅。
可这种怕,只会让辽国更乱,让契丹人更疯狂地压榨百姓。
“供奉的事,拖着。”
杨业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他也不在意,“就说代州今年遭了旱,粮食减产,交不出。他们要催,就让他们催。催急了,等明年开春。拖到拖不下去为止。”
杨延平点头:“孩儿明白。”
杨业放下茶碗,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长,像是一块压在心头多年的石头,怎么也吐不出去。
他望着堂外的夜色,目光悠远。
南有大宋,北有大辽,都是虎狼,都盯着北汉这块肥肉。
宋人要北汉归顺,辽人要北汉称臣。
今日给宋人送粮,明日给辽人纳贡,后日又要修城墙、练新兵。
百姓苦不堪言,国库空空如也。他这个节度使,说是统兵数万,其实能战之兵不过万余。粮草还留着开春耕种,箭矢只够打一场仗。真打起来,都难受!
“父亲。”
杨延平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热切,“孩儿在幽州时,听说了不少南边的事。”
杨业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杨延平眼中闪着光:“南唐那边,水稻一年三熟,百姓丰衣足食。朝廷政事清明,不苛捐杂税。听说那唐主李从嘉,十五岁开府,十八岁平楚地,二十三岁扫平南方,如今不过二十六七岁,便已一统江南。”
“他手下的兵,个个精悍;他治下的百姓,人人安居。孩儿这次在幽州,亲眼见到了南唐暗卫的本事,烧粮仓、劫萧绰、搅得幽州城鸡犬不宁,做事干脆利索,不留痕迹。”
“若没有一统天下的气魄,养不出这样的精锐。”
杨业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看着儿子那张年轻的脸,那张脸上有钦佩,有向往,还有一丝他不想承认的东西。
他忽然觉得,让延平去幽州,这孩子见了太多的世面,听了太多的故事,心已经有些野了。
“延平。”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咱们身在北汉,吃的是北汉的粮,拿的是北汉的俸。陛下待咱们不薄,赐你父亲姓刘,封我做节度使,让你从小在府中长大,与宗室子弟同等待遇。这份恩情,你忘了?”
杨延平低下头:“孩儿不敢忘。”
第992章 代州城中查民情
杨业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儿子。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隐约传来巡逻兵卒的脚步声。
他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整理思绪,又像是在平复心绪。“南唐富庶,那是南唐的事。唐主英明,那是南唐的福。咱们是北汉的臣子,心里装的只能是北汉的百姓,北汉的江山。”
“别人家的日子再好,那是别人的。你爹我守了代州十年,不求建功立业,只求对得起陛下的信任,对得起这一城百姓。”
杨延平抬起头,看着父亲的背影。那背影宽厚如山,却也有些佝偻了。他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父亲,孩儿明白。”
杨业转过身,看着儿子。
他的目光柔和了些,可语气依旧严肃。“你在幽州还听说了什么?”
杨延平想了想,道:“还有一事。萧绰已经被人救回来了。”
杨业的瞳孔微微收缩。“救回来了?谁救的?”
“西京刘家。刘守敬设局调虎离山,从南唐暗卫手中把萧绰抢了回来。听说那暗卫头目武艺高强,一箭射伤回鹘勇士仆固怀恩,在刘府杀了十几个护卫!”
“还掳走了刘守敬的弟弟,最后从西京逃了出去。”
杨业在堂中踱步,眉头紧锁。
南唐暗卫从幽州一路逃到西京,从西京又逃了出去。往南走,要么走宋境,要么走北汉。走宋境,宋辽边境盘查甚严,他们没有路引,很难过关。
走北汉,代州是他们必经之路。
“延平。”
他忽然停住脚步,“你说那些南唐暗卫,会不会已经进了北汉?”
杨延平一愣,随即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他们从西京逃出来,往南走,必然要经过代州。如果他们真的进了北汉,现在很可能就在代州城中。
“父亲,您的意思是。”
杨业抬起手,止住他的话。“让人去查。各城门、客栈、车马行,凡是近日从西京来的商客,都要查。不要声张,不要惊动百姓。查到线索,立刻报我。”
杨延平抱拳:“孩儿明白。”
他转身要走,杨业又叫住他。“延平。”
“父亲还有何吩咐?”
杨业看着儿子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若真的找到了那些人,不要动手。然后回来报我。”
杨延平虽然不解,可没有多问,抱拳道:“是。”
他大步走出正堂,脚步声渐渐远去。
杨业站在窗前,望着夜色中儿子的背影,久久没有动。风吹进来,吹动案上的烛火,忽明忽暗。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还年轻的时候,也曾像延平一样,对远方充满向往,对英雄充满崇拜。
可后来他明白了,英雄不是用来崇拜的,是用来担当的。
戍边十年,守住代州。是他对治下百姓的担当。
窗外的夜风更冷了。
杨业关上窗,走回案前,拿起那封被延平放在桌上的信,又看了一遍。五千石粮食,五百匹绢帛。
他把信折好,放进袖中,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坐了很久。
翌日清晨,李从嘉换了一身装扮,随着本地眼线,布行的王掌柜,混入了代州的街市。
王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脸上总挂着和气生财的笑容,可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什么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皮。
他在代州开了十几年的布行,三教九流都有交情,是暗卫在北汉为数不多的眼线之一。
他走在前面,手里提着一个包袱,里面装着几匹样品布料,看起来就是个寻常的布商。
李从嘉跟在后面,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头上戴着毡帽,脸上又换了一层黄粉,看起来像个跑腿的伙计。莴彦扮作账房,林益扮作搬运工,三人各自分散,不远不近地跟着。
代州的街市比西京热闹,也比西京有人情味。
卖菜的农妇扯着嗓子吆喝,屠户的案板上摆着半扇猪肉,铁匠铺里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几个孩子追着一只瘸腿的狗从巷子里窜出来,差点撞到李从嘉身上。
他侧身让过,目光却不自觉地被街边几个闲聊的百姓吸引。
“听说了吗?十五里外的王家沟遭了灾。”一个挑担的货郎放下担子,擦了把汗,压低声音。
“又遭灾?不是前两个月刚遭过旱吗?”另一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汉接过话。
“不是天灾,是人祸。”货郎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周围几个人能听见,“是北边来的,假扮成山匪,半夜摸进去,烧了房子,抢了粮食,还把村里的女人……”
他没说下去,可在场的人都懂了。
老汉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胡人就是贼。祖祖辈辈,都是贼。”
老汉拨开他的手,声音苍凉:“怕什么?这街上哪个不晓得?辽人年年南下打草谷,咱们年年遭殃。朝廷年年说要增兵,可兵在哪?粮在哪?还不是靠杨将军撑着。没有杨将军,咱们连这日子都过不下去。”
李从嘉放慢了脚步,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
王掌柜在一家茶摊前停下来,要了一壶茶,招呼李从嘉坐下。
他倒了两碗茶,推给李从嘉一碗,自己也端起一碗,吹了吹浮沫,慢慢喝着。
他压低声音,“你也听见了。这北汉的百姓,苦啊。可苦归苦,他们心里有杆秤。辽人要他们的命,宋人要他们的地,只有杨将军,是真的护着他们。”
李从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杨业在代州多少年了?”
王掌柜想了想:“快十年了。他来之前,代州年年被辽人劫掠,百姓跑了一大半。”
“他来之后,重修城墙,整顿军队,严明法纪,辽人几次南下,都被他打了回去。百姓这才慢慢回来,地也有人种了,生意也有人做了。”
他顿了顿,放下茶碗,声音更低了:“可北汉就这么大,就这么点人,就这么点粮。杨将军再能打,也架不住辽人年年打、月月打。他守得住代州,守不住整个北汉。”
“朝廷那边,陛下虽然信任他,可朝中有人眼红,说他拥兵自重,说他跟宋人暗通款曲。他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李从嘉放下茶碗,站起身。
他在这条街上走了一圈,看了很多,听了很多。
百姓的日子清苦,可脸上还有笑容;市面不算繁华,可还有人做生意;街上有巡逻的兵卒,态度虽严,却不欺压百姓。
这里不像辽国,汉人低人一等,像牲畜一样被驱使。这里的人,还能挺直腰杆走路,还能大声说话,还能在茶摊上发几句牢骚。
这一切,都是因为杨业。
回到客栈时,已是下午。王掌柜走后,李从嘉把莴彦和林益叫到屋里,关上门,压低声音:“明日一早,启程南下。”
莴彦一愣:“主上,这么快?咱们才歇了一天。”
“不能等了。”
李从嘉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巡逻兵卒。
“代州不比西京,杨业治下,井井有条。咱们在这里待得越久,暴露的风险越大。今日我在街上转了转,各处关卡盘查甚严,进出城门都要检籍。客栈的住客登记,怕是也逃不过官府的眼线。”
“不过,就算他不找我,这杨无敌,我倒是想见一见。”
第993章 治理有方
李从嘉躺在黑暗中,睁着眼,望着头顶陌生的房梁。他知道,明天,还有更长的路要走。他已经屡次换了路引,更换身份名字。
李从嘉猜得没错,但是他也没想到,代州府衙行动如此迅速。
就在他们说话的当口,代州各处的客栈、车马行,都在做同一件事,将近日留宿的外地客商信息,汇总造册,送往节度使府。
这是杨业戍守边城,遵循《唐律疏议》,定下的规矩:凡外地人入代州,必登记姓名、籍贯、来处、去向、随行人员、携带货物。
客栈不登记者,罚;登记者有误,重罚;故意隐瞒者,封店抓人。
这一套规矩,从杨业驻守代州的第一天就开始执行,十年如一日。
一开始有人抱怨,有人抵触,可时间长了,大家也就习惯了。习惯到后来,甚至觉得理所当然。没有这套规矩,代州早就被辽人的细作渗透成了筛子。
傍晚时分,一摞厚厚的店簿送到了节度使府的案头。
实际上从秦朝起就已经有照身贴,记录籍贯等信息,虽然抑制了民间流动性,但是对于整个国家治安管理,起到重要作用,
汉、唐也都遵循类似法子,盛唐时期,查验身份与填写“店簿”旅客入住客栈时,必须出示过所、公验等官方身份证明,并接受店主问询和查验。
随后店家会将旅客的姓名、籍贯、职业、去向及出行目的等信息详细登记在专门的簿册上,这种簿册被称为“店簿”。店家还需妥善保存“店簿”,并逐月定期交给官府查验。
只不过唐朝末年天下大乱,没有遵循此法,但是代州边陲重镇,四面受敌,杨业作为一地节度使,推崇此法,治理井井有条。
负责核查的数名文吏,在府中干了多年,一页一页地翻看,一条一条地比对。
大部分都是寻常商客,有从太原来的粮商,有从潞州来的布贩,有从忻州来的铁匠,还有几个从辽国那边过来的皮毛贩子。
他一一核对路引、通关文书、保人信息,大部分都对得上,少数对不上的,他让人去核实。
翻到一页时,他的手停住了。
“西京来的布匹商人,三匹马,两辆大车。领头的叫张磊,三十来岁,是天德军的行商。随行八人,账房,三个伙计。入住城西悦来客栈。”
周文书眯起眼,把这一页抽出来,放在一边。
他又翻了翻后面的,又找出几页,有从幽州来的,有从奉圣州来的,都是从辽国那边过来的。他把这几页单独摞在一起,又看了一遍。
“来人。”他唤来一个年轻的书办。
“杨小郎君描述身份相似,此人需要注意。”
书办领命而去。
周文书,他做这一行太久了,久到能凭直觉嗅出不对劲。
那几个从辽国来的商客,路引齐全,文书完备,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但是来路可疑……
一份份身份有疑的都被汇总到杨业府上,他们要把这些疑点报上去。至于是不是真的有问题,让大人们定夺。
夜色渐深,节度使府的正堂还亮着灯。
杨业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代州舆图,手指在几个关隘之间缓缓移动。杨延平站在一旁,手里捧着那几页被老文吏标记过的文书。
“父亲,这几个人都有疑点。”
杨延平指着其中一页,“这个叫张磊的,说是天德军的行商,来的路径正是从西京而来。”
“还有这个……” 杨严平抽丝剥茧,分析了几个重点可疑之人。
杨业接过那几页文书,一页一页地看。他没有说话,只是眉头越皱越紧。
“让人去盯着。”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不要打草惊蛇。看看他们要去哪里,要见什么人。有消息,立刻来报。”
杨延平抱拳:“孩儿明白。”
他转身要走,杨业又叫住他。“延平。”
“父亲还有何吩咐?”
杨业看着儿子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若真的是那些人,不要动手。跟着他们,看他们要去哪里。然后回来报我。”
杨延平虽然不解,可没有多问,抱拳道:“是。”
他大步走出正堂。
杨业坐在案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南唐暗卫,真的来了代州?
他们来做什么?路过,还是另有所图?
他不知道。可他知道,这些人不简单。
能在幽州城烧粮仓、劫萧绰、搅得辽国天翻地覆,还能从西京刘府杀出一条血路,全身而退。这样的人,不是他能轻视的。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又刮起了风。冬日苦寒的代州城,真是摇摇欲坠,他望着夜色中的代州城,目光幽深。
“李从嘉……”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到底,派了什么人?”
远处,城西悦来客栈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了。
天刚蒙蒙亮,悦来客栈的后院里便有了动静。
李从嘉一向醒得早。
他站在窗前,推开一条缝,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代州的清晨比西京更冷,风从北边吹来,带着雪的清凉。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莴彦已经起来了,正在院子里检查马车。
林益在喂马,申屠令坚坐在门槛上擦刀,刀身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其他几个暗卫也在各自忙碌,有的收拾行囊,有的检查兵器,有的在往水囊里灌水。一切井然有序,像一支即将开拔的小型军队。
“主上。”
莴彦走进屋,压低声音,“东西都收拾好了。吃完早饭,咱们就可以出发。”
李从嘉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暗卫从侧门闪进来,脸色微变,语速极快:“主上,不好了!街上来了好多兵,正朝咱们这边来!领头的骑马,穿银甲,像是杨家的人!”
李从嘉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常态。他没有慌乱,甚至没有皱眉,只是平静地问:“多少人?”
“至少八十,已经把前后街口都堵了。”
李从嘉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扫过屋中几人……莴彦的手按上了刀柄,林益的眼神变得锐利,申屠令坚已经站了起来,像一座随时会移动的黑塔。
几人都等着他发令,只要他一声令下,他们就会拔刀冲出去,杀出一条血路。
可李从嘉没有下令。
“收起刀。”
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家常事,“把行囊放下,兵器收好。申屠、林益,列队等候。莴彦……”他顿了顿,“今日你可能要显露身份了。”
第994章 度府上见真章
莴彦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把刀插回鞘中,整了整衣冠,站到了李从嘉身侧。
“主上,咱们这是……”林益有些不解。
“有人来接咱们了。”
李从嘉转过身,让莴彦走到堂中,在正中间的主位上坐了下来。
他坐得很端正,腰背挺直,双手放在扶手上,目光平视前方。
那一瞬间,他们不再是羊皮商人周磊,草药行商张磊,而是南唐暗卫都指挥使莴彦麾下精锐。
即便穿着粗布衣裳,即便脸上还涂着黄粉,那种久居上位的气势,却怎么也藏不住。
“主上,您怎么知道他们是来请咱们的,不是来抓咱们的?”林益还是忍不住问。
李从嘉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杨业若真想抓咱们,昨夜就动手了,不会等到今天早上。他派人来,说明他还没拿定主意,想亲眼看看咱们是什么人。”
“既然如此,咱们就去见他。让他看,看完了,他自会放咱们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人:“两国并未交恶,还有使者往来。莴彦是唐主近臣,亮出身份,足以让建雄军节度使衡量利弊。他没必要为了几个路过的南唐人,得罪大唐。”
林益不再问了,退到一旁,和申屠令坚一左一右,站在李从嘉身侧。
莴彦坐在稍前的位置,微微侧身,面朝门口。其他几个暗卫分列两侧,手按刀柄,目光警惕。
八个人,没有慌乱,没有喧哗,只是静静地站着,等着。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声音。
院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名小卒推开院门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以为会看到一片慌乱……有人在收拾行李,有人在翻墙逃跑。
他在路上想了好几种可能,甚至想好了该怎么应对。可他没想到,推开门的瞬间,看到的会是这样的景象。
院子里,八个人,分列两侧,甲胄虽卸,气势不减。
正堂的门敞开着,主位上端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青布棉袍,毡帽压眉,面色蜡黄,胡须稀疏,看起来像个跑江湖的落魄商贩。
可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那双眼睛看着杨延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慌张,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从容。
杨延平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微微泛白。
他在幽州见过这些人……在萧绰被劫的现场,在校场外的人群中,在那些惊心动魄的传闻里。
他当时只是远远看着,如今却面对面站着,距离不过数丈。
他能感觉到,这些人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杀气,不是戾气,而是一种久经沙场、见惯生死的人才有的沉稳。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院子。
“张兄台?”
他拱手,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家父听闻有贵客路过代州,特命在下前来相请。还请诸位移步节度使府,一叙。”
莴彦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出这个年轻人有些紧张,虽然故作镇定,可握刀的手在微微发抖。
这不是怕,是没经历过这种场面……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带着兵来“请”人,却发现被请的人比他还镇定,换谁都会紧张。
“杨公子。”莴彦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在下只是个行商,路过贵地,不敢叨扰节度使大人。今日便启程南下,就不打扰了。”
杨延平愣了一下。
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张兄台,家父诚意相邀,还请不要推辞。”
莴彦向南面拱了拱手,声音沉稳有力:“杨公子,奉吾主之命,前往辽国南京办事。路过代州,本不想惊扰。既然杨将军相邀,我等本应前往拜见。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郑重,“我等兄弟数十人分散而归,此处只有几个。若在代州出了什么闪失,只怕对双方都不好。”
这话说得很含蓄,可意思很明白。
我们有几十个人,分散在路上。我们若在代州出事,消息传回去,对北汉没有好处。
杨延平听出了话中的分量。
他想起父亲临行前的叮嘱:“若真的是那些人,不要动手。跟着他们,看他们要去哪里。然后回来报我。”
他本可以不进来的,可他想看看,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样子。现在看到了,却不知该如何收场。
他咳嗽了一声,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些。
“诸位不必多虑。家父只是仰慕唐主风采,想请诸位过府一叙,绝无恶意。在下素来敬佩唐主,听闻他十五岁领兵,十八岁平楚地,二十三岁扫平南方,一统江南,心中仰慕已久。今日有缘见到诸位将军,还请随我走一趟,也好让在下尽一尽地主之谊。”
他说得很诚恳,可李从嘉注意到,他的手始终没有离开刀柄。
李从嘉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闪而过,莴彦领会其意,“杨公子既然如此诚心,在下再推辞,就不近人情了。”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请带路。”
杨延平大喜,连忙侧身让路:“请!”
莴彦迈步走出正堂,李从嘉、林益、申屠令坚等人跟在身后。
八个人,鱼贯而出,步伐整齐,没有慌乱,没有迟疑。
杨延平跟在后面,看着这些人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押送犯人,而是在护送贵宾。
节度使府在城东,离客栈不算远,坐上马车,很快便到了。
府门高大,门前蹲着两尊石狮子,石狮子的头被人摸得光滑发亮。
门口站着两排带刀护卫,甲胄鲜明,腰杆笔直,一看就是精锐。
杨延平引着他们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走过一条长长的抄手游廊,来到正堂前。
“诸位稍候,在下去通报父亲。”他拱了拱手,转身进了正堂。
李从嘉站在廊下,打量着这座府邸。院子不大,却很整洁。
墙角种着几株腊梅。廊下挂着几盏灯笼,红纸已经有些褪色,上面写着“平安”二字。
他正看着,正堂里传来脚步声。
杨延平走出来,侧身让开门口:“父亲请诸位进去。”
李从嘉整了整衣冠,迈步跨过门槛。
正堂里,杨业端坐在太师椅上,腰背挺直如松,一双虎目在烛火映照下精光四射。
他没有穿官袍,只着一件半旧的玄色长袍,腰间束着革带,看起来像个寻常的富家翁。可那股久居上位、手握生杀大权的威压,却怎么也藏不住。
莴彦等人走进来时,他的目光便落在这个“布匹商人”身上。
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辽国的贵族、宋国的使臣、北汉的官员、各地的商贾。
可他没有见过这样的人。
穿着粗布衣裳,脸上涂着黄粉,可那双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让他想起一个人。一个他从未谋面、却如雷贯耳的人。
“见过杨将军。”莴彦拱手,不卑不亢。
杨业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了莴彦很久,目光在他脸上停留,又移到他身后那几个人身上。他的目光在李从嘉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请坐。”他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莴彦坐下,李从嘉假扮侍卫站在他身后,林益和申屠令坚站在门口,其他暗卫留在院子里。
杨业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又像是在斟酌措辞。
“张小兄弟,从西京来?”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
“是。”
“做什么生意?”
“布匹。”
杨业问了几个寻常问题,莴彦对答如流,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闪而过。“张小兄弟,好口才。不知道尊姓名号……我儿已经见过诸位,且查看路引文书,知道各位身份。”
莴彦也笑了:“杨将军治下有方,一日之内就查出我等行踪,莴彦自是佩服,也有心见上一见。”
杨业闻言,眼眸一缩,眼底尽是惊讶,两人对视,谁也没有再说话。正堂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噼啪的声响。
第995章 志向
杨延平站在一旁,看看父亲,又看看莴彦等人,只觉得气氛诡异得很。
明明两个人都在笑,可那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让人脊背发凉。
终于,杨业打破了沉默。“不必紧张。本将军只是好奇,什么样的商人,能在幽州城搅动风云,能在西京刘府杀出一条血路,还能从辽国全身而退,路过代州。”
李从嘉看着杨业,目光平静。“杨将军既然知道在下的来历,为何还要请在下过府?”
杨业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南方。
“因为本将军想知道。”他转过身,目光如刀,“南唐到底想要什么?”
莴彦沉默了片刻,看向李从嘉,又站起身。他看着杨业的眼睛,一字一顿:“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天下太平,重现荣光。”
平时李从嘉总是念叨的话,被莴彦说了出来。
十二个字,不轻不重,却像十二颗石子投入湖面,在正堂中荡开层层涟漪。
杨延平的眼睛亮了,杨业的手指微微一顿。
杨业沉默了很久。
他在咀嚼这十二个字。
驱除鞑虏,说的是辽人;恢复中华,说的是天下;天下太平,说的是百姓;重现荣光,说的是汉唐。
这不仅仅是南唐的野心,更是近百年来无数汉人将领的夙愿。
他年轻时也曾有过这样的梦,可岁月磨平了棱角,现实压弯了脊梁。
如今听到这十二个字,心中竟涌起一股久违的热血。
“既然如此。”他压下心头的波澜,目光落在莴彦身上,“那请问兄台究竟是何人?”
莴彦拱手道:“暗卫都指挥使,莴彦。”
杨业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南唐暗卫,眼线遍布天下,是李从嘉麾下最精锐、最神秘的力量。
而莴彦,就是这支力量的掌控者,南唐朝堂上排名前三的人物,战功赫赫,威名远播。
他没想到,这样一个人物,出现在代州这座边陲小城。
“久仰久仰。”杨业站起身,抱拳道,“万万没想到竟是莴将军亲至,难怪能做出那等轰动幽州的大事。”
杨延平更是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竟是莴将军!”
他从小就听父亲讲南边的战事,李从嘉麾下几员大将如数家珍,李雄、卢郢、秦再雄、莴彦。
尤其是莴彦,执掌暗卫,神秘莫测,是他最想见的人之一。
如今真人就在眼前,他激动得手都在抖,想上前问几句,可看到父亲严肃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莴彦拱手还礼:“杨将军客气。在下途经贵地,本不想叨扰,只是有些话,不吐不快。”
杨业重新坐下,抬手示意:“莴将军请讲。”
莴彦没有坐。
他站在堂中,目光坦荡,声音沉稳。
“人不说暗话。在下此番途经代州,是有意路过。南边与北边,虽隔千里,可天下大势,息息相关。杨将军镇守代州,威震北疆,陛下素来仰慕。”
杨业听到“陛下”时,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
他不动声色,等着莴彦继续说。
“在下想问杨将军一句。”莴彦看着杨业的眼睛,“是否有意,为我陛下之柱石?”
堂中又安静了。
杨延平的心跳快了起来,他下意识看向父亲。杨业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手按在扶手上,指节泛白。
良久,杨业缓缓摇头:“莴将军的好意,本将军心领。为人臣,忠与我家陛下。北汉虽小,可陛下待我恩重如山。赐我姓刘,封我做节度使,让我镇守代州,统领一方。”
“这份恩情,我杨业此生不忘。招揽之言,无需再提。”
他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
莴彦沉默了片刻,又下意识看向李从嘉。
李从嘉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莴彦收回目光,换了口吻:“杨将军忠义,在下佩服。既如此,招揽的话,在下不再提。”
他顿了顿,“可如今北汉在宋辽之间夹缝求存,大宋与大辽有联合之迹象,只怕日后日子不会好过。”
杨业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知道莴彦说的是实话。
宋辽若真的联手,第一个要吞的就是北汉。
到那时,他守得住代州,也守不住太原。
莴彦见他沉默,继续道:“既然如此,不如伺机配合。只当做驱逐共同敌人,归顺之事,日后再说。”
他说得很巧妙。
不是招揽,是合作;不是归顺,是配合。留足了余地,也给足了面子。
杨业沉吟片刻,缓缓道:“莴将军所言,本将军明白。可此事关系重大,非我一人能决。我大汉陛下不知作何决断,身为一介将领,当以主上之意为准。莴将军的好意,本将军心领了。”
他这话滴水不漏,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把球踢给了远在太原的刘钧。
莴彦也不急,笑了笑,又道。
“既如此,在下不强求。可在下今日在代州境内,见民生艰苦,百姓困顿,心中不忍。在下可替杨将军请命,恳请陛下送些粮草药材,勉励杨将军戍守边境之功,也权当过境之答谢。”
杨业心中一动。
粮草药材,正是他眼下最缺的。
代州驻军数万,粮草消耗巨大,朝廷拨付有限,他只能靠屯田自给。
可这两年天旱,收成不好,粮仓早已见底。
若南唐能送些粮草来,哪怕不多,也能解燃眉之急。
他看了莴彦一眼,又看一旁始终沉默的李从嘉一眼。
他忽然明白了这个“账房”,恐怕不是什么跑腿的伙计。莴彦每次说话前都有意无意的飘向他,
他究竟是谁?
杨业没有问。
他知道,问了也不会得到答案。
“莴将军如此盛情,本将军若再推辞,就是不近人情了。”
杨业站起身,抱拳道,“粮草之事,本将军代代州军民,先行谢过。”
莴彦连忙扶住他:“杨将军客气。在下只是举手之劳,真正出力的,是我家陛下。”
杨业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看了一眼杨延平,杨延平会意,上前道:“莴将军,诸位一路辛苦,在下已备下酒菜,请移步偏厅用膳。”
莴彦看向李从嘉。
李从嘉站起身,微微点头。莴彦这才道:“那就叨扰了。”
杨延平引着众人去偏厅,杨业站在正堂门口,在前引路。
心中总是想起莴彦说的那十二个字,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天下太平,重现荣光。
在苦于大辽压迫之下,他心中何尝不想!
这是南唐的志向,也是他年轻时的梦想。
可他不是南唐的臣子,他是北汉的节度使。
他不能背叛刘家的恩情,不能背弃自己的誓言。
他只能守在这座边城,守着这一方百姓,守着那份日渐渺茫的希望。
杨业说道:“莴将军,粮草若送来,走哪条路,什么时候到,提前派人来报。本将军会派人接应。”
“还有,莴将军,这份情,本将军记下了。”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还年轻的时候,也曾有人问他:“你想要什么?”他当时回答说:“天下太平。”
如今有人替他实现了这个愿望,可那个人,不是他的君主。
他闭上眼,叹了口气。
这世上的事,总是这么阴差阳错。
第996章 千里南归风雪路
李从嘉在代州只停留了两日。
这两日,一切接待事宜都由杨延平打理。
少年将军对南唐暗卫充满了好奇,尤其是对莴彦,总想找机会打听李从嘉的事。
可莴彦口风极严,问十句答一句,答的还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
杨延平也不恼,反而觉得这才是暗卫该有的样子……若什么都往外说,反倒不像了。
临行前,杨业派人送来几大包干粮和熟肉,还有两坛代州本地的黄酒。
来送行的管事说:“将军军务繁忙,不能亲自来送,特命老奴转告诸位:一路顺风,后会有期。”
李从嘉让莴彦收下东西,对管事拱了拱手:“请转告杨将军,在下此行受益良多。他日有缘,定当再会。”
马车缓缓驶出代州南门,沿着官道一路向南。
李从嘉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
代州城的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城头那面“刘”字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他放下车帘,靠回车壁上,闭上眼。
莴彦在一旁低声道:“主上,杨业那边……”
“不急。”李从嘉没有睁眼,“他是个忠臣,不能逼得太紧。粮草送过去,就是一份人情。人情欠下了,总有还的时候。”
莴彦不再问了。
马车辘辘前行,车轮碾过冻硬的黄土,发出沉闷的声响。
从代州南下,一路穿山过岭。
太行山在冬日里显得格外苍凉,山是灰的,树是秃的,路是窄的。
官道沿着山势蜿蜒起伏,时而爬上陡坡,时而冲下深谷。马车走得慢,一天走不了几十里。
好在沿途有驿站,虽简陋,总能遮风挡雪。
过了潞州,地势渐缓。又走了几日,到了泽州。
泽州是北汉的南大门,过了这里,便是北宋的地界。
李从嘉让莴彦提前准备好了路引和文书,身份换成了从太原往汴梁贩卖药材的商人。
进入北宋境内,气氛明显不同了。
官道更宽更平,驿站更多更密,行人商旅络绎不绝。他们在路上遇到了几拨巡逻的宋军,都被莴彦用路引和银子打发过去。
渡过黄河时,已是腊月。
黄河在这一段结了冰,冰面上能走人,可渡船还是照常运行。
船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却很亮。他一边摇橹,一边跟船上的乘客聊天。
“听说了吗?南边今年大丰收,粮价跌了三成。”
“可不是嘛,我二舅从襄阳回来,说那边的棉田都种到洞庭湖边上了,一眼望不到边。”
“唐主真是会折腾,又是种棉又是造船,听说还要修什么水利。”
“折腾好啊,不折腾,咱们哪有饭吃?”
李从嘉听着这些话,嘴角微微上扬。
他看了一眼莴彦,莴彦也笑了。
这是他们一路走来,听到的最舒心的话。
渡过黄河,到了孟州。
这里已经是北宋的地盘,离襄阳还有几百里。李从嘉没有在孟州停留,换了马,继续赶路。
腊月中旬,一行人终于抵达襄阳。
襄阳城比他们离开时又变了许多。
城墙上的缺口已经修补好了,护城河也疏通了,城门外还多了一道瓮城。
城头飘扬的“唐”字大旗比之前更大更鲜亮,隔了老远就能看见。
李从嘉没有惊动城中守将,只让莴彦拿着腰牌去叫门。
守门的校尉验过腰牌,脸色大变,连忙跪下:“末将不知将军来此,有失远迎……”
“起来。”
“不必声张。只是路过,歇两日就走。”
校尉连忙引着他们进城,一路小跑着去通报。
等李从嘉到了节度使府门口,李雄已经带着众将迎了出来。
“陛下!”
李雄单膝跪地,声音洪亮,“您可算回来了!”
李从嘉扶起这位亦师亦友的老将,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
李雄站起身,上下打量着他,眼眶有些发红:“陛下瘦了。”
“瘦了好,这一路收获不少。”李从嘉笑了。
众将簇拥着他进了节度使府。
正堂里早已烧起了炭火,暖意融融。
李从嘉坐在主位上,看着堂中这些熟悉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踏实。
“襄阳这边如何?”他问。
李雄禀道:“城墙已修葺完毕,护城河也疏通了,粮仓囤粮足够吃到来年秋天。赵匡胤那边没什么动静,宋军退到汉水以北后,一直在加固城防,没有南下的迹象。”
李从嘉点了点头:“棉田的事呢?”
“洞庭湖沿岸已开垦棉田三千余亩,明年开春还能再开五千亩。韩熙载在那边盯着,进展顺利。”
李从嘉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问了几件军务和政务,李雄一一作答。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没有因为他离开而乱套。
这说明他培养的这套班子,已经能够独立运转了。
在襄阳停留了三日,李从嘉便动身南下。
从襄阳到荆州,从荆州到岳阳,再从岳阳沿湘江而上,一路顺风顺水。
腊月二十三,小年,潭州城。
城门口张灯结彩,百姓们忙着置办年货,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几个孩子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冬日的空气中格外清脆。
李从嘉没有惊动百姓,从侧门进了宫。
周娥皇早已得到消息,带着后宫诸妃在凤仪宫门口等候。
她穿着一件大红锦袍,发髻上插着凤钗,妆容精致,李从嘉离开这几个月,她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臣妾恭迎陛下。”她盈盈拜倒。
李从嘉快步上前,扶起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
“皇后,朕回来了。”
周娥皇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瘦了,黑了。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可她忍住了,没有让它落下。
“回来就好。”她轻声说,“回来就好。”
李从嘉揽着她的肩,走进宫门。
这座皇宫,这座城池,这个国家,终于又回到了他身边。
远处,湘江上传来船工的号子声,悠长而辽远。
李从嘉站在凤仪宫的廊下,望着暮色中的潭州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一趟,走了整整三个多月。也是因他不想枯坐皇宫中的皇帝。
从潭州到襄阳,从襄阳到幽州,从幽州到西京,从西京到代州,从代州到太原,从太原到孟州,从孟州到襄阳,再从襄阳回到潭州。
万里之遥,九死一生。
可他不后悔。
因为他看到了辽国的虚实,看到了北汉的窘境,看到了宋辽之间的裂痕,也看到了杨业这样的忠臣良将。这些东西,坐在潭州的宫殿里,永远看不到。
第997章 岁末宫中宴群臣
李从嘉正坐在凤仪宫的暖阁里,翻看着赵普送来的奏折。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又飘起了雪。
细碎的雪花在夜风中飞舞,落在宫墙的琉璃瓦上,落在院中那株腊梅的花瓣上,落在守卫宫门的禁军士卒的肩头上。
潭州城的这个夜晚,安静而温暖。
而北方的风雪,还在继续。
“陛下。”周娥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该用膳了。”
李从嘉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担忧,有欢喜,有心疼,也有这些年从未变过的温柔。
“好。”他握住她的手,“用膳。”
窗外,暮色四合,潭州城的灯火次第亮起。这座南方都城,在腊月的寒风中,温暖而安宁。
而千里之外的幽州、西京、代州,各有各的故事在上演。
腊月二十八,潭州城已经彻底沉浸在过年的气氛里。
街市上张灯结彩,家家户户门前贴上了新桃符,孩子们穿着新衣裳在巷口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从早到晚没有断过。
卖年画的、卖糖瓜的、卖烟花爆竹的,把整条大街挤得水泄不通。
湘江边上有渔民在放河灯,说是祈福来年风调雨顺,一盏盏莲花灯顺着江水漂下去,星星点点,像是把整条江都点亮了。
国力空前强盛,安稳近十年的潭州,成为了数一数二的大都城。
今年与往年不同。
开春北伐,连克荆门、宜城、郢州、随州、襄阳,打得赵匡胤退守汉水以北,唐军兵锋直指中原。
襄州全境收入囊中,郢州、复州、安州沿淮一线,尽归大唐版图。
消息传回潭州时,百姓们自发涌上街头,敲锣打鼓,比过年还热闹。
如今真的过年了,那股喜庆劲儿还没过去,反倒更浓了几分。
连街边乞讨的乞丐,碗里都多了几个铜板……鳏寡孤独皆有抚恤。
勤政殿里,李从嘉批完最后一份奏折,搁下朱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案上的文书堆积如山,他回来这几日,几乎没日没夜地处理,终于赶在年前清空了。
赵普在旁边整理着批阅过的奏折,一份一份分类归档,动作不紧不慢,像一架精密运转的机器。
“陛下,明日除夕,按惯例该大宴群臣了。”
赵普抬起头,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今年打了几场大胜仗,拿下襄州半境,将士们士气正旺。这宴席,该办得热闹些。”
李从嘉点了点头:“是该热闹热闹。让御膳房多备些酒菜,不必拘着,难得过年,让大家都松快松快。”
赵普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皇后娘娘那边,是不是也该……”
“朕已经跟皇后说了。”
李从嘉站起身,走到窗前,“她说后宫的事她来安排,不用朕操心。”
赵普笑了笑,不再多言。
他跟了李从嘉这么多年,知道这位陛下虽然在外面杀伐果断,回了后宫却是另一副模样。周娥皇的话,他向来是听的。
除夕前夜,含元殿。
殿中张灯结彩,红烛高照,数十张案几分列两侧,上面摆满了佳肴美酒。
殿顶悬着几盏巨大的宫灯,灯上绘着祥云仙鹤,烛火映照下栩栩如生。
两侧立柱上贴着大红对联,是韩熙载的手笔,上联“北伐功成千里山河归版籍”,下联“南图志在万家灯火庆升平”,横批“盛世可期”。
殿中暖炉烧得正旺,热气蒸腾,驱散了冬日所有的寒意。
文臣武将按品级入座。
文官以赵普、张泌为首,董蒨、常梦锡、潘佑、元德昭、御史中丞江文蔚、韩熙载、徐铉、徐锴等依次排列。
武将这边,张璨、沙万金、彭师亮、彭师健、马成信、莴彦、申屠令坚等分坐两侧,人人甲胄虽卸,气宇轩昂,坐姿端正,都是威名赫赫的大将。
申屠令坚坐在武将班列靠后的位置,沉默寡言,像一座不说话的黑塔。
他身上还带着伤,绑带缠在左臂上,藏在衣袖里看不见,可他自己知道,伤口还没好利索。他不说,也没人问。天子近卫,威武霸气。
莴彦坐在他前面,腰背挺直,目光沉稳。
他今日穿了一身新袍,深蓝色,衬得他面色白净了几分,可那双眼睛还是一样锐利,像鹰,随时在观察着什么。
张璨喝了两杯酒,脸就红了,扯着嗓子和沙万金聊天:“老沙,你那伤好利索没有?开春还有仗打呢!”
沙万金咧嘴一笑,拍着胸脯:“早好了!就等陛下一声令下,老子冲在第一个!”
彭师亮在一旁冷冷道:“你冲第一个?上次随州谁差点回不来?”
沙万金被噎了一下,瞪眼道:“那是老子命大!阎王爷不收!”
彭师健端着酒杯,看他们斗嘴,嘴角微微上扬,也不插话。
他是彭师亮的弟弟,性子比哥哥沉稳得多,打起仗来却一样不要命。
随州一战,他带着残兵杀出重围,身上被砍了七八刀,硬是挺了过来。
如今伤口还结着痂,痒得难受,可他从不挠,说挠了留疤不好看。
马成信坐在武将首位,端着酒杯,不紧不慢地喝着。
他是禁军都指挥使,京畿防务由他总揽,李从嘉北伐期间,他坐镇潭州,寸步未离。如今陛下回来了,他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陛下驾到……!”
殿外传来内侍尖亮的嗓音。
群臣纷纷起身,垂手肃立。
殿门大开,李从嘉一身明黄龙袍,头戴通天冠,腰系白玉带,步履沉稳地走进来。
他身后,周娥皇凤冠霞帔,仪态万方,风华绝代, 母仪天下,与李从嘉并排而行。
她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目光扫过殿中群臣,在几个熟悉的面孔上停留了一瞬,便收了回去。
“臣等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群臣齐齐拜倒。
“平身。”李从嘉走到御座前,转身坐下。
周娥皇在他身侧落座,两人并排,一君一后,威仪天成。
群臣起身,各自归座。
第998章 新春气象
李从嘉端起酒杯,目光扫过殿中众人。这些面孔,有的跟了他十年,有的才几年,可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
没有他们,就没有今日的新唐。
“诸卿。”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临近新春,朕与诸卿共饮此杯。今年北伐,诸卿劳苦功高,朕敬诸卿。”
“敬陛下!”群臣齐声举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殿中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赵普端着酒杯站起身,走到殿中,朝李从嘉拱手道:“陛下,臣有几句心里话,想借着酒劲说一说。”
李从嘉抬手示意:“讲。”
赵普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北伐虽胜,然国本未固。襄州新得,百姓尚未归心;国库空虚,粮草不继。臣以为,来年当以休养生息为先,轻徭薄赋,鼓励农桑,整饬吏治,充实国力。待根基稳固,再图北伐。此乃万全之策。”
张泌也站起身,附和道:“赵相公所言极是。臣在户部,最知家底。今年打了几场大仗,钱粮耗费无数。若不休养生息,只怕再打下去,国库就要空了。臣以为,来年当以恢复民生为主,让百姓喘口气。”
李从嘉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看向武将那边。
马成信会意,站起身,声如洪钟。
“陛下,臣以为,休养生息固然重要,可也不能放松警惕。赵匡胤虽败,元气未伤。他若趁咱们休整之际卷土重来,咱们不能没有准备。臣请旨,来年加强禁军训练,巩固京畿防务,以备不测。”
申屠令坚也站了起来,话不多,只有一句:“臣不善言辞。臣只知道,陛下在哪,臣就在哪。陛下要打,臣就打;陛下要休,臣就休。护卫左右,追随陛下。”
殿中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
申屠令坚从来都是这样,话少,可每一句都掷地有声。李从嘉也笑了,举杯朝他示意。
莴彦最后一个起身。
他端着酒杯,走到殿中,朝李从嘉拱了拱手,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臣是陛下的耳目,替陛下看着这天下。幽州一行,臣看到了辽国的虚实,也看到了北汉的窘境。臣以为,来年当着眼天下,不可只盯着眼前的一城一地。”
他的话没有说完,可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着眼天下,就是要准备打更大的仗。
李从嘉听完众人的话,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赵普说要休养生息,张泌说要充实国库,马成信说要巩固防务,申屠说要护卫左右,莴彦说要着眼天下。你们说的都对,都是为大唐着想。”
他顿了顿,端起酒杯:“朕只有一句话……朕以眼前尺寸土,量身后百州疆。今日三军血,他年六合风。来年,咱们一步一步走,把该做的事做好,把该打的仗打赢。诸卿,满饮此杯!”
“满饮此杯!”
群臣齐声响应,酒香四溢,欢声笑语充满了整个含元殿。
宴席进行到后半段,韩熙载已经喝得酩酊大醉。
他本是文臣中酒量最好的,今日不知为何,喝得格外猛。
徐铉和徐锴兄弟俩一左一右扶着他,怕他摔倒,可他挣开两人的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端着酒杯,朝李从嘉走去。
“陛……陛下……”
他舌头都大了,说话含混不清,“臣……臣有话说……当年还是老臣看着陛下和皇后在周府上结缘呢……”
李从嘉看着他,没有制止,只是微笑着等他开口。
韩熙载打了个酒嗝,举着酒杯,声音忽然高了八度。
“臣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看到天下太平!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房住!恢复中原,天下一统!”
他的声音在殿中回荡,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臣写过很多诗,写过很多文章,可臣最想写的,是一篇《盛世赋》!”韩熙载的声音忽然又低了下去,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可臣不知道,这辈子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他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手里的酒杯晃了晃,酒洒了出来,滴在衣袖上,他也浑然不觉。
殿中一片寂静。李从嘉看着韩熙载,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接过他手里的酒杯,扶住他的肩膀。
“韩卿。”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你会等到的。朕向你保证。”
韩熙载抬起头,看着李从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酒意,只有一种让人无法怀疑的笃定。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陛下……臣信你……”
他的身子一软,靠在李从嘉肩上,竟然就这么睡着了。徐铉和徐锴连忙上前,把他从李从嘉身上扶下来,一左一右架着他,送回座位上。
殿中爆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李从嘉也笑了,回到御座坐下。
周娥皇轻轻握住他的手,在他耳边低声道:“韩大人醉了。”
“让他醉吧。”李从嘉说,“难得高兴。”
宴席一直持续到深夜。炭火烧的暖洋洋的……
群臣们推杯换盏,谈笑风生,说着今年的战事,聊着来年的打算。
有人喝多了,拉着旁边的人说胡话;有人靠在柱子上打盹,被同伴拍醒;有人在角落里低声交谈,难得有这样的机会。
李从嘉坐在御座上,看着这一切,嘴角始终挂着一丝笑意。
周娥皇坐在他身侧,偶尔替他斟酒,偶尔替他夹菜,偶尔在他耳边说几句悄悄话。
她今日没有怎么喝酒,只是陪着,安安静静地陪着。
散席时,已是子时。
李从嘉站起身,带着皇后而去,群臣陆续告退,殿中渐渐空了下来。
李从嘉挽着周娥皇的手,向着后宫而去,一如十年前那般恩爱。
“皇后,你说,明年这个时候,咱们会在哪里?”
周娥皇想了想,轻声说:“不管在哪里,臣妾都陪着陛下。”
李从嘉握住她的手,没有再说。窗外,湘江的方向,隐约传来新年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热闹非凡。
却又不禁感慨:“此次北行,深感民生疾苦,燕云十六州的汉人,宛如牲畜,任人宰杀欺凌……只希望能早日廓清宇内,百姓安居乐业。”
周娥皇拉着他的手道:“愿陛下,得偿所愿,早成功业。”
二人挽着手,向后宫中走去。
公元964年,新的一年,将要开启。
第998章 元宵灯火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
潭州城从午后便开始沸腾,成为新唐的都城已有五年时间,此时已经发展成近四十万人口,南北商贸极为发达的大城。
湘江两岸,早早挂起了各色花灯。
有扎成莲花的,有扎成鲤鱼的,有扎成仙鹤的,还有扎成嫦娥奔月的、西施浣纱的,一盏盏、一簇簇,沿着江岸绵延数里,倒映在粼粼波光中,分不清哪是灯,哪是星。
街市上更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卖汤圆的、卖糖葫芦的、卖花灯的、卖胭脂水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耍猴的牵着猴子翻跟头,变戏法的从袖子里抖出五彩丝带,引得围观的孩子们拍手叫好。
戏台子上咿咿呀呀唱着折子戏,台下挤满了伸长脖子的看客。
空气里弥漫着糯米甜酒的香气、烤红薯的焦香、还有姑娘们头上脂粉的幽香,混在一起,织成一幅活色生香的元宵长卷。
今年与往年不同。
北伐大胜,淮河以北的襄州等地收入囊中,百姓们的心气儿高了,花钱也大方了。
街上的店铺个个生意兴隆,绸缎庄的料子卖断了两回,珠宝铺的银簪子补了三次货,连卖糖人的小贩都多备了好几斤糖稀。
朝廷体恤民情,今年元宵特旨不设宵禁,通宵达旦,任百姓游玩。
潭州城十年经营,已是当世数一数二的繁华都会,今夜更是将这份繁华推到了极致。
李从嘉换了一身月白长袍,外罩一件青灰色鹤氅,腰间系着一条素银带,头上只簪了一根白玉簪,浑身上下没有一件显眼的饰物。
乍一看,像是哪家出来赏灯的富贵公子。
周娥皇穿着藕荷色的褙子,下系月华裙,发髻上斜插一支白玉兰簪,素净中透着清贵。黄莹挑了件鹅黄的窄袖衫子,配着石榴红的裙子,娇艳得像春日里第一朵迎春花。徐蕊儿最是娇媚,一身粉色襦裙,钗子精美,莲步轻移,犹如娇艳花朵。
三女一出现,便在人群中激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看直了眼,被同伴拽着袖子拉走;卖胭脂的妇人扯着嗓子喊“娘子买盒胭脂吧,配您这肤色正好”;连耍猴的猴子都多看了几眼,被主人一鞭子抽得吱吱乱叫。
申屠令坚换了便装,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他穿着一件黑色短褐,腰间别着短刀,帽檐压得低低的,可那副铁塔般的身材,怎么藏都藏不住,林益扮作小厮,跟在最后面,手里提着一盏刚买的兔子灯,是徐蕊儿非要他拿着的。
“老爷。”徐蕊儿心中最为开心,整日在宫中也闷,陛下能带她们出来,真是最幸福的事情。
“您看那边,好大的灯!”她指着街口一盏足有一人高的走马灯,灯上绘着八仙过海,烛火一照,八仙便旋转起来,栩栩如生。
李从嘉笑道:“喜欢?买下来。”
徐蕊儿眼睛一亮,随即又瘪了嘴:“这么大,怎么拿呀?”
“那就多看两眼。”
李从嘉负手而立,也玩笑的说着,陪着她们看那盏走马灯转了一圈又一圈。
黄莹站在他身侧,挽着他的手臂,目光却落在不远处一个卖糖葫芦的老人身上。
老人头发花白,背有些驼,手里举着草靶子,上面插着一串串红彤彤的糖葫芦,在灯火下亮晶晶的,像玛瑙珠子。
“想吃?”李从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黄莹摇了摇头,嘴角微微上扬:“小时候,父亲每年元宵都会给我买一串。他说,吃了糖葫芦,一年到头都是甜的。”
李从嘉握了握她的手,对林益使了个眼色。
林益会意,快步走过去,买了几串回来。
李从嘉接过来,递给三女,游街而开心。
“老爷,前面就是澄心堂书斋。”
黄莹指着前方一座三层楼阁,楼前挂满了灯笼,门口排着长龙,“听说今晚有猜灯谜、对对子,头奖是一方澄心堂纸,还有徽墨湖笔。”
澄心堂书斋有皇室背景,是潭州城最大的书肆,平日便文人荟萃,今夜更是热闹非凡。
楼前搭了一座彩棚,棚下挂着一排排灯谜,红纸条上写着谜面,随风飘动。
猜中者可以揭下纸条去兑奖,奖品从毛笔、墨锭到澄心堂纸、端砚,不一而足。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方澄心堂纸,洁白如玉,薄如蝉翼,据说是宫中流出的珍品,外面想买都买不到。
李从嘉来了兴致:“走,去看看。”
几人挤进人群,彩棚前早已围得水泄不通。
今晚澄心堂书斋的灯谜大会,请了潭州城最有名的说书先生王半仙主持。
王半仙五十来岁,穿一袭灰布长衫,手里摇着折扇,虽是大冷天,扇子却摇得风生水起。
他身后挂着一排排红纸灯谜,每揭下一个,他便当众宣读谜面,让台下众人竞猜。
猜中者当场发奖,若是无人猜中,他便揭晓谜底,再换下一个。
徐蕊儿最爱热闹,拉着黄莹就往里挤。
李从嘉和周娥皇跟在后面,申屠令坚和林益一左一右,不动声色地护着。
“各位父老乡亲,各位才子佳人……”王半仙一合折扇,声音洪亮。
“这第三十六号灯谜,哪位来试试?”
王半仙摇着折扇,红光满面。他揭下一张红纸,高声念道:“‘斩白蛇,起芒砀,约法三章入咸阳;鸿门宴,走为上,得天下靠张子房。’……猜一帝王!”
这一题是为热闹气氛的,并不难猜。
徐蕊儿歪着头想了半天,拉着黄莹的袖子:“莹姐姐,斩白蛇?这是谁呀?”
黄莹轻声道:“汉高祖刘邦。”徐蕊儿正要举手,却被一个书生抢了先:“是刘邦!”
王半仙一拍扇子:“着啊!正是汉高祖!这位公子好才学!”
书生接过奖品,一支湖笔,得意洋洋。
徐蕊儿嘟着嘴,李从嘉笑道:“别急,还有呢。”
果然王半仙又揭下一张:“‘力拔山兮气盖世,乌骓不逝骓不逝;垓下楚歌四面起,无颜过江刎乌水。’……打一人物!”
这回徐蕊儿学聪明了,抢先举手:“项羽!项羽!”王半仙笑眯眯地递上一块徽墨:“小娘子又猜中了!”
徐蕊儿接过墨,举在手里朝黄莹晃了晃。
黄莹也不甘示弱,指着另一条灯谜:“先生,那个我来猜。”王半仙念道:“‘扫六合,定九州,焚书坑儒称始皇;求长生,遣徐福,沙丘崩殂葬异乡。’……打一人物!”
黄莹轻声道:“秦始皇。”
王半仙连连点头,递上一方端砚。
黄莹接过,递给周娥皇:“姐姐,这个给你。”周娥皇含笑收下。
王半仙又揭下一张,念道:“‘七宝装马桶,花重锦官城,享乐第一流,’……打一人物!”台下众人面面相觑,七宝装马桶?这是什么人?
徐蕊儿立刻举手:“孟昶!”王半仙笑道:“正是后蜀末帝孟昶。此人奢靡无度,后来我军伐蜀,他十万大军一触即溃。”
台下哄堂大笑,有人摇头:“这皇帝当得窝囊!”
王半仙又揭下一张,念道:“‘杀兄夺位,毒弟诛臣;宫中设宴,血染龙庭;岭南一霸,荒淫暴君。’猜一人物!”
一名男子连忙举手:“刘晟!”
王半仙哈哈大笑:“正是南汉中宗刘晟!此人为夺皇位,杀兄自立,又把弟弟们全毒死。他在宫中设宴,动不动就杀人取乐,南汉百姓苦不堪言。”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好在后来被陛下所灭,也算是替天行道了。”
台下众人纷纷点头,有人感叹:“这等暴君,早该灭了!”
第999章 帝后微服乐悠悠
很快王半仙揭下一张红纸,高声念道:“‘不近女色,北巡打猎,塞外称霸王;醉卧龙榻,刀斧加身,梦里见阎王。’猜一人物。”
台下顿时议论纷纷。
有人猜是辽太宗,有人猜是辽世宗,争来争去没个定论。徐蕊儿踮着脚尖,扯着李从嘉的袖子:“老爷,老爷,这是什么呀?”
李从嘉微微一笑,低声道:“耶律璟。”
徐蕊儿想都没想,举起手来大喊:“我知道!耶律璟!”
王半仙眼睛一亮,朝她看来:“这位小娘子好生厉害!正是辽主耶律璟。此人嗜酒如命,不近女色,常年巡幸各地,打猎取乐。史书说他‘畋猎无度,夜则酣饮,昼则驰射’”他一边说,一边摇头晃脑,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这些谜题都并不难,更多是为了节日的热闹。
王半仙又揭下一张红纸,清了清嗓子,念道:“‘妄图南下,败北而归,自诩诸葛转世,实乃宇文老贼!’猜一人。”
台下顿时炸开了锅。“自诩诸葛转世?谁这么不要脸?”“宇文老贼?宇文老贼是谁?”众人七嘴八舌,谁也猜不出来。
很快一个从楚州而来的商贩,高声喊道:“老贼萧思温。”
王半仙一拍大腿:“着啊!正是南院老贼萧思温!此人权倾朝野,野心勃勃,总想着南下牧马,却屡屡受挫。他自比诸葛孔明,可辽人背地里都叫他‘宇文老贼’宇文是隋朝权臣,利欲熏心!”
台下哄堂大笑。
有人高声喊道:“宇文老贼!这谜出得妙!”有人跟着起哄:“萧思温要是听见,非气得从幽州跑来不可!”
李从嘉负手而立,看着那些灯谜,目光悠远。
这些帝王将相,或英雄,或暴虐,或功成名就,或身死国灭,都成了后人的谈资。而他,正在书写属于自己的历史。
“夫君,你再猜一个嘛!”
徐蕊儿拉着他的袖子撒娇。
李从嘉笑着摇头,走到彩棚前,随手揭下一张红纸。王半仙接过,念道:“‘少年天子,词压江南;北伐襄樊,虎视中原。十年一剑,天下归心。’!”
台下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知道谜底是谁,却没人敢先开口。
徐蕊儿刚要喊,被黄莹捂住了嘴。
王半仙笑眯眯地看着李从嘉:“这位公子,可愿猜一猜?”
李从嘉看着那条谜面,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王半仙手中接过折扇,在掌心一敲,周娥皇朗声道:“诸位心中所想,便是答案。”
有人高喊“当朝陛下”。
王半仙擦了擦眼角,拱手道:“公子好气度。这最后一奖,便是一套《霓裳曲》手抄本,是书斋东家珍藏多年,今日赠与有缘人。”他捧出一摞厚厚的书卷,双手递上。
李从嘉接过,转手递给周娥皇:“这是你的。”
王半仙哈哈大笑:“小娘子又猜中了!正是我大唐天子!”
他一边说,一边向南方拱了拱手,“陛下十五岁掌兵,十八岁平楚地,二十三岁扫平南方,一统江南。既是马上天子,又是词中圣手,可不就是‘三分天下,诗成泣鬼神;半生戎马,词动帝王心’么?”
接下来王半仙又揭了几个灯谜,众人抢答,热闹非凡。
有人猜中了“姜子牙”,得了一方砚台;有人猜中了“王羲之”,领了一支毛笔。
猜完灯谜,几人又去看对对子。彩棚另一侧挂着上联,求对下联。上联写的是:“潭州月,湘江灯,灯火万家同此夜。”
李从嘉看了一眼,对周娥皇道:“你来?”
周娥皇想了想,轻声道:“大唐春,百姓乐,春风万里共今朝。”
旁边的文人听了,连连称赞:“好对!好对!‘大唐春’对‘潭州月’,‘百姓乐’对‘湘江灯’,‘春风万里共今朝’收得大气磅礴,妙啊!”
徐蕊儿虽然不太懂,可见众人称赞,也跟着鼓掌。
李从嘉笑道:“皇后的才学,放在这潭州城里,也是数一数二的。”
周娥皇微微低头,脸颊泛起一丝红晕,在灯火映照下,格外动人。
从澄心堂书斋出来,已近亥时。街上的人不但没少,反而更多了。
湘江边传来阵阵欢呼声,几人循声走去,只见江面上漂浮着无数灯盏,星星点点,像一条流动的银河。
那是女子们在放灯祈福,一盏盏莲花灯托着小小的蜡烛,顺着江水漂向远方。
“我们也去放灯吧。”徐蕊儿拉着黄莹的手,迫不及待。
周娥皇看了李从嘉一眼,见他点头,便带着黄莹和徐蕊儿去岸边买灯。
卖灯的是个老婆婆,扎了一辈子莲花灯,手艺精湛。她一边递灯,一边念叨:“娘子们许个愿吧,保准灵验。去年有个姑娘许愿觅得良缘,今年就嫁了个好郎君。”
徐蕊儿接过灯,闭上眼,嘴里念念有词。黄莹也闭了眼,不知许了什么愿。
周娥皇捧着灯,沉默了片刻,将灯轻轻放入水中。莲花灯在水面上打了个旋,稳稳地漂向江心。
李从嘉站在岸边,负手而立,望着那盏灯渐渐远去。
周娥皇走到他身边,轻声道:“陛下不想许个愿?”
李从嘉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朕的愿望,不在灯上,在脚下。”
周娥皇握住他的手,没有再问。
江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发丝,拂过他的脸颊。
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一朵朵五彩的花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整个潭州城。
徐蕊儿跑回来,拉着黄莹的手,叽叽喳喳地说着方才许的愿。
黄莹被她吵得头疼,却也不恼,只是笑着摇头。
夜深了,街上的人渐渐散去。湘江上的灯盏飘远了,烟花也停了,只剩下零星的鞭炮声,在夜空中回荡。李从嘉带着几人,沿着江岸慢慢往回走。
“老爷。”徐蕊儿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倦意,也带着一丝满足,“明年元宵,咱们还来好不好?这是我过得最开心的元宵夜。”
李从嘉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周娥皇和黄莹,笑了。
“好。明年还来。”
月光洒在湘江上,波光粼粼。
在元宵的灯火中,烟火璀璨,而那个走在最前面的男人,正带着他的家人,带领这个国家 ,一步一步,走向新的一年。
第1000章 图谋灭汉
正月末,幽州城依旧沉浸在冬日的严寒中,可城中的气氛比天气更冷。
这个冬天,对于大辽而言是寒冷了。
刘守敬因救援萧绰有功,被萧思温举荐为西京留守判官。
他终于如从一个地方豪族的旁支子弟,一跃成为辽国的中层官员。按照他的设想,将一步步走向西京大同府的权力中枢。
耶律璟巡幸至南京,已是多日。
这位大辽天子不爱在上京待着,偏爱四处巡游,说是视察民情,实则打猎饮酒,走到哪喝到哪。
幽州城的宫室虽不如上京皇城恢宏,却也足够安置他的随从和亲兵。今日,难得开了朝会。
宫室正殿,炭火烧得正旺,可满殿的文武大臣没有一个觉得暖和。
耶律璟高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黑貂大氅,领口敞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锦袍。
他的脸膛被北风吹得粗糙发红,络腮胡又浓又密,一根根像钢针似的往外扎,衬得那双眼睛愈发阴沉。
案上摆着酒壶,已经空了大半,他端着酒杯,手指粗短,指甲缝里还嵌着污垢,可没有一个人敢多看一眼。
“耶律贤呢?”
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石磨过铁器。
殿中一片死寂。
南院大王萧思温站在文臣班列之首,微微低头,眼观鼻鼻观心,不动声色。
北院大王高勋站在他对面,面色如常,可手心里全是汗。耶律挞烈等一干老将垂手肃立,大气不敢出。
“臣在。”
耶律贤从宗室班列中出列,跪在殿中,额头触地。
他的脸色苍白,身形比几个月前更瘦削了,像一根被风折断的枯枝。
自打幽州粮仓被焚、萧绰被劫、他与韩匡嗣密议之事传出后,他便称病闭门,不敢露面。今日朝会,他不得不到。
“你倒是还知道来。”
耶律璟灌了一大口酒,抹了抹嘴,目光如刀,“朕听说,你在南京很不安分。结交汉臣,密议大事,还把萧思温的女儿牵扯进来……你想干什么?”
耶律贤伏在地上,声音发颤:“臣……臣不敢。臣只是体弱多病,在南京养病,从未有过非分之想。”
“养病?”
耶律璟冷笑一声,酒杯重重顿在案上,酒液溅了出来。
“养病养到韩匡嗣府上?养病养到深更半夜还不回府?你当朕是三岁小孩?”
殿中气氛凝固到了极点。
萧思温依旧面无表情,可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耶律贤、韩匡嗣是他这个政治投机客的暗棋。
这两人的密议,他未必不知情,可此刻他绝不能露出半分破绽。
耶律璟站起身,踉跄了一下,显然酒劲上来了。
他走到耶律贤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侄子,目光中有杀意,也有犹豫。
耶律贤是世宗之子,是先帝的血脉,他若杀了,宗室必乱;可若不杀,这小子迟早是个祸害。
“滚。”
他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北风,“滚回上京,没有朕的旨意,不许离开。再让朕在南京看见你,你就别想走了。”
耶律贤如蒙大赦,连连叩首:“臣遵旨!臣即刻启程,回上京闭门思过!”
他爬起来,踉跄着退出了大殿。耶律璟看着他的背影,冷哼一声,转身回到主位,又灌了一大口酒。
“萧思温。”他忽然点名。
萧思温出列,躬身道:“臣在。”
“你是南院大王,管着汉人事务。南京城在你的眼皮底下,被南唐细作搅得天翻地覆,粮仓被烧,你女儿被劫……你让朕说你什么好?”
萧思温低着头,声音平稳:“臣失职,请陛下降罪。”
“降罪?”
耶律璟嗤笑一声,“降罪有用吗?”
“南唐那边,李从嘉那小娃娃,已经打到襄阳了。赵匡胤被他揍得鼻青脸肿,退到汉水以北,连屁都不敢放一个。你再看看你们……一个个养尊处优,争权夺利,连几个细作都抓不住!”
殿中众臣噤若寒蝉,无人敢接话。
耶律璟又灌了一口酒,打了个酒嗝,靠在椅背上,半睁着眼,像是醉意上头,又像是在想什么。
殿中安静了很久,久到有人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陛下。”
萧思温忽然开口,“臣有一言。”
“讲。”
耶律璟的眼皮都没抬。
萧思温踏前一步,声音沉稳有力。
“南唐之所以强,不在兵多,而在铁坚。他们的甲胄、刀枪、弩机,都比咱们的精良”。
“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学习南唐的炼铁技术,招揽南边的匠人,打造精良军械。否则,日后必成大患。”
耶律璟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萧思温继续说:“另外,臣以为,可进一步联络宋廷。赵匡胤被李从嘉所败,心中必有不甘。若能与其联手,南北夹击,先灭北汉,再图南唐。北汉一灭,辽宋接壤,可共分其地。届时,我大辽南下再无阻碍。”
殿中众臣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北院大王高勋出列,拱手道:“陛下,臣以为萧大人所言极是。北汉乃辽宋之间的缓冲,若能灭之,辽宋直接接壤,对南唐形成合围之势,此乃上策。”
耶律挞烈却皱起眉头:“陛下,北汉向来恭顺,岁贡不辍。无故伐之,恐失信于天下。”
萧思温摇头道:“耶律将军,此一时彼一时。南唐崛起,已是大患。若不趁早布局,待李从嘉羽翼丰满,再想制他就难了。”
“北汉虽恭顺,可终究是汉人的政权。与其留着这个隐患,不如与宋共分,换取赵匡胤的联盟。”
耶律璟听他们争论,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吵得朕头疼。”
他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醉醺醺地说,“你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朕只要地盘和美酒。打北汉也好,联宋也好,你自己看着办。别来烦朕。”
萧思温心中大喜,面上却不露声色,躬身道:“臣遵旨。”
他知道,耶律璟这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大权交给了他。
只要不触动耶律璟的皇位,他什么都懒得管。而萧思温要的,就是这种“懒得管”。
朝会散后,众臣鱼贯而出。
萧思温走在最后,面色如常,可脚步比平日轻快了几分。
他抬头望了望天空,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可他心中却亮堂了起来。
灭北汉,联大宋,制南唐……这是他为大辽谋划的下一步棋,也是他为萧家谋划的未来。
第1001章 父女夜话深
萧府后宅,灯火温暖。
萧绰正在灯下看书,听见院门口的脚步声,放下书卷,像一只乳燕般扑了出去。
“阿爹!”她挽住萧思温的手臂,仰着脸看他,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里满是笑意。
萧思温摸了摸她的头,笑道:“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等阿爹呢。”
萧绰扶着他坐下,亲手倒了一杯热茶,递到他手里,“今日朝会怎样?陛下有没有为难?”
萧思温喝了口茶,叹了口气:“陛下还是那副脾气,骂了几句,也就过去了。倒是耶律贤,被赶回上京了,没有旨意不许离开。”
萧绰微微蹙眉:“那韩家呢?”
“韩匡嗣被削了半年俸禄,以观后效。韩德让那孩子,怕是要受些牵连。”
萧思温看着女儿,目光复杂,“燕燕,阿爹跟你说过,离韩家的人远一些。你这次被劫,虽是南唐人所为,可韩家也有责任。他们若没有与耶律贤密议,也不会惹出这许多事来。”
萧绰低下头,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女儿知道了。”
萧思温知道女儿心里不好受,也不再多说,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
萧绰忽然抬起头,眨巴着大眼睛,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阿爹,女儿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什么事?”
“女儿想去南方看看。”
萧思温一愣:“去南方?去南唐?”
萧绰点头,语气认真起来:“阿爹,您今日在朝堂上说要学习南唐的炼铁技术,招揽匠人。可光听别人说,哪比得上亲眼去看?”
“女儿听说,南唐商贸发达,工匠超群,民生富庶。咱们若不了解这个强劲的敌人,怎么战胜他们?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萧思温皱起眉头:“燕燕,南唐不比辽国,你一个女子,孤身前往,太危险了。”
萧绰笑了,挽着父亲的胳膊撒娇:“阿爹,女儿刚从南唐人手里逃出来,不也好好的?再说,女儿不是一个人去。您派几个得力的护卫,扮作商队,女儿扮作商贾之女,一路南下,沿途看看风土人情,又不惹事。”
“到了南唐,多看,多听,多学,回来告诉您,不比那些探子送来的情报强?”
萧思温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畏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坚定。他知道,这个女儿,从小就不安分。
“你让阿爹想想。”
他终于开口,“此事非同小可,不能草率。”
萧绰知道父亲已经松动了,也不催他,只是笑着又倒了一杯茶,双手奉上:“阿爹喝茶。”
萧思温接过茶,看着女儿那张俏皮的小脸,忽然笑了。
他这辈子,这几个女儿,最疼的就是这个小的。
她聪明,机灵,有心计,有胆量,不输男儿。若她是男儿身,他一定倾尽全力培养她,让她出将入相,光宗耀祖。
可惜她是女子。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想拘着她。
“等开春吧。”
他说,“等天气暖和了,阿爹安排好了,再让你去。”
萧绰眼睛一亮,喜得差点跳起来:“谢谢阿爹!”
萧思温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别高兴太早。到了南边,一切听护卫的安排,不许自作主张。遇到危险,立刻回来。东西可以不学,人必须平安。”
萧绰连连点头:“女儿记住了!”
窗外,夜风呼啸。
萧思温望着窗外的夜色,目光悠远。
在南唐崛起的压力下,宋、汉、辽 改变了国家的命运,耶律璟 、耶律璟、萧思温改变了个人的命运走向。
他不知道,这一步,会走向哪里。
可他隐约觉得,这一去,也许会改变很多东西。
正月刚过,代州的寒风依旧凛冽,可城头那面“刘”字大旗已被春风吹得猎猎作响。
城门洞开,一队满载粮草的马车鱼贯而入。
车轮碾过冻硬的黄土,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车上堆着鼓鼓囊囊的麻袋,袋口露出金黄的粟米;后面的板车上码着成捆的布帛,靛蓝、素白、鸦青,叠得整整齐齐。
最后几辆大车装的是药材,黄芪、甘草、当归,药香混着草料味,在早春的空气里飘散。
杨业站在城头,手按箭垛,一动不动。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战袍,腰系革带,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可腰背依旧挺直如松。
他的目光追着那长长的车队,从城门一直延伸到官道尽头。
三十辆大车,五千石粮食,五百匹布帛,还有几车药材……南唐那边说“行商路过,聊表敬意”。
可他心里清楚,这不是行商,是示好,是人情,也是一根绳索,轻轻套在了他的手腕上。
杨延平站在父亲身后,双手撑着箭垛,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
年轻人眼睛亮晶晶的,嘴里念念有词:“三十辆大车,五千石粮食……这是咱们春耕的种子!”
他兴奋地转过头,“父亲,南唐人够意思!从潭州到代州,千里之遥,他们竟然真的送来了!”
杨业没有接话,只是看着那些卸车的民夫。
“父亲,您说这唐主李从嘉,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杨延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父亲,“十五岁亲征,十八岁平楚地,二十三岁扫平南方,如今二十七岁,就把赵匡胤打得退守汉水。咱们北汉要是能有这样的君主……”
“延平。”
杨业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冷水,浇在儿子头上。
杨延平闭上嘴,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杨业没有责备他,只是转过身,沿着城墙慢慢走着。
杨延平跟在后面,不敢再说。
走了十几步,杨业忽然开口:“唐主英明,那是南唐的福气。咱们北汉的福气,在太原,在陛下,在郭相公。”
杨延平低着头:“孩儿失言。”
杨业叹了口气,停下脚步,看着远处连绵的太行山。
山脊上还有残雪,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你说得没错,唐主确实英明。能千里运粮,能派暗卫深入辽境,能一箭退敌,能决胜千里之外……这样的人,百年难遇。”
他顿了顿,“可他不是咱们的君主。咱们的君主,在太原,姓刘,不姓李。”
杨延平抬起头,欲言又止。
王贵和贺怀浦两位副将正站在二人身后不远处,走了过来。
“节帅,这些粮草……”王贵压低了声音,“不能收啊。”
杨业看了他一眼:“为什么不能收?”
王贵急得直搓手:“节帅,您想啊,南唐那边跟咱们非亲非故,凭什么白送这么多粮草?”
“他们一定有所图谋!今日送粮,明日送钱,后日就要送人情了。这人情欠下了,以后怎么还?”
贺怀浦也点头:“王将军说得有理。节帅,咱们北汉虽然穷,可还没到要南边接济的地步。这粮草一旦收下,传到太原,陛下会怎么想?朝中那些大臣会怎么想?”
“万一有人借此攻讦节帅,说您与南唐暗通款曲,那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第1002章 邀请出战
杨业听着他们的话,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一辆粮车前,伸手从麻袋里抓了一把粟米,放在掌心。
粟米金黄饱满,在阳光下闪着光,是上等的粮食,不是陈年旧粮。
他攥了攥,又松开,粟米从指缝间漏下去,沙沙作响。
“你们说的,老夫都知道。”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可你们知不知道,年前朝廷被辽人敲了一笔粮草,库里已经快见底了?开春在即,百姓要种子,将士要口粮,马要草料,你们告诉老夫,这些从哪里来?”
王贵和贺怀浦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
杨业拍了拍手上的粟米灰,叹了口气:“陛下那边,老夫自会解释。郭相公那边,老夫也会去信说明。有什么问题,老夫扛着。总不能看着将士们饿着肚子守城,看着百姓没有种子下地。”
贺怀浦还有些犹豫:“可是节帅,万一陛下猜忌……”
“猜忌?”
杨业苦笑了一声,“老夫在代州十年,打了十年仗,守了十年城。陛下若猜忌老夫,早就猜忌了,不会等到今日。”
他顿了顿,“况且,这些粮草是以行商名义送来的,又不是南唐朝廷公然馈赠。老夫收的是商人的货,付的是代州的,拿十贯钱来。谁要查,让他来查,老夫账目清楚,不怕。”
王贵还是不放心:“节帅,那南唐那边的人情……”
“人情记着。”
杨业转过身,望着那些装满粮草的马车,“总有一天,要还的。”
城楼上,杨延平一直听着,此刻忍不住插嘴:“父亲,那唐主李从嘉,真就这么好?他送粮草来,是不是想拉拢父亲?”
杨业看了儿子一眼,没有直接回答。
他沿着城墙慢慢走着,脚步很慢,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杨延平跟在后面,不敢再问。走了几十步,杨业忽然停下,望着南方的天际。
那里,太行山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翻过那些山,渡过黄河,再走几百里,就是南唐的地界。
“那个年轻帝王。”
杨业缓缓开口,“正在用他的方式,改变着这个天下。”
杨延平的心跳快了几拍。
他想问“什么方式”,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忽然觉得,父亲脸上的表情,不像是在说敌人,倒像是在说一个远方的、让人不得不服的朋友。
暮色渐深,代州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这座边陲小城,在开春的寒风中,沉默而倔强地矗立着。
杨业站在城头,望着那些粮草被一袋袋搬进仓库,望着那些布帛被一匹匹抬进库房,望着那些药材被一箱箱码好。
正月下旬。
大宋汴梁城的年味还未散尽,一场倒春寒却悄然而至。
雪花裹着雨丝,打在崇政殿的琉璃瓦上,沙沙作响。
殿中炭火烧得正旺,可赵匡胤还是觉得冷。不是身上冷,是心里冷。
辽国的信使刚刚离开,那封盖着契丹大字印章的国书还摊在案上。赵匡胤已经看了三遍,每一遍脸色都阴沉一分。
信中说得很直白:辽欲伐北汉,望宋联兵,共克太原。事成之后,两国平分汉地,以汾水为界。信末还附了一句:“若不从,则辽宋之盟休矣。”
赤裸裸的威胁。
赵匡胤靠在龙椅上,闭着眼,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卢多逊、王着、陶谷三人站在殿中,屏息凝神,谁也不敢先开口。殿外传来更鼓声,沉闷而悠远,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都说说吧。”
赵匡胤终于睁开眼,目光扫过三人,“辽国要联手灭北汉,你们怎么看?”
卢多逊踏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可轻举妄动。”
“哦?说说你的道理。”
卢多逊捋了捋胡须,缓缓道:“我大宋连年征战,国库空虚,军民疲敝。去年与唐军一战,损兵折将,元气未复。此时再与辽国联手伐汉,即便取胜,也无力与辽国争锋。”
“到时候,北汉之地尽归契丹,我大宋不过是为人作嫁。”
王着接口道:“卢大人所言极是。况且,南唐虎视眈眈,李从嘉在襄阳厉兵秣马,随时可能北渡汉水。若我大宋主力西征北汉,南线空虚,唐军趁虚而入,如何抵挡?”
陶谷也点头附和:“臣以为,当以婉拒为上。北汉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辽军若强攻太原,未必能讨到便宜。咱们坐山观虎斗,待其两败俱伤,再图后计,方为上策。”
赵匡胤听完三人的话,沉默了片刻。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北汉十二州的位置上。太原、代州、岚州、汾州……这些地名他太熟悉了,熟悉到闭上眼都能画出山川河流的走势。
他打了一辈子仗,从滁州打到淮南,从淮南打到汴梁,从汴梁打到现在,什么仗没打过?可这一仗,他暂时不想打。
“卢多逊。”他转过身。
“臣在。”
“拟回信。就说我大宋愿与辽国修好,然国力未复,暂难出兵。可遣小股兵马,于晋州一带佯动策应,以为声援。”
他顿了顿,又道,“另,密令晋州守将,严守城池,不得出战。辽军若攻北汉,让他们打,咱们看着。北汉若是亡了,对咱们没好处;北汉若是撑住了,辽国就多一个敌人。”
卢多逊眼睛一亮:“陛下圣明!此所谓坐山观虎斗,一举两得。”
赵匡胤摆了摆手:“去吧。把回信写好,措辞要客气,别激怒契丹人。咱们现在,还不想跟他们翻脸。”
卢多逊领命而去。
王着和陶谷也告退。
殿中只剩下赵匡胤一人,还有那盏快要燃尽的烛火。
他望着舆图上的北汉十二州,望着更南边的襄阳、汉水、潭州,望着那个让他夜不能寐的名字……李从嘉。
“李从嘉。”他喃喃道,“你在南边备耕种田,朕在北边应付契丹。这一局,朕又让你占了先手。”
他吹灭了灯,殿中陷入黑暗。
窗外风雪依旧,汴梁城的这个夜晚,寒冷而漫长。
第1003章 又是一年春耕日
正月一过,梅花开了,杏花也放了。
潭州城外的原野上,残雪消融,泥土松软,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花香的甜味。
一年之计在于春,春耕是一年之中最重要的农事,也是朝廷示天下以重农之本的契机。
三月初一,天刚蒙蒙亮,潭州城南门外便已搭起了一座高大的祭坛。
坛分三层,上圆下方,寓意天圆地方。坛上摆着太牢、五谷、酒醴,香烛袅袅,青烟升腾。
坛下铺着红毡,两侧立着旌旗,旗上绣着日月星辰、山川社稷。礼部、户部的官吏们忙了整整一夜,才把这祭坛布置妥当。
辰时三刻,李从嘉的车驾出现在南门外。
他今日不穿龙袍,换了一身玄色衮服,头戴九旒冕冠,腰系朱丝带,足蹬青靴。
这是他每年春耕的固定装束……隆重,却不奢华;庄严,却不张扬。周娥皇没有随行,这是男人的仪式,是天子与天地的对话。
百官早已列队等候。
文官以赵普、张泌为首,武将以马成信、莴彦为首,按品级肃立。
百姓们也围了过来,有扛着锄头的农人,有提着篮子的妇人,有骑在父亲肩头的孩子,里三层外三层,把祭坛围了个水泄不通。
礼部尚书董蒨主持仪式。声音却洪亮如钟。他站在坛前,展开祭文,高声诵读。
祭文是太常寺拟的,骈四俪六,引经据典,大意是:皇天后土,保佑丰年;天子亲耕,以劝天下。
读完之后,他将祭文投入香炉,青烟缭绕,直上云霄。
“请陛下登坛!”董蒨高声唱道。
李从嘉迈步走上祭坛,祭拜之后。
又来祭坛下一片农田中,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冕冠上的玉珠轻轻晃动,在阳光下折出细碎的光芒。
他走到坛顶,接过董蒨递来的犁,双手握住犁柄,微微躬身。
户部尚书张泌高声唱道:“天子亲耕……!”
李从嘉推动犁铧,泥土在犁刃下翻开,露出黝黑的剖面。
一条直垄,从坛前延伸到田边。
他没有停,又推了第二趟,第三趟。
按照礼制,天子亲耕只需三推,他却推了九推。坛下的百姓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陛下万岁!”
“陛下万岁!”
李从嘉放下犁,直起身。
他转过身,面朝百姓,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揖礼。
他不是在祭天,不是在拜神,他是在向天下百姓承诺……朕与你们同在,朕与你们同耕。
董蒨连忙上前,接过犁,递给一旁的农官。他低声提醒道:“陛下,三推即可,您推了九推,于礼不合。”
李从嘉看了他一眼,淡淡道:“礼是死的,人是活的。礼数也需革新。”
董蒨愣了一下,随即深深躬身:“陛下圣明。”
张泌也走了过来,手里捧着一把稻种,金灿灿的,像碎金。他双手奉上:“陛下,请播撒。”
李从嘉接过稻种,抓了一把,撒向刚刚翻开的泥土。
种子落在黝黑的土壤上,像一颗颗金色的星星。
他又抓了一把,撒得更远
。坛下的百姓纷纷向前挤,想看得更清楚些。孩子们骑在父亲的肩头,拍着小手,嘴里喊着:“陛下撒种!陛下撒种!”
李从嘉撒完稻种,接过张泌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手。
他的手指上还沾着泥土,他不洗,也不擦掉。这是春耕的泥土,是一年丰收的开始……
“传朕旨意。”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今年春耕,凡农户无力购买种子者,由朝廷贷给。秋收后还,不加利息。凡开垦荒地者,开荒之地免三年赋税。”
“凡兴修水利者,朝廷补助三成费用。”
户部官吏飞快地记录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李从嘉说完,目光扫过坛下的百姓。
他看到了一张张黝黑的脸,一双双粗糙的手,一双双满是期盼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梁延嗣,想起那个须发皆白的老将在襄阳城头说的最后一句话:“陛下,老臣等得及,陛下也等得及。”
“为国捐躯的将士们。”他在心里默默说,“不会让你们白白流血……”
仪式结束后,李从嘉没有回宫,而是带着百官,在田间走了一圈。
他踩着松软的泥土,看着农人们扶犁耕地、播撒种子、浇水施肥。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放在鼻子前闻了闻。土是香的,有一股雨后初晴的清新。
“张泌。”他忽然问,“洞庭湖边的棉田,开垦了多少了?”
张泌连忙答道:“回陛下,已开垦五千余亩,今春还能再开三千亩。棉种已从岭南运到,正在分发。”
“好。”
李从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棉田的事,你盯紧些。将士们能不能穿上暖和的棉衣,就看你了。”
张泌躬身:“臣不敢懈怠。”
赵普也凑过来,低声道:“陛下,今年春耕若风调雨顺,秋收之后,国库便可充裕些。来年再图北伐,便无后顾之忧了。”
李从嘉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赵普,你这算盘打得倒精。春耕还没结束,你就想着秋收的粮食打哪一仗了。”
赵普笑了:“臣是宰相,不算账,谁算账?”
李从嘉也笑了。
“今年若不能北上,前任去一趟大理……看看劝说他们归降。”
他抬头望着南方的天际,那里,湘江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两岸的田野上,农人们正在忙碌。
这片土地,是他一手经营起来的。
十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芜;十年后,这里已是鱼米之乡。他种了十年的地,养了十年的兵,打了十年的仗,终于让这个国家有了今日的模样。
“走吧。”他说,“回宫。还有很多事要做。”
车驾缓缓启动,沿着官道向潭州城驶去。
百官跟在后面,百姓们还在田边张望,孩子们追着车驾跑了一段,被大人喊了回去。
春风拂过原野,吹绿了柳条,吹红了杏花,也吹动了那面在田间高高飘扬的“唐”字大旗。
这一年,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年。
南唐在春耕,北汉在苦撑,大宋在观望,大辽在磨刀。
而那个站在田间撒种的帝王,正在用他的方式,为这个国家积蓄力量。
他知道,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第1004章 幽州残冬别贤王
幽州的春天来得比潭州晚得多。
已是二月中,城外旷野的积雪才刚开始消融,化作一道道浑浊的溪流,沿着车辙印蜿蜒而下。
风还是冷的,吹在脸上像细刀子割肉,可空气中已经多了一丝湿润的泥土气,那是冻土苏醒的味道。
萧绰站在窗前,手指轻轻拨弄着窗台上那盆水仙。
花开了,白白的花瓣,黄黄的蕊,淡淡的香,和她身上的熏香混在一起,在晨光中若有若无。
她今日起得很早,比平日里早了一个时辰。
如柳给她梳头时,她破天荒地在发髻上簪了一支赤金凤头步摇,垂下的珠子在耳边轻轻晃动。
“主上今日真好看。”如柳忍不住夸了一句。
萧绰没有说话。
她望着铜镜中的自己,那张脸还带着少女的青涩,可眉眼间已经有了几分成年女子的韵味。
她想起父亲昨夜对她说的话:“明日耶律贤离京,你去送送他。”
她没有问为什么。
她知道原因。
耶律璟虽然把耶律贤赶回了上京,可他毕竟是世宗之子,是先帝的血脉。
只要他不死,只要他不彻底倒下,他就是大辽皇位最有力的竞争者之一。
而她的父亲,南院大王萧思温,从来不是一个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的人。
“走吧。”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别让人家等。”
耶律贤的府邸在城东,比萧府小得多,也寒酸得多。
府门前的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台阶上的青砖裂了几道缝。
几个亲兵无精打采地站在门口,见萧府的马车来了,才慌忙挺直腰板。
耶律贤站在二门里,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锦袍,腰间系着一条素银带,头上只簪了一根玉簪,浑身上下没有一件显眼的饰物。
他的脸色还是那么苍白,比几个月前在朱雀巷遇见时更瘦了。
那不是病,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昨日暗地里收到拜帖,他心中也有些期待。 萧绰他毕竟见过几次,是幽州有名的美人。
当他看见萧绰从马车里探出身来时,那双黯淡的眼睛忽然亮了。
“萧小娘子。”他快步迎上来,拱手道。
萧绰下了马车,盈盈一福,轻声道:“王爷远行,小女特来拜别。”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又黑又亮的眸子里,有恭敬,有温婉,也有一丝恰到好处的娇怯。
“父亲说,王爷此番回上京,路途遥远,让妾身带些薄礼,聊表心意。”
她挥了挥手,如柳便带着两个仆从抬上一只红木箱子。
箱子不大,做工却极为精致,四角包着铜叶,锁扣是錾花银的。
如柳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卷书、一套文房四宝,还有一袭新制的狐裘,毛色油亮,在阳光下泛着银光。
“这些书是父亲珍藏的,说是王爷在上京闲来无事,可以翻翻解闷。”
萧绰从箱中取出一卷书,双手递上,“这套文房四宝是妾身选的,不知合不合王爷心意。”
耶律贤接过书卷,低头一看,扉页上写着“贞观政要”四个字,是唐太宗时期的政论集。
他的手指在书封上轻轻摩挲,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目光复杂:“萧大人费心了。”
萧绰微微一笑,又从那套文房中取出一支笔,递到他面前:“王爷可知这支笔叫什么?”
耶律贤接过,看了看笔杆上刻的小字:“‘造化’?好生霸道的名字。”
萧绰掩口轻笑:“这是南唐那边传来的,笔毫用的是秋兔脊毛,笔杆是湘妃竹,据说写起字来笔锋遒劲,能夺天地之造化。”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妾身以为,王爷以后是要写史的人,该用这样的笔。”
耶律贤的手指微微一颤。
写史的人,不是读史的人,是写史的人。
他在咀嚼这话里的分量。
两人在厅中坐下,仆从奉上茶。
萧绰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放下。她的动作不急不缓,每一个手势都恰到好处,不像是刻意端着的,倒像是骨子里长出来的。
“王爷此番回上京,不知何时能再来南京?”她问。
耶律贤苦笑了一声:“来?怕是来不了了。陛下让我在上京闭门思过,没有旨意,不能离开。”
萧绰低下头,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目光认真地看着他:“王爷可听说过汉宣帝的故事?”
耶律贤一愣:“汉宣帝?”
“汉宣帝刘询,幼年流落民间,历经磨难,十八岁登基。即位之初,权臣霍光把持朝政,他隐忍不发,直到霍光死后才亲政。最后励精图治,开创了‘孝宣中兴’的盛世。”
萧绰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王爷如今所经历的,未必不是好事。”
耶律贤看着她,目光渐渐变了。
他忽然想起,这个女人……不,这个少女,是萧思温的女儿。
“萧小娘子。”他放下茶盏,正色道,“你今日来,是你父亲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意思?”
萧绰没有躲避他的目光,也没有慌乱。
她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少女的娇憨,也有成年女子的从容。
“是父亲的意思。”她说,“可也是妾身自己的意思。”
耶律贤等着她往下说。
萧绰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外面的风灌进来,吹动她的发丝,那支赤金凤头步摇的珠子叮当作响。
她望着窗外的天,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
“妾身虽小,可也读过几本书,知道一些事。这些年,王爷在上京的日子不好过,妾身知道。可越是不好过,越要忍着,忍着才有出头之日。”
她转过身,看着耶律贤,“王爷是世宗皇帝的儿子,是先帝的血脉。只要王爷还在,有些人就不敢太放肆。”
她没有说“有些人”是谁,可耶律贤知道。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一丝难得的温暖。
“萧小娘子,你今日这番话,我记下了。”他站起身,朝她拱了拱手,“他日若有机会,定当厚报。”
萧绰连忙还礼,轻声道:“王爷言重了。妾身只是说了几句实话,不值得王爷挂怀。”
这时,门外传来亲兵的催促声:“王爷,该启程了,再不出城,天黑前赶不到驿馆了。”
耶律贤转过身,看着萧绰,欲言又止。
他忽然伸出手,想握她的手,可在半空中又停住了。萧绰低着头,脸颊微微泛红,像一朵含苞待放的杏花。
“保重。”
耶律贤收回手,大步走了出去。心中荡起涟漪,他这个落魄王爷无人来送,今日这个少女却给他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他却不忍回头再看……
暗中咬紧牙关,心中感动之余,更是对皇位渴望燃起了熊熊火焰。
萧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听着马蹄声渐渐远去。
第1005章 萧家女初露锋芒
如柳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主上,咱们回府吗?”
萧绰没有回答。
她走望着远处官道上那队渐渐变小的人马。
风吹进来,吹动她的衣袖,那支赤金凤头步摇的珠子叮当作响,像一首无声的歌。
她忽然想起父亲昨晚说的话:“燕燕,你不要怪阿爹。阿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萧家。”
她当时没有回答。
现在,她还是没有回答。
可她知道,父亲是对的。在这个世道,一个女人,一个家族,在这个时代想要活下去,想要活得好,就得押注在男人的身上。
“耶律贤。”她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希望你不要让阿爹失望,也不要让我失望。”
她转过身,对如柳说:“回府吧。外面风大。”
马车辘辘地驶过幽州城的街道,街上的积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下面灰扑扑的青石板。
“主上。”如柳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到了。”
萧绰睁开眼,掀开车帘。
萧府的大门就在眼前,门口的石狮子还是那么威风,台阶上的青砖还是那么平整。
她下了马车,提着裙摆,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在门口,她忽然停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这个日后执掌大辽二十七年的女皇后,想走出自己路。
“走去一趟韩府。”
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少女特有的清脆,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听说韩公子这几日禁足,我去看看他。我一介女流,就算有人嚼舌头到陛下那里,也不会怎么样的。”
如柳吓了一跳,连忙拉住她的袖子:“主上,天都快黑了,这时候去韩府……”
“天黑怎么了?”
萧绰看了她一眼,眼角微微上扬,“又不是没去过。况且,韩家哥哥上次救了我,我登门拜谢……”
如柳还想再劝,萧绰已经提起裙摆,转身走下台阶,朝拴马的石桩走去。
她的步伐轻快,像一只翩跹的蝴蝶,在暮色中划过一道淡粉色的影子。
“备马。”
几个仆从面面相觑,可谁也不敢违逆这位小娘子的意思。
不多时,一匹枣红小马便牵到了跟前。萧绰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不似那些养在深闺的娇小姐需要人扶。
她勒了勒缰绳,枣红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刨着地,像是也在催促。
韩府在城西朱雀巷,离萧府隔着三条街。
萧绰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府门前的灯笼刚点上,橘黄色的光晕洒在石阶上,暖融融的。
门口的侍卫远远看见枣红马和那抹淡粉色的身影,脸色都变了。
“萧……萧小娘子?”一个侍卫结结巴巴地迎上来,“您怎么来了?”
萧绰翻身下马,拍了拍裙摆上的灰,仰着脸,笑盈盈的:“我来看看韩伯父。韩公子上次救了我,我还没登门道谢呢。怎么,不让我进去?”
侍卫哪敢拦她,连忙躬身让开,又派人飞奔进去通报。
韩匡嗣正在书房里看公文,这几日他的日子不好过。
耶律贤被赶回上京,他也受了牵连,被削了半年俸禄,以观后效。
虽说圣旨上没提别的,可朝中那些眼睛都盯着他,等着他出错。
他正烦着,管家急匆匆地跑进来,气喘吁吁:“老爷,萧小娘子来了!”
韩匡嗣的笔尖一顿,墨汁滴在纸上,洇开一团黑晕。他抬起头,皱了皱眉:“哪个萧小娘子?”
“萧大人家的小娘子!萧绰!”
韩匡嗣放下笔,沉默了片刻。
他当然知道她为什么来……不是为了谢恩。
那孩子自从萧绰被劫走后,整个人像丢了魂似的,今日皇帝耶律璟在南京城中,韩匡嗣夹着尾巴,没有让他出去。耶律璟刚离开南京,没想到萧绰竟然来了。
“请进来吧。”他叹了口气,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萧绰被引到正堂时,韩匡嗣已经等在那里。
她走进门,盈盈一福,声音清脆:“韩伯父安好。侄女冒昧登门,打扰伯父了。”
韩匡嗣连忙还礼,笑道:“萧小娘子客气了。来看望老夫,是老夫的荣幸。快请坐,请坐。”
两人寒暄了几句,萧绰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道明了来意。
“上次韩大哥在追随救我,侄女一直没机会当面道谢。韩伯父,不知方便不方便,让侄女见见韩大哥?”
韩匡嗣迟疑了一下。
可萧绰亲自登门,他若推辞,反倒显得小气。萧家现在风头正盛,得罪不起。
“方便,方便。”
他站起身,亲自引路,“德让在后院,来人带萧娘子去。”
后院的书房里,韩德让正坐在窗前发呆。
桌上摊着一本书,可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望着窗外那株光秃秃的海棠树,脑子里全是萧绰的影子。
她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她那张倔强的小脸,她在危急时刻依旧从容不迫的声音。
“少爷,萧小娘子来了。”管家在门外小声说。
韩德让猛地站起来,椅子差点翻倒。他
的心跳得像擂鼓,脸一下子红了,又一下子白了。他整了整衣冠,摸了摸头发,又觉得不妥,可萧绰已经推门进来了。
“韩大哥。”
她站在门口,笑盈盈地看着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我给你带了桂花糕,城南那家老字号的,你最爱吃的。”
韩德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看着她,看着暮色中那张盈盈含笑的脸,看着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看着她提着食盒的手指纤细白皙。他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什么汉家第一大姓,幽州韩氏……在这女子面前都不值得一提。”
“燕燕……”他声音沙哑,眼眶有些发红,“你怎么来了?”
萧绰走进来,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桂花的甜香飘出来,混着书房里墨汁的气味,有一种说不出的温馨。
她取出一块桂花糕,递到他面前,歪着头看他。
“韩大哥救了我,我还没当面道谢呢。”她眨眨眼,“怎么样,这几日还好吗?”
韩德让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甜得发腻,又软又糯。
他咽下去,低着头,声音闷闷的:“还好。”
萧绰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托腮,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在暮色中一闪一闪的。“韩大哥,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打算去南方看看。”
萧绰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去南唐,看看那边的风土人情,看看那边的工匠技艺。父亲已经答应了,开春就动身。”
韩德让手里的桂花糕差点掉地上。他猛地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满脸难以置信:“你要去南唐?那个……那个李从嘉的地盘?”
萧绰点点头,神色如常:“是啊。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嘛。咱们大辽要想对付南唐,总得先了解他们。”
韩德让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让他心折的笃定。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少女,比他想象的更大胆,也更遥远。为她做什么都值得……
“我陪你去。”他脱口而出,声音斩钉截铁。
萧绰心想:“这两条船,都要踏的稳稳的。”
她表情愣了一下:“你陪我去?韩大哥。”
第1006章 石炭惊朝野
韩德让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目光灼灼。
“燕燕,你一个人去南唐,我不放心。那里人生地不熟,万一再遇到危险怎么办?我陪你去,照顾你,保护你。就算是赴汤蹈火,我也……”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看见萧绰正在笑。
“韩大哥,你还真是……”
萧绰摇摇头,收起笑容,正色道:“路上不会有事。况且,我是去办正事,不是去游山玩水。”
韩德让急了:“那我可以帮你,照料你。”
萧绰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狡黠,也有一丝温暖。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像在安抚一只躁动的马驹。
“韩大哥,你可真是……”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桂花糕记得吃完,别浪费了。”
韩德让站在窗前,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手里还捏着那半块桂花糕。
糕已经凉了,可他的心还是烫的。
他咬了一口,甜得发腻,可他舍不得吐掉。这是燕燕给他带的,就算是毒药,他也吃得下去。
萧绰走出韩府时,天已经全黑了。
灯笼的光晕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如柳扶着她上了马,小声嘟囔:“主上,您不该一个人进去的,奴婢陪着多好。”
萧绰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嘴角微微上扬。
“没事。”
她说,“韩大哥那人,你还不了解?他就是嘴上厉害,见了我就跟没骨头似的。”
如柳忍不住笑出声,又连忙捂住嘴。
她想起韩德让方才的模样。
那副恨不得赴汤蹈火的架势,真是让人又好气又好笑。
这个傻哥哥,一颗心全扑在她身上,可她呢?她知道自己要什么。
她只知道,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要像她的父亲一样,处处布局。
还有要着眼于未来,南唐那里有一个叫李从嘉的人,一个让父亲头疼、让大辽忌惮、让天下侧目的年轻帝王。
她要去看看,那个人到底有什么本事,能把赵匡胤打得丢盔弃甲,能把宋廷逼得喘不过气,能让父亲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此时小小年纪的萧绰,也在盘算着自己的未来。虽
看着两个姐姐嫁给了辽国皇氏,大姐萧胡辇嫁给了辽太宗次子耶律罨撒葛,二姐萧夷懒嫁给了辽太祖耶律阿保机的孙子耶律喜隐。
大姐远走边陲,二姐因为丈夫叛乱而被囚禁。
萧绰自知未来也会嫁给耶律皇室,最可能登上皇位的人,此刻的萧绰虽不知道两位姐姐最终都在未来死于自己的手中,但是在此之前,她想要为自己争夺足够的资本。
三月江南,草长莺飞。
萧绰三月下江南,韩德让悄悄追随而去,鞍前马后,只想照顾自己最爱的女子……
而此时的潭州。
从潭州城头望去,湘江两岸的田野已经铺上了一层茸茸的绿意。
农人们挽着裤腿,弯腰在水田里插秧,一株株秧苗在他们手中稳稳地扎进泥土,稀疏的,歪斜的,可一场雨过后,便会密密地连成一片。
春风拂过,带着泥土的腥气和油菜花的甜香,把整个江南都熏得酥软了。
这是一年中最忙碌的季节,也是最充满希望的季节。
淮河以南,西蜀的成都平原上,农人们正在引水灌田。
吴越的太湖流域,采桑女提着竹篮穿梭在桑林间。
岭南的珠江三角洲,早稻已经抽穗,在阳光下泛着青黄的光。
荆襄的汉水两岸,麦浪翻滚,像一片绿色的海。
南唐的版图上,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到处是忙碌的身影,到处是生机勃勃的景象。
更值得一提的是,这几年朝廷大力扶持工商,手工业、制造业得到了空前的发展。
造纸坊里,工人们从竹篾中抄出一张张雪白的纸,晾在架子上,像一排排洁白的旗帜;炼铁炉前,工匠们赤膊上阵,一锤一锤锻打着烧红的铁块,火星飞溅,如同夏夜的流星。
造船厂中,巨大的船龙骨从船坞中延伸出来,工人们攀在脚手架上,敲敲打打,一艘艘新船正在成形。
江南的财富,不再仅仅来自土地,更来自工匠的手,来自商人的路。
三月中旬的这一日,潭州城,大殿。
晨光从殿顶的琉璃瓦上滑过,照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泛着温润的光。
满朝文武早已列队完毕,文官以赵普、张泌为首,武将以莴彦、马成信为首,按品级肃立。
殿中香炉袅袅,檀香的气息与窗外飘来的花香混在一起,让人心神宁静。
李从嘉高坐御座之上,今日没有穿龙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头戴通天冠,腰系白玉带。
他的目光扫过殿中众臣,在几个熟悉的面孔上停留了一瞬,又收了回来。
春耕已经安排妥当,棉田正在开垦,各地的奏折也处理得差不多了,今日的朝会,主要是听取几个外放官员的回京述职。
“宣,徐铉进殿。”内侍尖亮的嗓音在殿中回荡。
殿门大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臣大步走了进来。
他穿着青色官袍,腰间系着银鱼袋,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却亮得像星星。正是翰林学士徐铉,数月前被派往江西,督办矿务。
“臣徐铉,参见陛下。”他跪在殿中,额头触地。
“平身。”
李从嘉抬手,“徐卿,朕命你前往江西勘察矿藏,这一去便是半年,可有什么收获?”
徐铉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捧着,声音里有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陛下,臣不负陛下所托,经过持续勘察,终于在袁州萍乡一带,发现了石炭!”
殿中安静了一瞬。
石炭?
许多大臣面面相觑,不知这“石炭”为何物。
赵普却眼睛一亮,身体微微前倾。
张泌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莴彦面无表情,可他的手在袖中微微攥紧……他知道,石炭是什么,也知道这东西对南唐意味着什么。
李从嘉从御座上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可满朝文武都看见了。
陛下很少在朝会上站起来,他坐着的时候,便是天威难测。他站起来的时候,便是大事。
殿中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跪在殿中的青色身影上。
“袁州萍乡?”
第1007章 袁州矿务司
李从嘉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确定是石炭,不是普通的煤石?”
徐铉抬起头,眼中满是笃定:“臣确定。臣已命人采集样品,带回潭州。请陛下过目。”
他挥了挥手,殿外两个随从抬进一只木箱,箱子不大,可抬的时候两个人颇为吃力,显然分量不轻。
随从打开箱子,里面是一块块黑黝黝的石头,大小不一,形状各异,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像是被墨汁浸透了的冻土,又像是从地底深处挖出的黑玉。
李从嘉站起身,走到箱子前,蹲下身,伸手拿起一块石炭,在掌心掂了掂。
沉甸甸的,比寻常石头轻不了多少,可它的质地坚硬致密,断面闪着幽暗的金属光泽,指尖摩挲过去,不像木炭那般松脆易碎,倒像是触到了一块被岁月压实的黑玉。
徐铉跪在殿中,见陛下亲自验看石炭,心中又是激动又是忐忑。
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道:“陛下,臣斗胆,请陛下允许臣为诸位大人演示一下石炭与木炭之别。”
李从嘉抬眼看他,嘴角微微上扬:“准。”
徐铉站起身,从箱中取出两块大小相近的石头。
一块是他带来的石炭,一块是寻常的木炭。
他又命随从搬进一只小炭炉,炉中炭火正旺,红彤彤的,热浪扑面。
殿中众臣面面相觑,不知他要做什么。
徐铉先拿起那块木炭,投入炉中。
木炭入火,很快便燃烧起来,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炭身,噼啪作响,冒出几缕青烟。
“诸位大人请看,此乃寻常木炭。木炭由木材烧制而成,质地疏松,燃烧时火焰旺,起火快,可它不耐烧。这么大小一块木炭,在炉中不过烧小半个时辰,便化为一堆白灰。”
他说着,又拿起那块石炭,托在掌中,让众臣看清它的模样。“这是臣在袁州萍乡发现石炭。石炭出于地下,需开山凿石方能取得,它的质地比木炭致密得多,分量也重得多。”
他把石炭投入炉中,起初不见火焰,只冒出一缕淡淡的青烟,炭身慢慢变红,从外到内,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像是从沉睡中缓缓苏醒。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石炭才完全燃烧起来,火焰不像木炭那样跳跃汹涌,而是沉稳的、持续的,蓝白色的火苗舔舐着炉膛,热浪比方才更盛。
徐铉擦了擦额头的汗,继续道:“诸位大人看到了,石炭起火慢,可一旦烧起来,它的火力比木炭更猛,温度更高,持续时间更是木炭的数倍。”
“这么大小一块石炭,在炉中可以燃烧一个半时辰以上,火力不减,灰烬也不像木炭那样松散,而是结成块状,便于清理。”
“若是用来炼铁,石炭炉的温度能比木炭炉高出三成,铁水更纯,杂质更少;若是用来烧瓷,石炭窑烧出的瓷器釉色更透,质地更坚;若是用来造船,烘烤木料、锻造铁件,都离不开它。”
殿中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
赵普捻着胡须,眼中精光闪烁,已经在一瞬间算清了这笔账。
张泌瞪大眼睛,掰着手指在算数。武将们虽然不太懂这些,可也听明白了……石炭比木炭耐烧,火力更猛,能造出更好的兵器、更坚的战船。
一名老臣颤巍巍地问道:“徐大人,你方才说,一块石炭能烧一个半时辰?那可比木炭强了三四倍啊!”
徐铉点头:“正是。而且石炭矿脉深埋地下,不像木炭需要砍伐树木烧制。这些年朝廷炼铁、烧瓷、造船,每年要消耗多少木炭?潭州周围的山头,树都快被砍光了。”
“再这样下去,不出五年,潭州的山就要变成秃岭。可石炭不同,它藏在地下,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臣在萍乡勘探的矿脉,绵延数十里,厚度从数尺到数丈不等,足够我大唐开采数十年!”
数十年?
这个词再次像巨石投湖,激起更大的波澜。
户部尚书张泌最先反应过来,颤抖着声音道:“徐大人,你方才说,石炭炉炼铁,温度比木炭炉高出三成?那岂不是说,咱们能炼出更好的铁?”
徐铉郑重道:“正是。铁的硬度取决于温度,温度越高,铁水越纯,杂质越少。用木炭炼铁,温度有限,炼出的铁质地偏软,打造兵器容易卷刃。”
“呃……这些是邸报之中有人论述过……”徐铉说完这话,又看了一眼陛下,很多奇怪的事情,都是陛下告诉他的……
徐铉又继续说道:“可若用石炭,温度高出三成,炼出的铁更硬、更韧,打造出来的刀剑削铁如泥,甲胄箭矢难穿。”
“臣在萍乡做了一个小试验,用石炭炼出的铁块,锻造了一把刀,与寻常木炭炼的铁刀对砍,木炭铁刀应声而断,石炭铁刀连个豁口都没有!”
殿中又是一阵骚动。
武将们眼睛都亮了,莴彦的表情依旧淡然,可他身后的申屠令坚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
他们都是刀头舔血的人,最知道兵器的好坏意味着什么。一把好刀,能在战场上救你一命;一件好甲,能替你挡住致命的一箭。
而这一切,都取决于铁的质量。
李从嘉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听着徐铉的讲述,看着殿中众臣的反应。
他的手还握着那块石炭,粗糙的,冰凉的,可他觉得手心是烫的。
他想起这些年,为了找煤,派出了多少暗卫,勘察了多少地方;他想起工匠们抱怨木炭不够用,铁炉不能日夜开工,工期一拖再拖。
现在,这一切都有了答案。
“徐卿。”
他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如山,“萍乡的石炭,储量你确定足够数十年?”
徐铉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声音笃定:“臣以项上人头担保。萍乡一地的石炭,足够我大唐百年之用。而且臣在勘察中发现,萍乡周边,还有多处矿脉露头,尚未深入勘探。”
“臣斗胆推测,袁州一带,石炭之丰,远超臣之想象。”
殿中再次哗然。
赵普深吸一口气,拱手道:“陛下,石炭乃国之重器,堪比盐铁。臣请陛下在袁州设立矿务司,专司开采,以防民间私采滥挖,浪费资源。”
张泌也接口道:“赵相公所言极是。石炭不同于木炭,树木可以再种,石炭挖一块少一块。臣以为,当由朝廷统一管控,统一调配,方能物尽其用。”
李从嘉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殿中众臣。
“赵普、张泌所奏,正合朕意。传旨……即日起,在袁州萍乡设立矿务司,由工部直辖,徐铉兼任矿务使,全权负责石炭开采、冶炼、调配事宜。所需银两、人力、物料,户部优先拨付。”
“各州府县,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挠、拖延。”
第1008章 渔舟唱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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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9章 大理风云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封密函上,气氛从轻松的议政变得凝重起来。
李从嘉身边的申屠令坚快步走下御阶,接过密函,转呈到御案前。
李从嘉拆开封腊,展开信函,目光在上面扫了几行。
他没有皱眉,也没有惊讶,只是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便舒展开来,像湖心投下石子,涟漪转瞬平复。
“你说说。”他把信函放在案上,语气平淡。
莴彦点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暗卫从西南边陲传回消息,大理国内,段氏皇族与权臣高氏之争,已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
“高氏掌控朝政,地方势力拥兵自重;段氏虽名为天子,实权早已旁落。据说鄯阐府一带,高氏的私兵已经超过了朝廷的禁军。”
殿中议论声四起。
李从嘉微微前倾,饶有兴趣地问:“大理有多大?能有多少兵?”
莴彦道:“大理国全盛时,东至普陀,西至缅地,南抵真腊,北达大渡河。疆域比南诏晚期略小,可也横跨云南、贵州大部,兼及四川、缅甸部分地区。全境百姓过百万人,胜兵十万。”
“是全民皆兵,还是常备军?”
李从嘉追问。
“十万人是能征惯战之卒。”
莴彦道,“平日务农,遇战征召。大理国的根基是滇东三十七部,这些部落是段氏起家时的铁杆盟友,段思平建国时,这些人出了大力。”
“段氏对滇东的优待政策一直维持,免徭役、减赋税,三十七部至今仍是段氏最可靠的后盾。”
张泌在一旁小声补充:“臣曾读过南诏旧典,这滇东三十七部,以骁勇善战着称。他们的兵力加起来,恐怕不止八万蛮兵。”
莴彦点头:“张大人所言极是。这三十七部若拧成一股绳,足以与高氏分庭抗礼。高氏的根基在鄯阐(今日昆明一带)。鄯阐城高池深,高氏经营数代,积攒了丰厚的财力,招募了大量敢死之士。臣的探子报,高氏在鄯阐的私兵至少有两万精锐,装备之精良,甚至超过大理朝廷的禁军。”
殿中沸腾起来。
自家的事还没料理完,南边这个邻居竟已是一锅沸粥。
莴彦又道:“大理从段思平开国至今,不过二十多年,传了四代皇帝。段思平死后,其弟段思良逼侄儿退位,皇位转入段思良一系。”
“如今的皇帝段思聪继位后,董伽罗一族的势力衰退,高氏趁势而入,取代董氏成为相国,把持朝政。”
赵普皱着眉头:“权臣当道,皇室羸弱。大理这是要走中原的老路。”
莴彦接口道:“赵相公所言极是。董家败落后,高氏取而代之。杨允贤不满高氏专权起兵叛乱,高智升率兵平定。”
“平定之后,高智升的势力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加膨胀。董、赵、杨几大家族日渐没落,只有高氏一家独大。”
李从嘉靠在御座上,听着莴彦的禀报,脑海中渐渐拼凑出了一幅西南边陲的权力版图。
段氏虚悬高位,高氏暗中操盘,鄯阐私兵三万精悍,三十七部“听调不听宣”,各路诸侯心怀各异。
表面风平浪静,实则刀光剑影。
“这大理,倒是比我们想象的复杂。”他喃喃道,目光落在殿中西南的方向,仿佛要穿透千山万水,看清那片烟瘴缭绕的土地。
整个大殿陷入了思索与谋划的沉静之中。
莴彦那一席话,无异于在这个刚刚看到石炭之利的朝堂上,投下了一个关于未来大战略的重磅话题。
赵普、莴彦、张泌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李从嘉,看着他眼中放光模样,似乎有了新想法,自家陛下今年放弃了北上攻打宋朝的策略。
但是对于遥远的大理,似乎有了想法,陛下可是什么都能干得出来。
赵普、张泌素来知道李从嘉性格,三人互相看了一眼……似乎目光交流着说:“恐怕陛下打算去大理了?”
“阻拦陛下?这可如何是好?”
李从嘉将众人神态尽收眼底,没有当即下令,只是缓缓起身:“今日就议到这里。退朝。”
群臣渐渐散去,只有莴彦被留了下来。
李从嘉坐在御座上,手指轻轻敲着案上的密函,窗外的天色已近黄昏。
“大理那边,继续盯着。段氏和高氏之间的缝,盯紧了。再探一探,大渡河南岸那几个羁縻州的土司,跟大理那边是什么关系。还有……”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却意味深长:“段氏未必坐以待毙,他们还有三十七部。高氏未必能一手遮天,鄯阐虽固,未必没有裂缝。”
莴彦抱拳,正要告退,李从嘉又道:“莴卿,替朕拟一道密旨,命人送给秦再雄,问问他们,从潭州到大理的路,怎么走最稳妥。他毕竟是苗人首领,谙熟那一带路径。”
莴彦抬头看了李从嘉一眼,心中微微一凛, 陛下的目光今年不再,宋辽疆界,看到了更遥远的西南。心里想了很久的话说了出来:“陛下打算去大理?去年到大辽可真是危险!”
李从嘉咳嗽一声道:“快去联络秦再雄办差,我在宫中这三个月,可是闷的很呢,在者大理本属大唐治下……此地山路崎岖,瘴气弥漫,不宜用兵,但是内部纷乱确是良机”
“末将这就去办。”莴彦躬身退下。
殿中只剩下李从嘉一人。
他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西南边陲那片标注着“大理”的区域。
那里山川阻隔,烟瘴弥漫,无数条细小的支线如毛细血管般蔓延其间。
“大理。”
他喃喃道,“朕倒要看看,这块骨头,到底有多硬。”
窗外,暮色渐浓,潭州城的灯火次第亮起。
湘江上隐约传来渔舟归航的号子声,混着晚风,飘进这座正在酝酿更大计谋的宫殿。
地1010章 向西而行
潭州的暮春,是一年中最舒服的时节。
湘江两岸的槐花开得正盛,一串串白色的花朵垂在枝头,香气浓得化不开,飘进宫里,飘进朝堂,飘进每一个人的梦里。
可李从嘉没有心思赏花。
这几日,他把自己关在勤政殿里,对着舆图出神。
舆图是暗卫最新绘制的西南边陲全图,从潭州往西,过洞庭,入长江,溯江而上,经巴陵、江陵,过夔门、渝州,入蜀地,再折向西南,过雅州,便是大理国的建昌府。
图上标注着山川、关隘、城寨、部落,密密麻麻,像一张织得密不透风的网。
去,还是不去?
这个问题,他已经想了好几天了。
段氏被高氏架空,名存实亡;高氏专权跋扈,引得滇东三十七部怨声载道。
若此时南唐能扶植段氏,便可在西南撕开一道口子。
日后北取蜀地,东控荆襄,南抚诸蛮,则天下大势,尽在掌中。
可风险也大。
从潭州到大理,数千里之遥,山川阻隔,烟瘴弥漫,大军无法随行,只能轻装简从。
数千精锐,深入异域,一旦遇险,连救援都来不及。
他正出神,殿外传来脚步声。
赵普和张泌联袂而来,两人面色都不太好看。
“陛下,您又没睡?”赵普看着他案上快燃尽的烛台,叹了口气。
李从嘉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把舆图推到两人面前:“朕想去一趟大理。”
赵普的手停在半空,张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却没有立刻出言反对。因为他们知道,陛下说出这句话,不是来征求他们意见的,是来告诉他们决定的。
“从潭州出发,沿湘江入洞庭,溯长江而上,经蜀地,过雅州,入大理建昌府。”
李从嘉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这一路,朕不能带太多兵马,只能在江西、蜀地就近征兵。到了大理,联合段氏,招降滇东三十七部,对付高氏。”
赵普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陛下,此去万里,险象环生。段氏虽弱,可高氏势大。您千金之躯,一旦有失……”
李从嘉看了他一眼:“此乃良机,南方一旦收复,可安坐潭州,谋划北伐?”
高氏若真的一统大理,下一步必然是向北扩张。
蜀地、荆襄,都是他们的目标。与其坐等敌人打上门来,不如主动出击,把战场推到别人家门口。
张泌斟酌着道:“陛下,此去路途遥远,您打算带多少人?”
“数千精骑,暗卫随行。到了江西,到了蜀地,与秦再雄会合,他那边可以调动一部分兵马。”
秦再雄,岭南大将,镇守蜀地边境多年,对西南的地理、人情、蛮部事务了如指掌。
有他相助,此行便多了几分把握。
赵普掰着手指头,“暗卫精锐在前开路,沿途设哨,不许轻敌冒进。到了大理,若事不可为,立即折返,不可恋战。段氏能扶则扶,扶不起就撤。”
李从嘉看着赵普那张写满担忧的脸,忽然笑了。
这个跟了他十年的宰相,平日里算账算得精,抠门抠得紧。
“好,依你。”
张泌又道:“陛下,朝中政务……”
“你和赵普主持。赵普总揽全局,你协理调度。马成信留守潭州,负责京畿防务。有什么事,你们商量着办,实在拿不定主意的,送书商议。”
两人齐齐躬身:“臣遵旨。”
回到后宫之中,李从嘉正和周娥皇说着下一步的安排。
李从嘉正要说不必,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伴随着环佩叮当。门帘掀开,一个身着淡紫色襦裙的女子走了进来,正是妃嫔秦玉。
她是苗地人,生得明眸皓齿,眉宇间带着一股江南女子少有的英气。
当年李从嘉征讨西南蛮部时,和神医之徒秦玉相识。她不像徐蕊儿那样活泼,也不像黄莹那样温婉,她有一种山野间长大的姑娘才有的通透和坚韧,平日里话不多,可每一句都落在点子上。
“臣妾参见陛下。”她盈盈一福,又向赵普和张泌略略颔首。
李从嘉看着她:“你怎么来了?”
秦玉抬起头,目光坦然:“臣妾听说陛下要出征大理,臣妾想随行。”
李从嘉微微一怔:“你随行?你知道大理有多远吗?路上要走多久,你知道吗?”
秦玉点了点头:“知道。臣妾就是从那边来的,翻山越岭,要走一两个月。路上有瘴气,有毒虫,臣妾想要照顾陛下。”
李从嘉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秦玉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怀念:“臣妾离家多年,已经很久没有回去了。这次陛下要去大理,正好路过臣妾的家乡。”
“臣妾想在雅州停一停,去看看故人,臣妾还想为陛下引荐几个当地的土司。他们虽然归顺了朝廷,可也有些年头没见了,臣妾去叙叙旧,替陛下拉拉关系。”
李从嘉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秦玉的心思。西南之地,蛮部众多,土司林立,这些人认亲不认官,认情不认法。有秦玉在,许多事就好办得多。
“好。”他说,“你随朕去。”
秦玉眼睛一亮,喜不自胜,连忙跪下叩首:“谢陛下!”
周娥皇在一旁忍不住道:“好妹妹,这一路辛苦,您可要有准备。”
秦玉站起身,笑道:“皇后请放心,臣妾不是娇滴滴的姑娘家。当年臣妾跟着师傅在山里走,。这身子骨,硬朗着呢。”
窗外的槐花还在飘,香气顺着风飘进来,和墨香混在一起,让人莫名觉得安宁。
四月初二,潭州北门。
天色未明,晨雾如纱。
数千精骑列队肃立,甲胄在雾中泛着冷光。
没有人说话,只有战马偶尔打个响鼻,蹄子刨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莴彦一身玄色轻甲,腰佩横刀,站在队伍最前面,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
申屠令坚跟在他身后,沉默如山,如同一尊铁铸的雕像。
秦玉望着晨雾中的潭州城,眼中有些不舍,更多的是期待。
她换了一身轻便的骑装,月白色的窄袖衫子,青色的马面裙,头发束成一条长辫,垂在脑后,看起来像谁家出门游历的姑娘。
李从嘉骑在踏云马上,只着一身玄色骑装,腰间挎着一柄普通的横刀。
从外表看,像是个出门办事的武将。
可他坐在那里的气势,不是武将能比的。那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那种天下虽大我自纵横的从容,是天子的气度。
赵普和张泌站在城门口,马成信站在他们身后,三人齐齐拱手。“陛下,一路保重。”赵普的声音有些沙哑。
李从嘉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勒转马头,面朝西方。
太阳刚从东方升起,金色的光洒在湘江上,波光粼粼。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里有槐花的甜,有江水的腥,有泥土的香,也有离别的淡淡愁绪。
“出发。”
第1011章 保段灭高
数千精骑鱼贯而出,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渐渐汇成一片,像一首激昂的战歌。
马车跟在后面,车轮碾过黄土,扬起淡淡的烟尘。
莴彦在前开路,申屠令坚断后,林益带着几个暗卫散在两侧,戒备着四周。
队伍渐渐远了,潭州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越来越模糊。赵普站在城门口,望着那道渐渐消失的背影,站了很久,直到马成信轻轻咳嗽了一声,才回过神来。
“走吧。”他转身走回城,“陛下不在的这些日子,咱们把家看好。”
张泌跟在他身后,无声地叹了口气。
湘江上的渔舟已经出港了,渔民们撒着网,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晨风吹过,槐花纷纷扬扬地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雪,落在城头,落在江面,落在那些远行人的肩头。
李从嘉不知道,这一去,等待他的将是什么。
他只知道,有些路,必须有人去走;有些险,必须有人去冒。
他策马前行,迎风而去。身后的潭州城,越来越远;前方的大理,越来越近。
而那些藏在西南烟瘴里的秘密,正在等着他。
雅州城,坐落于青衣江畔,群山环抱,云雾缭绕。
从潭州出发,沿湘江入洞庭,溯长江而上,过夔门、渝州,入蜀地,这一路走了近一个月。
水路换陆路,陆路又换水路,走走停停,终于在四月下旬抵达了雅州。
雅州是蜀地西南的门户,过了这里,便是大理国的建昌府。
山势从这里开始变得陡峭,道路也越发崎岖,再往西走,便是那些在地图上标注不清的蛮部地域。
李从嘉没有进城,直接在城外扎营。
营寨依山而建,背靠青山,面临官道,绵延数里,旌旗如林,在暮色中猎猎作响。三千禁军精锐,加上从各地调来的边军,总兵力已达三万之众。
营帐层层叠叠,炊烟袅袅升起,远远望去,像一座突然出现在山脚下的小城。
岭南秦再雄最先赶到。
他带着一万五千岭南兵,翻山越岭,日夜兼程,比预定时间早了三天到达。
这位在岭南年轻将军,板依旧挺得笔直,走路带风,说话如钟。
他见到李从嘉时,单膝跪地,声音洪亮:“陛下,岭南兵一万五千人,已全部到齐,听候陛下调遣!”
李从嘉扶起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秦将军辛苦。路上可还顺利?”
秦再雄咧嘴一笑:“顺利!臣在岭南打了这么多年仗,翻山越岭是家常便饭。这点路,不算什么。”
蜀地镇守李雄也到了。
他从成都赶来,带了一万蜀兵,个个精壮,士气高昂。
李雄跟了李从嘉十年,从南平打到岭南,从岭南打到西蜀,什么样的仗都打过。
他站在李从嘉面前,气定神闲,可那双眼睛里藏着的是战意,是即将踏入新战场的亢奋。
“陛下,蜀兵一万,已全部就位。”李雄抱拳,“加上各地调来的边军,咱们现在有三万人。三万人打大理,足够了。”
李从嘉没有接话,只是看着远处的山影。
夕阳正从山脊上沉下去,把天边烧成一片暗红。建昌府就在那片山影后面,翻过几道岭,趟过几条河,就能看见城墙。可他不急。他要的,不是打下来,是收下来。
夜色降临,营中的火把次第亮起,像一条条火龙在山脚下蜿蜒。
李从嘉坐在帅帐中,面前摊着建昌府一带的舆图。
莴彦、李雄、秦再雄、申屠令坚、林益等人分坐两侧。
“建昌府守将叫段兴。”
莴彦指着舆图上的城池标记,“段思聪的叔辈,在大理皇室中辈分不低,可实权不大。手下兵卒约一万五千人,多是当地部落征发来的,战斗力一般。建昌府多山地,少城防,可若咱们三万人压境,他撑不了几天。”
秦再雄接口道:“陛下,臣在岭南时,跟大理人打过交道。这些人打仗不差,可他们心不齐。八府各怀心思,三十七部也是各自为政。”
“段兴虽是皇室宗亲,可能调动的兵有限。咱们三万人往边境一摆,他那边先乱了。”
李雄点头:“秦将军说得对。大理现在是高氏当家,段氏不过是个摆设。段兴虽是皇叔,可在高氏眼里,他算什么东西?陛下,臣以为,可先礼后兵。给段兴送封信,把咱们的意图说清楚。他不是傻子,知道该站哪边。”
李从嘉听着众人的议论,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
建昌府的位置,像一颗楔子,嵌在南唐与大西南之间。
拿下建昌府,便打开了大理的门户;收服段兴,便在大理的权力版图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下诏书。”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可帐中立刻安静下来,“传朕旨意,命人草拟招降书,送交建昌府段兴。旗号就四个字……”他顿了顿,“‘保段灭高’。”
莴彦心领神会,连忙铺纸研墨。
李从嘉口述,他笔录,很快就拟好了一封措辞得体的书信。
信中先说南唐承天命,欲恢复盛唐疆域;再说高氏专权,段氏受制,天下共愤;最后说愿与段氏联手,共诛高氏,还政段家。
信末没有加盖玉玺,只盖了一方“天子之宝”的印鉴,份量已经足够。
连夜信使出发,策马向建昌府奔去。
李从嘉站在营门口,望着那点火把的光越来越远,最终被夜色吞没。
建昌府,地处安宁河谷,四面环山,城垣依山而建,易守难攻。
城中的节度使府,此刻灯火通明。
段兴在堂中来回踱步,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他已经走了一个时辰,桌上的茶换了三遍,一口也没喝。派出去的探子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让他头皮发麻……
南唐军在雅州集结了数万人马,旌旗蔽日,营寨连绵,光是粮草车就排了十几里。
“三万。”他自言自语,声音沙哑,“三万精兵,不是三千,是三万。这帮南唐人想干什么?”
他的幕僚们也坐不住了。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文士上前,拱手道:“节帅,南唐此来,恐怕不只是耀武扬威那么简单。前几日探子来报,说他们还在招募当地蛮部,就地扩军。这架势,分明是要长驻不走了。”
另一个武将接口:“节帅,咱们只有一万五千兵,能打的不过三千。真打起来,撑不过三天。要不要赶紧向朝廷求援?”
第1012章 深入建昌府
段兴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求援?求谁?鄯阐那边的高氏,巴不得我出事,好派他的人来接替。我求援,岂不是给他机会?”
那武将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山羊胡文士又道:“节帅,那咱们就坐以待毙?”
段兴正要回答,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亲兵跑进来,单膝跪地,双手捧着一封信:“节帅,南唐那边派人送来一封信,说是要面呈节帅。”
堂中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封信上。
段兴接过,拆开,目光在信纸上缓缓移动。
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在咀嚼,又像是在犹豫。信上的内容不多,可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
“保段灭高。”他喃喃念出这四个字,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抬起头,看着堂中那些焦急的面孔。
这些人,有的跟了他十几年,有的才几年,可都是他的心腹。他沉默了片刻,把信折好,塞进袖中。
“信上说,南唐欲与我联手,共讨高氏。”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还说要恢复盛唐疆域,革除内乱,纳土归降。”
堂中一阵骚动。
山羊胡文士眼睛一亮:“节帅,这可是个好机会啊!高氏专权多年,段氏受制,若南唐真能相助……”
“相助?”
段兴打断他,语气冷了下来,“南唐人素来狡诈,他们的话能信?今日说联手,明日就要吞并。你以为他们是来帮咱们的?他们是来占便宜的。”
堂中又安静了。
段兴摆了摆手:“先不说这个。赶紧派人去鄯阐送信,把军情报上去。就说南唐数万大军压境,建昌府危急,请朝廷速派援军。”
山羊胡文士犹豫道:“节帅,那信上说的……”
“信上说的,不要提。”
段兴的目光扫过众人,凌厉如刀,“谁若走漏了风声,休怪我翻脸不认人。”
几人面面相觑,连忙躬身:“属下不敢。”
段兴挥退了众人,独自坐在堂中。他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烛火映在他脸上,照出眼角细密的皱纹和眼底深深的疲惫。
“保段灭高。”
他苦笑了一声,“保的是哪一个段?灭的是哪一个高?南唐人,你们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他没有答案。
可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再也无法置身事外了。
南唐的大军压境,鄯阐的高氏虎视眈眈,他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窗外,夜风吹过,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作响。段兴吹灭了灯,坐在黑暗中,睁着眼,望着头顶的房梁,一夜无眠。
而百里之外,唐军大营的灯火,还亮着。
李从嘉站在舆图前,望着建昌府的方向,手指在段兴的名字上轻轻点了一下。
“段兴。”
他低声道,“你会怎么选?”
四月末,雅州城外,三万人马拔营西进。
大军没有急行。
李从嘉深知,此番入大理,打的是“保段灭高”的旗号,争的是人心,而不是一时的攻城略地。
三万精兵分作前、中、后三军,前军由秦再雄率领岭南兵开路,中军李从嘉自领,后军李雄押运粮草辎重。
队伍沿灵关道缓缓推进,旌旗蔽日,甲胄鲜明,号角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漫天飞鸟。
建昌府,坐落于安宁河谷平原,四周群山环抱,东北有大凉山巍峨如屏,西有牦牛山横亘如墙,东南螺髻山支脉绵延不绝,俯瞰着这片沃野。
河谷平原上阡陌纵横,田畴如画,邛海碧波荡漾,映照着蓝天白云,素有“小春城”之誉。
可战争的阴云,已经悄然笼罩。
南诏时期便在此置建昌府,以乌、白二蛮实之。
其后诸酋争强,段兴被推为长,其裔浸强,遂并诸酋自为府主,大理渐不能制。
此刻的建昌府,名义上仍听命于段氏,实则段兴坐镇其中,如履薄冰。
而要抵达建昌府,必经数道雄关天险。
最北面是清溪关,大渡河南岸第一道门户,关城依山而建,两侧峭壁如削,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过了清溪关,便是黎州,再南行数十里,进入大渡河以南的崇山峻岭,山路如羊肠,盘旋于云雾之间,马帮走一趟都要心惊胆战。
翻过山岭,便是一道更为险要的关隘,大渡河与安宁河分水岭上的罗罗关,当地人称之为“老鸦漩”,山势陡峭,道路崎岖,常有蛮部据险而守。
下了罗罗关,便进入安宁河谷,建昌府就在河谷尽头,城门朝着北方洞开,像是在迎接,又像是在审视。
前军哨探如星罗棋布,散入山林,把沿途寨子的底细摸了个遍。
秦再雄策马来到中军,向李从嘉禀报:“陛下,前面三十里处有一处关隘,名唤‘石门坎’,两侧大山夹峙,中间仅容一车通过,有一支白蛮部族驻守。
领头的是个部落头领,名叫阿格楚,手下约三千白族兵丁,专司守山防御。
哨探回报,阿格楚尚未接到段兴的指令,如今正按兵不动,观望局势。”
李从嘉嗯了一声,没有立刻说话。
莴彦策马上前,低声道:“陛下,臣已派人前去接触,承诺我军秋毫无犯,只借道而过,不扰山寨。”
阿格楚的寨子建在半山腰上,垒石为墙,覆木为顶,隐匿在苍翠的树林之中。
议事堂里,一盆炭火烧得正旺。
阿格楚坐在虎皮椅上,粗犷的面庞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几个头人分坐两侧,正七嘴八舌地争论。
“大头领,南唐那边派人来说,他们只过路,不拿咱们一粒粮食,不抢咱们一头牛羊。”
“中原人的话,能信?当年南诏人来了,说得好听,后来呢?还不是把咱的兄弟征去当兵,死在北边的战场上,连尸骨都找不回来!”
“可他们是冲着建昌府去的,不是冲着咱们来的。段兴自己还没发话,咱们何必替人挡刀?”
“话不能这么说。段兴虽没发话,可若南唐人过了咱们的防区,他将来追究起来,咱们怎么交代?”
众人争执不下,阿格楚始终沉默。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目光落在堂外的远山上。
山的那边,有南唐的三万大军,旌旗如云;山的这边,有他寨子里的老弱妇孺,和他手下这三千儿郎。
“大头领,南唐那边又派人来了,说他们主将就在山下,请大头领下去一叙。”一个亲兵匆匆进来禀报。
堂中安静了一瞬。
几个头人的目光都落在阿格楚身上。
第1013章 边打边谈
阿格楚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山下的唐军营地。
暮色中,营寨灯火点点,井然有序。
他看见一队队士卒正在埋锅造饭,炊烟袅袅升起;看见几匹马从营中奔出,朝建昌府方向驰去。
看见那面巨大的“唐”字帅旗在暮色中猎猎作响。他站了很久,风吹过山冈,吹动他披散的长发。
阿格楚扪心自问,他们对于段氏,或者建昌府忠心程度是很低的,不论是谁,都不要影响自己做洞主。,回头望着族中子弟,麾下战兵,三千兵卒皆是族人。
他们有必要硬抗,南唐大军第一波雷霆之击吗?
“传令下去。”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各寨收拾细软,分散入山,暂避锋芒。不该打的仗,不打。不该惹的人,不惹。”
一个头人不甘心:“大头领,咱们就这么让南唐人过去?”
阿格楚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平静。
“不让,你想怎样?打?三千人对三万人,你拿什么打?就算咱们能借着地利挡他们一时,等后面的大军到了,一把火烧了寨子,抢了粮草,杀了老小,你赔给我?”
那头人被他几句话噎得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吭声。
阿格楚回到虎皮椅上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让南唐人过去。他们是去打建昌府的,不是来打咱们的。过了这道山,后面还有两关三道水,能不能打到建昌府,和咱们有什么关系。”
掌灯时分,消息传到中军。
莴彦快步走进帅帐,抱拳道:“陛下,阿格楚让路了。他的人已经撤入山林,关隘敞开,任由我军通过。他还派人送来口信,说他不敢阻拦王师,愿献上牛羊酒水,换些丝绸和盐巴,还有些南唐的稀罕物件……”
李从嘉放下手中的舆图,嘴角微微上扬。
这是第一个,但不是最后一个。沿途大大小小数十寨,有识时务的,就有不识时务的。
大军继续西进,从石门坎到罗罗关,又从罗罗关到安宁河谷,三百里山路,走得不算快,可每一步都踩得扎实。
能招降的招降,不能招降的,李从嘉也不急,只是命人将招降书射入寨中,字字句句,情真意切。可是李从嘉也知道,他们对自己也没有忠诚而言……
这已经足够了,南方物产丰富,一年四季都有收成,只想守着自己地盘,过好自己寨主,这也是自古以来很少有南方蛮族杀向北方,而北方环境恶劣,抢掠烧杀,不断南侵……
可偏偏有几个寨子,硬是不肯让路。
最难啃的是磨盘寨。
寨子建在悬崖顶上,三面绝壁,只有一条窄路可通,易守难攻。
寨主张保,白蛮豪强,手下有八百精壮,踞险而守,放出话来:“南唐人想从这儿过,拿命来换!”
莴彦将张保的狂言禀报给李从嘉时,李从嘉正在帐中跟秦玉下棋。
秦玉这几日难得清闲,便缠着陛下陪她解闷。
李从嘉放下手中的棋子,沉吟片刻,道:“擒贼先擒王。找几个身手好的,摸上去,先把他拿下。”
莴彦点头,转身去安排。
当夜,暗卫精锐乘着夜色摸上悬崖,在张保的酒里下了迷药,等他昏睡时悄然将他绑了出来。
次日清晨,张保被五花大绑带到李从嘉面前,李从嘉问:“降不降?”
张保梗着脖子:“不降!”
李从嘉也不恼,命人将他关在营中,好酒好菜招待着,保你家眷周全:“阻挡王师,当杀之。”
有了张保做榜样,沿途那些观望的寨主头人纷纷打消了硬扛的念头。
有些主动献上粮草,有些打开寨门请大军入寨歇息,有些送来子弟为大军带路。
秦玉更是不遗余力,走到哪里都笑眯眯地跟那些头人套近乎,用家乡话跟他们聊家常,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南唐的富庶、朝廷的仁政、段氏的困局和高氏的跋扈。
这一路推进,最大的难题倒不是打仗,而是粮草。
三万人马,人吃马嚼,每日消耗粮草数百石。
后方运粮队从雅州出发,翻山越岭,一趟要走七八天,路上损耗就有三成。
幸好沿途物产丰富,安宁河谷平原盛产稻米,山地间散养着牛羊,山林里野果菌菇遍地,峡谷边长满野生芋头等可食用的植物。
大军就地征购,以银钱交易,百姓也乐意,南唐人出手大方,给的价比市价还高。
大军所过之处,不但没有激起民怨,反倒有不少寨子主动送来粮草,说:“南唐人有钱,又讲规矩,比大理人强。”
更让李从嘉欣慰的是,岭南和蜀地的边军本就是本地子弟,熟悉这种山地行军,翻山越岭如履平地。
遇到陡峭处,他们砍竹扎筏,架桥铺路,硬生生在大山深处开出一条能通马车的大道来。
秦玉也不闲着,有时候一整天骑在马上,跟当地的妇人聊天,打听哪条路好走,哪座桥能过人,哪条河有暗流,这些看似琐碎的闲聊,落在李从嘉耳中,就变成了一页页精准的军情。
大军一路势如破竹,比预想的顺利得多。
从雅州出发时,还有人担心山路艰险、蛮部难驯。
可二十天走过去,沿途大小寨子十余个,归降者过半,抵抗者不过一二。
那些抵抗的,也在唐军的怀柔攻势下一一瓦解,不是打不过,是不想打。
李从嘉的策略很清晰:能招降的招降,能收买的收买,实在不行,再打。
打也要打得有分寸,攻其要害,伤其筋骨,但不取其性命。
他要的是一座完整的建昌府,不是一片废墟。
五月初三,大军终于走出了莽莽群山。
前方,安宁河谷豁然开朗,邛海如镜,映着蓝天白云。
建昌府的城墙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像一头伏在河谷尽头的巨兽,沉沉地望着这支远道而来的军队。
地1014章 建昌府前军心乱
李从嘉勒住马,望着建昌府方向,目光悠远。
身后,率领前锋军,旌旗如林,鼓角争鸣。
“传令,在此处安营扎寨,等候我大军驰援。”
李从嘉对身旁的莴彦吩咐,“派出使节,入城面见段兴。告诉他,朕不是来打仗的,是来救他的。”
莴彦领命而去。
李从嘉依旧勒马原地,望着那座城,望着那面在城头隐约可见的“段”字大旗。
他不知道段兴此刻在想什么。
是恐惧,是犹豫,还是愤怒?他不知道。可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建昌府的命运,已经不再掌握在段兴手中了。
夕阳西下,唐军大营的灯火次第亮起。
建昌府的城门,依旧紧闭。
他的手指在石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身后,心腹幕僚小心翼翼地问:“节帅,南唐人送来的信,要不要回?”
“收信不回,等朝廷消息。”
段兴干脆的回答。
他望着那片灯火,想起那封信上说的四句话,纳土归降,恢复盛唐,革除内乱,保段灭高。
他不知道该信哪一句,也不知道哪一句是陷阱。可他知道,从今夜起,他再也不能置身事外了。
风吹过城头,“段”字大旗猎猎作响。建昌府的夜,漫长而沉默。
两日后,朝廷还没有消息。
建昌府,节度使衙署内,气氛凝重得像压了一块铁板。
段兴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几封急报。
一封是南唐军的最新动向,南唐先锋军已经驻扎,后面跟着的三万人马,已出罗罗关,沿安宁河谷直扑建昌府。
一封是送往鄯阐的求援信,已经走了十天,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还有一封是南唐招降书的副本,他看了不知多少遍,字字句句都快背下来了。
“保段灭高”。这四个字像四根钉子,扎在他心口。
“节帅,不能再犹豫了!”
幕僚罗子舟站起身,拱手道,“南唐人打着‘保段灭高’的旗号,一路招降纳叛,沿途寨主峒主纷纷避退,竟无一人敢挡其锋芒!”
“那些拿着朝廷俸禄的洞主寨主,平日里夸海口说什么‘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如今南唐人来了,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真是毫无骨气,毫无廉耻!”
他越说越激动,胡子都翘了起来:“石门坎的阿格楚,三千白族兵丁,不战而散;磨盘寨的张保,被擒之后主动投降,还派人给南唐人带路。这些人,吃的朝廷的粮,拿的朝廷的饷,关键时刻全指望不上!”
另一幕僚刘元度叹道:“罗兄有所不知,那些洞主寨主世代居住在山中,朝廷对他们本就管束不多。他们眼中只有自己的寨子,哪有什么朝廷?南唐大军压境,他们自然要先保全自家性命。”
罗子舟冷笑一声:“保全性命?等南唐人占了建昌府,他们以为能保全?天真!”
武将段昌站起身来,面色涨红,抱拳道。
“节帅,末将愿领兵出城,在城北十里处的青石岭设防!青石岭乃建昌府北面屏障,山势陡峭,官道从岭下绕过,只要我军占据岭顶,以弓弩扼守,唐军便无法轻易南下。末将请求领三千兵卒支援守军,即刻出发,挡住唐军前锋!”
段兴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表态。
青石岭的确是建昌府北面的天然屏障,岭高林密,只有一条官道从岭下穿过,两侧山坡陡峭,大军难以展开。
若在岭顶设防,居高临下,弓弩齐发,唐军想要突破,确实不易。
可问题是,唐军来得太快了。
他还在犹豫,堂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哨骑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单膝跪地,声音都在发颤:
“节帅!大事不好!唐军前锋已绕过青石岭北麓,正在攀爬山道,意图抢占岭顶!领军大将打着‘秦’字旗号,兵卒皆穿藤甲,行动极为迅速!守岭的军团已经溃散,若唐军占据青石岭,居高临下,建昌府北面再无险可守!”
堂中一片哗然。
“藤甲兵?”
罗子舟脸色微变,“是岭南秦再雄的藤甲兵!此人在岭南与蛮部作战多年,藤甲轻便坚韧,最擅山地攀爬,翻山越岭如履平地!”
段昌脸色铁青,抱拳道:“节帅,不能再耽搁了!末将这就领兵去支援青石岭!再迟,岭上就全是唐军了!”
段兴终于下定决心,站起身厉声道:“段昌,你速领三千兵卒,即刻出发,务必抢在唐军之前守住青石岭!罗子舟,你随军参赞,务必守住岭顶,不得有失!”
“得令!”
二人领命,大步冲出堂外。片刻后,城中号角声响起,三千兵卒紧急集结,城门洞开,朝北面疾驰而去。
段兴站在堂门口,望着队伍远去的烟尘,手指攥得发白。
他心中隐隐有一个念头,来不及了。唐军既然敢攀山,必然早有准备。
秦再雄打了半辈子山地战,怎么会给他留出时间?
城北十里,青石岭。
岭不算高,可胜在险。
北坡陡峭,乱石嶙峋,只有一条隐没在灌木丛中的羊肠小道可以攀爬。
南坡稍缓,可也有大片裸露的岩石,杂草丛生,无处藏身。
大理守军在岭上只设了千人驻军,抵抗意志颇为薄弱。
这个时代,大理政权并没有强大统一的国力,即便是建昌府,也没有厚城墙,作为防御,五代轮替,十国割据。大理苟活下来,更多是因为这些帝国没有腾出精力攻打他们……
大理是权相专政,段氏皇权沉浸钻研佛法,感召百姓,没有强大的军事防御……
秦再雄站在岭顶,俯瞰着北面的官道。
从这里望去,建昌府的城墙隐约可见,灰蒙蒙的,像一道低矮的堤坝。
“将军。”
副将走上前来“大理的援军出城了,约三千人,正朝这边赶来,领头骑马的好像是个武将。”
秦再雄眯起眼,拍了拍身旁一块巨石:“来得倒是不慢。可惜,晚了。”
第1015章 钩镰枪破青石岭
段昌赶到青石岭下时,山腰已是一片血火。
他没有来迟,可他来得太急。
三千建昌府兵从南面官道狂奔而来,到岭下时已气喘如牛,队形散乱。
而岭上的喊杀声早已响彻山谷,唐军先头藤甲兵在秦再雄的率领下,已经攀过了北坡最险的几道崖壁,正与守岭的千余大理兵卒绞杀在一起。
“快!整队!登山!”
段昌嘶声厉吼,翻身下马,一脚踩上湿滑的山石。
他抬头望去,青石岭北坡遍布嶙峋乱石,灌木丛生,只有几条隐没在荒草中的羊肠小道。
唐军就是从那些“不是路的路”上爬上来的。
而他的人,要从南坡上去。
罗子舟跟在后面,气喘吁吁地拽住段昌的衣袖:“将军,唐军有备而来,咱们是不是该先稳住阵脚……”
“稳住?”
段昌甩开他的手,目光如刀,“再稳,岭上就全是唐军了!到时候建昌府北面无险可守,你替节帅去守城吗?”
罗子舟哑口无言。
段昌不再理他,拔刀在手,厉声喝道:“建昌府的弟兄们,跟我上!守住青石岭,赏钱十贯!退者斩!”
重赏之下,建昌府兵们鼓起余勇,沿着南坡的山道向上攀爬。
南坡比北坡好走一些,可也好不了多少。
山道狭窄,仅容两三人并行,身后是三千建昌府兵,像一条长长的蜈蚣,在山道上艰难蠕动。
可唐军已经快到岭顶了。
准确地说,他们不是在“爬山”,而是在“飞”。
秦再雄带来的这三千岭南兵,是专门在山地作战的精锐。
一千藤甲兵负责正面攀爬吸引火力,两千钩镰枪兵才是真正的杀招。
这些人个个精瘦,却有着豹子一样的爆发力,双腿肌肉虬结,腰腹力量惊人。
他们身穿轻便皮甲,腰间挂着精铁锻造的飞抓,每一把飞抓都有三爪,爪尖锋利如鹰喙,绳索是浸过桐油的麻绳,坚韧耐磨,承重百斤不断。
脚下穿着特制的登山链,铁环相扣,踩在岩石上“咔嚓”作响,防滑防摔。
手里握着钩镰枪,枪头呈弯钩状,带倒刺,既可以刺,又可以钩,专门对付攀爬中的敌人。
这些装备,是潭州兵仗局最新打造的。
铁器质量远超以往。飞抓、锁链、登山链,每一件都是精铁冷锻,坚韧无比,轻便趁手。
士兵们经过长期训练,早已将这些工具运用得得心应手,攀爬陡坡如履平地。
第一批钩镰枪兵已经冲上了北坡中段。
他们在山脚处将飞抓甩上高处的岩石,爪尖深深嵌进石缝,绳索绷紧,整个人借力腾空而起,像一只只灵活的山猿,在陡峭的岩壁间飞跃腾挪。
有人攀着绳索向上荡,有人踩着凸起的石棱疾步如飞,有人甚至借助登山链的摩擦力,在近乎垂直的岩壁上“走”了上去。
从远处望去,漫山遍野都是他们的身影,灰绿色的皮甲与山石融为一体,钩镰枪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守岭的大理兵卒哪里见过这种打法?
他们原本守在岭顶的简易石墙后面,用弓弩向下射击。
可唐军太快了,快到他们的箭矢还没射出两轮,钩镰枪兵已经冲到了眼皮底下。
一名大理弓手正要搭箭,一柄钩镰枪从岩石下方猛地刺上来,弯钩直接钩住他的弓臂,猛地一拽,弓脱手飞出,人也跟着踉跄向前栽倒。
还没等他站稳,那钩镰枪又猛地一缩,枪尖扎进他的肩头,倒刺卡在骨头里,将他整个人拖下岩石,惨叫着滚落山崖。
“钩镰枪!小心钩镰枪!”大理兵卒惊恐地大喊。
可小心也没有用。
钩镰枪配合飞抓锁链,简直是山地攻防的噩梦。
唐军士兵往往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出现……有的从岩壁侧面荡过来,一枪钩住守军的脚踝,将其倒吊起来。
有的从头顶的岩石上跳下,枪尖直刺守军的脖颈。
有的藏在灌木丛中,等守军经过时突然暴起,钩镰枪横扫,勾住盾牌边缘猛地一拉,盾牌脱手,守军空门大开,被后面的藤甲兵一刀毙命。
守岭的大理兵卒虽然有一千之众,可他们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战斗。
他们习惯的是据守石墙,向下射箭、推滚石,可唐军根本不从正面进攻,他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漫过岩石,从每一个缝隙渗透进来。
石墙挡不住飞抓,箭矢射不中腾挪的身影,滚木礌石还没推下去,钩镰枪已经到了身后。
守在岭上的大理守将段承恩是段氏的远房族人,年过四十,体态发福,已多年没有亲自上阵。
他曾听说岭南秦再雄的兵擅打山地战,可“听说”和“亲眼见到”是两回事。
此刻他躲在石墙后面,看着那些灰绿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岩壁下翻上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挡住,挡住他们!”他嘶声喊道,自己却在向后退。
唐军钩镰枪兵已经有数十人翻过了第一道石墙,正在与守军近身肉搏。
他们手中的钩镰枪在这狭窄的山顶上占了极大的优势……枪尖可刺,弯钩可勾,枪杆可扫,招招致命。
大理兵卒的长枪被钩住拽走,刀盾兵的盾牌被钩住拉偏,弓弩手的弓被钩断,惨叫声此起彼伏。
“上去!顶上去!”
段昌嘶声厉吼,带着建昌府兵冲上岭顶。他亲自挥刀砍翻一名正在攀爬的钩镰枪兵,一脚将其踹下岩石。
建昌府兵的加入,暂时稳住了阵脚。他们人数众多,虽然疲惫,可毕竟占据了地势,勉强将唐军的攻势压了回去。
可秦再雄怎会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他一直在岭下观战。
他望着岭顶那片混乱的战场,眯起眼,粗糙的手指在枪杆上缓缓摩挲。身后,最后五百钩镰枪兵整装待发。
这是他的预备队,也是最精锐的五百人,人人身经百战,人人手中都沾过敌人的血。
“该我上了。”
他翻身上马,可马不能爬山,他只是借马蹬上了一块高处的岩石。
秦再雄摘下腰间那柄特制的钩镰枪,枪杆比普通钩镰枪长出一截,枪头更宽,弯钩更深,枪尖泛着幽冷的青光。
他年纪和李从嘉相近,正是武将最巅峰的状态。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冲了上去。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爬上去的。
只看见那道灰白色的身影在岩石间跳跃腾挪,快得像一道闪电。
他左手持枪,右手甩出飞抓,爪尖精准地卡在丈许高处的石缝中,身体借力腾空而起,脚尖在凸起的石棱上一点,又跃起数尺。
那些年轻的钩镰枪兵需要借助绳索和登山链才能攀爬的险段,他竟然只靠着飞抓和一身惊人的体能,就这么硬生生翻了上去。
“将军上去了!”一名钩镰枪兵惊呼。
“跟上!跟上!”副将嘶声催促。
第1016章 夜郎自大
秦再雄翻上最后一道岩壁时,眼前是一处相对平缓的平台,周围堆着守军备用的滚石和擂木。
十几个大理兵卒正在搬运石头,看见这个浑身湿透、须发皆白的老将突然从岩壁下翻上来,一时间愣住了。
秦再雄没有愣。
钩镰枪横扫,弯钩划过最前面两个大理兵卒的咽喉,血雾喷溅。
他反手一枪刺入第三人胸口,枪尖透胸而出,弯钩卡在肋骨间,猛地一拽,那人被抡了起来,砸翻了身后的四个同伴。
“杀!”老将军暴喝一声,如猛虎入羊群。
身后,那些更加年轻的钩镰枪兵借着秦再雄打开的缺口,如潮水般涌上岩壁,跟随着秦再雄冲锋。
五百生力军的加入,迅速将双方的力量对比彻底逆转。
段昌刚刚稳住的前线再次崩溃,大理兵卒和建昌府兵被挤压在岭顶的狭窄空间里,无处可躲,无处可逃。
秦再雄一马当先,钩镰枪舞得虎虎生风。他的枪法不花哨,每一招都干脆利落,直奔要害。
弯钩勾住一名大理武将的咽喉,一拽,那人扑倒在地;枪尖刺穿另一人的胸膛,一挑,尸体飞出丈外。
他浑身浴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那件灰色的战袍已经被染成暗红。
段昌在人群中看见了他。那个满头白发却如同战神的身影,正一步一步向岭顶最高处推进。他所过之处,留下的是一地尸骸和满地惊惧的哀嚎。
“拦住他!拦住他!”段昌嘶声厉吼,提着长枪冲了上去。
两枪相交,“铛”的一声巨响,火花迸溅。
段昌只觉一股巨力从枪杆传来,虎口发麻,整条手臂都在颤抖。他心中大骇——这个老东西,好大的力气!
秦再雄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一枪刚被格开,第二枪已经刺到,枪尖直取段昌面门。段昌拼命侧身,枪尖擦着他的头盔掠过,削掉盔上红缨。
第三枪紧接着横扫过来,枪杆砸在段昌左肋,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数步,口中涌上一股腥甜。
“将军!”几个亲兵扑上来,用身体护住他。
秦再雄没有追。
他收枪而立,目光扫过岭顶。他看到唐军的旗帜已经插上了最高处的岩石,看到建昌府兵正在溃散,看到那个叫段昌的武将被人拖着往岭下跑。
“追!”他枪尖一指。
钩镰枪兵们如猛虎下山,漫山遍野地追了下去。段昌被亲兵架着,一路跌跌撞撞,头盔掉了,长枪丢了,靴子也跑掉了一只,狼狈不堪。
罗子舟比他跑得更快,袍角都被荆棘扯烂了,脸上划了好几道血痕,魂都快没了。
“飞将!飞将带神兵!这是天兵,不是人能打的!”溃兵们一边跑一边喊,声音里全是恐惧。
建昌府兵彻底崩溃了。
三千援军,死的死,伤的伤,跑的跑,在青石岭下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段昌被亲兵架回城中时,原本三千兵马,跟在他身后回到城下的,不足八百。
段兴站在城头,看着那些溃败下来的残兵,看着段昌丢盔弃甲的狼狈模样,看着远处青石岭上那面已经换了颜色的“唐”字大旗,久久不语。
“节帅。”
罗子舟狼狈地拱了拱手,声音沙哑,“唐军有神兵相助,不可力敌……”
段兴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下城楼。
他的背影有些佝偻,脚步有些踉跄,可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踩着青石台阶,走进了节度使府的深处。
青石岭上,秦再雄立于最高处的岩石上,钩镰枪拄地,枪尖上的血还在往下滴。
他望着建昌府的方向,眯起眼,花白的胡须在风中飘动。
“传令。”
他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各营清点伤亡,加固工事,守住岭顶。明日辰时,咱们在建昌府城下见。”
身旁的亲兵抱拳:“是!”
夕阳西沉,将青石岭染成一片暗红。
那面“唐”字大旗在暮色中猎猎作响,像是这片山岭的新主人,正俯瞰着脚下那座瑟瑟发抖的城池。
建昌府的门户,至此洞开。
建昌府衙署正堂,烛火将段兴的身影拉得又长又扭曲,投在背后的屏风上,像一棵被风吹歪的老树。
他已经在这把椅子上坐了很久。
送回来的消息今早便到了。
三千援军折损大半,段昌被抬回来时,人已昏迷不醒,左肋塌下去一块,不知断了几根肋骨。
罗子舟磕磕绊绊地说当时的情形,话都说不利索,满嘴跑风。
青石岭上已经插满了南唐的旗帜,唐军前锋正在岭下集结,最迟明日辰时便会兵临城下。
他们不是说说而已,他们真的要来。
堂中一片死寂。
罗子舟站在左侧,胳膊上缠着绷带,脸上几道血痕,早已换了干净的衣裳,可眼底的惊惧藏不住,每说几句话就想往外看一眼,生怕唐军转眼便到了门口。
其余几个幕僚分列两侧,有站着的,有坐着的,有来回踱步的,都像没头的苍蝇,谁也拿不出主意。
段兴环视众人,忽然觉得很累。
这些人在他跟前待了很多年,平日里高谈阔论,把天下大势说得头头是道,大理八府三十七部的掌故如数家珍。
可真的刀架在脖子上了,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节帅,臣以为,不如暂避锋芒。”
一个幕僚终于开口,小心翼翼地试探,“南唐人打的是‘保段灭高’的旗号,未必会为难节帅。咱们先撤回鄯阐,与朝廷合兵一处,再作计较。”
“撤?撤到哪里去?”
另一个幕僚当即反驳,险些没忍住笑出来。
“建昌府是大理北面的门户,丢了建昌府,咱们还有脸回去见陛下?况且,高氏巴不得咱们丢城失地,好派人来接替。你回去见谁?见高氏吗?人家正等着你回去请罪,好名正言顺地夺你的兵权。”
那人被噎得哑口无言。
罗子舟叹了口气,声音有些虚:“节帅,实在不行,不如先跟他谈谈?”
话音未落,一个一直沉默的武将重重叹息了一声。
“谈?拿什么谈?咱们跟南唐谈判,手里得有筹码。”
“兵马,兵马打光了;城防,城防矮得像个院子,连像样的护城河都没有。南唐三万大军往城外一摆,咱们拿什么跟他们谈?人家凭实力说话,咱们凭嘴皮子?谁听你的?”
堂中又安静了。
段兴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房梁上,灰尘在烛光中浮动,像无数细小的幽灵。
他忽然想起几年前,高氏派使者来建昌府,那使者仰着下巴看人,说起话来阴阳怪气,说什么。
“段节度使守着一座空城,日子过得可还舒坦?”
他当时心里有气,可不敢发作,还得陪着笑脸,好酒好菜招待。如今想来,人家说得没错。
不过是一座空城。
城墙矮得翻过去不费劲,护城河窄得填几车土就能过。
大理立国至今二十余年,从未真正面临过北方的威胁。
吐蕃自顾不暇,蜀地政权更迭频繁,谁也顾不上这个西南角落。
可如今不一样了,南唐来了,带着三万精兵,带着精铁打造的钩镰枪,带着那个横扫江南的年轻帝王的雄心。
第1017章 归降
段兴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吹进来,带着邛海的水汽,凉飕飕的打在脸上。
“节帅,咱们还有多少兵力?”他问。
罗子舟低着头,声音闷闷的:“青石岭一仗折了两千多,加上之前散在各处关隘的,如今城中能战之兵,不足五千。”
“五千。”段兴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像是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终于不用再算计了,“三万对五千,人家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咱们淹死。”
罗子舟抬起头,嘴唇动了动,终于还是把憋了很久的话说了出来。
“节帅,南唐人的招降书里说得清楚——‘纳土归降,恢复盛唐,革除内乱,保段灭高’。他们不是冲着节帅来的,是冲着高氏去的。节帅姓段,不姓高。”
“南唐人想在大理站住脚,需要节帅这样的人物。”
段兴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你是说,让本帅投降?”
罗子舟没有回避他的目光,郑重地拱了拱手:“节帅,臣不是让您投降,臣是让您……顺势而为。高氏把持朝政多年,段氏有名无实,陛下在鄯阐不过是个傀儡。”
“南唐此来,打的旗号是‘保段灭高’,若能借南唐之力扳倒高氏,还政于段,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另一个幕僚急了:“南唐人的话能信?”
罗子舟反问:“高氏的话能信?高氏掌权这些年,给过咱们建昌府一粒粮食、一两银子吗?征粮征到他头上,他喊苦;征兵征到他头上,他喊穷。”
“如今南唐来了,他连个屁都没放。这样的朝廷,值得咱们卖命?”
堂中沉默了。
段兴缓缓走回主位,坐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端起桌上凉透了的茶碗,喝了一口。茶水苦涩,凉得扎心。
“罢了。”
他放下茶碗,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写了降书吧,我亲自去有诚意。”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建昌府北门缓缓打开。
没有任何仪式,没有鼓乐,没有旌旗,只有几骑从城门洞里走了出来。
段兴没有穿甲胄,只着一身旧袍子,腰间系着布带,连佩剑都没挂。
他带领亲卫。身后跟着罗子舟和几个幕僚,同样不着甲胄,散乱地跟在后面。再往后,是几个捧着木盘的亲随,盘中是降书、印信、府库册籍。
马队不紧不慢地走着,段兴没有说话,谁也没有说话。
路两边还能看见青石岭一仗退下来的溃兵,有的拄着枪,有的吊着胳膊,有的靠在墙根下打盹。
他们看见节度使出城,先是一愣,然后默默地站了起来,把道路让开。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骂他。
他们都知道,打不过。
建昌府太小了。
路不远,走了小半个时辰。
唐军大营已经能看得清清楚楚,营寨连绵,旌旗如林,号角声此起彼伏,营门前的哨兵甲胄鲜明,横刀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和建昌府那些松松垮垮的守军比起来,简直是两个世界的军队。
段兴勒住马,回头想着建昌府。
城墙矮矮的,灰扑扑的,像一个蹲在地上的老农。
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这些年他坐在那堵矮墙后面,以为自己是一方诸侯,上能应付朝廷,下能镇住蛮部,日子过得风生水起。如今才知道,不过是夜郎自大。
“走吧。”他轻叹一声,一夹马腹。
大营中军帅帐,李从嘉正在舆图前听报。青石岭的捷报送来时,他正在跟谢彦质讨论粮道的事。
谢彦质是的兵部侍郎,年初刚从潭州调来负责粮草转运。
从雅州到建昌府,山路难行,粮草转运损耗极大,他想了许多办法……分段设仓、以水代运、征调民夫驮运,可三万人马即便多是边军,也有很大消耗。
“陛下,青石岭拿下,建昌府便无险可守。”
谢彦质指着舆图,“下一步,大军可推进至城下,分兵控制安宁河两岸,切断建昌府与外界的联系。届时,段兴不降也得降。”
李从嘉没有接话。
他不急。建昌府已经不是问题了,问题在于建昌府之后。建昌府如何治理?本地兵卒是收编还是遣散?那些归降的寨主峒主该怎么安抚?
“陛下。”
帐帘掀开,莴彦走了进来,抱拳道,“段兴来降了,人已在营门外等候。”
帐中安静了片刻。“这么快?”李从嘉看了他一眼。
莴彦点头:“派去哨探的人回来报,建昌府北门大开,段兴带着几个幕僚出城,朝咱们这边来了。没有带兵,没有甲胄,带着降书和印信。”
李从嘉放下手中的舆图,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了一眼。
远处的官道上,一队人正缓缓行来。当先一人骑着一匹老马,穿着旧袍子,低着头,看不清面目。
“让他进来。”李从嘉转过身,回到帅案后坐下,想了想,又对林益道:“让秦再雄也来。”
秦再雄来得很快,浑身甲胄未卸,还在喘气。
他在青石岭打了一整天,刚清点完伤亡回来,听说段兴来降了,鞋都没来得及换,“噔噔噔”就跑了过来。
“这老小子倒是识相。”
秦再雄抹了一把脸上的灰,“我还以为他得再扛两天呢。”
李从嘉笑了:“扛?拿什么扛?”
帐帘再次掀开,段兴走了进来。
他走得很慢,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飘飘的。
身后跟着罗子舟,手里捧着一个木盘,盘中是叠得整整齐齐的降书,和一枚铜印……建昌府节度使之印,磨得锃亮,可见主人平时没少把玩。
他走到帅案前,双膝跪下,额头触地。那一声“咚”的闷响,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深井。
“罪臣段兴,率建昌府文武,恭迎王师。”
第1018章 以盐为刃
帐中没有声音。
段兴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泥土。
他看不见李从嘉的脸,只能看见那双腿,和地上那双战靴,靴帮上沾着灰,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段将军请起。”李从嘉的声音不咸不淡,段兴听不出喜怒。
罗子舟连忙上前,双手将木盘举过头顶。
莴彦接过,转呈到李从嘉面前。
李从嘉没有看降书,只拿起那枚铜印,掂了掂,沉甸甸的,铜绿斑驳,印钮上刻着一头瑞兽,是南诏时期的旧物,历经几代主人,如今传到了他手里。
“建昌府,从今日起,便是我大唐的疆土了。”他把铜印放回盘中,声音沉稳,像是在宣布一件已经注定的事。
帐中诸将齐刷刷抱拳:“恭喜陛下!”
声浪在帐中来回碰撞,震得段兴耳膜嗡嗡作响。他低着头,心中五味杂陈,不知是喜是悲。
李从嘉看着他,语气温和了些:“段将军起来说话。你肯主动归降,免了百姓一场刀兵,朕很高兴。建昌府还是你管,兵权暂且移交,待局势稳定,朕自有安排。”
段兴抬起头,看着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的帝王。
那张脸很年轻,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沉稳,像深不见底的潭水。
不是装出来的,是见惯了大场面、经历过无数风雨、在尸山血海中磨砺出来的。
“谢陛下不杀之恩。”他深深叩首,额头再一次触地。
帐中的武将们已经开始窃窃私语,莴彦翻看着府库册籍,秦再雄在跟谢彦质小声说着什么。
没有人再多看段兴一眼。这座城,已经和那些归顺的寨子一样,成了李从嘉棋盘上的一枚棋子,而段兴自己,不过是这枚棋子的附属品。
退营时,段兴走得比来时更慢。
罗子舟跟在后面,捧着那只木盘,降书还在,印信却没了,轻了许多,可他比来时更紧张,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走出去十几步,他忽然回头看了大营一眼,帅帐的帘子已经放下了,里面的声音模模糊糊,听不清楚。
“节帅。”他低声道,“咱们就这么把建昌府交出去了?”
段兴没有回答。
他翻身上马,勒住缰绳,望着远处的建昌府城墙。城墙上还飘着他的旗帜,那面“段”字大旗在晨风中微微飘动,可他心里清楚,这面旗留不了几天了。
“交出去就交出去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南唐人来了,咱们挡不住。与其让城中百姓遭殃,不如早点投降。你说呢?况且他……陛下也保留了我节帅之位。”
李从嘉一统南方之后,不再新设节度使,为了避免地方割据,重蹈唐朝藩镇割据的局面,他只对一些老臣节度使保留一定军权,钱财归中央管理。
有些重要地区,则是他把麾下忠心大将派遣出去,这样避免日后节度使权力做大,此时更多是保留的名誉,而剥夺了实权。
段兴得到这个结果后,也算是满意。
罗子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终究没说出口,只是捧着那盘沉重的降书印信,默默跟在他身后。
太阳缓缓升起,雾气散尽,建昌府的城墙在阳光下泛着灰白的光。
建昌府的大门,终于敞开了。
李从嘉没有骑马,走在那面“唐”字大旗之下,踏云马牵着缰绳跟在身后。
城里比城外安静得多,百姓缩在门板后面,从缝隙里偷偷往外看。
他们看不到什么架子,只有一张还算年轻的面孔,穿一身玄色骑装,腰挎横刀,走在队伍最前面,不急不躁,像来赴宴,不像来打仗。
段兴降了,建昌府便是唐军的前哨。
莴彦比谁都忙,带人接管城门、清点府库、排查城防、登记降卒,一天下来跑断了腿,连口水都没工夫喝。
秦再雄忙着安排藤甲兵在城外设防,把青石岭上的石头重新垒了一遍,又从安宁河谷调了几批粮草进城。
谢彦质带着户部的几个文官在清点府库,账册堆了一桌,算盘打得噼里啪啦。
李从嘉在节度使府的正堂住了下来。
这是段兴原来的办公之地,如今换成了他。
案上的文书重新归置过,段兴签发的那些旧公文堆在墙角,打成了捆,等人搬走。
墙上那幅大理八府的舆图倒是留了下来。图很旧,边角有些卷曲,可能是几十年前画的。
他把图看了很久。
八府围着国都羊苴咩城散开,像一朵花瓣朝着花心的花。
善阐府是大理东部最大的城市,也是高氏的老巢,高智升的岳侯封地就在那里。
统矢府扼守滇中通道,威楚府控着西南门户,建昌府是北面的锁钥,而他已经拿到了这把钥匙。
当日傍晚,他把几个主要将领和文官叫到正堂。谢彦质先开口:“陛下,粮道暂时无忧了。建昌府囤了不少粮,够咱们吃上一阵,不用再翻山越岭从雅州运,省了不少功夫。”
莴彦点头:“城防也安排妥了。段兴投降后,附近几个寨子又派人来联络,愿意归顺,给大军提供粮草。有的寨主甚至提出可以出人,为大军带路。”
秦再雄搓了搓手:“陛下,下一步往哪走?”
李从嘉的目光落在舆图上,手指点了点建昌府的位置,缓缓向南移动:“往下走,往羊苴咩城走。”
段兴坐在末席,一直没有插话。他的身份敏感,降将在这场合里,不多说,不先说,是保命的本事。
可他听见李从嘉说“往羊苴咩城走”,嘴唇动了几动。李从嘉看见了。
“段将军,这里你熟,有什么想法?”
段兴站起身,朝李从嘉拱了拱手,迟疑了一下,终于下定决心。
“陛下,臣有一策,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大理不比中原,这里山川阻隔,部落林立,八府各有各的心思,三十七部更是听调不听宣。朝廷说要打,各府未必真心出力;朝廷说要和,各府也未必甘心和。陛下若想逐一攻克,费力不讨好。”
他吸了一口气,声音放低了,怕人听见,可在座的谁不是万里挑一的精明人。
“臣以为,不妨以盐为刃。”
莴彦看着他,谢彦质也抬起头,秦再雄把酒杯放下了,段兴的声音更低了。
“大理境内缺盐,百姓常年以盐为币,官府铸印盐块,市面上流通。谁手里有盐,谁就有话语权。”
“南唐有海盐之利,川盐之便,若能运盐入境,不费一兵一卒,就足以令八府动摇,哪一府能拿到盐,百姓就听谁的,官军就听谁的。”
正堂里安静下来。
“臣的意思是,陛下不必急着发兵羊苴咩城,不如分兵两路:一路在城中休整,以作疑军,让大理以为陛下还在建昌不动;另一路以使者或商贾身份,带着盐南下,告诉那些府主,南唐无意灭大理,只想除掉高氏。”
“盐,可以给;刀,也可以给。只要归顺,好处少不了。有盐开路,高氏的人心就散了。”
第1019章 分兵各怀心
谢彦质率先开口:“陛下,段将军此言,臣深以为然。”
他曾分管过国库,对大理的情况不算生疏,盐在那边的地位,他一清二楚。
“臣在户部时看过旧案,大理没有海,煮盐全靠几口盐井,产量有限,根本不够用。当地部落缺盐的时候,一匹布换不了一捧盐,一块盐巴能当钱使。”
“谁手里有盐,谁就是大爷。南唐有长江盐运、川盐之利,手里有的是盐。若能以盐开道,大理八府不攻自破!”
莴彦缓缓点头:“臣附议。暗卫哨探回来报过,善阐府市面上盐价高得离谱,百姓吃盐都很困难,官军内部的配给也经常短缺。若这时候有一批盐运到,盐上刻着南唐的印记,由不得他们不动心。”
秦再雄挠了挠头:“盐的事你们说了算,盐巴就是钱财,投靠咱们就给盐巴,用好能胜百万兵。”
李从嘉没有立刻表态。
他回到案前,目光再次落在那幅舆图上,手指从建昌府沿着安宁河谷缓缓南下。
段兴的计策表面上是以盐为刃,核心却是四两拨千斤……用盐撬动大理的人心,用人心瓦解大理的抵抗。
这需要时间,但打一场灭国之战,缺的就是这种“等得起”的耐心。
“段将军此策,深合朕意。”
段兴握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第二路,莴彦指挥暗卫抽调精干力量,扮作商贩散户分散跟进,不露痕迹地接触当地豪酋,打探消息、拉拢关系。”
“第三路,秦再雄为主力,莴彦配合暗卫行动,将大理八府的兵力、粮草、人心摸个清清楚楚,许以盐币,说动他们归降,否则大军开战。”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传令各军,从明日起,分批向安宁河谷推进,在河谷中段设立大营,与建昌府互为犄角。秦再雄率本部兵在前部扎营,谢彦质负责商队组建,莴彦管情报。段兴……”
段兴连忙起身:“臣在。”
“建昌府的政务,暂由你打理。你有经验,不必事事请示。归顺的寨子峒主,你来出面安抚。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让建昌府人心安定下来,成为我大唐在大理最稳固的根基。”
段兴连忙叩首,心中知道李从嘉这么说是给自己吃定心丸,必定会派人监视自己。
可他知道,南唐的庙比大理大得多,他没法回去了。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羊苴咩城,气氛是另一番模样。
苍山如屏,洱海如镜,羊苴咩城便建在这山水之间,城不大,路不宽,可它是大理国的都城,是大理段氏的根基,在这片烟瘴弥漫的土地上,这座城就是最高权力的象征。
此刻,朝堂上正吵得不可开交。
大理不比中原,朝会少,大臣们各据一方,能把他们凑齐已经很不容易。
可今天,该来的都来了。
段思聪坐在御座上,看着下面吵成一锅粥的群臣。
他的父亲段思良在位时,朝堂上的事情是父亲说了算,他插不上嘴;如今他继位了,朝堂上的事情是别人说了算,他说了跟没说一样。
“陛下!臣以为,当与南唐议和!”
右丞相董成晚出列,声如洪钟,“南唐兵精粮足,来势汹汹,建昌府三日便破,青石岭一役折我三千精锐。硬碰硬,无异以卵击石!不如遣使议和,许岁币,割边地,暂退其兵,日后再图良策!”话音未落,朝堂左边站着的一个人冷笑了一声。
董成晚一怔,循声望去……左丞相高方正用眼角余光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听到什么荒唐的笑话。
高方的位置,比董成晚高半个台阶,朝中的人事任免、钱粮调度、军国大事,早就由他一人说了算,董成晚不过是摆着好看的花瓶。
他是高氏一族在朝中的代表,背后站着善阐府高家私兵和鄯阐周边无数依附豪强的部曲。
段氏高坐的龙椅,在他眼里,不过是一把木头椅子罢了。
“董丞相此言差矣。”
高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朝堂却一下就安静了.
“南唐人远道而来,粮草不继,水土不服,在我大理境内能撑多久?只需据守险要,坚壁清野,拖他一年半载,南唐人自己就退了。议和割地,岂不笑掉天下人的大牙?”
“可建昌府已失,青石岭已败,再不打,南唐人就要打到羊苴咩城城下了!”
“董丞相急什么?”高方不紧不慢,朝别人看了一眼.
“南唐不过三万兵马,我大理八府兵精粮足,三十七部骁勇善战,何惧之有?董丞相如此惧怕南唐,莫非……”
他拖长了声音,朝中的人齐刷刷看向董成晚,董成晚脸色涨红,却说不出话。
高方最后那句话没说完,可意思清清楚楚……董成晚,你这么急着议和,是不是收了南唐的好处?
“臣等赞同高相国之策!”
善阐、威楚、统矢几府的节度使纷纷出列附议,声音此起彼伏,董成晚站在殿中,脸色涨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是他不想说,是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高方才不管这一套。
段思聪坐在御座上,手微微抬了一下,想说什么,可没出声。
他看了一眼高方,高方正捻着胡须,似乎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段思聪先移开了目光。
“那就依高相国之策。”他的声音很低,低到离他几步远的人都听不太清。
“陛下圣明。”
高方拱手,微微转身,目光扫过朝堂群臣。
那些人纷纷低头,董成晚的脸色白得像纸,浑身微微发颤。
“传令八府,各府节度使加紧征调兵卒,囤积粮草,加固城防。再有妄言议和者……”高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可在场的人都懂。
朝会散了,段思聪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朝堂上。
透过殿门外的阳光,他看见了苍山的轮廓。苍山还是那座苍山,可他忽然觉得,自己在这座山上,已经坐不住了。
“陛下。”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段思聪转过头,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宦官站在身侧,是他的心腹。
“陛下,建昌府的军报,被高方压下来了。南唐人占据青石岭后,段兴并没有抵抗,而是直接开了城门。”
段思聪的手微微一顿,沉默了很久。
“知道了。”他摆了摆手。
老宦官躬身退下。
段思聪依旧坐在御座上,望着殿门外那缕阳光。
他想起父亲临终时拉着他的手说的话:“朝中之事,多听高方的。”
他听了,听了这么多年,听成了现在这副样子……他的朝堂,他说了不算。今日议和也好,出战也罢,不过都是在给高方补台罢了。
可他没有办法。
如今的段氏,已经不是开国时那个段氏了。
第1020章 金沙天险
建昌府拿下第三日,节度使府正堂便成了中军帅帐。
舆图铺了满桌,从建昌府一路南下,山川河流标注得密密麻麻。
李从嘉站在图前,手指沿着安宁河谷缓缓下移,秦再雄、李雄、莴彦、申屠令坚、谢彦质等人围在两侧,人人面色凝重。
接连的胜利让帐中弥漫着一股按捺不住的热气。
青石岭一战,藤甲兵威震建昌;段兴开城归降,兵不血刃拿下一府。
沿途寨主峒主望风而降,简直如入无人之境。有人已经开始盘算,照这个速度,打到羊苴咩城要多久……一个月?两个月?
秦再雄却没这么想。
他打了半辈子仗,从岭南打到蜀地,什么样的仗都打过。
顺风仗,比逆风仗更危险。
众将都在兴头上,他这个做先锋的,心里却是另一番计较。他指着舆图,声音不大,可每一条路线都说得明明白白。
“从建昌府南下,第一站是泸沽城。泸沽城在安宁河谷中段,城不大,守军也不多,三千人左右。城墙倒是修得结实,据险而守。他们会在这里拖住咱们几天,但不会太久。”
他的手指继续南移:“过了泸沽城,往东南方向走一百五十里,便是会川府。会川府是大理八府之一,下辖五县,扼守川滇要道,守军约五千,城防比建昌府还要坚固。”
他的手指再往南,停在一条粗线标注的河流上,“最后,渡过泸水。”
李从嘉的目光落在那条线上。“金沙江。”
秦再雄点头:“金沙江。江宽水急,两岸全是高山峡谷,适合渡江的渡口不多,且都在大理军的控制之下。会川府的守军打不过可以往南撤,退到江南岸,烧掉船只竹筏,据江而守。到时候,咱们就只能隔江望着,干瞪眼。”
李雄抱臂站在一旁,眉头微微皱起。
他本是苗军悍将,对金沙江并不陌生。
“秦将军说得对。金沙江天险,不是闹着玩的。江面宽的地方三四百丈,窄的地方也有百余丈,水流湍急,暗礁密布。本地人渡江都要找经验丰富的老船工,外来的兵卒,连江边的边都摸不着。”
堂中安静了片刻。谢彦质轻声道:“可否从上下游绕过去?”
秦再雄摇头:“上下游也是高山峡谷,路更难走。绕过去,粮草补给跟不上。最稳妥的办法,还是从最近渡口强渡。一旦过不了江,大军就得在江北耗着。”
李从嘉没有立刻说话,手指在舆图上金沙江的位置停留了很久,像是在想着什么。
“金沙江天险,自古难渡。”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语速不快,语气却比往常更沉。
“你们有些人觉得,建昌府拿下了,青石岭打赢了,大理就快完了。朕告诉你们,还差得远。真正的大仗,在金沙江边。”
莴彦、秦再雄对了一下目光,拱了拱手,没有说话。
李从嘉的声音继续,依旧是那种不急不慢的节奏。
“朕是说,前朝旧事,蜀汉诸葛亮南征,渡泸水深入不毛,靠的是谋略,不是硬拼。”
“后来大唐与南诏几次交战,多少精锐顿兵金沙江,无功而返。”
李从嘉想起后世,强大不可一世的蒙古,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靠革囊渡江。千年后伟大领袖,率领大军渡江而去在,额七天七夜才渡过金沙江。金沙水拍云崖暖便是此处。
李从嘉又道:“那是冒着多少风险,死了多少人,才啃下这块骨头的?朕不希望唐军的血,白白淌在江水里。”
他再次看向众将,目光变得更严厉。
“秦将军,你率领五千先锋军,李雄将军率领中军跟进,沿安宁河谷南下,一路打通泸沽城、会川府,进抵金沙江北岸。夺下渡口后,多备船只、竹筏,等大军赶到。”
“江险难渡,不可轻敌。一旦渡口有失,先机尽丧。”
秦再雄单膝跪地,声如洪钟:“末将领旨!必定长驱直入,攻至金沙江北岸,为陛下夺下渡口。末将在,渡口就在!”
李从嘉扶起他:“朕信你。”
秦再雄站起身,朝李雄和莴彦拱了拱手,大步走出正堂。
堂外,五千先锋军早已整装待发。
清一色轻装步卒,藤甲兵为主,钩镰枪兵为辅,人人腰挎横刀,背负干粮。
战马不多,只留作哨探之用,行军全靠两条腿翻山越岭,这是秦再雄的老本行。
秦再雄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望了一眼建昌府的城门。李从嘉站在城楼上,朝他微微点头。
“出发!”
他举起长枪,枪尖向南。五千人马鱼贯而出,沿着安宁河谷向南滚滚而去。旌旗猎猎,脚步声隆隆,惊起河谷中成群的飞鸟。
秦再雄策马走在队伍最前面,目光沉沉。
苗人将军知道接下来是硬仗,水战他一向信任谢彦质。陛下还在想办法,他只需要打好头阵,把北岸的一切安排妥当。
两日后,唐军前锋抵达泸沽城。
泸沽城不大,城防却修得很用心。
城墙为夯土包砖,高两丈有余,护城河引山溪水灌注,宽三丈。
城头设有箭楼、床弩和堆积如山的滚木礌石,守将段智方是段氏远亲,在大理军中混了二十多年,打过的仗不多,修城却是一把好手。
面对南下的唐军,他没有什么野心,只想拖。
拖到雨季来临,拖到唐军粮草不继,拖到会川府的援军赶到,拖到金沙江防线布置妥当……能拖多久是多久。
可惜秦再雄不给他“拖”的机会。
唐军没有在城外扎营,没有喊话,没有劝降。
秦再雄派人探明城防虚实,连夜在泸沽城上游三里处砍竹扎筏,天没亮就派了一队钩镰枪兵乘竹筏顺流而下。
这些兵披着藤甲,抓着飞抓锁链,摸到泸沽城北水门,趁夜攻城,甩飞抓攀上城墙。
第1021章 直指会川城
水门一开,五百藤甲兵便如潮水般无声涌入。
河岸湿滑,碎石硌脚,没有人点灯,没有人说话。
他们赤脚踏在冰冷的石阶上,一个接一个,像从地底涌出的暗流。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藤甲上,泛着幽暗的哑光,钩镰枪的枪尖用布缠了,避免磕碰出声。
当先一队弓弩手越过水门甬道,沿着城墙内侧的马道攀了上去。
城头守军不多,段智方把大部分兵力摆在正门,以为那里才是唐军的主攻方向。
侧翼水门,没有放在重要的战略位置,守卫力量不算强大。
弓弩手摸到垛口附近时,一个守军正好打了个哈欠,睁开眼,看见黑暗中一个灰绿色的身影正朝他扑来。
他张大了嘴,还没来得及喊出声,一柄短箭从三尺外射来,正中咽喉,箭头贯穿,将他的惊叫堵死在喉咙里。尸体软软地靠着垛口滑下去,血沿着石缝往下淌。
“有人……”
不远处的另一个守军察觉了异样,刚喊出半句,第二支短箭已至,钉入他的面门,仰面倒下。
弓弩手们蹲在垛口阴影里,一箭一箭,精准地收割着城头残余的守军。
箭矢短小,杀伤距离不远,可在这样的混战里,无声无息,正是最好的暗杀利器。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水门上方的城头已被清理干净。
为首的队正伏在垛口边,朝城下打了个手势。
城下,早已等候的藤甲兵将飞抓甩上城头,爪子牢牢卡住砖缝,一个个顺着绳索攀了上来。
他们脚踩登山链,动作极快,攀上城头后立刻成战斗队形散开,沿着城墙向两侧扩展。
城头之上展开了惨烈的血杀争夺战。
段智方在节度使府后院的卧房中惊醒。
他听见了声音……不是战鼓,不是喊杀,是那种沉闷的、钝器击中肉体的闷响,夹杂着短促的惨叫,像有人在隔壁宰牲口。
他猛地坐起,赤脚踩在地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将军!唐军进城了!”亲兵推门而入,脸色煞白。
段智方脑子里“嗡”的一声。
来不及细问,抓起榻边的长枪,胡乱披上甲胄,鞋都顾不上穿整,赤着一只脚就往外冲。
街上已经乱了。
火光从北边烧起来,映红了半边天。逃难的百姓背着包袱往南跑,溃退的兵卒丢盔弃甲,挤成一团。
段智方提着枪,在人群中逆流而上。
他要去城墙,要去指挥,可刚冲到街口,就看见城头那面“段”字大旗正在缓缓落下,一面崭新的“唐”字旗升了起来,在火光中猎猎作响。
“将军!走南门!”亲兵拽着他往南跑。
城东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段智方被亲兵们裹挟着,跌跌撞撞穿过两条街巷,绕到城南。
南门尚未失守。门洞里挤满了溃兵和百姓,吊桥已经放下,有人正在往外涌。
段智方心头稍定,翻身上了亲兵牵来的战马。
正要策马出城,身后忽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无数灰绿色的身影从街巷拐角处涌出,钩镰枪在火光中闪着寒光。
为首的是一个虎背熊腰的老将,左手握着钩镰枪,右手提着横刀,浑身浴血,正是秦再雄。
“拦住他!”秦再雄大喝一声。
几名钩镰枪兵从侧翼包抄过来,甩出飞抓。
飞抓的利爪勾住马腿,绳索猛地绷紧,战马惨嘶一声,前蹄跪倒,段智方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他在泥地里滚了两圈,刚要爬起来,一柄钩镰枪抵住了他的咽喉。枪尖冰冷,弯钩贴着他的脖颈,只要轻轻一拉,就能割开喉咙。
段智方闭上了眼。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可是刀没有落下。秦再雄走过来,低头看了他一眼,满脸是血看不出表情,只是对身后的亲兵说了一句:“绑了,别伤他。留活的。”
从水门突袭到全城肃清,不到两个时辰。
秦再雄骑马入城时,天刚蒙蒙亮。
街上的血迹还没干透,横七竖八的尸体正在被抬走。几个降卒蹲在墙根下,双手抱头,浑身发抖。
他看了一眼俘虏堆里灰头土脸的段智方,没有杀他,只是让亲兵把他押下去,好生看管。
“传令,留下一营驻守泸沽城,收拢降卒,安抚百姓。其余人马,继续南下……目标,会川府!”
晨曦初露,安宁河谷的晨雾中,五千先锋军的队伍拉成长长的细线,如一柄出鞘的利剑,朝会川府方向疾刺而去。
雾很大,看不见远处的山,可秦再雄看得清脚下的路。
打过泸沽城,还有会川府。
打过会川府,还有金沙江。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可他不怕。他是秦再雄,是南唐开过疆、拓过土的老将,是手里那柄钩镰枪上刻着“岭南”二字的人。陛下把先锋的重任交给他,他把命押在枪尖上。
金沙江,等着。
先锋军南下的烟尘尚未散尽,建昌府的节度使府里,另一场战役已经悄然打响。
李从嘉坐在正堂主位,面前站着几位文臣。
张泌、钱惟治、崔仁冀,还有几个从潭州调来的干吏,个个面色肃然。
他们手里捧着厚厚的文书,那是连夜赶制的招降告示和盐引。
“秦将军打头阵,是明面上的仗。”
李从嘉的目光扫过众人,“你们要打的,是暗地里的仗。大理八府,建昌已归,善阐是高氏老巢,羊苴咩城一时半刻摸不着。”
“其余六府才是你们要走的。威楚、统矢、会川、腾越、谋统、永昌,一府一府地走,一府一府地谈。”
张泌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臣等此行,以何为主?”
李从嘉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在六府的位置上点了点。
“以盐为主,以利为辅。告诉他们……我唐的盐,可以从建昌源源不断运进来。归顺者,盐价减半;顽抗者,盐路断绝,一粒盐也别想从南唐拿到。”
“再告诉他们,朕不是来灭大理的,朕是来帮大理除害的。高氏专权,段氏受制,八府也不是个个服他高家。谁愿意与南唐合作,朕保他官位不动,领地不削,盐铁之利共享。”
张泌点头,又问:“若是有人阳奉阴违呢?”
李从嘉看了他一眼:“那就让秦将军去打。恩威并施,先恩后威。朕给足了面子,若是还不识相,朕也有的是手段。”
几位文臣齐齐拱手:“臣等明白。”
出使的任务当即分派。崔仁冀,性情刚直,前往统矢府。
素有吴越第一大才的钱惟治,口才极佳,心思机敏,被派往会川府。
大理八府中,会川府位置紧要,扼守川滇要道,节度使董成纪在八府节度中属于善守之辈,既不倾向高氏,也不完全忠于段氏,墙头草般的人物。
这样的人,最容易被说动。
钱惟治领命,当夜便带着几个随从和盐引,离开了建昌府。
第1022章 持节入府
从建昌到会川,三百里路,比秦再雄达到更早,路上经过几处山寨。
等到了会川府时,消息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了……南唐的盐,来了。
大军紧锣密鼓筹备作战,使者钱惟治却已经在大战开始前来到会川府。
会川府的城墙比建昌府高,可城里的气氛比建昌府更压抑。
钱惟治坐在马上,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袍子,腰佩玉带,手执折扇,身后是亲卫随从,一路谈笑风生,没有大战前夕的紧张气氛。
几经波折,见到了会川府府主董成纪。
会川府节度使府正堂,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正在上演。
董成纪端坐主位,手边搁着那封招降信,信纸已被他反复看过多次,边角都起了毛。
他两旁坐着几个心腹幕僚,左侧是张敬尧,生得面白无须,一双三角眼精光内敛,是会川府的头号智囊。
右侧是李元辅,年近五旬,须发花白,曾任大理国史官,因与高氏不合被贬到会川,做了董成纪的幕宾。
其余还有几个文吏武弁,分列两侧,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客席上那位不速之客。
钱惟治坐在客席上,姿态闲雅。
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圆领袍,腰间系着银带,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佩。
折扇收拢搁在膝上,茶碗里的茶已经凉了,他一口没动,只是端坐在那里,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身后没有随从,只带了一个负责捧盐的小厮,小厮低眉顺眼地站在门边,捧着那块雪白的盐砖,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董成纪没有急着开口。
钱惟治也不急,端起茶碗又放下了,目光扫过对面那几张紧绷的脸,心知今日这场谈话不会太轻松。
张敬尧率先发难。
“钱先生。”
他拱了拱手,语气客气,可说出来的话一点也不客气,“先生远道而来,口口声声说大唐有意与我大理修好。可在下有些疑惑,不知当问不当问。”
钱惟治抬手,折扇张开,扇面上绘着一幅湘江夜月图,笔法细腻,意境悠远。
“张先生请讲。来者便是客,客随主便,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张敬尧清了清嗓子:“唐与我大理,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如今贵国无故兴兵,破建昌、降段兴,兵锋直指我大理腹地。这‘修好’二字,从何说起?”
说完身子微微前倾,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钱惟治不慌不忙,折扇慢慢摇,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张先生此言差矣。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大唐自安史之乱后,藩镇割据,中原动荡,至今已近两百年。其间中原五更其主,百姓流离失所。而今我家陛下承天命,扫六合,南平楚地,西收巴蜀,东纳吴越,北定荆襄。”
“这是大势所趋,是天命所归,非一人之志,乃天下人之愿。”
他顿了顿,折扇一合,朝南边拱了拱手,语气拔高了几分:“我家陛下十五岁领兵出征,战南楚、覆荆襄,无一败绩;平定岭南,攻下巴蜀,解决内乱;招降吴越,一统南方。”
“天下英雄,莫不俯首。这是天纵之资,是兵强马壮,是治下清明,民生安乐。大理财赋、兵力、疆域,哪一项能与南唐相比?”
张敬尧脸色微变,李元辅不动声色地捋了捋胡须。
“况且陛下两番对北之战,抵挡宋辽联军,北伐夺回襄州,对付北方窃国之贼,日后北上,定鼎中原,也是指日可待。如今亲率大军前来,坐镇指挥,高氏弹指可破。”
董成纪眼睛打转,他知道这个说客是以势压人。
李元辅接过话头:“钱先生,唐虽强,可我大理也不是软柿子。会川府据险而守,山川阻隔,易守难攻;百姓心向朝廷,军民同仇敌忾。”
“先生可曾听过‘地利人和’四字?南唐远道而来,粮草转运千里,山道崎岖,每石粮运费十倍于原价。”
“而我大理以逸待劳,本土作战,粮草就近调拨。久则生变,拖则生患。南唐能耗多久?”
钱惟治看了他一眼,李元辅年纪最大,说起话来引经据典,,是个难缠的对手。
不慌不忙地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窗。
窗外,暮色将至,炊烟袅袅。
“李先生说地利人和。在下不才,敢问李先生一句,建昌府可不算地利?青石岭可不算人和?三千建昌精兵据险而守,一夜间溃不成军。段兴段节帅拥兵近万,一样开城归降。地利人和如是乎?”
李元辅的脸色沉了下来。
张敬尧眉头紧皱,手指在桌下攥成了拳头。
钱惟治回到座位,语气放缓,却字字千钧:“大理八府,建昌已归。会川若执意抵抗,螳臂当车,智者不取也。”
董成纪一直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眼神闪烁。
钱惟治看在眼里,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董大人。”
他站起身,朝董成纪拱了拱手,转而向堂中众人道,“我家陛下说了,此番出兵,不为灭大理,只为除高氏。大理段氏世代仁德,我家陛下素来敬重。”
“高氏专权,欺压段氏,欺凌百官,八府之中怨声载道。南唐愿助段氏拨乱反正。会川府若归顺,董大人原职不动,领地不削,盐铁之利共享,子孙永镇会川。”
他从小厮手中取过那块盐砖,托在掌心,烛火映照下,盐块洁白如雪,晶莹剔透。
“这是我大唐的盐,成色如何,诸位不妨亲眼看看。大理缺盐,百姓苦之久矣。南唐有海盐之利,川盐之便,可源源不断供应八府。”
“归顺者,盐价减半,百姓安居乐业。顽抗者,盐路断绝,一粒盐也别想拿到。到时候,不用南唐来打,会川府的百姓自己就乱了。”
第1023章 以势压人
堂中一片寂静。
几个幕僚面面相觑。
张敬尧不甘心,梗着脖子道:“钱先生巧舌如簧,可在下还是要说……会川府上下,皆有决战之心,绝不负朝廷厚恩。”
钱惟治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你效忠的朝廷是姓段还是姓高?”
张敬尧咋舌不语:“这……”
那笑容里有几分怜悯,几分不屑,转身朝董成纪再次拱了拱手,语气却比之前都从容,像是在与老友告别。
“该说的,在下已经说完。董大人是聪明人,知道怎么选。在下告辞。”
他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槛前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满堂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对了,秦将军的先锋军已过泸沽城。在下等得起,董大人也等得起,只是会川府的百姓,不知道等不等得起。”
脚步声渐行渐远。
张敬尧长出一口气,气呼呼道:“狂生!狂妄之极!”
李元辅摇头叹气,看了董成纪一眼,不敢多说。
董成纪坐在主位上,盯着桌上那块盐砖,看了很久。烛火跳动,盐砖上的光影忽明忽暗。
“节帅。”
张敬尧拱手,“南唐人巧言令色,不可轻信。抓了,斩了他。”
李元辅却犹豫了一下:“可他说的也不全是虚言。建昌府确实降了,段兴确实开了城门。会川府的民心,也未必那么稳当。百姓只想活下去,高氏的存亡与他们何干?”
“住口!”
张敬尧怒道,“李元辅,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劝节帅投降吗?”
李元辅叹了口气,不再说了。
董成纪抬起手,堂中安静下来。
“够了,两国交战不斩来使,况且他身后还有三万大军。”董成纪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如墨,远处的山影模糊难辨。
“南唐人说的天花乱坠,可打铁还需自身硬。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会川府,先打一仗。打赢了,有谈的筹码;打输了……到时候再说。传令各营,准备迎战。”他没有看那块盐砖,可那块盐砖就摆在那里,谁也忽略不掉。
那是南唐的白盐,也是南唐的白刃。
两种都很锋利,两种都会割人。他不知道会川府能扛多久,可他知道,今夜,他睡不着了。
会川府的城头,这几日多了许多双眼睛。
董成纪每日都要上城巡视,早中晚各一次,从不间断。他
走得很慢,从东城墙走到西城墙,手指按着冰冷的砖石,目光越过垛口,投向北方那片渐渐浓郁的树林。
那里,唐军的旗帜正在一天比一天密集。
第三天清晨,他终于看见了。
北方的官道上,烟尘如柱,直冲天际。
一面面“唐”字大旗从树林后面转出来,旗角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步卒列队而行,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辎重车队络绎不绝,牛马嘶鸣,车轮滚滚。当先一杆大纛,上书“秦”字。
秦再雄。那个一夜之间攻破泸沽城的大将,到了。
董成纪扶着箭垛,手指微微发颤。
城下唐军没有摆出攻城的阵势,也没有喊话劝降。
他们只是安安静静地扎营。营盘选址极讲究,背靠缓坡,前临开阔地,左右两侧各挖一道壕沟,鹿角拒马层层排列。
斥候骑着马在营地四周游弋,把会川府的哨探压在一箭之地外,靠近不得。
“他这是要做什么?”张敬尧站在董成纪身后,皱着眉头,“既不攻城,也不退兵,就这么耗着?”
李元辅捻着胡须,叹了口气:“他在等。城中人心惶惶,段兴连打都没打,开了城门。南唐人这一手,不急不躁,反倒是让咱们骑虎难下。”
董成纪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城下那片越来越大的营盘,攥紧了箭垛的棱角。
城下唐军大营,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忙碌。
秦再雄骑着马在营地中巡视了一圈,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打仗一辈子,讲的是速战速决,快刀斩乱麻。
打下泸沽城,从水门突袭到全城肃清,不过两个时辰。
可到了会川府,陛下有令,不许急攻,要以势压人,逼降为主。
他受不了磨叽。
“谢将军!”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进辎重营。
谢彦质正蹲在地上,指挥工匠搬运木料,地上铺满了图纸和工具,锯末飞舞,刨花满地。
几个老工匠赤着胳膊,在一根粗大的木料上用墨斗弹线,斧凿叮当响成一片。
“秦将军来得正好。”谢彦质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木屑,指着面前正在搭建的攻城车。
“你看看这料子,会川山的松木,纹路直,结实,做攻城车的横梁再合适不过。上回在荆门,木头不够硬,撞几下门就裂了。这回可好,就地取材,全是好料。”
秦再雄挠了挠头,不快道:“谢将军,不是末将心急。依末将之意,今晚给我五百飞抓兵,摸上城头,夺了城门,天亮前便能拿下会川。”
“何须这般磨磨蹭蹭?又不是没打过。泸沽城一夜拿下,会川能有多难?”
谢彦质不急不慢。
他擦了擦手上的灰,从地上捡起一根削好的木楔子,在手心里掂了掂。
“秦将军勇武,末将从不怀疑。可您想过没有,会川府不比泸沽城。”
“泸沽城守军不过数千,守将段智方也没把水门当回事,咱们是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会川不一样,董成纪这几天在城头加了两倍的哨探,四门都增了兵,夜里火把通明,连只鸟飞过去都要打量半天。”
“硬打,能打下来,可要折损多少人?陛下说了,以势压人,逼他投降为上。打仗,不是非要见血才算本事。”
秦再雄虎着脸不吭声。
谢彦质笑了,把那根木楔子往地上一插:“再说了,秦将军您看这会川的山……山高林密,可全是好木头啊!做撞车的横梁、云梯的立柱,就地取材,省了多少力气。咱们准备的攻城器械件。”
“运到会川来,正好派上用场。有了这些,您是打是围,都从容。要是硬攻,折了兵,伤了士气,那才叫得不偿失。”
秦再雄不是不懂这些道理,他就是手痒。
在岭南打惯了山地战,猴子一样翻山越岭,遇到城池也想照搬老办法。
可谢彦质说得对,会川府戒备已严。
更何况陛下在建昌时就反复叮嘱……攻城为下,攻心为上。用盐利和官职撬动人心,要比用刀枪攻城高明的多。
“罢了罢了,你动手就是。”
他甩了甩手,转过身,望着城下那片正在成形的攻城器械。
撞车已经搭起了框架,云梯的轮轴正在组装,远处还有几架投石车,巨大的抛臂高高扬起,像几只伸长了脖子的巨鸟。
他忍不住啧了一声。
第1024章 高氏敕令催战鼓
“谢将军,这东西造好了,真用得上?”
谢彦质也看着那些正在叮叮当当打造的器械,目光悠远。
“用不用得上,看董成纪。他想打,咱们就让他见识见识;他想降,这些东西就是给他看的。”
“陛下说了,要让会川府的百姓看看……我大唐不光有盐,还有攻城锤。两条腿走路,稳稳当当。”
秦再雄的巴掌“啪”的拍在树干上,震得树叶簌簌落下。
“成,那就让董成纪好好看看。看看咱们南唐的兵,不光能爬山,还能造山。两日后,这些东西往城下一摆,看他降不降!”
城头,董成纪看着那越来越密集的唐营,心中一阵阵发紧。
唐军不攻城,这不更折磨人。
他们在城外大兴土木,斧锯声隔着几里地都能听见。清晨开始,一直响到黄昏,好像不着急打仗,倒像来此地开矿伐木安家落户的。
董成纪知道他们在造攻城器械。
那些高高的木架,那些长长的木杆,那些正在被工匠们敲敲打打的铁件,每一件都是冲着会川府的城墙来的。
“节帅,南唐人嚣张至此,末将请战!”身旁的武将再一次请战。
他想起钱惟治走时说的那句话。
“秦将军的先锋军已过泸沽城。在下等得起,董大人也等得起,只是会川府的百姓,不知道等不等得起。”
他忽然觉得,这个南唐人不仅口才了得,还心狠。
他不是在给他时间考虑,是在给他的恐惧发酵的时间。
两日后。
会川城下,唐军列阵。
高大的攻城车、撞车、云梯、投石机,一字排开,如同从地底长出的钢铁丛林。
秦再雄骑在马上,甲胄鲜明,钩镰枪横在鞍上,阳光照在枪尖上,刺目晃眼。谢彦质站在攻城车旁,手里拿着一把鲁班尺,正在做最后的调试。
数千藤甲兵列阵,寂静无声。
城头,董成纪看着那阵势,手心全是汗。
“传令……”他哑声道,“各门戒备,弓弩上弦。准备应战。”
他依然没有说“降”。
因为会川府的城头,董成纪迎来了他最不愿意见到的人。
高峻,高相国的同宗亲侄,年约三十,生得面白唇红,眉宇间却带着高家人特有的傲气。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锦袍,腰间佩着镶金嵌玉的长剑,身后跟着三千鄯阐精锐。
说是精锐,其实就是高氏的私兵,甲胄齐整,刀枪明亮,比起会川府那些久疏战阵的守军,确实精神不少。
“董节帅,相国有令……”高峻站在城头,朝北方的天空拱了拱手,声音洪亮,恨不得全城都听见。
“南唐犯境,狼子野心,相国已调集大理八府兵马,于泸水南岸集结。只要节帅在会川拖住唐军半月,待各路大军齐至,定叫南唐人有来无回!”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敕令,双手展开,当众宣读。
内容无非是高相国如何英明神武、大理如何兵精粮足、南唐如何必败无疑之类的话。
董成纪听着,脸上陪着笑,心里却在骂娘。
拖住半月?拿什么拖?
他看着城下那些密密麻麻的唐军营帐,心中一片冰凉。
高峻带来的三千援军是好事,可也把高氏的监视带到了眼皮底下。
他若降,高峻第一个会砍他的头;他若战,拿命去填的却是他自己的兵。
“节帅不必担忧。”
高峻看出他的犹豫,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我高氏在善阐经营数代,要钱有钱,要兵有兵。只要节帅守得住会川,日后相国自会重重有赏。若是守不住……”
他顿了顿,笑容不变,语气却冷了几分,“节帅应该明白,朝廷对临阵退缩者,从不手软。”
董成纪的拳头在袖中攥紧,又松开。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幕僚们,张敬尧低着头,李元辅望着城外,谁也不敢与他对视。
“高将军放心。”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会川府,必与南唐人死战到底。”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他对己方的兵力了如指掌,对南唐人的实力却不是十分清楚。
这些日子筑城固守,火炮布置,滚木礌石的准备,弓弩手、刀盾兵的配备,一切都要亲自过问。他带上高峻,让他亲眼看看南唐的军容。
城下,唐军已经列阵。
数千藤甲兵肃立如林,甲胄在晨光下泛着暗哑的光,钩镰枪的枪尖齐刷刷指向天空,像一片收割人命的钢铁森林。
在他们身后,三十余架霹雳炮车一字排开,炮杆高耸,宛如一只只昂首向天的巨兽。
炮车旁边堆着小山似的石弹,有的已经装进了皮兜,几个工匠正在做最后的调试。
高峻的脸色不太好看。
他是高氏子弟,从小在善阐长大,见过不少兵,可没见过这种阵势。
那三十架霹雳炮车,那种冰冷而沉默的威压,让人胸口发闷,喘不上气。
董成纪看在眼里,没有说破。
“高将军,您看见了。南唐人有备而来,光这些炮车,就不是咱们能比的。”他试探着说了一句。
高峻强撑着面子:“节帅不必涨他人志气。我大理也有炮车,也有弩车,难道还怕他不成?”
董成纪不再说了。
城下,阵中冲出一骑,手持白旗,策马到护城河边,仰头朝城上喊道。
“城上守军听着!我家将军有令……即刻开城投降,可保尔等性命富贵。若执迷不悟,待城破之时,玉石俱焚!”
董成纪看了高峻一眼。
高峻的脸色青白,嘴唇微微发抖,却硬撑着不肯说话。
董成纪叹了口气,朝城下喊道:“回去告诉你们将军,会川府深受国恩,上下一心,誓与此城共存亡!”
言辞慷慨激昂,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
他从来不是一个会说出这种话的人。
可人在城头,身不由己。
城下的唐军斥候拨马回阵。
不多时,唐军阵中传来一阵低沉雄浑的号角声,一匹黑色战马从阵中跃出,马上将军金甲银盔,手持钩镰枪,正是秦再雄。
“敬酒不吃吃罚酒!”秦再雄声如洪钟,震得城头的旗帜都在抖动,“今日辰时三刻,城破之时,莫怪老夫言之不预!”
他勒转马头,驰回阵中。
辰时三刻,号角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是一声,而是连绵不绝,此起彼伏,如同海潮席卷而来。
“放……!”
谢彦质站在炮车阵后方,手中红旗猛地挥下。
三十架霹雳炮车同时发动,炮杆以排山倒海之势向前甩出,皮兜中的石弹呼啸而出,带着刺耳的破空声,如同远古巨兽的咆哮,直扑会川府城墙。
第一波石弹砸在城墙上。
天崩地裂。
巨大的轰鸣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夯土包砖的城墙在石弹的撞击下剧烈摇晃,土石飞溅,碎砖如雨。
一枚石弹正中城楼一角,整座城楼顿时塌了半边,木屑瓦砾倾泻而下,砸死了好几个守军,惨叫声、惊呼声、哭喊声混成一片。
董成纪被亲兵扑倒,躲在箭垛后面,耳朵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
高峻更是吓得瘫坐在地,脸上毫无血色,那柄镶金佩剑不知何时已经脱手,不知滚到哪去了。
“弩车!弩车还击!”董成纪嘶声喊道。
城头的弩车开始还射。
第1025章 霹雳炮车裂城池
几支粗大的弩箭带着尖锐的啸声,朝城下的炮车飞去。
可南唐的炮车摆在五百步外,弩车的射程够不到,弩箭飞到三百步便开始下坠,插在炮车前的空地上,徒劳无功。
抛石机的石弹倒是能砸过去,可精度太差,好几枚飞到唐军阵中,砸死了几个倒霉的士卒,却对炮车阵造不成致命损伤。
反而是唐军的霹雳炮车,越打越准。
炮车指挥手的令旗每一次挥下,石弹便精准地砸向城墙已经出现裂缝的地段。
第二波,第三波,第四波……
会川府的城墙,裂了。
不是一处裂,是好几处都在裂。
尤其是此前被反复轰击的那一段,墙面已经塌了一大片,夯土从裂缝处簌簌落下,露出里面填充的碎石和木桩。
会川府的城墙,正遭受着它建成以来最猛烈的摧残。
第三波石弹砸上城墙时,董成纪的耳朵已经听不见了。
轰鸣声连绵不断,把他耳膜震得嗡嗡作响。碎砖从头顶往下掉,砸在箭垛上又弹开,滚落在脚边。
他蹲在箭垛后面,双手抱头,浑身发抖。
这不是他想象中的打仗。
他以为的打仗是这样的……双方摆开阵势,弓弩对射,将士用命,刀枪见红,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可南唐人不跟他打这种仗,他们把石头从几百步外扔过来,城墙裂了一道又一道,他从头到尾连敌人的脸都没看清。
高峻比他更惨。
高家公子浑身是灰,脸上划破了一道口子,血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用手去擦,越擦越花,像个花脸猫。
腰间的佩剑不知道怎么拔了出来,可他握着剑柄的手一直在抖,剑尖在空气中画着圈,像找不到目标的指南针。
“节帅!城墙要塌了!”有人喊道。
董成纪猛地抬头。
那段被石弹反复轰击的城墙,裂纹如蛛网密布,从墙根一直延伸到垛口,砖石向外鼓出,夯土从裂缝处倾泻而下,随时都有可能崩塌。他心中一凉,下意识看向身旁的高峻。
高峻的脸已经白了,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高将军,”董成纪哑声道,“你带来的三千援军,该上城了。”
“上……上城?”
高峻的声音尖利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现在?”
城下的号角声再次响起。这次不是炮车,是战鼓,是三军冲锋的鼓。
城下的唐军阵中有新的动静。
几十辆形状怪异的战车从阵后推了出来,车轮包着铁皮,车身覆盖着厚厚的挡板,挡板外包着铁皮,顶上是弧形铁盖,像一只只匍匐在地的铁乌龟。
每辆车由数十名士兵从后面推着,朝城门方向缓缓移动。
冲车。
会川守军从没见过这种东西。
董成纪也没见过。他知道有撞城车,可不长这样。
冲车的顶盖用铁皮包裹,粗糙却厚实,滚木礌石砸在上面,咚咚作响,像敲鼓。
铁盖边缘有几根铁柱支撑,稳稳固定。士兵在铁盖下推车,热油浇不到,滚木礌石被铁盖挡开,连城头射下的箭矢都被挡板挡住。
那些铁质构件在火光中锃亮刺眼,这是南唐炼铁技术进步的直接成果。
石炭的发现和冶炼技术的提升,让南唐的工匠有能力打造出这种复杂坚固的铁件,这在几年前是不可想象的。
“拦住!拦住那些车!”董成纪嘶声吼道。
弓弩手拼命放箭,可箭矢射在铁盖上,叮叮当当弹开,只留下一串白点。
滚木礌石砸下去,冲车的铁盖纹丝不动,滚木弹到一边,砸伤了自己人。
炮车也停止了射击。城墙已经摇摇欲坠,再砸下去,怕是没等唐军攻上来,城墙先塌了,攻城反倒更方便。
冲车离城门越来越近。
董成纪能听见车下士兵的号子声,“嘿呦,嘿呦”,每一个音都卡着车轮碾过的节奏。
“倒金汁!倒热油!”董成纪喊道。
滚烫的金汁和热油从城头倾倒而下,可冲车的铁盖如巨伞般将一切挡在外面,金汁顺着弧形的铁盖分流,臭气熏天。有几个唐军士兵脚下打滑,摔倒在地,被后面的人拽了进去。
冲车终于撞上了城门。
第一声巨响,城门的铁栓剧烈震颤,整座城门楼都在抖。
董成纪趴在城头往下看,撞木的尖端裹着铁头,每一次撞击都把门板震退寸许,门后顶着沙袋和木桩的守军被震得东倒西歪。
第二声巨响,门板的铁钉开始松动。
第三声,一道门缝裂开了,能看见外面攒动的人影。
张敬尧和李元辅躲在城墙内侧,脸色煞白,谁也没敢上前。
高峻更是躲得远远的,几个亲兵护着他,不知是要保护还是要跑。
“顶住!把门顶住!”董成纪喊着,自己也冲下城头去推门。
他把肩膀抵在门板上,手脚并用,门外的撞木再次撞击,他的肩膀一震,整个人弹开,撞在身后的沙袋上。
亲兵跑来扶他,他推开了亲兵,又扑了上去,可城门已经裂开了更大的缝。
第九撞,门闩断了。
铁制的门闩,像一根被掰断的骨头,发出清脆的哀鸣,断成两截。
门外的唐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冲车缓缓退开,撞木歪到一边,车门洞开,唐军从车下钻了出来,举着盾牌,顶着城头射下的箭雨,冲向城门。
“杀……!”
城门口,两军短兵相接。唐军的先登兵穿着两层铁甲,手提厚背大刀,刀身宽厚,刀头锋利,专门用来对付密集的敌军阵型。
他们迎着城门内涌出的大理守军,一刀一刀劈下去,像劈柴。
陶成杰是会川府的守将,董成纪手下最能打的将领。
他守在城门内侧,手中长枪枪出如雨,疾刺而至,三名先登兵被刺中要害,接连倒地。
可后面的人踩着袍泽的尸体冲上来,横刀猛劈,枪杆太细,挡不住刀锋,陶成杰的枪被劈成两截,连着断杆一起挡住那柄劈来的刀。
刀刃离他的面门不到一寸,冷汗从额头滑落。
“将军!城头也上来了!”身后有人惊叫。
陶成杰抬头一看,数架云梯已在城墙其他方向架起,唐军沿着梯子爬上城头,与守军展开血肉模糊的白刃战。
藤甲兵轻盈,先登兵勇猛,二者配合默契,他们的刀锋上似乎没有疲惫二字,没有恐惧一词。守军开始后退,从城头往城墙两侧溃散。
陶成杰顾不上城门了,提着一把从地上捡来的断了半截的刀,跑上城头。
城头的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西段城墙已有几个藤甲兵翻过了垛口,正在与守军缠斗。藤甲轻便,灵活敏捷,在城墙上狭窄的空间里左腾右挪。
守军的刀剑砍在他们身上,被坚实的藤条弹开,留下浅浅的痕迹,而他们的横刀每一次落下,必有人倒下。
城头……稳不住了。
第1026章 会川城头倒戈
城门口也稳不住了。
先登兵已经冲进了城门洞,会川守军支撑不住,开始后退,从城门往城内溃散。
“援军!高将军的援军呢!”董成纪在城头吼道。
高峻的私兵在城下排着整齐的方阵,还有些犹犹豫豫。
高峻躲在方阵中间,脸色苍白如纸。
他看着城头飘扬的“唐”字大旗,看着从城门溃退下来的自家兵卒,看着那些浑身浴血的南唐士兵,嘴唇哆嗦着,就是张不开嘴。
“将军,再不动,城门就彻底丢了,不容藏私啊!”副将急得直跺脚。
“没成想,唐贼竟然如此凶猛。”
高峻猛地扭头:“善阐军,守住城门!一个也不许退!”
善阐的私兵装备精良,比会川府的守军能打。
他们填补了城门防线的缺口,勉强顶住了唐军的第二轮冲击。
城头的溃败暂时止住,先登兵被压制在城门内侧,进退两难,战线呈胶着状态。
可唐军还有后续兵力。
秦再雄坐在马上,看着城头的战况,眉头紧锁,不发一言。
副将请示要不要把预备队派上去,他摇了摇头。
“不急,让董成纪把家底都亮出来。等他把能打的都打光了,咱们再上。”
血战半日后,城头再次吃紧。
会川府虽然是这一带的主城,可是城防布置与北方的坚城要塞,无可比拟。
善阐兵虽能打,却架不住唐军持续不断的增援。
一架架云梯搭上城墙,一名名藤甲兵翻过垛口,先登兵在城门内侧稳住了阵脚,开始向外挤压。
更重要的是秦再雄麾下兵卒使用的兵器铠甲,远远领先高家精锐。
董成纪在城头跑来跑去,嗓子喊哑了,浑身是血。
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高峻那三千善阐兵打到现在,已经折损过半,剩下的也都带伤,士气低落,防线摇摇欲坠。
而他自己那些会川府的兵,早就打光了。
城头,董成纪拄着断枪,大口喘气。
他看着城下仍在源源不断涌来的唐军,闭了一下眼。
高峻瘫坐在城楼柱子下面,锦袍上全是灰,脸上分不清是血还是泪,嘴里喃喃着什么,听不清。
“节帅,守不住了。”
李元辅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能听见。
董成纪没有回答。
城下,秦再雄终于举起了钩镰枪。
预备队从阵后开出,藤甲兵为先,刀盾兵在后,朝城门杀去。
这支生力军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善阐兵再能打也打不动了,会川守军早已溃散,城门前最后一道防线如同纸糊的窗户,一捅就破。
秦再雄骑在马上,没有进城。他望着城头那面摇摇欲坠的“董”字大旗,钩镰枪横在马鞍上,像是自言自语。
“传令,降者免死。顽抗者,格杀勿论。”
城头,董成纪望着那片即将涌来的灰绿色潮水,缓缓闭眼。
他知道,会川府,守不住了。
日头偏西,会川府的战火却越烧越旺。
城头上,尸体堆叠得无处下脚。
血沿着城墙砖缝往下淌,在墙面上画出一道道暗红色的轨迹,像无数条垂死的蛇。
燃烧的旗帜在暮色中噼啪作响,偶尔有断墙上的砖石松动脱落,砸在城下的尸堆上,发出沉闷的闷响。
高峻在城楼柱子下,浑身发抖。
他带来的三千善阐精兵,此刻还能站着的不到八百,且大多带伤。
那些他平日里引以为傲的家将,有的倒在城墙上,有的倒在城门洞里,有的连尸首都找不到了。
他看着那些浑身浴血的南唐藤甲兵仍在源源不断涌上城头,看着自己的兵卒一个个倒下,脑子里一片空白。
“董成纪!董成纪呢!”他嘶声喊道,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董成纪从不远处走来,浑身是血,甲胄上插着两支断箭,一支还挂在肩甲上没来得及拔掉。
他的脸被硝烟熏得黢黑,只露出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看着高峻,目光复杂。
“高将军,城守不住了。”他的声音沙哑,“末将护送你突围。”
高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抓着董成纪的胳膊:“快!快走!回善阐!回鄯阐!”
董成纪没有说话,只是朝身边的亲卫使了个眼色。
十几个亲卫围拢过来,将高峻和他的几个贴身护卫裹挟在中间,沿着城墙内侧的马道往下撤。
城下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溃兵、百姓、伤号挤在一起,哭喊声震天。
董成纪带着高峻穿过人群,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巷子深处是节度使府的后门。
“董节帅,这是去哪?”高峻脚步一顿,有些警觉。
“走大路人多,怕是走不脱。这边直通南门,末将已备好马匹。”
高峻将信将疑,可周围的溃兵越来越多,喊杀声越来越近,他也顾不上多想,催促亲卫快走。
行至巷中段,董成纪忽然停住脚步。
高峻一愣,正要发问,巷子两侧的屋顶上忽然冒出数十名弓弩手,箭矢齐刷刷对准了高峻和他的亲卫。
“董成纪!你要做什么?!”高峻脸色大变,手按向剑柄。
董成纪没有说话。
他的亲卫已经动手了。
刀光闪过,高峻身边几个贴身护卫还没反应过来,便被砍翻在地。
高峻大惊,拔剑要刺,一支短箭从屋顶射来,正中他的手腕,剑脱手飞出。
他惨叫一声,捂着流血的手腕,被董成纪的亲卫一拥而上,按倒在地,五花大绑。
“董成纪,你敢背叛相国!你……你会后悔的!”
高俊被堵上嘴,呜呜地发不出声。
他死死盯着董成纪,眼中满是怨毒与不可置信。
董成纪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高将军,董某记着国家恩情,会川府上万百姓的性命,董某也记着。战到这一步,我对得起朝廷了。降与不降,都不是你我说了算。”
他站起身,不再看高峻扭曲的脸,朝身旁的副将招了招手。
“传令下去……停止抵抗,开城投降。”
副将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看着董成纪那张被血污和硝烟糊住的脸,终究没有开口,转身传令去了。
第1027章 大理弱点
城门口,秦再雄正要下令总攻。
预备队已经压上来了,藤甲兵和刀盾兵在城门前列阵,只等他一声令下。
他对这座城已经耗尽了耐心,先是被谢彦质拦着不许强攻,后又撞上那些难缠的善阐兵,白白折损了几百弟兄。
正在气头上,钩镰枪在手中转了几圈,枪尖指着城门方向,正要喊“杀”!
城门,开了。
不是被撞开的,是从里面拉开的。
秦再雄一愣,下意识举起手臂,示意全军暂停。
他眯起眼,盯着那扇缓缓洞开的城门,手中的钩镰枪握得更紧了,怕有诈。
可门洞里没有伏兵,只有一个浑身浴血的老将,押着一个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的年轻人,从城门里走出来。
老将是董成纪。
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像踩着刀尖。
身后跟着几个同样带伤的亲卫,手里捧着节度使印信和府库册籍,以及一摞借来的官册。董成纪走到秦再雄马前,双膝跪下,额头触地。
“罪将董成纪,率会川府文武,恭迎王师。”
秦再雄没有下马,钩镰枪冷冷地指着董成纪的咽喉,枪尖离他的喉咙不到三寸。
“董成纪,你个老匹夫!害我麾下将士血战一日,折损数百,如今打不过了,想起投降了?”秦再雄忍了一天的火气终于爆发出来,声音震得城门洞嗡嗡作响。
董成纪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声音沙哑:“秦将军息怒。罪将不是不想降,是不能降。高氏派了高峻率三千善阐兵来督战。”
“罪将只能先假意应战,等耗光了高峻的兵力,再擒他献城。罪将的苦衷,还望将军明鉴。”
他伸手一指身后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的高峻,又指了指那几个被押着的善阐将领,以此证明自己的决心并非空口白话。
秦再雄看了被按着跪在一旁高峻一眼,又看了看那些跪了一地的善阐将领,钩镰枪缓缓收回,枪尖杵在地上,半截入土。
“你倒是会算计。早干什么去了?”他的语气仍是恼怒未消。
“罪将识人不明,行事拖沓,请将军责罚。只是会川府百姓无辜,城中尚有数千伤兵,还望将军高抬贵手!”
“罪将愿带罪立功,招降城中各处残兵,安抚百姓,绝不让将军再费一兵一卒。”
秦再雄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冷冷地审视着跪在地上的董成纪。
这老东西,打仗的本事一般,算计人心的本事倒是不差。
先是假意抵抗保存实力,等唐军把高峻的兵消耗得差不多了再反水,看形势不可挡,又能在南唐这边讨个功。墙头草做到这个份上,倒也算个人才。
“哼!”
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钩镰枪往马鞍上一挂。
“起来吧。戴罪立功的事,你且去做。城中残留的高氏兵马,招降也好,缴械也罢,一个时辰内,会川府必须彻底安定。”
董成纪叩首,爬起来,带着亲卫转身入城,在秦再雄副将押送之下,进入城中。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秦再雄。
骑在马上,一动不动,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血迹斑斑的城门洞内外。
“传令!”
秦再雄的声音不高,可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全军分批入城!各营分区驻守,不得扰民!敢有擅闯民宅、抢劫财物、奸淫妇女者,斩!”
夕阳一寸寸沉入西山,把会川府的城头染成一片暗红。
董成纪的旗帜早已落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崭新的“唐”字大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城中的喊杀声渐渐停了,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兵器碰撞,很快也归于沉寂。
百姓们从门缝里、窗户后探出头来,看着街上那些灰绿色藤甲的士兵列队走过,秋毫无犯,连门槛都不踩。
夜幕降临时,会川府完全安静了下来。
节度使府的正堂,灯烛重新点亮。
董成纪的案桌被搬走,换上了秦再雄的行军案。
墙上那幅大理八府舆图还挂着,秦再雄站在图前,仔细端详着南下的路线。
会川已破,金沙江就近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董成纪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文吏,捧着新编的降卒名册和府库账目。
“秦将军,城中已安定。降卒四千三百人,伤者已安置;府库粮草充裕,可支撑大军半月。”董成纪躬身禀报。
秦再雄转过身,看着他,目光里的冷意减了几分。
“你的事,我会如实禀报陛下。是赏是罚,陛下定夺。”
他顿了顿,“这几日,等陛下到了,你当面奏对。”
董成纪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一半,连忙叩首:“多谢将军。”
秦再雄不再理他,转身继续看舆图。
会川已下,前方还有更险的金沙江,还有善阐府,还有羊苴咩城。这一仗,才刚刚开始。
董成纪站起身,悄悄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他抬头看了看夜空。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清冷的光洒在节度使府的屋脊上。
这是他最后一次以主人的身份站在这里。从今以后,会川府姓唐了。
从建昌府到会川府,三百里路,李从嘉走了四天。
建昌已定,泸沽已克,会川又传来捷报,大军可以稳扎稳打,沿着安宁河谷推进。
四月的安宁河谷,气候已有了暑意,见到唐军经过,有的农人慌忙逃跑了……
“陛下。”
张泌策马跟上来,指着远处的一片麦田,“会川一带土地肥沃,安宁河谷灌溉便利,年景好时,稻麦两熟,算是大理的粮仓之一。董成纪能在这里经营多年,确实有些根基。”
“可惜根基不稳。”
李从嘉收回目光,“他降了。”
张泌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陛下所言极是。臣这几日一直在想,大理何以如此易降?建昌府的段兴,还没打就降了;会川府的董成纪,打了一半也降了。”
“大理立国不过二十余年,根基不深,段氏虽为正统,可真正说话算数的,不是段家,是高家。八府节度使,有的是段氏旧部,有的是当地豪强,各自为政。”
“他们与朝廷之间,与其说是君臣,不如说是盟约。盟约在,是君臣;盟约不在,便是路人。所以段兴降了,他没觉得是背叛,只觉得自己换了个东家。”
“董成纪也降了,他也没觉得是背叛,只觉得自己在乱世中择木而栖。”
钱惟治策马靠过来,接口道:“张大人所言极是,但臣以为,还有一层原因……陛下的分化之策,盐利之功,已见奇效。我军的承诺到了,董成纪的也动摇了。下以盐为刃,看似轻飘飘的一招,实则直取要害。”
“董成纪不是不想抵抗,他是怕百姓抵抗不下去。南唐的盐在城外堆着,他自己的百姓吃盐艰困,这仗怎么打?”
李从嘉点了点头:“你们说的都有道理。大理易降,一在其国本未固,二在我分化之策、盐利之功。”
大理这个国家,与其说是统一王朝,不如说是部落联盟。
段氏是盟主,高氏是权臣,八府节度使是各有地盘的诸侯。百姓种自己的地,纳自己的粮,谁当皇帝对他们来说,不过是换个纳粮的对象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南方的天际,“这是大理的弱点,也是朕的机会。”
第1028章 泸水天险锁南疆
会川府。
节度使董成纪带着城中文武,早早等在十里长亭。
他把能调来的兵都调来了,,甲胄鲜明,刀枪锃亮,连旗帜都换了新的。
当然不是大理的旗,“唐”字大旗在暮色中猎猎作响,旗帜下面的董成纪低着头,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
从城头到城门口,血迹还没洗干净,砖缝里还嵌着箭头,空气里还飘着淡淡的焦糊味。
李从嘉看了他一眼:“董将军辛苦。会川一战,将军深明大义,免了百姓一场刀兵,朕很欣慰。”
董成纪连忙叩首:“罪臣不敢当。罪臣受高氏胁迫,不能早日归顺,罪该万死。”
“高峻呢?”
“关在府中,听候陛下发落。”
李从嘉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策马入城,张泌、钱惟治、莴彦跟在后面。
会川府的街道很窄,两旁屋檐几乎能碰到一起。
百姓们从门缝里、窗户后探出头来,好奇地张望着这支改变了他们命运的军队。
节度使府的正堂,已改成了中军议事厅。
舆图重新挂过,多了一些南唐新近探明的路线标注。秦再雄、谢彦质与莴彦跟随进入堂中,连日的阴雨和各种军报汇集,神情均有些凝重。
“陛下。”
秦再雄指着舆图上那条自北向南奔腾的蓝色线条,“会川府南面八十里,便是泸水,末将派人探了,渡口全被毁了。”
“上到下几十个渡口,船只烧了,竹筏劈了,连岸边能扎筏的竹子都被砍光了。对岸,大理军密布,粗略估算,已有两万余人,后续还在增兵。”
“高智升把善阐府的兵,还有威楚、统矢几府的兵力,都调到了江边。看来他是铁了心要在江南岸挡住咱们。”
谢彦质接口道:“泸水这一段江面宽处三四百丈,窄处也有百余丈,水流湍急,暗礁密布。寻常筏子,硬渡,怕是难。”
李从嘉没说话。
他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那条蓝色线条上。
金沙水拍云崖暖,暖不暖不知道,可他知道这里的水流到底有多险。后世北方的蒙古军队攻打大理,在此处盘桓数月,最终借助革囊渡江,付出极大代价才过了天险。
如今唐军装备虽优于蒙军,面对的却是高氏早有准备的防线,必定难以登岸。
泸水之中暗礁密布,礁石林立,过不了大船,扎着竹筏过江,却如送命……
莴彦上前一步,低声道:“陛下,臣有一策。”
“讲。”
“泸水沿线,有不少当地蛮部,世代居住于此,熟悉水性,各有渡口。”
“有些蛮部不服高氏管束,与善阐府的关系不睦。若陛下能以利相诱,招募这些蛮部,从上下游同时佯攻,牵制大理军主力。待其兵力分散,再从主渡口强渡,或许有机可乘。”
李从嘉看着舆图,目光在金沙江南岸逡巡。
江那边就是高氏的老巢,崇山峻岭,瘴气弥漫。
他不是不想一鼓作气打过去,可打仗这回事,拳头先收回来,再打出去,才有力量。
“莴彦说的有道理。从明日起,派人分头联络沿江蛮部,许以盐利,允其自治。愿意归顺的,南唐的盐,管够。”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金沙江位置上空画了一道弧线,“此外,制造舟船、竹筏。没有渡口,咱们造渡口。谢彦质,这件事你牵头。”
“多收些羊、牛牲畜,烹食之,犒劳三军,把羊皮、牛皮留下来,要扎筏子用。”
谢彦质领命。
秦再雄搓了搓手:“陛下,末将请令,率前军先到江边,选好渡江位置。”
李从嘉看了他一眼:“秦将军不急。这会川的粮草还没清点完,伤兵还需安置,将士连番作战,也该歇歇了。大理高氏在泸水布防,不是一天两天能破解的。朕需要既能渡江又尽量避免硬拼的办法。急躁不得。”
秦再雄只好憋回去。
夜渐渐深了,节度使府的灯火还在亮着。
李从嘉站在窗前,望着南方的夜空,月光如水。
泸水,天险。高氏,劲敌。可他相信,那绝不是不可逾越的墙。
会川已下,建昌已定,粮道已通,盐路已开。他能用盐撬动大理的人心,也一定能攻过那条湍急的江。
窗外的风吹过,带着安宁河谷湿润的气息,和远方隐隐的水声。
泸水南岸,三川汇聚之地。
姚州城。
会川府在泸水北岸,统矢府(今攀枝花)在泸水南岸,而姚州城是最重要的城池,统矢府也称为姚府。
此地向西而去三百里余就是大理,向东二区三百余里就是鄯阐府(今昆明一带),属于交汇处,军事防备最为完善。
而鄯阐府正是高氏族地,所以高氏举全族之兵,要在此一战。
姚州城!
矗立在金沙江南岸的山脊上,却厚得出奇,全是用当地青灰色的山石垒成,石缝里长着枯黄的苔藓,一看就是历经了百年的风雨。
城北门朝着泸水方向敞开,站在城门楼上,能隐隐看见北岸层峦叠嶂的剪影。
一条官道从城门前蜿蜒而下,直通江边的渡口,渡口早已被捣毁,船只烧尽,连码头的石阶都拆了。
高方到达姚州。
他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身后跟着长长的队伍,阐府的亲兵、各府调来的边军、征发的民夫,还有源源不断从鄯阐运来的粮草辎重。
队伍拉得很长,足有五六里,在崎岖的山路上缓缓蠕动,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从大理国都羊苴咩城到姚州,三五百里山路,大军走了整整十余天。
沿途山高林密,瘴气弥漫,有几处路段连马都走不稳,兵器粮草要靠人力扛过去。
姚州的兵力已在此集结多日。
城外的营帐连成一片,从城北一直铺到江边。
高方立马高处,看着那片密密麻麻的营帐,心头稍定。
高方此人实为大理枭雄,曾担任善巨郡守(今云南永胜),与大理段氏段思平是义兄弟,段思平在起义之初一度失利,是高方将他引到自己治下躲避。
并慷慨地借出三十七部蛮兵,亲自随段思平征战,助他重振旗鼓。
日后段思平建国,高方假意蛰伏,积蓄实力,最终以左丞相之身份,盖压朝堂,开创了百年高氏振兴的局面。
高方望着泸水,白浪滔天,他身着战甲,手持长刀,双鬓苍白,虎目圆睁,宛如猎豹,回望麾下大军,心中豪气顿生。
看着列队而出的三十七部蛮兵兄弟,让他回想起当年征战大理岁月。
善阐府的精锐、姚州本地的豪强、威楚府和统矢府的援军,加上从各洞各寨征召来的蛮部兵卒,凑了近四万人。再加上沿江布防的兵力,南岸总计超过五万人。
他举起手中长刀,振臂高呼道:
“我军必胜!”
第1029章 高方聚兵风云起
“相国必胜!” 麾下兵卒振臂高呼。
高方身着,没急着进城,先沿着城北的官道走了一圈,查看各处营寨,多年掌兵经验,让他不会忽视每一处细节。
他对守将姚保信道:“渡口全毁了?一只船也没留下?”
姚保信是姚州本地豪族,世代镇守此地,对江防了如指掌。
他连忙道:“回相国,从阿海渡到拉玛渡,上下百余里,大小渡口十七处,船烧了,筏劈了,连岸边能扎筏的竹子都砍光了。南唐人有天大的本事,也别想从江上飞过来。”
高方点了点头,脸色略缓。
姚州城北门外,有一片开阔地,这几日成了各路援军的集结之处。
高方抵达的消息传开后,各洞各寨的头领纷纷赶来拜见。
姚保信生得虎背熊腰,满脸络腮胡,嗓门大得隔几条街都能听见。
他在姚州经营三代,麾下子弟兵五千余人,个个精通水性,惯于在山地间作战,是大理在泸水南岸最倚重的武装力量。
他的两个弟弟姚保义、姚保方,一个使狼牙棒,一个使铁叉,都是身经百战的猛将。
姚保义性子急,打仗爱冲在最前面,身上伤疤无数,号称“姚州第一猛”。
姚保方话不多,心思缜密,负责姚州的粮草调度和情报收集,兄弟三人一文一武一谋,配合默契,深得高方信任。
高方的族人高智廉,在人群中咳嗽了一声,抖了抖肩,把衣领拢紧了一些。
他是高方的族弟,年近四十长年在善阐府操持家务,对外征战的次数不多,可在粮草调度、后勤管理上颇有一套。
高方此次将他带来,也是考虑到大军久驻江边,粮草转运不能出一点纰漏。
高智廉话不多,见人总是笑脸相迎,可账本上的事从不含糊,他指着远处码头上堆放的一排排粮袋,向高方汇报粮草囤积情况。
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远处尘土飞扬,一队人马正朝这边行来,当先是一头体型庞大的象,通体灰黑,獠牙如弯刀,长长的鼻子在身前甩来甩去,走起路来地面都在微微颤动。
象背上搭着一座锦缎包裹的轿厢,轿帘掀开,一个白白胖胖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满脸堆笑,朝高方拱了拱手。
“象兵营,段宗武,奉旨率象兵百头,前来助阵!”
段宗武是大理段氏的远支,与高氏走得近,深谙驯象之术。
他的象兵是大理国最倚重的攻坚力量,每头战象身披厚甲,背上驼着数名弓弩手,在战场上横冲直撞,寻常步卒根本无法抵挡。
高方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有象兵在,唐军就算过了江,也别想轻易上岸。
紧接着是一队装束奇特的人马。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矮小的老者,皮肤黝黑,赤着上身,胸前挂着一串兽牙项链,腰间别着吹筒和毒针袋。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年轻人,有的抬着藤筐,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是蛇,各种各样的蛇,有眼镜王蛇,有蝮蛇,有蟒蛇,密密麻麻缠在一起,看得人头皮发麻。
老者远远朝高方鞠了一躬,声音嘶哑:“怒江蛇寨,阿普,带毒蛇三百条,听相国调遣。江边瘴气重,毒虫多,这些蛇正好派上用场。”
高方身边的将领们面面相觑,有几个往后退了半步。
最后来的,是一位女洞主。
她约莫三十来岁,穿着百鸟裙,裙上绣着五彩斑斓的鸟羽,走起路来流光溢彩,头上戴着银冠,项上挂着银圈,耳坠子在风中轻轻晃动。
腰间缠着一条活蛇,蛇头搭在她肩上,吐着信子,她却浑然不觉,面带笑容。
“怒山峒主,阿月,率峒兵五百,奉上命前来助阵。”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浓重的西南口音。阿月的峒兵个个精悍,擅使毒弩,专在山地密林中作战,是大理南部最令人生畏的山地毒蝎子。
阿月本人更是远近闻名的用毒高手,据说她配制毒药,无人能解,曾有敌军将领在阵前被她一根毒针刺中,还没抬回营地就断了气。
高方站在高处,看着这些形形色色的将领和能人异士,心中五味杂陈。
有这些人相助,唐军没那么容易过江。
可这些人不是善茬,各怀心思,有些人今天来助阵,明天可能就翻脸。可他顾不了那么多了,当务之急是挡住南唐人,其他的以后再说。
当夜,节度使府正堂,灯火通明。
高方设宴款待各路将领和洞主峒主,摆了十几桌。
酒是善阐府带来的好酒,菜是姚州当地的野味,烤全羊、炖山鸡、凉拌树花,摆了满满一桌。
各人吃相不同,武将们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几个文职幕僚细嚼慢咽,阿普老头不喝酒,只喝清水,阿月女洞主酒量却极好,连饮三碗面不改色。
酒过三巡,高方站起身,举起酒碗。
堂中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诸位。”
高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南唐人犯境,破建昌,克会川,兵锋直指泸水。他们打的是‘保段灭高’的旗号,可诸位心里都清楚,段氏也好,高氏也罢,南唐人过了江,谁的日子都不好过。”
“姚州若失,泸水天险尽丧,南唐铁骑便可长驱直入,直取羊苴咩城。到时候,在座的各位,还能保住自己的地盘吗?”
堂中安静了片刻,姚保信率先站起来,举着酒碗声如洪钟:“相国放心,姚州子弟,誓与城池共存亡!南唐人想过江,先从姚某的尸体上跨过去!”
姚保义也站起来,嗓门比哥哥还大:“我姚保义打了半辈子仗,还没怕过谁!南唐人若敢来,叫他们有来无回!”
段宗武不紧不慢地站起身:“象兵百余头,随时待命。只要南唐人敢渡江,我的象兵第一个冲上去,把他们踏成肉泥。”
阿普老者没有说话,只是朝高方微微颔首,端起清水饮了一口。阿月女洞主站起身,鸟羽裙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她举起酒碗,目光扫过堂中众人,最后落在高方脸上。
“相国,奴家不懂什么大道理。奴家只知道,高氏在,怒山峒就在;高氏没了,怒山峒也没了。这一仗,怒山峒的人,一个都不会退。”
高方看着这一张张面孔,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些人各怀心思,可在这一刻,他们都站在他这一边。
“好!”
他举起酒碗,一饮而尽,“泸水天险,有诸位将军、洞主、能人异士相助,必叫南唐人片甲不回。”
传我军令!
沿江各渡口,日夜加强戒备。
了望哨每三里设一处,发现唐军渡江,举火为号。
江面巡逻船队,昼夜不停,绝不给南唐人可乘之机。
姚保信,你负责姚州城防;姚保义,你带兵沿江巡视……
几十道军令一一安排下去,条理有序,章法分明,老将军高方,迎来自己最重要的一战。
第1030章 众将献策破天险
姚保方,你管粮草辎重。
高智廉,你统筹调度,确保粮草供应不断。段宗武的象兵,驻在江岸二线,等唐军渡过半数,再出击碾压他们的滩头阵地。
阿普的蛇寨兵,在江岸草丛林地中布设毒蛇毒虫,让南唐人还没到江边就先折损一半。阿月的峒兵,埋伏在江岸两侧山林里,等唐军渡江时从侧翼以毒弩射杀,乱了他们的阵脚。
众人纷纷领命。
夜已深。
堂中的宴席渐渐散了,只剩高方一人坐在主位上。
烛火跳动,映照着他那张疲惫的脸和鬓角的白发。
他端起酒碗又放下,喝不下去。
窗外,隐隐传来金沙江的涛声,一下一下,不高不低,像是在敲打他的心脏。
“南唐人……”他喃喃自语,“你们到底有多厉害?”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和风中那永不停歇的江水声。
姚州的这个夜晚,漫长而沉默。
而江对岸的唐军大营里,灯火同样未熄。隔江相望,两个阵营,都在等待着那一声决定命运的号角。
会川府的事情安顿妥当,已是五月初。
建昌降了,泸沽破了,会川也降了,三地连成一片,粮道稳了,后方也稳了。
那些观望的洞主寨主,听到董成纪都降了,纷纷派人来递降书。
盐车一到,各寨的头人比谁都跑得快。
李从嘉来者不拒,盐照给,官照封,山地之事仍由旧人管着,只换了一面旗。
大军从会川出发时。各寨各峒派来的向导、挑夫、通译加起来几百人,还有段兴和董成纪凑出来的两千随军民夫,帮着推粮车、赶驮马,一路浩浩荡荡。
从会川往南,山势越来越陡,路越来越窄,有几处路段只能容一车通过,马车过不去,只能用驮马。
天气也越发闷热,从清晨走到午时,衣裳就被汗水浸透了,黏在身上,像穿了第二层皮。
张泌骑在马上,看着头顶被林木遮蔽的天空,叹了口气:“若是再有半月雨季,这路怕是更难走。”
钱惟治手里摇着折扇,脸上也是一层薄汗,接了一句:“张大人的话没错,不过咱们也该庆幸,若是雨季提前半月,别说粮车,连人都走不动。大理能拖到现在,怕也是指望老天爷帮忙。”
李从嘉没有说话。
他骑在马上,手里纵着一根缰绳,目光穿过密林枝杈的空隙,南方的天际云层低垂。
雨季快来了,必须在雨季之前渡过金沙江,否则数万大军的粮草转运就是一场灾难。
三日后,大军抵达泸水北岸。
还没看见江,先听见了水声。
那声音低沉而浑厚,像一头看不见的巨兽在地底喘息,又像是无数面牛皮大鼓同时擂响。
越往前走,声音越大,等一行人策马钻出最后一片树林,泸水便毫无遮拦地撞进眼里。
江面宽阔得让人心头一紧。
对岸的山峦隐没在水雾中,只露出一线黛青色的剪影。
水流湍急,漩涡翻涌,浑浊的江水裹挟着泥沙,以不可阻挡之势奔腾南下,撞击在江心的礁石上,激起数丈高的白色浪花。
两岸的江滩上,到处是散乱的碎石和被江水冲刷得光滑的巨砾,寸草不生,只有几株歪脖子柳树在风中瑟瑟发抖。
勒马江边的将领们,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秦再雄打了一辈子仗,从岭南打到蜀地,什么样的江没渡过?可他看着这条奔腾咆哮的大江,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
连莴彦这种见惯了大场面的暗卫指挥使,神色也多了几分凝重。
李从嘉翻身下马,踏上江岸的碎石滩,江风吹得衣袂猎猎作响,水雾扑在脸上,冰凉。他望着南岸,沉默了很久。
后世的蒙元大军,从北方纵横万里,征服无数强敌,偏偏在这条江上折损惨重,靠革囊渡江,死伤无数,才勉强过了天险。
如今他的唐军装备精良,可面对的也是高氏举国之力构筑的防线。
董成纪降得快,高方却不好应付。
“扎营。”
他转身,“传令各军,沿江岸选取地势高处安营,注意防水防潮。今夜起,沿江增设哨卡,每隔二里设一处了望哨,严防敌军趁夜偷渡。”
号角声此起彼伏,唐军将士开始忙碌。
藤甲兵砍伐树木,搭建营栅;工兵营挖掘排水沟,防止夜里下雨积水;辎重队卸下粮草驮马,围成临时仓库。
黄昏时分,营地上空飘起了袅袅炊烟。
江风吹散炊烟,混着水雾,在夕阳下镀上一层金黄。
有的士兵脱下湿透的衣裳拧干了搭在木栅上,赤膊蹲在火堆旁烤着什么;有的拉着绳子加固帐篷,嘴里骂骂咧咧,嫌石头太多木桩打不进去。
营寨连绵数里,从江岸一直延伸到坡顶。土黄色的帐篷错落有致,像一片雨后冒出的蘑菇。
李从嘉带着莴彦、申屠令坚、秦再雄、张泌、钱惟治几人,骑马从营中出来,沿着江岸向北走了一段,找了一处视野开阔的高地,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他解下腰间挂着的千里镜,这是南唐工匠新造的,黄铜镜筒,水晶镜片,能把远处景物拉近几倍,构造颇为精细。
他把千里镜举到眼前,南岸的景物在镜头里由模糊变清晰,对面的沿江水寨一座挨着一座,木板搭建,伸出水面,寨墙高耸,箭楼林立。
水寨之间用浮桥相连,守军往来穿梭,火把点点,甲胄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弓弩手站在箭楼上,警惕地望着北岸。
再往远处,便什么都看不清了。
大营隐匿在山林深处,只偶尔能看见几缕炊烟从树梢上升起,忽而散尽。
山高林密,挡住了视线,也挡住了唐军的探子。
李从嘉放下千里镜,揉了揉眉心。
“诸位都看见了。高方把泸水守成了铁桶。可有什么破敌之策?”
秦再雄第一个开口。
“陛下,末将愿领一队精锐,趁夜摸过江去,先搅乱他们的防线。只要滩头站住了脚,后面的大军一波接一波跟上,定能撕开缺口。”
莴彦摇头。
“秦将军勇则勇矣,只是如今江水湍急,敌军沿江布防严密,夜暗渡江,风险太大。一旦被敌军发现,江上无所遁形,竹筏运力有限,第一批上岸的兵力太少,不等后续部队跟进,就会被敌军围歼。”
“末将以为,可派人沿江上下搜寻,看看有没有敌军防守薄弱的登岸点,从那里下手。”
张泌忽然开口,捻着胡须,慢悠悠道。
“陛下,敌军重兵布防泸水,后方必然空虚。臣倒有一策,不如佯装主力仍在北岸,暗地里派一支精兵沿江东下,绕过泸水天险,直插鄯阐府,抄了高氏的老巢。”
“高方在前线得知老巢被袭,必然军心动摇,届时咱们再渡江,事半功倍。”
“绕后偷袭!”
第1031章 明修栈道暗度泸水
众人闻言,眼睛都是一亮,随即又各自盘算起这计策的可行性。
李从嘉站在江岸上,手里的千里镜还没放下。
他的目光穿过镜筒,落在南岸那座灯火通明的水寨上。
秦再雄的勇猛,莴彦的谨慎,张泌的奇谋,各有道理,却都缺些什么。他暂时不急于定论,泸水天险不是一天能破的,高方也不会给他留太多破绽。
夜渐深。江对岸的水寨灯火通明;身后的唐军大营,篝火点点。两条火龙隔江对峙,谁也不敢先眨眼。
李从嘉放下千里镜,望着南岸那片被夜色吞没的山林,忽然想起一句诗。金沙水拍云崖暖。可此刻他站在江边,只觉得水冷,风冷,对面的刀枪也冷。
“回营。”他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南岸,“高方能等,朕也能等。这盘棋,慢慢下。”
马蹄声在碎石滩上渐行渐远,江水依旧在黑暗中咆哮。这一夜,两岸的灯火都亮到了很晚。
会川府的军议之后,李从嘉没有急着动手。
他让大军在北岸休整了一日,表面上是补充粮草、修缮器械,暗地里却有两路人马在紧锣密鼓地筹备。
泸水对岸的高方,每日都能接到北岸的探报……唐军正在砍伐树木,扎制竹筏;营寨连夜加固,炊烟日日夜夜不间断。
高方站在姚州城头,望着北岸那片灯火通明的营地,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雨季快来了,唐军拖不起,越急着渡江,他越稳得住。
可他猜错了李从嘉的意图。
第三日清晨,天还没亮,北岸的号角声便划破了江面的雾气。
百余只竹筏从北岸各处滩头同时下水,每只竹筏上载着十余名藤甲兵。
晨雾尚未散尽,竹筏借着水雾的掩护,朝南岸疾驰而去。
划水的桨声混在江涛里,忽远忽近,像是无数条大鱼在水下翻腾。
前锋大将是秦再雄手下的一员猛将,姓赵名虎,一身腱子肉,光着膀子站在筏头,一手持盾,一手握刀,雨水和江水混在一起,从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往下淌。
南岸的了望哨率先发现了动静。
“唐军渡江了……!”
烽火骤起,示警的号角声此起彼伏。姚州水寨中涌出无数大理军士,弓弩手抢占箭楼,刀盾兵列阵滩头,床子弩的弦崩声在晨雾中格外刺耳。
高方披甲登上城头,望着江面上那百余只黑点般的竹筏,不慌不忙地挥了挥手。
“放箭!”
数千支箭矢从南岸倾泻而下,密集的箭雨遮蔽了晨光。
竹筏上藤甲兵纷纷举起盾牌,箭矢钉在盾面上,叮叮当当像雨打芭蕉。
不时有人中箭落水,血在江面上晕开,随即被湍急的水流冲散。
赵虎挥刀格开几支流矢,嘶声催促划桨的士兵:“快!快!冲上滩头!”
第一批竹筏撞上南岸的碎石滩。藤甲兵跳进齐腰深的江水,踩着滑溜的石头朝岸上冲。
滩头的大理军迎上来,短兵相接,刀枪碰撞声响成一片。
唐军的藤甲在近战中发挥了优势,轻便坚韧,寻常刀剑砍上去留下一道白印子。可大理军人多,滩头狭窄,先登的唐军兵力不足,被压制在滩头一线,进退两难。
高方站在城头,冷冷注视着这一切。
他等的就是唐军强渡,只要他们敢来,他就敢杀。
“传令姚保义,率本部兵马增援滩头,把唐军赶下江去!”
他回头又对传令兵道:“再令沿江各段守军加强戒备,防止唐军声东击西!”
姚保义领兵冲出城门。
这一次渡江作战,从一开始就注定打不进姚州。
不是唐军不能打,是佯攻的目的本就如此……让高方认为,唐军急于在雨季前渡江,不惜强攻硬打。
滩头的战斗持续了约莫一个时辰,唐军后援不继,终于支撑不住,开始后撤。
竹筏载着伤兵和尸体退回北岸,江面上漂浮着折断的刀枪和破碎的藤甲。
赵虎最后一个跳上竹筏,回头看了一眼南岸密密麻麻的敌军。
他的左臂中了一箭,血顺着胳膊往下淌,可他顾不上疼,只是朝对岸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演戏要演全套,这仗打得真疼。
与此同时,泸水下游三百里处,江水拐了一个大弯,河道收了,水流更急。
两岸完全是原始山林的面貌……藤萝密布,古木参天,没有路,只有野兽踩出的依稀痕迹。
一豆灯火,在暮色中忽明忽暗。那是秦再雄派出的探子,沿着江岸摸索前进,寻找可以渡江的地点。
秦再雄骑在马上,看着前方被密林吞没的小径,眉头紧锁。
他身后跟着数千精兵,全是藤甲兵中的佼佼者,翻山越岭如履平地。可这路比他想还难走,从后半夜开始行军,走到天亮才走出三十里。
莴彦策马跟上来,低声道:“秦将军,再走一百五十里,有一处渡口,当地蛮部叫它‘箭杆渡’。江面窄,水势稍缓,适合偷渡。
我已派人去联络当地洞主,若能借路,咱们就能神不知鬼不觉摸到鄯阐府去。”
秦再雄点了点头。陛下给他的命令是……不必强攻鄯阐府,只需做出威胁姿态,让高方后路不稳、军心自乱,便足够。
可这一路不轻松,山路越来越险,雨季的脚步也越来越近,每耽搁一天,就多一分被洪水困在山里的风险。
“传令下去,加快行军。天黑之前,必须赶到箭杆渡。”
队伍在山林中艰难地蠕动着。
数千人的队伍拉开很长,像一条钻进石缝的蛇,时隐时现。秦再雄骑在马上,时不时抬头仰望天色,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
不仅是行军和打仗。
在过去的几日里,李从嘉安排张泌、钱惟治等人分头行动,向南岸那些尚未明确表态的洞主峒主伸去了橄榄枝。
南唐来联络洞主们的说辞很实在:高氏在泸水布重兵,可高氏打赢了,对洞主们有什么好处?
不过是多交几成税,多派几个壮丁。
高氏打输了,洞主们又有什么损失?
南唐的盐照给,官照样封,山上的事还是你们自己说了算。几个墙头草一般的洞主先动了心,接着几个观望的寨主也跟着派人来谈。
李从嘉来者不拒,盐照给,照旧例安置。短短几天,江北岸已多出了好几个主动归附的部落,他们不仅为唐军提供粮草、运输民夫,甚至有人愿意出人,帮忙寻找渡江路线。
正面佯攻牵制,侧翼奔袭敌后。
江面向北岸,食盐、钱财和态度诚恳的招降书,正在瓦解那些原本可能效忠高氏的各族武装。
入夜后,秦再雄的队伍终于到达箭杆渡。
江水在这里收窄至不足百丈,水势依然湍急,但比起上游暗礁密布的江段已算是温和。江边散落着几间破旧的木屋,是当地渔民的住处。
负责联络的暗卫已经等在那里,身边站着一个干瘦的老人,赤着脚,手拿竹篙,身后跟着几个同样打扮的年轻人。
“秦将军,这是箭杆渡的峒主阿普老爹。他愿意帮咱们渡江。”暗卫低声禀报。
秦再雄翻身下马,走到老人面前。老人眯着眼看他,双手比划了几下,意思是说……水急,筏子一次只能过十几个人,要多来回几次。
渡过去之后,南岸是一片密林,顺着林中的溪谷往南走,能绕过姚州守军的防线,直插善阐府。
第1032章 密林深处困雄狮
秦再雄身负军令,率军疾驰,翻山越岭,泸水下游的密林,不是人走的路。
秦再雄率两千精兵从箭杆渡偷渡成功,已经走了整整十日。
十日里,行军三百余里,他们穿过了三片不见天日的原始森林,趟过了七条冰冷刺骨的溪涧,翻越了两道海拔千余米的山脊。
有些士兵染上了瘴气,高烧不退,被战友用简易担架抬着走,脚步越来越沉重。
秦再雄骑在马上,脸色黑得像锅底。
出发前他以为过了江就是坦途,没想到高氏老巢山岳重重,行军艰辛。
五千大军渡江而来,到达鄯阐府境内,就遭遇了第一处难关。
当地的罗婺部,是大理三十七部之一,世居于此,对高氏忠心耿耿。
“将军,前方探子回报,再走二十里便是罗婺部的核心寨子,叫‘黑虎寨’。寨子建在半山腰上,三面悬崖,只有一条路可以上去。
寨主叫阿济格,手下约两千人,全是山地猎户出身,箭法精准,擅设陷阱。咱们的行踪已被他们发现,路上已遭遇好几拨游哨的袭扰。”
探子单膝跪地,气喘吁吁。
秦再雄跳下马,在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上铺开简易地图。“等高氏主力回援,咱们这点人,被堵在这山沟里,一个都跑不掉。”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阴云密布,雨丝已经开始飘落。
战斗在次日清晨打响。
秦再雄本想趁夜偷袭,可罗婺部的哨探比预想的警觉,唐军摸到寨子外围时便被发现。箭雨从寨墙后面倾泻而下,冲在最前面的几个藤甲兵猝不及防,中箭倒地。
“杀……!”
秦再雄拔出钩镰枪,带头冲向寨门。
藤甲兵呼喊着跟在他身后,可刚冲出几十步,脚下猛地一空……前面是陷阱,深达丈余,坑底插满了削尖的木桩。
十几个藤甲兵收不住脚,惨叫着掉了下去。木桩穿透身体,鲜血从坑底涌上来,在雨水中蔓延开来。
罗婺部的兵卒从寨墙后面冲出来,穿着兽皮衣,脸上涂着黑红相间的油彩,箭术精准。他们在山林间跳跃腾挪,借着树木的掩护,朝唐军放冷箭,射完就换地方,绝不停留。
秦再雄的钩镰枪舞得密不透风,挡开几支冷箭。
可他的兵不熟悉这种地形,每一步都要提防脚下的陷阱、头顶的冷箭和两侧的伏兵。
“盾牌手上前,弓弩手压住阵脚,钩镰枪兵分两翼包抄!”他嘶声下令。
第一天,唐军从正面强攻三次,都被罗婺部借助地形打退。
山道狭窄,兵力展不开,藤甲兵的飞抓锁链在这里派不上用场。
到处都是湿滑的岩壁和茂密的藤萝,飞爪甩出去抓不住,锁链在泥泞里拖不动。夜色降临时,唐军退回临时营地,清点伤亡……阵亡百余人,伤者更多。
雨还在下。
秦再雄蹲在火堆旁,雨水顺着他的斗笠往下淌,滴在火堆里,嗤嗤作响。
他撕下一块烤得半生不熟的兽肉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起老高。
两千精兵,才打了一天就折损近百,罗婺部的难啃程度超过了他的预想。
“将军。”
一个浑身泥泞的苗兵头目凑过来,“末将带着弟兄们从侧翼摸上去,探了一条路。悬崖虽然陡,可有些地方能攀上去。给末将半天时间,末将带人翻过去,从后面打他。”
秦再雄看着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攻城拔寨的硬仗打了不少,在山林里跟这些本土守军捉迷藏,他真不擅长。
好在他带的兵,本就是岭南、蜀地的山地苗兵,这一带的密林攀爬,虽比不上罗婺部熟悉地形,却也绝非怕事之辈。
“带三百人,从侧翼绕。注意隐蔽,别被他们发现。”
苗兵头目领命,消失在雨幕中。
第二日,罗婺部的抵抗更加顽强。
唐军正面佯攻牵制,侧翼的苗兵在悬崖上攀爬了一整夜,天亮时终于翻过了山脊,从背后杀进了寨子。
罗婺部腹背受敌,开始慌乱,可阿济格不愧是本地悍将,迅速稳住阵脚,指挥人马退入寨子深处,利用地形节节抵抗。
雨越下越大。
唐军的弓弩在雨中受潮,威力大打折扣;罗婺部的竹弓却不受影响。
唐军的藤甲被雨水浸透,罗婺部的皮甲轻便,不影响活动。此消彼长,唐军的推进速度极慢。
秦再雄亲自带队冲锋,钩镰枪横扫,两名罗婺部头领被挑飞。
可更多的罗婺部兵卒从侧翼包抄过来,箭矢如雨。他的左肩中了一箭,箭头入肉三寸,他咬着牙拔掉箭,撕下一截衣襟缠了几圈,继续往前冲。
第三日,罗婺部的防线终于开始崩溃。
不是他们不能打了,是弹药打光了。箭矢用尽,滚木礌石也扔完了。阿济格带着残部退入山林深处,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正在燃烧的寨子,目光中有恨意,也有无奈。
秦再雄站在寨子中央,浑身浴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雨还在下,浇灭了燃烧的木梁,冒出呛人的浓烟。
身后,唐军士兵正在清点战场,救治伤员,收敛阵亡袍泽的遗体。
“将军。”副将跑过来,声音沙哑,“阵亡三百余人,重伤两百,轻伤无数。罗婺部逃走约七八百人,其余或被击毙,或投降。”
秦再雄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三日血战,虽然损失兵力不多,但是耽误时间,想必消息已经传开了,他才啃下这个寨子。
罗婺部的顽强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高氏经营数代的根基,确实不可小觑。
对他而言更坏的消息是,行踪暴露了。
距离鄯阐府还有百余里,就遭遇了入大理以来最艰苦的一战。
罗婺部逃散的溃兵,一定会把唐军绕后的消息传到姚州,传到善阐,传到每一个忠于高氏的部落耳中。高方会调整部署,鄯阐府会加强戒备,后续的奇袭效果将大打折扣。
“派人飞报陛下。”
秦再雄哑声道,“就说我军已突破罗婺部防线,正在向鄯阐府推进。然行踪已露,后续作战恐难奇袭,请陛下定夺。”
副将领命而去。
秦再雄站在雨中,望着南方的天际。
那里,鄯阐府的城墙还在百里之外,高氏的老巢还在等他。
可他的兵疲了,伤了,粮草也快断了。他不知道还能不能打下鄯阐府,可他知道,他已经尽力了。
第1033章 高方自比诸葛计
姚州城头,那面“高”字大旗在雨幕中垂头丧气地挂着,被雨水浸透,像一块洗褪了色的旧抹布。
高方站在城楼窗前,望着北岸隐约的唐军营帐,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秦再雄绕后的消息传来时,他确实惊出了一身冷汗,可罗婺部拖住了唐军好几天,让他看清了一件事……孤军深入,粮草不济,翻不过大山,渡不过急流。
五千人,成不了气候。
“相国。”
帐帘掀开,高智廉走了进来,低声禀报,“罗婺部的溃兵已被收拢,关在城外营中,不许任何人离开。消息封锁了,鄯阐府那边还不知道秦再雄的兵锋已到罗婺。只是人心惶惶,恐怕瞒不了多久。”
高方捻着胡须,慢悠悠道:“封锁消息是其一,稳住军心是其二。明日召集众将,本相有话说。”
次日,姚州节度使府正堂,众将齐聚。
姚保信、姚保义、姚保方三兄弟坐在左侧,高智廉、段宗武、阿普、阿月等人分列两侧。
堂中气氛凝重,显然都听说了唐军绕后的风声。
高方坐在主位上,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目光扫过众人,不慌不忙地开口。
“诸位想必也听说了。唐军有一支偏师,从下游偷渡,攻破了罗婺部。本相今天告诉你们,确有此事。”
堂中一阵骚动,姚保义急道:“相国,那鄯阐府——”
高方抬手止住他,语气笃定:“鄯阐府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守军尚有数千。
秦再雄区区五千疲惫之兵,翻山越岭,粮尽援绝,拿什么攻城?本相已派人送信回鄯阐,加强城防。他打不下来的。”
他站起身,负手走到舆图前,慢悠悠地在泸水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诸位知道,雨季快到了。每年五月下旬,泸水暴涨,两岸道路泥泞难行,粮草转运断绝。南唐人在北岸,粮草要从建昌、会川翻山越岭运过来,本就艰难。”
“一旦雨季来临,他们的粮道必断,届时数万大军困在北岸,进不能进,退不能退。而我们以逸待劳,等雨季一过,再收拾残局,易如反掌。守住姚州,就是守住大理。”
“唐军拖不起,我们拖得起。本相读史书,深谙诸葛武侯‘据险守要、以逸待劳’之策,今日正可施用。”
姚保信拱手道:“相国高见。末将定当死守姚州,绝不让唐军一兵一卒过江。”
姚保义也跟着表态:“末将听相国的!等雨季一到,看南唐人怎么哭!”
高方满意地点点头,将腰间佩剑解下,放在案上,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顿。
“传令下去……沿江各营,严守岗位,不得擅自出战。有人散播谣言、动摇军心者,斩。”
诸将领命。高方重新坐回主位,端起茶碗,嘴角微微上扬。
他捻着胡须,想象着对面的李从嘉此刻正如何焦头烂额。雨季,是他的盟友,是唐军的敌人,是他等来的转机。
高方自以为算无遗策,却没料到秦再雄的脚步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罗婺部血战之后,秦再雄没有在原地停留。
他知道,时间不在他这边,高方会加强鄯阐府的防务,雨季会切断粮道,每耽搁一天,希望就渺茫一分。
他下令将重伤员留在罗婺部的寨子里养伤,留了几十个人照顾,自己带着剩下的人继续南进。其余兵马,拖着疲惫的身躯,沿着山间小道日夜兼程。
从罗婺部(今在云南省楚雄彝族自治州)到鄯阐府,一百四十里山路。
秦再雄用了三天。
不是走不快,是要打仗。
沿途又有几个小寨子试图阻拦,他二话不说,带队冲锋,钩镰枪挑翻了寨门,藤甲兵一拥而入。
寨子不大,守军也不多,半个时辰就打下来了。
他不杀人,不烧寨,只抓了几个头领,让他们带路。
第五天,秦再雄的探子回报:前方八十里,黎瀼甸,有乌蛮首领盘踞此地,筑有一座城池,名曰“梨灢城”。
城不大,却扼守着通往鄯阐府的必经之路。守军约两千人,全是乌蛮勇士,善射,彪悍。
秦再雄勒住马,望着前方雾气笼罩的山谷,眉头紧锁。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疲惫不堪的士兵……粮食只够吃三天,箭矢消耗大半,伤兵还在增加。可他不能停,因为停下来就再也走不动了。
“传令,就地扎营。明日一早,攻城。”
与此同时,泸水北岸,唐军中军大帐。
李从嘉站在舆图前,手里的炭笔在罗婺部和黎瀼甸的位置上画了两个圈。
秦再雄的战报刚刚送到,罗婺部已克,正在向黎瀼甸推进,预计三日内可抵梨灢城下。可战报也提到了困境,粮草将尽,兵力折损近半,后续难以为继。
张泌叹了口气:“高方没有撤兵的迹象。姚州方向的守军反而在加固营寨,沿江巡逻也更密集了。他应该是打定主意,要在泸水跟咱们耗下去,耗到雨季来临,等咱们粮草不继,不战自溃。”
钱惟治接口道:“高方这是孤注一掷。他赌咱们不敢强渡,赌雨季先来,赌秦将军打不下鄯阐府。”
莴彦摇头:“臣的探子回报,姚州军中已在传唐军绕后的消息,高方虽然极力封锁,可人心已经有些浮动了。若陛下能在姚州对岸制造一些动静,多管齐下,或许能让他乱了方寸。”
李从嘉没有打断他们,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手中的炭笔在舆图上又画了几条线。会川府的粮草,要抓紧运上来;秦再雄那边,要想办法支援;姚州对岸,要施加压力。
“莴彦。”
他放下炭笔,抬起头,“派人去散播消息。就说唐军已克罗婺,兵临鄯阐,高氏老巢危在旦夕。这话要让姚州的守军听见,要让沿江的寨主听见,要让每一个大理人都听见。”
他又转向谢彦质:“另备一千精兵,百只竹筏,在姚州正对面日夜操练,做出随时强渡的姿态。不需要真打,要让他们睡不着觉。秦再雄那边,派人想办法送一批粮食和箭矢过去。翻山也好,绕路也罢,朕要秦再雄活着打到鄯阐城下。”
最后,他看向张泌和钱惟治:“会川府的粮草,要加紧了。雨季快到了,路更难走,朕不希望前线的将士饿肚子。高方想拖,朕就陪他拖。看谁拖得过谁。”
张泌二人齐齐拱手。诸将领命,鱼贯而出。
帐中空了下来。
李从嘉重新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泸水南岸那片标注着“姚州”的区域。
高方,你以为雨季是你的盟友,朕却偏要在雨季来临之前,让你自己先乱。
你自以为熟读兵书,擅长据险要守,可你是否明白,孤注一掷的赌局,输赢从来不取决于掷骰子的人,而取决于骰子本身。
窗外,隐隐传来隆隆的雷声。雨季,真的不远了。
第1034章 霹雳雷火震生蛮
梨灢城不是一座城,是长在悬崖上。
山道在此处陡然收窄,两侧崖壁如刀劈斧削,灰白色的岩石裸露在外,缝隙里歪歪扭扭挤出几株虬曲的松树。
城墙依着山势垒砌,不高,却占了地利。
石块是就地取材的山岩,粗粝,结实,缝隙里填着黄泥和石灰,不知经历了多少年风雨,棱角磨得浑圆,城门洞窄得只容两人并排通过,门板用整根的原木拼成,包着铁皮,铆钉锈迹斑斑。
城内守军约两千人,守将王千户是大理官府册封的地方土官,手下熟蛮兵多是附近寨子的猎户,穿青布短衣,裹头巾,挎弓刀。
另一部分是生蛮兵,从更偏远的深山里招募来的,皮肤黝黑,头发乱蓬蓬地披散着,脸上涂着黑红相间的油彩,赤膊仅披一块兽皮,腰间挂着人骨串成的饰物,手持淬毒弩箭,凶残嗜杀。
对王千户来说,这些人好用,不畏死,听话;对于攻打梨灢城的唐军来说,他们却是最难啃的骨头。
秦再雄站在山脚下,仰头望着那座嵌在崖壁上的城池,钩镰枪杵在地上,枪尖没入泥土半寸。
他已经攻了整整两天。
第一波冲锋,藤甲兵沿着唯一的山道向上推进。
道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盾牌手在前面开路,弓弩手跟在后面。
城头的箭雨倾泻而下,不是普通的箭,箭头泛着暗沉的绿色,是毒。第一个中箭的士兵只跑出几步便踉跄倒地,脸色发黑,四肢抽搐,口吐白沫。
军医赶上来,割开伤口挤血,灌了随军带的解毒散,人还是昏了过去。
第二波冲锋,秦再雄让钩镰枪兵从侧翼攀爬。
崖壁陡峭,飞爪甩上去,爪尖在光滑的石面上打滑,连换了好几个位置才勉强卡住。兵们咬着刀,手脚并用往上爬,爬到一半,城头的滚木礌石倾泻而下。
一个士兵被滚木砸中,从崖壁上摔下来,落在下面的碎石堆里,再没有出声。
又是两名跌落,绳索割断,藤甲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钩镰枪兵撤回,死伤惨重。
“将军,这样打不是办法。”彭师健浑身是血,蹲在秦再雄身边。
秦再雄没接话。
彭师健指着城头,低声道:“将军,那边是生蛮兵,民智未开,敬鬼神,畏天威。他们没见过咱们的霹雳雷。末将的意思是,今夜用霹雳雷炸城,吓他们一吓。”
秦再雄转过头,看着他。
彭师健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压得更低,怕被周围人听见。
“后半夜,找几块地势高的地方,把霹雳雷往城头扔。再找几个会说本地话的,在山脚下喊……天神发怒,快快出城受降,否则劈死你们。”
“生蛮兵没见过那个阵势,雷火一响,肯定乱。趁他们乱,弟兄们冲上去,城门不一定撞得开,但只要乱了他们的阵脚,就有缺口。”
秦再雄沉默。
真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什么招都得试试。这山道窄如鸡肠,硬攻损兵折将,时间却耗不起了。
“去准备。”
入夜,月亮躲进云层,山间一片漆黑。
后半夜,唐军营地没有一丝光亮。
士兵们摸着黑,把霹雳雷搬运到半山腰几块突出的岩石后面。
这种陶罐填满了火药和碎铁片,引线一燃,三五息的工夫就会炸开,威力足以掀翻方圆数丈内的一切。
彭师健亲自挑选了十几个臂力好的士兵,分成几组,每组负责一个方向。引线留得不长不短,点燃后立刻投掷,免得在手里炸开。
丑时三刻,彭师健举起手,猛地挥下。
“放……!”
引线嘶嘶燃烧,在黑暗中亮起点点火花。
陶罐脱手飞出,划出十几道弧线越过城头,落进寨子深处。
城头的守军还没反应过来,有的人扭头朝声响处张望,有的人推着旁边的同伴,问是不是打雷了。几息之后,炸了。
轰!轰!轰!
巨响在夜空中炸开,火光冲天,震得整座山头都在微微颤抖。
爆炸的碎片四散飞溅,木棚子被炸塌了好几处,几间草房燃起熊熊大火。
城头的守军像被捅了窝的马蜂,乱成一团。
有被气浪掀翻砸在地上喊疼的,有满脸惊恐朝山下逃窜的,有跪地磕头连连喊着菩萨保佑的。有
霹雳雷正落在城墙垛口附近,几个生蛮兵被炸飞,尸块从城头坠落,山下都能听见惨叫。
“天神发怒!”
山下有人用本地话高声呼喊。
“天神发怒啦!!快出城投降!否则劈死你们!”
一声接一声,在夜空中回荡。山风吹来,混着硝烟和血腥气,城头的火光照得整个寨子亮如白昼。
王千户从睡梦中惊醒,赤脚冲出屋子。
他看见的是满寨子的火光和浓烟,是四散奔逃的士兵,是那些跪在地上、嘴里念念有词的生蛮兵。
他们没见过这东西,但是他不认为是天神降怒,可其他很多生蛮浑身筛糠似的发抖,怎么踢都站不起来。有人丢了兵器,朝山下跑去。
“站住!不许跑!”
王千户抽出刀来砍翻一个逃兵,可更多的人还在跑。
城头防线出现巨大的缺口,弓弩手跑了,滚木礌石没人搬运了,连箭楼上的哨兵都不见了。
山下,秦再雄一直在等。
“传令,全军压上。不要打火把,摸黑上山。冲到城门口,用霹雳雷炸门。”
他翻身上马,可马不能爬山,他只是借马镫蹬了一下,站到一块高处的岩石上,钩镰枪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冷光。
山道狭窄,唐军排成细长的队伍,一节一节往山上摸。
碎石从脚下滚落,哗啦啦的声响在黑夜里格外刺耳,可城头的守军已经听不进去了。
有人还在跑,有人跪地求饶,偶尔有几个试图抵抗的,被冲在最前面的藤甲兵手起刀落,砍翻在地。
城门口的守军还在死守,几个应该是王千户的亲信,刀枪架在门缝里,不让唐军靠近。
彭师健带人从城门侧面摸上去,从城墙的豁口处甩飞抓。飞爪卡住砖缝,锁链哗啦啦绷紧,士兵们咬着刀,唰唰往上爬。
城门破了。
王千户带着百余亲兵退入内城,据险死守。
第1035章 银枪刺破悍将胆
梨灢城头陷入一片混乱,火光冲天,爆炸声在山谷里来回滚动,一声叠着一声,像无数个惊雷在石壁上撞碎。
生蛮兵没见过这般阵仗,霹雳雷炸开时,火光裹着碎片横扫,浑身是血,惨叫着在地上打滚。
其余的人吓得扔掉刀弓,抱着头哇哇乱叫,四散奔逃,有的从城头跳下去,摔断腿还在连滚带爬往山下跑,嘴里喊着谁也听不懂的土话。
王千户没有跑。
他提着一柄弯刀,刀身宽阔,刀背厚重,刀刃上豁了几个口子,仍泛着寒光。
他站在城楼台阶上,一脚踹开一个从他身边跑过的生蛮兵,刀尖指着那些溃散的背影,破口大骂。
可骂没用,兵还是跑。
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百来个亲信,多是本族的熟蛮子弟,自幼跟着他,刀山火海都闯过,还不至于被几声雷吓破胆。
“关上门!守住台阶!谁敢退,老子砍谁!”他嘶声吼道。
秦再雄在山下看见了城头的火光和溃散的人影,钩镰枪往前一指,声如洪钟:“冲上去!”
藤甲兵沿着狭窄的山道往上冲,盾牌手在前,弓弩手在后。
碎石从脚下滚落,哗啦啦响成一片,脚步声在崖壁间回荡,像无数面鼓在敲。
城头残存的守军拼命放箭,可人数太少,箭也稀了,几轮齐射便被藤甲兵逼到了城门口。
城门是从里面顶死的,几根粗木杠横在门后,纹丝不动。
彭师健带人从侧面城墙攀爬上去,飞抓住卡住砖缝,咬着刀,一只脚踏着墙砖的棱角,一只脚蹬着湿滑的岩壁,手上一寸一寸地往上拽。
城头的守军往下砸石头,一块拳头大的石块正中一个士兵的额角,鲜血迸溅,那士兵身子晃了晃,手一松,从半空中坠落。
彭师健眼眶发红,咬着牙又往上窜了一截,翻过垛口,滚进城墙内侧,刀光一闪,两个守军惨叫着倒下。
越来越多的藤甲兵翻过城墙,城门从里面被拉开,铁栓哐当落地。
秦再雄大步冲进城内,钩镰枪横扫,两个迎面扑来的守军被挑飞。
街道狭窄,两侧是低矮的石木房屋,火光映照着青石板路上横七竖八的尸体。
溃兵四处乱窜,有的跪地投降,有的钻进小巷不见踪影,还有的退入内城,跟着王千户做最后的死守。
内城是梨灢城的核心,一道更高的石墙围住几间大屋,墙头插着彩旗,旗上绣着不知什么图案。
王千户站在墙头,弯刀横在身前,居高临下望着唐军。身后百来号亲兵刀枪并举,有几人抬着几桶火油,倒在墙根下,点着火,一道火墙腾地蹿起,挡住了城门洞口。
“秦再雄——老子敬你是条汉子!可老子不降!想进城,踩着老子的尸首过去!”他嘶声厉吼,声音里满是决绝,刀刃在火光中一明一暗。
唐军被火墙阻住,攻不进去。
火势太旺,靠近了就能闻到头发烧焦的糊味。
彭师健急得直跺脚,秦再雄却不慌不忙。他环视四周,指挥钩镰枪兵爬上两侧的屋顶,占据高处,弓弩手从屋脊上朝内城放箭,压制墙头的守军。
箭雨倾盆而下,墙头的亲兵应声倒地。
有人从垛口翻下去,摔在墙根下,身上插着两三支箭。有几个想往外冲,被乱箭射成了筛子。
火势渐渐小了,火油烧尽,墙根的柴火堆成焦炭,只剩几缕青烟。
“冲!”
秦再雄一马当先,钩镰枪震开烧焦的木栅,脚踏进内城的门槛。
墙头守军拼死抵抗,长枪从垛口刺下来,刀盾兵堵在台阶上。一个亲兵举刀朝他劈来,他侧身让过,枪尖顺势划破那人咽喉。
另一个从侧面扑过来,被枪杆横扫,砸翻在地。
王千户在墙头看得真切,怒火冲顶,提着弯刀大步冲下台阶,拨开挡路的亲兵,直奔秦再雄。
两刀相撞,火星四溅。
王千户的弯刀刀厚沉猛,每一刀都带着呼呼风声,劈、砍、撩、扫,刀法老辣刁钻,显然是长年征战磨出来的真功夫。
秦再雄的钩镰枪韧劲十足,枪尖可刺可钩,枪杆可抡可扫,借着兵器的长度优势,将王千户的弯刀挡在一臂之外。两
人在城门前狭窄的空地上打得难解难分。
王千户求快,弯刀上下翻飞,劈头盖脸地压过来。
秦再雄不急不躁,钩镰枪如游龙穿云,枪尖在刀光中吞吐不定,时而刺他面门,时而钩他手腕,时而枪杆横扫他的腰肋。
十余回合过去,王千户的气息渐渐乱了,刀势不再凌厉,破绽越来越多。
秦再雄等的就是这一刻。
一枪虚刺面门,王千户举刀格挡,刀身偏了半寸。
枪尖忽然变向,朝他的胸口扎去,王千户慌忙侧身,枪尖擦着肋骨滑过,皮开肉绽。
他吃痛刀法一滞,秦再雄的长枪在空中兜了个圈,枪影化作数道寒芒,真真假假不知刺向何处。
王千户眼花缭乱,弯刀左支右绌,挡住了三道虚影,却挡不住最后一枪。
“噗”的一声,枪尖没入胸口,从后背透出。
王千户低头看着胸口那截染血的枪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一口鲜血涌了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秦再雄的眼睛,嘴唇蠕动了几下。没有声音,只有血沫从嘴角溢出。
弯刀从手中滑落,哐当砸在地上。秦再雄拔出枪,王千户的尸身缓缓跪倒,向前扑在石板路上。
内城中的亲兵们看着主将倒下,有人跪地痛哭,有人扔掉兵器转身就跑,有人呆呆站着不知所措。抵抗的意志在这一刻彻底消散。唐军涌进内城,控制了各个角落。
彭师健走过来,看了地上的王千户一眼,蹲下身伸手合上那双不肯闭上的眼。
“收拾战场,救治伤兵,清点俘虏。”
秦再雄的声音有些沙哑,“休息一日,明日开拔。鄯阐府,还等着咱们。”
城头那面不知名的旗帜被扯下来,换成了一面崭新的“唐”字大旗。雾气散尽,阳光照在那面旗上,血红的大字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鄯阐府,近在咫尺。
数日后,泸水北岸,唐军中军大帐。
雨下得像天破了一个窟窿。
不是淅淅沥沥的春雨,是瓢泼的、倾盆的、天河倒灌般的暴雨。
雨柱从铅灰色的云层中直砸下来,打在帐顶的油布上,发出密集的砰砰声,像有无数只手在拼命敲鼓。
营地里的积水没过脚踝,士兵们踩着泥浆搬运粮草,每走一步,靴子都陷进泥里,拔出来时要费好大力气。
李从嘉站在帐门口,望着外面白茫茫的水幕。
前方的道路泥泞得连马都走不动。会川方向运粮的队伍已经迟了两天,派出去的探子回报说山路多处塌方,栈道被洪水冲毁,至少要清理三五日才能恢复通。
将旗在雨中被浇得紧贴旗杆,偶尔一阵狂风撕扯旗角,旗面啪的一声展开,露出里面灰白色的背面,旋即又被雨水打得湿透,沉甸甸地垂下去。
第1036章 雨中论史
“陛下!陛下,捷报!梨灢城捷报!”
一匹瘦马从雨幕中冲出来,马上骑士浑身泥泞,脸上分不清雨水还是汗水,翻身下马踉跄着扑到帐前,双手捧着一封油布包裹的战报。
李从嘉接过战报,转身走进帐内,拆开油布,展开信纸。
雨水顺着帐帘缝隙飘进来,打湿了纸角,墨迹微微洇开,可字还能看清,秦再雄的字写得潦草,可每一笔都是硬的,刀劈斧凿一般。
梨灢城已克,守将王千户拒降被阵斩;唐军伤亡数百,正在休整,即日将继续向鄯阐推进。李从嘉看完,把战报递给身旁的莴彦。
他再次走到帐门口,望着外面的倾盆大雨。
梨灢城拿下了,可雨也来了。
秦再雄的队伍困在山里,粮草送不上去,鄯阐府的城墙还等着他去撞。
这一场雨,是高方的救命雨,是唐军的催命符。
他听着雨声,沉默了很久。
“传令谢彦质,想办法把粮草运过江,多派人手抢修道路。再派人告诉秦再雄,雨季已经来了,鄯阐若一时难下,不必强攻,保存实力为上。朕等他回来。”
李从嘉转过身,声音再次响起:“从今日起,沿江各营注意防水。地势低洼处的帐篷,一律迁往高处。再调拨一批药材和干衣,分发各军。”
雨还在下。
泸水两岸,一片苍茫。对岸的姚州城隐没在水雾中,看不见旗帜,看不见人影,只有江水在暴雨中咆哮着奔流。
唐军的营帐在这雨水冲刷中沉默地等待,等待雨停,等待粮道畅通,等待那支绕后的偏师传来下一个消息。
这是一场攻心战,熬的是双方的耐力。
大雨已经下了五日,没有停的意思。
泸水两岸的群山被雨幕裹成一片混沌,分不清哪是山,哪是天,哪是江。
江水暴涨,浑浊的洪流裹挟着泥沙和断木,以万钧之势奔腾南下,撞击在岸边的礁石上,激起数丈高的白色水雾。
唐军大营扎在北岸一处高坡上,营帐层层叠叠,排水沟挖了一道又一道,可雨水还是漫进了帐篷,士兵们卷起裤腿,趟着水搬运粮草,骂骂咧咧地往高处挪东西。
有人曾提议掘开江水,水淹姚州。
不过真正结合泸水两岸的山势地貌和起伏的地形而言,却让人好笑了……但凡知兵者,都能理解,水淹城池,一般是在平原地区或者河床高抬的地方。
而在滚滚奔流而去的泸水两旁,山势崎岖陡峭,连绵不断,水淹之策,难以奏效。
中军大帐设在坡顶最干燥处,帐顶的油布换了两层,总算不漏了。
帐中燃着几个炭火盆,驱散潮湿,也驱散了连日阴雨带来的沉闷。
李从嘉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舆图,手指在泸水南岸的姚州位置轻轻敲着。
张泌、钱惟治、谢彦质、李雄、申屠令坚、崔进等人分坐两侧,人人面色凝重。
雨声如瀑,在帐顶哗哗作响,像是有人拿整条江往下倒。
帐帘被风掀开一角,雨丝飘进来,混着水雾,凝成一层薄薄的冷意。
“这雨再下下去,粮道怕是要断了。”
谢彦质率先开口,眉头拧成个疙瘩,“会川到泸水的山路,多处塌方。昨日运粮队被困在半路,拉车的骡马陷在泥里,十石粮到营只剩三石。雨季才开始,后面的路更难走。”
李雄接口道:“高方就是算准了雨季。他在南岸以逸待劳,等咱们粮尽援绝,不战自溃。咱们在这耗一天,他就多一天胜算。拖下去不是办法,可强渡也是死路。”
“江水涨了,竹筏放下去就翻,弓箭射出去飘了,大军半渡,敌军半渡而击,几个咱们都不够死。”
帐中沉默了片刻。
钱惟治摇着折扇,扇面上一幅湘江夜月图,在这潮湿闷热的帐中显得格格不入。
“诸公可曾想过,自古以来,泸水便是南中门户,在此用兵者不知凡几。胜负成败,各有其道。倒不妨说说,看能否为陛下分忧。”
张泌捻着胡须,慢悠悠道:“说起泸水用兵,最高明者,莫过于诸葛武侯。后汉建兴三年,武侯南征,也是五月渡泸。那时蜀汉刚失荆州,夷陵大败,南中随即叛乱,后方危机四伏。”
“武侯亲征,面对的不是单纯的武力征服,而是一场复杂的平叛、安抚与政治整合。五月渡泸,要克服瘴气、急流,将士们九死一生。可他获胜的关键,不是打得多狠,是攻心为上。”
“七擒七纵孟获,彻底收服了当地人心。南中从此不再成为蜀汉的隐患,还为北伐提供了可靠的兵源与物资。武侯的智慧,不在刀兵,在心。”
李从嘉点了点头,七擒孟获,就是在发生的事情。
钱惟治接过话头,点了点头:“张大人所言极是。攻心为上,这是武侯的高明之处。可若论战术精妙,我倒是想起另一桩旧事!”
“东晋太宁年间,成汉皇帝李雄派李骧率军入侵宁州,宁州刺史派姚岳去堵截。姚岳先引敌军深入,把李骧的军队诱到螗螂、堂琅一带,击其颓势!”
“再借助泸水天险,等逃到江边的成军看见渡船蜂拥而上、争相逃命时,姚岳趁机发动致命一击,赴水死者千余人,成汉军几乎全军覆没。这便是半渡而击的经典。敌军拥塞于江河之际,形不成阵势,兵力再雄厚也无法施展。”
谢彦质插道:“姚岳是胜了!”
“可唐朝却在姚州败得惨。天宝年间的事,二位大人应该都记得。那时姚州都督张虔陀不仅对南诏王阁罗凤妻子无礼,还向朝廷诬告阁罗凤谋反。”
“阁罗凤被逼无奈,奋而攻破姚州,处死张虔陀。唐玄宗调兵征讨,前后数次,皆遭惨败。最惨的是李宓那一次,七万大军在泸水一带被南诏吐蕃联军打得几乎全军覆没。”
“鲜于仲通败一次,李宓再败一次,唐朝的精锐几乎断送在这泸水岸边。此战之后,唐朝国力大损,再无力经略西南,间接导致了后来的安史之乱。”
军帐之中,钱惟治、张泌、谢彦质等人都知道此事,发生在前朝的泸水之战,大唐国力损耗,就是在这个姚州。
众将凝眉。
都思考如何破敌。
李从嘉也觉得自己这次发兵有些仓促,是不是应该就此打住。
第1037章 雨中突袭惊敌胆
李从嘉思考之际,又看向了众将。
李雄沉声道:“唐军之败,一在不识天时,二在不服水土,三在将帅不和。”
“李宓的七万大军,多是北方兵,不习山地,不惯瘴气。还没到江边,病倒一半。强渡泸水时,被南诏人半渡而击,死伤无数。”
“剩下被困在江岸,粮尽援绝,全军覆没。这一仗,输得冤枉,也输得活该。”
“们若冒冒失失强渡,虽然不会如北地兵那般,步李宓的后尘。但也会损失惨重。”
李从嘉一直沉默,此时忽然开口,声音沉稳,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潭。
“大唐败过,可若一路人马,在同样的地方,打赢了,赢得痛快。”
“若有大军,兵分三路,中路军在江边用牛羊皮做成革囊和木筏,趁夜渡江。这种出其不意的打击,让沿途的大理守军措手不及。不费吹灰之力就过了天险。”
李从嘉所说的例子就是当年忽必烈灭大理的法子,他这几日已经让人着手准备。再度说出来,让众将军讨论完善。
可是忽必烈虽是天纵奇才,他计策能成,更多是因为。北方的蒙古大军,绕道吐蕃,从甘肃出发,穿越青藏高原东部,骑兵千里,绕路直捣金沙江畔。
帐中安静了一瞬。
张泌瞪大眼睛,钱惟治手里的折扇停了半拍。
钱惟治轻声重复着:“革囊渡江……以牛羊皮裹气为筏,轻便易携,不必造船,随地可用。”
张泌摇头:“话虽如此,但江流湍急,革囊能稳得住吗?我朝兵仗局技艺精湛,有折叠舟、有浮囊之备,只是还没经过大汛考验。”
李从嘉手指舆图道:“诸葛亮的攻心为上,姚岳的半渡击,李宓的惨败!”
这三次泸水姚州大战,都有可圈可点地方。
李从嘉细细思索,但若是革囊渡江,能够成功,靠的不是蛮力,是谋略,是三路分兵,是出其不意,是高原长途奔袭让对手措手不及。
钱惟治反应最快道:“但此时大理蛮兵密布,隔江守卫,日夜巡防,难有可乘之机。”
李从嘉沉思片刻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帐中瞬间安静。
“诸葛武侯攻心为上,朕深以为然。高氏虽然势大,可大理八府并非铁板一块。建昌降了,会川降了,姚州还在死扛,可姚州城里的那些洞主峒主,难道个个都愿为高氏陪葬?”
“朕要以盐为饵,以利相诱,分化瓦解。这是攻心。”
众人听得专注,李从嘉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姚州的位置上。
“姚岳的半渡而击,朕不是不用,是用在刀刃上。高方重兵布防江岸,正面强渡正犯其忌。所以,姚州正面只佯不动,暗渡才是杀招。秦再雄那一路,就是朕的奇兵。”
“至于李宓的惨败,朕时刻铭记在心。不识天时,不习水土,将帅不和,此三患朕当力避。”
“雨季粮道不畅,所以朕要多路并进分兵扰敌。秦再雄攻善阐,朕还打算再遣一军出西路,牵制大理兵力。”
“高方若敢分兵回援,朕便趁隙渡江;他若不回援,秦再雄便直捣老巢。两路牵制,三路攻心。”
他的手指移到革囊渡江的位置。
“所说的革囊渡江,朕觉得可以试试。我大唐为何不能?兵器新造了折叠舟和浮囊,轻便可携,趁夜顺水而下,绕过大理军的正面防线,在敌后登陆。”
“不必大张旗鼓,先派一小队人马过去,摸清虚实,站稳脚跟,再放大军过江。正面对峙要稳,暗渡奔袭要奇。两相结合,方为上策。”
李从嘉说完,帐中安静了片刻。
张泌拱手,若有所思。
申屠令坚抱拳,声如洪钟。
钱惟治收起折扇,站起身,朝李从嘉拱手。谢彦质点头,李雄沉默,目光落在那张舆图上。
雨还在下,帐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一些。
众将散去,各自领命筹备。
李从嘉独自站在舆图前,火盆里的炭烧得正旺,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帐壁上。
他想起诸葛亮五月的渡泸,想起忽必烈革囊渡江的果敢,也想起李宓全军覆没的惨痛。可他更相信,这世上没有渡不过的江,只有找不到的路。
高方能拖一时,拖不了一世。
等雨季过去,等粮道畅通,等时机成熟,他一定会让那面“唐”字大旗,插上姚州的城头。
梨灢城休整了两日。
两日里,秦再雄没有闲着。
他清点了伤亡,补充了缴获的粮草,把伤兵留在城中养伤,又从俘虏中挑了几十个愿意为唐军带路的本地人。
临行前夜,雨还在下,他站在城头淋了一夜的雨,望着南方的天际。
鄯阐府就在那里,高氏的老巢,大理的心脏。
打下它,高方的军心必乱;打不下,他这队偏师就成了一支孤军。
“将军,雨这么大,弟兄们走得动吗?”彭师健在一旁低声问。
秦再雄没有回答。
他当然知道雨大路滑,知道瘴气弥漫,知道粮草将尽。可他更知道,兵贵神速,攻敌不备。
高方以为雨季能拖住唐军,可他偏要在雨季里行军,在泥泞中跋涉,在敌人最想不到的时候,把刀架到鄯阐府的脖子上。
“走不动,爬也要爬到鄯阐城下。”
他转身走下城头,“传令,明日四更造饭,五更出发。”
从梨灢城到鄯阐府,不足百山路,秦再雄只用了两天。
不是路好走,是人不肯停。
他们绕过几处未降的寨子,遇林穿林,遇涧涉涧。
雨大时在山洞里躲一阵,雨小了继续赶路。
有人滑倒摔进泥坑,爬起来抹一把脸,吭都不吭一声。
蓑衣藤甲被雨水泡得更重了,压得肩膀生疼,可没有一个人脱下扔掉。那是保命的东西,丢了甲,就是丢了命。
彭师健跟在秦再雄身后,看着他花白的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在岭南第一次见秦再雄时,这位将军也是这样走在队伍最前面,身上湿透,脊背却挺得笔直。
“将军,歇歇吧,弟兄们快撑不住了。”他追上几步,压低声音。
“不能歇。”
秦再雄没有回头,“高方的人也在歇。咱们歇,他们就知道咱们来了。”
第1038章 藤甲破山城
第二日傍晚,雨势渐收。
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的余晖从缝隙中挤出来,洒在湿漉漉的山林间,把每一片叶子都镀上一层碎金。
秦再雄勒住马,抬手示意全军停止前进。
他眯着眼,望着前方那道横亘在山脊上的黑影。
一座城,不大,黑石垒砌的城墙在山脊上蜿蜒,城门朝着北面洞开,像一张等着吞噬猎物的嘴。
“将军,这是草铺城。”
向导凑上来,手指着那城,语气有些发虚,“守将叫高翔,是高氏的远房子弟。手下八百兵,不多,可占了地利。草铺城扼着通往鄯阐府的官道,绕不过去。”
秦再雄没有回答,只是望着那座城。
八百人,不多。可城在高处,山道狭窄,强攻会死很多人。
若是绕路,又要多走几天,粮草等不及。
他正盘算着,天边最后一抹夕阳沉入山脊,云层重新合拢,细密的雨丝又开始飘落。
“就地扎营,不要生火。天亮之前,我要拿下这座城。”
四更天,雨还在下,不大,密得像雾。
秦再雄站在山坡上,身后整整齐齐蹲着一千五百名精锐。
藤甲外面罩了蓑衣,钩镰枪用油布裹住枪头,刀鞘口塞了布条。
飞抓的绳索浸过桐油,雨水淋不湿,锁链缠在腰间,走起路来不发出一点声响。
“走。”
秦再雄走最前面。
他们的目标不是城门,是城墙西北角一段低矮的豁口。
向导说那里的城墙年久失修,前几年下大雨塌过一次,后来用碎石和木桩草草补了,不如别处结实。飞抓能挂住,人就能爬上去。
雨幕是最好的掩护。
八百人的队伍静默无声,在山道上缓缓移动。
脚步踩在泥水里,噗噗的闷响被雨声吞没,连咳嗽声都用手捂着,硬生生咽回去。
藤甲蓑衣在夜色中看不出颜色,像一群在泥地里蠕动的灰色蚯蚓。
天边渐渐透出一线青灰。
雨小了些,飘忽不定,像谁在空中撒细盐。
云层裂开一道缝,太阳露出一缕光彩,金黄色的光柱打在湿漉漉的山林上,雾气蒸腾,像是大地在喘息。
高翔站在城头,伸了个懒腰。
他昨晚没睡好,连日阴雨,城墙有好几处渗水,他担心塌方,半夜起来巡视了两趟。
这会儿困得眼皮打架,正想回屋眯一觉,余光忽然扫到山道上有东西在动。
他揉了揉眼,以为看错了。
没有错。
山道上,一队灰绿色的身影正在缓缓移动,没有旗号,没有鼓角,静默得像从地底冒出来的鬼魂。
他们披着藤甲蓑衣,雨水顺着蓑衣往下淌,在晨光中泛着幽幽的冷光。
队伍拉得很长,一眼望不到头,黑压压的,密密麻麻,正朝城墙西北角的方向包抄过去。
一声霹雳闪电,将天空闪的银白……黑压压唐军靠近了。
高翔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听说过唐军能打,可没听说过唐军会飞。
揉了揉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天,有什么也没看见。
突然天空中又是一道霹雳惊雷。
“轰隆隆!”
又是一群黑影闪现出来。
前方哨所呢?沿途的寨子呢?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大军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摸到了眼皮底下?
“敌袭!”他终于喊出声来,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城头炸开了锅。
守军从睡梦中惊醒,有的揉着眼睛找兵器,有的光着脚往垛口跑,有的撞在一起骂骂咧咧。高翔踢踢这个,推推那个,手忙脚乱地指挥布防。
“弓弩手!快!上弦!给我射!”
弓弩手们慌慌张张地张弓搭箭。
箭壶里的箭是昨天擦拭过的,可这连日阴雨,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弓弦松垮垮的没了弹性,箭矢的羽毛受潮,射出去飘飘悠悠,飞到半途就往下坠。
几支箭勉强飞了五六十步,歪歪斜斜扎在泥地里。
“刀盾兵!堵住缺口!”高翔又喊。
刀盾兵抽出腰刀,拔了几下没拔出来,刀鞘进水,刀身生了锈,卡住了。
有人使劲一拽,刀是出来了,刀刃上一层暗红色的锈迹,钝得像没开刃。
“他娘的!”
高翔一脚踹翻一个还在磨蹭的士兵,拔刀在手,刀刃上也有锈斑。
他把刀往城砖上蹭了几下,锈没蹭掉,倒把刃口蹭卷了。他望着城下那片越来越近的灰绿色潮水,嘴唇哆嗦着,声音嘶哑。
“狗贼唐军,竟然趁着这时候杀上来!”
城下,秦再雄抬起头,看着城头混乱的人影,钩镰枪往上一指。
“放箭!”
身后弓弩手齐齐张弓,箭矢射程不远,可城头的守军毫无防护地暴露在垛口后面,一片惨呼。
几个人中箭倒地,有人从城头摔下来。箭不多,每一箭都卡在守军心理防线上。
“飞抓上城!”
钩镰枪兵甩出飞抓,爪尖卡住城墙砖缝,锁链哗啦啦绷紧。
士兵们咬着刀,手脚并用往上攀爬。蓑衣碍事,有人索性扯掉扔了,露出里面轻便的藤甲。
脚蹬着湿滑的砖缝,手抓着绳索,像一群在悬崖上攀爬的山猿,静默而迅速。
高翔趴在垛口后面,看着那些灰绿色的身影越爬越高,手脚发软。“滚木!礌石!砸!砸下去!”
几个亲兵合力抬起一根滚木,往城墙下推。
滚木砸中一个正在攀爬的唐军,那人闷哼一声,手一松,坠落下去。可更多的人已经翻过了垛口,钩镰枪横扫,两个守军惨叫着倒下。
城门被从里面拉开了。
秦再雄一马当先,冲进城内。
钩镰枪左右挥舞,挡者披靡。彭师健带着藤甲兵紧随其后,刀光闪过,血光迸溅。
守军本就士气低落,被这雷霆一击彻底打垮了。有人跪地投降,有人扔了兵器往山里跑,有人躲在墙角瑟瑟发抖。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持续了两个多时辰。
高翔被押到秦再雄面前时,浑身是泥,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是被溃兵踩的。秦再雄看着他,钩镰枪的枪尖还滴着血。
“高翔?高氏的子弟?”
高翔低着头,不敢吭声,浑身抖得像筛糠。
秦再雄没有杀他,只是挥了挥手,让亲兵把他押下去。
“留着他。到了鄯阐府,让他叫门。”
彭师健凑过来,低声道:“将军,草铺城已下,弟兄们伤亡不大。要不要休整一日?”
秦再雄抬头望天。雨又大了些,牛毛似的,往衣领里钻。他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钩镰枪往南一指。
“走,鄯阐府就在前面。”
第1039章 军心动摇
秦再雄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还在喘息的兵卒。
很多人已经累得站不稳了,拄着枪靠在墙根下喘粗气。
从箭杆渡偷渡算起,他们已经走了快二十天,打了三仗,翻了几百里的山路。
可他不能停,因为鄯阐府还没有拿下。秦再雄翻身上马,缰绳一勒,“驾”的一声,当先冲入雨幕。
他自己也觉得支撑不住,战马脚一滑,摔倒在了地上。
身后的队伍默默跟上,在泥泞的山道上缓缓蠕动。
雨雾中,那面“唐”字大旗湿透了,可依旧顽强地在风中摆动。
鄯阐府,已经不远了。
彭师健上前一步,拉起了秦再雄,却见他已经浑身发热,有些昏迷,唐军数一数二的猛将!
雨幕中,秦再雄翻身跃上马背的动作一气呵成,可缰绳刚勒紧,战马前蹄打滑,连人带马摔进了泥泞里。
泥水四溅,他的藤甲上糊满了泥浆,头盔滚出去老远,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彭师健冲上去,一把将他从泥里拽起来。
却触到了滚烫的额头,烫得像被火烤过的石头,隔着湿透的衣甲都能感到那股灼人的热度。秦再雄的嘴唇干裂发白,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眼睛半睁半闭,眼珠浑浊,视线已经聚不拢焦了。
“将军!将军!”
彭师健拼命摇晃他的肩膀。
没有回应,秦再雄靠在他肩上,呼吸急促而滚烫,像一只破风箱在拼命拉动。
彭师健去探他的鼻息,气还在,可那气息热得烫手,这是烧糊涂了。
从箭杆渡偷渡算起,二十天,三场恶仗,几百里的山路。
藤甲兵能撑,是因为秦再雄走在最前面;他不倒,兵就不敢倒。
可他也是血肉之躯,他不是铁打的。连日淋雨,伤口泡在水里发炎化脓,又得不到休息,铁打的人也撑不住。
几个亲兵手忙脚乱地把秦再雄抬进城中的一间屋子。
屋里有个土炕,炕上铺着干草,还有一床破旧的棉被,是守将高翔的卧房。
彭师健把秦再雄放在炕上,解开湿透的甲胄,露出里面被雨水泡得发白的里衣,左肩的箭伤红肿发亮,伤口边缘化脓,流出黄白色的脓液,混着血丝,触目惊心。
军医小跑着赶来,翻开秦再雄的眼皮看了看,又切了脉,脸色凝重。
“彭将军,秦将军这是积劳成疾,伤口感染引发的高热。老夫先清创排脓,再灌一剂退烧散,能不能退下去,看今夜了。”
彭师健蹲在炕边,秦再雄十年,从岭南打到蜀地,从蜀地打到大理,他从未见过他倒下。
他的心往下沉了沉,很快又浮上来,站起身对身后的副将下令:“飞报陛下,就说我军已克草铺城,秦将军病倒,正在救治,无生命危险。三军暂驻草铺城休整,稳固后方,待秦将军病愈再图进兵。擅退者斩!”
副将领命,转身冲入雨幕。
草铺城的唐军开始休整,打扫城头残留的血迹,修缮破损的工事,清点缴获的粮草兵器,把伤员安置在干燥的屋子里。
彭师健站在城头,望着南方那片雾气笼罩的山峦。
鄯阐府就在那里,不到三十里了。
可秦再雄倒下了,他不能冒进。
兵贵神速,攻敌不备的道理他懂,可带着一个高烧不退的主将和一群疲惫不堪的士兵去攻城,那就是送死。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来。老将军,你要撑住。
江对岸,泸水北岸,唐军中军大帐。
李从嘉站在帐门口,望着外面瓢泼的大雨。
雨水顺着帐檐流下来,在泥地上冲出一道道深沟,汇成浑浊的溪流,朝低洼处奔涌而去。
江水暴涨,水面比半个月前宽了将近一倍,浑浊的洪流裹挟着泥沙和断木,以不可阻挡之势奔腾南下。
江面上原本用来试探强渡的竹筏,被士兵们拖上了岸,用绳索固定在木桩上,防止被洪水冲走。
他已经在帐门口站了很久,从清晨站到午后,从午后站到黄昏。雨没有停的意思,天像漏了一个大洞,要把整个银河的水都倒下来。
他望着南岸,姚州城的轮廓隐没在水雾中,看不见旗帜,看不见人影,只有江水在暴雨中咆哮。他攥紧拳头,又松开,心里一遍遍地催雨快停,嘴上却一个字也不说。
撑不了多久了。
粮道在雨中艰难度日,会川运来的粮草越来越难以为继;士兵们在潮湿的帐篷里熬着,有人已经开始咳嗽发热。雨季还有一个月,甚至更长。他等不起,可他也赌不起。
“陛下。”
张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犹豫,“秦将军送来战报。”
李从嘉猛地转身,接过那封油布包裹的信函,手指微微发颤。
拆开,展开,雨水洇湿了纸角,字迹有些模糊,可还能看清,草铺城已克,秦再雄病倒,正在救治,无生命危险。
三军暂驻草铺城休整,待病愈再图进兵。
他的手慢慢放下来,把战报折好,塞进袖中。
“知道了。传令谢彦质,想办法给秦将军送一批药材过去。”
他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回舆图前。
秦再雄病倒了,可他知道,秦再雄不会倒。那个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将,比任何人都明白,倒下很容易,站起来才难。
南岸姚州,节度使府正堂,气氛比帐外的大雨更阴沉。
高方坐在主位上,面色铁青,面前的案几上摊着几封急报,有草铺城失守高翔被俘的噩耗,有唐军偏师逼近鄯阐府的警报,还有善阐府送来的求援信。
鄯阐城中已是一片恐慌,高氏子弟的家眷老小都在那里。
堂中坐满了人。姚保信、姚保义、姚保方三兄弟坐在左侧,面沉如水;段宗武、阿普、阿月等各路援军首领分列右侧,神色各异。高智廉站在高方身侧,手里捧着厚厚一摞军报,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高智廉打破沉默,声音压得很低:“相国,草铺城失守,秦再雄距善阐府已不足三十里。善阐城中兵力空虚,老弱妇孺居多。若唐军趁势攻城……”
“善阐城高池深,不是草铺城那种小寨子。”高方打断他,语气笃定,可连他自己都觉得这话没有底气。
高保信站起身,急道。
“相国,末将的家眷都在善阐,族中精锐也被抽调一空。末将请求带兵回援,哪怕只带几百人回去,把家眷安顿好,末将立刻赶回来!”他一开口,堂中顿时嗡嗡响成一片,有几人跟着附和。
高智廉也站起来,脸色难看。
“相国,末将年迈的父亲、幼小的儿女,都在善阐城中。唐军偏师已到城下,末将在这里守着江,心里却挂着城。这样打仗,末将心神不宁。”
第1040章 明修栈道稳渡口
众人对于高方迟迟不肯发兵支援,心中都顾虑。
段宗武捻着胡须,慢悠悠道:“相国,秦再雄不过四千疲惫之兵,粮尽援绝,翻不起大浪。可鄯阐城的安危,关系到在座诸位的身家性命。若相国不放心他们回去,可否从鄯阐周边调集土兵加强城防?”
高方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着。
他知道,人心在动。这些人口口声声说“安顿好家眷就回来”,可一旦回到鄯阐,还愿不愿意再翻山越岭赶回来,谁也不敢保证。可若不准他们回去,军心必散。
他站起身,堂中安静下来。
“本相知道诸位的心思。鄯阐是大家的家,本相比你们更在意。可你们想过没有……若是泸水防线有失,姚州不保,唐军主力渡江南下,就算保住了鄯阐,又能保多久?到那时,家眷们能逃到哪里去?”
堂中更安静了。
“秦再雄那一路偏师,粮草将尽,兵力不足,打不下鄯阐。”
“本相已派人送信回城,让守军加固城防,死守待援。只要我们在姚州拖住唐军主力,秦再雄就是孤军,迟早粮尽退兵。”
他让姚保信、姚保义三兄弟各派一两个亲信,带着书信回鄯阐安顿家眷,处理完便回。
派人回去安顿家眷,这是示恩;限期返回,这是示威。既安抚了人心,又没有放走主力。
三人对视一眼,不敢再争。
高方坐回主位,端起凉透了的茶碗喝了一口,茶汤苦涩,凉得扎心。
堂中众人渐渐散去,只剩下他一个人。
窗外的雨还在下,越下越大,雨水顺着屋檐哗哗流淌,院子里的青砖地积了浅浅一层水。他忽然觉得这座城,也在摇晃。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雨丝飘进来,打在脸上,冰凉。
“人心难聚啊,我虽知道他无法破城,可是如何稳人心呢。都已知道,唐军昼夜做囊筏,只怕大军南渡不过旬日时间了……”他喃喃道,声音被雨声吞没。
没有回答,只有风声,和那永不停歇的江水声。
泸水的两岸,都在等。
等雨停,等粮道通,等援军到,等对手先撑不住。而高方知道,他等得,他的兵等不得了。
雨势稍歇,泸水北岸的唐军大营笼罩在一片潮湿的雾气中。
连日暴雨冲刷出的沟壑里积着浑黄的水,士兵们蹚着泥浆修补营栅,把被风吹垮的帐篷重新支起来。
炊烟从营帐间袅袅升起,混着水雾,在低空徘徊不散。
李从嘉站在江岸高处,手里握着千里镜,镜筒对准南岸姚州城的方向。
南岸的敌营隐没在水雾中,看不真切,只有城头那面“高”字大旗偶尔被风吹开一角,露出褪色的旗面。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久到身旁的申屠令坚忍不住轻咳了一声。
“陛下,该用膳了。”
李从嘉没有回头,也没有放下千里镜。
“秦再雄的军报,你看了。”
申屠令坚点头。
他不是谋士,可也看得懂军报上的分量。秦再雄病倒,偏师困在草铺城,鄯阐府近在咫尺却无力攻城。
雨季还有一个月才能过去,粮道艰难,军心浮动。
“朕不能让秦再雄的偏师白打。”
李从嘉放下千里镜,转身走回大帐,“传李雄。”
李雄来得很快。
他正在营中巡视,甲胄未卸,靴上沾满泥浆。
走进大帐时,他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帐中陈设,舆图、文书、沙盘,都在老位置。李从嘉坐在案后,正在看一封刚送来的粮草清单。
“陛下召臣?”
李从嘉抬起头,示意他坐下,把秦再雄的军报推到他面前。
李雄接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着。
“秦将军病了,偏师群龙无首。草铺城到鄯阐不到三十里,却打不动了。”
李从嘉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草铺城的位置,又缓缓滑向鄯阐府。
手指在鄯阐府的位置上重重一顿。
“朕要你带七千精兵,去支援秦再雄。”
李雄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舆图上那条蜿蜒的山路,从泸水北岸到箭杆渡,从箭杆渡到罗婺部,再到梨灢城、草铺城、鄯阐府。
那条路他虽然没有亲自走过,可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雨季的山路,泥泞难行,瘴气弥漫,运粮都困难,何况是急行军。
“陛下,臣不是怕吃苦。”
李雄抬起头,目光坦然,“臣是担心陛下。臣和秦将军带走的,是熟悉山地作战的四川兵和苗兵。陛下留在北岸的,多是中央禁军和新降的降卒。高方若是探得我军虚实,趁隙渡江突袭……”
“高方不敢。”
李从嘉打断他,语气笃定。
“高方现在最怕的,不是朕渡江,是朕绕过他的防线,端了他的老巢。秦再雄剩下三千本就打不动了,但能够让他坐立不安了。”
“若是再有七千精兵出现在鄯阐城下,高方第一个念头不是渡江,是回援。回援,他的防线就乱了;不回援,他的老巢就没了。朕在北岸摆出强渡的姿态,他更不敢轻举妄动。”
李雄沉默了,跟随李从嘉十年,从南平打到岭南,从岭南打到西蜀,他太了解这位陛下了。
陛下做出的决定,很少更改,何况陛下说得对。
高方的软肋不在泸水,在鄯阐。
“陛下,降卒虽多,可人心未附。会川、建昌等地新降的酋长洞主,若是听闻陛下身边兵力空虚,难保不生异心。”
李从嘉笑了。
竖起手中龙吟槊,豪气顿生道:“那就要问问我手中长槊,答不答应了。”
“况且朕在建昌、会川,留了足够的人手。张泌在那边盯着,出不了乱子。况且,高方若是能收买那些洞主,早就收了,不会等到现在。”
“他们降了朕,就是断了自己的后路。朕倒了,高方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他们。这个道理,那些洞主比朕清楚。”
李雄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可见李从嘉神色坚定,知道自己劝不住了。
第1041章 暗遣雄师
李雄站起身,抱拳道:“臣遵旨。只是陛下须答应臣一件事。”
“讲。”
“陛下在北岸,不得轻出。无论高方如何挑衅,陛下只管高坐帐中。臣打完鄯阐,立刻回援。”
李从嘉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们之间不需要多余的言语。李雄又看了一眼舆图,转身大步走出帐外。
当夜,雨又下起来了。
李雄领着七千精兵,悄无声息地拔营出发。
没有火把,没有号角,没有旌旗。
人衔枚,马裹蹄,辎重车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车轮裹了草绳,碾在泥水里只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队伍在雨幕中缓缓向南蠕动。
从北岸到箭杆渡,要走两天的山路,再从箭杆渡到草铺城,又要走两天,好在秦再雄已经打通了沿途的道路,沿途的寨子或降或灭,不必再打硬仗,但也是需要十余日。
李从嘉站在营门口,目送那支队伍消失在雨夜中。
申屠令坚撑着伞站在他身后,沉默如常。
直到最后一个人影被夜色吞没,李从嘉才转过身。
“传令下去,从明日起,北岸各营日夜操练,多备旗帜,扩大声势。沿江哨卡增加一倍,每夜燃放烟火,造出大军即将渡江的假象。南岸的高方若问起来,就说朕在训练水军,准备强渡。”
申屠令坚抱拳:“是。”
李从嘉走回大帐,坐在案前,摊开舆图。
他的手指从泸水北岸缓缓移动到鄯阐府,又从鄯阐府移回姚州。
高方现在一定以为,他的全部心思都在泸水,都在如何渡江。
等李雄的七千精兵出现在鄯阐城下,等秦再雄的病好了,两面夹击,鄯阐就是囊中之物。鄯阐一破,高方在姚州还撑得住吗?
他抬起头,帐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一些。
他忽然想起李雄临走时看他的那一眼,那一眼里有担忧,有不舍,有嘱托。那是跟了他十年、亦师亦友的老将,才会有的眼神。
“放心吧。”他喃喃自语,声音淹没在雨声中,“朕无惧。”
翌日清晨,雨终于停了。
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江面照得金灿灿的。北岸的唐军大营热闹起来。
鼓号声此起彼伏,旌旗招展,一队队士兵列队操练,马蹄声、口令声、兵器碰撞声响成一片。
沿江的哨卡增加了一倍,士兵们来回巡逻,每隔一段路就有一堆篝火,火光熊熊,即使在白天也烧得很旺。
南岸的姚州城头,高方看着北岸这番景象,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看不透唐军的意图,也猜不到李从嘉的棋。
他只知道,北岸的唐军没有退,还在等。而他南岸的军心,已经在动摇了。
“报!相国,北岸唐军正在江边集结竹筏,似有渡江之意!”
高方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等雨季过去,等唐军粮尽,等秦再雄退兵。
可他隐隐觉得,他等不到那一天了。:“继续探听敌军消息,明岗暗哨,全都发达起来,沿江提防,渡江探查,不可大意。”
“属下遵命!”
高方探得虚实计
雨停后的第三天,泸水北岸的雾气散了大半。
高方站在姚州城头,手里攥着一封刚送到的密信,信纸被雨水洇湿了边角,字迹却还清晰。
泸水北岸一个藏在深山里的洞主送来的,那人世代居住在高氏庇荫之下,对高家忠心耿耿。
密信的内容简短却惊人:唐军主帅李从嘉已分兵七千,由大将李雄率领,秘密渡江前往鄯阐府。
北岸唐军大营如今只剩一万余人唐军,还有些虚张声势多是建昌、会川等地新降的降卒,士气低落,战力有限。
高方反复看了三遍,嘴角慢慢上扬。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城楼,把信摊在案上,目光扫过堂中众将。姚保信、姚保义、姚保方三兄弟坐在左侧,段宗武、阿普、阿月等人分列右侧。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汤温热,苦中带甘。
“诸位,北岸探子来报……李从嘉已分兵七千南下,去支援秦再雄了。如今北岸大营,不过一万余人,还多是降卒。诸位以为如何?”
堂中顿时热闹起来。
姚保义第一个站起身,声如洪钟,震得茶碗里的水都在晃。
“相国!这可是天赐良机!唐军分兵,北岸空虚,咱们趁雨停后渡江突袭,一举端了他的大营!擒贼先擒王,李从嘉若被擒,唐军不战自溃!”
姚保信也站起来,沉稳些,可眼中精光闪动,低声道:“相国,末将附议。唐军分兵,正是我军反攻之时。若能趁其立足未稳,联合北岸心向大理的洞主们里应外合,胜算颇大。”
高方没有立刻表态,捻着胡须看向段宗武。
段宗武沉吟片刻,道:“相国,唐军虽分兵,可李从嘉用兵素来谨慎。他敢分兵,必有所恃。末将担心,这是诱敌之计。”
姚保义急道:“段将军多虑了!咱们在北岸经营数代,根基深厚。李从嘉才来多久?那些洞主不过是迫于兵威暂时归附,心里向着谁,还说不准呢!相国只需一纸书信,他们必定倒戈!”
高方点了点头。
他在北岸的根基,不是李从嘉能比的。
那些藏在深山里的洞主,世世代代受高氏恩惠,就算暂时归附了南唐,心还是向着他的。
李从嘉以为分兵是妙招,却不知是自断臂膀。
“传令。”
高方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望着北岸隐约的唐军旗帜,一字一顿。
“联络北岸各洞主,约定时机,等待雨停,举火为号,同时起兵。我军趁夜渡江,内外夹击,一举荡平唐军大营。姚保义,你率本部兵马为先锋,第一批渡江。”
“姚保信,你率主力随后跟进,负责攻坚。段宗武,你的象兵暂列江岸,等唐军溃败再渡江追击。阿普、阿月的峒兵,随主力行动,负责侧翼掩护。”
众人轰然领命,群情振奋,仿佛胜利已在眼前。
高方捻着胡须,意气风发。连日阴雨带来的阴霾被一扫而空。
与此同时,金沙江南岸,李雄的七千兵马正在泥泞中艰难跋涉。
雨虽然停了,路却比下雨时更难走。
连日暴雨冲垮了多处山道,路面被洪水泡成了稀泥,一脚踩下去没到脚踝,拔出来要费好大力气。辎重车的轮子陷在泥里,十几个人推一辆,半天才挪出几十步。
战马更是惨,马蹄在湿滑的泥地上打滑,好几匹马摔伤了腿,只能驮着伤员慢慢走。
李雄骑在马上,脸色比天上的乌云还阴沉。他不停催促士兵们加快脚步,心里却清楚,这样的路况,能走快才怪。
“将军,前面有一段山路塌方,弟兄们正在清理。至少要耽误半天。”副将策马上前,声音沙哑。
李雄没有说话。
半天,又是一天。
秦再雄的偏师困在草铺城,鄯阐府近在咫尺却无力攻城。
他早到一天,胜算就多一分;晚到一天,变数就多一分。
更何况,他走的时候看了陛下一眼,那一眼里有嘱托,也有不舍。他知道陛下留在北岸,手里只有一万余兵马,多半还是新降的降卒,心里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传令下去,清理塌方后连夜行军,不许停歇。”他咬了咬牙,“谁掉队,自己跟上。本将不会等任何人。”
副将领命而去。
李雄抬头望着南方的天际,那里,鄯阐府的城墙隐没在云雾中。快了,就快了。
第1042章 以身为饵
泸水北岸,唐军大营。
莴彦快步走进中军帐,神色凝重,抱拳道。
“陛下,臣有急报。这几日,北岸有几个洞主行迹可疑,频繁派人进山,不知在密谋什么。臣派人跟踪,发现了高方派来的细作。他们绕过了我军哨卡,从山间小路潜入,与那几个洞主秘密联络。”
李从嘉没有惊慌。
放下手中的竹简,摸了摸腰间那柄七星宝剑,剑鞘冰凉,剑柄上镶嵌的七颗宝石在烛光下幽幽发亮。
这把剑跟他很多年了,从潭州到襄阳,从襄阳到建昌,从建昌到这里,从未离身。
“该来的,总会来,不要打草惊蛇,不要主动出击。”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起帐帘。外面天气晴朗,久违的阳光洒在营地,士兵们正在操练,旗帜猎猎,号角声声。
“传令各营,从今日起,夜间加倍设哨,不得懈怠。
申屠令坚率禁军居中策应;谢彦质负责粮草辎重,做好夜间防偷袭准备。
“想要投奔高方的,朕也不拦。只是丑话说在前头,选错了路,莫怪朕刀下无情。”
莴彦听出陛下心中决绝,劝说道:“陛下置于险地,只怕危险,莫不如您先回到会川会以防万一。”
“我这个大鱼饵若是不在了,高方也就不敢动了,这场仗拖下去也没时候结束。”
“末将遵命!”莴彦等人也知道,陛下将要置身于险地,而最终和他们斗一斗。
诸将纷纷领命。
帐中渐渐空了,只剩下李从嘉一人。
他走到案前,摊开舆图,手指在泸水两岸缓缓移动。
高方若是渡江偷袭,必定从上游水势平缓处登陆,那里江面窄,水流缓,适合竹筏渡江。
他已在那个方向暗中布置了一支伏兵。
高方以为他分兵去了鄯阐,北岸空虚,却不知道他在北岸也留了后手。
李从嘉领兵三万,一万余分散给秦再雄、李雄,而其余兵马有些沿途守卫会川、建昌和镇守各地,他自己剩余一万余兵马中,确实有降卒,可也有他麾下禁军精锐。
有他从潭州带出来的五千人精兵!
一直按兵不动,等的就是高方自己送上门来。
他直起身,摸了摸腰间的七星宝剑。这一战,他等了很久了。
高方以为他孤注一掷,以为他后防空虚,却不知道,真正的战场不在鄯阐,在泸水。他要在泸水北岸,让高方输得心服口服。
窗外,夕阳正在沉入江面,把整条泸水染成一片暗红。
江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带着凉意。李从嘉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雨终于停了。
鄯阐城头的旗帜湿透了,沉甸甸地垂着,偶尔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底下灰白色的背面。
连日暴雨冲刷出的沟壑纵横交错,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滇池的水涨了,浑浊的浪涛拍打着南岸的芦苇荡,发出沉闷的响声。
远处青山如黛,雾气从山腰蒸腾而起,把整座城裹在一层白纱里。
高睿站在城楼上,手按箭垛,俯瞰着这座他守护了半辈子的城池。
鄯阐!
大理国东部的政治中心,高氏经营数代的根基。
城高三丈,基宽两丈,青石包砌,铁水灌缝。
护城河引滇池水灌注,宽四丈,深不见底。
城头设有箭楼、弩台、炮位,守军日夜巡逻,戒备森严。
城中有军民十余万,但是对于大理小国而言,已经极为繁华,商铺林立,市井繁华。
这是他在乱世中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他必须死守的底线。
“城防加固得如何了?”他问身旁的副将。
“回将军,四门都已加设瓮城,城头增配了床子弩和滚木礌石。粮仓囤粮充足,足够城中军民吃上半年。”
副将顿了顿,又道,“只是相国抽走了城中的精锐,现在守军多是老弱,能战者不过六千。好在三十七部中有几部派了援军,凑了三千生蛮兵,已经安排在东山和西山扎营,与城中互为犄角。”
高睿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生蛮兵悍不畏死,可不受约束,让他们打顺风仗可以,一旦战事胶着,最先溃散的也是他们。可他别无选择,有总比没有好。
城外东山和西山,两座山头上已各扎下一座营寨。
东山的营寨里住着乌蛮部首领阿勒泰率领的千余生蛮兵,个个赤膊纹面,披发跣足,手持毒弩长刀,凶悍嗜杀。
西山的营寨里住着白蛮部首领白继隆率领的两千余人,虽也是生蛮,却稍通教化,会用简单的汉话交流,武器装备也稍整齐。
两座营寨互为犄角,卡住了唐军进攻鄯阐的必经之路。
高睿望着那两座营寨,心中稍定。
唐军远道而来,粮草不济,兵力也不占绝对优势。
只要他守住城,拖住唐军,等雨季结束,高方的主力回援,鄯阐之围自解。
他在城中经营数年,城防坚固,人心未附。
那些汉人商贾、白蛮大户,未必愿意跟着高氏玉石俱焚。
只要唐军在城下顿兵受挫,城内的人心就会动摇。
到那时,他再遣使出城,与唐军虚与委蛇,拖到援军到来,并非不可能。
李雄赶到草铺城时,秦再雄已退了烧,撑着病体在城头等他。瘦了一圈,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两团烧不尽的火。
“李将军,你可算来了。”秦再雄抱拳,声音沙哑,带着病后特有的气虚。
李雄翻身下马,一把扶住他:“秦将军辛苦。陛下让我来,不是替你打仗,是替你压阵。你养好伤,仗还等着你打。”
秦再雄咧嘴笑了笑,没有接话。他当然想自己打,可这副身子骨不争气,也只能先让李雄顶上。
两军会合后,清点兵马。
秦再雄从箭杆渡带出来的五千人,打到草铺城时只剩四千出头,沿途驻守,加上梨灢城和草铺城收编的降卒,凑了一千人,现在还有四千兵卒。
李雄带来的七千精兵,一路翻山越岭也没跟上。
加上沿途归附的几个寨子派出的人马,总共不过一万两千人。
兵力不算多,可士气旺盛。
唐军连战连捷,从建昌打到会川,从会川打到梨灢,从梨灢打到草铺,未逢一败。士兵们相信,鄯阐城也一样能打下来。
当夜,中军帐中烛火通明。
李雄和秦再雄对着舆图商量着。
第1043章 雄师汇合
天色未明,东山与西山的轮廓在晨曦中若隐若现。
唐军两路兵马悄无声息地摸向山脚,像两条潜伏已久的蛇,终于露出了毒牙。
秦再雄走在队伍最前面,钩镰枪横在肩头,枪尖的布条还没解开。彭师健跟在后面,几次想上前扶他,都被他挥手挡开。
山路湿滑,碎石从脚下滚落,哗啦啦响成一片,惊起林中几只宿鸟。
秦再雄皱眉,抬手示意队伍暂停。等了片刻,确认没有惊动守军,才继续前行。
东山比预想的陡。
山道只有一条,窄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是密不透风的灌木丛。
守军在半山腰设了寨门,用粗木和石块垒成,寨墙后面隐约有火光晃动,还有人说话的声音。秦再雄观察了片刻,判断正面硬攻伤亡太大,打手势命令钩镰枪兵从侧翼攀爬。
飞爪甩上悬崖,爪尖卡住石缝,锁链哗啦啦绷紧,士兵们咬着刀,手脚并用往上爬。藤甲在夜色中不反光,人影贴着岩壁缓缓移动,像壁虎。
一个士兵脚下打滑,石头滚落,砸在下面的灌木丛里。寨墙后面的守军有人探出头来张望,一个生蛮兵提着刀走出来,朝山下撒了泡尿。
他打了个哈欠,正要转身回去,忽然瞪大了眼睛………
黑暗中一双眼睛正盯着他,近在咫尺。
叫声还没出口,一柄钩镰枪已刺穿了他的喉咙。尸体被轻轻放在地上,连血都没溅出多少。
寨门被从里面打开,藤甲兵鱼贯而入。可他们没能继续推进,因为寨子里的守军比预想的多。
阿勒泰没有睡。
他坐在火堆旁,抽着水烟,听着山下的动静。
唐军来得比他预想的快,可他一点也不慌,生蛮兵就是为打仗而生的。他从腰间拔出长刀,刀身宽阔,刀背厚重,刀刃泛着暗沉的光,不知饮过多少人的血。
“唐狗上来了!杀!”他一脚踢翻火堆,火星四溅。
生蛮兵嗷嗷叫着从帐篷里冲出来,有的赤膊,有的披着兽皮,脸上涂着黑红相间的油彩,手持毒弩长刀,朝寨门方向扑去。
战斗在东山和西山几乎同时爆发。
生蛮兵悍不畏死,唐军冲锋时,他们不退反进,迎着刀锋往上扑。一个生蛮兵胸口被刺穿,双手死死抓住枪杆,让身后的同伴趁机砍杀唐军。另一个被砍断手臂,仍用另一只手捡起刀,踉跄着冲向敌人。
他们的毒弩在近距离威力极大,箭头淬着见血封喉的剧毒,几名藤甲兵中箭后还没跑到军医跟前就断了气。
秦再雄眼睛红了。
钩镰枪在他手中舞得呼呼生风,枪尖刺穿一个生蛮兵的咽喉,弯钩勾住另一个的脖子,一拽一拉,血如泉涌。可生蛮兵太多,杀了一波又来一波,潮水般涌来。
“将军,顶不住了!”一个都头浑身是血,踉跄着跑过来。
秦再雄没有理他。他一枪挑飞一个生蛮兵,枪杆顺势横扫,砸倒两人。
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还在往山上爬的队伍,咬了咬牙。“传令,盾牌手上前,弓弩手压住阵脚,钩镰枪兵从两翼包抄。
不许退,谁退,老子砍谁!”
盾牌手顶上去,组成一道铁墙,挡住了生蛮兵的第一波反扑。
弓弩手在盾牌后面放箭,箭矢密集,生蛮兵成片倒下。
钩镰枪兵从侧翼包抄,飞爪甩上寨墙,翻进去从背后杀敌。阿勒泰的阵脚开始松动,生蛮兵再悍不畏死,也架不住三面夹击。
阿勒泰亲自冲上来。
他舞动长刀,刀光如雪,左劈右砍,几个钩镰枪兵被他砍翻在地。他浑身浴血,像一尊杀神,咆哮着朝秦再雄扑来。
两枪相交,火星四溅
。阿勒泰的刀沉力大,每一刀都带着呼呼风声,劈、砍、撩、扫,刀法狠辣。秦再雄的钩镰枪轻灵刁钻,枪尖可刺可钩,枪杆可抡可扫。
两人在寨门前狭窄的空地上斗了十几个回合,阿勒泰越打越猛,秦再雄却因体虚渐渐吃力,额头冒汗,呼吸急促。
但他不退,钩镰枪瞅准一个空档,枪尖虚刺面门,阿勒泰举刀格挡,刀身偏了半寸。枪尖忽然变向,直扎他胸口,他慌忙侧身,枪尖擦着肋骨滑过,皮开肉绽。秦再雄趁机枪杆横扫,砸在他后脑上,阿勒泰踉跄几步,扑倒在地。
秦再雄上前一脚踩住他的背,钩镰枪抵住他的后颈。
“绑了!”
阿勒泰被生擒,生蛮兵顿时溃散,有的跪地投降,有的往山里逃窜,有的跳下悬崖摔得粉身碎骨。天光大亮时,东山已完全落入唐军手中。
西山这边的战斗同样惨烈。
李雄不慌不忙,命令盾牌手在前,弓弩手在后,沿着山道稳步推进。遇到障碍便清理,遇到抵抗便箭雨覆盖。生蛮兵几次反扑都被打退,白继隆急了,率亲兵冲出寨门,直扑唐军中军。
白继隆使一杆铁叉,叉头锋利,叉杆粗如儿臂。
他胜在狡诈,专挑唐军的薄弱处下手。铁叉一连刺穿两名盾牌手,冲到了李雄马前。
李雄没有拔剑,摘下得胜钩上的偃月刀。
刀身沉重,刀背厚实,刀刃在晨光中泛着幽冷的光,刀杆长八尺,重数十斤。
白继隆的铁叉刺来,李雄侧身让过,偃月刀顺势劈下,“铛”的一声,铁叉被震开,叉杆上崩出一个缺口。
白继隆虎口发麻,铁叉险些脱手,还没来得及退,李雄第二刀已到。
刀锋从他左肩劈入,右肋劈出,整个人被劈成两半,鲜血喷溅,尸身栽倒在地。
“杀……!”
唐军士气大振,一鼓作气冲进寨门。
生蛮兵群龙无首,溃不成军。
太阳升起时,东山和西山的营寨都换上了“唐”字大旗。
秦再雄和李雄站在各自的山头上,隔空相望。山下,鄯阐城的北门紧闭,城头的守军惶惶不安。
高睿站在城楼上,望着那两面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的旗帜,手攥得发白。
三千生蛮兵,两座营寨,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他原本指望的犄角之势,如今成了唐军的进攻跳板。
他回头看了一眼城中的百姓,有老人提着水桶往城头送水,有妇人抱着孩子躲在门板后面张望,有孩子哭着喊爹娘。他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折成两段。
“传令各门,严防死守。擅退者,斩。”
他没有再说多余的话,因为他知道,从今天起,这座城只能靠他自己了。
第1044章 双线决战定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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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5章 后营火起诱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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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6章 黑甲破蛮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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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7章 象兵惊侧翼敌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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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8章 鄯阐城下血染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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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9章 泸水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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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0章 五千兵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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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1章 冲阵杀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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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2章 长槊破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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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2章 一箭碎胆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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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3章 血染泸水定乾坤
弓弦震响的瞬间,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那一道寒芒。
破甲锥箭撕开暮色,带着尖锐的呼啸,如流星赶月,直扑那艘离岸数十丈的小船。
高方瘫坐在船板上,刚松了一口气,余光瞥见那道乌光,他本能地想躲,身体却不听使唤。
箭矢太快,快到他连闭眼都来不及。
“噗!”
箭簇钉入左肩,入肉四寸,贯穿甲片与皮肉,卡在肩胛骨缝里。
高方闷哼一声,整个人被箭矢的冲力带得向后仰去,后脑勺重重磕在船舷上,眼前金星乱冒。
鲜血从伤口涌出,顺着甲片往下淌,浸湿了半边战袍。
“相国!”亲兵们扑上来,手忙脚乱地扶住他。
“别拔箭!不能拔!拔了会失血!”有人喊道。
“快!快拿布来堵住伤口!”
“船!加速!唐军还有箭!”
小船上一片混乱。
有的亲兵按住高方的肩膀,试图止血;有的脱下外袍撕成布条,缠在伤口周围;有的拼命催促船夫快划。
船篙在慌乱中打在水面上,溅起浑浊的水花,小船歪歪扭扭地朝南岸驶去,速度却快不起来。
高方咬着牙,疼得额头青筋暴起,冷汗混着血水往下淌。
他抬起头,透过杂乱的背影望向北岸,那道玄甲身影还立在江边,手中的弓弦还在微微震颤。
隔着百余丈江面,他看不清李从嘉的脸,可他看见那支箭射来的方向,看见那道纹丝不动的身影,看见那面在暮色中猎猎作响的“唐”字大纛。
这一箭,太快、太急躲不开。
看着自己心血培养的三万大军, 都是自己忠实的部下,如今此战精锐尽失,大理朝堂之上,自己还如何立足。
想到这里,高方一口血涌。
噗……
吐了一口鲜血,昏厥过去,生死未卜。
李从嘉缓缓放下弓,望着那艘越来越远的小船,眼中闪过一丝惋惜。偏了半寸,只偏了半寸。若是正中后心,高方此刻已是一具尸体。
“陛下,神射……老贼必死无疑,即便不死也无法再战。”申屠令坚策马上前。
李从嘉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他拨转马头,面朝战场。
高方虽然逃了,可北岸还有万余大理士兵在负隅顽抗。
姚保信倒在血泊中生死不知,高智昌还在侧翼与张璨缠斗,几个高氏、姚氏的将领仍在收拢溃兵,试图稳住阵脚。
“传令,全军压上。今夜之前,肃清北岸所有残敌。”李从嘉龙吟槊前指,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号角声再次响起,唐军阵线全线压上。
张璨的大斧劈开最后一道人墙,朝高智昌的方向追杀而去。莴彦的黑甲军从侧翼包抄,将残敌分割包围。虎贲骑兵在战场上纵横驰骋,追杀溃逃的散兵。
高方一逃,大理军的士气彻底崩塌。
那面“高”字帅旗早已不见踪影,各级将领各自为战,有的还在拼死抵抗,有的扔下兵器就跑,有的跪地投降。兵败如山倒,谁也拦不住。
高智昌还在死撑。他身边只剩数百亲兵,被张璨的大斧逼得节节后退。
长枪折断,换了刀;刀卷刃,换了盾;盾碎了,用拳头。可他的兵一个接一个倒下,他的身上添了一道又一道伤口。
张璨一斧劈在他的马头上,战马惨嘶着倒地,高智昌从马背上摔落,在地上滚了两圈,浑身泥泞,狼狈不堪。
“绑了!”张璨大斧一指,亲兵们一拥而上,将高智昌按在地上,五花大绑。
姚保信被几个亲兵从死人堆里刨出来,胸口被张璨的大斧劈开一道口子,肋骨断了好几根,只剩一口气。
军医蹲在地上给他包扎,血止不住,纱布换了一卷又一卷。
“抬下去,能不能活看他的命。”军医擦了擦额头的汗,摇头叹气。
残阳彻底沉入西山,暮色四合。
战场上的厮杀声渐渐稀疏,零星的抵抗被逐一扑灭。
有的大理兵逃进山林,有的跳进泸水试图游回南岸,有的混在死人堆里装死,被清理战场的唐军揪出来。哭喊声、求饶声、咒骂声混成一片,在夜风中飘散。
李从嘉骑在马上,缓缓巡视战场。
踏云马的蹄子踩在血水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他看见满地的尸体,有唐军的,有大理军的,横七竖八,层层叠叠。
有的还睁着眼,死不瞑目;有的蜷缩成一团,像睡着了。
他勒住马,沉默了很久。
“陛下。”
莴彦策马上前,甲胄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硬壳。
“各部正在清点伤亡,收拢降卒。高智昌被擒,姚保信重伤昏迷,高方乘船逃回南岸,生死不明。北岸残敌已基本肃清。”
李从嘉点了点头,望向南岸。
姚州城的轮廓隐没在夜色中,只有几点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濒死之人的眼睛。
“今夜在江岸扎营,收拢战场残兵。”
他顿了顿,“明日一早,把高智昌押到江边,让他喊话。告诉姚州城里的人,高方已败,让他们开城投降。”
莴彦抱拳:“臣明白。”
夜渐深,唐军大营的灯火次第亮起。
伤兵在帐中呻吟,降卒蹲在空地上瑟瑟发抖,巡逻的士兵举着火把往来穿梭。
泸水在夜色中咆哮,江水滔滔,奔流不息,似乎要把这一天的血与火全部冲刷干净。
李从嘉站在帐门口,手里还握着那张二石硬弓。
弓身冰凉,他摸了摸弓臂上的牛角贴片,粗糙硌手。
惋惜吗?惋惜。可他不后悔。高方带着箭伤逃回去,比带着一具尸体回去更有用。
姚州城里的人会看见他们的相国浑身是血地逃回来,会看见那支插在肩膀上的箭。大理可能内斗,给自己腾出机会……
李从嘉依旧站在帐门口,望着南方的夜空。鄯阐那边还没有消息,李雄和秦再雄还在攻城。他不知道他们打得怎么样了,可他相信他们,就像相信手中的龙吟槊一样。
河水汹涌,滔滔不绝,冲刷着血水与尸首……冲刷泸水战场。
至此,泸水之战大局已定。
第1054章 扶龙梦碎箭透骨
姚州城的夜,从未如此漫长。
高方被抬回节度使府时,已经昏死过去。
左肩那支箭还插着,箭杆被锯断,露出半截白茬,伤口处的血已凝成黑紫色的硬块,把甲胄和皮肉粘在一起,这才小心医治,拔箭羽治疗。
医者用烈酒冲洗创口,高方在昏迷中抽搐了一下,嘴唇翕动,却没有醒来。
烛火映着他灰败的脸,皱纹像刀刻的,沟壑纵横,每一道都藏着几十年的风霜。
堂中站着几个高氏子弟,谁也不说话。
高智泰站在榻边,看着族叔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手指攥得咯咯作响。三万大军,渡江时浩浩荡荡,回来时只剩不到五千,还多半带伤。
“相爷高烧不退,箭伤引发的热毒已入经络。老夫已尽力,可这一时半刻,怕是不能醒来。”老医者摇了摇头,退到一旁。
高智泰没有说话。
他走到窗前,夜风灌进来,带着泸水的腥气。城头上火把晃动,守军惶惶不安,还有人低声啜泣。
他回头看了一眼榻上昏迷的高方,相国倒下了,三万精兵没了,姚州城只剩五千残卒。
南唐的大营就在江对岸,李从嘉的大纛还插在昨天血战的地方,那面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深吸一口气,攥紧佩剑。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高方在昏迷中陷入了漫长的梦境。那梦太真实,真实得不像梦。
他看见年轻的自己骑在马上,身后是无边无际的军队,旌旗蔽日,马蹄如雷。
段思平与他并辔而行,那年段思平四十出头,正当壮年,目光如炬,指着前方那座巍峨的城池。
“方弟,破此城,天下定矣。”
高方握紧长枪,枪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兄长放心,高方在,城门必破!”
战斗打响。
箭如雨下,滚木礌石倾泻如瀑。高方冲在最前面,盾牌举过头顶,箭矢钉在盾面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他冲到城门前,长枪刺穿守将的咽喉,一脚踹开城门。
身后的将士如潮水般涌入,喊杀声震天。那一天,大义宁国的都城破了;那一天,大理国奠基;那一天,段思平握住他的手,说:“方弟,没有你,就没有今日的大理。”
他笑了,在梦里笑了。
可那笑容还没散尽,画面就变了。
段思平坐在龙椅上,面容已显老态,病骨支离。高方跪在御前,额头触地。
“陛下……”他声音哽咽。
段思平没有看他,望着殿外的苍山洱海,声音飘忽:“朕走后,段氏孤儿寡母,就托付给方弟了。”
“臣万死不辞!”
段思平点了点头,缓缓闭上眼。
龙体渐渐冷了。高方跪在殿中,跪了很久,久到膝盖麻木,久到泪水流干。
他抬起头,看着那把空荡荡的龙椅,忽然觉得它离自己很近,近在咫尺;又觉得它离自己很远,远如天涯。
他站起来,走向那把椅子。
一步,两步,三步,停住了。殿外传来脚步声,是群臣来哭灵。
他转过身,退到一旁,低眉垂首。从那天起,他成了摄政的权臣,斗宰相,压群臣,掌兵权。一步步,把整个大理国的权柄攥在手里。
皇帝换了一茬又一茬,可高方始终站在朝堂最高的那个位置。所有人都怕他,所有人都恨他,所有人都不得不仰仗他。可他始终没有坐上那把椅子。
梦里的画面又变了。
他看见自己在泸水北岸指挥大军,看见令旗在挥动,看见姚保义冲上滩头,看见高智昌从上游包抄。
可他也看见那道玄甲身影。那身影骑着踏云马,手持长槊,从阵中冲出,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撕开了他精心布下的铁幕。
那支箭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大到遮天蔽日。
箭簇上的寒芒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猛地惊醒。
烛火摇曳,帐幔低垂。老医者的声音从远处飘来,像隔着一层厚布:“相爷高烧不退,箭伤引发的热毒已入经络。只怕一时半刻不能醒来,高将军还是做好后续安排吧。”
高方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
他看见帐顶的纹路,看见烛火跳动,看见几个模糊的人影围在榻边。他想抬手,手不听使唤;想开口,喉咙干得像着了火。
“水……”他发出微弱的声音。
高智泰猛地转身,扑到榻边。“相爷!您醒了!”他扶起高方,喂了几口水。
高方喝了水,喉咙滋润了些,可胸口还是疼得厉害,像有人拿刀在里面剜。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肩,箭已经拔了,伤口缠着纱布,纱布上洇出暗红的血。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苦,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非兵灾也……”他声音沙哑,断断续续,“高氏有此局面,实乃人祸……人祸啊……”
高智泰跪在榻边,握着他的手,泪流满面。“相爷,您别说了,您会好起来的。”
高方摇了摇头,目光渐渐涣散。
“智泰,你听我说……率领部族,返回鄯阐城,不许停留,不许恋战……保住高氏最后的血脉。不要回大理,不要去找皇帝……谁也保不住你们……记住,留在鄯阐,守住祖业,等风头过去……”
他咳了几声,吐出一口黑血,血溅在锦被上,触目惊心。
“李从嘉……不会在大理久留,他志在中原……等他一走,你们再出来……这是我……最后的……遗命……”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弱到几乎听不见。
眼睛半睁着,望着帐顶,望着那盏摇曳的烛火。烛火跳了几下,灭了。
高智泰伏在榻边,哭得浑身颤抖。堂中高氏子弟跪了一地,哭声压抑而凄切。窗外,泸水还在咆哮,卷着泥沙和碎木,奔流南下。
高方的一生,从扶龙定鼎到权倾朝野,从权倾朝野到兵败身死,像一场大梦。
梦里他离皇位只有一步之遥,梦外那一步,隔着千山万壑,隔着一支箭。那支箭,是李从嘉射的,也不全是李从嘉射的。是他自己射给自己的。
高智泰站起身,擦干眼泪。他走到堂中,目光扫过那些还在哭泣的族人和将领。
“传令下去,连夜收拾行装,明日一早,全军撤离姚州,返回鄯阐。”
有人抬起头,欲言又止。
“这是相爷遗命。谁敢不从,军法从事。”
堂中安静了,烛火重新点上,火光照着那一张张悲戚的脸。
姚州的夜,很长很长。
远处的泸水北岸,唐军大营的灯火还亮着。
李从嘉站在舆图前,手指在姚州的位置上点了点,又移到鄯阐。他不知道高方已经死了,可他知道,姚州城的守军已经没了魂。没有魂的军队,守不住城。他等的,就是明天。
窗外,江风呼啸。泸水在夜色中奔流不息,像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通向未知的远方。
第1055章 乘风破浪渡泸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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