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家夫人老卖惨?哦原来是我家》 第1章 惊天噩耗 “寒霜满路天涯远,世间恩怨俱如烟~~” 六层高的朱红楼阁气势恢宏,楼宇四角飞檐翘起,阵阵丝竹之声从楼中传来。大堂内部设有方正高台,台上姑娘娓娓唱着一首侠骨柔肠的曲子,就在众人沉醉于乐声时,一道纤细身影悄然出现在朱红大门前。 身着一袭素白衣裙的女孩与门外守卫点头示意,眉宇间透露出几分急切,从满座宾客之间匆匆奔过,步伐轻快如燕,从一楼奔至三楼,气息依旧自然,额间却因即将要说出的消息而覆上一层薄汗。 “少主!少主啊!”她骤然敲响一扇雕花木门,听见里面的谈笑声时越发焦躁。 茶楼、戏班、酒馆素来是江湖人士往来歇脚之地,而中原地区最为热闹的,莫过于汉风镇这座鼎鼎有名的“薛星楼”,楼中乐星、舞星、琴星、戏星个个技艺超群,就连门口的守卫也都武功在身,称为守星。 而这薛星楼的主人,便是薛家独女薛暮。 谁家的女儿家也不敢这般张扬地建出一个赏乐之地,因此薛暮也被冠上一个“纨绔”名号。 外人没来过会对此嗤之以鼻,可来过的人都说好。薛星楼是江湖中许多无依无靠之人的归宿,楼中女子个个自强自立,从不谄媚于人。 那些身世凄苦的女子,或报仇雪恨后只求过平淡日子,或为某些执念所困,皆被薛暮收入楼中,薛家专门派人授以才艺、武艺。 因此,这位行事张扬肆意的女纨绔虽常被人私下议论,却也赢得了部分江湖侠士的钦佩与敬意。 门缓缓打开,室内的灯火映入眼帘,令人迷醉的檀香幽幽飘来。雅间内的布置精巧而典雅,红纱幔垂在床边。 只见薛暮正半倚在床榻上,一身红衣鲜艳如火,她一手懒散地支着额头,另一只手在膝盖上轻轻敲动,样貌生得极为俊美,一双漆黑星眸望向来者,似笑非笑。 “雪丫头,娘又让你来催我回府了么?” 桌旁坐着两个琴星,古琴就那样搁着,二人柔声笑语,纤手捧着晶莹果子慢慢吃着。 薛雪也是被薛家收留的孤儿,学了轻功就有些飘飘然,被薛暮赶到娘亲那里负责当个传话的。 而此时此刻,女孩过于急切地开口报消息,却因为语速太快变成了一串嘟噜声,两名琴星咯咯笑出了声,其中一人朝她抛了个果子:“雪丫头慢些说呀。” 薛暮不以为意:“她就这样,一急就开始说胡话。” 薛雪涨红了脸:“少主——!” 薛暮懒懒摆手:“你少主要歇息了,退下罢。” “——少主您听了绝对会睡不着的!”薛雪叫道,“您要订亲了!” 两名琴星顿时不笑了,颇为惊愕地看向床榻上的薛暮。 薛暮目光中透出几分戏谑和玩味,不急不躁地安抚她:“好,你少主要订婚了,你回去复命罢,今晚你少主要在薛星楼打烊后再歇息。” 薛雪急得跺脚:“您要和独孤家的姑娘订亲了!成亲之日就在下月初五!” 薛暮依然不慌不忙,竟开始掰着手指道:“独孤府一子两女,你说的是哪位姑娘?” “是独孤缘安!”薛雪又叫道,“独孤府足不出户的那个庶女,您要和她订亲了!” 薛暮蹙眉。 “足不出户……是因为她有腿疾,以后别再妄议。”她淡淡道。 “独孤府聘礼明日就下,”薛雪道,“老爷和夫人请您今晚赶回去商议呢!” “……” 薛暮骤然起身,掀开了红纱幔,登时又惊又怒。 “你胡说八道什么!”她大喝道,胸中热血翻涌,愤慨难当,难道爹和娘亲不知道她根本不会同意么,“独孤府下聘礼娶我?还是一个有腿疾的女子??!” 两名琴星纷纷皱起眉来,都不乐意了。 “怎能让我们小宝和有腿疾的女子在一起?” “那独孤缘安不是独孤温行在外面找小妾生的孩子么,为此独孤夫人曾经还当街砍了独孤大侠两刀呢。” 薛暮也曾听过此等传闻,她并不介意对方是嫡女还是庶女,爹和娘亲想为她找个女子做夫人她也能理解,可—— “怎么,独孤府还想强娶强嫁不成?!”薛暮穿上鞋靴,披散的长发束起,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还不忘扭头安抚两名琴星,让她们回去歇息。 她御马回到薛府,而薛雪则用轻功追赶:“少主,回去后您可要好声好气地跟老爷夫人商议啊,千万别动怒!” 薛暮冷笑:“我动什么怒?只是想问问老爷夫人为何要害我至此,又害人家姑娘而已!” 高大精壮的白马来到薛府大门,薛暮纵身跃下,朝着薛府大堂赶去。 家仆牵着马到马厩,薛雪使轻功超过薛暮:“雪儿先去禀报老爷夫人,少主您慢慢走——” “这丫头真是……”薛暮捂了下胸口,热意在肌肤之下窜动,她努力放松自己的情绪,来到大堂见自己的爹娘——薛锦明和冯末天。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薛暮跨入门槛就高声质疑,“爹,娘,你们明知道我不可与任何人订亲,你们——!” 薛锦明伸出食指放在唇边,神情凝重。而冯末天揽过自己孩儿,薛雪机灵地关上门到了外边。 “独孤缘安——这女子我都没有见过,她不是先天腿疾不能行走么,爹娘怎要将她许配给我?”薛暮当真愕然不已,“我身中火毒,每日都要去冷池浸身缓热,我若去了独孤府,那她岂非……” 冯末天叹道:“你可知冷池的寒冰都是从哪里来的?” 薛暮当然知道,薛府和独孤府生意往来也就寒冰这一桩买卖。 寒来暑往十五年,她的火毒越发猛烈,现如今须每日在那放了寒冰的池子里浸泡两个时辰,恐怕之后还得泡得更久。 这桩买卖虽不能断,可也不能让她和独孤府的姑娘结亲啊! “独孤府冰窖那么多,我们薛府买冰又不是没用金子银子!”薛暮恼道,“那姑娘有腿疾,我若毒发时神志不清伤了她,那该如何!” 薛锦明沉声道:“独孤缘安能助你缓解火毒。” 薛暮脱口而出:“那不可能!” 第2章 强娶强嫁 薛暮年幼时背着父母出去玩,中了一种极为罕见且凶猛的火毒,而她自己也失去记忆,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是谁让自己中的毒,自己又惹到了什么人物才导致自己中毒。 薛暮体内阳气越重,毒性越强。而在每月十五,白日午时正是阳气最重的时候,毒性发作也最为剧烈。 这时,体内经脉便如同被炙烤一般,身躯须浸在冷池冰水里缓解体内的热意,但毒性过于强烈,短短一炷香时间,就能将冷池里的冰块融化,甚至能让冷水变得滚烫。 烈火焚身的滋味不好受,火毒会烧至全身上下经脉,若逼近心脉,身体会极度痛苦,神志也会变得恍惚。 到了夜间,阳气减弱,阴气加重,精力消耗殆尽后,还须打起精神调理内息,直至体内的火毒稍作安稳,才可放心睡去。 这火毒刁钻极了,爹娘找的很多高手都认不出这毒究竟是哪一位的独门秘技,薛暮为此一直怪自己小时候胆子小,怎就吓得失去了记忆。 薛锦明目光微沉,道:“暮儿,你可知那寒冰是怎么来的?” 薛暮忽然意识到了二老字眼里的更深一层意思。 原来,娘说的“从哪里来”指的不是提供买卖的独孤府,而是将水制成寒冰的人,难道…… 薛暮灵光一现,脱口道:“莫非是魂寒十二功?” 冯末天点了点头,疼惜地摸着薛暮脸颊:“我家女子真是聪慧过人,不错,那独孤缘安习得魂寒掌法,这才让独孤府与我们薛家年年都能做寒冰的买卖。” 薛暮喃喃道:“可独孤缘安是魂寒十二功的传人?这不可能啊。” 魂寒十二功是江湖上曾经名震一时的奇功,乃是烬山余氏历代传承下来的至阴至寒功法,化水凝冰,寒劲逼人,包含魂寒七掌与魂寒五剑两套绝世武功,只有余氏的直系继承人才能传承全套功法。 而十五年前,余氏一夜之间惨遭灭门,烬山连续三日磅礴大雨,血水沿着山坡往下淌,魂寒十二功也因此失传。 余家的灭门不仅让江湖震动,也使得许多人对魂寒功法充满觊觎,纷纷在灭门后的遗迹中搜寻残余的秘籍,十五年来都无功而返。 薛锦明摇头,正色道:“暮儿,你要知道魂寒十二功虽然失传,但功法内较为低阶的招式被流传了出来。” 薛暮道:“流传出来了?” “——尤其是魂寒七掌的前三式和魂寒五剑的前两式,已经被某些隐世的武林高手习得,其寒劲依旧能让江湖高手忌惮不已。”薛锦明道。 这魂寒功法至阴至寒,缓解她体内的火毒绝对没问题,爹当初也想找到魂寒功法去帮她治火毒,可连一招半式的口诀都未能找到。 这独孤缘安,如何能习得魂寒功法? “难道独孤府有高人相助?”薛暮道,“爹,就算独孤府的缘安姑娘习得魂寒功法的一招半式,大不了我们请她来帮忙就是,为何要我跟她成亲?” 薛锦明露出一丝微笑:“因为这是能帮你缓解火毒的正当理由。” 薛暮立刻想明白,爹娘这是认为未出阁的独孤缘安没法每月都请出来帮她缓解火毒,而她也不能每月去独孤府找人。 一两个月还好,一两年下来,只怕镇上又多出了新的流言,什么“女纨绔月月入独孤府一晌贪欢”“病弱庶女为爱追求女纨绔”…… 薛暮正想到这里,却听见娘亲笑吟吟道:“独孤家的缘安女子明日要亲自来下聘礼呢。” 薛暮顿时炸了,她怒喝道:“就算要成亲,那也是我薛暮去提亲,哪有独孤府来我们薛家下聘礼的道理!” 凭什么她要嫁进独孤府,而不是独孤缘安那女子嫁到薛府??! “明天订亲之日,你在冷池浸身后便回薛府,来见见独孤家的长辈,也见见你未来的夫人。” 薛锦明将大手放在薛暮肩膀上:“暮儿,等你火毒缓解了,什么武功你都可以学,将来成为称霸武林的绝世高手,又有何难?” 是啊,这火毒不清,她自然活得不安稳,更别说学各种武功。 “对了,”薛锦明思索再三,还是告诉了她,“独孤家的缘安女子说,你若不想嫁过去,她也要将你娶回去的,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薛暮几乎失语,不知道是愤怒更多还是怪异更多。 她从未见过独孤缘安,这独孤缘安哪怕听过她“女纨绔”的名号,也不至于对她有多感兴趣? 还说什么不想嫁那自己就硬娶,天底下哪有这般荒谬的事?光天化日之下强娶强嫁么? 看来这独孤缘安在府中待遇不怎么样,一定是从小受罪,长大后心思阴暗,满肚子坏水算计她人,居然敢算到她薛暮头上了。 这女子……她薛暮若真进了独孤府,恐怕要拆了独孤府。 薛暮和爹娘商议完后就回到薛星楼,盯着楼里的女子们回到房间休息,朱红大门外一个身型高高瘦瘦,戴着银狼面具的护卫从早站到晚上,薛暮捞了几片金叶子,塞进护卫外衣里。 “谢少主。”护卫说话的声音很是沙哑,仿佛有人朝喉咙里塞了一把沙子,使劲地磨着嗓子。 薛暮望着夜空中的弯月,轻轻哼着白日听的那首小曲。 “纵有铁血千层挡,也将柔情寄苍茫~”她唱着唱着,忽然感到一阵惆怅,于是问站在原地不动的护卫,“你觉得什么样的人才配与我成亲?” 护卫:“……”沉默不语。 薛暮也没指望她回话,只是一边哼着小曲一边往楼里走,束起来的长发在身后轻轻晃着。 明天订亲之日,定要让那缘安女子吃些苦头。 强娶强嫁是要遭报应的。 第3章 独孤缘安 薛暮次日浸完冷池,换好衣服慢悠悠地骑马往薛府赶,薛星楼当日没有曲目的女子们会在街上逛逛,买些胭脂服饰,薛暮会特地分派护卫保护她们。 途中经过她们时,薛暮也会懒洋洋地挥手打招呼,她心情甚好地在薛府大门停下,而薛雪已经大惊失色地从府内往门口狂奔。 “少主!您怎么才来,快快快,老爷夫人还有独孤老爷独孤夫人都在大堂等着您呢!”薛雪摸了下马,薛暮慢慢悠悠地跳了下来,点了下她的额头:“你啊,有什么好着急的?” 薛雪急得用轻功在薛暮面前晃来晃去:“少主!!!” 薛暮被她晃得头疼,没走去大堂的方向,反而跑去花园,薛雪眼睛瞪大,直接追了过去。 薛暮看看花,看看草,看看树,逗逗蝴蝶,又拿了点鱼食喂鱼,她逛了多久,薛雪就劝了多久。 “你嘴皮子不干么?”薛暮淡淡地说。 “干。”薛雪哭丧着脸,“少主您先去好么,不然雪儿也喝不下去水。” 薛暮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点头,然后拐了个弯去看假山了。 薛雪:“……” 薛暮不以为然地往前走,还说道:“你可见过那缘安女子了?” “还没,缘安女子还未到。”薛雪说。 “是么?那本少主就再晚点过去。”薛暮说着,竟冷哼一声,“敢做强娶强嫁的事儿,本少主宁愿被火毒烧心焚身成灰,也不会接受她那什么劳什子魂寒七掌的寒劲缓毒。” 薛雪愕然:“少主怎么这么想?成亲对您有好处啊!” “强娶强嫁的人我不喜欢,这么急着娶夫人是活不到明天了么?”反正周围也没人,薛暮直接说小话,唇边流露出一丝顽皮的笑容。 薛雪:“少主……” 薛暮一旦开口,就不想收住了:“这缘安女子长什么样我虽没见过,但她一副病躯还想娶我进门,她配么?” 薛雪四处张望,身体忽然僵住。 “少主……小姐……”她结结巴巴道,伸手去扯薛暮袖子。 薛暮越说越起劲:“……她自己有腿疾,还亲自过来,这么喜欢仰视别人么?凭自己会一点魂寒功法就想把本少主娶进门,让本少主伺候她……哼,让我见到她,非得把她从那轮椅上踹下去!” 薛雪一个劲地扯着薛暮袖子,薛暮莫名其妙:“你做什么?” 她看见薛雪难看的脸色,刚想调笑两句,一抹雪白便闯入了眼中—— 坐在轮椅上的女子一袭白衫,不染一丝尘埃的纯净。肤色如白玉,双眸清冷如寒潭。 她安静地端坐在那里,发丝随微风轻轻朝身前滑落,如孤峰雪岭那般清傲,虽行走不便,可那份从容与气度足以让人忽视她双腿上放着的纯白狐皮毯。 刹那间,就连呼吸也停滞。 薛暮意识到自己望着那绝美容颜恍神了,连忙轻轻咬了下舌尖,心道这就是独孤缘安,有腿疾的那个女子,不,她看上去光风霁月,那颗心里不知道有多少算计。 薛暮大步走过去,俯视着那白衫女子,用一种高傲的口吻道:“你就是独孤缘安?” 独孤缘安抬起头,与她对视,眸子里闪动着柔软的光:“正是。” “很好,我找的就是你。”薛暮大声说道,“独孤缘安,你今日拖着病身来也着实是辛苦,但我要告诉你,我最讨厌强娶强嫁的那种人,尤其是你——”这种人。 最后三个字还没说出口,薛暮双膝似乎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竟瞬间发软,朝鹅卵石地面上扑通一跪! 这般,她与独孤缘安的目光处在一条线上了。 薛雪吓得叫道:“少主!”连忙去扶薛暮。 薛暮定定望着美人眸中涌动的光泽,只听见一句温柔悦耳,却又刻意惊讶的关心之语: “拜堂时辰未到,夫人怎能就这样行拜堂之礼,快快请起——子昂,快去扶啊。” 薛暮用手捏着膝盖,暗自咬着牙站起身:“不用!我自己可以。” 她盯着独孤缘安如释重负的笑意,已经在心里将她的轮椅踢掉了。 可恶,这独孤缘安显然是有内力在身,且指劲强悍,刚才定是用了个什么东西击中了她的双膝,在其余人注意不到的时候就让她突如其来跪了一把,丢脸面。 这女子报复心真重,分明是她强娶强嫁,别人还说不得她做的那档子坏事。 薛暮皮笑肉不笑道:“缘安姑娘何必那么客气,你我究竟能不能拜堂,还是未知之数。既然都来了,那就请罢!” 独孤缘安眉眼弯弯,身后的女子推着她的轮椅往前走。 薛暮则迈着大步往前赶,丝毫没有等独孤缘安的打算,在她看来,压根就不需要对这女子有多礼貌。 “夫人……” 身后传来独孤缘安的一声叹息,薛暮嘴角一抽,指甲掐进了掌心肉里。 这独孤缘安怎地叫夫人叫得如此顺口??! 管她什么魂寒功法,什么魂寒七掌,什么缓解火毒,什么寒冰买卖——她要是妥协,进了独孤府就恶狠狠地折腾独孤缘安,逼她求饶! 她行走的速度更快了。 一定要恶狠狠地折腾——要将她的内力全部耗光,要让她交出魂寒功法的低阶口诀,要让她把独孤府的内功轻功和其他武功秘籍统统背出来! “夫人……你走得好快,缘安跟不上夫人。” 又一声幽幽叹息,薛暮两眼一黑,折返回去,从那子昂的手中夺过轮椅,手中使力,步伐加快,轰隆隆地推着轮椅走。 独孤缘安身体朝后倒,笑吟吟道:“夫人力气好大,缘安都比不上呢。” “本少主学过武功,你可别以为我的掌力就比不过你。”薛暮故意加快速度,找颠簸的地方推着轮椅,独孤缘安坐在轮椅上颠来颠去,很宽容地笑着。 子昂看不过去了,横眉竖目道:“你这是故意折腾我家小姐!” 薛雪也瞪回去:“我们少主到现在都没推过谁的轮椅,这可是天大的荣幸!让你们家小姐体验到第一次了,还不满足么?!” 子昂:“你——!” 独孤缘安淡淡一笑,低声道:“别吵啦,以后都是一家人了。” 薛雪和子昂同时翻了对方一个白眼。 薛暮垂眸望着独孤缘安腿上的狐皮毯,不经意道:“我是薛家独苗,和你可不一样。” 第4章 巧舌如簧 真到了和双方长辈见面的时刻,薛暮才真正见识到了这外表清冷、笑容温雅的女子,是多么的巧舌如簧。 薛暮推着轮椅一进来,就听见薛锦明用责怪的语气说她迟到,独孤缘安先一步替她解围,说二人在花园内见面很投缘,聊了很久。 薛暮很想说没有那么投缘自己还跪了,独孤温行和独孤换生夫妻俩已经开始夸她相貌堂堂,气宇轩昂,经营天赋高。 “来到汉风镇上的江湖人士,没有人说这薛星楼开得不好,有才华和武学天赋的人在其中大放异彩,实属难得。”独孤温行笑道,“若不是内子不欢喜热闹场所,我们夫妻俩本该去捧场的。” 独孤换生微微一笑,薛暮瞧着她的脸,惊奇地觉得和独孤缘安有三分相像,尤其是唇部和下巴轮廓,极为相似。 可传闻若是真,这独孤缘安不是小妾的孩子么,但那小妾也只是存在于传闻中,无人真正见过那小妾长什么样,独孤温行还被妻子砍了两刀。 难道这些年,独孤缘安和这位嫡母关系会很好么? “听说薛大侠和冯夫人给阿暮的爱称是‘小宝’,以后缘安也能这般称呼么?”独孤缘安温温柔柔地开口,薛暮手指捏紧轮椅顶部,很想把它捏碎。 “阿暮”?真是太客气了。 薛锦明道:“自然可以。” “是这样,独孤大侠,独孤夫人,缘安姑娘很好,但薛暮实在是没办法接受订亲。”薛暮才不惯着她,郑重作了一揖,直截了当地开口拒绝订亲。 独孤夫妇互看一眼,独孤温行问道:“为何?你与缘安不是很投缘么?” “是这样,若我爹和二位提及过我身上的火毒,那么,我想这成亲应是不能的了。”薛暮无可奈何道。 “火毒在月圆之日毒性最为猛烈,毒发时我会神志不清,缘安又有腿疾,若我意外伤到了她,心理上定是过不去这道坎。”她这样说着,努力让自己表现出极致遗憾的表情。 独孤缘安伸出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扣住薛暮的手腕,指腹在那手腕内侧柔软的肌肤上滑动。 薛暮感知到一股清凉的气息顺着手腕朝着肌肤内里流窜,那股清凉沿着经脉往躯干部分探索,她的胸腔原本就因火毒时时刻刻有着一股躁热,而这股清凉像甘露落旱地那般,带来了几分舒适的凉爽。 “缘安虽有腿疾,却也没有弱到无法自保的地步。”独孤缘安慢慢说道,“阿暮,以后的每个月圆之日,缘安会与你一起熬过去。” 四位长辈齐齐点头,薛暮定定望着独孤缘安冷静的眸子,以及那志在必得的微笑,忍不住抽出自己的手,微微眯眼。 恐怕这独孤缘安会魂寒功法的几招几式,可以帮她缓解火毒只是个借口,真正的目的就是要娶她薛暮做妻子。 可做了妻子又怎样,难道要在成亲后想方设法去捉弄折腾她么? “缘安姑娘——” “阿暮不必多说。”独孤缘安轻轻招手,身后的子昂将大堂里独孤家带来的聘礼一一打开。 那些箱子皆为乌木打造,箱子八个边角都包着暗金铜饰,箱身上的云纹云影正是独孤一族的家族图腾。 在江湖中,世家大族的聘礼不但能体现出婚约的诚意,更代表着门第的体面和身份。 中原薛氏一族传承了三百多年,而独孤一族旁系分支众多,除了中原,关中、巴蜀、岭南、江南乃至西域都有独孤一族的血脉。 礼箱中除了千两黄金万两白银,还有众多晶莹剔透的美玉雕件和极品玉如意,更有名动江湖的珍稀药材,千年人参、天山雪莲规整地放在盒中,刀剑鞭弓等神兵利器也作为重礼一同奉上。 独孤缘安的轮椅往前转动了,她从礼箱中拿出一个盒子,将其打开,一颗直径有两指粗的夜明珠静静躺在平整的明黄缎帕上,通体散发着浅淡的雪色光芒,温润又清冷。 “此物为寒霜夜明珠,先祖在极北冰原历练时,到一处寒潭寻到的宝物,即便在酷暑天里,此物也能在太阳炙烤下维持着一抹冰凉,握于手中能镇定心神,今日作为聘礼交予阿暮。” 独孤缘安作势要将那盒子递给薛暮,薛暮下意识要接,但手指才动了一下,独孤缘安便把盒子放了回去,神情自然温和。 很难不说是刻意消遣她的。薛暮心想着,没有立刻回话,独孤缘安又笑吟吟道:“阿暮可还有想要的,缘安只要有就一定给。” 我想你退婚你愿意么。薛暮没说出来,只是抿了抿唇,故意刁难她:“听说缘安姑娘习得魂寒十二功内的几式掌法,可否将此功法传授给我呢?” 独孤夫妇的目光皆落在独孤缘安身上,后者依然自然地笑着,点了点头。 “只要夫人肯学,缘安会多少便教多少。” 大堂里沉寂一瞬,随后薛锦明放声大笑,其他三位长辈也同时笑起来。 薛暮盯着独孤缘安漆黑幽深的眼睛,听见薛锦明道:“瞧瞧缘安这丫头,还没正式拜堂成亲呢,就开始喊我们小宝为夫人了。” 独孤换生望着独孤缘安,面上表情似乎有些复杂,但能看出来那唇边笑意也是真心为她高兴的。 独孤缘安勾住薛暮的小拇指,柔声道:“阿暮,以后你我二人互相扶持,共度余生,可好?” 薛暮沉默不语,她忽然绝望地发现,事态已经无法转圜,无论是她爹娘,还是两位独孤前辈,皆对此婚事报以积极支持的态度。 难道没有独孤缘安那几招魂寒掌法,她这火毒就真的没法缓解么? 当独孤府的人离开薛府后,薛雪凑到薛暮身边担忧地看着她:“少主,你真的要嫁过去了么?” 薛暮盯着马车远去的方向,道:“嗯。” 薛雪张了张嘴,最后道:“少主去独孤府,一定不会受欺负的,那独孤缘安毕竟是有腿疾的病躯之人,少主您只要将火毒成功缓解,习得其他武功压独孤缘安一头,是轻轻松松的。” 薛暮笑了笑:“嫁就嫁了。” 还没等薛雪反应过来,她又继续道:“大不了,本少主嫁了之后,温柔一点地拆掉独孤府好了。” 第5章 成亲之礼 自从薛暮与独孤缘安订亲之事在汉风镇上传开后,薛星楼里更是热闹非凡,有人期待二人七月初五的成亲之日。 有人为独孤缘安扼腕叹息,认为那女纨绔嫁到独孤府后得让那拖着病体的女子受多大罪,这亲成得不好。 他说出这种话时,楼内守星阴沉沉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负责上菜、收拾桌子的店丫头也瞪他一眼。 当时间来到六月底时,大堂高台上正有戏星进行演出,曲调高亢激昂,台上的女子一身戏装,身形矫健,举手投足之间皆显武艺风采,每到唱念做打的精彩之处,喝彩声便此起彼伏。 大堂侧边的柜台后面,账房总管正噼里啪啦打着算盘对账,时不时有舞星、乐星、琴星过去查看自己当月所获银两。 若对的账不合意,便蹙着双眉幽幽叹气,若合意了,便容光焕发,挽着账房总管的胳膊乐呵呵地打扰她对账。 这账房总管名为薛断魂,是一个三十余岁的女子,相貌也是尤为出众。 无论薛星楼内的女子们是苦着脸还是笑意盈盈地凑到她跟前看账本,她也永远是一副温和微笑的模样,时不时以长辈的身份说两句,让女子们攒着钱啦,不要今天拿到金银细软次日就统统花出去啦…… 夜半时分,薛断魂收拾完账本,又到楼外面看了看,戴着银狼面具的守卫抱着胳膊靠在门边上,抬头望着夜空。 “无落。”薛断魂道,“到点了,换人来。” 薛无落点了点头,和其他守星换了班,薛断魂从大堂来到后院。 今夜月明星稀,连云层也没有多少,沿着后院继续向北走会抵达薛暮浸身缓解火毒的冷池。 薛断魂往前走了两步,夜风习习,她似有所感,骤然回身挥出一掌——与薛暮从背后袭击挥出的那掌正好对上。 沉闷碰撞一声,薛暮并没有后退,左掌接右掌,右掌换左掌,掌法快速而突进,致力于接近薛断魂。 薛暮挥出的每一掌都带来一阵温度甚高的热气,薛断魂面对薛暮的进攻,将刚猛内劲凝聚在掌心中,当薛暮的掌力接近时,她迅速出掌,以快制快,在碰撞的一瞬间,内劲爆发震散对方掌力。 薛暮尝试靠近薛断魂,后者不断调整自己的掌力,使薛暮的攻势无法占据上风,每次出掌都精准击打在薛暮的掌力中心,将其内劲震荡开来。 十招过后,薛暮骤然后退,迅速站稳身体,双手向下,闭眸调理内息。二人都没有说话,薛断魂将手背在身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暮儿,一月前,你只能使出七下烈焰焚掌,可现在却能连出十下,为师能感觉到那掌力内劲的提升,不错,有进步。” 薛暮缓缓睁开眼,随即嬉皮笑脸道:“弟子师从薛星楼账房总管薛断魂门下,有今日功力要感谢师傅。” “休要顽皮,这烈焰焚掌是薛家传承下来的功法,为师只能指点一二。”薛断魂沉稳道,“此掌法需要强大的阳气驱动,将内力化作炽热内劲,从表皮肌肤烧进对方的五脏六腑,而你是薛家的例外。” 烈焰焚掌因其特性,仅传授给薛家的每一代男子,直到薛暮身上火毒的出现,才使得这套掌法在特定情况下展现出了不同的潜力。 薛暮原本没打算练任何武功,在薛断魂的教导下,逐渐学会利用火毒带来的阳气激发烈焰焚掌的威力。 她必须在掌法发力前调动内息,使毒力与阳气在体内达到平衡,将极小一部分激烈的毒力通过掌心打出去,也能为身体缓解压力。 但当修炼者连续施展烈焰焚掌时,阳气会导致体内积热过多,对于男子来说尚还有一定的危险,更别说身中火毒的薛暮。 若烈焰焚掌多次调动内力打出,就会在增强与减弱火毒毒性之间来回调整,内息紊乱,牵一发而动全身。 “只可惜,我们一直查不出是什么火毒。”薛暮胸腔内热意滚滚,她忽然有些想着独孤缘安订亲那天给她带来的那一抹冰寒内力。 “这几天好好歇息,初五那天,为师还要喝你们的喜酒。”薛断魂微笑道,“至于火毒,相信有一天,你会完全解决掉它的。” 薛暮摇头叹道:“独孤家的缘安姑娘真是吃到了我的弱点了……这女子怎会接触到魂寒掌法呢,弟子实在不懂。” 薛断魂望着她许久,伸出手来摸了摸她的脑袋。 “那独孤家的女子愿意练魂寒掌法,也是要付出很多代价的。”她认真道,“暮儿,成亲之后就是大人了,要珍惜人家。” 薛暮只是撇嘴,被薛断魂反手敲了脑袋。 七月初五这天,从薛府到独孤府一路上,都是敲锣打鼓,薛暮穿着一身红色婚服,她不愿意乘坐新娘轿子,也不要盖头,就要骑马前往独孤府。 独孤家的女子也同意了,而且还接受自己戴盖头,在独孤府等着薛暮来到证婚现场。 成亲这件事,太过草率了,至少薛暮是这样觉得,两家礼数都做到位,聘礼和嫁妆也到了位,甚至戴不戴新娘头纱这事对方也让步了。 但薛暮坐在马鞍上,手里牵着缰绳,无视街上凑热闹的百姓们和薛星楼或不满或看好戏或遗憾的女子们,就那样望着前方,视野里的一切随着骏马的步伐而晃动。 她不禁恍惚:这就要成亲了?要和另一个女子相伴一生了? 其实成亲这事,她不用花轿,也被人说不守老祖宗的嫁娶规矩,“女纨绔”人如其名,随心所欲,张扬得不得了——但那又如何? 送亲队伍抵达独孤府后,薛暮下了马,看见一个在门口坐在轮椅上,穿着大红色嫁衣,被红色盖头挡住面容的女子,色彩是那样的明艳灿烂。 薛暮突然有了个错觉:就好像先前看到的,穿着一身白衫的独孤缘安是那样的不真实。 独孤府中的大堂设了供案,放置香烛以及先祖牌位,薛暮没有仔细看,也没心思去看,礼生开始诵唱,二人牵着红绸,薛暮已然双膝压地。 哪想原本坐在轮椅上的女子忽然动了,在众人动容的目光中,她撑着轮椅艰难起身,落在薛暮的眼中,不免万分诧然,心尖也被这行为触动。 “一拜天地——” 薛暮握着红绸,她微微偏过脸,望着那被盖头遮挡住面容的女子。 “二拜高堂——” 薛暮直起身,握着红绸的手指轻轻颤动,她挪了下身体,而对方也将重心调整,缓缓挪了个方向,薛暮这下可以正大光明地望着红色盖头下隐隐约约的轮廓。 “妻妻对拜——” 薛暮弯下了腰,对方也弯下了腰。 此时,两个人的距离近得连一根手指头也塞不下。 当她们直起身来时,独孤缘安似是再撑不住,身子往前一倾—— 薛暮什么都没想,就那样伸出手牢牢接住了她。 第6章 楚河汉界 “闹洞房咯!闹洞房咯!” 薛暮从前很爱看热闹,尤其是看人闹洞房,像洒一把花生枣子祝福人家早生贵子、在掀新娘盖头时调侃人家掀得太快重新掀、夫妻喝交杯酒时起哄说再来一杯…… 没想到,今天也有她薛暮被别人闹洞房的一天。 她手中拿住长长的雪玉如意,望着已然坐在床边,等着被挑起盖头的女子,不由得双手微颤,心口扑通扑通跳了起来。 盖头一掀,眼前的新娘子就真的是她妻子了。 此时此刻,薛暮忘记自己在和独孤缘安拜堂的那一刻就已经板上钉钉地成亲了,掀盖头已经是拜堂后的流程,必须要走的形式。 她呼吸换了好几个来回,才将玉如意伸入头纱之下,随后缓缓挑了起来,一张雪白动人的容颜从盖头之下显现,沾过口脂的唇瓣越发红润,一双盈盈而动的水色眸子看得薛暮心空了一瞬。 她怔怔和面前的女子对视,盖头掀到一半停在了那里。直至有人开始催促,她才用玉如意彻底掀掉了盖头,屋内宾客笑着起哄:“交杯酒!交杯酒!” 独孤缘安的家仆子昂端来交杯酒,薛暮垂眸望着那玉盏中散发着清浅香味的酒液,伸出手握住其中一杯,递给独孤缘安,又拿了一杯,握在手中。 独孤缘安的容颜在烛火的照耀下,散发着朦胧光晕,她浅浅笑着,等薛暮坐于自己身边。 薛暮在床边站了好久,才慢慢坐下,心里想着你即便美得如此让人心动,我也不能就这样甘心成为你妻子,若独孤府和你对我都不好,我自是要拆了你这独孤府再休了你。 她的手腕与独孤缘安的手腕慢慢相贴,身体朝前倾去,低下头去喝玉盏中的酒。 薛暮喝酒的时候垂着眸,而独孤缘安则抬眼盯着她的眸子,目光刹那间幽深。 酒入口时,微微甘甜,流入喉咙后带着些辛辣,对于薛暮来说过于清淡,想来准备酒的人考虑到了独孤缘安的身子。 当两人各自饮下交杯酒时,屋内笑声掌声顿时更加热烈,按照规矩,之后新婚的二人要去给宾客敬酒,薛暮对这些人情世故自是不陌生,便要扶独孤缘安去轮椅上,推她出去。 她握住独孤缘安右手的一瞬间,只觉得掌心指腹间皆是寒凉,心里不由得一惊:难道练了魂寒功法的人身体都会这么凉么?甚至凉得有点吓人,幸好手还是软的,否则她真该后背发寒了。 随后又转念一想,这独孤缘安的手冰冰凉凉,手指纤细修长,白嫩光滑,但她可不能小觑——要知道初次见面她被独孤缘安用指劲暗算下跪,婚后可不能再以貌取人,以为对方真是个病秧子了。 “……缘安姑娘。”薛暮低声道,“你若不喜欢去见宾客,那就留在这里等我好了。” 独孤缘安只是微笑,握紧了她的手:“你还叫我‘姑娘’么?该叫夫人啦。” 薛暮顿时脸上一热,不甚自在,匆匆移开目光,。 “走罢。”她说,“我扶你坐轮椅。” 独孤缘安想就那样起身,却没去拿靠在床边的拐杖,她似乎想倚着薛暮身体起身,只是刚要站起来,双腿就往下一沉—— 薛暮眼疾手快地扶住她腰身,更觉那婚服下的身体是那样柔软纤细,忍不住道:“不要勉强。” 成亲之日,每个女子都想拿出自己最好的一面,看来独孤缘安平日里不出门,却也是和寻常女子有着同样的想法和期盼,她这样想着,扶住独孤缘安带她坐到轮椅上。 独孤缘安的脸上似是出现了一种微弱的遗憾,薛暮没多想,只是推着她出门。 宾客们早已在桌前谈笑风生,看到新人到来,纷纷举杯高声欢呼祝福。 薛暮先推着独孤缘安去了主桌,给自家爹娘、独孤夫妇敬酒,独孤缘安也要再拿酒,薛暮道:“你以茶代酒罢!” 独孤缘安叹息,被独孤夫人责道:“缘儿,大喜之日,不可以叹气的。” 薛暮眼也不眨,直接道:“那我一人替两人敬酒好了,独孤夫人。” 独孤夫人笑吟吟地看着她:“还叫‘独孤夫人’么?”语气口吻与独孤缘安如出一辙。 薛暮支支吾吾,最后红着脸唤了声“娘”。 独孤夫人高兴,拉着她说了些独孤缘安的事情,如独孤缘安喜欢晒太阳、爱吃甜食、记性很好过目不忘……薛暮静静听着,心里暗自称奇。 虽说独孤缘安不是独孤夫人腹中出来的,但独孤缘安喜欢什么,有哪些优点,她都能如数家珍地说出来,怪不得独孤缘安说要娶她,独孤夫人也全力支持,还和丈夫一同来薛府提亲给人撑场面呢。 “薛楼主,今日你嫁入独孤府,可否是真心想嫁啊?”有人半真半假地调侃道。 其实这问题是在场大部分人都藏在心里的困惑,毕竟独孤府提亲这事,谁都意想不到。 如果说薛暮要和独孤家的嫡女二小姐独孤钰诺成亲,那也就是一桩美谈,只可惜不是独孤钰诺,而是独孤缘安与她成亲,自然有很多江湖人士深感不解,满肚子疑窦。 薛暮只是举起酒杯,神采飞扬道:“我夫人美么?” 众宾客道:“美!” 薛暮道:“我今日美么?” 众宾客道:“美!” 薛暮哈哈一笑,道:“今日两个美人成亲,赏心悦目,是不是?” 众宾客道:“是!” 薛暮响指一打,乐呵呵道:“从次日起,为期三十六个时辰,在薛星楼捧场的宾客美酒吃食,钱银折半!” 众宾客举杯高喊着好,薛暮将美酒一饮而尽,低下头和独孤缘安对视,后者微微一笑,声音清润温柔:“少喝点,莫要醉了。” “我不会醉。”薛暮说着,又斟一杯酒。 一个时辰过去后,薛暮和独孤缘安终于被宾客簇拥着送回洞房。 …… 宴席上的喧嚣被隔绝在新房之外,薛暮只觉周围静谧得像世间只留有最后一个房间,那就是此地。 刚刚在席上敬酒尚未发觉,此时她才觉得穿着这婚服实在燥热,直接脱了下来,随后看着独孤缘安道:“你也脱下来罢!” 独孤缘安沉静地望着她,双手未动。 薛暮感到奇怪:“你不热么?” 独孤缘安道:“我只觉得冷。” 薛暮不以为意,道:“那就脱衣服,到被窝里睡着。” 独孤缘安微微一笑,薛暮想了想,来到床边看着那大红色锦缎棉被,将横过来的被子竖过来,放在中间。 “我晚上睡觉不用盖被子,你怕冷就都给你盖。”她指了指独孤缘安坐着的那一边,又指了指自己站在的这一边,“你睡那里,我睡这里。” 独孤缘安笑意不减反增,只是眸色越发幽沉。 “夫人这是……要与我有楚河汉界么?” 第7章 美人清泪 薛暮想也不想,脱口而出道:“自然是要有楚河汉界的!” 独孤缘安双眉蹙起,神色看上去似是十分受伤:“为何要这样?” 薛暮奇道:“缘安姑娘,你我的婚事本就是独孤府上门提亲,你说你要求娶我,透露出自己有魂寒掌法,可以帮我缓解火毒,我也是权衡之下才选择与你成婚的。你我见面不过就订亲之日和成亲之日,怎会生出什么感情呢?楚河汉界分明很合理啊!” “你这样子……你这样子……”独孤缘安一怔,美眸中含着泪光,“你怎能这样?要让别人知道了,我的名声还能好么?” 薛暮比她更想哭,坐到床边无奈道:“缘安姑娘,你初次和我见面时的样子可不是现在这样娇弱的。” 独孤缘安低下头,似是抹了下眼睛,声音变得有些低哑:“你不知道我经历过什么。” 难道独孤府只是表面上对独孤缘安好,实际上却是百般欺负折辱她?薛暮心头转着这个想法,只能先宽慰她:“我听过传闻,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独孤夫人待你很好啊。” “独孤夫人待我是很好很好的。”独孤缘安偏过脸,薛暮看不见她的表情,“可是……你说得对,你是薛家独苗,而我并不是独孤家的独苗。” 薛暮一呆,想着刚刚婚宴上跟她互相敬酒的大少爷独孤锋星和二小姐独孤钰诺。 锋星人高马大,剑眉星目,只是眼中神色甚为高傲,敬酒也是神色淡淡;钰诺和缘安长得有些相似,更像独孤夫人,敬酒时脸上却是没有半分笑意,还是独孤夫人让她高兴点,她才挤出笑容来敬酒。 其实薛暮在两家做寒冰买卖的时候,见过独孤家的大少爷,二小姐没见过,听独孤夫人说她曾去过江南地区历练两年,近期才回来的。 这两位在婚席上如此这般表现,薛暮不由得一呆:“你的哥哥姐姐欺负你么?” 她心里知道,缘安虽是独孤府的三小姐,可她母亲连独孤府的门都没进去,连小妾都算不上,只能说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女,而独孤大侠执意要把缘安接回来养育。 看来,锋星和钰诺着实是不待见她。 薛暮胡思乱想着,忽然听见独孤缘安吸了吸鼻子,她想宽慰几句,开口时却说道:“你的腿疾是怎么来的啊?” 独孤缘安身子一动不动,薛暮急忙找补:“你别多想,我只是问问,想了解一下你的过往……” 独孤缘安蓦然回头,眼眶已经红了,薛暮闭上嘴,颇为小心地观察她的脸色。 “有人废掉了我的双膝。”独孤缘安说着,眼睛一眨,一颗圆滚滚的泪珠就那样坠在红色婚服上。 薛暮不由得大惊:“难道是独孤夫人打的么?” 说完她就开始后悔,独孤夫人看上去不是那么难相处的人,就算发泄心中不满也不会选择在一个女孩身上发泄。 独孤缘安摇头:“自然不是,我遇到了歹人。” 薛暮道:“那你母亲……” 独孤缘安抹着泪,抽泣道:“我娘被歹人杀死了!” 薛暮连忙伸手拍她肩膀:“你别太难过,好在现在已经没有歹人再伤害你了,我看独孤大侠和独孤夫人待你都很好,你说你要娶我,他们不也答应了么!” 独孤缘安身子倒向她怀里,伸手抱紧了她,哭得身体一颤一颤。 薛暮手足无措,虽说薛星楼内也有身世凄苦的女子,她有时候会去开解对方,喝个酒吃个瓜果听个戏,心情也就缓过来了。 可独孤缘安已是她的妻,自己的妻哭泣的时候要如何安慰? 薛暮本没打算与她有任何亲昵接触,但总不能推开一个在自己怀里哭泣的新婚妻子。 “你还是早些睡,明日我还要回薛星楼。”她说。 独孤缘安蓦然停止抽泣,她依然靠着薛暮,低着脑袋,说话时竟尤为冷静:“去薛星楼做什么?” “我要每日卯时在冷池浸泡,缓解体内火毒给血肉经脉带来的毒力。”薛暮道,“如果我不浸在冷池里,火毒就会在身体里侵害我的五脏六腑,烧入心脉的那一刻,就是我暴毙而亡之时——” 冰凉的手指堵住了她的唇,独孤缘安喃喃道:“不许这样咒自己。” 薛暮迟疑着说道:“缘安姑娘,你为何愿意帮我缓解火毒?你我素不相识,我也没做过什么对你好的事,如果与我成亲只是为了找个正当理由帮我缓解火毒,那你岂非会耽误自己的一生?” 独孤缘安轻轻笑了,倏然抬起脸:“你为什么会觉得,有其他人会想要这样的一个我?” 薛暮望着她的脸,更为惊奇:“你长得好看,又是独孤家的女子,怎会有人不想要你?” 独孤缘安眼中透出异色,轻笑道:“那你想要我么?” 薛暮当真被她问得满脸通红,胸腔里热意翻涌,压低声音道:“缘安姑娘,你快歇息罢。” 独孤缘安抿唇笑着,又说道:“独孤府也有冷池,你不要去薛星楼啦,太麻烦。” 薛暮犹豫道:“所以,你真的可以用魂寒掌法将水凝成几个时辰都化不开的寒冰么?” 平日里,寒冰可以一直放在冷池里泡着,只有她火毒毒性强烈到不得不从身体里散发出去,才会将那寒冰彻底化为水,甚至是烫水。 “夫人不信我?”独孤缘安道。 薛暮摇头,说道:“可你有腿疾。” 独孤缘安慢慢脱下婚服,露出一截雪白颈项,薛暮在那肌肤上停留几眼,才移开目光。 “我并非不了解魂寒功法,烬山余氏的魂寒十二功不是常人可以习得的,那寒劲在体内会对你造成伤害。”她说,“你双膝被废,岂不是自双膝而下的经脉也都受损了?” 独孤缘安点头道:“是,不过我只练了魂寒掌法第一式,而这第一式足以帮你缓解火毒。” 薛暮道:“你双膝会因为体内寒气难受么?” 独孤缘安想了想,又点头道:“天冷下来,膝盖便开始发痒,如千百只蚁虫在骨骼与血肉里钻动,有时候我会难以入眠,也难以集中精神修炼掌法。”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继续道:“当我练此掌法时,体内寒气也会顺着经脉向下,最后会堆积在双膝堵塞的经脉之间,无法顺利流转,长年累月下来,最后定会生出寒毒。” 薛暮愣了愣,道:“缘安姑娘,你何必要练这种功法,魂寒功法失传已久,这低阶的招式学来也没什么大用,你怎非要去练,你——” 独孤缘安柔声道:“夫人帮我脱一下鞋袜,可好?” 薛暮想着她所说的寒毒,心不在焉地哦了一声,蹲下身子去握住她的小腿,一下子脱掉鞋子。 望着那被雪白袜子包住的足,薛暮倏然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连忙往后一靠—— 结果整个人重心不稳,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愣愣抬头看着眉眼间透着促狭的独孤缘安。 “夫人怎地摔倒了,莫不是喝醉了?” 第8章 同榻而眠 薛暮喘着气,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万分狼狈。 她起身后,故作镇定道:“你要在睡前洗一下身子么?” 独孤缘安笑道:“我早上起来后洗过啦。” 薛暮尴尬不已,她还没碰过谁家女子的足部,此刻不禁有些退缩,又觉自己没出息,不是打算来拆独孤府的么,怎就如此胆小。 “我……你碰不到自己的脚么?”她说,“要不你自己脱……?” 独孤缘安眸中显现出失望:“夫人嫌弃我?莫不是我身上有怪味?” 薛暮被她这么一问,更为窘迫:“怎么会?你身上……身上香得很。” 一不做二不休,她干脆脱下独孤缘安的白袜,托着冰凉柔软的脚掌,将袜子放到一旁的凳子上,忍不住蹙眉:“你身子向来这么凉?” 独孤缘安见她这般,忍不住唇角上扬,眼角弯起:“夫人还是很体贴缘安的。” 薛暮抬头,俊美的面容上透着红晕,看得独孤缘安耳垂一烫,喃喃道:“不要楚河汉界,好不好?” 薛暮急急忙忙站起身:“那不行,你我虽成婚了,可我对你没有什么心思,今夜又是洞房之夜,我们洞房……不能洞房……分开睡罢。” 她说“对你没有什么心思”时,独孤缘安唇角弧度慢慢降了下来,轻轻嗯了一声,用手撑着身子往床榻里面去。 “好,那劳烦夫人熄一下烛火。”她说。 薛暮吹灭几根红烛,房内暗了一些,她爬上床榻,把一个软枕放到里面,脱掉鞋袜躺好,所幸这床榻够宽够长,即便换个方向躺着,脚也能放在床榻上。 薛暮翻了个身对着床尾,嘴里还犹自说道:“夜间凉气重,我能睡着,白日就不行了,缘安姑娘你快睡罢,我明日早醒可能要打扰到你休息。” 独孤缘安还坐在那里,盯着薛暮的后背,她伸出手,想要触碰薛暮的后背,可指尖停留在空中,薛暮离她太远,怎么也碰不到。 独孤缘安眸色晦暗,她垂下眸望着把两人隔开的红缎棉被,将身子挪过去一点,轻声道:“夫人可知自己中的什么毒?” 薛暮本就没睡着,眼睛还睁着呢,她听着独孤缘安的话,把身体翻过来:“我不知道,你知道么?” 独孤缘安静静望着她,薛暮忽然爬起来,问道:“你知道是什么毒么?” 独孤缘安问道:“你知不知道你中毒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薛暮拧眉想了想,仍然回忆不起来:“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我只知道我再次醒来时,体内像被熊熊烈火焚烧着那样,好像要把骨头都烧坏掉,把血都烧没,把肉都烧化掉,痛苦得不得了。” 她看着独孤缘安漆黑漠然的眼瞳,又问道:“你问这个,是找到我中的毒了么?” 独孤缘安几乎是失神地望了她好一会儿,才闭上眸子,摇了摇头。 薛暮大为失望,但随即想起一件事,兴奋地叫道:“对啦!我当时好像是中了一掌来着!好长一段时间我后背都要用冰块敷着,我不愿意爹当时还骂我是不是不要命了!” 独孤缘安却没理会她说的话,目光已游移到别处,薛暮说道:“你知不知道有一种掌法会把火毒传到人的体内哇?如果能找到那种掌法,说不定我就知道怎么根除火毒了。” 独孤缘安忽然道:“我先睡了。” 她说着便在薛暮茫然的注视下躺倒,把被子拉开盖到身上,将面部对着床头方向。 薛暮:“哎——” 她就像被泼了盆冷水一样,心里老大不快活地想着:你让我帮你脱鞋袜我都脱了,你主动问我问题我也回答你了,现在你自个不愿意搭理我,难道我还要热脸贴你冷脸不成? 她不高兴地躺倒,胳膊抱着脑袋,把脸转到床尾那边,撇了撇嘴。 反正,独孤府也有自个传承下来的武功秘籍和心法,既然她已经嫁到独孤府,那理应得到独孤府的武学传承。 偏偏聘礼中独孤府没提及,她当时也没在意聘礼究竟有多少东西,哼,独孤府若是藏私,她就偏要习得那轻功、剑法和腿法。 就这样想着,薛暮闭上眼,很快就睡了过去。 她却不知道,独孤缘安从订亲到成亲,一直都没能睡个好觉,生怕这婚事被谁搅毁,如今好不容易将人娶入府中,心才稍微安定下来,忽视双膝隐隐涌动的酸疼,也闭眸睡去。 - 次日,薛暮卯时前一刻钟起床,扭过头看着长发散在软枕上,呼吸绵长轻柔的独孤缘安,悄悄起身穿好鞋袜,从箱子里拿出自己心爱的红衣迅速穿上。 刚打算离开新房,身后就响起一声咳嗽。 “夫人去哪儿?”独孤缘安的嗓音有些软糯,语气里满是委屈,“夫人醒来后就要走么?” 薛暮回过身,压低声音道:“你继续睡罢,我会浸完冷池回来的。” 独孤缘安慢慢起身,门外有人影晃动,薛暮骤然一惊,连忙后退,只见门外响起子昂的声音:“主子醒了么?” 独孤缘安清着嗓子,道:“子昂,我与夫人都醒了,快准备吃食。” 门外之人道:“是。” 薛暮不由得深感惊奇,莫非独孤缘安这个家仆一直守在新房门口么?如果是这样就太可怕了,还好她与独孤缘安没发生什么会让外面人听见声音的…… “夫人。”独孤缘安说,“帮我拿一下衣物可好?” 第9章 冷池浸心 薛暮把白衫和黑色貂裘拿来,说道:“卯时凉气依旧深重,你别着凉。” 独孤缘安微微一笑,伸手握住她的手指:“我陪夫人去冷池。” 薛暮下意识拒绝:“不行,冷池寒气更是重得你无法承受。” “可冷池寒冰都是我制成的,至少最近几年是这样。”独孤缘安笑道,“夫人不必担心。” 薛暮看着她,脑海里蹦出一个念头:如果独孤缘安是最近几年才能用魂寒掌法制出寒冰,那前些年的寒冰是谁制出来的? 还是说,那寒冰只是冰窖里挖出来的,只有这几年独孤缘安有了化水凝冰的能力,所以寒冰买卖更好做了? 薛暮道:“那先洗漱好了,我去弄些热水来,然后你就在屋里待着,哪都别去。” “子昂会负责这些,夫人陪着我就好。”独孤缘安说着,压低了声音,“新婚妻子次日要去见公婆,还有长兄长姐,夫人若是就这样独自一人去冷池,恐怕要被说闲话。” 薛暮哼道:“你长兄长姐欺负你,不代表能欺负得动我。我虽是嫁入你独孤府,可也不会任由你独孤府的人捏圆搓扁。” 独孤缘安垂眸,墨色长睫颤动不止,又低声说道:“大哥和二姐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他们对你做什么也不行。”薛暮又哼了一声,“哪怕你以前被他们欺负,如今也甭想再动你一根头发,本少主不是他们可以惹的。” 独孤缘安眉眼弯弯道:“夫人好担当。” 子昂带着其他丫头送来热水和吃食,薛暮把毛巾递给独孤缘安:“喏,你自个擦。” 她注意到无论是子昂还是其他丫头,都拧着眉毛,唇角不但不平还往下撇着,每个人都很不满地看着她,独孤缘安接过毛巾,笑意盈盈:“子昂,你们下去罢。” 子昂欠了一身,带着丫头出门,薛暮被她们盯得莫名其妙,扭头看着独孤缘安:“你的丫头们不太喜欢我。” 独孤缘安将毛巾放入热水中,慢条斯理道:“丫头们也会吃醋的。” 薛暮笑了一下,说道:“丫头该怎么伺候你还是怎么伺候你,我又不是你的丫头。” “你不是我的丫头,你是我的夫人。”独孤缘安用热毛巾慢慢擦着自己的脸,薛暮是一点也不想碰热水,也不想吃东西,泡冷池结束后她才会吃点喝点。 “我直接去冷池洗脸。”薛暮说着就要出门,“你家丫头知道冷池在哪儿么?” “我带你去,你不要独自一人乱跑。”独孤缘安放下毛巾,推着轮椅往前,“吃点东西。” 薛暮道:“我要迟了,得赶紧去了!” 独孤缘安叹道:“那我先陪夫人去冷池。” 薛暮只好推着她的轮椅往前走。 “夫人,你现在不吃东西,待会去冷池浸身散热久了,岂非会消耗体力到晕倒?”独孤缘安道。 薛暮傲然道:“我体质没那么差,若不是火毒,我如今早已成为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高手。” 独孤缘安笑道:“那夫人真是厉害。” 子昂匆匆跑过来,给独孤缘安戴上绒帽,又盖上狐皮绒毯,皱着眉道:“主子怎能如此不小心?卯时寒气这么重,当心身子要紧,丫头也不看着点!” 她说这话时有意无意瞥了薛暮一眼,薛暮更是不以为然,心想道:你主子是你主子,可不是我主子,她自个都没说要我去拿毯子和帽子,你这小丫头还敢指桑骂槐。 “好了,下次注意点就是了。”独孤缘安道,“你去告诉爹娘,我要陪阿暮在冷池待着,请安要迟些了。” 子昂抿着唇跑开了,薛暮继续推着轮椅,漫不经心道:“你的丫头们还挺在意你,我以为她们也只是敷衍了事呢。” “为何会呢,丫头也是人,我对她们好,她们对我也好。”独孤缘安柔声道。 薛暮想着薛星楼的女子们,想法倒是和她达成一致。 独孤缘安将独孤府后院的一处石门打开,里面别有洞天,刚进去,薛暮就感到了一阵极为舒爽的凉气,但她很快便皱起眉来。 “缘安姑娘,你不好在冷池里待着的,现在你也不需要使魂寒掌法,你快快出去罢,待会可以晒太阳了。” 独孤缘安摇了摇头,薛暮叹道:“我浸冷池的时候,是要脱光的。” 独孤缘安神色自然道:“你我已是彼此的伴侣。” 薛暮沉默良久,才又开口道:“你不许看我。” 独孤缘安笑了笑:“夫人这是害羞?” 薛暮想说些什么,最后没开口,只是背对着她褪去身上衣物,全身浸入了清澈透明的冷池中,而池面上飘着很多浮冰。 独孤缘安坐在轮椅上,凝视薛暮后背上那浅红色的一大块红印,纤长手指在轮椅的木质扶手上轻轻点了一下。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她只是用指尖轻轻点着那扶手表面,指尖再抬起时,竟然已经出现了一个小圆坑! 寒气渗入皮肤,薛暮闭眸调理内息,引导那些寒气在经脉中游走,火毒时时刻刻干扰着体内真气,寒气一来,那胸腔里、腹部内隐隐烧着的劲儿有了弱下去的趋向。 独孤缘安本不想打扰她,但此刻却轻声问道:“这些年,你都这样过来的?” “嗯,只能这样。”薛暮闭着眼道,“否则火毒烧入我心脉,就完了。” 独孤缘安问道:“你是不是很恨那个让你中毒的人?” 薛暮一开始没说话,她调理完内息,静静感受着池中那抹寒凉,语气很平静地说道:“缘安姑娘,你恨不恨废掉你双膝的歹人?” 独孤缘安垂眸,薛暮又道:“我失忆了,记不得自己为何中毒,如果可以,我希望我想起来。然后,找那个让我中毒的人给我解毒,解完毒后,我再考虑要不要杀他。” 独孤缘安道:“你……是不是很不愿意嫁过来?” 薛暮哑然失笑。 “缘安姑娘,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了。”她说,“我是一个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被火毒侵心,暴……我没办法和谁共度一生。”她这样说着,言语之中自然有苦涩。 “我从小就不爱去阳气重的地方,后面逐渐就不爱跟男子打交道。我创办的这薛星楼,其实也是让我安心的居所,我也能保护那些身世凄苦的女子们不再受外界伤害,让那些孤苦无依的人有一个家。” “我以为,我会和我的薛星楼共度一生。”她这样说着,回过头看向独孤缘安,“缘安姑娘,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何一定要娶我,总之还是感谢你愿意为我在月圆之夜帮我缓毒。” 独孤缘安望着她真诚的神情,目光移开,看着轮椅扶手上的小圆坑。 “不用谢的。”她低低应道。 第10章 以毒攻毒 等薛暮泡冷池结束,已经到巳时了,期间她一直让独孤缘安离开,可那女子太过倔强,偏偏不听,甚至还在轮椅上闭目运功,看得薛暮是瞠目结舌。 “缘安姑娘,你双膝不痛么?” “习惯了。” 独孤缘安闭眸调息,只是淡淡开口,薛暮听了不由得动容。 这其实就跟她为了忍受火毒还要习练烈焰焚掌一样,有时候自个练的时候,不知不觉就出掌过多,以至于体内火毒被凝聚的阳气激发出更凶猛的毒性,活活受罪,还要强忍着毒力带来的痛苦重回冷池调和内息。 明知习武练功会带来不必要的痛楚,可还是要练,她从小就爱模仿府中侍卫练的招式,无需指导,仅凭肉眼看着那些出招姿势,自己就能琢磨个七七八八,打出来的掌比侍卫强不知多少倍。 唉,可惜她体内有这火毒,爹娘又是强硬阻止,又是柔声哄着,就是不让她去正儿八经地习得上乘武功,还是师傅在某天灵光一现,让她利用体内火毒习得这烈焰焚掌。 冷池泡完后,薛暮擦拭身子穿衣服,此刻她已饥肠辘辘,心里只惦记着喝点冰凉的甜饮,吃些大鱼大肉。 她低着头系好腰带,全然忘了一旁还有人在,当薛暮抬起头时,那独孤缘安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漆黑的眼瞳里满是无辜的笑意。 薛暮不知她是不是从头看到尾,顿时臊得满脸通红,但很快又调整好状态,道:“缘安姑娘你饿了么——哦,还没有给独孤大侠和夫人请安呢!” 独孤缘安只是凝视着她,眸中亮光闪烁。 “你胸口上好多黑色乱纹。”她瞧见了薛暮心口上有无数条黑纹蜿蜒曲折地爬着,那画面当真是可怖,让人在震惊的同时又好奇不已,想要知道那是什么。 “缘安姑娘,我没和你说。”薛暮穿好鞋袜后,走向独孤缘安,推着轮椅带她出去,“我心口种了个噬心蛊。” 独孤缘安并不知晓此事,闻言微微一惊:“什么?” “我年幼时中了火毒,爹娘找了好多高手,他们都认不出我这火毒究竟是谁的独门秘技造成的,用了很多奇丹都没能缓解我的毒,我中毒一月后,我师傅就来啦,给我种了噬心蛊。” 独孤缘安不动声色道:“你有师傅么?” “是啊,我师傅是薛星楼账房总管,她是个世间一等一的高手,在我这里避世隐居,她将噬心蛊种入我心口之中,用以平衡毒性。”提及薛断魂,薛暮就忍不住微笑,“我师傅是个绝顶聪明的人。” 独孤缘安却不解其意,默默思索片刻,薛暮已推轮椅到了独孤府的花园里,天上日光正好,薛暮刚刚才泡完冷池,感觉日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哪想独孤缘安一直在思索噬心蛊和火毒之间的相制关系,此刻开口道: “噬心蛊本是邪蛊,寄生于人的心脏,永远与宿主的生命绑定。平日里蛊虫会潜伏于心脏深处,在冷天活跃,会一点一点侵蚀心脏血肉,有些人因为此蛊死掉,剖开尸身后人的心脏会是深紫黑色的,而且血肉也会被蛊虫啃噬。” 但噬心蛊有一个特点,就是它的领域意识非常强,不允许有任何蛊虫或者毒素来占据它的领地,当它感应到有其他毒力蔓延至心脉时,便会活跃起来,释放毒素与其相抗。” 薛暮不禁意外:“缘安姑娘你懂得好多。” “噬心蛊感知到你体内的火毒,一旦火毒过于凶猛,它会选择去抑制毒性,保护心脉不受伤害,本能地进行防御。但这种制衡很危险,噬心蛊本身带有剧毒,一旦失控,反而可能威胁到你的性命。”独孤缘安蹙眉说着。 薛暮挑眉:“是啊,若是只有噬心蛊和火毒互相打架,恐怕我的身体早就撑不住啦。” 独孤缘安想了想,又道:“你有修炼护心脉的内功,是不是?” “是我师傅教我的护心秘法,我不懂叫什么名字,反正我就叫它‘护心秘法’。”薛暮道。 独孤缘安道:“那就是了。护心秘法在保护心脉的同时,也将噬心蛊与火毒隔离开来。若火毒毒性太过猛烈,噬心蛊便会想法子退回到心脉内,但你的护心秘法又能将它拦在外面,噬心蛊不得不为你抗衡火毒。” 薛暮暗叹她冰雪聪明,没意识到自己唇角弧度上扬得厉害:“不错,正因如此,我才要每日泡冷池,就像你说的那样,我在冷池里调内息,吸收寒气,也有一部分是在为噬心蛊提供抗衡火毒的力量。” “是了,蛊虫吸收了寒气,就会更自信地替你抗衡火毒,将毒力赶出心脉,此时此刻你的护心秘法也在为你同时防着蛊虫和火毒,以免蛊虫实力大增翻反过来攻破秘法的护心屏障。”独孤缘安说着,轻轻鼓起掌来,“你师傅也是机智过人。” 二人来至独孤府大堂,只见独孤温行和独孤换生仍然坐在大堂前端,薛暮将轮椅推进去,对二位长辈作了一揖:“爹,娘,请恕薛暮现在才来给二位请安。” 独孤缘安也低下头,向二位长辈请安,独孤温行道:“听子昂说,从卯时到巳时,你们两位一直留在冷池里?” 独孤换生关切地看着独孤缘安:“缘安怎能在里面待这么久?”言语之间已有责怪之意,薛暮连忙道歉,将错误揽在自己身上:“我缓热须得两个时辰,缘安也是担心我。” 独孤缘安拽了拽薛暮的黑底红云纹腰带,为自家夫人辩解:“是我非要留在冷池,怕阿暮出意外,今日已是初六,我着实担心阿暮。” “以往都这么过来了,没事的。”薛暮说,“你身子要紧,以后还是在屋里等我好了。” 独孤温行点头:“你们小两口对彼此这般情意深重,做父亲的也能放心了。” 薛暮心中暗暗发笑,独孤大侠误会她们二人对彼此一见倾心,那怎么可能呢。 不过,独孤缘安这女子偷看她穿衣服,私底下和台面上是两种模样,她对昨夜脱掉缘安鞋袜一事隐隐回过味来,只道是故意调戏她。 着实有些让人苦恼呐。 第11章 薛暮护妻 给两位长辈请安后,薛暮张望四周,没见到独孤锋星和独孤钰诺兄妹两个,便问了一嘴,原来这两位辰时没能等到她和缘安,勃然大怒,臭着脸离开了。 薛暮心想子昂会通知他们的呀,就算这丫头看不惯她,也得为自家主子考虑,总不能在其他少爷小姐面前丢了脸面,只能说锋星钰诺二人是真的不待见缘安,更不待见她。 “锋星钰诺性子都比较激烈,不似缘安这般温柔淡然。”就连独孤夫人也是这般评价自己家的孩子,薛暮自是没放在心上,只是问独孤缘安:“我们去吃东西,好不好?我肚子饿了。” 独孤缘安点头:“好。” 独孤夫人一怔:“你们醒来后没有吃东西么?” “是我在泡完冷池之后才吃东西,缘安陪我,她也不吃。”薛暮叹道,“真是倔强的女子。” “夫人莫要再怪我了。”独孤缘安握住薛暮的手,手指温暖柔软,于是捏了捏手指骨节处,倍感新奇,“夫人的手指真软。” “啊,肯定不及你手指骨节硬朗。”薛暮意有所指,独孤缘安定是学过什么指法,她倒是好奇得很,若自己也能学到一门上乘指法,回去和师傅切磋定能赢一次。 独孤换生瞧着她俩眉来眼去,心里大为欣慰,笑着道:“就在这里用膳,我让子昂把吃食端过来。” 说完,她和独孤温行互相对视一眼,二人携手离开大堂,只留下薛暮、独孤缘安和门口的两名护卫。 子昂端来早点,托盘上放着两碗银耳莲子橘肉甜羹,一碗切成片的腊肉,一碟热气腾腾的糖霜糍耙,薛暮发现是卯时起来后送来的那一份,忍不住道:“你这是重做的么?” “自然是重做的。”子昂说着,眉眼间有几分蔑视,薛暮也不恼,只是笑眯眯地去拿甜羹。 指尖未触及到甜羹,眼前身形骤然一晃,薛暮再反应过来,那丫头已经在她身后,从容地将托盘放在桌上,对独孤缘安柔声道:“主子快吃。” 独孤缘安却微蹙着秀眉,轻声斥责:“子昂,不可以对少夫人无礼。” 薛暮随便摆了摆手:“没事,我家雪丫头有时候不知天高地厚还怼我这个少主呢。我饿了,快吃罢。” 她直接坐下来,拿起筷子开始夹着糍粑吃,子昂扶着拄拐的独孤缘安坐在软椅上,语气透出微妙的讥讽:“我们主子陪少夫人在冷池待好久,少夫人也不等一下主子么?” 薛暮把甜羹递给独孤缘安,心想:哼,我就知道你要这样嘲讽我,所以我偏不扶你家主子坐上去,你自个爱伺候就你伺候好啦! “缘安姑娘快吃罢。”薛暮道,“小心烫。” 独孤缘安微笑:“好。” 她伸出手接过甜羹,淡淡地说:“子昂,你先去忙。” 子昂:“主子——” 独孤缘安面上不显异样,只瞥了一眼她,子昂便知趣离开,薛暮看这丫头对独孤缘安如此恭敬,也是好奇不已:“子昂是一直跟着你的么?” “是,原是独孤夫人的贴身护卫,如今一直跟着我,保护我。”独孤缘安道。 “怪不得,我看她身上有轻功的。”薛暮了然,“独孤夫人待你很好,可惜她的一双儿女待你不好。” 独孤缘安笑了笑,筷子夹起一片薄薄的腊肉片放入她碟中:“这腊肉很好,你尝尝看。” 腊肉片边缘微微卷曲,光泽油亮,肉色深沉,薛暮咬下半片,咸香肉香在舌尖上蔓延开来,肉上筋膜带着些韧劲,嚼起来唇齿留香,她毫不吝啬地赞叹:“好!” 独孤缘安望着她,眉眼含笑:“那就多吃点。” 薛暮自然是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嘴上还道:“缘安姑娘,你以后要及时用早膳,不必迁就我的时间,你自己要当心身子。” 独孤缘安道:“好,夫人关心我,我自要听夫人的话。” 薛暮喝着甜羹,抬眼瞅着独孤缘安,心道:这女子为何对素未谋面的我这般纵容,又给我缓毒又陪我在冷池待着,还不允许侍女护卫对我不敬,难道是看上我的薛星楼么? 她飞快地转着脑筋,开口道:“缘安姑娘,我午后要去一趟薛星楼看看,你在独孤府歇息好么?” 独孤缘安摇头。 薛暮又说:“我晚前回来陪你用晚膳。” 独孤缘安还是摇头。 薛暮问她:“你为何总是摇头?我薛星楼做的都是正当买卖,你不要以为我的薛星楼是其他镇子上的那种花楼。” 独孤缘安一怔,随后摇头:“夫人别多想,我自是知道薛星楼是你的心血,里面的女子们也个个靠自己的才艺、武艺、厨艺来养活自己,只是今日是你我新婚的第二日,我……” 薛暮恍然大悟:“是我考虑不周,那今日我就不去罢!” 两人用完早膳,薛暮说要推独孤缘安去花园晒太阳,独孤缘安笑着应允。 只是,当二人来到花园时,竟迎面碰上独孤锋星和独孤钰诺兄妹,对方看到她俩,脸上笑容瞬间消失不见。 锋星冷冷淡淡地点了下头,钰诺看上去似乎不想搭理她俩,但目光转了转,竟露出一丝奇异的笑容。 “都说薛星楼的主人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女纨绔’,如今怎地心甘情愿委身于我患有腿疾的三妹呢?” 她这般说着,独孤缘安面色不变,薛暮却听得怒气上涌,皱眉驳道:“二小姐这是在看低薛暮,还是在欺辱自家妹子?” 独孤钰诺叹道:“薛楼主,你嫁与我三妹,镇子上的人都觉得你被捏住了把柄呢!” 薛暮不以为意:“令妹相貌不凡,端庄大气,对人体贴温柔,薛暮心甘情愿嫁与她。倒是二小姐,怎么这般看不上自家妹子呢?” 独孤缘安轻轻笑了一声。 独孤钰诺却是无声冷笑,独孤锋星神色沉稳地抱拳:“薛楼主,你我在做买卖时见过,闲暇之时,锋星必定去薛星楼,邀薛楼主共饮长谈。” 薛暮也抱拳:“好!锋星大哥与薛暮想法不谋而合,那就这样定了!” 独孤锋星似乎想挤出微笑,但没能成功,而是扭头对独孤钰诺道:“走了。” 独孤钰诺满脸不乐意,独孤锋星使了个眼色,她才愤懑离去。 薛暮望着他们的背影,只听见独孤缘安用一种意味深长的口吻说道:“心甘情愿?” 第12章 秋千试探 独孤缘安的语气听上去显然是不相信,薛暮也知她不会相信,于是笑道:“在你长兄长姐面前,我怎能丢了你的面子。缘安姑娘,你还要晒太阳么,我推你去秋千那里坐坐?” 独孤缘安低低笑了一声,道:“你要让我坐秋千么?” 薛暮玩心已起,笑道:“难道你不想坐坐么?” 独孤缘安抬起下巴,凝视着薛暮那张兴致勃勃的俊脸,微微晃神一瞬,才温声道:“那好,夫人要负责推我荡秋千,力气不能太小,也不能太大,否则我要摔下去的。” 薛暮心思一转,想要试试独孤缘安的功夫,便连声答应,想着她虽然腿部经脉受损,但内力绝对很深,否则魂寒功法如何能习得,稍有不慎就会被反噬。 独孤缘安坐上秋千,将貂裘脱下,双手抓住了绳子,薛暮站在她身后,叫道:“我来了!” 说罢,她就推了一下独孤缘安的后背,秋千向前小幅度地荡去,自个往后退了点。一抹纯白在她眼前晃啊晃,两手在秋千往回荡时加了些力道,秋千荡的幅度更大了。 薛暮愣是没听见独孤缘安发出什么笑声,继续加大力道去推她后背,秋千幅度越来越大,独孤缘安的脚尖向上翘起,薛暮又往后退了些,以免被秋千打到。 她盯着独孤缘安握绳的手,以正常人来说,秋千荡到这么高,双手紧紧握住绳子方能不影响身体重心,可秋千上的人完全没有会被秋千荡下去的趋势。 那手指只是轻轻搭在绳子上,拇指指腹贴着绳子,甚至没有弯曲,从肉眼看过去,一点力道也没使出来。 “夫人玩得开心么?”独孤缘安冷不丁开口,秋千晃荡的幅度慢慢降低,薛暮站在后面,从地面上捡了个石子朝独孤缘安握着绳子的手弹去! “——啪嗒!” 薛暮甚至没看清独孤缘安那指尖有没有动,石子就已经贴着她耳边飞向身后—— 她蓦然转身,却发现那石子嵌入了身后的树干里,打出一个圆滚滚的小洞,隐隐看得见另一边透出微光,而石子已不知所踪。 薛暮喉间滚了滚,只听独孤缘安温温柔柔的声音响起:“夫人不玩了么?” 薛暮把头转回去,独孤缘安坐在秋千上,气定神闲地冲着她露出浅笑。 薛暮心中不禁大骇。 独孤缘安这女子的指法竟有此等威力,无声无息,静默不动,便能发挥出如此强悍的指力,若初次见面那天她动真格,自己的双膝怕也是要废掉! 她从未听说独孤一族有这样强的指法,看来独孤缘安是真的遇到高人了,不仅能习得魂寒掌法,还学到这等上乘指法。 “夫人。”独孤缘安松开绳子,朝她伸出手,明明在笑,眸中却闪动着精光,“夫人怎么了?” 她该不会以为我故意搞偷袭,报复她强娶强嫁之事?薛暮心里想着,连忙上前握住她手,露出笑脸:“你荡秋千都不笑,没意思。” 独孤缘安疑惑:“为什么荡秋千就一定要笑?” 薛暮道:“因为……呃,荡秋千很好玩啊,我小时候和家中丫头护卫一起玩,荡秋千荡得很高,特有意思,做有意思的事就会开心,开心就会笑啊。” 独孤缘安的拇指指腹轻轻抚过薛暮温热的手背,脸上神情似有触动,随后有些感伤地叹息。 薛暮道:“缘安姑娘,怎么啦?” 独孤缘安怔怔道:“我娘亲从前也会带我做有意思的事,会在池子里抓小鱼玩,当时我也很开心,也会笑,可如今……” 她说到这里,止住了话头,声音低了些:“算啦,我说这些也没用。” 薛暮只道她是想念自己亲娘了,于是低声宽慰道:“缘安姑娘,你别太难过,无论如何,现在独孤府是你的家,独孤大侠和独孤夫人都会疼惜你的。” 独孤缘安缓缓点头,然后将薛暮的手指贴在了自己的脸颊上,薛暮一呆,手指所碰之处皆是一片冰凉,但也细腻柔软,她心中一动,不免为独孤缘安感到遗憾。 “缘安姑娘,你别难过啦,我们回去罢。”她说。 独孤缘安垂着眸子,鼻息扑在薛暮指尖,她鬼使神差地,轻轻勾了下那小巧鼻尖。 独孤缘安抬眼,薛暮呆了一下,收回自己乱动的指尖,低声道:“缘安姑娘,失礼了。” 独孤缘安松开她的手指,雪白面颊飞上两抹浅粉,她没有说话,薛暮扶着她坐回轮椅,推着她回新房。 - 次日卯时,薛暮从床上爬起来,看着“楚河汉界”另外一边仍然熟睡的独孤缘安,昨夜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又跑去冷池泡了半个时辰,回来时独孤缘安已经睡着了。 她望着独孤缘安恬静的睡颜,又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和手指,心念一动,穿好衣裤鞋袜,悄悄出了门。 子昂果然在外面守着,见薛暮出来,便想要进门喊独孤缘安,薛暮嘘了一声,道:“你主子累得很,要歇息,你不要打扰。” 子昂脸色微变,语气很不好:“你昨日折腾主子,难怪她会累。” 薛暮愣了愣,以为她误会了,便将计就计。 “是啊,我和你主子已然成婚。新婚燕尔,意乱情迷,总是要折腾一番的。”她言语之间尽显暧昧缱绻,子昂一听,脸色变得更加难看,甚至隐隐透着些苍白:“你!你将主子——!” 薛暮敷衍地摆手:“你主子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能起来,你不要打扰她。”说罢便要离开,子昂身形一晃,堵住她去路:“你去哪里?!” 薛暮皱眉:“我要去冷池,别挡着我。” 子昂呼吸急促了些,看着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最后还是压着心底怒火,让出路来。 薛暮看她护主心切,笑了一下:“你主子好得很呢,我对她很温柔的,才不会故意折腾她,只是她太累了,你别打扰她就行啦。” 说罢,她轻轻哼着歌,大摇大摆地离开院子。 第13章 乐星穆若 “半生侠梦随风走,快意恩仇醉心头。潇潇剑影寒光透,是非成败谁来留……” 薛星楼大堂高台之上,一位女子坐在檀木古筝前,歌音婉转而低沉,带着一丝苍凉,台下众人听了,只觉得江湖上的风风雨雨,在自己心头上淋漓,斑驳成痕。 女子身着雪色长裙,系着一条金线腰带,肩头缀有几片金色光羽,乌黑发丝在身前柔顺地散开,她眼眸深似黑潭,目光则如月光映雪那般,孤冷中透着些许柔情与哀愁,低低吟唱着那侠骨柔肠的曲儿。 当一曲完毕,静默的宾客们早已听痴,回过神来,才开始热烈鼓掌,将桌上的金花交予店丫头,店丫头再将金花收集起来交给柜台边的账房总管薛断魂。 薛星楼用黄金与青玉制成花状首饰,来到薛星楼吃喝的宾客都会得到一朵金花,薛星楼当日乐星或舞星或戏星的自身才艺结束之时,宾客可以将手中的金花交给他们心仪的人选。 一周之内,得到金花数最多的女子,可以在下一周的第一日酉时,开设一个时辰的晚谈会,可以随意和宾客聊天,探讨诗词歌赋、江湖轶事、风土人情。 总之,谈话内容不限,但不得涉及任何侮辱性或低俗的话题。宾客若有不当言辞或试图调戏,立刻会被楼中守星驱逐。 很多守星也是从江湖中隐退的高手,平日里都是薛府培养的守星负责巡视楼内外,只有在宾客武功太强时,这些高手才会出马赶人。 “这一周,想必又是穆若姑娘拔得头筹了。”薛雪在朱红大门外张望里面,问门口戴着银狼面具的守星,“薛无落,你说是不是?” 薛无落沉默地望着前方,手背负在身后,不搭理薛雪。 “你个木头,没劲。”薛雪气鼓鼓道。 就在此时,她眼尖地瞥到楼阁后面一扇小门出现了一个红色的身影,满脸愕然,又惊又喜:“哎呀!少主什么时候来了薛星楼?” 薛无落声音沙哑道:“今日卯时一刻。” 薛雪暴跳如雷:“少主来了你不说一声么?” 薛无落道:“你并没有问我少主的行踪。” 薛雪:“……” 从后院泡完冷池回来的薛暮换回一身红衣,手里抛着一朵金花,笑意盈盈地望着台上的穆若,将金花放在店丫头的托盘之上。 “少主!”薛雪风风火火地冲进来,将薛暮上下打量,薛暮在那些宾客的注视下敲了敲薛雪额头:“跟我来。” 二人上了楼,穆若的视线跟随着薛暮,随后朝着宾客们行礼,盈盈一蹲后翩然离去,留下面露失望,不断叹息的宾客们。 - “少主,少主,你——” “雪丫头,我只一日不见你,你就如此心焦?” 薛暮大大方方地朝木桌上一坐,薛雪要关上雅间的门,被薛暮制止:“不用闩门。” 薛雪了然,笑嘻嘻道:“少主又要见穆若姑娘了,可少主如今已有夫人,若再叫穆若姑娘来雅间,可是要被人笑话的。” “这周又要是穆若设晚谈会了。”薛暮拿起桌上一个青果,咔嚓咔嚓咬了两口,汁水清甜,透着一点点酸意,“她设立晚谈会次数太多,容易被人惦记上。” “是啊,这晚谈会是最近一年才开始办的,没想到呼声竟然这么高。”薛雪站在门边上,低声说,“那独孤家的缘安女子……对您还好么?” 薛暮笑道:“怎地,你怕你家少主被她欺负了不成?” 薛雪瘪着嘴:“毕竟您是被强娶过去的,那缘安女子若是欺骗您,那该怎么办?” 薛暮道:“那女子虽然心思重,但就这件事上,她不会骗我——好了,我只是嫁人,又不是把命都给人家了,你不用担心我。” “……薛少主。” 门口人影晃动,薛雪连忙去开门,喜气洋洋地牵过穆若的手:“穆若姑娘快进来坐。” 薛暮从木桌上跳下来,将果核丢入桌上的空碟子里,清了清嗓子,道:“穆若,你快坐。” 穆若眉眼带笑,也不客气,就直接坐了下来,薛暮用手帕擦了擦木桌,听见穆若道:“少主心情还算不错。” 薛暮哈哈一笑:“是啊,你以为我嫁去独孤府就不开心了么?” 穆若抿唇笑,一言不发。 “雪丫头,你去厨星那里要两盘新鲜果子,再要两盘凉菜,两盘热菜,一盘糕点,一壶清酒。”薛暮道,“至于银两,从我账上扣除,今日穆若在楼中吃食所耗银两就不要扣了。” 薛雪欢快道:“是!”说罢便跑出去,还贴心地关上房门。 薛暮捧着脸,就那样瞧着穆若,穆若也瞧着她,忽然一笑:“少主嫁去独孤府,感觉如何?” “刚嫁去么,还没什么太大的感觉。”薛暮道,“我来这里,独孤缘安想必此时此刻已经知道啦!” 穆若蹙眉:“独孤缘安为何要强娶你?” 薛暮虽与穆若聊得来,但魂寒功法这事自是不能随便说出来,便道:“独孤大侠和独孤夫人觉着我和她成亲比较好,我想是这样。” “独孤夫妇并非无视你心情的那种人,他们定是知道你不愿的。”穆若叹道,“若非独孤缘安强行要上门订亲,他们怎会跟来?小宝,你去那里要受罪了。” 薛暮奇道:“你怎这样想?” “独孤缘安从不出门,她在家定是闷得慌,又不与外人沟通交谈,你在镇子上的名声太大,她一定会关注到你。”穆若严肃道,“她对你有所企图。” 薛暮道:“不错,我也这么想过,薛星楼这桩生意做得太好了,独孤缘安与我成亲,独孤府日后会不会来分一杯羹,也未可知。” 穆若安静地端坐着,薛暮也捧着脸不说话。 片刻后,她说:“阿若,你唱首歌好么?” “红尘陌上醉花留,情深几许泪暗流……” 穆若就那样轻轻唱了起来,她从小被薛府捡来养着,和薛暮关系是很好的,因为爱唱曲,会弹琴,薛暮便在薛星楼建起时邀她来楼中做乐星。 听着那曲中的苍凉,薛暮只觉得她幼年的故事有很多,不知遇到了什么大事,才会一人孤零零地流落在世间。 “剑断柔肠何所求,此心不悔,梦与君同舟。问天难解宿命愁,此生一诺,生死共白头……” 薛雪忽然推开门进来,穆若正好唱完一段,只听薛雪笑道:“穆若姑娘的歌声实在是太过好听,雪儿真想天天待在穆若姑娘房中呢。” 薛暮笑骂道:“你这丫头胡思乱想,快快催厨星把热菜呈上来罢!” 穆若笑了笑,刚拿起筷子,走到门外的薛雪忽然惊叫一声。 “少主,独孤家带人闯薛星楼了!” 第14章 缘安闯楼 穆若讶然挑眉,看见薛暮脸色变了,便关切道:“小宝,你还好么?” 薛暮起身,走到门边上望着楼下。 只见朱红大门外,坐在轮椅上的独孤缘安淡淡笑着和守星对话,轮椅后面站着的是神色冰冷的子昂,后面还有好几位护卫。 薛暮顿时生出一阵寒气,分明胸腔里都是热意,冷热交替之下,她几乎难以呼吸。 这独孤缘安发现她来薛星楼了,向来足不出户的女子竟然堂而皇之地来到了外面,还来薛星楼寻人! 薛雪急忙把她往里推:“少主,这女子来抓您了!” 薛暮低低喝道:“你慌什么!来就来了,这本就是我的楼,她进来找我又如何?我还能怕她么?” 嘴上这样说,她还是有点发悚,毕竟独孤缘安内力深厚,指劲强悍,若是五指扣到她脖子上,不知她还有没有命在? 这女子总不能强娶强嫁还要强占她!自个天天待独孤府,还想让她也在里面一直关着么?新婚都是借口,想要把她关着才是真! 薛暮关上房门,穆若则起身了:“怎么,那独孤家的女子还来抓你?天底下怎有这样霸道的女子。” “没事,我下去和她讲清楚,不管怎样,我都是薛星楼的楼主,就算成亲了,我也要时不时过来看看你们的。”薛暮严肃道。 更何况她师傅也在这里,想要切磋功夫也肯定要来薛星楼,她师傅基本上不出朱红大门,隐居避世到她都无法理解的程度。 穆若笑了笑:“你是好心,她并非这样想,雪儿,我们下去罢。” 薛暮一惊:“你下去做什么?!” 穆若道:“我一直很想见见,足不出户的独孤家三小姐,奈何从来没有机会。雪儿,走罢。” 薛雪连忙看着薛暮,薛暮点了下头,她才跟着穆若开门下楼。薛暮踌躇不前,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只是靠在门边上观望楼下情况。 果然,子昂推着独孤缘安进来了,楼内大堂的宾客们都呆呆地看着她们,目光中甚为惊奇。 “独孤家的次女来薛星楼抓薛楼主了!”有人叫道,“薛楼主还不快出来,好好哄一下自家夫人?” 独孤缘安环顾四周,看着宾客席上的男男女女,唇边笑意淡淡,她抬头看向楼上,只见有人惊呼:“穆若姑娘下来了!” 独孤缘安的目光扫过大堂中的众人,最终停留在下至二楼的穆若身上。 两人视线交汇的一瞬间,穆若那一向沉静的眼眸中骤然掠过一丝寒光,虽藏得极深,但感官敏锐的独孤缘安仍然察觉到了,心底生出说不清的异样,夹杂着某种敌意和警觉, 站在一旁的薛雪察觉到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不由吸了口凉气。 她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动,心中想道:穆若姑娘是薛星楼的乐星,从小不学武功的,手无缚鸡之力——若与这位深不可测的缘安姑娘对上,恐怕会有危险。 两人望着彼此,久久沉默,那股子肃穆氛围甚至吓得在场宾客都不敢发出太响的声音。 有人看着独孤缘安,有人看着穆若,心里都在想:莫非薛暮这女纨绔得到了两个女子的心,薛暮嫁了独孤缘安,但又抛不下旧爱穆若姑娘…… 一时之间,有些人暗自神伤,穆若姑娘是他们心目中的圣洁仙女,难道对女纨绔一见倾心?如今独孤家的女子找上门来,这该如何是好? 穆若缓步下楼,笑语盈盈道:“在下是薛星楼的乐星穆若,这位是……?” 子昂傲然道:“这是我们独孤家的三小姐,独孤缘安。” 穆若淡然微笑,眼波流转间,隐秘的锋芒一闪而过,轻轻柔柔道:“缘安姑娘身患腿疾,向来不与外界接触,可谓是世间最为与世无争的女子,怎地今日竟突发奇想,来至薛星楼了?” 独孤缘安似是无视了穆若温言软语下的深意,轻描淡地说道: “缘安不过是听内子说薛星楼的穆若姑娘拥有世间最为美好的歌喉,特来一赏,没想到穆若姑娘的曲目已然结束,当真是遗憾。若穆若姑娘愿意,缘安定安排个雅间,邀您来坐坐。” 她的语气虽柔和,但言语中带着无形的针刺,话锋轻轻一绕,回敬穆若对她病疾的挑衅。 穆若目光温柔如秋水,内中则深藏冷意,她笑了笑,说道:“无巧不成书,穆若正练习着小曲呢,缘安姑娘不嫌弃的话,就来穆若的雅间坐坐好么?” 薛雪悄声道:“雅间在三楼,恐怕缘安姑娘是不行的。” 独孤缘安听见了她说的话,从轮椅椅背两侧抽出拐杖,轻敲着地面,微微一笑:“可以的。” 众人瞧见独孤缘安用双拐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从轮椅上站起来,纷纷惊叹不已,子昂急得脸都白了:“主子!” 独孤缘安在穆若的注视下,双拐往前挥动撑地,将双脚悬空,接着向前一荡,稳稳落在地面上。 “不就是上个楼梯么?穆若姑娘不要小瞧我。”独孤缘安这样笑着说,拒绝子昂的搀扶,将双拐敲在楼梯上。 在场目睹这一幕的所有人都震撼得说不出话,独孤家的次女一直以来被认为病疾缠身、依赖轮椅的形象,此刻在众人的认知里彻底颠覆。 原来这缘安姑娘竟是个为了心之所爱努力对抗病疾,可敬可叹的女子! 只见独孤缘安将双拐在台阶上轻轻点住,身子朝前微微一倾,接着双手使力撑着拐杖,双脚凌空一荡,身子又稳稳地落在台阶前! 众人不由得惊呼出声,这女子对力道的控制极为精准,稍有不慎,拐杖就会在楼梯上滑动,她双腿无力,重心若不稳,便会狠狠摔下去! 独孤缘安毫不理会四周的惊叹,只是继续微笑着,将双拐往前轻挥,支撑着身体一步步往台阶上迈去。 当独孤缘安上到二楼和三楼的中间时,薛暮出现在三楼长廊栏杆前,俊美容颜看不出喜怒,她只是低头望着独孤缘安上楼的姿态,唇瓣抿得很紧。 就在独孤缘安即将迈上最后一阶楼梯,双手使力之时,拐杖底端却在楼梯上猛滑一下—— 独孤缘安重心不稳,在楼下一阵尖叫声中向后狠狠栽去! 第15章 缘安昏迷 “——主子!” 子昂从人群中闪身而出,但她去接已经来不及,独孤缘安朝楼梯下方栽去,闭眼的瞬间,落入了一个温暖柔软的怀抱。 薛暮眸光泛着寒意,垂眸望着丢掉了双拐的独孤缘安,看着她那苍白下来的漂亮脸蛋,从后面环住她双膝,将她整个人抄起抱在怀中,稳稳地走下了楼。 四周宾客一片哗然,许多人低声窃窃私语,薛暮全然不理会,只是将独孤缘安抱到轮椅前,子昂急得汗止不住往下流,刚抓住轮椅椅背,薛暮就绕过轮椅朝朱红大门外走去。 “夫人……”独孤缘安轻声唤道,看着薛暮眼底的那抹冰冷,她不禁委屈,又低低地唤了一声,“夫人,你走掉不告诉我,我好担心。” 薛暮带她上了马车,自个坐在一边,面无表情地盯着空中某处,一言不发。 独孤缘安咬着原本就不太红润的唇瓣,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哪想薛暮目光如炬,向她瞪来。 “你还动!”薛暮一声大喝,独孤缘安身体不由得发颤,慢慢垂下脑袋。 薛暮看她这副样子,就知道她装模作样,从楼梯上摔下去根本就是她故意在旁人面前做的,怎会上了几十阶楼梯,最后一阶却要摔下去?! 这女子分明是来薛星楼给她惹麻烦,想逼她回独孤府,新婚之夜那番哭泣也一定是故意让她心软的! 薛暮怒气冲冲地想着,但又不想发泄,于是恶狠狠地瞪着马车帘布,片刻后,她听见独孤缘安用很轻的声音道:“你别生气。” 薛暮没理她。 独孤缘安缓缓道:“我……我今早醒来,看到子昂很急地告诉我你出去了,我担心你泡冷池出意外,就想去寻你,我没有别的想法,就是要找到你而已。” 薛暮没说话,冷眼看着马车飘动的帘布。 独孤缘安沉默了好久,才又说道:“夫人,我今天好不舒服。” 薛暮不信,只是冷笑一声。 独孤缘安轻轻呼吸着,将身子挪过去,薛暮一直没有看她,她把身子挪到薛暮身边,喃喃自语道:“夫人,你接住我,我好欢喜。” 薛暮忍无可忍:“你不要和我说话了!” 独孤缘安落寞地应了一声,又说道:“夫人,我双膝实在疼得紧。” 马车到了独孤府,薛暮直接起身下马车,轮椅就放在子昂坐着的板子上,她说道:“主子还没下来。” 薛暮头也不回,自顾自往府中走。 子昂拉开帘布,看见面色黯然的独孤缘安,不禁心疼:“主子,您何必要娶她回来——” “不许胡说。”独孤缘安厉声斥责,被外面日光一照,更显面色苍白,“她是你少夫人。” 子昂咬着嘴唇,扶她坐上轮椅。 薛暮一回府中,就往冷池赶去,怒火燃身,让体内火毒的毒性被激活,她不得不跑回冷池浸身,又在池中打出十几下烈焰焚掌。 全身疼痛难当,灼烫不已,那被烈焰焚掌打中的寒冰滋滋冒着水,一个手掌印赫然印在上面。 她并非独孤缘安,不懂独孤缘安到底存着什么心思,如果说之前纵着她,那么现在就是故意占着她,甚至让她在大众面前加深“女纨绔”的印象,不,又多了一层“冷酷无情,抛妻寻欢”的观感。 薛暮在冷池里泡了不知多久,才慢慢爬起来,刚出冷池,就看见两批侍女忙忙碌碌地跑来跑去,其中一批直奔她和独孤缘安的新房。 门口大开着,子昂手里拿着东西,步伐轻盈迅速地掠进房内,薛暮跟了上去,只见床边坐着独孤温行,而独孤换生在一旁看着床上躺着的人。 子昂将两个汤婆子塞入独孤缘安的被窝中,扭头看到薛暮,大喝一声:“你!” 薛暮不理她,径直绕过来到床边,只看见独孤温行双手运力,覆在独孤缘安的双膝之上,被子只盖到独孤缘安的膝盖上面,薛暮想着马车上独孤缘安说的话,不由得万分懊悔:原来她说不舒服是真的。 独孤缘安已经昏迷,薛暮去问独孤夫人:“她怎么了?双膝很痛么?” 独孤夫人担忧地望着独孤缘安,幽幽叹了口气,摸着薛暮的脑袋。 “昨日在冷池里待太久,寒气侵入双膝激发寒毒。暮儿,她废损的经脉外堆积着寒毒,运功只会让寒毒堆积越来越深,只能用至阳内力去驱散寒毒,她定是没有跟你说过的。” 薛暮呆了好一会儿,内心深处百感交集,她低下头看着女孩紧闭的眸子,轻轻用手指抚去那额上细细密密的汗水。 她今天来薛星楼找自己,动用内力能够行走上楼,再加上昨日冷池寒气入体,这才诱发了寒毒,遭受如此痛楚——为什么要修炼那魂寒掌法呢?那烬山余氏失传的功法真就那么强,强到不惜一切代价去习练么? 薛暮望向独孤温行,只见他闭着眼睛,掌心内热息滚滚,皆渗入长裤面料里,在担心之余,又觉得有些欣喜。 如果至阳内力可以帮缘安缓解寒毒的话…… 半个时辰后,独孤温行起身,低声道:“让她好好睡着,子昂,在门外守着。” 他看向薛暮,神情竟有些复杂,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缘儿一心想习得魂寒掌法,我们做爹娘的拦不住她,现在你在她身边,可要好好照顾她。”他说,“乖孩子,你愿意嫁过来,说明你也是心善之人,缘儿和你在一起,我也放心。” 薛暮道:“独孤大侠……”她难改习惯,连忙改口,“爹,缘安这魂寒掌法究竟是哪位高人传给她的?她怎么会突然练这个呢?” 独孤温行无奈道:“缘儿曾遇到一位寿命将尽的高人,那位高人看她天资甚高,就想将自己在武林中习得的几招魂寒掌法教与她,奈何缘儿后来练的时候,才意识到这功法的寒气只会让她的腿疾越来越严重。” 薛暮点了点头,又看了独孤缘安一眼,低声道:“我只知烬山余氏的魂寒十二功失传,没想到还有武林高手能从余氏那里偷学几招,将这功法里的部分招式传了下来。” 她提及烬山余氏时,独孤夫人神色微微一黯,薛暮盯着独孤缘安的脸,自是没注意到独孤夫人面上的异色。 独孤温行拍了拍薛暮肩膀,揽着自家夫人肩膀缓步离开。 薛暮在原地站了很久,才坐在床边,怔怔凝视昏睡的女孩,呢喃道:“你究竟为什么要坚持?” 第16章 心生怜惜 薛暮将被子给独孤缘安盖得牢牢实实,但一个念头跳到脑海里:既然缘安都看过她心口噬心蛊造成的黑纹,她看一下缘安的双膝也没什么。 她这样想着,小心翼翼掀开被子,将独孤缘安的裤管慢慢往上卷起,小腿处白白净净,卷至膝盖时,薛暮却是心下狠狠一震。 只见那膝盖骨处显现出一块暗沉的淤痕,就像是被反复击打痊愈后留下来的痕迹,无法消除。 这淤痕不似普通瘀伤,形状不怎么规则,像那种在水中散开的墨渍般,颜色青青紫紫深浅不一,甚为奇怪。 按理来说,膝盖受的伤被治好,骨头也痊愈,理应不会有这种淤痕才对。薛暮看了,只觉眼眶发热,将温热掌心轻轻放在那皮肤冰凉的膝盖上,怜惜之情慢慢涨到心口。 如果她能将烈焰焚掌——不,她打出烈焰焚掌时也会散出火毒的毒力。 膝盖部位是人体经脉的交汇之处,缘安经脉受损后气血和内力都难以畅通,魂寒掌法虽然是专注上身的功法,但内力也需要从腿部的足三阴经顺利流转,所以寒气遇到被废的经脉处就会堵塞住,形成寒毒。 火毒与寒毒,极阳与极阴的毒性存在天然对立,缘安膝盖处的经脉已经被废,气血不畅,寒毒早已深嵌入肌骨。 火毒一旦侵入,寒毒会立刻受到刺激并进行对抗。不仅不能消解寒毒,反而可能导致毒性失控,寒气失衡反噬到心脉。 薛暮出神地盯着独孤缘安,脑海里转了无数个念头,竟没有发现缘安已悠悠转醒,一直望着自己。 当薛暮发觉时,独孤缘安苍白的唇瓣已经抿起,随后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夫人不生气了么?” 这时候了还惦记白天的事么? 薛暮道:“坐马车上的时候,我确实想过永远也不理你了,怀疑你是为了坏我名声才强娶我,明面上告诉我说要为我缓解火毒,实际上真到那一天,你就不帮我啦,看着我被火毒烧得满地打滚,在冷池里哀嚎。” 独孤缘安呆了好一会儿,叹息道:“夫人竟然这样想我。” 她感觉到自己的左膝上热热的,有什么重物压着,便道:“夫人莫不是将汤婆子压到我膝上了?” 薛暮反应过来,自己的掌心还覆在独孤缘安的左膝盖上,匆匆收回手,裤管卷下来,被子盖好。 “是我做错了,以为你白日在骗我说你好不舒服,我当时不愿意信你真的不舒服,就……” 薛暮迟疑一小会儿,又继续道:“总之,你今日做得也太任性,怎能在众目睽睽之下为了赌气拄拐上楼,真是不怕摔着。” 独孤缘安闻言,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瞧着薛暮的脸,漆暗的眼眸掠过一丝异光,启唇问道:“那位穆若姑娘——” “穆若是我薛府捡来的孤儿,孤苦无依,与我在薛府从小一起长大,只是她不爱学武,喜欢戏曲、乐器这类,我娘就请师傅来教她才艺,薛星楼初立之时,我也邀她来做乐星,她也喜欢让别人听见她的歌声和琴声——啊,我把她当亲妹子看的。” 薛暮一口气说完这些话,独孤缘安了然于心,作出惊讶的表情道:“原来你把她当亲妹子看?” “是啊,阿若与我同龄呢。”薛暮道,“你比我小三岁,是不是?” 独孤缘安笑道:“是,那我是不是也要喊你暮姐姐?” 薛暮眼皮一跳,连忙摆手:“听起来让人觉得不适应,还是不要了罢。” 独孤缘安笑着注视她,双手想撑着床铺坐起来,薛暮按住她肩膀:“你做什么?不要乱动,好好歇息。” “你知道的,我也和穆若姑娘一样,自小孤苦无依。”独孤缘安唇角轻轻一撇,眉眼间含着哀伤,“我从小废了双腿,需要其他人照料我,独孤夫人对我很好,可我时时刻刻惦记着我那……我那……” 薛暮柔声说:“我懂你要说什么,过去的事情,不要让它一直占据你的心。我觉得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你要照顾好自己,好好活着,才能不辜负爱你的人。” 独孤缘安看着她,忽然说道:“夫人,我想喝水。” 薛暮急忙从茶壶中倒出清水,水温其实不算太烫,但薛暮拿在手中,却觉得那茶杯烫得手指发软。 她将茶杯递过去,独孤缘安就着她的手,低头喝了一口,薛暮见她头发散乱,便用空闲的一只手轻轻拨弄着。 独孤缘安喝完了茶杯里的水,抓住了薛暮的手指,轻声唤道:“夫人。” 她此刻的脸颊已不再苍白,反而多出一些红晕,薛暮道:“你还渴么?我再给你倒水。” 独孤缘安摇了摇头,又有些喜悦地笑了起来:“你对我现在好温柔,夫人。” 薛暮看着她又长又浓密的墨色睫毛,像两把柔软的小小刷子,又像那风一吹就飘走的轻羽,看得心里痒痒的。 她顿时无所适从,避开独孤缘安的注视,低声道:“缘安姑娘,我实在是不知该怎么说。” 独孤缘安道:“说什么?” 薛暮舔了舔嘴唇,有些犹豫地问道:“你是不是……是不是……” 独孤缘安已做好准备,但薛暮吞吞吐吐后,只憋出一句话:“你是不是……是不是从高人那里学到一门上乘指法?” “……” 独孤缘安沉默不语,薛暮急忙解释道:“我是看你之前那样不动声色地就打中我膝盖,又能让手指不动就能把石子打飞,当真厉害!我看了好生敬佩,之前还因为你有此等指法,担心你对我做什么……” 独孤缘安眸色一暗,温柔的声音里藏着某种愉悦:“我会对你做什么?” 薛暮窘迫地笑了笑:“我以为你会用指法打死我呢!” 独孤缘安定定看了她好久,才闭上眼睛躺下:“我睡了,你自便罢。” 薛暮:“……哎?” 第17章 不懂洞房 独孤缘安没能睡着,她洗漱一番后,穿着里衣靠着床头,捧了一本药集静静看着,薛暮在桌前大口吃着糕点,一口气喝完一碗鸡汤,好不惬意。 独孤缘安却是没吃多少,子昂进来时看到只有薛暮在清光食盘,纵使脸上表情再不满,也没张口去怼薛暮了。 “这鱼虾烧得真不错,本少主明日还想吃。”薛暮笑嘻嘻道。 子昂看了独孤缘安一眼,后者翻着药集,声音轻柔道:“少夫人想吃的菜记住了么,子昂?” 子昂:“……是,主子。” 薛暮冲她做个鬼脸,子昂端着托盘,踩踏着重步离开了,薛暮等人出门后,立刻控诉:“这丫头怎地不用轻功了,显然是故意挂我面子!” 独孤缘安对子昂也有纵容之心,毕竟是她从小就一直信任的护卫,便淡淡笑道:“你和她做什么要较劲,快过来。” 亥时已到,薛暮胡乱脱了外衣,丢到凳子上,然后爬上床榻打着哈欠:“你要换方向睡啦,缘安姑娘。” 独孤缘安靠在床头上,将药集放到一边,微微一笑:“夫人,‘楚河汉界’该弃了,你还要玩下去么?” 薛暮大惊失色,结结巴巴道:“什么玩不玩……你我……你我楚河汉界不是好得很么?” 独孤缘安抱着胳膊,气定神闲道:“是么?” 薛暮看她的目光中带着些审视,竟没来由地心虚:“怎……怎么啦?” 独孤缘安伸出食指轻轻点着自己的下巴,思索道:“我今日辰时起来,子昂很急切地来查看我的身子如何,我当时有些茫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薛暮的脸霎时红了。 独孤缘安看她面色发生变化,多出了几分窘迫和害羞,便从容地往下继续说道:“子昂向我传达了你跟她说的话,什么‘新婚燕尔,意乱情迷’,什么‘你总是要折腾我一番的’,还有什么‘睡到日上三竿才能起来’……” 薛暮大为震惊,急得去捂她嘴:“你怎么都说出来啦,不害臊么!” 独孤缘安眨眼,略显无辜:“不是夫人你跟子昂说了这么多么?有什么好害臊的,我们已经成亲了。” 薛暮驳道:“成亲……只是成亲而已,我卯时起来为了走,才随口一说,哪想那笨丫头真告诉你——她还当真了!” “为何不当真?”独孤缘安颇为苦恼地蹙眉,“夫人忘了么,你我洞房之夜,是在‘楚河汉界’中度过的。” 这言下之意莫非是—— “‘楚河汉界’拿掉后,你我就可以正式洞房,行周公之礼了。”独孤缘安忽地笑吟吟道,薛暮脸色爆红,气血上涌,她蓦地扯着被子叫道:“什么周公……周公之礼!我不懂!” 独孤缘安笑道:“你不懂,难道我懂么?但成亲后,你我总是要洞房的呀。” 薛暮被人称“女纨绔”,那是因为她开了薛星楼,可她从未真正接触过勾栏花楼那样的场所,虽是知道成亲之后要洞房,却也从未见过听过什么有关此事的描述,听独孤缘安这么一说,如何能不羞红了脸? “洞房……我只知男子女子洞房能生出娃娃。”薛暮道,“你我如何能洞房?也生不了娃娃。” 独孤缘安叹道:“娃娃么?到外面捡一个孤儿回来当亲生孩儿养便是了。生不了娃娃,也不妨碍你我洞房啊。” 薛暮急道:“此事……此事从长计议!” 独孤缘安一怔:“为何?” 薛暮大脑思绪乱转,独孤缘安一直盯着她,她思绪虽转得快,可一个有用的缘由都说不出,最后竟是口不择言道:“你……你有腿疾,你我洞房,会……会伤了你!” 独孤缘安呆住,似是有些糊涂:“有腿疾怎了?很多失去双腿的男子女子也可以洞房,还能生娃娃。” 薛暮严肃道:“那不一样!” 独孤缘安奇道:“如何不一样?” 一旦有了个借口,薛暮就开始胡扯了,越说越自信: “你看,你有腿疾,我们若是洞房,那我的火毒岂非会传到你体内,你的寒毒岂非也会传到我体内?听说有些江湖人士洞房后会修为大增,叫作‘双修’!可你我之间‘双修’,只会伤到彼此!” 独孤缘安似懂非懂:“可是——” “而且洞房要抱在一块,肯定是这样的,但我和你不能抱在一块,因为你的双膝很痛,如果我压到你的双膝,你岂非会痛得大叫,哪还有兴致和我洞房呢?”薛暮迅速打断她的“可是”,眉飞色舞道。 独孤缘安蹙着眉,仍有疑惑。 薛暮看她已经半信半疑,便道:“你还有什么要问的么?” 独孤缘安点头,问道:“为何夫人要担心压到我的双膝呢?我内力比你强得多,理应是我压疼你的双膝才是。” 薛暮傻眼:“是……是这样么?” 独孤缘安正色道:“我与夫人抱一块,我不会压疼夫人的,因为我内力够深,绝不会让夫人受到伤害。” “不过……寒毒火毒这事确实麻烦。”她思索道,“如果要治好了我的腿,夫人治好了自己的火毒,那我们就可以洞房,也可以双修了。” 薛暮一喜,能拖就拖:“正是如此!” 独孤缘安抬头;“那也要把‘楚河汉界’弃掉,我们这样歇息。” 她说着往里面挪动身子,薛暮想了想,既然不急着洞房,楚河汉界弃掉也没什么。 她点了点头,睡在靠外面的地方,独孤缘安把被子盖到她身上,薛暮道:“我怕热,不盖啦!” 独孤缘安道:“那你抱着我睡好么?” 可抱在一起不是洞房么?薛暮一惊,连忙拒绝。 独孤缘安解释隔着被子抱在一块不算洞房,穿着衣服抱在一块也不算洞房,薛暮心想也是,便小心翼翼地去抱她:“缘安姑娘——” “唤我缘儿。”独孤缘安被她隔着被子抱住,只觉得心里一甜,笑容也变得更加愉悦。 薛暮唤道:“缘儿。”她抱着独孤缘安,隔着被子都能感觉到她身体太过纤瘦,“缘儿,你好瘦,身子骨太差。” 独孤缘安道:“胡说,我身子骨比你好多了。” 薛暮抱着她,又道:“我要睡啦,缘儿。” 独孤缘安嗯了一声。 薛暮从她被窝的缝中嗅到一阵让人迷醉的幽香,不由得身体发颤:原来不隔着被子,脱掉衣服抱在一块,闻着缘儿身上的幽香,就是洞房了。 她强制自己不再去想,放空脑袋,没一会儿就睡过去了。 第18章 薛暮哄妻 成亲后的第三天,是七月初八,薛暮醒来后不知到了哪个时辰,只见外面天还没亮,想来还未到卯时,而她发现自己还抱着独孤缘安。 缘安仍然在睡着,被窝里热气滚滚,幽香四溢,薛暮悄悄闻了一会儿,脸贴着软枕怎么也不想起来。 看来她有空要回去问问娘亲,成亲之后洞房要做些什么,如果真的到那一天,她可不能在独孤缘安面前闹出笑话来。 她这般想着,又深深吸了一口缘安身上的香气,爬起床穿衣服,朝着冷池走去,子昂在门外打瞌睡,睡眼朦胧地看着薛暮的背影,骤然清醒,追了上去! “少夫人去哪里?” “去冷池——独孤府的冷池。” 薛暮瞧着子昂松了口气的模样,说道:“你对你家主子也是忠心耿耿,看在她的份上,以前你得罪我的事,我就不放心上啦。” 子昂一愣,刚要开口,薛暮就已经走远了。 独孤缘安醒来时,薛暮不在身边,一阵空虚感骤然向她袭来,她慢慢起身,子昂听见了声音,推门进来:“主子。” “少夫人呢?” “在独孤府的冷池里。” “……好。” 子昂听她这样说,急忙道:“主子可不要再去冷池被寒气袭体了!” 独孤缘安笑了笑:“你放心,我不去……扶我起来罢。” 两个时辰后,薛暮回到房中,桌上摆着的早膳已经凉了,她也不在意,直接大口吃了起来,子昂此时正端着热食进来,不由得一怔:“少夫人,那是凉掉的。” “我呢,就喜欢吃凉的东西,你把这份也给我罢,我吃的完。”薛暮神清气爽,哈哈一笑道。 “夫人心情很好么?”独孤缘安的轮椅出现在门外,薛暮起身拍了拍手:“缘儿,你吃过了么?别再等我啦。” “我吃过了,你没发现盘子碟子里少了东西么?”独孤缘安由着她把轮椅推进来,薛暮道:“你就像猫儿一样,吃这么点东西,我怎能看得出来。” 独孤缘安被她说得脸颊一红:“哪有像猫儿一样。”可心里滋味却是甜得不得了。 子昂送完吃食就请示离开了,薛暮一边吃着东西,一边对独孤缘安道:“缘儿,我今日再去薛星楼,可以么?” “去罢,只不过,我瞧着那位穆若姑娘有些特别。”独孤缘安道。 薛暮想了想:“莫不是穆若和你说了什么?” “不,我的意思是,看到穆若姑娘的那一瞬间,我心底有种凛冽的劲儿提醒着我不能小觑她。”独孤缘安思索着,她看着穆若,总觉得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穆若长得好看,你也长得好看,莫不是美人之间对彼此的敌意?”薛暮开玩笑道。 独孤缘安瞧着她,轻轻一哼:“你长得也好看,我对你怎没有敌意?” 薛暮佯装苦恼:“哎呀,不知道呢,缘儿瞧着我,大概只会觉得我亲近,不会对我有敌意,这可如何是好?” 独孤缘安目光一闪,道:“夫人和穆若姑娘不一样,我是要与夫人洞房的。” 薛暮差点被菜呛到,咳了好几声,才哑着嗓子急道:“你看,你又提这个!” 独孤缘安笑着用手帕擦着她的嘴,薛暮唇瓣一痒,心尖上萦绕着奇怪的酸软,怔怔盯着独孤缘安专注的眼神,忽然浑身开始发热。 她连忙避开独孤缘安的视线,脑袋往后避开手帕,道:“不急着擦,我还没吃完呢!” 独孤缘安收起手帕,拿出药集静心阅览,薛暮一口气吃掉了四个大果子、十条甜糍粑、半只烧鸡以及一碗牛肉红薯粉汤。 独孤缘安瞧她吃了那么多,叹道:“午膳你还吃么?” “自然是吃的,我们午膳要和爹娘一起用么?”薛暮问道。 “爹娘出门了。”独孤缘安说着,“你吃完饭了,我们去花园里逛逛可好?” 薛暮和昨日心境已不一样,欣然道:“好啊!” 她推着轮椅在花园里和独孤缘安赏花观鸟,说了一些薛星楼里的趣事,比如有人非要在曲目结束后请穆若陪他到雅间谈笑喝酒。 其实这样是可以的,但需要有四个守星陪同,两人在门外,两人在门内。 这个富家公子心里想的是四个守星都是女子,是薛星楼送上门来的大礼,便去调戏守星,结果他调戏的那人正好是薛无落,这家伙直接掰折了那富家公子的手指。 这事算各打五十大板,总之薛星楼赔了那富家公子手指骨折的钱,从薛无落当月银钱里扣掉,结果薛无落被这么一扣,半个月银钱没了。 后来穆若就一人负责两人的吃食,薛无落过意不去,就自个蹲在门口啃窝窝头,一点也不肯去吃穆若的荤菜素菜,面具被好一顿戳。 独孤缘安听了,便道:“这穆若姑娘也是心善。” “是啊,薛无落捡回来时,半张脸烧伤已经废了,我娘亲托人给她治伤,后来她就戴着面具了。”薛暮道,“她和穆若关系还是很不错的。” 二人逛花园到一半,薛暮忽然听见沉闷的躯体碰撞声,独孤缘安也注意到了,她最先循声望向天空。 只见花园的四角亭上骤然落了一个人——独孤锋星,随即独孤钰诺也从屋顶飞下来,以迅猛姿态俯冲向下,一记直踢朝着独孤锋星攻去,腿影如日光破云,势不可挡! 独孤锋星却朝后连连退去,从亭顶跳向水面,只见他脚尖轻点着水面,三两下便跳到木桥之上,踩着木柱腾空飞起,竟在空中变幻数次方位,朝着独孤钰诺连续发起一连串急速踢击,腿影层层叠叠,独孤钰诺也持续躲避。 二人同时从身后抽出一柄银光闪烁的长剑,从亭顶到木桥上,再到假山上,剑影如风中云雾,变化万千。 薛暮听着那长剑相撞发出的嗡鸣声,只见独孤钰诺跃向高处,剑势凌空直下,眼看锋星就要逃脱不得,他身形竟忽然变幻,绕到了后方,钰诺落下后,身边被重重剑影包围,难以判断真正的攻击方向。 只见锋星忽然朝着她颈项一刺,钰诺来不及用剑抵挡,让那剑尖横在了自己喉间。 “好!”薛暮忽然鼓掌叫好,引走锋星注意力,钰诺用剑挡开,纵身一跃,飞到薛暮与独孤缘安二人面前,勾唇冷冷一笑。 “原来是三妹和三妹夫人。” 第19章 花园对决 “原来锋星大哥和钰诺二姐在这里习武练功。”薛暮抱拳赞道,“好剑法,好腿法!” 独孤钰诺收起剑,傲然道:“独孤一族的功法,你这不思进取的女纨绔可看不懂。” 薛暮笑而不语,心想这钰诺的功夫和锋星比可差得不是一星半点,锋星对轻功、剑招、腿法的掌握和领悟都要比钰诺强。 独孤缘安此时开口,语气颇为冷冽:“二姐也听外人说三道四么?阿暮很好,并非你以为的那种纨绔。” “外面都在传女纨绔向来吃喝玩乐,浪荡放纵,如今嫁与她人,金盆洗手。”独孤钰诺笑道,“你可要小心了,三妹,那薛星楼里的姑娘个个都想嫁给她呢。” 独孤缘安微笑道:“无论有多少女子想要嫁给阿暮,如今阿暮都是我夫人,我抢占先机,需要小心的人是其他女子。” 薛暮挑眉道:“钰诺二姐为何觉得薛暮是个不学无术,不思进取的人?” 独孤钰诺冷道:“难道你不是么?” 薛暮道:“世人误解我就罢了,没想到二姐也误解我!” 她说得正气凛然,独孤钰诺微微一怔,摆出高傲姿态:“三妹夫人,你可习武练功过?” 独孤缘安在薛暮开口前说话了:“二姐,阿暮天资甚高,你莫要小瞧了她。“ 缘安这是帮她还是推她出去?薛暮来不及多想,大声应道:“不错!钰诺二姐,你可要小心我了。你们独孤一族的功法,要被我统统学去啦!” 独孤钰诺忍不住道:“怎可能让你轻易学去!我们独孤一族的上乘功法是你能随随便便学去的么!” 薛暮得意扬眉道:“那可说不准,我夫人在这里呢。” 独孤锋星和独孤钰诺同时看向轮椅上的独孤缘安,锋星剑眉微微向下,钰诺则轻嗤道:“三妹怎看得上我们独孤家的功法呢,她自个巴不得学完——” 独孤锋星道:“钰诺!不可无礼!” 独孤钰诺闭上嘴,仍然透着鄙夷之色,也不知她平日里是不是常常这样看着缘安,薛暮顿时生出无限疼惜与豪气,她挡在缘安面前,声音洪亮:“钰诺二姐,咱俩来比划一下!” “你还是算了吧,你又没练过轻功,又没练过剑法——腿法你也没练过,是不是?”独孤钰诺哈哈笑道,“你想跟我比划,你拿什么跟我比划?还是推着你家夫人回去好好歇息罢!” “那就这样,你用你的一记腿式来对我的一掌,看是谁更强,怎么样!”薛暮道。 锋星钰诺二人皆神色惊讶,锋星道:“薛楼主,我妹子功夫虽没有练到家,但若和你比划,怕是会伤到你啊。” “锋星大哥怎如此笃定我会受伤?”薛暮道,“这样说吧,我虽没有练过什么上乘功法,但我家传的掌法还是习得一招两式的,我不觉得我们薛家的掌法比不过独孤一族的‘断云踢’!” 独孤钰诺脸色一变:“你这丫头也太过嚣张!我若是打伤你,恐怕你还要去向我爹娘告状罢!” 薛暮不屑道:“打不过就告状,是懦夫行为,薛某可不是那样的小人!” 独孤缘安牵过薛暮的手,轻声道:“夫人,你若真想与我二姐比划一下,就定个日子好了。” “不用!”独孤钰诺手一挥,“我可没那么多闲工夫陪她玩,就这样打罢!薛暮,说好一掌就是一掌,说好一记腿式就是一记腿式!” 薛暮道:“好!那就这样来!” 她低头对独孤缘安道:“你到旁边去,免得伤到你。” 独孤锋星和独孤缘安到亭中,锋星望着剑拔弩张的二人,沉了沉眸,他低声道:“三妹,你不劝劝?” 独孤缘安双手放在轮椅扶手上,神色淡然自若:“你以为她本事很小么?钰诺这两年急于求成,下盘并不算稳,阿暮虽没怎么练过轻功,但她底子还是好的,你信不信,三招之内,她必能看出钰诺腿功弱点。” 独孤锋星一怔:“你怎知道她能看出来?” 独孤缘安唇角的弧度似有若无,她不再言语,独孤锋星抬头,听见二人对打发出的轻喝声。 只见独孤钰诺先出右掌攻向薛暮胸口,这一掌藏着内劲,薛暮左臂微抬,用臂侧顶上钰诺手腕,同时顺势后撤半步,左手上抬拍向钰诺右小臂,掌风骤然带来热意,钰诺及时扭转右手,卸掉她掌劲,快速低身横扫薛暮下盘,企图打乱她的站位平衡。 这一记扫腿带有相当的力度,薛暮并未跳起躲避,而是迅速将重心后移,左脚轻轻提起,仅用右腿站稳,她瞬间判断出钰诺腿势方向,那一记扫腿堪堪贴着左脚踝骨旁划过,险而又险,却始终未能碰到。 “好!”独孤锋星低声赞道,“虽说薛楼主未习得过什么腿法,但她反应极快,钰诺使了‘横云扫空’,而习练腿法多年的人都未必能避得这般干净利落。” 独孤缘安却淡淡道:“二姐收劲了。” 薛暮下盘稳住,便向前迅速推进半步,掌力凝聚于高抬的右臂之中,发出一记“烈日当空”,猛然劈下,直击对方面门,此招为烈焰焚掌第三式,近距离接近对方,如火龙喷焰般带来极致热劲。 独孤钰诺立即侧身,头微微一偏,躲过这一记面门短掌,同时顺势右掌轻推出去,这推掌带有一股巧劲,她企图借力将对方稍微带偏,以便自己拉开距离,但薛暮这一记短掌的热劲已将她右掌完全裹住,钰诺只能与其正面较量。 掌与掌相对之时,她只觉一股汹涌的热气在往掌心直冲,而热流迅速汇聚到“劳宫穴”中,掌心似被火焰炙烤,逼得她内力不由自主运转起来,去抵挡这股灼热内劲。 独孤钰诺此刻才意识到薛暮并非那种只知道享乐的女纨绔,她脸色顿时难看,内力源源不断朝掌心汇聚,大喝一声,将右掌狠狠推向薛暮掌心,生生逼退那股热劲! 薛暮见状连忙撤掌,调动内息稳住体内火毒阳气。 独孤钰诺低头一看,自己掌心已经变得深红无比,火烧肌肤的那种痛楚仍然残留在手上,她双眸掠过冷锐光芒,运着气踩花坛腾空而起,瞬间踢出无数腿影,如同云雾那般层层叠叠。 独孤锋星暗道不好,钰诺这是要使出断云踢腿法中的叠云式——“叠云千重”,薛暮可受不了这连续踢击,刚要运轻功出手阻拦,就看到独孤钰诺从高空坠下,踉跄几步连连后退,才站稳身体! 他先是一惊,随即反应过来,低头看向轮椅上神情平静的独孤缘安,只见她食指尖不易觉察地抬起那么一点点,松了口气。 看来缘安是真疼这薛暮。 第20章 情意涌动 薛暮放声大笑。 “钰诺二姐,你怎地忽然掉下来了,我还正打算用双掌去接你的踢击呢!”她朝着四角亭下的二人招手,“瞧见了么?她掉下来了啦!” 缘安推着轮椅慢慢往前,锋星便在后面帮她一把,二人来到喜气洋洋的薛暮和眼眶通红的独孤钰诺面前,独孤锋星道:“薛楼主学的掌法,莫非是薛家传男不传女的‘烈焰焚掌’?” “正是。”薛暮道。 独孤钰诺气得含泪,狠狠瞪着独孤缘安:“你耍赖!” 独孤缘安只是微微一笑,说道:“二姐自个掉下来了,定是刚刚和大哥一起练功,体力耗尽。” 独孤钰诺大怒:“胡说!你分明是帮你夫人作弊!你刚刚绝对用了什么赖招,打中了我的‘三阴交穴’,害我无法继续使出腿式,你怎能帮她作弊!” 薛暮挠了挠脸,蹙眉道:“你被打中了穴道?缘儿,有这种事么?” 独孤缘安摇了摇头,叹息道:“二姐,你刚开始收着劲小瞧阿暮,后面吃了个亏就想使出凶招,可阿暮如何能扛住?你这样做会伤了她。” 薛暮盯着她扶手上的小圆坑,立刻明白了:原来缘儿用她的指法使东西打中了独孤钰诺的“三阴交穴”,才让她跌下来。 “缘儿,我说过伤了也没什么的。”薛暮蹲下身子,握住独孤缘安冰凉的手,“你这样帮我,二姐也很委屈。” 独孤钰诺更怒了:“什么委屈不委屈,你少把我看作那种娇滴滴的女子!你是独孤缘安夫人,她自是会帮你!” 独孤缘安失落道:“夫人觉得我很坏么?” 薛暮道:“啊……那没有,只是二姐不会对我下重手的,你不用太担心我。” 独孤钰诺翻了翻眼睛:“你怎知我不对你下重手?” 薛暮道:“直觉嘛。”心里却想:我不这么说,既得罪你,也让缘儿难过,我可不做两头不是人的蠢事儿。 独孤锋星拉着独孤钰诺就要走:“三妹,薛楼主,你们好好歇息罢,我带钰诺再去练练。” 独孤钰诺盯着薛暮,冷不丁道:“你那掌法,学了多少了?” “你说‘烈焰焚掌’么?”薛暮道,“我都学了。” 独孤钰诺沉默,忽然哼了一声:“之后我会再领教你的掌法——这次是我胜了!你记住!” 薛暮也哼道:“平局罢!” 独孤钰诺眉毛一扬:“凭什么是平局?” 薛暮理所当然道:“因为我并没有被你打败,你摔下来了——缘儿确实打中了你,但你掉下来后没有再追击我,我没被你打服,所以勉勉强强平局罢。” 独孤钰诺皱着鼻子,爽快道:“好,算你平局。” 然后,她又压低声音道:“你小心我三妹,她一肚子坏水,可坏了,你别被她可怜兮兮的模样骗了,女纨绔。” “……” 薛暮望着兄妹俩的背影,听到独孤缘安幽幽叹了口气,她回身,看见独孤缘安脸上的不愉快,便关切道:“你别听她乱说,我不信的。” “你不信么?”独孤缘安颇为诧然,“你昨日还说你对我有诸多怀疑……” 薛暮在她面前张牙舞爪好几下,才露出笑容:“我现在信你啦,你对我是真的好。” 独孤缘安低头想了想,又问道:“真的?”面上满是期盼和喜悦,薛暮主动拉住她手:“成亲时我是想拆了独孤府来着,哪想你其实没我心里想的那么坏,所以我就……” 独孤缘安期盼更深,紧紧抓住她手:“你就怎么?” “我就……我就不拆独孤府啦!”薛暮大笑道。 独孤缘安轻轻呼吸着,漆黑的眸中闪动着笑意,她柔声道:“夫人,我们回房去。” 薛暮推她轮椅:“你想再荡秋千么?我现在陪你玩。” 独孤缘安道:“算啦,我要回去继续看药集。你不是想回薛星楼么?现在回去看看罢,我在府里等你回来用晚膳。” 薛暮大喜:“好哇!我若是再不回去,她们就要担心我是不是被你给欺负了。” 独孤缘安想到了什么,喉咙有些发干,她扭过脸,声音很轻很低:“我怎地欺负你了……我又没有逼你与我圆房。” 薛暮正高兴着,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故没听见独孤缘安嘀咕着什么。 半个时辰后,薛暮在街上逛了逛,遇见薛星楼好几个戏星在打铁铺买长枪和长刀,两名守星在打铁铺外站着。 她上前一问,才知道戏星们觉得用这些武器,打起来才好看,宾客们才喜欢。 “——薛少主。”穆若的声音在街上响起,薛暮一扭头,发现薛无落正跟在穆若后面,穆若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笑容微妙,“您怎地从独孤府跑出来啦?缘安姑娘不恼么?” “好啊,你调侃我!”薛暮说着跳下打铁铺台阶,看着她身后戴着银狼面具的薛无落,“你这小子怎么不好好守着大门,跑来给阿若当贴身侍卫来了?” 穆若用折扇敲她右臂:“你不要凶人家。” 薛暮笑得不行:“薛无落,你看穆若姑娘在替你出头呢,你脸红了么?” 穆若又是在她右臂上一敲:“你没完了么?无落脸皮薄,你还这般调笑她。” 薛暮身子晃了晃,四处张望,忽然朝着胭脂摊子上走去:“来来来,买点东西就回去,我要听你唱小曲儿。” 薛无落的面具是挡着全脸的,那一双漆黑的眼珠轻轻颤动,随即跟过去,用沙哑的声音说道:“穆若姑娘今晚要设立晚谈会,少主。” 穆若揪住她的黑衣,薛暮抬头看了看,不以为意:“这周金花数量又是你最多,其他女子们要不开心了。” “没金花就挣不到金元宝。”穆若笑道,“没金元宝我怎能养活自己。” “你养活自己不是简单得很么?”薛暮笑嘻嘻道,“就怕咱们乐星还要养着其他女子呢。” 薛无落站得笔直,薛暮看她站得像木桩一样,忍不住又调笑一番:“无落,你要穆若一直养着你么,你胃口可大得很。” 薛无落有些无措地低下头,穆若嗔怪地瞪薛暮一眼,指尖轻轻触着薛无落放在背后交叠的双手。 后者身体僵住,窘迫地握成了拳。 “你再捉弄无落,我接下来一月都不唱曲儿了。”穆若哼道。 薛暮耸了耸肩,低头挑了几盒胭脂,道:“那我薛星楼得被人砸咯!” 第21章 圆房了么? 几人回到薛星楼后,台上有戏星在用长枪边打边唱,薛无落回来后就站到朱红大门边上,被穆若扯着衣服往里走。 薛暮以前看着这一幕,原本没什么感觉的,自从这两天成亲后和独孤缘安相处,看着她俩对彼此的态度也觉得蛮有意思。 她来到自己常待着的雅间,听到穆若说:“薛少主,快快进来——你也进来,还想跑么?” 薛无落默不作声地跟着她进入雅间,薛暮把门关上,笑道:“阿若,你非要把她带进来做什么?难道你我之间促膝长谈,还要加个局外人不成?” “你算算日子,薛无落多久没休息了,每天都要看大门,你这个做少主的也不体谅人家。”穆若替薛无落打抱不平,摇了摇头,“这小木头又不会主动跟你提,傻乎乎地做事。” “让薛总管给她放两天休息便是。”薛暮躺到床榻上,手指勾着红纱幔。 穆若把胭脂盒捧在手心打开,坐到梳妆台前盯着自己的脸,有些忧愁地说道:“哎呀,我是不是比之前难看了?” 薛暮还未开口,薛无落就回话了:“没有。” 穆若端详着,不确定地问道:“是么?我总觉得我的气色没以前好了。” 薛无落站在她身后,声音虽沙哑,语气却温柔:“很好看,但需要多休息。” “看吧,薛少主,连小木头都知道我需要休息。”穆若道,“我已经连续四周设立晚谈会了,还是休息几天,把机会留给其他人罢。” 薛暮想了想,道:“也好,我待会去找薛总管说说。” 穆若嗯了一声,继续照着镜子。 薛无落透过面具望着她单薄的身子,一根宝石玉簪从披散下来的墨发上掉落,薛无落眼疾手快地抓住,听见穆若漫不经心地问道:“独孤缘安怎么样了?” 薛暮晃着脚尖,吃着一盘葡萄,闻言讶然:“你怎问起她,对昨日之事愧疚么?” 穆若哼笑两声:“我为何要愧疚?那独孤缘安来砸场子,你回去后,她骂你了么?” 薛暮奇道:“怎么可能?她……她腿疾复发,昨夜昏迷了,今天气色好了很多。” 薛无落透过镜子,看见穆若脸上神情似是有些奇异。 “她腿疾复发了?为何?”穆若只停顿了一下,便继续梳发。 穆若是从小便知道薛暮身有火毒的,所以薛暮也不瞒着她:“成亲次日,我去冷池浸身,她陪我两个时辰,但冷池里的寒气侵入她双膝,自然就——” “犹如万蚁噬着血肉,奇痒奇疼,痛楚难当,恨不得砍下双腿。”穆若接话道,薛暮倏然皱眉:“你说什么呢。” 薛无落看着穆若镜中的动人容貌,此刻流露出几分深思,她颇为不解,只听薛暮道:“啊,我知道了,你小时候流浪时被冻伤过,因此深有体会。” 镜中人久久未出声,慢慢垂下了眸,露出一丝淡淡的笑。 “是啊,那滋味难受得很,我可不想再被冻伤一次了。”穆若说着扭过头,问薛暮道,“话说,你和独孤缘安圆房了么?” 薛无落身子忽地一颤,不可置信地看着神情自然的穆若,躺在床榻上的薛暮也差点弹起来:“你这丫头——!” 穆若甚为意外:“圆房了?” 薛暮差点吞下葡萄籽,她涨红着脸,没好气道:“我跟缘安才见过几次面,圆什么房?!” 穆若不以为然:“很多人成亲前都没见过面的,新郎官都没见过新娘子,洞房之夜该怎么行周公之礼就怎么行,你和独孤缘安订亲之日还见过呢。” 薛暮无言以对,她深深吸着气,咬牙切齿道:“你一个黄花闺女,问这个也不害臊,屋内还有第三个人呢!” “你说无落么?”穆若道,“那怎么了?” 薛无落假装咳嗽,朝着墙边走去,穆若伸手一勾,薛无落竟觉得有一股大力勒紧了自己后腰的腰带,接着不由自主地后退,被穆若拽到她身前,愣愣地盯着她那绝色容颜。 穆若淡淡笑道:“无落,你经历过么?” 薛暮奇道:“你问的都是废话,薛无落何时跟谁接触过了。” 薛无落戴着面具,穆若看不出她什么表情,只看到她喉间滚了又滚,然后结巴道:“没……没有……” 薛暮很不满:“穆若,你关注这个做什么?成亲就一定要圆房么?圆房有什么好的,不就是用来生娃娃么?我和缘安又生不了。” 穆若松开薛无落腰带,拍了拍手:“非也非也。” 薛暮更是惊奇:“你的意思是我们能生娃娃?” 穆若摇头,淡定地跟她说道:“你们不能生娃娃,但圆房之乐,就算没成亲的男男女女,都可以享受。” 薛暮愣了愣,道:“你说勾栏么?那可不是我们接触的地方,你难道去了南边方向的楠昕镇,到那春满苑看过了?” 穆若眼中无半点笑意:“你胡说什么?我的意思是,薛星楼内其他姐姐享过此乐。” 薛暮向来不会过问她们私事,但也不允许任何一个男人闯入女子们的住所,听穆若这么说,又惊又怒:“什么时候的事??!” 穆若知道她误会了,解释道:“是姐姐们没来薛星楼避世隐居之前的事情,你想什么呢?她们从前有和男子圆房,也有人和女子圆房过,她们聊得可开心了,我只是旁听过几次。” 薛暮呆呆地哦了一声,摸了摸自己发热的脸,心想:之前某些宾客污言秽语,只道那是羞人又不怎么干净的事情,至于享乐,享什么乐,如何享乐,她却是懵懵懂懂,和缘安成亲后更是糊糊涂涂,哪会知道女子之间如何圆房? 薛无落忽然道:“穆姑娘,薛少主,无落先下去了。” “走什么?”穆若微笑道,“我和薛少主又不会对你做什么。” 薛无落垂着脑袋,穆若看不见她的眼眸,便又将话题转回来:“不过,有些姐姐们说,圆房不一定是享乐。” 薛暮不解:“那是什么意思?” 穆若蹙眉:“有些人是享乐,有些人是酷刑。” 薛暮心中大骇不已。 第22章 不能圆房! 穆若说的话太过可怖,薛暮立刻想到独孤缘安躺在床上那般痛苦苍白的面容,简直吓得不知所云:“怎……怎么……怎么会是酷刑?” 薛无落也大为震撼,忽然好奇起来,屏气凝神地去听穆若讲下去。 穆若想了想,道:“你可知‘落红’?” 薛暮道:“‘落红’么,我知道啊,就是说洞房之夜会有个帕子,一夜过后,那帕子会有血——”她猛然意识到问题,“所以‘落红’代表女子遭遇到了酷刑才会流血?” “也有人洞房之夜是不落红的,被婆家责骂说失贞了,但那女子实际上确实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从未与男子接触过,和夫君成亲圆房后没‘落红’,无人相信自己,就以死明志。”穆若严肃道。 薛暮似懂非懂:“可为什么呢?” 穆若道:“有的姐姐告诉我,成亲的女子如果年龄越小,男子年龄越大,洞房之夜就越容易落红。但如果女子年龄大一些,与男子年龄相仿,就很难落红。” 薛暮忍不住道:“那你的意思不就是,女子不应该年龄很小的时候就成亲,那样圆房就是酷刑。” 穆若思索道:“有这个可能,有的姐姐说,伴侣一定要温柔,就算落红了,也不会很疼……” 薛无落在墙边晃了晃身子,似是不想再听下去,薛暮一心思考着圆房究竟是酷刑还是享乐,神情竟越来越认真:“那你的意思是,落红这种事情并不是必须发生的,只要尽可能温柔,就不会是酷刑,而是享乐,是么?” 穆若原本只是想逗逗薛暮,此刻也被她的认真带偏,思考得更深刻。 “应该是这样……有的姐姐谈起这个圆房之乐,都是面红耳赤,止不住笑呢,有些姐姐就没什么表情,还会一脸憎厌,不过我知道,讨厌圆房的姐姐们都很讨厌她曾经的夫君或是爱人。” 薛暮道:“你问我有没有和缘安圆房,是想知道我是享乐还是酷刑么?” 穆若笑了笑:“我就是想看你出糗。” 薛暮摸着下巴,拧眉苦思。 可是,缘安不是说不隔被子、脱掉衣服后抱一块就是圆房么?难道那样抱在一块会痛? “我懂了!”她突然叫道。 穆若挑眉:“你懂什么了?” 薛暮正色道:“我以后无论如何也不能和缘安圆房的,不然会伤到她,她还比我小三岁呢!” 穆若失笑:“好罢,我还指望你告诉我有什么好玩的呢。” 薛暮哼道:“那有什么好玩的,你自个都说有可能是酷刑了,谁爱试谁去试,反正我不能和缘安完成周公之礼。” 穆若瞅了一眼薛无落,道:“你坐下来罢,别呆在那里。” 薛无落慢慢吞吞挪过来,薛暮躺到床上,抱着脑袋静静思索。 她听见穆若问着薛无落,什么“你今晚想不想吃羊肉,我想吃”“明天我让薛总管给我休息时间,我们一起去街上逛逛好么?”“无落,我给你换身衣物,你总是戴着这面具,我给你买个新的”…… 薛无落只是简单回应,什么“好”“你喜欢就吃”“我面具不用换”这种,薛暮也没放心上,想了一会儿后,就闭上眼睡过去了。 等她再醒来时,外面天色已经很暗了,而穆若和薛无落也不在雅间内,她只好起身,喝了一杯凉了的茶水,随后下楼去找薛断魂。 大堂高台上,穆若正坐在凳子上,笑吟吟地和台下宾客交谈——薛暮才想起来她今晚有晚谈会。 “师傅。”薛暮来到柜台旁,薛断魂正算着账,头也没抬:“你让穆若姑娘歇息一周么?” 原来穆若只休一周。薛暮想着,回答道:“是啊,我还让薛无落也歇息几天呢。” 薛断魂拨着算盘,翻着账本,头依然没抬。 “昨日独孤家的缘安女子在薛星楼大闹,你回去后有没有受欺负?” 薛暮叹道:“没有,缘安昏迷了。”她将缘安的事情说了一番,没提及她会魂寒掌法的事。 薛断魂想了想,却道:“嗯,她练那至阴至寒功法,双膝经脉又被废了,身上有寒毒散发不出去,就只能堆积在那,若是倒冲回上身,侵入心脉和大脑,就危险了。” 见薛暮呆默在那里,薛断魂抬起头,淡淡一笑:“你觉得我不知道么?你爹娘都告诉我了。” 薛暮道:“原来爹爹娘亲告诉了你……师傅,你觉得魂——缘安练的掌法真的可以为我缓解火毒么?她那内力是不是可以消解火毒毒性呢?” 薛断魂扫视大堂,将账本收起来锁好,带她去后院。 “你现在知不知道,独孤缘安练魂寒掌法到哪一式了?” “我还不知道……” 薛断魂叹了口气,伸手去戳薛暮前额,薛暮本想躲开,但薛断魂的指尖已经抵在了她的前额上,又往前用力一推。 “你这傻瓜,你嫁过去后的第一要事就是弄明白独孤缘安现如今的武功和内力有多高强。” 薛暮揉了揉前额,委屈道:“我与缘安才成亲几日,如何能直接问出来?” 薛断魂眯眼:“我看那女子对你情有独钟,你若去问,可以套来半句真话半句假话,而那半句真话很重要,你得到那半句真话,剩下的半句假话就不重要。” 薛暮低头想了想,道:“我知道了,师傅,既然独孤缘安愿意帮我缓解火毒,我会和她更亲近的……其实这女子没我想得太坏,是我想多了。” 薛断魂看着她无奈的微笑,目光刹那间温柔很多。 “傻孩子,她能承受魂寒内力和寒毒的痛苦,帮你缓解火毒,就已经算是你的救命恩人了,为师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希望你弄清枕边人的真正实力和背景,明白么?” 薛暮抱拳:“弟子明白!” 薛断魂在后院慢慢踱步,薛暮也不急不缓地跟着,又提及独孤锋星和独孤钰诺的对决,还有今日自己和钰诺的比试。 薛断魂只听她描述,便知晓独孤兄妹使的剑法和腿法分别是哪几招,言语间不经意地流露出几分自傲与遗憾。 “独孤家的小辈们,天资终究不及他们父亲。” 第23章 后院奇招 薛暮听着薛断魂跟自己说独孤锋星和独孤钰诺使出的招式,对师傅敬佩不已。 “暮儿,你说钰诺从屋顶飞下,使出一记直踢朝锋星攻去,是‘断云踢’里的第四式凌日式——‘断云击日’,腿影如光破云,专攻敌人要害之处,势不可挡。” “锋星运用独孤一族的轻功‘孤影诀’点着水面离开,腾空变了数次方位,朝钰诺发起连续踢击,这一招是‘断云踢’里的第三式云舞式——‘云舞九天’,让敌人难以判断攻击方位。” “你和钰诺对决时,她用了一记扫腿,之后又从高空向你发起连续踢击,双腿如云般层叠成重影,这两招分别是‘断云踢’内的第二式横扫式和第六式叠云式——‘横云扫空’和‘叠云千重’。” “独孤一族专门研究出一套‘孤影诀’,就是想通过轻功来配合其他功法——如‘断云踢’这套腿法,从各角度、全方位发起攻击,而在空中打斗时,腿法更是变化多端,腿影如云层翻涌般复杂,让敌人眼花缭乱,难以预测腿法的攻击方向。” 薛暮听了薛断魂对腿法的剖析,忍不住道:“那剑法呢?锋星和钰诺出的剑招又是怎样的?” 薛断魂微微一笑,说道:“你是不是也想习得一套举世无双的剑法?” 薛暮叹道:“是啊!我什么都想学!”她心心念念想要学独孤缘安的指法,无声无息间便能打中独孤钰诺的腿部穴道,那指法由高人传授,焉能不强? 薛断魂到后院自己的住处拿来一柄木剑,薛暮不由得惊喜:难道师傅要教她剑法了。 “为师说说独孤一族的剑法。”薛断魂挥动木剑,而木剑在她手中如轻羽般转动,毫不费力,“独孤钰诺利用‘孤影诀’跃向高处,朝锋星出了一剑,那一剑是不是凌空直下?” 薛暮道:“不错!” “独孤一族的‘影云剑法’,具有轻灵迅捷、变化万千的特点,这一招是剑法内的第三式——‘断云裂影’。”薛断魂说着,脚尖轻点着水缸,跃向高空后向薛暮刺出一剑! 薛暮下意识拿过水缸边的葫芦瓢,而那木剑虽刺中了葫芦瓢,却没给它造成任何伤害,可见师傅这一剑的剑势控制得有多么精准。 “锋星身形变幻,不但逃脱钰诺那一招‘断云裂影’,还将钰诺包围,剑影重重,钰诺便判断不出哪一剑是要刺上来的,这一招便是第四式——‘云卷残影’。” “而锋星突袭一剑,刺向钰诺颈部要害,便是第五式——‘云影穿空’,此招重在隐匿精确,配合孤影诀无声突袭,在敌人毫无察觉时一击必杀!” 薛断魂将招式使出来,与独孤兄妹毫无二样,且剑势更凶更凌厉,不像那兄妹俩软绵绵的。 薛暮就那样痴痴看着,忽然想到缘安说钰诺在对付她时,并没有出全劲,目光骤然清醒! 没错,独孤钰诺确实认为她是个花架子,是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女纨绔。 当时她如果迎下那招“叠云千重”,烈焰焚掌连续出掌,极为容易被那腿影带着走,直至耗到体内阴阳两气紊乱,激起火毒毒性,缘安当时看出这点,于是用那高深指法救了她。 薛断魂收回剑,薛暮沉声道:“请师傅教弟子剑法。” 薛断魂摇了摇头:“还没到时候。” 薛暮道:“弟子定会早日将火毒解决!” 薛断魂望着她,面上浮现一丝隐秘微笑。 “你以后确实是要学剑法的,只不过学的不是独孤一族的‘影云剑法’。” 薛暮听了这话,心不自觉怦怦跳着。 薛断魂道:“我会教你一套‘随风剑法’。” 薛暮大喜:“是什么样的剑法?” 薛断魂用木剑把那葫芦瓢挑到水缸边上,不紧不慢道:“是师傅与另一人共同创出的剑法,有单人剑招,也有双人合剑御敌的招式。” 薛暮好奇:“另一人是谁?” 薛断魂道:“你以后会知道的,来,为师再看看你的‘烈焰焚掌’练得如何了。” 接下来半个时辰,薛暮使进浑身解数去对付薛断魂的掌力,她薛家的独门秘技“烈焰焚掌”共有九招,当薛暮使出“烈焰焚天”时,炽热内力从掌心爆发,朝着薛断魂面门荡开! 薛断魂推出双掌,那掌心中毫无内劲波动,如同平静无波的湖面,无视了那炽热内劲,直接撞向薛暮的掌心,当掌心相贴之时,内劲才从薛断魂掌中骤然爆发,薛暮掌中炽热内劲被生生打散。 她下意识要收回双掌,但薛断魂双掌忽然收起大拇指和小指,剩余三指成爪,绕过薛暮双臂,直取她心口! 薛暮甚至来不及反应,那如同索命钩的三指已经抵达自己心口处,头皮发麻,脑海里顿时一片空白! 薛断魂将三指伸直,手指外侧压在薛暮心口处,轻轻拍了拍,便收回了手。 “被吓到了?”她平静道,“你要知道,无论是武林高手还是功法秘籍,都只有更强,没有最强。你若能独创出一门绝技,那么,你只能算是踏入武林高手门槛的一员罢了。” 薛暮咽了咽口水,弯腰鞠躬,语气尽是敬畏:“师傅教导的是,弟子记住了!” 她抬头看着薛断魂:“弟子想知道,刚刚师傅的那爪功和掌功,究竟是何功法?师傅一直没有对弟子说过。” 薛断魂轻描淡写道:“以后为师都会教你,现在你只需要练好‘烈焰焚掌’,和独孤家的缘安女子缓解你的火毒,弄清她的实力,这些事情足够你忙一阵子了。” 薛暮老老实实地行礼,道:“是,弟子明白。” 她望着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天空,想起了和缘安的约定:“糟糕,弟子要回独孤府了!” 薛断魂道:“还不快回去,别让自家夫人等急了。” 薛暮忙不迭跑走了,薛断魂失笑,将木剑在手中随便转了转,回到大堂继续看账本。 第24章 缘安观“画” 薛暮骑马赶回独孤府,回到和独孤缘安的新房前,看着门外还挂着的红灯笼,门上贴着的“囍”字,终于有了心情去慢慢欣赏着。 子昂此刻不在门外,而屋内烛火通明,薛暮轻轻推开了门,桌前放着一些热气腾腾的吃食,独孤缘安静坐在桌前,手里还捧着一本药集,正专心致志地看着。 薛暮道:“缘儿。” 独孤缘安慢慢合上药集,在烛火的照映下,面颊透着红润,薛暮走过去端详着她的面容,奇道:“你气色好了很多啊!” 独孤缘安把药集放到墙边的柜子上,牵过她的手道:“夫人回来得好晚。” “我下午和阿若说了些话,睡了一会儿,又去找师傅练功,一结束就赶回来啦!”薛暮说着,扫视桌上吃食。 “子昂端上来,让我一定要先吃,不让我等你了。”独孤缘安笑道,“这丫头总是担心我不吃饭,实际上我哪顿缺了呢。” “那天在冷池里,你不就晚吃很久么。”薛暮坐下来,“快吃,别等我,子昂那个凶丫头虽然脾气不好,但那只是对我,对你她还是很温柔的。” 独孤缘安拿起筷子,说道:“夫人,今晚你不要睡在被子外面了。” 薛暮想也不想,直接拒绝:“不行哇,我怕热。” “可我身子一直是冷的。”独孤缘安有些失望,低声说着自身难受,“即便盖着被子,那点热气也没有用,我睡得也不安稳。” 薛暮想了想,道:“那我身子热,你抱着我能暖身。你身子冷,我抱着你能凉快!” 独孤缘安心满意足地夹菜吃东西,薛暮大口喝着汤,吃着一盘白切鸡,蘸料又香又鲜,又咸又甜。 她舔着唇瓣上的酱汁,独孤缘安原本在垂眸吃着青菜,此刻抬眼静静望着薛暮的唇,神色越发深沉。 吃饱喝足后,子昂才回来了,见薛暮也在,便道:“少夫人终于回来了,我们主子可是等您很久了。” 薛暮笑道:“辛苦你收拾一下桌子了,我现在要陪你主子沐浴歇息了。” 子昂闻言,以为薛暮要占便宜,忘记了薛暮本就是独孤缘安的夫人,愠道:“主子下午已经沐浴过了,主子晚上从不沐浴,因为晚上寒气重,沐浴的水温太容易变冷了,双膝感应到寒气又会发痛。” 薛暮笑容不见,她望着独孤缘安,低声道:“那你先回被窝躺着,我沐浴完就回来。” 独孤缘安点头,薛暮起身:“那就我去沐浴,我最喜欢晚上沐浴了。” 子昂在独孤缘安的注视下带薛暮去专门沐浴的房间,体贴地关上了门。 独孤缘安用手撑着下巴,望着虚空思索好一会儿,才将柜子上那本药集拿来,从中抖出几张被折叠得平平整整的画儿,上面描绘着女子间的床笫之欢。 独孤缘安正是看着这些,脸颊不免得红润起来。 薛暮回来时,门外出现的那道黑影着实吓得她浑身一震,随后镇静下来,当作无事发生,等薛暮进来后才将药集合上,为的是不让她有任何疑心。 那画上女子赤着身子,相互抱在一块,腿部交叠在一起,独孤缘安细细看着,注意力停留在其中一名女子的手上,而她的手或放在另一名女子的身前,或放在女子的身下…… 独孤缘安拧眉翻看着,面上显现出羞红,目光却仍然镇静,脑海里记着这些画儿上的姿态。 只是想象了一下薛暮躺在床上情动的模样,她便忍不住深深吸着气,迅速将那画儿重新叠好收起来,调动魂寒内力在体内游走,散去那旖旎热意。 内力游走到双膝处,与那堆积的寒气相触,独孤缘安便被那冷锐的痛楚逼得一点心思也没有了,总算静下心来看药集。 一柱香后,薛暮终于回来了,浑身冒着热气,龇牙咧嘴地控诉子昂:“这丫头给我放顶顶热的水!给我热得大声喊叫也不搭理我!” 独孤缘安放下药集,望着她唇红齿白的水嫩模样,心中一动:“你过来。” 薛暮便走过来了,独孤缘安道:“你去吹吹风,把头发吹干。” 薛暮道:“那你还让我过来……直接说不就好了么?” 她这样嘀咕着,拨弄头发又跑出去,独孤缘安拄着双拐回到轮椅上,把药集收到柜子里,推着轮椅往床边去,脱下外衣躺入被窝。 薛暮在外面跑来跑去,夜晚的风不算凉快,但风力很大,过了一会儿,头发就干得差不多了,她才重新回到屋内。 “缘儿,你要睡了么?”她闩上门,走到床边脱下衣物,独孤缘安原本已经闭上眼睛,此刻又睁开来,水润的眸子看得薛暮不太自在,“怎么啦?” 独孤缘安柔柔一笑:“你快进来。” 薛暮看着那大红被子,还有些不好意思,但独孤缘安这样邀她,她便抛下脸皮,笑嘻嘻地钻入被窝里了。 缘安呼吸间的热气暖了被窝,但内里还是凉的,薛暮躺进凉被窝,只在十个呼吸来回内,被窝便开始热腾腾的了,独孤缘安下意识靠近热源,低声呢喃道:“夫人……” 薛暮笑道:“如何?是不是已经觉得身子暖起来了。” 独孤缘安轻轻应了一声,伸出手揽过薛暮腰身,手指勾着里衣,薛暮呼吸猛地一滞,只觉缘安身上的幽香在她鼻尖绕啊绕,顿时口干舌燥。 独孤缘安喟叹一声:“有夫人在这里,缘安好欢喜。” 薛暮偏过脸,与独孤缘安对视,两人之间距离太过接近,近得马上就要碰到彼此的鼻尖,那抹幽香越发浓郁。 薛暮不禁目光痴然,呆呆道:“缘安姑娘……” 独孤缘安手上力道加重,握住了薛暮里衣下的腰身,视线已停留在薛暮唇上,只待向前一寸,就可以品尝那浅红唇瓣—— 薛暮浑身一颤,伸出手挡在二人面容之间,叫道:“缘安姑娘!” 独孤缘安目中缓缓流动的火热慢慢冻结住,她抓着薛暮的手,强硬地拽开,薛暮只觉得那手指强劲如铁,挣扎不得,就那样被拽开。 望着独孤缘安看不出情绪的眸子,小声劝道:“缘儿,我们不能抱在一起的。” 独孤缘安已经看过那些画儿,自然是知道单单抱在一块不算圆房,便道:“你我都穿着里衣,为何不能抱在一块?” 薛暮用手挡住自己的半张脸,声音又轻了很多,若不是独孤缘安内力高深,恐怕听不清她说的话:“缘儿,圆房很可怕的,是酷刑……” 第25章 缘安得吻 独孤缘安看的那些画儿上面,女子都是描绘出了一种喜悦、羞涩、舒适自在的模样,听薛暮说“圆房是酷刑”,半是惊奇半是犹疑道:“是么?” 薛暮转了转眼睛,将穆若和她说的一些话都告诉了独孤缘安:“是啊,薛星楼里的一些姐姐在来汉风镇之前,是和别人做过夫妻的,行过周公之礼。” 独孤缘安道:“你说得也不对,薛星楼里的姐姐们有人是享受的,有些人却是酷刑。” “是啊,可你我要是圆房,定是酷刑大于享乐的。”薛暮道,“你看,双修是不是要抱在一块,要把自身内力传给对方。圆房就是双修,双修就是我将火毒传给你,你将寒毒传给我——那就糟啦,缘儿!” 独孤缘安思忖片刻,点了点头:“或许真是这样,阿暮,那该怎么办?” 薛暮急道:“自然是不能圆房了!” 独孤缘安笑了笑,薛暮身上的热气已经包裹着她全身,暖乎乎的,很是舒服,心情一好,也刻意扯谎逗逗她:“你可知道,你离开薛星楼后,娘亲寻我问话了,问我们有没有圆房。” 薛暮大惊失色:“你怎么答的?!” 独孤缘安笑道:“我说我腿疾复发,你怕伤到我,我们就没有圆房。娘亲很失望呢,还说要我们早点圆房。” 薛暮说不出话,敲了敲自己脑袋,暗自紧张,心里想着:难道独孤夫人也想知道她们对圆房一事究竟是享乐还是酷刑么? 独孤缘安低声道:“阿暮,你是不是怕?” 薛暮想也不想,脱口而出:“是啊!若是酷刑的话,你我为何要圆房呢!” 独孤缘安轻笑道:“那我就这样抱着你好了。” 薛暮喜道:“好啊,那我也抱着你,我们虽不能圆房,但我可以让你晚上睡着的时候暖和点!” 她说到做到,侧着身直接伸出胳膊抱住独孤缘安,灼热气息扑在独孤缘安唇边:“我抱着你能感受到凉气,你抱着我能感受到热意,看来你非要娶我回来,就是为了有这一天,是么?” 独孤缘安唇瓣张开,目中似有隐忍,她将右手悄然上移,摸着薛暮被风吹干后柔顺的发丝,手指轻轻按揉薛暮的后脑勺。 薛暮被她揉得眯起眼睛,乐呵呵地笑着:“好痒,你别按了。” 独孤缘安却轻声道:“这里是一个人的弱点,夫人,你知我指法高强,竟然对我没有任何防备么?” 薛暮道:“你若想杀我,我一点也拦不住你的。” 独孤缘安盯着她的唇瓣,一股子软热从小腹中升起,难以抑制地说道:“那你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不杀你么?” 薛暮真心道:“经过昨夜你昏迷一事,我怎能还这样想你?缘儿,你对我好,我自然不能当小人,我也要对你好。” 独孤缘安定定望着她,身子忽然发抖,薛暮急忙抚着她后背顺气:“怎么,你又开始疼了么?缘儿,你寒毒又发了么?” 独孤缘安揪住她一小缕发丝,呼吸已急促而沉重,喃喃道:“阿暮……” 薛暮急得伸手往下,按她双膝:“很疼么?你要是太难受我就叫人——” “不要。”独孤缘安右掌已覆在她后脑勺上,不让她沉下去身子:“你看着我,阿暮。” 薛暮盯着她发红的眼角,只道是疼的,无措道:“我若用我家掌法的阳气去缓解你双膝寒毒,可以么?” “不,不……”独孤缘安按着她后脑勺,声音已经变得暗哑,“你过来,阿暮,你过来……” 她嘴上一边说着,右掌一边使力,薛暮往前凑了点,急道:“缘儿,你怎么了——” 一抹泛着凉意的柔软覆在薛暮唇瓣上,她反应不过来,就那样呆愣地被独孤缘安撬开牙关。 幽香铺天盖地向她袭来,薛暮顿时晕晕乎乎,浑身轻飘飘的,仿佛就要飞起来,接着又是一阵发软发麻,就连手指头也无法动一下,她已被独孤缘安那眸中的漆黑深渊吞没了。 独孤缘安紧紧扣着她的后脑勺,吻得越发急切而深重,薛暮“唔唔”两声,只觉独孤缘安气息太过绵长,怎地还不放开她? 独孤缘安吻得莽撞生涩,没一会儿就熟练了,温柔引导薛暮与她一起缠绵。直至两人气息到了极限,独孤缘安才放开薛暮,意犹未尽地看着她大口喘气,脸色红得像桃子。 薛暮又羞又恼,还有种被独孤缘安欺骗了的委屈:“你……你……你怎这样?” 独孤缘安比她冷静得要快,此时已经重新变回云淡风轻的模样:“怎么了,夫人?”她着重“夫人”的咬字,薛暮暗道自己愚笨,竟看不出独孤缘安想亲吻她! 完了,两人抱在一块亲吻不就是圆房了么! 薛暮这样想着,又有些诧异,觉得刚刚的吻让她全身都像躺在云里那般飘然舒适,也没有什么痛楚,哪来的酷刑呢? 对了,她们还穿着里衣,所以抱在一块吻对方也不算圆房! 独孤缘安气定神闲地望着薛暮在那里纠结,等薛暮回过神来,打算质问时,她又蹙起眉毛,小声叫道:“阿暮,我双膝好痛!” 薛暮也不管刚才被强吻的事了,连忙钻进被窝里去摸独孤缘安的双膝:“这里疼么?还是这里?” 独孤缘安感受着被窝里的热气,目光不由自主放在收起药集的柜子那儿,旖旎心思已起,她对刚才的吻留恋万分,只想和薛暮再来一吻。 薛暮见独孤缘安不说话,以为她忽然疼得昏过去,便探出脑袋,发现独孤缘安确实闭上了眼睛,惊慌喊道:“缘儿!” 门口忽然响起了撞击声,接着响起子昂的声音:“主子!发生何事了?” 独孤缘安睁开眼睛,伸出指腹用力在薛暮略微红肿的唇瓣上抹了一下,起身朝着门口大声说道:“我没事,你歇息罢,我要和夫人睡下了。” 她再次躺下,却看见薛暮红着脸支支吾吾的模样,被逗笑了:“夫人这是怎么了?” 独孤缘安这女子娶她果然是有目的,薛暮心想着,仍然难以启齿,她羞赧地垂下眸子,没去看独孤缘安,断断续续吐出一句问话。 “缘儿你……你是不是早就……对我芳心暗许了?” 第26章 表白与情意 薛暮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羞得只想撞墙,她不敢看独孤缘安,心里想着自己也太过迟钝,独孤缘安强娶她显然是对她有着情意的,可她从订亲之日就觉得独孤缘安从来没见过自己怎么会心悦自己,强娶她是另有目的。 可这几天,独孤缘安对她确实很纵容了,除了订亲之日那天给她一个下马威……薛暮想到这里,忍不住悄悄抬眼,却直接撞入了独孤缘安沉暗的眼眸中。 她就那样呆呆看着独孤缘安朝自己凑近,唇上再迎来一吻,想说话,却难以说出口。 独孤缘安伸出手指,挑着薛暮下巴,神情气质顿时换了个人,变得强势而凌厉,甚至看向她的目光里夹杂着几分审视。 薛暮以为独孤缘安并不是心悦自己,竟下意识地感到失望,意识到自己心绪起伏后,又大为惊慌:莫非她也对独孤缘安心动了么? “……阿暮,你这样拆穿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独孤缘安低声说着,语速很慢,她在薛暮唇上又是一吻,指腹在薛暮下巴上轻轻抚摸,“我很讨厌被别人拆穿心底的秘密,可这个人竟然是你。” 薛暮听她的话,从惊慌到错愕。 “你……你真的心悦我?”她诧异反问,心里却隐隐感到欣喜,“你心悦我……可你从来没见过我。” “我见过你。”独孤缘安神情柔和些许,松开她的下巴,“很早前就见过你,也听过你的事迹,阿暮,我心悦你,因此我不能容忍你和其他人有婚约消息,我要将你娶回来。” 薛暮蓦然被她这一番告白弄得神魂颠倒,但她意识到独孤缘安话中意思,急忙辩驳道:“不是啊,我没有和别人有婚约消息,你听谁说了我要成亲么?我只听说要和你成亲。” 独孤缘安微笑道:“是么?那也许是子昂在外面听见了流言,我平日里不出门,实在是担惊受怕,怕我还没有出现,你就已经被人拐跑了。” 薛暮摸了摸唇瓣,心脏跳得极快,与此同时也隐隐传来钝痛,想来是噬心蛊察觉到了心速加快,蠢蠢欲动想去吞噬那鲜活血肉,护心秘法守着心脏与心脉,让它无法突破内力之障。 独孤缘安叹道:“阿暮,我知道你怪我强娶你,我……” 薛暮摇了摇头,捉住她冰凉手掌,认真道:“现在不怪了。” 独孤缘安一怔,薛暮继续道:“缘儿,你这般对我,我实在感动。还有一个问题我要问你,你练魂寒掌法,有没有我的原因?” 独孤缘安沉默良久,才艰涩道:“我想让你不要那么痛苦。” 薛暮犹如被一记重锤敲到前胸檀中穴,心口巨颤,她忍不住抱紧独孤缘安,呜呜哭了起来。 独孤缘安拍着她的后背,安慰道:“莫哭,我定会帮你治好火毒的,那火毒有什么稀奇的,魂寒功法乃是绝世神功,我一定会帮你祛除火毒,到时候我将我会的功法统统教给你。” 薛暮自从建薛星楼后,心中郁闷之气才吐了出来,但仍然觉得自己本该成为让武林人士都敬佩崇拜的那种绝世高手,若不是火毒……若不是那个让她中毒的人…… “缘儿,我薛暮也一定会帮你治好双膝废掉的经脉!”薛暮抱着独孤缘安,自信说道,“你我二人一同在江湖中闯荡,从高人那里习学各种功法,锄奸除恶,打得他们落花流水,做‘汉风侠侣’!” 独孤缘安看她这般兴致十足,便笑着应道:“好。” 薛暮的热情慢慢褪去后,想着独孤缘安刚刚的吻,又忍不住羞赧,小声道:“缘儿,你怎突然吻我?” 独孤缘安失笑:“我吻你,是因为我心悦你,情难自制。” 薛暮抿了抿唇,鼓足勇气也去吻她一下,心想缘儿的唇温软又香甜,不禁嘿嘿笑着。 独孤缘安诉清自己的情意后,只觉浑身轻松,薛暮同样情窦初开,抱着缘安不想撒手,缘安身体软软的,仿佛一用力就要抱坏,于是力道更加轻柔。 独孤缘安靠在薛暮怀里,鼻尖轻轻触着她的脖子,低声道:“阿暮,你不要怕,我不会让你痛的。” 薛暮道:“什么……你说圆房么?” 她想着她们二人要是脱了衣服,抱在一块吻着彼此,那应该也不会痛,便道:“你要是身体什么时候不难受了,我们就圆房好啦。” 独孤缘安抬起脸,黑眸亮得惊人:“你说真的?” “当然是真的。”薛暮吻了她额头一下,道,“不就是圆房么?穆若说如果很温柔的话,就不会痛了。” 就像缘安吻她的时候,刚开始有点不适应,后面就让她晕晕乎乎,喜欢得不得了。 独孤缘安轻轻抚着薛暮的后腰,露出志在必得的微笑:“好,那我温柔点。” 喜滋滋的薛暮还意识不到,眼前的独孤缘安已经懂得该如何圆房了,也听不懂她说的“我温柔点”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便点了点头道:“好!” 二人相拥睡去,烛火熄灭后,屋内光线暗了些许。 而独孤府的花园里,悄然落下一道身影,脚步轻盈,行动如鬼魅般踪影难觅,在薛暮与独孤缘安新房外的子昂靠在柱子上,抱着胳膊闭眸小憩。 一声树枝折了的清脆声在小院里响起,子昂倏然睁开眼,警惕地四处张望,当她看到一个人影出现在小院外时,立刻抽出手中长剑,跳向院中,压低声音道:“谁?!” 随着光影变化,子昂看清了人脸,连忙鞠躬行礼。 “这么晚了,夫人怎到这里?” 第27章 假山偷听 来者正是独孤换生,她慢步向前,扫视了一圈小院,随即柔声问道:“可有什么不对劲?” 子昂道:“方才总觉得有人过来了……子昂先前听见少夫人在房内叫了一声主子,以为主子出了什么事,就问了一下。” 独孤换生笑了笑,意味深长道:“新婚燕尔,房内若有你听不得的声音,就暂时到院外面逛逛好了。” 子昂脸热:“主子……主子身患腿疾,少夫人不该勉强她。” 独孤换生平和道:“缘儿很喜欢暮儿,你若拦着她,她反而还要怪你呢。” 子昂低声道是。 独孤换生想了想,转身离开。 她重新回到了花园,园内空无一人,但独孤换生还是开口说道:“莫要在府中乱跑,若被发现,就不好了。” 一道黑色影子落在她面前,戴着面具的黑衣人静静看着她一小会儿,又使出轻功,飞檐走壁离开了。 独孤换生将手背在身后,望着黑影隐匿在夜空中的方向,神情凝重不已。 - 次日卯时,薛暮卯时醒来,却发现靠在怀里的独孤缘安睁着眼睛,不禁奇道:“缘儿,你怎醒了?” 独孤缘安瞅着她,眼中满是笑意。 “做了个梦,梦见所有人都抛弃我,夫人也离开我。”她柔声说道。 薛暮道:“我不会离开你。” “光说大话的话,谁不会呢?”独孤缘安伸出手指,轻轻按着她的锁骨,“你若离开我,我怕是得不到一点预兆。” 薛暮被她戳得心痒痒,倾身去亲吻她的唇,缘安“唔”了一声,环过她脖子回吻。 二人亲得难舍难分,薛暮笑得开怀,故意逗她:“我在什么情况下会离开你啊?你要是不要我了,那我自然也不能死乞白赖着你,肯定是要走的。” “我要你都来不及,怎会不要你?”独孤缘安挑眉道。 薛暮哈哈一笑,道:“我要起来泡冷池了,你快再睡一会儿罢。” 独孤缘安用手撑着脑袋,目不斜视地看着薛暮穿衣服,薛暮一扭头,不禁羞道:“你看任何人都是不眨眼的么?” “我只有看我家夫人,才会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夫人长得俊美,谁看了都要动心的。”独孤缘安佯装忧愁地说道,“要是将夫人留在独孤府就好了。” 薛暮洗漱完,对她笑道:“我走啦。” 独孤缘安道:“就这么走了?” 薛暮走过去亲了亲她:“走啦。” 独孤缘安勾着她的腰带,长指轻轻一按,薛暮便觉得腹部传来一阵强大力劲,大惊失色:“缘儿!” 独孤缘安收回手,无辜道:“怎么了?” 薛暮看着她,只觉得她那无辜的样子可爱得很,俯身又亲了亲她:“我真的走啦,两个时辰而已。” “好罢。”独孤缘安叹道。 薛暮暗自好笑,动身去冷池。 一路上,她心里回味着昨夜的种种,顿时神清气爽,喜不自胜,只道既然成亲了,那她就该和独孤缘安好好地相处,至于圆房么,那也随缘安所想,要圆就痛痛快快地圆! 而子昂在辰时推门而入,发现独孤缘安坐在床上看着药集,忍不住叫道:“主子!” 独孤缘安头也没抬,说:“子昂,你再去帮我寻些画儿来,若有释义的话,那更加好。” 药集里夹着的那些画儿正是独孤缘安让子昂跑去另一个镇子上的勾栏悄摸儿顺来的,子昂为此在那房顶偷听了不少娇吟软语,也看到了不少……她气血翻涌,心里暗暗叫苦。 “主子,您昨日和少夫人莫不是已经……”子昂说,“她可对您做了什么?” 独孤缘安抬头,盯着床尾方向若有所思。 阿暮太过天真,鱼水之欢是一点也不懂得的。她这样想着,若要真做什么,也是我来做…… “你再去寻些画儿,对了,可以请两位姑娘来这里说说么?”独孤缘安道。 子昂大惊失色:“主子!这可使不得!”主子已经为了和少夫人圆房开始不择手段了,那还得了??! “罢了,你当我没说。”独孤缘安思索道,“还是劳烦你再去顺些画儿来。” 子昂苦着脸道:“主子……” 独孤缘安看着自己的手,淡淡地说道:“去罢,别让任何人知道。” 子昂暗自嘀咕,这事能跟谁说啊——她急急忙忙离开,生怕独孤缘安再吩咐她做些别的事情。 薛暮从冷池里出来后,途经花园,走到一半时听见了独孤夫妇二人的声音。 “这孩子天赋实在太高,而且,她太像她母亲了。” 薛暮急忙站定脚步,放轻呼吸。 “你看她表面上云淡风轻,与世无争。可她勤学苦练,那魂寒功法已练至九层……我真怕她忍不住离开此地。温哥哥,你说该如何是好?” 独孤换生的声音里满是愁意,薛暮心口怦然乱跳:莫非说的是缘儿? “换生,你放心。”独孤温行柔声说着,声音有些远了,似乎两人正在离开假山附近,“这些年她一直没有离开,不是么?” “——可她是因为暮儿需要那些寒冰缓解火毒,才一直留着的,她对暮儿感情已深。”独孤换生叹息道,“其实,我一直希望她们二人能相互扶持,哪想到……” 她虽未说完,但薛暮听着那些话,已暗自心惊:真的是缘儿! 独孤温行笑了一下,道:“但就目前情况来看,缘儿已经得偿所愿,和暮儿成亲了。换生,你要好好安抚那孩子,事隔这么多年,她恨意只会越来越深,无法消解啊……” 二人交谈声越来越远,薛暮在假山后面站了很久,才忽然动了身形,往新房奔去。 第28章 薛星楼大闹 午时到后,薛星楼已经座无虚席,虽然乐星穆若不登场的消息一出,宾客们都极为失望,但台上的戏星功夫甚好,他们看得津津有味,也就不追究此事了。 “清风里,酒香浓,门前剑转声从容。长街旁,柴扉半掩,孤鹂高歌过院中……”只听台上戏星高声唱着,薛无落在大堂楼梯下站着,扫视大堂四周。 店丫头们忙忙碌碌地上着菜,柜台边上薛断魂数着银两,放到木屉里,一旁的守星在墙边慢慢踱步走着,望向朱红大门—— 一群身着长袍的青年男子鱼贯而入,穿着相同的长袍,纯白与天蓝相间,长袍下摆皆用银线细密绣制出山峦图案,袖口则用金线绣制出祥云,头上戴着纯银束发冠。 大堂里的守星们顿时集中精力,注视着那些正派弟子,薛无落静静望着那些弟子被店丫头们接待,八人分别在两张方桌前坐下,望着高台上的戏星。 薛断魂扫了一眼,低下头拨弄算盘。 “三师兄,你看这汉风镇的薛星楼,真是名副其实啊。”其中一名长相憨直的男弟子笑道,“台上唱戏唱得真好。” “唱戏的看不见脸,若是一展歌喉的乐星登台,你就能看见了。”另一个下巴尖尖的男弟子露出邪笑,“五师弟,到时候你就知道这薛星楼是不是名副其实了。” 一个唇红齿白的俊面青年拿起桌上茶杯,端详着杯中茶水,微微一笑:“各位师弟,我们此次前来,可不是纵欢享乐的。” “二师兄——你看!”被称作“三师兄”的男弟子眼前一亮,朝着楼上扬起尖下巴。 俊面青年缓缓抬眼,波澜不惊的面容上骤然显现出被楼上美人惊艳到的异色。 穆若站在二楼栏杆处,手中拿着一块粉缎帕子,冲着楼下笑道:“无落!” 薛无落一抬头,和穆若对视上。 穆若今日穿了一身黑红色,漆黑的大袖长衫如流云般滑落,衣料暗光流转,下裙黑红交替着,绣绘上粉色牡丹,无限光华,腰间束着一条黑金腰带,将身型轮廓勾勒得恰到好处。 她绽开一抹动人笑容,缓步走下楼梯,听见了大堂宾客们的呼唤声。 “穆若姑娘!” “穆若姑娘今个怎么不唱了?” “穆若姑娘可否来一曲?今日金花还送与你!” “是啊,穆若姑娘绝代风华,一日不见心便要彻底空了!” 穆若笑着走到薛无落身边,朝宾客们轻轻一蹲,语气温柔道:“穆若最近身体不适,还请各位哥哥姐姐们见谅了,在薛星楼可要吃好喝好,穆若先走一步。” 薛无落下意识跟上她的步伐,低声道:“你去哪儿?” “你猜么,猜对我就给你买衣服。”穆若笑道。 “——穆若姑娘!”靠近朱红大门的一桌宾客喝了不少酒,朝着快走到他们附近的穆若举起酒坛,“穆若姑娘赏个脸,陪哥哥喝一杯!” 薛无落不着痕迹地挡住穆若,得来几声不满的啧声,穆若刚要开口,那长相憨厚的男弟子就已经站起来,大声喝道:“光天化日之下,怎能调戏民女?” “你个臭道士,胡说八道什么!”那喝得大醉的宾客骂道,“一看就是没来过中原的深山土乌龟,没见过世面的王八道士,你们那老王八道士来了没,快让小爷见见,对她好好撒泡尿!” “放肆!”那尖下巴男弟子也站起来,怒声喝道,“竟敢对家师出言不逊,若不是我们师兄弟有要事在身,你这厮还想走着路出门么?!” “三师弟,五师弟,坐下来。”那俊面青年沉稳道,“我们习武之人,不要与百姓计较。” “嘿嘿,缩头乌龟道士,你们有什么要事在身,身为道士来这薛星楼享乐,你们还是道士么?”那男子晃晃悠悠站起来,朝他们方向呸了一声,“见到穆若姑娘,怕是恨不得就此破身,哈哈哈!” 穆若已经拽着薛无落往外走,但那男子身形虽晃悠,动作却快,直接拎着酒坛冲向门口,挡住二人去路,笑嘻嘻道:“穆若姑娘千万莫走,看哥哥如何去对付这几个王八道士。” 穆若微微一笑:“我不喜欢道士。” 那宾客大喜:“那便对了!道士没一个好东西,尤其是蓝风山派的老王八道士和小王八道士——” 薛无落不由得一惊,原来这宾客知道这群弟子的来历,她看向穆若,穆若站在原地不动,静静盯着那看似耍酒疯,实际上目光清明的宾客。 这宾客在薛星楼是常客,头发只有几寸,看样子是全剃光后又长出来的,之前向来喜欢调笑台上女子们两句,但没有坏意。今日见到这些道士们,却是敌意满满,张口便痛骂对方,好不惬意。 那俊面青年眸中冷光闪过,长剑骤然出鞘,身形在数张桌子之间晃过,剑光锋芒直逼那拎着酒坛的男子! 男子拎着酒坛随意一晃,那俊面青年的剑锋便从他身侧穿过,薛无落怎能看着宾客们在薛星楼大打出手,直接上前去拦。 那男子继续倒着酒,酒坛里的酒液已经空了,随手扔向那俊面青年:“这位守星姑娘让开,让哥哥好好会会他!” 其他守星刚要冲上去,薛断魂就举起手示意,她们停下来,不解其意。 薛断魂走出柜台,看着那俊面青年和扔酒坛的挑衅的男子,那男子连剑也没有,随手从桌上拿起两根筷子,和那蓝风山派的弟子斗了起来,薛无落甚至无法插手进去。 那木筷竟轻易击中男弟子的剑身,甚至将其方向打偏,宾客们有一部分都是江湖中人,自然大声叫好! “师兄 我来帮你!”那五师弟喊着就要冲过去,薛无落纵身飞过方桌,挡在他面前,阻止事态恶化。 三师弟叫道:“你们薛星楼是黑店!竟帮这主动挑衅的男子,简直欺人太甚!师弟们——” 他话音未落,方桌上的其他五个弟子便纷纷拔出了剑! 第29章 断魂出手 眼看事态已经严重到打群架的程度,其他守星想上,可薛断魂仍然不让她们上前。 薛断魂表面上只是薛星楼的账房总管,实际上她是这薛星楼的二把手,就连隐居的高手守星出不出面都要看她眼色,若允许便上,不允许就冷眼旁观,因为薛断魂总是能把事情处理好。 穆若站在门口,静静望着那蓝风山派弟子的长剑攻势被醉酒男子打散,那木筷便是他的武器,避开长剑的同时还能伸直胳膊,噼里啪啦就往那俊面青年脸上抽好几下! 大堂内看戏的宾客们无人再听戏,都看着这一幕打斗场面,哈哈大笑。 “原来这些小子是关中地区蓝风山派的弟子啊!” “看着也没啥功力,随便学了点就下山乱闯了。” “那男子用的什么功夫,使木筷也能打得这样好!” 薛无落抢了一个弟子的剑,一打六也不落于下风,宾客们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转头看醉酒男子那边,时不时看薛无落这边,声响惊动了楼上雅间的宾客,纷纷开门出来看。 穆若盯着那俊面青年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也许是发觉自己打不过,他突然收起了剑,叫道:“阁下尊姓大名?!” 醉酒男子大笑:“小子,多练练吧!你这剑法太烂,太烂!”他叉着腰要往外走,对门口的穆若说,“穆若姑娘,哥哥要去河里洗洗澡,下次再请你喝酒!” 说罢,他直接连续翻几个跟斗,越翻越高,翻到大街上时腾空飞起,瞬间便消失不见了,豪迈笑声在空中回荡,慢慢变远。 “好功夫。”穆若喃喃自语,随即听着大堂里长剑相交的清脆声响,连忙跑进大堂,“无落,莫要打了!” 薛无落在薛家习武时也被发现天资甚高,剑法上的造诣比其他守星都要深,对付这几个蓝风山派弟子,竟然一直没有被近身。 宾客们继续看戏,穆若扫视四周,发现那些守星都在旁观,心道莫非薛断魂认为无落可以以一当七? 俊面青年见那醉酒男子离开,立刻加入师弟们,穆若以为他会重新拔出长剑,但他没有,竟直接冲向薛无落背后。 当他接近薛无落的那一瞬,右手忽地三指成爪,迅捷无比,朝着薛无落后颈抓去! 薛无落感应到了身后那股阴森锋冷的指劲,她及时挡开其中两名弟子的长剑,反手往后一挥,剑身护住后颈—— 只听到“叮”的一声,那指劲顺着剑身震向虎口,薛无落心里一寒,刚要侧身后退,那俊面青年的下一爪已然抓扣住她的右肩! 刹那间,薛无落丢掉了长剑,右肩传来钻心疼痛,低头一看,右肩已然出现三个深深的血洞! 那俊面青年还要挥爪,但穆若忽然冲了过来,用身子挡在薛无落面前,他惊讶一瞬,刚要放下手,另一股更具威迫力的内劲直冲向他面门! 他下意识用爪功去迎击,却撞上汹涌的内劲震荡,那朝他推来的一掌藏着暗劲,只在接触的瞬间,便通过他的指骨传向手臂,似是要活生生震毁他的手三阳经。 “二师兄!!!” 俊面青年顿时心生恐惧,张大嘴巴看着眼前面容冷峻的女人,大堂内的宾客们也屏住呼吸。 正当他们和俊面青年都以为他要被废掉时,薛断魂收起了掌,淡淡道:“功力如此低微,出来还敢张扬地穿着门派服饰?” 其他弟子都去扶俊面青年,他们都没意识到刚刚那一掌意味着什么,可他知道,惶恐至极,膝盖扑一弯,扑通一跪,立刻磕头:“弟子知错!敢问阁下是蓝风山派的哪位高人?” 薛断魂终是叹息一声,垂眸将其扶起:“起来罢,我已不是蓝风山派的人了,你姓甚名谁,师从何人?” “弟子……弟子俞青东,师从奇清掌门!”俞青东顿时神色激动,“您是……您是……薛师伯,对么?” 其他弟子都不明所以,薛断魂微微一怔,重新打量俞青东,叹道:“原来你已经这么大了,东儿。” 俞青东对刚才自己的所作所为懊悔羞惭不已,又跪下磕了三个响头,身后师弟们也都跪下来行礼,齐声喊着师伯。 薛断魂道:“罢了,今日之闹,错不在你,只是你打伤薛星楼的守星,理应向她赔罪。” 俞青东连忙点头,一转身看着捂着右肩的薛无落:“守星姑娘,俞某做了错事,还请你大人有大量——” 薛无落皱眉,一言不发,她看向穆若,穆若却在怔怔盯着薛断魂,脸色竟惨白至极,漆黑的眼珠止不住颤动,就连唇瓣也有些抖。 薛无落疑惑又担忧,听着俞青东在那里连声道歉,忽然粗声道:“走开!” 俞青东求助似地看向薛断魂,身后那些师弟们在薛断魂冷淡的注视下萎靡不振,她正要开口让俞青东赔点什么,朱红大门外响起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和怒极了的大喝声。 “——谁敢在我薛星楼里闹事??!” 薛无落知道少主来了,揽过穆若腰身就带她远离蓝风山派的这些弟子,朝着门口走去,穆若像失了魂一般,任由她揽腰带着往前走。 当薛暮从马上跳下来时,穆若空洞的双眸才恢复了点清醒,薛暮看见了薛无落肩膀上的伤,眉毛直接高高扬起,怒不可蔼! “阿若,你有没有事?”她扳过穆若身子细细看了看,见她神色苍白,浑身发抖,心道她定是吓坏了,便急急忙忙让薛雪送她上三楼雅间,稍后再安慰她。 “谁砸场子?”她跨进门口,薛无落虽跟着她,目光却紧随上楼的穆若。 “薛少主。”薛断魂道,“这几位蓝风山派的弟子,和一位宾客发生冲突,那宾客逃走了,薛无落为了劝架,被蓝风山派的弟子误伤到。你看怎么处置?” 第30章 薅走神丹 薛暮原本在独孤府中和独孤缘安一起用午膳,聊着这些年的趣事,兴致正足呢,薛雪就来通风报信,那还得了?她只好飞身上马赶过来,留下缘安一人在那里,又看到自己的人受伤,穆若也受到惊吓,活剐闹事人的心都有了。 “蓝风山派?”薛暮眯眼看着那些穿着长袍的弟子,她倒是听过蓝风山派的名声,“都说蓝风山派做事光明磊落,怎地不分青红皂白就伤我薛星楼的人!” 俞青东上前介绍自己,同时也拉着其余七位师弟道歉,薛断魂将事情原委细细说来,薛暮对那个逃之夭夭的男子倒是挺感兴趣,于是道:“原来是这样,可阁下下手未免太狠,这爪法,倒是……” “是家师独创的爪法,情急之下使出此招,伤了守星姑娘,实在是自责不已。”俞青东面露歉疚道。 薛断魂道:“薛少主不怪罪你们,只是守星姑娘受伤这事,你们须给个说法。” 俞青东连忙道:“是,是!” 薛暮看了一眼薛断魂,蓦地反应过来俞青东所说的“薛师伯”究竟是谁,暗暗吃惊:原来师傅曾是蓝风山派的弟子,怪不得俞青东在薛无落右肩上留下的爪印,她总觉得眼熟,现在想来,这不就是师傅用那爪功在木头上留下来的三个坑洞么! 薛断魂沉吟道:“你身上还有雪风蓝花丹么?” 俞青东连连点头:“有,有!” “雪风蓝花丹?”薛暮道,“是什么?” “少主有所不知,这雪风蓝花丹服之可令人神志清明,心净如洗。若机缘到了,更易领悟武学真谛,潜能尽显。”薛断魂道. “师伯所说极是,雪风蓝花丹的制作极为考究,需在寒冷的冬季收集生长于蓝风山的蓝花花瓣,并将其与午时融化的雪水一起混合,加入晨露草、灵心藤、冰灵果三种上乘药材,经过二十八道炼制工序方能成丹。”俞青东恭敬道,“每年只能炼制最多三四十瓶,气候差了,便只有十几瓶。” 薛暮眸光闪动,心中顿生一念,故作冷淡道:“蓝风山派想用一瓶丹药就打发薛星楼么?” 俞青东呆道:“那……那……” 薛暮喝道:“什么这这那那的!你就说,打伤我薛星楼的人,想用一瓶丹药就了结此事么!” 俞青东去看薛断魂,薛断魂只是盯着他笑而不语,似是不准备帮忙找补。 薛无落被那爪功伤了后,薛断魂就已经点住她右肩穴道,现已一片麻木,感受不到疼意,她声音低沉道:“少主,我去看看穆姑娘。” 薛暮也不想浪费时间,便道:“阁下还是快快拿个主意罢!” 俞青东一咬牙,从怀中拿出两个蓝色瓷瓶,其他弟子惊叫道:“二师兄!” “这可是掌门师尊奖给你的!我等从未得过,你也是这两年表现好了,才被掌门师尊每年奖了一瓶——你一下子拿出两瓶,回去后如何跟掌门师尊交代!” 薛暮也知道这丹药珍贵,但脸上神态却显出几分蔑视:“打伤人就能跟尊师好好交代了么?” 俞青东自是肉疼无比,可数年未见的薛师伯在此看着,他又怎能露出那种没出息的神情,便双手递上:“薛少主,今日打伤薛星楼的守星姑娘,俞青东奉上两瓶雪风蓝花丹谢罪,还请薛少主、守星姑娘谅解此事!” 薛暮冷冷点了下头,示意薛无落接过,随后向几位弟子抱拳:“薛暮也不是斤斤计较之人,只是我薛星楼出了事,旁人听了还以为怎么着了呢。各位若不计前嫌,那就在我这薛星楼放下心来吃喝!” 薛断魂颔首微笑,俞青东得到鼓舞,便道:“好!” 这番闹下来,店丫头们重新上了酒菜,薛暮示意薛无落上楼,俞青东想和薛断魂交谈,但薛断魂已经回到柜台后面算账,高台上戏曲接着唱,宾客们见此事已了,便说说笑笑着,喝酒吃菜,继续听戏。 薛暮干脆坐在方桌上,和蓝风山派的弟子们交谈,三言两语就将那些弟子因为宝丹送出去后的愤懑消解,痛痛快快地喝酒。 薛暮有心想了解蓝风山派的弟子们此次下山有什么要事在身,俞青东也不隐瞒,想着这消息过不了多久就会传开,便道:“薛少主有所不知,我们此次下山,便是代表蓝风山派去黄定山走一趟!” “黄定山?你们要去江南?”薛暮不解,“黄定山山势险峻,终年云雾不散,你们去那里做甚?” “论道大会的新地点便在黄定山,到时候,无论是各大派弟子,还是江湖豪杰,皆可去那里参与论道。”俞青东道,“上一次论道大会,还是在十五年前。” 上一次论道大会…… 俞青东叹息一声,低声说道:“我从小无父无母,是薛师伯捡我回蓝风山的,可她那时候已经要走,将我托付给当时还没做掌门的掌门师尊。” 薛暮看向柜台边上神情淡淡的薛断魂,想再了解一些:“师……薛总管为何要离开蓝风山派?” “掌门师尊从未提及此事,蓝风山派如今也鲜少有人知晓薛师伯的存在。”俞青东压低声音道,“我只知道,我小时候和掌门师尊提及薛师伯,那一天我都要一直练功,不能休息,连睡觉都不让睡,吃饭都不让吃,喝水也不让喝。” 薛暮有些想笑,但忍住了:“哦……看来奇清掌门和薛总管有嫌隙。” “也许吧,但掌门师尊是真心关爱我。”俞青东说着,因情绪过于激动,拿着酒杯的手也在颤抖,“我从未想过,离开蓝风山派十七年的薛师伯……我竟然还能再见到她!” 薛暮心里想着:如果我告诉你我已经拜你的薛师伯为师,恐怕你会喊我一声师妹。 “俞大哥,我想问一下,你那爪功没有毒吧?”她说道。 俞青东急忙道:“自然没有!我……我功夫来没练到家,只是留下了伤口,若我悟到‘命丧黄泉爪’的功法要领,这一招就会废掉守星姑娘的……的经脉。” 原来这爪功叫作“命丧黄泉爪”,好冷血的名字! 薛暮吃了一惊,师傅不教她这爪功,莫非是怕她学了后去伤到其他人么? 第31章 跟我走罢? “你坐下。” 穆若拿出纱布,薛无落见她情绪已经完全平复下来,便脱下了外衣,问道:“你刚刚被吓到了么?” 穆若长睫垂下,语气平静道:“里衣也脱了。” 薛无落大为窘迫:“穆姑娘……” “中了蓝风山派的‘命丧黄泉爪’,你这右肩膀怕是半月不能好。”穆若忽然狠狠瞪她一眼,“里衣!脱掉!” 薛无落被她瞪来的这一眼吓得缩了缩身子,小声道:“好……” 穆若看她慢吞吞地脱里衣,面露不耐,伸出手就把她整条右臂的袖子扯下来,撕裂之声听得薛无落心颤,只见圆润肩膀上赫然是三个血洞,穆若将她伤口附近的血抹干净,拿出一个白色瓷瓶,在她肩膀上抖着瓶口,洒下来一堆白色的粉末。 粉末洒在伤口上,薛无落倏然伸出手死死抓着桌角,右肩已不再发麻,而是传来噬骨噬心的疼痛! “不许动,我要将这粉末覆在你伤口里面。”穆若冷静地放下瓶子,直接伸出手去将那粉末往血洞里抹,薛无落疼得想大喊,但硬生生忍住了,只是大口吸着凉气,连喉间都在颤动。 她在剧痛之中,仍然止不住一个念头:穆若姑娘怎会知道这爪功的名字? 穆若看薛无落疼得身子发抖也不愿意把面具拿下来,另一只手动作极快,直接将她面具扯下来:“你光在面具里吸气有什么用?不怕把自己憋死。” 薛无落自是无法阻拦她,眼前倏然一亮,怔怔看着穆若那绝美容颜,又想到自己半张脸上满是蜿蜒曲折的疤痕,不禁自惭形秽,偏过脸看向别处。 穆若知道她在想什么,用力摁了一下伤口,道:“我长得不好看么?你不愿意看我?谁让你上去劝架了?你这功夫打得过谁?那道士是蓝风山派的弟子,那拿着筷子的是——” 她忽然不说了,薛无落好奇,转回头去看她:“什么?” 右肩又被狠狠按了一下,她不禁喊了一声,穆若冷笑道:“愿意喊出来了?” 薛无落讷讷道:“穆姑娘……” 穆若又洒了点药粉在她肩上,说道:“我不知道那拿着筷子的人有什么功夫,但他一定是个高手,在这薛星楼里那么久,我竟……你们竟然都没发现。” “薛总管肯定已经发现了。”薛无落道,“她没让那些守星姐姐们上。” 穆若神色更冷了点,她瞥了薛无落一眼,道:“薛总管……哼,她也是蓝风山派的人,大概是那些弟子的师伯还是师叔,忽然就离开躲起来了!”说到最后,薛无落竟听出了一种恨恨的语气,道:“你怎认得出那些蓝风山派的人?” 穆若继续帮她涂抹伤口,眸中隐隐闪动着泪光,但很快便隐去了,拿起纱布给薛无落肩膀裹起来:“我喂你吃点醉身丹,你就不会痛了,躺床上歇息去。” 薛无落低声道:“穆姑娘……阿若……我……” 穆若看她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叹道:“你这木头,还要说什么?” “我……少主从他们那边要来了两瓶雪风蓝花丹,都给我了。”薛无落拿出两个小蓝瓷瓶,穆若神色闪动,最后淡淡道:“你留一瓶,还有一瓶给小宝用,她火毒在身,服用这个丹药好歹能神智清醒。” “那还是等少主回来了再做定夺罢。”薛无落道。 穆若望着她,不知心里在想什么,随即坐到了薛无落身上,揽过她脖子,忽然低低抽泣起来。 薛无落呆住了,她下意识抚穆若后背:“穆……阿若,你怎么了?” 穆若抽泣两声,便不再哭了,但仍然紧紧抱着她。 “我……我这是高兴……” 薛无落看不到穆若的神情,只能帮她抚摸后背,低声宽慰道:“我在这里,不会让你受到伤害的。” “……笨蛋,你都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穆若把脑袋埋在她脖子处,热气扑着肌肤,薛无落呆呆地闻着她身上那股冷香,心跳得更快了,一股冲动让她想紧紧抱住穆若的身躯,但右肩一使力,便痛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只好作罢。 穆若伏在她身上缓缓吸着气,过了好久,才轻声说道:“无落,我带你走好不好?” 薛无落身子一颤,喃喃道:“去哪儿?” “去哪儿都好,”穆若抬起头,唇瓣轻轻擦过薛无落的耳朵,而烧伤留下的伤口早已愈合,边缘粗糙不平,触之只觉僵硬冰冷,“我带你走,好不好?” “阿若,你是不是不开心?”薛无落说。 穆若轻轻含住她被烧伤过的耳垂,薛无落胸脯剧烈起伏一瞬,惊叫道:“不要!” 穆若忍住咬下她耳垂的冲动,从她身上下去,目光里透着漠然:“你嫌弃我?不愿意跟我走?” “不……不……”薛无落捂着肩膀也站起来,着急地向她解释,“我的意思是……阿若,你不想留在薛星楼了么?少主知道么?你离开的话她会发疯找你的!” 穆若冷冷一笑,不似从前那般淡然温柔了:“薛少主——薛暮她已经和独孤缘安成亲,她心里已只有独孤缘安一人了,我算什么?我跟独孤缘安比么?我什么都不是,我只是个乐星!” 薛无落被她话语中的悲哀震得说不出话,以为她真正心悦的人是薛暮,不禁目光黯然,低声道:“你若……你若心悦少主,你早该说的,你跟她成亲啊……” 穆若在房内转来转去,听见她说这句话,气得从床榻上拾起一个软枕朝她砸过去! “你真是朽木!愚不可及!”她喝道。 薛无落被她这么一喝,黯然神伤,垂下脑袋不语。 “笃笃笃——” 薛暮赫然出现在门口,她推开了门,听见里面的异响,见到穆若气得脸颊飞红,薛无落里衣右袖不见,杵在那里垂着脑袋,奇道: “你们这是在调情么?” 第32章 好不知羞 穆若飞来一个软枕,正中薛暮心口。 薛暮甚至来不及避开,心下隐隐觉得不对劲,但嘴上仍然调笑:“穆若,你会软枕功么,飞这么快我都躲不了啦,是不是砸薛无落砸习惯了。” 穆若咬着嘴唇,见她神色不对,薛暮关上门,低声道:“怎么了,阿若,你被下面那群蓝风山派的弟子吓到了么?” 薛无落抬起头怔怔地看着薛暮,没想到那些人真的是蓝风山派的弟子,那穆若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你不在独孤府陪着你的缘安夫人,跑到薛星楼来为我和薛无落伸冤么?”穆若说话夹枪带棒,一顿冲薛暮,薛暮虽以前也因为一些事情和她争执过,却没见过她这种咬着劲的样子,不免愕然。 “我刚刚在下面跟那些蓝风山派的人聊了一下,没想到薛总管——”薛暮见穆若眸中闪着寒光,也同薛无落一样缩了缩身子,故作神秘道,“你可知薛总管是他们的谁?师伯!想不到吧!” 穆若哼道:“我已经知道了。” 薛暮拍了下大腿:“薛无落,你怎什么都说出来了!你就不能再哑巴一回?” 薛无落呆立在原地,讷讷不语。 穆若终究还是冷静下来,说道:“那雪风蓝花丹,你自个拿去一瓶,无落留一瓶。” 薛暮摇头:“算啦,先放你们这里,倘若日后薛星楼再有人闹事,你可以拿这丹药去给楼内守星们服用。”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月圆之夜你想在独孤府发狂裸奔么?”穆若说。 薛暮抽着嘴角:“你……你这小丫头好不知羞。行罢!我拿一瓶,无落抛过来。” 薛无落左手抛去一个小蓝瓷瓶,薛暮接过后放到怀里,神色严肃起来:“蓝风山派的弟子们要去黄定山和其他门派的弟子先碰一面,三月之后,论道大会在江南的黄定山举行!” 穆若道:“哦,你说这个做什么?” 薛暮挥了挥拳:“你难道不想去看看么?我们可以一起去看!” 穆若摇头:“我不感兴趣,你回独孤府罢。” 薛暮笑眯眯道:“你要是会武功,你就感兴趣了,肯定会想看看其他门派的功法是什么样子!” 穆若道:“我会武功,我也对其他门派的功法不感兴趣,他人的功法又不是我的功法。既然会武功,何必要学其他人的,我不能独创一门功法称霸武林么?” “好志气!”薛暮道,“我以后就要独创一门功法!” 穆若坐到床榻上:“我要和无落歇息了,你快快走,别在这耽误时辰。” 薛暮道:“我耽误什么时辰啦?” 穆若再不说话,招手让薛无落过来。 薛暮挠了挠头,只好关门离开,心里暗暗想着:薛无落受伤,穆若这般生气,想来她们两个日后感情定是会越来越深,“洞房之夜”离得还远么? 她再下楼时,大堂里的蓝风山派弟子已经离开了,猛然一惊,飞身下楼到朱红大门外,可大街上哪还有他们的身影,于是来到柜台边上问薛断魂:“师傅,他们走了么?” “嗯,本来他们就要在这几日赶到江南地区,薛星楼一闹,已经耗掉了他们不少时间。”薛断魂道。 薛暮不解:“师傅,你没有想过回蓝风山看看么?” 薛断魂抬眸望了她一眼,简洁道:“我不能回去。” 薛暮疑惑:“为什么?” 薛断魂淡淡一笑,转移了话题:“你不是想学我的爪功和掌法么,从明日开始,我就教你。” 薛暮欣喜若狂,没想到经过此次事件,师傅竟然愿意教她了! 薛断魂深深看她一眼,随即低头看着算盘:“让你去探探独孤缘安的实力,你探了么?” 薛暮一怔,昨晚知晓了缘儿心意,她自己又忍不住动了心,欢喜得不得了,怎还想得起来去试探缘儿功力? 她想了想从冷池出来后,在花园假山后面偷听独孤夫妇的对话,隐隐约约听到了什么“魂寒功法九层”,自个回去琢磨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 “师傅,我有个想法……”薛暮示意薛断魂去别处谈话,薛断魂蹙眉,让两个账房丫头过来好好看着柜台,跟着薛暮来到薛星楼顶楼连接后院小楼的长廊之间,这里很高,长廊里若有人偷听,甚至没办法隐藏身形。 “你要说什么?”薛断魂道。 薛暮不打马虎眼,直截了当道:“师傅,世人皆传‘魂寒十二功’内含两套绝世武功——‘魂寒七掌’与‘魂寒五剑’,是不是?” 薛断魂点了点头:“是。” 薛暮道:“我却认为,世人都错了!” 薛断魂神色未变,示意她往下说。 薛暮道:“这‘魂寒七掌’和‘魂寒五剑’在施展的时候都需要魂寒内力驱使,才能爆发功法的极致威力,可我认为,魂寒十二功本身就是一套绝世内功!” 薛断魂眸中闪了闪,道:“你继续说。” 薛暮想着偷听来的话,道:“弟子认为,这‘魂寒十二功’本身就是内功,分为十二层,而那‘魂寒七掌’和‘魂寒五剑’只是烬山余氏先祖结合魂寒内功创出的独门绝技!余氏为何不担心掌法和剑法的前几招被外人学去?正是因为他们知道如果魂寒内功练不好,这掌法剑法就没办法发挥出真正的效用!” 薛断魂双手放在长廊护栏上,唇边笑意隐动:“暮儿,你接着说你的想法。” “师傅,如果内功分为十二层级别,那么,魂寒内力低中高阶段应当分为三个,就是一到四层、五到八层、九到十二层,而内功练就到第九层,便是迈入了魂寒内力高段级别,只有到了这样的内力段别,才可以发挥出‘魂寒七掌’和‘魂寒五剑’的后几招。” “可外人从来不知道魂寒十二功是有内力层别的,这也就导致无论哪位高手习得烬山余氏的掌法剑法,都不得要领,学得艰难,因为他们并不知道如何运用魂寒内力去使出这些武功。” 薛暮说完这些后,薛断魂拧眉思索好一会儿,才望着远处,轻声道:“那么,你认为独孤缘安并不只学了魂寒掌法,她实际上已经习得了真正的魂寒十二功?” “弟子只是猜想,若她真的习得魂寒十二功,那就只能说明……”薛暮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但薛断魂哪会听不懂她说的话,她也知道薛断魂为什么要让自己去探知缘儿底细。 薛断魂怔怔出神许久,才呢喃出声:“烬山余氏,后继有人——暮儿,你一定要护好她,绝对不能让她出事。” 薛暮大惊:“师傅!”怎能听了她的猜测,就已经笃定缘儿是烬山余氏侥幸存活的子嗣? 除非……除非师傅早已知道缘儿的底细! 第33章 缘安身世 “主子,给你带了画儿,快快看罢,看完我再还回去。” “还回去?” “……” 子昂忍无可忍,道:“已经有人发现上一批画儿不见了,主子这次看完之后,我可要马上带回去的。” 独孤缘安点了点头,兴致很足地翻看那些画儿:“你辛苦了,我看完这些,要不了多久的……半个时辰吧。” “半个时辰?”子昂嘀咕道,“这些画儿就画了点……哪需要看半个时辰?” “你懂什么,若是之后要行周公之礼,我定是要让阿暮……罢了,我怎能跟你说这些,你下去罢。”独孤缘安手指停留在那画上女子的脸上,迅速记了一遍体势。 子昂:“主子……你其实还没有和少夫人圆房,对么?” 独孤缘安皱眉:“怎地这般话多?” 子昂虽不怎么喜欢薛暮,但好奇之火却熊熊燃烧:“主子这么认真,定能好好治治少夫人,让她欲罢不能。” 独孤缘安沉默片刻,幽幽道:“你是不是从那勾栏里听来的话?” 子昂脸红了:“那……那不也是怪主子让我去,我才听到的……” 独孤缘安叹道:“好了,你出去罢,待会我叫你进来。” 她静静看了一会儿,手指轻敲着桌子,门外骤然传来子昂的声音:“少夫人回来了!” 薛暮的声音也远远传来:“你叫那么大声做什么?你个小丫头,就这么讨厌我?” 独孤缘安收起那些画儿,全部丢到木柜里。 “缘儿!”薛暮闯进来,眉飞色舞道,“我跟你说说薛星楼发生了什么,可有意思了,就是楼里守星受了伤……” 她坐到独孤缘安身边细细说着,独孤缘安听完后,微笑道:“雪风蓝花丹可是珍贵得很,那俞青东竟然能给你两瓶。” “毕竟我师傅曾是蓝风山派的人,算是俞青东他们的师伯。”薛暮说道,“缘儿,今日已是初九了。” 独孤缘安伸手点了点她的脸颊,温声道:“月圆之夜要来了,你体内火毒还稳定么?” “还好还好,我现在没什么太大的不适。“薛暮说着,伸手去揉独孤缘安的双膝,“缘儿,我们一起想办法去恢复你双膝的经脉。” 独孤缘安摇头:“哪有这么容易?当初那人只用两粒石子就捅穿了我的双膝,那石子蕴含的内劲在我双膝内轰然爆发,震伤了足三阳经、足三阴经。” 薛暮大惊失色:“什么武功这么毒辣!你……你是怎地活下来的?” “只是震伤,并非震断。”独孤缘安叹道,“若是震断了,难道我还能活么?爹娘寻高人帮我治伤,可就算被救回来,这双膝处的经脉虽没断,也没有办法再让内力流转进来了。” 薛暮仍然心惊肉跳:“你的意思是,那人并不打算杀你,只是想废了你,让你此生都无法行走,也无法习武练功?” “是,那人功力颇深,绝不可能杀不掉我。”独孤缘安说着,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漆黑的眸倏然掠过一丝寒芒,“那人以为我只是个无名小卒,因此……对我留了一命。” 她这般说着,薛暮的猜想自然得到证实,她又惊又疑,想不到独孤缘安真的是烬山余氏的幸存后辈,那独孤府是如何保下她的……? 难道,缘儿的母亲其实就是独孤温行在外的小妾? 独孤缘安精明得很,见薛暮面上神情变来变去,无奈道:“你是想在我面前唱戏么?变脸这么快?” 薛暮吓了一跳:“我……我……” 独孤缘安摸她的脸:“你过来。” 薛暮呆呆地凑过去,独孤缘安一下子揽过她的脖子,去亲她柔软的唇,尝到了酒香:“你喝酒了么?” “喝……喝了。”薛暮依旧用一种惊诧的目光望着她,“你,你知道我知道你……” “说什么绕言绕语呢。”独孤缘安笑道,“你以为我看不出你在想什么?傻瓜,我怎会看不出。” 薛暮呆呆道:“那你真的是……么?” 独孤缘安叹道:“我想骗你也做不到,是不是?你一心想试探我功夫,想知道为何我能习得帮你缓解火毒的魂寒功法,自然会猜测那个高人是谁,又或者说,没有高人。“ 她这番话,听得薛暮鼻子一酸,一想到独孤缘安原来从小经历了灭门之灾,又被歹人废掉双腿和经脉,只留下无尽的心疼。 她抱过独孤缘安,在那发顶上吻了吻,低声道:“缘儿,你能这般刚毅地活下去,我实在是佩服至极。缘儿,我以后陪着你,保护你,疼爱你,绝对不让你再受伤害!” 独孤缘安仰着脑袋,不让她亲自己发顶。 “阿暮,此生能有你陪我,什么事都不算事了。”独孤缘安抓紧薛暮的手腕,胸中暖意涌动,只想紧紧地抱住薛暮,好好地亲一亲。 薛暮却在思索,从怀中拿出雪风蓝花丹,塞到独孤缘安手里:“缘儿,这个你拿去,看对你经脉有没有什么帮助。” 独孤缘安摇头:“没用的。” 薛暮急道:“没用你也要用,日后可以试一试,我们总会找到法子的!对了,你爹用的什么内力帮你缓解,我也要学他的内功!” 独孤缘安失笑:“爹用的内功你学不了,他那是独孤一族传承下来的内功,之所以能缓解我体内寒毒,是因为他功力很深,内力厚重,即便是那样也得小心翼翼地驱散我双膝堆积的寒毒,你学来只会增强你体内火毒毒性。” 薛暮愁眉不展,独孤缘安摸了摸她的眉,心下一甜。 “我知晓你忧心什么,当务之急是你的火毒,而非我的寒毒。阿暮,这几天我们先试试,好么?” 薛暮点头道:“好,不过你魂寒十二功……的确是内功么?” 独孤缘安一怔,道:“阿暮……是自己猜出来的么?” 薛暮“啊”了一声,万分惊喜:“竟然真的是……真的是……”她闭上嘴,不让外面听到,只冲着独孤缘安傻呵呵地笑,倍感自豪。 独孤缘安牵过她的手,放在唇边一吻。 “夫人着实机灵聪敏。” 第34章 蜜里调油 薛暮听着独孤缘安谈及这“魂寒十二功”,原来它确实是内功心法,内力层别共为十二层。 修炼者能够通过运转内力调动寒气,逐步达到制阳克毒的境界,无论是外界烈阳之气还是各种火毒阳毒,修炼此功者都能将其转为阴寒之气,化为己用,分为低、中、高三个阶别。 修炼者需要学会调动体内的阴寒之气,但低阶的魂寒内力较为浅显,无法直接吸收外界的烈阳之气,也无法去转化火毒阳毒。 到达中阶后,修炼者不仅能够掌握体内寒气的运转,还能吸纳外界的阳气或火毒,并将其转化为自身的魂寒内力,增强功力,出掌时能将寒毒传至对方体内。 抵达高阶后,修炼者的寒性内力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内外寒气自如转换,能够将各种寒性烈性的毒素完全压制甚至反制,进入寒阳相济的状态,以及以寒制热、以阳御寒的境界。 独孤缘安对薛暮说,抵达魂寒十二功高阶极为难得,只有少数天赋异禀的人才能突破。在烬山传说中,达到第十二层的余氏先祖不用出掌,仅凭周身内劲震荡,就能将天地万物瞬间冻结。 她说这些时,神情里尽是崇敬,但很快,便落寞了下来。薛暮将她抱到床榻上,又亲又哄,小声道:“那你的指法是从哪里学来的?” 独孤缘安抿唇,笑而不语,薛暮就想知道这个,缠着她亲了又亲:“告诉我嘛!” 独孤缘安光笑,就是不说。 薛暮逼急了,道:“那我把你的手指全部咬掉,让你没办法出指袭人!” 她说着就抓起独孤缘安的手指放到口中,作势要咬断,独孤缘安极快地挠了一下她的上颚,退了出去,薛暮痒得不行,立刻捂住自己嘴巴。 独孤缘安故意逗她:“不是说要咬我的手指么?” 薛暮羞愤不已:“你……你……” 独孤缘安继续逗她,假装口吃:“我……我……” 薛暮:“缘儿!!!” 独孤缘安笑着搂她脖子亲吻,说道:“有些东西还不能对你说,等我们之后圆房了,治好身体了,出去闯荡江湖,我再慢慢告诉你,也教你怎么使,好不好?” 薛暮撇嘴:“那好罢!” 独孤缘安垂下眸看着薛暮衣领内的肌肤,食指中指轻轻勾着薛暮腰带玩,想着那些画儿,当真是心猿意马,蠢蠢欲动,想要一睹其风光。 独孤缘安低下头,想去吻薛暮的脖颈,却听见薛暮道:“缘儿已经到第九层功力了么?” 独孤缘安眨了眨眼,她敏锐地感知到了什么,不动声色地套话:“阿暮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薛暮从偷听的那些话里捕捉到“恨意”“野心”“要走”等词,心里想着莫非缘儿想要报仇,离开汉风镇? “缘儿,我知道你背负血海深仇,想要抓住灭烬山余氏的歹人,可……可你现在还不能出去。”薛暮正色道,“缘儿,我一定尽快让你治好双膝。” 独孤缘安低下头,不言不语。 薛暮急了:“缘儿,你就算到了第九层又怎样?爹娘都很担心你……我恰巧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你想要走,想去报仇,是不是?我真担心你做傻事,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一起承担!” 独孤缘安倏然抬起脸,眸中闪着精异亮光,直勾勾盯着薛暮,看得她是心头一颤:“缘儿……” “第九层……”独孤缘安轻声重复,“第九层……” 薛暮以为她魔怔了,凑过去咬她的唇瓣:“第九层又怎样?你要再强点,到十层,十一层,甚至是十二层!在那之前,你不可以擅自走掉!” 独孤缘安指尖一用力,攻势变换,她吻着薛暮的唇,含糊不清道:“我知道了,我不走便是……” 子昂在门外待了很久,想敲门问独孤缘安有没有看完画,但这样打扰又不太好,只能焦躁地踱步。 而屋内,独孤缘安和薛暮倒在床榻上缠吻,谁也不愿放下谁,薛暮从小到大都不接触欢好之事,如今有了缘儿在怀,她总是忍不住去亲她,心里甜滋滋的,像喝了蜜水一般。 “……好了,我要让子昂拿东西了。”独孤缘安轻轻推开薛暮,运着内力传到门外,“子昂,进来。” 薛暮连忙挡在头发微微散乱的独孤缘安身前,子昂迈门进来,看也不看二人,直奔木柜拿东西,薛暮很意外:“她怎么知道你要拿什么?” 独孤缘安道:“我告诉过子昂。” 薛暮道:“好罢。” 子昂拿了画儿就往外跑,薛暮发现她拿了一堆:“那是什么?” “药集的画。”独孤缘安撒谎道。 薛暮点了点头,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子昂看得懂么?” 跑出门外的子昂差点滑倒,羞耻地把画塞到怀里。 独孤缘安翻了个身,用手撑着自己脑袋,懒洋洋道:“阿暮,你想不想现在就试试魂寒内力?” “明日罢。”薛暮戳着她的面颊,“哦,对了,我师傅要教我武功。” 独孤缘安点头:“嗯,那你好好学。” 薛暮望着她微眯起的双眼,道:“缘儿,我也心悦你。” 独孤缘安道:“真的?你莫不是因为我说心悦你,你就想报答我才这样。” 薛暮听她这样讲,叫道:“什么报答?!我薛暮要是想报答对我好的恩人,怎会愿意用……用……用‘圆房’来报答呢?!” 独孤缘安恍然大悟:“原来阿暮是这样想的,是我错怪阿暮了。” 薛暮恼道:“你就是喜欢这般逗我!” 独孤缘安笑着点点头:“确实如此,以前我还认为阿暮在薛星楼里见过那么多姑娘,会是一个非常张扬的个性,哪想到……竟如此容易害羞。” “我也没有那么容易害羞,只是因为你说话……说话太不注意。”薛暮辩解。 独孤缘安轻轻笑着,又和她逗了一会儿,才道:“阿暮,这两天我想闭关,你先回薛星楼,好么?” 薛暮一怔:“闭关?你魂寒内功要突破第十层了么?” “这个么,离第十层要远得多。”独孤缘安道,“等我闭关出来,我再让子昂到薛星楼去叫你,好不好?” 薛暮担忧道:“可是一般修炼不都是要闭关好多天么?你就两三天……罢了,就算十五那日你还没出来,我自个也能在冷池里熬过去的,你放心闭关。” 独孤缘安道:“我怎舍得就让你一人熬过去?我会提前出关的。” 薛暮点头:“好。” 她重新躺下,没看见独孤缘安霎那间冷沉下来的脸色。 第35章 薄纱之下 薛无落卯时按点醒了。 后院小楼同样是六层,给在薛星楼里忙碌的乐星、戏星、琴星、守星、店丫头等人住着,穆若睡在顶楼,房间很大,有自己单独的浴池。 薛无落习惯性向前楼大堂走去,走到一半时想起自己被穆若和少主要求歇息几日,便停住脚步,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她想起昨日穆若情绪那般不稳,心里仍然担忧,便折返回去,轻手轻脚地上至六楼。 这个时辰,大部分人都陷入深眠中,薛无落来到顶楼,忽然瞥见大堂后门的一个身影——是薛少主,只见她穿着一身红衣,慢慢悠悠地往冷池方向走。 薛少主今日怎又回薛星楼来了?薛无落想着,迈开步伐朝着穆若房间走去,这顶楼有四个人住,穆若住处坐西朝东,她常言“紫气东来”,福气财气都东来。 薛无落站在长廊拐角处,望着东边天际边缓缓冒出的金光,风还很凉,她往前走了一段,经过穆若浴池所在的房间,却听见里面传来某种东西碎裂的清脆咔巴声,大为惊诧。 莫非穆若一大早便在浴池里沐浴么? 薛无落进也不是,走也不是,就呆呆站在外面,听着里面持续传来的咔巴声响,内心深处升起一阵好奇,很想知道穆若在里面做什么,听上去不像是沐浴。 她举起手,握拳刚想敲一下门,就听见里面一声冷斥:“不许进来!”那声音里满是戒备,薛无落低声回应了一句好,里面久久未出声。 当门被拉开时,薛无落眼里落入了一片纯白,她大脑空白一瞬,才反应过来,连忙关上了门。 一踏入门中,她便觉得这浴池寒气太重,几乎能透过衣料渗入体内,穆若披了一件纯白纱衣,双腿上沾满了水珠,一看就是仓促之下穿上了衣服,一双眸子紧紧盯着薛无落:“你来做什么?” 薛无落看着一点热气也没冒的方正浴池,水很清澈,她蹙眉道:“你泡冷水么?” “胡说。”穆若赤足踏着石砖,朝她走过来,纤细秀眉轻轻拧起,“原本是热的,只是水慢慢凉下来了而已——你在外面鬼鬼祟祟,以为我不知道么?” 薛无落盯着她的纱衣,目光在她胸口处匆匆掠过,低声道:“你——你上衣湿了,不难受么?” 穆若浮现一丝笑容,逗她道:“谁都没法看见我这副模样,偏偏你看见了。” 薛无落道:“你昨日心情不好,我想来看看你。没想到你……这么早就起来沐浴。” 穆若伸出双手抱住了她,手指触及薛无落后颈时,薛无落被那冰凉的指腹摸得身体一颤,道:“阿若……” 穆若轻轻呵气,呢喃道:“你把面具摘下来,我要看你的脸。” 薛无落知道自己拒绝穆若也会强行拽下,便听话照做,穆若端详她的面容,让她无所适从。 “我长得丑陋,你别看了。”薛无落觉着自己和穆若一个是天上玄女,一个是地下秽人,若不是她们二人身世都凄惨,本不该遇见彼此。 穆若认真道:“很好看,你的相貌很好,只是运气不太好……无落,你真的很好。” 薛无落慢慢环过她只覆了一层薄纱的腰身,眼眶一热,只想收紧胳膊,用力抱着她。 穆若摸了摸她有伤疤的那半边脸颊,用一种温柔且从容的语气道:“你有没有想过还原自己的美貌?” 薛无落没说话,穆若道:“你不信么?其实这世间存在一种易容术,你若学过,就知道怎么还原自身容貌了……” “我不学。”薛无落道。 穆若道:“为何不学?” “不学。”薛无落倔道,“我不要别人都以为我好看。” “你是觉得别人发现你受过伤,就会表现出嫌恶和遗憾么?”穆若柔声道,“无落,我不会。” 薛无落立刻道:“我知道!你不会!” 穆若叹了一声:“抱紧我罢,无落,我只有你了……” 薛无落依言抱紧她,感觉到她浑身冰冷,大吃一惊:“你身体怎这般冷?!” 穆若闭上眼睛,靠在她怀里,声音很低:“抱我回去。” 穆若浴池这间房与她就寝的房间用一扇暗门连通,薛无落将她抱起来,从暗门回到床边,将她慢慢放下。 穆若拽过她手,道:“躺下来,陪我一起歇息。” 薛无落连忙摇头:“不好的。” 穆若语气变得强势,眉眼显露出薛无落不想看见的哀伤:“无落,陪我。” 薛无落纠结好久,才脱下鞋袜和外衣,进了穆若被窝中,穆若道:“好冷啊,无落。” 薛无落把她揽到怀里,用自己体温去暖她:“太阳出来后,你去外面晒晒,就不冷了。” “傻瓜,太阳哪有你对我有效。”穆若轻声说着,脑袋靠在薛无落颈肩,但不慎压到了薛无落右肩,听到她闷哼一声。 “伤口……”穆若还未说完,薛无落就抢道:“无碍!” 穆若将脑袋放在软枕上,两人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薛无落等着穆若睡过去,但穆若一直睁着眼睛,盯着房梁。 良久,穆若才开口道:“无落,和我待在一起你欢喜么?” 薛无落不会说情话,她虽迷迷糊糊意识到自己对穆若有异样情绪,但始终没真正面对自己存在的那份心思,低声道:“欢喜……和你在一起很欢喜,你总是会照顾我。” 穆若嗯了一声,道:“我照顾你,是因为我在意你,你在意我么?” 薛无落道:“在意!” 穆若不再说话,薛无落屏气等着回答,低下头去看时,穆若已经在她怀里睡着,纱衣之下的身躯也渐渐变得温暖。 第36章 秘密保护 独孤缘安在床榻之上盘膝打坐,自薛暮离开后,她便醒来运转体内真气,调动魂寒内力,在全身经脉处缓缓流动。 她自小便在长辈引导下自行调动内息打通奇经八脉,内功学有所成,原本是一件美事——可双膝被废后,膝眼周遭穴道皆堵塞,魂寒内力也无法向下而通,寒毒堆积得越发深重。 现如今,魂寒内功陷入瓶颈,一日不打通被堵塞的穴道,她就无法突破至高阶。 第九层……阿暮说的那个人,绝对不是她。 除了她,还有一个人习得魂寒十二功,且已经突破至高阶内力。 除了她,烬山余氏还有第二个幸存下来的子嗣。 除了她,小姨还在秘密培养另外一个继承人。 只薛暮的一句话,她已经明白所有。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内力流转至双膝,“阴陵泉”对应足太阴脾经,“曲泉”“膝关”“阴包”对应足厥阴肝经,“阴谷”对应足少阴肾经,这几处穴道周遭皆堆积大量寒气,“犊鼻”“足三里”对应足阳明胃经,按理来说也会被废去,可那人石子击中她双膝,内劲竟绕过那穴道,只对足三阴经造成伤害。 而魂寒内力在全身游走,足阳经走足三阴经是最为关键的一步,那人打废她双膝,也是怕她真的是烬山余氏的直系血脉。 不想杀掉她这个孩子,却又担心没能斩草除根。 独孤缘安心绪激荡,竟强行想要运用魂寒内力去冲破那堵塞的大穴,寒毒也因此被激发,顺着经脉倒转上冲! 独孤缘安吐出一口鲜血,浑身剧痛难忍,内息紊乱肆意冲撞,她强压下心中蓦然升起的那股深切的恨,重新运转内力使其渐渐平稳,这一运便是大半个时辰。 独孤缘安浑身覆着一层细密冷汗,听见门外子昂的脚步声,用袖口使劲擦了擦自己的脸,又抹掉了唇边血丝,她清了清嗓子,开口时惊觉声音已然嘶哑,便闭口不言。 子昂端了饭菜进来,还不住念叨:“少夫人又离开独孤府了,说主子要闭关,主子——” 她望着面容煞白的独孤缘安,倏然冲到床边:“主子,你——” “我没事。”独孤缘安出声,子昂又是一惊:“我去喊老爷夫人来!” “不许去!”独孤缘安喝道,子昂被她疾言厉色的模样吓得不敢动,小心翼翼道:“主子,你……你练功莫要激进,别伤了身子……” 独孤缘安捏紧了拳,情绪已然冷静,大脑开始飞快转动着——那个人她肯定见过,既然自己被养在独孤府,另一个人就不可能被养在府内,而是外面……可外面也不安全,那个人会被安排在哪里…… 独孤缘安眼前浮现一张面孔,她拳头攥得越发紧,子昂在旁边不住唤着她,方才回过神来。 “我无事。”独孤缘安握着拐杖,子昂连忙拦下:“主子!主子——我来。” 独孤缘安没挣扎,由着她推轮椅过来。 用午膳时,独孤钰诺忽然来了,大摇大摆地走入房内,四处张望,没看到人后又失望不已。 “三妹,你夫人呢?” 独孤缘安喝着人参鸡汤,慢条斯理道:“二姐来找我夫人做什么?” “自然是比比功夫——三妹,我知道你纵容这小子,这次再比功夫,你可不能再作弊了!”独孤钰诺信心满满,似乎这两天内,她已经练就了更好的招式。 独孤缘安放下勺子,终于抬起脸,独孤钰诺愣了愣:“你气色这么差?” “我身子向来虚弱。”独孤缘安微笑,“阿暮有事在身,现已经回薛星楼了。” 独孤钰诺想了想,干脆直接在她对面坐下来:“三妹,不是我说你,都已经把薛暮娶进门了,你也得好好管教她,哪有出阁的姑娘三番五次往外跑的道理。” “二姐,说句不好听的,咱们都是在江湖中混的,暮儿自个也有生意要经营,自是不能只留在独孤府这一方小天地里,为我洗手做羹汤。”独孤缘安淡淡道,“暮儿以后会在江湖中有大作为。” 独孤钰诺摇了摇头:“三妹,你不出门是不知道,我之前去江南游历,真真是见过不少江湖豪杰,个个都身怀绝技,就说那云裳山派的女弟子们,不仅擅长使剑,还通晓音律,她们那乐器可是能杀人的。还有那岭南的东贺山派,他们的天静心法能克掉任何扰乱心神的武功,当真是……” 她说了好长一段话,独孤缘安只是静静听着,独孤钰诺讲得开心了,便也不去想着和薛暮比试的事情,而独孤缘安并未认真倾听,她慢慢吃着东西,直至独孤钰诺提及“论道大会”,才抬起头,有了些兴致。 “论道大会定在十月十五,还有三个月。”独孤钰诺说着,察觉到独孤缘安脸色不好,便低声道,“我知道你心有芥蒂,可这论道大会……哎,你要是想去,到时候我和大哥带你去看看。” 当初烬山余氏参与十五年前的论道大会,为了得到一本心经展现出了魂寒十二功的真正威力,将当时各大派掌门打得不得不折服,回到烬山半月后,就发生了灭门惨案。 对于论道大会上烬山余氏展现出的独门秘技,各大派讳莫如深,独孤缘安想过很多次,认为是长辈们使出了掌法和剑法的后几招,才会让某些人动了抢夺魂寒功法秘籍的欲念。 “论道大会么,到时候要去的。”独孤缘安将那些重新翻涌的思绪压下,对独孤钰诺微微一笑,“二姐在暮儿面前还是别装得太过,她以为你们一直在独孤府里欺负我呢。” “你这丫头……”独孤钰诺冷笑,“若不是你在她面前说三道四,我和大哥怎地会落了一个欺负妹子的坏名声?她又不懂我们府内的弯弯绕绕……哎,爹爹的名声不也被毁了么,但你性命要紧。” 两人聊了一会儿,独孤钰诺吃了些独孤缘安桌上的东西,便潇洒告辞。 第37章 灭门之祸 “后院实在太多人走动,师傅,看来咱们要去个空旷的地儿才能练功了。” 薛暮手里抓着个才卤好的鸭腿,慢悠悠溜达到柜台边上,倏然伸手去拨动薛断魂的算盘捣乱,眼前一晃,还没看清楚呢,脑袋就被轻轻弹了一下。 “你这个楼主就负责天天吃喝玩乐,楼内大大小小的事都要我操心,要你有何用?” 薛暮靠在柜台上,将鸭腿递到薛断魂唇边,后者眼睛一瞪,薛暮也不害怕,收回手继续啃腿肉:“师傅,毕竟你涉世已深,我爹娘又不让我跑外面去,我只能吃喝玩乐啦。” “现在都已经是有夫人的人了,还能继续吃喝玩乐么?”薛断魂叹道,“你看你,怎么又回来捣乱,你家夫人呢?” 薛暮也叹了一声:“我家夫人说要闭关,让我不要在独孤府捣乱,师傅你说说她,都不让我待着,因此今早卯时我就到薛星楼的冷池里浸身散热啦。” 薛断魂拨着算盘,打得珠子噼里啪啦响,闻言便道:“你应当留在那里好好守着你夫人,闭关突破很危险的,她如今……” 她骤然压低声音不让其他人听见:“她内力无法在足三阴经中顺利流转,强行突破只会走火入魔,其他经脉若岔了气,你想想后果。” 薛暮脸色微微一变,啃鸭腿也不觉着香了,低下头思索好久,才说:“可缘儿不让我留在独孤府,她定是不希望我待在那里,免得她分出心神,更不好突破。再说了,独孤大侠和独孤夫人还在府里呢。” “暮儿,昨日之事,你有何想法?”薛断魂淡淡道。 薛暮一呆,心念动了动,试探性问道:“师傅是想问蓝风山派的事情,还是那个逃走的宾客?” 她心想魂寒十二功的猜测已经被薛断魂和缘儿证实了,那今日要讨论的便不是这事,缘儿如今有着家仇血恨,她真是心疼得要命,自己的火毒和缘儿的寒毒必须要早日解决掉。 薛断魂道:“蓝风山派的弟子们要去黄定山与其他门派的弟子们碰面,以表示本派将准时准点在黄定山参与论道大会,暮儿,你可知上一次论道大会发生的事情?” 薛暮十三四岁时有听过爹娘聊过论道大会,只知道论道大会上烬山余氏展现出独门秘技的威力,结束过后没多久,就被心怀不轨的人杀上烬山,全族被灭。 当时还有戏班火速编出戏词开唱,戏词也传到汉风镇这里,但没多久那些戏班子就突然在镇上消失了。现在想想,定是独孤夫妇做的,不希望缘儿听到那些戏词感伤,就用了些手段将那些戏班子统统赶出去。 薛暮迟疑着点了点头,低声道:“师傅,你认为这次论道大会上,会发生什么事情么?” 薛断魂沉吟不语,她拨完算盘,在账本上写了一些字,便示意薛暮跟她去别处交谈。 二人来到昨日交谈的那条长廊,薛断魂道:“暮儿,论道大会十五年一次,如今已办过六次了。每一次论道大会,都会有一个门派负责将他们寻到的某种功法作为论道大会的奖赏,若是门派弟子在论道大会中取胜,功法便归该门派。” 薛暮道:“若是独来独往的江湖豪杰取胜呢?” 薛断魂道:“自然便由胜者拿走功法。” 薛暮了然。 上一次论道大会,烬山余氏取胜,因此他们拿走了那一次论道大会上的奖赏,又因自家的独门秘技太过强大,故惹来灭门之祸。 “灭烬山余氏的罪魁祸首,可能是为了那个奖赏来,也有可能是为了魂寒功法来,又或者两者兼有。” 究竟是何人有着能灭了烬山余氏的实力,如果他实力真的那么强的话,又为何没有在论道大会上取胜,打败余氏的人,拿走当时的奖赏? “暮儿,烬山余氏被灭,罪魁祸首以死谢罪都是便宜了。”薛断魂轻声说着,“独孤缘安身为烬山余氏唯一存活的子嗣,你需要保护好她。” 薛暮用力点头,凛然道:“这是自然!缘儿如今又是我夫人,我定当守着她,珍惜她,待有一天抓到罪魁祸首,让缘儿报仇雪恨!” 薛断魂静静凝视她片刻,眸中闪动着异色,最后只是大叹道:“好!好!暮儿是个好孩子,缘安姑娘也是个可怜孩子,为师能见到你们二人喜结连理,相依相伴,今生也就没什么遗憾了!” 薛暮眨了眨眼,道:“师傅怎能没有遗憾,师傅遗憾可是大到没边儿了。” 薛断魂怔住,只听薛暮笑道:“师傅还未教我‘随风剑法’‘命丧黄泉爪’还有你那厉害至极的掌法呢!” 薛断魂不知该笑还是该怎么着,脸上露出一种怪异的神色,最后猛然拍了一下薛暮肩膀:“你这小滑头!” 薛暮大叫一声,委屈地揉着肩膀:“师傅虐杀徒弟了,我要告诉缘儿!” 薛断魂好笑道:“为师拍你一下,你还要告诉夫人。那别人有朝一日抢了你的吃食,你是不是也要去告状?” 薛暮道:“那是自然!缘儿听了就会疼我!” 薛断魂笑了几声,忽而正色道:“好了,你今日准备好,为师要先教你‘命丧黄泉爪’。” 薛暮大喜:“好!师傅,我们就在这里练么?” 薛断魂道:“你希望在哪里练?” 薛暮看看周围,道:“师傅,我们去汉河旁边练,好么?” 薛断魂道:“也好,那里安静,你体内火毒热劲若上来了,你还能直接到河里泡个澡。” 薛暮哈哈一笑,刚要从长廊连通主楼的那个方向走去,薛断魂就已经抓住她后心外衣,带着她从六层高的长廊纵身飞跃到树上,再从树上跳回地面。 “为师不妨告诉你,从前教给你的护心秘法就是蓝风山派的‘凌心秘法’,而现在,为师也要教给你蓝风山派的轻功‘风轻诀’,你要好好学着了!” 薛暮喜不自胜:“是!” 第38章 暗流涌动 接连数日,薛暮都在与薛断魂习练“命丧黄泉爪”和“绝杀掌”,轻功上也练了“风轻诀”,在薛断魂的指点下,薛暮进步飞速,又同时兼顾到了“烈焰焚掌”和体内火毒,薛断魂甚为满意。 令薛暮惊奇的是,原来这“绝杀掌”和“命丧黄泉爪”是相克相制的关系。 “绝杀掌”刚猛纯粹,招式简单直接,并不花哨,掌法内藏暗劲,出手时掌心看似无内劲,但对方身躯任意穴道与之相触,那掌心里的内劲就会立刻沿着穴道震断对方体内经脉与骨骼。 “命丧黄泉爪”依靠巧劲更多,三指成爪,常以阴狠招数制敌。“绝杀掌”出掌时,内劲瞬间爆发,可在爪力袭来之前便震碎敌方指骨,破去命丧黄泉爪的杀伤力。 而“命丧黄泉爪”若能够在“绝杀掌”发力之前,迅速拉近距离,借爪力穿透对方体表,攻入经脉,就能压制“绝杀掌”的内劲爆发,爪法可扰乱其出掌速度,近身缠斗上占极大优势。 薛暮练了几天,便问薛断魂:“是不是‘命丧黄泉爪’创出在前,‘绝杀掌’创出在后。”她感觉到“绝杀掌”的三招,明显是专门应对“命丧黄泉爪”的三招而创出的相克之法。 薛断魂点头称是,见薛暮练得有模有样,便道:“明日便是七月十五,暮儿,你这几天心思一直放在练功上,可是忘了自家夫人了?” 薛暮收掌,沉声道:“弟子不敢,缘儿有派子昂来薛星楼报平安,弟子今夜便赶回去。” 薛断魂道:“是了,从明日辰时开始,你体内火毒就要蠢蠢欲动,待到午时过后,你就要让独孤缘安运功帮你缓解火毒。” 薛暮并不担心此事,但几日不见缘儿,她也想念得紧。不知缘儿晚上有没有睡好,吃东西有没有胃口,练功突破到底怎么样,双膝是不是还很疼…… “看好了!”只听一声厉喝,薛断魂三指已成爪向薛暮袭来! 薛暮下意识使出“绝杀掌”的第一式——“破魂无形”,一掌击出,内劲不显,但与对方肢体接触之时,瞬间聚起内劲于掌心,粉碎其指劲。 对方三指在她掌心穴道上重重一击,竟打散了她掌心内劲,震得薛暮右臂发麻,止不住后退,听见薛断魂道:“习武出神方为大忌,你刚刚在想什么?” 薛暮下意识道:“想缘儿。” 见到薛断魂皱起的眉毛,她不由得嘿嘿笑了两声:“抱歉,师傅,我们再来!” “罢了罢了。”薛断魂摆手,“新婚燕尔,谁几日不见都会念着自家夫人的,你今天就自己练练,不要用力过猛,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薛暮抱拳道:“谢师傅!” 她在汉河边又练了两个时辰,当夕阳的红色光芒照在树林里,斑驳光影在薛暮身上晃动,她坐在石头上歇息片刻,起身回镇子。 待回到薛星楼后,薛暮朝着后院的冷池走去,到了石门跟前,她发现机关被扭动过了,不禁诧然:谁会在里面?难道缘儿来了么?还是独孤府送寒冰的人? 机关开过后的石门可以直接伸手推开,进去后里面也有机关把石门关上,但很显然,进入冷池的人没有关石门。 薛暮推石门而入,拨开层层帘子向前,当来到一处可容纳上百人浸泡的天然石池旁,才松了口气。 “阿若,你怎在这里?”薛暮盯着坐在冷池边上的穆若,颇为诧异。 她小时候在薛府建起的小小池子里泡着冰水,有几次因为太难受哭了起来,某天被好奇的穆若发现,之后就每月都来池子旁陪她聊天。 直到两人长大后,穆若便不主动过来了,薛暮也觉得让别人看着自己泡池子是很不妥的事,后面建起薛星楼时,穆若也从没来过冷池。 “你怎来了?”穆若也很诧异。 薛暮耸肩道:“我来浸身,明日又是十五了,我想现在就缓一缓,也能静下心——你在这里发呆做什么?” 穆若盯着池子里漂浮着的大块大块寒冰,低声道:“小宝,你这几天在练武功么?” 薛暮道:“当然!” 穆若道:“你从薛总管那里学了蓝风山派的武功么?” 薛暮想了想,点头:“是啊,师傅曾经就是蓝风山派的弟子,虽然离开了,但招式依然存于心中,教给我也算是传承了。” 穆若轻轻笑了一下:“她教给你什么了?‘命丧黄泉爪’?” “是。”薛暮掰着手指道:“爪法、轻功和掌法都学了,剑法我还没学。” “掌法?什么样的掌法,是那日打蓝风山派弟子的掌法么?”穆若柔柔一笑,“什么样子的,小宝,你快给我看看。” 薛暮不疑有他,搬了块冰,稍微用了点内劲,打出一掌“破魂无形”,寒冰顷刻粉碎! 穆若点头赞道:“好掌法。” 薛暮笑道:“这还不算厉害,不过后面两招就不给你看了。” 穆若笑容不变,道:“为何?” 薛暮道:“我还没练好,而且需要有个人和我对打。” 穆若想了想,说:“我和你对打。” 薛暮大笑:“哎呀!算啦算啦!我怕我拿不好劲打伤你,阿若你别说玩笑话啦。” 穆若淡淡一笑:“好罢。” 薛暮脱下外衣和鞋袜,见穆若还不回避,讪笑道:“阿若,我要浸身了。” 穆若却俯身到池边摸着一块寒冰,低眉垂眼思索着什么,薛暮看她这副样子,总觉得她有心事:“阿若,你在想什么?” 穆若唇角噙着笑,望向寒冰的目光却是冰凉至极。 “小宝。”她轻声唤道。 薛暮应道:“阿若,你有什么不开心的就说出来,我们不是一直都这样的么?” “是啊……是啊……”穆若喃喃自语,“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做的,小宝,我真心待你好的,我真把你当亲人……” 薛暮点头:“我也是,我把你当亲妹子,阿若,你有什么不开心,一定要说出来。” 穆若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颇为复杂,薛暮被她眼里那种异样又凛冽的神色盯得茫然无措:“怎、怎么了?” 穆若指尖微微使力,那寒冰表面便立刻无声陷了下去,她意识到后,将寒冰翻了个面,然后推向冷池内。 “没什么。”穆若这样说着,站起了身,“我回去歇息啦。” 薛暮知道她将想说的话憋了回去,觉得以后穆若肯定愿意说出来,现在也不用逼迫她立刻倾诉,便道:“好,那我就不送你了。” 穆若穿过一层层帘子,离开冷池。 第39章 遗孤下落 独孤缘安拄着双拐在房内前行,接连四天过去,她努力想要自己突破第八层魂寒内力,还是差那临门一脚,若是足三阴经让内力顺利流转,她早已突破至高阶内功。 要是突破了,等阿暮回来就能给她个惊喜……独孤缘安这般想着,院中出现独孤换生的身影:“缘儿。” 独孤缘安到桌边坐了下来,对独孤换生道:“娘。” 独孤换生关上了房门,仍旧如少女般娇嫩的皮肤在烛光的照映下,显露出几分阴霾,她坐到独孤缘安对面,轻叹着气:“你莫要急躁。” 独孤缘安点了点头,低声道:“我尽力了,就算没能突破,我也不失望。” 独孤换生目光中满是怜惜和内疚,她久久盯着独孤缘安,独孤缘安沏一杯茶递给独孤换生,当独孤换生接过那茶杯时,独孤缘安改了口:“小姨,尝尝新泡的圣雪花茶。” 独孤换生倏然抬眸,她看着独孤缘安从小长大,知道她平日里称呼“娘”便是如同母女一样的交谈,改口为“小姨”“姨母”时,就是要跟她提及烬山余氏相关的事了。 今年独孤缘安一直没有找她聊谈,将心思放在功法修炼和怎样迎娶薛暮两件事上,独孤换生知道,缘儿迟早还要提及这些家恨的。 独孤换生率先开口,找了个话题:“缘儿和暮儿成亲后,可有好好接触了么?” 这接触自然指的是两人之间的感情,独孤缘安知晓她有意找了个话题,也不戳破,只微笑道:“我和暮儿很好。” 独孤换生沉思,然后眉毛舒展开来:“这么说,暮儿也很喜欢你,她虽忘记当初发生的事情,但再次见到你,还是对你有印象的。” 独孤缘安暗暗叫苦,微笑道:“暮儿都忘记我了,怎见到我还能有印象?” 独孤换生感慨道:“这孩子从小就善良,她当日拼死也要将你拖下山藏起来,自个还中了火毒。长大后虽行事不受约束,太过张扬,却也是对许多女子好生保护,知道你有腿疾也没嫌过你。” 独孤缘安想着薛府见面那日,暮儿所说的“把她从轮椅上踹下去”,忍不住笑了笑,当时自个听了那话,面上不显,心中却郁闷难过,想也不想,就用了指劲让暮儿吃个哑巴亏,这才心情好了起来。 她是将暮儿记了十五年,但这也不代表一见面就要纵容宠着。不过,暮儿确实也没将那事放心上,纯粹纯真得让她舍不得放开。 独孤换生欣慰道:“缘儿,自从暮儿来了后,你脸上笑容变多了,也更真切了。” 独孤缘安保持着笑容,回应道:“暮儿来了,我一桩心事解决。可烬山余氏这桩心事,仍然压在我的背脊上,让我直不起腰,抬不起头。” 独孤换生目光微晃,悲凉几乎要从眼中溢出,她闭了闭眸,低声道:“缘儿,当下要紧的,是你的身子。” 独孤缘安道:“姨母是想说‘身子重要,报仇放在后面’么?可烬山余氏大仇未报,我焉能无忧无虑地活着,云淡风轻地养着身子?” 她顿了顿,面色更为坦然。 “——还是说,对于为烬山余氏报仇雪恨一事,姨母还有其他人选?” 她话音刚落,独孤换生目中精光大盛,炯炯有神地盯着她,却一言不发。 独孤缘安微笑道:“姨母不用惊讶……其实缘儿本来没有察觉到异样,没想过姨母其实在当时也救下了另外一个烬山余氏的遗孤。” “缘儿认为,姨母绝对想过将这个也接入独孤府养着,保护着。可姨母是那样谨慎精明的人,怎会将鸡蛋放同个竹篮中?若仇家找上门来,岂非两个遗孤都得死。” “因此,我这个有腿疾的遗孤留在府里养着,而另一个侥幸逃脱且未被伤到全身经脉的孩子养在了别处,可哪里是姨母能信任的地方呢?” “烬山余氏刚被灭,缘儿双膝经脉被废,奄奄一息,罪魁祸首若不相信余氏被斩草除根,肯定还会查余氏旁支血脉的下落。姨母只能选择寻找当时面临同样处境的一户人家,为被卷入灭门惨案中的几个孩子谋求生存。” 独孤缘安一句一句说下去,独孤换生的面色竟比刚才还好些,看着面前这个孩子的眼神也转为欣赏和宽慰。 “薛府在那时就爱捡来孤儿将其培养成府中护卫,那个孩子正好可以留在薛府养着,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也是在那时,薛府开始和独孤府有了寒冰交易,可寒冰交易是怎么来的呢?暮儿火毒在身需要大量寒冰放在池子里浸身缓毒,我原以为那些寒冰一直是姨母去提供的。” “可——余氏‘藏暗代’不允许习得魂寒功法,姨母在如此紧急的情况下,不得不习,以魂寒内力化水凝冰。而当时的我侥幸存活,姨母在思忖之后,选择让我相信烬山余氏‘光明代’全数被灭,心安理得地去习得魂寒功法。” “姨母内力虽高,可魂寒功法在年幼之时习得,基本功才能练得好。姨母在提供几年寒冰之后,选择让另一个人来负责此要务,因为她的魂寒内力更为精纯深厚,且能在暮儿发生意外之时给予帮助。” 独孤缘安缓缓抬眼,讲完这些后,她如同在话家常一般,神情平静至极。 “这个人,我想她是烬山余氏第三十二代‘光明’排宫字辈的遗孤——也就是余宫若,薛星楼如今赫赫有名的乐星穆若,对么?” 独孤换生缓缓道:“不错……可我还是不懂,为何你从暮儿那里得来了启发?” 独孤缘安微微一笑,道:“毕竟是我夫人,心灵有所感应。” 第40章 初次运功 薛暮回到府中时,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见房中亮着光,她打算给独孤缘安一个惊喜,便假装是刺客,在房前倏然掠过一道人影,果然听见屋内传来一声轻喝:“谁!” 薛暮暗自窃喜,动用“风轻诀”在门窗附近窜动,时刻提防着屋内飞出一个小石子打中自己,毕竟缘儿的指法她是见识过的,若不知道外面是她,只怕那指劲发出的内力会顷刻之间打中她的要害,当场毙命。 薛暮一边运着轻功一边想,想着想着就忽然身体一颤,不敢再装模作样逗弄人家,听屋内没声后,更是大惊失色:缘儿莫不是已经锁定她的方位,只待一指将她击毙了? 她心念一动,掠到门前,小心翼翼推开房门,面门只觉一股气劲涌来,连忙下腰躲过,独孤缘安的轻笑声响起,心中蓦然安定:原来缘儿早知道是我在外面。 “有一个小贼在外面乱飞,也不怕我一招打中她的太阳穴。”独孤缘安口吻中带着些戏谑,薛暮几日不见她,飞身上前细细打量她的面容气色,随即用力抱住她,喃喃道:“缘儿!” 独孤缘安道:“怎地这般缠着我?” 薛暮道:“几日不见,你不想我?” 独孤缘安叹道:“子昂不是传递给你消息了么?我知道你平安,就好了。” 薛暮去摸她的双膝:“你闭关突破了么?双膝还好么?我帮你揉揉。” “不要乱揉,否则会越来越严重。”独孤缘安神色微微一凝,薛暮便不敢再碰,“阿暮,让我好好看看你,你这几日功夫学得怎么样?” “我好得很。”一聊到学的功夫,薛暮就兴致勃勃道,“缘儿,你可要我打给你看?” 独孤缘安摇头:“明日便是十五,你今天不要再运气了。” 薛暮点了点头:“那好罢,缘儿你吃过了么,我好饿。” 独孤缘安把桌上的凉糕拿给她吃:“我想你不会在这时候吃热的东西,先吃些糕点好了。” “正合我意。”薛暮大口吃起来,喝着独孤缘安面前的茶水,惊觉这是凉的,心想缘儿肯定在屋内等了她许久,连茶水都不喝放凉了,不由得心下愧疚,“缘儿,你等我好久么?” “刚刚娘来了,我和她说了些话。”独孤缘安拄着双拐就要起身,薛暮放下茶杯去扶她,“缘儿小心。” “我不是三岁稚童,拄着双拐前行还是可以的。”独孤缘安笑道。 薛暮撇嘴:“也不知是谁非要逞强上楼梯,结果害自己险些摔下楼。” 独孤缘安面色不改:“那件事么?我故意为之。” 薛暮叫道:“什么??!” 独孤缘安轻轻嘘了一声:“小声点,别人都要歇息了。” 薛暮又气又急,又感到无奈好笑:“你为何故意为之,非要在薛星楼摔一下?”她灵光一现,“你是想看我怎么做?会不会去接你?缘儿,你真是……古灵精怪。” 独孤缘安慢悠悠往前荡着双脚,说道:“我就是要让你心疼。” “那你胜了,我现在着实心疼得紧。”薛暮叹道。 独孤缘安在床边坐了下来,脱下自己披着的貂裘,淡淡道:“阿暮,你过来。” 薛暮坐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道:“怎么啦?” “阿暮,你明日卯时起来还好么?” “卯时还好,到了辰时,这体内火毒就要开始作乱了。” “好,你要我什么时辰为你缓解火毒?” “我爹娘说,巳时到午时之间是火毒急速吸收阳气增强毒性的阶段,午时之后开始侵蚀焚烧经脉,你若要替我缓解火毒,那就在巳时三刻开始好了。” 独孤缘安想了想,试探道:“要不要现在我先为你渡一些内力在经脉周围游走试试?” 薛暮点了点头,盘膝而坐,独孤缘安则在她背后,刚要运劲伸手,薛暮就道:“且慢!” 独孤缘安以为她有所担忧,便道:“阿暮,你相信我。” 薛暮三下五除二脱掉外衣,说道:“我先把这麻烦的衣物脱掉,缘儿,你需要我脱掉里衣么?” 独孤缘安沉默片刻,道:“不用。” 她心里想着以后总归要脱,不急于此刻,心神逐渐平和宁静,调动内息,寒气源源不断地涌向掌心。 薛暮感受到独孤缘安将一只手掌放于她背后,浑厚内力如一股清凉寒流,顺着脊柱一路下行,逐渐沉入她的尾骶部“长强穴”。接着,寒气在督脉内上行,直至头项“百会穴”,与此同时,寒气也自会阴向任脉流转,通向冲脉、阴维脉等其他六条奇经,再向十二正经的各条分支送去。 魂寒十二功第七层的寒性内力可压制薛暮体内的火毒,到了第八层,便可以将火毒转化为寒气,降低火毒烈性,到了第十层也就是高阶内功,才可将薛暮体内的火毒彻底吸收为己用。这也是独孤缘安千方百计想要通足三阴经,突破魂寒内功层别的缘由。 奈何她如今实在无法实现突破,既担心薛暮有朝一日与他人相好,又心疼薛暮月月受苦,只好先将人娶进来,压制一部分火毒再讲。 当魂寒内力流入经脉之中,薛暮先是感知到一股清凉,再是忽然翻涌的灼热之气在横冲直撞,火毒感应到了威胁,于是开始发威,直至魂寒内力在心脉流转后,原本安静的噬心蛊也被这股寒气激得活跃起来,漆黑的触角开始延伸出来压制火毒。 待到薛暮体内内息稳定下来,独孤缘安才慢慢放下手掌,薛暮在一炷香过后睁开眼睛,长舒一口气,喃喃道:“我胸腔里从未这般清凉过,缘儿,你……你果然厉害。” “可有什么不适?”独孤缘安将手绕到她身前下丹田处,轻轻按住小腹。 薛暮笑道:“好得很,你莫要担心,明日午时毒发,想来不会有什么大碍。” 独孤缘安伏在她背上,想着子昂带来的那些画儿,眸色忽而沉暗。 薛暮只以为她累了,由着她靠,只是觉得她的手放在下丹田处感应内息有点久,便低声道:“有哪里不好么?” 独孤缘安这才收回手。 “没有。”她微笑道。 第41章 月圆之日 薛暮躺入被窝抱着独孤缘安睡,因为缘安身子太凉,加上她睡前又被魂寒内力在全身经脉流转过,只觉自己一生从未这般舒畅过,睡得极香。 独孤缘安寅时醒了一次,只觉自己被暖烘烘的大型软物拱着压着,醒来了一次,见薛暮翻来覆去,以为她睡得不安稳,但薛暮分明睡得很熟,只是在睡梦中乱动而已。 独孤缘安盯着薛暮的睡颜,伸出手指摸了摸她的脸蛋,凑过去在那唇上轻轻一吻,低语道:“她待你那般好,你怎么没动心?” 说完这句话,她才想起来穆若是不可能暴露自己身份,以及自身会武功的,薛暮如今大概还在疑惑年幼时的寒冰从哪里来呢。 是了,穆若要藏着自己的身份,不会去帮阿暮缓火毒,魂寒内功练至第九层,她更不会为了救薛暮暴露自己。 独孤缘安无声叹息,揽过薛暮腰身,发觉她身体比睡前更热了点,手指运劲,在她“腰阳关”送进去一丝魂寒内力。 时间将近于卯时,薛暮动了动身子,唇瓣无意识地蹭着独孤缘安的前额,带来一抹湿热触感,独孤缘安没有理会,哪想薛暮不安分,将腿跨到独孤缘安腰上,脚踝骨贴着独孤缘安腿部往下滑。 独孤缘安轻声唤道:“阿暮。” 薛暮没听见,把她搂得更紧了。 独孤缘安在薛暮腰上掐了一把,听到哼哼唧唧的声音,薛暮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呼吸尽数扑到独孤缘安面门上:“缘儿……” 独孤缘安在她腿上弹了一下,薛暮吃痛,一下子清醒了,连忙收回腿:“缘儿,压到你了么?” 独孤缘安道:“你现在感觉如何?” 薛暮诚实道:“浑身热热的,但也有一些寒气在体内起作用缓解热意。” 她一醒来,就不想再睡了,想到待会极有可能在缘儿面前丢面子,便开始焦躁。 她下床换上衣服,对独孤缘安道:“缘儿,我先去冷池。” “你莫急,我也去。”独孤缘安道。 薛暮抿了抿唇,低声说:“缘儿,你双膝又会痛的,我真……我真不希望你去那里,不想让你难受。” “昨夜我们商量好的你都忘了么?”独孤缘安蹙眉,语气不容置疑道,“我说去就去。” 薛暮只好应允。 在冷池浸泡至辰时后,薛暮逐渐感觉到体内的热意在上升,她调动内息,缓缓吐纳,独孤缘安则在一旁闭眸运功,薛暮盯着池子里浮起的寒冰,将手放在那寒冰之上,掌心吐出的热劲将那寒冰烫出了一个手掌大小的坑。 这火毒之所以刁钻,是因为它随着薛暮年龄增长而加剧毒性,按照师傅的话来说,这个毒一开始没能杀死她,之后就会一生一世折磨她,待她成为废人后,这毒会再激发一次,将她彻底烧死。 薛暮胡思乱想着,无形之火已在她的经脉中肆虐,一呼一吸间皆带来撕心裂肺的疼痛,灼烧感从小腹部蔓延至全身,她浑身痛得发抖,心中狠狠一颤! 还没到巳时,还没到,怎会—— 火毒吞噬她体内的阳气,烧向五脏六腑,薛暮在冷池中的动静让独孤缘安倏然睁开眼,运着内力从轮椅上飞身到冷池内,将掌心覆在薛暮下丹田处,吐出掌心内力,似涓涓细流,缓缓渗透进薛暮体内。 内力顺着任脉一路向上,在“膻中穴”周围聚起一团寒气,助噬心蛊抵御火毒,内力源源不断,在每个关键大穴处凝聚寒气,沿着肝脏、脾胃、小肠大肠游走,阻挡火毒侵蚀, “阿暮,跟随我调动内息。”独孤缘安的温柔声音在薛暮耳边响起。 她额前已滴落无数汗珠,心跳速度不断加快,视野也变得有些模糊,怔怔望着在自己身前,已经大半个身子泡入冷池里的独孤缘安。 不,别到里面来……薛暮想开口说话,但紧闭的嘴唇已经无法张开,她咬紧牙关承受着焚身之痛,聚精会神调动内息,呼吸从急促到平缓。 独孤缘安一直按着她小腹,掌心内力不紧不慢地送进去,耐心地坚持了大半个时辰,薛暮额前才不再往外渗汗,眉毛舒展开来,有了力气和独孤缘安说话。 “你……你疼不疼?”她指的自然是独孤缘安的双膝。 在这寒水里泡着,怎能不痛?独孤缘安只是微微一笑,仍然凝神感应薛暮内息,薛暮道:“若能将火毒逼出体外就好了。” 独孤缘安道:“你要学会一门可用于疗伤的内功心法。” 薛暮道:“你有么?” 独孤缘安苦笑:“我若有,也不会让寒毒霸占着我双膝了。” 薛暮此刻能说话分心,自然也能意识到独孤缘安穿着衣服浸在池子里,而自己身无寸缕,独孤缘安的掌心覆在她小腹处是为了帮她缓毒,即便是认识到这一点,薛暮还是不由得气血上涌,脸颊发烫。 独孤缘安感应到了,颇为紧张:“阿暮,你稳住内息,不要让它翻腾起来。” 薛暮心中骂自己都这个节骨眼了,还在想一些有的没的,连忙按照独孤缘安吩咐照做,又过了快半个时辰,独孤缘安道:“到午时了,阿暮。” “是啊,到午时了。”薛暮应着,心里想着以往这时候她已是强弩之末,在冷池里被火毒烧身灼心,恨不得将自己淹死在冷池里。 她靠着神智扒住寒冰,时不时使出“烈焰焚掌”打出一记泄掉一点毒力,甚至觉得脑袋里也涨热无比,张嘴去啃那些寒冰降热,哪有今日这般心情轻松? 薛暮浮现一抹微笑,刚想对独孤缘安道谢,心口便传来隐隐锐痛,她暗道不好,运着内息蓦然抵开独孤缘安的掌心内劲,一拳砸在自己心口! 独孤缘安来不及收回内力,蓦然离开薛暮小腹,内力递送一乱,竟顺着手臂经脉倒冲,蓦然吐出一口鲜血! 她不顾自己安危,见薛暮弓着身子,心下一沉——噬心蛊喜寒,此刻这蛊虫定是以为自己实力大增,能够压制火毒,故要侵袭暮儿的心脉了! 薛暮捂着心口,忽然背过身体趴在石池边上,朝着石壁狠狠一撞——独孤缘安掌心包住她的前额,指劲死死扣住她的脑袋,让她无法往下哪怕一寸。 薛暮已然被噬心之痛逼得神智混乱,痛苦地低声嘶吼,下意识伸出手使出一记“烈焰焚掌”打向阻拦自己的人! 第42章 冷池暗潮 独孤缘安弹出一道指劲击中薛暮掌心,接着左手迅速在她“百会”“水沟”两穴按了两下,喝道:“暮儿!你看着我!” 薛暮痛得发狂,眼眶红通通地瞪视着她,独孤缘安控制住她乱动的身体,手指在她“膻中”“神门”“极泉”各弹点一下,又翻过她身子在她“心俞”穴道上运内劲按了一下,厉声道:“运转护心秘法!” 薛暮被她按了通心脉的几个穴道,护心秘法自发运转抵御蛊虫,理智回笼了些,下意识地听着独孤缘安的话,屏气凝神,将护心秘法口诀默念三遍,心口处的锐痛骤然缩减一半! “暮儿,”独孤缘安低声唤道,“暮儿,别怕,火毒、蛊虫和护心秘法之间若有一处失衡,你就要万分痛苦,别怕,听我的,将蛊虫先压制住……” 她说话时,口腔里的腥甜之气被薛暮闻见,后者骤然睁开眼睛,直勾勾盯着独孤缘安,眸中暗潮翻涌,独孤缘安道:“我没事的,你先稳住。” 薛暮重新闭上眸子,当蛊虫被护心秘法压制,从心脉附近驱逐出去,体内的火毒又开始蠢蠢欲动,席卷她全身。 独孤缘安将紊乱的内息重新调整好,帮薛暮安抚她体内的火毒,但吸取了教训后,她这次内力吐得更慢更少,既能压制火毒,又不让蛊虫太过强大,加上薛暮的护心秘法持续运转,总算熬过了整个午时。 午时过后是阳气慢慢减弱之时,但仍不能小觑,独孤缘安慢慢松开掌心,感觉到大半个身躯已经被冰水泡得发麻,她先从冷池里出来,褪去了湿掉的衣物。 冷池旁边的石壁上挂着一些干净衣物,独孤缘安的貂裘也还挂在轮椅上,她运转轻功飞到轮椅上,到石壁边上拿了两件薛暮的衣服穿好,然后看向冷池。 经过这一番折腾,冷池里的部分寒冰已经化开,薛暮在冷池里浸身,却慢慢游向了独孤缘安所处的方向,一双眸子仍然通红着。 她眸中闪烁着异色,脸上神情显得很急切,又有些隐忍和抗拒,独孤缘安见她神态不对,连忙推着轮椅往冷池边上靠:“暮儿,你是不是还不舒服?” 薛暮抓着石壁,三指成爪,竟将石壁抓住了三条长痕,她摇了摇头,却在大口喘息,独孤缘安望着她在水下剧烈起伏的胸脯,呼吸也不由自主地放轻。 “暮儿,你哪里难受?” 薛暮眉眼间透着难耐,她用力摇了摇脑袋,咬着牙挤出声音:“我没事……就是……” 独孤缘安神色一凛:“怎么了?!” “我……我好热……”薛暮喃喃道,“缘儿,你快走……” 她这样说,独孤缘安自然不放心,只好从轮椅上下来,坐到了冷池边上,她刚要伸手,薛暮盯着她身上穿着自己的外衣,蓦然感到一阵奇异的烦躁,伸出手就将其衣摆撕裂扯下! 独孤缘安一惊:“暮儿?!” 薛暮神智又开始混沌,她捂着自己的脑袋,只觉得身体酸软又难受,仿佛有什么烈火堵在丹田处,使劲地烧着她,急需要发泄出去! 她意识到了问题,所以背过身避开独孤缘安,大叫道:“你出去!出去!” 独孤缘安愣住,也不顾这衣服是新换的了,扑通一声跳下冷池,从后面抱住薛暮,掌心急着去覆住她下丹田所在的位置—— 哪想薛暮身体忽然颤抖,在她怀里发出一声喘息,独孤缘安担心她火毒再次被激发,连忙运转内力到掌心中,还未吐出,薛暮就蓦然挣脱开来,一边低喃着难受,一边搂过独孤缘安的脖子。 独孤缘安被她发狂般地吻着,两人靠在石壁上,冷池里有石阶,独孤缘安坐在石阶上,盯着彻底清醒不过来的薛暮,刚要按她头项穴道,就被薛暮抓住了手腕。 “缘儿,缘儿,缘儿……”薛暮抓着她的手,一边死死摇着脑袋,一边又把唇贴向她的手腕内侧。 独孤缘安看着她潮红的脸颊,猛然意识到了什么。 难道这火毒…… 薛暮急躁地叫道:“缘儿!我火毒又发了!你快送我魂寒内力!” 独孤缘安目光闪动着,道:“好,我送你内力。” 薛暮靠在石壁上,与独孤缘安拥吻。 独孤缘安的眸子很深,很暗,似黑洞洞的深渊,薛暮痴痴望着她,忍不住叫出声:“缘儿……” “嘘——”独孤缘安吻着她,呢喃道,“暮儿,你要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不可以让外面知道的。” “缘儿,缘儿你做什么……”薛暮无措地盯着她,脚趾紧抓冷池里的石阶,“我……我说我难受,火毒,你要运内力给我缓解火毒……” “给你,”独孤缘安柔声道,用指法触到她关键穴道,向她输送内力,“都给你……” 薛暮瞪大眼睛,想要挣扎:“缘儿……!独孤、独孤缘安!你对我——!” “月圆之日还没过去,你若是毒发了又怎么办?”独孤缘安低下头吻她的前额,魂寒内力汇于指尖,又在她耳边云淡风轻地说道,“我让子昂去找了些画儿来,很有意思。” 薛暮道:“什么画……画儿……啊!” 独孤缘安笑而不语,冷池外的一层层帘子随着细风飘荡着,掩住了二人的身影。 第43章 吃点大补的 薛暮醒来时,呆呆地盯着床边帷幔好久,浑身又痛又热又酸又软,失去意识前的种种都落入脑海里,还有一些断断续续的记忆…… 她想起身,可浑身实在难受得厉害,刚坐起来一点,就感觉双腿颤抖,一点力气也使不上,软得不像话。 她摸了摸身上干净的里衣,实在无法相信,自己竟然……缘儿竟然……竟然…… 缘儿……缘儿呢??! 薛暮匆匆忙忙张望四周,独孤缘安不在。 相比昏过去前那些羞臊事儿,她更担心独孤缘安的身体,在冷池里为了陪她冻了那么久,后面又被她强制抓着在冷池边上待着,虽然是缘儿欺负她,而不是她欺负缘儿…… 薛暮强行让自己爬起来,可双膝也是软的,她失了力气,蓦然朝软枕一扑,整个人趴在床上,低低吸着气。 缘儿……竟然是缘儿欺负她…… 薛暮把脸埋在软枕里,她之前虽从没接触过那些事儿,可冷池里后来发生的种种,还有缘儿说的那些话,那些暗示,无不表明了她和缘儿已经……已经…… 薛暮捂着发烫的脸,口干舌燥。 缘儿看着那么柔弱,实际上武功那么强,内力那么深厚,指法那么强劲…… 太……太强了…… 她暗暗叫苦,要是让她早发现独孤缘安和子昂做的坏事,自己定要撕掉那些乱七八糟的画儿!子昂这丫头也是,缘儿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一个小姑娘从哪里弄来那么多画儿的! 薛暮趴在床上好久,都没等到独孤缘安回来,不禁忧心忡忡,于是喊了一声子昂。 结果外面也没人在。 薛暮更急了,身体恢复了些力气后,便起身换好衣服出门,奈何走一步路她腿就软一下,呆呆站在小院里,差点要哭出来。 轰隆隆——薛暮听到了轮椅的声音,顿时眉飞色舞,刚想出去迎接,又觉得让其他人看见自己“受欺负”的状态很丢脸,连忙往回小跑,结果一个踉跄,险些跌倒,抓着门框挪回去了。 独孤缘安含笑的声音远远传了进来:“夫人——跑好快呀。” 这个将她吃干抹净又装模作样的女子,真的是…… 薛暮气得牙痒痒,可饭菜香气扑面而来,她肚子便不争气地咕噜咕噜叫,丫头们端进来八九个菜,子昂推着独孤缘安的轮椅进屋,看着薛暮的眼神很是怪异。 薛暮:“看什么看?” 子昂翻了翻眼睛,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看得薛暮火气直接冲上来,偏偏独孤缘安还火上浇油道:“夫人可要多吃点菜,好好补补身体。” 丫头们偷偷笑着出门,一出门就开始兴奋地叽叽喳喳,薛暮听得一清二楚,什么“没想到少夫人是被少主疼爱的”“少主看似弱不禁风,能力却是顶顶好”…… 子昂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见薛暮脸黑了,她便朝独孤缘安欠了一身,朝门外走去。 薛暮坐到桌前拿起筷子,鸡鸭牛羊鱼虾样样都有,还有大补的鸽子汤、鹌鹑蛋红烧肉和韭菜炒鸡蛋,忍不住道:“我只是睡了一觉而已,哪有这么虚?” 独孤缘安抿唇笑。 薛暮道:“你说话呀。” 独孤缘安舀了一碗汤,夹了鸽子腿放到她碗里:“快吃,昨日你一直没吃东西,又一直耗费体力,得饿坏了。” 薛暮看她神色自若,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奇怪的梦,可身体的酸楚和疼痛提醒着她昨日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便哼了一声,三两下把鸽子腿的肉吞掉。 独孤缘安叹道:“你吃慢点,多嚼几下。” 薛暮确实饿坏了,她一口气喝了三碗鸽子汤,又将其他肉菜蔬菜吃了个遍,虽然菜量多没能吃完,但这也是超出平日里的食量了。 独孤缘安捧着脸,笑吟吟地望着她。 薛暮被盯得脸颊发烫,恨不得将脑袋塞到汤碗里:“你怎么不吃?” “夫人还在睡觉的时候,我就已经吃饱了。”独孤缘安笑道,“夫人睡得好香好安稳。” 不就是睡死了么。薛暮暗自腹诽,狠狠啃着一块小羊排。 独孤缘安伸出自己的双手翻来覆去地打量,薛暮不经意抬眼,差点把小羊排丢了。 “你,你怎么把指甲修剪了?” 独孤缘安疑惑地歪过脑袋。 “夫人有所不知,人的指甲是可以当兵器用的,我不想伤到你。”她说。 薛暮自然明白她什么意思,脸色很红,又低下头不吭声地吃着东西,一柱香的时间过去了,她才低声道:“不管怎样……谢谢你,缘儿。” 独孤缘安坦然道:“若是感谢我用魂寒内力帮你缓解火毒,那是我们订亲时就说好的条件,你不用谢这个,我为你做这些,我心甘情愿。” 薛暮抿了抿唇,道:“我指的是噬心蛊狂乱之事,我差点伤到了你。” “夫人若觉得愧疚,就将这碟韭菜炒蛋吃掉,把鸽子汤喝完,鹌鹑蛋和红烧肉也统统吃掉罢。”独孤缘安笑道。 薛暮无奈道:“我又不是饕餮,剩下的留晚上吃罢。” 独孤缘安道:“晚上让厨房新做,剩的就不要了。” 薛暮瞪她一眼:“不许浪费……我下午要练功,累了我就把这些菜统统吃掉。” 独孤缘安失笑道:“练功,你有力气练功么?” 薛暮:“……有!” 独孤缘安不以为然,自个盛了碗鸽子汤慢慢喝着。 第44章 楼中陌客 薛暮足足休息了三日才真正缓过来。 期间独孤缘安时不时撩拨她,笑着谈及子昂给她带来的那些画儿多么有趣,薛暮才知道原来她早就做好准备要和自己圆房了,无比生气。 “——你怎么不给我看看?” “若夫人看了,我怎么能目睹到你初次情动又惊慌失措的模样呢?”独孤缘安靠在薛暮怀里,轻描淡写地说着。 薛暮真是被她的小心思闹得没办法,心里想着下次定要赢回来。 再回到薛星楼,薛暮先去找了薛断魂,她们去汉河边上交谈。 “魂寒十二功确实有用,暮儿,如今你缓解火毒一事有独孤缘安相助,可以暂且放下心。”薛断魂道,“只不过,当你真正解决完火毒之时,我也要将你体内的噬心蛊拿掉。” 薛暮点头:“是,师傅,这小蛊虫可那日把我害惨了。” 薛断魂微微一笑,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随即眉毛轻轻蹙起。 薛暮还没反应过来,薛断魂的手就已经放在了她的心口处,只感应了一瞬,心下便了然:“你和独孤缘安已彻底是彼此的伴侣了。” 薛暮不由得大窘:“师傅啊……!” 薛断魂笑了笑:“佳人在怀,也不要忘了练功。” 薛暮道:“那当然!缘儿功夫比我高得多,我自然也不能浪费时机,定要练好师傅教的这几套功法——对了,师傅,‘随风剑法’弟子可以学了么?” 薛断魂将一柄木剑递给她:“拿好,接下来我会告诉你剑法要诀。” 薛暮接过木剑,听薛断魂道:“风无形,剑无痕,心无念。”木剑直指前方,风声渐起,她随着风势变换剑势,剑影在空中一晃而过。 “剑随风动,无迹可寻。风息未止,剑意已成。风过无声,剑隐不现。风影幻灭,虚实无争。” 剑势无声无息,瞬间击出,风声还未过,木剑蕴含的剑意便已抵达前方,顷刻间片片绿叶簌簌而落。当风声渐无时,那木剑快速挥动,却听不见破空声,薛暮一直盯着那木剑,直至剑影再起,须臾之间,那木剑尖端便已对准了她的“璇玑穴”。 “蓝风山派的‘风轻诀’使‘随风剑法’中每一剑都可化去对手的刚猛力量,尤其是对重掌、重剑等大开大合的功法具备克制之效。”薛断魂看着木剑剑身上的半片绿叶,将它捻起,随着风势轻轻送出去。 “师傅,你认为我有必要去学独孤一族的功法么?”薛暮道。 薛断魂笑了笑:“你将我教给你的功法练好,再去领教独孤一族的功法。” 薛暮连声道是。 这一整天,她都在练剑法招式,有了轻功加持,她领悟得较快,体内火毒被魂寒内力压制过一次后,竟比之前乖了很多,也让她练功少了很多麻烦。 夜晚回到薛星楼后,她看见穆若坐在一张方桌前,和同样坐在此桌的一个寸发男子说说笑笑,薛无落站在一边盯着二人,见薛暮回来后,立刻走过来抱拳道:“少主,穆姑娘执意与这位宾客交谈,其他宾客都很不满。” 穆若向来不会坏薛星楼规矩,薛暮蹙了蹙眉,走到方桌附近,看到那寸头男人喝着酒,大手摸向穆若放在桌上白嫩纤细的手腕—— “这位客官。”薛暮直接坐下来,伸出两指放在穆若腕间给她把脉,“敢问是何方人士?” 那男子头发只有一两寸,身上穿的衣服打了好多个补丁,长得还不错,有些辨识度,剑眉漆黑,睫毛细长浓密,只要一挑眉抬眉,额头上有很多皱纹,整个人透出一股懒散且玩世不恭的劲儿。 见薛暮问话,他咧开嘴笑嘻嘻道:“你是这小楼的主人?” 薛暮将穆若的手放到桌下,道:“是。” 男子道:“我可光顾你这生意好久了。” 薛暮笑道:“多谢大哥赏脸光顾小楼。” 男子道:“你不知道我是谁。” 薛暮道:“不知道。” 男子哈哈大笑:“你当然不知道!哥哥闯荡江湖打飞那些所谓的绝世高手时,你还在家里骑小马跑呢!” 薛暮转移话题:“大哥刚刚在和我妹子聊什么呢?” 男子奇道:“这是你妹子?” “不是亲妹子,胜似亲妹子。”薛暮笑着握紧穆若的手,用力捏了一下,只觉她手和独孤缘安一样的凉,“我妹子本不该坐这跟大哥谈天说地的,不合规矩。” 男子笑道:“好说,好说!你这里的酒好喝,我欢喜得紧,大不了再来两坛酒,多照顾一下你这小楼生意!其他人么,他们都不敢惹我。” 薛暮道:“是啊,在下听说了大哥那日在楼内仅用木筷就打翻蓝风山派弟子的事迹,好生敬佩。” “那有什么的。”男子笑道,“薛楼主,看你跟我有缘,哥哥就告诉你一件有趣的事儿好了。” 薛暮感兴趣道:“哦,那是什么?” 男子道:“西域的奇事!” 见薛暮没什么神色波动,男子有些不甘心:“你怎么不惊讶?” “大哥要说了,小妹才能知道是不是真的有趣。”薛暮扭过脸看着穆若,“阿若,你要继续留在这里么?” 穆若只和她对视一眼,就知道她不希望自己留在这里,对她柔柔一笑,找了个借口离开。 男子急了,连忙招手:“穆姑娘不听么!” 薛暮道:“穆姑娘今日歇息,不在高台上唱,大哥明日再找她聊罢,不过,必须在大堂里聊。” 男子摆手:“薛楼主放心,我对穆姑娘是真的欣赏,不过,要让我去勾搭她,那就做不得了。” 薛暮不动声色道:“为何?” 男子大叹一口气:“先前和两个西域女人纠缠不清,怕啦!如今回来后,是再也不想碰男女之情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了!” 薛暮呵呵笑道:“怕不是这感情纠葛才是大哥要说的奇事。” 男子伸出食指摇了摇:“——错错错!”他骤然压低声音道,“我要说的事情,能让你半夜睡不着觉!” 薛暮低下头,也压低声音道:“什么事?” 男子的语气神神秘秘,甚至用手遮住自己的嘴,显得异常兴奋。 “西域的沙漠在盛夏极热之时下雪啦!” 第45章 毒为烈潮 薛暮听了男子的话,微微讶异,然后笑道:“我只知西域那里也有高山,高山上也会落雪,怕不是雪被风吹到了沙漠里罢?” “不不不!”男子兴奋地摸了一把自己的寸发,“那西域沙漠深处,烈日炙烤沙面,细皮嫩肉的人儿触碰到沙面都得被烫掉一层皮肉!我躺在沙子里练功——” “练功?”薛暮讶然,“这么烫你还练功?” “别打岔,听我慢慢道来——我整个人都在沙坑里躺着,沙面上只露出一双鼻孔吸气,原本练功练得好好的,我自个也闭着眼睛,但不知怎的,我所处的沙面忽然凉了下来,我心想‘这可真是奇了,怎地沙子忽然凉了呢’,于是就睁开眼,你猜我看见了什么?” 薛暮摇了摇头:“大哥快说罢,我实在猜不到。” “我缓缓睁开眼睛,朝上方看去,只见一片冷光在太阳底下闪烁——定睛一看,竟是无数微小的雪花在急速地飘荡!我当时想起来去看,但练功到一半被打断,我内息不稳,就只能躺在那儿看着那些雪色光点肆意降临飞舞,那异象可真是奇了,你可知更奇的是什么?” 薛暮不答,男子也没想听到她的回答,自顾自继续讲下去,已然兴奋到极致。 “我就那样看着沙漠里难得的飞雪,心里想着若和我那两个情人谈及此事,她们肯定说我吹牛!说我哄骗姑娘!可是不是这样,我真的看见了飞雪!我就这样看啊看,想啊想,竟从那雪光中看到了一些变化繁复却自有妙用的规律。” “那些飞雪一开始散开来,后面又聚集到一块,时而明亮,时而黯淡,时而交错在一块,在那烈日之下,就像一张由雪色光点编织而成的网。” “我感受到了那溢散出来的寒气,视线不知不觉锁定那些急速变化的光点,只觉双眼一阵刺痛,突然清醒过来,想着从前有人在雪山目盲,我看着这些光点岂非也会目盲?于是闭上双眼调动内息,不再去看那些飞雪。” 薛暮已然听入神了,见男子不说了,便催促道:“大哥,那后来呢?” 男子咧嘴一笑:“后来?后来我练功太过专注,再从沙坑里跳出来时,那飞雪已经消失啦!你说这是不是奇事?” 薛暮道:“确实很神奇。”她仍然没忘记询问男子身份,“大哥,那你是从西域来中原的么?” “小妹子,我知道你想了解我的底细。”男子笑道,“看你今日愿意听我说话,我就教你一招,让你吸收自个体内的烈潮之毒。” 薛暮怔了一怔,只见男子倏然捉住她的左腕,指腹放在“神门穴”上,内劲已然吐出! 薛暮大惊,但已被他这内劲控住,不敢乱动。 男子吐出的那内劲从“神门穴”向她整条手少阴心经向上游走至“极泉穴”,其他宾客们被高台上的乐声吸引,除了几个守星,无人在意靠近大门的一角。 “烈潮之毒刁钻阴狠,往往落于成年男子身上,会在顷刻间毙命,若是女子,也要被焚身焚心痛苦三日方才死去。你这小妹子中毒太早,又是元阴之体……嗯,当初应是有冷水从你周身及时浸过,缓解烈潮之毒的毒劲,你才能缓过来气儿。” 男子沉声说着,但声音很轻,堪堪传到薛暮耳中。 “烈潮之毒最为阴狠的一点是,若进入心脉,毒性来至‘膻中穴’,气滞须泄,这股热劲儿会使你心智大乱,若遇上心中所爱,便会情潮涌动,产生一股邪火,焚身再焚心。” “小妹子,我告诉你两句口诀,让你吸收这些毒力。”他说,“烈潮之毒只有两种解决方式,你自个吸收掉此毒,否则就只能寻求他人帮你化解。” 他说话之时,那股内劲已在薛暮全身经脉里游走循行完毕,松开了手。 薛暮只觉那股内劲所到之处,体内一直隐隐涌动的火毒竟彻底安静下来,又惊又喜,刚要开口,便听见男子轻声吐出两句口诀,连忙默念了四五遍牢记在心,并跟着口诀暗暗调动内息运功,感应到体内火毒确实不敢造次,噬心蛊又蠢蠢欲动,便又运着凌心秘法在心脉流转。 男子教了口诀,她虽心有感激,却也有怀疑。 “大哥怎会……怎会知晓我这火毒是什么?”她低声道,“烈潮之毒究竟是什么毒?” 男子笑了笑,只道:“小妹子,我教了你口诀,你就不能再追问我底细了。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与使你中毒之人没有任何干系,十五年前那时候,我还在西域跟我那两位情人缠缠绵绵着呢,哪有心思去练功,更别说杀人了。” 薛暮惊疑不定,最后抱拳道:“烦请大哥报上姓名,小妹定当隆重宴请你!” 男子想了想,道:“你就叫我雾清好了,我原先做过法王,后面实在不想做了,就离开了。后来遇到我的两位情人,在西域里又纠缠四五年,我从西域离开后,去巴蜀、岭南、江南各待过两三年,现在才来到中原。” 薛暮思忖片刻,道:“‘雾清’……是大哥从两位情人的名字中各取了一个字?” 雾清爽朗大笑:“哈哈,是啊!小妹子真是机灵,这江湖恩怨能忘,感情却是如白浪一般,在心尖尖上反复翻涌,迟迟不去!” 薛暮想着独孤缘安,心中暗暗赞同他。 第46章 空悲切 烈潮之毒,烈潮之毒…… 雾清喝完酒离开,甚至不说一句告别,薛暮用轻功追了两里地,还是没法追上。 她心里想着这个火毒的名字,回到雅间里,一推开房门,就看见了薛无落,以及躺在床榻上的穆若:“你……你俩?” 薛无落戴上面具,低头道:“少主。”说着便出了门。 穆若捧着脸瞧着进门的薛暮,半靠在被褥上:“你来了,和那位大哥可是聊好了?” 薛暮拧眉关上门,问她:“你知道他是谁么?” “我知道,一个浪荡江湖的侠客。”穆若神色淡淡,向她招了招手,“你坐过来。” 薛暮走过去:“他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侠客。” “我知道,他使木筷功夫了得。”穆若道,“你又听他说些什么奇人异事了?” 薛暮将雾清说的西域沙漠降雪一事细细道来,穆若静静听着,视线停留在薛暮脖颈上。 薛暮没有说那雾清传授她口诀的事情,笑着提了一嘴他在西域里的风流债,脖子上忽然传来一阵寒气,她下意识伸出手背挡着,只觉穆若的手指冰凉极了,戳中手背还挺疼。 “怎么了?”薛暮莫名道。 穆若笑了一下,扯了下她领子:“看来你和独孤缘安已经‘水到渠成’了。” 薛暮扯回领子,心想莫不是缘儿在她脖子上留了痕迹?于是道:“成亲之后,‘水到渠成’不是很正常么?” “是啊,很正常。”穆若笑吟吟道,“看来你不觉得那是‘酷刑’。” 当时不是,歇息过后就是酷刑了。薛暮心里想着,说道:“还好,没你说得那么可怕。” 穆若笑了一会儿,嘴角慢慢放下来,起身走到摆好的瑶琴旁坐下,指尖拨动琴弦,薛暮听着那婉转哀伤的调子,心里也替她感到难过。穆若向来心事很多,且不怎么与外人说,每每推心置腹道来,要么就是跟她说,要么就是找薛无落。 薛无落也是个木讷的,薛暮怀疑她压根不会安慰人。 穆若轻轻吟唱着小曲,唱着“独身如浮萍,无处可归”,唱着“一缕孤影,映照悲切”,唱着“为谁诉怨哀,为谁添愁苦”,唱着“梦里依稀,故人何处藏”…… 一曲过后,穆若垂眸怔怔盯着琴弦不作声,薛暮过了片刻,才低声道:“阿若,你是不是心里难受得紧?” 穆若沉默良久,道:“我不难受。” 薛暮:“啊……?” 穆若离开瑶琴,到窗边看着外面灯火通明的街道,轻声说:“故人非故,独身非独。小宝,无论如何,我都感激薛府对我的养育之恩。” 薛暮下意识皱眉,她往前走了几步,对穆若道:“你是不是在薛星楼待倦了?” “如果我想说,我要去游遍大好河山,你会支持我么?”穆若回过头,淡淡笑着。 薛暮想了想,对她道:“阿若,你一个人出去太危险……那这样,之后黄定山的论道大会,诸多江湖豪杰都会去,你跟着我和独孤府的几位一起去看。路上也能看看其他地方的美景。” 穆若凝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好。” 薛暮做了个鬼脸:“我让薛无落陪你到街上玩玩,我得回独孤府了。” 穆若失笑:“你这是被独孤缘安迷倒了?” 薛暮哈哈一笑:“是啊,反正箭在弦上,我只能发出去了。这成亲了也一样,缘儿对我极好,我也喜欢她……总之,这桩婚事我当时也没怎么反对。” 穆若点头道:“你幸福就好。” 薛暮转身道:“那我下去了,你也别老欺负无落。” 穆若道:“我什么时候欺负她啦?” 薛暮哼笑一声,推门走了。 她让薛无落上雅间找穆若,自个则纵马回到独孤府,一回到小院里,就看见独孤缘安拄着双拐站在中间,抬头望着夜空,见薛暮回来,她微微一笑:“可有人怀疑你为什么三日不出现么?” 薛暮见小院里没有其他人,便上前去挠她痒痒,独孤缘安使着双拐,在薛暮眼皮子底下飞到了房屋门前,双脚稳稳落在地面上,但薛暮知道,她只是借着内功和拐杖让自己能站立在那儿,要让她走两步,那是不可能的。 “你将我吃干抹净,竟然还问我这般羞人的问题,你臊不臊?”薛暮哼道,大步流星走向面带微笑的独孤缘安,“你等着吧,我内力提升上来了,就好好治治你!” 独孤缘安挑眉:“会有那一天么?” 薛暮自信道:“当然有!” 独孤缘安假装思索片刻,然后笑眯眯道:“暮儿可知自己内力上来之时,也是我功力增强之时,这样一来,暮儿又怎能好好治治我呢?” 薛暮听她言语之间尽是不会被反压制的从容,叫道:“那不公平!你……反正我……我也要治治你的!” 独孤缘安叹道:“我膝盖好痛,我要回去歇息了。” 说罢,她就转身往门内前行,薛暮连忙跟着她。 一直到独孤缘安坐到床边后,薛暮才蹲下身子帮她轻轻揉着双膝,说道:“你可知我今天都学了什么,了解到什么?” “薛总管又教你学什么功法了?”独孤缘安道。 “今天学的剑法,不过这不是我最想讲的——缘儿,我知道我体内火毒是什么毒了。”薛暮将薛星楼内雾清对她说的话、做的事一一道来,独孤缘安听见“雾清吐出内劲”之时,就伸出手按住薛暮身前两处穴道,感应她的内息,神情颇为讶然。 这位雾清法王,内力比爹深厚不知多少倍,且是至阳至纯之气,虽与她的魂寒内力接触,却也没有出现任何纷争,就那样相安无事地在暮儿体内流转。 不过,他既然向暮儿送去内力,自然也感应到了她体内的另一种阴寒内力,若这人对暮儿体内火毒这般了解,就不可能没接触过那个伤了暮儿的人。若他就是伤了暮儿的那个人,那暮儿还活着,不就暴露了与她在一起的另一个孩子也在这世间存活着—— 念头在脑海里飞快转着,独孤缘安越想越心惊,冷汗顿时从额间流下! 第47章 冷汗顿生 那个雾清显然是一条能挖出烬山余氏灭门真相的线索! 可当薛暮提到她追不上那个雾清法王时,独孤缘安又恢复了冷静。 不错,若雾清法王就是参与了烬山惨案的其中一人,他这样和暮儿对话,还教她化解烈潮之毒的心法口诀,岂非是打草惊蛇?他和暮儿碰上面,就肯定能找出来另一个幸存孩童的下落。 只要有心去问生活在汉风镇的百姓,就知道当初独孤府发生的大事——独孤大侠带回见不得光的私生女,独孤夫人当街砍伤独孤大侠,为了家中和睦隐忍收养私生女。 直至如今,这个私生女迎娶了薛府的独女薛暮。 若这么顺藤摸瓜下去,便会扯出同为“藏暗代”余氏传人余换生,以及现今存活的唯一“光明代”余氏传人余宫若,到那时候,只怕灭门惨案要再次发生,除了独孤府,薛府也无法生还。 独孤缘安脸色很不好看,薛暮担忧道:“缘儿,你是不是担心那个人就是害了我的人?” 独孤缘安摸了摸她的脸,倒是想亲自会一会那个雾清法王,不过,她现在得查明那人告诉暮儿的口诀究竟属于哪一本心法秘籍。 “我怎会不担心?暮儿,你要知道你我之间……”独孤缘安立刻住口,薛暮仍在听着,见她停下,疑惑道:“怎么了?” 一种奇异的情绪,让独孤缘安不想说出这其中的种种干系,既然暮儿已经记不得当初的痛楚,她又为何要说出来让暮儿难过,若想起那一部分记忆,岂非算是再一次经历那有心无力的痛? “暮儿,你我之间,已是无法用刀切割开的关系了。”独孤缘安摸了摸她的脸,温声道,“你要小心那个雾清,他下一次什么时候到薛星楼?我定要去亲眼看看他。” 薛暮一怔:“缘儿,我觉得他应该不是伤了我的那个人。” “是与不是,你如何能瞧得出来?”独孤缘安声音一沉,“暮儿,对任何人都要保留一份疑心,那人就算不是伤害你的人,起码也识得会使用烈潮之毒的人。如果这毒不是独门绝技,西域的人都会用,那就难找了。若是独门绝技,我们就找到了一条线索。” “雾清并不想告诉我他的底细。”薛暮皱眉道,“他常常来楼里喝酒,不太喜欢蓝风山派的人,对穆若很感兴趣——” “什么?!”独孤缘安心中顿时一震,“他对穆若感兴趣?” “可能是喜欢她的歌喉,反正上次和蓝风山派的人打起来,就是因为他要找穆若喝酒,那些弟子开口阻挠,他就对蓝风山派的人开骂,之后就开打了。”薛暮想了想,道,“你觉得这中间莫非有什么联系?” 独孤缘安眸中迸发寒芒,心想若是那人接触到了穆若,便会知道她的内息和暮儿体内那股阴寒内力属于同个功法。 她和小姨交谈后得知,穆若长得随她母亲,她母亲家世背景简单,嫁入烬山余氏后也没再下山过,江湖上应没什么人会认识她,因此小姨才放心让她留在薛星楼,在大众面前露面。 这人如果认识穆若的话,那事情就更为复杂,恐怕早就知道烬山余氏血脉并未彻底灭绝。可他又在薛星楼里待了很久,行事也不张扬,若非蓝风山派出现引起争执,他恐怕还会一直低调下去…… 他在这里待着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保护穆若,还是调查薛府和独孤府,等待时机杀光她们? 独孤缘安脑海中思绪繁乱,脸颊忽然被温软的手掌贴住,她回过神来,发现薛暮正摸着自己的脸,和自己近距离地对视。 “缘儿,你的脑瓜子也不怎么大,别想事情把自己想傻了。”薛暮神色严肃道,“那人若是害我的人,恐怕我当时追踪他时,就会被他故意带到一处空地杀了。” 独孤缘安迟疑不定,如果将穆若真正的身份告知于暮儿,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不,她立刻否决自己的想法,在这个节骨眼,烬山余氏唯一的“光明代”传人不能出岔子,知道穆若身份的人越少越好,若不是她自个猜出来了,恐怕小姨会继续隐瞒下去。 独孤缘安想着当初薛星楼的相见,穆若看着她时,有没有意识到她的身份?恐怕是有的,她和小姨有几分相似,穆若绝对能猜到她也是烬山余氏的传人,且不是“光明代”。 她从出生开始,就被归入“藏暗代”,表面上是没有继承人资格的旁支血脉,实际上是同样没有继承人资格的直系血脉。烬山余氏先祖有规矩,每一代余氏传人都要留一个直系子嗣隐于世间,为烬山余氏留一条后路。 也就是说,当烬山余氏出现了类似于灭门这样的灾难,对于外界来说,余氏一族彻底灭亡,可实际上,藏于世间的“藏暗代”余氏传人还活着,依然能重新振兴家族。不过,只要有一个“光明代”还活着,就轮不到“藏暗代”做主。 余宫若,还活着。 她的存在威胁不到余宫若的正统地位。 独孤缘安继续想着,嘴唇蓦地被狠狠咬了一口! 薛暮瞪着她:“你还想!今夜无论你想得再多,也没什么大用,不如和我躺床上好好歇息!” 独孤缘安这才摒弃掉脑海里那些杂念,露出笑容调侃她:“今夜和我好好歇息?看来暮儿是忍不住了啊。” 薛暮脸色顿时一垮:“独孤缘安!你休想再对我用那些画儿上面的乱七八糟的动作!” 独孤缘安脱下外衣叠好放到凳子上,慢条斯理道:“夫人快帮我脱掉鞋袜,我要歇息了。” 薛暮撇嘴:“你沐浴了么?” 独孤缘安道:“我通常在用完午膳过后一个时辰就沐浴了,暮儿若想陪我,以后我们一起。” 薛暮把她的鞋袜和外裤脱掉,拿过被子盖到她身上:“我去冷池泡泡,才不想搭理你。” 独孤缘安哦了一声,道:“那我就把门闩上了。” 薛暮瞪她一眼:“你敢!”说罢便走了。 独孤缘安轻轻一叹,拽着被子躺好,闭上双眸静静沉思。 第48章 诉说委屈 薛暮回来后,直接拱到被窝里抱过还没睡着的独孤缘安,亲了亲她的脸:“缘儿还没有睡么?” 独孤缘安闭着眼,神色沉静道:“我夫人还没有回来让我一吻芳泽,我岂能就这样睡过去?” 薛暮浑身都是热气,她一边在被窝里调整舒服的侧躺姿势,一边哼道:“缘儿,这被子真是太厚啦!我要不是抱着你,绝对受不了!” “你可以睡在小院子里,或者打地铺。”独孤缘安指尖抵住薛暮的后腰,“要不要考虑一下?” 薛暮道:“我才不要!我要抱着你睡!” 独孤缘安拍了拍她的臀,打了个哈欠:“我也没拒绝你,是不是?” 她这一拍,薛暮又想起那日在冷池里烈火焚身的酸楚,不甚自在地去推开她的手:“你要睡就好好睡,怎么乱摸乱动?” “你是我夫人……”独孤缘安等到薛暮回来,才有了困意,刚打算沉沉睡去,唇上就被薛暮胡乱咬着亲着,便带着些不满道,“夫人是想要我继续向你输送魂寒内力么?” 冷池那日她一边说着给暮儿送去魂寒内力,一边运用指劲去按住她穴道,不让她发狂乱动,暮儿反复唤着要内力,她一边哄着,指下一边用着巧劲,直到最后暮儿嗓子哑了,体内阴阳内力相互冲撞,她又重新调动内息帮助暮儿安稳下来,来来回回耗了将近大半个时辰。 薛暮身子一僵,背过身子不理她了。 独孤缘安暗暗发笑,伸出手去覆住她下丹田处,掌心内劲温柔地吐出,薛暮别扭道:“不要你碰我,你不是很厉害么?从明日开始我就不理你了,我直接回薛府,回薛星楼,就是不回你这个独孤府。” 独孤缘安笑道:“不是说要拆我独孤府么?怎么不拆了?” “我当然要拆,我带上七八个守星来拆你独孤府,把府中大大小小的物件统统搬走,让独孤锋星娶不起夫人,独孤钰诺出不起嫁妆,让你手底下那小丫头气得暴跳如雷又不能拿我怎么样,哼哼……”薛暮越说越得意,反正她受欺负了,薛府、薛星楼都是她的后盾,师傅也会帮她出头的。 独孤缘安听了一会儿,笑道:“暮儿,你是不是忘记最关键的一步了?” 薛暮想了想自己说的话,道:“我忘了哪一步?” 独孤缘安扑哧一笑,心情极为舒畅。 “明明是我欺负了你,你怎的报复独孤府,报复锋星钰诺,甚至还要气子昂——那我呢?你没有什么对我的惩罚么?”她说,“你不是该报复我么?” 薛暮语塞,反应过来后语气凶狠道:“那我就再成一次亲,让你坐着花轿来薛府,哼哼,让你给我端茶倒水,经营薛星楼,把独孤府的功法秘籍统统交出来,晚上只能待在屋子里,被我欺负!” 独孤缘安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夫人的惩罚。” 薛暮道:“你知道就好,我只是不想对你出手而已。” 独孤缘安掌心还没离开她的下丹田处,闻言便松了手掌。 随后,薛暮听见背后的人儿吸了吸鼻子,心里瞬间发慌,她也没说什么啊。 独孤缘安沉默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我从小就不被重视,我娘当时生了我和我姐姐,我们是双胞胎,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我姐姐是烬山余氏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而我只是一个长成到十岁后就要被送下山,要以一个余氏仆从后代的身份活着。” 薛暮望着厅中圆桌上的红烛,默默倾听。 “当时族中长辈看中我资质,但我已被选定下山,没资格习得魂寒功法,他觉得可惜,便悄悄用高深内力和心法引导我先打通奇门八脉——那时候我七岁,已经能够克服烬山里最为险峻的山势,空手爬到山顶。而我姐姐天资虽不比我高,我娘却很疼她,因为我姐姐是我娘从小带大的,我被旁支长辈养大。” 独孤缘安低声说着这些话,不知不觉揽过薛暮的腰,薛暮也没乱动挣扎。 “除了我和我姐姐,我还有一个表姐,大我三岁,是我大伯留下来的唯一血脉,她天资同样很高,十岁时魂寒十二功便已经练至第四层,是烬山余氏早已定下来的下一任族长……当时谁又能想到烬山余氏会被灭门,谁又能想到我竟然侥幸活了下来,我娘和我姐姐却都饮恨归西。” 独孤缘安忍不住抱紧了薛暮,双臂都在颤抖。 薛暮沉默着,翻过身子将她抱在怀里,懊悔自己刚才对她出言不逊,低声道:“为什么要将你送下山?” “因为烬山余氏的祖训,每一代余氏直系血脉都要选一个子嗣下山,隐瞒身世归于平凡,这是先祖为余氏一族留的后路。”独孤缘安呢喃道,“我被选中了。” 薛暮这才了然,温柔道:“所以上一代被选中的,难道就是独孤夫人?” “是。”独孤缘安靠在她怀里,声音颤抖道,“暮儿,你别离开我。” 薛暮懊悔万千,紧紧抱住她的腰身:“我不会离开你,我开玩笑的。我知道,你心中有恨有怨,缘儿,你真厉害,凭着复仇的执念活下去,我会陪着你的。” “不,那只是一部分。”独孤缘安轻声道,“我不是因为复仇活下去的。” 薛暮道:“那是为了什么?” 独孤缘安盯着她漆黑灵动的眼睛,眸中柔情静静流淌。 “好困,我想睡了。”片刻后,她轻声说道。 薛暮捏了捏她凉软的耳垂,温声道:“好,睡罢。” 第49章 情意绵绵 直至月底,薛暮从薛断魂那儿学来的几套功法日夜习练,实力已然大进。再加上她用雾清教她的口诀去运转内力,体内的烈潮之毒很是安稳,她想着再过一段时间,可以问问师傅看怎么把噬心蛊取出来,这样一来,也是少了个威胁。 雾清自从教了她口诀后,来薛星楼喝酒次数少了,十日内来了两三次,独孤缘安有来过,也和雾清碰面了,两人见到彼此都没有什么异样表现,雾清喝着酒,只嚷着想听穆若唱曲。 见独孤缘安没什么波动,薛暮便知道这雾清法王和她中毒没干系。不过,她也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就是缘儿怎么能辨认出这雾清是不是让她中毒的人呢? 她觉得自己抓住了线索,但心底却认为不会是那样。 月底这天雾清没有来薛星楼,偏偏这天有穆若的晚谈会,薛暮为他感到可惜。看完晚谈会后,薛暮从街上买了几串冰糖葫芦,回到独孤府后,动用轻功急奔向和缘儿的新房。 她经过花园时悄无声息,却听见两个很轻的人声似乎在争执着什么,好似从假山那边传来,于是停住脚步,躲到一棵老树下侧耳听着。 “你……能确定?”貌似是独孤夫人在低声问话,对方并未再开口回答,假山那边安静片刻,正当薛暮以为她们意识到花园里有人才不说话,独孤夫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查清楚再说,你不能抛下一切。” 话音刚落,薛暮看到一个黑影从假山后掠过,纵身飞向高墙,她甚至没看清有没有足尖点地,那人就已经消失在黑暗里,她自知轻功比不过那个黑衣人,便偷偷从花园溜出去,往小院走去。 薛暮是真没想到自己又偷听了独孤夫人和其他人的对话,她回到小院里,把冰糖葫芦放到桌上,朝床榻一看,只见独孤缘安靠着床头,安安静静地闭着眸,便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听她轻柔的呼吸声。 难道睡着了么?薛暮伸出一根食指试探,在独孤缘安面前晃了晃,刚想大喊一声吓她,只见独孤缘安骤然睁开幽暗双眸,接着薛暮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后腰被巨大的内劲控住——整个人翻身被压到床榻内侧! 视野里,独孤缘安的脸在她眼前放大,紧接着一抹温软便落在唇上,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薛暮透不过来气,双颊通红无比,唔唔喊着,独孤缘安才放开她。 薛暮大口大口呼吸,见独孤缘安目光闪动,便忿忿道:“你做什么要亲我这么狠?” 独孤缘安舔唇,露出餍足的笑。 “夫人天天只知道练功,经营自家生意,却是将我这个新婚妻子彻底忘在独孤府了。”她说着控诉之语,语气却温柔至极。 薛暮从她身上翻过,下床去拿桌上的冰糖葫芦:“我给你买好吃的了!” 独孤缘安瞅着那包着鲜红糖衣的山楂球,摇了摇头:“不要。” 薛暮道:“吃。” 独孤缘安道:“不吃。” 薛暮道:“你不吃,以后我都不让你亲我。” 独孤缘安叹道:“你怎这般无赖?” 薛暮翻着眼睛:“到底谁无赖?我给你买了,你就要吃,不然我喂你?” 独孤缘安想了想,有些为难:“暮儿,你喂我,我也是不吃的。” 薛暮哪管她为不为难,直接咬下半颗糖球,山楂的酸甜顿时在口腔内弥漫,薛暮捧着独孤缘安的脸颊,将叼着的糖球送入她口中。 糖壳蹭着独孤缘安的唇,她一开始躲避,后面也就由着薛暮来了,张开口含住糖球,慢慢嚼着:“满意了么?” 薛暮咧嘴一笑:“你还说你不吃,分明很喜欢。” 独孤缘安咽下山楂球,一点点细碎的糖渣还沾在唇上,薛暮看了心动,便凑过去尝了尝她唇上的滋味:“好甜。” 独孤缘安笑道:“你嘴巴倒是最甜。” 薛暮哼道:“我要是不甜,是怪味道,你还能亲得下去么?” 独孤缘安竟真的思考了起来,然后说道:“如果是怪味道,那我可能要把暮儿的嘴巴好好洗一洗了,看是不是偷吃了什么东西才导致自个有怪味道。” 薛暮叫道:“好啊!你讽刺我!” 她扑到独孤缘安身上,二人笑作一团,在床榻上打闹好一阵子,薛暮摸到独孤缘安双膝,轻柔地摸了摸,呢喃道:“缘儿,等我火毒化解掉,我就用我的内力好好暖一暖你。” 独孤缘安道:“算啦,就你那点小功夫,打坏人都很难赢。” 薛暮气道:“你就是看不起我,你以为我薛暮是什么人啊?” 独孤缘安亲了亲她,道:“是我夫人。” 薛暮:“你……你又故意捉弄我,看来我不拆你独孤府是不行的了!” 独孤缘安微微一笑,道:“暮儿想拆就拆罢,高兴就好。” 薛暮盯了她几秒,不由得叹气:“你真是……我怎的就喜欢上你了呢。” 独孤缘安闻言,眸色渐深,食指在薛暮唇上轻轻点了点,低声道:“暮儿,我一定要让你喜欢上我的,除了我,你不许喜欢别人,只能与我成亲,不许和其他人好。” 薛暮叹道:“罢啦罢啦!你要我与你成亲,不跟其他人好,你已经成功啦,凯旋啦!我已是你的妻子了,又怎能再和别人好呢?” 独孤缘安口吻从容,却透出一种近乎于执拗的坚定:“你哪怕和别人好了,我也要将你夺回来的。你哪怕和别人生了娃娃,我也要将你带回独孤府,只做我的妻子。” 薛暮哭笑不得:“那你的意思是,如果我有了娃娃,你还要强娶强嫁,然后只带走我一个,把那娃娃丢掉么?” 独孤缘安不假思索道:“对!”随即又改口道,“若是你非要带走小娃娃,我就把那稚子当作我亲生的孩子悉心培养,但前提是你要在我的身边,你是孩子的母亲,我就做孩子的另一个母亲。” 薛暮听了,又好笑又感动,只得抱住独孤缘安,一道掌劲将桌上的几根红烛灭了。 “缘儿,我们歇息。” 第50章 夜半惊变 薛暮和独孤缘安睡得正沉,夜半时分,小院外传来了一些嘈杂人声,紧接着响起一阵急而乱的敲门声,独孤缘安率先惊醒,薛暮在床上挪了挪身子,迷迷糊糊睁开眼。 独孤缘安低喝道:“进来!” 她原以为是子昂,却不曾想闯进来的人是一个戴着银狼面具的女人,她去过薛星楼,认出来那是薛无落。 薛无落沙哑地报出紧急状况,在薛暮耳边轰然炸开,她从床上跳起来,似是鞋袜也不穿,赤足就要奔出去,独孤缘安使出内力将她捞到怀里,掌心在她背后一按,内力源源不断流入薛暮体内,道:“暮儿,冷静下来!” 薛暮胸脯剧烈起伏着,脸色煞白,独孤缘安道:“我跟你一起去,把鞋袜穿上,不要慌,我陪你一起去!” 薛暮喉间吞咽好几下,心中恐惧惊怒之情久久不能平复,但在独孤缘安的内力灌注下恢复了点理智,喘着气穿好鞋袜外衣,匆匆向外跑去,连独孤缘安的呼喊也不顾了。 她纵马而出,驶向那被夜幕笼罩的薛星楼,马蹄声“哒哒”响着,急促而剧烈。 到了薛星楼,薛暮急跃下马,两个守星推开朱红大门,大堂里有一些被惊醒的女子们围成好几群,面上或惊或忧,或惧或怕,低声议论着刚才发生的事情。 “薛总管呢!”薛暮大喝一声,所有人纷纷向她看来。 穆若所在的人群匆匆散开,薛暮见到靠着高台盘膝而坐的薛断魂,脑袋轰然嗡鸣一声,她冲过去跪下来,盯着薛断魂苍白的脸颊:“师傅!是谁伤了你??!” 薛断魂双目紧闭,但回话了:“我无事。” 薛暮心中涌起浓浓不安,她伸出手按住薛断魂要害穴道,感应到她体内内息平稳流转,五脏六腑都没有什么损伤,一下子松了口气。 但薛断魂紧闭的双眸却引起她的怀疑:“师傅,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薛断魂似是知道无法隐瞒,睁开了眼——众人见状纷纷惊呼一声! 只见薛断魂眼瞳如同被浓郁的白雾染过,空茫茫一片,薛暮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无从发声,无法抑制地哽咽着。 薛断魂感知到周围的气息,听见了薛暮嗓子里的哽咽,平静道:“其余人都回去罢,我和暮儿有话要说。” 独孤缘安赶了过来,子昂推着轮椅,薛无落则在和守星一同将大门关上,疏散人群,穆若低头看着眼眶通红的薛暮,听见薛无落在自己身边说:“穆姑娘,回去歇息罢。” “是谁伤了你?”薛暮终于开口了,声音里满是压抑着的怒意,“师傅,是谁袭击了你?那人呢?逃走了吗?” 薛断魂闭上眸子,摇了摇头,道:“扶我起来。” 薛暮连忙扶着她坐到桌前,独孤缘安打量着大堂内部,没有任何打斗过的痕迹,目光扫过四周,后与穆若漆黑的眸子对上,心下微微一震。 只见穆若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面上似乎透着些嘲弄,独孤缘安还没做出什么反应,穆若偏头看了薛暮和薛断魂师徒二人一眼,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独孤缘安微微眯眼,觉得事有蹊跷,薛断魂太过镇静,而且似乎不想将那个伤了她的人抖出来,穆若面对这一幕时的表情也很微妙……她盯着穆若往主楼后门走去的纤细身影,又被薛暮带着哭腔的声音引走。 “为师没事,只是一些此生不想再遇见的人寻上门来了。”薛断魂轻声道,“暮儿,你莫要激动。” 薛暮抹着眼泪,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师傅!到底是什么仇家来寻你?那人怎么会发现你在这里的?!” 薛断魂没有回答,独孤缘安却开口问道:“薛前辈,那人用了什么招式让你双目失明?” 薛暮看了看独孤缘安,又连忙回头望着薛断魂:“师傅,我找人帮你治好眼睛!” 薛断魂摇头,沉静微笑:“没有人能治的,暮儿,看来我要早早离开汉风镇了。” 薛暮急道:“师傅怎能不试试就说治不了!你要去哪里呢?!就算是躲仇家,你现在看不到路,一出去就会被仇家抓到害死的!” 她又扭过头看着没离开的薛无落,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薛无落低声说道:“夜半时分是属下在守着主楼大门,后院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隔着主楼有些沉闷,属下赶过去后,才发现薛总管倒在地上,不知发生了什么,其他人也被惊醒,属下急忙赶去独孤府告知少主 ” “没有人看到薛总管在和谁打斗么?”薛暮厉声道。 薛无落弯下腰,低声道:“后院的守星们被无声无息地打晕了。” 薛暮惊怒交加,薛断魂道:“那些守星没事,已经醒来了。” “——可师傅你却出事了!”薛暮叫道。 “那人实力与我相当。”薛断魂平静道,“杀不了我,不过我大意了,让那人伤了我的眼睛。” 薛暮焦躁无比:“所以到底是谁??!” 独孤缘安回头看着子昂,低声道:“你回府中一趟,告知我娘这边发生的事情。” 子昂心领神会,立刻骑马回去报信。 独孤缘安隐隐觉得这事情可能会和穆若有关,但穆若会伤害薛断魂么?她们二人之间有什么矛盾?穆若是不是用了魂寒功法才导致薛断魂失明的? 这些问题在她心里翻腾不去,而薛暮不断发问,薛断魂也只是安抚她,让她冷静下来,独孤缘安蹙眉上前,握住薛暮肩膀。 “薛前辈,晚辈可否接触一下你的双目?” 薛断魂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独孤缘安将手掌贴在薛断魂的眼皮上,感应到一丝熟悉的寒气正从眼球内部向外扩散——她骤然松手,心下大为惊骇,面上则不动声色道:“失礼了,前辈。” 薛暮紧紧盯着独孤缘安,道:“缘儿,你可识得这招式?” 独孤缘安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她确实不知道能让薛断魂双目失明的招式是什么,但那阴寒之气,明显就是魂寒十二功的内力所化—— 莫非,真的就是穆若伤了薛断魂? 第51章 师徒之谈 夜幕之下,马车在街上缓缓向前驶动。 独孤缘安望着坐在对面闭着眸的薛断魂,以及弯着腰双手合拢放在唇边沉思的薛暮,她眼眶依然很红,眸中闪烁着异光,双手明显在用力相握,轻轻颤抖着。 将薛断魂暂时安置到客房里后,薛暮坐在客房门外,神色很是阴沉。独孤缘安坐在轮椅上,披着一件貂裘,她伸出手摸了摸薛暮的脑袋,道:“你师傅得罪过什么人么?” 薛暮声音低沉道:“没有,我师傅从来不和我说她的过去,除了蓝风山派弟子跟雾清在薛星楼大闹那次,她才开始教我武功。” 她说到这里,忽然愣了愣,抬起头望着独孤缘安的脸:“缘儿,你说我师傅会不会意识到蓝风山派的弟子认出了她,她就会被仇家寻上门来,所以要早点把自己的武功教给我?” 独孤缘安思索着点头:“我觉得薛前辈应是感应到了什么,不过蓝风山派的弟子回山后,定会将薛前辈的下落告知于掌门。” 薛暮道:“会不会就是蓝风山派的人想要害她?!” 独孤缘安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告诉薛暮,她犹豫着,还是说道:“暮儿,我想不是蓝风山派的人。” 她正要继续开口,屋内传来薛断魂的声音:“暮儿——” 薛暮立刻跳起来,匆匆跑进门,独孤缘安慢慢闭上嘴,愁眉不展。 “师傅——”薛暮来到床边,“师傅,你找弟子何事?” 薛断魂沉吟许久,才说道:“暮儿,这些年,你可有怨过为师不教你武功?” 薛暮怔道:“师傅说的是什么话?弟子身患火毒,能保命已是万幸,师傅不教弟子武功也是为了弟子性命考虑,弟子并非忘恩负义之人!” 薛断魂道:“暮儿,你这火毒——” “弟子有一件事没有和师傅说。”薛暮怕薛断魂不高兴就没说雾清教自己心法的事,于是便全数讲了出来。 薛断魂知道那寸头男子的存在,却不知道他就是雾清,听了薛暮的话后,久久不语,又伸出手在薛暮几个关键穴道按了按,尤其是通心脉的几处穴道。 这一出手才知道原来薛暮的内力已增强太多,只要再将所学功法精心习练,假以时日,定能在武林中崭露头角,面上情绪颇为复杂,半是欣喜半是惆怅。 她幽幽叹了声气,薛暮以为她生气,连忙道:“师傅,弟子真不是有意隐瞒的,只是那雾清……” “好孩子,好孩子。”薛断魂摸了摸她的头顶,语气温柔道,“我原以为让你去解决掉那火毒,起码要等到缘儿那魂寒内力再入新境方可彻底结束,没想到——你居然遇到奇人了,还从他那里学来上乘心法的口诀,好啊,好啊。” 薛暮奇道:“师傅,莫非你知道雾清这个人?” 薛断魂道:“西域有片奇漠,奇漠里有个‘安能常在教’,这个雾清是‘安能常在教’里的左护法,只不过很久之前就叛教离开,倒和我这人有些相似。” 薛断魂说着“倒和我这人”时,面上显现出自嘲之色,薛暮拧眉道:“师傅,这人认识我体内火毒,他的心法口诀和内力又能助我去化解火毒,你说他有没有可能会是……” “暮儿,当初你后心中了一掌,那掌毒进入你体内,威力并不大,因为你是稚子,伤你之人无需费多大功力去杀你,但毒力不分功力,你很幸运,没死掉,但那一掌的毒进入你体内后,只会随着你年龄增长而日益强大。” “那雾清法王说你中的是烈潮之毒,又清清楚楚讲了后果——你会在毒力的影响下催动情潮。我认为,像他那种已经习得高深内功的人,是不屑于使出这种邪门歪道的功法的。” 薛暮怔怔听着,问道:“师傅,伤你的人是不是雾清?” 薛断魂摇头:“怎么可能?我与他素未谋面,哪有什么恩怨。” 薛暮道:“那你怎么不肯告诉我是谁伤的你?” 薛断魂沉默不语,薛暮大失所望,叫道:“师傅!你就算不肯报复回去,也得让弟子明白真相才是!” 薛断魂睁着一双白茫茫的眸子,终是叹了口气:“你去给我拿纸和笔来,我要写点东西。” 薛暮扶她去桌前:“笔和纸都有,师傅你坐在桌前写。” 薛断魂点了点头,道:“暮儿,你和缘儿回去歇息罢。” 薛暮这才想起来独孤缘安还在门外,肯定还没走,虽然现在是盛夏,晚风并不热,但缘儿如今怕冷,却还在外面等着,心中顿时懊恼惭愧,连忙起身奔出去:“缘儿!” 独孤缘安却是还在外面,靠在轮椅上陷入沉思,薛暮来了后,她偏头问道:“聊好了?” 薛暮摇了摇头,道:“我师傅要写东西。”说完,将独孤缘安披着的貂裘往上扯了点,盖住她的手臂。 独孤缘安道:“薛前辈可透露给你什么有用情报么?” 薛暮气恼不已,面上悲伤更甚:“她不愿意说。” 独孤缘安轻声道:“暮儿,你带着薛前辈离开后,薛星楼里的女子们怎么安排?” “混迹江湖后避世的那些守星姐姐们在夜巡着呢,她们也没察觉到有高人来到薛星楼,也是听到了后院的爆炸声才反应过来有人夜袭的。”薛暮皱着眉道,“那高人功力有多么深厚,可想而知。” 独孤缘安张了张嘴,怀疑从心中升起:若是穆若下的手,怎么着也打不过薛前辈,更别说瞒住那些守星在后院里袭击薛前辈,两人的说话声、打斗声,守星们怎能听不见? 除非穆若是突然袭击了薛前辈,但她有什么非要袭击薛前辈的理由呢? 独孤缘安想着,膝眼隐隐作痛,她习惯性地伸手去揉动。薛暮见了,更是自责:“我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吹风,我真不是东西!” 独孤缘安一瞬间是诧然的,但立马意识到薛暮情绪已有崩溃之势,便将她的手腕拽住,使出一份不容薛暮躲避的力道,将她揽到自己怀里。 薛暮一惊:“——缘儿?!” 独孤缘安轻声说:“轮椅不会被压坏的。” 说罢,她望着薛暮仍然通红的眼睛,手上一使力,便让薛暮被迫低下头,与她接吻。 第52章 少年心气 薛暮本不想通知爹娘,想让二人好好歇息,可薛府里的动静也许是略微大了点,导致二人从睡梦中醒来,出来查看情况。 薛锦明和冯末天匆匆赶来客房,薛暮一见到双亲,那强忍着的泪就再也掩不住,扑到母亲怀里呜呜大哭。 当初她身患火毒,虽没有立刻毙命,却也每时每刻被毒力焚身焚心,痛苦不堪,爹娘也急得动用各方势力去寻高人来帮她解毒。 那时她十岁生辰便是在火毒折磨下度过的,在中原游历的薛断魂遇到了在外苦苦求着避世圣医下落的爹爹,便随他回到汉风镇,想出了一个噬心蛊、护心秘法与火毒三方制衡的法子,方才让她暂时度过危机。 薛断魂是她师傅,更是她心中认定的亲人,此次遇袭,让她敬重的师傅再也无法视物,她焉能不恨?焉能不悲? 独孤缘安望着薛锦明和冯末天,礼貌唤道:“岳父大人,岳母大人。” “原来女婿也来了。”薛锦明道,“你身子弱,快快进屋子里。” 薛暮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忙推着独孤缘安的轮椅朝自己的住处走去:“缘儿,你先去我住的屋子,我待会就回来。” 独孤缘安拧眉:“暮儿。” 薛暮低声道:“缘儿,我再去看看师傅,你也是我放心不下的,我看完师傅就回来陪你,不让你孤零零的一个人。” 独孤缘安不确定岳父岳母接收穆若的时候知不知道她的身份,只能回独孤府去问问小姨。 “藏暗代”传人虽不能习练魂寒十二功,但功法秘籍是有抄本的,封存后由现存的辈分最大的“藏暗代”传人保管。 独孤换生之所以能在年轻时拿到抄本,是因为上一代的长辈因病早逝,按规矩得轮到她保管,因此独孤缘安才能习得魂寒十二功。 如果这世界上有第四个人会魂寒十二功,那代表着什么? 独孤缘安盯着桌上的瓜果,不自觉揉了揉太阳穴,她并不了解穆若这个人,而目前来看,穆若对她是有那么一些敌意的,暮儿可劲儿地夸她,也是因为压根不知道她的真正身份。 不过,暮儿要是知道穆若的真实身份,估计也只会心疼罢。 独孤缘安这般想着,四处张望一会儿,屋内陈设精美,桌椅柜床无一不是上好的檀木所制,由于薛暮已经嫁入独孤府,又时常喜欢留在薛星楼里,这薛府独属于她的小院子,没有多少生活痕迹。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薛暮姗姗来迟,轻手轻脚回到房内关上门,见独孤缘安手里捧着什么东西,便走过去道:“缘儿,你怎还不睡?” “今夜怕是睡不着了。”独孤缘安低头翻着薛暮写的文章,道,“这是你什么时候写的?” 薛暮摸了摸鼻子,不甚在意道:“大概是十五六岁罢,我本来都要扔掉的,可我娘说什么也不愿意,非得留着。” “‘我见天地浩瀚,岂能拘泥于古训?世人皆循规蹈矩唯唯诺诺,我却愿如狂风暴雨,直捣黄龙!世间之情如同缥缈轻烟,可观不可捉,然我意气风发,怎可让情愫缠身!如我所见,求真之路,必遭烈火焚身之痛,方才能涅盘重生!’”独孤缘安轻轻念着,薛暮顿时耳朵红了。 这……这都是她年少时被火毒缠身,日日夜夜郁闷不已,在茶馆酒楼听着其他江湖侠客豪杰高谈阔论,常常心绪激荡,想自个独行闯闯,可面对现实,却不得不低头。 “‘我今欲独行天下,谁敢挡我锋芒?这繁华尘世,岂能拘我一隅?问君何为心中志,岂止富贵与名利?我欲仗剑走天涯,问尽风云与长歌!且看世间多少风流人物,皆在这一纸江湖中!’”独孤缘安继续念着,仿佛能看到那个斜倚桌前,手执利笔,一腔热血在纸上肆意宣泄的肆意姿态,心中尽是欣赏与骄傲。 “好啦好啦,不要读啦!”薛暮叫道,说着便才从独孤缘安手中抢过那几张纸,匆匆放回柜子里,“你不睡觉在这里看我年少时写的文章,有什么意思?” “我在等你回来。”独孤缘安微笑道,“当时你师傅还没有教过你武功对么?” “是啊,我师傅说不可以教,还没到时候教,要我等等再等等……”薛暮提及薛断魂,原本有些红润的面色又褪回苍白。 “薛前辈写了什么?”独孤缘安道。 薛暮深深吸着气,艰涩道:“师傅写了教我的这几套功法的核心要义、口诀、招式,写了很多,现在还在写。” 独孤缘安心中一惊,暗道薛前辈忽然这样子做,定是觉得自己命不久矣,想要尽快让暮儿增强功力,精进功法! 薛暮也不笨,自然也想到了她想的,神色越发沉郁:“师傅死活不肯说是谁做的,那使她目盲的绝技连我爹娘也没听说过,我爹爹也不清楚我师傅和什么人结仇,为何那人非要找到她,伤害她。” 独孤缘安苦思冥想着穆若去害薛断魂的可能性和缘由,听着薛暮的话,脸色也不由得难看。穆若如果非要动用魂寒功法去伤害薛断魂,有一种最大的可能性是能想到的,可这个可能性是她想得到却不敢继续想下去的。 独孤缘安怔怔想着,薛暮双手抓住轮椅扶手,就那样俯下身吻住她的唇。 “缘儿……”薛暮柔声呢喃,目光缱绻,牵动着她的心。 独孤缘安为她着迷,伸出手抱过她的腰身,使了点力气又让她跌倒在自己身上,抱着慢慢亲。 “暮儿,暮儿,我好爱你……”独孤缘安唇齿间尽是甜丝丝的味道,她有意不想让薛暮再消沉下去,便堵住她的唇不让她开口。 亲着亲着,二人都意乱情迷,薛暮觉得身体燥热,便脱下外衣丢到地上,独孤缘安抚上她的腰身,两手正要作乱,双膝骤然一阵酸疼! 薛暮见她面上强忍着痛楚,忙不迭跳回地上,体内燥热之劲犹如被寒冰浸过,急忙念着口诀调和内息,才将那股热劲儿消了下去,又把独孤缘安抱到床上去歇息。 第53章 断魂殒命 薛暮抱着独孤缘安睡过去,昏昏沉沉间,进入一个梦里。梦中她的脸似乎被什么粘稠湿冷的东西贴着,连鼻孔也被堵住,无法呼吸,身体犹如火烧般疼痛,她下意识张开嘴去呼吸,却只能在那奇异压力下张开一条小缝喘气,胸腔里的空气都随着一呼一吸间完全撤了出去,再没法吸到新鲜空气。 她心里喊着救命,嘴上却喊不出来,不知道熬了多久,同样被那湿冷重物压着的手臂忽然感觉到一阵轻盈,仿佛重物被挪开,再然后肌肤感觉到一股清凉之气,紧接着,一股大力将她从那湿软重物中扯拉了出去——! 薛暮蓦然惊醒,独孤缘安在她怀里睡得正熟。 她凝视独孤缘安柔软的眼睫毛,凑过去在她闭着的眸上轻轻一吻,随即蹑手蹑脚地下床,换好衣服离开屋子,朝客房走去。 此时天蒙蒙亮,还未到卯时,薛暮在路上走到一半,撞见在花园里鬼鬼祟祟不知道在做什么的薛雪,心里暗自发笑:这丫头定是又被我娘亲斥责了,躲在这花园里头不敢回去。便轻喝一声:“雪丫头!” 薛雪差点跳到假山上面,怀里抱着的纸袋子险些掉在地上,她嘴巴上还沾着一些碎屑,薛暮这下真的笑出了声:“好啊,你在这偷吃,我要告诉冯夫人。” 薛雪大惊失色,连忙窜到薛暮面前想用纸袋子里的牛肉酥饼贿赂她:“少主,新鲜热乎的,可好吃了,我抢的第一份!” “你这丫头大清早起来什么也不做,光顾着跑出去吃东西。”薛暮摇了摇头,想到昨日薛府动静频生,薛雪这丫头也忙前忙后,在府中巡视,也是一夜未睡,便从纸袋子里拿了一小块牛肉酥饼,道,“罢了,你先回去歇息罢,大大方方地吃,躲花园里算什么事。” 薛雪嬉笑道:“我去屋顶上吃去!”说罢便飞身上了屋顶,薛暮好笑地摇了摇头,她走到花园另一端,从小门往前走,一直来到客房所在的院子里,院子外面站着薛府护卫,见到薛暮纷纷弯腰。 院子里静悄悄的,薛暮站在客房门前,里面也一样静悄悄的,师傅应该已经睡下,不知道在睡梦中双目会不会还刺痛着,昨夜她拿雪风蓝花丹给师傅吃,师傅只推开药瓶,说丹药无用,眼上已然不痛,和平日里没什么区别。 可她眼瞳仍犹如白雾一般,哪里像是“和平日里没什么区别”? 薛暮在院子里踱步片刻,还是决定到屋里坐坐,等师傅醒过来。 她轻手轻脚去推门,结果门被闩起来了。 薛暮便往开了的小窗附近走去,从外往里看,发现薛断魂坐在桌前,后背挺得很直。 薛暮心中困惑,想着师傅难道没睡,定睛一看,只见光线从门上透进来,照着薛断魂小半个身子,以及身体右侧垂下来的,一动不动的手—— 薛暮脑中顿时炸开,发了疯地冲到门前将其一脚踹开,惶然大呼:“师傅——!!” 光线彻底照亮了薛断魂的身体,也照清楚了她前额上的三个血洞,奇怪的是,那血洞竟没有流出哪怕一滴鲜血到外面。 薛断魂唇边定格着一抹惨笑,她闭着双眸,已经死去。 薛暮冲过去摸她的脸,指腹下的肌肤还未彻底僵硬,却是深入骨髓的寒冷,薛暮心中犹如被一条冰锥狠狠刺中,悲恨交加,气血上涌,哭喊了一声“师傅”便晕了过去,昏倒在地。 独孤缘安赶来时,薛暮被冯末天抱在怀里,悠悠转醒,而护卫们正急匆匆地运来了一口棺材,薛锦明查看薛断魂的尸身,悲痛地叹息一声。 薛暮看到院中的棺材,从冯末天怀里挣脱,冲到那口棺材面前一掌将其打碎,双目通红,护卫想上前拦住发狂的她,也挨了好几掌。 独孤缘安飞身上前,深厚内力直接将护卫震开,将薛暮腰身揽过,轻喝一声:“暮儿!” 薛暮顿时呆立不动,怔怔望着那被打烂的棺材好久,才转身将独孤缘安抱起来,重新放回轮椅上,快步回到了客房内。 桌上放了很多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张,薛断魂字迹有自身风采,在目盲的情况下,每行字多多少少歪了点,不是笔直向下的那种。 薛暮看也不看薛断魂为她写下来的那些功法与心得,而是半跪下来,呆呆地望着浑身散发死气的薛断魂,喉间颤着:“师傅……师傅,是谁害了你?” 薛断魂脑门上的三个圆孔很明显是“命丧黄泉爪”招式留下来的伤口,既然门是闩起来的,那薛断魂势必是自裁而死。 薛暮此时此刻已经痛到太阳穴突突直跳,胃里不断痉挛,涌上一股恶心呕吐之感。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抓住薛断魂垂在身侧的那只冰凉的手,脸颊轻轻贴了上去,默默流泪。 独孤缘安推着轮椅到门边,见薛断魂双手都没有血迹,心里想着:莫非薛断魂用爪功隔空运出内劲打死了自己?可她为何要在这时自裁? 薛锦明忽然唤道:“暮儿。” 薛暮沉浸在悲痛中,几乎听不见父亲在喊她。 薛锦明道:“暮儿,这里有你师傅的遗书。” 薛暮骤然抬头,含泪的双眸迸发出异光,她几乎是用轻柔的动作去接过薛锦明递过来的纸张,细细读着上面的字。 独孤缘安不知道那遗书上写着什么,只看到薛暮从上往下扫,眸中恨意越发深切,牙齿咬得咯咯响! “暮儿,暮儿,给我看一下。”独孤缘安道,薛暮朝她那里看了一眼,心中愤恨哀恸全数交杂在一起,心绪不宁,勉强保持着理智,将遗书递了过去。 独孤缘安垂眸扫视,心中惊骇不已! 第54章 罪魁祸首 薛断魂的遗书字数并不算太多,但字里行间都透出一种被她压抑在心中最为深刻的悔恨和愧疚。 “暮儿,此时此刻,断魂已然走入绝境,待你读到此信,世间已无我之魂。往昔情谊如细雨缠绵,我因一时执念做出背信弃义之事,大仇得报却背负森寒杀孽,无颜面对,无法回头。江湖之路不易,莫被鸿雁悲鸣所伤,种种恩怨留待风中轻吟,逃离这其中的沉重纠葛,切莫因我的选择而迷失。断魂绝笔。” 独孤缘安仍不相信,又看了几遍,从那遗书里的字眼来看,薛断魂与烬山余氏灭门惨案绝对逃不了干系——大仇得报,森寒杀孽。难道薛断魂是为了复仇才将烬山余氏灭门? 独孤缘安想到这块,耳畔似乎又响起烬山上凄厉的惨叫,悲恸汹涌而来,忍不住松了手,遗书缓缓落下,被薛暮一把抓住,小心翼翼地折好,随即将薛断魂的身躯抱在怀里,走了出去。 护卫已在薛锦明的示意下搬来了另一口棺材,薛暮再没有去打烂它的冲动,只是沉默地将薛断魂的尸身轻柔地放入棺材内,她趴在棺材边上,泪水夺眶而出,随即低声唤道:“师傅,你是要与暮儿断绝师徒情谊么?连遗书……”她不由得哽咽,“连遗书里也不提及一句。” 她又痴痴注视着沉睡过去的薛断魂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晃晃悠悠地回到客房里,将桌上堆叠起来的纸张全部收起来,放到了一个木盒里。 在场众人望着她的举动,面上皆有不忍与哀伤,而薛暮此刻已恢复面色平静,冷静道:“薛星楼账房总管薛断魂忠于职守,不幸遭袭逝世,薛府上下深感悲痛,追忆其一生贡献功劳,将讣告拟一份送去蓝风山派奇清掌门手上,葬礼于八月初三举行,恳请掌门与各位同道前来吊唁。” 薛雪自听见薛暮的哭喊就奔到客房,随后就一直在门外站着,她低声道:“是,少主。” 薛暮停了片刻,道:“从汉风镇到蓝风山有六百里,你用我那匹好马,再带一匹马,争取让蓝风山派的人在我师傅头七前赶来。薛长,先拟一份讣告,让薛雪送去给蓝风山派。” 说罢,她就抱着那个木盒子往院子外面走,冯末天要追上去,被薛锦明拦住,摇了摇头。 薛暮在院子门口停了一瞬,又折返回来,推着独孤缘安的轮椅离开。 一路上,薛暮没有说话,独孤缘安直视着前方,也没有说话,她仍然在思考着薛断魂遗书上的字,心想道:大仇得报,大仇得报,薛断魂年少时莫非和烬山余氏有仇,所以在十五年前学有所成,上了烬山灭门报仇?不,不会是这样,薛断魂没有那么傻,她离开蓝风山派是什么时候,有没有和暮儿说呢? 想到这里,她回过头去看薛暮的脸色,只见她神情漠然,眸中无光,怜爱疼惜之情涌上心头。 暮儿什么都不知道,薛断魂如果是灭烬山余氏的罪魁祸首,那穆若伤了她,她没有选择供出穆若是心中有愧,她大仇得报后觉得自己背负灭门杀孽,所以千方百计找到中了火毒奄奄一息的暮儿,想陪着她弥补过错,消解自己的罪孽,可那又有什么用? 想到这里,独孤缘安心中又是一颤。 如果薛断魂知道暮儿还活着,就会想到那个从烬山逃走的小女孩也活着,她早就怀疑独孤府里有余氏的遗孤,就是那个被半路送来的独孤大侠的私生女,于是不动声色地留在薛府十五年,直至独孤缘安和她如今的徒弟结亲,才真正确认了遗孤身份。 薛断魂确认她的身份,知道她会魂寒十二功时,究竟是怕还是喜? 独孤缘安一直想着要报仇,却不曾想原来自己的夫人身边竟然就有一个隐藏了十五年的仇人,现如今这个仇人竟因为愧疚悔恨而自裁,她是不是也害怕暮儿发现真相,所以以死来逃避? 她这些年守在暮儿身边,究竟是真心里混了几分假意,还是假意里混了几分真心? 薛暮一直推着独孤缘安到自己的住处,将木盒子放在桌上,又把独孤缘安抱到屋内床榻上,蹲下身子帮她轻轻揉着膝盖,低声道:“刚刚有没有伤到你?” 她说的自然是发狂打烂棺材,独孤缘安上前抱住她一事,独孤缘安摇了摇头,双手捧起她的脸,道:“暮儿,你现在难过,睡一觉罢。” 薛暮道:“我……我不睡。” 独孤缘安拽着她,让她坐到自己旁边:“薛……”她原想说薛前辈,可这个人要真是灭了余氏的仇人,她怎样也说不得前辈二字了,“暮儿,你现在有什么想法?” “我的想法……我的想法……”薛暮喃喃重复着,捏紧了拳头,“如果蓝风山派没有人过来吊唁,让薛雪白跑一趟,我就……我就杀上蓝风山!” 独孤缘安一怔:“你为何这样想?” 薛暮攥着的拳头用力砸了一下被子,说道:“我师傅说过!她……她为了一些原因离开蓝风山派,原来是为了报仇才离开……她定是和奇清掌门发生了争执,可如今她死了……奇清掌门若不来看,我要去讨个说法!” 薛暮这般咬牙切齿地说着,一会儿“杀上蓝风山”,一会儿“讨个说法”,听上去颠三倒四,独孤缘安昨夜没能直接说出薛断魂目盲的疑点,现在再说定会引来薛暮的抗拒,但她还是决定说出口:“暮儿,你师傅眼上的伤,其实是……是魂寒内力留下的痕迹。” 薛暮恨恨地盯着前方,听到独孤缘安这么说,目光倏然冻结。 良久,她才缓缓扭过头看着独孤缘安,漆黑的眸里满是困惑和迷茫:“你……你说什么?那不可能!” “我之前想着告诉你,可又怕你卷入纷争,觉得没必要跟你说。”独孤缘安叹道,“我也是才知道不久。” 薛暮面露无措:“缘……缘儿,你想说什么啊?” 独孤缘安握住她的手,惊觉再无温热,苦笑一声:“烬山余氏并非只有我一个遗孤,还有一个在你薛星楼里。” 薛暮虽大悲大痛,有点浑浑噩噩,此刻听着独孤缘安的话,一个念头骤然从脑中生出:“你说穆若——?” 独孤缘安微微一怔:“你怎猜得到?” 第55章 心如死灰 独孤缘安这么一问,薛暮蓦然清醒过来,直勾勾盯着她:“你是说穆若伤了我师傅?” 独孤缘安道:“你先说你为什么知道会是她。” 薛暮急促地喘着气,目光朝旁边挪:“她……只有她会经常去冷池,如果我薛星楼里一定有个你们余氏的遗孤,那就是她了……可她从来没在我面前显过武功。” “她经常去你的冷池?”独孤缘安自言自语道,“在你火毒攻心的时候去么?” 薛暮目光转回来,道:“小时候会,长大不会了,她……就算穆若是你们余氏遗孤,你为什么说是她伤了我师傅?” 她嘴上这样问,实际上心里已经在独孤缘安提及魂寒内力的时候预想到了可怕的念头,恼怒之余仍心存希冀,只见独孤缘安神情黯然几分,心口蓦然一痛:“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师傅灭了烬山余氏一族么?!” 独孤缘安并未开口,薛暮喘了两口气,叫道:“我师傅不是那样的人!” 独孤缘安抬眸,从那漆黑深潭中射出的两道锐光戳中薛暮面门:“你师傅报仇,犯下杀孽,她在遗书中承认了。” “那……那怎能就认定她要报仇的人就是烬山余氏一族?”薛暮又急又气,满脸通红,双目也似燃起了火,“我师傅并未说杀的人是谁!” 独孤缘安道:“伤你师傅之人必定是有魂寒功法在身的人,若烬山余氏尽数被灭,只剩我、小姨和穆若,我小姨没见过现场,我认不出来你师傅是不是罪魁祸首,唯一能伤你师傅的人只有穆若。” 薛暮又惊又疑,矢口否认:“阿若她不会伤我师傅!” 独孤缘安闭了闭眸,仍然保持沉着,冷静开口道:“那就只能说明,烬山余氏还有幸存的族人,发现了你师傅的踪迹,便来此地想要杀她。” “这说不通!”薛暮道。 “为何说不通?”独孤缘安说。 事关薛断魂清白,薛暮脑袋转得飞快,匆匆解释:“因为……因为如果我师傅杀了余氏的人,余氏的幸存族人为什么发现了她不直接杀了她?如果我师傅去了烬山杀余氏族人,为什么没人用那个招式让我师傅眼盲??” 独孤缘安轻轻一叹,呢喃道:“我也在想这个问题,我只知道,当初烬山余氏被灭门,并非只有一人闯上来杀人放火,你师傅只是其中一个,她还有同伙——” 薛暮打断她的话,蓦然站起身,远离床边道:“我师傅不会是害你全家的歹人!” 独孤缘安沉默,不再开口,薛暮望着她安静的模样,明白自己此刻的表现有多么幼稚,可那是她的师傅,是她一直敬仰信赖的师傅—— 薛暮握着拳,忽然奋力捶着自己的脑袋! 她也想为薛断魂找一个不可能参与灭门惨案的理由,可如今薛断魂已死,伤她之人是习得魂寒功法的人,甚至有可能就是穆若做的,薛断魂自知罪孽深重,所以选择自裁了结恩怨。 她这般想着,万念俱灰,一边捶着脑袋一边放声大哭起来,她怎能接受自己的师傅灭了自己的爱人一整族的亲人!她把穆若当亲妹妹,她又怎么能接受自己的师傅灭了妹妹的真正血亲! 薛暮往床边一倒,两条腿伸得很直,她抱着脑袋,用力弯下了腰,脸几乎贴着大腿,心口又闷又疼,于是大口大口喘着气。 独孤缘安从床边滑落到地上,将薛暮捞到怀里,按住她小腹,一股凉寒之气从掌心内传入下丹田处,涌向薛暮的四肢百骸。 “暮儿,我知道你痛苦,我不愿你痛苦,所以不希望你想起什么,也不愿将你再扯入烬山余氏的血海深仇里。”独孤缘安搂着薛暮,将自己脸颊贴到薛暮耳边,温言软语道,“我心底也不希望你师傅参与灭门惨案,你师傅也不想你知道这些,不想让你难过伤心。” 薛暮摇着脑袋,不愿看她,甚至想挣扎起身跑走,奈何内力敌不过独孤缘安,被她死死抱在怀里:“你要去哪里?你要走么?你要离开我?” 薛暮喃喃道:“我师傅害你跟阿若家破人亡,我……我……” “那又怎的?你要为你师傅承担罪孽么?”独孤缘安声音一寒,“暮儿,你师傅犯下的错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你自己也是受害者!” 薛暮只是呆呆地重复着“我师傅害了你”,独孤缘安心有不忍,低声说:“暮儿,也许你师傅真的只杀了和她有仇的余氏族人,你要知道当初杀上烬山的不止你师傅一人,她还有同伙,而那同伙……或许是同伙想将烬山余氏斩草除根。” 薛暮木然道:“那我师傅为什么不愿供出其他人?她若不是主谋,为何不告诉你其他的仇人在哪里?” 独孤缘安从薛断魂出事后不愿意供出伤她之人的时候就已经在苦苦思索,此刻薛暮这么一问,好像打通了关窍一般,令她灵光一现,眉眼凛冽:“也许……也许你师傅是想隐瞒什么,想遮掩什么。” 如果薛断魂是其中一个人,那当初在烬山上伤了薛暮的另一个人仍在别处逍遥,她当初逃跑时只看见两个人,但从那两人的对话中,还有第三个人在烬山上,且实力更强…… 薛断魂想隐瞒什么?为什么要将灭门一罪尽数揽在自己身上,自裁谢罪?如果是不希望她去继续追查当年的事,是不希望她飞蛾扑火般寻仇反而被仇人杀掉,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你……你是我夫人,我师傅害了你。”薛暮失了力气,软软倒在独孤缘安怀里,“我师傅害你家破人亡,害你娘亲姐姐死掉,我……我做了她的徒弟,我对不起你。” “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对不起你。”独孤缘安低声道。 薛暮听不懂她的话:“什么意思?” 事到如今,独孤缘安哪怕不想说,也得为了安抚薛暮说出来了。 “你不是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中毒么?”她说出这句话时,心痛如刀绞。语气却很轻柔,“你是为了我受了歹人一掌,中了毒,险些毙命。” 薛暮愣了很久。 “你很早就认识我了?”她不可思议道。 第56章 最初相识 独孤缘安神情冷静且温柔,在薛暮唇上轻轻一吻,柔声道:“是啊,你当初爬烬山玩,误打误撞瞧见我逃跑下山,被打残双膝一幕,你想带我逃走,可你中了另一人的一掌,抱着我滚落下山,等我醒来时,你抱着我躲在山洞里,外面下了大雨。” 薛暮从小到大问过爹娘很多次自个是在哪里出事的,爹娘都讳莫如深,从不愿说,她磨了无数遍也没有用,原来她被牵扯进了烬山灭门惨案里,难怪爹娘不敢说一个字,生怕被有心之人知道,给她惹来杀身之祸。 如今听独孤缘安提及当初之事,她又是惊愕又是茫然,想继续听下去:“那……那后来呢?” 独孤缘安叹道:“外面下着大雨,你身体如火炉般烧着我,痛苦难耐,但听见上面有人下来追我们,你强忍着不敢发出声音,我双膝太痛,经脉受损,清醒片刻又晕过去啦——等到我再次醒来,我竟然发现我们被埋在泥沙里面,山洞被堵住了。” 薛暮怔怔道:“那后来呢?” “后来,我就爬着挖出一个洞,逃了出去,又把你拽了出来,我拖着你一直往山下走,又害怕那歹人还没走,拖了一段路,躲了一会儿,然后再拖一段路,一直到山脚下,那日烬山大雨,陡峭山坡滑下来大量泥沙,我们两个人都被泥沙浸着,就算有人要找也很难找得到。”独孤缘安说着,拿出手帕去抹掉薛暮脸上的泪水。 薛暮忍不住道:“那……那我当时昏着么?” “是啊,你昏着呢,我身体太冷,你身体太烫,我就抱着你,想让你体温降下去,你口中都是血,我看了又怕又忧,就担心我还没爬下山脚,你就要为了我死掉。”独孤缘安呢喃道,“是你爹娘先找到我们的,急匆匆带着我们远离烬山,我那在独孤府的小姨听说了烬山被灭门,就心急火燎地往烬山方向闯,在离烬山三百里处相遇。” “我对你爹说‘我叫余缘,我娘亲姐姐都死了,你带我去找我小姨,她叫余换生’,你爹说‘好孩子,我必不让你再遭杀身之祸’,然后试探了我小姨一番,才将我交给她。我小姨一边哭一边问我‘缘儿,是不是除了你大家都死了’,我当时点头,因为我亲眼看到我娘亲被人用刀捅穿肚子,我姐姐被人砍破脖子,流着血倒在地上死不瞑目。” “我小姨又将我交给你爹娘,让你爹娘先带着我和你回到汉风镇,她自个一人去了烬山……我想就是那时候,她在烬山找到了藏起来的余宫若,后来又将她送到你薛府中,假装是从外面捡来的孤儿穆若。而我因为双腿残废,须留在独孤府好生照料,我小姨当街演了一出戏砍了独孤大侠两刀,其实当时没有多少人围观,她也只嚷着‘你要是想死,我与你一起死’,独孤大侠就抓着她回到了独孤府,闭门三月不出。” “那时候,流言都传开啦,说什么独孤大侠在外面有红颜被夫人发现,所以当街大闹。后来独孤府派人到一家铺子专门订做轮椅,铺子掌柜就问了一嘴,得知独孤大侠的三女儿有腿疾无法行走。你瞧怎地,和当初的流言结合在一起传开了,就是独孤大侠在外找小妾生娃娃,独孤夫人不让小妾进门,只收了有腿疾的私生女。” 薛暮听到这里,已是沉默不语,独孤缘安亲了亲她,又道:“暮儿,我从小便知道你火毒侵身,而魂寒十二功可以帮你缓解火毒,起初是我小姨在帮你做寒冰,后来便是穆若,我小姨说她有时候会偷偷摸摸进入冷池,用她的内力帮你在冷池里重新做一批寒冰,那时候你还小,也不接触买卖,只知道是独孤府在提供。” “其实我也不知道穆若的存在,更不知道她有帮你提供寒冰。直到我后来魂寒内力练成,我对小姨说‘之后的买卖就我来做吧’,那时候你也要开始接触和独孤府的寒冰买卖了,我就让大哥去和你见面,我躲在马车里偷偷瞧着你的样子,真好看。” 薛暮张了张嘴,什么话也没说得出,只是愣愣抬头瞧着独孤缘安。 独孤缘安将这些积压在心里的往事一吐为快,用力揉了揉薛暮的脑袋,唇角浮现一抹微笑:“暮儿,你可知道我好久之前就想将你娶进门了。我看着你去经营薛星楼,那样意气风发,我真是喜欢得紧,想着还好你活着,还好我自个也坚持活着。” 她说着,又亲了亲薛暮的唇,随即正色道:“我之前对你说过,我不是为了复仇活下来的,复仇对我来说是大事,可我能苦苦支撑下来,你也占据一部分功劳,我日日夜夜想着要再见你一面,出现在你面前。” 薛暮低下头,想了想,迟疑道:“你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我虽然一直偷偷观察着你,但还是心有退缩之意,想着若把你强娶进门,你会不会讨厌我,憎恨我,可我等不及了,你的火毒也等不及,穆若她一直隐藏着身份,连我都不知道她的存在,我只认为如果我再不出手,你只会越来越煎熬痛苦,所以我一定要把你娶进门。” 独孤缘安说到这里,怜爱之情填满整颗心,她望着薛暮,忽而满足一笑:“还好,你没有讨厌我,你反而喜欢上了我,我好开心。” 薛暮脸上一红,随即又想到独孤缘安的身世和薛断魂的死亡,脸色又白了下来,低声说道:“缘儿,是我欠你太多了。” “莫要说傻话。”独孤缘安道,“你不欠我什么,倘若你真觉得欠我,你就好好待我,留在我身边。” 薛暮热泪盈眶:“我……我要找到让你家破人亡的其他仇人!我要将他们杀死!” 独孤缘安叹道:“可你师傅不愿意透露什么,她将罪孽揽在自个身上,暮儿,你师傅并不愿意你卷入这场纷争中啊。” “就算她不想我卷进去,我也已经卷进去了!”薛暮叫道,“缘儿,你待我这般真心,我也要让你看到我的真心!” 独孤缘安笑道:“好,可你不能心里觉得自个对不起我。” 薛暮吸着鼻子,倔强道:“但我一定要说,我师傅绝对不是那种连孩子都杀的人,她……她肯定只杀了余氏里跟她有仇的人,灭门之事定是其他同伙干的!” 独孤缘安道:“好,这事我们以后再确定,抱我起来。” 薛暮才意识到她一直陪着自己坐在地上,连忙将她抱起来。 第57章 内有奸细? 薛暮情绪大起大伏,独孤缘安点了她几处穴道,让她安安静静地睡过去,自个则将薛断魂留下来的遗书看了几十遍,仍然只能看出薛断魂想一人揽下罪责,不希望薛暮牵涉其中,不让她因为烬山余氏灭门一事以及师傅自裁之事所痛,生出新的纠葛。 房门忽然被人敲响,她望了一眼沉睡的薛暮,低声道:“进来罢。” “……主子。”子昂身后跟着独孤换生,独孤缘安伸出手示意声音放轻,自个拄着双拐朝前走,子昂将轮椅推过来,独孤缘安坐上去,朝门外抬了抬下巴,子昂心神领会,推她到院子里。 独孤换生却走到床边低头看了一眼薛暮,见沉睡的女孩眼角和鼻尖还通红无比,爱怜之心顿起,无声叹息一声,悄然离去。 “小姨,这是薛前辈的遗书,你过目一下。”三人到了院中另一边的客房内,独孤缘安将叠好的纸张交给独孤换生,独孤换生接过,扫了几眼,还了回去:“若儿还在薛星楼,我让人去通知她了,她很意外,也很冷淡。” 独孤缘安蹙眉:“穆若如何伤得薛前辈的双目?” “若儿没有伤薛断魂,若是她出手,薛星楼内那些守星势必会发现。”独孤换生道,“她内功虽然已至魂寒九层,可掌法剑法并不算精进,打不过那些守星,又如何能打晕那十几个守星?” 独孤缘安怔了怔,她虽怀疑有第四个余氏族人,却想不通究竟是谁:“小姨,你当初去烬山,有没有检查族人尸体?” 独孤换生叹道:“自然检查了,所以才找到了若儿。” 独孤缘安半信半疑:“凡是和余氏搭上血亲关系的族人,都死了?” 独孤换生面色微变:“你认为还有人活着?不,我检查了每一具尸身,缘儿,你要知道能习得魂寒功法的族人,一定是直系‘光明代’继承人,而我所知的每一个‘光明代’余氏血脉,都在那烬山中殒命。” “可薛前辈双目有魂寒内力留下的痕迹。”独孤缘安压低声音道,“小姨,我其实还有一个猜测。” 独孤换生道:“你说。” 独孤缘安道:“烬山余氏的长辈们难道打不过薛断魂和她的同伙么?如果他们拼死反击,我想薛断魂是杀不了他们的,我更倾向于薛断魂只是为了报复某些族人而闯入烬山,而她的同伙才具备灭一整族的实力。” “据我所知,目前至少有三个人上了烬山,其中一个人伤了暮儿,让她中烈潮之毒。暮儿跟我说有个来自于西域的雾清法王识得这个毒,那么以此推断,我认为那个伤了暮儿的人就是西域人,现如今很有可能已经回到西域待着。而第三个人,既知晓薛断魂的身份,也知道那个西域人的身份,三个人合伙上烬山夺取他们要拿到的东西。” “薛断魂是为了报仇,那个伤了暮儿的人,可能是想拿到什么东西——我觉得会是论道大会上的那本功法秘籍。而第三个人,我想那个人才是真正的主谋,也是真正想要彻底毁灭烬山余氏的人。” 子昂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独孤换生却沉着眉眼,神情已然冰冷而凌厉,思索着独孤缘安说的话。 良久,她才缓缓道:“你认为,那第三个人是——” 独孤缘安沉声道:“我认为,烬山余氏里出了奸细。” 轰——天空忽然暗沉下来,黑色的云朝着北面慢慢移动,云层中有紫色的雷光时不时地窜过。独孤缘安望着窗外黑漆漆的云层,凉风灌入屋内,她的双膝又开始痛起来。 余氏被灭门的那天,烬山上也是一片黑压压的云层,几乎压到了山顶。大雨磅礴而下,泥沙掩埋肉身,浑身上下没有一点热气,只有冰冷柔软的肌肤,寒意渗入骨髓,体内的血液似乎也要凝固。 独孤换生从未想过这一点,心中骇然不已,她的双手忍不住颤抖着,喃喃道:“奸细……奸细……缘儿,你莫要胡说八道,你可知这个猜测是多么……多么的……”残忍。 独孤缘安神色沉痛,她捏紧拳头,在右膝最为酸疼的地方捶了一下,声音越发清晰: “小姨,薛断魂为何不在遗书里告知其他同伙的身份,只顾着自己揽下一切罪责?她不想让暮儿卷入其中,我能理解——可当这个念头从我脑中钻出来时,我却觉得,薛断魂也有可能是不希望我们追查到这个残酷真相,外仇引起的灭门哪有内怨引起的灭族更让人痛苦?” “烬山余氏出了奸细……”独孤换生失神般地重复着,随即骤然清醒,用力摇了摇头,“不,缘儿,我实在想不到是谁算计余氏一族,若要说‘藏暗代’会有人想要夺得正统地位而灭烬山余氏,这倒算个理由。可上一代早早逝去,我与你姨夫在外浪迹江湖,许久不回烬山,后在汉风镇生下你哥哥姐姐,若不是听闻烬山出事,我是不会再回去的。” “我自是相信小姨不会做这种事情,我只是在想,若烬山余氏出了奸细,在离开烬山后隐居避世,为何又突然出现在薛断魂面前,还伤了她,却又不灭口。”独孤缘安冷静道,“当时穆若看着我的神情也很奇怪,所以我误以为是她认出薛断魂是自己的仇人,又用魂寒内力偷袭了薛断魂,但心中一直有愧的薛断魂没能还手。” “也许穆若和我一样,都意识到薛断魂只是其中一人。”她这样低低说着,“所以她眼中的异样神情其实是讥讽,既是在嘲笑我,也是在讽刺自己多年来没能发现身边的人就是灭族的仇人。她应当也发现了伤薛断魂的人极有可能是余氏族人……” 独孤换生道:“若儿不能再留在薛星楼,我将她接回府中,你和暮儿也要留在独孤府,万万不可随意露面了。” 独孤缘安摇头:“晚了,小姨。” “就算我们现在躲起来,那人也有办法找到我们,到时候死的就不止一个薛断魂。这是烬山余氏的家仇血恨,可不能让薛家和独孤家的血脉因此被灭。”她说道,“我们先静观其变,看薛断魂头七内是否有异动。” 第58章 雨下温情 独孤缘安觉得穆若此人甚是神秘,是那种看不透她在想什么的神秘。 即便是与穆若关系最为密切的薛暮和薛无落,也无法看穿穆若心里在想什么,更况这二人压根不知道穆若就是余宫若。 得知薛断魂自裁谢罪后,穆若此时此刻在想什么呢? 倾盆大雨骤然落在整个汉风镇上,薛断魂的尸身被放入棺材,抬到了薛家祠堂旁边专门放置棺材的小房间里。独孤缘安在门边上望着阶梯外迅速上升的水面,听见床榻上薛暮哼哼唧唧的声音,便推着轮椅过去看看。 薛暮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眼睫毛上挂着几颗泪珠,独孤缘安伸手帮她抹掉,捧住她的脸轻轻抚摸着面颊,低喃道:“没事的,暮儿,没事的……” 她起身躺回床边,脱下鞋子,靠着床头把薛暮抱入怀中,听着她睡梦中发出的抽噎,心也跟着疼了起来。 薛暮不安分地动了好久,才又安安静静地睡过去,直至傍晚才醒来,独孤缘安因为得不到充分休息,所以薛暮醒来的时候,发现她半靠在床头板上,低着脑袋睡着了。 薛暮五味杂陈,便坐起身来,却不想惊醒了独孤缘安:“暮儿——” 薛暮捂住她的嘴,低声道:“你再睡一会儿,我陪着你。”说着便让独孤缘安躺下来。 独孤缘安揉着眼睛,薛暮把她搂在怀里,摸着她冰凉的手,道:“外面下雨了,天那么凉,你还坐着睡着了。” “太累了。”独孤缘安闭上眼睛,薛暮揉搓她的手背手指,放到唇边轻轻哈着气。 “暮儿,”独孤缘安闭着眼道,“我真正喜欢上你,是因为你从楼上跳下来,接住差点摔下去的我——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我心心念念的人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从小到大都没有变。” 薛暮亲了亲她的指尖,满目柔情:“那你要失望啦,我当时很生气的。” “我不管。”独孤缘安道,“总之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 薛暮好笑道:“我心里也只有你一个人,你可别把‘女纨绔’的名号当真。” 独孤缘安伸着指尖抵住她的唇瓣,又往前抵住了她的牙齿,似乎还想再往前伸,薛暮配合地叼住,含糊不清道:“你想要我咬断你的手指么?那样你的指法就没有用啦。” “你有本事咬一咬,看我还能不能用指法教训你。”独孤缘安道。 薛暮似是想起什么,脸上发热,轻轻咬了一下她的指尖便松开:“你这人说话怎么奇奇怪怪,总是要调戏我。” “你既已经说我调戏你,那我就是调戏你了。”独孤缘安用指尖按了按她的脸颊,睡意渐渐袭来,“我除了调戏自家夫人,还能调戏谁呢?” 薛暮叹道:“好,好,我是你夫人,被你调戏我也认了,谁叫你功夫比我深,实力比我强,调戏我,我也没有办法治你。” 独孤缘安在她怀里轻轻笑着,过了一会儿,薛暮就只听见绵长的呼吸声,以及扑在喉间的热息了。 缘儿,缘儿,她在心底唤着,我真是对不起你,竟让你这些年对我念念不忘,我却忘记了一切,忘记了烬山,忘记了你,若我对伤你的人有印象,我岂不是能帮你认出仇人是谁。 回想幼时种种过往,薛暮时而笑,时而黯然,时而咬牙切齿,悲愤交加。 师傅,师傅——! 你何苦要让我这般心痛,你为何不敢面对我,就匆匆了结自己,难道这样就能结束你我之间的恩怨么?你是我师傅,我是你徒弟,我敬爱你,我心疼你,我愿意为你去承受双目失明之痛! 可你竟不愿意告诉我真相,你一直守在我身边,却不开口透露一句伤我之人的真正身份!如今我只期盼你当初没有做出灭整个余氏的决定,哪怕你只杀掉了跟你有仇的人,我都不会太过怨你! 否则,我哪还有脸面对缘儿,我和缘儿最后岂非会成为一对怨侣?!师傅,你何苦要害我至此,我是那样的爱戴你! 薛暮眼中又冒出热泪,她压抑着嗓子眼里的哽咽,轻抚着独孤缘安的背部,摸着那凸出来的脊椎骨,心疼她身子这般单薄。 她摸了摸软枕下面,遗书的位置变了,便知道缘儿在自己昏睡的时候定是将遗书拿出来看了又看,不敢出声地叹一口气,心中悲凉至极。 缘儿哪怕恨她,她心里都会好过一点,可缘儿爱她,就算她的师傅确确实实参与烬山余氏灭门一案,她为师傅说情想要争取清白,缘儿也没对她生气。 薛暮想到这里,低下头爱怜万分、惭愧万分地在独孤缘安额上烙下一吻,低声呢喃道:“缘儿,我当初真的保护了你么?我怎能忘记你,还忘得一干二净?” 过了半个时辰,独孤缘安睡醒了,睁开眼睛看到薛暮正痴痴望着自己,眨眼次数少之又少,想到睡前为了安抚薛暮说了好多真相和自己的心里话,不禁有些害羞:“怎了?” 薛暮微笑道:“当初你给我下马威,是不是气我没有认出你?” 独孤缘安哼道:“你出言不逊,该教训一番。” 薛暮想了想,道:“夫人不能再怪我了,我若当初没有那样子对你说话,你岂非会以为我是一个贪恋美色之人。” 独孤缘安奇道:“为何有这种说法?” 薛暮正经道:“我若是见了你的美貌,就和你成亲,也不介意强娶强嫁一事,那岂不是让你以为我是个肤浅之人?” 独孤缘安笑道:“你可知我心中忐忑不已,生怕你非要退婚,又怕你之后逃婚,你与我拜完堂后,我才心定下来。” 薛暮搂着她,极尽温柔地吻了吻她的唇,道:“你以后都可以心定下来,我要和你共度一生的。” 独孤缘安抿唇笑着,两人含情脉脉地拥在一起,望着彼此许久,才回归到现实之中。 薛暮道:“我们吃点东西,吃完后,我就回薛星楼去见一见穆若,和她谈谈。” 独孤缘安想了想,道:“我同你一起去。” 薛暮刚想拒绝,转念一想,还是点头道:“那好,快起来罢。” 第59章 当年仇怨 马蹄重重敲在石板上,溅起无数水花,薛星楼暂停营业,朱红大门关得很紧,门外守星戴着斗笠,穿着斗篷,雨水随风溅在冰冷的银质面具上,缓缓滑落至下巴处。 薛暮掀开帘子,将独孤缘安抱在怀里,薛长和子昂分别打伞为她们挡雨,主楼大堂内烛火只点了一小部分,相较于平日昏暗许多。 薛暮将独孤缘安放到长板凳上,楼内的店丫头及时送来一壶热茶,薛暮道:“穆若在何处?” 店丫头道:“少主,穆若姑娘此时正在您常待的三楼雅间。” 薛暮沉默片刻,道:“缘儿,你先在这里等着我。”说罢便奔上了楼梯,独孤缘安望着她的身影,轻轻偏过头问薛长:“薛……薛星楼的账本,你给我看一下。” 薛长愣了愣:“啊?少夫人,这……” 独孤缘安道:“其他两个账房能算好账么?” 薛长恍然大悟,心里想着少夫人竟如此体贴,薛断魂逝世后,这薛星楼管账算账的事儿就要落到其他人身上,少夫人担心薛星楼经营出问题,便要账本看看。 “好,我这就去找账房要账本。”薛长说着便跑走,子昂看着薛长离开的背影,低声对独孤缘安道:“主子来到这里,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你认为是穆若会伤我,还是另一个神秘人会伤我?”独孤缘安淡淡道。 子昂低声说:“无论是穆若姑娘,还是伤了薛断魂的神秘人,都有可能伤到主子。毕竟穆若姑娘是——”独孤缘安轻轻抬了一下手,她便闭上嘴,不再说话,谨慎地用余光打量大堂四周。 而此时此刻,薛暮推开三楼雅间房门,只见屋内冷飕飕的,窗户大开着,冷风与冷雨都灌入房内,她看见穆若站在窗前,仰头望着外面阴沉的天空。 “阿若。”薛暮唤道。 穆若没有回头,但愿意开口说话,只不过,她念的却是一段类似曲词的话。 “冤屈如潮,愁绪万重。晨曦初露,斩断旧梦。举剑问天,誓言不容。当年仇怨,铭刻心中。今朝在此,重温旧痛。” 薛暮没有说话,穆若念完那一段词后,才回过身,静静地注视着薛暮,面色如从前那般淡然温柔。 “你……你没有伤我师傅。”薛暮轻声说道。 穆若淡淡一笑:“我打不过她,又怎会没有自知之明地去刺杀她?” “伤我师傅,另有其人。”薛暮朝前走了两步,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你可知那人是谁?” 穆若骤然一笑,明媚动人。 “你和独孤缘安都不知道是谁做的,我又怎会知道呢?我又不是什么神捕神探。”她说。 薛暮怔怔好一会儿,才喃喃道:“你认出了我师傅,对么?你认出她是当初余氏灭门一案的始作俑者——其中之一。” 穆若垂眸,声音压得很低:“小宝,你敬爱你师傅,我也不是忘恩负义之人。”她拿出一柄木剑,薛暮认出那是薛断魂常用的木剑,“你师傅救你小命,帮你经营薛星楼,教你毕生所学,她也同时照顾着薛星楼的所有女子——照顾着我。” “你当我是亲妹子,我也当你是亲姐姐,小宝,你生辰在九月初七,我生辰在九月初九,我只比你小两天而已。薛总管是你师傅,你敬她如同敬长姐一般,我何尝不是将她当作与我没有血亲关系的长姐?” “小宝,我认出她的那一刻,我心下想了很多,满心失望绝望,恨怒悲悔无一不是如同刀子般在心口戳弄,痛得让我想立刻报仇杀死她,我为了隐瞒身份,已经戴上面具太久了,久到你们无人能察觉出我心底的惊涛骇浪。” 穆若这般说着,神态凄美地靠在窗边,唇边的笑让薛暮狠狠一震,想起了薛断魂死后僵在唇边的那抹惨笑,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只好喃喃道:“阿若,阿若,我知你不会那么轻易就下手……” “我是为了我的小命而没有立刻下手,因为薛断魂只是其中一个人!”穆若的声音倏然变冷,眸中迸发出凌厉的寒芒,“她活着才是最好的!因为我要从她身上追查到其他同伙的线索,如果我要复仇,就要在查明所有罪魁祸首的身份后再动手杀了那几个人,可你师傅怎么做的——?” 她直起身子,厉声说道:“她自裁!她选择了自我了断!我甚至没有去逼问她,甚至没有让她知道我的身份,她就莫名其妙地自裁,彻底断掉我追查下去的线索,她在为其他同伙用自己的命来打掩护!!!” 寒风吹得她那一头墨色长发狂乱飞舞,身上穿着的粉色广袖裙,袖口、裙摆、腰带也随着风持续飞扬抖动,薛暮看见穆若眸中极力克制的深切恨意,她仍保留着理智,吼完这几句话,胸脯剧烈起伏片刻,便冷静了下来。 “小宝,事已至此,你知晓了我的身份,独孤缘安的身份,独孤夫人的身份,恐怕独孤缘安也已经告诉你得了火毒的真相。你已经逃不开烬山余氏的血海深仇了,你注定要与我们一起被仇恨牵着鼻子走。” 她说完这些话,手掌忽然往前一推,薛暮面门顿时感知到一阵寒意,但她却没有躲——那股寒劲从她身体两侧绕到后方,击中了橱柜上的青花瓷瓶,“砰”的一声,刹那间碎成一堆渣子。 “刚刚那一招是魂寒掌法中的第四式——‘落渊寒潮’,我只动用了一点点内力。”穆若平静道,“我是烬山余氏最后的正统继承人,薛断魂的葬礼我不会参加,因为我没有办法再对她有任何亲近之意……就这样吧,小宝。” 薛暮捏紧拳,又松开,沉声道:“我只要你再告诉我一件事情。” 穆若只是盯着她,薛暮道:“薛断魂上了烬山,杀余氏族人,你是如何认出她的?她又在你面前杀了哪些人?” 穆若轻轻笑了一声:“重要么?” “重要——我要知道薛断魂是为了复仇还是为了泄恨,既然参与灭门的人有好几个,那么做出灭门决定的这个人,难道真的是想要复仇的薛断魂么?”薛暮道,“薛断魂要复仇,杀余氏的人以牙还牙本身是占理的,她只杀了跟自己有仇的人,而真正灭掉整个烬山余氏的恶人,也许至今还在外逍遥着!” 穆若脸色一沉:“我不与你聊这些荒谬的猜想!” 她连一根手指也没动,一股更加汹涌的寒气突然撞在薛暮胸口,将她击飞出去! 第60章 风雨飘摇 薛暮后背和后脑勺狠狠撞在墙上,顿时眼冒金星,喉间腥甜一升,险些吐出血来,穆若那寒劲太过凶猛,等她缓过来劲儿时,屋内已经提前过冬,独孤缘安上了楼,和穆若打斗起来。 “少主!!”薛长的惊呼声在薛暮耳边响起,紧接着她被人扶了起来,轻轻喘着气,调动内息压制心口躁动的蛊虫,抬眼往前看。 只见独孤缘安在半空中推出双掌,就连周围空气似乎也被那股寒意撕裂,掌心之中的内劲汹涌吐出,冒出浓白色的冷雾,朝着穆若面门而去。穆若翩然后退,扭动手腕推出一掌,掌影竟在冰雾中虚实难辨。 掌风呼呼而过,眼看穆若就要绕过独孤缘安双掌击向她心口,余光中瞥见红影袭来,便错身避开独孤缘安,掌式化攻为守,化解那双掌寒劲威力,另一只手执着木剑,同时格挡住薛暮击来的一掌,木剑在寒劲与刚猛内劲双重作用之下寸寸断裂! 穆若与独孤缘安同时借着对方的掌力退向两边,薛暮并没有追击,同样后退,接住从房中半空落下的独孤缘安,将其揽在怀里,低喝道:“阿若!” 穆若轻轻拍了下手上的木屑,视线扫过亲密无间的二人,嗤笑道:“独孤缘安,你敢动手?” 独孤缘安抿了抿唇,只听穆若忽然朗声道:“小宝,我谢你薛府养育之恩,今日一别,我们再不相见!”话音未落,她已撕裂床幔,拿上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包袱,抓上架子上的漆黑斗篷,纵身从雅间窗边跃下。 薛暮大惊,奔向窗边,狂风暴雨中,披上黑色斗篷的穆若使着轻功,飞檐走壁逃脱守星的追逐,抢了一匹千里银马,身影顷刻间隐没在雨幕中。 薛暮耳边尽是大雨敲在各种物件上的杂乱声响,她怔怔望着穆若消失的方向,再撑不住钻心之痛,手扶着窗沿缓缓蹲下,薛长在后面喊道:“少主,我带人去追!” “不用追。”薛暮轻声道。 “少主——”“我说不用追!” 薛暮厉声说着,又猛烈地咳了几下,引惹心中蛊虫躁动,疼得瞬间失声。拳头用力砸在墙上! …… 店丫头们沉默地收拾着狼藉不堪的雅间,薛暮被独孤缘安带到另一间雅间,独孤缘安为她缓缓输送内力,薛暮也调动自身阳气,激起火毒烈性,默念凌心秘法口诀,将躁动的蛊虫安抚下来。 内息调好后,薛暮盘膝而坐,目光落不到实处,望着空中某一点出神,独孤缘安的声音将她神智唤回:“穆若功力比我想象得还要深,我小姨说她内功已至第九层,我看她隐藏着的实力并非只有第九层。” 薛暮扭过头看着她,道:“你现在第几层了?” 独孤缘安道:“我内力远远不及穆若,之前闭关想要突破第八层,失败了。” 薛暮伸出手将她搂到怀中,低声道:“幸好她没有真的伤到你,否则我……我此刻又如何救得了你呢。” 独孤缘安垂眼幽幽叹息:“你说她会去哪里?” 薛暮道:“我不知道,也许她想回烬山,也许她会去别的地方,总之,她不会再回汉风镇了,也不会回薛星楼和独孤府,缘儿,是我做得不好,我刺激了她,她才想着走。” 独孤缘安抬起脸,眸色甚是深沉。 “你和她见面之前,她就已经做好准备要走了,这不怪你。”她说,“暮儿,她此番离去,想必是打算去追查那个同样有魂寒内力的人了。” 薛暮愣了愣,惊道:“那她是不是有线索,知道那个人有可能是谁?” 独孤缘安迟疑道:“我觉得她应该没有线索,在烬山的长辈们基本都死了。” 薛暮道:“那穆若爹娘呢?” 独孤缘安道:“我大伯十八年前死的,大伯母十六年前死的。” 薛暮一怔,心想穆若岂不是小小年纪就没了爹也没了娘,但她毕竟是余氏的继承人,长辈们都会保护她,哪能想到之后又发生了灭门之灾,她能依靠的人都死去了,只剩下独孤夫人这个姑姑和同样从烬山侥幸逃脱伤痕累累的表妹。 “你……缘儿,你爹是余家的直系血脉么?” “不,我娘是余家直系血脉,我爹在我娘生下我和我姐姐后,他就离开烬山出去浪迹江湖了。”独孤缘安苦笑道。 “你以为我喊穆若的爹娘叫大伯大伯母,我爹就是余氏的人,实际上不是这样的,我们余氏小辈称呼长辈统一走父系称谓,只要是‘光明代’血脉,无论男女生下来的孩子都有机会成为下一任家主,‘藏暗代’虽是倒霉的那个,但真到出事之时,反而是最幸运的那个。” 薛暮想了想,道:“所以你爹还活着么?” 独孤缘安道:“我不知晓,我从来没指望过他,也不知道他姓甚名谁,他离开烬山,余氏就不会把他当作烬山的一份子,也不会再提及他这个人。” 薛暮心疼她,双臂搂得很紧,郑重道:“缘儿,他不在意你,我在意你。若他日后老了又想享受什么天伦之乐回来找你,我定把他赶到八千里外,让他永远不回来叨扰你。” 独孤缘安轻轻笑道:“我就知道,从小暮儿就拯救我,保护我,长大后也一定会更爱惜我。” 薛暮在她唇上小心一吻,道:“这些天我总在想,为什么我当初会上烬山,也许冥冥之中,是上天让我一定要去烬山遇见你,将你从坏人手中救下来,日后好做我的妻子,缘分早已在那时候就注定。” 独孤缘安道:“是个好想法,那我只能一直赖着你了。” 薛暮原本沮丧的心情一扫而空,满心满眼都是怀里的可人儿:“你赖我好啦!最好赖我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 独孤缘安捂住她嘴,嗔道:“不害臊。” 窗户被风刮得呼呼作响,薛暮听着风声雨声,心里想着:薛雪此时已经到了哪里呢? 第61章 诀别之时 一连数天,汉风镇不是下着暴雨,刮着狂风,就是绵绵细雨,持续不断地打在青石板和屋顶上,噼里啪啦响个不停。薛星楼暂时关门,也惹来很多人的非议,薛暮望着院子里淅淅沥沥的小雨,手里捧着两个被白狐皮裹着的汤婆子,推开房门。 “缘儿,来。”薛暮把汤婆子放到独孤缘安双膝上,说道,“可会烫到你?” “很暖和。”独孤缘安自个扶好汤婆子,柔声道,“暮儿,你忙了一天,快坐下。” 薛暮素衣素冠,在独孤缘安半蹲下,帮她轻轻揉着双膝:“天这么冷,又阴雨连绵,你肯定不好受。” 独孤缘安摸了摸她冰凉的脸颊,心疼道:“薛雪还没赶回来么?” 这几天她一直在薛府陪着薛暮,薛断魂葬礼在初三举行,下葬要在初七举行,薛暮一直在等着薛雪带蓝风山派的人回来,而今天已是薛断魂头七之日,眼看就要到酉时,还未见一点踪影,几位守星在汉风镇周围巡视,仍然等不到人。 “若薛雪每日赶两百里,说服蓝风山派掌门来吊唁也要花些时间,若对方不配合,岂非怎样都等不到人?”独孤缘安低声道。 薛暮轻咬着舌尖,冷冷一哼:“这蓝风山派的人……哼,若不来吊唁,我就像雾清一样,将他们称作躲在深山老林里的王八道士!” 话音刚落,脑门就被轻轻弹了一记,但那劲道让薛暮忍不住痛呼一声,见独孤缘安满脸不赞同,别别扭扭道:“反正……反正她们得来,我师傅都死了,就算曾经有什么龃龉,也好歹来看看,难道你讨厌一个人,不会想去见见她,看她是真的死了还是装模作样假死么?” 独孤缘安道:“蓝风山派的掌门怎会有这般坏心思?” 薛暮道:“哪里是坏心思了。我要是讨厌一个人,看到她的讣告,定要去葬礼好好看一眼尸体,摸摸心口和脖子,看是真死还是假死,若真死了,我定要拍手称快!” 独孤缘安道:“那好罢。” 她又伸手敲薛暮脑门:“暮儿,等你师傅下葬后,你也别做什么傻事,看看你师傅给你留的功法,先增强自身功力要紧,至于报仇的事,那是我和穆若的事,你不要瞎操心。” 薛暮撇嘴,独孤缘安瞪她一眼:“不许敷衍,你就说你照不照做?” 薛暮抬着脸,凑到她跟前:“你再敲我一百下,一千下,一万下,万万下好了!反正我要和你一起追查烬山余氏灭门一案!” 独孤缘安被气笑:“你说这等胡话,我若是敲你万万下,你的脑袋就跟上次被石子击穿的树洞一样了!” 薛暮吐舌,被独孤缘安双指倏然夹住,脸色瞬间通红无比,含糊不清地叫了一声“缘儿”。 独孤缘安松开她,认真劝诫道:“暮儿,你万万不可任性,你若不听话,我就要让你再体验一次我的上乘指法了。” 薛暮站起身就要走,独孤缘安道:“若薛雪回来了,没把蓝风山派的人带回来,你不许暴起伤人伤己,晓得么?” 薛暮摆了摆手,从门口跳到院子里,晃晃悠悠着走了,也不打把伞,任由那毛毛小雨淋在身上。 薛断魂的葬礼在阴冷的夜色中格外萧索,冷风带着一丝湿意,吹拂着薛暮素衣下摆。当薛断魂尸身下葬后,薛暮跪在墓前,泪水落在早已被雨水浸湿的土壤里,她拿袖边擦了擦眼睛,心里想道:师傅,好师傅,你若真心疼爱我,就帮我和缘儿指明方向,找到杀害余氏族人的其他同伙。师傅,在一切水落石出之前,我仍然当你是我的好师傅。 只要找到那两个同伙,我定要用尽毕生功力去杀死那两个人,送他们去见你,也去见已在长埋地底的上百位余氏族人。到那时候,恩恩怨怨,你们自个解决,我要在阳间和我的缘儿好好过日子,必不让她一人孤独活在世间。 薛暮想到这里,在墓前磕了三个头,随后再不回头,转身大步离去。 薛雪是在薛断魂下葬一个时辰后才赶回来的,马跑伤了一匹,薛暮见她一个人孤零零回来,本不打算对蓝风山派追究,毕竟师傅已经离开蓝风山派,掌门不愿意来看师傅最后一眼说明心底还有芥蒂。 可当她瞧见薛雪脸上竟然还有一道小小的伤口,原本的不追究也变成了追究,在阴雨天中,怒火将她全身焚得滚烫无比,声音压得很低,却透出颤音:“……怎么回事?!” “属下进了蓝风山派,将讣告交给一个弟子,让他送到奇清掌门手上。哪曾想那弟子再出来时,讣告已经被撕成了七八片,那弟子说‘我们掌门要求你们薛府将不肖弟子薛断魂的人头亲手捧到蓝风山,此人诡计多端,绝情绝义,定是假死脱身’。属下说要见奇清掌门,哪想那个弟子竟然使剑伤我,我便与他打了起来。”薛雪气得咬着嘴唇,忿忿不平道。 薛暮听了脸色阴沉,薛雪又继续说道:“那弟子剑招轻盈灵动,属下虽有轻功在身,却是没法与他抗衡的,只能攻他后背‘大椎穴’,他挨了我一记,便恼羞成怒,每一招都朝我面门刺来,我这小小伤口就是被他剑气所伤,不过不碍事的,少主,蓝风山派的人不肯来,薛总管她——” “薛总管尸身已经下葬。”薛暮沉静道,“你做得很好,辛苦了,好好歇息。” 薛雪不服气道:“少主,我要学剑法,打死那个臭王八道士!” 薛暮被独孤缘安管着不让出言不逊,此刻听薛雪嚷着“王八道士”,忍不住笑了一下,附和道:“好,你去找我娘,你底子那么好不学剑法,本就是可惜了,现在回头还不算晚,快去快去。” 薛雪欢呼一声,风风火火地跑走,薛暮看着手里被撕成一片片的讣告,脸上笑意登时消失。 第62章 热息漩涡 “这么说,奇清掌门对你师傅当真是怨恨难消。”独孤缘安开口道。 薛暮在屋内缓缓踱步,听着独孤缘安的话,大声道:“她对我师傅怨恨难消,我师傅也在遗书里说了她自个背信弃义,想来就是背了上一任掌门的‘信’,弃了和奇清掌门的‘义’。她说要我们薛府奉上我师傅的人头去蓝风山,哼,我偏偏不会这样做!” 独孤缘安朝她伸出手:“暮儿,你过来。” 薛暮走过去抓住她的手指,道:“缘儿,我不骂那些道士。” 独孤缘安打量着薛暮的脸色,对她道:“你还是好好歇息一番罢,你这些天太累了,而且你心口的蛊虫还需要取出来,你师傅有说过给你取蛊虫是么?” “是啊,可我师傅现在已经死了,谁又能帮我取出蛊虫呢。”薛暮黯然道。 独孤缘安思索道:“我去问我小姨,看有没有办法。” 薛暮叹道:“你小姨现在正在为穆若的离开而心焦不已,又怎会理会你呢?” 她这话说得也没错,自从穆若那天雨夜离开汉风镇,独孤夫人听了独孤缘安和薛暮的复述,竟发了好大一通火,随后带着人马去汉风镇外追人,可穆若早已离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也不知道她去哪儿,怎能一下子就找得到? 薛暮便让独孤缘安住在薛府,怕独孤夫人将气发泄在独孤缘安身上,独孤缘安跟她详细说了烬山余氏‘光明代’和‘藏暗代’的事情,又更为详细地说了一通穆若的身份有多么尊贵正统,如果一定要在穆若和她之间做选择,独孤夫人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 薛暮能理解这烬山余氏看似荒谬实则沉重的祖训,独孤夫人不管如何选择,都有她自己的想法。总之,她一人将独孤缘安和穆若看顾到长大,还要照料自己的一双儿女,需时刻提防外界仇敌来犯,很是辛苦。独孤大侠也是良善之人,宁损自己名声,也不能让余氏遗孤再出事。 穆若这样一走,确实让整个独孤府都不安宁了。 薛暮这几天每每想到穆若,都会后悔自己和穆若聊了太多,她不该在穆若面前企图为自己师傅辩驳什么,哪怕只是个猜测。 她又想到薛无落,她当初和其他守星一起拦着穆若,但功夫自然不及穆若,眼睁睁看着她离开,薛长告诉她薛无落这几天都睡不好觉,常常深夜里跑出去寻人,可穆若早就不知道跑了多远,独孤夫人尚且找不到,她又如何能找到?于是心情更为低落,整个人一蹶不振,做事情都失魂落魄的。 独孤缘安虽也担忧穆若离去可能会出事,但她无法行走,又如何能跟着独孤夫人跑出汉风镇去寻人呢,留在薛府还能起到一些用处,比如安抚薛暮,帮薛星楼算账,再驱动内力冲击一下魂寒内功第八层。 见薛暮满脸愤慨,独孤缘安便道:“暮儿,你不是说想学魂寒掌法么?” 薛暮一怔,随即不解道:“我现在好像还不能学。” “你现在是不能学,但你可以见识一下我们余氏的魂寒掌法。”独孤缘安有心引走她的注意力,微微一笑。 薛暮大喜:“好哇——我看到你和穆若打斗时都出掌了,应该用的都是魂寒掌法罢?” 独孤缘安捏着她的手指关节,温声道:“是啊,我们都用了魂寒掌法,只不过你认不出那些招式是什么,我可以一一说给你听。” “那我想知道你和穆若对轰的那两掌是什么掌式。”薛暮嘿嘿一笑,“你也不用全部告诉我啦。” 独孤缘安瞧着她的俊脸,将当时的掌式重新展现一遍。 “我用的掌式是魂寒七掌里的第二式——‘凝霜破浪’,寒气如滔天白浪扑打在礁石上飞溅开,形成茫茫白雾,掌心内劲凝聚吐出时,也会形成寒意深重的浓白冷雾。”薛暮看着她推出双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穆若那一掌是哪一式?” 独孤缘安目光闪动,使出穆若出的那一掌时,没有动用内力。 “那一掌,是魂寒七掌的最后一式——‘绝寒碎影’。出掌之时,掌心吐出的内劲形成无数虚影,对方见这一掌,虚实难辨,可一旦身体发肤接触到虚影,寒气就会立刻侵入经脉周遭大穴,内力尽散,体内五脏六腑迅速冻结,血液也会冷却,若不及时救治,必死无疑。” 她说到这里,苦笑一声:“这一掌式,我练过无数次,却始终无法将内力凝聚掌心打出真正强劲的威力。你说得没错,若穆若真对我下手,你就算找到菩萨到我面前,我也救不活了。” 薛暮怔了怔,问道:“那能使出这最后一式,魂寒内功是不是一定要达到十层以上,否则怎能使出这绝招?” 独孤缘安点头道:“不错,要想真正练成这一掌,内力一定要深,否则只能被反噬。” 薛暮心想,若缘儿双膝没有被废,此时此刻,功力绝不亚于穆若。 “缘儿,你放心,我定会好好研读我师傅留下来的功法心得,我就不信跟阿若对决之时,我们两人加起来都打不过她!” 独孤缘安失笑:“两人打一人,胜之不武,你神气什么?” 薛暮嘿嘿笑着:“放放狠话嘛。” 独孤缘安抽出自己的手,正色道:“马上月圆之日又要到了,暮儿,你快多练几天。” 薛暮连声道好。 窗外雨声渐渐又开始大了,二人吃了些饭菜,洗漱一番后,躺在床榻上相拥看书。 独孤缘安见薛暮表面不显,内心肯定是万分失意,便又想着新的法子去转移她注意力,被窝里冰凉的手指勾住薛暮里衣带子,轻轻一扯,便彻底拽了下来。 薛暮一愣:“缘儿?” 独孤缘安将那带子系在自己手上,笑吟吟道:“夫人,新婚燕尔一月之内,怎能只圆一次房?” 薛暮大为窘迫:“这……!” 独孤缘安指尖一动,便熄掉桌上的所有红烛,吻上薛暮的唇,系着带子的那只手抚上薛暮后腰,扑出的热息让薛暮浑身一软,喃喃道:“缘儿,缘儿……” 独孤缘安彻底堵住她的唇,让她的呜咽淹没在雨声之中。 第63章 憋屈控诉 八月初八,独孤缘安和薛暮都睡到日上三竿才醒过来。 薛暮一醒来,翻了个身,就“哎呦哎呦”地叫着,很生气地说:“缘儿,你将你的指法教给我,你太凶了!” 独孤缘安坐靠在床头,慢吞吞地揉着眼睛,然后垂眸扫了一眼薛暮肩膀上的印记,暧昧一笑:“我怎凶了?” 薛暮气极:“你……你不让我说话!” 独孤缘安若有所思地点头,道:“可你也说不出话,只知道呜呜哼哼,我见你不需要说话,就不让你说了。” 薛暮道:“那还不是……还不是你……你太凶了,长得那么清冷柔弱,内里却是一肚子坏水!” 独孤缘安莞尔:“暮儿怎一大早就起来责怪我,快穿衣物罢,否则你府上那个雪丫头说不定就要闯进来了。” 薛暮哼道:“我把门闩上了!”说完就坐起来穿上肚兜和里衣,独孤缘安冰凉的手按在她的后心,薛暮没好气道:“没摸够么?” “那一掌给你留下的印记,至今还在,我看着实在心疼。”独孤缘安轻声道。 薛暮安静一小会儿,说道:“缘儿,我瞧着你的双膝,我也很心疼。” 她穿好衣物鞋袜,到梳妆台旁照镜子,步伐很不稳,独孤缘安轻轻捻着自己的指腹,意有所指道:“暮儿怎不好好走路?可别崴到脚了。” 薛暮:“……” “还不是因为你,你这个坏呼呼的姑娘,真是不懂怜香惜玉。”她一边说着,一边打开门闩,门外站着端着热水的子昂。 “主子,夫人卯时带着人马回独孤府了……”子昂将盆放好,在看见独孤缘安衣物凌乱的模样时,视线下意识避开,然后又看到薛暮脖子上的牙印,更是闹了个大红脸,结结巴巴道,“属下去厨房拿吃食……先,先走了!” 薛暮眨着眼,暗自发笑,之前那样对她张牙舞爪,现在又露出这副娇羞模样,哼,小姑娘啊…… “你在那里偷笑什么?”独孤缘安说道,“快来服侍我更衣。” 薛暮回过神,指着自己奇道:“让我服侍你更衣?好哇,独孤缘安,你……你将我欺负得这样狠,竟然还卖乖让我服侍你,你……你真是……” 独孤缘安调侃道:“夫人怎跟子昂一样变成小结巴了?” 薛暮很大声地说:“我才不是结巴!”说完便走过去,火速给独孤缘安套上衣物,用力揉着她的脸,忿忿道:“你是小哭包。” 独孤缘安道:“为何我是小哭包?” 薛暮说:“因为新婚之夜你就哭,所以昨夜你为了报复回来,就将我弄哭。” 独孤缘安挑眉:“那又怎样?” 薛暮无言以对,只能捧着她脸亲了又亲。 二人洗漱用膳,氛围安宁轻松,可一夜贪欢后,那些现实中的难题困境又纷至沓来,薛暮心里想着蓝风山派的事情,面上不显,说道:“缘儿,独孤夫人回府了,要我送你回去么?” 独孤缘安怔道:“送我回去?你不跟我一起回府么?” “我师傅死了,穆若跑了,薛星楼这里我得花几天时间处理一下,我再去问问楼里的一些高手守星,到底有没有见到那个伤我师傅的人,既然不是穆若做的,那就说明烬山余氏还有幸存者,缘儿,那是你的族人。” 独孤缘安却心想:也许不是族人,而是叛徒,但嘴上还是应道:“暮儿,若你那些守星想不起来,也没见到那人长什么模样,你也不要强求。我想薛星楼如今人心惶惶,你那些守星姐姐们想必也是惊疑万分。” “那人冲我师傅而来,没有伤守星们,针对性很强。”薛暮沉声道,“缘儿,那人若是烬山余氏幸存者,会知道穆若就是余宫若么?能不能认出她?知不知道你和独孤夫人也是余氏的一份子?” 独孤缘安迟疑道:“我不知道,我从出生开始,就被抱走了,只有余氏长老们知道我身份。其实,‘光明代’继承人也知道,但是在成年之后才会拿到‘藏暗代’继承人身份谱。” 薛暮想了想,道:“会不会你族长老侥幸逃脱?” 独孤缘安摇头:“小姨跟我说,她去烬山上辨认尸体,长老们没有一个逃掉,只要是余氏的人,无论是直系继承人还是什么远房血亲,统统都没逃掉。” 薛暮一惊:“那……那……” 独孤缘安叹道:“所以,我真不知道那人会是谁,小姨也不知道,她对此不安极了,如今唯一的‘光明代’遗孤又离开她的视野范围,她更是……哎。” 薛暮抿唇,独孤夫人虽然发了一次火,但也没有对缘儿说什么不好的话,可她听着缘儿这样说,还是心中漫过酸楚,低声说:“阿若如今功力深,一般人伤不了她,缘儿,你要是不想回去,就留在我这里罢。” 独孤缘安摇头:“我要回去的,不回去不行。” 薛暮道:“好,我送你回去。” 将独孤缘安送到独孤府后,她捉过子昂,将人拉到一边低声说道:“你要保护好缘儿,若独孤夫人为了穆若的事对她发脾气,你就过来找我。” 子昂愣了愣,随即神色恭敬道:“是,少夫人。” 薛暮第一次看到她低眉垂眼的模样,倍感新奇,但此刻心系独孤缘安,她也不再调笑,而是推着轮椅带独孤缘安进府。 “三小姐,三少夫人,老爷和夫人正在大堂等您二位前去呢。”一个家仆匆匆跑来,薛暮和独孤缘安对视一眼,皆想着两位长辈定要说穆若的事情。 她们来到大堂时,只见独孤锋星和独孤钰诺二人也在,神色很是凝重,更别说独孤温行和独孤换生,一人捂着脑袋沉默不言,一人望着虚空低声喃喃着什么,似是自言自语。 “……爹,娘,大哥,二姐。”薛暮率先开口,四人望向独孤缘安和薛暮,神色各不相同。 独孤换生眉眼沉郁,目光扫过二人,忽然低喝道:“缘儿!你没话说么!” 独孤缘安低下头:“娘,让你这些天这么辛苦,孩儿实属不肖。” 独孤换生道:“这话,你应对先祖们说去!” 第64章 迷雾重重 独孤缘安面色一白,薛暮急忙抢上:“娘,阿若离开,此事怪我莽撞出言刺激到她,不关缘儿的事——” “暮儿,你师傅之罪非你之过,可此事牵涉烬山余氏十五年来的血仇,薛断魂虽死,却不能赎她之罪!”独孤换生厉声道,“暮儿,你被卷入这场血仇里也是无辜,所以我不说你,可缘儿至少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大堂里寂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独孤缘安沉默许久,才开口应道:“缘儿从未忘记家仇血恨,薛断魂已死,但她的同伙仍在世间逍遥,缘儿会为烬山余氏讨回公道,找到剩余的罪魁祸首,为此不惜付出一切代价!” 独孤换生神色稍稍缓和,独孤温行也趁她情绪好了点,及时开口道:“若儿离开,想必有她自个的道理,缘儿身体还虚着,不能让她随意离开镇子。暮儿,你好好照顾缘儿,至于你师傅,待到真相水落石出之时,我们对她的罪行自有定夺。在这之前,你不要太担心。” 薛暮牵过独孤缘安的手,凉意沿着掌心渗入肌肤之中,她轻轻捏了捏独孤缘安的手,让她不要压力太大,对独孤温行道:“爹,薛暮知道,现在我师傅究竟有没有做天愤人怒的恶事,在没找到那些同伙前,谁也无法确定,我会帮助缘儿找到其他真凶。” 独孤锋星和独孤钰诺互相看了对方一眼,似有话想说,二人最后还是憋了回去,沉默行礼走人。 而独孤温行和独孤换生留下了独孤缘安,让薛暮暂时回到住处歇息,薛暮则说自己还要回薛府处理一些生意上的事情,朝独孤缘安那里看了几眼,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 “呦,薛楼主!” 薛暮御马在大街上慢悠悠地前行,忽然听见一声爽朗的招呼声,她循声望去,竟看到雾清坐在一家茶馆二楼阳台处,手里拎着茶壶,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心下大奇:原来雾清这厮还没有离开,看来他和师傅确实没什么关系,不然怎么还敢留在这里? “雾清大哥!”薛暮高声道,“薛星楼今天开张了,你快下来,到楼里喝酒罢!今天小妹陪你一起喝!” 雾清哈哈大笑起来,将茶壶高高举起,壶嘴往下一斜,咕嘟咕嘟喝了好几大口,才把茶壶往桌上一推,扔了一两银子,纵身跃下茶馆二楼,说道:“薛楼主,你这马真俊啊!真是一匹好马,一日能跑个三百里?” “三百里得把骏马累死。”薛暮微微一笑,“顶多跑个两百里,雾清大哥,你这些天去哪里了?” “我?我去其他镇子上听大戏了,你是不知道那戏班子有多厉害,唱了三天三夜没停歇过,台下的人也听了三天三夜,喝了不知道多少坛酒,吃了多少碟肉菜,还有畅吃不用付钱的瓜果蜜饯,当真是阔绰极了!”雾清眨了眨眼,“你这薛星楼要想经营得更好,可得向其他镇子上的戏班子看齐。” 薛暮笑了一声,道:“我这薛星楼有自个的特色,才不效仿其他人呢。” 薛星楼关了几天,许多宾客都急吼吼地在外面排着队伍进去,雾清瞧了两眼,道:“薛楼主,听说你这楼出了点事,账房总管死了,还有一个乐星姑娘也离开了,是不是?” “是,很抱歉,那位离开的乐星就是穆若姑娘。”薛暮道。 雾清大惊失色,叫道:“什么?穆若姑娘离开了?为什么?!就因为哥哥这些日子没来汉风镇么?” 薛暮沉默。 雾清很快便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恢复了没心没肺的模样:“穆若姑娘离开了,对薛星楼可是不小的损失,薛楼主,你准备好承受宾客们的怒吼了么?” 薛暮将马交给一名店丫头,跟他同时跨入朱红大门,道:“雾清大哥,你为什么这般喜欢穆若姑娘?” 雾清一脸莫名其妙:“当然是因为穆若姑娘唱歌好听了。”随后他一脸憧憬地说道,“你要知道,纵使世间仙女再漂亮,没有穆若姑娘的歌喉,我雾清也是看也不看一眼的!” 薛暮道:“哦?那你的意思是,你曾经的那两位红颜,都是歌喉极好的女子了?” 雾清道:“那是当然!” 薛暮又道:“她们的歌喉和穆若姑娘比,谁更好?” 雾清先是一怔,随后恍然发笑:“薛楼主啊!你可真是鬼灵精怪,我若是说‘穆若姑娘歌喉好’,你岂不是要问我是不是更喜欢穆若姑娘!” 薛暮心里还挂念着缘儿,雾清的出现让她想要试探一下,找找线索,所以此时此刻装作无事发生,只顾与他说说笑笑:“是啊,雾清大哥若是跳入小妹这挖出来的坑里,那就好玩啦!” 雾清道:“你这小丫头,着实摆我一道,来,坐下罢,今天我点你们楼最好最贵的美酒来尝尝!” 守星们在大堂边缘站着不动,店丫头给薛暮和雾清上了酒,高台上的戏星在高唱着新曲,自然也有人在问店丫头穆若离去的消息是否属实,得来确切回答后失望透顶,闷闷不乐地喝着酒。 “来,薛楼主!”雾清与薛暮碰杯,意味深长地说道,“你这些天,可有觉得功力比之前长进很多?” 薛暮应道:“是啊,长进很多。”她念头一转,问雾清,“雾清大哥,你对小妹推心置腹,小妹感激不尽,只是小妹很想知道,大哥给小妹的口诀究竟属于什么样的上乘心法呢?” 雾清笑得神秘:“这个自然是不能与你多说了,你只要知道,牢记我给你的口诀,你体内烈潮之毒必定在之后某日彻底化解,到那时候,你将不再受毒性桎梏,可以放肆去习练任何武功。” “还有一件事,想问问大哥。”薛暮立刻道,“当初我是受了一掌,掌力带着烈毒,既然毒叫作‘烈潮之毒’,那掌法是不是就称作‘烈潮掌法’?” 雾清沉吟道:“这个么,自然是很好想到的了,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想知道习得烈潮掌法的人有多少,现如今在何处,是不是?” 薛暮抱拳道:“小妹自然想知道了!大哥可否透露一二。” 雾清捧着脸若有所思,最后只是幽幽一叹:“哎,小妹,哥哥不是不想和你说,只是这套掌法在我们西域,有数不胜数的男子习得过,那是很久之前的一位高僧传下来的,我又怎能知道伤你之人究竟是哪位呢?” 薛暮面上不显,微笑着与他碰杯喝酒:“多谢大哥告诉我这些。” 第65章 心中决意 薛暮回到薛断魂在薛星楼后院的住处,坐在木桌前望着那些她留下来的功法内容,一时间难以抑制心中酸楚,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师傅,你难道真的和西域的某位高人合伙灭掉了整个烬山余氏么?我知道你若是想复仇,绝不会杀老弱妇孺,你一定只是报了你自己的仇,那从西域来的高人想不留隐患,所以做了灭门的决定,是不是? 我带着缘儿逃跑躲到山洞里,又遭滑坡,被泥沙掩埋,你是不是以为我们两个都死了?你是不放心有活口,还是认为我们两个稚童不该死掉,所以追查我们两个的下落,最后你先找到了我,看到我中了烈潮之毒,印证了自己的猜想,不动声色地留在我身边,想要找到缘儿的下落,是不是? 师傅,我有太多话想问你,可你竟选择将一切真相随着你的尸身深埋地下,不公平,太不公平!这样的你怎能是我的好师傅!不,至少你将你的武功全部传给了我,我定会好好学,然后去找到缘儿的仇家,为她报仇! 想到这里,薛暮擦了擦湿润的眼眶,聚精会神地看着那纸上写着的口诀、招式,薛断魂在纸上还写了一些自己对功法的领悟,如‘绝杀掌’出掌时不用太快,但内劲一定要在掌心蓄起,打出刚猛一掌,震断对方全身经脉。‘命丧黄泉爪’虽需要近身伤人,但爪力足够深,也可以做到虚空一抓便取敌人性命等等…… “……少主。” 薛暮抬头一看,薛断魂的小屋子她并未将门关上,因此薛无落就站在门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她看着薛无落的银狼面具,道:“你是想问我穆若的下落么?” 薛无落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来,低沉入耳,“少主,穆若姑娘一人离开,属下实在不放心。” “你的功力没有她深,她这些年一直在隐瞒自己的实力。”薛暮苦笑道,“你追不上她,也找不到她,我也是如此。但你不用太担心,以穆若的实力,没有多少人能伤到她,她自个也一定有离开后想追寻的方向。” 薛无落沉默很久,才道:“少主,薛总管目盲到离世期间,穆若姑娘神色就很不对劲。” 薛暮如今已知道穆若为何不对劲,但听薛无落的口吻,好像还有其他深意,便道:“是怎样的一个不对劲?” “穆若姑娘……很欢喜。”薛无落你迟疑道,“具体来说,是狂喜,她的脸色很不好,虽有狂喜,但后面又有一种痛恨悲怆的神情。” 狂喜?定是知道薛断魂死了,短暂的一瞬间有些痛快,但之后又因为薛断魂死了没有线索,这份狂喜就淡了下去,又痛恨她为什么自裁,又悲怆自己不能为烬山余氏先祖手刃仇人,还将线索白白丢掉了。 薛暮这般想着,低声道:“无落……穆若她,她的身份有些复杂,不过我不能说给你听,你只需要知道,穆若她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路要走,你先在薛星楼里好好守着其他姐姐们,知道么?” 薛无落道:“属下知道。” 薛暮将那些纸张重新收回到木盒里,望着阴沉沉的天空,还好今日没有下雨。 她将木盒放入冷池里的暗格中,耳边回荡着薛雪昨夜说的那些话——把师傅的人头带到蓝风山上么?哼,奇清掌门竟这般深恨师傅,她无论如何也做不了把师傅人头拿下来的事情,既然如此,她非要只带着师傅的遗书到蓝风山上,让奇清掌门好好看一看,那绝笔书究竟是不是师傅的字迹! 柜台后面的两位账房一直跟着薛断魂做事,所以现在也没有那么生疏,算账清账都很娴熟,薛暮看了也比较放心,她目光一一扫过大堂上的每张桌子和每一位宾客,最后落在靠近朱红大门的雾清身上,低头想了想,走过去。 “雾清大哥,”她说,“小妹有个不情之请。” 雾清不以为意,嗑着瓜子道:“有何事?” “小妹已经嫁入独孤府,因此不能时常留在薛星楼。大哥若是不介意,可否帮小妹一个忙,平日里多多看顾,若有人来此闹事,还请大哥镇镇场子。” “哈哈哈,好说好说!”雾清爽朗一笑,“只要大哥在这里,不管来的是王八道士,还是什么王八和尚,我都给你打服咯!” 薛暮道:“好!那就谢谢大哥了!” 她骑上一匹健壮的红马,将腰间软鞭抽出,还没骑出镇子,薛无落追上来:“少主!” 薛暮回身望去,薛无落看到她身上背了个包袱,忍不住说道:“少主,您要去哪里?” “你只需要知道,我不是去找穆若的,她现在跑到哪里我也不清楚。”薛暮道,“无落,你在薛星楼好好保护姐姐们,别让她们出事,本少主去去就回!”师傅死了,穆若跑了,还有雾清留在那里镇场子,想必那人也不会再回到薛星楼里了。 薛暮这般想着,拽紧缰绳,道:“驾!”红马倏然飞奔向前,将薛无落远远抛在后面。 薛无落在原地站了好久,才折返回去。 汉风镇在中原地区的西南部,薛暮驾马赶路,骑着的这匹红马是同批品种里跑得最快也最听话的一匹,她跑了将近两百里后,在一处茂密树林外部停留一夜歇息,从包袱里拿了点途径一座小镇买的糖糕和卤好的牛肉,从小河边上用树叶子弄了个漏斗灌水喝。 她抬头望着夜空,心中暗道:我此次前去蓝风山,不知道会不会被那掌门给亲手打下山来,落不到好的结果就是武功经脉被废,被烈潮之毒和噬心蛊同时反噬,活活疼死! 可她有个直觉,在蓝风山那里可以了解到师傅的过去,至少可以知道为什么师傅会离开蓝风山,在报仇之前在蓝风山到底经历过什么,和奇清掌门之间又发生了什么龃龉…… 薛暮吃下已经凉了的糖糕,咬下一大块牛肉,八月份的夜风不算很凉,但树林枝叶随风簌动,一阵沙沙声响连绵不断,流入薛暮耳中只觉莫名的瘙痒,她揉了揉耳朵,靠在大树上阖眸浅眠。 她身上没带什么特别重要的物事儿,因此也不担心谁偷摸过来顺点东西,而她这红马灵性甚高,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都会立刻嘶鸣警示。 就这样一觉睡了两个时辰,薛暮醒来时,浑身都湿漉漉的,她站起身来抖着身上的露水,匆匆上马赶路。 第66章 安崖风波 薛暮赶路,来到通联关中地区和中原地区的一个小镇子上,口舌干燥,便在小酒馆里要了几盘好菜和一壶酒,安安静静地吃着,听其他桌上的宾客们聊着天。 只听见什么“十月十五论道大会”“雪圣山庄上次被烬山余氏击败这次无人能挡”“云赏山派个个女子美得像天仙”之类的讨论,不由得低低一笑。 若是带缘儿去看那论道大会上的云赏山派女弟子,不知道她是觉得那些女子比自己好看,还是自己更胜一筹呢? 那雪圣山庄在藏地,又与西域有所往来,所学功法秘技势必会让中原人士眼前一亮,上一次论道大会竟能跟烬山余氏打得有来有回,虽最后惜败,但也名声大噪。 而且,烬山余氏在那次论道大会出尽风头,也许她师傅也在论道大会上看到了什么,才辨认出仇人,之后上了烬山去报仇…… 薛暮咽下一口清酒,微微叹了声气,只听酒馆角落里忽然响起大喝声:“谁拿你宝什么丹了!小疯子滚远点!” 另一声怒喝声响起,声音很是清亮:“我的宝儿虫丹被你偷了!我看到你从我桌底下伸手了,你绝对偷了我的宝儿虫丹!你这个到勾栏里玩乐不付钱的嫖客,今天我就要把小玄玄喂到你嘴里!” 那男子衣着华贵,看上去只有二十余岁,闻言涨红了脸,直接一脚踹翻长板凳,指着另一个比自己矮一个头的少年破口大骂:“你个死小孩,我看你才是小偷,小乞丐,手脚不干不净在这酒馆里吃霸王餐,老子家财万贯,拿铜板都能砸死你!没爹没娘的小贱种——” 在他说“没爹没娘”的时候,薛暮眼前只觉得有残影一晃,紧接着那个男子的身体变成了虾形,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在酒馆门前柜台上,算盘、账本、桌上银子铜板散了一地,叮叮当当好不悦耳,薛暮看了看那陷在断裂桌柜的富家公子,以及畏畏缩缩从桌柜绕出去的掌柜,心里顿时想道:这少年是个有武功的。 她再回头望去,那个少年白白净净,身形纤瘦,眉骨要比常人深邃突出,鼻梁也甚是高挺,鼻骨比常人凸出得更明显,眸色虽然漆黑,眼型却更偏向异域人士,眸中灵动黑亮,漂亮得紧。身上则挂着一些破布条子,但一眼望去很是干净,想必是时常清洗过的。 薛暮看了两眼,觉得他下颌轮廓有些像缘儿,随即哑然失笑,想着自己太傻了,竟然见到一个少年也会想起缘儿,这相思之苦她是真捱不了。 只见那少年望着那狼狈爬起来的华贵男子,大摇大摆走过去,从他衣物中掏出一枚黑漆漆的圆丹,踹了那男子一脚,高声道:“你个死嫖客,还说你没偷我宝儿虫丹!大家都来看一看,这人这么有钱,到勾栏勾搭姑娘还不给钱,看到我这个小乞丐还要顺我身上的宝贝呢!” 随即又对面露苦笑的掌柜说道:“掌柜的,今天我这顿餐就由这个小偷付钱了,找人家姑娘不付钱,你这喝酒吃菜再不付钱,你就拉一张大报贴在酒馆门口上,写上‘恰青镇顶级嫖客,安崖镇门氏公子是也’,保证你这生意越做越好哇!” 掌柜不敢说什么,酒馆里的宾客们也都看好戏一般望着这一幕,薛暮观察他们的神色,想道:这男子跑到恰青镇的勾栏找人家姑娘不付钱,被这少年给跟上了,一直到这里才开始教训,想必那所谓的宝儿虫丹是这少年放到男子衣物内的,好找个由头光明正大地教训,嘿,真有意思! 那少年直接大步迈出门,潇洒走了。 只见掌柜的和店小二把那门氏公子拉起来,低声说道:“门少爷,你这次可碰上硬茬啦!” 那门氏公子脸上好大一条伤口,想必是碰到了桌柜断裂处尖锐的地方,正往外冒着血珠,他一边狼狈擦着一边气得发抖,伸过一脚踹向店小二,怒声道:“没用的东西,你们还不快追么?要让我抓到那小娘皮了,我定要——” 他话还没说完,一只鸡腿从外面飞进来,直直撞断了他的门牙,塞入他的喉咙当中! 门氏公子眼睛往上一翻,生生昏了过去,四仰八叉地摔在地上。 薛暮将剩下的酒水一饮而尽,菜没吃完也不吃了,留下银子后离开酒馆,这安崖镇上的风波她可不想参搅哪怕一点,骑上红马便继续朝着西边驰行。 奔了三十多里,到关中地区边缘的田野小道上,薛暮突然想起来自己没补充一些干粮,忍不住叹一声气,如此这般,只能到下一个镇子上再补点吃食了。 不过还好,再跑一天,她就能到达蓝风山下。薛雪当初没能够将奇清掌门请下山,那这次她作为薛断魂的徒弟,非要一探究竟,了解到师傅以前的过去,就相当于为烬山余氏惨案缘由找到一丝线索。而要找到这一丝线索,务必要见到奇清掌门,从她口中套出一些话来。 薛暮心里想着,忽然瞥见小道前方有一团黑影,正朝着她这里飞来! 她身后还背着薛断魂的那柄长剑,正思索着要不要拔出迎敌,就发现那离自己越近的黑影竟然是一人一马,只不过那人她见过,正是安崖镇那个把门氏公子捉弄得狼狈不堪的少年! 该不会这少年捉弄了那门氏公子又要来捉弄我?我身上虽有盘缠,但也没带多少,她武功高深莫测,若是把那所谓的宝儿虫丹丢到我的衣衫里,我是否能察觉得出呢?薛暮来不及多想,急急忙忙拽着缰绳,长啸一声,红马机灵地停了下来,喷着鼻息。 那少年已然逼近薛暮所在之处,手上似乎握着什么东西,竟突然朝薛暮面门一挥:“好姐姐,你的东西没带!” 薛暮本想躲开,但看到那迎面飞来的东西是一个小银块,掌心运着内劲,将那银块牢牢抓住,听到那少年笑道:“好姐姐,你这是要往关中地区走啊?” 第67章 第五苗芙 如今她已到这关中地界,这少年也在关中地界,莫非是不知晓自己身在何处?薛暮思忖片刻,也朗声说道:“在下岂敢担得这一声‘姐姐’?刚刚在安崖镇子吃酒,想不到会亲眼看到阁下出手教训那无情无义的小子,当真是侠义心肠!” “哈哈,我又算得上哪种侠义心肠?”少年乐呵呵道,“不过是偶尔顺点不义之财自个留着花花,顺得也不多。”她说着,手上抛着两个大金元宝,“刚刚在酒馆里看到姐姐你吃饭吃得优雅,我这粗人可学不会那副姿态,想必也是出自名门?” 薛暮微笑道:“什么‘出自名门’?再说了,那门氏公子也不是什么好人,阁下拿来的不义之财花出去,也变成‘正义之财’了,是不是?” 少年哈哈大笑,朝她丢过来一个大金元宝:“来,分赃——哦不,分‘正义之财’!” 薛暮从容接过,抬眼望着少年,有点拿不准她想要做什么。 少年道:“好姐姐,我给你正义之财了,你也告诉我你要去哪里,好不好?我一人实在寂寞得紧啦,看你风尘仆仆赶路,实在是好奇,便折返回来寻你啦!” 这哪是折返回来寻人,分明是一直在她前面没多远观察她的路径方向,薛暮心里想着,面上依然保持微笑,轻轻叹了一声气,说道:“不是在下不愿意邀阁下同行,实在是……实在是没办法。” 少年转了转眼珠,道:“那我告诉你我的名字,你也告诉我你的名字,怎样?” 薛暮急着赶路,被这少年再耽搁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要到蓝风山了,便应道:“好啊,阁下尊姓大名?” 少年道:“我叫第五苗芙!你叫我苗芙好了!” 这姓氏在关中地区不足为奇,但这少年说话的口音不像关中地区的人,薛暮便道:“第五妹子,你以前有去江南游历过么?”先前她听见独孤钰诺说话时的口音有点不太像中原地区的人了,而钰诺又在江南游历过两年,她问了缘儿,缘儿也说是口音被带偏了,但钰诺很喜欢江南那边的说话调调。 “啊呦!”第五苗芙叫道,“被你发现了!我从小就在江南地区生活的,后来长大了就到处乱跑啦!” 薛暮忍不住笑道:“为何要到处乱跑?” 第五苗芙神色自然道:“我从小就没爹娘嘛,吃百家饭长大的!” 薛暮立刻道:“不好意思,第五妹子,薛暮失言了。” 不过,这第五苗芙从小生活在江南,长相却更像西域人,还是个孤儿,真不知道是哪家不负责任的父母将小小孩儿抛到江南,自个回西域潇洒去了! 薛暮心中有怜悯之心,便道:“第五妹子,很高兴与你相识,可薛暮有要事在身,恐怕不能与你同行了。” 第五苗芙奇怪道:“为何?薛姐姐,你我既然已经报上姓名来,那就是姐妹啦!你去哪里,我去不得么?” 薛暮方才端详第五苗芙的面庞,觉得她年纪尚小,而自个还要去找线索,可不能将她也卷入烬山余氏的血仇之中,一边思忖,一边说道:“第五妹子,我真不能带你去,此次前行,薛暮怕是会遇上危险,如何能带你过去呢。” “薛姐姐有难么?”第五苗芙大声道,“那苗芙也不是个胆小鼠辈,只要薛姐姐愿意带苗芙一同前去,苗芙便为薛姐姐打死那些坏人!” 薛暮无奈道:“第五妹子,我不是去寻仇,也不是被人寻仇……” 第五苗芙道:“薛姐姐究竟要去哪里?你放心,我不会惹事的。” 薛暮心下愁绪难解,这第五苗芙功力到底有多深她完全看不出来,又不能轻易试一下,自个功力还不够,如何能摆脱这少年?没办法,也许去了蓝风山,她就知难而退了。 “好罢,”薛暮叹道,“好罢,你可以跟我去。”第五苗芙脸上刚涌现惊喜之色,薛暮就及时补充道,“但我是要去蓝风山,见奇清掌门的。” 第五苗芙愣了愣,道:“薛姐姐,你去蓝风山派么?我只知那奇清掌门凶得很,门下弟子也无趣得紧。” “你又没和蓝风山派的弟子打过交道,如何知道他们无趣得紧?”薛暮道。 第五苗芙笑嘻嘻道:“我在江南见过他们啦!穿着蓝色道袍,头上顶着银质发冠,高矮胖瘦皆有之,是不是?” 薛暮点头:“是,你将他们怎么了?” 第五苗芙摇头:“我可没将他们怎么了。” 薛暮不信,第五苗芙看她脸上神色,便嚷嚷道:“好罢好罢,我从一个人身上顺来了一样东西。”她从破布条子里翻了翻,掏出一块银质牌子,上面刻着“蓝风山派俞青东”。 薛暮瞧了,顿时大惊:“第五妹子,你拿了蓝风山派掌门座下二弟子的信牌!” 第五苗芙挠了挠脸,嘀咕一句:“是么?我还以为这牌子有什么其他作用呢,能不能给我们上蓝风山派当入门证用啊?” 薛暮道:“这……这我也不知,可你要去了,把这牌子拿出来,定会被蓝风山派弟子围攻。” 第五苗芙奇道:“蓝风山派不是名门正派么?竟然围攻我们两个?” 薛暮道:“围攻你!” 第五苗芙嘁了一声,把牌子又抛到薛暮手中:“给你好啦!到时候那些鬼道士来围攻你咯!” 薛暮哭笑不得,只好道:“第五妹子,我上山是为了见奇清掌门,所以不和那些弟子发生冲突最好,这样我也能顺利一点见到掌门,问一些重要事情。你可不能用你的功夫去打伤或者打死人——你要是愿意来,我们就继续走!” 第五苗芙扯着缰绳让马头转向,然后伸了个懒腰。 “薛姐姐,你放心好啦。我第五苗芙别的不会,但这江湖道义却是懂得明明白白。”她说,“我从小到大唯一学到的,就是那些江湖侠士灌输给我的侠义道理。” 薛暮点了点头,道:“好,那我就信第五妹子这一回!” 二人一前一后,驾马在田野小道上奔行,第五苗芙唱着一首江南小曲,笑声如银铃般清亮。 第68章 关中酒楼 一路赶到蓝风山下的蓝风镇,已是,薛暮能感觉到红马有些累了,和第五苗芙在一家酒楼下将马停好,二人进入酒楼,迎面扑来一阵羊膻香气,第五苗芙沉醉地闻了闻,抓住一位店小二道:“给我上你们这酒楼最好的菜,尤其是羊肉,一定要新鲜现杀的,知不知道?!” 店小二连声道是,薛暮跟着第五苗芙往二楼走去,挑了个能看见窗外风景的桌子。 “第五妹子可否来过关中?”薛暮问道。 第五苗芙已经开始喝上一杯美酒,闻言摇了摇头:“我在江南的饭馆试过关中菜,总觉得不太好吃,肯定不如关中本地菜馆做得地道。” 薛暮从酒楼窗边往外看,能看到镇子另一边巍峨耸立的蓝风山。 娘亲从前和她说过,蓝风山的山石颜色以深蓝色为主,夹杂着灰岩,每当炽烈阳光照耀,整座蓝风山就像一块巨大的蓝色宝石,山腰处有苍翠松林,无数松鼠在里面栖居。数道飞瀑从山间飞流而下,水花溅起的声音会持续回荡在山谷之间,想要静心凝神地修行,蓝风山是个很好的选择。 现到了夜晚,山上隐隐约约有一些亮光,薛暮静静望着那座被夜幕笼罩的高山,心里想着:师傅年少时就是在这里修行的。 “客官,请慢用~” 酒楼的店小二端着托盘缓缓走来,脸上带着殷勤的笑容,托盘里捧着一盘盘色香味俱全的吃食:黄焖鸡肉金黄透亮,酱汁浓郁,几片香葱洒在鸡肉上,好看得紧;条子肉切成薄片,油脂丰腴,肉质鲜嫩;小酥肉也被端上桌,外酥里嫩,配上特制酱汁,令人食欲大开;粉蒸肉则是用糯米粉裹着的肉块,蒸得软烂,肉香与米香交融,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薛暮每样都尝了一点,而第五苗芙已经开始狂吃,随后店小二又上了羊肉泡馍,薛暮觉得汤太烫了,慢条斯理地吃着,而对面的第五苗芙舌头似乎感觉不到烫,薛暮再一抬眼,看到她已经把剩下的汤喝完了,意犹未尽地舔着嘴唇。 “薛姐姐你慢慢吃,后面还有菜呢!” 薛暮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店小二再次上来,在二人面前放下一碗梅菜扣肉,五花肉色泽红亮,梅菜咸香也是回味无穷;四喜丸子寓意着福禄寿喜,肉馅鲜嫩,里面放了剁碎的香菇,薛暮个人不是特喜欢香菇,吃了一个便不再动筷,剩下三个丸子都被第五苗芙吃了个干干净净。 薛暮倒比较喜欢吃八宝甜饭,桂圆、红枣等多种果子和蜜饯配上晶莹甜糯的米粒,当真是一道美菜。她吃着甜饭里的赤豆沙,抬头看见第五苗芙抓着带把肘子啃肉,心里想道:这第五苗芙年纪不大,胃口倒不小,她常被爹娘说胃口大,和这第五苗芙比起来,也不过尔尔。 吃了将近一个时辰,第五苗芙喝完剩下的酒,靠着墙壁昏昏欲睡,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薛姐姐,我们明日上蓝风山罢?” “自然了,你都已经撑得走不动路,恐怕爬山都没力气。”薛暮笑着叹道,将那个象征着“正义之财”的金元宝交给店小二,要了两间客房,店小二看到金元宝眼睛都直了,忙不迭跑下楼去安排。 第五苗芙靠着墙睡了一会儿,忽然惊醒过来,自言自语道:“风沙起,孤影行。驼铃响,夜未明……”薛暮听了,只觉得她口音又不太一样了,不像江南地区的人,带着点上扬下抑的奇怪调调,这就有点像西域人来到中原地区企图说中原话时发出的奇怪口音。 第五苗芙迷糊地念了几句,眼睛瞪得很圆,怔怔盯了薛暮片刻,目光逐渐清明,随后恍然道:“啊,是薛姐姐!我们要回去歇息了么?” 薛暮道:“是啊,我要了两间客房,你一间我一间,那金元宝买完这一顿饭还剩不少银子呢,你快回去歇息罢。等休整好了,我们明日上蓝风山。” 第五苗芙笑道:“我们去杀上蓝风山,打上蓝风山,骂上蓝风山!” 薛暮没应话,瞥了一眼被清理个精光的盘子,将第五苗芙拽起来,带着她上楼去客房歇息,哪想第五苗芙精神抖擞,直接脱离她的手,轻功一使就飞上了三楼,回过身笑眯眯地冲着薛暮招手:“薛姐姐,你怎么还这样正儿八经地走啊,直接飞上来罢!” “第五妹子,我功力可没有你深啊。”薛暮微微一笑。 “什么功力深不深,反正我都是跟着其他江湖侠士大哥大姐学的三脚猫功夫。”第五苗芙奇道,“难道薛姐姐连这点轻功都没有么?快快上来罢!” 薛暮沉吟不语,心想这丫头从小没爹没娘,混迹江湖,也不知道遇到了什么高人传授轻功和心法,功力分明很深,竟还觉得自个学的是三脚猫功夫,要让那些练不出高强武功的江湖人士知晓了,定当要吐血不止。 她还是一步一步走了上去,见第五苗芙有些癫癫地在原地打转起舞,忍不住催促道:“第五妹子,你快快歇息罢,明日真的要早早起来去蓝风山,以免那些弟子有什么事情下山了。” 第五苗芙虽然喝酒喝了不少,但神智并不迷糊:“那些道士么?他们下不下山和你有什么干系?你只需要到山顶去找掌门就好了呀!而且那些弟子下来了岂不是更好,我们要闯上去,岂不是更容易了么?” 薛暮道:“是啊是啊,妹子你快进屋歇息,我也要早早睡了。” 第五苗芙忽然耷拉着个脸,可怜兮兮地揪着身上的破布条子:“薛姐姐,我可以和你一起歇息么?” 薛暮一怔,摇头拒绝:“我已有家室,第五妹子,我妻子还在家中等我,我万万不能做对她不起的事情。” 第五苗芙也一呆:“我也没说要你对不起她哇……哇,你竟然有妻子!那我是万万不能和你住在一个屋子里了!” 薛暮道:“是啊,我妻子是个爱喝醋的。”提及缘儿,她心中便安宁许多,也甜蜜许多,不知道缘儿是不是已经发现她离开汉风镇了,也许会对她生气,但没办法,她必须上一次蓝风山,才不让自己留有遗憾。 薛暮来到自己的客房门外,只见第五苗芙露出微妙的笑容,凑到自己身边小声道:“薛姐姐,你是不是也是被女子吓跑的呀?” 第69章 剑拔弩张 薛暮没听懂第五苗芙说的是什么意思,便道:“我妻子不是洪水猛兽,不吓人哇,莫非第五妹子你遇到过如洪水猛兽般的女子将你吓跑了?” 第五苗芙脸色一红,哼了两声,扭过身子往自己客房前去了。 薛暮抿唇一笑,想着这第五苗芙小小年纪,难道也有一个妻子么?不过这是别人的私事,她自然不能多探究什么,便关上门洗漱一番歇息,将薛断魂的绝笔书看了两遍,收了起来,躺在床榻上闭目养神,不知有没有过了一炷香,总之她很久才睡着。 次日,薛暮卯时前就醒了过来,她捂着自己心口,隐隐觉得不大痛快,便盘膝而坐默念雾清那句口诀,调动自身内息,沿着经脉游走,浑身冒出一层汗,睁开眼睛之后,深深吸了一口气,顿时觉得神清气爽,心满意足地下床洗漱。 第五苗芙还在熟睡,薛暮敲了敲门,道:“第五妹子,如果你不能及时起来的话,那我就先走了。” 她刚踩住下楼的那个台阶,门口就“砰”地一声被打开,第五苗芙头发散乱,眼睛还没睁开,脸上已经挂着一抹没心没肺的笑容:“薛姐姐别急,马上就来!” 店小二看见第五苗芙吃了三碗羊肉泡馍、二十个生煎包以及五块枣糕,又嗑了数不胜数的瓜子,眼睛都直了。 薛暮经过昨夜,已经习惯了,在第五苗芙吃完后,便道:“第五妹子,你真的想好了么,此次前去蓝风山,我并不想要发生冲突,但若上不了蓝风山,我就要用强了。” “用强的话,你得找我,我在行。”第五苗芙哈哈一笑。 薛暮莞尔:“反正提前说好,你若是一上去就开始打人骂人,我可是要发火的,以后都不理你啦!” 第五苗芙惊得瓜子仁都吐出来了:“那可不行!薛姐姐你要理我的!” 薛暮拿上佩剑和包袱,说道:“好了,走罢!” 走出镇子,二人渐渐接近蓝风山的山脚,巍峨山体在日光照耀下显得愈发壮丽,山石的深蓝与松林的苍翠交相辉映,第五苗芙低声感慨:“哇,蓝风山确实好漂亮,可是为什么要叫‘蓝风山’,而不是‘蓝石山’?” 薛暮道:“也许天是蓝的,石头是蓝的,他们也希望风是蓝的。” 第五苗芙道:“那真是奇怪,怎么会有风是蓝色的呢?” 薛暮笑而不语,二人沿着山路向上,远离喧嚣的镇子,蓝风山上气息清新,伴随松树香味,令人心胸舒适,忍不住想多吸两口。不久,二人抵达山腰,远远看见长长的石梯上伫立着石门,门匾高悬,用了金色漆料书写“蓝风山派”四个字。门匾两侧各有一对石狮,狮身雄壮,栩栩如生。 “我们到了。”第五苗芙说。 二人朝着山门走去,只见两道身影忽地从山道两侧闪出,拦住她们去路。两名身着道袍的弟子身形修长,气质刚正,手中握着长剑,目光如炬地在薛暮和第五苗芙之间来回扫视。 “两位可否有拜帖?” 薛暮道:“在下薛暮,来寻奇清掌门,有要事商议。” 那弟子面露不屑,扫了她一眼:“寻掌门?不是谁都能上蓝风山的,需得有相应资格,你要寻掌门,可有什么证明你身份之物?” 薛暮并不为那弟子的神情而感到恼怒,而是冷静思忖,她心中自然明白这名门正派的规矩,便开口道:“奉家师之命,有一封信件需在下亲手交予奇清掌门。” 两名弟子对视一眼,薛暮心中警惕,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变故。第五苗芙张望四周,见到两只松鼠在松树上亲密地贴在一起,笑出声来。 其中一名弟子领会对方眼神后,率先开口道:“我知道你是谁了,你是前些日子那位拜访者的朋友,很抱歉,我们掌门有令,除非尔等付出真心诚意,我们做弟子的,才能将你们放上山去!” 薛暮道:“具体是个什么真心诚意?” 那弟子高傲道:“自是将叛师之徒薛断魂的首级交上来!” 薛暮压下勃然升起的怒火,沉声道:“抱歉,作为薛断魂的亲传弟子,在下很难履行奇清掌门的这一条命令!” 那弟子高声道:“既然这样,那两位就请回罢!” 他和另外一位弟子对视之余,薛暮身边的第五苗芙说道:“薛姐姐,他们让你把你师傅人头割下送来蓝风山么?” 薛暮道:“弑师之事尚被江湖武林所不齿,更不要说徒弟亲手割下师傅的人头!在下知奇清掌门与我师傅有一些矛盾冲突,可这般要求,实属过分!只要奇清掌门看了我师傅的信件,就会知道该怎么做!” 那弟子叫道:“你听不懂话么?让你把人头呈上来,呈不上来就离开!我们掌门也是你这种女纨绔可以随意见的么,薛断魂是你师傅?我看啊,你也跟她是一路货色,别在这里假惺惺为师讨不公——” 他话还没说完,薛暮眼前一花,第五苗芙出手了,然而三人都没有看到她是怎么出手的,被打中的那个弟子直接飞到往上数十个石阶的高度,直接昏了过去! 薛暮惊道:“妹子!”刹那间,心中竟庆幸是第五苗芙出手,如果是她出手开这个头,那就算见到掌门,恐怕自己也要被问责得厉害。 第五苗芙随心所欲,自是不知道薛暮心里想的什么,她不痛快就要出手,更何况薛暮被欺辱,自是要拔刀相助,她身上没刀,也就只能出拳了。 “薛姐姐,这小王八道士是不会放我俩进去了,不如就这样闯上去!”第五苗芙朗声道,“走啊!” 另一个弟子已经拔出长剑,大喝一声,朝第五苗芙刺去。第五苗芙轻轻松松避过,同时出拳打向那弟子面门,那弟子急急忙忙用剑格挡防御,哪想第五苗芙竟没有击他面门,而是将拳头朝下打中他腹部,也将他击飞出去! 薛暮本不想拔剑,奈何山上已经听见动静,山道旁边忽然涌出好些弟子,使着薛暮熟悉的轻功从石阶上往下跳,长剑冷光凌凌,朝着她和第五苗芙而来! 第70章 风过无痕 第五苗芙的笑声在石梯上回荡不息,她捡起一名弟子的剑,和其他从山上冲下来的弟子乒里乓啷地打了起来,薛暮也只能拔出薛断魂留下的那柄好剑,在包围圈中与那些蓝风山派的弟子们周旋许久。 既然是用剑,她自然而然就使出了薛断魂教给她的剑式,那些弟子认出了她的剑式,也认出了她的轻功,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竟然偷学我们门派的武功!该当何罪!” 薛暮手中的剑随着她的心绪挥动,剑光闪烁间,她冷冷回应:“我并未偷学,只是承继师父所教!”声音虽不大,却透出坚定和自信,要将这些弟子的疑惑和偏见一并击碎。 周围的弟子们愈发愤怒,互相对视,眼中流露出愤慨。 “无论如何,你今日在此与我们对敌,终究是无法逃脱!今天就要将你们五花大绑送到掌门面前定夺生死!”一名弟子怒喝,剑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逼薛暮。 就在此时,第五苗芙一记侧身,灵巧如燕,巧妙地反手一剑,将那弟子的长剑挑飞,大声道:“别啰嗦啦小道士,我可不喜欢浪费时间!要不要让姑奶奶好生教教你剑该怎么使啊!” 她话音刚落,松树林随风簌簌而动,薛暮心中道好,使出一招“风过无痕”,在两名弟子同时将剑刺来之时,身体如清风般后退,使其剑式落空,紧接着身形飘动,随风而至,反击的瞬间命中其中一名弟子的要害大穴! 那弟子一下子呆愣住,薛暮适时打出一记烈焰焚掌,热劲直扑那些弟子面门,他们匆匆后退,而第五苗芙竟踩着其中一人的长剑从空中跳出包围圈,神色如寒冰般冷凝,漆黑深邃的眉眼更为凌冽。 她挥出双拳,竟如暴风骤雨般打向那些弟子,随着一声声哀嚎,那些弟子皆倒在石阶上,薛暮在防御之余还去观察了第五苗芙的拳势,破坏性极强,幸好薛暮喝了一声,第五苗芙神智清醒,没真的把那些弟子打残,但也让他们暂时丢了行动能力。 第五苗芙道:“薛姐姐,快走,蓝风山可不止这些小娃娃!” 她竟将这些蓝风山派的弟子唤作“小娃娃”,若不是情况危急,薛暮真想放声大笑,她点了点头,跟着第五苗芙沿着石阶冲上山顶——果不其然,新的一波打斗又要来临,薛暮眼尖地看到满脸怒容的人群中一个熟悉的脸庞,高声喊道:“俞青东大哥!” 被喊到的俞青东吃了一惊,眯眼细细打量石阶下方的两人,双眸中骤然闪过喜色,随后又被一抹沉痛覆盖,急忙从师弟们中间穿过,站在最前面拦住他们:“先等等,不要打!” 众人道:“二师兄——!” 俞青东厉声道:“你们打得过她们么?先冷静下来!” 薛暮看到俞青东纵身跃到离她和第五苗芙四五个石阶之外,说道:“俞大哥,虽然我们上个月才见过,但此时此刻我还是要和你说一句好久不见。” 俞青东看了看她俩,又望着石梯下方那些打着滚哀嚎的师弟们,身为二师兄,自然不能置之不理,生气道:“薛楼主,你怎能带人打伤我这些弟子,你若想上山,让我师弟上来找掌门师尊——你报上我的名字,找我也行啊!” 薛暮抱拳鞠了一躬:“真是抱歉了,俞大哥,我看你这两位师弟态度不是很好,只想着赶我们走,所以……” 俞青东道:“你是来见掌门的,是不是?” 薛暮道:“是。” 俞青东道:“掌门说的话,你那个属下回去告知你了,是不是?” 薛暮道:“是!” 俞青东又道:“你师傅……你师傅……”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奇怪,“你师傅去世了么?” 薛暮看到他眼睛红了,低声道:“是,家师已经去世。” 俞青东忽然转身,狂奔向山顶,其他弟子看了大惊失色,薛暮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不停地往上奔,第五苗芙在她身边悄声道:“薛姐姐,不打了么?” 薛暮叹道:“不打了。”难道掌门和俞青东一直不相信师傅死了么? 半盏茶的时间后,俞青东再度出现在众人视野中,高声道:“请两位贵客前去见我掌门师尊!” 第五苗芙很是意外:“哎,怎么又让我们上去了?” 薛暮道:“先上去罢。” 二人朝上走,那些弟子朝下走,去扶被打倒的师兄弟们。 薛暮进入大厅,只见到一位身着道袍的女掌门站在中央,身姿挺拔,气质卓然,黑发如墨,在头顶优雅地盘成一束,发髻中间插着一枚精致的金色发冠,服饰是一袭深蓝色的道袍,袖口和下摆绣制着细腻的云纹和山峦图案。 这位想必就是奇清掌门了。薛暮心里想着,郑重地作了一揖:“奇清掌门,在下薛暮,是薛断魂之徒,此次前来——” 奇清掌门并未让她说完,语气平静道:“你师傅呢?” 薛暮本以为奇清掌门会发威,起码要骂一顿师傅或者是冷嘲热讽什么的,没想到竟然这般淡定,越发恭敬道:“师傅仙逝,留下一封绝笔书。” “胡言乱语!”奇清掌门骤然发威,厉声喝道,“你师傅怎会轻易死掉!” 第五苗芙瞅着掌门苍白的脸,又看着恭恭敬敬的薛暮,小声嘀咕:“人哪有那么容易不死啊?都是肉体凡胎,怎就薛姐姐师傅搞特殊——” “你是何人?”奇清掌门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你今年多大?” “我不知道,不过有个老先生给我摸过骨,我今年应当有十九了。”第五苗芙笑嘻嘻道。 不知怎的,薛暮好像感觉奇清掌门并不痛快,她心下疑惑,难道奇清掌门和师傅虽然有争执,言语冷情,实际上却并不希望师傅死掉? “你师傅……你师傅怎么死的?”奇清掌门问薛暮。 “师傅先前报仇,惹下杀孽,心中始终愧疚痛苦,故选择自裁。”薛暮沉重道。 奇清掌门怔怔望着她,良久,才伸出手来。 “绝笔书,拿给我看看。” 第71章 奇清掌门 薛暮将薛断魂的绝笔书交给奇清掌门,低声道;“师傅除了留下这张绝笔书,还留下了她毕生所学,内功心法、功法招式……全部都交给了弟子,弟子知道那些功法都和蓝风山派息息相关,希望奇清掌门能够允许弟子继续往下学。” 奇清掌门并未回话,握着那被折叠得很平整的小纸片,指尖有些颤抖,随后慢慢将其打开,一行一行扫视,眼睫毛止不住颤动。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其他弟子重新回到山顶上,俞青东跑进来跪在地上,抬头看着奇清掌门呜呜哭道:“师尊,薛师伯……薛师伯真的仙逝了么?为什么会这样?究竟是为什么?” 奇清掌门将那张绝笔书重新叠好,问薛暮道:“你还要么?”她说话的语气很是冷静,听不出有什么异样,只是薛暮看着她犹在颤抖的指尖,低声道:“掌门拿着好了,弟子想,师傅写下这张绝笔书,也有给掌门看的想法。” 奇清掌门将那绝笔书收在袖间,轻轻吸着气,朝后退的时候竟一个踉跄,险些倒地! 俞青东惊叫道:“师尊!”连忙去扶住奇清掌门,结果被奇清掌门轻轻推开:“我无事,这两位是客人,青东,带她们去偏厅歇息。” “奇清掌门,”薛暮面露愧疚,“刚刚在山门旁打伤了一些师兄,弟子……” 奇清掌门闭了闭眼,又睁开,平和道:“你的师兄们从小习武练功,竟比不过你这个半路子,是他们需要多加磨炼——青东,你要监督着。” 俞青东眼眶还红着,恭敬道:“是,师尊。” 薛暮此时却欣喜无比,她面向掌门时一直自称弟子,称那些被打伤的蓝风山派弟子为师兄,就是希望奇清掌门能接受师傅还是蓝风山派弟子的身份,没想到奇清掌门真的接受了!师傅九泉之下若知晓,是不是能得到一点宽慰呢? 奇清掌门道:“你叫薛暮,是不是?” 薛暮道:“是。” 奇清掌门面上不见悲痛之色,似乎已经完全接受薛断魂离世的事实,她端详薛暮好一会儿,说道:“你师傅什么时候开始教你蓝风山派的功法的?” 薛暮实话实说道:“弟子自幼中了烈潮掌,体内有那掌法带来的火毒,一直没有习练武功,近一年来,师傅让弟子习得家中祖传掌法来消耗火毒,又请高人用寒性内力来压制火毒,故这段时间教了不少武功给弟子。” 奇清掌门思索着点了点头:“稍后我试一下你的根基,看你能不能继续学下去。” 薛暮没想到上山这事这么简单就过去了,连忙道:“谢掌门,这位是我结识的朋友,第五苗芙,还请掌门不要怪她打伤山门前那些师兄。” 奇清掌门目光放在第五苗芙身上,说道:“你这朋友,根骨天赋甚好,方才听青东一番描述,你这朋友是个可造之材。” 第五苗芙模仿薛暮,依葫芦画瓢作了一揖,笑道:“谢谢掌门夸我啦!” - 薛暮和第五苗芙在一间屋子里住下,床是大通铺,第五苗芙很喜欢,在上面止不住打滚。薛暮则站在门口,望着外面湛蓝的天空,心道:师傅绝对想不到,奇清掌门其实也会为她的死亡感伤,如果师傅愿意回到蓝风山派,奇清掌门是否能放下以往的怨恨,再认她为师姐呢? 想到这里,她发现自己还没有去找奇清掌门问师傅的过去,打算吃点东西后再去找她谈谈,听着第五苗芙乐呵呵的笑声,心中微动,忙回过身唤道:“妹子!” 第五苗芙停止打滚,抬头望着她:“怎么啦薛姐姐,这被子有一股特殊的药香味,好好闻。” 薛暮道:“我看到你那拳法,噼里啪啦打倒一大片,所以有些好奇,想问问你。” 第五苗芙兴致勃勃道:“薛姐姐想学我这拳法么?” 薛暮道:“也不是,我就是好奇,想问问你。” 第五苗芙哼哼道:“这个暂时不能告诉你,是我自创的拳法。” 薛暮很意外,奇道:“你竟然能够自创武功?” 第五苗芙瞅着她,有些困惑:“自创武功很难么?我就觉得从别人那里习得一招两式,不如自个独创出一门武功来得方便,不然永远都是三脚猫功夫,是不是啊?” 薛暮心里暗暗苦笑,口上应道:“是啊。” 若缘儿见了这等奇人,肯定也想跟她打交道。她心里想着,没来由地一阵惆怅,心尖又感到酸楚,又有些甜滋味儿,想来这就是常人所言的爱恋。 她不能在这里待太久,很快就要到八月十五,噬心蛊还在体内,烈潮之毒也没彻底化解,缘儿又不在身边,蓝风山这里也没有什么寒冰能帮她缓解体内热意,此次行动还是太过冲动了,但愿回去之时,缘儿不要太生气。 薛暮思绪太乱,索性就直接坐在门边上抬头欣赏着蓝色天空之美,时不时有一些鸟儿飞过,留下短促清亮的叫声,她静静望了一会儿,俞青东来到院子里,送来了一些吃食,和酒楼的自然不能比,薛暮吃得很慢,而第五苗芙狼吞虎咽吃完后,又要了一份,嘴上还说悄悄话:“薛姐姐,他们口味好淡啊!不是在关中地区么?” 薛暮笑着把一个果子递给她:“难道所有道士都要大鱼大肉,喝大量美酒么?再说了,这是在山上,可不是在酒楼里,没那么随心所欲。” 第五苗芙啃着果子,含糊地应了一声。 俞青东再次送来吃食时,对薛暮道:“薛师妹,掌门师尊邀你过去谈话。” 薛暮就等着这一刻,果断点头离开,俞青东也要走,被第五苗芙叫住:“哎,大哥,可以再给我七八个果子么,这果子好甜!” 俞青东笑道:“好啊,我现在去给你拿。” 薛暮到达大厅时,奇清掌门手里拿着薛断魂的那柄长剑,薛暮不由得一惊:师傅的那柄长剑不是被她拿着么,掌门什么时候顺走的? “你师傅也有一模一样的剑。”奇清掌门似是知道薛暮在想什么,淡淡地说了这句话。 薛暮道:“啊……原来是这样。” 奇清掌门微微一笑。 “我想你这次前来,是想了解你师傅的过去,是不是?” 第72章 蓝风往昔 薛暮来本就是要了解师傅的过去,而奇清掌门这么一说,她更是惊异:“掌门真是料事如神!” 奇清掌门轻轻一叹,收起了长剑,背在身后。 “什么料事如神,你师傅避世已久,你想了解她,除了来蓝风山派问故人,还能去哪里呢?”她说。 薛暮想了想,道:“掌门,我想知道我师傅为何会离开蓝风山派。” 奇清掌门道:“你不是已经知道了么?” 薛暮心想是啊,我已经知道了,嘴上回应道:“掌门,我只知道我师傅有深仇大恨要报,但不知道是她不想让蓝风山派卷进来而离开,还是蓝风山派发现了我师傅要报仇而将她赶走。” 奇清掌门凝视她许久,低声问道:“你师傅可曾提起过我?” 薛暮一怔,道:“师傅曾经说过‘随风剑法’是她和另外一人共同创出的,想必另外一人就是奇清掌门了。” 奇清掌门道:“不错,另外一人确实是我。”她静了片刻,又道,“你师傅这些年一直留在你家,又做了你师傅,教你武功,是么?” 薛暮道:“是。” 她斟酌语句,谨慎小心地询问:“奇清掌门可知我师傅仇家是谁?” 奇清掌门摇头:“我并不知道,你师傅从不将她太过隐秘的私事透露给我。” 说到这里,她脸上忽地涌现出一种极为复杂的神情,似有咬牙切齿的恨,也有再不得相见的失落和哀恸,继而又浮现出自嘲之色,最后纷纷化为无奈,垂下眼眸,轻声说道:“孩子,你师傅这些年过得还好罢?” 薛暮犹豫道:“在我师傅被仇家找上门来之前,她一直过得还不错,无论心下如何,表面上总是云淡风轻的。” 奇清掌门点了点头,突然冷冷一哼:“你师傅自裁而死,逃避现在的一切,是个胆小懦弱之人。” 薛暮不敢反驳什么,只低声道:“还请掌门说说我师傅在蓝风山派的过去。” 奇清掌门将长剑收入鞘中,袖子随动作轻轻摆动,她慢慢走到门前,眺望远处。 “你若想听你师傅的事情,那就只能跟随我的视角去了解她。” 薛暮站在她身后,恭恭敬敬道:“是。” “我是蓝风山上一任大长老的侄女,年幼时便留在蓝风山,拜上一任掌门观虚为师。你师傅是后来自个闯上蓝风山,想要拜师求学的。当时我才十岁,你师傅十二岁,我看着你师傅上一个台阶,磕一个头,高声说一句‘求观虚掌门收薛断魂为徒’,你们上来时已发现蓝风山的石梯有多么长,你师傅不知道上了多少台阶,磕了多少头,说了多少句求观虚掌门收她为徒。” “你师傅那时候,身上衣服破烂不堪,灰头土脸,只有一双眼睛黑亮得惊人,灼灼盯着山顶方向,脑门上早已磕肿磕流血,整个人晕晕乎乎,险些要身子一仰朝后倒下去,但她坚持住了,固执地磕头,爬台阶,观虚掌门一直在山顶看着,其他听见动静的长老们也觉得这孩子有毅力,有意志,可以试试。” “观虚掌门一直不说话,我当时在山间抓松鼠呢,听见那越来越虚弱的喊声便凑过去,在山道旁边偷偷瞧着你师傅,心里想道‘这可真是个傻瓜,难道她一直磕头上去,我掌门师尊就可以接受你这个徒弟么’,我就一路跟着她,直到她快爬到山顶时,我突然从山道旁边跳出来,说‘你为什么要拜我掌门师尊为师,你的头都烂了,不痛么’。你师傅没有理我,只是睁着已经发蒙的眼睛往前看,死死地盯着山顶。” “我没想到观虚掌门真的收她为徒了,还让我喊她师姐,我就不愿意,拿出了一柄长剑想跟她对决一番,哪知你师傅力气大得很,我的长剑是一点都砍不到她的,你师傅见我快气哭了,冷冽眉眼忽然一松,我的长剑就砍中了她的小臂,好长一道口子,我没想到她见血了,结果被吓哭了,你师傅反而拿过我的剑,教我不要用蛮力使剑,容易伤到自己。” “你师傅小时候木讷得很,别人要跟她说话,她就像个木头一样不说话,但我找她说话,她会对我笑,会用很温柔的语气和我说话,我拉着她去抓松鼠,你师傅抓到了又把它们放掉,我问你师傅‘你为什么要把松鼠放掉,那我抓了那么多我不就赢了么’,你师傅说‘我不喜欢抓松鼠,我只是陪着你玩,你赢了就好啦’,我说‘你为什么要我赢,你自己怎么不想赢’,你师傅说‘我想赢,但你赢了会更开心,我想看你开心,不想看你哭鼻子’。” “我们在蓝风山上相处了十一年,你师傅那时候已经二十三岁,我也已经二十一岁。我们花了很长一段时间去探讨武功,我说我要创出属于自己的剑法,你师傅陪我一起研究。我说我要创出一门武功,就叫作‘命丧黄泉爪’,你师傅说‘师妹你创了命丧黄泉爪,那我就创出一门掌法来克你的爪功’,没想到她真的创出来了,与我对打的时候,我们二人发现她的‘绝杀掌’和我的‘命丧黄泉爪’是相克相制的关系。” “这些年来,我总是喜欢和你师傅待在一起,我做什么事情你师傅都会为我兜底,有师兄来向我讲述情意,我很不喜欢,就不想和他打交道,你师傅知道此事后,便跑来问我,说‘清儿,你要找道侣么’,我说没有,你师傅松了口气。我说‘我要找一个对我很好很好的人,处处让着我,我想要什么她都给我的那种道侣’,你师傅就愣住了,她犹犹豫豫地问我‘师妹,你说的是谁啊’,我就不告诉她,我说‘你自己猜,猜对了我就告诉你我说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奇清掌门讲到这里,专心听着的薛暮蓦然一惊! 难道奇清掌门和师傅,难道她们曾经……曾经有过一段情么? 第73章 相思断离 薛暮心下暗自吃惊,奇清掌门并未察觉到,仍然在自言自语般地讲述她和薛断魂之间的往事。 “你师傅随着年龄的增长,其实也不爱与我说什么心事了,小时候她还是会说一些的,比如自己如何能增强功力,如何能让掌门师尊欣赏自己。她在我面前不会露出什么特别忧愁的情绪,可我偶尔几次偷偷去看她,却发现她一个人在那里疯狂地练剑,练我的‘命丧黄泉爪’,练她自己的‘绝杀掌’,好几个时辰都不停歇,最后一个人靠在石头呆呆望着远处,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我心里想,也许你师傅是想出人头地,成为武林中的绝顶高手,所以要勤学苦练,争取被掌门师尊看中,成为下一任蓝风山派的掌门。我当时这样想的时候,并不觉得你师傅的想法有什么错,我觉得能者胜任掌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我也很希望你师傅可以被掌门师尊看中,那样她可以一直留在蓝风山派,而我作为大长老的亲侄女,又是掌门师尊的亲传弟子,自然也是一直要待在蓝风山派的。” “后来,我的一位师兄结道侣成亲,蓝风山派上上下下都喝他的喜酒。那一晚上,我喝了一些,见你师傅不在,我就去找你师傅,看到你师傅一个人在那里练剑,练了好一会儿,突然看到她伏在地上用拳头砸着土地,放声大哭,我当时有一些醉意,见这样的大喜之日,薛师姐却一个人练剑,还自个哭了起来,误以为她喜欢那个师兄,酒也醒了,心也冷了,便奔过去抓住她,问道“你为什么哭?你是不是心里不舒服”,你师傅泪眼朦胧地望着我,我也看着你师傅那双眼睛里的泪水,心中百感交集,想着这些年与她的种种,情难自抑,便吻了她。” “你师傅被吓得呆住了,但她只是呆了一小会儿,就回应了我,我便知道薛师姐心里没有那个师兄,她心里有的一直都是我。”奇清掌门轻轻说着,面上流露出几分怀念,“我以为,我与你师傅知晓了彼此心意,我们就可以结为道侣,永远留在蓝风山上陪着彼此。可你师傅便是在那一天后,避我如避蛇蝎,不是说自己要闭关,就是需要下山帮掌门师尊办点事情,我当时知晓她不对劲,所以在某天堵住了她,质问她是不是忘了那一晚上的事情,你师傅目光躲闪,我生气得很,就打了她一巴掌。” “你师傅被这巴掌打地不知道是蒙了,还是清醒了,对我说‘师妹,你就忘了那晚上的事情罢’,她说了这句话,我又打了她一巴掌,她又说道‘我已决定好了,我要离开蓝风山派,我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做,不想再留在这里了’。我当时被气哭了,可你师傅却没再像以前那样哄我,她割袍断义,甚至没有告别掌门师尊,只带着那柄我们一同去铸的长剑,独自一人下山了。” “我心如死灰,只道你师傅一直在哄骗我,欺瞒我,绝情绝义地抛弃了我,所以我对她充满怨恨,永远也不要原谅她。她离开蓝风山派两年后,论道大会开始了,这两年来我一直没有你师傅的消息,但我却在论道大会上看到了她。” 薛暮顿时一惊,奇清掌门继续道:“不,与其说是论道大会上看到了她,倒不如是我在比试的时候,她偷偷摸摸躲在人群里看着我,她戴着兜帽和面具,只露出下半张脸,可我还是认出了她,她发现我看到了她,比试结束后,我找个借口跑到了人群里去找她,结果她逃得很快,我便不死心,心想过去两年了,我一定要抓到她。” “你师傅把我带到了一个非常陡峭的山崖,稍有不慎就会掉下去香消玉殒,你师傅是想让我知难而退,可我又怎能知难而退?我就是要追上她。我将你师傅堵到了一个山洞里,她实在没法子,被我摘掉了面具,你师傅变了很多,整个人阴沉冷郁,我本想质问她为什么抛下我,可到头来只有一句哽咽,我牢牢抱住了你师傅,你师傅刚开始还犹豫,听见我哭了后,才牢牢抱住了我。” “我说‘你为什么离开我,你有什么事情不能告诉我么’,你师傅说‘有些事情不能告诉你,我不想把你牵涉进来,你当作今天没有看见我,和云赏山派弟子打得很不错,你进步了’。我当时在想,你师傅居然还有心思观看我的比试,我紧紧抓着你师傅的兜帽,你师傅垂眼看着我,说道‘你今年二十三了,要想想人生大事’,可她说完这句话后,却是低下头来亲我的眼泪。” 奇清掌门说着这些年份已久的过往私事,对薛暮毫不避讳,也许是她想了薛断魂太久,念了薛断魂太久,无人能懂她的心。如今薛断魂死去,她的爱徒前来寻找自己,想知道师傅过去的生活,撕开了一个允许她倾诉秘密的口子,将这些说出来,并不觉得有何不妥。 “我回应你师傅,想把人带回去,可你师傅却打晕了我,把我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等我悠悠醒来,你师傅早已不见踪迹。之后的论道大会上,我再怎么找也没有找到你师傅,直至论道大会结束,烬山余氏拔得头筹,回去没多久,就遭到灭门惨事,上到老下至小没有一人能幸存,我当时才意识到不对劲,觉得这事情很有可能跟你师傅有关——” 薛暮听到这里,脱口而出:“难道我师傅真的上烬山杀了余氏族人??!” 奇清掌门缓缓道:“我想,是这样的,你师傅当初一人流落在外,非要上蓝风山拜师求学,为的恐怕就是学得一身好功夫,找到机会报仇。” “难道……难道我师傅的爹娘被烬山余氏的人给杀死了么?否则她怎会闯上烬山去报仇?”薛暮喃喃道,“不过,不过我师傅不是一人上山,她还有同伙,只是我不知道那同伙究竟是谁,我师傅宁愿自裁也不透露出一点,掌门,我来这里,其实就是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头绪!” 奇清掌门回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你师傅有同伙?” 薛暮道:“是啊!我……我当时就在烬山上!” 第74章 耐人寻味 薛暮说完这句话时,奇清掌门皱紧眉毛,上前捉住了她的手腕搭脉。 片刻后,她放下薛暮手腕,惊疑不定道:“你之前说你中了‘烈潮掌’,是不是?” 薛暮一怔,随即狂喜:“掌门知道这掌法么?” 奇清掌门却是愁眉不展,她将手背在身后,在大厅里缓缓踱步,似是在沉思着什么,薛暮一边欣喜一边急切,想要立刻知道答复,但作为晚辈又不能催促长辈,更何况这位不仅是掌门,还是师傅曾经的心爱之人,自然要尊重敬重,老老实实地等着。 奇清掌门许久才道:“薛暮,这‘烈潮掌’是你师傅与我提到过的。” 薛暮浑身一震,不可思议地呢喃:“我师傅……我师傅告诉了掌门?” “是,你师傅在割袍断义前一段时间,为了躲我而下山,但在那之前,她下山也甚为频繁,我没和她戳破那层纱前,你师傅还是很愿意跟我说她自个见到的奇人异事的。” 薛暮立马回道:“其中就有‘烈潮掌’是么?我师傅有没有和你说过那人是谁?” 奇清掌门想了想,道:“貌似是叫什么法王。” 薛暮更为惊骇! 师傅当真瞒了她好多事情,瞒了好多好多,师傅从没说过她认识什么法王——不对,师傅认识的难道是雾清法王么??!不对,雾清不是说那个时间段他在西域里和两位红颜缠缠绵绵好多年么?! “我师傅有没有说,那个法王是能克制‘烈潮掌’,还是本身就会使‘烈潮掌’?”薛暮急急忙忙地问道。 奇清掌门道:“你师傅讲那个法王身怀绝技,其中一门功法就是‘烈潮掌’,她有用自个的‘绝杀掌’去对付那人,有告诉过我那掌法的威力。” “若是打中男子,男子体内阳气被火毒吸取增强毒性,顷刻之间便会毙命,就算侥幸存活,那火毒也一直会留存在体内,月月折磨人,直至某日再也撑不住,五脏六腑都被烧熟,是最为痛苦的死法。我感应到你体内有一股灼烈的毒性,第一时间便想到你师傅说的‘烈潮掌’。” 薛暮只觉天昏地暗,她按住自己的太阳穴,低声喃喃道:“我师傅告诉过掌门,那我此次前来蓝风山,我师傅……她……她岂非是知道掌门会跟我提到这一点!” 她师傅到底是什么意思,不主动说出真相,但她定能知道选择自裁后,徒弟会为了讨公道跑去蓝风山派找线索,那就会和奇清掌门对上,之后就会得知她在离开蓝风山派之前就和某个习得烈潮掌法的法王结识,那这个法王极有可能就是在烬山上的那个人! “我想起来了,那人叫烈圣。”奇清掌门道,“烈圣法王,你师傅说是个西域人。” 薛暮已经接收到了震撼,奇清掌门现在说出这句话,她也已经不那么惊讶了,只是麻木地点了点头,说道:“我师傅难道算到了我会来蓝风山派这一点,要我从掌门您这里得到情报,可她却不愿意亲口告诉我。” “我从你师父的绝笔书里感受到了你师傅对你的心意。”奇清掌门道,“你师傅的想法过于矛盾,她希望你发现真相,又不希望你掉入这仇恨的漩涡之中,因此只能做出一些暗示——你师傅让你不要迷茫,就是这个意思。” 薛暮想了想,恍然大悟! 她本以为师傅的意思是让她不要被悲痛蒙蔽双眼,此生此世都想着这件事情,如今想来,师傅是在暗示她擦亮眼睛,不要被表象蒙蔽!那么师傅不愿意透露任何一点同伙的情报,现在想来也很耐人寻味了! “师傅定是有什么不能直接说出来的真相,她有难言之隐,定是有所顾虑,只不过我还不知道她顾虑的到底是什么——还请掌门师叔助晚辈查明真相!”薛暮跪地朝奇清掌门磕头,被一股大力托起:“你师傅已死,可这江湖恩怨仍然未消解,我这里若有线索,定会助你一臂之力,也会护着你,不让你被有心之人伤害。” 薛暮道:“谢掌门师叔,我师傅……”她忍不住抽泣,“我师傅她就那样自裁死啦!也不给我一点时间,也不给别人一点时间!” 奇清掌门摸了摸她的头顶,目光中也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伤感,沉吟许久,才安慰薛暮:“也许对你师傅来说,选择自裁是她解脱的方式,只是你师傅不知道,若她想再回蓝风山派,我……”她没有说下去,薛暮抹着眼泪,小声说:“掌门师叔并不想见到我师傅的人头,对么?” “那是气话,我希望你师傅活得好好的。”奇清掌门道,“你师傅避世这么多年,我竟不知她就在中原……算啦,人已经死了,不能复生,你要继承好你师傅的遗志,将她留给你的功法学有所成。” 薛暮听她语气,知晓她心里定是很难过的,可也不好再说什么,便说道:“掌门师叔请节哀,我师傅……我师傅这些年心里一定一直挂念着你的,只是她不敢再回蓝风山派。” 奇清掌门叹道:“罢了,罢了!我尊重她的选择!” 薛暮道:“还请掌门师叔再跟我说说我师傅下山后遇到的一些奇人,我想再找一些线索。” 奇清掌门道:“好,那我将我还记得的,都说与你听。” 时至傍晚,奇清掌门不仅说了很多薛断魂下山后遇到的事情,也说了二人年少时相处的一些小细节,薛暮听得认真,有时候奇清掌门说了一些有趣的事,她又忍不住露出笑容,可当奇清掌门提及薛断魂意志消沉时,她的情绪也变得低落许多,想着师傅这辈子活得也不算潇洒,即便大仇得报,也被杀孽压得喘不过来气,日日夜夜守在薛府。 师傅守在薛府的目的,究竟是为了查明独孤府的底细和缘儿的身份,还是为了守在薛府不让其他同伙找来伤害她们二人,薛暮如今细细思考,有自己的一些想法。 可这些想法,已再无法对薛断魂说了。 第75章 缘安寻妻 薛暮和第五苗芙在蓝风山派留了数日,眼看就要到八月十五,薛暮在屋子里运转内息,去压制化解那留在体内的顽固火毒,在雾清那句口诀的帮助下,烈潮之毒已经有所弱化,但这噬心蛊却让薛暮发愁得紧。 奇清掌门并不知该如何处理或者拿掉这只毒蛊虫,认为薛断魂是胆大妄为,竟然做出以毒攻毒这种事情,没想到还真有效果。 “看来你这噬心蛊,也是个大麻烦,你师傅自裁的时候……哼,肯定想不起来你那噬心蛊的事情了。”奇清掌门这般说道,薛暮听出了极大的怨念和愤恨,一言不发。 奇清掌门心中有师傅,可师傅已死,她就算说什么不尊重师傅的话,师傅也听不到了,哎,这世间唯有一个“情”字最让人烦恼,甜蜜有之,怨恨有之,仇视有之,老死不相往来也有之。 哎,她想着缘儿,也不知缘儿是不是在独孤府里臭着脸把轮椅都震碎了,这些天她一直待在蓝风山派,独孤府那里不知道能不能查到她的踪迹? 薛暮胡思乱想着,听见第五苗芙道:“薛姐姐,你家那女子是不是也对你做了一些什么可怕的事情,你才逃走的?” 薛暮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第五苗芙说的什么,道:“妹子,你也有家室么?” 第五苗芙叫道:“我才没有!我在江南遇见一个特别可怕的女子!那女子死缠烂打欺负我,可吓人了!” 薛暮一怔:“那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有个女子死缠烂打欺负你?” 第五苗芙不知怎的,有些心虚,眼神很是飘忽,说道:“哎,薛姐姐,有些事情不是能够轻易告知与你的,你只要知道,有女子欺负我就好啦!” “你小小年纪,怎会被女子欺负呢,你对那女子做什么了,才让人家去欺负你?”薛暮奇道。 “——哎呀!”第五苗芙大叫一声,在大通铺上滚来滚去,拿被子捂着脸,薛暮看了只觉得好笑,也不打算刨根问底。 “好了好了,我不问你就是了。”薛暮道。 第五苗芙身上穿着蓝风山派准备的道袍,高高兴兴道:“薛姐姐,我也想学蓝风山派的武功。” 薛暮笑道:“你这小丫头,要想学蓝风山派的功夫,你得先拜蓝风山派的掌门或者其他长老为师,哪有这么简单就能学到的。” 第五苗芙转转眼珠,道:“那我拜薛姐姐为师好啦!” 薛暮道:“哈哈,我哪有收徒的资格,妹子你别乱说啦!” 第五苗芙哼了一声,道:“我的‘疑影拳’也不见得比蓝风山派的功夫差!” 这几日来,薛暮了解了一些第五苗芙的过去,比如她时常被别人骗走好不容易得来的银子,又或者被人忽悠到其他地方被人贩子拐卖到别的人家或者勾栏,自个都拼死跑了出来,长大之后习得了一些功法,琢磨一阵子后,创出了“疑影拳”。 一个人在产生对其他人的怀疑和猜忌时,往往心是乱的,反而可以激起一股强大力量。增强自身功力。第五苗芙在多年苦修中——也许不算苦修,只是她自己觉得有意思,将这种负面情绪与所学拳法融合,最终创下疑影拳法。 在出拳时,拳者若疑心重重,拳势便如暴风骤雨般猛烈,不仅怀疑他人,还会怀疑身处的环境,甚至怀疑自己,让拳法力量倍增。敌人也可感受到拳者的内心疑虑,甚至在他自己的心上造成干扰,对自身行动、判断产生怀疑,进而陷入混乱。 第五苗芙说,她使出此套拳法时,能洞察对手的虚招和假象,疑虑越重,拳法能识破的虚妄也越多,所谓万法皆虚,疑影拳可破万法。疑影拳可攻可守,拳出如影,虚实难测。由于拳者心神会出现波动,拳劲也如影随形、忽快忽慢,使敌人难以预料招式节奏和攻击方位,利用疑心之力洞察对手的破绽,拳拳逼近要害。 第五苗芙还自个给拳法招式起了有意思的名字,薛暮听了真是从心中油然升起一股好学之劲,什么“影疑乱心”“疑破虚妄”“疑影重重”“疑破万法”等等,第五苗芙使出招式时动作太快,如同虚影般变化莫测,薛暮都看不清,更别说去学了。 薛暮便问她:“那你要想通过此类拳法去增强功力,岂不是要对每一个人都要保持最大的疑心,如果是这样的话,你怎敢相信我,跟着我上蓝风山呢?” 第五苗芙在松树上抓到一只松鼠,抱在怀里亲了又亲,又从怀里掏出一块青色玉佩在松鼠面前晃悠逗它玩。 听了薛暮的话,她满脸天真道:“我疑虑是重是轻,皆由我心来定,见到薛姐姐我疑心甚少,那我就愿意跟着薛姐姐。倘若薛姐姐让我疑心加重,那我就不理薛姐姐,自己一个人走掉啦!” 薛暮真是无言以对,笑着夸她厉害。 八月十五当天,她于卯时起床,感知到体内虽有汹涌热意在窜动,却在那道心法口诀的压制下温顺许多,薛暮运转起凌心秘法,在飞瀑石崖边上望着远在天际边隐隐透出一抹红光的朝阳,不经意朝山门附近望去,见到来者时浑身一震! 她轻轻叫了一声,急匆匆运行轻功向下赶去! “——缘儿!” 独孤缘安手持双拐,抬头静静望着朝自己飞跃而来的薛暮,眉眼间掠过一丝松懈,子昂站在她身旁,抱着盒子忿忿地看着薛暮,嘴唇一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薛暮冲下来将独孤缘安搂在怀里,便不说话了。 “缘儿,缘儿你怎来了!”薛暮心神大颤,一时间疼惜、懊恼、感动纷纷涌上心头,她揽着独孤缘安的纤细腰身,湿了眼眶,“你一路上奔波来寻我,身子还好么?” 独孤缘安端详着她的面容,温柔地用指尖抚去她眼角热泪,柔声软语道:“我夫人抛下我自个跑了,我自然要追过来了。” 薛暮要将她抱起,但独孤缘安道:“山门之前,不可无礼,你背着我罢。” 薛暮道:“好!好!我背你!”于是背起独孤缘安缓步上着石梯。 独孤缘安伏在她背上,用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好想你啊,夫人。” 第76章 小别胜新婚 独孤缘安忽然找上蓝风山,薛暮又是惊喜又是感动,心中又愧疚懊悔,只怔怔瞧着她的一举一动。 独孤缘安朝奇清掌门拜了拜,让子昂送上那檀木盒:“晚辈带了一些珍稀药材,内子在蓝风山派不知有没有惹出什么麻烦,此礼还望前辈收下。” 奇清掌门打量独孤缘安的面容,目中异光闪烁,让俞青东收下了那份礼物。 待大厅里只有独孤缘安、薛暮和子昂后,奇清掌门对独孤缘安道:“孩子,你姓余么?” 子昂神色紧张,独孤缘安不慌不忙,恭敬答道:“晚辈现如今是独孤一族的后人。” 奇清掌门望着她,轻声道:“按理来说,我是见过令堂的,十五年前她在论道大会上也是大放异彩,你神韵上和她有些相似……好孩子,你双膝怎么了?” 独孤缘安怔了一怔,道:“晚辈双膝在年幼时被歹人废了,经脉堵塞不通,不知前辈有何法子治治晚辈这双膝?” 奇清掌门沉吟许久,道:“之后我用些奇丹,再用内力帮你通经脉,看能不能有些用处,你这寒毒刁钻,来蓝风山你也辛苦了,快去歇息罢。” 独孤缘安道:“谢前辈。” 几人谈话之余,俞青东已将那轮椅拿上来放在厅外,独孤缘安坐上轮椅后,薛暮急急忙忙把狐皮毯子盖在她双腿上,道:“缘儿,我让你这些天担心了么?” 独孤缘安淡淡一笑:“你怕不是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薛暮道:“马上到辰时了,我觉得还好哇,你要知道我练了那心法口诀,火毒现如今也没有那么凶猛了。待会我们回道屋子里,你帮我缓一缓,不就好啦!” “薛姐姐!”第五苗芙的声音远远传来,薛暮看到独孤缘安神色微变,便解释道:“是我在安崖镇上认识的一个女子,叫第五苗芙,比你还小三岁呢!我将她认作妹子啦!” 独孤缘安微笑道:“是么?” 薛暮道:“是啊!” 独孤缘安道:“夫人出一趟门,竟认了个妹子,真是轻轻松松啊。” 薛暮笑道:“你吃醋了么?” 独孤缘安道:“哼。” 薛暮俯下身,当着第五苗芙的面亲了独孤缘安脸颊,笑道:“莫要喝醋啦,你知我心里唯有一个人。” 独孤缘安手指轻轻敲着轮椅扶手,神色稍稍好了一些,但仍然哼道:“这个人是谁呢,我怎么知道呢,薛姑娘快快说一声罢。” 薛暮听她开始称呼自己为“薛姑娘”,哑然失笑,想着缘儿醋劲这么大,以后自己怕不是要离任何男女都要远远的。 “薛姐姐,这就是将你吓走的那位女子么?”第五苗芙没心没肺地问道,她自个遇到了可怕的女子,自然认为薛暮家中的那位女子也是一样的,哪想独孤缘安却记在心里,微微一笑道:“不知这位妹妹尊姓大名。” 薛暮分明已经说了,但独孤缘安还是刻意问了一句,第五苗芙眨了眨眼,忽然哼道:“你这人不怀好意,我不要和你说啦!” 薛暮大声道:“妹子!这是我心爱的结发妻子,是中原独孤氏的后人,独孤缘安。她辛辛苦苦来寻我,身体还不好,你对她要像对我一样好!” 第五苗芙一怔,嘀咕道:“独孤氏?独孤氏?我可领教过独孤氏的腿法,可惜薛姐姐这位妻子没有办法练腿功,否则我高低要请她跟我比试一场。” 薛暮道:“是啊,我妻子患有腿疾,她能来已是很不容易,完全是挂念我才不辞辛劳来的,妹子,今晚我们就一起歇息啦!” 第五苗芙瞅了瞅站在一旁的子昂,道:“这姐姐长得真是俊俏,我很喜欢。” 子昂嘴角一抽,只是冷淡地点了点头:“第五姑娘。” “哎,薛姐姐叫我‘第五妹子’,你叫我‘第五姑娘’,怎地没有人愿意叫我‘苗芙’?”第五苗芙叹道。 独孤缘安柔声道:“那我唤你‘苗芙’,好不好?你是暮儿认下的义妹,那也就是我的妹子,你叫我嫂嫂好了。” 第五苗芙喜道:“真的嘛!那我现在有嫂嫂了?!” 薛暮低头看着独孤缘安微笑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缘儿一来,她不知怎的,竟有种扬眉吐气的劲儿,倍感自豪:看,这就是我的妻子,我也有幸做了她的妻子。 她推着独孤缘安进入屋内,独孤缘安见大通铺上的被褥散乱堆积到一起,用疑惑的眼神盯着薛暮,薛暮不好意思地挠脸道:“第五妹子喜欢在大通铺上打滚,反正晚上都是要拿来盖的,索性就不叠了。” 独孤缘安道:“夫人,回去之后定要好好罚你。” 薛暮脸一红,小声道:“才不要。” 独孤缘安轻轻挑眉:“不要?” 薛暮瞅了瞅在大通铺上躺下的第五苗芙,颇为羞窘,低低叫道:“缘儿!你要在这里将我的事儿抖露出去么?那多没面子!” 独孤缘安忍着笑道:“原来我夫人还觉得没面子啊。” 薛暮哼道:“当然了!” 这圆房之事,她与缘儿已有过两次,缘儿心思坏,总是企图挑逗她,捉弄她,那滋味当时不好受,又想沉迷其中。分开数日后,想到缘儿时自然也会想到那一夜发生的事儿,挠人心肝得紧,浑身都不舒畅。 但月圆之日马上就要到来,她又担心自己存有旖旎心思,激发烈潮之毒,便试图放空自己的脑袋,第五苗芙睡得总是不安稳,滚来滚去,搞得她也没心思再去想七想八。 薛暮想了想,低声说道:“缘儿,之前圆房都是我纵容你,以后你也要纵容我!” 独孤缘安笑而不语,薛暮不知道她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原本的自信也有些消减,小声道:“缘儿,你就纵容我一次,好不好?” 独孤缘安凝视她片刻,转过脑袋扫视四周,柔柔一笑道:“夫人,我好渴,你给我倒杯茶好么?” 哼,这分明就是不愿意! 薛暮气哼哼地去倒茶了。 第77章 温香软玉 月圆之日这一天,薛暮很平缓地熬过了,独孤缘安不怎么在乎环境,直接在大通铺上睡着了,薛暮给她盖好被子,看向一旁自言自语琢磨着拳法的第五苗芙,心里想道:这丫头也是个从小孤苦无依的,不知道愿不愿意跟她回汉风镇呢? 独孤缘安呼吸很轻,薛暮就坐在床边低头静静凝望,俯下身在她额上吻了吻。 哪想独孤缘安忽然睁开眼睛,就那样和薛暮近距离对视,眸光涌动间,薛暮将唇下移,吻住她柔软的唇瓣,浅尝辄止。 “阿暮,我想你抱着我睡。”独孤缘安轻轻道。 薛暮柔声说:“好,我陪你一起睡。”说完便钻到被窝里,将独孤缘安抱住。 第五苗芙瞥见她的举动,神色大为惊慌:“薛姐姐,你和嫂嫂要欺负对方了么?” 薛暮和独孤缘安望着彼此,沉默好一会儿,薛暮才开口道:“我们要睡一会儿,你说的‘欺负对方’又是什么意思?”莫非第五苗芙也遇到了一个和自己圆房的女子? 第五苗芙支支吾吾,总之就是没解释,忽然跳下床穿好鞋靴匆匆跑出门了:“我去吃东西!薛姐姐你们歇息好啦!” 独孤缘安在薛暮怀里闷声闷气地笑着。 “你这认的妹子也挺有意思。”她说,“她也有妻子么?” 薛暮微蹙着眉:“我想应该不是……好了,不管她,你先歇息。” 独孤缘安眉眼弯弯:“我这几天都睡不好呢。” 薛暮道歉:“是我错啦,不该一声不吭就走人。” 独孤缘安道:“不怪你,还是怪我腿脚不利索,没办法及时跟上你。” 薛暮叫道:“哎!你!”怎么这样说自己!她还没说完呢,独孤缘安就捂住她嘴,面露促狭:“夫人听了这话是不是心里更愧疚了?” “是啊。”薛暮讷讷道,“缘儿,你还是怪我罢。” 独孤缘安失笑:“那还是先前那套说辞,你要是想让我怪你,让我消气,日后回家让我好好罚罚你不就好啦?” 薛暮道:“好哇,你就想要罚我!” 两人在被窝里打闹好一会儿,独孤缘安实在累了,便不跟薛暮玩,说道:“我真的要睡啦!你快抱着我!” 薛暮把她抱到怀里,情意绵绵地望着她,用极轻的声音说道:“缘儿,原来喜欢上一个人,是这样的滋味。” 独孤缘安已经闭上眼,道:“什么样的滋味呢?” “和你在一起就甜滋滋的,离开你后又万分挂念你,心中酸楚萦绕,好不难受。”薛暮道。 独孤缘安满意微笑:“你这么想,我心里就好舒服了。” 薛暮抚着她的后背:“好,快睡吧。” 怀中有着温香软玉,薛暮无论怎样都睡不着,她就盯着独孤缘安柔软的眼睫毛,一根一根地数着,左眼数了一百二十五根,正要数右眼,目光无法克制地下移到独孤缘安那红润的唇瓣上,心里痒痒,又凑过去小心翼翼地亲了一下,继续数右眼的眼睫毛数量。 第五苗芙从外面吃完饭回来时,薛暮也睡着了,第五苗芙悄悄走过去,盯着两个人的睡颜,突发奇想,翻箱倒柜找出毛笔,用笔尖轻轻戳薛暮的脸颊,自个偷偷笑。 薛暮在睡梦中皱着眉,拽着被子往脑袋上拉,结果把独孤缘安惊醒了,第五苗芙把毛笔往大通铺上一丢,火速上床,拽另一套被子到自己身上,动作一气呵成,独孤缘安揉了下眼睛,低声道:“苗芙,现在什么时辰了?” 第五苗芙脑袋从被子里探出来,道:“还未到申时呢!” 独孤缘安盯着薛暮拧起的眉毛,一点一点为她抚平,温声说道:“苗芙,你薛姐姐累了,不要扰她歇息,好不好?” “好啊薛姐姐,苗芙会听话,乖乖的。”第五苗芙眨着眼睛道。 独孤缘安想着薛暮和她说的那些事情,心下琢磨。 烈圣法王,烈圣法王——薛断魂在没离开蓝风山派前就认识了这个来自西域的法王,难道她离开蓝风山派后,直接跟着那个烈圣法王去了西域生活,直到论道大会要开始前才赶过来,看烬山余氏族人和其他门派的比试? 薛断魂在离开蓝风山派前既然愿意将结识烈圣法王的事情和奇清掌门说,就表示那个时候她还没有找烬山余氏报仇的念头,不,也许她知道有仇要报,但还不知道仇人是谁,所以求学那些年自己心里很是煎熬,直至论道大会上认出了烬山余氏的功法招式,才确定了仇家,想要复仇。 这样一来,薛断魂的同伙们应当都是西域人了,而那些人想必也对烬山余氏的功法有所企图,否则不可能跟着薛断魂上山直接做出灭门一事。但烬山余氏也是机关重重,哪有这么好进的?她还是认为薛断魂同伙里必定有一个人是烬山余氏的内奸! 若内奸这事是真的,薛断魂不愿意透露真相,也能合理一些,她不希望烬山余氏侥幸存活的小辈追查真相,最后发现竟然是自己的族人背叛,祸害了整个家族! 独孤缘安想着这些,身子不由得发冷,轻轻颤抖着。薛暮一直抱着她,感觉到了她的异样,一下子就醒过来了,道:“缘儿,你哪里不舒服么?” “我没有,我很好。”独孤缘安道,“暮儿,你在我身边,什么都好。” 薛暮见她面色苍白,便知晓她心里想着烬山余氏的事情,疼惜地吻了吻她的前额,道:“缘儿,你若休息好了,我便带你去见奇清掌门,让她给你治双膝。” 独孤缘安叹道:“哪有那么容易就能治好的,无非就是试一下。” 薛暮起身后,发现旁边有个半人高的鼓鼓囊囊的被团,道:“苗芙妹子,你在里面打坐么?” 第五苗芙掀开被子,笑嘻嘻道:“是啊!薛姐姐和独孤嫂嫂要去找掌门治伤么?那苗芙也跟着去罢!” “你这丫头心思让人猜不透,想去就去罢!”薛暮笑道,随后体贴入微地扶着独孤缘安坐好,为她穿上鞋靴,抱着她走到轮椅旁再轻柔放下。 第五苗芙对情还懵懵懂懂,见薛暮和独孤缘安望着彼此的双眸都充满着柔情蜜意,心下好生羡慕。 原来不是每一个女子都会可怕地欺负别人的。 第78章 膝伤真相 薛暮、独孤缘安和第五苗芙三人到达奇清掌门所在的松林小院,独孤缘安坐到小屋里的软榻上,软榻旁边的凳子上放了一些瓷瓶,奇清掌门道:“孩子,你先将这些丹药服下去,调动自身内息,我来看看你双膝。” 薛暮帮独孤缘安卷起裤管,露出双膝处的暗沉淤痕,第五苗芙看了叫道:“薛姐姐,独孤嫂嫂这双膝上的淤痕好生奇特,颜色都深浅不一,就像砚台上沾了水散开的墨渍!” 奇清掌门自然也看到了,目光却顿时一凛,她匆匆绕到软榻另一边,第五苗芙机灵地往后退,仍然好奇地探头看着。 只见奇清掌门伸出手掌覆盖在独孤缘安左膝处,浑厚内力直接沿着膝眼往里流转,独孤缘安闭眸静心调息,只觉得奇清掌门送来的内力舒缓极了,薛暮见奇清掌门神色不算好看,心急如焚,想道:难道缘儿的双膝真的很难恢复么? 片刻后,奇清掌门睁开双眼,沉声说道:“独孤姑娘的膝盖骨曾被某种内力控着物体穿透过,是不是?” 独孤缘安也睁开眼,道:“是啊,前辈,当初那人是隔空将石子从我双膝后侧穿透前侧,当时那石子蕴含着的内劲就破坏了我双膝周围大穴。” “我知道,你这膝盖表伤恢复得很好,但内在经脉受到破坏,内力运行时会有阻滞。孩子,你长时间内力在此处遭阻,堆积出了大量寒毒,双膝表面是不是在寒毒积累后才显现出了这块青紫淤痕?”奇清掌门微微眯眼道。 独孤缘安吃了一惊:“是啊,我年幼时双膝表面恢复好了,长出来了新肉新皮,本来是没有这块淤痕的。后来练了……练了我家功法,这膝盖处就慢慢出现了一点淤痕,之后就扩大了好多,就像现在这样。” 薛暮急忙道:“掌门师叔,缘儿双膝还能恢复么?” 奇清掌门沉吟不语,面色渐渐沉重,薛暮看了也心头一沉,又忧又怕。 “你看这个淤痕,色差很是奇特,我也曾受此掌打中,当时被打中的部位,血气运行时会有一种微滞感,这是常人难以察觉的,后面会出现同样的淤痕,但很浅,可以消解。可十五年前,独孤姑娘年纪尚小,那掌力并不算强,控制物体穿透膝盖后本不会留下如此淤痕,只是她之后又试图练功去冲破被废的经脉,阻滞感会越来越重,形成此类淤痕。” 奇清掌门说完后,独孤缘安怔了好一会儿,才自言自语道:“原来是这样么?” 薛暮还不明所以,急道:“那是什么意思,掌门师叔,你识得此掌么?” 奇清掌门看了她一眼,目光中似有悲悯和无奈。薛暮似有所悟,却仍然固执追问:“掌门师叔,是什么掌法?是谁做的?” 独孤缘安低头看着自己双膝处的淤痕,面色平静得很,抬起头看喘着气的薛暮,温柔道:“没事的。” “什么没事!”薛暮叫道,双眸已然红了,“什么没事!你中了谁的掌法?掌门师叔又是中过谁的掌法?你们不说我怎么知道!” 她虽然这样大叫,但心里已经清晰了那人的身份,于是越发崩溃不已:“不是我师傅做的,不是我师傅做的,对不对!” “你师傅留了我一命。”独孤缘安轻声道,“暮儿,她若不手下留情,我就死了,你也会死。” 薛暮仍然叫道:“我不信!我不信!不是我师傅,不是她伤的你!”说到后面,她已经泪如雨下,抱紧独孤缘安痛哭! 当此事水落石出后,她不得不承认薛断魂就是那个害了烬山余氏的歹人,她最敬爱的人伤了她如今的心爱发妻,焉能不失声痛哭? 奇清掌门轻轻一叹,第五苗芙呆呆地看着这一幕,有些糊涂地抱着脑袋,没搞清楚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情况。 “暮儿,暮儿……”独孤缘安拍着薛暮后背,安慰她,“我其实很早之前就猜到了,暮儿,你不要太难过,也不要自责,我既然已经猜到了这一点,就会明白你师傅应当不是那个做下灭门决定的人,暮儿,你要养好你自个身子。” “我养不好,我不养了……”薛暮呜呜哭着,“你是我发妻,我师傅却害了你家,还害了你,那是我师父,我这些年一直敬重她爱护她,她怎能什么事都瞒着我,什么都不告诉我,就那样在我身边待十余年,一句话也不说……” 独孤缘安心中也有怨恨,但薛断魂已死,她要寻求到更多真相,只能追查下去,而非让自己陷于双膝之伤的恨意漩涡中,便道:“暮儿,我知你难受,但当务之急是别的事情,你的火毒还未彻底化解,我的寒毒也没法子处理掉,我们是不是要想办法?” 薛暮鼻子通红,独孤缘安心疼地抹去她的眼泪,低声道:“暮儿,你不要太难过,知道么?你师傅已经死了,无论现在遇到什么事情你都没有办法去质问她,但我们还要继续活下去,查下去,是不是?” 薛暮抽噎道:“是……” 独孤缘安道:“你是不是要为我找到恢复双膝的法子?” 薛暮眼眶红红道:“是!” 独孤缘安捧着她的脸,温柔地劝说:“我本来也是要死的,可你师傅废了我经脉,留了我一命,我如今才能见到你,我很庆幸我没有死掉,暮儿。” 薛暮高声道:“你不会死!” 独孤缘安道:“是,我不会死,你也不会死,所以我们要一起好好活着。你不要太难过伤心,不要激起你体内火毒,晓得不?” 薛暮自个抹着眼泪,视野模糊着,只听见独孤缘安一直劝着自己,心中又是哀恸又是疼惜,缘儿怎能这般大度,此时此刻还有心思来宽慰她,她定不能辜负缘儿苦心! 薛暮轻轻喘着气,从软榻上下来,声音已然有些低哑:“烦请掌门师叔帮帮内子。” 奇清掌门缓缓点头。 “都是冤孽。”她这般叹着,又对独孤缘安道,“现在我要试试用内力帮你通经脉。” 独孤缘安点头:“麻烦前辈了。” 薛暮身子晃晃悠悠,第五苗芙凑到她身边,担忧道:“薛姐姐,你还好么?” 薛暮摆了摆手,打算朝屋外走去,她下了阶梯到院子里,恍惚失神间,还未走出几步,心口就蓦然传来一阵锐痛,眼前一黑,软软向前倒去! 第79章 灭噬心蛊 “薛姐姐!”屋外传来第五苗芙的一声大叫,独孤缘安和奇清掌门皆是一惊,独孤缘安不管自身膝伤,忙不迭想要下床,被奇清掌门按住:“莫要乱动!” 只见第五苗芙将昏迷的薛暮背了进来,叫道:“嫂嫂,薛姐姐昏过去了!” 月圆之日还未彻底过去,独孤缘安不由得大急:“你快将她放下来,那火毒铁定又被激起烈性了!” 第五苗芙连忙将薛暮放在独孤缘安所在的软榻上,独孤缘安坐在床边,伸出手在薛暮下丹田处输送内力,感知到她体内火毒窜动,噬心蛊也躁动不已,竟已逼入心脉。奇清掌门的内力同时送了进来,沉声道:“我师姐教她的‘凌心秘法’,她来不及重新运功了,这噬心蛊已侵入她心脉,情况危急得很!” 第五苗芙听见“噬心蛊”这个词,连忙赶到床边:“薛姐姐心口种了噬心蛊么?” 独孤缘安摸着薛暮滚烫的脸颊,焦急不安:“前辈,可否有法子救我妻子?” “我有我有!”第五苗芙叫道,“我这里有宝儿虫丹!给薛姐姐吃下去就好啦!” “什么宝儿虫丹?”独孤缘安一怔,但她来不及细想,只要能救薛暮,什么都可以,“你快快拿出来!” 第五苗芙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子,倒出一颗黑乎乎的圆丹,说道:“我这宝儿虫丹只要任何蛊虫闻了,都得怕得躲起来呢!” “给我看看。”奇清掌门将那圆丹接过,轻轻嗅着味道,又仔仔细细端详着丹药,讶然无比:“第五姑娘,你往里面放了些什么?” “小玄玄的血液和毒液。”第五苗芙掰着手指数道,“还放了其他东西呢,藤花毒汁,还有蛇胆和蛇牙毒汁……” 独孤缘安在一旁听着,神色变了又变,奇清掌门却若有所思,说道:“你用了黑玄毒蝎的血液和毒液,还有阴骨藤花毒汁和云恶蛇幼年蛇胆汁和成年毒牙毒液,是不是?” 第五苗芙点了点头,坦然道:“对呀!” 奇清掌门面露喜色,独孤缘安见了,心中顿时一安:“前辈,这个丹药对暮儿有用么?” “黑玄毒蝎是一种极为罕见且霸道的毒虫之王,名字带蝎,外形似蝎,背部有翅膀,翅膀上长着尖锐骨刺,骨刺上泛着幽深红光,腹部带有十道红血纹,能够控制和震慑所有低级蛊虫,其血液可以令普通蛊虫畏惧不敢动弹。这孩子做了一种最为厉害的蛊王血丹,其中还加入了其他剧毒质。”奇清掌门一边说着,一边掐住薛暮的双颊,“让她吃下这颗丹药,可杀死噬心蛊。” 独孤缘安一震,连忙帮奇清掌门去掰开薛暮的唇齿,但那颗蛊王血丹实在是太大,第五苗芙叫道:“一定要完全吞下去,不能嚼碎,不能掰碎喂进去!” 她说这话简直是强人所难,但独孤缘安又怎能有时间去反驳她,心一横,也不怕那丹药会不会对自己造成什么伤害,直接将丹药放在舌尖,低下头吻住薛暮发白的唇瓣,用舌头往里去抵,第五苗芙又喊道:“可以用水,那没事的!” 独孤缘安又含着两口清水,慢慢渡给薛暮,此事做得有些艰难,但薛暮最后还是吞咽下去了。第五苗芙又说道:“快帮薛姐姐纾解,尤其是心口周围穴道,让那丹药能发挥最大作用!” 独孤缘安扶起薛暮,奇清掌门动用内力在薛暮心口周围的要害穴道游走,那丹药进入薛暮体内的一瞬间,药力便开始起作用,去压制那噬心蛊,薛暮不再像刚才那样一直流汗。 独孤缘安道:“噬心蛊死去那一刻,暮儿体内的烈潮之毒自然能察觉到威胁消失,定会侵入暮儿心脉,前辈——” 奇清掌门沉着道:“此事我能处理好,你放心。” 第五苗芙趴在软榻边上看着,独孤缘安和奇清掌门足足花了半个时辰,才将那蛊王血丹的药力彻底发挥出去,而薛暮心口种下的噬心蛊,也化为一滩毒素,被浑厚内力协助着逼退到体外。而那烈潮之毒仍然刁钻得紧,无论奇清掌门如何动用内力,那火毒都死死依附在薛暮体内,逼不出去。 独孤缘安又用自己的魂寒内力去压制那躁动不安的火毒,直至其慢慢乖顺安静下来,才松了口气,低头望着薛暮苍白的面容,满目疼惜后怕。 “苗芙,你喂了这个丹药给暮儿,会不会噬心蛊死了,那毒丹又在暮儿体内伤害她经脉?” 第五苗芙高声道:“不会的,嫂嫂!我这宝儿虫丹起到一个以毒攻毒之效,当需要被杀死的蛊虫死掉了,这宝儿虫丹的任务也就完成,并且薛姐姐以后再中什么毒蛊,这丹药的药力也会一直为薛姐姐起到保护作用呢!” 独孤缘安看着她,露出笑容:“谢谢你,苗芙,做这个丹药一定很不容易。哪天你若想去汉风镇玩,独孤府定当好生招待你,给你留一间只属于你的房间。” 第五苗芙摸了摸头,嘿嘿一笑:“不碍事,不碍事,嫂嫂,虽然宝儿虫丹很难做,材料也很难找,但只要能救薛姐姐一命,那就值了!本来我留着也是为了吓唬那些脑子不好的坏人的。” 独孤缘安低声道:“苗芙妹子,我真是好感激你。” 第五苗芙看着仍然闭眸不醒的薛暮,道:“薛姐姐说过以后要带我去论道大会上玩的,薛姐姐对我很好,我也要对她好。” 奇清掌门给薛暮输送完内力后,问独孤缘安:“我师姐的‘绝杀掌’,连我也没有办法去治,我只能用我内力去帮你驱散寒毒,不过今日恐怕不能帮你了,你若不急,我们明日再说。” 独孤缘安认真道:“前辈愿意帮,已是我和暮儿之幸。” 奇清掌门目光微微一晃,面露苦笑:“我师姐犯的错,我也想为她弥补一些……好在,你们几个孩子都是大度之人,我能做的,定会做到。” 独孤缘安朝她深深一揖。 第80章 噬心噬情 薛暮在昏昏沉沉间,浑身疼痛无比,魂魄却飞向天外,到那久远的过往中。 那年,她才过完十岁生辰不久,深秋时节,烬山上的多色秋菊正盛然绽放,爹娘和她一同来到烬山下的无烬镇游玩,她觉得街上逛遍,实在无趣,就偷偷一人爬上山去。 那烬山有些山坡陡峭得很,她用轻功便爬了上去,爬了不知多远,竟晕头转向,不知道该从哪里走,该到哪里去,只得费尽力气往最高的地方——山顶爬去。 又不知爬了多久,烈阳高高挂在空中,照亮前方一条山道,她欣喜若狂,想着从那里走可以爬到山顶,玩心已起,自然不想着下山的事情了,刚想往前跑,远远看见山道的另一边有个小小蓝影在往山道下面跑去,她定睛一看,是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小女孩,便想招手找她一起玩。 哪想变动忽起,一个被黑漆漆的斗篷、兜帽、面具、手套挡得严严实实的成人追了过来,掌心运着劲将那两颗石子同时打出,正中那女孩奔跑的双膝,鲜血顿时溅出,小女孩也倒在地上,满目惊惧害怕,似乎已经忘了疼痛,连哭都哭不出来,一个劲地往前挪爬,想要逃走。 那面具人站在原地,没有追过去,只是静静看着那小女孩往前爬。 她躲在一棵粗壮的树后面,捂着口鼻不敢呼吸,一边注意那小女孩的爬行,一边盯着那面具人的动静,万分煎熬,万分恐惧,直至那面具人折返回去,她又等了好久好久,才终于有勇气冲出去,将那已经爬到半道上留下好长两道血痕的小女孩拽起来。 小女孩缩了缩身子,浑身尽是抗拒,她害怕地往后看了看,小声说道:“我叫薛暮,我带你去找我爹爹娘亲。” 那小女孩已经痛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牙,不吭声,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须臾之间,那双眼睛里的提防便溃散下来,老老实实地让她背起来,沿着山道往下跑。 哪想这条山道并不是直接通往山脚,甚至躺着好几具尸体,血泊互相凝在一起,那小女孩已经虚弱得说不出话,嘴唇在她耳边贴着道:“东……向东……” 她顿时欣喜,朝着山道东侧菊花丛中跑去,山坡陡峭,她跑到自己来时爬的地方,便道:“我带你从这里下去!” 那小女孩没有出声,薛暮扭头一看,发现她已经闭上眼睛,大惊失色,来不及多想,将自己身上外衣拽下来在小女孩身上打了个死结,抓着那结就要将她往山坡下放。 放到一半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阴森低沉的冷哼,甚至没来得及回头,后心就被猛重一击,喉中含甜,一口鲜血直喷而出! 她手上还抓着死结,剧痛之下抱着女孩软绵绵地滚落下山坡,眼前一阵黑一阵白,身体如火烧般灼痛难耐,却没有力气呼痛喊叫,随即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边响起轰隆隆的雷声,紧接着瓢泼大雨落了下来,砸在她的脸上,凉意舒缓了身体,她勉勉强强清醒过来,睁开眼睛,看到山坡上的泥土遇水后缓缓往下滑。 她拖着仍在昏迷的小女孩,爬进一个很小很窄的山洞里,彻底不省人事。 梦境里,往事一幕幕从眼前滑过,薛断魂的脸、穆若的脸、独孤缘安的脸……她头痛欲裂,心口阵阵锐疼,想要张大嘴巴喊出什么,告诉我真相!告诉我那个面具人是不是你!告诉我为什么烬山余氏会被灭门!为什么!为什么什么都要瞒着我! 耳边却还响起了其他声音,不知谁在喊“暮儿”,谁在喊“小宝”,谁在喊“阿暮”,谁在喊“姐姐”,所有声音堆积在一块嘈杂得很,挤压着她的耳道,连带着耳朵里也出现嗡鸣,烦闷难当! “……薛姐姐怎还不醒?” 薛姐姐?谁?谁会这样喊? 薛暮思绪浮沉间,豁然开朗:啊,是第五妹子! 想到这里,她忽然觉得自己脑海里的杂念全数褪去,倏然睁开眼睛,目光炯炯,想要坐起身来,却被心口一阵锐疼压着难以呼吸! 独孤缘安和第五苗芙的脸同时出现在视野里。 “暮儿!”“薛姐姐!” 薛暮怔怔看着眉眼担忧的独孤缘安,眼前闪过那个面具人,悲从中来,但还是努力挤出一丝笑容,开口时惊觉声音已经沙哑地不能听:“我怎么了?” “你遭噬心蛊侵害了,”独孤缘安将她扶起来,柔声说道,“你现在觉着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么?苗芙妹子已经帮你把噬心蛊给化掉了。” 薛暮盯着第五苗芙求夸赞的笑脸,还有些茫然:“苗芙……?” “是啊是啊,薛姐姐,你要知道我那枚宝儿虫丹可是世间独一无二的,一整颗都喂给你了!”第五苗芙道,“你现在怎么样,是不是觉得自己心口处好多了。” 相比于噬心蛊侵她心脉那时的疼痛,自然是好多了。薛暮微微一笑:“那宝儿虫丹不是你的宝贝么,怎的全部喂给我了,第五妹子,你的救命之恩,我……” “薛姐姐不必客气。”第五苗芙大大咧咧道,“反正以后有机会,我再去多做几颗好啦!只不过得让薛姐姐陪我一起去寻药材了。” 薛暮道:“这是自然……缘儿,掌门有帮你驱散寒毒么?” 独孤缘安拿帕子给她擦脸上脖子上的汗,道:“本来要这样做的,但你忽然出事,小命快没了,我哪还有心思顾忌我的膝伤。” 薛暮听着她的话,面上顿时黯然,道:“我想起来了。” 独孤缘安捏着帕子的手一顿,薛暮道:“我想起来了,我亲眼看到你被伤害的那一幕,我竟然……我竟然亲眼看着你受伤害……” 独孤缘安将食指放在她唇边,摇了摇头。 “暮儿,是我对不起你,不要再去想是谁做错了,谁亏欠谁,好不好?” 薛暮轻轻吸着气,语气艰涩道:“好。” 第81章 销声匿迹指 噬心蛊一事解决后,薛暮心中一处压力释放掉,也有心思和独孤缘安说说笑笑了,二人默契地不再去提及薛断魂一事,用几日时间与彼此好好相处,体验蓝风山的山水美景。 第五苗芙热衷于抓松树林上抱松果的松鼠,还吆喝着让薛暮和她一起去,奇清掌门用自身的精纯内力为独孤缘安去驱散化解寒毒,这寒毒累积已久,因此一次两次并不能完全驱散化解掉,独孤缘安也不着急,常拄着双拐慢悠悠追随在松树林里乱跑乱跳的第五苗芙和薛暮。 第五苗芙在飞瀑下的大石上练着拳法,薛暮也想试试她那拳法,同时提升自身功力,也打了几场,被第五苗芙那无法预料的拳法打得是措手不及,越是想要盯着那招式,越是陷入混乱,还未想好什么对策,第五苗芙的拳劲就已经到她面门之上,不禁苦笑连连。 独孤缘安一是护妻心切,二是想与这武学奇才切磋一番,便道:“苗芙妹子,我也与你切磋一场好不好?” 第五苗芙大惊,连连摆手:“不好,不好!” 独孤缘安道:“为何不好?” 第五苗芙道:“嫂嫂有腿疾,我若和嫂嫂切磋后打赢了,岂非我胜之不武?” 独孤缘安微笑道:“你怎地如此自信,认为你一定能打败我呢?” 第五苗芙奇道:“难道嫂嫂有法子来克我这‘疑影拳’?我不信,我不信!” 独孤缘安又笑道:“你不信,那我也没办法。如果你不愿试试的话,那就算啦,我要和我家暮儿回去喝茶看书了。” 第五苗芙立刻飞落在独孤缘安面前,道:“比就比,我就不信嫂嫂能有办法克我的‘疑影拳’!” 薛暮虽知道独孤缘安内力高深,却也担忧,悄声道:“缘儿,你别逞强,苗芙妹子的拳法真的很厉害,你现在寒毒还没完全驱散完,若是动用内力,岂非又会堆积寒毒了?” “夫人这是不信我么?”独孤缘安道,“夫人若不信,我们不妨打个赌。” 薛暮好奇:“什么赌?” 独孤缘安双目中透出狡黠,面上淡然道:“我若赢了,夫人回去定要被我罚好几日。我若输了,就让夫人罚我一日,如何?” 薛暮刚想脱口而出“好”,想了想又觉得不对劲:“怎的你赢了要罚我几日,你输了我只罚你一日,不公平,不公平!” 独孤缘安精光迥异,笑道:“夫人不是说我身子不好么?那惩罚条件自然不一样了。” 薛暮瞠目结舌,见独孤缘安心情甚好,便也随她去了:“好罢!你有本事就打赢了,我还能怕你罚我么!” 独孤缘安得了允许,信心加倍,对摩拳擦掌的第五苗芙道:“苗芙妹子,你准备好了么?” 第五苗芙朝后跳了两步,谨慎地上下打量她好几回,才道:“我准备好了!” 说罢,第五苗芙就开始展现自身拳功,拳影重重,难以辨认真假,朝着独孤缘安就冲了过去,只见独孤缘安静静站在那里,双手放置在双拐之上,周围气息并未有明显泄露,第五苗芙冲了过去,却只觉一股寒气在自己拳上涌过,朝着自己心口而去,不禁骇然无比,收了拳势便要朝后跳去。 可为时已晚,那寒气已经来到她皮肤表面,竟如同强盗一般渗入肌肉血液中,手脚竟已有僵硬之势,就连内力也开始流转得艰难,第五苗芙哪见过这样的招式,连忙大叫:“不打了,不打了!” 薛暮在旁边看得一头雾水,只知道第五苗芙往前冲,独孤缘安一动不动,第五苗芙又退回去,且动作很是奇怪僵硬,心下暗自惊奇:难道缘儿的魂寒十二功虽然没能到达高阶内功,却也已经强到无声无息就能用寒气伤人这种地步了? 独孤缘安微微一笑:“怎么了,苗芙妹子,你就这样不打了?” 第五苗芙连忙点自己的穴道,掌心运劲揉搓推拿好久,奇道:“你这是什么功法?怎的我还没触碰到你,你那内劲里的寒气就已经渗入我肌肤之中了!” 独孤缘安笑而不语,第五苗芙急着冲过去挽住她胳膊:“好嫂嫂,你告诉我罢,你这是什么内功心法,怎的如此厉害?!” “我方才对你用的,只是我自个独创的,最为简单的一招指式。”独孤缘安气定神闲道。 第五苗芙叫了一声,猛拍自己脑袋:“我怎么想不起来!哎呀,原来还有指法这种武功呢!”懊悔完又缠着独孤缘安道,“好嫂嫂,你就告诉我你这指法叫什么名字罢?” 薛暮也很好奇,也走过来缠住独孤缘安:“好夫人,你也告诉我罢!” 独孤缘安看了看第五苗芙,又看了看薛暮,挑眉道:“真想知道?” 二人齐声道:“真想知道!” 独孤缘安道:“好,我这指法叫作‘销声匿迹指’。” 第五苗芙忽然跳到一边,自个嘀咕着指法名字,薛暮则追问道:“缘儿,你再详细讲讲,不用讲太多,就说一点。” 独孤缘安揽过她腰身,重心一歪,薛暮连忙扶着她,只听她道:“我从小行走艰难,因此更专心于习练掌法和指法,这指法是我自个研究出来的。” “使用此指法时,内力在体内运转至极为隐蔽的状态,不会在空气中出现任何寒气波动,即使是内功深厚的高手,也常会在寒气侵体的那一瞬间,才意识到自己被‘销声匿迹指’击中,且寒气会顽固地在体表游走,渗入体内,阻滞内力运转,手脚冰冷僵硬。” 独孤缘安说完这些话,薛暮似懂非懂,嘀咕道:“怪不得你指力如此强劲呢。” 独孤缘安面颊稍显红润,傲然道:“我赢了,你回去后要被我好好罚。” 薛暮脸热道:“让你罚就是了。” 第五苗芙跳过来,好奇道:“薛姐姐,独孤嫂嫂,你们说的惩罚是什么呀?” 二人同时保持缄默,随后薛暮一把抱起独孤缘安,高声道:“苗芙,你独孤嫂嫂身体不好,我先带她回去歇息啦,之后过来陪你抓松鼠!” 第五苗芙在后面撇嘴,悻悻道:“那好罢,明天我再领教一下嫂嫂的指法。” 薛暮险些脚滑,忍不住道:“那还是不用啦!” 独孤缘安在她怀里偷笑。 第82章 天赐良缘 到八月二十八这一日,奇清掌门用内力为独孤缘安驱散寒毒,已是起到了很大效果。独孤缘安原本是每日双膝都会有所隐痛,这些日子则好了很多,她也更喜欢拄着双拐行动,而非坐轮椅出行了。 只不过有一点,她不是很满意。 “暮儿,这大通铺虽然热闹,但我还是想念独孤府的婚房,只有你我二人。”独孤缘安说得隐晦,薛暮听得明白,脸上一红:“回去之后让你罚就是了,但在这里可不行。” 独孤缘安叹道:“我也没说要在这里罚你。” 薛暮哼了一声,不搭理她。 这一日,俞青东正带着师弟们练剑法,薛暮和独孤缘安在一处山崖边上远远看着场上众人。 这段日子里,薛暮也找过俞青东聊聊,提及十月十五的论道大会。俞青东说,论道大会的起源要追溯到百余年前,当时江湖动荡,各门派之间争斗不休,几位德高望重的宗师决心改变这一局面,于是倡议每隔十五年召开一次论道大会,切磋武艺、交流要务,减少各派之间的冲突,维护江湖和平。 随着时间的推移,论道大会成为一种传统,十五年前的论道大会上,烬山余氏打败了各大门派,拿走一本心法秘籍。而这次的论道大会,几位名门正派的大宗师联合传出消息,称雁影山庄主动献出一部武林失传已久的顶尖秘籍,作为论道大会上的奖赏。 独孤缘安平日里居府看书,了解这雁影山庄是在江南与江淮地区之间,主人是全山严氏,庄内有一片迷宫般的地下洞穴。这座山庄历代主人低调隐世,鲜少与外界往来,导致传言四起。如有人称这座山庄的地下洞穴藏着很多武林高手遗留下来的宝物秘籍。而雁影山庄此次献出的秘籍,可以极大提升武学修为,甚至超脱凡人极限,进入至臻境界。 薛暮听了,便道:“怎么可能?” 至臻境界处于武学修行的顶端,几乎是所有武者梦寐以求的巅峰。在江湖中,达到大宗师境已经是极了不起的成就,而至臻境界更是传说中的存在,独孤缘安也对此抱有怀疑态度,而俞青东却很是信服,道:“两位妹子可别不信,要知道当初烬山余氏拿走的‘燃魂心经’,便是至高无上的心法秘籍,可余氏灭门,这心经也不知所踪。” 燃魂心经么?薛暮摸了摸下巴,看向独孤缘安,后者也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知晓。 她当时七岁,哪知道论道大会上长老们拿走的心法秘籍是什么,就连小姨也不知道,那时候她和独孤大侠在汉风镇养孩子,哪里有时间去看那论道大会呢? “这‘燃魂心经’具体是个什么样的内功心法?”薛暮问道。 俞青东挠了挠头,道:“这个嘛,我其实也不是知道得很清楚,反正那燃魂心经是西域的什么教贡献出来的。” 薛暮和独孤缘安当时心下皆是一惊,不动声色地和俞青东继续交流,以至于这几日二人私底下又讨论了很多。此次看着俞青东带着那些师弟们习练剑法,薛暮道:“缘儿,你说这次论道大会,会不会出现什么问题?” 独孤缘安道:“你指的问题,是什么样子的?” 薛暮道:“我只能说,烬山余氏灭门一事和西域人绝对逃不了干系,既然论道大会十五年后如期举行,他们岂非会来到黄定山,观望其他崭露头角的武学奇才,继而为了得到他们,或毁灭他们做出一番恶行?” 独孤缘安想了想,说道:“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猜测烬山余氏里有奸细?” 薛暮怔了怔,道:“我记得你说过别的,但没说过奸细这事。” “如果有奸细的话,你觉得那人会敢出现在黄定山上么?”独孤缘安道。 薛暮迟疑许久,才道:“缘儿,现在上烬山杀你族人的恶人,我师傅是一个,也许奇清掌门说的‘烈圣法王’是一个,你族内奸细也是一个,你觉得除了我们猜测的可能性,还有可能是什么人呢?” 独孤缘安叹道:“暮儿,时隔这么多年,你要我再去多猜一些,我也是猜不出来了。” 当初余氏灭门一事可谓是轰动全武林,各大门派都人心惶惶,不懂是什么人要将余氏彻底除掉,最后统一下来的口径也不过是余氏怀璧其罪,被人盯上了而已。 那时候不管是她,还是穆若,都没有报仇的能力,小姨在独孤府照料她们,隐藏身份是重中之重,如何能抛头露面去追查余氏被灭真相?一步错步步错,就像薛断魂这个一直潜伏在汉风镇的人,若她心中仍有歹念,她、穆若、薛暮还有小姨,甚至是小姨的两个孩子,如何能活到现在? “缘儿,我总有个直觉,此次论道大会,穆若一定会去。”薛暮忽然道,“上一次论道大会后,烬山余氏被灭,但没有人还能想得到余氏仍有遗孤存活,我觉得穆若要是想要追查真相,定会以自己为诱饵,去引起武林中人的注意,到那时候,必定会有人蠢蠢欲动。” 独孤缘安蹙眉道:“那样也太过危险了,我想她会去黄定山,但不一定会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薛暮看着她,思索片刻后道:“缘儿,你还想去江南么?” 独孤缘安不假思索道:“自然要去。” 薛暮点头,把她揽在怀里,山风吹拂着二人面颊,呼吸间尽是浑浊的思绪被排到体外,原本严峻的脸色也在这凉风鸟鸣中缓和许多。 “那我们去江南的话,是跟着独孤府一起去,还是跟着蓝风山派一起去?”薛暮问道。 独孤缘安拨动脸颊边的一缕发丝,唇边浮现出微笑:“苗芙妹子肯定要跟着我们去了。” “是啊,一码归一码,你希望我们怎么去?”薛暮着重“我们”两个字。 独孤缘安偏过脸望着她,笑意渐深:“你是希望我们两个人单独游山玩水着去江南么?” 薛暮朗声笑道:“那个么……我自然是有想法的。” 独孤缘安笑道:“看情况好啦,我只要与你在一起,我就高兴。” 薛暮在她唇上轻轻一吻,柔声道:“好。” ——第一卷:天赐良缘 完—— 第83章 登高气爽 蓝风山飞瀑边上的陡峭山崖,正有两道蓝影一前一后攀爬着不断向上。 “薛姐姐!马上太阳就要照到你身上啦,快快向上爬呀!” 第五苗芙甩薛暮好大一截,单手扣住石壁凸起一处,低下头看着正运劲向上攀爬的薛暮,吐了吐舌头:“薛姐姐好慢!” “你这丫头!”薛暮稳稳抓着石壁,笑道,“等我上去了非得踹你一脚不可!” 第五苗芙做了个鬼脸,继续向上爬去。 薛暮攀爬山时,山风不断变化,她使用“风轻诀”调动内息,屏气凝神感应周围风力方向与强度,在适当时刻借助风力轻盈地跃上更高的岩石,如同乘风而行,借风力让攀爬更从容自在。 抓着一块凸石时,她想起独孤缘安说过独孤府的轻功“孤影诀”,可配合家传腿法使身影、腿影变幻万千,迅捷灵动,那套轻功薛暮稍微学了点,发现两套轻功各有优势,若用“孤影诀”单独一人脱离当下困境,是轻而易举的,若身上背了个人,或者带了些重物,倒会让身形便会被牵制迟滞。 独孤缘安说,独孤一族祖上有个信条:只要每个人都能独自脱身,便无须依赖他人,自然也就避免拖累别人,或被别人拖累。 薛暮当时听了则道:“可信条虽是如此,人之常情便不会彻底做到独善其身。” 独孤缘安笑了笑,说:“我只知暮儿若是要脱离困境,必定会带着我一起跑。” 若将“风轻诀”和“孤影诀”两套轻功融合,对攀爬岂非是有些帮助?她现在身上无重物也不用背负人,一身轻松,借着风力攀上去,再用“孤影诀”将身体贴合石壁,如同影子一般紧紧依附,随着风力变化调整攀爬姿态,难道要比苗芙妹子爬得慢么? 薛暮只思忖片刻,第五苗芙又甩出她好大一截,她来不及多想,脚尖轻轻点着下方岩石,借助风力朝上爬去,身体贴合较为平滑的石壁,运劲跃向不远处的一处陡峭石坡,三指成爪扣入石壁当中,将身体往上一提! 第五苗芙眼看就要到达山崖顶端,飞瀑朝外不断溅出白色雾体,她一边观赏一边骄傲扬眉,高声道:“九月九,要登高,清气上升,旭日东起——薛姐姐,苗芙先走一步啦!” 说完,她又往上爬了一段,忍不住往下看,想知道薛暮爬到哪里了。这不看还好,一看简直花容失色!只见薛暮如同风中一缕蓝影,时而轻盈飘逸,时而隐匿,第五苗芙看不见她在哪儿,眼睛一眨,薛暮便攀着岩石往上提了好长一截,眼瞅着就要赶上她了! 第五苗芙再不懈怠,匆匆忙忙往上攀爬,嘴里还叫道:“薛姐姐你怎么突然爬这么快了,好吓人,我要做第一个!”说着便运转内劲发狠地往上爬,但薛暮却离她越来越近,真正到山顶时,二人竟然同时跃了上去! 第五苗芙往下看了看,又望向伸懒腰打哈欠的薛暮,惊道:“薛姐姐,你用了什么法子?” “这个么,自然不告诉你,苗芙妹子,我们都是第一个啦。”薛暮笑道。 第五苗芙撇嘴:“好罢,那我们两个同时都是第一个。”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揶揄之语:“谁说你们是第一个了?” 薛暮和第五苗芙同时回头,独孤缘安坐在轮椅上,子昂在后面支了张桌子,桌上摆着茶壶和茶杯,还有几盘早点,薛暮欢喜道:“缘儿!” 第五苗芙猛拍自己脑门,喊道:“哎呀,我忘记了嫂嫂也要上来的!但嫂嫂没有爬山,不算不算!” 薛暮凑过去俯身吻了吻独孤缘安的前额,柔声道:“你已经上来等好久了么?” “没有,刚刚才上来。”独孤缘安牵过薛暮的手,薛暮连忙往回抽,拍了拍自己衣服:“我手上都是灰,脏得很。” 独孤缘安笑道:“那也别往衣服上抹,我这里有帕子,你擦干净了再牵我手好啦。” 薛暮胡乱往身上擦,说道:“你那帕子那么干净,我这衣服本就脏了,擦了也不妨事。子昂,给我杯冷茶!” 子昂道:“没有冷茶,只有热茶。” 薛暮道:“那好罢,我等热茶变成冷茶后再喝啦!” 子昂将茶杯递给独孤缘安,闻言看了薛暮一眼,说道:“热茶变冷就不好喝了,少夫人品味真是奇怪。” 薛暮张了张嘴想反驳,见独孤缘安眼里含笑,便哼道:“我不与你一般见识,苗芙妹子,快来吃早点!” 第五苗芙哪用她催,急吼吼地就扑过来抓着生煎包往嘴里塞,薛暮道:“你拿筷子,手不烫么?” “就要烫的才好吃!”第五苗芙一边吸着凉气一边让肉馅在嘴里翻滚,伸手往东边一指:“日光完全出来啦!金灿灿的!” 薛暮望着天际边被染成金色的云朵,蓝风山的深蓝色山石反射出璀璨光辉,薛暮感受着那抹暖色照在身上、脸上,不禁闭上双眸,内息也随之轻轻运转,一呼一吸间,皆是凉爽清气,仿佛将胸腔里的浊气都全数排了出去,痛快得很! “蓝风山派要在九月二十动身前去江南。”独孤缘安道。 薛暮睁开眼睛,回头看着独孤缘安,她脸上的细密绒毛都染上一层金色光晕,不由得痴痴看着,出神好久才道:“九月二十就动身?不是说论道大会正式定在十月十五么?” “奇清掌门说要去拜访一下雁影山庄的主人严氏。”独孤缘安道,“暮儿,我们回去的时候,顺便也从汉风镇过一下,看看爹娘。” “爹娘自然是要看的。”薛暮道,她和缘儿在蓝风山待了一段时间,写了信送到汉风镇报平安,此次要去江南,自然是要再见见爹娘,才好放心出去。 第五苗芙吸着手指上的汤汁,眼珠子滴溜溜转,似乎有些不太自然,笑道:“薛姐姐,嫂嫂,你们都要去江南么?” “是啊,你不就是从小在江南长大的么?”薛暮道,“你熟悉那儿,带我们到处逛逛玩玩,岂不美哉?” 第五苗芙嘿嘿一笑,拿了包子闷头吃着。 第84章 醋意满满 月圆之日这一天,薛暮只需要对付烈潮之毒,故没什么太大内心负担。卯时起床时,独孤缘安还在熟睡,她低头安静凝视那睡颜一会儿,悄悄爬起来下床。 第五苗芙整个人四仰八叉地占了两个人的床铺,不知在梦中见到什么香喷喷的吃食,伸着舌头舔自己嘴唇,满足地咂了咂嘴,翻了个身把被子卷起来,左腿跨到被子上抱着睡。 薛暮暗自好笑,穿好鞋靴后洗漱一番,在山顶习练“烈焰焚掌”,掌心吐出的内劲越发滚热,她练了有小半个时辰,情不自禁地就要甩出一招“无常催命”,内劲吐出时平静无波,转眼间便将一块大石轰成了渣,薛暮在原地站了片刻,走过去蹲下身子盯着那些石渣,低喃道:“好一招‘无常催命’。” 当初缘儿被师傅打伤膝盖的那一掌,是“绝杀掌”第一式“破魂无形”,而她刚刚使出的那招,是第三式“无常催命”。她仍记得当初缠着师傅要学那掌法,又怎会想到,心心念念想学的掌法,曾经伤过自己最爱的发妻。 哎,师傅,师傅,你让我恨你,我怎能恨你?你让我原谅你,我又如何做得到原谅你? 薛暮想到这里,心口热流涌动,她在山崖边上盘膝而坐,运转内息去化解体内火毒,渐入佳境后,丝毫注意不到身后有人接近。 等到她再睁开眼时,那火毒被压制下去,乖顺得很,即便到了午时激起烈性,也能控制得住。 身后传来掌声,薛暮直接跳了起来,发现是一个从未谋面的女子,清丽端庄,眉眼之间有些着一丝看破红尘的悯然,和俞青东那些弟子一样头戴发冠,身上却是一袭素衣。 薛暮惊疑不定,连忙抱拳道:“阁下是蓝风山派的弟子么?在下薛暮,薛断魂之徒。” “奇清掌门座下大弟子,蓝浅。”那女子也行礼,声音如天籁般清亮悦耳,“阁下是薛师伯弟子,那便是我的师妹。” “原来蓝师姐也知道我师傅的存在。”薛暮道,那蓝浅却微微一笑:“掌门师尊是从来不说的,我幼时较为顽劣,喜欢到处翻找神秘之物,见掌门师尊时常在山顶抚着一柄长剑,苦苦思念着某人,好奇之下,便查到了当年薛师伯离开蓝风山派一事。” 奇清掌门对师傅用情至深,师傅这避世十五年来又怎忘过掌门呢?薛暮心里想着,朗声笑道:“蓝师姐近期是在闭关么?薛暮一直没有看到蓝师姐呢。” “不错,”蓝浅微笑道,“论道大会就要开始,我自要为掌门师尊分忧,此次一战,不知又有多少青年豪杰在论道大会上崭露头角,一鸣惊人。” 薛暮道:“我与内子、义妹也要去江南,此次意欲跟随掌门师叔和各位师姐师兄一同前去——当然,在下武功还有待长进,不会代表蓝风山派的弟子在大众面前露脸。” 蓝浅甚感意外:“薛师妹已经成亲了?” 薛暮笑道:“是啊,内子腿脚不便,我时常要去照料她,若我们跟不上蓝风山派的行进速度,我们就自个弄个马车,慢悠悠地赶去江南。” 蓝浅思索片刻,道:“这样也好,凡事皆要随机应变,师妹媳若有困难,我自会与掌门师尊商议,不让你们为此苦恼。” 薛暮点头称是,随后二人一同下山,薛暮往客院奔去,远远看见独孤缘安拄着双拐在院中慢悠悠地逛着,叫道:“缘儿!” 独孤缘安没有理她,盯着缸中的游鱼,薛暮直接扑过来抱住她,笑嘻嘻道:“缘儿,想没想我?” “我想你,不想你,又怎么了?”独孤缘安淡淡道。 薛暮呆了一呆,摸不透她想什么,说道:“我刚刚见到一个人,是掌门的亲传大弟子。” 独孤缘安说:“原来是这样。”语气却甚为漠然。 薛暮这下明白了,笑道:“缘儿,你又吃醋啦,那蓝师姐我从前可是没有见过的,刚刚在山上我用雾清的口诀去压制火毒,她正好出关,就在那里看着我。” 独孤缘安这才看着她,道:“是么?我还以为你又要认个义姐呢。” 薛暮望着她脸上别扭的神色,哈哈一笑:“怎么可能!我哪有那么多义姐义妹要认!缘儿,我不让你想多,你若不想跟着蓝风山派一起去,就我们两个人——再加一个苗芙妹子好啦!” 独孤缘安哼道:“你会愿意么?你不想去看雁影山庄么?” 薛暮道:“很想看啊,但论道大会上都能看到,我还要陪我心爱发妻一起游山玩水呢!” 独孤缘安被她哄高兴了,脸色也好看很多,又哼道:“那行罢。” 薛暮乐呵呵地抱着她亲,被一把推开:“光天化日之下,也不害臊。” “我亲我妻子,谁敢乱说话?乱说话我就揍他,骂他!”薛暮大声道。 独孤缘安捂住她嘴,失笑道:“哪有你这么坏的。” 薛暮心中惊奇,缘儿竟然说她坏,也不知道是谁一肚子坏水,日日想着要罚她,欺负她……哼,缘儿只允许自己坏,不允许别人坏,这女子啊,真是…… “薛姐姐,你们是不是想先去中原?”第五苗芙从屋内探出头道。 “是啊,我们要回家一趟,你也跟我们去罢。”薛暮道。 “好哇,姐姐嫂嫂要回家的话,那苗芙跟你们一起去看看你们的家。”第五苗芙笑嘻嘻道。 薛暮拿过鱼食,往缸里洒了一些,独孤缘安按住她手:“喂过了,也不怕把小鱼儿撑坏。” “苗芙妹子,我们先跟蓝风山派一起走,若中途不顺路,我们就先去汉风镇,不和掌门、蓝师姐她们一起走啦!”薛暮说。 第五苗芙连连点头道:“好哇好哇!我和你们一起走!” 薛暮大手一挥:“苗芙妹子,再过几天我们就走啦!这几天我再陪你练练武功!” 独孤缘安在她耳边悄声道:“怎么不找你蓝师姐练武功?” 薛暮愣了一愣,捧腹大笑,独孤缘安见她这般猖狂笑着,脸上一红,不理她了。 第85章 依偎相伴 九月二十当日,天还没亮,第五苗芙就已经在院子里蹦蹦跳跳了,薛暮打着哈欠起床,独孤缘安也要起来,被她按着低声道:“你再睡会儿,好了我喊你。” 独孤缘安揉着眼睛,唇瓣紧抿,薛暮在她唇上柔柔一吻,到院中让第五苗芙小声点,又去山下跟子昂一起备马车。 这些日子和奇清掌门又聊了好多次,关于那个烈圣法王,奇清掌门只是说薛断魂和她聊了简单的几句话,说了关于“烈潮掌”和“绝杀掌”对决的事情,又提及这人在西域里似乎也是一个名声很大的人,薛暮当下就想:既然是一个名声很大的人,她若去了西域抓任意一个人问这烈圣法王,岂非能得到什么线索? 然而,奇清掌门只是说十五年过去后,也许这烈圣法王在烬山余氏灭门一案后避世隐居,那名声就算有,也是十几年前的事迹,如今又怎能查得到? 薛暮却心想:查得到的,就算查到十几年前的事迹,那也是有用的,她可以顺藤摸瓜去查线索。 不过,由于论道大会还有不到一月就要开始,她不想错过这个时机,先去江南看一看,再说西域的事。若那所谓的烈圣法王会出现在论道大会上,她此时此刻赴往西域,岂非会错过那人? 薛暮在马车上铺好了软垫,缘儿坐上去后能舒服些,不至于马车行驶到颠簸路段折腾她。 到了辰时,她回到院子里去喊独孤缘安起床,哪想后者已经起来了,坐在床边拿着毛巾擦脸,薛暮走过去瞅着她白嫩水润的面颊,笑道:“缘儿的脸蛋就像那剥皮鸡蛋一样。白嫩得很。” 独孤缘安笑道:“你这是奉承我呢。” 薛暮奇道:“我怎的奉承你,实话还不让人说了么?” 独孤缘安道:“你脸也白得很,我哪有你水嫩?” 薛暮摸了摸自个的脸,笑着叹道:“我水嫩,你也水嫩,大家一起水嫩不好么?” “好啊,自然好。”独孤缘安亲她,“将你娶回来我真是好高兴。” 薛暮道:“你要知道好多人都想娶自己心爱之人,但到头来不但没有娶到心爱之人,还要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被别人娶走,还要看着她们和和美美地在一起,还会被人说自个没用,活该娶不到心爱之人。” 独孤缘安怔道:“你说得头头是道,怎的,谁跟你这么倾诉过么?” 薛暮嘿嘿笑道:“我那薛星楼里,也不是没有失意之人在里面喝酒嘛。” 独孤缘安了然,搂过她脖子,吹了口热气:“夫人,我们回汉风镇待两天,再去江南好不好哇?” “你要是想在家里待两天,那就待啊。”薛暮双臂环过她腰身,挑眉道,“你要是想在家待,那我也不能拒绝你,是不是?” “我们在这里待好久啦,明明还是新婚,却不能拥有属于彼此的小世界。”独孤缘安柔声说,薛暮听明白了意思,红着脸道:“那……那回去之后再拥有好啦,你怎么老是想着圆房,还说我不害臊,你自己明明都……” 第五苗芙声音忽然响起:“圆房?” 二人俱是一惊,这才发现第五苗芙一直在屋内,只不过是从桌子底下爬出来的,手里还抓着一个肉夹馍,满脸好奇道:“姐姐嫂嫂说的圆房是什么意思?房子圆圆的么?” 薛暮气道:“我还方的房子呢!你在里面蹲着做什么?” 第五苗芙将掌心摊开,露出一个深蓝色的圆丹,无辜道:“我的丹药滚进去了。” 薛暮无可奈何,只好抱着独孤缘安到轮椅上,说:“马上就要启程了,苗芙妹子,你自个的东西快快收好,我们要走啦!” 第五苗芙拍了拍身上的灰,大口吃着肉夹馍:“好!” - “各位,记得按照师门的规矩,行进时要保持队形,切不可单独行动!江南路途遥远,需谨慎行事。”众弟子们在蓝风山脚聚集,俞青东高声说道。 去江南的弟子不算多,也就十五六个,奇清掌门和蓝浅站在一块,似乎在聊些什么。子昂扶着独孤缘安上马车,薛暮对兴致冲冲的第五苗芙道:“苗芙妹子,你是坐马车,还是骑马呢?” 第五苗芙哈哈一笑:“自然是骑马痛快啦!” 薛暮道:“那好,这匹马给你。” 第五苗芙接过缰绳,纵身跃到马上,薛暮又掀开马车帘子看着里面坐好的独孤缘安,说道:“缘儿,你是希望我坐在外面管马,还是让你家丫头做呢?” 子昂立刻道:“我在外面好了。” 薛暮笑眯眯道:“你在里面待着罢,我怕你中途打盹,马受惊了都来不及扯缰绳。” 子昂满脸不赞同,独孤缘安轻轻拍她的手:“好啦,你在这里陪我罢。少夫人都这么说了,你得体谅她,是不是?” 薛暮笑嘻嘻道:“听到没有,子昂,你主子让你好好体谅我呢!” 子昂看了看独孤缘安,又看向帘外的薛暮,意有所指道:“那就麻烦少夫人劳累了,晚上可要好好歇息。” 薛暮挑眉,没说什么,直接把帘子拉下了。 独孤缘安则道:“你总是要调侃一下少夫人么?” 子昂撇嘴,闷闷不乐道:“主子自从有了少夫人,总是累着自己。” 独孤缘安轻笑:“我累着又怎么了?那是我妻子。还是说,你自从去了楠昕镇的春满苑,自个也一颗心怦然乱跳,想要娶个妻子回来了?” 子昂脸上爆红,匆忙叫道:“主子!我哪里有!” 独孤缘安抿唇笑着,见子昂急了,便安抚她:“好罢好罢,你没有娶妻之心,我知晓啦。” 子昂咕哝道:“还不是主子让我跑去拿画儿,否则我也看不到那么多……那么多乱七八糟的画面,主子还调笑我,真是的……” 独孤缘安若有所思:“原来你看了很多么?和我细细讲讲。” 子昂:“……” 这种事情怎能随便就讲出来哇! 第86章 眸光柔情 蓝风山派的弟子们一一骑上马,剑鞘在阳光下闪烁着锋冷光泽,山风轻拂,带来阵阵清凉,薛暮坐在马车外面的车座上,直视着前方,她们绕过镇子,从田野小道往前行进,由于路途并非平整土面,行进速度若是太快,马车便会颠簸得很,薛暮拽紧缰绳控制马的速度,时不时回头问一句马车颠不颠。 大约五日后,众人来到中原地区的恰青镇,在此地休整歇息,薛暮忽然想起来:“苗芙妹子,你之前教训那个富家公子,他是不是在这里勾搭姑娘的?” “是啊,恰青镇。”第五苗芙笑道,“薛姐姐也想去勾栏玩么?” 薛暮一怔,随即摇头道:“我是觉得勾栏里的女子原本就很凄苦,若不是实在走投无路,万万不会在那风月场所留下的。” 独孤缘安的声音从帘子里透出来:“也有被强迫留下来的。” 薛暮深以为然,点头道:“是啊,若有被强迫流下来的女子,我定要帮她们赎身,来我薛星楼展现才艺挣钱,平平安安地活着。” 众人下马后,进了一家酒楼,只简简单单吃了一顿饭,奇清掌门喝了一杯酒,本想再喝一杯,被蓝浅劝了下来。 “师尊,我们待会还要赶路,哪能喝这么多呢?”蓝浅柔声说道,奇清掌门想了想,放下酒杯:“还是浅儿懂事,是为师考虑不周了。” 独孤缘安只瞥了一眼,见蓝浅看向奇清掌门时,眼中满是藏不住的温柔情愫,便暗自心惊,又细细观察了一番,发现蓝浅盯着奇清掌门的每一个举止,虽然在极力压制,眼神里的那种期待依然泄露了出来。 当奇清掌门转过脸时,蓝浅目光里不由得带着几分怯意,似是怕被发现,小心翼翼地转动眼珠,用最为平常的语气微笑着回话,可那瞳孔的颤动无法掩饰。 独孤缘安心中奇道:莫非这蓝浅竟然爱慕奇清掌门,爱慕自己的师尊?奇清掌门想必还没看出来,她扭头望着薛暮,薛暮正和第五苗芙、俞青东以及其他几个弟子高谈阔论,畅饮美酒,聊得不亦乐乎,便将那想要倾诉的念头压下去。 “从恰青镇到汉风镇,也要有四五日。”吃完饭后,薛暮在马车内和独孤缘安牵着手交谈,“缘儿,我们如果现在去汉风镇,就要到九月底了。不过蓝风山派的人就可以加快速度,去拜访什么雁影山庄了。不然一直迁就我们,也不是个事。” 独孤缘安点头:“好,那我们就回汉风镇,把苗芙妹子喊上。” “救命!救我——” 马车外蓦然传来一阵呼救声,薛暮和独孤缘安对视一眼后,打开小窗帘布,只见一个女子踉跄往马车所在的方向跑来,长发凌乱,衣衫破碎,浑身都是鲜红色的伤痕,狼狈不堪地捂着胸口,眼中满是恐惧。 不待薛暮下马车,就听到那女子后方传来几声粗重喊叫,高大粗壮的汉子们凶神恶煞地追了过来,手里高举着鞭子,脸上满是狰狞怒意。为首的大汉眼中满是贪婪和凶恶,恶狠狠地喝道:“臭丫头跑得还挺快,赶紧给我滚过来,否则让你吃鞭子!” 薛暮看了那几个大汉一眼,重重摔下帘子,眸光如同夜中霜雪般冰冷,她说道:“缘儿,我再认个义妹,你别吃醋!”说罢朝马车外跃去,那女子已然跑到马车附近,薛暮稳稳落到女子跟前,对那几个汉子声音淡然道:“她已经不想回去了,你们听不懂么?” 为首的大汉一愣,随即怒极而笑:“你个小娘皮算什么东西?敢管我们兄弟的事?这臭丫头我花了一百两银子买下来了,识相的快滚开,否则连你一起收拾!” 薛暮冷冷看着他们,沉声说道:“既然你们打算用鞭子,那就自己先尝一尝罢!”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如电般掠出,瞬间已至那为首的大汉面前。大汉还未反应过来,手腕被一股强大的内劲震得发麻,手中鞭子飞出,落在薛暮手上。薛暮身形一转,双指轻点大汉胸前要害穴道,内劲无声无息涌入,大汉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后倒飞数步,重重摔在地上! 剩下的几个大汉见状,顿时面露惊恐,脚步开始后退。他们虽身强体壮,但眼前这个女子显然是有武功在身的,他们几个围起来也不是她的对手! “滚!”薛暮目光凌厉,“今日我不想开杀戒!” 几人面面相觑,终是不敢再上前,狼狈地扶起倒地的同伴,匆忙逃离。 薛暮抛了一下手中长鞭,俯身扶起倒在地上的女子,那女子抬起脸,近距离一看,竟满脸稚气,不知年龄有没有第五苗芙大,她惊魂未定,眼中泪水涌出来,双手紧紧抓住薛暮的衣袖:“谢谢您……您是大好人……谢谢您……” 薛暮声音温柔道:“姑娘,你没事了。你是不是被拐骗过来的?家住何处?你姓甚名谁?我若顺路,就送你回家。” 那女子哭道:“我……我没有家!我爹爹把我给卖啦!” 薛暮从马车里拿来一条毯子,盖在那女子身上,目光冷冷地扫过大街两旁围观的人群,说道:“妹子,你若无路可去,便来我薛府,你想学才艺还是武艺,薛府都会教你。之后你就在我薛星楼做工,每月给你银钱,必不会让你再受奸人所害!” 那女子感激地连连磕头,薛暮将她扶起,第五苗芙从酒楼里蹿了出来,见薛暮扶起一个女子,叫道:“薛姐姐,你真是好心肠!” 薛暮道:“苗芙,将这女子带到酒楼里,开个雅间,让她洗漱一番,再换件干净衣裳。” 第五苗芙打量那女子,点头道:“好罢!我拿我衣裳给你穿!” 薛暮这才回到马车里,只见独孤缘安端详着她的面孔,意味不明道:“你刚刚用了什么指法?” “啊?”薛暮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我什么指法都没学过,我随便唬那汉子的!” 独孤缘安哼了一声。 “恭喜你,又收了个义妹。” 第87章 怯弱女子 和奇清掌门说清情况后,薛暮几人与蓝风山派的道友们告别,坐上马车朝着东南方向赶去。 子昂陪在独孤缘安身边,而那个被薛暮保下来的女子怯怯地盯着独孤缘安,第五苗芙自个驾着一匹马,薛暮坐在车座上,和她说说笑笑。 薛暮道:“苗芙妹子,之前你做的那个宝儿虫丹,也就是蛊王血丹,是么?” 第五苗芙道:“是啊!奇清掌门还教了我好多药材呢!” 薛暮道:“我还真不太懂你那蛊王血丹是个什么样的制法,你说说呗!” 她提到这个丹药,第五苗芙就来了兴趣,如数家珍般往下讲,聊了黑玄毒蝎后,又谈及阴骨藤和云恶蛇。 “薛姐姐,阴骨藤是一种生长在岭南山谷崖壁边上的藤植,藤蔓颜色是深灰色的,表面看似光滑,实则布满细刺,每根刺的刺尖会在日光照射下泛着紫色光泽,远远看去就好像那藤蔓是深紫色而非深灰色。阴骨藤仅在春季开花,花朵细长,呈骨白色,花期极短,通常只持续三到五天,随后花朵会迅速枯萎。” “阴骨藤的毒汁只有在春季开花时才分泌出来,这些毒汁是半透明状的,有淡淡腥味。毒汁极为凶猛,一旦接触皮肤,便会迅速渗入人体,全身麻痹,肌肉僵硬,阻断血液流动和内息流转,甚至会逐步侵蚀到骨髓,骨骼在体内若受到重击,便会立刻碎成灰!” 薛暮道:“此类毒植,竟然能救人么?” “薛姐姐,阴骨藤的毒汁不仅能作为毒药,还可以用来炼制一种剧毒丹药,别人一旦服下,便会骨骼经脉寸寸断裂。但若与某种解毒草药搭配,则可以麻痹某些毒蛊,让它们活动变得迟缓,陷入沉寂。”第五苗芙讲得头头是道,独孤缘安在马车内都听得一清二楚。 “那云恶蛇呢?”薛暮问道。 “云恶蛇生活在云雾缭绕的高山湿林中,体型修长,成年蛇体长可达十五尺,通体黑灰色,蛇鳞闪烁银光,双目如火般赤红,蛇信吐露时,会散发出腐臭气息。” “幼年云恶蛇只有三尺,薛姐姐,这时候的幼蛇最不好抓了,蛇鳞薄软,还是淡绿色,形似藤蔓,很会伪装。幼蛇时期毒性还不强,但胆汁内却蕴含极强毒力,侵蚀人的五脏六腑,尤其对心脉有极大的损伤作用。若不慎误服,短时间内便会出现剧烈腹痛和心脏绞痛,直至心脉受损而亡。” “不过,云恶蛇毒性虽强,但若能够在其胆汁中加入其他解毒草药,可制成一种反制蛊虫的药丹,暂时压制蛊虫活跃性。”第五苗芙说,“我将这蛇胆汁、藤蔓花汁和小玄玄加进去,又放了好多药材,这才能化掉那只噬心蛊。” 薛暮豁然开朗道:“苗芙妹子,你真是天赋异禀,连蛊术、炼丹之事都懂得那么多!看来以后我们要是出什么事需要丹药,还得靠你了!” 第五苗芙“呸呸呸”好几声,道:“薛姐姐别说胡话,小心一语成谶!” 薛暮笑道:“好,那我避谶!” 而微微晃动的马车内,子昂正给独孤缘安递茶,那女子穿着第五苗芙新买的衣衫,双手放在大腿上,又时不时捋一下头发,目光飘忽不定,但更多的是放在独孤缘安的脸上,子昂见她眼睛飘来飘去,心里对薛暮很不满,便道:“主子,少夫人要把她带到薛府么?” “嗯,救人一命,积德行善。”独孤缘安喝着茶水慢慢说道,“你少夫人心好,你不许心里有意见。” “我又不说出来,我心里想想也不行?”子昂嘟哝一句。 独孤缘安笑吟吟地看着她:“不行。” 子昂:“……” “你叫什么名字,还没有问过你呢。”独孤缘安此时此刻才主动和那女子搭话,那女子受宠若惊,连忙道:“我叫……我叫栗儿……” 独孤缘安温声道:“你不愿意回自个家里,是么?” 栗儿嘴巴一瘪,差点又要哭出来:“我……我爹爹把我卖了,我娘亲只爱大哥小弟不要我……骂我是赔钱货……” 子昂原本很不喜欢她,闻言也是轻轻一叹,有些感伤。 独孤缘安维持着微笑道:“你会什么?” “我……我会砍柴,洗衣裳,做菜,割猪草!”栗儿急切道,生怕独孤缘安不满意把她抛下马车,“求小姐救救我!不要把我丢掉!” “你是我夫人救回来的,怎么处置你,是她的事情。”独孤缘安道,“不过,既然你可以干活,你就直接留在我独孤府罢。” 子昂一怔:“主子,要留在独孤府么?” “薛府和薛星楼要管那么多人,薛星楼又出了点事情,现如今再添新人恐怕是有心无力。”独孤缘安淡声道,“子昂,回去之后你教教她怎么做。” 子昂听这意思,顿时急了:“主子!难道你再去江南不带子昂一起去么?” “你留在府中看顾其他人,照顾我爹娘。”独孤缘安道,“目前还不知道有哪些人去,至于我,我想和暮儿、苗芙自成一队前往江南。” “这……这……”子昂结巴了,“主子,这……” “你就听我的。”独孤缘安道,“莫非你认为暮儿没有办法照顾我?” “这很难讲,主子你非要我回答么……”子昂挣扎不定,薛暮和第五苗芙的笑声从帘子外面传进来,她听了,顿时气哼哼道,“少夫人和第五姑娘谈笑风生,都不理主子。” “回到汉风镇后,我自然会好好和暮儿说,你就不要操心了。”独孤缘安道,“我说的你可明白了?” 子昂不情不愿道:“是。” 栗儿偷偷打量着她们二人,随即小心翼翼地掀开帘子,看着薛暮的背影,目光中流露出欣羡,第五苗芙单手拽着缰绳,另一只手则朝高空甩着鞭子,嘴里轻轻哼着江南小曲,凉风擦着脸颊而过,栗儿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警告:“我们主子不能吹凉风,栗儿姑娘快快放下帘子罢!” 栗儿倏然松手,一扭头,撞入子昂冷锐的黑眸,吓得一个哆嗦,绞着双手低下了脑袋。 第88章 策马奔腾 行驶到距汉风镇还有五十里时,独孤缘安忽然说要骑马,这可把薛暮愁坏了,问前问后,听独孤缘安说要自个骑马,更是急得不得了。 “什么你自个骑马,就算骑也得我陪你一起!” 独孤缘安就要听这个回答,笑意淡淡地张开手臂,让薛暮抱着她上马,第五苗芙自然就退下来,坐到薛暮原来的位置上,拽好两匹马的缰绳。 独孤缘安坐在薛暮身前,被斗篷裹得严严实实,她主动拽起缰绳,薛暮环过她腰身,嗔怪道:“怎的忽然要骑马?” “我就是想骑,你要是不愿意,我就自己骑。”独孤缘安道。 薛暮单手抱紧她,另一只手同样抓住缰绳,低声道:“在马车里吃醋啦?” “你带回来女子我吃醋,你和苗芙妹子一直说说笑笑我也吃醋。”独孤缘安哼道,薛暮忍俊不禁,吻了吻她的耳垂,朗声道:“世人都可以误会我是一个‘女纨绔’,可缘儿该知道我心里只有你一人,也心甘情愿只被你一人‘罚’。” 独孤缘安捏了下她的手腕内侧:“不害臊。” 薛暮哈哈一笑:“我算什么不害臊了,我们先走一步罢,让薛星楼给我们接风洗尘,苗芙妹子,子昂,你们自个慢慢行进罢,我和缘儿先去了!” 她双腿夹紧马肚,骏马嘶鸣一声,迈开四条腿朝前急速奔跑,将第五苗芙和子昂的惊叫声远远抛在后面,独孤缘安在风中笑着,听见薛暮用一个奇怪调调唱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戏词:“策马江湖千里远,只为佳人笑无眠。刀光剑影皆不惧,长路与共问青天!” 独孤缘安笑道:“你这唱的什么呀!” 薛暮呼吸着清气,信心满满道:“我自己编的戏词!好不好听!” 独孤缘安哼笑道:“轻浮!” 薛暮奇道:“哪有轻浮了?我这可是豪迈之风的戏词!你听听这个,才叫轻浮——为你骑马风中跑,哪管世人眼中瞧。只要你在怀中笑,千里江湖共逍遥呐!” “你这戏词难听得很,浪荡子才会这么唱。”独孤缘安被她逗得咯咯笑,只觉天地辽阔,自己身后有一个温暖怀抱,若家仇得报后,她们二人一同在江湖上行侠仗义,实在是人生美满至极! 马车被两人远远抛在后面三四里,子昂扒着帘子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黑影,没好气道:“快一点!快一点!” 第五苗芙叫道:“什么快一点!这马就算跑再快也跑不过她俩!拖着马车和三个人呢!” 子昂磨着牙齿:“我来!” 第五苗芙怒道:“你再来马也跑不远,你坐好去,别在这里捣乱,我要加速了!” 她用马鞭抽骏马屁股,立刻提速上去,子昂重心不稳朝后倒去,差点栽倒在马车里。栗儿在剧烈摇晃的马车里害怕地抓着软垫,一阵颠簸让她身子重重往上抬去,又因为摇晃,身子倾向马车中央,直接撞到子昂怀里! 子昂抱住她的身体,只觉如水蛇一般柔软,眼前顿时浮现之前听到的那些娇言软语,还有各种浪荡不堪的画面,全身涌起一阵火热,心神不宁之际,第五苗芙在帘外长啸一声,马车晃得越发厉害,子昂抱着栗儿摔在木板上,脑袋也重重磕了一下,反而把她磕清醒了,吓得松开怀中女孩! “——第五苗芙!”她怒声道,“你慢一点啊!!!” 第五苗芙也怒道:“不是你说要快一点的嘛——刚刚明明跟上了,我们又被甩开了!就你事多!一会儿快一会儿慢,你怎么不要我给你摘天上星星!” 子昂疼得直吸气,没力气再和她起争执,干脆直接倒在木板上翻着眼睛。 - 薛暮和独孤缘安抵达汉风镇后,马不停蹄地赶向薛星楼,在朱红大门前停下,薛无落看见薛暮回来了,急匆匆地跑过来,说道:“少主,您终于回来了!” “这段时间薛星楼还好么?”薛暮一边说着,一边看向独孤缘安,“我们在雅间歇息,晚上去看看爹娘?” 独孤缘安点头,薛暮便抱她下马。 薛无落声音沙哑道:“少主,这段日子里薛星楼无事,薛府也很安全,没有什么意外发生。” 薛暮注视着独孤缘安拄着双拐进入大门,低声问薛无落:“穆若可回来过?” “没有。”薛无落的语气里很明显多出一分失落。 薛暮道:“雾清在不在?” 薛无落点头之时,薛暮就听到了雾清惊喜的吆喝声:“呦,薛楼主回来了!快快过来陪我喝酒!” “我们后面还有一辆马车,子昂和我在外认识的两个义妹在里面,你去接应一下。”薛暮对薛无落说完,便往大门走去,对高高举起酒坛的雾清笑道,“雾清大哥,你这些日子在薛星楼喝得还痛快么!” “自然痛快!也没什么闹事的,没意思!”雾清哈哈一笑,“不然我还能打两场架松松筋骨!” 独孤缘安正拄着双拐上楼梯,寒毒被奇清掌门驱散了大部分后,她拄双拐前行也更为自然,在宾客们的注视中,慢悠悠地上了三楼,在守星的引领下进入雅间歇息。 雾清喜气洋洋地看着她:“薛楼主,你气色好了不少嘛!” 薛暮笑道:“有雾清大哥帮小妹克服困境,气色怎能不好呢?” 雾清和她碰杯喝酒,台上琴星弹着一首满是杀伐之气的曲子,听得宾客们如醉如痴,到激昂曲段忍不住拍手叫好。 薛暮盯着雾清没有长多少的头发,脑中思绪转着,试探道:“雾清大哥,你认不认识一个人?” 雾清吃着卤牛肉,闻言眼也没抬,说道:“薛楼主,我认不认识什么人,那得看你问的是哪位啦。” 薛暮笑了笑,说道:“我知道,大哥你如今浪迹江湖,肯定是不想与从前过往有任何牵扯了。但此事与我有关,又找不到什么线索,故不得不向大哥讨教。” 雾清嚼着牛肉,歪过脑袋看着她:“你想问谁?” 薛暮微微一笑,手指蘸着酒水在桌上写了个“烈”字。 雾清低头看,原本轻松的神色发生微妙变化,思索片刻后,答复薛暮道:“你说的这个人啊……很早就已经死了。” 薛暮大惊:“什么!!” 第89章 死亡蹊跷 独孤缘安在雅间里吃着店丫头送上来的饭食,第五苗芙也叽叽喳喳着找到雅间进来,伸手就要抓过凉菜吃,被独孤缘安瞪了一眼,悻悻拿起筷子,坐在椅子上眼巴巴地看着独孤缘安给她夹菜。 “苗芙,吃饭要细嚼慢咽。我知道你以前生活艰苦,顾不上这些礼节,可如今不一样啦,你是你薛姐姐的义妹,又管我叫嫂嫂,我自要好好照顾你,对不对?” 第五苗芙听了她这发自肺腑的真心话,眼眶红红,说道:“我知道啦!嫂嫂对苗芙好,苗芙心里知道的!” “子昂呢,怎么没跟你过来?”独孤缘安问道。 “子昂把那个小丫头带到独孤府了,在独孤府吃饭。”第五苗芙道,“薛姐姐说,一切听嫂嫂的,她说待会上来陪我们一起吃。” 独孤缘安微笑道:“苗芙,你有没有觉得我对你薛姐姐很坏?” 第五苗芙一怔,道:“没有啊,嫂嫂和薛姐姐很恩爱啊。” 独孤缘安又问道:“我听暮儿说,以前有女子欺负你,什么样的女子?” 第五苗芙鼓着嘴道:“一个很坏很坏的女子,我就捉弄了她一下,她就缠着我,要追杀我。” 独孤缘安越听越觉得奇怪:“你怎么捉弄她啦?” “我就用我自个胡乱炼制的蛊吓唬她嘛,谁让她看我的时候脸上神色很鄙夷,我讨厌她,我就要吓唬她!”第五苗芙气呼呼道,“那女子中了我的蛊,就来缠着我,眼里冒着火,可吓人了,还要扒我衣服,我气不过,我也扒她衣服,她咬我,我也咬她,她摸我,我也摸她!” 独孤缘安心中明了,恐怕那蛊是第五苗芙无意中炼制出的催情蛊,那女子中了蛊,故纠缠着她。听到这里,不由得面露苦笑:“哎,苗芙,你真是什么都不懂……后来那女子怎么做的?” “反正我又喂了她一颗药丹,把那蛊给化掉了。我醒来时,那女子正用剑对着我,说什么‘我要你现在死’,我吓得抓起衣服就跑啦!”第五苗芙委屈道,“我刚穿好衣服,她就用剑把我衣服砍烂了,气得我还想给她喂蛊,结果那女子不吃这套,提着剑就要砍死我!我就用‘疑影拳’打了她一下,让她昏过去,我就趁机跑走啦!” 她说得尽兴,发现独孤缘安扶额叹息,惊奇道:“嫂嫂,你怎么啦?头痛么?” “……是很头痛。”独孤缘安轻轻说着,揉自己的太阳穴,心里暗道:也不知那女子现在是不是已经寻死觅活了,这小丫头竟然还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 雅间房门被推开,独孤缘安找到救星般迅速回头,欢喜道:“暮儿——”她见到薛暮神色恹恹,有所不解,连忙牵过手道,“怎么了?” 薛暮看了一眼第五苗芙,又看向独孤缘安,只觉前途灰暗,她幽幽说道:“烈圣法王死了。” 第五苗芙多多少少明白了一点薛暮和独孤缘安背后的秘密,也懂得这些事情不能乱说,便埋头吃着东西,独孤缘安先是诧异,随即了然:“我明白了,也许是你师傅杀了他。” “是么?烈圣法王是死在西域的。”薛暮道,“我师傅在烬山出事后不到一月,就在我薛府一直住了下来。” 独孤缘安想了想,道:“那就有可能是烬山那个奸细为了灭口杀了烈圣法王。” 薛暮叹道:“可雾清跟我说,那烈圣法王死得蹊跷,眼珠子被挖了下来,浑身经脉寸断,在沙漠上暴晒好多天才被发现,都快晒成人干了。” 独孤缘安沉默片刻,捏了捏她的手掌:“先吃饭,好么?” 薛暮摇头:“我刚刚喝了好些酒,不吃啦!” 独孤缘安脸一板:“你不吃,那我也不吃,看谁熬得过谁!” 薛暮无可奈何,只好拿起筷子:“你拿自己威胁我,我能怎么办?” 独孤缘安漆黑的眸闪动着柔光,温声道:“你不要往心里去,既然雾清在你提到那人名字后才告诉你死亡真相,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人和他很熟。”薛暮道,“或者说,他其实也不知道是谁杀的,但能隐隐猜到那人可能和烬山一事有关,不想惹麻烦,就天天装疯卖傻到处玩,以免被寻仇。而我被卷入这些事情,又与他交好,他只稍微透露一点点线索。” 独孤缘安点头道:“是,你就装作今日什么都没问,他也什么都没说。我有预感,论道大会上我们必然会见到某个隐藏很久的人,那人不敢轻易杀我们,若杀了我们,恰恰就印证了那人的身份。” “可我一筹莫展,我实在想不到,你们烬山里会有奸细。”薛暮蹙眉道,“不是说你小姨认识的长老们、直系血脉全死了么,谁会是奸细,谁还会活着,难道那些尸体都是假的么?不可能。” 独孤缘安道:“也许穆若会找到那人。” 薛暮一惊:“什么?你说阿若?” “对,穆若既然离开,肯定是相信那个人不是奸细,而是余氏的幸存者,可我也想不通,为什么她敢相信那个人不会害她。”独孤缘安蹙眉道,“难不成当初烬山灭门一案中,有人被调换了尸体?可这也说不通,我小姨分明已经查明了,除了我和穆若,无人生还。” “有没有可能,烬山余氏还有你小姨不认识的人。你小姨不是和独孤大侠成亲生子了么,那她已然很久不接触烬山余氏的家族事务,又怎会知道具体有哪些人呢?”薛暮提出这个疑惑。 独孤缘安却道:“暮儿,你要知道烬山余氏人也不算多,算上直系、旁系还有一些杂役护卫,大概有两百余人,我只是在想,为什么穆若敢独自一人离开。” “她内功比你高深,又相信余氏有族人帮她复仇……哎,我不觉得她想不到奸细这点。”薛暮发愁地捧着下巴。 阿若啊阿若,你究竟在何方? 第90章 探亲回家 吃完饭后,独孤缘安和第五苗芙在雅间歇息,薛暮下楼逛了逛,了解一些薛星楼的事务进展,又骑马去了薛府,和爹娘见一面,谈及穆若的事,又提及自己噬心蛊已化,火毒压制得很好,爹娘二人半喜半忧,抓着她的手感应她内息。 “你那么任性,一个人就往蓝风山跑。当时我们都不知道你去了哪里,可缘儿知道,还备了马车去找你。我们都在劝,说你很快就会回来,她就不愿意,非要去找你。”冯末天叹道,“这孩子对你用情至深,你若心中无她,也别伤到她……” 薛暮道:“娘,你说什么呢,我已经和缘儿摊开来讲了,我很喜欢她。” 冯末天喜道:“那就好,那就好。”说完看了薛锦明一眼,把薛暮往旁边带,悄声问道,“你和缘儿成亲好久了,圆房了么?” 薛暮红着脸道:“自然圆了。” 冯末天怔道:“你和缘儿,谁是……?” 薛暮哪知道怎么解释,好笑道:“娘,我们自个的私事,你就不要太操心了,反正缘儿对我很好,我也喜欢和她……圆房。” 她这么一说,冯末天便明白了,揪着她耳朵笑道:“你还要缘儿那个病弱身子去伺候你?” 薛暮羞恼道:“娘,你说什么!” 冯末天捂住她嘴,不让她喊太大声音。 薛暮硬是把她手扒拉下来,低声道:“娘,我先去独孤府了,缘儿醒来后若不在薛星楼,就是在独孤府。万一独孤夫人因为穆若的事迁怒缘儿,我怕她应付不来,我先走啦!” 冯末天伸出手,薛暮已经跑出大堂外,她暗暗叹息:独孤缘安那孩子心眼是你八百倍,你被卖了还得给人数钱,还担心她应付不来独孤夫人,我看是你应付不了罢! 薛锦明来到冯末天身边,道:“想不到暮儿这激烈性子,竟然能被独孤府那丫头吃得死死的。” “咱们女儿你还不清楚么?她就是吃软不吃硬,缘儿那孩子精明得很,稍稍卖个软,将自己说得惨淡点,暮儿就要眼巴巴凑上去了。”冯末天笑道。 “是啊,这终身大事解决了,子嗣还没解决。”薛锦明道,“你说咱们是不是该给暮儿添个弟弟妹妹,生下来的孩儿过继给暮儿缘儿,他们那烬山余氏日后想要重建,咱们薛府也能出一份力,是不是?” “瞎说什么,孩子们有她们的想法。”冯末天嗔道,“再说了,我要暮儿一个孩儿就够了,才不要给她添什么弟弟妹妹。” 薛锦明笑着揽过她:“好好好,开个玩笑嘛。” - 独孤府中,独孤缘安刚到婚房便换了身干净衣裳,就听见院中传来薛暮的叫声:“缘儿,缘儿!” 门是闩上的,薛暮直接趴在窗边往里看,结果被一张帕子盖了脸:“唔!” 独孤缘安系着带子,慢悠悠道:“色狼,趴在外面偷看我换衣裳。” “我才没有!”薛暮委屈叫道,“我一点也没看到!哪里是色狼了!那我也得看到你才能理所当然地骂我哇!” 独孤缘安打趣她道:“你是希望我现在脱下来给你偷看么?” 薛暮:“……快开门,我不跟你闹啦!” 独孤缘安耸了耸肩,拄着双拐往房门边上走,门一打开,薛暮就扑进来抱着她亲了好几下:“独孤夫人有没有找你谈话?” 独孤缘安被她亲得差点呼吸不过来,道:“没有,我刚刚才回来换身衣裳,苗芙还在薛星楼吃东西。” “那我们要去找独孤夫人么,说一下烈圣法王的事情?”薛暮道,“缘儿,我真是怕她怪你。” “就算她怪我,我也没有办法现在就把穆若找回来。”独孤缘安道,“我们去江南看一看好了。” “那也行。”薛暮道。 两人甜蜜拥吻一会儿,去找独孤夫妇,锋星钰诺二人正在花园里执剑比试,见薛暮和独孤缘安回来了,也不觉得意外。 “你们终于回来了。”独孤钰诺收剑,朝着薛暮抬起下巴,“听说你功夫有长进,咱们今天来练一练?” “不了,我和缘儿先去找爹和娘。”薛暮说。 独孤钰诺道:“爹和娘也去江南,你们要跟我们一起去么?” 薛暮和独孤缘安对视一眼,想了想,道:“我们打算单独一队过去。” 独孤钰诺挑眉,没说什么,独孤锋星则道:“去江南之路,若遇到困难,你俩能应付得了么?” “我还有一个义妹,武功高强,可以保护我们。”薛暮道。 独孤钰诺哼道:“你在外面瞎认义妹,也不在意自家夫人的想法么。” 薛暮道:“缘儿才没有那么小心眼,再说了,我那是救人,不一样的。栗儿就交给你们独孤府管着好了,若有什么才艺天赋,便送到我薛府这边好好教导。” 独孤兄妹二人继续练功,薛暮和独孤缘安朝着大堂走去,独孤大侠和独孤夫人正在里面商议前往江南之事,见独孤缘安拄着双拐过来,两人甚是惊喜。 “缘儿,你那寒毒是不是消解了?”独孤换生道。 “奇清掌门用她的内力帮我驱散寒毒,现在双膝好了很多,没有以前酸疼了。”独孤缘安道,“但废掉的经脉穴道还是不能养好。” “我们慢慢来。”独孤温行道,“暮儿,这段日子你们在蓝风山,也给奇清掌门添麻烦了。之后我们去江南,定要好好招待蓝风山派。”他说着看向独孤换生,后者点头赞同。 “缘儿,关于阿若离开一事,我当初心急火燎,你别怪罪。”独孤换生摸着独孤缘安肩膀,柔声道,“阿若虽是面上平淡如水,性子却比暮儿还要烈,我们没有办法一直去注意她。” 薛暮在一旁听了茫然:怎就拿她去比较了?她难道性子很烈么? 独孤缘安莞尔:“娘,我没有这种想法。您放心好了,如果我和暮儿见到穆若,一定会将她带回来,不让她做傻事。” 独孤换生深感欣慰:“好孩子……” 末了,薛暮和独孤缘安二人离开,薛暮还问道:“我性子很烈么?哪里烈了?我不就是最开始想要拒婚么?” 独孤缘安瞥她一眼,傲然哼了一声。 第91章 温软动人 跟着独孤缘安回到婚房后,薛暮到梳妆台边上照了照自己的脸,说道:“缘儿,我们真的不跟她们一起走么?” “不和她们一起走。”独孤缘安笑道,“你若是想跟她们一起走,那就一起走。” “什么嘛,我也想和你一起游山玩水嘛。”薛暮拍了自己的脸颊,眯起眼睛道,“不过你肯定不希望苗芙妹子跟我们一起走咯。” 独孤缘安思索道:“说到苗芙妹子,她比你更单纯,但做的事情可比你大胆很多呢。” “啊?什么事情?”薛暮疑惑。 独孤缘安将第五苗芙和她说的那些话都模仿给薛暮听,薛暮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她……”连续说了好几个“她”,才将后面的话说出口,“她也太好笑了,什么叫‘人家姑娘咬她她也咬回去,摸她她也摸回去’,什么个道理啊,那姑娘没拿刀劈了她么?” 独孤缘安伸手戳她脑门:“你还笑,那有什么好笑的,换作是男子做了这种事情,你还觉得好笑么?” 薛暮忍住笑容,一本正经道:“嗯……当然不好笑,苗芙这丫头不经人事,什么都不懂,还说人家女子欺负她,我看是她光明正大欺负人家小姑娘,怎么好意思的,哎,这丫头,我定要说说她,教她一些东西……” 独孤缘安又戳她一下:“你哪有本事教人家,你自己都不懂。” 薛暮惊奇道:“什么叫作‘我自己都不懂’?你看你说的,难道我们没有圆房么?你自个心心念念要抓着我圆房,我又没有说不依着你。” 独孤缘安拄着双拐往床边去:“那今日晚上,你得依着我。” 薛暮嘟哝道:“依着你呗,反正明早还要朝江南地区赶呢,你也不能太费心费力。” 独孤缘安轻飘飘地反问:“谁说我不能费心费力了?今夜我偏偏要对你尽心尽力,好生伺候着你。” 薛暮捂住发热的脸颊,叫道:“我不和你聊啦!”说罢便跑到院子里练功,独孤缘安看了两眼,无奈笑道:“你省点力气,免得晚上连腰都直不起来。” 薛暮:“——缘儿!!!” 独孤缘安在床榻上打坐,心无旁骛地练功。 天色渐渐黑后,一个在外面练功的人回到屋内,一个在屋内练功的人要在院子里走走,两人默契对视一笑,待子昂和几个侍女端过来饭食,才一同在屋内坐好,慢慢品尝着。 “苗芙呢?”独孤缘安问子昂道。 子昂对第五苗芙观感不是太好,便道:“属下又怎知道啦?第五姑娘随心所欲,不知道有没有在街上玩呢?” “你去看一看,让她不要乱跑,我们歇息两天就要启程往江南地区赶。”独孤缘安道,“子昂,你熟悉汉风镇,可以带她到处逛逛,总之不要乱跑就是了。” 子昂道:“主子,我要伺候你的。” 独孤缘安微笑道:“有少夫人伺候我,你还担心什么?” 子昂看了一眼大口吃着红烧肉的薛暮,悻悻道:“那好罢,主子我先去了。” 薛暮吃得嘴上都是糖油,独孤缘安伸出指尖要去擦拭,薛暮脑袋直接往后仰:“我嘴上脏,不让你摸。” “你的嘴我都亲过,摸一下又怎么了?”独孤缘安叹道。 薛暮红着脸道:“那不一样的。” 独孤缘安追问:“有何不一样?你要我去尝你唇边糖汁,我也是愿意的。” 薛暮拿帕子擦嘴,皱着鼻子道:“我不管,反正不能让你的手碰到脏东西。” 独孤缘安喝着人参鸡汤,目光瞥到桌子上的无声燃烧着的红烛,唇边浮现一抹微笑。 待到两人吃饱喝足后,独孤缘安坐在床边,拿起药集静心看着,薛暮不疑有他,在房间里翻找着话本,总算找到一本,大概看了一遍,话本讲述丈夫休妻后,妻子展现出自己才华武功,丈夫追悔莫及想要追回妻子,哪想妻子一纸休书休掉丈夫的故事,看得人拍腿叫好,看完后整个人神清气爽。 “这种恶心的男人,就该狠狠削他的面子!”薛暮对独孤缘安道。 独孤缘安仍然在低着头看药集,没有离她,薛暮实在好奇,就凑过去看——哪想独孤缘安把药集瞬间合上,竟不允许她看了! 薛暮一愣:“缘儿,你做什么不让我看?” 独孤缘安正色道:“药集你又看不懂。” 薛暮不信,扑上去抢药集,结果独孤缘安不知何时使出来了她那上乘指法,无声无息就将她点穴定住,软软倒在人家怀里。 独孤缘安摸着她的脸,笑容温润道:“暮儿,有些东西你是不能看的,如果你真的想看,问我就好啦。” 薛暮瞪着她,心里想道:我凭什么不能看?我就要看! 独孤缘安微微一笑,动作游刃有余,嘴上还不停说话:“暮儿,如果你愿意的话,哪怕你不愿意动弹一下,我也甘愿伺候你。” 薛暮仍然瞪着她:哪有你这样坏心思的人!我动弹都不行了么?你说得好听! 独孤缘安见薛暮一直瞪着自己,叹了声气,俯下身亲了亲她的眉眼,说道:“你这是不想要我伺候你么?” 薛暮自然无法回答,因为她被点住了。 独孤缘安又道:“暮儿,今夜我若好好罚你,明日你还能走得动道么?” 薛暮没有声音,独孤缘安觉着很好玩,便轻轻勾动她的鼻尖:“你这么乖,实属难得。” …… 苍天啊!大地啊!这个坏姑娘心心念念要罚我,还点我的穴道,我怎能反抗! 薛暮默默想着,独孤缘安弹了下指尖,红烛火焰被削灭,房间内慢慢昏暗下来,薛暮眼睁睁看着独孤缘安欺负自己,却一点也不能动,当真是哭笑不得,又忿忿不平。 独孤缘安热息扑在她耳边,呢喃道:“我想听你声音,暮儿……” 薛暮却是一句话说不出来,她被点了穴道,就算有什么怨言要说,又怎能说得出来呢? 独孤缘安似是也觉得不太妥当,便解了她的穴道。 薛暮一能张口就要大声喊叫,结果被独孤缘安堵了个结结实实,原本要挣扎反抗,片刻后也就乖乖顺从了她。 唉,这坏心肝的女子,真让她没有办法啊! 只要……别罚得过狠,就为好。 第92章 坏心肝 温存一夜后,独孤缘安早早起来,坐在桌边看药集,这次是真的在看药集,而薛暮还躺在床榻上睡得正香,其实这也怪她,压抑了快两月,终于和暮儿缠绵一番,哪能一次知足?只好让她迁就自己了。 “……唔,缘儿。”薛暮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低声嘟囔着什么,随后蓦然惊醒,坐起身来叫道,“啊,缘儿!” 独孤缘安在桌边与她面面相觑,昨夜羞人记忆纷纷涌来,薛暮摸着有些干的喉咙,大声哼道:“色狼!流氓!一肚子坏水!坏心肝!” 独孤缘安喝了口泡的热菊茶,慢条斯理道:“起来了?那就快穿好衣裳,否则还想我再罚你么?” 薛暮将被子扯到自己身前,眯起眼睛道:“你不许再看!” 独孤缘安将脸挪开,薛暮把床幔往下扯,挡着自己身形,迅速穿好衣裳,只觉浑身酸麻,都是昨夜独孤缘安点她穴道遗留下来的问题,心中愤懑不已:总有一天要将这女子好好罚一罚! “我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你想要好好罚罚我,对不对?”独孤缘安气定神闲地翻着书页,薛暮哼道:“是啊!我想了又怎样了!” 独孤缘安扬眉:“暮儿,你刚刚说什么?” 薛暮见她漫不经心的神情,不知为何竟会感觉心虚,嘀咕道:“你对我不能温柔点么?看给我咬的……” 独孤缘安微笑道:“那又怎样啦?” 薛暮见她油盐不进,大步流星往桌边走,将独孤缘安的茶水一饮而尽,声音清晰道:“你有本事把我咬得浑身都是印子好啦!” 独孤缘安笑道:“我可没有那么坏。” 薛暮气哼哼地跑出去。 - 休整过后,薛暮和独孤缘安来到薛星楼,而第五苗芙正往马车里塞好几个酒坛,看到薛暮来了,便道:“薛姐姐,我拿你几坛酒不妨事?” “你要拿就拿么。”薛暮道,“别拿太多,不然马拉不动。” “哪有这么可怕,还拉不动几坛酒了……”第五苗芙嘀咕着跳到地面上,又跑到楼里面去搬酒,独孤缘安拄着双拐说道:“苗芙拿那么多酒,难道你们要在路上就把它们统统喝完么?” 薛暮笑道:“怎么可能?你以为我会一直喝酒,实际上苗芙一个人就能把所有酒都喝了。” 薛无落走过来,对薛暮道:“少主,你和少夫人要出发了,可否带无落前去。” “你想要找到穆若的踪迹,是么?”薛暮道。 薛无落犹豫片刻,道:“少主可否允许我一人离开汉风镇,前去江南。” 薛暮心中想着薛无落果然对穆若情深似海,便道:“可以,但路上小心。” 薛无落深深鞠躬:“谢少主!” 薛无落往主楼后门跑去,独孤缘安道:“暮儿,你确定让她一个人出去么?” “她一个人,比我们一起出行方便多了。”薛暮歪着脑袋对她道,“再说了,如果我们碰见了穆若,你觉得穆若会愿意和薛无落说话,还是和你我交谈?” 独孤缘安蹙眉想着,道:“我只担心穆若走错了路。” “现在不管我们如何猜测,如何担心,都是没有什么用处的。除非我们遇到人,我相信穆若一定会在黄定山附近露面,我们不妨试试看。”薛暮说,“就带上苗芙妹子,我们仨人一起去江南。” 独孤缘安道:“好,听你的。” 第五苗芙拿完酒坛后,又拿了好几只烧鸡、几大块卤牛肉和一大包干粮:“薛姐姐,我们路上这些够了么?” 薛暮笑骂道:“你这笨丫头,带着这点吃食够你一人么?” 独孤缘安笑吟吟道:“反正,我吃不多。” 第五苗芙得意挑眉道:“对啊,嫂嫂吃得又不多!苗芙多吃点,薛姐姐少吃点,不就可以了么!” “拿我薛星楼的吃食还这般挑衅我,该打!”薛暮反手就要拍她腰间穴道,第五苗芙身子一晃避开,笑嘻嘻地上了马车。 “你看看,你看看。”薛暮对独孤缘安控诉,独孤缘安只是淡然一笑:“谁让你在路上招惹人家的,我还没说什么呢。” 薛暮眼一眯,直接抱起她上马车:“我夫人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咯!” 半个时辰后,她们从汉风镇的东镇口出发,独孤缘安非要自个坐在马上,给薛暮气得直翻眼睛,又怕她出事,只好自己也骑着一匹马与她齐行,第五苗芙则赶着马车,高声唱道:“柳絮飘,水悠悠,江南烟雨绕小舟呀——” “你这是江南俚曲么?”独孤缘安回过头看着第五苗芙,薛暮吹两口气提醒她看着前方的路。 “我在小舟上听到船夫唱的。”第五苗芙笑嘻嘻地继续唱,“风轻吹,雨未收,楼台深处步不留,英豪争斗为名去,笑看多少梦成空——” 薛暮笑道:“还好你,我,苗芙妹子三人唱得不难听,不然此行可是要吃点苦头了。” 独孤缘安盯着前方的路,声音轻柔道:“那我要是唱歌不好听,你就不愿意听了么?” “听啊,我夫人要高歌一曲,我怎能不听呢?”薛暮哈哈一笑,“说了嘛,顶多吃点苦头!” 独孤缘安轻轻一哼:“坏心肝。”说罢便夹紧马肚,倏然朝前疾奔而去。 薛暮大惊失色,叫道:“你别让马跑那么快!”说完也用力扯了下缰绳,追向独孤缘安。 第五苗芙“哎呀”一声,心道:我这马车跑得太快岂非酒坛子要倒?转念又想:不管了,酒坛碎了找薛姐姐赔就是了,于是长鞭一挥,两匹马嘶鸣着往前急奔! “石桥斜,路独走,江湖路啊长又远,笑对万事不诉愁……”第五苗芙的歌声在薛暮和独孤缘安身后悠悠响起,天地间的风拂过她们的衣衫,衣袂飘飞如云。 马蹄声急促,周围的田园景物飞速倒退,而前行的路在她们眼前铺展开来。 此刻,江南虽远,却触手可及。 第93章 休养生息 从汉风镇一路南下,秋风掠过山野谷水,清晨云雾缭绕在山间古道,马蹄踏在湿软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薛暮轻轻勒住缰绳,抬头望向前方,高声道:“缘儿,苗芙,我们好像到一处山谷了。” 山谷外的田野周边有几处农户人家,房屋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几缕炊烟缓缓向上升着,风中似乎飘来烧饼的香气,薛暮深深吸了一口,对在马车上打瞌睡的第五苗芙道:“我去那边看看,若有些吃食,就买些来。” 第五苗芙听到“吃食”,惊醒过来:“吃的?吃的?快给我吃的!” 薛暮笑了笑,这六七日她们一直赶路,独孤缘安刚开始还想着骑马欣赏风景,两三日就回到马车上睡着了,薛暮只好牵着一匹马,自己骑一匹马往前探路。途中也是在镇子上停留,听过藤椅上的老者讲述江湖往事,见过书生追求侠女,还参与过几次行侠仗义,第五苗芙永远是第一个冲上去的,打得喜气洋洋,还被侠士请了几顿酒。 过了这山谷,就到云赏山了,薛暮只听过酒馆里的人谈过云赏山派的弟子个个都是天仙,不知道她们离黄定山近,有没有出发,若未出发,还真想一睹其容。 薛暮到一户农家,栅栏内的鸡鸭鹅叫声混在一起,吵得她微微眯眼,有一个白胡子老者正在砍柴,袖管往上捋得很高,身形看上又高又精壮,见薛暮来到栅栏外,抬头看了她一眼。 薛暮跳下马来,礼貌地说明来意,那老者上下打量她几眼,到屋内拿了一些烧饼出来,薛暮闻到了梅菜香气,心里想着不知缘儿有没有吃过,马上就带给她尝尝。 那老者又拿了几根才煮熟的腊肠,用油纸包好后递给薛暮,薛暮大喜过望,连声道谢,拿出了一锭银子递给老者,老者却没有收,只是摆了摆手,转身回到屋内,薛暮在外面等了好一段时间,才意识到那老者并不打算出来了,便将那银子留在柴木上,朗声道:“多谢老伯了!”说罢便上马赶回去。 耽搁了片刻后,山间雾气散去了些,马儿正在低头吃草,独孤缘安掀开小窗帘子,看着薛暮骑马奔过来,将手里油纸包好的吃食拿出来,第五苗芙看到腊肠,两眼放光,刚要伸手去拿,薛暮便晃过她,把油纸放在板子上,道:“烫得很,你可别把自己弄伤了。” 第五苗芙嘿嘿笑道:“嫂嫂,吃东西啦!” 油纸里包着梅菜肉饼和甜烧饼,薛暮尝了一口梅菜肉饼,吹了吹气,递给独孤缘安:“小心烫。” 独孤缘安指尖触及那梅菜肉饼,薛暮便感觉到一丝寒气,这饼原本是烫的,下一瞬就变得温了,咧开嘴笑道:“缘儿,你有法子把这些烫食变凉,苗芙就不怕被烫伤了。” 独孤缘安吃着饼,目光直视前方高高的山壁,说道:“我们到山谷了。” “是啊,沿山谷往南走,我们就到云赏山了。再沿着云赏山往东南方向走,到黄定山也就三四日路程。”薛暮道,“还好黄定山不算太远。” 第五苗芙低头啃着饼,独孤缘安见她眼珠子乱转,也不过问,只是道:“山谷若地势险峻,只怕马车还过不去呢。” “那又怎么了?马车若过不去,我背着你出山谷。”薛暮笑道。 独孤缘安嗔道:“也就你小心思多,苗芙,你薛姐姐总是欺负我,你这些日子也看到了,对不对?” 第五苗芙眨眼间便吃完一个梅菜肉饼,大笑道:“嫂嫂,分明是你一直逗弄薛姐姐,薛姐姐总是被你逗得脸红!” 薛暮抬着下巴道:“看到没有,苗芙都看出来你欺负我。” 独孤缘安哼了一声,小口吃着饼,薛暮则吃着甜烧饼,里面貌似加了蜂蜜,吃起来也是唇齿甜润,口感绵软。 第五苗芙吃完了梅菜肉饼,觉得甚是口渴,想要喝水,便道:“薛姐姐,嫂嫂,我先去前面探探路,那山谷里不知道有没有猛兽,我要看到了就打死它们,今晚我们烤着吃!” 薛暮道:“那好罢,你先去探路,带个坛子装水。” 第五苗芙点头道:“好!”说完便从马车里抓个酒坛子,骑着马往山道奔去,一人一马隐没在白雾当中。 独孤缘安吹着凉风,惬意地眯起双眼,但眉眼处仍有几分疲倦,薛暮看了心疼,便柔声道:“等我们到了云赏山那边的镇子上,我们就好好歇息一日,再启程去黄定山好不好?” “可以,我们能赶上。”独孤缘安微微一笑,“不知道这个时候,爹娘和大哥大姐是不是已经赶到黄定山了。”她们挑的路都不是什么太颠簸的山路,也不走河路,故稍微绕了点距离,像独孤大侠他们赶路,自然是能走捷径就走捷径,若到了慢了,黄定山附近到时候都是英雄豪杰,怎还有住下的地方? 薛暮笑道:“不管他人快不快,我只要你舒服就好,每日想赶多少路就赶多少路。” 独孤缘安叹道:“你啊,总是迁就我。” “是啊,我迁就你,你还欺负我,岂不是你坏。”薛暮说。 独孤缘安瞅了眼那油纸里的腊肠,道:“是辣的么?” “我切一段给你尝尝。”薛暮说着,用小刀切了点,递给独孤缘安。 独孤缘安吃了一口,薛暮从她神情上便瞧出来是好吃的,笑道:“那老伯没收我钱,我把银子放那里了,老人家一个人生活也不容易。” 独孤缘安点头,二人相顾无言,专心吃着东西,直至独孤缘安觉得口渴,想喝水,薛暮才意识到第五苗芙去了好久还没回来,山谷里应当是有溪流的,难道苗芙还在找么? 她道:“缘儿,我去找苗芙,你在这里别动,若有人来抢劫什么的,便用你的掌法把人打死。” 独孤缘安失笑:“好,我会的,你去罢。” 薛暮踮起脚尖亲她一口,骑上一匹马,朝着山道里奔去。 独孤缘安将剩下的吃食用油纸包好,抬头望着那高高山壁上的雾气,神色恬淡地等着薛暮回来。 第94章 苗芙失踪 薛暮沿着溪流上游走,一直没有看到第五苗芙的身影,心情也愈发沉重。 难道苗芙妹子自个跑到了上游,这山谷坡度不缓,谷地不宽,她若跑到高处,莫非是要找干净水源?于是大声喊道:“苗芙妹子!” “苗芙妹子”四个字在山谷之间回荡着,回音在薛暮耳边从四个字到一个字,第五苗芙仍然没给出回应,薛暮右手放腰间佩剑上,心下一凛,担心第五苗芙出事,屏气凝神听着山谷中的声音,以免错过呼救。 溪流旁的植被可谓是繁茂至极,薛暮靴底踩到地上的青苔,柔软湿滑,很不适应。好几株不知名的野花在石缝中绽放,四周寂静得只剩下溪水往下流动,在山谷间回荡的声音, 她目光扫视四周,脚下山路的坡度也变得越来越陡,空气中的湿意更甚,脚下泥土也越发松软。薛暮越往上走,雾气也愈发浓重,再往前走,走到中游地段时,地势平缓了一些,溪流缓缓流过,水声轻柔悦耳,遍布溪底的石子圆润光滑,色彩也较为丰富。 薛暮看到溪边岩石上放置了一个酒坛子,连忙急奔过去,几滴水液沿着坛口流下,沿着坛子边缘往下流,在岩石面上晕出一层深色水泽,却不见第五苗芙人影。 薛暮握紧佩剑剑柄,四处张望,在附近沿着溪流走动,搜寻一番,却依然没有发现第五苗芙的踪迹,若是有人抓走了她,也该有些挣扎痕迹。 “……苗芙妹子?”薛暮再次喊出声来,声音在山间回荡,风声在山间掠过灌木丛,沙沙声渐起,依旧无人回应。 薛暮眉头紧锁,她已经走得够远了,缘儿还在山谷外,旧疾未愈,一人在马车里待着容易出事。若苗芙失踪,自己久久不归,缘儿岂非会更担心? 想到这里,薛暮稍作犹豫,终究不敢继续深入,弯下腰将酒坛子里的水倒出一些,转身走回原路,山谷里的一切逐渐消失在身后。薛暮带着酒坛子回到山谷外,压下心中的浓重担忧,奔到马车前道:“缘儿!” 独孤缘安掀开帘子,见薛暮一人回来,有些诧异:“苗芙呢?” “我不知道,我喊了也找了,就是听不到人回应。”薛暮叹道,独孤缘安一惊:“她失踪了?” “我不知道。”薛暮又重复一遍,“缘儿,苗芙妹子应当不会有什么事情,她自个在江南游历过,先前我们走山路还是苗芙帮我们找近路,这地方她应当也来过罢?” 独孤缘安思索道:“她忽然消失了,我见她神色一直有些古怪,也没多想,她若就这样突然消失,定是发现了什么问题,不能再和我们聚在一起了。” “你的意思是,有人要追杀她?”薛暮疑惑地问了一句,随后恍然道,“啊,你是说那个被她下蛊的女子出现了么?” 独孤缘安笑了一下,道:“有这可能。” 薛暮奇道:“哪有这么巧的事情?我看山谷里没什么有人来过的痕迹,我走到溪流中游发现了酒坛子,但苗芙却是不知所踪。” “那就说明她在溪流中游发现了什么,才会情急之下抛掉酒坛子离开的。”独孤缘安安慰她道,“你别太担心,苗芙一个人在外,说不定要比和我们在一起更顺风顺水呢。” “那我们要不要在山谷这里等等苗芙?”薛暮问道。 独孤缘安想了想,道:“阿暮,你刚刚去了山谷,可有马车到不了的地方。” “还好,山路有些滑,我们从下面走过去,溪流并不深。”薛暮道。 独孤缘安拿了一个碗,舀了点水慢慢喝着,薛暮道:“缘儿,你少喝一点凉水,免得肚子痛,我去找那老伯再要点热水好啦。” “不碍事,我们先出发好了。”独孤缘安道,“今日是十月初七,我们要加快速度赶去黄定山了。” 薛暮这些日子时常认为让缘儿跟着自己受罪,心中疼惜不已,柔声道:“缘儿,真是辛苦你了。” “我很开心。”独孤缘安微笑,“我许久不出门了,娶你进门后,我出来体验了好多风光,心里甜得不行。” “你和我在一起,心里就会甜得不行么?”薛暮问了一句,凑过去亲了亲她的唇角,“谁想得到你早就想娶我进门呢。” 独孤缘安笑道:“我只后悔没有早些娶你进门。” 二人休整片刻,独孤缘安坐在马车前的板子上,拽着缰绳驱使着马往前走,薛暮则单独骑着一匹马在后面跟着,她们从山道进入,沿着谷底较为平坦的小路前行,群山逐渐逼近,两侧峭壁仿佛张开的猛兽巨口,慢慢将眼前的天空吞噬。 水声愈加遥远,风声被山壁束缚,只余回荡着的低吟。原本开阔的浅谷,已然变成一片阴凉深谷,所幸路面虽有积水淤泥,却不阻挡马车轱辘往前碾动。 走了大概两三里路,峭壁逐渐朝两边打开,薛暮心中便知道她们走出深谷了,前方就是开阔谷地,她们二人不用在山谷中停留过夜,可以顺利往前赶路。 二人绕过峭壁,谷底有着平缓的小溪流,薛暮驾马越过溪流往前,却看到马车不动了,便赶到马车前面道:“缘儿,是不是累了?” 独孤缘安摇了摇头,指向右侧,薛暮循着方向看过去,附近皆是陡峭山壁,不解道:“怎么了?” “你再仔细看看。”独孤缘安说。 薛暮只好细细端详一番,右侧峭壁上长着很多歪扭的树,藤蔓缠缠绕绕一大片,将其中一棵虬曲的树掩得极为隐秘,薛暮瞥见一抹红色在绿叶与藤蔓中晃过,佩服独孤缘安的眼力。 “缘儿,你是想看看那树上长着什么果子么?”薛暮道。 独孤缘安道:“其他树上都没有果子,这棵树上却有,你不好奇么?” 薛暮跳下马来,笑道:“你要是想看看,我就帮你拿一颗。” 独孤缘安思索一小会儿,摇了摇头,但薛暮自是不希望妻子失望,来这一趟山谷,总要带点什么战利品回去,这红果就是最好的礼物,于是沿着峭壁抓着藤蔓便向上爬去! 第95章 奇异红果 薛暮使着轻功顺利向上攀爬,虽峭壁之上有些湿滑青苔,但不妨碍她上去,抓着藤蔓运着一股巧劲,便稳稳落在离自己最近的一棵古树上,倾身往前端详。那长着红果的古树枝叶繁茂,薛暮将其拨开,瞧见那红果真容时神色惊诧不已! 那红果外形奇怪得很,上面很是饱满,透着鲜红色,下面却窄得很,透着暗红色。仔细看时,果实表面布满了如青筋般凸出来的纹理,红得发亮,就好像内部有血液一般。薛暮刚要伸手去触摸果实,便听到独孤缘安在下面喝道:“阿暮,不要乱碰!” 薛暮只好拿出一条帕子,去包住那一颗红果摘下来,哪想她指尖没怎么用力,那红果的果皮竟然破了,流出极其细腻柔滑的红色果肉,汁水散发出一股奇异的清甜香气。薛暮觉得这应该是能吃的,便低头吸了一口果肉。 果肉滑过喉间,甜绵中带着清香,凉丝丝的,爽口无比。但咽下去后,一股火辣辣的热感从喉间蔓延到胸腔。薛暮心里想着糟了,这感觉怎么跟火毒在她胸腔里窜动一样! 她惊疑不定,身子僵硬在那里,独孤缘安面露焦急:“阿暮!” 薛暮静静等了一会儿,火辣感逐渐被一股冰凉的清新之意所取代,从内向外扩散,遍布全身,薛暮隐隐感知到什么,调动自身内息在经脉之间游走,而体内那舒适凉意也确实顺着内息流转的路径进行循行,薛暮万分惊喜,吞吃掉剩下的果肉,又小心翼翼摘下来三四个果子,放到脱下来的外衣里,顺着峭壁往下落。 独孤缘安见她神色喜气,面颊红润,整个人容光焕发,便知晓那红果是个好东西,道:“阿暮,你快过来。” “缘儿,我先试试,你耐心等我一下。”薛暮直接跳上马车,将那包着红果的外衣郑重放到马车内的软垫上,随即开始原地打坐。 一吐一吸间,体内犹如经过一番洗涤,将浊气杂质统统排了出去,顿时神清气爽,再睁开眼睛时,已过了小半个时辰,独孤缘安一直在她身旁盯着她,黑漆漆的眼睛看得薛暮面露笑容,兴冲冲把那外衣打开,露出里面的红果:“缘儿,我觉得这果子能温养一个人的经脉,你快吃一个,看能不能温养你那膝伤的周围穴道。” 独孤缘安捧着一个红果,认真打量几番,道:“这果子我从来没见过,样子真是奇特。” “是啊,”薛暮催促道,“你快尝尝。” 独孤缘安咬了一口,吸着里面果肉,薛暮看她吞咽过后神色微变,便笑道:“是不是很奇特,分明是甜的,咽下去却有火辣之感。” 独孤缘安没说话,一口一口将那红果吃掉,闭目调动内息。 薛暮望着闭眸的独孤缘安,心里想道:缘儿双膝经脉穴道遭废,内力无法顺畅流转,若这红果帮助缘儿温养经脉,打通穴道,缘儿定能突破内功层级,增强停滞不前的修为境界,假以时日,正常行走又有何难? 独孤缘安吸收红果效用的时辰比她长很多,等到睁开眼睛时,薛暮已经快睡着了。 独孤缘安静静凝视她好久,才伸出手戳了下她的脸颊,笑道:“我在练功,你怎打瞌睡,也不怕我出什么事。” 薛暮瞪大眼睛,晃了晃脑袋,又打了个哈欠,扑过去抱着独孤缘安蹭脸颊:“缘儿才不会有事呢。”她想到红果,连忙道,“你双膝怎样啦?” 独孤缘安抿唇一笑,然后道:“能感觉到双膝经脉有温流涌过,现在已经不觉得哪里痛了。” 薛暮大喜:“那太好啦!我把那红果都摘下来给你,你吃个十日八日,双膝定能好!” 独孤缘安摇头道:“那古树神秘,红果不知道要花多长时间才能育出几颗,你要是都摘完啦,其他经脉受损的江湖侠士怎么办呢?” 薛暮笑道:“那我就再摘两颗好啦,我看那红果大概有十几颗,我再摘两颗,我们就走。” 她心情甚好,独孤缘安也觉得自个经脉修复有望,只微微一笑,也不拒绝,看着薛暮使出轻功往峭壁上爬,摘了两颗红果回到马车边上,驱使马儿继续往前行进。 一路上,二人欢声笑语,薛暮还忍不住在山谷间叫了两声第五苗芙,希望听到她的回应,独孤缘安道:“苗芙骑马走的,想必已经出山谷了。” “这丫头古灵精怪,不知道除了那被她下蛊的女子,还有没有在江湖中树其他敌,罢了罢了,由她去!”薛暮叹道。 独孤缘安笑道:“没想到最后还是我们两个人一同去黄定山了。” 薛暮忍不住笑道:“这不是你一直希望的么?” 独孤缘安感慨道:“阿暮,你在我身边,我什么也不怕了。” 二人来到一片开阔浅滩,独孤缘安看着那溪流底下闪闪发亮的小石子,薛暮余光中瞥见,便道:“缘儿,你要是喜欢我给你拾一筐带回家里。” 独孤缘安摇头道:“不了,这山谷里的石子好看是好看,可你不知道那石子有没有毒素,贴到皮肤上会不会受伤,我们不要节外生枝,快快离开山谷,往云赏山那边去。” 薛暮想了一想,点头道:“也是,苗芙妹子说不定已经在山谷南边等着我们了。” 此时日光正好,照在二人身上暖洋洋的,又行了将近四五里路,二人才到达山谷的另一边山道。 薛暮道:“想不到这边的谷地要比那边更广阔,缘儿,出了这山谷,我们找个地方过夜,你现在体力跟得上么?” 独孤缘安一怔,自个低声重复了两遍,笑得很欢畅。 薛暮奇道:“你怎啦?” 独孤缘安笑道:“你担心我体力跟不上么?也不知道是谁体力不好,竟然还说我。” 薛暮涨红了脸,嗫嚅着不说话,最后愤愤地哼了一声,把头转回去不睬独孤缘安了。 第96章 打情骂俏 从山谷出来后,外面是好大一片茂林,薛暮看着林间小道边上开满的秋菊,忍不住说道:“这菊花没烬山上开得好看!” 说完后她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闭上嘴巴,回头谨慎地看了一眼,独孤缘安偏过脸望着花丛,似乎也在欣赏那盛开的美景,稍稍松了口气,笑道:“缘儿,要我给你采一些放马车里么?” “我年幼时,摘到了很好看的紫色小菊,颜色从花心向外变深,微微卷曲着的花瓣层层铺展开来,纤细柔软,清晨的露珠浸润过后,散发着好闻的香气,那香气我至今已想不起来是什么样的了,只知道很好闻。”独孤缘安自顾自说着,眉眼间流露出几分怀念,“我采了其中一朵最好看的小紫菊,想拿给娘亲看。” 薛暮安静听着,独孤缘安慢慢说道:“我过去的时候,我娘亲正带着我姐姐逗鸽子玩,我姐姐喜欢依偎在我娘亲怀里,她笑得好甜好开心。” “我听到她说‘娘,我想要喝鸽子汤’,娘亲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只笑着说‘你可以喝鸽子汤,但只能下山去喝,在山上喝是要被伯伯们教训的’,我姐姐说‘我不要,我就要在山上喝’,还发了脾气,我娘亲无奈地说‘好,那我们只能悄悄做,悄悄喝’。我姐姐抱住她,撒娇道‘还是娘亲对我最好,伯伯们爷爷们凶死了’。” 独孤缘安说到这里,面上微微黯然,但她调整好了神情,才继续说下去。 “我想要过去找娘亲,手里捏着那朵紫色小菊,我走过去后,娘亲看到我,脸上的笑容很局促,她只说‘啊,缘儿来了’,我很想叫她一声娘,但我姐姐却说‘娘,这是管家伯伯的小孩么’,我看到我娘神色很尴尬,找了个借口就离开了,留下我和我姐姐。” “我姐姐和穆若虽然都是‘光明代’直系继承人,但穆若已经是内定的下一任族长,对我姐姐虽也倾注心力,加以管教,却没有像对待穆若那样上心。我姐姐觉得那些长老很凶,不喜欢他们,其实长老们很喜欢我,但我的身份已经定好了,是仆人的女儿,所以不能在他们面前露面过多。” “我姐姐看到我手里捏着紫色小菊,撇嘴说‘你从哪里摘的野花,我屋子里有好多好看的小菊,比你这好看千倍万倍’。我说‘这是我自己找到的,我觉得它比你屋子里的那些都好看’。我姐姐不乐意,抢我手里的花,我不愿意被抢,下意识躲避,那时候我体内奇门八脉被打通,身体自在轻盈,轻轻松松就躲开了,我姐姐没想到我能躲开,脸上一怒,就运转魂寒内力打我一掌后跑了。我低下头一看,手里的花也被我捏得不成样子了。” 薛暮听了,胸口漫过阵阵酸楚,心里想着烬山余氏的祖训虽有可取之处,却也是代代牺牲一个继承人来换取家族的最后一丝生机,落到一个人头上,便是天大的委屈。 “从前我对你说,我想到我娘亲陪我看小鱼,其实不是陪我看的。”独孤缘安淡淡一笑。 薛暮鼻子一酸,低声道:“以后我陪你看,我们日日看,夜夜看。” 独孤缘安失笑:“一直看小鱼,那其他正事还做不做了?” 薛暮揉着鼻子,大声道:“我不管!反正别人不愿意为你做的事情,我都为你做!我不仅陪你看小鱼,还陪你看鸽子,你要去哪里我都陪你!” 独孤缘安目光深沉而温柔,她抿了抿唇,笑道:“我夫人对我好,等我腿好了后,我就努力伺候夫人。” 薛暮哼道:“你把我娶进门了,你不伺候我,我就找别的女子。” 独孤缘安道:“不许。” 薛暮晃动自个的脑袋,冲她做鬼脸,笑容明媚热烈,独孤缘安看得心口空了一瞬,只想将她带回独孤府关起来,没日没夜地痴痴盯着。 二人穿过茂林后,慢慢地顺着山坡往下行进,天际边夕阳慢慢下沉,将云彩染得灿红,薛暮听了独孤缘安小时候的事情,也想说些自己的事情。但提及自己的事情,又怎能离得开那些熬过火毒的日子,她刚提起,独孤缘安就开口问穆若进冷池的事情。 “穆若每次进去,你都是在冷池里光着身子的么?” 薛暮支支吾吾:“这个……” 独孤缘安道:“穆若从小到大都看着你长身体,是不是?” 薛暮红着脸道:“你别乱说,阿若都是在冷池边上与我交谈。我靠着冷池,身子都在水里,她又看不到什么。” 独孤缘安轻轻一哼,道:“那我怎能就在冷池里瞧你瞧得清清楚楚呢?你身上有几个印记、几颗痣、几条疤痕我都——” 薛暮羞道:“那是你非要正面瞧着我,能一样么!” 独孤缘安扬起眉毛,薛暮说完后更加羞恼,叫道:“我不管!反正我跟阿若什么也没有的!你莫要乱想!” 独孤缘安就是想捉弄她,笑道:“好罢好罢,我不说了,以后我都不说了。” 从山坡下至较为平坦的田野,远远看见农庄,薛暮眺望着远处连绵不断的山影,说道:“那里想必就是云赏山了。” 独孤缘安道:“是啊。” 薛暮笑得很是狡猾:“听说云赏山上的女子们都是天仙般的存在,能让人看花眼,听说那云赏山派的弟子只要一露面,就能把人迷得找不着道儿,还没清醒过来呢,对方的剑就要戳进心口大穴啦!” 独孤缘安明白她意思,才不顺着她往下说,轻描淡写道:“我的指法也能在无形之中戳入你心口大穴,你要试试么?” 薛暮道:“我才不要。” 独孤缘安道:“是么?那我就戳一下马儿,让你跑快点。” 薛暮还没开口,身下马儿就忽然嘶鸣一声,前腿高高抬起,她急忙拽紧缰绳,马儿朝前急奔不止,薛暮身子也往后狠狠一仰,叫道:“独孤缘安!你真是坏心肝————” 薛暮声音渐渐变远,一人一马奔出去一里地才堪堪停了下来,独孤缘安笑吟吟地望着,自言自语道:“坏心肝你也照样喜欢。” 第97章 云赏山派 江南秋日,水光潋滟,远山如黛。薛暮拽着骏马缰绳,沿着蜿蜒的石板小路往前走,石板缝隙中有着湿润青苔,河溪清澈,缓缓流淌。云赏山隐在一片薄雾之中,隐隐传来悠扬琴声,婉转动人,雾中透出一片片绿影,宛如仙境般令人心生向往。 “这儿和中原好不一样。”薛暮轻声感慨。 “云赏山派的弟子精通音律,每每练琴时,乐声会飘向山间各处,随着风声水声传得很远。”独孤缘安道,“她们以琴音与剑法为修行之道,将武学融入音律,真是超凡脱俗。” 在云赏山的山脚镇子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少了几分喧嚣,却多了几分清雅。镇上的每一间铺子、河面上的每一艘小舟都透出温润气息。一些女子们三三两两地经过,白衣青带,步履轻盈,腰间佩剑或身后背琴,与这如画般的美景融为一体。 “缘儿,想必她们就是云赏山派的弟子。”薛暮的目光落在那些女子身上,眉眼之间虽然隐着凌厉严肃之劲,却又透出一股江南女子特有的清冷与柔美,气质轻灵脱俗,不像尘世中人,着实像那些江湖侠士所言,个个美得像天上神仙,也如同圣洁莲花般,只可远观,不可肆意接近。 独孤缘安见她呆呆看着那些女子,清了一声嗓子,待薛暮回过头来,挑眉道:“果然个个都是美人,夫人莫不是看痴了?” “没有没有!”薛暮急急忙忙摆手解释,“我就是好奇嘛!” 独孤缘安轻轻喝了一声,让马车停下来,停在一家茶馆外面,来云赏山的路途中,她在薛暮的催促下将那四五个果子吃了,吸收其中的奇效,内力游走循行,竟已打通了双膝周身穴道,只是循行过程中,仍有堵塞阻滞感,但足三阴经彻底打通后,独孤缘安专心运转魂寒内功,已经顺顺利利突破至第八层,且几乎逼近了第九层! 薛暮对这些是一点也不知道的,独孤缘安有意想给她一个惊喜,便只说经脉得到温养,内力也能通过足三阴经流转出去。待到时机成熟,便在薛暮面前迈开腿直接跑起来,让她张大嘴巴惊掉下巴。 将马安置好后,二人进入茶馆,独孤缘安如今已不需要轮椅,拄着双拐往前走时,也能感觉到自己双脚可以往前迈一小步了,她面上不显,依然照着以往方式来到茶桌旁边,在薛暮的搀扶下坐好。 二人找了个靠窗位置坐的,从窗外可以看到河上小舟悠悠往前飘着,随着日光慢慢出来,街上薄雾逐渐散去,也热闹了起来。 云赏山离黄定山近,再加上云赏山派的弟子们常年不下山,只有在各大门派有什么要事需要汇合,才会在镇子上出现得多一些。因此诸多江湖豪杰在去往黄定山前,定会在此镇聚集,一是想结识其他朋友,二是想亲眼目睹江湖上一直盛传的“云赏仙子”美貌。 薛暮和独孤缘安进来前,茶馆里已有几名云赏山派的女弟子端坐在两张茶桌前,身着云赏山派的青白道袍,姿态端庄优雅,低声交谈着,隐约能听到她们提及“论道大会”“雪圣山庄”之类的话。薛暮心中微动,竖起耳朵倾听。 “此次论道大会,我们云赏山派一定要胜。”一名女弟子说道,“否则,雪圣山庄得大肆贬低嘲讽我们门派,师尊说过,五年之约事关两派在江湖上的地位,容不得半点马虎。” “嗯,可咱们有大师姐,只要大师姐出手,雪圣山派那边必定无人能敌。”另一名女弟子应声附和,望着自个桌子对面的女子,神情中透出几分敬畏。从薛暮和独孤缘安的视角来看,只能看到那女子的纤纤背影。 “但雪圣山庄的那位圣女也不简单,传闻她的‘雪刃剑法’已大成,气势凌人得很,若真要交锋,恐怕是一场硬仗。” “哼,雪圣山庄的‘雪刃剑法’再厉害,上次论道大会上不照样被人家魂寒剑法打得跪地求饶?” “唉,你说什么魂寒剑法呢,如今都已经失传了,雪圣山庄估计觉得这次打赢各大派势在必得了。” 说着说着,那些云赏山派的女弟子又压低了声音,说道:“大师姐,你说烬山余氏那么强,十五年前各大派都打不过他们,到底是谁做出灭门这等可怖罪事?” 薛暮瞥了一眼独孤缘安,后者神色淡淡地喝着茶,不以为意。 “谁知道呢。”背对着薛暮和独孤缘安的那个女子终于开口了,声音冷冷淡淡,却极为磁性好听,就像在耳中流入了一股凉泉水,又进入了几只蜜蜂,听得人头皮酥酥麻麻,薛暮肩膀抖了一下,被独孤缘安平静地看了一眼,立刻拍打揉掐自己耳朵。 谁允许你这鬼耳朵听人家说话的,把你割了! “雪圣山庄固然有其强劲功法,可慈山天寂禅宗、蓝风山派、东贺山派这些门派也并非是云赏山派就能轻松战胜的。自然,也不是雪圣山庄可以小觑的。”那被称为“大师姐”的女子说道,“诸位师妹,世间无敌,敌不过心中妄念。人中无强,强不过岁月流沙。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力穷时方知天地浩瀚,无尽无垠。” 薛暮几乎忍不住想要叫好,但强行闭上嘴巴,怕独孤缘安有什么别样想法,只抿着唇笑。 独孤缘安看上去也很赞赏这云赏山派大弟子的觉悟,店小二端上了几盘菜肴,薛暮道:“缘儿,我们先吃点东西。” 云赏山派弟子那两桌也有店小二在上菜,只见背对着薛暮和独孤缘安的女子微微偏过脸来,薛暮不经意抬眼,见到那女子的侧脸轮廓时,心中一震,手中杯子险些掉落,竟是当场愣住! 第98章 恰似故人 独孤缘安见薛暮面色不对,也循着方向看过去,那女子重新转回头,她是一点也没看见那女子的模样,便问道:“暮儿,怎么了?” 薛暮眨了眨眼,回过神来,有些困惑地挠着脸颊,嘀咕一句:“不对啊。” 独孤缘安道:“什么不对?” 薛暮声音很轻很轻,幸好独孤缘安内力深厚,听得到她在说什么。 “好眼熟的一个人,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薛暮似是极力回忆着什么,忽然轻叫一声,“啊!我知道了!” 独孤缘安耐心问道:“你知道什么了?” “你知道什么了?” 独孤缘安依旧平静,身子却朝前倾了几分,眼中露出探询。 薛暮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目光很是复杂:“那女子的侧脸……像薛无落。” “薛无落?”独孤缘安皱眉,心底疑惑陡增。 薛暮眼神透出异样,只压低声音说道:“薛无落未被烧毁的半张脸,和她模样很像。” 那个从血火中慢慢走出的身影再次浮现在薛暮脑海中,她皱眉想了想,惊疑不定,想再看看那个女子的模样,思忖片刻,决定按兵不动,等那些云赏山派的弟子们喝好茶吃好饭走人,她再细细端详一番。 二人安静地吃着东西,只听见那些云赏山派的弟子又开始讨论一些其他门派现如今的变化,其中就谈到了蓝风山派,其中一名女弟子说了什么“邪爪功”,另外两名师姐妹也纷纷附和,说蓝风山派的爪功邪得很,稍有不慎小命就要丢掉,又说蓝风山派如今没有什么能扛大梁的弟子,薛暮皱起眉毛,筷子夹着一块鸡肉,迟迟下不去嘴。 只听那云赏山派的大弟子说道:“师妹,无论是什么门派,都不能小瞧。你又怎么知道,蓝风山派没有隐藏的高手呢?” 这酷似薛无落的女子心思灵巧,脑筋转得也快,薛暮倒是有点想结交这人的心,笑道:“缘儿,看来我这次,是认不了什么义妹了。”说不定人家云赏山派的大弟子还看不上她,更别说结交朋友了。 独孤缘安却道:“谁要瞧不起我夫人,我就废了她的功夫。” 薛暮轻轻拍手,夸赞她:“缘儿好厉害,那我只能乖乖地听你话啦。” 独孤缘安轻轻一笑,伸出手去捏薛暮脸颊,薛暮立刻要躲,可哪躲得过独孤缘安的手指,脸颊自然是被捏了一把,不满道:“你有本事不要捉我。” “那你也要有本事不被我捉到啊。”独孤缘安笑吟吟道。 薛暮嘴上是这么说,实际上心里喜欢得紧,但她面对缘儿本来就十次斗嘴有九次敌不过,怎能将心里想法表现出来?扬起眉毛便傲然说道:“你等着罢!迟早有一天,我要把你捉到手,然后狠狠欺负你,罚你!” 独孤缘安笑而不语,只是一味给她夹菜。 薛暮朝云赏山派弟子那边瞥了一眼,却发现有人往她们这边看,神色貌似有些奇异,见薛暮视线扫过来,她们立刻收回目光,彼此互相对视一眼,露出意味不明的偷笑。 “暮儿,我们好像也被偷听啦。”独孤缘安声音里透着笑意。 薛暮无所谓别人什么眼光,但要欺负到缘儿头上,她定然不答应,满不在乎道:“那又怎样,我们也能偷听别人说话,大家都有内力,谁又能瞧不上谁呢。” 独孤缘安笑了一下,顺着她道:“是啊。” 薛暮听见旁桌传来一声很轻的嗤声,后背朝木椅上一靠,歪过脑袋瞅着那些姑娘们。与此同时,那被称为“大师姐”的女子也回过头来,正脸出现在薛暮的视野当中。 那女子鼻梁挺直,眉形如剑,锋利而不失秀气,眼眸漆黑明亮,眼尾微微上挑,眼神中透出一股独属于江湖侠客的果断与冷冽。窗外日光透进来,使她肌肤透着淡淡的冷白色调,清冷与英气交织在一块,不带一丝柔媚,她唇角微微下压,打量着薛暮,微微点了下头。 薛无落的半张脸早已被烧伤,而这女子……她的面容完美无瑕。 既然已经正面对视了,薛暮自然也不打算保持沉默,拱手道:“在下薛暮,内子独孤缘安,昔日听闻云赏山派盛名,今日偶遇贵派诸位,实属三生有幸。” 她语气谦和且不失分寸,和刚才满不在乎的口吻大相径庭。 那女子微微一笑,视线在二人之间扫过,礼貌地作了一揖,声音如琴声般柔和清晰:“在下乃云赏山派弟子寒烟,这几位都是我的师妹。” “原来是云赏山派的大弟子,早闻寒烟姑娘剑法与琴艺双绝,江湖上多有传闻,今日得见,果然风采非凡。”薛暮笑道。 “薛姑娘谬赞了,寒烟不过是侥幸得掌门养育教导,勉强算得上一名云赏山派的弟子罢了。”寒烟淡淡道,她身边那些师妹们好奇地打量着薛暮和独孤缘安二人,正当薛暮还要说些什么恭维的话,却意外瞥见一个从楼上走下来的熟人。 “苗芙妹子?” 第五苗芙下楼时就看到薛暮和独孤缘安了,按理来说,她应当神色惊喜,大声喊着“薛姐姐”和“缘嫂嫂”,可她并没有这么做,而是冲着薛暮挤眉弄眼,打算从茶馆后门溜走。 云赏山派的弟子们循声望去,变故只在一瞬间发生—— 只见寒烟的身形忽然从众人眼前一晃,身后的古琴飞到怀中,纤纤玉指朝琴弦上一拨一弹,琴音携着强大内劲朝第五苗芙遁走的方向传去,音浪震得众人耳中一痛,纷纷用手捂起! “砰砰”两声,第五苗芙随手捞过店小二托盘上的茶壶反手一飞,被寒烟的琴音击成碎片,她哈哈大笑一声,说道:“美人姐姐,这账你来赔罢!” 寒烟面上覆了一层薄霜,冷声说道:“再走一步,我就将你双腿砍断。” 茶馆内的其他茶客见美人动怒,皆不敢出声,甚至有人看好戏,嗑着瓜子探头去望身穿破布条子的小姑娘,露出戏谑神色。 第五苗芙眼珠子滴溜溜转,忽然嘻嘻笑道:“这么久不见,你还真是冷得让人心寒呐,先前你可不是——” 她话还没说完,寒烟目光一冷,再度出手! 第99章 美人薄怒 茶馆内忽然打了起来,茶客们知趣,纷纷逃离漩涡中心。见寒烟出手,招招下狠手,那些云赏山派的弟子们也皆认为第五苗芙是什么歹人,纷纷大喝一声,使出看家本领去对付第五苗芙! 薛暮刚想起身去帮助,独孤缘安就道:“云赏山派的事我们最好别插手太深,况且,我看苗芙妹子未必打不过她们。” 茶馆内“砰砰砰”声不绝于耳,无论是碗碟,还是茶壶茶杯,又或者是筷子勺子,桌子椅子,皆被第五苗芙与云赏山派的弟子们尽数打翻在地,处处都是木屑瓷片,掌柜的站在茶馆大门外面,已经傻眼了,欲哭无泪地抱着头。 只见第五苗芙脚下生风,身影左闪右闪,避过寒烟的音浪攻击,又在云赏山派弟子们出剑前,冲入她们的阵中,没有武器,仅凭一双手,却像游鱼般灵活地在几名弟子之间穿梭,每每避过剑锋,都让那些弟子们火冒三丈,使出杀招去砍,却难以捕捉到第五苗芙的确切方位。 其中一名弟子的长剑刺向第五苗芙的肩侧,被她轻巧地转身躲过,出右拳打向那名弟子的面门,看上去并无内劲,却让那弟子感到一股莫名悸动,心神一乱,招式也登时紊乱,竟生出几分恐惧,连连后退好几步。第五苗芙得意一笑,双拳敌四剑,拳影看得那些弟子应接不暇,连出剑都乱了方向! 后退的那个弟子望着第五苗芙在几个师姐妹之间周旋,面露疑惑:明明自己剑法精妙,这丫头随意的一拳怎会让自己彻底失了分寸? 第五苗芙双拳不断挥出,动作看似杂乱无章,但每一拳却都打得那些弟子无法招架,拳劲分明很浅,却在快要触及衣衫前骤然爆发出汹涌内劲,招式不重,每一拳却打得那些弟子眼神迷茫,心中产生疑惑——到底是自己的剑法不精,还是眼前的对手太过邪异? 这正是“疑影拳”的精妙之处!第五苗芙以疑为势,招式变化莫测,让对手不知从何防守,心神一乱,使剑便失了章法。那些弟子剑式虽娴熟无比,但在第五苗芙的拳影影响下,纷纷露出破绽,逐渐失去了先前自信骄傲的气势。 “各位师妹不要慌!这恶女人在故弄玄虚!”另一名弟子怒喝一声,挥剑刺向第五苗芙的背后,可就在剑尖即将触及那些破布条子时,第五苗芙却忽然“嗖”地一转,右手四根手指攥拳朝那弟子剑身猛地一撞! 那弟子只觉虎口震痛,剑不由自主地脱手而出,第五苗芙抓着剑回手耍了个剑花,“铛铛铛”三声,内劲沿着剑身发出,将另外三名弟子的剑挑飞,灵巧地朝后一跳。 “各位天仙姐姐,你们的剑好像不太好使呀!”第五苗芙嘴角带着轻佻笑意,但下一瞬神色便深深一凛,将长剑往寒烟方向掷去,只见那长剑在飞向手持古琴的寒烟面前,竟在空中便倏然断成三段,“锵锵”掉落在地! 薛暮只看得出来寒烟内力深厚,独孤缘安却暗自喝彩,心里想道:原本云赏山派弟子们在使出剑法时,还需要手持特制小琴才能发挥出全部实力,寒烟姑娘只使用古琴,让那些弟子们不用分心拿琴,只需要使出剑法即可。 寒烟本人已能做到“以弦化剑”的境界,内力通过拨出的琴音释放并不稀奇,而独孤缘安却领悟到了她藏在那琴音内劲中的剑意!同样内力高深的第五苗芙也能敏锐地觉察到那股剑意的释放,因此及时抛出手中长剑,阻挡那股剑意,为自己撤退留出时间。 “不打了不打了!再打这茶馆就废了!”第五苗芙大叫道,躲到了楼梯后面。 寒烟冷眼望着楼梯后面探出脑袋的女孩,指尖放在琴弦之上,虽没有拨弹,但内劲在琴弦上震动,发出“轰轰”“嗡嗡”的声响,薛暮内力比不过寒烟,竟觉得心神恍惚,迷迷瞪瞪地望着她,独孤缘安心知云赏山派涉及到音律的功法会摄人心神,一掌拍向薛暮的头顶,将自身内力注入,低喝道:“暮儿!” 薛暮登时清醒过来,见自己着了道,惭愧地红了脸。 “你的琴音好像也没什么了不起嘛!”第五苗芙哈哈大笑,丝毫不受影响,声音里带着几分挑衅,随即从楼梯后面跃向茶馆门口。 寒烟看她要跑,长指飞快拨动琴弦,音波如潮水般席卷而出,悠扬乐声中带着几分杀意,第五苗芙捂着耳朵“哎呦”叫了一声,然后冲寒烟喊道:“你这个可怕女人,你信不信我再往你身上放个蛊?!” 独孤缘安见寒烟脸色煞白,随即脸颊涌上红晕,显然是被气的,而不是害羞,心里暗暗怪着第五苗芙惹事,“销声匿迹指”无声无息地弹去一粒花生米,击中寒烟指下琴弦,琴弦经受不住两股截然不同的内力冲击,竟直接被震断! 寒烟顿时一惊,滔天怒火被这莫名其妙的一击给压了下来,脑中转了转,立刻望向独孤缘安! 薛暮见寒烟怒气未平,眼中杀机暗藏,连忙抢前一步,拱手缓声说道:“寒烟姑娘,江湖路远,何必逞这一时之气?有话好好讲,总比动手来得划算。我在这里替我妹子向你赔个不是。” 寒烟扫了她一眼,理智慢慢占上风,冷声道:“她是你妹子?” 第五苗芙想溜走,但见薛暮开口,怕她被云赏山派错怪,便使出轻功跃向薛暮身前,直视着面容冰冷的寒烟道:“薛姐姐,我第五苗芙做的事,哪需要你替我道歉,你和嫂嫂快快赶路去罢,我在这里和天仙姐姐们好好谈谈。” 寒烟无声冷笑,那眼神恨不得要将第五苗芙的皮撕下来,第五苗芙抬起下巴,看着比自己高小半个头的寒烟,说道:“你不是要杀我么?我们去外面好好打一场,看谁死在谁手里!” 按理来说,论道大会就要开始,寒烟身为云赏山派大弟子,不该随意答应谁的比试请求,更何况是生死对决。可如今她见到第五苗芙,只想杀了这个欺辱自己强占自己的魔女,刚要开口应好,就看到掌柜的谨慎地挪动脚步走过来。 “几位仙子,小老儿只是个开茶馆的,这店子开了多年,见过不少英雄豪杰,从未经历过今日这般摧残,您看这……” 云赏山派的弟子们无地自容,忙各自掏出钱银,赔给掌柜的。 第100章 清白之纷 茶馆已然被损毁不少物件,云赏山派的弟子们在寒烟的明示下急匆匆地离开,在外面观望这一切的江湖人士纷纷乐得开怀,寒烟整理道袍,将古琴重新背到身后,目光一直没离开第五苗芙。 第五苗芙被她盯得感觉自己浑身冒出无数个洞,很不自然地挪开眼睛,悻悻撇嘴。 若不是薛姐姐和嫂嫂还在这里,她老早就跑了。 “这样好了,我们去空旷的地方,好好谈一谈。”薛暮拍板定下来,寒烟面色平静道:“薛暮姑娘,令妹所作所为,你可全部知晓?” 薛暮拿不住她的态度,不知道是说“全部知晓”还是说“知晓一点点”,不过她本来也是听缘儿说了一些,便道:“寒烟姑娘,我所知道的,不过是苗芙欺负了你,你放心,此事定会有个交代!” 寒烟一心想要杀掉第五苗芙,可这女孩古里古怪,内功又高深难测,本就有些焦灼。见薛暮都这般承诺,她也不急着立刻杀掉第五苗芙了。 她见独孤缘安还拄着双拐行走,神情颇为惊奇:“你双腿有疾么?” 独孤缘安微笑道:“寒烟姑娘,我腿疾从小就有。” “缘儿,我们先上马车好了。”薛暮亲眼看着茶馆被毁,也不能坐视不理,云赏山派的弟子们身上竟没多少银钱,还是她拿出了两锭金子赔给掌柜的,寒烟也是看在这个份上才神色缓和许多,便应允道:“好,我可以与你们一同去,不过我需要早些离开。” 第五苗芙已经跳上马车,扶着独孤缘安往里去,嘴上还道:“那你赶紧离开罢!” 薛暮皱眉道:“苗芙,不许对寒烟姑娘这样说话!” 此时,独孤缘安在马车里抓着第五苗芙的后心。掌心放在她穴道上。第五苗芙没想到独孤缘安忽然内力增进不少,被她抓住后再不敢乱动,乖乖地听着她的教导。 “你夺了人家清白,人家也夺了你清白,到现在还糊里糊涂的,不知道为什么人家要拼死拼活追杀你,还嘲讽人家,我要是寒烟姑娘,我也要劈了你。等去了静谧无人的地方,你定要给人家姑娘赔个不是,不可以再这样无礼。” “毁清白……”第五苗芙呆了一呆,“我才没有!” “你都亲过人家咬过人家摸过人家了,还说没有?”独孤缘安不知道该气该笑,内劲悄然吐出,第五苗芙身子抖了一下,连忙求饶:“我知错啦,嫂嫂!” 薛暮请寒烟上马车,寒烟摇头,薛暮便让她坐自己的那匹骏马,自己则把第五苗芙骑走的那匹马拽过来,骑了上去。 独孤缘安坐到马车外的木板上,轻喝一声,车轱辘在石板上滚动起来。 几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朝着云赏山的方向行进,云赏山脚离镇口有两里路远,有一条长河横在中间,马车过了石桥,第五苗芙偷偷掀开帘子,瞅着前方寒烟骑马的背影。 薛暮有心要解决这事,便找个话题聊聊:“寒烟姑娘,你们何时启程去黄定山?” “十月十一。”寒烟直视前方,平静回话,“薛姑娘也要去黄定山?” 薛暮笑道:“黄定山上聚拢多少英雄豪杰,论道大会十五年一次,我与内子自然不能错过。” “可惜薛姑娘妹子却不能去了。”寒烟说道。 薛暮道:“苗芙妹子是我认的义妹,她从小在江南流浪,对许多世俗之事一知半解,损了寒烟姑娘名誉,是她做错。我作为义姐,理当好好教训她一番。” 寒烟无声冷笑,没说什么,但薛暮能猜到她想法,损的何止是名誉,还有一个女子的清白。 寒烟似有所感,扭头往后看,却看见一根手指飞快的缩回了帘子里,想到那日中蛊后失去理智,丢了清白,心头顿时涌上一阵恨意,便冷冷开口道:“薛女侠,你妹子活不成了,因为我会亲手杀掉她。” “……你凭什么杀我!”第五苗芙忽而探出脑袋,无视薛暮的瞪视,忿忿地望着神情森然的寒烟,大叫道,“大不了我像我家嫂嫂娶薛姐姐一样,把你娶过门好了!” 寒烟在云赏山上专心修行,虽然也遇到过无礼之人,却没见过像第五苗芙这样腆着脸皮扬言要娶她的疯子,脸色顿时难看,喝道:“谁要嫁给你,你这个无耻小人!” 第五苗芙叫道:“你也欺负了我!扯平了啊!” 寒烟气得浑身颤抖,眼神越发冷厉,薛暮连忙打圆场道:“寒烟姑娘!我有一事要与你说!很重要的事情,你先不要理这个无耻小人。” 第五苗芙听薛暮也这么称呼自己,张口就要反驳,得了独孤缘安警告一瞥,恹恹地闭上嘴。 寒烟道:“什么事?”语气依旧漠然。 薛暮道:“寒烟姑娘是从小在云赏山派修行么?家中可有姐妹?” 寒烟蹙了蹙眉,淡淡回应道:“寒烟自幼命途多舛,无父无母,孤苦伶仃流落江湖。幸得清岚掌门垂怜,收我为门下弟子,得以栖身山门,习得一身武艺。自拜师之日,我便发誓要以此身报师尊恩情,誓守山门清誉。”说到后面,她语气又变得恨恨不已,第五苗芙毁了她清白清誉,让云赏山派因她蒙羞! “寒烟姑娘,江湖险恶,风波起落,你我时常身陷其中,难免有些无可奈何之事。但姑娘你心存大义,守护门派清誉的初心从未动摇,外人又岂能轻易动摇你的本心?”薛暮道,“我并非是想轻飘飘地劝你放下此事,你若要杀苗芙妹子,我是不会阻拦的,可我希望你想好。” 寒烟是个明事理的人,薛暮暗自庆幸着,若其他女子莫名其妙丢了清白,早就把第五苗芙砍成八段,哪还会听她这个所谓的义姐劝解?可自己最多只能劝劝,寒烟要报仇,她当然不能去阻拦了。 寒烟冷哼:“你这妹子武功路子古怪,内力高深莫测,我又怎能轻易杀掉她呢?” 第五苗芙声音从马车里传出:“你既然杀不掉我,就不要杀我啦!” 寒烟怒叱道:“闭嘴!” 薛暮被这么一打岔,险些忘了正事,连忙开口道:“我认识一人,和寒烟姑娘长相很是相似!不知是不是你血亲——” 寒烟登时一怔,瞳孔轻颤:“是谁?” 第101章 嬉笑怒骂 薛暮将薛无落来到薛家的前因后果讲清楚后,寒烟立刻追问:“那位薛姑娘如今在哪儿?” 薛暮顿了一顿,道:“她去寻我另一个离家出走的义妹了,不过你放心,她可能之后会赶去黄定山,说不定已经到了呢,至少比我们的进程要快。” 寒烟轻轻应了一声,有些出神地盯着前方小道,一言不发。 薛暮道:“寒烟姑娘,前面就是云赏山了,你看你和我妹子之间的纠纷……” 寒烟回过神来,竟对薛暮说的话有些心不在焉:“薛女侠,你想来山上坐坐么?” 今日已是十月初九,薛暮想了想,和马车上的独孤缘安交换目光,说道:“若寒烟姑娘要将我妹子带到山上处置,恐怕她逃不脱一个‘死’字。” 寒烟扫了一眼马车,原先她想抓住第五苗芙带到云赏山上,交给掌门师尊处置,即便自己无法亲手杀了她,掌门师尊也会为了徒弟清誉而将其斩杀,可到了云赏山,她竟有些犹豫了,心中盘算着薛暮的话真假难辨,便道:“我会暂时不告知掌门师尊。” 薛暮想了想,道:“也好。” 第五苗芙又探出头来叫道:“不好!不好!这女人把我骗到山里面,就要让她那个师尊杀掉我啦!薛姐姐你不要信她!” 薛暮怒道:“我不信她我信你?你欺负人家还自认为理亏!” 第五苗芙叫道:“反正我不去!我不去!我单独和她谈,反正不上云赏山!” 说罢,她踩着木板朝上一跃,使出轻功飞到寒烟所骑的马上,运着内劲朝马屁股上一打,惊得骏马几乎直立起来,发狂般地朝前奔去! 第五苗芙将寒烟固定在背上的古琴绳带弹断,一手牢牢抱住了人家姑娘的腰身,一手将古琴夹在腋下,高声道:“走了!” 薛暮目瞪口呆地望着骏马跑远,这变故属实是让二人猝不及防,独孤缘安轻叹一声,说道:“暮儿,你认的义妹,你自个去管教罢。” 薛暮两眼一黑,扶额喃喃道:“让她们自己去处理好了,我……我也不管了,她是死是活都跟我没关系,没关系了……” 独孤缘安笑道:“我们还是回镇子上住下来罢。” 薛暮深深吸着气,拍着自己的脑门:“镇子上的所有人都得知道云赏山派的弟子们和别人打起来,还砸了人家茶馆!你我要回到镇子上,岂非要被人指指点点笑话!” 独孤缘安道:“旁人指点又算什么?再说了,打架的是她们,不是我们。” 薛暮摇了摇头,跳下马来,到马车上和独孤缘安相拥到一块,柔声道:“缘儿,还是你强,我真佩服你。” “你体内火毒快消解完了么?”独孤缘安问道。 薛暮在她脸上一吻,笑道:“是啊,我内力增进不少后,将那口诀用得更为娴熟,那火毒对我来说已经不是什么威胁了。” 潺潺流水声随风飘进马车内,如同一曲天然的清幽琴音,在两人心中缓慢流淌,独孤缘安的手指轻扣在窗沿上,跟着外头的水流节奏无意识地敲打。江湖中的风雨争斗,恩怨情仇,都不及此时依偎在她怀里闭眸小憩的薛暮来得真实。 她低头温柔地望着薛暮垂下的眼睫毛,用指尖轻轻拨了一拨,柔软的睫毛在指尖上划过,留下一些痒意。 - 第五苗芙和寒烟同骑一匹马,在云赏山脚周围急奔,两人已在马上开始缠斗,寒烟要去抢古琴,手指却被第五苗芙结结实实亲了一口,又恼又恨,忍不住骂道:“登徒浪子!没脸没皮!恶心!” 这好像是她能骂出最难听的话了,第五苗芙乐得哈哈大笑,说道:“你不会骂人,我来教你——你这厮被生出来,是要给江湖中人省一些口粮么?” 寒烟抢古琴不得,听到她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话,怔道:“什么意思?” “江湖中人看了你的脸,连饭都吃不下啦!哈哈哈!”第五苗芙猖狂大笑,“你看,你听不懂!”随即又道,“不过你长得好看,想必是没有人会对你说这种拐弯抹角的话的。” 寒烟脸色一沉,道:“我才不会学你这种骂人的话!卑鄙无耻下流的小人!” 第五苗芙却乐道:“你不会我教你啊!还有一句话你肯定没听过——你这人真好啊,真好啊!” 寒烟被她说得又是一怔,这句难道不是夸人的话么? 第五苗芙笑了几下,说道:“你这人真好,走到哪儿都能让人家觉得自己过得不错!”这话的意思就是你这人真糟糕,活到哪里被别人看到,再惨的人都能在你面前找到优越感。 寒烟从愤恨到恼怒,再到此时此刻心底悄然透出的一点好奇,说道:“你就这点骂人本事儿?” “还有呢,你是江湖里的宝贝——”第五苗芙故意停顿,寒烟蹙眉道:“你不说下半句,我怎知是夸人还是骂人。” “你是江湖里的宝贝,除了你还有谁能整出那么多笑话逗大家笑。”第五苗芙咧开嘴笑着,寒烟皱眉:“这也没什么损人力道。” 骏马急奔的速度变慢了,寒烟要抢那古琴,腰身被一条胳膊死死锢住,恼道:“你还不放手!”她回过脸时,热息扑在第五苗芙唇边,第五苗芙那双狭长漂亮的眼睛盯着寒烟的脸,冷不丁开口道:“你好厉害。” 寒烟只道她又是在变着法儿骂自己,没好气道:“你别以为我打不过你!” 第五苗芙闻着她身上散发的清淡花香,手上用力,将那古琴横在寒烟身前。寒烟一时之间以为她算计自己,惊疑不定道:“你做什么?” “寒烟姑娘,你好厉害。”第五苗芙说。 寒烟指尖在琴弦上停留,冷声道:“你还没真正见识到我的厉害。”话音刚落,她眼前忽然飘过一条白色绸带,一抹温软贴在她的耳垂边。 “这些日子我跑去中原……想忘记你都难。”第五苗芙说道,她逃走的时候,自个也懵懵懂懂,疑神疑鬼,只道是寒烟中蛊后欺负了自己,每日每夜都忘不掉那张充满杀意的俏脸,忘不掉那绝望悲愤的眼神。 寒烟呆呆不动,脸上顿时臊得通红,愤愤地运出内劲要用琴音震死第五苗芙,骏马已停了下来,第五苗芙精准地捉住了她的手指,包在自己掌心里。 “寒烟姑娘,我娶你做我妻子啊。”这一句,她说得极为认真。 第102章 共守晨夕 薛暮和独孤缘安在一家酒楼雅间歇下,洗漱一番后在床榻上相拥而眠。一个时辰后,薛暮醒了过来,运转内力在体内循行,将那毒力化解为自己所用的阳气,有了那口诀加持,她运转阳气顺顺当当,即便火毒最后被化掉了,也能支持她继续精练“烈焰焚掌”。 独孤缘安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将腿屈起来,右膝抵在薛暮腿上,对此毫无所觉。薛暮却蓦然睁开眼睛,她难以置信地动了动腿,随即轻轻掀开被子,看到独孤缘安自然而然屈起的双腿,眼眶顿时一热! 以往独孤缘安双膝总是隐隐作疼,睡梦中也不敢屈起双腿,有时候甚至会因为膝伤疼得醒过来,薛暮从床上爬下去,小心翼翼卷起独孤缘安裤管,见到独孤缘安膝盖处的淤伤竟然淡了几分,欣喜若狂——那红果子当真有用!! 独孤缘安睡得不算熟,薛暮卷起她裤管时,她已醒了过来,但没有睁开眼睛,仍然在装睡。忽然,一抹湿软覆在她的右膝上,眼睫毛轻轻抖动。 薛暮万分疼惜地亲了亲独孤缘安的右膝,呢喃道:“一定会好的。” 她把裤管放下去,被子重新盖好,坐在床边暗自窃喜,脸上笑容弧度越来越大。 独孤缘安适时醒过来,刻意发出疑惑:“唔……暮儿,你怎么坐在那里?” 薛暮俯下身亲她:“你醒啦?” “刚刚醒的,苗芙妹子回来了么?”独孤缘安揉着眼睛,薛暮拿来湿毛巾帮她擦脸,道:“没呢,我待会出去看看,不知道那丫头有没有被寒烟打死。” 独孤缘安听她这样讲,笑道:“你又赌气了。” “什么赌不赌气,她自个惹的祸,难道要我给她解决么?算了,我不管了,我只要管好我媳妇就为好。”薛暮擦她的眼角,举止很是轻柔,“我自个媳妇都管不过来呢。” “我要你管我了?”独孤缘安笑道,“才不需要你管。” 薛暮哼道:“你还想被别人管么?” 独孤缘安前倾着身子,冲她仰着下巴,薛暮不明所以,低头亲了一口,道:“你这是送吻给我?” 独孤缘安戳她心口,道:“我送你一个吻,你送我一颗心。” 薛暮嘿嘿一笑,说:“我心早就给你啦!现在心口空荡荡的,哪有第二颗心送给你。” 二人收拾一番后下楼吃东西,酒楼大堂几乎坐满了,只见第五苗芙一个人在下面喝着闷酒,捧着脸发呆,酒楼大堂里的其他宾客认出她是早上砸了茶馆的那个人,都在和各自同伴窃窃私语讨论着。第五苗芙却不介意,听见薛暮喊了自己,才回过神,抬头道:“薛姐姐。” 独孤缘安拄着双拐朝前行进,问道:“苗芙,寒烟姑娘呢?” “回云赏山啦。”第五苗芙悻悻说着,喝掉满满一杯酒,伸手示意独孤缘安坐,“我说娶她,她不愿意,我……” 薛暮道:“小声点,被人听到更损寒烟姑娘清誉。” 第五苗芙恶狠狠地咬着鸭掌,活要把那骨头都嚼碎吞入腹中。 薛暮在旁边看得都替那鸭子感到可怜,只听独孤缘安道:“苗芙妹子,若你真想对她好,还是要用心去对待。” 第五苗芙看了看独孤缘安,又瞅了一眼薛暮,面露好奇道:“嫂嫂,你是怎么将薛姐姐娶进门的?” 独孤缘安偏过脸望着薛暮,笑道:“强娶来的。” 薛暮哼了一声,第五苗芙震惊:“强娶来的?”随即露出思忖之色,薛暮警告她:“你可不要做第二个缘嫂嫂,人家姑娘可不是我,不会迁就你的。” “那你就迁就我了?”独孤缘安忍笑道。 “我当然是迁就你了,若不是看在你想帮我解决难题的份上……呵,我才不嫁到你家被你欺负。”说到最后一句,薛暮的声音比蚊子还轻,冲独孤缘安挤眉弄眼,目光中带着深意。 独孤缘安登时了然,面色凝重地对第五苗芙道:“是啊,苗芙,你可不能学我。等之后有了机会,你再对人家姑娘好,别急吼吼地娶亲。” 第五苗芙叹道:“好罢好罢!” 她此刻心里想着反正寒烟也不会跑,就算要走也只会去黄定山参与论道大会,大不了那时候她打赢寒烟,拿走所谓的功法秘籍,当着众人之面正式求娶,到那时候有薛姐姐和缘嫂嫂支持,还可以找奇清掌门去好生劝劝云赏山派的清岚掌门,怎会不能成功? 三人吃完饭后,第五苗芙去雅间睡觉,独孤缘安想在镇子上逛逛,薛暮便道:“你身子可以么,能逛么?” 独孤缘安若无其事道:“吃了那红果,你不知道我经脉被温养得有多舒适,如今双膝已经不痛了,我随便拄拐走走,都能走个四五里。” 薛暮刚要笑话她,转念一想,缘儿功夫高强,纵使丢了这双拐,使着轻功就能在眨眼之间在众人视野中不见踪影,说道:“缘儿就是厉害,那我就在旁边好好陪着你。” “你不陪我逛,难道要去陪苗芙妹子歇息么?”独孤缘安说着便将双拐往前一放,身子轻轻一荡,双脚落在地面上,这一荡比常人迈出两步还要远,薛暮若是正儿八经走路,是追不上她的,只好快步跟着,笑道:“缘儿说这话,就是错怪我了,我下午才睡了一个时辰,怎的现在又要歇息呢?” 这小镇上也有戏班子,离得远远的,那清亮的唱腔便已经传入她们耳中。 “纵横江湖数十载,踏遍山川河岳,曾谓天下无敌,奈何人心难测,情字最苦。一念痴缠,几多春秋,梦里犹见她笑容灿烂,却不过镜花水月,转瞬——成空——!” 戏班子在长街上扎好台,人群里里外外围了好几层,薛暮和独孤缘安在最外围望着那台上的旦角水袖一抖,唱着江湖之中的情仇恩怨,无数个江湖侠士的故事都在这一方小天地里徐徐唱来,演了又唱,唱了又演,唱着人生百态,唱着悲欢离合。 二人听了一会儿,独孤缘安望向薛暮侧脸,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她想与她携手在长街上漫步,享受夜间晚风,笑看世间万物。 这陪了她许久的拐杖,也该休息了。 第103章 巧笑倩兮 十月初十这天,薛暮和独孤缘安两人各自在床榻一边打坐运功,第五苗芙溜出去,晚上才回来。 薛暮不知道她有没有见到寒烟,也不知道云赏山派的弟子们有没有告诉清岚掌门茶馆里发生的事情,只见第五苗芙愁眉苦脸地抱了好多袋蜜饯和糕点,全数放在桌上,自个拿了一块糕点趴桌上吃着。 “苗芙,你见到寒烟姑娘了么?”薛暮道。 “没有,我想上山找人,那些弟子不让我进去,我本想硬闯,但我觉得这样可能会让她更不想见我……唉!早知道我还是把她强娶进门好了!”第五苗芙说。 薛暮哭笑不得:“你急什么啊?人家姑娘生平第一次砸了老人家的茶馆,说不定这时候在和其他师妹挨罚呢。你以为清岚掌门是吃素的么?” 独孤缘安道:“云赏山派奉行清修理念,孤高自守,生活简朴,专心武学修行和内心修炼,你倒好,直接将人家身子占了,她当时没追杀成功,你都该庆幸。” 第五苗芙嗫嚅道:“那我身子也被她占了啊。” 薛暮挑眉看向独孤缘安,后者也挑眉回望:“阿暮?” 薛暮皱着鼻子,将头转回去,说道:“苗芙妹子,给我扔点梅子吃!” 第五苗芙直接将其中一袋丢过来,薛暮刚要去接,手腕内侧忽然传来刺痛,她缩了下手,那袋梅子便稳稳落在独孤缘安手中。 薛暮眼睛瞪大:“你做什么?”又用那指法欺负她! “我口苦,要先吃点梅子润润唇舌。”独孤缘安捏了一颗梅子塞入口中,眯眼点了点头,赞道,“味道真好,我喜欢得很。” 薛暮一把搂过独孤缘安脖子,唇瓣重重压到她唇上,舌尖抵开牙关去抢她口中那颗梅子。 第五苗芙翻了翻眼睛,道:“劳烦两位莫要在我面前这般亲密。” 独孤缘安任由薛暮抢过去口中梅子,轻笑一声道:“你非要吃我口中的么?” “我就要吃,你管得着么。”薛暮嚼着梅子肉,得意地摇头晃脑。 独孤缘安不理她这个幼稚鬼,自个又拿一颗梅子。果不其然,薛暮又去抢她口中的梅子,吃得那叫一个痛快! 独孤缘安戏谑道:“没想到夫人这么贪恋我唇舌中的梅子,看来以后我每次吃梅子,得让别人把两人份的梅子交给我,我一颗一颗喂给你。” 薛暮险些被呛到,咳了两声,没好气道:“我才不要!你自个吃罢!” 独孤缘安吃第三颗时,薛暮不去抢了,但她反而被独孤缘安逮住亲吻好一会儿,梅子肉继而喂入她口中。 无论薛暮找到什么方法在独孤缘安面前显摆,都会被反将一军,焉能不懊恼,这下更是气得不想理人,直接使出轻功飞到桌前,和第五苗芙一同吃着糕点。 独孤缘安只盘腿坐在床榻上独自微笑,运转内力在全身经脉游走,她曾在内功瓶颈前徘徊数月,如今遭奇遇修复经脉打通穴道,内力如潮水般涌向足三阴经,原本凝滞的内劲正持续冲击着内功瓶颈,第八层已然突破,如今距高阶也只差临门一脚。 所思所想到这,大周天循行一结束,独孤缘安忽然感到体内仿佛有个什么屏障被内力冲得摇摇欲坠,抓紧机会凝神突破,只觉得体内隐隐“轰”了一声,精纯浑厚的内力如同洪流般汹涌而来,霎时间充盈全身,浑身上下经脉再无任何阻滞感! 独孤缘安冷静调息,丹田内有源源不断的真气涌入,涌出,再涌入……待她重新睁开眼,轻吐出一口浊气,唇角微扬,刚要开口,便发现薛暮和第五苗芙正趴在窗边朝外面张望。 楼下“铮铮锵锵”声清脆响亮,夜幕已降临,在灯火照映下,长街上打斗的两个男子衣衫凌乱,面色凝重,周身散发出来的凛冽杀气却并未减弱一分。 “啧,功夫不错。”薛暮手指不自觉地敲打着窗框。往外探着脑袋。 只见其中一人手持一柄黑色阔刀,刀身折射出火光,朝对手劈去,刀刃劈着空气,带出一阵低沉啸声。 “刀重剑轻,那使剑之人稍有不慎,就要被那大开大合的刀法压制住。”第五苗芙眉梢微微一扬,“两人内力是不相上下的。” 那阔刀猛然劈下,刀势凛冽如雷霆,一瞬间地面上的尘土都被那股劲风卷起,执剑之人身形一闪,避开锋芒,然而那阔刀突然转个方向,径直横扫而来。两人贴身而过,另一人也同时出手,剑锋森寒,直取对方咽喉,对方急忙收回刀势进行格挡! 随着一声更加清脆的撞击声,两人内劲沿着武器相撞碰开,激起一股强劲气浪,周围看热闹的行人连连后退。 “倒是一场精妙对决。”第五苗芙说道,“但依我看,这使剑的要败了。” 话音刚落,那使剑之人果然一个踉跄,朝后退了三四步,显然被对方的阔刀内劲逼得有些无所适从。刀光再度逼近,寒芒闪动之间,剑士猛然后退,险险躲过,但仍被刀中含着的内劲震得手臂发麻,长剑“哗”地脱手! “果然。”薛暮轻笑着回过头,看到独孤缘安后说道:“缘儿你快看,下面有人打架。” 独孤缘安搂过薛暮腰身,朝窗外望去:“我听着声音呢。” 薛暮见那刀客没有继续追击,而是将剑者一把拽起来,和他相互碰拳,二人哈哈大笑,携手往酒楼大门走去,这一场对决就此结束。 薛暮“哎呀”一声,遗憾道:“我还以为能再继续打呢。”说话的同时去独孤缘安搂在自己腰上的手,捏着那冰凉手指,刚想说一如既往的冷,却猛然呆住! 她缓缓扭过头去,看着独孤缘安淡然的脸,目光情不自禁朝下移,忽然大叫一声,震得街上行人纷纷朝声音来源望去,只看到一个异域女孩冲楼下笑着招手。 而雅间内,薛暮已经欣喜若狂地将独孤缘安抱起来原地转圈,大笑不止! 第104章 正常行走 独孤缘安可以行走了。 这对于薛暮来说是天大的好消息,她兴致勃勃地抱着独孤缘安原地转了好多圈,转到独孤缘安都觉得头晕了,薛暮还傻呵呵地大笑。 独孤缘安只好掌心覆在她头顶穴道上注入一丝清凉内息,让她冷静下来。 薛暮还感到委屈:“我没疯!我是高兴!我为你高兴!” 独孤缘安笑道:“好好好,放我下来罢。” 薛暮将她放下来,像看到新奇事物般绕着伫立不动的独孤缘安乱转,独孤缘安迈开步伐慢慢往前走,她就像得了糖果的稚子一样拍手,笑得更加开怀,就连第五苗芙都在那里嘀咕道:“薛姐姐是不是因为高兴而神志不清了?” 薛暮抱着独孤缘安不撒手,一边畅想两人携手同游,一边想着飞快赶到黄定山,让独孤夫妇好好见一见可以走路的缘儿,若是让独孤钰诺看到了,定会震惊得飞掉眉毛! “太好了,太好了……”薛暮喃喃重复着同一句话,分明还在笑,却忽然掉了眼泪。 独孤缘安心思缜密,怎不知她心里在想什么,便抹去她的眼泪,柔声道:“暮儿,我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将唇附在她耳边道,“我突破第九层啦。” 薛暮蓦然一惊,然后大喜道:“真的么?那真是……那真是……”她舔了舔唇,觉得说什么都没有用,便猛亲独孤缘安,第五苗芙靠在窗边看得直皱鼻子,干脆扭过身子望着外面的万家灯火,眼不见为净。 薛暮想用内力传声给镇子上的每个人,说一句“我妻子可以走路了”,奈何想法太过张扬,被独孤缘安否决。 薛暮实在是高兴得狠了,要独孤缘安陪她在雅间里走一圈又一圈,怕她不习惯行走摔倒,可独孤缘安已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悄直立行走试了许多次,哪会摔倒呢? 床榻可容三人就寝,独孤缘安睡在里面,薛暮睡在中间,第五苗芙睡姿太差,半夜将腿伸到薛暮腿上,脚尖甚至抵在独孤缘安腿边,薛暮将她腿推下去,侧过身子搂过独孤缘安。 她闻着独孤缘安身上幽香,迷迷糊糊地用嘴唇蹭着她光滑后颈,独孤缘安睡得本就不安稳,同样侧过来身子,和薛暮拥着彼此。第五苗芙酣睡着,对身旁二人的小动作毫无察觉。 薛暮轻轻嘘了一声,去挠独孤缘安腰间软肉,独孤缘安自然不允许,手指直接一拨一甩,将她推开,鼻息重重往外放,薛暮暗暗发笑,就想逗她,便非要挠她痒,独孤缘安恼了,张嘴就是在薛暮唇上一咬。 薛暮闷哼一声,身后第五苗芙忽然动了,咂了咂嘴,不知在梦里吃到了什么好东西,竟咕哝一句“真好吃”。薛暮和独孤缘安对着彼此偷偷笑,随后独孤缘安用气声说道:“还不睡?” “睡不着。”薛暮也用气声回答,“三个人好挤。” 独孤缘安回道:“那你睡地板。” 睡地板还得了?薛暮惩罚似地去轻咬独孤缘安的唇,小声说道:“算啦,我抱紧你。” 独孤缘安唇角弧度上扬,轻声嗯了一声,闭上眸子等睡意再度来袭。 次日清晨,第五苗芙神采奕奕地起床,在雅间里练拳,拳劲在空气中发出呼呼声,薛暮和独孤缘安抱着睡了一夜,醒来后无视第五苗芙的存在,两人情意浓浓地注视彼此许久,才起床穿好衣物,准备收拾一番就出发。 “云赏山派的弟子们也是今日出发。”薛暮道,“你要不要去偷偷见一下寒烟姑娘?” 第五苗芙收起拳,一脸正经道:“我现在不去,薛姐姐,被那些天仙看到,定会告到她们掌门师尊那里,那我还能活么?” 说到寒烟的事,薛暮想那清岚掌门应当没有察觉到寒烟出事,寒烟自个也不会冒冒失失地说出和苗芙之间的事情,便放下心来,将貂裘披在独孤缘安身上,柔声道:“天越来越冷,盖这一件暖和么?” 独孤缘安淡淡一笑:“天越冷对我功力越有帮助,这你就不懂了。” 薛暮目光缱绻温柔:“我自然是不懂啦,我只知道我要保护好我妻子。” 三人收拾好包袱行李,到酒楼大堂吃了顿早饭,便启程前往东南方向的黄定山。 天际边的云层被晨光染上一层浅金色,白色浓雾在云赏山间缭绕,如丝如缕,苍翠茂林时隐时现,映衬得整座山峰宛若仙境。薛暮、独孤缘安和第五苗芙离开镇口,过了石桥,往南边方向去,远远看到立在山门前,手里拽着骏马缰绳的云赏山派众弟子。 第五苗芙扭过头在那人群中寻找寒烟身影,但没找到,薛暮轻拍她肩膀,道:“我们先出发,也许能在前面镇子和她们再一次碰面呢。” 第五苗芙点了点头,她与薛暮分别骑上一匹马,独孤缘安依旧管着马车行进。三人绕过云赏山脚,穿过一片树林,在旷野中策马急奔,风声从耳边掠过。天色渐渐明朗,云层也变得稀薄,阳光洒在身上,驱散晨间带来的凉意,马蹄在泥地上敲出沉闷回响。 云赏山派在启程没两个时辰就超过了她们,赶路的第三日傍晚,薛暮等人抵达黄定山附近的镇子,四面八方赶来的江湖豪杰、门派弟子、商贩行人纷纷涌入镇中,长街上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镇口几株古树下,甚至有江湖中人搭起了露天酒摊,三五成群,兴致十足地互相攀谈。长街上也搭建了不少简易摊位,贩卖兵器、珍稀药材和奇珍异宝的摊贩比比皆是,摊主们高声吆喝,自卖自夸,也有一些感兴趣的侠士在摊位前驻足挑选物品。 薛暮、独孤缘安和第五苗芙刚到镇口,便感受到这股热潮,三人在拥挤的长街里艰难行进,忽而听到一声娇喝:“三妹!” 一家酒楼的二楼观台处,独孤钰诺趴在栏杆上俯瞰薛暮三人,挑眉道:“你们路上被蛇吞了么?来得也太晚了!” 第105章 齐聚一堂 独孤一家早带着仆从在四五日前就到了黄定山下的镇子,早早为薛暮和独孤缘安订好一间厢房,等着她们赶来。哪想一等就是四五天,独孤钰诺和独孤锋星已经在镇子上溜达不下二十趟,虽然有四面八方的江湖侠士涌来,两人也听了不少奇闻趣事,但还是觉得有些无聊。 “云赏山派的人比你们早到两日,关中的蓝风山派、藏地的雪圣山庄、蜀地慈山的天寂禅宗还有岭南的东贺山派也都到了。”独孤钰诺看着独孤缘安拄着双拐上楼的行为,撇了撇嘴,“三妹,你这膝伤倒是有些麻烦,黄定山险峻,到时候人一多挤起来,你可危险啦。” 薛暮和第五苗芙拎着包袱上楼,独孤温行和独孤换生见独孤缘安的双拐只在阶梯上轻轻一点,身子从容向前荡去,双脚落在木板上悄然无声,便知她这段时间内功又有大涨,皆面露喜色。 第五苗芙在进厢房前和薛暮打了声招呼,便偷偷摸摸去找云赏山派的人了。 “这酒楼是镇子上最大的一座,很多名门正派都在此楼住下。”等众人进入同一间厢房后,独孤温行开口道,“锋星钰诺在镇子里寻了一阵子,没有见到若儿的踪迹。” 薛暮作揖道:“爹,娘,我与缘儿、苗芙妹子一路南下,也没有发现穆若的踪迹。” “我们派人去了一趟废弃的烬山,那里荒无人烟,完全没有人来过的痕迹。”独孤温行道,“此次江湖盛会,高手齐聚,各派心中都早已有所准备,虽要抢那失传已久的功法秘籍,却也不会给自己惹上杀身之祸、灭门之灾。”独孤温行在厢房内踱步,“烬山余氏的前车之鉴摆在那里,想必各派弟子、长老到时候交手,也只会有所顾忌、点到即止。” “若各派都点到即止,那独自修行的江湖高手拿走秘籍,难道是最好的结果么?”薛暮问道。 “论道未开,风云早起。”独孤换生沉声道,“在这种局势下,若有高手单独行动,也许会获得秘籍,但也更容易暴露在众人目光之下,不仅成为各派打压的目标,还会被当年灭余氏的凶手觊觎……直至今日,很多人都认为是因为烬山余氏拿走了那本‘燃魂心经’,才遭灭门大劫。” 薛暮忍不住问道:“我听蓝风山派二弟子俞青东说,那‘燃魂心经’是西域一个教贡献出来的,娘,你可知道那‘燃魂心经’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功法秘籍?” “那‘燃魂心经’据说是一部至阳内功,能将任何毒素吸收化为自身内力,实现百毒不侵。”独孤换生说道。 独孤温行看她一眼,有些惊奇:“你没和我说过。” “这事说不说又有什么用了。”独孤换生叹道,“我只知道这些,别的就没了。” 薛暮心下思忖,将任何毒素转化成自身内力增进功力,听上去有点像雾清教给她的心法口诀,她顿时灵光一闪——难道是雾清叛出“安能常在教”后,选择将燃魂心经这本西域心法秘籍传到江湖上么? “娘可知道是哪位西域奇人,哪个西域奇教贡献这本秘籍的?”独孤缘安和薛暮同时想到雾清,便追问道。 独孤换生摇头:“我不知道。” 独孤钰诺撇嘴道:“反正‘燃魂心经’如今不知所踪,肯定被抢走了。” 若烈圣法王抢走了“燃魂心经”回到西域后又被杀死,那心经到底落到了谁手里?雾清知道烈圣法王的死相,究竟是不是他发现了烈圣法王抢走心经杀了他呢,还是说——是缘儿口中猜测的那个余氏奸细? 众人聊了许久,找不着头绪,也就不找了。薛暮和独孤缘安先前和独孤换生提及烈圣法王,独孤换生也是从未听说过此人名号,更是对自己当初没能去参加论道大会而感到万分懊悔,若是她到场了,岂非能得到一些线索,而不是现在这样像无头苍蝇一般乱撞? 事已至此,薛暮和独孤缘安在厢房内安静歇息,门外响起独孤钰诺的声音,说要带她们下楼去逛逛。二人对视一笑,决定享受和彼此在一起的短暂时光,独孤钰诺喊了几声见没反应,便又哼了好响一声,自个下楼去了。 “真到了黄定山,我一点也不想去镇子上结交那些江湖名士了。”薛暮抱着独孤缘安,帮她揉着双膝,见那淤伤又浅了许多,欣喜得俯下身子又亲了亲。 独孤缘安笑着看她万分珍惜的动作,心中甜滋滋的。笑道:“你不是一直想出来么?” “年少时想出来,现在有了家室,倒是稳重了。”薛暮道。 “也就成亲三月有余,你我之间又没有娃娃要养。”独孤缘安摇头道,“我们在江湖上闯闯,也不失为一种绝妙乐趣。我想看着你笑,不想你一直待在家里郁闷不乐。” 薛暮轻轻拍着她的双膝,扬眉道:“我若是浪迹江湖,又认了十个义妹、一百个义弟、一千个义兄、一万个义姐,你怕是要每时每刻吃醋,直至往花园一站,身上醋味儿都能把蜜蜂熏跑掉、把花熏蔫掉,把人双眼都熏瞎掉,天天捏着鼻子打喷嚏。” “你说这话就是故意怼我了。”独孤缘安哼道。 薛暮道:“那我不怼你啦,我亲亲你的膝盖。” 独孤缘安失笑,屈起双腿自个抱着,不让她去碰了:“不要你亲。” “就允许你亲我,不允许我亲你么?你也太霸道。”薛暮歪着脑袋笑吟吟地看着她,只觉面前的缘儿好生可爱,想一口吞掉那滑嫩面颊。 独孤缘安被她肆意打量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太自然,恼道:“你快好好练功,莫要在这里挑逗我。” 薛暮哈哈一笑,竟觉得新奇:“原来你觉得我在挑逗你。” 独孤缘安在她脑门上轻轻一弹,道:“我要运功了,你自个凉快去罢。” 薛暮懵了一瞬,心里想道:我若要凉快,抱着你凉快岂不美哉?又转念一想,心道好啊,原来是叫我哪里凉快哪待着去! 哼,这女子! 第106章 登峰之险 黄定山奇峰怪石纵横,巍峨险峻,从远处看那一大片峭壁,宛如刀削斧劈般直下数百丈,与一面天墙没什么分别,将世间其他处隔开,苍松顽强地盘绕在悬崖峭壁间,枝干横在空中,根系如游龙般深嵌山石缝内。山中气候多变,狂风骤雨来去如幻,但天晴时则一片静谧祥和,在山顶上看云雾缭绕,俯瞰芸芸众生,远离俗世红尘,心静身定。 十月十五这日,寅时才刚刚到,黄定山脚就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然而想要登上这险峻山峰,哪有这么轻易?黄定山原先有世外高人凿出专门上山的一条石道,不知在何时,石道竟断裂开,后又有武林高手将铁索横亘在山腰处,峭壁上也丢下不少山绳,供后来人手脚并用攀爬。 凡是来参加论道大会,在江湖中有些名望的侠士,怎会甘愿走那被凿出来的石道,自然是希望能攀着危险峭壁往山顶爬去。风过崖壁时,呼啸声如刀割,令一些人浑身毛骨悚然,不自觉心中发怵,竟无人率先向上爬去。 名门正派人士还未抵达,众人只是抬头仰望着那黑漆漆的峭壁,一眼望不到顶,夜幕下的皎月照在一片片枯草地,虽没人率先攀爬,也无人回去睡觉,只是三五成群低声讨论着名门正派是否约好了时间一同爬山。 山脚下的人们等了将近半个时辰,有人按耐不住向上爬去,但面对这天险时,自然显得有些吃力。有人手握山绳,小心翼翼地向上爬,偶有几人心高气傲,不借助山绳,单凭内力攀岩,但峭壁怪石众多,且有些地方竟光滑无比,没有落脚的着力点,脚下一滑险些坠下山崖,汗水浸湿衣衫,手指在崖壁上抓得发白! 黄定山最高的一座山峰有六百余丈,这些人攀爬不过百丈,已是气喘吁吁,双臂发酸,可往下一看,顿时头晕目眩,竟如万丈深渊般令人胆寒,此刻骑虎难下,只好停下来暂作调息, 有人点了火折子显示自身方位给山脚的人群看,而此时天色不再漆黑,慢慢亮了起来,变成了深蓝色,又过了一会儿,转为浅蓝色,一大群人便在此时从镇子方向缓缓行进至山脚。 为首的四大门派自然是江湖中享有盛誉的蓝风山派、云赏山派、慈山天寂禅宗与东贺山派,雪圣山庄和雁影山庄则姗姗来迟,在山脚处占了好大一块空地,当这些名门正派到来后,后面又有一些独行游侠以及世家大族赶了过来,独孤温行与独孤换生夫妇便在这队伍当中。 薛暮与独孤缘安同骑一马,见一大片峭壁下满是人,便低声说道:“缘儿,我俩直接走山道好啦。” 独孤缘安道:“好。” 薛暮过意不去,开玩笑道:“我若内功比大宗师还要强,就可以背着你爬上黄定山啦!” “要想爬上黄定山,哪有那么容易?”独孤缘安微笑道,“若我试试往上爬,以如今的功力,要爬上山顶,恐怕也要花好些时间呢。” “好啊,你这是夸自个内功强呢!”薛暮哼道,“那你背着我爬上去罢!” 独孤缘安失笑道:“你瞧瞧你,那你背着我爬山道好啦。” 薛暮点头道:“好啊,反正谁看了我背你,都会疑惑‘怎么有人还要背另外一个人上黄定山’,要有人来问我,我就说‘不用你们帮忙,这是我妻子,只有我能背得,其他人谁也背不得’。” 独孤缘安抿唇笑着,二人骑着马到独行游侠的队伍中,不与那些世家大族待在一块。只见独孤夫妇已经和其他世家开始笑着寒暄,独孤兄妹也和同龄的俊男美女交谈。而各大门派的掌门、长老也是如此,薛暮远远看到身着蓝色道袍的奇清掌门、蓝浅和俞青东,又看到云赏山派的寒烟,她对身旁一位颜若朝华、神色从容淡然的年轻女子低声说着什么。 独孤缘安突然道:“那是云赏山派的清岚掌门。” 薛暮惊道:“什么?她竟这般年轻??!” “我娘说,清岚掌门芳龄还未到三十五岁。”独孤缘安笑道,“怎么,你觉着她年轻?” “那自然是年轻了!”薛暮奇道,“我今年都二十五了,她只比我大十岁!” “那又怎的?”独孤缘安道,“年纪轻轻当上掌门教主的人多了去了。” 薛暮四处张望,寻找第五苗芙的身影,竟循着寒烟的目光方向找到了第五苗芙,只见她混在一大群高高壮壮的粗汉中间,整个人搞得脏兮兮的,灰头土脸,身上的破布条子不知道在哪里打了个滚,也是脏得完全不能看。 要不是薛暮初次见到第五苗芙,她就是这个模样,否则还真认不出来,愕然道:“苗芙这是要做什么?” 第五苗芙时不时瞅着云赏山派的方向,然后与身边的两名中年大汉笑着交谈,心下了然:想必这些人是第五苗芙在江南的熟人了,她应是和他们重逢畅谈一夜,才没有回厢房歇息。 那些门派人士聊了什么,薛暮和独孤缘安在后面听得不太真切,只听人群前方忽然响起一声高喊:“诸位同道,今日在此相聚,不为虚礼,不为谦让!各位尽展所能,莫要藏拙!云端之巅,论道大会,只迎强者!!” 这一声号令,直接点燃了众人斗志。皆目光一凛,纷纷调动内息,准备攀登这座险峰,而各大门派的弟子已然身形如箭般冲向峭壁,最先冲向峭壁的三人分别是蓝风山派的蓝浅、云赏山派的寒烟以及雪圣山庄一个头戴斗笠,身披黑袍的女子。 三人脚尖在峭壁山石上轻轻一点,皆能够跃上几丈高,顺势抓住崖壁凸起的岩石稳住身形,再使出轻功朝上攀去,顷刻之间,便攀上七八十丈,直逼那些最开始爬上峭壁的江湖人士! 第107章 各显神通 “好功夫!”薛暮赞道,“那个女子可是雪圣山庄的圣女?” “应该是。”独孤缘安道,“不过我却不知道圣女是要挡住自己面容的。” “可能是觉得峭壁风尘太大罢。”薛暮道。 黄定山脚下渐渐少了许多人,都攀爬峭壁去了,各大门派年长一些的高手却仍在峭壁下仰头望着,其实想法也很好猜,若有哪个弟子内力不深,或脚下不慎跌滑往下坠去,内力深厚高强的她们也能及时冲上去抓住掉下来的弟子。 独孤锋星和独孤钰诺早已蠢蠢欲动,直至见独孤夫妇点头才争前恐后地冲向峭壁,薛暮笑道:“钰诺二姐总是想要和锋星大哥好好比一比,不知道她是不是能够一下子超越大哥呢?” 独孤缘安朝后靠在她怀里,懒洋洋道:“那就要看她本事了。” 第五苗芙周身的大汉也都豪情壮志地吆喝着往峭壁边冲,只有第五苗芙骑在马上,冲着薛暮和独孤缘安的方向高声喊道:“姐姐,嫂嫂,我们也上!” 各大门派的高手们皆望过去,见到是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丫头,不甚在意。薛暮笑道:“你去爬罢!你嫂嫂腿疾在身,我带她走山道!” 第五苗芙大叫道:“那好罢!姐姐且看我如何超过那些金玉在外的名门修士!”说着便骑马奔至峭壁边上,脚尖踩着马鞍向峭壁上的凸石跃去,身法轻盈,一点也不倚靠峭壁上的绳索,轻松攀上陡峭岩壁,壁面有锋利凸起的石片,稍有不慎就会被划烂手掌,只见第五苗芙借助任意几个突起,眨眼间便攀升了二十余丈! 奇清掌门目光微微一闪,满是赞许地看着第五苗芙不断向上的身影,云赏山派的清岚掌门见惯了各派弟子间的较量,想不到眼前这名陌生的小姑娘,竟在如此险峻的山崖面前毫无惧色,不知学了什么上乘轻功,身法竟这般轻盈迅捷,如此自若地攀爬,实在令人意外。 她望向奇清掌门,语气平和却带着深意:“这丫头倒是有几分不凡,虽身无华衣,倒有藏锋之志。只可惜……” 奇清掌门道:“可惜什么?” 清岚掌门的目光转回山崖,轻轻叹了一声:“可惜她未曾拜入我云赏山门下。如此胆识与天赋,若能好好教导,日后定是能成为惊动四方的绝顶高手。” 奇清掌门笑道:“我看啊,这个孩子现在就已经能惊动四方了。” 她话说得没有半分夸张,因为第五苗芙已经在顷刻之间攀升了两百余丈,不但超过了那些江湖侠士,更是逼近了寒烟等人,只听她的笑声在山崖间响彻:“天仙姐姐们,我来陪你们解闷啦!” 黄定山崖壁间云雾翻涌,寒烟、蓝浅和雪圣山庄的圣女三人如飞燕穿云般急速向上攀升。她们各自施展轻功,掠过崖壁,指尖内劲轻轻一吐,便牢牢抓住锋利山石,朝上跃去! 三人内功皆很深厚,已超过其他人近百丈,雁影山庄的庄主虽说要她们使出全力攀登,但实际上,三人都互相留意着对方,暗中保留几分实力。 攀崖虽险,但尚未到竭尽全力之时。 蓝浅脚尖在崖壁上一点,腾空而起,心中算着距离,眼角余光紧盯着身旁两侧的寒烟和圣女,三人攀升速度几乎齐平,蓝浅只觉雪圣山庄的圣女周围散发着阵阵森寒之气,冷得透过衣衫直钻肌肤。而云赏山派的寒烟也与她较劲,她向上攀升多出一丈,寒烟就要攀出两丈超过她一丈。 三人面上不显,暗斗之际,耳畔却突然传来一声爽朗大笑,打破她们之间的僵持。 “天仙姐姐们,我来陪你们解闷啦!”那声音清脆灵动,却带着一股狡黠,隐隐藏着挑衅之劲! 寒烟眉心一动,扭头望去,只见三人下方的第五苗芙如同一只灵巧雀鸟,已悄无声息地追上来,若不是第五苗芙大笑一声,竟都没有发现有人逼近她们! 第五苗芙双手几乎不曾在崖壁上滞留,脚尖轻盈地借力,身法丝毫不见拖泥带水,无论是山壁上的锋利尖石,还是早已被吹酥,欲落不落的大石块,都未曾对她造成半点阻碍。其实第五苗芙的身法虽然轻巧,却也大胆,若壁面平滑,她便轻轻一拳砸出一个坑,手脚皆使用那个拳坑向上攀升。 蓝浅心中生出几分震惊,她自小习武,武功路数讲究轻灵,却未曾见过如此大胆的身法。心头刚一震动,手下便不自觉地加力,崖间山风呼啸而过,她脚尖猛地一点,整个人如一缕轻风般向上飞跃八九丈。 雪圣山庄的圣女戴着斗笠,面纱遮住全脸,隐隐能看到面纱里面又有着一层面具,无人看得见她神情,她不曾料到一个出身不明的无名小辈竟然在这等险峻峭壁追上来,心头一冷,掌心中内力涌动,周身寒气瞬间弥漫开来,也加快了攀升速度! 若不尽力,这脏兮兮的小叫化真有可能超越她们三人! “天仙姐姐,三个人在一块多无趣,带我一个嘛!”第五苗芙朗声道, 黄定山的巅峰还在四百丈外,雾气如涛般翻涌,几人此刻都不再保留,身形在崖壁之间一掠而过。第五苗芙的存在逼得她们不得不全力以赴,不愿在这途中被一个小小的无名小辈抢了风头。 一丈、两丈、三丈……几人身影在峭壁间穿梭,谁都不愿让谁抢先一步。 寒烟本就气恼第五苗芙大言不惭说要娶自己,此时此刻更是觉得她是来让自己丢面子的,刚要骂她,转念又想到自己若开口说话,岂非会内息紊乱伤身,便闭口不言,一个劲地往上爬! 哪想第五苗芙非要追着她,叫道:“寒烟姑娘,你爬得好快,怎的不理我?” 寒烟面色一寒,朝笑容满面的第五苗芙狠瞪一眼,一点也不肯搭理她。 第五苗芙讨个没趣,又笑嘻嘻叫道:“蓝浅师姐,等等苗芙!” 寒烟心里的火气顿时冲上来,想道:好啊,原来蓝风山派的蓝浅也被你骚扰过么?你这个小叫化,要了我的身子,毁了我的清誉不说,心思还不专一,和其他女子来往密切,还叫嚣着要娶我进门,当真是一个十恶不赦的魔女! 第108章 风随意转 当四人爬再往上爬了七八十丈,山脚下的人已然看不清上面的情形了,而一些内力渐渐被耗尽的门派弟子艰难地停留在崖壁间一动也不敢动。薛暮只看到几个门派高手忽然冲上峭壁,脚下如同踩踏祥云般自在,面对这峭壁,竟是如履平地,只一小会儿便跃到百丈外,将几个爬不上去又不敢下去的弟子揪了下来。 “你看,像宗师境的这些高手,上个黄定山轻而易举。”薛暮对独孤缘安道,独孤夫妇已经上山好些时间了,她们二人却还未前去山道,仍然在下方观望。 “是啊,论道大会,其实是为了小辈们开的。”独孤缘安道,“你看,十五年一次,这期间能发生很多事情。” “就比如一年前我还不知道,我能与你在一起。”薛暮笑道。 独孤缘安抿唇笑了片刻,说道:“你是不知道的,我可是早有预谋。” “好啊,你早有预谋。”薛暮道,“你若是没有预谋,那我就不会和你在一起啦,我又见不到你,你也见不到我。” “不会的,”独孤缘安毫不犹豫道,“若我不娶你,我也要把你抢进来。” 薛暮啧啧道:“肚子里装的都是坏水。” 独孤缘安笑道:“脑子里装的都是你。” 薛暮忍俊不禁,叫道:“好啦!我们不在这里看了,我们去山上。” 马儿是上不了黄定山的,故独孤缘安拄着双拐往山上走,山脚处凿出的石道还算宽阔,因多年风雨,石阶边缘已被磨得光滑,两旁茂密松柏掩映,枝叶低垂,有几块半人高的大石散布在道路旁,不知是不是从山坡上滚下来的,石阶上也有一些细细碎碎的小石块,薛暮道:“缘儿,若是没人,你就直接大步流星往前走罢。” 独孤缘安道:“无事,我习惯这样子了。”其实要她一直迈步行走,倒有些累了,这般用双拐往前荡着身子,反而速度比常人要快上两三倍不止,薛暮在后面跟着,以防她双拐戳到石子不稳跌落,二人继续向上,石道越来越狭窄,坡度也开始陡峭。 走了不知有没有五百石阶,两人来到平地,往前走了一百余丈,遇到一处险要石崖。石阶几乎直接嵌入近乎垂直的山体,只容一人艰难通行,且旁边并无护栏,倒有条铁索,薛暮道:“缘儿,我背你上去!” 独孤缘安往后看了看,并没有人,嫣然一笑:“哪需要你背了呢,还没到时候。”说完便运着轻功,双臂齐齐用力,双拐只在几处石阶上轻轻借力,整个人便在眨眼间飞跃到了山体之上的平台,笑吟吟地朝下张望。 薛暮顿时热血上涌,叫道:“好,缘儿你等我!”话音刚落,便拽着铁索踩着石阶,运劲朝上一跃,竟跃出四丈有余,手掌在石阶上重重一拍,身子继续向上腾空,在空中翻滚一圈稳稳落在独孤缘安面前,傲然道:“看我轻功是不是有长进?” 独孤缘安笑道:“我要是说没有长进,恐怕要惹你生气了。” 薛暮不满道:“你非要惹自个妻子生气作甚?” 独孤缘安拄着双拐朝前面的山坳走去,闻言便道:“那我就不惹你生气好啦。” 薛暮追上她,两人从山坳绕到山坡后方,往前走了二三十丈,上了山道,只见两侧岩壁向内收拢,形成一个天然夹道,越往里走越窄,夹道之中寒风凛冽,细细的石砂忽然扑面而来,独孤缘安身上披着貂裘,刚要挡脸,薛暮便抢上道:“缘儿,我背你走。” 独孤缘安也不推脱,直接上了薛暮后背,将一条帕子捂到薛暮脸上,自己则将头埋在薛暮后背上,露出一点余光看着地面,低声报着石阶数,所幸这夹道坡度不高,薛暮走了八十多个石阶,来到一处平地,可前方又有更陡更窄的夹道,有一群年纪较轻的男子抱着脑袋或是挡着脸在夹道中小心翼翼地行进。 不过也有人直接攀着岩壁往上爬,越到那些人的头上,一口气跳到夹道前方,哪想脚下踩着边缘光滑的石阶,脚下不稳,竟直接栽下去,砸得下面的人发出惊呼怒叫,二人顺着夹道往下滚,又砸下去三四个人,薛暮看得差点要笑出声,强行忍住,柔声说道:“缘儿,我们怎么办?” 其实二人现在所在的这处夹道,远远没有刚才上的那个几乎垂直的山崖来得危险,独孤缘安道:“暮儿,你不是说要背着我么,你试试轻功,看我们能不能飞上去。” 薛暮正有此意,但还是犹豫道:“可是这夹道里有很多人,飞上去有些难,除非我踩着他们的头顶借力,不然都堵在那里,我真怕把你摔了。” 从夹道里摔下去的几个男子艰难地爬起来,刚要继续往上爬,见两个姑娘站在那里,其中一个还是有腿疾的,需要拄拐,不免觉得惊奇,心里都想:身残志坚上这艰险的黄定山,真是个好姑娘。 这群男子想来是互相认识的,否则这么一摔早就打起来了,但几人只是骂了那个不知好歹爬岩壁的男子几句,就过来热情地询问薛暮和独孤缘安二人是否需要帮助。 “小妹子,你腿有伤么?怎么还要来这黄定山?太危险啦!” “是啊是啊,你们姐妹俩一起来黄定山,身边没有别人陪着么?” 那些从夹道爬上去的男子大声呼喊,要剩下的同伴赶快往上爬,那个爬上岩壁又摔下来的男子对独孤缘安道:“小妹子,你能上得去么?” 独孤缘安微微一笑,道:“我姐姐能带我上去。”她此刻只说薛暮是她“姐姐”,没说“妻子”,一来是不确定眼前这些男子是不是良善之人,二是不愿意和这些人有过多牵扯,薛暮也跟着开口道:“我可以背她上去,诸位哥哥不必担心。” 那些男子更是惊异:“你能背你小妹子上去么?” 薛暮只是微微一笑,将独孤缘安背起来,夹道中寒风正盛,她便运劲使出“风轻诀”,功法中的其中一句口诀便是“身随风动,足踏无痕”,她只在夹道中的石阶轻轻点了下脚尖,利用那股强风引动内息,又依着“风逆则潜,势如游龙”那句口诀,轻功威力大增。 强风虽是从上往下流动,但她逆风而行,以柔劲贴合夹道石阶,降低风带来的阻力,再使着独孤缘安那两根拐杖借力朝上一跃,落在那些男子面前。 那些男子看得目瞪口呆,完全傻眼了。 第109章 登顶之斗 薛暮轻功内功现如今皆已有所小成,虽还比不过独孤缘安和第五苗芙,但在这些男子面前,便如绝世高手般强大,还未等人开口提出结交之意,薛暮便背着独孤缘安越过一个个小水坑,顷刻之间跃出数十丈,从一座山坡绕到后方,不见踪影。 薛暮可不管那些男子是什么感觉,她背着独孤缘安,却觉得自己的内力在周身充盈得更加厉害,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便咧嘴笑道:“缘儿,我现在可厉害么?” 独孤缘安伏在她背上,柔柔一笑道:“厉害得紧,不知道这时候,苗芙有没有到黄定山顶了。” “她们内力强,我们反而绕路耽搁许多时间。”薛暮边往前急奔边说道,将一干江湖侠士远远抛在后面,等到她们跟上在路上慢慢走着的独孤夫妇,才停下来打了声招呼。 薛暮咧开嘴笑道:“独孤大侠,独孤夫人,好巧。” 独孤温行看着她:“你背着缘儿上来的?” “是啊,刚开始不是。”薛暮道,“我先跟缘儿走啦!” 独孤夫妇笑望二人往前赶路,独孤换生欣慰道:“孩子们长大了。” “孩子们早就长大了。”独孤温行道,“不过缘儿能有伴侣陪着,倒是比若儿幸运。” 提及离开镇子不知所踪的余宫若,独孤换生笑容便浅了许多,叹道:“这孩子不让人省心,其实我又怎么会偏心呢,两个孩子都是我疼的,她觉得我和缘儿接触多一些,她来独孤府与我见面却要偷偷摸摸的,修炼武功也要注意不被人察觉……唉,我怎会不想带她回府。” 二人说话时声音极小,只有彼此能听见,聊完这段话,独孤换生也不说了,和独孤温行携手加快步伐往前去,二人虽是如同散步般前行,但自身内力摆在那儿,不到一会儿便走出好远一截路。 就在薛暮和独孤缘安赶路的时候,第五苗芙、寒烟、蓝浅以及雪圣山庄的圣女四位已经逼近最为陡峭的山崖,同时也是黄定山的山顶,四人皆是使尽浑身解数要当第一个攀上黄定山顶的人,竟在攀升到最后二十丈时,非常默契地使出招式对付另外三位! 风声在四人耳畔狂啸,攀顶之程稍有不慎便是坠崖之危,四人眼中只有山顶,争斗无可避免。 那雪圣山庄的圣女是最先出手,也是出手最快的,她周身寒气骤然爆发,朝着其余三人汹涌袭来,渗入肌肤几欲冻结血肉,她反手挥出一掌,凛冽寒劲猛然扫向旁侧,三人身法拉到极致,皆及时躲开,那寒劲在岩壁上留下道道白色寒霜! 寒烟只道是圣女的寒性内力增进不少,连剑也不需要用就能隔空用内劲攻击人,指尖拨动腰间小琴,弹出一道琴音,化作无形剑意向圣女袭去,那剑意并不与寒气正面相抗,而是以巧劲绕过,直取圣女心口! 蓝浅见寒烟与圣女已经交手,自己双足猛踏岩壁,使着轻功身形急速上升,一记“回风掌”拍向第五苗芙,这一掌看似轻柔,实则暗含强大内劲,蓝浅借助山风的力量,掌风带来的呼啸声不亚于真正山风,直扑第五苗芙面门。 第五苗芙轻踏一处险石,身形借力闪过,避开蓝浅的掌劲,随即从破布条子内拿出个紫乎乎的东西,蓝浅心知那定是什么蛊虫或者蛊丹,便紧紧盯着她的举动,哪想第五苗芙没对付她,而是将手中物件打向那圣女对寒烟长颈刺来的一剑! 只听“铮”的一声,圣女剑势被打散,毫不犹豫地收剑,寒烟已朝旁侧躲闪,扭头看向笑眯眯的第五苗芙,心中微微一动,但也只是冷哼一声,朝上追着蓝浅和圣女。 第五苗芙咧开嘴笑了笑,运着内劲追上去,只差最后四五丈,蓝浅和圣女就要抵达崖顶,寒烟则落后于她们,第五苗芙趁机将内劲运在掌心之中,接近寒烟后叫道:“上去!”她将掌心托住寒烟靴底,使出全力将她往上一送,寒烟也及时调整好姿态,与蓝浅、圣女同时飞上崖顶! 圣女落地比蓝浅和寒烟只快了那么一点点,随即第五苗芙翻身上崖顶,叉着腰哈哈大笑:“这山爬得本姑娘好生快活!三位天仙姐姐,苗芙这厢有礼啦!” 蓝浅和圣女作揖行礼,寒烟犹豫一下,见第五苗芙笑吟吟地望着自己,又想到攀登山顶竟是她帮了自个,半是动容半是恼怒,扭过头去不理她。 朝阳的灿金光辉照在寒烟脸上,她隐隐感到圣女的视线似乎停留在自己脸上,便道:“听闻雪越圣女近些年来剑法大有精进,寒烟之后定当要与阁下好好切磋一番。” 她先前并未与雪越圣女见过,只是听五年前去藏地寻药材的师妹们说过雪圣山庄的圣女,其实她们也没见过圣女,只和雪圣山庄的其他人发生过不愉快,而圣女没出面便用剑式打翻了云赏山派的弟子们。 而清岚掌门与雪圣山庄的圣子,现如今的雪德护法在上一次论道大会上对决过,可惜败了,又因藏地一程引起门派之间的矛盾,因此在五年前,掌门师尊和庄主定下五年之约,要在论道大会上一雪前耻,背负这个重担的人自然是她的得意门生寒烟。 那雪圣山庄的圣女微微点了下头,第五苗芙极为好奇地问道:“这位圣女姐姐,你怎么不以真容示人?” 那圣女没说话,寒烟冷冷道:“人家以不以真容示人,与你何干?” 第五苗芙刚要反驳,转念一想,笑嘿嘿凑过去:“寒烟姐姐,我不看别人,我只看你。” 寒烟怒道:“走开!谁要你看我!” 她长得英气清冷,近些日子常常因为第五苗芙这个小魔女而顿现怒色,可第五苗芙看来,她生气的时候眉锋一挑,黑眸越发明亮有神,薄薄红唇紧抿,心下便存了几分喜欢,死皮赖脸凑过去缠着寒烟:“那我赔你好啦!” 寒烟不理她,而是望着崖壁下方仍然苦苦攀爬的众弟子们。 “……寒烟?”低沉的女声从那斗笠面纱下传出,寒烟听到圣女喊自己名字,回过头去:“圣女,有什么事?” 那圣女轻轻呢喃一声后又保持沉默,寒烟只觉得莫名其妙,第五苗芙又凑到她身边道:“寒烟姐姐,刚刚我可是帮了你呢。” “你帮我一下又怎么了?”寒烟道,“你不帮我就说明你心思歹毒,走开。” 蓝浅望向崖边二人,眸中若有所思。 第110章 奇才济济 薛暮和独孤缘安二人赶到各大门派会合的地方时,那儿已经围满了许多人,见日光耀眼,想必已经到了辰时,一部分人坐在地上气喘吁吁,擦着满头满脸的汗水,而一些门派弟子也是面色苍白,坐在地上运功调动内息。 薛暮奇道:“没想到这些江湖侠士真的爬上了黄定山。” “能爬上去的肯定爬得上去,爬不上去的都被高手抓着丢上去。”独孤缘安道,“毕竟峭壁险峻,掉下去多数活不成的。” 二人在人群中往前挤,一些人见独孤缘安拄着双拐,好心地让出位置让她们往前,只见几大门派的方丈、掌门、庄主纷纷聚在一起交谈。 慈山天寂禅宗的方丈慈行大师身披素色僧袍,眉目慈悲,又透出几分威严,他双手合十,微微颔首:“阿弥陀佛,诸位同道,今日此会乃论道盛事,愿各位以武会友,共参武学之真谛。” 他话音温和平静,清岚掌门点头回应:“慈行大师所言极是,十五年一度的论道大会,乃我辈武林人士切磋交流的良机,武学技艺要较量,道心更是要好好磨练。” 奇清掌门道:“风动时万物皆动,武道亦如此。江湖风云变幻,此次又会造就多少后起之秀?我辈行于江湖,最终仍是以武定道,愿此大会能开创一片新局——这是我徒儿蓝浅,来,见过各位前辈。”她说着便将话题带到得意门生蓝浅身上,“浅儿与雪圣山庄的圣女、清岚掌门的爱徒同时登顶,我这个做师尊的,也不算丢了面。” 雪圣山庄的庄主是个风度翩翩的俊雅男子,年龄已有五十岁,但相貌却还如三四十岁一般,他闻言微微一笑道:“清岚掌门和奇清掌门年少时便天资高人一等,所收的爱徒自然也是如此。” 东贺山派的墨深掌门则是一个花甲之年的老者,但头发浓密黑亮,脸无皱纹,只有眉眼之间露出几分老态,他门下弟子没有赶超那三位名门正派的弟子,故一直微笑不语,此时则慢悠悠地插话道:“此次登顶的几位年轻人着实出类拔萃,深得各自门派真传。不过,老夫倒是看中那位小姑娘——” 他说着望向已经凑到人群里找薛暮和独孤缘安的第五苗芙,其他人皆望向那个衣衫褴褛的小棍,墨深掌门道:“虽然这位姑娘并非名门正派出身,却能紧追三位名门弟子,不得不说,悟性与身法当真是令老夫刮目相看。” 围观的众人听到这些话,心里皆想:这小姑娘不知师从何人,竟能与几位不分伯仲的名门弟子一同登顶,真是令人震撼。 奇清掌门早已识得第五苗芙,知晓她是悟性要比其他人强,即便是左跟一个右跟一个学功夫,也能融会贯通,自个创出一套独特功法,便微笑不语,不作他想。 墨深掌门注视着第五苗芙,心中想道:江湖之广,名门之外岂无奇才?若此女得名师指点,怕是将来前途不可限量。他心中欣赏第五苗芙的胆识与灵性,特意提及她,也是试探其他门派的高手是否有收她为徒的意愿。 围观的其他名门弟子和江湖人士,心中也难免生出种种揣测,神色各异。第五苗芙自己却像是没察觉到这纷纷扰扰的目光,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笑嘻嘻地凑到薛暮身旁,打趣道:“薛姐姐,我等你好久啦,你和嫂嫂绕路走,太慢,太慢啦!”她语气轻松,仿佛刚才在峭壁边上的拼杀只是一场过家家。 清岚掌门虽有惜才之意,但见爱徒寒烟面露异色,心中微动,想道:寒烟天资卓越,一直是我最为得意的弟子,今日却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叫化追上,不知心境是否受挫?作为云赏山派的大师姐,烟儿一直被寄予厚望,若自己显露出拉拢之意,她难免心有波澜。 想到这里,她压下念头,淡淡说道:“墨深掌门慧眼识珠,若此女有幸得名师指点,前途定然不可限量。不过,今日登顶一事尚未分出高下,若小辈们在论道大会上真正展现武道之辉,那才好呢。” 一名老妇人微笑道:“不错,清岚掌门说得极有道理。”她便是雁影山庄的主人严氏,此次论道大会上的奖励,便是从她这庄子里贡献出来的。 雪圣山庄的庄主拱手道:“还请老前辈详细说说贵庄献出的神秘功法。” 一提到功法秘籍,围观的众人顿时眼前一亮。 严老夫人微微一笑,目光扫过众人,淡然说道:“此次论道大会的奖励,乃是我雁影山庄世代守护的功法之一,名为‘归元妙法’。此功法专用于疗伤复元,得其妙法者,能够以天地灵气修复内外伤势,修补经脉。若修炼有成,不仅有疗伤奇效,更可助人延年益寿。” 此言一出,四周响起一片低声议论,薛暮看向独孤缘安,心下思忖:原来这功法是专门用于疗伤的心法,缘儿如今吃了红果能够行走了,但经脉真的完全打通温养好了么?若是拿走这套功法,岂非会更有助于缘儿疗伤? 严老夫人听着周围的窃窃私语,手中的沉木手杖在地面上敲了敲,继续说道:“归元妙法的精髓在于调和精气神,将五行生克之理融入内功,运转内息,激发自愈之力。然此功法修炼不易,需要极高的悟性与内功基础。未曾打好根基者轻易尝试,恐会适得其反。” 雪圣山庄的庄主点点头,饶有兴趣地问道:“老前辈此话当真引人遐想,不知此功法与江湖上的其他疗伤法门还有何不同?” 严老夫人笑意不减,目光沉稳:“雁影山庄的一位先祖曾练就一种极为偏激的邪功走火入魔,几乎丧命。幸好他心法大成,竟奇迹般恢复,非但没有受伤,反而因祸得福,内力大增,将原本的邪功重新打散,创出一套新的武功!这套心法能使人灵台澄明,重塑根骨经脉,是为脱胎换骨之法。” 她此话一出,围观的江湖人士皆目露惊异之色,议论声渐起。 “此等功法,怕是世间只有一部。”薛暮低声对独孤缘安道。 独孤缘安想了想,点头:“是。” 第111章 归元妙法 奇清掌门微微蹙眉,看向她的弟子蓝浅,心中暗想,这样一门疗伤功法可让人在生死关头多一份生机,更能在来日与其他门派交锋中占据优势,此次论道大会众弟子定会全力以赴。转念一想,门派讲求武道传承,若弟子过分依赖此法,反倒有损其心志,倒不如让浅儿顺其自然磨练,不苛求她去拿论道奖励。 清岚掌门心中一动,想道:这归元妙法世间难得,若烟儿能得此法,不仅能为门派添一大助力,还能在将来的武林动荡中让门派地位稳固,自个也能成为绝世高手。 墨深掌门面上不动声色,却心底暗叹道:这门疗伤绝技,若落入我派,定能将我东贺山派重新推上江湖顶峰。 天寂禅宗的慈行大师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以表赞赏。而雪圣山庄的庄主轻抚下颌,目光深邃道:“如此妙法,真乃救人性命之神技。雁影山庄守护家传之宝,却愿意献出来传到江湖上,属实令人钦佩。” 其他门派的掌门、弟子,以及江湖上的世家大族和侠士豪杰,无不心动。独孤夫妇听了话后只觉心惊:雁影山庄此次献出的心法远远要比上一次的“燃魂心经”更为有用,看来各大门派都要使出自家看门本领来抢夺此物,若有人重蹈覆辙,像十五年前的烬山余氏为了拿到心经而将底牌使出去…… 独孤缘安心思原本就缜密,见许多人目光热切,她却格外冷静,脑中已算出了诸多后果,哪想到子昂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让她坐到轮椅上:“主子。” 薛暮扶着独孤缘安坐到轮椅上,将双拐放在轮椅两侧的空木中,说道:“缘儿,我们可以看好戏了。” 独孤缘安道:“我以为你会说冲上去为我夺心法。” 薛暮嘿嘿一笑,实话实说:“我打不过她们,看苗芙妹子的本事了。” 独孤缘安莞尔,又望向被人群包围的中心,众门派站的地方早已被划出了一大片高地,相当于比武台。雁影山庄的严老夫人目光在比武台上扫过,见那些正派弟子已纷纷退至后方,满意地点了点头,微笑道:“今日论道大会,需在实战中方见真章,诸位年轻人,请尽展所长,无需拘束。” 奇清掌门随即附和道:“严老庄主所言极是。”她转身看向蓝浅与其他弟子,沉声道,“登顶并非终点,你们站在这里,便当全力以赴。” 蓝风山派弟子齐声道是。 寒烟站在清岚掌门身边,只听到她说:“烟儿,你且莫急,看看其他人怎么打。” 寒烟恭敬道:“是,师尊。” 只见东贺山派与慈山天寂禅宗率先派出两名弟子走上台,互相报上姓名来。众人见两派弟子相对而立,气氛一时为之一紧。 “慈山天寂禅宗,慧真。” “东贺山派,沈流。” 慧真年纪不大,面容沉静地望着对面的沈流,双手合十。他虽未持兵器,一身灰袍,周身气势却极为沉稳,宛如一座山岳,威严不动。沈流沉住气,双眼盯着对面的慧然,也并未将佩剑取出,直言不讳道:“慧真兄弟,这一场我们不比兵器,只拼招式与内力。” 慧真缓缓点头,沈流爽朗一笑,率先出手! 只见他脚尖轻点着平地,朝前奔去,掌心运劲朝慧真面门拍去,正是东贺山派所创的“浮槎渡海掌”,掌劲柔中带刚,一掌推出时如潮水般汹涌而至,内息连绵不绝,犹如苍波击岸,卷起汹涌劲风。 慧真岿然不动,原本合拢的双掌向前推出,内劲汇聚,施展出天寂禅宗的绝学“伏魔雷印掌”,一股雄厚内劲自他掌中震出,空气中隐隐有雷鸣回荡,正面硬接了沈流的“浮槎渡海掌”,但沈流那掌心中的内劲只被震开了一层,如同江岸退潮后短暂寂静,随之袭来更凶猛的内劲,冲向慧真体内! 慧真不慌不忙,长期禅定练成的“金刚罗汉体”将自身内力运转至全身经脉,形成坚不可摧的护体真气,宛如金身罗汉,沈流那一掌的汹涌内劲无法撼动躯体分毫,而“无相天轮心经”则将护体真气外的那股内劲化去,气劲于周身反弹,将沈流震开至两丈外! 沈流被震开的瞬间调动内息聚拢向双腿,使出“霜林萧叶腿法”中的“风枯叶散”,此腿法乃东贺山派开山先祖模仿秋叶随风飘落的轨迹,创出的一套精妙腿法,腿法变化如枯叶随风飘落的轨迹般毫无规则,令对手无法猜出腿式方向。 而慧真以不变应万变,“金刚罗汉体”任凭沈流那一记腿式击中右肩,哪想沈流踢中了他,却觉踢上了一块顽石,身形在空中飞旋一圈,推出一掌拍向慧真头顶!这一招乃是绝技“潜龙破渊”,他从使出腿法之时,掌心中便已隐匿着暗劲,如深渊中蛰伏的巨龙苏醒咆哮一般骤然爆发,霎那间,慧真竟右手成拳,朝上举起与沈流的掌式对撞! 这一拳为“破妄回击”,乃是“金刚罗汉体”新创出的拳招,遇强更强,对方内劲使出十成,“破网回击”便吸收三成,返回去十一成,反弹回去的力量只多一成,却是能够将人体内经脉震伤!沈流避之不及,无法收掌,右臂被震得毫无知觉,情急之下顺着那拳劲朝后撤退,踉跄五六步后跌在地上,喉间腥甜,“哇”地吐出一口热血! 比武台旁边的观众纷纷叫好,第五苗芙盘腿坐在地上,后背靠着独孤缘安的轮椅,笑道:“嫂嫂,你觉得这和尚打得好不好?” 独孤缘安看着比武台上的沈流狼狈爬起,轻轻一笑。 “这慧真倒是有几分本事,天寂禅宗的‘金刚罗汉体’修至这个地步,已然无懈可击,任凭沈流如何发劲,也动摇不了他分毫。那内功乃是刚猛之法,但也有几分柔力融通进去,并非只靠内劲强硬反击,而是懂得借势运气,将对方力量反弹回去,少一成便无法将对手震退,多一成自个内息就会紊乱,非常精妙的拳法。” 第五苗芙咬着手指思索,被薛暮一把拍开:“脏兮兮的你还吃!” 第112章 琴剑何剑 慈山天寂禅宗先胜一局,论道大会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只要想要上场就可以上,若是对方打过几场不愿迎战,可以暂时退下,直至没有人再上场比试,留下最后一个站在比武台上的人,论道大会才算完成一半,胜者拿走奖励。 而各大门派的掌门、长老等高手还需要进行一番切磋,此过程就与论道大会的奖励毫无干系了,之后再谈及这十五年来江湖上发生的事情,对某些问题进行商议,之后才算结束。 “这规定还不成文么?明明得白纸黑字写下来。”第五苗芙嘀咕道,“若是有人明明已经是老人,却假装自己是个小辈上台比试拿走功法秘籍,岂不是耍流氓?” 独孤缘安微微一笑:“这个么……若有意外情况,正派高手便要上场了。” “什么情况?”第五苗芙不解。 独孤缘安眸中一冷,唇边笑意不减:“若有走邪门歪道的武林中人趁此大会浑水摸鱼,意图掠夺功法秘籍,或是擅长暗算毒杀之术的人试图趁乱取胜,这种情况便不能再让他们肆无忌惮。到时候,正派高手就不得不亲自出手,将他们制止。” 第五苗芙皱眉,似有些不解:“可是,邪道中人有胆量来捣乱,难道不怕被群起而攻之么?” 独孤缘安道:“苗芙妹子,你太小看这些人了。正邪两道虽泾渭分明,但在这江湖中,许多自称是正道的人,行的却是不见光的手段。若能取得胜利,哪怕手段再阴狠,他们也会隐晦出招,干掉对手。” 第五苗芙哦了一声,心中又多了几分体悟。台上天寂禅宗的慧真虽然胜了一局,但他面色沉静,不见半分自傲,默默站在比武台中央,双手合十,等待着新的挑战者。 第五苗芙忽然挺直脊背——寒烟上了比武台,朝慧真缓缓作揖道:“云赏山派,寒烟。” 慧真也缓缓弯腰,正要介绍自己,就听到天寂禅宗的另一个方丈说道:“慧真,下来。” 慧真微微一怔,回头望着那神情严肃的方丈,道:“师傅,我……” “莫要在比武台上出风头,将机会留给别的同道。”方丈道,慧真却没动,去看慈行大师的脸色,只见后者轻叹一声,不易觉察地点了下头,才愿意退下比武台,留寒烟一人在那里,清岚掌门无声冷笑,台下众人也神情各异,默默思索,有人点头,有人不忿——其中就有第五苗芙。 天寂禅宗这么做无非就是想让弟子保存实力,莫要在论道大会刚刚开始就消耗自身内力,不能因频繁比试将底牌统统交出去。 “云赏山派有一套功法叫作‘天音诀’,修炼者越是精通,琴音对敌人影响就越深,甚至能引发天地共鸣,以琴声化作利刃,直接攻敌心神。若两人硬拼,对天寂禅宗而言并不划算。”独孤缘安低声道,薛暮伏在轮椅上默默听着,只见蓝浅迈着轻盈之步上了高地,长剑背在身后,温声道:“寒烟姑娘,我来会会你。” 寒烟拱手道:“蓝浅姑娘,请多多包涵了。” 只见她缓缓从剑鞘中抽出一柄细长的剑,剑身轻颤之间,微微泛着寒光。众人仔细一看,那剑上竟缠绕着数条细线,随着剑光流转,才发现那并非什么装饰,竟是根根闪着银光的琴弦,紧密地绕在剑身之上。 “是‘琴剑’!”人群中传出几声惊呼。 薛暮和第五苗芙同时盯着独孤缘安,想等她解释一下何为‘琴剑’,薛暮先说道:“看来寒烟姑娘觉得那古琴太重,不愿意带着了。” 独孤缘安道:“云赏山派特有的‘琴剑’可将音律与剑法巧妙结合为一,持剑者便可通过剑上琴弦拨动发出清音,剑气随音激荡,琴音又随剑势送出,既能远攻又能近击。再加上可扰人心神的‘天音诀’,蓝浅姑娘怕是难了。” “之前我一直没见到她拿出这剑,原来是秘密武器。”第五苗芙兴致勃勃道。 独孤缘安微微一笑,道:“你可别小瞧这‘琴剑’,之前寒烟姑娘用古琴扰你,杀意还不算太满呢。” 第五苗芙悻悻道:“那我都没想过杀她。” 薛暮说道:“你快去洗把脸,从哪个烂泥地里打了滚过来的?” 第五苗芙道:“我先看寒烟姑娘比试。”她言语之中已然有些许在意,独孤缘安和薛暮相视一笑,想着苗芙虽然做错事,但也搭上了自个,寒烟如今的杀意也不算强烈了,若她能对苗芙上心,二人真心相待彼此,倒也不失为一则佳话。 “不过我看着真有些别扭,若薛无落脸上无伤,岂非和寒烟姑娘一模一样。”薛暮悄声对独孤缘安道。 独孤缘安想了一想,道:“你只告诉我你是从火海中救出薛无落的,她到底为何会身陷火海?” 薛暮低声说:“这我就不知道啦,反正那场火海里死了好多人,我跟我爹出门去别的镇子购置茶具时,那个镇子上出了事情,好像是谁误点了什么东西烧了一整条街的商铺。” 独孤缘安道:“原来是这样么,若薛无落来了,你定要将她带到寒烟姑娘面前见一见。” 薛暮道:“唉,不知薛无落此刻在不在这里,怎么不见人影呢。” 比武台上,蓝浅与寒烟二人各自握紧长剑,随即同时出剑,直逼对方。 薛断魂和奇清掌门二人共创的“随风剑法”不仅擅长进攻,防守时也可如风一般,以飘忽不定的步伐与剑势,避开对方的攻击,或将其剑式劲力卸去。 只见蓝浅轻抖剑锋,如风般徐徐逼近寒烟,这一剑被寒烟挡开,蓝浅使出的这招是“随风剑法”里的“风起云涌”,先以一记虚招迷惑对方,误以为剑式已经到来,直接格挡开来,可蓝浅的真正杀招在下一剑中! 因此,寒烟格挡开那一剑时,蓝浅就已经瞄准好了她身前的要害穴道,腕间一转,将剑锋朝寒烟心口大穴送去! 第113章 两败俱伤 寒烟剑上缠绕的琴弦微微颤动,内劲透过细腻的弦音传递,在挡开蓝浅那一剑时,她同时也感受到蓝浅剑势的变化,内心警觉,下意识将内力沿着剑身琴弦向外荡去! 剑身迎向蓝浅那一记袭击时,琴弦震动的音浪也如海潮般向外扩散,同时身形朝后退去,为自己身躯与对方长剑剑锋留开一些距离。 寒烟低声喝了一声,剑势骤然被那音浪震得欲散不散。转瞬间,寒烟反击回去,直刺蓝浅的心口! 剑光闪烁间,蓝浅立刻收回剑势,施展出一招“风卷残云”,剑上气劲如狂风翻涌,卷起层叠剑影,连续攻向寒烟,剑势可谓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直奔要害,压根不给寒烟留有任何反应余地。 她却不知寒烟在云赏山派所学的“天音诀”已然大成,不同的挥剑角度、不同的剑气方向和不同的剑式强度,剑身上缠绕的琴弦所发出的音浪也有所分别。 而此时此刻,琴音轰然作响,杀机四伏,不但没有选择防守,甚至还主动迎击,琴音时而强烈,时而柔和,二人挥动长剑,“锵锵”“铮铮”间已过了近二十招! 蓝浅使出“风中流影”,让身形如风般流动,瞬息之间躲过寒烟的数道寒锋,心中暗道:都说云赏山派的弟子可以以琴音摄人心神,这寒烟想必还留有后招,我万万不能在此时此刻将师尊教予我的绝技使出来! 她这般想着,只使出“随风剑法”的前几招,利用轻功“风轻诀”借风力调整攻防方位,身形如同凌空飞舞,忽左忽右,剑招忽然出得缓慢,但寒烟刺来的每一剑都被她挡住。 寒烟此时也留有余力,指尖在剑身上的琴弦弹动几下,发出短促又低沉的琴音,此乃“天音诀”中的“破音律”,对手受其影响,会紊乱气血内息。 蓝浅悄然运转凌心秘法,此秘法专门护心脉,但也可以在危急情况下将秘法之效送去其他经脉中,蓝浅将内息顺着心脉向各处要害穴道运去,与那寒烟弹动的音律带来的震荡相抗。 薛暮在围观队伍中,心里想道:蓝浅师姐怎么不使出近战爪功,此时寒烟正专心使“天音诀”,以琴音干扰她心神,目的就是要往下拖时间,蓝浅师姐要想赢得这一战,便要近身去袭击寒烟,让她无法弹那高深音律! 蓝浅在比武台上,余光却瞥见蓝风山派队伍前方的奇清掌门,见掌门师尊严肃中透出些许关怀,心下一暖,脑海中浮现师门绝技的口诀,下定决心,运转内力朝寒烟冲去! 她以剑式为掩护去刺寒烟面门,寒烟果然遂她意反击,恰如此时,黄定山顶上猛风掠过,蓝浅手腕使力,将寒烟琴剑带向别处,左侧身子则忽然一歪,左手食指、中指与无名指三指成爪,锁定寒烟心脉,狠狠朝前抓去! 寒烟避之不及,伸出左臂格挡,遭蓝浅一记狠烈爪式,顿时传来钻心之痛,右臂则趁机打飞蓝浅手中长剑,琴剑震荡着拍向蓝浅肩膀,后者急忙后退,但那荡出的音浪在剑意加持下仍然震伤了她的左肩! “好!打得太漂亮了!”四周有人拍掌叫好。 蓝浅与寒烟交手时,众人无不屏息凝神,目光紧紧锁定着比武台,剑声与琴音交织,他们的心情也随之剧烈起伏,仿佛自己就置身于这场生死较量中,时而惊呼,时而低低赞叹,如今见到两位姑娘皆受了伤,怜惜之心顿起,但更多的是敬重。 蓝浅和寒烟停下了打斗,来到对方面前查看伤势。 蓝浅内疚地说:“抱歉,寒烟姑娘,伤到你了。” 寒烟看着左臂上红了一片的袖子,道:“蓝浅姑娘,你坐下来,我助你疗伤。” “天音诀”中的“清音律”柔和舒缓,寒烟只用一只手慢慢拨动着剑身上的琴弦,通过琴音平静自身与蓝浅的心神,调动内息疗伤,顷刻之间,她左臂已不再流血。 蓝浅左肩虽被震伤,但却没伤到骨骼经脉,寒烟的左臂同样也是,爪式只在她左臂上留下很浅的三个血坑,二人向对方出招时,并没有下死手,疗伤期间,皆升起一股惺惺相惜之意。 寒烟疗伤完毕后睁开眼睛,却发现第五苗芙不知在何时来到自己面前,手指捏着一颗红色药丹,一股奇怪的味道钻入鼻中,寒烟下意识皱着鼻子,却不曾想第五苗芙直接将药丹往她嘴里塞,神色凛然道:“快吃!” 寒烟疗伤完需要静养,没什么力气去阻止她,被她硬塞入口中,口腔里瞬间弥漫一股又苦又涩又腥的味道,脸色一苦就要吐出来,第五苗芙便用力捂住她嘴,叫道:“你不吃下去,就白白浪费了!” 寒烟只好咽了下去,心里刚要怒骂这魔女,喉间却滑过一抹清凉,接着那清凉落入腹中,竟然在躯干处慢慢扩散开来,接着那抹清凉持续往下,下丹田处真气充盈,整个人登时神清气爽,炯炯有神地盯着前方。 蓝浅受的伤其实不算重,她先一步回到奇清掌门身边,服用了雪风蓝花丹还有其他几枚上乘丹药。 周围人见那个小叫化竟帮云赏山派的弟子疗伤,不禁好奇。东贺山派的墨深掌门则暗道不妙,看来这小丫头是看中云赏山派了! “你累不累,要不要我扶你?”第五苗芙关心道。 寒烟在众人面前不愿意发火,淡淡地说道:“寒烟自己可以起来,多谢姑娘关心了。”说罢便站起身来,往比武台下走,第五苗芙在原地不动,她回过头诧然道:“你下来啊。” 第五苗芙望着她,说道:“你是不是不打了?” “现在不打了,待会还要打,先将比武台留给其他同道中人罢。”寒烟道。 第五苗芙点头,脸上神色很平静。 “我要参与论道比武。”她说道,声音虽不大,却用了内力,在场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顿时哗然不已。 几位门派掌门也暗自心惊:这小丫头内力竟如此深厚! 寒烟托着左臂,闻言只是冷冷呵了一声。 第114章 碾压全场 自从第五苗芙踏上比武台,周围人群的目光似被磁石吸引,热切地讨论起来,好些名门弟子和江湖侠士其实看不上这出身不明的小叫化,皆跃跃欲试,想要将其打下比武台。 率先前来挑战的是东贺山派的沈流,蓝浅和寒烟一战后,他内息也调整好,身形矫健地跃上高地,剑光直逼第五苗芙。 第五苗芙手无兵器,身形比沈流更快,只见她手腕轻巧一扭,沈流手中长剑竟脱手而出! 第五苗芙抢过剑,将剑尖直指对方的心口。人群哗然,沈流愣在原地,神情中充满了不可思议——他竟然还没看清第五苗芙的身形,手腕就被死死扼住,一整条手臂都被她运出的内劲震得几乎没了知觉! 慈山天寂禅宗另一名弟子单手竖在身前,目光沉沉望着第五苗芙,沈流难堪退下后,他对第五苗芙道:“慈山天寂禅宗,方丈慈行大师座下弟子慧生见过施主。此场比试,慧生愿以一掌试试施主的内力深浅。” 第五苗芙气定神闲道:“好啊,和尚请。” 慧生使出一记“伏魔雷印掌”,掌力如雷霆降般气劲十足,掌心瞬间发出热意,直袭而来。 第五苗芙一拳轰出,这一招乃是她所创“疑影拳法”中的“疑破万法”,将内心所有猜疑与不安集中于一点,内息在拳背上凝聚成一股凌厉至极的拳势,疑念愈重,拳劲愈强,疑心愈深,拳力愈猛烈。 顷刻间,一拳一掌的内劲冲撞在一起,产生强大气劲,就连两人对弈时身边的空气都在扭曲! 无数人面露震惊之色,靠近比武台的人们隐隐感受到那股无形的力量震荡,心神也随之一晃,心想:和方丈慈行大师的爱徒慧生比拼内力,竟毫不逊色于他! 就在众人暗自震撼时,慧生只觉第五苗芙的拳势越来越凶猛,内劲化为层层潮水源源不断从她拳背上朝慧生的掌心穴道中冲去,竟渐渐将他的掌力压制下去! 慧生目光一凛,没想到眼前这名少女的内力竟如此深厚,他竭尽全力,内力狂涌向掌心,可对方拳力已如同海浪般不断翻滚,最终将他的掌力冲击得支离破碎,慧生撤掌的霎那间,第五苗芙的拳头毫无阻碍地逼近,直直朝他心口袭来! 慧生本要以“金刚罗汉体”对抗,可第五苗芙的拳头竟在只靠近他心口半尺有余,生生停了下来,且面不改色脸不红,毫无真气反噬的样子。 众掌门皆心中惊叹其收放自如的内力,清岚掌门看着比武台上的第五苗芙,心中想到这是爱徒烟儿都未曾达到的境界,顿时惜才之心大过对寒烟心态的关怀之情,想要这女孩下台后,好生拉拢一番收为己徒。 正派弟子见天寂禅宗和东贺山派都吃了个亏,而蓝风山派和云赏山派的大弟子皆负伤,自己实力定是比不过她们,上去也是被碾压,索性保持沉默,静观其变。 也是在这时,在江湖中自成帮派的豪杰、独行江湖的侠士皆有了上场机会,他们并非一定要赢,但既然来了论道大会,有论道比武的资格,自然不能错过这精妙绝伦的比试! 一人抢上高地,朗声道:“绵山错界帮王安义,请阁下指教!” 这个六尺男儿健壮魁梧,手背上尽是青筋,只见他双拳运势,朝着第五苗芙猛击而来!第五苗芙身形纤细,个子与这六尺男儿相比自然不高了,众人看了只觉不忍,生怕这高大威猛的躯体将这小姑娘压成重伤。 却见第五苗芙忽然迎上前,倏然打出七八拳,拳影重重分不清哪拳是最后一拳,竟将那大汉的双拳打出“咯咯”脆响,似是内劲震裂对方指骨,那大汉吃痛收手,但第五苗芙抢他一步,顺势将他的拳头反推,重重击打在他肩头,大汉面色一白,踉跄后退,双臂止不住地颤抖。 第五苗芙重新跳回自己之前站着的位置,露出玩世不恭的笑容:“失礼了。” 又一人跳上来,朗声报上姓名“独行游侠冯子寒,请姑娘指教。”他与第五苗芙对了几招,然后使出腿功,意图将苗芙扫倒,拳头同样威势惊人,袭向第五苗芙面门。 第五苗芙挡开他腿式,趁机贴近,双手抓住他的腕子,掌心内劲吐出,震得对方全身发颤,接着一记侧踢,令他飞出比武台,狼狈不堪。 观众们为之哗然,拍掌声和叫好声此起彼伏,第五苗芙赤手空拳却能屡屡战胜强敌,深不可测的实力让所有人对她刮目相看。 薛暮和独孤缘安作为看客,对她的表现也是格外赞赏,薛暮和其他人一样用力拍掌叫好,又回过头对独孤缘安道:“缘儿,若苗芙拿到了秘籍,她也定会愿意帮你疗伤的。” 独孤缘安微微一笑,目光横扫过每一张名门正派的面庞,当她看见雪圣山庄的庄主面上带着笑意,眼眸却黑漆漆地盯着比武台,顿生警觉之心,莫非是觉得第五苗芙这个后起之秀会阻拦雪圣山庄拿到心法秘籍? 独孤缘安想到这里,又觉得有些不对劲,那庄主所站着的方向在比武台西南角的人群中,而第五苗芙在比武台靠近正北方向的区域,他看的不是第五苗芙,而是比武台对面东北角的人群。 那雪圣山庄的庄主眼珠轻轻向右一动,望向处在比武台正东边的人群,两道视线径直落在了挡在拍掌叫好的薛暮身上。 独孤缘安莫名心中一寒,薛暮的身子挡在轮椅左侧,那雪圣山庄的庄主雪峮看不见她身后轮椅上坐着的人——只是,他真的是在看薛暮,还是在透过薛暮看着轮椅上的人? 只听第五苗芙忽然在台上喊道:“不打啦,不打啦,我要休息啦!” 说罢便朝着比武台正东边奔来,挡住了独孤缘安从薛暮身后偷望那雪圣山庄的庄主的视野,她抿了抿唇,听着第五苗芙和薛暮的说笑声,垂下眸子,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 第115章 英雄逐鹿 之后的比试也很是精彩,薛暮看到了好多江湖人士奇奇怪怪的武功,其奇妙程度不亚于第五苗芙的“疑影拳法”。 印象最为深的是一名异域女子,头戴面纱,手腕与脚腕皆系上了铃铛,在比武台上翩翩起舞,那铃铛随之摇动发出美妙乐声,令人听得如痴如醉,可这铃铛声竟是惑人心神的杀招,与她对决的一个江湖侠士已被美貌捕获,竟将剑横在自己颈上! 雁影山庄的严老夫人飞出一枚暗镖,将那剑士的长剑打落在地,而清岚掌门看着那异域女子,冷冷一哼,寒烟听到她用一种极为轻蔑的语气说道:“邪门歪道,真是辱了论道大会。” 寒烟觉着这异域女子与云赏山派的音律剑法有所相似之处,但见掌门师尊这般态度,便也不好说话,只见比武台对面的第五苗芙正冲自己挤眉弄眼,更是觉得郁闷,低头看了看自己包扎上的左臂,幽幽轻叹一声。 想当初她一人在山谷中闭关修行,第五苗芙闯入洞穴,扰她心神,竟差点走火入魔,愤怒之下,提剑去斩她头颅,结果这个穿得脏脏破破的小姑娘随随便便几拳就打飞了她的长剑,那时候她本就因为这小姑娘惹事,体内真气紊乱,连平日里的五成功力都难以使出,便开口骂她是“恶女”。 结果这小姑娘却说“外面有两头猛虎要钻你这洞穴呢,我帮你把它们打死啦”,寒烟不信,这山谷是清净之地,怎会有猛虎在谷中游荡,只觉这小姑娘是个骗子,使出“天音诀”的“幻音律”要毁她心神,沉迷在幻象中,待她浑浑噩噩便一剑斩杀她。 第五苗芙却哇哇大叫,说她好生恶毒,从怀中摸出了什么东西朝她飞去,那东西竟然直接钻入她肌肤,之后便是神智混沌,体内奇怪的热劲翻涌,逐渐失去意识,满脑子的念头就是抓住眼前的那个恶女…… 醒来后,内力在体内充盈流转,她突破了“天音诀”的第四境界,心下却登时生出绝望,那小姑娘对自己下了蛊,与自己在这洞穴之中双修! 她原本只离突破大关差临门一脚,若不是被这恶女打断,早就突破境界。身子被欺走的恨怒大过突破境界的惊喜,红着眼睛望着那光着身子却理直气壮说“你欺负我,我自然要报复回去”的第五苗芙,恨怒交加,追杀了她整整半月! 跨过五个镇子,十几座山峰,最后因为那第五苗芙跑得太快,藏得太好,自己又没及时回师门多重因素放弃了追杀,回去后找个借口瞒过掌门师尊,往后一段时间,她那混沌记忆渐渐清晰,娇吟软语在耳畔徘徊,还有第五苗芙被咬痛的嗷嗷叫声,更是无地自容,只想自裁谢罪。 她哪能想到还能再见到这个恶女?如今再见到这个人,心里竟想着一死了之太便宜她,定要好好折磨她一番才算解气……杀意就这样轻了些许。 第五苗芙哪想得到寒烟那冷淡的面容下,心里想了那么多弯弯绕绕,她问薛暮道:“薛姐姐,你说这要让他们互相打架,得打到什么时候啊。” “哈哈,小友你有所不知,据说太行山上的那一次论道大会,可是打了整整一整周呢!”一个白发老翁说道,第五苗芙和薛暮都回过头看向他,很是意外:“打了七日么?” “是啊,为了论道大会上的心法秘籍奖励,太行山上打了整整七日,之后各门派的掌门长老众人又切磋交流一番,说了些这些年的江湖动荡、门派事务等,论道大会才结束的。”白发老翁轻轻一叹,“谁又能想到啊,谁又能想到……” 第五苗芙不喜欢别人打哑谜,她自个打哑谜是为了捉弄别人找乐子,于是急切道:“老伯伯,你快说啊!” “是烬山余氏的事情么?”独孤缘安竟然率先开口,白发老翁看着坐在轮椅上的小姑娘,不疑有他,提及当年之事,也是格外怅然:“是啊,烬山余氏当年一剑封神,连各大门派的掌门与长老都没有办法取胜,谁能想到……竟然被有心之人给灭了族,唉,这江湖上的恩怨,真是没办法说啊。” “老伯伯,你可知道灭了烬山余氏的恶人是谁?”薛暮说道。 白发老翁摇了摇头:“我怎会知道呢,烬山余氏灭门真相,至今都是一个谜。事情已经过去十五年了,若能查个水落石出,余氏在天之灵自然也能被安慰一番。可如今谁又能查得到,谁又敢去查灭门惨案的真相呢?”他说到最后,又怅然地长叹一声气。 比武台已经变成了江湖侠士结交朋友的地方,基本上都是点到即止,场面也热闹得紧,不过这样一来,时间也就一点一点地耗了下去,转眼间已到午时,好些人都饿了,拿自己带的干粮和酒水坐在地上慢慢吃喝着,第五苗芙猛拍一下自己脑袋,叫道:“哎呀!我没带吃的!该死!” “无妨,子昂她们带了吃食上来。”独孤缘安 道,“你要吃东西,就去找独孤大侠和独孤夫人。” 第五苗芙刚跳起来,薛暮就强调道:“把你的脸和手洗干净。” “知道啦!”第五苗芙敷衍着跑走,薛暮叹道:“这丫头真是的,浑身脏兮兮的也不怕有虫子钻到皮肤里,要我的话是绝对不能接受这样子的打扮的。” 独孤缘安轻轻一歪头,去看那雪圣山庄的人,那庄主在和看不清真容的圣女说话,庄主的唇几乎没有动,说话声被人群中的叫好声和欢呼声埋没,哪怕这里有一个至臻境强者,也无法听清他们二人究竟在说些什么。 薛暮回过头来望着独孤缘安,笑道:“缘儿,你莫不是看上哪个姑娘了,怎的老盯着那边看?” 独孤缘安心里想着看上的姑娘只有你一个,微笑道:“我看人家功夫厉害,你也上去比比好啦。” 薛暮诧异道:“我?我不行的。” 独孤缘安喜欢她张扬肆意的劲儿,见她连试都不试,便板着脸道:“我夫人比任何人都行。” 薛暮思忖片刻,笑道:“好罢,既然缘儿想我在比武台上出风头,我就好好出一出。” 比武台上正好有两人打完,互相揽着肩膀下了高地,她刚要往前踏出一步,雪圣山庄的圣女便抢先跃上高地,面纱随风飘扬。 第116章 相互试探 众人不约而同,屏息凝视着比武台上身披黑袍,斗笠低垂遮住面庞的女子。 一个年轻侠士握紧腰间剑鞘,犹豫是否要上前挑战,同行的老师傅则低声警告:“此乃雪圣山庄的圣女,武功深不可测,切不可轻举妄动。” 薛暮原本要上前的,但手腕一把被用力拽住,她回过头,见独孤缘安目光谨慎精明地在那圣女身上打量,便道:“缘儿,你不让我去了么?” 独孤缘安道:“你不是她对手。” 薛暮道:“我知道啊,我试试。” 独孤缘安不赞同道:“不许去。” 就这么一打岔,云赏山派的寒烟就抢上高地,清岚掌门面上半是骄傲半是关切,自己的得意爱徒为守云赏山派与雪圣山庄的五年之约,在这圣女上了比武台后,不顾自身伤势凛然上场,教她这个做师尊的怎能不感到自豪? 可爱徒伤势影响发挥,而对面圣女迟迟没有上场,状态完好,烟儿对上她,只怕不出全力都无法打成平局。 “云赏山派寒烟,请雪越圣女指教。”寒烟拱手朗声说道。 那圣女只微微点了下头,周围人皆窃窃私语。 “这圣女怎连一句话也不说,太不礼貌!” “她这样无视寒烟,真是太狂妄了!”一名云赏山派的女弟子忍不住嘀咕,话语里皆是不满,其他人也满脸不痛快,奈何清岚掌门在前方,便不多说什么怨怼之语。 “这雪圣山庄的圣女一向神秘,言语不多,实力却极为强大。”薛暮和独孤缘安身边的白发老翁眉宇间满是深沉,“可惜云赏山派的娃娃身负伤势,若能全力而为,也能争得几分胜算。” ——苗芙怎还不回来? 薛暮心里想着,四处张望,寒烟要和那圣女对决,她难道还有心思吃东西么?若是缘儿上场比武,她是要将两只眼睛都放在缘儿身上,看不到其他人的。 “寒烟姑娘优势在于她精通音律,又融入了自己的剑意,招式可扰人心神,使其意志迷乱。而雪圣山庄传承下来的武功有‘雪刃剑法’‘烈阳拳法’,更是习练阴阳调和之内功,才可将一寒一阳的功法练成。”白发老翁在刚才的对决中已看出寒烟的境界,他缓缓道来,独孤缘安听得认真。 “老前辈认为‘雪刃剑法’与‘魂寒剑法’比起来,究竟是有哪些区别呢?”独孤缘安道。 白发老翁摸着山羊胡子,微微一笑道:“区别可大了去了,但老夫也只知一二,‘雪刃剑法’适合单打独斗,不像烬山余氏那样,随意使出‘魂寒剑法’中的一剑,那寒劲便能死死压制住对方剑意中的内劲。” 他没有说后面的话,独孤缘安心中明了:雪圣山庄内功讲究阴阳调和,但终究没有抵达最高境界,原本是上乘功法,可使出那些武功,阴阳两息交替生出,内力是有所增进,但一寒一阳的功法却都各自有所削弱,用了阳就没法用寒,反之亦然。 可烬山余氏的“魂寒十二功”乃是以阴性寒气为基,境界逐渐增进后,也可做到阴阳调和转换,却不会让阳气压过寒气一头,所创招式也皆不忘本,以寒性内力为主,但若要运内力给他人,也可转为阳气内劲为对方调和内息。 那雪圣山庄却是先学武功,再创内功加以辅练,与烬山余氏的悟法大相径庭,也难怪会被“魂寒五剑”死死压制着自家剑法。 独孤缘安想到这里,心中又是一沉:除了烬山余氏内的奸细,还有谁能敌过魂寒功法,薛断魂那时候还年轻着,就算创出了“绝杀掌”这种近乎于绝狠残忍的杀招,面对烬山余氏的那些长老们,又如何能将他们全部杀死,全身而退?因此,她现如今的目标已然放在那个不知名的奸细上。 比武台上的两人已经开始对彼此进行试探,只见那雪越圣女与寒烟先以拳脚功夫对了好几个来回,二人出招并不快,也并非各自门派的绝技。 但独孤缘安看出来,寒烟招招都带着极为凶猛的内劲,心里想道:雪圣山庄与云赏山派有着五年之约,此次一战,寒烟定会全力以赴,若对面藏着实力,在她内力耗尽之时发出一记无法避开的杀招,寒烟不死也要脱层皮下来。 第五苗芙手里抓了好几张烧饼,里面夹着卤牛肉,奔到薛暮面前一把塞给她,看向比武台时大惊不已:“怎地已经打起来了?” 薛暮瞧着她白白净净的脸蛋,道:“怪不得你去了那么久,原来是去洗脸洗手了。” 第五苗芙额前碎发还有些湿润,她拨了一下,凝神瞧着比武台上二人的打斗,看了一小会儿,奇道:“她们是在过家家吗?怎么打的这般软绵绵?” “不,招式只是看着很软,实际上每一招都蕴含着极强内劲,那圣女很明显在压制自己的内力,寒烟出的每一招都能被她见招拆招,她也在试探寒烟的内力。”独孤缘安沉声道。 比武台上,两个姑娘都是各自门派里的翘楚,因此,即便她们现在的打斗并不算猛烈带劲,台下众人也目不转睛地看着,有些人还觉着这一幕很是下饭,纵使只带了一些已经冷掉的干粮,也吃得津津有味。 顷刻之间,雪越圣女与寒烟已经过了近三十招,看上去两个人都没有受到什么威胁,打斗很是平淡如水,好一些人看得焦急,独孤缘安默默盯着,看出来问题:“她在耗寒烟的内力,并不打算强攻。” 薛暮听着她压低的声音,将一块烧饼啃光,喝着第五苗芙带过来的清水,思索着什么。 “拳脚功夫比完后,她们该使用各自的剑法了。”她说,“若是圣女要耗她内力的话,寒烟定会觉察到,不可能被她带着走。” 薛暮话音刚落,台上的寒烟与雪越圣女对完一掌,腾空向后翻了一圈,抽出腰间琴剑,手指在琴弦上急速拨动,待到她落回地面时,那剑身上的琴弦嗡嗡震动,四指向外一拨,弹出极为激昂的乐声,裹挟着剑意向雪越圣女袭去! 第117章 血色余音 云赏山派的“天音诀”是先祖传下来的音律功法,而寒烟目前所学的剑法与其他师妹都不一样,乃是清岚掌门的恩师钰辰师太从“天音诀”中悟出剑意,独创的“赏音剑法”。 此剑法境界为三——“融剑”“和剑”“命剑”,寒烟在前些日子练成“天音诀”第四层境界,回到云赏山派后静心修行,虽被与第五苗芙的事情扰乱过心神,但剑法境界也已达成“命剑”境,此为她的底牌,就连清岚掌门也不知晓她已悟出“命剑”境。 此时此刻,她使出琴剑,一出招便是以“命剑”境的剑意融入“幻音律”,剑气攻身,琴音攻心,势要将那圣女心神震混,她那激昂乐声一出,一些内力不深的江湖侠士受其影响,心神巨荡,目光发直般地望着比武台,手里的鸡腿都掉在地上。 薛暮也听得胸闷气窒,头脑昏涨,体内火毒还未完全清除,此日又是十月十五,月圆之日,她直接盘膝而坐,运着雾清那句口诀,将内息于任督二脉循行,再转向全身经脉循行。 她内力大有增进,因此不出一盏茶的时间,便觉灵台一片清明,对那比武台上的琴音已是漠不关心,只听独孤缘安轻轻柔柔地说了一句:“夫人有长进,不会再被人家的琴音诱惑了。” 薛暮脸上一热,哼了一声不说话。 就在她运功调息的时候,场上又过了数十招,寒烟快攻快打,琴音越发激昂悠扬,而雪越圣女面纱低垂,那琴音袭来,却对她心神毫无扰乱之效,由此可想其内力有多么深厚。随着时间推移,寒烟愈发急躁,每当剑势逼近,雪越圣女手中的剑也随之出招,将她那狠烈剑势巧妙化去,全身而退。 寒烟琴剑威力虽强,却在她面前显得无足轻重。 围观的人群不由为这一幕震惊,屏着呼吸看寒烟一招比一招凶狠,而雪越圣女仍然防守不攻,心中疑窦满满:雪越圣女为何不对寒烟姑娘动手?莫非是觉得不必要么? 寒烟按下心中冷怒,忽然剑走偏锋,她朝雪越圣女腰侧攻去,趁雪越圣女拆招之时扭身转到后方,反手劈向斗笠,雪越圣女的剑随势追来,这一剑的走向便是寒烟受伤了的左臂,她此刻无法设防,只要雪越圣女这一剑下去,左臂不断也要被斩成重伤! 寒烟已做好准备,将内劲全数集中于执剑的手,剑身琴弦嗡嗡作响,剑意震荡而出,将那斗笠尽数撕裂,寒芒直逼其后颈,雪越圣女的长剑也同时朝她左臂斩去! 变故只在一瞬间,奇清掌门、慈行大师、清岚掌门、雪峮庄主、第五苗芙同时运功抢上高地,此时此刻,她们冲上来也已经来不及,独孤缘安在人群当中无声无息地发出一道指力,想要将斩向寒烟左臂的那柄长剑走势打歪,也无法赶上。 无人能想到,在那危急之际,雪越圣女竟生生将长剑扭转方向,朝外砍去,并将身子扭转撤退,但寒烟的剑仍然斩开了那斗笠下的薄纱,剑刃从她后颈擦过,激起台下震耳欲聋的尖叫与惊呼声! 寒烟长剑垂下来,怔怔望着后颈鲜血淋漓的雪越圣女,殷红血珠不断冒出,浸得她黑袍领子衣料色泽变深,清岚掌门、第五苗芙、奇清掌门跃向寒烟身旁,雪峮庄主和慈行大师则落在雪越圣女面前。 见寒烟左臂只被剑气划伤一个小口子,奇清掌门和清岚掌门甚是意外,第五苗芙抓过寒烟肩膀细细端详,急道:“你没事罢?” 清岚掌门在寒烟与雪越圣女打斗时便心急如焚,知晓爱徒为了门派声誉愿意付出生命代价,逼得哼了绝对会做傻事,寒烟剑走偏锋的那一瞬,她想也不想就要冲上比武台,决计不能让爱徒留下断臂之憾! 寒烟摇了摇头,拽开第五苗芙的手,低声道:“我没事,雪越圣女却……却……”她心中迷惘不已,不知那雪越圣女怎会生生弄歪剑锋走向,而自己却为了打个平局宁愿两败俱伤也要挥出那一剑,不由得心乱如麻。 “没事就好,烟儿。”清岚掌门见爱徒无恙,松了口气,第五苗芙冲上来她属实想不到,原本就有收徒之心,此刻不拉拢,更待何时?于是望向第五苗芙,刚要开口,看见她神情担忧的面容时,心下狠狠一震,犹如被重锤敲击般涌上一阵冷麻! 奇清掌门见寒烟无事,便去看雪越圣女的伤势,只见雪峮庄主面容冷沉,慈行大师安慰他伤势不重,雪越圣女摘下了斗笠,露出盘得紧致的发髻,一根雪色缎带轻轻缠绕在头顶发髻中,她面具依然戴在脸上,雪峮庄主帮她先止住血,又将一种药膏涂在她后颈上。 薛暮见台上忙成一团,低声对独孤缘安说道:“这雪越圣女真是高深莫测,我看她压根就没想要压制寒烟,但这样一来,云赏山派的面子也丢大了。” “她似是不愿意伤到寒烟。”独孤缘安道,“也许这两人认识。” 薛暮与她都不知道寒烟其实是没见过雪越圣女的,点头道:“认识的话,倒能说明她不想伤害寒烟的问题。” 第五苗芙去扒拉寒烟身子,目光不经意扫过清岚掌门,注意到她神情不对,目光冰冷如寒刃,疑心顿时被激起,心里暗暗想道:她怎会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 还未等第五苗芙张口问话,寒烟后心衣衫忽然被清岚掌门抓住,运功向后一跳,回到了云赏山派弟子们跟前,留第五苗芙一人呆呆站立在那里。 独孤温行与独孤换生在世家大族这边望着比武台,独孤换生突然“咦”了一声,独孤温行看着她:“怎么了?” 独孤换生盯着雪峮庄主好一会儿,才摇了摇头,对丈夫抱歉地笑了笑:“没事。” 纵使独孤温行与妻子已经成亲二十余年,仍会因为妻子望着别的男人而醋劲顿生,轻轻哼道:“雪峮庄主长得有我好看么?” 独孤换生一怔,蓦然失笑,用力捶他肩膀一下。 第118章 荆山薛氏 看完雪越圣女与寒烟的这一战,好些江湖中人都认为论道比武该结束了。只要有人再上台挑战雪越圣女,没有取胜,这雁影山庄的家传功法“归元妙法”就要被送至雪圣山庄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寒烟功力虽强,可雪越圣女给两人争斗留有余地,绝不愿意弄出两败俱伤的结局。 独孤缘安仍盯着雪越圣女和雪峮庄主二人,却见一道轻盈纤影落在比武台上——正是独孤钰诺! 薛暮惊呼一声:“这——!” 慈行大师望向独孤钰诺,又看了看第五苗芙,温声道:“这位施主可是要与第五女侠比试?” 独孤钰诺摇了摇头,伸手指向雪越圣女:“我要和她比!” 众人哗然,慈行大师道:“施主,雪越圣女刚刚经过一战,元气大伤,恐怕……” 独孤钰诺瞥了一眼那雪越圣女脸上的鬼脸面具,朗声道:“实力高深莫测的雪越圣女,不会因一场比试而轻易退缩,是不是?胜负之事不过是浮云,倘若能和雪越圣女切磋一番,在下也不虚此行。” 雪越圣女即便戴着面具,也能让人看出她的犹豫。三息之后,她沉默着摇了摇头,独孤钰诺不快地挑起眉毛,薛暮见那雪越圣女要下去,第五苗芙也无比试心思,回头望了一眼独孤缘安,柔声道:“我去会会二姐。” 她运功抢上高地,在众目睽睽之下对独孤钰诺抱拳高声道:“在下荆山薛氏薛暮,请阁下指教。” 独孤钰诺因雪越圣女拒绝比武而心生不满,见薛暮跳上来,又喜上眉梢,高声道:“中原独孤氏,独孤钰诺,请薛女侠指教。” 好一些人心里想道:原来是独孤一族的小辈! 独孤一族在中原、关中、巴蜀、西域等地皆有血脉,但每个地区仅有一条家族分支,与其他门派、世家大族以“山”自居不同,独孤一族浪迹江湖,常常随心选择定居之地,不被拘于山名之上。像关中独孤氏、西域独孤氏已许久不出现在江湖上,隐居避世。 而独孤钰诺介绍自己姓名与家世背景时,自然而然地报出“中原独孤氏”,独孤温行与独孤换生当年携手浪迹江湖,结交不少豪杰,后来在汉风镇定居经商,鲜少过问江湖之事,逐渐从江湖侠士心中淡去,哪想今日竟能见到独孤夫妇的孩儿在此论道比武,又惊又喜,连忙在人群中搜索独孤夫妇二人的身影。 独孤换生早在上山之时便特意戴上遮住眉眼的银质面具,独孤缘安眉眼处像她娘余寒澄,自然也会和她这个小姨有几分相似,好在整体五官以及脸部轮廓像她那个不负责任的父亲,即便在论道大会上露面,也很难有人想得到她是余氏遗孤。 独孤钰诺抽出一柄长剑,说道:“薛女侠,此次论道比武,你我全力以赴,只拼招式内力,绝不出损招伤对方性命。” 寒烟在比武台外压低眉眼,对清岚掌门道:“师尊,烟儿让你丢面子了。” 清岚掌门目光从台上掠过,望着那兴奋挥拳,为薛暮鼓舞的第五苗芙,淡声道:“雪圣山庄对圣女精心培养,自然会让她一直站在比武台上再不下来,你无需内心歉疚,感到不安。待时机成熟,你再将她击败。” 寒烟低下头道:“是。” 比武台上已经长剑交锋,发出“锵锵”响声,寒烟无心去看,只听到清岚掌门问道:“你和那小女孩是什么关系?”脑子倏然“轰”了一声,变得空白,下意识身子一抖,说不出话。 “我看那小女孩很在乎你,今日若无人取胜,你晚间带她过来见我。”清岚掌门道。 寒烟心中一动,想着莫非师尊看上了第五苗芙这个小魔女,想要收她为徒?那她岂非要日日被这魔女纠缠欺负? 想到这里,寒烟眸光微晃,那比武台对面专注望着打斗的第五苗芙望去,只想将她揪过来狠狠地砍一通,这般怔怔想着,竟完全没发现清岚掌门说话时那语气里的异样。 独孤缘安对雪圣山庄的人有诸多警觉防备,薛暮和独孤钰诺在台上打斗时,她也通过追随两人身法的变化,不经意扫一眼雪圣山庄的队伍,观察他们神态如何,子昂这时从人群后面钻过来,用手挡着唇,附在独孤缘安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夫人让您多注意圣庄。” 她讲得简洁,只说了“圣庄”,独孤缘安自然明了,想来小姨和自己有同样的感觉,便点了下头,继续看着台上与独孤钰诺使剑激烈争斗的薛暮。 独孤钰诺知晓薛暮一共只学过两套剑法,一套属于蓝风山派,一套属于中原独孤氏,这两套无论是哪套使出来,被台下人认出来,都会引起争议。所以她对薛暮有手下留情,以免把她打急了使出名门正派的绝技,只是随意地使出几招试试对方的功底。 哪想薛暮出招之际,使出的既不是“随风剑法”,也不是“影云剑法”,竟然是一套她从未见过的剑法,招式变化莫测,极为诡谲,带着几分怪异的巧妙之劲,剑势如同天上骤然掠过的流星雨,令人眼花缭乱,琢磨不透。 这时,薛暮忽然一剑刺出,剑光寒芒闪闪,直逼独孤钰诺心口,独孤钰诺使出一招“云影无踪”,在轻功“孤影诀”的加持下,身形迅速向后飘退,再朝薛暮侧边绕去,剑影随身法而动,找准时机攻她腰侧。 剑锋离薛暮衣衫还有小半尺,她回手防御,内力灌注到剑身上,独孤钰诺忽然感知到一股灼热之气,长剑相撞发出清脆声响,“铮”的一声,那剑气被一股热意裹挟,竟顺着剑锋方向直冲独孤钰诺面门而去! 那一剑反射出的日光明晃晃地照在独孤钰诺脸上,几乎晃伤她双眼。然而薛暮内力虽大有增进,剑式却不怎么精妙,独孤钰诺反手一扭,使出“云影穿空”,此招原本是猛攻猛打,绕过对方武器去攻击对方要害穴道。 她只将薛暮剑势化去,随即施展轻功跃向一丈之外,惊疑不定地看着薛暮,心道:这是什么招式?难道薛暮又找谁学了什么上乘武功么? 第119章 怦然心动 薛暮并不止步,手中长剑连续向前使出数招,招招凶猛却又带着几分诡劲。而那长剑上散发的热意甚至传到独孤钰诺的剑上,汹涌内劲险些烫伤独孤钰诺的手背,二人急攻急防,打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独孤钰诺越来越震惊,因为薛暮那内劲传出的热意正逐渐向上升温,再这么打下去,她稍有不慎触到对方长剑,肌肤就会被立刻烫出大泡! 独孤钰诺不愿再与她打下去,只能使出剑法中的绝技,朝后急速撤退后,使出轻功飞跃到半空,一记“影断长空”,剑势如斩断云霄,带来一种从天而降的压迫感,剑光在薛暮周身闪烁,让她无处可逃! 独孤钰诺的想法是逼薛暮不要再斗下去,在她无法用剑取胜时提出再来一次拳脚功夫的比试,她也相信论道大会上独孤缘安不会再搞突袭打乱自己的攻击节奏,就在她从天而降刺出一剑时,薛暮向后微退一步,整个人如同一片风中舞动的落叶旋转一圈,借着这股力势,内劲纷纷涌至手中长剑,一道如同火焰般炽热的气流骤然形成。 薛暮借势将剑朝上砍去,烈焰在狂风中翻腾,仿佛要将一切尽数焚毁,每一寸空气都在颤动,唯有双方剑光仍在闪烁——随着一声“锵”的巨响,二人虎口皆被那剑势震荡到发痛发麻,再无法使出哪怕一分内劲逼退对方,竟打了个平手! 独孤钰诺腾空翻回,落在地面上险些没站稳,薛暮也踉踉跄跄后退两步,胸膛起伏得厉害,唇边却露出势在必得的微笑,看得台下的独孤缘安心脏狂跳,痴痴盯着她那自信从容的潇洒模样。 只听独孤钰诺说道:“你……你这是什么剑法?” 薛暮将长剑收入鞘中,喘息声慢慢平复下来,笑道:“在下使的乃是家传剑法。” “原来……是家传剑法。”独孤钰诺说着,心中暗自懊恼,她怎就忽略了这一点,结果被打了个猝不及防。 “薛姑娘,我们再来比比拳脚功夫,刚才比剑未分出胜负呢。”独孤钰诺道。 薛暮朝独孤缘安所在人群望了一眼,心里想道:若要和二姐比拳脚功夫,她只能尝试用苗芙的“疑影拳”和自家的“烈焰焚掌”了,现在烈日当空,阳气最盛之时,她完全可以发挥出最大潜能—— “薛姑娘,不要犹豫了。”独孤钰诺催她。 薛暮想了一想,笑道:“好啊,那我与独孤女侠再比比拳脚功夫。” 独孤钰诺骤然跃起,薛暮见她要使出腿法“断云踢”,手中掌劲生出火风,“断云踢”这套腿法结合轻功“孤影诀”后,踢腿时的速度和力度倍增,又因迷惑性强,腿影令人难以预判其腿势,常常一击即中。 薛暮先前和独孤钰诺比试过一次,但毕竟没有真的领教过她那凌空而下的腿功,便先后退避开她这一击,而独孤钰诺踢出一腿后,又接着踢出第二腿、第三腿,在空中变换方位,直袭薛暮面门! 薛暮使出“星火燎天”,此招为连环掌法,又将体内烈阳之力融着烈潮之毒通过掌心打出去,不停挡着独孤钰诺的腿招,但人也连连后退。 眼看就要退到比武台外,薛暮掌心内劲骤然吐出一股强烈的灼热之气,透过鞋靴烫独孤钰诺的脚底,这招显然奏效,独孤钰诺身子回旋,横扫向她脖颈,被薛暮一记“烈日当空”劈向小腿,顿时感到一股灼烧般的痛感,借势落回地面。 但她攻击未停,又使出一招“横云扫空”,猛烈攻向薛暮下盘,意欲将她从高地上赶下去,薛暮这些日子常常与第五苗芙切磋,独孤缘安在一旁观战,时不时点评招式技巧。面对独孤钰诺这招,受过独孤缘安指点,已知晓该如何对付。 独孤钰诺右腿横扫过来,她便先一步歪过身子作势要跌倒,双掌直接抓向独孤钰诺肩膀,将自个身子腾空荡起,随后绕到独孤钰诺后背,独孤钰诺反应极快,腿势没有收回,直接顺着那力道朝后转过身子,蓦然推出一掌,要去应对薛暮那原本要攻向自己后心的“烈焰焚掌”! 她吃过薛暮那“烈焰焚掌”的亏,自然将内劲纷纷涌向掌心中,压制薛暮那灼热之劲,却不曾想薛暮绕到后方后没使出必杀技,双掌竟在身前上下左右地急速挥动,那动作好生怪异,独孤钰诺猛推一掌,看着薛暮那样子,竟有些想笑。 她不知道薛暮在搞什么鬼,便要速战速决,直接将掌心推向她! 薛暮身前掌影不断打出,变化莫测,独孤钰诺目光落在那掌影上,忽然有些恍惚,心中生出一股莫名疑虑:莫非她是在等自己上钩?想到这里,掌心内劲骤然减弱不少,而薛暮也是在此刻感知到了她目光中的犹疑,蓦然使出“火云遮日”,将双掌推出。 她这一招使出,独孤钰诺竟感觉四面八方皆有炙热掌风袭来,大惊之际匆匆推出另外一掌,以双掌应对其掌式,掌劲互相抵撞后,独孤钰诺只觉掌心如被高温火焰炙烤,灼痛难忍,趁机给了薛暮一记扫腿! 薛暮将“烈焰焚掌”与“疑影拳”融了一下,使出这掌时,自个心中也起了好些疑虑,但她毕竟不是第五苗芙,还没能完全掌控好度,对独孤钰诺的这一记扫腿避之不及,下盘受攻不稳,被那腿势扫跌到地上! 如此这般,她便输了,独孤钰诺甩着自己的手,比武台下的众人能看到她掌心红得发亮,甚至接近于血色,不免对薛暮高看一眼。有些去过薛星楼的江湖侠士更是为薛暮喝彩不已,他们一直认为薛楼主武功不高,哪想今日也是开了眼。 他们离开汉风镇许久,未曾听到薛暮成亲的消息,只道荆山薛氏和中原独孤氏关系并不密切,对彼此疏离客气,哪能想到薛楼主如今是要喊独孤女侠为“二姐姐”的。 薛暮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见独孤钰诺满意一笑,哼了一声就回到了独孤缘安身边,有些失落地说道:“缘儿,我输啦。” 独孤缘安目光温柔喜爱,笑吟吟地说:“我只知道,夫人让我很是心动呢。” 薛暮听了这话就开心了,抓紧她的手,心里没有一点输了的不甘,嘿嘿笑着与她说情话。 第120章 拌嘴之乐 独孤钰诺在比武台上又打了两场,蓝浅再次上台,她败给奇清掌门的爱徒后,也不恼,也没有不甘,慢悠悠地下台了,走前还朝薛暮那边望了一眼,那眼神好像在说“这次我赢你了哦”。 薛暮忙着和独孤缘安说小话,才不把她的眼神放在心里,只做了个鬼脸。 蓝浅上台后,又有几个关注她的江湖侠士冲上来切磋,纷纷被打下台去。眼见到了酉时,论道比武还未分出胜负,雁影山庄的严老夫人打算回去歇息,便让众人散开。蓝浅看向雪圣山庄那边的人,对奇清掌门道:“师尊,我要和雪越圣女打一场,绝对要试探出来她的实力。” “好孩子,你今天表现很好。”奇清掌门摸了摸蓝浅的脑袋,蓝浅只觉头皮一麻,浑身轻轻颤动片刻,目光中流露出几分贪恋,最后压了下去,温柔说道:“师尊,我们回去歇息。” 奇清掌门看着要离开的薛暮和独孤缘安,走上前去,对薛暮道:“暮儿,你今日不在比武台上使出蓝风山派的武功,是在顾虑什么?” “掌门师叔,我与缘儿、苗芙以江湖游侠的身份来的,我并未正式拜入蓝风山派,我师傅又已逝去,论道大会上人多眼杂,还是不要为您增添困扰比较好。”薛暮恭恭敬敬道。 奇清掌门道:“你这样想,我很理解。不过,若有天你不得不使出蓝风山派的武功,别人倘若问起,你就报上蓝风山派,也报上你师傅的名字。” 薛暮感激道:“是。” 独孤缘安见蓝浅眼中异光闪动,听到奇清掌门提及薛断魂时,眼中很明显有着不快和厌憎。 待到二人回到了酒楼厢房时,独孤缘安才和薛暮提及蓝浅看着奇清掌门的目光,薛暮听了很是吃惊:“难道她心悦自己的师尊?” “是啊,蓝浅应比你大,而奇清掌门也才三十几岁,二人年龄相差得不多。”独孤缘安道,“世间有相差二十岁的姐妹、相差四十岁的夫妻,再正常不过了。” 薛暮有些糊涂了:“可奇清掌门心里只有我师傅一个人,她知道蓝浅师姐喜欢她么?” “我想是不知道的,就算知道,她又如何能提出来?”独孤缘安说,“蓝浅自己也不敢让奇清掌门知晓自己的心意,否则会出什么事,有哪些后果,她自个能想得到。” “算啦,我们管人家做什么。我师傅现在死了,奇清掌门也不必为她放弃自己的人生大事。”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薛暮开门后接过店小二的托盘,将饭菜酒茶端进来。 独孤缘安站起身活动筋骨,薛暮将菜放下后,就那样静静盯着她扭动身体,独孤缘安似有所觉,回过头笑道:“你做什么老盯着我?” “我就是觉得……很新奇,也很感动。”薛暮温声道,“实在是太好了,你能行走,膝伤能恢复……”其实她翻来覆去也就说这些话,独孤缘安却听不够。 她试探性地在屋内小跑两步,薛暮便紧张兮兮地跟着她,怕她还没适应好摔一跤,独孤缘安 便道:“你不用这么紧张,我哪有这么娇贵。” “是了,我关心则乱。”薛暮笑道,“你饿不饿,快来吃东西。” 独孤缘安坐到桌前,拿起筷子时想起第五苗芙:“苗芙人呢?” “貌似是跟着寒烟姑娘走了,毕竟人家受了伤,她这个……这个……呃……怎么说呢,”薛暮想了想,第五苗芙和寒烟有那说不得的孽缘,两人现在又没有在一起,便叹道,“反正她就是跟着寒烟姑娘走啦!她现在一心想着要把寒烟姑娘娶回去呢!” “我看那清岚掌门很想将苗芙妹子收入门下呢。”独孤缘安道。 薛暮喜道:“是么?那太好了,这样苗芙就可以经常和寒烟姑娘接触了,好好弥补她自个的过错,我们做姐姐嫂嫂的,哪能替她去解决这事?” 独孤缘安笑道:“苗芙自个还不一定愿意被人管束呢。” 二人慢慢吃着酥饼和豆腐干,薛暮尝了些这边的特制米酒,说道:“缘儿,你尝不尝?” 独孤缘安摇头:“我不要喝酒。” 薛暮抹掉她唇边的酥饼渣,笑道:“真不喝?” “不喝,我要是喝醉了,你还想逃么?”独孤缘安说,薛暮刚开始没听懂,反应过来后脸就红了,故作恼怒道:“你又从口头上占我便宜。” “唉,有些话本就是说不得的,我藏在心里想了又想,夫人却不知道我的心思,那我只能说出来了。”独孤缘安笑吟吟道。 薛暮羞恼地哼了一声,说:“不管我如何说你,你都是有理由的。” 独孤缘安笑道:“是啊,我总是有理由的,你愿不愿意接受我的理由呢?” 薛暮挠着自己的脸,又喝了一口米酒,甜润的口感甚是美妙,酒体柔滑细腻,淡淡的米香在唇齿间流转,她舔了舔唇,颇为别扭地答道:“你既然已经有理由了,我还能说你理由找得不好么?” 独孤缘安笑声清亮,眼里盛满好看的碎光,薛暮瞅了她一眼,整个胸腔里都暖洋洋的,欲盖弥彰地皱了下鼻子,将酒杯拿起,随后走到独孤缘安身边,在她腿上坐下来:“喝。” 独孤缘安扬眉:“暮儿,你这是……要和我双修么?” 薛暮气道:“谁要和你双修!要你喝酒而已!” “我酒量不知好不好,如果不好,你明天就不用去再论道比武啦。”独孤缘安真诚地问道。 薛暮含一口米酒,俯下身子渡给她,唇舌相抵缠绵,独孤缘安眸中也变得火热,着迷地去品尝那米酒的滋味,二人气息逐渐不稳,热热地融在一起。 意乱情迷间,独孤缘安伸出手指要拽开薛暮的金纹腰带,指尖刚触碰上那腰带,门口倏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并传来子昂的低喝声。 “主子!第五姑娘出事了!” 第121章 牵扯不休 在论道大会第一日结束时,英雄豪杰们都回到镇子上,第五苗芙心系寒烟伤势,想去看看,但又对那云赏山派的掌门有所顾忌,故打算跟着薛暮、独孤缘安一起走,哪想寒烟竟然叫住了她。 第五苗芙诧异转身,见寒烟别别扭扭地望向别处,目光就是不看她,桀骜本性忍不住展现出来,笑着调侃道:“寒烟姐姐想我了么?” 寒烟登时脸上一红,怒道:“我才没有!” 第五苗芙笑嘻嘻道:“难不成是来向我道谢的么?” 寒烟调整好情绪,板着脸道:“我掌门师尊请你过去一趟。” 第五苗芙讶异地“哦”了一声,疑心瞬起,小心谨慎地顺着寒烟肩膀上方望向远处身着青袍的云赏山派弟子们,扫过清岚掌门背影时,心中异样更甚,说道:“我不去啦!” 寒烟一怔,想不到她会这样说,顿时生起了真正的气,斥道:“我掌门师尊请你过去,你为何不去?” 第五苗芙道:“就是不去!” 寒烟道:“你就不想知道我掌门师尊请你过去做什么?” 第五苗芙道:“不想知道!” 她转身就要从崖边往下跳,以轻功踩着凸起的石头借力往下坠,这样一来就比薛暮和独孤缘安下山的速度快很多,可身后传来寒烟一声轻轻的痛呼,不知道是不是牵动了左臂伤口,便止住脚步回头去看。 寒烟见第五苗芙折返回来,托起自己的左臂细细端详,嘴里还连声追问:“你怎么了?是不是很疼?我知道那‘命丧黄泉爪’的威力,可厉害了,我薛姐姐……”她忽然闭上嘴,毕竟薛暮和蓝风山派有关系,旁人都不知道,她也不能背着薛暮说出什么关键的东西,见寒烟面露痛楚,关切道:“我这里还有一些炼制的丹药,可以止痛,你要不要吃?” 寒烟第一反应就是她又用什么蛊虫制成的丹药,想到蛊虫她就来气,用力甩开第五苗芙,强忍左臂阵阵传来的痛楚,冷声道:“你要是不愿意见我掌门师尊,那就算了!以后你我也不要再相见!” 第五苗芙搞不懂为什么自己不愿意见清岚掌门,就要和她断了联系,急忙应道:“大不了我去就是了!我难道怕你掌门师尊不成?” 寒烟唇边扬起一抹笑:“好啊,那你不许逃跑,跟着我乖乖过去。” 第五苗芙道:“跟就跟么,我又不怕你,也不怕你掌门师尊。”她这般嘀咕着,跟着寒烟朝云赏山派的队伍走去。 寒烟叫了一声清岚掌门,后者回过身,目光隐晦地打量着第五苗芙,面上不显异样,只微微一笑道:“第五姑娘。” “见过清岚掌门!”第五苗芙学寒烟的动作行礼作揖,但动作又急又快,属实没有半分优雅,寒烟在旁边看得直皱眉,清岚掌门淡淡笑道:“第五姑娘不必多礼,今日是论道大会第一日,你在比武台上大放异彩,令老身十分钦佩。” 第五苗芙心中暗自发笑:这清岚掌门不过三十多岁,竟自称“老身”,虽然对于掌门来说很是正常,这样才能显出自己的身份,可她相貌极好,皮肤也光滑细腻,究竟哪里老了呢? “寒烟姑娘在比武台上也是威风凛凛,她的招式我见了都大声叫好,不愧是掌门的得意门生。”第五苗芙张口就夸寒烟,此刻少了几分戏弄之心,倒在寒烟眼里显得有些正经。 清岚掌门眸中有着赞赏,寒烟心中也隐隐透出一点高兴,对她来说,掌门师尊是个极为惜才的人,第五苗芙这个出身不明的流浪儿,天资根骨这般好,长得也不难看,掌门师尊见了自然会想将她收入门下。 其实第五苗芙的相貌评价何止是“长得也不难看”?实在是因为寒烟身边皆是如花一般娇嫩俊美的女子,第五苗芙的长相其实和其他人都不太一样,她初次见到第五苗芙时,亦是有被她那五官轮廓惊艳到,奈何后来发生了那档子事,让她对第五苗芙的印象急转直下,面对这样貌评价之事,自然也昧着本心去想了。 众人皆一同下山,那些云赏山派的弟子望着峭壁心有余悸,小心翼翼地拽着绳索,找准落点后才往下跳。第五苗芙哈哈一笑,和寒烟说:“你我再比试一番,看谁先跳下去,好不好?” 寒烟左臂已伤,自是无法赶超第五苗芙,便冷冷一哼:“你胜之不武。” 第五苗芙道:“那有何难?”她拽着绳索荡到寒烟身边,一把揽过她腰身,朗声说道,“你抱紧我,我带着你滑下去!” 寒烟惊怒交加道:“你疯了——啊!”第五苗芙拽着绳索荡了回去,寒烟下意识松了自己手中的绳索,伤了的左臂搂过第五苗芙的脖子,恨声道:“你要是稍有不慎,我俩都得摔死!” “死了也抱在一块,甚美甚美!”第五苗芙调笑道,透出一股子风流劲儿,寒烟用指甲嵌入她后颈肌肤中,第五苗芙惨叫一声,下坠的速度登时加快,风声在寒烟耳边发出狂啸,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只觉心中怦怦乱跳。 只听第五苗芙低声呢喃一声:“你身上好香啊。”随后稳稳落在地面上,说道,“我们已经到山下了,你抓我抓得好痛啊。” 寒烟羞愤不已,倏然推开她身子朝后急跃两步,说道:“你不痛就不长记性!” 第五苗芙撇嘴道:“那好罢,你说我不长记性,那我就不长记性好啦!” 寒烟气极:“你……!” 清岚掌门带着一个功力不深的弟子落在地面上,寒烟闭上嘴,不再和第五苗芙斗,奔向清岚掌门。 “烟儿,你先带师妹们回到镇子上。”清岚掌门平静道,“我有话要和这位姑娘仔细说。” 寒烟心想定是说收徒的事,用眼神警告第五苗芙安分点,随后带着云赏山派的弟子们骑上马,往镇子方向赶去。 一大批人都走了,第五苗芙心有焦躁,她并不想和清岚掌门私底下谈,更不想拜入谁的门下,见清岚掌门望着弟子们远去的背影,便道:“清岚掌门,天色要暗下来了,不如我们也回镇子上聊罢?” 她说完这些话,只见清岚掌门望着自己的眼神甚为晦涩,身体警觉地绷紧,只听清岚掌门开口道:“第五姑娘,老身有一些问题想要请你回答。” 第五苗芙道:“你说。” 清岚掌门沉默好一会儿,第五苗芙等得心颤,她才问话道:“你是不是江南人氏?” 第122章 杀心已起 清岚掌门忽然问第五苗芙是不是江南人氏,可着实把她惊了一下,心里想道:为何这位掌门要问我身世背景,我并不知道我父母究竟是谁,她听出我的口音是江南人氏的口音,但我长相像西域人,所以她才问我这个问题。 “我无父无母,从小颠沛流离,在江南到处乱转。哪里有的吃,我就去哪里吃。哪里有的睡,我就去哪里睡,哪里有的功夫学,我就去哪里学功夫。”第五苗芙老老实实地说道,“我也不知我是不是江南人氏,也许我是西域人氏,但谁又能知道呢?反正我从来没见过我父母,我从记事起就一直活在江南,长在江南。” 清岚掌门细细端详着她的面部轮廓,点头道:“你确实像西域人。” 第五苗芙咧开嘴笑道:“反正我是个孤儿,在哪里活都可以。” “我想收你为徒,你可愿意?”清岚掌门道。 第五苗芙想也不想就拒绝:“不了,清岚掌门,我实在不喜欢被人管教,从小便自由自在地活着,长大了如何能甘愿失去自由?我不会拜入任何人门下的。” 清岚掌门点了点头,竟也不勉强她,而是往前缓步走着,第五苗芙也跟了上去。 两人一直往西走,第五苗芙觉得她们离镇子越来越远,警惕心越发强烈,可清岚掌门只是自顾自地往前走,第五苗芙一有想要转身离开的苗头,她就会往后瞥一眼,第五苗芙尝试三四次后,自暴自弃地跟过去,心里想着即便她不愿意成为清岚掌门徒弟,她也不至于打死自己。 “你从记事起就在江南?”良久,清岚掌门问道。 “是啊,我四五岁的时候就在江南水乡生活,渴了喝上游的水,饿了抓下游的鱼,爬上树摘果子吃。”第五苗芙见清岚掌门没打算逼自己一定要拜师,便稍微放下点疑心,淡声说道,“后来大了点,想去帮别人做工,可别人见我是个流浪乞儿,不愿意给我工钱,我就夺走他店铺里的金银去别处换吃食,不知不觉就长大了。” 清岚掌门道:“你的功夫是谁教你的?” “我的功夫?”第五苗芙笑道,“江南这边常常有这个帮的人打架,那个教的人打架,又或者一帮一教互相约架打,我有时候不小心撞到,就会偷偷看他们的功夫招式,然后自己琢磨着学一学,但因为任督二脉没有被打通,所以怎么学也没有效果。八九岁时遇到一位高人,他帮我打通经脉,教我内功心法,花了快有两年时间,我经脉打通、内功心法学完后,他就走了。” “是什么高人,你可见过他样貌?”清岚掌门道。 “我想不起来啦,”第五苗芙道,“不知道他如今去了哪里。” 清岚掌门静静想着,第五苗芙觉得她问自己这些事情,也许只是好奇她功夫从哪里学来的,便道:“掌门,如果没有其他事情的话,我就走啦。” 清岚掌门眼睛一眯,叫住她:“等等。” 第五苗芙纳闷回头,只见清岚掌门眉眼透出一种冷锐,直直地盯着自己,心中不由得发怵:这老贼尼究竟想做什么?难道我不愿意做她徒弟,她就好不快活么? “烟儿这段日子以来,功力大有增进,我知她想要突破境界,为此付出诸多努力。”清岚掌门的目光似乎要将第五苗芙洞穿,“她从回到宗门后,举止神情皆很怪异,我知她闭关之时绝对出了一些事情,否则不可能过了好久才回到宗门。” 第五苗芙暗叫不好,想着清岚掌门此时谈及这些定是要追责,硬着头皮道:“清岚掌门,其实……其实我和寒烟姐姐……” “你和寒烟有什么?!”清岚掌门声音骤然响亮,惊得第五苗芙心生退缩,结结巴巴道:“我……我和她……” 清岚掌门喝道:“你要了她的身子,是不是?!!” 她喝的这一声让第五苗芙下意识就要转身逃跑,一种突如其来的直觉让她意识到如果自己不立刻逃走的话,自己的小命绝对要交代在这里!于是拔腿狂奔,使出轻功卯足了力气往前冲,转眼间便奔出了数十丈! 可她虽然跑得够快,内力却怎样也没有清岚掌门高深的,后背传来一股汹涌的力劲,她心下大惊,以真气护体,却仍然无法抵挡清岚掌门抓向自己后心的举止,被她拽向后面,随后高高举起,往一旁狠狠摔去! “小畜生,你对烟儿还做了什么!”清岚掌门的脸色骤然寒了下来,一步一步走向被重重摔在地上,口吐鲜血的第五苗芙,“你逼着她与你双修,是不是?!” 第五苗芙肺里的空气似乎都被撞了出去,喉头发疼发涩,她抓着地上的尘土与枯草,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只见寒光一闪,清岚掌门的长剑已然出鞘,剑锋几乎抵在了她的脑门前! “我……那是意外,我会弥补她!”第五苗芙叫道,“此事你知我知,绝不让外人知晓!”她脑子转得飞快,一边想着逃脱的对策一边为自己拖延时间,“大不了……大不了我同你一起回云赏山好了!你让寒烟监视我,我不乱跑就是了!” 清岚掌门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夜幕之下,黄定山峭壁边上冷风阵阵,第五苗芙看见清岚掌门眸中的厌恶。 “你伤了烟儿,我不饶你!”话语间,剑势骤然压下,似是将汹涌杀意尽数灌注到那剑锋之中! 第五苗芙意识到自己已身陷绝境,原本已被这剑势逼得动弹不得,此时此刻,在这到来的死亡威胁下,她脚下忽然有了一股力气,用力一蹬,将身子贴着地面朝后滑行——一道寒芒闪过,剑锋穿透第五苗芙衣衫,刺中了她的心口! 这一招用了十成力,清岚掌门压根没打算让她活着! “叮”地一声,那剑锋似是刺中了什么坚硬的物件,第五苗芙闷哼一声,心口顿时生出剧痛,她大脑一片空白,只想着立刻从那冷剑之下逃脱,脚下连续踢出好几记,借着力势朝后连连退去,衣衫被剑气撕裂,一些碎片从中往下掉。 她放在衣衫里的那枚青色玉佩在清岚掌门的剑势下破碎,碎片落入草地。清岚掌门往前走了几步,登时来到第五苗芙面前,见第五苗芙没死,便要再补一剑,目光下移,看到了地上那些玉佩碎片—— “这是……!”她神色一变,凛冽剑势顿时松了几分。 第123章 奄奄一息 第五苗芙紧紧抓着一块玉佩碎片,强忍心口痛楚,将内劲运在掌心中,把那玉佩碎片锋利的一端朝她眉心狠狠掷去! 清岚掌门回过神来,使剑打飞玉佩碎片,冲着她无声冷笑。 “——师尊!!!” 就在此时,寒烟赶到,失声叫道:“师尊饶命!!” 第五苗芙捂着心口,艰难抬头:“这与寒烟无关,你不许伤害她!”她毫不退让地直视着清岚掌门,暗暗调动自身内息,被撕碎的衣衫已染上血色腥气,寒烟下马跃到第五苗芙身前,见清岚掌门动怒,自然知道自己的事已经败露,凄声求道:“师尊饶她一命!是徒儿闭关突破时失了分寸,徒儿学艺不精,害了自己!” “烟儿,你承认了么?”清岚掌门喝道,“这小畜生夺了你身子,你还要为她跪下求我么?!” 第五苗芙奋力坐起,冷笑着说道:“你杀了我罢!反正寒烟姑娘老早就想杀我了!只是她打不过我,自然也报复不了我,嘿嘿!” “——你闭嘴!”寒烟回手给她一巴掌,第五苗芙支撑不住,“啪”地倒在地上。 寒烟见她心口一直往外冒着血,吓得扑过去点住她穴道止血,哭着对清岚掌门道:“师尊,徒儿错了!你杀了徒儿罢!” 清岚掌门的手仍紧握着剑柄,掌心渗出丝丝冷汗,骨节泛白,心中惊怒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释放出来:“烟儿!你说什么!” 她心中杀意熊熊燃起,喉间如同卡了一块尖石,进退两难,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爱徒有一日声泪俱下,竟是要给这个女孩求情,自身内息倏然紊乱,呛人腥气不断往喉头涌,却被她强行咽了下去,咬牙切齿道:“烟儿!!你难不成爱上这个孽种了?!” 第五苗芙哈哈大笑:“你徒弟怎会爱上一个夺了她身子的恶女——”寒烟立刻封住她穴道让她说不出话,将她身子扛在肩上,随即对清岚掌门道:“徒儿自会向您负荆请罪!”说罢便带着第五苗芙纵马朝镇子方向疾驰而去。 清岚掌门没能立刻杀了第五苗芙,又遭爱徒阻拦,只好站在原地望着那骏马越过石桥,逐渐远去。 烟儿……她心绪翻滚如浪,寒烟毕竟是她一手栽培的亲传弟子,她对寒烟寄予厚望,视若己出,这孩子从小乖巧听话,资质非凡,她也为这个爱徒付出太多心血,将自己的毕生绝学悉数传授。可眼下,寒烟竟然为了这个孽种甘愿低头求情,甚至不惜冒着犯师门大忌的风险带着她逃走! 偏偏她对从小养到大的爱徒有诸多感情,怎能下得了手杀她以清门风? 而那个孽种丫头……清岚掌门稳住心神,俯下身子去拾起那被刺碎的青色玉佩碎片,拾起来几块,慢慢拼到一起,透过月色瞧着玉佩雕刻的纹路,随即掌中运着内劲,将其尽数捏成碎渣! - 清岚掌门那一剑朝着第五苗芙的心穴刺去,虽被青玉佩挡了大部分剑势,心口却仍然受损严重,她伏在寒烟背上,神智已经有些恍惚,喃喃着什么。 寒烟听不清,纵马冲进镇子里,去找薛暮和独孤缘安所在的酒楼,子昂正好在街上买着吃食,见第五苗芙昏迷在马上,便急急忙忙去通知薛暮和独孤缘安。 薛暮想不到自己和缘儿只是吃了一顿饭的时间,第五苗芙竟然受了这么重的伤,连忙将她放到床上,独孤缘安探了探第五苗芙鼻息,又去摸她的脉,神色霎时凝重。 “她心口虽有外伤,却不致命。严重的是心脉,她心脉受到极大震荡——子昂,快去请我爹娘过来!” 子昂匆匆跑出去,薛暮来到床边看了一眼面色惨白的第五苗芙,她现在已经不说胡话了,整个人处在昏迷当中,顿时怒火中烧,扭头看着寒烟:“是谁伤了她?!” 寒烟将嘴唇咬出血,喃喃道:“是我掌门师尊。” 薛暮和独孤缘安俱是一愣:“你和清岚掌门摊牌了?” “不!我没有说!”寒烟急道,“是我掌门师尊要和她见面,我以为是要收徒,但送完师妹们回到酒楼后,心中始终惴惴不安,便策马再赶回去,结果看到我师尊要杀她!” 薛暮面色难看,却也不好说什么,若清岚掌门发现了第五苗芙和寒烟之间的事,那她动怒杀人也情有可原,可苗芙毕竟是她认的妹子,又相处得甚为愉快,已将她当成自己的亲妹子,见她如今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如何能在脑海里想着什么“情有可原”? 独孤换生赶来之时,独孤缘安已经给第五苗芙心口外伤敷好了药,拿出了一小片锋利的碎片,想必就是这个碎片划伤了第五苗芙的肌肤,嵌入血肉之中。薛暮抹开血细细端详那碎片,惊觉似乎是碎掉的玉片,她想起第五苗芙有一块宝贝得紧的青玉佩,估计就是这块玉佩替她挡住了致命一击。 独孤换生上前去探第五苗芙体内情况,神色也如同独孤缘安一样越来越沉重,皱紧眉毛,一言不发,看得薛暮和寒烟都心慌不已。 “她心脉受损,内伤太重,没能死掉算是命大,我先将我自身真气送到她体内,稳固她紊乱的内息。”独孤换生将一些奇丹送入第五苗芙口中,那奇丹入口即化,滑入第五苗芙喉中时,昏迷的女孩自发吞咽,“先确保她伤势不加重。” 薛暮将第五苗芙扶起来,让独孤换生将双掌放在第五苗芙后背上,运功调息,逐步将自身真气注入其体内经脉。 寒烟呆呆地看着紧闭双眸的第五苗芙,薛暮望着她那张失魂落魄的脸,想起了穆若走后薛无落的模样。 不知薛无落这家伙现在跑到了哪里,怎的没有在黄定山上出现? 而寒烟望着第五苗芙,心中涌起惶然——难道我真的恨她么?难道我真的希望她死么? 第124章 诸多猜测 厢房内一片沉寂,寒烟怔怔盯着床上沉睡的人,耳畔又回响其恩师的那一声暴喝:“这小畜生夺了你身子,你还要为她跪下求我么?”心中霎时一片空白。 是了,她在师尊面前承认了。曾经的羞辱、悲愤、怨恨的确曾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可当师尊要出手时,她竟觉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无法承受这一刻。她明明应该站在师尊一边,应该让第五苗芙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可是,可是…… 见寒烟面上痛苦,薛暮低声道:“寒烟姑娘,我妹子对你不住,你带她回来,也没有办法跟清岚掌门交差。你先回去罢,免得清岚掌门杀我妹子又要杀你,现在我妹子在这里很安全,你放心离开好了。” 寒烟心中混乱,茫然地看了她一眼,又想起自己带第五苗芙走前撂下的那句话“徒儿向您负荆请罪”,点了点头,木然朝外走去。 她闯进来时,独孤缘安甚至没有动用双拐就直接走到床边,见寒烟这么大的一个漏洞都没有发现,薛暮望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道:“寒烟姑娘,你千万要保重,不要冲动,我相信清岚掌门不会对你做什么的,你自己别做傻事。” 寒烟脚步一顿,随即继续往下走。 这一夜,独孤换生都在为第五苗芙输送内力,薛暮见第五苗芙面色没有来时那么惨白,唇色稍稍红了点,松了口气,独孤缘安则望着第五苗芙的侧脸默默思索着,然后蹙起了眉。 “暮儿,你过来。”她低声对薛暮说道。 薛暮捉紧她的手,柔声道:“怎么了?” “其实在台上,寒烟受伤的时候,清岚掌门抢上高地查看她伤势,目光扫过苗芙的时候神色就不对劲。”她说白日发生的事情,“当时我还以为她看出来了什么,以为两人之间关系暴露了,可现在想想,我却觉得很是奇怪。” 薛暮不解其意:“哪里奇怪了?” “苗芙妹子在比武台上大放异彩的时候,清岚掌门分明很想收她为徒。可当二人真正面对面的时候,为何清岚掌门看着苗芙的时候忽然变了眼神?”独孤缘安道,“你有没有发现一个变数?” 薛暮仍然不懂,皱眉思索她的话,不确定地开口:“难道她发现苗芙对寒烟太过关注么?” 独孤缘安道:“那也算是一种原因,但不是我要说的——苗芙洗了脸,你忘记了么?” 薛暮呆呆地看着她,发出了一声“啊”,越发疑惑了:“苗芙洗了脸,那又怎了?” “苗芙将自己搞得脏兮兮的,上了比武台后,众人知道她身法好,武功强,清岚掌门也是这般认为,那时候她应当也能看清苗芙的脸,可苗芙脸上都是灰尘和泥,终究看不清真容。而苗芙将脸洗干净后再上场,她便看清了她的脸,然后变了脸色。”独孤缘安道。 薛暮这才反应过来,奇道:“你的意思是清岚掌门认出了她?难道清岚掌门认识她么?” “我只是这样猜测,但很有可能。”独孤缘安摸了摸薛暮的眉眼,说道,“你不是跟我说过,苗芙的侧脸轮廓和我有些像么?也许清岚掌门看到了苗芙的正脸,也认出了她的身份。” 薛暮蹙眉:“所以你认为清岚掌门知晓苗芙的底细么?或者说知道有谁和她长得很相似?” 独孤缘安点了点头:“是,但她对苗芙痛下杀手,我只能说,苗芙可能是她的仇人,或者说和她的仇人有点关系。” 薛暮道:“那我们就不用担心寒烟姑娘会被清岚掌门一剑刺死了。” 出了第五苗芙这件事后,独孤缘安也依然没有放下对雪圣山庄的戒心,她想着那雪峮庄主和雪越圣女,犹自出神。子昂走过来低声说让独孤缘安和薛暮去另外一间房歇息,薛暮打算留在这里陪着独孤换生和第五苗芙,独孤缘安则拉着她,用眼神示意她一起走。 二人来到另一间厢房,薛暮道:“缘儿,你还有什么话要悄悄和我说么?” “那自然是有的。”独孤缘安将窗户全部关紧,回过身说道,“暮儿,娘和我一样,都对雪圣山庄的人感到不安。” 薛暮犹豫道:“莫非雪圣山庄里……” “雪圣山庄的‘雪刃剑法’常常被人拿来和我们烬山余氏的“魂寒五剑’相提并论,若余氏有人秘密与雪圣山庄联络,自然也能与西域联络,雪圣山庄毕竟处在藏地,和西域交往密切。”独孤缘安道,“若是那样的话,我……” “你不要急!”薛暮生怕她为了揪出凶手暴露自己身份,上前搂过她,低声说道,“你不要急,论道大会还没结束,雪圣山庄若要拿走‘归元妙法’,明日定会让那雪越圣女继续在台上站着等人去挑战她。缘儿,如果苗芙情况凶险,恐怕我们要去抢那部心法了。” 独孤缘安回过身,和薛暮抱在一起,轻轻说道:“若能抢到,自然最好。” “只是,我担心我打不过雪越圣女。”薛暮忧心忡忡道,“我能打过么……她那‘雪刃剑法’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招式,我看比武台上她都没怎么使出精妙剑式,光顾着防守了,哼,这圣女当真有那么厉害么,我不信……”说到最后,她竟然自言自语,听得独孤缘安哭笑不得。 “你想那么多作甚?”她帮薛暮揉动太阳穴,“你今天好累了,赶快歇息,如果苗芙伤势加重,我娘会来通知我们的。” “那……这酒楼后面有温池,我们去泡泡?”薛暮笑道,“不知道是私人池子,还是大家都可以进去泡的大池子。” 独孤缘安蹙眉:“我不要大池子。” 薛暮嘿嘿一笑,说:“那我先去探探,实在不行我们就在厢房里打水洗澡。” 说罢,她亲了亲独孤缘安,就要开门出去。 子昂正好拎了两桶热水进来,说道:“主子,热水好了。” 她对薛暮道:“酒楼后面的温池有好多姑娘在里面泡,主子和少夫人还是在厢房里洗漱罢。” 薛暮不免大失所望:“好罢。” 独孤缘安见她闷闷不乐,便笑道:“你以为每家酒楼都像你那儿一样,有私人大池子么?” 薛暮抬了抬下巴:“哼。” 第125章 夜间谈心 二人洗漱一番后,熄掉烛火,依偎在一块聊天。 薛暮自从与独孤缘安成亲后,这三个月来着实发生了好多事情,如今躺在床上静下心来细细想着,心中说不清的怅然,随着这深夜静谧悄然弥漫开来。 那时与独孤缘安拜天地,红烛高燃,天地为证,二人许诺白头偕老琴瑟和鸣,哪能想到后来发生的种种,将她原本的生活全数搅乱。成亲不过三月,生离死别之痛皆体验了一遍,如烈火般仍然烧灼着她的心,烈潮之毒虽化解,可这痛楚岂能化解? “缘儿,这世间人心太过复杂。”薛暮爱怜地吻了吻独孤缘安前额,呢喃道,“江湖上更是风起云涌,而风云背后是无尽的算计与猜疑,情义更是脆弱得如同那秋日枯叶,一阵风过便被吹得四散,再也无从找回。” “每个人都戴着面具,心怀鬼胎。有的人脸上戴着面具,有的人心里的脸戴着面具,而他们心里的脸有好多张,也就有好多张面具遮住那些脸。”她低声说道,“盟友也许不过一时,敌人也许能转瞬成友——终究都是为了各自利益罢了。” 她将独孤缘安搂得更紧,看着独孤缘安那略带思索的面容,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温暖,道:“缘儿,论道大会结束后,我们在江南多待一阵子,看看风景,同时也找找线索。” 独孤缘安柔声说:“好,不过,我以为你会想去西域呢。” “西域……待我们回到中原,若能见到雾清大哥,就求他带我们去一趟,起码我要见见烈圣法王的坟墓。”薛暮说道,“当然,他就算不愿意,也可以指明‘安能常在教’的位置,我自个去找。” 独孤缘安垂下眸,轻声嗯了一声。 “缘儿,你会不会觉得我太无能了?”薛暮叹道。 独孤缘安摇了摇头,说:“你这个傻瓜,我怎么会觉得你无能?分明是我自个没有能力去找到灭门凶手,就算是你师傅自裁,也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我甚至不知道她就是凶手之一。穆若倒是比我聪明,认出了你师傅。” 薛暮听着她的话,忽而灵光一现,叫道:“我知道了!” 独孤缘安怔了怔,问她:“你知道什么了?” “穆若!”薛暮眸光倏然大亮,“穆若绝对是认出了我师傅的掌法!她不是亲眼目睹雾清和蓝风山派弟子的打斗么,后来俞青东伤了薛无落,‘命丧黄泉爪’被我师傅的‘绝杀掌’克住,当初我本以为穆若是因为见到这激烈打斗加上薛无落受伤才会变了脸色,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她原来是会武功的——” “她藏起来前绝对见到了你师傅用‘绝杀掌’打死了烬山余氏族人。”独孤缘安接话道。 薛暮原本欣喜的神情倏然一变,悻悻地闭上嘴,沉默好久后,才道:“是啊,穆若一定是记着那掌式,从小记到大,忽然发现能使出这掌式的人竟然就在她身边待了好久……不过,我师傅一直没能认出她,不知道是不是……” “穆若和我大伯母长得很像,我大伯母家世简单,你师傅定是没有见过她的。”独孤缘安道,“认不出也不稀奇。” 薛暮喃喃道:“是啊,是啊,我师傅认不出穆若,但一定是认得出你的,可你平日里又不出来,她也找不到机会见到你……”她想起曾经在独孤府花园假山出现的那个黑衣人,想必就是穆若,和独孤夫人悄悄见面联系,“在我与你成亲后,她才找到机会通过我多了解你一些。” 独孤缘安脚趾轻轻勾着她的小腿,薛暮仍然还在思索,感觉到独孤缘安的触碰后,茫然道:“怎么啦?” 独孤缘安热气扑在她耳边,低低呢喃道:“想碰你。” “我的腿有什么好碰的。”薛暮不以为意,想着薛断魂出事前后的细节,又想着当初奇清掌门和她倾诉的话语,再想到薛无落和寒烟几乎没有差别的面容,最后又将思绪放在白天比武台上的打斗。 她兜兜转转想了一大圈,听见独孤缘安问道:“你白日和钰诺比试时使的剑法,从前一直没有在我面前用过。” “啊,你说那个么?”薛暮笑道,“不是说了么,是我荆山薛氏家传剑法,叫作‘诡焰幽华剑’,此剑法男女传人皆可习练,我很早就已经把剑诀记在心里,倒背如流,不用内力去习练剑式,后来火毒得到缓解后,我就自个偷偷练了会儿家传剑法,每每出剑,便福至心灵,不出两个时辰,我就已经将剑法练得很熟啦!” “我看你出招之时,剑式诡谲无常,常常在人意料之外,不按常理来,却又行云流水般令人防不胜防。”独孤缘安道。 “‘诡焰幽华剑’本就以‘诡’字为魂,讲求变幻无常。假如我使剑正要刺中对手之时,却忽然一转剑锋,从意想不到的角度斩去,容易叫对手心神错乱,来不及反应,露出一处破绽。这剑法还讲究一个‘幽’字,剑意深藏不露,一旦出招,就如幽魂般无声无息夺人性命,对手若不留神……哼哼,那就跪地求饶罢!” “我在台上与钰诺比试时,几次故意挑衅,又几次故意示弱,引她来攻我,其实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剑锋要从哪个方向发出,再加上我的内劲结合烈性阳气注入到剑中,让钰诺无法招架我,不敢以肌体接触到我的剑身——唉,可惜,可惜!最后我还是被她的‘断云踢’扫倒了!”说到这里,薛暮狠狠叹着气。 独孤缘安轻轻拍着手掌,说道:“等之后有时间了,你我来比划比划。” “那怎么办?”薛暮被她逗笑,心中为家传的剑法自豪,“我又打不过你,只能卯着劲儿去胡乱劈砍了。你可得剑下留人,否则我要被你打得捂屁股求饶啦!”话音刚落,自个屁股就被拍了一记,顿时羞得脸红:“你做什么?” 独孤缘安笑道:“要你对我求饶呀。” 薛暮叫道:“好哇,你这个‘坏水夫人’真是不想好了,次次都要调戏我!” 二人在床榻上以掌对了几招,最后独孤缘安点了薛暮穴道,抱着她一同睡去。 第126章 温柔嗓音 夜深露重,冷得寒烟不禁打了个寒颤,内心的茫然与混乱比夜色更沉重。 她不记得自己已经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该往何处去,街巷深深,几盏灯笼在屋檐下随风轻轻摇曳,映在地上的斑驳黑影似乎在嘲弄她的迷失。她是云赏山派的大师姐,严守规矩,秉持正道,可如今在干什么? “我到底在做什么?”寒烟自言自语道,声音在夜风中散得无影无踪,她应该痛恨第五苗芙这个魔女,是她夺走了自己的一切,是她让自己陷入如此两难的境地,甚至让最敬爱的掌门师尊都对她寒了心,她说她要负荆请罪,她又有何脸面再去见掌门师尊呢? 脚下的青石板路有些湿滑,寒烟来到一处暗巷,巷口有一棵孤零零的老榆树,她停下脚步,怔怔抬头望向那棵树,心里忽然想道:掌门师尊曾经说在一棵老榆树下捡到了她,那个时候自己还没学会说话,看到一个陌生女子只会咿咿呀呀地叫,两颗黑眼珠跟葡萄一样又圆又亮,掌门师尊看了心软,将她带回云赏山养育。 掌门师尊对她来说,是如同母亲一样的存在,而她却让掌门师尊伤心。 寒烟眼前渐渐模糊,泪水悄无声息地涌上眼眶,她努力眨眼,泪水便顺着脸颊滚落。风一吹过,泪水在面庞上迅速冷却,冰冷刺骨。 “师尊……对不起……”寒烟哽咽着,膝盖微微弯曲,仿佛想要跪在这老榆树前,恳求那个在榆树前捡走婴孩的女子原谅自己的忤逆举止。可她终究没有跪下,任凭泪水被风吹得整张脸都是。 她呼吸微微急促,默默哭了一会儿,凭内力感知到有人在接近自己,倏然拔出腰间琴剑,转身欲往前举,见到来人时一怔:“是你?” 重新换上新斗笠与面纱的雪越圣女距她一丈之远,静静地站在原地,手里拿了一条帕子,手指轻轻一抬,那帕子便朝前猛地飞去,但那一股内劲柔和至极,寒烟稳稳接住后,低声道:“谢谢……雪越圣女怎还不歇息?” 雪越圣女依然没有说话,寒烟甚至心里有些刻薄地想着,莫非这个圣女是个哑巴,或者说声音很难听,所以不愿意开口说话? 雪越圣女朝前迈了一步,寒烟如临大敌,说道:“雪越圣女,我要回去歇息了,你请便罢!” 雪越圣女脚步微微一顿,霎时来到她面前,冰凉的手指紧紧扣住了寒烟的手腕,寒烟大惊不已,刚要挣扎,就感觉到圣女贴合自己手腕的掌心里运着内劲,只要她吐出这股内劲,自己的手腕就会被震碎骨头! “雪越圣女,你……”寒烟话还没说完,脸上覆了一处柔软。 雪越圣女用指腹轻柔地抹去她脸上的泪水,寒烟无法看到她的神情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她现在甚至不知道圣女长什么样,不由得发怔,张了张嘴,却不知该问什么话。 这圣女为何要对她这般体贴? 寒烟想不出答案,自然也不愿多想,便缓和神色道:“多谢雪越圣女照顾我,我现在真的要回去了。” “……”雪越圣女沉默着,忽然将她的胳膊抬起来,另一只手将她袖子捋起,露出了光洁滑腻的肌肤,在月色下更加洁白。 “圣女!!”寒烟心下惊骇,下意识抽出自己的手,可雪越圣女力道太大,她竟然挣脱不开,又想着白日雪越圣女收手没让她受重伤,有些分不清圣女在想什么,只好压低声音威胁道,“圣女后颈的伤还没好罢?难道还想被在下再斩一记么?” 雪越圣女放下她袖子,虽是沉默,寒烟却知道她面具后的双眸在打量自己的面容,实在是不解其意,正当她思索如何开口劝圣女放了自己时,那面纱后面忽然响起了一个温柔似水的声音:“你嗓音很好听。” 寒烟一愣,不敢相信刚刚那声音竟然是从圣女口中发出来的! 自己低声威胁对方,对方竟然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夸自己的声音,她心神一颤,结巴道:“我……圣女为何要……” “你被那个小叫化欺负了么?”雪越圣女温柔地询问,“一个人在外面很不安全。” 寒烟犹豫道:“我……不是圣女想的那样。” 可对方并不相信,而是从怀中拿出一条新的帕子,帮她细细擦拭眼泪,那种小心翼翼的柔情,当真让寒烟措手不及,呆愣地盯着她那层面纱后面的鬼面具,心想:若是能看到这面具后面的脸就好了。 雪越圣女把她脸上的泪水全部擦掉,轻声说:“清岚掌门欺负了你么?” 一提及掌门师尊,寒烟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她虽然平日里对外人疏离清冷,不喜欢多言,外表坚强内心却柔软至极,掌门师尊也常常叹气,说她耳根子软心也软,狠不下心容易被人算计。掌门师尊待她如待亲生女儿一般,即便就算有个亲生女儿,恐怕待遇也不及爱徒,寒烟自己是清楚的,圣女提到清岚掌门,她几乎像刀子剜心那般痛得气窒。 “我对不住师尊……”寒烟说了一句后蓦然顿住,家门丑事岂能让外人知晓,故转移话题道,“我以为雪越圣女不会说话,是个哑巴呢,原来声音这样温柔好听。” 雪越圣女轻轻笑了一声,不再捏着她手腕,而是牵着她的手指:“你为何会进云赏山派?” “我是孤儿,被师尊捡回来的,自然会进云赏山。”寒烟说道。 雪越圣女不说话了,似乎在思索,片刻后点了点头,道:“你今夜还回去见清岚掌门么?来我厢房睡一夜好了。” 寒烟大为震惊,连忙摇头道:“那不能的!我已……我已让师尊失望,不能再和别的门派弟子来往。”她抽出自己的手,这次抽成功了,“我……我先走了!” 雪越圣女看着她折返跑回去,转眼间便跑到了长街的另一边,极轻地叹息一声。 第127章 托举她身 “风沙起,孤影行。驼铃响,夜未明……” 次日清晨,薛暮心系第五苗芙,来到厢房内查看情况,独孤换生面露疲色,第五苗芙则躺在床上仍然睡着,一夜内力输送,她心脉已被护下,只是人还不清醒,念着重复的句子,薛暮听了,对独孤换生道:“应是西域那边的歌谣。” 而第五苗芙在重复念了好多遍后,忽然开始念歌谣的下一部分了。 “大漠孤城……大漠孤城魂不归……长夜无尽……长夜无尽断人肠……”第五苗芙就那样梦呓着,忽然叫了起来,“阿塔!阿塔!你怎么不要我!”听得薛暮眼眶发热,握紧她有些冰凉的手指。 从第五苗芙时不时吐出的三言两语间,薛暮便知道第五苗芙不是一出生就被扔掉的,起码她的西域爹爹养过她,教过她说话、哼民谣,之后又消失了,将她一人扔在江南独自生存。 唉,想到寒烟也说自己是被扔下的,而她又和薛无落长得那么像,薛暮也忍不住生出怜悯,世上命苦之人太多,她又如何能置之不理,每每遇到,总是要想方设法照顾一下,否则就是昧自己良心。 第五苗芙面上流露出痛苦,声音渐渐小了,但仍然在重复念叨着那几句歌谣,时不时喊着“阿塔”,独孤缘安坐在轮椅上,望着窗外升起的朝阳,说道:“他们已经到黄定山了。” 今日,好多江湖侠士都不像昨日那样,早早就待在黄定山北边峭壁下,第一日的新鲜劲儿过了,就开始慢悠悠地爬山欣赏风光,反正论道比武也不会那么快开始。因此,攀爬峭壁的也只有昨日爬得最快、最稳的一批人,剩下的都沿着山道往上走,云雾遮掩着崖壁,看不清有多少人在其中。 独孤换生摸着自己的眉心,说道:“缘儿,你和暮儿先去黄定山罢,我在这里留着看顾这孩子。” “娘,苗芙能醒过来么?”薛暮道。 “伤她的是清岚掌门的剑气。”独孤换生叹道,“她下手倒是挺狠,幸好苗芙这孩子内力够深,护体真气帮她保住了其他经脉,否则清岚掌门那剑气足以沿着心脉震伤她周身要害大穴,到那时候,恐怕神仙也无法将她从鬼门关捞回来。” 薛暮皱了皱眉,一咬牙道:“我要去求雁影山庄的严老夫人帮苗芙治伤!” “严老夫人?”独孤换生愕然一瞬,随即面色变得严肃,“千万不可!那严老夫人看似好说话,实际上性子古怪至极,你不知道,那雁影山庄的人只有他们要求别人做事的份儿,决计没有别人求他们帮忙的可能!你别看这次她愿意献出‘归元妙法’这等绝世秘籍,到底存的什么心思,我至今也没看出来呢!” 薛暮愣怔好一会儿,才喃喃道:“可苗芙不醒,怎么办呢?她说胡话,剑气会不会伤了她的脑子呢?” 第五苗芙的伤看似不严重,可她心脉受损,是江湖之人唯恐避之不及的致命伤,就算现在暂时保住了命,可若不及时治愈心脉的伤,最好的结果也就是不能再练武,不能再动用真气内力,否则性命难保。 而第五苗芙这性子,是绝对不愿意让自己成为一个“废人”的! “不用太担心。”独孤缘安望着窗外,轻声说道,“必要时我会上场。” 独孤换生和薛暮俱是一震,薛暮只想着自己出手,不能让缘儿暴露身份。独孤换生也是这般想,倘若缘儿在比武台上暴露了自己所学的武功,不知会引起多大的江湖动荡,而她们在明,那凶手在暗,说不定现在就已经知道了她们所有人的身份! “娘,你别担心,我若出手,前提必须是有人显露出了端倪。”独孤缘安平静道。 薛暮走过去,俯下身子环抱住独孤缘安,抓着她放在腿上的双手,心中柔情弥漫,低声唤道:“缘儿。”而后一句话也不说了,就静静地陪着她望着窗外的蓝天白云、巍峨高山。 半个时辰后,二人抵达黄定山山脚,独孤缘安抬头望着峭壁,微微一笑道:“暮儿,我们还要从原来的山道往上走么?” 薛暮经过昨天一遭,也觉得丛山道走太麻烦了,便道:“缘儿,你轮椅上不是有牛皮带子么,我直接将轮椅两边的带子穿到我双肩上,这样我就背着你的轮椅爬上峭壁。” 独孤缘安失笑:“人家爬上去都得用十成内力,你要是背着我上去,岂非得用双倍的内力,可你又没有双倍内力,如何带我爬上去?等你爬上这几百丈的峭壁,论道大会都要结束了。” 薛暮脸一红,哼道:“我怎能爬不上去了?”说罢她就运着内力朝峭壁一跃,运着内功爬上去,眨五次眼的时间,她便已经爬了十丈有余,随即又运劲跳下来,叉着腰道:“如何?” 独孤缘安拍了拍掌,微笑道:“阿暮昨日与我二姐比试一场,内力又进步了。” “那是,哪有人练功还退步的?”薛暮很受用,又抬头望了一眼高得看不到边的崖壁,心有余悸地吸了吸鼻子,不得不承认自己背着一个人是完全爬不上去的,只好道,“算啦,我怕你受不了刺激,我还是背着你走山道好啦!” 独孤缘安忍笑道:“好啊。” 薛暮将轮椅背起来,叫道:“你可别自个摔下去了!” 独孤缘安抓好轮椅扶手,说道:“嗯,我准备好了,你上山罢!” “好咧——!”薛暮大喝一声,运着轻功沿着石阶向上奔去。 她脚下步伐灵动,踏在石阶上发出轻微声响,石阶蜿蜒而上,坡度虽陡,但在她的轻功之下,却反倒显得如履平地。独孤缘安轮椅也未曾感到多少颠簸,心中知晓薛暮是有在刻意梏着轮椅,她双手垫在轮椅下方,几乎是托举着不让它发生剧烈的晃动。 身体重心虽然朝后移,有一些些不适,但独孤缘安却愉悦地抿着嘴唇偷笑,拢了拢被风吹开的发丝,心中蓦然想到——暮儿这般背着她,就好像全世界为她们都让开了道路。 第128章 做个狂徒 薛暮背着轮椅,每每到了近乎垂直的山体,独孤缘安便从轮椅上纵身一跃,使着轻功轻飘飘地跳上了山顶,笑着低头注视薛暮爬上来。 “你小心一点,若要让人看到一个不能行走的人使出轻功跳上去,魂都要被吓飞了!”薛暮拽着铁索,脚尖轻点着山壁,飞快上了山顶,又蹲下来让独孤缘安坐上轮椅,“你可小心点!” “我觉得这样很好玩。”独孤缘安笑吟吟道,“夫人该不会嫌弃我重了罢?” “怎可能嫌弃你重,总是喜欢说一些乱七八糟的醋话。”薛暮摇头叹道,独孤缘安坐上轮椅后,她又站直身子往前走,额上已出了些汗,但无伤大雅。 “反正以后我都是你的人了,你想怎么对我,你就怎么对我罢。”独孤缘安语气忽然变得怅然,“我夫人天天想着怎么压制我,全然不顾我的心思,唉,世间的情最是伤人,却不曾想我夫人也是这般计较,唉……” 薛暮:“你别乱说话,小心我把你颠到天上去!” 独孤缘安:“唉……” 薛暮:“……” 二人几乎是打打闹闹、说说笑笑着一路上山,来到黄定山顶后,诸多江湖侠士皆在大声喝彩,薛暮往比武台正东边的人群走去,将轮椅放了下来,昨日她在比武台上比试露脸,一些人认出了她,笑眯眯地让她推着轮椅往前走,同时大声夸道:“薛女侠好功夫,好身手啊!” “多谢多谢!”薛暮一边回应一边推着轮椅加快速度行进,但没能推到第一排,独孤缘安不以为意,只从人与人之间的缝隙间去看那比武台上的打斗。目前是慈山天寂禅宗和蓝风山派的弟子在比试,薛暮定睛一看,竟是俞青东在和慧真打。 她看了两眼,又望向比武台正西边人群里的寒烟,只见她神色苍白,眉间笼着一层阴霾,而清岚掌门更是面若寒霜,直直盯着比武台,却没将目光放在那打斗的二人身上。 想来寒烟姑娘昨日回去,定是被清岚掌门叱骂一番,唉,不知她能不能找到机会跟寒烟姑娘说一下苗芙妹子现在虽心脉受损,但不至于面临濒死之险。薛暮正想到这里,就看到那清岚掌门眸光一动,竟如同火炬般灼灼地盯着薛暮所在的人群方向,让她大吃一惊! 但细细看了两眼,却发现那清岚掌门并非望着她,也没有视线游移搜寻第五苗芙的踪影,眼睫毛微微向下,视线不与其他人一样平视,薛暮顿时了然:这清岚掌门是在看我妻子!!她为何要看着我妻子?!想到这里,将身子绕道前面,挡住了第一排两个大汉身边的缝隙,不让她盯着独孤缘安。 那清岚掌门见她身形一动,阻拦自己视线,目光骤然一冷,随即微微偏过脸去,唇形轻轻动了动,薛暮看不出来她说了什么,只见到寒烟脸色越发苍白,低下头一言不发。 “暮儿,你不用挡。”独孤缘安比薛暮感知更敏锐,自然知道那清岚掌门是在盯着她,她虽有困惑,但并不惧怕,清岚掌门并没有什么要杀了她的理由,除非她能认出来自己是烬山余氏的子嗣,“你这样做,反倒欲盖弥彰了。” 薛暮颇为紧张,今日虽是论道比武第二日,谁又能预料到场上有何变故呢,于是低声回应:“缘儿,我是不喜欢旁人将目光放在你身上的。” 独孤缘安轻轻一笑:“我既不戴面具,还能怕别人看着我不成?你让开罢,我要看英雄好汉论道比武呢。” 她说话的声音温温柔柔,语气却不容置疑,薛暮知她的性子就是这样,常常说一不二,也就在自己面前愿意做些妥协,叹道:“旁人皆说我嫁给你,会让你大吃苦头,如今看看,不知是谁让谁吃苦头呢。” 独孤缘安盈盈一笑:“让你让开就是让你吃苦头么?那你先吃一个,好不好?” 薛暮挪动脚步,哼道:“你看罢,最好你也用你那两道目光反击回去,让那老贼尼不敢再看你。”她说话骤然没了分寸,独孤缘安蹙眉,飞出一道指力打中她腰间穴道,薛暮顿感酸麻,及时改口道:“嗯……你盯着人家恩师看罢!” 独孤缘安伸出手运内劲帮她推拿几下,笑道:“夫人不可怪我任性。” “你所做之事要是任性,我岂非要做那上天下地的狂徒了?”薛暮笑道。 两人说这一番话时,台上的慧真忽地闷哼一声,护体真气被俞青东的爪功破开,这一记甚是迅猛精妙,场外众人大声叫好,俞青东望向奇清掌门,得到一抹鼓励似的微笑,信心增了百倍,大声道:“承让了,慧真兄弟!” 慧真坐在地上调动内息,片刻后沉默下场,俞青东则站在台上好一会儿,才有个雪圣山庄的弟子上台与其比试,蓝浅时不时偏头望着奇清掌门,眸中隐隐透着微妙情愫,薛暮经独孤缘安点破,现在再细细观察,心下真是大为惊奇。 她虽被薛断魂收为徒弟,但如师如姐般的相处,从未让她生出过什么旖旎心思,况且薛断魂长相极好,也是一个温润俊美的女子,否则奇清掌门当初怎能钟情于她,现如今也念念不忘?蓝浅与恩师长期相处,竟有了不属于徒弟的心意,当真是神奇。 不过她转念一想,奇清掌门面对蓝浅定也是如师如姐般的对待,蓝浅才敢生出这等爱慕之情,奇清掌门就算知道,也只会劝阻她不要惦记不可惦记之人,故不再多想,专心盯着场上比试。 俞青东的武功她已经很熟悉,故视线一直停留在那雪圣山庄的男弟子身上。 只见那男弟子用的是一柄软剑,手腕轻轻动着,软剑在手中便如同游丝般灵动柔缠,瞬间分成无数道剑影,与俞青东长剑相撞之时,那软剑一抖一转,剑刃却锋锐无比,发出清脆的“锵锵”两声,以柔势化去俞青东使出的‘风卷残云’。 此招原本是以急攻多剑逼对方暴露破绽,却不曾想那软剑在急攻的第一剑就将其凶势化去。那男弟子化去俞青东剑势,猛然将剑一抖,剑光骤然扩散,直逼俞青东面门与咽喉! 第129章 眸光汹涌 那雪圣山庄的男弟子手中执着软剑,剑光寒芒闪烁,如雪般轻盈森冷,俞青东使出‘风中流影’去挡,随着风势抖出剑影,彼此皆是剑光时隐时现,难以捉摸。 见此一战,众人便知晓昨日的雪越圣女是一点也没使出所学剑法,看这男弟子的剑式,心下皆想道:想必这就是曾经能与烬山余氏打得有来有回的‘雪刃剑法’! 伴随那剑势涌动,地面似乎被某种森寒之气侵袭,继而涌向比武台四周,站在最前面两排的江湖中人不由得打了个寒颤,那寒意透骨而来,仿佛连魂魄也能在此刻被冻住,身子激灵不停。 那男弟子随即施展出‘雪刃剑法’的绝招,软剑猛然朝上一抖,剑尖直指天际,随即内劲涌出,似乎要将空中飞雪引入剑中,剑间迸发出刺眼寒芒,俞青东感知到周围温度骤降,而那最极具森寒的剑气凝聚在那剑尖上方,在他攻击来临之际,以飘逸身法后退,那软剑直劈而下,将那汹涌剑气伴随剑锋来至俞青东面前。 那寒气临近到面门,俞青东顿感气血凝滞,幸好此时风势从西北方而来,他运着十成力,剑光登时一闪,突破那森寒剑气,同时运着‘风轻诀’绕过对方软剑,去击中对方胸前要害穴道,这一剑力势极强,对方“啊”地一声,血从口中喷出,连连向后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旁人大声喝彩,薛暮则心中叫好,想着这雪圣山庄弟子虽然剑法巧妙精准,却不想俞青东的轻功与剑诀皆以风为势,此等灵巧之劲,对方避之不及,只能被刺中那一剑。 “那人内力不及俞青东。”独孤缘安道,“不过这‘雪刃剑法’,当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而在蓝风山派这边,奇清掌门心中思忖着方才那雪圣山庄弟子挥出的剑式,想道:这‘雪刃剑法’应是有所改良,上一次论道大会纵使与烬山余氏打得再激烈,也是没见到有这种剑招的,看来雪圣山庄为了赢得武林第一门派的地位,定是借鉴了“魂寒五剑”的剑招走势。 蓝浅也低声道:“师尊,看来此次论道比武,雪圣山庄要名声大噪了,那雪越圣女不好对付。师尊你曾教过弟子……教过弟子师伯的那套掌法,弟子可否上场去用?” 薛暮并不知道,薛断魂那套“绝杀掌”经过奇清掌门多年钻研,已经从三招掌式研究成了八兆招掌式,经她改良的“绝杀掌”融入了柔劲,并针对其他门派的掌法创出了相应的克制之招。 奇清掌门原先想法便是将这套改良后的掌法教予爱徒蓝浅,好让她在论道比武上巧妙取胜,撼动对手心神,故薛暮来了之后,她是没有提及自己改良过“绝杀掌”一事的。 可蓝浅若在之前提及,奇清掌门必是毫不犹豫地点头。如今知晓了烬山余氏和薛断魂之间的血仇,她犹豫片刻,想道:烬山余氏灭门一案的其他凶手仍然逍遥在外,不知道此时是不是已经来到论道大会上窥馋其他门派的功法,倘若认出“绝杀掌”,是否会将浅儿牵连进去? 她想到这里,因为没有直接点头,蓝浅便知晓她犹豫了,只知掌法曾经是薛师伯的,不知灭门惨案等事之间的关联,以为奇清掌门念着薛师伯,不愿意轻易让掌法在众人面前显露,心中涌过酸意,却仍然体贴开口道:“掌门师尊放心,此等精妙掌法,徒儿必不会轻易使出,不让掌门师尊为难。” 奇清掌门自然不能和她解释什么,简单地点了点头,蓝浅柔柔一笑,眸中却浮现几分失落。 之后云赏山派的一名女弟子又上场迎战俞青东,俞青东有些累了,瞥向奇清掌门,用目光示意自己要不要下场,把比武台让给云赏山派,奇清掌门点了点头,俞青东便朗声对那女弟子道:“全子安姑娘,在下先退了!”说罢便跳下高地,奔回蓝浅身边。 两场比试过后,独孤缘安仍然感觉到清岚掌门那灼烈的视线在自己脸上停留,不免有些烦躁,她压下心中种种情绪,想道:这清岚掌门莫非认出了我?小姨说我长得并不算有多像娘,顶多眉眼比较像,她说我有五分像娘,另五分便是长得像爹了,可我又没见过我爹,怎知道我更像谁呢? 莫非这清岚掌门知晓我爹?她想到这里,心中一动,朝着清岚掌门的方向直直看了过去,哪想见到清岚掌门面上隐隐透出的思索,见她与自己对视,眉眼处瞬间掠过一丝厌恶,更为惊讶,想道:难道清岚掌门真的见过我爹,否则她怎会这样看着我,怎会对我有所憎厌?当真是奇了怪了! 从小到大,独孤缘安都知道是爹离开了烬山,但其中缘由她并不知晓,族中长辈也都按照以往惯例,当他是死人一样,从来都闭口不谈,小姨也只是听说,并未见过姐姐丈夫的模样。 独孤缘安想到这里,又转念一想:她那个爹浪迹江湖,不知道是不是和这些名门正派的掌门见过面,若是见过面,他会不会是一个很厉害的武林高手,否则怎会有名门人士见过他呢? 她侧过脸去看比武台上的女弟子和一名东贺山派的男弟子打斗,又刻意望了一眼那清岚掌门的眸光有何变化,只见她眸中顿时精光一闪,随即将脸转了回去,验证心中猜测:是了,那清岚掌门定是觉得她眼熟,她将侧脸轮廓露出,那清岚掌门反应竟然更大! 想到这里,她拉了拉薛暮衣袖,薛暮回过头,并不知晓二人视线中的暗潮涌动,说道:“怎么啦?” 独孤缘安抬头望着她明媚的笑脸,心下柔情四溢,又想道:我有暮儿了,何必要去找清岚掌门问她是不是认识一个男子,是不是和我很像。若我问了,那清岚掌门确认了我的身份,岂非会杀我?我现在已有家室,何必再去想着那虚无缥缈的血缘亲情? 薛暮等了一会儿,只见独孤缘安面上神色变了又变,末了温声道:“就是想唤唤你。” 薛暮开朗一笑,道:“那你就一直唤我,我必定每次都回头看你。” 第130章 鬼燕缠身 台上“铮铮”“锵锵”打了快两炷香,东贺山派的弟子狼狈退场,那云赏山派的女弟子全子安姑娘面露高傲,清亮声音回荡在山壁之间:“哪位高人还想上来比试?” 许多人都在望着雪圣山庄的方向,心中盼望那雪越圣女能够出来,与这位高傲的姑娘好好打一场,可雪越圣女戴着斗笠,面纱与面具遮着脸,无人能看出她有什么神情,此刻又在想着什么,心中想道:这位圣女难道是要等所有人都打不动了,才使出绝技碾压全场么? 清岚掌门已不再望着独孤缘安所在之处,寒烟轻轻抚着左臂伤口之处,面上甚是憔悴,只见比武台东南边的人群中缓缓走出一名戴着银狼面具的高瘦青年走了出来,缓步上了高地,冲全子安拱手,开口说话时声音极为粗哑,让众人听了不免糊涂:这是个男子还是女子? “荆山薛无落,请全子安姑娘领教。” 薛暮蓦然一惊,连忙回过头去看着独孤缘安,后者点了点头,示意她先不要轻举妄动,静观台上比试。 薛暮又望向云赏山派的方向,只见神色恹恹的寒烟眸光倏然一亮,抬起头直直盯着那报上姓名的青年,面上似悲似喜,似忧似哀,不免同情。 “薛少侠,请吧!”全子安手中琴剑瞬出,音浪随着剑气朝着薛无落荡去! 薛无落使出的乃是薛家的轻功“鬼燕诀”,以鬼魅为核,融入黑夜,使用轻功时气息被内力巧妙收敛,使得周围人难以感知,仿若消失在世间。在白日则身轻如燕,飘逸灵动,迅速变换身形方位戏弄对手,薛暮回头望了独孤缘安一眼,只见后者轻轻挑眉,便叹道:“这我可不瞒你,我还没学这套轻功。” 独孤缘安捏她的手指,趁旁人都在看比武台上的打斗,偷偷亲了下那指尖。 薛暮感知到温软,顿时脸红心跳,抽出自己手指,心里忿忿想道:你总是亲我手指,却又不愿意让我去伺候你,哼,以后绝不让再亲,免得撩拨我后又不让我去爱你疼你。 她望向比武台上的薛无落,不由得为她担忧起来:薛无落之前面对俞青东时被他的‘命丧黄泉爪’击中,俞青东实力和这全子安应当不分伯仲,薛无落仅凭薛家教的武功,如何能敌过这云赏山派的音律功法?看来她得好好注意,在那全子安下狠手前将薛无落救下。 只见薛无落以一柄长剑与全子安相拼,薛家特地将好的兵器交给守星们使用,但与云赏山派的琴剑相比较,她手里的这柄长剑材质就太差了,若对方内劲一强,恐怕无落的剑就要断成两截,如何才能继续打下去? 那全子安似是功夫没练到家,薛暮听见了她用琴弦拨出来的“幻音律”,但没觉得自己有任何异样,也许经过昨日的影响,她内息调整好,找到了应对之法,故这“幻音律”再度响起,心神便不再受其影响。 她张望四周,也没见有人目光发直看着比武台,回头笑道:“缘儿,你看,这次我没有被漂亮姑娘的美妙琴音给迷惑住啦!” 独孤缘安也笑道:“你若是连这位姑娘的琴音都无法抵御,那我可真是要将你好好磨炼一番了。” 台上的薛无落被那“幻音律”针对,身子有些许摇晃,后退几步后甩了甩脑袋,在全子安的琴剑剑锋即将戳中自己的面具时清醒过来,反手划出一剑,周围人群只见到那全子安无法应对薛无落,琴剑竟然险些脱手,大为惊异:这戴着面具的青年难道是个高手? 可在场正儿八经的高手能看出来,这长剑相撞在一起的二人,薛无落的内力没有多深,只是全子安音律功法练得比较好,拼彼此剑意的时候,就不敌对方了,故会被对方剑气内劲震慑,虎口遭震,才会险些握不住剑柄。 她这么一退,关注比试的清岚掌门蹙起了眉,显然是极为不满意,寒烟见那戴着面具的薛无落重新调整姿势挥剑,竟然有几分雀跃,她想从薛无落身上找到自己的影子,若薛暮所言是真,那么她与这个姑娘应当是双胞胎姐妹,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从婴孩时期与彼此分离。 “烟儿。”清岚掌门忽然开口唤名字,让寒烟身子一抖,喏喏答应:“师尊。” 清岚掌门淡淡道:“你心意已决么?” 寒烟一怔,疯狂转着脑筋,想道:师尊如今应是觉得我自愿被第五苗芙夺去身子,以为我爱上了她,其实我又如何轻易爱上夺我身子的人呢? 她又转念一想:可我如今也不希望她死了,师尊现在想要确认我的心意,那我是该承认还是不承认?若我不承认,师尊会不会想要斩草除根杀掉第五苗芙?总之是绝对不可能放过她的。若我承认,师尊毕竟一直疼我,会不会放第五苗芙一马?昨夜我回去后她也只是失望地叹气,和我预想到的完全不一样,但她保持沉默,也同样伤透了我,我怎能让师尊这般难过? 想到这里,寒烟刚想开口,就被场上刺耳的琴音吵得直皱眉,朝比武台看去,只见全子安脸色涨红,而薛无落已经将长剑指向她后心,声音低沉粗哑道:“姑娘,就这样结束罢!” 寒烟想着事情,并没有看清薛无落是如何接近全子安的,但清岚掌门看得一清二楚,心里暗自夸道:这轻功不知是哪位高人指点,竟这般诡异,与寻常轻功运转规律完全不一样,轨迹如此曲折,转瞬之间绕到对手的侧面或后方,几乎像凭空消失、又凭空出现一般神奇。 而独孤缘安也是第一次见识到了荆山薛氏的轻功“鬼燕诀”,薛家愿意将这传承多代的上乘轻功教给守卫们,难怪她们都如此忠心。据她所知,薛锦明这一代往后的薛家属下从未发生过背叛,想来和他所信的“博爱”理念有关。 薛暮蹲下身子,小声惊叹道:“可恶,今日论道大会结束后我就要把‘鬼燕诀’学好学透!” 独孤缘安摸了摸她头顶,薛暮像小狗一样蹭了蹭她掌心,笑得露出八颗牙齿。 第131章 双胞姊妹 全子安遭到挫败,垂头丧气地退场,不敢看清岚掌门的脸色,寒烟作为大师姐,温声宽慰:“这位女侠身手不凡,你今日是犯了轻敌大错,一定要吸取教训,晓得不?” “是,寒烟师姐。”全子安说完便回到师姐妹身边。 “师尊,这人也是荆山薛氏。”寒烟低声对清岚掌门道。 清岚掌门淡淡道:“昨日那位薛女侠报的是‘荆山薛氏’,而这个人报的是‘荆山’,这也就说明,昨日那位薛女侠是世家大族薛氏的子嗣,这个人只是一个江湖上的无名小卒罢了。”说完后,又偏过脸盯着局促不安的寒烟,“我问你的话,你怎么不答?” 她指的是寒烟“是否心意已决”这事情,寒烟支支吾吾,最后眼睛一红,嗫嚅道:“师尊……” 清岚掌门心中已明了她的答案,冷冷一哼:“想不到我悉心培养的爱徒,竟然是一个傻瓜,被别人哄弄欺骗,还心甘情愿保护她。” 寒烟咬着下唇不说话,清岚掌门望着那比武台上的薛无落,轻声道:“看她能不能撑过为师那用了十成力的一剑,她若活得下去,为师以后就随你了。” 她在面对寒烟的时候,有时候自称“我”,有时候自称“为师”,最后两句话都用了“为师”这个自称,意思便是做师尊的已经为你教训过了她,后面的路怎么走,徒弟你自己决定,无论是不是幸福,做师尊的以后都不会再管你了。 寒烟怎能听不出她的弦外之音,但还是神色惶然道:“师尊,徒儿要一直陪着你身边的!” “你自然是要这样做,”清岚掌门哼道,“若为了一个丫头叛出师门,为师就清理门户杀了你们两个。” 寒烟知道她之后不会再试图杀掉第五苗芙,心下大喜,又万分感激,可惜现在是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否则她真要当场跪下来给恩师几个头。 “就是不知道……她在不在乎你。”清岚掌门自言自语道,声音极轻,只有靠近她的寒烟能够听见,抿了抿唇,小声道:“她在乎我的。” 清岚掌门没说话,只是眯眼瞧着暂时沉寂下来的比武台,见无人上场迎战薛无落,倒有些意外,便道:“烟儿,你上去探探她的底细,不用全力去打。” 见寒烟愣在原地不动,她皱眉道:“你担心自己胳膊的伤势?那算了,等其他门派出手罢。” 就在寒烟犹豫的时候,雪越圣女忽然上至高地,她心中一动,想到昨夜听到的那温柔女声,心里想道:圣女肯定想不到,要与她比试的薛无落是我的姐姐或妹妹。 薛暮则低声道:“不好,薛无落是一点也打不过那个圣女的!” 独孤缘安道:“即便是这样,我们也不能擅自打扰她们的比试,薛无落只要与那雪越圣女对个几招,就知道和她打是鸡蛋碰尖石,决计不能坚持打下去的。” “是啊,不过薛无落是个比较犟的人。”薛暮叹道,“只要她能爬起来,还有一口气,就一定要陪着雪越圣女继续打的。” “是么?我见她当初没有奋力去追穆若。”独孤缘安道。 薛暮摸了摸她的膝盖,说道:“她如何跟穆若的实力比呢?本来就追不上的,这比试可不一样,众目睽睽之下,打得不好看……丢脸。” 独孤缘安笑了笑,说:“让心爱之人逃掉就不丢脸么?要是我的话,无论如何也要让你停下脚步,哪怕用苦肉计——哼,谁想得到你自个跑走了,我连使苦肉计的机会都没有。” 薛暮哈哈一笑:“怪我怪我,但以后我是不会给你用苦肉计的机会的,否则我会心痛死,怄气怄死。” 说罢,她便转回头望着比武台,慢慢直起身子朝外张望。 薛无落报上自己姓名:“荆山薛无落。” 雪越圣女沉默,经过昨日几场比试,众人已经习惯雪越圣女的安静,此时此刻,见场上两个比试者都戴着面具,当真是有些让人发笑。 薛无落耐心地等了一等,见对手并未出声,便道:“烦请阁下报上姓名来。” 那雪越圣女轻轻抖动袖子,作了一揖,却仍然不出声。 有好事者已经在台下叫道:“你面对的对手是雪圣山庄大名鼎鼎的雪越圣女,薛少侠,你可要记好啦!免得被人家打败了都不知道人家姓甚名谁!” 话音刚落,比武台四周的人群皆发出哄笑声,薛暮撇了撇嘴,运着内力说道:“有什么好笑的,人家不愿意说就不说呗,我看薛少侠将人打败之后,去揭开面纱面具,亲眼目睹姑娘的美貌,岂不是比干巴巴地报上姓名来得更有意思?” 她说话声音并不响,语气里透着几分揶揄,但却通过内力传到比武台附近的人群耳朵里,于是哄笑声更响了,还有人附和道:“哎!对咧!干脆两位赌一局,谁输了就要被摘掉面具,让大伙好好看看那面具下的真容,怎么样啊!” 好一些人大声同意,独孤缘安在薛暮身后幽幽地来了一句:“你是不是很希望看到雪越圣女的美貌?” 薛暮蹲下来对她道:“我知道薛无落打不过她的,让氛围更轻松一点嘛。你怎能说我想看到雪越圣女的美貌,就算看到了又能怎么样,我若夸人家长得好看,你岂非要将我的嘴唇揪下来。” 独孤缘安被她逗乐,装作正经道:“揪耳朵可不管用,我要让你待在独孤府五十年,让你永远也不出去——逃都逃不出去。” 薛暮张大嘴巴:“啊?不要啊!” 独孤缘安推开她的脸,望着比武台上抽出长剑的二人,说道:“先看论道比武罢,回去再和你掰扯。” 薛暮哼哼两声,干脆直接盘膝坐到枯草地上,调动内息去化解剩下的烈潮之毒。 其实她体内毒素已经很少了,现在运转内力几乎不受火毒影响,但为保险起见,她要在这两日内将火毒全部消解化去。 第132章 两两相望 薛无落迟迟没有等到对方出声答复,便不再继续等,抽出长剑低声道:“请圣女指教。” 雪越圣女抽出一柄寒光逼人的软剑,不易觉察地点了点头,薛无落以薛星楼一个守星姐姐所传授的剑法为起手式,脚尖点着地面,身子往前倾,几乎成一条直线,向那雪越圣女刺出一剑! 只见雪越圣女将那柔软的剑身轻轻一抖,剑身便如蛇一般灵活游动,在剑锋来临时猛然往前一弹——“锵”地一声轻松化解这袭来一剑,这一弹极为巧妙,看似无什么内劲,实则剑刃在接触到那薛无落剑锋时便发挥出强劲剑气,将其剑势生生打偏,软剑紧接着绕过那坚硬剑身一转,便卸掉了剩下的力道。 “好!”薛暮叫道,雪越圣女这一剑比那男弟子的剑法更为精湛,给人一种毫不费力就化掉对方招式的轻松感,她不免为这圣女叫好,心下对薛无落有些小小抱歉。 薛无落剑光一展,便如怒涛狂卷般发起新的攻势,二人离得很近,薛无落只听到那面纱后面响起了一声轻笑,如同清晨枝叶上的露珠滴落在潺潺流动的小溪中,带着几分幽雅调子,那笑声中透着淡淡嘲弄,仿佛在讽刺她用力过猛,却又夹杂一分难以言喻的温柔,令薛无落不由自主地一怔,连思考也来不及,对方便已经用软剑将自己的招式再度化解。 雪越圣女转瞬之间绕至薛无落侧身,软剑又如游龙般带来滔天剑气,直刺薛无落侧肋,薛无落使着“鬼燕诀”从那剑光中逃脱,绕到雪越圣女后方,薛暮见她忽然使出“诡焰幽华剑”中的“赤焰直击”,直取雪越圣女后心,哪想她反手将软剑朝后一甩,剑身柔软地朝前弹去,以剑锋挡住剑锋,巨大内劲将薛无落弹飞两丈之远,重重跌落在地。 “好内力!”寒烟着急地看着艰难爬起的薛无落,听到清岚掌门低声夸道,“好剑法,看来雪峮庄主下功夫了,竟让这个小姑娘小小年纪就有如此浑厚的内力,如此精妙绝伦的剑法,当真是让人眼前一亮。” 寒烟抿了抿唇,见薛无落站直了身体后微微晃着,心下担忧,希望她不要勉强自己去和那雪越圣女强行决斗,便喝道:“薛少侠!可要保重自己身子要紧!” 她这么一喝让师妹们都极为诧异,清岚掌门瞥她一眼,那目光好像在说“你又找了个相好么”,寒烟小声解释道:“那薛少侠不是圣女对手,她无论如何也赢不了,何必要白白丢了性命。” “哼,她就算想杀人,也得掂量一下在座的高手大能。”清岚掌门冷冷道,“一个小丫头,也敢在长辈面前对江湖侠士痛下杀手么?” 寒烟低声道:“师尊说的极是,谅那雪越圣女也不敢在比武台上伤人性命。” 可说到底,现在除了第五苗芙,也没有人真正伤了性命。寒烟想到这里,又望向薛暮和独孤缘安所在的人群,很想知道现在第五苗芙到底怎么样了。 雪越圣女将薛无落击飞出去后,似是不想浪费时间,终于主动出击,薛无落低低一喝,长剑化作一道弧光,倏然而动,与雪越圣女的软剑相碰,内劲从体内疯狂向手臂掌心涌动,可对方的内劲却比她更为强大,她的内劲如同一滴水融入广袤大海中毫无反应。 而雪越圣女的轻笑声又一次响起,这次似乎带了些无奈。 薛无落听这声音,只觉耳朵发麻,浑身战栗!与此同时,对方绵绵不断涌来的内劲忽然增了数倍力道,竟震得她整条手臂发麻发痛,长剑被雪越圣女的软剑带着变换了方向,剑锋一转,竟直对着薛无落自己的咽喉! 她这一击是薛无落无法抵挡的,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剑锋势如破竹般刺向自己的咽喉,刹那间,心中的悲哀、愤怒同时交织着席卷全身,竟一下子给她增了逃脱那剑锋的力量,运着内劲低喝一声,使着轻功朝后退去! 而在薛无落打算后退的时候,雪越圣女也放缓剑势,给薛无落逃脱的空间和时间,果不其然,薛无落逃了出去,只不过手中长剑也脱了手,被雪越圣女用软剑一挑一勾,收了下来当战利品。 比武台上蓦然沉寂下来,两个遮掩真容的人互相望着彼此,目光在空中交汇在一处,纵有千言万语,此刻也一句都说不得。 只到这里,薛无落便输了,众人纷纷让她下台,换新的高手上台挑战。哪想薛无落一动不动,就站在原地安静地盯着对面的雪越圣女,不禁感到困惑:难道她认为自己还能继续和圣女比试么? 随后,薛无落身子动了,她朝前迈了一步,抱拳低声道:“在下想比划一番拳脚功夫,请雪越圣女指教。” 众人心中想道:果然如此!薛少侠不服气,还要再比划一场! 雪越圣女只轻轻摆了一下手,表示拒绝。 薛无落沉默一瞬,蓦然冲了上去,低声喝道:“失礼了!” 好些人都大惊失色,想不到这人被拒绝了还要硬往上冲,若要激怒了人家姑娘,用出十成力,这薛少侠还能够活么?!! 薛暮也讶异地“咦”了一声,心想薛无落何时变得这般莽撞? 独孤缘安将轮椅往前推,就在人们观战的时候,她已锁定住那雪越圣女出神入化的身法,似清风拂过枝叶春雪般轻盈飘逸,每每出招之际,水波不惊却暗流汹涌,无论是针对寒烟还是薛无落,她皆未使出几分实力,不是瞧不上对方,而是不愿意对她们下重手。每一招虽不带杀意,却隐含着深邃的武学造诣,令人难以逼近。 独孤缘安感受过那种气场所带来的压迫感,她微微眯着眼,不动声色地盯着那雪越圣女与薛无落的打斗。 薛无落与雪越圣女双掌相触,感知到她掌心中骤然涌出的寒劲,如雪花般轻柔,却又如冰刀般锐利,瞬间传递至她的掌心,竟将她释放出的内劲生生吞没! 第133章 寒杀一掌 雪越圣女的这一掌,寒劲不但吞没了薛无落的掌力,更是顺着她的掌心穴道渗入肌肤血肉,顺着经脉朝上猛冲,似是要将她这条手臂废掉! 薛无落若要将手抽回,便可保住这条手臂,雪越圣女并没有使内劲将她掌心吸住,只是她固执地不收掌,竟然就那样硬生生抗住,眸光亮得惊人,如利箭一般要穿透雪越圣女的面纱,望进她面具后面的眼睛! 雪越圣女原先只是轻笑,如今见薛无落这般,只发出了一声冷哼,将进入薛无落手臂经脉中的那股寒劲收回,双掌脱离薛无落掌心,翻过手朝着她肩膀猛然一拍,这一拍太过迅捷,薛无落避之不及,肩膀被狠狠震伤,朝着后方摔去,蓦然吐出一口血,只是她戴着面具遮着全脸,那血便从面具下方淋淋漓漓地往下滴。 见雪越圣女缓步上前,右掌朝天,似是运着一股寒气要往薛无落头上拍,寒烟、薛暮二人同时抢上高地,见寒烟扶起薛无落,薛暮便急转身子,落在雪越圣女面前,朗声道:“姑娘,薛暮来会会你!” 说罢,她便使出一记“火海余烬”,迎向雪越圣女推来的一掌! 这一招为“烈焰焚掌”中比较阴狠的招式,释放强烈内劲与敌人相抗,逼其内劲消耗大半、筋疲力尽后,掌风突转内敛,似火焰余烬慢燃,灼烫之劲却越来越汹涌,渗入敌人体内,缓缓焚烧其五脏六腑,带来无尽痛苦。 面对雪越圣女这极具寒劲的一掌,薛暮便用此招为起手式应对,掌心相对之时,内劲如火焰般肆意喷薄而出! 然而,当二者掌心相接之时,薛无落立刻惊觉对方内力之高深,并非是自己能承受得住的,那寒劲如同冰霜交汇席卷而来的严寒风暴,迅速吞噬灼劲,哪怕是夏日数日不灭的林火之灾,遇上这酷寒北风,也会瞬间被压制得几近熄灭。 对方寒劲极为凶狠,竟一点一点侵蚀着她的内力,薛暮只觉体内烈性真气被源源不断地抽取,心下又惊又骇,试图运转全身内力尽数涌向掌心中,可那灼劲却愈加微弱,在一片冰雪之中绝望熄灭,再无法燃起! 原来这雪越圣女的内力竟能化敌力为己力,吸取的灼劲越多,此身寒劲也越强。场下名门正派的宗师高手皆看出来,对方并不打算放过薛暮,如果说薛无落有抽手的机会,那薛暮便是被她吸着内劲,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了! 那股寒劲已经悄然渗透至薛暮的五脏六腑,她只觉腹中、胸腔处处冰凉,心脏也被那股寒劲挤压得几欲停止跳动,不免感到气窒,目光在雪越圣女指尖扫过,脸色骤变,难以置信地瞪着圣女,咬牙道:“你——!” 正当她无法挣脱之际,那雪越圣女左掌高高举起,掌心向下,竟是要朝着薛暮的天灵盖拍去! 人群中骤然响起惊呼,薛无落哑着嗓子大喊:“住手!” 那雪越圣女手掌停在半空,微微一顿,朝着薛暮脑门狠烈拍去,宗师高手见雪越圣女要下杀手,便纵身跃向高地—— 哪想比武台上往往瞬息万变,比她们更快的身形已然到达薛暮身前,只听“啪”地一声脆响,一股越发汹涌的森寒之劲在比武台上强意荡开,竟生出大量浓白色的雾体,挡住了宗师高手们的视线! “……什么?” 薛暮掌心中的那股寒劲飘然离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只温软手掌,将自身精纯内力温柔地注入她掌心中,另一只手则在白雾之中覆上了她的丹田处,助她稳住体内发狂般窜动的内息,环住自己身子的人轻轻吐着热气,扑在薛暮耳边,呼吸微微急促。 薛暮浑身无力,几乎是瘫在独孤缘安怀里,喃喃道:“她……她是……” “我知道。”独孤缘安吻了吻她面颊,浓雾中有好一些人呼喝,自然盖住了她们二人对话,“我来处理。” 雾中人影渐渐逼近二人,独孤缘安正在给薛暮调息,若此时此刻对方要痛下杀手,独孤缘安只能以自身内力去硬抗其掌,只见一股劲风刮过,那白雾竟蓦然被吹散,雪越圣女就站在独孤缘安和薛暮面前不到三尺远。 各大门派的宗师高手望着比武台上的三人,面上皆流露出骇然之色! 认出那浓雾与寒劲的好一些人,眸中精光四烁,面上震惊、困惑、怀疑等色皆有之,独孤缘安抱着薛暮纵身跃到原来的位置,为她调息,周围人皆面露惊奇,想不到这个一直坐在轮椅上的女子竟然是能走能动的高手! 独孤缘安为薛暮调息,心下则为家人想着对策:独孤夫妇一人去寻熟人救第五苗芙,一人在酒楼厢房里看顾第五苗芙,场外的中原独孤氏有独孤锋星与独孤钰诺,还有护卫子昂,只要他们不暴露身份,独孤府就安然无虞。 诸位掌门纷纷望着彼此,目光晦涩幽深,十五年前,他们这些人都见识过烬山余氏魂寒掌法的威力,焉能不懂这森寒浓雾的出现意味着什么? “没想到啊,没想到……”东贺山派的墨深掌门低声说道,“没想到,老夫存活之日竟还能再见到此等绝世掌法,烬山余氏重振有望啊!” 奇清掌门早已知晓独孤缘安身份,故不多言,她身边的蓝浅只隐隐约约听过一些当年论道大会的传闻,见眼前这一幕酷似长辈们所提及的魂寒掌法带来的影响,不禁变了脸色:原来那薛师妹的发妻竟然是烬山余氏的后裔! 寒烟扶着薛无落,只听到她喃喃道:“是她……”不解其意,想着她话语里的那个“她”指的是独孤姑娘,便道:“薛……”她下意识地想喊一声“姐姐”,强行忍住后低声道,“薛少侠,你知道她是谁么?” 薛无落沉默一瞬,转过脸怔怔盯着寒烟的面容。 寒烟咬了咬唇,声音柔和许多,说道:“薛少侠,你身子好些了罢?” 第134章 身份暴露 薛无落一见到寒烟的面容,便知道这人极有可能是自己的血亲,否则世间不可能有长得如此相似的两个人,这般近距离地相见,不禁感到一阵哀喜,哀的是寻人寻了好久在这论道大会上才找到对方,喜的是来到这论道大会上,竟出乎意料地遇见了有可能是自己同胞姐妹的女子。 她咳嗽几声,哑声道:“我没事……寒烟姑娘……” 寒烟听着她粗哑的声音,不免为她感到难过,心想:师尊常常说我声音好听,我姐姐应当也是如此,怎的她声音竟这般沙哑低沉,她戴着面具,我绝对是一点也认不出的,可我提前知晓了她的姓名,又听到她报上名来,才能确定眼前人可能是我的亲姐妹——为何她声音变成了这样? 薛无落艰难站直了身体,察觉比武台附近皆一片死寂,而后面的人群有好大一部分不清楚状况,因自己不知道独孤缘安的身份,故和那些人一样心存困惑,想道:难道江湖中人已经发现了她的身份并不是雪越圣女? 她却不知道,但凡参与过十五年前论道大会的小宗师、大宗师,皆已认出了独孤缘安的身份,只是对雪越圣女的身份尚还存疑,雪越圣女最后所出的那一掌,其劲已是魂寒功法的内劲,自然也被宗师高手们揣测身份,但薛无落却只认为所有人都认出了雪越圣女的身份,银狼面具掩盖了她脸上的担忧。 “小姑娘,你是何人?!”东贺山派的墨深掌门高声问道。 他这一声不知道是问雪越圣女还是在问独孤缘安,故好些人都在探头张望,想要看看他问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独孤缘安专心给薛暮调息,她功力比薛暮深,而雪越圣女吸走了薛暮大量烈性内劲,故运用魂寒功法将自己输进去的寒性内力转为烈性内劲,助其体内阳气恢复。雪越圣女虽是人身朝着正北,脑袋却朝着东边偏去,望着那运功调息的二人,默不作声。 因此,无人应答墨深掌门的问话,倒显得气氛极为尴尬。 便在这时,清岚掌门朝前走了一步,朗声问独孤缘安:“阁下可是与十五年前的烬山余氏有关系?” 此话一出,人群瞬间炸开。 “什么,烬山余氏?那个十五年前就被灭门的世家大族?” “烬山余氏分明被灭族,难不成还留了活口?” “你话说得忒难听!什么叫作留活口?烬山余氏有子嗣活着难道不是一件幸事!” “话虽如此,可这姑娘明明能走路,却在我们面前坐着轮椅,深藏不露得很……” “若不隐瞒身份,难道要在大众面前暴露自己是烬山余氏的遗孤,惹祸上身么?”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起来,薛暮内息有所缓和,原本头脑有些晕眩,但听到众人开始议论纷纷,又急火攻心,睁开眼睛便要大喝让他们闭嘴,结果独孤缘安轻轻捂住她嘴,柔声道:“不碍事,你恢复为重。” 她说到这里,慢慢站起来,声音清晰地在山壁间回荡:“清岚掌门当真是独具慧眼,晚辈烬山余氏后人余缘,见过各位。” 余缘??! 清岚掌门、墨深掌门等俱是一怔,毕竟他们并未听过这个名字,且虽然这年轻女子报上了姓名,却让他们心生疑窦。 “余缘可是你自个重新取的名字?”雁影山庄的严老夫人似是没想到此次论道大会上能看到烬山余氏的后人,竟拄着手杖慢慢朝高地上走去,众掌门连忙跟上,独孤缘安微微一笑道:“晚辈既是已经向各位透露了自己的身份,何必要再杜撰一个名字呢?” 严老夫人思索一会儿,神情变得严肃。 “不对!”她厉声道,“在世家大族中,辈分传承极为讲究,每一代的子女都会以特定的字作为姓名里的一部分,以此来区分辈分。烬山余氏最新一代的直系后人应当排‘宫’字辈,你说你叫‘余缘’,却不叫‘余宫缘’,怎么会是烬山余氏的后人?!” 独孤缘安恭敬答道:“晚辈乃烬山余氏‘藏暗代’继承人,每一代直系血脉中都要选出一人在江湖中隐姓埋名,晚辈这一代,长老们便选中了晚辈隐姓埋名,下山避世——因此,晚辈自然是烬山余氏后人。” 严老夫人半是惊异半是赞叹道:“看来烬山余氏的开山先祖确有先见之明——好孩子,你竟然顽强生存到现在,如今烬山余氏幸存的只有你一个人么?”她语气忽然柔和下来,独孤缘安深深作了一揖,说道:“严老夫人,晚辈实不相瞒,并非烬山余氏唯一幸存者。” 比武台四周人群皆为哗然,独孤缘安的出现已经让他们大为震撼,但若是早已避世隐居的‘藏暗代’后人,也能理解。可他们哪能想到烬山余氏竟然还有另外的幸存者,于是纷纷屏气凝神,竖起耳朵听着比武台上的对话,只恨自己内力不深,万一那些宗师高手忽然压低声音说话,他们岂能听到新的内容? 严老夫人又上前两步,目光如炬,直直凝视着独孤缘安:“还有幸存者?莫非当初烬山上……” 她想的自然是烬山上的余氏族人有人藏了起来,或下山去办事情侥幸躲过一劫,独孤缘安又作了一揖,道:“严老夫人,晚辈不敢说。” 严老夫人一怔,威严道:“丫头,你既然敢在各位江湖侠士豪杰面前暴露自己的身份,就说明你有足够的胆量面对惊涛骇浪,老朽只要在这世上活着一日,必将助你烬山余氏重振家族,护你周全!”说完视线横扫一圈,墨深、奇清、清岚等宗师高手皆点了点头,齐声道:“严老夫人所言极是!” 薛暮盘膝坐在地上,只见薛无落忽然起身掠过高地,来到自己身边,而独孤兄妹和子昂也从人群中缓缓接近到薛暮所在的区域,静观其变。 独孤缘安心下念头转了又转,一时想直接透露出烬山余氏里可能有内奸,一时又想直接揭穿雪越圣女的身份,最后竟沉默不答,严老夫人只以为这烬山遗孤有难言之隐,怜悯之情顿生,伸出手托住她的胳膊,将其扶起,随即望向一直站在近处的雪越圣女。 “烦请阁下禀明身份,答复老朽之问——真正的雪越圣女,究竟在何处?” 第135章 遗孤之斗 严老夫人这一问,原本屏气凝神听着的人群炸开了锅,难以置信地看着一言不发的雪越圣女。 “难道台上这个人压根就不是雪越圣女???这怎么可能呢!” “她一直戴着面具,面纱又遮着头部和脖子,如何能分辨出来?” “难道这个冒充雪越圣女的人也是烬山余氏的后人么?怎么会突然跑到雪圣山庄里呢?” “难道雪圣山庄老早就已经知道烬山余氏有后人存活么?!” 薛暮听着人们的议论,眸光一动,看向那“雪越圣女”,只见她沉默好一会儿后,才将斗笠摘下,随意地扔到一边,脸上的鬼面具也慢慢摘下—— “阿若……”薛暮喃喃道。 穆若面色苍白,脸颊微微往内凹,整个人清瘦了不少,双眸幽暗深沉,神情淡淡地看着独孤缘安,严老夫人一惊:“你……你难道是余宫若么?” 穆若将视线转移至严老夫人身上,缓缓弯下腰作了一揖,声音温柔清亮:“烬山余氏第三十二代‘光明代’直系传人余宫若,见过严老夫人。” 墨深、清岚、奇清等人互相对视一眼,心里皆想道:如果说‘藏暗代’是避世的后人身份,那‘光明代’就是在江湖中广而告之的后人身份,遇到灭门这等惨事,反而是‘藏暗代’传人更为幸运。不过,“光明代”也有传人侥幸存活,倒是众人都没有想到的。 穆若这一露面,就连雪圣山庄的众多弟子也大为惊诧,他们万万想不到这两日在黄定山上大显身手的圣女竟然是个假的! “喂!真正的雪越圣女在哪里?”有男弟子叫道,其余人则看着雪峮庄主的脸色,见他神色平静,想来是早已知晓此事,甚至还帮这余氏遗孤扮成圣女出席论道大会,不知心里存的什么心思,要知道上一次论道大会,雪德护法可是输给了烬山余氏的余寒澄,而后雪峮庄主又输给了她们族中的长老…… 穆若道:“与你们雪德护法一同留在了雪圣山庄。” “若姐姐为何隐瞒真容,以雪越圣女的身份出席本次论道大会?”独孤缘安负手而立,冲穆若微微一笑,“若姐姐离开我们两月有余,原来是到了藏地的雪圣山庄。” 穆若道:“不错。” 独孤缘安问道:“若姐姐一路追查线索,可是寻到什么有效的情报了?” 穆若道:“情报么,自然有了。” 独孤缘安道:“请若姐姐告诉妹妹。” 穆若微微一笑,说:“你真想知道么,余缘,我只怕你压根无心为烬山余氏复仇!”说到最后,她目光骤然一冷,语气也变得极为凌厉,比武台外上千人皆听到了这句话,原本议论纷纷的人群瞬间息声,呆呆地望着那高地上的众人。 烬山余氏遗孤的现身本已让诸位掌门有所动容,听到穆若这般说话,皆是一怔:难道这位“光明代”的正统继承人认为“藏暗代”传人有别的心思么? “——当初烬山灭门一案发生,余缘尚还在烬山之上,侥幸逃脱,只是双腿经脉被废,这段日子才堪堪恢复行走之力。”独孤缘安并未因穆若的话而出现任何慌乱,事实上她又何必惊慌,神色镇静道,“十五年来,余缘从未忘过灭门之仇!” 穆若却轻嗤一声,微笑道:“是么?可你与仇人的徒弟成亲,又该当何罪?” 独孤缘安原本波澜不惊的面容骤然掠过一丝冷厉,她强忍着不攥起手指,无视人群中的惊呼声,也无视诸位掌门发出的极轻的“啊”声,薛暮刚要运功跃上高台,肩膀却被两只不同的手双双按住! 她猛地一回头,看见独孤锋星和独孤钰诺两个人面色难看,独孤钰诺更是眸中喷出了火,狠狠地盯着台上面露审判之意的穆若,子昂牙齿咬得咯咯响,看上去气得快晕过去了! 薛断魂身份暴露是她甘愿自裁谢罪,而薛暮与独孤缘安成亲之日前,就连穆若自个也猜不到薛断魂和灭门之仇有关,如今却颠倒黑白,搅乱前后次序,竟将这“叛族忘仇”的帽子扣在独孤缘安头上! 薛暮也气得发抖,穆若就算认出了薛断魂,也是因为那一掌“绝杀掌”认出来的,怎能说出这种话,让众人听了只以为缘儿知道薛断魂为仇人在先,与仇人之徒成亲在后,岂非是让她成为众矢之的??! “江湖中人皆知,血海深仇岂是轻言可解?你口口声声欲为烬山复仇,却在仇人徒弟的怀抱中沉沦,难道不知这等选择实乃背叛?若真心欲报此仇,怎会让理智迷失于情意之中?” 穆若高声说着,语气愈发冰冷嘲弄,如寒刃般直戳独孤缘安心底。就连众掌门也都屏息凝神,她们心知不能靠一人之言而给另外一人定罪,因此只能听完前因后果,再作判断。 穆若接着说道:“你与仇敌亲近,岂非是对烬山余氏先祖的亵渎?你若允许私情搅扰心志,可曾想过今后该如何面对先祖灵位,如何向昔日英灵交代?!”她的声音仍然轻轻柔柔,每一句话语却如惊雷般在众人耳边炸响,震得人心发颤! 穆若直视着独孤缘安,一副审判者的姿态,眸光凛寒惊人,句句刺耳字字诛心,不容独孤缘安辩驳:“余缘,你还有什么要解释的么?” 在诸位宗师高手中,奇清掌门神色不易觉察地沉了沉,但她此时若要为独孤缘安开口,便会被那烬山余氏的“光明代”继承人质问关于薛断魂的事情,这丫头三言两语不仅将独孤缘安打成叛徒,又将薛暮的名声毁了,蓝风山派虽已将薛断魂逐出师门,但…… 正当奇清掌门焦心思索时,独孤缘安淡淡开口了。 “不错,我确实与仇人之徒成亲了——” “缘儿!!!”薛暮不理会锋星钰诺的强压,内劲从肩膀上骤然迸出,竟将他们震退一步,她纵身跃到高地上,伸手拦在独孤缘安身前,“阿若,成亲一事,你分明知晓我们当初都不知道我师傅——” “你师傅?”墨深掌门打断她,“薛少侠,你师傅究竟是何人?” 沉寂片刻后,奇清掌门说道:“是先师观虚掌门的弟子薛断魂,也是本座曾经的师姐。” 第136章 咄咄逼人 墨深、清岚、严老夫人等听到奇清掌门的话,甚为意外。薛断魂离开蓝风山派一事,当初他们这些名门正派的弟子也有所耳闻,只道是那人想要自个浪迹江湖,不想受宗门约束,后来因为在江湖上听不到薛断魂的名号了,便将这人逐渐淡忘。 哪想做出烬山余氏灭门这等惨事之人,竟然是蓝风山派观虚掌门曾经最为看好的亲传弟子么?! 奇清掌门道:“薛断魂于十七年前离开了蓝风山派,此后本座再不知其踪迹,未见其人,未闻其声。” “不对,奇清掌门,薛少侠……余夫人还未说出自己师傅是谁,你怎能知道?”墨深掌门摸着自己的胡子,微微眯眼,“看来你与薛断魂之徒有来往啊。” 薛暮并不想将灾事带给奇清掌门,便拱手高声道:“薛暮实不相瞒,先师逝去之时,只告知我她曾是蓝风山派弟子的事,而我与内子也是在先师自裁留下的遗书里才知晓,原来她在十五年前上烬山杀了余氏族人报仇。在下实在想知道真相,便去过蓝风山派向奇清掌门问过先师过去之事。” “这么说,”清岚掌门目光在独孤缘安脸上停留一瞬,轻描淡写地转开,落在薛暮脸上,“你是认为薛断魂灭烬山余氏有情可原了?” 薛暮脱口而出道:“不!先师绝对没有做出灭族之事!” 严老夫人目光倏然锐利:“你说薛断魂上烬山是为了复仇,那她既然复仇,为何不会灭烬山余氏一族?” “因为当时在烬山上还有其他人!”薛暮朗声道,“先师在遗书中将所有事揽在自己身上,可我与内子当时也在烬山上,我中了其中一人的‘烈潮掌’,身患火毒被折磨数年,内子被我师傅的掌法废了双膝,也是这段日子才温养恢复过来。若先师上烬山是为了报仇,那其他的同伙又为了什么?必是各怀鬼胎!” 严老夫人一怔,喃喃道:“‘烈潮掌’?你中的竟是西域高僧传下来的‘烈潮掌’?此掌法唯有‘安能常在教’的人能学,旁人皆学不来……” 薛暮没想到严老夫人竟然识得此掌法,便道:“是!正是‘烈潮掌’,伤我之人乃是‘安能常在教’的上任护法烈圣法王!”她掷地有声地说道,严老夫人一言不发,其他掌门、长老面面相觑,不知“烈圣法王”是个什么样的高手。 “可你怎么能知道那个伤你的人就是烈圣法王呢?难道你已经亲眼见过了他?难道他上烬山之时没有掩住自己的真容?”清岚掌门道,“既然是上山去杀人放火,干那种恶人勾当,就不可能让你看见他的脸。” “不错,当初谁的脸我们也没看清,自然分不清谁是先师,谁是烈圣法王。可我从奇清掌门那边得来的消息,便是我师傅曾经和烈圣法王有过联系,有过交手,而那烈圣法王极为擅长的一套掌法便是‘烈潮掌’。”薛暮严肃道,“若先师后来跟随烈圣法王去了西域待两年,又在论道大会上露面认出了自己的仇人,那想必烈圣法王是会跟随她一同上山的。” “你这话说得颇为蹊跷,烈圣法王何必要为了一个想要复仇的人搭上自己的名声?”穆若冷冷一笑,众人七嘴八舌,她一直站在一边保持沉默,此时才开口质问薛暮,“薛断魂自裁谢罪,将我追查的线索断掉,此人可恨至极,隐瞒其他帮凶身份。可谁又能证明,当初上了烬山的那个人就是烈圣法王呢?” “当初上了烬山的人不止两个人,这事我与你说过!”薛暮恼道,不明白穆若为何要这般驳她,又将坏帽子扣在了缘儿身上,“我与缘儿皆怀疑当初烬山余氏灭门一事有人里应外合,余氏内必有内奸——” “胡言乱语!”穆若喝道,眸中精光炯炯,面上流露出一种令人生畏的神情,似是要吞了薛暮,“烬山余氏族人皆身死,怎会有内奸配合你那师傅里应外合?!” “那就说明有人没死,或者假死脱身!”薛暮道。 “证据在哪里?!”穆若道,“你要是把烈圣法王找来,让他详细说说当年发生的事情,证明你师傅不是做出灭门决定的主凶,我在这里给你磕三个头!” 薛暮变了脸色,若雾清所言是真,那烈圣法王早就已经被人盯上害死,哪能来到黄定山呃众人说出当年真相,这世上终究没有鬼魂,就算有鬼魂冤魂怨魂,人用肉眼也看不见,如何能听到鬼魂张开口说话?! 穆若朝前走了一步,咄咄逼人地望着薛暮,一字一句道:“烦请薛少侠余夫人,告知在下烈圣法王如今在何处,在下自会前去寻他!” “穆若,你——”薛暮被气得内息一乱,差点喷出一口血,她咬着舌尖生生压下,身子晃了晃,此时烈日当空,阳气虽没有昨日重,却也是源源不断涌入她体内,那烈潮之毒终究还是受到了刺激,在她体内冲撞内息。 独孤缘安抱住她腰身,对穆若沉声道:“几月前,薛断魂遭人偷袭,双目失明,瞳孔中有浓白色的雾,是魂寒内力导致,若姐姐当时见到薛断魂受伤,心里就已经知道除了我与你,烬山上还有一人侥幸存活,是也不是?” 穆若道:“是。” 独孤缘安道:“烦请若姐姐告诉妹妹,那人现如今在何处,姓甚名谁,如何逃脱了那三人的追杀和补刀?” 穆若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轻轻一笑,道:“妹妹倒不如说说,当初你与薛少侠是怎么逃脱那三人追杀的。” 独孤缘安双眉一蹙,薛暮忍不住道:“当初我和缘儿从山坡下滚落,烬山暴雨导致山坡泥土下滑,将我俩藏着的山洞给掩住,那三人定是下来找不到我们,又见山坡滑成那样,认为我们没被打死也会被泥石给埋死,急匆匆下山走了,自然不再管我们!” 穆若笑道:“原来是这样,我还一直纳闷,为何那三人会放过你们两个稚童。” 薛暮深深吸着气,说道:“难不成你还以为他们善心大发,放过了两个孩子不成?!” 第137章 风声鹤唳 还未等穆若答复,严老夫人就喝止二人继续争论,敲了敲手杖,她这一敲并未用力,敲在高地上也只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哪想手杖离开高地后,竟在那落点留下了一个极深的小洞! 薛暮瞪着穆若,余光瞥了一眼那圆洞,心下一颤,佩服严老夫人的功力,又转念一想:缘儿的指法也是极为强劲,按一下地面虽不会像这手杖威力那么大,但可足够其他人喝一壶的! “看来今日的论道比武,终究还是不能结束了。”严老夫人说着,扫了在场众人一圈,“今日是论道大会第二日,你们烬山余氏的事情一时半会解决不了,先暂时退下,将论道比武继续开展——” 穆若朝严老夫人作了一揖,说道:“晚辈虽不是雪越圣女本人,但此次出战也是占了雪圣山庄的一个名额。若晚辈赢得论道比武,所得功法也将赠予雪圣山庄。” 严老夫人点了点头,声音温和道:“很好,你若赢了,怎么处置那功法是你的事情。那么,还有谁要挑战余宫若姑娘?” 在经过刚才的雷霆乱炸后,众人已无挑战心思,只想了解更多有关烬山余氏的事情,更何况,他们心知烬山余氏曾经的威名,若场上这位余宫若姑娘执意要拿到功法,那她的实力想必是碾压众小辈的。 其实这时候若要有个避世高手忽然冲出,将余宫若姑娘打败,那雪圣山庄的宗师高手也会上场与其对决,再然后便是直接进入了高手与高手之间的对决,谁赢了,功法就归她所在的门派。可如果没有江湖侠士挑战余宫若姑娘,那这功法就要直接交给她了。 “严老夫人所言极是,烬山余氏一族的恩怨是我与若姐姐之间的事情。”独孤缘安道,“在论道大会上,自然是要以论道比武为重。” 薛暮暗暗运着内劲,独孤缘安轻轻拍了下她的腰侧,声音登时清晰洪亮:“因此,在下将与余宫若姑娘来一场论道比武,请严老夫人、诸位掌门以及同道们见证。” 场上形势倏然一转,薛暮在一片寂静中回过头,与独孤缘安沉静如水的眸子对上,低声道:“你打不过她呀。” 独孤缘安微微一笑,指尖用力揉了揉她腰间穴道,薛暮顿时感到一阵舒爽,听她温柔又自信地说道:“等你夫人的好消息罢。” 说完,她松开薛暮,示意她离开高地。 薛暮抿了抿唇,只见严老夫人回头和诸位掌门、长老用目光交流,最后她们皆点了点头,表示允许,随即飞身退回到比武台外。 严老夫人对穆若和独孤缘安道:“看来这一次的论道大会,战场仍然属于你们烬山余氏——好罢,‘归元妙法’交予你们哪一位,老朽都很开心。”说完,她拄着手杖往比武台外走,留两人在台上望着彼此。 薛暮拽住独孤缘安衣角,压低声音道:“缘儿——” 独孤缘安握住她温暖的手,仿佛那温度能直接从手心传到胸口,温柔一笑:“你下去看着我打赢她,好不好?” 薛暮心下焦急万分,见独孤缘安眸中满是信心,纵使她此刻恨不得抱着独孤缘安直接带她离开这里,也心知独孤缘安不会愿意跟她走,不禁感到几分沮丧,语气里透着警告。 “你要是伤着自己,看我会不会原谅你!” 独孤缘安失笑,说道:“若夫人不原谅我,我只怕往后再无半点幸福。” 薛暮望了一眼穆若,只见穆若似笑非笑地盯着她们二人对话,那目光着实不怎么友善,心中顿时生出怨怼—— 我一心一意将你当亲妹子,知道我师傅在你面前杀了你族人后,也是为你感到难过,我只是觉得我师傅不会是那种非要灭门的恶人,也担心你被那族内的某个奸细骗走,你可倒好,竟直接想毁掉我和缘儿的名声,还差点想杀了我,也许你不想杀我,只是要逼缘儿出手护我,在大众面前展现自己的武功。 唉!其实我又怎能怪你,我与缘儿喜结连理,缘儿有了我好歹有个寄托。可你背负血仇,隐瞒身份好多年,又不住在独孤府,连跟独孤夫人见面都要偷偷摸摸的,若你有了个心上人与你作伴,宽慰你的心,你也许就不会像现在这样。 她想到这里,心中怨怼消散,转为难过。 穆若似是从她面色看出来她的想法,脸上那一点点笑也没了,淡淡说道:“烦请薛少侠余夫人离开比武台,免得刀剑无眼伤到你了。” 薛暮沉了眸子,忽然走上前去,对她道:“我所言无半点虚假,还希望你不要怨恨我。” 穆若眸光微动,盯着薛暮俊美的脸庞,以及唇边那一点殷红——是被她气得几欲吐血么? “薛少侠虽已成余夫人,可你毕竟还是薛断魂之徒。”她平静道,“在下有个提议,若薛少侠不想被卷入烬山之恨中,便与薛断魂这等小人断了师徒关系,纵使她教过你功夫,却也曾经害你险些死掉。” 薛暮在听到“断了师徒关系”这一句便想脱口而出“我绝不会这样做”,她师傅是英雄也好,是小人也好,她都得承认薛断魂做过她师傅,只是她理智仍在,众目睽睽之下岂能讲出这句话?缘儿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若我师傅只是报仇,而非灭门,我便不听你的提议。”薛暮凛然道,“若最后真相水落石出,灭门主凶另有其人,我师傅只是报了她自己的仇,没有残害你余氏族人,那她便一生一世都是我的师傅!” “好!”穆若道,“既然薛少侠这样讲了,那就请你先离开比武台,待我跟你夫人好好比试一场,再来谈家仇的事情!” 两个人的脸色都冷了,薛暮转过身看了一眼独孤缘安,后者望着她的目光仍然缱绻温柔,神色也稍有缓和,心想道:缘儿既然说她能打赢,那我就信她,等她赢了之后,我再向她请教,学一学她的功夫,自个细细再琢磨一番。 当薛暮跳下高地后,比武台便只剩下独孤缘安和穆若二人,一人站在正北,一人站在中间。随后,穆若朝正南方向退了退,朝前伸出一只手道:“小妹,请罢。” 第138章 冷雾冷箭 穆若没有将腰间软剑抽出,独孤缘安也未带佩剑,比武台四周的围观人群议论纷纷,有人看好戏道:“两个烬山余氏的遗孤要对打,岂非会使出自家绝学‘魂寒十二功’?” “什么‘魂寒十二功’,她们若是不出剑,便只能用‘魂寒七掌’来对决,咱们倒是有眼福了,能见到这传说中的‘魂寒七掌’!” “据说武林高手从余氏那里学来的‘魂寒掌法’只有前面几掌,那我们这次不仅能看到前面几掌,后面几掌也可以瞅一眼了!” “是啊……不过两位姑娘尚还年轻,顶多学个四五掌罢。” “那就看看是余宫若姑娘厉害,还是余缘姑娘厉害。” 独孤锋星、独孤钰诺、子昂皆盯着独孤缘安,薛无落则贴在薛暮耳边低声道:“少主,云赏山派那位寒烟姑娘,有可能是属下的……属下的……” “她有可能是你同胞姐妹,我已经和她接触过。”薛无落在看到寒烟的那一刻就该意识到了问题,薛暮想着还在镇子上的第五苗芙,对她道,“恭喜你了,你寻到自己亲人,说不定还能多个嫂子或妹妹。” 薛无落一怔。 比武台上的二人皆不被场下动静干扰,一阵冷风徐徐吹来,不急不缓地拂过二人衣袖,就在那阵风离开衣袖之时,两人同时运着轻功朝对方出手,快如残影!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场上便响起了一声远听清脆近听沉闷的对掌声,与此同时,阴森冷寒之劲从比武台上向四周汹涌荡开! 离比武台最近的人们被一层薄薄冰雾掩了身影,后方的人感觉到了那股可怕的寒劲,纷纷打了个寒颤,缩着肩膀,两条手臂环抱胸前,去抵挡那穿透心肺的冷,说话时冒出热气,上下两排牙齿碰撞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这就是‘魂寒掌法’的威力么……”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可寒劲却持续向外蔓延,即便是人群最后一排的人,也被冻得难以呼吸,连忙运转内力抗着那寒劲,却不曾想内息竟凝滞几分,大惊失色,连忙往后窜去! 刹那间,人群皆散开来,狼狈地往后逃,也有人聚拢在一块,以免分散后身体感受到的寒意更猛烈,以肉眼竟看不见比武台上的二人身形,只听到了连续对掌的声音,时而清脆如铃,时而沉闷似雷,在这寒意笼罩的空间里回荡,久久不息。 奇清、墨深、清岚等皆呼喝自己的弟子向后退去,自己却仍然站在比武台附近,那魂寒内劲虽然凛寒逼人,但她们毕竟内力要比这两个孩子浑厚,自然是将那寒劲逼出了体外。 薛暮运转至阳功法,身周逐渐聚集起一层温暖气劲,抵挡住那股寒意。而独孤锋星、独孤钰诺、子昂、薛无落等耐不住这冷雾里的寒劲,无奈之下,向后退离那层冷雾,独孤钰诺叫道:“薛暮,你要被冻死么?再不走你就要变成冰雕了!” 薛暮一心想要从浓白冷雾中分辨出独孤缘安的身形,不知不觉间,身边的嘈杂声响全部消失了——雾气如同一张巨大的幕布,将所有人和物隔绝,而雾清那句口诀在她脑海里不断重复,不断浮现,意念跟随经脉真气循行,霎那间,她脑海中闪出飞舞的火星,悟到了更为精妙的心法! 她并不知晓雾清那句口诀的所属心法究竟是什么,因此虽有所领悟,却不懂怎么念出那些口诀,可体内潜能已然爆发,模模糊糊地引导她运转自身真气,源源不断地向体外扩散,竟将周身的寒劲尽数驱散,给自己留出了一片清晰的领域。 纵使比武台上越打越激烈,越攻越急,寒劲越发汹涌,荡向场外之时,竟不能接近薛暮周身一尺之内,被那护体真气拦在外面,独孤钰诺见薛暮周围竟再无冷雾,大为意外,走过去想看看怎么回事,还未走到薛暮背后一尺之远,那股熟悉的灼热之劲就已经扑面而来,她登时一怔,往前迈的脚步停了下来。 独孤锋星反应很快,上前几步,跟在独孤钰诺身后道:“看来薛暮内功正在突破,我们站在这里,最不好受,快走!”他这话说得没错,若他们二人身处在极寒与极热之中,自身内力运转必受到影响。 随着二人逐渐远离薛暮,那股灼热气息却愈发强烈,浓白冷雾在薛暮的内劲作用下被驱散开来,如奔腾潮水般,影响的范围越扩越大,周围的人皆感受到一种温暖的气流波动,忍不住接近薛暮,但一旦近了,那暖热就会变成灼烫,烫得皮肤瞬间发疼,只好无奈退离。 当这股热劲来到比武台上时,穆若和独孤缘安的身形略微显现出来一点轮廓。 穆若双手向前伸出,掌风凝聚透骨寒气,直袭独孤缘安而去。独孤缘安调动内力,双掌交叉在胸前,掌心向外,与其双掌相碰,掌力相接之时,寒劲从二人掌中向外荡开,场上又冷雾四起,可转瞬间便如流水般被一股突如其来的热劲拨开,冷与热的气流在空中翻腾,二人纷纷向高地之下盘膝而坐的薛暮望去,面上皆有意外之色。 穆若冷冷一笑,聚集全身寒气于一掌,拍出一记掌风打向薛暮! 她这一掌蕴含着冰冷杀意,独孤缘安见状,浑身内力猛然涌动,双臂向两侧打开,使出掌法最后一式“绝寒碎影”,掌风朝外扩散成无数雾影,将那掌风击散,同时一记“销声匿迹指”,刺向穆若心口要害大穴,速度虽快,可穆若已在她出掌之时抽出了腰间软剑,剑身一弹,挡住那指力,剑身非但没有断成两截,反而将指力反弹回去! 独孤缘安险之又险地避开,只见穆若忽然向后退去,隐没在冷雾之中,心想她也许是要出什么阴招,便暂时后退,低低唤道:“暮儿!” 她唤薛暮的瞬间,薛暮周身热劲蓦然爆发,荡去了比武台附近的冷雾,阳光重新照耀在高地上。 薛暮缓缓睁开眼睛。神情有些惘然,低声回应道:“缘儿。” 她刚站起身,空中便忽然出现了无数闪烁的光点,像镜子一样竟突然折射出强烈冷光,眼前骤然一痛,如同有无形小刺般扎入了眼球,听到了独孤缘安焦躁的大喝声。 “暮儿闭眼!!!” 第139章 瞳霜迷影 薛暮在独孤缘安大喝的同时因为剧痛闭上了双眼,耳边陆陆续续传来了众人的痛呼声、惊叫声、怒骂声,眼前闪过一阵黑,又闪过一阵白,疼得她直握拳,咬着牙不呼痛。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啊!” “是什么暗器伤了我眼睛?!” “我的眼睛好痛!好痛!是什么阴毒暗器?!” 好些人跪坐在地上哀嚎,即便是实力足够强的严老夫人、清岚掌门、奇清掌门等人竟也双目短暂失去视觉,用内力去冲散那层盲雾。 比武台上的穆若却静静站在原地,抬起头望着那被烈日照耀下闪烁着银光的凝霜光点,她和其他人不一样,没有被伤到眼睛。 ——可她也没想到,独孤缘安也没有被伤到眼睛。 原来独孤缘安在那光点出现之时,便意识到自己心中一直以来的猜测都是真的。 无论是薛暮跟她传达的“雾清西域盛夏奇雪”之事,还是薛断魂被双目致盲,眼中残留一丝魂寒内力之事,再加上她一直以来怀疑烬山有内奸里应外合之事—— 都在她使出所创的那招防御雪霜光点的眼功时,全数串了起来。 穆若只见独孤缘安瞳色比其他人更快转成雾白色,随即又悄然散去,恢复了原来的瞳色,漆暗的眸中一片清明,哪有被伤到双眼的样子? 她不禁诧然,独孤缘安却立刻出手,以一股强劲掌风去打散那些迅速飞舞、令人目眩的光点,穆若不慌不忙,甚至没有阻止她,而是有些疑惑地皱眉。 “你如何学到了‘瞳霜迷影’这门绝技?”她上前一步,竟然是真的在发问,无视比武台外那些哀嚎的人群。 独孤缘安却不回答她,来到盘膝而坐的薛暮面前,柔声细语地劝她睁开眼睛让自己看一眼。 薛暮听着比武台上的声音,知晓独孤缘安没有双目失明,心下宽慰,乖乖睁开眼睛,露出浅雾白色的双眼,独孤缘安心疼万分,伸出手覆在她双眼上将那寒气谨慎地吸取出来。 只是她虽然能将寒气去除,却不能让薛暮视觉立刻恢复,爱惜地吻了吻她的额头,起身看向穆若。 “你说‘瞳霜迷影’?”她淡淡地说,“我只猜得到让薛断魂双目失明的招式,是我从来没有学过,也没有见过的——那就说明这门绝技只有你们‘光明代’的人才可以学到。” 穆若轻嗤一声,独孤缘安继续道:“在薛断魂死后,我就在怀疑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可以伤到她,若长老们都会这门绝技的话,又为何会全部被杀死?只能说明这门绝技不是烬山余氏先祖传下来的,是某一位直系族人自个独创出来的。” 穆若听她这样说,神色从嘲弄到平静。 “哦?这么说,你猜到了创出这门绝技的人?” “我原以为是你伤了薛断魂,你在发现她的身份时就想要杀了她,多年来潜心修炼,创出了这门绝技,才会使她双目失明。”独孤缘安道,“可我心中一直藏着一个奸细,我认为是那个奸细做的事,而你认出了那个人的身份,所以你会欢喜。” “可你究竟为什么会欢喜呢?那个人对你来说到底有什么关系?你们究竟是不是认识?”她反手重新推出一阵掌风,将那天空中零零散散的光点全部打散。 穆若轻轻笑了。 “余缘啊余缘,你分明是在胡乱猜测,却误打误撞,创出破解‘瞳霜迷影’之法,我真是不知道该夸你还是恨你。” 现在在场众人都暂时失去了视觉,薛无落也不能避免,那光点折射的寒光照在她面具上,但属于魂寒功法的寒气竟绕过了她,没能刺伤她双目,相对于其他人好一些。 她听着穆若在台上的轻笑声,心中又痛又难过,半跪着地面,忽然将自己的面具摘了下来。 薛暮辨声认人,寻着独孤缘安的方位,她体内热劲在头颅穴道中涌过,驱散眼中的凉意痛意,心里想道:原来缘儿早就已经猜出来那西域奇雪并不是雪,而是有人在练就一门独特功法!! 可雾清他看不出来么?他实力也很强劲,怎么可能看不出来那并不是雪? 莫非他说这个事情其实是想暗示自己,可自己竟然一点都没有听懂,只当做是大漠奇观说给缘儿听。哪想缘儿竟将这等奇观与这些日子以来她们搜集的线索串了起来,还以此练就出了可以应对那绝技的眼功! 严老夫人、奇清、清岚、墨深等暗自心惊,心想烬山余氏被灭门,竟真的是出了内奸才会沦落到如今下场么?那内奸究竟会是谁呢? 她们一边用内力冲破那层盲雾,一边转动脑筋,可那盲雾用内力都难以驱散,即便是严老夫人这等已至大宗师境的内力高手,竟然也只冲散三成威力,眼前不再闪着黑,但视野里也只能看见一层浓雾。 “我一直在想,烬山余氏死去的族人都被验明了身份,那便说明没有人假死脱身。”独孤缘安道,“可内奸会让自己真正死掉吗?不,他并不会,他不但没有死去,还在江湖之中逍遥。因此,那个人早在烬山余氏灭门前的某一天就‘身死’了,离开烬山后在外苟活,之后又回到烬山杀了所有人。” “直到几个月前,他找到了薛断魂,伤了她的眼睛。我想他伤薛断魂的目的并不是逼她自裁谢罪,而是为了在薛星楼中的某个人,能够通过此等绝技认出他的身份。而你也认出了他的身份,所以你离开薛星楼去找他。” 当独孤缘安说到此处,薛暮隐隐听到正北传来一声极为轻微的“嗤”声,随即听到穆若道:“余缘,你何必要猜成这样呢?” 独孤缘安道:“若姐姐倒是告诉我,我究竟猜成了什么样?是猜到了八九不离十的真相,还是将你猜得太过透彻?” 她在说到“透彻”一词时,后颈蓦然传来刺疼,意识到身后可能有人偷袭之时,食指便轻轻一弯,向后猛出一道指劲。 哪想一股汹涌热劲将她包围,又一声轻噗响起—— 血腥气钻入了独孤缘安的鼻中,让她大脑空白。 第140章 濒死绝境 独孤缘安接住了软软倒在自己怀里的薛暮,浑身瞬间变得冰凉至极! 她眼眸一抬,与雪峮庄主漆黑冷酷的眸子对上,悲怒之际,周身寒劲蓬勃爆发,将其震退到两三丈之外! 原来,雪峮庄主佯装双目失明,在众人哭天抢地之时无声无息地绕到了比武台正北,也就是独孤缘安的背后,只待推出一掌震碎独孤缘安全身经脉,让她登时毙命。 而薛暮领悟到心法后,内功进升了好几个层次,可她现在还意识不到,雪峮庄主也没想到连独孤钰诺也打不过的她能察觉到自己袭出一掌。 于是,这一掌便被薛暮以十成内力推出的“烈焰绝杀掌”对上,不仅有“烈焰焚掌”的威力,招式更是绝杀掌的第三掌式“无常催命”,纵使雪峮庄主内功更深,却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击震得手臂发麻发疼! 可薛暮终究是稚嫩,她迎下雪峮庄主这一掌已是用了全部实力,可雪峮庄主还留有余力,朝她下腹部“气海穴”打去,此穴乃是死穴,便是高手被这一掌打中穴道,也要气绝身亡。 薛暮中他一掌,已是濒死之际,吐出好大一口黑血,尽数溅在那雪峮庄主面上,衬得他犹如恶鬼般恐怖。 独孤缘安身体止不住地发抖,伸手去探薛暮鼻息,好在仍有一丝热气,去探她被震断的经脉,体内热息不断冲撞经脉,损伤惨重。 若她此时吐出自己内力,薛暮只怕会立刻毙命,登时万念俱灰,也不想着什么报仇,什么揭穿对方身份了,坐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抱着怀中人,呆呆望着薛暮合上的眸子,心神俱裂。 若要杀独孤缘安,她此时此刻丧失生志,是最好时机。可穆若也面露怔忪,缓步走上前去,低头去看着薛暮近无人色的脸,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 那雪峮庄主舔了舔薛暮溅在他唇边的黑血,血液的腥味与寒风交织,眸中异光大盛,只见他缓缓抬起手指,朝自己沾满黑血的脸上抓了一把,竟直接拽下来一层皮! 这张皮如同被撕裂的薄膜,毫不留情地扔在了尘土飞扬的地上,那男子露出一张比雪峮庄主更为英俊的面孔,眉眼之间却阴鸷冷酷,那张俊美的脸庞与独孤换生有五分相似,但面庞更为硬朗。 独孤缘安缓缓抬眼,眸子已然猩红。 “余寒鸿——”她哑声道,“果然是你。” 余寒鸿微微一笑,道:“不错,是我。” “小侄女,你不愧是‘藏暗代’的传人,我曾经向长老们提出将你姐姐送下山,可长老们却认为,下山的传人必然是要天资聪颖,天赋异禀的孩子,否则烬山余氏有一天出事,无能之辈难当大任。” 他说话的语气高高在上,提及那些长老时隐隐露出深恶痛绝之意,独孤缘安心如死灰,哪怕他一掌打过来,自己也绝不逃走。 “我当时想,既然你送下山后,不一定会再回来,送下去就送下去罢。你姐姐那个无能样子,也争不得家主之位。”他笑着摇头叹息,“你啊你啊,真是没有想到,如今已经长成这般强大模样了。” 他现在说独孤缘安“强大”,实际上是要羞辱她此时此刻面对爱人死去却无能为力,独孤缘安只看了他一眼,便又低下头来,痴痴望着薛暮的脸。 “余寒鸿,余寒鸿……”清岚掌门忽然喃喃低语,“不可能……”她忽然喝道,“余寒鸿,你不是早就已经死了吗?怎么还活着?!” 余寒鸿哈哈一笑,道:“不错,我余寒鸿当时确实是死了!” “既是死人,又怎能复活?你当初假死,不是就已经做好了,打算要灭了整个烬山余氏?!”奇清掌门喝道,“你这个败类,竟做出这等不忠不义不孝之事!” “奇清,你的老相好死了,你现在难过,我也可以理解。”余寒鸿竟没有露出恼火之色,只是温言道,“作为薛断魂的老朋友,我表示很遗憾,我本来并没有想让她死的,可她已经选择了自裁谢罪,我也没有办法了。” 奇清掌门气息一乱,原本冲破盲雾的内力皆反噬自身,她喉头含甜,忍了又忍,终是忍不住,喷出一口鲜血! 蓝浅下意识扶住她摇晃的身躯,忍着目痛喝道:“你这种罪人就应该人人得而诛之!你当初为什么没死?” 余寒鸿不答,只是走到严老夫人面前,优雅地作了一揖,低声道:“严奶奶,请将‘归元妙法’交予我罢。” 严老夫人冲着他的脸啐了一口,余寒鸿偏了一下头,就避了过去,笑道:“老夫人还是如从前一般刚烈,我这个做晚辈的,又不好计较,只好强取豪夺了。” 严老夫人冷冷一笑:“你想要‘归元妙法’?呵,雁影山庄根本就没有‘归元妙法’原本,更没有抄本,所有的心法口诀全部都在老朽脑子里,你来取罢!” 余寒鸿神色一僵,叹了口气:“老夫人,你这是留了一手啊。” “当年烬山余氏一事,已是前车之鉴。”严老夫人傲然道,“那‘燃魂心经’被烬山余氏拿走,不知现在究竟是流落到了谁手中。” 余寒鸿道:“老夫人实不相瞒,那本‘燃魂心经’被我一个朋友拿走了,等我再去寻的时候,秘籍没了,他也死了。” 若薛暮此时醒着,定会指出那个人就是烈圣法王,独孤缘安反应敏锐,更是在他开口之时就知道他每句话的深意,可她一言不发,只是低头望着薛暮气若游丝的样子,无心再管任何事情。 到这一步,薛暮即便能活,却也废了。 更何况,她现如今根本找不到高人可以救她。 独孤缘安将唇印在薛暮眼皮上,柔声低语道:“我殉情,你到时候可别生气。” 穆若忽然蹲下身子,要去触碰薛暮的手,独孤缘安骤然抬头厉喝道:“滚开!!” 穆若充耳不闻,去抓薛暮的指尖,独孤缘安一掌打向她脑门,她也不避开,还是余寒鸿推出一道掌风,将其生生打散,冷声道:“若儿,你自己杀了她罢。” 穆若闭了闭眸,蓦然站起来,腰间软剑抽出,就要向独孤缘安砍去! 第141章 软硬兼施 “住手!住手!” 正当穆若要对独孤缘安下手时,薛无落扑了过来,抓着穆若的手臂往前一带,那软剑弹出去又弹回来,剑锋在薛无落有着烧伤痕迹的半张脸上划过,登时冒出温热的血珠! 那寒气未攻入薛无落眼中,因此她竟然是全场最先恢复视觉的人,见穆若一错再错,甘愿以自身性命去唤醒她良知,声色本就粗糙,此时更是哑得穆若让人几乎听不清她在讲什么。 “住手罢!你也要弑亲么!那是你妹妹!”薛无落大吼道。 穆若见她脸上冒着血,刚要伸手去抹,薛无落便抓过软剑,将剑锋抵在自己胸前,厉声道:“你杀了我,放过少主和她夫人!” 穆若嘴角抽动,冷冷道:“我为何要放过她们,又为何要用你的命来换?你的命没那么值。” 薛无落道:“是,我的命确实没有那么值,可是如果她们死了,我也活不了。看着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也活不了!” “我什么样子?!”穆若声音骤然尖锐,“我什么样子究竟跟你这个侍卫有什么关系?!” 薛无落道:“因为我在意你!我在意你,所以不想看你再走错路,我想见到以前的那个穆若,而不是现在这个要杀了自己亲人的余宫若!” 穆若将软剑从她手中抽出,血珠随剑身弹了出去,横在她颈间:“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薛无落轻声道:“……我跟你走。” 穆若一怔,薛无落面色黯然,低声道:“如果我知道你走了之后,会是现在这个样子,我当初一定跟你走。” 穆若心颤一瞬,正当她犹豫之时,余寒鸿不耐烦道:“若儿,儿女情长的事情先放到一边,你如果要这个人,你就将她带走。”他又望向独孤缘安,“她怀里面的那个人也要带走,我留着有用。” 穆若道:“爹!薛暮要死了,你要一个死人做甚?” “你说的没错,我要一个死人做什么?这个人的命要吊着,清醒过来最好。”余寒鸿道。 穆若心下一喜,问道:“爹,你还有法子把她救回来么?” 余寒鸿似笑非笑道:“我倒是没有办法,不过老夫人有办法。” 他望向闭眸不语的严老夫人,柔声道:“老夫人,我小侄余缘的夫人只剩下一丝气息,马上就要死了,你肯不肯用你的‘归元妙法’救她?” 严老夫人冷冷一哼,余寒鸿道:“老夫人,我小侄余缘和她的发妻才成亲三月有余,你舍得让她们阴阳两隔么?” “我是绝对不会在你面前使出‘归元妙法’的。”严老夫人道,“余寒鸿,你坏事做尽,老朽若能使出内力,必一掌拍碎你的头骨。” 余寒鸿道:“老夫人,我这招‘瞳霜迷影’,寒气既已入了你的双眼,之后也会沿着你头颅的经脉往下渗透你的全身经脉,你们将有很长一段时间内力运转受到阻滞,若要强行突破,伤的是你们自己。” “只要严老夫人你肯跟我走,在场的所有人我都可以放过,一个人我也不杀,并且我会救下我小侄夫人,你只要后续替她疗伤,她就能好好活过来,神智清醒,行走自如。” 严老夫人皱眉,低声喝道:“你要这‘归元妙法’有何用?难道是想抵达至臻境的修为么?你要知道,老朽纵其一生也没有到达此境,即便用了‘归元妙法’,你也没有办法成功的。” 余寒鸿笑道:“老夫人何必管我能不能成功呢?我要这个功法,至于用不用是我的事情,我又不会拿这个功法去害人,只是要提升自己的修为而已。” 严老夫人仍然不松口,又道:“雪圣山庄的雪峮庄主和雪越圣女,是活着还是死了?” “雪峮庄主与我有些过节,曾辱我内子名声,我下手不喜重,所以留了他一具全尸。”余寒鸿笑容敛去,淡淡说道,“雪越圣女在山庄地牢内关着,若雪圣山庄的其他弟子回去了,便能把她、雪德护法等人全放出来。” 跟随他前来黄定山的其他雪圣山庄弟子面露骇色,战战兢兢,有人忍不住求饶:“庄……庄主!您放过我罢!”虽然余寒鸿已经暴露身份,可他们毕竟看不见余寒鸿真容,唤他时仍习惯性地喊他庄主。 “严老夫人,我给你十息时间,你考虑一下。我倒是不介意用上千具尸体作为养料滋养这山中长林的,众人生死存亡只在你一念间。”余寒鸿道。 “我这小侄夫人马上就要死啦,她‘气海穴’遭破,好几条经脉已废,幸好我出掌伤她的时候没有用太多的内力,可你若不救她,她就要气绝身亡了。”他笑眯眯道。 他说这话是彻彻底底的威胁,严老夫人抓着双膝,只冷冷地“嘿”了一声。她能从周围人的喘息声中分辨出属于薛暮的呼吸声,知晓她气息现已经只出不进。 余寒鸿既敢这般威胁,就说明他是真敢对众人下杀手,严老夫人心下犹豫不决,忽然听到余寒鸿道:“若儿,你先走。” 穆若怔怔道:“爹……” 余寒鸿道:“若儿,你不要恨爹。爹当年有苦衷,可你要知道,杀了你爷爷的人是薛断魂,你亲眼看见她一掌打死了他。我究竟是不是奸细,留待后人分辨,若你恨我这些年没有出现,你要想杀我,我也由得你杀,可你母亲死得凄凉——” 他说到这里忽然不说了,穆若脸色惊变,颤声道:“我娘……我娘死因难道有蹊跷么?” 余寒鸿微微拧眉,叹道:“这些事情说来太复杂,我们先离开这里,之后我会慢慢详细跟你讲。” 在场众人开始怒骂余寒鸿,有一些混迹市井的江湖豪杰将毕生所学的污言秽语尽数用在余寒鸿身上,听得薛无落暗自心惊,生怕余寒鸿随便挥出一掌就将人打死。 穆若再不犹豫,推开薛无落,伸手便要从独孤缘安手中抢过薛暮,哪想独孤缘安此时虽无心听任何人的对话,可大脑却在不断吸收内容。 感知到穆若要过来抢走她发妻,便抱着她跃下高地,朝着北面断崖峭壁冲去! 薛无落惊叫道:“少夫人不要——!” 第142章 对不起 穆若见独孤缘安要带着薛暮从断崖边跳下去,神色骤变,厉声喝道:“余缘!你想让她死么?!!” 独孤缘安抱着怀中妻子,寒风吹过她的面颊,一片冰凉湿意。 “若我为了救我妻子的命,而让你们这种小人去威胁严老夫人,逼她就范,即便我妻子被治好了,醒了过来,她也不会原谅我。”她低语道,“若她死了,我会先报完仇,再去陪她……不,这仇总有人报,我不能让她一个人走。” 余寒鸿叹道:“你何必如此?” 独孤缘安低头盯着薛暮失去血色的嘴唇,往山崖边缘挪动脚尖—— 奇清掌门骤然喝道:“余缘!你万万不可殉情!”她随即又对着余寒鸿出声的方向高声道,“余寒鸿,你为何要灭了你的族人?薛断魂在复仇之前,你就已经搭上了她么?!” 余寒鸿不答,只对严老夫人道:“十息已过,严老夫人,你说我是先从你雁影山庄的人开始杀,还是先杀掉这位奇清掌门?” 严老夫人骤然飞身向前,推出双掌,余寒鸿同样出掌还击,只听严老夫人一声闷哼,又翻身退了回去,这一击发不出她平日里的三成力,反受余寒鸿重创,体内‘归元妙法’的内力自行运转为其疗伤。 “——放过这些人,老朽答应你。” 她沉声道。 余寒鸿道:“老夫人,你可千万不能耍花招,你若是让自己死了,或者暗自废了自己的武功,那这些人也一样是要死掉的。” 他话音刚落,山崖边缘的独孤缘安便跳了下去,薛无落惨呼一声:“不要!!”追到山崖边也要跳下去,穆若却将身上宽袍甩出,将她腰身缠住带了回来。 众人听着声音,心下皆悲怆凄然,子昂看不清路,却也踉踉跄跄寻着方向跑去,被石子绊倒在地,双手扒着山崖边缘的锋利顽石,惶然大喊:“主子——!” 她声音在高空回荡,而独孤缘安已经带着薛暮向下坠落,她闭上眸子,将自己的唇印在薛暮唇上,留下最后一吻,声音被狂风吹散。 “对不起。” 对不起,没能保护好你。 对不起,我让你卷进这场血仇中。 对不起,我没能让你如愿以偿。 对不起,我要和你一起走了。 …… 独孤缘安任由自己抱着薛暮坠落,但却听到了独孤换生惊骇的叫声:“缘儿!!” 独孤缘安睁开眼睛,只见独孤换生、雾清二人迅速攀上山崖,从两边朝她们扑来! 独孤换生手持一条长鞭,将独孤缘安腰身揽过,而雾清则抓着铁索荡来,为独孤缘安卸力,抓紧她们后稳稳落回地面。 见薛暮已经濒死,雾清探了探她的脉象,迅速在她几处要害大穴上点了点,从怀中摸出一株雪白色的草,塞入了薛暮口中。 “这是西域奇药,能吊着她一口气。”雾清说完后望向崖顶,冷冷一笑,“余家妹子,你想不到自个还能见到亲大哥罢?” 独孤换生眸中怒火早已升腾,纵使她一开始并不想这样猜,但刨去了所有事实之后,再不相信这种可能,也得相信了。 独孤缘安哑声道:“小姨,余寒鸿——” “去找你爹爹!那高人已将第五苗芙救过来了!”独孤换生说着便朝峭壁之上攀升,雾清也紧随其后,独孤缘安还没弄清情况,不知雾清为何会与小姨相识,她抱着薛暮飞身上马,朝镇子上赶去。 一阵轰隆隆的声响震着地面,薛暮竟在独孤缘安怀中睁开了眼,口中含着的白草触及舌尖,竟分泌出黏稠的甜汁,她几乎感知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神智却蓦地清醒过来:“缘儿……” 她开口时声音太轻了,但独孤缘安仍然听得见,狂喜般地喃喃道:“暮儿……!” 她将嘴唇贴在薛暮耳边,呼吸急促:“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我一定会救活你!” 薛暮呼吸极轻,二人来到镇子上,独孤温行正好来到酒楼下面,见独孤缘安面色惨白,怀里的薛暮更是奄奄一息,立刻和她一起带着薛暮上了酒楼。 进入厢房后,一个白胡子老者站在桌前,第五苗芙靠着床头,见独孤缘安和薛暮闯进来,惊得差点跳下床:“姐姐!嫂嫂!” 薛暮仍然睁着眼睛,她视力还没恢复,若恢复了,见到那白胡子老者,必然能认出他是农庄里送烧饼和腊肠的那位老伯伯。 独孤缘安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床上,骑马一路颠簸,她只怕让薛暮伤得更重。 那老者上前去查看薛暮伤势,独孤温行抓住独孤缘安肩膀问她情况,独孤缘安只怔怔盯着薛暮,嘴巴虽然在动,大脑却完全意识不到自己是如何回答独孤温行的问题。 第五苗芙让出床铺后,捂着心口在桌前坐下,担心得快哭了:“薛姐姐,薛姐姐……” 独孤温行知晓是余寒鸿时,神情难看至极。 “这人十八年前就死了,他……”他顿了顿,咬牙切齿道,“你娘说他当年是走火入魔,杀了好几个族人,又发疯捅了自己一刀才死掉……他竟然是假死逃脱了罪罚!” 独孤缘安并不知道那个大伯是怎么死的,如今听独孤温行一说,才真正将这一切都明白了。 “穆若认出了那个伤了薛断魂的人就是余寒鸿,余寒鸿的独门秘技通过某种方式传给了她,只是大伯母不知道余寒鸿是假死,所以郁郁寡欢去世……” 她喃喃着,忽然崩溃了:“我害了暮儿!我为何要害她至此?!” 独孤温行道:“缘儿冷静!我先去帮你娘,把你哥姐和子昂救出来!”说罢便从窗口跳下,独孤缘安冲过去看,独孤温行已骑上马朝着黄定山方向赶去! 薛暮听独孤缘安那样喊,感觉到了心脏在抽痛,可已无力开口劝慰安抚。那老者手中拿着极长极粗的一根金针,用极大的力劲刺她下腹部“气海穴”,那是余寒鸿打中的死穴。 那金针一扎入死穴,一股细流顺着金针针管涌入到她体内,刹那间,薛暮重新感知到了身体,但随之而来的也是撕心裂肺般的疼痛,她忍不住张开嘴要喊出声,却只能嘶哑地发出一声“啊”。 “接下来你会很痛,痛到昏过去,再痛到醒过来,因为老夫不仅要治你五脏六腑的伤,还要稳定你体内的内息,重新修复你的经脉,否则你即便养好身子,也是废人一个。”那老者道。 薛暮痛得说不出话,呼吸又急又轻,直接疼昏了过去! 第143章 她的生父 当独孤温行朝黄定山赶去时,却看到峭壁之下停留着近乎于上百匹汗血宝马,而峭壁之间有上百名穿着黑色长袍的高手无声无息地向上攀升,那黑色长袍后面有一个红色的骷髅头,骷髅头里含着一团火焰。 独孤温行心中一震,运转内功踩着马鞍飞身上了峭壁,与那些人一同攀升。 在山崖顶上,独孤换生正运转魂寒内功帮严老夫人吸取走那眼中的寒气,虽不能帮助她恢复视觉,却能为她减少痛楚,助她内力早些恢复,不受阻滞。独孤锋星、独孤钰诺、子昂三人正守在她身边,原是比武台的高地上站着一名身形瘦高、体魄强健的男子。 独孤温行与那些人上来时,没有人对他表示出任何惊讶之色,他抓着岩壁翻身上了崖顶,喊道:“换生!”锋星钰诺二人听见了父亲声音,皆露出欣喜之色。 “爹!那余寒鸿和余宫若都逃走了!”独孤钰诺叫道。 独孤温行扫了一圈,来到妻女身边,子昂心系独孤缘安,急切开口:“老爷!主子她——” “缘儿无事。”独孤温行道,“那雾清去追余寒鸿了?” “幸好师父担心论道大会上出事,否则哪能及时请到他老人家。”独孤换生沉声道,“温哥哥,你快走南坡追师兄和余寒鸿,他一人怕是打不过余寒鸿,若儿跟着他只会走歧路!那余寒鸿能使出伤人双目的功夫,你要小心!” 独孤温行道:“好,我这就去!”随即瞥一眼站在高地上的男子,见他一头短卷黑发,眉骨极高,眼窝深陷,鼻梁高挺,映衬着他那极为突出的颧骨,轮廓犹如雕刻而成,样貌颇为刚毅俊美。 只看了一眼,独孤温行便愣住:“你……” “在下乃‘安能常在教’第八代教主戈坎,余寒鸿此人心机很重,杀本教右护法,隐藏多年,武功很高。雾清追不上,你也追不上的。”男子虽是一副西域长相,说话腔调却很像中原人,而清岚掌门原先一直保持沉默,此刻听见这男子的声音,面上掠过惊怒,竟循着声音飞身上前,拔剑就要朝那男子刺去! 那男子两指便捏断了清岚掌门的剑身,将她牢牢接在怀里,又敬重地放了下来,声音低沉道:“路途遥远,因此来晚了。” 清岚掌门眼眶瞬间红了,即便内力被寒气阻滞,仍咬牙握着剩下的那一截剑身就要扎入那男子心口:“畜生,我杀了你!!!” 独孤换生将严老夫人体内寒气吸取出来,见清岚掌门和那男子竟有关系,甚为意外。 那男子一出现,她与独孤温行心中便一致生出了一个念头:第五苗芙难道是这人的女儿?长得竟然如此之像! “戈坎?”清岚掌门冷冷一笑,“你在江南混迹的名字分明是白天星!” 独孤换生一呆,这才细细打量那教主戈坎的模样,嘴里喃喃道:“白天星,白天星,我听过这名字的……啊!你难道先前在中原烬山待过么?!!” 戈坎微微一怔,说道:“原来独孤夫人不认得在下,在下却认识你的。” 独孤换生眼睛睁大,同样跳起来抽出鞘中长剑要杀他,被独孤温行拦住,“安能常在教”的教徒们不为所动,神色冷峻地盯着高地上的几人,似是毫不担忧教主受袭。 “你这个叛徒,抛妻弃女,竟然还有脸回来?!”独孤换生怒喝道,“你跑去西域做了教主!如今才愿意现身么?!” 独孤温行这才明白:原来这“安能常在教”的教主戈坎就是独孤缘安的父亲! 清岚掌门迅速退离戈坎,惊疑不定道:“什么?!”想了一下独孤换生的话,登时反应过来,面上怒容更甚,气得指骨都在咯咯作响! 场外众人听台上的动静,竟然已经冷静了下来,甚至开始听好戏,听到独孤夫人骂那“安能常在教”的教主“抛妻弃女”,又听到清岚掌门骂他“畜生”,心下都暗自惊奇,八卦之心熊熊燃起,有人甚至忍不住往前挪了挪位置,撞到了前面的同道。 “原来你是缘儿的父亲!”独孤温行惊诧不已,“怪不得我见第五苗芙那小丫头和缘儿侧脸有几分相似,那孩子也是你的女儿么?!” 话已至此,清岚掌门已然明了,悲愤不已,浑身都在颤抖! 寒烟扶住她,虽不明所以,但也能听出一些端倪了—— “师尊,第五苗芙难道是你……是你……”她喃喃道。 清岚掌门冷冷挥开她搀扶自己的手,道:“不错,那孩子是我亲生女儿!” 寒烟顿时如雷轰顶,呆呆地张着嘴巴! 独孤钰诺在严老夫人身边轻轻吸着气,忍不住想道:爹娘是不是忘了要去追余寒鸿了? 就在这时,雾清翻过一座山丘,脸色难看至极,以一种他人难以看清的诡谲步伐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转瞬之间便迈出数十丈来到众人面前,恨恨道:“让那小子跑了!” 独孤温行见他双目完好,便道:“你没被他偷袭便好。” “什么偷袭?”雾清没好气道,“他使出那功法,我无奈之下只好闭眼,虽然能将他那寒气吸化为己用,可我闭上眼方向感便迷失,那家伙趁此机会带着小姑娘跑走了!” 见场上气氛凝重,他还有些奇怪:“你们都杵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把这些人运回镇子上,都留在这里被风吹日晒成人干儿么?!” 教主戈坎神情严肃道:“不错,雾清护法,请你用‘燃魂心经’内功帮助诸位将魂寒内力化解掉,这样他们很快就能恢复视觉了。” “你们这帮无能之辈,要不是那怪招是小姑娘使的,你们眼睛就和薛断魂一样瞎掉啦!”雾清摇头晃脑着,率先在各大门派这边帮她们缓解伤势。 严老夫人冲破了那道盲雾,眼前已然能见到模模糊糊的人影轮廓,她站起身来,说道:“原来‘燃魂心经’是这位雾清护法献出的。” 戈坎刚要点头,独孤换生便颤声道:“你……你是故意接近我姐姐么?” 第144章 不能相认 余寒鸿逃走,既没有拿到“归元妙法”,也暴露了自己的身份,待众人恢复功力,便会在江湖之中发布追杀令,公布烬山余氏灭门的真相。 因这恶徒的出现,众人义愤填膺,同仇敌忾——在往后好些年,江湖之中鲜少有门派、帮派发生过斗争,但凡哪位江湖人士遇到困难,只要报出当年黄定山论道大会自己在场,便会得到其他人的助力。 “安能常在教”的出现,为烬山余氏灭门的真相又揭开了一层薄雾,但教主戈坎的出现,引发了众多争议。 因为他并不觉得自己抛妻弃女有何不妥。 独孤换生质问他的时候,他虽是一脸沉重,却没有半分愧疚与后悔。 “独孤夫人,在下从小便在西域长大,后来进了中原,有幸与余寒澄姑娘结识,有了一番情感纠葛。”他弯下腰拜了一拜,语气淡然平静。 “‘安能常在教’的教徒不能与任何人成亲,在下当初拜访烬山,是为了领教一番令尊的绝世武功。本想与你姐姐解释清楚后离开,却不曾想,她已经怀了孩子,于是在下留在烬山,等孩子出世,母女平安后方才离开。”他说道。 独孤换生听他说的这番话,气血翻涌得厉害,厉声道:“你既然让她有了你的骨肉,你就应该一直陪着她,就算你不能与她成亲,那又如何?你怎么能因为母女平安,就宽下心一走了之,将你自己的责任全部都抛掉?!” 说到这里,她又指了一下清岚掌门,若不是被气得厉害,本不想把清岚掌门卷进来:“那你既然已经离开了,你又为什么伤了别人家的姑娘,而不是直接回西域呢?!” 戈坎蹙了蹙眉,叹道:“在下从西域来到中土,还有很多任务没有完成,所以不能回到西域。后来的事,是阴差阳错,在下愧对于你。” 说到最后一句话,他看向清岚掌门,而后者此时视觉还没有完全恢复,因此只能看到他模模糊糊的身形轮廓,却没有破口大骂,只是冷冷勾唇一笑。 “你既愧对于我,就不应该把那个孩子再送到我面前,让我看见她的模样——你不是已经把她带到西域了么?她怎会出现在江南,还伤了我的爱徒?” 戈坎眸光幽暗,轻轻一叹:“是在下不小心,把孩子遗落在了江南,其实这些年,在下一直很是不安——” 独孤钰诺忽然骂道:“像你这种人,居然可以做西域奇教的教主,真是不知廉耻!” 独孤换生没有喝止独孤钰诺骂人,但身形不着痕迹地挡在了她的面前,对戈坎说道: “白天星,事情已经过去那么多年,就算你要说你心中有不安,你也应该对你自己的孩儿说去!我现在只问你一句话,你究竟知不知道余寒鸿的身份?知不知道他一直活着?” 戈坎摇头道:“在下不知晓他的身份,因此才会让雾清前来中土追查,那厮当初杀了我教右护法烈圣法王,烈圣法王在他灭口前将‘燃魂心经’抄本焚毁,故没让他得逞,又在死之前留下了暗号,承认了自己参与烬山余氏灭门一案。” 独孤换生“呵”了一声,瞪着戈坎的眼中满是愤恨。 独孤温行看向雾清,后者道:“那余寒鸿假死后易容逃入西域,一开始我确实不知道那大漠中的飞雪竟然是他练武功导致。后来烈圣离开了西域好长一段时间,回来后没多久就被杀死,那个时候我与教主才知道烬山余氏被灭了门,意识到这其中大有端倪,便一点一点追查。” 严老夫人视野中的人影轮廓逐渐清晰,但还是看不清戈坎的五官,沉声道:“所以你们‘安能常在教’一直在调查那余寒鸿?” “与其说是调查余寒鸿,倒不如说是他终于忍不住露出了马脚,才会被我发现身份。”雾清道,“所幸,在烈圣法王担任右护法时,我已经离开‘安能常在教’了,之后是因为教主召回了我,我才回去。我在中原、江南、岭南……不管我在哪里露脸,他都认不出我的身份。” 独孤换生抿了抿唇,雾清出现在汉风镇,是她和独孤温行都知晓的,只道是雾清来探望师弟师妹,外加吃喝玩乐,竟一点都没有看出来他是在追踪余寒鸿,冷汗顿出! 这就说明,余寒鸿其实一直在汉风镇附近徘徊,他来到薛星楼见穆若一眼,便能认出她就是他的孩子,顺着这个线索往下去摸,便能查明薛暮和独孤缘安的身份。 薛断魂并不知晓余寒鸿就在附近,而他去伤薛断魂,正是为了自己的女儿,想让她认出自己,因为除了穆若,没有人能认出他对薛断魂所用的招式,逼她离开汉风镇去找自己,与薛府独孤府脱离联系。 “像这种弑亲灭族的人,难道会爱自己的女儿么?”雾清道,“虽然不知道余寒鸿会带着那丫头逃去哪里,但唯一能确定的是,他一心想要踏入至臻境,‘燃魂心经’和‘归元妙法’这两套功法他都没有拿到手,之后还会卷土重来。” “是啊,怎么办才好呢?”子昂忽然插话,急切道,“他还带走了薛无落姑娘!” 众人沉吟不语,最后还是清岚掌门开了口,冷冷道:“你女儿好像快死了,去看看罢。” 戈坎一怔,摇了摇头,说道:“我不去看。” “你这个丧尽天良的东西,你女儿要死了,你都不去看么?!”独孤温行怒喝道,“你有两个女儿,一个险些死了,一个离死也不远了,你既然已经带着你的教徒们来到了中土,怎么不去看看自己的亲生骨肉?!!” “你是不敢么?你是害怕么?!”他说完这句话,戈坎眼窝似乎又向内陷了几分,锋眉压得很低,还是摇了摇头,说道:“我不能与她们相认。” 独孤温行年轻的时候,脾气虽然不能说太好,但也是彬彬有礼的一个人,而他此时面对这个男人,真是要刮尽肚肠,想要把最脏的污言秽语扯出来,尽数用在他身上! 雾清帮清岚掌门化去了那寒气,只见她无声冷笑,心里暗暗叹道:这教主当真是不会哄姑娘,做出这等伤人心的恶事! 第145章 救我发妻 正当黄定山北崖一阵兵荒马乱时,并不知晓自己生父身份的独孤缘安与第五苗芙皆守在床边盯着白发老者为薛暮疗伤。 只见那白发老者,将那根极长极粗的金针用手轻轻一弹,一小股黑血竟然从那针管里忽然飙了出来,溅得床幔上到处都是! 薛暮原本已经疼昏过去,此刻竟然又疼得睁开眼睛醒过来,面色忽地一阵铁青,忽地一阵惨白,看得独孤缘安心也跟着疼,想将自己的手伸到薛暮口中,以免她咬到自己舌头。 白发老者低喝道:“退下!” 这一喝极具威严,独孤缘安缩回手,说道:“伯伯,我用帕子塞住可好?” “喊什么伯伯,乱了辈分——叫师公!”老者没好气道,指尖用力一弹,那黑血再次飙了出来,薛暮躺在床上,蓦然弹起身子,被老者直接按下去,黑血一股一股地飙出来,直至再没有往外冒血,老者才点了点头,拔出金针,金针最前端染了一层黑红,他将金针放在软锻上,面色凝重。 独孤缘安毫不犹豫,直接跪下拜道:“缘儿求师公救我爱妻!” “现在老夫要用‘逆流归元术’以及‘三十六转生息术’助你修复经脉,再重新打通一次你的全身穴道,老夫的内力是你目前的身体无法承受的。你若是能忍受过去,便会比之前更强,若你忍受不过去,便会活活疼死,这种死法是最可怜的。”师公对躺在床上的薛暮说道。 “老夫帮你修复身体,不能有旁人打扰,老夫不能说话,你也不能说话,其他人也不能搭话,至于疗伤要多久,得分人分情况。若你能坚持住,起码要疼一整天,每时每刻都要承受最强烈的痛苦,你一旦受不了,意志放弃了身体,老夫也救不了你,明白么?” 独孤缘安听着心惊肉跳,好不容易有了希望,可——她还来不及开口,薛暮阖上眸子,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暮儿——”独孤缘安不断呼唤薛暮的名字,薛暮又睁开眼睛,纵使她此刻全身每一处都在疼,连嘴巴鼻子眼睛都在传递着痛楚,仍然艰难抬起指尖,独孤缘安跪在床边,用自己的指尖小心翼翼地与她接触,泪水滚滚而落。 薛暮疼得面容一抽一抽,五官强忍着不扭曲得太厉害,甚至对独孤缘安挤出一丝温暖的笑,独孤缘安凑到她唇边去听气声。 “别哭……” 她嘴唇朝前动,轻吻着独孤缘安的耳廓,颤抖着呼出一口短而急促的热气。 ——缘儿,别哭。 第五苗芙将独孤缘安拉开,而师公已将薛暮从床上拽起来,开始替她疗伤。 独孤缘安并未听过“三十六转生息术“,但她听过“逆流归元术”,据说是将体内的十二常脉与奇门八脉皆逆行运转内力,常人若敢做出这等勇事,只要中间出现半点差错,不死也要残废。 而“逆流归元术”不仅可以成功逆转经脉,更能让内力大涨。无论经脉穴道哪里有所损伤堵塞,此术都能将其修复好,乃是武林失传已久的绝学,没想到眼前这位师公竟然会这套绝世功法,悲恸中生出几分喜意,面上似哭似笑,活像一个疯人。 第五苗芙伤势原本也很重,可跟薛暮比起来,就是大巫见小巫了,师公仅仅用了一根金针,又用内力助她调息,竟让她心脉受损之处成功痊愈,起效之快让她惊掉下巴,敬畏之心顿起。 “嫂嫂,你看黄定山那边——”第五苗芙走到窗边,以她视角望去,那北崖峭壁上竟然有好些人站在崖顶边缘排成一排。 她哪能想到自己昏迷一日一夜,黄定山上竟然发生了那么多的事,到现在也是云里雾里,想着寒烟还在那山上,不免担忧。 但她脑海里忽然跳出了清岚掌门的脸,转念又想道:那清岚掌门在山上,铁定不会让自个儿的爱徒受伤,这老尼想一剑杀了我,哪想我阿塔给我留下来的玉佩救了我一命。 想到记忆里那个想不起来面孔的爹,第五苗芙幽幽一叹,万分惆怅忧伤地望着那峭壁上飞速移动的人影,听到独孤缘安道:“苗芙,你伤可好多了么?” “嫂嫂,你还担心我么?”第五苗芙勉强露出笑容,企图让她不要太忧心,“我好着呢,师公可真是厉害,我看我们就算拿不到那‘归元妙法’,薛姐姐也能被治好。” 她话音刚落,就听见了薛暮疗伤忍受痛楚发出的颤抖呼吸声,独孤缘安忍不住脸色变了变,又不敢上前打扰,只能握拳望着床幔方向,听见第五苗芙道:“嫂嫂,你是怎么猜到你族中内奸可能是那个早就已经假死的人?怎么猜得到是你的大伯父呢?” 独孤缘安低低念道:“‘江湖之路不易,莫被鸿雁悲鸣所伤’——这是薛前辈在绝笔书里写到的,那封绝笔书里,有‘魂’字,有‘寒’字,我当时只道她是承认自己的罪行,承认自己害死了余氏族人,却没在意‘鸿雁悲鸣’这一句话。” “啊——余寒鸿,所以她已经将提示写在绝笔书里了。”第五苗芙叫道。 薛暮忽然发出低低的抽气声,独孤缘安朝前走了一步,见师公一手按在薛暮头颅上方,一手按在她后心大穴,两人周身隐隐有气流波动,她怔怔盯着薛暮的侧脸,只觉鼻中酸楚涌动,心下懊悔疼惜万分,恶狠狠地将自己的嘴唇咬破一个口子——可那痛楚哪比得过爱妻此刻的疼痛? 第五苗芙凝神向外望了很久,忽地“咦”了一声。 “嫂嫂,为什么那些人一直站在那里?”她奇道。 独孤缘安回过神来,来到她身边,朝外望去:“定是我小姨和雾清带了援军过来,不知道是哪路英雄豪杰,应和师公有关系罢。” 门口蓦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第五苗芙和独孤缘安同时转身,警惕地盯着房门,第五苗芙抽出一柄长剑,独孤缘安则指尖运着一道力劲,若是余寒鸿来抢人,她拼死也要和他同归于尽! 此时,独孤换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缘儿,是我。”她说,“我带你见一个人。” 第146章 血缘共鸣 第五苗芙守在窗边,独孤缘安给独孤换生开了门,心下颇为疑惑:在这个节骨眼上,小姨还要带她去见什么人么? 门开了后,独孤换生闪身进来,对独孤缘安露出微笑,眉眼之间却有些不自然的别扭:“缘儿,有些事情,我和你姨父从来没有告诉过你——关于雾清,你已知晓他曾是西域奇教的护法,其实,他也是我与你姨父的师兄,是你师公的大徒弟。” 独孤缘安一怔:“原来你们和雾清法王认识,那你们早就知道——” “我们并不知道他在西域奇教当护法,他脱离那个奇教很久,从来没有跟我们说过。”独孤换生道,“缘儿,这一次,‘安能常在教’来救场了,我要带你见一个人。”她又看向第五苗芙,“苗芙也一同去罢。” 第五苗芙诧然道:“我去做什么?我不去呀,我要在这里保护师公和薛姐姐。” 独孤缘安想了想,还是不太明白他她到底是什么意思,便道:“小姨,你有话直接说,暮儿在这里,我实在不方便走开,也不敢走开,我要去见什么人?” 独孤换生面露迟疑,似乎也不想让她们去见那个人,独孤缘安便不追问,望向床榻上的薛暮,见她脸色时红时青,头上冒出细细密密的汗,口中咬着一块帕子,身体因为痛楚止不住地发抖,低声道:“小姨,不管是什么样的人,你都请过来罢。那余寒鸿不知道有没有逃走,万一他半路杀出,扰了师公给暮儿疗伤……那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独孤换生伸出手,摸了摸独孤缘安的头顶,满目怜惜:“若儿见到了她爹——即便她爹是灭族的凶手,她仍因为见到爹而高兴,对于若儿,我心中有很多愧疚,所以我一定会将她从余寒鸿手中夺回来。缘儿,对于你——” 独孤缘安听出了她潜在的意思,却没什么波动:“小姨,难道你是说我那个爹出现了么?可你现在让我去见他,我又怎么能去见他呢?他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而我的爱妻现在还处在危险当中,我绝不离开暮儿半步。” 说到这里,她脑海中隐隐闪过了什么,倏然望向独孤换生,又迅速扭过头看着仍然在窗边抱着胳膊的第五苗芙,眸中透出震撼之色! 第五苗芙还不明所以,歪着脑袋与独孤缘安对视,说到:“嫂嫂,你怎么这样看着我?” 独孤缘安的心中犹如一片沸腾的潮水,涌出不可思议的震荡! 她最初观察第五苗芙时,能看出来她在某种程度上与自己有着难以言喻的相似,暮儿也悄悄对她说过,两个人的侧脸和下颌很是相像,只是她不以为意,认为好看的人都会有些相似之处。如今再望着眼前这张俊俏的面容,望着这双明亮深邃的漂亮黑眸,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们两人之间,竟有血缘上的共鸣! “苗芙,你与缘儿若能接受,我便将那人带过来,非要他见你们一面。”独孤换生沉声道。 第五苗芙奇道:“我要接受什么啊?” 独孤缘安忽地攥成拳,神色坚决道:“小姨,我不愿意见他,他不配做我爹,更不配见到我!” 第五苗芙凑过来。 “你爹爹来找你啦!”她欢喜地说道,“嫂嫂,这是好事哇!你终于要见到你爹了!你去见你爹呀,我反正就在这里,跟你过去做甚?” 她说完这句话时还没反应过来,但当独孤缘安牵过她手的那一刻,蓦然意识到什么,眼睛几乎都要瞪出来了,嘴巴也张得大大的,独孤缘安都看得清她的小舌头。 “嫂……嫂嫂……”第五苗芙讷讷道,看上去惊慌失措,“是什么意思啊?” 独孤缘安捏了捏她的手,低声笑道:“苗芙,你直接跟着我姓好啦,就叫独孤苗芙,怎么样?” 第五苗芙傻眼了,在她要大声尖叫之前,独孤缘安提前预判到,捂住了她的嘴:“嘘!不要打扰师公给暮儿疗伤!” 薛暮此时被痛楚埋没了理智,已经哼都哼不出声了,连独孤缘安等人的对话都听得不甚清楚,更记不进脑子里,只听到独孤缘安说了什么“独孤苗芙”,混混沌沌的大脑里飘出一个念头:为何要叫独孤苗芙?那自己是不是也要改名叫独孤暮? 师公将真气从她经脉逆行运转,薛暮只觉体内一阵热一阵冷,一阵麻一阵痒,一阵酸一阵痛,想到这还只是师公所说的“逆流归元术”,还没有对她使出那个“三十六转生息术”,苦不堪言,只能一边忍痛一边模糊地想着骂余寒鸿的脏话。 第五苗芙被捂着嘴巴,眼泪却滴滴答答落在独孤缘安手背上:“唔唔唔!” 独孤缘安收回手,“嘘”了一声,道:“不要吵到师公和你薛姐姐!” 第五苗芙似哭似笑,一把抱过独孤缘安,将泪水往她衣衫上擦,独孤换生在一旁看得又是感动又是怜惜,压低声音道:“好啦,你们若是不愿意见,那就让那死男人滚得远远的,不让他见到你们这两个小美人。” 第五苗芙抬起脸道:“我要见我阿塔!” 独孤缘安拿出新的帕子给她擦眼泪,道:“那人有什么好见的。” “我……我就是要问问他……”第五苗芙吸着鼻子,“我想知道我娘亲是谁。” 独孤换生想到正是她亲娘险些将她杀掉,不忍告诉她真相,只说道:“我去找他过来,这人就算再冷血无情,却也欠着你们一份债,他必须还。” 独孤缘安蹙着双眉,点了点头,她并不想见那个人,但那人要是敢来,她必会质问他为何当初远走高飞,抛下娘亲和两个襁褓婴儿。 呵,其实她就算问到答案又怎么样呢?反正她娘亲、她姐姐都被余寒鸿杀死了。 想到这里,独孤缘安脸色顿时变得尤为阴鸷冷凝,偏过脸看到薛暮,又强行压下了自己心中升腾起来的所有黑色情绪,专注数着她的呼吸频率。 第147章 嫂嫂是姐姐 独孤换生离开时,带来的几个独孤府护卫都在一整层楼守着,而厢房内,第五苗芙拽着独孤缘安的衣角,咧开嘴笑。 “以往我喊薛姐姐为‘姐姐’,喊你为‘嫂嫂’。”她眼巴巴道,“那现在是不是该改称呼啦?我要喊你‘姐姐’,喊薛姐姐为‘嫂嫂’啦!” 独孤缘安失笑,捏了一把她柔嫩的脸颊:“你叫什么都好,我和暮儿何时要求过你了?” 第五苗芙抱着她纤瘦的身躯,将脑袋搁在她肩膀上,满脸幸福喜悦。 “太好啦,苗芙有姐姐了——只属于苗芙的姐姐!”她开心道。 独孤缘安见她笑得两排大白牙都露了出来,宠溺地揉了揉她的脑袋,笑道:“你啊,这话若是被暮儿听见,她定要与你争风吃醋。” “什么叫争风吃醋?”第五苗芙噘嘴道,“薛姐姐比你大,她又喊不了你姐姐——哼,反正只能我喊你姐姐,别人都不许喊。” 独孤缘安看了一眼薛暮,也不知她闭着眼,耳朵有没有将第五苗芙的声音听进去,应道:“好哇,只许你一个人喊我姐姐。”她牵着第五苗芙的手,温声道,“苗芙,我真庆幸暮儿当初带你上了蓝风山,那样我才会见到你,你也才会见到我,我们两个才能遇到彼此。” “薛姐姐是福星,她福大命大,这次难关也一定能过得去。”第五苗芙郑重道,“师公那么厉害,一定比那什么严老夫人的心法秘籍还强呢!” 二人刚说完话,薛暮就“哇”地吐出一大口黑血,然后开始剧烈咳嗽,一边咳一边吐出一些黑色血块,溅在床榻上、墙面上。独孤缘安大惊失色,扑过去看她脸色,见她面上已经能看见一些血色,松了口气伸出手去探她脉象。 师公却表情沉重,眯着眼睛思索,独孤缘安见他这般表情,原本缓和下来的神色又变得紧绷起来,小心翼翼道:“师公,我妻子的伤……” “这小丫头在受伤前,内功竟长进飞速,因此那余寒鸿向她推出一掌之时,她体内内力正充盈在每个穴道中,‘气海穴’虽是死穴,一来那余寒鸿来不及用出全力吐出内劲,二来这丫头内力在‘气海穴’抵消了那掌力部分内劲。老夫这‘逆流归元术’助她顺利修复经脉,现在她性命无忧,但还是要通过‘三十六转生息术’,在逆行经脉后重新顺行经脉三十六周天。” “性命无忧……太好了……”独孤缘安捧着薛暮冰凉的脸颊,狂跳的心也慢慢安稳下来,但听到师公说还要用“三十六转生息术”,便担心道,“以此术为暮儿疗伤,是不是会比方才更痛?” “要想超越常人成为武林高手,就要忍受超出常人的苦痛,去进行超出常人的历练。”师公沉声道,“她只是性命无忧而已,若此时就这样结束疗伤,我收回内力之时,她体内内力也会跟着散出去,到时候还是废人一个。” 薛暮缓缓睁开眼,见独孤缘安离自己那么近,幽香扑鼻而来,纵使自己浑身血腥气,又痛得呼吸颤抖,也奋力挤出一丝柔和笑意:“我……嘶……我要成了废人……你还……还……” “我要你。”独孤缘安知道她问什么,果断答道,“你什么样子我都要,暮儿,你要撑过这一次,好么?我会一直陪着你。” 薛暮抿了抿唇,独孤缘安毫不嫌弃,在她唇上轻轻一吻,见师公在后面拉着个脸,顿时羞窘不已,低声道:“你要好好的,之后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薛暮眼睛顿时亮了,直勾勾盯着她,独孤缘安笑道:“先给你个惊喜——以后苗芙要喊你‘嫂嫂’,喊我‘姐姐’了。” 薛暮果然没有听到她们对话,懵懵地眨了下眼睛,说道:“姐姐……” 独孤缘安“哎”了一声,只觉她可爱得紧,随即下床,让师公继续给薛暮疗伤运息。 第五苗芙凑过来笑眯眯道:“嫂嫂是我姐姐啦!” 薛暮茫然:“啊?” 第五苗芙还要开口说话,被师公瞪了一眼,讪讪退了回去。 过了将近两刻钟,独孤换生回来了,同时身后跟着锋星钰诺二人,在护卫搀扶下回到另外一间厢房,子昂则闭着眼睛进来轻轻叫了一声“主子”,独孤缘安扶住她,让她坐在座位上,提醒她小声说话。 “暮儿在疗伤,你也去别的厢房歇息罢。”独孤缘安帮子昂整理了一下头发,子昂摇了摇头,眸中虽已经驱散了那层盲雾,但目光仍然是散的:“主子,属下不放心你,要在这里守着你。” 独孤缘安叹道:“你不要担心我了。” 厢房外忽然热闹了起来,黄定山上双目暂时失明的人陆陆续续回到酒楼中,一道身影忽然从门外闯进来,第五苗芙一怔:“寒烟?” 寒烟视线落在一个模糊人影上,循声摸索过去,被第五苗芙抓住了手:“寒烟,你眼睛看不见了么?!” “暂时而已。”寒烟垂眸道,“你……你的伤……” “我已经好啦!”第五苗芙低声道,把寒烟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上,“你摸摸心跳。” 寒烟抽回手,转身就要走,第五苗芙拽住她:“你干嘛呀,你去哪里?” 寒烟道:“我要去陪掌门师尊。” 第五苗芙哼道:“她会杀了你的!” “掌门师尊不会杀了我,她现在也不会再杀你了。”寒烟涩声道。 第五苗芙不以为意:“她想杀我,我跑还不成么?你跟着我一起走罢!听说薛无落和你是姐妹,你以后是叫薛寒烟好呢,还是叫独孤寒烟好呢?” 寒烟脸色一变,道:“为什么我要姓独孤?” “因为我嫂嫂就是我姐姐,所以我姐姐姓独孤,我也姓独孤。你要嫁给我,所以你也要姓独孤啦!”第五苗芙笑道。 寒烟刚要反驳,就听到一声苍老的男声喝道:“全部滚出去!” 她吓了一跳,被第五苗芙拽走,独孤缘安站在原地不动,盯着薛暮。 独孤换生牵过她手,温声道:“缘儿,我们去见见你爹。” 独孤缘安呼吸一窒,眼神从柔情转为冷厉。 “好哇。” 第148章 抛妻弃女 独孤缘安将厢房门关上,在独孤换生的带领下来到隔壁厢房,只见厢房里木桌前坐着一个穿着黑袍背对着门口的男子,以及正对着门口露出正脸的清岚掌门,神色很是阴沉。第五苗芙和寒烟一人站在那男子面前,一人坐在清岚掌门身边。 独孤温行在厢房内踱步,见独孤缘安和独孤换生走进来,示意她们将门关上。 第五苗芙呆呆望着那个男子,蓦地“哇”声大哭,扑到他怀里喊着“阿塔”。 “阿塔你怎么不要我了?”她哽咽着质问,“你为什么把我丢在江南,为什么不想着来找我?” 独孤缘安打量那男子的背影,见他一头黑短卷发,与中土男子发式完全不同,心下异样生出,扭头就要走,在独孤换生鼓励怜爱的目光中止步,听着第五苗芙的抽泣声,将十指全部收入拳心中,免得自己克制不住要对那抛妻弃女的男人下手! 只听清岚掌门冷冷嗤道:“戈坎教主先前大放厥词说不能认自己的女儿,怎地跟着大队伍来了此地呢?” 教主戈坎道:“在下想与无途公叙叙旧,既然来了这里,就不可避免地要见到两位姑娘。” 他说得客客气气,丝毫没有一个作为父亲看到自己骨肉的喜悦、期盼或者后悔内疚,他的语气是那样淡然平静,独孤缘安心下怒气翻腾,大步流星走上前,去打量他的面容。 教主戈坎轻轻拍了拍第五苗芙的后背,低声道:“当初你在江南走丢了,我也找了你很久,后面实在是要回去了,便没办法继续找你,离开了中土。” 说到这里,他抬眸,深邃锋冷的眼眸与独孤缘安对视上,望着那有些熟悉的眉眼,不由得微微一怔。 “你……与余寒澄姑娘长得有几分相似。”他说,“你叫余缘,对么?” 独孤缘安沉默良久,才道:“对于你来说,爱情到底算什么?” 戈坎垂眸思索一小会儿,说道:“‘安能常在教’的人不应被爱情束缚自由,本教的人不可成亲,不可影响本教大业。” “你不能成亲,却和女子生娃娃。”独孤缘安平静道,“但女子生了娃娃之后,你又将她们全部抛弃,身无负重轻松离开。” “子嗣是天神赐予的,本教之人绝对不能违背神的旨意,若神赐予我子嗣,我便不能替女子做出要不要子嗣的决定。”戈坎道,“余寒澄姑娘和清岚掌门都选择了要这个子嗣,在下对此很是感恩。” 清岚掌门讥笑道:“你以为我想要这个孽种?只是我没办法而已,不得不将她生下来!” 寒烟低声唤道:“师尊……” 第五苗芙被独孤缘安拽到怀里,仍然还在哭哭啼啼,听到清岚掌门说了什么“你以为我想要这个孽种”,下意识地生出几分疑心,泪眼朦胧地望向她。 清岚掌门视觉又恢复了些,现在可以分辨出人脸,但还是不甚清晰,发觉第五苗芙看着自己,哼道:“那玉佩终究是替你挡了一剑。” 第五苗芙愣愣看着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寒烟小心地望了第五苗芙一眼,轻声说:“苗芙姑娘,你娘亲是——” “怎么可能!”第五苗芙大叫道,竟然指着清岚掌门的鼻子骂道,“你这老贼尼要杀我,怎会是我娘亲?!” 寒烟脸色一变:“苗芙,不要无礼!” 第五苗芙气得胸膛猛烈起伏,她瞪着清岚掌门平静中透出一丝讥嘲的脸,想着自己曾幻想过无数次的娘亲,在梦里对自己很好很温柔的那个看不清面容的女子,又想道自己差点死掉是被自己真正的娘亲杀死,悲从中来,抱着独孤缘安哇哇大哭:“姐姐,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独孤温行仍然房间内踱步,与独孤换生交换了一下眼神,对教主戈坎说道:“家妹与阁下曾经的情恨纠葛,都在烬山余氏灭门之后烟消云散,只是你不能忘掉自己还有一个侥幸存活下来的女儿。而清岚掌门与阁下的恩恩怨怨,我与内子无从干涉,但苗芙既是缘儿的亲妹子,我们独孤府便要带她回去,悉心照料,还望阁下与清岚掌门不要介怀。” 第五苗芙还在呜呜哭着,清岚掌门听得不耐烦,便冷笑道:“好啊,反正老身也不想让这个孽种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更何况她还欺辱我爱徒——” 寒烟抿了抿唇,独孤温行锐利地望了清岚掌门一眼,说道:“清岚掌门可知你爱徒与薛府的一个护卫长得尤为相似,恐怕她们两个是双胞胎姐妹,只不过从小分离,流浪在外。” 清岚掌门一怔:“烟儿,这是真的么?” “是,师尊。”寒烟急切道,“就是那个被余寒鸿带走的薛无落姑娘,她虽烧伤半张脸,可与徒儿长得是一模一样!” “原来是你亲姐妹么?”清岚掌门顿了顿,又道,“那余寒鸿欺师灭祖,罪无可恕,人人得而诛之,如今竟明晃晃地出现在众人面前,真是不要点脸。” “如若云赏山派愿意同其他门派齐心协力抓捕此人,我与内子感激不尽。”独孤温行拱手抱拳道,“希望‘安能常在教’也能与我们合作。” “自然。”戈坎道。 第五苗芙擦着眼泪,盯了清岚掌门很久,才小声道:“你没有认出我么?” 清岚掌门沉默一会儿,才道:“正是因为认出了你,才要杀你。” 众人俱是一呆,第五苗芙难以置信:“为什么?!!” “你不过是我秘密生下来的孽种,我只道你跟着白天星回了西域,怎会想到你还留在江南。”清岚掌门冷声说道,“而且,你还欺辱了烟儿,我早就看出来这丫头不对劲,却没想到,你竟然与她有了……哼!反正我也不愿让你活着,哪想白天星当年给的信物,却是帮你挡了一剑。”当着几个长辈的面,她自是不能说出寒烟的私事,只能冷冷地哼了一声,继续往后说。 “欺辱?”戈坎有些疑惑地皱眉,自言自语着什么,然后说道:“既然如此,便让苗芙与阁下爱徒成亲罢。” 第149章 谈婚论嫁 成亲? 寒烟惊愕抬头,第五苗芙挠了挠头,眼泪收了回去,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寒烟与她对视,不禁发窘,挪开脸望向别处。 “成亲?”清岚掌门猛地拍了桌面一掌,若不是她收着力,恐怕这桌子早已粉碎,“你说得轻巧!怎能让这——” “清岚掌门,”独孤缘安道,“事已至此,再说我看寒烟姑娘与苗芙本身也有些情意,虽说我妹子做的事情给寒烟姑娘造成了伤害,但她那时候一窍不通,确实是无意的,寒烟姑娘心中也是知晓这一点,才会选择原谅我妹子,对此我很是感激,若两位都对彼此有意,不如就这样订下婚事好了,我独孤府定当以丰厚聘礼迎娶寒烟姑娘。” 清岚掌门“呸”了一声,轻蔑道:“你独孤府好大的架子,我云赏山派的大弟子是拟任的未来掌门,岂能入你府邸,失了脸面。” 寒烟咬了咬唇,听见清岚掌门说“拟任的未来掌门”,感动万分,想不到师尊还愿意将掌门之位传给她。 第五苗芙转了转脑袋,看着独孤缘安,又望向寒烟,最后将视线落在清岚掌门冷峻的面容上,不假思索道:“怎能让寒烟姑娘进府,我自然是要去云赏山派跟她在一起的!” 独孤缘安用力戳了下她的脑袋。 戈坎道:“此事是很好的,掌门既不会丢了爱徒,也能享天伦之乐。” 清岚掌门冷冷道:“我哪需要什么劳什子的‘天伦之乐’了?” 第五苗芙叫道:“你……你把寒烟嫁给我,我……我就不怪你之前要杀我了!” 清岚掌门又是漠然一笑:“我又哪需要你原谅我了?” 寒烟想了想,站起身恭敬道:“实不相瞒,在下与苗芙姑娘这段时间接触得多了些,也明白她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女子,当初之事是我们二人谁也预料不到的,阴差阳错之下,才会导致现如今的结果。请各位长辈们见谅,寒烟愿一心一意扑在宗门事务上,不去考虑成亲一事。” 眼看第五苗芙又要瘪着嘴哭出声,寒烟话锋一转,自然道:“不过,既然苗芙姑娘愿意同我一起上云赏山派,届时找个日子小办一场,也是可以的。” 第五苗芙眼睛瞬间亮了,看得独孤缘安无奈又好笑,想着她平日里大大咧咧,不接触情爱的时候还是挺潇洒的,现在被寒烟姑娘牵着鼻子走而不自知,真是不知道像谁。 独孤换生拍掌道:“甚好甚好,若清岚掌门能放下心事,让两位小辈陪伴在彼此身侧,那真是一件大大的喜事了。” 清岚掌门欲张口说什么,却听到第五苗芙扑过来小声叫了一声“娘亲”,半边身子一麻,心中翻涌过细密的酸楚和怨恨,又听到寒烟低声唤着“师尊”,想着自己的人生已是这样了,这个男人是她藏了十五年的心事,如今再见一面,却发现对方不但伤了自己,也伤了人家姑娘,对他心中是否所存爱意的执念已然消散,又何必再苦苦追究? 这个孽种……唉,她本以为再见不到,哪想与自己的爱徒有了这么深的纠葛,想着这些年这小孩在江南流浪,活得像个小叫化,而自己一直认为她已经在西域过上神仙般的日子,竟然生出几分愧疚,可要让她彻底接受这个孩子,实属是不情不愿。 “烟儿,你当真想要她来云赏山派么?”清岚掌门温声对寒烟道。 寒烟此时能分辨出人的五官了,见师尊盯着自己,心口有些发热,小声道:“师尊,我……”要她当着师尊的面再讲一句愿意成亲,可真是难如登天,只好羞窘道,“总之,不能再让这小贼跑了。” 清岚掌门长叹一声气,听得她鼻中酸溜溜的:“好罢,既然你愿意让她来云赏山派,为师也不能再计较什么了。” 第五苗芙顿时欢呼一声,被清岚掌门瞪了一眼,不但没有丝毫畏惧,甚至还讨好地凑过去喊娘亲,弄得清岚掌门不知所措,皱着眉将她脑袋推开:“脏死了,洗头去!” 见第五苗芙如愿以偿,独孤缘安欣慰地笑了笑,不经意与戈坎的黑眸对上,笑意立刻敛去,对独孤温行和独孤换生道:“爹,娘,暮儿还在危险当中,我不放心,先去照看她,这里就交给你们了。”她对着独孤温行和独孤换生的方向喊着爹娘,自是不希望戈坎误会她喊的“爹”指的是谁。 独孤温行点头道:“好,你先去罢。” 独孤缘安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一番折腾已经过了快半个时辰,独孤缘安刚推开薛暮和师公所在的厢房门,就听见了薛暮压抑的痛吟声,心就这样揪了起来,匆匆把门关好,上前查看。 这“三十六转生息术”她虽不清楚是怎么个运作法,但从字面意思能看出来师公是要助薛暮丹田重新生出内息,从薛暮扭曲的面孔来看,这“三十六转生息术”着实让人痛苦难耐,不知她体内内息是不是横冲直撞,新生的内息是不是与原来的内息有所冲突,想到这里,她几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薛暮紧闭的双眸。 想着这些日子的温存,以及所遇种种,只觉自己亏欠她太多,如今又让她为自己挡了余寒鸿的一击掌力,险些死掉,当真是后怕得浑身忍不住发颤,拳头紧紧握着,在膝盖上轻轻敲砸。 穆若的魂寒内功确实已经到了第十层,而她离第十层还差一个闭关突破。 要变得强大,余缘,否则你怎保护得了自己的家人,自己的妻子? 要变得强大啊。 独孤缘安坐在桌前,静静地想了好一会儿,薛暮强忍痛楚时发出的低吟声,她听得更是心如刀绞,只想着师公必不会让她伤势加重,便呼出口气,潜心运转内力在经脉中游走。先前吃的红果让她双膝不再发痛发酸,寒毒被驱散殆尽,魂寒内力源源不断地顺着腿部经脉涌去—— 脚步声在厢房门外停下,独孤缘安睁开眼,偏过脸望着门外隐隐约约的轮廓,沉声道:“谁?” “……我。” 是戈坎的声音。 第150章 她要的爱 独孤缘安离开厢房,关门的时候,戈坎一直沉默地盯着她,酒楼大堂里有好多“安能常在教”的教徒在吃菜喝酒,安静无比,竟没有一个人出声聊天,与旁边几桌视觉没恢复、高声大骂余寒鸿的江湖侠士截然不同。 独孤缘安本不想再与这个生身父亲有任何接触,但他现在站在这里盯着自己,便不能再忽略他的存在了。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么?”独孤缘安平静道。 戈坎只低头凝视着她,不说话。 独孤缘安蹙眉,她见到戈坎后才知道,为什么薛暮说自己与第五苗芙有些相似,原来她们的相貌多多少少都得到了生父的遗传,只不过第五苗芙遗传得多一些,她遗传得少一些。 “如果没有别的事情,就不要来打扰我,也不要打扰我的妻子,她此时此刻正在疗伤,容不得外人随随便便敲门。”独孤缘安语气冷淡了些,戈坎只是望了望厢房门,又重新看向她,最后从黑袍里拿出了一个红木盒子,递给她。 独孤缘安没有接:“什么东西?” “‘燃魂心经’的原本存放在本教暗室中,雾清乃是上一任教主之子,因此能习得‘燃魂心经’,我也只能在当了教主后方可习得。” “烈圣法王是从中土来的年轻人,并不知晓此事,只以为‘燃魂心经’是高僧传下来的最强功法,而雾清竟然将抄本给了中土,他一心一意要得到此功法,却不知雾清给的抄本只有西域人能看懂,他抢了那功法回来发现看不懂,又被余寒鸿追杀,一咬牙便毁了抄本。” 独孤缘安顿时明了前因后果,仍是不接,微微眯眼道:“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雾清当初教你妻子的心法口诀,就是‘燃魂心经’最核心的一句要诀。”戈坎道,“你妻子能凭此要诀缓解自身‘烈潮之毒’,领悟心法将内功提升好几个层次,是她天赋异禀,将这秘籍交予她,日后必能大成。” 独孤缘安道:“我妻子已经成亲,做不了你教下一任教主。” 既然只有教主或者教主子嗣能习得此功法,那暮儿习得后,岂非要被戈坎带回去变成下一任教主? 戈坎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温和:“这是我的诚意。” 诚意? 独孤缘安不动声色地望着他的眼睛,道歉的诚意么?呵。 “你妻子有无途公用自身内力去疗伤,待痊愈之后,内力连各大门派的掌门都要掂量一下实力强弱,再加上‘燃魂心经’相助,日后必会成为一代绝世高手。”戈坎道,“你的‘魂寒十二功’只有你们烬山余氏的人才知道如何修炼,我帮不了你,只能送你一些药丹助你炼体强身。”他说着将木盒再次递给独孤缘安,“秘籍在最下面的暗格,上面是一些药丹。” 独孤缘安沉默很久,才接过那个木盒,见戈坎隐隐露出怔忪的神情,便道:“你还有别的话要说么?” 戈坎犹豫片刻,道:“余寒澄姑娘……你娘,有没有和你提起过我?” 独孤缘安道:“外族人若离开烬山,即为不存在之人,你觉得我娘会不会在我姐姐面前提及过你呢?” 戈坎眉毛压低了些,道:“你姐姐……” “我与我姐姐是同胞姐妹,只不过她是直系继承人,而我是要被送下山的那个。”独孤缘安道,“不过,我命好一点,我姐姐和我娘命苦一点,你再也见不到她们了。” 戈坎愣神之际,她淡淡道:“你离开之后,也许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再见不到她们。你将清岚掌门的女儿带走抚养之时,想必是没有念过留在中原的骨血的。我无法代替我娘或我姐姐对你说什么原谅的话,我只知道我不会渴望你的父爱,因为我早就有了真正的父爱。” 说完后,她朝一侧伸出了手:“请您离开罢,我不想我妻子再被任何人打扰了。” 戈坎眸光微微一晃,他沉默着点了点头,转身往楼下走。 独孤缘安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太多感触,心里只是想道:一个人抛弃了爱,就不该有任何理由再去寻回爱,这是他的因果。 而她想要的爱,这些年有很多人给过她了。 - 接下来的六个时辰里,独孤缘安一直在厢房里看着师公给薛暮疗伤运息,只见薛暮脸色是越来越红润,周身也开始涌现出强烈热劲,独孤缘安只要往前接近两步,伸出指尖,就被那空气中的热意给灼痛肌肤,不得不缩了回来。 这六个时辰里,薛暮的痛苦是越来越往上涨的,涨到她面色几乎已经麻木,五官扭曲得僵硬,一点也没没有办法舒展开来,而师公也是越到后面神色越发凝重。六个时辰后,薛暮和师公的神色都有所缓和,独孤缘安静静看着,知晓薛暮已经渡过了最难的难关,唇角微微扬起,眸中满是柔软的爱意。 直至夜幕深沉,直至东方旭日东升,薛暮已然进入了冥想状态,内息在体内缓缓运转,平静地落回至丹田。辰时一刻,她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睛时,已然红光满面,神清气爽,浑身有使不尽的力量,纵身跃下床铺,对闭眸调息的师公郑重一拜,见他是与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老伯伯,震惊之余又感激不尽。 无途公睁开眼,轻叹一声气,声音低沉道:“你此次遭遇大劫,但也借此得了极佳机缘,同辈之中,恐无人再能与你匹敌。” 薛暮低声道是,起身后见独孤缘安不在厢房内,连忙开门去寻,恰好遇见了买早点回来的独孤缘安。 “阿暮——”独孤缘安险些将手中篮子丢了,薛暮眼疾手快地接过篮子,将她揽到怀里! “缘儿!”薛暮将脸埋在她颈肩处,着迷地吸着她身上幽香,从未觉得人生哪一刻如此刻这般快活,本以为自己要与世长辞,和缘儿死别,哪想过自己还能活下来?! 她抱着独孤缘安,意识不到自己的手劲明显变大,独孤缘安差点透不过来气,在她耳朵上用力咬了一口。 薛暮抬头望着她红了的眼眶,疼惜内疚于心中升起,吻了吻她的眼睛,低声认错:“我不该让你这么伤心的。”转而又道,“但我不后悔护你。” 独孤缘安忍着眼泪,用力砸了她肩膀一拳,其实那一拳对薛暮并没有多大感觉,但还是“哎呦”叫出声,搂着爱妻哄了又哄,直至她露出笑容。 第151章 劫后余生 薛暮醒来后,第五苗芙迫不及待地冲过来,直接冲着她喊道:“嫂嫂!” 薛暮一愣,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第五苗芙就挽住独孤缘安胳膊,甜甜地喊了她一声“姐姐”,更是摸不着头脑。 独孤温行、独孤换生和雾清前来厢房朝无途公行礼,薛暮听了他们的解释,才知道原来这位老伯伯竟然是独孤温行和雾清的恩师,这些年来一直避世隐居,在薛暮一行人来到云赏山附近的那个大峡谷时,他暗中观察了一番,认出独孤缘安的相貌,之后便跟踪她们前来黄定山。 薛暮和独孤缘安面面相觑,二人皆没意识到有人跟着她们,可想而知,这位师公的实力有多高深莫测,而他用大量内力给薛暮疗伤后,竟一点事都没有。 薛暮问了才知道,原来这“三十六转生息术”只要一使用,无论是自己还是被疗伤者,都会源源不断地生出内息。因此,虽然师公以自身内力为她引导内息运转,自己的内力非但没有损耗,还比没疗伤之前更多了。 而当她得知第五苗芙和独孤缘安竟是同父异母的姐妹后,更是惊得合不拢嘴,独孤缘安托住她下巴,笑道:“你不信么?” 薛暮道:“我信啊!你都这么说了,我当然信,我就说我怎么第一眼看到苗芙的时候,就想到了你,原来你们之间还有这么一层关系!难怪苗芙要改口叫我‘嫂嫂’,却叫你‘姐姐’——不过,你们二人的爹爹在哪里呢?” 第五苗芙嘟嘴:“他走啦!” 薛暮奇道:“他走了?难道不在这里与你们多待几天么?” 独孤缘安没说话,只是帮她整理头发,第五苗芙则凑过来悄声道:“嫂嫂你不知道,清岚掌门是我娘亲。” 薛暮:“……” 薛暮:“啥?” 她濒死的时候到底错过了什么好戏? “你不信么?其实我一开始也不信,但没办法,清岚掌门只与我爹爹有过露水情缘。”第五苗芙转着眼睛嘀咕道,“但她发现我的身份后,还想杀掉我呢,不过既然她把寒烟姑娘许给我了,我就原谅她好了!” “清岚掌门把寒烟姑娘……许给你?”薛暮更是惊奇,“别不是你在那里胡搅蛮缠逼着她罢?” 第五苗芙跺脚:“薛姐姐你说什么呢!” 薛暮哈哈笑道:“你不如直接喊我和缘儿‘姐姐’好了,看你这称谓也改得艰难,算啦。” 第五苗芙哼了一声,说道:“薛姐姐,那我得留在云赏山啦。” “云赏山么……你要是想和寒烟姑娘一块生活,那就在云赏山待着好啦,我与缘儿还有事情要做,等一切都结束后,去云赏山喝你和寒烟姑娘的喜酒。”薛暮牵过独孤缘安的手,第五苗芙皱了皱鼻子,道:“好罢!那等你们什么时候解决了那余寒鸿,庆功宴之日就是我跟寒烟的成亲之日!” …… 论道大会的论道比武环节,因余寒鸿的干涉,未能分出胜负。严老夫人认为余宫若与独孤缘安的比试不算论道比武,故打算重新择一日让独孤缘安接受其他江湖侠士的挑战。在那之前,众人有了三日时间歇息,视觉也慢慢恢复了过来。 而“安能常在教”在黄定山上现身后,教主戈坎悄然离开,这些教徒却还留在镇子上,想来是为了防止余寒鸿再来黄定山捣乱。 薛暮拿到了教主戈坎送来的“燃魂心经”,在屋内潜心修行,先前在黄定山北崖上悟到的一些心法,与这“燃魂心经”的口诀不谋而合。 她濒死之际内功得到提升,又在无途公的帮助下用内力让体内经脉穴道重新通了一次,竟在三日之内顺畅无比地修完了整套“燃魂心经”内功,若此时再有什么火毒来犯,只怕一进入她体内,便会被内力吸收化为己用。 独孤缘安为此还有些吃醋,说道:“暮儿如今变得这般厉害,我若不好好修炼,岂非要让你被别的女子看中夺了过去?” 薛暮失笑:“人家若想夺我走,我就变成一只毛毛虫,躲在你的衣衫里。” 独孤缘安道:“你又不会变成毛毛虫,你要是变成毛毛虫,那我也不敢碰你了。” 薛暮道:“那我就在你衣衫里钻来钻去吓你。” 独孤缘安靠在她怀里玩她的头发,垂眸不作声。 薛暮以为她不高兴了,便哄道:“那我就在床头偷偷看你,不吓你啦,你要是不敢碰我,我就偷偷碰你。” 独孤缘安哼道:“幼稚。” 薛暮笑道:“那你不就娶了一个这么幼稚的妻子么。” 独孤缘安微微偏过脸,贴着她的心口听着心跳,低声说道:“你不懂……” 薛暮柔声道:“我不懂什么啦?” “你……你奄奄一息的时候,我绝望得紧,心如死灰,一点也不想活了。”独孤缘安抓着她的衣袖,一字一句说道,“当时我哪想得到会有一个师公救得了你,只想着殉情,带着你从崖顶跳了下去……所幸小姨和雾清赶来将我们救下,否则我……我岂不是要害死你了么?” 说到最后,她已经哽咽:“一想到我差点害死了你,我就浑身发抖,后怕无穷。” 薛暮神色微微一变,心疼地吻了吻她的发顶,软声道:“缘儿,黄泉路上我们有彼此陪伴,倒也不算孤独……可你要知道,我一点也不希望你死,哪怕我死了,你也得活着。假设以后我又遇到了事情,你绝不能像昨日那样一心想着殉情,明白么?” 独孤缘安道:“你!你还要有那种‘假设’么?!” 薛暮见她气急了,连忙哄道:“不,没有那种‘假设’,我错了,你不要生我的气。” 独孤缘安眼睛红红的,薛暮舍不得她流眼泪,咬了咬她的唇,低声道:“别生我的气呀,缘儿。” “……我才没生你的气,我只恨我自己没能力救你。”独孤缘安闷声道。 薛暮捏她的脸颊,笑道:“缘儿真是可爱。” 独孤缘安指尖一用力,抵住了薛暮心口的要害穴道,她顿时不敢出声,讷讷地望着爱妻面上的薄怒。 独孤缘安松了手,傲然道:“就算你再强,双修还是我的事。” 薛暮点了点头:“哦……什么?!!” 见独孤缘安笑得得意,她也满心宠溺,笑着应道:“好,我不与你争就是了。” 第152章 多番揣测 次日论道比武要重新开启,薛暮、独孤缘安、第五苗芙与锋星钰诺兄妹坐在同一厢房中,而独孤温行、独孤换生、无途公、雾清等则与其他门派的掌门秘密会谈。 “我真是想不到,灭了烬山余氏一族的罪魁祸首,竟然就是余寒鸿舅舅。”独孤锋星叹道。 “哼,你还喊他舅舅么?”独孤钰诺冷冷道,“只恨我们不能回到过去警告烬山余氏的人,这人假死脱身,活下来就该夹着尾巴做人——他竟然还报复烬山余氏!” “是啊,若不是缘儿聪明,谁能猜得到会是余寒鸿这个人,我真想不到,他竟然还是阿若的父亲,阿若现在为了父亲决定与他同流合污,真是让我急得想杀人。”薛暮拍自己的大腿,咬牙切齿道,“薛无落也被她拐了去,她那么喜欢薛无落,应当不会让人受伤。” “余宫若?哼,她心思可多了,你以为她像你一样天真单纯么?”独孤钰诺哼道。 薛暮眼一瞪:“说正事呢!” 独孤钰诺也眼一瞪:“我说的就是正事!” 独孤缘安握住薛暮的手,独孤锋星则按住独孤钰诺的肩膀,只有第五苗芙一手撑着脸,一手捏着一块桂花糕点出神,似是没察觉到这厢房内的紧张气氛。 “你这小丫头来这儿是发呆的么?”独孤钰诺立刻将火头对准第五苗芙,后者茫然抬头。 “啊?”她咬着糕点含糊说道,“我在听你们说话呀,不就是要打那个大坏人么。” “……不管怎样,我与阿若从小到大一起长大,不是姐妹胜似姐妹。”薛暮将话题引过来,神情郑重道,“那余寒鸿既然是沾染族人鲜血的恶人,阿若跟着他也落不到什么好,我是要将她和无落救出来的。” “你可算了罢,那余宫若得知自己爹还活着可高兴了,怎么会离开他呢?”独孤钰诺道,“你当时昏过去了,自是不知道黄定山上发生了什么,那余宫若差点就要杀了三妹!” 薛暮望向独孤缘安,后者柔柔一笑,温声道:“她毕竟最后也没下得去手,我当时心神恍惚,她若要真的杀我,我哪还活得了?二姐,暮儿说得对,那余寒鸿既然是恶人,我们就不能坐视不理,让若姐姐也走上他的错路。” 薛暮握紧独孤缘安的手指,只听独孤锋星道:“我记得当时那余寒鸿说了什么‘我要一个死人做甚?要吊着她命,神智要清醒,我留着有用’之类的话,三妹当时神志恍惚,想来是没有听到的。薛暮,你身上估计有余寒鸿想要的东西。” 薛暮一愣:“我身上哪有他想要的……啊!”她轻轻叫了一声,独孤缘安掐着她的手,而她也意识到余寒鸿想要什么——“燃魂心经”就在自己的手上,不对,可她昏过去前,“燃魂心经”还没被那教主送到自己手里呢。 想到这里,忽然灵光一现,心下暗暗叫苦:是了!当时穆若和缘儿在台上以魂寒内力相抗时,自己正在突破内功,她那身上散发的热劲定是被那余寒鸿认了出来,所以想要带走她,若想要“燃魂心经”的心法口诀,她薛暮就必须得活着! 见薛暮神色不宁,独孤锋星道:“薛暮,你可是有什么想到的点?” “先不要说我有什么想到的点,不管我身上有什么余寒鸿想要的东西,总之他不会得逞就是了。”薛暮面露忧色,低声说道,“我觉得相比于我,他更想要严老夫人的‘归元妙法’,那‘归元妙法’如果有那么厉害,严老夫人肯定能到至臻境,可她并没有成为顶尖强者,就说明‘归元妙法’没有那么厉害,传言将它夸得天花流坠,我却不觉得这功法有多好。” 最起码师公的疗伤功法很有效,薛暮心里想着,说不定比那“归元妙法”还要厉害呢! “好了,你不能因为师公的疗伤之法厉害,就认为那‘归元妙法’不厉害。”独孤缘安温柔道,薛暮冲她做个鬼脸。 独孤缘安失笑,拧了一下她的脸颊。 独孤钰诺被酸得打了个激灵,独孤锋星视若无睹,默默思索。第五苗芙一边拍着手上的糕渣,一边大大咧咧道:“薛姐姐,你认为明日论道比武会是谁赢呢?” “这个么……自然是缘儿了。”薛暮望着爱妻笑道,“要知道她和阿若对决也未能分出胜负,若不是那‘瞳霜迷影’偷袭了众人,缘儿定会击败她。” “你看你,才说三句话就开始夸人。”独孤缘安无奈笑道,“哪有你这么夸的。” “我说得又没错,那‘瞳霜迷影’是余寒鸿所创的武功,阿若学了去,却没下死手,否则大家的眼睛都得瞎——又或者是她功力还不足,所以没有办法让别人双目失明。”薛暮解释道,“若没有这一招,你们谁胜谁负,还真难说呢。” “好了好了,知道你非得夸自家夫人。”独孤钰诺说,“那余寒鸿也真是厉害,没想到那种武功不是‘魂寒十二功’里传承下来的武功,而是他自个创的。” “也许正是因为他能自创武功,所以被族内长老们看重,是内定的下一任族长。哪想到他练武竟然走火入魔,杀了好几个族人。”独孤缘安蹙眉道,“我在想,是不是因为他当时对自己砍了一刀并没有死,被长老们救了回来,但他杀了族人难辞其咎,就只能助他假死脱身。” 独孤锋星道:“他侥幸活下来还不用承担罪责,逃到西域后觉得不甘,恰好遇到了想要复仇的薛断魂和想要拿到‘燃魂心经’的烈圣法王,所以……” 独孤钰诺抢话道:“他们三人一同上了烬山,各有各的目的,只是烈圣法王和薛断魂想不到余寒鸿竟然要将一整族的人全部杀光,见事态越来越糟,烈圣法王和薛断魂只好将错就错,将烬山余氏斩草除根!” 独孤锋星抬眸望向薛暮。 “只是那三人没想到,薛暮当时也在烬山上。” 第153章 与卿共婵娟 听着独孤锋星的话,独孤缘安捏了捏薛暮的手,心下一暖。 不错,若当初薛暮不在烬山上,她就算逃得了薛断魂,也逃不了烈圣法王的“烈潮掌”。 她该庆幸薛暮在烬山上,可她只为薛暮在烬山上经历的种种而难过。 薛暮察觉到了她的低落情绪,揽住她的腰身,用眸光示意她不要去想着那些事情,随即抬头对独孤钰诺道:“二姐,你说得有对有错,也许当时烈圣法王是想着铲草除根,但我师傅绝对没有想杀掉缘儿。” “是啊,她虽没有杀掉三妹,却是废了她的双膝。”独孤钰诺耸肩道。 “……” 一阵沉寂后,独孤缘安先开口道:“二姐,此事莫要再说了,薛前辈已死,我如今也能正常行走,内功有所大成,一切都在变好。” 独孤锋星笑了笑,缓和气氛道:“是啊,你内功有所大成,薛暮又得了师公的疗伤之法,想必现在也是内力涨进了不少,恐怕明日的论道比武,一定是你们两位对决了。” 薛暮哈哈一笑,道:“二姐,你还来比划么?” “不比划了。”独孤钰诺哼道,“我明日就当观众。” 几人聊完后,独孤锋星、独孤钰诺和第五苗芙皆离开厢房,薛暮将门关好,见独孤缘安一手撑着自己的下巴,笑吟吟地望着自己,颇为不解:“怎么啦?” “那个教主说,他认为子嗣是天神赐予的,若要照他那种说法来讲,我是不是得说你是天神赐予我的妻子?”独孤缘安笑道。 薛暮抱起她在原地转了好几圈,才轻柔地放到床榻上,眉目含笑地亲了亲她:“我是天神赐予你的妻子么?” “是啊。”独孤缘安笑道。 “我很荣幸做你的妻子。”薛暮柔声道。 独孤缘安拥着她,目光柔情似水,将自个脑袋抵在她胸口处,低喃道:“你会看轻我么?” “什么看轻不看轻?”薛暮奇道,“我怎会看轻我自个的爱妻?” “你一出事,我便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问了。”独孤缘安低声道,“我以前哪有这样冲动莽撞,差一点点,我们两个就见不到彼此了……你难道不看轻我么?” “如果我要是看轻你,那我就不配做你的妻子,不配被师公救活。”薛暮严肃道,“缘儿,你可千万不能这么想!” 独孤缘安抬起头,与薛暮漆黑双眸对上,轻轻笑了:“好,那我以后不这么想了。” 薛暮笑道:“你这么想,我可要好好罚你一番。” 独孤缘安眨眼道:“罚什么?”说完便从她怀里飘然离开,离开了床榻。 薛暮急得伸出手臂就将她捞回来,甚至动用了内力,独孤缘安一下子竟没法逃脱,被她牢牢抱在怀里,愕然道:“暮儿?” “我现在功力好深了,你想试试么?”薛暮笑道,“我们来比划比划?” “我才不和你比划呢。”独孤缘安道,“我要歇息了,你快睡罢。” 薛暮看出来了她的别扭,心下转了转,柔声道:“缘儿,你是不是不愿意我……我伺候你?” 独孤缘安眉心一跳,道:“才没有。” 薛暮把她抱回床榻上,亲了亲她:“那我今夜伺候你,好不好?” “哼,不要。”独孤缘安逃出她的怀抱,抓着被子翻过身歇息。 薛暮默默思索片刻,恍然道:“我知道了,是因为我们在酒楼,周围全部都是人,你怕别人听到什么,是不是?” “是!”独孤缘安中气十足道。 薛暮:“……” 她钻到被窝里,搂过独孤缘安,安心地喟叹出声:“好啦,逗你的,你若不愿意,我怎会逼你呢?再说啦,我只是想要你开心,你要是不开心,那我就不提罚你的事情了。” 独孤缘安拍了拍她的手:“睡罢。” 薛暮又亲了亲她的后颈,道:“我给你唱首歌,你再睡,好不好?” “好啊。” 薛暮哼出声:“剑影刀光映红颜,江湖路远情意牵,功名富贵皆浮云,只愿与卿共婵娟……” 独孤缘安忽然坐起身,吓了薛暮一跳:“怎、怎么了?!” 独孤缘安灵眸亮得惊人:“暮儿,我们去赏月!” 薛暮:“……” 早知道就不唱歌了,直接陪着缘儿睡觉多好。 “我们去赏月呀。”独孤缘安笑着牵她的手,兴致盎然地往窗边走,薛暮连忙把貂裘披到她身上:“笨蛋,这么冷的天你还要赏月,赶快披好——” 独孤缘安将窗户推开,望着夜空中挂着的一轮皎月,薛暮享受着夜风,帮独孤缘安拢了拢貂裘:“冷不冷啊?” “我现在身体比之前好多了,寒毒都驱散了,你怕什么?”独孤缘安笑道。 薛暮把她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嗔怪道:“还不是担心你么?你怎么现在比我还任性,想一出是一出,唉,我真是拿你没办法了。” “以前我都任性不得,娶你是我第一次做任性的事。”独孤缘安微笑道,“虽然对我来说不是任性,可对于其他人来说,我非要强娶你回来,就是任性之举。” “哈哈,我当初也以为你任性呢,都没见过我怎么就想着要娶我。”薛暮乐道,“后来才发现是你对我情有独钟,哼哼,你就只知道让我心疼你。” 独孤缘安轻轻“哎呦”了一声,薛暮立马紧张道:“怎么了?” 独孤缘安回头看着她,眼里盛满了碎碎亮亮的星光,薛暮心中一动,恍然大悟道:“啊,你又让我心疼你了!你故意的!” 独孤缘安笑而不语,薛暮摸了摸她冰凉的面颊,又怜又爱:“无论你是不是故意的——尽管让我心疼好了,你这些年过得太苦,我真想好好弥补你,我怎么就失忆了,不在你身边呢。” 独孤缘安仰头望着夜空,伸手指了指:“你看,好多星星。” 薛暮随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脸颊忽然被偷亲了一下,不禁发愣。 望着独孤缘安眸中狡黠的笑意,她心里只想道:薛暮,你这辈子算是栽啦! 第154章 其乐融融 次日清晨,薛暮早早起床运功循行一个小周天,低头一看,独孤缘安缩在被窝里睡得很香,将花瓶里的秋菊拿出来,用柔软的花瓣在她脸颊上摩挲。 独孤缘安轻哼着,翻个身继续睡,薛暮便哈着气往她后颈里放,惊得独孤缘安骤然睁开眼,反手就是轻轻一打,这一打看似轻巧,却蕴着好强的力劲,薛暮吃痛,委屈道:“你打我!” “人家睡得好好的,你非要作恶。”独孤缘安起身穿衣裳,薛暮凑过去亲了亲她,道:“有的时候坏一点,你更喜欢。” 独孤缘安眯眼:“哪个姑娘教你的?” “你看苗芙就调戏寒烟姑娘,寒烟姑娘对她心动。穆若也喜欢调戏薛无落,薛无落喜欢她喜欢得紧。”薛暮真诚道,“我调戏你,你不得更爱我么。” 独孤缘安盯着她,不知她是故意捉弄自己还是真的这么以为,便伸出食指戳了戳她的脑门:“少在我面前来这套,我比你精明得多呢……傻乎乎的。” “我怎就傻乎乎的了。”薛暮嘀咕着把被子折起来,摸了摸独孤缘安的膝盖,低下头亲了亲那痊愈后的白皙肌肤。 独孤缘安笑道:“你调戏我那套我不吃,你疼爱我这套我却是吃的。” “哼,那等回独孤府了,我每时每刻都疼爱你。”薛暮挑眉道。 独孤缘安不置可否,薛暮穿好鞋靴后在厢房里活动筋骨,见镇子长街上已经有好多人结伴而行,便笑道:“缘儿你看,经过黄定山上那一闹,现在大家讲话都和和气气的,倒比前几天更加亲近了。” “要知道余寒鸿的出现,差点就害死好多人。”独孤缘安道,“若他要下死手,恐怕无一人能重新睁开眼睛,更是没有性命活到今天。” “他有想要的秘籍,不会轻易杀人,否则事情闹大了,众人宁死不屈,他什么都得不到。”薛暮说。 两人洗漱一番,门外已经传来第五苗芙的欢叫声:“薛姐姐,缘姐姐,快点出来呀!就等你们了!”同时响起独孤钰诺嫌弃的声音:“你能不能不要那么咋呼,跟三妹一点也不像。” 薛暮和独孤缘安相视一笑,开门后发现第五苗芙换上了一袭白衫,薛暮扬眉道:“苗芙,你今日舍得穿件干净衣裳了啊?” “寒烟姐姐特意让我换的。”第五苗芙撇嘴道,“她强迫我换的,我随便爬个峭壁就要弄脏了,搞不懂她在想什么。” 独孤缘安伸手去戳她脑门,第五苗芙下意识要逃,哪想独孤缘安这一伸手便使出了“销声匿迹指”,在她逃脱之时便结结实实地在她脑门上戳了一记。 第五苗芙捂着脑袋痛呼:“好疼啊!” “人家让你换你就换,哪有那么多怨言。”独孤缘安道,“你可不要把我妹媳妇气跑了。” 第五苗芙嘿嘿一笑:“我就是说两句,你看我不是已经换好了嘛。” 薛暮牵着独孤缘安的手,笑道:“别闹了,快走罢。” 众人骑着马儿一同前往黄定山北崖,而“安能常在教”的教徒有七八个在酒楼附近徘徊,见薛暮、独孤缘安等人出发,也骑上马跟了过去。 “缘儿,看来那位教主还是比较关心你和苗芙的。”薛暮悄悄对独孤缘安道。 独孤缘安直视前方,目不斜视,听了薛暮的话也只是淡淡地勾了下唇角。 第五苗芙则不乐意道:“如果爹爹在乎我们的话,就不该离开我们,他自个一个人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苗芙,不用期待那位教主的在乎。”独孤缘安说。 第五苗芙悻悻道:“好罢。”说完便夹着马肚加速,赶上前面云赏山派的弟子,一直来到寒烟身边,笑嘻嘻地歪过身子冲她打招呼,薛暮和独孤缘安远远地便看到了寒烟伸手将她肩膀推回去。 “缘儿,这‘归元妙法’需要严老夫人亲自传授罢?”薛暮问道。 “是啊,严老夫人说了,‘归元妙法’没有原本也没有抄本,所有的心法口诀都在她自个脑子里。”独孤缘安道,“老人家对自己的记性有信心,即便没了秘籍抄本也能将此法传授给后人。” “那就说明雁影山庄里还有其他人会‘归元妙法’,总不可能将此法只传授给外人,否则怀璧其罪,只会在江湖上惹起腥风血雨哇。”薛暮感慨道。 “那自然了,雁影山庄的亲传后人怎可能没有传承家传心法呢。”独孤缘安微微一笑。 薛暮偏过脸望着独孤缘安被清晨日光照耀的侧脸,就连那脸上清浅的绒毛也染上一层光辉,照得她眼眸都变成了琥珀色,看得不禁痴了。 独孤缘安视线一转,看到薛暮呆呆的模样,扑哧一笑:“瞧你那呆样,我有那么好看么?” “好看!”薛暮道,“特别好看,世间无人能比的好看!若是谁敢跟你争‘世间第一美人’,我必拿剑跟她决斗,打败她,让她承认自己是‘世间第二第三第四美人’,而你才是‘世间第一美人’!” 独孤缘安看了看四周,脸色微红:“也不害臊么。” 薛暮咧嘴一笑:“我夫人在黄定山顶上出名了,还有哪位江湖好汉敢反驳我的话。” “是是是,你就借着你夫人的名声,用力地夸你夫人罢。”独孤缘安纵容她,心情很好地眨了眨眼,“你要是再敢说我一肚子坏水,只怕江湖好汉第一个不答应,蹦出来大声驳斥你呢。” “要是有人真敢驳斥我,我也不能讲他说得不对。”薛暮理所当然道,“不过,他为你出头若是对你有别的心思,我可是要做那‘第一个不答应的人’呢。” 两人随意地聊了一些,温温柔柔地打情骂俏,跟着大队伍朝前慢慢骑行。 直至到了北崖峭壁之下,她们看到峭壁上攀爬的人寥寥无几,竟然都选择走山道,第五苗芙也没有张狂地说要爬峭壁,寒烟见她安安静静,还调侃她:“绝世高手怎么不上了?” “我不要,我今日穿的衣服太好看太干净了,我不想把它弄脏,我要走山道咯!”第五苗芙说着便将马儿停在山脚,寒烟还骑马追过去道:“你又不怕脏。” “但是这是你送我的衣裳呀!”第五苗芙说着便往石梯上窜了。 寒烟愣了半晌,才与清岚掌门等一同上山。 第155章 故人寒暄 再次来到黄定山北崖顶,场面出奇安静,好些人直接带了个木凳就那样坐下来,眼巴巴地等着比武台上来人挑战,更有一些人额间扎了条黑色的绸带或布带,估计是防着那余寒鸿再次来犯,用黑带子及时挡住双眼。 可他们哪想得到,那“瞳霜迷影”是余寒鸿根据“魂寒十二功”创出的伤眼之法,就算黑带子遮住了眼睛,那寒气却仍然会沿着眼皮进去,阻滞他们体内的内息运转。 薛暮和独孤缘安到达崖顶的时候,第五苗芙正缠着寒烟嘟着嘴说自己衣袖沾了灰,寒烟无奈地以“给她洗干净”为由将她打发。 “这苗芙的性子啊,和你一模一样。”薛暮道。 独孤缘安怔道:“哪里像了?二姐都说过她的性子并不像我。” “是啊,苗芙毛毛躁躁,大而化之,你又温柔又安静,可是你们骨子里面都有一种死皮赖脸的气质。”薛暮笑道。 独孤缘安张了张嘴,不与她闹,便道:“好啊,你说我死皮赖脸,那我就死皮赖脸了,怎么样?你难道还能逃得掉么?” 薛暮举起双手抱头:“哎呦!这里有一个一肚子坏水的姑娘,她非要心心念念抓我回府,我逃不掉啦!”她苦着脸,说话的语气极为夸张,逗得独孤缘安笑出声。 “好了好了,不要闹了,现在人差不多已经到齐了,你们两个快快到前面去。”独孤换生催促道,薛暮和独孤缘安乖乖携手朝前去了。 严老夫人正与奇清掌门、清岚掌门交谈,雪圣山庄的弟子们失了“主心骨”,已经萎靡不振,又怕他们回藏地时被突然灭口,因此只好跟着众人一同来黄定山顶。 独孤夫妇、雾清与无途公来到严老夫人面前,雾清笑眯眯地行礼:“严美人这几日歇息得可好哇。”说完便被无途公敲了下脑袋,呵斥道:“好没礼貌!” 严老夫人执着手杖,冷淡地点了点头,道:“‘祁连医不长’路无途,老朽终还是能再见你一面。” 无途公打量着严老夫人,微微一笑道:“‘凌燕妙影’严望辰,你近些年可还好么?” 严老夫人哼道:“托那余氏小子的福,老朽活了近一辈子,从未那么狼狈过。” “哈哈,你也算是栽了一次。”无途公笑道,“若老夫此次没来黄定山,恐怕这山上得立不少碑了。” “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严老夫人轻轻一哼,手杖朝雾清腿上一敲,“你这臭小子,这些年跑哪里鬼混去了!我这个老太婆被你忘了罢!” 雾清连忙伏身拜了一拜,道:“孙儿这些年虽说是游山玩水,但也有在追踪那个余寒鸿,老夫人可不要动怒。” 薛暮和独孤缘安听了长辈们的对话,皆望着彼此,薛暮低声道:“原来雾清和严老夫人也有关系,看来他的身世当真很厉害。” 独孤缘安点头:“是啊。” 薛暮道:“缘儿,等我们老了以后,会不会也像现在这样?” 独孤缘安笑道:“我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你就已经开始想着我们老的时候了?” “每个人都是会想过自己老的时候嘛,我就希望我们两个可以白头偕老,互相陪着对方到最后。”薛暮想象着独孤缘安白花花的头发,忍不住笑出声。 独孤缘安道:“好哇,你心里定是想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了。” 薛暮连忙解释:“才没有呢!我只是想着你老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独孤缘安蹙眉:“那我肯定不好看了。” 薛暮哄她:“谁说的,你看严老夫人现在都这么好看,年轻时候定是个四海闻名的美人呢。” “你是觉得我不够四海闻名么?”独孤缘安哼道。 薛暮倍感冤枉:“我没有这样想哇。” 二人插科打诨间,周围忽然安静许多,薛暮一抬头,发现好些人都在看着她们两个,大为窘迫,不知自己和缘儿之间的对话有没有那些高手听见,连忙携独孤缘安的手上前,朝无途公、严老夫人、独孤夫妇等前辈行礼。 严老夫人盯着薛暮,“咦”了一声。 “你是余缘的夫人么?”她奇道,“那余寒鸿差点杀了你,你竟然这么快就好透了?”说到这里,顿时明了,笑着看向无途公,“不愧是‘祁连医不长’,医术真是越发高明神奇了。” 独孤钰诺好奇道:“为什么师公的名号是‘医不长’呢?这名号可奇了怪了。” 独孤温行低喝道:“诺儿,不可以对师公无礼!” 无途公笑道:“你猜猜为什么是‘医不长’呢?” 薛暮道:“我知道!是因为师公医术太厉害,受伤再重的人到了师公手上,也能在短短几日就能好过来,所以师公是医人不长,因为不需要那么久的时间来治伤!” 严老夫人叹道:“是啊,我这‘归元妙法’如何及得上无途公的‘逆流归元术’呢。” 无途公哼了两声,道:“好了,别废话了,快点开始罢,论道比武那两天可惜老夫不在,今日定要好好看看这年轻人的比试才好呢。” 雾清摸了摸自己长出头发的圆头,凑到薛暮身边笑嘻嘻道:“薛楼主,你现在是不是已经好厉害了?” “哪及得上雾清大哥厉害……哦不对,现在应当是要喊你师伯了。”薛暮笑道,“这辈分可不能乱。” “什么辈不辈分的,小爷生平就不爱这些规规矩矩。”雾清随意挥手道,“不然我干嘛离开西域呢。” “你来中土,第一是要查明余寒鸿的身份,第二是不喜约束,第三是想摆脱你的红颜,是不是?”薛暮道。 雾清道:“是啊!你说得真准!” 薛暮转了转眼睛,说道:“你们‘安能常在教’的人不允许成亲,是不是?” 雾清道:“是啊——等等,你不要问我怎么不和我的红颜成亲!” 薛暮笑道:“我不问你有没有成亲。” 雾清松了口气,薛暮又道:“我只问你有没有和红颜生娃娃。” 雾清神色一僵,差点暴跳如雷:“我才不是戈坎那种人呢!” 独孤缘安瞥他一眼,步伐轻雅地上了比武台。 “安能常在教”的教徒们皆来到北崖附近,有些在山顶,有些在山脚,峭壁上的铁索多了上百条,方便众人下山。 只听独孤缘安在比武台上高声道:“余缘在此恭候各位前来挑战!” 第156章 妻妻对决 一时之间,竟无人应声,随即有人大声道:“余缘姑娘在此,我等怎还敢上前挑战!这心法秘籍的得者,自然非余缘姑娘莫属了!” 这位江湖侠士一开口,其他人也纷纷附和,目光热切极了。 “哈哈,余缘姑娘一出手,谁人能敌?我看,这论道大会直接封个第一名便是了!” “就是!就连那几位掌门的高徒在余缘姑娘面前也不过如此,我等哪还敢造次!” “余缘姑娘甚至破了那余寒鸿所创的致盲武功,这大会若再不承认她第一,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不错不错!余缘姑娘,快去让严老夫人教你‘归元妙法’罢,这份殊荣当之无愧啊!” 独孤缘安站在高地上笑而不语,只等着有人前来挑战自己,可她几日前与穆若对决,破了她的“瞳霜迷影”,又在严老夫人被余寒鸿威胁时宁愿抱着爱人一同赴黄泉,那一刻的决绝与深情,使所有在场之人心生敬意。 蓝浅、寒烟、慧真、沈流等人也与那些江湖侠士想的一样——得秘籍者若非余缘姑娘,又有谁能服众? 而在众人起哄之时,一道纤长身影窜到了高地上。 “余少侠,在下薛暮,请你指教。”薛暮冲独孤缘安笑吟吟地抱拳行礼。 众人见到这一幕,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薛少侠真是不避嫌,明知余缘姑娘是她妻子,还来当众挑战!” “这场好戏可有意思了,两人妻妻同台,刀剑相向,薛少侠是想试试她家夫人到底能否手下留情罢?” “不过薛少侠先前中了那余寒鸿一掌,三日便痊愈了么?” “所以啊,今日这场比武并不是比武,更像是妻妻间的调情了!” 墨深掌门捋着胡须,笑道:“还真有点意思。” 第五苗芙见薛暮要和独孤缘安争夺胜负,拍掌大笑,寒烟见她乐得分不清东南西北,冷冷一哼:“你怎么不上去了?” 第五苗芙道:“我才不去咧!我可不打自己姐姐。” 寒烟勾唇道:“你要娶我,不得给些有用的聘礼么?” 第五苗芙呆了一呆,叫道:“哎呦!我这脑子!” 薛暮站在高地上,面对众人的哄笑声不以为意,反倒微微一笑,眼神带着几分挑衅几分温柔地望向独孤缘安,说道:“缘儿,我们这一路出生入死,倒还真没好好比过一场。今日你若是手下留情,我可不依。” 独孤缘安眸间闪动笑意,却幽幽叹道:“你啊,真是任性。那好罢,我是不会留情了,你可别被我打哭后又让我哄你。” 薛暮哈哈一笑:“话说太早啦,不知道是谁被谁打哭呢!” 独孤缘安嘴角微扬,视线锁定在薛暮身上,带着几分宠溺,却也掺杂了对即将到来的对决的兴奋,指腹轻轻摩挲剑柄,眼神逐渐锋锐,轻声道:“既然如此,就如你所愿,看看谁会技高一筹。” 薛暮整个人神采飞扬,右手握住剑柄,整个人如蓄势待发的劲弩。朗声道:“那就别让我失望,缘儿,我可不想看见什么‘让妻之道’。”她周身散发出一种凛冽气势,俨然已经进入状态。而独孤缘安仿若掌控全局般,神情、姿态皆从容不迫,只微微一笑道:“来罢,好夫人。” 薛暮轻盈跃起,剑影如游龙出水,连绵不绝,出招却变化莫测,剑锋飘忽不定,似左却右,似攻却守,步步诡谲,忽而虚晃一剑,绕至独孤缘安身后——这一套剑法乃是她与独孤缘安曾经讲过的薛家绝学“诡焰幽华剑”。 独孤缘安只唇边带笑,手腕轻抬,剑身瞬间聚起森冷寒意,寒气沿剑尖渗出,周遭空气仿佛凝成薄冰,反手一挥,寒光便笼罩在薛暮的面门上,抵挡住她那极为怪异的一剑,寒劲如绵延的水波般环绕她周身,将薛暮每一剑的落点只能在剑身上,无论薛暮如何变幻招式,皆无法突破她的防御。 薛暮眼睛一眯,与独孤缘安含笑的眸子对上,战意越发汹涌! 两人交锋激烈,剑影身形交织,竟然越打越凶,越打越猛,看得场外众人心脏狂跳。 “天哪,这妻妻俩是真不留情面!一招比一招凶,真像是要拼个你死我活似的!” “是啊!看薛少侠剑法多诡异,攻势凌厉带着几分狠劲儿,简直不给余姑娘半点喘息机会!” “余缘姑娘用了她家传的‘魂寒剑法’,那寒气逼得我站在这么远都觉得冷!竟还能同时施展出另外一套更为轻盈灵动的剑法,看来便是中原独孤氏的家传剑法了!” “瞧她们的眼神,既有斗志,又有——唉,真让人又敬又羡!居然在剑上斗出了默契,见招拆招,一招一式间既是拼尽全力,却又带着对彼此的牵挂眷恋。看得出来,两位谁都不肯输,可谁都不愿真伤了对方呐。” 独孤缘安忽地转变招式,将手中剑势一收,以独孤一族“影云剑法”的“云隐无声”疾速回击,步法飘忽灵动,宛若夜间幽云随徐风漫游,毫无破绽地融入薛暮的剑招中,竟逼得她步步后退! 众人叫好,薛暮却不甘示弱,反身掠向高地边缘,内力在体内运转,热劲滚滚而出,使出一记“火潮奔涌”,手上剑花舞动,朝袭来的独孤缘安急刺,独孤缘安此刻也使出了“魂寒五剑”中的第三式“雪舞寒星”,剑光如寒星散落般形成密集的冷光剑影。 二人剑气相触的一刹那,形成一股凌厉的气浪,激荡开去,逼得前排观战的人纷纷后退,衣袍被震得猎猎作响。空气中竟隐隐浮现出一层白雾,热劲与寒劲交织之下,水汽蒸腾,转瞬又凝成冰屑,四散飘落,映得两人如同身处霜火之中。 薛暮微微喘息着,目光炽热地望着独孤缘安。 年少时的那些张狂轻言,当真是太过渺小。在这江湖之中,能与爱人在血雨腥风中携手并进,守护彼此,便该知足。能不能成为世人眼中的武林高手,又有多重要了? “缘儿,你真是让我爱你爱到发狂。”她呢喃低语间,情意悄然泄出。 第157章 十指相扣 这一战,独孤缘安和薛暮足足打了五百多招才停下来,独孤缘安剑式虽比薛暮精妙,但却发觉自身内力无法与之耗下去,薛暮则是越打越有力量,越打内力越强,让她心中惊异之余也万分欣慰喜悦。 暮儿年少郁郁不得志,如今能够成为世人眼中的高手,一定会很开心。 两人都停下来,独孤缘安收了剑,朝薛暮欠了欠身,笑语盈盈道:“薛少侠好功夫,看来我敌不过你了。” 薛暮抬手拂去额前的汗珠,回以一笑一礼:“余少侠太过自谦,你我还没有对过拳脚功夫,若对过了,我怕是打不过你的。” 独孤缘安笑道:“那要再来试试么?” 薛暮连忙摆手:“不打了不打了,打太久了,我好累。” 说实话,她哪里累了呢?只不过是因为自己所学剑法再没有办法破解缘儿的剑法,就算自己的内力再充沛,剑式上也露了破绽,难免会陷入狼狈之地,可不得及时止损。 独孤缘安知道薛暮一向聪敏,定然察觉到了自己剑法的高深之处,但仍然认为她在谦让自己,想着若是她将掌法指法施展于薛暮,倒也能打她个猝不及防,可这样岂非削了她面子,想了想,还是作罢。 诸位长辈皆看出来这两位年轻小辈心中皆为对方考虑,严老夫人微微颔首,低声说道:“这两个孩子,心思甚是细腻。武功虽好,情谊却更为珍贵。” 旁边的墨深掌门也笑着附和:“是啊,武林之道,岂止只能争胜负,她们这般互相扶持,就像独孤夫妇一样,做一对快意侠侣,多好。” 无途公道:“以剑相交,以心相知,实乃幸事。温儿,你家三丫头有了归宿,你是不是也宽心许多啊?” 独孤温行笑着应道:“师父所言极是,而且缘儿如今能够站起来了,我与换生真是欢喜了一路呢。” 独孤缘安收起剑,只听场外有人高声道:“两位女侠这就不打了么?看得不过瘾哇,这谁赢谁输还未成定局呢!” 薛暮极轻地啧了一声,对独孤缘安温柔道:“缘儿,那我们先下去歇息一番?” 独孤缘安轻轻点头,薛暮牵住她手并肩走下比武台,不理会人群中遗憾的叹息声,只听严老夫人道:“你们两个小姑娘,想要这论道比武持续多长时间呐?” 薛暮一怔,独孤缘安彬彬有礼道:“严老夫人,这论道大会十五年一次,若是就这样简简单单地结束了,恐怕各位英雄豪杰更觉得不过瘾呢,不如再给他们机会上台练练身手,我与暮儿若要再上台,那定是论道比武的最后一场比试。” 严老夫人爽朗一笑:“你这丫头说话真是狂妄,好罢,看在你的份上,就让他们再比划比划好了。” - 两日过后,待到想上场的人都上完了,眼巴巴地等着论道比武结束,独孤缘安与蓝浅、寒烟又分别比试了两场,在这期间也突破了魂寒内功第十层。 此次突破看似从容,将两位掌门高徒皆打败,只有薛暮才知道深夜里独孤缘安为了突破内功,整间厢房都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冰天雪地,若不是自己以内力散发热劲缓解那寒气,恐怕房子里的木头都要被冻坏。 而在寒烟、蓝浅之后,薛暮又尝试上场与独孤缘安比划了一番拳脚功夫,将毕生所学,什么“命丧黄泉爪”“绝杀掌”“烈焰焚掌”甚至是第五苗芙的“疑影拳”都用上了,又用“燃魂心经”驱动内力去抵御独孤缘安掌法的魂寒内力,本已经胜利在望,终是躲避不开独孤缘安的“销声匿迹指”,被封住了穴道,用内力冲开也要好些时间,只好成为她的手下败将。 如此一来,无人再挑战独孤缘安,论道比武环节便结束了,严老夫人让独孤缘安择日前来雁影山庄,她将秘密传授独孤缘安“归元妙法”的心法口诀。 论道比武结束后的三日,各大门派的宗师高手进行了一番切磋,与年轻一辈或是江湖侠士之间的打斗截然不同,宗师之间的比试已超越了简单的招式技巧,将天地之势融入掌拳、刀剑之间,深厚内力、高超武艺与心境浑然一体,那是一种岁月积淀下来的沉稳自信。无招胜似有招,威力直透心神,看得众人是大气也不敢喘,心中自生敬畏之意。 以心御势,洞彻自然,通达天地之理。 薛暮脑海中忽然迸出这句话,这几日她练着“燃魂心经”,已将那些口诀倒背如流,薛暮在脑海中默念着口诀,心神沉入其中,仿若窥见一团火焰于丹田燃起,内息绵绵不绝地生出。而她突然想到的这句话,如同一阵轻柔之风,使那团燃着的火不灭不燥,自生出一股深厚温润的力量,填满四肢百骸。 第五苗芙见薛暮观战,看着看着就忽然闭上眼原地打坐冥想,刚要伸手去戳她,就被独孤缘安握住,嘴角噙笑,摇了摇头。 “莫要打扰你薛姐姐,她正心有所悟呢。” 第五苗芙挠了挠脸,嘀咕道:“那我也要心有所悟。”于是专心盯着宗师们的对决,有样学样地比划,独孤缘安则静静凝视着薛暮闭眸沉浸冥思的模样。 从当初的相识到后来的强娶强嫁,她见证薛暮从青涩懵懂到如今的沉稳强大。 这个桀骜不驯、张扬潇洒的明媚女子,早已成为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独孤缘安轻轻摸着心口,感受着那蓦然引发的悸动,笑得灿然。 无论是什么样的薛暮,都会让她再一次心动。 只听薛暮唇边轻轻呼了一声,缓缓睁眼,见独孤缘安痴然地望着自己,好不容易压下的火又要烧得浑身发热了,柔声问道:“缘儿,你怎么啦?” “在看你呢。”独孤缘安轻笑。 薛暮与她十指相扣,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低声道:“缘儿,有你在我身边,我真是好欢喜。” 独孤缘安闻着她身上干净柔和的香味,满足地闭上眼睛,深深嗅了一下。 “我也很欢喜,暮儿。” ——第二卷:暮霭沉沉 完—— 第158章 聚散终有时 十月二十五这日,论道大会顺利结束,“安能常在教”教主戈坎姗姗来迟,见独孤缘安赢得论道比武,可从严老夫人那里拿到“归元妙法”,并不感到意外。 “爹爹!”第五苗芙看到他就要扑上去,后心被清岚掌门一把抓住,喝道:“你干什么!” 第五苗芙懵了:“我……”还没说完便被清岚掌门往后一扔,寒烟急忙将她接到怀里,引来云赏山派的女弟子们起哄声,羞得脸都红了。 “既然是云赏山派的人了,就该守规矩,莫要随便靠近外人。”清岚掌门冷声道。 第五苗芙张嘴欲辩解,教主戈坎朝清岚掌门鞠了一躬,道:“在下要带着本教教徒前去雁影山庄,在此与你告别。” 清岚掌门冷淡地扭过头走了,弟子们连忙跟上,第五苗芙则喊道:“爹爹!” “这么舍不得,你就跟着他走罢!”清岚掌门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寒烟背着她冲教主戈坎微微欠了一身,随即拽着第五苗芙就要走。 “且慢!”教主戈坎忽然将拿着的佩剑递给了第五苗芙,第五苗芙一怔,连忙接过,将剑抽出一截,剑身漆黑,光泽深邃,剑刃在日光照耀下闪烁出一道锋冷光芒。 “这是本教从波斯那里弄来的一柄乌金神剑,据说是一名绝世高手传下来的宝剑,你拿去用,注意不要让剑轻易出鞘,很容易伤到人。”戈坎说着又拿出一副拳套,第五苗芙欣喜接过,“你的武功有拳法,此物为本教‘拳刺扎’,由天蚕丝和玄铁制成,攻防皆可用。” 那拳套指背处镶着漆黑利刺,微微向内弯曲,如同弯钩般杀气十足,第五苗芙立刻开心了,叫道:“谢谢爹爹!” 戈坎低声道:“清岚掌门当初与在下有露水情缘,但她不愿生下你,你别怪她……以后她会对你好的。” “爹爹,你不要和她再说说话么?”第五苗芙怔道。 戈坎摇了摇头:“你快跟上她们罢。” 第五苗芙依依不舍地离开,与寒烟一同骑上马逐渐远去,戈坎看了好一会儿,听见雾清叫道:“又不是以后见不到面!走了!” 东贺山派比云赏山派更早离去,雪圣山庄的弟子们则由蓝风山派护送回庄,奇清掌门与薛暮、独孤缘安等人告别。 “掌门师叔,若……若你还愿意,便去中原看看我师傅罢?”薛暮道。 奇清掌门笑了笑,道:“此事已不急了,你师傅畏头畏尾,不敢面对活人,我对她还有气。先将这些雪圣山庄的可怜弟子送回藏地,将雪德护法、雪越圣女等人放出来,我再想想要不要消气。” “若那余寒鸿回到雪圣山庄怎么办?掌门师叔若是前去,岂非是自投罗网?”薛暮担忧道。 “不会,我想他没有时间再去藏地了,你们两个要小心。”奇清掌门神色严肃道,“我想……他应当还在江南,极有可能会在雁影山庄附近设埋伏。” 薛暮想了想,道:“也是,不过‘安能常在教’同我们一起前去全山,想来那余寒鸿不敢轻易算计我们。” 奇清掌门点了点头,道:“话就说到这里了,赶路要紧,纵使那余寒鸿想各个击破,他也追不上我们。”说罢便又与无途公、严老夫人、独孤夫妇等人告别,走到蓝浅身边,两人一同上马,带着众弟子疾驰而去。 “锋星,你与钰诺回独孤府,”独孤温行道,“府中不可无主。” 独孤锋星蹙眉,似是不愿离开爹娘,独孤缘安也道:“爹,若是锋星大哥和钰诺二姐回府,恐怕不太安全。” “是啊,那余寒鸿与……与阿若极有可能分开行动。”薛暮道。 独孤温行沉吟不语,望向无途公和严老夫人,雾清则道:“我陪这两位小娃娃回去好啦!反正那余寒鸿不敢与我正面应战!” 是了,雾清有“燃魂心经”,薛暮已经练了这功法,甚至尝试着让独孤缘安将寒气侵入自己眼睛,而自己也能通过内力驱散那寒气。因此,只要雾清不被那“瞳霜迷影”伤了眼睛,就不会被余寒鸿打倒。 “可你不是说闭上眼就失去方向感了么?”独孤钰诺拆穿雾清,惹得后者气得狂摸自己的头:“我听力好啊,他若是杀我,我能反应过来!只是我追不了他罢了!” 众人皆露出笑容,无途公笑骂道:“臭小子,你就是想去那什么……什么楼看美人罢!” “是我的薛星楼么?”薛暮笑道,“那就请三位好生照看一下我那楼中各位姐姐了,别让她们出事。” 雾清吹了声口哨,冲独孤兄妹挤眉弄眼:“走哇!” 独孤钰诺与独孤锋星对视一眼,无奈之下,只好跟着他朝西北方向走。 薛暮对独孤缘安低声说:“我们将人员全部打散,不让那家伙一网打尽。” 独孤缘安轻轻拍了下她的脑袋,道:“你路上别乱跑,跟紧我,知道么?” 薛暮唇角含笑道:“我知道啦,这么多人呢,我要是溜出大队伍,先不说无途公、严老夫人、教主大人,你是会最先发现我溜的。” 严老夫人坐上马车,在窗边对她们道:“你们两个小姑娘,上来罢。” 薛暮和独孤缘安俱是一惊,严老夫人挑眉道:“老朽这马车上除了一名侍女,可就没人陪着说话了,你们两个年纪还小,可说得什么新鲜话让老朽听听么?” “我说你这老婆婆啊,难道我们都不能陪你说话么?”无途公哼道,“哎,你非要让人家小两口陪你说话,那她们有的私话情话你能听得么,羞不羞?” 严老夫人眼睛一眯,微微抬起下巴,那模样仿佛又让无途公见到了昔日傲气狡狯的娇艳少女。 她虽已年过七旬,但气质依然优雅,那双眼睛仍如同两颗明珠,皱纹纵使悄然爬上脸庞,却掩不住昔日风华。 无途公见她这副神情,登时缄默不语,驾马朝前去了。 独孤缘安见到薛暮偷偷笑,也不禁莞尔。 第159章 世外桃源 众人行了四五日,一路上慢慢前行,却是拉高十二分警惕,每个人都在观察四周,以防突然袭击。 薛暮和独孤缘安在马车上听严老夫人讲着当年她在江湖上闯荡的事迹——“凌燕妙影”曾与其他大盗一同闯入烬山,只为窥见一眼“魂寒十二功”,被当时在烬山上的无途公抓到后,便在后山暗泉打了起来,恰好余氏家主正在练功,几人便收了招默契地去偷看。 听到这里,薛暮和独孤缘安都笑出声。 “原来严老夫人也有这样顽皮的时候,”薛暮笑嘻嘻道,“那么江湖上的那些大宗师高手,年轻时都会轻狂罢?” 严老夫人叹道:“是啊,正是因为经历过那些难以忘怀的时光,现如今老了,哪怕记性不好了,也还会记得当初的毛头小子捣蛋鬼。” 薛暮看了一眼独孤缘安,想道:不知我和缘儿老了之后是不是也可以跟后人说我们年少时发生的趣事呢?若缘儿以后喜欢娃娃,我们就行走江湖后安定下来,抱养一个女孩,教她武功,教她学识,让她以后在江湖上可以骄傲地报上两位母亲的名字。 独孤缘安可不知道她在想着以后的事,掀开马车帘子往外看了看,见绵延起伏的山峦如同一条蜿蜒的翠绿丝带,远远望见了小桥、河流与村落。 安宁,祥和,幽静。 雁影山庄隐匿在这片连绵群山中,山间雾气缭绕,山庄则巧妙依托于山势而建。大队伍又往前行进了将近两个时辰,才到雁影山庄所在之处。 群山离远望去虽是青翠欲滴,却并没有深邃洞穴或隐秘峡谷可供藏身。山体多为坚硬岩石,长在山脊上的山岗开阔平坦,长满植被,可通往山岗的山道却窄小陡峭,若非身怀内功之人,很难爬得上去,有雁影山庄的人秘密设立了了望哨,若有陌生人出现在此地附近,必会被发现。 踏入庄内,目之所及的是一片开阔院落,种满鲜花草木,假山石林交错,走在铺设整齐的青石小路上,闻着淡淡花香,众人倍感舒适轻松。山庄中有一座三层深灰色阁楼,其他的都是平房,根据山势打造而成,无论是高一些的陡坡,还是平坦一些的地面,皆有平房坐落于其中,院子围墙拉得很高。 “山庄设有茶室,竹林环绕,茶香袅袅,环境清幽。还有一片小型练武场,供山庄弟子切磋武艺,场地四周设有观众席,便于宾客观看。”严老夫人身边的侍女介绍道,当马车停下来后,薛暮、独孤缘安二人一同下马车,无途公手背在身后,略带怀念般地打量着周围场景,叹道:“还是和以前一样。” “自然是和以前一样了。”严老夫人下马车后,手杖在青石板上敲了敲,“无途公,此次来到我雁影山庄,多待几天再走罢。” 无途公淡淡一笑:“我那农庄里的小鸡小鸭没人照顾。” “不托付给别人照看么?”严老夫人奇道,“你离开后,你那鸡鸭肯定被人偷走。” 无途公道:“呵呵,说笑的,早托给其他人帮忙喂养了。” 戈坎打量着周围环境,道:“此次能来雁影山庄作客,是本教之幸。” 严老夫人对这“安能常在教”的印象不是太好,一路上也没有与戈坎说几句话,只说道:“庄仆会带各位去客房歇息,余缘少侠,跟老朽来罢。” 独孤缘安一怔:“老夫人……?”难道现在就迫不及待要传授给她功法了么? 严老夫人看出她心中所想,微微一笑道:“既然已经到了山庄,老朽心也能放下来了,还请你不要耽误时间,随老朽来习得绝妙心法罢。”见薛暮眼巴巴地张望,又好心提醒一句,“薛少侠虽是你妻子,却也是不能学此心法的,因此不可跟咱俩一同进闭关暗室。” 薛暮哪是想要看独孤缘安学“归元妙法”,她只是不想与妻子分离而已,但严老夫人都已经这么会说了,她觉着解释出来也比较麻烦,嘿嘿一笑道:“严老夫人所言极是,那薛暮就在外面候着两位了。” “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独孤缘安握住薛暮的手,柔声道,“你先回去歇息,等着我罢。” 见薛暮依依不舍的眼神,严老夫人笑道:“二位姑娘感情深厚,老朽就不在此打搅了,余缘少侠,老朽在小阁楼等你。” …… 半个时辰后,独孤缘安在薛暮的目送下在仆从的带领下前往阁楼去见严老夫人,薛暮靠在树上,百无聊赖地耍着剑,只听西南方向隐隐传来一阵刀剑相撞发出的清脆声响,便收起剑,使出轻功钻过树林,翻过山坳,朝着那声源处悄然接近。 “严长度!你这个畜生,今日我就要将你斩于剑下!”一声充满恨意的喝声响起,薛暮使出“鬼燕诀”,在一棵槐树后面蹲下,偷听空地上的对话。 只见场上有三个少女,骂人的是一个绿衫少女,被她长剑剑锋指住的则是一个灰衫少女,两人不知打了多少个来回,皆气喘吁吁。除了这两个人,旁边还站着一个面色焦急的红裙少女,连声喊道:“长度姐姐,长恩姐姐,你们不要打了!” 那灰衫少女严长度冷淡地望着对方,手中的剑垂在身侧,开口时满是漠然:“严长恩,我不懂我做了什么,你要喊我‘畜生’。” 绿衫少女严长恩满脸怒容,恨声道:“你要装糊涂么?我看到你对微然……你对她……你要不要点脸!” 薛暮听到这里,唇边扬起一抹诡异笑容,想道:看来这是三个人之间的情感纠葛,嘿,真是好笑,想我与缘儿乃是佳偶天成,都未对其他人有过什么心思,这三个人纠缠至此,在情意上面,恐怕那个不被爱的要吃好多苦头了。 “夏微然,我刚刚对你做了什么?”严长度望向那红裙少女,平静地询问。 严长恩也立刻转头望着她,颤声道:“微然,你……你当真对她……” 红裙少女无措地看着她们两个,忽然捂着脸哭,严长度蹙眉,淡声道:“哭不能解决此事,你不要逃避问题。” 严长恩大怒道:“你还敢说风凉话!我要告诉曾祖母,要她好好教训你!” 话音刚落,她的长剑便刺向严长度! 第160章 三个人的纠葛 薛暮见两人打起来了,津津有味地看着,只见那严长恩招式凌厉却漏洞百出,严长度从容应对,一招招还击回去,那叫作“夏微然”的红裙女孩抹着眼泪道:“长恩姐姐你不要打她!” 严长度还击回去几招,严长恩就接了几招,已然支持不住,心中本就有怒火,内息不稳,听到夏微然这般说,更是心痛如刀绞,连声道:“好!好!你护着她!你喜欢她!” 严长度一怔,道:“她何时喜欢我了?” 严长恩怒道:“什么?!你这个胆小鬼还不敢承认?找死!!” 她招式顿然凶猛,严长度因为有些疑惑,便没有还击回去,只是招招防御,还问道:“你别发疯了,微然是我从小看到大的妹妹,我对她绝无什么龌龊心思,她也不可能喜欢我,看你这样子,你是喜欢她了?” 严长恩急火攻心,想也不想,脱口而出道:“是,我喜欢她!可她偏偏只喜欢你!” 严长度手上忽然用力,抓住她漏出的破绽将她长剑震飞,那剑打了个旋,竟直直朝薛暮所在的槐树飞去,所幸那严长度内力不算深,那长剑只扎进了槐树树干不到一寸,微微颤动着,薛暮稳住气息没让她们发现端倪,只暗暗发笑:果然如此。 “那就与我无关了。”严长度冷冷道,“她喜欢我,我就要喜欢她么?你既然喜欢她,你以后就管着她罢,最好别耽误我练功。”说完便收剑走了,夏微然坐在地上哇声大哭,她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严长恩气得跺脚,随后赶到心爱之人身边,怒气冲冲道:“微然,她不喜欢你,怎么还亲了你?!” 女孩只是哭着,严长恩心软了,放缓语气道:“微然,你不要喜欢她了,她是个武痴,才不懂怎么讨女孩欢心,我以后陪着你好不好?” “我……我没有和她……没有和她亲!”夏微然蓦然抬头,眼眶红红道。 “我不信!我已经看到了!”严长恩叫道,“我看到她倾着身子,你又离她那么近,你们……你们……!” “那是你看错了,长度姐姐在帮我看眼睛里有没有小虫子。”夏微然哭道,“可你却误会我们,还说我……说我喜欢她……!” 严长恩一呆:“你不喜欢她么?” 夏微然嗫嚅道:“小时候是喜欢的,可她不理我,只有你会愿意陪我玩。” 严长恩大喜,冲动之下,一把将她抱到怀里,在她唇上重重亲了一口,然后柔声细语道:“那你喜欢我么?” 夏微然被她亲了一下,懵了一瞬,随后羞恼地打了她一巴掌! 严长恩笑嘻嘻的,一点也不生气,将自己脸贴到她掌心处:“微然你再打我,你越打我我越高兴!” 夏微然被她这一番话语弄得满脸通红,娇声道:“我不理你了!”说完就要跑走,严长恩拽着她手,低声下气道:“好妹妹,好微然,别不理我,不然我可要心痛死啦!” 夏微然刚要走,扭头望向槐树:“你的剑还没拿下来呢。” “好妹妹,我去拿,你可不要趁机逃走啊。”严长恩吻了下她脸颊,喜气洋洋地朝槐树飞奔过去,踩着树根将剑拔出,不经意望了一眼槐树后面,不疑有他,便带着剑匆匆赶回心上人身边。 两人走后,薛暮才从另外一棵树后面现身,摇头笑着:“看来是喜欢而不自知啊。” “——什么喜欢而不自知?”冰冷女声响起,薛暮敏锐避开刺向自己身后的那一剑,抽出长剑反手打偏那严长度的剑,哈哈一笑道:“我笑你在这两个妹妹中间做了媒人。” 严长度与她只对了一剑,便意识到眼前这人的功力之深,绝非自己可以应对的,不动声色地打量薛暮,道:“看来你是雁影山庄的客人。” “不错,内子赢得论道比武的奖励,正在暗室里习你们的家传心法。”薛暮收起剑,神情从容道,“想来阁下是雁影山庄最年轻的一代后人了。” 严长度拱手道:“在下严长度,请问阁下是?” “荆山薛氏,薛暮是也。”薛暮也拱手道,“先前无意偷听,还请见谅。” “话说……你对那夏姑娘确实没有情意么?”她笑道。 严长度不快皱眉:“微然是我小姨家女儿,我怎会对她有什么别的情意。倒是我那莽撞的堂妹竟误会我……哼,她自个喜欢微然,处处与我作对,我却是一点都没心思要和她闹别扭的。” 薛暮道:“是啊,不过现在两位已经有情人终成眷属,你也不用太过在意了,好好修行罢,我等着看下一次论道大会,你代表雁影山庄上台。” 严长度笑了笑,道:“好,若有机会,到时候与阁下一同在台上论道比武。” 临近酉时一刻,薛暮才回到客房,这些雁影山庄的小辈一直没有离开过全山,听薛暮讲着中原、关中、江南等地方的美景、美食和奇人异事,眸中不由得生出向往,并承诺日后若能一人闯荡江湖,必会前往中原去拜访她,二人届时再好好畅谈一番。 “……缘儿?!”薛暮见独孤缘安已经回到客房,惊叫出声。 独孤缘安抿着唇,看着她的眼神很不柔软,轻声道:“你去哪里了?” 薛暮连忙将自己所遇的人和事都一股脑跟她讲了出来,生怕她又吃醋,随即追问道:“缘儿,那‘归元妙法’你已经学好了么?” “是啊,学好了。”独孤缘安揪她耳朵,笑吟吟道,“夫人真是在哪里都能遇到小美人。” 薛暮哭笑不得:“那人家长得好看,我又有什么办法了,还能跟她说‘喂,我妻子吃醋,以后我遇到的每个女子都不许长得好看’么?” 独孤缘安道:“油嘴滑舌。” 薛暮凑过去亲了亲她:“那你要不要试试,我到底是不是真的‘油嘴滑舌’?” 独孤缘安伸出一根手指抵开她的额头,道:“我要修炼了,你自个一边凉快去。” “主子——”子昂忽然出现在客房门外,二人停止打闹,望向她。 “严老夫人请您二位前去大厅,宴席快要开始了。” 第161章 酒意朦胧 薛暮在宴席上喝醉了。 此次宴席甚为壮观,“安能常在教”教徒们皆有一席之位,独孤府的仆从、护卫也坐上了席位,雁影山庄这边除了直系继承人,也有一些亲传弟子们喝酒笑谈,薛暮见严长度独自坐一桌,而严长恩和夏微然两人坐一起,和独孤缘安偷偷嘀咕。 “你说这两个小丫头年纪不是还很小么,竟然这么早就在一起了。”独孤缘安道。 “哈哈,机不可失嘛,要知道自己的心上人不及时抓住,就要让人家跑走了。”薛暮哈哈一笑,“缘儿 咱们与她们相比,年龄其实都已经比较大了。” “你说什么呢?”独孤缘安将一块萝卜塞到薛暮口中,“什么叫‘年龄已经比较大了’?我才二十二岁,不许胡说。” “好好好,我错啦。”薛暮将萝卜咽下去后,又凑近她道,“缘儿喂我喝酒好不好?” “我看你是想被罚了。”独孤缘安眯眼道,从前她说这话,薛暮必会有些胆怯,但此时她喝了不少雁影山庄酿的美酒,自是飘飘然如神仙,面颊泛起两抹红晕。 独孤缘安见她绽开笑容,眼神微微迷离,便知道她有些醉了,笑着将她揽在怀里:“暮儿,你喝醉了。” 薛暮睁大眼睛:“……什么?!才没有!我怎么可能喝醉呢!缘儿,你看我——”她挣扎着要从独孤缘安怀抱里挣脱出来,拿起满满一杯酒朝嘴里灌。 “好了好了,不要喝了。”独孤缘安连忙将她酒杯抢下来,责怪道,“哪有你这样一口气喝完一整杯的,你身子不要了么?” “什么呀,我喝一杯酒难道还能不省人事不成?”薛暮嚷道,“缘儿,你且看我喝完这一整坛——唔唔!” 独孤缘安连忙堵住她嘴,以免其他人都看过来,独孤温行笑道:“缘儿,我看暮儿醉了罢?你快快带她回去歇息。” 独孤缘安一遍轻哄着薛暮,一边点头道是。 薛暮眨着眼睛,只见大厅对面的严长恩和夏微然低头说着话,然后两个人一同悄悄离开了,便也想跟上去,但独孤缘安桎梏住她的身体,头晕目眩间,小声道:“缘儿,你放开我。” “不放。”独孤缘安无奈道,“你已经喝醉了,若是做出什么丢脸的事情,等你清醒过来,定会觉得自己的面子都丢尽了。” 薛暮微眯起眼睛,醉意让她的思绪都变得有些模糊恍惚,只知道盯着面前柔柔微笑,又无奈叹息的心爱之人,声音轻得几乎不可闻:“缘儿,你好漂亮……” 独孤缘安道:“有多漂亮?” “唔……就是很漂亮……很喜欢……很想亲亲……”薛暮搂过独孤缘安脖子,后者心中一动,抱着她对独孤温行道:“爹,我先带暮儿回去了。” 独孤温行正在与戈坎聊着什么,点了点头道:“好,注意安全,别摔着了。” 独孤缘安立刻半搂半抱着薛暮离开大厅,随着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夜间的风已经很冷了,吹向薛暮发烫的脸颊时,让她神智清醒几分,轻轻叫道:“缘儿,我们就这样出来了么?” “是啊,我要赶紧扶你回去歇息。”独孤缘安抄起她膝弯抱到怀里,薛暮只清醒了一瞬,神智又迷糊了起来:“我要到冷池里泡……” “这里没有冷池。” “我要冷池。” “这里没有。” “薛星楼怎么会没有?你骗我!” “……暮儿,这里不是薛星楼,是雁影山庄,你忘了么?” “啊……谁把我拐到这里来了,我要回家!” 薛暮搂着独孤缘安脖子撒娇,独孤缘安脚步一顿,听着薛暮颇为娇贵的声音,只觉自己身子也热了起来——暮儿平日里哪会用这般语气来求自己? “好好好,带你回家。”独孤缘安哄薛暮,好让她一路上不要在自己怀里乱挣扎,要是一不小心两个人一同滚下山坡,那明日真是要在雁影山庄出名了。 薛暮眼神迷蒙地望着夜空,忽然伸出手指高高举起,不知指着哪一颗星,说道:“缘儿帮我拿下来!我要把星星装在你的眼睛里!” 独孤缘安:…… 不是很想把星星装在眼睛里。 薛暮又道:“打死余寒鸿!害了我又害了缘儿,把他眼睛抠出来!” 独孤缘安忍笑,一本正经道:“不嫌脏么?” 薛暮晃了晃脑袋,呵呵笑道:“那缘儿帮我。” 独孤缘安道:“我也嫌脏,才不想帮你。” 薛暮哼道:“那我去找阿若帮我!” 独孤缘安蹙眉:“她帮你?她帮自己爹爹打你还差不多。” 薛暮呆呆地想着她的话,眼泪忽然涌了出来,吸了吸鼻子,不再说话了。 独孤缘安抱着她回到客房,期间薛暮一直不说话了,神情甚为落寞。 独孤缘安知晓她嘴上不说,心里很难过,便安慰她道:“穆若和我们不一样。其实,如果我和她的位置换一下,我住在薛府,她住在独孤府,也许她就不会被余寒鸿蒙蔽双眼了。”而我也能早些让你知晓我的心意,她心里想着,却没说出来。 薛暮揉着自己的头发,咕哝道:“缘儿,我从来没怪过她想杀我,我只是因为她伤害你而感到愤怒,又因为她被余寒鸿的父爱骗走而感到难过——余寒鸿已经不是她记忆里的那个爹了。” “也许余寒鸿本来就就是那样的人,穆若又不知道。”独孤缘安柔声道,“暮儿,你放心,若有机会,我们一同将穆若救出来,不让她跟着余寒鸿,好不好?” 说完,她勾了勾薛暮下巴,笑道:“你到底有没有喝醉?” “我喝醉了,要缘儿照顾我。”薛暮眨巴着眼睛,独孤缘安亲了亲她,道:“你想我怎么照顾你?” 薛暮脸颊红红的,两根食指勾在一起晃啊晃,小声道:“缘儿会不会觉得我不像你印象里的那种样子?” 独孤缘安怔道:“什么意思?” 薛暮紧张兮兮地看了看窗边,然后声音放得更小:“缘儿会看扁我么,动不动就哭……” 独孤缘安沉默好久,才抹去薛暮眼角的湿润。 “我希望你一辈子都遇不到想哭的时候。” 第162章 回到故乡 薛暮酒醒的时候脑袋巨疼,就好像被人反复捶打了一万遍,她睁着双眼茫然地瞪着天花板,直至独孤缘安忽然出声吓得她回过神来:“醒了?” 见独孤缘安面露疲色,薛暮紧张道:“缘儿,怎么了?” “还说呢,昨夜你闹得厉害。一会儿吵着要天上的星星,一会儿吵着要杀了余寒鸿,一会儿又要把穆若带回来,一会儿又在我面前哭哭啼啼说我是不是不爱你了。”独孤缘安慢慢说道,听得薛暮羞窘不已,“还有啊,你晚上喝醉了不舒服在我怀里拱来拱去,时不时抱着我亲一口,我给你脱外衣裤袜你还委屈,说我趁人之危要欺负你了。” “啊……啊……!”薛暮完全记不得昨夜自己到底闹成什么样子,以往她都没喝醉过,哪想这雁影山庄的美酒喝起来不冲,后劲却大得很,她直接就栽了进去。 “缘儿,那你是不是没有睡好啊?”薛暮半是愧疚半是懊恼,“我真是太坏了!” 独孤缘安笑了一下,捏住她双颊道:“虽然你闹得很厉害,但在我面前,我只觉得你可爱。” 薛暮红了脸。 “你看你,我说认真的,你还调戏我。” 独孤缘安逗了她一会儿,随即盘膝而坐,抓紧时间运功修炼。 自从独孤缘安从严老夫人那里学来了“归元妙法”,她们又在山庄里待了五六日,方才离去。 这几日,戈坎一直和无途公、严老夫人、独孤夫妇等人私下会谈,“安能常在教”的教徒们很是安静,薛暮试图上前找几个人搭话,要么对方口音太奇怪,要么就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后面也就没什么兴致去了解这西域奇教了。 “缘儿,如果那位教主回到了西域,你还会想再去见他么?”薛暮问独孤缘安。 独孤缘安摇头:“没什么好见的。” 薛暮叹道:“唉,但苗芙想亲近这个爹爹。” 独孤缘安道:“苗芙想亲近是她的事,我不愿意亲近是我的事。” 薛暮把一顶绒帽盖在她脑袋上,道:“缘儿,我们两个马上就要度过属于你我的第一个冬天啦。” 独孤缘安笑意逐渐变深,柔声道:“我们一块堆雪人,好么?” 薛暮大笑道:“好哇!我们还可以打雪仗,把雪球塞到子昂衣领里面!” 独孤缘安:“……” 子昂听到一定会气得晚上牙疼。 从全山出来后,戈坎对独孤夫妇道:“本教会在中原停留一段日子,此次二位回中原,本教会护送你们。” 薛暮露出笑容,看到独孤缘安没什么波动的面容,便没有出声,心里想道:若教主在这里待久一点,就能跟缘儿多相处几日,缘儿虽不想与他有牵扯,但心中定还是对他有所怨言的。 从全山到荆山那边要一千四百里,赶一赶行程也要六七日。 “等回到汉风镇,再过差不多一个月,我们就能一起看雪了。”薛暮道。 独孤缘安此刻才露出笑容:“你就这么想看雪,在我耳边提了好多次了。” 薛暮摸着骏马鬃毛,乐得露出牙齿:“那你也不想想,我为何今年开始期待看雪。” 独孤缘安道:“那我猜猜,是不是因为我呀?” 薛暮见她非要逗弄自己,便装作不知:“为什么你会认为是因为你呀?” 独孤换生见两个孩子感情甚笃,便安安心心地往前骑行,陪着无途公说话。 - 回到汉风镇后,众人稍作宽心,独孤锋星、独孤钰诺二人在独孤府门口迎接父母、妹妹与师公,薛暮见独孤缘安进府后,才马不停蹄地往薛府赶去,与爹娘说了些话,讲了这段日子发生的各种惊心动魄的事情,对自己濒死之事一带而过,只说重伤被无途公治好。 爹娘见她功力大涨,喜出过望。薛暮心系自家的薛星楼,又匆匆和爹娘暂作告别,让二老无奈又好笑。 薛暮来到薛星楼,只见生意照常热热闹闹,下马后,薛长上前一步道:“少主回来了,不知这些日子您与少夫人过得可还好?” “你看我气色好不好呢?”薛暮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跨入大堂门槛,雾清正用手指转着筷子,听台上曲星弹琴,乐星吟唱,随着节奏摇头晃脑。 “雾清大哥。”薛暮来到雾清身边,“一切都平静么?” “很平静,那家伙逃了之后,我们还担心过他会将薛府和独孤府的人抓走作人质,却不曾想他完全没出现在汉风镇附近,真是奇了,难道他肯就此放弃么?”雾清道,“我本以为我的存在能引来他的注意力,可他既然没跟着你们去全山,也没来汉风镇,到底是去哪里了呢?” “蓝风山派应当已经将雪圣山庄的弟子们护送回藏地了,不知道她们有没有平安归来,我托个信鸽到蓝风山问问。”薛暮道。 雾清点了点头,蓦然伸出手要探她脉搏,哪想薛暮今非昔比,哪是他那么容易就能抓到手腕的,下意识运功躲过,雾清也使出功力去捉,两人在木桌上无声对了十来招,方才停下,相视一笑。 “有我先前透露给你的核心要诀,你这些日子练那心法,可算是得心应手罢?”雾清很是满意,“很好很好,按理来说本不该将此要诀告知于你,可你嫁给了那丫头,就是独孤府的人了,自然是我的亲人,我愿意将那要诀传授给你,助你缓解火毒。” 薛暮笑道:“雾清大哥原来是有备而来。” 雾清道:“唉,其实你们年纪那么小,我、温行、换生都不想让你们这些小辈卷入其中……可命运捉弄人,事已至此,也没有办法。” 台上一曲完毕,雾清扭头和其他宾客一同吆喝让那两位姑娘再来一曲,将今日金花交了上去。 薛暮和他一起望着台上的乐星姑娘,眸光一晃,眼前人便变成了身着雪色长裙、肩载金羽的穆若,低低吟唱从前薛暮最爱听的曲子。 此时再回想那充满无限哀愁悲苦的眼神,是那样让人心痛,让人动容,而她从来不知道穆若的心中所想,曾说过的所有安慰的话语,都不过是徒劳。 阿若啊阿若,你当真要继续错下去么,与薛无落一同回来。好不好? 第163章 意暖情浓 薛暮傍晚回了薛府,没想到独孤缘安已经在她房内等着,登时惊奇:“缘儿,你怎不在独孤府?” “我猜你今夜想留在这里。”独孤缘安梳着自己的长发,薛暮走过去帮她慢慢梳着,轻声道:“缘儿总是能猜中我的心事。” “你去看过薛前辈了么?”独孤缘安道。 薛暮摇了摇头:“在没抓到余寒鸿、问出当年烬山上发生的所有事情,弄清楚前因后果,我如何能去见师傅?那余寒鸿有私心害了一整族的人,我师傅却也在阿若面前杀了你们的祖父,那烈圣法王不知道手上沾了几条人命……唉,先不说我师傅了。” 独孤缘安转过身,捉住薛暮给自己梳头发的手,轻轻一吻,呢喃道:“‘安能常在教’的人在这里,谅那余寒鸿也不敢独身前来抓人。” “缘儿,经过论道大会这一事,我越发理解爹娘在江湖上行走后选择安定下来、发展家业的决定,平平淡淡过一生,不再去管江湖上的事,对于习武之人来说,未尝不是一种好的归宿。”薛暮低声道。 独孤缘安目光柔软,薛暮牵着她的手走到床边,又道:“缘儿,这些年你辛苦,我也辛苦,以后我们两个陪着彼此,就没有那么辛苦了。” “是啊,有你在我身边,我就不会觉得辛苦了。”独孤缘安笑道,“和你在一起,我会想好好活着。” 那些曾经涌动着的苦痛记忆,如今想来,竟已差不多都忘了。薛暮心想,那烈潮之毒只离开了自己没有多久,让她去想着烈潮之毒发作的痛苦、想着被无途公疗伤时全身经脉融化一般的痛苦,心上人就在眼前这个事实让她心中却充满无限柔情温情,淡化了那些给自己带来痛楚的记忆。 谁会想着要去追溯曾经的那些伤痛呢,爱妻就在身边,她已心满意足。 半月过后,一切都风平浪静。 东贺山派、云赏山派、蓝风山派、雁影山庄等皆报来平安,奇清掌门在信中提及雪德护法、雪越圣女等山庄有所地位的人已经全部放了出来,原来那余寒鸿早就已经偷梁换柱,顶了雪峮庄主的身份,直至几月前才露出真面目,让余宫若顶了雪越圣女的位置,跟随其他弟子一同前去江南。 无途公、雾清与戈坎常留在独孤府的暗室修行,薛暮在薛星楼里躺了几日,再去冷池浸身时,若不用内力护体,也是被冻得不到半个时辰就出来了,无聊得紧。 这日,薛暮在长街上与独孤缘安携手闲逛,买了块雪玉挂在独孤缘安腰间,笑道:“缘儿,这雪玉与你相比,竟也黯然失色几分。” “你送我,我就觉得它是天底下最好的玉。”独孤缘安笑着将那枚雪玉在掌心里温了一下,“若是别人送我这块玉,我就没那么珍惜了。” “好哇,你又在哄我,”薛暮哼道。 “什么叫哄你,这是我的心意,我把你放在心里,更是倍加珍惜你送给我的一切礼物。”独孤缘安微微歪过脑袋,眸光闪动,看得薛暮心痒痒的,若不是两人在长街上,真想就这样搂过她在她脸颊上用力一吻。 二人心意相通,只用目光传递情意,独孤缘安看向前方,忽然怔了一怔。 被薛暮救下来的那个女孩栗儿正挽着竹篮买糖葫芦,看着那一串串红艳艳的山楂糖球,薛暮心中一动,道:“缘儿,我们也去吃。” 两人走过去后,栗儿看到薛暮,轻轻叫了一声:“少主。”眼里登时闪出喜悦光芒,见到独孤缘安时则恭恭敬敬地福了福身,“三小姐。” “老伯,来两串糖葫芦——”薛暮道,栗儿连忙从竹篮里拿出两串:“少主何必买,这里就有您和三小姐的份呢。” “不用,你留着自己尝尝。”薛暮笑道,“你光给少爷小姐买,自己却也没吃过罢?” 栗儿脸微微一红,小声道:“栗儿,栗儿怎能考虑自己,主子们都还没吃呢……” “那就当我今日请你的。”薛暮将一串糖葫芦递给她,栗儿受宠若惊,连忙接过:“谢谢少主!” 薛暮将另一串糖葫芦递给独孤缘安,见她神色淡淡,便柔声道:“缘儿,你先尝一口。” 独孤缘安咬了一口糖葫芦,嗯了一声,望向街边的茶馆,说道:“我想喝茶,先进去了。” “缘儿!”薛暮将一小块碎银子递到摊主手里,忙追上她。 “原来这位就是独孤府的三小姐。”摊主好奇道,“怎么她能行走了呢?不是说要坐轮椅才能出行么?” 栗儿低声对摊主道:“老伯,我们三小姐有奇遇,自然就能正常行走了。” 摊主恍然大悟,笑道:“原来是这样,想不到这薛楼主与独孤三小姐感情这般好,传言不可信啊。” “什么传言?”栗儿好奇道。 “传言你不知道么?有人说薛星楼的乐星穆若姑娘因薛楼主和独孤三小姐成亲,伤心欲绝离开汉风镇,薛楼主在独孤府日夜不断地欺负三小姐。”摊主悄声说道,听得栗儿一愣一愣,随后板着脸道:“没有的事,我们薛少主不是那种有花肠子的人,你再乱说,我就把糖葫芦退掉了。” “哎别别,小姑娘你可别将我说的泄露出去啊……” 茶馆里的薛暮趴在桌上,笑得浑身发颤,独孤缘安在她后背上戳了一下:“有什么好笑的。” 薛暮忍笑抬头:“真的很好笑啊,到现在百姓们还以为我日日夜夜欺负你呢。” “你竟然是因为这个笑,我还以为你会因为人家造谣你和穆若而笑呢。”独孤缘安语气听不出酸意,但薛暮后背传来一股隐隐内劲,她顿时不笑了,连忙求饶道:“我错啦媳妇,你别用你的‘销声匿迹指’把我穴道戳废了。” 独孤缘安收手,举止从容地端起茶杯喝了口茶,仿若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 但薛暮仍然感觉到被她戳中的穴道有些酸麻,哼哼唧唧地将身子歪到一边,幽幽说道:“缘儿对我太坏啦,这几日总是折腾我,还要用内力戳我穴道,欺负我欺负得紧……流言都是错的,哼。” 独孤缘安喂她吃了块酱牛肉,让她住嘴。 “不许在外面说我坏话。” …… 独孤府中,二人正是: 红幔轻启月明明, 热息缭绕心潮涌。 灯下啄吻情意浓, 暗屋软榻双影动, 幽香缠绵入梦牵。 第164章 变故顿生 独孤缘安与薛暮睡到辰时三刻起床,薛暮只觉浑身软绵绵的,打了个哈欠,问独孤缘安:“缘儿,你早上想吃什么?” “今天想吃鸡蛋灌饼。”独孤缘安慵懒地靠在她怀里,薛暮失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天天多累一样,骨头怎么这么软,非得靠我怀里?” “我本来就很累哇,夫人你又不用累。”独孤缘安眯眼,懒洋洋地调侃道。 薛暮:“……” 她能说什么?说自己真的累不着?那为什么她起床后感觉整个人都被人吸干了内力,倍感空虚? “好好好,累着你了,那我为夫人好好揉捏按摩一下,如何?”独孤缘安伸手在薛暮肩上推拿一番,薛暮哼道:“这还差不多。” 子昂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主子,您与少夫人早上要吃些什么?” “吃糖葫芦。”独孤缘安说。 薛暮:“……” 敢情还是在记仇呢?她连忙高声道:“我自个去买早点,你歇着去罢!” 子昂不作声了,独孤缘安轻声抱怨:“你看你,把人赶走了。” “我夫人想吃什么我来买。”薛暮说着便爬起来穿衣服,洗漱一番后匆匆出门。 辰时日光驱散了薄雾,洒在青石铺成的长街上,百姓走出门扉,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光影交错晃动,薛暮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到买鸡蛋灌饼的摊位上要了五个饼,闻着那蛋香,她实在忍不住,一口气吃了两个,才勉强压下了那饥饿感,但两个饼显然是吃不够的,只是垫了下肚子。 她等着新的饼,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背影。 薛暮先前没有认出穆若,是因为她扮成雪越圣女后穿了一件宽大的黑袍掩盖住了身形,又拿斗笠面纱面具挡住了面容,自然是认不出的。 而此刻她望着那个穿着一身黑红裙衫的女子背影,与从前薛星楼上的穆若有何分别,心顿时怦怦直跳,不知心中是惊还是喜,是慌还是怒,连鸡蛋灌饼也顾不得了,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跟上去时,她心里还想:阿若该不会是故意要引我走?我此刻要是追上去,岂非正中余寒鸿下怀,停下脚步一瞬,再凝神往前看,却发现那身影已经在人群里消失了,想也不想,就追了过去。 人一消失,她便铁了心认定那个女子就是穆若,只是穆若想引走自己,为何突然就不见了,不应该给她留些线索么?想到这里,薛暮又停下来,脑海里的念头转了又转,终于还是选择折返回去,把热乎的五个鸡蛋灌饼带回独孤府。 “若我这样就着了道,岂非会让缘儿担心?”薛暮自言自语着,从一家水果摊旁边绕过,却看到栗儿被两个男人拉拉扯扯着,衣衫都险些被扯破,心中本就因为穆若的出现有着火气,大声喝道:“畜生!你们干什么!” “臭娘皮,终于找到你了,在这里过得挺滋润啊——”其中一个大汉抬起头,见救走栗儿的薛暮在这里,竟不以为惧,得意狞笑道,“老子这次带了高手,你等着死罢!” 薛暮将鸡蛋灌饼放在一家卖胭脂的摊位桌上,手腕轻轻转动,蓦然飞出一个铁盒,正中那大汉的鼻梁,这一掷用了内力,竟将那大汉鼻梁骨给砸断了!他身后的小巷子里立刻冲出了不下十个赤裸着上身,肌肉又多又硬的猛汉,凶神恶煞地朝着薛暮冲过来。 “尔等竖子,也敢在我薛暮的地盘作乱!今日就让你们有去无回!”薛暮掌中运劲,蓦然推出一掌,滚热掌风扑在那猛汉面上,他们只觉脸上灼痛不止,却仍不停止脚步,朝薛暮扑去,有人举着刀剑,有人攥拳出击,也有人五指弯曲成爪要来抓她! 自从练了“燃魂心经”后,薛暮一运用内力,便会有源源不断的力量从掌中迸发而出,那些猛汉虽有些功夫在身,可与薛暮比,又怎能比得过她。连薛暮人影都没看清,每个人的脸上便受了极重的一记掌掴,半边脸瞬间高高肿起,红得发亮,甚至渗出了血丝! 而几个内力不深的甚至被这一掌给打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好几圈后重重砸在地上,几个带血牙齿在地上滚过。拿着刀剑的人只觉虎口撕裂般的疼痛,原来薛暮以指力将那刀身剑身统统弹断,而力劲又顺着兵器传递到他们手中,震伤了穴道,于是兵器皆狼狈脱手! 被薛暮最开始打伤左眼的那个汉子用了最污秽的言语破口大骂,薛暮冷冷上前,左右开弓,在他脸上啪啪啪啪打了二十几记耳光,且一掌比一掌力道大,那汉子被她打得口吐鲜血,鼻青脸肿,眼睛也闭上一只,眼皮肿得老高,仍然坚持口齿不清地骂她“贱人”。 薛暮用力呼出一口气,刚要举起手朝他天灵盖拍一掌,栗儿就扑过来哭道:“少主不要杀人!否则您的名声就毁了!” 这汉子身边的两个同伴在其他十个大汉冲过来要打薛暮时就已经悄摸儿逃走了,薛暮知道他们定会通风报信,若这些人直接被打死,虽有老百姓亲眼目睹,但到时候作证不知会有几个人愿意出面,眯了眯眼,只好作罢,冷冷道:“你去到中原问问,有谁不认识我薛暮,你要再敢惦记这个女孩子,下一次见面,我就打碎你们的头骨,把你们的脑袋喂给恶狗吃!” 倒在地上的猛汉被同伴扶起来,其中一人冷笑道:“小娘皮,你的爹娘,还有兄弟姐妹,可想你得紧呢!” 栗儿惊惶失措,面无人色,颤声问道:“你们……你们抓了我家人?!!” 那些大汉都嘿嘿冷笑,扶持着彼此离开,栗儿抓住薛暮衣袖哭道:“少主……少主!” 薛暮蹙眉道:“你爹娘对你又不好,就算被他们抓了,也是罪有应得。” “不要啊,少主!虽然……虽然……”栗儿抽泣道,“虽然他们对我不好,可好歹也是生我养我的亲人……少主,您帮一下栗儿,别让他们受折磨,栗儿求您了!”说完便跪下来砰砰磕头,薛暮毫不迟疑地把她拽起来,冷哼道:“那种冷血家人,也值得你向我求情么?” 栗儿光哭不答,薛暮将鸡蛋灌饼塞到她怀里:“你把吃食送回独孤府,三小姐还没有吃早餐,别再出门了。你跟她说我去解决一下纠纷,解决完就回去。” 薛暮说完便追上那些大汉,栗儿在原地呆呆站了一会儿,然后朝独孤府的方向急奔回去! 第165章 薛暮失踪 那些猛汉不知怎么的,打是打不过薛暮,逃跑倒是挺快,薛暮朝暗巷追去时,那些猛汉竟然已无踪影,正当纳闷之际,她停下脚步,打量四周,朝后慢慢退去。 若这是个圈套,里面还有高人等着,自己岂非会主动掉入别人的陷阱里? 薛暮这般想着,又觉得不能见死不救,那栗儿爹娘虽然可恶,却也是活生生的人命。那些猛汉既然敢闯来汉风镇,就说明有备而来,若是以人质性命威胁她必须把栗儿交出来,那交还是不交?以她性子是不会交的,那就得找个别的法子把人救出来,此事也是比较麻烦的。 要不要继续往前走?还未等薛暮思索,小巷子转角处隐隐有一抹影子闪过,她来不及多想,便跟了上去,只见一个黑影从巷东转向北,掌心运着内劲,朝那追去。 “砰”地一声,一个五官丑而畸形的黑衣男人袭上她,薛暮推出一掌,与他掌心相对,以汹涌内劲将他震退,那男人眼睛一大一小,嘴角一高一低,鼻梁骨也被打歪,少了一只耳朵,眼瞳是褐色的,他露出黄黑牙齿,发出两声尖利笑声,与薛暮缠斗起来。 薛暮与他在这小巷子里嘭嘭打了数十招,只觉对方内力比不过自己,但出招极为诡谲,薛暮也用自家的“鬼燕诀”去纠缠他,“烈焰焚掌”融入了“疑影拳”的关窍,去扰乱对方心神,对方果然猝不及防,出招打空后被薛暮一掌打中“膻中穴”,身子飞到巷子北边,朝前面滑行了三丈有余。 这些汉子果然带了高手来,可惜他们没有去黄定山见过论道大会,不会知道自己的实力如今已经这般强。薛暮心里想着不留后患,打算将那昏迷的男人解决便回去,走过去谨慎查看倒下的那个男人,只见他口鼻溢出鲜血,脸色惨白无比,瞳孔已经散了。 薛暮探他鼻息,惊觉对方竟然被自己的掌力打死了,头脑登时传来一阵晕沉,踉踉跄跄站起来——她毕竟还没有真正杀过人,就算是坏人也只是惩罚一下,想到这里,下意识喉间吞咽几下,压住心里涌起的呕感,折返回去。 可还未走出两步,她蓦然察觉到不对劲——自身内息似乎遭到了阻滞,没有办法稳定下来,随即身体体表涌过一阵冰寒,冻得她打了个激灵,眼前逐渐模糊。 什么……难道这人的内力有毒?她为什么和他对打的时候没察觉到什么? 不……不能昏倒,要回去见缘儿…… 缘儿…… 薛暮扒着石墙,艰难挪动脚步,可往前只挪了两步,便再也挪不动了,整个人失了知觉,双膝软软跪在地上,眼前彻底黑成一片。 她晕了过去。 - “主子,你找我?”子昂在门口困惑挠头。 独孤缘安坐在桌前慢条斯理地喝着茶,说道:“之前你给我带来的那些画儿,我很满意,有没有什么更有意思的了?” 子昂一愣,明了后暗自发笑:主子定是将那画儿上教的所有东西都用了,哼哼,少夫人可有的受了。 “主子要是愿意,子昂再去一趟,带回来几张便是。”她真心诚意道。 独孤缘安似是看出了她打的什么算盘,便笑道:“你啊,平日里对少夫人态度好些。” “属下已经对少夫人很好了。”子昂撇嘴道,她说的是实话嘛。 “要对她像对我一样好。”独孤缘安道,“你少夫人嘴上不说,心里却是很喜欢你的。” 子昂大惊失色:“啊?喜欢属下?不不不,少夫人是主子的,可不能喜欢属下!” “你想歪了。”独孤缘安淡淡道。 子昂:“……主子,那子昂先去了?” 独孤缘安看了一眼自己喝的花茶,对她道:“你去榨一壶果汁回来,记得要放冰,你少夫人喜欢喝。” “都冬天了少夫人还喝冰的……”子昂咕哝一句,转身要走之际,看到栗儿抱着什么东西踉踉跄跄地跑进来,还摔了一跤,但仍死死护着怀里的东西。 “你急什么?”子昂过去扶她,呵斥道,“不许莽撞,知道么?” “三小姐的饼!”栗儿把鸡蛋灌饼一股脑塞到子昂手里,随即跑到门口对独孤缘安喊道:“三小姐,薛少主她……薛少主她去追抓我的人了!” 独孤缘安立刻站起身,子昂把鸡蛋灌饼放到桌上,拽住栗儿道:“你说什么!” 栗儿结结巴巴地说着事情原委,子昂听得直皱眉,还没开口让她说清楚点,独孤缘安便运着轻功冲到院子里。 “带路!”她厉喝道。 子昂将栗儿抱起,追上独孤缘安,奈何独孤缘安在心焦之下轻功甩她们好长一段距离,子昂只好发足劲取往前追:“主子!等等属下!栗儿还没说少夫人在哪里!” 独孤缘安没有理会她,朝外奔出数十丈,一直来到长街上,头脑理智才回笼,怔怔望着前方,不知方向,倍感惘然。 若暮儿又出事,她……她…… 在她愣神之际,子昂奔向前方带路:“主子,朝这里走!” 独孤缘安回过神来,眸中迸发一丝杀意,若要让她抓到那些人,就不是断只手断条腿那么简单了! 栗儿指明自己刚才在的那条暗巷巷口,独孤缘安在她们面前冲进去,子昂生怕有袭击,低喝一声:“主子!”把栗儿塞到人家摊主摊位后面,跟了进去。 此时,“安能常在教”的五六个教徒才匆匆赶来,追进巷子里,分头寻找,两个教徒在巷东吹了声口哨,另外几个人循声赶过去,只见独孤缘安与子昂站在巷东通往北口的长道上,地上已经气绝死透的男子仍然睁着眼睛。 却不见薛暮踪影。 独孤缘安背对着子昂,呼吸极轻,子昂心道不好,上前一步:“主子……” 独孤缘安蓦然蹲下,出掌在那男子心口发狠一拍! 男子裸露的肌肤覆上了一层冰霜,已然被她内力冻住尸身。 子昂只听到极低沉、极森冷的一句话。 “翻遍整个中土、西域,也得给我把人找到!!” 第166章 囚困 薛暮昏昏沉沉地醒来,意识如同沉重铁块,让她难以聚焦视线,她试着动一动,肩头却传来剧痛,瞬间疼得冒出冷汗,彻底清醒过来! 她躺在黑漆漆的房间里,琵琶骨已然被穿透,手腕和脚腕都上了镣铐,用细细铁链互相串起来,行动艰难,只要身子轻轻一动接,便引发汹涌痛楚。 这是哪里?她第一反应是这个,随即想道:我中计了! 那欺辱栗儿的大汉是故意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那里的!目的就是要引她去解决他们,好掉入他们的陷阱! 不过,那人应当是死透了,可自己到底是在什么时候中了毒?薛暮轻轻呼吸着,房间里暗得惊人,但门缝之间透出那么一丝丝光线,她想要往前挪动身子,可动得幅度大了些,被穿透的琵琶骨周遭骤然传来一阵锐疼,疼得她两眼一黑,险些再度昏过去! 薛暮从醒过来就没有发出一丝痛吟,她只醒来时慌乱一瞬,便冷静下来,念头转得飞快:不知道自己昏过去多久,缘儿没有等到她,此刻是不是已经心急如焚? 可恶,自己原只是想买个鸡蛋灌饼回去,却被算计进去,她心知这些日子有可能是余寒鸿麻痹她们,让她们以为没有危险,其实她一直在警惕,只是想不到会中那猛汉的计。想着那道被追上的熟悉身影,那猛汉来到这里,一定与余寒鸿有关! 那自己现在,想必已经落入余寒鸿手中了! 薛暮腹中隐隐有着饥饿感,她舔了舔发干的唇皮,想要站起来,可铁链相互碰撞,她内力尽失,竟尝试多次都站不直身子,朝前扑倒在地,心里又想:自己醒了过来,铁链哗哗作响,外面的守卫一定已经听到,去禀报给余寒鸿了。 她暗暗运功想要以无途公的“三十六转生息术”生出内息,可体内空落落的,连一点内力都生不出来,又想道:我昏过去的那个时候中了某种毒,失了内力,恐怕一时半会儿没法恢复,便挪回到墙边,期间肩头传来阵阵强烈痛楚,隐忍不发,靠在墙边稍作喘息。 她耐心地等了很久,觉得那余寒鸿若要逼问自己“燃魂心经”的口诀,定会再来折磨自己,穆若要是出现,她就想办法去劝说她回心转意,无论怎样,看在以往的情分上,穆若也不会让她死掉。 除非……除非穆若铁了心要认这个爹,忽视他的罪行,将过去的一切都抛却。 薛暮不愿意多想这种可能,闭上眸子想着和独孤缘安抵死缠绵的昨夜,将注意力从肩头痛楚引走。 缘儿,缘儿,我又让你担心了。 她就这样静静想着两人从成亲到最近一段日子亲密缠绵的时刻,又消磨了好一段时间,外面的人迟迟不来这小黑房间看自己,不禁感到无趣:就算要杀要剐,好歹也得来个人看看罢?只把她关在这里,是要折腾她的意志么? 还是说,要活生生把她饿死,在这里关个三天五天?不,余寒鸿不会饿死她,因为他要拿到“燃魂心经”的心法口诀,想到这里,又担心独孤缘安被算计,若是余寒鸿知晓她拿到了“归元妙法”,她们小两口岂非都得死在这小黑房间里?这真是最憋屈最羞辱人的死法了。 但愿缘儿不会因为自己被抓走而失去理智,薛暮默默祈祷着,又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觉得自己身子在发烫,想道:莫非自己在发高烧?可惜自己现在没有内力,她只能将脸往墙边挪,用那冰凉的墙体缓解自己脸颊的热意,喉间嘶哑发疼,喃喃道:“缘儿……” 就这样,她清醒了一段时间,最后迷迷糊糊地昏睡过去,不知睡了多久,又醒了过来,脑袋却疼得要裂开,身子发烫过后,又开始发冷,只想要远离那石墙,心里想道:我若就这样发烧烧死了,余寒鸿顶多得不到“燃魂心经”,穆若顶多失去了一个朋友,可我爹娘失去了唯一的女儿,缘儿失去了最爱的妻子,不,我怎能死掉,我得活着。 想到这里,她撑着病躯挪到那门缝边上,惊觉原来这是一道石门,刚想出声喊,转念一想:我若就这么求饶,也太过无能,反正一时半会自己还饿不死渴不死,干脆就再撑他一撑,余寒鸿总是会着急的。 她靠着石门沉沉睡去,梦里的独孤缘安笑语盈盈地望着她,光彩照人。她愣愣地看着独孤缘安好一会儿,才发觉自己手上拿着玉如意,而独孤缘安口脂深红,眸中柔光流转,情意绵绵。她心中涌上喜悦,将新娘子抱到怀里,与她耳鬓厮磨,深深吻上那柔软红唇。 意乱情迷之时,独孤缘安在她耳边轻笑道:“你不是讨厌我么?”她痴痴道:“不,缘儿,我喜欢你,我爱你,我想你做我妻子,一辈子只做我一个人的妻子。什么狗屁武功、什么狗屁生意,我统统不学不做,我就在你怀里永远靠着你,陪着你,外面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不去管!”独孤缘安柔声说:“暮儿,我们不要‘楚河汉界’好不好?”她高声答道:“什么狗屁的‘楚河汉界’,我以后要再敢这样做,就永远也不穿衣服啦,只躺在被子里让你罚!” 独孤缘安淡淡笑着,周遭环境却慢慢变得漆黑,她惊慌失措地喊着“缘儿”,可眼前人也像飞沙一般随风消散,再看不到了。 …… 一抹清凉在她眼角上轻轻覆着,薛暮缓缓睁开眼,随即那抹清凉离开她的眼角,面颊忽被掐着,被迫张开嘴巴,灌入了好多水。 她渴得厉害,下意识去吞咽,神智还不甚清醒,待视野清晰过后,才发觉有人在看着自己,喃喃道:“缘儿……你来救我了么?” 一声熟悉的冷哼响起,紧接着手腕镣铐与琵琶骨相连的铁链忽然被大力扯起,薛暮痛得打了个哆嗦,睁大眼睛狠瞪对方! 穆若微笑着与她对视,眸中却泛着凉意。 “看清楚了么,我是谁?” 第167章 穆若之问 薛暮盯着穆若那寒凉的眸子,轻轻嗤笑了一声。 穆若将铁链扯得更厉害,牵扯到薛暮琵琶骨的伤口,她闷哼一声,身子被扯到穆若面前,听到她说:“你与余缘感情真好。” 薛暮闭上眼睛,哑声道:“你杀了我罢。” “我为何要杀你?”穆若淡淡道,“你留着有用。”说完松了铁链,薛暮软软朝后一倒,肩头疼至麻木,她说不出话来,喘息了一会儿,才道:“薛无落……” “你自身难保,还管她么?”穆若笑了,“薛无落活得比你滋润,你还是担心一下自己罢。” 薛暮不作声,穆若拽着她肩头铁链,将她挪到石墙边坐好,从竹篮里拿出饭菜,样样都是薛暮最喜欢吃的,她却神色漠然,视若无睹,只将视线放在穆若脸上。 “你自己能拿筷子。”穆若把筷子塞到她手里,薛暮攥紧筷子就要往自己头上扎去,奈何肩头铁链哗哗作响,疼得她连一点力气也使不出,筷子尖戳中了额头,软绵绵的没有半分疼痛,穆若见她想死,冷笑一声道:“你死了,余缘可就难受了。” “听话,我没有想让你死。”穆若把她手往下放,现在薛暮无内力,无论是谁有那么一一点点内力,都可以压制自己,更别说穆若了,“你把饭菜给我乖乖吃了,不要闹腾,等事成之后,我定会将你放走,让你回到余缘身边。” “你父亲休想得到那‘燃魂心经’。”薛暮冷冷道,“我宁愿死了也不会告诉他!” 穆若眸光闪动一瞬,轻声道:“不需要你告知他‘燃魂心经’……我们只是想要你的血而已。” 薛暮一怔:“什么血?”穆若和余寒鸿要她的血作甚? “你不知道么?”穆若颇为怀疑,将红烧的鸡腿举到薛暮唇边,“你体内流着的血,具备这世间最强的毒。” 什么毒……薛暮茫然一瞬,随即反应过来——第五苗芙曾经喂她吃过蛊王血丹! 见穆若要喂自己鸡腿,把头扭过去,穆若轻轻打她一巴掌,斥道:“你别装模作样了,我知道你饿得紧,你已经三日没喝水没吃饭了。” 薛暮想不到自己已经撑过了三日,见穆若想要自己吃东西,心道:你要是想要我的血,直接把我剖腹取血不就行了,何必要在这里假惺惺喂我吃我喜欢的菜? 穆若见她仍然宁死不屈,便将鸡腿塞入自己口中,含糊道:“你若不愿意吃,我就用嘴喂你,你自己看着办。” 薛暮一惊,冷冷道:“我是有家室的人,你疯了么?” “我没疯,我知道你喜欢余缘,可我要是与你唇齿相对了,余缘会不会发疯呢?”穆若道。 薛暮被她气得说不出来话:“你……你……” 穆若哼笑一声,将一只没被咬过的鸡腿塞到她手里,与她同靠一面墙,慢条斯理地吃着鸡腿。 薛暮捏着那鸡腿,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她垂眸静静望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我不懂……你为什么在知道你父亲杀了你全族人后,还愿意跟着他。” “你凭什么说是我爹杀了全族人?”穆若道,“你并非亲眼看见。” “事到如今,你还要为你爹狡辩!”薛暮怒道,穆若笑了一下,手指朝她肩头铁链一勾一拽,薛暮疼得身子摇摇晃晃,咬唇隐忍不喊痛,听到穆若轻声道:“事到如今,只有我爹那里还有我的位置。” “你胡说什么!”薛暮怒叫道,“薛府没有你的位置么?薛星楼没有你的位置么?独孤府没有你的位置么!你非要跟一个叛徒奸细在一起??” “你说的这些地方,都没有我的位置。”穆若笑容敛去,神色漠然道,“小宝,我原以为你这里有我的位置,可终究还是没有。”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薛暮气道,“我把你当亲妹子,你感觉不到一点我的情意么!” 穆若淡淡一笑:“是啊,你把我当亲妹子,拿余缘当亲媳妇。” 薛暮一愣:“你说的什么话?缘儿本就是我拜过堂的结发妻子,你……”她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你难道……难道喜欢我……?” 穆若浅浅蹙眉,把吃剩的鸡腿骨头朝她脸上用力一戳:“我没有。” “你若不是喜欢我,我跟缘儿在一起,你何必不开心?”薛暮百思不得其解,穆若的想法她从来就没看懂过,“难道你不喜欢薛无落么?” “我曾经想过,就算家仇报不了,至少我身边还有你,有无落,我还有一点活下去的动力。日后我们一同出去游山玩水,行侠仗义……呵。”穆若笑着摇了摇头,声音越来越低,“可我终究不会是你的第一选择了。” 说到这里,她面色忽然阴沉下来:“我喜欢你?你别把自己太当回事儿了!”说完又用力扯了一下穿过薛暮琵琶骨的铁链,咬着牙恶狠狠道,“明明陪在你身边的人一直是我,怎的那余缘强娶你进门后,你就爱上她了?我哪里比不上她??!” “你……我……你很好,阿若,可我……可感情的事情,如何能说得清楚呢。”薛暮冷汗津津,轻轻吸着气,痛得浑身颤抖,却还耐心解释,“我与缘儿早在烬山上就认识了,她一直惦记我,我很感动……” “你对她只是感动?”穆若冷冷道。 “不,我爱她。”薛暮说完这句话,穆若笑得更阴森了。 “你为什么不能爱我?”穆若轻声道,“就因为我没有强娶你进门,没让你知道那些年其实一直都是我在用内力帮你凝出冷池寒冰?” 薛暮一呆:“我……”她不知该怎么说,和穆若相处这些年,她从来没有起过什么别样心思,更何况她觉得自己命不久矣,只是活一日算一日,更是从没考虑过自己会和另一个人谈情说爱。 “你说啊!”穆若恨声道,美眸里冒出灼烈的怒火,“你不是失忆了么?你不是不记得她么?为什么你能爱上她,却没办法爱上我?!” 第168章 我愿意爱她 “……” “问题不是你这么问的。”薛暮声音沙哑道,“我怎知道我会爱上缘儿?” “我与缘儿在一起后,又不是就将你直接抛下了,我与你关系还是会和以前一样好,你跟着余寒鸿跑了,我怕你误入歧途,可你呢?你差点就在黄定山上杀了我,现在竟然问我为什么不爱你?我当然爱你!可我爱你如爱亲妹子!”她说道,“阿若,我既已经爱上缘儿,就要和她一生一世在一起!” “那我就斩断你们的一生一世。”穆若唇角勾起冷笑,“余缘现在恐怕已经急疯了罢?我先关你个十年八年,再到她面前说你已经死了,怎么样?” 薛暮怒道:“你这个绝情绝义的女子,你为什么非要害她!她难道就不是你妹妹了么?你们两个之间有血缘关系,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看啊,我说了这些话,你不想着自己,却想着余缘会难过伤心,说我绝情绝义。”穆若掌心抵在她心口上,只需内劲一吐,她要害穴道遭破,便会登时气绝,可薛暮只是狠狠瞪着她,毫不畏惧。 “我可以痛苦,可以被你折磨,可我不愿缘儿为我难过。”她说,“你不会懂的,你只想让别人爱你,却不愿意以真心换真心。” 穆若声音骤然尖利:“你说什么!”她激动之下内劲稍稍泄出,薛暮心口传来剧痛,喉头一甜,却咬着舌尖将涌上来的血生生咽回去,身体不断打颤。 穆若放开她的心口,攥成拳用力砸了一下石墙,看上去已然暴怒:“我不愿意以真心换真心?薛暮,你竟敢说这样的话!这些年我对你不好么?这些年我难道没有照顾你么?!” 薛暮道:“可你不愿意对我说你心底的秘密,不愿意告诉我你的身世,不愿意让我分担你的痛苦。缘儿……她和你不一样。” “可笑,就因为余缘愿意在你面前示弱?”穆若冷笑,“薛暮,你真是贱,她装模作样地算计你,你傻傻跳入她为你编织的情网,如痴如醉,真是可怜。” “——我愿意爱她!” 薛暮猛地吐出一口血,掷地有声地说道,双眸里透着坚定。 穆若望着她,神色已经平静下来。 “好,你愿意爱她,那你也愿意为她去死,为她忍受个十年八年折磨,是不是?”她说,“我有一百种方法把余缘抓过来陪你一起,你若不愿意,就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别想着逃跑——你现在内力尽失,废人一个,也别想着死,若你想要自尽,我便会把余缘抓来陪你一起上黄泉路,你自己试试看。” 她说完后站起身,走到石门之外,又道:“饭菜你若是踢飞了,后面三日你就照常饿着罢——如果你把你自己饿死了,余缘还是要陪你一起死,你自己看着办。” 石门轰然关上,薛暮再次堕入黑暗,房间里只剩下她急促的喘息声,身子再靠不住墙,直接歪倒在地,昏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再度醒过来,头脑里只剩下喝水吃饭的念头,饭菜虽然凉了,却在房间里散发着香味,她慢慢爬过去,借着门缝一点光线看到了一个木桶里装着清水,挣扎了好久好久,才低下头去喝里面的水。 嘴唇一旦沾水,便再控制不住,她大口大口地吞着清水,竟一口气喝了半桶水,空瘪的肚子鼓起来,但喝了水还是不解饿,她端起碗吞着米饭,那竹篮里有六盘肉菜,四盘蔬菜,还有两碟糕点,可她一口都没碰,只把木桶里的米饭挖出来吃了三大碗,随即将身子挪到角落里,离那些菜远远的。 她盘膝而坐,试图再次运功,无途公曾说过,只要体内有一点内力,“三十六转生息术”便能自如运转,那一点内力就如同一滴水,有这滴水的存在,就能通过此术慢慢变成一条河、一条江,甚至一片海,内力无穷无尽,用出去多少就生出来多少。 现在,她只差那么“一滴水”。 不知穿透她琵琶骨的铁链是什么铁做的,若自己有内力,便能尝试震碎它。可是此刑本就是针对习武之人所创,有这铁链压制,她又如何使出功夫,如此这般便是陷入了困境。 所幸那余寒鸿现在需要她活着,想要她的血,又想关她十年八年,那就是要通过取血来增进自身功力了,不知道他学了什么邪功,竟然会需要吃了蛊王血丹的人的血液。 想到这里,薛暮又感到困惑:余寒鸿是怎么知道她吃了蛊王血丹,体内有黑玄毒蝎的毒力的?当初在山上苗芙喂了自己蛊王血丹,只有奇清掌门和缘儿知道,余寒鸿到底是从哪得来的消息?他当初还能隐形躲在蓝风山不成? 她此时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挡了余寒鸿一掌后昏过去,所喷出的血溅在余寒鸿的人皮面具上,被他舔了一口,尝出了那血液里的成分,在那一瞬间,什么“燃魂心经”“归元妙法”都不重要了。 余寒鸿那时候最想要的,已经变成了她的血。 这其中的弯弯绕绕,薛暮怎能知道,因此无论怎么想都想不出来,只道是余寒鸿可能在某个时候跟踪了她们,听到了她们的对话,想来想去,也只有她们三人从恰青镇离开后路上谈到了蛊王血丹的成分——难道是栗儿? 薛暮想到这里,冷汗顿出! 莫非那栗儿是余寒鸿派来的奸细么?!故意接近她们之后留在独孤府,然后见机行事与余寒鸿联络,在镇子风平浪静之后找个时间点,将她引到巷子里中计昏迷被带走。 那这样一来,还在独孤府里的所有人岂非处在危险当中?她们一直以来都处在危险当中,竟毫无察觉! 薛暮想到这里,忽然骂了一句脏话,这句脏话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响着回音,重复一遍又一遍,直至声音慢慢减弱,回归了平静。 第169章 给我生娃娃 直至石屋里的米饭都吃完了,木桶里的水喝完了,没被薛暮动过的菜都发馊了,薛暮又昏昏沉沉挨饿了好久,晕倒在地上,才终于有人开门进来。 见竹篮里烧得色香味俱全的菜全部没被动过,糕点被碾成碎末洒在地上,进来的人沉默地将东西全部收拾走,石屋封闭,散发着一股臭味,那人又安安静静地清理了整个房间,才将新的竹篮放在石门旁边,然后从怀里拿出两粒丹药,将晕倒的薛暮扶起来,硬塞进她口中。 没过多久,薛暮便悠悠转醒,意识到石门打开石屋内有人时,开口便骂了一句:“滚!” 这一开口,声音不但不沙哑了,而且格外中气十足,薛暮甚至被自己吓了一跳,这才察觉体内有清凉气息在悄然流动,但不是内力,不免失望,此时听到一声低沉沙哑的“少主”,愣了一愣,抬起头发现在石屋里的人竟然是薛无落。 薛无落面具摘了下来,露出被烧伤的半张脸,凝视薛暮的目光半是心疼半是懊悔,她直接跪了下来,朝薛暮磕着响头:“属下没有办法救出少主,属下无能!” 薛暮沉吟不语,良久才道:“穆若没伤害你罢?” 薛无落眼眶通红:“没有,穆姑娘……穆姑娘对属下很好。” 薛暮看着被清洗过的恭桶,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道:“给我一点内力,无落。” 只要给她一点内力,她便能通过“三十六转生息术”生出内力,让薛无落将自己琵琶骨掰碎,将铁链取出来,那样她便可利用“逆流归元术”修复筋骨,趁机逃出去。 哪想薛无落竟然摇头,神情晦涩道:“少主,属下也没了内力。除了……除了身上没有铁链,属下如今的处境与少主一样。” 薛暮道:“你知不知道余寒鸿用了什么毒使我昏倒,失去内力的?” 她知道自己在被穿琵琶骨前,内力就已经慢慢消散了,故问薛无落这问题,若是自己能用“燃魂心经”将此毒化解,总归不会给自己留下隐患。 “属下被穆姑娘带走,他们逃脱之时,属下不知不觉就内力尽失了。”薛无落低声道。 薛暮惊疑不定:“他们身上带了什么无色无味的毒?” 薛无落到:“有可能,想必是那余寒鸿创出的毒。” “薛无落,你可知我们现在所处的方位在哪里?”薛暮道,这个问题很重要,自己既然是在汉风镇北带走的,就算余寒鸿他们赶路,顶多也在六七百里开外的地方,关中地区有蓝风山派,余寒鸿想必不会到北边,有可能是南边的蜀地,缘儿若要带人追查,估计要将整片中原翻过来找,找完中原再找地方。 “属下失去内力后就昏过去了。”薛无落解释道。 薛暮了然,她也是这样被带走的,沉默之时不经意瞥到薛无落脖子上的咬痕,怔道:“你……你和阿若圆房了么?” 薛无落咬了咬唇,没说话。 薛暮道:“你爱她,是不是?” 薛无落道:“穆姑娘走错了路,属下想将她带回正途,可能力低微……” “你是不是以为,她爱我?”薛暮冷不丁说道。 薛无落抿唇不语,薛暮道:“你不要误会,阿若一点也不爱我,她只是不甘心我爱上了缘儿,不甘心缘儿比她得到的更多。其实,她也得到了很多,比如你对她的爱。她若知晓便好,若不相信,我就只能说她眼瞎了。” “少主怎还关心这个?”薛无落颤声道,“少主如今被折磨成这样……” “我现在又逃不脱。”薛暮淡淡道,“那余寒鸿数日不出现,不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我就在这里等着他,看他到底要为了提升功力做出什么事。无落,你继续过好你的日子,千万别为了我得罪余寒鸿,保命要紧,知道么?” 薛无落将竹篮拿过来,小声道:“少主,您吃些东西罢。” “别给我送菜了,我不吃。”薛暮漠然道,她一个阶下囚,竟然还吃得那么好,说出去都让人笑话。 “少主若不吃菜,撑不下去多久,如何找到时机闯出去,回到少夫人身边?”薛无落低声道,“属下并非是因穆姑娘的要求而来劝少主,这是属下的心意,请您一定要爱惜身子。” 薛暮闭了闭眸,低声道:“你出去罢。” 薛无落点了点头,又拿出一个小纸包交给薛暮,道:“少主,您若觉得头脑昏沉,就吃一粒。” 薛暮道:“嗯。” 薛无落关上了石门,她们处在一个洞穴里,而石门缝隙透出的光线来源正是石门外燃着的火把。 她捏着拳,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风,紧接着腰身被一条纤细胳膊揽住,冷香包围了她。 “她可求你放她出去了?”穆若轻喃道,热气扑在薛无落耳边。 薛无落低声道:“少主不会求别人。” “若余缘出事,她就会不顾脸面去求人了。”穆若说着便将一条黑色绸带蒙住她的眼睛,柔声道,“随我回去罢,无落。” 薛无落没说话,穆若将她抱起,使出轻功离开石廊,进到了另外一间房。 这里床铺、橱柜、梳妆台样样都有,床榻上放着一整张柔软虎皮,穆若将薛无落放到那虎皮上,手指有意无意地在她耳垂、脸颊、嘴唇上抚摸,轻声问道:“小宝和你说了什么?” “……”薛无落没说话,耳垂忽然传来锐痛——穆若咬了她。 “你究竟要关少主多久?”她只问薛暮,不问自己,穆若轻轻笑了一声,将她推到墙边,掌心按着虎皮,打量着薛无落被遮住双眼的面容,望着那紧抿的嘴唇,凑过去亲了亲。 “关到……你给我生了娃娃为止。” 薛无落一呆:“我……我怎么给你生娃娃?”反应过来后大为震怒,“你就没想过要放走少主!”她刚要挣扎,就被穆若按住,一点也挣脱不开。 冷香彻底将她全身覆盖,温软身躯相触,穆若一点一点占据了她。 薛无落颤抖着吸着气,只听到穆若餍足的呢喃笑语。 “乖无落。” “唔……” 第170章 陪我一辈子 薛暮被关在石屋里的这段时间内,穆若来了三次,薛无落来了七次,她估算了一下日子,觉得自己被抓走后外界至少已经过了一个月,每每想到独孤缘安,心中牵挂得紧,酸楚在胸腔弥漫,心里想道:外面应当下雪了罢? ——可惜现在看不到。 穿透琵琶骨的铁链总是牵扯着伤口,引来阵阵疼痛,薛暮在心里将所有的武功口诀全部默念了几百遍打发时间,每一日都没忘记尝试生出内力,只可惜一直没有奇效。 穆若第四次来的时候,余寒鸿也来了。 他低头看着薛暮,没有说话,只将两条新的铁链加在她穿透琵琶骨的铁链,牢牢地吊在墙边,逼她不能动弹,小刀冷光一划,将她双手手腕划开放血,两边各有一个小瓦罐储血。 直至薛暮隐隐感到晕眩,意识有些模糊时,那余寒鸿才停止放血,点了她的穴道减缓出血,又在她伤口上涂上某种药粉止血,拿着瓦罐走人,薛暮有气无力地叫他,他也置之不理,穆若走过来,将一枚丹药塞她嘴里,薛暮舌尖一抵就要吐出来,被她强行捏着双颊,指尖运着力劲送到了喉中。 “每三日放一次血,喂你的是补气血的丹药,这样你少受些罪。平日里的吃食你也得给我全部吃下去。”穆若道。 薛暮晃着发晕的脑袋,冷冷勾起唇角:“我这个血囚,何德何能被您这么照顾?” 穆若面色发寒:“你少在我面前阴阳怪气,只要了你的血而已。” 薛暮不愿理她,闭上眼睛,只听穆若忽然用一种柔和下来的口吻说道:“你不见的这些日子,独孤府和薛府的人都找疯了,‘安能常在教’的教徒到处搜寻,余缘现在将所有的门派都召集起来找你呢。” 薛暮不语,穆若又道:“说个有意思的,汉风镇方圆两百里的镇子上,就连各种酒馆、茶馆、勾栏、花楼,都被余缘带人翻了个明明白白,但凡有人拎不清想反抗,都被余缘打残打废,啧啧,那场面,真是鬼哭狼嚎、怨气冲天。” 薛暮睁开眼睛,冷沉的黑眸看得穆若痛快极了,她笑道:“现在她只要有线索,就会亲自前去,也不管会不会有陷阱……小宝啊小宝,她真是爱你得紧。” “你们这是与整个江湖武林的人为敌。”薛暮道,“一旦被发现,有无途公等宗师高手来围攻,你和你爹必死无疑……阿若,你收手罢!” 穆若道:“小宝,我如何能收手?实话告诉你罢,我当初知晓我爹上烬山害死了好多族人,也是对他怀有怨恨,恨他为什么害我沦落到要依附别人家苟活下来,恨他为什么假死脱身,让我娘郁郁寡欢,死不瞑目……呵,可我爹说他当初假死之事太过复杂,要我记住我娘逝世之痛。” 说到这里,她面露黯然:“我娘只是个最单纯的女人,嫁给我爹后便一心留在烬山上服侍长辈,照顾孩子,可我爹的死给她造成太大打击,那时候我已经记事,看到我娘每夜以泪洗面,当真是难受得陪着她一起哭。” “后来我才知道,我娘那时候被族内长老们施压,我爹走火入魔是因为她没能看好自己的丈夫,让他误入歧途……呵,可不可笑,我娘只是一个武功低微的女子,竟然要被羞辱成这样!”说到最后,她目光露出愤恨,“族内的一个长老看上了我娘的姿色,私底下骚扰她,可我娘怎会愿意——她分明是因为守着清白选择自刎!所以会死不瞑目!” “我娘死前都一直认为我爹死了,我祖父暗中将他送了出去,明面上宣布他意外死亡,若不是我当初天赋还算高,族内看重我,我娘的日子只怕会更难过!” 穆若一边说着一边用拳砸着石墙,泪水滚滚而落,一只手放在她头顶上,轻轻摸了摸。 穆若抬起头,见薛暮目光怜悯,再也忍不住,抱着她的身躯放声大哭。 薛暮不易觉察地叹息一声,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她的后背,低声道:“所以你爹杀了族内长老,又觉得事情已经走到如今地步,干脆一了百了,将所有人处理掉,是么?” “是!有什么不好?!”穆若红着眼瞪她,“有什么不好?!反正我祖父已经被薛断魂杀死了,族内的几个长老也被我爹杀死,烬山余氏群龙无首,剩下的那些人有什么用?” 薛暮惊怒道:“你……你爹还杀了缘儿的娘亲和姐姐!!” “反正余缘是一个弃子,”穆若冷笑,“其实余寒澄根本不爱她的孩子,只不过是因为她需要有个后代,所以才能容忍戈坎离开烬山潇洒而已!” “就算你爹杀那些族内长老有情可原,可缘儿母亲难道不是他妹妹么?她和他之间又有什么矛盾?缘儿姐姐天赋也没你高,就算日后烬山余氏需要新的掌门人,也轮不到她姐姐,你爹做得这样绝,烬山余氏不是彻底灭门了么?!”薛暮叫道。 “烬山余氏灭门了么?”穆若轻声道,“没有啊,不是还留了两个孩子么?我,还有余缘——哦对,独孤锋星和独孤钰诺不管怎么说,也留着烬山余氏的血罢?就算我与余缘日后生不得娃娃,那两位倒是可以生呢,到时候随便带走一个培养,烬山余氏不就后继有人了么?” 薛暮喃喃道:“你父亲就是想掌权烬山余氏……所有人都死了,他就可以发展自己的势力,你以为你父亲做得很对么?你以为你现在做的一切就是对的么?!” 穆若捧住她的脸,冰凉手指在薛暮脸颊上轻轻敲打,温柔一笑道:“我只知道,世间已无我栖身之地,我倒是很想这样与你、无落在这个洞穴里一直过下去,直到老死。” 薛暮攥着拳,可惜虚软无力,否则她真要掐住穆若的脖子。 “你不要这样……”她失望道,“为什么不能放过自己呢?” “因为如果连我都放过了我自己,还有什么值得我去活着呢?”穆若轻轻道,眸中透出一种晦暗的疯狂。 “小宝,留在这里陪我一辈子。”她温柔地说。 第171章 吃蛊放血 余寒鸿隔三日来放一次血,薛暮从最开始的破口大骂到后来的疲倦,身上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力气,纵使穆若强硬喂给她补血的丹药,做各种吃食强迫她全部吃光,可体内精血被消耗了许多,她的头脑越来越昏沉,反应也迟钝许多。 唯一的念想便是独孤缘安,她想着独孤缘安,才有精神去数着余寒鸿来的次数计算两人分别的日子有多长。 穆若每每来看她,两人要么爆发争吵,薛暮伤势加重,要么就是穆若说话,薛暮不理,最后还是伤势加重,穆若甚至用内劲去拍打刺穿她琵琶骨的铁链,痛得她浑身冒冷汗,晕了半晌才醒过来。 仅有的慰藉便是薛无落的存在,只是薛暮总是看到她裸露的肌肤上有红痕咬痕,新的覆盖了旧的,旧的没有一点恢复的时间就被加重痕迹。 “看来你和我一样,都是被罚的那个。”薛暮道。 薛无落一怔,不知道她说的什么意思:“少主……” “烬山余氏的姑娘真是一个比一个凶。”薛暮有心情开了玩笑,见薛无落茫然,没有反应,又觉得无趣,“唉……穆若夜夜都与你圆房么?” 薛无落这才意识到,未被烧伤的半边脸通红无比:“少主……”她不爱说话,因此面对薛暮的调侃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只是讷讷道:“穆若姑娘她对我很好的。” “但她就是不愿意让你恢复内力。”薛暮道。 薛无落神色微微黯然,薛暮又道:“无落,若你就这样掉入温柔乡,那你永远也出不去这个洞穴啦。你有没有探出洞穴的地图?” “穆若姑娘不让属下去别的地方,每次属下出来……都是蒙着眼睛被抱着来的。”薛无落道。 薛暮皱眉,随即笑道:“她倒是有耐心。” “少主,属下与您交谈,穆若姑娘也是在外面等着的。”薛无落道。 薛暮冷哼:“她有本事自己进来,难道还怕看见我么?” 薛无落不答,只是怔怔看着她,眼眶不知不觉又红了,薛暮不想看到她的眼泪,便道:“想必寒烟姑娘也在寻你呢。” 薛无落:“……是,穆若姑娘与我说了。” 不知道余寒鸿和穆若把她们带到了什么地方,算算放血次数,已然又过去三四个月了。听穆若说,现如今的江湖武林空前绝后地团结,都想抓到余寒鸿,各大门派在搜查之时,还揪出了不少奸淫掳掠、无恶不作的坏人,有武功的被打废,没武功的被打残,正是欣欣向荣的一番场面。 穆若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明显露出嘲弄讥讽之色,薛暮不愿与她多争执,闭上眼睛不答。所幸除了放血,穆若常常扯铁链折腾她以外,没对她用别的刑罚。可时间一点点过去,薛暮不清楚独孤缘安如今的状态是什么样的,越发担忧她。 不知道苗芙有没有和寒烟成亲,她失踪了,想必耽误了她们的成亲礼罢。 薛无落端着一碗炖烂的羊肉喂给薛暮,只听薛暮道:“既然他们藏在洞穴里,怎么买的菜?” “属下也不知,也许他们用了易容术混迹在人群里。”薛无落苦笑道,“又或者抓来了厨子做菜,总之,菜肴是很丰盛的。” “是啊,菜肴倒是少不了我们。”薛暮已经想通了,不吃东西没体力,到时候要有机会跑出去却迈不开腿,那可真是招人笑了,她咬着一块羊肉慢慢嚼着,穆若忽然进入石屋,神情平静地望着她们两个。 薛无落连忙起身,穆若将一个瓦罐递给她,说道:“给她喂进去。” “什么东西?”薛无落道。 穆若道:“千毒虫,每日一只喂到她嘴里,若她体内毒血不起效,就加大虫量。” 薛无落惊叫道:“不行——!” 穆若蹙眉,将瓦罐夺回来,打开罐盖后飞快取出一只类似蜈蚣的多足尖刺长虫,足足有半尺长,薛无落脸色发白,伸手就要去拦,穴道被穆若点住,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她将那千毒虫塞入薛暮口中:“咽下去,不会要了你的命。” 薛暮用撕咬羊肉的劲咬碎那千毒虫,一股腥臭之气在口中弥漫开来,几欲作呕,穆若只是冷酷地捂住她嘴,逼她咽下去、那千毒虫被咬碎后仍然在蠕动,进入薛暮体内,瞬间激发了她血液中的毒性,将那虫体化为血水。 薛暮手腕一痛,穆若取了她的一点血,飘然离去。 薛无落还僵在那里,薛暮望着石屋里被光照到的地方,只觉胸腔内隐隐传来酸痛,体内血液被激发毒性后,竟让她全身都疼了起来,薛暮咬牙死撑不哼出声,那疼痛维持好一会儿,丹田处忽然涌过一阵寒流,紧接着慢慢转热,隐隐有内息生出的那种感觉。 薛暮蓦然欣喜,不动声色地尝试去感应那股热流,只是热流在丹田里涌动两下,便忽然消失了,丹田里依旧是空落落的,没有一点内力。 她不免垂头丧气,撇了撇嘴。 不知过了多久,穆若回来后甚为满意,说她体内有着蛊王血丹数种毒药成,先前放血太多次,导致蛊王毒性在血液里慢慢停止了运转,直至喂了新的毒蛊虫,那毒性才会被再度激发出来,让薛无落每日都来喂她一只千毒虫。 如此一来,放血变成每日一次,那千毒虫被薛暮咽下去后,丹田里的热流往往只涌动两下就消失了,她意识到这蛊虫的毒性也许能帮助自己生出内息,毕竟自己已经吃了蛊王血丹,本身的血液就是一种毒力极强的血,吸收了其他毒蛊虫的血后,反而会强化自己血液的毒性。 如此看来,她也能通过这一方法来练出内功,只不过属于那种邪门歪道。但只要能生出内息,暂时练了邪功又何妨?薛暮这般想着,表面抗拒吃下蛊虫,实际上却希望薛无落多喂几只,好让她感受到更绵长的热流生出新的内力。 后来,千毒虫从每日一只增到两只三只,再增到五只六只,薛暮默默感受着丹田里的热流,每每想要结合“三十六转生息术”去利用那热流生出内力,那热流便散去了,她不放弃,耐心地去领悟那种生息之法。 到后来,已经分不清过了多少日。 千毒虫激发薛暮体内毒血的作用变小后,穆若又带来了毒性更强的蛊虫。 第172章 相顾涩言 那蛊虫毒性虽然比不过黑玄毒蝎,却也让薛暮肝肠寸断般的疼,常常痛得昏过去,即便丹田内涌动的热流比从前久了太多,昏迷过去的薛暮也没有办法利用生息术去吸收它。 可薛暮毕竟经历了被无途公疗伤的那一日难言痛楚,吃了大概二十几次后,她已能忍受住那蛊虫的毒性在体内作祟,反正她的血最后可以压制这蛊虫毒性,热流在丹田涌动之时,她便去耐心引导它生出内息,虽然热流总是散去,但她已经可以掌握住那种生息之法。 薛无落来的次数越来越少,穆若来的次数越来越多,薛暮到后面已经记不住自己吃了蛊虫多少次,被放血多少次了。 但她虽不在乎自己受什么折磨,却对薛无落的健康感到担忧。 于是,当穆若来到石屋的时候,她开口问道:“薛无落呢?” 穆若淡淡道:“你总是找她,她也很忙。” “忙着干什么?和你圆房么?”薛暮直言不讳道,“穆若,薛无落功力没有你深,她心里又有你……你别欺负她。” “你现在还有心情跟我谈条件么?”穆若的气色比以往差了许多,眼下淡淡黑影,面露疲色,“薛无落怎么样,你不用管,只需要担心自己的小命就好了。” 薛暮道:“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穆若没想到她还会关心自己,怔了一瞬,随即笑得柔和:“在洞穴底下待了太久,体内有了寒毒。” 薛暮愕然至极,想不到她已经将“魂寒十二功”练到高阶,竟还能生出寒毒,忍不住问道:“你不是已经到了高阶内功了么?” “余缘什么都跟你说啊。”穆若笑了笑,伸出指节在她脑门上轻轻敲了一记,仿佛从前那样亲密,“可我在洞穴下待了太久……虽然功力有所涨进,但体内经脉也被寒毒侵袭了,身子冷冰冰的,难受得紧,便让无落一直陪着我,她此刻累得太狠,已经睡下了。” “你……你让薛无落帮你暖床么?”薛暮道。 “她难道不一直都是做这件事情么?”穆若道。 薛暮抿了抿唇,把脸偏到一边,低声道:“你今天来,又想喂我吃多少只蛊虫?” 穆若道:“为何我一来你就认为我要喂你吃蛊虫?” 薛暮像是听到什么天方夜谭,轻嗤一声,穆若盯着穿透她琵琶骨的铁链,面色缓和些许,声音轻柔道:“小宝,你是不是很想离开?” 薛暮不愿意再着她的道,若要回应,那之后只会引发更多的争吵,反正穆若是不可能将她放走的,穆若见她不说话,也没生气,只是轻声说:“你知道么?这些日子,我觉得我过得很安心自在,因为你和无落在这里。” 薛暮不说话,心里却在想:你是安心自在了,可缘儿寻不到我,不知道她现在晚上能不能睡个好觉。 “你父亲用我的血练功么?”她说,其实这个问题她想了很久,现在才说出来,穆若怔了片刻,才低声应道:“嗯。” “原来如此,你父亲当初走火入魔,想必也是练了邪功才走火入魔的罢?”薛暮道,“阿若,你父亲本来可以避免这一切悲剧发生的,你娘亲本来也不用死,你到现在还执迷不悟,看不清罪魁祸首是谁么?” 穆若望着她好久,忽然惨笑一声。 “我说过了,名声我不在乎。”她说,“我只想抓紧我现在能抓住的。” “你离开你父亲——” “我不离开!” “……” 薛暮无力无奈地叹息。 “你非要这样么?你离开了你父亲,难道就要失去我和薛无落么?不会的,阿若,不会这样的。你父亲有他的罪孽要承担,你是被卷进来的那个无辜之人,不该为虎作伥。”她低沉道。 穆若坐下来,淡淡一笑:“一直以来,我活下去的念头就是复仇。其实,薛星楼的生活我已经习惯了,可我归根结底还是最喜欢平平淡淡,不抛头露面的人生,即便我离开我爹,我也不会再回你薛星楼了。” “你要避世隐居么?那也可以啊!你带着薛无落一起隐居山林,等我和缘儿在江湖上行走一番后,便去你们那里定居。”薛暮立刻道,“明明我们可以过更好的人生,更喜欢的人生,你为什么非要让我们所有人都活在这个阴暗的洞穴里?” 穆若道:“你想得容易,做起来多难?更何况,我与余缘已经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了。” 薛暮一怔,低声道:“只要你回心转意,我不会让缘儿伤害你——当然,我也不会让你伤害缘儿,我们依然可以像以前一样生活——” “以前?”穆若嘲笑道,“回到那个‘女纨绔’嫁进独孤府后夜夜笙歌,独留故人在楼中暗自垂泪的那个以前么?” “我可不信我成亲的时候你会哭。”薛暮毫不客气地回敬道。 穆若哼了一声,又幽幽叹了口气。静静望着石墙。 “若我与余缘互换身份,恐怕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痛苦了。”她轻声说。 薛暮沉默。 之后穆若来的次数渐渐少了。 不,与其说是少了,倒不如说是来得越来越晚,从两三日一次到四五日一次,再到七八日一次,经过好长一段时间,已经变为十几日才来一次,每一次放血都放了很多,薛暮吞的蛊虫种类也越来越多,她暗中运转生息术吸收那毒性带来的力量,某天忽然有了成效。 那一丝内息在丹田里流转,脆弱得很,薛暮欣喜若狂,又不敢强行去生出更多内息,只小心翼翼地去引导那内息从丹田慢慢向经脉游动,她被关了太久,要想用无途公的“三十六转生息术”,需先从任督两脉流转打通穴道,运转一个小周天,再将内息在其他经脉循行,运转一个大周天,如此一来,生息术便能起效。 这一丝内息起到的作用太大,可循行速度要很慢,所幸现在穆若来的次数很少,她算了算日子,觉得自己能在穆若来之前将这丝内息循行全身经脉。 马上……马上就能逃出去,见到缘儿了。 第173章 韬光复元 薛暮抱着能逃出生天的期待,耐心地引导着那丝内息在体内循行,她不敢轻举妄动,若中断那丝内息,恐怕自己再要找到机会,得等更久。 当她将内息在任督两脉循行结束后,才缓缓睁开眼,眉头舒展开来,眸中闪烁着喜悦。 ——她成功了,任督二脉已然打通,内息在其中顺畅流转,体内的寒意被驱散大半,仿佛有温热的水流在她体内细细流淌积聚,滋养她的脉络、肌肤和骨骼,内息源源不断地在丹田内生出。 接下来,只要将内力在其他的奇经八脉和手足四肢常脉循行,打通窍穴,大周天循行结束的那一刻,“三十六转生息术”便能够彻底生效,到那时候,再尝试一下能不能将铁铐震断,若震不断…… 薛暮正思忖之余,腹部却有些痉挛似的疼,她不知自己打通任督两脉过了多久,便挣扎着站起身,好在如今她有了内力,即便有铁链束缚,也能照常行走,只是行动依然不便,行走的时候上肢便无法活动,一旦牵拉力度大了,穿透琵琶骨的这两根铁链便要扯到伤口。 薛暮坐到石门边上,吃光了凉透了的饭菜,又将木桶里的水统统喝光,心想着得等到有人来送饭时,自己才能继续练内功,关键时候,连薛无落也不能信。 哪想自己吃饱后没多久,石门就被推开,薛无落见薛暮平静地靠在石墙边,蹲下来换了竹篮,低声道:“少主,穆姑娘和余寒鸿出去了。” 薛暮道:“我知道了。” 她说话的语气漠然到薛无落好像提了一句无关紧要的事,薛无落见她这般麻木,忍不住热了眼眶,低声道:“少主,洞穴里还有很多护卫,我只能尽可能地探路,但始终找不到出口。少主你别灰心,我们能逃出去的。” 你自己都没有内功,还想逃出去么?薛暮只是心里转了一下念头,淡淡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你先回去罢。” “我……属下想和少主说说话。”薛无落不能拉上石门,否则外面的护卫便会走过来查看是什么情况,只能用最轻的声音说道,“属下听到余寒鸿和穆姑娘说‘我大功将成,你随我一同去罢’,穆姑娘一开始没答应,问他‘为什么一定要成为武林至尊’,余寒鸿说‘因为我曾答应过你娘,要打天底下所有高手,将他们毕生所学全部拿来,耍技给你娘看’。” “穆姑娘呆住了,余寒鸿说‘当年若不是我中了戈坎的毒蛊,怎会行功时走火入魔,杀了几个族人,后假死脱身,造就这种种遗憾?你娘死得凄惨,我要为她报仇,先杀的第一个人就是戈坎,先灭的第一个教就是他的教。’穆姑娘问‘戈坎的妻子和女儿是不是你杀死的’,余寒鸿说‘我倒是想动手,可余缘的娘毕竟是我妹子,再说她也没看到我真容,放了也无妨’。” “穆姑娘问‘可为什么她们最后还是死了?’,余寒鸿说‘她本想逃走,但当时或许是发现了什么,忽然折返回来要和烈圣法王打斗,后来想了想,原来是余缘躲在那里,余寒澄手无寸铁,又带着一个累赘,烈圣法王势必会追上她,所以她选择只保一个孩子,为余缘逃跑拖延时间。可她没想到,薛断魂发现了余缘追了过去……哼,虽然没死,但也成了残废,也算幸运。’” “穆姑娘又问‘你想要怎么做,杀了戈坎,灭了‘安能常在教,然后呢’,余寒鸿说‘自然是带你在江湖上杀出一片属于我们的天地,让烬山余氏重新建起,族谱就从我与你母亲这一代开始写,过往种种,皆如风散去’。穆姑娘又说‘你难道还要杀掉其他人么?薛暮毕竟是我从小到大的玩伴,此番我已是对不住她,你练成武功后,就将她放掉罢’。” “……” 薛无落说了很长一段话,薛暮一直保持沉默,她屏息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对薛无落转述的父女交谈,没表示出什么震惊或愤怒,见薛无落不再讲下去,才轻轻点头,说道:“你可知外界是什么时候了?” 薛无落一怔,低声道:“听穆姑娘说……已到深秋时节了。” 薛暮道:“原来已经过了一年了。” 薛无落低声道:“少主,已经过去三年啦。” 薛暮此时才愣住,三年……她低下头默默想着,薛无落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少主,那余寒鸿不知会不会将您放出去,若他想对您下杀手,那……” “他就算大功练成又如何?难道以后就不需要我的血了么?”薛暮抬眸淡淡道。 薛无落怔道:“可……” “他们出去,肯定也有想过我们会想方设法逃走,我现在身受桎梏,而你身上没有内力,无论如何也逃不出这洞穴的。”薛暮道,“你先回去歇息罢。” 薛无落眉毛一蹙,刚想开口,见薛暮嘴上云淡风轻地说着话,眸光却是三年来从未有过的炽亮,心下顿时一惊,这才考虑薛暮刚才所说的话,想道:难道少主已经找到了恢复内力的法子?想到这里,便知晓不能打草惊蛇,低声道:“是,少主,属下三日后再来见您。” 三日……薛暮衡量了一下,觉得自己应该可以让内息打通全身经脉,虽说琵琶骨被打穿,影响了肩部、胸部、背部好些穴道的气血流转,但任督两脉既能够打通,料想其他经脉被打通也不是什么难事,便对薛无落道:“无落,你走罢。” 薛无落离开后,石门再度关紧,薛暮早已习惯黑暗,闭上眼睛去感受自身的内息流转。 任督两脉内息流转速度越来越快,循行越发顺畅,她耐心将内息传向别的经脉,此时最为关键,心神不可不宁,而她想的也没有错,当内息上半身流转时,遭到了比较强烈的阻滞,若要完成一整个大周天的内力循行,就需要打破这种阻滞。薛暮便专注于练功,连续几日都没有吃饭喝水。 当内息在全身经脉循行一周后回到丹田,犹如一条细细水流引发滔天巨浪,内息源源不断地在丹田里流转涌动,“三十六转生息术”彻底起效,薛暮睁开眼睛,长吐一口浊气,直勾勾望着前方的黑暗! 第174章 天各一方 薛暮蓦然站起身,在原地运功往上一跃,却只能跃出不到半丈,若放到以前,几乎等同于没练轻功的实力。 而现在薛暮却很兴奋,因为这已经说明她体内的内力正在助她恢复功力,虽然只是一点点效用,但假以时日,她定能恢复到全盛状态! 在石屋里走了走,薛暮听到了石屋外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了内力,她能听得更远一点,分辨出是薛无落的脚步声,心下一安,继续在石屋里踱步转圈。 薛无落开门后,发现饭菜一动没动,有些错愕地望着薛暮:“少主,您没进食……” “饭菜凉了,我想吃一点热的。”薛暮道,“过了几日了?” “三日半。”薛无落将带来的竹篮放在门边,薛暮从大开的石门往外看,一条长长的廊道尽头,有两个戴着面具的护卫守在那里。 薛暮直接坐到地上,铁链哗哗作响,她大口吃着热菜热饭,吞喝着清水,薛无落也坐下来静静望着,眼神很是黯然。 薛暮吃饱喝足后,对薛无落道:“我想知道外界怎么样了。” 薛无落道:“属下只知道穆姑娘愿意告诉我的。” 薛暮道:“这几天你是不是已经见到穆若了?“ 薛无落道:“是。” “穆若既然告诉你,说明她是允许你把你所知道的东西都告诉我的。”薛暮说。 三年过去了,缘儿此刻会在做什么呢? 薛无落道:“江湖上要展开一场武林大会,推选一位武功高强、品德高尚之人为武林盟主,各大门派皆听其驱使。属下从穆姑娘那里听来的意思,似乎江湖上已经默认了要推选少夫人为武林盟主。” 薛暮心想:缘儿这几年想必是在江湖中闯出名声了,所以那些同道中人都希望她当上武林盟主。 “既然他们在推选盟主,是不是名门正派都已明确支持缘儿?”她问道。 薛无落道:“从穆姑娘脸色来看,那些门派应当都已经支持少夫人了。” “余寒鸿可有透露何时出手?或何时完成他的所谓‘大功’?”薛暮问道,其实她没有想着薛无落能答出来,那些守卫听到也好,听不到也罢,反正她在这里被关了三年没有逃跑过一次,不会引起他们的警惕心。 薛无落摇了摇头,低声道:“少主,属下是觉得他和穆姑娘会在武林大会出手。” 武林大会上全是各宗各派的高手,余寒鸿若敢出手,必定是做好了万全准备。三年来,他用她的血究竟练成了什么样的功法,至今无人知晓,倘若缘儿不知内情,应对起来必是凶险。 薛暮低头陷入沉思,薛无落沉默片刻,轻轻说道:“少主,少夫人武功日渐精进,在江湖上声名大噪,若真遇上余寒鸿,有无途公、戈坎教主在场相助,也未必会输给他……” 三年了,缘儿与她天各一方,她被困在这个暗无天日的石屋中,就好像早已被江湖遗忘。薛暮的思绪飘向记忆中的独孤府,眼中流露出几分惘然,可她知道缘儿不会遗忘自己,她也不能让缘儿继续思念担心自己,练功的事必须要加快了。 薛暮盘膝而坐,内力在经脉中流转,生出的内息越来越多,身体也微微发热,所幸她已练成“燃魂心经”,如今不光是火毒能被吸收,蛊虫之毒也可以被化解,增强功力。现如今她体内血液毒性太强,就算是将血液溅到人的皮肤上,想必也能将其肌理腐蚀殆尽,化为血水。 其实,她现在已经是一个毒人了,练的内功也是毒功,不知道余寒鸿是不是和她练的一个路子,那戈坎教主曾经在他身上下蛊,导致他练功走火入魔,后来体内也必不会只有“魂寒十二功”这一套内功心法…… 薛暮闭眸运功,薛无落出神发呆,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后,穆若的脚步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是薛暮熟悉的轻盈步伐,她睁开眼睛,将内息压回丹田,不让内力泄出来哪怕一点。 “无落,你在这里。”穆若的声音依旧轻柔,在这洞穴底下,却显出几分阴冷,薛无落连忙起身。 见穆若面色苍白,容貌依然柔美动人,薛暮只是平和道:“你回来了。” “……” 穆若沉默地凝视她很久,才轻声开口道:“难得听到你对我说这句话。” “怎么,这句话有什么稀奇么?”薛暮淡淡一笑,“你去了外界,可有什么讯息要带给我?” “你怎么知道我今日有话要带给你。”穆若蹲了下来,伸出手指在薛暮脸颊边上摸了摸,薛暮刚才那句只是故意刺她,将脸挪开,穆若手指力道忽然加大,掐住她脸颊,薛暮由于要瞒下自身有内力一事,只能随着她的举动将脸挪回来,一双黑眸满是漠然。 “我见到余缘了。”穆若微微一笑,见薛暮死气沉沉的眸子里忽然闪出一点光亮,心口不禁发窒发闷,“过去这么久了,你听到她的名字还是会两眼放光。” “缘儿是我明媒正娶的结发妻子,我听到她的名字有反应,难道不正常么?”薛暮道。 穆若没怼回去,只是静静注视着她,最后还是薛暮忍不住对独孤缘安的牵挂之情,问道:“你们见过面了?”她过得怎么样?气色还好不好?这些话她强忍着没问出口,现在激怒穆若不是一个聪明之举。 “我总是有法子瞒过她的眼线的。”穆若轻笑道,“我见到她了,你想听听我的描述么?” 薛暮怎会不想听到独孤缘安如今的状态是什么样的,但她不愿意看到穆若这种居高临下、连讯息都得她求才能施舍给她的样子,故没有多言,只是保持安静。 穆若叹道:“小宝,你真是铁骨铮铮,这三年来辛苦你了。” 薛暮道:“你客气了,没有直接把我弄死,我就已经很感激了。” 穆若道:“余缘如今可风光了,她现在就在离你不到十公里的地方喝茶呢。” 薛暮:“……” 她瞳孔轻颤,垂下眸望着自己被铁链拴住的双手,一言不发。 第175章 骨碎链断 穆若见薛暮不说话,便将手指放在刺穿她琵琶骨的那条玄铁铁链上,举止很是温柔,眼神却冷得如冰。 “你想不想见她?我可以带你去看看。”她说。 薛暮闭上眼睛,嗤笑一声。 “我不会让你利用我去扰乱缘儿心神,不管你父亲用我的血练就了什么邪功,他要有本事,就自己去抢武林盟主的位置,你要是想帮他,那你也上,何必要将我带去看你们厮杀争斗?” 穆若蹙眉,忽然一掌打在那玄铁铁链上,内劲沿着铁链震在薛暮的琵琶骨上! 薛暮只听到肩头骨骼碎裂声响起,穆若那内劲竟将她两边琵琶骨震碎开来,薛无落大叫一声,上前死死抱住穆若,不让她继续伤薛暮,可如今她内力尽失又怎能拦得住穆若?穆若挣脱开后将她甩到石门外,冷声道:“把她给我带回去关好!” 两个守卫转瞬间便来到薛无落面前,将她带走。 薛暮痛得浑身发抖,下意识去捂着肩头,可双臂已经虚软无力,穆若拽住她肩头铁链,轻轻一动,薛暮就听到碎裂的骨骼晃动的声音,连声音也快发不出来:“你……” 穆若笑了笑,道:“我什么?闭上嘴!” 话音刚落,她忽然从腰间拿出铁凿,竟冲着薛暮的手铐脚铐凿去,由于她如今内功高强,甚至不用铁锤辅用,便将薛暮的手铐脚铐凿开,又拽住薛暮琵琶骨的两处铁链,用力向外抽了出去! 那一瞬间,薛暮整个人都疼晕了过去,不省人事地倒在地上,大片大片的鲜血溅在她本来就不干净的衣衫上。 穆若低头望着薛暮,将那铁链、手铐、脚铐全部踹到一边,又蹲下身撒了些药粉在她肩头,随后将石门关上,扬长而去。 待薛暮悠悠转醒,浑身上下痛得难以开口,迷迷糊糊发现那些散发着血腥气的铁链就在自己脸前。 想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桎梏着自己的铁链,随即想到铁链已然松开了,顿时恢复清醒,爬起来去摸那些铁链,但肩头却又痛又麻,连带着手臂抬不起来,便知晓穆若虽然把她的铁链卸了下来,伤口却也越发严重——她的琵琶骨已经碎裂,若要恢复,起码也要两三个月。 还好,她有“逆流归元术”可以用,但自己如今内力还没到达全盛状态,就算要让骨骼痊愈恢复,也得好一段时间,穆若将手铐脚铐全部解开,还去掉了刺穿她琵琶骨的铁链,难道是打算放掉她么?若只是一个陷阱,她要不要逃出这个洞穴呢?要不要试一下呢? 薛暮闭目运功,“逆流归元术”让她的内息逆着经脉而行,体内翻涌着无尽痛苦,这三年来她几乎等同于一个废人,此刻再运转这个功法,竟难如登天,因此只能耐下心来让内力反向流过经脉。 当内息在体内逆流一个大周天后,她碎裂的骨骼开始慢慢愈合。薛暮自己预估肌肉骨骼痊愈应当要过一周,还好她体内的心法内功已经开始运转,重创之处愈合的速度大大加快,大约第四日时,琵琶骨已经恢复好了,身体上已经没有任何会流血的伤口。 薛暮感受着体内蓬勃的内力,站在石门边上静静听着外面的动静,心里想道:我若此时冲出去,是否能逃出生天?不知道缘儿还在不在附近,若能逃出去,想必她的眼线会发现罢?转念又想:薛无落如今还没有内力,被困在这里,我怎能只一个人逃出去? 况且,薛无落只说了武林大会要展开,却没说具体时间,那余寒鸿不知道有没有在洞穴里,看来她要想一个缜密的计划,好让自己逃出此地。 想到这里,她听到了穆若的脚步声,便立刻朝后退了两步,心想:穆若现在来这里,定是要看我有没有恢复功力,她见到我伤口愈合如此之快,想必定会大吃一惊,我要不要趁机与她打斗一番,试试自己的功力恢复了几成? 石门大开后,薛暮便冲过去,朝进来的人推出一掌! 穆若始料未及,但敏锐的反应能力让她下意识伸出手臂在身前一挡,中了薛暮一掌,小臂瞬间传来一阵酸麻! 薛暮担心自己的掌力会带着剧毒,便用衣衫裹了手掌打出去一记,石屋内骤然漫过一阵寒意,直逼薛暮全身肌肤骨血,她运着“燃魂心经”去抵御那寒意,没想到体内只被冷了一瞬,内力带有的热意便席卷全身,将那寒气全数吞噬化为自身内力。 “恢复得可真快。”穆若说着便向薛暮推出一掌“绝寒碎影”,薛暮也推出一记带有“烈焰焚掌”威力、招式却是绝杀掌法的“无常催命”,与其掌心相对,撞开一层层气浪,动静自然惊动了外面的守卫,薛暮感觉到自己的掌力与穆若的竟不相上下,分外惊喜。 穆若也很是诧异,面上闪过一丝冷色,撤掌回退,对赶来的守卫厉声喝道:“走开!” 薛暮手掌还包着布料,她借着石门大开的光线望着自己的掌心,发现自己用了内劲后,掌心已然变成了暗红色,当内力撤去后,掌心便恢复成原来的粉白色,心神一凛,想道:看来我吃了几年的蛊虫,那毒力如今已融入了内息里,我能吸收毒力,也能释放毒力。 “……好强的内力。”穆若轻声道,“看来我不该放掉你。” “你为何要放掉我?”薛暮道。 穆若微微一笑:“你现在可以往外跑了,我父亲此刻不在这里。”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等我掉入你精心设计的陷阱里?”薛暮冷哼,“阿若,不要一错再错了,跟我回家!” 穆若啧啧叹道:“回家……小宝,这几年过去了,你还是这般天真!”说罢,她忽然拂袖,朝薛暮面门扑去一层寒雾,那寒气直钻薛暮双眸,她连忙用内力驱散周身寒雾,冲出石屋,眼看穆若隐没在黑暗中,十七八个守卫从前、右、后方堵住了她,每个人手中都拿着刀剑,无声无息地朝她砍来! 第176章 逃出生天 薛暮冷笑一声,体内内息翻涌,源源不断地灌注四肢百骸,身子只微微一震,便将身周寒雾尽数驱散,脚下犹如踏云轻飘,借着石道明明暗暗的光影,如鬼魅般消失在十几个守卫的视线中。 还未等他们反应过来,薛暮便已出现在两名守卫之间,双指各点住二人后颈穴道,内力猛地激发,两个守卫连哼都没哼一声,软软倒下,后颈肌肤迅速溃烂,露出一片血红。与此同时,她用力一掌击在离自己最近的那名守卫胸膛上,将他震飞出去,重重砸在另一名守卫的身上,两人同时倒地,竟皆被那股内劲震昏过去! 眨眼间便解决了四名守卫,其他人见状,纷纷提着刀剑扑来,但薛暮的动作比他们快得多。身形飘忽不定,掌式无声无息地推过,带来一阵爆裂风声,石道里燃烧着的火把纷纷被风扑灭。 对于在暗室里呆了三年的薛暮来说,留在黑暗里更容易对付那些守卫,刀剑未到身,已经被她一掌震断,不到三十息时间,便已将所有守卫击倒在地。由于掌中带着毒劲,纵使守卫未被那一掌打昏,但掌中毒力凶猛,受了那一掌后的部位已经开始出现溃烂,血水浸湿了衣衫。 薛暮站定,气息平稳,内力如滔滔江水般在体内涌动,她从石道另一边拿来了火把,照着那些倒地的守卫们。刚才的出手,她没有刻意控制内力,每一掌,每一指,每一个动作都如行云流水般使出,丝毫不觉吃力,反倒觉得心境空灵,气血畅通无阻。 薛暮静默片刻,心中不禁掀起一阵澎湃:纵使她练了“燃魂心经”,也未必能在短短几十息间压制住这么多人。她从未真正触及到自己的武学极限,被囚三年,只恢复内力几日,已然超越三年前的巅峰。 就在她与这些守卫对决的时候,穆若已经跑得无影无踪,薛暮四处打量一番,去感受石道里的风力流动,若没有错,这股气流正是通往出口的路线。她心中一阵激动,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动用轻功朝着那气流源头赶去。 除了出石屋时扑上来的十几名守卫,薛暮在弯弯绕绕的石道里跑了好长一段路,竟没有看见任何一个守卫,火把也尽数熄灭,似乎已经全部撤离了。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尽快离开这里,回到爱妻身边,便发足急奔! 这洞穴底下有大大小小的房间,过道更是有宽有窄有平有陡,薛暮一边感受气流动向,一边想道:余寒鸿大功已成,定已经冲到武林大会上去,薛无落被关进屋子里——不过穆若既然跑了,肯定已经把她带走,自己不用再去寻人,先逃出这洞穴为主! 薛暮穿过一条狭窄的石道,突然感到一阵阴风袭来,她警觉地回头,却听见身后石壁传来遥远微弱的响动声,她心头猛然一紧:原来入口在那边!脚下地面开始颤动,薛暮下意识地转身,急速绕过石壁,却发现通往另一边的两条石道已经被无数碎石堵死! 她心底一沉,看来那些守卫想要将唯一的入口也是出口彻底封死,没有时间犹豫,纵身跃起,朝着那被堵住的石道冲去,猛力拍碎那堆积的石块,内力彻底爆发,带着一种摧枯拉朽的力量,将那些石块直接轰成了碎片,不少溅在薛暮脸上,疼痛之处涌出一股热流,但她无暇顾及,眼看洞穴入口附近就要塌方,一掌横扫,一掌纵推,运足全力从石道中挤了出去! 石门已经被堵上了,身后碎石簌簌往前滚落,薛暮来不及思索,目光急速扫视,停留在石门右下角一处细微裂缝上。那里有些异动,薛暮爬下来听,脸颊感受到微弱气流,内力猛地激荡,将掌力顺着那裂缝朝周围石壁震荡! 所幸她运气好,这一处裂缝正是石壁最为薄弱之处,全力一掌下去,竟将其震出了一个洞,外面的空气迅速朝内涌来,光线照在洞口旁的一小块地面,薛暮本还想再震碎一部分石壁,身后落石越来越多,情急之下,竟直接顺着那个洞钻出去。 薛暮原本还想再用力震碎一部分石壁,但随着身后落石越来越多,眼看就要压迫到自己,她心中一横,索性不再犹豫,顺着那已打出的洞口钻了出去。 洞口其实不能容纳一个成人钻过,且外面还有土坡挡着人体出来,但薛暮已经被囚禁了三年,身上的肉早就已经消失了,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皮包着血肉与骨头。 她深吸一口气,将自己压得尽量瘦小,从洞口滑了出去,手指紧紧抓住土坡边缘,肩膀被石壁硬生生地擦过,胸腔剧烈疼痛,但她已经没有回头的机会,迫使身体在狭小空间中挪动,同时将土坡挖开,爬出了那狭窄洞口。 四周一片荒野景象映入眼帘,薛暮却不敢大口喘气,屏息关注着外界变化,直至确认周围无人,才松了口气,将身体蜷缩起来,喘着气歇息,抬头望着夜空。 夜空无云,星芒闪烁,皎月上是否有一位仙子,正用她那双沉静的眼眸凝视着这洞穴下一个好不容易逃出生天的女子?薛暮轻轻呼吸着,心底有再多的复杂情绪,也被这寂静的荒野吞噬了。 她挣扎着翻了个身,爬了起来,见洞穴外石门紧紧闭着,而荒野之外是连绵不断的群山,想道:原来这洞穴藏在这群山中,可缘儿神通广大,怎能找不到这里? 抱着这个想法,薛暮在荒野中跋涉许久,找不到其他洞穴,更找不到溪流和果树,体力几乎耗尽,她翻了一座高山,绝望地发现前方还有起码三四座高山需要她继续攀爬,此时才知晓为何独孤缘安找不到自己。 这就说明,她被囚了三年的洞穴是有密道通往平原的,否则那些守卫如何能逃脱?难怪她没有发现外界有守卫,想来是洞穴入口有机关关上石门,而她一心想着闯出来,自然发觉不到。 她这般想着,直接在山崖上坐了下来,盯着空中盘旋的大雁许久,才低声念道:“缘儿……” 我好想你。 第177章 烬山重逢 薛暮失意了好一会儿,但三年的囚禁生涯让她的耐力与意志力已远超常人,更何况还有着想要回到独孤缘安身边的执念。尽管还要翻越数座大山,但她并不是完全无路可走,或许群山之中藏有一些自然形成的地道、岩洞,就算没有,她也依然能凭借轻功借助风的力量攀爬峭壁。 给自己打气后,薛暮继续赶路,按照日光分辨东西南北,幸好在第三座山找到了岩洞和水潭,畅饮一番后在岩洞里越走越深,期间水潭也越来越深,有一段路她甚至是游过去的,只要有水源,就能活下去,她耐心向前,不知过了几日几夜,直至来到一处露天洞穴,运着轻功爬了上去。 有两个小女孩正在露天洞穴不远处的地方烧火过家家,没有察觉到薛暮从露天洞穴爬了上来,等人接近她们后问出一句“这是哪里”,两个小孩才“啊啊”惊叫着跳起来,见到薛暮后吓得瑟瑟发抖,其中一个小女孩“哇”地哭出声来:“不要吃我……” 薛暮在水潭边上照过自己的样子,总之瘦得可怜,脸色也苍白无比,一双漆黑眸子森沉无比,再加上她浑身都被水浸湿,恐怕在这小女孩面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女鬼,但她毕竟骨子里还是有着那股潇洒劲儿,忽然起了玩心,想要吓唬她们:“你们不说这里是哪,姐姐就要吃你们了哦!” 一个小女孩光顾着哭,另一个小女孩则大声喊道:“你不要过来!” 薛暮:“……” 她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我被人关起来好几年啦,不知道这里是哪儿,也十几日没有吃东西啦,你们有没有吃的?” 没哭的那个小女孩指了指那垒起来的石块旁边一个包袱,鼓起勇气说道:“这边是烬山,姐姐你不知道么?” 薛暮一呆,连忙打量四周,这露天洞穴在山脚底下,她一点也认不出这是自己曾经来过的烬山了,连忙问道:“烬山……烬山上有人么?” “烬山好久没有住人啦!”小女孩说完就急忙拉着身边的同伴跑走,薛暮也没拦她们,打开了她们包袱,拿出里面的果子、牛肉、糕点,这些东西竟然被两个小丫头私自带上山,想必父母是不知晓的。 既然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薛暮便不慌不忙地吃着东西,晒着暖洋洋的太阳,心里想道:原来这个岩洞通往烬山,那就说明那洞穴的密道也是通往烬山的,好长一条密道,不知道烬山余氏先祖是不是很早就做了这等打算,余寒鸿作为嫡长子,一定知晓这密道存在。 她啃完一大块牛肉,吃了三个果子,忽然听见急促匆忙的脚步声,想了一想,闪身躲了起来,见几个守卫模样的男子在露天洞穴边上围着,其中一人拿起薛暮没啃完的果子,面色一变,厉声道:“阁下为何不露面?!请快快出来罢!” 薛暮身形几乎贴在岩壁上,利用植株遮掩自己,心里暗道:看来这些人似乎并不知情,只是根据那两个小女孩的描述来寻找我,应当不是余寒鸿的人,那会不会是缘儿的人,她还不知道我已经脱逃,我要不要现在去见她?转念一想:我现在丑得像女鬼,连小孩子看了都害怕,铁定会吓到她,不如找个地方好好梳洗一下,换个干净衣衫再作别论。 她仔细聆听着脚步声,看到那几名守卫散开,开始四处搜寻,但他们却没有坚持上山,只在山脚下忌惮地看了两眼,便离开此处。 薛暮正惊奇那些守卫的敷衍,就听到了一声清亮的呵斥声:“你们在这里干什么?谁允许你们上来的!” 是独孤钰诺! 薛暮一心想着现在不可见熟人,使出轻功便从岩壁边窜了过去,怕守卫喊出声,随手捞过两个石块打中他们睡穴,在独孤钰诺到来之前逃走。 后面的事她自然就不知道了,匆匆从烬山山脚逃离,竟发现镇子周围也有守卫,无奈之下,便施展轻功先潜入镇子内,又进入了一家戏班,寻到一身衣衫鞋靴匆匆忙忙换上,拽着一条布带将头发束起,又抓着面具遮住面容,顺了一个银块,从那戏班后院飞上屋檐,全程一气呵成,拐入小巷子后大大方方地走入一家酒楼,要了个厢房洗漱一番。 等她洗漱好后,最开始送上来的热水变成了脏水,薛暮重新穿好衣服,听见长街上响起了“嗒嗒”马蹄声,靠在窗边默默观察,发现独孤钰诺带人在长街上巡逻,被自己打昏的那两个守卫已经醒了过来,心道:我这般应付他们,想必钰诺以为是余寒鸿的人来了。 她在梳妆镜前照了照自己的脸,这才发觉原来自己已经不成人样。惨白的面色自是不用说,面颊两侧凹得明显,眼底的青黑色圈痕更是触目惊心,眉间覆上一层阴色,整个人透出一种深深的疲倦和憔悴,哪还有从前意气风发的样子?只有一双漆黑眸子如今还有点神采,薛暮压下复杂心绪,决定离开酒楼。 刚出门,便看到走廊另一边的厢房有几个蓝风山派的弟子走出来,其中两人正是蓝浅和俞青东,神色甚是凝重,她连忙退了回去,用余光观察那些弟子往楼下走,只听长街外一声长啸响起,震得大堂众人纷纷捂起耳朵,薛暮如今内功在身,一点也不受影响。 见另外几间厢房走出东贺山派、云赏山派以及雪圣山庄的弟子,她心里想道:原来武林大会在烬山上开展,那缘儿想必也在这,穆若还诓我说缘儿离我被囚禁的地方很近。想到这里,心绪不禁激荡。 那些弟子听到那声长啸,脸色都变了,惊疑不定地望着彼此,随即匆匆跑下楼,薛暮见她们全部都走了,有些疑惑:难道余寒鸿这时候还没有在烬山附近现身么?否则她们反应为何这般大?想来是要将整座镇子封锁起来了。 念头转到这里,她不再犹豫,再度迈出门,却看见一个翩翩身影出现在了酒楼大门,吓得魂飞魄散,立马退了回去,将门悄声关上! 独孤缘安冷沉的目光在大堂内缓缓横扫而过,声音清晰而森寒。 “给我搜!” 第178章 情怯何怯 酒楼大堂内的每一个人都被查明身份,捏着脸皮看是不是易容之人,每一间厢房也被“嘭嘭嘭”地敲开,独孤缘安一身清雪袍衫。面无表情地踏上通往二楼厢房的台阶。 这家酒楼只有三层,因此搜寻起来并不困难。薛暮正正好好就在三楼厢房尾间,她在屋内急得满头汗,刚冲到窗边想要往下跳,却发现整个酒楼包括后院都被人围了起来! 独孤钰诺是怎么知道自己在这家酒楼的?难道她戴着面具进门后已经惹人怀疑,只不过没人露出破绽,看着她上了楼才将讯息报给独孤钰诺? 薛暮听着厢房外长廊急促的敲门声和杂乱的步伐声,拳头捏得骨头咔咔作响,打量房间中的各种陈设,找不到可以躲藏的地方,心想道:难道我要以现在的面孔去见缘儿么?纵使她不嫌弃我,我也自惭形秽,如何能与她双眸对视? 思忖之余,厢房外的脚步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薛暮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她知道独孤缘安此时正在门外沉默地站着,却没有勇气发出一点声音。 缘儿会怪她么?会的。 这三年来必定日日夜夜都在怪她为什么那么莽撞,必定会怪她让两人分离这么久,必定…… 想到这里,薛暮就连呼吸也开始发颤,她怔怔望着门外隐隐约约的人影轮廓,心底翻涌着无尽酸楚,那扇门背后,是她牵挂三年的爱妻,可如今自己为何这般怯懦,不敢上前打开那扇门,抱住那个因自己而伤神失魂三年的女子? 她心中一疼,头脑昏乱,蓦然转身朝窗边奔去! 可窗外的人影速度更快,竟直接抓着窗沿跃了进来,直直朝着薛暮扑去! 薛暮下意识推出一记重掌,见到对方面容时硬生生收了力,转过身子要逃,被身后人一把抓住后心要穴,动弹不得! 薛暮鼻尖萦绕着一丝熟悉幽香,双手垂在身体两侧,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想逃,想推开,却又无法,双足如同被钉在了地上。 独孤缘安并未出声,只是慢慢地伸出双臂绕过她的腰,力道不大,却足以让她无法挣脱。 随着身后人的双臂慢慢收紧,薛暮的眼泪悄然滑落。 独孤缘安的怀抱是如此沉稳,却又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颤抖,生怕怀里的人是自己的妄想,于是拥得更紧,一点一点凑近到薛暮耳边,呢喃出声。 “跑什么呢?”声音轻柔又小心翼翼,“我在这里啊。” ——我在这里啊。 薛暮紧绷的身子倏然放松了下来,软在独孤缘安怀中,泪水滚滚而落。 独孤缘安举起一只手,想要将她脸上的面具拿下来,薛暮躲闪了一下,独孤缘安的手僵在半空,只听薛暮低低说道:“不要。” 独孤缘安耐心而温柔地点了点头,顺着衣衫抚摸她的身体,掌心之下尽是咯人的肋骨,眼眶一酸,捉住了她的手,轻声唤道:“暮儿。” 这一声呼唤,让薛暮险些丢了魂魄,感受到独孤缘安温热的掌心后,顿时反应过来,要挣脱她的怀抱:“别碰我!” 独孤缘安愣住,竟让她从自己怀抱里逃出,嘴唇动了动,满眼疼惜眷恋,又带着几分苦痛:“暮儿……” “你别碰到我的肌肤,否则会中毒!”薛暮道。 她此时定神一看,才发现独孤缘安也清瘦不少,面容轮廓失了几分柔和,多了几分凌厉,这般便能看得出来她与戈坎教主有了五分相像,那双黑眸一如既往的温柔,顿时后悔懊恼等情绪一股脑地涌上来,小声道:“我……我体内血液毒性太强,你千万不要碰到我。” “可我已经碰了。”独孤缘安说着便上前,不容置疑地抓住了她的双手,放在自己心口,坚定说道,“暮儿,我宁愿受尽皮肉溃烂之痛,也不愿你受被囚之苦!” 薛暮张了张嘴,不敢与她正面对视,挪开视线到别处。 就在她恍神之际,独孤缘安拿下了她的面具,薛暮一惊,只想抬手捂住自己的脸,可独孤缘安却再度紧攥她的双手,指腹贴在她手腕上的疤痕,目光则定在她的脸上,眼中倏然掠过惊怒、痛恨,又闭了闭眸,将那些情绪全部抛掉,只用最温柔的视线描绘她五官的每一处。 “你别看我,我不好看。”薛暮想开个玩笑维持一下乐观本性,但面对独孤缘安,怎么也做不到乐观,窘迫地低下头。 独孤缘安也低下头,将她衣袖拉开,看着手腕内侧大大小小的伤痕,薛暮这时才反应过来,想要将手收回去,可独孤缘安却将她手腕抬高,放在唇边阖眸轻吻。 薛暮清了清嗓子,不太自然道:“你怎么发现我的?” 独孤缘安抬眸盯着她,那目光显得有些幽深,薛暮抿了抿唇,只听独孤缘安道:“穆若前些日子告诉我,余寒鸿大功已成,你已经死了,我不相信。” 薛暮一怔,她没有办法想象独孤缘安知道自己死讯时会是什么样的表情,想着自己闯出石门的惊险时刻,她应道:“啊……他们确实是想要我死的。”反正那十七八个守卫肯定已经死在那洞穴里了。 独孤缘安抚摸她的脸颊,指腹在那凹陷下去的地方停留得比较久,低声道:“我发誓要杀了余寒鸿,哪怕他与我有血亲关系,世人皆同意我大义灭亲。” 薛暮刚要问她这几日有没有看到余寒鸿和穆若,独孤缘安就已经开口:“走。” 薛暮道:“去……哪里?” “烬山已经重建,我现在是庄主,而你是庄主夫人。”独孤缘安浅浅一笑。 薛暮道:“什么庄主夫人,不害臊么?” 她望着独孤缘安上扬的唇角,也忍不住露出了一个久违的、真心实意的笑容。 “你回来后好好休养,别的事什么也别管。”独孤缘安将她拥在怀里,寻到她的唇,刚想吻上,门外就忽然响起了独孤钰诺的声音:“是不是薛暮在里面啊!” 厢房门外一直没有动静,此时响起打断了独孤缘安的吻,她着实有些不满,一双眸子瞬间冷暗下来,但怕吓到薛暮,便调整好了情绪,微微一笑道:“我们一起出去,你可以戴面具。” 第179章 晦暗疯狂 薛暮不愿意让独孤钰诺大呼小叫着说自己变成了被人吸走精气的女鬼,于是戴上了面具,和独孤缘安携手出去,门一开,外面便里三层外三层挤了好多人,最先扑进来的人是第五苗芙,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直直冲向戴着面具的薛暮。 独孤缘安袖子一甩,将她震飞半尺,第五苗芙呜呜大哭,却不敢再轻易上前:“薛姐姐!” 薛暮哭笑不得,张开手臂去抱第五苗芙,见独孤钰诺和独孤锋星打量着自己,眼中尽是惊骇震撼,抱着第五苗芙的同时招了招手,独孤缘安神色倏然一寒,那些弟子知趣地让开一条道,独孤缘安抓住第五苗芙后心将她拽到一边,将薛暮揽入怀中,缓步往前走。 薛暮此刻才真切感受到独孤缘安的地位已然与以往不同,她捏了捏独孤缘安的手,步伐恢复了以往的轻快,独孤缘安带着她一路向北,烬山上的各大门派掌门早已收到了讯息,都在山庄大门等着她们归来。 薛暮一见到自己的爹娘,就扑了过去,在二老脚下拜倒,一家三口泪眼汪汪,冯末天心疼自家女儿瘦成皮包骨,又庆幸她逃了出来,将眼泪抹掉,笑着牵她的手进入山庄,说着这三年来发生的事情。 独孤缘安亦步亦趋地跟着,视线从进山后就没从薛暮身上离开过,就连其他门派的掌门说话,也只是应话接话,却不看她们一眼。以往她不会这样做,可与爱妻重逢,她便失去了从前的谦恭,只痴痴盯着薛暮背影,直至众人进入宽敞大厅,独孤缘安才回过神来,和其他掌门商议要事。 子昂端过来丰盛菜肴,低声道:“少夫人。” 薛暮笑道:“若是以往,你定要与我好好怼一番,为缘儿打抱不平了。” 子昂道:“少夫人回来是烬庄天大的喜事,这几年来,主子苦,少夫人更苦。” 薛暮一直过着饱一顿饥五六七八顿的日子,现在也吃不下这些菜肴了,便道:“好罢,那我多吃点。”实际上手里拿着筷子,与爹娘聊了很久,才动了一点点菜。 薛暮摘了面具,一旁的许多人看了都倒吸冷气,见薛父薛母劝薛暮多吃点菜,而薛暮只是敷衍着随意夹了点,独孤缘安和奇清掌门、清岚掌门等交谈结束后,来到桌边盘膝坐下,声音已然冷了下来:“暮儿。” 她将蔬菜夹起,喂到薛暮嘴边,薛暮小心道:“我可不可以不吃?” “其他事我可以由着你,可吃饭,你得听我的。”独孤缘安道,“你若是不吃,我就砍掉我自个的手指。” 薛暮将她筷子上夹着的菜一口吞了,难以置信道:“你威胁我?” “我若连我妻子不吃饭都管不了,还做什么庄主。”独孤缘安夹起一块鸡腿肉,喂到薛暮唇边,神色平静地说着,薛暮看着她平静的面容,却感受到了一丝压抑的疯狂,听话地将肉吃了,心里想道:缘儿现在要我休养,我若不听她的,她必然要难过,我怎能再让她难过? 因此,独孤缘安半哄半强迫之下,薛暮将桌上菜吃了个七七八八,功力不减当年,若不是她吃了那两个小女孩的一大块牛肉,恐怕这剩的一点底自己也能全部都吃了。 吃完饭后,独孤缘安带着她去洗澡。 薛暮一开始拒绝,因为她已经洗过了,可独孤缘安面色越平静,眼神越晦暗,她便不敢出声,乖乖随她去了。 烬山上有一个温泉池,薛暮衣衫被独孤缘安尽数扒光,独孤缘安盯着她肩头大片疤痕,将她抱入温泉池里,一边替她进行推拿,观察她身上的伤痕还有哪些,一边问她这三年囚禁日子里发生的事。 听到薛暮说轻描淡写地说着数日吃一顿饭,放血次数和吃蛊虫次数越来越多,独孤缘安神色便越来越冰冷阴沉,薛暮有意瞒下了穆若时不时拽一下穿透她琵琶骨锁链折腾她的事,只说了薛无落偷听那父女俩的话。 薛暮提及余寒鸿说她娘亲选择救她一命的时候,独孤缘安无动于衷,余寒鸿说戈坎教主害他中蛊走火入魔时,独孤缘安也无动于衷。 直至薛暮提及穆若向余寒鸿求情放掉她时,独孤缘安才冷笑一声,那冷笑骤然在薛暮耳边响起,仿佛是穆若在冷笑一样,透着无尽的阴森,不由得打了个激灵,讷讷道:“缘儿……” 独孤缘安摸着她凸出的骨头,低声道:“武林大会还有几日才开始,余寒鸿若敢来,我就敢揪下他的脑袋给烬山余氏先辈们陪葬,至于余宫若……” “薛无落还在穆若手上。”薛暮道,“不过,若事情解决了,我们还是放她们两个走罢,让她们好好地过日子去。” 独孤缘安道:“薛无落和余宫若在一起了?” “嗯,都圆房了。”薛暮道。 独孤缘安抱着她的身体,在温泉池里,薛暮的身子越来越热,她轻轻动了动,却听到独孤缘安有些低哑的声音:“别动。” “我现在身子不好,你难道想和我在这里圆房么?”薛暮笑道。 独孤缘安吻了吻她的肩膀伤疤,漫不经心道:“我倒是想,可你又不愿意。” 薛暮笑嘻嘻道:“那就不圆了,等我吃得长出肉来再说。” 独孤缘安轻轻嗯了一声,替她继续推拿穴道,哪想薛暮身心舒缓下来,竟直接在她怀中睡着了,两人还泡在温泉池里,独孤缘安也没有叫醒她,只静静享受着梦里想了念了无数次的这一刻。 这三年来压抑着的阴暗情愫,如锁住的洪水决堤般泄出来,流入这温泉池中。 冷静?理智?克制? 呵,早就在这三年的煎熬中折腾得一点都不剩了。 她是如何度过这三年的?现在一点也想不起来了,只知道自己必须要撑过去,要撑到重新将薛暮抱入怀中的那一日。 而今日,薛暮终于回来了。 她看着薛暮安睡的模样,却并未完全放下心来。 拥在怀里的人,才是真实的爱。 待薛暮悠悠转醒,发现两人还在温泉池中,惊道:“缘儿,我睡多久了?” 独孤缘安吻着她的发顶,眼底是一片黑漆漆的疯狂。 “在我怀里继续睡下去罢,我会一直在这里陪你。” 第180章 病态占有 薛暮要问独孤缘安三年内和余寒鸿有关的事,独孤缘安一言不发,只让她乖乖躺下睡觉,薛暮不愿意睡,趴在床上缠着她问话,独孤缘安便将她拥在怀里,搂着她的脖子浅浅亲吻。 “余寒鸿用我的血练功,我不知道他具体练了什么功,你有没有和他碰上?” “穆若和你见面,你是不是和她打起来了?” “还有——” 薛暮固执地要问话,独孤缘安眉眼一沉,揽着她翻了个身,伸出两指点了她的穴道让她动不了,轻柔地吻遍她面容的每一处,声音淡漠道:“余宫若被我打伤了,你没看出来么?” 薛暮眼珠子圆溜溜地转,但说不出来话,独孤缘安凝视着她的眼眸,自言自语道:“也对,你被余宫若囚起来,余宫若被我打伤,怎会好意思去见你?不过她肯定想在你面前装可怜,不知道有没有让你去哄她……” 薛暮想着穆若被打伤,自己竟然没看出来,没反应过来独孤缘安已经醋意横生,抓着自己的手腕吻着疤痕,直到听见她轻轻地问道:“她有没有碰你?” 薛暮:“?” 她动用内力冲破穴道,但眼下是没法及时回答了,独孤缘安又自言自语道:“你被关着不能逃走,余宫若想必心里高兴坏了,从我手中夺走你,她一定会想对你做什么……有没有呢?暮儿,我检查一下好不好?” 这种事情怎么检查?薛暮看着独孤缘安为自己宽衣解带,心中发急,内力轰然冲破被封住的穴道,身子朝后面猛地一退,独孤缘安想不到她能冲破穴道,先是一怔,随即暴怒,面上虽看不出来,可那黑漆漆得几乎能滴出墨汁的眼眸已让薛暮心中发怵,连忙解释道:“你不要多想,穆若没有碰过我呀!我……我被关起来满身污秽,她嫌弃我还来不及呢!” 独孤缘安道:“是么?” 薛暮道:“是啊!” 独孤缘安微微勾唇,却拽着她的小腿欺身上前,薛暮被她的气息包围,晕晕乎乎地搂过她脖子,嘟哝一句:“你还能不相信我么?我若是被碰了,难道你就不要我了?” 独孤缘安眼睛一眯,将被子裹在她身上,平静又温柔地说道:“你若被欺辱了,余宫若她必死无疑。”她盯着薛暮惊讶的样子,又轻轻一笑,“我怎会不要你?我只怕你又将我抛下。” 薛暮自知理亏,钻到被窝里只露出脑袋,脸颊在独孤缘安的掌心上蹭了蹭,小声道:“我对不住你。”见独孤缘安神色一变,又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我被抓走这件事……”什么碰不碰的,她总不能让缘儿误会呀! 独孤缘安隔着被子搂过她,用手撑着自己的脑袋,另一只手则拍着薛暮后腰,目光极具压迫性地在她脸上停留,似是一点也不想挪开,薛暮被她看得脸红耳热,迟疑道:“你要……你要圆房的话,那就……” 独孤缘安用手指描摹她瘦得一点肉都摸不到的下颌轮廓,低声道:“那就什么?” 薛暮道:“你……非得我说出来么?” 独孤缘安轻叹道:“别犯傻,圆房这种事难道你还要看我脸色么?我哪有那么坏?” 薛暮哼道:“你一肚子坏水,谁知道呢。” 独孤缘安沉默不语,不知是不是三年没听到这种话了,薛暮一说出口,她气息霎时变得沉重,眼里透着深深的隐忍,最后将薛暮抱在自己怀里,拍了一下她的臀部:“睡觉。” 薛暮:“……” 好啊!拍她那么多下后腰就是等着这一下呢! “那我睡啦,好久没睡个好觉了,你要是忙,就去忙罢。”薛暮闭上眼睛,用鼻尖蹭了蹭独孤缘安的领口,舒服地喟叹出声。 独孤缘安道:“睡罢,我陪着你。” 待薛暮睡过去后,独孤缘安用手指轻轻点着她眼下的青圈,眸色越发深沉。 她就那样静静凝视爱妻一个时辰,门外响起了子昂小心翼翼的声音。 “主子,抓到好几个人牙子,救下一批少女和幼童,您看……” 独孤缘安见薛暮好眠没有受到影响,便轻手轻脚下床,来到门边对子昂道:“审完后放在镇子菜市口,等时辰到了,统一处决。”她语气极为平淡,就好像在吩咐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子昂低声应是,悄无声息地退下。 独孤缘安在门边站定许久,才回到床上,将薛暮抱在怀里,阖眸歇息。 日日夜夜的惶恐与焦躁,逐渐把她磨成了一片锋利寒刃。在这暗无天日的生活里,她不再是从前那个柔软的独孤缘安,她被逼得越来越冷漠,越来越杀伐果决。薛暮温软的身躯依旧让她心中悸动,但如今除了柔情爱意,又多出了一种近乎病态的执着。 不要离开我。 不要把目光留给别人。 不要在我面前提及别人。 ——你是我的。 …… 待薛暮醒来时,外面的天已经黑得不成样子,她在床榻上一个鲤鱼打挺,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收拾一番后下床往外走,院子门口站着第五苗芙,见薛暮出来了,脸上涌现惊喜,却没有呼喝出声,只是小声唤道:“薛姐姐!” 薛暮奇怪第五苗芙如今的变化,笑道:“苗芙,你比以前沉稳许多嘛,和寒烟姑娘可成亲了?” “没有呢。”第五苗芙叹气,“缘姐姐不允许有任何喜事发生。” 薛暮怔道:“缘儿怎会……”转念一想,她被囚多年回不到缘儿身边,苗芙成亲她也没办法出席,这喜事自然是往后拖了,便不作多言,只道:“苗芙,你陪我在烬山上走走。” “缘姐姐不让你出去。”第五苗芙撇嘴,“她怕你又丢了。” “那缘儿去哪里了?”薛暮道。 “缘姐姐去镇子上了,菜市口要处决犯人。”第五苗芙道。 薛暮好奇心已起,便要出了院子看热闹,第五苗芙伸手拦她,无论薛暮怎么说,第五苗芙都不让步。 薛暮无奈之下,只好忽然运功,将第五苗芙轻轻震开,随即纵身向外奔去,第五苗芙大叫道:“姐姐别跑!”说完也追了上去,惊奇发现薛暮转眼间便跑出数十丈,自己竟然追不上! 想到独孤缘安的脸色,她瞬间打了个寒颤,提劲向薛暮追去。 第181章 当街处决 这一追,两人便追到了山下,镇子上热闹得很,薛暮绕过守卫,七拐八拐进了人群,顺手捞了一个兔子面具,随着人群往前挤,见到了被捆着跪在地上的几个鼻青脸肿的男子女子,身上被砸了不少烂叶子菜和臭鸡蛋。 “这些要死的人牙子,真是不要脸,拐人家孩子卖钱!” “真是丧尽天良!我家姑娘前几个月还差点被拐走,幸亏我家老大反应快!”一个老妇人气得双手不停地拍打着自己的膝盖,坐在地上拿着鸡蛋往那跪着的人身上扔,“这些畜生不仅卖孩子,还把她们送到那些肮脏的地方,想想都让人恶心!恶心!“ “你们这些人就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真该让你们感受一下从小被拐走的滋味,看你们能不能坚持到今天!”一个男子的话引得一阵附和声。 薛暮听着身边一个老伯嫉恶如仇地骂道:“这帮人真是没心没肺,谁家的父母能忍受自己的孩子被带走?这些害人害己的贼,活该遭此报应!” “是啊,咱们烬庄庄主今日就要替天行道,把这些畜生统统弄死!” “没错!”“对啊!” 居民的愤怒像火焰一样蔓延,越来越多的人围拢过来,大家的脸上都写满了仇恨,为这些人牙子即将到来的惩罚而感到无尽快意,只见独孤缘安出现在高台上,身边跟着子昂等护卫,她神色淡淡地望着人群,对那些要被处决的人牙子看都不看一眼,眼神没有一丝怜悯,目光在人群中不经意扫过,竟与薛暮对上了视线。 薛暮微微一愣,心头竟有些许颤动——那是她从未曾见过的冷酷模样。 只见独孤缘安在人群义愤填膺的怒骂声中轻抬手指,寒光一闪,几粒细小的石子弹出,径直朝那几个人牙子的额头疾射而去! “噗噗”几声,每个人的后脑被贯穿,血箭从前额迸出,甚至来不及挣扎一声,便直挺挺倒在地上,双目圆睁,面露恐惧,死不瞑目。台下围观的百姓一瞬屏息,下一秒爆发出一片欢呼声! “报应!活该!”“就该这样治他们,看以后谁还敢拐孩子女人!” 血染红了尸身所在之处,独孤缘安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半分波动,偏过头只看了子昂一眼,后者便心领神会,让其他护卫将那几具尸体搬走。 薛暮站在拥挤的人群中,为爱人身上沾染的森寒杀气而震惊,内心涌现悔意愧疚,她知道独孤缘安今非昔比,但此刻亲眼所见,那冷酷无情却依然让她感到陌生。 三年来的分别,究竟将她的缘儿磨成了什么模样?是怎样的心如止水,才会让她在挥手间便将几条性命了结得这般果断? 独孤缘安转身离去时,眸中似有一瞬间的落寞,随即被那如寒霜般的冷意掩盖得无影无踪。 人群沸腾如狂,围观者们高喊着,肆意发泄着对人牙子的怨恨与怒气,而独孤缘安孤身一人走下高台,在子昂的陪同下绕过人群离开。 薛暮被第五苗芙抓住手腕,后者轻声说道:“薛姐姐,快回去罢,不然我姐姐要生气了。” 薛暮呆呆地眨着眼,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第五苗芙拽回去的,两人还没走多远,便被独孤缘安的人围住,第五苗芙立刻讨好道:“薛姐姐跑得太快啦,我功力不比她高,追不上——” 独孤缘安眉眼泛着凉意,只吐出两个字:“回去。” 第五苗芙转了转眼珠子,不敢多言,回头望了薛暮一眼,运功飞快逃走了。 独孤缘安伸出手,等薛暮过去牵住她。 薛暮慢吞吞地走了过去,手指还未接触到独孤缘安,就被她一把握住,整个人往前扑了一下,堪堪站稳脚步,便听到独孤缘安用低沉的声音道:“我没让你跑出来。” “我就来凑个热闹,你别对苗芙生气。”薛暮晃晃她的手,咧开嘴笑道,“事情处理完了么?我们回家。” 独孤缘安神色缓和些许,嗯了一声。 薛暮本以为这事已经过去了,哪想回到院子里,守卫都待在外面,独孤缘安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殆尽,直视着前方道:“以后若我不允许,你不许随意下山。” 薛暮一愣,叫道:“不行!” 独孤缘安面容骤然凌厉,眸中似有电光噼里啪啦地闪着,薛暮下意识缩了缩身子,小声道:“你总不能像他们一样将我琵琶骨穿透锁起来罢?” 独孤缘安眼眸闪了闪,低声道:“我绝对不会像那些人一样伤害你。可现如今……我只想设法护你周全,每一个接近你的人,但凡有一丝会害你的可能性……我都要将他们一一除尽。” “缘儿,我从未想过要让你如此痛苦,”薛暮声音低柔地打断她,缓缓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想护我周全,但你也要知道,我现在实力也比以前强太多了,我有办法自保,你不要因噎废食,我不再是之前那个冲动莽撞的薛暮啦!” 独孤缘安闭了闭眼,将脑袋搁在她肩头,低声喃喃道:“不要再离开我……不再让我找不到你。” 薛暮拥住她,柔声答应道:“我以后就当你的跟屁虫,没日没夜跟着你,你赶我走我都不走呢。” 独孤缘安垂眸应声道:“嗯。” 薛暮道:“原来那些是人牙子么?我听说你会将人打废或者打残,没想到你会直接处决他们?其实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让他们苟活下来后悔自己犯下的罪孽岂不是更好?” 独孤缘安没有说话,牵她的手进入屋中,桌上已经摆好了吃食,薛暮并不觉得饿,但独孤缘安已经给她盛了一碗排骨汤。 薛暮趴在桌上笑吟吟地看着独孤缘安,说道:“以往都是我伺候你吃东西,哪能想到如今是你盯着我全部解决掉吃食。” 独孤缘安拿着勺子吹汤,喂到她口中。 小半个时辰后,薛暮摸着撑饱的肚子回到床榻上,独孤缘安慢慢走了过来,冷不丁开口道:“他们该死。” 薛暮:“……什么?” 第182章 油尽灯枯? 独孤缘安低眸凝视着她,眸光沉如寒潭,一字一句道:“这些人罪孽深重,若不是当街处决,其他人何以警醒?他们活着便是罪孽,如何能饶?”声音中透着一种无法撼动的决然,每一个字都从心底冷寒之处淬炼而成,从口中飘出。 薛暮望着她,眼神带着几分复杂,半晌才低声道:“我明白你的用心……只是希望你心中仍然存着柔软。” 独孤缘安听了,轻轻叹息,俯下身吻了吻她,声音缓和下来:“我唯一的柔软,都给了你。只是面对他们,我不能再心慈手软。若我不狠下决心,谁能护得百姓安稳?”她捧着薛暮的脸,眼中流露出哀伤,“暮儿,你别怕,狠心只是对旁人。唯独对你,我这一生都不忍心让你难过半分。” 薛暮见她神色不对劲,强硬地咬了咬她的唇,说道:“你除了对我好,也要对我爹娘好,对你爹娘好,对锋星钰诺子昂苗芙好——你对苗芙不许那么凶,听到没有!” 独孤缘安蹙眉:“我何时对她不好了?” “我见你老是动不动就抓着她后心抛开,哪有你这样做亲姐姐的!”薛暮道,独孤缘安面露不快,随即又缓和神情,抓着她的手亲了亲,哄道:“好,我以后对她好一点,她现在是有家室的人了,你不许离她太近。” 薛暮瞠目结舌:“苗芙是你妹妹,更是我义妹!” “那又怎了?”独孤缘安道。 薛暮哭笑不得:“我离苗芙近,你也不高兴么?” “不高兴又怎了?”独孤缘安道。 薛暮“嘶”地抽一口冷气,随即搂过独孤缘安咯咯笑着…… 床幔轻垂,朦胧红纱中影影绰绰。 独孤缘安微眯着眸子,望着薛暮迷离的双眸,微微勾唇,低声道:“我不高兴,你该哄我。” 薛暮笑意更甚,柔声说道:“好好,都是我错了,下一次绝不再让你醋意翻涌。”她作势一叹,长睫轻掩眉眼,似不经意地轻咬着唇,实则有意捉弄她,“若我真招惹了旁人,你又该拿我如何?” 独孤缘安低语如柔水,眸中却闪烁冷芒:“旁人如何与我比?我定会让你心甘情愿,再无旁念。” 话音未落,已低头吻住薛暮,将她未出口的调笑尽数封于唇间,薛暮只觉心头火热,轻轻推了一下,却被独孤缘安更紧地揽入怀中,耳畔又听她低声喃喃:“此生此世,你是我独一无二的心悦之人,往后若惹我吃醋,便一并讨回来。” 薛暮眯眼一笑,指尖轻轻划过她的眉眼,哑声道:“那我若偏要多逗你几分呢?” 独孤缘安捉住她的指尖,温柔且带着几分威胁般地低语道:“那我也会让你知晓——你若逗我一次,便要还我十倍。” - - 独孤缘安转述了薛暮从洞穴中逃出来的惊险经历,无途公、独孤夫妇、戈坎教主等宗师高手皆沉吟半晌。 独孤换生道:“烬山下原是有密道的,只不过我们来之前,那余寒鸿就已经把密道毁掉了,哪想到那常常用来打水的山脚暗潭竟也能通往那么远的地方。” “暮儿找到的那个岩洞离余寒鸿所在洞穴隔了两座高山,余氏先祖当初做的密道,通往的应当是暮儿被囚禁的那个洞穴,可余寒鸿将密道毁了,我们也过不去。”独孤缘安道,“幸好暮儿自己逃了出来,她将那蛊毒炼化,生出一点内息救了自己……” 无途公在得知薛暮竟然凭借蛊血练出了内息,甚是意外,又满眼赞许,他缓缓放下茶盏,沉声道:“蛊毒往往伤人内腑神识,就算是身具极强内功的高手,也不敢贸然接触,她竟能以此入门,实属惊人。” 独孤缘安轻声问道:“师公,那余寒鸿三年来喂暮儿数不胜数的毒蛊,幸好她之前服过蛊王血丹,不会毒发身亡。蛊毒凶险之极,常人难以承受,暮儿却能以此练出内息,这其中究竟有何玄妙之处?” 无途公抬眸望向戈坎教主,后者缓缓道:“本教多有懂得蛊术之人,这蛊毒经过淬炼后,能够激发人体潜能,甚至在一定程度上破除肉身桎梏,打破常规的内功修炼之法,若是心神意志足够坚韧,内力足够深厚,便能与其达成某种微妙‘共生’。薛暮能利用血中蛊毒练出内息,自行掌控此等高深莫测的力量,实属旷世奇才。” 独孤温行道:“若真是这样,暮儿悟性之高,真是不输我们这些修行多年的前辈。可她将血中蛊毒炼化出内力,也得循着什么自悟出的内功法门罢?” 无途公沉声道:“正是。你若仔细想便会明白,常人若误入蛊毒之力,唯恐毒发而死,定会压制住蛊血之毒不敢妄动。可薛暮这丫头练过‘燃魂心经’,选择以蛊毒为引炼出一点内息,又借助老夫的‘三十六转生息术’重新打通经脉,这才能激发她体内潜能,生出无尽内力。她此法虽还粗浅,却已是惊世骇俗。” 独孤换生神情肃然道:“如此看来,暮儿能从洞穴中活着逃出来绝非侥幸,她自身灵悟韧性摆在那里。师公,此等悟性若能加以引导,或许还能激发出暮儿的更多潜能。” 无途公思索片刻,才道:“她若继续沿此法门修行,未来成就不可估量。但世人皆视蛊毒为不祥,凡与其沾染之人,无不遭人避忌。她自创的毒功归根结底还是属于邪功,血中带毒,若与他人肌肤相触,对方便会皮肉溃烂,骨头坏死,毒发身亡。” 独孤缘安不在乎薛暮能不能以此内功称霸武林,她只关心薛暮身体:“师公,暮儿练了这等毒功,对她自个身子可有影响?” 戈坎教主忽然开口道:“蛊毒淬体本就是夺天地造化,此等逆天改命的大胆之举,让她创出一种新的内功,但蛊毒之力难以驯服,她体质本就因囚禁受到重创,尽管‘燃魂心经’可以助她压制吸收毒力,但她体内血液毒性已经强到任何人都不敢想象的地步——” 独孤缘安打断他:“会怎么样?” 戈坎教主望着她,说完接下来的话。 “——终有一日,她会因蛊毒耗尽精气寿元,油尽灯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