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三月三》 第1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1)——田知县走马插箭岭 发表在《中州晚报》副刊上的一篇《梁祝故里在田县》的文章让田知县感到有点好笑,自己一个中州大学历史系的高才生,在中州知府王福贵手下管理过多年的文化教育、广电旅游,又回田县干了三年知县,怎么就不知道自己治下的隗镇还有这么一个神奇的地方,看来定然是寻奇求鲜了。 田之野一根手指习惯地、轻轻地点着办公桌面,心思似乎也离开了那张报纸,他用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翻开厚厚的文件摞子,终于找到了前几天秘书隗阳送过来的一封群众来信,题目是“关于玄黄文明在田县的研究”,也说到这个叫“悬雾山”“贤王庙”的地方,不过这个叫田之鱼的隗镇中学教师说得较为理性,听起来也有点道理,不像那个叫什么黄花儿的,从蝴蝶绕着贤王庙前的两个荒冢飞舞就武断地认定哪儿就是梁祝之墓。 有意思、真有点意思,看来这个叫悬雾山的地方是有必要去看一下的,免得让外人笑话自己一个大历史学家,连玄黄神与田县的联系都不知道,那才叫贻笑大方啊。嘿,如今这人啊,爱攀亲,自从自己任知县后,也不知道一下子从哪儿冒出那么多亲戚来,有的还得问问老爹或者是田家大湾的老人。听说连神仙都要攀亲了,中州省下属的一个县居然还攀起了孙悟空、猪八戒的亲来,真是世风日下啊。 一辆奥迪轿车稳稳地行进在从田县新县城去往隗镇的路上,公路两旁的麦苗黑油油地覆盖着大地,远近的丘陵像一幅幅图画铺在天地之间,几点油菜花似有似无地点缀其间,平添了几分丰韵。田之野很惬意,身子也微微斜倾着看着车窗外迷人的风光。 车子过了列镇,转了个大大的弯,一路盘旋而上,插箭岭便很快被碾在车轮之下了。插箭岭其实并非如人们头脑中存放的怪石嶙峋、挺拔突兀的山岭形象,而是一道长几十公里的山梁。传说这地儿可是一道龙脉,相当初北宋开国皇帝赵匡胤与正宫郑娘娘分头找了两个风水先生寻探龙穴凤巢,为娘娘点穴的先生找到此处,见此地龙脉甚好,于是埋下一枚铜钱为证,不料为皇帝找穴的先生也找到了这儿,插箭为证,恰恰正插在那块铜钱的方孔里,虽说这地的龙脉甚好,却落了个一箭穿心,破了好风水、失了好龙脉,皇帝、娘娘也只好作罢,另到河洛交汇之处选风水之地去了。 车子按照田之野的吩咐稳稳地停在了插箭岭上的娘娘庙前,据说这庙是为郑娘娘修的,可如今已经没有多少人知道她了,倒成了不道、不佛、不仙、不灵的普惠式娘娘了,祈福、求子、婚姻等等什么都管的、全面发展的娘娘大仙了。其实,田之野把车叫停在此并非为了参拜娘娘,而是远远地看到了那座神秘的悬雾山的背影。 春风和旭、阳光明媚,插箭岭在阳光下如同一条熠熠生辉的长龙,自田县西北的元神山五指岭中指峰逶迤而下,直插东南中州千里大原,在气势将尽之处,一石绝地而出,高约数丈,因常年笼罩在烟云雨雾之中,被后人命名为悬雾山,如今虽说气候不如往年,悬雾山也是无雨三分湿、有雨十分雾、若非机缘巧、难见真颜面。这些描述不仅写在田之鱼的那个报告里,也常见于田县诸多文人骚客的文章中,让田之野有了几分雅兴。 或许今天正是机缘巧合之日,悬雾山竟然赤裸裸地耸立在插箭岭的尽头,与娘娘庙几乎成了一条直线,娘娘庙那根高高的旗杆直直地照应着悬雾山的后身,田之野指着那如同绝美女人后身雕塑般的悬雾山,笑着与隗阳说道:“这就是你们隗镇人说的,前看像大将、后看像娘娘、右看像马虎、左看像骚虎的悬雾山吧?你别说,还真有点像。”隗阳点着头,他是田知县的秘书,是土生土长的隗镇隗村人,对于这座悬雾山,他是再熟悉不过了,可他却从没有看到过这么美的后身,真可谓: 天工神斧雕琢 地宫精灵孕育 松竹野草长发飘 坚实婀娜姿态 风情万种 恰似贵妃初出浴 又如西子浣纱归 更像玉真沐浴 惹人几多美乳匪思 一道微微沟壑 更是风流无比 只可惜 一柱铁旗杆 煞了风景 招来几声叹息 第2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2)——贤王庙风光无限 后天就是三月三、隗村贤王爷庙庙会的日子,隗村贤王庙前的道路上也忙碌起来,小商小贩们忙着争抢摊位,道路下方那个叫祝英台村的一块平地上,人们正在帮助剧团的人搭着戏台子,一场大戏即将上演。 几个穿着与季节赛跑服装的少男少女在贤王庙前那两个高大的坟墓旁拍照留念,坟墓前几棵油菜长得硕壮肥美、秆粗叶茂,几朵黄花儿沿着枝头绽放,坟墓前的香炉里堆满了刚刚燃烧过的新灰,几支新香依然红火地燃烧着,生出袅袅香烟,夹杂着某种浓烈的化学品香味儿,几对翅膀上长着大大眼睛、似乎流淌着泪水的蝴蝶翩翩起舞,时而绕到帅哥靓妹面前,时而飞到黄花嫩萼之旁,最后双双对对飘然落于坟墓旁的尘土烟灰里,没有痛苦、没有挣扎,似乎完成了爱的使命,让那些前来顶礼膜拜的善男信女们眼泪都下来了,这不是梁祝又是什么? 比翼双飞落寂寞 来无处 只为眠了黄花树 蝶去矣 融作春泥土 化入梁祝骨 今生花丛双飞舞 惹得泪无数 来世还作蝶 与君舞一曲 霓裳赴瑶光 焦尾无声处 新泪旧泪早入墓 贾文娟坚信着她的发现,蝴蝶双双逝命是隗村贤王庙前坟墓历年来上演的奇观,可谓是一绝,世间无有其二,而离贤王庙仅仅数百米之距的那个平台和平台上的小村庄就叫祝英台,再往下走几百米的那个小村子就叫梁山泊,村头那个不大但仍然清静的水塘也叫梁山泊,地名正是历史的遗存,这两个大墓不是梁祝墓又会是谁的墓呢。 贾文娟是隗镇中学的语文老师,也是田县小有名气的诗人,家就住在隗村下边与梁山泊村隔了一条小路、一个名叫桑地冲的小村庄。一篇《梁祝故里在田县》的文章获得了诸多赞誉,更为隗村贤王庙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游客,贾文娟很兴奋,她就在那群男男女女中间,听着他们的唏嘘,感叹着人世的悲欢,但好像也不是,她似乎在等着什么。 田之鱼在男男女女的人群中穿梭而过,他对于这种小儿科式的悯天怜人并没有太大的兴趣,隗阳倒是给了贾文娟一个鬼脸,贾文娟看了看走在前边的一个大干部形象的人,应该是电视上见过的田知县,也伸了下粉红的小舌头,挤了下那双大眼睛,走出庙门去了。 田之野第一次领略到了什么叫大视野,站在贤王庙门前的道路上,往东南方向望去,一片茫茫大平原,绿黄相间的地毯式田野里,相邻的正县县城似乎就在眼底,而中州市通往旧鲁县的高速公路如同两张弓共用一张弓弦,一面射向正县县城,一面射向贤王庙后高高耸立的悬雾山。田之野回头近看这悬雾山时,已经隐于重重水雾之中,或许是昨晚一场不大的雨水,升腾起万般渺渺来,层层烟雾之中,悬雾山犹如一位铁骨铮铮的将军威武地立于贤王庙后。 烟雾重重锁巨石 难见真面容 石前贤王庙 庙门纳众生 香火飘浮烟火聚 却原为一对荒坟冢 惊问神是哪家 是蝴蝶儿 是泥胎儿 还是雾里那石将军 光着腚 田之野淡淡地笑着走进了贤王庙,抬头望去,一尊穿着打扮像极了戏里将军的泥胎真神威严而立,头顶鹿皮盔、身着大红袍、腰束牛皮带、脚蹬猛兽皮毛战靴、背插雄雉翎、胸飘雌狐尾,手持一柄开山斧,所向无敌谁为敌?目如铜铃圆圆睁,似寒光赛闪电,口若山门紧紧闭,无语吞山河,一揸长连腮虬髯,更像隔世魔君,走遍大江南北,多少英雄生祠,游尽汤汤大河,哪见过如此贤王。 田之野皱了皱眉头,全然没了兴趣,从鼻子里挤出了一个字“走”。 第3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3)——田校长,让我趁趁车 田之鱼与退休教师贾直仕就座在贤王庙后院的正房内喝水,所谓正房是正对着贤王庙后墙的房,南侧是一道改造了的大铁门,小汽车或是农机具什么的是可以直接进入贤王庙后院的,而北侧四间简易棚也加固得牢牢的,收拾得干干净净。所谓喝水而不是喝茶,是喝了杯子中加了点茶叶的水罢了,自然少了几分茶韵。贾直仕是退休后没事,被村里请来照看贤王庙的,后天是一年一度的贤王庙庙会,提前开门过来收拾一番也是他的工作,而和田之鱼校长说话则是他的爱好了,虽然他教了大半辈子数学,对文史并无研究,但听田之鱼讲解还是饶有兴趣的,他听起来觉得有道理。 对于贾文娟也就是贾老师、贾直仕的女儿提出的梁祝墓,贾直仕相信田之鱼说的有道理,说贤王庙前的两座坟墓是民间传说中的梁祝墓似乎没有史料依据,历史上无记载、地方上也没有见到过任何文字上的蛛丝马迹,或许梁祝二人根本就不存在吧,再说各地纷纷地主动地发现梁祝墓的消息不绝于耳,这事听起来也就不大靠谱了。田之鱼觉得不靠谱,贾直仕也觉得不靠谱,可不靠谱归不靠谱,这梁山泊、祝英台的小村子名称可是老辈子传下来的,为什么取这样的名字,二人讨论来讨论去,也没个着落,眼看太阳快错过了大铁门,田之鱼也只得起身告辞了,虽然贾直仕也说了挽留的话。 “田校长,让我趁趁车”,田之鱼还没有打开他那辆小熊猫车的车门,贾文娟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或许因为个高而美,更或许因为美而显得个高了,贾文娟的美是条顺也是盘秀,反正没有哪儿一点能破坏掉这女子美感的。就在田之鱼走神的瞬间,贾文娟早已拉开车门坐在了副驾驶的座上,轻轻地说道:“你老丈人也不留你吃饭?”田之鱼脸一红,赶紧上了车拉上了车门,插上钥匙启动了车。 贾直仕还在车窗外不知是跟女儿打着招呼还是要再次挽留田之鱼的时候,车子已经缓缓启动了,向着隗镇方向驶去。隗镇政府的所在地并没有在隗村,而是于二十年前搬到了隗村下边的一个叫河屯的村子了,虽然还叫隗镇,虽然那个叫河屯的村子里的人家也大多数姓隗,虽然还有诸多的虽民,但隗村的落伍也就在所难免了。车子刚进入镇区地界,贾文娟一把抓住了方向盘说道:“真让回学校吃啊,今儿可是周六的,学校里没饭的,我的大校长。” 田之鱼直到这时才似乎回过神来,轻轻打了贾文娟伸过来的那只细长白嫩的手说道:“注意安全,小心驾驶噢”。贾文娟的手并没有缩回去而是轻轻地放在田之鱼手上说道:“小心驾驶,小心驾驶,你驾驶起人家来哪一回小心过,这回倒小心了,看你那胆小鬼样子,那老东西不是你老丈人是啥?”说着狠狠地在田之鱼手上捏了一下,痛得田之鱼咧嘴说道:“好、好,请你吃饭中不?”贾文娟这才缩回手,努了一下嘴表示了“这还差不多”的意思。 田之鱼说话时早已调过车头来,他可不想在隗镇大街上吃这餐带着挑逗气息的午饭,贾文娟没有反对,看来她也默认了田之鱼的选择,似乎得到了某种信号与满足,车子就这样沿着诗河边一条直通无梁镇的柏油路向前驶去,诗河是田县境内四条河流——溱水、诗河、湖河、涂水中最大的一条,也是田之鱼心中最美、最富有诗意、最具文史气息的一条,而通往无梁镇的路本来在山梁上,也就是贤王庙前那条老路,是一条弓形路,要绕行插箭岭后的留镇的,远了好几公里。 车子在春日的阳光里行驶着,诗河流水闪烁的光影时不时地映进车窗,偷看着车子里的人,发出轻快的吟叹。一派大好春光,二人长长地对看了一眼,暖暖地笑着。正是: 窗外春光无限 东风柔 吹得落红片片 几片杏花逐流水 流水却把石儿缠 劳燕新泥啄 不知落入谁家新椽 窗内人语呢喃 呢喃不是春 又把春来唤 车子里的二人欢快地说着上午的见闻,贾文娟说似乎看见了田知县来隗村贤王庙了,田之鱼淡淡地回道,看来你的那篇假报道起了作用哎,都惊动知县大人前来一探究竟了,贾文娟听了倒生出几分不快来,田之鱼竟然说她的发现纯属子虚乌有。贾文娟生气地问道:“这梁山泊、祝英台的地名可不是人家虚构的吧,我的大历史学家,你和贾大老师研究了一晌了,也没有个定论吧,你没有答案,那就得承认我的答案是对的!”贾文娟带有几分武断地说着。 田之鱼笑道:“我的贾老师、大诗人,世上有没有梁祝这两个人还在两可呢,这些年,也不知从哪儿冒出那么多梁祝墓来,是不是太玄乎了点?至于那两个地名,肯定有它的来历,但也肯定与梁山泊、祝英台无关。” “无关、无关,那你的有关又是什么呢?没有吧。”贾文娟似乎带着胜者的口吻说道:“你也看到了,那一对对、一双双蝴蝶是怎样殉情而逝的?这总不会是我造的假吧。”说完直直地瞪着田之鱼,带有几分威胁的味道。 田之鱼这下倒放慢了语速,慢条斯理地说道:“贾老师,那是蚊香给熏死的。” “什么?熏死的!真没有诗意。”对于田之鱼毫无厘头的回答,贾文娟不知是恼了还是笑了,伸过一只拳头来,作势要打田之鱼,田之鱼一斜身子,车子便一下子偏了方向,向诗河流水里驶去。 第4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4)——风情万种 行走在春光里的熊猫小轿带着无限春色流动着,走过渗水滩已经进入了湖河湾、也是无梁镇的地界了,地势渐渐低了许多,无梁镇无山无岭无梁,是田县唯一的一个平原土地占多数的乡镇,也是人口最多、耕地面积最多、水浇地面积最多、等等有关农业方面数字最多的乡镇,可如今不同了,田县开发区无梁新城的兴建一下子把整个无梁镇与中州市连成了一片,无梁新城一幢幢拔地而起的楼房喧嚣着,似乎在告诉人们一个秘密,这里早晚都是中州市区的菜。 是谁的菜田之鱼并不关心,反正今天他吃定了树林中这家人的菜,车子向左稳稳地转向一条树林掩映的小路,斑斑点点的阳光撒在洁净潮湿的小路上,路旁几树杏花落红片片,一株伸开粗壮臂膀的桃树努力地侵占着他人的地盘,朵朵桃花红韵依旧,二人渐渐有了些许迷离,田之鱼似乎是出于挑逗,随口道: “东风无力杏花雨, 人面依旧笑桃红” 贾文娟如何禁得起这样的挑逗,随口回敬道: “蜂蝶不识花蕊语, 吮得甘饴换粗蜡” 田之鱼笑而不语,车子已停了下来,贾文娟的脸一下子红了,小声说道:“就在这儿吃?”田之鱼松开了安全带回道:“就在这儿吃”,贾文娟的脸更红了,一只手羞涩地捂住领口,田之鱼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眼睛直直地盯着贾文娟的脸说道:“不吃野味,黄花儿,饭点到了,请下车”,说完早已打开了车门,贾文娟这才意识到车子已经停在一处农家院前,傻笑着骂道:“都怪你、都怪你。”田之鱼早绕过车头,拉开了副驾驶座的车门,用手不经意地、轻轻而飞快地扫了一下贾文娟嫩嫩的脸蛋小声笑道:“小黄花儿痴”。 这家叫作“全牛宴”的农家小院收拾得干干净净,别有一番韵味,小院子里摆放着几张小桌矮椅,田之鱼和贾文娟就坐在靠里侧的一张小桌旁,一盆滚烫的热汤透出浓郁的香味,贾文娟盛了一小碗慢慢地品味着。田之鱼的小碗就摆在面前,他并不急,两小瓶劲酒已经打开,田之鱼端起酒瓶,啾了一口,就了一筷头他爱吃的牛筋,一边用力地咀嚼着,一边看着贾文娟喝汤,那样儿有几分爱怜。田之鱼又想起了刚才粉色对话,笑着说: “一碗相思筋连筋 两根竹筷欲动荤 樱桃小口张三张 牙咬相思唇沾荤” 贾文娟飞快地瞪了田之鱼一眼,小声说道:“领人家到这地儿吃这东西,还笑话人家不是?你以为我不敢,哼,我就吃、就吃。”说完拿起筷子夹起浓汤中一小块如肉似筋的东西,狠狠地放入口中,嘴唇轻轻掠过筷子沾湿的部分,粉红的舌尖如蛇信子般飞快地吐出,极度温柔地舔了一下筷头,一边用力咀嚼着,一边言语不清地笑道: “双筷劈开生死路 贝齿咬断是非根 小姐本是天生魔 饿你三天不动荤” 田之鱼呵呵笑道:“到时候还不知道谁喊饿呢?求求你,快给我吃一口,饿死我了、饿死我了”,田之鱼坏坏地笑道,贾文娟早笑成了一朵颤动的花儿,惊动了主人家一树杏花,有一片落红竟然慢悠悠地洒落在二人面前的汤盆中,田之鱼似乎想起了什么,随口说道: “落英本败红,无请自入瓮” 贾文娟似乎嗅到了一股醋味,自从那次外出培训时自己主动投怀送抱,田之鱼对于自己肆无忌惮的放纵多有些不满,这就是男人,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吃到葡萄说葡萄不甜,贾文娟淡淡地回道: “东风恶、蜂刺毒,苦无怜处,黄花比骨瘦” 说着似乎又想起了什么,拿起筷子夹起那瓣杏花放到田之鱼面前的小碗中,傻笑着说道: “且将落红付于君,轻吻处,浓淡是花露” 田之鱼见此,忙拿过汤勺,舀出几段鞭筋,放到贾文娟面前的小碗里,谁料那浓浓的汤汁早已溢了出来,田之鱼笑道: “狂蜂浪蝶一壶收,谁料溢花露,花露不叫春,且把春留住” 贾文娟拿起调羹,舀出几块来,恶狠狠地放在嘴里粗野地撕咬着,恨声说道: “东风本是无情种,摧百花、残千树,浅泪风不住,轻叹更狂怒;时过了,擒得是非根无数,烈火烤、沸水煮,唤来狂犬恶狗,撕掠无助、无助!” “狂犬恶狗?”田之鱼笑着还没有答话,贾文娟早已一伸细长白嫩的脖子,把尚未嚼烂的几根筋骨生生咽了下去,不料竟卡住了,田之鱼连忙伸出手去用力拍打着贾文娟有点汗津津的后背,递过来一杯茶水,贾文娟沉闷地咳嗽了两声,那几块东西咕咚一声向下跑去,贾文娟才失神般地打着田之鱼的手臂说道:“都怪你、都怪你!”旁边几双眼睛早已直直地投了过来,田之鱼干笑两声,起身结账去了。 第5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5)——风水仙儿 满足后的女人是最温存的,贾文娟光着身子给田之鱼系着衬衣纽扣,抬起头轻声说道:“隗胜利找你啊,又是喝酒的吧,后天才庙会呢,他家不是明天才待客吗?”隗胜利是隗村的村长,隗阳的父亲。 田之鱼边系着裤带边找着鞋子,不知道都激情到哪儿去了,小小的教师公寓里充满着某种不可名状的气息。“谁知道呢?听起来好像不是,或许有其他事吧。”田之鱼努力地把头伸到那张小床底下,伸手抓住了那只“出轨”的鞋子。 “你呀,劲儿可真大,连鞋子都踢到床底下去了,呵呵,要不?”贾文娟似乎还有点意犹未尽,田之鱼早已穿上鞋子逃到了门口,拉开了门,伸头向外边看了看。 “人家是说让你少喝点,看你那胆。”贾文娟笑着向后大仰八叉地躺在了那张小床上,细长白嫩的身子裸露着,传递着一种让人难以躲闪的气息,田之鱼不敢回头,逃之夭夭了,关门时听到贾文娟一声似有似无的呻吟。 两辆霸道就停放在贤王庙前,道路上各式各样的方格划出各自的势力范围,粉笔书写着“某某占”的字样,看来不是什么画地为牢、倒有点画地为“市”的感觉,大戏台子也孤零零地挺立在午后的阳光里,等待着一阵紧锣密鼓。田之鱼下了车,四处张望着,并没有见到隗胜利的身影,庙门口站着一个女人,静静地看着“贤王庙”三个大字匾额,那模样不能形容出她的美,但在她身上绝对找不出一丁点丑,不、严格意义上是说找不出一丁点不美来。田之鱼看着,倒是自己先呆了起来,直到那女人扭过头来,浅浅笑道:“田校长吧,他几个在庙后边呢。”田之鱼竟然没有答话,而是顺着那女人的话如木偶般向庙后走去。 悬雾山后是一大片平坦的土地,也是隗村最大的一块耕地,隗胜利和几个人正站在地中间那块叫驴蹄印的突兀大石头上。看到田之鱼过来,隗胜利招了招手,田之鱼回了回头,那个绝美的女人并没有跟过来,这才缓了一口气,穿过油绿的麦田,向驴蹄印走了过去。 田之鱼还没有在驴蹄印上站稳,隗胜利早已忙不迭地给田之鱼介绍着三位墨镜男,田之鱼一一客气握手相见了,那位一身布衣唐装戴着一顶鸭舌帽年龄稍大点的人叫慎不言,田县有名的风水大师,那位白皙发福一脸麻点的男人叫平六八,是田县建设局的副局长,而那位主动伸出手来,方面大耳,一脸带笑的男人叫丰子泽,田县银基集团旗下子泽建筑安装公司的老总。 隗胜利介绍完毕,一本正经地问慎不言:“大师以为此地风水如何?”田之鱼一下子便听出来了,原来今天隗胜利是请高人为隗村新社区选址来了,这个事,前几天隗胜利还在说呢。 慎不言并没有回答隗胜利的话,而是笑了笑对着田之鱼说:“田校长,你的文章我可是拜读过几篇的,你对这地儿熟,以你的意见,这里选址如何?”说完带着几分鼓励、几分试探、几分垂询式的眼光看着田之鱼,虽然隔着那块昏暗的墨镜。 “大师,你才是咱田县有名的真大师啊,这个我可说不好。”田之鱼谦虚着说道:“反正这地儿不宜用。”没想到谦虚的田之鱼话锋一转,下了断言。 “嗯。”慎不言欣慰地点了点头,隗胜利一脸惊异,那两位墨镜哥也向田之鱼投过来疑惑的眼光。丰子泽问道:“二位,是庙前庙后的事儿吗?” 慎不言摇了摇头,田之鱼似乎得到了某种暗示或是刺激,并没有直接回答丰子泽的话,而是指点着远远近近的景物向慎不言大声说着,他似乎听别人说过,这位大师耳朵有点失聪,况且田之鱼还明明看到慎不言就戴着助听器的:“此地正南为隗伯山,因隗氏祖先、玄黄大帝麾下大将隗伯而得名,其状如耳,其势似墙,为此地之屏障;此地之东南正冲悬雾山、贤王庙,为元神山五指岭中指峰之余脉,至此而入地为绝;此地之西北正应元神山最高之峰,似线似箭,一丝相连;此地之北则为极阴之地狗坟窝,杂草众生之处,生灵涂炭之地,凶吉难断。四围之地如此,用之不享。” “那,田校长的意思是此地不贵吗?”平六八拿下嘴边那支正在燃烧的香烟,带有几分不屑地问道。 “不,此地乃建国立社之地,大贵!”田之鱼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慎不言一惊,很大幅度地点了一下头,平六八对此回答亦感到很满意。 “那,慎大师,咱再看看庙前那块地如何?”隗胜利见慎不言与田之鱼对这块方形地都不看好,于是提出了新的想法,慎不言脸色寒了下来,这个慎大师可不是一般的风水仙,主家想听啥就说啥,他可不卖账,一次只看一块地儿,其余一概免谈,更无送上两句之理,这也是慎不言这二年能稳居田县风水界榜首的原因。 “那我们就随便看看、随便看看。”平六八笑哈哈地打着哈哈,看来这位慎大师应该是这位平副局长给介绍来的,慎不言的脸色并没有放下来,但也没有再坚持什么,几个人转身向贤王庙这边走来。 第6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6)——这块地,不行 隗阳赶回隗村时已经是后半晌了,因为是田之鱼的学生,又是平六八在县里的旧相识,所以并没有什么拘束,对于平六八问及田知县上午到此视察一事,隗阳还算如实客观地汇报了,田之鱼点着头。 “看来我们对于贤王庙的研究还是有空缺的,我们一直说这座贤王神为八贤王赵德芳的文人武像,应该是不对的,或许另有隐情啊。”田之鱼看着隗阳,认真地说道。远远地站在众人身后的那个绝美女人认真地听了起来,田之鱼也似乎感觉到了。 “田老师,这个我可不懂,我听渠主任说,你要成立什么玄黄文化研究会哩,这研究会要是成立了,人手也多了,各方面的人才都有了,或许研究起这些问题来也就快了。”隗阳说。他所说的渠主任是县文史办的主任渠四格,与田之鱼并无深交,只是在关于田县文明的研究中有稿件来往。 “田校长对田县文明的研究可谓是有独到见解的,尤其是玄黄文明在田县论点的提出,是令人钦佩的了,最起码我平某人是这样认为的。”平六八做着官方式的发言。 “不是我田某非要研究啊,这个地方实在太神奇了,你看。”田之鱼说:“我们现在脚下站立的地方是元神山最长的一道余脉插箭岭,由西北向东南缓缓而下,可到此却猛然成就了突兀之势,悬雾山傲然耸立,如一条巨龙一下子潜入大原之下,消失得无影无踪,所以隗村长刚才提出的、贤王庙前祝英台台地这块地方,是万不能用的,书上不是写得很明白吗?潜龙勿用啊。”田之鱼似乎有点激动,也似乎受到了某种刺激,用手指着正县县城方向,继续着他的演说:“再看这一望无际的大平原,若以中、旧高速公路为一弓弦,向前直射正县县城,向后反射悬雾之山,若沿无梁、隗镇、浊歧三地山绝岭尽之处连成一线,则又如一张弯弓,悬雾山首当其冲地成了满月之所在,再观无梁至隗镇的两条公路,又何尝不是一张弯弓啊。” 众人跟着田之鱼的手势认真地听着,看来还真是这么回事,慎不言也似乎解除了他“不言二”的规矩,连声赞叹起来:“田校长所言,致力于山河大势,分析于气脉走向,慎某所不及也,这祝英台台城之地,断然是不可用的,隗村长请勿再言。” “对了。”隗胜利还没有接话,隗阳似乎又想起什么来,说道:“这个梁山泊、祝英台的地名到底从何而来?田知县认为肯定有典故,但不可能是梁祝传说,还让渠四格他们抓紧研究哩,不要再出什么梁祝故里的笑谈了。” “那样的话,你那个小同学可是要哭鼻子的噢。”丰子泽接过了话头,听话音是认识贾文娟的。 “她呀,才不知道生气是几斤几两哩,思路如同天马行空,想到哪儿写到哪儿,生个小气、发个小脾气,一会就过去了,是不是,田老师,我们可都是你的学生啊。”隗阳笑道。 田之鱼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在这种场合议论下属总是不太好的,更何况这个时候恐怕还没有穿衣服呢。田之鱼竟然下意识地往后看了看,那女人仍旧静静地听着。 隗胜利显然是有些失望,除了这两块较大点的土地,整个隗村确实找不出能安置两千人规模的社区用地来。就连诗河对面那块唯一属于隗村的平原、叫作台城地的几百亩平地,也已经被文物部门用蓝铁皮给围了起来,听说近期就要发掘了。就算是不发掘,正如田之鱼所言,那肯定也是用不得的。 祝英台村头的会场里,有几个人已经把唱戏的锣鼓家什搬上了戏台,便有人陆陆续续地赶了过去,今晚的大戏看来要提前开场了。 第7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7)——饭局的局 诗河湾大酒店就在隗镇镇政府对面、诗河湾社区的大门口,田之鱼就住在这个社区里。饶有兴趣的几个人并没有坐车,而是从隗村步行下到酒店来的。平六八似乎兴致很高,指着隗镇唯一的大街、诗河大道两边的路灯杆说道:“慎大师,这路灯杆又作何解?” 大伙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路灯刚刚打开,还没有完全发亮,有点昏暗的感觉,与黄昏的昏暗相互衬托,竟有些诡异了。田之鱼也觉得有点不大对劲,可就是看不出来哪儿有毛病。倒是丰子泽反应得快,说道:“这北边高、南边低也就算了,可没见过龙往山上跑、虎往水里游的,有点怪怪的。” 田之鱼这才猛然醒过来了,原来这诗河大道两侧龙饰宫灯式的路灯是有点年头的,是上任镇长龙长发在任时安装的,新任的丁镇长、丁铁山上任后不久,便把北侧的路灯给拆了,换上了如今这种高高的猛虎下山装饰的路灯,南侧为啥没拆还真不知道原因。 “田校长,你说呢?”慎不言面无表情地问道,好像是说这里边有诸多玄机。 “慎大师,我可不知道。不懂不能装懂是不是?还是以你说的为准吧。”田之鱼笑着回答道,把皮球给踢了回去。 “嘿,这不明摆着的吗?猛虎下山威风不减,游龙在滩鱼虾戏弄,显示自己比人家强呗,当官的还不都是这样子。”快嘴快舌的丰子泽随口说道。 “田校长,你说呢?”平六八眼睛一瞅慎不言的眼神在田之鱼身上,连忙截住了话头。 “哎哟,诸位,饶了我吧,我啊,可不是元芳。”田之鱼笑着急走了几步,挑起了诗河湾大酒店的门帘子。 如同诸多宴席一样,今晚宴席的主角竟然不是这几位,而是隗镇主管账经、城建的常务副镇长冯牛套,但冯牛套却说他是来陪客的,定然要平六八这位县城里来的大官、自己的上级主管坐首位,平六八笑着把冯牛套按在了主位上,自己坐在了冯牛套的左边,右边的位子按常理应该是田知县的大秘书隗阳的,可隗阳何其精明,有老爸和老师在,自己早在下边一个位置坐了下来,大家看看自是无法落座之时,冯牛套发话了,慎不言坐在了他的右手位置,丰子泽挨着平六八、田之鱼挨着慎不言坐了下来,就在这时隗胜利进来坐在了慎不言旁边,最后进来的竟然是那个绝美的女人,笑了笑和隗阳打了个招呼,坐在了田之鱼和隗阳中间,让田之鱼有些迷茫了。 这个女人,似乎大伙都认识,竟然没人给介绍,倒是那女人大方,向田之鱼伸出了一只细长嫩白的小手,自我介绍道:“田校长,我是跟着丰总跑腿的,我叫刘雪飞,以后肯定要麻烦田校长的,请多指点。”不卑不亢的自我介绍,田之鱼似乎没有听到,有点木然地同刘雪飞握了握手,算是认识了。 “唉,我说之鱼,听说你搞了个玄黄文化研究会,干啥的啊?对了,还有贾老师家那个闺女,搞了个什么梁祝墓在田县的文章,惹得田知县轻车简从地跑了过来,要不是隗阳及时通知,险些误了大事。”冯牛套的话让人感到有几分责难,似乎这田知县中午到此一游是田之鱼和贾文娟给引过来的。“嘿,还好,幸亏隗阳通知及时,丁镇长和我赶过去时给拦下了,在这开了个小会,吃了顿工作餐,走了,总体上对隗镇工作还是肯定的,没有形成太大的波动,电视台对这次没打招呼的考察还会有报道的。之余,以后再有这样的机会要提前向镇里说,也好有个放头不是,好事一定要干好,啊。”冯牛套常态化地“啊”了一声,结束了他的讲话。其实这“啊”啊,还真有点讲究,是加重点、是鼓励、是引导、是善意、是批评等等,只有听者去领悟了。 “那是、那是。”田之鱼习惯地点着头,在这个时候,“那是”一定要说两个或两个以上、并且最低是不能低于两个的,不要解释、更不要强词夺理。 “呵呵,冯常务可是对下属关爱有加啊,只有这样,才可能出田校长、贾老师这样一心扑在教育事业上,同时又对当地的文史展开深入研究,难得难得啊。”平六八打着哈哈,一股与田之鱼交情至深的感觉油然而生。 人常说,这夸人啊,可是一门大学问,夸好了,夸者和被夸者都舒服,最好的夸人当然有几种:“一等夸家当面送,二等夸家逢人捎,三等夸家隔墙扔。”而且效果是越来越好的。田之鱼很受用,但他内心对此是反感的,用手沾了点水,在桌子边写了个“屁”字,邻座的刘雪飞却捂着嘴笑了。 “来、来、来,诸位领导,先垫个底,今晚要喝个痛快的。”冯牛套的话打破了大伙无聊的谈话,指着餐桌上一大盘烧饼夹牛肉说道。 桌子转了一圈,一人手里便拿上半个烧饼来,慎不言看了又看、吃了一口,连连点头说道:“好、好,个大、面香、肉烂。” “嘿嘿,慎大师,你这话算说对了,咱这隗镇火烧、牛肉可是最有名的两种美食,结合在一起那可谓是两全其美啊,不过还有句话叫‘隗镇的火烧,吃也后悔、不吃也后悔’啊。”众人笑了一回,慎不言倒有些不解了,眼光便投向田之鱼。 田之鱼早已半个火烧落肚了,抹了一下嘴笑道:“慎大师,这隗镇的火烧是个大、边厚、心薄、味美,看着诱人、吃着真香、可就是吃不饱,于是便落了个‘吃也后悔、不吃也后悔’的名声来,有点俗套了。其实这火烧啊,本身就应该是边厚、心薄的。相传火烧可是咱隗家先人隗伯所创。隗伯是玄黄大帝手下八大将军之一,负责刺探军情的,又称顺风耳。一次玄黄大帝与一蛮族大战,一天未能进食,匆匆归来之时,竟然断了顿,隗伯急中生智,忙命人在石臼中放入麦粒,捣碎后取出火烤,不料那石臼中有水,便捣出这边厚心薄的面饼来,放到火上烧烤,便有了今天的火烧啊。” 田之鱼一番说辞让大伙笑了起来,隗氏父子颇有些自豪,冯牛套笑道:“怪不得中午吃饭时田知县还说现代人要争什么故里呢?难不成咱这隗镇要称烧饼故里了,那人家山东阳谷咋办?武大郎才是烧饼祖师吧。”言语中自有些不屑,严格意义上是说田知县有些不屑。 “不、不、不。”田之鱼发出一连串的否定,在学问的问题上是不能相让的,尤其是田之鱼这样认死理的学问人,“他那个是炊饼,也就是面饼子或者是蒸馍,不是火烧,再说他那个东西才多少年头,北宋末年的,又不是原创。”田之鱼倒有些不屑了。 看着田之鱼有些火急的样子,冯牛套自然沉下脸来,连田知县说的话都不信,让冯牛套多少有点反感,更何况自己也算是他田之鱼的上级吧。田之鱼并没有感到什么不妥,自顾自地又拿起半拉火烧吃了起来,中午只顾和贾文娟那妮子斗嘴呢,没有吃饱还出了那么两回大力,真有点饿了。 “管他是谁发明的呢,来,喝酒、喝酒。”平六八不愧是官场老人,主动站起来打破了小小的僵局。 第8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8)——小梅的小心思 莫红秀带着妞妞田苗儿去姥姥家了,餐桌上放着一碗豆浆、两个蒸馍、半碟烧青菜。田之鱼笑了笑,咕咚咕咚喝完了豆浆,把青菜和蒸馍放到冰箱里,肚子里的酒还在闹腾着,这硬一点的东西实在是难以下咽。这一阶段喝高后偶尔失忆,田之鱼感到有点可怕,总怕失态做些什么不当的事、说些不当的话。不过还好,莫红秀今天早上起床的时候又要了一回校长的,满意地走了。这可是两口子的秘密,前年田之鱼接任隗镇中学的校长时,喝高了,回到家和莫红秀滚起了狮子,完事后还一直问味道跟昨晚一样不?莫红秀冷冷地说,有啥不一样,还不是你田老师那破玩意?田之鱼笑道,信球货,昨晚那个是田老师的,今天这个可是田校长的。莫红秀大笑不止,从此以后想了,便害羞地问,今天是田老师的还是田校长的。 田之鱼有点晕晕乎乎地走到学校,隗镇中学离诗河湾社区并不远,一个在诗河大道的中段镇政府对面,一个在诗河大道的东段路南,十分钟步行的路程让田之鱼有些微微出汗的感觉了,太阳好极了,照得眼睛有点眩晕。 一杯滚烫的开水冲出毛尖茶的熟味来,让田之鱼有点享受,他坚信茶叶也好、青菜也好,总是熟的好,他喜欢那种熟茶的味道,更喜欢吃那软软糯糯的茶叶。田之鱼坐在了办公桌前,一手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一手打开了电脑,来回拖动着鼠标,寻找着最新的文史研究信息,慢慢地品读着。 门外似乎有人走动,听脚步声应该是贾文娟,那妮子个子高,平常只穿平底布鞋的,田之鱼熟悉的很。那是一年前中州宾馆那个粉色的夜,就在田之鱼的母校中州大学校园附近那道银水河岸边,飘荡的垂柳树下,贾文娟如同一只美丽的蝴蝶投进他的怀抱,可穿着一双高跟鞋的贾文娟竟然要低下头来才能寻求那快乐的湿润,她生气了,脱下那双酒杯式的高跟鞋,远远地扔到了银水河的流水里,激起两朵浪花,在昏暗的路灯下跳跃着,瞬间消失了。而贾文娟也终于和她心仪的男人上、下、中间都对齐了、对齐了。从此之后,再也没见过贾文娟穿过高跟鞋。田之鱼暗暗地笑着,可那脚步并没有向这边走来,而是出了学校大门,渐渐地消失了,田之鱼有些失望。喝酒之后,那点事不行、可需求却很强烈。 田之鱼又猛喝了几口热茶,认真地浏览起桌面上的信息来,好几天没有更新自己的博文了,田之鱼觉得自己肚子里没有多少干货了。“咚、咚、咚”,田之鱼一惊,难道这妮子是吃早餐回来了。 门开了,是会计小梅,一个矮矮瘦瘦的女孩,穿着一身紫底白花长裙,看上去有点撑不起来的感觉,小梅一手掂着一打子单据、一手拿着一支签字笔,轻轻地走了进来,绕过沙发前窄窄的空隙,站到田之鱼的办公桌前,把已经粘贴好的单据放到田之鱼面前,递过来那支签字笔,笑了笑说道:“田校长,今天有空,把这月的费用给签一下吧。” 田之鱼接过那支签字笔,小梅一只手捏着单据的角,一只手指着单据的签字处说道:“田校长,这几张是你的,这几张是李督学的,这是张校长的......”田之鱼连看都不看地签着字,搁伙计这事,咋能认恁真呢,水至清则无鱼吗? “田校长,县里联合审计组还一直催着要交账呢?”田之鱼一愣,放慢了签字的速度,问道:“不是早交过去了吗?”小梅也放慢了翻单据的速度,说道:“不是咱那账,咱那账做得四平八稳的,能有啥事?人家是要后勤那一块的,曹胖子那账谁见过,我可不敢说。”田之鱼停了下来,抬头看着小梅,鼓着小脸、嘟着小嘴,一幅装可爱的样子,可怎么看起来都不可爱,毕竟是装出来的吗,如今小鼓脸、小嘟嘴几乎成了幼的象征,实在有点让人可笑。 “噢,那等李督学明天上班来了,商量商量再说。”田之鱼知道小梅与后勤上的曹胖子有点过节,一个账务、一个后勤,没有冲突是不可能的,田之鱼敷衍着。又签起字来。 “田校长,到底咋办啊?”小梅用手轻轻地拽了一下单据角,似乎有点撒娇的感觉,田之鱼抬了抬头,小梅正瞅着田之鱼的脸,鼻息有点粗重。那身长裙真的有点大,在胸口处几乎没有设防,有点粗糙的黑黑的胸脯肉竟然一览无余了,两只不相称的胸罩好像是挂上去的,空荡荡地扑棱着,灰灰的小苹果好像是没有成熟已经遭霜打了。田之鱼暗暗笑道,怪不得贾文娟她们几个女生笑话小梅是小飞机杨呢。 小梅早已看到了田之鱼的脸色变化,可她并没有害羞地用手去捂,也没有站直身子,而是若无其事地说道:“要不?干脆把曹胖子的账交给咱财务,统一管了,这样也省得你操心了,这也是文玉姨的意思。”小梅口中的文玉姨就是李督学、李文玉,是和自己平起平坐的,分管着账务大权,而曹胖子所在的后勤,则由同样享受校长待遇、人称五朝元老的张福仓副校长分管,谁吃掉谁恐怕都不好说,但小梅这妮子敢说这样的话,应该是李文玉的意思。 “小梅妹子,这事啊,咱从长计议啊,审计这事还得靠你不是,真不行动用动用你那关系,等过了这一关,哥请你吃饭,中不?”田之鱼不想纠缠财务与后勤上的事,有意岔开了话题。 “哼,我看你啊,就是向着曹胖子,他不就会陪你喝酒吗?”小梅似乎有点小生气了。田之鱼不看她,眼睛却瞅着小梅一只小手压着的单据,小梅似乎有些失望,轻嗯了一声说:“这几张是我请县教育局财务股领导的,还有......”田之鱼没有听,加快了签字的速度,常言说,偷吃嘴瞒不得老灶爷,财务人员比别人多吃点,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小梅这才拉拉了长裙的领口,把厚厚的单据整理齐了,看了田之鱼一眼,说道:“田校长,我说那事,可都是为单位好,你再考虑考虑。”说完扭了扭根本扭不出什么浪花来的小屁股走了。 第9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9)贾文娟的诗与远方 采桑女 作者:梁祝黄花儿 两岸碧绿之中 我找不到你的身影 我梦中的桑林啊 早已被岁月蚕食一空 穿越历史的长河 寻找那一根长长的丝 从你的双目中抽出 缠绕着我的春梦 把我的身躯与灵魂俘虏...... 一杯浓茶让田之鱼颇感舒适,看着贾文娟发出的博文,品味着诗的意境,竟渐渐有了几分睡意。一个上午的时间,被小梅搅得再也没有心思去浏览文史天地了,对于学校下一步的管理,思来想去好长时间也没有理出个头绪来。在街上草草吃了碗面条,回来刚坐下来还没有打开电脑,竟又看到了贾文娟的博文,读来还真有点诗意,不过田之鱼不喜欢这样流淌的诗句,他还是更喜欢带点格律的,虽然他并不懂格律,可模仿着也会来上两句,现在他心里就有点痒痒的,可搜肠刮肚一番却没有什么好词,困意倒是上来了。田之鱼看看办公楼上上下下并没有一个身影,便跑到卫生间痛痛快快地冲洗了一番,回到办公室里边那半间小屋、美其名曰值班室的小床上,倒头睡下了,田之鱼睡得很香。 贾文娟是参加田县诗人联合会组织的春季采风去了,说是采风倒不如说是颖镇天爷洞景区组织的免费旅游或者是广告宣介,毕竟这是一群小有名气的人物,如今时兴粉丝经济,他们还是有点影响力的,更何况“看景不如听景”呢,借他们的笔写出来、画出来、或是用手机照出来,那扩散的速度、范围与影响力是难以相像的。因而,景区负责推介的副总亲自带队给他们做讲解,规格自然是不低的。 颖镇的天爷洞是这几年才逐渐热起来的旅游景点,过去这地儿是作为文物给保护起来的,在诗河南岸高高的、如刀削斧斩的绝壁峭崖上,一大一小两个黑洞洞的天然石洞经历历史长河的洗礼,傲视着诗河两岸的芸芸众生,这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更是人类文明起源之地,在这里发现过古人用的灰烬,宣告着这里曾经居住过田县的“山顶洞人”,可惜这灰烬竟被人当作垃圾给清理掉了。 贾文娟对于什么历史价值并不关心,她要寻找她心中的采桑女,为爱情而歌而泣而生而死的采桑女,那个美丽而忧伤的传说,那个为爱而奔放的采桑女。 三月三哎三月三 诗河流水哎似清泉 颖叔教我耕田地 耕得良田种稻籼 三月三哎三月三 诗河流水哎似珠帘 颖叔教我植桑园 植得桑田养春蚕 ...... 对于诗联主席高文秋编写的仿古民谣,景区请来了当地的民间艺人认真地说唱着,几十个画得眼睛眉毛如同面具的男男女女跳着稀奇古怪的舞蹈,给人一种跳大神的感觉,贾文娟们却认为这是真艺术,因为那是高文秋主席、那个帅气而又多才的男人写的。 采风的队伍在景区工作人员的引领下攀缘而上,参观着他们心中的“诗与远方”,进了那条大洞的大门,一股神秘之感便油然而生了,那位副总笑着说道:“高主席、诸位大作家,欲知这洞里岁月啊,还必须来真实体验一番的,大家不要单单看这个大洞口啊,这里边可是要各位爬行的噢,注意了,各位美女,能钻过去的都是魔鬼身材噢。”说话间,洞里的灯也昏暗了不少,这是制作的特效,一个仅能容一人通过的小洞就在大伙眼底了,几个人笑了笑,钻了进去,有人还高叫着,卡住了、卡住了。 贾文娟个高,自是有点担心的,高文秋笑了笑,鼓励着她趴了下来,长长的身子慢慢地钻进洞口,高文秋也俯身钻了进去,贾文娟眼前一片黑暗,倒生出几分害怕来,要是田之鱼在就好了,他要么选择放弃,要么会拉自己一下的。就在这个时候,她感觉有一只手在推着自己的脚、推着自己的小腿、推着自己的大腿,终于推向自己的屁股,轻轻地、轻轻地,那推变成了温柔的抚摸,贾文娟当然知道那是高文秋,她竟有点迷离了,屁股也不自觉地往后靠了靠、摇了摇,她为自己的行为感到一丝羞耻,要是田之鱼在,定然要笑话自己花痴的。就在贾文娟粗重地喘息的时候,那只手竟然向两瓣浑圆的缝隙中摸去,贾文娟一惊,用力往前,一道光亮出现了,她出了小洞口,里面竟是大殿似的神仙洞天福地了,她的脸早已憋得痛红了,高文秋倒是若无其事地爬了出来,煞有介事地拍打着双手。 田之鱼的美梦是被贾文娟有点兴奋的电话给搅醒的,贾文娟那边似乎还有点抱怨的口吻,让他赶快看看微信上她给发的图片。 田之鱼并没有过问贾文娟的事,而是连忙打开了微信,一张清晰的图片让田之鱼惊呆了。 第10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10)——历史就是吃饱肚皮与搞大肚皮 田之鱼几乎是极度兴奋地看着贾文娟发过来的微信图片,天爷洞内的天然石壁上,刻画着两组梅花状的图画,指头粗细的枝条,一朵朵梅花或疏或密地分散在枝条上,古朴中透出艺术的美来,可田之鱼却无论如何也不相信那是艺术,他打开的大学同学、现任正县副县长的留亦吾博士的微博,翻到那篇有关浊歧山岩画的研究文章来。 “古人的艺术——烛歧山岩画”,留亦吾加红加粗的标题下是一组美轮美奂的刻画在浊歧山岩壁上的梅花图案,与贾文娟传过来的图画如出一辙。 田之鱼坐在电脑前,思绪如同扎了翅膀的风筝,飞向他理论的蓝天,他写道:“艺术?不可能!古人的历史是什么?是肚皮。一是要吃饱肚皮,二是要搞大肚皮,吃饱肚皮是为了自己的生命存在,搞大肚皮是为了让自己的生命延续。这两个问题不解决,艺术便无从谈起!” 随着电脑键盘啪地一声响起,田之鱼的博文便“@留亦吾”发了过去,这个“留这个”,看他怎么回复。“这个”是同学们给留亦吾起的绰号,因为他说话老是带口头语“这个、这个”,有时甚至是一句话两头带,令人替他着急。 心情实在“唐猛特”好,真想弄二两,还别说,想曹操曹操就到了,曹胖子红着脸从伙房那边走了过来,他似乎是看到了田之鱼房间里的灯亮着吧,喝酒这事,不用商量就成了。 “臭豆腐、臭豆腐,我是糟鱼、我是糟鱼,听到请回答,听到请回答。”田之鱼在微信里调皮地留言,臭豆腐是隗镇教办的主任王志和,原来也是隗镇中学的副校长,前年提拔时,田之鱼接替老校长高志远当了校长,而他的中州大学校友王志和却提升到镇教办任主任去了,这或许也就是大家说的“平衡”吧。 曹胖子一看,笑道:“田校长,那个小妮看上你了,这么高兴,跟吃了喜豆似的。”田之鱼笑道:“曹胖子,你小子不要以你那小人之色腹度我这君子清雅明净之气量,老实交代,今天是‘先进’、‘后进’还‘糖猛特’‘上进’?”田之鱼说着土匪式的暗语,其实曹胖子比谁都懂,“糖猛特”是取字母首位音的国骂“他妈的”,而至于那几个进,则是和某种动作的体位有关了,曹胖子见“老板”高兴,随自污道:“没有,今儿都是正常进行,要不要给你来一个‘上进’的?” “滚,看你小子那德行,多好的娘们也会被你给玩坏的。”田之鱼笑骂着,一摁手机,微信里传来一阵欢快的叫声:“糟鱼、糟鱼,我是臭豆腐、我是臭豆腐,我在镇政府对面的烩面馆,速到、速到。”这小子倒是真懂得,连地儿都给安排好了。 诗河湾社区门口往东离诗河湾大酒店不远,有一家小烩面馆,是个小夫妻店,不过也有一些特色,尤其是春天来了,烧烤也搁上了,店门外的行人道上也摆上了三四张小桌,吃起来倒也有几分惬意。 田之鱼和曹胖子赶到时,王志和已经点了两个凉菜,一个凉拌猪皮,一个荆芥黄瓜,都是田之鱼爱吃的,烧烤架上的火炭正旺,一只鲤鱼、十几串羊肉串正火烧火燎地冒着白烟,夹杂着羊膻味儿。 “有菜没酒,站起来就走,曹胖子,这家伙就不是待客来头,走!”田之鱼装腔作势地要走,王志和笑了笑道:“二位稍安毋躁,酒,马上就到。”说话间,小梅早已从学校方向走了过来,学校门前的租房户、胖高肥大的周彩虹骑着一台小电瓶车送过两件黑啤来,笑着说道:“诸位领导辛苦了,黑啤两件,请慢用。”王志和笑道:“周彩,身上的肉还这么白这么多啊,恨不得咬一口下来。”周彩虹似乎并不吃王志和这一套,笑着回击道:“那总比小柴鸡强多了,你想吃,姐还还给呢?”说着看着田之鱼得意地笑着,小梅早已放下脸来,冲着王志和小声说道:“贫气!” “我说王大校长,不、王大主任,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说好了是你请客哩,这倒好,把我们掏钱的财神小姑奶奶也弄来了,还要搬我们周大美女的啤酒,你啊……”曹胖子似乎在开玩笑,也似乎在宣泄着他的不满。 “得、得、得,老曹,得饶人处且饶人,不过这账臭豆腐可是算定了,是不是,小梅?”田之鱼为王志和解着围,似乎也包括小梅,谁叫她和曹胖子拴不到一个槽头上哩? “不用了,几位领导,我结过账了,请慢用,不够的话,给我打电话。”周彩虹说着发动了小电动车,一溜烟地走了。几个人看了一下,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开始了斗酒模式。 夜深了,莫红秀还没有回来,微信上给田之鱼留了话:“我和妞妞明天一早趁牛校长的车回去,不要等我们了,冰箱里啥都有,想吃啥自己做点,别到外边去吃了,不卫生,还得喝酒,喝了酒净说胡话,哈哈,校长的还是老师的?都不用了。”莫红秀也会幽默的,倒让田之鱼真有点想了,他轻轻地发出一条:“嘿,命苦啊。”那边莫红秀发来个笑脸,“苦着去吧,今天不能用,请参看日历。” 田之鱼好奇地看着床头上的日历,这几天的日期数字已经被莫红秀给涂成了一个个黑色的梅花状,上边写了个“来”字。田之鱼笑了,这几朵梅花和贾文娟下午发过来的、和“留这个”博文上的倒有一比了。田之鱼似乎想起了什么,急忙翻开留亦吾的博文,没想到他竟然生硬地写着:“在浊歧山岩画问题上,我绝不投降!” 第11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11)——夜市暧昧风光 田县县城的小吃夜市不是一般的火,不知何时、何人把早些年无人问津的小龙虾给引进了过来,一通麻辣重料、猛火浓油,把一个烧虾尾竟然做成了田县夜市的招牌菜,引来了中州市区乃至于周边县市的人们追逐美味而来,成就了田县美食之乡的美称。 华灯初上,诗河大桥的桥头夜市已经人头攒动了,百城一味的麻辣鲜香漂浮着、喧嚣着。李六子烧虾尾的夜市摊位前一张别致的小桌子旁,平六八、丰子泽已经落座,刘雪飞站在李六子用塑料竹子围成的围墙门口,像是在等着什么人。过了不大一会儿,阴三友过来了,阴三友是田县教育局的副局长。刘雪飞似乎并不认识这位阴副局长,用眼看了一下丰子泽,丰子泽点了点头,站了起来,刘雪飞也礼貌地做出了邀请的手势,阴三友看了丰子泽一眼,又直直地看着刘雪飞,那双眼睛似乎着了魔般,拨不出来了。 “阴副局长,这位是我们公司的刘主任,请。”丰子泽笑着向阴三友做了个向里边请的手势,阴三友似乎没有听到,又似乎自言自语地说道:“老丰,你小子,哈哈、哈哈。” 丰子泽似乎听出了阴三友话里的话,随笑着小声说道:“阴副局长,我们这位刘主任的另外一个身份是平局长他姐、亲姐。你知道不?”阴三友疑惑地看了看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似笑非笑的平六八,扭过头去又看了刘雪飞一眼,有些不舍地走过去坐在平六八身旁,平六八没有说话,却站起来点菜去了,阴三友似乎有点不解地看着丰子泽,那眼神中的意思好像是说“到底啥关系啊?” 丰子泽看了看仍然站在门口的刘雪飞、站在菜案前点菜的平六八,心神不定仍不时看一眼刘雪飞又赶快收回眼神的阴三友,想解释什么又不知如何解释。正在这时,隗阳和贾文娟走了过来,刘雪飞连忙迎了上去,隗阳笑道:“雪飞姨姨,太客气了。”阴三友一愣,这个女人连隗阳秘书都叫姨姨,看来是有点来头的,随之暗暗地叹了口气,又看起那个高高个头的贾文娟来,阴三友内心叹息,今天算是开了眼界,知道什么是天然之美了,一个刘雪飞足以摄人魂魄,再加上一个贾文娟,那定是要出人命的。阴三友有点邪性的眼神看得贾文娟也有些不自在起来。 “阴副局长、平局,迟到了,实在抱歉。”隗阳像模像样地拱着手说道:“来来来,下面向各位隆重推出俺家姑奶奶、贾文娟贾老师。”隗阳笑着把贾文娟推到前面,贾文娟红着脸向大伙点了点头,用手轻轻地打了一下隗阳的肩头笑道:“贫。” 在一片的笑语里,大伙随便落座了,丰子泽看了看贾文娟笑道:“贾大诗人,这几天把一个梁祝故里炒得沸沸扬扬的,厉害啊。”似乎他们早就认识一样,其实不然,是丰子泽昨天才在隗村听说的,不过丰子泽这人细心,一听贾文娟这个名字,便想起了昨天在隗镇贤王庙所见所闻,以及田之鱼的介绍了。 丰子泽的话让几个男人的眼光再次聚焦到贾文娟身上,隗阳连忙站起来陪着笑脸说道:“哎呀,看我这个笨蛋,光想着贾老师是俺姑奶奶了,倒给忘了正事,诸位贵宾,以下面介绍为准。”隗阳说得煞有介事似的,“贾文娟,隗镇隗村人,俺隗阳的姑奶奶,隗镇中学的语文老师,田县着名诗人,田县梁祝故里发起人,今天参加田县诗人协会春季采风归来,发表长篇言情诗《采桑女》。厉害啊,厉害啊,姑奶奶俺为你感到无比的骄傲与自豪!”隗阳意气风发地宣讲完毕,几个人竟然鼓起掌来。 阴三友认真地听着,嘴角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冷笑来,什么狗屁诗人,不就是自己是一名普普通通的教师吗?丰子泽何等精明,似乎嗅出了某种味道,连忙介绍说:“贾老师,这位阴局长可是你的父母官啊。”贾文娟急忙伸出手去,礼貌地和阴三友握了握,阴三友以其独特的方式握了握贾文娟的手,轻轻地用大拇指点了点贾文娟的手背,小拇指指尖不经意地在贾文娟细嫩的手心画了个半圆,贾文娟轻轻地收回了她的玉手,对于这种大胆的挑逗,贾文娟内心充满着某种厌恶,也似乎有几分渴望。 “贾老师,这个阴局长,在你们教育部门那可是厉害得很啊,人称四朝元老,主抓......”平六八诡秘地笑着,掰开手指头放慢了语速说道:“人事管理,工程建设,社会化教育,精神......”平六八的指头还没有查完,隗阳和丰子泽先哈哈大笑起来,两个女人也捂着嘴偷偷笑呢,阴三友没有笑,自从握了贾文娟的手,得到并没有反抗的信号后,他的眼神始终游离在贾文娟的身上,至于刘雪飞,他似乎嗅到了猎物身上某种不可侵犯的味道。 “啤酒来了!”李六子亲自上阵招待着,他知道这几位客人意味着什么,很快大伙面前一人一扎冒着虚伪泡沫的生啤便放上了。“六,我是你亲哥哩,你小子是倒酒哩还是倒沫的啊?”平六八笑骂道。“平局,看你说到哪儿去了,你来了,就是给我一百个胆也不敢是不?你啊只管喝,咱是按罐算哩,不是按扎算的,更何况咱都是‘六’字辈的,能收你的钱。”李六子鼻子、眼都带着笑意说道。 “来、来、来,只管喝,按这小子说的办。”丰子泽已经端起了满满的一扎,带头牛饮起来,阴三友左右环顾了一下,只见隗阳和平六八也端了起来,刘雪飞轻轻呷了一口,放了下去,而贾文娟并不客气,竟 第12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12)——“买卖老师”的苦恼。 李文玉连连说着这活就没法干,她田县一初中的理彩云出事了,让大伙陪着“吃药”也行,可总得让大家说话吧。这倒好,一个要求是实事求是,一个要求是坚决不能出事,要报实际情况那肯定得出事,要不让出事那只能报假情况,这个李局长,真是的? 李文玉絮絮叨叨地说着,原来是田县县直一初中的校长理彩云,让一部分教师到民办学校兼职任教,学校只给每人发三分之一的工资,其余部分由民办教育机构承担。这事让县政府给查出来了,要求县教育局就此事在全县进行彻查整改。 “嘿,要我说啊,这也不能怪人家理校长,一初中那些教师哪一个不是上边给安排的,乡镇初中缺编,它一初中倒超编,一堆人放在那里没活干,出去挣点外快,咋了?只是这理校长不该把他们的工资给扣下来啊。”张福仓副校长发表着他的看法。 “听说这钱人家理校长也没有拿回家,是用在了校舍建设上,嘿,现在的人啊,干,不如不干啊。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啊。”李自强副校长也感叹道,他是主抓教学的副校长,常常以劳苦功高者自居。 “嘿嘿嘿,别感叹了好不好,总得想出个办法啊。田校长,你说吧,这事到底咱咋办?”李文玉眼睛直盯着田之鱼,大伙的眼睛也转了过来。外边似乎有教师来回走动的脚步声,他们私下里议论着“田八蛋”们又在研究什么呢?所谓“田八蛋”其实是人们对隗镇中学领导班子的灰色称谓,校长田之鱼、督学李文玉、副校长张福仓、李自强、办公室主任续春普、教研组组长王芳芳、财务小梅、后勤曹胖子,正好男女八人。 “文玉大姐,要不,咱先推推再说。”田之鱼看着李文玉的眼睛说道。 “那可不行,这事是李局长亲自抓的,要求必须今天上报到位,一个不差,如果瞒报,直接追究我们两个的责任,你说这事搞的。依我说啊,干脆咱就把吃空饷的什么李香君、秦丽丽给报上去,反正我们谁也不认识,人也是他们上边给安排过来的,我们才不负那责任呢。”李文玉依旧气呼呼地说道。 “报上去,那不就出事了吗?李局长不是反复、严格要求不能出事吗?这事他们倒是站到干地里去了,把我们给推出来,这吃空饷的,我们知道是哪鳖孙给安排的啊!”田之鱼有点气愤地说。 “要我说啊,干脆趁这个机会,把这个李香君、秦丽丽给调查一下,手续开走就是了,这些人有的是后台,开个手续肯定没有问题。”李自强自作聪明地说道。 “自强,你说得倒是好听,人家要的是今天必须报!”李文玉说话仍然有点冲动。 “文玉,自强说得不是不行,关键是心急吃不了今天这锅热豆腐,你说是不是?要我说啊,瞒报要追责,出事也要追责,两者相比,出事来得快,这报上去立马不就出事了吗?而瞒报这事还有个调查的阶段,调查还有个活动的余地,而在这个时间段,我们不就可以走自强说的路子吗?”张福仓慢慢地分析着得失利弊,田之鱼点了点头。 “老张,你的意思是报空白表?”李文玉问道。 “不,不是报空白表,是不报,拖!”张福仓信心十足地说道:“李局长说瞒报追责、出事追责,说不报追责了吗?”张福仓反问道。 田之鱼和李文玉倒是被问着了,张福仓说得不是没有道理,拖字诀也是诀啊。张福仓看了看二人的脸色,继续胸有成竹地说道:“天塌不是有大个子给撑着的吗?要不我们到老皮那走一趟,听听那老狐狸的高见,如何?”老皮叫皮洞之,是田县最大的一个镇、阿镇中学的校长。田之鱼、李文玉点了点头,看来姜还真是老的辣啊。 散会了,小梅又撵到校长办公室说审计的事,意思是联合审计组是必须要查看后勤这块账目的,田之鱼笑笑道:“小梅姐姐,这事我先跟李督学商量商量,要查也是查他曹胖子,你慌啥吗?”小梅似乎意识到田之鱼识破了她的把戏,小嘴一噘说道:“就你,到啥时候了,还向着那死胖子,这事,哼,我不管了,反正查出来也是你这个当校长的事。”说完,有点生气地扭着小屁股走了。 田之鱼摇了摇头,向校园外走去,他想透透气,也更想去看看留亦吾那家伙在微博上说的“小正渠”,就在身边的那条小渠,自己怎么就没有想起来研究一番呢? 第13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13)——就叫采桑社区 田之鱼出了学校大门,上了公路,往东走去,过了诗河湾东大桥,再走上一段路程,就到了田县隗镇与正县糊涂镇交界之处,田之鱼终于找到了留亦吾笔下的那道叫“小正渠”的地沟,浅浅的没有一点水的迹象,老百姓也早已平整了两边的黄土,种上了麦子,若不是仔细分辨还真看不出来。田之鱼摇了摇头,心想这个留亦吾是不是有点太神经了,这哪里是什么小正渠啊。至于正渠,倒还真有一条,不过那是在正县东南四十公里外的诗川镇境内了,与许都市的革县搭界。 正在田之鱼暗自发笑的时候,隗胜利打来了电话,说是慎不言来了,想见见他。田之鱼当然知道隗胜利打电话的目的,看来他是不选准社区用地不罢休啊。 田之鱼拦了一辆出租车赶到贤王庙门前时,隗胜利所邀请的原班人马早已到齐,见田之鱼下了车,慎不言直截了当地说道:“田校长,你来得正好,这次隗村长可是给老朽出了个难题,你看看他选的这几块地中不中?”田之鱼心想,这老头有点意思,怎么不说一次只看一块地儿了,想必是隗胜利的板子打得够分量了吧。隗胜利笑道:“这事不是商量着来的吗?之鱼,你看看我说的中不中?第一选择是祝英台这块地......” “不中。”田之鱼直截了当地回答道:“宁住庙左庙右,不住庙前庙后,贤王爷面前你也敢动土?再说了,这是潜龙入地之处,断然是用不得的。” 隗胜利脸一红,继续说道:“那,诗河东岸那块地呢?背靠大山,怀抱平原,而且地势平坦。”隗胜利说话时用手指着诗河东岸那块叫台城地的平地说道,慎不言也满脸带笑地看着田之鱼,可田之鱼竟然没有说话。原来他看见,台城地靠近诗河岸边的高台已经被蓝色的铁皮瓦给封了起来,看来对台城地的考古发掘已经开始了,媒体上说是中州大学考古队来发掘的,也不知道自己的恩师韩无知先生来不,不管他来不来,自己都要去看看的,至少他们是自己的师兄弟,攀上这层关系或许会对自己的田县文明研究起到不可替代的作用。 “之鱼,问你呢?”隗胜利有些耐不住了,慎不言也直直地看着田之鱼,生怕他看走眼了。“不行,潜龙勿用!”田之鱼僵硬地给怼了回去。隗胜利一愣,慎不言长出了一口气,其他几个人也看着田之鱼觉得他有点怪怪的,刘雪飞浅浅地笑着,那模样像是老师在听学生背作业。 “是一条龙、是一条龙。”田之鱼似乎有点神经质地自言自语着,他的手也不自觉地指向了自己刚刚看过的那道沟渠,在春天明净的阳光下,碧绿的麦田里有一道深绿色的飘带,偶尔点缀着金黄色的花簇,自西北曲折绵延,一路东南,消失在浊歧山前天地交合之间,那景象真是: 天赐一片绿 平平坦坦荡荡 地铺一张床 处处沸沸扬扬 一龙隐天地 裂疆小正渠 多少战争都不记 化作沃土里 大伙笑了笑,隗胜利似乎觉得这块地是好地,有几个人窜掇着说就是那块地好,当然河西岸也不错,沿着公路盖房,还有营业房呢,虽说地方窄了些,但盖一长排的地方总是有的。隗胜利看着田之鱼发呆的样子,以为他看出什么来了,于是把他心中所想的给全盘端了出来,田之鱼此时也回过神来,听隗胜利说完,才缓缓地说:“胜利兄,不行就是不行,先不要说犯了忌讳,就是你说那沿河西岸盖房,你想过没有,这条弓弦路是一定要扩宽的,到时候再拆迁,麻烦不麻烦。” 这样的回答让隗胜利有点摸不住头脑了,他有点惊伢,这不是田之鱼的说话方式,其实田之鱼也很快发现了自己的不妥,因为留亦吾一篇有关“小正渠是古正国军事防御体系重要设施”的文章,让自己竟然有点失态了。他暗暗地平息着自己的情绪,看了一眼刘雪飞,也有点不可思议地看着田之鱼,似乎有些不解。而慎不言则直直地看着田之鱼,似乎他们才是通神的一对亲兄弟。 “胜利兄,叫我说啊,你也别再让慎大师犯难了,依我看,那儿就行。”说完,手指指向贤王庙东南、隗伯山尽头、一片深绿之处那个名叫采桑地的小村庄,几棵古老的桑树散布于村头,十几户红砖灰瓦的房子掩映其间,被三面高高的崖垴围起,如同一片世外桃源,田之鱼似乎意犹未尽,看了慎不言一眼,看到慎不言正以鼓励的眼光看着他,眼角里的刘雪飞也笑着认真地听着。 “这地好,好在它不高不低、不显山不露水、藏风聚气,而又顺风顺水、得失有度。若以八卦论,其位在东南巽地,主木,而采桑村三字皆为木,若命名为“隗村采桑社区”,则名字亦不失诗意,而三木为森,一土相伴,也不失五行,再看这大向去处,若以插箭岭为一龙,则悬雾山无疑为龙首,潜龙入地,其势不衰,千里沃土,直奔东海,而无梁、浊歧当为其两爪,采桑地正在那肩腋之下,无伤无碍,虽无大富大贵,亦无大起大落,持中守命,甚好。” 田之鱼一番话,说得慎不言大笑道:“之鱼, 看来老朽这一趟是白来了,但也没白来啊。”平六八忙问何意?慎不言道:“说白来了,是因为隗村长放着这么好的先生不用,反而去找我这个没文化的‘半仙’,说我没白来,是因为我听了之鱼一番话,确实在老朽之上啊,佩服、佩服。” 第14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14)——要报好表 虽说定下了采桑社区的盘子,隗胜利与丰子泽着手准备材料去了,图纸、备案、招投标的事似乎与田之鱼没有多大关系了,不过田之鱼这次也算活明白了一回,丰子泽这个商人眼光放得还是不近的,一边拉着了雇主隗胜利,一边又拉着了项目的裁判员冯牛套、平六八,其实这正是田县人的骄傲所在。中州府下辖的几个县分别是:正、田、丰、井、工、中六个县,似乎是上天的造化,这几个县名字就是翻过来念都不带变味儿的,有句顺口溜叫“丰县靠寺院、工县靠电线,中县靠大蒜,井县靠煤炭,正县靠实干,田县靠吹大蛋。”其实这话也有毛病,田县人不仅会吹、能吹、善吹,而且吹过去的“大蛋”都能实现,田县人常常笑话工县人求人办事是“一打一叫唤”,这次给你上礼了,那定然是要办成事的,否则你得把钱给退回来,下次办事再说下次的。而田县人则是放长线钓大鱼的,孩子上幼儿园时已经准备着如何给他找工作,要“养”关系了,当然丰子泽此举并不高明,让人一下子便会识破的。 田之鱼并没有欣喜于他的慧眼,而是左思右想着那道浅浅的沟渠,甚至连中午的酒都谢绝了,他匆匆回到学校办公室,一遍又一遍地翻阅着嘉庆年间编纂的《田县志》,怎么也找不到蛛丝马迹,他感觉到很困惑,如果真如留亦吾所言,这样一道水利设施也好、军事设施也好、边界沟渠也好,总得有记录吧,他觉得这条沟渠极有可能不是田国、正国对垒时期修建的,而是后来某个朝代修建的,可他又对自己的判断找不出足够的证据来,假如是后来某个朝代修建的,那也总得有个记载吧,可真的没有,他又摇头否定着自己的判断。电脑屏幕上那几个字“小正渠或许不是春秋时代的产物”。“或许”?他暗自笑着,这么重要的事,怎能用“或许”这样一个不确定性的词语呢? 李文玉敲门没有田之鱼没有听到,反正他看见李文玉时,她已经气呼呼地坐在沙发上说道:“小田,县局办公室又催了,说今天下午无论如何要把表报去,否则要追究责任的。你说咋办吧?” “文玉大姐,就按咱商量的办呗,拖!”田之鱼连想都没有想地说道,也不知从哪儿来的底气。 “小田,拖?行不行啊?要不,你再问问领导,看碍事不?”李文玉仍然不放心,看着田之鱼说道。 田之鱼想了想,拿起了电话,又认真地想了一会,才拨通了阴三友的电话,他内心想阴三友这个人虽然有点贪,但办事还是挺麻利的,电话那端的阴三友很快接着了电话:“喂,小田啊,是说你们那两个老师的事吧,是不是一个姓李、一个姓秦啊?”田之鱼瞪大了眼睛,看着李文玉,似乎是说,这事怎么他比我们都清楚啊? “小田啊,记住李局长那句话,要报好,知道不?要报好,千万别出事,有些事自己要多长个脑子,要把握好,好了,再见,过几天去看望你和李文玉去。”听说话那口吻,似乎是看见了李文玉就在一旁。 “啥意思?”李文玉似乎有点摸不着头脑了,要报好?是报好呢?是报真的还是报假的?还是不报好呢?她迷茫地看着田之鱼,田之鱼也是一头雾水地看着李文玉,心想这个阴三友,到底说点啥啊? 正在二人茫然的时候,不料,阴三友的电话又打过来了。“对了,田校长,忘了给你说件事,你们学校有个叫贾文娟的老师吧,是个苗子啊,要好好培养啊。” “阴局长,阴局长,到底该咋报啊?”田之鱼似乎并不关心贾文娟的事,而是抓住机会焦急地问道。 “哎呀,小田啊,不是给你说过了吗?要报好,不要出事。”说完挂断了电话,田之鱼仍然一头雾水。 “这妮子,咋就挂上了阴老三呢?”李文玉愤愤地说,她的注意力似乎很快地转到了贾文娟身上,“老好找人,让她去问老阴去,看看到底咋报?” 田之鱼并没有应声,而是拨通了阿镇中学校长皮洞之的电话,电话那端传出几声不恰当的声音,皮洞之喘着粗气说道:“兄弟,啥事啊?你也不到哥哥这儿来,这儿有肥羊肉吃哩。” “吃,吃你娘个腿!”电话那端,似乎有女人低声说着话,田之鱼一愣,说道:“这不正准备到老兄那儿去取经吗,我是想问问,咱学校报‘假老师’那事咋办的?” “贾老师,你不是抱着的吗?这个还要问老兄?哈哈,哥给你开玩笑的。”皮洞之那边传来爽朗中夹杂了一声哎哟的笑声,说道:“假老师,报个球,他们知道的门清,还用咱哥们报!” 田之鱼还要说什么,那边已经挂了电话,似乎某项工作还没有完成,田之鱼的脸倒红了起来,李文玉却长长出了口气,道:“不报就不报,大不了挨批评,他老皮不怕,我们也不怕。”说完站起身来走了出去,似乎不急了,也似乎急着要去播报什么新闻。 田之鱼还愣愣地坐在那儿,似乎着了魔,他把自己的脑子向后拉了拉,阴三友说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贾文娟是个好苗子,这妮子想当官了,平常并没听她说过什么啊?她是什么时候攀上阴三友这家伙的,这老东西可不是什么好鸟,难道...... 田之鱼再也无心研究他的地沟了,而是拿起电话拨出了贾文娟的手机号,手指头却摁不下去,他有些不屑于自己的自信力了,他轻轻而僵直地摁下大拇指头肚儿,划拉出贾文娟的微博,有一首小诗就发布在前天,对,就是前天晚上,自己正和臭豆腐、曹胖子喝酒的那天。 旧雨湿润处 新雨复浸泽 几度狂蜂刺嫩萼 梦里黄花落 莫言花无泪 有泪花瓣剥 问询东风几多恶 何处藏玉洁 田之鱼的眼睛湿润了,他放下手机,没有了拨打电话的勇气,而他办公室左侧那边、李文玉的办公室里,似乎传来小梅的声音:“文玉姨,刚开始我还不相信呢,今早就是来了一辆轿车,对,黑色桑塔纳把‘闪杆’那浪货给送回来的。”田之鱼痛苦地闭上了眼睛,“闪杆”是学校的老师给贾文娟起的外号,意思是高而不肥,走起路来有点闪烁的感觉。 第15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15)——两个小和尚 阿镇中学就在阿寺的旁边,其实阿镇中学所在地本来就是阿寺的中院,也是最主要的一部分,解放后借来用于办学,后来干脆给拆掉,建成了如今的阿寺中学,阿寺的上院在阿山之上,如今只剩下一座座倒塌殆尽的破墙残壁和几堆残破的砖塔了,而保留较好的就是现在称之为阿寺的下院了。而关于阿寺已经被丰县老林寺收购的消息不绝于耳,在田县也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商业化运作模式正无孔不入地腐蚀着如来佛和他的弟子们。 田之鱼本来是向皮洞之学习如何应对有关“假老师”自查问题的,可皮洞之一句“不报”就把田之鱼的耳朵给打发了,田之鱼再怎么问,皮洞之总是一笑而言他去了,张福仓有点狡黠地向田之鱼使了个眼色,看来他已经从对方的副校长那里学到了真经,示意田之鱼不要再打破砂锅问到底了,田之鱼也就不再一味地追问下去,而是和皮洞之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学校里的一些事。 眼看中午将近,田之鱼起身告辞,皮洞之笑道:“田校长,你这是腌臜哥哩不是,都大晌午了,岂有走的道理,这可不是待客来头不是?走,弟兄们,今儿咱不上什么大饭店,咱就去吃个便饭,如何。”说完,并没有在意田之鱼的推辞,一脚跨出办公室的门。田之鱼还想说什么,张福仓早已使个眼色跟了出去,田之鱼看了看曹胖子,曹胖子是来当司机的,曹胖子走过来笑道:“田校长,有免费的午餐,何必再推脱呢?”接着又小声说道:“礼尚往来,他也会到我们那儿去的,这就像串亲戚一样,走吧。”田之鱼不再说什么,跟着走了出去。 皮洞之带领大家并没有出校门,而是走到办公楼东侧的一道红墙边,推开了一扇小门,走了进去,墙那边竟然就是阿寺了,张福仓和皮洞之开着玩笑说道:“皮校长,怪不得你老人家稳坐钓鱼台呢,原来是通神的啊!? 皮洞之似乎受到了某种刺激,笑道:“要说这事儿,我可不如之鱼,田校长才是这方面的专家呢。”说话间已经到了大雄宝殿后,一棵高大的皂角树下,两个小和尚正在犯春困、打着盹,一个小家伙靠着树根,另一个靠着石头台,那模样甚是可爱,听到有人来,缓缓地睁开了眼。 “捣蛋,你俩个捣蛋家伙,师傅让你们来打扫殿堂,你们倒好,睡了起来,看看佛祖那身上的灰尘,师傅回来还不揍死你们。”皮洞之逗笑着两个小和尚。 “师傅,哈哈,早走了,如今的师傅是外来的,外来的和尚不念经,是老林寺的大哥大,只想着开发,拿佛祖挣钱的,哪儿还管那胖老头身上有没有灰尘啊?”一个小和尚调皮地说道。 田之鱼有点发呆地透过后门看着那尊佛像,大红的披挂之上灰尘蛛网不少,座台上竟还有斑驳的落泥,遂痴痴地说道:“明镜积尘埃,蛛网罗高台,本来是净土,何有秽物来?” 一个小和尚笑着回道:“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若是脱俗物,还怕染尘埃?”另一个小和尚似乎感觉到师兄弟言犹未尽,接着那个小和尚的话说道:“佛祖本无心,无心笑口开,一身黄胶泥,还怕染尘埃?” 田之鱼竟然答不上话来,皮洞之笑道:“你们两个小家伙,伶牙俐齿的,不好好干活,倒会斗嘴了,你们今天可是说佛祖的坏话了,等你师傅回来,告你们一状,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嘻嘻,他才不是我们的师傅呢,我们的师傅调走了,皮校长,啥叫明升暗降啊?他们都说俺师傅到老林寺是明升暗降了。还说这里也要拆迁重盖的,这座佛像会拆掉吗?佛祖会哭吗?”两个小家伙不再闹腾了,而是挺认真地问着问题,话语也渐渐有点沉重了,小家伙的脸也沉重下来。 “嘿,好长时间我也没见过你们的师傅了然大师了。”皮洞之没有直接回答两个小和尚的问话,有点逃避意味地向前走去,两个小和尚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一晃进了大殿的后门,等田之鱼反应过来时,早已不见了二人。往里看进去,大殿内竟然空无一人了。 “嘿,世风日下啊,田校长,你是研究田县文化的专家,你说说,好好一个净土祖庭,为何就被老林禅寺给收购了,还非要搞什么商业开发,我就迷了瞪了。”皮洞之似乎受到了小和尚的感染,愤愤地说道。 “肉食者谋之,又何惧焉!”田之鱼无奈地摇了摇头,顺势向后看去,众人早就走到了大殿前面,空落落的院子,紧闭的大门,没有香火的神龛,一两处秽物倒是引来了几只绿头苍蝇,嗡嗡嗡地追逐着。 第16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16)——孙老四羊肉馆 阿寺的天王殿似乎有些低矮,让人感觉到四大天王有点出不来气,一个个灰头尘面的,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粗俗,有人甚至说那条蛇头倒有点像龟头的模样,田之鱼看了看还真有点像,其实,好多事不经点破,大家也就习以为常了,一旦有人质疑出来,那你无论如何看,觉得都是别扭的了,这也许就是所谓的风景故事制造者们的噱头吧。 一张不高的桌子忽悠着立在托塔天王座前,上面写着“神算子胡文泰”,下面一行小字似乎是介绍其神算绩效的,旁边还放着一本大大的红皮证书,是田县《易经》研究会颁发的“高级易经研究大师”证。而坐在桌子后面好像是在看书、又好像是在看人的胡大师早已开口说道:“人算不如天算,天算不如神算,胡某俺掐指一算,庙里出来个浑蛋,皮筒子、皮筒子,装酒两头漏,装饭瞎扯蛋......”胡文泰扯着砂锅嗓子胡乱吆喝着。 皮洞之早已走过去,作势要掀胡文泰的卦桌,边掀边骂道:“泰儿,在这儿胡球咧咧啥,还不赶快回去吃奶去,听说你兄弟媳妇又给你怀上了,你小子倒他娘的省事了,和武泰共用一个,肥水不流外人田啊......” 胡文泰翻了翻眼皮笑道:“皮筒子,不要信口雌黄啊,诬陷人可不是什么好鸟啊......”胡文泰还要七荤八素说下去的时候,胡武泰老婆从市场回来,打庙门前过来了,胡文泰连忙看着田之鱼改了口,说道:“我说这位先生肯定是个学问人,不过,哈哈,今年,嘿......”话说到一半,连连摇着头,武泰老婆早已一脚迈进庙门来,皮洞之做了个鬼脸尴尬地笑着,几个看笑话的说道:“这倒好,俩人,嘴嘬得跟麻梭子一样了,老能摆是不?” 胡文泰狠狠地瞪了说话的那人一眼,连忙从布袋里掏出几张大红鱼来,递给了他兄弟媳妇,说道:“看看俺桂花,上午又给做好吃的,这么好的兄弟媳妇,你们说到哪儿找去。”说这话时,那眼神都带着几分自豪,桂花早已接过钱,扭着肥肥的大屁股走了,皮洞之凑到胡文泰眼前,低声说道:“孩子,这比上洗浴中心找小姐都贵。”说完不待胡文泰反应过来,早一个转身跑出了庙门,田之鱼几个也笑着跟了出来,胡文泰似乎并没有在意皮洞之的恶意玩笑,而是对着田之鱼继续说道:“先生,要不要卜上一卦?”田之鱼笑着摆了摆手。 阿寺庙门正对着的是阿镇供销社的老院子,水泥挂面的墙上依然还能见到某种革命式的标语,里面的老柜台也早已换上了超市货架,可总给人一种不搭配的感觉,穿过日杂门市部的过洞,便是孙老四羊肉馆了,笑容可掬的孙老四早已迎了出来,带领几个人穿过两道暗门,竟然进到供销社的老院子内,一棵高大的老桐树下,一张矮桌子早已摆放停当,旁边的劈柴大灶火势正旺,大锅里的半只羊在沸水中翻滚着,院子里弥漫着淡淡的腥膻味道,勾引着人们的味觉神经。 “这个好,清水煮羊肉。”田之鱼似乎被勾起了食欲,或许这种做法甚合他的口味,不由自主地赞道。 “怎么样,兄弟,要说这阿镇美食啊,并不比你们隗镇差,隗镇的历史悠久,这阿镇的历史也差不到哪儿去,兄弟,哥说你啊,别整天抱着隗镇那巴掌大的地儿研究来研究去的,把眼光放远点,也研究研究这阿镇的历史文明如何?说不定还会豁然开朗哩。”皮洞之说道。 “皮校长,有你老兄这番话,我早已豁然开朗了,老兄说的对啊,就这几十公里的距离,饮食、起居、文化、传说等等都有不同啊,比如这‘隗不狗、郐不驴、阿不吃阿不吃’就大有讲究啊,你们说这隗地的人为何不吃狗肉呢?郐地的人为何不吃驴肉呢?阿地的人说着不吃不吃,怎么什么都逃不过他们刁钻的嘴呢?”田之鱼看着锅里诱人的羊肉,说道。 “嘿嘿,老弟,你还真是难为着哥了,哥不懂,也回答不了你,今儿个咱还是先不说这事,来,一人一箱啤酒,谁喝谁的,任务想办法完成。”说话间,阿镇中学同行的一位副校长早已指挥着孙老四搬出几箱啤酒来,一人面前一个大碗,田之鱼还要推脱,曹胖子早已打开了啤酒,满满地给各人倒着,孙老四也忙着捞大块的羊肉去了。 几碗啤酒下肚,大块的淡羊肉更是爽口顺滑,张福仓愣愣地看着田之鱼和皮洞之,轻轻地皱了一下眉,要来了一小碟蘸料,享受他认为的美食去了。田之鱼笑道:“张校长的口味有点重啊。” 皮洞之笑道:“张校长口味重不重,俺老皮不知道,反正曹胖子这小子不是什么好东西,老曹,听说你还有什么‘先进’、‘后进’、‘上进’几个品种,你小子,够厉害的。” 曹胖子反唇相讥道:“皮校长,哪儿有你厉害,听说你,哈哈哈,对了,这回报表可是你们那位闻老师的功劳,说说,她是如何给李局长灌了迷魂汤,不让你们报的。” 皮洞之笑道:“所以吗,你们是抱着关系不用,非要来问我这个皮筒子,喝酒两头冒的,嘿嘿,曹胖子,你不是说你们那位贾诗人认识阴副局长吗?一个大常务副局长,这点小事,自然不在话下的,之鱼老弟,有些关系该用是一定要用的,过期就没用了。”皮洞之跟田之鱼说着话,眼睛却看着曹胖子。 田之鱼端起一碗酒,一饮而尽了,嘴唇上沾上了一道啤酒沫子,颇有些滑稽的感觉。 第17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17)——初见秦丽丽 没有取到真经、却取到了歪经的田之鱼觉得自己惹了一身邪火,那一箱啤酒也就下得窝心胀肺了,怎么与皮洞之告别的他已经没有了意识,酒精把他烧得有点恼怒的感觉,可又不知道该恼谁、该怒谁?他同张福仓不知所云地说着,为什么这种简单的事非要复杂化,老师冒领工资了,查出来开除、退工资、法办、枪毙就是了,人是上边安排的,工资是财政核定的,到学校一点名、一对身份证不就什么都清楚了,非要压下边的人干啥?张校长、老曹,那老皮算个啥东西,让人家女老师去挡枪,真他娘的不仗义,是不是?二人不置可否地应着他,张福仓长长地叹了口气。 二人把田之鱼送到诗河湾社区门口时,已经是华灯初上了,因为田之鱼和曹胖子在路上不停地撒了几泡尿,酒意也渐渐消退了不少,他有些疲惫地向张福仓、曹胖子滑稽地挥了挥手,歪歪斜斜地向家走去,一楼的楼洞门口,自己心爱的小熊猫正如自己一样,歪歪地停放在门口,田之鱼似乎又有一股尿意陡然而生,歪着头向四面看了看,站到了车头方向,摇动了两下屁股,哗哗的水声便响了起来,真是痛快。 田之鱼似乎解脱了许多,可再束皮带时却怎么也找不到皮带扣了,他艰难地向车前、车后、车上、车下寻找着,却怎么也找不到,他有些恼怒地恨恨地骂着自己不济事,又提着裤子来回找了几遍,还是没有,气得他干脆不再找下去了,一手提着裤子,一手扶着楼梯,往楼上走去。 田之鱼家就住在三楼,平常他根本没有感觉就回到家门口了,可这回他竟然有些气喘吁吁了,刚转过二楼楼梯,突然一个小小的人影直直地跑了下来,好像是一个孩子,冒冒失失地竟然和田之鱼撞了个满怀,田之鱼一愣,险些倒下,急忙用两只手去抓楼梯,没想到裤子一下子竟然掉到了大腿部位,田之鱼一歪,连忙用手去拉裤子,又险一点倒在楼梯上,等他站稳了,才看清从上面下来的不是一个孩子,而是一个精致的姑娘,眼睛大大的,皮肤白白的,脸涨得红红的,正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田之鱼摆了一下头,示意那姑娘走,那姑娘愣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可见田之鱼这个样子,欲言又止了,抬起头嫣然一笑,一溜小跑地下楼去了,田之鱼摇了摇头,向三楼慢慢地走去。 莫红秀正焦急地站在门口,似乎在送人、又似乎是在等人,看见田之鱼回来,连忙关上了门,像做贼似的看着田之鱼急急地说道:“之鱼,刚才下去的那个姑娘,你碰见了吧,她,就是秦丽丽啊。”说着,神秘地递给田之鱼一个信封,信封里鼓鼓囊囊地装着一些现金,莫红秀红着脸说:“这个是刚才那个秦丽丽给的,之鱼,这可咋办啊?” 田之鱼的醉意似乎又消退了些,笑着说道:“先别管她,你看你老公咋办啊,裤子都提不上了。”莫红秀看了田之鱼一眼,哈哈地笑了起来,指着田之鱼的另一只手道:“骑着驴找驴,你那皮带扣不是在手里握着的吗?”田之鱼看了看手,苦笑起来。莫红秀似乎也愣过神来,说道:“还校长的、老师的哩,自己握在手里的东西都找不到了,难不成还会自己弄丢了。” “看看丢了没,看看丢了没?”田之鱼笑着把莫红秀逼向卧室,莫红秀笑道:“田苗还在屋里做作业呢。”田之鱼尴尬地提着裤子进了卧室,莫红秀拿着那个信封愣愣地站在那里。 第18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18)——周彩虹的心意 莫红秀感觉到有点可笑,这个田之鱼,一晚上闹腾的,一回是田老师的,二回是田校长的,还说再来一回是田副局长的,真是的,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想想都觉得可笑。莫红秀又一次笑着收拾着零乱的床铺,床头放着的那个秦丽丽送来的信封让她一下子又警觉起来,她连忙拨通了田之鱼的电话。 田之鱼刚走进办公室,还没有坐下,莫红秀的电话就打了过来,田之鱼答所非问地道:“吃了两根油条,喝过奶了,街上二嫂的。”惹得电话那端的莫红秀又滴滴笑了起来,田之鱼也跟着傻笑起来,莫红秀笑道:“昨晚喝得不够,是不?我啊,是问你,那个秦丽丽的信封?”田之鱼一愣,似乎想起了昨晚那个矮矮的白白的大眼睛的女孩,过了好大一会,才说道:“先放那吧,等见到她时,退给她就是了。” 莫红秀并没有罢休,而是接着问道:“你们学校的‘假老师’那事,上边也不追问?到时候你咋交代啊?我们中心小学还有一个呢,不过丁镇长好像给老牛打了招呼的,说暂时不报,真不中的话,到检查的时候找个人先顶替着,我们这好说,是镇教办王志和那儿管的,你们可是县教育局直管的,你可要小心点,听说风声挺紧的,秦丽丽那妮子也不知道啥来头,都怪我,昨晚没有多问两句,嘿。”看来莫红秀对这事还是挺上心的。田之鱼又想了一会,说道:“现在能有啥办法,她在哪儿我也不知道,退也没地方退啊,我想她一定会再来说事的,到时候再说吧。”田之鱼说完,放下了电话,又愣了一会,才坐下来打开了电脑,好几天都没有看有关历史研究的信息了。 与其说是看看有关历史方面的研究,还不如说是想看看留亦吾那小子在干些啥?留亦吾的微博倒是更新了几条,但多是有关正县基层群众实干精神出政绩的官方文章,以及一条有关正县县城北关,旧城墙外一块竖立的大石头照片,这块石头名叫悬晃石,田之鱼是知道的,是一块冰川纪河水搬运的巨石,全国各地这种石头甚多,并没有什么稀奇的。再翻阅浏览了有关梅花石刻的文章,除了一些没有厘头的评论之外,似乎也没有什么新的内容。倒是小正渠的争论还在蹭着热,不过多是田县几个学者的,其论点也多和田之鱼相似。这也难怪啊,田之鱼内心有点暖春的感觉,有几个老领导是应该请人家出山,纳入自己田县玄黄文化研究会序列的。想到这里,田之鱼又从抽屉中拿出那张有关协会上报所需资料的明白卡来,还有几样东西是要准备的,这个研究会是一定要申报成功的。田之鱼品算着。 “吱呦”一声门响,把田之鱼从电脑屏幕中惊醒过来,他抬头一看,原来是学校门前、租赁学校营业用房开超市的周彩虹走了进来,周彩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走向田之鱼的办公桌前,而是直接走到了田之鱼的座位旁边,一股脂粉气味便扑鼻而来。周彩虹的个头比贾文娟还要高点,胖而大的脸上涂抹着厚厚的粉妆,让人看不出实际年龄来,再加上肥硕的身躯,篮球似的大奶,似乎给人以要把那身紧身短裙撑裂的感觉。 “哎哟,我的周大经理,咋有空到咱这小庙里来啊?”田之鱼开着玩笑,站了起来,周彩虹笑着说:“田校长,你看你这个领导,官僚了不是,好歹我也是你的下属不是,咱这个小店,我开的跟你开的有啥区别,还不都是咱姊妹们的,你说,是不?我的大校长兄弟?”说话时已经靠近了田之鱼,一只手还拉着田之鱼的胳膊晃动了两下,那一脸的粉面似乎要掉渣似地颤动着。 “周经理,嘿嘿,有啥事,只管吩咐兄弟我就是了。”田之鱼说着向里边撤了一下,周彩虹并没有失望,而是又向前进了半步,大腿根已经靠在了椅子把上,短裙也似乎听话地向上卷了个正好,竟然恰到好处地露出那么一丝粉红色来,田之鱼连忙撤回了自己眼睛的余光。 “兄弟,姐给你说个事。”周彩虹说话间身子又向前倾斜了点,两半个白白的圆球挑逗似的跳动了几下,而周彩虹的嘴已经靠到了田之鱼的耳边,喘着粗粗的气息说道:“姐看你挺辛苦的,要不姐给你放松一下。” 对于如此大胆而赤裸裸的挑逗,田之鱼吓得一惊,连忙站了起来,一转身走到了自己的座椅外边,红着脸说道:“周经理,你要是有事,就快说,没事的话,我还有事呢。” 周彩虹似乎有点失望地往后退了退,说道:“田校长,看把你吓的,姐会吃了你,其实姐找你还是那点小事,就是前边那门市房,干脆定个合同,租给姐十年算了,这事我也给俺四格格说了,他说你们很熟的。” “四格格,哪个四格格?还珠格格?”田之鱼一愣,竟然说出了连自己都觉得好笑的话来。 “呵呵,田校长,你可真逗,哪儿有还珠格格啊,我是说渠斯格,那是俺表哥的,他说他和你挺熟的,听说你正在搞个什么研究会的,他还说这几天来见你,看能不能给你帮忙呢?”周彩虹笑着说道,她或许已经意识到这个傻傻的田之鱼早晚也是自己的猎物。 周彩虹说的渠斯格是田县史志办的主任,和田之鱼并无深交,只不过他的职务与田之鱼的研究有着割舍不断的关系罢了。现在这种事,只要见过一回面,那就是熟人了,只要吃过一顿饭,那就是老铁了,只要共过一次事,那就是拔丝了,只要经手一分钱,那就是一家人了,更何况渠四格又是这种不知何时还要有求于他的那种人呢,拿他做说事的噱头、拿来讨价还价,也并不稀奇。 “噢,你说渠主任不就得了,还什么四格格的,到时候我可得这样叫上一回,挺洋气的。”田之鱼打着哈哈说道:“周经理,要说这房屋租赁的事,是班子集体研究决定的,我个人也很难当家不是?一下子定十年,你兄弟我可不敢。”田之鱼的意思很明确了,他否定了周彩虹的想法。 “哎哟,我说大兄弟,现在这事还不都是听一把手的,你要是开口了,谁敢说个不字,你说是不?”周彩虹说着,看了看外边,有老师走动的身影,连忙从身上的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来,顺手塞进了田之鱼的抽屉里,扭身向外边走去,边走边小声地说道:“一点小意思,别多说了,看外边有人,大兄弟,啥时候想姐了,言一声,姐给你留着。”说完媚媚地笑了一下,一双大眼也变成了小小的月牙,大嘴也社会似地嘟了起来。田之鱼愣在了那里,现在这“小嘟嘴”真厉害,竟然也上了老女人的脸。 第19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19)——贾直仕的想法 周彩虹走了,田之鱼愣在办公室里好长一阵子,才松垮垮地坐了下来,顺手打开抽屉,把周彩虹的信封拿在手里掂了掂,没有拆开,又思考了好大一阵子,才拨通了财务室的电话。不大一会,小梅走了进来,有点不解地看着田之鱼,嘴里说着:“田校长,有事吗?” 田之鱼拿着那个信封说道:“小梅,这个是周经理交的房租,你去给她过下账,有空把收据给她开了送过去。” 小梅伸手接过那个信封,随口问道:“多少啊?” 田之鱼一愣,说道:“你查查不就知道了。” 小梅似乎明白了什么,笑着走了。但又好像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来说道:“田校长,危科长说咱那审计结果问题不小,这个周六要过来和咱沟通一下。” 田之鱼想了想说道:“危科长?财政局的那个姓危的?他是什么科长啊,不是办事员吗?有问题汇报就是了,还沟通什么?” 小梅没有再说话,看了田之鱼一眼,走了。田之鱼摇了摇头,心想这是什么事啊,还不如明说想要点东西或者钱哩。不过,这种人也有好处,吃了你的、喝了你的,给你办事;远比不吃你的、不喝你的,却什么也不给办强多了;更比那些吃了你的、喝了你的,也不给你办事的,更强得太多了。 田之鱼正想着心事的时候,李文玉走了进来,屁股还没有落座,嘴里早已抱怨起来:“小田,你说你和老张到阿镇取的是啥经?自己摆不平的事,让人家一个女老师去,这个老皮,什么玩意?哼,嘿。”李文玉表示不满之后,又长叹了一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说:“让贾老师去找阴局长,我开不了这口,要说你去。” 田之鱼似乎听明白了,看来这个老张还真相信了皮洞之的话,让李文玉出马做贾文娟的工作来了。田之鱼脸一寒,说道:“不去!” 李文玉一愣,直直地看着发怒的田之鱼,坐了下来,她当然能读懂田之鱼的表情,她暗暗地自责着自己的嘴怎么就没有个把门的。 过了好大一会,田之鱼才缓过气来说道:“我看咱们还是学学老牛吧,红秀说他们的方案是报空表,真要是上边查下来的话,就找个人替,其实这事上边心里明得跟镜儿一样,这样弄也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 李文玉又叹了口气,说道:“看来也只能这样了。”说完缓缓地站起来,向外边走去。田之鱼叫住她说道:“那个危四辈周六要来,说是什么要反馈情况的,还不是想点钱,你看看咋办,给小梅交代一下。”李文玉又大大地抱怨一番,走了。 不大一会,张福仓红着脸进来了,田之鱼翻了翻眼看了一下张福仓,似乎有些不满,张福仓并没有明说什么,而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后勤的事,趁暑假返修学校操场的报告已经拟好,教师公寓的项目正在抓紧申报,后勤管理要再上一个新台阶,官方式的工作汇报让田之鱼感到有些不耐烦。张福仓也似乎觉得自己说得过多了,站起来走了出去,临出门时还扭过头来说了声:“我跟文玉说了,不让贾老师去了,反正也不是咱造成的,咱怕啥?” 田之鱼窝了一肚子火,愤愤地走出了校门,本来想到小正渠那边再去看看的,可一想,好几天没有去贤王庙了,一场小雨之后,悬雾山也不知道生雾没有,于是跨过公路向隗村方向走去。 悬雾山并没有什么雾气,贤王庙门前倒是竖起了一块大牌子,上边绘制着采桑社区规划图、效果图,设计美丽而朴素,田之鱼禁不住感叹起丰子泽的办事效率来了。 田之鱼又看了一会,笑了笑,走进了贤王庙的大院,院内两个坟墓前的油菜花已经败了,细长的菜籽角儿嫩嫩地伸展着,散发出一股股青涩气息。墓前的香灰也少了些,或许是一场小雨的缘故吧,落樱与蝴蝶都不知哪儿去了,泥土才是它们最好、也是最后的归宿吧,无论这坟墓里埋葬的是传说中的玄黄、还是子虚乌有的梁祝。 贤王爷还是以其旧有的姿态瞪着他那双威严的大眼,看着世间的一切,审视着空空来访的田之鱼,如同田之鱼又一次审视他一样,或许从隗阳口中受了田之野质疑的启示,他再次审视着这尊号称武贤王的神像造型,又一次摇了摇头,从这几天查阅的大量资料看,中原地区极少有这种武贤王神像造型的,而明指其为八贤王赵德芳的,是根本没有的,虽说赵德芳本身就是个戏曲人物,真实的赵德芳并没有如此的长寿而有故事。但这尊神像肯定是和他、最起码和大宋王朝是有关的,既然与大宋王朝有关,那他肯定是大宋或大宋以后的人物演绎而出的神,田之鱼庆幸自己离揭开武贤王之谜又近了一步。 贾直仕是大老远看到田之鱼后,从家里喘着粗气走上来的,有点紧张而神秘,同时又有几分不好意思地把田之鱼请到庙后的住室里,一边打开电茶壶烧着水,一边说道:“田校长,你不是和那个戴眼镜的丰总很熟悉吗?麻烦你跟他打个招呼,社区那新房,我也给文杰报一套,他两口子老了不回来?这说到底也是他的家啊,你说是不?” “那是、那是,”田之鱼敷衍着贾直仕,笑着说道:“难怪文娟说你偏心哩,你啊,只想着文杰两口子哩,倒是冷落了亲闺女啊。” “田校长,喝茶,尝尝这个元神山产的二花茶,有一股药味,我喝不习惯,高校长说你喝这个,这不,我看见你来了,才拿上来的。”贾直仕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来,仔细地把几根二花放在茶杯中,用热水给冲沏了,一股二花特有的药香溢了出来,田之鱼看看那发黄的二花茶,果然是好货,一根根带着花苞儿直直地立水中,不大一会功夫,那水也化作淡淡的金黄色了,田之鱼放在嘴唇边慢慢地嗫了两下,贾直仕伸长了脖子,看着田之鱼的表情变化,直到田之鱼连连点头说好,他才放心地坐了下来。 贾直仕并没有回答田之鱼有关儿子闺女的疑问,其实田之鱼也未必想得到答案。而对于贾直仕要买房这事,他说道:“这个没啥,等丰总这两天来了,我跟他说就是了。哎,对了,贾老师,你不是胜利他哥几个的老姑爷吗?这事你直接跟胜利说就是了,何必再找丰总呢?”田之鱼似乎想起了他与隗胜利的关系,问道。 “哎哟,这可不一样,我虽说是他姑爷不假,可那都是老亲戚,再说了,如今胜利干着这隗村的村长,找他的人肯定多,一旦开了口子,也收不着不是,可丰总就不同了,他是外人,没人会找他的,给咱一家开个口子,也伤不着他,你说是不?”看来贾直仕对这事是思考良久了,田之鱼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下来了。 贾直仕见田之鱼答应得如此爽快,就又停顿了一会,说道:“田校长,高校长跟你说那事?” 田之鱼一愣,想了想说:“高校长,说啥事啊?不是文娟报的教师公寓的事吧,这个恐怕到时候得先评分再分房的,再说了,还没影的事,慌啥。” 贾直仕急得脸都红了,有点结巴地说道:“就是、就是,嘿,我想回学校返聘的事。”贾直仕说完,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田之鱼也终于想起来了,连忙说道:“贾老师,这个恐怕是有困难的,现在正查吃空饷的事呢,不是时候啊。” “那,就再等等,等过了这风头?”贾直仕似乎并没有放弃希望。这事他已经跟田之鱼说过两回了,也让高校长捎过两回话,他不想轻而易举地放弃。 第20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20)——阿庆嫂农家院 高志远的落座使得气氛热烈了许多,也留下了本打算离去的田之鱼。高志远退休后老伴也去世了,一生无儿无女的他过起了闲云野鹤式的生活,今天在这儿、明天在那儿,也没个正经事,用他的话说把自己的退休工资和那点老本,都在交粮本之前吃光花完,搞他个来也光光、去也空空。 本来他是可以到学校去的,都两年了,田之鱼还给他保留着办公室,这个小小的做派让好几个老校长激动了许久,都说还是老高有眼光、田之鱼有良心,其实,那间房子也早被小梅给占用了,不过小梅说了,啥时候老校长回来,她啥时候给腾出来。她知道高校长是不会回去的,志和都跟他说过了其中的隐情,她甚至比田之鱼都明白高校长为啥不回学校。看来,刚才高校长所说的要找田之鱼这事是真的,而要回学校看看这事是假的了。 田之鱼猜得还真不错,高志远找自己还真有事,而且是正事。高志远埋怨着田之鱼:“小田,你成立田县玄黄文化研究会,咋就把我给忘了呢?我帮不上你大忙,可对于方言方面的研究,我还是能帮点小忙的吗。”高志远说的不错,他在田县方言方面确实是有研究的,前二年还自费出了一本书,书名就叫《田县方言研究》,书里不仅有详实的田县方言记录,更有释义、成因及实际应用与区别等等,内容详尽而清晰,有许多方言版的笑话还被拍成段子在网上传播开来,是有一定影响力的。 “高校长,这不,还没有报材料的吗?到时候还能忘了你。”田之鱼笑着说,其实他还真的没有考虑这么多,更根本没有考虑到高志远。 “那就好、那就好,说不定我老头子还能再帮你一次忙呢,高自清知道不?田县文化局的局长,我可是他亲叔的。”高志远不无得意地说。 “噢,怪不得有人说你高校长能量大着呢,原来还有这么好的后台啊,过几天你可真得带着我去拜访这位高局长去,咱的研究会可真离不开他的支持啊。”田之鱼也兴奋了起来。 “我哪儿有什么后台、前台的,不过都是些老同学罢了,就说你提拔这事,他们一开始也是不同意的,现在我可以跟你明说了,我也不怕得罪志和的,我那时候可是一手托两家的,最后才把天平给你小田倾斜过来了......”高志远每当说到这事儿,都是会兴奋异常的,似乎隗镇校长这个职务是他送给田之鱼的一样。 “那是、那是,高校长,咱仨也算老伙计了,你二位可是我田之鱼的好兄长,要不,咱找个地方,边吃边谈,如何?”田之鱼及时制止住了高志远的讲话,要不然,还不知道前三皇后五帝的会说到哪儿呢。 “那,庙里失火,光剩中(钟)了,老贾,上次你不是说建设他老三、叫什么庆祝的要搞个什么农家院吗?刚过来时我看见广告架子都搭好了,不知道开业没?”高志远问道,其实田之鱼也看到了那个大大的广告架子,不过没有留心,更不知道是干啥用的,经高志远这么一说,还真想起来了,前几天好像听隗胜利说过要开什么阿庆嫂农家院的,他当时并没有太在意,更不曾想是谁开的,不就是个乡村小饭店吗。 “开不开业,你老兄来了他还敢不让你吃?要知道他老大隗建设也好,老二隗胜利也罢,还有这个老三隗庆祝,你说哪一个不是你的学生?如今,就连他家那小兰,都是田校长的学生了,再说了,我是他家的老姑爷,这事总不会假吧。走,今儿,就搁他那儿了,听说前几天就有人去吃了,现在不是流行什么试?试试?......试啥啊?田校长?”贾直仕竟然想不起那词儿了。 田之鱼笑道:“贾老师,那叫试营业,走吧。” 贾直仕笑着说道:“对对对,就是叫试营业的,现在人真是有点意思,这试试不中就算完了,听说好些年轻人现在也时兴试婚了,老高、田校长,你们说,这都是闹腾啥的啊。”贾直仕有些不解。 高志远笑了笑没有说话,眼睛不经意地瞟了田之鱼一下,田之鱼笑着和贾直仕打着哈哈,三人便直接走出了贤王庙后院的偏门,沿着弓背路向隗伯山方向走去。 隗伯山在悬雾山南大约两公里的地方,是一座高约几十米的土丘,形似人的耳朵,背面朝着悬雾山方向,内侧下方的平地上就是隗村了,不过现在隗村人家并不多了,大概也就是几十户的样子,这些年,隗村很多的隗姓人家都搬到下一个台阶,诗河湾所在地河屯村居住了,就连隗氏宗寝也搬到下边去了,正应着隗伯山耳朵内侧耳穴处的隗伯庙也早在文革中被破坏殆尽了,仅剩下几块残砖烂瓦和几株似乎生了锈的竹子。 三人说着话,很快便到了隗伯山东山脚下的隗庆祝家,隗庆祝家的东山墙上,一大块广告牌子已经张贴上去,上面写着几个大字:“阿庆嫂农家院”,高志远笑道:“庆祝这小子,还挺会起名的吗。” 三人看着广告牌正说话时,隗庆祝拿着烟走了出来,笑哈哈地说:“三位老师来了,快,里边请!”说着领着三位向院里走去。 隗庆祝家的院子和北方地区人家的院子并没有什么区别,不过打扫得干干净净,倒也生出几多农家雅致来。隗庆祝殷勤地把三位老师领到西屋里一个雅座坐下,喊过来女儿小兰送过水来,田之鱼脑海中翻腾了几回,也没有这个白白胖胖不丑不俊不招人爱不惹人烦的小妮子的影子,不过小兰叫他田老师,他还是装作认真的样子说着,“这妮子上学时就很听话”的好处来,一般女孩都听话,尤其是学习和纪律上都不显山露水的女孩,“听话”这词儿都适用。 也不用报菜,没一会儿,一盘凉拌玉米菜(苋菜)、一盘小葱拌豆腐、一盘烧卷煎、一大盘爆炒柴鸡便端了上来,阿庆媳妇满脸带笑地说道:“今天真是贵客临门啊,叫俺去请恐怕也请不来,这会儿庆祝正忙着呢,一会让他来敬二位老师、还有俺老姑爷一杯。对了,田校长,要不让俺二哥来陪陪你?听说你们关系可不一般。”庆祝家里的那张嘴,一听就是个做生意的料,你还别说,还真有点阿庆嫂的味道哩。 “噢,三嫂,不用了,改天吧,让庆祝哥忙吧,我们三个也就是说点闲话,喝点闲酒,没事的。”田之鱼笑着应道。说话间,小兰早已送过来一瓶银杜康来,应该是饭店里最好的酒了,高志远好像说过这个酒拿头,不怎么对他口味,贾直仕是滴水不沾的,田之鱼当然知道这酒的价位,但还是一把接了过来,很自然地打开了。 第21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21)——田县田氏是外来户 高志远和田之鱼二人推杯换盏的本身就让众多人羡慕不已了,上任与下任之间,能顺顺利利交接的有,但不在多数,大多是面和心不和的,更有极个别下任戳上任一刀、下任翻晒上任账本的,虽说是极个别,但还是有的,甚至时下有愈演愈烈之嫌了。贾直仕倒很享受,田之鱼答应了他的请求,给儿子在社区定房这事儿就定下来了,再加上诗河湾社区给文杰买的一套三室两厅,他这一辈子也算没有白活,等文娟办了事,自己也学老高,来他个闲云野鹤。 “小田,刚才只顾高兴着说田县玄黄文化研究会的事呢,倒是把今天找你的正事给忘得一干二净了,老贾,你现在记性咋样?我咋老感觉自己有点丢东忘西哩?对了,不闲扯了,说正事。”高志远真的好像忘了什么,努力地想了想说道:“看我这记性,对了,小田,我前几天见到原来的法院副院长田之清了,他说要成立什么田县田氏宗亲联谊会,还说要请你这个大才子出山就任秘书长哩。”终于找到了话头,打开了话匣子,高志远又有点兴奋了。 “来,高校长,碰一杯。”田之鱼举起了手中的杯子,喝了半口,说道:“这个之清哥啊,那是俺一家子的,要知道他们无梁镇田集的田家是我们西泰山田家分出去的,也就是清代末年的事,到我和之清哥这一辈,正好是出了五服的,他们田集的祖坟还在我们那儿呢,亲得很着呢,这个之清哥,来找我就来呗,又不是不认识我这个兄弟,还非要劳你高校长的大驾。”说起田县田氏,便也勾起了田之鱼的话头儿,似乎有说不完的话。 “听之清说,这次祭祖活动还有山东田氏代表参加,是真的吗?你们田氏竟来自山东,我起初还不相信,还以为田氏就是起源于我们田县呢?”高志远说道。 “田县田氏族谱上是这样写的,说是北宋年间,一个姓田的来到我们田县做官,后来就落户到田县了,后人避讳叫他名字,于是就以官称称其为“田知县”,可我总觉得不是,我们田县田氏四门,一个就是过去的隗镇、现在列镇马武寨的田氏、另几支是我们家的西泰山田氏和无梁田集田氏、还有田县老城田家大湾的田氏,号称田县“四田”。我觉得我们共同的祖先,就应该是起源于现在的田县,是从春秋以前的古田国传承下来的,可苦于没有文献资料可查啊。”田之鱼感叹道,他内心对田县田氏乃至山东田氏是有抵制情绪的。 “我说小田,研究归研究,现实归现实,你也不必太较真了。再说了,你们的家谱都是那样记载的,难不成你还不相信你们家的先人。再说明白点,这次田县田氏宗亲联谊会的发起人是谁?是田县老城田家大湾的田老爷子田子臣吗,田子臣何许人也?当今的县长大人田之野他爹吗,这样一算,这田县还不是你们田家的天下?之鱼,千万不要小看这样一个秘书长,你想想,田子臣任联谊会会长,子清任常务副会长,你任秘书长,那虽说是个虚职不假,可你却走进了田知县的视野,以后的教育局副局长、局长什么的,还不是易事,明眼人一看都会说,人家是一家人啊!”高志远嘟嘟噜噜地说着他的“官经”,田之鱼又一次端起酒杯打断了他的话,对于这些事,田之鱼考虑过,但他并不刻意去强求什么,他最关心的还是他们田家到底来自何方,他坚信脚下这片土地就是他们田县田氏的发源地,也是玄黄文明的发源地。 可高志远好像没理解田之鱼的意思,也或许早已看透了田之鱼,仍然不依不饶地说着:“小田,这回你可得看准了,这可是个天大的机会,你抓准抓稳了,这一辈子香油、棉油都有了,千万不可失掉啊。”高志远依然苦口婆心地劝说着,似乎明天田之鱼就能升任田县教育局局长似的。 “高校长,那些事啊,咱今天不说,这不还没见到之清哥和子臣叔吗?等见到他们,我们可是一家人,你高校长可是个外人了。”田之鱼骄傲地打着哈哈,高志远似乎也放下心来。 “一群官迷!”贾文娟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向贾直仕伸出一只细嫩的手说道:“老贾同志,钥匙呢?把家门锁得那么紧,想饿死恁妮哩,是不?高校长,我得问问你老人家,我是不是老贾同志的亲生闺女,他昨天还查存折,写着给他孩文杰买房得花多少多少万、装修得花多少多少万,没一分钱是给他妮的,你说,我是不是路上拾的,要是的话,我得去找俺亲爹亲娘去,免得在这碍老贾同志的眼。”贾文娟如刀子般的嘴说得贾直仕接不上腔来,只好在一旁傻笑着。 高志远说道:“文娟,你就是拾的,是俺老两口子扔的,今儿啊,你也别麻烦了,跟着我回去算了,我给你城里买房,中不?” “老中,娟姑,快叫爹,让高校长给你买房。”庆祝老婆走了进来,开着玩笑说道。顺手又掂过来一瓶酒,原来两个人不知不觉间已经喝了一瓶。 “高校长,我也喝。”贾文娟看见酒菜,似乎忘记了刚才的不快,一抬屁股坐在了田之鱼身旁。田之鱼脸一红,向一旁挪了挪身子,没想到贾文娟的一只脚早踩在他的脚尖上,痛得他吸了一口气。贾文娟一脸无所谓,好像什么也没有感觉到的样子,对阿庆嫂说道:“叫庆祝给我炸盘小白条。”说完,竟接过酒瓶来,打开了。 第22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22)——小河沟的水不浅啊 贾文娟打开的一瓶酒,三个人并没有放开喝,其实也实在没法放开喝,人家老爸在场,一个叔叔辈的,一个是直接领导,跟人家一个女孩子喝酒,实在有点说不出口。不过,趁着酒兴,田之鱼还是旁敲侧击地问起秦丽丽、李香君的事来了,但无论如何引导,高志远都没有回答有关李香君、秦丽丽的问题,一口咬定不认识这两个人,还说不知道是谁签的字,只知道当时的手续是县教育局人事科的韩科长给办理的,其他事情他是一概不知的。 田之鱼觉得再问下去实在没意思了,贾文娟也踢了踢田之鱼的脚,似乎还意犹未尽地摩擦了两下,田之鱼借着酒劲扭过脸去,贾文娟正暗暗地冲着高志远噘嘴呢。看来她对于高志远的回答同样不满意,田之鱼笑了笑,没再问下去。倒是隗庆祝进来给解了围,几个人端起了酒杯为阿庆嫂农家院的开业以示庆祝,饭局也就结束了。贾直仕拎着闺女喝剩下的半瓶酒和高志远回家闲喷去了。 “老狐狸!”贾文娟赶上田之鱼,愤愤地说道,渐渐和田之鱼走了个并肩。 “怎么,他知道这个秦丽丽、还有李香君是干啥的?”田之鱼惊奇地问道。 “知——不——道!”贾文娟得意地回答道,脑袋后长长的马尾猛甩了一下,险些打到了田之鱼的鼻尖上。 “嘿嘿,你是知而不道吧,想收信息费是不?”田之鱼恬着脸问道。 “那当然。”贾文娟得意地说道。 “几个大钱?”田之鱼陪送笑脸,他是极想知道内情的,上边一直追,他确实是应该拿出点好办法来应对的,可现在连这二位是什么人都不知道,能拿出什么办法来?弄不好还有可能弄巧成拙的。 “钱吗?”贾文娟装模作样地思考着,然后哈哈笑道:“本姑娘不要!” “那贾大姑娘要啥,只管说,包括人也是可以考虑的。”田之鱼伸长了脖子,喷着酒气的嘴几乎贴到了贾文娟的脸上。 贾文娟并没有躲避,而是若无旁人的说道:“谁稀罕谁弄走,本大姑娘可不稀罕。我啊,要当组长,隗镇中学的教研组组长!”贾文娟似乎是志在必得地宣告着。 “行、行、行。”田之鱼一连串地回应着,内心感到一阵好笑,这个天马行空的贾文娟,居然也想起当官来了。 “那,可是定下来了。”贾文娟调皮地伸出小手指来了个拉钩上吊,田之鱼笑着勾起小手指,用力地拉了拉,贾文娟说道:“定下来了,不许反悔啊。”田之鱼阴险地笑了笑,贾文娟拉长了脸说:“你,太阴险了,根本就没有诚意,不行,不和你玩儿了。” “我哪儿阴险了?这事绝不反悔的,要是不让贾大姑娘当组长,我......”田之鱼故作严肃地要赌起咒来。 “不呣。”贾文娟说着用小手堵着了田之鱼的嘴,眼里似乎闪着泪花,田之鱼内心笑了,这女人啊,真是一种读不懂的生物。 “那我告诉你吧。其实当不当组长都无所谓的,我只是觉得我应该当组长的。”田之鱼认真地听着,不敢出声,恐怕打断了贾文娟的情绪而又反悔了,要知道有时候女人翻脸比翻身都快。 “嘿,都是可怜人啊。听说这个秦丽丽原来是李局长家的保姆,后来李局长就把她那个了,他老婆发现后不依他,他只好把她给安排了。至于那个李香君,也不知道是县上那个领导的女人,连办理手续都是李局长亲自动手的,之鱼,你说这两个人,那一个不和李局长有关。”贾文娟说着的时候,真的有点唏嘘的声音,田之鱼静静地听着,心想,险些坏了大事,要是报上去,李局长还不?嘿,田之鱼觉得后背有点发冷了。 “之鱼,千万别听李文玉那个老女人的,还有那个张胖子,没有一个好东西,他们还说让我去给阴三友那老狐狸报呢,那老东西,正和李局长闹矛盾呢,他可正想着找啥借口和李局长搞事呢,这要是报上去了,正好给人口实,他也就站到干地里去了。你说,他们斗来斗去的,到时候受伤的还不是你,我的之鱼。”贾文娟真的动了感情,鼻子酸酸的竟然滴下两串长长的清亮的鼻涕来,田之鱼这次没有笑话她,而是轻轻地递过去一张餐巾纸。 渐渐地路上有了行人,和田之鱼、贾文娟打着招呼,两人也就走开了距离,说着话向学校方向走去。但田之鱼的第六感觉告诉他,有个人正在看着他们,而且是一个年轻的女人,他扭过头去,来回地张望着,可怎么也看不到一个人。 贾文娟看着田之鱼的样子,扑哧一声笑了,捂着嘴小声说道:“急吗?” 第23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23)——与慎不言的对话 连续几天,县教育局没有再催吃空饷的事,看来又一阵风暴就快要过去了,田之鱼感觉到少有的轻松,他想感谢贾文娟,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又该如何绕过阴三友这个名字,弄不好两个人都会不好受,田之鱼摸了摸自己的脸,竟然有些发烧了。 其实,老师们中间已经偷偷地传开了,这事的处理是田之鱼求了贾文娟帮忙的,要不怎么会有这么顺利?田之鱼觉得很可笑,可又无法去澄清,流言这东西实在厉害,能把想像中的东西变成比现实还更加现实的存在,在如同细菌病毒的流言面前,所谓的智者是根本无能为力的,或许只有武者,快刀斩乱麻,遏制着流言制造者,斩断传播链条,为受众装上新的耳机,才有可能制止流言的传播吧。而这些能力,田之鱼都不具备,也只好任由流言飞播了,甚至连臭豆腐那个大嘴巴都知道了,这速度真是快得惊人。田之鱼甚至把自己关在屋里,落得个身闲心不静,就这也比出去恰好听到些什么强,好像是自己做了贼一样,虽然那些内容他都能想得到。 田之鱼再一次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小心地浏览着有关中州历史方面的最新研究,一条新闻让他又兴奋了起来,原来隗镇台城高地考古发掘项目竟然是由中州大学历史系考古工作队来承担的,而韩无知先生正是这支队伍的顾问,别看是顾问,田之鱼知道,他定然是会来的,他太了解自己的这位恩师了,做学问那可是一丝不苟的,做生活那可是稀里糊涂的。 田之鱼正想到台城地考古现场去看看的时候,接到了慎不言的电话,这是慎不言给他打的第一个电话,他拿起来连忙接住了。慎不言在电话里并没有说什么,而是以商量的口气问田之鱼忙不忙,如果不忙的话,跟他到正县走一趟,看一个老熟人。田之鱼思考了一会,便答应了,他想,换个环境冷静下也好。 过了好大一会,当田之鱼电话再次响起的时候,外边还有两个老师在和李文玉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些什么,田之鱼大声地咳嗽了两声,走出门去,那两个老师早已没了踪影,田之鱼面无表情地跟李文玉打了声招呼,走了出去。 两辆大霸道早已停在学校门口,田之鱼一看笑了,还当是谁呢,一看还是隗胜利、平六八等原班人马,田之鱼向平六八车上的几个人举了举手,坐到了后面刘雪飞的车上,慎不言正在向他招手呢,而这辆车的前排刚好没人。车子很快上路了,沿着隗镇向正县的方向急驶。 慎不言问道:“之鱼,听说你们田氏一门要开什么祭祖大会了?”自从上次在贤王庙前的交际之后,慎不言已经改口叫田之鱼为之鱼了,有一种兄弟般的亲切。 “啊,是有这么回事,赶时髦罢了。”田之鱼应着话,眼睛轻轻地斜了一下,刘雪飞安静地开着车,如同一尊美丽的雕塑。 “这个田子臣,才发家多长时间啊,竟要弄这样的名堂出来。”慎不言摇了摇头,说道。 “怎么,你和子臣叔认识?”田之鱼似乎有点惊讶地问。 “啊,也不算十分熟悉,只不过前些年给他家看过坟地罢了,就他家那坟地,让人给糟蹋了。”说起看风水这事,慎不言便有点滔滔不绝了,更何况这车上并无外人,最起码慎不言是这样认为的。 其实这事也属于常态,当官的讲究的是政绩,学生讲究的是成绩,战士讲究的是功绩,商人讲究的是业绩,风水先生吗,当然应该讲究的是“风水绩”了。慎不言的出名就是因为他在田县的两大“风水绩”,一个是给田县老城田家大湾的田子臣家看了坟地不久,其子田之野在历任十二年中州市政府副秘书长之后,一步登天、荣升田县正知县。而另一位则是给时任丰县副县长、在副职位置上干了十五年后、准备退居二线的尚五辈他老爹选了坟地后,尚五辈竟然神奇般地给扶正做了正县的一把手。 “之鱼,你说,你们是怎么找古墓的?又是如何看待新穴的?”慎不言问道。 “这个,慎大师,我可不太懂,跟着老师学的那点东西也早已不知丢到哪儿去了,不过,听韩无知先生讲过,咱这中州地区最懂大风水的当是已故的金三林先生莫属,先生一生致力于考古事业,对中州省的山川河流平原丘陵可谓是了如指掌,用手杖一点,那地儿便是古墓所在,神的很。不过这都是韩先生说的,我们这些人没有见过金三林先生、没有聆听先生教诲,这也是终生遗憾啊。”田之鱼说得有点动情,就连刘雪飞的眼睛也有点红红的,田之鱼心想,听别人说别人的事都能动情的人,真是一个泪窝浅的女人啊。 慎不言不语了,良久,才又感叹道:“大风水好啊,流连于山水之间,忘情于古人之中,揭开古今之谜团,打开历史之宝藏,好!”这话确实令田之鱼没有想到,它竟然出自一位看风水者之口,刘雪飞也不经意地浅浅地笑了,田之鱼内心也充满了轻松与快感。 田之鱼笑道:“慎大师,这就不对了吧,我们学的那些东西,可是不实用的,不能给人指一条财路、官路,哪怕是一条平安路的,我们最多也就是给山山水水画个脉络罢了,如今有了卫星遥感技术,这些恐怕都没用了啊。”田之鱼发出一阵感叹。 “哪可不一样,卫星这东西看的只是个形,而人心所见的乃是神啊!”慎不言感叹道,“之鱼,我文化底子浅,看来是无论如何也达不到容山川大势于胸怀之中了,你啊,底子好,也有慧根,一定能把这大文明发扬光大,或许也只有你能够赶上金先生那样的大师的。” “但愿大师的在天之灵护庇我等吧!”田之鱼声音不大,但很坚信地说道。车子轻轻地一颤,刘雪飞一下子抓紧了方向盘。 第24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24)——正县有块悬晃石 顺着正县南北大街一路向北,街道变得越来越窄,两旁的楼房渐渐变得低矮了些,最后一段竟然成了青石铺成的道路,车子“咯咯噔噔”走过一段搓板路,远远地就看到了破旧的正县北关城门,残破的城墙依然不减当年的威严,但却保留不住昔日的辉煌。 北城门之外,是一片青翠的杂木林子,一条不宽的柏油路显得有些斑驳而破败,直通向远方的村庄,遍地的油菜花已近凋零,一块块麦田如同补丁般打在油菜田里,显出不一样的绿意,如同绿毯似的田野里,被挖出一块块黄土来,各类粗壮的名贵树木正从被剪开锯断的树冠处焕发出新的生机,舒展着稚嫩的枝蘖,颇有几分不自然。 正在田之鱼放眼北望之时,刘雪飞已是稳稳地停下车子,田之鱼静静地看了刘雪飞一眼,走下车来。 “唿唿唿,咯吱咯吱咯吱......”一阵风声夹杂着奇怪的声响传来,田之鱼扭过头去,才看见: 城墙残破池水死 树木森森风声急 一石孤独立 难觅有根基 风起摆左右 时有倾覆意 摇摆逾千年 春秋寄物语 兀立正地有奇迹 此物名叫悬晃石 田之鱼虽然在一些历史研究的文章上见过悬晃石的照片,但还是忍不住走了过去,近距离地观察着悬晃石的真颜,一块高过城墙的巨石隐映在杂木之间,稍稍有些风声,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那巨石也随之左右摇摆起来,似乎时刻都有倾覆的危险,而下边的几块小一点的石头,也被巨石的摇晃磨出深深的奇怪的凹槽来,田之鱼感叹起天公的神奇来。 平六八走过去也前前后后看了看,说道:“田校长,此石奇绝,或可谓之中原罕见之盆景石。” 对于此奇思妙想的结论,田之鱼点头称是,说道:“平局,此说极富诗意,只不过这块石头在此风霜雪雨数千载,未见有何奇迹之说,恐怕也正如许多介绍所言,上古之神工,洪水搬运至此,后人以其形态命名为悬晃石罢了,你看这上边的题词似乎是.......”二人说话间又向前走了两步,抬头仔细观看着上面的题词,竟是清嘉庆年间进士出身的浙江余杭人、时任正县县令的景纶所撰写,字迹倒也中规中矩,没有什么可挑剔的。 “平局,兄弟所言看来是有一定道理的,若是历史悠久又通灵接神的话,恐怕早有古人题撰碑刻,香火不绝了,哪还会如此苍凉啊?”田之鱼信心满满地说道。 “田校长,那可不一定,你看那边。”说着指向小柏油路对面,一个小小的红墙灰瓦的小庙,墙壁上写着并不规范的几个汉字——悬晃石庙。而就在小庙门前,慎不言正在向他们招手示意呢。 慎不言身边站立的像极了隗胜利长相的人应该叫隗建设,是隗胜利的大哥,田之鱼是认识的,只不过没有打过交道,田之鱼连忙过去相见了。再回头看那庙门时,竟然挂着“正县建设名贵树木专业合作社”的牌子,田之鱼有些哑然,当随着大伙走进院内时,更是再度惊讶了一番,没有一点庙的影子,俨然就是一处农家小院,明三暗五式的正屋面向正北,东西厢房各两间紧锁着门,正屋一大间是个会客室,大沙发、长案几一字摆开,如同一间茶室,东西耳房门口挂着“财务室”、“理事长室”字样,大伙进了屋子,一个中年女人招应大伙入座用茶,隗建设领着慎不言进了理事长室,应该是密谋什么去了。 大伙落座,平六八似乎意犹未尽,说道:“田校长,你说这悬晃石无香火,这庙便是专为悬晃石而建,岂能说是无人敬而拜之?” “平局,你说这庙专为悬晃石而建,那,这庙里的神灵何在?”田之鱼问道。 “哈哈哈,之鱼,你这种想法太狭隘了吧,这悬晃石不正是庙里的神灵吗?有石像在此,夫复何求?”平六八笑道:“所谓神灵,在古人眼里,山川河流皆为神灵,何况在此平原之中,兀立如此巨石呢?其实,所谓的神灵不过是人们自己内心对外物或是对自身的崇拜罢了,或许也就是那句‘故事里的事,说是就是不是也是吧’,又何必认恁真呢?” 田之鱼默然良久,说道:“平局所言实在是以平常之心论神灵之有无存续,之鱼受益匪浅,不知平局平日所读何样书籍,又每每指教之鱼一二呢?” “哈哈哈”,丰子泽爽朗地笑着说道:“田校长,依你之见识可知咱平局名字之来历?”说着,丰子泽用手向上推了推眼镜片,田之鱼看到丰子泽的一只眼睛似乎是皱在一起的,或许眼皮有点毛病吧,怪不得他老是带着一双平光墨镜呢。 田之鱼略加思索,兀自笑了,说道:“平者,六十不足,八十有余,拆字取名,高!” 平六八笑着说:“田校长一眼便识破了玄机,真是高人一筹啊,实不相瞒,此名乃祖父在世时所取,个中滋味,或许只有他老人家知道啊。” “平局,斗胆一问,家祖父可是原田县一高校长平无奇先生。”田之鱼过滤着田县平氏有名的文化人,试探着问道。 平六八点了点头,田之鱼暗暗地吸了一口气,他似乎明白了,隗建设为何要找他们了,原来这平无奇先生的长子平子牛曾是田之鱼大学里教哲学的老师,而平子牛先生的长女便是这位正县知县大人尚五辈的夫人。 第25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25)——“薛王”不是玄黄 正在几个人谈兴正浓之时,隗建设和慎不言走了进来,慎不言说:“之鱼,走,借你的眼光看一下这块地方。”说完不由分说地走了出去,田之鱼忙站起来,跟了出去。 慎不言就站在正县北关城门外不远的一处空地上,那地显然比周边要高出些许来,田之鱼跟了过去,顺着慎不言的手向北了望着。不远处有一道小河沟,应该叫黄泥巴沟子,是诗河一条条小小的支流,也只有夏季下雨时才会有水的,平常不过是一片沼泽,长满了青青的芦苇,如同一条绿色的飘带飘向绕过正县大半个县城、从城西北角奔流而下的诗河,两河在离正县北门不远处,大约也就是两公里的样子汇合了。 就在两条河流汇合形成的三角地带,就是隗建设的名贵树木专业社流转的1000多亩土地了,虽说已经种上了树木,可老百姓惜地,还是又种上了一季庄稼,隗建设也懒得去理他们,毕竟今年树才刚栽上,不影响的。田之鱼笑着感叹道:“这些树真的挺好的,人家正县这水浇地更好,收成也好。” 慎不言笑了,说道:“之鱼,我是让你看看这地儿中不?” “中,当然中了,一马平川的大平原,栽树肯定中。”田之鱼不假思索地说道。 慎不言扑哧一声笑了,指着田之鱼说道:“要是他隗建设种树的话,还找咱干啥?我是问你,他这树能发财不?” 田之鱼一愣,说道:“种树这行情,我哪儿知道啊。不过这么大的树,又是名贵树木,投资肯定不少,一下子捞回成本,几乎是不可能的,要发财只有两条路,一条是放长线、钓大鱼,一条便是意外之财,比如‘拆二代’式的暴发。”田之鱼又看了看那地,说道:“二人相聚,形若金盆,是个发洋财的好地方。” “哈哈哈。”田之鱼刚刚说完,慎不言还没有答腔,隗建设倒在后边大笑起来,说道:“田校长,我今天算是知道啥叫英雄所见略同了啊,走,啥都不说了,吃饭去!” 正县诗湖大酒店处于正县南关诗湖岸边,诗湖是诗河流到此处突然开阔而成了一个大大的湖面,田之鱼更相信这是古正国为筑城取土而挖出的人工湖,留亦吾也是这样认为的,在这个问题上哥俩倒是一致的很。 宽敞明亮的大房间里,几个人坐在舒适的沙发上闲聊着,这正县的城市建设真有点意思,东、西、南三面环水之地已经开发殆尽,建成了一处处所谓的水景社区,看上去比中州市的一些现代化社区还上档次,因而正县的房价也就一路飙升了,可这北关与城里的旧街道看上去却仍是如此的破旧。隗建设煞有介事地说着尚知县有关城市口味的定义——包子城市。 所谓的包子城市,是尚知县对千面一孔城市建设的讽刺,绝大多数的城市建设是向外辐射、千篇一律地扩建的,如同白白的厚厚的包子皮,东西南北一个样子,甚至连包子褶子都是蓝翔技校教的,小提篮式的建筑充斥其间,让外人来到一个地方,不知是到了何城何地,要想探索发现城市的真味道,只有到小得可怜的老城区了,然而就是这小得可怜的老城区也正在被所谓的“棚户区改造”、“老旧小区提质工种”等等吞噬着,最终把城市变成了统一的、韩国美女式的美丽来。 “看来,这正县北关的‘包子皮’也该封口了,老隗,你这下子可要发大财了,听说是中州金顶实业开发的楼盘,这个吕金顶,这几年真是发大了啊!”丰子泽由衷地感叹道。 “嘿嘿嘿,就咱那几棵树,能发多大的财啊?这在人家吕金顶眼里,根本就不算个事儿。”隗建设笑着报着菜单。丰子泽开着玩笑说,包一盘包子,不是什么都有了吗? 田之鱼坐得离大伙远了点,手里拨弄着手机,留亦吾的一条微博让他再次感到可笑,博文的一个标题真有意思:正县城关镇“薛王”(庄)应是“玄黄”二字的音传。从照片上看,此薛王庄正是刚才看到的那个小村庄。田之鱼似乎有了点兴趣,认真地读了不去,越读越觉得留亦吾这家伙真是个浑蛋,满篇文字中并无历史实物、史料佐证甚至连个民间传说也没有,硬性地把二者粘贴在一起,生冷得很。田之鱼想发个笑脸嘲弄这小子一下,可想了再想,还是没有发出去,或许这小子有什么新的行动,要不然的话,他不可能冒这个险的。 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呢?田之鱼真的不解。 第26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26)——我是“秃噜” 没想到还没有进入隗村台城地考古现场就被几个学生给拦在铁皮门外,田之鱼再三解释说自己是中州大学历史系的毕业生,是学考古的,自己的恩师就是韩无知。可那几个学生死活也不让田之鱼进去。就在这时,韩无知却从里边向门口走来,田之鱼一看乐了,高叫一声:“大老韩,我是‘秃噜’,田秃噜!” 其实,田之鱼的做法是对的,人们常说,看幼儿园的孩子全是花蕾,一个样儿,过后老师都不记得了,小学的学生全是花朵,差不多一个样儿,过后老师也认不得几个,中学的学生已经是半熟的果实,老师能记住最好的和最差的,中间的都不记得了,大学的学生是成熟的果实,自己享用去了,老师记得的也只是有个性的几个,其他的则拜拜了。田之鱼不算是有个性的,也不是什么学生会的,根本不可能给老师留下太深刻的印象,不过,“秃噜”这个词还是会让韩无知想起他来的。 果然,韩无知先是愣了一下,走到铁门边看了田之鱼一会,哈哈笑着伸出手来,原来真的是田“秃噜”。这事或许他们那一届学生都知道。当时他们组建的考古队在正县高地发掘,却奇迹般地挖出“五马驾车”来,这个无论是礼仪上、还是历史记载上都不能自圆其说,当时主持发掘的韩无知很迷茫,就和同学们喝啤酒,酒至半酣之时,田之鱼说道:“难不成这匹马是‘秃噜’下来的?”韩无知脑窦大开,惊喜地握着田之鱼的手说:“就是,秃噜,秃噜下来的。”而其后的考古发掘报告中正式用了“秃噜”这个词来解释这种上下叠墓造成的考古现象,那年的正县高地发掘,获全国考古十大发现奖。‘秃噜’也成了田之鱼在同学们中间的代名词。 韩无知大笑着给同学们讲完,几个小同学连忙过来和田之鱼握手相见了,韩无知也介绍了带队的张领队,并介绍了田之鱼近期有关古田国文明的研究,希望田之鱼常来看看,或许互相之间有所补益,张领队笑着见过了师兄。 两间简陋的组装房里,两台电脑正在比对着刚刚出土的碎陶片,模拟绘制着复原图,田之鱼笑着对韩无知说:“师傅,现在这装备真是好多了,不像原先,要一片片绘图粘贴的。”韩无知说道:“基本功还是一样的,一点也不能偷赖啊。”说话间看着那两个学生,似乎是说给他们听的。 “韩校长,快来看!”发掘坑内一个学生兴奋地叫道。 当韩无知和田之鱼、张领队下到坑底时,一个精美的陶制盆器已经清理了出来,三人蹲下仔细地看着,盆的内侧由四幅图画将其分开为四个部分,两两对应,画面清晰、线条优美,一侧是一只狗正在吞吐着一个圆圆的发出光芒的东西,很显然是一幅天狗食日图;而与其对应的则是一幅一只天狗正襟危坐,双手捧着一块肉祚,那样子形象毕真。而另两边对应画写的竟然是两枝梅花,与浊歧山、天爷洞壁画中的梅花如出一辙,形象完全相似。 “之鱼,你怎么看?”韩无知问道。 “这极有可能是古田国遇到的一次日食,过后人们用肉祭祀神灵的,看来这狗或许与古田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也极有可能是古田国的图腾崇拜,直到如今,这古田国后人隗地人还不食狗肉呢,或许也是个传承吧。”田之鱼对于古田人的神犬崇拜还是有研究的,今天又有了实物印证,让他更加地有信心了。不过,对于那两枝梅花,他还是拿不定主意,只是略带尴尬地摇了摇头,看着张领队,问道:“师弟,你意下如何?” 张领队笑了笑说:“师兄,师傅可是问你呢?你咋会把皮球又给踢回来了呢?叫我说啊,这梅花样的东西,恐怕不是留亦吾师兄说的艺术,也不是你说的什么砸核桃的坑,定然是有其他说法的,不过,我不知道。”张领队略带滑稽地摊开了双手。 “不知道,好!比知不道好,更比不知乱道好!”韩无知表扬着张领队,其实内心是在批评田之鱼与留亦吾抬杠式的历史研究方法,这种方法本身就是有问题的,更何况留亦吾这两天又搞了个“薛王”就是“玄黄”的命题来。 田之鱼脸一红,没有再敢说什么,韩无知在学问上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是不会说话的。虽然他也因言获过罪,也就是网传的“小曹操”。当时,中州省考古队在大河北岸一处考古现场发掘出一座接近曹魏时期的古墓,于是人们便把“曹魏”两个字等同于“曹操”了,问韩无知此墓是否就是曹操墓,韩无知仅仅说了句“有可能是曹魏时期的墓葬,但从墓制上看,应该是贵族墓。”后来,竟然挖出了一具孩童骸骨来,于是网上便传开了——“中州大学韩无知教授是真无知还是假无知”,“大学教授断定的曹操墓,竟然挖出个‘小曹操’来”,“大学教授说曹操不是贵族,那谁还敢称贵族?”......一时间,把韩无知推到了风头浪尖之上,直到现在还没有消除影响,好在韩无知是有定力的,任尔东南西北风,我自岿然不动。 看着田之鱼尴尬的样子,韩无知觉得自己的话有点说过了头,毕竟他已经毕业多年,不是那个毛头小伙子了,韩无知笑着转移了话题,说道:“图腾、崇拜或是其他一些信仰,如果文化不断绝的话,或多或少总会有点遗存的,小田,你这二年研究田县当地一些古文化,这个好,最起码是对历史文明的一个有效的补充,要搞下去,师傅我支持你。” 得到老师肯定的田之鱼笑了,看着张领队说道:“师弟,老师批评也批评过了,表扬 第27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27)——狗肉老白干 出了台城考古发掘现场向东步行两公里,就是正县的地界了,界河就是那道田之鱼、留亦吾哥俩争来争去的小正渠,其实也早已不是渠,而是浅浅的一道土沟了,深绿的麦子早已把渠盖得严严实实的,若不仔细分辨,还真看不出有什么不同。师徒三人就站在渠旁,田之鱼似乎忘记了韩无知对他和留亦吾争执的不满,仍然坚持着他的观点。 “之鱼,古人的防御体系有以墙绝之的,有以水绝之的,有以壁绝之的,有以林绝之的,这些其实都是起到墙的作用,而古田人,若以水为墙,何不开挖诗河而绝之,离这儿也就那么点距离,就这点土地,恐怕当初那个傻得有点可爱的田须公根本也看不到眼里,若以壁为界,何不削田国之边缘的黄土为绝壁,当时的郐国不就是这样干的吗?从哪方面讲,它都不可能起到城墙的作用,也不可能是什么军事设施。”韩无知一直对田之鱼的小正渠是军事设施的说法不感冒。 “大老韩,我保留意见,咱等着瞧,我非拿出证据来证明不可,让师傅你和留亦吾给我道谦致敬。”田之鱼信心满满地看着张领队说道:“兄弟,咱这师傅哪儿都好,就是认死理,看来今天这顿狗肉宴是收买不着他了。”说话间已经走到正县地界,就在小正渠旁边,一处独立的小院子,正飘来一股极香的味道。 没有招牌,没有广告,甚至没有服务员,一个汉子和他长相有点凶悍的婆娘开着这家狗肉店,生意火得很。三个人走进院子时,只剩下靠边的一张小桌子了。韩无知笑笑说道:“好家伙,真香,啥吃法啊?” “狗肉,还会有啥吃法,大块大块的怼呗。”那店里的婆娘早已端过来一小盆热腾腾、香喷喷、红艳艳、油乎乎的狗肉来,说道:“一人半斤,不够再添。” “也不要蒜汁?”张领队有点诧异地问道。 “咱这狗肉,不要蒜汁,不要香油,就这种吃法。想吃生蒜、洋葱,有,不过还是不要的好。”那婆娘自信而有点不耐烦地说道。 “嘿嘿,老板娘,俺哥几个啥都不要,来一瓶衡水老白干如何?”田之鱼笑道。 “哈哈,这位老板可算说对了,狗肉烈酒,越喝越不想走。”那婆娘笑着掂酒去了。 田之鱼指了指那一大块狗肉说道:“看来只好学樊哙了,啖之,啖之。”说完撕下一块来递到韩无知手中,韩无知看着两个学生,说道:“啖之,好,啖之。”说完一口咬下去,竟有一股特异的香味直冲口腔,滑过咽喉,爽下肠胃了。 “喝!”田之鱼把一瓶酒分倒在三个大黑碗里,端了起来,张领队的笑道:“师兄,我咋越看越像梁山泊啊。” 韩无知并没有答话,而是端起碗来喝了一大口,这才说道:“狗肉烈酒,绝配。对了,你个田秃噜,刚才不还说什么隗镇人不吃狗肉吗?你怎么领我们来这儿呢,你是不是假信仰啊?” 田之鱼笑道:“师傅哎,这你可冤枉徒弟了,我不是隗镇人,我是无梁镇西泰山田家,与隗镇没有关系噢。” “西泰山田家?是不是前几天之野送过去的那份材料,说什么田县田家要搞个什么联谊会,还要在这个西泰山搞什么祭祖仪式,你家是这个西泰山村吧?怎么,你们田县田家不是古田人的后裔?”韩无知有点迷茫地问道。原来韩无知和田之野是同班同学。 “师傅,你这个疑问,我也有,我总觉得我们田县田氏四支是出于古田人的,而我们现有的家谱中却明明记载着我们田县田家是山东泰安迁移过来的,我总觉得这个家谱有问题。”田之鱼又呷了一小口酒,说道。 “那,你们那个村庄为什么叫西泰山啊,是不是也和山东泰安有关啊,要不咋会叫西泰山呢?”张领队也呷了一小口酒,吃了一块肥肉,问道。 “不、不、不。”田之鱼坚决地否定了张领队的说法,“这个西泰山的叫法始于先秦,在古正国史中都有记载,是说泰山之暗脉到此终止了,再往西,则是元神山了。” “有点意思啊。”韩无知的脸有些红了,摇了摇头说:“管他呢,这个你研究去吧,反正我是不会给你们田家唱堂会的,田之野那家伙还想让我去给你们撑门面,当什么联谊会的顾问呢,不当、不当、坚决不当,别说他田知县,就是田校长今天请我吃狗肉,也不行,从现在起,都不许说事,喝酒第一,再穷不能穷肚皮,再苦不能苦嘴巴,倒酒、倒酒。”韩无知似乎有点兴奋了,随口说道:“人在世上走,狗肉佐烈酒,举杯邀明月,没有。”田之鱼、张领队哈合大笑道:“师傅,真性情也。” 第28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28)——“假老师”事件风波再起 原本以为“假老师”事件终于过去而长长出了几天气的“田八蛋”们一个个又紧张起来了,这次是阴三友副局长亲自带队督查,对各乡镇直属中学的自查工作来个“回头看”,更让人没有想到的是,阴三友竟然首选了隗镇中学做为“头一炮”,拿来开刀的。于是老师队伍里便又响起了一些杂音来,什么贾文娟告了学校的状,走漏了学校的风声,什么老阴这老家伙阴得很,他和李局长有恩怨,只有把李局长给搞定了,他才有可能上位,当然还有更难听的话。 田之鱼无意于这样的嚼舌头,他觉得此时不是大伙商量着办的时候了,他急忙喊过来李文玉和曹胖子,当面布置着:“老曹,这回就看你小子的了,你找那两个后勤人员一定要可靠,点名的时候要‘声叫声应’(田县方言,立即回答),一定要咬死了,她们就是李香君、秦丽丽。” “没事,田大校长,您老请放一百零一个心,兄弟我找这俩货,她敢说个‘不’字,看老子怎么修理她们。”曹胖子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这回该轮到他老曹为学校出力了,看看李文玉这老娘们还有小梅那死妮子还能说什么,就这事,她们还真办不成。 “小田,这可是要担责任的啊,我快退休了,我不怕,你还得进步啊,要不咱就实话实说了吧。大不了,说咱自查不合格,给个处分算了。”李文玉打起了退堂鼓。 “文玉大姐,这事是我的主意,和你们都没有关系,出了事我顶着。”田之鱼冷静地说道,他知道,一旦实话实说了,任何事情就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了,李局长那里似乎仍然坚持着绝不能出事的原则,至于阴局长,应该有点借这件事搞点小阴谋的可能,但不会是传说中的篡权夺位,因为他的年龄已经过了,提拔是不可能的了,当然在这个时候,钱,才是他最想要的,这个田之鱼当然有准备。至于曹胖子偷偷地给自己说的“送肉肉”的下三滥办法,田之鱼觉得也未必不可行,只是要看看今天这位阴副局长的心情了。 阴三友还是来了,而且是带着一支庞大的部队来的,有审计上的,是说前期与财政部门联合审计事宜的;有人事上的,是说这次“假老师”“回头看”活动的;有基建上的,是说操场和教师公寓改造工程的;有办公室的,是说汛期防汛准备工作的。田之鱼一看这阵势,内心笑了,看来阴三友这次真没有耍阴的,而是耍了阳谋的,有意在冲淡着主题,更有意在暗示着什么。 阴三友简短地讲了重要意义之类的乏话之后,着意说道:“今天之所以来这么多人,可不是我们想混你田校长的饭,也不是耍什么威风来了,而是工作挤到了一块,错不开啊,哪样工作都至关重要,所以我请示李局长之后,干脆来个联合下乡,这样一是提高了工作效率,二是节省了基层资源,三是少给基层找麻烦,好了,下面按各组分工,各查各的。我可是要占领田校长的办公室等待大家的好消息啊。” 大伙当然知道怎么回事,都各自有对应的科室,办公室的续主任领走了一伙查防汛的,小梅领走了审计的一伙,张福仓领走了基建科的,最后,李文玉还有些迟疑,曹胖子站了起来,走到人事科韩科长面前,说道:“韩科长,走吧,这块我管着呢。”韩科长看了阴三友一眼,阴三友点了一下头,他们也就走了。李文玉愣了一会,说道:“阴局长、田校长,你们先坐会,我去到财务审计上看看,毕竟我是管这块的,有点不放心啊。”说完,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阴三友和田之鱼两个人了,田之鱼轻轻的推上了门,返回办公桌后,直接从抽屉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来,绕过茶几,坐在了阴三友身边,把那厚厚的信封往阴三友放在茶几上的一个很平常的布袋子里一塞,说道:“阴局长,你对学校、对我田之鱼个人的感情,不用多说了,这点小意思,早就想给你送去,一直没有机会’”田之鱼说这话时根本就没敢看阴三友的脸。 阴三友也没有动那只布袋子,小声说道:“之鱼,他们都安排了吗?”田之鱼没有说话,点了点头,阴三友哼了一声,把脱下来的上衣塞进了那只布袋子,那袋子立马圆鼓鼓起来了。 阴三友呷了一小口田之鱼递过来的热茶,说道:“之鱼啊,以后教育局有啥事,直接找我就是了,哥知道谁好谁坏,为别人办事,给别人出路,这才是你老哥我的本色。至于‘假教师’什么的,给老子背了多少黑锅,就连李局长差点也相信了,你说我是哪样的人吗?谁不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啊,嘿。”阴三友长长叹了口气,似乎在发泄自己的不愉快,也好像是告诉田之鱼这事儿至此为止了,而且他阴三友心里明得跟镜儿一样。 田之鱼点着头,打着哈欠。阴三友突然话锋一转,说道:“小贾那事,你办得咋样了,哎呀,这妮子也不知道咋认识了文联的几个领导,天天说这事,把人都急死了,你们呀,给妥善安排一下就是了,不就是个教研室主任吗,最多也就是个副股级,你们打个报告,我备个案就是了。”阴三友轻描淡写地说着。 “那?”田之鱼似乎有些犹豫起来,阴三友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田之鱼装作认真思考的样子说道:“那,我们研究后上报吧,不过,小贾老师的资历确实浅了些,这事恐怕我们还得做内部人员的工作,当然你要是能多给两个副股级位置就好办多了。” “好你个田之鱼,学会跟哥讨价还价了不是,那好,你们打报告,哥给你批,不过要以内部调整为主,对于一些临近退休、退二线的,比如,刚才那位,还是做做工作,提前退了好,别站住位置在这急人,一点担当都没有,要她干啥!”阴三友所指的,肯定是李文玉呗。 正在二人说话之时,曹胖子领着韩科长回来了,韩科长的裤子布袋也早已鼓了起来,脸红得像打了鸡血,曹胖子在韩科长身后做了个搞定的鬼脸,田之鱼也就放下心来了,倒是阴三友,拿起韩科长开涮道:“老韩,脸红成这,是不是看到女老师走不动了啊,哈哈哈。” 第29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29)——浊歧山上槐花宴 浊歧山在现代人眼里早已是一座小小的土山包了,前几年还是光秃秃的浊歧山上,如今已经盖起了一座高大的牌坊和一座规范不小的大殿,当然是敬拜浊歧药仙的,其实这位浊歧氏到底是不是玄黄大帝帐下那位叫歧伯的神医就不得而知了,他应当是后世被人们称为歧皇的那位先生吧,而浊歧氏当为其中一支,田之鱼是这样认为的,他应该是古田国的一个附庸、或者是一个专业制药的氏族。 关于药仙,田县原本有两处敬拜的庙宇,一处是在赖镇的郐阳村药王庙,就在诗河的旁边,敬的却是唐代医圣孙思邈,而隗镇达摩岭村药神庙敬的却是一位叫洪山的道人,对于洪山道人,田之鱼不知道从何说起,但他觉得,郐阳村的药王庙本应该是敬这位浊歧先生的,因为有关研究已经表明,当年的这个浊歧国是被郐国的君王郐子首给挟持,用他们采的药与天下各国贸易的。前些年,郐阳药王庙中药材交易市场还堪称中原四大药市之一,如今已经是消亡殆尽了,顽强保留下来的古庙会也成了黄色歌舞团的代名词了。 一行人到达浊歧山的时候,阴三友扭过头来和田之鱼开着玩笑,说:“小田,你们倒是吃嘴挺透的啊,连这个地方也能摸得到。”说着大伙走进了那道牌坊,在大殿门口转了个弯,并没有进大殿,而是进了大殿旁边一座非僧非道的院落,没想到里边真是别有洞天,大大的院子里精致地修建着一道人造小溪,潺潺的流水声不绝于耳,粗壮而带有病态、打着点滴的各类名贵树木抽出稚嫩的幼芽,似乎这里的春天来的更晚一些,亭台楼阁相映成趣,长长的回形走廊把它们巧妙地联络在一起,走在前边的曹胖子殷勤地把大伙引向一处单独的封闭式的圆亭子,里边一张大圆桌早已摆满了凉菜,阴三友笑道:“腐败、腐败啊。” 李文玉凑到前边指着桌上的凉菜笑着说:“阴局长,你看看,这哪一盘值钱,都是素菜,养生健康菜品啊。” 阴三友一看,还真是。笑了笑,指着一盘白中透出碧色的洋槐花问道:“这个,咋吃啊?” 田之鱼笑道:“所谓的养生,其实是带点返朴归真的味道,生吃或是醺点蜂蜜吃,还有这个,玉米面拌蒸洋槐花,是不是又找回当初的感觉了?” “对对对,这个好,上学的时候能够吃上一顿蒜汁拌蒸槐花,那享受到现在也忘不了啊,乖乖,我说小田,今天是槐花开会啊,怎么这一大桌子都是槐花啊?”阴三友装作疑惑状问道。 “大领导,你今儿算猜对了,咱今天就是要吃他们的特色、槐花宴,据说有好几十个品种,全是以槐花为食材的,现在正是槐花盛开之季,咱也来个不时不食。嘿嘿,今天俺老冯也算沾你老阴的光,跟着享受一番。”前来陪客的冯牛套有点酸味地说着。 众人说话间,早已落座了,或许今天人太多了些,一张大桌子竟然没有坐得下,学校的几个小“田八蛋”只好别处安排去了,就连曹胖子也看了看,实在不行,只好给韩科长使了个眼色,走了出去,韩科长也跟着走了出去,田之鱼心想,这个曹胖子,还真他娘的会来事,一上午工夫,竟然把这个据说是油盐不进的韩科长给俘虏了,看来人还是有爱好的,谁叫古人造就“酒色财气”这四堵高墙呢。 “来来来,先吃个包子垫垫底。”冯牛套一边招呼着大伙,一边用筷子夹起一只大包子放到了阴三友面前的小碟里,阴三友拿起咬了一口,满嘴流油的香味冲着口腔而来,淡淡槐花的清香似有似无地流露出来,更有一番滋味在其中,阴三友连连点头说好。冯牛套又夹起一个来,说道:“再来一个槐花虾仁馅的,这个味道更鲜美些” “我说老冯,看来这县官真的不如你这个父母官啊,你让我老阴光吃包子就吃饱了,是给田校长他们省酒的吧。”阴三友开着玩笑,他知道,美食这东西,在公款招待的餐桌上是品不完的,只要你愿意吃,总会有的,更何况前两天歧镇的中学校长刚在这宴请过他,那洋槐花也是才开苞的,比这新鲜得多,更何况新情呢。 借着阴三友的发话,几个人端起了酒杯,来回礼让一番,便进入了战斗模式,这边学校的几个校长当然站在了冯牛套的旗下,那边几个科长则唯阴三友的马首是瞻了,田之鱼偶尔感到有点奇怪,明明一个是直接领导,一个是间接领导,怎么自己的人就叛变了呢?真的是什么县官与“现管”的问题吗,恐怕也不是,或许是官场上人为造就的势均力敌吧,平衡才是官场最大的需求哟。 田之鱼为自己的想法感觉到好笑,连忙端起酒杯走到冯牛套面前说道:“冯常务,感谢您对我们学校长期以来的支持,我代表学校几位敬您一杯。” “田校长,这就不对了啊,咱们可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阴局长是县官,请都请不来的,当敬他才是。”冯牛套站起来说道,不过还是端起了杯子,能看得出来,他是高兴的。而那边的阴三友则表示出从来没有的大度来,或许是一个得到了实惠,一个得到虚荣,这也是所谓的平衡吧,田之鱼仰面喝下了那杯酒,不是敬冯牛套的,他觉得应该敬自己的聪明。 可田之鱼并不聪明,不大的功夫,他还是比别人多喝了不少,正如田之鱼自我总结的一样:“人家到咱这来喝酒,总不能让人家先醉吧,咱到人家那喝酒,总不能把人家喝醉吧。”田之鱼有些摇摇晃晃地向门外的卫生间走去,其实房间里是有小卫生间的,但他觉得那样实在有点不雅。 这家饭店卫生间标识倒是很别致的,一根粗粗的绳子顶端系了个大大的疙瘩,而另一个门口,则系成了一朵花状,田之鱼细细的品算着,笑了笑,走进了那间系疙瘩的房间,痛痛快快地解决了一番,再看门口那绳子时,猛然觉得很熟悉,但又不知在哪儿见过,田之鱼摇了摇头,觉得自己还是喝多了,在胡思乱想什么呢。就在这时,薄薄的铁皮泡沫板后墙外,有人说话的声音,一个好像是韩科长,而另一个则是个女的,声音是那么熟悉,不是小梅,不是李文玉,不是王芳芳,也不是正在跑官的贾文娟,而是——吴——小——敏。 第30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30)——女鬼、女鬼 穿上七分短裤,脚蹬软底布鞋,田之鱼一身运动模式,莫红秀笑道:“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也知道出去锻炼一下,一身的酒气,早该跑跑了。”其实,莫红秀有时还想让田之鱼喝点酒,只有淡淡的酒气下,他才有了一些激情与情趣,有时还会有让人匪夷所思的东西出来,让自己享受很久。 田之鱼尴尬地嗯了一声,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坚持下去,只不过这几天妥善地解决了学校里的一些烦心事,他觉得自己清闲了许多,也就猛然想起要跑步的事儿来,再一看,田苗还在睡懒觉,才想起今天是周六,便翻出这身行头出门去了。 顺着大街,紧跑慢跑了几小段路,已经有些微微出汗了,田之鱼想,看来喝酒真是挺伤身子的,有一种空空的感觉。过了诗河湾大桥,一望无际绿油油的麦田散发出淡淡的清香,空气里有一股令人兴奋的味道,晚春的田野透出万千生机,田之鱼长长地伸了个懒耀,他想大声呼喊一声,他试图张大嘴巴, 可却怎么也喊不出声来,他为自己的形象感到滑稽。 就在这时,肩膀上被人重重地拍打了一下,田之鱼条件反射地扭过头去,肩膀这边却没有人,而那边早已响起银铃般的笑声,原来是贾文娟,一身白色的休闲衣更显出她的挺拔来,贾文娟并没有停止脚步,而是一路向东小跑着。 田之鱼笑了笑,也跟着跑了起来,冷清的公路上,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小跑着,从一块绿色跑进下一块绿色,从一股清香钻入下一股清香,如同飘荡在田野里的两只小船,随波荡漾着,激起层层涟漪。 突然,贾文娟一转身,向公路南侧的一条土路跑去,还冷冷地回转头来,给田之鱼一个诡秘的笑脸,田之鱼不加思索,跟着跑了过去。向前不远,土路变得窄小了不少,两旁的青草上竟然挂着点点露珠,如同情人的眼泪,再往前,竟然又转了个弯向西南方向了,两道土崖之间,道路又突然斜冲下去,再回头时,早已看不见公路了。 一路跑来,田之鱼已经是大汗淋漓了,他用手捂了捂肚皮,向前边喊道:“娟儿,慢点,慢点,累死了,累死了。” 贾文娟放慢了脚步,扭过头来,白嫩的脸上也有了微微的汗气,嘴里挑逗着:“怎么,就跑这几步可不行了,那害人的劲哪儿去了?”说完,伸出一只细长的手,抓住路旁一棵核桃树的枝条,一只手也捂在细而美的腰上。 田之鱼也慢慢地靠了过来,手抓着那根枝条的另一半,喘着粗气笑道:“娟儿,我可比不了你,年轻有活力,我可不是什么黄花儿?也不知到底黄不黄?” “滚,黄不黄反正是叫狗吃了,摘了人家的黄花,倒卖起乖来了,占了人家的便宜,还里汰人家,啥东西?”贾文娟不满地咧起了嘴。 “啥东西,好东西。”田之鱼四下里望了一下,连个鬼影也没有,也就大起胆来,恬着脸向贾文娟身边凑过去,一把抱着了贾文娟,便向贾文娟白嫩的脸上吻去,贾文娟似乎也起了兴,小腹也向前挺了挺,两个人便动情地吻在了一起。 突然,贾文娟好像想起了什么,一把推开了田之鱼,田之鱼想是不是有人来了,可向四下里再张望时,远远近近的,没有一点动静,田之鱼迟疑地看着贾文娟,心想,这女人翻脸真快。 “以后少理我。”贾文娟气鼓彭地说,让田之鱼一时摸不着头脑来。“你说,你是不是答应吴小敏那娘们当组长了?” “没有啊,你听谁说的?”田之鱼这才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心想,昨天自己是无意听到吴小敏在饭店厕所后边说话的,说的啥,自己也没听清,还是回来后,张福仓副校长提起说,韩科长的意思,让学校推荐吴小敏老师当后备干部的,这事又没有研究,贾文娟这妮子的信息倒是怪灵的。 “怎么知道的,你别管,你说,她是不是找了教育局的韩老黑,还让张胖子那个老家伙找你谈了,就她那样子,不就是两腿一岔,给张胖子玩不要脸吗?”贾文娟愤愤地说。 “没,没,没,娟儿,来。”田之鱼似乎有点急煞起来,厚着脸皮向贾文娟抱了过来。 “不让我当组长,门儿都没有。”贾文娟灵活地扭动着身子,跑出了田之鱼的手臂,回头笑道:“等当了组长,让你吃组长的,啊。”说完,飞快地跑了出去,田之鱼硬硬地愣在那里,看着贾文娟渐渐地消失在诗河湾的薄雾里,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田之鱼似乎回到了现实,再看自己脚下,竟然是一处新坟,花圈还鲜艳地透出烧纸的味道。 田之鱼几乎是拖着两条腿原路返回的,他不敢去追贾文娟,不,他觉得那是女鬼、女鬼! 第31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31)——办公室里的交易 田之鱼脸色苍白地坐在办公室里发着呆,甚至连看一下他师兄弟留亦吾近几天又有什么奇谈怪论的心情也没有了,就这样呆呆地坐着,内心充满了恐惧。他觉得那女人不是贾文娟,真的就是女鬼,要不怎么就不见了呢?如果真是贾文娟,怎么连她也没看到那座新坟呢? 就在这时,吴小敏进来了,应该是没有敲门的,或许是她敲门了,田之鱼没有听到。反正吴小敏的进来又把田之鱼吓了一跳。吴小敏看了看田之鱼苍白的脸色,有点动容地说道:“田校长,你病了。哪儿不舒服?”说完绕过茶几,直到田之鱼办公桌后,伸出手来,很自然地搭在田之鱼的额头上,田之鱼并没有惊慌,好像感觉到小时候姐姐摸他的额头一样。 吴小敏的手在田之鱼的额头上轻轻地摩挲了几下,说道:“田校长,你有点发烧了,要不,去卫生院看一下,再不,我出去给你包点药去。” 田之鱼似乎清醒了过来,连忙说道:“吴老师,我没事,你有事吗?” 吴小敏也撤回了那只手,说道:“田校长,有些事,我觉得还是我直接找你一下好,昨天我是见韩科长了,我也没有办法,我不认识上边的人,只好求张校长帮忙,见到了韩科长。田校长,叫你说,咱这学校,教学水平谁能比得上我?王老师退下来之后,这组长的位置我是想了很长时间了,我也不瞒你说,我是给他上礼了,我也知道,田校长你不会把这位置让给别人的,你说,是吧,田校长?” 吴小敏词不达意地说着,身子也慢慢地靠近了田之鱼,那身子热的发烫,田之鱼能感受到那股气息。吴小敏的家庭不和,在隗镇中学并不是什么秘密,她自己带着孩子在隗镇街上住,而她那个男人似乎是经常不回家的,至于她与张福仓的关系,既像情人、又像父女。 “吴老师,这事不还早着的吗?到时候再说吧。”田之鱼推脱着说:“这不,还有贾老师、小梅,都想进班子吗?总得通盘考虑吧。” “田校长,这可是教研组,小梅还争啊?贾老师,她才来学校几天啊,那妮子,是个疯妮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少沾她点好。”吴小敏红着脸说着,身子也更加炙热地向田之鱼的手臂靠去,那软软的、热热的身子,似乎要迸发出火来。 吴小敏说着贾文娟时,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脸一下子又红了起来,身子也轻轻地颤动着,田之鱼敏锐地感觉到吴小敏身体内部的沸腾。吴小敏嘴里发出梦呓般的声音,小得像只蚊子:“田校长,她有的,我也有......” 田之鱼一惊,连忙站了起来,说道:“吴、吴老师,这事过了暑假,等王老师退休手续办好了再说,中不?张校长都给我说过了,我记住就是了,啊。”说完,绕到了椅子后边,做出向外走的架势。 吴小敏的脸一下子白了起来,眼睛里似乎升起了泪光,懦懦地说道:“田校长,对不起,我......我说错了。”说话间,泪水已经流了出来,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来,放到了那把空空的椅子面上,抹了一下眼泪,脚步不稳地走了出去,田之鱼傻站在那里,他感觉到如果此时退回那个信封,无疑是对她无情的打击。 田之鱼把那信封放到了抽屉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瘫痪般地坐在椅子上,心想,不就是个教研组长吗,怎么都像猎狗抢食般地争夺起来,当时自己当教研组长时,可是谁也没找啊,现在 这人都不知怎么了,好像一些事不提前打点一下就不放心一样。嘿,连财务干得好好的小梅也卷了进来,真不知道这个“小青苹果蛋儿”想些啥? 说曹操曹操到,小梅像个幽灵般地闪了进来,不合身的裙子似乎是这个女孩的绝配,如同麻秆上挑起的稻草人,手里照例拿着一沓子单据,走到了田之鱼的办公桌前,并无淑女般地用手去捂一下裙子领口,而是一览无余地显露着内部的全部信息。田之鱼笑了笑,伸手接过那沓单据,连问都没有问一声,签起字来。 小梅其实是有所说明的,真的假的都准备有说辞,可见田之鱼如此,也就暗暗地出了口气,弯腰看着田之鱼,说起了与票据无关的事儿来:“田校长,你猜猜,昨天曹胖子找那地儿,吃了多少钱,2000多块,还不算酒,你说,就那破洋槐花,咋算也不会恁多钱,是不?我都怀疑是不是那个老板给他曹胖子有回扣?”小梅说起老曹的坏话来,那可是一套一套的:“还有,咱们领导是招待去了,我咋看见吴小敏也去了呢,还找了那个韩科长,听说那个韩科长可是个老色皮,不是个啥好东西,你说,吴老师也真是的,嘿。”看来,这个小梅不仅会说曹胖子的坏话,说起其他人来也一样顺溜。 “小梅,你啊,是不是人家吴老师得罪你了啊,你要是想当官,也可以找那个韩老黑吗,你不会也......”田之鱼说着,坏坏地笑着,看着小梅,小梅的脸一下子红得发紫了,伸手打了一下田之鱼正在签字的手说:“说那啥话?田校长,人家还是个闺女家呢,我才看不上那黑大个子呢?”又一想似乎是说漏了嘴,连忙撒娇般地扭了一下瘦小的身子,带动着那宽大的裙子也不协调地转动了一下。裙子前边如同一只袋鼠式的大口袋里,竟然也露出一个信封来,小梅这才好像刚想起来什么一样,有点后悔地说道:“田校长,你气死我了,光记住气人家了,险些把正事给忘了,这呀,是我想着你这几天老是自己掏钱出去办公家的事,我先给你预支点,你先用着,我一个姑娘家、我一个姑娘家,总跟着你去结账也不好意思,这样,你方便些不是?”说着,把那个信封拿了出来,绕过桌子,想了想,把那信封放到了田之鱼的大腿上。眼睛还着意地流连了一下,抿嘴笑了笑。 田之鱼愣了一下,把那个信封放到了抽屉里,小梅尖尖的眼光向抽屉里一瞅,那里边好像还有一个信封,厚厚的,她似乎意识到什么,怪不得刚才看到吴小敏刚从这屋出去了呢,死女人,还挺会搞事的啊,好像还哭了,会不会?不行,自己的话得说明白了,免得让那女人抢了先,虽说这财务也列席班子会,老师学生也把她当班子成员看,便那毕竟不是正式的,现在眼看着王老师快退了,说啥自己也得争争。 “田校长,俺文玉姨说,要是王老师退了,就......”小梅的话还没有说完,身子早已向田之鱼靠了过来,田之鱼连忙向后撤着,正在这时,一阵敲门声让小梅如一条快捷的小狗般退到了桌子前边,话也憋了回去。 小梅打开门时,田之鱼愣了,竟然是丰子泽和刘雪飞,他们咋到单位来了。 第32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32)——肉骨头 丰子泽有着商人专业的精明与直爽,他明明地给田之鱼开出了一个不容推脱的条件,他负责为田之鱼报批“田县玄黄文化研究会”的证件,而田之鱼负责为其招标隗镇中学的操场改造与教师公寓建设项目出示有关证明。 其实,田之鱼知道自己在“找门路、跑关系”这些事上简直就是一个白痴,他去过田县民政局两次,也见到了协会管理科的崔科长,那个胖女人当面说得天花乱坠,可就是不给办理。田之鱼也觉得她在想点什么,可却不知道她到底在想点什么? 田之鱼当时走过主抓民间团体工作的副局长章紫娟的办公室时,真想进去说说这事,可忍了几忍,还是忍了下来,有些事过去了也就过去了,何必再向回看呢。 而所谓的隗镇中学操场改造与教师公寓建设项目,田之鱼十分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不当家的,那是由县财政局、教育局负责招标的,而投标的是田县最大的房地产投资商、丰子泽上边的总公司、田县银安集团公司,这个小项目,恐怕丰子泽的老板苟银安连知道都不知道,而对于田之鱼来说,就是一百个不如意,也是根本挡不住的,与其这样,还不如做个顺水人情,给丰子泽行个方便,反正弄成弄不成也不关自己什么事。 一拍即合的事办理起来就是这么顺而利之,田之鱼把一些申报的基础资料交给了丰子泽,丰子泽随手递给了刘雪飞,或许在丰子泽眼里,这根本就不算回事。 丰子泽满意地走了,还给田之鱼打了个招呼,说今天中午在阿庆嫂农家院请客,要田之鱼一定去的,田之鱼也国人般地答应了,二人也就起身告退了。刘雪飞回头笑着看了田之鱼一眼,田之鱼一下子愣了,他觉得清早那个女鬼根本不是贾文娟,而是刘雪飞,他甚至没有跟他们打招呼,就这样呆呆地站在那里,直到曹胖子走了进来。 老曹似乎是听到了什么信息,问道:“田校长,刚才那人是丰子泽、丰总吧,是不是来说操场改造和教师公寓的事的,田校长,虽说这项目包出去了,可这下苦力的活那还得咱干不是,要是不想点门路,咱学校后勤这点收入是顾不住开支的,田校长,这个可不能答应其他人啊。丰总那里你多说点好话才是,我曹胖子办事,你也知道,大伙都不亏,算完。”曹胖子一股脑地说出了内心所想,田之鱼感到也是这个理,干活嘛,谁干不是干啊。 见田之鱼爽快地答应了自己,曹胖子直接拉着田之鱼向门外走去,说今天有酒兴,说啥咱哥俩得弄两杯。 隗镇西头的诗河湾广场已经初具规模,鹅卵石铺成的地面大气而不失高雅,碗口粗的各类名贵树木琳琳琅琅,给人一种大城市的感觉,而就在靠近公路的一座临时搭建的建筑里,香气按捺不住地往外溢散着,那是过年煮肉的味道。 二人进到里边,田之鱼才发现了那块不大的招牌,“秘制大骨头”,柜台上的大铝盆里,诱人食欲的大骨头冒着热气,成块的肥肉、瘦肉附着在巴掌大小的骨头上,看上去就有食欲,田之鱼心想,即使不是什么“秘制”,那也挺诱人的。 二人刚刚坐下,对面传来了滴滴嗒嗒的电报铃声,田之鱼一看笑了,原来是王志和与小梅,臭豆腐那家伙正模仿着要发报呢。看见他们,老曹的脸一寒,小梅的脸也也红了,没有说话,倒是王志和那家伙,连连说道:“糟鱼,曹胖子,合桌、合桌。”曹胖子没说什么,点菜去了。 一大盘子肉骨头外加两个凉菜,足够丰盛的了,可喊叫着要喝酒的曹胖子突然正经起来了,说自己滴酒不沾了,田之鱼内心暗自发笑,这个曹胖子,块头不小,心眼也太小了点,和小梅这妮子较劲,有意思吗?王志和似乎也不便说什么,和田之鱼打开一瓶光身老白汾,一人一半撅开了。 本来想大快朵颐的田之鱼和曹胖子竟然没有吃多少,王志和与小梅办事去了,临走的时候给田之鱼一个大大的饭盒,里面装了好几块拆了骨头的熟肉,说是让嫂子和田苗品尝的,而且王志和好像还说了什么操场与老师公寓的事,田之鱼装作喝醉了,和王志和说着胡话,打趣着他如何下得了狠手,那东西也不知道成熟没有,气得王志和一个“滚”字出口,便不再说什么了,看得出来,王志和并不想掺和学校里的事,毕竟他是从那儿出来的,大伙都是熟人,有些事好说不好听啊。可小梅这妮子,人小,心眼可不小,凡事总得让她占点便宜才行,有人说她是李文玉的翻版,要说还真有点像。 老曹提前走了,这个老曹也真是的,和那女人家一般见识,这酒喝的,半饥不饿的,田之鱼嘟噜着,掂着饭盒往家走去。 就在诗河湾社区大门口,一辆摩托车堵住了田之鱼的去路,田之鱼一看,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从口袋里掏出一盒香烟来,田之鱼是不抽烟的,但他口袋里经常装着烟,关键的时候,这东西不可少。 原来,站在田之鱼面前的是他本家哥哥田结实,他两口子在隗镇给人家打零工、搞装修,田之鱼是知道的,也偶尔见过两回面,不过不是象这样在门口专意等着的,看样子肯定有事。 “之鱼,给,这是我早晨来给你捎的青菜,这可不是你嫂子种的,这是俺婶子种的,她还问田妮好不好,过几天该庙会了,等着你们回去热闹呢?”一句话把田之鱼说得泪都快出来了,也不知道忙些啥,都快两个月没有回去看娘了。 “之鱼,你要是忙,需要啥我给你捎,我和你嫂子在这干活,多亏你帮忙,我们每天都回去的,方便得很。 第33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33)——田之清的来访 田之鱼喝着浓浓的龙井菜,浏览着荧屏上的网页,这个留亦吾越来越可笑了,似乎在跟着自己跑,竟也成立了个“中州玄黄文化研究会”,有点意思,中州是行省名也是省会名,这口气还真不小,再看他的组委会,是尚五辈知县领衔,请来的专家更是一大堆,居然还有韩无知教授,而且排名并不靠前,嘿嘿,就凭几个不靠谱的官员,一群挂名的专家,成不了什么气候的,田之鱼给留亦吾下着结论。更何况这玄黄文化与他们正县有何关系呢?没有文化遗址、没有文化底蕴、没有相关研究、更没有专业的团队,留“这个”,你小子这个研究会是必死无疑的噢。田之鱼得意地晃动着脚,似乎已经看到了留亦吾的失败。 一个电话,又把田之鱼从梦中惊醒过来,一看,竟然是高志远的,这个老头,又有啥事啊。 “小田,出来一下,我和你之清哥就在学校门外边,车里坐着呢。”电话那头,高志远有点兴奋地说着。 田之鱼忙穿上放在脚下的鞋子,走了出去,不料却和正准备敲门的一个中年男人撞了个满怀,那男人真是有点形迹可疑,怎么在这个时候敲门呢。再一看,田之鱼笑了,不是外人,是门前承包门市部的经理屈全营,屈全营满脸带笑地说道:“哎哟,我来的可真不巧,田校长,你是要出门啊,要不改天再说。” 田之鱼笑道:“屈经理,事大吗?不是关乎国家民族的大事吧,现在就说吧。”田之鱼和屈全营开着玩笑,这个屈经理其实并不经常在超市里,而是个经常在外边跑事的主,超市的房租并不欠,而且也好管理。 “噢,田校长,那我就明说了吧,听阴局长说咱学校要改造操场、建设教师公寓哩,我啊,已经给阴局长打过招呼了,咱手下有建筑队,资质啥的完全符合要求,要不你给丰总说说,看能不能让咱接手承包了,他吃肉咱喝点汤,中不?我这个人你也是了解的,那钱就是成摞子、成大堆、成大垛,会让一个人挣了,大家都有点事干算完,你说是不是,田校长?”田之鱼心想,这些人的耳朵比自己都快啊,可看着屈全营的样子,如果不给他一个答复,恐怕一时半会是离不开办公室的,于是连忙敷衍道:“好说,好说,等几天我给丰总说说。”说完挤过屈全营肥胖的身子,走了出去。 “那好,过两天我再找你。”屈全营乐呵呵地说着,伸手压了压裤子布袋里的信封。 虽说田之鱼认识他的这位族兄田之清,但二人并没有深交,也就是他们田集田家人逢年过节回去祭祖时才见过一两回的,但这并不影响他们之间的兄弟之情。田之鱼还是问都没问就上了田之清的奥迪车。 “之鱼,你如今参加过来,哥我就清闲多了。”田之清显然比田之鱼要大出二三十岁来,因而二人的谈话似乎放开了不少。对于田县田氏文化研究会,田之鱼只是答应过高志远,并没有跟田之清照过面,但田之清深信,田之鱼会加入其中并为之奋斗的,因为明眼人都会看出这个研究会的分量的,他田之鱼不会、也更不可能推辞,有好几个不是姓田的,如高志远者流都加入了,他田之鱼名正言顺的田氏子孙怎能不愉快接受呢。 田之清这个曾经的法官大人猜得不错,田之鱼兴奋地答应了他的请求,田之清也把一沓子资料交给了田之鱼,当然有刚刚发证的“田县田氏文化研究会”的复印件及一些研究资料,田之鱼想,上边有人就是不一样啊。 就在三人在车子上说话的时候,突然有人敲车窗,田之鱼扭过头去一看,不是别人,又是屈全营,呲着牙在车尾站着,怀里抱着一箱白酒、一箱饮料和两条烟,田之鱼有些生气地挥了挥手,田之清笑道:“之鱼,这可不是给你的,是给我的,这个老屈,原来到法院找过我,我给他办过事,这不,看见我的车子,给上礼来了,这个啊,要是我还在位上,说到天边也不会收他的,不过现在无所谓了、无所谓了。”田之清自我安慰着,打开了后备箱,下去和屈合营说着闲话。 “哎呀,你瞧我这笨样子,之清哥,我咋没想起来你和田校长是一家呢,田校长这人太仗义了,在学校里对兄弟我可是照顾得不赖,这一家人可不能说两家话的。”屈全营絮絮叨叨地说着,满嘴的假话听起来并不让人心烦。 其实,田之鱼总结过说瞎话表扬人的事,最低层次的就是屈全营今天使用的这种,叫“当面夸”;再高一个档次叫“逢人捎”,不附加条件地在别人面前说你的好处,让人把“夸词”给你捎回来,定然是经过加工的,那效果也要好得多了;第三种境界当属“隔墙扔”了,明知对方在隔壁,但要造成自己并不知情的效果来,在这样既非当面、又非熟人在场的情况下夸奖你一番,那感觉就是发自内心的。所有这些在当今这个需要赞扬的时代里是何等的实用而具有强大的生命力啊。 高志远小声地问道:“这个屈全营,是不是想干工程啊?嘿,现在这人啊,真是这山望着那山高啊,他这个人,手里也不知道有几个公司的证件,反正是看中啥了就干啥,捞一钯子就走人的那种,你可得注意了。”田之鱼认真点着头的时候,田之清已经上来了,关上了车门,发动了车子。看了看田之鱼,说道:“兄弟,他这号人,你少沾点好,是得理不饶人的,只要沾上你的边儿,你算是跑不了了,他平常表现得比你亲兄弟都亲,因为你对他有用啊,我能看得出来,这酒明里是送给我这个退了休的法官的,暗地里却是送给你之鱼的,这叫曲线救国,也叫放长线钓大鱼。” 高志远说道:“现在这事啊,还不都是这样,今天给你送了,明天不找你,后天也不找你,但一旦找到你,那是定然要为他办事的,因为你欠了人家的人情债啊。”“这,或许就是我们田县人为之自豪的上礼理论啊,听说有人为了给孩子找工作,从幼儿园里已经给孩子铺路了,不像什么工县人,今天给你送1万元,你得给他办1万元的事,否则是要戳你窟窿眼子的。”田之鱼接着说道。“嘿,其实那只是个传说啊,那里人都一样的,人皮难披啊。”田之清感叹着,车子稳稳地向无梁镇方向驶去。 第34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34)——孙有道的加入 令田之鱼这个无梁镇公民想不到的是,母校中州大学门口的那条大学路,向南已经延伸到了田县与正县交界处的田集,过了静静的涂河就是正县糊涂镇的地界了。俗语说“要想富、先修路”,这话还是很有道理的,大学路开通了,随之而来的便是中州市过来的公交车、地铁规划、人流物流,过去偏远的田集如今也成了名副其实的田县“小香港”。村子北头的拆迁正在紧张地进行着,村子里的房山墙上也画上了大大的笑脸。而村子南头的涂河岸边则是另外一幅景象了,体形硕大而低矮的垂枊树依旧飘逸着她的婀娜,烦人的白毛照例游荡着,不过这并不影响出游人们的心情,人们三三两两地或聚集在涂河岸边拍照留念,或结伙招伴地向正县地盘前行,寻找更加清净之地,或临风坐在河岸人家开的农家乐门前,享受浓浓的乡情,总之,只要心情好,看什么都顺眼、都是美景啊,那怕就是随便看一下熙熙攘攘的人流,那心情也是自在的。至于满墙上画着笑脸的人家能否成为新的“拆二代”,那与他们又有什么相干呢? 当然,这事和田之鱼、高志远也并不相干,而相干的只有田之清一人,或许这位法官大人早已弄成“湿”的了。三人笑着走进了最东头的一家,大柳树下一张桌子别致而清净,两个人早已在等候了,一个年轻人站起来笑道:“清爷,早准备好了,俺和道爷也等候多时了,要不,咱上菜吧?” 田之清连忙笑着介绍了那个叫皮孩的年轻人,原来是田氏的后生,家就住在这里,这农家院也是他开的。而那位似曾相识的老者却在一旁淡淡地笑着,没有言语,田之清放慢了语速,说道:“鱼,这位可是你那个研究会最急需的人才,孙......” “孙所长。”田之清话还没有说完,田之鱼早一把抓住了那老者的手,连连晃动着说道:“孙所长,之清哥,我们是认识的,没想到能在这见面。” 田之清大笑道:“有道老兄,这就不用我再介绍了吧,我就说吗,你们是同行,不用介绍的。”原来这老者叫孙有道,退休前任田县文物所的所长。 “这下,好了,志远,我前天还给自清说呢,再不让之鱼这样有文化有追求的人出来,咱田县的古文明研究恐怕要断代啊,自清对我的观点还是挺重视的,田校长,有空一定要见一下高局长,你们二人有相似之处,你说是不是?高校长。”孙有道显然有些激动了。高志远和田之清点着头。 清清的涂河水静静地流淌着,岸边的老柳树下,四个人品尝着农家菜的味道,要说还真不错,比起那些挂着农家院招牌的饭店,味道还真有点朴拙,那个一口一个爷喊叫着的田皮孩,倒是挺会做生意的,有话没话地找着话题,努力地把话题拉到田集田家与西泰山田家的关系,问着有关田氏祭祖的话题,当然最关心的当然还是他这一辈与田之野田知县的关系,是应该叫爷还是叫县长呢?田之清笑道:“你这个小子,好好做你的生意就是了,怎么老是问田知县呢?” 那年轻人这次倒是认起真来了,正色道:“二位爷爷,你们可是咱姓田的大农家,这回我可赖上你们了,咱家祭祖时说啥都得让我和知县爷爷合个影,到时候,咱这饭店不火都不可能。” 田之清哈哈笑道:“之鱼,你看看这小子的觉悟,都想起打广告来了。”田之鱼三人也笑了起来,孙有道说:“皮孩,你小子别想得太美了,今天这饭菜先免费吧。”孙有道也是田集本地人,和田皮孩应该是挺熟悉的。 “小皮孩,别高兴得太早了,听说你们这南头的庄子也快丈量了,到时候给你拆迁了,看你还嘚瑟不?”田之清笑道。 “他敢,之清爷,你这也是大法官哩,你说说咱这拆迁赔偿论不论理?一平方不到500块,叫谁会盖成个房子啊,更别说装修什么的了。”提起拆迁,田皮还有莫大的恼怒,话也就多了起来。 正在这个时候,对面那桌来了几个年轻人,田皮孩的脸色也一下子变了,不再说什么,而是走过去报菜去了。田之清笑着说:“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啊,皮孩这小子,还是有怕的人吗。”话还没有说完,那几个年轻人不乐意了,也不报菜了,而是恶狠狠地站了起来,慢慢地向这边靠拢过来,没有说话,如同一群野狼要攻击之前一样,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 正在这时,后边传来一声断喝:“想咋着!” 第35章 原创长篇小说:又是一年三月三(35)——拆 那几个虎视眈眈的年轻人转过头去,立马蔫了,尴尬地笑了几声,回头要坐回那张桌子旁时,只见身后那个中年男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他们便如老鼠见到猫般地窜了。田之鱼再看那个高大威猛的男人时,笑着站起来迎了过去,田之清和孙有道也向那人打着招呼。 来人不是外人,是东泰山村人氏,姓李名悲城,东泰山村和西泰山村一路之隔,可却属于正县桥镇管理,而有意思的是北边还有个村子叫泰安村,则隶属于中州市区了。本属于正县人氏的李悲城小时候生活是有点悲情的,父母双亡跟着他嫁到西泰山村的姑母长大,因而和田之鱼既是发小、又是同学,当然还沾点不远不近的亲戚关系。 看样子,李悲城还认识田之清和孙有道,因而也就不客气地坐了下来,田之鱼调侃道:“悲城,还是这么厉害啊,想不到俺这几十好几的人了,还得大哥你来保护啊。”田之鱼说完拱手致谢着,这个李悲城小时候就是个爱打抱不平的主,对于性格懦弱的田之鱼也是极尽大哥式的义务的。 “哈哈,他啊,可不是什么善茬,悲城,老兄说出来你也别恼,就你手下那群狗,够狂的,刚才还想动手呢?”田之清不屑一顾地说道,其实,那几个年轻人刚才要真是动手的话,那算是倒了歪,田之清人虽然退了,可虎威还在啊。 “嘿,田院长,兄弟这不是混口饭吃吗?以后我多加管教就是了,这些货蛋子,都是那扯蛋货、生瓜蛋子,别和他们一般见识,再说了,你兄弟我可是为咱田县法院做贡献呢,要不是我收留了他们,也不知道他们会干出些啥离奇古怪的案子来呢?”李悲城笑着说道,话里照样充满着不屑。 “悲城,今天北头拆得咋样了,咱这边啥时候动啊?”孙有道听出了二人话语中的火药味,连忙岔开了话题,问道。 “孙所长,咱这个保安公司还不就是无梁镇政府的一条狗吗,他冯常务让拆哪儿,咱就拆哪儿,让咱咬谁、咱就咬谁,让咬几口、咱就咬几口。”李悲城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轻轻地瞥向田之清,似乎宣告着自己干拆迁这活,可是政府的活,谁拦,那是在跟政府过意不去,跟政府过意不去,会有好果子吃? “悲城,说了这么多,你小子现在到底干啥来着啊?”田之鱼听得是一头雾水,其实,自从二人小学毕业后,见也见过,只不过都是匆匆打个招呼,并没有深入对方的生活。 “他啊,可厉害得很啊,成立了个保安公司,领着小百十号人马,专业在正县、中州市区给政府帮忙搞拆迁,专治各类钉子户,各类不服橛,嘿嘿,名气大得很呢。要不,这无梁新城的拆迁也不会这么顺利啊,你这几天没有回去吧,你们西泰山村、西泰山石周围那几户庄子早已被拆光了,那个叫田厉害的这回也蔫了吧,好像还被抓进去,住了几天呢。”孙有道介绍着李悲城,看来他着实是名人了啊。 “孙所长,你老可别这么介绍我,我这也就是讨个生活,动谁家,怎么动,动多少,那得听冯常务的吩咐,我们啊,也就是磨道里的驴,听主人哈声的。”李悲城为自己和自己的团队辩解着,随手打开了自己带来的一瓶酒,那酒本来是要犒赏他那群小弟的。 “孙所长,你也别说我,你干那行,不也是拆别人家的房子吗?只不过是死人住的罢了。”李悲城给几个人倒着酒,转移着拆迁的话题,毕竟在正如火如荼地拆迁村庄里,自己那点糗事还是少说两句好。 “嘿嘿,那可不一样,我们考古发掘,那可是经国家批准的啊。”孙有道不知是计,竟跟着他转移起话题来,或许是说到自己的老本行,有点兴奋的感觉。 “孙所长,说得多高尚啊,我们照样是政府批准的啊,你说拆哪家,镇政府的人没跟着?听说有盗墓的,没听说过有偷拆人家房子的吧。”李悲城努力地把皮球又给踢了回来。 “嘿嘿嘿,盗墓,可是个高尚的职业,自曹操先生开先河以来,千年不绝,五子登科,粉墨登场,演绎着另类人生.......”说起自己的老本行,孙有道似乎刹不住车了。 “哎,打着,孙所长,啥叫五子登科啊?”李悲城端起酒杯同几个人碰了一下,算是和解了,一幅追求知识如饥似渴的样子,让孙有道的话题固定了下来,田之鱼心里暗暗想着,这小子,别看学习成绩不咋着,可那歪点子是一套一套的,弄不好就掉他兜里了。 “五子登科啊,是说古人盗墓时至少有五个人参与全过程,负责全盘操纵、买卖的叫盘子,这个人一个码头只能有一个,如同动物世界的领主,他是不会到墓地去的,第二个叫星子,也叫定盘星子,是找墓的,第三个叫绳子,是负责挖坑、提拔人的,当然得是个子大有力气的,第四个叫耗子,也叫地老鼠,当然是入墓室取东西的,人要瘦小有力,第五个叫哨子,是专门负责放哨的,要耳聪目明的......”孙有道说起这事来,那可是滔滔不绝了,几个人如同听天书一样地听着,酒也下了不少。 第36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36)——九婆井 丰子泽的进度还真不慢,隗村采桑地小组几十户村民正在忙着搬迁,有在城里有房的、有在诗河湾社区有房的,也有就近搭了个临时棚子的,反正拆迁是相当顺利的。丰子泽有丰子泽的办法,是以赔偿同等平方面积的建筑为主,这让拆迁户很乐意,什么附属的、临时搭建的都按不同的平方面积给折算了。其实,采桑地小组的几十户还真没有抢建的,因为他们想都想不到会在这儿建小区的,从此这地儿成了大伙共同居住的地方,他们觉得有几分自豪与激动,因而拆迁的速度也就快了许多。 田之鱼其实并不关注丰子泽的工程进度的事,他所最关注的是他的田县玄黄文化研究会的注册,但东西刚刚交给人家,不便催问的,他其实希望丰子泽或者刘雪飞能主动地告诉自己有关的信息。他慢步走在采桑社区规划线上,有几个工人正忙着树立起蓝色的铁皮墙,几间临时房也已经搭建完成,应该是他们的工程指挥部办公室吧。田之鱼并没有太在意,他今天的主要任务是联系孙有道、高志远来看贤王庙里的“武贤王”泥塑像到底是咋回事,可以确切地说,田之鱼对这尊贤王像是有点怀疑了,如同怀疑田县田氏家谱一样,只是没有确切的证据,孙有道的加入,让他信心倍增了。 孙有道还没有来,高志远是和他同行的,这个高校长有点意思,走到哪儿停到哪儿,闲云野鹤式的,没个着落,昨天就是住到孙有道家了。田之鱼笑了笑,向采桑地社区规划的大门口走去。背对社区面向东南,晚春的阳光照得田之鱼的眼睛有点迷离的感觉,茫茫大原,麦田如浪,绿海似潮,微风吹过,翻出一层层的波涛来,诗河湾的水泛着银色的光芒,闪烁其上,足以让人流连了。 田之鱼似乎想起了什么,一个箭步跳下台阶,向三棵硕大的桑树走去,桑树一般是长不太高大的,能长成采桑地这三棵高大来的,树龄至少在百年以上,其实田之鱼是看到了树,更是要看看三棵大桑树间那口叫九婆井的老井的。 九婆井在《田县县志》中是有记载的,说是一个叫九婆的神仙奶奶,在此教人学习植桑养蚕、剿丝纺纱的。像这样的传说,天南海北的不知有多少,这位九婆也大抵是黄道婆的翻版,并没有什么稀奇的,也没有见过她有什么其他神通,甚至在隗镇也根本找不到敬拜她的任何遗存,或许是历史的遗忘吧。但田之鱼的怀疑是有他的道理的,他觉得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肯定是历史的长河淹没了某些事情。 “田校长,这么早啊?”田之鱼吓了一跳,居然是刘雪飞站在了他身后,犹如那天见到的、化妆成贾文娟外形的那个女鬼,不,确切地说应该就是刘雪飞,田之鱼努力而痛苦地想着当时的情景,却分不出到底是刘雪飞还是贾文娟来,就这样痴痴地站着、看着刘雪飞,刘雪飞笑了,田之鱼更觉得她就是那女鬼,或者是这井底的九婆。 “田校长,这不是九婆井吗?一个美丽的传说,不必认恁真的,不过这几棵大桑树倒是挺喜人的,丰总说要在这儿建一个亭子,也算是社区门前小广场的一景,田校长,你说取个啥名字好,就叫九婆井、还是叫它三棵桑呢?”刘雪飞没有注意到田之鱼的脸色变化,或者是注意到了而不去点明罢了。 “哦,”田之鱼又似乎回到了现实,看了刘雪飞一眼,自己的脸却不自觉地红了,今天他是第一次如此近、如此真切地看到了刘雪飞,几乎能嗅到她身上那清淡的似有还无的味道,淡淡的笑意里能把人给埋了,田之鱼的心一下子给提了上来,“刘、刘主任,关于这九婆井,我是有疑惑的,它的来历到底是什么,我觉得县志里记载的、隗镇老百姓传说的都有问题,但问题到底出在哪儿了,它的真实到底是什么,我一直困惑着......”田之鱼像回答老师提问式地回答着刘雪飞,刘雪飞就这样静静地站着,听着田之鱼背书式的回答,淡淡地笑着,不是不置可否,也不是不懂装懂,而是真的像老师一样在听着学生背书。 “小田,怎么跑到这儿了,不是说到贤王庙集合吗?老贾的茶都泡好了,等你你不来,还是一个小妞告诉我们,你到这儿来了,这倒好,你在这研究起九婆井来了,也好、也好,这个九婆井虽说名气不大,但却很神秘的。”高志远说着话,和孙有道已经走到了二人身边。 “小妮?哪有小妮啊?我来时可没见到什么人啊,是不是,刘主任,我只是好像看到文娟了,她不是在贤王庙前吗?”田之鱼并没有回答高志远关于九婆井的话,而是疑惑地看着高志远,确定着他来时并没有见到什么人,自从那天在阿庆嫂农家院喝得有点高,与贾文娟在路上暧昧了一下后,他总感觉到有一双眼睛在他身后某处转悠着、紧盯着,可他又找不出那双眼睛来,真的遇见鬼了,田之鱼内心咯噔了一下。 “文娟啊,她一早就去参加什么诗会了,说是采风哩,嘿嘿,也就是那个文联组织人出去玩儿罢了。”高志远回答着,和孙有道已经走近了九婆井前,田之鱼内心又咯噔了一下,这个疯妮子,咋又去参加什么诗会啊,难道?田之鱼不愿意再想下去,人家文娟一个大姑娘家,有人家的自由,再说人家又没有让自己许诺什么,虽说情真意切,也不过是逢场作戏,只是来得更猛烈些、更真切些罢了,田之鱼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可笑。 “之鱼,这回让你知道俺老高的厉害,这哪儿是什么九婆井啊,隗镇的方言,‘婆婆’的‘婆’与‘魂魄’的‘魄’、‘逼迫’“的‘迫’甚至‘跛脚’的‘跛’都是一个发音的,所谓九婆井,还不知道是九什么井呢?”高志远说起田县方言研究来,那可是一套一套的。“对,是应该叫九魄井的,是应该叫九魄井的!”田之鱼兴奋地说。三个人认真地看着他的兴奋,刘雪飞微微点了一下头,甜美而带着几分赞许地笑了,真的像极了一个老师在听着学生背答案。 第37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37)——武贤王 对九魄井的判断让田之鱼很兴奋,他确信这口井是和古人的生死、鬼魅相关的,而不是什么教人植桑养蚕的神仙,因为就隗地而言,当时的人们不可能为了吃水或是灌溉而在离诗河如此近的地方打井的,它存在最大可能的意义便是和某种信仰的力量相关,他甚至想到了颖镇阳台村的那口古井,名字叫作“九伯井”的,说是颖叔段在任时,有一神仙叫九伯的,是教人学种植水稻的,这种说法更是站不住脚,教人种植水稻的本身就是这位颖叔段先生,他没有必要让人冒充这功劳的,再说了,从来没有人叫他为九伯的。 “嗯,之鱼,你这个分析有道理,颖镇阳台村那口古井,现在可以确切地说它与正庄公黄泉见母有着割不断地关系,若真如史书记载,那口九伯井是为了正庄公母子相见而修建的 ,那么它就与你说的信仰有关了,正庄公不是说什么‘不见黄泉心不死吗?’那么,你分析的‘九魄’就确切地与其对上号了,人到了地下、见到了水,即意味着死亡了,人有十魄而失其九,不是九魄井,又会是什么?”孙有道到底是地道的考古工作者,说起来头头是道,大家觉得他说的挺有道理。 丰子泽听得十分认真,他凑上前来,说道:“各位都是大文化人啊,我看啊,咱就把这个九魄井给完好地保留下来,给后人一个交代,也造一处景致啊。” “对对对,之鱼,我说呢,小时候孩子们受惊吓了,大人都 会领着孩子到这儿来叫魂呢,原来还真有说法。”隗胜利也好像想起来了,其实,这些东西,或许只有经人提示才会幡然醒悟的。 就在大伙议论纷纷的时候,田之鱼微信的提示音来了,原来是贾文娟发来的,这妮子,还挺上心的,居然发来了‘九伯井’的照片和他们写的诗句,田之鱼兴奋得早已忘记了不快,他给贾文娟发过去一个大大的笑脸,表示了感谢,亦或是某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酸酸。 借助九魄井研究发现的东风,一行人兴致勃勃地走进了贤王庙,孙有道再次认真地察看着,其他几个人也不懂装懂地观察着,似乎是必须要发现这尊贤王神像的秘密的。 “问神先问庙,看墓先知时,考古首要的,是要先确定它所在的年代,发掘古墓是,分析古建筑也是,要考究这位贤王爷为啥和别处的不一样,那首先得看这庙最早建成的年代,那么他所供奉的神灵才有可能找到相应的线索,尤其是这种供奉生人为神的庙。”孙有道给研究画上了个框框,大伙觉得很有道理。 “这还用说,我看过《县志》的,这个贤王庙记载的年代可谓是久远的,没有具体的年代,但有一句‘古已有之’,元、明以后始称贤王庙’,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是这一句吧?”高志远看着田之鱼问道。 田之鱼点了一下头,说道:“这也正是一个谜团,如果它建于宋代以前,那么它敬的神灵又是谁呢?看来定然不是叫贤王的,因为《县志》说得再明白不过了,它叫‘贤王庙’是在元、明以后的,那么,它以前又叫什么呢?又是敬的谁呢?为什么又不敬了呢?这其中定然隐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它极有可能以前是叫‘玄黄庙’的,或许是某一个历史文明灭绝的事件导致了巨大的变迁,对,巨大的变迁。”田之鱼被自己的见解征服着,内心充满着震动与抨击。 大家同样被田之鱼的见解征服着,如果真是那样,这座贤王庙所隐藏的历史秘密还会有很多很多,当然会牵连着古田国文明的,更关乎着玄黄文明在这片大地上的研究。田之鱼觉得他离打开这层谜团也仅仅是一层窗户纸的厚度了,但,捅破这层窗户纸的、轻轻一点的“金手指”又在哪儿呢? 是啊,众人在贤王庙前感叹着,不仅是贤王庙是个谜,就连古田国的治所、都城在哪儿,现在都还是个谜呢。田之鱼觉得他们脚下这块土地就是当初的田国都城,孙有道摇了摇头,否定了田之鱼的想法。 这儿没有任何夯土的遗迹,孙有道指着悬雾山与隗伯山之间这一大片平整的土地说:“我宁可相信这片土地就是古田国的都城,可考古的事实告诉我,这儿从来没有建设过大型的工程,别说是城墙了,没有,真的没有。在田县境内发现的春秋早期的遗址也不少,补国城邑、郐阴城邑遗址都是有考古发掘证实了的,就连已经消亡了的无梁城、下面这小小的台城,都或多或少地留下些东西的,但它们都不会是田国的都城,我怀疑过,这个古田国,难道是神秘地消失了吗?”孙有道充满着痛苦地说道,又用力地摇了摇头,说:“我不相信它会消失,它或许正在和我们开着玩笑也未可知啊。” “是啊,不要说古田国的都城了,现在连隋、唐时的古田县治所都难说啊,《县志》载,田县是北宋时因发大水而迁址到现在田家大湾的,那么问题就出来了,发大水是无论如何也淹不到我们脚下的,它不可能成为迁址的直接原因,看来田县的迁址或许是另有原因的啊。”田之鱼说着,看着眼前这片土地,他确切地相信这片土地就是古田国文明的所在地,也是古田县的县治所在,可怎么就没有一点文字记载、没有一点遗存呢,田之鱼苦闷着。 “是啊,如果按水灾迁址说,只能相信现在的隗镇镇政府所在地河屯村、就是当时的县治所在,但那里同样没有记载和有关的遗迹可以证明这一切啊。”孙有道同样迷茫着。 几个男人不再说话了,要么陷入沉思,要么插不上话,只有站在身后的刘雪飞笑了,像个出谜语的作者,或许谜底就在她的手心里一样。其实,田之鱼的眼光也不时地注视着这个美得让人心痛的女人,以及她的神秘。 第38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38)——求欢、冷遇 阿庆嫂农家院今天着实热闹了一番,丰子泽自有丰子泽的大度,隗村的村干部一桌,田之鱼的朋友一桌,演绎着田人好客的豪爽,田之鱼更是高兴,如同学生得到了一个特难问题的答案一样,来回穿梭着给大伙敬酒,等到快结束时,他也已经有点上路了。告别了孙有道、高志远他们,田之鱼坐上了刘雪飞的霸道车,她是接受了丰子泽的命令,负责送田之鱼回学校的。 田之鱼极度冷静而克制地坐在副驾驶座上,周吴郑王地系上了安全带,刘雪飞莞然一笑,竟然还有两只浅浅的、淡淡的、不易觉察的酒窝儿,田之鱼的心为之一振,乖乖地坐直了身子,显示出自己的酒量与正派来,刘雪飞回头看了下窗外,应该是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稳稳地发动着车子,上了公路,向下驶去。 田之鱼张了张嘴巴,没有开口说话,或许他不知该说些啥,刘雪飞平静的开着车,好像自己就是一个代驾,车子稳稳地下着隗伯山到河屯河湾的大坡,猛然,刘雪飞吱地刹住了车。田之鱼的身子猛地向前闪了一下,刘雪飞惊吓得长出了一口气,脸色也有点发白了。 “咋了,刘主任?”田之鱼问道。 “有个人,好像有个人,一闪,过去了,咋就看不着了呢?”刘雪飞有点惊恐地说道,看来她还没有缓过气来。 田之鱼四下里张望了一番,白茫茫的阳光里漂浮着细的长的某种颗粒,大路上、村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连一个动物也没有。田之鱼摇了摇头,看着刘雪飞,似乎是说,你是不是看走眼了,刘雪飞这时好像也缓过气来了,笑了笑,又不置可否地发动了车子,田之鱼的身不置后座上靠了靠。 学校里静得出奇,连看门的老丁也回家去了,田之鱼借着酒劲,在学校里转了一圈,如同一头骄傲的公猴宣示着自己的领地一样,满意地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爽快地打开了电脑,顾不上看留亦吾那家伙在干什么了,而是顺着上午大伙讨论的思路,一篇长文《田县隗镇贤王庙“贤王神只”质疑》,一篇短文《田县“九婆井”、“九伯井”等遗址实谓“九魄井”》,很快便成型了,田之鱼沏了一杯浓茶,惬意地享用着。 “呜呜呜”,似乎有女人低声哭泣的声音,田之鱼竖起了耳朵,自从那个早晨与贾文娟发生的诡异事件后,田之鱼对于一些声音、一些境况似乎有点神经质了,他屏住了呼吸,认真地听着,原来声音是从隔壁传过来的,声音很低,但能听出来是吴小敏的声音,还有张福仓劝解的声音,应该是吴老师与他男人又生气了。渐渐地,吴小敏停止了哭泣,隔壁的房间里静了下来,似乎要有什么事发生了。田之鱼极度小心地站了起来,做贼一样走进了里间的休息室。学校的办公室的设计是一个校长一间半房,休息室原本是一间,后来隔开成两个半间的,田之鱼的这半间是和张福仓校长隔壁的,张校长是极少在学校住的。 田之鱼竖起耳朵,认真地听着,恐怕错过了任何细节,然而,那边并没有什么脱衣的声音,也没有所谓的呜咽与传说中的呻吟,但绝对有一个细小的咂食声音,像一只温柔的猫咪在午后的瞌睡里蹭着痒痒,最后是张福仓的一声长叹,嘿。又过了好长时间,有人发出了微细的呼声,那绝对不是张福仓的雷霆之音,应该是吴小敏睡觉了,而吧嗒的声音应该是张福仓在吸烟。 田之鱼蹑手蹑脚地走出了自己的办公室,往操场这边走了很远,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伸了伸胳膊,放松了不少,好像自己犯了很大的错误一样,又回头看了看张福仓办公室的门,紧紧地关闭着,田之鱼想着吴小敏泪打鲜花的样子,内心充满着某种勃动。 贾文娟,是贾文娟,对着田之鱼暧昧地一笑,快步向教师公寓走去,田之鱼紧紧地赶了过去,筒子楼的旧公寓总共三层,一楼住的是曹胖子的部队、临时的后勤人员,二楼住了几个男老师,三楼住的是女教师,二楼、三楼间本来是有道铁栅栏门的,可早已如同摆设了,二楼、三楼总共也没有住几个老师,更别说今天是周六了。 空荡荡的走廊里散发着潮湿的气味,光影中飘浮着淡淡的腥味,贾文娟的房间并没有关门,田之鱼脸一迷糊便尴尬地笑着走了进去。 “文娟,不,黄花儿。”田之鱼恬着脸靠了上去,贾文娟刚刚换过衣服,宽松的家居服还没有系上扣子,一片闪眼的白忽闪着银波雪浪,两只嫩白的手正轻轻地提着宽松的松紧带,似乎连内裤也没穿,田之鱼不假思索地抱着了贾文娟的腰。 “那天不是给你说过了,不让当组长,少理我!”贾文娟冷冷地说:“松手!”似乎是命令,强硬而冰冷。 “黄花儿,黄花儿……”田之鱼似乎着了魔,疯狂地在贾文娟身上抓挠着,贾文娟瞪大了双眼,冰冷地命令道:“拿开你的手!”说完,不由分说地提起了裤子,静静地扣好上衣扣子,指了指房门依旧冰冷地说:“你走吧。” 田之鱼僵直地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贾文娟指着房门的手并没有放下,轻轻地颤动着,整个身躯也跟着微微地动擅着,他知道贾文娟的脾气,这个时候最好离开她。田之鱼下意识地向贾文娟床边看了一眼,凌乱的衣服散发着一股奇异的味道,那条粉红色内裤的松紧带似乎有点断裂的感觉,田之鱼又默默地看了贾文娟一样,轻轻地合上门,走了出去。 田之鱼没有听到如小说般描绘的哭声,教师公寓的楼静悄悄的,如同这个没有故事的周六一样。 第39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39)——拆与建 百无聊赖的田之鱼怎么也想不到老同学李悲城回访得如此快,实际上也不能说是回访,因为昨天的账本来就是人家李悲城结的,看来这个李悲城应该是有事的,田之鱼闲散地从操场上走了回来,下意识地向教师公寓三楼看了看,并没有什么异样,贾文娟的牛仔裤和那件白色的碎花衬衣已经洗得干干净净地挂在了窗户外,居然还有那件羞羞的小内内,红色的小花闪着点点的光斑,有几分迷离的感觉。田之鱼的心放了下来,看来这妮子没有什么问题,小官迷,发什么神经啊?这女孩子啊,翻脸比翻身子都快,也怪自己,刚才没有好好哄哄她,要是那样的话,或许?现在?嘿,田之鱼觉得自己实在可笑,没吃着桃子,怪自己没有耐心,后悔有什么用? 田之鱼走到办公室门前,故意大声咳嗽了两声,并没有什么反应,田之鱼才放心地推开了门,走了进来,稳稳地坐了下来,翻看着刚才没有关闭的网页,浏览着一些他想得到的信息,尤其是有关正县方面留亦吾的,看来这哥俩是杠上了,非分出个高低上下不可。 这个家伙,这几天竟然没有发一篇有关历史研究的博文,而是不停地考察起正县北关、也就是隗建设名贵树木种植园附近那个叫薛王村及周边的土地,或许应该更大点,要不怎么连与糊涂镇、桥镇的土地都考察了呢,这个吕金顶,手笔可真不小,看来正县北门外这片唯一的净土也快消亡了,正县县城正如尚五辈知县所言,包子也快包成形了啊。田之鱼摇了摇头,这个留亦吾,在商品经济的大潮中照样会迷失的,人啊,会随着环境改变的。田之鱼有点小人得志意味地想着,晃动着一双不安分的脚,嘿,今儿真有点兴奋,贾文娟会不会在等自己,自己该不该再回去一趟,田之鱼后悔地想着。 焦躁中的田之鱼刚要起身去实施他的回马枪计划时,不料王志和却直接推门而入了,跑到热水器旁倒了半杯热水,兑了半杯凉水,咕咚咕咚喝了不去,无厘头地国骂了一句,又倒了一杯热水,转身坐在了宽大的沙发上,笑道:“糟鱼,星期六哩,一个人坐这等人啊还是撞人啊?” “都跟你一个样儿,每天抱着小苹果啃啊。”田之鱼调侃着王志和,说道:“今天又来给丈哥揽工程了?” “滚,滚蛋的滚,哥今天可是来陪客哩。”王志和已经如葛大爷般斜靠在沙发上,摇晃着腿说道。“别给哥装洋蒜,悲城那家伙,你也认识啊。”不待田之鱼说出没有什么客人的话来,王志和早已堵住了他的嘴。 “怎么,我就不能认识他李悲城,我们是邻居,是小学同学,怎么了?我还得问你呢,你们是啥关系啊?”田之鱼抢白着、质问着王志和,国人之间的争论,往往是要占领先机的,哪怕是一些无所谓的争论。 “嘿,我们是姨表兄弟,和你们村那个田刺猬都是老表,嘿嘿。”王志和有点得意地笑道。国人的熟人关系是可以用来炫耀的,更可以把本来生疏的人链接在一起,很快成为新的朋友,这种文化黏合力几乎是无与伦比的。 两个人畅快地交谈着这个李悲城年轻时的糗事,并很快说到了他开办的保安公司的事,王志和说:“悲城这二年真是挣着大钱了,关键是他跟对人了,你猜他跟着谁混的,吕金顶,中州金顶实业那个吕金顶,这些年房地产火了,吕金顶更火,想不挣钱都没有门儿,别说整个中州市,就是现在下属的各县区,甚至东都市、宋都市都有他的楼盘,悲城跟着他只管拆迁的事。嘿,听说我们正县北关那几千亩地都被他征购了,等着开发什么金顶正奢社区呢,嘿,人家真是大手笔啊。哎,对了,听说那个隗建设找过你,是不是他在那建了个什么专业社啊,听说这次也在拆迁之列。” 田之鱼猛然想起什么似的,连忙接过王志和的话茬说道:“我和隗建设可不熟悉,只不过跟着胜利的屁股去喝了两回酒罢了,拆迁的事人家根本就没给我说过,我能知道啥?悲城要是来说这事啊,那可是投错庙门拜错神了。”田之鱼说这话其实是给王志和听的,他可不想沾这拆迁的边,听说那里边黑着呢。 “哈哈,糟鱼,你小子想多了,他那业务,咱哥俩听都没听说过,干不了的,对了,这家伙到底是来干啥的啊?他只说要来,真的没有跟我说要干啥的。”王志和也有点茫然了,看来李悲城求他们办事的可能性不大。 正在二人疑惑的时候,李悲城来了,把一箱酒、两条烟放到了田之鱼的办公桌前,看了看王志和道:“嘿嘿,志和,你可只有跟着混吃喝的份了。”看着田之鱼疑惑着还要推辞,李悲城笑道:“之鱼,哥交给你的任务不大,烟酒你还是收下,权当这些年咱哥几个喝剩下的,中不?”说完停顿了一下,坐在了王志和身旁,才说出他真实的目的,原来他有个女儿叫李菁菁,孩子她妈没福,前几年走了,李悲城又续了弦,可这孩子受不了,又正处在叛逆期,学习成绩是一落千丈,李悲城没办法,昨天见到老同学田之鱼,才顿生了给孩子转学的心气。二人听完笑了一回,王志和道:“悲城,这好烟好酒给他糟鱼,真是浪费了,不就是给孩子转个学吗,有必要动这么大劲啊?” “志和,就你那吊儿郎当的劲,啥时候能改改,这是简单的转学吗,这是托付,人家之鱼可跟你不一样,孩子交给他,我放心,是不是,之鱼。”李悲城看着田之鱼的脸问道。田之鱼没有说话,点了点头,他知道教育好一个问题少年,所费的心血是常人所想不到的。 “悲城,昨天就想问你个问题,这大学路两侧都拆迁了,咱那西泰山周边咋不拆啊,好像断了线似的?”田之鱼不解地问,为什么在中州城区与无梁新城之间要断开这几公里,而又再要向南延展呢? “要说这事啊,还得我给你一个正确答案,这生意人啊,尤其是大生意人,迷信得很,据说吕金顶这家伙对东岳大帝敬拜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但凡是个东岳来头的,那怕是个鸡窝式的小庙,他都供着、敬着,不动一草一木的,就连你们田家这次拆的那几户,搞祭祖仪式广场的,他还大放厥词了一番,说什么损坏了古文明建筑呢,嘿,这人啊,是只兴州官放火,不让百姓点灯啊。”李悲城感叹着,看样子并不是什么王志和所说的,他对吕金顶也不是什么感恩戴德的。 “噢,我说呢,不拆也好,回家也有个地方不是。不过,听说正县北关那一大块快开发了,那可是一大块肥肉啊。”田之鱼还是忍不住问了起来。 “哼,拆肯定是要拆的,但建什么,恐怕这回他吕金顶就不当家了。”李悲城冷冷地说道。 第40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40)——喷,是男人的世界 尽管李悲城一再说不差钱,可田之鱼与王志和还是领他到了镇政府对面的烩面馆,不是什么讲究不讲究的事,他们就是觉得这地儿喝着舒服,是发自内心的那种舒服而不是矫情的舒服,老板娘照例是不用他们报菜的,田之鱼爱吃的凉拌肉皮照样是那样的清凉、滑爽、劲道而可口,王志和口味有点怪,荆芥那殊异的香味是他的最爱,李悲城当然还有一个和田之鱼共同的喜好,淡食热羊肉,不用报,老板娘早已笑盈盈地端了出来,外加两骨朵新鲜的大蒜,田之鱼一惊,道:“可有鲜蒜了?”老板娘笑道:“那定然是大棚里的了,咱这儿还没抽蒜薹呢。” 田之鱼笑了,李悲城问:“是不是有些日子没回去了?前些天我在咱们西泰山村搞拆迁时,还看见老婶子了呢,老人家记性挺好的,还记得当年咱们合伙和人干架的事呢。嘿,老人在,真好啊。”李悲城感叹道。田之鱼觉得有点汗颜了,有好几个星期没有回去了,这几天一定要回去一趟,更何况村里人给足了自己面子,没有回家,就推选他做了西泰山村参加田县田氏宗亲会的代表,还出任什么副会长兼秘书长的,想想也怪对不起大伙的,一定得回去一趟,请村上几个有名望的人再喝上二盅,一是为了表示感谢,二是让娘也高兴高兴,还有结实、刺猬和村长田之新平常照顾老娘挺好的。田之鱼暗暗想着。王志和早已端起酒杯来。 “悲城,你说咱西泰山拆那几户是不是厉害他弟兄几个啊?他们家从他爷那一辈都霸道得很,这回你咋敢惹了他们啊?”田之鱼喝了一口酒,问道。 “嘿,要说我还得喊他点啥哩,他和俺姑父是堂兄弟,可咱得挣钱养活手底下那群人不是?没办法啊,再说了,咱干的也是政府的活,冯常务亲自坐阵,人家后台硬啊,听说是中州市常务副市长章大峰的亲妹夫,嘿,咱才不怕呢,该拆拆、该抓抓,这不,拆也拆了、抓也抓了,田厉害他哥五个进去四个,一下子老实了。嘿嘿,说实话,我也算是给咱西泰山村除了一害,再说了,拆迁西泰山脚下这片空地,那可是县政府田之野县长亲自下达的命令,这个工程是田县长亲自抓的,又是你们田家的祭祖大事,你说他田厉害干这事,不是众叛亲离吗?”李悲城喝了一杯酒,侃侃而谈着,似乎又在指挥着他手下的千军万马。 “可惜啊,你们田县太抠门了些,同样是拆迁,相隔一条路,你们田县比中州市区差了好几倍,人家是8000到,你们是砖混490,框架950,哈哈,就拿你们田县和我们正县比,我们可是1.3:1的比例给补偿房,或是包赔4000至5000的,嘿,田县的钱,是真钱啊。”王志和一口一个田县的腌臜着,似乎他与这个地方没有一点关系似的。 “那,你们现在田集搞拆迁,还是这个价钱吗?”田之鱼问道,他其实正想着这个冯正松常务副镇长,是不是县财政局副局长章琼娟的女婿,这个小妮子,也真是的,一家两个副科了,田之鱼内心笑了一下,又想起来孙有道与田之清的不满来。 “可不是咋的,大伙不愿意拆迁啊,今天上午又有人到中州市政府上访去了,嘿,又能咋着?还不是被我的人给抓了回来,直接送新县城监视居住了。闹腾,不行的。”李悲城又喝了一口酒,有点悲伤又有点看破红尘似地说道。 “那,要是涂河那边的正县开发时,价钱差距如此大,那还不闹翻天?”田之鱼沉闷地问道。 “正县?恐怕连那道涂河都过不去,人家老尚,不干!”李悲城激动地一挥手,酒水一下子洒出了半杯。 “怎么,他尚无辈会挡住知州王富贵王大人,开发无梁新城可是全市一盘棋的决策啊。”王志和不解地问道。 “一盘棋,那也得看是谁,咋下,你们田知县要经济,他尚知县要环保,都是上边政策所要求的,没有个对错的。”李悲城看了王志和一眼,接着说道:“其实,这也不一定是他们三人之间的事,还有一个吕老大、吕金顶在其间啊。”李悲城呡了一小口酒,压低声音说道:“你们二位是大学生,自然比我懂得,什么叫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看似是正县老尚与田县老田在无梁新城开发问题上的斗争,其实是老吕在操纵啊,你们想想,无梁新城的项目,哪一个离开过他老吕,不过,这回老尚好像还挺有点硬骨头的,听说他不吃老吕那一套,那个什么金顶轻奢社区也要泡汤了,人家正县要搞什么文化大广场了。”李悲城渐渐放大了声音,似乎在宣告着一件重大新闻似的。 对于这样的事,田之鱼和王志和是插不上话的,不过田之鱼觉得,李悲城说的这事,肯定和留亦吾那小子这几天老是到正县北关去视察有关,当然也肯定和隗建设的名贵树木种植合作社有关,至于什么文化,田之鱼确实想不出来道道来。 正在田之鱼想着心事的时候,贾文娟不知从哪儿走了过来,一屁股坐在了桌子旁边,也不看田之鱼的脸,对着王志和说道:“王校长,借你的光,赏一盘小白条如何?”说话的时候,老板娘已经笑着端出一盘油炸小白条来,桌子上透出一股子焦香来。贾文娟仍然不看田之鱼的眼,低下头香甜地吃着,一两粒嫩白的鱼肉沾在嘴唇上,有点可爱而滑稽。田之鱼心想,这妮子,又不知在闹腾啥呢。 “姨姨,我也吃。”田之鱼一愣,回头看时,小梅一手拉着田苗儿正站在贾文娟身后,田苗儿看着吃得正提劲的贾文娟,好馋好馋的样的样子,让人生怜,莫红秀远远地笑着说道:“看那小馋猫,呵呵。” 贾文娟一下子笑出声来,一把拉过田苗儿,笑道:“小苗,来。”田之鱼笑了,猛然,田之鱼下意识地感觉到,对面镇政府门前有人在向这边看,可他把眼光投向对面时,只有空白的路灯在闪烁着。 第41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41)——拜访田子臣 田之清的奥迪车并没有开进田家大湾、也就是田县人称之为老城的地方,而是停在了外边,老城确实老了,数十年没有变化的老街依然恬静而悠然。田之鱼、高志远三个人就这样走在田家大湾的老街道上,有一种隔世的感觉,黉学门的大门早已斑驳得不成样子了,基督教堂依旧是这座老城最宏伟的建筑,老县衙也被围了起来,听说要开发了,法海寺照例没有什么烟火,沿街的门市也有气无力地开着门,并没有热闹的生意场面,三个人感叹着,已走近了西街的田氏宗寝。 高高的门楼不失旧时的威风,朱红的新漆更平添了诸多严肃,大红灯笼分挂左右,门框上对联新书、遒劲有力,——孟尝好士过函谷、安平善谋破乐毅。高志远笑道:“之野的书法功底还是有的,这字,有章法、有意境。”田之清连连点着头,就连田之鱼也不得不佩服起他这位本家兄长来了。不过,他总觉得他们田县田氏与上边的这二位名人,孟尝君田文与打败乐毅的名将田单无关,他更相信他们这一支田氏就是古田人的后裔,他甚至不相信他们田县田氏与陈胡公有任何关系。 就在三人对家庙前的对联评头论足的时候,里面出来一位老人,肥胖体硕、光头大耳、声音洪亮,笑道:“哎呀,这下好了,可把你们几个给盼来了,好、好,里面请。”不用问,他就是田之野的父亲、田县田氏文化研究会的会长田子臣先生了。 当然,他们三人当中,只有田之鱼是第一次谋面,因而也就客气了不少,几个人说笑着走进了田氏宗寝的院子,这地方田之鱼还真的没有进来过,但见院子里好像刚刚装修过,一色的兰砖小瓦建筑,正房却关着门,应该是供奉先人之所在,西房也关着门,挂上了田县田氏文化研究会的牌子,看来并没有在里面办公,田之鱼笑了,自己这个秘书长还没有正式上任吗。 东边的厢房是开着门的,看来这个田子臣老爷子是在这办公的,果然,田子臣引导着三人走进了东厢房,两大间的房间整理得大度而洁净,正中一张大大的茶台上已经摆放好了茶具,开水壶里冒着热气,是准备好了的。三人也就依次坐了下来,田子臣坐在茶台后边给三人沏着热茶。 田之鱼呷了一小口滚烫的热茶,连连说道:“好茶,好茶,白茶无香,其意天然,不过这茶具更有特色,非陶非瓷,莫非是田县古陶?不可能,那手艺失传多年,不会吧?”田之鱼端详着那只小小的茶碗,做工并不精致,有白陶的韵味,可在手中又有一种瓷器的质感,田之鱼惊叹着。 “哈哈哈,之鱼贤侄,真文化人也,贤侄,可知老叔我是干什么的吗?改革开放前田县陶窑厂的技术员,一生痴迷于田县古陶艺,后来厂子破产了,可你老叔我的心没有破产啊,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梦想恢复田县古陶的工艺,苍天不负有心人啊,嘿嘿,赖我等先人的福分啊,就在上个月,我终于成功了、成功了。”田子臣激动地说道:“之鱼贤侄,你可是能一眼就看出来它是田县古陶的第一人啊,好好好,后生可畏啊。” “子臣叔,过奖了,我也只是随便一说罢了,其实我也想过,这田县古陶如何能烧出瓷器的质感来,不会是多用紬土之故吧?”田之鱼其实对田县古陶也有关注的,不过动手的能力差了点罢了。 “哎呀,之鱼贤侄,我为什么不早认识你啊,嘿,这秘密,竟然被你一言而中的了,厉害厉害啊。”田子臣说着,拿起桌子上一台神舟牌手提电脑,隔着茶台递给了田之鱼,说道:“贤侄,你是个聪明人,这事咱可是看透不能说透的啊,叔正在申遗呢,你看看资料做得咋样,给提点意见。” 田之鱼接过电脑来,没想到画面却闪了起来,再仔细一看那牌子,居然是“神丹”牌的,田之鱼一愣。田子牛并没有看到田之鱼在看电脑屏牌,而是笑着拿起了空调遥控,他看到几个人的脸都出汗了。咯吱咯吱,空调发出几声奇怪的声音,开始发动制冷了,高志远笑道:“子臣兄,这哪儿装的空调啊,还发出警报声音来?嘿,是格力的,还是名牌吗?”“嘿,哪是我卖的啊,都是也频那小子给安装的,大学毕业了,也不去找个正式工作,竟和几个同学开办起什么电子产品公司来,嘿嘿,隔代人,咱可管不了那么多啊,你说是不是,老高?”田子臣似乎抱怨式的说着孙子田也频。田之鱼放下手提,跑到空调下,说:“真热,让我痛快一下。”抬头向上看去,竟然是“格刀”牌的。不过,白白的霜气吹了下来,一股冷冷的风扫过田之鱼的额头,制冷效果真好。 第42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42)——塔山的秘密 田家大湾的正南方是一道不高的丘陵,叫塔山,与正北的雪花山、落子岭、左手的乾隆岭、右手的跑马峰把整个田县老城给包围着,成就了一块不大的谷地,田县老城就建在这一片谷地中间。田之鱼一行站在塔山之巅,俯视着山阳之地,从雪花山、落子岭之间穿过的一条小河绕过老城西关奔向东南,那是诗河的一道支流,叫浊诗河,河水一年四季浑浊不堪,不过这条河在阿镇汇入诗河干流后竟然神奇地清可见底了,不得不说是大自然的造化,而另一条神奇的河水便是这浊诗河的一条小小支流,河水竟然从西北的塔山东岭蜿蜒西南注入浊诗河,其实它的名字就叫倒淌河,田之鱼他们站的塔山主峰正应着浊诗河与倒淌河的交汇处。再向南望,则是青翠的阿镇南山了。 “好地方、好地方,田工,难怪你们老田家出人物啊,这二龙戏珠之地、背靠大山之处、山阳之坡,定然是暖穴啊。”高志远多少也是懂点风水的,他所指的正是田家大湾的祖坟所在,塔山阳坡的一块凹形地。他们是吃过午饭后受田子臣之邀特来一看的,当然田之鱼在这方面的一些见地高志远是清楚的,因而他也就先发话了。 “之鱼,咱可都是一家人,有啥只管说,不要保留噢。”田子臣看着田之鱼,诚恳地说道,通过一上午的交谈,他对这个年轻人早已刮目相看了。 “子臣叔,如果我没有看走眼的话,咱们田家大湾的田氏祖茔是经高人指点过的,这个人极有可能是慎不言、慎大师,对吧?”田之鱼认真地说道,看来他是看准了某样东西也未可知。 “不错,至于贤侄,你是如何看出来的,不是听外人说的吧。”田子臣有点惊异地问道。 “不,子臣叔,我虽然认识慎不言,可我们从来没有说过咱田家大湾祖茔的事,只不过放风透水的作派倒是他慎不言的作为,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咱们田家大湾的田家后人,前些年是出过几个痴呆孩子的,一些人的官运、财运也不会太顺,是不是?”田之鱼不容置疑地问道。田子臣有几分惊奇地点着头,鼓励着田之鱼说下去。 “其实,这就是传统的看地仙们的误区,以为风水、风水,定然要藏风、聚气、存水的,其实不然,这风水之术,最基本的便是得天之道、化地之德,天之道为公,地之德为厚,正所谓道法自然,得到自己当得的,除去自己不当得的。”田之鱼说着,指着田氏祖茔说道:“你们看,过去我们田家只讲聚,把一块祖茔给严严实实地圈了起来,风不顺、水不畅、气不流,怎么能不殃及子孙呢?” 田子臣几乎是惊呆地握住了田之鱼的双手,激动地说道:“之鱼,你说的和慎大师说的如出一辙,是这个理啊,其实说透了也就明白过来了。”高志远和田之清也不停地点头赞许着,田之清插话道:“兄弟,听你这样一说,我这个什么都不懂的也明白了,是这个理,嘿,要是这样的话,那风水也并不是什么玄学啊,这多明白,也不用什么阴阳怪气地搬弄些名词来,大家都能听懂吗。” “所以吗,慎不言让咱田家的墓地外墙用花砖砌成米字状,开口以放水畅气顺风,实在是高人啊,他也说了实话,不过。”田之鱼说着,欲言又止了。田子臣忙问道:“怎么了,之鱼,咱们一家人,但说无妨。” 田之鱼摇了摇头,问道:“慎大师调理之后,我们田家人的仕途、财运是顺了点,可这些孩子们的病症似乎没有医治啊。” “对、对、对,之鱼,你看得太准了,连咱家的小也律,嘿,都九岁了,还不会说话哩,你说,这到底是咋回事啊?”田子臣又一次抓住了田之鱼的手,他说的田也律,是田之野的老二孩、田也频的弟弟。不过,这一次田子臣不是激动,而是信服地抓住了田之鱼的双手。 田之鱼轻轻地从田子臣手中抽回自己的手,指着浊诗河与倒淌河交汇处的一座土堆说道:“此处戾气甚重,数百冤鬼闹腾,怎么不生怪事。” 田子臣一下子坐到了脚下的大石头上,眼里流出了两串泪水,说道“之于贤侄,神人也、真神人也!” 高志远与田之清相互看着,一时竟然不知说些什么好了,过了好大一会,田子臣才缓过劲来,说道:“你们知道,那座土堆是什么吗?义冢啊。相当初,陈赓将军与国民党军李铁头部在此塔山一战,解放军虽然败了,可人家把战友的尸体、伤兵都背走了,国民党虽然胜了,可却把这些当兵的尸体抛弃在这塔山上啊,过了好几天,尸体都发泡了,县上才让老百姓给就地埋在这河滩荒地里了,嘿,三百冤鬼啊。”田子臣感叹着。 田之鱼又指了指脚下的山顶,说道:“此处山顶,在战火中被削下了至少一米,看来,这是田氏一门的人物吗,恐怕也只能到之野兄为止了。” 田子臣摇了摇手,不让田之鱼再说下去,他知道这里之所以叫塔山,原来是有座文峰塔的,是为塔山增高的,也就是清代田家建塔之后,才出了三进士的,不过田子臣似乎对此已经失去了兴趣,他不想再造一座文峰塔来,哪怕儿子还能再提上一级。 第43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43)之——小面馆 赵俊彩一边吃着,一边说着,一边说着,一边吃着,那张嘴真没有白长,而且说出来的话与喷出来的饭菜渣儿火力一样的猛。刘雪飞坐了一会,出去了,田之鱼没有动筷子,认真地听着这位赵科长在给丰子泽诉着自己的苦衷。 “丰总,你说这叫啥事?就注册个民间组织这事,搁往常那叫事儿?好赖你妹子我还是个民间组织管理科的科长,是不?可就在上个月,出事了,你说,那个老于,就是矿务局那个算卦的于海水,算卦也就算卦呗,出名也没人管他,可非注册个什么《易经》研究协会不可,要说注册了也没事,不就是给人家算个卦吗?他倒好,竟然在给人家小姑娘看手相的时候,起了歪心,非说要给人家破灾不行,把人家一个好好的小妞给糟塌了,人家爹娘告到县里,把他给抓了、判了。可这事不知咋就被田县长知道了,非要来个整顿什么协会组织不行,本来马局长签个字就能办成的事,如今要上政府常务会了,这点小事还要文化局、民政局、公安局、稳定办、史志办等等来个三堂会审,你说,丰总,要是早上一个月,妹子早就把证给你办好了......”赵俊彩两片红得发腥的嘴唇翻动着,饭菜渣飞溅着,胖脸上的粉底似乎要开裂了。 “那是,那是,要不,哥咋找你不是,还不是妹子的办事能力哥相中了,不是?”丰子泽也放下了筷子,讪笑着说道:“咱这个研究会可不是什么算卦、看风水的,可是研究古田文明,也就是传说中的玄黄大帝文明的,对于咱田县文化研究,那可是太重要了。” “嘿,丰总,谁叫咱是姊妹呢,这事啊,也不是一点办法没有了,那天章副局长还问我办得如何呢?这个章紫娟倒是挺有意思的,平常对这种事啊,她可是连问都懒得问的,这回不知道咋就上心了,还说她已经给马局说过了,让赶快给报县政府上会呢。我看啊,这事肯定还有门,要知道,去汇报时,可是她和马局两个人去的。”赵俊彩依然有吃不完的饭、说不完的话,田之鱼没有吱声,丰子泽笑着给赵俊彩转动着桌子转盘,一道在她面前放的梅菜扣肉仅剩下一片了,田之鱼可是个‘肉老虎’,可他看了看上边的花生碎末,还是忍住了。 “丰总,是不是你给章副局长打了招呼了,要是那样,我可得再加把劲儿了,你想想,人家是啥关系啊,妹子以后进步会离了她,你放心,妹子一定给你把这事给包了......”不是赵俊彩的声音小了,而是田之鱼走出了房间,长出了一口气,来到了吧台旁,远远地看见刘雪飞坐在一个角落里翻动着手机,好像在想着什么心事一样,凝眉冷脸的。田之鱼悄悄地走了过去,无声地坐在了刘雪飞身旁。 刘雪飞一愣,笑道:“吃饱了,田校长?”田之鱼尴尬地伸了一下双手,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那,我请你吃面如何?”说着站起身来,田之鱼笑道:“再另开一席,不好吧。” 刘雪飞没有回答,而是给丰子泽打了个电话,似乎是说田之鱼有个紧急会,她送他一下,就挂了电话,向饭店门外走去,根本没有征求田之鱼的意思,田之鱼尴尬地笑着说:“刘主任,你也会编瞎话啊。”便鬼使神差地跟着刘雪飞走了出来。那是田县东大街一家西餐厅,应该是叫“豪享来”的,田之鱼回头看了看,觉得挺对不起丰子泽的,把他一个人撇下顶着赵俊彩的喷泉。 顺着一条上坡小道,刘雪飞并没有回头,她知道田之鱼会跟着她走的,田之鱼对于田县新县城并不怎么熟悉,尤其是这种城中村,他快走了两步,跟上了刘雪飞的步伐,刘雪飞仍然没有回头,但田之鱼能感觉到她在用一种感觉看着他。 城中村一家改造了的楼房下,一楼已经扒开了前门,没有招牌,进到里边,原来是一家套房改造成的一个小馆子,挺干净的,正对着门的是两节保鲜柜,里面放着几样凉菜,田之鱼有点感动了,诱人的肉皮泛着光泽,厚厚的皮冻里面是成条的肉皮,还有新鲜的荆芥,成个的变蛋,似乎就是给他田之鱼专门做的。 二人拣了个小桌子坐了下来,刘雪飞看着田之鱼,如同一个家长带着一个贪吃的孩子,问道:“想吃啥?” 田之鱼还没有回答,刘雪飞已经给那个叫“卢奇袖子”的女人说道:“拼两个凉盘。”那女人似乎听懂了刘雪飞的话,笑着准备去了,刘雪飞也回过身,从柜台上拿出一小瓶红星二锅头、一小瓶劲酒,笑道:“田校长,田县xo?如何?”田之鱼心头一热,竟不自觉地接了过来。 菜上来了,田之鱼津津有味地咀嚼着,发出并不雅观的声音,不过田之鱼并没有停下来,他享受着这美好的时光与味道,一口勾兑的小酒下去,二锅头已经少了诸多窖味,而劲酒也少了几分药味,一股复合的酒香让田之鱼很享受,而刘雪飞并没有动筷子,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田之鱼的享受,让田之鱼似乎想起了他那苦命的姐姐,就是这样看着自己吃饭的,等他吃完了,姐姐才吃的。田之鱼的泪不自觉地下来了,这个刘雪飞,真是那个女鬼吗? 第44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44)——身世 田之鱼的眼泪不自觉地流落下来,他从来没有在人面前落过泪,哪怕是娘还是红秀,他清楚地记得父亲去世的时候他没有落泪,虽然那年他才十二岁,可他已经懂事了。他更记得,姐姐临走时他也没有落泪,他感觉姐姐是到另一个世界享福去了。他记得姐姐和大她十岁的姐夫第一次见面时,姐夫执意要到大众食堂给他姐弟俩买两碗面吃,姐姐就是这样看着他吃完的,还把自己那一碗拨给了他一大半,另一小半给了他那个男人,后来,那个成为自己姐夫的男人把一千块钱硬塞给了姐姐,没过几天,姐姐便出嫁了。 田之鱼默默地吃着,眼里泪水打着转,他没有抬头,刘雪飞也没有动筷子,更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样吃完了饭。刘雪飞把一叠餐巾纸递给了田之鱼,浅浅地笑着,似乎她读懂了她眼前的这个男人。可他却对她一无所知,在他心中,刘雪飞如同那女鬼般缠绕着他,简直是个不解的谜,他也不想去解开她,或许这正是谜的美妙之处吧。 其实,丰子泽并没有相信刘雪飞的电话,他从二人的离开中看到了他们对赵俊彩的厌恶,他又有什么办法呢?他是个商人,商人是以达到目的为根本的,总不能把自己的好恶写在脸上吧,他可不是田之鱼这般的小资情调,更不比刘雪飞不容侵犯的高雅,其实他内心里也无数次地谩骂过这样的高雅,如同一只狮子养着、护着一只羔羊一样。 不过商人的嘴脸瞬间便雨过天晴了,和二人笑骂了一回赵俊彩的不雅,便过去了。而且丰子泽的目的也明确地达到了,田县玄黄文化研究会注册的事,我丰子泽是实实在在地尽心尽力了,而且还将继续地尽心尽力着。 似乎没有和田之鱼商量,丰子泽便让刘雪飞启动了车,田之鱼一愣,在他的印象里,丰子泽是很少坐刘雪飞的车的,哪怕是一人一辆的时候。丰子泽似乎感觉到了田之鱼的眼神,笑了笑说:“田校长,这中午饭,咱都没吃好,咱也找个地方复个二火。刘主任,阿镇南山。”丰子泽边和田之鱼说着话,边指挥着刘雪飞,刘雪飞的脸轻轻地动了一下,有一丝不快的感觉,但很快便消失了。坐在前排的田之鱼是用心读懂那一丝不快的。 “都有谁啊?要是就咱俩的话,还不如回隗镇喝去,跑那么远干啥,还得让刘主任送来送去的,挺麻烦的。”田之鱼回应着丰子泽。 “不,还是原班人马,平局已经在南山了,建设老兄也正从正县往那儿赶呢。”丰子泽回答着田之鱼的话,田之鱼觉得几个人应该有好长时间没聚了,还真想听听隗建设那边的情况,也好了解留亦吾那小子在干些啥。 车子稳稳地行驶着,田之鱼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丰子泽,已经昏昏欲睡了,那副大而深厚的墨镜滑落着挂在了丰子泽的鼻尖上,田之鱼惊讶地发现,这个丰子泽的左眼竟然是一只浑浊的假眼,眼眶上、眼角边及眉毛下还有一个明显的伤疤,如同一棵大白菜帮子上烂了一块黑黑的霉变来,丑陋而狰狞。 田之鱼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刘雪飞不知是看到了那块疤还是读懂了田之鱼的叹息,也轻轻地哼了一声,以示她的不屑,眼角里竟然也有些朦胧的感觉,田之鱼不忍心打扰她,把眼光投向了窗外。 田县的南山虽说与北山同出无神山五指岭,如同神仙巨大的手指伸展在田县大地上,而不高不奇的南山却有着一种灵秀之美,同源于南山之峻田峰的溱水、诗水以及流向玉县的颍水,成就了南山的秀美,林壑之间不乏溪流,青翠之中更有幽谷,平添了几分南国景致,而相比之下,田县光秃秃的北山则多了几分沧桑,少了几分神韵。 刘雪飞的霸道车在山路上盘旋着,她似乎知道丰子泽说的地方,而在田之鱼的印象里,这里已经离阿镇很远了,果不其然,路边小卖部的招牌上明明写着玉县某村的字样,田之鱼轻轻地看了刘雪飞一眼,刘雪飞冷冷地开着她的车,一个弯道又一个弯道地盘旋着,已经能清晰地看到南山主峰上那座小庙了。 风真大,在这初夏的午后能吹出晚秋的凉爽来,而隗建设和平六八正兴致勃勃地站在山顶指点着什么,丰子泽也早已睡醒了,眼镜也扶了起来,方方正正的大脸也显得那么正派了。 几个人客气地打了声招呼,平六八没有一点客气地问道:“田校长,听说你前几天在田家大湾塔山之颠一番讲解、语惊四座,令田老太爷大呼神人,看来你还真是深藏不露啊。”田之鱼内心一惊,心想这事怎么传这么快啊,莫非又是高校长,嘿,除了他不会有其他人的,子臣叔、之清兄可都是一家人啊。 隗建设见田之鱼面露畏难之色,笑着说:“之鱼兄弟,你既然懂,又何必掖着藏着呢,再说啊,这几个人谁跟谁啊,就是慎大师,也没有在哥几个面前深藏不露不是?要我说啊,今天,你就有啥说啥,不要有顾虑,都是自家人不是。” 田之鱼这才清楚了,原来这几个人是要看穴地的,可这儿已经是玉县地界了啊,他们几个没人在这住啊,莫非是?田之鱼内心嘀咕着,下意识地回过头寻找那个身影时,似乎一晃,竟然进了那座小庙,田之鱼呆在了那里。 第45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45)——抱印石 站在南山之颠,风声呜呜,田之鱼环顾四周,不禁感叹起苍天造化之神奇了,南山向南一路平缓的斜坡顺势而下,长约数里,梯田层层,麦田如镜,村寨散布其间,一幅人间烟火,而西北东南走向的南山一脉,如同一条翠绿的长龙,蜿蜒不绝、起伏叠加,几个人面向的北面则红石突兀嶙峋,如同刀切斧斫,洋槐、栎树散散洒洒,沙刺、荆条漫山遍野,野花开处,蜂戏蝶弄,风转巨石,野雉窜飞,再看那山势,如同神仙坐席、又似虚怀若谷,三面红石之间,一块不大的谷地居中铺展,左右两道山梁入地,恰似龙爪探海,龙爪入地之处,一块孤立的大石头独立其间,更增添了诸多神奇。田之鱼叹道:“若是五胡闹朝日,此地定为君王家。” 平六八一愣,惊奇地问道:“田校长,何出此语?” 田之鱼似乎从梦里惊醒了过来,连连说道:“没什么,没什么,此地是块风水宝地啊,可惜了、可惜了。” 隗建设一下子笑了,说:“之鱼,你倒也邪乎起来了,好好说,你说这地儿咋样,哥想在这建个庄子,养老呢。”隗建设说这话,应该是半真半假的,真的是他有这个财力与能量,假的是他并没有这个打算,当然让田之鱼来看下这地方的风水如何,他应该是认真的,但未必是给自己点拨的。 田之鱼摇了摇头,认真地说:“这地儿,不适合你。”可一想似乎有点看贬低了隗建设的意思,连忙改口说道:“当然,更不适合我。”看着隗建设盯着自己看,平六八与丰子泽也支起了耳朵,干脆来了个豁子吃凉粉,一下子怼出来算完,也懒得转弯抹角地让他们追问不已。 “哥几个,我可不管你们谁想问的了,实话实说了,这地儿,风水甚好,乃出国君之地形,只可惜啊,这向不对,面北背南的,这是出程咬金的地儿啊。所以说吗,建设兄不合适,我也不合适,老丰,你要是想来一帝,干脆就在这建个大殿登基算了。”田之鱼和丰子泽开着玩笑。 “有为王我坐江山本非容易,全靠着文和武保住社稷......”丰子泽倒像模像样地唱了起来,那样子有点滑稽而认真。 几个人大笑了一回,还是平六八总结了起来,说道:“之鱼,你还真算透了,这地方出反王,老辈子人都是这样传说的,还说五代时那个叫王彦章的就居住过此地,前几天我还看了你的一篇文章,是说王彦章这个大将军如何在我们田县打水战的,真是茅塞顿开啊,想不到数百年前的一场大水,竟然把我们隗镇诗河湾给衍塞成大湖,直到南宋后期才顿开如旧啊。哥我可是十二分的佩服啊。老人们还说起,住到这里的家族啊,是灭的灭、走的走,最后只剩下我们平家了,对了,之鱼,哥忘记给你介绍了,看见没,石印前那个小村庄叫平家庵,就是哥的老家,你说......” 平六八还没有说出口,隗建设笑道:“平局,且慢说,再考考我这之鱼兄弟,你说,为啥只有他们平家在在此安然无恙啊?” “建设兄,你说为啥?你俩刚才不是说了吗?”三个人瞪大了眼睛,似乎在问,“我们说了啥?” 田之鱼淡然笑道:“一是姓平呗,多好,跟谁都是平级,不往上争的,不往下坠。二是平局不是已经说过了吗,那村名叫平家庵,都出家了,还造什么反?”三个人哈哈大笑了。 “其实,最关键的是人家平局家有聪明人啊,头枕大印而不是怀抱大印,这块天然的大印是抱不起的,想抱啊,是要付出代价的。”田之鱼不紧不慢地说完,三个人静了下来。平局说了句“爱服了油。” 谷地里的落日似乎早了些,红色的光芒就悬在头顶,天却渐渐暗了下来,几个人便淹没在西山岭的阴影里,有一股阴凉之气传来,田之鱼下意识地向后瞄了一眼,刘雪飞依然冷若冰霜地站在车旁看着昏红的天空,远处的山顶有一种晚秋的感觉,当然,此时田之鱼早已不再惊呆刘雪飞的美,而是那种冷艳与神秘了。 “之鱼,这就是我姐夫他老爹的墓,你看......”平六八直言不讳地说道,他觉得田之鱼是他的朋友,足可依赖的朋友,而田之鱼从隗建设和丰子泽口中也多少了解点这位尚知县的情况。 尚五辈的老爹原本是田县一家国营煤矿的外地矿工,下了一辈子苦力,三十多多岁了才娶了个半傻子老婆,生下尚五辈,可老婆生下尚五辈后不久就又失踪了,是老爷子一手把尚五辈给拉扯大的,又上了中专,分配到了煤矿上当了技术员,到尚五辈该成家的时候,有人给介绍了平家大闺女,也就是平六八他大姐,尚五辈爷俩也算满意,这事就定了下来。 结婚后,平家这边给尚五辈盖了房子,虽没明说是招赘,可也差不多,尚老爷子也没有说啥,或许他在田县也没有个正式的窝吧,就搬到平家庵来住了。后来尚五辈渐渐发了迹,平家庵的人得了些好处,倒是把这位尚老爷子看成了村里人。尚老爷子更是会混人情世故,谁家大事小情他都去帮忙,有时还通知儿子回来,那可是给平家庵的老少爷们长了大脸,一个县长,回到老家直接上礼串忙,还有几回定要给人家去世老人抬重(抬棺)的,让主家感动得都下跪了。因而,前几年尚老爷子去世了,平家庵的人家可是按村里最高规格给老爷子办的丧事,至于墓地,村里老人说,只要他尚五辈相中的,就是庄子地,那也给他拆了。 田之鱼看了一会,说道:“平局,这穴,是慎先生点的吧,我还能说什么?” 第46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46)——尝鲜 平六八并没有惊奇,在他心中,田之鱼的水平绝对在慎不言之上,慎不言只懂得如何看,但并不能从大的方面解释,让玄学这东西平凡化,而田之鱼则不同,看似平淡间,已经把玄而又玄的东西给你说出来了,让你不得不服,就连田子臣老爷子,这几天都在浊诗河与倒淌河汇合之地的土丘旁做起了道场,超度那些死去的无名战士。听说老城田家对此事是深信不疑的,尤其是当年参加过埋葬的几个老人,想起了当年的惨状,还不禁心寒呢,就连不是田姓人家的人也来烧上一柱香、做出点点贡献的。如今田之鱼一眼便看准了尚老爷子这墓地是慎不言点的穴,更让平六八对他高看一眼了。 田之鱼又看了一回,点了点头,说道:“也只能这个样子了。”隗建设不解地问:“难道还有什么不妥?”田之鱼没有回答,而是笑了笑说:“人家大师可是要花大价钱才说出一丁半点的,我不要钱,酒总得让喝吧,再说了,天也快黑了,咱几个站在人家坟地里评头论足,总不太好吧。”平六八笑了笑,领头走出了那片麦田。 离平家庵不远处有一家农家院,就建在一个小水库上边,凉风吹过,浑身清爽,水库边的青石板搭成的餐桌旁,几个人随便落座了,清新的环境让刘雪飞的脸色也愉悦了不少,忙着给几个男人服务着,店家似乎和平六八很熟,不用点菜,几个山野人家下酒的小菜早已端了上来,凉拌的野菜透出青绿的汁水,挑逗着人们的味蕾,一盘刚刚采摘的桑葚更是难能可贵,黄瓜就在水库边,是刘雪飞亲手采摘的,毛毛的刺淡淡的花宣示着它的鲜嫩,生拌的茄子、红薯叶更是把鲜味提到了一个高度,隗建设笑道:“今天可是来尝鲜来了。” “那可不是,今天让几位真正品尝一下南山鲜物,来,先喝酒。”平六八早已打开了一瓶阿镇当地生产的竹笙酒,浓烈的酒香中混合着淡淡的竹叶清香,让人欲罢不能,田之鱼忍不住端起了一杯,轻轻呷了一点,还真不错,难怪那次老皮说‘要喝还是这竹笙酒’呢。隗建设喝了一小口,点了点头说:“要说咱田县还是南山人杰地灵啊,不仅出平局这样的大人物,还出这青翠欲滴的竹子,这酒真是得天地之精华啊。”隗建设漫无边际地嗨喷着,猛然话锋一转问道:“之鱼老弟,你刚才所说大师如何如何,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是机巧不成?” 田之鱼随手接过刘雪飞递过来的一根鲜黄瓜,‘咔嚓’咬了一大口,嘴角流出淡淡的汁液来,又接过刘雪飞递过来的一张餐巾纸,轻轻一擦,说道:“其实现在看去早已是商业化、快餐式了,诸位可知我恩师、中州大学历史系的泰斗顾文雍先生如何传达我们师爷、中州第一大风水圣人金三林先生是如何说风水的吗?”见众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田之鱼似乎兴奋了,接着说道:“真正的大师是要看三年的,第一年看主家的德行,第二年看周边的地形,第三年才点出墓穴所在,这就是所谓的‘一年看人、二年看地、三年点穴’,如若不是和善人家,他宁可饿死也不会给你阿谀奉承的。金大师,就是这样的真大师,连我们中州的大部分地名,一大批知名建筑,可都是经过他老人家的眼的,嘿,可惜我晚去了一年,老先生退休了,顾先生曾领我们几个有意于山川地理的学生数次拜访,都吃了闭门羹啊,此人生一大憾事啊。”田之鱼感慨着,喝下一大口酒,看着众人佩服的样子,内心有一种说不出的自豪来,再偷偷地看了一眼刘雪飞,也似乎受到了某种感染,浅笑不语,正在给田之鱼剥着店家刚刚出锅的豌豆角,像极了一个温柔的妻子,更像一个年长的姐姐,其实,田之鱼内心不敢用那两个字,他觉得那样真对不起刘雪飞了。 “嘿,别扯这么远的,你就说慎不言这样的大师,还会藏着、掖着什么?”隗建设似乎听上了瘾,追问道。 田之鱼放慢了声音,说道:“要说这事啊,也是老辈子人传不来的,正所谓泄露天机,殃及子孙的,故尔,他们这些人,常常是说三分留七分的,有良心的话那也得留上三分虚、说出七分实来,可就是这七分实,那也得有个能领会其中要领的,常言说,‘好看家不如好听家’,关键你得听懂他们说啥。比如,一般的大师看中了某一穴地,多是用手中的拐杖或是木棍什么的一点,再也不说话了。”田之鱼说完,也卖了个关子,喝起酒来。 “那不正对吗?人家不是给你点穴了吗?”隗建设不解地问道。 “点是点了,可不一定准。是不是,田校长,我好歹也听懂了点。”丰子泽的脸笑成了一朵花,田之鱼想起那如同白菜帮子上的大虫眼,心里暗暗一揪,接过话来,说道:“丰兄说的太对了,点是点了,可那绝对不是正穴,真正的领会家一定要看准了,紧盯着他那棍子头的去向,他往哪划,你往哪挪,至于挪多少,我给弟兄们透个实底,找一块青砖来,朝着他棍头划去的方向,平放一砖,记住,是平放一砖,竖放则过、立放则不足,这是潜规则。”田之鱼一气说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看着众人的脸,端起了杯子来,说道:“天机露了,哥几个,千万不可向慎大师泄密啊,否则人家这饭碗可就不好端了。” 几个人笑着端起了酒杯,平六八佩服地说:“田校长是真懂、真懂,我知道为什么姐夫后来不愿意再见到慎不言了,嘿,人啊,各有各的难处吧。”平六八感叹着,田之鱼似乎觉得他有着一种说不出的秘密,连忙举杯说道:“平局,我这都是瞎胡说的,千万别当真”平六八摇了摇手,一口闷了杯子中的酒,没有再说什么。而刘雪飞的脸又变得冰冷了,田之鱼并没有扭头,但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是不均匀的,难道?田之鱼不愿意再想下去。场面一下子冷了下来。 “来了,鲜物,绝对的鲜活之物。”没想到,后厨的老板直接送菜来了,一个大盘子里,盛放着一头肥胖的乳猪,丰子泽快人快语地说道:“我以为是啥呢,烤乳猪啊。” 那男人有点得意,有点神秘地说道:“再看看,要不几位老板品尝一下,看看到底是不是乳猪?” “獾!”田之鱼肯定地说道,眼睛也望向了黑夜中的南山,在星空下勾勒出几分神秘来。 第47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47)——隗建设的车丢了 凉水哗哗啦啦地冲着仍然发烫的身子,表皮的火热感觉下去了点,可肠胃里的翻滚却始终顽强地占领着制高点,有种想哕的感觉,可却怎么也吐不出来,昨天高兴,酒喝得太多了点,田之鱼责怪着自己,努力地想着昨晚的事,好像是和隗建设一起回来的,他们还在郐阳那地儿下车撒了一泡尿,最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田之鱼感觉到胃里如同火炭一样燃烧着,张嘴接了点花洒里激射而出的凉水,可怎么也咽不下去,田之鱼自嘲地苦笑着,下意识地站稳了,他似乎感觉到腿也不吃力了。 田之鱼走出卫生间,才发现莫红秀竟然没有去上班,又苦笑了一番,不好意思地说着喝酒的事,莫红秀并没有起高腔,她知道这个时候说他也没有用,男人与酒,或许才是天生的一对呢。她走过去,递给田之鱼两支已经打开的葡萄糖注射针剂,她是听医生说的,这东西解酒最快。田之鱼说着不行,但还是喝了下去,一股特有的甜味让他差点呛哕了出来,田之鱼梗了下脖子,忍了回去。莫红秀笑道:“看,喝成啥样子了,还老师的、校长的,人家劲来了,你倒好,像只猪一样睡着了,妞妞还说要给你请医生来看看呢,嘿,闺女大了,以后少喝点,别让孩子再担心了。对了,刚才结实哥来了,又送了几兜子青菜,还说这几天要有什么活计呢?之鱼,学校有啥活啊?你是不是答应他在丰总那儿干活了?要是有,赶快给他找点,这个结实哥两口子,人挺好的,在家给咱照顾着娘,还天天给咱送这送那的,咱可不能亏了人家。” 莫红秀絮絮叨叨地说着,田之鱼应着声,心想这几天学校没啥活可干啊,要是有,曹胖子早给自己说了,再说了,他两口子不正给小梅她哥干得好好的吗?田之鱼心里犯着嘀咕,这时候,电话响了,是隗建设打过来的。 “之鱼,昨晚咱哥俩咋回来的啊?这倒好,哥哥我失忆了,之鱼,我的车在哪儿啊?车上还有5万元现金呢。”隗建设似乎才睡醒的样子,糊里糊涂地说着话。 “车?钱?建设哥,不会丢吧?我可不知道在哪儿啊,要不咱报警吧,让我给中玉打个电话,叫他派几个警察给找找。”田之鱼急切地说,他说的那个中玉叫岳中玉,是隗镇派出所的所长,也是田之鱼的学生,和隗阳、贾文娟一个班级的,当年田之鱼是他们的班主任。 “哎哟,坏了、坏了,之鱼,这可咋办?要说,车丢了就丢了,那钱丢了也算了,可车上放着拆迁补偿核算数字啊,这可咋办?”电话那端,隗建设似乎急了。而电话这边,莫红秀却嘀嘀笑了起来。 田之鱼不解地看着莫红秀,莫红秀笑得更加厉害了,说道:“老田同志,你可真逗,昨天把人家建设哥的车钥匙和那5万元给拿了回来,千叮咛万嘱托地说一定要放好了,这是人家建设哥的托付,不知道絮叨了多少遍,天明了可就不认了,你啊,真是个提了裤子不认账的主。”田之鱼傻笑了一回,莫红秀进卧室把车钥匙和那5万元现金给拿了出来,递给了田之鱼,而田之鱼已经在电话里给隗建设说过了,接过钱和车钥匙,打开家门,往外走去,莫红透说:“赶快给建设哥送去,别耽误了人家的事。” “建设哥,咱隗镇人有句大实话,‘酒是龟孙、谁喝谁晕’,别看当时脑洞大开,神采飞扬,滔滔不绝,头重脚轻,一摇三摆,嘴上少了把门的,脚下没了稳神的,腰间开了匣门的,真是丑态百出啊,你看咱哥俩,连咋回家的都不知道了。”田之鱼调侃着自己,顺势坐在二嫂农家院院子里的一张小桌子前,他刚把隗建设的车子给送回来,原来那车就放在诗河湾社区大门口。 “咋回来的,我也忘了。”隗建设不好意思地接过田之鱼递过来的车钥匙,钱,他又给隗建设放到车上了。“好像有个小女孩,个子不高,人挺机灵的,白白的,给我拦了个的,送回来的,其余的事,我真记不得了。”隗建设还是有点痛苦地说着话。 “女孩,还白白的,建设哥,别是遇见鬼了吧。”田之鱼跟隗建设开着玩笑。隗建设无力地笑了笑,说道:“还女鬼呢,你看看哥这个鳖形,哎哟,胃是闹腾的,头是转动的,眼是充满金花的,口舌是留有余味的,手脚是软弱无力的,身体是想横不想竖的,感觉自己是不属于自己的。之鱼,我是不是快不中了啊。” “哈哈哈,老哥俩,要我说啊,这个时候,喝糖水,反胃;啃甘蔗,受累;喝酸汤,受罪;吃药丸,伤胃;打吊瓶,耽误事,嘿,解酒这事,唯时间与酒也。”隗阳这小子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手里还掂着一瓶酒,走到二人面前,说道:“三婶,先弄两小菜,叫我跟俺老师,还有俺伯投投酒,”说着,竟然真的打开了,一股酒香弄得田之鱼和隗建设干呕了两声。庆祝老婆早已端出两盘小凉菜来,二人又用手捂了捂嘴。 “常言说,‘解铃还须系铃人’,那么解酒之最高境界定然是酒啊。不信,听我的,咱试试。”隗阳这小子,这几年当官当得嘴也油了不少,边说着边端上一杯,递给了田之鱼,嘴里亦然如卖当般地说着:“一小杯,就一小杯足矣,强忍着你的胃反流,强张开你粒米不进的口,强端起这颤抖的手,强打起你的精神头,强忘记老婆的絮叨老娘的愁,咱今天就这么一小口,比药好喝比水贵,强咽下去吧,师傅哎。怎么样?嘴里是不是麻麻的,食道是不是辣辣的,胃里是不是热热的,精神头是不是闪了一下,咕噜咕噜,孩儿俺都听着你的胃开了。”田之鱼似失去了意志,竟然配合着隗阳的话,咕咚一声喝了半杯,你还别说,真见效。 隗阳风状,继续挑逗着,“再来一小杯,就一小杯,这一小杯在嘴里略略停一下,品品是不是麻里带着香,香里有点麻,舌尖舒展了吧,口舌有清香了吧,咽下去,是不是比刚才顺畅了许多,孩儿不哄你,胃里肯定热热的,顺着胃下到肠里啦,是不是胃口开了,肠道通了,身体也轻松了,这就对了。”隗阳得意地说着,田之鱼已经恢复了原形,叫道:“隗阳,你小子,中,这二年官没有白当,来,陪为师走一个。” “为师个屁,为师在这呢!”田之鱼抬头一看,愣了。 第48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48)——偶遇 田之鱼回头一看,说话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的恩师韩无知和师弟张领队,田之鱼忙站了起来,隗建设和隗阳也连忙站了起来。田之鱼一一介绍了。 隗建设连忙说道:“韩教授,屋里请。”说完做出了个“请”的手势来,韩无知笑道:“只要有酒喝,哪儿都一样,我看这院子里倒好些哩,来来来,坐坐坐。”韩无知捡了个座位坐了下来,几个人看了看,也没有客气,就都坐了下来。隗阳忙着点菜去了,韩无知看着田之鱼笑道:“秃噜,刚才你的学生咋给你让酒的啊,你小子,不想让老韩喝不是?”田之鱼此时酒劲早已过去了,连忙给韩无知他们满上了酒。 隗建设此时也过来了劲,端起酒杯套起了近乎,国人式的圈子交往是交、切状的,很少有绝对隔离的现象,隗建设与这位韩无知教授套的近乎可不是他田之鱼,而是那位留副知县,隗建设道:“韩教授,前几天与留亦吾知县同席,还说起你的事儿呢?” “那小子,会说我啥好事,不会又是小曹操吧?”韩无知自嘲着端起了酒杯,与隗建设礼貌性地碰了一下,慢慢地喝了一口,说道:“这酒,还真不错,啥牌子的啊?” 韩无知的话引起了田之鱼的兴趣,连忙去找酒盒,居然没有找到,好像隗阳那小子是掂着瓶子过来的,再看那酒瓶,俨然就是一光身子,什么标签也没有,隗阳这小子,总不至于让他伯、他老师喝散白吧,田之鱼心里嘀咕着。 “好酒。”韩无知又咂了咂舌头,说道:“确实是好酒,好像在哪儿喝过,对了,是不是田县政府的招待酒啊?”韩无知猜测道。 隗阳笑了,手里又掂出两瓶同样的酒来,没有说话。隗建设仔细品了品,还真不错,说道:“这和那天留亦吾县长拿的酒差不多,也是这光身子瓶子的,阳,是不是现在官场都时兴喝这种酒了?” “嘿嘿,隗总,你得理解人家当官的吗,不容易啊,不过,无论是这个田之野,还是那个留亦吾,都不高明,要论高明,他们比俺老韩还嫩了点,来,尝尝俺老韩的专供。”说着,拿起放在桌子脚边的一个矿泉水瓶子,打开了,一股酱香扑鼻而来,韩无知给每人倒了半杯,然后仔细地拧上了瓶盖,几个人端了起来,那味道一下子便把隗阳的酒给比了下去。 田之鱼慢慢呷了一小口,说道:“师傅,为人要厚道啊,有这么好的飞天,怎么舍得倒进矿泉水瓶子里啊?我明白了,原来你是和张师弟偷吃嘴来了,要不是我们撞上了,还喝不上这么好的东西哩,师弟,工地上师傅放的还有没有,要是有的话,拿来共享了。” “师兄,师傅那小抠样你还不知道,今天来就带这么一瓶,刚才还哄我说是昨天在留师兄那儿喝酒,剩下的,师傅,是不是你偷人家亦吾师兄的啊。”张领队开着玩笑说。 “你小子,净在此说师傅的坏话,师傅是那号人吗?再说了,烟酒不分家,拿点走就拿点走,说什么偷啊。”韩无知笑道。 “师傅,说来说去的,不还是偷人家亦吾师兄的吗?”张领队笑出声来了。 “去去去,不知好歹的小子,师傅昨晚给你弄点好酒,没有回家,就直接找你小子共享来了,你倒好,倒打一钯子,把师傅给编排成小偷小摸了,什么东西?”韩无知说完,又紧了紧瓶盖,不给喝了。 “韩教授,尝尝这个,比你那个飞天如何?”隗建设已经乘师徒逗乐之机,从车上拿出两瓶飞天来,韩无知一见,连忙说:“隗老板,这不,我们几个逗着玩儿的吗,不必认真的。”说着接过了那两瓶酒,顺手打开了一瓶,惹得田之鱼、张领队又拿着师傅开涮了一回,几个人这才端起酒杯来。 “这个好,这个好。”韩无知吃了一口店里的特色菜、炒柴鸡,连连夸赞道:“正县那家饭店有意思,打了个招牌说是‘比田县做得还好吃的炒柴鸡’,是不是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啊,要说田之野这小子这几年干得也不赖,弄出了个‘游玩在丰县,吃喝在田城’的品牌来,不过,咱田县的旅游资源也并不比他丰县差,田之野这小子竟然没有提出来,你看看人家老尚,学问不高,可眼光高啊,人家要搞什么玄黄文化研究了,要建什么玄黄文化广场了,大手笔啊。”韩无知感叹着。 “什么?留‘这个’真要搞玄黄文化研究,他凭什么啊?他正县有什么玄黄文化啊?”田之鱼惊讶地说道:“老韩同志,是不是请你给他们出什么骚主意去了啊?” “秃噜同学,先别着急吗,你说俺老韩吃了人家的总是嘴软吧,就给他出了个主意,让那小子找你,共同研究吗,文化这事是民族的,不是什么地域的吗?”韩无知打着哈哈。 “不,老师,文化既有其阶级性、民族性,也有其地域性、差异性。”田之鱼有点激动了,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一个与玄黄文明根本不沾边的地方要成立什么玄黄文化研究会。 “哎,韩教授,看来正县北关那片地,真的要建玄黄文化广场了,好,好,还是人家尚知县、留知县站位高远啊,比建什么社区强多了,好,好。”隗建设的感叹不知来于何种心理,一个占地商人,商业开发与文化开发对他而言会有什么不同吗?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啊。 隗建设心里更清楚,此事是该出手摊牌了,他要尽快和平六八联系,他于是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站起身来,要到外边跟平六八打电话去,没想到平六八似乎心有灵犀一点通地走了进来,后边照例跟着丰子泽和刘雪飞,隗建设的心一下子笑了出来,心想,该谁发财那可真是天命啊。 田之鱼看见了刘雪飞,也没有了与韩无知争论的兴趣,可韩无知却一下子愣在那里,直直地看着刘雪飞,似乎犯了花痴一般。 第49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49)——考古出土了“玩具车” 田之鱼用手轻轻地碰了碰韩无知,韩无知似乎没有知觉地看着刘雪飞,愣愣地问道:“你姓金?”刘雪飞也愣了一下连忙摇了摇头说:“韩教授,你认错人了,我姓刘,叫刘雪飞。”刘雪飞知道他是韩无知教授,上次在庙外看见过他的,但那次韩无知却没有看到她,刘雪飞礼貌地说完,莞尔一笑,伸出了玉一般的手,韩无知却没有伸出他的手来,刘雪飞则快速地做了个请的动作,避免了二人的尴尬。 几个人便相互问着好,要落座了,就在这时,考古现场的一个学生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韩,韩,韩老师,挖出来了,挖出来了......”韩无知并没有详细地问下去,而是抓着放在椅子靠背上的外衣冲了出去,对于考古者而言,没有什么比挖出东西来再重要的了,韩无知常给他的学生打比喻说,挖出东西,那就是婆娘生出来孩子来了,是喜事。然而,这喜事却让人觉得有点怪异,3号坑的坑底,已经被清理得清晰可见,朝北发掘出的是一付象马一样的骨骸,不过比马要小点,而马后拉的东西则是一条条如同编织筐子用的散落藤条,而电脑很快便模拟出了散落藤条所编制的物体,竟然是一辆车子,而且具有春秋战国战国车子的特征,不过形制上比周边正国出土的战车要小得多,最多也就是三分之一的样子,而且里里外外没有发掘到一根金属配件。韩无知没有说话,而是小心翼翼地清扫着那散落的藤条,小声地说着:“这种木质不可能是一般的灌木条子,质地要坚硬得多,而且是上了原漆的,做工堪称完美,完美。”韩无知发出由衷地感叹。 “师傅,它到底是战车还是儿童玩具车啊?”一个学生不解地问,如果是其他老师,定然是要挨批评的,可在韩无知的眼里,这样的学生才是好学生,起码他是爱动脑筋的。韩无知摇了摇头,半开玩笑地说:“这东西,用于打仗,太草率了点吧,这么小,站一个人,谁驾车啊?可用于儿童玩耍,哼,我说服不了自己,古田人浪漫,或许是用于春游的也未可知也。是不是,之鱼?”韩无知扭头看了看田之鱼。田之鱼没有回答,他似乎想起来在哪儿见过这东西,可一时又真的想不起来了。韩无知站了起来,说道:“在没有研究清楚之前,我在这里给大伙约法三章,一,不准拍照外传;二不准写有关文章;三,不准透露有关信息。关于这头动物,进行骨骼鉴定,确认它是什么动物,关于这些藤条也要确认它的材质,还要利用c14技术,确认它所属的年代。另外,与委托方中州市文化管理局联系,请求警力保护,据我多年发掘的经验,我们极有可能在进行着一场有关正人、田人古文明的大揭密。”韩无知说完,下意识地看了看周边的人,还好,只有田之鱼一人过来了,那几个酒仙似乎对此并不感兴趣,田之鱼不觉一愣,这几个家伙可是爱凑热闹的啊,尤其是那个丰子泽是个爱冒充风雅的人,这回怎么也没有跟过来啊。 田之鱼其实是留了一手的,他进来就拍了两张清晰的照片,这时倒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教训着他的师弟们,都记清了没?大伙笑了笑说,只要你大师兄不上网,我们才不呢。田之鱼尴尬地笑了笑说:“师傅,看来今天这酒是吃不成了。”韩无知根本没有功夫跟他闲扯,开车急匆匆地回中州市了,张领队带领同学们停下手头的发掘,警戒起来了,田之鱼苦笑两声,说了句不打扰了,走了出去,大伙都在忙,并没有人搭理他。 田之鱼猛然发现自己早已不是考古这个团队的人了。阿庆嫂农家院里已经没有了人,田之鱼突然觉得自己也不属于隗建设这个团队了,喝了半肚子酒,还没吃饭呢,真是的,这群家伙,又到哪儿偷吃去了?田之鱼无力地往外边走去,虽然阿庆嫂和兰子都说要给老师下面条去。 “田校长,吃点再走吧。”隗阳和刘雪飞此时竟然折转了回来,让田之鱼心头一热,瞬间没有了孤独的感觉,也就顺势坐了下来,随口问道:“阳,你伯呢?”隗阳也坐了下来,说道:“和平局他们回正县了,好像有急事吧。”“你小子,把你伯给开除出隗村了啊,啥‘回正县”了啊,这用词,哪个老师教的啊?”说完自己倒先笑了起来。“老师,挖出啥宝贝了,人一下子可走光了?”隗阳没有回答田之鱼的笑话,问起了台城地考古现场的事。 “机密!”田之鱼故作玄虚地说道,眼睛看了看刘雪飞,刘雪飞还是一副淡淡的样子,说道:“别挖个宝马车出来啊。” 第50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50)——学校要装空调了 田之鱼这一次是真的下定了决心,这活说啥也得让老曹照护着干,给结实哥两口子分出一个年级的教室来,好歹也算是个照顾,至于李文玉与小梅的脸色,他是打算笑着面对的,总不能什么好事都让她们占全了吧,田之鱼有点赌气、有点自私地想。 原来,这次是田之野县长的大手笔,由县财政出资为全县中小学安装空调,不过县财政只是按各学校统计的数字、由县教育局大致平衡后发放到各学校自行安装。田之鱼刚开完会,不待向班子传达,即拨通了曹胖子的电话,命令他以最快速度到隗村与无梁镇交界处的那家全牛宴等着他和到县文联开会的贾文娟。 “哥们,我来开。”贾文娟笑着把田之鱼推到了一旁,夺过手中的车钥匙,打开车门,跨坐在驾驶座上,钥匙一插、一拧,小车便发动了。田之鱼干笑了两声,转到了副驾驶位上坐稳了,说道:“黄花儿,勒上安全带,对了,你的证拿到手没有?千万别无证驾驶啊。”田之鱼说着,俯过身子,拉出了安全带,轻轻地给贾文娟系上,手指下意识地弹了贾文娟胸脯一下,好像是不经意的一拨。贾文娟脸一红,立马又冷了下来,说道:“别想,不让当组长,门儿都没有,无证驾驶,没那么方便。” 田之鱼傻傻地笑了一下,说道:“这不是说你还没拿到证吗,怕警察查着了吗,狗咬吕洞宾、咋不知好歹啊。” “哼,我有证。”贾文娟一脸骄傲地把自己崭新的驾驶证放到了座位间的空台上,脸都不扭地说道:“以后没证,少动我......的车。”说完,小心翼翼地开动了车子,慢慢地向无梁镇方向驶去,她已经听到了田之鱼命令曹胖子的电话,对于曹胖子的势力眼,她并不反感,比起李文玉的假惺惺和小梅的贪婪,她倒觉得曹胖子这样的势利是最实在的,更何况现在自己也势利起来了,为了一个什么组长,竟然和他打起了冷战,甚至有时候都快忍不住要找他了,她沉迷于他那种细腻中的狂野。 “哎哎哎,”田之鱼一把抓起了手刹,吓得脸都变了形,车子狂扭了几下,稳着了,“你,想啥呢?要谋害亲夫啊,没看到前边是条深沟吗?”田之鱼严厉地说道。 贾文娟伸了伸舌头,说道:“都怪你,都怪你,你就不会给我指挥着。好了,我知道咋开的了。”贾文娟收回了她的思路,车子也稳当了许多。 “不过,还真得谢谢你,要不是你,县财政还不会给咱这么多台空调呢?”田之鱼看了一眼正在专心开车的贾文娟,手指头动了下,很快便又放平稳了。 “哼,一听就没好话,本组长可给你说透了,说漂亮话没用,要来就来个实际的,你只要给县教育局写推荐函,其他的事就不用你管了。”贾文娟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让田之鱼觉得可怜兮兮的。或许在她心中,一个教育局的副局长都能把一切事给搞定的,要知道这空调,是送人情的,给谁都是给,皮筒子那老家伙还是隗镇中学的两倍呢,这理给谁说去啊。 “看看,啥脾气吗,我是真心地感谢你,咱那学校,每间房都安上,还剩下五台呢,你说,说说感谢你给阴局长打的招呼,还发什么神经啊?”田之鱼笑着说。 “那个我不管,反正我屋那一台只要不少就行,你可以送人,也可以扔沟里去,更可以送给你那个叫什么阿雪阿飞,又不是我的,跟我说这么多干啥?”贾文娟软软地给了田之鱼一根钉子。 田之鱼没有再说话,这妮子,心思看来是死在了组长这一条道上来了,车子就这样慢慢地走着。而电话那端,曹胖子已经开始埋怨起来了。 第51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51)——她为何姓金 曹胖子到底是曹胖子,点水滴洞的透钻,三言两语,事就说透了,田之鱼很高兴,连连举起了酒杯。 “哼,曹胖子,多出来的指标可是我、贾组长给要回来的,别都给你们班子成员分了,我也得要一台,给那糟老头子安上,叫那个重男轻女的老东西也享受一下。曹胖子,姐看好你噢,你比那个小苹果强多了。”贾文娟吐出几根小银鱼刺,笑着说道,好像在给下属训话。 “哎,还姐呢,再姐就没人要了,我的贾组长、大美女,贾老师咋又得罪你了,在这骂人呢?小心找不到婆家。”曹胖子端起酒杯和贾文娟开着玩笑,心里骂道,咋看都是个“小三”,充什么大婆啊? 那边田之鱼笑着听二人斗嘴,总体说来,贾文娟并不讨厌曹胖子,觉得这人势利得明白,不像小梅那般捏着半拉装紧,更不像李文玉那老太婆阴险,处处给自己的那个人找麻烦。 “噢,小贾老师,不就是老贾老师要给他儿文灿再报一套社区的房子吗?气坏了?”田之鱼也开始挑逗起贾文娟来了,这意思似乎是在告诉曹胖子,他和贾文娟无染,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 “哼,说得老好听,没有搁你身上,站着说话不腰痛,是不是他又找你说事了,看能不能找找你那个相好的、房价便宜点,我就知道,你说话向着那老头。”贾文娟并没有停止她的筷头,不满而又不屑地说着。 “好了,好了,姑奶奶,怕你了还不行,曹胖子,咱不和这疯丫头一般见识,来,喝酒,至于空调吗?给那老爷子安不安?你说了算。”田之鱼似乎是要避开那个话题,又不知怎么给扭了回来。 “来来来,田校长,喝酒,喝酒。”曹胖子端起酒杯,打着哈哈,嘴里小声说道:“管他是老丈人哩。” 令田之鱼想不到的是,当他们开车回学校路过响水石漫水桥时,高志远和孙有道、贾直仕竟然站在路边,与两个学生、一个警察在说着什么,连忙让贾文娟停下车,走了过去。 原来是高志远、孙有道二人,听说这台城地考古发掘现场挖出来好东西了,便相约而来,想看一看,没想到被人家拒之门外了,好说歹说都不行,打着他田之鱼、韩无知的旗号、搬过来贾真仕这个“地头蛇”都没有用。 田之鱼笑了笑,和那两个学生打了声招呼,便领着三个老家伙往贾直仕家走去,而曹胖子和贾文娟知趣地回去造分配空调的计划去了,这妮子,还真的当起干部来了。 一壶浓茶,几个人放松了下来,孙有道当过考古所所长,当然明白这考古是国家机密,进不去肯定是有什么重要的发现。他并没有多问,而高志远却并不这样认为,还一直追问着田之鱼,田之鱼所答非所问地说:“二位老领导,韩教授昨天可是出了个大洋相,他竟然呆呆地看着人家刘雪飞,问她是不是姓金?你们说,好玩不?” “刘雪飞,是那个跟着丰总干的刘主任吗?你还别说,她长的那个样子,确实像一个人,可我却一直想不起来是谁了?经你这么一说,我似乎又想起来了,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她应该是刘道文的女儿,老高,你对郐阳中学那个刘道文老师还有印象吗?就是那个当年被打倒的反动学术权威。”孙有道低沉地问。 “咋没有印象啊?那个刘道文,当年就是我领着学生批斗他的,还打断了他一条腿,为这事啊,我都后悔大半辈子了。”高志远同样沉闷地说道。“不过,当年并没有见过他的家人啊,对了,好像有个表妹,对,是表妹,不过他们应该是表兄妹的,并没见过他们有什么过格的行为,再说了,刘老师不是那号人,绝对不是。”高志远呐呐地说。 “我也想起来了,那个女人长相确实与这个刘主任有点像,不,不仅仅是像,简直就是一个模子、一个模子,她们肯定是母女。”孙有道下定了他最后的结论,“可韩教授为何却说她姓金呢?难道?”孙有道迟疑着。 “怎么,韩无知说她姓金,难道和金三林教授有关?”田之鱼试探着问道。 孙有道摇了摇头,说:“金三林,不姓金。” “什么?”田之鱼惊呆了。 第52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52)——前情往事 孙有道的话让几个人颇为惊讶,他说道:“我与金先生相识时,是刚参加工作没多久,对考古工作可真是一窍不通,那年我领着田县考古队的一伙年轻人,凭着一股热情,对田县诛龙台汉墓进行考古发掘,当时我们认为考古就是挖墓,于是将那座古墓的封土进行了清理,要来个大揭顶。工程刚进行到一半时,金教授来了,大发雷霆,跟着他的老师、同学都说,从来没有见过温和的金教授会发这么大火的。发过火后,金教授暂时叫停了发掘,开始为我们这群盲干的家伙上课,从最基础的常识讲起,手把手地教会我们一些考古知识,要知道,那时候识几个字已经很了不起了,我们那个队伍里就我上过初小的,老魏读过几天私塾,其他几个则是半文盲,难啊。后来和金先生相处久了,才知道他的身世,嘿。”孙有道感叹道,慢慢地说起金先生的酸楚的往事。 原来这位大名鼎鼎的金三林先生是田县留镇人,本姓留,叫留三林,留家在当时的田县可是大户,留三林的爷爷中过光绪年间的进士,也是田县最后一名进士,还放任过江西某县知县,家产庞大,整个留镇街在当时有他家一大半产业,留三林他爹叫留长生,也就是田县一高的创始人之一,是田县新文化运动的倡导者、引领者,更是实践者,任田县一高校董会董事多年,全部心血倾注到了田县一高的教育上。可他的三个儿子却出了事,具体来讲是老二,当时田家产业由田大林在家守住,田三林酷爱读书,是老爷子着力培养的,而这个留二林,打小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踢死蛤蟆踩死猴的家伙,整天枪棒不离手,交了一群狐朋狗友。打鬼子的时候居然拉起了队伍,还联手丰县土匪头子刘二杆子,当起了国民党田丰专区游击支队司令,这个东西不是个好东西,暗地里与日本鬼子勾结,迫害抗日组织,杀戮抗日志士,残害一方百姓,欺男霸女,罪恶无数。抗战胜利时,他又摇身一变,成了田县县长兼田县民团团长,那架式,就是亲爹亲娘也奈何他不得,这个坏东西,还回家抢了老大的管理权,在留镇建起了更大的宅院,放言自己比他那个死去的知县爷爷要强多少多少倍,气得留长生吐血,也拿他没办法。这个家伙又在这留镇大宅院里建了个选美房,十里八乡的女孩子,快到出嫁年龄时,必须先到他的选美房里,让他先验身尝鲜。老百姓对他恨之入骨,又无可奈何,幸亏来了共产党的部队,在当地老百姓的帮助下,一举歼灭了这伙匪徒,嘿,可惜啊,那个年代,连留长生一家也都给镇压了,只有这个留三林,当时在井县他姨家游山玩水呢,逃过了这一劫。可又不敢回家,只好改了他姨父家的姓,叫金三林了。 孙有道讲这事,这几个人都知道,《田县志》上写得明明白白的,只是没有人把二者跟联系起来罢了,几个人唏嘘了一番,田之鱼不解地问道:“那,这跟她刘雪飞有啥关系啊,我可是听说,金先生终身未娶的。” “是啊。”孙有道感叹道:“或许是家庭的事伤了他的心,也或许是他的出身,在那个年代,就是他姨家,也同样是大地主啊,而且他姨夫也是有劣迹的,听说和留二林有染,解放初期也是被镇压了的,嘿。”孙有道长长地叹息着。几个人不再言语了。 有关刘雪飞身世问题的探讨似乎断了线,田之鱼有些不舍,停了好大一会,又问道:“你们刚才说那位刘道文,他和金三林有啥关系没?”田之鱼不是出于好奇,而是出于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刘道文?他家应该是井县桃花峪镇的,对了,我审过他,应该是,因为这个名字好听,不过这个刘老师一直是在田县一高教学的,好像也是田县一高毕业的,要说交际,也只可能是同学交际了,不应该是亲戚关系的,如果是亲戚关系,当年可是上查三代、下查三代的。嘿,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不想他了。”高志远痛苦地摇了摇头。 “韩无知对着她发呆,那,韩无知自然有他发呆的原因,或许他知道什么秘密也未可知,哎呀,之鱼,我们几个老家伙可是被你给忽悠了,我们问你发掘出土了啥文物呢,你倒好,把我们几个给引到人家一个姑娘家的身世上来了。”孙有道似乎看透了田之鱼的心思,笑道:“小田,这事啊,和咱考古发掘一样,最好保留几分神秘感啊,你说,到底挖出来啥好东西了。” “保密。”田之鱼笑着摆了摆手,指了指贾直仕家石头墙旁边竖放着的一辆旧架子车,孙有道笑了。 第53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53)——考古趣事 孙有道以其多年的工作经验,知道这次台城地考古发掘出的文物定然不同于往常一般的发现,文物这东西有其独特性,只有与周边发掘的文物有较大的差异,才可能形成考古界新的认知跳跃,如同三星堆文明的发现,可谓是把考古向前推进了一大步,而韩无知对于此次发掘的态度,让孙有道隐隐感觉到了前所未有兴奋,田之鱼的暗示,让他明白了,这次发掘出来的东西是一辆车,而且肯定是不同于一般的车。孙有道懂得这行里的规矩,没有再问下去。 “要确切地说考古这事啊,田县还真是缺失了不少东西,关键是上头不重视、下边不认识,造成了如此被动局面啊,就比如这台城地的考古发掘,要是放在人家丰县,领导肯定是要去的,要是放到你那个同学那,别说留亦吾博士,恐怕连尚五辈也早来了,老尚这个人啊,自己文化不高,可对待文化人、文化事,确实是一种少有的热爱,我记得当年他在煤炭局当局长时,颍镇那儿探明了一个大煤田,储量相当可观,可就因为它所处的位置就在现在的天爷洞景区,他愣是下达了放弃开采的指令,当时很多人不理解,甚至连当时的县领导下达的指令他都不听,最后总算执拗地保留了这块风景秀丽之地,为田县人民留下一笔难得的文化财富。”孙有道说起这事来,可是一肚子气。 “可不是咋的,要说咱田县的文化设施还真不少,天爷洞、补国古城、旷国冶炼遗址、老城古县衙、诛龙台汉墓、无神山犬龙穴居洞、郐阴庙、阿寺、新县城落子岭,还有咱们这玄黄文明发源地的悬雾山,你说,这县上咋就不重视呢?”高志远如数家珍般地掰着手指头数算着、埋怨着。 “老高,你说那些是明的,你不记得当年在阿镇与颍镇搞‘大寨田’时,在诗河滩挖出的那颗几乎完好的人头骨,如今只剩下一颗牙齿在中州省博物馆放着了,而那颗完整的人头骨化石却再也找不到了,嘿,要知道,它可是比京城那个山顶洞人头骨化石还要早啊。”孙有道有点悲观地说道。 “可不是咋的,还有阿寺,拆掉了上院拆中院,拆掉了佛塔拆石墙,如今都成什么样子了,就连天爷洞里边最有价值的那堆代表古人用火文明的灰,也被我们这些自诩为文明子孙的给扫得一干二净了,可惜啊。”高志远同样感叹着。 “其实,关键还是人们对文化遗址的认知不足所造成的,总不能拿刚解放时的人和现在人比啊,那时候首要解决的是肚皮问题啊,你说是不?田校长,你不是还有篇文章说什么肚皮问题是历史发展的首要问题吗?”贾直仕不懂得什么考古、什么遗址,他对那些年的苦日子却感受深刻,对二位老人的看法提出了不同意见。 “要说也是,之鱼,你可知道我为何一参加工作就分到了考古队吗?让人听起来都好笑。”孙有道好像猛然想起了一件好笑的事,没有说完,自己倒先笑开了。三个人支起了耳朵,要听听他的故事。 原来,刚解放时,县里要组建考古工作队,可是非得有考古专业知识的才行,但要找到这样的人,那真是比找白毛老鼠都难。于是有人给时任县长李宗美出了个主意,说正县那边有一个大盗墓贼,他家里人肯定懂,李县长一想也对,国家百废待举,正是用人之季,哪里还说什么出身,于是就去找那人家,可一打听,那人竟然是个光棍汉,根本没有什么家人,于是有人又说,这盗墓的哪有领着自己家人干的,大多是老舅带外甥的,于是那位组织干事就找到了孙有道家,一看孙有道那瘦弱的样子就像传说中“五子登科”中的耗子(直接下盗洞盗墓的贼),二话没法就把人给带走了,当时家里人还吓了一大跳,等到在县上工作的田子丑托人捎话回来说,孩子参加工作了,还大吃一惊哩。 “嘿嘿,你们知道我占了谁的便宜不?”孙有道有点得意地问道,卖着关子,似乎是个不小的包袱,几个人猜不出来。孙有道哈哈笑着说道:“俺大姨家的二孩,我那位二表哥,他才是跟着俺三舅盗墓的正主呢,我呀,是歪打正着顶替了,为这事啊,俺大姨没少埋怨,还有俺那个二表哥,每年不宰我两回,那是不甘心的,有一回喝多了还扬言要去告我顶替他了呢,还拿着手机让我看冒名顶替者的下场,可笑不?”孙有道自己仍然笑着。 “人生的阴差阳错啊,不过你孙所长是赶上了好的一面,而金先生、刘老师赶上了另一面,或许这就是人生、就是历史啊。”田之鱼感叹道。“历史的机遇也是不多的,它是否留给有准备的人还是碰了个巧的,就不得而知了。” “嘟嘟嘟”,田之鱼的电话响了起来,是曹胖子打来的,原来他们去拉空调时,接到了阴三友的电话,说是让均出来两台,给他安到老家、郐阴村的老宅子里去。田之鱼无奈地摇了摇头,答应了。 “这个三友,这么多年了,那贫气味咋就一点没改呢?”高志远冷冷地说,原来阴三友在郐阳中学是和他搭过班子的,高志远是给他腾位才平调到隗镇中学当校长的。 第54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54)——不是好消息 或许老人们的话就是多,这不,不知不觉已经是红云遍染西天了,本来说好了几个人要一同去喝点的,可丰子泽却激动地打来了电话,说民政局的马局长要来,让田之鱼过去陪客,几个人当然知道利害关系,不是正打着报告办理执照、有求于人家吗,没想到人家主动跑上门来了,你说,不接待一下恐怕是失礼的。虽然田之鱼一再邀请几个人同去,可三个老家伙还是摇了摇头,说自己安排,不让田之鱼管。 贾直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田之鱼连忙说道:“对了,贾老师,社区房子那事我已经给丰总说过了,按采桑生产队拆迁户的价钱,一平方大概也就是700块钱左右吧,你直接找刘雪飞交钱就是了。”贾直仁“漩儿”小,凡事认真,心里存不住事,听了田之鱼的话,倒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高志远笑道:“怪不得文娟那疯妮子骂你,你老贾啊,典型的重男轻女,一个大闺女家,也该为她想想了。”贾直仕憨厚地笑着没有应声,孙有道接过话茬,扯起了自己的家务事。要是跟他们说这事儿,恐怕三天三夜也说不清,田之鱼笑了笑走了出去。 田之鱼刚刚走到阿庆嫂农家院门口,一辆黑色的奥迪车便停在了身边,上边下来一位肥肥的中年人,丰子泽与隗胜利早从门里迎了出来,丰子泽忙不迭地跟那人握着手,晃动着,说:“马局长,亲临如此偏远之地,令丰某敬佩有加啊。”那人哈哈笑道:“丰总,你这样鼓励我老马啊,嘿嘿,这地儿,我可是熟得很,我给你说,我和这隗村隗家可是三辈亲哩,是不是,胜利?” 隗胜利笑着,向田之鱼招了招手,说道:“庆国,我给你说的大学问家在这呢,来,之鱼,这位就是田县民政局的马局长、马庆国。庆国,他就是我给你说的田校长、田之鱼。” 二人握了握手,马庆国笑道:“田校长可是我们田县知名的人物啊,上次开会时,田知县还说什么,论对田县文化的研究,他不行,就连自以为清高的高自清、我们那个假斯文的老表渠四格照样不行,嘿嘿,对你田校长,那可真是另眼相看啊,兄弟。”说完,煞有介事地拍了拍田之鱼的肩膀,回头对站在身后的阿庆嫂说道:“三妮,后备箱里的东西拿出来,我们哥几个好好喝两杯。” “马局,这就不对了吧,虽说哥几个官小,酒总还是有的吧。”站在隗胜利身后的平六八笑道。 “平局,你还别说,哥今天还真是要显摆一下,给你弄点鲜东西尝尝,走,回家去。”马庆国一副自家人模样,让田之鱼有点摸不着头脑,听隗胜利说那意思,他们应该是有亲戚的。 “大舅。”隗兰冲着马庆国喊了一声,让田之鱼豁然开朗了,原来是这种关系啊。 一番礼让之后,马庆国自然坐了首位,平六八居左、田之鱼居右,其他几个人依次坐了下来,不大一会功夫,隗兰端上来一壶酒来,硕大的瓶子,不知有几斤,光光的身子,连个标签也没有,不过酒倒是挺有特色的,闪烁着腥红的颜色,其间还漂浮着血丝一样的絮状物,马庆国笑着问平六八,“平局,你见多识广,看看这是啥酒?” 平六八沉吟了一番,说:“血酒吧。” 马庆国哈哈笑道:“那不用猜,看都会看出来,实话给你说了吧,是血酒,鹿血酒,再具体点,是新鲜的鹿血,下午刚刚给接的,好东西,不信,咱试试。”马庆国说话间,好事的丰子泽早已给众人满上了酒。 田之鱼端起了杯子,慢慢地品尝一小口,鲜腥的味道几乎遮掩了浓烈的白酒窖香,口感也变得滑爽了不少,咽下去,一股热热的气息直逼肠胃,烧开心扉,不由得暗自感叹,好酒。 “来来来,尝尝这个,下午刚搞到的鲜鹿肉,也跟哥几个明说了,仅此一盘,下午是宰了一头,可田知县是送给王富贵、王知州大人的,嘿,我们田县民政局在留镇这个养殖场啊,可是年年亏损啊,就这么点东西,还不够他们吃的喝的呢,嘿,我们哥几个也是赶巧了,弄点残汤剩水的。”马庆国说着,不知是炫耀还是叹息。 “之鱼老弟啊,不是哥不帮你,你说不就是个民间团体证件吗?搁往年,我能给你批一车,可今年,先是一个算卦的老于出了事,拿着证件去干那见不得人的事,田知县说要加强管理,能不批就不批,还把批证权交到县长常务会上研究,这也没啥,不就是走个过场吗。可上周上会的时候,又出事了,气得我们那位美女章局长大发脾气,你说,这事弄得,好像我老马为难兄弟一样,真是的。”马庆国的话让田之鱼感到心头一凉,看来刚才这位马局长说的田知县说自己如何如何,应该不是实话。 “又出啥事了,敢情不会又拿着你批的证件招摇撞骗去了吧?”丰子泽问道。田之鱼能听出来,他丰子泽应该知道也应该会知道出了什么事,赵俊彩那个胖女人是什么都会第一时间播报不误的。让马局长说出来,或许是为了证实其权威性与真实性罢了。 “嘿,可不是咋地,南山,阿镇南山任家大沟村有个年轻人叫什么任喜成的,原来是教会的一个小头目,后来因为内部的一些分工问题,他自己出来注册了一个什么神学研究会,这也没什么,今年清理邪教时发现,他竟然“称帝”了,还册封有什么三宫六院、宰相将军的,政府当然是要取缔的,不曾想人家到县政府门前示威游行来了,警察局去抓人时,人家竟然拿出可以游行、示威的文件来,原来是赵俊彩那个胖娘们把关不严,申报资料里竟有可以‘自由传教、游行示威’的字样,你说这不是害人吗?”马庆国愤愤地说道。 “那,紫娟有事吗?”田之鱼脱口而出,问道。 “噢,她会有事?处分当然是免了赵胖子的职务,给老马我一个警告处分,人家章副局长,肯定是没事的,背靠大树好乘凉啊,对了,看你这反映,和章紫娟啥关系啊?我在这里说她点怪话,可不敢打小报告啊。”马庆国似乎也感觉到说漏了嘴,急忙问道。 “不不不,我们只是同学关系,随便问问的。”田之鱼说着,没滋没味地嚼着那浓香的鹿肉,却没了半点滋味,就连马局长说的,他要继续努力,争取把这个证件给批了,还说什么要丰总和他再做做高自清、渠四格的工作,因为常务会上审批时,大家都是要表态的等等,田之鱼都是机械地点着头应承着的。 第55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55)——夜入贤王庙 初夏的夜晚已经有了几分暑气,加上酒的作用,让田之鱼倍感焦躁,他如一条狼一样环视着阿庆嫂大厅里的顾客,似乎要找到那个熟悉的面孔,或许只有和她在一起,才能浇灭他心中的这股邪恶的火气,可刘雪飞并不在,他又到外边寻觅了一圈,刘雪飞真的不在,她的车也不在。 田之鱼是逃席而出的,他觉得自己很委屈,为什么这些事就这么巧地落在了他的头上,每每快成功时就有新的情况发生,而且是那么的合情合理,他恨自己为何假装清高,不提前去找找章紫娟,好多事情都过去了,虽说她还放不下,可注册这事,无论听谁说,她都是挺上心的。田之鱼痛恨自己的懦弱与空空的自负,一文不值地摆在自己面前时,他又觉得这初夏的夜晚有点寒意了,他毫无目标地走着,虽然他感觉到有一只女鬼在跟随着自己,他无所谓了,他需要那个女鬼,他需要发泄。 贤王庙的灯依然昏暗地开着,那尊贤王爷神像依旧威严地树立在那里,虽说这装束、这眼神、这神态有点不伦不类,让人匪夷所思,这位爷到底是谁?武贤王之说显然是站不住脚的,难道他是外族,是满洲人,有点像,但肯定不是,《田县志》上明明记载着,清代曾重修过这座贤王庙,还专门说了一句,“北宋贤王赵德芳之神只”,看来不会是,如果真是满族将军的话,恐怕新文化运动时就把其给搞掂了。明代,也重修过,注释与清代类同,外族,他是元人吗?更无可能,他如果是元人,明人早已给他搞定了,存续不到现在的,再说了,那形象并不像蒙古人,蒙古人也没有立生祠的爱好。那又是哪位外族爷爷的神像呢?但无论是哪一外族人,在国人的眼里那都是外国人,不要说是外族人,就是本族,朝代更迭之季,国人打庙烧殿的行为自西楚霸王起就从未停息过。那他到底又会是谁呢?难道《县志》记载有误,他是五代十国或是更早些时候的魏晋南北朝时代,不可能,不可能,田之鱼自己否定着自己的猜想。抬头再看那位武贤王爷,依旧冷冷地看着这初夏的月夜,似乎眼角在一道黑色的眼泪,不,是两道,是好几道。 田之鱼揉了揉眼,什么都没有了,他就是那尊武贤王神像,或许是化了妆的贤王爷吧,田之鱼内心苦笑着,他总觉得自己离揭开真相的日子不远了,可这个时间又是那样的遥不可及。 一辆崭新的北斗星停在贤王庙门前,贾文娟刚刚熄火要开门走出车外,田之鱼体内的火却一下子燃烧起来,那样的炽烈与急切,他顺势拉开副驾驶座上的车门,身子一斜便歪在车座上,一只手重重地抓了过去,贾文娟一下子愣在那里,她从来没见过这个男人这么主动过,更何况是在这贤王庙前,贾直仕随时都有可能出现的地方,她诧异地看了田之鱼一眼,低声说道:“你喝多了。” “黄花儿,我、我、我没有喝多,开车,走。”田之鱼下达着命令,他感觉到贾文娟的手在颤抖,他更能嗅到她身体内滚烫的气息,贾文娟的身体扭动了一下,肩膀已经贴到了车窗上,双腿紧紧地合拢着,抵挡着田之鱼倾过来的热气腾腾的身躯和那只不老实的手,贾文娟的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她低声而严厉地说道:“慢点,你慢点,让我、让我想想。”田之鱼住了手,眼睛直直地盯着贾文娟,似乎是盯着砧板上正在吐气的鱼,又好像在紧盯着一只垂死挣扎的猎物,有几分得意地坏笑着,等待着她选择自己待宰的屠场。 贾文娟迟疑了一下,果断地打开车门,一下子跨了出去,扭身向家走去,田之鱼也连忙下了车,紧走几步,靠近了贾文娟,低声说道:“贾老师在家呢?” “你走吧,那事,别想!”贾文娟声音虽小,可语气肯定而确切,更有几分严厉。说完,头也不回地向下走去,田之鱼愣在那里,看着贾文娟的背影,高挑的个头,披散的长发,修长的双腿,白色的长裤,浑圆而微微颤动的屁股,在淡淡的月色下是那么的诱人,她就是那个女鬼,挑逗得人不死不活的女鬼,田之鱼内心狠狠地咒诅着,猛然,他觉得贾文娟的走势有点怪异,修长的双腿紧紧地摽在一起,艰难地走动着,似乎是大腿根部受了某种伤害,白而薄的长裤有一片好像贴在了大腿内侧,淡淡的阴影让人心痛。 田之鱼叹了口气,漫无目的地向隗镇方向走去,一片乌云遮掩了淡淡的月色,微微的小风住了,有一种闷热的感觉,田之鱼解开了衬衣纽扣,没有一丝凉意,整个人似乎要炸开了一样。 第56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56)——又见秦丽丽 初夏的夜,没有一丝风,一大块乌云遮掩着月光,田之鱼感觉到浑身的热气向外逼出,大汗淋漓,整个五脏六腑如同煮在沸水中一般,他好像一头野兽,行走在隗村前的竹林边。猛然又忍不住撒尿的冲动,一手扶住一棵不粗的竹子,一手解开皮带,还没有明白过来,已经是喷射而出了。 “好人,好人。”一个细小而急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双细细的手臂已经圈抱着了田之鱼,田之鱼能感觉到后背上靠着一张火热的脸蛋,是个女人,一个鬼一样的女人,田之鱼明白,这些日子,就是这个女人的眼一直在暗中窥视着自己,他确信自己的判断。 “好人,好人。”那个瘦弱女人的手已经抓住了田之鱼的某样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又温顺地给他系上了皮带,牵上他的手,往竹林旁边的一家房屋走去,田之鱼感觉到自己要爆炸了、要爆炸了。 田之鱼如同一只被女鬼牵引的游魂,老老实实地跟着那女人走进她不大的出租屋,一进屋,那女人如同疯了般撕扯着自己薄薄的衣裙,嘴里压抑地喊叫着:“好人,撕吃我吧,好人,撕吃我吧。”田之鱼扑了过去。 哗哗的冷水击打着田之鱼仍然燥热的皮肤,让田之鱼感到少有的舒爽,如梦的一夜令田之鱼感到新奇而懊丧,莫红秀就站在卫生间门口,笑着问道:“昨天胜利给弄的啥酒啊?回来把人给摆制得受不了,以后少喝点,听说那东西不好,伤身体的,就你那样,疯了似的。”莫红秀边说边笑,脸上红润了不少。“对了,今天穿西裤吧,不是和高校长去县城见他那个侄子、文化局的高局长吗?”莫红秀递过来一身西式便装来。 田之鱼边擦拭着身子边说:“穿短裤吧,今天周六的,打扰人家不合适,学校正装空调呢,我得过去看看。”莫红秀并没有回身去给他换衣服,而是一下子把那身西式便装塞到了田之鱼手中,红着脸说道:“还穿短裤呢,看那样子,会出门。”田之鱼看了看自己,尴尬地穿起衣服来。 “对了,结实哥已经给咱娘把空调安上了,娘说这个夏天就不害热了,还说三嫂夏天要和她去同住呢,这个三嫂,挺有意思的。”莫红秀说话间,早已给田之鱼端出一碗荷包蛋来,抬头问:“要加糖吗?” 田之鱼摇了摇头,端起碗来咕咚咕咚喝了下去,顺势一抬头,那鸡蛋便进到嘴里,来回转动了两下,咕咚一声咽了下去,莫红秀笑道:“啥人?孩子似的,噎着了就不能了。” 田之鱼放下碗,边换着鞋子便说道:“咱屋也装一台吧,听老曹说后勤那边还可以拾掇几台出来,到夏天了,让妞妞睡咱屋。” “睡咱屋,就你那德性,还不吓坏孩子。再说了,妞妞都多大了,你不是不知道,这会儿倒关心起孩子来了,恐怕连孩子到哪儿去了也不知道吧?”说起妞妞,莫红秀一脸不满地抱怨着,“别假惺惺地对孩子好了,我给老牛说过了,给留一台的,我们学校是镇里出钱的,我和老牛去找过志和,也见到了冯镇长,问题不大的,你看看人家老牛,周末还给孩子们补课呢,妞妞早跑得没影了,等你这个爹给补课,恐怕只能吃零蛋了。” “嘿嘿,除了我这个爹,还有哪个爹?”田之鱼不怀好意地笑着,又慢慢地靠近了莫红秀,莫红秀笑了:“滚,多着呢,成群结队,满意了吧,不来了,滚......” 田之鱼兴奋地坐在办公室里,远近传来了电钻的声音,曹胖子、田结实已经开工了,田之鱼很满意,曹胖子也很满意,结实哥更很满意。当然,不到吃饭时候,曹胖子他们不会来打扰自己的,这个时候属于田校长的科研时间,他们很清楚。 田之鱼把手机上那两张发掘出土的藤车照片转到电脑里,他可以看得更清楚些,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啊?是一辆车,连根铁丝也没有,它咋转动啊?即便能转动,他也不可能用于战争,可张领队在电话中告诉他,他们又在车旁边发掘出好几件类似于武器的木炭灰来,有几根还带有铁质的尖头,竟然还有一把不可思议的铁器小斧头。 田之鱼的手轻轻击点着桌面,这怎么可能呢?铁器,不是古田人被灭后一百年才出现的吗?难道这古田人的文明真的高于当时诸国的文明而为一超级大国吗?田之鱼说服不了自己。 就在这时,门开了,苏长胜提着两个大西瓜走了进来,田之鱼不满地拍了一下桌子,气愤地说道:“老有钱,还买东西?” 第57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57)——苏长胜想承包工程 苏长胜是田之鱼的亲外甥,初中毕业后没事干,整天做着发财的梦,姐夫年龄大了,就这一个儿子,也不去管他,田之鱼虽说对他放心不下,可也拿他没有办法。 苏长胜并没有恼火,而是嬉笑着给田之鱼掏出一盒芙蓉王牌香烟来,站在那里说道:“舅,我这不是想干点正经事吗?你说你,把活包给俺结实舅也不包给我,你外甥现在手头上可是有好几十号工人哩,有啥活那也得让咱先干不是?这道上的规则我都懂,俺前些日子跟着悲城舅混了几天,他没少教俺这道上的规矩,你放心,咱自家人挣了钱那还不是自家花,就是给俺姥买个糖糕,那不也方便些吗?”苏长胜说着,似乎很懂生意经的样子。 田之鱼看着外甥,刚想发火,这时候老曹和田结实进来了,苏长胜连忙给曹胖子敬着烟,说道:“曹主任,你看俺舅都同意了,这可说好了,放暑家学校操场改造这事,那工人你就不用再找了,我和俺结实舅给包了,啊。”说完向曹胖子使了个眼色。 曹胖子还没有接腔,田结实开口说道:“之鱼,长胜可是真长大了,现在手底下能带不少人呢,你还别说,现在的年轻人就是上手快,前几天悲城还向他要人呢,这孩子,活顺,那就能有能力领着人。之鱼,要不这样,咱学校有啥活,让长胜照着头,我和你嫂子给照护着,不会出事的。” “庙里失火,就剩中(钟)了,田校长,我看也别等咱学校的活了,隗村采桑社区工地那儿,你给丰总打个招呼,他那正缺人手呢,正县那帮家伙,干活不行,要的工价倒不低,听胜利说,丰总早想换人呢。要不,你给丰总打个招呼。”曹胖子接过田结实的话,说道。 田之鱼笑了,说:“看你俩,能把他夸成一朵花,我就不信,你小子等着,我可要落实一下。”说完,拿起桌子上的电话,拨通了李悲城的手机。 “之鱼,谢谢你关心起孩子来了,我这边正办着手续呢,没想到还要什么学籍呢,隔一个县,这么麻烦啊,不过还好,我找到了你那个同学留县长,人家二话没说就给签了字,是不是他给你说了啊,你们同学,这关系,真铁。”李悲城似乎有点兴奋,其实这种手续在内部办理起来并不复杂,人口流动是大趋势,总得让孩子上学吧,可对于教育口以外的人,要是去办这事,一时找不准路径,就显得有难度了,而对于李悲城这样爱拉关系、找门路的人,办成了这样的事,还真如同办了一件伟大的事业一样高兴。 田之鱼刚要插话,没想到李悲城突然象想起来什么似的,话锋一转,问道:“老苏哥家那个孩子,就是您姐家的那个调皮捣蛋的家伙,这几天你见到他没,我见了他得收拾他哩,领了一群人,打着你的旗号,到我这干了两个多月,这倒好,嫌工资低,走了,他自己走了也就走了呗,嘿,没想到这小子还能耐了,一大群家伙都跟风似的走了,不仅仅是他带来的,还要老员工,你说这叫啥事?要不你给那小子打个电话,就说他悲城舅认输了,给他涨工资还不行,赶快把人给我带回来,这几天,正县这边要拆北关哩,需要人手,你说?”田之鱼瞪了苏长胜一眼,在电话里答应着李悲城,挂了电话,说道:“哪有这样干的?明天就回去。” “舅,好马还不吃回头草呢,我才不回去呢,再说了,拆人家房屋,扒人家祖坟那事,我干不了。”苏长胜倒有些不屑一顾了。那两个串通好的田结实、曹胖子一边倒地向着苏长胜说着话,田之鱼没有再说什么,毕竟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自己一个当舅的,是该帮他一下了。 看着田之鱼不再反对,苏长胜笑着说道:“那中午,我请二位舅父、还有曹主任喝酒。”曹胖子笑道:“叫啥主任,干脆也叫舅得了,显得亲不是?”惹得几个人笑了起来。 没想到在街上这家烩面馆也能碰见熟人,丰子泽好像专门等候一样,一个人坐在那里正想着喝点还是不喝点呢,看来这家伙昨天也没少整,眼角还发红着呢。看见田之鱼他几个过来,似乎找到了救星似的,连忙跑到外边,从后备箱里提出两瓶酒来,曹胖子摇了摇手中的酒瓶笑道:“丰总,嫌酒赖啊,可是地道的老酒鬼啊。” 丰子泽没有应声,颤抖着双手撕开瓶签,没想到那双手竟然不听话了,苏长胜连忙接过来,轻轻地打开了,给大伙一人满上了一杯,丰子泽也不端杯,伏下身子,那只假眼居然也能翻起眼皮来,眼皮下是一团白色的絮状物,让田之鱼觉得有点害怕。只见丰子泽嘴唇轻轻地吸了一口酒,瞬间脸色变得红润了不少,挼了一下自己的手,好像又接到了自己的身子上。田之鱼想,这或许就是传说中的酒精中毒吧,看来自己离这境界也不远了,有时,他已经感觉到手麻了,而一小口酒下去,立马就恢复正常了。 酒杯一端,政策放宽,没想到田之鱼规划了好长时间,觉得没法直接给丰子泽说的问题,竟被长胜这小子三言两语给说定了,而且是这几天就可以接替正县那批工人干活了,田之鱼笑着端起了酒杯,说道:“结实哥,看来真老了啊,往后可真是老舅了。” “老舅,才多大啊,可叫老舅了。”几个人抬头一看,是贾文娟,笑着说道:“诸位老总,给贾老师留口剩饭吃呗。” 第58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58)——又见慎不言 微醉的感觉真好,田之鱼脱下鞋子,把脚跷到了桌子角上,眼里浏览着网页,还别说,这个尚五辈、留亦吾的工作效率是相当快的,正县北关悬晃石周边的建筑物很快就被拆迁一空了,并没有听到有什么太大的动静,或许不是身在其中的缘故吧。 贾文娟照样是借着点酒劲,坐在田之鱼办公室的长沙发上,问道:“那事有信没?你也不给个话?” “那事都不让,哪会有那事啊。”田之鱼似笑非笑地说道。 “那事不说好,那事你别想,我话给你放这了。”贾文娟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可跟你是当真的。” “那事不让,那事就不说。”田之鱼耍起了无赖。 “我不跟你绕弯子,这组长让我干也得干,不让我干也得干。”贾文娟坚定地说道。 “那也得先干老师,再干组长,是不?贾老师,贾组长?”田之鱼依然狡黠地说道。 “哼,给你这号人,说不出道道来,反正最后一次给你说,谁给我说成了那事,我给谁那事,否则,没门。”贾文娟似乎不想跟田之鱼再浪费时间了,对他下了最后报复式的答复。 “黄花儿,那叫啥话,别慌吗?这都是啥脾气吗?”田之鱼抽回了脚,而贾文娟已经摔门而出了,嘴里说道:“反正是你的,看你后悔不后悔。” 田之鱼苦笑了一回,无力地坐了下来,手机里叽了一声,田之鱼打开微信,是那个秦丽丽发来的。“好人,别给那个骚妮子玩,她不是好货,我见她半夜和一个老男人出去过,脏!” 田之鱼笑了笑,心想,这醋?可又一想,这小妮子,咋跟个鬼一样,在暗地里看着自己,自己却一点也看不到她,真是的,田之鱼后背一凉,电话又响了,原来是隗建设。 “原班人马,原班人马。”隗建设在隗伯山上向田之鱼招着手,田之鱼向上看去,平六八几个人早淹没在初夏午后的阳光里,如谜般晃动着。田之鱼喘了口气,向山上爬去,已经破坏严重的石台阶断断续续,有几处好像是他们刚刚挖出的脚坑,走到山顶时,田之鱼的汗都已经出来了。 “看来,老马同志的鹿血酒管用,大伙昨晚上都没闲住,看看,一个个的,早上都起不了床,爬这么高一点山,都累得要趴下了,虚啊,同志们。”平六八开着玩笑。 “啥酒啊,喝得人起不了床?”慎不言耳朵不好使,又大声地问了一句,惹得大伙笑了一回。 隗建设看着田之鱼,开门见山地问道:“兄弟,你看看,哥在这隗村种树中不中?”说着,指向隗伯山周边的丘陵山地。 田之鱼看了慎不言一眼,说道:“建设老兄,慎大师在这,我咋敢开口。”看到慎不言鼓励的眼神,又一时提起了兴致,不假思索说道:“东南巽地,巽主木,能发财,不过......” 田之鱼其实是看到了慎不言脸一沉,连忙变了口气。 “不过什么,兄弟,别装神弄鬼的,咱这关系,有啥只管说,哥,承受得了。”隗建设红着脸说道。 “不过,这大夏天植树,是不是错了季节,要坏了树木性命啊。”田之鱼说道。 隗建设沉吟了良久,说道:“啥办法啊?我何尝不知道,我那可都是名贵树木啊,我也想让它们多活几棵啊,可这时间,不是不允许吗?那边留知县只给了一周时间,否则李悲城的部队就要强行拆迁了,没办法的办法啊。”隗建设叹息着,田之鱼知道怎么回事了,不是他隗建设要在这植树,而是要把正县北关那家建设名贵树木种植专业合作社的名贵树木们给迁回老家来啊。救树如救人,死马当成活马医也就见怪不怪了。 见隗建设救树心切,田之鱼说了句,无大碍。慎不言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老隗,二位先生可是给你看过了。来,二位请移步,看看这块地儿,如何?”说着,做了个标准的“请”的动作,在白白胖胖矮矮的平六八身上,觉得有点滑稽可爱,平六八也早已直起了身子,用手指着隗伯山西头尽处、崖垴下一处空荡荡的破旧院子。但见: 方方正正周吴郑王 荒草莽莽蓝砖墙 大瓦红已退 小瓦灰茫茫 几处空洞向天问 檩条露大长 满院野花不知春去 无人也争芳 不知谁家狗啄免 惊动野雉贴地飞 尾巴那么长 田之鱼笑道:“这地儿,不是隗镇供销社的老院子吗?都是高人看过的聚财之地,有啥好看的,吃别人嚼过的馍,不甜。” 第59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59)——高自清的办公室 让田之鱼没有想到的是,高自清局长的办公室并不在县政府门外的文广旅局的办公大楼上,而是在涂水路的老文化宫内,现在已经叫“田县群众文化艺术中心”了,大院子里也早就改成了一个集住宿、餐饮、洗娱为一体的“三温暖”了,当然,“三温暖”是老百姓的叫法,人家的牌子还是“田县群众文化艺术中心”。 田之鱼无心纠缠什么“三温暖”,他与高志远约好的是要拜见在此办公的高自清局长的,田之鱼内心想着,这个高自清,在这个声名狼藉的地方办公,为啥啊?据说这位高局长可是个自命清高之人,怎么能在这儿办公呢?反复想了几次,不得要领,也只好苦笑着摇了摇头,或许是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吧。 正发呆时,高志远和孙有道已经到了面前,三个人说笑了一回,向后院走去,没想到一道矮矮的石墙后另有一番天地,满院的毛竹挺拔玉立、圆润亮丽、翠绿欲滴,竹林后面,一座旧式两层小楼掩映其间,显得古朴而拙雅,楼上楼下静静的、犹有隔世之感,孙有道对这里当然熟得很,领着二人直奔二楼最东侧、廊道尽头的一间办公室,轻轻地敲了两下门,高自清一脸笑容地开了门,如同迎接故人般接待了他们。 田之鱼看着高自清高大的身躯,顿觉遗传学的厉害了,这与他亲叔高志远真的是形似神似,就连说话、走路的方式都带有他们高家人独有的味道。更让田之鱼惊异的是,这位高局长办公室的布置,那叫一个绝,整个房间是方的,办公桌是方的,沙发、坐椅、书架是一个个小正方体组合起来的,就连窗户、茶具、甚至花盆都是方的,如同进入了一个积木世界。 高自清主位落座了,田之鱼坐在了他的对面,二位老同志分列两旁,高自清提起一把方方正正的茶壶,给几位在同样方方正正的茶杯中倒入雄花精方,茶香味便漂浮在方方的房间里,有几分不舒适的雅致。 “田校长,你的文章我可是拜读过多次,好。尤其是你给之野县长写的那份报告,可以说是与我们文化局制订的田县五年文旅规划不谋而合。”说完站起身来,拉开身后那块正方形的布帘,里边是一张不大的、方方正正的田县文旅规划图,标题就是“田县全域文化旅游发展规划图”,图上描述着以溱、诗、糊、涂四水为带,以古田文明为纽,以元神山五指岭自然风光旅游开发为首,以田县古县衙开发为心,以四水同治、综合开发为身、以玄黄文化、浊歧文化、阿寺佛家文化、落子(新县城北,经研究为老子岭的误传)道家文化研究为足,同步发展,全域发展。 高自清极富感染力的语言,让田之鱼大感吃惊,没想到在读稿子当官的今天,还真有不要稿子就能滔滔不绝的官员,至少他对田县的文化旅游资源是了如指掌的,甚至让田之鱼大感汗颜的是,自己对于田县文化的研究实在是有点小家子气了,没有把自己放大到全域研究的范围,或许这也是自己的研究老走死路、绝路、弯路的缘故吧。田之鱼内心感叹着。 等高自清发表完自己的观点,又给几个人续着茶,长叹一声说道:“肉食者谋之啊!之余,有些事,想象是丰满的,现实是骨感的,或许我们的站位和他田知县的不一样吧,他要发展经济、快速地发展田县经济,那就选择了上工厂、上商业、上房地产等大项目,这个来钱快啊,文化旅游是个出钱不落好的事,没有几个人愿意招惹它啊。” 田之鱼点着头,表示理解。孙有道似乎和高自清是极熟的,随口说道:“你不发展,别人是要发展的,况且文化这东西,是不可复制的,就拿丰县那个老林寺,一个旅游区的收入顶大半个县的财政收入,而我们是不可能复制一个老林寺出来的。而玄黄文明如果被人家正县提前注册,损失不是用金钱所能计量的,我以一个老考古队员的名义断言,这次台城地遗址的发掘,有可能要震惊考古界,或许它所窥视的正是古田文明、也可以说是玄黄文明的全貌,它所蕴含的文化符号、价值无与伦比啊。”孙有道带有几分气愤地说道。 “孙所长,你老先消消气,现在这情况,你不了解,和先前不同了,那时候的老县长,连个普通干部都能叫得上名字来,像你老,啥时候见县长,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现在?嘿,连我这个局长要见他,都得提前给隗秘书约好,至于咱下边这几个所长、主任,想见他,门都没有。”高自清感慨着世风日下,“现在这当官的,一是要发展经济,二是要稳定一方,发展经济是各用各的招式,稳定一方那可都是熊大熊二、一下熊样,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一人得病、大伙跟着吃药,就说咱这个田县玄黄文化研究会与他算卦的、传邪教的有啥关系?可人家出事了,你就得排队吃药,嘿,之鱼老弟,这事啊,我看老马那家伙挺上心的,这个家伙可是个不学无术的东西,不知道这次牵着了这小子哪根神经了,跑得比兔儿爷都快,听说还有谁他妹子,跑得也不慢,之鱼,看来你的活动能量不小吗?” 田之鱼点了点头,又觉得不合适,连忙又摇了摇头,尴尬地笑道:“都是按正常程序走的,没找过他们。” 高自清似乎并不关心田之鱼的话,或许这种官场的潜规则让他早已见怪不怪了,他继续着他的演说:“我看这事啊,也不大,他老马同意了,我老高也同意了,还有那个渠四格,你们隗镇人,还没有个把关系,说一说,只要不阻拦,下回常务会老马再提出,我看田县长还有啥话说,本来就很好办的事吗?” 正在这时,有人敲门进来了,听孙有道打招呼的意思,应该是局办公室主任,走到高自清身旁,轻声说道:“鲍团长那儿,快开演了。”高自清站起来,向田之鱼伸出手来,说道:“之鱼老弟,今天就到这儿,还有个新戏要排演,我得过去一下,至于注册登记这个事,放心,你老兄我是一万个赞成,等登记成功了,我给你拨经费。” 第60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60)——见到了苟银基 从高自清办公室出来,田之鱼是既高兴又担忧,高兴的是高自清的支持给予他无穷的动力,担忧的是孙有道一针见血的话语刺痛着他的心,这种氛围确实会影响到他们的研究,现实正如高局长分析的、很骨感,每走一步都觉得困难重重。可不知怎么就想起李悲城给孩子办转学的事来,或许自己还没有进入那个掌握某种“窍门”的环节或体制吧。 本来是想和两位老人共进午餐的,可早上又接到了慎不言的电话,说他在县城呢,有空了可以来一下,见个大人物,或许对他会有帮助。又看看表,10还不到,就笑着辞别了高志远、孙有道,拨通了慎不言的电话。慎不言爽快地接住了田之鱼的电话,有点兴奋地说,他正在苟董事长那呢,要田之鱼赶快过去。 苟银基的办公室就在银基大厦1717号。田之鱼礼貌地敲门进去时,慎不言和一位高大肥胖的老人正相谈甚欢,见田之鱼过来,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兴趣,用嘴呶了呶慎不言并排的座位,满上了一杯茶水。 田之鱼有点拘束地坐了下来,问了一声苟董好。苟银基冷冷地问道:“听不言说,你是个校长,校长好啊,教学多高尚啊。”田之鱼能听出其言语间的不屑来,苟银基并没有看他们二人的脸色,继续说道:“一个校长,好好教学就是了,还研究哪门子风水啊?” “苟董事长,之鱼并没有刻意地去研究什么风水,只不过在中州大学上学时是学考古的,对于山川河流、地势走向有点兴趣罢了。”田之鱼谨慎地说着,偷偷地看了下苟银基办公室的样式,一下子想笑喷出来,原来苟银基的办公室整体竟然是个椭圆形的,里边一切的一切都是清一色椭圆形的,除了正在说话的这三个人以外。 “噢,原来是这样啊,那你和之野县长是校友了?”苟银基翻了一下眼皮说道。 “不仅是校友,而且还是一家子呢,是吧,之鱼?”慎不言插着话,似乎是要抬高田之鱼的身份。? “噢。”苟银基似乎有了点兴趣,调侃道:“你啊,这风水可真没有看好,看看你哥都混到县长了,你还在教学呢?看来还得修行修行啊。” “苟董,我真的不会看什么风水,只是懂得点考古定位罢了。”田之鱼有点尴尬地应接着,对于看风水没有给自家看好的人多了去了,何必再拿出来狡辩一番呢。 “噢,田校长,那你说说古人是咋看坟地的,为什么比现代人看得好,起码我是这种感觉,你说,是不是,老慎?”苟银基问了慎不言一句,慎不言知道这是老苟在考问田之鱼,连忙摇了摇头,示意田之鱼说下去。 “这个吗,也没啥诀窍,只不过现代人吃的是快餐,古人吃的是细而慢些罢了,古人点一处好穴位,最起码是要用上三年功夫的,所谓一年观其德,二年观其地,三年点其穴,无道无德之人是占不得好穴的得,既使占了,也会遗害后人的。”田之鱼回答着苟银基的提问。 “那,何谓道,何谓德呢?”苟银基有点傲慢地问道。慎不言一惊,看来田之鱼要吃大亏了,因为这个苟银基对于古文化的研究虽说是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可他却自负得很,他曾以道德模范自居,还天天给他的职工大讲特讲道德的玄秘,和人时常交流他对道德的感悟,而且自命不凡。而田之鱼那种视玄学为普通生活的学问,和苟银基的道德学研究肯定是大相径庭的。 果然,田之鱼“中枪”了,随口答道:“道,者,路也,十字通达谓之道,德者,识路也,看准当走的路、瞄准当走的方向,就是德啊。” “就这,还搞什么文化研究,要知道,玄学,自有玄学的理论,不是随便都能解释得通的。”苟银基仍是一副傲慢之色,或许他认为田之鱼的解释就是乡间俚语之论。 “苟董事长,庄子先生不还说,道在便溺之间吗?可见道这东西并不神秘,更不能人为地给弄神秘了,古人,不比现代人聪明,只不过说话、用词现代人难以理解罢了,我们没有必要当什么‘古文化霸占’者,让普通人抒发一下自己的感想,算不了什么?古人不也是一个个的普通人吗?”田之鱼说起文化见解来,自有他的道理。 “之鱼,你啊,我看最懂行的还是考古,那你给苟董看看,这展示的古董,如何?”慎不言看到苟银基并不好看的脸色,连忙岔开了话题。 “对。”苟银基似乎也觉得自己的脸色有点不怎么好看,也稍稍地松了口气,试图把一种不悦给拉回来,毕竟对面这个年轻人在田县文化研究方面是小有名气的,更何况他还叫田之鱼呢。 苟银基这次倒是站起身来,走到了一个大大的椭圆形博古架前,庄重地戴上了一双白手套,拿起了一个陶罐,细细的纹路,淡淡的土灰,古拙的技艺,高雅的存放,让人觉得它的价值定然不菲。 田之鱼看了看,冷冷地说道:“收了吧,放到这儿不合适。” 苟银基一惊,说道:“田校长,你是看走眼了吧,这个可是工地上挖出来的,不可能是假的。”田之鱼看了慎不言一眼,心里嘲笑着苟银基的轻浮与无知,示意自己要走了,慎不言笑而不语。 “噢,不,苟董事长,我可不敢断言,不过,我们考古队挖过大大小小几十座汉墓,没见过一个如此完美的珍品,再说了,墓地里挖出来的东西,放到这儿,总是不太合适吧。我还有事,再见。”说完,头也不回地出门走了。 第61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61)——这样吃羊肉 正是下班时间,田之鱼艰难地挤进电梯,前胸贴后背地向下沉去,下到16楼时,又挤起来几个,一下子把电梯给塞满了,发出笛笛报警的声音,田之鱼感觉到里边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味道,便向门口挤去,还没挤到门口,已经有两个人下去了,电梯继续运行着。田之鱼停了下来,不再向外挤了,可后边的人却一下子又把他挤到了门口,脸几乎都贴在电梯门上了,他再也忍不住了,电梯刚一开门,他便一下子挤了出去,那空位立即就被挤满了。 “怎么是你?”一个声音从对面传来,田之鱼呼吸了一口还算新鲜的空气,有一种复活的感觉,抬头看时,竟然是刘雪飞,有点诧异地看着自己。 “我怎么就不能到这儿来,我可是你们苟董请来的贵客,不过出言不逊,把你们董事长给得罪了,饭都没混上,可怜不?”田之鱼调侃着自己。 “你啊,主要是听不进他伟大的见解吧,哈哈,也好,免得耳朵受罪,走,他不请,我请你吃好吃的。”刘雪飞笑着说道:“不过,恐怕得走步梯了。”说着,推开了那扇大门,走了进去。 步梯里静悄悄地,如同与外界隔绝了一样,时代的进步让楼梯成了摆设,人们已经习惯了从一楼到二楼也要坐电梯的享受,田之鱼看了看标牌,竟然是14楼,他这才想起来电梯在15楼因为满员而没停,可为什么在14楼竟然又发神经停了下来呢?田之鱼神经质般地笑了出来,看来缘分这东西还是有的啊。 刘雪飞回过头来,看了田之鱼一眼笑道:“走步梯,有啥好笑的。”一束阳光照过,刘雪飞俊美的脸上竟也有一种毛茸茸的感觉,田之鱼的眼有些迷离了。 刘雪飞没有再说话,而是不紧不慢地下着楼梯,田之鱼在她身后,看着这个女人的颈项、后背、修长的腿和扭动的臀部,他突然觉得自己有点罪恶的感觉,也连忙收回了眼光,低头数着楼梯,恐怕自己的眼睛再不听话地飞了出去。可他还是看到了,刘雪飞的后背似乎有点湿湿的汗。 没想到刘雪飞把自己领到一个不大的饭店,名字居然叫石灰窑,好像是一家新开业的外地品牌,一口大锅就支在饭店门口,锅里翻滚着大块的羊肉,泛着白沫和油脂,大锅旁边的案子上,摆满了大块的羊肉、各类的羊杂,田之鱼一看,还别说,真真的地道,是自己的最爱。 一张低矮的小桌,几只农村常见的小木板凳,一大碗羊肉鲜汤照例是不加任何调料的,一大盘羊肉冒着诱人的香味,那也是不加一点盐味的,田之鱼好这一口,那叫一个鲜。刘雪飞可享受不了这般待遇,还是要了个椒盐孜然碟子,蘸着吃。 田之于咬了一大口羊肉,说道:“刘主任,还是这样吃有味道,天然的原汁原味的味道。” 刘雪飞笑道:“那可不一定,你吃你的味道,我吃我的味道,说不定今天中午那位苟董事长还吃不出什么味道来呢。说实话,敢给他脸色看、又甩门而出的,恐怕也就是你田校长了,你啊,就是论得太真了点,他说他的道德,你说你的道德,有什么相碍呢?难道这也要论个水落石出,分出个高低来,我看不会,它没有标准啊。”刘雪飞淡淡地说着,像极了一个老师口吻。 “那怎么能行,事不说明白,会误人的。”田之鱼嚼着嘴里的肉,言语不清地说道。他早已不在刘雪飞面前掩饰自己了。 “说清?好些事,你能说清吗?隗建设大夏天种树,这样的理你跟谁说去,我看那天,慎大师都没有说几句话,都是你说的了。慎大师似乎有点不满,你都没看出来?”刘雪飞没有开口吃饭,只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清汤,看着田之鱼吃。 “那,他是看出来啥了,怎么不说?”田之鱼疑惑地问道,他觉得刘雪飞知道好多东西,甚至有一些是他所一窍不通的。 “或许吧,反正这大夏天种树总是违背规律的,不会活几棵的,更何况他那些树都是大树、名树、贵树,搞不好会赔本的。”刘雪飞为田之鱼分析着。 “他赔本,碍我啥事,我又不会种树?”田之鱼不解地问。 “那还不是你给人家看的风水不行。”田雪飞笑了,接着说:“老苟不是问你咋没给自己看好吗?不也是这个意思,看好了,是你水平高,要是有点毛病,你脱不了干系,隗建设这事你还是少管点好,听说过狡免三窟的,没听说过狡树三窟的,他那些树啊,再挪,能活吗?” “也是,那我以后听你的,少管他的事。”田之鱼像个听话的孩子,保证着。突然,电话响了,竟然是韩无知打过来的,这个大老韩,这么长时间也不来个电话,还以为他真的为那两辆出土的藤车保密呢。 原来,韩无知告诉田之鱼,这两天有一个金史专家要来看一下玄黄庙,还说什么快揭开这位武贤王的真相了,田之鱼挂了电话,摇了摇头,说道:“一个金史专家,来给宋代的武贤王定性,靠谱吗?” 刘雪飞倒是认真在听的,她接过田之鱼的话说:“那可不一定,说不定这位贤王爷还是金兀术呢?”说完,自己都哈哈笑了起来。 “他怎么可能呢,据《田县志》载,这尊贤王爷庙是建于宋代的......”田之鱼又引经据典滔滔不绝了。 “‘吧吧吧’地说恁兴干啥,我又听不懂,快吃吧。”刘雪飞娇嗔道。 “刘......说啥呢,‘吧吧吧’的,那是狗。”田之鱼笑道。 “狗,你还别说,还真有可能是条狗,之鱼,看来,你离揭开真相真的越来越近了。”刘雪飞说完,自己倒笑了起来。 “那不成穿越剧了。”田之鱼吃起肉来。真香。 第62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62)——渠四格家去作客 内心说好了不再管隗建设的事,可人家隗建设却管起自己的事来了,再怎么说渠四格也是田县文史办的主任、一把手,无论他是否精通业务,那都是一把手,正儿八经政府红头文件任命的一把手。其实,田之鱼和渠四格并不熟悉,他对渠四格印象不好,大抵来源有二,一是田县文史办老常务副主任、《田县文史研究》(内部刊)的主编牛成金对这位不学无术的上司是一肚子意见,没少在撰稿人田之鱼面前发泄;二是学校大门前的那位高大威猛的周华俊经理好像说过两次,应该是她表哥的,隗建设当然也偶然说起过,好像他老婆和周华俊是姨表,二人又和这位渠四格主任是姑舅亲,这关系真是扯得够意思。 上了隗建设的车,田之鱼顿感到一阵不舒服,隗建设的老婆他是见过的,个子不高,精瘦细致,或许是这些年有钱了,有点养尊处优的感觉,而坐在她旁边的竟然是那位忘都忘不掉的赵俊彩,肥胖的女人话却不少,似乎也成了田之鱼的熟人,上车也不知道他们的关系,便开始兴奋地介绍起自己为了田之鱼的事如何如何帮忙,甚至丢了小小的乌纱帽。 坐在前排的田之鱼机械地回答着赵华彩的问题,能感到后脑勺里吹来的热气与某种渣类物,甚至有一星半点还跳到了田之鱼的脸上,令人作呕。赵华彩似乎是刹不住车了,说道:“田校长,别看妹子没有给你办成事,也当不成科长了,可我不后悔,人吗,哪能万事如意,最多也就是比别人强点罢了,不像有些人,装得像大尾巴狼似的,可自己有啥本事自己清楚,不就是靠家人后台硬实吗?哼,人家马局长都受处分了,她倒好,连个态度也没有,我看啊,你那个材料,她从我手中是要过去了,可是不是真心帮忙?还不知道哩。” 赵俊彩一反常态地说起章紫娟的不是来,多少让田之鱼觉得不那么痛快。“我跟你说实话吧,田校长,她章紫娟也就是全靠着她娘家哥、中州副知州章大锋那根大柱子,自己生活过得咋样,她自己心里最清楚,嫁了个女婿是个二球物,感情不合,往别人身上用劲,搁得住吗?不是个啥好东西。”女人如泼妇般地评价着别的女人,田之鱼不屑再答话了。 会场渐渐近了,能清晰地听到锣鼓声响起。渠四格家在隗镇达摩岭村,离隗镇也就是四五公里的路程,田之鱼却真嫌这路长了,赵俊彩依然不依不饶地诉说着,连坐在一旁的隗建设老婆都有点忍不住了,摇开车窗,看着外边的风景。 田之鱼突然说道:“建设哥,天还早着呢,咱去看看达摩庙吧?”隗建设没有回答,车头一转,向会场驶去,原来去渠四格家是不路过会场的,他家在达摩岭村外呢。 不大的一座小庙,开着门,门前空空如也,不要说香火,连个香炉也没有,隗建设下车说道:“嘿,这里原先会场可大哩,如今没有了中药销售,庙会也就没有规模了,原来这儿可是号称‘二郐阳’会的,中药材销售那不是一般的火,如今这些传统都丢了,只剩下些卖吃食的了,恐怕再过几年,连个戏也写不起了。”隗建设感叹着。 田之鱼没有应承隗建设的感慨,而是看着庙前那两块巨大的圆形磨石,说道:“它名字都给弄错了,什么达摩岭啊,它和达摩半丝关系都扯不上,它的名字应该叫大磨岭才对。”见隗建设和赵俊彩都在看着自己,才说道:“就是伏羲、女娲兄妹为亲,放磨下山,契合之处。” 隗建设他们竟然是大眼瞪小眼,不知从何说起。田之鱼也只好尴尬地一笑,说道:“走吧,找四格格喝酒去。” 渠四格家就在达摩岭村外不远的一片核桃林旁边,青翠的核桃树上已经结满了羊粪球般大小的颗粒,圆圆的招人喜欢,树下的鸡鸭悠闲地觅食着,一片田园风光,让田之鱼放松了不少。 渠四格还是热情地欢迎了田之鱼这个生客的到来,他老婆和周华俊也从厨房中走了出来,周华俊忙着给渠四格的老婆介绍着田校长,他老婆看了看渠四格从隗建设车后备箱里搬出来的礼品,没吭一声地进厨房去了,赵俊彩似乎不是渠家的亲戚,也叫了声嫂子,进厨房帮忙去了,田之鱼一愣,心想,这中午的饭定然是味道十足的。 看来离开饭还得一会时间,隗建设老婆向隗建设使了个眼色,隗建设便走了出去,田之鱼也礼貌地跟渠四格说要到外边走走,看看达摩岭村的风光,渠四格笑着挥了挥手,忙着往里间搬礼品去了。 走在前边的隗建设两口子竟然一头扎进核桃林里,田之鱼心想,都老半百的人了,还想野火哩,便好奇地站在了路边等候着他们出来。 离大路不远,也就是两行核桃树后,竟然有一个小棚子,棚子旁坐着一个老太太,正和她的鸡鸭说着话,“哎呦,都别抢中不中,这不还多着哩吗?”说完笑哈哈地给鸡鸭们分着手中的玉米籽。 “妗子。”隗建设老婆上去拉着老太太的双手,说道:“这都过会哩,咋不回去啊?”老太太叹口气说:“霞,妗子习惯了,回去住不得劲,你兄弟孝顺,早上就给我买了油条送过来了,只要他们过得好,我一个老婆子还有啥想法。” “嘿,四格这小子啥都好,就是怕老婆,妗子,也没有给你买东西,给,500块钱,你收了,想吃啥,到代销点去买,嘿。”隗建设又一声叹息,扭过头去,建设老婆接过钱,硬塞给了老太太,也扭头走了出来。 田之鱼不敢看见这样的场面,连忙向远处走去。 第63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63)——恍如隔世 忘记昨日的不快,今日肯定快乐,田之鱼安慰着自己,启动了他的小熊猫,他是接到田之清的指令,今天要到赖镇马武寨去拜访他们共同的长辈,田县田姓四家之一的隗镇田家(因区划调整,现在马武寨村划归赖镇了,但田家人还习惯地称其为隗镇田家)的长辈、田子七老人,他是说死说活都不愿意加入这个号称祖先为山东泰安田家的田县田氏文化研究会,更不让他的孩子们参加联谊活动,老人的态度很坚决,他的理由只有一个,他们是田县田氏,而不是什么山东田氏,他们是地地道道的古田人后裔,不是什么外来户。 田之鱼有点感动了,老田家还真有和自己一样认死理的人,其实他内心也是同样不认可田县田家是从山东迁移而来的,田县田氏,并没有因为古田国的消亡而消失。他努力地证明着自己,或许子七老人有他的证据,至少有个传说什么的也行。 田之鱼觉得自己是在做着白日梦一般,开车行走在隗镇到郐阳的乡间公路上,一边是叮咚作响的清清诗河水,一边是削壁直立的土丘,不时有三两只野鸡惊飞,扑愣几下便消失在草丛麦田之中,甚有情趣。 不觉间,已经到了郐阳村,一座古朴的石桥把郐阳村和诗河南岸的郐阴村联结在一起,这里就是古郐国之地了,四周放眼,仍能看出当年削崖成壁的遗迹来,郐人作为田国的附庸,自保是其落后于田人的主要原因,可它为何最终代田而立,始终是个未解之谜,应该是他做了正国的内应而搞翻了田国,并最终被正人所灭,是符合当时情况的,田之鱼对自己的判断深信不疑。 车子转了个九十度的弯,走过郐阳北街,便开始吃力地上坡了,40多度的陡坡让田之鱼感到自己的小熊猫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若不是对面没有下来的车辆,让自己绕了几个大S,恐怕是要在半坡熄火的,田之鱼庆幸地在马武寨村口、一家院子里种满大蒜的庄子前停下了车,天还早,看来还要等等子清哥和高校长。 一阵蒜薹的清香沁人心脾,麦子已经抽穗了,阵阵的清风吹过,麦浪也像模像样地滚动起来了,虽说马武寨地处插箭岭的中段,是严重的缺水之地,可前些年修建的灌溉设施起了很大的作用,这儿的庄稼一点不比河谷地带的差。 隔着这块麦田,应该是一道大沟,沟边的桑林茂密,层层叠叠,发出耀眼的亮绿来,太阳照在那片亮绿之上,升起一道道奇异的光环来,光环之中,有一个女人,挎着一个简单的竹篮,慢慢地走在那光芒里,那光芒似乎是跟随着她行走在麦田里,近了,近了,原来是刘雪飞。 其实,同样惊讶的还有刘雪飞,“田校长,你这一大早的,站在我家门口干啥?” “你家?”田之鱼有点惊异地问道,看着那三间青砖瓦房,破旧得不成样子了,院墙早已坍塌,院子里的蒜苗都栽到门口了,看来平常是不住人的。 “看啥,穷人家不都是这样,进来吧。”刘雪飞没有回头,田之鱼跟了进来。 田之鱼觉得自己一下子回到了少年时代,这屋子里的旧家具摆放甚至都带有那个时代的印记,中堂高悬关公夜读春秋图,上书:“烛影长悬周日月,英风万古须眉在。”手书拙朴苍劲,功底深厚。再看:“香炉灰积无烛泪,八仙桌案更蒙尘,太师竹椅无贵客,一壶香茗送故人。两张秸簿权作墙,一只竹篮装乾坤,莫笑农家清贫处,三代以上是农人。” 田之鱼看着这些,泪下来了,刘雪飞倒笑了起来,淡淡地说道:“你不是到处打探我的身世吗?这下就全告诉你了,我爸叫刘道文,我妈叫刘飞雪,一个走了,一个跟着走了,都走了,好多年前的事了,今天是他们二老的忌日,我回来就是给他们说一声,我还活着,等那一天不回来了,那就是走了,让他们不再等我了。”刘雪飞的泪也下来了。 “刘,刘主任,不,雪飞,别太难过了。”女人的哭泣让田之鱼一时无所适从了,连说话也语无伦次了。 “我不难过,都好多年了,难过不也过来了吗。”刘雪飞说着,倒破涕为笑了,说道:“这下好了吧,你算把我的底牌摸清了,不过,我这可招待不了你,想吃羊肉,那还得到下边的郐镇去。”说完,似乎感觉到有些不妥,竟自己偷偷地笑了起来。那样子,像极了谁家温顺的小媳妇。 第64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64)——子七老人 走过刘雪飞家门前那块麦田,便是一道深沟,整条沟内大大小小的桑树不计其数,如同一片绿色的湖泊,泛着玛瑙石的亮光,两棵大桑树间是一条仅能容下两三个人并行而下的水泥小道,两旁生满了杂草,野蛮地向路中心地带扩展着它们的领地,看来来往的人并不多,子七老人家就住在沟半坡一块不大的平台上。 小路在子七老人家的门前转了个回头弯,才看清老人的家就在刚刚走过的脚下,三条土垌完好地保存着,插券的青砖齐整地罗列着岁月的沧桑,两旁的厢房是清一色的青砖灰瓦,看来也有些年头了。偌大的院子并没有围墙,门前的黄瓜架下一根根顶花带刺的黄瓜翠绿欲滴,硕大的紫茄子几乎要把枝丫坠折,长长的豆角如一根根银蛇吊在土墙边,几只悠闲的鸡子并不怕人,自顾啄食着墙角的石子,一只半大的小黄狗也不欺生,摇着尾巴迎接着客人。 子七老人正在院子里鼓捣着一捆桑条,刚灭掉的炭火还冒着丝丝白烟,见有人来了,忙指了指石桌旁边的几个石头座鼓,或许是老人讲究的缘故吧,上面还铺了块桑树皮编制的垫子。 田之清喊着叔,自我介绍了一番,说明了来意,子七老人示意田之鱼拉一下自己,原来他的双腿已经行动不便了。田之鱼伸出双手拉起老人,搀扶着他慢慢地坐下了,老人似乎有点激动,颤抖的手抖动了好大一会,才说道:“都坐下来慢慢说,不慌,哎,这老太婆到哪儿去了,也没人给烧个水,真是的,老了,没用了。”老人说着话,伸直了身子,要努力地站起来,高志远连忙摁下了老人的肩膀,老人看了田之鱼一眼,说:“孩,去摘几根黄瓜吧,全当喝水了。” 几个人吃着脆生生的黄瓜,话也就多了起来,田之鱼似乎并不在意此来的目的,说服老人让隗镇田家加入田县田氏文化联谊会,而是指着老人刚刚烘烤过的枝条问道:“子七叔,这是干啥的啊?” “噢,这啊,是闲着没事干,把家里的车子给编修一下。”老人淡淡地回答道。 “车子,什么车子?”田之鱼吃惊地问,老人一时竟然糊涂了。语无伦次地说道:“就是,就是,哎......”老人不知如何描述了。就在这时,屋顶上响起了一阵“吱吱丫丫”的声响,子七姆推着一辆小车回来了,田之鱼跑了过去,如同观赏一件宝贝,小心地审视着。 长三尺、宽一尺左右,整个车子全部用粗细不一的桑条编制而成,四个车轮竟然不见一丁半点金属,青漆漆过,光滑而坚实,田之鱼喊了一声“姆”,顺手接过车子,推了起来,轻便自如,田之鱼感叹道:“就是它,就是它,挖出来的就是它。”说完拿出手机,一阵狂拍,惹得高志远和田之清又笑了一回,田之鱼这才想起韩无知说的要保密的话,连忙改口说道:“我这不是没见过,新奇吗?” 子七老人似乎受到了表扬一样,笑得合不拢嘴了,抹了一下垂涎,说道:“孩,要是喜欢,叔给你编一个,现在这东西没人用了,不知道你一个研究学问的人还喜欢这。” “那可不。”田之鱼接着话头,努力把话题往今天来的任务上引,“子七叔,我啊,研究了咱田县田氏多年,其来源也没个定数,不过我认为,随着历朝历代的战争、灾难,造成了大量的人员流动,我们田县田氏,恐怕有古田后人,也有山东或其他地方流迁于田县的可能。”田之鱼来了个模棱两可,希望这种和稀泥式的理论老人能接受。 没想到子七老人却坚定地摇了摇手,说道:“孩子,做学问这事一定要认真,有一是一、有二是二,怎么能模棱两可呢。至于真相,我不太懂,可我相信俺大哥,他是个大学问家,这个你们也知道,中州师范大学的老教授,他亲口给我说过,田县田氏四支,其实是三支,你们无梁西泰山田氏是长门,我们隗镇田氏是庶出,只有他们田家大湾田家才是从山东泰安迁过来的,而且他们祖上的名声也不太好。我只知道这些,不过我相信我大哥。你们无梁田氏要入会,我不拦你们,我们隗镇田氏不入会,希望你们也别强迫。”老人的话坚定而有力,让几个人一时无从插嘴。 “田子长先生是我的老师,是我们中州师范大学的着名历史教授,他说这话肯定有他的证据,我相信我这位老师,他是一位严谨的老师,可子七老兄,如今都是经济大发展时代了,组建这样一个联谊会,说大了是招引海内外田氏儿孙来田创业,推动县域经济,说小了,你们田氏的之野不是干着县长的吗,这不是为你们田氏子孙的前程找条好路吗。”作为一个局外人,高志远做起和事佬的活计来。 子七老人不说话,只是坚定地摇着手,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他们隗镇田氏虽是庶出,可也不愿意与田家大湾的田氏相提并论,这其中肯定有人所不知道的典故,可人家田家大湾田氏的家谱上明明记载着,他们的祖先“田知县”是泰安来的官员,卸任后看中了田县风水,而定居于田家大湾的,这还会有什么疑问的? 场面一度陷入尴尬,就在几个人起身准备告辞之时,屋顶上一个年轻人高喊着,二位叔叔,请留步。 第65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65)——重访郐子庙 从崖垴上走下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隗镇田氏二门的孙子,现任赖镇马武寨村村长的田朝阳,田朝阳客气地同他们打过招呼,说道:“七爷,让我送送他们。”田子七老人没有动身,面无表情地摇了摇手,几个人便略带些许遗憾地离开了,田之鱼再次回头看了看那辆桑藤小车,怎么看都与台城地考古现场发掘出来的那辆残车相似。 田朝阳没有送客,也没有领他们到村委会去,一番商量后,三辆车向郐镇方向驶去,这儿离郐镇比较近,也有几个人共同的喜好,郐阴水煮整羊。 车子过了诗河桥,转了个弯,不远就是郐子庙,干了几十年羊肉馆的郐阴名吃水煮整羊馆就在郐子庙隔壁,还没有下车,就已经闻到了羊肉的腥膻之味,刺激着客人的味蕾。 田朝阳忙不迭地安排去了,看得出田朝阳对此事是挺上心的,几个人的心也算放到了肚子里,看来让隗镇田氏加入田县田氏联谊会没有什么阻力了。 田之鱼的车子就停在郐子庙大门前,向前招了招手说:“高校长、之清哥,要不要到庙里去看看?”说完已经跨进了郐子庙的大门。田之清笑着摆了摆手,说道:“那是你们文化人的事,我啊,和朝阳点菜去,你们快点,啊。”说着,和田朝阳向饭店走去,高志远则紧走几步,赶了过来。 郐子庙冷冷的没有一个人,高志远感慨道:“我刚到郐阳中学教书的时候,这庙周围还没有住人,更没有这家号称数十年老店的羊肉馆,那时的郐子庙显得沧桑而威武、空洞而神秘,对了,就是这几堵墙,在没有被破坏前,上边画着各种奇异的怪兽,做出各种不可思议的动作,有相残相食的、有求偶交媾的、有悠闲自在的,嘿,这些文明符号都被破坏殆尽了啊。”高志远感叹着高喊一声:“老李,李抓钩,李抓钩。”听话音,这个叫李抓钩的应该是看庙人,可却没人应声,过了好大一会,才从后院走出一个妇女来,说道:“你们是找俺大吧,他有病住院了,你们想看啥只管看,没事的。”说完又走了回去。 二人相视一笑,跨进了大殿的正门,略显残破的大殿打扫得倒也干净,大殿内敬的两尊神像披红挂绿,甚是威武,郐子首怒面虬髯,居前,郐侯阳冷面无须,居后。田之鱼心想,以前还真没看出,这爷俩是这样排位的,如同正氏三公,是参差排位的,古人为何要这样排位呢?田之鱼不清楚,高志远更没注意到,他说自从他第一次进庙看到的就是这个样子,不过那时还有一匹、不,更确切地说,还有一头大驴,一头张牙舞蹄的大驴。田之鱼不解地问,在哪儿啊。 高志远笑道:“就在爷俩胯下呗,还能在哪儿。” “爷俩骑一头驴?”田之鱼不解地问道。 “是一头,我肯定不会记错,当时我还疑惑过,怎么骑上去呢,可再一看,那驴身子还向前露出大长呢,应该是神驴吧,反正他们郐人崇拜神驴,多大都是有可能的。”高志远调侃着,指了指那块大红绸,说道:“本来是骑驴的,如今倒好,成站立的神像了。”高志远说着,摇了摇头。 田之鱼看了看两尊神像,觉得如此怪异,父子同骑于驴尾处,有意思,也不怕给颠下来了。田之鱼心想,或许这块红布下遮挡着一些鲜为人知的信息,也未可知。 就在田之鱼疑惑时,高志远已经转到了神龛之后,仔细地看着那堵墙,可白色的石灰遮掩了一切,什么都没有了。高志远痛苦地回忆着,自言自语道:“天狗食日,供奉神驴,驴子降犬.......”田之鱼静静地听着,不敢打扰他的回忆,唯恐一下子打断了老人的思绪,丢掉了什么。 过了好长时间,高志远才从痛苦的回忆中回到了现实,对田之鱼说道:“当初,这堵墙上有规则地画满了图画,应该是一种记录式的图形,虽经历代描绘,可依然清晰可见,我记得有天狗食日的,和上次出土的那个陶盆壁上所绘的差不多,也有动物崇拜的,不过不是敬天犬的,而是敬他们的神驴的,这个也好理解,他们郐人敬仰的是驴,田人敬仰的才是狗吗,还有一副是驴子打败神犬,把神犬踏在蹄下的,可见当初郐侯阳灭掉田公康是何等的兴奋啊,连他们分别所敬的神灵都有了胜败之分啊。” 田之鱼没有说话,他觉得高志远说得有道理,更感觉到这郐子庙里还隐藏着更多的秘密。 第66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66)——一语道破天机 周六的天空永远是漂亮的,它深知人们的心情,麦浪翻滚传送着丰收的清香,晴朗的天空中淡淡的云彩如同画布上轻轻的一抹,虽不经意刻画,倒有几分天然。田之鱼站在贤王庙门前大桐树下的荫凉里,焦急地等待着韩无知的到来,如同当年等待高考成绩一样,他渴望着那个能解开贤王庙神秘身份的客人快快到来,他为这一时刻已经埋头研究、大胆猜想了数年,总觉得近了、近了,可又那么遥不可及。 终于来了,可又让田之鱼感到大跌了眼球,原来韩无知教授和张领队竟然带了一个侏儒式的小男人过来了,不足一米六的个头,五官还算端正,言谈举止也不失风雅,可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大学问家。韩无知客气地介绍了来人的身份,中州大学历史学院副教授、博士、金史专家宋小男先生。田之鱼暗笑,看来这名字没有起错。 宋小男扶了扶眼镜,说道:“大师兄研究古田文明的着作多有拜读,令人钦佩,不过对于这贤王庙的研究,大师兄犯了与常人同样的错误,只知道自己是宋人的后裔,可不知金人却在此统治了百年之久啊。” 田之鱼一愣,说道:“你的意思是说,这座贤王庙和金人有关?” “不仅仅是有关,本来就是给人家金人立的生祠。走。”宋小男毋庸置疑地说着,竟反客为主,领着众人走进了贤王庙,抬头向上一望,随即没有任何余地说道:“就是他,金国的四太子,人称四贤王的兀术元帅。” “啥?”田之鱼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好像前两天还有人开这样的玩笑,怎么今天竟然成真的了,连专家也这么说。 宋小男笑了,说:“大师兄,我说这话可是有根有据的,不是胡乱说的,我的母校中州师范大学图书馆收藏有一部孤本资料,据推测是当时人的随笔记录,又同时带有点话本小说的韵味,但所记史实与《金史》对应无误,是一本可信的史料。这本书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书封已经损失了,我们整理资料的时候,给它取了个临时的名字叫《兀术将军占领田县有关资料》,因其是孤本,又对整个金代研究意义不大,因而也早已被学校束之高阁了,这次我是看到大师兄的文章才想起这事来的,和韩校长一说,就被抓了过来,大师兄,看来师傅还是偏心的啊。” 田之鱼认真地听着,唯恐落下一个字,可这时候宋小男却断了弦,让田之鱼颇感沮丧,再看宋小男的眼光一直向自己身后看去,田之鱼扭过身,原来是贾文娟这妮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自己身后,用她的时候跑得大远,不用她的时候倒站了出来,田之鱼狠狠的剜了贾文娟一眼,转而为笑容满面地向大伙介绍着这位令人心痛、搅人心肺的美女诗人。 “哎,贾老师,原来我们是校友啊,久违了。”宋小男满面春光地抓住贾文娟的手,晃动着,贾文娟低下头,红了红脸,笑道:“你才是大学长呢,我应当给你请安才是。”说完花枝乱颤般地笑了起来。 “嘿嘿,这男徒弟、女学生的,看来老韩中午的酒没有问题了,走,人官肚皮不官,小男,今天先不给你这个大师兄把底细全抖了出来,这是知识产权,换酒喝,还要看他态度如何,不然的话,就此打着。”韩无知也有耍无赖的时候。 田之鱼看了看张领队,说道:“师傅现在是啥都保密起来了,看来想换酒喝的货色还真不少。师弟,是不是又挖出来什么驴吃狗来了,让师傅这么高兴。” “什么?”韩无知瞪大了眼睛,狠狠地看了张领队一眼,张领队举起了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笑道:“师傅,千刀万剐也不是我给大师兄说的,再说了,我哪有那个时间啊,不是才清理干净吗。”张领队说这话时也觉得有点惊异。 “那,秃噜,老实交代,你是如何知道的?”韩无知也闹不明白,刚刚才出土的一只陶罐上,竟然有驴子吃狗、狗拜驴子还有狗与驴子交合的奇异图画,田之鱼这小子,怎么一语中的呢。 “秃噜,田秃噜,有意思。”贾文娟又笑得全身颤动着,宋小男的眼偷偷地看了下那颤动的胸脯,又连忙转过头听韩无知与田之鱼的对话了。 “嘿嘿,师傅、二位师弟,你们不给我答案,我也不给你们答案,要么,咱比酒,看谁先忍不住给说出来,走,贾老师,开上你的北斗星,出发,涂河岸边吃驴肉去,师傅,天上龙肉、人间驴肉,痛快的日子从认识田秃噜开始。”田之鱼似乎有点兴奋了,贫气起来那可不是一般的水平。 第67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67)——涂河岸边驴肉宴 小小的北斗星驮着五人向无梁镇方向驶去,夏季的诗河水清澈甘冽,丁丁当当欢快地响着,插箭岭尽头处的山崖边不时有几块突兀的青石探出,增加了几多山河相间的情趣,车上几个人故意地隐藏着各自的秘密也引起些许神秘,正如这山尽水绕之处。 诗河似乎也有诗河的秘密,顺着插箭岭山端一路盘绕,顺山势直出西北,随着山岭走到尽头,涂河从插箭岭与无梁坡之间倾泻而出,诗河却又折了个三角弯,一路向东南夺路而走,寻找属于它的方向。就在诗河与涂河几乎相汇合的几十米间,更是玄机神工,鸡蛋大小的鹅卵石铺满河床,鹅卵石下是粗细不等的砂岩,再下则是细沙了,诗、涂河的神奇就在这里,它与涂河暗通,水多之时则互泄,水少之时则互补,洪水泛滥之年则合为一体,大自然的造化在这里演绎着无数玄妙,令人叹为观止。 “不仅如此,”田之鱼今天可谓是脑洞大开,在介绍完透水石后掩饰不住自己的兴奋,又领着众人跑到了公路的另一旁,指着几块突兀的大青石说道:“这儿,就是这儿,还保留有明显的过水痕迹,而且年代较早,有一定的年数,但又不是远古时代造山运动留下的遗迹,经我们研究,其应该在隋唐乃至宋元时期,说明了诗河上流或者也包括这里曾经出现过大大小小的堰塞湖,看来历史记载的五代时王彦章在此有过大水战是极有可能的。” “大师兄,你说的对,就是宋金开战时,这儿也有过水战记载,不过规范不大,战船也是普通的渔船罢了,但那个时期,水势比现在大得多,是可以肯定的,诗河与涂河当时是不是分流,是很难说的,但我们可以断定其曾经长时间地合流过,而这片透水石则是当年的河床遗留,大师兄,这个推断应该没有问题吧?”宋小男大胆地推断让田之鱼刮目相看了,这个小男人,还是有两把刷子的吗。 “徒儿,你的小秘密快被大师兄给掏出来玩了,注意保密啊。”韩无知一脸唐僧相,狡黠地笑着。 “好好好,师父,不说这事了还不行,从现在开始,谁再讨论玄黄庙和台城遗址的事,罚酒三杯、刘章当令,如何?”田之鱼发出狠话。 “我哩个乖乖哎,喝你个酒,倒象吃吕后筵宴了,还刘章当令哩,干脆,你把俺爷几个杀了算了,是不是,小贾老师,你们这个校长太霸道了吧。”韩无知照例开着玩笑。 “师父,人家说庄稼佬只向小,你这个教书匠也向着小的了,看来今天我是摸了姑子的头,霉气透顶了。”田之鱼小声说道。 “看看,看看,怎么样,小贾,我就说吗,你们这个校长不地道,还摸人家姑子头哩,也不怕闪了你的手。”韩无知没有松口的意思。 “那,还不都是你这个教授教的吗。”贾文娟笑道。 “哎呦哟,我老了,忘记了县官不如现管这茬子事,小田,你小子管得也太厉害了,连你们老师都得替你说好话、搭好言,在学校肯定是一言堂吧。”韩无知笑着,还没有说完,早转身向涂河岸边那家农家院走去,边走边说,“人老了,管不了这么多了,还是管管自己的嘴,不受穷才是硬道理啊。” 芦苇编制的小亭子里热闹了起来,贾文娟忙着给几个男人摆放着餐具,田之鱼招招手,比划了一下,意思是麻辣大锅、四个配菜、两瓶衡水老白干,主人笑了笑准备去了,韩无知的酸话立马又来了:“官僚主义啊,你看看,你们大师兄,手这么一比划,啥都有了,你们说,这没有个三五十回,店家能和他配合得如此默契吗?” 田之鱼笑了笑说:“二位师弟,千万别听师父瞎忽悠,他啊,啥好酒没喝过,啥好菜没吃过,啥场合没经历过,咋看却象一农村老头,小男,你还不知道,上次他竟然在你亦吾师兄那儿偷了瓶仙女,有没这事,二师弟?”田之鱼的回敬并没有让韩无知觉得丢了面子,而是有点得意地说道:“我那是劫富济贫,谁让他留‘这个’放着好好的学问不做,去当官了呢?” “人家刘县长可没有放弃研究啊,这不,他们正县洧镇不是也发掘出一辆......”看着韩无知的脸色,宋小男吐了一下舌头,即时刹住了车。 “洧镇,那个考古现场不是他们正县考古队在发掘吗?溱、诗、糊、涂四水交汇之处,极有可能发掘出有价值的文物来,但与古田文明相比,新正文明至少相差千年,能有什么样的一辆什么,别故作玄虚了,最多是一辆战车。”田之鱼对于古田文明,向来是自信有加的。 韩无知摇了摇头,不再说话,服务员已经端上来一大盆热气腾腾的大片驴肉火锅,贾文娟端进几个凉菜拼盘来,宋小男不知何时跑了出去,掂着两大瓶衡水老白干进来了,田之鱼拿起筷子,说道:“大老韩同志,驴肉,谁先吃?” 韩无知似乎听出什么来了,用自己的筷子头敲打了田之鱼的筷子一下,说道:“你小子先吃!”突然,又似乎想起什么来了,一本正经地问道:“小子,不是说什么‘隗不狗、郐不驴、阿不吃阿不吃’吗?你小子,我看是除了人肉不吃,啥都敢吃。” “师父哎,你这回真错了,徒儿我是河对岸无梁镇西泰山田氏,不是隗镇人。”田之鱼夹了一大块驴肉过来,边吃边说道。 “无梁镇?西泰山?田县田氏?”宋小男自言自语道。 第68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68)——怎么会是这样 宋小男还是把那本孤本笔记体史料的影印件发了过来,让田之鱼顾不上感谢便一头扎进屏幕里如饥似渴地阅读起来,揭开了盖子的秘密,原来竟是这样的简单。 话说北宋宣和年间,山东泰安府有一豪强叫田知县,因在家乡犯事杀了人,发配到无梁军充军,当时的无梁军是大河门户所在,又是京城到洛阳的必经之地。而当时开封府直隶的田县、正县、井县、中县及三川府下属的丰县、工县,许州府下属的玉县、旧鲁诸多县域,遭受到百年不遇的大水灾,人们流离失所、民不聊生,无梁军中的囚犯更是惨不忍睹,饿死人的现象时有发生。就在这个时候,田知县振臂一呼、应者云集,他们打死看守官吏,举起义旗,周边百姓,多有田县西泰山田姓同门中的大户、谋者、死士,纷纷响应,一时之间,竟然发展到数千人。 面对开封府派来的镇压兵马,田知县听从了下属、无梁谋士田知富的谋略,决定出奇兵,从水路、陆路分兵,长途奔袭田县县城,因为田县自古以来就是一个不设防的城市,易攻不守。攻取县城后劫取粮草,再兵出田县西北大山之中,与官兵周旋,到时可战可招安,都由自己说了算。田知富的主意得到了田知县的完全赞同。 那年八月十五,义军一路马衔嚼环、军士战靴裹布,乘着黑夜从留镇山梁偷偷向田县靠近,另一路数百人,驾轻舟数艘,扮作打渔人模样,靠近台城地,就地解决台城守护的两个老军,然后直扑县城,起火为号,攻入城中,鸡犬无留,洗劫田县。 计划进行得相当顺利,当夜诛杀了全城官商百姓数千人,把整个田县洗劫一空,天明弃船,征调附近百姓数百,骡马驴牛无计,大搬家式地向西北方向前进,三天后到达群山拱卫的田家大湾,称帝自立,拥兵自重。当时天下大乱,各地义军纷起,朝廷对于这股小匪并未放在心上,致使其在田县西北一隅盘踞多时,直到金人入主中原。 金人占领了江淮以北的大片土地后,开始经略中原,收拢人心,平定各地义军,招降纳叛。于是,田知富出使汴梁城,面见四贤王兀术将军,将军当即请朝廷诏书,封田知县为田县知县,治所为田家大湾,封田知富为无梁知县,治所为田县旧城南河屯之地、金军驻军处,义军解散,部分充役。从此,这支义军便消失了。 人民回到了和平的日子,为感谢这位四千岁的恩德,田知富倡议,改宋之贤王庙为四贤王庙,为兀术将军立生祠。从此香火不绝。 一段简单的历史,一下子把数个不解之谜给解的大开,田之鱼兴奋之余,不无感慨,原来田县还有这段不为人知的历史。在《田县志》上,只有简简单单的几个字,一笔带过了这次浩劫与田县的屈辱史,书上只是说,因为水灾而致使田县搬迁,而田之鱼一再质疑的田县县城地处丘陵之上,水患无奈它何的问题也一下子豁开了个大口子,真相终于水落石出了。 田之鱼兴奋地在电脑桌面上列出近期需要写出的文章名字,自己都感到有点激动了,篇篇都有新观点,篇篇都有新论证,篇篇都能打破人们固有的认知,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啊,那个小男人,下次真的得好好请他喝二两,对了,那小子好像对贾文娟有点意思,嘿嘿,虽说不是什么懒蛤蟆,但也不是什么白马王子,田之鱼内心笑了起来。 “老大,搞定了。”曹胖子笑着走了进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喝了一大口手中拎的矿泉水,停滞了一下,说道:“这下子好了,长胜那小子,一下子拉过来三十多号人,采桑社区那边工程进入正常,丰总还连连夸他能干呢。空调也装完了,结实两口子也到工地上给长胜照护去了,要说这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这爷俩配合得那可真是天衣无缝。”曹胖子夸起长胜来,还真是一套套的,突然,他话锋一转,说道:“小苹果这几天是不是没见你,这死妮子和那老巫婆,又想门呢,听说,她们已经给局里打了招呼,说学校操场改造的工程,非让她们干不可,还有教师公寓项目,她们也想插手,听说都找到财政局主抓的副局长章琼娟了,章副局长给她们吃了个冰棍,她们还不甘心哩。”曹胖子说起小梅和李文玉的坏话来,同样是一套一套的。 田之鱼一想,还真是,自从安装空调以来,李文玉似乎没有给自已什么好脸色,小梅也不来找他签字了,看来是得安慰她们一下了,这样冷战下去,对谁都不利。 “那,她们的空调给安装好了吗?”田之鱼问道。 “咋没安,李老婆家安了两台,就那还不满意呢,我说你家才装了一台,她还不相信,我说那一台是人家红秀学校给安的,她老人家就更不相信呢,啥人,真是的?”曹胖子一脸不屑地说道。 “老曹,今后这样的话少说点,不利于团结,这两天抽空喊班子成员坐坐,至于工程的事,不要再说了,有人家丰总在,你还操什么心。”田之鱼训斥着曹胖子,曹胖子点头表示着同意,可嘴里还说着:“中午再弄点。” 第69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69)——隗村那点事 庞大的官员队伍与隗建设的豪气一下子便镇着了隗村的村组干部,冯套成副镇长当场拍板,引进隗建设的名贵树木种植专业合作社项目,田之鱼代笔起草合同,每亩1000元的土地流转资金是隗村老百姓想都不敢想的高价,就这丘陵岗地,人家500元钱一亩都不愿意出,更让老百姓想不到的是,人家隗建设是先付一年钱的,也就是合同的签订日期提前了一年,老百姓去年一年的钱等于白落了,再说了,人家隗建设还说了,谁家的土地不想让别人干、不想毁坏麦田,自己挖坑植树,隗建设出工钱,这样好的事,简直是天上掉了个大馅饼,不抢着吃那简直就是傻瓜。 不到半晌时间,合同全部签完,大伙拿着各自的合同与村里出示的土地数量证明,到隗建设临时扎在贤王庙后院的办公室去领钱了,贾直仕也有了新的收入,打扫了院子,还给隗建设记着账,老头的脸色也红润了不少,退休工资一分不少,看庙的钱一分不少,再加上隗建设每月给的800块,不兴奋,那可能吗? 田之鱼笑着拍了拍手,面前一大摞子合同书整理得周吴郑王的,颇有几分成就感,隗建设笑道:“之鱼,还得麻烦你,你是个学问人,对咱隗村研究了这么长时间,你给哥规划一下,看看咋突出咱隗村的文化特色来,把咱合作社的名贵树木种植与隗村文化相结合,打造出个景区来,带动老百姓受益,多好。” “隗总,你老兄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啊,想不到境界这么高,要说咱这隗村文化,那可得说说咱千年古镇隗镇的十景,春有诗河开渔、响石春水、采桑蚕坡,夏有九婆流苏、悬雾仙踪、山泊洗镜,秋有英台观戏、台城稻浪,冬有隗伯雪竹、溱诗冰涌,景致高雅,美不胜收,只可惜如今一个个地消亡着,想恢复,谈何容易。”说起隗村文化来,田之鱼掩饰不住内心的伤感。 “之鱼,你负责规划,哥负责投资,我就不信这事咱干不成。”隗建设坚定地说着,想不到一个商人竟也对地方文化有如此的兴致。 “哎,隗总,不,隗理事长,你的事是伟大的事业,也不在乎这一时半会,该轮着兄弟了吧,走了,田校长,隗理事长的酒先寄存到这,哥的酒先去喝了。”平六八开着玩笑,向隗建设使了个眼色,几个人便出了隗村村委会。 想不到无梁新城的建设脚步这么快,连田之鱼这个无梁人都有些不认识了,大学路上的格林威治-蓝猫大酒店的豪华程度绝不亚于中州市区的大酒店,富丽堂皇、令人眩晕。二楼包间内,韩文革早已等候多时了,正在与服务员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似乎是吹嘘着自己是如何如何了不起。见平六八几个人过来,连忙站起来,有点自卑地和平六八打着招呼。 韩文革,田之鱼是认识的,但并不太熟,在镇里开会时见过面,好像也喝过两次酒。他是田县供销社隗镇分社的主任,前些年隗镇行政机关向下搬到了诗河岸边的河屯村,老供销社门市便没了生意,闲置了下来,韩文革他们本来也筹资在新镇区建有两排门市的,可如今都快被这位韩主任变卖得差不多了,在隗镇的口碑并不怎么好。 “平局、丰总,这是我刚拟好的合同,你们先过过目,不行咱再改,直到你们满意。”韩文革讪笑着递给平六八两页合同,平六八扫了一眼。递给了田之鱼,田之鱼看了看,有点不解地问:“韩主任,这一下子租五十年,恐怕不合法吧?还有,你们隗镇合作社处理资产,也不给上边打个招呼?” 韩文革有些不满地看了田之鱼一眼,心想,不就是跟着混吃混喝的帮闲客吗,哪有那么多废话,这破院子一下子给了好几万,难道你田之鱼想把生意搞黄吗?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可又看了看平六八、丰子泽,似乎挺信任这位田校长的,连忙改口说道:“现在这事,谁还管啊?县社,能咋着咱,早都名存实亡、自身难保了,到那儿,还不是咱说了算,你们要是非让县社批复,我去跑下批文就是了。”韩文革信誓旦旦地保证着,平六八冷冷地笑着。 “那,这合同也得改,要不先改成租赁19年,再加个补充协议,此合同期满后,由乙方继续租赁,这样才行,不然不合法。”田之鱼坚持着自己的意见。 韩文革嘴里应着,那好那好,可就是不伸手接合同书,田之鱼扭头看时,原来韩文革的一双眼睛都快飞出来了,死死地盯着刚刚进屋的刘雪飞,平六八极大声音的咳嗽也没有唤醒他,丰子泽接过田之鱼手中的合同,啪地一声拍在了桌子上,说道:“老韩,改合同!” 第70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70)——轩然大波 《中州晚报》理论版刊登了田之鱼的一篇学术文章《田县隗镇贤王庙神像考》,谁也不会想到,这篇文章“火”到了一塌糊涂,谩骂之声不绝于耳,甚至为他戴上了“汉奸”、“卖国贼”、“无耻流氓文人”等多顶“桂冠”,田之鱼苦笑着,端起了一杯酒,喝了下去。 “徒儿,味道如何?”韩无知眯着眼似笑非笑地问道。“师傅当年差点成了‘小曹操’,还有人落井下石说,‘想成名也不至于如此无耻吧’,嘿嘿,现在也落到了徒儿你的头上了,不好受吧,哈哈,不知苦中苦,何来甜上甜噢,来,喝酒,哥几个为何陪你,哥几个听你。”韩无知举起了酒杯,张领队、宋小男也连忙知趣地举了起杯来,师徒几个在这大热天已经喝得满头大汗了,还不忘大口撕食着大块的狗肉。 “其实,这话说大了,就是一个文化认同感,我们的传统教育里就没有金文明这一段,好像这个曾经统治中国大部的朝代只有一个金兀术、哈迷嗤似的,‘文艺历史’的可怕就在这里啊。”宋小男感叹着,他是金史专家,可他的博士论文也只能选择宋史,从中透露出金史的信息来,否则是不可能通过的,因为中州大学历史学院只有宋史研究室才能发博士证书,而且研究方向很明确,只能是宋史。 “其实,这也不叫众人皆醉我独醒,起码我们几个还是醒着的吗,可在铺天盖地的舆论信息面前,我们不得不败下阵来,这叫寡不敌众,再者,他们的发言,人多势众,更是带着某种固化了的情感,动辄就要给人戴上高帽子,似乎网络成了战斗的屠场,叫骂之声不绝,全然没了文雅之词,连个孤芳自赏的机会也不给了啊。”张领队叹了口气,他也是田之鱼的直接支持者,同样也是受打击的对象。 “你们啊,也太小家子气了,看看人家留亦吾是如何说的,‘声明:我是北宋史学博士,也是正县的副县长,我力挺田之鱼先生关于隗镇贤王庙有关贤王神像的研究,我更尊重田先生的为人、治学,金史研究的缺失、民族情感的向背是有其历史和文化原因的,但我相信,随着研究的深入和人们认知能力的提升,会理解田先生对田县文明一片赤诚之心的。”韩无知抱着手机,把眼镜推到额头之上,一字一句地念着留亦吾的评论。 “嘿嘿,这小子还是有点是非之心的吗?看来权力还没有淹没良知啊。”韩无知评论着留亦吾,又看了看田之鱼说:“人常言,‘流言止于智者’,可有些时候却真的如炸油条,越拨动越硬,最好的办法是不理它,听之任之,让时间解决问题,小曹操就小曹操吧,它是挡了我吃还是挡我喝了,来,徒儿,喝了这最后一杯,我们再喝最后三杯,如何?”韩无知似乎是明白人说着醉话,感动得田之鱼的泪都快下来了。 “嘿,你知道为啥不自在不?”坐在一旁剥食着一盘白条鱼肉的贾文娟似乎是吃饱了,也凑了过来看着田之鱼,神秘地说道:“你吃狗肉,就不知道狗咬狗两嘴毛。”说完竟然花枝招展般地笑了起来,笑得前俯后仰的,全然没有了一点淑女形象,宋小男跟着笑了两声,说道:“娟,咋说师兄的啊?师父都在呢。” “这小子,你听,舌头都打卷了,还娟哩......”韩无知嘲笑着宋小男,这家伙别看个头小,人机灵,没两天,竟然和贾文娟打得火热了,可再看田之鱼,已经端起酒杯喝着闷酒,便急忙刹住了话头,端起了酒杯。 张领队喝了一口,似乎想岔开这个不愉快的问题,若有所思地问道:“师父,正县洧镇那边发掘如何了?只见亦吾师兄不断地去视察的报道,没有看到发掘的真实情况啊?真的发掘出与我们一样的战车吗?”或许是酒喝多了,或许是想转移令田之鱼不快的话题。 韩无知点了点头,说道:“有是有,和我们发掘出来的差不多,可他们没有我们台城地这边的动物图腾形象,洧镇那边同时发掘出的还有好几辆正规的新正人用的战车,那两辆藤车似乎是个点缀,不是主导文明符号,而我们这边却和之鱼他们的研究有点近似,尤其是古田人对驴子、对狗等动物的崇拜,达到了一个令人吃惊的地步,也与周边文明大相径庭,是存在于天子脚下的一个另类文明,它的存在有其独特性,也可以说是一个奇迹。”韩无知似乎对台城地考古发掘做着最后的定论,看来这次发掘已经临近尾声、离揭开古田文明神秘面纱的日子不远了。 而田之鱼的眼前却一直晃动着那位千岁的神像,哭笑不得的大方脸晃来晃去,好像在笑话着自己,而神像的后边,几头笨驴、几条野犬好像也在跟自己作对似的,狂叫着、撕咬着、交合着、搏杀着、嘲笑着。 第71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71)——麦子黄了 麦子黄了,翻滚着波浪,传递着丰收的气息,田之鱼的博文被禁声了,原因是传播了不当的信息,有辱民族感情,田之鱼申诉到了可怜的地步,大讲历史史实,可平台的回复依然是冷冰冰的几个字,“经复查,你违反了平台规定,禁博半月,望认真查阅平台有关规定”等等。田之鱼苦笑了几声,骂了句混蛋,不知是在骂平台还是在骂自己,出了学校门。不能一吐为快,对于田之鱼这样的文化人来说,就是失业。 采桑社区的工程已经出了地面,苏长胜一本正经地当着他的包工头,田结实两口子一个管进度、一个管伙房,忙里忙外地张罗着,让田之鱼放心不少。他又顺着土台阶走到九魄井旁,丰子泽已经用几块蓝铁皮把那三棵老桑树和九魄井给围了起来,田之鱼内心倒生出几分温暖来,丰子泽这个商人还算是有点良知吧。 “之鱼,之鱼。”田结实看到了田之鱼,顺坡跑了过来,掏出一盒芙蓉王香烟来,田之鱼摆了摆手,田结实又极小心地装到了口袋里,看得出他是用来招待贵宾的,“之鱼,后天小满会哩,菜的、肉的,你就别准备了,青菜你嫂子种的有,肉,咱工地上割一回都十几、二十几斤,后天让你嫂子提前准备了,你只管回去就是了,再说,俺婶子在家也早准备了好些青菜哩。”田结实说着,让田之鱼推辞不得。 告别田结实,和结实嫂说了两句笑话,田之鱼向贤王庙走去,远远的有几个人在庙前庙后拍着视频,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应该是对自己那篇文章口诛笔伐的,对于一个文史“倒汉”,至于吗?田之鱼摇了摇头,可笑着别人的无知,苦笑着自己的无力。 金黄的麦田里,有人正在拨出一片片麦子,看来是给隗建设的名贵树木挖树坑的,而诗河岸边,隗建设的工人也在忙碌着,为树木们修建着中转站,看来隗村山坡上绿树满坡的日子不远了。 贾直仕忙着整理合作社的手续,田之鱼坐了下来,自己倒了一杯水,贾直仕笑道:“田校长,这两天庙里可真热闹了,不断地有人来,还有人不停地向我打听这庙里神像的事,我说不知道,他们还不相信,非让我批判你的观点不中,你说,这叫啥事?真有点韩主任的味道。”贾直仕竟然也用起隗镇流行的暗语来,是说韩文革爱告同僚黑状的事,让田之鱼觉得稀奇。 麦子黄了,田之鱼却猛然觉得自己百无聊赖了,竟然躺在贾直仕的床上睡着了,贾直仕看了看,给田之鱼盖上了一条薄被子,轻轻地拉上门走了出去,他忙得很,还要下去核查第一批回来的树木呢。 那位武贤王扭过身子,慢慢地走下神坛,坐在田之鱼的身边,问道:“你真的相信我是金人兀术吗?不是,我不是,我就是他们说的八贤王赵德芳,别想动我的神位,别想!门都没有!金人,不属于这个世界,他们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不,你这个假神,你算什么东西,我要咬死你!”一只猛兽高叫着,发出嗷嗷的声音,向贤王神像凶恶地扑去,贤王神像落荒而逃了,那个怪物一脸愁容地刚要和田之鱼说什么,不料传来一阵狗吠。田之鱼揉了揉眼,惊醒了。 “你啊,怎么躲到这儿来了,要不是结实哥说,还真找不到你呢?”刘雪飞浅笑着站在面前,又吓了田之鱼一跳。他痴痴地看着刘雪飞,说道:“怎么会这样啊。” “怎么不会这样?一切皆有可能,历史的亲历者尚有不明真相之时,何况我们这些后人呢?”刘雪飞说话的口气像极了一个知道答案的老师,田之鱼猛然想起了以前她说过什么,可真的忘记了,田之鱼痛苦地回想着,可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走吧,隗总、丰总在那边等着呢。喝点酒或许就好了,有些东西知道了不如不知道的好。”刘雪飞说着,伸了一下手,立马又矜持地缩了回去,扭头走了出去,她或许意识到什么或者是看到了、感觉到了某种不妥。田之鱼系上皮带,随着刘雪飞走了出来。 阿庆嫂出售的鹿血酒虽说淡了点,可淡淡的血腥味与浓烈的酒香却混合得相得益彰,不像马局长带来的,没了酒味,倒有几分喝血的感觉。隗建设殷勤地劝着酒,他不懂得什么金人、宋人,真神、假神,可在他心中,田之鱼是个文人,他懂的就是比别人多,而且能说出令人信服的道道来,他信服田之鱼。可为什么刘雪飞好几次都让他少管这个隗建设的事呢?田之鱼百思不得其解,仅仅是他在大夏天栽树吗? “之鱼,别太放在心上了,这敬的是兀术那个坏蛋也好,八贤王那个好蛋也罢,不都是马虎蛋吗?”隗建设笑着说道。 “对啊,我怎么没想起来这事啊。”田之鱼看着刘雪飞,兴奋地说道:“既然这悬雾山是玄黄山,那么它庙里所供奉的神像当与玄黄神有关才是,而这座玄黄山,可是‘前看是将军、后看是娘娘、右看是马虎、左看是骚虎’的,马虎是玄黄神吗?”田之鱼问着自己,也好像在问着刘雪飞,在他心中,她就是一个知道答案的先生。 第72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72)——马虎原来是头驴 隗伯山顶,田之鱼孤单而认真地看着悬雾山,正如隗镇人所言,怎么看都是一匹伸长脖颈,蓄势待发的战马,尤其是一场小雨刚过,淡淡的云雾蒸腾而起,朦胧中更有几分神似,似乎能听见萧萧之音,可这匹神驹又和玄黄神有什么关系呢?或许它不是战马,而是玄黄神胯下的神驴,可它不是玄黄神啊,它更不可能是马虎神,它不可能像《西游记》里各位神仙的坐骑,个个都成仙得道的,即便后世如此,可它无论如何是不能代替玄黄神的,而且驴子在隗镇、确切地说、在古田国并不是什么图腾崇拜的动物,如果有,那也是玄黄神帐下的神犬,对。田之鱼确信自己的判断,所谓“隗不狗、郐不驴”也能说明这一切,那么田之鱼确认这位叫马虎的神灵定然和玄黄神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但它不应该是驴子,也不可能是只狗,它应该也只可能是头猛兽。 次日上午,田之鱼又一次踏进郐子庙,他觉得这个庙的秘密与玄黄神有着不可割舍的联系,或许它就是能打开玄黄神的一把钥匙。 那位叫李抓钩老人的病似乎好了点,但看上去仍然很虚弱,喘着粗重的气息,看到田之鱼来,还是很热情地接待了他,或许这座庙根本没人关心过,就连他们李氏族人,都认为自己是那位老子的后裔,与这对历史上名声并不怎么好的郐首、郐阳父子无关了。 得知来人就是田县文史专家田之鱼先生,李抓钩也兴奋了起来,脸色红润了不少,他说:“田校长,你是研究我们田县历史的,你说说,我们为何姓李不姓郐啊?” 对于这个问题,田之鱼还真研究过,他说道:“这事不稀罕,在古代也可能是很正常,据明、清修的《田县志》载,在唐朝以前我们郐阳、郐阴也是名人辈出的,有名有姓的就记载有七人,而李唐中期及其后,郐阳、郐阴名人皆为李姓了,如果没有推断错误的话,你们这个李姓是朝廷赐姓,应该起于李驸马李承绶,唐中宗的驸马爷,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位李驸马的父亲应该叫李郐树伦,这肯定是后改的,老人家,你们的家谱是不是这样记载的?” “对对对。”李抓钩似乎看到了历史真实的一面,连连夸奖着田之鱼真是个大学问人,一下子解开了他心中的谜,就是死也瞑目了,原来他们家谱记载的太祖就是这位驸马爷,也写着他的父亲叫李#树伦,只是不知道那是个“郐”字。 一个老人心中的未解之谜拉近了刚刚认识的二人之间的距离,老人对于田之鱼的提问可谓是知无不言了,甚至有些是有污于祖先的,老人说,他家土改时分房就住在这郐子庙里,当时墙上的绘画他都能用木棍描下来,左右墙上是以驴子为主题的奇祥异瑞,似乎在为这对父子在歌功颂德,而身后的墙上,绘画则诡异得很,有驴子相交的,有驴人杂交的,有驴狗杂交的,有驴子杀狗的,有驴子吃狗的,有狗供奉驴子的,但所有这些都是以驴子为主动的,也突出了其尊贵的主体。 田之鱼不仅感叹起原始崇拜的力量了,看来古郐人对驴子的崇拜应该是超过古田人对狗的崇拜的,这或许也更证明了郐人的文明远远落后于古田人,而郐人代田,也只能是得到了外部力量、正人的介入,田之鱼再次肯定着自己的猜想。 “马虎?”李抓钩摇了摇头,说道:“我不知道马虎是啥东西,要说我见过庙里的驴子画像上,倒好像有一两个头上画着‘王’字的,这应该是指神驴的厉害吧,与老虎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田之鱼还想再与老人探讨有关郐子父子话题的时候,高志远的电话却打了过来,这老头,明天才到田之鱼家喝酒哩,今天却早早地就赶到隗镇了。而且有点迫不及待地说道:“小田,你啊,是揣着明白找糊涂,回来让老高给你说说啥是马虎。” 高志远的答案让田之鱼真的大吃一惊,不出一天功夫,竟然把自己信心满满的答案给翻了个底朝天,原来马虎就是驴,人家都在《田县方言研究》里写着呢:“马虎,田县南部对驴子的俚称,旧时有马虎帽(即小孩戴的绒线帽,左右缀有两只长耳朵)、马虎灯(即走马灯,上面绘有驴子形象),旧时,亦有人称田县隗镇悬雾山为马虎山的,因其形象像驴子而得名。一说,马虎为古代四不像的称谓,未见古籍记载,或为讹传。” 第73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73)——西泰山 今年的小满会热闹得很,田之鱼家是,西泰山村也是,连相邻的正县泰安村、中州市区的泰定村也同样热闹得很,大戏就扎在新修的宽得不能再宽的大学南路旁边的绿化带里,而原来的会场已经被拆掉,正在抓紧修建着更大更新更伟岸更文明的广场。至于戏台下的道路绿化带,听说现在叫廊道了,比道路不知要宽出多少倍来,高昂树种的绿化更是修出一条条天价路来,时代的变化让鲁某人有关“人走得多了便成了路”的概念实在是有点打脸了,其实这路是先修而后有人走的,更有的是为了修路而修路的,宽而广的高速上难得见到一辆对头车的景像是不少的,况且这几年又开始飙升起廊道绿化来,看谁能把这路修成人间天路,那才叫有门。 几辆车子绕过戏台、穿过正在施工的广场往田之鱼家驶去,田之鱼却早已拿出洋烟卷下了车,和一个个熟人打着招呼、发着洋烟。正在指挥施工的村长田也伦这次竟然主动地跑了过来,叫道:“之鱼叔,你也太官僚了吧,也不回来指导一下咱这祭祖广场建设,你这个秘书长当得太省心了吧,人家子清伯可是来过好几次了。”说着,还凑过头来,小声说道:“田县长昨天还偷偷地来暗访了呢。” 田之鱼笑了笑,敷衍着说:“有你田家大掌门的田也伦在,我哪能插上手啊。”说完,递给了田也伦一根烟,田也伦看了看田之鱼的烟和烟盒,笑道:“之鱼叔,都当秘书长了,还这样节省啊,你看看你手里这烟,好几种,又是受贿的吧。”田之鱼尴尬地笑了笑,没有接话,还真让这小子给猜对了,田之鱼平常不抽烟,学生家长有时见面时扔一盒烟,他都存着呢,这事倒是让也伦这小子给嘲笑了一番,实在有点挂不住,可也得挂住,谁叫人家说的是事实呢,谁叫自己是他叔呢。 又过来几个人,问着这田氏联谊会祭祖的事儿,还问起田县田家从山东泰安搬来后是先到了西泰山还是田家大湾,当然他们相信肯定是先到西泰山的,否则这里也不会叫西泰山了,当然还有泰安、泰定村的,田之鱼模棱两可地回答着,说反正天下田家是一家,从哪搬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认亲、要发展经济,把田家人的日子过好,这才是最重要的,大伙笑着说,之鱼,到底是校长,这话说得天衣无缝,就是田知县恐怕也说不出这番理来。 田之鱼赶到家时,娘和结实哥两口子、还有长胜早已安排众人坐下了,满满的两大桌外加几个忙碌的女人,李文玉仍然是指挥者,虽然大伙并不听她那一套,王芳芳、小梅还有今年刚刚加入部队的贾文娟都成了服务员,刘雪飞倒是清闲地看着院子里两棵柿树上的青柿子疙瘩发呆,更有在厨房里低头择菜的老姐夫,田之鱼不知是欣慰还是辛酸,喊了声姐夫喝酒了,姐夫受宠若惊般地摆了摆手,继续着他手里的活计,田之鱼没有再喊,丰子泽那边早已当起了主人,开瓶倒酒了。 “悲城,厉害叔家、那弟兄几个现在咋样了?刚才我没敢问也伦。”喝下一杯酒,田之鱼想起广场拆迁户田厉害弟兄几个来,问道。 “咋样?还能咋样,抓起来,判了呗。常言说‘民不跟官斗、私不跟公斗’,轻了,给你点好处安抚一下,重了,找你个茬子,抓你还不是分分钟的事儿,厉害表叔弟兄几个,说实话有点太不像话,我当时已经给他许下3000一平了,高出别人好几倍了,他倒好,见好不收也罢,还耍能玩愣,把这事给爆料出去了,这不是破坏政府工程是啥?田知县一句从速从重,厉害表叔哥几个便不厉害了。”李悲城言语间有几分得意之色,虽说有几个还是初次见面,但李悲城向来是不怯场的,什么浑水他李悲城没有趟过啊。 “田县长这魄力,那可是人见人怕的,现在整个中州市,何人不知田一指啊,又称‘一枝梅’,连王富贵知州都说田县长干活有想法、有办法、有王法。”官场上的事,平六八或许最有发言权,他讲着田知野县长的一个笑话说:“一次,田之野到县西牛儿店乡视察工作,看见一个叫月台村的村庄里,有两户人家土打墙、石片瓦,有碍观瞩,登时大怒,叫来村长、乡长一阵狂怼,最后村长怯怯地说,‘田县长,那两户不归咱田县管,人家是丰县卢店镇的子民’,田知县闻言,沉默良久,说到,‘想个办法,让他们搬走’。”众人听了一阵大笑,这县官当得够雷厉风行的,只可惜现在是铁路警察,各管一段啊。 宴席散了,众人也上车作鸟兽散了,姐夫也早已和娘一起大包小包地把小车给塞满了,还一再交代,是给红秀和妞妞的,临行,娘又一把把田之鱼给抓了回来,关上门,从布袋里掏出几个信封来,说道:“这是那几个人给的,你看看,该还给人家还给人家,听说现在查得可严了,咱可不敢啊,孩,还有外边非要给你开车的那个什么小贾,可不敢啊,孩,红秀是个好媳妇,妞妞都多大了,咱过一家人马不容易啊,孩......” 第74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74)——洧镇滕车 “娘说啥了?”车子已经进入了无梁到隗镇间的弓弦路,贾文娟才冷冷地问道。 “没、没说啥,是问你找到婆家没有?对了,那个小宋博士咋样?”田之鱼竟然有点语无伦次了。 “哼,你们男人都一个德性,没得到时像个赖皮狗,死缠住不放,得到了又像条恶狗,恨不得把人吃了,时间长了更像一条看家狗,门都不让人家踩了。”说完,小手不经意地动了一下田之鱼的大腿,田之鱼连忙往一边靠了靠,娘刚说过这妮子的事儿,怎么又来了。 “看看,我就知道,死狗一条。”贾文娟冷笑着。 田之鱼没有接话,他今天没那心情,也不想和贾文娟辩驳,只是又追问了一句:“我是问你那个宋晓男?” 没想到贾文娟却一下子激动地发起飙来,车子一下子停在那片水淹石旁,厉声说道:“说一遍就听着了,博士、博士,博士会把他的个头垫起来吗?玩俗了不是,没良心,呜呜呜呜。”贾文娟哭了起来,田之鱼一下子慌了手脚。 “贾、贾组长,要不,咱走吧。”停了好大一会,田之鱼笑着说道,手轻轻地抚摸着贾文娟的肩头,贾文娟猛地甩开了田之鱼的手,大声说:“不稀罕。”说完发动了车子,女人的心真是猜不透。 正县洧镇考古现场发掘的照片通过各类报刊、媒体发布了出来,与台城地发掘的滕车如出一辙,简直就是同一类型,田之鱼确实有点惊喜,这说明古田文明远高于新正国从西陲边地带来的文明,这种滕车无论是用于战争或是用于生活,都有其轻便的一面,而且其遗存直到今日。他翻出了子七老人的滕车照片与正县洧镇出土的滕车照片、田县台城地出土的滕车照片反复比较后,大胆地做出了古田人战车或是生活用车优于正人战车的结论,这种战车最大优势在于它的机动性,更有利于山地丘陵作战。对,更有利于山地丘陵作战,可这种战车的道路又在哪儿呢?田之鱼陷入了沉思。 咯吱咯吱,新安装的空调发出几声怪叫,奋力地喷出凉风来,这个从来没有见过的牌子,挺有意思的,制冷快、效果好,就是中间偶尔会响上两声,田之鱼笑了笑,或许只有他知道这东西是哪个公司搞的。 “田校长,发手提电脑了。”小梅掂着一台崭新的手提电脑进来了,田之鱼笑着说:“小梅会计,一人一台,够不够?神舟牌,名牌啊。” 小梅的嘴又噘了起来,说道:“什么神舟牌的,神丹的,对了,田校长,人家说发这电脑还有空调的,都是上边大官的亲戚弄的,你说这一下子会挣多少钱啊,全县多名教师,再加上教学用的大屏,这不发大了?”小梅的小脸终于也有红的时候,看来是真的激动了。 “哎呦,小梅,是不是想发财了,咱啊,可没有这命,也没这好亲戚啊。”田之鱼调侃着,对于历史研究的胜利反映在他的生活里是这么的明显,他早已忘掉了贾文娟带给自己的不快。 “哼,田校长,我们没这亲戚,你可是有,听说那田县长就是你哥呢?你看,他叫田之野,你叫田之鱼,不是你哥是谁?”小梅又一次嘟起了小嘴,小声说道:“田校长,王老师快退了,动班子的事,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儿,现在谁不知道你是你们田氏联谊会的秘书长。” “哎呦,我们的小梅也学会乘机要权了不是,我看中,可......”田之鱼突然刹住了车。 “哼,反正是赖给你了,对了,电脑还剩下两台,你看?”小梅自己转移了话题,或许她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够明白的了。田之鱼边应了声先放到财务上吧,边向外走去,他必须立即到台城地去见张领队或是韩无知,正县那边已经发了信息,这边还有什么秘密可言呢。 张领队却在生气呢,正在对着电话向韩无知抱怨着,田之鱼知道,按照考古界的惯例,发现新的或是划段式的文明,多以最初发现或最早公布的地点命名,如七十年代在田县阿镇莪沟发现的石擀面杖、石面板等,最后都以正县在九十年代发现同类文物遗址地、裴里岗新石器文化命名了,直到现在,田县文史工作人员还愤愤不平、耿耿于怀呢。 看见张领队这个样子,田之鱼还能说什么,只好尴尬一笑,说道:“看来,我们的师傅真是被‘小曹操’吓破胆了啊。” 第75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75)——一定是台城地藤车 张领队对于韩无知的做法似乎有点无奈,自己带领队员们辛辛苦苦最早发掘出来的古田藤车眼看着要被正县洧镇给冠名了,他实在有点不甘心。而韩无知那边却一再强调,史学研究一定要慎重,不能搞什么“抢”,该是谁的就是谁的,文明不可能戴错帽子的。 对于韩无知的看法,孙有道却不以为然,他以多年在基层从事考古的实践经验告诉田之鱼与张领队,此事已经很被动了,很显然,正县那边是政府在操作,并且投入了大量的财力物力,他从几幅照片上看到了京城大学来的两位考古专家,他们的说法,一旦形成定性,要想反转过来,是何等的困难,想必大伙都清楚。孙有道也是看到有关报道后,才匆匆赶过来的,而且他还带有新的证据。 悬雾山到插箭岭娘娘庙之间的连线是一条自东南直向西北的丘陵山脊,杂草丛生之中,仍掩不住一条不宽却直直的留白来,那中间的杂草长势似乎也稀疏了不少,而且既矮又黄,好像缺水干旱。孙有道扒开一段杂草,指着两旁的碎石说道:“之鱼、张领队,你们看,这不是一条古道是什么?而这条古道从悬雾山直向西北的元神山,原先到古补国、旷国乃至于通往偃师的会津渡口都有这种道路遗存,不过现在保留完整的也就是这么一段了,但这也正恰恰证明了它与古田国藤车的关系,有车、有路、又有古郐国大青驴做为动力,不正好证明此台城地发掘的藤车为我古田文明所独有的吗?” “对。”田之鱼激动地说,这一下子便把古田滕车的制造与应用联系到一起了,他向二人展示着子七老人家的滕车样品,十足信心地说道:“师弟,如果确认我们发掘的拉车动物为驴子的画,能否再进行化验,对这藤车炭灰进行化验,如果确认为桑木的话,那么我们的证据就更扎实了。要知道桑木这种东西是不产于当时的泽国正地的,它那儿根本长不成这种桑木来。”二人点了点头,确定让田之鱼起草论文,考古现场这边的责任由张领队去承担,并尽快整理出相应的考古报告来,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条。而孙有道负责到县文化部门汇报,请高自清局长出面向市里汇报此事的重要性、急切性及不可逆性。 三人说完,分头去准备了,田之鱼有些感动,关上了房门,潜心于论文的写作了。不过,田之鱼的思绪还是被打乱了,而这次打乱让田之鱼既有几分悲伤,又有几分快意,田朝阳来了,原来子七老人前几天去世了,临走时反复交代要把那辆自己整理好的藤车转交给他最信任的田氏后人田之鱼,同时还有两张残破的老家谱序言,发黄的纸片上有几个虫洞,已经分不清字眼了,而首句那几个字——“源于田”仍依稀可见,田之鱼很兴奋,极度小心地存放好了,又去看那辆经历岁月的藤车,与出土古藤车照片反复对照,真的如出一辙,这肯定是错不了的,田之鱼更加信心百倍地坚定了藤车为古田文明的推断了。 “之鱼叔,七爷临终时同意我们参加田县田氏联谊会了,你看?”田朝阳说道。田之鱼一愣,才想起这小子献宝的真实目的,连忙说道:“我们可是发出诚意的要求的,再说我们本是一家、是一体,如何能缺少一支呢?让谁代表参加,你们定下来没有?” “那,要不我代表吧。”田朝阳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之鱼叔,这天都快黑了,干脆找个地方,教教你这不懂事的侄子,看看该干些啥,我对于你们的研究可是啥也不懂啊。” 田朝阳的恳切让田之鱼无法拒绝,他点着头,不忍心放下那两张旧家谱残片,猛然,他发现这残片的周边刻画着类如梅花的图画来,那东西与留亦吾在浊岐山发现的岩画类似,与贾文娟传给自己的颍镇天爷洞岩洞内的岩画类似,更与台城地发掘出土的陶器内饰图画相似,这是什么?难道是传世系用的结绳?结绳记事,对!田之鱼猛然醒悟了,他大笑一声说:“走了,朝阳,今天叔陪你喝个痛快!” 第76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76)——石沉大海 投放到《京师考古》杂志的《关于田县隗村台城地发掘出土的藤车为古田文明之探讨》的文章并没有想像的那么快速地刊发并引出一番轰动来,而《关于浊岐山岩画就是古人之结绳记事》一文,很快便在《中州日报》理论版发表了,并且引发了一时的轰动,连留亦吾也对自己的观点大加赞赏,并更正了其为艺术一说。而同时关于田之鱼的那句关于历史定性的调侃,“历史就是古人要吃饱肚皮和搞大女人的肚皮”再一次成了热搜话题,让田之鱼在有点飘飘然的同时也敏锐地意识到,留亦吾这小子肯定在做一篇大文章,他不会老老实实地束手就擒的,要是那样的话,他就不是留亦吾了。可这家伙到底在干啥呢?洧镇考古发掘,他明显不占优势,玄黄文化研究,近期没有见他有何建树,他这些日子,仍然是围绕着大正渠、小正渠在说新正人当年的危机意识,要说这一点田之鱼感觉到佩服,毕竟新正国当年初建之时,其地为一片沼泽,涝旱灾害频仍,不像现在是百里平原沃土,看来他也只能研究这个了。 田之鱼对于寄出的那篇文章还是挺有信心的,他觉得发表只是时间问题,他漫步于悬雾山贤王殿前,初夏的风吹得正县大平原的麦浪渐次金黄了,空气里也弥漫着青涩的麦香,他急切地想见到那个人,分享他成功的快乐。可采桑社区项目部那几间简易房却紧紧地上了锁,没有一个人,最靠边的一间是外甥苏长顺的,他也不在,只有结实嫂在忙碌着给工人们做饭,她也不知道他们都到哪儿去了,结实嫂说丰总好几天都没有来了,看来田县玄黄文化研究会的证件还是没落实啊,如果有一点进展的话,他丰子泽也早该吆喝起来了,田之鱼摇了摇头,向台城地考古现场走去,谁料张领队也不在,田之鱼登时觉得没了情趣,转身向镇区方向走去。 就在诗河湾里,隗建设已经整理出一大块平地,从正县北关挖出的各种名贵树木已经被临时安置在河滩里,在河水的作用下,那些树木似乎并无大碍。隗建设看见田之鱼,远远地打着招呼,田之鱼也随着他的手势走了过去。 隗建设带回了让田之鱼颇感惊讶的消息,正县北关那边的项目已经正式开始运行了,名称就叫“中州正县玄黄文化广场”,主场地占地六平方公里,以悬晃石为顶端,以正县老北门重修为南界线,向北延伸到黄泥沟河,他们现在已经上报改名叫玄黄河了。更何况此工程由尚知县直接任指挥长、留亦吾任副指挥长兼一线指挥员,一手抓场地建设,一手抓玄黄文化研究,到时候还要搞什么大典呢。 作为一个商人,隗建设能给田之鱼带来如此丰富的信息,不得不说他还是关心田之鱼的玄黄文化研究的,也就是说他已经把田之鱼当成自己的朋友了。田之鱼内心很感慨,这个尚五辈,如此大手笔到底为了啥呢?一个煤窑出身的矿工,居然关心起历史研究来了,而田之野一个历史研究者却抓起了煤矿、房地产建设来,想想此种差异在官场上屡见不鲜,或许是一种行业厌恶感也未可知啊。 隗建设有隗建设的打算,他开车又把田之鱼给拉上山来,就在悬雾山下、贤王庙门前,隗建设才说出他的想法来,他要为自己的专业社选个办公地儿,还要为自己的树木们建一个大水池。 他再次指着悬雾山南边那片平整的土地问道:“之鱼,我也知道这儿建办公设施不合适,可我在这贤王庙后办了这么长时间公,不也没有什么事吗?再说了,我在这建个水池总不会有什么问题吧。”隗建设的口气有几分商量也有几分恳切。 田之鱼摇了摇头,说道:“建设哥,建水池这里更不合适,水在山顶为天池,天池形成之地,要么凤凰栖息,要么飞龙升天,此地为玄黄大帝站立之处,立国之地、建都之所,不是你想建个水池那么容易的事。” 看着田之鱼断然拒绝了,隗建设多少有些不快,遂又问道:“轻轻地挖一点,上边砌个水池也犯病吗?或者不动土,直接放个大罐如何?”看来隗建设已经是存心在这么干了,从诗河提水到此,再分流而下,浇灌他的名贵树木,当然是最佳的方案了。 田之鱼没有吭声,他想起了刘雪飞的话,好久才说了句:“你最好还是问问慎大师吧。” 第77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77)——阴三友是啥意思 “同志们,在政府的关怀下,在县教育局、财政局的共同努力下,我们的教室、办公室安装了大空调、老师配备了电脑,所有这些都要求我们更加地、努力地、勤奋地......”这大热天的,阴三友轻车简从地一个人跑到隗镇中学,不会单纯地是向师生们表功来的吧,况且师生们见面已经开始咯咯吱吱地模仿空调的叫声,还有人直接叫教育局为“神丹”的。据说教育局李局长大骂不知好歹,还说:没有是骂、有了照样还是骂,吃不上肉骂、吃瘦肉骂、吃肥肉照样还是骂,似乎就没有满意的时候。 阴三友肯定知道这事,可今天说这事一定是没话找话,关键不是话中有话,而是话外有话。田之鱼确信着自己的判断,李文玉还蒙在鼓里,其他几个人如呆头鹅般点着头,不关自己的事,直接打“阿门”就是了。 贾文娟的事?不像,因为那事他一个电话就办成了,况且还不到时候。吴小敏?也不可能,那和贾文娟还不是一回事?小梅?更不可能,小梅没有这么大的排气量,她或许只是找找田之鱼撒个娇、告个黑状,她不会动真格的。到底这只老狐狸要说啥事呢?哼,你让我田之鱼猜,我田之鱼干脆来个装聋作哑,我偏偏不去猜,车到山前必有路,等着瞧吧。 没有议程的会议很快便结束了,田之鱼假意而热情地邀请阴三友观摩教学,阴三友冷冷一笑说道:“田校长,我可不分管教学啊,不能抢人家王副局长的风头不是,我啊,还是把我的人事、基建工作管理好就是了。” 田之鱼急忙又汇报起隗镇中学的人事管理与基建工作打算来,尤其是今年暑期准备开工的操场改造和即将开工的隗镇中学教师公寓建设工作,还重点强调了学校只是配合工作,一切按照县教育主管部门的意思办,把皮球又踢了回去。 阴三友并没有搭腔,他对于田之鱼的废话连篇表现了极度的耐心,一口一口地喝着热茶,面无表情地听着,倒让汇报者有几分不安了,李文玉频频地给田之鱼使着眼色,意思是让他停下来,田之鱼却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了。 阴三友又耐着性子听了好大一会,才装模作样地看了看表,田之鱼也连忙刹住了车,阴三友不待田之鱼、李文玉反应过来,腾地站了起来,说道:“走!”坐在门口的司机早已跳起来钻进车子里,发动了小汽车,阴三友连个招呼也没有打,坐上车扬长而去了。 “啥球人?有啥事,不能明说啊?”李文玉也不停地爆了粗口。田之鱼冷冷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张福仓说道:“还能有啥?肯定是和工程有关,不是想让亲戚朋友包工程,就是想点钱,田校长不上他的圈套,他鼻子恐怕都气歪了,嘿,真是的,权力在上边,非让下边作难,也不知道咋想的?” 众人一个个黑着脸,作鸟兽散了,田之鱼品味着张福仓的话,觉得他说的有一定道理,谁承包这工程,阴三友他们斗不过苟银基,却又想分一匙羹,拿着下边的人撒气,真他娘的不够意思。 田之鱼没情没趣地看起县文史办牛成金副主任发来的,近期田县文史研究的主体方向,全部是为银基建安集团向文化旅游产业转型升级量身定制的,一个是有关田县隋唐古县衙的历史与现实意义,一个是元神山五指岭诸峰所称“浮戏山”即为“伏羲山”,另一个则更有意思,田县“落子岭”(田县新县城后一座不高的小山,已经开发为市民公园,内有田县煤矿主集资兴建的一所规模不大的老君庙)即为“老子岭”等三个题目,接到题目时,田之鱼曾风趣地给牛成金说,此乃霸道文史研究,先入为主、旗帜鲜明。 牛成金笑言,你田校长可以这样说,我可不敢,要知道,你牛哥我可是吃这碗饭的,他说是啥就是啥吧,磨道里找不出驴蹄印儿,还找不出马蹄印儿?田之鱼又反复看了看这三个题目,实在无从下手,最后还是觉得敷衍一下好,毕竟自己的玄黄文化研究会连注册还没有个下落呢。他拿起笔,在第一个题目的隋唐二字上打了个大大的问号,这是他的突破点,他要从金代建筑遗存中破解这座古县衙的历史与现实价值,这才是它名至实归的价值所在。 田之鱼的键盘再次敲击有声的时候,思绪也就跟了上来,从田县古县衙为金代首建到诸多金人建筑遗存说起,阐明这座金代县衙的历史意义,从保存完好的建筑群到官衙文化建设到现实教育意义,田之鱼可谓是洋洋洒洒,而他竟然没有注意屈全营经理已经笑哈哈地坐在沙发上,自己倒了一杯温开水喝了起来。 “噢,实在对不起,屈经理,啥时候回来的啊,也不打个招呼。”田之鱼带着几分歉意说道,原来屈全营和周华俊不一样,听说他外边还有大生意,学校门前这个门市是他一个亲戚在照护着,他平常是极少来学校的,认识他的人也不多,但从屈全营已经放在沙发边的两条烟、一箱酒来看,他肯定有事,田之鱼更隐隐觉得,他的事和刚刚离开不久的阴三友有关。 第78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78)——腥味儿 让田之鱼感到愤怒的是,这些人简直就不能嗅到一丝腥味儿,一个个人五人六地行使着手中的权力。阴三友的拂袖而去让田之鱼多少有些看不起屈全营了,你们之间相互认识,又打过交道,没必要让阴三友在从中间插一杠子,搞得大家都不愉快。田之鱼有点向屈全营发火的意思说着:“老屈,我的屈老兄,不就是给丰总工地上送点建材吗?你直接找我或者找丰总说就是了,更何况你和苟董关系那么好,非要让你那个拐了弯的表哥出面在此猜心思干啥?嘿,我的屈大经理,你说这事弄的,我是答应你好,还是不答应你好。”田之鱼发泄着内心的不满,是对屈全营,更是对阴三友。 “田校长,哥错了,中不?我没想到你把你哥举得恁高,要知道是这个样子,我找他干啥?嘿,俺这个三友哥,就是臭架子有点大,田校长,你说,咱哥俩中午到哪儿去嗫一顿?”屈全营讪笑着发出邀请。 “咱俩?不行,带上他们几个吧,都正为这事恼着呢,正好你也认识一下,对你今后有好处。”田之鱼也耍起了心眼,吃他一顿,先解解毒气,到时候办不成事,那也是经班子研究不同意的 ,同时也告诉李文玉和小梅,好些事,哥也实在是没有办法啊。 虽然屈全营对于田之鱼的安排有些不情不愿,但也只好伸了伸脖子咽了下去,田之鱼知道这个小商人,每投入一分钱都会计入成本的,因而他使了个眼色,曹胖子便识趣地抱起了田之鱼办公桌旁边、屈全营刚刚放下的烟酒,大伙吃到喝到肚子里去,看你屈全营能咋着我,田之鱼似乎有点小孩子斗气式地想。 屈全营的车坐满了,曹胖子的车也坐满了,权当今天给大伙降降温、搞福利了,“田八蛋”一个不少地上了车,向浊岐山农家院驶去。曹胖子说,那儿换老板了,饭菜出了新品,价钱也便宜了不少。 果然,浊岐山农家院豪华依旧,但菜品真如曹胖子所说,有点农家的味道了,火烧茄子带着一股炭火味,凉拌的荆芥新鲜了不少,熬炒的柴鸡鸡肉也精致了许多,生煎的粉条透出一股油香,尤其是几张铁鏊子就支在当院,几个妇女现烙的大烙馍实在勾人食欲。 听了田之鱼的情况通报,大伙都高兴了起来,原来阴副局长不是恼学校工作的,而是恼田之鱼没有猜透阴副局长的心思,这下好了,一切都冰释前嫌、平静如初了,田之鱼也有点高兴,毕竟又看见大伙和气的景象了。 田之鱼卷了个大烙馍,用力地撕咬着,一副馋相,李文玉调侃着田之鱼的吃相,笑着对屈全营说道:“屈总,看你把我们田校长吓得,就这点事,你也不提前打个招呼,多大点事啊,搞工程吗,只要建材价格合理、质量过关,用谁的不是用啊。象这种小事,以后找你老大姐就是了,还用得着找这个、找那个的。” “哎哟,我的李督学,听这话音,好像你和屈总串联好给田校长穿小鞋一样。是不是提前搞了预演,专门找来特别演员阴三友领衔主演,气我们大伙的啊。”曹胖子喝了一口酒,阴阳怪气地说道,这家伙,时时处处都以田之鱼的忠仆自居。 “去去去,曹胖子,跟你说不上话,我看你啊,才是皮笤篱下锅,骨头渣子都不留呢。”李文玉反驳着,张福仓几个人打着哈哈。 “不会这样简单吧,是不是想说班子调整的事啊?”李自强到底有点迂腐的味道,他猜想着说。其实在隗镇中学最能干的便是这位抓教学的李副校长了,而且从来不管闲事,不知怎么,他竟说出这样一句来。 “不会吧?”李文玉带着点疑问说道:“调整班子,得等到暑假啊。”李文玉说话时,田之鱼的眼光偷偷地在各人脸上扫视了一下,小梅一股不屑的样子,王老师低下了头,张福仓放下酒杯,掏出了烟,曹胖子连忙递上打火机,续春普的手不自觉地夹着一根青菜,又慢慢地放了下来,田之鱼心想,就这点小事,还不知都咋想的呢? “其实,就是班子调整,我和田校长也当不了家的,最多也就是进个好言,不使绊子罢了,还能咋着。”李文玉说着,像是在解释什么,又像是警告着田之鱼,“反正,这事田校长心里恐怕早就有谱了,问题不大、不大。” “续主任,看来是要提拔当副校长了,你听听大姐这话中有话,说田校长心里都有谱了,还不敬二位领导一杯。”曹胖子照例开着玩笑,没想到续春谱直接端起酒杯来。田之鱼心头一愣,心想,不会吧?吴小敏、贾文娟、小梅争得就够让人必烦了,这又杀出来个许主任,真是的。 田之鱼并没有端起酒,而是拿起了桌子边的电话,心想得赶快逃避这个话题,要是传回去,那吴小敏、贾文娟还不知道是何种态度呢。 你还别说,真的电话来了,不过是一只更大的苍蝇,很长时间没有通过电话的危四辈开门见山地说道:“田校长,听说你们学校的项目快开工了,兄弟先给你打个招呼,建材厂,咱家办的有,什么样的建筑材料都能满足供应,就不要再用别家的了,对了,还有,上次那次审计,要不是兄弟我给挡住,恐怕你早进去喝两天了,兄弟可是冒了天大的风险啊......” 第79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79)——有人看见慎不言了 时间过得真快,麦子成熟了,从贤王庙前向东南方向望去,一片金黄色的画卷正在被大型的机械蚕食着,割裂成大小不一的豆腐块,丰收的景象令人兴奋,田之鱼却怎么也兴奋不起来,关于台城地发掘藤车的研究论文投放到编辑部如石沉大海般搁浅了。可正县洧镇的藤车发掘却宣传得神乎其神,虽说不是专业杂志,但其铺天盖地之势足以表明,留亦吾对于洧镇藤车文明的冠名志在必得。而台城地这边则显得势单力薄了些,据张领队讲,留师兄那里是动用的是政府资源,田之鱼这边败下阵来是早晚的事,唯一的希望就寄托在考古界的专家泰斗们有无良知了。 田之鱼不愿意多想藤车的事,可子七老人送给自己的那辆藤车却时时揪着田之鱼的心脏,使他不甘心。文明这东西岂能胡乱冠名呢?正县的留亦吾是争着给他的洧镇考古藤车冠名,而田县的苟银基却在忙着给田县老县衙冠以北宋古县衙的名、给元神山五指岭冠上“伏羲氏”的名、给名不见经传的小山落子岭冠上“老子岭”的名,好好的金代县衙不承认倒认起伪文化来了,好好的元神文化不认,倒认起水文化的代表伏羲先生来了,田之鱼想想都觉得可笑。可人家还真是成篇累牍地在大报小报上宣传着,《田县文史研究》(资料版)近期的文章全然是这些东西,就连田之鱼那篇《田县古县衙建筑中金代建筑遗存考》也被当作反面材料刊发在尾页了,而且还加了相当篇幅的说明,意思是说,此县衙曾被金人占领、破坏、利用过,田之鱼感到好笑的同时,也多少有点幸运,总算认识到了田县还曾经被金人统治过。 贾直仕从家里出来了,他现在忙得很,管理着给各家发放的名贵树木的种类、棵数和栽培的地点,有时还得给各家联系技术员,贤王庙后院还存放着专业社的账目,管理着贤王爷这尊颇受争议的大神,这老头似乎越活越年轻了。 田之鱼还没有说话,他倒是先开口了:“田校长,我看见慎大师了,怎么,你没跟他一起来?” “啥时候啊?是隗总又请他了?”田之鱼轻描淡写地问道,肯定是隗建设不死心,非找个办公的地方或者是又要修什么蓄水池了。 “不、不、不。”贾直仕摇了摇手,说道:“要是建设请他,我肯定知道。”贾直仕现在和隗建设的关系可不一般,他继续说道:“正晌午的时候,天正热着呢,我在院里看见他和一个年龄不小、穿一身那个什么衣服的人,就站在我家出口那个崖垴上向着东南方向指指点点的,好像是说风水如何的,等我进厨房关了火,再出来时,他们已经上来了。” 贾直仕正说话的时候,住在贤王庙下阶台地梁山泊水塘旁边的住户隗建中拄着双拐,艰难地走了上来,看样子是有什么急事或者听见了什么。果不其然,他是听到了二人的说话,才走上来的。 “田校长,我是小玉他爸。”田之鱼一愣,看着贾直仕。贾直仕连忙接过隗建中的话说道:“隗小玉,前几年考上许州师范那个小胖妞,我们隗镇中学送走的大学生,这是他爸,隗建中,你不记得了,孩子上学时可听话了,你还给她发过好几次奖学金、还有困难补助呢,为这事啊,老隗两口子可没有少感谢你。”贾直仕说着,好像是在介绍一个老朋友,然而田之鱼真的是没有一点印象了,但还是热情地点着头,说:“对、对、对,那是个好闺女。” 隗建中听见表扬他的孩子,高兴得脸像开了花似的,笑着说:“孩子有出息,那还不是你们老师的功劳,俺两口子大字不识一个,孩子上大学,都是你们教育得好啊。对了,田校长、贾老师,你们刚才不是说前些日子在庙里看风水的那位大仙吗?今天他领了一个穿、穿、穿,对了,就是电视里面说的唐装,对,就是唐装,带着碗口大的印花的那种,是不是,贾老师?”隗建中看着贾直仕问道,生怕自己说错了什么。 贾直仕点了点头,隗建中似乎得到了鼓励,继续说道:“那个大仙好像叫他什么吕总,对,是吕总,那大仙还生气了,说再也不来这儿看了,还一直给那个吕总说,这儿是什么龙地,不宜开发什么的,后来真的恼了,一个人向着隗镇方向走了,那个叫吕总的也顺着贾老师家门口边那个小道向下去了,下边大路上,停了一辆有钱人家结婚才用的那种车,走了。”隗建中说完,田之鱼愣了,这个慎不言,来隗镇了也不打个招呼,这个吕总又是什么人物呢? “建中,老姑爷,那个叫吕总的是不是下巴上长了个大黑痣啊?”隗建设似乎站在田之鱼身后有一段时间了,这时候才发话问道。 “对对对。”二人异口同声地答道,中间连个顿号都没有打。 田之鱼惊异地看着隗建设,隗建设冷冷地说道:“吕金顶。” 第80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80)——跟风 有人说,现代网络传播速度惊人,在某些事情上也不尽然,吕金顶、慎不言到隗村的消息没有上网,还是不胫而走了,很快便传开了,刚开始是说隗村风水如何如何好的,什么虎踞龙盘之地、龙脉潜地之势,接下来又传言说吕金顶这个中州商业大佬要到隗村这块风水宝地定居了,最后传言,这儿要开发了,而且说得有鼻子有眼,名字就叫田县无梁新城西区,而且是田之野县长报请王富贵知府直接批复的重点项目。 “不会吧,这无梁镇还有西、北部没开发呢,再说了,中州市政府不是要往南继续开发大学南路直到正县新店镇吗?”田之鱼边剥着一粒带皮的鲜花生便说道,田之鱼以为是早熟的鲜花生呢,没想到却是去年的老花生,或许是水泡了或许是冷库里冷藏的,香味不差,只是少了鲜味。 “那也不是没可能,听说尚五辈和王知府闹别扭了,他不愿意开发糊涂镇这片良田,之鱼,你那个同学留亦吾没有说过?还有,平局,你恐怕比谁都清楚吧。”隗建设的答案似乎在正县方面。 田之鱼摇着头,平六八尴尬地摇了摇手道:“肉食者谋之,岂可知也。”隗建设看着平六八笑了,笑得有点诡秘,田之鱼心头一愣,这两个家伙,一个栽树、一个盖房,是不是早有预谋啊。 “冯常务,你可是咱这桌上最大的官,你说说,咱隗村会开发不?也好让乡亲们有个准备,多弄俩钱不是,这钱,总不能让无梁镇挣完吧。”隗胜利似乎没有底气,喝了口酒,问道。 “嘿嘿,胜利,你可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哥,我可是基层小吏,有啥事,咱隗阳、知县的大秘书还不早知道了,隗阳,老实交代,田知县有没有开发咱隗镇的意思?”冯牛套又把皮球踢给了隗阳。 “哎,牛套叔,你一个管规划的长官都不知道,我一个小秘书知道啥啊,前阶段听他们商量过什么西区的事,可离咱这隗村十万八千里呢,八竿子也打不着啊。”隗阳实在,把底给透了出来,看来田知县是有这个考虑的,但未必是真的,可这和吕金顶又有什么关系呢?无梁新区建设是田县政府的项目,又不是他吕金顶的房地产项目,田之鱼当然没有答案。 当官的在议论的时候,老百姓却动了起来,他们的潜意识在告诉自己,只要有风声,不久就会下雨了,那可得抓紧了,否则文件一下,一切都冻结了,再想多弄俩钱,那就不可能了。因而人们在这麦收大忙之中,放下了丰子泽工地的活、放下了隗建设植树的活、甚至毛毛草草地收割了自家的麦子,便开始抢建了。 一家机制蓝铁皮瓦顶铺起的时候,其他家就更急了,连附近的旧建材市场也忙活进来了,价格上涨了不少,人们发疯般地扩建着、抢建着,唯恐落在人家后边,好像明天就能捡到钱一样。 苏长胜一下子成了红人,丰子泽这边要进度,需要人手,平六八那边的小工程也停了下来,隗建设这边更是时不我待,那鲜活的树要是栽不进土地里,再名贵的树种也没命了,隗建设劝着工人,许下更好的待遇,一人一天一包香烟、两瓶饮料,实在不行阿庆嫂农家院开桌宴请都行,可还是找不来工人,附近工厂的外工都回家收麦去了,这一时的用工荒让苏长胜真的成了大红人,连西泰山附近村庄的人都知道了,苏长胜这小子,靠着他舅,包着大活,发着大财了,要不,咋会隔三岔五地到他姥娘那送东西呢。 田之鱼看着孩子越来越懂事了,心里自然高兴,听老曹说,贾文娟还给长胜介绍了个隗村的闺女,胖胖的,就是不知道叫啥,不会是隗庆祝家的兰子吧,要是她,也行,那闺女脾气好,就是个头有点低,可田之鱼觉得又不像,这几天在阿庆嫂那儿吃饭时,兰子那妮子没有一点反常的举动,脸连红一下都没有,一般这个时候、这种关系,会看得出来的。 田之鱼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是不是管得太宽了些,可又摇了摇头,觉得姐不在了,这个心,自己得操,得去问问贾文娟,自从前些日子从家里回来,贾文娟示好被拒后,还没有跟她说过话呢,算起来,从那天诗河岸边核桃林匆匆吻了一下之后,好几个月了,这妮子都在找事,象钓鱼一样耍着自己,等有那么一天,饶不了她。 田之鱼笑着,走在去贤王庙的路上,那个小鬼头秦丽丽似乎满足了,四肢瘫倒在床上,享受着被撕碎的感觉,没有再跟踪他的力气了。他想今天贾文娟正好在家,他可以直接问苏长胜谈朋友的事,这可是正事,她不说,贾直仕也会说的。 田之鱼刚走到贤王庙前,轻轻地擦了一下额头的细汗,贾文娟和一个胖胖的、白白的小姑娘从下边向上走来,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竟然自动找上门来了,看来自己这个舅公是当定了,田之鱼心里暗骂了一声,她妗子的。 “田校长,你可来了,你快找找,建设不见了。”隗建设老婆一头乱发地跑了过来,全然没有了养尊处优的形象。 第81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81)——隗建设的失踪 隗建设失踪了,一点信息也没有,他老婆周俊霞说,隗建设昨天是在正县家里住的,昨天晚上10点多,给他打电话还好好的呢,今天早上便没有回音了。问了左邻右舍,都说没见到他,对门的老张说,晚上好像听见他家里有响动,他们也没有太在意。楼下的住户李阿姨也说晚上听到动静了,但不大,根本就没有在意。 田之鱼连忙说,那还不赶快到正县警察局报案,隗建设老婆这才想起,连忙去找司机,她已经不能自主了,开车肯定是不行的。田之鱼连忙喊过来苏长胜,让他陪着周俊霞去,苏长胜迟疑了一下,跟贾文娟身边那个胖胖的女孩打了声招呼,开着周俊霞的车走了。 田之鱼再也无心问及贾文娟身边的那个女孩了,连忙拨通了丰子泽和平六八的电话,隗胜利也一头大汗地赶了过来,他已经跟隗阳联系过了,隗阳也跟岳中玉打过电话了。田之鱼还不放心,随即拨通了岳中玉的电话,没想到岳中玉不待田之鱼发话,便急切地说道:“田老师,我已经查遍了我们田县警察局和所有的派出所,他们都说,没有见过建设叔,正县那边我正在联系,一旦有消息,我会随时给你们说的。”说完挂了电话。 隗胜利有点迷茫地看着田之鱼,贾文娟和那个女孩也围了过来,听到信息的几个村民也过来了,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要知道隗建设的死活可是关系着他们的利益的,田之鱼看了看,人越聚越多了,给隗胜利使了个眼色,二人向隗镇方向走去,他们要等待丰子泽和平六八。 急匆匆赶来的丰子泽与平六八对于隗建设的失踪同样是大眼瞪小眼,平六八说昨天下午隗建设还跟自己联系过,说什么要回来喝酒呢,没有一点异常现象。说起隗建设是在正县家里失踪的,丰子泽的眉头不经意间皱了一下,那只瞎眼似乎发出了一丝蓝光,小声说道:“田校长,你问问你那个同学李悲城,看看是不是因为拆迁的事?” “拆迁,不可能吧?建设可是和政府配合得挺好的,他还是拆迁先进呢。”田之鱼虽然不相信,但还是掏出了手机。平六八的嘴包了几下,说道:“有这种可能。” 田之鱼对于二人的表现更加迷茫了,看了看二人,没有什么反应,于是便拨通了李悲城的电话,等了好大一会,李悲城才接着电话,听里边的声音,好像是在工地,一阵机器的轰鸣声,夹杂着男人女人喊叫的声音,又过了一会,声音小了不少,看来他是脱离了那场地。 “之鱼,是不是问隗建设啊,我也是刚听说建设失踪了。”没想到李悲城竟然开口就回答了他的问题,“之鱼,这事你少管,尤其是留亦吾那儿,你也不要问,谁跟你说都不要问,知道不?”李悲城以老大的口吻教训着田之鱼,田之鱼又一愣,心里咯噔了 以下,真的和拆迁有关?不会吧,拆都拆完了,连大大小小的树都给挖出来了啊。 平六八其实是认真地听着田之鱼的电话的,他若无其事地点了一下头,肯定了自己的想法,而李悲城这边却来了一句,这两天我回去再给你详细地说,就挂了电话,闹得田之鱼一头雾水。 隗阳那边传回了最新的消息,他托了所有的关系,得到最终的答案是,正县警察局没见这个人,甚至整个中州市区的警察局都没见这个人,难道隗建设人间蒸发了,几个人无情无趣地站在学校门前发呆。过了好长时间,平六八才说道:“胜利主任,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大伙都想办法,估计建设个人生命没有什么问题,应该是摊上什么事儿了,不久自明,你回去还是把他那树给照顾好,别让它们死了,那可是老隗的命根子啊。”大伙想想,也只能这个样子了,于是便散了。 办公室里的空调依旧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凉风吹来,田之鱼并没有感到清爽,整个内心反而烦躁不安起来,电脑界面上好几个需要赶写的内容,他怎么也打不起精神来。 “之鱼,快点到贤王庙来,出事了,出大事了。”贾直仕语无伦次地说着,田之鱼赶忙走出办公室,叫道,曹胖子,开车! 田之鱼赶到贤王庙时,卫生院的救护车也到了,张领队如同僵尸般坐在贤王神像后的台阶下,嘴角咬出鲜红的血来,后背似乎受到了某种伤害,一个长梯子也倒在神像后边,披红给拉了下来,让人感到惊讶的是,整个贤王爷神像的后背直到头颅后竟然是一只动物的后背,皮毛清晰可见,而平常从前面看如同战盔装饰的毛茸茸的雉鸡尾似的东西,竟然是两只动物耳朵,从形象上看,非马即驴,田之鱼一下子惊呆了,连医生、护士怎样把张领队给抬起了都不知道了。 第82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82)面见无佛 贤王就是四贤王兀术,兀术原来是头驴子,媒体似乎炸开了锅,各类传言四起,所有媒体似乎一下子都改变了风向,转发起田之鱼那篇《田县隗镇隗村贤王庙神像考》的论文来,有人说田教授实在有先见之明,知道这家伙就是金兀术,就是一头驴子,还有人撰文称,《田人幽默的反抗精神》,更有人说,这才是田县人的文明、田县人的骄傲、田县人的精神,似乎把兀术搞成驴子是要普天同庆似的。 田之鱼没有这个雅兴,他不想参与类似的庆祝,更何况自己的师弟为了搬梯子验证丰子泽的一句玩笑话而坠梯摔伤了。然而,丰子泽却少有地兴奋着,他成了发现贤王庙神像秘密的第一人,是他一眼就看出了这尊贤王爷像长着两只动物耳朵一样的东西。 接连的打击让田之鱼的博文越来越小心了,他求证着,为何当初要这样塑一尊神像,他们不怕统治者吗?要知道这种玩笑可是要掉脑壳的,真的是幽默式的反抗吗?田之鱼摇了摇头,从诸多资料来看,当时并没有多少反抗,甚至歌功颂德的文人也不少,兀术将军更不是只知道杀伐的机器,他有武功,更有文治。可为什么会这样呢?田之鱼反复地问着自己,百思不得其解。 周俊霞与隗胜利神秘地来访让田之鱼觉得有些不安,说他们去找过慎不言,想看看隗建设的失踪和什么有关?是不是家里犯了什么冲杀,可慎不言却生硬地关了机,你说这老头,谁把他给得罪了呢?当然,这次他们找田之鱼并不是想通过他找到慎不言,他们找到了比慎不言不知大了多少倍的大师中的大师,丰县元神寺的住持无佛,今天就在田县宾馆呢。而且周俊霞一口一个田校长,你得帮建设渡过这一关啊,让田之鱼没有推脱的理由,只好硬着头皮上了车。 田县落子岭宾馆就是县政府的招待所,如今改成了落子岭宾馆,不过田县人还习惯地称其为田县招待所或是田县宾馆,极少有人叫他落子岭宾馆的,就在新建的、四A级落子岭宾馆的主楼888大套间内,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接待了他们,令人想象不到的是,这位看上去有点清瘦但精神极佳的中年人竟然是远近闻名的无佛大师。无佛大师招呼着三人坐了下来,并没有上茶的意思,随口对隗胜利和周俊霞说道:“你们找的人,无大碍,夏至之前,肯定会出来,你们走吧,这位先生就是田之鱼吧,请留步。” 隗胜利和嫂子对视了一下,示意周俊霞和自己一同出去了,这个无佛大师是他花重金请来的,中间人也介绍了这位无佛大师的厉害之处,从来不多说话,但说出口来的,那肯定会成就,不说金口玉言,那也是一字千金。 “田先生,贫僧只等有缘人,坐,用茶。”无佛大师微微曲了一下身子,先坐了下来,田之鱼感觉到一股清新之气,不自觉地坐在了茶几对面,一壶清新的龙井茶泛着淡雅的清香,改善着这种商业式的豪华套间的庸俗,无佛伸出手来做了个请茶的动作,田之鱼也不客气,慢慢品咂了一口,淡淡的茶香挂在舌尖、润在心肺、直透肠胃,田之鱼不禁感叹道:“真水无香,奈何几粒春茶,不知是茶染了水,还是水融了茶啊。” 无佛也品咂了一口,然后举杯,一饮而尽,道:“水得茶之味,茶得水之体,如同人之躯壳与灵悟,断然是不可少的,怎能说本来无一物呢,禅心之中自有俗心啊。” 田之鱼拱手道:“班门弄斧、佛堂论禅,鱼堂,冒昧了。” 无佛摇了摇手说道:“若禅为空,空为无,那论之又有什么呢?佛祖以身饲虎,何不以空饲虎啊?空者,心也,实者,体也,若无躯壳,那有空心啊?”无佛似乎在说道,又好像在跟自己辩论着。突然,转向田之鱼,直白问道:“先生以为贫僧自号无佛,若何?” 田之鱼不假思索地说道:“无佛之境界,自是元佛,大师定然能成就元佛之心、之体的。” “哈哈哈哈,田先生高人,可知建设先生祸患起于何处,为何没有生命之忧呢?”无佛直直地看着田之鱼问道,似乎不回答是不行的。 “建设之祸起于图财害命,上千棵树种生灵,逆时、逆势而动,违了天时,因而有祸,然而又移植保护,折了冲杀,自无生命之虞,只是要受些皮毛之痛罢了,大师以为如何?”田之鱼问道。 “万物有灵有性,岂是一个空字了得,田先生说得好,不过这只是这位隗先生生命有虞之因,然先生可知隗建设现在何处?”无佛似乎对田之鱼的回答较为满意,接着问道。 “巽,毁木于东南,当犯天条,冲乾主之位,禁于西北。”田之鱼随口说道。 “哈哈哈,好一个冲乾主之位,禁于西北,田先生,高人也!”无佛大师高声赞道,连远远地在楼道里等候的隗胜利、周华俊都听得清。 第83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83):马虎神是贤王庙元神 与无佛的交谈让田之鱼轻松了不少,也让隗胜利和隗建设的老婆放心了不少,尽管田之鱼并没有详实地说出隗建设事情发生的因果关系,但他和无佛都断定隗建设现在就被关押于田县西北方向某处,并没有什么生命之忧。 隗阳那边似乎也问出了点苗头,因为当天同时消失的还有正县城关镇的镇长、主抓拆迁的副镇长和镇拆迁办公室主任,还有一个是县里到城关镇坐镇指挥的干部和薛王村的村长,所有线索的集中,让大伙一下子便明白了,这是针对正县北关玄黄广场拆迁包赔的,隗建设是证据链中的被食者,如果那一大批是受贿者的话,他隗建设应该是行贿者,行贿者只要说出事情,一般是没事的,大伙也渐渐地放心了。 “你们猜得没错,此事确实和拆迁有关,但......”李悲城喝了一杯田之鱼递过来的浓茶,卖了个关子,说道:“你想过没有,如果是弄正县城关镇王镇长的事,哪又何必兴师动众,把隗建设异地关押到丰县啊?” 田之鱼摇了摇头,说道:“或许是上边怕尚五辈、留亦吾他们护犊子吧?” “你啊,要说聪明比谁都聪明,可就是看不准风头,你想想,这次拆迁,利益损失最大的是谁?”李悲城停顿了一下,看着田之鱼,说道:“中州金顶集团吗?这块地可是吕金顶吃到嘴里又活生生地给吐了出来的,他甘心吗?他不甘心,可又强势不过尚五辈,咋办?只好使阴招,要告倒尚五辈、留亦吾呗,要告倒他们是不是需要第一手的证据,因而赔偿最多、受益最大的隗建设便纳入了他的视野,这还有什么好说的,等着瞧吧,好戏还在后面的,吕金顶要不把正县官场给闹个底朝天,他就不是吕金顶了。” 李悲城的话越听越有道理了,田之鱼想怪不得近期平六八对于隗建设之事表示出极度的冷漠呢。那吕金顶为何不通过王富贵的关系,直接把尚五辈、留亦吾给拿下,阵前换将,重新部署不就是了。 “嘿,官场上的事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吕金顶这个人也执拗得很,他把与他交往的官员们分出三六九等来,还来了个上、中、下各三的九品来,把吃了我的喝了我的给我办大事的奉为上宾,把吃了我的喝了我的给我办小事的奉为中宾,把吃了我的喝了我的给我不办事但不坏事的奉为下宾。”李悲城说道。田之鱼瞪大了眼睛,认真地听着,反问道:“那亦吾他们呢?” “你那个老同学啊,是不吃吕金顶那一套的远宾,甚至可以说是另类吧。”李悲城笑了,他对留亦吾的印象还是不错的,虽然他仅仅是政府拆迁时的一张牌,可留亦吾解决拆迁赔偿多以资金解决问题,少用强制手段,让正县北关和其他地方的拆迁进行得还是比较顺利的。 “那,悲城,你说吕金顶两次到隗村来是啥意思啊?不会真的要建什么无梁新城西区吧?”田之鱼有点被李悲城的分析震动了,他问道。 “极有可能。”李悲城端起杯子,续了半杯开水,喝了一口,说道:“你读过什么经济学,这资金是一种社会资源,总是要流动的,正县不用,田县就有可能用,比如大粪,你看着恶心、闻着臭,可种地人却趋之若鹜,这或许就是我们乡下人说的,王八看绿豆,关键是对上眼才好啊。” “怪不得平六八他们要重修供销社的老院子呢,这家伙原来早就得着信儿了,想着赚赔偿资金呢,看来当官的想发财实在是容易啊。”田之鱼感叹着。 “嘿嘿,那肯定的。对了,之鱼,听说贤王庙那边扒开了贤王爷的后脑勺,扒出了个驴脖子、驴耳朵出来,这事,还怪好玩呢。”李悲城说着,意思是想让田之鱼陪他一同去看看稀罕。 田之鱼并没有起身,这两天他有点不敢再进贤王庙了,贤王爷那双大眼睛似乎在无奈地望着自己,刚刚明确了武贤王、兀术将军的神像,怎么这么快就走下神坛,被一头笨驴子给顶替了呢? 李悲城看着田之鱼迟疑的样子,笑着说道:“之鱼,就这一点,你可不如你那位同门师兄弟,你看看人家博文里说得多清楚,隗村贤王庙贤王神像极有可能是像中像,贤王神像为后世包裹上去的,而其真正的元神,极有可能就是以驴子为原型的马虎神”。 第84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84)小小悬晃石 贤王庙发现怪异事件轰动了一时之后,天空又静了下来,反正金兀术都成驴子了,人们欢快了一时之后便又去追求其他好玩的东西了,至于他为何是头驴子、他怎么变成驴子的、他与驴子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不是他们应该关心的事,他们是玩新奇、玩刺激的,看见那儿不顺了喊一嗓子,然后变成一片嗓音,变成非此即彼的洪流,他们便成功了,因为那里边有个叫流量的东西,大致相当于“排气量”吧,有利益也有名望,何必一棵树上吊死呢? 贤王庙也关门大吉了,人们都忙着抢建,谁也不会和一头驴子再计较什么了,只是磕了这么多年的头,感觉到有点亏了。麦子早已收割完毕,种上的玉米都探出了嫩嫩的黄芽儿,黄豆苗更是努力地弯曲着身子,向上顶起两大粒豆瓣,绿绿的诱人食欲,采桑社区的工程照旧进行着,苏长胜真的抽上了华子,成了丰子泽的左膀右臂,就连平六八那边也成了苏长胜的工地,田之鱼感觉到很满意。 隗胜利忙得很,别看他当村长行,可栽树却是个外行,不是这出事了,就是那有问题了,好在嫂子周俊霞还多少懂点,隗建设的名贵树木们渐渐地树立了起来,技术员通过各种手段保证着他们的生命,这家伙、都成了一个个住院的病号树了,田之鱼跟隗胜利打着招呼,内心里发着笑。 就连平六八也不再避讳与大家谈隗建设的事了,看来隗建设出来的日子不远了,正县城关镇那边已经有人出来了,虽然他们和隗建设并没有关在一起,但通过内线他们还是知道不少东西的,隗建设是个硬汉,关于专业社包赔的事只字不提,一切都是正常的、按文件精神落实的,他和正县任何官员之间没有经济往来,最多也就是吃吃喝喝,这自然引来了正县官场的敬重,大伙纷纷给他跑事,如今得到确切的消息,隗建设在丰县某宾馆关着呢,如没有特殊情况,用不了几天就会出来了。 没想到丰子泽并不在工地,更不要说平六八了,刘雪飞静静地走了出去,田之鱼装作没事的样子,走上前和她打着招呼,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与刘雪飞面对了,他内心有些失落感,这种失落连自己都把持不住,也不知道为什么。 “听说你见到无佛大师了?”刘雪飞淡淡地问,没有称呼田校长,也没有叫什么田之鱼。 “啊,无佛,是个大师。”田之鱼一时竟然不知所措起来。 “我又不想知道他给你说了什么天机,只是有点好奇,听说你和他谈了好长时间,不会谈贤王殿的驴子吧。”刘雪飞依然淡淡地笑着,好像要公布某个正确答案似的。 “没、没,”田之鱼像一个羞涩的孩子般地回答着:“他对于这种事才不关心呢,人家关心的是空与物、佛与俗、灵与体,反正都是听不懂的大道理。”田之鱼这样总结着无佛大师的言谈。 “那,我给你看一样东西,走吧。”说完,不待田之鱼同意与否,便向她停放在大路这的霸道车走去。 这车的空调令人倍觉冰爽,车子行驶在隗镇去往留镇的弓背路上,田野里静寂得出奇,种上秋、挂锄钩,人们早已回家避暑去了,远近的村庄也正迅速地改变着模样,一片片红的、蓝的铁皮瓦把村庄打扮一新,有点刺目的感觉。 “小悬晃石。”刘雪飞依旧淡淡地说着,停下了车,就在隗村到留镇的弓背路的下坡处,离公路大概百十米的样子,有一块高约两三米的巨石突兀地挺立着。 走过杂草乱石铺就的小路,两个人来到了那块巨石旁边,田之鱼惊讶了,这条路自己走了恐怕不下百回,可怎么就不知道这里还有这样一块石头,和正县北关的悬晃石如出一辙,只是规模小了些,在一大片乱石中间,没有鹤立鸡群的感觉罢了,如果给它放平了,或许也就是一块极其普通的石头了。 田之鱼来回看着那块石头的底部,仔细辨认着是不是有人恶作剧、用机械给树立起来的,猛然他想起来了,就在宋小男给自己影印的那本小书里,曾经提到过,田知县领兵走留镇直赴田县,田知富领水军走水路暗袭台城,中间联络便是田知县于一悬晃石处设火为信号,看来此石即是书中说到的那块巨石,再看这块巨石,历经沧桑风雨,早已磨得光滑圆润,下边的底座的石头上也磨出了大大的石窝,给人一种摇摇欲坠的感觉。 田之鱼又一次被大自然的造化给震撼了。 第85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85)——马虎脊兽 车子顺着隗镇至无梁镇的弓背路稳稳地行驶着,或许感叹于大自然的造化,或许田之鱼的心情好了起来,他和刘雪飞的话也多了起来,说起他与无佛之间的问答,他对于佛道之事俗人般的见解,他对于悬雾山的研究和迷茫,刘雪飞静静地听着,只是偶尔插一句话,车子就这样稳稳地走着。 离留镇镇区还有两公里的样子,刘雪飞打了一下方向,车子转向了一条不宽的柏油路,那是去留村方向的,也是留镇老镇政府所在地,前些年为了开发,镇直机关都搬到田县到东都市的国道边了,留村也就渐渐被人遗忘了。 车子穿过一条不太高、也不太深的土垌,那是过去留村的老寨门,如今还孤零零地顽强地屹立着,历经风雨,墙体早已裂缝,可光秃秃的黄土,宣告着这里曾经的辉煌,这里是古田人后期的都城,是曾经作为田人保留祭祀之地的,也可以这样说,田县田氏的正根是在这儿的,后来不知为何却消亡了。 走过长长的、青石铺成的街道,车子停在了一户人家门前,青砖券成的大门不失当年的严肃,大门两旁的花池里栽着两棵石榴树,或许没人修剪的缘故,树干杂乱,果子也多而又小,如同油画上的点点火焰,门楼上青石刻成的匾额已经分不清字样,门框上更无春联的印迹,甚至发白的纸边也没有,看来是好久没有住人了。 刘雪飞静静地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尘封的大门,几只蜘蛛快速地逃跑了,那网便飘零在耀眼的阳光里,院子里杂草正旺,甚至没有能下脚的地方,田之鱼顺手拿了棍门后的木棍,走在前边敲打着杂草,开着路,刘雪飞感激地一个轻轻的笑意,让田之鱼的心头一颤。 站在院子正中,田之鱼才环顾四周,审视着这个破旧的院落,明三暗五的正房是带阁楼的,上边的阁楼还留有小小的窗口,那就是传说中的绣楼了,而阁楼上的房顶全部是青色的小瓦,严密地合着龙,房顶上的五脊六兽遗迹宣示着主人当年尊贵的地位,两侧厢房各两大间应该是厨房或下人住的地方,东高西低简陋了不少。 就在东屋门前,刘雪飞扒开杂草,指了指一块雕刻的大青砖,说道:“你看看,像啥?” 田之鱼并没有立即去看那块青砖,而是笑着说:“你啊,怎么跟人说话也没个称呼,不叫田校长,叫个小田、兄弟、小弟总可以吧?” 这突如其来的话题倒是把刘雪飞给搞笑了,她嘀嘀嘀地笑个不停,弯下腰去,露出长长的脖颈,微微颤动的胸脯,细长的腰身,田之鱼有些莫名其妙的想法,他甚至觉得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鬼魅般的身影。 “那,我以后叫你、哎吧,如何,哎。”刘雪飞或许笑完了,她看着田之鱼说道,看样子挺认真的,可又有几分调皮。 “哎,那行,我也叫你哎了。”田之鱼笑了,说道:“哎,我看看,这是什么?”田之鱼俯下身子,搬出那块青砖来,果真是一块砖雕,虽然已经丢了一个角,但一眼就能看出它是过去人家屋脊之上的兽头,而这只兽头的形象就是马虎,一只粗壮而憨厚的驴子形象。 田之鱼爱不释手地前前后后把玩着,如获至宝,这说明古田人对驴子图腾的崇拜一直是在延续着的,这座清代或民国的老宅还用这样的砖雕做镇邪的五脊六兽,应该是这种图腾敬拜的遗存形式,肯定是的。田之鱼肯定着自己的见解,又小心翼翼地把那块青砖放回原处,掏出手机拍着照片。 “哎,拍什么照片啊,送给你了。”刘雪飞看到田之鱼爱不释手的样子,轻轻一笑,说道。 “哎,这又不是你的,我拿走了,还不成了小偷。”田之鱼似乎没有听懂刘雪飞的意思,调整着自己的身子,拍着照片,没想到屁股竟然撅到了刘雪飞温热的胯上,刘雪飞轻轻颤动了一下身子,并没有大距离地脱离,也没有惊讶,只是轻轻地向后退了一点,避免着田之鱼的尴尬。 田之鱼停顿了一下,又煞有介事地拍起他的照片来,随口问道:“哎,这又不是你家,不是你的东西,你敢给我啊?” “假如就是我家,就是我的东西,你要吗?哎,你咋不说话啊?”刘雪飞仍然浅笑着说道。 田之鱼有点迷惑了,说:“这怎么可能是你家啊,你家不是在马武寨吗?” 刘雪飞追问了一句:“怎么就不能是我家啊,一个人不可以有俩家啊?” 田之鱼想都没想地说道:“哪,这是你婆家?” 田之鱼没有等到回答,刘雪飞已经生气地甩门而出了,留下田之鱼如同脚下那块青砖雕塑一样,傻傻地目瞪口呆着。 第86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86)过三就是夏至了 刘雪飞虎着脸一句话也不说,田之鱼像个犯了错误的孩子似的,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手足无措地坐在车上看着远方,大气也不敢出了,应该是问到了刘雪飞的痛处了,田之鱼暗暗地掐了自己手背一上,刘雪飞似乎冷冷地回暖了一丝表情,车子已经开出了留村。 丰子泽打来了电话,说有两件好事,一件是田县玄黄文化研究会那边缺一个单位住址,最好选在县城,需要回去商量下,再一个就是隗建设出来了,想见见田之鱼,刘雪飞刚刚回春的脸又阴沉了下来。 隗建设明显地瘦了,头发也白了不少,但精神上并没有多大的事,与田之鱼打了个招呼,众人便进入了主题,为大难不倒的隗建设接风洗尘,对于大家的关心,隗建设表示了极大的感谢,但对于他在丰县的遭遇,隗建设却只字未提,大伙也不好意思细问,隗建设只是看着田之鱼,似乎不经意地问道:“真的是我害了树木吗?那,我得把他们给弄活了,别像我,不死不活的。”说话间,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众人也只好不欢而散了。 田之鱼坐在办公室里,向续春谱交办着放假事宜,放假前再开一次班子会,主要议题是:传达上级精神,抓好期末考试,安排师生放假,做好暑期工程建设等,续春谱问道:“不研究干部调整了?” 田之鱼一愣,摇了摇头说:“这事,暑假开学了再说吧,还没有跟上边打招呼呢,咱自己当不了家。”看着续春谱不解的样子,田之鱼说道:“你个人的事情,我知道了。” 续春谱前脚刚迈出门,小梅后脚就跟了进来,田之鱼心想,这妮子,人小鬼大,恐怕也是来说这事的吧,可看了看小梅手里的单据,便坐了下来,拿起放在桌子边的水笔,伸手把票据接了过来。小梅照例边翻边解释着,那热热的鼻息中有一股轻轻的韭菜味,让田之鱼有些窒息,他加快了签字的速度,小梅急速地翻着,那小手都碰到了田之鱼的手上了,似乎还装作不经意地轻轻碰了几下,田之鱼的眼光稍稍抬起了一点,眼前晃动着真空下的紫色小球,直到肚腹处,毫无遮拦,田之鱼签得更快了些,小梅的鼻尖上已经有了细细的汗珠。 田之鱼端起了水杯,喝了一大口水,压了压自己的肠胃,小梅却没有走的意思,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说道:“田校长,今年的暑假旅游咋办,还让曹胖子后勤出钱吧,我们财务上可不敢出这钱,对了,老师们可都等着呢,不少人问去哪儿呢,不会还像去年,来个中州游吧。” 田之鱼停顿了好长时间,才说:“这事也不知道上级咋安排呢,按规定肯定还是不让出门,你和李督学先合计合计,看看去哪儿合适,曹胖子那边,我去协调吧。”田之鱼画了框框,小梅满意地站起身来,又回头说道:“班子调整那事,我也跟李督学说说吧。”说完,不待田之鱼应声,就走了出去。 咯吱咯吱,空调又不定时地响了几下,安生了,田之鱼打开网页,浏览着,一条新闻吸引住了他的眼球。 “中国中州玄黄文化研究会成立了”,下边是大幅的照片与报道,不用看文字,田之鱼查点着照片上显示的专家队伍,国家历史研究院的院士顾文庸教授、地质工程研究院的李长河院士、国家考古研究所的丁铁林所长、教授、中州大学的校长申长虹教授......在一个角落里,他终于找到了中州大学副校长、历史学院院长韩无知教授,官员们自不必说了,反正留亦吾是站在缝隙中的,仅仅露出了半张脸,好不容易才找到的,这队伍...... 田之鱼感叹着,他们不仅参加了正县玄黄文化广场的奠基仪式,更有他们在留亦吾等人的陪同下,还去了浊歧山,为浊岐山岩画的研究命名,到了洧镇考古发掘现场,饶有兴趣地听取了考古工作者对洧镇发掘文物的介绍,对洧镇藤车的出土表示出了极高的兴致,当然还有诸多赞誉之词,对于正县的文化建设及对玄黄文化的研究给予充分的肯定、并提出了更高的要求。虽说是通篇累牍的程式语言,可这种冲击对于田之鱼而言,不比核打击差多少,几乎要把他给击倒了。 田之鱼手足无措地翻动着从来没有动过的台历,再过三天就是夏至了,这个日期,是田县田氏文化联谊会祭奠田氏先人的日子,让自己怎么见韩无知呢?让自己怎么面对田氏的祖先呢?让自己怎么面对玄黄大帝呢?这个玄黄神真的是一头驴子吗?是不是要把子七老人那两张家谱序言捐献给田氏文化研究会呢?是不是把那辆藤车捐献给研究会呢?还有自己对田县田氏来源的研究,三支为古田人后裔,一支为泰安田氏后裔,这篇发表在《中州文史研究》上的文章,受到的关注并不多,但业内人士还是比较认可的,田之鱼准备着。 离夏至只有短短的三天时间了,是有点紧张了,子清哥这几天也没联系,看来最忙的还是他们啊。 第87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87)——暴雨、暴雨 田之鱼出院时已经是七月天气了,他大病了一场,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病因,可医生的诊断书却写得更明白:心肌梗塞,幸亏莫红秀发现得早,要不然的话恐怕就没这个人了,对于医生的话田之鱼自然是不会全信的,但莫红秀却信,娘也信,这一次没法瞒着娘了,夏至那天西泰山那么大的事,他没有回去,就死活要外孙长胜拉着她去找田之鱼,莫红秀才把事情告诉给了娘,娘守了他整整三天三夜。 莫红秀给他配好药,再次嘱托着医生的嘱托,千万别喝酒、千万别吸烟,千万别激动,千万别干重体力活。田之鱼笑了笑接过药包,说道:“说一千万、道一千万,还是千万别死的好。”莫红秀笑着说他嘴臭,连忙给田之鱼找出一双皮凉鞋来,放暑假了,穿随便些舒服,也配他身上这件大裤头,看上去还真有点小老头的感觉,莫红秀又笑了。 没想到学校里并不轻松,确切地说是出事了、出大事了,期末考试总成绩,在全县排名下降了5位,由原来的第四名下降到如今的第九名,教育局通知,全校教师办学习班,班子集体写检讨,并进行自查自纠,还说教育局领导要驻校督查。 “你说,这弄得叫什么事啊?”李文玉照样埋怨着,眼角看着李文彬和王芳芳,他们可是抓教学的,田之鱼看出李文玉的意思来了。 “看来,我们的教学方法是应该改改了,否则还有可能倒退的。比如......”李文彬认真地总结着失败的原因,提出改正的方法,李文玉想打断他,可看着田之鱼在认真地记录着,也只好耐着性子听了下来。 “我看行,就按李校长说的,进行教学整改,教师队伍素质上不去,教学质量肯定受影响吗,现在社会上不是流传什么‘没有教不好的学生,只有不会教的老师’吗,虽说有点偏颇,可是不无道理啊。”田之鱼定着调子,王芳芳如释重负般长出了一口气,她可是已经办理了退休手续的,不想在这最后一次的评比中落下话柄儿。 “这都叫啥事啊,嘿。”吴小敏推门进来了,本来她不是班子成员,并不在隗镇中学所谓的“田八蛋”序列,可她必须向前看,因为她觉得她接王芳芳教导组长的职位是顺理成章的事,或者可以说她已经在履行着这个组长的职权了。“田校长、李大姐,你们还蒙在鼓里呢,这不公平吗,他们可都是把差生给歃了出来,根本没让他们参加期末考试,你说这公平吗?他们教育局也不查一下?不分青红皂白就批评人,真是的。”说完,一屁股坐在了沙发帮上。 “还有这回事,不行,那咱可吃大亏了,老张,你知道不?”李文玉问着张福仓,因为田之鱼住院期间,按上边的惯例,由排名最前的副校长代理行使校长职权。 “这个,这个,嘿,我也是刚刚听说,你说,人家孩子好不容易上了一个学期课,咋能不让人家参加考试哩,你说是不?之鱼?”张福仓又把皮球给踢了回来。 田之鱼没吱声,张福仓又问了一句,田之鱼这才喝了一口茶,说道:“别慌,慢慢来,让我先问问老皮、老阴他们,看看是怎么回事,再说咱办学习班的事。” “问他,有什么用,纯粹的老狐狸,他们阿镇中学一个班才参加三十多个人考试,你问他,他会给你说实话吗?再说了......”吴小敏说话的时候,田之鱼用手指点了点桌面,他已经拨通了皮洞之的电话。 “哎哟,我的田大兄弟哎,你可出院了,哥哥想死你了,这两天哥几个给你接风洗尘,那天去看你时,医生不让见,哥哥还以为你害多重的病呢,咱可不能光听那医生的,看把俺弟妹吓得可不轻,对了,哥给你的信封,哈哈哈哈,啥,哎哟,我说我的大兄弟啊,你不是住院了吗,这考好考坏与你啥球关系啊,你说那事啊,那咋可能啊,你说现在孩子都那么娇,咱敢不让谁家孩子参加考试啊,不过,倒有几个生病请假的,咱也没办法啊......”皮洞之的回话让大伙又骂了他几声老狐狸。 不用多说了,看来吴小敏打听到的情况是真的,这个皮洞之,还有阴庭静、吴天盘他们,干这事也不事先打个招呼,弄得真被动。 “不行,小田,咱可不能吃这个哑巴亏,咱得向教育局反映这个情况。”李文玉愤愤地说。 田之鱼摆了摆手,说道:“这事啊,咱要是说出去,那不是告人家的状吗,我看那,咱该准备准备,不就是办学习班吗,又不是没办过,权当放假聚会得了,老曹那里安排一下,生活标准提高点,李校长这边动动真格,敲打敲打那几个年轻老师,至于如何向教育局领导说明这事,我再想办法,好了,就这吧,对了,批评吗,还以我个人的名义写。” 大伙气愤着散伙了,田之鱼抬头看了看天,一大团乌云从东南方向压了过来,能感觉到闷热在倒退着,头顶的阳光出奇的亮,亮得有些碜人,看来,一场暴雨即将来临了。 第88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88)——糊涂滩 门外的暴雨如注,没有雨滴的声音,而是一片震动耳膜的呜呜声响,连作一片,一阵风吹过,便有一疙瘩水如石头般撞击在外墙上,令人震撼。 田之鱼抬着头,静静地看着那尊看了多年的贤王爷神像,落泪了,他落泪了、贤王爷也落泪了,长长的浑浊的泪水,顺着破旧的泥彩流下面庞、流下脖颈、流进那还能遮掩神秘胸口的披红,田之鱼不忍再看贤王爷的背颈,那里真的是一头驴子的后背,这尊像外像真的如当地人俗语中所说,是“赶弯就旋”制作的吗?田之鱼不再和自己争论了,他确信了这个答案。 看来贤王爷兀术将军之前,这里上千年供奉的就是这位神秘的驴子了,这应该是郐国代田之后的事,那么郐人之前的田人又敬的是什么呢?是玄黄大帝吗?它又是什么形象呢?郐阴庙里郐侯首与郐侯阳父子胯下的肯定也是神驴了,可为什么这头驴子是坐着的呢?经了几千年,怎么没有蛛丝马迹的记载呢? 田之鱼心头乱极了,他睁大眼睛看着贤王爷,贤王爷也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他们就这样对视着,很长时间。田之鱼似乎在问,难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田之清那边怎么连个信都不给,就把自己的秘书长给撸了,难道自己说错什么了,他猛然想起子七老人,天晴了一定去给老人家烧柱香,一定得去,田之鱼暗暗地下着决心。 天似乎放亮了,或许是要晴了,也或许再来一场更猛烈的雨,有人进来了,田之鱼没有扭头,说了一声,“贾老师,你走吧,我一会会锁上门的。”可身后却只有细细的雨声,没有回声,田之鱼这才扭过头去,原来是刘雪飞,打着一把伞,手里拿着一把伞,递给了田之鱼,说:“走。” 声音不大,几乎和那雨声没多大区别,田之鱼却早已着了魔般站了起来,跟着刘雪飞走了出去。 雨是小了点,可还是一线一线、密密麻麻地斜织着,刘雪飞打开了车门,田之鱼上了车,两个人并没有说话,车子便已经驶向弓背路,向无梁方向驶去。 “哎,有病了,还到庙里去啊,那儿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刘雪飞说着,似乎有点轻微的责怪。 “嘿,病吗,都好透了,刚回来,都是些杂事,挺烦心的。”田之鱼回答着刘雪飞的问话。 “你啊,回答人家无佛大师的答案好,只可惜不会用啊,有即是无,说起来好听,做起来难啊,更何况非要从这无中求元呢。”刘雪飞说着,似乎是说给田之鱼,也似乎是说给自己听。 “没事的,我忘了,我忘了。”田之鱼心想,刘雪飞肯定是安慰自己被田氏联谊会踢出群的事,连忙回答着。 “忘了也好,对了,你的马虎研究得如何了?会不会再惹什么麻烦啊?看来说兀术将军是驴子这事倒是大快人心了。”刘雪飞轻轻地笑了下,那样子,让田之鱼觉得脸皮儿一麻。 “不过,我觉得,这位贤王爷和驴子并没有什么关系,最多也就是个‘像内像’,好像过年我们蒸的大馍一样,包起来的。”田之鱼认真地说,和刘雪飞在一起,他总会有所感悟,能想出一些新奇的想法来,他更感觉到刘雪飞一定藏着某种神秘的答案,她看似不经意间的话,好像都应验了。 “那,你的意思,这位驴大仙也有可能是像外相了,世上那有那么多巧事啊,要是那样,还真成了奇迹。”刘雪飞依然淡淡地笑着,车子已经过了留村村口,向国道驶去,看来今天她不是领自己到留村去的,也不是关于那块砖雕马虎神像的。 田之鱼没问,刘雪飞倒笑了,说道:“哎,你也不问问我把你拉到哪儿去?不怕给你卖吃了?”说完,哈哈哈地笑了起来,少有地露出一嘴洁白的牙齿来,那模样让田之鱼的脖颈轻轻地麻了一下。 “哎,我才不怕呢,跟着你,还会饿死?我想,肯定是个好去处。“田之鱼笑道。 刘雪飞没有回答,车子驶过无梁镇,向南拐去,过了田集,又顺着涂河岸边的小公路向东南方向驶去。两岸边的垂柳依依,被风雨抽打掉的柳叶漂浮在路边的积水里,几只大胆的青蛙来回跳跃着,涂河的水一时涨了不少,也浑浊了许多,发黄的河水里,有从上游冲下来的杂草树枝,快速地打着转向下流冲去,几只鸳鸯好像再也不能安逸地戏水,而是争抢着水里的小鱼,那是他们丰盛的午餐,田之鱼的肚子咕噜了起来,还真有点饿。不禁问道:“哎,这鬼地方,有啥好吃的啊?” 刘雪飞笑而不答,田之鱼抬头看去,已经到了糊、涂交汇之处,两条宽宽的河道把大地一分为三,车下的道路也走到了尽头,一棵大杨树上绑着一块不大的招牌——糊涂滩酒家,一户河滩人家,几间与正、田农村不同样式的两层木楼就耸立在那一片沙滩里。 呜呜、呜呜,雨又下大了。 第89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89)——糊涂滩里糊涂仙 就在暴雨又一次倾泻而下之时,田之鱼一个箭步冲到了木楼人家的大门楼里,右手下意识地向身后伸去,一只带着凉气的手轻轻地递到他手中,他不假思索地一用力,刘雪飞也被拽了进来,田之鱼迟疑了一下,松开了手,齐雪飞笑道:“这天,正好,刚下车又下大了。” 似乎今天并没有什么客人,店家伸出头来好奇地看了一眼,连忙拿出两把伞来,把二人接到了楼下,笑着说道:“你们真是好心情,到这糊涂滩看雨中景致来了吧,嘿,也只有这大雨天气,才能看到糊涂交流之势啊,要是雨过天晴,说不定还能看到悬雾飞虹呢。”说话间,店家早已把二人往楼上领去,似乎水汽潮湿了些,窄窄的木梯有些滑滑的感觉,田之鱼又不自觉地向后伸出了手,刘雪飞并没有递过那只细白中有些凉意的手来,田之鱼顿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就在二楼的窗户旁边,摆放着一张类似于火车座椅的桌子,店家指着窗外的大雨说道:“看,左边是二河交流,右手是悬雾山,噢,这雨太大了点,要是晴空,那悬雾山虽然不大,但奇石独立、突兀如石笋、形态似天神,云蒸雾罩的,煞是好看,听说有个大教授研究出来说,那是玄黄大帝之像,确实有点像,但愿今天能雨过天晴,二位也不虚此行,得以一睹天神尊颜啊。”田之鱼看了看刘雪飞,似乎有些疑惑了,心想,这该不会是你找来的托儿吧。刘雪飞调皮地伸了伸那粉嫩的舌尖,田之鱼的后腰窝一麻,坐了下来,今天怎么了,田之鱼不自觉地掐了一下腰眼。 “哎呦,看我,净给二位白话了,还没给二位点菜呢,吃点啥?哎呦,看来今天只能客随主便了,这大雨天,早上没去买菜,也只能将就一下了。”店家抱歉地说道。 “我说你是信球吧,你还不承认,啥没新鲜菜,刚才你网的几条大鱼、半箩筐泥鳅不是鲜物啊,是不是不想让人家吃啊。”老板娘拎着茶壶上来了,笑骂着当家的。那男人一拍脑壳说道:“哎呦,二位,您看看我这记性,喷上瘾了,把这事儿也给忘记了,好,我这就下去,给二位来个鲜鱼宴。咱可是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钓得着大鱼,摸得了虾米。”说着话,便一溜小跑地下楼去了,那女人幸福地笑着,给他们倒着热水。 雨下得更大了,没有风,就这样直直地下着,窗外望去,没有天、也没有地,只有雨的呜呜声,和窗外咕咕咕咕的流水声,那是糊涂交汇的歌声,白花花的天地间,木楼有一种岌岌可危的感觉,田之鱼却觉得如此的惬意,慢慢地品尝着杯中的热水,没有一点茶叶,却有一股清香,谁说真水无香,真水之香,香彻脾胃。 没想到这糊涂人家只卖一种酒、小糊涂仙,或者是商业的噱头吧,不过对于田之鱼来说,这样的小瓶装正合心意,医生其实背地里给他说过,少喝点,别多喝,虽然在做造影手术前那天晚上,田之鱼陪他喝了一斤多,医生倒是自己笑了,经常劝人家少喝点,自己哪一回也没有少喝过,正如经常劝人想开点一样,自己未必能想得开啊。 刘雪飞依旧是看着田之鱼香甜地吃着、说着、小口啾着酒,那模样、有滋有味的,“哎,你住这么长时间的院,就给医生学了点这,看来还是没想开啊?”刘雪飞说着,似乎有点轻轻地责怪。 “不,”田之鱼顿了一下,放下了手中的酒杯说道:“真想开了,那天我们是三个人一起去喝的酒,二斤,我同室的病友,嘿,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竟然没有下手术台,他上手术台时还说等病好了,要来隗村看看悬雾山、贤王庙呢,要看看贤王爷真的是......”田之鱼有点动情了,那是一条鲜活的生命,怎么说没有就没有了呢,而且他俩的手术台就隔了一墙,不,是一板,窄窄的一板之隔,生命就这样没有了。 好久,刘雪飞没有劝他,他知道,田之鱼就是这样一个爱动感情的人,这或许也正是这个男人不讨人生厌的缘故吧,至少她是这样认为的,她不忍看男人的眼泪,静静地扭过头去,发出了惊讶之声。 雨过天晴了,似乎就在一瞬之间,窗外的雨滴之声未息,阳光已经如一轮如洗的皓月高悬在窗外,让人感觉不出昼夜,一道彩虹似乎腾空而起,刹那间占领了天际,再向西南方向望去,雨雾渐渐退去,远山青翠如洗,悬雾山云雾缭绕,如仙如幻,时而如仙子出浴,时而如战马嘶鸣,时而如神人耸立,时而如神犬哮天,田之鱼醉了。 西南远望雨初晴 群山滴翠 悬雾披彩虹 时人何曾识真容 皆言娘娘插箭岭 云蒸雾绕都是情 仙子下凡 玄黄神淡定 涤尽浮尘元本无 任尔东西南北风 第90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90)——补习班 莫红秀笑着说道:“总算放假了,没想到比平时还忙,你们啊,还要办学习班,真是的。”说完给田之鱼拿出一身洗净叠齐的衣服来,说道:“别忘了吃药。中午你就在伙上将就着吧,我和妞妞到城里看看爸妈去,你要是有空,也该去一趟了,老头天天念叨你呢。” “爸爸,爸爸,我要让姥爷带我到二中去看看,怎么样,爸爸,我也是城里人了,哼。”田苗一副得意的样子,她是保送到县直二初中的,那是全县的重点,田苗考的又是重点班,这让家里人都挺高兴的,娘还给她套了新被窝呢。 “得意忘形了,是吧,过两天回来还得上补习班呢。”莫红秀笑着说。 “补习班,你们老牛真大胆,敢办补习班?”田之鱼已经换上了干净衣服,系着扣子,脱下拖鞋,回头说道, “就你,胆子小得跟老鼠一样,办学习班的多了去啦,你们学校那个吴老师,规模才叫大呢,我们也就是个小学生的兴趣班,咋比得了她,那女人,了不得,这一个暑假下来,少说也得挣个十万、二十万的。”莫红秀不笑了,她前几年一直跟田之鱼商量,拉着小贾他几个办个补习班,可田之鱼无论如何都不同意,气得她只好去找牛校长合伙了。 “都成万了。”田之鱼笑着,并没有回头,打开门出去了。田苗伸了伸舌头,说道:“你们两口子,说话不算话,不是说好了,只要我考上了二中,就带我去旅游的吗,哼,骗子。”说完,噘着嘴进屋去了,莫红秀有点扫兴地说:“你就会在我面前发脾气,刚才你爹在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啊。” 田之鱼屁股刚刚着座,小梅一脸兴奋地走了起来,递过两张表,一张是暑期旅行规划,青海九日游,报价每人1800元,一张是人员名单,总计82人,小梅还不住地说自己是如何如何跟旅行社压价的。 田之鱼扫了一眼,说道:“先放这儿吧,等学习班结束了再说,小梅,你倒好,不参与教学,学习班的事和你无关,我们不行啊,还得上学习班,还得写检讨,看来旅游这事啊,有点玄乎了,你不会再让我犯错误、写检讨吧。” 小梅脸一红,出去了,没想到这妮子今天穿了身白纱裙,里边大红的小内内竟然成了一根布条儿,夹在两块屁股蛋里,田之鱼摇了摇头,想起秦丽丽那个小鬼一样的人精儿,有时也是这个样子,不过,那屁股要白得多,更有几多魅性。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李文玉应该是小梅搬来的救兵,坐在沙发里,东扯西拉着,李文玉就是这样的人,有什么事从来不直接说,老是让人猜她的心思。田之鱼见她这个样子,自己也不开口说旅游的事,而是和她商量着检讨和学习班的事。 电话猛然震动了几下,田之鱼一看,是秦丽丽打来的微信,连忙掐断了,可对方似乎生气了,又打了过来,田之鱼脸一红,又给掐断了,可对方似乎真的生气了,又打了过来,田之鱼尴尬地笑了笑,对李文玉说道:“李督学,你先坐一会,我一会就过来。”说完,走了出去。 “人家想你吗,老公,好长时间没见到你了,你生病了,也不让老婆去伺候你,哼,好人,暑假去旅游,我也去,还有,那个姓吴的老师开补习班,可挣钱了,要不,咱也办一个吧,我这个房东,有好几个大房间都闲着呢。”秦丽丽说起话来没完,也真的有好长时间没见到她了。 “等见了面再说好不?我正要办学习班呢,还得写检讨呢,旅游那事,到时候再说吧。”田之鱼挂断了电话,向回走去,猛然电话又剧烈地震动了一下,是秦丽丽发过来的微信:“你吼我,只准你这一次,下回必须答应我,要对我好,我是你老婆,我要给你生孩子,我要伺候你,我保证对你好,好人,过来吧,等你,撕吃我。”田之鱼苦笑一声,删掉了。 没想到,李文玉已经走了,而曹胖子却气乎乎地坐在大沙发上,看见田之鱼回来,指着桌子上小梅放的表格说道:“我他娘的会屙钱,造这么多人,都他娘的是什么东西?还到青海呢,也不怕被什么突给‘突突’了,我看啊,就是找事,这后勤在他们眼里,就是一棵摇钱树,谁摇都能‘哗哗’地往下掉钱。” 田之鱼笑着摆了一下手,说道:“吆喝啥,这不还没有商量的吗?怎么就这样沉不住气,去去去,中午伙食搞好点,别让大家又受气又吃不好。”曹胖子看着田之鱼真的有点生气了,灰溜溜地走了。 贾文娟好像在门口站了一会的样子,见曹胖子那样子,笑道:“胖子,这回你哥给你不撑腰了吧,死胖子,活该!”曹胖子嘴里好像嘟噜了一声什么二嫂,跑走了。贾文娟走了进来,脸色又阴沉了下来,那样子,真是翻脸比翻身都快,说道:“哎,王老师退休了,这学习班,我照护着,给你打个招呼,啊。”说完,直直地看着田之鱼。 田之鱼一愣,问道:“那,吴老师?” 贾文娟瞪了田之鱼一眼,狠声说道:“她,办补习班忙得钱都查不过来,还有心管这,你啊,啥时候为自己人想想,自己人,你的人。”声音不大,却把田之鱼吓出一身冷汗来,小声说道:“早就不是了。” “那,要看你表现了,表现好了,始终都是你的,给你留住呢,就这样定了,啊。”贾文娟说着向外走去,回头小声说道:“贾组长的,给你留着呢,原封不动给你留着呢。” 第91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91)——过关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该过的关一个也少不了,检讨写过了,学习班也正在开,学校笼罩在一片灰色的气氛里,老师们的埋怨田之鱼是清楚的,期末考试没有组织好,没有把学习差的学生给刹下来,既然是学校组织得有问题,那就是班子的问题,班子出了问题拿着老师开涮,自然是要受到埋怨的。好在这回曹胖子挺给力,伙食安排得大模大样地,而且还让大伙给家里的老人孩子捎带点。贾文娟也行,一副领导的样子,解释着,安排大家学习些有趣的课程,讨论的时候,也允许大家说说闲话,反正一个星期的学习班眼看就要结束了,田之鱼却觉得还会有什么幺蛾子,或许这是常规。 果然,阴三友来了个暗访,不请自到,幸亏贾文娟早有准备,今天组织得很严密,组织大伙正学习如何掌握学生心理、提升学生理解能力的课程,阴三友很满意,点了点头,算是过关了。吴小敏撇了一下嘴角,偷偷地给王老师说了句什么,王老师满是皱纹的脸一下子红了,看了看贾文娟,又看了看吴小敏,似乎觉得不可思议。 阴三友又安排了学校操场动工的事,还煞有介事地看了看教师公寓的设计图,田之鱼刚开口说起屈全营的事,阴三友摇了摇手,田之鱼知趣地给阴三友倒水去了。这时,李文玉走了进来,她今天并没有参加学习班,是刚接到小梅的电话赶过来的,嘴里一边给阴三友说明着情况,一边不满地看了田之鱼一眼,似乎这个阴副局长是田之鱼叫过来的一样。 阴三友扭过脸去的时候,已经变了脸色,说道:“我今天来,不是看你们学习班的,那个,有王副局长管,我只是走走过场,正好你们两个都在,说说这事吧。” 说完,从皮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来,上边用曲别针别着县政府领导在信访办文件上的批示:“县教育局:请务必查清,严肃处理,并将处理结果上报县信访办。”两个人一愣,什么东西啊,这么神秘。 阴三友打开信封说道:“按照规定,这样的举报件是不能让你们看的,不过今天是我来了,你们就看看吧。”说完,把信封连同批示件一同递给了田之鱼,李文玉也凑了过来,原来是一封手写的举报信,是举报隗镇中学吴小敏老师违反规定开补习班的。 “哎哟,我说阴副局长,你说这又要学习成绩,又不让给学生补习,这可教我们咋办吗?再说了,那些学生孩子,回家能干个啥?一个个踢死蛤蟆踩死猴的,不让上补习班,他们就去河里游泳,山上玩耍,你说,那一样胜上补习班?把他们给圈起来,家长也放心了不是?”李文玉照样辩解着。 田之鱼的眉头皱了一下,那儿童体的字迹应该不是刻意模仿出来的,那么又会是谁呢?在这个节骨眼上,戳了吴小敏一刀,真是的,还不嫌乱啊。 “就这事儿,三天之间,查清有关情况,拿出处理意见。”阴三友说完向门外走去,田之鱼和李文玉还没有赶出来,他已经上了车,扬长而去了,这个阴三友,好像和隗镇中学有仇一样,每一次来都是五肚子六气的。 “什么?我跟她拼命去。”吴小敏彻底被激怒了,李文玉一惊,难道这个吴小敏知道是谁告她了,这么激动,如同麦秸,一点火星,一下子就着了。张福仓黑着脸,抽着烟,低声说道:“坐下,听李督学说完。” 吴小敏愣了一下,坐了下来,缓了口气,压着心头的怒火,说道:“这不是明白着吗?把学习班交给了那个骚货,我说啥了?想当组长,得有那个资力,得有那个能力,是不?光凭着裤裆里那两片子,谁服啊?还装得可像,让他后老大来检查,受表扬,装模作样也就罢了,不该背地里下黑手吧,你们说,是不是?”吴小敏依然愤怒地说着。 “你,你,你,小点声,中不?”张福仓一脸惊恐地说道。 “你怕,我不怕,我才不怕她那骚货呢。”平常文静的吴小敏居然提起了高腔,李文玉连忙过去把她摁在沙发上,小声说道:“有啥事,会不会好好说。” 举报吴小敏办补习班的事很快便传遍了整个学校,甚至传到了整个隗镇,就巴掌大一块地方,隐瞒不了什么秘密,甚至连在操场测量的苏长胜也跑过来问情况,被田之鱼狠狠骂了几句,走了。田之鱼看见那个胖妞和苏长胜一起向门外走去,才想起那妮子似乎也在吴老师的补习班教学呢。苦笑了一声,真是蝴蝶的翅膀,一阵风过后,不知道会不会扇头猪出来。 看着那歪斜而又认真的字体,田之鱼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字体肯定不是刻意写成这样的,是一个成年人写的,但又会是谁呢,学校里老师?不可能,所有的老师都比这个字体写得好,员工,田之鱼摇了摇头,他们似乎不敢,他们都是临时工,一旦被发现了,开除也就是分分钟的事,外界人员,又会是谁呢?同行竞争,那,这整个隗镇除了吴老师外,就是老牛和红秀了,田之鱼的脊背出了几道冷汗。 第92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92)——投怀送抱 韩无知的电话让田之鱼怎么也高兴不起来,这个韩老师,人家正县那边已经把藤车定名为正县淆镇古藤车了,他不急,田县田氏文化联谊会没有让徒弟参加,他不急,张领队如何了,他不急,隗村台城地考古遗址开发下一步如何办,他还不急,这次倒问起田县老县衙开发的事儿了,看来是有人给他下“药”了,向田之鱼要有关田县古县衙研究的一些资料,田之鱼虽说一万个不愿意,可还是传给了他,要知道,韩无知掌握的东西可比他多得太多了。 田之鱼忍不住给张领队打了个电话,他已经康复出院了,只是不愿意再提起考古的事,他说他已经找到了一家高中学校,准备去教学了,田之鱼叹了口气,说尊重他的选择,刚想问问有关贤王神像的事,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让张领队这个考古界的新星做出了如此选择,可那边却挂了电话,似乎还能听到一个女人责怪的声音。 田之鱼刚想站起身到学校外边走走,散一下心,学习班总算结束了,检讨也交上去了,可又接到了县文史办的一个电话,牛成金说,苟银基理事长要于后天在田县老县衙召开一个古县衙开发座谈会,邀请他作为专家列席会议,田之鱼在电话里笑道:“老牛,我那文章都成反面教材了,我还是不去为好,免得给人家添堵。” 牛成金那边却说道:“这你可看错人了,苟董对你的研究挺重视,还说如果真如你所言,那咱田县古县衙可谓是国内独树一帜了,开发前景肯定不错。苟董一再交代,你必须来,对了,还有你那位恩师,韩无知先生,一再说你才是这方面真正的专家呢。” 挂了牛成金的电话,刚要起身,小梅应该是早就准备好了的,走了进来,签了一通子票据,才又说起旅游的事来,田之鱼想了想说:“标准定在500元以内,人员全部为正式教师、员工,临时工必须干够三年以上才行,家属一个不带,关系户一个不安排。”小梅似乎不满意,翻了一下眼皮,出去了,这妮子,今天倒不性感了,竟然穿上了厚厚的牛仔裤,真有意思。 “田校长,我找你有点事。”吴小敏满面含春地站在隗镇到贤王庙的路口,田之鱼刚想问什么事,吴小敏不由分说地往村子间的小巷子走去,田之鱼想了想,跟了进去,走了大约百十米,田之鱼警觉地向后一排人家的二楼看去,最靠里的一间是秦丽丽的租房,好在窗户没有开,看来她去上班了,她在镇政府旁边的那家超市打工呢。 又过了一家,吴小敏向后看了看,田之鱼还跟着,就推开了那家院子的大门,这家人应该是长期不在家的,里里外外都被吴小敏租下来办补习班了,大大小小的房间都改成了教室,只不过这两天查得严,学生、老师都不敢来上课了,院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影儿也没有。 就在一楼的主卧室里,照样摆放着几张课桌,后面一个办公桌,应该是收费或是教师用的,果然,吴小敏指了指那桌子后面的座位,请田之鱼落座了,自己忙着从热水器里给田之鱼接过一杯热水来,双手有点颤抖地放到了桌面上。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吴小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两人就这样对视了一会,吴小敏似乎鼓足了勇气,回手从包里掏出两沓子崭新的百元大钞来,放到桌子上,喘着粗气说道:“田校长,以前小敏咋得罪你,都不说了,你也别计较我,反正我这事你得管,要是钱不够,我再给你,补习班这事不能停啊,都收了人家家长钱了,红秀姐那儿不还开着班的吗?” 田之鱼似乎听到了某种火药味,连忙把钱推了过去,说道:“吴老师,教育局那边我会尽心的,你放心,不会让你受影响的,开班吗,恐怕得等等,现在这事啊,是民不告、官不究,老牛他们那,要是真有人说,恐怕也得停,现在要求得严,你不是不知道,阴三友一早还给我打电话,问处理情况呢,你说,我会处理你吗?” 吴小敏能听出田之鱼话中的搪塞之意来,更何况他口口声声说什么影响,影响什么?还不是自己要当组长那事吗,或许自己猜对了,是田之鱼与贾文娟一同做的捻,给自己垫块砖,受个处分,就什么都好说了,可看看田之鱼红着脸,似乎还有点诚实的样子,或许这事是贾文娟一人所为也有可能,不行,无论如何得抓住面前这个人,他不是好哪个吗?吴小敏的脸更红了,身子也软软地靠了过去,嘴里喘着暧昧的气息,说道:“田校长,人家不比她差,你、你、你......”说话时,那工装式的衬衣早已扯开了前襟,露出了里边的一片雪白。 田之鱼猛地推开吴小敏,如兔子般落荒而逃了,他能听到吴小敏的哭泣声。 第93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93)——上礼 怀着小鹿般跳动的心脏,田之鱼感到血都要沸腾了,今天这是怎么了,连无意间都能碰到那种匪夷所思的事情,这个贾文娟,自导自演清高了这么长时间,还是装不下去了吧,田之鱼暗暗地笑着,他能从下边向上看到贾文娟的双腿根部,那条熟悉的浅蓝色打底粉红梅花小内内,还有上身穿的那身粉色碎花丝织紧俏短袖衫,是她的最爱,也是他们两个出门学习时买的,田之鱼能闻到那淡淡的汗味,自己的脸上也汗津津的了。 进了贾文娟的房间,刚要开口,没想到贾文娟并没有想象中的忍不住了,而是一脸严肃地说道:“什么也别想,我今天是跟你说正事的。”田之鱼刚想恬着脸往前凑,贾文娟立刻冷着脸说道:“我说的话你没有听到,还要让我再说第二遍吗?”田之鱼一下子凉了半截,站在那里,如同一根木头。 贾文娟并没有放脸,冷冷地说道:“我知道吴小敏找过你,我在这里也给你说一声,第一,她的事与我无关,我没必要跟她过意不去,我也不是那种人。第二,你可以给她跑事,这与我无任何关系,但不许碰她,要记住,这儿还有朵黄花儿给你留着呢,按咱俩的约定办,你的,还是你的。第三,她补习班的事想摆平,你可以直接去找李局长,阴三友没有那个能量。好了,你走吧。记住,今天给贾组长的文件给下了,今天就给你解封。”说完,拉开了门,一脸冷冷的表情,那样子既让人可怜、又让人心痛。田之鱼懦懦地向外边走去,贾文娟“哐当”一声关上了屋门。田之鱼想,或许她会哭一声又开了呢?于是又止步等了一会,并没有影视剧里的剧情,只好下楼去了。 丰子泽已经在办公室等候了,由于田之鱼住院,二人也有一段时间没有见面了,丰子泽主动地汇报了一下田县玄黄文化研究会注册的情况,直到现在,一点进展也没有,虽然马局长、高自清局长还有渠四格主任真的都尽了力,可县里近期没有开过类似的会议,高自清的意思是,借着这次田县古县衙开发的事,他再努力去办,好像田之鱼有病的事高局长也知道了,说他不方便打扰田之鱼,看来应该是丰子泽找过他了,他让丰子泽带话给田之鱼,有些事一定要想开点。还说这次苟银基的所谓座谈会一定要参加,他会临时安排田之鱼、韩无知教授和主管文化产业的副县长李清华见个面,再说说研究会成立的事,田之鱼这才想起韩无知要材料的事来,看来这个老师还没有忘记自己啊。 田之鱼很感激,随口问道:“我们李局长这人,你熟吗?他的事,好共不好共啊?”其实,在田之鱼心里,丰子泽是个极会来事的人,好多事他都能办成。 丰子泽喝了一口热茶,想了一会,说道:“李局长这个人,我不太熟悉,但我从教育局的几个哥们、还有他原来供职的乡镇同事那里了解到,他是个‘气管炎’,怕老婆,他老婆似乎比他混得好,手里有钱,是县政府接待办的主任,人长得也漂亮,可不知为什么,二人的感情并不是太好,听说他老婆和田县长关系不错,当然只是道听途说罢了。而老李前几年勾搭上他家的一个小保姆,好象是真事,后来还是他老婆找人把那个小保姆给打发了。”田之鱼心头一颤,他想,原来秦丽丽这事并不是想像中的那么保密啊,这边,丰子泽继续说道:“如此一个人,绝非是油盐不进的主,钱,能砸倒,因为他在家里没有经济实权,女人,照样能砸倒,因为他们夫妻并不和睦,而且是犯过这病的。”丰子泽认真地分析着,似乎他看透了官场上的每一个人,要不怎么说,经商先要先学会经营官场呢,看来,不假。 当田之鱼、丰子泽他们赶到隗村时,阿庆嫂家门外、弓背路边已经树立起一块大广告架子来,上边是隗建设按照田之鱼的意思规划的隗村十景修复效果图。隗建设也似乎忘记了自己在丰县那事的不快,人也活跃了不少,和田之鱼他们说着笑话,猛然又兴奋地向路边喊道:“娟姑,中午我请客,敢陪孩子我喝不?”田之鱼回头望去,原来是贾文娟从学校回来了,没有开她的小北斗星,倒是换了一身牛仔装,人更精神了许多,当然也少了一些性的感觉。 猛然,田之鱼的脊背上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好像自己又被盯上了,有一双眼睛,不,应该是两双,田之鱼神经质地向四周望去,没有什么异样,又下意识地向下边正区方向看了看,也没有什么,但他能明显地感觉到,一双眼睛火辣辣的,那是秦丽丽,或许她就躲在某棵大树后,可怜而气愤地望着自己,那,另一双又会是谁呢?难道是...... 田之鱼不敢想下去,他求助似地看了刘雪飞一眼,刘雪飞笑了笑,说道:“你那天照的几幅雨后悬雾山的照片真漂亮,丰总、还有隗总都说好,你看,这不是用你的照片做的广告。”刘雪飞似乎并没有读懂田之鱼略带惊恐的眼神,而是指着那块大广告牌说道,田之鱼并没有心情看那几张照片,虽说是美轮美奂的。 猛然,田之鱼的手机震动了起来,他连忙掏了出来,打开一看是秦丽丽发来的微信,连忙装作进屋的样子,点开了,一行小字写道:“好人,那女人叫啥名字啊,真漂亮!”田之鱼内心笑了起来,一个小醋坛子,竟然也夸奖起人来了,看来,刘雪飞的美,是能让一个小女人动心的,或许这就是女人们所说的气质吧。又往下看一条,田之鱼的心又一揪:“老公,别理那个浪货,知道不?我回去了,今天下午我休息,一会你回家,我等你撕吃人家。” 第94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94)——答应吴小敏 从秦丽丽的小巢内出来,已经是后半晌了,火辣辣的阳光如同烧烤着肉皮一样。秦丽丽屋里没有装空调,一只小风扇啪啪地扇不出多少风来,浑身大汗地完成了秦丽丽交办的任务,忍不住用桶里的凉水冲洗了一番,才感觉多少有点凉了下来,而秦丽丽早已如同一条小狗,睡着了,听到田之鱼开门往外走,才懒洋洋地翻动了一下身子,说道:“就不能停一会。”说完又翻身睡了,能看出她满脸的满足。田之鱼又扭过身,把电风扇轻轻转动了一下方向,避免直接吹到秦丽丽身上,这才开门往外走去。 小巷子里一个人也没有,田之鱼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往巷子外走去,猛然觉得身后有一双眼睛在刺透着自己,连忙转过身去,一个人影也没有,田之鱼相信自己的感觉不会错,一定是有人的,可真的什么都没有看到,他于是一路向外走,一路神经质地回头看一下,什么都没有,连那家门前拴着的整天汪汪不停叫的狗狗,也伸长了舌头,一动不动地卧在大门洞里。 “咯吱咯吱”的空调声里,田之鱼无精打采地看了看有关田县古县衙研究的文章,想着大略的发言提纲,不一会就有点昏昏欲睡的感觉,眼睛快睁不开了,田之鱼的身子向后靠了靠,闭上了眼睛,睡着了。他竟然又梦见阿寺的那尊佛祖像,依旧笑哈哈地看着自己,问道:“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猛然,那佛祖神像裂开了,露出里边的木条稻草来,大笑道:“菩提本是树,明镜在高台,本是泥巴做,处处是尘埃。”田之鱼一惊,醒了,心想,这是怎么了?头也有点隐隐作痛。 吴小敏这一次是和张福仓一起来的,张福仓不说话,一直抽着烟,田之鱼不用他们开腔,直接说道:“张校长、吴老师,上午说那事,我也打听过了,阴三友副局长不行,他和县政府信访办的领导说不上话,这事还非得找李局长不行,要不这样吧,恰好我后天到县里开会,明天咱们一起到教育局,约一下李局长,我给他再次说明一下情况,吴老师,你也知道,该送还真得送点,你直接找个机会,给他就是了。他只要接着咱的东西,事也就有门路了。” 吴小敏看了一眼张福仓,张福仓仍然抽着烟,过了一会,才说道:“看来,只能这样了。”吴小敏连忙掏出一个大档案袋来,说道:“田校长,要不,这东西你拿着,我就不去了吧,里边有请客用的,不够咱再说。”说完就把档案袋往田之鱼的桌子上放,田之鱼连忙说道:“吴老师,不是非让你去,你也知道,学校也该动班子了,见见李局长,对你个人有好处,要知道,我和张校长这,只能当一部分家,而最后的拍板,是他们说了算的。” 吴小敏迟疑了一下,又看了看张福仓,张福仓灭掉烟,说:“吴老师,田校长说得对,要不,就这样吧。”吴小敏没有再坚持,走了出去。张福仓又点了一根烟,没有走的意思,叹了口气,说道:“田校长,我知道你在为班子调整的事作难,要实在调不开的话,我退下来算了,反正早晚都得退,还不如提前退下来,给吴老师腾个位呢。” 田之鱼能从张福仓的话里听出一股男人的酸味来,连忙支吾了过去,张福仓又坐了一会,二人感到少有的冷场,就走了。 在一阵“糟鱼、糟鱼、我是臭豆腐、糟鱼、糟鱼、我是臭豆腐”的微信呼叫声里,田之鱼笑了,这个王志和,还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关上空调走到学校门口时,太阳已经快落山了,不过仍然很热,王志和早已在门前等候了,小梅也已经从周华俊超市里搬出一件黑啤来,田之鱼用手打了一下王志和的屁股,说道:“快去接着他姨,这小蚂蚁似的,你也舍得用啊。”王志和不知说了句什么,接过了小梅手里的啤酒,三个人向街上走去。 照例是镇政府对面的那家烩面馆,照样是笑哈哈的老板娘,照样是不用报菜,两个家伙已经进入了状况,不过这次不是在街边的路灯下,倒是转移到了二楼的一个小单间内,享受着空调待遇。 “田校长,吴小敏那娘们找你了吧,依我说啊,早该治治她了,瞧她那样子,奸得很,一个暑假下来,收学生二十多万,可给王老师她们,才发1000多块钱,叫我说啊,早该有人告她了。”或许是没在街上的缘故吧,小梅竟然大大方方地坐在王志和身边,给王志和一粒一粒的剥着毛豆,那样子简直比小媳妇还小媳妇。 “咱管她干啥,喝酒。”田之鱼不想再提吴小敏的事,敷衍着端起酒杯。可小梅却不依不饶地继续说道:“田校长,你可不能不管,她那浪样子,说是因为红秀姐、牛校长给她抢生意告了她,还说什么文娟姐告了她,还有......”小梅依然絮叨着。田之鱼喝下了一大杯啤酒,并没有接小梅的话头,而是对着王志和问道:“老牛那儿还没停?” 王志和放下酒杯,说道:“又没人说,我没球事了,管那干啥,叫嫂子批我啊。” 小梅接过王志和的话说道:“就你,办个补习班也不敢,你就不看看,谁不想挣个外快,哼,有权不使,过期作废。” 第95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95)——恍惚之间 田之鱼睁开了眼睛,无神地翻动着眼球,外边的天已经暗了下来,他摸索着找到了自己的手机,打开了,微弱的亮光显示出这是一间宾馆的房间,洁白的床单,满满的洗涤剂味道,他又痛苦地侧过身子,找到了床头的开关,打开了,房间里刹那间亮了起来,田之鱼连忙用胳膊挡了一下眼睛,适应了一会,才往上靠了靠,环视着房间的陈设,确认就是一间宾馆的房间。 田之鱼艰难地坐到床边,双腿触到了一双凉鞋,穿上了,手扶着床边站了起来,上下看了看,衣服虽然有点皱,可还算完整,只是皮带松了点,再向门口看了看,自己的皮鞋规规矩矩地放在门后,床头柜上放着自己的皮包和他放材料的档案袋,只是多了个信封,田之鱼用手轻轻碰了一下信封,里边是一沓子钱,大概是5000块。 田之鱼走到茶几前,不知是谁烧的开水已经放凉了,温度正好,田之鱼倒出一杯,咕咚咕咚地喝了,肠胃才觉得稍好了点,又拿起茶壶前的登记卡看了一眼,落子岭宾馆,原来住进了县政府招待所,田之鱼放心地坐在床边,努力地想着中午的情景。 先是约到了李局长,李局长拒绝了一番,后来他和吴小敏又一起到了李局长办公室,李局长让他们出去等一会,他们就到了郊区开在一个树林中的农家院,他和李局长开始喝酒,吴小敏给他们俩个倒酒,李局长一直夸隗镇中学干得不错,人也实在,就说这次期末考试,那几个作弊的学校被人举报到了中州市教育局,到现在还没有处理到位呢?还说吴老师这事可大可小,对于吴老师这样的教学骨干,教育局领导会另眼相看的,还说,田校长在教育局没少推荐吴老师等等子虚乌有的好话,反正田之鱼很受用,和着喝着就多了。最后李局长说,这些天你们真辛苦了,干脆去放松一下吧,于是就到了不远处的一家KtV,李局长又要了一件啤酒,三个人就又喝了起来,李局长唱歌水平挺好的,不停的邀请吴小敏唱歌,吴小敏是学校的文艺骨干,唱歌水平也算是专业的,五音不全的田之鱼就只有喝酒的空了。 接下来、接下来,怎么着了?田之鱼痛苦地打了一下头,努力地回忆着,好像失忆了,又好像看到李局长俯在吴小敏耳边说了句什么,吴小敏似乎挣脱了一下,看了看自己,正躺在沙发上呢。又好像李局长出去了,过了一会,吴小敏好像把自己的腿给放好了,也走了出去。 田之鱼好像还记得,他中间似乎出去上了趟卫生间,而另一个房间里有一个压抑的声音,他不敢确认那就是吴小敏,他回到房间时,他们还没有回来,他口里发渴,又端起一杯啤酒喝了下去,他想想生气,又端着一杯喝了下去,后来,后来,就又睡着了。 田之鱼想了想,肯定是吴小敏把自己送到这儿的,于是又回到床头,坐了下来,从包中找出充电器,插上线,打开了,看了看,除了秦丽丽的一个电话外,并没有别的未接电话。他用手轻轻地翻了一下通话记录,吴小敏的号码就在第二行,那是早晨出发时她打过来的,当时莫红秀还说,快给吴老师跑跑,千万别出事,人家吴老师要是干不成补习班了,自己和老牛那补习班也得受影响,毕竟性质都是一样的,不过吴老师以初中生为主,她们以小学生为主罢了。 “田校长,你醒了啊,真是难为你了,谢谢你,事,过去了。”吴小敏平静地说着,并没有十分兴奋的意味。 “那,你走了吗?”田之鱼的手伸向上衣里边,无意识地抚摸了自己一下胸口,他猛然有一种感觉,要是吴小敏没走,那该...... “噢,田校长,我已经回来了,宾馆的费用已经结算过,押金条放在那信封下了,对了,你看到那信封了吧,你明天开完会用不用接你啊?”吴小敏依旧平淡地说着,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田之鱼挂掉了电话,脱光了衣服,一头扎进卫生间,打开了水阀,一股凉意冲来,让田之鱼又陷入了水雾之中。 夏天的夜晚,依然热得浑身流汗,田之鱼行走在田县的街头,有一种落寞的感觉,他四处张望着,五彩的灯光下,来来往往的人们随着灯光变幻着脸色,身影时长时短,如同魔幻空间,田之鱼如同游魂一样走着,他真的渴望有一个人出来,哪怕是曹胖子也行,陪自己说句话,夜市上去投投酒,可是没有。他在几家小饭店前迟疑了一下,没有进去,最后却又转到了落子岭宾馆门口,也没有找到中意的地方,苦笑了一声,在小卖部买了碗方便面,向楼上走去。 楼道里并不寂静,房间里传出似有似无的声音,停下来,却又没有了,一走动,又来了,那声音似乎是一种诱惑,更是一种酒后的发作,田之鱼想了很多、很多。 第96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96)——邂逅 令田之鱼失望的是,韩无知并没有亲临田县古县衙开发研讨会,甚至连个发言材料也没有送来,而李清华副县长也是在会议刚开始时打了个照面,说县里还有其他事,带上高自清走了,田之鱼暗暗苦笑了一声,看来丰子泽说的那事又泡汤了,他不想再问高自清什么,也没有跟韩无知打电话。 没有了主角的会议很快便变成了闲聊会,因为中午苟银基还有宴请,听说还要给各位专家发红包,几个人便在会议室里闲聊起来,当然主题还是古县衙开发的事,不过已经说到门票管理问题上来了,这应该是经济学或管理学的范畴,田之鱼笑了笑,借故走出了会议室。 古县衙开发办公室的会议室就设在县衙大堂左侧的六事房,如今改造加宽了,内部也装修了一番,虽说不甚豪华,倒也现代化气息浓厚,田之鱼看了看手中的档案袋,想了想,还是放在了会议室门口的桌子上,虽然并没有人要求收集。 走过县衙大堂前的荷花池,便出了已经修葺一新的县衙大门,左边的门房已经改成了售票室,右边则是保安室了。田之鱼想都没想地便向右手转去,不出200米,就是田县一高的南大门了,他无意识地决定着自己的脚步,到学校周围转上一圈,寻找一下当年的感觉。 隔着铁林子,学校里冷冷清清的,偶尔有一两个教师走在树荫下,田之鱼揉了揉眼睛,仔细地看着,一个也不不认识。田之鱼下意识地算了一下数字,已经离开这里快20年了,虽说学校没有多大变化,可人事却早已不是当初了。 在学校南大门站立了良久,田之鱼扭过头慢慢地向外走去,穿过长长的巷子,不远就到田县老县城唯一的大街了。田氏宗寝就在出口处,田之鱼有点渴望见到田子臣,可又有点怕见到他,毕竟联谊会这事,闹得有点尴尬,可都过去了,他们该姓田还姓着田,并没有因为古田的田与山东泰安的田而有什么不同。 笛,一声车喇叭急急地响了一下,田之鱼这才从田氏联谊会的烦恼中清醒过来,自己险些撞上了一辆黑色奥迪的车屁股,田之鱼不好意思地笑了,自己走路怎么这么不小心,竟然大白天走神了。 车上下来一个女人,田之鱼惊愕了,那女人也同样站在那里,好长时间不出声,空气如同静止了一般,直到巷子口有人领着孩子往这边走来,那女人才笑了笑说道:“开会的吧,没混上饭,走,我请你吃,老头面,管饱。”说完,向巷子口走去。田之鱼没有说话,如同一个孩子一样,跟着那女人向巷子口边那家被称作“老头面”的小面馆走去,那是他们上学时的最爱。 老头面馆的老头早已不在了,不过小老头也快成真老头了,能看得出那中年汉子已经不是当年跑堂的小二哥了,而是接过老老头的铁锅长勺,当起了小老头。那女人指了一下大笼屉里的肘子肉说道:“来一份这个,再来一盘猪皮,还有一大瓶劲酒,对了,下一大碗面,多添点汤啊。”看样子挺熟练的。 或许是放假的缘故吧,里面长条式的棚子间里并没有人,女主人也麻利地把两个菜弄好,端了过来。那女人打开酒瓶,给田之鱼满满地倒了一杯,就支起下巴看着田之鱼慢慢地喝酒,二人似乎有某种默契,更好像是前生的约定。 “章副局长,你,不喝点?”田之鱼终于忍不住了,红着脸问道。 “你喝你的酒,我就这样看着就中,负心贼,怎么不叫我章女士啊?”那女人的眼有点红了,明显地看得出她生气了, “对不起,娟,不,紫娟,都过去了,我,我,我......”田之鱼吞吞吐吐地说道。 “别那么多废话了,快喝吧,我不怨你,吃肘子,来,这块肥的,好吃,香。”章紫娟给田之鱼夹着肉,脸色也平静了许多,她静静地看着田之鱼香甜地吃着,似乎又回到了少女时代。 同样的场景,同样的人物,章紫娟的心被这个并不高大的男孩俘虏了,虽说她是班里少有的美女,虽说她的父亲是田县财政局的局长,虽说他是一个贫穷的农村孩子,可章紫娟却义无反顾地爱上了他,而且爱的是那么炽烈,就是那次在这里吃过一大碗汤面条后,章紫娟把自己给了面前这个男人,疼痛带给少女美好的梦,她为他流泪忍受着。 想到这,章紫娟的泪水又快忍不住了,她吸了一下鼻子,眼睛向门口望去,女主人已经端过来一大碗汤面条来,章紫娟端起桌子上的一只空碗,从那个大碗中挑出几根面条来,又用勺舀出半碗面汤,把大碗推给了田之鱼,那动作还保持着当年的样子,田之鱼愣了一下,端过来放在自己面前,没话找话式地说道:“紫娟,玄黄文化研究会证件那事,麻烦你了。” 章紫娟吸了一下鼻子,泪水再也忍不住了,小声哭泣道:“就不会叫人家一声,娟。” 第97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97)——旅游 走出卫生间,田之鱼感觉到少有的轻松,这大早上的,洗个凉水澡,直爽。莫红秀已经吃过了,田苗也背上了书包,桌子上摆着一碗豆浆,两个白面馍和半盘烧豆芽。莫红秀笑着说:“吴老师那儿,昨天就开班了,看来,这个李局长说话还挺管用的,对了,我们明天要出门旅游去呢,我跟老牛说了,带妞妞一起去,你们那也该准备了吧,越拖事儿越多。” “爸爸,你们学校到哪儿去转啊,小梅阿姨说了,到时候她带我,还说让我和她住一个房间呢。”田之鱼没有正面回答妞妞,笑了笑说:“还是把你的学习先搞好吧,旅游的事,还在云彩眼里呢。” “嗳,看来要泡汤了噢,老莫同志,这位田大校长可是六亲不认的大官啊。”妞妞嘲笑着开了门,莫红秀回头问道:“她还是霸着权不放,这个老太婆,早该歇着去了,干脆趁班子调整,把她搞下来算了,你不是在李局长那儿挺过的吗?” “哎,这事,你少管点,她能咋着,不就是成习惯了吗。”田之鱼登时没有了胃口,端起豆浆,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下去,也到门口换鞋来了。三口人一同出了诗河湾社区的大门,分头走了。 咯吱声里,空调吐着白雾状的冷气,操场上工地忙碌的声音不时地传来,田之鱼轻轻地关上了门。他想静静地看点东西,自从出院后,他感觉到自己的研究似乎停滞了,他要挼一挼过去的东西,再确定一下研究的方向,尤其是那尊贤王像,到底还有没有研究下去的价值,还有那座又是马虎、又是将军、又是骚虎、又是娘娘的悬雾山到底是如何由玄黄山变过来的?这肯定和贤王庙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可又在哪儿呢?如果把兀术将军的神话打破以后,这头叫马虎神的驴子又如何与玄黄大帝挂上钩呢?难道仅仅是他骑青驴下山来了吗?恐怕没有这么简单,更何况这马虎神无论从发音上还是从文化传承上都不可能转化为玄黄大帝的,说玄黄大帝是头驴子,连自己都不相信,难道真如刘雪飞说的,玄黄大帝是条狗吗? 李文玉还是来了,看样子这次是有备而来的,不仅让小梅列出了一长溜名单,而且把莫红秀和妞妞的名字写在了最前边,既然有了她母女开头,那后边的就不好说什么了。而且李文玉又一个个地介绍着,似乎是哪一个也不能得罪的。 田之鱼的狠劲不知怎么上来了,不就是出个门吗,能花几个钱?倒令这些人趋之若鹜了。田之鱼顺手拿起了笔,把莫红秀和妞妞的名字“嚓”地一声画掉了,又把已经退休超过一年的、代课的、临时打工的、班子成员的家属一个个都给画掉了,两张表立马成了花狗脸,李文玉惊讶地看着,在她心里,田之鱼对自己的提议,从来没有这么反对过。 田之鱼又看了看,说道:“教育局领导家属,一人给300元钱,让他们自己找旅行社去,和我们一起去,影响不好。”说完,把表递给了小梅,说道:“前几天你说那个旧鲁尧山漂流景区就可以,三天两晚,300块钱,时间不长也不短,距离上也可以,关键是好多人没玩过漂流,我看合适,就这样定了。”看着田之鱼的武断,小梅小声地问:“那,高校长?”田之鱼似乎连想都没有想地说:“高校长、志和校长一同去,这是学校原先定的规矩,不变,你通知吧,就这几天,安排到位。”田之鱼总结着,也算下了逐客令。 李文玉还想再说什么,田之鱼的电话响了,张福仓和吴小敏也正好走到了门口,田之鱼一边示意着他二人坐下,一边打开了电话,是赖镇中学校长阴庭静打来的,带有几分不解地问道:“田校长,今天俺三友叔家办丧事,你们不知道,快点过来吧,老皮他们已经在路上了。”放下电话,田之鱼一头雾水,这个阴三友,家里办啥丧事啊,还让阴庭静通知,搞得神神秘秘的。 张富仓笑了,说:“阴局长那儿,是给他爹过周年哩,刚才是老皮打电话给我说的,这个老皮,消息就是灵通。”田之鱼一愣,心想,这家伙怎么不给我打电话啊?吴小敏似乎看出了田之鱼的心思,连忙说道:“他们正挨批呢,听说是因为他们学校不让成绩差的学生参加期末考试,被人告了,是不是想着是我们使坏了啊?” “哼,那不是没这种可能,有些人啊,眼皮一直向上翻,就知道跟领导打成一片,却忘了咱这些穷姐妹啊。”李文玉不满地撒着她的暴性。田之鱼并没有接她的话,而是说道:“小梅,通知李校长他们,咱去吃他老阴一顿,管他爹过周年还是才死呢,还有老曹,得有个出钱的地儿不是?” “田校长,这钱,我出了吧,这几天多亏了各位领导帮忙,我还不知道咋感激呢。”吴小敏说话时,小梅撇了一下嘴,拿起两张表,出门安排去了。李文玉说了声“我中午还有其他事呢,就不去了”,说完,走了。 第98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98)——他爹过的是十七周年 田之鱼并没有理会李文玉的退场,也制止了让吴小敏自己掏腰包,三个人坐在屋里说着话,等着李校长他们,吴小敏似乎没有出局的意思,或许她认为自己已经是班子成员了,从李局长的许诺里,她感觉到这事就是小菜一碟。他想起来了,好像是平六八说过,带着下属找上级领导办事的一把手是最无能的一把手,这是把自己的资源拱手送给领导,资源?有意思,看来自己的资源快没有了。 能来的、想来的、主动要求来的很快便赶了过来,也就是老曹、续春谱两个,王老师退休了,明确表示不再参加这种事了,李文彬没说什么,他是极不愿意参加这种场合的,无论是自己掏钱还是公家垫钱,他都不愿意去。续春谱倒是准备了1000元钱的礼金,小梅想了想,也装了个信封,曹胖子笑着说,一群官迷,他老阴不就是个副局长,值得吗?说着开车去了。 三男三女挤在曹胖子的面包车里,上路了,隗镇离赖镇郐阴村并不远,也就是几十分钟的路程,拐过了郐阴桥,就到了阴三友家门口,按阴庭静说的,拐过桥第一家就是阴三友家。可怎么看都不像待客办事的样子,大门上灯笼高挂,春联虽说经了雨、卷了角,可依然能看出字样来,大门紧锁着,没有一个人。 田之鱼他们惊讶了,觉得肯定是走错了路,要不怎么一个人影也没有呢,田之鱼正要打电话,一辆大霸道从桥上开了过来,田之鱼看出来了,是丰子泽的车,看来大方向是没错的。或许自己听错了,是里边那几家?田之鱼下意识地向里边看过去,一家家封门闭户的,也不像。 这时候丰子泽已经下车了,没想到开车的并不是刘雪飞,而是贾文娟,看见田之鱼他们,好像外人一样,冷着脸,没有说话。后边下来的是隗阳,隗阳嬉皮笑脸地拍了拍贾文娟的肩膀头说道:“姑奶奶,越来越厉害了,这车开得,都能起飞了。”小梅偷偷地撇了一下嘴,和续春谱说了句什么,续春谱瞪大了眼睛,又摇了摇头。 吴小敏倒是笑了起来,说道:“隗阳,你们俩当初是一班的吧,忘了我这个班主任了。”别看吴小敏比他们大不了几岁,在隗镇中学也算是老资格了。隗阳没有答话,贾文娟好像根本就没有听到一样,冷冷地站在一边,似乎在表示着某种不满。好在几个人和承包学校工程的丰子泽都认识,更何况隗阳又是他们的学生,也多少遮掩了吴小敏的尴尬,张福仓憨厚地笑着说:“刚好,够一桌。” 隗阳问道:“怎么不进去啊,真的是等我们吗?”田之鱼愣了一下,隗阳说:“没错,就是这家。”说着就去推门。就在这时,阴三友、阴庭静从南边地里回来了,拎着烧纸用的竹篮子,里边放着祭品和一些阴阳纸币。一辆面包车从众人后面绕了一下,也停了下来,皮洞之还没有下车,早就和阴庭静耍开了玩笑:“小静静,给你爷上坟去了,你爷给你发了压岁钱吧。” 阴三友连连和众人打着招呼,一边掏出大门钥匙,还一边连声埋怨着阴庭静:“庭静,不是说谁都不通知吗?你看,怎么让皮校长、田校长他们百忙之中又跑过来了,你看,这家里也没有准备,真是的。”皮洞之看了看田之鱼,晦涩地笑了。 阴三友这个在郐阴村的家应该是不常住的,院子角落里的杂草仍然茂盛地长着,中间的一块似乎是刚刚整理过的,还放着两张八仙桌,有点待客的味道。阴庭静连忙放下篮子,殷勤地招待着,皮洞之小声问道:“老阴,你不是说还有吴天盘那老小子吗?”阴庭静看着阴三友进厨房了,才低声说道:“昨天来过了,分好几批待的,我都陪了几场了,嘿,十七周年,奶奶的。”阴庭静恶毒地骂了一句,皮洞之笑了,阴庭静好像也感觉到自己说漏嘴了,连忙打了自己一个嘴巴。 不用招呼,领导、一般同志分类治之,两大桌坐得满满当当的,院子里大桐树的荫凉还真不错,更或许是这院子就在诗河岸边的缘故,丝丝的凉爽遮掩了大伙的不快。皮洞之低头对张福仓说道:“不吃白不吃,不喝白不喝,吃不回本,是自己的本事不行。”张福仓依然憨厚地笑着。田之鱼能感觉到,皮洞之和自己已经有了隔阂,似乎如吴小敏说的,应该是期末考试的事。 这边桌子上,贾文娟和阿镇学校办公室主任、那个叫什么艳艳的老师说笑着,能看得出来她们应该是挺熟的,续春谱俯在小梅耳边轻轻地说了句什么,小梅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那个艳艳老师,嘴里不知咕叽着说了声什么,紧贴着小梅坐着的吴小敏的脸倒红了起来。 隗阳似乎在领导桌上没有共同语言,走过来趴在贾文娟的椅子靠背上,轻轻地吹了一下贾文娟的耳朵,说道:“姑奶奶,你喝酒,我开车,行不?”那个叫艳艳的老师瞪大了眼睛,看着二人。吴小敏好像找到了话题,接过隗阳的话,说道:“我看你和小贾对喝,我给您俩开车,隗阳、小贾,你们那班学生,可只剩你们两个“剩仔”了,有好几对,人家孩子都上小学了,你们可得抓紧啊。”隗阳笑着说:“吴老师,再紧,也不能抓住俺姑奶奶下手不是?”贾方娟扭过身来,随手就是一个暴栗,或许是真的下了狠手,隗阳捂着头叫道:“痛,知道不,狠心,过年不给你送大馍,死了不给你烧纸。”众人哄堂大笑了一番,丰子泽已经端着酒走了过来。 第99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99)——逃脱 喝了点没情没趣的酒,大伙便散了,曹胖子把面包车交给了吴小敏,和皮洞之一同拉着田之鱼上了另外一辆小轿车,这时田之鱼才看清是那个艳艳老师开的车。老皮说没喝好,说啥得去再复复“二火”,老曹随口说道:“就是,我也得再复一火。”田之鱼笑道:“你愿意再复一火那是你的事,回去给你家的老人商量去。”皮洞之大笑,曹胖子才知道田之鱼说的是句骂人话,艳艳老师也嘀嘀笑个不停,能看出那一身白嫩的肉在颤动。 车子并没有向阿镇方向去,而是在皮洞之的指挥下,拐了几个弯,脱离了那几辆车上人的视线,向隗镇方向驶去,就在平六八他们改造的那个院子西侧,车子熟练地向上拐去,田之鱼想,这不是隗村那个叫老坟窝的自然村吗?鬼不下蛋的地方,有啥好吃的啊。 一片新植的竹林前,小车停了下来,皮洞之从副驾驶座上下了车,说了声到了。曹胖子对这个地方似乎也不陌生,一路上,还看他不停地给人发着信息,这家伙,总是闲不住。田之鱼下了车,跟随着皮洞之和曹胖子往里走去,竹林后边是一个土垌式的大门,进了大门,田之鱼才看清,原来是一家刚刚修葺一新的天井院,干干净净的,倒也不失朴素大方。 一个穿着暴露的服务员热情地领着曹胖子进了东侧的窑洞,田之鱼一看,还真是别有洞天,拐过空洞大门,进入里边的套间,田之鱼这才看到,并不是什么饭店,而是一家隐蔽的KtV歌厅,适应了一会眼球,才看清了,装修、设备都堪称奢华,而且里边还另有几个套间的门,真是洞洞相套,如同传说中的神府洞天。 过了一会,一个服务生抱来一箱啤酒来,外加几个茶点、水果拼盘,曹胖子忙着去调音响,皮洞之已经打开了几瓶啤酒、倒上,向田之鱼举杯示意,田之鱼过来端起一杯,咕咕咚咚作了牛饮。 “嗳,听说田校长海量,还真没见过,原来如此豪爽啊。”艳艳进来了,那模样真不像个老师,倒有几分风尘女子的样儿,后边还跟着两个女的,一个是那个叫秀秀的,田之鱼认识,据说她是曹胖子的铁饼,另一个年轻点的,田之鱼也见过,但不知道她叫啥,是干啥的,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应该也是学校后勤上的。 田之鱼愣了一下,举杯说道:“对不起,没有等你们,就开喝了,来,艳艳老师,来一杯。”那个叫艳艳的举起了酒杯,笑道:“都到这个地方了,还什么老师啊,来,田哥哥,干了。”说完端起杯子,一口气喝光了,田之鱼当然不会认输,也喝了下去。 音乐响起的时候,战线已经明显地拉开了,艳艳坐在皮洞之身边,频频地向坐在中间的田之鱼挑战,而坐在田之鱼身边的那个女孩,或许因为不太熟悉的原因,一边笑着,一边给田之鱼剥着瓜子皮,一颗颗饱满了瓜子仁就整齐摆放在田之鱼面前的小碟子内。而曹胖子早揽着秀秀的脖子,洋腔怪调地唱起了“糊涂的爱”,田之鱼笑道:“这家伙,也真是糊涂地爱了。” 艳艳笑道:“现在这世道,糊涂着过最好,田哥哥,你说不是吗?对了,田哥,你啊,可是个人见人爱的人儿啊,是不是,芳芳?”艳艳的眼神投向田之鱼身边那个女孩,看来她们应该是认识的,那个女孩害羞地点了一下头,田之鱼连忙摇着手说道:“嘿嘿,夸得人头上都长花儿了。”田之鱼明显地感觉到,那个叫芳芳的女孩大胆地往自己身上靠了靠,他能感受到一股热气。 “本来就是采花的吗?那还不长花儿。”艳艳摸了一下皮洞之的光头,笑道:“如今这社会上啊,你们干校长的采校花,干警察局长的采警花,干导演的搞明星,这叫‘两花一星’,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说着,拍了一下皮洞之的光头,皮洞之伸手抓住了艳艳的手,两个人便如两个大肉球般躺在沙发上。 芳芳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到了田之鱼的大腿上,小嘴里喷出暧昧的气息,说道:“田校长,走。”说完,拉起田之鱼的手,向其中一个套间走去,再看曹胖子,早已没了身影,艳艳在沙发上发出低低的声音,“老东西,我还没见过不吃鱼的猫。” 套间里闪烁着迷彩的光,能看出来,干干净净的四壁上,张贴着大幅的风景画,一张小床,铺着洁白的床单,对面的一个小电视,正播放着舒淇的写真集,野性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勾引,田之鱼感觉到臀部的肉在颤动。那边,芳芳已经脱下了上衣,露出里边白花花的胸脯,眼睛还不时地瞄着田之鱼,田之鱼如触电般地跑出套间,歌厅里空荡荡的,大声公放的声音遮掩着某种野性的呼喊。田之鱼顾不了许多,落荒而逃了。 第100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100)——老坟窝 田之鱼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总算是逃出来了,他回头望去,那个地坑院似乎消失了,隗村老坟窝本来就没有几户人家,如今大都搬迁到镇区了,不过前些时抢建的红红蓝蓝的瓦顶倒也让这个几乎被遗忘的小村庄又显露了出来,看上去炫幻而神秘。 田之鱼是沿着老坟窝村边的一条小路逃跑的,他和孙有道来过这个地方,不多远就到了那条古田人留下来的直道,虽说同样长着草,但能明显地看到,直道上的草是零零星星的,插箭岭山脊上,从西北向东南画上了一道直直的线,直指悬雾山后峰。 夏日炽烈的阳光下,悬雾山变幻出万千风采,那团状的顶岩如长发挽起,圆润的后背石净洁而妙曼,丰润的臀部石更让人想入非非,此峰只应天上有,何必屈尊降人间。田之鱼一边感慨着,一边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远远地,他看见了隗建设和两个人正指点着什么。 走近了,果然是隗建设,他惊讶地看着田之鱼说:“嗳,我还以为自己的眼睛有毛病了呢,原来真是你啊,之鱼,正好,来,认识一下,这位是旷镇的于大师、于建华先生、这位是留镇的留大师、留三振先生,田之鱼心中一愣,心想,看来他真的请不动慎不言了,抑或是他不相信慎大师了。 虽然如此想,他还是礼貌地和他二位握了握手,隗建设也连忙把田之鱼介绍给他们。留三振惊奇地看着田之鱼说:“田校长,你就是研究贤王庙文化的田大师啊,还别说,你说那驴子就是金兀术,听起来就解气。对了,你文章里面还用了我们留镇的老房子照片做插图呢?那尊马虎神,哎呦,看我说哪儿去了,我是想说,这东西,我们都叫它‘掫犼’,如果没猜错的话,你那张照片是从留二太爷家拍的,留二太爷,就是解放前田县最厉害的那个留二林,你们研究历史的肯定知道。”留三振眉飞色舞地说着,干他们这一行的,一个个的嘴皮子溜得很。 田之鱼一惊,连忙问道:“‘掫犼’,是什么东西啊,小孩子玩具,那种泥巴怪物吗?” “对对对,”留三振忙不迭地回答着,还用手形象地比划着:“就是那东西,不过,听我们留镇的老人们说,那不是马虎神,那是犬神,是能喝龙脑子、吃人肉的、一只巨大的神犬,是五脊六兽中最厉害的一个。” 田之鱼挠了挠头,尴尬地说道:“还有这事?孙所长他们怎么没说过啊。” 留三振笑了,说道:“你说是孙有道吧,他知道个屁,就一盗墓的出身,这事,我们家的老人根本不会跟他说的。” “你们家的老人,你是留二林他什么人啊?”田之鱼直橛橛地问道。 “嘿,你们学问人啊,就是爱打破砂锅问到底,我喊留二林那辈、叫二爷的,他和我爷是一个爷的堂兄弟。”没想到这个留三振,把族谱的关系捋得挺详细的。 “哪,留三林,他家有女儿吗?”田之鱼不知想起什么,或者是本能地问道。 留三振同样一惊,摇了摇头说:“只听说过这位三爷,没有见过面,也不知道他有什么后人没有,不过,听俺老婆说,好像前一阵子有一男一女到他们家看过,应该是说包赔的吧,田校长,不会是你吧?”留三振感到有点怀疑,这个田之鱼问的问题也太深入了。 田之鱼摇了摇头,那个叫于建华的大师似乎有点不耐烦了,指着‘驴蹄印’下边不远处的那片荒地说道:“老留,这块地,我看中,你看啊,此地位于娘娘庙岭和隗伯山之间,是块好穴地,用作阳宅,是要发大财的,用作阴宅,是要出大人物的。”说着,掏出罗盘,开始翻方位了。 留三振并没有表态,田之鱼能看得出来,这趟生意是于大师招揽的,他留三振是来混吃喝的,田之鱼看了看隗建设,隗建设才说道:“之鱼,前几天你不是住院了吗,我这是想找个建办公室的地方,这不,还没有来得及和你们哥几个商量呢。”话中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又好像对田之鱼的见解多少有点怀疑,虽说隗胜利一再给他说,田之鱼是如何与无佛大师对话的。 田之鱼不再说什么,他想起了刘雪飞的话,隗建设的事,你尽量少管。留三振似乎轻轻地摇了摇头,看来他对于这位于大师的判断也是持否定意见的,不过干这一行都懂得规矩,看透不说透、才是好朋友的,这碗饭,不好吃。 也或许是太熟悉的缘故,隗建设仍然执着地问着田之鱼,田之鱼想了一会,才似是而非地说:“建设哥,这块地,不是叫狗坟窝吗?” 第101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101)——牛走驴不野 高校长还是提前到了学校,一年一度的旅游机会他是不会放过的,这也表明了学校对他的尊重与福利。不过他仍然为田氏联谊会的事自责着,可见田之鱼并没有提那回事,也就放心了,看来不像李文玉她们传言的,是气得大病一场的。兴奋地准备着行囊的人们和老校长打着招呼,不管如何,终于可以放松一下了。 续春谱伸头看了看,高志远在,打了个招呼走了,高志远识趣地站了起来,说去看看文玉,也站起来走出了田之鱼的办公室。果然,续春谱又进来了,看来不是说旅游的事儿的,按常规,这事应该由她这个办公室主任来操办,可如今却交给了老曹和小梅,多少有点不太合适,田之鱼又想,她续春谱肯定不会在意的,因为他了解她,向来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从来不爱管闲事。 果然,续春谱还真不是问自己的事,她先是问田校长隗村到底会不会拆迁,田之鱼摇了摇头,说这事自己一个校长可管不了那么多,但从隗建设和平六八的举动看,不是没有拆迁的可能,更何况据隗阳说,田知县多次向知州王富贵提出无梁新城西区的建设规划方案,明显地要往留镇、隗镇方向转移,这个解释让续春谱比较满意。田之鱼倒有些迷茫起来,问:“续主任,你问这么详细,难不成也要抢建,你又不是隗村的人,到哪儿搞地皮啊?”续春谱笑了,说:“我哪有那本事啊,是我姨夫让问的,对了,这才是我要找你办的事,咱小玉那事,你可得管管。”“咱小玉?咱哪个小玉啊?”田之鱼被续春谱说得一头雾水。 “哎呦,这事你还不知道啊,就是我姨家那个二妮,和咱长胜谈朋友那个,都住到一起了,你这个当舅的还不知道?”续春谱说着,田之鱼想起来了,那个胖胖的女孩,没想到她和续春谱还有这种关系。“噢,还有这事,需要我管啥啊,她们要结婚了还是闹矛盾了?”田之鱼追问道。 “嘿,你这个舅当的,他们俩好得跟一个人似的,闹啥矛盾?再说了,孩子不还小吗,也不急于办事,更何况俺姨家那个大妮还没找朋友呢,这事不急。我是说小玉想到咱学校当教师的事,真不成,代课也中,俺姨、俺姨夫可是把小玉当成宝贝的啊,这老是跟着吴老师干补习班也不是个长远的事,你说是不?田校长。”续春谱今天的话多了起来,或许是这层关系接近了二者之间的距离吧。 田之鱼想了想说:“这事,恐怕得给李督学说,就是代课教师,她管人事的,不说恐怕不得劲,嘿,还是让她好好再复习复习,能考上正式的最好。” “田校长,那就这样定了?我会给二妮说的,咱这叫两条腿走路,至于李老太婆那儿,也快退了,你也不用再看她的脸色行事了,听说,这次旅游没让她拖家带口,她还在背地里说了你不少坏话呢。对了,田校长,咱们就这种关系了,要是比着小玉、长胜他们,我还得叫你一声舅哩,调整干部的事,我想你会照顾自家人的,你说是吧,这肥水说啥也不会外流的,是不是?”没想到续春谱还真能说出口,居然拉上了这层关系,田之鱼刚想说什么,续春谱早已把一个信封扔到了桌面上,扭头走了。 田之鱼拿着信封还没有放好,曹胖子嬉皮笑脸地进来了,田之鱼脸一寒,他知道田之鱼还在生昨天的气,连忙收回了笑脸,正儿八经地说道:“老板,我是来汇报工作的,昨天那事,算兄弟我错了,中不?”说完,掏出一个信封来,说:“明天就出门哩,人多嘴杂,想买啥自己买,也免得让她们说啥,对了,秀秀和芳芳这回也去,钱她们自己出。”他又看了看田之鱼,见没有明显的恼怒,就又嬉皮笑脸地说道:“逢场作戏吗,何必论恁真啊?你不用,她会长严实了?”田之鱼忍住笑,骂了一声,滚。曹胖子见状,做了个可笑转身的动作,滚了。 田之鱼的手机响了好一阵子,又进套间内说了好长时间,秦丽丽才算同意,这次不闹着去了,但田之鱼要保证回来后,他俩一起出去私密旅行,还有,今天晚上必须陪她,她要把他给耗干了,免得出去管不住他,又和那个姓贾的狐狸精鬼混。田之鱼长出了一口气,出了套间,没想到吴小敏已经坐等他一段时间了,田之鱼确定而且肯定,吴小敏听到了他的电话,于是脸一红,问道:“吴老师,你?” 吴小敏回以诡秘的笑,说道:“田校长,你,哈哈哈,这几天真的麻烦你了,为我吴小敏的事,跑前跑后的,我都不知道如何感激了,给,一点小意思,出门好用。”说着,从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来,放到了田之鱼的办公桌上,由于站得太靠外边了点,衬衣的纽扣竟然被撑开了一粒,白白的胸沟一览无余了,田之鱼下意识地看了两眼,吴小敏连忙捂了下,又大模大样地系上了,暧昧地说了声,“啥意思啊?”回头咯噔咯噔地踏着高跟凉鞋走了。 第102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102)——出大事了 田之鱼疲惫地坐在办公桌前,没有一点情趣,旅游这事对他而言就是不停地灌酒,他觉得自己是在酒精中度过这几天的,至于什么美景趣事,他还真没有碰到。不过倒是碰见了一点稀罕事,自己身上多出的三个信封让他觉得怪异。他内心过滤着,吴小敏、曹胖子、续春谱还有小梅,这几个有求于他的,走之前都多多少少地表示了。这三个不大的信封又会是谁给的呢?两个1000块、一个500块,真是让人猜不透,除了这几个人之外,该不会是贾文娟吧?田之鱼连忙摇头否定了自己的猜想,她,不会的,她怎么会给自己钱,可又会是谁呢? 田之鱼又仔细地过滤着所有的可能,努力地回忆着那天晚上能记起的点点滴滴。那一晚,住的是一户农家院,他就住在二楼楼梯旁边那个小单间里,与其他房间唯一不同的就是放了一张床、只能住一个人,里边还有一个小得不能在小的卫生间,可以冲凉水澡,其他房间是要到门洞下的大卫生间去解决内急和洗漱的。这也没什么,他就是进去、洗了洗,就被曹胖子拉去喝酒了,中间还偶遇了屈全营一家人,他们是自驾游,又接着喝,后来就醉了。当然不可能是屈全营,就这1000块钱,他拿不出手,那又会是谁呢?难道是回去后自己借着酒劲干了什么荒唐事?田之鱼一惊,又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因为自己手机里显示那晚和秦丽丽聊天,聊了好长好长时间,秦丽丽还要看这看那的,要是有其他人,她早已让自家祖坟生烟了,田之鱼又摇了摇头,可真见鬼了,天明的时候,怎么这三个信封就整整齐齐放在床头呢?田之鱼又神经质地翻看了三个信封,并没有任何标志,就连里面也没有,钱上也没有。 田之鱼痛苦地想着,就在这时,秦丽丽的电话打了过来,嘴里没完没了地埋怨着田之鱼,吃醋般地说着,可浪完了吧,是不是又背着她和其他女人玩了野火,田之鱼越来越愤怒了,狠狠地摁下了接听键,过了好大会,秦丽丽发来了语音:“老公,对不起,人家和孩子不是爱你吗?你好好上班挣钱,我和孩子等你,我会好好伺候你的,到老到死,一生一世,老公,都是我不好,我以后不惹你生气了......”田之鱼连忙删除了,这小醋坛子,不知又耍什么花招呢? 好不容易打发了秦丽丽的骚扰,田之鱼还是想不起来这三个信封到底是谁送的,他苦笑了一声,把信封放好了,等想起来的时候,得退给人家。这是弄的?收礼家不知道上礼人,也不知道人家找自己办啥事,真是的,到时候人家还不骂娘啊?田之鱼喝了一口浓茶,压了下酒气,刚要打开电脑,电话又响了起来,原来是隗胜利,急切地说:“之鱼,快上来,出大事了。”便挂了电话。 走到路口正准备拦辆出租车时,一辆警车一声急刹,停在了田之鱼面前,岳中玉从车窗里伸出了头,说了声,田老师,上车。并没有一点客气,看来事不小,连派出所所长都惊动了。两个人没有多说话,警车已经上了坡,看见不少人往贤王庙方向跑去,岳中玉轻声地命令司机,拉警报,警车便呜呀呜呀地拉起了警笛,人们纷纷闪开了一条道。 就在前几天隗建设领着两位大师看的那块叫狗坟窝的荒地里,一辆铲车被众人围着,贾直仕和几个村干部高喊着,后退、后退,不要破坏现场。可人们根本不听他们那一套,向前挤去,有人大惊失色地说,挖着怪物了,快躲吧,别往前再挤了。 岳中玉和几个警察飞身下了车,两个警察高喊着都往后退,两个警察已经拉出了警戒标识,不大一会功夫,已经圈出了一个以铲车为中心的方块来,岳中玉这才稳着了神,招呼田之鱼过来听情况。 一名铲车司机和两名工人还没有缓过神来,脸色煞白地蹲在地上,机械地回答着岳中玉的问题。原来,今天早上,他们接到了隗建设的指使,要在这挖一个水池,好提灌诗河里的水,向四周山坡下辐射,自流浇灌树木。他们三个就按着隗建设用白灰画出来的框框,开始挖土,没想到头层土刚清理完,向下再挖时,竟然挖出怪物来。那个司机说完,指了指铲车的大铁铲子下,田之鱼已经走了过去,蹲下来仔细地看着。 几只小型动物的骨骼,很显然是狗或者是狼、狐狸大小的动物骨骼,整齐地排列着,有两个已经显出了全貌,居然是正襟危坐,又前爪做作揖状,好像手里还抱着什么东西,田之鱼用手轻轻地拨弄开一层散土,果然,有两只锈迹斑斑的小斧头散架在那里,并没有斧柄,看来是化掉了。 田之鱼一下子惊愕了,连忙对着岳中玉喊叫道:“中玉,扩大保护现场,立即向县政府报告,通知县文物部门的领导,还有,恐怕你这点警力不行,得请示你们的上级,加派警力。”说话的时候,冯牛套已经急匆匆地赶到了现场,岳中玉看了一眼冯牛套,还没有说话,冯牛套严厉地说:“就按田校长说的办,在这方面,他是专家。” 岳中玉忙着汇报去了,冯牛套向他的手下下达着命令:“速向丁镇长汇报,加派十名以上得力干部,到现场处理有可能发生的一切事情。”在这节骨眼上,是没有商量余地的,周围的群众也屏着气息,听着他们一道道的命令和电话,有几个人指着田之鱼小声议论着,能听得到有人说,只要是他看中的,肯定是宝贝,而且是稀世之宝,咱隗村这下子要出名了,说不定还会建一个大大博物馆呢。 在众人的议论声里,隗胜利向田之鱼和岳中玉、冯牛套说出一桩更加怪异的事件,就是这边开工时,他哥隗建设中风了,口吐白沫,昏倒在地,神志不清,已经送往医院了。 第103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103)——神犬吠日 无巧不成书,就在隗村狗坟窝发现大规模狗葬墓的同时,韩无知恰好也来到了台城地考古现场,新就任的王领队向他报告了新的发现,他们发掘出了新的器皿,两件极少见的红色陶器。里边照样阴刻着梅花状的记事绳印,而对称勾画出的图画却有点让人匪夷所思,一边是天狗吠日图,刻画得活灵活现,而另一面却是一只狗狗正襟危坐,双手抱斧,俨然是一尊神灵。王领队是刚刚参加田县隗村考古的,对于古田文明并不是太熟悉,急忙向老师汇报了有关情况,韩无知急匆匆地赶来时,恰好隗村老坟窝又挖出了狗墓葬,他急忙领着王领队跑到了贤王庙,他相信田之鱼肯定在这里,可那两个警察却无论如何也不让他们进去。 就在这时,贾直仕过来了,他向岳中玉说了句什么,岳中玉点了一下头,连忙跑到铲车前跟田之鱼和冯牛套说了,二人连忙迎了过来,田之鱼和韩无知介绍大家相互认识了,韩无知也不客气,直橛橛地走到了铲车前,一下子跪到了土坑里,几乎是趴到了地上,过了好长时间,才兴奋地站了起来,说道:“冯领导、之鱼,重大发现,可以确定地说是重大发现,古田文明将填补先秦历史的缺佚,如果成立的话,不仅说明我们中州当时有一个以犬或驴为崇拜图腾的强大文明,而且可以把国人使用铁器的历史向前推进数百年,重大发现,重大发现。”韩无知再也压抑不住激动的心情,淋漓尽致地表达着自己的判断,似乎已经走出了“小曹操事件”的阴影。 正在几个人兴高采烈的时候,高自清、孙有道等人也到了,还有田县警察局的一个副局长,几个人迅速地开了个简短的现场会,决定由高自清出面,向田知县及上级文物部门汇报,由警察局的那位副局长向政法部门汇报,加派警力,全力做好现场保护工作,由冯牛套安排隗镇政府工作人员做好当地群众的工作,尤其宣传要到位,这不是什么怪异现象,而是正常的考古发掘,还要加大古田文明的宣传,由田之鱼牵头,印发有关古田文明宣传的小册子,及时分发到百姓手中。 田之鱼认真地看着王领队手中的两件陶器,满怀信心地接受了韩无知的推断,古男人信奉神犬看来是无疑的,更何况还有田之鱼近年来收集的各样遗存证据,而陶器上的刻画再次说明了,古田国肯定发生了一次大的日食或灾难性事件,与神犬的灵异联结了起来,是古人对大自然事件的不解而附会、联结在了一起。 田之鱼认真地端详着那两件完整的陶器,为中原地区考古发掘中极少发掘出的红陶,可又不全部是红陶,而是一种红色的暗斑,看来师父的猜测是对的,应该是铁元素在其中,说明古田人冶炼铁矿石的时间要早于历史记载,狗坟窝铁制祭祀“神斧”的发现,更有力地给予了证实,如果能把这几件器物的年代精确地确认下来,那么古田文明将被证实为一个较先进的中原古文明。 几个人的推测取得了一致的观点,接下来便是更加细致的工作了,韩无知此时也没有了喝酒的雅致,带上那两件陶器回中州大学考古试验室了,并对田之鱼保证,他要在第一时间把试验结果告诉田之鱼,比起那辆藤车,这次发现的价值不知要高出多少倍,田之鱼能看得出来,韩无知对藤车那事还自责着。 隗村老坟窝已经拉起了更长更宽的警戒线,甚至把整个老坟窝村都给画进去了,而那天他们去唱歌的那个KtV歌厅,也进入了警方的视野,有人匿名举报那个老板在开发天井院时,曾经挖出过宝贝,田之鱼想这绝对不是什么空穴来风。 网上迅速传播的消息让人应接不暇,又有人提起了以前的贤王庙研究、提起了古田人与古田国的研究、提起了有关金人与古县衙的研究,似乎大家的观点又转移到了田之鱼的一方,好几个月前写的东西也有人重新翻阅起来。田之鱼灵机闪现,在他的田县玄黄文化研究群里发出了一个倡议,出几本合集,把所有有价值的文章给重新编订整理成册,此倡议很快便得到了热烈的响应,尤其是并没有什么着述的丰子泽,端出了贤王庙真相发现第一人的架子,忙碌着、搜集着有关的材料和各人的情况,俨然一幅“责任编辑”的样子,田之鱼感到很满意,毕竟出这样的专着是需要资金赞助的。 或许是出于大伙情绪的感染,连平常吊儿郎当、一副玩世不恭样子的王志和也打来了电话,这回没有“糟鱼”、也没有“臭豆腐”式的叫喊,而是一本正经地说道:“之鱼,其实这东西,我早就发现了,只是不知其价值罢了,你请客,兄弟让你一睹为快,地点:隗镇派出所门口。”那语气既像真的、又像假的,田之鱼笑着去了,心想,今天不会又是愚人节吧。 第104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104)——进展 这一次王志和还真不马虎,他正站在派出所大门口等着呢。隗镇派出所就在诗河湾社区的隔壁,门前就是经过浊岐山通往正县的公路。一上车,王志和便神秘地说:“之鱼,文物就那么值钱吗?建伟那小子挖出了几个红罐子,到香港一下子卖了上百万,嘿,真是没有想到,这小子挖地道式的打天井院,竟然能挖出这么多好东西,之鱼,你也经常挖这挖那的,就没有挖出一件值钱的东西?” 王志和虽说和田之鱼是校友,但他是学习外文的,对于历史方面的知识从来是不过问的,更何况考古这个冷门专业呢,或许他对考古的认知和大多数人一样,是来源于一本网络小说叫《盗墓日记》的,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里面都有。而对于王志和口口声声说的那个王建伟,他多少也有些印象,更何况岳中玉一大早就在电话里说过他的情况了,当年也是隗镇中学的一名学生,家是正县糊涂镇的,上初三时转走了,田之鱼对他的唯一印象就是这小子长得特漂亮,好像现在流行的某种奶弟。 而对于王建伟是如何断定老坟窝那里有古墓,并租赁了村民的宅子以开发为名、遮掩耳目、进行盗墓的?田之鱼当然说不清,考古队走的是红道,盗墓贼走的是黑道,不是一条路上的人,不过田之鱼还是给岳中玉讲了点盗墓者之间的相互称谓、以及地面找古墓的基础知识,以便他能顺利地撬开王建伟的口,没想到王建伟在岳中玉面前,竟然们很快就软了,看来这个案件的破获是指日可待了。 对于田之鱼的笑而不答,王志和还是有办法的,这个“糟鱼”就是属鱼的,你得等他上钩,然后他有什么就会全盘托底地、一字一不留地全告诉你的。王志和不紧不慢地问:“田校长、田老师,我就稀罕了,那岳中玉咋就见你那么亲,一口一个校长、一口一个老师地叫着,而见了我这个王老师,竟然老师也不喊一声,直截了当地叫王主任了,还不如喊我一声老王呢,虽说都是镇直单位,人家派出所可是牛得很啊,你说说,这到底为了啥?”王志和拿着学生岳中玉开刀了,这圈子绕得可真不小。 “嗳,哪有啥,我巴不得他叫我一声老田呢?这样一喊,谁也不欠谁的了,叫声老师,也高贵不到哪儿去,双方倒好像都负了债一样,反正我是有这种感觉,对于混得好的学生,咱欠人家个更好,对于混得差的学生,咱欠人家一生,你以为叫声老师就那么轻松啊?”田之鱼认真起来,就是不往王志和的圈子里跳。 王志和见一计不成,便使出了他的杀手锏,“高帽子加讨好”的态度,于是说道:“要说你说的也对,不过我听说这回你可是帮了岳中玉大忙,大伙都说你知道盗墓这行的行规,说你是盗墓贼内部的杨子荣,真的吗?” 对于王志和的恭维,田之鱼觉得很受用,原来这家伙是哄自己出来套话的,于是极其神秘地说:“那事,属于秘密。”说完,便什么也不说了。王志和愣在那里,过了一会,问道:“糟鱼,还想不想吃饭?还想不想看看我说的那个东西,保证比你们挖到的那个泥巴盆里的图画还丰富形象,要不,我下车,回去,反正咱哥俩这只友谊的小船要翻球了。” 令王志和没想到的是,田之鱼真的停下了车,打开车门,笑道:“臭豆腐,友谊的小船就翻在这诗河边了,你下去,滚吧。”王志和笑了起来,说:“好好好,糟鱼,爱服了油,咱先去吃饭,看你想看的东西,行不?挖人家祖坟那事,哥,不问了,中不?”王志和仍然耍着嘴皮子,指挥着田之鱼的小车沿着诗河南岸向里驶去。 诗河南岸,就在隗镇和赖镇郐阴村交界处的一处绝壁之下,一片桃林深处,竟然藏有一家不大的农家院,或许正处于花期已过,果期未到的季节吧,饭店里生意并不怎么好。看见二人停下了车,老板娘还是挺热情地招揽着生意,王志和随便点了两个菜,说,要到后边看看,那老板娘笑着说道,看就看呗,有啥好看的,奇奇怪怪的。 在饭店后院的厕所旁边,竟然有一块突兀的大石头,好像被人打磨过一样,王志和指着石头上的几幅石刻画,得意地问道:“这个不比你手机上发的那个图片差吧。” 田之鱼已经惊奇地蹲在那块大石头前边,认真地观察着,一幅是天狗食日图,一幅是驴子食狗图,一幅是驴子正襟危坐图,还有一幅仅剩下半面了,是一头驴子骑在狗身上,做出类如交媾的动作,田之鱼并没有惊呆的表现,种种遗存,再次证明他对古田国文明的研究是正确的,古田文明,不是被外来的正国文明灭绝的,而是被它的附庸国、郐国,一个以驴子为图腾崇拜的国家给灭绝的,当然,这里面肯定有正国或其他原因在其中。 第105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105)——有关盗墓的话题 正当王志和缠住非问盗墓之事的时候,孙有道打来了电话,他也是刚刚从派出所出来,想见见田之鱼问问有关专着的事,当然还想了解一下台城地发掘现场的情况,更想和田之鱼说说老坟窝考古发掘的事。他这个田县隗镇老坟窝发掘现场顾问是高自清给他封的,现在连具体如何发掘、让谁发掘还不知道呢,听韩无知说,现在连考古发掘都社会化管理了,要实行招、投标的,田之鱼感到可笑的同时,也同样感到一丝不安,他给孙有道发了个位置,孙有道那边好像没开车,不过很快便oK了。 田之鱼笑着对王志和说,这回给你找个真盗墓贼,而且是田县第一盗墓贼,一会给老头敬个酒,肯定会给你讲清楚的。说话间,一辆警车飞驰而来,老板娘惊诧地看着他们二位,没想到那辆警车又迅速地调过头去,孙有道和高志远下了车,警车又急煞般地开走了。 王志和看见高志远,似乎来了兴致,说道:“高校长,刚才之鱼可是说你坏话了啊,他说你是盗墓贼,这小子,还不是明明污辱革命老同志的名声吗?”王志和添油加醋地说着。 高志远笑了笑,说:“志和,你小子也别起哄,咱爷几个可都是被派出所传唤过的人,要是盗墓啊,一个也跑不了。不过,咱几个可比不上人家孙所长,这才是专业的、田县唯一的、正牌的挖墓者,当然,不是什么贼。” 王志和过来和孙所长认识了,几个人便到农家院的正当院坐了下来,这地儿背靠直立苍翠的崖壁、面向清清婉转的诗河,阵阵的夹河风吹来,少了诸多暑气的侵扰,多了几分清凉的感觉,简单的几个小菜,一两杯小酒,让他们的话多了起来。当然主题仍然是王志和挑逗起来的王建伟老坟窝盗墓案。 孙有道叹息了一声,说:“建伟这孩子聪明,可不走正道啊。” 田之鱼一愣,问道:“孙所长,难道你认识他?” 孙有道痛苦地摇了一下头,说:“他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我那个表兄的亲孙子,你说,人老了,传给他啥手艺不行,非教他学盗墓,而且还采用了什么新方法,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啊。就是你教给岳所长的那个‘五子登科’的叫法,现在人家都改了,都叫什么“五机飞天”了,嘿,他还问岳中玉是谁教给他这些老古董的呢?” 田之鱼内心一颤,怎么,现在连盗墓贼的名字都改了?一边的王志和急切地问道:“孙所长,啥叫‘五子登科’啊?” 孙有道还没有回答,高志远倒说了起来,虽然他不是什么内行,但他也懂得点皮毛:“志和,在两位专家面前,这是小儿科的题目,他们不愿意回答你,还是让我给你说吧,所谓‘五子登科’,就是过去盗墓贼根据不同的分工给起的名字,当地大掌柜的叫‘盘子’,就是管这一片盗墓营生的总当家的,第二个叫‘定盘星子’,是找墓的先生,一般不直接参加挖掘,第三个叫‘绳子’,打洞、取土、上下拔人或提取东西的,这个人得有力,第四个叫‘耗子’,是专门下去行使盗窃的,第五个叫‘哨子’,是眼神好的、放风的,这就是旧社会盗墓贼所谓的‘五子登科’。” 高志远讲完了,看了孙有道一眼,孙有道叹了口气,说:“这都是现在小说写得,让这些年轻人走上了邪路,旧社会盗墓的,哪有几个富的,还不是最后都一个个家破人亡了。那时候,就是盗个把文物,也卖不上价钱的,更何况并不都是什么孙殿英盗的东陵慈禧墓,里边都是宝贝,常言说‘十墓九空’,而且当时技术条件低下,搞不好就没命了,哪儿有小说写得那么神啊,我记得俺舅家当时也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嘿。” “那,咋会死人呢?吓死的啊?”王志和张大了嘴巴,认真地听着。 “哼,古墓一支蜡、新墓一根绳,给你小子,你去发财吧。”田之鱼和王志和开关玩笑,做了个僵尸般的动作,王志和挠了挠头,好像没听懂,高志远是爱给王志和这样一点常识都没有的人喷这事儿,说道:“一支蜡,是古墓里缺氧,害人窒息而死,新墓是偷东西的,盗墓贼一般从棺材最薄的一块板、也就是脚踏的那块板那头进去,爬行到死者身上,用套在自己脖子上的绳子去套在死者脖子上后,自己的脖子一用力,就把死者的上身带起来了,然后实施脱衣及偷盗身上、身下的东西,要是大户人家,定然是有看守坟墓的,被发现了,不用见官,打死活该!” 高志远说着,王志和惊得脸上的汗都出来了。田之鱼问道:“孙所长,刚才你说,他们现在名字都改成‘五机飞天’了,到底是哪‘五机’啊?” 孙有道无力地回答道:“老板叫‘支锅的机长’,勘查的叫‘翻地镜’、掘地的叫‘盾构机’、下洞的叫‘钻地机’、放哨的叫‘警报机’,嘿,别管他是什么机,法院可是十年起步的,这孩子,一辈子完了。” 第106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106)——立功 再一次见到高自清时,田之鱼很兴奋,高局长表示,隗镇老坟窝考古发掘无论由谁承担,田之鱼都必须全程参与并第一时间向他通报发掘进展,为其田县玄黄文明研究开绿灯,从实物的发掘、文物的实证、历史的悠久、价值的独特等方面入手,打败正县那个冒牌的玄黄文化研究会。这也是田县一批有识之士共同的呼声,有好几个老领导、老干部已经联名向田知县上书反映了此事。当然大伙对田之鱼出专着的倡议给予了极高的评价,还有几个老领导认为,应当扩大专着收录文章的范围,只要是对田县文化研究有推进作用的、有独到见解的都可以收录进来。这当然也扩大了田之鱼的队伍,还有几个老领导说,让高局长给解决相关经费,要是真不行的话,他们去卖老脸向田知县申请。这些都让田之鱼很暖心,丰子泽建起的“田县玄黄志士群”里已经有好几十号人了,有几个在数年前可是跺一脚田县县城都得动三动的大人物,田之鱼又感到压力很大。高自清的鼓励让他决心担起这副担子,田之鱼的日子就这样又美好了起来。 那个有一面匆匆之交、几乎被遗忘了的留三振找上门来了,向田之鱼说,他已经打听过他三爷留三林的情况了,大致和孙有道说的相似,至于在中州大学的事,也和韩无知说的差不多。只是留三振又说:“俺二爷被镇压后,那大房子土改时也就分给了五爷爷和俺二伯两家了,文革结束落实政策,那大房子就落实给俺三林爷了,不知为什么,三林爷就锁上了门,一次也没回来住过,再后来,又在镇里改了那大房子的户主,名字叫留远尘,是个女的。” “留远尘?女的?”田之鱼诧异地问,“什么样的女人?”留三振被问得一愣,连连摇了摇头说:“这我也是听俺大哥说的,当年他是村长,给俺三爷开过证明,这个叫留远尘的谁也没见过,家里的人都是瞎猜的,有人说是三林爷他闺女,可他没结过婚,哪儿来的闺女?有人说是他过继井县老姨奶奶家的孙女,也没有听那边的人说过,因为这边还和那边有几家新亲戚呢,要是过继的话,也早就知道了,你说这事,咋说啊?”留三振叹了口气说:“田校长,你要是真想知道,我也有个办法,咱可以到留镇城建所去查查老档案,那上边是应该有照片的,我有熟人。” 田之鱼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留三振很高兴。其实他此行的目的可不是什么追查留三林后代的,而是想往“田县玄黄志士”群里凑、亦或有其他目的,田之鱼模棱两可地说,那事得跟丰总商量。可留三振并不算完,一直问田之鱼当初是怎么看透狗坟窝下边有东西的。田之鱼一惊,随口说道:“我那是瞎胡猜的,我又不是翻地镜。”留三振一惊,笑了,大致意思是说同道中人。田之鱼见状,反问道:“三振,你是咋看出来的,我看你倒像个翻地镜?” 留三振压低了声音,说:“实不相瞒,我哪儿有那本事啊,要说有,也是读你的文章学的。” “我的文章?”田之鱼猛地想起来了,他还真写过一篇《田县古文物分布地理考》,里面不仅有详实的图例,还有寻找古墓的一些基本知识,类如分析古地名、山势地势水势走向、古人看风水与现在风水学说的差异等等。而且,在不同场合,田之鱼还向人炫耀过。田之鱼内心想着,不禁惊出了一头冷汗。可内心又告诉他,不能表现出来,如果引起留三振的慌乱,会有麻烦的,要知道这些盗墓的家伙,背后都有心黑手辣之徒。 “噢,我是写过一点这样的东西,其实都是上学时老师讲的,有的是照本宣科教科书上的,并没有什么个人见解,至于老坟窝这块地方,我倒是态度坚决地认为,那地下是有东西的,狗坟窝这一点,不过是一部分罢了,而且是最没有价值的一部分,三振,你想想,这埋的不过是狗、汪汪队吗。哪人呢?”田之鱼故作玄虚地问道。 留三振伸长了脖子,一手指着说,这是狗坟窝,而另一只手指着离狗坟窝不远的方向,说道:“田校长,是不是在这里?”田之鱼笑了。 隗建设那边打过来电话,并无大碍,医生说他是急火攻心所致,休养几天就好了。他表示着对田之鱼的歉意,是自己的一意孤行造成了这样难堪的后果。田之鱼劝慰了隗建设一番,又说了这几天的事,隗建设似乎又兴奋起来了,说:“之鱼,你放心,你之鱼兄弟的事,就是哥的事,出书费用,十万八万的,哥一个人担了,不要再找别人了,哥算看出来了,你是个真知识分子、大知识分子。” 田之鱼好不容易才挂断了隗建设的电话,刚要拨通岳中玉的电话时,没想到一个新的电话又打了过来。一看,竟然是章琼娟的,田之鱼内心一乐,这个“准小姨子”。 第107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107)——转机 章琼娟在电话里下了道命令:“准姐夫,你那老岳父给你下了命令,让你把这篇《田县历代赋税研究》给收录进你的大作,你岳父说了,他不好意思见你,可他支持你。嗳,准姐夫,啥时来城里,让妹子请你吃饭。还有,哪个危四辈是不是在下边吃拿卡要了,别的学校可是有反映啊,他在你那儿啥情况啊?” 田之鱼怎么也没想到章琼娟会问这事,可又一想,她是财政局抓纪律、作风建设的,这事还真归她管,连忙说道:“危科长啊,挺好的,没有你说的那种情况,有你在,他哪儿敢呢?”说完满意地挂了电话,这个章琼娟,比她姐活泼多了,自从上次与章紫娟见面之后,田之鱼总觉得章紫娟变了,变得不像以前那个章紫娟了。 田之鱼内心挣扎着,章紫娟,陪自己吃饭时还像少女时那样的温柔,又多了几分少妇情态,让人心生怜念,可一旦被她压在身下,便如同讨债的女巫,不停地索取、挤榨,甚至那脸也变得有几分恐怖了,好在那次之后,章紫娟并没有再和他联系过。今天章老爷子让琼娟给自己打电话,倒是有点意思,他怎么不明说呢?说句实话,田之鱼对于章老爷子,还是挺尊重的,在田县老一辈的官员中,他的口碑是极好的,嘿,事情不都过去了吗?有时间得看看老人家。 田之鱼想着老人的好处,不禁又想起出书这事,如果不是老爷子的意思,那定然就是琼娟的意思了,这个小姨子会不会打着老爷子的旗号,想表达什么意思呢?或者是顺便问一下危四辈的情况,这个危四辈,是该管管了。 田之鱼思来想去的,也没有个门路,这些日子罗列的资料倒是不少,可总抓不住主题要害,田之鱼想,这样大动干戈的要说明什么啊?难道仅仅为了说明那块巨石突兀的悬雾山就是传说中玄黄山吗?难道仅仅为了说明那座扑朔迷离的贤王庙就是传说中的玄黄庙吗?难道仅仅为了说明古田文明就是“汪汪”的国度吗?自己究竟要干什么?如果仅仅是证明,那还有意义吗?难道这就是自己的事业?田之鱼痛苦地思索着。 到底是专业的考古团队,中州市文化部门下属的考古队有限公司迅速地支搭起了帐篷,把整个考古发掘区域分片给围了起来,事先做好的推拉式工作棚方便简捷,两天工夫便进入了发掘阶段,方方正正的墓坑已经清理出来,可见当时墓坑宏大的规模,一排排汪汪队已经被初步清理出来,各自脚下、身后散落的铁斧头也被一个个登记、绘图。 领队的那个年轻人姓赵,笑着对田之鱼说:“田老师,一只汪汪、一只铁斧头,一个都不会少。田老师,我还有个大胆地猜想,有没有这种可能,此墓周边必有田国贵族墓葬,而且其殉葬的礼器或兵器中,肯定会有同样的铁器,我想那个应该比这个更能说明问题,也更能代表古田文明。如果我们仅仅是围着狗狗、驴子转圈,是不是有点偏离方向了?”田之鱼点了点头,他同样觉得,所有这些东西,只能算是文明的一个佐证,具体古田文明是个什么样子的,它是如何强盛起来、又是如何走向衰亡的,又能给后人什么样的启迪,自己的路还很漫长。 而古田的贵族们,又在哪儿呢?难道在他们西泰山、在子七老人的马武寨,还是在当时而言遥不可及的田家大湾,田之鱼摇了摇头,否认着自己可爱的设想,那他们又会在哪儿啊?一个没有城邑遗址的文明,一个没有文字记载的文明,一个没有墓葬遗迹的文明,到底流佚在哪儿呢? 田之鱼站在悬雾山北侧,遥望着眼下这片深深的谷地、留镇所在的区域,一片四面浅山丘陵围绕的谷地,糊河向东北方向朝着无梁地夺路而出,成片的村庄院落错落有致,青翠的树木如同林海,点缀的庄稼地好像开在这片林海里的花朵。插箭岭北侧的一处不大的穴地里是隗建设家的祖坟,虽是好穴,但地处阴地,不成大气,只有留三振那些拿着罗盘的先生才会这样缘木求鱼的,田之鱼摇了摇头,否定着自己。古田人是不可能在此埋葬他们的先人的,那么,他们最大的可能,便是在这片谷地的某处。 田之鱼痴迷地走在弓背路上,夏日的阳光透过行道树茂密的枝叶,撒落着光怪陆离的斑斑光影,一阵微风吹过,一丝丝凉意伴着青青的禾苗清香、淡淡的泥土味道,让人着迷,让人轻醉,让人也随之迷离了。 贾文娟的小北斗星就停在路旁,田之鱼看了看,她并没在车上,而在不远处,却传来一阵清脆而急促的流水声音,田之鱼笑了,捏手捏脚地穿过灌木丛,原来声音就消失在那块悬晃石后,田之鱼刚刚走到悬晃石前,贾文娟已经站直了身子,中间露出一片霞光。田之鱼再也克制不住自己,上前一把抱住了贾文娟,贾文娟瞪大了惊恐的眼睛,当她看清是自己的爱人时,便温顺地闭上了双眼,任凭田之鱼热烈的气息打在她的双唇上,她提着衣服的手松开了,有一团东西轻声地落在了草地里。 第108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108)——梁山泊 秦丽丽就是有这点好处,哪怕是极不情愿、极不舒适、极不高兴的时候,仍然能发出噼噼啪啪的火花来,而贾文娟让田之鱼再次见识了什么叫极度克制,什么叫箭在弦上也能不发,什么叫放在嘴边的肉就是吃不成。 田之鱼满足而迅速地离开秦丽丽的小屋,也只有这个时候,这小醋坛子最疲惫、最软弱,她要是再睡上一会,醒了过来,想走就难了。她会给田之鱼梦想他们的生活,和她是如何待孩子好、待老公好,自己早已怀上了等等。田之鱼觉得可笑,那扁得如同梅豆荚的小肚子会怀上?何况田之鱼每次都极度地克制着,都戴着安全帽呢,可他更觉得到秦丽丽的执着与可怕,她会偷偷地用尖尖的指甲划过,田之鱼不觉后背上一凉,这个小人儿,必须断了。 下午的阳光依然炽烈,炽烤的感觉仍在,老坟窝考古现场一号坑、也就是铲车破坏了的那个坑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竟然有八十多具狗狗的尸骨,形态一致,全部如人一样正襟危坐,手中抱有神斧,看来这是人为的、崇拜式的动物墓葬群是没有任何一点疑问的了。赵领队问田之鱼确定了古田国贵族墓的地点没?田之鱼摇了摇头。赵领队笑了,说:“我们没找到,盗墓贼可不客气,听说昨晚隗建设家的老坟被人给挖了。”田之鱼摇了摇头,表示不知此事。心想,留三振这小子,果然进网了。正在这个时候,外边热闹了起来,有人说是派出所已经抓住了盗墓贼,过来指认现场的,田之鱼心里暗暗笑了。 田之鱼并没有去凑热闹,他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也知道留三振他们肯定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他来到那个叫梁山泊的池塘,隗建设已经动工了,他绕了一大圈子后,终于回到了原点,又在这里动工修建他的蓄水池。同时,还在不远处的贾直仕家墙外,贾直仕给儿子文杰留的宅基地上建起了专业社办公室,当然条件是大大地优惠贾直仕的,地租少不了他一分一文,贾直仕也成了专业社长期而正式的雇员,这让贾直仕热情高涨着,就是这大热天,照样在梁山泊工地监着工。 “贾老师,这是那块龟壳石,这个动不得,我听老辈子人讲过,这块石头神奇得很,只要快下雨了,它背上就显出裂痕来,晴天便不见了,还有池底千万不能用水泥石头砌,那样水就臭了,这梁山泊的水可是娘娘庙岭,这道山脉的最后一滴水,还有人说是娘娘仙子的尿盆,也有人说是玄黄爷的尿盆,这些肯定都是迷信,但这里的水是和悬雾山下的河道是相通的,这里水涨一寸,悬雾山的雾气便生一层。”田之鱼静静地听着隗建中的讲述,他家就住在这梁山泊旁边的一个天井院内,他是苏长胜女朋友小玉的父亲。 田之鱼笑着走了下去,说道:“老隗,说得好,贾老师,咋整理这池子,我不是给隗总说过吗?”贾直仕笑着说:“嘿嘿,这回建设可是把你的话当成圣经了,一点也没有改变,你看,只是整理了周边,池底清了淤泥,连这块龟背石也放到了原处,还说要是悬雾山再不起雾,他隗建设便不停地往里面注水哩。” 田之鱼笑了,这个隗建设,认准了的事,办得挺麻利的。就在这时,贾文娟和小玉从上边下来了,贾文娟看见了田之鱼,暧昧地问了声:“田大校长,这不偷吃不也没饿死吗?” 田之鱼看了看几个人,笑道:“咋没吃,晌午你姐擀的捞面条,吃了两大碗。”贾文娟笑了,说:“我还以为又跟着曹胖子偷吃鲜物去了呢。来,小玉,这个就是你舅、婆家舅舅,你的工作就找他给你安排。” 没想到贾文娟居然会来这一出子,田之鱼尴尬地说了声:“那,那,不还没到时候吗?” “到啥时候啊,鸡子扎牙狗嬎蛋,还是孩子会喊你舅爷了啊?”贾文娟得理不饶人,竟然不顾老爸和隗建中在场,继续说着:“你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的,叫谁会相信啊。” “好好好,怕你了中不,这两天就办。”田之鱼语无伦次地说着,也不知道是答应贾文娟还是隗小玉,贾文娟一笑,顺水推舟地拉过隗小玉来,说:“还不快谢谢你这个校长舅舅。”小玉红着脸,说了声:“谢谢叔叔。”惹得贾直仕和隗建中笑了起来,能看得出,隗建中对这门亲事很满意,只是没有挑明罢了,如今双方的老人都在,也算是无巧不成书,当面锣对面鼓地敲响了,接下来也就是一些礼仪上走走过场罢了。 就在这时,隗建设满头大汗地走了下来,嘴里咕噜着:“真是人心隔肚皮、虎心隔毛衣,这个盗墓贼,竟然是那天我请的大师留三振,之鱼,这些家伙,我往后是一个也不敢再相信了。” 第109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109)——如临大敌 丰子泽有点生气,说好的隗镇中学操场改造和教师公寓建设项目同时开工,可如今操场项目都快完工了,教师公寓项目还卡在隗镇镇政府,冯牛套今天说,丁镇长还没有过目,明天说,需要开班子会研究决定,后天说,说啥也得让隗镇城建部门再去考察一下,不然他放心不下,还说这项目可是在隗镇地盘上建设的,安全问题是如何如何重要,平六八来协调了两次,还不行。 其实,丰子泽知道他和与他相关的、大大小小的头目想啥,大伙都在努力地想着自己为这个项目是如何付出的、而且是尽力付出的,付出总得有回报吧,是不是给送一套、是不是弄两捆、是不是送两箱、是不是喝两场,大伙都在衡量着自己的付出与回报。而丰子泽这里能提供的也都提供了,该走的路也都走了,该喝不该喝的也都摆了、喝了,不可能就盖这几套房子,都送人情吧。 冷战是不会有好结果的,尤其是对丰子泽、田之鱼的一方,冯牛套已经说得够明白的了,自己的干闺女在镇卫生院上班,没地方住,想租一套教师公寓住。又说,丁镇长那里恐怕就没这么好说话了,他可不会直接开口的,还是田校长直接去找他好点,毕竟丁镇长是个极爱面子的人,而且,镇政府办公室那个小红,还没地方住呢,哈哈哈,田校长,你懂得。还有镇城建办的主任老陈,说得更直接,我姓陈的不开口,他田之鱼一块砖也动不了,想动也好说,哈哈哈、哈哈哈。 “不盖了,老丰,咱不盖了,中不?奶奶的,这是教师公寓还是他娘的小三公寓啊。”田之鱼狠狠地骂着娘,他实在有些忍不住了,一个小小的教师公寓项目,磕了县财政局的头、磕了县教育局的头,回来还要磕镇政府的头,磕了阎王的头还要磕小鬼的头。 平六八笑了,说:“我老平的头,你还没磕呢,要说能叫停你工程的,是我老平啊。田校长,想开点,都是公家的钱,咱发恁大火,不值得,他能管着你,不还有人管着他吗?他们的帽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通过你们李局长,向田知县反映吗?咱也不说他镇政府的坏话,就说他们支持得好,丁镇长关爱有加,近日还要参加开工仪式呢,等等。记住,想让驴子走,一是喂、二是拉、三是打,而这都不是好办法,最好地办法,便是让大驴子出来,带着走,头驴哞一声,省你好些工。”一番话说得田之鱼脑洞大开,这再大的神、再厉害的鬼也怕见姜太公不是,看来,历朝历代都是这样,要想管好人,那得先抓住帽翅啊。 田之鱼终于想通了,他准备好了材料,也准备好了如何见李局长,这次是一定要带上吴小敏的,而且给李局长明说了,学校准备直接提拔吴小敏分管此项工作,甚至连台词、动作都想好了,喝酒、唱歌,然后让曹胖子打电话,自己托词离席,田之鱼为自己的精细打算窃喜着,甚至没有看到秦丽丽发来的微信。 看到秦丽丽的微信,田之鱼的气又泄了下来,“老公,房子盖好了,我和咱孩子就住最南边靠河岸那套,三楼最好,光线好,风景好,我到时候就座在窗户下教咱孩子背古诗,你给俺娘俩做饭吃,啊,老公,我和孩子爱你一万年。”这女人,也不知道咋想的,田之鱼连忙删掉了。 就在田之鱼、丰子泽从苦恼中又振作起来,准备调整主攻方向、迂回歼敌的时候,情况发生了180度的大逆转,在镇政府丁镇长的指导下,在冯副镇长的亲自安排部署下,镇城管办陈主任亲临隗镇教师中学工地,解决工程实际困难,督促项目尽快开工建设,人还没有到,简报已经发到了隗镇中学,而且一再交代,上个月已经动工了,一切日期以镇政府简报上的日期为准,学校的汇报材料一定要按镇政府发的简报为准,不得发挥、不得另起炉灶。 田之鱼傻眼了,这都咋回事啊,一下子把自己都给转昏了头,丰子泽似乎比他清醒点,有了镇政府的明确表态,苏长胜的大队人马、大小机械也于一夜之间进驻了工地,田之鱼感觉到外甥太了不起了,真的就是一夜之间的功夫,连工棚都搭建了起来,结实嫂子天亮的时候已经炸起油条了,嘿,这才叫效率啊。 田之鱼感叹着,整个隗镇大街上,镇干部都上街打扫卫生了,街道两旁也开始清理小商小贩了,从贤王庙到老坟窝考古发掘现场中间的黄土地上也铺上了一层木板,上边涂成了红色。 第110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110)——我有点事 隗镇终于迎来了它荣光的日子,田之野知县近日要莅临隗镇考察隗镇综合工作。如临大敌、严阵以待的隗镇再一次把神经的皮筋调到最高级别,每一处细节都做了预案,甚至连经常上访的几个人也被临时管控了起来,大街上的车流也少了许多,准备好的考察点更是反复地交代、反复地预演、反复地打扫着卫生,唯恐出一点差错。正如时下老百姓说的,如今当官的工作是做给上级干的,因为上级说我中我就中、不中也中,我的能力就是上级的评语。 田之鱼却是个另类,他把教师公寓项目建设工地甩给了李文玉,自己跑到了老坟窝考古发掘现场,这当然是高自清的意思。丁镇长和冯牛套也没有多说什么,因为教师公寓建设项目在他们的考察地点排序中是候选项目,而老坟窝考古发掘现场是必看的项目,用丁镇长的话说是:“田知县在历史研究上的造诣是底蕴深厚的,他对于田县历史文化研究的成就是有目共睹的,他研究的所有结论都是高屋建瓴的,他这次到老坟窝考古发掘现场指导工作是具有划时代的深远的伟大的历史和现实意义的。”在丁镇长这样准确定位的大前提下,田之鱼做为一名普通的镇政府工作人员,被派到现场,那是领导的关爱有加、高看一眼。 一大早,官员及聘请的专家都基本到位了,他们熟悉着各自的台词,没想到韩无知也来“走穴”作秀来了,田之鱼感觉到心里多少有点不舒服,韩无知笑道:“没想到我这个老师给学生唱堂会来了,也好,看看能不能让田知野这小子开开恩,把这两个考古发掘现场给保留下来,建个古田文明博物馆,照样可以促进经济吗?”田之鱼心想,韩无知或许是高自清请过来的吧。因为建设独立的古田文明博物馆一直是高局长的心愿。 而中州师范大学的一位教授却冲着韩无知一笑说道:“没那么高贵,现在这事啊,叫咋唱就咋唱吧,他叫说汪汪队的价值有多高,咱就顺杆爬,他说比天还高,反正掉下来摔多痛又不是咱的事,现在不是老百姓骂专家没良知吗,你要是有良知,不为他人当吹鼓手,后边排队的多着呢,嘿嘿,我们的,是总体的、大大的坏了的,死啦死啦地。”那教授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让田之鱼心头一冷。 终于,镇政府的工作人员跑过来说,快了快了,已经到镇区了,再过一会就过来了,请大家各就位吧。另一位现场负责的副镇长急忙命令大家就位,并一再交代大家务必按预演了的方案执行,不得有任何纰漏,包括正在发掘的工作人员,一定要等田知县走过身边时,才可以用铲子铲出那柄前几天发掘出的铜斧来,并要有惊喜状,做出大惑不解的样子,然后询问各位专家,各位专家做讨论、争论状,最后田知县以其高明的见解,一锤定音,这是汪汪队队长专用神斧,是古田文明等级制度在图腾崇拜中的体现。 又过了一段时间,在众人的簇拥之下,田之野进入了考古现场,礼貌地和大伙打着招呼,更着重在韩无知面前停顿了片刻,以示他们不同的关系,田之野还与韩无知教授略略谈了自己在古田文明研究上的观点,虽然听起来都是田之鱼文章中的,可在新闻里,这见解便成了田知县的了。其实田之鱼是自作多情了,要知道自己的见解能被领导说出、采用并据为己有,那是他无上的光荣。 没有想象到的场面,虽然那位考古工作队员在田之野经过时发出了一声惊叹,各位专家也伸长了脖子去指指点点,可田之野似乎是视而不见,直接向外边走去,大家一看,以为是因剧情需要,删除了这一段,连忙极度配合地进入下一角色、大门相送。 或许仓促了些,欢送的队伍没有按事先排好的顺序站队,有人直接挤到了前面,而田之鱼没有经验,却被孤零零地挤到了最后,几乎是一脚棚里、一脚棚外的,里边的这只脚跨出去,就是现场保安了,田之鱼鼓了鼓勇气,还是把外边那只脚给跨了进来,虽说不是什么专家、贵宾,那起码也算得上工作人员吧。 而这个时候,田知县已经礼貌地和大伙逐个握手辞别了,一直礼节性地问着,有事没,生活还好吧,祝您幸福等拜年话。临到田之鱼时,田知县出了一口气,总算完了,于是客气地与田之鱼握了下手,说道:“辛苦了,有事没?” 田之鱼急切地说了句:“田知县,我还真有点事,需要您给签个字。”说完掏出那张带着汗水印皱巴巴的田县玄黄文化研究会申请表来,田之野的脸色有点难堪,后面站着的丁镇长更是一脸怒意,高自清等人为田之鱼捏了一把汗。 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田之野的脸瞬间变得温和了许多,说道:“噢,我就是田之鱼啊,很好,你的研究很好。”田之鱼忙不迭地点头的时候,田之野早已接过了秘书递过来的笔,把那张纸放到门口的登记桌上,爽快地签上了“同意”二字,缀上了自己的名字,又回转头对高自清说道:“高局长,给老马说一声,特事特办。” 第111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111)——并不顺利 当田县铺天盖地地宣传田知县现场办公、亲民爱民的报道渐渐降温时,丰子泽已经拿到了田县玄黄文化研究会的执照,作为法人,他慷慨地腾出了两间位于银基建安大厦14楼的办公室作为研究会的办公室,并正式挂了牌。 田之鱼没想到幸福来得这么突然,一直在丰子泽的安排中转动着,高自清那里拨了5万元的经费,据老同志说,这是绝无仅有的,隗建设当然也慷慨解囊,把专着出书的事给包揽了下来,研究会的成员也在逐渐地扩大着,孙有道提议,要集众人之力,打造出一篇巨制来,名字就叫《玄黄故里在田县》,要把玄黄文明与古田文明联系起来,深刻阐释其历史和现实意义,服务推动田县经济发展,这个提议得到大家一致认可,并很快进入了状态,田之鱼很感动。 然而,隗镇中学教师公寓建设项目进展得却没有想象中的那样顺利。考察过后,项目很快就被叫停了,原因是证件不全。平六八气得大骂,什么不全?这是政府工程,有政府的备案、财政的招投标、土地使用证明、规划证件、建设证件齐备,不知道还缺哪门子证件?我老平管建设项目证件这么多年,还从来没见过向政府的工程要这要那的,除了隗镇。然而发泄归发泄,人家是一级政府,直接到工地把搅拌机给锁了,你咆哮又有什么用。 田之鱼写给李局长的报告也递上去了,吴小敏他们两个也按预演的步骤去跑路了,可上边却一直没有消息,急得丰子泽和田之鱼两个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要知道,再不开工,苏长胜的部队就要散伙了,散伙容易,要是开工再找人,那恐怕就太难了。找冯牛套他们,照样还是推三阻四的没有个说法,而陈主任列出的单子是根本不可能接受的,要按他说的,那公寓一半都得给送出去,丰子泽骂到,这他娘的不是狮子大张口,简直就是生吞活剥。 或许是蝴蝶的翅膀扇动了,陈主任竟然被抓了,好几天没有动静,丰子泽放胆砸了镇城建所的锁,没人吱声,干脆就开了工,还没人吱声,最后大胆地干了起来,仍然没人吱声,去约了两回冯牛套,不见。田之鱼和丰子泽感到很茫然。好多事情大抵如此,管着时觉得不舒服,放开了又觉得不适应。他们打探着各方面的消息,大伙对陈主任的事似乎避讳得很,尤其是对于学校方面的人员,更是冷冰冰的态度。 岳中玉的电话解开了田之鱼心中的谜团,王建伟、留三振案牵涉到了老陈。田之鱼想,牵涉就牵涉呗,那与学校工地有什么关系,难道他进去了,学校工地就没人管了?可怎么看又都不像,田之鱼终于明白了,或许人们认为老陈的落网与他们有关,嘿,这种事,那可是小孩拉他娘腿岔里、没法擦了。 追回的几件文物就摆在派出所的办公桌上,几件精美的陶器,有缶、有皿、有壶、有瓮,上面阴刻着天狗食日、梅花结绳等精美图案,突然田之鱼的眼一亮,有一只灰红色的陶豆进入他的眼睑,这东西,在古田文明中还从来没有发现过,而从王建伟出手的价钱看,这一件买家出的价钱也高了许多,或许是物以稀为贵的缘故吧。田之鱼仔细地一遍又一遍近距离地观察着,忍不住戴上手套,伸手过去掂量了一下,笑了,假的,居然是假的。 岳中玉再次对王建伟、留三振、老陈进行了审讯,案件又发生了神话般的逆转,原来真正的组织者是王建伟,实施者是留三振,并且留三振在把东西交给王建伟时是做了手脚的,而老陈只是参与了王建伟KtV的建设,入了干股,利用手中的权力谋私,并没有参与盗墓。 田之鱼为岳中玉分析着:“既然这些文物是伪造的,那么肯定有真的,因为考古队发掘出这个图案形制的文物器皿,至今还没有公开过,说明留三振手里还有真货,或者其背后有更大的盗墓团伙,包括文物造假、走私。”岳中玉当然很兴奋,顺着留三振这根藤,定能找出他身后的那个大瓜来。 老陈被释放了,他违反纪律的事交由镇政府处理,丁镇长他们依纪办事,免了老陈城建所主任的职务,降为一般同志,而冯牛套再也没有提起他的干闺女和镇政府办公室那个小红没有房子住的事,隗镇中学的教师公寓工程也正常地进行着,大伙都在哈哈哈的交流中再次归于相安无事。 渐渐地,无梁新城西区开发的消息又热了起来,隗村周边的人们又一次加快了抢建的脚步,这一次似乎是板上钉钉的事,说是中州市政府办公室传回的消息。平六八没有回应田之鱼的问话,但供销社的老院子真的租给了一家卖饮料的,院子内外堆满了货,那收破烂的两口子,也被迫搬到了最靠边的那个小院子,这回田之鱼才真正看到,那女人,挺水灵的,外表上并没有什么媚态,他甚至怀疑是不是一个人了。 隗建设的梁山泊灌溉池也早已投入使用了,清冽的诗河水被提灌上来,又分流到他的名贵树木之下。隗建设的罪没有白遭,他的名贵树木活下来了一大半,隗建设很满意,办公室也已经建好了,几个人在此享受着空调,品着清香的茗茶,日子就这样过着。 快开学了。 第112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112)——野马奔腾 暑气越来越重了,太阳把大地放到了烤炉上无情地加着火,是需要一场暴雨的时候了。田之鱼的心同样焦糊着,梦想中的大手笔缺佚着至关重要的环节,玄黄神是如何在古田文明中消失的?古田的贵族墓又在哪里?他们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他们对于玄黄神的尊崇是如何表现在生活中的?看来硬性的、武断地说玄黄大帝故里在古田县,是有点言之无物、言之无据、言之无理的。 田之鱼遥望着留镇谷地,他敢断言,古田文明之秘境就在这片茂密而富饶的谷地里,脚下的贤王庙周边,只不过是其当时的都城或者仅仅是具有都城意义的民居罢了,而那个传说中富饶、礼仪、强大的国度又在哪儿呢?从《新正史》的只言片语中偶尔可见的文明,能数次打败强大正国甚至是灭国之战的文明,到底是如何存在的呢?田之鱼百思不得其解,而悬雾山依旧威严地站立着,历经风雨,无休无止。 贾直仕工作的认真程度似乎是没人能比的,这么热的天,依然坚守在梁山泊旁,看着一股股清澈的河水翻着白花向池内倾泄,又顺着管子向四面分流,远远近近的大树下,工人们正在浇灌着难得活下来的名贵大树,一刻也没有放松。 隗建设站在池旁,和贾直仁开着玩笑:“老姑爷,当年你给我们上数字课,说用一根管子往蓄水池里灌水,三小时能灌满,一根管子向外抽水,五小时能抽干,问我们要是同时开,几小时能灌满?还问如果再加两根抽水管,问几小时能抽干?嘿,当时还笑话你是老顽固,说贾老师真是闲着没事了,抽进抽出的,是抽风啊。如今,是掰着指头也查不过来了,书到用时方恨少啊。”隗建设一边发着感慨,一边向田之鱼招着手。 空调的凉气让人舒适,隗建设的明前龙井清香沁人,二人品着香茗,说着出书的事,隗建设的热情是高涨的,还说他要复建隗村十景的决心从来都没有改变过,说话时,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田之鱼似乎想起来了什么,问道:“建设哥,看来无梁新城西区建设的事,十有八九了?” 隗建设叹了口气说:“吕金顶在中州地盘上看中的事,没有干不成的?” 田之鱼惊讶地问:“一个商人,有这么大的排气量?” 隗建设若有所思地回答说:“他们有他们的道,上边靠着王富贵,用的是势,中间靠着经济实力,用的是钱,下面靠的是非常手段,用的是‘黑’。兄弟,记住,什么是江湖?江湖是打打杀杀,江湖还是人情世故,江湖是名利的角杀场,更是黑白之间的角色互换与无情的倾轧,他吕金顶最懂江湖,更是这中州市最大的江湖啊。” 田之鱼似懂非懂地点着头,看来这里边的道行深着呢?随口问道:“那,要是真开发,这隗村又怎么规划呢?老百姓咋安置啊?这抢建的房子咋包赔啊?我听李悲城说过,这里边可黑着呢。” 隗建设刚要回答,贾文娟稍稍地推开了个门缝,伸过来一张满面桃韵的俏脸,说道:“田校长,我爸找你,有点事。”田之鱼一愣,这老头,有事在上边不说,这前脚刚下来,他后脚就回来了,也不到办公室说,还非得到家去,真是的,又有什么神秘事了。 田之鱼笑了一声,放下茶杯,跟着贾文娟出来,贾文娟已经走到她家的大门口了,一身碎花的连衣裙,宽大而轻松,穿在她高挑白晣的身材上,有点飘飘欲仙的感觉,能明显地看到那身后微微的汗渍。 田之鱼刚走进大门,贾文娟就随手关上了,说了声,快点。田之鱼一愣,没见贾直仕的身影啊。贾文娟早已伸手抓住了田之鱼的手,向里边走去,田之鱼一惊,问道:“贾老师呢?” 贾文娟已经拉着田之鱼的手进了上屋,嘴巴里轻声说:“这不是贾老师,”又用脚轻轻一勾,关上了屋门,回身抱着了田之鱼的腰,满面红霞的娇喘着,呐呐地说:“贾老师在这儿呢,贾老师在这儿呢。”说完,不由分说地把田之鱼推向自己的小巢,猛地把田之鱼摁倒在她的床上,像一头猛兽般压了过来,嘴里喘喘着粗重的气息。 那是一匹纯白色的野马,驰骋在她梦想的草原,那真空的碎花裙是她手中挥舞的彩带,那野性的呼唤压抑而真切。 光头强,光头强,我的光头强,我给你吃,主任的,我给你吃,主任的,贾主任的。 第113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113)——安顿 没有感觉,暑假就快要结束了。田之鱼还是提前召开了班子会议,把人员调整的建议报了上去,或许因为吴小敏、贾文娟的缘故,隗镇中学的人事任免很快就批复了下来,李局长、阴三友对田之鱼的能力很满意,李文彬副校长调县直二初中任副校长,张福仓退居二线,王芳芳按年龄办理退休手续,一下子腾出三个位置来,这就好安排多了。吴小敏接替王芳芳,主管教学,明显的进步空间便是李文彬副校长腾出的位置,续春谱任副校长级别的校长助理,接手张福仓的工作,贾文娟任学校的办公室主任,享受学校领导班子待遇。这样的安排,大伙都比较满意,至于小梅,也没有再争什么,她知道,年底李文玉督学一退,就有新的位子了,她可不想离开她的财务岗位,给个挂名的副校长都不干,更别说什么享受副校长级别的待遇了。 “张校长,咱们搭班子、搁伙计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老兄的好,兄弟都记住呢。”田之鱼安慰着提前半年退下来的张福仓,其实,他没必要退的,因为李文彬、王芳芳的出局已经腾出了两个坑,给吴小敏、贾文娟已经足够了。他之所以提出提前退居二线,实在是想给吴小敏腾位的,不想却弄巧成拙了。 看着张福仓吸着烟无语的样子,田之鱼说:“退是退下来了,但兄弟不会让你走的,你也知道春谱那脾气、个性,是挑不起大梁的,这位置你老兄还得给兄弟我坐稳了,一切事,照旧。”张福仓明白田之鱼所说的“照旧”这两个字的分量,不仅是权力上,而且包括一切的福利,张福仓还能说什么,站起身来,说了句:“那,老兄就谢谢了。” 看着张福仓出门的背影,田之鱼心生一声感叹,或许张福仓争的不是什么权利与福利,确切地说他争取的是某种现实的生存,张福仓老伴去世了,又没有孩子,出了学校门,便一无所有了。 田之鱼感慨时,却接到了搅泥虫秦丽丽的电话,说自己身子这两天不舒服,肯定是有了,想到医院去查一查,还说自己已经买了早早孕试纸试过了,反应强烈,肯定是个大胖小子。田之鱼的头都大了,这个秦丽丽,天天想着自己怀上了,还要给自己生什么亲骨肉来,田之鱼想想都觉得可笑,肯定是想着门要钱的,随手从抽屉里拿出那个500元的信封来,想着秦丽丽看到钱时兴奋的样子,田之鱼内心有一丝丝阴冷,这个小女人,似乎就是为钱而生的,每一次生气都是用钱可以解决的。 王芳芳在会后并没有走,她等张福仓从田之鱼办公室出来后,又等了好大一会,见田之鱼的电话也接完了,正准备出门时,才走了进来,红着脸问:“田校长,出门旅游那天,你答应我的事,可别忘了啊。” 田之鱼猛地一惊,心想,什么事啊?立马想到了刚刚装起来的信封,连忙说:“王老师,哪能忘,你说,按你的意思,咋安排吧?”田之鱼内心里打着问号,她到底说了什么事啊。王芳芳似乎鼓足了勇气说:“我也跟张校长一样,不走,代课也行。”田之鱼一下子明白了过来,笑着向外边走去,说:“王老师,我说过让你走吗?咱这是离婚不离家。”王芳芳的脸一红,作势要打田之鱼,笑着说:“看,跟你姐说的这是啥话啊。”说完,满意地走了。 曹胖子就在不远处等候,这家伙还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开着他的破面包车,是送学生回来了,向田之鱼招着手。田之鱼知道,这小子是肯定是想喝点了,也好,学校开学的事也就是这个样子了,放松一下,下午睡一觉也行,田之鱼感到有点累。 没想到就在隗镇派出所对面、刚刚建好的诗河湾广场的角落里,几间简易房里,还别有一番天地,一股煮肉的香味把人给带回到童年过年时的记忆,一大盆煮好的带骨肉忽闪闪地发出油光,肥的肉脑滴着油汤,瘦的肉块肉丝清晰可见,勾引着、挑逗着人的味蕾。 田之鱼感到自己真的有点饿了,今天一大早就安排妞妞上学的事,还真没有吃上早饭,妞妞是保送到田县二中的,那是重点学校的重点班,田之鱼两口子满意,娘更满意,好在岳父岳母都是那所学校退休的教师,就在旁边社区住,李文彬也到二中当副校长了,直接抓重点班的学习,这让田之鱼两口子放心了不少。 空调的凉爽更增添了人的食欲,田之鱼不待曹胖子介绍,早已大快朵颐了,曹胖子连连夸着妞妞听话、学习好,文彬那家伙还挺办事的等等。看来他去送妞妞上学的任务完成得不错,其实他不止送一个,还有牛校长家的一个,还有一个是曹胖子亲戚家的。 “老大,芳芳那个事咋办啊?”喷了好一大会,曹胖子试探着问。看来是酒无好酒、宴无好宴,天下没有白吃的宴席,田之鱼笑了,说:“芳芳老师啊,留在学校继续发挥余热呗,还能咋办,你小子,不会连老太婆也不放过吧?” “老大,兄弟说的是那个芳芳,就是出门旅游时找你说过事的,嗳,就是那个唱歌的芳芳。”曹胖子努力地解释着,田之鱼猛然想起来了,那个在王建伟地坑院KtV和自己一同唱歌的女人,可她在旅游时找过自己?会不会?不会的。田之鱼否认着自己,可真的记不起她说过什么了,看来其中一个信封是她的。 “哎呀,我说老大,你是贵人多忘事还是提起裤子不认账啊?芳芳就是说周经理旁边那两间门市房的,这不,她想开个小吃店,让你给周经理打个招呼,给腾一下,这都快开学了,咋还没有个动静?” 曹胖子似乎有点责怪的意思,田之鱼这才想起,好像有这回事,连忙掏出手机,拨通了周华俊的电话。 第114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114)——狼来了 周华俊当然是不满意的,虽说自己没有租那两间空房子,可她已经占用二年了,久占为业的想法她肯定是有的,更何况这是公家的房子,不占白不占,占了也白占的。田之鱼好说歹说,周华俊才看在隗建设的面子上答应腾房,条件当然是田之鱼答应她长期租赁门市房的,田之鱼摇着头,感到不理解,可还是答应了下来,常言说,清官难断家务事,更何况这么大一个学校呢,也只好明白不了糊涂结了。 曹胖子把田之鱼送到贤王庙后,掉头走了,应该是给那个芳芳报好消息去了,田之鱼猛然想起来,上午他送田苗的那个小女同学,好像就是这个芳芳的女儿。田之鱼想了想,又笑了,这个曹胖子,倒是挺辛苦的。 隗村岭北的人家结队向阿庆嫂农家院方向走去,有人认识田之鱼,说了声:“田校长,别在这看你的贤王庙了,是驴是神,咱都烧这么多年香了,可没少被它骗。嘿嘿,要拆迁了,还不看看规划去。”田之鱼一愣,随着稀稀拉拉的人流又向回走去。 阿庆嫂农家院的墙外,就是隗建设原来规划图的铁架子上,已经蒙上了一层崭新的透光彩广告布,上边写着一行大字:“田县无梁新城西区规划效果图(征求意见稿)”,田之鱼认真地看着规划效果图,看来应该是专业团队设计的,不仅规划有产业园区,还有生活区、休闲区、绿植区、文化产业园区,区域功能明确,绿色面积、水域面积增加,真正达到了图纸中说明“宜居、宜业、绿色、休闲”的效果,田之鱼对这张大图总体上感觉良好。 大伙也纷纷指点着,议论着,划到拆迁红线里的在找着各自的安置区,红线以外在说着如何统一改造的憧景,人们幸福着这张大幅的图纸。田之鱼同样幸福着,悬雾山、贤王庙、台城地考古现场、老坟窝考古现场都完整地规划在文化产业园区里,诗河湾、响石潭、过水石都规划在休闲区里,留镇规划为明清古民居保护开发区,就连他和贾文娟吃饭的那个全牛宴饭店周边的树林,也被规划成了树木园,这个规划肯定是专家团队做的,田之鱼点着头,默认着、赞许着。 隗建设的办公室里,坐满了闻信而来的老伙计们。隗建设看着平六八抱怨着说:“平局,不够意思啊,我就不相信这规划图你不知道,就你那个供销社的破院子,位置那么偏,都压着边界了,你们倒好,规划出来个再生资源中转站来,不就是转运破烂的吗?平局,够狠的,这收破烂的,说起来不好听,那以后可是个大产业啊。” 平六八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说:“隗总,你不也没吃亏吗,要拆迁的,政府赔你树钱,不拆迁的,政府卖你的树构建休闲区、生活区,你说,这拉屎提茅眼、一举两得的事,你还有啥好说的,感恩吧。” “反正这个规划,丰某很满意,我们可以加快玄黄文化研究了。”丰子泽骄傲地说着,如今他可是田县玄黄文化研究会的法人,田县贤王庙神像秘密发现的第一人,是个名副其实的文化人了。众人一笑,附和着丰子泽,隗建设回头看了刘雪飞一眼,问道:“刘主任,书的事定稿没,我可是急着拜读大作呢。” 刘雪飞笑了笑,把《田县玄黄文化研究成果汇编》的初步设计封面及目录发到了他们几个建起的好友群里,隗建设笑着点头夸奖着,好好。而丰子泽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快来,田之鱼一愣,不知丰子泽又有什么想法。 就在这时,贾文娟那张俏脸又伸了过来,笑着说:“田校长,你过来一下,我爸找你说点事。”田之鱼一惊,难道有?这几天,贾文娟如同疯了般地不停地索取着,似乎要把所有的损失给补回来一样。 田之鱼走了出来,小声说:“没看正说着事的吗?就不能等一会儿,早上不是刚刚......”田之鱼还没有说完,贾文娟笑着说:“想得美,你老丈人找你有事。”说话时,双眼生媚,小手轻轻地向着田之鱼裆部快速地出击了一下,田之鱼猛感到一阵疼痛,贾文娟放肆地大笑起来。 贾直仕确实有事,他有点吞吞吐吐地说道:“田校长,有几件事你得帮帮我,你跟乡里领导熟,这要是包赔了,你可得给冯镇长他们说说,给多量几平方,咱也不吃亏,是不是?还有,丰总那儿,看看能不能给文杰报一套,要是他们退休了,几口子还不得回来住。” “哼,重男轻女,一心只想着你那儿子、孙子,你闺女是路上捡来的,我还没房子呢?这可好,都想着你儿退休哩,你咋不给他把棺材也打好啊。”一旁的贾文娟发泄着对贾直仕的不满,贾直仕好像根本没有听到一样。 田之鱼不想参与他们父女的争执,笑着说:“包赔这事,好说,我给他们打个招呼就是了。不过,丰总那儿恐怕剩余的房子不多了,那得赶快点,你想想,这都是一个村的爷们,人家交了钱,总不好意思再退给人家,不是?” 贾直仕连连点着头,说:“那,我这就去取钱,先给文杰把房子订了,钱,不是还交给那个刘主任吗,好、好,我这就去办。”贾直仕说着,就要出去取钱。贾文娟大声吵闹着:“偏心、偏心,老了,让他两口子回来侍候你,与我无关,反正我就是你老贾从垃圾桶里捡来的。”贾直仕好像没有听见一样,到自己房间里拿出存折,匆匆忙忙地出去了。 田之鱼笑着站起身来,说道:“别阋嚯了,人都走了。” 贾文娟红着脸,一把抓住田之鱼的胳膊,狠声说道:“看你那得意的样儿,快给我,给我,给我......” 第115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115)——死价钱活称 李悲城是来送女儿入学的,那女孩叫李菁菁,理了个小平头,一副男孩相。田之鱼简单地问了她几个问题,反应并不差,看来主要是家庭问题造成的叛逆心理,这种孩子,如果真知道用心,那成绩上升的空间是很大、也是很快的,就是家长平常所说的那种,人聪明、但就是不学。 王芳芳老师把李菁菁领走了,田之鱼还一再交代王芳芳,这孩子要多加留心,先从关心她的生活做起,逐步引导她学习,补课、加小灶。李悲城很感激,说:“王老师,你放心,我李悲城不会让老师们白辛苦的,这孩子交给之鱼和你王老师,我放心。” 见王老师和孩子走了,李悲城问:“听说隗镇这边拆迁也开始了,怎么没见多大动静啊?” 田之鱼笑道:“怎么,无梁那边生意还不够你做的啊?还想着隗镇这边的拆迁生意啊。我也没问过,好像拆迁比较顺利,不需要你这样的专业拆迁队吧。”田之鱼模棱两可地回答着,他确实不知道情况。自从和冯牛套及镇政府城建所产生误会后,他们就相互避讳,没有见过面,更不要说打探消息了,但总体包赔的价格及措施的方案,应该和无梁镇是一样的,不知道无梁镇那边为什么那样乱糟糟的,或许是那里的人把占拆迁的便宜,当作了家常便饭吧。 “顺利,一平方490元的包赔款也会顺利拆迁?我的哥,这隗镇人民可真伟大啊。”李悲城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田之鱼好像也听说了,砖木结构的是490一平方,框架结构的是900,其他附属设施也各有价钱,但隗镇这边一般都是砖木结构的,490一平方确实不高。他听李悲城讲过,正县那边最低2800一平,中州市区那就更没法相比了,那里才是一夜暴富式的拆迁呢。 二人正说话时,续春谱走了进来,着急地说:“田校长,快给王校长打个电话,你看看俺姨夫办这事,人家都是找人、送礼、托关系哩,他倒好,屎憋着屁股门了,才知道慌,贾老师那门上已经丈量过了,再上去就到他家门口了,你说,这老实头,总是要吃亏的。” 田之鱼知道她要说啥,连忙拨通了王志和的电话,没想到这小子竟然给掐了,田之鱼笑骂道:“臭豆腐,这家伙当了个拆迁小组组长,倒拿起架子来了,看我怎样收拾鳖孙。” 正在这时,王志和的电话又打了过来,说道:“糟鱼,有屁快放,刚才县里来督查的魏局长在旁边呢,有啥事,请吩咐。” 田之鱼笑了,说:“第一件事,隗建中是续主任她姨夫,长胜他老丈人,量庄子的时候,你小子看着办,烟、酒、钱,统统的别想,最多一人一瓶矿泉水;第二件,悲城哥在我这,中午弄点,悲城哥安排。” 王志和笑了,说道:“第一条,兄弟遵命办理,死价钱活称,第二条,兄弟半遵命,嘿嘿,兄弟这两天还会缺酒喝,你们先喷着,我一会给你们发个位置,放心,不会让房主跟着的,还是咱兄弟几个,掏钱这事吗,你和悲城就别争了,叫俺也大方一回。” 田之鱼和李悲城相视一笑,李悲城说:“志和这小子,就是长不大。”李悲城突然话锋一转,低声问道“之鱼,听志和老婆说,这小子在学校里养了个小三,真的假的啊?两口子冷战着,说要离婚呢。”田之鱼笑着摇了摇头,说:“悲城哥,劝酒不劝色,这裤裆里面的事,谁知道啊。”李悲城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还是那家大骨头饭店,王志和安排了他的队员们一边坐席去了,这才和田县城建局派下来的那位副局长魏金山一齐,来到田之鱼和李悲城事先已经落座的一个单间内,没想到李悲城和魏金山是熟人,田之鱼笑了笑说,这地球太小了,要不怎么说都成地球村了呢。魏金山客气地同田之鱼握着手,说,李总干这一行,要是不和我们打交道,哪有可能啊。 一杯酒下去,几个人便成了无话不说的朋友,更何况是转着弯儿的熟人呢,国人式的交往亦大抵如此,你有甲乙丙丁朋友,我是丙丁壬癸朋友,那自然就成就了甲乙壬癸的朋友了。 “李总,你看看人家丁镇长这方法,死价钱活称,一是不让老百姓吃亏,二是让干部好办,三是顺利推进工作,总体上这两天就丈量完成了,再一汇总上报,财政拨款到位,即可动工拆迁了,那像无梁镇,听说还是冯宋郑那家伙在抓拆迁,老百姓骂死他都不亏。”魏金山愤愤地说道。 “杀猪杀屁股,各有各的杀法,不过要都学丁镇长,我李悲城可就要喝西北风了。”李悲城端起酒杯,给魏金山敬着酒。魏金山笑着说:“各有各的道啊,不过,我来隗镇督导拆迁工作,算是来对地方了,顺顺利利搞完隗镇拆迁,我老魏也该退休了。” 田之鱼明白了,大官要来了。 第116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116)——怎么会这样 隗镇一下子炸了锅,没也没想到李清华副县长一头扎到了隗镇中学教师公寓工地,而且还到了田之鱼那间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办公室,相谈甚欢了好长时间,中午似乎还意犹未尽,又拉着田之鱼到了浊岐山农家院接着谈,据可靠消息,还是李清华副县长结的账。 一切的一切让田之鱼在隗镇的名声一下子大噪了起来,丁镇长派冯副镇长亲自到田之鱼办公室追问了一下,也多有责难的意思。冯牛套虽然有点小情绪,可碍于丁镇长的交代,又碍于田之鱼这样的硬关系,还是怀着小心思到了隗镇中学。 田之鱼等人急忙如贵宾般地接待了冯副镇长,那规格让冯牛套很反感,怎么比李副县长来时架势还大呢?听说昨天李副县长来时,可是一个人也没有陪同的,而且更不要镇政府的、县教育局的、学校内部的领导陪同,只是见了他田之鱼一人。 “文玉大姐,今天谁也不用来陪罪了,大伙各忙各的,这刚开学,忙得很,我和之鱼,说点小事,啊。”冯牛套下了命令,大伙笑了笑,散了。 田之鱼的热茶还没有放到冯牛套面前,冯牛套便直言不讳地说道:“之鱼老弟,不是老兄我说你,昨天那事,办得不怎么地道,他李副县长再怎么说不见外人,你也得给我和丁镇长打个招呼不是?就是他不接见我们,说句话总不多吧,这倒好,老丁可是有点生气了啊,你看看这事闹的?” 田之鱼一愣,说道:“冯副镇长,我真的不知道是咋回事,你倒是把我说蒙了,李清华来时已经表明了身份,他是我的恩师韩无知的研究生,又在我同学留亦吾手下当过兵,这样说来也算是我的一个师弟吧,人家来不谈工作,就是听听我和亦吾有关玄黄文化研究的事,看看我的研究有什么新进展没有,说了大半天,全是这方面的事,真的没有其他事。”田之鱼有些委屈地说着。 “田校长,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田县玄黄文化研究,那也是咱隗镇的大事,可不是你自己的事,他李副县长主管文化教育,那更和我们隗镇有关了,起码我得来汇报汇报咱学校项目建设的情况吧,咱隗镇镇政府是如何支持教育文化事业的,你也清楚得很,尤其是咱们隗镇中学的项目建设。老弟,这光可不敢自己都沾完了啊?你老弟和田知县的关系,谁不知道啊?就连田老爷子那儿,对你都称赞有加吗?其实大家都知道,你在塔山之顶说的那番话,那是救了他孙子,听说现在都能查数了,之鱼老弟,聪明好,但不要聪明过头了,那样,可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冯牛套并不给田之鱼说话的机会,教训了一番,发泄了不满,扬长而去了。这还有什么好解释的,他田之鱼和李副县长说了些啥话,还会实话实说地说给他冯牛套吗? 看着冯牛套的背影,田之鱼哭笑不得,李文玉不禁失笑了,说:“小田,这两天都是咋着了,一个来,不让见,两个来,不让见,老冯生气了,后果很严重。” 看着“田八蛋”们一个个失神的样子,田之鱼苦笑了一声说:“人家可是都能管住咱的,咱又会管着谁啊?嘿,各忙各的事吧,没啥事了。”田之鱼挥手示意大伙散了,可大伙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觉得田之鱼有点诡异。 秋老虎是真老虎,刚走了没几步,已经是大汗淋漓了,田之鱼擦了一把汗,向悬雾山的阴影里走了走,身上立马有了丝丝的凉意。如今他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了留镇这块谷地,或许这里的神秘远远高于悬雾山贤王庙,他确信那块曾被自己确认为田国都城的平地,仅仅是当时的一个定居点,也或许是后世田县的治所所在,但这个地方从来没有过大型的城邑、宫殿,他甚至对自己以前的看法感到好笑,这地儿,没有水源,如何建立都城、县治?那么,那个神秘的古田文明、那些传说中的贵族都在哪儿呢?到现在甚至没有发掘出一处人的坟墓来,仅仅是车子、汪汪和驴子,这样的文明岂不是可笑的文明。 李清华也是这样鼓励自己的,他的分析是和自己一样的,留镇谷地,才是古田文明的集聚之地,然而,又会在哪儿呢?留村、糊水之阴、插箭岭之阴,二阴之地?田之鱼摇着头。 “哎,又发什么愣啊?”刘雪飞从车窗里伸出半张脸来问道。说着话,下了车,走了过来,笑着说:“哎,这小子,你可出名了,听说又是县长兄弟、又是副县长学长的,咋跑到这儿躲清闲来了。”说话间,已经走到了田之鱼身边。 田之鱼笑了,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和刘雪飞在一起了,他说道:“哎,你也相信外界传言啊,清华就是来问一下玄黄文化研究的事,还说他也觉得这留地,才有可能是真正的古田文明集聚地,可这山阴、水阴的,不像啊?”田之鱼像问着自己,又像在问着刘雪飞。 刘雪飞呵呵地笑着,甚至那得体的衬衣、长裤都有些发颤了,田之鱼的臀尖似乎跳动了几下,田之鱼为自己的反应感到了一丝羞耻,怎么会这样呢? “哎,你笑死我了,还说你们没关系,这一口一个清华地叫着,我看再过两天,那个也成‘之野’了,别看了,可爱得有点傻的‘哎’,”刘雪飞又忍不住捂着嘴笑了起来,说道:“说不定是物极必反呢?” 第117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117)——只有一个优秀教师名额 接到贾文娟的电话,田之鱼胡乱地在秦丽丽的床上撇下二百块钱,走出那家出租院,向后转到隗氏宗寝门前的那条巷子,这才大模大样地走了出去。一阵暴雨,来得急,去得也快,地面上还在流着水,太阳却早已露出了红红的面目,虽是夕阳,却要争夺这难得的机会。 学校里的空气清新而凉爽,后边的操场上响起孩子们的欢笑声,远远地能看见李悲城的女儿李菁菁在和一群男孩子打篮球,还真有点假小子的味道,跑得欢呼似的,听王老师说,这孩子没有问题,脑瓜也活,学习底子还可以,只不过不愿意提家里的事,学习成绩上提速应该是没问题的。 田之鱼和来来往往的老师学生打着招呼,推开了办公室的门,贾文娟已经在沙发上坐等了,她这个办公室主任,倒还是挺认真的,续春谱也给她配了一把校长办公室的钥匙。“田校长,这个文件,是今天就要报电子文档的,还是赶快定下来吧。”说完,贾文娟递过来一个文件夹。 田之鱼转过身坐在了办公桌前,打开了,原来是让报今年的优秀教师人选和个人简介的,翻了翻名额分配表,田之鱼吸了一口气,隗镇中学,怎么才一个名额啊?停了一会,斜眼看了贾文娟一眼,试探着问道:“贾主任,报你吧,要不,咱不开会商量了。” 贾文娟一听,有点不乐意了,说道:“我可不想不明不白地当这个优秀教师,还是你们定吧,定着是我了,我高兴,不是我了,我也高兴,一个螃蟹八个爪,各有各的道,我贾主任的事,你少管。”田之鱼一愣,没有听懂贾文娟的意思,也不愿意与她纠缠下去,连忙说道:“那,喊喊李督学,商量下,看报谁。” 李文玉眼睛盯着文件,看了老大一会,没有表态,直到田之鱼催问着,她才嘟噜了一句:“怎么就一个名额啊,我看那得照顾一下领导,要不,就报你吧?”田之鱼听出来什么意思了,说道:“我,就算了吧,优秀教师,都当过多少回了,有啥用啊?我看还是让给年轻教师吧。” 李文玉见田之鱼没有提议报她,脸寒了下来,看看刚好贾文娟也在,就卖了个人情,说:“年轻老师啊,我看文娟就行,你说呢,田校长?” 田之鱼没有接腔,这个李文玉,说话真是滴水不漏,让人没法拒绝,连忙说道:“要是这样的话,贾老师,把大伙都召集到会议室,开个短会,走下过场,投一下票,也好让大伙都没有意见。” 很快,老师们便纷纷往会议室走去,田之鱼就站在门口,能明显地感觉到,老师们在私下里议论着什么,吴小敏老师不停地给几个老师点着头,小声说着话。小梅也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田之鱼身后,看了下贾文娟,说道:“文娟姐,看人家,手里有钱,都能把持住王老师她几个了,这补习班都快开成隗镇二中了。” 田之鱼没有接小梅的话,也没有回头,说了声,开会去,就拎着个笔记本走了出去。会议室里一下子静了下来,田之鱼也坐了下来,会议就开始了:“一点小事,但意义不小,今年的优秀教师名额就一个,刚才和李督学合计了一下,我们两个就不用再报了,尤其是李督学,这一年,没日没夜地为学校操劳,这个名额本来是非她莫属的,但她刚才明确表示,把这个名额让给年轻的教学骨干,很令我感动,大家为李督学的高风亮节鼓掌。”会议室里响起一片稀稀拉拉的掌声。 田之鱼又要求了几句,李文玉也反过来夸了夸田之鱼的大度,于是便让贾文娟她们给大伙各自分发一张白纸,开始投票了。坐在自己身边的贾文娟似笑非笑地回到座位上,拿起自己面前的那张白纸发了一下愣,写上了吴小敏的名字,田之鱼一愣,是不是自己看错了,又扭过头认真地看了一眼,还真是。田之鱼笑了,贾文娟也暧昧地笑了,随手把自己的笔记本向田之鱼这边推了推,那上面居然画了一张大嘴巴,旁边写着一行字:“说瞎话不脸红,这脸皮够厚的。”田之鱼忍住笑,招呼着李文玉汇总票数去了。 结果是很明显的,吴小敏老师以高票当选,大伙又起了一会哄,吵闹着让吴小敏请客,会议也就散了,一切都归于正常,夜色已经悄然而至了。 小范围的庆祝还是少不了的,就在张福仓安排的那家大骨头店,啤酒已经打开,田八蛋们也早已入席,吴小敏连连感谢着班子成员对她的关心与爱护,尤其是田校长、李督学,当然还有前来蹭饭的王主任、前王副校长。 大伙愉快地吃喝着,而田之鱼却感到,王志和这家伙,今晚话少了很多。 第118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118)——月光下的悬晃石 李局长又着重讲了三点,会议便又加长了一个小时,散会的时候,天已经不早了,虽然受到表彰的学校和个人都喊着请客,尤其是受到前几名表扬的阿镇中学校长皮洞之和那个白白胖胖的艳艳老师一再邀请,田之鱼还是婉拒了。吴小敏到她亲戚家去办事,田之鱼只好和贾文娟一同回隗镇了,贾文娟可不是什么会楦,她也是优秀教师,受表彰的对象,只不过没有占用隗镇中学的指标,是教育局特批的,田之鱼才是真正的会楦儿。 “走了,优秀的贾老师,会楦小田很荣幸为您服务。”田之鱼和贾文娟开着玩笑,随手打开了车门,做出了个“请”的架势,贾文娟笑着上了车,小车在初秋的傍晚向城外驶去。 “我们到那家全牛宴去吃吧,恐怕拆迁了,就再也吃不成了,还有那满院子的桃花、杏花。”贾文娟幽幽地说。田之鱼还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没有说话,车子便出了城,朝着无梁镇方向开去。 “怎么,有气无力的,不舒服吗?”田之鱼回头看了贾文娟一眼,关切地问。 “没什么,只是有些事,得到的时候却觉得还不如得不到呢?比如这没有一点价值的奖状、这虚无缥缈的贾主任,还有抱在自己怀中却不是自己的男人。”贾文娟惆怅起来,简直蜕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田之鱼扭过头来,看了好大一会,调侃了她一句:“看来贾老师的还是贾老师的,贾主任的也是贾老师的,一朵黄花儿,还能长成两个样儿来?” 贾文娟似乎被田之鱼的话挑逗起某种情愫,伸过手来狠狠地掐了田之鱼的大腿一下,笑道:“叫你嘲笑人家,这黄花儿,还不是喂狗了。不都怪你,强逼着人家,都怪你!”贾文娟的脸上泛起了一朵红云,娇羞的模样让她更加几分可爱。 “呵呵,是谁把男人逼到了贾老师的屋里、贾老师的床上,当起骑手呢?”田之鱼笑着问道。 “不给你说了,那还不是你,好几个月都不理人家,人家还不是......哎呀,反正是都怪你,就不知道人家心里想啥?”贾文娟的手松开了,她或许感到自己的某种羞羞。 “想啥?还不是想占老丈人那房子包赔款呢?”田之鱼岔开了话题,说道:“听说20多万呢?” “嘿,那老顽固,包赔多少钱也和我无关。对了,之鱼,听说县里来督查组了,说隗镇的丈量有问题,老贾同志可是给那个魏金山送了5000块钱呢,他才同意让志和把房子结构给改成现浇的,这价钱可是差了整整一倍呢。”贾文娟转过了头,关切地问道。 “看来,贾老师那闺女不是从垃圾桶里捡的,应该是亲生的,这不,挺关心老头子的吗?”田之鱼笑话着贾文娟那急切的样子。 “没功夫跟你废话,你说说,到底会有事不?你就没看到,臭豆腐这两天魂不守舍的样子,还有他那个小苹果,脸皮都成紫色的了。”贾文娟似乎是认真的。 “嘿,谁知道呢?不过你们才那么一点钱,算什么,隗建设的零头恐怕都比你们多得多,嘿,天塌下来有大个子撑住呢,做出决定的是他丁铁山、冯牛套,还有魏金山,他们都不急,小老百姓急有什么用啊。”田之鱼感了口气,说道。 贾文娟不再说话了,窗外已经起了淡淡的一层薄雾,公路边村庄的光芒也有了几分迷离,初秋的暑气下降了不少,来往的车辆少了许多,直到无梁镇弓弦路时,才知道路已经被高高的篮铁皮给封死了,上边写着无梁新城西区开发字样,看来无梁镇的拆迁真的比隗镇、留镇快得多。 田之鱼尴尬地一笑,冲着贾文娟说:“看来这牛牛的东西是吃不成了,贾主任,要不回去吃咱自己的。”贾文娟笑道:“想得美,走吧,鼻涕流嘴里,自己吃自己的。”说完,二人调转了车头,向留镇方向驶去。 圆圆的月亮挂在悬雾山头,朦胧的月光如同仙界,淡淡的雾气笼罩着悬雾山,一个可爱男人的形象更显得几分毕真,显然就是酒后便溺的丑态。田之鱼笑了,说道:“黄花儿,看,骚虎蛋儿,像不像,那物事,真不小。”田之鱼挑逗着贾文娟。 贾文娟愣愣地看过去,脸又红了起来,说道:“就你知道,看,和你差不多,不知道害羞,不给你说了,骚虎儿,停车,我要去那个,停车,听到没有,人家忍不住了。” 田之鱼停下车来,往路边指了指,说:“又没人,不用往里面走太远,路边就是了。” “不,你下来吗?黄花儿怕,快点,人家忍不住了。”贾文娟说着,人已经走进那一片灌木丛,田之鱼急忙下车追了过去,那里面,正是那块小小的悬晃石,晃动在淡淡的月色里。 月朦星稀初秋 淡雾罩多情 呢喃声声青石动 喘息重重迎送 天地危危无我 生死匆匆再逢 今生云厚雨浓 黄花偏惹狂蜂 秋风起处星月匿 人间最美是偷情 第119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119)——山雨欲来 贾文娟似乎还没有回过味儿来,兴奋地打了下田之鱼满是汗水的肩膀,问道:“怎么样,贾主任的?”田之鱼加了一脚油门,用极慢的语速说道:“稀、松、平、常。”贾文娟大叫一声:“光头强,我恨你,我恨死你!”车子已经上了坡,到了贤王庙门前。田之鱼耸了耸肩,说道:“贾老师、贾主任的都吃饱了,这小肚皮在哪儿喂一下啊,庆祝那儿吧?”贾文娟还在生气,没有搭理田之鱼,田之鱼笑了笑,车子向阿庆嫂农家院开去。 没想到隗建设也在,还有另一个似乎在哪儿见过面,却又想不起来的中年男子,隗建设倒是极度热情地把田之鱼给拉了过来,还不忘跟贾文娟开着玩笑,“姑,喝点不?看这满面春风的,肯定有喜事。”田之鱼连连推辞着,没想到那男子却主动地站了起来,和田之鱼打着招呼,拉着他坐了下来,贾文娟也跟了过来,坐在了田之鱼的旁边。 不用隗建设介绍,那人先主动地端起一杯酒,自我介绍道:“田校长,我们可是见过面的,我原来是留市长手下的秘书,现在调任正县城关镇当镇长了,你的大名在我们留市长嘴里,天天可是跟念经一样念叨着,说你的见解如何如何高,嘿,只是那次在隗总的工地上错过了机会啊,今天见面,咱可得喝个痛快。”田之鱼终于想起来了,留亦吾的秘书,应该是姓张的,于是连忙端起了酒杯。 隗建设也连忙给他们倒满了酒,就连贾文娟也端起了酒杯,能看出她今晚心情不错,那脸如同开了的花儿,连那个张镇长都忍不住偷偷地看了她两眼,或许是怀疑他们之间的关系吧,隗建设是何等聪明,连忙给张镇长介绍了,还不忘介绍贾文娟是他姑,惹得贾文娟差点发威。 一杯酒下肚,田之鱼再次知道了隗建设在正县官场的威名,确实一点不假,一个多月的禁闭,竟然没有说出一个官员的名字来,这样的商人自然是可交的,从他与隗建设的谈话中,田之鱼隐隐感觉到,张镇长是有意让隗建设重回正县城关镇投资的,尤其是玄黄广场的绿化工程。 “张镇长,年轻有为啊,来,敬你一杯,也为你和亦吾的合作敬你一杯。听说现在玄黄广场这个工程,主要是你这个前线总指挥在抓,亦吾他们只是在后边指挥,也不知道他的研究进展到哪一步了。”田之鱼主动地邀请张镇长喝酒,不自觉地问了一句。 “不,工作还得靠领导,我只不过是个过河的小卒罢了。”张镇长敷衍着,说:”留市长那儿,好像这些日子挺热闹的,听说都是你们的老师、教授,还有京城来的大专家,尚知县他们在这方面是舍得下本钱的,至于工地这边,他们还真是放心。”张镇长当然不会放过自我表现、自我表扬的机会,说:“所以吗,工地的绿化工程,还得请隗总帮忙吗,对于隗总,大伙放心得很,良心企业家。”张镇长真会说话,又表扬了隗建设一番。田之鱼终于知道什么叫官场式的圆滑了。 “那他们的研究方向是啥啊?玄黄文化的根可是在这儿啊,也没见他们来过啊?”田之鱼质疑着。 张镇长摇了摇头,说:“田校长,你说那,都是学术上的事,我还真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干的,或许他们也来过,你不知道罢了。这地儿,人杰地灵的,透出仙家之气,他们肯定会来的,听说连吕金顶都来过好几次了,看来他是铁了心要在这儿搞开发了。”张镇长似乎无意地说着。 隗建设自己喝了一口酒,说:“田县隗镇这点事,正县人民都知道了,看来不会是假的。近期的拆迁确实是有点反常,之鱼,你听说没有,他们说有人上告了,还传言得有鼻子有眼的,不过,我总是想,这事,就不是哪一个人能告得响的。更何况现在又没有完全揭开盖子,明说是吕金顶来这儿开发房地产的,直到现在,老百姓照样说是田县政府要开发的,如果真的是政府开发,告状自然是不可能的,如果真是那个家伙来开发,复二火的可能性是很大的。” “那为啥啊?不都是政府拆迁吗?”坐在一旁的贾文娟不明白,贸然问了一句。 “贾老师,看来你真是个诗人啊,不懂得商人逐利、资本嗜臭啊。”张镇长的脸似乎有点红了,酒精催促着他一点一点地靠近贾文娟,频频举起了酒杯。 “田校长,你们说的,都是真的,这可叫老百姓咋活啊?刚刚丈量过,该花的钱,也都花过了,哪家哪户恐怕都有个小账本的,没有一万、那也得个几千文的,这可咋整?要是不包赔了,那可吃大亏了。”前来送菜的阿庆嫂不满意地追问着。 “嘿,阿庆家的,你想得太多了,政府不包赔了,你的房子还是你的房子,你会吃啥亏,开发商包赔,说不定价钱还会高出不少呢,毕竟商业开发是以赚钱为目的的吗?对不对,张镇长。”田之鱼的话是要唤醒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贾文娟胸脯不放的张镇长。 张镇长似乎反应了过来,连连敷衍着说,那是、那是。阿庆嫂嘟噜着走了出去,田之鱼似乎听明白了阿庆嫂的话,“都送到狗肚子里去了,看来这钱要打水漂了,酒也白管了。” 猛然,田之鱼的手机不停地震动了起来,掏出一看,微信提醒:“赶快给我爬回来,跟你说过多少回,不要再跟那个骚货玩!” 第120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120)——琼娟来了 天还暗得很,田之鱼已经到了学校。秦丽丽无休无止的纠缠让他身心疲惫。 昨晚,她又是从树林里冲出来,截住了田之鱼的车,幸亏贾文娟回家去了,田之鱼又被她逼到了那间令田之鱼后悔不尽的小出租屋。秦丽丽也早已不是以前那个可怜巴巴的秦丽丽了,大骂一通田之鱼给她戴了绿帽子,并要田之鱼保证把贾文娟给开除了,如果再见到他和贾文娟在一起就要办他的丢人,还哭着闹着说她和孩子如何如何,还要去学校找他,惹得田之鱼实在忍不住,狠狠地给了她一耳光,一下子打得她再也不吭声了,嘴里呐呐着抱住了田之鱼的腰,小声哭了半夜。 水房里,田之鱼愤怒地冲洗着自己几乎要爆炸的身体,真想一头撞到墙上,了结了自己,他恨恶着自己的懦弱,他痛恨着自己的内心,过了好大一会,冷水漫过了他的头脑,流遍了他的身躯,降着他身体内外的温度,他软了,软得如一滩烂泥,麻木地拖着身躯,走进了那间小休息室,赤裸裸地倒在了床上。 一场恶梦连着一场恶梦,田之鱼如同被人握着了脖子、捂着了嘴,动弹不得,睡不着也醒不了,他想伸手去击打自己,可那双手却不听使唤、怎么也动弹不得。 “之鱼、之鱼,你咋啦,吓死我了。”田之鱼一身冷汗地惊醒了过来,是贾文娟在喊着自己的名字。田之鱼警觉地看了一下,是在学校,是在自己办公室里边的那半间小休息室。他急忙伸手找衣服,贾文娟已经把衣服递给了他,关切地问:“之鱼,咋啦?昨晚没回家啊,都啥时候了,是不是有病了,看这脸色。”说着就把手放在田之鱼的额头上试了试,田之鱼受了惊吓般地躲开了。 贾文娟笑了笑,没再说什么,退到了办公桌前,看到田之鱼出了那个小休息室,回手关上了门,自己才回身开了校长办公室的门,这妮子,还挺细心的,进来后把门给反锁了。 一切归于正常,贾文娟笑着说道:“你这一觉睡得,让我去镇政府替你开了一上午会,给你汇报汇报,可有意思了。”贾文娟坐到了沙发上,田之鱼习惯地伸了伸手,贾文娟愣了一下,说道:“不是说跟你汇报的吗?这次会议是保密的,没有文件,只是口头传达,你猜是啥事?” 田之鱼又用双手使劲地搓了几下脸,说:“镇政府开会,会有啥好事,再保密也与咱学校无关,咱这学校,又不归他们直接管理。”田之鱼不想猜发生了什么事,但他知道,肯定不会是啥好事。 贾文娟看着田之鱼不耐烦的样子,笑了,说:“你田校长要是不想听,那我就给你说一句,县里要复查隗镇拆迁丈量的事,完成任务,再见。”说完,站起身来,作势要走。田之鱼扑哧一声笑了,贾文娟又坐了下来。 原来是田县政府接到群众举报,反映隗镇拆迁丈量中,部分干部利用手中职权,吃拿卡要、收受群众钱物、大吃大喝、借机敛财等,县政府成立了督查组进驻隗镇,对此事进行彻查,并根据查实的结果,严肃处理相关人员。田之鱼点了点头,看来该出事一定是要出事的,影子有了着落,风也有了定向,一切都顺其自然吧。 贾文娟依旧笑着,没有离开的意思,田之鱼看了看门口,小声说:“还有事啊,贾主任,笑得花痴似的。”贾文娟小声嘟噜了一句什么,才说道:“我问你个人,你认识不?”田之鱼一愣,这妮子,想说啥?难道昨晚她看见秦丽丽了? “嗳,看来我们田大校长挺有女人缘的吗?”贾文娟依旧笑着说,田之鱼的脸色一下子白了,贾文娟笑道:“我说呢,大白天装着睡觉,不去开会,原来是怕碰见老情人啊。”田之鱼支支吾吾地说道:“贾主任,没的事,没的事,你是看错了。” 贾文娟捂着嘴笑个不停,说:“胆小鬼,看把你吓得,人家章局长都不怕,你怕啥?” “紫娟,她来干啥?她抽调到工作组了?”田之鱼瞪大了眼睛,贾文娟也愣了,过了好大一会,贾文娟才说道:“我的大校长,连老情人的名字都记错了,她可叫章琼娟,是这次审查组的组长,听说她现在是田县财政局的常务副局长、二把手,真厉害,说说,你是怎样拿下她的,是不是也像强势黄花儿一样?” 田之鱼长出了口气,笑道:“还黄花儿呢,看你那色迷迷的样子,黄花痴才是。说说,琼娟咋啦,总不会在大会上说我吧?”贾文娟虎着脸说:“黄花不黄花,反正都是让没良心的狗吃了,哼,还说不是老情人呢,一口一个琼娟的, 我看,挺上心的吗,那,我就告诉你吧,她在会后把我留下来,问,你们校长怎么没来开会,还说这两天要到学校来,让你请她客呢,嗳,你们是同学吗?是不是初恋啊?” “哪有那么多初恋啊,走,黄花儿,吃饭去,饿了。”田之鱼看了看挂钟,站起身来。贾文娟撇起的嘴巴,说:“看把你高兴的,我就说吗,这关系肯定是老铁,也不知跟她那个了多少回呢?” 第121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121)——请我吃凉拌肉皮 督查组的到来并没有影响人们的美好生活,他们向往着包赔后的美好时光,渴望着无梁新城西区赶快开工建设,不过大家觉得叫无梁新城西区有点不好,好好的隗镇、留镇,怎么一下子就改叫无梁了呢?田之鱼也觉得是,他着手给田之野知县写了一封信,说是代表群众的呼声,应把无梁西区改为“田县玄黄新城”,既有文化气息,又表明了田县是玄黄文化之根,打造一张亮丽的文化名片。非常谨慎地说出了文化危机意识,还说如果再不主动出击,恐怕“玄黄故里”的着名权将被正县抢夺了。另外,还正式送上一本《田县玄黄文化研究成果汇编》样书,恳请田知县作序。 隗阳信心满满地带走了样书和那封建议信,并说还要给渠四格主任、高自清局长打招呼,这事肯定会引起田知县高度重视的。田之鱼笑着感谢后,才向隗建设的合作社办公室走去。今天是周六,人齐得很,丰子泽煞有介事的翻看着样书,虽说把隗建设的照片放到了他的前边,多少有点不自在,可田县玄黄文化研究会副会长兼秘书长、事业法人的头衔让他很受用,也就不再多说什么,只是一篇篇地翻看着,他其实并不是在看文章,而是在看那些人名,议论着他们是干什么的。 “田校长,我觉得章局长这篇《田县历代赋税研究》的文章和我们的玄黄文化研究关系不大,是不是走了后门啊?”丰子泽翻了一下那只假眼,或许是太熟悉的缘故,或者是天气还有点热,他并没有戴眼镜,能清楚地看见那只蓝色的眼球,上边有一层暗白色地肉膜,眼角也留下一道长长的伤痕,看上去有点让人不寒而栗,与他平日笑哈哈的形象判若二人。 “子泽,看来你的政治敏感性可比不上田校长,这个章局长,你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吗?”平六八笑着问道,用手轻轻地擦了一下额头,这天,开空调有点冷,不开,又有点燥热。 “不就是财政局老局长吗,都退休十几年了吧。”丰子泽似乎有点不屑。 “呵呵,你啊,老家伙是退了,可你知道他孩子是干啥的吗?”平六八自问自答着:“章大峰,是他儿子,这次到隗镇来督查的章琼娟,是他小女儿,还有个老大叫章紫娟,是民政局的常务副局长,老丰,孤陋寡闻了吧。”平六八嘲笑着丰子泽,还不忘问上一句:“田校长,他这三个孩子,你认识吗?” 田之鱼连忙摇了摇头,说:“我倒是想认识人家,人家不认识咱啊。”几个人东一榔头、西一斧子说笑的时候,贾文娟又伸了伸头,田之鱼心头一惊,这妮子,是不是偷袭上瘾了。没想到贾文娟还是那句老话:“田校长,我爸找你有事。”田之鱼脸一红,站了起来,隗建设诡异地笑了笑,田之鱼想,贾文娟那天忘情的呐喊,或许他听到了,田之鱼的脸更红了。 贾文娟在门口笑了起来,小声开着田之鱼的玩笑:“怎么,老情人还没有到,脸就红成这样了。”田之鱼刚要说话,贾直仕已经慌慌张张地走了过来,原来督察组抽查重新丈量拆迁建筑物,选中了他家。 不大一会,冯牛套领着章琼娟他们走了过来,章琼娟还是那个样子,她是她们姊妹三人中个头最矮的一个,脸蛋方方的,却长了双大眼睛,配上略略发胖的身子,看上去像个布娃娃,不过一套合体的工装倒把她衫得职业化十足了。 远远地看见了田之鱼,章琼娟一改领导的形象,像个小企鹅般跑了过来,有点喘息地问道:“哥,我咋在这儿啊?”冯牛套一惊,出来看热闹的平六八、隗建设同样一惊,心想,田之鱼这家伙,还真猴,明明认识人家章琼娟,反而装作不认识,看样子,关系肯定不正常。 田之鱼连忙说道:“章、章局长,我在这儿玩呢,我们几个瞎喷呢。”田之鱼有点懦弱地回答着章琼娟的问话,向后边引导着他们向贾老师家走去。 县里的督查组并没有几个人,抽查总数的20%左右,技术也比镇里高明,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支红外线丈量枪,对着墙头、墙角一通照射,数据也便传到了手提电脑里,不大一会,贾老师家的庄子便测量完毕了。 “哥,还有三家就结束了,一会你可要带我去看看你研究的贤王庙,对了,还要借你的面子,看看汪汪队,记住,我们一会就上来了,中午请我吃饭。”章琼娟边说边领着队员顺着那条小路向下走去,还不忘回头说道:“我要吃凉拌猪皮。”那样子像个小妹妹在撒娇。 冯牛套不住地回头看着田之鱼,一脸的迷茫,贾文娟狠狠地看了田之鱼一眼,小声说道:“吃猪皮,咋不吃人皮啊。”站在办公室门口的刘雪飞淡淡地笑了。 第122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122)——隗镇有可能要动班子 章琼娟并没有吃成田之鱼的请客,或许是丁铁山、冯牛套的热情让她无法拒绝,复查工作顺利结束了,检查者和被检查者都长出了一口气,丁铁山走的是上层路线,他给他的属下打着气说,自己已经见过了章大峰副知州,一切的一切都还是解放区的天,至于冯牛套等人提出的请人做章琼娟的工作,被他全盘否定了,打蛇打七寸,办事抓关键,有了章副知州,还用找其他人吗? 不过,章琼娟还是给田之鱼发来了善意的提醒,隗镇拆迁的事,要他少掺和,最好连现场也别去,还有那个隗建设,更要少沾,还说镇里个别领导对他有意见,不过教育局李局长、阴副局长那可是对他夸奖过多次的。最后,还不忘关切一句,有空了,到城里跟她联系,她请田之鱼吃最好吃的,还说最好经常去看看她姐,她姐日子不大好过。这个小丸子式的章琼娟,最后还不忘来一句:准姐夫,我爱你。让田之鱼哭笑不得。 不让沾隗建设的边儿,似乎是不可能的,隗建设不邀请了,隗阳打电话总得接吧。还好,隗阳或许是为了避嫌,这次的酒席竟然选在了中州矿管委下属的赖镇列堂矿的社区内,一个隐蔽得外人根本不可能找到的地儿,虽说也在田县的地盘上,可这儿却归中州省国资委直管,几乎和田县扯不上什么关系的,就连生活在社区里的田县人,身份证号码都是中州市区的,颇让他们自豪几番,如同成了皇亲国戚般的自豪。 社区内静悄悄的,处在正中的社区饭店还挂着幼儿园的牌子,看来是孩子少了,收不够班了吧,这几年中州矿管委下属的几个矿整体效益不好,班子也老是出问题,人走了不少,社区里的公用设施闲置的也不少,出租闲置设施办其他事的,恐怕也非这一家社区。不过这个没有挂牌子的饭店,打点得倒是干干净净的,保鲜柜里的半成品也鲜美诱人,厨房也是透明式的,师傅们正快活着,能看得出来,生意不错。 田之鱼笑了,如魔咒般还是那几个人,看来想脱离他们不是件容易的事,丰子泽已经打开了酒,隗建设摆了摆手,说:“稍等一下,还有我表弟呢。”说话间,隗阳引着渠四格上楼来了,众人虽说不大熟,可也是认识的,客套一番,也就落座了。 一番酬酢过后,隗阳说道:“各位长辈,你们知道吗,隗镇要动班子了,领导找我和四格叔都谈过了话,请各位老叔给分析分析,我这,回去好,还是继续在县政府办干好?还有四格叔,早已是正科级干部了,如今又要变动、让下乡镇,这心里也没有个谱,想找大伙商量一下,看看中不中?”田之鱼心头一愣,这两个人的升迁之事,找隗建设说,那是他亲伯哩,他们几个隗阳也放得下心。足见隗阳是信任他们的,这个也说得过去。可那个平常有点自视清高、阴阳怪气的渠四格,凑的是哪门子热闹啊?田之鱼想起刘雪飞和章琼娟的话,决定今天说什么都不开口。 平六八点燃了一颗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又喷了出来,浓浓的烟雾遮掩着了他那张肥白的脸,唏溜了几下嘴,才慢条斯理地说道:“关键是让你们下乡镇干什么,一把手,那就不用商量了,更何况隗镇一直是田县较好的乡镇,二把手,也行,如果是副镇长什么的,也就是个锻炼机会。不过,依你们两个现在这级别,恐怕不会让干普通的副镇长,也不可能是一把手,因为你们两个最大的缺陷便是没有乡镇工作经验。”平六八又吸了一口烟,这次倒是咽了下去,呛得自己连连咳嗽了两声,才说道:“不过,常务副镇长可只有一个啊,哼,看来田知县还没有最后拿定决心,你们两个,恐怕最多会下去一个,另一个推磨式调整,或者不动。”平六八最后下了结论,大伙点头认可着。 渠四格没有说话,或许他和大伙不是太熟的缘故吧,隗建设看着愁眉苦脸的渠四格,说道:“四格,你啊,平常啥都好,就是关键时刻犹豫不决,好歹你们那个文史办也是个正规的委局,依你多年的正科资格,也天天在他田知县眼皮子底下工作,怎么就不提前着手,争取争取,叫我说,现在也不晚,要是用钱的话,给哥说,田知县那里,得上货,现在有几个不上货会弄成事的?除非你上边有人,要是你姐夫不是我,而是他王富贵,那还算个球毛事,关键咱不是寡妇袖子尿尿,上边没人吗?还有你,隗阳,天天围着田知县的屁股转,关键时刻找我们几个有啥用?有些事,要撕破脸皮、明说的,你就直接给他田之野要,现在都兴‘要官’ 、‘跑官’、‘买官’,这又没啥丑的。”看来,隗建设对他们两个,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大伙议论来、议论去的也没有个头绪,饭桌上的气氛也全然没有了,丰子泽似乎想起什么来,问了一句:“你们两个要是没有希望当一把手,哪谁会接丁铁山呢?”隗阳摇了摇头。平六八仍然在吸着他的烟,脸色并不怎么好,过了好大一会,才说道:“老丁肯定得走,这是铁板上钉钉的事,谁来接不好说,但肯定不会是你们两个,要知道,田知县现在对隗镇最头痛、最关切的是什么?拆迁吗,没看人家无梁镇已经开始动了,而隗镇还在吵闹着测量的事,我想。”平六八又吸了一口烟,说道:“这个人,肯定得有魄力,尤其是在拆迁上,敢于动真碰硬、雷厉风行,难道会是他……” 第123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123)——冯郑宋走马上任 还真让平六八给猜对了,无梁镇主抓拆迁工作的常务副镇长冯郑宋升任隗镇政府一把手,丁铁山调县参议部门,没有安排具体职务,也没有宣布退居二线,看来是放到砧板上了。 冯郑宋的就职仪式就在隗镇镇政府的会议室里举行,主管人事工作的副县长刚刚宣读完任免通知,丁铁山脸色凝重地说了几句拜年话,结束了他在隗镇长达七年的一统天下,人们的眼光也早已不在他身上停留了,一般这个时候,人们的惯性思维里,只记住了他的诸多对不起人处,至于其他的,从此时起早已忘掉了。而对于新上任的这位冯郑宋,是充满了好奇与希望的,虽说他们早已打听了他的业绩、爱好、家庭以及一些可以称得上花边的东西,然而,人们还是想听听他要说什么、要做什么、要对自己说什么、要对别人说什么,或许并不全是为了利益。 冯郑宋的话筒是从丁铁山手中抓过去的,确切地说是夺过去的,很多人都看到了,连那个副县长都笑了,而且冯郑宋的就职演说更让大家大吃一惊:“我就是冯郑宋,就是无梁镇老百姓骂的疯狗,不过我这条狗是条好狗,是为政府咬的、叫的好狗,我的名言是‘我是县长一条狗,蹲在政府大门口,只要县长他开腔,叫咬几口咬几口’,怎么,是不是想笑啊,那,你们可以笑上一回,往后我可是让你们笑不成的,我来隗镇的工作有三项,第一项、拆迁,第二项、拆迁,第三项、拆迁!配合的,好说,不配合的,更好说!散会!”大伙一愣,也就散会了。 田之鱼笑着赶回学校的时候,没想到冯牛套亲自打来了电话,请他到阿庆嫂农家院小聚,田之鱼感觉到有点摸不着头脑,一是自己不了解官场这事儿,说好的冯牛套也要调走的,怎么这回却没有动,而且他那个常务副镇长的位子看上去还稳如泰山,上午的欢迎会还是他在主持呢。二是自己和冯牛套之间似乎产生了某种不睦,怎么这么快就冰释前嫌了呢,自己又没有去解释,也没有道歉的意思。三是丁铁山走了,可这拆迁的事还没有说完呢,听琼娟的意思,里边窟窿大着呢,这小聚,到底是去好呢,还是不去好呢?田之鱼坐在办公桌前发着呆。 李悲城打来了电话,直言不讳地说:“之鱼,冯郑宋那人,千万别沾他的边,不是个东西,就是镇里其他事、镇里工作的人,千万不要沾,也不要问,无梁镇的干部吃他亏的不是一个两个,何况在无梁镇他仅仅是个副职呢。”田之鱼谢了李悲城的善意提醒,想着怎样推脱冯牛套的时候,贾文娟进来了。 “嘿,哥们,这回你可要坐飞机了,听说新来的镇长大人是那个章琼娟的男人,你哥们是不是捷足先登了,他就是个涮锅的啊?”贾文娟神秘兮兮地调侃着。 田之鱼笑骂了一声:“滚,这都哪跟哪啊,琼娟他男人是留镇的镇长李红旗,跟他冯郑宋会沾着边?” “哈哈哈,露馅了吧,还说跟她没关系呢,这事自己都说不囫囵了,说说,局长的好吃吗?”贾文娟依旧调侃着田之鱼,田之鱼指了指门口,说道:“校长办公室,不说局长的事,说吧,有啥事?” 贾文娟嘴一噘,说道:“那,我可不管了,不过,还真有点事,你老丈人一直对包赔不放心,天天吵闹着让问问那个章琼娟到底把他的钱串子给抺下来多少,还说冯牛套都给村里的干部保证了,一切照旧,好像他和这个新来的冯镇长是亲戚吧。”贾文娟说话的时候,魏金山竟然又打过来电话,说自己的车就在学校门口呢,赶快出来,弟兄们都在上边等急了。 田之鱼有点眩晕式地到了阿庆嫂农家院,果然,大桌子旁边早已坐满了各路神仙,隗建设兄弟俩、平六八、丰子泽,居然还有不经常见面的韩文革和几个镇里的干部。大伙见魏金山和田之鱼到了,连忙起身让了座,二人的屁股还没有沾着椅子,早已有人哄开了坐在主位的冯牛套。 冯牛套端起一杯酒,站了起来,说道:“弟兄们,今天是个值得庆贺的日子,老冯升官了。”大伙一愣,这个冯牛套,到底耍的是什么把戏啊,是不是气糊涂了?明明还是常务副镇长,哪儿来的升官啊? “嘿嘿,弟兄们不知道吧,昨天我还是镇长的兄弟,今天我是镇长他叔了、他亲叔了。”大家这才哄堂大笑,终于明白了,原来他和冯郑宋之间还有这层关系。 大伙喝干了,这才坐了下来,冯牛套继续给他的部下们打着气、壮着胆,看来应该是安抚人心的。韩文革看着冯牛套兴奋的样子,或许觉得机会到了,连忙端起自己的酒杯,绕到冯牛套旁边,满面带笑地说道:“冯镇长,祝贺、祝贺,敬您一杯,我们能继续跟着冯镇长,是我们无尚的光荣与荣幸。” 冯牛套不屑地看了韩文革一眼,话中有话地说道:“韩主任,你能这样想最好,恐怕其他人未必是这样想的啊,是不是,田校长?”冯牛套话锋一转,直指田之鱼,端起了杯子,冷笑了两声说道:“韩主任,要都是你这样的部下,那一切事都好办了,来,干了,别人告状,就让他去告吧,哈哈哈……” 第124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124)——为什么非让我去 小聚还没有结束,已经接到镇政府办公室的通知,所有工作人员,立即到会议室开会,限时半个小时,不能按时到者,明天就不要来上班了,而且强调,不需要理由、不接受请假、更不论职务高低。冯牛套尴尬地笑了笑,结束了宴会。 田之鱼长长地出了口气,急急往学校走去,李悲城的电话让他连到老坟窝考古现场去看看的勇气也没有了,从冯牛套接电话的表情看,李悲城的话绝对不是空穴来风。 没有想到就走这么长一段路,竟然也走出汗来了,田之鱼想开空调,可又想了想,还是端起盆到了水房,冲洗了一番,登时有点轻松的感觉,也忘记了一些不快。这才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没想到,李文玉已经坐在沙发上等了。 原来,李文玉刚刚接到镇政府办公室的电话通知,要学校抽调一名得力人员,条件要求是:年纪30岁以内,能写会画,活动能力强,敢于做群众工作,最好是各单位的后备干部。田之鱼笑了笑说:“看来,又要搞大军团作战、一阵风了。” 李文玉笑了笑,说:“听说这回可不一样,冯镇长还许了愿,表现好的,直接解决乡政府指标,已经有指标、没有职务的,提中层,中层职务的、建议县政府提副科。”田之鱼笑了,这个冯镇长,还真有魅力,干事倒是雷厉风行的。 李文玉继续说道:“你也别光笑,到底报谁啊?人家可只给了一个小时的考虑时间,下午5点钟还要集中人员、开会培训呢,听说明天一早就要分组下到各村去。我也想过让小梅去,可那妮子冲劲不行,而且这几天又是呕吐、又是难受的,是不是那个了?嘿,你说一个大闺女家,咋恁不注意呢?”田之鱼一愣,心想,还有这档子事,臭豆腐也没有说过,怎么不去做了呢,这事,能瞒得住吗? “要不,报贾老师吧,也只有她最合适了,吴老师也行,可年龄过了,再说教学任务这么重,也离不开她,再过一个月,全县的数理化竞赛就开始了,吴老师提了好大劲,说非通过这次竞赛争取几个保送名额不行。”李文玉继续着她的分析。 田之鱼点了点头,说:“那就这样定吧,文娟性格外向,适合出去跑跑,说不定对她进步还有好处呢,只是她的课得找个老师先代理着,真不行的话,让吴老师补习班里那个叫隗小玉的姑娘过来吧,反正也是临时的,你跟她俩谈吧。”见田之鱼这样说了,李文玉也没有再说什么,就出去安排了。 怎么也没有想到,刘雪飞到了他的办公室,笑着拿出学校操场改造工程的竣工报告来,田之鱼签了字。刘雪飞说道:“田校长,这个资金恐怕得催一下,教师公寓那边按政府的批文也该到三分之一,也得催一下,丰总这边,资金挺紧张的。” 田之鱼看着刘雪飞道:“我叫‘哎’,我可不叫什么田校长。”一句话把刘雪飞逗乐了,脸上如同少女般地笑了,说道:“啥事你都没记住,这事儿倒记得恁清,哎,恐怕那地儿也要拆了。” “什么?”田之鱼有点惊讶地问道:“那儿不是明清民居保护区吗?怎么又要拆啊?”刘雪飞摇了摇头,说:“哪谁知道,反正是丈量过了,镇政府也通知过了,你丢在院子里的那块宝贝,我已经放到你研究会的办公室了,权当留个念想吧。”刘雪飞幽幽地说。 田之鱼猛然间感觉到政策要变,或许不是原先公布的规划了,可怎么就没有个信儿呢,刘雪飞跟自己说这事儿又表明着什么呢?刘雪飞叹了口气,说:“或许我们想得都太天真了吧,还是那句‘糊涂滩里糊涂仙’,多好,想的太多了也没有用啊。不过,我总担心采桑社区也要遭殃,要是那样的话,可是要殃及教师公寓工程的啊,丰总的资金已经够紧张的,你啊,还是提前有个准备好。” “哎,好吧,不过采桑社区可是县里批复过的,不会还没有建成就拆迁吧?”田之鱼有点不敢相信刘雪飞的话,但他对刘雪飞的判断还从来没有怀疑过,在他心中,刘雪飞如同一个教师,心中总是提前知道答案的。 “嘣”的一声,门被猛地一下子推开了,贾文娟气呼呼地走了进来,见刘雪飞也在,便换上了一张笑脸,责问道:“田大校长,怎么回事啊,抽我到镇拆迁办,也不事先打个招呼,是不是想撵我走啊?”说着,一屁股坐在了刘雪飞身旁,说:“雪飞姐,你给评评理,抽人干重活,想起我来了,那儿要是狼窝,是不是送我喂狼去啊,要是火坑,是不是也得让我先跳啊,我是邱少云、还是董存瑞啊?”贾文娟不依不饶地说着。 刘雪飞笑了起来,说道:“文娟,就你这张嘴,镇里要是不用你,才是埋没了你这个大诗人的才能呢,我要是镇长,非让你当宣传组长不行。” “雪飞姐,你会算卦啊,你咋知道我要当宣传组长啊,你认识冯镇长啊?”贾文娟一脸惊讶地说道。原来,在下午抽调人员培训会结束后,镇政府把工作人员和临时抽调人员,重新打乱分组,贾文娟分到了宣传组,归冯镇长亲任一把手的隗镇拆迁领导小组直接管理,并和贾文娟语重心长地谈了话,勉励她勇担重任,任命她为组长,还直接说,只要这次拆迁任务干得好,结束后直接把她调镇政府任职。其实,贾文娟的生气是假装的。 田之鱼、刘雪飞为贾文娟高兴了一阵,贾文娟说:“这个冯镇长,真厉害,会上还说了拆迁工作要‘三不认’、‘三必须’、对干部任用要‘三留、三不留’,听着挺震撼人心的。” “怎么这什么多‘三’啊?”田之鱼惊讶地问。 第125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125)——炸了锅 一道道指令下达到隗镇的角角落落,“没有房产证、宅基证的建筑物,不认,超出房产证、宅基证记载的面积,不认,临时建筑附属设施,不认!”隗镇的老百姓炸了锅。 一道道要求传达到各村、各站、所、各拆迁工作队,“一周内必须丈量到位,两周内必须核算包赔到位,三周内必须拆迁到位!”干部中间炸了锅。 一道道规则下达到相关人员,“支持拆迁者留、反对拆迁者不留;敢于拆迁者留、推诿扯皮者不留;做出成绩者留、无所事事者不留!”有关人员中便做着各自的梦。 贾文娟宣传组专用的车辆上绑上了大喇叭,在各村组来回巡逻宣讲,发出斗志高昂的声音,各村的村口张贴上了县政府的红头文件,严格的包赔标准让人一目了然,临街的砖墙、土墙上画上了红红的圆圈、喜庆的笑脸,各测量组的成员们认真地测量着、记录着、对照着证件,一点也不敢马虎。 丰子泽、韩文革和隗建设同时接到了一纸冰冷的通知,限期自行拆除,涉公资产,不予包赔!否则,由镇政府统一推平! 田之鱼老老实实地坐在办公室里,浏览着他的论文,做了外界火红事业的叛逆者,虽然有电话不停地打来,他也用一句“我有啥办法”而挂断了,他也确实没有办法,然而,越是他说没办法,越是有人认为他有办法,谁叫他叫田之鱼呢?谁叫李清华来与他长谈过呢?谁叫章琼娟喊他哥哥呢?谁叫他能让田知县趴在破桌子上给他签名呢?田之鱼干脆把电话调到了静音上,不接了。 没想到还是赖镇列堂矿区那家饭店,几个人又重聚了,不过气氛却怎么也热烈不起来,一个个坏消息让人应接不暇,隗镇政府已经查出,韩文革出租房产给平六八并没有经过田县联社的批复,属于个人行为,韩文革应受到相应的处罚,私自改造的资产不在拆迁包赔范围内,原有资产为国有资产,且已毁坏,不再包赔之列。平六八气得牙根痒痒的,愤愤不平地骂着娘,全然没有了一点君子风度,田之鱼能听出来,他背后的那棵大树似乎在田县不管用,或者也不愿意管这事儿。 丰子泽喝着闷酒不吭声,他的起家说白了就是全靠着平六八的,如今平六八的大树不让乘凉了,他又有什么办法呢?隗建设当然也是,事在田县、根在正县,鞭长莫及啊。 隗胜利苦笑着喝着闷酒,老百姓一边问拆房的事,一手又跟他要采桑社区的预付款,他早已麻木了,别说三个星期拆完,就这样的包赔方案,对于隗胜利而言,工作能完成那是不可能的。隗胜利嘴里嘟噜着:“随他球便去,大不了这个村长不干就是了,还能把人给杀了不成?”烟雾、酒味充斥着小小的包间,菜没有下,酒倒是下了不少。 “活人总不能被尿憋死吧,我看这样吧,我们分头行动,一个一个解决,供销社这一块,我去找县社主任严庆,虽说县社这二年不景气,可毕竟是和隗镇政府平起平坐的正科级单位,求他们以单位的名义出面找田知县,我想总会有个答复的。至于老丰,你那儿也不可怕,找他苟银基哭去,你那个小小的采桑社区项目的中标单位可是他苟银基,他老苟不会只吃利不管事吧。”平六八到底是在县里工作的,处理起事来也是四平八稳的。 大伙点着头,平六八吸起了烟,肥白的脸色起了淡淡的红润,吸了一下鼻涕,说:“这两天,我就约严庆主任,对了,之鱼,你和他不是高中同学吗,到时候你得参加一下,你放心,这种事不会在隗镇说的。”平六八似乎看出了田之鱼的疑虑,才补充了一句。 隗建设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说:“管球他哩,反正是老百姓的地,我就这样给他鳖孙挺,他还能把人杀了不成。”说完,端起酒杯就喝,还不忘给他兄弟隗胜利碰了碰杯子。两个人已经有了略略的醉意。 车窗外的夜色渐渐浓了,也有些许凉意,田之鱼几乎是斜躺在了刘雪飞的副驾驶座上,多日的接触让他和刘雪飞之间似乎形成了某种默契,虽说今天还是刘雪飞奉了平六八的命令来接送他的,刘雪飞依旧淡淡地笑着,稳稳地开着车,稍稍偏过头,轻轻地问:“又喝多了?” 田之鱼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刘雪飞轻轻地叹了口气,又问道:“办公桌上放的那块砖雕,你还满意吧。”田之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这个,也送给你吧。”说完,稍稍放慢了车速,顺手把放在自己身边的一个纸盒递给了田之鱼,田之鱼接了过来,放在腿上,并没有打开,刘雪飞笑了,问:“怎么,不想知道是什么东西?” 田之鱼摇了摇头,仍然没有说话,刘雪飞也不再说了,车子稳稳行驶在夜色里,公路旁边的墙壁上,闪烁着诡异的笑脸,红红的。 第126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126)——王志和被免职了 早上,莫红秀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早早起来,她依偎在男人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都好长时间没领略校长的威风了,她索取着,可男人却没有一点精神,她只好失望地穿衣起床了。 “你还睡啊,今天镇政府不是开会的吗?去晚了,不怕挨骂啊,听说这个冯镇长可厉害了,骂人从来都不马虎的。”田之鱼这才想起昨天下午续春谱说的通知来,看了看表,不耽误 ,可身子的困乏让他实在不想起床,他甚至想等莫红秀走了,自己洗个冷水澡,她在家时是不让他用冷水的。 田之鱼于是拿起床头的手机,打开了,自从秦丽丽不停地让他天天必须去陪她的要求越来越强烈,甚至有时开始谩骂时,他已经学会了关闭手机睡觉,天大的事天明有空了再说,就是对秦丽丽实施劝说、许愿甚至对骂,那也得找机会,田之鱼感觉到自己已经活在了秦丽丽烧起的火堆中间,时刻都在炙烤着自己,能有半天的清静,那也是幸福的。 还好,秦丽丽仅仅是发了个微信,骂了几声,就没有下文了,嘿,田之鱼连忙删掉了。这才拨通了李文玉的电话,懒懒地说道:“大姐,上午8:30,镇政府有个会,你去一下吧,我有点难受。”李文玉一边答应着,一边用话语关心着田之鱼,一边问道:“什么会啊,又是拆迁吧,碍我们学校啥事,又是当会楦儿的吧,好,我这就去,你要注意休息噢。”说着,挂上了电话。 莫红秀冷冷地说:“要是真不舒服,干脆到卫生院去看看,别这样硬撑着,昨天又喝酒了吧,刚刚病好了点,受那罪的事情早忘了吧。”莫红秀不满地说着,穿上外衣向外走去,“嘣”地一声关上了门。田之鱼看了看,连早饭也没有做,甚至连杯热水也没有。 洗了一通冷水澡,还真管用,精神了许多,泡了一包方便面,辣辣的感觉真好,田之鱼暗暗地笑了几声,向学校走去,这才想起今天是周六,对啊,是周六,妞妞没有回来,看来是不歇了,可莫红秀这么早到学校干啥去啊?是不是给学生辅导去了,现在小学生也时兴一对一了,田之鱼摇了摇头中,向外走去。 镇政府的会议好像结束了,成群的干部分批向隗村方向走去,看来是要有大的行动了。田之鱼连忙闪身进了那家老牌烩面馆,这么多人,自己没去开会,让人看见了不好。老板娘似乎看懂了田之鱼的意思,连忙走到门口张望着,并没有人向这边走,也更没有人向这边看,老板娘笑了,说:“田校长,也不知道老百姓咋得罪这鳖孙了,听说给的钱少了一大半,这让老百姓咋活啊?你们这些当官的,也不反映反映,他们可是说你田校长可当家了,还说你就是县长他亲兄弟呢。” 女人说着,田之鱼苦笑了一声,说道:“我要是县长他兄弟,早当镇长、局长了,还在这当个小校长啊,别听他们胡说,都是瞎话。至于拆迁,咱能管得着?” 那女人并没有回头,轻声说道:“王主任过来了,你约了他啊?”田之鱼一愣,摇了摇头。 果然是王志和,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进门说道:“老板娘,弄两菜,一瓶酒。”老板娘瞪大了眼睛,田之鱼笑了,说:“臭豆腐,才十点多一点就喝啊,你小子是不是神经了?”王志和这才看到田之鱼,抓住他的衣服袖子就往楼上拉,说道:“正想找你呢。” 菜还没有上来,王志和的一杯酒已经下肚了,说道:“你田之鱼厉害,敢不去开会,你知道那鳖孙咋说的吗,一把手没来的,直接向他说明情况,写检讨,代管单位也不行,只要是在隗镇地盘上的,他娘的都得管。”王志和居然带上了脏字,可见会上肯定出事了。 正要问王志和时,李文玉的电话真的打过来了,小声说道:“田,那个镇长是个啥东西啊,我咋看跟条狗差不多啊,疯狗一条,开嘴就咬,还让你以文字的形式写出不参加会议的原因,并要在下次会议上作检讨,耍威风也不是这样耍的吗?”李文玉依旧抱怨着。 “那,让续主任代写吧,咱一个代管单位,他还能咋着咱,说不定下回开会就忘记了,人家是贵人,肯定是多忘事的。”田之鱼打着哈哈,挂断了电话。 “做你的大头梦去吧,这货,秋后算账,睚眦必报,老子完了,被他鳖孙摘了小狗帽,摘了也就摘了,老子还不稀罕侍候他鳖孙呢,可不该当众羞辱兄弟啊,当众问我收了人家拆迁户多少钱,睡了人家几个女人,喝了人家几箱绿茶,他娘的,这是人干的事吗?”王志和又一仰面喝了一口酒,泪都下来了,能看出来他极度的悲伤与愤怒。 “之鱼,咱不行啊,咱没有后台啊,他娘的,就他那熊样子,能识几个字啊,不就是打着他丈哥章大峰的旗号吗?嘿,我们不行啊,没人啊。”王志和絮叨着,田之鱼拨通了小梅的电话。 第127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127)——隗镇中学被围了 令田之鱼想不到的是,隗村的乡亲们把隗镇中学给围了,而且就在中午快放学的时候,把隗镇中学围了个水泄不通,接到李文玉的电话,田之鱼把醉成一滩泥巴的王志和交给了小梅,连忙赶到了学校。 “田校长,你到哪儿去了啊?这大中午的,可浑身酒气啊,你们这些当官的,就知道吃喝,我问你,是给房子还是退钱?”一个声音追问着,田之鱼傻了。 “田校长,你也别装傻,根本没有用,谁不知道那个丰瞎子的后台就是你啊,装什么洋蒜啊。”又一个声音说道。田之鱼明白了,原来是隗村采桑社区的集资户。 “诸位,采桑社区的房子,和我田之鱼没有任何关系,和隗镇学校也没有任何关系,你们是和田县子泽建筑安装公司签订的合同,你们找他才是,更何况那上边还有隗村村委会的公章,批文是隗镇镇政府的批文,和我半毛钱的关系也没有。”田之鱼辩解着,一下子惹恼了隗村的百姓。 “田之鱼,你放屁,你敢说你和采桑社区没有关系,那地是不是你看的?那合同是不是你写的? 那工程是不是你老家的哥和你外甥承包的?你和那个刘雪飞眉来眼去的,到底是什么关系?今天,你不给我们说清楚,不行。还说和你们学校没有关系,听说我们的钱都转移到你们学校盖房了,你们这些吃商品粮的,还有一点良心没有,拿着我们老百姓的血汗钱盖自己的房,可耻,可耻!”一个声音高叫着,周围的群众向田之鱼围攻过来。 田之鱼向后退着,到了大门边的一个台阶上,高声说道:“让我给你们找找丰子泽,好不好。”人群中高喊着:“电话早关机了,别演戏了。”田之鱼拿出手机,拨了丰子泽的电话,果然关了机。 “别演戏了,你就说,啥时候把我们的血汗钱退给我们,贪官!”还是那个声音,高叫着,群众的激愤如同火一样被点燃了,田之鱼的火气也上来了,高声说道:“你们这事,与我无关,你们爱到哪儿告到哪儿告去,这里是学校,是教学的地方,再这样下去,我可要报警了!” “报警,难道还要抓我们不成,你田之鱼有这个本事,也有这个能力,你不就是县长他兄弟吗,有什么了不起啊,报警,只管报,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我们是要钱的,不给钱,谁说也不行。”大伙又围了过来,整个学校门口被严严实实地围着了,双方僵持着。 就在这个时候,阿庆嫂哭爹叫娘的嚎叫着:“我的天啊,这可咋叫人活啊,这群天杀的,天天就知道吃我的喝我的,还哄骗我的钱,这可叫人咋活啊?”哭叫着举起手中的饭菜条子,曹胖子挤了过去,说道:“阿庆嫂,这是干啥吗?这一码归一码,饭钱是我曹胖子欠的,你放心,明天就给你送去,保证一分不少,这个和房子、和田校长没关系、没关系,大伙要是没事,就散了吧,你们说的事,我们还得向上级反映解决不是?啊。” “曹胖子,你少在这儿打马虎眼子,我们是来要钱的,不是听你瞎哄骗的,今天不给钱,我们就不走了。”后边那个人依旧高叫着。 就在这时,岳中玉带着几个警察过来了,后边还跟着灰头灰脸的隗胜利,这几天拆迁早已催逼得他没有一点脾气了。岳中玉站在人群中,严肃地说:“这是什么地方,学校,知道不?在这儿闹事,是违法的、是犯罪的,我不管你有理没理,照样抓你,刚才谁说不怕抓了,出来,现在就给你砸上手铐,出问题了找我,我是咱隗镇派出所的所长,岳中玉,有种的给我站出来!” 岳中玉的喝叫声,镇住了场面,刚才喊叫最欢的两个家伙向后撤退着,群众一看,也慢慢地退着,隗胜利叹了口气,说:“嘿,有什么火,冲着我来,跑到学校来闹,成啥样子吗?这和人家田校长有啥关系吗?是村里没办好这事。嘿,你们要是还认我这个村长,就先回去吧,我会向上级反映的,咱们社区可是有镇里、县里文件批复的,他们总得管吧,到时候真不行,我领你们到县里说理去,中不?”隗胜利几乎哭出声来了,他哀求着乡亲们,大伙看了看,向外散去。 “村长,恐怕快干到头了吧。”人群中有一个声音说着,岳中玉仔细看了看,人们早已退到了路北,散了。 田之鱼一屁股坐在了学校门口的门台上,老师们向后劝导着学生回教室,不远处的一辆小车内,丰子泽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对平六八说:“得赶快把事给说着,今天这事儿,真是对不起人家田校长了。” 第128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128)——俺亲爹也不行 谁也没有想到,上午刚开过各站所的会,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又接到了通知,镇政府会议室召开紧急会议,田之鱼这下子不敢怠满了,准备了学校有关教学的情况及中午村民闹事的情况说明,到时候好回答冯镇长的提问,听说冯郑宋镇长工作挺认真细致的,回答材料一个字也错不得的。 果然,冯郑宋黑虎着脸,先听了各拆迁小组的进展汇报,又听了各村村长的表态发言,然后话锋一转,厉声说道:“上午没有来开会的一把手给我站起来!”田之鱼左右看了看,只有他和岳中玉红着脸站了起来,冯郑宋说道:“看来,你们两个单位,牛得很呢,是不是觉得我这个庙小神小,管不住你们这两尊大神啊,听说还是一对师生,中午还唱了一场大戏,是不是?” 田之鱼刚要解释,岳中玉说道:“冯镇长,中午没有来开会,我是跟镇政府办公室请了假的,县局也开会,同样要求一把手参加,总不能把人给劈开吧。”岳中玉不冷不热地回应着。 “哼,你有县局护着不是,那行,岳所长,你记好了,我给你发不了帽子,可我姓冯的能把你的帽翅给戳歪,你信不?让你的人参与拆迁,你抽调的人在哪儿?”冯郑宋似乎气势弱了点,或许他需要岳中玉抽调人马,帮助他拆迁。 “冯镇长,根据上级规定,我们不能参加类似的活动,对不起了,那不是我们的职责。”岳中玉回绝道。 “好,岳中玉,我命令不动你们不是?你跟我听好了,你们可是在隗镇的地盘上,你可以走了。”冯郑宋拍了下桌子,岳中玉“哼”了一声,扭身出了会议室,会议室里的空气似乎凝结了一般,大伙一只眼睛看着冯郑宋,一只眼睛看着田之鱼,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检讨!”冯郑宋一拍桌子,挤出了两个字。 田之鱼一愣,拿出放在桌子上的情况念了起来。冯郑宋的脸铁青着咆哮道这:“田之鱼,我要的是检讨,不是你的表功。”田之鱼愣了一下,说道:“群众无缘无故地围了学校大门,我如何来开会啊?我还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呢?” “怎么回事,你自己清楚!就你这态度,早晚是要出事的,我也明白地告诉你,田之鱼,不要以为你干的事神秘,你和丰子泽暗地里找人,阻挠拆迁工作,和隗建设勾勾搭搭,违规占用耕地,还和隗胜利串通一气,破坏基层政权建设,散布封建迷信,田之鱼,就这,那一壶掂出来,也够你喝的,还在这儿给我叫嚣什么?快上午时,你干什么去了,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不就是免了个王志和吗?可串通到一起搞事哩,是不,老冯不怕!不信,你们放马过来。”说完,“啪”地一声拍了下桌子。 田之鱼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这都是什么事啊,自己倒好像成了一些事情的主谋,会议室里的空气如同冰冻了一般,没想到冯郑宋既没有让田之鱼坐下,也没有让他再说下去,而是继续着他的会议。 “说两点,一,重新测量核算工作已经结束,整整查出了一半多的虚数,这是什么,这又能说明什么,这背后又隐藏着什么?犯罪,极大的犯罪!冯牛套,你就是犯罪的头,别说是我冯郑宋的亲叔,就是亲爹也不行,你,可以休息了,听候处理吧。”冯郑宋扭过头去看了身旁的冯牛套一眼,冷冷地说道:“怎么,没听着,还要人把你给抬下去吗?”冯牛套铁青着脸,站了起来,向台下走去,人们避开了一条道路。 “二,各小组、各村长,给我听好了,一周时间,房倒屋塌,到时候有一堵墙还立着,交帽子事小,跟着他冯牛套进去事大!散会!” 街上冷冷清清的,田之鱼感觉到少有的孤独,他觉得一切都变得那么陌生,那么冷酷,那么无助,贾文娟远远地看了他一眼,上了冯郑宋的车,向县城方向去了,隗镇的大地才似乎松了一口气,田之鱼也漫无目的地向贤王庙走去。 推开贤王庙的大门,一股潮湿的气息传来,田之鱼摸了好大一会,才摁下了电源开关,可却停电了,田之鱼打开了手机电筒,微弱的光照里,贤王爷的脸已经被水泡泛了一大块,泥彩也剥掉了巴掌大小的一块,滑稽地挂在贤王爷的脸上,两道灰泥水也顺着贤王爷的脸往下滴着,没有声音,却在敲打着田之鱼的灵魂,田之鱼哭了。 有一个醉汉一身酒气地跪在了贤王店门前,竟然是隗胜利,手里还掂着酒瓶。 第129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129)——他已经下手了 虽然有一万个不如意,接到高志远的电话,田之鱼还是来了,并喊上了李文玉和老曹,看望一下退休老教师贾直仕,总是跟拉帮结伙联系不上吧,听王志和与胡列他们抱怨说,自从拿下了冯牛套,会上怒批了田之鱼、岳中玉后,镇政府的工作人员吓得连放屁都得请假了,更别说到街上饭店一同吃饭了,王志和大叫着,都他娘的快“道路以目”了。 贾直仕病了,人一下子没有了精神,双眼也塌陷下去了,脸色蜡黄,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看到田之鱼他们来了,强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挣扎着要给他们倒水,田之鱼连忙止住了他,曹胖子从车上拿出矿泉水来,一人一瓶放在桌子上,并没有人开盖,也没有人开口说话,大伙相视,无语地叹了口气。 贾直仕的泪下来了,颤抖着说道:“你们说,这可叫我咋见文杰,说好的,给他们买房子的,可这点钱,够干啥的?嘿,昨天他们还来给我说,丰总那边的房款也打水漂了,田校长,你们说这还叫人活吗?”根本没有人接贾直仕的话。 外边响起了高音喇叭的声音,是宣传拆迁任务和时间的,保证一周之内彻底地、干净地、漂亮地完成拆迁任务,一户不留、一家不剩、一砖不立在另一砖之上,而且好像还有一些诗词,应该是出于贾文娟的手。 果然,贾文娟回来了,手里提着一杯豆浆、两根油条,应该是给贾直仕买的早餐,贾直仕好像突然变了个人似地高喊一声:“滚,我姓贾的没有生过你!”说完,把贾文娟放在桌子上的豆浆油条,一下子扔到了院子里,放声大哭起来。 “哈,见到你的亲人了吧,哭吧,哭哭好受些,不执行政策,还想走小路,占政府的便宜,不治你治谁?”贾文娟冷冷地说:“我可没空陪你说理,说吧,什么时候搬东西,我给你找人去,别磨磨蹭蹭地影响工作进度。” “我不拆,我死也要死到这院子里,你老能,你把我这把老骨头埋到这儿,杂种、杂种,我姓贾的倒了八辈子血霉,生出你这个不孝的东西来,让人家戳着祖宗的脊梁骨骂,丢人啊,丢人啊。”贾直仕的情绪失控了,高志远、李文玉连忙劝着他。 “哼,我可不跟你在这儿浪费时间,冯镇长说了,干部必须带头模范执行,我也把话撂到这儿了,这房子,让拆也得拆,不让拆,照样也得拆。”说完,看都不看大伙一眼,扭着屁股蛋子走了出去,那身新衣看上去有点丑陋,脸上也显得狰狞了些,田之鱼心头一寒。 好不容易劝住贾直仕安静下来,高志远叹了口气,说道:“老贾,还是让文杰回来一趟吧,这么大的事,他不回来咋行,再说了,你挣得再多,还不都是他的。”贾直仕打了自己一个耳光,说道:“几位领导,我老贾一辈子干净做人,没丢过这号人啊,都让那死妮子把我的老脸丢尽了,我也不嫌寒碜,这村上人都骂她是卖的,丢人啊,丢八辈子人啊。”贾直仕把握不住自己的感情,号啕痛哭起来。 又过了好长时间,大伙才把贾直仕给劝着了,高志远也拨通了贾文杰的电话,让他务必回来一趟,然后挥了挥手,让田之鱼他们走了,说自己再这儿陪陪贾老师。 还没有出贾直仕家的门,隗建设已经在专业社门口等候了,田之鱼看了看李文玉,李文玉苦笑了一声,和老曹先走了。 隗建设的脸色并不好看,说道:“我准备和他打官司,这是早晚的事,我就不相信没有说理的地儿?还有,冯牛套彻底倒台了,已经被隔离审查了,四格也正式被任命为隗镇的常务副镇长了,我想再忍忍,或许会有一线生机呢。” 田之鱼叹了口气,说道:“看来,也只能这样了。” 看着田之鱼疲惫的样子,隗建设说道:“昨天中午,庆祝家的说那话,你别往心里放,一个妇女家,没什么见识,嘿,他们是冲着我和胜利来的,看来,胜利这个村长是干不成了。” 田之鱼没有表态,他觉得自己的身边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自己。隗建设也没有再说下去,他觉得,一切都已经是多余了的。就在二人相对无语的时候,田之鱼的电话响了,一看,竟然是岳中玉的,他连忙接了过来。 岳中玉没有客气,而是非常严肃地说:“田老师,估计一会派出所的人会找你,是说隗建设名贵树木种植合作社的事的,你记住,你在他那里没有任何经济投入,没有任何利益分成,没有任何不正常来住,只是作为朋友,给他起草了土地流转合同书,喝过几回酒。” 田之鱼一愣,隗建设也支起了耳朵,岳中玉仍然严厉地说道:“记住,无论谁问,都是这几句话,到了派出所,不要再指名找我了,有什么事,我会跟你联系的。”说完,不待田之鱼说话,早已挂断了电话。 隗建设愣了半晌,说道:“看来,他已经下手了。” 第130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130)—— 老实人隗胜利的抗争 隗胜利已经彻底没有了办法,在采桑社区交了定金的村民围到了他家,围到了学校,围到了县城银基建安集团大厦,围到了镇政府。冯郑宋冷冷地说:“谁的脚大谁缠,隗村长,这是死命令,不能让村民再跑了,我看你的政治生命到头了。” 隗胜利刚要说采桑社区是镇政府有批文、县政府有备案的事。冯郑宋脸一沉说道:“不要给我说这事,什么镇政府有批文,什么集体研究过,难道他们研究错了的事,我姓冯的也要背这责任吗?你们背后搞的什么鬼,跟我姓冯的说过,哼,没有这鳖本事,就别下硬壳蛋!” 隗胜利似乎也愤怒了,说:“集体研究的对与错,不是你我所能判断的,老百姓交的钱是真金白银,没有房子,他们是要钱的,不给钱,我能怎么办?” 冯郑宋没有搭理隗胜利,回头向外边喊了一声,胡列走了进来,他现在代理着办公室主任职务,原来的主任已经随同丁铁山、冯牛套被隔离审查了。冯郑宋的头抬都没有抬一下,说道:“胡主任,下文吧,免去隗胜利隗镇隗村村长职务,暂时由贾文娟代理。” 胡列迟疑了一下,问道:“冯镇长,要不要开个班子会,通下气,再说了,贾老师的手续还在学校呢?”冯郑宋翻了翻眼皮,没有再说下去,而是随口又说了句:“听说渠常务今天就到了,也不知道田县文史办那主任谁接着了?听说是田知县的一个秘书。” 胡列没有提名,其实话中是有话的,渠四格和他们隗家的关系他当然知道,隗阳接任了田县文史办的主任,他当然也知道,隗阳是田知县的秘书,他更知道,他是在提醒冯郑宋。没想到冯郑宋根本不吃这一套,说道:“胡列,我让你代理办公室主任,是干活的,不是教训我的,你说这些,我早就知道,不就是一个老正科级干部,一个秘书,有什么大不了的,别人怕,我不怕!” 渠四格的到任、隗胜利的卸任、贾文娟的高调上任都没有改变隗村人软抵抗的局面,有人甚至在墙上的笑脸上打上了一个个黑黑的、大大的叉,还有的画上了血红的泪水,冯郑宋彻底震怒了,使出了他的杀手锏,李悲城的拆迁公司出面了。 十几辆大铲车、一百多号身穿保安服的队伍到了贤王庙,听候着贾文娟的命令,贾文娟的手一指,隗建设的专业合作社办公室和她自己家便被推倒了,贾直仕已经不会说话,被人送到医院去了,他哥嫂回来了,可没有回家。 “这妮子,是不是中邪了,田校长,我打电话她不接,要不你再试试?”李文玉说道。田之鱼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他知道贾文娟的个性,她认准的事,是无论如何也拉不回头的。 就在这时,李悲城的电话打过来了,说:“之鱼,给我说声和菁菁住一起的那个小老师的电话,菁菁说她们相处挺好的,我给她转点钱,让她给菁菁,这个时候,不要责怪哥不懂事,我就不过去了。”田之鱼想了想,还真不知道那个代课老师隗小玉的电话,连忙问了坐在一旁的小梅,让他安排去了。 又过了好长时间,李文玉还是忍不住了,说道:“丰总也不照面,咱那教师公寓工程可是停一个星期了,工人们就这样歇着也不是个事啊,要不,咱给镇政府反映反映,也给李局长说说,这和他们的拆迁总没有什么关系吧?” 田之鱼想了一会,说道:“那好吧,他管不管是他的事,咱说不说是咱的事,李局长那儿,我和吴老师再去一次,阴三友那儿,我已经给打过电话了,他说他也没办法,好像是怕被沾着了一样。” 李文玉看了看,办公室里就剩下他们两个了,便怯生生地说道:“有些事,你还是活动一下好,你上边不也认识几个领导吗,就这样对着干,对谁都不好,有人传言说,你认识他家属,怎么不沟通一下呢?” 田之鱼不置可否地搪塞了一句,他觉得那几乎是不可能的,她曾经在一次极大的激情后试探地问过章紫娟一次,没想到章紫娟当场就发飙了,在他肩膀上咬了几个牙印,走了,还恶狠狠地说,这一辈子,不再见自己了。他相信起琼娟的话来,她姐好像是病了,而且病得不轻。 隗胜利似乎是受到了某种刺激,无缘无故,又不逢年过节的,给老祖宗添起坟来了,无论大小坟头,无论亲疏远近,一个个地培着新土,插着白幡,烧着纸钱,那大男人悲切的哭声,从来没有人听到过,在秋风里,甚至压制住了贾文娟的高音喇叭。 第131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131)——路,或许还没有断 从教育局出来,田之鱼叹了口气,吴小敏也跟着叹了口气,李局长说的很客气,也很无奈,县教育局和隗镇政府是同级的,他最多也只能是与冯镇长沟通一下,具体效果如何就不得而知了,更何况他们并不熟悉,他也问过好几个人,都不愿意管教育局的事,甚至连李清华副县长都感到为难,还是等他向田知县亲自反映一下吧。 吴小敏看着田之鱼双眉紧锁的样子,没有再说什么,她坐公交车回去了,眼看着快期中考试了,再加上高三年级的数理化竞赛,她确实很忙。田之鱼不想回去,可又不知该往哪儿去,最终下了狠心,还得去找丰子泽去,现在不仅仅是隗村的村民在找他了,就连结实哥两口子还担心着他们的工钱与大伙的工资呢,苏长胜没敢问,可结实嫂子是问过两回的,工人散了,工地上只有他们三个在看着呢,田之鱼觉得挺对不起他们的。嘿,田之鱼又伸手摸了摸兜里的几张信用卡,也该还了,那是丰子泽资金最紧张时找人给他办的,前几个月都是丰子泽一边还、一边倒出来的,他也没有太在意,可如今短信天天催,他转发到丰子泽手机上,却没有一点回音。 银基建安大厦依旧照耀在田县高处的光芒里,田之鱼没有多想,进入电梯间,摁了下14楼的电钮,没想到苟银基一个人站在电梯间里,田之鱼礼貌地说了声“苟董好。”苟银基似乎想起来了,连忙伸手和田之鱼微微握了一下,说道:“小丰那个工地是怎么搞的啊?”田之鱼连忙简短地说明了情况,唯恐错过了时间。 没想到苟银基竟然在14楼下来了,二人就站在电梯口。苟银基想了想,说:“你们那个公寓楼项目也停了,这个冯郑宋,搞什么鬼啊?”田之鱼又连忙把教师公寓项目建设情况大致地给敬银基汇报了一下,苟银基说:“这个教师公寓建设项目,是政府公益工程、民生工程,田校长,你回去,以学校的名义,给县政府写个东西给我,这事,我去跑,我就不信了,他冯郑宋能拦下我姓苟的工程。”说完,回身进了电梯,说道:“明天上午以前吧,正好明天下午,之野找我有事呢。” 田之鱼突然象看见了救星似的,跑到了田县玄黄文化研究会的办公室,说句实在话,这个地方,他还没有正儿八经地坐过呢。办公室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刘雪飞给他的那块砖雕马虎神像就放在电脑旁边,他已经顾不得看房间里的东西了,而是快速地打开了电脑,掏出了给李局长的材料,迅速地转换着口气,不到半个小时,一分简明扼要的情况反映已经打出来了。 他快速地赶到17楼时,苟银基却已经出去了,田之鱼略带遗憾地把那份材料交给了苟银基董事长办公室里的那位女秘书,又满怀信心地回到了14楼的办公室,浑身轻松地躺在了长沙发上。 田之鱼醒来时,天已经暗了下来,他又拨打了一下丰子泽的电话,还关着机,于是又顺手把那几条催款的短信转发给丰子泽,又找出刘雪飞的电话,刚要拨打,没想到自己的电话却响了起来:“鱼,车停在楼下干啥呢?你在楼上吗?鱼,我想你。”是章紫娟的声音,田之鱼一愣,这女人的心,实在难以捉摸,上一次不是说过,坚决与自己一刀两断,这辈子再也不见面了吗?田之鱼迟疑着。 “鱼,我在楼下车里等你,多晚都行,你快点下来吧,要不我到楼上去找你,一个房间一个房间的找。”章紫娟说话好像失去了逻辑,语无伦次地说着,田之鱼连忙说道:“娟,你等一下,我马上下去。” 一大盘淡羊肉,半斤白酒,田之鱼吃着,章紫娟看着,那模样像极了一个温顺的小媳妇,两个人似乎不需要言语的交流,如此就足够了,静静地。 “听说,这几天日子不好过,琼娟说,学校的工程她们也在说呢?你怎么没有给她打个招呼啊?”章紫娟淡淡地问。 田之鱼摇了摇头,说:“没事的,反正那工程是苟总他们承包的,下午他答应出面协调了。”章紫娟长出了一口气,说道:“苟总出面了,好。”便没有再说什么,继续看着田之鱼吃饭,静静地。 刚进入房间,章紫娟立即变成了一副贪婪的模样,嘴里喷着热气,压抑地喊叫着:“鱼,我要,我要,我要……”田之鱼迷茫了…… 夜深了,得到满足的章紫娟也睡去了,睡得很死,好像从来都没有满足过一样,田之鱼却怎么也睡不着,他翻看着手机,给莫红秀发了条信息,又打开了秦丽丽的微信,这妮子,好几天没有烦自己了,不大可能啊,田之鱼翻了翻秦丽丽的朋友圈,一连串地发送着隗镇镇长冯郑宋野蛮拆迁的事,还有一些打抱不平的话语,甚至是谩骂,田之鱼明白了,默默地关上了电话,轻轻地推了推章紫娟略略发福的白肉,准备睡下了。 就在这时,一阵高跟鞋的声音,还有一声轻轻的咳嗽声,踏破了走廊里的宁静,一个熟悉的女人气息透过门缝钻了进来,是贾文娟,打开了隔壁房间的门,过了一会,传来了贾文娟和那个男人并不压抑的声音,田之鱼抓起了身边的被子,紧紧地蒙在自己头上。 第132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132)——审讯 田之鱼感觉到,自己是被通缉回到隗镇的,虽然岳中玉提前打过了招呼,可他依然觉得不可思议,通知是直接下到隗镇中学办公室的,盖着田县警察局鲜红的大印,看来已经不是岳中玉的派出所管理的案件了。 果然,派出所的小会议室门口,已经挂上了专案组的牌子,只是不知道是什么专案,田之鱼没有好气地坐在了一把带着卡子的椅子上,一个陌生的警察随手把卡子给扣上了,田之鱼苦笑一声,说道:“审犯人呢?”那个警察立马变了脸色,说道:“这不是你应该问的,你现在只有如实回答问题的权力。”田之鱼依旧笑道:“难道喝水、撒尿的权力也没有啊?”那警察狠狠地瞪了田之鱼一眼,说道:“有,但必须打报告,你还是在这好好反省一下自己吧,任何侥幸的想法都是没用的。”说完,“嘭”地一声关上了门,田之鱼能听到他安排站在门口的两个警察:“看好了,这种人,心灵脆弱得很,千万不能出事。”田之鱼摇了摇头,心想,我不会死的。 过了好长时间,对面过来了两个警察,一个打开手提电脑,准备着记录,一个眼睛直直地盯着田之鱼,似乎要把他看穿一样。就这样冷冷地对视了好大一会,又进行了例行公事般的亮证、登记个人信息、事项告知等。那警察话锋一转,厉声问道:“田之鱼,你知道今天传唤你来干什么吗?刚才想到了什么?如实交代,现在还可以算作投案自首,希望你考虑清楚了!” 田之鱼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对于这种叫嚣,他多少还是听说过的。那个警察冷冷一笑,说道:“既然顽抗,那就开始吧,田之鱼,我问一句,你答一句,只可回答,有或者没有,是或者不是,听清楚了没有?”田之鱼点了点头,那个警察“啪”地一拍桌子问道:“听清楚了没有?”田之鱼说了声:“听清楚了。”那警察又“啪”地拍了一下桌子,喝道:“大声点!”田之鱼愣了,提高了声音,说道:“听清楚了。”眼里的泪已经打着转了。 警察:“你和隗建设是不是合伙的关系?” 田之鱼:“不是。” 警察:“不是,他为什么给你投资?” 田之鱼:“他没有给我投资。” 警察:“没有投资,这是什么?”说完,把出版社开具的那张《田县玄黄文化研究成果选编》的印刷费用收据复印件及隗建设专业社的转款证明出示给田之鱼看。 警察:“这本书是不是你出的?” 田之鱼:“是,不过,这是全县研究者共同的作品。” 警察:“只回答是与不是,我问你书的内容了吗?是不是还要给我讲解一番你的研究成果啊?听清楚了吗?” 停了一会,警察问道:“你们不是合伙,他为什么要给你投资?” 田之鱼不答,那个警察起了高腔,愤怒地问道:“怎么不回答,抵抗是过不了关的!” 田之鱼笑了,说:“这个问题用‘是和不是、有和没有’回答不了。” 那个警察的脸略略一红,说道:“少给我抠字眼,说,为什么?” 田之鱼:“是他主动给研究会搞赞助的,至于为什么,我不知道,或许是他喜欢这项研究吧。” 那个警察冷冷地笑道:“喜欢,我看不像吧,请问,搞假合同,欺骗老百姓,是谁的主意?” 田之鱼一愣,问道:“假合同,什么假合同,我怎么不知道?” 那个警察冷笑着,拿出几份隗村村民的土地流转合同复印件,上边还有当事人的签名。 田之鱼:“这怎么成了假合同?双方自愿,钱清签字,没什么假的啊。” 警察再次提高的声音,说道:“田之鱼,不要在这儿给我装糊涂,我问你,这个日期是不是假的?” 田之鱼看了看,说:“不假啊。” “啪”,那个警察似乎是愤怒了,说道:“不假,怎么提前了一年?” 田之鱼有些不解地问道:“老百姓早得一年钱,不好吗?” 警察:“田之鱼,我是问你时间对不对,没问你钱的事,你只回答我,时间是不是签订合同之日?” 田之鱼:“不是,不过……” 警察:“没有‘不过’,不用解释,我再问你,这份合同是不是你起草的?” 田之鱼:“是,不过,那是……” 警察:“没有‘不过’,是你写的就可以了,田之鱼,怎么那么多‘不过’啊?‘不过’的话,到法院说去!我再问你,那3万块钱,是不是隗建设给你的好处费?” 田之鱼:“不是!” 警察笑了:“田之鱼,这次回答的可真干脆,既不是投资,又不是好处费,你说这3万元叫什么?他为什么要给你3万元,不给别人3毛钱?” …… 田之鱼走出隗镇派出所时,夜已经深了,莫红秀在门口无语地等待着他,远远的,一个瘦小的身影也消失了。 第133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133)——又过郐阳 一觉醒来,还真有好消息,秦丽丽少有地没有给自己发信息,而短信提醒说,几张信用卡已经还上了,又刷了出去,看来丰子泽还是看到了自己转发给他的短信,及时还上又套现了。田之鱼感到一丝安慰,最起码这一个多月不再为此发愁了。 “娘来电话了,说让你有空回去一趟,估计是说结实哥的事儿呢?听说他两口子这二年挣的钱,都投给丰总了,丰子泽出2分的息,他们的工钱也旋取旋借给丰子泽了,你说,这都叫啥事啊?”莫红秀嘟囔着,这点事,田之鱼前几天似是而非地听说过,没当一回事,看来得给丰子泽说说了,结实哥两口子,不容易。 莫红秀已经打好了豆浆,还炸了几个菜角,田之鱼一边答应着,一边吃着早餐,莫红秀张了张嘴,似乎还有什么话说,可又咽了回去,应该是隗建设的事,外边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隗建设兄弟三个,一个用假合同坑害群众、与部分政府工作人员沆瀣一气、拉帮结伙形成祸害一方的恶势力;一个作为基层干部,不执行上级决定,处处给上级使绊子,为其兄长帮凶助恶;一个顶撞拆迁政策,拒不执行政府决定,借其手中一点吃喝账,恶意诋毁政府形象,他们成了严打对象。而田之鱼是与之相交甚厚的铁杆,还与已经到案的丁铁山、冯牛套等人有说不清的关系,因而她已经向警方做出了保证,保证她的丈夫田之鱼,24小时都在她的监控之下,有问题随时报告。 田之鱼笑了笑,保证书,他也写了,要不昨天晚上是不会让他出来的。看着田之鱼的脸色,莫红秀略略地放下心来,她提起自己的挎包到学校去了。 田之鱼走在隗镇的大街上,他能明显地感觉到别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有人还远远地躲着他,田之鱼感觉到好笑,神经质地向隗镇政府大院看过去,人们已经上班了,从来还没有见过这么早、这么齐的上班队伍,大伙也不说话,进进出出、匆匆忙忙的样子如同一个个机器人。 田之鱼的电话响了,是刘雪飞的,静静地说:“田校长,你向回走,我的车就在思达超市门口等你。”田之鱼一愣,不假思索地回头向思达超市门口走去,果然,刘雪飞的车子就在门前停住呢。田之鱼紧走几步上了刘雪飞的车,倒车镜里,他看到秦丽丽就站在超市门口看着自己,一脸的怨气。 车子调转头,向郐阳方向驶去,田之鱼连问一句都没有,他觉得自己已经空洞了,他相信刘雪飞,他也喜欢这条路,沿着静静的诗河,别有一番情趣。车子过了那条深深的土垌,已经进入了郐阳地界,田之鱼扭脸看了刘雪飞一眼,极其白净的脸上写满了美,田之鱼感叹道:“郐阴的萝卜郐阳的蒜,马武寨的闺女最好看。”刘雪飞笑了,说道:“净在这儿胡扯。”田之鱼说道:“这可不是胡扯,不过你也别太得意了,他们说的是马武寨的姑娘爱看戏,甚至连下雨了也不知道往家跑,是好看不是好看。” 一句话戳着了刘雪飞敏感的神经,她竟然忍不住,流出了眼泪,痛哭了起来,车子也斜着停在了郐阳村的会场前,那里是一块萝卜地,水灵灵的萝卜长势正旺,而那个会场则要荒凉得多,田之鱼当然知道,这里是当年的药庙大会旧址,汇通着几个省的药商到此交易的。 刘雪飞的哭是真心的哭,没有一点造作,不知什么原因,如同火山喷发一样,突然间就起来了,惊得田之鱼连连问道:“雪,咋啦,我说错什么了?”刘雪飞并不回答,哭得伤心至极,眼泪鼻涕都涂在了那张容不得半点污秽的脸上。 田之鱼哪里知道,这是刘雪飞的伤心之地,当年,她的母亲就是为了多卖一条丝巾,上午会场唱戏结束了,不舍得回去,就坐在会场里,啃了两口干馍,喝了几口凉水,等待着客人,可那天却猛然下起了暴雨,她急忙收拾她的丝巾摊子,可已经晚了,她的摊子被暴雨浇了个正着,她也浑身湿透了,气火攻心,一头栽在泥水里,就再也没有起来。 “擦擦吧,雪,惹你伤心了。”田之鱼递过来几张湿巾,刘雪飞顺手接了过来,说道:“我还记得那日子,她怀里还抱着一捆丝巾,带着她的体温,走了,嘿,走了,好,走了,好,有时我想,我会很快到那个世界去找她的。”说着,眼泪又下来了。 “雪,说好了,咱不准哭,再哭,就真的不漂亮了。”田之鱼哄着刘雪飞,如同哄着一个小女孩,刘雪飞幽幽地说:“鱼,我不哭了,下车,我要洗脸,你来给我浇水。”说着,随手拿出一瓶矿泉水来,递给了田之鱼。 诗河的水,翻着白色的浪花,唱着忧伤的曲子,流淌着。 第134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134)——再过阿镇 车子平静地行驶在诗河岸边的道路上,深秋的诗河明亮而清澈,映出远山白云,两旁的秋庄稼已经收割得差不多了,勤劳的人们正在忙碌着整理土地,一股淡淡的泥土清香飘散着,成群的雀鸟忽上忽下的飞过,荡起一只只已经发了黄的飞虫,被飞鸟儿追逐着、吞食着。 田之鱼扭头看着刘雪飞平静的面孔,问道:“你到阿寺去过吗?” 刘雪飞淡淡一笑,说道:“怎么,你想领我去看看啊?” 田之鱼摇了摇头,淡淡的说道:“算了吧,还是不去的好,那儿脏,连小和尚都说那佛祖脏啊。”田之鱼叹了口气,想起了那两个可爱的小和尚来,说道:“他们说得真好啊,‘佛祖本泥土,稻草糊空腹,无心亦无肺,拜他何用途?’” 刘雪飞静静地听着,好大一会才接过话来,说道:“能造佛祖的泥土是有幸的,但做了这佛祖身上的泥土,也未必就成佛了,它还是泥土,可这泥土却笑话着落在自己身上的灰尘,同样是泥土,又为什么要笑灰尘呢?鱼,我们是灰尘、是泥土、还是佛祖身上的泥土啊?”刘雪飞幽幽地问。 “不,雪,我是灰尘,你不是,你或许是佛,与泥土无关。”田之鱼有点动情地说道。 刘雪飞浅浅地笑了,说道:“或许我们都是泥土、灰尘,不是什么佛,亦或我们又都是自己的佛、爱人的佛,佛和泥土或许根本就没有什么区别啊。” 田之鱼静静地听着,他觉得刘雪飞是在讲一篇道,一篇有关生命与佛的道,他追问道:“那,在你心中,到底是有佛还是没佛?你的佛是泥土、是肉身,还是一种不可见的灵?” 刘雪飞依旧稳稳地开着她的车子,极其平静地说道:“正如你见到的那位‘了我’大师说的一样,或许无佛即为有佛,有佛亦是无佛,无神至极则为元神,元神终极则是无神,至于我,哪 儿有什么‘有佛’、‘无佛’啊,佛祖、肉身、泥身,或许都可能是佛,也可能不是佛,人,不可能是自己的佛,更不可能是别人的佛,佛,本虚空,佛,又那么实在,佛,或许也只能是一个灵了,这灵是那么的缥缈不定,又无时无刻地在护佑或出卖着你。” “灵,又是什么东西呢?是命吗?是挣扎吗?是忍耐吗?是注定吗?是死亡吗?是喧嚣吗?是孤寂吗?”田之鱼似乎犯起了傻,有点痴痴地问道。 而这一次,刘雪飞却没有笑话他,一点都没有笑话他的意思,仍然说道:“灵,应该是一种不可预测、不可言传、不可领会的东西,你抓住了它,它就是你的,你抓不住它,它就是别人的,它本身没有什么对错,却又分辨着是非,它如同为土匪服务的子弹,射向无辜者的头颅,又如同历史的审判,判定着恶者的归宿,归宿。” 刘雪飞不说话了,她的脸冷得象一块冰,好久,才说道:“判定了恶者的归宿,又有什么用呢?鱼,你读过舒婷的那句诗吗?‘与其在悬崖上展览千年,不如在爱人肩头痛哭一晚’,这或许才是现实,可现实却又如此地残酷,你想在爱人肩头痛哭一晚的权利,也掌握在那个‘灵’手里啊。” 田之鱼似乎没有听懂刘雪飞话中的意思,仍傻傻地问道:“那,你说,到了最后,受审判之后,是无辜者受惩罚,还是土匪受惩罚,还是那个未知的‘灵’受惩罚呢?” 刘雪飞静静地说道:“哪儿那么多惩罚啊,佛的国度里岂能开法院?或许一切的一切都归于泥土了,你见过善与恶的泥土吗?无论他是佛身上的或是其他地方的泥土,终是不分善恶的,包括佛身上的灰尘,岂不也没有善恶吗?难道落在他处的为善,落到佛身上的为恶,落到佛眼睛里的为大恶,那,我这落到佛心中的灰尘岂不是十恶不赦了。”刘雪飞说着,倒笑了起来,她或许觉得自己说这句话的本身就有点好笑吧。 “你,即便是落到佛心中的灰尘,那肯定也是漂亮的灰尘,干净的灰尘,智慧的灰尘,聪明的灰尘,可爱的灰尘。”田之鱼亦然呆呆地说道。 “鱼,你啊,真会说,雪不是你说的那个样子,除非你是佛。”刘雪飞笑了,看了田之鱼一眼。 二人不再说话了,车子已经行驶在阿寺门前了,后墙已经开始拆了,那两根大树也不见了,大殿的四墙也已经被拆倒了,一地烂砖碎瓦之中,佛祖神像被日光照耀着,浑身的灰尘,外体的披红挂绿也早已被撕毁了,一条条地随风飘动,硕大的泥巴屁股上,有几道灰暗的手印,田之鱼竟然笑了,说道:“看来,它并不比贤王爷好到哪儿去啊?” 第135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135)——严庆的恶心表演 田之鱼和刘雪飞赶到田县与丰县搭界的诗河源头田山时,平六八和丰子泽已经到了,就在方方正正的田山脚下,有一处极其别致的农家院,潺潺的诗河源就在院子内,一股泉水翻卷着洁白的浪花,发出阵阵轻脆的鸣声,几条长长的鱼儿欢快地游过,平添了几多神韵,让人一时忘记了心中的不快。平六八指着巍峨方正、其势如巨灵神斧斫过的田山问道:“田校长,听说这田山为田县的得名之山,可信不?” 田之鱼摇了摇头,笑道:“可信不可信,反正我不信,我还是坚持认为先有田国,后有田山的,更何况这个地方当时要么属于丰国,要么属于田国的附庸颍叔,与田国相距甚远啊,那个时候,交通不便,这段距离,足以出N个国了。” 其实,平六八哪儿有心思与田之鱼讨论此事,他今天是要宴请田之鱼的高中同学、田县供销社主任严庆的。果然,正在二人说话的时候,严庆来了,一个司机,还带了个副主任,平六八皱了一下眉,说好的一个人,怎么来了三个,还有一个和田之鱼长得差不多的副主任,这是来说事的还是来吃饭的啊。 严庆站在那里,竟然没有动,而是怪怪地看着他们,平六八想起来了,早听人介绍过,这个严庆,派头大得很,平六八虽说也享受正科待遇,可还是副职,至于丰子泽与田之鱼,更不在他眼中了,于是平六八过去,热情地与他相见了,才介绍了丰子泽与田之鱼,严庆眼都没看田之鱼一眼,便说道:“田大校长,不好好教学,在这儿掺和什么啊?”那气势,不输于冯郑宋。田之鱼心想,我说不来吧,平局非让来,听同学们讲,这东西自从当官后就不认亲了,看来没假说。 田之鱼还是克制着自己,尴尬地走过去,说道:“严主任,我这不是借你的光,混饭的吗?” 严庆一撇嘴,说道:“借我的光,我的光就这么容易借啊,听说近期田大校长很火色啊,连整个隗镇的产业都得看田大校长的脸色行事啊。”严庆似乎咬住不放了。 田之鱼没有再接严庆的话头,本来上学时他们并没有太深的交情,他也多少知道严庆说话从来不养人,而严庆这边似乎还意犹未尽,继续絮叨着说道:“平局找你来,是不是要我给你点面子啊,我也给你明说了,我这儿没有你的面子,你来不来,都一个样儿。” 田之鱼似乎愤怒了,这和打自己脸有什么区别,而平六八却看了田之鱼一眼,说道:“田校长,是我请的,谁叫人家是田县长的兄弟,李清华县长的学长呢?”平六八的话,似乎在抬高田之鱼的身份,借以让其下得了台阶,没想到严庆却突然来了劲,说道:“不就是认识几个人吗?好像跟别人不认识一样,你们要是认识田知县,直接找他说就是了,何必还找我呢?”说着,气呼呼地往车上坐。 那个副主任急忙过来打着圆场,说道:“严主任,来都来了,还是说说,吃点饭,再走吧。”田之鱼和平六八感激地看了那个副主任一眼,没想到严庆竟然又对自己的人翻了脸,说道:“你老想吃这一口,那你留下吧,小张,我们走,叫王副主任和他们吃,我看还能把我这个供销社主任给越过去,你们直接谈吧。” 那个王副主任似乎也有点火气,可终究压了下去,还一再劝说着,就在僵持的时候,刘雪飞走了过来,说道:“各位领导,凉菜已经上桌了,请吧。” 严庆的脸上有了些许笑意,脚也不自觉地迈了下来,说道:“那,就吃点吧。”说话时,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刘雪飞的胸脯,看得刘雪飞连忙往饭店里走去,田之鱼的臀部又不自觉地跳动了几下,很痒很麻很刺痛,走了一路,他竟然没有发现,刘雪飞的胸脯是那样的圆润完美。 几个人并不欢快地坐了下来,严庆当然是首位,平六八和那位王副主任左右作陪,田之鱼看了看严庆的脸,在那位副主任下手坐了下来,而丰子泽坐在了平六八的下手,严庆的眼一直向外看着,可刘雪飞并没有进来,田之鱼已经听到那个开车的小张,偷偷地对刘雪飞说:“姨,咱俩在外边吃吧,他那样子,恶心人。” 或许,在严庆心里,刘雪飞是肯定会过来的,因为他坐了首位,也就预示着这几个人,他严主任官儿最大,她刘雪飞就应该归他一样,只不过是个时间问题罢了。于是便又转移阵地,攻击起平六八来:“平局,听说你道行深啊,后台粗啊,找我干啥啊,你不是和韩文革商量好了吗?你让他韩文革、韩大主任给你办就是了。” 平六八没有接他的话,而是直接上酒了,严庆看着五粮液,似乎来了兴致,说道:“还是平局啊,腐化堕落啊,喝五粮液啊,这么好的酒,我连见过都没有见过啊,老王,记住了,得喝好,平常不是爱喝吗,这下好了,平局管你个够,以后你也就可以偷偷地跟平局联系了,不用管你老哥我了。”田之鱼心想,世上竟然还有这样厚颜无耻之徒,连自己的下属都成了攻击对象,这个田知县,咋选用了这号人啊。 第136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136)——隗建设被抓了 严庆喝多了,虽然眼睛死死地盯着刘雪飞不放,可身子却早已软了,嘴里还不住地卖弄着,我是正科,在县社我说了算,你放心,平局,这事他田知野不答应,我就去找章副知州,俺俩是同学,他章副知州要是不答应,我就去找王知州,王知州,王富贵,知道不,俺有亲戚,你放心,你找谁都不中,你姐夫也不中……”那个姓王的副主任向司机小张使了个眼色,二人用力把他摁到了车上,也不管他胡觖乱骂地吆喝着,关上车门,王副主任道了声:“各位,丢丑了。”回头看了看,严庆已经嘴角流出口水,打起的呼噜,才又说道:“别听他的,关键是供销社的资产,上边有政策,拆一建一进行评估包赔的,你们最好提前联系一家评估中介机构,我们这边逐级向上边反映,省社那里也有文件,按文件精神办理,又是公对公,不会有太大麻烦的。”说完,上车,走了。 几个人叹了口气,也走了,丰子泽自然不敢到隗镇去,仍然让刘雪飞去送田之鱼,田之鱼猛然想起莫红秀的话,结实哥嫂还有长胜的事,可想了想,又咽了回去,心想,丰子泽要是有一点门,也不会如此的,还好有苟银安出面,听说关于采桑社区拆迁的事暂时停了下来,是继续建还是包赔后拆迁,县里正在研究,其实老百姓也已经得到了信,这两天算是安稳了些。 田之鱼闭上了眼睛,有几分困意,更有几分焦躁,浑身发痒,没乎酒喝了不少,心情也乱得很,更猛然觉得自己身上沾满了污秽似的,车子刚刚进入天爷洞下、诗河一片宽阔的水面,他便喊道:“雪,停一下。”说完,口中发出了干哕的声音来,刘雪飞连忙刹住了车。 田之鱼并没有喷吐,而是跑到一块大石头后,哗啦哗啦地撩起了河水,洗着脸、洗着头、洗着他满身的污秽,他的泪下来了,他觉得自己真的是一个秽物,污浊得如同粪土,刘雪飞远远地看着他、等着他,她知道,这个男人内心的痛苦。 田之鱼回到办公室时,田结实两口子还有苏长胜都在呢,一脸愁容地看着田之鱼,田之鱼笑了笑说:“结实哥,没事的,我刚才和丰总见过面,他们的苟总已经把问题反映到县政府了,这两天就会有答复的,你们放心,工程该干还得干,钱,该赔还得赔。” 田结实听完,看了老婆一眼,似乎在抱怨不应该坐这儿等田之鱼,近期到学校找他来要账的真不少,本来,他可以一推六二五的,谁的钱也不经他田之鱼的手,可他还是忙着给人家跑事,这样的兄弟,再多说就是废话了,结实嫂还想说什么,想了想,又咽了回去。苏长胜也似乎又有了活力,说了声:“结实舅,我说没事吧,你们还不信。”说着,领着他们走了,田之鱼知道,这孩子手头也早已负债累累了,连姐夫的棺材本钱都给他了。田之鱼也只好叹了口气,都说富贵险中求,可这本本分分的干活人,一点积蓄的富贵,难道也要打水漂了吗? 天快黑的时候,隗建设被警察带走了,是周俊彩过来说的,还极小心地提着一捆毛边纸,装作送东西的样子。隗建设是在他家里被抓走的,是正式出具了刑事拘留书的,戴上了手铐,罪名是伙同他人造制虚假合同,行使诈骗。周俊彩是给田之鱼送信来的,她眼里含着泪,说道:“俺建设哥说了,多大的事,他一个人担了。他的电话已经被监听了,没法给你打电话,也让你少打电话说事,昨晚还让我转告给你,与他之间的事,是他对不起你田校长,他绝对不会把事往你身上推的,要你什么也不要承认,他一个人揽了。” 田之鱼的心又阴暗了下来,甚至觉得这个他曾经极度看不起的周俊彩都人情味十足了,而在台上人五人六的人们,怎么就那么冷酷无情呢?他低声问道:“你那个四哥哥咋说啊?” 周俊彩叹了一口气,说道:“他,软弱成那个样子,会说什么,听说他在那个姓冯的面前,连个响屁都不敢放,还能如何?田校长,你有文化,俺建设哥这事,到最后会落个啥结局,钱,不要了,人,能保住不?” 田之鱼叹了口气,没有说话,或许他不知道如何回答,在某种力量面前,知识文化是多么的苍白无力啊。可人们却又对知识文化追逐着、崇拜着,或许这称之为知识文化的东西,只有掌握在某种人的手中,才有可能诱发某种神奇的力量啊,可放在田之于手中,那只能是一本死书。 周俊彩还没有起身,李文玉、吴小敏已经拿着全县数理化联赛的成绩单报喜来了。数字、物理,隗镇中学拿下了两个第一,一个第二、一个第三,化学拿了个第二名,这在隗镇历史上是绝对没有出现过的,就连暑期刚刚调到田县直属二中的李文彬校长,都竖起了大拇指,为吴小敏点赞。是的,这样的成绩真让人振奋,连心事重重的外人周俊彩都笑了起来,这或许就是人们追逐文化知识的力量吧,是长在骨子里、融在血液里的,不因为它有用或是无用。 第137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137)——隗胜利失踪了 虽说隗镇管理得严丝合缝的,可这样的成绩还是值得庆贺的,这一切对于曹胖子而言都不算个事,田县吃不了,就到正县去,他冯郑宋总不会把眼线放到正县去吧,一行人分头行动着,压抑不住内心的兴奋,最起码,这几个孩子明年保送上重点高中是没有问题的了,隗镇中学先胜了一筹。 其实,从隗镇街到正县并不太远,走路也就是半个小时,就到了正县糊涂镇的地界,跨过刚刚打好的大学南路路基,就到了一个看上去并不起眼的村庄,就在村头,开着一家农家院,招牌上写着歪歪扭扭的麻辣兔字样。大伙向后看了看,进去了。 田之鱼站在门口,夜色已经爬上了树梢,天色暗淡了下来,田之鱼想了很长时间,还是掏出了电话,拨通了贾文娟的号码,电话铃声响了好长一阵子,贾文娟接通了,似乎有些不满,冷冷地说:“田校长,有事请讲,我这儿忙着呢。” 田之鱼愣了一下,还是把县里数、理、化竞赛的情况给贾文娟说了说,并说,看她有没有空,班子成员简单地庆祝一下,没想到贾文娟依旧冷淡地说道:“田校长,恭祝了,那是吴小敏的功劳,在我这儿显摆什么?”田之鱼笑着说:“怎么能这样说呢,大伙都有功吗?对了,贾老师咋样了,文杰回来了,我们还没见面呢?”没想到贾文娟早已不耐烦地挂上了电话。 田之鱼愣了半天,连李文玉站在他身后都没有感觉到,李文玉叹了口气,说道:“这妮子,毁了,她根本不在乎外边的风言风语,嘿,文杰气得要扇她,听说在医院里兄妹俩还大吵了一场,文杰把贾老师带到南京去了,这妮子,是不是中了什么邪?”田之鱼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李文玉也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二人往那家小店楼上走去。 还别说,这家的兔肉做得还真不错,麻辣鲜香遮着了兔肉的草腥味,肉丝瓷实弹牙,咬上一口,鲜味十足,田之鱼似乎好久没有这样吃过肉了,中午又在严庆的“恶心操作”中喝了点没情没趣的酒,早就有点饿了,便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张福仓憨厚地笑着说:“田校长,也不讲两句。”田之鱼这才想起这顿饭的主题来,连忙端起杯子,向吴小敏祝贺一番,吴小敏自然又感谢了各位领导一番,曹胖子打着俏皮说道:“吴老师,在这样教下去,我们隗镇中学就成全县的重点中学了,到时候,你就是田县第一吴了,来,喝酒。”吴小敏今天似乎很高兴,说道:“谁怕谁啊,来,曹胖子,今天陪你喝个够。 电话又响了,是秦丽丽打来的,田之鱼连忙走到了公路边,那边秦丽丽已经哭开了:“好人,你还好吧,昨天把人家吓坏了,今天又抓走了隗总,我想着他们连你也抓了呢,要是那样,我和孩子该咋办啊,好人,我不烦你了,我会对你好的,我会听话的,我和孩子等你,你晚上不要来了,他们好像贼一样盯住这个、盯着那个的,我看到他们盯那个王主任,还有那个小黑妮了,好人,我怕,我怕他们,孩子也怕,他都会踏蹬人了。” 田之鱼心一寒,看来不能让秦丽丽呆在隗镇了,过两天得把她搬到县城里去,还得想法劝她把胎儿给打掉,她已经有点明显地出身了,再晚了,她受罪不说,一切都不好办了。田之鱼想着,还是劝着秦丽丽说:“我知道了,他们还在追查着呢,要不,这两天,你到城里找个地方吧,我们搬过去,这儿太危险了,一个个跟贼一样,记住了,不要乱跑乱动。”那边,秦丽丽如同一个孩子一样,听话地答应着。 好不容易安慰着了秦丽丽,田之鱼回头向二楼走去,就在他们的隔壁,几个壮汉在吃着饭、喝着酒,一个人手里还拿着一张地图一样的东西,来回地指点着,田之鱼一惊,原来是审问过自己的那位警察,好在他们并没有注意自己,田之鱼蹑手蹑脚地走回屋去,小声说:“别喝了,快点吃,撤。”大伙看着田之鱼魂不守舍的样子,连忙放下了酒杯,胡乱地吃了起来。 给莫红秀通话好长时间,说完今天隗建设的一些情况,已经是深夜了,莫红秀似乎还不放心,让他插好门,或者直接住到高校长那屋去,让他们抓人也找不到,也好及时通电话,看来她已经吓得有些慌乱了,田之鱼笑了笑说:“你也插好门,谁叫都不开。”莫红秀乖乖地答应着,挂断了电话。 田之鱼终于躺在了那张小床上,听着隔壁传来的有点兴奋的声音,这个老张,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了,竟然能让吴老师略略地满意了一回,或许是……田之鱼笑着,睡着了。 天快亮的时候,电话不停地振动了起来,他急切地抓起了电话,是隗阳的,已经打了好几通了,急忙摁下了收听键,隗阳急切地说道:“之鱼叔,俺爸找不到了。” 第138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138)——路遇 田之鱼连忙穿上了衣服,跑了出去,拦了一辆出租车向隗村方向驶去,正在这时,两辆警车也呼啸着飞驰向前,超过了出租车,也向贤王庙方向驶去,田之鱼远远地向隗胜利家看了看,一片残墙烂瓦之间,已经没有剩下几户完好的庄子了,而隗胜利家的门口,连一个人也没有,人们反而如绳一般向贤王庙方向赶去,田之鱼也就说了句:“师傅,跟着那两辆警车,向上走。”出租车司机或许早就料到了,连忙加足了油门,向上开去。 绕过贤王庙,到了驴蹄印后的阴坡,隗家的老坟地已经被人们给围了起来,田之鱼下车朝着隗家老坟地走去,里边已经拉起了警戒线,而隗家老坟也已经开始拆迁了,后边的几个坟头已经被各自的后人们认领走了,只有几座祖坟和隗建设父母的坟墓还没有动,就在隗建设父母的坟墓前,明显有打斗挣扎的痕迹,一只酒瓶里还有小半瓶子没有喝完的酒,隗胜利的一只鞋子丢在了离他父母坟墓不远的地方,有明显的拖拉痕迹,看来是在被人拖拉中挣扎时掉下来的。 岳中玉并没有理会田之鱼,这个时候,他也不需要理会任何人,包括他的同学隗阳,他是在例行公务,安排警察拍着照片、取着有关证据,隗胜利的老婆早已吓得说不出话来,倒是阿庆嫂,似乎是见过世面的,向警察介绍着情况:“昨天,俺大哥被公家抓走后,他们哥俩就开始喝,俺家庆祝酒量不行,喝不过俺二哥,倒下睡了,俺二哥就说,‘老三,我得再跟咱大说说去,明天就给他搬家,嘿,大哥不在,咱不能亏了咱爹娘不是,得让他们搬到安心的地儿不是,我得给他们说说,不要再为咱哥仨操心了,不是?’说着,就走了,因为俺二哥这些天都是这个样子,我也没有太在意,谁想到会出这事儿,嘿,家门不幸啊。” 岳中玉照样例行公事般登记了,看看那边也拍照完毕了,拿出失踪人员登记本,让隗阳签了字,开动警车,扬长而去了,整个过程没有多说一句话。大伙感到少有的压抑,慢慢地晃动着往家里走去,隗胜利老婆一直哭,阿庆嫂她们也陪着他哭,如同出丧般地哭着,天上下起了小雨,细细的,却已经有了许多凉意,悬雾山上灰蒙蒙的,不知是云是雾还是灰尘。 贤王庙前,李悲城的队伍已经集合到位,进行着最后的攻坚战,有几家拒不拆迁的,是要给予强硬的态度的,三辆大铲车就摆放在贤王庙前,大铁铲子高高地扬起,只等一声令下,今天的目标似乎就是梁山泊与祝英台两个村子,已经没几户了。田之鱼下意识地看了看梁山泊,还好,那一池清水还在,静静地卧在那里,细雨过处,斑斑点点,没有声息。 贾文娟下了车,是镇政府的公务车辆,后边跟着几个人,能看出来,那是她的兵,一旁站立的隗村村干部也围了过来,似乎是要听她的最新指示,田之鱼刚要过去和贾文娟打招呼,隗阳狠狠地看了贾文娟一眼,走了。贾文娟根本就没有往他们这边看,或许她是在躲避着什么,田之鱼尴尬地站了一会,听着贾文娟斩钉截铁地安排着工作,田之鱼这才想起,她现在已经代理隗胜利的职务了,于是向后退了两步,扭头,走了,甚至连和隗阳,也没有再说句话。 田之鱼坐在办公桌前,想着人的变化究竟会有多快,岳中玉、隗阳、贾文娟,这几个都是自己的学生,当初分辨不出的学生,如今竟然一个个冷酷起来了,甚至让他感觉到好怕。 就在这时,秦丽丽发来了消息:“好人,隗村长是被人抓走的,五六个人,撞到一辆黑色面包车上的,还戴着黑头罩。”田之鱼连忙拿起了固定电话,打了过去,以命令的口气说道:“不许多说,把信息删掉,今天必须到城里去找房,这儿,一天也不能多住了,记住,看到什么,都不许说。”秦丽丽“哼”了一声,瞬间便删除了那条信息,挂了电话。 田之鱼如同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地桌子前,可就在这时,外边却热闹了起来,田之鱼刚想起来把门关上,续春谱却慌里慌张地跑了进来,说道:“田、田校长,出大事了,俺姨夫被铲车给戳死了。” 田之鱼似乎是没有知觉地又一次赶到了梁山泊旁边,隗建中的家,岳中玉和他的警察们也同样赶了过来,人们照样是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的,而李悲城与贾文娟早不见了,就连看热闹的群众也没有多说一句话的,只有隗建中的老婆,和闻讯赶来的两个女儿小红、小玉在无声地抽泣着,隗建中就一头扎在了自家的天井院内,头朝下,脖子已经折了,身子与头呈现出一个可怕的直角。岳中玉照样例行公事般地拍了照片,找了条床单,把隗建中的尸体给盖上了,一边指挥着两个警察作着笔录。那个铲车司机并没有走,他就在旁边站着,等候着讯问和死者家属的厮打,可是没有,直到问完了隗建中老婆,警察才喊他下去做了笔录。 “他没有铲隗建中,是隗建中太激动了,要用拐杖挡铲车,一闪身就失足下去了。”后边有人小声说着。 第139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139)——冷处理 隗村的拆迁暂时停顿了,但只能说是暂时的,因为隗建中还头朝下栽在他家的院子里,一家三口,只知道哭,没有一点办法,亲戚朋友过来,放下几百块钱,叹口气,走了,邻居们有人偷偷地说,入土为安,埋了算了,隗建中老婆不置可否,只知道哭,眼看着尸体已经有味了,三个女人也已经哭得没有气力了,一个个瘫坐在尸体旁,一动不动。 终于,有动静了,不知是谁把这事捅到网上去了,还附有照片,虽然打了马赛克,可也能清楚地看清大致情况,田之野知县好像也接到了某人的举报信件,急令隗镇政府把这事儿给压下去,说这是某种任务,必须压下去,办法、自己想,钱、自己筹,而冯郑宋则直接把这话传达给了李悲城:办法、自己想,钱、自己筹! 其实,李悲城早就有准备了,他已经把自己的保安公司执照给撕了个粉碎,铲车也准备卖掉了,人员,也清理了工资,走了,二十万元,就放在他轿车的后备箱内,关键是这事处理得不顺,他冯郑宋,竟然如此说,好象他们一点责任也没有一样。 “李悲城,我是让你帮助拆迁的,不是让你用铲车推人的,这事,你不处理,我们就法院见,你听好了,我们是有合同的,你们负责把人清理出房屋外,而不是把人给弄到沟里去,你们这种作为,那简直就是目无王法、图财害命,我现在就可以通知派出所,把你给抓走!”冯郑宋拍着桌子,大声喊叫着。 “姓冯的,该我李悲城坐监狱,老子不含糊,你有种,行了吧,把老子的血汗钱给老子结了,老子去坐牢去!”李悲城同样拍着桌子骂道。 “工钱?屁都没有一个,按合同,你们完工了吗?出了事故,你们处理到位了吗?”冯郑宋紧追不舍。 “好,姓冯的,老子还从来没有服气过,老子铲车上有行车记录仪,老子犯事没犯事,那上面录得一清二楚,老子不怕,我问你,姓郑的,是谁下的命令推他隗建中家院子的,是不是你们的个骚b娘们,老子跟你们干到底,咱们走着瞧!”李悲城摔门而出。 苏长胜到隗建中家去了两次,没有个结果,他想让隗建中老婆到县里上访,可隗建中老婆却怕事,不敢去,贾文娟通过梁山泊村级的小组长暗暗通信给隗建中老婆,让她去告李悲城,说只有那样才能得到她们想要的钱,隗建中老婆照样怕事,没敢去。 事情就这样冷了下来,冯郑宋同样感觉到不可思议,这么大的事,竟然不上访,让他准备好的剧本无法继续演下去了,他倒觉得有点烦恼了,他不相信,他的反对者不会借此机会兴风作浪,怎么可能仅仅是在网上发一篇个媒呢,而且还是没有实名认证的,没有了斗争,生活是如此的乏味。但,冯郑宋相信自己的判断,他的反对者是要跳出来的。 果然,对于要立案审查李悲城,岳中玉表示了反对与抵触,说道:“对于隗建中的死,李悲城和那位铲车司机都没有主观上的故意,也没有客观上的动作,让我去抓他们,我不会去,你可以到田县警局反映情况,如果是县里决定,我执行就是了。”岳中玉给了高高在上的冯郑宋一个软钉子,冯郑宋冷冷地看着岳中玉,一字一句地说道:“那好,岳所长,咱们走着瞧,恐怕抓他李悲城,就不麻烦你了。”岳中玉照样冷笑一声,说道:“那,就太感谢冯镇长的抬举了。”说完,走了。 冯郑宋象一匹暴怒的狮子,把桌子上的文件甩了出去,嘴角已经咬出了一丝血迹。胡列连头也没敢伸,退了回去,坐在办公室角落里的贾文娟,脸色蜡黄,等待着良心的判决与冯郑宋的救护,如今能帮她的,或许只有冯郑宋了,周围的人已经开始远离她了,一般象这种情况,贾文娟应该是那只最肥美的替罪羔羊,贾文娟感到莫名的孤独,她甚至想起了那人的好来。 谁也没有想到,隗小玉还是找到了田之鱼,他或许是她们三个女人最能相信的人,这孩子早就没有了人样儿,脸色蜡黄,神情漠然,不知说了些什么,大概的意思好像是说,有人给她妈说,田校长和李悲城最熟,县里也有人,会给她们解决问题的,苏长胜也哭了,嘿。 打发走隗小玉,田之鱼思考了很久、很久,最终他还是拿起电话,拨通了李悲城的号码,电话响了好久,李悲城并没有接听,田之鱼有些失望地挂断了。 又过了好大一会,周俊彩过来了,小声地对田之鱼说道:“东边桥头有个人喊你,他说他姓李。” 第140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140)——贾文娟被抛弃了 看着田之鱼拿回来的20万元现金,隗建中母女三人再也忍不住了,抱头痛哭了一场,田之鱼没有多说话,又拿出了5000元钱,默默地放到了小玉手中,向前来管事的左邻右舍深深鞠了一躬,走了。那个队长连忙劝说着,把早已准备好的棺材给抬了过来,匆匆把隗建中装殓了,远远地、在村里规划的公墓里给埋葬了,隗建中走完了他的一生。 隗胜利家被拆了,最后的堡垒被不攻自破,隗镇的拆迁工作圆满结束了,贾文娟的队伍开到了采桑社区和供销社院子时,并没有人出来抵挡,可冯郑宋却叫停了他们,说上边让等等,贾文娟的队伍便慢慢地散了。 岳中玉并没有约定,而是一个人步行来到了学校,向他的老师田之鱼、李文玉、张福仓、王芳芳等人深深的鞠了一躬,走了,他被调到无梁镇,降职为一名普通的警察。望着岳中玉远去的背影,田之鱼有一种莫名的悲伤。 李悲城被抓了,田之鱼一点也不惊讶,他的罪名一找一大把,根本不是什么磨道里找驴蹄那么麻烦。田之鱼等待着,他与李悲城的关系也是众所周知的,可好几天了,还是没有人找他。隗阳的电话也似乎少了许多,或许他对隗胜利的事也失去了信心吧。倒是秦丽丽,已经乖乖地迁到县城去了,还给田之鱼发来个定位,安慰了田之鱼一番后,神秘地说道:“那骚货和那个男人吵架了。”田之鱼笑着摇了摇头,这个疯丫头,说话甚无厘头。 空荡荡的隗村充满着空荡荡的气息,悬雾山贤王庙真正的突兀独立了,灰蒙蒙地任凭着秋风的抽打,远近的瓦砾场是那么刺目,就连老坟窝考古现场也回填了,下边的台城地考古现场听说这两天也要中途而废了。田之鱼如游魂般走进了贤王庙,甚至不敢抬头看那尊贤王爷神像,泥巴片子落得满地都是,有红色的、黄色的、白色的,田之鱼落泪了,随口念道: 昨年今日此门中 神明威威寒衣送 戏台高搭歌舞乐 车马嚷嚷动冥城 我问贤王是玄黄 贤王笑我太痴情 黄花梁祝灰烬处 尘埃泥土半落红 冥冥之中,有一个声音传来,好像是一首歌谣: 秋风起 秋风凉 秋风凉时换衣裳 哪儿有我旧时衣 谁人跟我旧时裳 梁祝泪 黄花黄 处处落红处处苍 处处秋风处处凉 处处尘埃处处霜 是贾文娟,田之鱼听出来了,文娟,你在哪儿?田之鱼发疯般地推开了后门,隗村唯一保留下来的建筑物,贤王庙的后院,却没有一点声响,院子里的绳子上,晾晒着贾文娟那身碎花的衬衫,田之鱼又神经质地敲了好大一会门,没人应声,田之鱼怏怏不乐地走了,贾文娟从贤王神像后转了出来,远远地望着那个男人的背影,竟然有点佝偻的感觉。 与王志和对酌的感觉依旧是那样的美好,小梅早已大大方方地坐在了王志和身旁,象个小媳妇般侍候着王志和,小小的身躯也已经挺了出来,听李文玉说,王志和和他老婆已经办了离婚手续,打算到过春节时辞职呢,就连小梅那儿,也催促着李文玉快点找个会计,接过她手中的活呢。这个王志和,平常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动起真格来还真不马虎,或许,他如今也算得上隗镇能跟田之鱼坐桌对饮的唯一的人了。 “哼哼,一个个能的,立马要升官发财似的,如今都他娘的蔫嗫了吧,卸磨杀驴、兔死狗烹,这点道理都不懂,真他娘的笨。”王志和无厘头地骂着,田之鱼感觉到了,他在骂谁,他在骂什么。 第141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141)——又见隗阳 秦丽丽租了城中村一户人家车库上边的一小间简易房,一张小床,秦丽丽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还把她在隗镇的一切生活用具都搬了过来,一个小电磁炉,一口小锅,三四个小碗,二双筷子,一把挂面条,一小瓶盐就是她全部的家当了,秦丽丽很满意,她爱得了苦,她更愿意等,等孩子出生,就是你田之鱼的骨血,她不会打掉的,田之鱼还没有开口,她便说了,什么罪她都能受,什么苦她都能吃,什么人她都能丢,她已经和家里人闹翻了,连她父母的电话都拉黑了,为的就是生宝宝,再怎么着她都会把孩子生下来,她要养活这孩子。 面对着秦丽丽的坚决,田之鱼把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极其轻度地安慰了秦丽丽一番,秦丽丽极度小心地不让他太进入状况了,与当初的疯狂简直判若两人了,草草完事后又轻轻地抚慰着那微微隆起来的肚皮,似乎那孩子已经长大了,轻柔地安慰着,轻声地哄着,田之鱼的心碎了。 隗阳家离秦丽丽的租住房并不太远,转出城中村的两条小巷,就到了隗阳家所在的阳光城社区,刚开发的小区热闹、干净了许多,田之鱼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隗阳已经在社区门口的街角小公园里等候多时了。 他不想让田之鱼到家去,因为他妈已经半精不傻了,整天催逼着隗阳去找人看看,一直不停地问着,这到底是咋回事?还说你伯那时候不是找田校长和什么大师了吗?隗阳不信那一套,她就哭,说她信,田校长说你伯没事,你伯就没事,过几天不就回来了吗。 田之鱼摇了摇头,苦笑着说:“现在连自己何去何从都看不好了,还能看清什么啊?你爸这事,还是没有一点信?” 隗阳叹了口气,说道:“该找的人都找遍了,该托的关系也托了,可都说没有见到俺爸,你说,这一个大活人,又没有欠谁外账,又没有得罪过谁,咋就会蒸发了呢?” 田之鱼想起了那晚上吃兔肉时见到的几个人,还有秦丽丽的话,他觉得应该是他们那伙人干的,可他们抓隗胜利干啥呢?除了隗阳说的他父亲的为人,隗胜利甚至连那顶村长的帽子也早已被摘掉了,不会触犯了冯郑宋等人的,没有必要啊,不就是拆迁落后了点吗,可他也挡不住啊。田之鱼又觉得,不可能是那几个人,或许他们是执行其他公务的,若真是警察,岳中玉怎么连一点信儿也没有呢?那几天,他还是派出所长吗? 隗阳摇了摇头,说:“中玉,他确实不知道,更何况他已经被停职了,听说他开着警车送小姐了,也不知道是嫖娼了,我没敢多问。”田之鱼一惊,说道:“那根本不可能,中玉的为人,我最清楚。” 隗阳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之鱼叔,听说那家伙的报复心是特别强的,无梁镇好些人都吃了他的亏,还有文娟,可恨又可怜啊,终将被人抛弃的。” 说到贾文娟,田之鱼想起了贤王庙里的歌词,或许贾文娟已经是穷途末路了,或许这也是她疯狂换来的最终代价,他甚至想起刚刚读过的林冲到梁山,王伦的冷漠手段来。漠然视之,以时间与冷让你主动“走”人;冷淡对方、降低生存空间,最终把你“挤”走;让窝里的同伙与你处处为敌,你的任何作为都是不对的,别人做得的你不能做,你做的所有一功,对的也是错的,错的更是错的,最后孤立死你,让你在这个团队中无立足之地,“恶心”死你;更厉害的是冷面恶语、伤害对方的尊严,甚至下绊子、出阴招、生暗鬼、暗害你,最终把你给撵走、打死,如同一条狗。他冯郑宋确实得到了真传啊。 田之鱼还是拨了两次无佛大师的电话,却是一串忙音,田之鱼留了言,等他回话时再跟隗阳说,二人又说了隗建设赞助3万元的事,刘雪飞已经出面作证摆平了,出本专辑,正出正入的事儿,还想抓辫子,让人心揪般的痛。还有,连高自清拨付的那3万元经费也到文化局对账了,还问了高自清到底为什么要支持田之鱼云云。田之鱼感觉到好笑,又觉得太正常不过了,如果不这样做,他就不是冯郑宋了。 “想想,挺对不起人家高局长的,人家图个啥啊?要帮助咱们。”田之鱼感叹道。 “嘿,我前天见到高局长了,他准备辞职呢,听说田之野不批,他要来个挂印封金的,或许他是看透了一切吧。”隗阳感叹道。 “也好,辞了也好。”田之鱼附和着,师生二人在秋风里叹着气,片片树叶无奈地脱落枝头,漂浮着,旋转着,挣扎着,却早已被行人踩在了脚下。 第142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142)——央视记者的采访 银安大厦,丰子泽和刘雪飞都不在,田之鱼略略地有些失望,只知道采桑社区的事政府正在研究,但到底什么结果,还不知道,本来打算听听丰子泽的意见,当然也看看能不能让他把田结实的账给还了,自己的信用卡,也确实该给他说明一下了,如今手头紧张得很,到县城都是莫红秀给的一点钱,对于莫红秀,田之鱼感到一种莫名的负罪感,而且越来越强。 他坐在刘雪飞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办公桌后,却不知道该干些啥了,玄黄文化研究会?田之鱼笑了,好些天了,他几乎忘记了自己在干什么,但他却真切地知道,留亦吾在干什么,他在紧盯着正县玄黄文化广场的建设,准备着明年的玄黄文化大典,他已经在漫天地吹风了。 高自清帮助自己,他不明白高局长图个啥,留亦吾大搞玄黄文化争夺战,他也不知道留亦吾图个啥,自己呢,又图个啥?仅仅要破解开自己心中的谜团吗?田之鱼摇了摇头,其实,这谜团是自己给自己在过意不去,假如当初自己不去追究,贤王爷还是那位人们心目中的赵德芳,不是什么金兀术,更不会是什么驴子,如今倒好,露出了驴子的真实面目,又有什么意义呢?田之鱼责怪着自己,看着刘雪飞放到自己办公桌上的那块砖雕,那头怪兽,正冲着自己笑呢。 田之鱼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却来了两个记者,把他给堵在了办公室里,原来是找丰子泽了解采桑社区情况的,他们错把田之鱼当成丰子泽了,一个劲地追问着,问到采桑社区的拆迁情况,问到采桑社区的赔偿情况,问到隗村群众反映的其他问题,田之鱼一直摇着手,不敢吭声,最后站起身,下了逐客令,说道:“我叫田之鱼,不是子泽建筑安装工程公司的丰子泽经理,也不是他的员工,二位,请看看,我这是田县玄黄文化研究会。” 没想到那二位记者仍然穷追不舍地问道:“噢,田先生,那你说说,贤王庙为什么不在拆迁范围。”田之鱼冷冷地说道:“那是文物,是要保护的,就是如此简单。” 一个记者又问道,同样是文物,为什么老坟窝考古现场就草草结束了呢,听考古队的负责人说,下面还有两到三个文化沉积层没有发掘呢,如果是这样的话,你认为,田县政府重视文物保护吗?他们在文化产业方面又做出过哪些实际工作呢?比如,田先生你的玄黄文化研究会,又得到哪些实际意义上的支持呢?” 对于记者一连串的问话,田之鱼不置可否地说道:“我只是一个中学教师,你问的是县政府的政策,我怎能掌管呢?怎样重视、怎样规划、怎样投入,那是他们的事,肉食者谋之,又何间焉?二位,如果没有其他问题,我可以走了吗?”田之鱼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 一个记者尴尬地笑了笑,说:“那好,田先生,请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你对于田县政府、隗镇政府在田县无梁新城西区开发上的事,是如何看待的?” 田之鱼已经起身向外走去,略带愤怒地说了句:“无可奉告!二位,请!” 一个记者似乎也变了脸色,说道:“一个叫隗建中的农民,被李悲城的拆迁队给逼死了,这个李悲城已经被羁押了,而给隗建中家属赔偿资金的经手人就是你,这件事,你总该知道吧?” 田之鱼彻底愤怒了,厉声说道:“难道我说我不知道,你还能把我给抓了?我最后表态如下:你所问的一切,我无可奉告!” 另一个记者也凑了过来,带着威胁的口气说道:“田校长,没错吧,做为一位公立学校的校长,一位受人尊敬的人民教师,一个公职人员,你有义务配合我们央视记者的采访,你这种态度,我们会曝光的。”说完,拍起了照片,其实,他们的录音笔就在手中拿着呢。 田之鱼冷冷一笑,说道:“本人有义务配合你们的采访,也有权利拒绝你们的采访,无论你是央视,还是花边小报,在我眼中,那是一个样儿。”田之鱼甚至是怒不可遏了,声音也提了上来,两旁办公室的人员也从门缝里探出头来,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呢? “这可是你田校长说的,说我们央视是花边小报,记住,我们会向你们县里的宣传部门反映你的言语以及你的个人问题的。还有你们学校那个后备干部,就是直接指挥铲车推倒隗建中家房屋的那个贾文娟。”另一个记者也彻底被激怒了,使出了他们惯用的杀手锏。 “敬请尊便!”田之鱼门都没关,已经气呼呼地走到了电梯口了。 第143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143)——又过留村 车子似乎不听使唤地向无梁镇方向驶去,不知不觉间已经偏离了回隗镇的方向,田之鱼的心哭了,这是怎么了,最近老是做同样的梦,梦见自己光着身子,躺在老家的床上,娘给穿了衣裳,又说去上学了,还说要考什么大学。有两次是喝多了,顺着公路往无梁镇方向走,莫红秀好不容易才给撵上,把完全没有了记忆的自己接回家。今天没有喝酒啊,怎么又不自觉地走错路了啊。回家?是该回家了,可结实哥那事没有办好,回家不知道咋跟娘说,还有李悲城那事儿,村里人肯定会问的,更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些都是亲人,可不能象对待刚才那两个记者一样啊。 田之鱼想着的时候,车子已经掉头转向了留村方向,正中午时分,太阳的光线照得大地如同变了个样儿,处处长出细细的绒毛来,空气里透露出一股泥土的腐臭,秋后的原野如同被剖开了肚腹,深浅不一的犁痕划开大地的胸膛,裸露的黄土经受着风霜,如同等待死亡的老人,享受着返光回照。 田之鱼的车子似乎还是无意识地信马由缰般走着,竟然漂浮到了留村,其实,哪里还有什么留村,连那座老寨墙门垌也早已被拆除了,田之鱼的车子小心地驶过瓦砾散落的街道,远远地看见那两棵早已枯干的石榴树,叶子凋零殆尽,树枝焦枯,只有几个黑得生锈的石榴还顽强而腐败地挂在枝头。 刘雪飞家的院子早已不存在了,一片狼藉的碎砖烂瓦和别处并无二样,青砖小瓦也早已走完了它的岁月,被无情的抛弃着,田之鱼慢慢地走在瓦砾场中,努力地寻找着,可他什么也没有找到。 “你是雪飞的男人吗?”猛然,有一个声音轻声地问道,田之鱼回过头来,刺眼的阳光里,有一个慈祥的老者,眉毛胡须都是白的,嘴角长了一个豆粒大小的黑痣,上边长着几根扎眼的白毛,穿着极少见的中山装,口袋里别着自来水笔,手里提着个破帆布包,上边印着某某纪念字样,好像是拾荒的。 田之鱼摇了摇头。那老者似乎有些失望,说道:“那,你再找什么,这儿什么都没有。” 田之鱼仍然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那老者笑了,说道:“你不是雪飞他男人,你来这儿干啥?年轻人,我刚刚捡了块东西,送给你吧。” 田之鱼还想推辞,可老者已经从他的帆布袋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来,不大,也就是一块砖那么大,雕刻出和隗镇老坟窝出土的汪汪队一样坐姿的狗狗来,惟妙惟肖的,甚是可爱,而且双手中还抱一柄小石斧,下边还有底座,上边还刻有三个古字,是古字而不是图画,那字,是田之鱼从来没有见过的,底座的另三面,却是梅花状的结绳印记了,田之鱼惊呆了,不仅仅是自己连一个连字也不认识,更惊呆于这种砖雕上边还有古人结绳记事的印记,这两样,他都不懂。 “请问,老先生,这三个字咋读啊?”田之鱼觉得,那老者不简单,他肯定知道这三个字是什么,或者代表什么。 “年轻人,你认为它该是什么,它就是什么,送给你了,我放着也没有用,虽然你也不认识,但总会有认识的时候的。”老者说着,向太阳光线里走去,嘴里念叨着:“嘿,他不是雪飞的男人,他咋就不是雪飞的男人呢?” 田之鱼一眨眼,那老者已经消失在太阳毛绒绒的光线里,周边一个人也没有,田之鱼看着手中的砖雕,那狗狗正瞪着一双大眼看着自己,不知道它是什么表情。 田之鱼的车子如同爬行般上了隗村的后山坡,一片片瓦砾场里,又有人在丈量着什么,在路边号着白石灰印儿,走近了,才看清是胡列在领着人,似乎在分地块呢。 胡列也看见了田之鱼的车,边收起了手中的小本,和田之鱼打着招呼,田之鱼问道:“胡主任,这么快就要开工了,这一块建什么啊?”说着,停下车,走了下来。 “呵呵,田校长,这回你可猜错了,不是建,而是要植树造林了,要把我们隗镇建成田县的大花园,你信吗?”胡列有点夸张地说道。 “我信,我信你个鬼,不知道你们又搞什么名堂哩。哎,怎么没看到贾老师啊,你小子是不是把她的位给抢了啊。”田之鱼和胡列开着玩笑,他已经几天没有看见贾文娟到镇政府上班了。 “田校长,贾组长的事,难道还用问我?”胡列小声而神秘地说道:“我才不敢抢她的位呢,谁不知道‘朋友妻、不可欺’啊。”说完,哈哈大笑着跑了。 第144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144)——植树、植树 风向似乎转了,已经拆迁过的区域开始植树了,而且是大规模的植树,各单位落实责任、分包若干平方、若干地段、若干棵数的运动式植树,一时之间,插箭岭两旁热闹了起来,县直、镇直各单位人员纷纷上了山,各种机械、人工也出动了,比春季植树造林要热闹得多。 隗镇中学的责任区就分在那块悬晃石旁边,贾文娟面无表情地挥着铁锨,用力地挖着土,能看得出她吃力的样子,这块地,是乱石顶,开挖的难度还是比较大的,虽然苏长胜领着工人事先用电钻打开了一个个豁口,可对于没有干过重体力活的老师们而言,还是比较困难的,一个个由最初的兴奋变成了土头灰脸的样子。 李文玉干了一会,用拳头捶了捶腰,笑着责问田之鱼:“小田,你啊,这胡列分任务的,让你事先给他打个点,你也不愿意给那小子多说话,这倒好,分了块乱石滩,这一个人仨坑,都挖到猴年马月去了。”说话的时候,眼睛还不时地瞟一眼在外围干活的贾文娟,拆迁组解散了,她也回来了,冯郑宋没有实现他的诺言,把她调到镇政府去,兼任的隗村村长也被免职了。 田之鱼笑了笑说:“大姐,你可以去找那小子去啊,人家都说了,稍好一点的地段,还有县里的领导和单位呢,你没看看,贤王庙前后的耕地里,不都是领导们在挖吗,我们就知足吧,一人三个坑,又不让我们自己去买树苗,我看啊,下下劲,也能完成,真不中,让长胜晚上领着工人再搞点机械化,突击突击,老丰那儿,也总算正常开工了,这点小活,他说啥也得帮咱,你说,是不?”李文玉笑了,招呼着大伙到悬晃石前休息休息,喝口水,接着干。 大伙早已累得不行了,就争抢着坐到了悬晃石周围的大小石头上,老曹肥胖的身子靠到了悬晃石上,和李文玉开着玩笑:“文玉大姐,这地儿好啊,累死我了,干脆在这儿挖个坑,把我埋了算了,也不知道谁这么多事,人家老隗栽的树不行吗,非要重栽?”李文玉笑着说道:“埋你,想得美,我们可是没那劲埋堆烂肉。没看我们这任务还差得远着呢。”说完,转头问道:“小田,你消息灵通,这到底是咋回事啊,今天大搞拆迁,打磨紧刀的,明天又让植树绿化,一时三刻要见效的。” 田之鱼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如今已经学会管理自己的嘴巴了,老曹口无遮拦地说道:“《央视访谈》你没看啊,还不是上边给报道了,下边没有办法,只好植树遮丑了。”曹胖子说的是实话,因为田县无梁新城西区开发还没有正式审批,没有拿到土地使用的手续,破坏了用地政策,而被央视新闻媒体给曝光了,田之野才做出如此大的动作,恢复植被的。 有几个老师想接着曹胖子的话说,可看了看远远坐下来的贾文娟,也就闭了口,田之鱼还是忍不住喊了声:“贾老师,坐这边来,这里有开水。”贾文娟摇了摇头,没有吱声,旁边的几个老师撇起了嘴巴,老曹则用背在那块悬晃石上来回地蹭磨着,石头下发出“咣当咣当”的声响。 远远的,一车车碗口粗细的大叶女贞树已经运到了诗河湾,成堆成堆地卸了下来,而隗建设栽好的树却被一棵地拨了出来,或是直接推倒了,田之鱼感到有些惋惜,那些树历经磨难已经成活了,而最终又与它们的主人一样,没有逃脱灾难的命运。隗建设是个够意思的人,所有问题一个人扛了,谁也没有挨边,欺骗老百姓、多给老百姓一年钱的事从主谋到实施都是他一个人干的,听说已经进入程序了,而且法外开恩,只追究他制造假合同,欺骗老百姓所犯的诈骗罪,至于其他,如妨碍拆迁等,一概不予追究了。 贤王庙周围的瓦砾也被大型的机械快速地给清理着,贾文娟家的房子地基已经不复存在了,隗建中家的天井院被填平了,阿庆嫂家的地基被挑起了,一切都是那么自然而平静,用不了几天,这儿将是大叶女贞的海洋了。 如今,整个隗村,只剩下人们口中的玩笑,“一大二公”了,大的是贤王爷,或许没人敢动他,公的是沾了公家气息的采桑社区和隗镇供销社的院子了,也不知道平六八、丰子泽说得怎么样了,自从那天在颍镇一同见了严庆之后,他们再也没有见过面,就算隗镇中学教师公寓的复工,也是把钱打给了苏长胜,直接安排工人续上的,镇政府城建所那边也没有人过问,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而又好象不正常地进行着。 第145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145)——反面典型、谁想当 一块块绿化的大叶女贞林占领了隗村周边山岗的时候,镇政府召开了表彰会,不过不是表彰拆迁先进的,而是表彰植树先进的,拆迁的事,如同没有发生过一样,只字未提,人们似乎忘记了不久之前如火如荼的拆迁,而沉迷于一片绿色的女贞子的洪流之中了,冯郑宋的表彰会,别具规格,不仅表彰了各站所、机关科室的先进单位和先进个人,连市里各单位也一同表彰了,取名叫作“援建”,而且是大胆地用现金予以奖励的,会议规格也被现金给抬升了上来。 会议如往常一样进行着,宣读表彰文件、发奖,渠四格代表镇政府做工作总结发言,最后再轮到冯郑宋高瞻远瞩、高屋建瓴的重要讲话,没想到冯郑宋并没有顾及县直各单位的同志在场,而是把稿子放到了一边,历数起隗镇的罪恶来: “丁铁山,执政期间腐化堕落,贪污受贿不说,生活作风极差,那个什么小红,为什么辞职了,说白了,她干不下去了, 给丁铁山玩起了李根-莱温斯基,大伙是不是觉得很可笑,还有冯牛套,也就是我亲叔,和什么一个卫生院的老娘们打得火热,一路吃拿卡要,一个乡镇级干部,而且是副职,竟然捞摸了120万,天文数字啊,这些钱从哪儿来的啊,就是隗建设这些不法商人给孝敬的,造假合同,坑害老百姓,官商勾结,沆瀣一气,如何不出事?”说着,眼睛向下,把隗镇的干部一个个地排查了一遍,敲响着警钟。 “我们在座的,还有一些人,我希望赶快把屁股给擦干净,把屎给抹拉掉,不要再干这些事了,说出去丢我们隗镇的人啊,一个派出所长,竟然拉着小姐去卖淫,一个保安公司,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把人给推到沟里,还有一些人,根本不懂规矩,与这些人打得火热,还违反纪律,处处对镇政府决策提出反对意见,不是采取正当的方式向上反映,而是采取极其下作的手段,向上捅事,听说还有人主动向有关媒体写黑材料的,不要以为自己聪明,其实,你蠢得很,要想学丁铁山、冯牛套、岳中玉一样当反而典型,那就请跳出来吧,我相信,政府和人民群众的风暴会淹死你们这些败类的!”冯郑宋已经站了起来,眼睛直直的瞪着田之鱼,主席台拍得“啪啪”作响,大叫道:“敢玩,我等着。”坐在田之鱼身边的王志和用腿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腿,指了指自己的笔记本,那上边歪歪扭扭地写着:“糟鱼,你是不是日他老婆了?”旁边还画了个半裸的女人像,田之鱼脸一寒,没有接腔。 刚开完会,田之鱼又一次被派出所传唤了,似乎是准备好了一样,还是那位警察,听说他已经接任隗镇派出所所长了。 警察:“田之鱼,老主顾了,废话就不多说了,我问你,希望你如实回答。”让田之鱼欣慰的是,这回可以多说话了,不仅仅只能回答“是”与“不是”了,看样子还可以陈述一番的。 警察:“听说,你和李悲城是亲戚加同学关系,他还把女儿耽意从正县某中学转到隗镇中学来?” 田之鱼:“说不上亲戚,是表亲,也不是同学,他比我高两届,只能算是校友,他女儿转到隗镇中学来上学,是国家允许的,教育部门办理的有正规手续……” “啪!”田之鱼还没有说完,那警察已经拍响了桌子,愤怒地说:“只能回答‘是’与‘不是’,哪儿那么多废话,表亲不是亲?同校不是同学?他女儿转学不是事实?有什么好狡辩的?” 田之鱼不再说话,或许刚才是人家忘记交代了,或许是自己太较真了,田之鱼似乎认为自己犯了“白马非马”的错误,自己倒感觉到好笑了。那警察也不客气地问道:“那20万是怎么回事?” “是!”田之鱼回答道。 “是什么事?是怎么回事?”警察问道。似乎又想起来自己刚才说过的话,狠狠地说:“田之鱼,我知道你文化高,我不跟你玩文字游戏 ,这个,你可以回答,越详细越好。” 田之鱼:“他给我20万元,让我转交给隗建中的家属,报告,回答完毕。” 警察:“就这么简单?他没有跟你说什么?” 田之鱼:“就这么简单,他给我说,如果不够,他可以再赔偿点,他对不起隗建中,报告,回答完毕。” 警察:“哼哼,他倒成慈善家了,我问你,那5000元,是怎么回事?” 田之鱼:“是我给隗建中上的礼金,行了吧?” 警察:“不行!你们都成慈善家了?鬼听着都会笑的。” 田之鱼:“那,是它的事。” 那个警察暴怒了,于是问讯变成了审问。 第146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146)——李悲城的老婆把孩子领走了 田之鱼咬了咬牙,忍受着痛疼,还是去了学校,毕竟他们没有抓住自己什么把柄,对于隗建设,只不过落实了他代隗建设起草合同的事,三万元的赞助费正出正入,更何况田县玄黄文化研究会的法人代表是丰子泽,而李悲城这边,他们虽然下了很大的力气,甚至使用了一些传说中的手段,但就是他代李悲城的女儿转了学、代李悲城给了隗建中老婆20万元赔偿金、自己给了她5000元钱礼金,所有这些放不到公堂上的,他并没有参与过李悲城的任何活动,没有替他与隗建中家属谈判过。 莫红秀没有再劝阻他去,只是暗自落着泪,听老牛的意思,看能不能找个人,最好是领导,给通融一下,在冯郑宋那儿服个软、陪个不是,出门在外的都不容易,何必追杀这么急啊,更何况又是隔了条公路的邻村人,家里人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田之鱼摇头拒绝了。李悲城说过,无梁镇那边有几个人也乖乖地投降了,甚至有人都下跪在冯郑宋面前了,可他认准的事,是不易改变的。 平六八那边也传过信儿来,严庆那家伙,说话不中听,事情还是办得不错的,县里答应暂时不拆迁了,至于以后怎么办,那得等下一步再说。严庆也稍稍透气说,冯郑宋那人的事不好共,虽然他们是一条线上的,严庆和章大峰是中州师范的同学,冯郑宋是他妹夫,两个人也曾谋过面、共过事,但冯郑宋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认为严庆就是个窝囊废。平六八还说,其他人不用找,普通的副县长,冯郑宋根本就不会给面子的,整个县政府,他只听田之野一人的,而田之野那里,恐怕……平六八没有再说下去,田之鱼已经很感恩了。 老姐夫不知道怎么也知道了冯郑宋对待自己如何如何的事,应该是长胜这孩子给他说的吧,他去找了冯郑宋他亲爸,也是老姐夫他们同村的一个老伙计,说了这事,可人家却说亲爹也不中,他帮不上这忙,还说,冯郑宋那孩子,和他娘一样鬼杂。田之鱼这才知道,这个冯郑宋的名字是怎么回事了,原来他的生父姓宋,后来跟着他娘跑到了郑家,过了几年他娘又勾搭上了冯牛套他大哥,这才一层层摞了起来,就叫冯郑宋了。听说,冯牛套他大哥和李悲城家还是极近的亲属关系呢。 隗镇的大街还是东西方向的,只是从北岭上下来的风却有些冷了,远远地望去,成片的大叶女贞给这座小镇戴上了绿色而并不鲜艳的帽子,街上也少了诸多的鲜活之气。镇政府门前不再热闹了,尤其是冯郑宋今天又召开了专门会议,安排各站所、村委要彻查出告御状者,一一过关、人人过网,而且必须在严格保密的状态下进行。李文玉也照样参加了会议,领受了任务,正在办公室等着呢? “他开会也不给个文件?让我们怎么保密啊?怎么汇报啊?”田之鱼有些不屑地问道。 “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事,非要汇报?我也不知道咋汇报,干脆,我明天一早就去面对面给他说,‘经查,我们学校无人参与隗村拆迁告御状事’,真是的,搞得莫名其妙,坑了老百姓,还不让人家说,老棍,别再种树遮丑,老英雄,找人家央视台记者干架去,打死俩,去球!给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搁什么气啊?”平常不怎么发火的李文玉竟然也发起了脾气。 “不查,等催着要结果时,给报个‘无人参与’,我就不信了,人家反映的是事实,还能抓住给人家咬了,我们没参与,还能摁倒在地上打一顿!”田之鱼也发泄着自己的不满。 就在这时,门口有个年轻女人敲了敲门,进来了,没有说话,向田之鱼和李文玉鞠了一躬。二人一愣,忙站起身来,问道:“你是……” 那年轻女人说道:“田校长、李督学,我是李悲城的爱人,李菁菁的妈妈,不,后妈,感谢你们帮助悲城和我这么多,孩子听话多了,人长大了,学习成绩也上去了,也认我这个后妈了,我真的很感谢你们,还有那位王老师、小隗老师,和学校所有的老师。过来吧,孩子。”那女人向门口招了招手,隗小玉领着李菁菁走了进来,两人早已哭成了泪人儿。 田之鱼这才清楚过来是怎么回事,连忙说道:“嫂子,不用多说了,自己人。”李文玉也流泪了,急忙过去给两个孩子擦拭泪水。 那女人说道:“悲城的律师送过来信,说他的一切与你田校长无关,田校长是个好人,是个值得尊敬的人,不要再麻烦田校长了,让我把妞妞给领走,妞妞,过来谢谢你田叔叔。” 李菁菁听话地过来,和那女人一起向田之鱼再次鞠躬,又转过身向李文玉鞠了一躬,回身走了,门外,几个老师也早已哭成了一片。 等田之鱼擦干眼泪赶出校门时,李悲城老婆的车子已经走远了。回过头,远远地,贾文娟公寓房间的窗户敞开着,那人影就在窗户后,窗外挂着那件碎花衫衣。 第147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147)——又见吕金顶 漫步在隗村弓背路上的田之鱼显然有些力不从心了,没走出多远,竟然出汗了,喘出粗气,胸口隐隐作痛,他知道自己的心脏病又有可能要犯了,他放慢了脚步,亦步亦趋地走着,他现在自由了,可以到这儿转上一转了,隗村已经不复存在了,他不怕再被人监视了,就连秦丽丽近期也乖巧得很,似乎知道要出事了。 刚植好的大片大叶女贞树还没有完全存活,一阵风过后,地上厚厚的落叶翻滚着,如同一条怪蛇,来回游动着,阳光还是那么的刺眼,闪烁着迷幻的光芒,一片片、一丝丝、一团团,漂浮着大的小的灰的白的斑点,如虫子般蠕动着,瞬间又不见了。贤王庙的后门敞开着,能看到有人在晾晒裤子,那床小红碎花的棉被,是贾文娟床上的,田之鱼似乎能闻到那床被子上熟悉的气息,难道她搬到这儿来住了?田之鱼一愣,学校的老公寓已经开始扒拆了,大伙都暂时各自找地方住。 田之鱼推了推贾直仕当初住的房门,上了锁,实拧拧的,又看了看窗台上晾晒的那两双平底布鞋,田之鱼的心凉了,肯定是贾文娟搬到这儿住了。 “先生,你是这儿看庙的吗?”一位微胖身材的老者问道。田之鱼摇了摇头,那老者似乎有些失望,田之鱼问道:“你找贾老师有事?”那老者笑道:“我不是找贾老师的,我只是想看看这贤王庙。” 田之鱼走了几步,推开了贤王庙的后门,说:“先生,没关门,请吧。”那人迟疑了一下,说道:“那好,谢谢了,我还是从前边进呗。”能看得出他是极其讲究的人,田之鱼笑了笑去为他开门了。 贤王庙的院子里早已落满了青黄不均的树叶,两座坟墓前的香炉里也满是枯叶,随着脚步发出沙沙的响声,田之鱼似乎感到了些许的不好意思,打趣道:“庙破神败尘灰染,枯藤落叶上供台,可叹神案无香火,推开柴门客自来。” 那老汉看了田之鱼一眼,笑道:“先生莫非就是那位田校长?”田之鱼又是一愣,点了点头,那老者也点了点头,说道:“依田校长之见解,这贤王庙的好处在哪儿?” 田之鱼略加思索,说道:“若是以前,我当然会说贤王庙的好处在教化,在发现了贤王爷为金人兀术将军后,我会说,贤王庙的好处在真实,又在发现贤王神像为像外像后,我会说,贤王庙的好处在久远,如今,我还一直在追问,这马虎神像之内是不是还有神像,如果真是那样,我只能佩服于古人丢弃旧神灵的勇气了。”田之鱼整理着自己的思绪,觉得刘雪飞家那位老人给的汪汪队,或许才是神像的终极。 “哈哈哈,田校长所言极是,这或许也能说明田人之与时俱进啊。旧的没去,新的也来了,这样最好,旧的去了,新的来了,同样不错嘛。”那老者似乎在调侃着田人。 田之鱼摇了摇头,说道:“没去的只是形式,封存的只是这尊泥土,在田人的心里,哪儿还有什么神啊?” 那老者没有再接腔,二人又感叹了一番,走出了庙门,田之鱼能感觉到那老者的讲究处,靠近了门边,抬高了腿,略显艰难地跨过后门的门槛,这才出了后院。 阳光依旧如投匕般照着,照得整个隗村的地界上发出绿色的光,那老者回头望了望高耸的悬雾山,又环视了四周一眼,问道:“田校长的研究,认为此乃田国旧址所在地,可为何就不能在此建设人类美好的家园呢?比如,大型的城市社区。” 此一问,让田之鱼猛然产生的警觉,这老者,是何人啊?记者?不像,学者?不像,风水先生?不像,研究者?不像,越看越有几分商人的味道,吕金顶!田之鱼终于明白过来了。 “本人从来没有说过此地不可建设美好家园,只是提出建设与保护并重,要保护古田文明最后的净土。”田之鱼谨慎的回答着。 “净土?现在哪儿还有什么净土啊,能产生利益的土地,都干净不了,所谓的风水也是要被资本给砸个稀巴烂的,人,才是这世界上第一位的。”吕金顶并不隐瞒他个人的观点,虽然这儿没有什么论战。 “那,国家为什么突然给叫停了呢?这漫山遍野的树木又是怎么回事呢?”田之鱼想用事实说话,回击一下有点高傲的吕金顶。 “是啊,这又能说明什么啊?表面文章?缓兵之计?瞒天过海?还是引火烧身?只能拭目以待了。”吕金顶冷冷而傲慢地说道。 第148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148)——为什么不说你是我男人 刘雪飞又给苏长胜和他的工人们结了一次工资,基本上也就不欠账了,大伙觉得丰总这个人还是不错的,田结实两口子也得到了近期的工资和丰子泽的答复,先支付给他们些利息,还说本金缓一下就给他们清了,两口子这才放下心来,老百姓也安心了不少,虽说没让开工,但整个开发都被叫停了,开工重建还不是早晚的事。 但田之鱼心里还是觉得不大对劲,尤其是昨天见了吕金顶并与之交谈之后,田之鱼能明显地看出来,吕金顶是个极其自负的人,他看准了的事,会不惜一切代价地要干的。这也是一些成功企业家共同的特征吧,他们若选中了一块地片,即便是你拿出比那块好上十倍的去换,他也不会给你的,这或许就叫执着,绝不放弃,也正是他们成功的诀窍吧。 刘雪飞还带来了一件让田之鱼感到意外的证明信,是苟银安董事长办公室那个女秘书写的,详实而客观地证实了,那天他与央视两个记者的争执情况,田之鱼惊讶的同时,又感到一丝温馨,自己与苟银安并无交情可言,而且对于这位苟董的假斯文还多有微言,但人家在关键时刻还想着自己,或许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处境吧。 “鱼,还有呢,苟董让我告诉你,五指岭下那条叫黑龙沟小景点,被他合并了,他想在那儿搞大型投资,倡导田县伏羲文化,希望你们能帮他鼓与吹呢?”刘雪飞依旧笑着说着。 “伏羲文化?”田之鱼不可思议地摇了摇头,心想,这一纸证明还是有条件的啊?可又一想,或许也不是,有可能是雪飞找那女人给开的,雪飞为自己做这事,是不用商量的,田之鱼的心温暖了起来。 “管他什么玄黄、伏羲呢,有没有兴趣去看一下、开开心。”刘雪飞发出了邀请,田之鱼没有考虑地答应了。 车子沿着盘山公路盘旋而上,一个个“之”字形急弯让人不敢大声出气,刘雪飞却稳稳地开着车,轻声地问道:“隗建设那事恐怕到头了,听说快判了,总算过去了,鱼,李悲城那边啥样啊?” 田之鱼静静地回答着刘雪飞的话,说了李悲城和那天审问自己的情况,还有李悲城老婆的话,刘雪飞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感叹道:“这俩人,还算行,没有胡踢乱咬的,不像冯牛套,听说越咬牵连的人越多,越咬他的事也就越多了。” 田之鱼摇了摇头说:“我和他并没有牵连,他们也没有问过我有关冯牛套的事,只是岳中玉那孩子,我总觉得有点亏,应该是有人做了手脚的。” 刘雪飞并没有接他的话,因为车子已经开到了五指岭的一个峰顶,再往下就是那个黑龙沟了。刘雪飞被深秋高山的景致迷住了,忍不住停了下来。 蓝天如洗,风卷云舒,山顶草甸的寸草青黄如毯,偶尔有一两粒金黄的小菊花,如同闪烁的星星,微微的秋风里,清香之气自来,淡淡的烟雾里,静溢之心早醉。 “鱼,这儿真美。”刘雪飞由衷地感叹着。 “雪,这儿真安静。”田之鱼何尝不是从内心里发出一声赞美。 二人沐浴在静美的世界里,很久、很久,没有说话,却能读懂对方的心,与这里的蓝天白云一样的心。 “雪,那天我到你家去了。”田之鱼如梦呓般说道。 “嗯,鱼,我哪儿还有什么家啊?”刘雪飞如同梦里回答着他的话。 “就是留村,那所老院子,我碰见了一位老者,掂着一个大帆布袋子,他送给了一只抱住小铜斧的汪汪队,我忘了让你看了,可好玩了。”田之鱼如孩子般说着。 “什么?”刘雪飞瞪大了眼睛,急切地问道:“大帆布袋子,上边是不是写有一行什么纪念的字迹?” 田之鱼惊愕道:“对啊,你怎么知道的啊,那老者还穿着一身合体的中山装,工工整整地戴着帽子,而且嘴角处好像还有个黑痣,上边还有几根长长的毛发。” 刘雪飞的眼睛瞪得更大了,问道:“他说什么了?” 田之鱼笑了,说:“他,竟然问,‘你是雪飞的男人吗?’还问了两遍,我说,‘不是’,他看上去还挺失望的。” “哇”地一声,刘雪飞再也忍不住了,大哭起来,用拳头击打着田之鱼的肩膀,说道:“你怎么不说是我男人呢?你怎么不说是我男人呢……” 第149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149)——“糊涂人家”原来是王志和家 没想到无佛大师回电话了,说他云游南地去了,年前不会回来了,他与田之鱼约定了见面的日期,年后农历二三月份,而且极其肯定地说,他会等田之鱼的,让田之鱼很感激。关于隗阳要问的事,他只说了一句:“无大碍,一个月之内,隗胜利到家。”便挂了电话,田之鱼忙给隗阳打了电话,说了。 隗阳似乎对隗胜利的事麻木了,答应了一声,说道:“岳中玉的事,你听说了吗?”田之鱼一惊,问道:“什么事?”隗阳想了想,说:“那算了,见面再说吧,电话里不方便。”便匆匆挂了电话。田之鱼一下子不安起来,现在他根本听不到任何有关外部的信息,与平六八也极少有电话往来了,大伙似乎都在避讳着什么,只是听老曹说了几句,岳中玉不服,要上告,要揭盖子等,其他并没有什么确切的信息。 “大舅,丰总在桥东头等你呢?”推门的竟然是隗小玉,身后站着那个个头稍高点的,是她姐隗小红,现在这年轻人,都改口了,自己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事,田之鱼竟然有一丝酸楚的幸福感觉,隗小红还没有她妹妹胆大,一句“大舅”,倒把她的脸给羞红了。 田之鱼笑着,说了声“知道了”,姐妹俩完成了任务,向河屯村方向走去,那里有她们临时租的房间,其实就是吴小敏老师课外补习班的房子,看着隗建中的家人也走出了灰暗的日子,田之鱼真心替她们高兴,还是苏长胜说的,隗建中老婆如今给吴小敏补习班的厨师帮忙,给不回家的孩子们做饭,隗小红也在镇上一家小企业找了个活,好像是替人端茶倒水搞卫生的。 田之鱼看着姐妹俩的身影消失在河屯村人家的房墙后,这才转身向东走去,还不忘回头看了镇政府一眼,并没有什么异常,田之鱼内心里笑话起自己的过敏来。 丰子泽是开了别人的一辆破桑塔纳来的,田之鱼上了车,丰子泽并没有客气,车辆便向东驶去。一路上,丰子泽骂了冯郑宋半路,是骂他停了工,到现在采桑社区是让干、让停、包赔与否都还是个未知数,怎不惹得他大怒,紧接着,又骂了苟银安半路,是骂他说,隗镇中学操场的项目资金已经拨到了他账上,可就是不给分公司兑现,自己还得借钱云云,田之鱼也只好不再开口,说自己信用卡的事了。 说话间,车子已经到了正县糊涂镇的大街上,正县糊涂镇就在糊河、涂河交汇处向下三公里的地方,也是一座古老的中原名镇,整个镇区跨糊涂河而建,中间那座糊涂河桥把整个镇区给连成一体。丰子泽的车辆过了糊涂河,转向东,沿着糊涂河北岸行驶着,远远地,田之鱼看到了平六八和一个男人正在路旁的一个饭店门前等着,那饭店名字叫“糊涂人家”,田之鱼忽然觉得,这地方挺熟悉的,可一时又想不起是谁家了。 一个妇女麻利地指挥着丰子泽停好了车,田之鱼又觉得这个女人也是那么熟悉,却又想不起来她是谁,突然,那女人喊叫起自己来了:“田校长,好久没到这儿来过了吧,快请,里面坐,可没少听志和念叨你,说你们好得跟一个人似的。”那女人说着话,眼里似乎闪现出泪花来,田之鱼这才猛然想起,这地儿是王志和家,这女人是王志和的老婆。 有外人在,二人自然不便多说什么,丰子泽听说是熟人,稍稍愣了一下,又听说是王志和家,也就又笑了笑,掂出酒来。而站在平六八身旁的那个男人,田之鱼也认了出来,是正县小桥镇郑家冲村的村长郑来顺,郑家冲就在泰安村南,和田之鱼家的西泰山村也就隔一条公路,加上遍地的亲戚,这样一个名流,不认识他,那是不可能的。 “老姑父,原来你老也在啊。”田之鱼上前和郑来顺握着手,郑来顺是西泰山村的老女婿,郑来顺也笑着说:“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之鱼啊,好好,咱爷俩好久没见面了,得喝两盅。”平六八笑着把二人往里让了。 三杯酒下肚,田之鱼才隐隐知道,这场酒是郑来顺感激平六八的,似乎是办成了一件不小的事,在正县,平六八办成一件不小的事应该是问题不太大的。郑来顺感谢一番后,突然问田之鱼:“悲城那事,到底是咋说着呢?他咋就和郑宋那家伙闹翻脸了啊,那家伙,可不是个什么好东西,当年老子狠不得打断他的腿,幸亏跟他娘跑得快。” 几个人一愣,急忙问怎么回事?郑来顺叹了口气,说出一段旧话来。 第150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150)——保护他大那个蛋 原来,这个冯郑宋第一出身是田县无梁镇宋楼村人士,其母风流成性,生下他后,又勾搭上了郑来顺的大哥郑来泰,于是从宋家不辞而别,带上孩子跟郑来泰过上了,这个郑来泰妻死,尚撇下一个女孩,其母待此女极差,动辄打骂,小郑宋也学会了暴戾的性格,对这个姐姐极尽刁钻之能事,小小年纪便学会的诸般恶毒,把这个姐姐给强暴了,郑家弟兄看不下去了,就抓住他们母子教训了一顿,逐出了家门。后来就到了冯牛套家,冯牛套他大哥是个老光棍,其实也只不过是他母子一个名义上的家人罢了,出钱出力供冯郑宋上学、当兵,他连一声“爹”都没有喊过,他那老娘,更是照样与各式“老王”打得火热,直到冯郑宋出任官员以后才略略有些收敛。 平六八有些不解地问道:“那,章局长的千金咋会嫁给这样一个人啊?”郑来顺说道:“这事我还真知道点,要知道,他小子结婚,还是我的娶客呢?你们不知道,那女人好像也是跟别人谈朋友,被人家给甩了,而且听说都怀上了,又打了,家里为了遮丑呗,况且,郑宋这小子,比人家小四五岁呢,也就是为了攀个高枝罢了。听说,婚后感情并不好。” 田之鱼没有接腔,对于章紫娟的故事,他不想再去回忆,她内心的痛只有她自己知道,或许他们都再进一步,去征求一下父母的意见,或许真的会是另一番情境的,年少人眼中的爱情,又有多少生活的成分啊?田之鱼听不下去了,借故走了出来。 偌大的院子里,就他们一桌客人,王志和老婆也早已忙完了,在吧台那儿发着呆呢,见田之鱼出来了,连忙换作笑容,和田之鱼说着话。 “你们真的办了手续?”田之鱼并没有回避这女人的家事,直直的问道。 那女人眼里泪水打着转说:“为了他,办了,说好的,离婚不离家,田校长,他过得咋样,那个叫小梅的女人,好吗?”能看得出来,她对于王志和还是有感情的。 田之鱼摇了摇头,说道:“能过得好吗?志和啊,有时候是想得太开了,小梅,我不知道该如何说,反正是谈不上幸福的。” 那女人吸了下鼻子,说道:“这些我都听说过,可他们断不了,是不是那女人特缠人啊。” 田之鱼摇了摇头,说道:“感情上的事,实在说不透啊。” 那女人说:“嘿,或许这就是命吧。为了孩子,就这样过吧。” 田之鱼回到单间时,郑来顺已经有了几分醉意,说道:“我跟悲城也说过多次,不要沾他的弦,可悲城不听话啊,这下子好了,套了力,不落好,也就算了,如今连工钱也给昧了,还是我们正县的领导好啊,到那一说,欠的钱全部给清了,可这鳖孙这,我去了两回,连个叔也不叫,也就算了,还说赖话,非问我和李悲城啥关系,我恨得牙根子都是痒的,啥关系?我是他老丈人,他娘的,这小子能不知道吗,他是明明在气我,在嘲笑我啊。”说着,郑来顺已经是老泪纵横了,田之鱼这才想起来,李悲城的那个年轻老婆是姓郑的,他怎么就没有想到这层关系呢。 酒是喝不下去了,几个人草草吃了点东西,安慰了郑来顺一番,把他送走了。 三个大男人把车开到了不远处的糊涂河交汇处,看着平静的河水,一阵秋风吹来,确实有点凉意了,田之鱼打了个冷颤。平六八叹了口气,说道:“田校长,能坚持过来,真的不错,他娘的,一个隗建设的事,都问了N遍了,还没有个结局,人家老隗,啥都拦到自己身上了,随便让他们判,他们还嫌不过瘾,非要拉几个垫背的不行,真他娘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看来,平六八近期的日子照样不好过。能轻松地动他平六八,自己这样的小人物自然算不了什么啊,田之鱼感到阿q般的释怀。 “嘿,是让干,还是不让干都给个话,再这样不杀不放地弄下去,光利息都得‘滴溜’死我老丰了。”丰子泽照样抱怨着。 “让干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平六八下着结论:“这几天你最好还是先见见章琼娟,别再重新丈量已经是高造化了。” “他们真的敢顶着上边的压力动工吗?”田之鱼问道,又突然想起那个老者来,说道:“我见到吕金顶了,他的态度倒是挺坚决的,不过他说到了保护性开发的事,也不知道他们会如何保护?” 平六八和丰子泽瞪大了眼珠子,异口同声地说道:“吕金顶,保护性开发,保护他大那个蛋!” 喳喳喳、咕咕咕,一群鹁鸪鸟欢快地嬉戏在糊涂河内,发出怪异的叫声。 第151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151)——隗胜利回来了 接到隗阳的电话,田之鱼多少还是有点惊讶,匆匆赶到县城时,已经是半晌午了,隗胜利身体上并无大碍,神志上却不怎么清醒,隗阳是一大早把他接到家的,人,就在田县通往正县的小铁路上,地点就在离县城不远的一个叫岳岗的地方,那地儿属于田县城关镇。找到他时,他还在不停地沿着小铁轨走路,那是一条窄轨铁路,已经很久不通车了。 “是一个陌生电话说,那人好像是隗主任,让隗阳去看看,是不是他爸,然后就挂了,嘿,多亏这好心人啊。”隗胜利老婆争着给田之鱼介绍着情况,能看出来,她是挺高兴的,好歹人回来了,没事就好。 隗胜利咧开嘴,不自然地笑着,竟然不说话,举起了酒杯,示意隗阳给田之鱼倒酒,隗胜利老婆倒是真高兴了,端出两盘菜来,说道:“高兴,高兴,人回来了,比啥都好,今后咱啥都不干了,阳,快,陪你之鱼叔喝俩。” 隗胜利看着儿子咕咚咕咚地倒着酒,早已按捺不住自己了,端起杯子,一饮而尽,脸色也立马变得红润了不少,这才张开了口,眼里也掉下了两颗浊泪,说道:“之鱼兄弟,我还活着,真好,这么多天了,我跟死了没什么二样,一个人,在四面白墙的房间里,没有一丝阳光,没有一点声音,知道自己还活着的事,就是每天有人隔着门给按时送饭,饿不死,也撑不住。”说着,又举起了酒杯。 “那,他们是咋抓你的?”田之鱼问道。 隗胜利摇了摇头。 “昨天晚上,又是怎么放你的?”田之鱼又问道。 隗胜利又摇了摇头,他不记得了,只知道醒来时,自己就在小铁路上,他知道顺着小铁路走,就会走到隗镇下河的,那地儿,他有熟人。 田之鱼几乎是从隗阳家逃出来的,父子俩喝多了,在哭,一直哭,隗阳娘也在哭,田之鱼也只好逃了。 把那尊可爱的汪汪队放在了马虎神像旁边,还真有点象一对,田之鱼静静地看着这对可爱的家伙,轻轻地浏览着正县方面的消息,他们的玄黄广场主体已经完工,正在布设有关人文方面的景致,对于这种造景,田之鱼虽然不看好,但留亦吾推陈出新式的设计与对玄黄文明的一些文化符号独到理解,还是让田之鱼挺佩服的,尤其是以悬晃石为主体,打出了民族忧患意识、危机意识,打出了不屈不挠、自强不息的民族精神,这一点,足以让玄黄文明熠熠生辉了,田之鱼也只有佩服的份儿了。 “鱼,你好些了吗?”刘雪飞过来,给田之鱼冲泡了一杯开水茶叶,轻轻地问。 田之鱼点了点头,说:“好多了,他们还能把人咋样,你呢?”刘雪飞没有吱声,静静地坐了下来,支开了话题,说道:“留亦吾能把玄黄文明写成危机意识、自强精神,那你为何不能把伏羲文明写成一种对世界万物规律的不懈的认知精神呢?不是为了仰人鼻息,附合他苟银安,就是为了你所谓的风水学,如何呢?” 对于刘雪飞善意的引导,田之鱼还是点了点头,说道:“你是说避开伏羲的文化溯源地,谈其文明精神,也行,不过,我内心里多少不愿做这种研究的。” “没人逼你的,你可以不去做,但最好别反对别人做,别老是较真地给人‘商榷’一番,好不?”刘雪飞的话里,满满地关爱,田之鱼点了点头,刘雪飞高兴地说:“那,我请你吃羊肉,吊锅羊肉,如何?”那兴奋的模样,有几分少女的感觉。 落子岭山阴,一片竹林之后,一处曲径通幽所在,有一家小店,炭火烧得正旺,吊起的小铁锅内,成块的羊肉翻滚着,田之鱼感到了少有的饥饿,这么多天了,他还真没有如此大块朵颐过,不待刘雪飞相让,他早已坐下来,吃了起来,刘雪飞坐在一旁,静静地年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 刘雪飞告诉他,她听说,关于接受记者采访那事,上边也追查下来了,他们不敢说了,或许只是暂时的,或许他们还会借其他事说这事,毕竟县里这次又拆迁又植树的,折腾了一番,损失大得很。还说,隗建设兄弟的事、李悲城的事,都快下结论了,这个时候,千万别再掺和了,包括隗阳、渠四格都最好别沾边了。说这些话时,刘雪飞像极了一名长者,慢慢地说着。 “那,他们真的会停止吗?”田之鱼问道,刘雪飞痛苦的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第152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152)——苏长胜被抓了 节外的枝不知什么时候就生出来了,隗小玉哭晕了过去,她母亲和苏长胜双双被抓走了,这孩子,到底犯啥事了,连老姐夫也赶了过来,娘也打电话、莫红秀也打电话,看来事情还真不小。 “敲诈勒索。”隗镇派出所一个熟悉的警察冷冷地说道:“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了,田校长,具体案件进展情况,请到县局去问吧,人,就在田县看守所关押着呢。” 田之鱼一头雾水地赶到隗小玉娘仨租住的小屋时,姐妹俩就坐在地上哭,如同又回到了他爹隗建中死时的样子,脸色苍白得吓人,老姐夫就蹲在门口抽着烟。见田之鱼过来了,三个人才抬起头来。 隗小玉断断续续地说出了事情的原委,她姐姐隗小红在那家私营企业打工,老板老是骚扰她,隗小红生性软弱,就一直躲着他,心想,时间长了就好了,没想到前天下午,趁她不备,就把她摁到沙发上,强行与其发生了性关系。 隗小红回家来就知道哭,后来就给她娘说了,她娘一个女人家一时没有了主意,就找到准女婿苏长胜,两个人就到那人的办公室去找他说理,后来那人软了,答应赔偿她们钱,说好了三万块,可那人当时只有5000块现金,苏长胜不愿意,那人没有办法,就打了元的欠条。没想到今天中午,警察过来把他娘俩给抓了,案由便是“敲诈勒索”。 田之鱼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半晌没有吭声,过了好大一会,田之鱼问道:“红,舅不该问你一个问题,有啥证据没有?”面如死灰的隗小红摇了摇头,田之鱼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说道:“恐怕这事比较麻烦,姐夫,你就先回去吧,让我找找人,再说。”三个人如同看到救命稻草一样看着田之鱼,田之鱼只说了一句:“谁都不能给我想不开,车到山前必有路,会有办法的。” 能有什么办法呢?唯一认识自己的岳中玉也出事了,去找那个老板,恐怕是不行的,他绝对不会承认自己强奸的,去找县警察局,找谁呢?又如何说呢?苏长胜他们干的,可是白纸黑字的事啊。 田之鱼还是硬着头皮问了丰子泽,毕竟他在县城认识的人多些,还真不错,丰子泽说他约了田县看守所的一个警察,速到城里来了解一下情况,田之鱼又急忙开上车,向县城赶去。 奉送上两条软中华,那警察不客气地收了下来,说道:“田校长,我们是看守所,只不过是看着、守着这些人别出事,你放心,有兄弟在,保证让咱孩子在里面不受罪,至于其他的,如案件进展这些事,我们可是不当家的。”田之鱼对此已经是感恩不尽了,说起案情,那警察却说,这种事,关键得有证据,他说你敲诈勒索了,是证据确凿的,而你说他强奸了,却只是靠嘴说,这事恐怕不好说了啊。 好歹安排着了他们在里边的生活,那警察还负责任地给苏长胜和隗建中老婆的分管干部打了电话,说是自己的亲戚,让照顾一番云云。丰子泽好像以前是进过看守所的,又给苏长胜撇下了几百块钱,买了点零食,托另外一个熟人给捎进去。田之鱼又感激了一番,这才和丰子泽离开了看守所。 不过,令丰子泽不解的是,他始终没有打听到是谁在办理这个案子,不是隗镇派出所办的,也不是警察局里的某一中队办理的,他的所有熟人都打听了个遍,也没有人知道具体的办案单位,这让丰子泽很不理解,嘴里嘟噜着:“奶奶的,这烧香也得找到庙门啊。” “就没有个实信?”莫红秀小心地问道,看着躺在床上的田之鱼,她感到有些担心,这些日子,男人显然瘦了许多,也苍老了许多,她小心地陪他说着话,田之鱼感觉到无话可说,他想发火,可他却无论如何不能对着自己的女人发火,他感觉到自己对这个家庭,亏欠得太多了。 电话响了,是小梅打过来的,镇政府通知明天开财务审计会议,要求各站所、各单位一把手和财务人员参加,说是在布置新一轮审计了,田之鱼有些不解地问道:“他们连我们的账也管吗?”小梅好像同样不理解地嘟囔着。 莫红秀叹了口气,说:“审,审,审了王志和,又审老牛,没想到连你们也跑不了,老牛,恐怕也保不住,嘿,你们就不会向县教育局反映反映,说啥,你们是县里直管的,他们这不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吗?” 田之鱼没有接腔,他知道,冯郑宋定下来的事,恐怕不好改动,账,还是那本账,都翻腾多回了,随他便吧。 第153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153)——后备干部报吴老师吧 没想到今年的雪来得这么早,虽说只是薄薄的一层,但还是宣告着已经进入寒冬了,街上的行人也少了许多。田之鱼没有到学校,而是直接到了镇政府会议室,没想到冯郑宋并没有参加会议,审计会是渠四格主持的,审计的对象为各站所和县直局委直管的单位,渠四格也没有多讲什么,只是宣读了镇政府的文件,简略地安排了下审计事项,就结束了。 小梅的身子已经有些不自然了,虽然穿上了大棉袄,可鼻子出气的声音就能听出来她重身了,田之鱼慢慢地等着她、陪着她,生怕她脚下打滑了,小梅笑了笑,接收了田之鱼的好意。 “田校长,给你说个事,你得做做文娟姐的工作,我给她介绍了个对象,是县城的一个公务员,她不跟人家见面,这朋友咋谈啊?文娟姐,挺可怜的。”小梅似乎早已放下了对贾文娟的成见与敌意,田之鱼点了点头,问小梅,小玉姐妹这两天咋样,小梅摇了摇头,说,小玉都好几天没来上课了,她姐那事,满街人都知道了,还有人骂小红是个破鞋货,到处讹人的,而且说得有鼻子有眼的,甚至还……小梅没有说下去,田之鱼心里早已凉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更何况裤裆里的事,实在难说。 二人说着话,早已到了学校,李文玉也在办公室里等候了,她急忙问了有关会议的事,还说了,这次审计镇政府没有用财务科的人,而是冯郑宋从外边找来的,田之鱼看了小梅一眼,心想,这事,渠四格可没有说啊。小梅也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李文玉叹了口气,打电话到处打听着,是哪儿的人来审计。 田之鱼正想着如何见贾文娟和隗小玉时,贾文娟竟然来了,面无表情的递给田之鱼一个文件夹,田之鱼翻阅着签了字,贾文娟冷冷地说:“你看内容了吗?”田之鱼尴尬地笑了一下,没有说话。贾文娟又翻回一份文件,指着说道:“镇直后备干部培训,让吴老师去吧。” 田之鱼一愣,心想,这个小官迷,怎么主动让人了呢?随即苦笑了一声,问道:“你呢,怎么办,贾主任?这个位置,应该是实职副校长吧。”贾文娟依旧没有什么表情,说道:“我,不想了。” 田之鱼抬头看时,贾文娟已经合上了文件夹,说道:“我去看了小玉他姐妹俩,你就不用去了。”说完,走了出去,田之鱼猛然发现,贾文娟走路的姿势变了,不再翘臀摆腰了,身子似乎僵直了些,少了诸多丰润,田之鱼这才想起小梅交代的事,正要喊贾文娟,吴小敏却走了进来,田之鱼只好作罢,这事,还是单独给她说吧。 吴小敏果然是得着信来问后备干部的事的,没想到还没有开口,田之鱼已经说了,贾老师主动放弃了,吴小敏叹了口气,扭身走了,看来,不通过激烈竞争得来的,实在没有什么味道啊。 没想到几天功夫,弓背路和弓弦路同时被蓝铁皮给围上了,上边写着“道路施工、车辆行人绕行”的字语,看来是要修路了。田之鱼刚想往西边老坟窝方向绕行时,见有人推开了一张活动的铁皮,直接钻进去了,田之鱼也跟着过去了,原来里边还没有开工,一切都还是老样子,大叶女贞的落叶在雪地里顽强地露出几分青色,采桑社区的蓝铁皮依旧泛出灰暗的光,半拉子楼房上,雪倒比地上还厚些,田之鱼的眼忍不住看了九魄井一眼,在一片青灰色的大叶女贞树林中,那三棵老桑树却被保留了下来,让田之鱼的心稍稍安慰了些。 玄黄庙殿顶上的雪已经开始融化,点点滴滴地落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发出空洞的声响,悬雾山被笼罩在淡淡的薄雾里,有了几分清凉之意,一道道融雪水印更象是泪痕,田之鱼无心于此,推开了庙门,避开了贤王爷无助的眼睛,直接推开了后门。 贾文娟静静地坐在床边,如同一尊麻木的雕塑,没有表情,田之鱼也没有吭声,坐在了贾文娟身旁,好长时间,田之鱼才开了口:“黄花儿,不,文娟,小梅说给你介绍了个男朋友,你怎么跟人家不见面啊。” 贾文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冷冷地说:“谢谢小梅了,也谢谢你,我现在不想提那事,我就想一个人静静,你走吧。”说着,眼里似乎有泪水出来了,贾文娟鼻子轻轻地吸动了两下,忍住了泪水。 田之鱼的一只手已经搭上了贾文娟的肩头,轻轻的抚摸着,说道:“娟,有什么事,说出来,哭出来,会好受点的。” 贾文娟依旧冷冷地说道:“田校长,你走吧,我知道该怎么办,大家都不容易,你也要顾好你自己,你走吧,别让红秀姐操心了,一切都过去了。”说着,轻轻而坚毅地推开了田之鱼的手,打开了玄黄庙的后门。 田之鱼愣愣地走了出去,过了好长时间,他能听到压抑的哭声,如同女鬼。 第154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154)——要召开专家论证会了 老姐夫那边得到了消息,说检察院的人找过他了,苏长胜那点事,系初犯,而且额度不大,如果主动认罪认罚,走简易程序,最多也就是一年半罚的,说不定还有可能判缓刑。如果继续抵抗下去,那就顶格判决,三年有期徒刑,小红、小玉姐妹俩也收到了同样的通知,他们直直地看着田之鱼的脸,似乎在寻找着最后一线生机,等待着最后的答案,田之鱼叹了口气,让他们先走了。 田之鱼又连忙打起了电话,问了一圈在司法部门工作的同学、朋友,得到了同样的答复,翻案的可能性几乎为零,田之鱼又叹了口气,拨通了看守所那个警官的电话,让他捎话给隗建中的老婆和外甥苏长胜,伸伸脖子,咽了吧。 田之鱼感觉到撕心裂肺地困乏,他走在学校的院子里,学校的账本已经交到了镇政府那里,一个一个地喊叫着学校里的相关人员,过去对账、核实有关问题,除了他和李文玉外,几乎已经喊了一遍,听说连隗庆祝老婆阿庆嫂、屈全营、周华彩都去过了,周华彩还主动承担了没有结过账的几千块钱的白条,乘田之鱼在路边走路时,主动给他说了,让他不要再提了,还说审计就是对着田之鱼个人的,有些人已经下了捻,要治他的。她还偷偷地告诉田之鱼,屈全营那人不地道,把一些账都赖到了田之鱼身上。田之鱼苦笑着,没有说话,或许通过隗建设兄弟的事,感动了这位自己从来没有看上眼的女人,田之鱼也感到这女人不是那么讨厌了。 小梅得到的消息照样不容乐观,曹胖子那边的账被定性为隗镇中学的小金库是无疑的了,账目管理的混乱也是田之鱼想象不到的,之所以没有喊他过去,因为就是针对他的,没有必要听他辩解什么,一头猎物,是没有辩解的权力与必要的,更或许是冯郑宋在等待着什么。 田之鱼似乎麻木了,处理完苏长胜和隗建中老婆的事,他并没有长出一口气,判决很快就会下达了,法院那边传来消息,轻判已成定局,田之鱼更加感觉到头上如同压上了一块大石头,压得自己喘不出气来,这就是自己对老姐夫和那对整天泡在泪水中姐妹的交代吗?天理,老天又什么时候给人讲过理啊? 隗小玉辞职了,王老师也走人了,因为审计那边不承认代课教师,更不承认什么反聘,听说秦丽丽和那个姓李的挂名老师,也很危险,冯郑宋是要坚决一查到底的,听镇政府里人偷偷地说,冯郑宋要看看田之鱼到底有多少女人,甚至连自己的外甥媳妇隗小玉也不放过。 就在冬天灰暗的天空下,田之鱼再次站到了贤王庙前,静静地听着寒风拨弄着大叶女贞发出的籁籁之声,灰蒙蒙的天际,翻滚着尘埃枯叶,是那么的无助与压抑,田之鱼已经无力再寻找那属于自己的世界,玄黄神的世界似乎离他越来越远了。 一张会议请柬,竟然神奇地落到了田之鱼手中,中州市政府要召开一个高规格的田县无梁新城西区专家论证会,主旨是对田县无梁新城西区规划进行重新调整,拿出一个“宜居宜业,保护生态文明与历史、人文文明,促进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规划来,而田之鱼是作为特邀代表参加会议的,分到了历史人文研究论证专家组。田之鱼看着会务通知上罗列的人员名单,惊讶得张大了嘴巴,京城院校的知名专家就有五六个,中州省属院校的历史人文学专家几乎全部到场,规格之高,是田之鱼怎么也没有想到的,他感到一阵眩晕,这么多天了,自己几乎把玄黄神给放到一边去了,哪里还有什么研究新进展啊。 田之鱼把自己关在了屋里,无论如何,自己都要拿出一篇东西来,这篇东西一定要是综合的,能把玄黄文明说得明明白白的,让人信服认可的。他翻阅着有关的资料,把自己多年的研究又翻了个遍,小心的选择着与之相关的资料,汇总着自己的大作,名字就这样定了下来——《玄黄文明在田县》,田之鱼觉得很满意。 莫红秀也默默地为田之鱼高兴着,为他准备着开会所需要的物品,她为丈夫祈祷着,前不久,她加入了基督教会,并笃信着上帝会给她和她的男人带来平安。老牛退了下来,还退了十来万块钱,莫红秀为自己的男人准备着,他知道男人的吃喝账是过不了关的,退就退吧,不让干校长也行,男人会教学,会写东西,饿不住的。 屈全营还是找上门来了,拿出一纸账单,非让田之鱼签字,说只有入到学校账上了,他才放心。从来签字看都不看的田之鱼,随手翻了翻屈全营的单据,抬头问道:“屈经理,这就不对了吧,怎么你门市上购买的柜台货架,也让学校给报销啊?” 屈全营的脸,僵硬地笑了,说道:“田校长,你说这么长时间,哥待兄弟你,咋样?逢年过节的,没少过你吧,上次孩子上学,我还给孩子五百块钱呢,你可忘记了……”屈全营啰嗦着还要说下去,田之鱼已经把单据放到了抽屉里,说道:“先放这儿吧,多少钱,我给你。” 屈全营看了田之鱼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拿出手机,照了几张单据照片,苦闷着脸,走了,田之鱼感觉到自己又吃了一只大大的苍蝇。 第155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155)——论证会 中州酒店大厅,金碧辉煌,来往宾朋,陆续到来。韩无知正在大厅内和几个人说着话,看到田之鱼进来,招了招手,说道:“秃噜,在这儿呢。”田之鱼笑着走了过去,和几个专家握了握手,大伙自是相互吹嘘了一番,田之鱼便去登记了。 “田校长,这回可是大专家啊,想必对西区开发有成熟的意见吧。”正在取房卡的田之鱼回过头来,原来是冯郑宋和另外一个人,说话的应该是无梁镇的镇长吧,田之鱼似乎在电视上看到过,连忙伸过手去,笑道:“二位领导,我不过滥竽充数罢了,我能算什么专家啊。” 那人笑了笑和田之鱼握了握手,而冯郑宋似乎没有看到一般,自去登记了,煞有介事地说道:“李镇长,咱俩一个房间,705,比不了田校长这个大专家啊,住单间。”田之鱼一愣,连忙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房卡,605。 恰好这个时候,韩无知喊叫道:“之鱼,亦吾那小子请客哩,我们好好宰那小子一顿,哈哈哈,我要带上几个好吃嘴,浪费一回。”看着韩无知一副孩童样式,田之鱼回头对那位李镇长笑了笑,算是告辞了。 师生相聚的场面自然是热闹的,留亦吾还是那副腼腆的样子,认真地接待着韩无知和他的研究生们,几番酒水下来,话头子也就多了起来,田之鱼端起杯子,说道:“各位师弟,来,干了!” “大师兄,听说你们二位都是研究玄黄文明的专家,那么,你们研究的有啥不同啊?”一个男生问道。 “不同吗,亦吾,要我说,咱两的不同之处在于,你留亦吾是实用型的,能让历史为经济服务,所以你们亦吾师兄是大才,也能当大官,而我呢,是碎片型的,与先人在对话,以此为乐,师傅才是真学者,皓首穷经型的,追根溯源,求其历史真实,你们说,对不对?”田之鱼的总结得到了韩无知和留亦吾的共同认可。而那几个孩子仍然在追问着,这几种类型,到底哪个好,哪个更适合发展。 对于这样的提问,似乎是没有答案的,韩无知笑了,他欣喜于这种氛围的探讨,说道:“无论如何,你们的大师兄说的是有道理的,这或许也是我们学习历史的职责之所在,嘿,只可惜小张了?”提起张领队,韩无知似乎还有些悲伤之情,听说他去附属中学教学去了。 大伙愣了愣,没有再议论下去,田之鱼也巧妙地岔开了话题,问起金三林教授的事,韩无知又叹了口气,说:“可惜顾先生不在了,他知道一些金先生的个人生活情况。” 留亦吾似乎想起了什么,说道:“你们啊,放着明白人不问,非要去问不知道情况的,二位,喝下这杯,让我给你们讲讲金先生的风流史,要知道,我们可是乡亲。”田之鱼这才想起来,留亦吾是井县人。 二人端杯,喝下了,直直地看着留亦吾,留亦吾笑了,说道:“二位,是不是猎艳好奇啊,这位金先生啊,是我家的一个老亲戚,听说金先生原是田县留镇人,解放的时候,成份高,不敢回家,就住到他姨家了,后来到我们学校教学,一直没有结婚,不过,金先生却有个小秘密,他的一个学生,姓刘,暗恋着他多年,最终二人突破了底线,偷偷地走到了一起,没想到文革开始了,金先生住进了班房,那女人也生下了个女孩,金先生无奈,就在监狱中委托他的,一个同样被关押的同学,出去时收留他们母女,那人也姓刘,好象是你们田县一个公社的主任,后来出去降职教学去了。我还听家里老人说过,金先生出狱后,那女人回去看过他,还带了个女孩子,母女同样漂亮,老人说起那对母女来,眼睛都是放光的,可见是一对漂亮人啊,嘿,二位,这样你们满意了吧。” 韩无知说道:“我说呢,之鱼,就是那女人,就是那女人,我见过的,嘿,如此说来,金先生也算是有后了。”留亦吾惊讶地看着韩无知和田之鱼,自己的话好像揭开了他们心中一个巨大的秘密一般。 更令田之鱼想不到的是,吕金顶的能量之大,这次学术研讨会,竟然是他打着中州市政府的旗号召开的,目的或许只有一个,通过专家论证,拿出田县无梁新城西区开发的可行性及整体开发方案,看来,整个西区开发,是他吕金顶投资无疑了。而各路专家的态度更让田之鱼大吃一惊,他们一致同意吕金顶的开发方案,而所谓的学术活动,也只有自己的那篇《玄黄文明在田县》和留亦吾的那篇《玄黄精神在正县》的文章了,相比之下,田之鱼感到自己的文章逊色了不少,没有人家留亦吾的大气,把玄黄文明提升到民族精神的高度,而不是咬文嚼字式的论证。 第156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156)——我就要 终于结束了,田之鱼感到有点可笑,看着满意而去的人们,田之鱼感觉到挺累的,他躺在宾馆软绵绵的床上,闭上了眼睛,享受着难得的暖气。 “老冯,回家还是回田县啊,是不是关爱一下嫂子啊,别老是用新的,把老婆给丢了啊?”楼上传来了李镇长的声音,听紫娟说过,她们就住在中州市区的一个小区内,好像离这儿不远。 “嘿,老李,咱可享受不了那福分啊,还得回隗镇啊,你没看这形势,吕总可是下了大劲的,不会让歇着的,老婆吗,没办法啊。”是冯郑宋的声音。 “你老冯啊,听说前阶段找了个高个子美女老师,是不是丢魂了啊?”是李镇长的声音,看来二人要走了。 “吱吜”一声,门开了,田之鱼回头一看,惊呆了,竟然是章紫娟,反手关上了屋门,已经脱去了上衣,满脸发红地走了过来,身上的衣服也早已一件件地落在了地上。 田之鱼大惊,连连摆着手,楼上传来一阵脚步声,他们似乎在收拾东西,李镇长问道:“那个田校长,你们不是一起来的吗?怎么不一块走?” 冯郑宋冷冷地说道:“这,或许是他最后一次参加这样的会议了,早晚是进监狱的货色。” “鱼,快点,快点,我要……”章紫娟如同一只发情的母兽,向田之鱼压了过来,田之鱼急忙做出个“嘘”的手势,章紫娟似乎并没有听到,而是疯狂地扒着田之鱼的衣服,狂野地扭动着。 楼上传来关门的声音,看来他们走了,田之鱼这才长出了一口气,迎接着章紫娟的攻击。 中州大学旁边的小巷子内,那家穆斯林饭店依旧顽强地坚守着,他们似乎毫不犹豫地来到这里,就在那条窄窄的巷子里,升腾着市井人家烟火,大锅内的羊肉翻滚着,白色的汤液散发出浓郁的香味,两个人捡了角落里的一个位子坐了下来,章紫娟为田之鱼点了一大盘拌羊肉,静静地看着他吃。 “鱼,少喝点吧。”没想到从来不喝酒的章紫娟居然主动地要了一瓶酒,极其熟练地打开了,给田之鱼倒了一杯,自己也满满地倒上一杯。 “娟,少喝点。”田之鱼说着话,端起了酒杯,轻轻地呡了一口,浓烈的酒味呛得他猛烈地咳嗽了两声,他看了看酒瓶,怪不得呢,金门高粱,度数这么高。 章紫娟早已半杯落肚了,脸色也红润了不少,似乎恢复到了少女的羞涩,轻轻地诉说着她的情话:“鱼,你吃,我看,我爱看你吃饭那傻样。” 田之鱼内心叹了口气,吃了起来,他不敢提自己的状况,更不敢在她面前提起她男人,而章紫娟也不说话,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田之鱼吃羊肉,似乎回到了从前,她更愿意活在回忆里。 冬天的夜晚,是那么的冷清,他们漫步在中州大学的金水河岸,还是那片白杨树林,在冷冷的月光下,瞪大了眼睛,看着这对过时的恋人。 “鱼,我还想……”章紫娟靠在了一棵大杨树上,鼻息炽烈而粗重,她紧紧地抱过田之鱼的身子,动情地深吻着,她想起他们在这里的一个个深情的夜晚。 “娟,我们回去吧,这儿冷。”田之鱼扭动了一下脖子,脱离了章紫娟的激情。 “不,鱼,就在这里,我要,我想让你还像那些日子那样对我,撕裂我吧,我的鱼……”章紫娟再次紧紧抱着田之鱼的腰,一只手已经主动地伸了下去。 田之鱼疲惫地回到学校,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李文玉已经去了趟审计组,带回来一句话:“田,还是找找关系吧,这很明显,是针对你的,同样是吃喝,我们经手的,写个情况说明,就过去了,听说会给个处分啥的,可你的票据却一张张地登记着,听说还核对了你的银行转款呢?你给一个什么人密集地转过钱,他们好象正追查那人呢。” 田之鱼没有想到他们会使出这一招来,李文玉前脚刚刚离开办公室,他便迫不及待地拨通了秦丽丽的电话,秦丽丽大声叫道:“别吓唬人了,这两天你必须回家一趟,我就不相信你说的话,没人找过我,没人找过我!你鳖孙是不是不想要孩子俺俩了。”怀孕之后,秦丽丽的性情大变了,田之鱼无语地掐断了电话。瘫坐了下来。 第157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157)——上帝的眼泪 响水石结冰了,这么多年,没有人见过响水石还会结冰,但它真的结冰了,长长的水草上结满了亮晶晶的冰珠,如同一串串不干的泪水,突兀的响水石也好像一只大而空洞的眼睛,望着冰下的水流。 上帝的眼泪 从亘古走来的悲伤 穿越天地的苍凉 在没有绿叶黄花的冬季 上帝的泪水 伴着冰雪凝结 那串串的冰珠 是远古神灵的叹息 还是蓝天白云的流淌 是妖魔鬼怪的张狂 还是生命的无奈 是爱情冰封的记忆 还是男人女人的死亡 是生命的黄花儿凋谢了 还是你在大河中歌唱 白色的骨架 是你我的沉吟 在那茫茫的大原之上 我不相信那是上帝的眼泪 我相信那是封存你我爱情的封条 等待着春天的开放 或许等不到那美好的时光 又是一年三月三 你的蝴蝶儿 还会到我的黄花旁 不为歌唱 就会刺伤 深深地刺伤 我渴望那伤心的痛 与那三月三的埋葬 …… 田之鱼的眼泪下来了,是贾文娟生命的叹息,配着那流泪的响水石,敲打着田之鱼的心。 天暗了下来,几位老人还在岸边叹息着,似乎要发生什么大事了,有人说他活了七十多岁,还从来没见到响水石结过冰,今年又不特别冷,怎么就结冰了呢?难道是贤王爷发怒了,这又是驴、又是狗的,把一个好端端的贤王爷给糟蹋了,还有人说,是玄黄神在哭他的后人,好好的一群人,怎么说散就散了呢?还有人说,是动了地气,把一个好端端的隗村给破坏殆尽了。人们叹息着,散去了。 田之鱼如同冰柱般站在那里,他多么希望,一切都是虚幻的,眼前的一切都是幻觉,他希望能回到那个人间烟火的过去,袅袅炊烟里,人们忙碌着,生活在真实的天地间。 就在这时,田之鱼心头一颤,抬头望去,悬雾山下,贤王庙门前,冰雾淡淡,冷风习习,昏暗的夜色里,有一红衣人,望着远方,是贾文娟,田之鱼不顾一切地向贤王庙方向跑去。 “鱼,对不起,你的黄花儿已经死了,已经死了,这世界上不会再有那朵黄花儿了。”贾文娟目光痴呆地说着。 “不,你是黄花儿,我永远的黄花儿。”田之鱼已经动情的抱着了贾文娟的头,抚摸着。“我疯狂的黄花儿,我的傻黄花儿。” “鱼,谢谢你,我的鱼,愿黄花儿在你的记忆里。”贾文娟的泪水下来了,她挣脱了田之鱼的怀抱,在昏暗的灯光下、寒冷的空气里,脱去她那件红色的羽绒服,脱去她那件红色的保暖衣,脱去她那件碎花内衣,田之鱼惊呆了,贾文娟洁白而细腻的皮肤之上,伤痕累累,就连私处也有火烫过的痕迹,田之鱼跪在了地上,一把抱着贾文娟曾经白嫩的大腿,痛哭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贾文娟已经爬在了床上,苦笑了一声,说道:“鱼,我给你,后边,来吧,你的黄花儿只剩下这儿了,我的鱼,我的狂蜂儿,我的刺,我的鱼……” 悬雾山,又一次被浓雾缠绕着,荒凉的贤王庙,贤王爷发出怪异的叫声,如同天狗,如同野驴,如同原始的鬼魅,如同咆哮的玄黄怒吼。 贤王庙后,田之鱼和贾文娟如同两条野蛮的狗,狂野地交合着,发出恐怖的呐喊,如狼如犬。 第158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158)——三河并流 接到留亦吾的电话,可不是常有的事,正县县城发生了一件极其奇怪的事,诗河湖一夜之间,水位下降了不少,煞白的冰层炸裂出纵横不一、长短不齐,奇形怪状的裂痕,竟察已经把整个湖岸给围了起来,这种自然现象,他还从来没有见过。 看着留亦吾发到网上的照片,田之鱼震惊了,他放下心中所有的烦恼,决定去一趟正县,看看到底出了什么奇怪的事,正县那边,也生出诸多传说来,官方在网上辟着谣言,可又一时拿不出正确的解释,有几个专家说,这是百年不见的空冰现象,历史上曾经有记载,可老百姓却不认这个理,他们就是问,冰面下的水到哪儿去了? 田之鱼还没有出发,刘雪飞的车子却已经在学校门口了,她说,糊涂镇那边也出现了奇迹,真正的奇迹,从来没有结过冰的河面,竟然出现了类如黄河凌汛的现象,田之鱼惊讶了,怎么这么巧啊,响水石结冰,就已经够稀奇的了,难道连糊涂河也结冰了,今年又不是特别寒冷。 车子在开往糊涂镇的乡村道路上慢慢地走着,刘雪飞问了田之鱼一些情况,他们也好长日子没有见过面了,刘雪飞说,平六八那边的包赔已经谈妥了,不过资金打到了田县供销社账上,让田之鱼不要再插手了,对于那个姓严的主任的,她是挺厌恶的。采桑社区这边,没有包赔,听苟总说,应该还让盖的,说盖安置房,活还让丰子泽干,地点恐怕得挪了。资金的事,要田之鱼一定要小心了,教师公寓那边的资金还没有到位,操场那一点钱根本解决不了问题,丰子泽那边,说啥也不能再垫付了,连借也不要再借了。没有了苏长胜,田结实两口子根本领不好工人,教师公寓建筑工地的工资,恐怕年前要出事,要田之鱼防着点,他们找不到丰子泽,会找学校的,更何况那些人都是他们无梁镇的乡亲。 对于没有诗意却充满善意的提醒,田之鱼只有点头的份了,看来,这个刘雪飞也是食人间烟火的,待自己,好像早死的姐姐。田之鱼有了另一番滋味。 车子很快便到了糊涂桥头,桥头上人山人海的,似乎要把糊涂桥挤翻了一样,田之鱼轻轻地说了声:“雪,我们向上走。” 刘雪飞没有说话,轻轻地打动着方向盘,车子便沿着河岸,稳稳地向前开去,人越来越少了,几棵大柳树在河岸边脱落着枝条,河里的流冰渐渐抬升着河面,白茫茫的一片,在流动着,碰撞着,拥护着向前涌动。 就在糊河、涂河交汇之处,那家糊涂滩酒家早已拆迁,冰水也早已淹没了地基,而且还一直继续向上抬升着,一旁涂河的水依旧潺潺地流淌着,并没有什么两样,糊河这边,冰块向上延伸着,一道北国冰河正在形成,在大地间闪着别样的光芒。 “鱼,这是咋了?真的是上苍发怒了吗?”刘雪飞停下车子,并没有下车,静静地问道。 田之鱼摇了摇头,说道:“上苍是不会向坏人发怒的,他只会对好人说不。” 刘雪飞一惊,说道:“鱼,你说什么?不要太悲观了,让你出来,就是散散心的,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来。” 田之鱼笑了笑,说:“雪,我说的是实话,上边,透水滩被人为地破坏了,才导致这三河并流的奇观来。”刘雪飞一惊,没有说话,开着车子,向糊河上游驶去。 过了那家驴肉店遗址,往前走不远,车子已经不敢再往前开了,冰碴子已经涌上了河滩,远远地,能看到隗镇到无梁镇的弓弦路上,停放着几台大型的工程机械,那是金顶集团的施工队,正在扩宽这条乡镇道路,要把它打造成主干道。 “雪,调头吧,我不想看到那情景,他们把透水滩给挖坏了,诗河水改道糊河,三河并流了。”田之鱼冷冷地说道。 “那,你不想拍几张照片?”刘雪飞调着车头,扭过头来问道。 田之鱼摇了摇头,没有说话,而是给留亦吾发出了一条信息:“道路施工,挖断诗河河道,诗河水改道糊河所致。”也算是对留亦吾的答复了。 “鱼,你变了。”刘雪飞的眼泪下来了,甚至车子有几回都向河岸冲去,她能体会到田之鱼不再追根求源的心情,男人心中的愁苦,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 糊涂桥上的人流,如同得知消息般向诗河这边涌来,有人嘴里已经骂开了田县人,尽干些伤天害理的事,田之鱼苦笑了一声,自言自语道:“伤天害理的事,是伤天害理的事。”刘雪飞停止了眼泪,看着傻傻的田之鱼,笑了。 田之鱼笑着问道:“雪,是不是笑我还有点良知未泯啊?” 第159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159)——诡异的夜 田之鱼到田县看守所,给苏长胜送了两身棉衣,传话进去,让他好好生活,一年半的时光,自己会照顾好他爸的,小玉在等着他。那警察叹了口气,说了会不痛不痒的安慰话,进去了。 田之鱼调转了车头,向无梁镇方向驶去,他没敢再去看秦丽丽,而是把一些东西放到了秦丽丽楼下的超市里。秦丽丽已经用别人的电话哭诉着,有人要害他们,真的要害他们,好人,我跟他们拼了,田之鱼安慰了一番,让她照顾好自己。看来,揭盖子的时间快到了,田之鱼无奈地等待着生命的判决,甚至感觉到自己已经死了。 在无梁镇的街上,匆匆地给娘搅了两斤肉馅,买了些青菜,这才往家走去。娘看见他,早已哭得站不起来了,絮絮叨叨地说着:“孩,要是人家真不让干,咱就回来,又饿不死人,嘿,你姐夫昨天来了,哭着走了,你说,长胜这孩子,命咋就这么孬呢?孩,要不,咱也找个先生看看,真不中,就想法破破。” “娘,没事的,咱就教个学,他还会咋着咱,娘,包饺子吃吧。”田之鱼笑着,下了厨房,笨手笨脚地和起面来,娘给他说着,结实两口子,也不知咋着了,见了自己也不说话了,田之鱼安慰着娘,娘俩便坐在厨房里包起饺子来,这么多年了,田之鱼感到又回到了从前,姐姐出嫁后,他就是这样和娘过节的,今年这冬至,权当早过一天了。 留村的瓦砾,早已清空了,田之鱼走在傍晚的薄雾里,寻找着那两棵石榴树,却怎么也寻不到,他呆呆地等待着那拾荒老人的出现,告诉他,自己就是刘雪飞的男人,可一切都没有出现,却下起了纷纷扬扬的雪花来,不多一会,整个世界便装扮在冰雪里。 田之鱼的小车小心翼翼地走在弓背路上,他规划着自己的路线,看来要绕行老坟窝了,因为隗村村口的道路也在施工中了。两旁的大叶女贞在雪花飞舞中颤抖着,绿色的叶片或许只能代表它们的颜色,却不能逃避冰雪带给它们的寒冷。 前方的夜光中,奇幻的光照来回变幻着,白色的雪花,黑色的风,灰色的悬雾山,黄色的烛光,腥红的外衣,血红的内衣,还有那一片一片暗红的伤痕,那是贾文娟,是贾文娟,如同断臂的女神向自己走来。那是贤王神,大声哭泣着的贤王神。 田之鱼揉了揉发困的双眼,看清了,哪里有什么贾文娟,也没有什么贤王神,而是一只疯狂的驴子,在羞辱着胯下的汪汪队,那狗发出如狼般的哀嚎。风雪之中,天上升起了血红的月亮,正在疯狂的驴子与狗,就飞向那血红的月亮,不见了,悬雾山发出怪异的声音,那是玄黄神的哭声,血,血,血,从悬雾山顶流下,淹没了贤王庙,淹没了贾文娟的住室,淹没了那伤痕累累的裸女。 田之鱼窒息着,打动着手中的方向盘,车子却怎么也不听使唤,顺着贤王庙前的斜坡冲了下去,冲破已经被风卷起的蓝铁皮,冲过被白雪掩盖着的柏油碎碴,冲到了隗镇的公路上,田之鱼的车子才停了下来,身上的虚汗湿透了内衣,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学校的灯光还亮着,田之鱼好象又回到了生命之中。 田之鱼脑袋昏沉着躲在他的小床上,麻木的生命让他不再渴求什么奇迹,甚至懒得打开电脑,看一看有关糊涂河的消息,甚至不想打开手机,看一看是谁在不停地给自己发着信息。 过了好长时间,田之鱼才坐了起来,掏出了电话,竟然是贾文娟的消息:“接县西区开发指挥部通知,明天上午在留镇原二中、现田县无梁西区建设指挥部会议室,召开各有关单位主管、专家参加的糊涂河治理研讨会,望按时参加。” 田之鱼摇了摇头,这个贾文娟,公事公办的口气,倒也符合她的性格,田之鱼又想起刚才诡异的光芒来,急忙打开贾文娟的空间,什么也没有,贾文娟已经消号了,这妮子,神一出子、鬼一出子的,不知想干啥呢? 田之鱼的困意上来了,朦朦胧胧地睡着了,睡梦中,他和贾文娟在缠绵着、欢笑着,痛哭着,不,是血,是血,是血,贾文娟的身上,流出一滩滩的鲜血,贾文娟笑了,说道:“鱼,这是你的黄花儿,你的黄花儿,你的黄花儿……” 田之鱼努力的挣脱着恶梦,却怎么也睁不开眼睛,怎么也抬不起手来,如同被绳索捆绑着一样,就在这时,隔壁却发出同样的一声诡异的女人叫声,田之鱼醒了过来。 隔壁,吴小敏痛苦地叫着:“仓,不能用了,不能用了,我对不起你,他就是个恶魔,就是个恶魔……” 第160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160)——被挟持的会议 让人没有想到的是,这次本不想参加的会议,却被冯郑宋如此重视着,一大早,田之鱼就接到了胡列的电话,让他在学校等着,下雪,路滑,不让他开车了,他和渠副镇长来接他。 田之鱼感到有点不解,自从拆迁后,他与胡列是很少联系的,更不要说渠四格了,就是王志和也只是敷衍着喝过两回酒,胡列对他的态度,自己是清楚的,尤其是当了办公室主任、又被定为副科级干部后,二人更没有了什么共同语言。这样看来,这个电话应该是他受命而为了。 车子艰难地向隗村坡上爬去,大雪已经封存了昨天的记忆,白茫茫的,如同展开的白布,包裹着生命,破旧的蓝铁皮也被人主动扒开了,应该是为二位官员行的方便,至于田之鱼昨晚撞过的痕迹,早已不复存在了。 车轮下的防滑链轧过厚厚的积雪,发出“咯咯吱吱”的声音,惹得人想吐,眼睛里除了白色,还是白色,白色的隗伯山,白色的悬雾山,白色的贤王庙,白色的大叶女贞,白色的贾文娟,田之鱼似乎看到了白色的贾文娟,正朝着自己走来,就在车子前,被胡列的车子残忍地碾压在车轱辘下,发出“咯咯吱吱”的声音,如同老鼠在嚼食骨头,田之鱼一下子吐了出来。 看着脸色苍白的田之鱼,渠四格问道:“田校长,不碍事吧?要不,不去了。” 田之鱼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说:“都走到半道了,还是去看看吧,毕竟是人家一番好意吗,咋这凡夫俗子的,说两句空话还不会。” 渠四格还没有说话,胡列却开腔了,说:“田校长,冯镇长有交代,咱们就是会楦儿,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 对于这句“田校长”,田之鱼特别反感,都是同学校友的,称呼职务,是不是有点过了,看来自己应该叫他胡列为“胡主任”、“胡副科”,或者是“胡副镇长”,因为“副科级”等同于“副镇长”,当然最好是“胡镇长”,因为现在都把“副”字给省略了。 “那,要是人家问咱,咱也不吭声,胡镇长?”田之鱼略带调侃地怼了回去。 “田校长,我给你说的是冯镇长的指示精神,听不听是你的事,说不说是我的事,行了吧,没时间给你在这儿抠字眼。”胡列已经上火了,对田之鱼的态度早已是不耐烦了,看来,如果不是冯郑宋的安排,这车,他也是坐不成的。 “指示?好,指示,好,我一定按照冯镇长的指示办,保证不说话,不发言,人家问也不说。”田之鱼说完,再也没有了声音,车子也快到老二中了。 田县二中原来就扎在留镇云崖湖旁边,一个风景秀美的地方,历史可以追溯到金三林先生的父亲,是他一手创办的这所国民学校,后来就成了田县二中,和田县老城的一中遥相呼应,不相上下。如今,学校已经搬到了田县县城中,这里也就成了田县无梁新城西区建设指挥部。不,田之鱼瞪大了眼睛,是——“中州金顶新城建设指挥部”! 教学楼改造成的大厅内,关二爷照样红着脸,挺着大肚子,一手挼着长长的胡须,一手掂着大刀,威风凛凛地看着金顶实业火爆的生意。田之鱼终于看明白了,这个红脸汉子为什么能成为财神爷了,关键是他手中的青龙偃月刀厉害啊。 县直和有关乡镇的领导陆续到来了,好像他们有休息的地方,而田之鱼他们这些所谓的会楦儿,就在大厅、走廊里闲逛着,有人感叹着二中当年如何如何,但更多的人还是感叹着这场大雪,这个话题最好,如同门外的白雪,没有被污染,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李清华副县长走过来了,吕金顶就在他身后,大家纷纷和李副县长打着招呼,李清华举手回应了着,就在这时,他竟然主动走过来抓住了田之鱼的手,直截了当地问道:“大学长,你是专门研究过诗河与糊河透水滩的,我还看过你写的那篇叫什么《神秘的追踪》的文章,你说,这事,咋整?” 田之鱼一愣,看了看胡列和渠四格,两个人的眼睛已经看着其他地方了,而他感觉到自己身后,还有一双眼睛,是冯郑宋,果然,冯郑宋的咳嗽声出卖了自己。 “那,重新恢复不了吗?”田之鱼试探着问了一句,又自言自语地回答道:“天然形成,恐怕是恢复不了的。” 李清华抓住田之鱼的手还是没有放下,冯郑宋却开口了,说道:“李副县长,我们不是请了有水利专家吗,他们是如何说的?”那意思自然是再明白不过了,和这个家伙有啥好说的。 吕金顶却并没有在意冯郑宋的话,也走近了两步,说道:“田校长,我们也算是有缘人,我也不拐弯抹角了,水利专家建议,在诗河、糊河界处,建设一水利调剂工程,采用现代科技,进行水量分配,你以为如何?” 冯郑宋的咳嗽声更加剧烈了,胡列也瞪着眼看着田之鱼,田之鱼淡淡地说道:“吕总,难道我们还不如古时候的李冰父子?” 一句话,让李清华和吕金顶茅塞顿开,李清华看了一眼吕金顶,说:“散会吧。”吕金顶满意地点了点头。 第161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161)——贾文娟的后事 虽然会议就这样快捷地被吕金顶叫停了,虽然李清华和吕金顶还想留田之鱼和水利专家谈一下自己的设想,甚至邀请他同进午餐,品尝一下吕金顶私厨的风味,但他们还是走了,而且是必须走了,因为,贾文娟死了。 贾文娟住的贤王庙后院,门里门外的雪早已被执着的看热闹的人们给踩踢成了浑浊的雪水,乱糟糟地流淌着,贾文娟的房间也早已被警察给封闭了起来,李文玉她们都站在大门外等待着最后的结果。 贾文娟的死是隗小玉姐妹发现的,他姐妹俩是给隗建中烧百天纸的,就在他家的旧址上,烧完纸后,隗小玉无意地喊叫了几声“表姑奶”,可却没有人答应,隗小玉就过去推开了门,见贾文娟还在床上睡着,就过去推她,没想到竟然僵硬了。 隗小玉姐妹长大了,懂事了,没有给田之鱼打电话,而是直接打给了110,隗镇派出所的人来了后,她俩才给李文玉打了电话。 李文玉、吴小敏和几个老师面无表情地站在雪地里,如同等待着判决一样。渠四格看了一下众人,说道:“都先回去吧,人既然不行了,都在这儿也没啥用,等着警察局验尸的结果吧。”验尸,贾文娟的身体要被割开了,娟,痛吗?田之鱼内心呼喊着,泪水不自觉地下来了。 白色的床单包裹着贾文娟的尸体被几个警察抬了出来,能清晰地看见贾文娟的脸,是那么的安详,穿着那身大红的衣裳,如同出嫁的新娘。 一个警察回过头,看了一圈,问道:“家属呢,谁是家属?”大伙看了看,没人搭腔。渠四格连忙介绍道:“贾老师家属不在家,这两位是他们单位的领导,田校长、李督学。” 那警察冷冷地说道:“那,也行,我可以告诉你们基本情况,从该具尸体的死亡特征看,自杀的可能性很大,但也不排除他杀的可能,具体情况,我们做了尸检报告后再说。好了,这是收据,你们收好了,请及时通知他们家人,如无特殊情况,三天后凭此收据,到田县警察局领取尸体。”说完,把一张纸条递给了田之鱼,走了。 田之鱼愣在雪地里,贾文娟成了一张收据、一张收据!他再也忍不住了,伤心得哭出声音来,李文玉几个也哭了起来,贤王庙前,一时哽咽之声不绝于耳。 远处,有人在燃放鞭炮,好像表达着对贾文娟的愤怒,背后,有人冷冷地说,这就是报应,还有人小声说着什么,应该是风和花和雪和月的故事吧。田之鱼顾不得许多,他就这样哭着,轻轻地锁上了贤王庙后院的门,大伙步行向下走去。 得到消息的高志远、王芳芳等人也冒着大雪来了,高志远长叹了一口气,说道:“之鱼,文玉,这事千万可不敢给贾老师说啊,让文杰回来就是了,嘿,这闺女,咋就说走就走了呢?”说着,也流下泪来。田之鱼这才拨通了贾文杰的电话,贾文杰愣了好长时间,才“哼”了一声,便挂断了电话。 贾文娟的死,让她出了名,一时间,隗镇的冰天雪地里,街头巷尾、茶余饭后,便生出贾文娟这个性欲女神来。田之鱼默默地念叨着那几句词:“画梁春尽落香尘。擅风情,秉月貌,便是败家的根本。箕裘颓堕皆从敬,家事消亡首罪宁。宿孽总因情! ” 宿孽总因情 可知情未了 死后才知诸般好 好了又死了 死了就死了 死了就好了 死了就好了 …… 贾文娟的死因很快便被查明了,服用过量安眠药所致。 冰天雪地里,田之鱼轻声问道:“文娟,你冷吗?”他似乎听到了那刀切尸体的声音,如同风卷起的雪粒,他不停地说着:“文娟,咱不怕痛,文娟,你是个好女人,你是黄花儿,是我的黄花儿,我相信,你是黄花儿,你为何不等我亲口告诉你,我的黄花儿……” 黄花流血饲狂蜂 但知蜜儿香 可知黄花痛 瞅眉儿 摆胯儿 痴情几迎送 无奈秋风摧残重 秋雨狂虐浸 秋霜剥凋零 花瓣裂 花容惨 恶煞多狰狞 黄花儿 黄花儿 冰雪黄花开梦中 梦里几回醒 泪眼问梦魇 可能回旧梦 第162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162)——就这样走了 就这样走了,大伙哀叹了一声,贾文娟就这样走了,连把骨灰都送人了,留镇有个人家出车祸死了未婚的儿子,爹娘感觉对不起他,就托人找到贾文杰,吹吹打打迎娶了贾文娟的骨灰,成了冥婚,大伙的泪再次流了下来,贾文娟从此便没有了。 “鱼,走吧,没人了。”刘雪飞喊着田之鱼的名字,殡仪馆里,连贾文杰都走了,田之鱼还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鱼,要不,到研究会办公室吧?”刘雪飞温存地征求着田之鱼的意见,已经发动了车子,田之鱼没有说话,刘雪飞开车向城里驶去。 丰子泽并不在,已经好几天没有见到他的影儿了,这个人,只要一有问题,便会消失得无影无踪,说的比唱的都好听,可关键时候却拉起稀屎来了。田之鱼或许并没有过多地想那些事,这几天为了贾文娟的事,脑子已经是一片空白了,他静静地坐在办公桌后,看着那两尊似神非神、似怪非怪的东西问道:“就这样走了,真的就这样走了?”端着一杯热茶的刘雪飞眼泪下来了。 虽然有些懒得动,可还是见到了隗阳,他同样是带着悲伤而来的,但田之鱼在殡仪馆似乎没有看到他,隗阳说,他确实没有去,他在殡仪馆门外站了好久,没敢进去,他受不了那种折磨,贾文娟留给他太多的谜,一个想爱不敢爱,不想爱又忘不掉的女人。 师徒二人说着话,刘雪飞轻轻地关上了门,出去了,她不想打扰他们,她能看得出来,隗阳找田之鱼有事,而且是大事。果然,隗阳直接问起了田之鱼一个问题,有关田县境内的寺院研究问题,田之鱼略加思索后,说道:“田县境内,大的寺院有五处,其中阿镇的阿寺属佛教净土宗,有人认为他是净土宗祖庭,虽说有些勉强,但历史久远是肯定的。而田县老城的法海寺应该没有什么门庭可言,并且它兼具有部分道教成分,应该是个世俗化的产物。另外就是田县新县城后、落子岭新建的老君庙,是道教产物,而留镇的云崖湖畔的云崖宫,应该是座世俗化了的道教庙宇,和隗镇的贤王庙有相同的文化元素,这个元素即是古田人的原始宗教崇拜成分,确切地说是玄黄文化成分。” 田之鱼对于田县境内的庙宇情况可谓是了如指掌,如数家珍般地给他的学生隗阳分享着。隗阳不住地点着头,问道:“那,丰县的老林寺,应该是佛教的禅宗吧,它合并阿寺,怎么回事啊?” 田之鱼摇了摇头,说道:“为了经济发展,或者为了其他利益,这种事也无可厚非,我不是也发文赞扬了留亦吾吗?他们的做法虽然有移花接木之嫌,可为了各地经济发展,文化服从于经济,经济抬升着文化,也是文化产业应当走的道路吧?” 隗阳挠了挠头,说道:“原来如此啊,我说为什么李副县长让我和你探讨这个问题呢,原来他看过你的文章啊,嘿,可惜那天你们接到了文娟死亡的电话,要不,他会当面向你请教呢,没想到把这任务又下达给我。” “噢,还有这事?他们什么意思啊?”田之鱼有些不解地问道。 “什么意思,你不是撰文说,支持田县无梁新城西区保护性开发吗?他们想听听你的意见,看看哪些地儿要保护,哪些地儿可以保护一部分,总之是在不影响大开发的情况下,尽量保护一些文化古迹或者自然资源,听说吕金顶对你提出的诗河、糊河透水滩修复计划赞赏有加呢,他还希望你能为西区建设多提富贵意见呢。”隗阳是个肚里藏不住东西的人,早已和盘端了出来。 “那,你这个文史办主任挑大梁,我给你当参谋吧,一些文章,我去组织研究会的同仁撰写,交由你和李副县长审批,总之,要向人家正县学习,为经济服务,反哺文化进步,好。”田之鱼似乎忘记了内心的伤痛,这或许是他唯一能忘记伤痛的事儿。 “对了,田老师,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咱们就去吃饭,喝两杯,你说说,慎不言、还有那个了我大师,为啥要躲避西区开发的事呢?”隗阳显然有些激动了,继续问了个田之鱼始料未及的问题。 “阳,这不是一个问题啊,一个问题一杯酒啊。”田之鱼笑了,这种猜别人心思的事,他也曾想过。隗阳点着头,师徒似乎活了过来,暂时忘记了贾文娟的死。 “慎不言,是个大俗之风水师,但他能看透别人看不透的东西,他害怕引火烧身、殃及子孙,是逃避,至于了我大师,他应该不是真正的僧人,但他是个佛家,在他心中,无佛即是元佛,元佛即是无佛,修炼到了高于炉火纯青的境界,他,应该不是逃避,而是悟透了生命。”田之鱼评价着他所认识的这二位佛道朋友,内心还是充满着敬意的。 “那,他们是反对西区开发吗?”隗阳继续问道。 “这个问题,喝完酒再说,走吧。”田之鱼站起身来,用手摸了摸那只可爱的汪汪队,隗阳也笑着站了起来。站在门外的刘雪飞也似乎长出了一口气,这个男人,太单纯了。 第163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163)——隗建设出来了 王志和辞职了,小梅说,等审计组把账本拿回来后,她也不干了。王志和在镇里并没有什么东西,在隗镇也没有住房,他准备回家去住。小梅说,等过年时,她也去糊涂镇,大姐那边还等着她回去站柜台呢。田之鱼不想再说什么,这种心酸或许他们三个人内心都是清楚的。 还是那家羊肉馆,生意冷淡得很,老板娘惊奇地看了看他们三个,好像有点天外来客的味道,田之鱼笑了笑,老板娘似乎才反应过来了,笑着准备去了,这种店家与顾客之间的信任,让人觉得很温馨,不过这种温馨有好长时间不再了。 煮熟的羊肉还是那么鲜美,外加两只卤羊蹄,也算是丰盛了,王志和苦笑一声端起了酒杯,说道:“之鱼,人这一辈子,也就是这个样子了,再过几年,等孩子一大,趴下也就是了。”言语间不乏有些凄凉,小梅的肚子已经挺了起来,说道:“志和,好不容易和田校长坐一起喝杯酒,别老说那丧气话,好不?只要心不死,咱通有干头呢,两个大的,加上这个小的,不干,哪儿行啊。”说完,靠近了王志和,给他剥着瓜子,一粒粒排列在桌面上的小碟内,女人的幸福或许就是这么简单。 “来,干了。”王志和刚刚举起酒杯,一个人却走了进来,说道:“二位,这么早可开席了,把哥,我给忘了吧。”二人抬头一看,大惊失色,原来竟然是隗建设。 隗建设把王志和掂来的老白汾给拎了起来,放到一边,说道:“之鱼兄弟、王主任,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隗建设‘嘭’了,‘嘭’的一声,跟爆米花一样,呵呵,可咱弟兄们架子不能倒,来,茅台喝不成,五粮液还是有的。”说完,掂出他的五粮液来,打开了,人,也就坐了下来。 田之鱼警惕地向外边看了看,隗建设笑道:“之鱼兄弟,看你那胆,他还能把你给吃了不成,你也不关心哥哥咋出来的?来,先干一个,哥给你一一道来。”说完,一仰脖子,早已一杯酒落肚了。 原来,隗建设的官司在田县法院打输了,以假合同实施诈骗六十余万元,判处有期徒刑十年零六个月,隗建设自然不服,就上诉到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并请来京城的律师团队为之辩护,中州法院看到田县法院的判决后,本来想发回重审的,可一看隗建设律师团这架势,就改为异地重审,由临近田县的丰县人民法院代中级人民法院审理,结果,无罪释放了。 “我知道就是这个结果,所以你老兄,我,隗建设,在田县看守所是当儿子的,当孙子的,连个律师毛也没找,我就等着他们的判决,我就等着他们把我的案子赶快了结,哼,我就不相信天底下没有公理,这隗镇是他冯郑宋一个人的隗镇。”隗建设似乎激动了,田之鱼的头扭向外边,就连老板娘也连连劝着,请隗总消消火,这小饭店,呵呵。 隗建设似乎感觉到了这种气氛,也笑了笑,压低了声音,说道:“之鱼兄弟,你啊,就是太怕事了,咋能叫长胜那孩子和建中老婆认了呢,那不是明明地强使人吗?嘿,长胜那孩子,是个可怜的孩子啊,我听他说,从小就没有娘了,对你这个舅舅可是崇拜得很啊。” “怎么,你在里面见到长胜了?”田之鱼惊讶地问道。王志和和小梅也放下了手中了筷子,认真地听着。 “见到了,我还当他舅了呢,就咱哥俩这感情,孩子还有啥话好说的,我也给你透个实地,那孩子有出息,在里面,我们关系好得很,我让他翻供,可他还是相信你,不想让你伤心,就认了,嘿。”隗建设长叹了一口气,说道:“这孩子,要是出来了,不简单,在里面,当头头了,把一个号里老的、少的,管理得服服帖帖的,大伙都信服他,够意思,你这个当舅的,给他找的那个关系也够意思,在里面挺关照他的。” 隗建设的话让田之鱼放心了不少,起码知道苏长胜在里面并没有受什么罪,也就放心了,法院判下来后,到监狱里住几个月,也就回来了,忍一下也就过去了,他急忙借故到卫生间,把这个确实的消息给姐夫说了,也给娘说了,还告诉了小玉姐妹俩,他能听到他们的哭声。 “兄弟,干啥去了吗?不想跟哥喝酒了,是不是?”隗建设端起酒杯来,略略地责备着从卫生间出来的田之鱼。 田之鱼尴尬地一笑,举起了手中的酒杯,隗建设又激动了起来,说道:“你老哥,我,喝了这杯酒,要去找那姓冯的宣战,老隗今生有‘三不告’,一,我姓隗的死了,不告;二,他姓冯的死了,不告;三,他姓冯的进去了,不告。”说完,猛地喝完那满满的一杯酒,站起身来,阔步向隗镇镇政府大院走去,颇有些上刑场的味道。 第164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164)——学校的账本背回来了 隗建设的叫板似乎让冯郑宋感觉到始料不及,他还从来没有这样被人指着鼻子骂过,在他的人生信条里,只有他这样骂别人,万万没有被别人骂的时候,他暴跳如雷地和隗建设对骂着,俨然没有了一点形像,如同两条恶狗相互撕咬着,甚至要把对方给撕扯碎了,要不是胡列他们几个人把他俩拉扯开,两个人非打个头破血流不可。 诗河湾大酒店内,酒菜已经摆上,可却没有一个人动,渠四格阴沉着脸不说话,胡列看了看渠四格,也不说话,三个人就这样坐在那里,一言不发,空气如同窒息了一般。 “渠镇长,隗总那儿,谈不拢的话,他可以告我们镇政府吗?怎么直接对着人家冯镇长开炮啊,都是公家的事,这样做不地道吧。”胡列终于忍不住了,开口说道。 田之鱼很明白,他们要干什么,肯定是受了冯郑宋的委托,要他们劝说隗建设不要再动弹了,否则他冯郑宋将会采取如何如何的手段出击,肯定是给渠四格下了死套的,否则渠四格也不会找自己的,他知道田之鱼在隗建设心中的位置。 “告?告能解决问题吗?关键是他不告啊,他已经明言了,所有的损失,他不要了,他非跟冯镇长对着干,我有什么办法?”渠四格急眼了,说道:“别说一个表姐夫,就是一个亲姐夫、亲兄弟、亲爹,他非要这么干,我会咋着他,是不是,田校长,老隗那人,你最清楚了?”渠四格似乎是在向田之鱼求援,或者是一个应声。 田之鱼没有说话,对于这样的事,他实在不想听,他甚至想拂袖而去,可他还是坐了下来,他知道,这桌不是鸿门宴的宴席,恐怕比鸿门宴还要难以下咽,因为冯郑宋给了他们一个根本完不成的任务,让隗建设罢手、投降、站到角落里凉快去,或者向他冯郑宋道歉,这对于经受了打击的隗建设,是绝无可能的,而让冯郑宋低头或者是稍稍地低头,也同样是不可能的事。 “嘿。”胡列也瘫坐了下来,长叹了一口气,他何尝不知道,这是一个根本完不成的任务,不用问,冯郑宋不会在气势上不低头,即便是拆迁包赔上,他都认为,隗建设那是咎由自取,甚至冯郑宋已经拉开了再与隗建设开战的架势。 从诗河湾大酒店出来,田之鱼笑着给自己打了个满分,自始至终,田之鱼没说一句话,他为自己笑了。办公室的电脑里,他正为西区开发的文物及自然风光保护绘制着一张地图,必须保护的、重点保护的、可开发利用的,一一列出来,并加注说明了它们各自的意义及应当保护的重点,田之鱼对于隗阳交办的事,还是放在心上的,研究会的几个人,也重新振作了起来,各自拿出研究成果来。 高志远等人联合了二中故友,写出了《浅谈田县二中的历史与清末民初建筑保护》,对田县二中保存下来的清末民初建成的几座建筑提出了保护方案,章局长他们还对糊河、涂河、诗河及溱河自然风光共同开发提出了整体方案,文史办的老牛主笔,编纂了《田县境内的文化宗教建筑保护与开发》,也已经成型,有关田县文明的研究又在这个寒冷的冬天里掀起了一个小高潮,田之鱼的心渐渐温暖了起来。 其实,更让田之鱼感到松了一口气的是,学校的账本给背了回来,对自己所有的事,不长不圆地给放了下来,冯郑宋与镇政府那边也没有了下文,把自己给塞到监狱里的话,冯郑宋近期好像也说得不多了,田之鱼能想象得到的唯一答案,便是隗建设的发难,听说老隗进了京城,反映田县的拆迁了,或许是冯郑宋他们顾不得自己了吧,田之鱼想,肯定是这样的。 曹胖子不知道骂着什么,安排着他后勤上的活,被他撵走的几个临时工又回来上班了,伙房里也渐渐地热闹了起来,这个曹胖子,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果然,没过多大一会,曹胖子来诉苦了,原来,李文玉传达了审计组对后勤上的处理意见,一些白条入账的,要经手人曹胖子用现金给补出来,否则要处理他。 田之鱼笑了笑,说道:“老曹,这个,我们大伙跟着吃的喝的,想办法处理,你往那几个娘们裤裆里塞的,可咋办呢?总不能让我们也拿出来吧。” 看到田之鱼久违的笑意,曹胖子松了口气,笑道:“校长哥,要是那样说,我可是比窦娥都冤,兄弟弄那事,还用花钱?都是人家倒贴皮的。”曹胖子有几分得意,其实也是受了田之鱼的感染,逗起了乐子,账上的事,他小子比谁都清楚。 “有一些,大伙都知道的花费,换成正规发票吧,又不是你一个人花的,违规也是大家的事。”田之鱼风头一转,说道。 “我的校长哥唉,你太伟大了,我咋没有想到呢,好好好,我这就去办,放心,兄弟给你找一个……”曹胖子又笑了。 “滚!”田之鱼也笑了,骂着曹胖子。 第165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165)——好消息连连传来 丰子泽确实有点兴奋了,他把他得到的好消息公之于众了,金顶新城向银基妥协了,他辟出诗河东岸的台城地给子泽建筑安装公司,用于建设隗村居民的回迁安置房,采桑社区予以拆迁,虽说前期的投资打了水漂,可吕金顶还是大气地多给了丰子泽几亩地,并且拍着胸脯保证,回迁房可以适当地增加层数,还可以建两座大型的公寓楼,手续由他来办理。 丰子泽激动地邀请县乡主抓此项工作的平六八、渠四格到现场看了看,隗村的居民也给予了极大的方便,从农村社区一下子转成了城市高楼,而且丰子泽保证已经交过房款的,一律按平方折算,不涨价,让他们安心了不少。而退了款的一些人又开始后悔了,有几个人又试图找关系说这事,却被一一拒绝了。 田之鱼很欣慰,毕竟这次没有人再来找他了,他们或许会感觉到当时大闹学校事件的荒唐吧。丰子泽没有喊他去现场再看什么,田之鱼想即便是喊自己,也是要推辞的,好不容易走出的圈子,没有必要再回去了,更何况,此时的苏长胜已经起解到了外地监狱,他们之间或许没什么好说的了,至于丰子泽刷他的信用卡,他想人家会主动还上的。 田之鱼眼看着自己绘制的文物保护地图,心思却又自觉地流动到诗河东岸丰子泽的工地选址上,他说服不了自己,诗河与小正渠之间的台城地,难保没有文物,台城地考古现场匆匆的撤走让他疑心重重,虽然韩无知一再说没有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韩无知的无奈,那下面肯定还会有东西,肯定会有的。 刘雪飞并没有到现场去,而是给田结实他们结了工钱后,走进了田之鱼的办公室,看了看田之鱼绘制的地图,笑了笑说:“鱼,你真聪明,丰总没有喊你吗?” 田之鱼摊了摊手,说道:“人家没喊,咱总不能腆着脸凑过去吧,这次我可是听了你的话。”田之鱼看着刘雪飞的眼睛说道,眼神里有诸多的爱怜,甚至是火辣辣的情愫。 刘雪飞并没有回避田之鱼的眼神,笑着说道:“但愿这样的事情不再改变了,你是在看地下的东西吧,那个简单,跟鬼打交道要比跟人打交道容易多了,你说是吗?鱼。” 田之鱼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坐了好长时间,直到隗阳的电话打了过来,向他报告说,岳中玉出来了,理由是证据不足,不过脱下了警服,到后勤上去了。 田之鱼又愣了好长时间,才长长地出了口气,说道:“出来就好,也不知道北城的案子怎么样了。”刘雪飞没有接他的话,而是摇了摇头,田之鱼想,或许她也只能摇头了,听说县里对于李悲城的案子,是要树典型的,拿他开刀以治理田县在拆迁工作中的乱象。 刘雪飞还是被丰子泽喊去结账了,并没有说到田之鱼,连渠四格、平六八都刻意地回避着自己,多少让田之鱼有些失落,他感觉到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似乎被一层真空带给隔离了起来,对于隗镇这个不正常空气里生活着的人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了。田之鱼甚至想起农家养殖鲶鱼的事儿来,要是把那东西放到净水中,还真会死去的。 老曹还是老曹,虽说退了几万块钱,受了个处分,可却买了个清干,对于田之鱼还是极度尊重地请了出来,如今敢于和自己喝上两杯、说说话的,或许只有他和王志和了。当然,曹胖子还是选择了郐阴集的老牌羊肉汤,他知道,田之鱼好这一口。 “校长老兄,我这次要当回小人,告他们一状了,他娘的,都是什么玩意儿,不就是一个人退了点不合规的吃喝招待费用吗,一个个跟死了爹娘似的,还他娘的问,田校长为啥不退,他哪一回没有参加啊?奶奶的,一点担当都没有,似乎只有你出了事,他们才高兴,尤其是那位老太婆,都快退了,还想什么啊?不过,吴老师倒是挺爽快的,没有说什么。”一杯酒下去,曹胖子说起了审计处理的事。 “或许还没有过去吧?那姓冯的,连他亲叔都不放过,会放过我?”田之鱼反问了一句:“更何况大伙都受了处分,我还没有光荣地加入你们的队列呢?你说这是为什么?老曹,是不是他们要再等等,给我致命一击啊,奶奶的,与其这样天天提心吊胆的,还不如来个痛快的。”田之鱼的酒量真的不行了,还没有喝多少,已经开始说醉话了。 曹胖子摇了摇头,他也已经上了道,成了消息灵通人士,说道:“据我得到的消息与科学合理的分析,他姓冯的,现在不敢贸然动你,一是隗建设的事他还没有摆平,上边还在追查野蛮拆迁的事。二是岳中玉的案子明显是冤枉的,他有可能会惹火烧身。三是你接受记者采访的事,他还摸不透底细,更何况田县长、李副县长、苟银基与你的关系,他多少是有所忌惮的,就说这次没有处理你,而让大伙退钱受处分,也只能说明他近期不会轻举妄动的,还有……”曹胖子环视着四周,压低声音说道:“听说,吕金顶对你盛赞有加,他姓冯的在姓吕的面前,算个屁!” 田之鱼似乎没有听懂曹胖子的话,端起了酒杯,喝了下去。 第166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166)——荒唐的夜晚 喝得有点迷迷糊糊的田之鱼竟然鬼使神差地一头扎进了郐子庙,呵呵笑着,看着郐氏父子,一对在现代人眼里恬不知耻的家伙,正在严肃地交合着,当然还有他们胯下的、那头没有了头和前身的驴子,田之鱼摇晃着身子,指着郐子首父子嘲笑着。 被儿子抱在怀中的郐子首一改严肃的面容,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得有几分暧昧,有几分淫荡,有几分不屑,似乎在说,田国安在?田人安在?自古以来,胜者为王,胜利之时,即为衰败之始,后生,这世界上除了肉欲、权欲、食欲、贪欲……还有什么?还有什么?还有什么?…… 田之鱼回答不上来,摇摇晃晃地说道:“郐子,老东西,我败了,我败了,我败了啊……”郐子首又摆出了严肃的面孔,似乎在品味着田之鱼的骂声,而神像后面却慢慢地走出两个人来,神情轻松得如同演戏,甚至那女人的棉袄都系错了扣眼,那男人煞有介事地说,先生,你喝多了,你伙计在外面找你呢? 田之鱼一愣,直直的看着那个男人,原来是老牌羊肉店的老板,那女人田之鱼也见过,就是看庙老人李抓钩的儿媳妇,搞事都搞到神像后面去了,有意思,有点意思,田之鱼呐呐着、摇晃着往外走去,那对男女也向偏房里走去,看来是自己打搅了他们的好事。 曹胖子没有在车里,他四周看了一下,真的没有在车里,这个家伙,难道在这儿也有相好的,田之鱼似乎钻进到别人的肉欲里,出不来了。 “在这儿呢?这破车,丢这算球了,我打电话让秀来接咱了。”曹胖子从后面一辆小车里探出头来,好像是那个叫什么秀的,也好像是自己听错了,那个年轻的少妇却急忙跑了过来,拉着田之鱼的手,把他摁到了自己的小车后座上,田之鱼能嗅到一股女人特有的气息,能感受到那双小手的冰冷,更感到自己的血“唰唰”地流淌着。 车里竟然还有一个女人,田之鱼根本没有看清是谁,但同样有一股炽烈的女人气息,田之鱼没有再说话,任由曹胖子他们绑架了自己。 “你还知道想着俺娘俩啊,姓田的,你已经两个月没来过、没给我钱了,难道你要饿死我们娘俩啊?你鳖孙邪嘴咧,我也没有见过谁查出你什么来,净在这儿觖俺娘俩,今天给我说清了,你到底还要俺娘俩不?……”刚一睁开眼睛,就听到秦丽丽的骂声,田之鱼惊呆了,也不敢问自己是如何跑到这儿来的,他好象感觉到自己在一个舞厅里唱歌、喝啤酒,是曹胖子,还有后勤上那个叫秀的,还有一个好像是新来的,田之鱼的头痛得厉害。 “你说啊,你说啊,你鳖孙咋不说话啊?你给我编理由,编理由,鳖孙,你就是想甩掉俺娘俩……”秦丽丽说着,委屈地哭了起来,田之鱼也管不了许多,下床到了水管旁,用嘴兜住水管,拧开水龙头,咕咚咕咚地喝起了凉水,秦丽丽不哭了,过来轻轻地关上了水龙头,递给了田之鱼一杯半凉的开水,那是放到他床头的。 好不容易安慰了秦丽丽一番,又给他转了三千块钱,保证一个星期至少来县城两次,秦丽丽才算破涕为笑了,给田之鱼买了早餐,看着他吃完了,给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打发他上班去了。 田之鱼走在县城的大街上,却不知该往哪儿去,回学校,没有车,还是先到研究会去一趟吧,毕竟那儿是个去处,也好对莫红秀有个说法,中午吃饭的时候再去看看妞妞,田之鱼想着,拨打着莫红秀的电话,却怎么也打不出去,田之鱼急了,怎么回事啊? 他又急忙拨打了曹胖子的电话,居然是通着的,他急忙问曹胖子是怎么回事,曹胖子呵呵笑着说:“哥哥哎,你喝多了,嫂子一直给你打电话,打不通,就问了学校的人,有人给她说,咱俩在一起呢,我就说你喝多了,在研究会那儿睡呢,还说你老兄的电话摔了一下,出了故障吧,老兄,跟嫂子可不能说露馅了啊。你还是给她回个电话吧,免得她担心。” “曹胖子,我是问你昨天咱去干啥了?我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啊?”田之鱼疑惑地问道。 “哥哥哎,咱哥俩就干了男人该干的事,没有什么,啊,你放心好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还是赶快给嫂子回个电话,啊。”曹胖子笑着挂断了电话,搞得田之鱼一头雾水,担心地想,是不是和那两个女人发生了什么? 第167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167)——小主任要告大主任 服务生笑着把手机递给了田之鱼,原来莫红秀的电话被人给拉黑了,田之鱼牙根一痒,肯定是秦丽丽这妮子搞的鬼。连忙出来给莫红秀回了电话,那边似乎在上课,没有接,过了一会,田之鱼接到了莫红秀回的短信,说让他少喝酒,田之鱼这才长长地出了口气,向银基集团走去。 没想到平六八、丰子泽都在,而且还有韩文革,田之鱼并没有感到惊讶,采桑社区的事都落实了,供销社老院子那点事肯定也不在话下了,想必得到了妥善的解决。 看到田之鱼不置可否地一笑,平六八尴尬地摊了摊手,说道“田校长,你那个老同学太渣子了,钱回来了,竟然放在他账上不让出了,你说这叫啥事啊?”田之鱼这才感觉到韩文革找他们干什么来了。 “那,是要你请他喝茅台的吧,这家伙,虚荣得很,凡事讲究个排场。”田之鱼随口说道。 “喝,这些天真没少陪他喝,就那个恶心死人的样子,捏着鼻子陪鳖孙,真是受不了。可他就是抱住葫芦不开瓢,真拿他没办法。”丰子泽插了一句,看来他是全程参加了平六八的宴请,毕竟工钱是他丰子泽出的。 几个人说来说去的,也没有个头绪,田之鱼猛然想起了什么,小声嘟噜着:“严庆这小子,怕当官的,官越大他越听话。”平六八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看来他是找过当官的说和,可为什么就没有说成事呢?田之鱼不愿意再问下去,就到研究会的办公室坐了下来,刘雪飞给他沏了一杯热茶,轻轻地敲了下桌子,向外看了看,好像是让他走。田之鱼匆匆喝了口水,借故走了出去。 等到丰子泽打来电话时,田之鱼已经坐在了回隗镇的公交车上,今天的阳光不错,他竟然有点昏昏欲睡的感觉。更令人可笑的是,这趟公交车竟然就他一个乘客,司机似乎是新来的,不认识田之鱼,一路上大骂着生意如何难做,生活如何难捱,还不停地问,你说是不是?你说是不是?田之鱼把头扭向了车窗外,机械般地回答着司机的问话,回答着,是,是,那可不是。好不容易睡着了,田之鱼还在机械地嗯着,司机回头看了看已经沉睡的田之鱼,这才尴尬地闭了嘴。 更令田之鱼意想不到的是,刚下车,却遇见了曾经有过一面之交的县社那个姓王的副主任,他似乎是来找他的下属找韩文革的,可却吃了韩文革的软钉子,人家说不在隗镇。田之鱼看了看手机,竟然12:00多了,就随口说了句国人常用语:“吃饭去吧,王主任?” 那人愣了一下,竟然同意了,说了句:“田校长,要不要喊一下王志和,我们是亲戚。”一听王志和他们是亲戚,田之鱼更不便再说什么,就又打通了王志和的电话,这小子,根本就没有上班,喝酒,随喊随到,别看刚刚吃过了饭,还是满口答应了。 大骨头照样热乎着,不用劝,王志和早已一杯酒下肚了,这小子,似乎有了酒瘾,而田之鱼却在小口小口地泯着,他肚子里的酸水还在翻腾着呢,一小口下去,肝胃又热了起来,也舒服了不少,似乎思维也恢复了正常。 “刚,今天怎么一个人来找韩文革来了?”王志和端着酒杯,不解地问,田之鱼这才知道这位于副主任叫于刚或者是于某刚。“嘿,接了一个棘手的任务,田校长,你和我们严主任是同学,我也就不避讳了,韩文革要告他,叫我来做韩文革的工作,你说这叫啥事?放着基层的钱不给人家,还不让人家说事,这任务,咋完成?” 田之鱼这才明白刘雪飞为什么叫自己走了,原来他们又是一场狗咬狗的内讧,幸亏自己没有听到什么。“来来来,喝酒,王主任,他们的事,呵呵呵呵,没法说。”田之鱼敷衍着,王志和似乎听懂了田之鱼的意思,也连忙端起了酒杯,说道:“刚,那是你们供销社内部的事,我们可管不着。小主任告大主任,呵呵,窝里斗,多正常啊。” “志和哥,不正常吗,你说,姓严的想花这个钱,你给平六八、韩文革明说,给抽多少?他也不明说,也不说不给,不杀不放的,惹恼了平局长,听说县里、市里领导打招呼也不中,他还得意地说,他认识的大领导多着呢……”王某刚似乎是受到了某种刺激,絮絮叨叨地说着。 田之鱼和王志和都没有接王某刚的话头,而是旁若无人的碰起杯来,这个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醉,田之鱼后悔自己无厘头的留客了。 “别喝了,志和,还有你,田校长,昨天嫂子为了找你,可是打了一大圈子电话啊,都少喝点,刚,你也少喝点。”已经出身了的小梅挺着明显的肚子走了进来,一个个地命令着男人,看来他也是认识这个叫王某刚的男人的。 王某刚尴尬地笑了笑,叫了声嫂子,也便停下了话题,饭店的大门外,莫红秀已经站了很长时间,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第168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168)——吴小敏的推荐报告 莫红秀并没有说什么,因为她男人又不清醒了,对于一个醉酒中的男人,说他什么还有意义吗?莫红秀似乎抹了一下眼泪,把男人接回家中,只要这个男人还知道回来,那这个家就还是个家,莫红秀轻轻地给他脱去衣服,盖上被子,看着自己的男人睡着了,她哭了,她不理解,为什么有一个女人敢在自己男人的电话中咒骂自己,恶毒地咒骂自己,她没有回骂她,她觉得不值得,她甚至能听出那个暴怒的声音是谁,那个曾经哀求过自己的小女人,而所有的一切又是为什么呢?她问着她生命中的主宰者,那个上帝,那个十字架上流血的主。 田之鱼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夕阳西下了,他却又托辞说学校有事,就急匆匆地向学校赶去,莫红秀看着打好的面汤,和专意为他买来的两只猪蹄,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情感,抽泣起来。 学校里还是老样子,似乎有没有他这个校长,学校都在正常地转动,不过,需要他批阅的几份文件还照旧摆在他的案头,宣告着他还是这个学校的领导。 一份隗镇政府的推荐函还是引起了田之鱼的注意,经过隗镇政府对于副科级干部的培训,镇政府认为吴小敏老师是一位优秀的后备干部,建议隗镇中学向县教育局申报,任命吴小敏为隗镇中学督学,并附有隗镇政府对吴小敏考察及建议的认定报告。 好像是看到田之鱼回学校了,也似乎是吴小敏已经等候多时了,田之鱼刚刚看完推荐报告,吴小敏老师就尾随了过来,田之鱼笑了笑,说:“培训结束了,成绩不错吗,吴老师,恭喜你了。” 吴小敏暧昧地一笑,说道:“还不都是那回事,只不过想向前进一步罢了,田校长,你说,这给教育局的报告,咋写啊?我可没有干过这种事啊。”吴小敏似乎有点撒娇的口吻,自从贾文娟走后,她又担起了办公室主任的担子,可她从来都没有抱怨过,而是任劳任怨地干着。 田之鱼想了想,说:“按往常的惯例,他们镇政府是从来不干预县教育局任命的,这种情况,我也是头一次遇见,但咱不能说人家不懂路数,只是他们要推荐,是他们的事,他们和县教育局是平级,发个函就是了,还要我们写什么推荐报告啊?” 吴小敏的脸似乎冷了下来,过了一会,才说道:“或许他们认为这样做,保险一点吧。” “吴老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如果推荐,咱们得先透个气,最起码得让李督学知道吧,毕竟她还没有退下来吗?咱俩如果这样做了,别人会如何想?”田之鱼有点推诿的意思,自从贾文娟走后,他甚至都不愿再想提拔的事,贾文娟那妮子,一个小官迷,还不是死在那上面了,如今又出了个吴小敏,仍然执着地追求着,大有志在必得的架势,让田之鱼生出些反感来。 “田校长,李督学年底肯定是要退的,这还有什么好说的,难道你还怕她不成,田校长,我看你啊,就是太小心了,给妹子办了这事,妹子会亏了你,这不,妹子给你准备着呢,我知道,到李局长、阴局长那里,你也不会空着手去。”说着,从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来,扔在了田之鱼的办公桌上,好像扔一根肉骨头,田之鱼想了想自己空空如也的布袋,又想了想吴小敏与李局长的关系,甚或这些日子她与冯郑宋的关系,还是压抑着了自己的不满、也只能是不满了,他已经没有能力对她不屑了。 “吴老师,你或许理解错了,我的意思是说,你先写个报告,让我给李督学打个招呼,至于其他人吗,先别吱声,你说是不是这样好些。”田之鱼说话有点支吾起来。 吴小敏扑哧一声笑了,笑得是那么自信与灿烂,说道:“田校长,我就知道,你怕那老太婆,有什么好怕的,都快退下来了,那好,妹子就按你说的办,说吧,今天晚上在哪儿开席,让妹子给你好好端两杯。”田之鱼心头一颤,没想到这个吴小敏老师学得这么社会了。 更让田之鱼没有想到的是,吴小敏竟然敢在诗河湾大酒店宴请自己,当然还有张福仓、续春谱、曹胖子和小梅。走在路上的时候,小梅无意说了一声,田校长,干脆喊嫂子过来一起吃吧,一个人,咋做饭啊? 田之鱼这才想起莫红秀来,本来这种事她是从来不参加的,可想起莫红秀今天那副哀怨的样子,还是拨通了她的电话,没想到莫红秀竟然一口答应了下来,而且以极快的速度赶到了酒店门口,令田之鱼惊讶的是,她居然是化了妆的,淡淡的,依然是那样的漂亮,完全没有了岁月的痕迹与忧伤。 第169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169)——《丢神记》 莫红秀的宽容让田之鱼安慰了不少,他决定找个机会给秦丽丽谈一下,这样下去,对谁都不好,他甚至想去见见他的父亲,向他当面道歉,哪怕再给她点经济补偿,一定得把这事给完结了,莫红透一次宽容,不代表永远的宽容,一旦让娘知道了,这事恐怕就闹大了,他从来没有想过与莫红秀离婚,从来都没有想过,既便是秦丽丽一次又一次地大骂、大闹,甚至对莫红秀展开的人身攻击,他都没有想过。 没路可走的时候,他还是去了设在留镇的金顶新城建设指挥部一趟,带着他专意绘制的《金城新城文化保护、利用、开发建议图》。可是吕金顶并不在,或许是他在,而不想接见这位迂腐的地方史研究者,田之鱼还是满怀希望地把自己的图纸放到了门卫室,一再交代保安,一定要交给吕总,还说自己和吕总关系不薄云云。保安最后也认真地答应了他,他才满怀希望地走了。 田之鱼并没有立即离开留镇,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再去探访一下留村,或许,刘雪飞家的旧宅,早已被推土机给推平了,他甚至期待能发现古田人的墓葬或者宫殿遗址,因为他坚信,隗镇悬雾山周边有可能是古田人的政治中心,或者就是个行宫之类的“准城池”,而古田人真正的政治中心或者王室宗亲的贵族墓葬,就在留镇的周边。这个地方叫留镇,本身就是一个秘密,他与大河彼岸的古留国根本沾不上边儿,更没有什么与留国相关的传说。 田之鱼想着的时候,已经到了留村“遗址”,现在也只能称之为遗址了,大一点的砖头瓦片早已被清理干净,粉碎的石灰坯、石头子还散落得到处都是,灰白色的垃圾袋在寒风中漂浮着,又落下来,断墙背阴处的雪还没有化完,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渣,远处,工人师傅们正在拉起一道“遮羞墙”,绿莹莹的草叶显得生机盎然,上边还钉上了优美而高雅的文字。 田之鱼站在那棵孤独的即将死亡的石榴树前,吊吊地想着,这个生命会不会保存于世,或许,它被规划在甲房与乙房之间的空隙里,那怕只有半米宽,也足可让它存活下去了,他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的想法,那怎么可能呢?隗村,多少成型的大树都被无情地拔出,改种成大叶女贞了,它肯定是难以幸免的,无论时下流行的千篇一律、还是标新立异的规划,都不可能保留这棵可怜的石榴树的。 “你是刘雪飞的男人吗?”那个熟悉的声音再次传来,田之鱼飞快地看了一下四周,肯定的回答道:“是!”那个声音笑了起来,说道:“年轻人,我知道你在说谎,可我接受了你的谎言,我也把我一生的谎言送给你,你不必太相信了,满纸荒唐言,满纸荒唐言啊。”田之鱼不再观望了,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声音,那个老人不会再出现了,因为他的家已经不在了。而这个时候,田之鱼惊讶地发现,手中真的有一本薄薄的小册子,上边是手书的三个小楷字样《丢神记》,那个字体,他是熟悉的,因为在中州大学,历史学院的很多地方,都留有这个字体,看上去柔美无比,可却又柔中带刚。 田之鱼并没有马上翻开那本书,他觉得这本书是属于刘雪飞的,自己没有权力去翻阅它。 田之鱼又在留镇这边的插箭岭下转了一圈,除了已经搬迁、被挖得如同大地上麻子点的坟坑外,并没有什么发现,就又转回到金顶新城指挥部,问了一声,吕总还没有回来,而再问自己的图纸时,保安摇了摇头,原来人家已经换班了,田之鱼苦笑了两声,上了自己的小熊猫,发动了两三回,终于打着了车子,慢悠悠地向无梁镇方向开去,快过年了,问问娘还缺什么,好提前给娘置办了。 无梁镇的大街上,已经热闹了起来,各种年货也摆了出来,田之鱼小心地把车子停放到无梁供销社一个熟人的店铺门前,就信马由缰地到街上转了一圈,买了几副春联,好多年了,自己都不再手写春联了,娘有时也不让买,说来村上做生意的人,送的有,还有安电话的、银行的,也有送的,反正就是张红纸,图个吉利就行。田之鱼又在街头买了两捆葱,这东西,得提前买,能放着,再想想,白菜、萝卜,娘种的有,粉条上一次送回去过半袋子,肉,今天先少割点,过几天回来再多捎点。 田之鱼提着买好的东西,往停车的地方走去,突然,他听到一个稚嫩而熟悉的声音,在叫卖着,他略略回头看了一下,原来是李菁菁和她的后妈,在街上支起了一个小小的儿童服装摊位,田之鱼迟疑了一下,还是加快了脚步。 终于把东西放到了车子上,供销社的那个熟人也搬出了一箱伊利纯奶放到了车后座上,说是送给老娘的,那人又执意让给田之鱼一根烟,田之鱼不好意思地拿在手中,那人倒是自己点上了,并没有给他点烟的意思,或许他是知道田之鱼不吸烟的,让烟只是一个想说话的噱头罢了。果然,那人神秘地问道:“听说韩文革和王副主任把我们的老一给告了,这俩货,真不地道。”田之鱼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急忙上了车子,说家里还有急事呢。那个熟人轻蔑地看了田之鱼一眼,回身进了店铺。走过拥挤的街道,田之鱼明显地感觉到,李菁菁看到了自己的车子,可他目不斜视,直直地看着前方,不敢扭脸。 刚刚进家门,娘便哭了,嘴里说着:“我儿,回来就好,要不咱不干了,回来种地,也饿不着咱,是不?”娘还没有说完,老姐夫又从屋里出来了,看了看田之鱼提的葱,老姐夫说了句:“买这干吗?我种的有。”又接了过来,进了屋。田之鱼还没有坐下,便对老姐夫说道:“长胜那边,我安排过了,年前已经投牢了,过几天就会收到来信的。”田之鱼的话还没有说完,老姐夫已经从怀里掏出监狱那边寄过来的“入狱通知书”来,田之鱼看了看,并不远,大河北岸的一个城市,他脑子里快速地过滤着,看能不能找到一个熟人,年前能不能去看一下长胜。 平常极不爱说话的老姐夫开腔了,说道:“之鱼,我托人问过了,年前是看不成的,等过三个月后才能去看他的,我来,不是说这事的,是他结实舅几个……”田之鱼一愣,心想,又怎么了?于是回了一句:“他几个,还有啥事,工资,丰总不是给他们结算过了吗?”老姐夫还没有说话,田结实几个人早已进了大门,全然没有了以往尊敬的神情,而是一个个一脸怒气。 田结实蹲在那里,没有说话,只是吸着老姐夫递过来的香烟,结实嫂早已忍不住了,说道:“之鱼,丰总咋给你说的,我们那钱难道就没有个说法?这连本带息的,可不少,你说都快过年了,让我们咋过啊?你可不能不管啊!” 田之鱼似乎有点生气了,说道:“嫂子,你们借给他钱时,可是没有经过我的手啊?我替你们传话可以,但也得有个时间,对不?” 结实嫂也一下子恼怒了起来,大声说道:“之鱼,你说这话啥意思,没经你的手,可是经了苏长顺,你外甥的手了,当初,硬的跟棍儿一样,答应得丁是丁、卯是卯的,如今他骗了人家,蹲监狱了,我们不找你田之鱼,不找他爹,我们找谁去?” “找谁?找他丰瞎子去,他还刷了我几十万信用卡没下落呢,城里找不到,就到工地上去找,不行,我们一起去。”田之鱼也提起了高腔。 结实嫂更加恼怒了,说道:“田之鱼,他欠你多少钱,那是你的事,你有多少万,那也是你的事,你娶几个、养几个,那是你的本事,嫂子不稀罕,嫂子想要的,是我们的血汗钱,今天,你不给个明确的答复,咱这年,都别想过了!” “他嫂子,咱不吵,中不?放心吧,欠你多少钱,俺儿、俺外孙不还,我老婆子来还,中不?之鱼啊,快给你嫂子说句软话,不就是那个戴眼镜的丰总吗,要不中,娘找他去。”老娘的眼泪下来了,田之鱼和结实嫂也停了下来,田之鱼无奈地说:“结实哥,要不,这样吧,这两天你到学校去,咱俩一起去到工地上,见见丰子泽,他工地已经开始了,让他想想办法,先挤点,我那点工资,都砸到信用卡的利息上了,我还得找他呢?” 田结实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几个男人也站了起来,结实嫂虽说有些不愿意,可看了男人一眼,也站了起来,还不忘说上一句:“我看,不是想去找丰瞎子吧,是想见那个姓刘的吧。” 第170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170)——过年礼品 学生已经放假了,大部分老师也回家了,学校里只剩下班子成员和几个骨干教师在值班,虽说今天不是自己值班,田之鱼还是早早地到了学校,他已经害怕在家中看到、听到某个电话,和莫红秀惊恐的眼神,甚至妞妞也躲在自己房间里不出来了,能看出她迷茫的眼神,田之鱼感觉到有些害怕。 学校里还是那个样子,冷冷清清的,田之鱼在学校里转了一圈,如同一只兽王,在巡视着他的领地,远远地,他看到吴小敏和一个青年教师从教师公寓楼上下来了,教师公寓的主体已经完工,工人们也放假了,院子里没有一个人,田之鱼想了想,那个教师是吴小敏上次提议,让她代理贾文娟的课程和班主任位置的,他笑了笑,真是心急要吃热豆腐了,这房子,还得大半年才能交付呢。 坐在办公室百无聊赖地浏览了一会网页,也看不出什么东西来,刚要拿出那本《丢神记》来看看,可又一想,那东西是人家刘雪飞的,偷偷地看上一眼,就是对刘雪飞的亵渎,如同透过领口去偷窃人家的胸脯一样。胸脯,田之鱼想着,自己倒又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候,吴小敏进来了,没有落座,直接说道:“田校长,快过年了,领导那里,咋安排啊?”田之鱼一愣,说道:“这事啊,我给李督学和小梅安排过了啊,还按去年的标准,怎么,她们没有动?” 吴小敏似笑非笑地说道:“她们,你还想指靠她们啊,一个正在办理退休手续,心里还在想着手中的权利不想交,一个已经被查得焦头烂额了。”言语间,有几分得意。 “你说什么?小梅,会有啥事?”对于李文玉,田之鱼并没有感觉到什么惊讶,而对于小梅,他还是有点不大相信,他说道:“她不是办理着辞职手续的吗?财务手续是我让她过了年再交接的。” “吭,我的田校长,她天天挺着个大肚子,在你面前晃来晃去的,你怎么就视而不见啊,连你那个狗屁哥们臭豆腐,同样在接受审查呢。”吴小敏似乎知道别人所有的秘密。 “不会吧,王志和可是和他老婆离了婚的,他和小梅这事,不是挺正常的吗?”田之鱼还有几分不解,说道:“更何况,人家双双要辞职了呢?” “哎呦,我说田校长,你这就说错了,王志和和他老婆离婚,是小梅那不要脸的第三者插足所致,她那肚子里的孩子,是离婚前怀上的,还是离婚后怀上的?”吴小敏似乎也成了法官,审判着她的同事。田之鱼无语了,他感觉到,隗镇中学的风雨,并没有停息,只不过是告一段落罢了。 吴小敏看着田之鱼不说话了,才又说道:“其实,上头给王志和他们是留有时间的,只是他们不珍惜罢了。有好多人啊,都不珍惜这段宝贵的时间,认为自己没事,等到时头砸到自己头上的时候,为时已晚了。”田之鱼的脸红了一下,搪塞道:“咱不管他们了,说说,今年这年礼,咋安排吧。” 吴小敏笑了,说道:“这个,就不用你操心了,我已经在街上找了个批发部,东西也不贵,我问过张校长,还是老价钱,局长级别的,按500,其他人按300,要不,我今天就开始送吧。你把他们的电话号码,发给我就是了。”吴小敏说话那口气,俨然没有商量的余地,他无奈地把电话号码复制给了她,他确实也感觉到有点奇怪,有几个人,打了好几次电话,都没有人接了。 吴小敏一个个查点着电话,对照着人员名单,得意地说道:“田校长,这么多啊,有几个,我还真不大熟悉呢,还有,隗镇政府这边,我看着安排吧。你那边,还有没有?”吴小敏闪动了几下睫毛,问着田之鱼,田之鱼说道:“留个三五份吧。”吴小敏刚想开口,似乎是想问“都谁啊”,张福仓咳嗽了一声,走了进来,说道:“都快上午了,走不走啊?”说完,也没有和田之鱼打招呼,就回身向外边走去。 吴小敏和张福仓开车刚走,田结实早就在门口等候了,说道:“我刚到工地上看过,丰总根本没有在那里。你嫂子就是那张嘴不饶人,你别怪她。”田结实连汤带水地说着,田之鱼已经拨打通丰子泽的电话了,并顺手打开了免提,那边好象也正在吵闹着,说些什么听不清楚,丰子泽似乎知道田之鱼想说什么,急切地说道:“田校长,还是说那事吧,你先别急,找点钱先垫着,我这边,正办理着贷款呢,最多二十八,钱就回来了,好了,不跟你说了,快轮到咱办手续了。”田结实已经站起身来,看来,田之鱼并非不管此事了,这事,年前还是有希望的。 曹胖子骂骂咧咧地走了进来,说道:“都他娘的成精了,还没有影儿的事,就想把手伸到我曹胖子的裤裆里来捞摸家伙了。”田之鱼看着曹胖子那样子,说道:“老曹,又是谁得罪你了?”曹胖子一屁股坐了下来,说道:“还能有谁,老张那下半扇呗,直接向我要钱来了。”田之鱼没有再接曹胖子的话,拿出那几张信用卡来,递给了曹胖子,说道:“找个地方,先还上,然后再给人家刷出来,手续费,你先替哥垫一下,哥现在穷得穿不上裤衩子了。” 老曹没有吭声,顺手接了过来,说:“这个,我下午去办。”然后压低了声音说:“章局长够意思,我打着你的旗号,找了一回她,想要点咱教师公寓的工程款,本来以为年前没戏了,可没想到,昨天她专意给拨来了20万块,这下子,好了。”说完,得意地用手中的卡片拍打着自己的手心,又神秘地看着田之鱼,说道:“要不要给你那个相好的回个话,够意思,真够意思。”田之鱼没有再骂曹胖子,他甚至感觉到,曹胖子有曹胖子的可爱。 第171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171)——大势所趋 秦丽丽看了一眼田之鱼送过来的年货和1000块钱,说道:“鳖孙,就这点东西,就把俺娘俩打发了,过年,必须在这儿过,咱一家过个团圆年。”秦丽丽提出了新的要求,田之鱼愣了,本来想再劝劝她,看看能不能把孩子给打掉,没想到她又提出了这样的要求,让田之鱼脸上的汗都惊出来了,要是真到这儿过年,那就宣告着自己与莫红秀婚姻的彻底破裂,自己家庭的消亡,更有王志和那个前车之鉴,他甚至想起了吴小敏的眼神。 过了好大一会,田之鱼怯怯地说道:“过年,不得值班呢?”一句话又惹恼了秦丽丽,她大叫道:“别他娘的给你脸不要脸,值班、值班,天天都他娘的值班,偷偷地回去和那死老婊子睡觉,和那小婊子睡觉,我再给你说一句,不在这儿过年,过了年我就到你们学校去,我就住在学校不走,我看你鳖孙嘴里到底有没有实话?” 田之鱼抱着头,不再吱声了,他知道,只有等她自己平息了,才可能跟她好好说说,劝一劝,推一推,过了年再说。然而,这个时候,秦丽丽的电话却响了起来,秦丽丽停下了吵闹,惊奇地接过来电话,因为除了田之鱼之外,根本没有人跟她联系过,包括她爹,也已经大半年没有跟她联系过了。 “喂,是秦丽丽吧,你是隗镇中学的教师吧,请问,你和田之鱼是什么关系?我们正在调查他的事,希望你配合,如实回答我们的问题,否则,你是如何当上教师的问题,我们也要一查到底的。”对方的声音,威严而郑重,秦丽丽吓得不敢说话了。对方还一直在劝导着、恐吓着,田之鱼指了指自己,摇了摇手,又指了指手机,秦丽丽这才颤抖着拿起电话来,哆嗦着说道:“你,你,你,打错电话了……” 田之鱼第一次被秦丽丽赶了出来,他失魂落魄地走在田城的大街上,感觉到少有的孤独,或许他知道,属于自己自由的日子已经不多了,听说,他们对于干部,总是要先采取外围调查的,等所有证据确凿后,让你无言以对。到了这个时候,田之鱼也终于明白了过来,对李文玉她们的处分是多么好的一件事,预示着其他的事和她们无关了,而网里剩下的,也只有他这唯一的一条鱼了。他又试探着打了几个教育局领导的电话,全部是停机状态,看来已经把自己给拉黑了。他这才想起了自己的学生隗阳,拨通了他的电话。 街上的小店大多已经关门停业了,两个人好找,才在一处巷子里找到一家小店,田之鱼努力地想着,应该就是当初刘雪飞带着他来过的那家小店,果然,晶莹剔透的肉皮还冒着热气,刚刚捞出的猪蹄还滴着汤汁,老板娘笑了,说道:“你们二位真有口福,这可是我们自家煮好准备过年的,正准备关门哩,你们就来了。”说完,也不问他们点什么,就直接捞了一只肥大的猪蹄,铲了一盘肉皮,还拿出一骨朵大蒜来,田之鱼笑了,指了指柜台上放着的那种圆球形小瓶的辽金雄风酒,老板娘笑着拿下来两瓶。 一口小酒下肚,田之鱼似乎又有了精神,隗阳这才开口说话了:“老师,今天怎么了,脸色那么难看?”田之鱼笑道:“被追杀的逃犯,脸色会好看吗?”隗阳说道:“不是已经结束了吗?听说处分都给过了,哪还能咋着?你这段时间,没有见过渠四格吧,听说他日子也不大好过,那家伙,简直就是一条疯狗,见谁咬谁的。” “渠四格,不会吧,他可是挺小心的,一副唯命是从、唯唯诺诺的样子,他也得罪鳖孙了?”田之鱼有些不解地问道。 “还不是因为俺伯,一直告,抓住他不放,他迁怒于渠四格呗,听说也让你去劝俺伯了?”隗阳喝了一口酒,问道。 田之鱼点了点头,苦笑道:“不仅是让劝,而且是下达了死任务的,必须成功,让你伯写出保证,永远不再上告?我,哪儿有那个本事啊,这也不是我的职责啊。” “嘿,我伯啊,似乎是一条路要走到黑了,前些日子进京城,被抓回来后,又被行政拘留了,今天也该出来了吧,俺爸说,他想见见俺伯,给他说说‘屈死不告状’的理。”隗阳说道,眼神里充满着一种看不透的东西。 “你伯啊,是劝不动了,你们也别再费心了,或许他心中的苦水已经决堤了,漫过了他的底线啊。”田之鱼感叹着说:“可又有什么用呢?大势所趋,大势所趋,这‘大势’当然由大人物掌管着啊!” 就在这时,田之鱼的电话同时喊起了铃声和短信的震动,田之鱼接过电话来,果然是隗建设的:“兄弟,怎么不在学校啊,哥找你喝个酒,就这么难啊?在哪儿啊,快回来,哥这儿,还是五粮液,不倒桩,你们怕他,老隗不怕他,我是刚刚从镇政府那边出来的,我看,站所长都在开会呢,可怎么找,也没有找到你,你啊,肯定又在耍滑了,让你们那个什么吴老师来替会来了吧?”田之鱼支吾着,心想,没听说今天开会啊。 隗建设的电话好不容易才挂断了,王志和的电话无缝隙地便链接了过来,说道:“糟鱼,怎么没来开会啊,错过了兄弟我的批斗会啊,奶奶的,给老子上纲上线了,非要让老子当众做报告……”王志和似乎已经喝上了,旁边有小梅地声音,劝说着:“志和,别说了,田校长心里……” 又好不容易挂断了王志和的电话,田之鱼这才看了看那条短信息,是一个陌生号码发过来的:“我这几天关机了,我和孩子等你。” 第172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172)——我要建北国第一大佛 天阴沉了下来,看了一下天气预报,似乎是说新年期间要下大雪了,还说有一股寒流正在快速地向中州方向移动着。田之鱼走在寒冷的风中,他本来是说要回家一趟的,可老姐夫说,还是再等等吧,田结实他们几个,可是天天在家门口守住呢,丰总不是说,明天钱就到位了吗?再等等,多少给他们解决点,你们三口子再回来过年,家里什么都不缺。看来,老姐夫住在家里一直就没有走,或许他也无家可归了,没有了儿子,那已经不是个家了。 街上的人们依旧在置办着永远也办不齐的年画,有的人家已经贴上了大红对联,田之鱼走到隗村路口,想了下,还是不到学校去了吧,今天是张福仓值班,他们似乎已经没有什么共同语言了,或许为了吴小敏的前程,老家伙已经破上了,听王志和和曹胖子说,他已经是那个姓冯的手中的枪了,所有的线索,都是他提供的,姓冯的正一根一根挼着呢,他想起了猫吃老鼠的游戏来,猫捉到老鼠后,不是立即吃掉的,而是先让它跑,还没有起步的时候,就再把它给抓回来,如此反复,直到老鼠失去了斗志,翻了白眼,任人宰割的时候,老猫才会说一声:“兄弟,对不起了。” 田之鱼毫无知觉地走过了那道蓝铁皮围成的长墙,寒风中的铁皮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大有被卷飞的可能,大叶女贞的落叶依旧盘旋着,溜着地皮翻动着,半拉子工程采桑社区在寒风中屹立着,不知道想说些什么?弓背路上一个人也没有,缠绕在悬雾山上的,已经不是雾了,而是一层灰暗的浮尘,贤王庙还是孤零零的样子,前檐处,有几块滴水瓦片早已松动了,随时都有掉下来的可能,门前的两块巨型大广告牌下,又竖起了一块小一点的牌子,田之鱼走近了,一看,上边竟然写着:“危房!请勿靠近!”田之鱼笑了下,并没有在意,用力推了推庙门,竟然被锁上了。 田之鱼又看了看,庙门上还贴着一张由某建筑部门的危房认定报告,盖着红红的印章,田之鱼暗笑起来,这或许也正如武松酒醉,执意要上景阳冈,店家的劝说自然是苍白无力的。任何人都会想,他是为了虚名,而走上了景阳冈,看到官府的文告,才相信的,可却为时已晚了。田之鱼想,这阳谷县官府的告示怎么就不能张贴到酒店里呢?看来,古人还是没有现代人聪明啊。 田之鱼顺着墙根,走到了后院的偏门,还好,没有上锁,或许这儿根本就不用上锁了,贾文娟这个漂亮的女鬼,早已能把牛鬼蛇神给吓得吐血了。田之鱼又回头看了一眼贤王庙后门,果然,也早已落锁了。田之鱼并没有往那边去,而是轻轻推开了贾文娟的小屋,里面除了灰尘之外,一切还是原来的样子,静静的,如同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田之鱼不忍心破坏了这曾经的一切,他就站在小屋的门口,静静地看着,他又落泪了。 就在这个时候,有一个老者也来到了悬雾山下,默默地看了田之鱼一眼,说道:“田先生,你对这悬雾山、贤王庙的衷情,令人感动啊”田之鱼回头看时,竟然是吕金顶,他也是一个人来的,车子停在了远远的留镇那边岗地上。田之鱼回过头,走到了吕金顶身旁,笑道:“要说感情,还是有一点的,毕竟熟悉了这么多年,甚至是执迷于此,如果说没有一点想法,那肯定是不正常的。” 吕金顶笑了,说道:“田先生是个知情重义的人,令吕某佩服,近期更是看了你送过去的图纸和有关田县文明的研究,更增加了吕某对田县文明的极大兴致,或许正如你对这座贤王庙神像的研究,先是否定了他是武贤王赵德芳,认定他是金贤王兀术将军,最后又确认为其是像中像,它又成了郐国的图腾马虎神,或许就是一头驴子,但,田先生想过没有,这驴子里边,是不是还有什么神像吧,抑或是条狗,因为,古田人的图腾崇拜是神犬,当是无疑的了,而神犬之内又会是什么呢?神犬之前,又会是什么呢?” 田之鱼摇了摇头,他确实不能回答吕金顶的问题,这个老人,有时候还是挺可爱的,尤其是在这种时候,他身上似乎没有了一点商人的气息,充满了比学者还学者的气场。吕金顶笑了,说道:“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了我们的神灵崇拜,照样是与时俱进的,创造出新的,更贴近我们生活的神灵,而舍去原有的、离我们生活越来越远的神灵,这是历史的必然,比如,现在还有几个人去敬虫王爷啊,因为他老人家远不如半瓶农药来的痛快。”吕金顶说着,如孩子般笑了起来。对于这种理解,田之鱼也只有点头的份儿了。 没想到,吕金顶话锋一转,说道:“所以,孙文先生说的好啊,‘历史长河,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啊,无论是人,还是神,都是一个样子,这或许也叫大势所趋吧,何谓大势,大者为势吗?田先生,我说的对吗?”田之鱼又点了点头,对于吕金顶的道理,他确实拿不出辩驳的论据来。 “田先生,能认识到这一点,是难能可贵的进步啊,所以,我想,与其让这个不伦不类的贤王爷在此闹得大家都不愉快,倒不如让他老人家下岗,我们在此塑造一尊大家都能接受、又都喜爱的大佛,北国第一大佛,田先生以为如何啊?”吕金顶看着田之鱼问道,有几分挑战的味道。 “可……”田之鱼的话还没有出口,贤王庙前响起了汽车的鸣笛声,吕金顶也结束了他的讲话,冲着田之鱼拱了拱手,说道:“田先生,再见,有什么想法,我们还可以再商榷吗?但,田先生要谨记,大势,啊,大势,为大者之势啊!”吕金顶说着,早已上了车。 田之鱼轻轻地给贾文娟拉上了门,说了声:“黄花儿,你睡吧,下雪了,冷,把门关好。”早已又流下泪来,不远处,有人在燃放着鞭炮,虽然只是短短的几秒,但那声音却有些急骤,过了一会,小玉姐妹两个从对面的大叶女贞林中钻了出来,胸前各戴着一束白花,田之鱼向后退了退身子,他知道,她们是来把她父亲的骨灰放进她们家的老宅,那两条尚未被填平的土垌内,因为,李悲城为老隗寄存的殡仪馆也在拆迁了,隗建中在冥间也无家可归了。 第173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173)——隗镇三大坏人 没想到,丰子泽又关机了,田之鱼极不好意思地打通了刘雪飞的电话,刘雪飞苦笑了一声说:“银行压规模了,本来说得好好的手续,又推了一下月,一个月后……”刘雪飞没有再说下去,过了一会,田之鱼的电话又震动了几下,是刘雪飞,他看了看,转给了自己3万元钱,他感觉到自己的脸发烧了。 过了一会,曹胖子把自己的信用卡给送回来了,说了句,过年了,还卡的人多,费用提了一个点。田之鱼感谢了一句,多少都中,这卡上的钱,花着容易,还着难啊。曹胖子没有笑出声来,递给了田之鱼一个信封,说道:“田校长,这个你先用着,我已经替你打过条了,人啊。”曹胖子没有再说下去,坐了下来。 田之鱼赶忙把那钱放好了,又看了看外边,曹胖子又骂了句:“早他娘的走了,狗男女,也不知道要给多少大爷送礼呢,都送好几天了,把自己的肉送出去还不算,又拉上了赵聪慧。”田之鱼想了想,有一天跟着吴小敏一同看房的那个青年教师,就叫赵聪慧,曹胖子似乎有一肚子还没有泄完的火,又接着骂了声:“他娘的,封官许愿的,连老子盖的房子也早已许了个干干净净,我就不信,分给贾老师的那套房子,她们会住安稳?” 田之鱼没有接曹胖子的腔,而是极快地把刘雪飞转给自己的钱,转给了田结实,不大一会,田结实又打过来电话,田之鱼迅速地给掐断了,把刘雪飞给自己转钱的手机截屏给发了过去,还把刘雪飞说的,下个月贷款到位的电话录音文件,给发了过去,田之鱼猛然觉得,自己是那么的卑鄙,田结实的电话也没有再打过来,看来,是过关了。 更令人想不到的是,都腊月二十八了,皮洞之却跑了过来,似乎有点得意地说,自己退二线的手续已经办好了,劝田之鱼想开点,干脆退下来算了,这破校长,有啥干头?还说了几句,有些事,是要提前下手的,等走到尽头时,就晚了,还关切地问了问田之野近期是否和他那个本家哥哥田之青联系过,还说田之清虽然退下来了,可饿死的骆驼比马大,信息,他还是知道点的,言下之意,田之鱼的一些情况,已经到了法院。 田之鱼摇了摇头,说了声,随他便。皮洞之却认真起来,说道:“兄弟,有句话,哥不得不给你说明白,这事啊,可不能随他便,常言说的好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那才是真本事,听说你和田子臣可是叔侄相称的,这么好的平台,不用来升官发财,用来消灾保命总行吧,兄弟,有些时候,别太拗了,大势大势,上边“大”的,才能代表‘大势’。”田之鱼愣了一下,这观点怎么和吕金顶的观点如出一辙。 正在田之鱼无言以对的时候,救兵却又不可思议地出现了,王志和跑了过来,曹胖子笑了,说道:“王校长,这大过年的,不在家陪着亲娘子,跑学校干啥来了?是不是小袖子(田县方言,老婆)生了啊,小子还是千金啊?” 王志和笑着骂了曹胖子一句,说道:“哪能恁快啊,值班呢?”田之鱼一惊,有点不解地问道:“志和,你不是……”王志和笑了,说道:“冯大镇长恶心本站长,说,即便是辞职了,那也得干到手续交接完,在镇政府一天,那就得干一天的活,春节值班,照排,岗,照查,否则,兄弟过年发的两袋子米,可得退给他了。” 皮洞之笑了,说道:“志和,说话又有矛盾了,你不是说姓冯的查岗吗?怎么敢跑到学校来了,就不怕他查你?听说,他论得挺真的,丁是丁、卯是卯的,你就不怕?”王志和笑了,说道:“怕个球,刚刚查过!”曹胖子笑道:“那,你不怕他杀个回马三枪?”王志和看了曹胖子一眼,说道:“回个屁,他老人家,带上我们的吴大美女,泡温泉去了,没看见大雪快下了吗?” 就在几个人斗嘴的时候,更让人想不到的是,隗建设居然过来了,看了大伙一眼,笑道:“齐了,齐了,隗镇‘三大坏人’,欢聚一堂,走了,提前过个年。” 不知道喝了多少酒,不知道喝到啥时候,不知道喝酒后干了些啥,也不知道是怎么回到学校的,反正,田之鱼听见窗外雪声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他先是警觉地翻开了手机,还好,自己是给莫红秀发了微信的,而其他的,除了几条公众号发过来的信息和几个提前拜年的信息外,并没有什么两样,田之鱼伸了伸懒腰,穿衣起了床,他要到卫生间去,他已经感觉到下腹有些沉重了,好在,隗建设提供的照样是五粮液,好酒,到底不上头,田之鱼并没有感觉到特别的难受。 校园里已经是大雪纷飞了,地面上也早已铺上了厚厚的一层,在冬夜里发出诡异的光芒,田之鱼痛快地解决了一番,并无心观赏雪景,又急忙缩进了被窝,拿起手机,漫无边际地浏览着,旁边的房间内,张福仓似乎无视自己的存在,仍然在活动着,这老东西,似乎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看来又行了,那女人的声音也并不压抑,田之鱼支篷起耳朵,认真地听了一会,又好象是那个赵聪慧老师。 第174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174)——风雪除夕夜 外边的鞭炮声已经此起彼伏了,家里的小桌子上,莫红秀也端上了丰盛的年夜饭,苗苗打通了奶奶的电话,给奶奶拜着年,娘一直问着,你爸在家吗,你爸在家吗?似乎儿子已经跑出了这个家一样,更能听出,老人家对孙女的愧疚,田之鱼接过电话,娘才高兴起来,说道:“你姐夫过年就没有回家,他说,长胜不在家,回去冷火冷灶的,也没有个过头,也好,你结实哥说,你也真给他们帮忙了,还说回来和你喝酒呢,嘿,你说你们那个什么丰总,看上去不是挺好的人吗,咋就会欠人家这么多账呢?还有那个小贾老师,听你姐夫说,他不中了,咋回事啊?你啊,可不敢再干其他事了。你跟红秀过好了,比啥都强,娘不想你能当官,咱就教个学就行……”娘说话的时候,田之鱼已经哽咽起来了,连连说着:“娘,俺初二就回去了,初二就回去了。”娘那边笑了,说:“中,权当我养了个闺女。” 三个人圆圆满满地吃了回年夜饭,田之鱼还喝了一两小酒,这才说道:“再值一年班吧,恐怕明年就值不成了。”说着,向门外走去,莫红秀的眼又红了,男人的事,她也偷偷地听说了不少,也感觉到自己的男人即将要面临一场暴风雨了,她时常为自己的男人祈祷着,痛哭流涕地祈祷着她的神灵。 田之鱼开了门,苗苗递过一把伞来,田之鱼接了过来,外边还下着大雪,是需要一把伞遮挡一下的,可如今孩子把伞给自己 了,谁又能为孩子遮挡风雨呢?田之鱼笑了,感觉到自己有些太伤感了,他甚至觉得,他比王志和差了很多,什么事,都拿不起、放不下的。 雪,下的更大了些,如同一层层冰片的瀑布,挂在光怪陆离的街灯光影里,远近的人家,电视机传出千篇一律的笑声,偶尔有几声炮声,显得空洞而单薄,街上没有一个人影,田之鱼慢慢地走动着,把女儿给的那把伞紧紧地抱在怀中,如同抱着女儿小小的身躯一样,不大一会,田之鱼便成了雪人、厚厚的雪人。 学校里没有一个人,雪已经到脚脖深了,回头望,两行歪歪扭扭的脚印,慢慢地被卷起的雪淹没着,田之鱼没有进屋,把伞小心地放在了门口,在校园里转悠了一回,教学楼、餐厅、学生宿舍楼、教师公寓楼,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已经拆除了的,记忆中贾文娟的窗口,他看到了那件碎花的衬衫,他看到了,就在风雪之中卷起,飘荡,他揉了揉眼睛,又不见了,他痛恨着自己,怎么会这样,他呐呐地问着:“冷吗,冷吗?” 操场里,积雪更厚实一些,如同生成着白色冰粒的原野,他一下子跪倒在雪地里,长啸一声“为什么?”那声音,很快便被风声淹没了,雪,还下着,顺着他的脖颈深入他的后背,他没有感觉,他长长地跪在那里,他多么希望自己化作一团冰雪,在风里凝固着。 “爸爸,爸爸,拉拉我,我要坐滑冰车……”远远地传来女儿苗苗的声音,他叫道:“我在这儿,我在这儿……”果然是,苗苗在前边跑着,莫红秀在后面跟着,嘴里呼出长长的气息,手里拉着一根用绳子系着的厚纸片,田之鱼想起来了,苗苗小时候,他就是这样拉着她上街的,他们走过隗镇的大街小巷,走到贤王庙前,再从上面滑下来,好些年了,他似乎忘记了女儿小时候的模样。 “来,让爸爸拉你。”说完,抓过女儿手中的绳子,扶着女儿坐在厚纸片上,拉起女儿,在操场里转着圈儿,莫红秀笑着、哭着,好久了,好久了。她不知道,吴小敏早已站在了自己身后,轻声说道:“嫂子,他是个好人,是个长不大的孩子,是个……”吴小敏已经哽咽起来了,莫红秀没有说话,她不想错过这美好的时光。 莫红秀和女儿还是走了,苗苗天真地把那张厚纸片放到了爸爸办公室门口,约好了,明天一天,就在这儿玩儿,吴小敏也笑着答应道,并从兜里给女儿掏出二百块钱来,女儿有礼貌地向吴姨姨祝贺着新年,孩子长大了,可田之鱼觉得,她还是个孩子,如同娘一直认为自己还是个孩子一样。 “田校长,我陪你喝点吧。”不知什么时候,吴小敏已经掂着一捆啤酒到了田之鱼屋里,田之鱼一愣,说道:“你不回家过年?是我,值班的。” 吴小敏苦笑了一声,说道:“哪儿还有家啊,上半年已经办了手续,只不过没有给大伙说明罢了,孩子,判给他了。”吴小敏说着,眼泪下来了。没想到一个如此要强的女人,也有掉眼泪的时候,而且是那样的真诚与伤心。 “不是,他……”田之鱼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好,吴小敏破涕为笑道:“这次,是我提出来的,怨我,脏了,脏了。”吴小敏咬着嘴唇说道,能感觉到,她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她坐了下来,打开了一罐啤酒,递给了田之鱼,自己也开了一罐,和田之鱼碰了碰,一仰头,“咕咕咚咚”地喝了下去。田之鱼没有说话,也陪着她喝了下去。不大一会,地上已经扔了好几对啤酒罐。 “那,你以后咋办,跟他就这样过下去?”田之鱼贸然问了一句,他觉得,吴小敏肯定知道他说的是谁。吴小敏冷笑了一声,说道:“让他背了这么多年的黑锅了,我就侍候他几年,把他的余生打发了,算完。”吴小敏更清楚,田之鱼会听懂她的话。 “他,这一阶段,不是挺好的吗?他,已经恢复了吧?”酒劲让田之鱼大胆地问了一句,没想到一下子戳到了吴小敏的最伤心处,她一下子趴在了田之鱼的肩膀上,哭了,痛苦地说着:“他是中了,我不中了。” 吴小敏说着,一下子掀起了自己的衣服,田之鱼惊讶了,竟然和贾文娟身上的一模一样,那道道鞭痕、烫伤,让人触目惊心,吴小敏嘴里呐呐道:“他不是人,他不是人……”田之鱼抱着吴小敏,轻轻地给她拉下了衣襟,擦拭着热泪。吴小敏一下子把田之鱼抓紧了,说道:“不能用了,不能用了,鱼,能亲我一下吗?” 田之鱼冷静下来,痛苦地摇了摇头。 第175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175)——封存的玄黄 大年初七,人们及早地回到了各自的单位,互道着新年的祝福,隗镇中学的老师们也一改往年与学生一同开学的旧规,早早地来到了学校,参加了田县教委和隗镇镇政府联合召开的人事变动会议,免去田之鱼隗镇中学校长职务,到隗镇文化站工作,李文玉因年龄原因,不再担任隗镇中学督学职务,吴小敏任隗镇中学代校长、代督学。 会议就这样结束了,没有例行公式般的表态发言,没有领导重要讲话,仅仅是宣读了一下任命文件,便散会了、便散会了。 隗镇镇政府的一个副镇长,办事似乎是雷厉风行的,会议一结束,就带着田之鱼到文化站上班了,一条大街上,人们看着,议论着,如同押解着田之鱼到隗镇镇政府文化站上班的,不,更像是把他关到了一处笼子里。 文化站里,王志和已经走了,有两个中年妇女,看了田之鱼一眼,又向别处看去,那位副镇长对着她们说道:“这位就是田之鱼,以后要在这儿上班了,你们注意点。”那口气,似乎是在说,这家伙是个小偷,或者是文革时期的反革命,批斗对象一样。田之鱼向她们点了点头,笑了下,她们急忙又把头给扭了过去,那位副镇长连多说一句话的气力也没有了,扭过头去,带着他的部下,走了。田之鱼也旁若无人地坐了下来,拿起王志和丢在桌子上的一本《田县文史》杂志,认真地阅读了起来,那上面居然的一篇吕金顶的署名文章,是言其实用历史学观的。主题竟然是,历史要为经济服务,而不同于留亦吾“历史研究要为经济服务”的观点,田之鱼有点想不通,这历史又能如何为经济服务呢? 这样的日子,一直等到过了元宵节,干部们调侃说,在田县不过元宵节,那就不算过完年,田之鱼感叹一声,终于过了年关。接踵而来的便是田县有关部门的问卷了,田之鱼笑了,还是一些陈年旧账,从与隗建设的关系查起,到与慎不言等人搞的封建迷信,到为丰子泽社区的选址,再到与不良警官岳中玉的关系,到与黑恶势力李悲城的勾结,没完没了的交代材料,写了一篇又一篇,田之鱼有些压烦了。 田之鱼还是忍不住,到街上用公用电话给秦丽丽打了个电话,可却一直没有接,田之鱼感觉到有些失望。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她会不会已经给人家交代了,她会不会……田之鱼最终还是决定,等过了自己和女儿共同的生日,二月二,就把自己和秦丽丽这事给交代了,大不了,如王志和般走人了事。 王志和还是来了一趟,办理了与那个中年女人的交接,应该是那个女人要接手他当隗镇文化站站长了,办理完交接手续,王志和长出了一口气,说道:“糟鱼,如今兄弟走了,这隗镇三大坏人,可只剩下你们哥俩了,听说,那老兄,又进去喝稀饭了,这不是两会要召开了,那老兄,可是重点关注对象啊,对了,不说他了,敢不敢陪我这个退休了的坏人喝一杯?”田之鱼笑了,说道:“臭豆腐,别高兴太早了,坏人,退休了,照样是坏人,走,喝去,谁怕谁啊?” 夜半的时候,酒醒了的田之鱼忽然接到了丰子泽的电话,而且是急切的声音,说道:“田校长,快到工地来一趟,出事了,出大事了。”田之鱼一惊,这个丰子泽,又怎么了,前两天见他时,他还说贷款快下来了,让刘雪飞给田结实他们安排呢,田之鱼想了几想,没有说信用卡的事,如今自己都这个样子了,还能帮他们什么忙啊,而且是这样的急切,会发生什么事啊。 田之鱼怀着一颗忐忑的心来到工地时,发出极度亮光的工地上,并没有一个人,刘雪飞站在一个大坑旁,焦急地等待着,看见田之鱼过来了,向坑里指了指,丰子泽一个人在下面,打着电灯,不知在看着什么。 田之鱼没有说话,小心翼翼地下到了坑底,他一下子惊呆了,只见丰子泽手电所照之外,埋葬着一个个小方石块子,那石块是明显经过雕刻打磨的,每个石块上方正中,插着一柄小小的石斧,那石斧,似乎多次出现在自己梦里,这个答案,或许就尘封在那本《丢神记》里,田之鱼信守着自己的诺言,一直没有打开那本小书,看来,这是古田人于驴、狗之前的真实崇拜,或者就是玄黄崇拜。 丰子泽根本没有那么多雅兴,急切地问道:“怎么办?”田之鱼苦笑一声,说道:“你想停工再选新址吗?”丰子泽瞪大了眼睛,田之鱼冷冷地说道:“那,还不封了!” 天明了,丰子泽也早已封好了那个工坑,田之鱼极度疲惫地走进贤王庙的后院,打开了贾文娟的屋门,走了进去,躺在了贾文娟满是灰尘的床上。就在刚才,他接到了田子清的电话,可田子清什么也没有说,就挂断了。他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或许就在今天,农历的二月二,一个被称为龙抬头的日子。 刘雪飞进来了,说了声:“鱼,我们该走了。”说着,轻轻地走过来,俯下身子,抱着田之鱼,深深地吻了他。田之鱼笑了,说:“姐,这儿有本书,是爸爸送的,叫《丢神记》。”刘雪飞接过那本书,放在了自己的怀中,轻轻地说了声:“姐也好,姐给你。”田之鱼摇了摇头,说了声:“还是留在梦里吧,姐,该走了,该走了。”说完,二人站起身来,向外走去。 身后,那座贤王殿倒塌了,贤王神像如剥洋葱般一层层脱落 了,丰子泽是第一个赶到现场的,他惊呆了,最后一层,居然是一块大方石,上面树立着一柄石斧。 三天后,有人在元神山中指峰那块新萌的高山草甸上,找到了刘雪飞的那辆车。 第176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176)——尾声 又是一年三月三,正县中州玄黄文化广场上,举行了盛大的海内外玄黄儿女祭祖仪式,文化驱动经济,历史承载利益,正县获得百余个投资项目签约,取得了极大成功。会后,正在宴请诸位专家的正县知县尚五辈被中州市检察院带走调查了,留亦吾随即递交了辞呈,到南方一所大专学校教学去了。 又是一年三月三,冯郑宋被提拔为田县副知县,代替李清华副知县主持文化产业发展。大刀阔斧地实施着全域文化产业开发,取得了不菲的成绩,尤其是与中州金顶实业合作,推倒了封建迷信流毒的田县隗村贤王庙,在其旧址上,树立起了“北国第一佛”,比悬雾山还要高出一头,在插箭岭尽头,熠熠生辉。冯郑宋被评为中州省文化产业发展“十大贡献者”。 又是一年三月三,中州金顶新城正式动工,方圆数十公里的建筑群即将拔地而起,拉动着田县房地产价格一路飙升,田县财税收入勇村中州省第一名,田之野被提拔为中州副知州。 又是一年三月三,田县老城开发正式动工,田县老城很快便被推成一片平地,未来的日子里,这里将建成一座时尚的仿古式的“新老城”,县衙也早已修葺一新,被冠以新的内容,与时俱进地宣传着现代人的生活原理。 又是一年三月三,娘说,俺儿去远方教学去了……这是莫红秀和妞妞给她说的,其实,她并不相信,但她却每天或是坐在门口等着,或是起身擦拭着那辆儿子开过的小熊猫,或是给路人炫耀着,那孩换车了,换车了…… 又是一年三月三,隗镇的教堂里传来赞美祈祷的声音,莫红秀默默地为她的人祈祷着,哪怕她的人去了另一个世界。然而,她没有看到,隗建设和隗胜利弟兄两个,就坐在她身后。 又是一年三月三,隗镇中学在吴小敏校长兼督学的带领下,取得了不菲的成绩,人们似乎淡忘了,这里还曾经有个校长叫田之鱼,还有那个已经“中”了的张福仓,身体也不中了,住进了医院,奄奄一息,身边只有几个美丽的天使。 又是一年三月三,吕金顶的人在留村施工的时候,挖出了古田人的贵族墓葬群,竟然就在刘雪飞家的旧宅下,那里只有白骨,却没有想象中贵重的陪葬品,然而,吕金顶和冯郑宋仍然坚持那是古田国的贵族墓,而且极有可能就是田国国君田康公与正妃留姬的合葬墓。 又是一年三月三,韩无知带领他的人,再次来到隗村诗河岸边,宣布,这里就是夏代的第一座都城,也就是传说中的夏邑,然而,所有的一切,都已经淹没在水泥地基之中了。 又是一年三月三,莫红秀和妞妞来到银安大厦,清理着田之鱼的物品,那两尊砖雕早已无影无踪了,而满是灰尘的桌子上,却放着两本书稿,一本是那老人送给田之鱼的《丢神记》,一本是田之鱼不知要送给何人的《又是一年三月三》。 第1章 丢神记(1)——君纳三女、禾生双穗 阳春三月,田国城外,诗河岸边,田公须正在和公叔台饮酒高歌,桑琴悠悠、河水叮咚,一派生机盎然。 苍天远远兮河水长长 玄黄苍苍兮神犬汪汪 与子高歌兮邀子狂狂 且饮琼浆兮寡犬(古田国君主自称寡犬,下同)歌唱...... 这时,公叔台的家臣早已把一只肥羊烤得外焦里嫩,散发出诱人的香味,就连河水似乎也消停了许多,在正午的春光里闪烁着银色的光芒。公叔台拍着大腿高歌: 肥羊美酒三月天哎 臣与公上诗河边哎 饮得美酒一千觚哎 歌唱诗水三百篇哎...... 这边歌声高高陶陶,香味悠悠飘飘,哥俩显然已经有了几分醉意,恰在此时,诗河上游,传来阵阵女子嬉闹的声音,田公须抬眼望去,诗河湾里,一片肥美的河草嫩芦之间,三个身着丝衣的美女,如同裸浴出水,一个个曼妙窈窕,如天仙下凡,小嘴里不停地歌唱着: 诗河水清三月三哎 惹的白鱼逐浪前哎 白鱼逐浪为哪般哎 交尾雄雌又一年哎 密公须听完,哈哈大笑,肥胖的身躯艰难地站了起来,向着诗河湾方向边走边唱: 又是一年三月三哎 引来草狗转团团哎 相思何不天上望哎 不知田公是神犬哎 那三个女子并没有表现出惊慌失措,而是回首看着艰难行走的田公须,甜甜地歌唱着: 诗河叮咚哎水草肥 鸳鸯戏水哎鸬鹚追 河水起伏哎叠影动 问得公上哎几时归...... 面对如此赤裸裸的挑逗,田公须如何能把持得住,早已一脚踏入水中,踩得水花儿四溅,田公须险些落入水中,那三个绝妙女子早已上前扶起田公须,诗河浅浅的河水里,歌声再度响起: 鹿鸣呦呦哎草丛动 蜂蝶嗡嗡哎百花零 草犬呜呜哎遇神犬 狐偃咻咻哎侍公眠...... 诗河岸边明媚的阳光里,自然是一片春光无限。而不远处的公叔台与远远站在一片稠密桑林之下的田国的附属狐偃子却意味深长地笑着。 麦子黄了,田国的四野唱起了丰收的歌,此起彼伏,从元神山直到糊涂大泽,云雾升腾的玄黄神山之下,玄黄大帝庙宇巍峨独立,田公须威严地坐在玄黄大帝庙宇之前,享受着玄黄大帝的恩赐,观看着他的子民收割着土地赏赐的丰腴。 一片片麦子在歌声里倒下了,露出厚土的凝重,田公须很高兴,与狐偃三女迎合着劳作在土地上的人们高歌着: 天苍苍地黄黄 玄黄大帝赐我粮 赐我大麦三万斗 酿得佳浆敬玄黄 天苍苍地黄黄 玄黄大帝赐我粮 赐我小麦八万觚 碾粉蒸面敬玄黄...... 狐偃三女歌声未息,劳作在黄土地上的人们早已随之或歌或舞,一派祥和美景,田公须很享受。 “天降嘉禾了,天降嘉禾了......”隗伯山旁边的麦田里,有人高喊着。 “天降嘉禾了,天降嘉禾了......”公叔台高喊着。 等到田公须挪动着肥胖的身躯,在狐偃三女的搀扶下走到田间时,人们早已跪下了一大片,连奴隶们也远远地惊恐地下跪着。 “大吉啊!大吉!”田巫满面是血地高喊着,赤脚在麦田里跳跃着,收割后的麦茬划过他的脚,流出一道又一道的鲜血,他根本不在乎,或许他已经进入了神的国度。 就在田巫和公叔台前边,一株长势明显优异的小麦秆直穗重、色金实饱,而且是一秆两穗,果然是嘉禾降世。 “感谢上苍!感谢玄黄大帝的护佑!寡犬何德何能,竟让上苍如此厚爱,降下嘉禾,彰显我大田国之壮美,臣民之德馨,君臣之和睦,人民之礼仪,噫吁乎,苍天恩典之隆,玄黄恩威之盛,我大田子民当万代铭记,寡犬当沐戒十日,十日后于玄黄神殿献大牢之礼!”田公须仰天而祝道。 “公上英明,公上英明,请公上开镰,取嘉禾!取嘉禾!”田国山野一片欢快的呼声,田公须从公叔台手中接过绑着红绳的石镰,庄重地割下那株嘉禾。田野里歌声再度唱起: 大田有座元神山 玄黄大帝向东南 青驴踏出驴蹄岭 神犬吠出一片天 大田有座玄黄山 玄黄大帝向东南 青驴郐地觅嫩草 神犬台地镇水患 第2章 丢神记(2)——朝堂争议、竹林讲礼 田国的朝堂之上,一条案几铺设了一层纯白的丝巾,供放着那株金黄的嘉禾,田巫手舞足蹈一番之后,捧出一块被烧焦后冲洗干净、白森森的驴骨,上边布满了细细的裂纹,田巫仔细地观察了半天,高叫:“公上,公上,大吉,大吉!此嘉禾,主礼仪,当献天子!” “当献天子?”田公须有些惊异地问道:“此天降神物不是赐给我大田的吗?为何要献天子。” “公上,此物是降在我大田的土地之上,也是上苍赐给我大田的吉兆,然而这‘率土之滨莫非王之土也,四海之内莫非王之臣也’,王,乃天之子也,我大田得此吉祥神物,怎能独专啊?”左大夫补子令狐氏上前带着几分教训的口吻说道。他是田国最大的附庸国补国的国君,又是田须公的老丈人,位列左大夫,权倾朝野。 “不,在下倒认为,此嘉禾乃上苍赐给我大田的,必为公上所专,与那远在西方的天子有什么牵连呢?”右大夫、赖国国君狐偃氏冷冷地说道。自从狐偃三女进入田公须的后宫之后,他和他的儿子狐偃冲正忙着让其三女争夺后宫之权,排挤年老色衰的令狐氏呢。 见左、右大夫相执不下,田公须的眼光投向了公叔台及郐国国君、中大夫郐子首。郐子首似乎是睡着了,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而公叔台则是一副模棱两可的样子。 正在君臣没有主见之时,臣仆来报,大子康鲁国观礼已毕,回国了。众人听得此消息,急忙迎了出去。不多时,大子康便风尘仆仆地进到殿内,恭恭敬敬地用周礼拜见公父已毕,便侍立在殿廊之下。 “康儿,我大田向来以礼治国、以礼美国、以礼扬国,在天下颇有美名,此次鲁国观礼看来收获不少啊,可否给诸位讲来听听?”田公须似乎在炫耀大子的才能,又似乎在回避着什么。 “公父,鲁国观礼之事,受益颇丰,日后定然是要向公父详实汇报,并请求公父允儿为我大田诸子讲习演礼,而时下当务之急应是向天子献嘉禾,此乃大礼也。”大子康似乎成了博学才俊之士,侃侃而谈道:“天下乃周天子之天下,上苍所赐神物,哪一样不是周天子的?而我大田开国于夏禹之时,历经殷商而不绝于天下,何者?‘礼’也,此乃我大田以异姓诸侯而久居中国,百姓殷实,国泰民安,皆赖我大田之尊礼而知度也,况天下之礼,皆出于天子,其更是天下最讲‘礼’者,今恰巡幸洛邑,正是我大田贡献嘉禾的好时机啊!” 大子的话还没有说完,令狐子早已跪在地上附应,冷冷的郐子首此时亦高声应道:“大子所言极是,首,附议。”台叔一看,也连忙说道:“臣台,附议,大子所言皆为我大田也!”众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连忙出班附议。 田公须思虑了一会,说道:“大子所言极是,就依大子之言,自明日起我大田国人斋戒三日,由令狐子代寡人向天子献嘉禾。” 令狐子带领十八个大田国的士子骑着十八头青色大叫驴赴洛邑贡献嘉禾的队伍刚刚出发,大子康便在隗子的竹林草庐开课讲礼了。隗子是玄黄帐下名将隗伯之后,在殷商武丁时失国,但天子未除其祭祀,隗氏后人仍以“子”相称,在此隗伯山下守其祖制,祭祀先祖隗伯不绝。田公须更以隗子年老多识而对其恩遇有加,位列诸臣之秩,不过从不让其上朝议事罢了。 隗子草庐,竹林之侧,几排长几拉开,座无虚席,大田国诸位附庸国的国君或是世子,纷纷前来,一睹大子风采,聆听大子教诲。大子康更是侃侃而谈。 “且说这礼本源于人之初始、万物草就这时,虽茹毛饮血,然道之无缺、礼之不欠,人人自治、事事自省,于事而无争、于人而无欲,后玄黄之时,其物渐丰、其欲渐繁,于是玄黄乃制斧釴以制之,及至尧舜,乃制规矩以模范之,至本朝周公,削殷商之繁文缛节、改前朝之陈规陋习、增文王遗命成规,乃制作通天下之周礼,诰行诸国......” 众人听得如痴如醉,隗子竹林似乎也停息了籁籁声响,好发话的蝉儿也没有了声音,隗子殷勤地给各位田国贵人们续着一碗碗竹叶茗茶,大子康时而手舞、时而足蹈、时而静思,有时还要演绎一番周公之礼教,在他眼里似乎众人皆信服得五体投地了。 “大子,请问古人若无欲,何以繁衍子孙?”旷子问道。 “旷子,此问题愚且腐尔,欲,乃小人言之、为之,岂是古圣先贤所言之、为之,非礼勿视、非礼勿言、非礼勿为、非礼勿思,无欲而行繁衍之事谓之礼,有欲而行繁衍之事谓之淫,旷子,当静思己过矣!”大子康还没有开口,站在一旁的隗子早已忍不住而反驳之,旷子满面羞惭地坐了下来。 “大子,以你之见,这天子之社稷亦是礼所庇护的了,那,怎么反倒被无礼之翟、戎所败而仓皇出逃至洛邑啊?”郐国世子阳冷冷地问道。 “此正是天子之大礼也,不与恶敌相执,以先人基业侍虎狼,开荒服之教化,正犬豕之规矩,其礼何其大哉、美哉、广哉!”大子康高声呼叫着,似乎沉浸于某种入神的境界。 郐阳不再言语,向狐偃光使了个眼色,二人便偷偷地离席而去了。其余众人也渐渐地有了些困意,夏日的阳光照过竹林,撕开斑驳的色彩,远处的诗河湾畔,传来田公须与狐偃三女的迎合之音。 (狐偃):诗河水流清且澈兮 桑林母蚕肥且白兮 河水沐我三百遍兮 化作丝儿把君缠兮 (田公):诗河水流澈且清兮 桑林公蚕白且壮兮 河水沐汝三百遍兮 神犬与子欢不归兮 第3章 丢神记(3)——采桑偶遇、四子谋国 夏天的凉风让大子康感觉到无比的舒畅,上午的讲礼、演礼无疑是空前的成功,各位国君、世子似乎听得如痴如醉,在隗子处匆匆用过午饭后,骑上各自的驴子,带着新学习的礼仪,走了。大子康亦信马由缰地漫步在田国城外茂密的桑林里。 诗河弯弯哎闪银光 鸳鸯扑扑哎逐清浪 田家有女儿名采桑 捋把桑叶哎送情郎 一送情郎哟桑叶青 桑叶青青哟流白浆 二送情郎哟桑叶伤 贪吃蚕儿哟撕咬忙 三送情郎哟桑叶黄 我的蚕儿哟白胖胖...... 在这忧伤的歌声里,大子康一路追寻而来,就在离田城不远,一个叫桑地冲的台地上,浓密的桑林里,一处草庐隐隐约约地出现在大子康眼前,草庐前的院子里,一位个头高高、长相娇美的姑娘正在喂食着几筐夏蚕,白白胖胖的蚕宝宝们贪吃着青青的桑叶,发出“嗡嗡嗡”的声响来。 诗河弯弯银光闪烁 鹿鸣呦呦逐女男哎 田家有男叫田康哎 折枝桑枝送女弟哎 一送女弟桑枝青哟 桑枝青青多白浆哟 二送女弟桑枝狂哟 桑枝狂狂似蜂狼哟 三送女弟桑枝柔哟 我的女弟白胖胖哟...... 二人歌唱之时,大子康早已走下台阶,步入草庐院内,那女子并没有回避的意思,二人便手把手地喂食起蚕儿来,歌声再次响起。 (男)我抓女弟桑叶青哎 桑叶青青流白浆哎 (女)我抓情郎桑枝青哎 桑枝怎会流白浆哎 (男)我送女弟桑枝狂哎 桑枝狂狂莫害伤哎 (女)我送情郎桑叶新哎 桑叶新新饲蜂狼哎...... 一片歌声里,大子康满意地成就了好事,而那个叫采桑的女孩极其温顺地躺在大子康的怀里,享受着渐下的夕阳,诗河湾里的歌声似乎也停了下来,大子康能听到不远处公父回宫的声音,以及那头大叫驴发出沉闷的叫声。 夏天最好的避暑地当数响水石旁边的那片柳林,垂枊依依,黄鹂啾啾,诗河水经过诗河湾后于响水石处倾泻而下,发出清脆的声音,激起千万朵浪花,荡起层层水雾,甚是凉爽。台叔的避暑地就在响水石对岸、大泽之旁的一片高地上。 台叔是田公须的同胞兄弟,大子康的亲叔叔,这日于台地垒起柴灶,烤上肥羊鲜鱼,约来大子康及田国清流隗子,诗河上游失国的颖叔,品味夏日的野趣,台叔击股高唱: 柳岸台地炊烟 肥羊美酒邀朋 与尔同醉复何求 但见诗河水流 颖叔本是种稻专家、大能武士,在诗河与溱河的上游还有一条同源之河叫颖河,因而那地便叫颖地,颖国原属旧鲁国,因其父兄失德,旧鲁国君奏明天子,裁了颖国,其地亦被旧鲁、丰国、田国瓜分了,如今失国的田叔投靠了以礼仪着称的田国,希冀着有一天复辟。而早已失国的隗子,何尝不是如此呢。颖叔见台叔歌声如此,亦有感而发,唱道: 稻田桑林颖水 诗河溱水分流 与尔同醉复何求 梦里但见危楼 隗子年老,喝了几杯,已经是须发尽濡,听得二人歌唱,便有些唏嘘起来,乃轻轻击打着石案,随和道: 隗山竹林人家 玄黄帐下堪夸 与尔同醉复何求 却把先人羞杀 听着几位越来越露骨的歌声,田大子康朗朗声起,语惊四座: 元神五指玄黄 青驴神犬俯仰 与尔同醉复何求 羊脂付君正忙 歌唱迎合之间,四人早已撕扯羊腿脂膏,大快朵颐一番,全然没了君臣之体统,大子康的礼仪也早已抛到九天云外去了。 第4章 丢神记(4)——旷野夜火、郐室密谋 夜,深了,田国国都西北、再西北,五指山麓东南不远,一片浅山丘陵之间,闪烁着鬼火点点,伴随着沉闷的敲击声音,那声音绝不是石块撞击发出的,也不是铜器敲打发出的,而是一种沉重而厚实的声音。 被大子康嘲笑的旷子正踞坐在一张竹席之上,享受着夏天夜晚的凉爽,一个侍女为他打着扇子,另一个侍立一旁为他倒着美酒,还有两个趴伏在他的双腿旁,舔食着他倒洒在大腿根部的美酒。旷子眯着眼,看着仆人正使唤着来自元神山的野人、属于旧鲁国犬龙氏的一支,他们因犯罪而成了野人,如今被旷子抓来为奴,他们有一种神通,能作法使唤一种黑石燃烧,再烧烤别一块黑石,最后便产生了一种比石头还坚硬的东西,黑乎乎的,甚是发亮。 “主人,卫地的商人来了。”仆人毕恭毕敬地来到他身边禀报道。两个来自大河彼岸的客商牵着两匹高头大马,微微向旷子行礼。旷子对此并不在意,他在意的是两个人身上背负的贝,那东西可以到洛邑换取很多更好的东西,也可以与旧鲁、丰国交易。 “赏酒。”旷子拍了拍腿上的侍女说道,那女子把旷子的裳向里掖了掖,弓身站了起来,为二位卫国客商满满地倒了两盆酒,二人也不客气,端起来咕咕咚咚喝了下去,看来这一路上渴得不轻,旷子笑了笑,一摆手,客人放下两袋子贝,装起那些黑石,去了,旷子抓过那两袋子贝,大笑了起来。 夜晚的火光,在旷野熄灭了,犬龙氏的奴隶也被仆人带走了,一切都归于平静,茫茫的田之野,只有那两个远道而来的卫国客商孤独地走在旷野里。 突然有一群身影拦住了二人的去路,一阵急促的交涉之后,那二人便勒马转头,向着郐国河谷走去。 天快亮的时候,两个卫国商人被一群人带到了郐国国内,郐子首从驴圈里满意地走了出来,拍了拍他那头心爱的母驴,那头母驴同样发出欢快的鼻息,算是对郐子首一夜努力的回报,郐子首笑道:“小东西,比他娘的狐偃老狗家的小骚狐狸精们强多了。” 摘下脸上黑布的郐世子阳藐视地看了老爹一眼,说道:“老驴,人给你带回来了,你审还是我审?” 郐子首对于儿子的干练从来都没有怀疑过,说道:“小子,你来审,老驴俺在后面听着,给你把把关就是了。”说完,躲到里屋去了。 两个被捆成粽子式的卫国商人被几个年轻人一把扔在地上,解开了蒙眼皮布,这才看到劫掠他们的人,有些惊慌失措地问道:“你们是谁,大田国可是礼仪之邦,怎么会出现劫掠商人的事呢?” “礼仪之邦?那他娘的是田国,你们听好了,这儿是郐国,郐国!老子说了算,给我放老实点,说,你们买这些黑玩意是干啥用的,说出来,饶你们不死。”郐世子阳恶狠狠地说。 那两个卫国商人对看了一眼,其中那个年纪稍大点的说道:“公子,请松绑,让我告诉你,这东西是干啥用的。”说着,努力地挣扎了几下。 郐世子阳向下边站着的两个年轻人使了个眼神,二人过去把那人的绳子给解开了,那人撸了撸发麻的手腕,从腰间掏出一只发亮的东西来,说道:“公子,请取一只鸡来。” 郐世子阳又使了个眼色,不大一会,一只大公鸡便被捉了过来,只见那人拿起手中一把像石刀的东西,寒光一闪,那只大公鸡早已是身首异处了,脖子里的血喷射而出,郐世子阳高声喊道:“好一把利器。” 只见那人冷冷地说道:“这东西就是那黑石所造。”说完毕恭毕敬地献上那把刀子来,郐子阳拿在手中把玩良久,说道:“备酒,招待贵客。” “慢。”那人断然说道:“公子,常言说‘无功不受禄’,我一卫国商人自然受不起如此国宴,如若公子想打造如此利器,非宋人荒莫属,如今天下能使用这黑金打造利物的恐怕不多,而宋荒,是其中最精通者。”郐世子阳大笑道:“先生如此一语,可值千金,谁人不知我郐国求贤若渴,只要这位宋荒先生还活在世上,我郐阳就是背,也要把他背到郐国来!” 第5章 丢神记(5)——颖源访贤、宋荒谋国 一条竹筏荡开诗河层层波光,大子康随着颍叔要远行视察颍地,遍访田国贤能之士、深山野老去了,岸边歌声四起,欢送田大子康并预祝他载誉归来。 诗河水哟,你慢慢淌,你慢慢淌 犬哥哥哟,你莫慌张,你莫慌张 采桑女哟,眼泪汪汪,眼泪汪汪 我的犬哥哥哟,你莫忘了,田地有女叫采桑 采桑女为你脱衣裳哎...... 狐偃三女远远地看着桑林边那个个子高高的女子,又痴痴地看了看走上竹筏的田康,这才依偎在田公须身旁,弹起桑架驴尾琴,悠扬的琴声响起之时,田公须感情深深地唱道: 天佑大田礼仪之邦 降来嘉禾献于君王 犬子聪慧上天所赐 寡人送儿遍访四方 贤能之士如鱼得水 田野人民欢呼歌唱...... 公叔台、隗子立于诗河水草之中,各自捧出一碗酒来,边唱边为大子康送行: (公叔台)诗河流水知君意 欢声唱闪银光 大田大田 礼仪文明之邦 国本固民安康 臣民欢歌送君王...... (隗子)诗河流水送君行 欢歌笑语唱晴明 大田大田 民富国强天恩隆 天恩隆 神犬吠吠向西行 向西行 播撒恩威太阳红...... 大子康痛快地喝下送行酒,颖叔撑起了竹篙,二人逆流而上,渐行渐远矣。 就在大子康决意西行遍访田国山野、求贤拜能之时,郐国世子阳正在郐子首的大屋中与宋国匠人荒相谈甚欢,阿荒道:“世子殿下,如今之天下,必将是大争之天下,天下诸国如同棋子,不久即将有重摆布局之可能,世子或许不知,周天子远在西陲之地时,外有狄戎相扰,内有奸党相争,家有妖狐蛊惑,亦是岌岌可危、自身难保矣,今虽迁洛邑,然已成强弩之末,其势已衰,而天下诸国,纷争之势一触即发,相食相吞恐非危言耸听矣。” 郐阳瞪大了眼睛,认真地听着,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议论,第一次如此详实地了解着外边的世界,他感到自己的一颗心快要蹦出了胸膛,似乎外边的战争、征服才是他一生的追求,才是他的抱负所在。他急急地问道:“荒,以汝之见,我郐国当若何?” 阿荒站起身,再拜道:“世子殿下,妾以为郐君之国,当有三图,一哉为自保,可以于郐国四围,借山势而削崖为壁、为垒,绝诗河水路而求长期安然自保尔;二哉为自强,内修政治、外结诸国、富百姓、强军兵,南图浊歧、西收阿、颖、北结补、赖,阴谋旷氏,如此,则可图谋与补子、狐偃子之同等公侯之国,成为大田国三大倚柱尔;三哉为霸业,内修政理、阴强国体、远交宋、卫、许诸大国,里应外合,一举代田,岂不快哉!” “哈哈哈,阿荒先生之言,正合老驴之本意,不过吗,这心急喝不得热糊涂,就依先生之言,咱们君臣、父子合力,来他个天翻地覆。”宋荒的侃侃而谈,早已让坐在帐幕后面的郐子首忍不住走了出来。大叫道:“屠狗,待客,老驴与先生畅饮尔!” 正在这时,家臣来报,说大子康过境来访,说什么要去颍地遍访贤能之士,郐子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像狗肝一般,黑红发暗,郐世子阳道:“干脆来个一不做、二不休,把这个狂妄的小子给宰了得了。” 郐子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道:“此事当从长计议,阳,代我出迎。不、不,还是老驴我亲自去一趟吧,阿荒先生,看来要吃田须这老狗的肉,还得等到晚上啊。哈哈哈。” 郐子首一阵冷笑,出了大屋子的门,向诗河岸边走去,诗河岸边早已响起了歌声: 大子康、大子康,知书达礼胜君王,深入野地访贤能,不辞辛苦安国邦,安国邦、安国邦,神犬赐福万年长,上苍恩威赐犬子,犬子今日到郐阳...... 第6章 丢神记(6)——阿男风韵、郐子商途 逆流而上,竹筏冲破点点白浪,激起碎银般的水珠来,击打着大子康的脚面,有一股舒适的凉爽,让大子康感到无比的惬意,郐子首父子的热情远超过他的想象,对大田国的忠心耿耿让大子康有点感动了,虽然颍叔对此不屑一顾,但最终还是接受了大子康的治国理政观点,以礼制国,才是古今通用之大典也。 竹筏转过了几个大湾,便出了郐国谷地,一片广袤的平地便呈现的二人眼前,他们已经进入了阿男的封地,河岸边青青黄黄的稻谷宣示着丰收的景象,宽宽的诗河水面清澈见底,几条肥美的鲤鱼猛地窜了出来,激起一柱水光,拨弄起一圈圈涟漪,渐渐散开了、消失了。大子康被阿地的美景给迷住了,轻轻敲击着竹筏,歌唱道: 金谷丛里锦鲤 激起银浪几多急 稻花簌簌 诗水徐徐 青山远远倒立 几入吾怀 几下我履 苍天厚土揽几许 且喜、且喜 这边歌声未息,远远的诗河左岸,吹歌之声呜呜咽咽又起。是阿男迎接大子康的歌: 一望无垠天外天 白云悠悠引君还 天下皆说大子康 今日迎君是阿男 美酒佳酿三千斗 牛头马面五百担 伴君厮守知礼仪 举杯缠绵识美言 肥头大耳的阿男早已走下水来,伸手抓住了颍叔递过来的竹篙,拉扯着大子康的竹筏靠近了岸边。 较之于郐子首的中规蹈矩,大子康倒喜欢上了阿男的率性,大碗喝酒、大口吃肉,更有三五少年美女手舞足蹈于宴乐之间,那薄薄的纱衣下流着脂油的肉体早已勾起了大子康无限遐想,阿男的大殿内于是上演了周公之礼的活剧。 郐国国境,就在靠近旷国、补国的边界,郐国的世子阳正和宋人荒密谋着,旷氏的黑石矿脉自西北向东南一路延绵而下,至于郐境,竟然不见了。 阿荒不慌不忙地拿起一把石铲,挖开了碎石烂泥,郐阳也连忙持铲来挖,不大一会,那黑得发亮的东西竟然又被挖了出来,阿荒大笑道:“天佑郐君,如此美物,郐人尽有矣。世子殿下,以在下多年之经验,此地黑石材质并不比旷地的差,我们即日可以开挖锻炼矣。” 世子阳一下子抓住阿荒的手说:“荒,此乃苍天把汝赐于我郐国矣。” 阿荒有几分扭捏地抽回手,粉白而坚毅的脸红了,世子阳哈哈笑道:“想不到荒君还是一美男子啊。”阿荒并没有接话,而是指着远远的山川说道:“世子殿下,此黑石之绝美,可谓天下之宝,其火热不下炙阳,更比柴火多了几分猛烈,妾他日往来于元神山下诸地,知悉旷地西北、元神山谷之中,有一犬龙氏采集食物之处,产另一黑石,犬龙氏谓之曰‘铁’,我等可绕道走补、阿、旷三国之边界采药密道,深入元神山腹地,而尽得铁矿之石,运回郐地,锻炼成铁,制作刀斧戈矛,用于农耕则事半功倍,用于军兵则所向披靡,如此郐国可强而富矣,只是?” 阿荒说着,断了音,世子阳正听得如痴如醉,忙问道:“荒,这是什么?你有什么后顾之忧吗?子父不是已经给你说过,愿与荒君共国吗?” 阿荒摇了摇头,说道:“妾不敢有此妄想,妾是想说,郐国要大富大强,还需通商于天下,而通商必须有道路,纵观整个郐地,为河谷地带,此地易守成而出路鲜寡。世子殿下,郐国若能向东南通浊歧氏采药小道,直通许、蔡等大国,取诗河水路,向西南直通丰、虢诸地,而向西北可绕旷、阿两国之边境,走元神山河谷直出偃地,达天子之洛邑,则可四通八达矣。然当务之急,乃是如何对浊歧、阿、颖、旷氏诸国,或修好、或征服、或兼并,取这些道路为我所用,有了铁器之利,又得通达天下之商路,则郐国何不大富大强尔?” “哈哈哈,阿荒,我爱死你了,你真是上天赐给我郐国的幽灵啊。”世子阳一步上前,紧紧地抱住了阿荒,与他热烈地扭在了一起,阿荒挣扎了一会,也就顺从了。 郐地的旷野,一对君臣肆无忌惮地交合着,阿荒的计划也在他与郐阳亲密无间的交合间实施着,郐国正以这对君臣的密切合作而发生着天翻地覆的变化。 第7章 丢神记(7)——诗源洞天、武统浊歧 诗河水越来越浅了,水里露出一块块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石头来,清清的河水也时隐时现于乱石青草之间,听到脚步声,一大片正在觅食的螃蟹急急地钻进石头底缝里,瞬间便无影无踪了,大子康虽说头上汗津津的,但兴致却一点也没有低落,依然与颍叔一路高歌低吟地唱和着。 (田康)出田过郐走阿颍 青山翠,诗河清 稻菽如浪起歌声 起歌声,唱太平 犬子砥砺再前行 田国山野访贤能 田国山野访贤能 (颍叔)颖地桑青稻金黄 农夫喜。织女忙 妪叟童稚歌声扬 颂大子,歌公上 苍天长长,神犬汪汪 二人赤脚走在或坚硬、或圆滑的河石之上,相提相携、相搀相扶,肌肤相侵之间早已耳鬓厮磨、呢喃有声了,一块巨石之后,已是龙阳暗渡、春光无限矣。 过了好久好久,时光如同停滞了一般,一切都变得如此静寂,或许为了这对“情人”之羞,突然,诗河源头,有歌声起来,悠扬高远,渐行渐近。 颍地有座补石山 补石山上住神仙 前知三皇并五帝 后知天下一千年 颍地有座补石山 补石山上天外天 洞天湾湾不知深 原来阿玄是神仙...... 二人相视而笑,动了动懒散而舒适的身子,颍叔扶起斜仰在一块巨石上的田康,痴痴地说道:“康,听这野老歌声,让妾想起一个人来,此人叫阿玄,几年前在此诗河源头的补石山绝壁之上,得一天然岩洞而居,平时流连于山水,偶尔得闲,教导颍地之人农耕歌谣,讲述先朝典故,演习后世去留,颍地之人号称其为神、为仙。” 田康大喜过望,说道:“颍,此不正是犬子所要寻访的人吗?汝为何不告诉本犬子呢?”言语之间多有几分抱怨。 颍叔浅浅笑道:“哎,妾倒是早就想告诉犬子殿下,不过这位阿玄先生神龙见首不见尾,不知这些日子在也不在?” 田康道:“昔日文王访贤渭水而得太公,商汤奴隶之间而得伊尹,唐尧帝众民之间而得舜,皆非正常人事也。今奉公上旨意,遍访田地山野,寻求凤毛麟角,岂能因一时之难而退却呢?” 颍叔点头谢罪称是,于是二人又携手前行了一阵子,田康早已气喘身虚、大汗淋漓了,这时颍叔向那诗河南岸一指,田康抬头望去,好一处高山神洞,但见: 刀削斧劈补石山 女娲娘娘留遗篇 飞鸟不过 蛇虫难攀 山腰淡淡起云烟 一洞在天 似隐又现 正是神仙好去处 敢问诗河水 青天何以赐阿玄 几乎是同一时间,宋人阿荒的出马让犬龙氏的野人们顺利下山来了,郐阳给予了他们国人待遇,在郐地可以世代为工,可以与郐人通婚,可以按照郐人的习俗生活,犬龙氏的人自然感恩戴德地拥护起郐阳做他们的君,其实这支犬龙氏也并非野人,而是早年为殷商王孔甲养殖四肢犬龙的,帝孔甲赐他们为犬龙氏,不料天上九阳作乱,殷商之地亳都竟然下起了大雪,犬龙尽亡,犬龙氏害怕被殷商王所杀,于是拖家带口逃到了元神山中,当了野人。 当下,郐阳收拢犬龙氏野人男丁250口,由宋人阿荒统领,50人于元神山采集铁矿石,50人于郐、旷边境采集黑火石,50人来往运输,50人昼夜冶炼,另外抽取50名年轻精干力大之人,按宋、卫诸国武士操练之术,训练之。而郐人中亦建立起一支由500人组成的军队,日夜加紧操练不懈。 郐阳对于阿荒的雷厉风行赞叹有加,对于阿荒的任何要求更是有求必应,二人日夜耳鬓厮磨,竟如同夫妻一般,郐子首对于二人的行动,更是顶住郐国之内的纷争而支持着。每天除了侍候他的那头老母驴,就是暗暗地观察着国内外的动向。“姜,当然是老的辣,阳的一切行动都是寡驴我支持的。”郐子首冷冷地对郐叔宝说道。 叔宝再拜道:“子兄,岂不闻天下乃天子之天下,天子乃以礼治国之天子......” “去!”郐子首不大的声音,但却充满了力度,吓得郐叔宝只好连连后退,出了大殿,满面羞惭之色。不料却和一人相撞了个满怀,郐叔宝一看,不是别人,正是浊歧子。 “歧,有事吗?”郐子首冷冷地问道,并没有翻一下眼皮。 “郐子。”浊歧子强忍住一腔怒火,极不情愿地再施一礼说道:“本子浊歧虽失国,但其爵位尚在,如此待寡人,无礼了吧。” “礼,多少钱一斤,子贾乎?”郐子首依然冷冷地问道:“是说元神山药道之事的吧,那,寡驴今天就明白地告诉阁下,元神山犬龙氏已归我郐国矣,与你何干?此道不通,请另选旁途。” “郐子,这元神山乃天子之神山,岂能由你一人独专,要论占,那也得有个先后,首当归田公!郐叔明礼,你说呢?”气呼呼的浊歧子看了一眼郐叔宝,郐叔宝一时竟尴尬地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正在这时,郐世子阳领着十余名精干的武士一步跨了进来,拨出手中的利剑,说道:“老匹夫,还敢争什么元神山药道,现在老子告诉你,你和你的浊歧一族,归我郐国矣,从此世代为我郐国寻药、制药,否则此鸡就是你和你家人的下场,说完抓过一名武士手中的公鸡,“咔嚓”一声便削去了鸡头,吓得浊歧子与郐叔宝面色腊黄,两个武士过来架起浊歧子向殿外走去,外边闻讯而来的浊歧家族早已被郐阳的武士拿下,戴上了栲枷,押往浊歧地做苦力去了。 “哈哈,我的小驴驹子,干得漂亮,寡驴喜欢你。”郐子首说完,冷冷地看了一眼郐叔宝,说道:“小驴驹子,今后就是这样办,内外同之!” 郐叔宝一身冷汗地去了,父子二人哈哈大笑,郐子首道:“小驴驹子,快请出阿荒先生,寡驴要与他喝酒、喝酒,哈哈哈!” 第8章 丢神记(8)——驴车桑戈,载誉归来 攀缘而上好长时间,大子康与颍叔段才到了高人阿玄的绝壁穴居之处,虽说他们在诗河岸边听颍人说起,高人阿玄先生已经离开了那里,但为了表示大子康渴慕贤才之心,还是上来观看一番的,正如有人买了千里马之尸,还愁没有千里马吗?大子康是这样想的,颍叔段也是这样说的。石洞内壁有勒石为证,大子康刻画结绳记载了这件事:“公25年,夏,田大子康求贤于颍,不遇。”直到如今,那文字还在,只不过没人读懂罢了。 而在几十公里外的赖国,赖世子狐偃冲正在驾驶着一辆奇特的战车奔驰着,一头高大的青色大叫驴展开四蹄,踏踩着石道,“嘚嘚”地跑得正欢,仅能容一人站立的战车之上,狐偃冲手持一把闪着白光的桑条,尖端用皮革包裹着一支尖锐的箭头,再看那辆奇特的战车,竟然是桑木条子编制而成,涂上从旧鲁地贩回的桐油重漆,轻快而结实,令人叹为观止。 桑林之中,天鹅飞舞,恰恰有声,赖国美女,歌声融融,正在忙着采桑养蚕,数十名勇士也在桑林边舞枪弄棒地操练着,赖国国君狐偃子坐地一把桑椅之上,慢慢地品着一碗桑叶青茶,观看着这一切新的变化,心里得意着自己让儿子暗自出国游历这件事,是何等的正确。 “玄,依你之见,我们赖国下一步将走向何方啊?”狐偃子扭了一下身子,为坐在他身边的阿玄先生的茶碗里续了一点开水,问道。 “子上,阿玄以为,如今我赖人初有进步,当韬光养晦蓄、积力量才是,一则尊田公、举大子而安赖国;二则礼交郐、补诸国,明不与之争,阴相斗尔;三则挟持旷子,得煤、铁之利,铸兵造器;四则仗赖国之物产,阴造战车百辆,操练武士数百,一旦战事起,谁敢与我赖人争锋;五则离间田公后宫,以我狐偃之女取而代之,如此则子上之外孙继位,子上控之、或是取而代之亦如取囊中之物尔。”阿玄慢慢回道。 “哈哈哈,玄,汝真是苍天赐给我赖国的福星啊,冲儿,下来敬先生一杯。”老狐偃满面得意的喊叫着已经停下车,正向这边走来的狐偃冲招手高喊着。 正在这时,家宰来报:“子上,世子殿下,阿玄先生所招的卫地死士50人,已到我赖国。” “好,阿玄先生,这批死士如何操练、如何为我赖人效力,全靠先生了,冲,你和阿玄先生一块去看看。”狐偃子看了一眼儿子。 狐偃冲笑道:“子父,孩儿正要向先生求教这死士之术呢?愿先生教我,冲,愿于这些死士共同受训,望先生万勿辞之。”说完向阿玄深深鞠了一躬,阿玄连忙站起回礼,道:“蒙赖子恩典,世子抬举,玄愿将平生所学,尽献于子。” 三人相视,哈哈大笑。桑林里的歌声响起,一群天鹅翩翩起舞,一群纱衣少女曼妙归来: 采桑归来哟饲我肥蚕 赖君英明哟尊士阿玄 战车飘飘哟世子威武 赖人幸福哟苍天恩典 田国大殿的乐声再次响起的时候,大子康完成了他巡视田国山野的重任,带着田国人民对田公的爱戴和对大子勤政为民的拥护回到了田城。而另一件大事则是补子令狐献嘉禾从洛邑归来,带回周天子的嘉奖,当此天子东巡河洛之时,田公须献嘉禾,正合天子亲临洛邑之祥瑞,因而赏田公同姓诸侯之殊荣,今后派出的使节可以直接面见天子,这是田国自建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尊荣,自然是要庆祝一番的。 田国的大殿内,乐声四起,令狐子侃侃而谈着这次出使洛邑、不辱使命的前后左右、细枝末节,天子对田公知礼仪、治邦国、富百姓予以嘉奖,还把自己的补国如何与田公协作上了一本呈文,天子龙颜甚欢,扩其国为独立之国,包茅、授戟、赐符、节,号为补伯。令狐伯得意洋洋地看着田公,不屑地瞄了郐子首、狐偃子一眼,退到了大子康之上位。 郐子首暗暗地向狐偃子使了个眼色,二人出班向田公、大子再拜,祝贺连声,对于令狐,二人似乎也有些不屑了,郐子首冷冷地说道:“恭贺令狐伯立国,既然已经为独立之邦国,又何必再占着我田国左大夫的位置呢?公上,请礼送令狐伯出我田国之地,回他的补国为伯也就是了。臣,卑微,愿保举狐偃子做左大夫。” 狐偃子闻声,连连推让道:“臣无德无能,岂可尸位素餐?愿保郐子首为左大夫。” 二人在大殿之内,如同上演一场双簧,看得田公不知是真是假,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了,大子康连忙站出来,向田公施礼之后,又转过头来,说道:“诸位臣工,以犬子康之见,前任左大夫令狐大人出使天子,有功,天子有封,乃我大田之幸事也,可喜可贺,令狐伯自今日起乃我大田之邻邦矣,当与我大田世代修好,永做亲属才是,只是这君臣礼节,自然是要免了的。至于我田国朝堂,当以狐偃子升任左大夫,郐子升任右大夫,公叔台任中大夫,赐台地,建台国,此乃公上之意也。” 正没有主见的田公听得田康如此说,乃大喜过望,说道:“犬子之言,甚合寡犬之意,可行、可行。”“田公神威、田公神威,大子英明、大子英明......”田国朝野一片欢呼之声,不绝于耳。 第9章 丢神记(9)——遍地风波、阿男禅国 与世无争沉湎于酒色的阿男怎么也想不到,家里竟然出了灭顶之灾,所有男丁一夜之间被全部杀光,血液顺着阿城的街道一直流入诗河旁的稻田之中,快要收割的稻田泛着金黄的颜色,渐渐地有了些血色,有几张剥削完整的人皮就晾晒在诗河河滩边的一块大石头上,阿田是被郐阳的人抬回阿地的。他几乎失去了知觉,痴痴呆呆地任郐阳、颍叔摆布着。 女人们聚集到阿男的殿前,郐阳慷慨说道:“阿地的姐妹们,我郐阳身为阿地的友好邻邦,已为你们探知,杀我阿地男人们的,是旷氏一族,他们乘阿男赴田国面见田公之机,杀尽我们阿地一族的男人,试图霸占我阿地之美好河川,打通他们与旧鲁国的道路,他们与旧鲁的联姻关系是大田国人人皆知的事儿,来人,把旧鲁国的使节带上来!” 一个旧鲁国打扮的男人被带了上来,郐阳恶狠狠地看着他,大声问道:“说,你们为何要暗杀我阿地男人!”那人背书般地说出刚才郐阳说的话来。 “旷胖子,我阿男与你不共戴天,我要报仇!”阿男疯了一样地扑向那个旧鲁氏的男人,女人们拿起手边的东西,也随着阿男扑向那个男人,那个男人不停地大喊着:“世子救我。”渐渐便没有了声音。郐阳看了看身边的颍叔、阿荒,得意地笑了。 夜晚的阿地仍然是那样的凉爽,阿男的大殿内照样充斥着美酒与女人们的裸舞,颍叔、郐阳与阿男把酒高歌,宣泄着他们对共同敌人的不满: 旷子旷子,诛我男丁 旧鲁旧鲁,灭我门户 削我长矛,寻我仇人 整我棍棒,报仇雪恨 而此时,早有几个女人爬到了阿男脚前寻欢去了,郐阳看了颍叔一眼,二人也慢慢地退到了阿男为他们准备的内室,颍叔笑问道:“世子殿下,这位阿男要是真的找旷子复仇怎么办?我们帮他吗?” “哼,就他那熊样子,有可能吗?明天你就过去传话,让他禅位于我,嘿,老子就吃点亏,认他这个爹就是了。”郐阳说道:“这个对他、对我都有好处,我保他终生有酒喝、有女人,田公那里也好有个交代。颍,你说呢。”说完已经抱着了赤条条、肥白白的颖叔段。 没想到,这次颍叔段倒是扭捏起来了,他一把推开腆着脸的郐阳,说道:“妾的事呢?” “哈哈哈,段,我帮汝复国!”郐阳应道,再看那颍叔段肥美的身躯早已倒在郐阳怀中。 阿地隆重的禅国仪式正在进行,田大子康极具仪式感地主持着、繁琐而程序化,阿男一身长袍正襟危坐,郐阳长跪在阿男面前,行继子礼,阿男站立为其正冠,郐阳再拜,称阿男为父,阿阳再拜,阿男摘下自己头上的冠冕,为阿阳换上,正帽坠、理帽穗,让男爵位,阿阳坐,阿地的女人孩子跪地,山呼万岁,禅位礼毕。 阿男大殿中,更了名字的阿阳拜谢前来主持的田大子康及亲自来祝贺的赖国世子狐偃冲、隗子、颍叔段及令狐伯、台子、旷子的使者等,阿阳大摆宴席,招待各国宾朋。 田康举杯再贺,来回看了一番,问道:“浊歧子何在?”郐阳起身回道:“浊歧子与阿男有隙,不来也罢。” “这个阿男,不是和旷子有隙吗?怎么又和浊歧氏有怨呢?不是传言旷子联合旧鲁与阿氏有仇吗?阳,你继承阿地之后,当与浊歧、旷子诸国修好,学礼仪、识大体、以扬我大田礼仪之邦的美名啊。”田康轻信了郐阳的话,大伙欢快地吃喝着,歌唱着今天阿男的美德,称赞着郐阳担承阿地重任的德行,歌声飘荡在诗河两岸,与稻田里的蛙声相呼相应。 阿地诗河南岸的高坡之上,一处草庵之内,肥胖的阿男如同一条狗般,被绑上了一条粗粗的用藤条皮编成的绳子,面前放着一只狗吃食才用的泥碗,碗内放着几块宴席上撤下来的骨头,而旁边卧着的一条恶狗也正虎视眈眈地瞪着那几块骨头,阿男疯了,如狗一样狂吠着。 浊歧山深处,浊歧子身戴桎梏,伏下身子,一棵一棵地采着药稞,而他的族人,也如同他一样,在浊歧山的密林里劳作着,四面林立的是郐阳派来的死士,略有反抗的,只有一个下场,杀,密林外边的大树上已经张挂上了几张完整的人皮。 诗河河面上,清清的河水荡开层层涟漪,郐阳站在岸边,歌唱着为田康送行: 诗水碧流长 两岸稻花香 蛙声起处话苍茫 五帝与三皇 尧舜禹禅让 阿男美名扬 大田礼仪谁可双 大子有良方 第10章 丢神记(10):台叔封国、仲地观礼 台叔的建国与田康主持阿男禅国仪式的双重大喜,让叔侄二人颇为得意,隗子、颍叔虽说没有得到应有的请求,但做为一个旧国的领袖,同样出席了阿男禅国的仪式,而且地位和旷子诸人并无差别,这让他们二人感觉到只要跟紧了田大子康,一切都会迎刃而解的。因为他们已经听到了,有关令狐伯、狐偃子、郐子三大夫朝堂之上争吵的事实,以及田康越过田公直接处理的结果,更坚定了他们紧跟田康不掉队的决心。 而田叔台则是封国又升官,自然是高兴得很啊。对于他这个侄子,那可真是高看几分的啊。 台地就在田国不远的外围,玄黄山下、诗河右岸,那片生长着菽稷之地,直到远处的大泽,台叔很满意,其实他已经在这里经营多年,物产的丰盈他是知道的,这次建国为“台”,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在这里享受他的国了。 诗河岸边,响水石发出动听的流水之声,如同一串串银铃透过轻风,欢快而令人舒畅,早秋的天气里透出成熟而凉爽的气息,陶盆里的肥羊已经翻滚着、发出诱人的香膻味道,四个人坐在两棵硕大的桑树之下,开怀畅饮着、歌唱着。 玄黄出了元神山 青驴神犬向东南 威震巽地八百里 直下陈蔡大泽原 ...... 歌声起处,采桑女从一片浓密的桑林中歌唱而出,修长白嫩的双脚早已跨入诗河清清的流水之中,荡起几层涟漪。 秋风起,秋风凉 秋蚕吐丝丝满床 挼得青丝丝还乱 你丝怎比我丝长 ...... 田康借着酒兴看时,那采桑身着无亵丝衣,似裸又掩,欲淫还羞,飘飘然如同天仙,蒙蒙然也似野鬼,双目含春意,粉面透春水,嫩白肉儿颤,勾去几多怨,田康那能把持得住,早已跳入河水之中,成就了鱼水之欢。 台地上畅饮的三人哈哈大笑曰:“大子,真性情也。” 天子东巡,山东诸国以齐、鲁为首,纷纷来贺,而地处大河咽喉的仲国,一时竟成了天子与东方诸侯来往的必经之地,仲子本是属于田国的附庸,前些年田公须见仲子年迈,且仲地离田地往来甚远,就准了众议,恩准仲子不必上朝。仲子虽然有些不舍,但看看自己的老迈以及朝野之中,郐子、赖子、补子争权夺势的,自己也不会捞到什么好处,因而也就顺水推舟,不朝了。可如今,天下诸侯与天子使者往来频仍,自己接待来往宾客也长了几分见识,因而向其主子汇报不仅可以增加自己在田国的权重,同时亦可要些好处,毕竟这些人员往来是要破费的。 听了仲子的汇报,田公大喜过望,笑道:“天子巡幸洛邑,齐、鲁、陈、蔡、楚诸国朝拜,均经我大田地界,当此之时,我大田国足可以扬我礼仪之邦之美名,上可直达天子,中可同诸国结好,下可教化我大田国人,善哉!康,汝可代寡犬亲临仲国,与各国使者结好,传我大田礼仪,扬我大田国威。另带劳力300名,修直仲地道路,以利诸国使者通行,再拨付仲子粮一千石,牛100头、羊500只、豕500头,用于款待诸国使节。” 右大夫郐子进前道:“公上,修直道,通八荒、传礼仪,实在是应当的,但我大田国内尚无一条直道可寻,先去大河南岸,修些道路,恐怕国人耻之。” “郐子,多虑了,子不闻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乎,为人臣者,当为国君计,为国君者,当为天子计,为天子者当为天下计,此人伦也、天道也。”田公须侃侃而谈,教训着郐子,郐子脸一红,退了下去,斜着眼看了一眼赖伯,狐偃子半合着双眼,似乎睡着了。老狐狸,郐子心中狠狠地骂了一句。 “公上英明,公上英明。”中大夫台叔大声赞道,然而却想不出慷慨的词语来,只得赤裸裸地赞美着,不过这对于田公须而言,确是极好的。 “儿臣谨遵公父之命,后日准备齐全,即与仲子同行,赴仲地,宣我国威、传我礼仪、善待诸国、供奉天子,定然不辱使命、载誉而归。”大子康信心满满地回应道,不满地看了一眼人模鬼样的郐子和狐偃子,心想,这两个老东西,待我主国之后,定然一个一个拿下。 散朝了,大子康款待仲子暨各国国君,为他送行的宴席在田国大殿内热烈地进行着,肉林酒池之间,采桑女带领着采桑地的蚕妇们前来歌舞助兴,众人喝得天昏地暗、不亦乐乎。 田国大子名田康 仲地演礼美名扬 神犬巍巍向元神 犬子峨峨出玄黄 第11章 丢神记(11)——后宫淫乱、 求之必得 田公后宫,空荡荡的没有一人,散朝之后,田公须到采桑地去了,他的美人狐偃三姐妹正在那儿等候着呢,大子康与众人宴乐已毕,漫步于田公的后宫,偌大的院子里,只有几只田人称之为神灵的野狗在游荡着。 田康笑了笑,向后宫走去,他已经有几天没见娘亲了。 娘亲的房间内竟然空无一人,架子上搭挂着娘亲的丝衣,薄薄的如同蝉翼,一股微微的汗味刺激着田康的神经,那是娘亲的味道,田康似乎被这种味道着迷了,他发风般地拿起母亲的丝衣放到了自己的鼻子下,深深地吸着那熟悉而温暖的味道。 娘亲是孤独的,她与公父分居已经很久了,自从令狐氏为伯之后,也很少来田地了,那是她的亲人与顶梁柱,如今与她相依为命的也只有自己这个唯一的亲生儿子了,因而她与田康的感情也在发酵着。 田康没情没趣地走出娘亲的房间,刚要跨出那道院门时,猛然,那两条狗闯了进来,田康一下子邪火顿生,他需要,可是采桑女这时却不知在哪儿,听说她早已挂上台叔了,嘿。 田康像一只发情的野兽游荡在田公的后宫,就在那玄黄神山正后,几间草庵里冒出一股股白烟来,升腾着、渐渐消失在玄黄山的云雾里。田康加快了脚步,向草庵走去。 草庵之内,一排几口大缸盛满了热水,一个半裸的侍女正往大缸里倾倒着洁白的蚕茧,而令狐夫人一件细薄的纱衣下掩饰不住曼妙的躯体,正一身微汗地缫着蚕丝。那双玉白的胳臂张扬着,手上的丝丝缕缕巧美地挽起,如同一头长发。大子康痴痴地看着,猛地,他向令狐夫人扑去,嘴里喊叫着。 带着对娘亲的无限思念,大子康离开了田地,骑上一头大青驴,带上他的人驴,与仲子、华阳子一同向大河南岸、仲子的土地走去。仲地在田国的最东北端,紧靠大河南岸,南有华子的华阳地,西有偃师之工岭、井泽之地,西南与田国孤梁地相接,东边就是大晋国的魏地了,而大河之北则是天子之师卫国的扬武地。天子东巡之后,仲地已经成为山东诸国及蔡、陈、楚、杞等国通往天子洛邑的中转之地了。 大子康雷厉风行地执行着公父的命令,亲自带头投入到炙热的阳光下,修起从魏地到井泽的道路,扩建仲子的驿馆,而确立为田国国宾馆,接待来往使者。晚秋的时候,全部工程竣工了,大子很高兴,仲子很高兴,得到消息的田公更高兴,各国的使节纷纷盛赞田公的政绩,田国上上下下在盛赞中快乐着。 “大子殿下,岂不闻酒香不怕巷子深吗?我大田国在公上与大子殿下的治理之下,开通邑大道,款待各国使节,彰显我田人风采,礼仪播于列邦,雅致传于四海,如今之计,当生实效矣。”华阳子举杯说道。 “那是,那是,老臣附议。”仲子亦颤然相随和着。 “大子殿下,小人虽不才,但与鲁使姬智相厚,愿说其为我所用,可阴使其为我大田上书当今天子,加封田公才是,至于大子之美德、智勇,足可当公卿之任也。”仲世子列道。 “对对对,”华阳子连连附和道:“他周鲁公,世代在朝为上卿,可谓是一言九鼎之臣,如今天子东巡,正是我田人上进之时,何不求他周鲁公代我大田上书,歌颂我大田美德礼仪,保我田公位列九卿,此事甚好。” “那,我大田何不亲自上书去求呢?为何还要曲线与他周鲁呢?”仲子不解地问道。 “哈哈哈,仲子,此言差矣,岂不闻,自求不如他求,我求不如人求,阳求不如阴求,不用自己出面而让他人代而言之,亦显得我大田人并无私心杂念,而他人却认为我等德归其位、德配其位、德居其位,岂不善哉。”大子康侃侃而谈道。 “善,大善,大子英明,大子英明。”三个人连连赞扬道。大子康颔首,向家臣使了个眼色,家臣去为仲列准备面见姬智的礼物去了。 第12章 丢神记(12)——开元纪事、神犬食日 大子康在仲地的作为再一次轰动了朝野,鲁使姬智的举荐让田国上下充满了希望,田公位列九卿之事似乎是铁板上钉钉的事了,各国使节吃了田人在仲地的免费午餐,自然也要附和一番的,亦有送点礼品给大子或是田公的,比如一大块精美的贝壳雕刻的图案,一根长长的鱼骨制作的骨叉,让田公爱不释手,因而对于大子的归来,田国上下给予了极高规格的礼仪。 玄黄大帝佑大田 神犬汪汪向东南 田公威威大子慧 大国国运万万年 万万年,万万年 田公九卿列朝班 列朝班,列朝班 大唐国运万万年 田巫带领着采桑女组成的田国美女团翩翩起舞,歌唱着迎接大子康的归来,虽说天渐渐起了凉风,可采桑女们依然纱衣朦胧、身姿婀娜,白白的如同一只只肥蚕儿,扭动着、扭动着,喘息着、喘息着,那炙热的气息如同要燃烧着大子康一样。 大子康到底是大子康,他保留着一个礼仪之士当有的威严,连连与迎接他的田国士大夫们施礼共贺,一同走进田公大殿,田公须早已一本正经地端坐在君位上,众人朝贺盛赞了好久,大殿内才稍稍安静了下来。大子康出班,向田公须再施一礼,说道:“儿臣自仲地巡察以来,与诸国使臣多为交往,言及我大田文明古国,君王礼贤下士,诸子鼎力相辅,事业蓬勃发展,人民安居乐业,实在是盛世之象,与此时天下诸国相较,俨然高人一等啊。不过,如此之文明,不能以史记之,无以远播我大田之美,更不能传于后世子孙,激励后人,实乃一憾也。因此,儿臣特献言,当开元纪事!” 前来恭贺的补伯及狐偃子、郐子一帮人立马起来,同声附议。田公康哈哈大笑道:“大子所言极是,从即日起,我大田国要开元纪事了,即为元年,前之诸事,以元年前之年推而补记之,直至我大田氏舜、禹立国之时。” 众人皆大呼:“公上英明、公上英明!”田巫亦入神起舞,大殿外边再次响起盛大的赞美曲,而大子康却悄然走向后殿,他要与娘亲分享这个快乐。 令狐夫人与大子康数月未见,自然是情炽如燃,噼噼啪啪、干柴烈火地燃烧着令狐夫人的后宫,就在这时,大子康猛然停止了大起大落的动作,急速地穿衣闪到门后,警觉地向门外望去,后宫大院内,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只有几只黄狗在逗着鸡子玩耍,令狐夫人一脸不满足地穿起了纱衣,小心地走到大子康身边,大子康使劲地空摇着手,眼睛直直地盯着不远处大殿的灰瓦缝隙间一棵不大的桑芼后边,似乎有一人正在向这边窥探什么。大子康回头深情地看了令狐夫人一眼,“吱”地一声拉开屋门,向大殿走去,再看大殿的房顶上,哪里有什么东西?只有那棵干旱得快要枯死的桑芼,顽强地摇动了两下枯干的树叶,似乎在诉说着什么。 大子康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努力地又揉了一下,怎么回事,天突然暗了下来,大子康抬头向上望去,太阳,是太阳渐渐地暗了下来,似乎是黑了下来,“玄黄大帝,救我大田,玄黄大帝,救我大田!”大子康一下子跪倒在大殿后的空地上,歇斯底里地呼叫着,“天狗食日了,天狗食日了!” 外边的世界在沉寂了好长时间之后,也一下子喧嚣起来,田公须和他的巨子们也都跑了出来,横七竖八地跪在院子里,田地的人们也敲打着各类瓦器、铜锣,高呼着,祈祷着。田巫早已是满面流血,手舞足蹈着高声喊叫着没人能听懂的言语。 “天狗食日,公上失德,当自罪以谢玄黄神灵!”郐子首高叫着。 “大子污浊,后宫淫乱,当自罪以谢国人!”一身黑衣的赖世子狐偃冲高叫着,大子康明显地感觉到,他就是刚才偷窃自己与母后的那个黑衣人。 两个人肆无忌惮的叫嚣令跪在地上的大臣们一惊,纷纷把目光投向了正在颤抖着肥胖身躯的田公须和一脸不满的大子康。 “一派胡言乱语,且待日出,听天神判决不迟!都给我听好了,此乃玄黄大帝之预警,预示我大田出了妖言,惑乱百姓,谁人再言公上之语者,斩!”公叔太子不知何时已经手拿一把桑叉,立于田公身后,高声叫道。 大子康也一步迈到田公身后,大声喝道:“胆敢以天象乱言者,杀无赦!”说完随手拿出一根木棍来,护住了田公须。狐偃冲动了动袖子内一把短短的利器,看了跪在自己身边的郐阳一眼,老狐偃见此,连忙向郐子首递了个眼色,郐子首看了郐阳一眼,郐阳用胳膊肘动了狐偃冲一下,狐偃冲不满地看了老爹一眼,伏下头去。 天亮了,天亮了,不知过了多久,太阳照样出来了,如同和人们开了个玩笑,大子康“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高叫着:“玄黄大帝,天狗食日,实乃康之过也,愿苍天罚我!” 再看田巫,仍然手舞足蹈地高歌着,见大子康如此这般,乃高呼道:“公上,吉,大吉,此天狗食日之兆,乃应我大田要入主天子朝班矣,吉,大吉啊!” “公上万岁,公上英明!”众人高呼道。 “公上万岁,公上英明!”田地的人高呼着。 第13章 丢神记(13):弱田之计、 应公迁国 大殿内并不快乐地解决了神犬食日的冲突,郐子首闷闷不乐地回到了郐阴城,郐地四处的绝壁,经过阿荒带领百姓、武士们早已修建的成绝壁,进出郐地只有水路一条和阿荒设置的一些暗道。而郐阴城地处诗河南岸、郐阴之地,背靠青石绝壁,面向滔滔诗河,四周筑起高高的城墙,俨然一副森严壁垒形象。 “子上,今日朝中发难太过草率了,那狐偃老儿倒是老谋深算了些,狐偃冲身携利器,被那老东西制止了,错过了一场好戏啊。”郐阳坐在了郐子首身旁,自从他受禅阿男以来,他在郐国的地位是牢固而高升的,至于郐叔宝之流,也只有随声附和的待遇了。 “小驴驹子所言极是,老驴是急了点,可给田须那个糊涂家伙示威一下,给老令狐、老狐偃一点刺激,老驴我仍然以为还是有必要的,何况,那台叔粗鲁、大子精明,又能奈老驴我何?我郐国取代他大田,指日可待也。”郐子首傲慢地说道。 郐子阳没有再说话,阿荒进前,施礼道:“子上,岂不闻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乎?鹬欲啄蚌,而蚌夹鹬啄不丢,二者相持不下,终有力尽之时,此时渔翁至,不费一力而得之,岂非良策乎?” 郐子首一惊,离案而趋向阿荒,曰“老驴愿闻其详。” 阿荒摇了摇手中的驴尾拂尘,笑道:“如今大田之国,公上田须昏庸,且又沉湎于酒色,与狐偃三女日日美酒,夜夜欢娱,其命不长矣,大子康钓名沽誉之辈,诚不足患之,然台叔粗鲁无谋,视大子为高士,令狐老贼在洛邑、天子朝中尚有余名,还有隗子、旷子、颖叔、仲子、华子诸清流,亦是看好这位大子的,因而暂时动之不得,而此时我们最大的敌人也是最大的朋友便是那位阴险毒辣的老狐偃了,臣探得这对父子阴养武士久矣,其势不我郐国之下。同时,这个老东西更有阴招暗藏,臣探得那狐偃三女中最小的狐偃季已有身孕,今日朝堂之上,狐偃冲矛头直指大子康与其公母令狐氏淫乱后宫,这位狐偃冲之心,可谓是路人皆知矣,废大子、立狐偃氏之骨血,然后取而代之,此计辛辣而狠毒啊。当此时,我们郐国要出兵发难,岂不正应了老狐偃之毒计,他足可打着田公旗号,灭了我郐国啊!” 郐子首思之良久,曰:“然。” 阿荒接着说道:“当此时,我郐国可内强而外弱,举田公、大子以正我郐国之名,顺赖子狐偃以避争端之锋,迎合补伯令狐以求伯、侯之封,如此守时待命,一旦田、赖争端恶化,子上自可坐山观虎斗,然后一举而夺得,如此一本万利之事,何不徐图尔?” “荒,善,大善,如此他们田、赖如鹬蚌相争于前,我老驴做一渔翁尔。”郐子狂妄地大笑着,郐阳也大笑不止,整个郐国似乎都在大笑着。 而此时,另一个国度却在荒野之中喘息着,但见,乌云压顶,北风呼啸,雪花狂舞,路冰化泥,就在井泽至田地孤梁的道路上,一支疲惫之师正迤逦前行,他们的目标是几天前刚刚从天子那儿求来的正野之地,这是一个失去家园的国度、周天子的亲叔叔姬武有受封建立的正国,可好景不长,正人随着天子被戎狄赶出了西歧旧国,姬武有力战身亡,正人一路如丧家之犬,几无落足之地。可天子刚刚得以喘息,正人无处就食,太史指点迷津,继任的正公应在天子面前求封,而此时天子手中哪儿还有什么土地可封,四围卫、虢、秦、翟诸国,皆虎狼之国,太史最终选定正野这片沼泽之地,天子顺水推舟,限令正应火速就国,免得正人在洛邑就食、滋生事端。正公应无奈,只好率领他的国人在这冰天雪地里一路前行,前往那块未知之地。 大雪中,饥饿的队伍停了下来,又有几个年老的经不起饥寒,死去了,被人放到了路旁,等待着积雪的掩埋,正公应扭过头去,不忍再视。几个女人紧紧地捂着啼哭孩子的嘴巴,唯恐叫出声来,而孩子们稚嫩的小牙齿早已一口咬定了母亲的手,他们太饿了。 “公上,前面就是田国的孤梁地了,儿臣已派人打探,并无一人把守,我正人自可安然通过此地。”大子壮于正公应马前施礼说道。 “公兄,待俺率领数骑,打他田人个措手不及,也好筹集点粮食来,再这样下去,用不了三天,不用他田人出战,我正人早就坐以待毙了。”公叔正映高声叫道,手中紧握着那根冲杀无数的长矛,虎口的鲜血已经结成了黑紫色的血块。 “公上,我正人乃天子嫡亲,为何不返回洛邑,待春天到来,正人就国不迟啊。”上大夫姬武肴上前说道,他是姬武有的庶兄,苍白的胡须已经被冰雪冻成了一缕缕的冰橛。 正公应看了看大子,又看了看公叔映和上大夫姬武肴,再回头看了看在大雪中死寂的队伍,一双双饥饿的眼睛无助地看着自己,正公应的泪水下来了。 “公伯,回头?哪儿还有这种可能啊,天子,屁,他巴不得我们饿死、冻死在井泽之地呢?你们都看到了,我们身后,是他派来的偃师相逼,是护送我正人吗?不是,不是啊!他们是在押送我们的啊。再往前,就是那正泽之地了,一片泽国,我们如何立足?更关紧的,我们这两万多张嘴,如何度过这严寒的冬天?我们的孩子怎么办?我们的女人如何办?我们的骡马如何办?天绝我大正乎?”正公应悲怆的声音,响遍了空空的田野。 “公上,当今之计,万不可与田人冲突,我们能否在些亡国之季立足,要全靠田人啊,现今之情事,恐怕也只有这个传说中的礼仪之邦的田国能帮我们一把了。”一白袍微须、道貌岸然的秀士坚定地说道,他是卫国人,名谋,是正公应刚刚认识的一位谋士。卫谋的话引起了几个人的沉思,正公应问道:“谋,当如何行?” 卫谋上前,与正公应一番了耳语,正公应哈哈大笑道:“谋,应之得汝,如商汤得伊尹,文王得吕尚尔,此计,妙不可言,妙不可言。” 第14章 丢神记(14)——正壮使田、须公受礼 据《新正史》载:(应)公二年,冬,过孤梁,假道于田。 据《田史》(佚)载:(须)公元年,冬,正人过孤梁,乞道于田。 “姬映、姬壮、卫谋,听令!”姬应脸上闪现出无限的光芒,卫谋之言说到了他的心窝里,如今要保住正国的根基,也只有靠田国这个自以为是的田公须了。 姬映、姬壮拱手向前,姬应下达了一道奇怪的命令:“令你三人共赴田国,面见田公,恭敬呈送本公礼物,假道于田之孤梁地,借粮于田公,此次出使,以姬壮大子之名为首,卫谋副之,姬映为护卫,三人之使,谋略皆出于卫谋,映、壮皆听其号令,姬映、姬壮,若何?”姬应看着自己的兄弟和儿子说道。 “公上,刑施于家,必伤其亲,谋出于外,必害其君,正国乃天子嫡亲之国,正公乃天子之堂弟,如此之大国,何必让一外人插手国事,还要什么以他为主呢?”姬武肴捋了捋结冰的胡须,傲慢而不屑地说道。 “天子嫡亲?他可怜我等吗?公叔,都到这个时候了,还他娘的有什么内外之分,人家谋先生在我正人危难之秋与我正人同甘共苦、共赴国难,此,足可信矣!寡人在此把话也撂到前边,谁人为我正国立国、建国、富国、强国出了力,我姬应与他共国为君,有何人再妄言后退、乱我国人之心者,同此树!”说完拔出随身宝剑,只见寒光一闪,身旁的一棵小树早已断为两截,众人皆跪在雪地里,不语。 正大子壮眼含热泪,早已飞身上马,公叔映向卫谋拱手道:“映,愿听先生调遣,以死士之心确保先生与大子殿下安全,公上,臣去也!”说完,牵出一头瘦弱的草驴,扶卫谋上了驴,三人回头与正人挥手作别,很快便消失在孤梁地的风雪之中。 正应公看了看雪地里横七竖八坐卧不安的国人,又有几个年老体弱的倒了下来,一双双绝望的眼睛无奈地看着正公应,正公应再次举起了手中的利刃,一下子刺中了自己的坐骑,那匹随着自己征战大河两岸、立功无算的白马,只见鲜血喷薄而出,那匹白马眼里流出两行热泪,慢慢而温顺地倒在雪地里,正公应断喝道:“杀战马!拆战车!” “公上,公上。”人们长跪在冰天雪地里,战马发出阵阵悲鸣,孤梁地升起了袅袅炊烟。 田国大殿里升起了桑根劈柴,噼噼啪啪炸开出漂亮的火星,朝堂内并没有几个人,各国的国君早已回家避寒去了,离田国最近的台子也是匆匆赶走的,大雪封门,不知从天上怎么就掉下来个正国来,还被天子封在了东南那片大泽之地,要做自己的邻国了,这个天子,怎么也不给下个诏令,支吾一声,也好让田国对这个正国,有个礼仪上的照应。田氏父子、叔侄分析着,大子康到底见多识广,他知道这个正国,开国之君就是当今周天子周平王的嫡亲叔父,如今继任的叫姬应,是随平王车驾迁国洛邑的,至于怎么又分封到田国东南大泽之地的,田康并不知情,但肯定是天子的恩赐,对于周天子,田国上下是信任有加的,只要是周天子做了的决定,他们是必须顶礼膜拜地去执行的,更何况今日正公应以公爵加九卿之尊差使大子壮来访,当以高规格礼仪接待才是,于是大子吩咐下去,家宰们忙着准备去了。 可令田公和大子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左大夫赖子狐偃氏与右大夫郐子首竟然不约而同地来到了朝堂,明为给田公问安来了,其实他们各自的武士已经探听到了正人入田的消息,他们内心变得焦躁不安起来。他们要保守他们的家园,更要实现他们各自的抱负,他们内心如油炸般地不舒服,却又不得不等待着。 两匹瘦马鼻孔里喷出长长的白雾,艰难地行走在田地的绝壁丘陵之脊,马蹄几次打滑险些把二人给摔了下来,相比之下,卫谋骑的那头笨笨的驴子倒稳当得多,卫谋道:“大子殿下、公叔将军,看来公上做出我等出使田国的决策,是何等的英明啊,田人虽不武,可此地易守难攻,这一道道丘陵、沟壑如同一道道天然壁垒,我们的战车根本无法通行,再看看我们的战马,在此地行走,竟然不如一头笨驴子,可见此地不宜强攻啊,更何况我们正人,此时乃是一支疲惫之师啊。” 姬映点了点头,道:“先生所言极是,我正国能否存留,就系在我三人身上了,卫先生请放心,为求我正人渡过难关,我姬映愿意奉献一切,甚至生命也不足惜,映,定当誓死保护大子殿下与先生的安全,一切请先生明示。”公叔姬映再次向卫谋表示出决心。 大子姬壮回头看了看卫谋、公叔,说道:“此行荣辱尽抛,救我正人于穷途末路,立我正国于坚冰利雪,生命荣辱又算得了什么?叔父、卫先生,待我正人立国稳固之日,我定与二位到此玄黄山下畅饮尔!”姬壮马鞭指处,冰雪中的玄黄山已经不远了,但见: 冰柱如雕一巨人 面向东南弄巨根 撒尿乎,示淫乎 怎么就叫玄黄神 三人相视而笑,远远地听见乐声响起,迎接他们的队伍到了,大子壮惊呆了,这偌大的田国怎么连个城墙也没有啊? 第16章 丢神记(16)——燃眉之急、分国就食 低矮的窝棚里没有篝火,正公应与叔映、正壮、卫谋君臣在焦急地等待着一个人,他叫弘,一个原正泽地的野人领袖,是从宋国避难于此的士人。 雪压得窝棚“吱吱呀呀”地响着,公后正姜氏搂抱着年幼的世子正京绝望地看着案头的杂面饼子,可她们不敢动,那是主公用来招待客人的。 “公上,公上。”那位叫弘的人已经站在门外看了多时,他听到家人们给他送回的信息,对这个新国君存有几分好感,这次又亲眼看见他们把自己视若上宾,早已忍不住掉下泪来,进门一下子跪倒在正公应面前。 正公应连忙起身,把弘搀扶了起来,端出放在自己怀里的温茶,恭恭敬敬地递到弘的手中,弘并没有去接正公应的温茶,而是从怀中掏出一只带有余温的熟鹅来,绕过正公应,递到了正姜手中,正姜眼巴巴地看着正公应,正公应一把抓了过来,递给了身边的大子壮,命令道:“速将此物煮水,以医正人中染疾者。” “公上,让公后和世子吃了吧,一只熟鹅,至于吗?治愈染疾之人,弘,再想办法,大子殿下,请移步。”弘说着,又把那只肥鹅递给了正姜,正应公抹了把眼泪,没有再坚持,正姜撕开一块肉,送到正京的嘴里,正京大口大口地吃住,母子对弘报以感激的眼神。 而此时,弘早已拉起大子壮走出了窝棚,只见门前放着一大堆粮食、衣物、冻鱼、活鸭和几只肥羊,大子壮感动得又一次流下了眼泪,正公应和正映、卫谋也连忙出来致谢不已。弘却“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再拜道:“臣,正弘拜见公上,臣愿追逐公上,效力于鞍前马后,虽万死而不辞。”几个人连忙把正弘拉了起来,君臣再次长笑,进入窝棚之中。 终于吃上了一顿美食,几个人身体内感觉到暖和了不少,正弘见几个人吃完了,才又施一礼,说道:“公上,可知燃眉之急急于烧身之灾否?引火烧身,尚可自救,燃眉炽眼,如何救之,我新正人,此时所急者为粮草,而臣窃闻之,公上已从田人处借粮数石,而欲留种于明春,公上,错矣。” 正公应沉思良久,说道:“虽是燃眉,然终不至亡,弘所言错者,何?” 正弘哈哈笑道:“公上,此正泽也,麦种留之何用?臣下之计,莫若以此麦一半,换取正地野人之稻,留作种粮,臣下算过,千石之种稻,足矣,另一半救急,一举两得之事,何乐而不为之呢?”众人一听,大悟,正应一下子抓住了正弘的手,说道:“弘,救我新正人于水火矣。” “正弘笑道,公上,谬矣,我正弘之所以为正弘,亦为新正人也,而公上所言之水火,弘只言其一,那就是这里的水,只能种植稻谷而不能种植麦子。至于火,恐怕公上还要费些力气啊,这泽国之地,最缺的便是过冬的柴火啊。” 众人听之,大愣。 这正是: 从来识得黄土稷 今日偏偏到正泽 听君一席麦稻语 豁然开朗识耕作 泽地遍野无长木 雪原匆匆流冰河 问君何解燃眉急 直指西南旧鲁国 (《新正史》载:(应)公三年,正月,弘、谋为客卿,分国就食,伐木于旧鲁、浊歧;《田史》(佚)载:(须)公元年,腊月,正大子习礼于田) 正弘的话一下子把正公应等人引回到现实之中,新正人现在急缺的除了救命的粮食外,更是救命的柴草啊,在孤梁地劈开的战车、搜罗的树木早已消耗殆尽,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几天,疾病、瘦弱者还能扛过这个冬天不能,真的就很难说了。就连上大夫正武肴都已经被寒气所伤,卧床不起了。 “弘,救寡人与新正国人矣。”正公应长长一辑,早已跪倒在地上了,惊得正弘也连忙下跪,说道:“公上,折杀小民了,公上请起,正弘不才,虽肝脑涂地亦万死不辞,愿为公上分忧解难,共渡难关。” 君臣再次落座,正弘说出他的计策,正公应大呼“妙哉,妙哉,妙不可言哉。” 稍停片刻,正公应豁地站起身来,大声说道:“新正国国君、正公应,诏:正人弘,为左卿,卫人谋,为右卿,合力助寡人建国,寡人日后必为先生讨天子封。”正弘、卫谋连忙长跪谢恩不迭。卫谋用眼角藐视了正弘一眼,似有些许不快。 正公应扶起二人,再颁命令道:“正壮听令,寡人命你带300士子入田习礼,广交田地名士野老,熟悉田地风土人情,描绘田国山川河流,春耕归正,不得有误!” “是!”大子壮得令准备去了。 “正映听令,寡人命汝,率领新正国武士三千,按左卿正弘之言,深入旧鲁、玉国、浊歧之山野,采伐森林,水运、雪运到我新正地,汝等可就地取食,勿以军纪论。”正公应下达了第二道命令。 “是,公上,保证三千人去,开春时节三千人一个不少地回来,我等还要向左卿学习水稻种植之法,秋后还要吃大米哩,公上保重,谋、弘二位先生保重,映,去也!”正映说完,一阵风似地走了,正公应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个兄弟上阵可为万人敌,下马能为良臣谋,危难之时同船渡,急危之时豁得出。 “左卿,接下来,就按先生的谋略,把我正人分散至正泽野人之家,冬捕春采,共渡难关,只是要带累诸位乡党了啊。”正公应以商量的口气下达了第三道命令。 “公上,臣遵命,若是公上信得过臣下,可将公夫人与世子殿下移居到微臣之陋舍,臣下家中虽无山珍海味,但粗‘茶淡饭足可让公夫人与小主子吃得饱的。”说着,正弘长跪在地,正公打开厚厚的冰盖,糊涂河特有的小白鱼便一条条跳了出来,不一会冰窟窿边便跳满了,正姜飞快地捡拾着一条条筷子长的白鱼,似乎又回到了她的少女时代,那里是齐国的河岸,那里有她的梦想,她远嫁到西陲,黄土蔽日,风沙不绝,她追随夫君,一路征战杀伐,多少日子提心吊胆,多少经历险象环生,多少次都与死神擦肩而过。如今好了,她似乎又回到了她春心萌动的时代,回到了故土乡里,这里人们说话的声音有点家乡的味道。尤其是这个叫正弘的男人,白净而斯文,是她少女怀春时就设定的白马王子,不像自己的夫君那样粗鲁而无情。正姜想着这些,脸上升起了淡淡的红润,东方女子的水灵与娇美再次攀上了她的眉尖、鼻端,正弘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位齐国的公主,心内升腾起炙热的火焰来,他的手伸向了那双白嫩细长的手。 第17章 丢神记(17)——康壮结交、正姜出轨 (《田史》(佚)载:(须)公二年,元旦,正大子壮再使田,习礼仪、侍大子。) 雪,终于停了,大子壮率领的庞大使团到了田地,受到了田大子康等人的热烈欢迎,田公须拨出房舍、粮食,优待正国来的使节及学子们,大子康请来令狐子、隗子等人制订了详实的演礼规范,用以教习,正大子壮带领使团更是毕恭毕敬地学习着田国的礼仪。 “我大田礼仪起于舜、禹之时,与周公之礼制同宗同源,礼制天下者,乃千载文明不绝,万古之国常青......”隗子尽心尽力地讲解着,大子壮等人如痴如醉地听着。旁边坐着的几个人,暗暗地想着各自的心事,他们就是郐阳、狐偃冲和阿玄、阿荒,还有前来凑热闹的台叔、颖叔等人。 诗河湾一片茂密的竹林,早已被大雪封成了一道道冰墙,郐阳和阿玄钻进冰雪覆盖的竹林中,立马便消失了,竹枝上落下的成团成块的雪饼,很快掩盖了二人的踪迹,再往里走,竟然是另一番天地,几间竹屋冒出淡淡的柴烟,三五名武士正在雪地里训练着擒拿格斗之术,一两个粗使的女人正忙着造饭,见二人归来,礼貌地施礼,又各干各人的活计去了。二人没有多说,便进了密室,脱下厚厚的衣裳,步入一池温汤之中,原来是有温泉水的,怪不得这里的雪早已化得干干净净的了。 郐阳抱着阿荒赤裸白嫩的身躯亵玩着,慢慢地问道:“荒,依你的意思,这个正壮如何?” 阿荒淡淡地说道:“不过一高明的乞食客罢了,然正公出此妙招,实在是高,听说正国还向周边的许、玉、旧鲁、尉氏、焉、华、仲乃至于杞、陈等大国,都以天子九卿的名义派出大批使团,不仅向诸国宣告了新正国的存在,也就食于出访之国,以解其粮荒,保其士子根苗,实在是高啊。” “不错,不错,”郐阳似乎有点昏昏欲睡的感觉,手里捏着了某样东西,问道:“荒,以你的见解,这个大子壮,我们是除之?还是留之?交之?还是绝之?要知道他们正在浊歧之地砍伐森林,早晚是要和我们郐人有交际的,不如乘其危难、羽毛未丰之季,除掉他,岂不快哉。”说完,手上使劲地一捏,阿荒痛得泪水都快出来了。 “除之,不可,他正人是羽毛未丰,我郐人也好不到哪儿去,以我们的实力,不足以灭田,更不足以灭正,当今之计,当游离于二者之间,得渔翁之利,可也,万万急不得。”阿荒说着,温存地看着郐阳,郐阳的欲火在燃烧着。 隗子的竹林草庐同样,上演着一出好戏,田国的大子康与正国的大子壮相互爱慕,竟然结为百年好合之交了,正壮一身艳丽的装束,毕恭毕敬地侍奉着大子康,隗子像模像样地主持着二人的结交礼仪,而那位采桑姑娘正忙着侍奉着她的“主母”,大子康偷偷地看着正壮委屈的泪水,暗自揣度着,隐忍着内心刺痛,他等待着一鸣惊人的时机。 这真是: 冰雪无耻掩荒唐 竹林羞羞遮霓裳 为国舍身正人泪 男风几度田人狂 君臣一心赴国难 大丑小丑谋裂疆 莫骂后世写书人 国破人亡有前章 就在大子康、大子壮结交之时,狐偃冲正躲在大姐的怀抱之中,享受着狐偃长女的温柔,其实她们姐妹三人并非是什么三胞胎,狐偃仲、狐偃季是真正的双胞胎,而狐偃长却是冒充的,她是老爹狐偃子派到田公须身边的一把利剑,那两个小的都听她的号令,如今老三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了,狐偃家族的野心也一天、一天地膨胀着。按照阿玄的计谋,第一步必须紧紧缠住田公须这个老东西,逼其立狐偃季为后,把大子之位让于还没有出生的小家伙。如若第一步有失,要么则采取软手段,让大子康身败名裂,被田人所弃,要么采取硬手段,直接把大子康给搞掉。不过这硬手段极有可能引起田国内部大乱,而一块肥肉在案,欲代田者恐怕不是他赖国一家,老令狐余威犹存,郐子首虎视眈眈,如今又来了个靠杀伐征战出名的邻国,正国,与大子康又结下这不伦不类的交情来,让老狐偃甚是惊慌,因而也加快了操纵后宫的步伐,这次派儿子火速进宫,见他的老情人兼大姐,就是来传达命令的,一定要让田须那老东西既听命于狐偃三女,又不能让他死于三姐妹的石榴裙下,这老东西要是现在就死了,恐怕就要出大乱子了,狐偃家的下场便可想而知了。 “冲,你告诉爹,那老东西一时半会死不了的,前些日子在我们姐妹身上掏空了身子,虚弱得很,还真有点支撑不住了,不过这些天好了,天天去玩那堆烂泥巴,身体也好了不少。冲,不提那老东西了,姐想你,那死东西根本满足不了姐,姐想你。”狐偃长发出几声呢喃,狐偃冲却一下子推开了姐姐,低声说道:“狐偃长,记住了,无论如何要掌握田康那小子与令狐老娘们淫乱的证据,还有,必须把田康那小子拉上你们的床,哼哼,抓不到他淫母的证据,这淫乱后宫照样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哈哈。”狐偃冲阴险地笑着,一把推开了姐姐,向门外走去,狐偃长的泪流了下来。 天晴了,雪化作了厚厚的冰盖,压实了糊涂河的河床,在糊河涂河交界处,是正弘的家园,虽是野人,他的日子过得殷实而满足,但正人的到来打破了他平静的日子,正弘无力抗争,只好选择了投靠与服从,他要帮助正人渡过难关,但他内心里却充斥着矛盾与不甘心,他要在新的世界里寻求自己的位置,一个名号很高但没有一点实权的左卿他是看不上眼的。 打开厚厚的冰盖,糊涂河特有的小白鱼便一条条跳了出来,不一会冰窟窿边便跳满了,正姜飞快地捡拾着一条条筷子长的白鱼,似乎又回到了她的少女时代,那里是齐国的河岸,那里有她的梦想,她远嫁到西陲,黄土蔽日,风沙不绝,她追随夫君,一路征战杀伐,多少日子提心吊胆,多少经历险象环生,多少次都与死神擦肩而过。如今好了,她似乎又回到了她春心萌动的时代,回到了故土乡里,这里人们说话的声音有点家乡的味道。尤其是这个叫正弘的男人,白净而斯文,是她少女怀春时就设定的白马王子,不像自己的夫君那样粗鲁而无情。正姜想着这些,脸上升起了淡淡的红润,东方女子的水灵与娇美再次攀上了她的眉尖、鼻端,正弘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位齐国的公主,心内升腾起炙热的火焰来,他的手伸向了那双白嫩细长的手。 第18章 丢神记(18):灭玉之战、唇亡齿寒 (《新正史》载:(应)公三年,春荒,灭玉。) 一张巨幅马皮地图挂在危石旁边的一棵大树上,新正国的君臣正在为他们如何度过春荒而争议着。 “公上,以老臣之见,可派使节到洛邑,面见天子,求得些粮秣,以解我正人之春荒。”姬武肴是唯一不愿意放弃天子姓氏的老臣,他可是如今天子的亲叔叔,他时刻都想念着回归洛邑,回到那荣耀之都,“如公上准许,老臣愿往。”姬武肴直接开口了。 “天子?他如能保护你我族人,还会于昨冬冰天雪地之季派卫师押送我正人出境,上大夫,太天真了吧。”正公应不屑一顾地说道。 “公上,可否故伎重演,再到田国借粮?”卫谋拱手道。 “不,谋先生,我是不去了。”大子壮红着脸说道,他不想再去自取其辱了。 “叫我说啊,啥都不如干他娘的一仗好,干净利索地解决我们新正人缺粮的问题。”公叔映紧握着手中的剑柄,大声说道:“我新正人历经征战而存留于世、不亡不失的真理,便是善战,失去了战斗,难道让我新正人等死不成。” 正公应深思了良久,问道:“映,如今将士士气如何?” 公叔映大声答道:“战车虽损,但轻骑尚在,武士勇猛,加之三千死士在伐木之时,颇得饱足,身强体壮,足可一战。”公叔应不待正公应再问,又说道:“再看我新正之诸邻国,皆宾服之国,无一国为侯服姬氏,我以九卿之名,矫天子诏,可也。” 正公应颔首,环顾左右问道:“拿哪一个开刀?” 大子壮施一礼,回转身子,指着地图分析道:“此图,为我新正各使团出访诸国,遍踏各国之地绘制而成,可信,比太史老儿送给我们那个旧地图详实多了,诸位请看,这里是我新正国,向东有陈、杞、宋诸大国及其附庸尉氏、洧等,是动不得的,而南有蔡,乃姬氏之国,许,乃强国,蔫、葛、襄、叶,许之附庸也,皆不可动,而我们的北边、西边则为田国及其诸附庸,田虽无常备之军,然人民皆可为军也,况其附庸郐、赖诸国,私养武士者众,而其地深广、沟壑纵横,不利车战、骑战,如不能速胜,则被其累,则我自毙矣,此可绥图之。” “有道理。”正公应打断了正壮的话,插话道:“更何况兵出田地,北断河阴大道,绝山东诸国通往洛邑之路,西北与天子偃师、卫师相接,西与虎狼虢伯之附庸丰地相近,他们岂容我新正人生存,未来之害我新正人者,必是这些姬氏诸国,如此,寡人当征何人哉?”正公应以鼓励的眼光看着大子壮。“如此,我新正出兵之方向只有这里。”大子壮的利剑指向地图上那块叫玉国的土地。说道:“此玉国,相传为禹之苗裔,虽贵为伯爵,然与周边之国并不相联,如我新正人攻之,许,不会动,田,现在还做着我们臣服于他的美梦,更不会动,西南之旧鲁,同样一弱国尔,自身难保,岂能援手,如此瓮中之鳖,岂不唾手可得也!” “噫,大子所言极是,壮,你小子长大了,叔还以为你只是个忍辱负重的角色,没想到你小子不仅为伺候人,还是个谋略专家啊,叔服了你,大子殿下。”公叔映拱手道。 “好,公叔映听令,寡人命你亲率轻骑三千,灭玉,一户不存,一人不留,灭国之战,无义之战。”正公应恶狠狠地下达着命令。 “大子壮听令,寡人命你为大子监军,一同出征,左卿正弘筹划粮秣,右卿卫谋打听各国消息,不得有误。”正公应连连下达着命令。大子壮等人得令气势汹汹地准备去了。 (《田史》(须)公二年春,大子监国。) 正国奉天子诏,讨伐不礼于天子侯服之国玉国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周边各国,田国的朝野也喧嚣了起来。 “公上,正公以九卿之名,奉诏讨伐,我田人当资助之,更何况正人与我田人有姻亲之合呢?”老隗子由于近期的表现,得到了大子的表彰,也以附庸之子的名义上朝参政了,他自然不会失去表现自我的机会。 “隗子,大谬矣。”站在狐偃子身后的一位白衣微须,长相俊雅的秀士似乎再也忍不住了,非礼而出,说道:“山野村夫、宋人阿玄面见公上。” “噢,玄,原来是你啊,多少回梦里寻你不见,原来你还在我大田国啊。”大子康激动地说道,原来这就是他渴慕已久,而没有得到的贤士阿玄先生啊。 看见大子如此激动,本来要动怒的田公须止住了怒气,转而变作笑脸相对了,他摆了摆手,示意阿玄说下去,他心里明白,无论这朝堂上如何辩论,最后下决心的还是他们父子俩,让他们嘴里跑跑膻气,算不了什么。 “公上,大子,可知唇亡齿寒之理,我田人为齿,而玉人为唇,玉虽弱,与我同为宾服异姓之国,相处千载而无争,如若玉被正所灭,则我田国东南两面皆被其所困,西有虢君、虎狼之君尔,北有偃师、卫师,天子之六师也,则我田国岂不如瓮中之鳖乎,若到那个时候再抗而争之,岂不是以卵击石乎?望公上、大子三思。”阿玄不紧不慢地说完,众人皆愣在那里。 郐子环顾了一下众人,踞而说道:“这位阿玄先生说得极是,近日不闻浊歧子消息,想必已经被这个正国给灭了吧,再看看他们一个冬天都在干些什么,不是从浊歧之地伐木吗?恐怕下一个就是我郐国了,公上,请为老臣准备棺木吧。”郐子首说完,有几分得意地假装哭起来。 “郐子、阿玄,如此不知廉耻礼仪之徒,怎么说出如此荒唐之言,正公以天子九卿之名,奉诏征伐,岂是你我可以妄言之,公上,当将二位驱逐出朝!”前来参加朝议的令狐伯高声喝到。 “慢!”大子康喊叫一声,朝堂里静了下来,大子康向田公须再次拱手道:“阿玄先生所言,虽是危言耸听了些,也有一定的道理,如今天下诸国,皆养有车马、战士,作为一种礼仪守护,是必不可少的,我大田岂能落于列国之后,况且,那位壮,侍奉本大子时,阴有怨色,恐非诚实之君,当防之。”众人一听,暗暗地佩服起这位田国最知礼的人了,没想到在他心中,关系着大田人的安危啊。 “康,以汝之见,寡犬当出兵救他玉人乎?”田公须不解地问道,郐子在暗暗称奇田康的同时,也想听听这位昏庸的田公有何高见,没想到他又把球踢给了田康。 “出兵,断然不可,我大田与那正人有合约在前,他们已经向我大田称臣,如若此时出兵相助玉国,岂不留给世人以尊欺贱、以上欺下、以强欺弱的口实,更何况他们是奉天子诏的,当此时,我大田一方面当坐山观虎斗,另一方面当兴兵戎、韬光养晦,待我大田兵盛,文可礼服天下,武则镇服诸国之时,唇亡齿寒之理,当由他们正人讲去吧。”大子康洋洋洒洒地说完,田公须大呼:“就依大子之言,自今日起,大子康监国理政,寡犬之得如此犬子,何忧之有? ” 第19章 丢神记(19):田康改革、四水断流 (《田史》载:大子监国元年三月,拜玄为左卿、荒为右卿,兴兵戎、筑无梁城。) 大子康监国了,田公须从此躺在狐偃三女的温柔乡里,郐子首、狐偃子都觉得很稀奇,这个老糊涂今天怎么一下子就让权了呢,事情或许只有老令狐与台叔知道啊。做为田国不出兵干预正国出兵的条件,正公应当以九卿之身,保举田公为九卿,异姓诸侯位列九卿,这在当今天下是无前例的,但一个是敢于许诺的正公应,一个是敢于接手的田公须,二人的阴谋很快便私下里交易成功了,而田公的代价便是让大子康监国。当然,周旋此事的正是田公的亲弟弟、大子的亲叔叔台子和田公的岳父、大子的外祖父令狐伯,他们是坚决支持大子监国的,令狐伯甚至不顾自己已经是补伯之尊、可以不上朝列班的殊荣,从此天天上朝,辅佐大子新政。 正人在玉国的杀伐一波接一波地传来,让田国上下大为震惊,恶魔为邻的日子自然是要做恶梦的,大子康觉得自己身上的担子越来越重了,他大胆而谨慎地担负着这个古老的国度前行重任。 取阿玄、阿荒入朝为客卿;令阿荒削壁田国边界,兴修渠道而绝正人入田;令阿玄教习田人编制桑藤战车、台叔为将招录战士;待战士训练有秩时,兴建无梁城,以守护西北边陲,大子的改革令一道道下达着,老令狐、台叔报以赞许的目光。 田郐边界的诗河湾茂密的竹林里,鸟语花香,阵阵清风吹来,竹林发出呜咽长鸣,草庐之内,郐阳紧紧抱着阿荒细白的裸体,不忍放行,阿荒抽身跪下,说道:“主人,岂不闻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乎,今贱人入幕大子康殿下,然而妾的心是在阿男身上的,妾入大子康府,定然能得到更多有利于我郐国的消息,足以帮助世子殿下,早晚灭了他田国,而立我郐国啊。” “荒,有这份心就好、就好,荒,让寡驴再爱你一次。”郐阳的眼泪下来了,阿荒的眼泪也下来了,二人又一次赤裸裸地缠绕在一起,竹林里的风更大了,呜呜呜呜。 “阿玄先生,你可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啊,让康久等了啊,自从昨年颍源拜见未遇,寡犬可是昼夜思念啊,想死我了,没想到梦里寻君千百度,蓦然回首,阿玄先生却在天鹅飞舞处,阿玄先生,是不是赖国的美女勾引得你不能起身啊?”大子康紧紧地抓住阿玄的手,诚恳地问道。 阿玄一下子跪在地上,叩头于地,说道:“大子监国,妾闻之监国以尊贵之身而屈访贫寒野人,感恩涕零,无奈被那狐偃老儿所困,又被狐偃冲胁迫,不得面见监国,实在是妾之罪也,监国,妾何德何能,竟然空负监国大爱,妾无以为报,唯以身许监国也。” “上酒。”隗子喊道,“为监国新得客卿玄先生庆贺,起乐。”监国府内,音乐响起,君臣宴席开始,田国的改革也同时展开了,田国以大子康的监国而开启了一个崭新的时代。 这真是: 千载美梦终有醒 天下不是天上城 唇亡齿寒 玉人血流田人惊 兴兵戎 拜客卿 壁立千仞 无梁筑垒城 与时俱进新时代 监国从此有威名 大子康的守天命、尽人事得到了上天的恩赐,溱、诗、糊、涂四水的河道里筑起了一道道石坝,从高处引水向低处,再从低处引水向更低处,清洌洌的河水浇灌过的田地,麦子又挺起饱满而骄傲的穗子,发出青黄色的光芒,又一个丰收年就要来临了,这个丰收年不同于往年,往年的丰收是玄黄神的恩赐,风调雨顺,而今年的丰收则是大子殿下监国的结果,是大子的英明顺应了苍天,让地上的水成了天上的水,人们感叹着大子的神奇,田野里再次响起共鸣的歌谣: 玄黄灵灵哟立大田 大子监国哟水升天 浇我水田三千亩哟 灌我旱田亩三千哎 嘉禾赐予大田国 神恩荡荡向东南 大子监国实可赞 赞我大子撑国权 撑国权、撑国权 大田江山万万年 优美激扬的歌声传进宫中,狐偃季早已哭成了泪人,田公须为爱妃拭去了眼泪,说道:“美人儿,我大田丰收在望,汝为何啼哭呢?” 狐偃季手抚摸着自己即将临盆的肚皮,凄惨地说道:“我儿好命苦啊,这出生之日恐怕就是我儿归西之时啊,那大子康监国,实权在握,岂能容我可怜的孩儿存活于世。”狐偃季说着,哭得更厉害了。 “他敢!老狗我还是一国之君,美人儿,别哭坏了身子,伤着了我的小公子,记住,老狗何时想还政,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美人儿,我的美人儿,你哭得寡犬都有点想哭了,仲,来,替替季儿,给寡犬放松放松。”说着,早已伸手把狐偃仲的头压向自己的裆部。 “大子监国,臣妾失礼,冒昧请求,殿下移步,臣妾有要事相告。”大子康刚刚意畅神怡地从母后宫中出来,却被狐偃长给拦下了。 大子康犹豫了一下,便随从狐偃长移步到了一处偏僻的房间,进得屋来,狐偃长神色不宁地关上了门,大子康一惊,急忙抓住了佩剑的剑柄,不料狐偃长却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低声叫道:“公上救我。” 大子康迟疑地问道:“姨母何出此语,汝在公父殿中侍奉,与寡犬何干?” 狐偃长嘶地一声撕破自己的纱衣前襟,嫩白的胸脯上有一道道血印,狐偃长哭道:“父不容妾,弟欲害妾,妾又未能为老公上生下一男半女,这日后不靠公上,妾还能靠何人啊。公上,那老狐偃与狐偃冲早有害公上之计,望公上防之。”狐偃长一下子抱住了大子康的大腿,泪人似地把赖国之谋给说了个底朝天。” “老匹夫,士可忍孰不可忍,寡犬定与他父子不共戴天。”大子康狠狠地说道。 “公上,当从长计议啊,那狐偃冲养有死士数百,且不可与之动武啊。公上,妾出卖父兄,可耻至极,虽慕公上神威,然终是残花败柳,从此别过,来生再侍奉公上了。”狐偃长说完,早已一头向墙上撞去,大子康伸手去拦,已经为时已晚,狐偃长的鲜血一下子从额头如注般流了出来,大子康痛苦地抱起狐偃长,说道:“长,你的一片真心,寡犬明白了,明白了。” 这真是: 四水断流有良方 一女谎言无主张 可怜狐偃女丈夫 旧伤未愈添新伤 大子从今无设防 如履薄冰尚张狂 从来古今多少事 红颜何人能躲藏 第20章 丢神记(20)——水火无情、正人买履 (《田史》载:(康)公监国元年,五月,旱,祭玄黄。) 天啊,太阳似乎大了许多,释放出更多的火焰,整个大地似乎要被烤焦了,冒出一缕缕白色的烟气来,田国的丘陵地正备受着阳光无情的炙烤,连一条条经常闲走于街巷的神狗们也似乎失去了它们的优越感而纷纷躲避到诗河湾浅浅的水岸旁边,才敢伸出长长的舌头,已经抽穗的麦子渐渐发黄了,天灾又一次降临人间,田人已经开始祈雨了。 “监国殿下,这天降年贱,是不是监国弄权太急了点,惹恼了上苍,惩罚我大田啊,以老臣之见,还政于公上,以顺天时才是正事。”狐偃子一脸不屑地说道。 “臣......”郐子首话说到半道,突然停住了,他偷偷地看了阿荒一眼,阿荒轻轻地摇了摇头,郐子首咽下了“附议”二字,改口说道:“臣以为,赖子所言不妥,大子殿下自监国以来,事无巨细,亲历亲为,我大田与时俱进,日新月异,何过之有?即便有过,那也是以前旧习之过,监国大可不必听信赖子之言,此事当守天命而尽人事,可也。” “好一个守天命、尽人事,郐子,此与寡犬所见略同,好,就依郐子之言,三日后于玄黄神殿举行大祭,求玄黄神开恩赐雨,降甘露于我大田,此事由令狐伯为首,郐子、隗子、田巫、阿玄次之;再者从即日起,以公叔为首,诸子为次,阿荒、阿男、颍叔诸人为辅,拦河储水,开渠浇灌,以保我大田嘉禾再现。寡犬自今日起斋戒三日,祭拜玄黄神。”大子康慷慨说完,众人高呼万岁。各自准备去了。 推开尘封已久的玄黄神庙,众人这才真正地一睹玄黄大帝的真颜,不高的石筑神龛上,供奉的竟然是一条维妙维肖的公狗,双手抱着一柄小小的石斧,初次见此的阿玄险些笑出声来,他终于明白了田公和大子康为何自称为寡犬了。 “混沌初开之季,洪水泛滥,元神令玄黄神骑神驴而下元神山,玄黄神顺元神山五指神岭之中峰顺势而下,到此山尽之处,面向东南滔滔洪水,下青驴,立于此,着令洪水退去,然而洪水之魅却又兴风作浪,连涨三尺,几近玄黄所立之处,玄黄神大怒,立现原形,原来是元神帐下一只神犬,面向东南洪水大吠,洪水之魅才害怕退下,而玄黄神也化作这玄黄山,久立于我大田国,我田之先人在此建庙以祭奠之。其青驴跑到郐地河湾,为郐人所敬之,以至于今。”隗子从古到今慢慢讲述着,阿玄倒有些肃然起敬了。 “母后,儿要祭奠玄黄神,以祈求我大田风调雨顺、国运永昌。”大子康抱着母亲,呐呐地说道。 “我儿,当斋戒之,母后受得了煎熬,国事为重,我儿,去吧。”令狐氏说道。 “母后,祈雨者,无云无雨,如何祈之?”说完,看着母亲。 “康儿,就你鬼点子多,母后听你的。”令狐后说道。 (《新正史》载:(应)公,三年,旱魅降。) 四水断流,正地的稻田一片干枯,望着焦黄的稻秆,正人发出一声声长鸣,苍天啊,难道苍天真的要灭我正人乎?而一场辩论也正在正公应的大殿内激烈地进行着。 “公上,我姬姓,天子之嫡亲,起于西岐,自太公起即耕作麦、黍、菽、稷、麻,连年五谷丰登,历代养我正人,然而如今却要在水中求食,种什么稻谷,岂不有违于天命,如今天降旱魅,颗粒无收,天谴啊,天谴啊!”姬武肴痛心疾首地高叫道。 正映拱手向正公应施礼,又向姬武肴再施一礼,说道:“公上,公叔,此天命也,或谓我正人之劫数未尽,或谓天数如此,然而,田人尚知修渠引水为灌,麦子丰收在望,而我正人却不能自救,何也?自命不凡罢了。天,不佑懒惰之徒,我们颗粒无收,可看看人家正弘先生糊、涂之地,稻香如流,颗粒饱满,何也?打井浇灌,一分劳作,一分收获,我们还有什么颜面在此说话啊,丢人啊,丢人。” 正映说完,转向跪在正弘面前,以头撞地,几致出血,痛哭道:“先生,映,罪人啊,当初先生劝我正人浇灌,映,竟然嘲笑先生,其罪,不可饶恕也。公上,臣请自罚,收回臣下一切封地。” 正公应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正映,慢慢地说道:“映,让寡人收回你那点封地,一片枯草裂缝,寡人不稀罕,寡人要的是君臣合力,内外联手,共渡难关,起来吧。”说完,看了右卿卫谋一眼,说道:“右卿,近日来为何少言寡语了,有什么想法,当面说于朝堂之上,寡人绝无不听之理。” 其实,卫谋与正弘一样,抱着这个没有实权的客卿之职,并无半分好处可捞,不过正弘尚有土地养家,甚至听说还养了别人的老婆孩子,而他卫谋已经如同叫花子一般了,虽然光棍一条,可自己能不能吃饱都没有保证,更别说成家立业了,他的怨气已经憋了好久,只是没有找到发泄的机会,如今正公提问,卫谋上前,回道:“公上,臣曾闻一正人上街,买了一双漂亮的鞋子,拿回家中却发现鞋子小了,怎么穿也穿不进去,于是便拿出刀子来,要把自己的脚趾头给砍断,其妻笑曰,‘削足适履,岂不可笑?’正人曰,‘只此一履,奈何?’其妻拿起那只鞋子,看都没看穿在自己脚上,正好合脚,何也?” 卫谋说到这里话锋一转,厉声说道:“我正人,兴于西歧黄土之地,而新正,一片泽国水乡,强令新正人农耕于此,如同削足,而此地之野人,数代生活于此而不绝,如同正人之妻,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公上,以臣下的意见,当从正泽野人中遴选有德有能者,统领一井一田,教习我正人耕作生存。” “如此,甚好。”正公应沉思良久,点头,又看了看正弘,问道:“左卿以为如何?” 正弘也正为各地的水稻干枯而烦恼,听了卫谋的见解,觉得可行,只是要立自己这样的野人为官,恐怕阻力不是一星半点,更何况这些日子,他与正姜打得火热,根本没有心思考虑这些问题,见正公来问,只好出班施礼说道:“臣附议。” “哈哈哈,那好,寡人现在就尊正弘为司农大夫,统领全国耕作,不分贵贱,分派乡里、井田官吏,救我正人于水火。” “臣,遵命。”正弘没想到自己捡了个大便宜,连忙跪地谢恩,卫谋的脸阴沉了下来。 这真是: 削足适履笑千年 不识削足为种田 橘生淮北何为枳 一河之隔水土变 亏得英明正公应 因地施策敢立断 春秋何有正小霸 与时俱进勇承担 第21章 丢神记(21)——长线钓国、待价而沽 (《新正史》载:(应)公三年,夏,旱,谋使田。《田史》(佚)载:(监国)元年,夏,正大旱,卫谋使田,阴谋正。) 正国田野,打井浇田,改稻为稷,一派繁忙景象。悬晃石不远处,卫谋一人独钓,歌曰: 昔日太公钓渭河 大鱼走了 小鱼非我索 钓得江山万年春 得失功过任评说 今日卫谋钓诗水 大鱼没了 小鱼也逃脱 钓不得一人温饱 悬晃石下我奈何…… 歌声凄凉悲怆,在这夏日里令人心寒,远处田野里劳作的人们回头张望,报以些许同情。 “谋,歌之何谓?”不知什么时候,正公应已经走到卫谋身后,卫谋吓得连忙翻滚跪下,说道:“罪臣该死,不该在此悲哀自伤。” “哈哈哈,歌以言志,谋,志向远大,自比于姜尚未第之时,何碍之有?”说着已经扶起了卫谋,君臣并排坐在诗河岸边,享受着一番诗情画意。 “公上,臣不才,尚知人言,居安思危,而我正国,现何安之有?若不思危而居,则生后患。公上,臣还闻当年太公钓于渭水,是放长线钓大鱼的,所谓长线,则是事情未发生之前,就应该有应变之策,我正人虽从田人处借得一些粮食,又从灭玉之战中取得一些粮食,然而这些粮食真的能确保我正人过冬吗?如若此旱作可成,秋收有望,我正人尚可半腹,如若秋收再绝了呢?”卫谋冷冷地问道。 正公应惊出了一身冷汗,这事他早有顾虑,只是没有表现出来罢了。 “公上,”见正公应愣了一下,卫谋继续说道:“战争,是可以取得一些粮食的,可我们正国现在的情况,武士少马,壮士无车,周边许、蔡、杞、陈、宋,皆虎狼也,灭我之心有,而我与之争是不可能的,怎么办?只剩下一个田国了,就是这样一个田国,我们亦灭不得,不说其地理纵横捭阖,就是其现在操练的武士,加上附庸郐、赖之武士,我们灭他亦非易事,一旦战端开启,输赢暂且无论,就是粮草,我们便耗不过他田人,望公上三思而后行。” 其实,卫谋已经听到了正映、大子私谋灭田之计,才贸然说出,以示其谋划早于心胸之间了。 正公应沉思良久,问道:“谋,以汝之见,当如何行?” “公上,当此正国危难之时,我正人当做各方面的准备,一是派出老公叔回洛邑,面见天子,报告我正人已就国,再报我正人实危矣,险被异姓所灭,以求天子恩佑,再者为田公求九卿之职,若允,则今后天下则无规则可寻,自是强者的天下了,若不允,则言田公强我,可借天子之刀,杀卧榻之虎,何如?”卫谋说道。 “善,谋真乃寡人之肱股也,说下去。”正公应已经被卫谋说动了心。 “公上,可以天子九卿之名,广交周边诸国,给予名分,离间各附庸国渐为我正国所有,此,武戏文唱,兵不血刃,若何?”卫谋激动地站了起来。 正公应激动地说不出话来,连忙挥手致意,让他再说下去。 “当然,我们更要看准了田人好大喜功、以礼自居的弱点,给他再加一把火,让他的礼成为他的绳索,牢牢地捆绑着他,让他不得不在我们危难的时候再次伸出援助之手,这样,岂不比大动干戈,灭了他好?” “大善,谋,即日就朝议此事,着公叔赴洛邑,谋,汝亲赴田国,若何?”正公大喜过望,急忙携手卫谋,回宫议事去了。 这正是: 得国容易得人难 有能未必真圣贤 一粥一饭平常事 共苦时易同甘艰 读书人心薄如纸 心细如斯莫轻掸 反复无常远书卷 卖国岂为求荣还 (《新正史》载:(应)公三年,夏,旱,谋使田。《田史》(佚)载:(监国)元年,夏,正大旱,卫谋使田,阴谋正。) 蒸蒸日上的田国再次引来了正人的朝拜,正使卫谋的来访带来了特大好消息,惊动了老田公须再次临朝了。 “田公,我正国公上,此次派遣微臣使田,其意三:一者向田公通报,我正公以九卿之名,上报当今天子,赐封田公位列九卿;二者尊田公为君,我正公以妾身侍之;三者我家公上委微臣为正公特使,常驻田国,有何吩咐,直接命令在下即是。来人,献正公重礼。”说完,仆人早已献上一丝帛包裹。 卫谋紧走几步,向田公窃语:“此我公上玉臀也,圆润滑爽,如同真人,望田公笑纳。”田公须哈哈大笑,道:“正公以妾身亲侍寡犬,赏之,来人啊,赐正公麦千石,把屁股给寡犬养白养肥了,寡犬另有重赏,好了,寡犬先走了,一切事宜交由大子监国处理,哈哈哈哈,寡犬要享用正公之玉臀去了。”说完,田公须摇摇晃晃地走了,卫谋暗叹,此公离死不远矣。 大子殿内,田康怒问道:“卫谋,你这次来又要耍何奸计,不是拿我田人与玉人同等为之吧。” 卫谋冷冷笑道:“然也,正公与正映、正壮正密谋灭田,其谋,不过疲田、弱田、毒田以致灭田之计也。田人若中其计,则危在旦夕矣。” 大子康闻之,急忙离座,向卫谋谢罪,曰:“愿先生救田。” 卫谋不紧不慢地说道:“臣曾闻,齐地有一人,得一美玉,着其妻藏之匿之,其妻曰,传子孙乎?齐人摇头,其妻又曰,自赏乎?齐人又摇头,其妻曰,若待价而沽,何必藏之匿之?齐人曰,待价而沽,视其沽者,若沽于市,则美玉可得高价,若沽于家,则美玉可换一世衣食,若沽于国,则美玉可换一家也,爱美玉之人,岂畏孤陋寡闻乎?必究而得之,惜之爱之。大子以为齐人之待价而沽,若何?” 大子康笑道:“谋,好一个待价而沽,看来先生心中自有美玉,可与寡犬共享乎?” 卫谋哈哈笑道:“阴谋岂可暴露于阳光之下、众人之前。” 大子康向隗子等人摆了摆手,众人下去了,卫谋又前行一步,低声说道:“正欲疲田、弱田、阴害田,那么,我们田人何不以其人之道反制其人之身呢?”大子康闻言,下位长辑,道:“愿先生教寡犬。” 卫谋说出他的计策,使得田、正两国不安,从此战、和不定,生灵涂炭矣。 这正是: 一己之私阴阳变 诡计频出天下乱 皆言百家有良谋 待价而沽买国难 东边日头西边雨 世间再无好河山 等到国破家亡日 乱坟荒冢两不全 第22章 丢神记(22)——谍影遍地、田美田好 卫谋为大子监国出谋划策,让田康觉得此人之谋略远远高于玄、荒。此疲正之计便是说服临邦诸侯与这个新建的正国为敌,使其首尾难顾,就是天子那儿,亦要派出使者,揭露其矫诏灭玉的丑闻,争取田公位列九卿,学习齐、燕旧事,节制周边诸侯;其二便是弱正之计,正国国基不稳,人民缺衣少食,而田国却掌握着其命脉,那就是溱、诗、糊、涂四水,在田人的手里,可筑坝蓄水取其利,可泄洪直下避害、祸正,而田人之利,则是正人之害,田人可避之小害则为正人之大害也;其三、毒正之计,为慢工,自然是要出细活的,田公派人出使洛邑尚不足达到目的,还要在仲地山东诸国过往的使团中广为传播正人之无礼,虎狼也、猪豚也。最后,卫谋更出最大之阴谋,令补伯出使洛邑之时,可向周公、管公等上卿之家、乃至天子求婚,把自己融入姬氏王族,其后的日子可想而知了。 田康对于卫谋的策划可谓是言听计从,更对其提出的内部相互制衡补、赖、郐等诸侯的大阴之谋感到绝而妙之。大子康按着卫谋的规划,一步一步地实施着,当然,卫谋也得到了他想得到的一切物质待遇,只待正人失国之后,田康以九卿之名,保荐其为正子了。 “荒,我觉得这些日子,田康那小子似乎上道了,行事为人也果断了不少,难道真是那个叫卫谋的,说动了他的心吗?”郐阳抱着阿荒,问道。 “主人,这个卫谋实在是大奸之徒,然其能力却在妾和阿玄之上,妾只可谋家,而这位卫谋先生可谋一国、数国,乃至于天下,奇人啊。”阿荒钦佩地说道。 “那,近日可邀其来竹林一叙,若何?”郐阳轻轻地抚摸着阿荒,问道。 “妾,当尽力而为之,万望世子殿下不忘臣妾初见世子殿下时所言,将妾抛而弃之。”阿荒有点动情地蠕动着。 “哈哈哈,没有初心,哪有始终,荒,寡驴得国之时,便是你成家之日,哈哈哈,那颍地,便是汝封国所在。”郐阳狂妄地叫嚣着。 台地,一片丰收在望的景象,稻浪翻滚,而不远处的正地却是一片焦黄之色,大子监国的筑坝蓄水之策收到了良好的效果,台子训练的田国精兵一部分由阿玄带领,据守无梁,一部分由台叔、阿荒率领,把守各处河防,田国边防可谓是固若金汤。 “玄黄大神兴国邦 田人感恩大子康 筑河坝,水上梁 嘉禾如金献天王 削崖壁,设河防 田国边固若金汤 出使洛邑,礼宾八方 雄踞世界,国富民强 大田国运万年长” 台叔一面高歌,一面向颍叔、卫谋濒濒举杯,半裸的采桑女就半躺在卫谋大腿上,享受着这位新夫君带来的乐趣,隗子匆匆赶来,浑身大汗,喘息不止,向台叔谢罪入席。卫谋冷冷地说道:“隗子阁下,正人为先生许国否?” 这真是: 你中有我我中你 自古谍战不稀奇 莫道君子明白人 阴谋诡计是正理 私心成就家国事 谁人不羡朝紫衣 正田之争尘埃定 历史长河水半滴 (《田史》(佚)载:大子监国元年、夏,美、好降。) 老隗子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承认自己与正人勾搭的,反唇相讥道:“谋,正使也,何与我田人坐席?” 卫谋冷冷笑道:“谋乃正使,旨在建田、正两国和平之厚交,习田人之礼仪,交田地之豪杰,助大子一臂之力,成就一国之美好,有什么过错吗?隗子先生?我卫谋,绝不像一些人,弃其国而暗通于人,舍其君而另觅他欢,不知羞耻二字之重量,摇尾乞怜之美丑,哼。”卫谋对于隗子并非不满,而是他要从隗子诸旧臣开刀,实现他最终独霸朝纲的目的,隗子只不过是只熟透了的烘杮子,用来试刀罢了,而所谓的正人来访,也是他事先安排的。 隗子冷而不语,他觉得,他对田公的忠心天地可鉴,不是他一个外人所能诽谤的。 正在宴席即将不欢而散之季,一位田公家仆匆匆跑来,跪地报喜,“公叔大人,可喜可贺,狐偃夫人产双胎,小公子母子平安,公上特使奴报于田氏族亲,同贺之。” “好好好。”台叔大喜过望,说道:“田家兄弟,只有田康这一个儿子,如今一下子添出两个后人来,岂不是双喜临门之兆。” “公叔,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隗子觉得,自己的表现机会终于来了,倾身下跪,说道:“台叔可曾闻祸起萧墙之典故否?古者舜势强而丹珠藏,启代天下而益干之,帝辛未卒而箕、微阴降,周公行政而三监乱,何也?兄弟之阴谋天下也,如今大子位尊而势重,田国安稳康宁。而当此时狐偃媚妇,一胎而产二子,闻所未闻,必妖魅也,加之狐偃老儿久有篡位之谋,阴养武士者众,当处之而后快。”隗子表达着自己对田氏和大子的忠心,台叔看了隗子一眼,没有说话,怏怏地走了。 卫谋冷笑几声,与采桑女手挽手走了,响水石旁,只剩下隗子与颍叔,还有那几丝几近断流的诗河水,响水石不响了,老隗子跪地发出一声长啸,空洞洞地传向远方。 狐偃长并没有与狐偃家人一样大喜过望,而是静静地躺在大子怀里,享受着难得的温存。“公上,妾身得侍公上一日,尽尝神犬雨露,此生无憾矣,只是女弟又生双子,恐父兄逼宫日近,公上要当心啊,必要时可斩草除根、永绝后患亦未尝不可。”大子康被狐偃长的真情感动着,翻过那白羊般的身躯,正欲再狂犬大动,猛然听见有人长长的咆哮之音,不觉一愣,也就放慢了动作,突然听到有人狂喊,怪哉!怪哉! 等到大子康赶到隗山之阴时,果然看见一只大怪物领着两只小怪物立站在隗伯山阴的竹林边,但见: 驴生四蹄如着履 弯弯曲曲真稀奇 长面斑白如虎额 头顶鹿叉腹熊罴 非马非鹿非猛虎 众口不一论奇异 非熊非罴非麒麟 上苍从来不习俗 “马虎神怪出,田人难入屋,马虎神怪现,田人遭年贱......”老隗子再一次用他的博学多识教训着田人,白发苍苍的老者一下子跪在黄土地上,高叫着叩首不止,田康众人不知就里,也连忙下跪叩首,祈求怪物离开田地。 这正是: 古往今来千年长 国难从来起萧墙 王侯家国亲情寡 江山社稷何吉祥 天黄黄,地黄黄 田家美好夜哭郎 劝人莫求王侯种 如履薄冰火化场 第23章 丢神记(23)——三人成虎、阴差阳错 (《田史》(佚)载:大子监国元年、夏,美、好降。) 田国朝堂之上,一场有关怪物现世的大争论正在进行着,卫谋哈哈大笑,不屑地说道:“隗子,孤陋寡闻矣,此物,鹿之一种也,西岐遍地皆是,有何怪哉?” “谋,大谬矣。此物原产于玄黄之前元神大山,为元神豢养之怪兽,压制于五指峰下,千年不得现身,此物一现,田国定遭天谴、遇年贱,或伤人民,或不利于公上、监国,非老臣危言耸听,此物无父,一胞产二仔,正应狐偃之妖女,以色媚公上,而产二子,玄黄才以此物示众,以警醒我等国人啊。”隗子大义凛然、侃侃而谈,激动得涕泪俱下,几近哽咽无声,一股死而无憾、仗义真言的诤臣形像。 “隗子老贼,欺人太甚,我儿为公上喜添双子,老贼不贺也就罢了,却到这儿胡乱放屁,监国,当斩老贼项上人头,为我田氏添丁作贺。”狐偃子恶狠狠地说道,身后的狐偃冲早已刀柄在手了。 “臣,附隗子议,怪物降世,总是有预兆的,这一胎二子,闻所未闻,女娲娘娘造人,妇人腹中造一室,为幼子生前之所居,仅一子曲身而居之室,何来二子,岂不相争相斗乎,如相争相斗,又岂能降生哉,隗子之言,有理,有大理。”郐子首阴阳怪气地说道,在狐偃子的火上浇着油。 “臣等,附议。”旷子、仲子、华阳子等人纷纷表述道,他们知道,如今当家的可是大子康,他的卧榻旁,岂容幼子安睡。 “巫,卜之。”大子康在这事上不糊涂,他可不想感情用事,遗臭千年,他要借巫的手行事。 田巫升起了桑根之火,拿起了桑柄驴尾琴,边弹边跳,不知所云,猛然,那根驴尾断裂了,声音嘎然而止,田巫一下子跪倒在火里,双手举起一块狗大腿骨,慢慢地放在火星之中,整个朝堂里充满了静止的空气和浓烈的焦肉味道,田巫仍然轻声祈祷着什么,猛地一头栽倒在火中,不省人事了。 台叔等家臣连忙把田巫拉出火堆,抬了出去。隗子再次叩拜于地,怆然叫道:“苍天不让田巫开口,此大难也!监国殿下,当诛狐偃老贼九族,以谢国人。” “老儿,你他娘的真的活到头了,去吧。”狐偃冲再也忍无可忍了,上前一刀,老隗子早已倒在血泊之中,双腿无力地弹蹬了几下,一命归西了。 “赖世子冲,无理之极,反了、反了。”田康大怒道。 “哼,田康,寡犬看来,要造反的是你,寡狗给你生了手足兄弟,你倒好,在这儿兴起杀伐来了,来人啊,把那个贱女人给寡犬带上来。”田公气色极好,状态极佳地走上公堂,坐在大子康身后的君位上。 霎时,几名武士拖着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布条的狐偃站到了朝堂之上,大子康大惊,因为这个女人的手臂上,还带着自己送给她的那双玉环。 “贱货,老实说,你是如何跟大子康勾搭成奸,要谋害寡犬的,给我狠狠地打!”田公须怒不可遏地喊叫着,登时,狐偃长洁白的皮肤早已是皮开肉绽了,鲜血流在朝堂地上,一股血腥,老狐偃自己打着自己的老脸,骂道,‘冲儿,杀了这个玷污我狐偃家的贱人’。”狐偃子歇斯底里地喊叫着,狐偃冲持刀上去要砍,田公须冷冷地摆了一下手。 “大子殿下,妾身去矣,咱们来世相逢,狐偃愿为大子殿下舍弃一切。”说完,狐偃长挣脱武士,一头撞到了廊柱之上,鲜血喷射而出,狐偃长一命去也。 这真是: 狐偃有女心机重 能掩耳,善盗铃 名为痴情死无怨 实为家国阴谋成 莫道红颜是祸水 自古红颜多薄命 局中只知搏杀死 棋起棋落任人行 “哼,死了倒干净些。”田公须挥了挥手,武士把尸体拉出户外,喂狗去了。田公须仍然冷冷地下达着命令: “隗子诸人,妖言惑众,当杀,郐子首,以下犯上,妄言田氏家事,可知我男氏乃玄黄后裔,神犬现世,怀二子、三子,乃神犬之事,非汝等俗辈所能为,念其无知,交千石稻谷,免其罪责,狐偃子一家忠心不二,又为寡犬连添二丁,赏隗子老贼家隗伯山之西土地 ,狐偃冲入朝为副将,协助台子训兵练战,不得有误,至于大子康,淫乱后宫,撤销其监国之职,流于民间,戴罪立功,以观后效。退朝,不得非议,有非议寡犬者,同隗子老贼。”狐偃冲保护着田公康退朝,拂袖而去。大子康怔怔地站在朝堂之内,几个旧臣早已灰溜溜地躲开他走了。 这正是: 天外有天天外天 祸起萧墙墙上墙 聪明反被聪明误 发号施令梦一场 呜呼哀哉老隗伯 不知狗狗是玄黄 奈何桥上说奈何 (《田史》(佚)载:(须)公二年,复,补伯归,天子以留侯女婚大子,郐子擢侯。) 田国的朝堂之上,田公须一脸不满地问道:“老东西,寡犬让你出使洛邑,你他娘的倒好,给他俩个一个求得了擢升,一个求得了与姬氏联姻,你可知道,这两个家伙是寡犬刚刚处理过的,嘿。”田公须一阵长吁短叹,表示着对补伯出使洛邑的不满,郐子首捡了个大便宜,竟然升为郐候了,而田康也心满意得地做了人家姬氏的女婿,一时半会想搞掂他们,是不可能的了,看来让田美田好两小家伙接任大子之位尚有待时日啊。 其实,这次令狐伯出使洛邑,对于田公求九卿之职的事是只字未提的,一哉他固执地认为此事有违于礼。二哉他认为田公称卿之后,必然重权在握,不肯让位给田康的。三哉是他田公称卿之后,自然要节制周边诸国,这对他很不利。当然更让老令狐想不到的是,他归国后竟然面临如此滥局,受到田公的谩骂倒没有什么,而大子康的失位却深深地刺痛了他的神经。 “公上,外臣有话要讲。”卫谋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说话了,他向正公应传递着来自田国的讯息,接受着正公新的指示,让田公这个老糊涂蛋当位,让其传位于幼子,便于正国发展是首要任务,可以不惜成本与代价,哪怕是正公应身上的肉。田公须傲慢地看了卫谋一眼,挥了挥手。 “公上,若与天子论至亲关系,无人能比正公,今以妾身侍公上,怎能再远求于他人。公上九卿之位,当由正公荐之,其与当今天子亲如手足,交如肱股,在下以为天子必许之、允之,有正公在,又何必舍近求远呢?再者,大子之婚,可聘于正人,臣知正公有一女正荑,待字闺中,美貌如月,睿智如水,何不聘为大子妻,以结田、正之好。”卫谋这张嘴又开始了新的谋局,他为正公,更为自己,也为他羡慕已久的正国公主,那朵鲜艳的黄花,比起采桑女这只旧履,那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善,大善,卫谋先生,此事就委托先生办理了,先生可带寡犬之珠宝粮秣,前去正公处求婚,如有缺乏,但说无妨。哈哈,寡犬要看看,这正国公主是如何为我儿妇的。”田公须一脸狂妄地笑着。 “侯上,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郐阴城里,众人纷纷来为郐侯道贺,郐侯首着令脚叔宝依礼接待着众人,他对这些趋炎附势之流瞧都懒得瞧一眼,当然,他真正想见的人也终于借贺喜之机回国了。 “荒,少他娘的给寡驴来什么虚的,说,下一步如何办?”郐侯首急切地问道。 “侯上,当今之计,要远赖子而亲大子、令狐,赖子立幼废长之举,不得人心。侯上或谓,大子英明,若其与我郐国为敌,则是一强敌尔,然,终不至兴兵灭我,若赖子得位,狐偃冲鲁莽之徒,又兼掌田、赖两国兵马,顺势而下,则我郐国必危,灭国之日不远矣。故,权宜之计,当扶大子复国,引起田氏宫廷内讧,我郐人坐收渔利,可也。”阿荒分析着时局,侃侃而谈,郐侯点头称是。 “那,我郐国如何与正国勾结呢?”郐侯首问道。 “存弱田,隔河山,与正人修好,可保我郐国累世无忧也。”阿荒不慌不忙地说道。 这正是: 削崖壁垒几重重 郐侯眼界十里城 从来自保难自保 却向夹缝求月明 灭浊岐,禅阿男 郐首郐阳非当年 一个侯字重半两 败志容易立志难 第24章 丢神记(24)——假道盗麦、糊涂交汇 正国的内宫,正公应与刚刚回到正国的卫谋密谋着,卫谋详实地汇报了田国内部近日发生的一切事情,当然极尽添油加醋、揽功诿过之能事。正公应哈哈大笑了一番,说道:“谋,此次出使,功不可没,接下来,我们便让他们如同一群恶狼野犬、相互撕咬,而我们坐收渔利。至于我们帮何人?是自以为是的大子康,是嗜杀成性的狐偃氏,是退守自保的郐氏,还是百无一用的台叔?谋,汝之意若何?”正公应问道,对于卫谋带回的这盘残局,他一时竟没有了思路,看上去其乱如麻,可要真的动起来,便又不知从何处入手,田人这个时候还不是一盘散沙,田公须、大子康,都仍有一呼百应的能力。 “我们谁都帮、谁都不帮。”卫谋的回答让正公应十分惊讶,他没有说话,他知道这是卫谋在卖关子,果然,卫谋接着说道:“所谓都要帮,是要帮倒忙的,而且是真诚地说瞎话、干坏事,让他们感谢我们为他做的坏事,比如帮狐偃子废长立幼、帮大子复位,两下都帮才能火上浇油,有好戏看吗,这就叫‘日鬼不让鬼叫唤’式的日弄人,哈哈哈。”卫谋阵阵冷笑,让正公既兴奋,又感觉到一丝丝寒意,听说卫谋在田国,那可是过着人上人的生活,连大子的马子都赏给了他,这等人,自然要提前防着点好,他比不了正弘的忠诚。 “好,谋,还有一事要与先生相商,我正人的吃饭问题如何解决,恐怕是目前最大的事,否则任何计谋都将成为泡影,公叔诸卿决意要强割田地麦子,汝意下如何?”正公应试探着垂询卫谋的意见,因为他对此还没有下定最后决心。 “公上,万万不可,田人正在内讧,若出此举,则给他们合契的机会,但愿苍天不取田须老狗之命,我正人今冬只要保证与这老东西正常往来,给予他极高的礼仪,答应为其求九卿封号,加之示弱、联姻一系列动作,还怕老狗不借粮与我正人?”卫谋谈及田公,可谓有十足把握,正公应点头默许。 “公上,若论盗割麦田,微臣倒心生一计,不盗他田人之麦田,可盗......”卫谋手拈一缕鼠须,冷冷地奸笑着。 “别处?我正人四围皆强敌也,无可取。”正应迟疑道。 “哈哈哈,公上,何不伪装成田人、假道田之无梁,盗割天子麦田,天子怪罪下来,境界相隔,与我正人何干?若他田人做证,我等耍奸使滑,打他个口水官司,拖延时日,可也。”卫谋的计划大胆而奸诈,让正公心动。良久,拍案而起,大声叫道:“好,寡人就来他个冒天下之大不韪!” 这真是: 巧舌如簧破敌国 奸计更比诡计多 长虫食鳄恁大胆 周地盗麦乱山河 从来故事始作俑 伦理道德自兹破 天下再无周天子 是非功过任评说 糊涂河岸,歌声四起,传向远方。 糊河清清兮涂河洌洌 远山茫茫兮近水潺潺 楼台巍巍兮月色淡淡 蝉噪声声兮羽翅重重 食叶饮露兮尚分雌雄 卵迹斑斑兮不枉一生 不枉一生兮吾谁与共 吾谁与共兮吾谁与共 糊河、涂河交汇之处,一座小巧的木楼临水而建,正荑坐的窗前悠悠地哼唱着心中的歌谣,这座小楼是正弘专门为公主正荑修建的,正荑是正公应的掌上明珠,貌美如水中青莲,性情如九月秋水,这些日子耳闻目睹母亲正姜与正弘打得火热,思春之情油然而生,不免望水兴叹。 正弘轻轻地走上楼梯,暗暗地听着,他是来告诉公主,公上已经把他许婚给田国的大子康了,卫谋此次回田,即是与田公议定二人婚事的。虽然大子康不再监国了,可他大子之位仍在,是田公一时在气头上的事儿,更何况田康与狐偃长的淫乱只是狐偃长的一面之词,田康并没有承认,同时有老臣补伯、台叔等在,加上正人的推崇,大子康要么复位,要么被狐偃氏所执,复位则与正人联姻,被执则田国大乱,所有这些都是正公所需要的,在一场只有利益而没有杀伐的战争中,正人永远都是胜利者,正公应沉浸在大国伐谋的喜悦之中。 “左卿救我。”正荑还没有听完,早已跪倒在地,这个聪明的女孩知道她已经是父亲棋盘上的一粒棋子,任人摆布着,她听哥哥说过,那个大子康的无能与虚伪,她更知道,她的生命就此终结了,从此她将同母亲一样,成为一桩政治交易,更成为一个生孩子的机械,她害怕、她惊悚、她无所适从,能救她的,或许只有这个母亲的面首,一个形象伟岸的君子,一个暗地里操纵着正国命运的人。 “公主殿下,折杀微臣了。”正弘也一下子跪倒在公主面前,双手轻轻地抓住了公主如同嫩莲的手,慢慢地扶正荑起身,正荑却如泥巴般依偎在正弘怀里,嘴里发出粗重的气息,呐呐地说道:“弘,要了我吧。” 人言小楼春光好 不知夏日景更妙 青莲一朵亭玉立 引得蜻蜓逐花飘 花瓣儿飘 花茎儿摇 气息如喘亦逍遥 管什么父子母女 说什么糊涂汇交 花泪淹心早死了 且将这躯壳儿 与君共烧 化作青烟自缥缈 糊涂河岸,渔翁行舟匆匆,稻田垄里,农夫收割迟迟,柳荫之下,鸳鸯离水而羞,自古偷情美奂事,且莫高言惊梦醒。 再说无梁地,正映按照正公应的布置,三千人车,声言老公叔姬武肴已从天子处恩受粮三千石,已由偃师押运至井地,前往迎接,田公大开道路于正人。正壮率三千轻骑,绕道华地,过贾峪山口,直袭天子食邑之工地,盗获其禾,偃师得信,飞报洛邑,令捕之,而正人早已唱着田国的歌儿,走了。 这正是: 此人种得彼人收 收到囊中归已有 嫁祸向来自取祸 惹羞哪有人取羞 田人糊涂称聪明 正人精明送肉甑 正田故事千载传 传来传去汗颜红 第25章 丢神记(25):灭顶之灾、华阳风流 (《新正史》载:(应)公三年夏,大涝。《田史》(佚)载:(须)公二年夏,大子猎于华阳。) 苍天似乎要和正人做对,夏雨数日不止,溱、诗、糊涂三河同涨,而田人在诗河湾筑起的长坝被奔流而下的山洪冲垮,河水倾泄翻滚着冲向正地的平原,雨水如注增添着灾难的程度,已经有很多正人被洪水裹挟而去了。正公应站在刚刚加固的悬晃石高地上望洋兴叹,公叔映、大子壮正指挥着将士们泡在洪水中艰难地转移人员、粮食。 正在这时,西北方向的水面上隐隐有几片小舟,渐渐地,小舟成了几行船队,正弘立于船头之上,慢慢地靠近了悬晃石高地。正弘一个箭步跃上岸来,一下子跪倒在泥水之中,痛哭道:“公上,微臣该死,糊涂河水暴涨,微臣只顾转移军粮与公夫人及世子殿下,而公主殿下的木楼却被大水冲垮,公主殿下不知去向,公上,夫人与世子无恙,现交托于公上,留下船30艘,交付公上调度,微臣驾独舟去寻找公主殿下,若带不回公主殿下,臣也无颜回见公上矣。”说完,站起身,不待正公应回声,早已一个箭步登上了一叶轻舟,顺势而下,渐行渐远了。 正公应的眼泪下来了,在突如其来的灾难面前,正弘的表现让他刮目相看,再看正姜与世子京也已经下了船只,登上岸来,正公应看了一眼,保养水灵的正姜和白胖的世子京,又叹了口气,命令道:“所有船只交由公叔调度使用,救人、救人!告诉公叔、大子,只要有人,便会有一切!” “公上,留下一条吧,这洪水很快便会上涨到高地的,公上,公夫人、世子殿下还在这呢。”众臣跪满了一地。 “哼!若寡人留得,诸位定然也能留得,可诸位谁又能如正弘一样,居安思危,未雨绸缪,提前打造出船只来呢?如今都成了贪生怕死之徒,可耻!一只不留,全部交由公叔调度,不得延误。”正公应下达了最后的命令,也表明了他与正人同在的信心,大伙没人敢再说什么。快船很快便又驶进了茫茫的水泽之中,正公应似乎听到了正人的哀鸣与祈祷。 田国的朝廷内同样危机四伏,大水冲毁了堤坝及河谷内的良田,山洪行走过的沟壑庄园尽失,大片大片新种上的蔋苗被淹得不露头脑,看来秋收无望了。更让田公须担忧的是被自己逼退的大子康竟然不知去向了,而且阿玄、阿荒亦不知所在。更为可怕的是,关于这次灾难起因的争论从来都没有平息过。以令狐为首的一方认为,灾难起于狐偃之女,三胞胎妖女生出双胞胎幼子来,是要受天谴的;而狐偃子一方则认为是大子康淫乱后宫所致。双方虽无唇枪舌剑对簿公堂,然而狐偃一方的败北已成定局。 田公须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着步,他没了一点主见,隗子死了,田巫疯了,大子丢了,他成了真正的孤家寡狗,他必须要找回大子康,或许现在只有他才能应对如此灭顶之灾。 华阳地泰山巨石上,几近半裸的大子康看了看同样装扮的阿玄、阿荒,笑了,他们君臣是被田公须逼退后偷偷地出了田境,要前往正国腹地乃至于鄢、葛、尉氏之地去考察的,没想到却遇上糊涂河水暴涨,把三人给、冲到了华阳国内这块方圆半里大的泰山石上。三人自感命大的同时,相视而笑。突然,阿玄高叫道:“公上,请看,那儿有人。” 这正是: 天降灾难昭示人 争来争去多亡魂 居安思危危亦致 未雨绸缪雨更愤 子散从来对妻离 阴差阳错姻缘临 莫笑无巧不成书 笑煞君子并人伦 当田康君臣三人合力将正荑救上泰山石时,正荑已经是全身赤裸、奄奄一息了,阿玄、阿荒何曾见过如此美丽之裸女,一时惊呆得不知所措了。大子康连忙脱下自己身上仅剩的布片给正荑围着了羞耻部位,轻轻地把她放到自己的腿上,翻转了光洁的身子,猛击了几下莲白的后背,一股浑浊的脏水从正荑口中哇地一下吐了出来,正荑苏醒了,她无力地看了看周边滔滔的洪水、几乎和自己同样赤裸的三个男人,又轻轻地闭上了眼睛,脸上有了一丝红润。 华阳子的搜救船无意间靠近泰山石时,才偶然发现大子康君臣的,华阳子的家宰连忙让奴仆们脱下衣裳让几个人穿上,这才上了船,向华阳国都驶去。 华阳国地处田国的最东边陲,因屡受洪涝灾害,才筑高台以自保,华阳城就建在华阳高台之上。得到信息的华阳子早已率领众家臣前来迎接大子,君臣客套不在话下。 “妙哉,妙哉,天作之合也,大子殿下,前者正公刚刚在我大田国的朝堂之上,由正使卫谋做媒,结两国婚姻,言及兄妹同嫁,都语一世风流,今日天水冲毁河神庙,可谓是一家人不认一家人啊。公主殿下与大子殿下未聘而有肌肤之亲,未婚而有肤发之交,妙,妙,妙。”华阳子大声祝贺道。 “臣等恭贺大子殿下、恭贺大子妃,天作之合,人神共贺。”阿玄、阿荒是何等精明之人,连忙上前附和。 大子康面对正荑的美貌,早已把一腔热血抛到九霄云外去了,那正荑只是听哥哥壮说过这位大子康是如何如何的窝囊可恨,可如今亲眼所见大子康翩翩风度、儒雅举止,一下子抓住了少女的心,尤其是躺在田康怀里那一刹那,她觉得这一生已经离不开眼前这个男人了,无论是父兄的安排还是上苍的作弄。 茫茫的洪水中,华阳城里却张灯结彩,恭贺大子康与正荑的莅临。正荑悠扬的歌声响起,四野洪水静静地听着: 水何澹澹兮天茫茫 泰山石立兮作婚床 苍天赐荑兮大子康 比翼双飞兮向玄黄 大子康看着正荑曼娜的腰肢,翩翩的舞姿,听着沁人心脾的歌声,不觉也站起身来,随声唱和道: 正国有女初长成 闭花貌,羞月容 糊涂河畔起歌声 鱼不游,鸟不鸣 农夫驻足牛不行 世人不识正女荑 凡尘枉过三十生 把酒邀得蟾宫主 羞退月桂树下空 华阳子,玄荒生 且进酒,杯莫停 饮得诗水三千石 笑破正女玉贞红 田康醉了,陪酒的众人也醉了,就在这时,华阳子家宰进前禀报,有一叶小舟正向华阳城驶来,华阳子借助酒劲,傲慢地说道:“什么鸟人,不见!” 这真是: 天公何曾识人意 皆是人意讹天语 露水姻缘露水浅 洪荒巧合落荒戏 多少事,从来巧 巧来巧去不稀奇 水落终出石 天尽云自低 茫茫水去黄土见 问哀鸿几许 第26章 丢神记(26)——旧爱新欢、替罪华阳 说话驾舟而来者不是别人,正是正国左卿正弘,糊涂河畔大水冲走了公主正荑,正弘深知责任重大,因而把公后正姜、世子正京交付正公之后,急忙驾一叶小舟沿河来寻公主下落,没想到有人看见公主殿下已经被华阳子的家宰救走,这才放下心来,直赴华阳寨寻公主来了。谁料平日温文尔雅的华阳子竟然给自己来了个闭门羹,让正弘着实有点愤怒,要知道这华阳国虽然属于田国,可如今新正国立国于溱诗糊涂四河流域,华阳国几乎成了田国的一块飞地,并入正国那是早晚的事,没想到这个老糊涂竟然卖起大来了。正弘暗暗地压着自己的火气,因为这大水之中,自己可是孤身一人来此啊。 正在这时,华阳子倒一脸笑容地迎了出来,施礼道:“不知正国左卿大人至此,华阳有失远迎,罪过罪过。正弘先生,请!”正弘的脸色瞬间转了过来,看来是这老东西先前不知是谁来拜访啊,看在老天大水的份上,暂且饶恕这老东西一回。” 华阳子殿内,烟尘尚未散尽,看来是刚刚结束了一场盛宴,正弘的心一下子又揪了起来,闻言公主殿下在此,不知与何人盛宴狂欢啊?正弘心里想着,面向华阳子深施一礼,问道:“华阳子,臣听人言,我家公主殿下驾临贵处,却为何不见人影,这豪华盛宴岂非为我家公主所备啊?” “哈哈哈,正弘先生真实性人也,想那公主殿下,在左卿大人府上居住,怎么就落水而走了呢?为人臣者,不能保主于万一,不若一死,何必在此油嘴滑舌呢?”华阳子不说公主在此成婚一事,倒有几分耍奸的味道。 “华阳子,你,天降大水,迅如猛虎、势若千钧,在下只能保公后、世子于先,而保公主殿下于后,何过这有?”正弘反驳道。 “哼,过与不过,老臣都无追究之理,你身为正国之臣,老臣身为田公奴仆,本是风马牛不相及的,可如今在老臣的主持下,田国大子康已与贵国公主萋结为夫妻,公主已为我大田之大子妃了,左卿大人,请回罢,待水落石出之日,我大田国定然向正公行聘礼的。”华阳子不紧不慢地下了逐客令。 “不,华阳子,田国大子殿下如何流落于我正、华之地,大子、公主婚姻,亦要明媒正娶,岂可如此儿戏、有伤风化?”正弘不解地问道。 “哈哈哈哈,男欢女爱,水到渠成,哪有那么多道道,我大田之礼岂是你正人可以理解的,正弘,请回吧。”华阳子阴阳怪气地说道。正弘站立在那里,并没有走的意思,在他心中,公主肯定不会这么糊涂草率的,他们的温柔乡还长着呢。 “左卿大人,你走吧,萋,已经是田大子的人了。”帐幕之后,正萋冷冷地说道。 这真是: 世人但知新欢美 何人识得旧爱酸 大水冲走偷情窝 从此田正上刀山 女人不是真祸水 祸水原来是红颜 且看大泽水落处 哪是正来哪是田 正弘气急败坏地回到了正地,如实向正公应回报了正萋与田大子康在华阳城同居的事实,正公应沉思良久,不语。大子壮气愤不已,欲驾一叶轻舟到华阳国接回女弟正萋,杀了无礼之田康。从救灾前线返回的公叔映制止了大子壮的冲动,进前向正公应施礼,说道:“公兄,两情相悦而居,对于他们田人而言是不失礼的,溱诗河畔三月野合亦是我等所不齿,而田人却津津乐道而世代相传,更何况萋儿与田大子康有我右卿卫谋保媒,不能算什么淫乱,我们当贺之才是。公兄,愚弟在救灾前线所见饿殍于野者众,嗷嗷待哺者众,流离失所者众,我正国人心不稳,多有逃亡去田地者,如此下去,国将不国已,望公上以国事为重,速招卫谋议之,与田人修好,保住我正人根基为重啊。” 看着公叔映血红的双眼,正公应暗暗地咽下了女儿失贞之痛,下令道:“映,可密使人到田地,打探田须老儿信息,若其还在,我正人便尊其为九卿、称臣,再借粮与田,同时深入田人腹地,易得煤铁,再伐浊岐、玉地树木,修兵造车,以防许、宋虎狼之师,更有天子盗麦之责问。” “公上,臣有一计,不知可行否?”正弘闻及盗麦一事,上前说道:“当时,大子殿下兵出井地,乃是绕道他华阳国的,如今,华阳老儿私嫁我正国公主殿下,我正人何不以其人之术,反制其人之身,阴使人到仲地驿站,散布谣言,说盗麦之徒即是华阳国人,再阴使卫谋先生在田国使阴风、点鬼火,让田须老儿谴责华阳老狗,我等自可收渔人之利,坐等华阳高地归我正人所有。”正弘阴险地出着他的一石二鸟之计。 正公应哈哈哈大笑,说道:“寡人向来以弘为正人君子,没想到阴谋亦毒辣也。” 田国的朝野之争并没有止息,两派相斗剑拔弩张,老田须一时无所适从,他急待大子归来,主持危局,然而一场有关大子能否复出的斗争已经进入了白热化,狐偃子以长女生命与耻辱换来的胜利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放手的,而令狐伯、台子一方却坚持大子康与狐偃长的淫乱为一方所言,并无真凭实据,双方唇枪舌剑之间,步步紧逼着对方走向死路。 而就在这时,卫谋却走进了郐侯首的郐阴城,他接到了正公的命令,要拖延大子康回国,完成正人借粮之计划,卫谋虽然想着大子康的承诺,但他也得到了正公应同样的承诺,他自负地认为,无论是正公应还是田大子康,都离不开他卫谋,与之分国的可能性都有,而大子康复国也是早晚的事,正公只是让其拖延田康归国而不是让他从此不回国或是要了他的脑袋。 “郐侯,这日子过得好安逸啊。”卫谋冷笑着说道:“恐怕这安逸的日子不会太久了啊。”说完,端起一杯桑葚酒,慢慢地品尝着,眼睛偷偷地看着郐侯。 郐侯傲慢地说道:“我郐国森严壁垒,粮足民安,何患之有?” “哼哼,郐侯陛下,若狐偃代田,他赖国之侧,岂容你郐侯安睡,若大子复国,郐侯又无一言相助,大子康岂不怪罪陛下,正人饿殍,饥民涌入,郐人粮岂仍为郐人之粮乎?到那时内忧外患,陛下如何高枕而眠?”卫谋依然冷冷地说道。 “先生教寡驴。”郐侯离座而揖,急切地问道。 “哈哈哈,郐侯之忧,对于卫谋而言,小菜一碟尔,陛下当如此行。”卫谋说出一番话,从此让郐侯与赖子结怨,走上不归之路,具体如何,且听下回分说。 这真是: 嫁祸于人报私愤 阴谋从来出人心 火上浇油计中计 借刀杀人狠上狠 饿殍遍野谋粮秣 害人更在求人前 正人向来非君子 任凭妻女糊涂乱 第27章 丢神记(27)——鬼谷井盐、华阳易主 郐侯的出面让田国的朝野渐趋平衡下来,他是以朝臣加侯爵的身份压制着狐偃子不敢轻举妄动,狐偃子当然也知道郐国武士不比狐偃冲豢养的死士差,他对于郐侯首还是有所惮忌的。何况他并没有一屁股坐在令狐伯与台子的立场上,他对于大子康的婚姻提出了异议,一是田氏一直与令狐氏结亲,历代公后、大子妃皆出于令狐氏,这次天子允婚留侯之女,为天子姬氏。又受卫谋之约,欲纳正公之女正萋,亦为天子姬氏。还听正人风言风语,大子康已经与这位正萋公主私定终身了。这样,天子与留侯那里如何交代?他还认为令狐伯之所以为大子求婚于天子姬氏之女,而失其令狐氏专宠,非令狐伯之忠于田公,而是为保大子之位,忍痛割爱罢了。这样的分析让令狐伯确实是吃了哑巴亏,又不得不打碎牙齿往自己肚里咽。其实郐侯首一下子便戳在了令狐伯的软肋上,他正是这样的打算。而且还在正公应之使者、老公叔姬武肴的忽悠下,为这个处处与自己为敌的郐子首求得个侯爵,甚是恼怒,可又无话可说。或许郐侯首早已掌握了其在洛邑的表现,如果他把自己压根就没有应姬武肴之邀为田公求九卿之位的事给抖出来,那事情可就大了,他听说这几天,这位阴阳怪气的郐侯首与正使卫谋走得很近。 事情就这样冷了下来,田公这边是万万不能让大子归国的,否则天子与留侯怪罪下来,面子上自然过不去,把大子康留在正地或是华阳,造成大子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与正国公主两情相悦、私定终身,亦是风流故事,实属无奈,纵使天子责问,亦有托词,或是把责任推给那个没有教养好女儿的正公应。其实这正是卫谋的计策,只要大子康暂不归国,正公应的计划便可以顺理成章地推进了。 水退了,糊涂河岸歌声又起,在正弘的主持下,正野各处台地发挥了重要作用,保住了大部分粮秣,而正弘此时正领着众人在播种着鬼米,这种稻谷产量不高,但生产期短,到秋后会有收成的。 一身泥水的正公应抹了一把脸,泥水便顺着汗水滴在晚稻田里,几天下来,鬼谷苗青青地铺满了糊涂河两岸,正人再次看到了希望,正公应对着正弘感叹道:“弘,实在是寡人之肱股也,我正人多难,然天不绝我正人,实在是有弘、谋这样的贤臣,映、壮这样的家人,寡人无畏也。” “哈哈哈,公上,卫谋先生在田公面前哭穷乞粮,公上在正地铺就美丽画卷,如此彼消此长,到明年,恐怕他田公老儿反要乞粮于我正人了,这叫抱着金碗哭穷,他田公却是抱着泥碗穷大方,嘿嘿,用不了几年,田,将不复存在矣。”正弘顺着正公应的话说道。 “百尺之虫、死而不僵,看我们是如何一口一口把他吃掉,公上,谋归来矣。”卫谋不知何时已经站在田埂旁,施礼道:“公上,明日可破衣褴褛迎接田使矣。” 正公应和正弘忙迎上前来,卫谋小声说道:“明日,田使台叔将赈粮三千石于我正国,我君臣可以生鱼野菜待客矣。”说完,诡秘地一笑,正公哈哈大笑道:“知我者,谋也。” 正在这时,公叔映与大子壮行色匆匆地跑来,激动地说道:“公上,诗河野地洧泽,发现......”说完,大子壮小心地伸开了攥紧的右手,原来是一把细盐,正公应一下子跪在泥水里,高喊道:“苍天佑我大正啊!” 这真是: 苍天有眼察人心 自古不绝勤奋人 鬼谷井盐垫正基 正人无神胜有神 破衣褴褛迎田使 生鱼野菜待国宾 有粮还向无粮乞 笑煞汗青老牛筋华阳易主 台叔的归来让田公甚慰,正人已经是食鱼生而无柴、拿水草充饥了,看来灭国时日不远矣,因而对正公称臣做妾也早已不新鲜,甚至有些不屑一顾了,他正公应不这样做,还有别的选择吗?田公须得意着他的得意,在郐侯、卫谋的怂恿下,他打着自己的小算盘,阴使老令狐出使洛邑,面见天子、留侯,以示双方结亲之诚意,又散布正公应之女淫乱行径,非田公所聘也,不过是二人的风流野合罢了。当然,还不忘为自己求九卿之位。 令狐伯又一次无奈地出发了,朝野似乎成了郐侯与卫谋的朝野,旷地的煤、铁绕道阿地、浊岐、玉地等正、郐两国实际控制的地盘,源源不断地运往正地,作为回报,郐侯首也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食盐,更有他兼并颍地的承诺。正人、郐侯虎视眈眈,狐偃子父子自然不敢乱动,更何况台叔还掌控着整个田国的兵权,削壁、修坝、筑无梁城、练兵、造车、制器等工程又恢复了起来,老狐偃知道此时万万不可冲动行事,弄不好是要为他郐侯做嫁衣的。 田公更不知道,此时的周天子与他一样,处于内忧外患之中,朝廷内,东迁的旧臣与地处洛邑附近的卫、虢、晋诸国国君不合,太史与九卿不睦,而戎狄东犯的势头未减,仅仅靠新封的秦伯是无论如何也抵挡不住的,洛邑亦时时可危。周天子对于山东各国,想倚重又怕尾大难除,他需要最亲近的人来帮助他,而这个最亲近的人却被他逐出了洛邑。战死的正公武有是他的亲叔、正公应是他的亲堂弟,所以老公叔姬武肴的再次上朝让周天子感到了一丝欣慰。 看着老公叔武肴一脸怒气,周天子客气地给这位庶叔一个灿烂的笑容,问道:“公叔,别来无恙。” 姬武肴道:“陛下,前日鲁使所言田之附庸华阳子盗割天子食邑之偃地、工地冬麦,天子当如何处理,我正人等待一个公道,因近日臣听外人言,诓语此盗麦之事为我正人所为,此乃无稽之谈,我正人乃天子至亲,怎能做出如此伤天害理之事,臣恳请陛下速决,拿华阳子问罪。”老公叔在外交口舌争论上,自有犀利之语,当然这也是正公应阴使人传信而为之。 “陛下,臣,田之特使令狐氏,华阳子盗麦之事,我田公实不知情啊。”前来出使洛邑的令狐伯看势头不对,只好从后面走了出来,替田公挡上一枪,先撇开责任再说:“陛下,象那华阳,与田地山水相隔,田公节制甚难,华阳子到底干了些什么,我田公确实不知情啊。”令狐子暗暗地出了口气,前几天还有人传言,此盗麦为田人所为,今天看来,这把火并没有烧到自己身上。 “哼,盗劫之事,竟然发生在寡人田间,是可忍孰不可忍,管卿,记下寡人诏令,灭华阳、诛九族,其地封正公叔姬武肴,仍称华地、领伯爵,由正公应节制,钦此。”周天子恶狠狠地下达着诏令,远在华阳地的老华阳子还在做着扶持大子康复国后如何如何的春秋大梦呢。 这真是: 飞来横祸实难防 口水更比洪水狂 向来伐国伐谋交 独臂挡车是螳螂 田公无谋成大乱 内忧外患不思量 待到丝尽茧成日 自缚死僵叶也黄 第28章 丢神记(28)——无梁崛起、田康受斧 华阳子全家血淋淋的头颅就挂在华阳高地外,姬壮再一次代行着父亲九卿的职权,派兵占领了华阳地,代叔爷、老公叔姬武肴行使着华阳伯的权力。田康君臣就远远地躲在一棵大树后,他似乎看到了那个去年冬天还服侍自己的姬壮是如此的凶残,双眼似乎充满了鲜血,他感到不寒而栗。 田康君臣一路狂奔、落荒而逃,等他们赶到无梁高地见到台叔时,田康早已昏厥在地了,台叔等人一番敲前心打后背,好不容易才把田康给救了过来,田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对着台叔说道:“公叔,康儿错了,公父错了,我们田人错了,如此下去,国将不国矣。”说着,流下悔恨的泪水来。阿玄、阿荒长跪在田康面前、面面相觑。 三天过后,一场有关田国生死存亡的“黑会”在无梁地召开着,来者有台叔、郐阳、颍叔、以及旷、仲、令狐、米、袁诸附庸国的世子,可谓是年轻的一代,田康不待众人说话,竟然“唰”地一声跪在了地上,痛哭道:“你我君臣或将死于正人之手矣,望诸子与康共死共生,可乎?” 众人见了,齐刷刷地跪了下来,说道:“臣等愿听大子之命,抛头颅、洒热血,虽万死而不辞。”台叔深施一礼,扶起了众人。 阿玄早已把一张手绘的羊皮地图打开,田康指着上边亲手绘制的密密麻麻的标志,说道:“诸子今春听寡犬讲礼之时,康自以为我田国以礼立国,可保万年无虞,如今我与玄、荒遍访正地,受尽人间屈辱,才知我田国岌岌可危矣,诸位,常言说,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诸子请看,此我田国,此正国,此天子之偃师......”田康以其富有感染力的说辞,感动着前来参加“黑会”的年轻人。 “我们如何办?其一、隔正,筑无梁城邑,修仲地直达田地的直道,派兵把守,以隔正与王师之沟通;其二、绝正,再次消壁为崖、为高崖,各谷口植树、植荆为壁,绝正人入田之途径;其三、孤正使,绝卫谋与正公应沟通的暗通,对于卫谋之言,万万听不得、信不得;其四、修兵练兵、造车筑路,使得我田国境内诸国之间,交通便利,沟通迅速,一地有难、各地支援;其五、兴水利、绝水患,以水为兵,疲正、弱正、驱正。才可保我田人祖宗所留给我等的土地啊。” 田康这几个月的流浪生涯,让他看清了正人本来的面目,也看清了田国的危机四伏,他需要的是振臂一呼、应者云集,他甚至想抛却前嫌,把狐偃冲也拉进他的阵营,可公叔台却认为不妥,曾与狐偃子为君臣的阿玄亦认为不可操之过急,狐偃家的阴毒,不是一时半会能够改变的。 阿荒再次被派往军营,指导筑城修兵事宜去了,阿玄也被田康派往郐地,协助郐阳处理郐侯与卫谋之间的事宜去了,临走时,田康反复交代,万万不可与郐侯首起任何冲突,他现在是田国旧臣中的中流砥柱,占有举足轻重的位置,而是要拆穿卫谋的阴谋,让郐侯首为郐国自保、田国自保做出正确的选择。当然,这一切都是建立在他阴使人赴洛邑,面见令狐伯,代为郐阳求阿子之爵位的。 “大子,真的有战争吗?战争是什么样子呢?”旷世子旷野弱弱地问道,老父被郐侯控制以后,他们旷国一直不敢出面说话,这次来赴会,也是在郐阳准许下才敢来的。 “野,无神山豢龙氏还有多少人啊?”旷国离元神山最近,田康似乎无意间问道。旷野摇了摇头,不置可否。 “大子殿下。”米国世子深施一礼,米国为旷田旧属,男爵位,这位世子叫米原,年轻气盛,早已想取旷而代之,今听大子之语,颇有一番感慨,见主子旷野答不上来话,遂上前说道:“若言离元神山远近,与豢龙氏之交厚,旷,不如我米国也,我等世代与豢龙氏杂居,现其青壮皆被郐侯豢养,所余皆老弱病残之徒,不足为用,然臣知,旧鲁之地,才是他们豢龙氏集聚之地,大子若用其为死士,臣愿为使,阴招之。” 这真是: 自古磨难煅人心 危机四伏皆自寻 大子重绘旧山河 朗朗乾坤还元神 旧鲁豢龙觅死士 从此正人是敌人 田国守国弃礼仪 世间再无风流君 无梁城已初具规模,连接田地、无梁城、仲地的直道也正在抓紧修建,无梁城大子府中,前来求见的小田巫跪在田康案几之前,说道:“大子殿下,臣,田巫拜见大子殿下。” 田康一愣,问道:“公上安好?老田巫安好?” 小田巫受宠若惊地回答着:“公上身体尚可,只是已经多日不朝了,他想、想、想......”小田巫说着,有点吞吞吐吐了,看到田康带点犀利的眼神,接着说道:“老公上思念大子殿下如饥似渴,只是不能有过多的言语了,而微臣家父那里实在是装疯卖傻给外人看的,也只有这样,家父才能去宫中面见公上而不会引起狐偃冲的怀疑,今日家父又去面见公上,公上托家父捎物事给大子殿下,奉上传国神斧一柄,此乃我大田传国、镇国之宝,天下诸国、我大田各附庸国见此斧即是见到田公,大子殿下便可便宜行事矣。” 说完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那柄传国神斧来,手臂长短、掌心大小,竟然不是金、银、铜、玉材质,而是黑乎乎的一块铁器,大子康也是首次见到这柄传国神斧,随即下位跪下,恭恭敬敬地接受小田巫递过来的神斧,祝谢了,放置于身后玄黄神像之前。 田康放好神斧,转身说道:“老田巫装疯卖傻之事,岂能瞒过寡犬之眼睛,说说,老田巫近日近日可有卜兆?” “有,当然有,家父前些日子卜得我大田国,天行二日,说于老田公,老田公才将神斧托付于家父,今日临行之时,家父又卜一甲,得上上之吉兆,兆头在旷子米地,应在这神斧之上,此乃玄黄大帝恩赐我大田之重礼,足可建祖宗未见之功勋,然家父只占卜如此,具体之兆,还望大子殿下查之。”小田巫中规中矩地回答着,台叔等人认真地听着,突然米原一下子倒在了大殿之中。 等到众人要抢救之时,小田巫也抽搐起来,说到:“锻造神斧之物,皆源于米氏,如今玄黄大帝亲临,是要谴责这米氏偷盗神铁一事,故米氏后人原,昏倒于地也。”小田巫并不认识米原,如此言语,让台叔等众人吃了一惊,还没有回过神来,只见小田巫早已手持一甲骨,向米原头上拍去,嘴里念念有词,过了好大一会儿,米原才长喘一口气,活了过来,爬在地上向田康请罪,说出了旷子炼铁造器,被郐侯首父子所控之事。 “听说玄黄大帝遗我田人之宝,为豢龙氏善炼之物,其坚过金、其利过石,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他郐侯父子,盗用我玄黄大帝所赐之神物,自是要遭受天谴的,我等可待以时日,如今之计,便是此物,铁,当如何归我大田所用,所专用?”田康用征求的眼光看着大家。 “公上,荒有罪,郐侯父子炼铁一事,实在是妾所教也,常言说‘解铃还须系铃人’,妾愿为大子殿下做牛做马,誓将此宝夺回,归大子殿下专有。”阿荒长跪在地上,说道。 这真是: 浪子回头金不换 田康也成狰狞男 穷兵黩武田国起 人神共奋感苍天 直道绵延连田仲 壁立千仞绝河岸 玄黄又赐神铁斧 卜得吉兆向西南 第29章 丢神记(29)——阿男之死、自取其辱 秋风起时,诗河静静流淌,诗河岸边一片忙碌的景象不再,只有三两个艄公慢悠悠地划着渔船,懒散地呼叫着自家的鸬鹚,夕阳的余光中,整个阿地充满了祥和安静,而就在这个时候,早已被人们遗忘的阿男却死了,本来,阿男死了如同一条狗,可有人偏偏要把他当成人看待,他于是又成了人。 第一个把阿田当成人的当然是残害他的郐阳,他之所以要把阿男当成人,是因为令狐伯在洛邑已经传回了消息,他受禅的阿男爵位近期即可擢升为子位,到时候他即为阿子了,如果老爹郐侯首再一翘尾巴,他则是名副其实的郐侯阳,到那时阿地也就顺理成章地并入郐国了,当然对于已经霸占的浊岐氏、已经严严控制的旷氏,他还是要努力的,与其说郐阳对这个干爹孝顺,要为他大办特办丧事,不如说这是做给浊岐、做给旷子看的,也同时给颍叔、米原等人一点颜色,现在的田国是他郐国一家独大的田国,他终将代田。 而另一个需要拿阿男说事的则是田大子康了,他要向他的国人宣布,田国的任何一个附庸国都是田国统一下的附庸国,他的疆域不容外人侵犯,更不容内人捣蛋,阿地在名义上可以是你郐阳的,但驻兵、修路、砌坝、筑城等都是田国的统一行动,任何人也不能挑战此底线,也更向国人宣告,今日之田康,绝非昔日之田康,他能在田国搞“天有二日”,架空了老田公须,再次走向权力的巅峰,他就有办法对付他的小伙伴们,如今的田康不仅重兵在手,更有台叔、令狐做后台,阿玄、阿荒及米原等一批新生代做铁粉,而且田康手中掌控着更多的豢龙族死士,让郐阳、狐偃冲等人亦有所忌惮,他的力量似乎是一夜之间喷薄而出的。 “大子殿下,请看。”阿荒打开了羊皮地图,指头阿地说道:“自从田国绝了东、西、北三面,全面锁国以来,旷地的煤、铁,浊岐的药材也只能通过阿地运往正地,据妾在郐阳处打探得知,他们郐人现在只是和正人一家贸易,他们之间的贸易也只有通过此道。如今阿男离世,我等可借此机会,以防御边防之名,在阿地与浊岐之间布设得力兵将,以绝正人与郐侯之交易。大子殿下可阴使颍叔、米原诸人于颍地炼铁,而用豢龙死士相保护,过诗河源、通丰地到偃师、虢公之国,足可富国强兵也。” 大子康连连点头,阿玄亦进前来,说道:“玄,可阴谋狐偃氏为外应,不言释前嫌,但求为我所用,可否?” 大子康哈哈大笑说道:“寡犬与狐偃家又无世仇,无非是二幼弟欲立国罢了,外戚之亲,终比不得寡犬与美、好血肉之亲,何患之有?阿玄,但去无妨。”田康大方得令人怀疑。 小田巫早已生起了桑根火,占卜了一卦,大吉。 这真是: 渔舟唱晚 阿地起云烟 死得其时人作犬 原来斗法阿男 君不君臣不臣 皆为争利夺权 兄非兄弟非弟 都被术势把玩 正公应的震怒是可以理解的,当初有多少把大子康一刀两断的机会,如今已不复存在了,而且大子康已经严严地掌控着田国政权,整兵强国,如今连刚刚与郐侯建立起来的盐铁交易商道也被他掐断了,不可,断然不可,必须重新操控田国政权为已所用,哪怕是付出比称臣称妾更大的代价。 “如今之计,必须打破经无梁地通往井、工到偃师、洛邑的道路,否则我正人真的要失去与周天子的联系了,一旦失去联系,我正人便失去了借助天子而令诸侯的便宜;第二必须尽快打通与郐侯的贸易通道,铁器、木材是我正人富国强兵的必需品。谋,你从田地归来,有何谋可教寡人?”正公应冷冷地看了卫谋一眼,表示着他对卫谋近期表现的极度不满。 卫谋内心亦如同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自己为正人付出多少,自己知道,正公应更应该知道,可如今真的是一丑遮百美了,或许以前的成绩都将成为泡影,起码在正公应心里是这样的,然而卫谋面对着大子康突然强硬的变化,竟一时拿不出主意来。 “妾、妾、妾以为,大子康,色鬼也,其淫乱后宫虽未有实情,但其与公后令狐氏的淫情似乎不是什么秘密,又与贱内采桑前有勾结,今又诱骗公主正萋,可见此人真乃色中饿鬼也,公上,妾以为,当击其软肋,以色破之,妾可弃贱内而使之归大子康以叙旧情,公上可遣公主于田之无梁,妾亦可动用三寸不烂之舌,鼓动令狐后到无梁探视,到时候我即可联络狐偃子,毁大子之荣誉,胁迫老田公传位于美、好,此所谓以色钓鬼之计,公上,意下如何?”卫谋讪笑着说道。 “哼,如此下流之策,汝也当作奇谋,寡人还以为你老小子有什么高见呢,简直是下三烂的手段,寡人之女,年少心性,与他田康勾搭,寡人已经汗颜,无以面对天下,今汝又让寡人再遣弱女于田,实乃自取其辱,卫谋之计,寡人不用。”说完,拂袖而去。 正国的大殿一下子冷静了下来,众人面面相觑、鸦雀无声,长跪于地,等候正公应出来。 悬晃石旁,正公应愤怒地拿出佩剑,猛地砍向一棵碗口粗的槐树,狠声说道:“辱我妻女者,当与此树同。” “公上,万万不可,我大正仍如此石,悬晃不定,险如危卵,当此之时,万不可意气用事,坏了我大正同仇敌忾之局面啊。”公叔映在身后轻轻地说道,话音不高,却极具力量,正公应长叹一声,放下手中的佩剑。 “公主殿下,臣奉公上之命,特护送公主归国。”正弘跪在地上,流着眼泪,颇有几分不舍。 “公上,我的亲人,当初把我许配给田大子康,不曾征求我的意见,公兄,我的亲人,在我面前极言田大子之丑陋俗庸,正弘,我的爱人,在大水到来之时,却想的是救我母亲、弟弟,救国家粮秣,我正萋在尔等心中算得了什么,不过棋子罢了,如今又如一条狗般把我送到田国去,也好,请转告公父,我正萋不带正人任何陪嫁,只求允我带上华阳老者的牌位,他老人家是我正萋与田康的证婚人,我要向我们田人、更向你们正人宣告,我正萋是他田康明媒正娶的妻子。” 这真是: 自取其辱 辱美人无数 大言为国实不惭 成败皆赖红颜 多少风流旧事 都说祸水牵连 女人远离战争 不堪不堪不堪 第30章 丢神记(30):大国伐交、泰山之石 大国伐交,伐交自在伐谋,正武肴以其天子叔父、姬氏老臣、护驾有功的威望,周旋于太史与周公、管公、共公、留侯等诸上卿之间,为正人呼吁奔走着,他得到了华阳之地,他的下一个目标便是天子驻军偃师与正、田之间的工地、井泽,此地雄踞大河之阴,连接齐、鲁、陈、蔡、宋、杞、卫诸列强,为天子洛邑之屏障,本为天子食邑之所在,可如今王师西移三川,天子无暇顾及,但他断然不会拱手相让于外人的。姬武肴以其敏锐的嗅觉感觉到了一股群狼撕食的气味,也更让他兴奋不已。 而令狐伯这边,在天子面前虽说丢尽了面子,可总算保住了主子的清白,他同样接到了大子康的密令,什么郐阳求阿地之封、田公求九卿之尊,一切暂停,他同样看准了工地、井泽,他的理由很清楚,此地为旧时田公献于天子食邑之地,如今天子弃之,当物归原主才是正理。 然而,同样看上这片土地的还有大河北侧的那条恶狼,卫人正阴使武士驱使野人在此开荒,强占大河南岸、邙岭两侧的土地,一时之间,整个朝野的眼睛都盯紧了天子脚下这块最后的肥肉。 大子康来回地踱着步,他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思忖着这场伐交之战的胜算,他同样出兵,从无梁地向西北方向扩展着自己的领土,已经到了一个叫须水的地方,再往前,就是茫茫井泽了。 密使从洛邑传回了令狐伯的消息,他已经与留侯、共公打成了共识,力劝天子归还田国土地,同时留侯提出了唯一条件,便是天子赐婚必须保证,大子与姬萋之婚约必须解除,而共公那里则是狮子大开口,他要工地、井泽赋税的十分之一,问大子可愿意应许。田康犹豫着。 “大子殿下,前日正使卫谋言,正萋公主即将送往我田之无梁,与大子团聚,大子岂能落下悔婚之名,卫谋又阴使采桑入后宫,劝说公后来无梁为陛下举办婚礼,此可谓阴险至极啊。如果大子按他正国的意思办,则我田人落入他正人的圈套,成了翁婿关系,自然不好翻脸,留侯那里自然也得罪了,从此我田人在洛邑将更加孤立而无以为内援,恐将吃大亏啊。”阿玄一字一句地分析着。 “臣近日亦仔细观察那卫谋老儿,倒是老实了不少,也与郐侯首父子来往也少了些,只是这老儿却又与狐偃子那个老东西来往上了,他阴谋使公后来无梁,对公上有什么阴毒之计?恐未可知也。”台叔分析道。 “公叔,公父已将神斧、田巫付我,狐偃子岂能不知,公父如今已经是行尸走肉了,他们的目标在无梁,而不在田国朝堂,卫谋阴与其父子相商,无外乎窜掇幼弟篡夺田公之位,而如今之情势,狐偃子断然不会贸然行动的,不会的,他狐偃子不会听一外人之言的。”田康认真分析着,随下令道:“玄,写诏书,寡犬与正人无婚约,拒正人萋入无梁,迎公后、采桑至无梁城,封采桑为大子美人,侍大子衣食。诏封郐世子阳、赖世子冲皆为偏将军,入无梁将军府,随时听候主将台叔的调遣。” “太子殿下,偏将军掌兵几何?”阿玄问道。 “田国军队皆归寡犬调遣,诸将皆归公叔台节制,无兵。”大子康狠声说道:“他们豢养的死士,早晚也要收回!” 台叔、阿玄应声退下,阿荒近前,大子康伏窃窃私语一番,阿荒领人去了。 这真是: 螳螂捕蝉蝉欲飞 黄雀在后下毒嘴 食尽天子盘中肉 大动干戈向邻人 心机用尽春秋卷 伐谋伐交伐战神 昨日还为枕边客 今日却成陌路君 秋风萧萧、糊涂河水滚滚东去,几片烟霞染空,雁鸣阵阵悲歌,一支不大的队伍慢慢地走在秋风里,正弘骑一匹青骡走在队伍最前头,后边是一辆驴车,薄板木轮,吱吱作响,应和着雁阵长歌,自然生出诸多悲凉。车子中间,颠簸着正国公主正萋,泪已哭干,呆呆地抱着老华阳的牌位,行走在通往无梁城的路上。 前面一石突兀而立,高约数丈,周边林木参天,巨石森森威严,已经到了正田边界,那块泰山巨石,正是田康救起正萋之地。 “来者可是正国左卿大人正弘先生?先生,再往前半步,已经踏入我田国境界,还望先生三思而后行,否则,我,田国偏将狐偃冲手中的长矛便不识得先生了。”来者正是刚刚被任命为田国偏将军的赖国世子狐偃冲,杀气腾腾地坐在一匹大红马背下,手里紧攥着一根桑矛,长长的桑枝上镶嵌着明亮的矛尖,闪着寒光。 正弘下骡,深施一礼道:“感谢将军迎接大子妃入田。” “哼,本将并没有得到公上、大子任何有关大子妃入田的将令,更不知正国还有什么大子妃,田人只知留侯之女为大子妃,而不知还有什么正公之女为大子妃,想必是先生送错人了吧。”狐偃冲恶狠狠、怒冲冲地说道。 书中暗表,这个狐偃冲一直是要杀大子康而立田美、田好兄弟、他的亲外甥的,然而老狐偃狐狸般的眼光已经看透,杀大子康、则田国乱,田国乱、而狐偃家为主犯,内外共讨之时,赖国将不存已,如今之计,当隐忍而行,万不可引火烧身、操之过急,而卫谋与老狐偃的勾结,又让老狐偃看到了一丝亮光,若与正人里应外合,是可以分得一勺羹的。恰此时,大子又宣狐偃冲为偏将,于是狐偃冲便到无梁城上任来了。而不让正国公主入境,既是大子康的决定,他要利用正萋与正公应讨价还价,争取井、工之地,同时也正是卫谋离间正、田不睦之计,如果发动战争,他卫谋便可在田、正之间,甚至是郐、赖之间游刃有余地活动着、待价而沽,至于他给正公出此遣送公主入田的下下之策,实在是私心在作怪啊,这个卫谋从来都是给自己在干事啊。 “将军,正萋不贞,然与你家大子一见钟情、两情相悦,又有华阳子做媒,贵国阿玄、阿荒二先生为证,如何说没有此事呢?麻烦先生通报阿康,萋儿想念日盛,不期鼓乐相迎,但做寻常夫妻,亦需有家教礼数,何必这般苦我。”正萋不卑不亢地说着。狐偃冲无言以对,只是把兵士列队,拦住去路,不再言语。 正萋也坚定地走下车来,坐在了巨石之旁,冷冷地说道:“左卿大人,汝,可以回去向公父复命了,辛苦你一路风尘,护送萋到此田境,你尽到你的责任了。” “公主殿下,田人辱我,是可忍孰不可忍,请公主殿下随弘返正,面见公上,或申明天子、或遣使说和、或兵戎相见,定与那田人一决高下,到时还公主清白之名未迟。”正弘长跪于地,恳请道。 “清白之名,早已喂狗了,你去吧,我要在这泰山石之侧等候我的夫君,要想劝我正萋东返,除非糊涂河干、泰山石烂。”正萋坚定地说道。 这真是: 世上痴情女 取名曰正萋 独守泰山石 糊涂河水哭 多少家国事 祸水红颜苦 正女不东返 石烂河水枯 第31章 丢神记(31):一忍再忍、无梁谈判 悬晃巨石,秋风高爽,正国的都城初具规模,高高的台地、巍峨的城墙,诗水环伺于南、东,掘渠贯通西、北,夯土累积,砖石为券,城门威严,一派大国形象,一夏一秋,正人轮番作业,才有如此成绩,正公应脸上也出现了少有的笑意,他坐在悬晃石下,享受着难得的秋光。 “公上,军士调拨停当,轻骑三千,全部调入洧地驻防,可保洧地盐井万无一失。只是这洧地......”公叔映站在一旁,轻声说道。原来,这洧地本为荒地泽国,自从洧地井盐熬制以来,葛地、尉氏野人纷纷在洧地挖井制盐,贩运取利,而许国已派遣军士入葛,驱使葛人在天子食邑的大周地开采盐井,大有与正人争夺之意。 对于公叔映的回报,正公应沉思良久,指了指身旁的一个石块,意思是让公叔映坐下说话,公叔映施了一礼,坐了下来,说道:“许国,军备强势,车马众多,若战,则我正人无完胜之把握啊。” 正公应痛苦地摇了摇头,说道:“映,寡人何不想痛痛快快一战,找回当年与公父征战的快意,可你我兄弟,如今肩负一国之重任,岂可意气用事,嘿,可再发密使到洛邑,面见老公叔,说明我正人如今之危机,让天子速下诏书,定洧地、大周之地为我正人所有,名正则言顺啊。另外,恐怕要让老公叔失望一回了,寡人想舍华阳之地,与田大子修好,以绝我正人后顾之忧啊。” “公上之意,臣明白,如今我正人兵备未修,兵力薄弱,无法首尾相顾,然许人可灭我正人,田人可弱我正人,两害相较,取其轻,我正人与田人合则有利,战则双毁,臣以为,老公叔会想通的。”公叔映分析着正公应的想法。 “如此,可速诏回右卿卫谋,此人在田地的所作所为,早被田大子所察觉,如果继续留田,于事无补倒也罢了,恐怕节外生枝啊。”正公应说着,心头掠过一丝不快,又好像自言自语地问道:“只是郐侯处的黑金,寡人甚爱,若得此物,可霸中原啊。映,如何应对呢?” “公上,臣以为,黑金如今为郐侯父子所控制,而与我正人井盐贸易是断于田大子康的闭关锁国之策,当下之计,不应施以阴谋,而当用阳谋。” “阳谋,公弟教我。”正公应看着公叔映,恳切地问道。 “公上,卫谋之谋,使其内部纷争,相互忌恨仇杀,意在乱田、弱田、灭田,然,大子康已经识破卫谋之计,恐怕郐侯、赖子两个狡猾的老狐狸,何尝不察?到时候若其合而为一,一致对付我正人,其力量虽不足亡我,但伤我筋骨、动我基础总是会的。如今之计,撤回卫谋,任由大子主政,我正人依旧俯首称臣,归还华阳,虚立田公为九卿,拉拢郐侯、赖子为我所用,与田人展开盐、铁之贸易,实现田、正双赢,背靠西北、稳定东南,一旦与许开战,田则是我正人的纵深之地,如此为阳谋也。”公叔映一一分析着利弊得失,正公应暗暗地佩服其这位兄弟来,俗语言“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看来不假,他想,老公叔会原谅自己让出华阳地的。 正在二人说话间,两匹快马飞奔而至,说话间,大子壮与正弘早已飞身下马,参拜正公。 “公上,臣有罪,未能将公主送到无梁。”正弘痛哭流涕道。 “公上,田康小儿,欺人太甚,公上,为儿臣调拨三千兵马,儿臣定将田康头颅献于公上。”大子壮恶狠狠地说道。 这真是: 悬晃石下化危机 打虎上阵亲兄弟 休养生息抢天时 穷兵黩武失人心 阴谋用尽一摊泥 阳谋共处有乾坤 不惜十年磨一剑 称霸中原三十春 令大子康不解的是,正公应这次派出的使者是看上去厚道得多的正弘,而把一肚子阴谋诡计的卫谋给灰溜溜地召回国内去了,这个家伙,连老婆都能送人作诱饵,如今是蚀了本钱又丢了面子,回国之后正公应如何给他冷板凳坐就不得而知了。 “恭喜大子殿下,贺喜大子殿下。”正弘长揖,说道。 “正使,今日来只谈两国之事,无喜可贺。”大子康冷冷地说道,把正弘想说出的迎娶正萋之事给堵了回去。 正弘并没有因为大子康的冷淡而不语,继续说道:“大子殿下,容正使说完,再看是否可喜可贺,我,正公使臣来无梁城,面见大子殿下,一则以正公九卿之名,上书天子,为田公求九卿之位,开异姓诸侯列九卿之先河,此一喜也;二则华阳子姬武肴上书天子,辞去华阳之封地,归还给田国,此二喜也;三则恭送正公主入无梁,以完田正之婚姻,续百年之好合,此三喜也,有此三喜,如何不贺尔?” 田康闻言,环顾殿下,阿玄出班道:“异姓诸侯位列九卿,实属不礼,田公不敢受,华阳本我田地,归田公,实属中规,受之理所当然,何来正人馈田?正公主萋与大子野合,已失贞操,贱为野人,何颜送之、迎之?更无可喜可贺。”阿玄步步直逼着,“正公若以正、田国事为重,我田人郑重告诉正使阁下:甲、井泽之地,本为田地,正公不可于天子朝堂再起争端;乙、两国可于台城地开市,公平交易盐铁木材、私营山货水产、厘税两国分成;三、正人还我田国昨年所借粮秣,此三事成,华阳弹丸之地,可遗于老公叔矣。” “这,这,这......”正弘一时哑口无言,看来正、田之间的条件相左太大,谈判一下子陷入僵局,正弘愁容满面地向驿馆走去。 “太子殿下,阿荒回来了。”阿荒向田康深施一礼,说道:“井泽宽阔,靠元神之山,临大河之阴,东接我仲地,西到偃师虎牢,沃野百里,实非华阳弹丸所能比,且华阳三面为正所困,战无纵深、守无险要,今日阿玄先生所语,妙不可言。”阿荒其实早就回来了,他就在幕后静静地听着双方的辩论。 “啊,看来寡犬的决策是对的,只可惜,苦了我的萋儿啊。”大子康忧伤地叹道,对于正萋,他是有感情的,他在压抑着这种情感,与正公应这个老奸巨猾的政客斗争着,稍有不慎,就会掉在正公应的圈套里,大子康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假大空的大子康了。 “康儿,我有一策,你看看如何?”被卫谋忽悠来无梁城的公后令狐氏说道:“可否让阿荒先生送采桑去泰山石旁,侍奉正国公主,一则告诉她大子旧情不忘,待国事毕再迎他归田,稳了她的心志。二则闻正野人言,那正公主与这位左卿有染,亦可让采桑监视之。三则采桑在,阿荒可来回探知正地消息,康儿以为如何?”大子点着头,没想到这位公后还能站在国事的立场上为自己出主意。 “对,还有采桑的旧相好、卫谋,大子可阴使人杀之。”阿玄、阿荒几乎异口同声地说道,他们害怕卫谋之谋,更带有一些忌恨,田康点了点头。 这真是: 灾难教人 一鸣惊世 大子如今善运筹 进退自如计中计 正公从此愁上愁 泰山秋风 霜叶红透 正萋如石长相候 夕阳西下夜将至 一曲糊涂水不流 第32章 丢神记(32):一退再退、三国伐交 “哈哈”,卫谋冷笑着,似乎是在笑自己,又似乎是在嘲笑正公应对自己的冷遇,他觉得自己的计谋与心中的报复全部坏在了正公应的优柔寡断上,他有些不满地说道:“若以臣之计,则田国必乱,我正人自然可以浑水摸鱼了,如今田康势重,郐、赖附之,我正人奈何不得,实我正人之过也。” “右卿,此一时彼一时也,田康监国之时,年轻而气盛,虚伪而自大,如今沉稳而老练,不图虚名之诱惑,不急功伐之威胁,不厌内部之纷争,不贪女色之欢愉,俨然换了一个人,郐侯、赖子尚且刮目相看,佩服于他,恐怕右卿之计不可图之。”公叔映为卫谋认真分析着情势,他为无梁谈判传回的消息担忧着,可一时又拿不定主意,以大子正壮为首的正国年轻士子们早已摩拳擦掌,准备与污辱正国的这位无能的大子康血战到底。 “公父,儿臣愿带三千车马,值此田人羽毛未丰之时,给其重重一击,灭了田康小儿,以雪我正人送女不贞、弃之荒野之耻,方解儿臣心头之恨。”正壮施礼,恶狠狠地说着。 正国的朝堂之上,一时乱成了一锅粥,正公应耐心地听着各位臣子的见解,唯有出使无梁的左卿正弘却一言不发,正公应觉得他定然还有其他隐情,因而,他点了正弘的名:“左卿出使无梁,想必定有话说。” “臣,无语。”没想到左卿正弘却给正公应吃了个闭门羹。 散朝了,朝堂里一下子冷静下来了,正弘却站在原地不动,正公应知道他有话要说,乃屏退左右,说道:“弘,乃寡人之肱股,有何难言之隐,但说无妨,寡人不怪罪于你。” 正弘一下子跪在地上,说道:“公上,众人之意,实在是害我正人于水于火啊,如今许国虎狼于后,必有一战,而我正人兵不修、矛不利、车不全、士不训,何以应战?若俯首于虎狼,则必遭其撕食,而田人,和则可为我正人之援,战则必为我正人之劲敌,狗急跳墙之时,他定然与许勾结,到时候我正人哭天不灵、入地亦无路矣,因而,图田之计,当放长线、钓大鱼。” “哈哈哈,左卿之意,既是公上之意啊”,躲在幕后的公叔映忍不住走了出来,向正弘拱手道:“公上对于田康,可谓是一忍再忍、一退再退,如今这小子提出的三条,不是不可以考虑,不过要打个折扣,他要井泽之地,那是天子的,与我正人何干?此事可拖延之;他要我正人去年借他的粮秣,我们可以答应他,等来岁丰收,定当连本带利奉还,此事亦拖延之;他言两国开市一事,岂不正合我正人之意,盐,非我正人所独专,山东齐鲁之海盐虽长途跋涉,耗费甚大,然其可直通淆山之西,三川池盐,亦可通过虢地与田人贸易,可田人之黑金,天下稀世之宝啊,依臣之意,可广收之,以我正人之盐,换取他田人之木材、之黑金,修我兵矛车骑,壮我正人军备,岂不比与那郐侯偷偷摸摸地交易好。”公叔映的分析再次打动着正公应,他和正弘都微微点着头,让公叔继续说下去。 “只是对于田康小儿,辱我萋儿,映,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华阳之地,田康小儿虚意弃之,正公可令萋儿居华阳地,作为我萋儿的嫁妆与他,看他如何决断?” 正公应沉吟良久,阴令正弘重回无梁城去了,洧地那边,正公应命令大子壮带兵马去了,一则为了御敌,二则降一降正人少壮派请战的温度。 这真是: 一忍再忍还三忍 一退再退又盘旋 何言忍让不过三 只是没到火焰山 世人都说国土好 正公偏锋向铁盐 隐忍向来图自强 爆发之时狂风卷 天凉了,正萋站立于泰山石下,向西方不远处的无梁城城墙望去,那里有她心仪的夫君,她轻声暗泣而歌: 糊涂河水何潺潺 思君之情何绵绵 泰山石低 无梁城暗 一片夕阳都不见 一片夕阳都不见...... 采桑女为正萋披上一件上衣,亦暗自垂泪,劝说着主母正萋归屋。正弘早已恭恭敬敬地侍立于竹楼门外,那是他刚刚为正萋公主搭建的。正萋淡淡地对正弘说道:“汝,公上之爱卿,公后之幸臣、公子之师父,与萋再无牵连,汝去吧。”说完,扶着采桑的手,二人上楼去了,楼下,正弘黯然神伤。 无梁城里,一场关于战与和、交与断的辩论正在进行着,而且渐渐地明朗化了,主战的一方以狐偃冲、郐阳、米原等年轻势力为代表,主张与许结交,与正绝交,联合许国,与正决战,灭正裂疆。主和的一方以郐侯、狐偃子、台叔及远在洛邑的令狐伯为代表,主张与正结交,向许宣战。大子康静静地听着双方的辩论,觉得都有道理。 “哈哈哈。”久未开口的阿玄冷笑道:“臣,阿玄,外臣也,敢问陛下及诸位臣工一个问题,正之为唇,我之为齿,唇亡而齿不寒乎?许,虎狼也,食人,正,豺狼也,亦食人,虎狼斗与豺狼,我田人可安,若一狼暴毙,余一狼何为?想必大家都清楚。”众人听着,默然点头,阿玄的分析是有道理的,可面对正、许,田人到底应该怎么办呢。 “陛下,荒,从正地归,见正人人人皆兵、个个持械、妇孺老少、奋力向前,如此同仇敌忾之势,荒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又,采桑从公主处得知,正公应已经从天子处讨得诏令,宋、蔡诸大国,正阴兵绝许之后路,如此以来,许灭正,恐是不能,而正灭许,亦是痴人说梦,阿玄先生所言二狼共存之势定成,如此,我田人皆帮不得、亦绝不得。”阿荒也站了出来他是刚刚从正地回来的,采桑女已经把正萋刻意告诉他的秘密全盘告诉给了前来刺探情况的阿荒。 “好一个帮不得、绝不得,那我们田国就来个不帮也不绝,保持中立,作壁上观,仍有郐侯主持边境贸易,不仅与正人贸易,亦于玉、丰交界处开市,与许人贸易,赚他个盆满盃满,才是正理;两国使者,仍有狐偃子周旋,不得罪、不热情、别饿着了,狐偃老,这可是你老的长项啊。”大子康阴阴地笑道。 正在笑语中的大子康话锋一转,大声说道:“主将公叔台、偏将郐阳、狐偃冲,听令,寡犬令你们继续操练兵马,坚守边关,不得有误、不得轻言战端,阿荒、米原,听令,命你二人,负责煤铁之开采、黑金之锻炼、战车之打造,岁尾,寡犬要你们打造出百辆战车来,不得有误。” 大子康坚定地下达着命令。众人领命而去了。大子康看了阿玄一眼,说道:“派往洛邑的密使何在?” 这真是: 春秋大乱起东迁 正人不该到中原 葛地兵戈未血刃 山东诸国尽牵连 天下从此无宁日 伐谋伐交伐河山 老诚公子是田康 且做中立壁上观 第33章 丢神记(33):和平共处、讨粮风波 叶红霜降时节,田地的山川河流是那么的高远,几行雁阵,清清水流,芦荡飞絮,白云悠悠。各国迎来了难得的和平时光,宋、蔡的出兵让许国感到后背发凉,只好吃了个哑巴亏,匆匆退兵后撤了,正人稳稳地掌控了洧地的盐井,而天子那边也来了个虎狼争食、偏偏不予,而把井泽之地一分为二,虎牢之西,仍为天子偃师掌控,井泽之地封留侯,真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了。 田康对于令狐伯的曲线求地甚是满意,因为令狐伯传回密信,留侯得井之地,将来是要作为留侯之女的嫁妆送给田康的,而华阳之地,正公应既然开了口,要随正萋送给田康做陪嫁的,那早晚也是田康的囊中之物,田康品算着,内心充满着无尽的喜乐。 糊河之滨,诗河逶迤折向东南,留下暗流涌动的透水石滩,巨石林立之间,鸳鸯筑巢,幼鸟蹒跚而行,石缝之中,螃蟹做窝,幼蟹舞动小钳,河岸之旁,阿荒携剑而立,采桑席地而踞,远远地有一种勾人情欲的声音传来,田康与正萋用身体的音乐,互诉着别离的凄苦、爱慕的干渴与重逢的幸福,那声音融入诗河的叮当与糊水的潺潺,如此优美而令人向往。 良久,夕阳西下,断肠人挥手于糊河岸边,田康解下身上的玉佩,正萋采下岸边的芍药,互赠着离别的信物,岸边歌声响起 解玉佩,体尚温 如同肉儿出我身 从来不愿长相别 身在无梁心在君 采芍药,手留香 我花自比霜花黄 今日蜂蝶多痴狂 身在泰山心无梁 大子康与正萋依依不舍地分开了,田康眼巴巴地望着正萋与采桑女远去的身影,消失在一片如火似燃的芦苇丛里,才无情无趣地和阿玄回无梁城去了。 公应没有得到他渴慕已久的井泽之地,心里不免有些感慨,可天子之作为,又让他无话可说,他和他的臣子们正抓住这难得的机会,打造着他的战车,训练着他的兵马,夯筑着他的城邑,等待着苍天给正人的机遇。 而田国的玄黄庙,再次热闹起来,田康已经命令小田巫做好了祭奠玄黄大帝的准备,他回到了田地,恭恭敬敬地拜见了田公须,明确了他回国执政的地位,田公须并没有糊涂,他知道这个时候,他早已失去了对田人的控制而成了个可有可无的废物,他退避着,每日看顾着他的幼子田美、田好,享受着天伦之乐,与狐偃姐妹宴乐娱戏,不问国韦。 公后的房间里,田康激动地抱着令狐氏,正在为玄黄大帝的祭奠大典预备着,这次或许不是为了求云布雨,而是向玄黄神宣告,这田国,是他田康的,包括所有的一切,土地、臣民`女人,他眼前再次晃动着狐偃长被刺时的眼神,他要报复! 这真是: 快刀斩乱麻 线断老疙瘩 危时多英明 安来又忘了 不知时势随风寒 彼消此长两难全 居安不思危 饱暖出淫乱 此羞难掩玄黄眼 自古美女是江山 又是一年三月三,田康并没有像往年那样去参加溱、诗河岸的狂欢,那里正是男男女女谈情说爱,吟唱和乐互诉衷肠,苇荡竹林遍留情种,野合之音不绝于耳。而田康却忧心忡忡地徘徊在空荡荡的大殿里,不远处的情歌欲琴已经与自己无关了,把女人肚皮搞大与填饱一国之人的肚皮相比,实在是微不足道的,过度的没有任何限制的借粮给正人的灾难已经临头,余粮已经吃完,春荒在所难免,田荒实在没有心情再去卿卿我我一番了。 “正公如何回复?”田康看着刚刚从正国归来的使者阿玄,阿玄摇了摇头,说道:“正公言,正人感念我田人救助之恩,只是他们和我们田人一样,去年受了春荒、夏涝,禾稼颗粒无收,正人如今皆在食树皮草根,奄奄一息哀鸿遍野,哪里有多余的粮秣归还田人啊,不过正公一再表明,等夏收之后,定当连本带息偿还。” “屁话,他正人前年冬,得我田人粮三千石、去年夏涝,又得我田人粮三千石,其灾情并不比我田地厉害,灾后他们又喜获丰收,缺粮之说,断无可能,阿荒遍访正地,正人安居乐业,插秧播种正忙,哪里有什么哀鸿遍野之说,实乃正公欺人太甚,是可忍孰不可忍。来啊,速招集列位臣工,大殿议事。”田康愤怒地说道。 “陛下,臣有一计,不费吹灰之力可压制正公,迫使其就范于我田人。”阿荒胸有成竹地说道。 “荒,何计?教寡犬。”田康问道。 “陛下,可疏四河之水为一流,聚而泄之,造成正地旱、涝重叠,旱处更旱、涝处更溺,陛下请看。”说完,指着一张手绘田国之四水并流图,说道:“陛下,请看,我田人可在溱水、诗水靠背之处,于溱水上筑一坝,引溱水入诗,于诗水于糊河交界之处的数丈透水石前再筑一坝,引诗水入糊,如此以来,溱、诗、糊、涂四水并流入糊涂一河,溱水、诗水下游则必干旱,四河之水奔跑糊涂河,后果可想而知。”阿荒不慌不忙地说出他的引水为兵之计,田康额道称赞。 正国朝堂之内,正公应享受着田人悲凉之声带来的快乐,卫谋留在田地的密使不停地有好消息报来,田人的春荒已经使整个田国陷入了一场危机,也面临着内部分裂的危险,狐偃子贼心不死,又发出了此危机是大子纂权所致,也有人暗地里紧跟着狐偃子,准备着发难,取得田国的实际操纵权。 “哼,寡人想听到的不是这些,他狐偃老狐也好、郐首老儿也好,谁接手此时的田国都是一只烫手的水壶,外边打不得,里边喝不得,滋滋作响,民怨沸腾,哈哈哈,寡人只想听听那位大子康有何妙招破解此危局?”正应狂妄而得意地笑着。 “以铁易粮,打通与虢国的交易通途,绝了与正国人的盐铁交易,虢人贪财好利,我田人黑金奇货可居,天下还有不与我易粮的。”田康志在必得地安排着阿玄、米原诸人到颍地与虢国交易去了,而这一边,却集聚了田国的兵马,加强着边境的防范,正公应的乘人之危让田康感到后背发凉。 这真是: 借时容易讨时难 缺粮逼迫人心寨 天无绝人路未尽 东风不与西风还 坐地痴笑他人癫 灭顶之灾头顶悬 不义之粮养不义 不义之报落眼前 第34章 丢神记(34):台城风波、正应被诛 公叔田台兴奋地站在台城窄小的城楼上,向东南了望,正地的糊涂河两岸早已成了一片泽国,而远远的溱水和不远处的诗水河两岸,正人正在忙碌着掘井浇灌,阿荒的四水并流之计显示出强大的威力,用不了几天,糊涂河两岸的涝灾与溱、诗水两岸的旱情将继续扩大 ,到时候,正公应求助田国之时,所欠粮秣,不奉还恐怕是不行的。 猛然,台叔感觉到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出现问题了,只见从正国方向扬起了大片尘烟,不多时,台叔才看清了,正人的数十辆战车耀武扬威地向台城扑来,后面是大队的步兵,难道正公应要对田动武、不宣而战了,台叔急忙跑下城楼,紧急集合着驻扎在台城附近的队伍,十辆藤车、数百武士手持桑杈,列队迎战于台城之前。 “哈哈哈”,正公应看着号称雄兵上万的田人车队、武士,忍不住一阵狂笑,真他娘的被卫谋给忽悠了,这也叫部队,当初还他娘的让寡人屈服于他,早知当初,哪还会有如今之事啊?正公应狠狠地看了卫谋一眼,意思再明白不过了,而卫谋并没有表示什么出来,他或许在等待,等待一个翻盘的机会到来。 匆匆披挂而来的田康,威武地站在仅能容一人站立的藤车之上,在阿荒的护驾下,那头大青驴慢悠悠地走到了两军阵前,正公应傲慢地拱了拱手,说道:“康,别来无恙,敢问绝了我正人之水,上负于天,中负于神,下负于黎民,如此人神共愤的缺德事,汝等小儿也做得来?” “哈哈哈。”田康亦不甘示弱,狂笑道:“应,老匹夫,汝,称妾献媚于前,欠我粮秣无赖于后,失礼在先,失德无算,寡犬求问玄黄神灵,绝汝之水,实乃天道惩恶,何来人神共愤?汝,鲜廉寡耻之辈,失德少信之徒,才是人神共愤之辈,寡犬誓与你不共戴天,如今又不宣而战,有何脸面于寡犬阵前答言,还不如回家,洗净了自己的屁股,重献于我田人,若何?” “田康小儿,欺人太甚,正国的武士们,汝等可受得了此奇耻大辱,都给寡人听好了:田康小儿、欺我太甚,绝水并水、毁我家园,男女无食、绝我正人,昔日之辱、尚未昭雪,今日之战、志在完胜,列我队秩、整我伍序,战车并阵、兵士奋勇,矛戈向前、听吾号令,以死报国、血我耻辱,誓灭田人、生死与共,杀啊!”正公应的血性早已被田康言语激怒了,他举起手中的利剑,一车当先地冲了出去。 “公上,臣......”公叔映脸色大变,恐怕现在说什么,公兄都听不进去了,其实他也听不到了,看着正公应的战车已经突出到田国藤车阵前,公叔映也只好驾驶自己的战车向正公应的车奔去,他要保护这位被激怒了的公兄。 再看那田康,顺手捉得一根桑杈,打驴努力向前,要与正公应拼个死活,台叔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口里大声叫道:“荒,护驾,我来也。”说完,早已轻骑杀出,手中的桑枪发出耀眼的光芒。一时之间,两军混战在一起,一场胜负毫无悬念的战争打响了。 这真是: 无稽之谈谈无稽 荒唐之人话荒唐 该战时不战 该降时不降 女装粉面献臀忙 一忍再忍三退让 弓鸟何必羽毛丰 猎免怎让三窟成 正公阵前枉英勇 正应驱车来战田康,田康顺手抓起一把桑杈来战,只一合,田康的桑杈便被正应强有力的一矛给磕断了,正应二话没说,举起手中的利剑,直取田康的首级,说时迟、那时快,阿荒早已从斜刺里杀出,手中的桑矛直取正应的前心,正应慌忙躲避,阿荒早已弃马,拉起田康的大青驴,一路狂奔,过了诗河响水石,头也不回地向山陵上跑去,正公应哪里肯舍,一车当先追来,公叔映高喊“公上,且慢,让我来!”那正公应杀到兴头之上,如何听得,一直追过河来。 再看正国车马,如潮水般掩杀过来,田国军队大败,纷纷向台城之内或是诗河西岸逃脱,一时乱了队形,人驴哀鸣之声不绝于耳,正国军队狂妄地大叫着开了杀戒,血染诗河水,红霞霞、一片片,田人在高处看得自家的男人、儿子、父亲被杀,早已群情激奋,妇孺老幼,人人持械,奋不顾身冲下山来。 再看田康的藤车,在那头大青驴的牵引之下,顺着直道,向山上狂奔,正公应手持长矛紧追不舍,不料,正公应的马突然左右晃动着,奋蹄向上,发出咴咴嘶鸣,却怎么也拉不动战车了。原来,田国的驴拉藤车窄小,田国的道路也同样狭窄,正公应标准战车的两只轮子恰好卡在了道路两旁竖立起来的碎石上,一时动弹不得。 正公应大喝一声,那马夫似乎也急了,猛地一鞭子打在马屁股上,再看那马奋力向上,拖动着车轮,狂奔到旁边一片青青的桑林之中,登时车轮散落,整辆战车一时被拖得七零八落,散了一地,田人大喊,杀了老贼、杀了老贼!再看正公应早已拖长矛、举利剑向汹涌而来的田人杀来。 英勇一世的正公应,没想到竟被一群失去了男人的愤怒的田国女人给围着了,桑杈、斧头、竹竿全上,正公应应声倒在血泊之中,渐渐没了声息。一个看到自己男人死于正人铁骑之下的女人悲愤交加,上去一犁头切下了正公应血淋淋的脑袋,可怜一代诸侯,就这样死于一群女人的手中。 如今,那片桑林还在,后世称它为梁散坡,意即正公应的车梁散落于此,再后来就叫梁山泊了,妇女们杀死正公应的那片台地现在还在,田国人叫它诛应台,后世人则多叫它为祝英台了。 再说,田康勒着那头大青驴,回头看时,正公应早已身首异处,再看漫山遍野的田人,愤怒地在田国削起的崖壁旁击杀着攀岩而上的正国军队,远远地看见正公应被杀的公叔映,高喊一声,“收兵!”他看到了这场不以实力定输赢的战争,没法再打下去了。而躲在军队后边的卫谋则阴险地笑了。一骑快马早已飞奔向东南方向,给远在淆地的大子正壮报信去了。 这边,逃进台城的台叔诸人也及时地收兵,正人缓缓地向后退去,安营扎寨在正、田边界,等待着一场更加残酷的战争。 这真是: 反败为胜 真是神保佑 苍天向来喜捉弄 西陲千里未败迹 翻船却在小河沟 正公忍经未念够 冲冠一怒命丢 魂魄迷茫问胜负 原来是、道不同 不可谋 更让后人不解 咄,无数 第35章 丢神记(35):台城对峙、危机四伏 得到消息的正壮迅速赶赴正、田边境的台城,只见正国军队驻扎整齐,旌旗猎猎,将士们身着白绫,面含悲愤,誓与田人决一死战。再看台城与正国崖壁之上,田人三军齐整,壮男持械列于峭壁之上,壮女与后运输粮秣、支锅造饭,再往上看,老弱病残一军也于后方忙着筑路修车,正壮大惊,此田人,绝非前年他亲眼所见之田人,昔日浑浑噩噩饱足无为的田人如今已成全民皆兵的武士,如此地形,恐难完胜,公父定然是贸然前行才有此难的。 看着正壮闷闷不乐的样子,公叔映及众将谢罪不迭,正壮摇了摇手,说道:“此乃天意,与诸位何干?当下之计,如何破田人之奸计,使得四水并流还归其道,把淆地淹没的盐井给拯救出来,把正国的田地给拯救过来,才是正途,也好让公父死而瞑目啊。” 公叔映道:“如若我正人如此退却,失了锐气不说,亦不能解水患之灾,若我奋勇进攻,田人崖壁恐一时攻不下,反伤了我正人实力,实实不知如何是好。” “太子殿下,公叔,臣,卫谋有言。”正在正壮、正映左右为难之时,久未说话的卫谋站了出来,说道:“臣观田国的军队、地形,实在是三军之制度,防御之形态,我正人若采取攻势,势必造成持久战、消耗战,他田人耗不得,我正人亦耗不得,但他田人,定然是不能主动出战的,那样简直是以卵击石尔,如今之计,莫如兵退三舍,我正人旌旗不减、营盘不拆,可阴退兵若干,余者与之对应,消耗其战略意志,又使军民,在后掘一直渠,沟通四河,引水复旧道,足可消弥水患,亦可假以时日,与田人周旋,乘机间之,若何?”卫谋似乎是征求意见,又似乎是胸有成竹,看来他已经考虑很久了。正壮点头默许了卫谋的建议,公叔映也觉得,时下之计,也只能这样了。 正人的后退并没有让田康过度高兴,他看得出,一旦田国的军队进入那片一马平川的台城地,即会受到毁灭性的打击,自己的实力不足以和正人强大的军队相抗衡,田人的胜利只是暂时的,他现在更加焦虑的是粮秣,数万张嘴就这样张着,一天、两天尚可,如果这样成年论月地耗下去,田国将不战而亡,他需要粮秣,需要苟和,需要喘息的机会。 “荒,寡犬命你厚殓正公应,持节出使正军,送正公尸首于正人,最关键的,一定要见到正萋,探知正人此时虚实,更有正国国君由何人继大位,寡犬听萋儿言,那正姜甚恶正壮,有意扶持少子京叔继位,还内联正弘、外联姬武肴,遥相呼应,如若正宫庭有乱,我田人之围可解矣。”田康向阿荒下达着命令,又令郐阳、阿玄二人到颍地帮助颍叔、米原易粮去了,同时去的还有竹筏三百。 “谋,还有何事?”正壮看着公叔映,焦急地问着不愿意离开中军大帐的卫谋,卫谋道:“掘渠沟通四水已经动工,只是,只是......”说话间,竟吞吞吐吐起来。 “只是什么?有话快讲。”正壮似乎有点生气,急切地说道。“只是,近日未见左卿大人,他们是不是在考虑着公上死后.....” 这真是: 一波未平一波起 危机之中话危机 都说兵败败于人 怎知国败败于己 自古多少家国事 祸起萧墙不稀奇 千年历史两件事 搞大男女二肚皮 正公应的灵柩还陈放在庙堂之内,正人西北部与田人还在对峙,东南部的盐井还在抢救之中,得到消息的许国也在蠢蠢欲动,而正国的内部却面临着更大的危机,以齐姜为代表的正室家族成员早就对正公应重用外族、穷兵黩武、失礼失威的举动表示不满,只是碍于正公应的强硬,隐忍不发罢了。如今正公应死了,而大子壮与正公应有着同样的为人处世,恐有过之而无不及,正室家族的贵族们便围绕在了正公夫人齐姜的身边,要立齐姜喜爱、众人也觉得彬彬有礼的正京为正国国君,而且派出了庶出的公叔印为使,向天子报丧并暗通老公叔姬武肴,商议废长立幼之事,请求天子发诏。 泰山石旁的木楼里,正弘长跪在正萋面前,汇报着齐姜的决定:“公主殿下,那正壮视公主殿下如同外出,恶言挑逗殿下与田康为敌,以致破坏了公主殿下与田康的美好姻缘,闹出如此下场,实在是壮之过也。如今,公后以国事为重,欲立公叔京继任正国之君,公后恳请公主殿下与田康处周旋,可以战胜之师的名义,胁迫大子壮下台,公后保证,一旦公叔京继位,即刻奏请天子,促成殿下与田康的婚姻。” “弘,学的倒是挺乖巧的,啊,当初是谁与母后夜夜欢歌,又是谁哄骗了萋的贞操,又是谁把萋抛弃在大水之中,更是谁视我正萋如弃妇,你去吧,告诉你的公后,他们愿意让谁当国君都行,至于我的阿康,他如何决断是他作为一国之君的事,我不会搭一言的,再次告诉你和你的公后,不要再用旧情打动我了,告诉你们,那不可能、绝不可能了,那个无知的正萋早已死了,如今,我是阿康的萋儿了,我只属于他一个人,为了他,我愿意付出一切,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虚伪的人,走吧、走吧。”正萋发出了犀利的叫声,正弘黯然而退了。 “采桑,速让阿荒进来,我有话要告诉他。”正萋见正弘走远了,才对着采桑说道。而阿荒就藏在木楼后边,听见声音早已走了出来,正萋不顾君臣忌讳,唤过阿荒,耳语一阵,阿荒庄重地答应着什么,扭身疾步而去,身影很快便消失在糊涂河畔。 “阿荒,我的阿荒......”糊涂河岸一片青青的芦苇丛里,采桑与阿荒尽情地激情着,那白花花的身子一点没有留下岁月的痕迹,一个历经人间劫难,一个饱尝人间冷暖,两个人从田康让他们私通信息时早已情愫激发、情丝暗连了,这一次不知是开始、还是结束,两个人似乎是拼尽了全力地激情四射着,直到夕阳西下,天暗了下来。 “桑,你要时该注意着卫谋那个老狐狸,他是个心狠手辣之徒,为了自己,他什么阴谋暗招都能使出来,尤其是在大子壮与世子京的去留之事上,他肯定会站到大子壮的一边,如此你和大子妃便岌岌可危了。只是大子殿下与荒实在是鞭长莫及啊,记住了,为了保全性命,告诉大子妃,要虚与委蛇,断不可与之动硬,一切等待荒与大子殿下,记住了,我的桑。”就在采桑穿衣整裳之时,阿荒已经消失在一阵苇浪之中,远处传来几声野合者的高歌。 “太子殿下,断然不可坐以待毙啊。”卫谋长跪在地,其实对于他而言,谁当国君对他都无所谓,尤其是那个幼子京如果当了国君,倒是好欺哄。不过,如今情势业已明朗,他正弘是站在公后、京叔一边的,自己肯定是要站在正弘的对立面的,正弘或许是他半生的假想敌吧。“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来个快刀斩乱麻,直接继位,宣告天下。” 正壮看了公叔映一下,他心里同样没有谱,面对正室公族的压力,他是不敢轻举妄动的,而现在能为自己支撑、为自己肱股的,恐怕只有这位勇敢善断的公叔映了。 公叔映摇了摇头,说道:“谋,还不是时候,听说受公后之托,正弘、正叔印已经在正国公室大家活动了,连弃女正萋都没有放过,正印还阴使洛邑,肯定是见老公叔去了,不过不用慌,我也早已派人到公叔那儿、晓以利害了,我想,老公叔是会为我正国考虑的。” “公叔,箭在弦上,不可不发,何不借此机会,剪除异己,以肃清太子殿下政敌,也好为殿下登基之后一呼百应啊。”卫谋仍然恶狠狠地说道:“那正萋是他田康的大子妃,是我们正国的仇人,如今又联合旧相好、淫乱之贼子正弘旧情复燃、阴谋殿下,自当剪除啊,殿下。” “哼,卫谋先生,此等我正人家事,你还是少管些好吧,你啊,应该把精力放到修渠上,如正国渠成,我为你记上一大功。”公叔映似乎有些不耐烦了。 这真是: 领头雁去雁阵乱 山中无虎狐免窜 不知树倾猢狲走 危巢倾覆安完卵 更叹稀世痴情女 守石如国泪黯然 内忧外患何排解 悬晃石待一挚天 第36章 丢神记(36):剑拔弩张、田康隐退 正国渠通水了,糊涂河水夺路而出,重回诗水、溱水故道,然而田人仍蒙在鼓里,等待着正人更大灾难的消息。公叔映面对着正人的危局,下达着一道道命令,以正国的惯例履行着监国的重任,令大子壮重回淆地、整饬盐井,令正弘速速主持百姓春耕、不误农时,令庶弟公叔章陪同公后齐姜、带领诸公子为正公应守灵、恪守礼节,派出密使速召老公叔姬武肴回国议政、主持危局,自己驻守正田边境、以防不测。他以强劲的耐力支撑着正国的危局。 “弘,正映此为何意?他究竟是站到哀家的一方,还是站在正壮的一方?”齐姜躺在正弘的怀中,懒散地问道。帐篷的外边是正公应孤零零的棺椁,就在那摇摇欲坠的悬晃石下。 正弘摇了摇头,说道:“阿姜,弘看不出来,不过我感觉是不是他要来个兄死弟及,而感到自己势单力薄了些,或许他在等待老公叔的归来。”正弘猜度着,其实,这也是好几个老世族的想法,论出身,公叔映是正公应的嫡亲兄弟,论战功,公叔映随老正公姬武有一路杀伐、恶战苦战无算,论人望,他比正京不知要强多少倍,就是大子壮,也和他相差甚远,更何况,正公应曾对群臣开过玩笑说,“寡人死后,一切均由吾弟正映定夺,任何人不得违背,违者,诛。” “我与京儿孤儿寡母,如今只能靠你和众世族了,还有,你一定要再想办法联系许、田,让他们以邻国的身份压制正国边境,逼他们交出大权来,事后,什么条件老娘我都可以答应他们。”齐姜动情地颤动了几下。 “阿姜,你为何如此恼怒大子呢?难道仅仅因为他当初是个倒生儿吗?”正弘不解地问道,毕竟大子壮和公子京是一母同胞的关系啊。 “你啊,永远都不知道的好,实话告诉你吧,阿壮这孩子是、是、是,嘿,给你明说了吧,我的弘,他是故先君姬武有的亲骨肉。”齐姜说完,似乎回到了那个令人羞涩的年龄,一头扎进了正弘怀中,正弘长长在叹了口气,抱紧了齐姜软绵绵的身子。 台城前线,田康君臣依然焦急地等待着,等待正国方面的反应、消息、撤军甚至派遣使者与田人修好,田人真的耗不下去了,粮食的困扰已经淹没了胜利的喜悦,他需要喘息的机会,而虢国那边的消息总是让人高兴不起来,抬粮价、抑煤铁,他急需修复与正人的交易。而这时,阿荒却带回了公主正萋的信息,正人大乱,可借此机遇,派出旧鲁死士若干,把正国两个最关键人物、公叔映和大子壮给搞定了,其余的不费吹灰之力都能解决了。至于那位公后,日后不过是夫君的傀儡罢了。 田康默许着,阿荒安排去了,他要走在正人、尤其是正萋担心的那个阴险的卫谋前面。而此时卫谋的特使也正在狐偃子的赖国城里隐藏着,他再次向狐偃子进献着乘人之危的计谋,并保证一旦刺杀田康得手,正公叔映将发重兵拥立幼主继位。 其实,这个两面三刀的卫谋并没有得到公叔映的任何许诺,此时的他已经来到了淆地,他要搅一个天大的乱局。大子壮认真地听着卫谋的分析,频频点头:“公后那里已经明朗,公叔映却为何模棱两可?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待价而沽,等待公后开出更诱人的条件,要么是粉墨登场,代兄自立,而大子殿下这边,却势单力薄得很,如今之计吗,只有.....”卫谋压低了声音。 这真是: 剑在手中矢在弦 黄雀紧盯螳螂蝉 萧墙自古多血腥 社稷从来鲜血染 可叹世上忙碌人 谋天谋地谋利权 火中取栗火星溅 聪明容易糊涂难 让各国没有想到的是,这次天子却表现得如此果断,亲自派出上卿留侯协令狐伯、华阳伯姬武肴一同来正、田两国宣读天子诏书,田国的朝堂内,田公须艰难地趴在地上,他肥胖的肚腹已经不能容双腿下跪了,留侯有点厌恶地看了他一眼,宣读着天子的诏书: “田公须,教子无方,大权旁落,致使天子之下卿、正公应被诛,其罪虽不可赦,但念其并无参与两国争端,免除处罚,仍主政理国,教化国人,不得再起事端,祸及他国;田大子康,篡权谋国、好战斗狠,杀害下卿正公应,自诏书到日,画地为牢,自囚思过;田人诛杀正公应者,诛杀之。” 在一片谢罪声中,田公须又艰难地爬了起来,他再次向天子使者表示着田人的过犯与天子的恩威,而田康也再次施礼谢罪而出,向台叔交出兵符,匆匆赶往无梁城去了,那里是他画地为牢的地方,更是他的独立王国。 在众人的簇拥之下,田公须再次登上了那熟悉而又陌生的座位,几乎是俯身在案几之上,众人又分列恭贺田公须主政复国,田公须眼睛向下看了看,笑了,仍然是一邦旧臣,看来康儿并没有大动吗。 “各位臣工,仍归旧位,寡犬年老多病,主持偌大的一个田国,全靠诸位臣工了,老郐首,令你仍以左大夫之职,取田之国人、野人,凡举械而伤正公者,诛,无赦。狐偃啊,你这个狡猾的老狐狸,这次寡犬让你出使正国,吊唁正公,以谢寡犬之罪过,表示我田人与正人永结友好之诚意,还有,老令狐,你要代寡犬招待好二位贵宾,还有,台,要一路护送二位贵宾入正,好了,寡犬累了,你们去吧。”田公须显然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了。 田人临时组建的三军解散了,参与杀害正公应的女人们也很快被抓了起来,田人在饥饿中煎熬等待着,各国的国君们也在为自己的子民想着不同的出路,如今大子下野了,一切事情都得靠自己了,至于老田公须,大伙都明白,是指望不上的。而整个田国朝野的人们却一刻也没有闲住,人们能清楚地看到,田康是要回来的,也一定能回来,虽然这次下野是天子的决策,可并没有把其置之于死地啊。 望着留侯、华阳伯及同行的赖子狐偃氏的背影,人们再次涌到了田国的朝堂前,他们要为他们心中的英雄请愿,不要杀她们,她们已经没有了男人,如今又要失去自己的生命吗?郐侯首、令狐伯似乎是冷血的,他们就在玄黄大帝庙前筑起了行刑台,等待着田公须的命令。 “慢,二位大人,且听田台一言。”护送使团出境的台叔下了马,高声叫道:“如今要诛杀我田国之功臣,岂不让国人心寒,日后国家有难,何人敢再为之赴汤蹈火啊。” “对啊,对啊,台子大人说得对,如此怎能安我人心、壮我国威!”人们高喊着,有国人、有野人、更有刚刚解散的战士,气势汹汹。 郐侯首看了看补伯老令狐,老令狐撸了撸发白的长胡须,良久,说道:“我们一同将此事回禀公上,郐侯以为如何?”郐侯阳内心骂道:“你他娘的才真正是只老狐狸呢?天子决定了的事,你让田须老儿再做决策,与寡驴何干,杀不杀她们,老驴我只是个执行者,又不违背天子之诏。他娘的,老驴还急着回去开通商道呢,没时间和你们磨叽。于是,点了一下头,算是答应了。 台叔劝散了众人,又急切地拿出一支兵符递给了站在身边的郐阳,让其速招解散的军士,郐阳得令大喜,下去了。台叔又唤过阿荒,耳语了一阵,阿荒一惊,也下去了。 这真是: 监国主国又失国 人生有起就有落 国事岂能如儿戏 饮鸩从来不止渴 嗷嗷待哺数万众 浩浩百里好山河 更怜田人善战女 战士无语征衣脱 第37章 丢神记(37):杀机重重、魂丧黄泉 随着天子使者留侯的到来,正国的朝野再一次沸腾了起来,似乎各方都要听听天子如何摆布这个既是一国之君、又是近亲的家长是如何说的,尤其是老公叔姬武肴的回国,让齐姜看到了更大的希望,这个姬武肴,年轻时何尝不是自己的床上客,她还有一次开玩笑说,京儿就是他的种子,吓得这个叔叔大气都不敢出了。老东西,也太相信自己的能力了,就那两下子,和老公上姬武有相比,那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在齐姜的心里,姬武有才是她心中的天,是她梦里的英雄,那气势能把人碾成粉末。 齐姜就座在正公应的灵柩前,在这个时候,她是半点马虎不得的,至于与正弘的那点儿女私情,也只好先放一放了。而正京也像模像样地跪在公父的灵柩前,眼含热泪,一言不发,颇有些姬武有的形象,齐姜暗喜着。 留侯礼节式的祭拜了正公应,姬武肴扶着棺材头问道:“姬映、姬壮安在?” 正印从孝子堆中爬了出来,痛哭道:“老公叔,你可回来了,那姬映、姬壮不守孝恭之道,公兄陈尸在野,他们倒好,一个个拥兵自重,根本没有把公兄的死放到眼里,老公叔,你可要主持公道啊。” “正印,汝休得胡言乱语,如今许人陈兵于淆、田人陈兵于台,田人绝我水源,许人侵我盐井,如此危难之时,公叔映、大子壮领兵御敌,何过之有?恐怕是有些人太急于分国了吧,哼。”公叔章不满地说道。 “老公叔,这家你可要主持公道啊,妾一个女流之辈,亦不忍看这同室操戈之事啊,妾记得老公父有言在先,正国之事,皆赖公叔,虽天子亦听之,如今,妾等只听公叔一人之言啊。”齐姜假意流涕,还不时地用那双媚眼看一下姬武肴。 姬武肴看了一眼留侯,留侯说道:“正公后齐姜氏所言不虚,当今天子有言,正人之事,由华阳君姬武肴独断之。” 姬武肴看了看灵堂里跪着的人们一眼,狠狠地说道:“丧,国事也,兵戎,亦国事也,我姬家子孙,当以国事为重,速招姬映、姬壮回朝议事。”公叔武肴下达着命令,快骑早已飞驰而去。 正壮单骑离开了淆地军营,兵符已经交由卫谋把持,一旦老公叔宣告正京继位,卫谋即刻调兵围城,正壮带家人为内应,里应外合,打并没有军队实权的公叔武肴、齐姜一个措手不及。公叔映那边的几个将军,卫谋已经靠三寸不烂之舌给稳住了,到时候他们以田人进攻为借口,按兵不动。而另一路人马,也在卫谋的指使下,乘着夜色出发了,他们要对卫谋号定的人实施斩首,狐偃冲的武士当然也在其列。 无梁城,田康向阿荒下达着命令,着他带上武士数十名,深入泰山石附近埋伏,保护正萋、采桑。着阿玄速到台城,帮助台子调动各方兵驴,没有兵符,任何人不得动一兵一卒,告诉台叔,让郐阳时刻监督狐偃冲,不得让他离军营半步,否则可先斩后奏。”田康眼里充满着血丝。 阿玄、阿荒连忙跪了下来,齐声说道:“公上,臣等去了,公上如何办?” 田康冷冷一笑,说道:“今天我就潜回田城,放出风去,让他们知道我已经回田城了。” “公上,既然是潜回,又为何放出风去。”二人一脸的迷茫,田康走下座位,走下了台阶,蹲下身子,轻轻地说出了自己的计谋,二人大笑道:“公上,高,甚高,极高,公上行事,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啊” 这真是: 杀机重重天地暗 正人难避家国乱 萧墙悲歌起危石 血溅诗水不两全 巧舌如簧屠人刀 胸有成竹勇士剑 刀光剑影渐迷离 诸君且听下回言 老田公肥胖的身躯倾斜在案几之上,不耐烦地听着群臣们的争论,多数人不支持杀那些可怜的女人,因为她们是田国的功臣,一旦开了此等杀戒,田人保家卫国的勇气将荡然无存,而另一部分则以天子之命不可违而力争。 朝堂之上,田公须没了主见,一班老臣们争论不休,让他甚觉厌烦,连连喘着粗气,说道:“台,你看令狐、狐偃、郐侯皆言天子之命不可违,你又为何与米原、旷野、仲子这些年轻人搅到一块,偏偏说不可呢,难道天子会错?” 台叔上前略略施了一礼,回道:“公兄,如今之世,已非天子居镐京之世,礼和乐兴,天下太平盛世,国国和平相处,家家坐享其成,人人得守安宁,如今之世,乃大争杀伐之世,腥风血雨、弱肉强食,国与国之间何尝不是虎视眈眈,公兄,莫言其他,如今玉国安在?浊岐何往?华阳子又有何罪过?如此教训,让弟寒心,才有如今这护犊之心,我田人如再无一支强军、无一国防,则玉国就是我们的下场,如今这些女流,出战不逊男儿,朝堂之上不予褒奖也就罢了,如何再取了她们的性命,若如此,大难来时,何人还会为国卖命啊,公上?”公叔几乎是呼喊出来的,郐侯首、狐偃子报以不屑的眼神,嘴撇了一下。 “不,此等女人断然留不得。”众人回头看时,田康走了进来,向公父施礼谢罪道:“此战因犬子康而起,自然要受惩戒,与诸女子同罪。臣,田康,甘心与她们同死。”说完,跪在了地上。众人面面相觑,不敢大声出气,这个时候,田康的突然回国,不知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正国都城悬晃石下,公叔映、大子壮跪在正公应灵柩前,齐姜冷冷地看了二人一眼,对老公叔姬武肴嘲讽道:“不是老公叔回国,恐怕尔等是要让哀家的夫君陈尸荒郊吧,壮,可知孝为至大乎?” 正壮并没有言语,他的眼神偷偷地向外边看去,远远的、卫谋派来的武士刺客已经若隐若现地伏于草木之间,而公叔映同样没有理会齐姜的嘲讽,向老公叔使了个眼色,姬武肴点了一下头,正映举手一招,从正国城门垌里飞奔出数百全副武装的勇士来。 姬武肴站在正公应的灵柩前,高声叫道:“灵堂重地,现有公叔姬映掌管,有敢于作乱者,杀无赦!”正壮一愣,看来这个正映是要篡权夺国了。哼,一群无义老儿,看我如何收拾你们,正壮内心里吼叫着。 泰山石旁,阿荒的武士与卫谋派来的刺客如同两窝恶狼在黑暗中对峙着,能彼此感觉到对方眼睛里透出来的蓝光,时间如同滴血般流淌着,寂静中暗藏着杀机,或许只要有一丝风吹草动,一切都会燃烧、爆发,杀声四起、血流成河。 “公父,旧时舜帝遭其弟象的追杀,下井至黄泉,而称亡命,何也?”一群人再次把眼光聚焦到田康身上,尤其是反对杀人的一方,更觉得今天田康有些反常,他们静静地听着,田康倒说起前朝故事。“人,生来为十魄之灵,而舜帝入井至黄泉,已经失去了九魄,此谓之死也,如今我田人当尊先帝旧规,井杀众女子,犬子,康,愿同死,以担负此战之责。” 田公沉吟良久,许之。 这真是: 人人只知天外天 何人识得地下地 虞舜淘井成古事 黄泉从此赴死期 嘿 稀奇稀奇不稀奇 君不见 灵堂亦成杀伐场 管他亲情并兄弟 历史千载悠悠过 诸公听我丢神记 第38章 丢神记(38)——一锤定音、人间烟火 悬晃石下,火把噼啪作响,正公灵堂内,照得如同白昼一般。正氏家人紧张地等待着,公叔映向老公步姬武肴点了一下头,姬武肴从怀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丹书。大子壮的手紧紧握着剑柄,公叔印、公叔章也各自抓住武器,姬武肴高声喊道:“灵堂重地,岂能容尔等生乱,来人啊,把他们的佩剑,一个一个给我收了。 几个武士上来,不客气地收缴了各人的佩剑,公叔映正要解下自己的佩剑时,姬武肴说道:“映,汝今日为灵堂大总,持械祭奠。”众人相互看了看,面面相觑,看来,公叔映要篡国已经是十拿九稳的事了。 田国的采桑地,一口大井已经淘好,离水三尺处,开一平垌,那是大子康与众妇女埋葬之地,令狐后哭成了泪人儿,人生十魄,如今要丧尽九魄,一魄尚存,不知还能活不?众人也是哽咽有声,为了大子康,也为了战斗中的勇士送行,郐侯首一声令下,几只大筐便被系上了粗粗的桑皮绳,把众人一个个给送到黄泉路。 无梁城中,阿玄就伏在大子康卧榻之后,三条黑影突然从天而降,手起刀落,卧榻之上的大子康便做了死者,阿玄哈哈一笑,早有数十名田国武士冲进大子康的卧室内,一场血战不可避免地发生了,只见那三人不慌不忙地踢了踢脚下的假人,长叹一声,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一用力,鲜血溅出,阿玄等人大惊失色。 泰山石旁,一场伏击战打成了混战,而且打得不可开交,眼看越来越多的黑衣武士扑了过来,阿荒大叫,“桑,保护公主,我来也。”说完早已冲入到人群之中,一时间腥风血雨、杀声四起,这边一伙白衣人从背后杀了过来,采桑拿起一把剪刀要和白衣人拼命,没想到一白衣人上前,一刀两断了采桑女的腰身,正萋大惊,高叫:“阿荒救我。”那声音早已被杀伐之声淹没,上来几个白衣人,二话不说,架起正萋就走,阿荒回身相救时,为时已晚,白衣人驾着公主正萋,很快便消失在黑夜里。 黄泉井内,寒气逼人,几个女人颤抖着,眼里充满着绝望与恐惧,大子康轻轻地把她们揽在怀里,相互汲取着身体内传出的暖意,一个年轻的女子大胆地把脸依偎到大子面前,发出轻轻的鼻息,挑逗着大子的欲望,大子康似乎被激起了沉睡的淫欲,紧紧地亲吻着那个女孩。 正公应的灵堂里,姬武肴高声宣读着天子的诏书:“正公应,薨,大子壮继任国君,袭伯爵。”灵堂里一下子静了下来,谁都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结局。姬武肴下位,在正壮面前跪下致贺,正映抱拳致意,众人你看了看我,我看了看你,也只好跪下恭贺不已,齐姜微微低了下头,算是祝贺了。 “请正公壮继位,主持正公丧事、正国社稷。”姬武肴已经把正壮推到灵柩前正中位,站立了。正壮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淆地,卫谋象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子瘫坐在地上。 这真是: 雕虫小技太聪明 大智若愚主国政 坐井观天思淫乱 大厦将倾赖梁栋 一锤定音平大乱 刀光剑影走边城 从此正人霸中原 何人记得老正翁 又是一年三月三,桑木驴尾琴再次弹出悠扬动听的声音,诗水两岸的男男女女再次享受着玄黄大帝赐予的狂欢,人们手舞足蹈、踏歌起舞,青青的桑林、密密的芦荡,再次成了他们野合的塌铺,到处弥漫着生命的气息。 三月之春哟诗水之滨 桑叶青青哟我的佳人 烤得肥鹅哟待与子品 执子之手哟入子之身...... 那歌声带有几分渴望与凄凉,田康默默地听着,流泪了,他并没有去参加诗河岸边的狂欢,他如今已经继位,成了田国的新君,为父亲守丧、为田国守卫、为田人谋粮,还要周旋于几个老家伙中间,已经让田康有点老态龙钟了,他终于理解公父的无奈与糊涂了,他有时甚至想和公父一样沉湎于酒色,可怎么可能呢?我的酒、我的色、我的阿萋呢,我的采桑呢? “回去吧。”田康回头说道。 令狐后流泪问道:“康儿,你,不下去与民同乐了。”田康摇了摇头,扯着身边一个孩子的小手,走了,一个怀抱着婴儿的妇女默默地跟随其后,那是井中求欢的那个女人,她叫荡,没想到井内苟且一番,竟生出一个大胖小子来,田康终于有了儿子,给小孩子取名叫景生,又把那女人与亡夫所生的孩子抱到宫中养育,那孩子名叫芒。 阿荒腰挎钢刀,紧紧跟在田康身后,采桑死了,正萋丢了,田康并没有怪罪他,阿荒内心常常纠结着,从此步步不离田康左右,守护着主公。 不远处的台地边城,公叔映礼节性地向正渠对岸的公叔台举杯致意,玄黄大帝的日子,作为正人边防的将领,这种礼节性的东西还是不可少的,虽然双方已经罢兵多日,两位新国君也修订了守丧期间绝不开战的城下之盟,但谁都清楚,弑父之仇,恐一时半会难以化解。公叔这边,早已将羔羊美酒送到对岸,两位将领隔水把盏,共享这难得的春光。 在正国都城、新正城通往淆地新修的直道上,正公壮的战车急驶着,虽说与许国也定下了互不侵犯的盟约,可许国的野人及其附庸国葛国、尉氏等国国、野之人,不断地向淆地渗透,让正公壮很恼火,他要教训一下这个正国右卿、盐督、自己的妹夫卫谋。 卫谋豪华的宫殿里,正萋正在给啼哭的孩子哺乳,眼泪滴在洁白的乳房上,渗入那孩子的小嘴中,唯一让正萋活下来的理由就是,那孩子的小脸象极了阿康,不,他就是阿康的,虽然卫谋用尽了脑子,让正公壮把妹子下嫁给他,可他却从来没有沾过正萋的身子,卫谋整天象匹狼一样守护着这对可怜的母子,随时都有撕吃他们的可能,正萋咬着牙,坚强地等待着、等待着。 泰山石旁的京城里,石屋幢幢,那是正弘为老公后齐姜和京叔修建的都邑,如今正弘以正国左卿的身份辅佐着年幼的京子,一间大石房内,正弘优美地弹奏着齐地木琴,高山流水之音不绝,齐姜略显肥胖的身躯竟然还能翩翩起舞,那是济水归来的渔家女儿,那是远嫁他乡的泪人儿。 远远的糊涂河岸,茫茫的芦苇丛里,渔翁的歌声再次响起: 年年有个三月三哎 玄黄大帝降人间哎 洪水汹汹势如虎哎 神犬汪汪向东南哎 降伏恶龙洪水退哎 千里原野变良田哎 糊涂河岸鱼米乡哎 我家就在糊涂滩哎 糊涂滩里鳜鱼肥哎 鸳鸯戏水相承欢哎 借问手执芍花女哎 不见昨年痴情汉哎 第39章 丢神记(39):远交近攻、背靠大树 正壮公的车马仪仗并没有引来卫谋的迎接,洧地的军营里静悄悄地没有一点声息,只有几个把门的兵卒威严地站立在大门旁,一副不容侵犯的模样,有两个兵卒看到正公壮的仪仗,连忙跑进军营禀报去了。等了好大一会,一身戎装的督军正印走了出来,礼节性地向正公壮行礼,迎接正壮进入军营。 正壮有几分不满地问道:“印,右卿安在?”正印回答道:“诗河练兵。” “诗河练兵?练兵还非要跑到诗河边?怕不是到诗河岸边享受野合之乐去了吧,哼。”正壮带有几分不满,对于这位一肚子坏点子又极度自私贪婪的卫谋,他算看透了,就是个不务正业的家伙,一定得想办法把他给搞掂了,拿他这只鸡子开刀,也让正氏的那些猴子们看看他正壮的厉害。正壮想着,回身向军营外走去,嘴里说道:“寡人倒要看看这位右卿大人耍的什么花样,走。” 诗河岸边,河水清清,芦苇萌发,鸭走雁飞,战船列列,旗帜招展,战鼓响处,数十只小舰飞驰而出,大船载满轻骑将士,渐次向前,一片杀伐之声不绝于耳,一军威武之师如虎似狼,正壮暗暗称奇,忍不住站在战车之上,细细观看着军士们的操练。 “公上,臣卫谋正在训练我正军水师,请公上亲临指挥。”卫谋骑着一匹白马,向正壮抱拳禀报道。 正壮略抱拳,轻轻回礼,下车,随从搬过一席,铺展开了,正壮席地而坐,卫谋、正印飞身下马,跪地再拜,正壮示意二人起身回话,道:“谋,我正人,习车战,耐拼搏,如今为何训练此舟车水师,又为何载之以轻骑?” 卫谋不慌不忙地答道:“公上,岂不闻橘生淮南则为橘,橘生淮北则为枳,非橘之不同也,乃水土之不同也,我正人,于岐地旧国,平野开阔,利车马奔驰往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而如今在这正泽之地,车自不通,马自不前,唯舟车方能得水利,快速便捷,若再得风力,至许都朝发而夕至,此因势而利导也,公上想必未忘先公上之薨于田地窄道,亦是这个道理啊。” 正壮若有所思地点着头,卫谋继续说道:“臣观周边诸国,田,只求自保,非我正人之死敌,不足虑也,而许,乃正公之大敌也,每每与我正人争利于洧地盐井,早晚必有一场恶战,与其时时摩擦,不如一战而屈服之,公上,何不再遣使至洛邑,历数许人侵我正境之罪,再远交蔡、宋、陈诸大国以为外应,虎视眈眈于许人之后,而我正人收葛、尉氏之地,如探囊取物尔,若得逞,则洧地即为我正人之腹地,到那时候,盐井则为我正人所独专,公上,难道卫谋不是为我正人着想吗?” 正壮哈哈大笑道:“谋,你老小子想什么,别以为寡人不知,说,用什么才能满足你那颗贪心,此事成就以后,寡人自然会赏赐给你。” “臣,要田国面南。”正壮一惊,暗暗压下心头的怒火,正印也惊呆了,这个卫谋,口气可真不小,竟然要与正公分国了,虽然那田国还在田康手里。 “哈哈哈哈,谋,你老小子,可谓是贪心不足蛇吞象啊,然,寡人爱之,寡人就依你,你若与寡人同心同德,拿下许地、田地,寡人就让你小子当田伯。” 这真是: 诗河水岸兴奇兵 舟车列列战鼓声 远交近攻谋渔利 虎落深渊变蛟龙 大贪之蛇能吞象 与虎谋皮险象生 世人只知财色好 谁知到头一场空 正人进攻许国的消息不断传来,许国的兵马还在葛地与正人对峙,而卫谋的水师却已经机动到了许都城外的鄢地,许伯不得不分兵回防,而卫谋的水师又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葛地这边,正壮阴使人分化着葛伯,并许以永不灭葛的承诺,葛伯犹豫着。而面对许伯的使者,田康也在犹豫着,借正国倾全国之兵进攻许国的空虚,出师正地,无疑会获一时之胜利,可如果正军回师,则田军如何抵抗,还能象上次那样侥幸地斩敌酋首级吗?恐怕是不可能的了。田康看着众人,众人无语。 “与其一战或得些许利益,若正人回师,我田人只好退回崖壁、坚城以求自保,如不出师,则道义上即输于许伯。然正人与我田人终有一战,弑父之仇,他正壮是必报不可的,那么,我田人现在最重要的事,便是自保,两害相较,取其轻者,如今之计,也只好得罪许伯而求自保了。”公叔台说得倒是实情,然而,面对正人,田国将如何走出下一步棋呢? “如今之计,也只好自降身份,借此正许交战的机会,与正人修好,可出兵马、送粮秣,助正攻许,正壮正在危难之处,必然会接受我田人的一片苦心的,到时候他正壮再想进攻我田人,总是要忌讳些吧。”令狐伯的话刚出口,郐侯首即反驳道:“此,自取其辱尔,且非长久之计。”狐偃子亦随声附和着,如今他们一个个的都看清了正人的凶猛残暴,更何况田康已经牢牢地坐稳了国位。 “呵呵呵,公上,微臣有言。”白面微须的阿玄不失风流倜傥形象,出班拱手说道:“各位,岂不闻背靠大树好乘凉之语乎?我田国,礼仪之邦,于争战杀伐上自然比不得正国的虎狼之师,然而,我田人亦不可向他们示弱,更不要在正国这一棵树上吊死,请公上向我田国的后边看,留侯所占的井泽之地,如今已为刘国,而天子之师偃师三军仍归留侯节制,留侯,又是公上的丈人,与留侯结好,订立同盟互保之约,而留侯的背后,又有虢伯、卫公,此皆大国之师也,我田人可借其永保无虞也。” 田康的脸色大变,看着众人说道:“如无异议,就以阿玄之谋,令狐大人可出使留侯,厚礼重贿而结交之,待寡犬服满,即迎娶留女,结田留之好,阿玄,寡犬命你出使正国,十车百卒,助正功许,以结友邦之好。” 二人领命去了。田康向阿荒招了招手,阿荒急忙过来,田康向阿荒耳语一番,阿荒点头听命,向宫外走去。 郐阳又一次在竹林幽会了阿荒,他并没有问及田康交办给阿荒的事,而是抱着阿荒依然细白光洁的身子,说道:“荒,阿男遗女,貌甚美,初长成,等你从正地归来,阳即将其送与你,采桑死后,荒,实在受苦了。”阿荒刚要拒绝,郐阳已经大动起来,面部扭曲着,嘴里恶狠狠地说道:“正萋、留女,早晚是老子的,阿荒,永远是老子的。” 狐偃后宫,狐偃季正领着田美、田好玩耍,狐偃冲满面春风地从妹妹狐偃仲屋里走了出来,挑逗着两个小家伙,狐偃季走过来,小脸轻轻地靠在哥哥狐偃冲的后背上,自从田公须归西之后,哥哥成了他们唯一的依靠,狐偃冲爱怜地抱过狐偃季的细腰,嘴里轻轻唏嘘着,问道:“他来过没有?”狐偃季羞涩地摇了摇头。 正国的洧地,正萋哄着自己的儿子,轻声哼唱着田地的歌谣,那是田康教给她的,那孩子听得入神,竟然笑着睡了,正萋的泪水再次滴在那张漂亮的小脸上,晶莹剔透,如泣如诉。 这真是: 背靠大树好乘凉 何颜对战神玄黄 神驴噢噢、神犬汪汪 不求自保求他保 田人从此无主张 痴女泪流、诗河水长 自古家国一体事 红颜为谁伤 第40章 丢神记(40):洧地风云、借刀杀人 阿玄打着田国的符节,带领着十辆藤车、百名武士组成的田国援军,经台城边境入正,在正映派遣的两辆战车引领下,直奔洧地前线。 正军大帐里,正壮一脸的不屑,问道:“田公,如此十车百军,助寡人破许,岂非笑谈。” 阿玄不卑不亢,施礼道:“征战者,伐谋也,若其主将之谋如豕鹅,兵多车众又有何用?不过糟蹋粮秣罢了。昔者武王之伐纣,纣虽众而败,何也?太公之谋也。如今,许若用我阿玄之谋,割地而和陈、蔡,联军兵出洧地,木草以绝诗水河道,断了正军水师给养归路,西和田国,奇兵直袭新正城,公上还能高枕无忧、嘲笑我田军否?” 正壮一愣,立座问道:“阿玄先生教我,如何速战速决?” 阿玄笑道:“兵不厌诈,我田军虽寡而弱,亦可造势,打出天子偃师旗号,用天子号令,吹天子号角,歌洛邑之曲,可阴使人向许军传言天子已令留侯亲率天子之偃师相助,待许军犹豫不决之时,令卫谋将军弃船登陆,暗袭许军粮仓,回师与我正田联军前后夹击,共克许军,若何?” 正壮大喜,说道:“就以阿玄先生之谋,来人啊,设宴,款待田使。” 诗河岸边,芦苇青碧,河水潺潺,鸳鸯戏水,鸬鹚逐鱼,正萋怀抱婴孩,轻声吟唱着: 诗河水啊你慢慢流 萋儿问你啊 夫君还在岸边走 是谁哟 为他洗衣梳头 我的夫君啊 怎不写一个思字儿 随着这诗水流...... “公后,阿荒请罪来了。”一黑衣人跪到了正萋面前,吓得两个使女大惊失色,正萋看了看来人,向使女摆了摆手,使女退下了。正萋急切地问道:“荒,你怎么到这儿来了,阿康可好?” 阿荒流泪道:“公后,自泰山石一别,公上无日不思念公后,派荒带人深入正境多次,找遍了整个正城,可却不见公后身影,想是被恶人伤害了,不想前日许使中有一洧地之人,说起卫谋老儿,才知公后遇难于此,因此公上才派在下随田军至此,公后,阿荒未曾想到,在这有生之年,还能得见公后一面,在下想,公上若知公后还在人世,不知如何高兴呢。” 阿荒流泪说着,正萋的眼泪也下来了,说道:“恶儿,荒来了,我们母子有救了、有救了。”阿荒迷茫地看了看正萋怀中的婴孩,正萋流泪笑了起来,说道:“这是阿康的种,那卫谋老贼给他取名叫恶儿,我的恶儿。” 荒道:“公后,如今卫谋老贼在许地争战,你和孩子可速随荒回田国,如何?” 正萋想了想,又摇了摇头,说道:“荒,此地为正国边陲,到田国必经新正城,这一路上,我们如何逃脱正人的关卡,再者,那正壮正在找阿康的过节,作为借口用兵田人,我又如何做我们田国的罪人啊,况且我正萋为阿康的正妻,我要等我的阿康明媒正娶正萋。”正萋说着,脸上又泛起了多日没有的红晕,阿荒想起了采桑,泪又下来了。 许正前线,郑军已经把许军逼出了洧地,正向葛地撤退之时,葛伯反叛,与火烧许军粮仓的卫谋军队合兵一处,直插许军兵营,许军乱作一遍。正面,正田联军发动了攻势,许军大败。 这真是: 可怜痴情仍念国 白云流水听我歌 桃花谢了春匆匆 落花时节君知我 谁说红颜是祸水 忍辱负重叹正娥 河水逆流寄情丝 泪水更比河水多 洧之战的胜利让正壮大长了正人的志气,这是正人移居正地以来最大最彻底最痛快淋漓的一场战争。大帐内,正壮向得胜的将士们频频举杯庆贺,傲慢地走到田军主帅阿玄面前,问道:“玄,你认为我正军此时攻打田国,如何?” 阿玄举杯,冷笑一声说道:“公上,岂不闻骄兵必败吗?田军,从力量上而言,是不能完胜正军的,然而田人上下一心、同仇敌忾,坚城壁垒、腹地纵深,岂是公上挥师一蹴而就之事,公上或不知,我田公已与留侯、虢伯、卫侯结盟,留侯已经派兵驻守我无梁城、台城等军事据点,公上若开战,自然是与四国为敌,况且,许人新败,仇恨未解,若我田公遣一使者到许,请问公上,正人之后方可保乎?如今正公新得之地的存留仍在两可之间,而又作他谋,非上策也。” “葛伯降我,洧地归我,尉氏惧我,寡人新得之地,何忧之有?危言耸听尔。”正壮看了看公叔映,公叔映点了点头,证实了阿玄的说法,声音也小了点,然而仍是一脸的不屑,质问着阿玄。 “哈哈哈,葛伯降正,实为许伯之大恨也,许必灭之,尉氏服正,实为无奈,然尉氏背靠宋国这棵大树,还有什么好说的吗?不过派一人向宋公递一纸国土之图、一册人民名录罢了,等到葛国灭亡、尉氏归宋之时,正公面临宋、许两个大国,滋味又会如何呢?” 正壮看了看阿玄,低头有所思,良久问道:“以先生之意,当如何行?” 阿玄不慌不忙地说道:“昔日夏后氏征战有扈氏,三阵而不胜,禹帝德化行于有扈氏,乃胜,可一旦夏后兵退,有扈氏又生叛乱。等到帝启时,再行征战,而有扈氏民众皆离扈伯,投降了启,有扈氏遂灭国。这不正是如今葛国的写照吗?如今葛伯之降,时势所迫,其心不服,其民不服,何谓之降正?若正军撤走,葛伯必叛,洧地重失,争端再起之时,还会有今天这样胜利的结果吗?望正公三思而后行啊。” “那,以先生之意,寡人当如何行?”正壮略带惊异地问道。 “公上,可把葛伯重送于许伯,如此许伯必疑之、恨之、怒之,而最后杀之,以泄其失利的愤怒,若如此,则葛人必与许绝,而真心投靠正公,葛伯既绝,则其地即归正公,如此得一寸土地,则是正公名下的一寸土地,岂不比中间夹杂着一个令人放心不下的葛伯强吗?”阿玄不慌不忙、不卑不亢地说着,摇动着手中的羽扇,白衣飘飘、风流倜傥、道貌岸然。 正壮又想了一会,点了点头。 卫谋并没有参加庆功宴,他交回兵符,急匆匆地赶回家中,因为他已经得到了奴婢的汇报,有一黑衣人、夫人叫他为阿荒,到了府中,这几日日夜与夫人盘桓,似有不洁之染,婢女们看到夫人脸上多了几分红晕,甚至有欢愉之声从夫人房中传出,卫谋大怒,他相信这两个婢女,那是他的胯下之臣,是夫人的代替品,是他放在正萋身边的暗线,他更知道阿荒的本事。 “夫人,夫人,夫人安在,谋得胜回来了。”一进家门,卫谋立即换了一张脸,把那张阴沉的面目立马藏了起来,一副虚假的笑脸喊着正萋。而堂院里却空无一人,屋里似乎有人在窃窃私语,卫谋愤怒地一下子推开了屋门。 这真是: 正国小霸暂露头 灭葛服尉争许州 一寸国土一寸力 霸业向来归王侯 再叹正萋痴情女 主仆不分玉钗洉 诗河暗通糊涂滩 云雨私会鸳鸯洲 第41章 丢神记(41):掘渠谋许、台城演兵 卫谋怒气冲冲地推开房门,一下子惊呆了,屋里空洞洞的没有一个人,他走进内屋,同样没有一个人,榻上榻下、案几内外,翻动了一遍,连只飞虫的影子也没有,只有窗户上挂着一排芦管编成的芦笛,发出呜咽的声响,卫谋愤怒地扯下芦笛,狠狠地摔在脚下,从牙缝里嘣出一个字来:“追!” 诗河岸边,正萋怀抱着恶儿,望着远方,白云的倒影流淌在她的额头,清清的诗河水如泣如诉般吟唱着思念的歌谣,正萋脸色灰白地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双目失神,敞开胸口,露出依然嫩白的胸膛,恶儿嘴擒着母亲的奶头睡得正香,卫谋长叹了一口气,看来自己来晚了一步,阿荒早跑了。 正国的大殿内,将领们再次聚集起来,纷纷请战,以报老公上之仇,老公叔姬武肴抱着病体出使洛邑了,正壮左右为难、犹豫不决,他渴望着这场复仇之战,可他又觉得阿玄的话有几分道理,他把眼睛再次投向了正映和卫谋。 正映迟疑了一下,还是站了出来,向众位将领拱手说道:“诸位,与田决战的利害关系,想必大家都听了田人阿玄的言语,虽多有添加成分,但绝非空穴来风、无稽之谈,与田战,必灭之而后快,绝不可为其留任何翻身的机会,方可报老公上之仇。可目下状况,我正人与田开战,打成旷日持久的拉锯战极有可能,到那个时候,我们在田地拨不出腿来,后方则危矣!” 卫谋上前,接过话来说道:“公叔说得好,正人与田,早晚必有一战,然一战务必完胜,灭田人而复我正人之仇,常言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正人怎么连这点忍耐力都没有呢?更何况,灭田人者,必田人也,我正人本为渔翁,又何必做此无益于自己的事情呢?与其沙场拼杀,何如阴谋离间田、郐、赖之间的关系,促使其内隙参差、撕裂,而最终自取灭亡,公上,难道不想看到田康痛苦挣扎、求生无望、求死不能的下场吗?”卫谋冷冰冰地说着,好像他已经掌控了田人的命运一样。 “那,二位大人,难道我等将士要卸甲归田、颐养天年吗?”正印、正章等宗室将领愤愤地问道。 “哈哈哈,我正人的将士,战则为勇士,和则为力士,岂能没有用武之地,公上,臣有一图要献于公上,公上请看。”卫谋说着,早已脱下上衣来,翻转了,里面竟然是一幅做了密密麻麻标记的地图,正壮看了良久,哈哈大笑道:“谋,老小子,够阴险的,好。” 卫谋上前,低声说道:“公上,你可是说过的,许灭,则田地归我卫谋的,田人那里,不过是小费口舌,即可为之,何必再兴刀兵呢?至于田康小儿,卫谋会亲手给公上抓来,要杀要剐,任凭公上的意思了。”停了一下,卫谋神秘地说道:“公上,稍后他便来投,从此他田康小儿处,还会有什么秘密?哈哈哈。”卫谋长笑着,大殿内有点阴森的感觉。 大伙看着正公壮与卫谋二人私语,不知所云,慢慢地便交头接耳起来,朝堂里便有了嗡嗡的杂音,正壮环视了一番,竟然没有恼怒,笑着挥了挥手,众将领一头雾水地散了。 后殿内,鸡鸭鱼肉已经上桌,侍者也早已倒满了酒杯,正壮、正映、卫谋正襟危坐,以诸侯国君的礼仪接待着前来投诚的颍叔段,虽说颍叔已经失国,但如今他可是田康信任的臣子,更何况这个颍叔段还有一番风流体态,与田康的儿女私情从来都没有断过,而且在田康的信任下,还把持着田人与虢伯在丰地的商道。 炙热的阳光下,正国洧地的大地被正军将士撕裂了一道地缝,北连尉氏边界的糊涂河、中跨诗水,南至许、玉边界的溱水,一道长长的大渠动工了,卫谋派兵严苛地丈量着宽度、深度,一条大正国渠就这样被开挖着。 这真是: 水是利、水是患 利弊得失皆赖天 正人挥汗、掘地为川 敢叫三河肩并肩 今日取天一瓢水 从此许地无人烟 田人教我水作兵 我淹许人田为滩 水无常形形如虎 兵无常道道排山 咄、只为心贪 难说用兵如神似仙 转眼几年过去了,各国保持着相对平和的态势,虽是暗流涌动,可表面上还是一团和气的,或许这正如阿玄分析的,正、许、田三国势均力敌,不相伯仲,遂成鼎立之势。而田国内部同样暗地里撕咬着。郐侯首大病一场后,已经不能上朝了,一切交由郐阳代理,狐偃子也好长时间没来朝堂了,狐偃冲倒是来往于狐偃后宫,照看着狐偃姐妹和田美、田好,似乎也少了点杀心。 “公上,此乃公后传来消息,正人要在台地演兵了,公后觉得,卫谋他们不会就这么单单演练的,公后担心他们会乱假成真,直赴田国边境,打我们个措手不及,还说卫谋已经暗自调兵,洧城兵马过半已经调往台城边境了。”阿荒说着,从怀中掏出一片绢帛来,上边画着一个孩子,那模样如同田康幼时,田康拿过丝绢,落泪了。 阿玄进前说道:“公上,正人演兵,我田人自可去凑下热闹,不过,公上可传令,尽撤台城之兵,不留一兵一卒。”阿玄依旧摇着鸳鸯羽毛小扇,一副风流体态。 田康想了想,说道:“然。”公叔台一愣,问道:“公上,难道我们要放弃台城吗?” 阿玄笑而不语,田康笑道:“此,空城计也,汝可使军士藏匿于崖壁之上桑林之间,乘凉观戏可也。荒、颍,同我赴台城边界,一同观战就是了,寡犬倒要看看,他正壮会耍什么花样。” 台城小正渠东岸,演兵场早已搭起,正公壮一身戎装威严地站在高高的观兵台上,台城守军与洧城守军对阵而立,军车整齐、战马嘶鸣、军士列队,只等正公壮一声令下,便要向对面的田人展示正军的威猛。 阿玄是被狐偃冲请到狐偃后宫的,田美、田好礼貌地喊了声先生,坐下了,他要为这哥俩开蒙了。狐偃季殷勤地接待着阿玄先生,轻轻地为他抹去了头上的汗水,而狐偃仲屋里,一场兄妹淫乱的春宫正在上演着,靡靡之音搅乱着阿玄的思绪,他看了狐偃季一眼,人说赖地出美女,连天鹅都绕而不离,真是如此,那狐偃季杏花似的面容、灵蛇样的体态、桑芽般的气息,早已让这位风流倜傥出名的阿玄先生意乱神迷了。 演兵场上,一白甲白马小将跃马而出,但见他面如满月、目似朗星、体态修长、威风八面,在演兵场上飞马疾驰一周,背后箭壶里拨出一支雕翎箭,马上拉开弯弓,回身向着演兵场中间树立的箭靶上射去,不偏不倚,正中靶心,演兵场内外,一阵欢呼之声,正公壮大喜,亲自擂鼓助威,高叫道:“吾弟正京威武!” 说是迟、那时快,台城守军偏将正章早已按捺不住,驱车而出,直奔正中间那面得胜大旗,正京如何肯让,飞身下马,紧紧地抱着那面大旗,正章一见,二话不说,也飞身下了战车,二人扭打在一起。 台下一顶纱车之内,正姜焦急地对车旁侍立的正弘说道:“快让京儿下来。”正弘低头说道:“无碍,这正是公子表现的时候,胜了,正公自然高看一眼,即便败下阵来,也是他人生的历练,正公照样会另眼相看的。”正姜紧紧地抓住正弘的手,汗津津的,正弘温存地握了握,安慰着正姜。 演兵场内,正京渐渐处于下风,洧地守军偏将正印高喝一声,“我来也!”说完,早已飞车而来,一时间三人混战在一起,正壮甩开衣衫,用力擂鼓,演兵场内外,一片呐喊之声,不绝于耳。 对岸的田康站在滕车之上,冷冷地看着正人的表演,回首问道:“正人如何?”只见阿荒、颍叔早已支起一长木,飞奔到了对岸,高叫道:“田人阿荒、颍叔助兴来也! 这真是: 台城战鼓如雷鸣 台前幕后双演兵 阴谋阳谋阴阳谋 正印正章战正京 醉翁之意不在酒 虎视眈眈向田城 自古征伐耀武威 不料打草蛇也惊 第42章 丢神记(42):沙场竞技、营造留宫 随着阿荒、颍叔的喊声,正军一时大乱,正公壮远远地看到颖叔风流体态,忍不住放下手中的鼓槌,站在正壮身旁的台城守军主将正映、洧地守军主将卫谋也惊呆了。这场演练的本意是向田人示威的,没想到田康把军队全部撤走了,还大大咧咧地坐在小正渠对岸观看,更没有想到田康手下的两个得力干将跨河来到了演兵场,一番叫嚣,大有挑战之意。 正映急忙上前,想说什么,正壮摆了摆手,卫谋阴沉着脸,暗暗地盘算着,正壮回身又抓起了一对鼓棰,大喝道:“我正国无人乎?”说完,扒光上衣,狠狠地擂起战鼓,发出震天的响声,正军队伍,一时大喊:“正公威武、正公威武!”不多时,又分别为正京、正印、正章喊起威武来。 再看演兵场上,一时形势大变,正印对着阿荒,正章对着颍叔,正京持弓搭箭,守护着中军大旗。正章飞身上车,手持长矛,直取颖叔要害,颍叔不慌不忙,斜身错过长矛,上前双手抓住枪杆,暴喝一声,正章便被拉下战车,二人在平地里扭打在一起,不分胜负。这边,阿荒马下作战,明显占了上风,正印一见,便飞身上车,急寻长矛,回身来刺,没想到那阿荒轻舒猿臂,努起熊腰,猛然用力,正印的战车早已被阿荒掀起,正印大惊失色。 颍叔这边,更是占了上风,正章几无还手之力,在此危急关头,正京拈箭在手,拉开满月之弓,射出一道寒光,不偏不倚,正中颍叔盔冠,颍叔应声倒地,正壮见颍叔倒地,连忙叫道:“鸣金、鸣金!” 随着一阵锣响,正军安静下来,鸦雀无声,正壮急忙问道:“颍叔如何?”早已下了帅台,颍叔也已经站了起来,向正壮抱拳,道:“谢正公不杀之恩,公叔京少年英杰,在下认输。”再看这边,正章与阿荒相互施礼,一笑了之。正京过来向正壮傲慢地拱了拱手,正壮怒道:“左卿安在?” 演兵场外的正弘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跪地行礼,正壮怒道:“临阵偷袭,胜之不武,叔京,年幼无知,责其师相正弘,免其正国左卿之位,自即日起,无事不得进新正城!”正京正要反驳,正弘已经俯首谢恩了。 小正渠两旁,正壮与田康相互施礼,互道相思之情,自是一番假惺惺的言语,田康道:“正公今日演武,足见正师威武,寡犬佩服有加,不知正公威武之师,何日越过此渠,与寡犬狩猎于玄黄大帝面前啊?” 正壮闻言,哈哈大笑,道:“寡人演兵于台地,以示我正田之好也,今,荒、颍二勇士,武力过人,令寡人刮目相看,寡人有一不情之请,可否让二位勇士逗留于正数日,也好切磋一番武艺,不失江湖之风雅,若何?” 田康笑道:“江湖自有江湖之侠义,我二人还是以国事为重,让郑、田两国人民丰衣足食为首要之责任啊。”那话语中多有几分教训,正壮如何听不出来。 狐偃后宫,阿玄、狐偃季也结束了浑身大大汗淋漓的床笫之战,狐偃冲露出了几声阴冷的笑声,躺在他怀中的狐偃仲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洧地诗河岸边,正萋看着飞奔的卫恶,舒展着一脸愁容,轻轻地吟唱着: 诗河潺潺复潺潺 百转回还、一河诗满 写不尽家国情怀 儿女思念、纳远山白云 藏百里江山 不如与君荒野共眠 云行雨施、蜂来花残 哪怕只是俯君肩头 痛哭一晚、痛哭一晚 田国的朝堂上,令狐伯宣读着周天子的诏书,恩赐田公康与留侯之长女留姬婚姻,赐丝绢百匹、金千两,擢升田康位列下卿,恩准营造宫室。 田康与众人跪谢天子隆恩已毕,正襟危坐,说道:“感谢天子对我大田如此恩典,自此我田人位列天子近臣宠臣内臣,令狐伯可与郐侯、狐偃子等田国三老,议定我大田供奉天子的答谢礼品。巫,把此等功德之事告诉给我田氏的列祖列宗、玄黄大帝,选良辰吉日,祭祀玄黄大帝、列祖列宗、文王武王,以示三神合一,我田人得诸神之保佑,自可长青万年,无虞无忧。”令狐伯、田巫得令去了。 “玄、荒,分兵数千,择地营造留宫,迎娶留姬。”阿玄、阿荒领命退下了。主将台叔看了看两个副将郐阳、狐偃冲,也一同退下了。 老田巫爬跪在玄黄神灵神只前,口中呜呜呀呀不知在说些什么,小田巫已经于神犬左侧立起了周文、武二王的神位,右边立起了田氏先祖之神位。猛然,老男巫双眼流血,口吐白沫,浑身抽搐,如同鸡子般踢蹬了几下,死了,双眼紧紧地盯着玄黄大帝神只,那只可爱的小狗,正抱着那把黑乎乎的神斧,汪汪着。 数年的僵持让正壮感到愤怒,在洧地,虽说在卫谋主持下长期占领了盐井,许伯也杀了葛伯,葛人也大都投向了正人,可四面强敌如林,挤压着正公壮的帝国梦想,他要扩张,可,四面却如铜墙铁壁一般,更像木桶上一环环铁箍,动一处则全局皆动,让他如同一只饥饿的狗,却面对着一只只蜷曲的刺猬,下不得口。他苦恼着,虽说卫谋豢养的狐偃冲随时都有击杀田康的可能,也能带出部分兵马,虽说颍叔段那里,绕道颍地,重新取得了田国铁料的供应,虽说从玉地打通了到旧鲁的道路,正人也获得了大量的木材,制造了更多更好的战车,虽然正地这几年风调雨顺,大小正渠都发挥了调水灌溉的功能,粮食年年大丰收,可他的扩张之梦却没有半点进展,他决定铤而走险,拿弑父仇人田康开刀。 “公上,臣有一计,可不战而取战之功。”卫谋胸有成竹地说道:“他田康要迎娶留姬,是天子之赐婚,我正人当贺之,同时阴使人将公主殿下送到田国,看他田康如何处置公主殿下和他那杂种田恶。”卫谋眼里发出鬼魅般的绿光,咬住牙恶狠狠地说道。 正壮有些迟疑,毕竟正萋是他一母同胞的妹妹,虽说母子兄妹间有不少间隙,可拿自己的妹妹送来送去的,多少有点好说不好听啊。他内心更对这位卫谋的狠毒多了几分防备,送出自己的老婆,这可不是第一次了,听说那个叫什么采桑的姑娘就是他派杀手给杀死的,如今他出此主意,无外乎自己曾经许诺过他,待田、许灭国之后,他要与这位卫谋先生分国的,正壮感到后背发凉,颈项上如同生刺了一般。 京城内,正京纵马驰骋,众武士紧随其后,一个个精干聪明,武艺高强,正姜满意地笑了,回头看了正弘一眼,问道:“弘,京儿代壮之事,可有进展。” “老公叔虽久居华阳,闭门不出,然其一息尚存,正国公室便一日不会乱,正国公室不乱,内讧便不可能成功,公后,我们还要隐忍,等待时机。”正弘回答着正姜的提问,继续说道:“昨日密探回报,卫谋阴谋让公主殿下返回田国,以期引起田国内乱,公后可有什么想法?” 正姜想了想,说道:“武肴那个老东西好色成性,尤喜老妪,听武有那个老不死的说过,这个武肴,少时即与其母卫子淫乱,哼,正弘,可使人到卫地,买回老妪若干,献于姬武肴那个老东西,我就不信他能活过今年冬天。还有,正萋,那个不听话的东西,是不是你还在想她啊?”多年的淫欲,让正姜变得霸道而跋扈。 “臣,不敢,只是想公主这些年在卫谋处多受委屈,今又被正壮如条狗般送给田康,我们是不是可以借此机会,联合田人......”正弘说着,内心里同样在骂着这老太婆的恶毒,为了自己喜欢的小儿子,而要对大儿子下毒手,对自己的女儿不管不问也就算了,还处处防范着她,真是没有一点人性,还有那个自以为是的公叔京,这样发展下去,早晚是要完蛋的,他得想办法离开他们,或许正萋的回国是他唯一的机遇,要知道,他只不过是正泽之地的野人,在正国,他什么都算不上。 狐偃冲提起衣裙的时候,再次给两个姐姐下达着命令,要牢牢地掌控着阿玄、这个田康的大红人,还要再想办法接近田康,狐偃仲叹了一口气,幽幽地说道:“嘿,冲,我们都人老珠黄了,引不起他的兴趣了。”狐偃冲恼羞成怒,上去恶狠狠地给了姐姐一个耳光,狐偃二女一下子惊呆了,田美、田好哆嗦着看着妈妈和舅舅。 这真是: 一根针千条线 动得一线团团转 转来转去转成团 麻线却把脖子缠 死到临头缠不完 聪明反被聪明误 一误聪明是千年 千年聪明还在误 不知汪汪非神仙 第43章 丢神记(43):并蒂花开、瓜分补国 为田公康出完最后一趟公干,迎娶了留侯之女、田国公后留姬,老令狐受不了车马劳顿,一命呜呼了。田康忍住悲痛,完成繁琐的婚礼,不待三朝之蜜期耳鬓厮磨,把留姬交给了老娘令狐老公后,到补国为令狐伯举办葬礼去了。 田康何尝不知,这场葬礼不是一场简单的葬礼,令狐无弟无后,偌在一个补国对于田康而言,交给谁他都放心不下,更何况,补国与田国之间,隔着郐侯、狐偃二国,又处在新兴起的米国米子原及旷国旷子野新立之弟、旷子心的虎视眈眈之下,稍有不慎,势必引起群虎争食,正人自然会乘虚而入,到时候内忧外患,田国岌岌可危矣。 郐阳城里,郐阳傲慢地对着郐侯首、公叔宝说道:“老驴,阳决定出兵补国,迅速占领补国之地,先入为主,打他个措手不及,免得日久生变。” 郐侯阳肥胖的身躯微微动了一下,如今他每日与那头老母驴同处,几乎不再过问国事了,而公叔宝却依然精神矍铄,说道:“阳,补伯新亡,三年不兵,如此用兵,胜之不武,恐世人耻笑,天子不封,到时岂不让诸国贻笑大方?况且,天子待我郐国有恩,前时分了隗子之地,又授我郐国伯爵之位,如此轻举妄动,恐怕反倒失了以前的封土,也未可知也?” 郐阳刚要动怒,那头老母驴打了声喷嚏,用舌头舔着郐侯首的脸,郐侯首似乎一下子有了精神,伸手止住了郐阳,说道:“不可动粗,此时动武,势必引来田康与老狐狸父子的联手,加上留侯、台叔,恐怕我们没有还没有站稳脚跟,即招来灭顶之灾矣!” 郐阳低下了头,那边令狐老儿刚刚发丧,台叔已将兵符收回,田国的军队他是调不动的,而仅靠郐国的武士、族兵,确实有点力不从心。可郐阳不死心,问道:“那,二位老驴,难道我们要放弃这大好时机吗?” 郐侯把那张丑脸在那头老母驴的长脸上厮磨了几下,又用手爱怜地拍了拍,说道:“赠人芍药,手留余香,找阿荒,那田康小子可是许诺过他的。” 郐阳一听,略加思索,哈哈大笑不止,说道:“老驴,还是你的见识高,那阿荒,他娘的,连身子都是老子的,封他个什么国,也是我郐阳的。” 郐侯首冷冷地说道:“要联合台叔那老东西,记住前礼后兵,让阿荒知道你这头小驴的良苦用心。还有,宝,速写寡驴之哀悼令狐老儿的唁文,朝堂之上,力推阿荒封国。” 狐偃后宫,阿玄左拥右抱,狐偃仲、狐偃季二女极尽风流手段,阿玄早就痴迷于狐偃二女的温柔乡,狐偃冲笑了。 留宫门前,一双类如逃难的母子站在宫门外,她们正是正萋母子,过了好大一会,令狐后才领着田康的妾室荡与义子茫、世子景生走出门来,令狐后是认得正萋的,见状泪水便流了出来,哭着叫道:“我苦命的儿,你还活在世上啊。”宫外的骚动引起了留姬的注意,使女急回来向她说明情况,留姬长叹一声,然后说道:“出宫,迎女兄正萋!” 这真是: 当年献嘉禾 双穗肥且美 如今留姬女 笑迎并蒂花 可笑老田公 三女春不暖 从来家国事 成败是红颜 田康权衡着得失利弊,台叔是他唯一也是最可靠的肱股大臣,可如今他驻守在台地前线,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调回的。田茫、景生和刚刚回国的田恶尚幼,且名分不正,即便是把补国之地分封给他们,亦为累赘。田美、田好是狐偃冲的手中玩偶,自己都几年没有见到了,给他兄弟分土裂疆,无疑是往狐偃冲这匹恶狼口中送肉,也定然会引起郐阳、米原、旷心等新生代的强烈反对。颍叔那里亦是志在必得,可从阿玄、阿荒刺探到的情报看,这个颍叔又是绝对不能相信的人,虽说君臣二人原有肌肤之亲,但在利益面前,那种关系是多么的苍白无力,他能这样侍奉田康,照样也能那样侍奉正壮。 田康把他的臣子们一个个地过滤着,甚至内心模拟着分封后的各种结局,然而,时下留给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正人已经兵临仲地,这种不宣而战的突袭似乎成了正人的嗜好。必须尽快拿出方案来,让各方满意,迅速止息内部争端,一致对外。 留姬早已看出了夫君的困惑与苦恼,她认真地分析着田国目前的局势,暗暗地替夫君捏了一把汗,她是满怀着美丽的憧憬来到这个传说中的国度的,此前也听天子与侯父说过田人的情况,可怎么也没有想到事实是如此的复杂,甚至超过了堂兄周天子面临的难堪局面。 这个留姬可是个见过大世面的人,几岁时就随周天子玩耍,十几岁就以她的美貌和智慧赢得了周天子的青睐,兄妹二人耳鬓厮磨、暗渡陈仓,甚至生下了一个儿子,她几乎成了周天子处理国事的女相,然而囿于这种兄妹关系,天子、留侯都心照不宣,一直到了快三十岁的年龄,恐怕丝中再也包不得火,也只好匆匆下嫁了。 “萧墙之内,岂能起火,欲攘其外、必先安内。”留姬认真地为田康分析着,“两利相较、取其重,两害相校、取其轻,这是常人都知道的道理,如今,令狐伯已逝而无后嗣,又无遗嘱在先,致使众人如犬如狼,都想要分一块肉,如此情况之下,当速决。”留姬说着,从袖口内取出一幅丝绢来,上面绘制着她的分封图,田康欣喜地看着,留姬一一分解着,田康满意地点着头。 田国朝堂之上,庄严肃穆,田巫升起的桑木火腾腾燃烧着,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爆炸出炫目的火花,田巫手舞足蹈,恳请玄黄大帝、田国的列祖列宗乃至文武二王亲临。突然,田巫口吐白沫,浑身抽搐,鬼神附体,在桑火中来回跳跃,包裹在双腿双脚上的毛皮发出一股恶臭的气味。猛然,田巫停止了跳跃,从屋顶之上慢慢漂浮下一条丝织物来,那东西恰好落在了田康宝座前,田康急令站在左右的两名大将郐阳、狐偃冲取过,展开了,竟然是裁剪好的田国巨幅地图,上边标记得清清楚楚。 临近米、旷、郐、赖、怨及君室留地的边界三里之地分封给临近各国,各国对上天的恩惠雨露均沾;米、旷、郐 、怨之间土地封功臣阿玄,建立附庸于田的讽国,因阿玄自卫地而来,为殷商遗民,复赐姓为子泽;阿荒因功封于赖、讽、怨及君室留地之间土地,建立附庸之国讼,因阿荒本是宋人,为殷商后裔,亦仍赐姓为子正;而怨之北,以致留地井泽、天子兵工作坊之工地,分封给田美、田好兄弟,号尖国,田美封尖子;郐、赖、讽、讼及君室之间方圆三十里之地为田恶、田茫、田景生三兄弟之食邑。 竹林里,郐阳与阿荒粗野地交媾着,不知是喜悦还是愤怒,郐阳发泄着自己的情欲,他梦想的让阿荒做自己的附庸、做自己的邻国,面所有这一切如意算盘都落空了,他的邻国成了那位狐偃冲掌控的阿玄,甚至所谓的三里边界也被田茫、田恶、田景生三个杂种给割裂了,郐阳把愤怒的烈火发泄到胯下阿荒依旧白晣的身体里。而胯下了阿荒却在做着新的打算。 秋风里,狐偃冲忧伤地护送着女弟、外甥还有那位阿玄先生向西北方向走去,远山葱茏之间便是他们新的国度了。 这真是: 天生留女多聪颖 智化危局于倾城 并蒂花开后宫稳 分封封分内忧平 利害得失自有道 纵横捭阖于无形 他日还要蛇吞象 神犬汪汪敢向东 第44章 丢神记:(44):阴兵华阳、馅饼天子 正印的部队已经逼近仲地边境,新继任的仲子列连田康的分国朝会都没有参加,急忙组织仲地男女老幼,亦如田康战正军的编制,编作老幼、壮男、壮女三军,挖沟渠、修城墙、严阵以待,而留地,留侯已经得到了留姬的情报,派遣留军及一鄙天子之师相助守护仲地安全。 面对新的情况,正印不敢贸然进军,速派快骑向正壮及主将卫谋报告,卫谋大怒,秘密行动如今变成了天下尽知的偷鸡摸狗,失去了出奇制胜的意义不说,还偷鸡不成反蚀了一把米,急忙改换旗号,叫作正地耀武行动。 就在正壮、卫谋急忙调回兵马,回师正国洧地之时,许公兵马也学正壮样式,耀武于葛地边界,此乃留候疑兵之计。要知道如今留后可是朝中最大的实力派,以王叔的身份,官居上卿,权倾朝野,新任天子软弱,政令多出于留侯,正壮与其相比,是当今天子之族兄,已非嫡亲了。更何况正壮世袭的下卿之位为外卿,并不参与朝政,因而留侯手中便有了号令其他诸侯征伐的权柄。 正当正印退兵洧地之季,仲列正欲大摆宴席为将士们庆功,就在这时,突然接到了田公康的密令:人不卸甲、马不下鞍、在新任田军主将、新封的送子宋荒的统一统领下,直赴华阳城。 “糊涂啊、糊涂”华阳君姬武肴哮喘着、愤怒着,他对于正壮的阴谋出兵表示着极度的不满,对于朝中之事亦多有耳闻,他以一个资深政客的身份分析着,此时的正国正面临着一场新的危机,一旦留侯联络好了留、田与急需复仇的许国,以宋、卫、晋、陈、蔡各国做外援,那正国极可能有灭顶之灾,更何况那新上任的天子,正是当初那个无能的太子,留侯又为太子师。 “举白旗,节哀!”姬武肴神迹般地站立起来,大声命令着侍立在一旁的两个儿子,姬册、姬典,兄弟二人以为听错了,亦或是老父亲糊涂了,问道:“伯父,为何?” “为何?为尔等之命,为正人江山社稷,册,去,你负责生白旗,撤下所有的将士,打开城门,典,拿土地人口简册,绑了为父,出城投降,返还田人华阳之城。”老公叔的举动让两个儿子感到反常,同声说道:“伯父,此事当禀报公兄才是。” “才是、才是个屁,尔等懂得什么,速按为父说的办,否则你二人便是大不孝之人,死无葬身之地,来人啊,给我拿下!”姬武肴近乎疯狂地喊叫着,兄弟俩相视无言,一边派人向公兄正壮请示最新的解决方案,一边按父亲姬武肴的安排准备着。 留宫之中,留姬认真地看着各地发回的急报,对田康说道:“夫君可令阿荒将军迅速拿下华阳城,挟持华阳伯及其族人,向正国腹地疾驶,直取新正城。”田康面对地图,疑虑着,问道:“夫人,若正人从台城、洧地前线分兵拒我,如何应对?” 留姬道:“可令台叔率田、留联军,攻正,妾亦阴使人令许伯攻葛地以为外援,如此,正国或败或降或灭,对于我田人是百利而无一害。”田康又问:“若京叔出京城,阴谋我田军之后,绝我田军粮道,断我田人退路,若何?” 留姬冷冷地说道:“正京、正姜、正弘之流,恨不得正壮早亡,恐不会出兵。”田康摇头,总觉不妥。留姬说道:“大丈夫做事,岂可瞻前顾后,畏首畏尾,望夫君三思。” 胜利的消息与危急的、真真假假的消息接踵而至,华阳伯自执而降,正壮归还华阳之地,正壮向田称臣,京叔武士阴谋出兵留地,直袭留宫,狐偃冲阴谋叛国,颍叔段绝了虢国粮道,田康疲惫了,命令道:“息兵休战,阿荒率兵固守华阳城,礼送华阳伯族人返正!”留姬长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这真是: 军事向来险中求 斩草岂能把根留 妇人之仁自酿祸 农夫暖蛇终张口 从来良机出良谋 怎堪愚者相绸缪 田人从此难东向 玄黄黯然不风流 天上掉馅饼的时候不多,但天上居然掉下个天子来,这让田康措手不及。 留侯、卫侯、虢伯的霸道终于引起了已经成年的天子极度地不满,他联系了齐、鲁、燕、晋等大国诸侯,要夺回天子的权力,然而终究是鞭长莫及,闹嚷嚷了一阵子,无果而终。周天子无奈巡猎于偃师,认为足可以挥王师而定洛邑,不料将军们根本不听他那一套,天子如一只丧家之犬,带上他身边的几个旧臣,乘夜色落荒而逃。 洛邑自然是回不去了,东边的留地肯定也是不能去的,北边是大河,大河那边是卫地,更去不得,南边是虢伯掌控的丰地,天子想起虢伯的模样早已惊破了胆。就在这种几乎四面合围的情势之下,天子这一支小小的队伍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东南方向的田国,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尖子田美和公子田好极度殷勤、礼仪地接待了天子一行,他们现在已经是风流倜傥的少年郎了,田美一面摆出尖地的肥羊山雉款待着周天子一行,一面派出快骑飞马田城向公兄田康禀报此事,狐偃姐妹也及时地派出密使飞报赖子、她们的兄长狐偃冲。 整个田国上下一时议论纷纷,多数人认识此事绝无可能,天子怎么可能亲临田国穷山僻壤、与民同乐呢?田康敏锐地感觉到洛邑出大事了,难道是岳父大人冒天下之大不韪、篡权夺位了?不可能,田康否定着自己。 留姬怀抱着他们的儿子田鱼儿,冷静地分析着局势,君臣不合,天子外奔,而作为田国,首为天子之臣,次为留侯之亲,当迎天子于田地,尊天子而和诸侯。留姬向夫君说出她的心声,田康点着头,又问道:“留侯哪里,如何回复?” 留姬拍了拍怀中啼哭的鱼儿,把奶头塞进孩子的小嘴中,说道:“尊天子、薄留侯,利大于弊,当选其利厚者而行。更何况此时天子与留侯尚未公开对立,也未必是真心与天子为敌的,所以我田人自可保持中立,如此则百利而无一害,养天子一人,如我田人豢养一犬豕也,而其利则是诸侯,如此何乐而不为?速率朝野之众,迎天子入田。” 田康点头,认为夫人留姬分析得极好,连忙使人火速召见台叔、郐侯阳、赖子冲、讽子玄、讼子荒,以及田氏众人田恶、田茫、田景生,速来留宫议事,同去尖地迎天子车驾。 第三日,正是黄道吉日,田康骑上那匹大青驴走在队伍前面,后边是浩浩荡荡的迎驾队伍,抬着刚刚为天子打造的仪仗,备上羔羊美酒,队列整齐的向尖地走去。就在这时,探马飞报,周天子已经被正人卫谋、正印挟持,绕道颍地、过玉地到正国去了。 田康闻言,大叫一声:“正壮无礼,寡犬与汝势不两立。” 这真是: 天上掉下周天子 好像馅饼流肥油 谁知正人先动手 不等君子空风流 功败垂成在一念 仰天长叹空空愁 挖到篮里才是菜 拿来主义“强”字头 第45章 丢神记(45):赐祚封禅、迁怒于人 天子被正壮劫持到正地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洛邑,留侯、卫侯、虢伯等大吃一惊,私下欲立天子之弟姬放,征询各国。大国齐、鲁、晋、宋等皆不以为然,当今天子并无失德,臣子怎能私议废立之事,留侯等遂不敢轻举妄动,又不能迎回天子,朝廷遂成分立之局势,从此政出多门。 田康愤愤不平,臣子们个个摩拳擦掌,要对正人的不轨行为实施打击,台叔、郐阳、狐偃冲等更是抛却所有成见,同仇敌忾,一场与正人的战争势在难免。阿玄、阿荒也已经拿出作战方案,以田留联军万余,打出救车驾、迎天子的旗号,经华阳直扑新正城,而盟军宋、许亦出兵正国边境,为外援。田国上下又沸腾起来,田人的热血再次被激发澎湃着,喊出了与正人决一死战的呼声。 田康站在地图前,握紧了拳头,看来,他与正壮一战的决心已经下定,正茫、正恶、正景生几个孩子也穿上了小小的戎装,个个精神抖擞,就连极少见面的田美、田好兄弟也上书请战了,田氏家族的男人们纷纷站了出来,让田康倍受安慰。留姬却愁上了眉梢。 正壮以天子礼仪拜见完毕,大摆宴席为天子君臣压惊,再续君臣之谊,天子奔波多日,今日始得安宁,又是姬氏近亲,自然安稳了不少。卫谋匆匆赶到宴会现场,正壮一惊,急忙避席而出。 “留侯发来王师吗?”正壮惊讶地问道。 卫谋摇了摇头,说:“留侯、卫侯、虢伯等人踯躅不前,苟且于一时权势,况内部利益不均,虽一时合作,然未必能长久,日后定生仇隙,不足为虑。齐、鲁、晋诸大国虽喊叫声嚣,然而鞭长莫及。时下当忧者在田、许之宿仇,更在宋、蔡之劲敌。臣派出的各路密探报回情报,田、留联军欲出华阳犯我新正城,许伯亦纠合万众陈兵葛地边境,葛地之人亦有复辟之心,而要做内应者云集,宋、蔡等国也蠢蠢欲动,宋国将军子臣已经阴兵尉氏水坡之地,战争一触即发。公上,如今之计,是分兵御敌还是坐以待毙?” 卫谋的分析不无道理,亦非危言耸听,正壮何曾不知,天子这玩意如同一场烫手的山芋,用好了是一块肥肉,用不好是一场灾祸。忙问道:“谋,依汝之见,寡人当如何?”卫谋上前,冷笑着说出一番言语,正壮连忙点头称赞不已。 “哼,此为天子之命,还是逆贼正壮之为?”朝堂之上,田康怒目横眉,直指天子使者卫谋,恨不得上去生吞活剥了这个无耻小人。 卫谋一阵长长的冷笑,说道:“今日之卫谋,已非昨日之卫谋,乃天子派出的使节,田公若杀卫谋,那请便,但天子之责,田公当如何应对?请田公教我。更何况,卫谋此来,一者传天子口谕,赐田公祚肉,以感恩田公祭祀文王、武王之举;二者加封田公为中卿文大夫,可随时到天子殿堂议政;三者天子封田人之玄黄神为玄黄大帝,封禅而祭祀,为天下之共神。如此礼遇,想必不是虚的吧。”卫谋不卑不亢,冷笑而答,眼神里充满了傲慢与冷漠。 朝堂之上,阿荒早已红了眼球,郐阳、狐偃冲也紧握着剑柄。后宫之中,早已乱作一团,正萋手持一把剪刀,誓死要出去与卫谋拼命,阿荡手持一把桑杈,田茫也紧随在母亲身后。剑拔弩张之际,留姬轻轻地叹了口气。 这真是: 天上掉下周天子 馅饼今日落正地 田公朝堂发画饼 食之有味难充饥 神大人大国不大 虚名假誉妄自夸 愚人一出丢神记 神有神无神谁家 就在剑拔弩张之时,留姬长叹一声,劝下正萋、阿荡,叫停了朝会。田康仍然愤愤地来回走动着,安静不下来,留姬静静地等着他,田康终于安生了下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留姬说道:“夫君,如今之事,已经错过时机,断不可意气用事,你想,若此时我们杀了卫谋,那正壮定然会以我田人杀天子使者而出兵讨伐田国,如此则师出有名,更何况他正壮挟持天子,为我田人开出了如此优厚的条件,诛一个卫谋容易,收拾残局就难了啊。” 留姬指着那张她亲手绘制的天下情势图,分析着:“如田、正两国此时开战,许、宋恐难与我田人联手,而留侯、卫侯、虢伯若出兵,则表明彻底与天子划清了界线,落下反叛罪名,况家兄与他们之间并不和睦,即便是家兄本人,亦无与天子为敌之意,如此则我田人为孤军寡敌,何以取胜?” 田康沉思良久,说:“夫人分析得极是,只是田人正同仇敌忾、怒火中烧,如何化解?” 留姬把手轻轻地指向颍叔新受封的颍地,幽幽地说:“打掉他,以平民愤,以安田人之心,分此地于郐、赖,准其就国,以换取郐阳、狐偃冲手中的兵权。夫君,恐怕未来,毁我田人基业者,非此二人莫属,当慎之。” 朝堂之上,卫谋完成了他的使命,正欲冷笑而出之时,田康叫道:“天子使慢行,且将寡犬惩办内奸之事向天子禀报。来人啊!” 一声令下,武士早已分列左右,田康大声命令到:“郐阳、狐偃冲二位将军听命,寡犬命你二人率精兵三千,逆诗河而上,灭了内奸颍,颍地瓜分给二位将军食邑。”郐阳、狐偃冲相视一眼,答应一声,领命而去。 卫谋急忙上前,大声道:“田公,颍子迎天子圣驾有功,新封颍地,田公岂能违天子命,而行灭国之战?” 田康冷冷笑道:“寡犬从来没有得到什么颍叔封国之事,更没有见天子诏书、圣谕,卫谋先生,难道寡犬内部清理门户你也要参与其间吗?” 卫谋叫道:“田康小儿,天子使卫谋,现在就告诉你,天子是如何封颍的。” “来人啊,把冒传天子旨意的卫谋匹夫给寡犬绑了,重打一百桑条,勒令其滚回正国。”众武士上来,拿起桑条,照着卫谋的屁股、裆部,一顿好打,卫谋如杀猪般地狂嚎着,鲜血随着物事儿流了来,卫谋昏死了过去。 刚刚复国的颍子做梦都没想到,郐阳、狐偃冲大军压境,他一人虽勇不可挡,但又怎能敌田师重兵,只好向着正国方向仓皇而逃了。郐阳、狐偃冲尽掠颍地之民为奴,并以河为界,瓜分的颍地。 这真是: 吃里扒外古亦有 顺手牵羊冤大头 阳谋阴谋害自己 不是冤家不聚首 散沙一盘天下乱 波浪汹汹多覆舟 孟津渡口八百国 又有几许竞风流 第46章 丢神记(46)——田地风光、正许交恶 继任赖子狐偃冲纵驴车奔驰在田城到讽地、旷地、米地的直道上,穿越在玄黄岭山脊上的直道让他能在一、两天的时间内,就能见到他的两个妹妹与外甥田美、田好了,狐偃冲加快了速度,那头大灰驴子也听话地飞奔了起来,这小东西,别看平时不瘟不火的,一旦跑起来,不输于骏马,而且耐力更强些。 老狐偃的去世让他交出了田军的副将兵符、印信,归国做他的国君了,被围在田、郐、米、旷、讽诸国之间,让赖国没有一点与外界接触的可能,尤其是卫谋被田康打残以后,再也没有了消息,阿玄似乎也离自己远了些,更何况他现在已经与自己平起平坐成了国君。狐偃冲感到少有的孤独,他要到尖国去看看他在这世上唯余的亲人、妹妹和外甥,他更痴迷于狐偃二女的温柔乡。 郐阳愤怒地骂着阿荒,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自从被封讼子后,每每躲避着他,郐阳内心一团急火无处发泄,他听见几声哦哦的悲鸣,那是老郐侯宫中那头母驴的叫声,而老郐侯首早已玩不动他那头心爱的母驴了,郐侯阳火急火燎地走进了郐侯首的宫殿,不多时,隐隐能听到郐侯首与那头母驴的惨叫声,慢慢地归于平静了。 阿荒得到田公康的命令,完善着从无梁城到田城的防御,崖壁森森、城墙高筑让田公康很放心,田茫、田景生、田恶、田鱼四子一天天成长着,让田康倍感欣慰,留姬更是以女人少有的贤惠扶持着田康,田国这支小舟在春秋的风雨中,稳稳地前行着。 郐阳接到了一个自称老友的邀请,骑上他的驴子,带上几个武士前往阿地之南,正、田边界,溱水之滨。浊岐山下,正是春暖花开时节,一派勃勃生机。河岸一片槐林之中,槐花串串簇簇,洁白如玉,清香淡淡,蜂蝶游戏其间,白云蓝天如盖、青草茵茵似毯。玉子谋已经准备了肥羔美酒,等待着老友郐阳的到来,如今,他已经被正公壮举荐,被天子恩封为玉地与浊岐之间的十里附庸之国,仍称玉子,那地又叫千户寨。 田康从诗河岸边乘兴归来,仍然沉浸在三月之春诗河之畔与民同乐的喜悦里,留姬已经为他准备了温床,他躺下静静地入睡了,留姬轻轻地为他盖上了一层绢被。 远处的歌声仍在此起彼伏,又是一年三月三,田人沉浸在幸福里。 “诗河水啊,你慢些淌,你慢些淌,我的情郎啊,你在何方,你在何方,芦苇茵茵啊、鸳鸯成双,我的情郎啊,这儿是我的新房,我的新房啊,我的情郎......”正萋动情地唱着,芦苇荡外,阿荒已经拨开如箭如矢的芦苇,走了过来...... 尖地的红石岭,依然春寒料峭,狐偃冲跑到山顶,采下一大捧茵陈,送给狐偃仲、狐偃季,想起姐姐狐偃长,再也压抑不住自己内心的悲痛,歌曰:“茵陈滋长兮于野之岗,薄雪初融兮何畏凄凉,思子于野兮为子歌唱,女兄狐偃兮魂归何方......”唱着、唱着,兄妹抱头痛哭,山野为之动情。 涂河水流缓缓,行云流苏淡淡,阿玄驴尾桑琴声声,如泣如诉: 壁垒森森兮水东流 水流潺潺兮不知愁 匆匆不觉春来短 噩噩向来飘如舟 飘如舟、飘如舟 飘到何时是尽头 一队迎新的队伍正吹着涂河苇竽、击打着泰山石磬一路向北,欢快地行进着,这是正京迎亲的队伍,正弘受公后正姜、京叔之托前往许国鄢地迎娶许姜之女许姬,这个许姜是齐国贵胄之女,是正姜的侄子。相传,许鄢子与许姜之女许姬是一位天仙之女,为许姜女夜梦与天鹅相交而生,身体洁白如玉,如月似花,沉鱼落雁,纯美无瑕,多少大国诸侯相求,许鄢子不与,而亲闻正京少年英俊,密使人访之,果如是也,才许下了这门亲事。 正弘骑一匹高头大马,过了尉氏,进入正境,过了洧渠,再往前就是正国的通渠大道,直达新正城了,正弘的心也就慢慢放了下来,回头看了看车上,那月亮一般的人儿,似乎自己也年轻了不少,催促车马加快了脚步。 正在这时,一路人马踏破正地旷野的宁静,飞驰而来,正弘抬头看时,是正公壮的旗号。正弘连忙下马,跪在路旁,施礼而拜。正公壮并没有理会正弘。那匹大青骡子打了个响喷立了起来,正公壮“吁”了一声勒着骡子,马鞭轻轻一挑,许姬娇美的容颜已经羞现于正公壮的眼下,正公壮的眼睛似乎被挖下一般,再也拨不出来了。 正弘早已跪行到车辕前,惊慌地叫着许姬:“少主母,此乃正公伯兄,还不下车、见礼恭拜?” 没想到许姬冷冷说道:“周公有礼在先,亲人迎娶免礼,更何况小女还未曾进夫君之城,未行合卺之礼,何来伯兄?想必是村野之夫,不见也罢,弘,开路前行!” 正公壮听了许姬斥责言辞,不仅没有恼怒,倒生出诸多爱怜来,心想,这小娘们,嘴倒厉害,像一把小刀,轻轻拨弄着人的心尖,小宝贝,怎么就嫁给正京那个无用的小白脸?真他娘的可惜了。寡人为正人拼死搏活、殚精竭虑,何曾享用如此美色?哈哈,偏心的老娘,顽梗的兄弟,今天寡人就对不起了,寡人要捷足先登了。哈哈哈,正公壮内心发出一阵狂妄的大笑。向后一招手,说道:“迎美人车驾到洧宫,寡人今晚要封这位许姬为玉嫔,哈哈哈......” “公上,使不得,万万使不得,此举,违礼啊、违礼啊!”正弘跪地长啸,“正公此行,与桀纣何异?昏君昏君,天地不容啊!” 正公壮回头哈哈大笑道:“老东西,今天是寡人大喜的日子,不与你老小子计较,速回去告诉那死老太婆,寡人如今早已不是昨日之寡人了,她还这样恨寡人,让她去恨吧,老狗,回去告诉那老妖婆,就说,寡人与她死不相见、死不相见!哈哈哈。”正公壮的脸扭曲着,大叫。 正公壮说完,马鞍照着正弘,劈头盖脸地打去,正弘抱头痛骂昏君,渐渐没了气息。再看许姬早已下车,护住了正弘,气得正壮侧身舒展臂膀,捞起娇美的许姬腰身,放在自己面前,两腿轻轻一夹那匹大青骡子,那大青骡子便朝着洧宫方向飞驰而去,许姬的骂声、挣扎倒成了正公壮无限的乐趣。 消息很快传到许地、京地,许伯、京叔树起了反正大旗,战争一触即发。 这真是: 红颜生来非祸水 只是祸水污红颜 连理枝、并蒂莲 铁蹄声声梦不全 马嘶鸣、车连连 刀兵起处人不还 家国成败寻常事 孤鸦斜阳、荒冢野坟 芦花旌幡 多少白骨叹红颜 第47章 丢神记(47):兵临城下、各取所需 许鄢子乃许伯之同母弟,许姜之父是齐国的权臣,如此奇耻大辱如何受得了,正姜、正京更是咽不下这口气,于是许伯大军起于许城,兵出葛地,而正京率领数千精锐于前,京城父老抛家弃舍、老幼皆兵,兵出新正城北,齐地兵马遥相呼应,各路诸侯纷纷谴责正公壮禽兽不如的行为,留侯等发出讨逆檄文,正公壮一下子便孤立了。 然而,仰仗数万大军及手中的天子,正公壮依旧沉稳地排兵布阵,自统洧地大军严阵以待、对阵许军,副将正章坚守台城、防范田军,主将公叔映兵出泰山糊涂河,与正京军隔河对峙,副将正印负责新正城防务。 三月初八日,郑、许军队在洧地首先开战,双方互有伤亡。糊涂河岸,叔侄对阵,正京白马铁骑,大骂正壮失礼,奉劝叔父公叔映让开糊涂河防守,准他渡河,杀了逆贼正壮。公叔映虽明知正公壮无礼于先,但关乎国家社稷存亡,如何相让,两军就在糊涂河两岸对峙下来。 正许交恶开战,自然引起了田人的关注,留宫内,留姬描绘出天下大势,同田康一一分析着当前局势:“正许一战,势将打成胶着战,双方都在气头之上,轻易打败对方的可能性都不大,灭国之战的可能性也不大,如果我们田人助许攻正,可逞一时之功,然结百世之仇,弊大于利,更何况正人手中还有天子这张王牌。或许,正公壮也看到了这一点,才敢从台城分兵,故尔,当下之局面,我们断然不可去帮许伯的忙,与正人死磕。”留姬认真地分析着,田康点头称是。 “但肥肉陈列于前,我们田人切不可作壁上观,他们打他们的,我们打我们的。”留姬用手一指京地,说道:“令阿玄出兵,打出响应正公壮及天子诏书的旗号,协田妃正萋、世子田恶,讨伐以下犯上的京叔,占领京地!封田恶为新京子。”田公康暗暗点着头,留姬又低声说道:“速招阿荒进宫,暗合留侯讨逆军入正,绕道兵出新正城,妾想,那正弘此时或许正和新正城守将正印把酒言欢呢。” 田康哈哈大笑,说道:“夫人之计,实乃一石二鸟之计,既得京城之地,又不明与正人宣战,高,实在是高,此乃苍天赐寡犬也。” 三月十六日深夜,天上一轮圆月升空,把新正城照得里外透明,正在这时,城北门一队败兵哭爹叫娘、狂奔如丧家之犬,朝着新正城蜂拥而来,大叫道:“正印将军,速开城门,老公叔战死,老公叔战死了。”正印冷笑道:“哪儿来的谣言,竟敢乱我军心,来啊,射箭!”一时,城上箭矢如蝗虫般射了下来,那队败兵纷纷抱头鼠窜,正在这时,一骑白马飞驰而来,后队军兵高举京叔旌旗,高唱得胜歌,正印大喜,高叫:“开城门,迎接新君。” 一切都被留姬料定了,正弘带上正姜的印信,已经潜伏进新正城,正印与正姜等人勾结已久,当此危难之时,自然是一拍即合,就等正京渡河而来。不料,留侯、卫侯、虢伯的洛邑天子联军在阿荒的带领下,一部,扮成败军模样,引起城内恐慌,又一部扮作京叔军队,转开城门,正印、正弘还没有反应过来,即被阿荒诸将拿下,留侯联军,急入王宫,救走了天子,不敢逗留,一把火烧了新正城,军队也连夜撤回到了京地、华阳城,严阵以待。 这真是: 可笑可笑真可笑 兄占弟妻礼不当 母弟揭竿夺社稷 荒唐荒唐更荒唐 自古萧墙生祸乱 兄弟子侄沐血光 鹬蚌相争渔翁利 恶虎厮并肥豺狼 留侯军队奇袭正城的消息让正在前线鏖战的正壮公大吃一惊,无奈之下,急忙密令卫谋到洧地前线。卫谋虽身处战局之外,可对整个战局却了然于胸,正壮的密令让他再一次看到了东山再起的希望,然而,他并没有直接前往洧地,而是暗暗地绕道田国,约见了他的老友郐侯阳,并大模大样地通过台城地,求见台叔,以郐侯阳老友的身份过了小正渠,由将军正章接应过关。 见到卫谋,正章有点生气地说道:“卫先生,我家主公洧地争战甚苦,你不抄近道速速直取洧地,助我家主公一臂之力,却到田地访友叙旧,岂有此理?”卫谋阴冷地笑道:“正章将军,卫谋自有打算,将军可差人速送谋到洧地前线,将军也要速备兵车,估计明后天,主公即下令将军回师新正城。”正章一脸的疑惑,心想,这个卫谋,说话没头没脑的,难道这小正渠前线不守了? 洧地前线,正壮公一脸愁云,见到迟迟而来的卫谋,甚是生气,责怪道:“玉子,还在嫌国小吗?”卫谋一下子跪倒在地,哭诉道:“臣,卫谋,生是正公之人,死是正公之鬼,生命尚且在正公你手中攥住,怎能嫌国小国大?”正壮公哼了一声,说道:“知道就好,当下之局,先生何以教寡人啊?” 卫谋心想,都到这个时候了,还在装腔作势,看来,不能把实话都说出来了,谋士之谋,如同妇人怀孕,生下来了,自己的肚子便空了,空了也就不值钱了,与其和盘端出,不如躲躲藏藏,不见兔子不撒鹰,不得好处不上菜。于是便俯首说道:“臣以为,公上此次危机,是乱伦所致,兄占弟媳,犯了上天谴责,当筑坛为祭,下罪己之书,认罪于老公后及京叔帐下,送还许姜之女,陪嫁资,或可挽救当下时局于倾覆啊。” “扑哧”一声,郑壮公笑了,说道:“卫谋,老小子,多日不见,你是糊涂了,不知道寡人好色吗?那小美人,寡人断然是不会相让的,你老小子也别给寡人揣着聪明装糊涂,把你内心的花花肠子给寡人都掏出来,事成之后,寡人把整个玉地给你老小子,让你做真正的玉子,若何?” “臣,卫谋,谢主公,主公,此乃玉地地图、人名,望主公存留,卫谋当与公上戮力合谋,共破危局。”正壮公一愣,令手下接过卫谋递上来的玉地地图、人民名册,在上面写上了个‘准’字,令人封存了。 卫谋得此保证,便也不客气了,站起身来,说道:“上书留侯,祝贺天子洛邑复辟,提议留侯诛杀乱臣贼子正弘、正印;送京地于田人,双方休战;调正、田边境小正渠正章将军全部兵马回师新正城,镇压内部叛乱之后,留文臣正册正典守城,余部涉糊涂河,直击京叔部队后翼,与正公叔映前后夹击京叔部队,然后转兵洧地,集正军全力,共破许鄢军队。” 正壮公思虑良久,笑道:“老小子,你与寡人玩起了各取所需的阴谋来了,好,寡人就听你老小子的。” 这正是: 岌岌可危危如卵 四面危局破局难 釜底抽薪不顾尾 网开一面求保全 各取所需点睛笔 卫谋用兵如神仙 向来谋国如谋局 谋局更比争战险 第48章 丢神记(48):郐侯伐正、放逐正姜 就在正国与许、鄢联军鏖战之时,郐侯阳突访留地,让田公康有占措手不及,自从剥夺了郐阳的副将权力后,他似乎已经安安生生地当他的郐侯去了,这些年,郐国私自灭了浊岐,得禅于阿地,侵占了旷氏边境,又参与瓜分了隗子、补国、颍地,国土面积扩大了一倍,成了田国属国中的超级大国,应该满足了吧?田康压抑着内心的愤懑,接见了郐阳。 “公上,臣闻,一大块肥肉陈列在面前而不食的人,要么是周公那样的道德君子,要么是不知香臭的傻子,敢问公上,如今正国这么硕大的一块肥肉陈列于我田人面前,我们既然做不得君子,自然也不是傻子,那么我们为何象睡着了一般呢?”郐阳不满地问道。 “阳,岂不闻,百尺之虫、死而不僵,那正人,自从西土旧国,一路杀伐而来,途中没有一寸土地,苍天尚不绝它,何况如今这小小的一场劫难呢?更兼许、正之间的战争,尚未分出胜负,正军的实力并没有多少损耗,如此境况之下,贸然出兵,未必能全胜,到时候得不到好处,反招惹恼了正人,实在是得不偿失啊。”田康敷衍着。 郐阳仍然劝说着:“臣,已经得到确切的消息,小正渠的正军已经抽调到新正城平叛去了,现在若出一支轻骑,跨过小正渠,则如入无人之境,自可势如破竹,一举占领新正城,到时候,联合许、鄢、京叔,则是我们说了算的事儿,是战、是和、是灭国,更是我们说了算的事啊。” “哼,竖子岂知天下之事,灭国之战,岂是我田人所为,无礼至极!”田公康被郐阳逼得无话可说,便耍起威风来,其实,他内心知道,此时的田军,如若进入平原之地,绝对不是正军的对手,他深信留姬的分析,自保无虞之力尚且不足,怎能再图灭国之战呢?更何况田军已经占领了京地,还没有完全安顿下来呢。 “哼,那好,你田公既然能私自出兵占领京城、华阳城,阴与留侯勾结,挟持天子,我,寡驴亦可如法炮制,咱们走着瞧,离开了你田康,看我如何与正人一战!”郐阳愤愤然,走了。 三日之后,正章的部队刚刚到达糊涂河北岸,与正映部队才成合围之势,郐阳跨过小正渠,兵出正国,围困新正城,城里哪儿有什么守军,只有正册、正典兄弟和一些老弱残兵,一时之间,只好坚壁清野,派人速向正公、公叔映及正章三路大军报急,消息传到正公壮军营,正公壮大惊,卫谋哈哈大笑道:“公上,援军来也!” 这真是: 各取所需连环计 粉墨登场戏中戏 纷扰岂容壁上观 城门池鱼亦相连 厉兵秣马不为战 瞒天过海为哪般 诸君听我丢神记 且看布局如棋盘 战争的天平再一次倾向了正公庄,原来,郐阳出兵新正城是卫谋与郐阳早已预谋好的,卫谋早已料定田康不会出兵正国,而借此机会,让郐侯阳率兵到新正城下,造成正京死战的决心,而郐阳在得到正庄平等对待,脱离田国的附庸,让出部分玉地领土后,随即改变成助正的旗号。 正章包抄了正京的后路,正映渡河急攻,正京只得抛下百姓,率领数百精兵,保护着正姜顺河夺路而逃,正章、正映兵合一处,紧追不舍,糊涂河岸,杀声四起,芦苇丛里,血染河水,正京轻骑银枪,一马断后,弓箭射出之处,正军将士多人倒毙,正章恼怒道:“老公叔,你就开开恩,让军士们用箭射死那个反贼正京吧!”正映冷冷说道:“手足之亲,岂忍射杀,更何况还有公后在队中,严令诸将士,只许活捉,不许射箭。”众将只得奋力向前,用血肉之躯涌向正京部队。 就在这时,斜刺里杀出一将,高叫道:“正京小儿,我来也!”但见此人身材高大威猛,面目清秀端庄,几缕长须更如同天将下凡,一身白袍又增添几分仙界气息,正映见了,高叫一声:“颍段将军,且勿坏了我家公子性命!” 颍叔段也不搭腔,只是用手中长矛拨开正京射过来的利箭,飞马直取正京,正京向远方看到正映、正章大军黑压压地压了过来,哪儿还有心与颍叔段一决高低,早已拍马落荒而逃了。 再看正京的兵马,看到主人飞马逃走了,也纷纷举手投降了,正映等人飞身下马,跪到正姜车马前,谢罪道:“臣、正映等有罪,惊扰公后了,请公后与臣等同到洧地正军兵营暂歇。”正姜满面羞愧,闭上了眼睛。 正京一口气跑出了数十里,已经听不到战马嘶鸣的声音了,这才渐渐放慢了脚步,四下望去,已经到了洧地,不远处,便是许、鄢联军的兵营了,正京无奈,一步一步地向许、鄢兵营走去。 得到消息的许伯大惊,对面,正国的三支大军汇合一处,几乎超出了自己的三倍,而且是得胜之师,士气旺盛,如此坚持下去,许鄢联军凶多吉少,权衡再三,许伯下令撤军,正军早已看出端倪,掩杀过来,一时许鄢联军大败。 “哈哈哈,诸位将军,此战均功不可没,寡人当回师新正城,论功行赏。”正公壮哈哈大笑道。 “公上,请恭迎公后到三军大帐。”公叔映拱手施礼,请求道。没想到,正公壮的脸色大变,道:“放逐玉地,寡人不想再见到这个老妖婆,你去告诉她,想见到寡人,除非是黄泉路上。” 这正是: 祸起萧墙手足残 母子从此不团圆 天伦丧尽无情义 相见只等赴黄泉 城墙池鱼蝴蝶翅 波涛不容壁上观 自古家国如一体 功过成败一瞬间 第49章 丢神记(49):洛邑谋国、母女共夫 新正城,正公壮正襟危坐,犒劳功臣猛将,卫谋封玉子,正映封葛子,地在糊涂河阴,正章封尉氏,地在糊涂河阳,颍叔段封颍子,带兵复国,郐侯阳为邻邦,正室出兵,帮助正典、正籍复国华阳。 众人谢恩已毕,正迎出班,说道:“公上,容禀。”正公壮道:“公叔,但讲无妨。”正映道:“公上,连年用兵,我正人疲惫,如今出战华阳、颍地,两面出击,恐怕不是时候,我正人当休养生息,稍事停顿,以利再战。” 卫谋也上前说道:“公上,公叔所言极是,如今之势,我正人刚败了许鄢联军,但其元气未损,对田人开战,虽可胜之,但未必能完胜,田人养精蓄锐多日,又得留侯等为后应,恐怕一时难以插足,若许、田联合用兵,我正人又将面临一场血战,如今之计,当休养生息为主,与田人、天子、留侯等处,伐谋、伐交,卫谋略施小计,保证不动一兵一卒,为颍子、华阳子复国即是。待我正国稍事修整,先灭许、鄢,再灭田人,还不是顺手牵羊、易如反掌之事。” 正公壮沉思片刻,说道:“然。” 洛邑,正壮以得胜之师,天子上卿之尊,傲慢地到了周天子的殿下,等待着周天子的恭迎。 “哼,宣上卿正壮进殿。”周天子冷冷地向殿下说道。 柱下史出班,上奏道:“陛下,正公无礼,虽是上卿,亦为臣子,一宣即晋见,何来如此三宣,难道还要陛下出殿相迎否?”周天子无奈,不语。 大殿之下,正公壮仍然傲慢地踱着步,如同没有听见一般,这是要对天子施以下马威。 大殿之内,周天子拂袖而去,说道:“他正壮若问九鼎,但可指给他,无礼至极。” 殿外,正壮也打发人把自己的奏章呈上,傲慢地说:“寡人等待天子批复,请告诉他,当初是如何在我正国安身的,寡人没有闲功夫在此闲磨,答应了寡人,寡人便回国,不再麻烦他了。” 留侯等人打开正公壮呈上来的竹简,简直是一张要挟单子:“恭请天子:甲、逐正弘老儿出境;乙、田人还我京地、华阳之地;丙、颍叔段平叛有功,复国,为颍子;丁、田人、留人让出大河官道,正人随时可以谨见天子。如有一条不答应,战!” “战表,战表,此与战表何异,正壮小儿,士可忍孰不可忍!”留侯等人大叫道。 这真是: 自从平王迁洛邑 朝廷如犬寄下篱 空空朝堂无礼仪 汤汤乾坤如饭局 正公敢射周天子 温地盗麦不稀奇 从此天下如刀割 但见弱肉与强食 在郐阳的帮助下,颍叔段的军马很快便占领了颍地,打跑了米人、旷人,建立了颍国,附庸于正人。而正章的部队已经兵指华阳城了,仲子那边也告急不迭。田康再也坐不住了,他决定打一仗,给正人点颜色看看。 留姬无奈的摇了摇头,他兄弟留侯那里,同样出现了内部危机,留侯的兵马已经偷偷地调回留地了,仅凭田人几百辆驴车与正人争战,简直是以卵击石,如今之计,当保全田国半壁江山才是上策。 玄黄神庙,香烟缭绕,鼓乐齐鸣,桑琴悠扬,田康一身正装礼服,庄重地祭奠玄黄神及文武二王,田巫手舞足蹈,高唱着赞歌,歌颂玄黄恩德,田公英明,田人英勇,田台诸子山呼万岁,阿玄主祭,高声诵读着祭文,田国上下,一派奋进气象。 乐止之时,田康换了一身戎装,誓师出征,兵锋直指华阳城外,一场殊死之战一触即发。 京地,泰山石旁边,正萋看着略显苍老的阿荒,问道:“荒,公上与正人一战,结果若何?” 阿荒长叹了口气,说道:“必败无疑。”说完,深深地看了正萋一眼,说道:“臣有句话,不知当讲否?” 正萋轻轻地叹了口气,说道:“阿荒,这么多年了,萋把整个身家性命和恶儿的前途全部托付于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阿荒叹口气说:“如今,能保住恶儿京地的,不是田公,而是正公,而正公又听谁的?卫谋老儿,他曾经是恶儿的老爹,时至今日,恐怕也就此一条路可走了啊。” 正萋的眼泪下来了,她不愿意想起那个阴险的家伙,可如今为了恶儿,她决定献身一试。 玉地,一座浅浅的山丘之下,卫谋得意地饮着美酒,抱着怀中的老正姜,扭动着肥白的身躯,为卫谋服务着,卫谋的脸上,满是一副小人得志的神情,歌唱着: 玉山青青哟白云悠悠 三寸之舌哟可以封侯 志满意尽哟美人老妪 鲜花败荷哟皆入我手 …… 正在这时,下人来报:“子上,夫人回来了。”卫谋一惊,何来的夫人,抬头远远望去,正萋正如梦里走出一般,依然是那般妙不可言。 这真是: 世事轮回多无常 色衰色去亦荒唐 糊涂河岸竹楼影 玉山坡前作肥羊 砧板铺陈烹美色 舞刀弄枪为列疆 一己之私尚如是 人心更比鬼心凉 第50章 丢神记(50):田好留郐、攚杀狐偃 田军大败的命运几乎是不用预测的,正章的车马一次冲锋便把田康的驴车战队打得落花流水了,田康在阿荒的护佑下,后退泰山石,这才扎住了阵脚,正章急忙向新正城正公壮报捷,要粮要饷要兵员,正公壮看着捷报,沉思着,正国,虽说取得了胜仗,可真的如卫谋、正映之言,早已精疲力竭了,再向田国丘陵山地进军,胜算不多,而且战线拉长,正人实在承担不起战争的代价。 “老谋子,如今当如何?”正公壮看了一眼装聋作哑的卫谋,问道。 卫谋拱手道:“公上,华阳既复,可使正典、正籍兄弟复国即是,正章将军所部,就地给养,以解公上燃眉之急。”卫谋傲慢地说道。 “老东西,难道让我正人威武之师,做鸡鸣狗盗之徒吗?”郑公庄问道。 “公上,还记得往年盗麦之事乎?不灭他田人之国,取其粮而食之,怎能说是鸡鸣狗盗呢,权当再借他们一回吧。哈哈哈。”卫谋阴冷地笑道。“况且,我正人所求天子诸事,天子已经过半答复,我正人见好就收也就是了,至于京地,恶儿非外人也,可改名为正恶,为公上之附庸,岂不快哉?” “嘿嘿,老东西,我说这么乖巧呢,原来是为儿子求国来了,好,就依你个老东西,田恶,改国姓正,为正恶,封京地,代京叔,你老小子,满意了吧,听说老婆也回来了,哈哈哈。”正公壮的笑声里,有几分奸诈与不屑。 老郐侯首死了,和他的老母驴一起死于郐阴城的后宫内,郐阳向周边列国发出了讣告,惊魂未定的田康还是派出了公子田荡前去吊唁。留姬病了,病中向田公康说出几个字来:“抱残守缺,向正公壮称臣。”田康无奈,派出了阿玄,带上重礼出使正国去了。 郐阴城中,灵棚高搭,作为司仪的颍叔段一一唱着来客的名号与仪礼,郐侯阳恭敬地向各国使臣回着礼。 “田公叔,尖子使臣,好,前来吊唁。田玉山一座。”颍叔段喊叫声里,田好飘然而至,玉肤银质,风流倜傥,真是人间美男,田好独占三二矣。郐阳自从与阿荒别后,哪儿见过如此美男,一时竟不顾自己热孝在身,起身迎田好入室,强逼田好成了好事,又着人将其送往竹林木楼之内,供自己淫乐,一时成了笑谈。 这真是: 国破山河几凋零 身世逐波若浮萍 葬礼无礼纳男宠 郐阳应是第一名 竹林再度淫声起 不知亡国如一梦 树倒猢狲自然散 玄黄再不佑田城 阿玄带回了极其不妙的消息,正公壮不接受田国称臣的请求,说什么田康位列九卿,乃天下之大国、礼仪之邦,正国乃小国、新国、弱国,当向其称臣才是,而且又说起泥臀、玉臀、银臀旧事,称田康为主,自己为仆,自是羞辱了田史阿玄一番。最后向主人田康提出了要求,供应华阳正章部队粮秣,开放仲国道路,承认郐侯阳为侯国,划颖国、京国为正之附庸,开放台地盐铁交易诸款,阿玄无奈答应了。 看着阿玄带回的条款,留姬长叹了一口气,说道:“大田灭亡,指日可待矣!”说完,口吐鲜血而亡,田康悲愤交加,台叔及阿玄、阿荒带着几位公子忙着给留姬办理后事,讣告属下各国守丧。 尖地,田好到郐国出使,久去未归,狐偃兄妹甚是着急,而又接到留后亡故的消息,狐偃冲这才告别了兄妹的温柔乡,下山归国,为留后守孝。 狐偃冲的大青驴似乎老了,慢慢地顺着山岭走着,再也没有了往日英雄气概,偌大一个赖国,交由其庶弟狐偃中主持着,他迷恋于狐偃仲、狐偃季的美色,兄妹同居在尖国已非什么秘密了。 狐偃中把兄长迎让到君位以上,家臣们过来见礼已毕,狐偃中道:“子上,刚得到田公使者发来的唁文,正要请子上定夺,我赖国当以何礼节去田地吊唁?” 狐偃冲懒洋洋地说道:“还有什么好说的,他们如何办,我们就如何办吧,你着人去就是了。赖国,举国哀悼。”狐偃中点头称是,下去安排去了。 赖城外,桑林里,天鹅飞舞盘旋,采桑女们穿着蝉翼般的纱衣,唱着悠扬的歌曲: 桑林青青天鹅舞 肥蚕白白桑弦歌 丝榻柔柔卧美色 怎不见妾情哥哥 天鹅高飞有雌雄 肥蚕扭缠生死盟 情哥哥哟 丝榻儿早被泪水儿蒙 狐偃冲漫步在桑林之中,寻觅着万千姿色,他摇了摇头,终没有三个妹妹般美貌,狐偃冲失望地走到了郐地的削壁悬崖边,远远地望着郐阴城,呼唤着田好的名字,这孩子,怎么还不回来?就在这时,身后一只黑手伸出,用力一攚,狐偃冲便坠下了悬崖。 这真是: 半生谋国终失国 狐偃不是当年哥 天鹅盘旋守赖地 桑林青青起哀歌 身死之先心已死 丝尽蚕亡自做壳 可怜当年刀剑侠 今日坠崖空蹉跎 第51章 丢神记(51):一日之君、水淹许都 悬崖之下,郐人很快便发现了狐偃冲的尸首,并迅速报告给了郐侯阳,郐阳急忙命令下人厚殓了这位当年的死敌,亲自把狐偃冲的棺木送往赖地。 赖国,狐偃中已经宣布了狐偃冲的遗言,传位给自己了,狐偃城里正在举行着他的继位仪式,鼓瑟齐鸣,众臣跪地,山呼“子上万岁”,狐偃美女半裸,舞于宫殿之上,一派歌舞升平之象。 令狐偃中怎么也想不到的是,郐侯阳,一个曾经与赖国敌对多年,恨不得治狐偃冲于死地的国君,居然戴孝送尸来了,而且是武士环伺,浩浩荡荡,杀气腾腾。狐偃中急忙叫停了登基典礼,匆忙换上孝服,痛哭失声地跪倒地狐偃城门外,赖国臣工,怎敢怠慢,也一个个换上孝服,变作哭丧像,出城门恭迎郐侯阳的到来。 “狐偃中,如今公后新丧,举国哀痛,汝不举哀,此一罪也;邻国有丧,汝不止乐,此二罪也;国君失足,汝等不去寻找、救护,此三罪也;知国君亡,而不举哀,反而在此喜乐,此四罪也!有此四罪,枉为人臣,更不配为人君,来人啊,给寡驴拿下。”郐阳一声断喝,早已有黑衣武士上前,摁住了狐偃中。 “如此恶人,留他何用,给寡驴砍了。”郐侯阳声音未落,狐偃中的人头早已落地了,众人大惊,有人急呼:“反了反了!郐侯,汝有何权力杀我赖国之君,给他拼了。”再看赖国的武士们,却被逼退着,一个个放下武器,投降了,大喊大叫的几个赖国臣子,也早已掉了脑壳。 郐阳冷冷地笑道:“听说赖国出美人儿,连天鹅都绕赖地桑林不去,今天,寡驴倒要尝尝,这赖地美人儿的滋味,他娘的,老子就当一回赖蛤蟆,吃上一回天鹅肉,哈哈哈,入主赖子后宫!”郐侯阳狂妄地高叫着。 消息很快便传到了留宫,浑浑噩噩的田康大怒,高叫道:“郐阳小儿,士可忍孰不可忍,阿荒,速速整饬兵马,寡犬与那郐阳老驴誓不共天。” “公上,万万不可啊。”台叔、阿玄跪倒在地,阿玄说道:“公后新丧,断不可用兵,那郐阳得正公支持,士气正盛,我田人新败,无力再战,公上,依臣下之计,可报于正公,加以节制,进行交涉,还我赖地才是。臣,愿再次出使正国,虽肝脑涂地,也要把赖地要回。”阿玄猛地叩首于阶,几出鲜血矣。田康无奈地摇了摇头,阿玄去了。 正公朝堂之上,众人闻讯,哈哈大笑,阿玄不慌不忙地说道:“公上,如今玩弄我田人、郐人于股掌之上,何等轻松,而郐阳为虎狼,壮而必食人,公上岂不怕养虎为患吗?公上若以郐阳代田,我田人可送与他,如此,一个强大的郐国,对于公上而言,又有何便宜之处呢?” 正公壮看了卫谋一眼,卫谋似乎是睡着了,微微点了一下头,正映拱手道:“先生所言,极是,公上,可让赖子复国。”卫谋此时似乎是睡醒了,阴阴地说道:“国君,当听命于正公。” 这真是: 国破山河四处风 桑林青青雁悲鸣 狐偃不当谋君位 一日国君灾祸生 蛤蟆要食天鹅肉 天外盘旋恶老鹰 自古刀枪腰杆硬 霸业从来赖刀兵 三年后的夏季,机会终于来了,连日的大雨,使得溱、诗、糊、涂四水同涨,倾泄而下,正公壮早已启动大、小正渠,改道诗河,聚四水于一流,洪水如猛兽般直奔许都城,许都城外,一时竟然成了泽国,许人淹死于洪水者无数。 洧地诗河岸边,看着滔滔南下的洪水,正公壮与卫谋哈哈大笑,数年之功,今日终于彰显出来,许国,已经成了正公壮的囊中之物尔。 “公上,可动用我正人之快船,直驶许地,抢人掠物,先捞上一把再说。”卫谋阴险地笑道。 “然,所得之民,放逐到何处啊?”郑公庄问道。 “井泽。”卫谋胸有成竹地回答道。 “那儿,为田、留之地,我正人奈何?”郑公壮似乎有些不解。 “哈哈,如今留侯势弱,自身难保,田康老贼那儿,如同我正人案上之肉,想割哪块,就割哪块,他能奈正公何?亦可给他点甜头,让他派兵管理奴隶就是了,井地所有收成,分给他些残羹剩饭,如同公上喂条狗罢了。”卫谋不屑地说着,正壮点头称许。 正人的船队出发了,白茫茫的水面上,打捞着他们的战利品,正公壮等人得意地笑了。 正军的大帐里,卫谋已经绘制出了水退后,针对许国的灭国之战布署图,正章部队为主力,田、郐部队为呼应,对许都发起攻击,正映部队绕道旧鲁地,奇兵断许之叶、襄之地,出兵召陵,与正面部队形成合围之势,同时对陈、蔡,施加外交压力,造成许伯势单力孤之大局,最后一举灭了许国。 正公壮满意地点着头,说道:“只是要让田康老儿,再当一回得胜者。” 卫谋阴险地笑道:“有机会的话,我自当为公上顺手牵羊的。”正公壮一愣,随即君臣又哈哈大笑了一番。 连日的洪水冲垮了四河的堤坝,各地报急不断,田康令阿玄主持,祭祀玄黄神,以期消弥洪灾。阿玄领命,急忙与阿荒到了玄黄神庙,眼见得庙宇年久失修,早已被洪水浸泡得岌岌可危了,急忙令人略加修葺,护着了玄黄神犬之像,移走了文武二王神像,这才匆匆做起祭奠来。 玄黄神庙,鼓乐再次响起,驴尾琴声悠悠,雨水浸透殿宇,浑浊的雨滴击打着玄黄神犬,两道泪水顺势而下,神犬哭了。田巫在桑根火上跳跃一番,倒下了,龟兆大凶!台叔退出神殿,一头栽在倾盆大雨之中,死了。那日,神犬食日,天昏地暗,三日不见阳光,整个田国笼罩在死亡的气息中。 那三天,田康怀抱着赖地送来的暖怀美女,仍然感到一阵阵发冷,天狗食日,他又能如何? 这真是: 暴雨如注天泪悬 唇未亡时齿已寒 玄黄无奈洪水何 天狗食日天地暗 夏日炎炎如寒冬 天日昏昏似冥间 可怜怀中采桑女 嫩肉难捂君心暖 第52章 丢神记(52):灭许之战、郐侯代田 秋风萧萧,旌旗猎猎,郑、田、郐联军发动了大规模的灭许之战,许国都城,已经被联军围得水泄不通。 “报,公上,正映将军已经灭叶、襄,兵出召陵,绝了陈、蔡援军的来路。”探马飞报着正应军队的消息。 “报,公上,宋国雍氏已经与宋公达成共识,不干预正、许之事。”一路探马飞报来宋国的消息。 “报,公上,齐国表示不出兵,鲁国对公上此举提出强烈抗议。”远在东方的密探也报来了山东齐、鲁各国的消息。 “哼哼哼,抗议,让他娘的抗议去吧,只要不出兵,随他便抗议去。”正公壮傲慢地说道:“天子,不照样抗议了吗,又奈寡人何?众将听令!”正公壮恶狠狠地下达着总攻击令。 “颍叔段为前锋,直攻许都北门,正章将军为后应,其余众将,佯攻东、西、南三座城门,以为响应,田公、郐侯部队,预备其后,与寡人观战可也。”正公壮傲慢地看了田公康、郐侯阳一眼,似乎有点不屑。 “正公,既为联军,焉有旁观之理,郐阳愿为正公赴汤蹈火、万死不辞。”郐侯阳上前,大声叫道。 “康,亦愿为前部。”田康也跟着说道,显然有些欠缺气力。 “哈哈哈,那好,让寡人与诸公一同奋勇向前,攻进许都。”正公壮大笑道。说完,挥师直取许都城。 许都北门,许人已经拆下了城内的房屋,梁木、砖石纷纷向正在攻城的郑军砸下,战争已经打到了白热化程度,许人知道,郑公壮虎狼之心,进行的是灭国之战,守不住许都城,人人都得死,杀红了眼睛的许人已经没有了退路。 颍叔段早已抱起一挂云梯,直扑北门城楼,众士兵冒着城墙上如雨般的砖石,扶稳了云梯,颍叔段手持一杆长矛,喊叫着登上了城楼,接连戳死数人,许人惊吓得急忙后退。就在这时,正章取出一只箭矢来,拉满了弓,嗖地一声射了出去,那只箭不偏不倚,正中颍叔段后心,这就叫“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站在不远处的田公康高喊一声:“颍叔休矣。”那正章如何能让自己的阴谋败露,回首一箭,直射田公康,站在田公身旁的阿荒高叫一声:“公上,有暗箭!”早已飞身过去,那箭正中阿荒脑门,田公大怒,高叫:“正章无礼!”那正章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飞马直取田公康,身后的阿玄急忙出驴应战,田公康急退,阿玄身负重伤,君臣在田国士兵的死战之下,脱离了战场,向着田国方向夺路而回。 身后,正、郐军队已经攻破许都,一片杀戮之声透出血腥之气,太阳变成了血色,田公康抱起怀中的阿荒,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这真是: 许都狼烟日染红 壮士奋力战孤城 明枪暗箭伤人心 唇亡齿寒才知痛 可怜颍叔英雄胆 又叹玄荒护主情 白骨森森许都地 竹书向来血写成 玄黄庙前,白幡高举,田人正在葬埋着他们心中的英雄,阿玄、阿荒,为了田国的安危,拼搏了大半生,最终献出了生命。田公康亲自戴孝作吊,公子们人人戴孝,田国臣民个个节哀,一片哀号之声,响遍了玄黄神殿,田公康以极其隆重的葬礼把两位英雄埋葬在玄黄庙前,与玄黄神同在。 就在葬礼即将结束的时候,得胜归来的郐阳得到正公壮的许可,兵出玄黄庙,把田公康及众公子团团围在了玄黄庙内,田军驴队也早已背叛了田公康,纷纷倒戈。 田公康脱下自己的冠冕,恭恭敬敬地跪在玄黄神庙前,禅位于郐侯阳,宣告田国的结束。郐侯阳哈哈大笑,接受了田公康的禅位。 玄黄庙,成了郐侯阳的驴神庙,于神犬神像外,包裹而立神驴像,田人拜之,久而无知玄黄神。 田公康及其众子弟、家族成员下落如下:郐侯阳发落田公康到郐阴城,与一母驴同居,三年后死亡,无所葬身。田公弟田美、田好,迁赖地,为郐阳男宠,居赖地,有后。诛田荡、田茫、田景生等于留地。幼子田鱼儿为家仆所救,奔京子正恶处,得保命,后为正国庶人,居泰山石处。京叔正恶之后,于数代后失国,贬为正庶人,居于京地。正萋,被卫谋蹂躏致死,抛尸于野,后为野人收尸埋葬。 郐侯阳代田后五年,正公壮借道伐虢,顺手牵羊灭了郐国。卫谋因与正公壮母正姜、妹田公康妻正萋行淫乱之事,被正典、正册兄弟告发,诛身灭国,玉国灭。 正壮公执政四十七年而亡,其四子相争君位,正国内乱,从此一蹶不振,数代后而亡于寨国。 这真是: 别争了、别抢了 争到最后都没了 抢到最后都完了 姓正了、姓田了 姓来姓去姓寒了 不知阿荒、阿玄了 狗也神、驴也神 黄泥能造诸般神 再也没有玄黄神 泪也罢、笑也罢 读完丢神罢罢罢 都是一滩烂泥巴 第1章 烟火人家(1):罗子七不吃派饭 隗镇公社是田县的红旗公社,达摩岭大队是隗镇公社的红旗大队,这面红旗已经扛了好些年,从48年田县解放后的支前,49年组织合作社,50年土改,51年支援抗美援朝,以及以后的“三清”、“四清”运动,社会主义改造,合作化运动,大跃进,直到文革,达摩岭大队没有一次不扛红旗的。因而,宋郑冯这个支部书记兼大队长的职务是牢不可破的。不能说是在达摩岭大队一千多口人中间一言九鼎,但要是跺跺脚,隗镇街上的房子都得掉下批灰来。可今天他的话却不灵了。刚刚复出,还没有具体分工的隗镇公社党委委员罗子七却不吃他那一套,不到他分派的贫下中农宋结实、也就是他大儿子家去吃饭,非要到老地主婆子苏子莲家去吃饭。 其实,让宋郑冯窝火的是,罗子七对于自己提出的“继续深入推进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以阶级斗争为纲,彻底清除革命队伍里的阶级敌人,并与之做不可调和的斗争”给予了否认,说什么这是理论争议问题,先放一放。这么大的政治问题,怎么就成了理论争议呢?宋郑冯想不开。更让宋郑冯窝火的是,斗争的事,放下不说,也就算了。接下来,搞“抓革命、促生产”、“以粮为纲”,难道也错了?罗子七却提出来,以什么为“纲”的问题,让社员群众说了算,让土地说了算,还说让供销社的吴胖子说了算,因为他知道种什么最挣钱。宋郑冯隐隐觉得,这个罗干部,这次回来,是要跟自己对着干的。 罗子七还是那个罗子七,从来不拖泥带水、拐弯抹角,他并没有注意到宋郑冯的不快,或者是注意到了而根本就没有在意。他笑了笑,收起了他的黄土皮笔记本,合上了钢笔,小心地拧好了,挂在上衣兜子里。宋郑冯内心笑了,心想,猪八戒戴眼镜,充什么文化人啊。其实,他的不屑是有道理的,罗子七的笔记本上,根本没有写什么字,而是他自己绘制的一张歪歪扭扭的地图,那东西或许只有他自己认为是地图,因为也只有他自己能看得懂。 对于罗子七的执拗,宋郑冯没有再坚持,反正话已经给他说了,听不听是他罗子七自己的事,苏子莲是个老地主婆子,这是整个达摩岭大队、甚至整个隗镇公社都知道的事实,你罗子七非要去沾她,还要去吃她做的饭,到时候倒霉了,可怪不得我老宋,反正我是告诉过你了。 看着罗子七站了起来,宋郑冯也慢腾腾地站起身来,主席台上的几个人,也不自觉地站了起来,这会议开了一晌,大伙都觉得乏味,又隐隐感觉到有点新奇,尤其是罗子七不断地打断着宋郑冯的讲话,批点一番、质疑一番、否认一番、指示一番、商量一番,反正宋书记今天的讲话不是那么顺利,罗子七也没有发表什么重要讲话。他最后竟然说,他想说的,都在给宋书记的插言中说完了,最后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让大伙笑了一回,会议也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结束了。下面长板凳上坐着的党员和各生产队的队长、副队长、会计、计工员一看罗干部和宋书记都站起身来了,才知道会议要结束了,也就纷纷站起身来,向外走去。 就在这时,会议室门口传来了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一个闺女在门口露了一下脸,又迅速地闪开了,罗子七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旁的副支书王来宾,说道:“我敢说,那闺女,是你二老太家里的人。”王来宾笑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罗子七急了,问道:“你这个王来宾,怎么老是这个样子,又点头,又摇头的?”王来宾笑了,说道:“罗干部,没错,不信,你自己问。”说话间,他向外边招了招手,对走到门口的人说:“他俊给喊过来,让罗干部看看,到底是谁家的闺女?” 众人一听,就又停了下来,疑惑地看着已经走下主席台的罗子七,那闺女也被人们给喊了回来,只见白白净净的脸上,一又重眼双皮的大眼睛,忽闪着如同会说话一般,由于紧张,鼻子尖上已经有了细细的汗珠儿,双手也不知所措地揪着衣裳角。罗子七笑了,问道:“你是满囤家的闺女,还是满仓家的?”那闺女摇了摇头。罗子七诧异了一下,还要再问,王来宾笑了起来,说道:“罗干部,这次猜掉沟里去了吧,他不是俺满囤爷家的,也不是俺满仓爷家的,是俺得法老姑爷家的,所以我说,你说对了一半。” “来宾,你小子也学会油嘴滑舌了,那还不是你二老太家的人,没你满箱姑奶奶,哪儿有他张得法啊?”罗子七笑了,爱怜地看了那闺女一眼,问道:“妮,你叫啥名字?”那闺女也被大伙的笑声感染了,说道:“罗干部,我叫张俊,张得法是俺爸,我在这代销店上班。” 罗子七伸手拍了拍张俊的头,说道:“以后不许叫我罗干部,你应该叫我舅、大舅。好了,到你店里去,给你姥姥买点礼物,对了,我可没有带糖票,你先行行方便,我下回给你补,不行的话,就给你们吴胖子要,如何?”张俊一笑,说道:“那,我先给你记住,罗干部。”大伙笑了起来,有几个人和罗子七开着玩笑,说道:“罗干部,看来让俊妮子喊你这个大舅,不好开口啊。”众人笑了一回,也就散了。而宋郑冯早已没了人影,有人看见他骑上他的那辆引以为豪、称霸达摩岭大队多年的自行车,向隗镇公社方向去了。 第2章 烟火人家(2):水草窝头柳絮菜 达摩岭大队是以达摩岭村为主体的几个自然村的组合,达摩岭村就坐落在那道并不起眼的达摩岭上,从隗镇方向远远地看过去,达摩岭还能称得上一道岭,如同树立在诗河河谷地带的、隗镇的一道天然屏障,从田县西北的元神山主峰绵延而下,到了与千里大平原的对接之处,已经失去了奇绝之势,而仅仅是一道平淡无奇的丘陵了,若不是从诗河河谷向上望,甚至显示不出达摩岭的高来。这种叫岭的、峰的、坡的、垴的地名,在田县多的是,达摩岭只不过是其中一处罢了。 达摩岭之所以能成为达摩岭大队的大队部所在地,完全取决于达摩岭村的人口,在达摩岭大队占有绝对优势,全大队总计1323口人,达摩岭村占了876口,而达摩岭大队第二大自然村是位于南坡的田家垴,只有122口人,其他几个小村庄,更是小得可怜,多则三五户,少则一两户,零零散散地分布在达摩岭村周边的沟沟坎坎里。 在真正的达摩岭村人心中,达摩岭不叫达摩岭,而是叫夫妻寨,这儿确实有个大寨、红石头垒砌而成的大寨,不过那是解放前的事儿了,前些年修建达摩岭下面的红星水库,早已拆掉用作砌水坝的石料了,只留下一些残破的天然的不好拆毁的红石头根子,以及那道还能称得上寨海子的干干的壕沟,把夫妻寨的大致形状给圈划出来。 至于它为什么叫夫妻寨,据过去村子里最有文化的人,大地主王廷玉、王二爷说过,那是“伏羲”二字的转音,大伙都觉得离自己太远。认为还是宋郑冯说得对,这夫妻寨不是什么神仙娘娘所建,更不是什么帝王将相所造,而是一对夫妻,深入学习愚公移山精神,历经多年,才建造成功的,故尔起名就叫“夫妻寨”了。 在真正的达摩岭村人心里,达摩岭村的人是应该姓王的,村里的老人们听王廷玉说过,他们这一支王姓来源于山东琅琊,是山东琅琊王,也就是大书法家王羲之的右军王家,就是“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的那个王家,不是什么山西太原王家,也更不是从山西洪洞县迁徙而来的。所有这些封建流毒还是被宋郑冯给无情地打击并否认了。他说,达摩岭的社员群众,包括各个姓氏的,自古以来,就在此和睦相处,繁衍生息,只不过他们王廷玉祖上,采用剥削之手段,极尽压迫之能事,独霸了本来属于群众的夫妻寨罢了。他的说法,更符合社员群众的呼声,偌大一个寨子,怎么能属于一个人、一个家庭、一个姓氏呢?如果是那样的话,国家还不是皇帝一个人的了。 所有这些争论,早已是铁板上钉钉之事了,宋郑冯的说法是标准的正确的唯一的答案,王二爷的说法,连他自己的子侄都不相信了,他们如同教科书般背诵着宋郑冯给出的答案。 罗子七是个外人,地地道道的外人,熟悉地知道达摩岭每一寸土地的外人,他今天没有想到这些,而是掂着二斤红糖、两匣子馃子,走近了那处和自己前半生生死与共的大杂院子。就在达摩岭村的正中间,一个大水坑的西侧,一排六间土坯正房,东西两侧,又各新建了两间土坯厢房,大门朝东,并没有什么门楼,而是在两扇大门上横了三根短椽条子,上边瓦上了几排小瓦,倒也精致。 进了大门,迎接他的还是当年的王二爷家管事的王来好,罗子七清楚地记得,土改时,王来好做为大地主王廷玉的孝子贤孙、狗腿子,而和二奶奶苏子莲一家分到这儿住的,这里原本是王二爷家的粮仓,如今人口多了,王来好都有孙子辈了,连同老婆田玉莲,儿子王松善、儿媳李招弟,孙女王麦芽,一家五口人,住在东西厢房里。而苏子莲一家,这些年人口也旺得很,她的大儿子、王廷玉的二儿子王满囤分家出去另过了,小儿子王满仓还跟着自己在这儿住,如今也已经是人口爆炸了。 苏子莲见到罗子七,并没有人们想象中的那么痛哭一番,拥抱一番,下跪一番,二奶奶到底是二奶奶,苏子莲到底还是那个苏子莲,静静地看了罗子七一会,说道:“子七,你瘦了不少,也老了不少,嘿,出来了就好,出来了就好,青平还好吧。”苏子莲问的青平,是罗子七的爱人,是达摩岭后街黄家的闺女,也是苏子莲的干女儿。 “娘,青平好着呢,他回田县人民医院上班了,单位刚刚恢复,忙得很,她忙过这几天,就回来看您了。”罗子七眼里还是有了泪水,他努力地克制着自己的感情。 “好,好,好,都出来了,一家人也就团圆了,我这儿,好着呢,青平工作忙,就不用回来了。啥也别说了,回来了就好,先吃饭,吃完饭,到后街看看你二叔去,他啊。”苏子莲没有再说下去,而是回头看了小儿子王满仓一眼,说道:“还不给你大哥端饭去,子七,还是老样子,你胃不好,还是喝碗我给你做的面汤吧。” 王满仓没有说话,他已经把那一碗白面汤给端到了院子里,放到了两家共用的小桌子上,王满仓的老婆田桂香也给大哥罗子七搬来了一把小凳子。罗子七坐了下来,大伙也就跟着坐下吃午饭了。罗子七看了一眼院子里坐着的、蹲着的、站着的大大小小的孩子,笑了起来,说道:“桂香,你这肚子,厉害,生出个五男二女来,我们老王家可是要享你的福了。哎,要不行的话,给俺一个中不,你看看你青平姐,也过了生孩子的年龄了。” 桂香笑了,说道:“大哥,别说一个,二个、三个都行,别人我不放心,你和俺姐,我可是放心得很,跟着你们,说不定还能吃上商品粮呢,总比跟着我和满仓吃糠咽菜、挨饿受冻强吧。”桂香的话还没有说完,蹲在角落里的王满仓便猛烈地咳嗽了两声,田桂香知道自己说漏了嘴,也便红着脸退到一边去了。 罗子七这才看到,坐在他身旁的王来好和他的小孙女麦芽儿端着的,竟然是一碗拌着玉米面蒸的水草窝头,小碗里是凉拌的柳絮芽。那个小麦芽儿,瞪着一又大得与小脸蛋不相衫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碗里的白面汤。 罗子七笑着,把自己剩下的半碗面汤倒给了小麦芽,把碗递给了桂香,说道:“弟妹,给我来点蒸杂草窝头,这东西,都好几十年没有吃过了,还挺想吃点呢。”田桂香刚要接罗子七递过来的饭碗,苏子莲却接过他的饭碗来,说道:“子七,你不要命啦,你那胃,能吃杂草?我去给你沏红糖鸡蛋茶喝,记住了,你那胃,一点干硬的东西也不能吃。” 罗子七的眼泪彻底下来了。 第3章 烟火人家(3):罗子七的身世 罗子七不是达摩岭人,不是隗镇人,也不是田县人,确切地说,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人,他是一个弃婴,在万恶的旧社会,养不起孩子的人家把亲生儿溺死的,也不是一家两家,下不了狠手的用块破布包住,送到大户人家门前的,扔到寺庙门口的,甚至扔到野外喂野狗的,都大有人在,并不是什么稀罕事。好在罗子七被一户人家给捡走了,这户人家或许和他亲生爹娘一样穷,但他们两口子没有孩子,也就狠狠心把他抱了起来,一起生活了,他们没有家,他的养父母是一对打铁的,常年流浪在外,四处飘零。 慢慢地罗子七长大了,跟着爹娘学打铁,这时候,他才知道他为什么叫罗子七了,那是人们骂他养父、养母不会生养,称他们为“骡子”,“骡子”交配而生的也只能是“骡子气(屁)”了,久而久之,罗也就成了他们这家人的姓氏,罗子七也就成了他的大号,对于这些,罗子七和他的养父母同样不在意,人活在世,吃饱饭才最重要,至于姓什么、叫什么、被别人如何看,那一切都是虚空的。 可这种生活在罗子七十几岁时便结束了,他的养父母相继病死,罗子七又一次成了孤儿,他于是就单独支起铁匠炉子,用稚嫩的双手养活自己,饥一顿饱半顿地流浪着。后来就撞上了一支队伍,看他打铁的手艺还行,就直接拉了他的壮丁,连同他打铁用的家伙一起当了兵,给当兵的打大刀,给当官的钉马掌,给伙夫磨菜刀,什么杂活都是他的。不过,罗子七很满足,这辈子,总算能吃上一顿饱饭了,至于什么军什么番号,那也不是罗子七该管的事,罗子七也懒得去问,只是听一个老班长说过,他们的部队是什么大个子的,罗子七心想,当官的,肯定是大个子了。 罗子七在部队上并没有过太长、太安逸的日子,日本人就打过来了,在黄河北打了一仗,他们那支部队大败,被打散了,罗子七的肚子上也挨了些碎弹片,他那时什么也不懂得,就胡乱地用一条破裤子给勒紧了,跟着散兵游勇逃跑,过了黄河,大伙又散了一回。为了躲避部队的搜查、收容,害怕他们被重新抓回去当炮灰,他们又都散了。 当罗子七晕倒在二奶奶家门前时,就是这个王来好报告给二奶奶的,二奶奶当时还是二少奶奶,那时王满仓还在她怀里抱着吃奶呢,一看罗子七那个样子,急忙让王来好给他清洗了,再一看那伤口,早已化脓生蛆了,连请来的隗镇街上有名的老郎中黄参尧都说没救了。二奶奶不相信,就把罗子七给送到了驻扎在田县的国民党部队的军营里。还好,当时王二爷、王廷玉就任田县国民党党部的书记,还要出任这支部队的参谋长,那个高傲的军医才不得不给罗子七动了手术,罗子七才捡回了一条命。伤好之后,就给二奶奶家扛上了长工,二奶奶待长工不比别人刻薄,罗子七干活不比别人差,于是,罗子七又一次过上了安逸的日子。 那段日子,是罗子七半生中少有的安逸,太阳还没有出来,大伙就跟着大伙计王来好出工了,早饭是二奶奶和姓郭的大嫂挑到地里去的,大伙就在地里吃罐饭儿,中午照例是大蒸馍、咸菜疙瘩外加一盆杂面条子,不忙的时候还能在地头的大树下睡上一会,太阳落了,王来好就让收工,晚上多数是红薯干茶水加杂面饼子,吃饱了就到夫妻寨南寨门楼子下面,听老人们喷江湖,有三国,也有水浒,更有精忠报国的岳武穆,听瞌睡了就回长工院子里去睡觉,十几个光棍汉子就住在那个大院子里,晚上轮流给牲口淘草、上料。二奶奶家的长工院子就在南寨门楼子里靠西侧,东侧的则是大奶奶家的,大奶奶家管得严一点,多数时候长工们晚上是要加班干活的,因为她不舍得请那么多长工。 罗子七说那段日子过得安逸,不仅仅是罗子七这样说,王来好这样说,就连现任的田县县委书记李凤岐同样这样说。李凤岐当时是北方党派到田县地区发展、领导抗日武装的,他的真实身份是田县党支部书记,掩护身份是二奶奶家的账房先生,老婆郭凤莲是二奶奶家做饭的。这里之所以说是二奶奶家、而不说是王二爷家,是因为王二爷还另外有个家,那便是大水坑东面的王大奶奶和他的大儿子王满场家。 李凤岐是干什么的,罗子七并不操心,他干的是下力人干的活,吃的是下力人吃的饭,比不了李凤岐能打会算,可李凤岐却操上了他的心。在那个时候,罗子七可算是上过战场的人,虽然他一直说,只听到了日本人的炮响,没有见到日本人的样子,李凤岐却不这样认为,他觉得这个人能从战场上活着下来,就是个战士,于是便开始主动接触他,问他一些问题,讲一些罗子七根本听不懂的道理,动员他打日本鬼子,罗子七的头摇得跟拨浪鼓儿一样,说什么都行,让他去打日本鬼子,门儿都没有。 李凤岐没有门动员罗子七去打日本鬼子,可有一个人却连商量也没有跟他商量一下,就把他带到了战场上,这个人当然是王二爷,田县组织起的自卫团,改编成了正规的国军河北民军第三军第35团,国民党田县县长吴大祯任团长,党部书记王廷玉任团参谋长,部队要扩编,兵员从哪儿来?罗子七这样的老兵,一下子便被王二爷给看中并带走了,而且很快便当上了排长。 罗子七对这个排长职务很害怕,做梦都想着自己会被日本人炸死,有几次甚至在梦里吓得尿了床。这是他自己说的,直到现在,他还是这样说的。他后来不止一次给审查他的专案组人员狡辩说:“当时有这种病的人多着呢,又不是我姓罗的一个。”足见罗子七当年患上了严重的“恐日症”。 而当上了排长的罗子七很快便随着一个地地道道的文人王廷玉上了战场,稀里糊涂地打了一仗。打了一仗,那一仗打得不是窝囊,而真的是稀里糊涂,以至于三十年后,谁也说不清楚,真的说不清楚。 第4章 烟火人家(4):我才是达摩岭最大的地主 尽管苏子莲坚决地反对,罗子七还是坚持着吃了几口柳絮儿,清苦的味道里,多了几分酸楚,罗子七笑了,问苏子莲:“娘,又酿醋了,这味道,纯。”说着,又回头冲着田桂香说:“弟妹,等过两天我走的时候,给我装上两瓶子,你姐最爱吃咱娘做的这个了,我给你们说,食品公司生产的那个醋,那就不叫醋,除了酸得倒牙,没有一点香头。” 王来好应承着,问道:“子七叔,听你这话的意思,你会在家住几天,住哪儿,我给你收拾去。”罗子七笑了,说道:“住哪儿都行,反正不能住你这儿,你看看你们这院子里,都住十好几口子了,我啊,住青良那儿去,他那院子,不是没有人住吗?”罗子七说的青良,叫黄青良,是他妻子黄青平的亲哥哥,也是田县法院的老院长,家就在达摩岭的后街。 王来好一愣,低声说道:“住倒是没有人住,不过,公社还给封着呢。”罗子七笑了,说道:“他封他们的,我们揭我们的,我这回老丈人家了,总不能让住到大街上吧,等我走了,让他们再封上就是了。”说着,就往门外走去。王来好看了王满仓一眼,见他并没有表示出明确的不满来,这才跟了出去。苏子莲从屋里赶了出来,提着罗子七刚刚放到桌子上的那二斤红糖和那两匣馃子,塞给了罗子七,说道:“看看您二叔吧,人啊,哪能记一辈子仇呢,就是青良、青平回来了,我也得好好说说他们兄妹俩,再怎么着,哪也是他们的亲叔哩不是。” 罗子七尴尬地笑了笑,说:“娘,这可是给您老买的,要不,我再给他买点其他的吧?”苏子莲已经把他们向外赶了,说道:“花那旷钱干啥,我啥没吃过,一会,我让东旺他娘把被窝给你送过去,吃饭就在前院吃,住,就在青良那儿住,嘿,这一大家子,回来了,就好。”苏子莲依旧感叹着。 罗子七和王来好穿过几个胡同,和端着饭碗的社员打着招呼,人们惊异地瞪大了眼睛,他们竟然是往后街去的。西北角的寨墙下,如今只剩下两个院子了,靠寨墙拐角的那家是黄苟信和他的傻儿子黄青红住的,东边那家是闲置了多年的老宅子,是黄青良的宅子,这个黄青良,寨上的好多年轻人连见也没有见过。据宋郑冯说,他解放前当过土匪,当过国民党,还投降过日本人当过汉奸,跟随着王二爷和共产党八路军的南下支队打过仗,杀害过八路军,后来,投降了新四军,还和王二爷的田县县政府联系不断,最后迫于压力,促成了王二爷在田县起义,田县和平解放。他也就成了功臣,钻进了革命队伍,后来还居然当上了田县法院的院长,要不是他反对革命,阻挡红卫兵攻击县革委会,革命群众还发现不了这个长期潜藏在革命队伍里的叛徒,后来经革命群众鉴定,还原了他的反革命本相,把他打进了十八层地狱,又踏上了一只脚,这才让人民群众过上了安生的日子。他在老家盖的三间瓦房自然也成了他罪恶的证据,而被隗镇革委会给查封,好些年都没有打开过大门了。 王来好喊叫了好几声,黄苟信才弯着腰、吐着长舌头走了出来,用手遮住眼眶,努力地看了好大一会,才言语不清地问道:“不是来好吗?这位干部是谁啊?是通知我开批斗会的吧,好,好,好,等我把青红栓好了,就跟你们去。”说着,就回身向院子里走去。 罗子七看了一眼,也跟了进去,只见院子里堆满了不知从哪儿捡来的各式柴火、垃圾,乱哄哄的,院子角落里支起一个灶火,锅、碗还没有来得及涮,半碗玉米糊糊发出一阵难闻的馊气,黄青红鼻涕大长地坐在灶火旁边的一张散了架的破木头床上,失神地看着门外的来人,脚脖处绑着一根麻绳,已经把脚脖给磨出了厚厚的茧皮,看来这样绑着他,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二叔,我是子七。”罗子七把红糖和馃子放到了灶台上,又怕他不知道,提高了声音重复了一遍,说道:“子七,罗子七,青平她男人。” “子七?青平她男人?”黄苟信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回头看着罗子七,好长时间,才有了点表情,面部稍稍地皱了一下,说道:“真的是子七,你还活着,青良、青平还在吗?嘿,黄家要绝了、要绝了。” 王来好也进来了,笑着说道:“苟信爷,看你说的哪叫啥话,这不是,俺大叔都回来了吗?青良、青平也都好着呢。过几天就回来看你来了,你可得把这院子给收拾收拾。”王来好似乎在转移着黄苟信的注意力,他不想让这个老人的情绪失控,要不然,他们都走不了。其实,黄苟信何尝不是在压抑着自己的感情,对于二弟黄苟恼一家,他做了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就在这个时候,黄青红看到了灶台上的馃子匣,发疯般地扑了过去,脚下的木床被他拖拉着向前,黄苟信倒笑了起来,说道:“这孩子,还知道那东西好吃,他不傻,他不傻,只是他精明过了头,到时候就好了,就好了。”说着,把一匣子馃子递给了儿子,说道:“吃去吧,吃去吧。这是馃子,是串亲戚拿的,是给老丈人过年送的。” 黄苟信的神智,不知道是清醒还是糊涂,罗子七不忍心再看下去,他看了王来好一眼,回身向外走去,大门口处,早已站了好几个年轻的后生,好奇地看着黄青红在一口一个地吃着甜馃子,更好奇地看着这个干部。他们刚刚在饭场里听老人们说起,这个罗子七的传奇。他们不相信,这样一个貌不惊人的老头,怎么比支书宋郑冯的官还大,怎么就成就了达摩岭的传奇呢? 有一个年轻人厌恶地看了黄苟信一眼,大声说道:“老地主,一会宋支书就通知你去开批斗会呢,还他娘的吃呢?”黄苟信立即神经质地站起身来,努力地站直了身子,把那根长舌头用劲地吸回到嘴里,大声说道:“我,黄苟信,才是达摩岭最大的地主,他二婶子,排不上号,斗我吧,斗我吧!” 第5章 烟火人家(5):黄苟信这个地主 黄苟信是达摩岭最大的地主,是指解放前拥有的土地数目说的,这个人在田县也可谓是个传奇。冯大个子主政开封城那年,十五岁的黄苟信接过了他爹传给他的手艺、炸油条,在隗镇做起了生意,卖起了油条,黄苟信这小子,人不实在,油条也虚泡得很,擀面杖粗细的油条,里面全是窟窿眼子,一口下去,塞满了嘴,香味诱人,可一见口水,再一嚼,便成了一股细末儿,什么都没有了,看着诱人,吃着好吃,就是不减饥,三五根不知啥味儿,十根八根填不饱肚皮。后来,隗镇集上就有了“黄苟信的油条,吃也后悔,不吃也后悔”的说法,意思是说,不吃,经不起诱惑,吃了,又吃不饱,于是越传越有名,好多人都来吃他的油条,买他的油条当礼品送人,黄苟信也就慢慢地挣了钱,发了迹,在达摩岭周边买起了土地,当上了小地主。 关于黄苟信的发家史,有人认为,大致可以分为三个阶段,也叫作三个机遇期,黄苟信抓住了这三个机遇,成功地完成了他家土地存量的三次飞跃。 第一个机遇便是冯大个子、阎老西还有一个叫什么李宗仁的,和老蒋在中原地区掐架,田县是主战场,数十万军队在此打得血流成河,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老百姓焉有什么好日子过?有的人家便开始卖地,黄苟信低价收购了一百多亩,为他的江山打下了基础。 第二个机遇便是老日来了,国民党的张师长在这儿打了一仗,打死了多少日本人不知道,反正自己人倒是死了不少,临近隗镇主战场的几个村子被万恶的鬼子兵给屠了村,上千亩土地没有了主,维持会长郑二驴子为了发展经济,给日本人提供军粮,就把这部分无主土地给张贴告示出租,当时人心惶惶的,谁也不敢出面承租,可黄苟信不怕,竟然租了五百多亩土地,等到日本鬼子跑了,郑二驴子被国民政府给镇压了,黄苟信租的土地也就成了自家的了。 第三个机遇当然是从河北、山西那边过来的谣言了,说什么共产党要平分土地了,谁家土地多要杀头的,于是一些人便开始甩卖土地了,黄苟信自然又发了一回,低价甚至象征性地出了几个根本不值钱的国民党的钱,便又买了几百亩土地。 等到土改时,黄苟信家共拥有岗地一千五百多亩,滩地五百多亩,诗河边上好的水田三百多亩,成了田县名副其实的大地主,二奶奶家那几百亩地,与他相比,差老鼻子了。 黄苟信这个人的人品肯定是有问题的,最大的问题便是为富不仁,他弟兄三个,只有他学会了老爸炸油条的本事,配制了秘方,发了财,但这个秘方,他从来都没有给他的两个兄弟黄苟恼、黄吕之说起,更别说把技术传授给他们,拉他们一把共同发财了。黄苟恼好说话,给他哥扛了长工,黄驴子不服他大哥黄苟信那一套,宁肯赶着他那头驴子去给人家拉脚,也绝不占他大哥半点便宜,后来隗镇便没有人知道黄老三的本名叫什么了,就直接叫他黄驴子,还是王二爷有学问,一次用了他的驴子给县里送东西,写了个字条,称其为:黄吕之,于是他便有了这个好听的大号。 黄苟信的为富不仁还表现在这个人是个极度的吝啬鬼,他的东西,只可能是他的。就是那种人已经掉在水里了,救他的人千万不能说,把你的手给我,我拉你上来。而是要说,来,我的手给你,快拉着。他才会高高兴兴地伸出手来抓的。 不过,黄苟信还是给人送过东西的,尤其是给二奶奶送过几回卖剩下的油条,送过一回地里产的大甜瓜,原因却是求二奶奶对她家的长工们严厉一点,晚上加班干点活,工钱克扣一些,让二奶奶千万不要接受从他家跑出来的长工。要不然,他家的长工要造反了。二奶奶笑着骂了他几回,把他的油条、甜瓜又给他送了回去,还给他捎过话,说是:钱,不可能赚完,地,也不可能买完,地越多,长工越多,罪也就越多,黄苟信大笑妇人之见。 黄苟信和二奶奶闹掰的原因,竟然是因为日本人,那年,寨上的人调试大炮,打死了一个日本鬼子和两个汉奸,日本鬼子报复,到寨上抓人,抓走了二奶奶,因为王二爷是35团的参谋长,是他们的敌人家属,又打死了黄苟恼两口子,因为他们的儿子黄青良是王二爷的秘书。由于王二奶奶的娘家哥哥,开封城有名的大汉奸苏子仁出面斡旋,鬼子兵放了王二奶奶,王二奶奶到家后,一看黄苟信两口子的尸体早已发泡了,也没有人出面掩埋。他们八九岁的女儿黄青平也已经傻了,就躺在父母的尸体旁边等死,没有人给她送一口水,也没有人给她送一口饭,更没有人去劝他一声。王二奶奶叹了口气,罗子七才把黄青平给抱回了家,二奶奶便把她当成了亲闺女来养。 对于王二奶奶这种花自己钱、拿出自己的粮食给别人家养孩子的事,黄苟信还不恼,她那,只不过是假慈悲罢了。让黄苟信恼怒的是,她竟然管起了他们黄家的家事,非让自己把暴死的兄弟和兄弟媳妇两个给掩埋了,而且还要进他们黄家的老坟,这不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是什么?黄苟信当场就和王二奶奶闹掰了。王二奶奶懒得理他,就让长工把黄苟恼两口子给埋在了南坡自家的荒地里,黄苟信又埋怨了一回,这才算完事。 其实,更让黄苟信愤怒的是自家的两个孩子,一个是自己的亲侄子黄青良,好好的一个人,跟着王二爷干了十几年,先是田县国民党党部的文员,后是党部的秘书,再后来就跟着王二爷的部队跑了,等到老日投降后,又回到了田县县城当起了警察局局长,唯王二爷的命令是从。王二奶奶更狠,还把自家的娘家侄女苏文娟许配给他这个有出息的侄子,那个妖女子,听说是个信洋教的教徒,他爹就是那个大汉奸苏子仁,能学到啥好上去?那年,黄苟信辛辛苦苦去找亲侄子,还给他拿了一捆油条,让他给他哥黄青红在县衙里安排个小官当当,竟然被他一口回绝了,什么东西,还亲侄子呢?待自己这个亲伯,还不如王二爷一家外人,实在是家门不幸啊。 更让黄苟信愤怒的还有青平那妮子,一个丫头片子,竟然真的给王二奶奶当起闺女来了,比亲闺女都亲,那些年日子过得好,人五人六的,隔三差五、逢年过节的都回来看王二奶奶那个地主婆子,还真的喊叫起娘来了,连个“干”字也省略了,更让黄苟信生气的事,这闺女成婚,给自己连个招呼也没有打,就嫁给了比自己大了十好几岁的罗子七,一个伤员,真是的,要不是王二奶奶从中搓合,哪儿会有这事儿? 黄苟信活了快一辈子,或许他终于活明白了,是自己对不起他们啊,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便是能在批斗会上,给二奶奶挡一挡枪了。 第6章 烟火人家(6):有关罗子七的爱情之一 王来好又喊来了几个年轻人,把黄青良家院子里的灌木芼子和刚刚生出来的草芽子给清理干净了,又把屋里、屋外给冲洗了一番,整了整那张罗子七和黄青平当年结婚用过的大床,铺上了田桂香送过来的芦席、被窝,罗子七也就又有了家。虽然这房子是丈哥黄青良当年盖的新房,可他一天也没有在家住过,更没有在这儿结婚,这儿倒成了他和黄青平的新房,他们就是在这儿结的婚。罗子七清醒地记得,他与黄青平的爱情。 那年,日本鬼子投降了,王廷玉的队伍也回来,胜利接管了田县县城,很快被任命为国民政府田县的县长,他的得力干将黄青良被任命为田县警察局局长,负责接受日伪军的投降和整编地方抗日队伍,而当时的罗子七的身份并不光彩,他是李凤岐发展的地下党员,可却被派遣到了田县郑二驴子的伪军队伍中去了,这个郑二驴子,是有名字的,他原名叫郑吕芝、字尚兰,是个读书人,却没有当官的命,因为日本鬼子进城了,人们生活在恐怖之中,谁还有心当官发财啊,能保住性命已经是高造化了。 可郑吕之的大表哥、城里的汉奸刘振虎,非让他当官,于是他就勉为其难地当上了田县雀镇的维持会长,他见人就说,他这个维持会长是他大表哥刘振虎给逼的,自己才不稀罕呢。可郑二驴子还是当上了官,在日本人与老百姓之间周旋着,雀镇老百姓到现在还说,郑二驴子没有做多大恶,除了日本人收的粮款,郑驴子没有再加过码,日本鬼子也很少来雀镇找事,那几年日子过得还算太平。 那年,国民政府张师长的一个连到了雀山,成立了田县游击总队,总队长就是李文彬,一个笑意里不失威严的人,李文彬进了雀山,当然要保证自身的安全,于是便找来郑驴子谈合作,郑驴子当然愿意,其实他也不敢不愿意,于是双方便暗地里合作了。 对于这支队伍,日本人并没有太大在意,因为李文彬也没有进攻他们的意思,双方似乎井水不犯河水,其实,李文彬还真没有进攻日本鬼子的意思,只要日本人不打他,他才懒得理日本人呢,更何况上级给他下达的有征税权,他又何乐而不为呢。于是他便委托郑二驴子为国民政府的正规游击队收税。 郑驴子不敢反抗,就替李文彬收税,当然是要宣传一番的,说这是蒋委员长派来的抗日正规军,是国军,是来保护老百姓抗日的,是人民的英雄,老百姓当然是要支持的,虽然郑二驴子照样没有加税,没有克扣,可老百姓却是要出双份的,日子也就难过了不少,不过,那二年鬼子和李文彬井水不犯河水,日子还算太平。 民国三十四年八月十五,老百姓的苦日子终于熬到了头,那年,刘振虎在城内举起义旗,李文彬在城外列队攻击,国民革命军35团找回老家田县,日本鬼子顺利投降了,其实,八月十五那天,好多日本鬼子都投降了,人们欢天喜地在庆祝胜利,枪决作恶多端的汉奸郑二驴子。 郑二驴子确实是作恶多端的,六年半的时间,他竟然给鬼子送去粮食十万斤,十万斤粮食啊! 郑二驴子不服气,要辩驳,辩驳的具体内容已经不得而知了,反正抗日英雄李文彬、隐蔽英雄刘振虎最后又给他加上两条罪:主动投敌,认贼作父,两面三刀,用心歹毒!王二爷这个县长那几天还不是县长,但对这事他是极其清楚的,黄青良当时也不是田县的警察局局长,对这事,他也是极其清楚的。 放开郑二驴子不说,单说罗子七,当时就在郑二驴子掌控的伪军税警队伍里,而且还是个中队长,清理完郑二驴子这个大汉奸,便开始清理罗子七这样的小汉奸,中国人或许向来如此,说好的首恶必办、从者不究,多数是骗人的把戏,等到首恶惩办完了,中恶也就冒了出来,等到中恶惩处完了,小恶也就又冒了出来,等到小恶惩处完了,相关人员、受影响人员等等流毒也就又冒了出来,自然是又要清理一番的。 罗子七就是那时候被清理进田县大牢的,而那个时候,王二爷已经是名符其实的田县县长了,黄青良也是名符其实的田县警察局局长了,他们同样以中国人常有的方式思维着。而李凤岐方面,无疑是要展开营救的,其实,营救罗子七是相当简单的一件事,李凤岐当时并没有暴露,他还是王二奶奶家的账房先生,帮助王二奶奶度过了一次又一次的危机,深得王二奶奶信任,而罗子七此时也早已成了王二奶奶家的一员,救他是肯定的、必须的、十分应该必要的。 可就是在这个时候,抗日隐蔽英雄刘振虎却不愿意了,他明确地指出,罗子七这个人是共产党,他是皮司令的人,只不过是受了重伤,八路军给他看不好,就让他重回到王二奶奶那里,通过王二奶奶苏子莲的娘家哥、大汉奸苏子仁,把罗子七送到了开封城日本人开的医院里才给看好的,就是为了这,罗子七才叫苏子莲为娘的。 其实,刘振虎此举也不是要跟共产党作对,也不是和罗子七作对。他只是觉得,自己跟着日本人干了六年半时间,受尽了日本人的窝囊气,如今抗战胜利了,他也起义了,说啥也该当县长了,这可是抗日英雄李文彬答应过的,谁料半道里却杀出个老牌的国民党员王廷玉来,让他感觉到失望,而李文彬部也很快被整编了,他的部队被王廷玉、黄青良给打散收编了,自己成了光杆司令不说,暗地里还听人说,王廷玉要彻查汉奸郑二驴子的事,还要查是谁当年领着日本人血洗了隗镇,还要查是谁领着日本人偷袭了张师长的阵地,这一下子,刘振虎算是彻底看透了什么叫秋后算账,于是他不得不出手了。而罗子七这个与他关系并不大的共产党员,成了他戳向王廷玉家中的一把利刃,奶奶的,连你家的二太太都认共产党当儿子了,你老小子还是什么好东西,还配做这个县长吗? 由于刘振虎的告发,罗子七被无辜地关进了田县大牢,而这个时候,黄青平却在准嫂子苏文娟开办的教会医院里学习当护士,于是,被王二爷和哥哥关进大牢里的共产党员罗子七,因为不能吃硬饭而再次走进了少女黄青平的心头,如同那次他抱起她走进二奶奶家一样,他反过来照顾起这个囚犯来了。 第7章 烟火人家(7):我在有生之年要吃上达摩岭的大柿子 达摩岭村还是有两条可以称得上街道的路的,虽然不太直,也不太宽,可却实实在在地把寨子给切成了四块,也就成了四个生产队,除了个别人家,生产队就是按这四个方块划分的,东北方块为第一生产队,东南方块为第二生产队,西北方块为第三生产队,西南方块则为第四生产队。孙俊刚是四队的队长,他爹就是孙有才,原先王二奶奶家的牲口把式,现在是四队的饲养员。 罗子七并没有和宋郑冯打招呼,就跟着孙俊刚和四队的社员们出工了,或者他们各自都认为不用打招呼的,罗子七对于达摩岭的一草一木,太熟悉了,他扎根达摩岭比宋郑冯他爹宋天成还早,宋郑冯不用跟他介绍什么,介绍了他也不会相信的,在宋郑冯的心目中,罗子七这些货色,在达摩岭只相信二奶奶的,那是他们心中的女神。 看着年轻的、年老的,男男女女几十口子,罗子七很高兴,冲着社员袁天刚的老婆张三妮说道:“玉米地,看看这四队的人马,旺得给葡萄上架一样,你倒好,就给天刚哥生这一个袁喜,就嗫着了,亏了那块馍。” 老人们听罗子七旧事重提,哈哈大笑起来,原来这个张三妮之所以叫“玉米地”,是有说法的。那年豫东发了黄水,遭了年贱,灾民如潮水般向西涌来,虽说当时的国民党田县政府也拿出点粮食、开了几家粥棚来赈灾,可毕竟是僧多粥少,哪儿能解决如蝗虫般灾民的吃饭问题,于是田县境内的各大户也开设了粥棚施粥,以缓解紧急状况。二奶奶家更是在寨门口开设了粥棚,还熬了些茅草根水,用来解毒败火,对于极特殊的情况,还送上一两个热馍。而且让账房先生李凤岐又招收了几个长工,宋郑冯他爹宋天成就是灾民中的一员,不过被大奶奶家的少奶奶李小娥给要到大奶奶家去了。可这一开口子,哪儿还能收得住,人们便围到二奶奶家门口不走,赖住要在这儿扛长工,而且说不要工钱,只要一天管两顿饭,给个活命就行。 虽说有许多的不愿意,可仅凭二奶奶一个人的力量是根本不可能解决这么多人的问题的,李凤岐同样无奈地在寨门口贴上了告示,王家不再招收长工,敬请各位灾民谅解。于是,那群灾民无奈,只好喝了粥,又继续他们的逃荒之路了,不知道往哪里,只知道一路向西,因为他们知道,西边不会发黄水。 不让招长工了,可管不住长工们的裤腰带子吧,于是当时还是小姑娘张三妮,饿得实在没有办法,于是便必生一计,躲在玉米地里敞开了怀,露出白花花的胸脯来,向走到路边啃着馒头的袁天刚招手,那时正年轻力壮的袁天刚如何把持得住?过去便把张三妮的活给做了,张三妮也顾不得羞耻,顾不得痛疼,顾不得一切,她甚至想都没想便抓起了袁天刚手里的馒头狂嚼起来,纤细的脖子如同一条蛇在吃着一只鸡蛋,圆圆的一蛋子,向下滚动着,憋得她透不过气来,等她吃完了馒头,顺好了气,袁天刚也结束了他的好事,是他的好事,袁天刚自己的好事,因为后来,张三妮说了大半辈子,她根本不知道咋回事,等她吃完那块馍,鳖孙可完事了。 就在袁天刚提起裤子想走人时,张三妮不愿意了,把一个黄花大闺女给强使了,还想提起裤子不认账,你想的老美,于是张三妮便拉着袁天刚不放,二人撕扯着到了二奶奶家,二奶奶当然明白是怎么回事,就作势要把袁天刚给送官,张三妮跪在地上说自己不想见官,还是私了算了,他强使俺,俺就是他的人了,生死都赖在他身上了。于是大伙哈哈大笑,成就了这段近乎荒唐又那么无奈而辛酸的姻缘。 张三妮还是那个泼辣样子,听到罗子七笑话自己,她可不管罗子七是个当官的还是个老百姓,回了罗子七一句:“骡子,我看不是咱青平小姐不行吧,都怪你这骡子货。”对于这种近乎是狠毒的谩骂,罗子七并没有恼怒,而是肆无忌惮地和张三妮说着浑事儿,社员们也就到了八十亩地。 所谓的八十亩地,就位于寨子东侧的达摩岭岭脊之上,是一块平整的旱地,紧邻着东寨墙外四队的小菜园,南坡是二队的坡地,北侧则是一队的坡地了,再往东,则是邻村陈家楼子的土地了。 八十亩地的麦子长得并不好,用张三妮的脏话说,稀得跟他娘的某毛一样,黄得还是跟他娘的某毛一样,罗子七这一次没有跟她开玩笑,张三妮也没有再跟罗子七开玩笑,不用队长孙俊刚招呼,男男女女早已“呼啦啦”地下到麦田里去了,说是去除草的,并没有几个人带锄头,而是弯下腰,努力地寻找着刚刚露头的野草,对于能吃的茵陈苗子、面条菜、狗狗秧儿、荠荠菜甚至是涩拉拉秧,一样也不会放过的。这些东西,比麦子皮实,长得嫩乎乎的,也不知道它们是如何获得水分与养料的。 罗子七并没有下地,他的胃部受过两次重伤,根本弯不下腰去,他也没有让队长孙俊刚和他爹孙有才,还有老把式袁天刚几个人下地,就在地头,他掏出半盒丰收烟来,扔给了孙俊刚,让他给大伙分发着,问道:“这八十亩地收的麦子,够种子粮不够?” 孙俊刚苦笑了一声,并没有回答罗子七的问题,因为事实在这儿摆着,根本不用回答的,他只是说道:“上边让‘以粮为纲’,我们能有什么办法,总不能把这缸(纲)给砸了吧?”言语之中,有几分不满。罗子七心想,看来,这个孙俊刚不是个跟屁虫。 “老孙,你还记得这地儿,当年我们种的什么吗?”罗子七回头问了声正在抽烟的孙有才,孙有才笑了,露出两排黄牙,说道:“你这个罗子七,明知故问,哪还用想,当时这儿是一片柿子林,那柿子成熟的时候,能红遍一道岭,个头跟小碗一样,晒出来的柿饼,个个跟白馍一样,醭好,肉实,那味道。”孙有才贪婪地舔了一下嘴唇,似乎又品尝到了达摩岭柿饼的味道。 “对头,我听供销社的吴胖子说,现在我们田县人想吃个柿饼,都得到邻近的井县甚至是黄河北太行山地的供销社去调拨了,真是不可思议啊,我们田县的柿饼,那是上过大雅之堂的,听说王二爷还拿他给蒋光头上过贡呢。”罗子七说着,众人又笑了起来。 孙俊刚似乎听出什么来了,说道:“罗干部,现在正是植树的好时机,可我们敢吗?” “敢,罗子七拼上了,有生之年,我非要吃上咱达摩岭的大柿子不行!”罗子七提了高腔,也随即用手捂着了他的肚子,能看得出来他的激动给他带来的痛苦。 第8章 烟火人家(8):田茂恩的“罪恶史” 罗子七挎着一篮子野菜回到家时,才发现院子里多了一个老人,正呼噜呼噜地喘着气,看到了罗子七,急忙站起身来,说道:“子七回来了,回来了就好。”说话时,脸色煞白,剧烈地咳嗽了起来,过了好大一会,吐出一口浓痰来,脸色才有了一点血色,连连捶打着胸口,冲着罗子七尴尬地笑了笑,说道:“老了,不中用了,想吃点好的,也只有到二嫂这儿来了。” 原来,这个老人正是王福仓的老丈人、田桂香的亲爹田茂恩,这个人可不简单,可谓是“罪恶累累”。他是达摩岭南坡田家垴人,少时继承了他爹百十亩地,也算个殷实之家,和王二爷王廷玉及陈家楼子的陈老实交厚,三人学刘、关、张桃园结义之事,于八十亩柿园结义,陈老实为老大,王廷玉为老二,田茂恩最小,为三弟。 在解放前,陈老实家虽说地不多,可日子也能过,那人是个和事佬,一连干了二十多年达摩岭保的保长,既便是日本人统治田县那几年,他同样是保长,而这位三弟田茂恩却和大哥、二哥走了不同的道路,先是嫌大老婆不会生,翻腾了个二老婆,二老婆只会生闺女,不会生带把的,又翻腾了个三老婆,三老婆倒是给他生了个儿子,可是他的土地却没了。 关于破落地主田茂恩的土地流失问题,达摩岭村人都给他掰着手指头算过。因为翻腾老婆,把南坡的二十亩好地卖给了黄苟信;因为哈老海,又把达摩岭下十几亩好地卖给了黄苟信;因为那年大雪封门,达摩岭上所有的粮食被从前线败退的国民党部队抢掠一空,快要饿死人了,他一咬牙、一跺脚,又把剩下的土地全部送给了黄苟信,换来了半袋子玉米面,外加把二闺女田桂花送给了说客宋郑冯。 没想到第二天就解放了,田茂恩成了名副其实的无产者,在划分成份的时候,他自然属于贫农,一贫如洗的贫农,可寨子上的人不愿意,说这号货也能当贫民的话,天理何存啊。于是经过反复上报、申报,就又把他改定为“破落地主”。 田茂恩这个破落地主,确实是个败家子,达摩岭的老人们现在还记得他是如何败家的,有几则故事就是说他的。 第一个故事:二哥纳妾、三弟送驴。说的是那年,当时还在田县国立完全小学教学的王二爷王廷玉,也不知道用什么魔力征服了田县第一富豪苏家的千金大小姐苏子莲,那年王二爷三十八岁,苏子莲十八岁,王二爷是老师,苏子莲是学生,王二爷家是个乡下土得掉渣的土财主,苏子莲家却是霸占了整个田县煤炭、布匹、医药、木材、粮食等等资源的资本家,虽说他父母都已经下世,可他的四个哥哥苏子仁、苏子厚、苏子德、苏子义,那可是个顶个的资本家,当时整个田县的财富,加起来,未必有他们苏家的多,可就是这样一个家庭出身,一个鲜得如同一朵花的大家闺秀,怎么就看中了一个乡巴佬的问题,我们暂且不论。但,那时王大奶奶还在,苏子莲与王二爷的婚姻,说到天边也是纳妾,虽说是另立门户,虽说是婚姻自由,虽说是苏家兄弟最终答应了妹子的婚事,虽说有一万个虽说,那也是纳妾。 既然是纳妾,那便不是明媒正娶,这也是王大奶奶和他强悍的娘家人、田县无梁镇李家所给出的条件。于是,二奶奶这个千金大小姐也只好像一般小妾那样,骑了头驴子,穿了身红衣服便过了门,而那头小蚂蚱灰驴子,正是这位三弟田茂恩送给二个王廷玉的贺礼,也是王二奶奶苏子莲被纳时收到的唯一一份贺礼,她从此对这位热心的败家子有了几分好感,对于他的荒唐,也多加以善意的劝解和忍让。 第二个故事:高价白菜、血本无归。抗战胜利后的第二年,夏季大旱,没有种上秋,大伙都很急,可在南坡下有十几亩水浇地的田茂恩却不急,他见别人都不种秋,自己也整天哈着老海,守住三房太太不种秋,苏子莲恼了,把这位三弟给骂了一顿,就让李凤岐带着长工给他浇地,种上了大白菜,没想到到了冬天,白菜大丰收,那时候二哥王廷玉正在田县县城春风得意地干着县长,扬言要发展经济、振兴民国云云,而二哥主政的田县县政府、黄青良主政的田县警察局、大奶奶的娘家侄子李大奎和罗子七主政的田县联防大队、二奶奶娘家侄女苏文娟开办的教会医院,都设有伙房,田茂恩那水灵灵的大白菜便成了抢手货,他第一天给县政府送,管事的听说是县长的义弟来送白菜,自然要招待他一番,再给他个高价,他再请别人一番;第二天就到黄青良那儿去,人家一听说来了县长的义弟、局长的亲叔,于是又招待他一番,给他个高价,他再回请别人一番,等到白菜卖完了,田茂恩也就风光无限了,可一看搭裢,却瘪得跟没结婚的小孩他姨的肚皮一样,没啥货了。这事,让苏子莲十分生气,骂了他一回,又给了他点钱,让他回去好给三个老婆交差。 第三个故事:大方的穷人人田茂恩。说的还是卖白菜那年,自从田茂恩结识了县城那些管事的朋友之后,便隔三差五地到县城转一圈,要么是别人请他,要么是他请别人,可俗话说,“银子钱、光棍的胆”,没有了银子的光棍,是放屁都不会响的,那天,田茂恩真的成了没钱的光棍,在城里转了半天,饿得肚子咕咕乱叫,又不敢去找二哥,于是,一咬牙、一跺脚,便到了教会医院,他大闺女田桂兰在那儿当护理,每月三块大洋,被田茂恩软磨硬泡地给取了出来。走到街上,刚要进馆子买碗面条充饥,没想到碰到了前来找他侄子黄青良、要给他那个傻儿子安排活计的黄苟信,便拉住他一同进馆子,黄苟信急了,他这一辈子,啥时候进过馆子?一只熟鸡子听说能卖出三只活鸡子的价钱来,这简直是要把他杀了一般,走到了门口,还一直说着:“茂恩,我可是真没有装钱,一文钱也没有。”田茂恩笑了,这请客的事,是自己主动提出来的,怎么能让别人掏钱?于是,他们两个刚好吃了三个大洋,田茂恩很满意,黄苟信走到门口,别了田茂恩,这才敢查他布袋里的钱,如同花了他的一样心痛,心想,三块大洋啊,要是去买麦子,那能买一布袋呢。 关于田茂恩的故事,还有很多,不过,随着时代的变迁,这个世界已经不属于田茂恩他们了,有关他们的故事,也渐渐地淡出了人们的生活。 第9章 烟火人家(9):惨淡而快活的酒局 田茂恩说他想吃点好的,只能找二嫂来了,这话确实有几分酸楚。二嫂这儿,也未必有什么好吃的,虽说二嫂的厨艺是一流的,是当过厨娘的李凤岐老婆郭凤莲亲自教出来的,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连吃的都没有,就更别说酒了。罗子七同样很尴尬,复职的政策是给他落实了,可工资还没有领到手,这次匆忙之中下乡,他在公社财务上借了五块钱,昨天买了礼品、又买了一条烟,也早已花光了,面对着三叔这个“罪恶累累”的酒鬼,他也实在没有办法。 田茂恩似乎看清了今天的局势,看来想吃点、喝点的计划要泡汤了,于是又激烈地咳嗽了几声,便骂起小女儿田桂香的不孝来,对王来好说道:“我的饭碗可是在你家小奶奶的脚尖上啊,她只要这么轻轻地一动,你老太爷我可就要挨饿了啊。”王来好只是笑,没有吱声。罗子七却回了他一句:“三叔,看你说的,不能光找桂香,知道不?你也得找找你那儿子桂才,二妮桂花,大妮桂兰,是不?老丰、宋郑冯可都是大队支书哩,还管不了你一顿酒?” 没想到罗子七的话,惹得老头大怒起来,他猛烈地咳嗽了两声,站起身来就往外走,嘴里说道:“我没有儿,也没有她那两个闺女,我田茂恩是个绝户头子,死到哪儿埋到那儿的绝户头子。”罗子七知道自己惹恼了老头,急忙过来拉田茂恩,王来好也一口一个老太爷地劝着,田桂香站在厨房门口哭了,嘴里嘟噜着:“几窝孩子,又不是只生我自己?” 田茂恩似乎听到了小女儿的声音,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一把甩开了罗子七的手,就往门口走去,却和女婿王满仓撞了个满怀,王满仓脸一红,问了一句:“叔,咋啦?”田茂恩见是女婿,便软了下来,不再说什么?他内心里觉得愧欠这个女婿的。自己生了病,儿子、儿媳不管不问,大女儿桂兰就在隗镇卫生院,可碍于自己与女婿丰子泽早就断绝了关系,他不去求她们,二女儿桂花也在隗镇镇上住,他不愿意见到宋郑冯那神儿八经的样子,更不愿意去求他们,而这个小女婿,是穷了点,也不爱多说一句话,可对他田茂恩,确实是好,拉着自己到隗镇卫生院看了病、包了药,又把自己拉回家,好吃好喝地侍候着,自己倒是为了想喝一杯酒而给女儿撒起气,实在有点太不绅士了。 田茂恩又退了回来,尴尬地笑了笑,说:“我这不是跟你子七哥开玩笑的吗?”说完,看了王来好、罗子七一眼,煞有介事的又说道:“有酒没肉,青菜来凑,有肉没酒,站起来就走。”罗子七和王来好笑了起来,这老头,假光棍了一辈子,恐怕是改不过来了。 王满仓也笑了,到屋里拿出一瓶田县老白干来,说道:“叔,有酒,我又不喝,你陪子七哥喝点。”田茂恩一看女婿拿出酒来,脸色变得红润了不少,伸手接了过来,拉着罗子七的手说:“子七,这可是你兄弟说的,你得陪三叔喝点,想当年,你三叔我可是三二斤不醉的主儿,你干大那年待二十多桌县上来的客,我陪到底,把他们一个个给撂翻在地,你三叔我,稳如泰山。” 老头已经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酒瓶,一股浓烈刺鼻的酒味便透了出来。田茂恩似乎又活了过来,拉起田子七,让他坐在了院子里的上位,躬下身子,又回头看了王来好一眼,说道:“象你子七爷,在过去那也是副县长级别,一拍桌子,那也是能升堂定人个生死的,你三老太爷能陪他喝上一杯,那可是三生有幸,三生有幸。”老头说着话,向王来好使了个眼色,原来,小桌子上面,既没有菜肴,也没有筷子、酒杯。王来好笑了,进了灶房,拿出几双筷子,两个酒盅来。 苏子莲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只刚刚洗刷干净的黑陶酒壶,笑着接过田茂恩手中的酒瓶,说道:“老三,孩子那胃,不能喝冷酒,我给你们热热,你们再喝,对了,这馃子,你能吃,可不敢叫子七吃,我给他炖的有鸡蛋。”苏子莲说话间,来好已经端上一盘梅豆角甜馃子来,田茂恩如同孩子般用手夹起了一个,放到嘴里,边吃边说:“味道不错,要说这隗镇的甜馃子,那还得是供销社食品门市部的魏和尚,人家做这东西,就是讲究、地道,油面和的到位,麦芽糖熬得不稀不稠,炸得焦酥……”说到吃喝上,田茂恩还是颇有些心得的,连罗子七也忍不住掰了半个,放在嘴里慢慢地品尝着,还不时地回头看一眼灶房,唯恐老娘苏子莲发现了吵他。 “咋样,老孙,我就说今天晚上有戏,三叔来了,子七回来了,满仓要是不给他们掂酒,那就不是待客来头。”袁天刚和孙有才两个老伙计走了进来,孙有才手里还拎着一瓶酒,一包生花生,袁天刚手里,提着个草筐子,里面竟然是一筐子新鲜的菠菜,从灶房里端着热酒壶走出来的苏子莲一看两个老伙计,便又笑了起来,说道:“老孙、老苏,我给你们做饭去,客气什么吗?”又看了看袁天刚提着的菠菜,脸色略略变了。 袁天刚看了院子里的众人一眼,说道:“二婶子,这个可不是我们搞的,是苟妮姐给剜的,让三叔和子七尝鲜的,我们可没有那个胆。”这个苟妮,也是二奶奶的一个干女儿,男人是新四军的一个干部,叫王义,牺牲了,她没了着落,也只好带着儿子王臭妮跟着二奶奶家生活,一直到解放。现在,生产队考虑到她的烈属身份,就让她管理东头的菜园子,这两个老家伙,肯定是到苟妮那儿说什么了,要不然,苟妮也不会剜这么多菠菜给他们。 苏子莲接过了筐子,说道:“好,你们几个,陪您三叔喝两杯,我给你们打个酸汤去。”就在几个老人坐下喝酒的时候,王满仓悄悄地走了出去。罗子七刚要问些什么,孙有才看了罗子七一眼,俯到了罗子七脸前,小声说道:“年轻人的事,咱少管点,我敢肯定,他们会否定你栽种柿子树的想法的。”罗子七瞪大了眼睛,说道:“不会吧。” 袁天刚也俯过头来,小声说道:“我敢肯定,你那计划,在他们那儿根本就行不通,那几个家伙,要种什么烤烟呢,好象是满仓见过吴主任了,他们都说种烤烟,来钱快。” 罗子七若有所思地点了一下头,孙有才小声说道:“呵呵,又走了一个,看来,我们真是老得不中用了。”罗子七轻轻扭过头去,原来王来好的儿子王松善也蹓着墙根走了出去,罗子七笑了,说道:“否定就否定了吧,长江后浪推前浪吗,他们操心,我们陪三叔喝酒。” 田茂恩早已是一杯酒下肚,神采飞扬了,说道:“这就对了,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智者养千口而有余,力者养一口而不足,几位贤侄,老夫之言,乃是真理也。” 第10章 烟火人家(10):王东旺是个煤矿工人 “姥姥,妗妗,我还没有吃饭呢,饿死我了。”是张俊,喊叫着走进院子,一看院子里那么多人,便伸了伸小舌头,做了个鬼脸,跑进了灶房,罗子七看到,这妮子手里提着的竟然是他送给黄苟信的那二斤红糖,怎么转来转去,又回来了?罗子七放心不下,就借故让袁天刚他们先喝着,走进了灶房,张俊正和姥姥说着这事呢。 “姥姥,那个黄老头,可真怪,下午的时候,瞅瞅代销店里没人了,才进去,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来,还说,这是你大舅给我送的红糖,我一点也没敢动,包得好好的,干干净净的,闺女,你能给我换成盐不?我一想,这东西都卖出去了,又是吃的东西,怎么能说换就换呢,我就拒绝了他,我看他挺失望的。过了一会,他又给我说,少给点盐也行,我还是摇了摇头,他叹了口气,就要向外走。我,我,我就叫住了他,给他换了,可又一想,这红糖要是再买人,人家要是嫌他脏咋办?于是,我就自己掏钱买了,姥姥,你说我这样做,对不?”张俊似乎对自己的做法还有点忐忑不安,苏子莲只笑不说,罗子七倒是笑了,说道:“闺女长大了,长大了啊。”说着,放心地走了出去。 罗子七没有想到的是,院子里居然又多出两个人来,一个是王满仓的大儿子王东旺,一个是他媳妇陈三好,他们去年刚办过事,搬到东寨墙外另过去了。陈三好走进灶房,嘴里嘟噜着向奶奶抱怨起婆婆田桂香来了:“奶奶,俺大伯回来了,连俺苟妮姑一个人在菜园子里都知道了,俺娘也不给俺说一声,真是的,要不是俺大姑给我说,我还不知道俺大伯回来了呢。” 陈三好说的她大姑,是二奶奶的大儿子王满囤的老婆陈凤,王东旺娶的是他大娘陈凤娘家的老三侄女,是亲上加亲的亲,田桂香平常没有过多的话,听着儿媳妇的埋怨,解释着:“下午,我不是和你大一起,给你姥爷看病去了吗?” 田桂香的话还没有说完,陈三好便不依不饶地说道:“给俺姥爷看病?他儿子干啥吃的,俺那大姨、二姨干啥吃的,哪一家不比咱家过得暄,咋就轮着咱表现了,死老头子,还喝上酒来了。”田桂香闷着头不吭声了。苏子莲却看了陈三好一眼,冷冷地说道:“三妮,可不能那样说,那样别人会笑话咱不懂事的,记住,各人孝顺是各人的,你公公婆婆孝顺你姥爷,那是心好,记住,心好的人,是不会吃亏的,苍天长着眼睛的。” 对于奶奶,陈三好的内心和许多人一样,有一种说不出的敬畏,虽然她并不完全明白奶奶说了些什么,但她却不敢顶嘴。她愣了一会,说道:“奶奶,俺可不是那意思,你没看,东旺还给你和俺姥爷送来糖糕呢,他们伙上炸的,可好吃了。”说着,才把手里提着的几个糖糕放到了案板上,确实是大伙上炸制的,一眼就能看得出来,无论是品相还是味道上,都不会太好的。 王东旺是王满仓五个儿子中的长子,也是唯一有正式工作的人,在达摩岭南坡下的达摩岭煤矿上班,这个工作,可不是他爹王满仓找人给安排的,王满仓没有那么大的能力,也没有那个心劲。也不是传说中的他姑父张得法安排的,张得法同样没那么大的本事。更不是他姐夫、王大妮的男人陈德印给安排的,他就是陈三好的亲哥哥,一个普普通通的营业员,同样没有这个能力。其实,给王东旺安排工作的,是二伯王满囤的一个老同学,叫陈忠实的。 说起陈忠实,一切都顺理成章了,他现在是田县的县长,在前些年,他是中州地委的一个高官,后来被打倒了,下放到达摩岭村劳动改造,正好遇上了老同学王满囤,一个早几年便被开除了的隗镇中学校长,二人一见,相对无语,对于这种“黑五类”,自然是不能安排到贫下中农家吃住的,于是宋郑冯一声令下,便派到了大地主二奶奶家,二奶奶一家人,尽其所能地帮助生活能力极差的陈忠实度过了三年困苦时光,他的农活任务,多数都是王满仓摸黑加工给他完成的,去年恢复工作了,便被组织上安排到田县担任县长,顺便感谢一下老同学王满囤,便给老王家解决了一个集体工指标,而王满囤的两个儿子,老大王福旺中师毕业后被安排到隗镇中学教学了,本来是临时代课老师,可陈忠实的上位,让他这个代课教师很快便成为正式的了,而老二王财旺是大队的财务主管,虽说不是党员,但接大队长的机会还是有的,他也不想到煤矿上去。于是这个指标便神奇地落在了王东旺头上,当然,这是经王满囤的老婆、陈凤同意的,这里面当然有她娘家侄女王三好的因素在其中。 院子里,男人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罗子七问道:“七,你在煤矿上干的是啥工种?”罗子七叫他为“七”或是“七孩”,都是有说法的,这也是寨上人们惯用的称呼,因为他大伯王满场家已经有四个哥哥王旺荣、王旺华、王旺富,王旺贵,再加上王满囤家的福旺、财旺哥俩,他便是七孩了。 “大伯,我没有下井,矿长知道咱家跟陈县长的关系,照顾咱,让我在伙上帮忙呢,也就是给工人们做个饭,给领导倒个杂什么的,累不着,不过工资没有井下工人高。”王东旺从小就实在,一五一十地给罗子七说着。 罗子七笑了,说道:“东旺理想不高,和我差不多,能吃饱肚子、饿不死就行,所以,我经常被李书记批评,说我这人消极,对革命认识不够,嘿嘿,革命,革命,还不是让老百姓日子过得好点。”罗子七是极少喝酒的,脸已经发红了,他似乎在问着自己,又好象在问着他的两个老伙计袁天刚和孙有才:“这革来革去的,我总觉得,还没有当年我们哥几个过得快活啊,老孙,你还记得吗,你那时候多威风啊,一拉出去,十几匹骡子、大马,还有三叔送的那头小蚂蚱驴子,三五犋牲口,耧犁锄耙,多热闹啊,打的粮食吃不完,娘还让我们种菜,还被那个黄苟信给骂了,你们还记得不?” 孙有才叹了一口气,说道:“咋会忘记呢,黄苟信骂二婶子是翻天了,竟然让长工吃菜了,说天下长工都是吃咸菜、喝白水的,没见过二婶子这号东家,又是馍、又是汤、又是凉菜、热菜、大锅菜的,嘿,子七,我要是有钱了,非割上几十斤肉,再搞十棵、八棵大白菜,非给弟兄们熬一锅大烩菜不中,那滋味,真是太好了。”孙有才说得自己都舔起了嘴唇。 “种大白菜,那还得是你三叔我,我那年种的大白菜,在整个田县县城,那可是……”田茂恩彻底喝多了,又想起那件半生引以为傲的事。 第11章 烟火人家(11):迷茫的夜 罗子七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他又划了根火柴,点亮了那盏煤油灯,虽说他是个对生活要求极低的人,可得到宋郑冯指示的副支书王来宾还是送来了一些生活用品,借来了一口水缸,替换掉院子里早已烂掉的那一口,让一个年轻人挑了两梢水,罗子七洗漱了一回,这才躺下准备休息。 他知道李凤岐、陈忠实让他回到达摩岭村的用意,还知道他的后面还会有人隐隐续续地到来,田县县委、县政府要在这儿,也就是他们熟悉的隗镇达摩岭村搞一个实实在在的调研,看一看,往后的路该如何走?自从48年田县这块土地解放算起,三十年弹指一瞬间,人民群众的日子到底如何,他们又在想些什么,我们生产力发展的症结又在哪里,我们的政策到底怎么样?这些问题,上边在考虑,作为他们这批复出的老干部,同样也在考虑着。三年、五年或者更长时间的禁闭式生活,让他们有了足够的思考时间,更或许他们把自己改造成了,那些指使他们改造者初衷的逆行者,他们思考着自己的命运,同样也在思考着这片大地上生活着的人们的命运,更思考着指使他们改造者的命运。 罗子七是个不懂得大理论的人,他甚至对革命本身就有许多糊涂的认识,他一次又一次检讨过自己的过去,可总也不能与过去割舍开,他痛苦着,他为什么就不能分清阶级的本质?李凤岐曾经严肃地对他说过,苏子莲这个人,你、我和曾经在达摩岭战斗过、得到苏子莲救助过、帮助过的所有同志,可以同情,可以尊重,更可以以你自己的方式表达对她的感恩,但,我们必须认识到,她所代表的是一个阶级,一个腐朽堕落的阶级,一个与人民为敌的阶级,一个永远也不会让广大人民群众过上好日子的阶级。 罗子七甚至有一个想法,抛开所谓的阶级,好好地过日子不行吗?他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可怕,甚至有一种可耻的感觉。他打开了那本只有自己才能看得懂的笔记本,默默地看着。那是他记载的达摩岭村的土地,岭脊、两侧的坡地,山脚下的过渡地和溱河、诗河两岸旁的水浇地。如何能引河水上山?如何能使岗地变成良田?如何能在沟沟坎坎时种上各种果树?如何把这片土地变成金山银山? 他又翻开了一页,那上面记载着一串人的姓名,刺头下面加个鸡蛋的是丰子泽,一个曾经给这片土地带来十几年甚至二十几年恶梦的坏蛋,无论别人如何想,都推不翻罗子七对他的认识,他这种认识是朴素的,一个恶棍能统治这个地区数年、十数年,如果说党的光辉是太阳,也早已被他给遮掩得暗无天日了! 那个双层蛋加毛刺头的是宋郑冯,他从丰子泽的打手一路走来,竟然又让达摩岭的老百姓在恶梦里继续着,别人说他一千次好,罗子七也绝不可能承认,因为他动手打了娘,所有打了娘的人,没有一个是好人! 那个糊涂了的鸡蛋是王来宾,一个从来都没有主见的兵,甚至是守住成垛的粮食却要饿死寨子里乡亲们的负责人,这种人,手里拿着武器,却不知道用来对付谁?长着一双耳朵,只听上级的命令,却从来不听寨上人说些什么,长着一对眼睛,只看上级的眼色,却从来不看寨上人愤怒的眼神。 他们,能把寨子守好吗?怎么可能会领好呢?这种人,为什么就能长时间地占着领导岗位呢?难道上级不清楚?难道没有人向李凤岐他们反映?难道他们身上的阶级性就能发光?罗子七确实觉悟太低,他真的想不通所有这些问题,可又不得不想。 罗子七努力地不去想那些对于他而言,高深莫测的东西,他要想达摩岭温情的一面,聊以治愈他的失眠,可他的眼前却晃动着一个个虚无而又实在的人影…… 那个鬼子叫吉野,一个粗壮如牛的鬼子,他记得很清楚,那个吉野是他一手杀掉的,为了杀掉他,他先是取得郑二驴子的信任,又通过翻译官请吉野喝酒,雀镇的人都骂他这匹“骡子”才是真汉奸,他不管那么多,继续与吉野交往着,因为他知道,凭自己的实力,一个受过两次重伤的病人是无论如何也干不过吉野的,想调动部队,他又没有那个能力,国民党的李文彬部也好,共产党的李新治部也好,伪军的刘振虎部也好,他都调不动,而且他们一个个都如同一匹疲惫的狼,在等待着什么,过了好多年之后,罗子七才懂得,那叫相持。 就是在那段相持的日子里,罗子七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一个热得透不过气来的日子,他领着吉野在雀镇的井边冲凉,一桶桶凉水让吉野很享受,他也感觉到少有的舒坦,他对着井口调皮地喊叫着吉野太君的名字,井里发出“嗡嗡嗡”的声音,把一个好好的“吉野太君”给变化成了“吉野太孙”,不过,这一点骂人的小把戏吉野并不感冒,他也根本就没有识破罗子七的小花招,“太君”、“太孙”对于一个不大懂中国话的日本人而言,简直如同对牛弹琴。而引起吉野好奇的是,那井里发出来的声音,他也跑过去,对着井口一阵狂喊,罗子七看了看远近没有什么人,这才悄悄地走到吉野身后,掀起吉野的屁服,猛地一用力,吉野便竖着进了井口,那口井,他早已观察过多日,凭吉野那副粗壮的身躯,想在里面翻转,是根本不可能的。 吉野就这样被自己消灭了,这也是田县抗战史上,打死的为数不多的鬼子兵,而且是抗战胜利前一天才消灭的,城里的那个鬼子的长官老宫本,连报复的机会也没有了。也就是自己结识并消灭了这个鬼子,在自己的队长郑二驴子被枪决后,追查他们税警队的时候,他因与吉野的关系,成了第一个被国民政府关主的对象而被抓了进去,也因为他交代了杀死吉野并打捞出尸体得到证实的事,而被王廷玉树立为抗日英雄,又送到田县自卫大队当了副大队长。 而自己为什么会通过一年多的卧薪尝胆,去杀害那个鬼子兵吉野呢,罗子七内心是颤动着的,他觉得自己对不起黄苟恼那双绝望的眼睛,吉野是用刀劈了黄苟恼脖子的,是用刀刺进青良娘肚皮的,然后又狠狠的给豁开了、豁开了,肠子都流了出来,他能记得那女人喊叫的声音,绝望而且痛苦,他更感觉到,他和黄苟信等人一样,麻木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就连鬼子走后,整个寨子的人都麻木着,任凭那两位死者的尸体腐败着,可没有一个人敢去掩埋他们,也没有一个人敢去抱起尸体旁边那个悲痛欲绝的女孩。 后来,他为此事而痛苦过,他也问过李凤岐,我们为什么不能勇敢地站出来?他也问过他的革命同伴,我们为什么不能勇敢地站出来?得到的答案如出一辙,我们要保存实力,我们不做无谓的牺牲。可为什么娘就敢去掩埋他们的尸体呢?为什么在娘面前,他就能勇敢地抱起那个女孩呢?娘不怕无谓的牺牲吗?这个问题,他没有问过娘,也没有问过他的革命同伴,因为娘不会跟他一个哲学而革命的回答,而他的同伴们则会回答他:她不怕,因为她代表的是反动的阶级,她的利益和侵略者的利益是不谋而合的。 罗子七不懂什么是利益,但他知道,他抱起的那个女孩,他为她父母报仇的那个女孩,最终成了自己的女人,尽管自己是个废人,尽管自己比她大了十几岁,尽管自己这些年从牛棚里出来又进监牢,可那个女人总是默默地追随着自己,这,又是什么利益呢? 第12章 烟火人家(12):糊涂之战 罗子七终于睡着了,他回到了那个金戈铁马的时代。那一天,35团全体将士队列整齐地站在田城东关外的练兵场内,团长吴大祯、参谋长兼政工处长王廷玉相继讲话,王廷玉讲了些和李凤岐一样的抗日道理,吴大祯团长一声令下,队伍便向黄河南岸开拔,他们是河防部队,配合友军许旅镇守黄河桃花峪渡口,归许旅节制,确保黄河铁桥侧翼安全。 没想到还没有到达陇海铁路前,许旅长便下达了命令,35团于井县陇海路以南万山方向构筑工事,阻击一伙叛军,务求全歼。当时,罗子七所在的35团1营1连是部队的主力,也是部队的开路先锋,更是第一支进入阻击阵地的部队。这个连,全部由参加过战斗的老兵组成,罗子七是一连3排的排长。他们的连长叫李大奎,是个绿林出身的好汉,之所以能当上连长,一是因为他能打善战,二是因为他是大奶奶王李氏的娘家侄,也同时是大少爷王满场的娘家哥,大少爷王满场娶的是他表妹李小娥。当然,对于李大奎的打仗本领,35团的人,谁也没有怀疑过,他这个连长,可是比武艺、比枪法、比刺杀比出来的,并没有多少王二爷裙带关系的成分,虽然那种关系是确实存在的。 李大奎很快便布署好了战斗队形,他带领一排,放在正面,顶着敌人的火力,罗子七的3排在左、王来臣的2排在右,保证侧翼安全,适时进行迂回作战,达到包抄敌人的效果,王参谋长率领1营2连做为预备队,还没有组建完全的3连,负责向前线送弹药、给养。 刚刚布署好阵地,战斗就打响了,对方狡猾的很,一直摇着青天白日旗,喊叫着什么:“中国人不打中国人,我们一同抗日”,还喊叫着他们根本听不懂的什么“抗日民族统一联合阵营”,“国共合作抗日”。李大奎根本就不听他们那一套,大声质问着对方:“你们不是叛军是什么?奶奶的,日本鬼子还有黄河北边呢,你们不往北边打,却他娘的往南边去,什么东西,老子打的就是你们这些说人话不做人事的东西。”于是,战士们打出了一串串愤怒的子弹。 对方似乎也恼怒了,打了一个冲锋,罗子七这才看到,竟然是一群乞丐样的人,可打起仗来,却一个个不要命似地猛冲,自己的阵地,在那群人面前,如同一道纸糊的墙,很快便被打碎了。罗子七吓得屁滚尿流地向铁道下的涵洞里跑去,他要躲避子弹,他要活命,不想一颗子弹却又偏偏打进了他的腹部,不偏不倚地给他的胃来了个二次切口,他顾不了许多,象一条丧家犬式地疯狂地逃跑着,他能听到他身后那个叫田玉才的兵,惨叫着:“罗排长,救我。”他不敢回头,因为他觉得,那一颗颗子弹都在他头上飞着,他只要稍有迟疑,那子弹便会钻到他的脑壳里,他疯狂地跑着,跑着,只到后面没有了声音,他才倒在了地上。而那个叫田玉才的,也就是王来好他丈哥,却再也没有见过,直到那场战争结束,他才从王二爷口中得知,田玉才死了,被那支叫花子部队给打死了。 直到那场与日本人的战争结束之后,罗子七才又见到了李大奎,他告诉罗子七,当年他们打错人了,那支部队是彭雪枫将军领导的八路军南下支队,是到江淮地区打鬼子的,井县万山那一仗,35团死了41人,八路军死了4人。要不是王廷玉参谋长与对方的官长及时叫停了战斗,进行了阵地前会商谈判,恐怕伤亡数字还会更大。后来,双方达成了妥协,35团继续防守,八路军沿着铁路线北侧向东运行数公里后,再跨越陇海铁路南下。 关于这桩公案,从田县和平解放那一天起,就开始追究着,同样先是追究主犯王廷玉,再是次犯李大奎,后来便是从犯罗子七和死去的41名战士。 王廷玉痛恨着自己是个文人,把抗战中的一点一滴都记录在案,把每一场战斗中死去的战士都一一记录在案,为的是让他们的家人知道,也为的是敬仰他们的在天之灵。可他从来没有想过,有关井县万山阻击战这场战斗详实的记录,却给整个35团活着的、死了的官兵,留下一笔阴影式的财富,他们一遍遍地被追查着,审讯着,敢于打八路军,那就是敌人,那就是反革命,这种判断无论是从逻辑上、从理论上还是从现实上,都是能牢牢地站稳脚跟的。 于是,罗子七的党籍一直受着质疑,后来,由建国初期的田县县委委员、副县长、合作指导委员会主任降为一般的合作社店员,后来又进了学习班,文革开始后,直接投进了中州地区的监狱。李大奎更惨,他是主要执行者,从建国初期的田县县委常委、副县长、公安局局长,直接降为普通民警,文革开始后,送到了信阳地区劳改农场,至今下落不明。而死了的田玉才等41名战士,全部按汉奸论处,家庭成员受到牵连,近亲属不得入党,不得进入政府序列工作,不得成为社员积极分子。王来好的老婆田玉莲,想起哥哥,便要哭上一场,都哭了快三十年了,汉奸的黑帽子,也早已成为铁的了。 罗子七的胃,又痛了起来,他用手捂着那块手掌大小的伤疤,嘴里喊叫着“娘,不痛。”他叫仅仅大了自己三岁的苏子莲为娘,是真心的,不带一点杂质。第一次逃难到娘家里的时候,他给自己求医生,又把自己一个无依无靠的人送到部队的医院,给开了刀,动了手术,捡回了一条命。 第二次又回到娘家里的时候,他已经奄奄一息了,是娘用奶水一滴一滴救醒了他,又冒着天大的风险,把他送到日本人的医院,那一次倒是说了实话,说他是和共产党打仗时负的伤,日本鬼子才肯给他动手术,给他用好药,把他给救活了。 给自己动手术的那个老鬼子宫本,后来竟然成了占领田县日军的最高军事长官,他到达摩岭拜访过娘,娘也让他代表自己,代表王二爷回访过那个老鬼子,这也成了他靠近田县境内的鬼子并一一实施暗杀的噱头,老宫本对于自己曾经救治过的这个中国士兵,从来都没有怀疑过,罗子七,一个弱不禁风的伤兵,居然成了田县抗战中,杀死鬼子最多的人,而且没有之一,死在他手下的鬼子,总共有11人。李凤岐曾经笑着说过:“老罗,要不是那11个鬼子给你垫住底,就你那觉悟,早把你给斗死球了!” 罗子七的觉悟,真的不高,他和八路军打过仗,他去向老鬼子宫本致过谢,他喊了仅仅大自己三岁的反动阶级、地主婆子、汉奸家庭出身、国民党反动派的家属苏子莲为娘。 罗子七捂住自己的肚子,再也睡不着了。 第13章 烟火人家(13):调查王满囤 刚刚吃过早饭,罗子七便向外走去,他上午决定随着二队的社员到东南坡整理油菜畦子,为油菜追肥、除草。马上就要开花了,正是壮苗的好时候,二队的队长王廷英还等着罗子七给他说道说道监狱里的事呢,这个老家伙,就是好奇心太强了点。 刚刚走到门口,王来宾便喊住了他,笑着递过来一根烟,给罗子七点着了,这才说道:“老罗,都等你好大一会子了,今天上午,就不用下地了,田县县委组织部要来调查个人,我看还是你参加比较好些,对于过去的情况,你比我清楚。” 罗子七并没有直接回答王来宾的话,而是冷冷一笑,说道:“你要这大队部等了一会子了?来宾,不是我说你,你们这二老太家的院门,你就不敢进,你二老太会吃了你这重孙子?”王来宾脸一红,狡辩道:“这不是怕影响你们吃饭吗?二老太那儿,我们会得罪了?对了,他们会调查谁啊、调查啥啊?这查来查去的,也真没有个防头,别又是抓人、斗人的吧。” 看着王来宾焦虑的样子,罗子七笑了,说道:“你说那些,我不知道,但我敢有两个保证,一,肯定不会抓人、斗人了,二,查谁、查啥事,也不会查着你,因为你从来没有干过坏事。”王来宾笑了,罗子七也笑了,紧接着说道:“你从来也没有干过什么好事。” 王来宾这一次倒是尴尬起来了,说道:“你这个老罗啊,可真够损的,你那意思是说,我什么事也没有干过呗。”罗子七反问了一句:“你说,不是么。”便不再说什么,两个人向大队部走去。 达摩岭村的大队部就设在南寨门外大路东侧,是一处在当地最豪华的兰砖小瓦大宅子,门口向西,前后两排,临路的是六间,大门北侧的三间是隗镇供销社在达摩岭村开的代销店,店里就两个员工,张俊是隗镇供销社派来的正式职工,由供销社发工资,大队抽调的代销员宋石头是支书宋郑冯的二儿子,由他们所在的第二生产队计工分,年终结算后,利润由隗镇供销社和达摩岭大队分成。大门南侧是大队部的赤脚医生卫生室,挂名的赤脚医生是田桂花,可她从来也没有来过,除了每月公社卫生院的巡检,基本上处于关门状态,有时候,由宋郑冯的大儿子宋结实给大伙拿点治疗头痛脑热之类的常用药。而它的对面,路西也是一个大院子,里面垛了四五个大麦秸垛,里面的五间是四队的饲养室,临路的五间是男、女知青住的房子。 进了大门,正对着的是三间大会议室,桌椅板凳和主席台是齐全的,重要的会议还会请书法极好的宋天成在红纸上写上会标,以示重视。而南北两侧各两间房,则是宋郑冯和已经从支书和大队长位置上退下来、到隗镇公社卫生院担任副院长的丰子泽的办公室,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罗子七、王来宾来到会议室的时候,王满囤也到了,罗子七看到王满囤,笑了起来,说道:“二弟,你好没良心啊,我昨天都回来了,怎么也不见你的人影啊。”王满囤也跟着笑了起来,说道:“大哥,这你就错怪我了,我昨天到县教委去了,很晚才回来,今天早上说去看你呢,这不,又被通知过来,搞什么审查呢?” 罗子七这回倒是喜悦地笑了起来,轻声说道:“二弟,恭喜你了,要解放了,不要说官复原职,重干你的校长,咱就是当个公办老师,那总是可以的吧,你那一肚子墨水,也有了用武之地啊。” 王来宾这才明白了过来,说道:“哎呦,二爷,要是这样一说啊,我算明白了,原来是审查你的啊,罗干部,这一回,你可不能再说我什么也不干了,俺二爷这材料,我来说,保证让你和二爷满意。”罗子七笑了,说道:“你二爷可是个大地主出身啊,你不怕?”王来宾脸一红说道:“怕,‘大地主’那三字也抠不下来,我实话实说就是了,俺二爷这些年在家的表现,大伙都清楚得很吗。” 就在二人说话的时候,宋郑冯却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看了他们三个一眼,极度冷淡的质问着王满囤:“王满囤,你这是什么意思吗?要为你高唱赞歌,还是要为你平凡昭雪啊?我看,你们就是要反攻倒算!”宋郑冯提高了声音,他反常的表现让罗子七一惊,问道:“老宋,你说的这是什么意思吗?我怎么就没有听懂呢?调查一下王满囤,还没有结论呢,怎么就成了反攻倒算了呢?” “什么意思?罗干部,你也不用揣着明白装糊涂了,我问你们,怎么你罗子七刚刚回来,县里就要说王满囤的事?王满囤,我再问你,你昨天干什么去了,和谁打招呼了,县里来审查你的问题,怎么不通知公社,不通知大队,你向大队提出申请了吗?” 宋郑冯一连串地审问着罗子七和王满囤哥俩,王满囤倒有些局促不安的感觉,看来,他还是没有经见过太多世面,而对于老运动队员罗子七来说,很快便反守为攻了,他笑着说道:“老宋,这事恐怕得问问你自己,是不是县委不信任你啊?还是你在一些政策上没有把好关啊?” 罗子七的不屑让宋郑冯感觉到自己的尊严受到了极大地挑战,他咬着牙说道:“罗子七,你的问题还没有说到底呢,要知道,对你的处理意见还没有完全撤销,你的任命,也是临时的,你在我们达摩岭大队的表现,我会如实向公社苏书记汇报的。还有你,王满囤,我宋郑冯在任一天,也不会给你开手续的,你们这些大地主阶级,必须从地球上给消灭了。” 没想到罗子七竟然哈哈大笑地坐了下来,说道:“恐怕你没有那个本事啊。” 就在二人争执不下的时候,隗镇公社党委书记苏君成带着田县组织部的两个干事进来了,苏君成和罗子七打了声招呼,看了气呼呼坐在里面的宋郑冯一眼,没有说话,而是冲着王满囤说道:“大表弟,过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田县县委组织部的陈洪波副部长,这位是韩子龙干事,他们是根据县委决定,专门来落实你们这些知识分子政策的。”说完,又向二位领导一一介绍了罗子七、王满囤、宋郑冯和王来宾。宋郑冯这才向前靠了靠,隔着桌子和陈洪波、韩子龙握了握手。 王来宾走出门,过去打开了丰子泽的房间,倒上了茶水,陈洪波、韩子龙领着王满囤过去谈话了。苏君成也喊着罗子七到田间地头去了。他们竟然谈了整整一个上午,而坐会议室里的宋郑冯没有说一句话,他在等待着,等待着他本人、和他代表的达摩岭大队党组织及人民群众对王满囤最后的表态。 可是这一次,宋郑冯却失望了,直到临近中午的时候,陈洪波和韩子龙和从地里回来的苏君成、罗子七握了握手,对王满囤说了一声:“三天之内,到田县一中报到,同学们还等着你们这些老教师过去辅导功课呢。”说完,骑上自行车,扬长而去了。宋郑冯愣在那里。 第14章 烟火人家(14):意想不到的事 王满囤恢复公职,要回学校当老师的消息不胫而走,正在收工的社员们纷纷围了过来,打听着,笑着向王满囤祝贺着。突然,知青队伍中,有一男两女跑了过来,那两个女孩子竟然哭了起来,说道:“王老师,你走了,我们该怎么办啊?那些课本,我们根本读不懂的。” 王满囤笑了,安慰着他们说:“大让,你们几个先自学着,我礼拜天不就回来了吗,不懂的地方,再给你们说。”那个叫萧大让的男知青点着头,那两个叫扈晨曦、顾美娟的女知青,似乎还有些依依不舍,眼里泛着泪花,她们知道,她们家的成分高,等排队招工回城,恐怕是天方夜谭的事,或许只有上大学这一条路可以走了。不过,王满囤的复职,还是让她们感到了希望,两个女孩子终于擦了擦眼泪,大大方方地向王满囤伸出了手,向他们的老师表示着由衷的祝贺,而所有的这一切,宋郑冯都看在眼里,嘴里小声地嘟噜着:“还他娘的过礼拜天呢,这不是反革命,又是什么?” 人们或许没有在意宋郑冯如何,张俊也早已从代销店里跑了出去,向她姥姥报信去了,知青们也兴高采烈地回屋做饭去了,人们才渐渐散去。罗子七并没有看宋郑冯和王来宾的脸色,头也不回地向寨子里走去,王满囤看了看苏君成,苏君成笑了,说道:“走吧,二弟,回家去,我也去看看俺小姑去。”说着,推起自己的自行车,也向寨子里走去,王满囤紧紧地跟了过去。 宋郑冯小声骂道:“狗脸货,一个个狗脸货,还小姑呢,这么多年了,咋不来看你小姑呢?”原来,苏君成也是浊岐镇苏家人,苏子莲并不是他亲姑,而是隔了一辈的堂姑,不过,这个苏君成,当时也是35团的兵,而且王廷玉还提拔他干到3营政工干事,自卫队4中队的中队长,不过在抗战后期和共产党员李新治率领一个营起义,参加了八路军,后来又改变成了中原军区的一旅一部,李新治南下,他继续留在田县工作,被国民政府县长王廷玉安排为田县自卫大队4中队队长兼隗镇镇长,后来率部起义,参与了田县和平解放。 二奶奶家再次热闹起来,孩子们跳着、蹦着,大人们脸上也写满了笑意,田茂恩一个劲地说:“这后寨王家,就是出人才,放心吧,二嫂家这些孩子,早晚的事,哈哈哈,早晚的事。”王满仓也开了一盒大白鹅香烟,给前来说话的乡亲们发着,罗子七走了进来,大声说道:“娘,今天吃面条吧,有客,君成表弟来看你了。” 苏子莲从灶房里走了出来,说道:“好好好,我这就叫桂香、玉莲开始擀,今天大人口,都一起吃了,来好,就别开火了。”“还有我呢,二老太。”王松善媳妇也卷起袖子进了灶房,张俊也走了进去,却被她妗子给赶了出来,嘴里不住地嘟噜着:“都怪你们,怎么不教我擀面条吗?”说完,噘起了小嘴,众人笑了起来。 苏君成和王满囤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包白糖,走到苏子莲面前,把白糖顺手递给了身旁的王满囤,郑重地向苏子莲鞠了一躬,说道:“小姑,这些年,你受苦了,君成不孝啊。”苏子莲急忙过来,拉着了苏君成的手,说道:“看你说哪里话,小姑好得很,你们是公家人,忙得很,能记住小姑,我就心满意足了,回去对你娘说,有空我去看望她,这浊岐镇娘家,我都二十多年没有照过面了,是小姑不对啊。”众人听了,一阵唏嘘。 田茂恩走了过来,说道:“那些事啊,以后再虑,君成,你过来给讲讲,是不是又让学生考大学了啊,这么着急让满囤回去教学。” 苏君成看到田茂恩,笑了起来,说道:“三叔,你这个破落户身体还挺硬朗的吗,这学生考大学的事,我看是十有八九会落实的,你说,这学生不考试,不让上大学,咋行啊,现在这些孩子们,学不到什么真学问的,前些日子,公社招的几个年轻干部,连个文件都念不通顺,你说这怎么能行啊?” “对对对,就得让他们中状元,嘿,又要考状元了,真好啊。”田茂恩感叹着,他这一辈子,最佩服的便是二哥这样的状元,那可是田县最早读洋学堂的人。 会议室里,宋郑冯呆呆地坐了好长时间,他问着同样没有回家的王来宾:“苏书记今天是怎么了?竟然明目张胆地去看望苏子莲了,在过去,他可是不敢的,他曾经在会议上表过态,苏子莲和他没有什么关系,他和反动派王廷玉也没有什么关系,今天怎么就又有关系了呢?” 王来宾怎么能回答如此深奥的问题,他反问了一句:“宋书记,你说呢?”又想了想,感觉到自己的话有问题,于是又补充了一句:“要不,你去问问丰书记去,他信息灵得很,好多事,我们根本不知道的时候,他早就知道了,他和县委秦副书记的关系,大伙都知道的,那就一个字,铁。” 宋郑冯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王来宾也不敢问他是啥意思,二人这才出了大队部的大门。王来宾回家去了,宋郑冯又想了一会,还是决定回家一趟,他已经好久没有进过家门了。 宋郑冯的家,就在大坑东侧王满场家隔壁,其实在过去也不是隔壁,而是把王大奶奶那处大宅子一分为二后,王大奶奶一家分了靠近大坑的一半,宋郑冯家分了东侧的另一半。 宋郑冯他爹叫宋天成,是外地逃荒来到达摩岭的,给王大奶奶家扛长工,后来有个长工叫郑怀恩的,死了,他的二婚头老婆便跟宋天成好上了,也就凑合着过到了一起,那个叫郑冯的孩子,又一次改了姓,叫宋郑冯了。 宋郑冯他娘,又给宋天成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叫得法,一个叫好过,如今也都各自成了家,那不大的院子早已盛不下这么多人了。而被迫嫁给宋郑冯的田桂花,又和宋郑冯感情不好,精神上受了些刺激,得了一种怪病,老人们说,那病叫癔症,一旦发了病,就不顾羞耻了。 前二年,宋郑冯的老娘死了,只剩下宋天成这个后老大,他也懒得见后老大宋天成和他那两个兄弟、一个兄弟媳妇。再后来,大儿子宋结实卫校毕业后被分配到隗镇卫生院,二儿子宋石头住在大队代销店,女儿宋改成上学住校了,小儿子宋列江也转学到镇上去了,一家人干脆搬到镇上去住了,自家分的两间房子也就闲了下来,偶尔回来一回,吃点“零食”。 宋郑冯本来想回到家,两个兄弟处随便吃点饭就是了,可他却怎么也没有想到,他的后老大宋天成正在堂屋里施展法术,而前来看病的竟然是三队的队长黄青龙。 第15章 烟火人家(15):并不信神的大师宋天成 宋郑冯看到后老大宋天成正在给黄青龙做法事,并没有惊讶。宋天成为人做法事,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他是娶了自己的亲娘后,偶然一天,被一个叫“老祖奶奶”的神仙开了窃,给他安装上了一只“天眼”,能看透世间一切,尤其是能看到求他做法事之人的先人们在干什么,对求问者说了什么话,宋天成都能一一给翻译出来,并传达到位。当然,对于这位老祖奶奶和他的仆人宋天成,是要虔诚地贡献上香火钱和一桌供食的。 其实,宋天成的神秘与他能够认识的神一样,没有人知道他是哪里人,也没有人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更没有人会问,这个姓宋的怎么还会写一手好字,还会算账,甚至到了后来,还能掐会算,还能通灵?反正,当初王大奶奶王李氏信他,还让他管账、管长工,后来,少奶奶李小娥也信他,让他继续管账、当长工头。 宋郑冯看了一眼堂屋里做法事的二人,没有说话,便退了出来。看了看两个兄弟家,宋好过的老婆、自己的弟妹郑凤兰正在刷锅,宋得法是个光棍汉,吃过饭也不知到哪儿去了,宋好过给隗镇供销社拉脚挣工分,平常是极少回家的。凤兰看到大哥回来了,便不痛不痒地问了一句:“还没有混上饭吧?”宋郑冯哼了一声,便走进了灶房,凤兰笑了,说道:“吃啥?光剩下刷锅水了,还等着喂猪呢。” 宋郑冯听见弟妹骂人的话,并没有生气,而是绕过了灶台,走到凤兰身后,伸手抱着了他的肥腰,伸过脖子,凑到凤兰耳边,低声说道:“吃你,行不?”说话时,一只手便向下移动着。 凤兰手中的勺子便“咣当”一声掉在了铁锅里,激起一团潲水来,鼻息也粗重了起来,嘴里说着:“别想,门儿都没有。”宋郑冯讪笑着,说道:“门都没有,我扒开,这不是门吗?”他的双手已经开始抓住凤兰的裤腰,用力地往下扒着,凤兰已经迷乱了,嘴里说着:“就你鳖孙精,就你鳖孙精,还不去把门给关了。” 宋好过家里春光无限,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这个郑凤兰,也不是个省油的灯,是宋郑冯的老娘第二个男人郑怀恩的兄弟郑怀仁家的闺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是宋郑冯的堂妹,是他男人宋好过的堂姐,当然是没有一点血缘关系的,宋郑冯的亲爹姓冯,据说叫冯牛套,是个土匪。 郑凤兰家就在达摩岭北坡诗河岸边的郑家冲,那是个只有几户人家的小村庄,也归达摩岭大队管,是达摩岭大队的第六生产队,当时宋郑冯就是这个生产队的队长,是当时的支部书记兼大队长丰子泽派他到郑家冲的,其实郑家冲并不是六队的全部,六队是以郑家冲几户人家为主,兼管着达摩岭北坡散落的十几户人家。郑凤兰十几岁的时候,已经出落成个大姑娘了,宋郑冯那时在她家吃饭,就顺便把她给收拾了。为了遮丑,就把她给三弟宋好过娶回家,当了老婆,当然那是明的,暗地里她还是宋郑冯的,只要宋郑冯回家,宋得法、宋好过哥俩都会借故出去,主动让贤、退避三舍的。 黄青龙没有跟宋郑冯打招呼,就走了,或许这种事,说破了就不好听了。郑凤兰和宋郑冯也结束了他们之间愉快的身心交流,洗净了锅,把潲水拌了麸子,喂了猪。这才又坐到老爹宋天成的堂屋,吃起了供食。这个黄青龙,还是挺虔诚的,居然用了真鸡子、真鱼,看来是真有事,不是糊弄老祖奶奶的。平常的时候,人们多数是把发面团捏作鸡子、鱼等祭品的形状,下油锅炸制或是上笼屉蒸熟了,献给老祖奶奶的,大抵相当于素菜荤做吧。 “叔,那个姓黄的,问啥事啊?”凤兰啃着一只鸡腿,抹了一下嘴角流出来的油,又伸出舌头舔了舔,问着公公宋天成。而喊他公爹为“叔”,是跟着他男人宋好过学的,而宋得法、宋好过又是从小跟着他哥宋郑冯学的,这种事,在田县很正常。 “他能问啥?还不是他爹黄驴子,想独占他家的祖坟,问问老奶奶行不?”宋天成也学着儿媳妇,抹了一下胡子上的油,用舌头舔了一下,慢条斯理地说着,似乎还没有走出老祖奶奶附体的境界。 “嘿,这个黄驴子,就是有点迷信,他大哥黄苟信是个大地主,名声不好,儿子黄青红又是那个样子,他不想让他大哥进祖坟,而他二哥两口子,是被日本鬼子杀害后,埋到南坡荒地里的,他想独占黄家祖坟,等黄苟信死球了,随便找个地方埋了,算球了,还问什么老祖奶奶啊。”宋郑冯似乎是在给凤兰解释着,似乎又有点不太相信后老大宋天成说的。 宋天成摇了摇头,说道:“恐怕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要知道,黄苟信老婆可是提前占了坟头的,还有,黄驴子这几天去了几趟县城,说是有些新情况,他侄媳妇苏文娟官复原职了,还是田县人民医院的副院长,他侄女黄青平也回到人民医院当起了护士长,这说明什么?说明黄青良也快要复出了,不然的话,他们这种关系,苏文娟和黄青平是不可能这么快就官复原职的。”宋天成说的,不像是老祖奶奶的默示,而是他对世事的判断。 宋郑冯却有几分不屑,说道:“凭他,一个被判了重刑的黄青良,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宋天成摇了摇头,说道:“老大,那可不一定,我听说,那个罗子七也回来了,黄青龙还给我说了,王满囤官复原职了,连那个苏书记也去看二奶奶了,所有这些,说明什么?”宋天成叹了一口气,没有再接着说下去,而是看了宋郑冯一眼,说道:“这片天,恐怕你自己扛不动,还是去找找丰子泽吧,那个人,胸藏玄机,鬼点子多,后台也硬。” 凤兰撇了撇嘴,说道:“丰瞎子啊,什么胸藏玄机,心狠手辣罢了。” 宋天成看了儿媳妇一眼,没有说什么,宋郑冯也没有接凤兰的话,而是问宋天成:“叔,老祖奶奶对这事,有啥看法,她是咋说的?”看来,这位在主席台上大反、特反封建迷信害死人的大队支部书记,私下里,信的比谁都真。 “这个,你也信?”宋天成吐出了一根小小的鸡骨头,不屑地说道。 第16章 烟火人家(16):黄驴子的心事 黄青龙到家时,黄驴子已经在焦急地等待了,他关心的不是自己如何霸占黄家的祖坟,而是宋天成对此事的看法,也就是所谓的老祖奶奶对此事的看法,宋天成对于黄驴子而言,可谓是有点拨之恩的。 当年,黄驴子家,穷得只剩下一头驴子和一辆还算完好的胶皮轱辘架子车,每天从隗镇到县城、从县城到隗镇给人拉脚,挣个辛苦钱。一次在城里偶遇王大奶奶家的管家宋天成,宋天成便坐他的顺风车回隗镇达摩岭,或许是出于感谢,宋天成说了句:“驴子,你这样天天伸长了脖子等活,能挣几个钱啊?做跑腿的生意,那还得靠当官的。” 黄驴子苦笑一声,说道:“咱黄家,人老几辈子都是给人扛活的命,咋能考上当官的啊?” 宋天成笑了,说道:“你啊,是抱住金碗要饭的命,你那侄子,现在不是警察局局长吗?那县长大人,不是你们村的吗?你那侄媳妇,不是大商人苏子仁的千金大小姐吗?这还叫没有关系,靠不上当官的?要是我宋天成有这么好的关系,我早就发大了,可惜啊,俺老宋是一个长工啊,还是个外地来的长工。“ 听完宋天成的话,黄驴子的头摇得象拨浪鼓一样,连连说道:“那事,恐怕不好说,俩孩子还为俺二哥、二嫂那事,生着大气呢,说句实话,我黄老三也没对俩孩子尽什么心,咋还有脸去求孩子啊。” 宋天成一阵冷笑,说道:“驴子,此言大谬也,得罪俩孩子的,那是你大哥黄苟信,而不是你老三黄驴子,老大黄苟信那叫见死不救、为富不仁,而你呢,那叫自身难保、无能为力,你没听说,梁山泊好汉是要杀富济贫的,没有人说要‘杀贫济贫’的吧,过年杀的是肥猪,你见过几家去杀只蚂蚁过年的?” 宋天成的几句话把黄驴子给逗笑了,虽然他不知道什么是“此言大谬也”,但他听老人们说过“杀富济贫”,是说人要造反,那是先拿大户开刀的,杀一个富户,能抢到老多东西,也就是常言说的,逮住一个糊噜锅的,顶好几个星称的,达摩岭寨上的人,恨他家老大,他是知道的,而对自己,最多是不屑地骂上一句,“没良心货,”便没有下文了。于是,他回头问坐在车厢里的宋天成:“天成哥,这事,你说,我该咋办?” “驴子,天成哥给你说个法儿,事成之后,你得给老祖奶奶摆上一桌。”黄驴子知道宋天成那些日子正在为他所谓的老祖奶奶显灵的事做宣传,也没有当回事,连连点着头,答应着。宋天成说:“你只管腆着脸去找青良,给他送点芝麻、绿豆啥的,他还会撵你这个三叔走,他心里再恼,还不得问你咋生活哩,到时候,你就哭,说你日子如何如何难,拉脚的活如何如何难等,记住,越是你那侄媳妇在家的时候,你越哭得凶,那妇人,是个基督徒,基督徒,你知道是干啥的吗?”宋天成问了黄驴子一句,黄驴子摇了摇头。 宋天成得意地笑了,说道:“基督徒是说爱的,是让人忘记仇恨的,她要爱你们,要求他的神救你们,只要她稍稍点一下头,你那个侄子还不得听他媳妇的,到时候,又是警察局的活,又是医院的活,还有可能攀扯上县政府的活,嘿嘿,你这辆小车,根本就不够用,说不定还得雇车子呢,到那时候,你不就成了车老板了。”宋天成给黄驴子规划着未来,黄驴子喜上眉梢。 第二天,黄驴子便按宋天成说的,找到了侄子黄青良,正好侄媳妇苏文娟也在家,还给他做了顿好吃的,根本不用哭,苏文娟就主动提出让三叔去给她们医院拉东西,还给他在医院旁边找了一间房子落脚,也就是那一次,黄驴子才见到了传说中的侄媳妇的,漂亮而文静,对于他们这些亲戚,没有显示出一点仇恨与不满来,就连在医院里上班的黄青平和田茂恩家的大闺女田桂兰,也都成了基督教徒,见了他,那也是三叔长三叔短地喊叫着,并没有传说中的仇恨,看来,宋天成说得真对,他们仇恨和看不起的,是他的大哥,见死不救、为富不仁的黄苟信。 黄驴子没有当成宋天成说的车老板,但他的日子很好受,那二年,不仅挣了不少钱,在家里盖了三间四面包砖的小瓦房,三十好几的人了,又找了个褪臼女人(二婚或三婚、N婚后的女人)当老婆,还生下了儿子黄青龙。那日子,眼看就向着他大哥黄苟信赶齐了,这才又想起恩人宋天成来,急忙备了一桌好酒好菜,请宋天成到他家做法事,一桌供食,先给老祖奶奶看看、闻闻,然后哥俩再开席。 宋天成那时候还不给老祖奶奶收香火钱,因为信他的和信他的老祖奶奶的人,并不多,因而对于黄驴子的邀请,还是很高兴地来了。一番法事做完,二人便在黄驴子家新添的老祖奶奶神灵牌位前开始吃喝。黄苟信却问道:“天成哥,听说大奶奶家要卖地,是不是真的?”其实,他问这事,在达摩岭寨上并不是什么秘密,大奶奶死后,王满场人老实,不善经营,他女人李小娥又是个“呼啦啦”性格的女人,吃一顿少半天,更不问经营的事,这些年,大奶奶和大奶奶娘家一直跟王廷玉闹矛盾,王廷玉对大儿子家也插不上手,更懒得插手,放手给了王满场,于是家里入不敷出,便生出卖地的想法来,当时能出钱卖他家土地的,除了不可能买他家土地的二奶奶,那便是黄苟信了,而黄苟信还在等待着,他要的结果当然是等王满场再急一点,自己出最少的钱,购买最多的土地。而手里有了点积蓄的黄驴子也要跃跃欲试一回。 对于黄驴子的想法,宋天成一口给回绝了,他说道:“驴子,你没有长耳朵啊,也不听听现在是啥风声,前几天共产党的部队还在县城西门外打仗呢,虽说是败了,可人家却成功地逃脱了,而且连尸体都背走了,而国民党的部队,要不是二爷派人去给他们收尸,恐怕是要暴尸荒野了,就凭这一点,老祖奶奶就给我说了,共产党三五年内,非得天下不可,共产党,啥意思,你知道吗?” 对于宋天成的分析,黄驴子不懂,他倒是听城里人说过什么共产党,还有人说他侄子黄青良就是共产党的大官,他想,共产党应该是蒋委员长手下的一派吧,象当年老人们讲的冯大帅一样,这和自己要买地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不解地看着宋天成。宋天成看了看黄驴子的样子,才说道:“共产党,是要共产的,是要‘打土豪、分田地’的,到时候,把所有的土地都给收了,大伙平分,这就是‘共产’,知道不?你现在辛辛苦苦去买地,到时候再给你平分了,再打你个土豪,划算吗?哥告诉你,‘打土豪’那味,不好受,还不如死了呢。“ 黄驴子还是有点不死心,他觉得宋天成说的有点危言耸听,他又说道:“他们那点人马,能打得过蒋委员长的百万雄兵?”宋天成笑了,笑得是那么诡异,随口说道:“驴子,就按你说的,你也没有想想,如今,谁是县长啊,你买的又是谁家的地啊?一个穷老百姓,去买县长家的地,后果,你自己想去吧。”黄驴子听了,背后出了一把冷汗,也就绝了买地的念头。 宋天成的预言,很快但应验了,不出一年,解放军便打到了田县,又过了半年,便要搞土改了,有了很多土地的大哥黄苟信成了批斗对象,土地也很快成了别人家的,黄驴子当然也分到了一份。而当时没有一席之地的他却成了贫下中农代表,参加了隗镇农会,还成了达摩岭分会的委员。 那一次,他更是得益于宋天成的指点,宋天成只给他说,只要跟着丰子泽,他让你干啥,你就干啥,他让你说啥,你就说啥。于是,他又听了宋天成的话,跟着丰子泽表态,要打倒万恶的地主黄苟信,要与他彻底决裂,还动手打了他大哥黄苟信一个响亮的耳光,于是他光荣地成了达摩岭村农会的委员,后来还当上了三队的队长,渐渐地成了远近知名的人物。 第17章 烟火人家(17):苏君成的好意 王满仓家,大伙吃了一顿捞面条子浇蒜汁,高高兴兴地说着话,院子里的气氛,如同过年一样,苏君成看了坐在角落里的王满仓一眼,说道:“二弟,怎么愁眉苦脸地坐在后面啊,过来吗,哥给你说事呢,都快当爷的人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一个德性,怕见人啊。”在他们苏家人眼里,王二爷家,只有两个孩子,老大叫王满囤,老二叫王满仓,这才是正主儿。至于那个老大王满场,他们浊岐苏家是不认可的,不仅是现在,就是在解放前,也是不认可的,这是他们浊岐苏家的脸面问题。 王满仓红着脸,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往前挪了挪凳子,又坐下了。罗子七笑道:“老二这个人啊,就是爱自己琢磨事,听孙有才他们几个说,你才是孙俊刚他们几个年轻人的主心骨呢,有没有这事儿?”王满仓急忙摆手给否认了,嘴里说道:“不、不、不,哪是他们瞎说的,我可不敢,我可不敢。” 苏君成没有问这样的问题,因为他知道,这个王满仓一直跟着小姑生活,这些年,小姑受的罪,他都陪着,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却又无能为力,他心中有仇恨、有愤怒、有无奈,然而更多的却是恐惧。自己何尝不是如此呢?对于自己这个硬生生地贴到王二爷屁股上的堂妻侄,一路追随堂姑父王二爷走过最初的人生道路,对于小姑、姑父的为人,他何尝不清楚,然而他同样无能为力,同样害怕自己陷入旋涡,那种滋味,或许只有自己能懂。 “桂香,几个孩子呢?给表哥摆摆,你啊,可是咱王家的大功臣,听说都能组成一个班了。”苏君成转移了话题,也转移了人。 田桂香笑了,或许这一点,确实是她的自豪,她说道:“也没有几个,总共七个孩子,老大是个闺女,叫王大妮,早早地出嫁了,是她姑父说的媒,女婿是他大娘家的娘家侄,叫陈德印,在隗镇供销社上班的,他认识你,不知道你认识他不?老二叫王东旺,在南坡下面的达摩岭国矿上班,也成了家,媳妇是他大娘家的娘家侄女,叫陈三好。” 苏君成笑了,说道:“这两个大点的,我都认识,女婿陈德印,我也认识,就在公社门口那个门市部当营业员的,东旺也安排到煤矿上去了,好、好、好,真快啊,都办过事了,你看看我这个当表大爷的,还不知道呢。” 田桂香笑了笑,指着站在大门口的两个半大孩子说道:“这是老二、老三,一个叫西旺,一个叫南旺,老四叫北旺,吃过饭不知道野到哪儿去了,两个小的是双胞胎,男孩叫全旺、女孩叫小妮,在咱田县一中上学呢。” 苏君成看了罗子七一眼,哈哈大笑起来,说道:“你看看,东西南北占全了,我看也真该旺了。桂香啊,表哥这些年忙,没有来看过小姑,当了个芝麻大小的官,也帮不了你们什么大忙,也没权给孩子们安排个正式活,要不,这样吧,公社伙上还缺个杂工,就让老二过去帮忙吧,虽说是个临时工,可有机会了,也会转正的。” 田桂香一听,欢天喜地地向老二王西旺招着手,说道:“还不过来谢过你表大爷。”王西旺还有几分扭捏,揪着布衫角走了过来,小声说了句:“谢谢表大爷。”田茂恩也笑了,说道:“这孩子,就是有点害羞,要是搁过去,那得下跪磕头,谢过大老爷呢。” 众人笑了起来,苏君成也站起身来告辞,两家人欢天喜地地送苏君成出了大门,寨门口处,早已有很多人在向这边观望了,甚至大伙已经知道,苏书记又为王满仓家安排了一个吃商品粮的指标。这家大地主,这两天可真是烧高香了,好事接连不断啊。 苏君成和罗子七走到大队部会议室时,会议室开着门,一个人也没有,罗子七不解地问:“苏书记,今天,你是……” 苏君成停了好长时间,才严肃地说道:“子七同志,我这是向达摩岭寨上的人们宣布,文化大革命结束了,今后,不可能再斗地主了,而是要发展生产、搞好经济了,就这样一件事,比我们开十次会,喊一百句口号都管用。搞好经济,子七同志,我做梦都在想如何搞好经济啊,老百姓不能再穷下去了。”苏君成说的是内心话,他对于搞好经济有自己独到的见解,也有过实际的表现,苏君成这个人,在不同时期,曾经受到过日本人、国民党、共产党的表彰,而所有这些,都是因为他搞好了经济。 罗子七同样感觉到搞好经济是当前迫不及待的任务,他点着头。苏君成继续说道:“要搞好经济,便要有计划,便要处理掉一些经济发展道路上的障碍,便要动员起人民群众来,因此,县委李书记才决定让你领头,在咱们达摩岭村搞一次切入实际的调研,并且是边调研边解决问题,更要先干起来。子七同志,你肩头的任务不小啊。作为兄弟、同志,我会一如既往地支持你的。县委派出的工作组,估计这两天就会到了,李书记希望你能挑起这付担子,尽快拿出切实可行的工作方案来。” 罗子七沉默了许久,才用力地一拍桌子,说道:“这,同样是一场革命!” “苏书记,罗委员,我们不挣工分了,我们要上学,这是我们的报告。”就在二人说话的时候,萧大让和扈晨曦、顾美娟还有两个知青走了进来,一个个红头胀脸地递上来各自的报告。 苏君成笑了,看了罗子七一眼,说道:“这些孩子们想上学,我个人的看法是好事,我看,咱俩先商量一下,就让他们去吧。”罗子七点了点头。苏君成又笑了,说:“罗委员,听我说完再表态吗。” 苏君成看了他们一眼,笑着说道:“同学们,我俩的权力小得很啊,只能负责放你们的假,不计工分,不管你们伙食,而且,学校那边接收不接收你们,还很难说,听说咱田县一中,都快住满了复习的学生,你们去了,也最多是插班生。”苏君成耐心地给他们说着。 “苏书记,你说的这些,我们都想过了,你只要放我们走就行,其他的我们自己想办法,就是睡马路上,我们也得去上学。”那个叫顾美娟的姑娘说道。 苏君成不再说什么了,在他们的报告书上,一一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上面批示为:“同意顾美娟同学到田县一中复习,望接受为盼。” 第18章 烟火人家(18):我,算不了抗日英雄 二队的油菜长得棵壮叶肥,有几株已经等不及似的开始吐出了黄黄的花蕾,王廷英带领着社员们修理着油菜畦,间锄杂草,再给培上一回农家肥,淡淡的臭味里,人们欢笑着。王廷英是个老把式,当年就是大奶奶家的长工头儿,伺候庄稼,那可是一把好手,耧犁锄耙,样样精通。 “廷英叔,这油菜长势真好,说句实话,我好长时间没有见过长势这么好的油菜了。”苏君成同样是个管理庄稼的高手,他对农业的热爱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可还是忍不住赞叹起二队的油菜来,相比于岭上稀稀拉拉、黄锈斑斑的麦田,心情不知经好上多少倍。 王廷英并没有停下手里的活,也没有抬头,随口说道:“苏书记,这,你比我懂,咱这坡地上打畦种油菜,还是你教的呢,我可是跟你学的。” “什么?廷英爷,苏书记也会种地,他不是抗日英雄吗?”几个年轻人忍不住问道。 “呵呵呵,你们说错了,抗日战争在我们田县打了六年半,我苏君成当了六年零一个月的汉奸,我算什么抗日英雄?最多算一个没有做过太多坏事的汉奸。”对于这段历史,他不像其他人一样努力地去回避,努力地去掩饰,努力地去说明,甚至是努力地去美化。 对于年轻人的质疑,苏君成是可以理解的,他们接受的教育,多数是英雄与坏蛋的标准教案,要么是顶天立地的英雄豪杰,要么是贼眉鼠眼的娄阿鼠、或者是穷凶极恶的胡汉三,他指着身旁的罗子七笑着问几个年轻人:“你们看他象个英雄吗?” 几个人认真地看了看罗子七,头上早已冒出了一脸虚汗,手还在不时地捂着腹部,人家干活的时候,他却弯不下腰来,而且个头不高,胳膊腿是那样的消瘦,清瘦的脸色也不那么好看,有人已经开始摇头了。苏君成大笑起来,直起腰杆子,显然要比罗子七高出半头来。他并没有直接回答年轻人的疑惑,而是问了王廷英:“廷英叔,你没有给这帮家伙讲过咱达摩岭抗日的事。” 王廷英还没有回答,一个年轻人便举起手来,回答道:“讲,经常讲,廷英爷讲过,来宾哥讲过,丰书记、宋书记都讲过,是我们丰书记打响了田县抗日战争的第一炮,他奋勇杀敌的故事,激励着我们年轻一代,向鬼子开战!”那小子竟然喊起口号来。 苏君成皱了一下眉,王廷英叹了一口气,罗子七有些不解地看着那个年轻人,有几个老年人已经在偷偷地笑了。苏君成喊叫道:“大伙都休息会,让我给你们讲讲我的黑历史,当汉奸的黑历史,不比你们丰书记英雄杀敌的故事差。” 大伙听了,便渐渐地聚拢到苏君成身边坐了下来,苏君成没有坐,而是把罗子七摁到自己横在田畦上的锨把上,说道:“抗战,抗战,你们知道打到我们田县的有多少鬼子兵吗?他们在我们田县打了几仗,胜败如何,我们的抗日武装有多少,都是谁领导的,还有谁打死的鬼子最多?”大伙一下子愣了下来,他们平常所听的,都是丰子泽等人讲的片段,而且是经过取舍、加工、着色后的片段,真实的情况,他们可没有听说过。 苏君成看着大伙疑惑的样子,说道:“这些事啊,有空了我好好给大伙掰扯掰扯,今天只给大伙说一件事,谁杀的鬼子最多,就是这位罗子七同志,是我们达摩岭寨上的人,他总共杀死了11个鬼子,而且全部是他一个人干掉的。”年轻人看着罗子七,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个知青不解地问道:“苏书记,不可能吧,那机枪一阵扫射,鬼子兵就倒下一大片呢,十几个鬼子,不可能,不可能。”还有一个年轻人说道:“丰书记都说过,他当时一炮就轰炸死一大片鬼子兵呢?” 苏君成笑了笑,对那个知青说道:“这个同学说的是电影上的事,我跟你说,鬼子可没有那么傻,他们冲锋的时候,是散开的,机枪是根本不可能一扫一大片的,相反的,一扫一大片、是他们扫射我们的,那时候,无论是国民党的部队还是八路军,对于进攻队形问题都比不了人家日本鬼子,这是差距,是现实存在的。而这位社员说的丰书记打炮问题,我今天暂不追究是谁打了这一炮,为啥打了这一炮,只说这件事,你们可以问问你们的廷英爷,当时打死了几个鬼子。” 正在吸烟的王廷英笑了,伸出三个手指头来,说道:“一个鬼子、两个汉奸,总共三个人,我当时在场,王来宾他二哥王来臣给整理的尸体,也是他带人给日本人送回去的。” “什么,才打死一个鬼子,还给他们收尸送回去,怎么可能呢?”年轻人更加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同志们,这就是现实,残酷的现实,我们落后啊,当时,我们武器比不了人家,人家的枪,子弹能打出500米,咱们的只能打200米,对起阵来,你够不到人家啊,更别说人家的飞机、大炮、坦克了。我们的训练也比不了人家,人家是训练有素的军人,我们是放下锄头、书包就上了战场的农民、学生,体格更比不了人家,我们三个人跟人家一个人拼刺刀,想赢都难,这就是事实,所以,我们说罗子七是英雄,以他拖着病的身躯,一个接一个地杀死11个日本人,需要多大的勇气与智慧啊。”苏君成讲的是实话,几个曾经的亲历者点着头,王廷英说道:“苏书记,都过去多年了,现在也没有必要去追究这些事情的真相了,权当故事听听也就算了。” 苏君成却说道:“廷英叔,把历史当成故事,尤其是当成被改编了的故事,是遗害无穷的,他混淆了后人对当时历史真实的视听,会产生一些历史的错觉,也影响着后人对历史及当时经历者的评价。” 苏君成顿了一下,说道:“比如我,你们几个老人都是知道的,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我是大田县一中毕业后到王廷玉的国民政府田县自卫队当的兵,后来改编为河北民军第三军第35团,我任3营的文书,李大奎、罗子七所在的1营开拔的时候,我们那个营还没有组建完成呢,1营和2营走远了,我们才刚刚有点部队的样子,营长刘振虎与吴大祯、王廷玉不和,干脆赖着就不走了,和新任县长麻设之、土匪李黑子勾结,在田县当起了土豹子。等到鬼子占领田县时,我们不仅一枪没放,还给鬼子当起了向导,心甘情愿地当起了汉奸,被编为皇协军,没有少跟着日本鬼子干坏事。” 苏君成讲起这事,是痛苦的,这是他一生最大的污点,他也多次向组织、向人民交代过,但从来不是以今天的口气,更不是出自今天的目的,他说道:“直到抗战胜利前夕,八路军南下支队到了田县,经李凤岐、李新冶,还有这位罗子七等同志深入到我们的部队做思想工作,我才认识到自己的罪恶,虽然我没有参与屠杀过老百姓,虽然我只是跟着日本人和李黑子、刘振虎搞经济的,但这种罪恶感却让我背负终生。后来我就入了党,经过活动,刘振虎也任命我为3营的副营长,我和李新治同志在抗战胜利前夕把我们掌握的田县皇协军3营一部和我率领的税警部队的十几个人,带到了田北抗日根据地,这才真正地参加了革命。我之所以说我不是抗日英雄,是因为我没有打死一个日本鬼子,更没有与日本鬼子真刀真枪地干一仗,你们说,田县抗战六年半,我当了六年零一个月的汉奸,我算什么抗日英雄?” 苏君成的真诚让人感到震撼,罗子七努力地站了起来,笑着说道:“老苏,当年皮司令、徐政委可是这样评价你和李新治同志的,说:你们带回一个营,脱离了日本鬼子,壮大了抗日武装,这,就是英雄,大英雄!”王廷玉带头鼓起掌来,不是为他们的英雄故事,而是为了他们的真诚。 第19章 烟火人家(19):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宋郑冯回到隗镇时,天已经黑了下来,他并没有回自己家,而是到了丰子泽家。虽说同是隗镇卫生院的家属院,可丰子泽是副院长,他老婆田桂兰又是主治医生,住的是干部院子,明三暗五的正房外加东厢房两间,西边盖一间煤球杂物棚子、一间厕所,偌大一个院子,就他两口子住,宽敞得很。而宋郑冯住的是他儿子分配的房子,宋结实刚毕业,参加工作还没有二年,说是医生不假,可在学校里并没有学到什么真本领,连个简单的药方也下会开,如今只能算个实习医生,所以分的房子要小得多,只有两间住室外加一个灶房棚子,他住一间,宋郑冯和田桂花住一间,老三宋列江放学回来后,要么住他哥那屋,要么到他同学家去住,虽然他姨田桂兰也多次让孩子到她家去住,可那孩子却不愿意去,尤其是这些日子,他姨夫丰子泽经常在家藏着,他更不愿意去,就是去睡在病房,他也不去。 大姨姐田桂兰没有在家,只有丰子泽一人在吃晚饭,看到了宋郑冯过来,也没有站起身,而是扶了扶眼镜,面无表情地指了指自己对面的凳子,宋郑冯也不客气,便坐了下来,丰子泽拿起酒瓶,给宋郑冯倒了一杯酒,宋郑冯随手拿起了一双筷子,哥俩便开始喝起酒来。 “丰书记,这酒,好喝。怎么没有见供销社门市部有卖的啊,啥牌子的?”宋郑冯说着话,掂起那酒瓶看着,他识字不多,可也认识几个,自言自语说道:“我说呢,没喝过啊,原来是‘余店大曲’啊。” 丰子泽终于笑出声音来了,大镜片下那只眼睛也揪成了一朵难看的花朵。原来,他的右眼是一只受伤后安装的假眼珠,有人说是狗眼,看上却混沌一片,不白也不黑,灰白中带着暗点,那一个个暗点不是血丝,而应该是污垢的沉积。而整个右眼眶也被缝成了一个麻梭状的肉窟窿来,平常眯着的时候还没有什么,一旦笑起来,那团麻梭状的窟窿便会揪着整个脸部的肌肉,一起行动起来,尤其是右脸上那一道长长的伤痕,从眼角直到嘴角,显得那么狰狞,这或许也就是孩子们见到他就哭的原因。而丰子泽却常常感叹说,他这辈子,杀人太多,煞气太重,经他的手,杀的日本鬼子、国民党反动派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自己的眼睛就是田县抗战史最好的例证。 “郑冯,你那点学问别到处丢人现眼了,什么余店大曲,没看到前面还有个‘贝’字旁吗?赊店大曲,‘赊账’的‘赊’。”宋郑冯尴尬地笑了起来,问道:“丰书记,这么好的酒,从哪儿搞来的。好喝,好喝,有香头,口感也好。”宋郑冯又品了一口,连连夸奖着。 “秦大明副书记给的,他还一直想着你呢,还问了达摩岭大队的情况呢,嘱托我传话给你,达摩岭这面革命的旗帜不能倒,红旗要坚决地扛下去。听说老罗回大队了?”丰子泽已经收回了笑脸,冷冷地问道,他从来没有感觉到自己已经离开了达摩岭,他更觉得,自己才是达摩岭村的真正主人。 “是,罗子七回去了,还看了那个老地主婆子苏子莲,看了那个老地主黄苟信。”宋郑冯如实在汇报着罗子七的行程,又说道:“对了,苏书记今天上午也回去了,他也去看了那个老地主婆子苏子莲。” “什么老地主婆子?放尊重点,地主婆子,那是对她的阶级定性问题,苏子莲女士是对她的称谓问题,虽然她的阶级属性决定了她的本质是坏的,但这个人,站在她反动阶级的立场上,为维护其本阶级的统治,为蒙蔽麻醉群众,还是做了一些好事的,既然做过一点好事,不管出于什么目的,我们都是要尊重的。今后,不要再叫她什么老地主婆子了,就叫她苏子莲女士。”丰子泽似乎在给苏子莲下着人生结论,又好像在告诫他的手下,要及时转变斗争策略。 宋郑冯一脸迷茫地看着丰子泽,对于丰子泽的能力和理论水平,他从来都没有怀疑过。丰子泽笑了,有这样一个替代品,他很放心,虽说上面有杂音,隗镇公社党委停了他的达摩岭大队党支部书记兼大队长职务,可如今的他,还是隗镇的党委委员兼卫生院副院长,而且这个卫生院是没有院长的。他继续对他的下属说道:“罗子七去看望苏子莲,很正常,也是人之常情,那种感情,即便是放到你、我身上,也是不会忘记的,她可是两次救了罗子七的命,这一点,我很清楚,而罗子七去看望黄苟信,也不过是个顺水人情,毕竟是他老丈人伯吗,这中间也一定是苏子莲的安排。而苏君成去看望他小姑苏子莲,看似正常,实际上很不正常,这么多年了,他为什么不去看望她?他苏君成可不象罗子七,是被判刑了的,他的人身是自由的,而且他一直在隗镇公社党委书记、革委会主任的位置上坐着,这说明了什么呢?”丰子泽眯起了眼睛,逼视着他的部下。 “这,这,这只能说明苏书记的内心有问题。”宋郑冯壮着胆子说道。“郑冯,你有长进了,你说对了一半,但这对你而言,已经是难能可贵了。他苏君成的内心确实出现了波动,证明以前他对于苏子莲的态度、感情都是隐藏的,在革命人民强大的、正义的压力之下,他不敢暴露出来。而如今他又为什么敢于暴露出来呢?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他确实忍不住了,要表现。另外一种最大的可能便是,他得到了李凤岐、陈忠实等人的支持,他们要向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开炮,他们要向人民开炮夺权了,这个时候,我们一定要坚决守着阵地,人民的阵地,共产党的阵地。”丰子泽又兴奋了起来,脸上的疤痕如同大白菜上趴了一只大大的蚕蛾。 宋郑冯被丰子泽的分析大大地震惊了,从种种迹象来看,他们确实在夺权,连王满囤的复出,知青萧大让、扈晨曦等人的上学问题,他苏君成都越过支部给批示了,这不是夺权,又是什么? 第20章 烟火人家(20):亲情会 田桂香根本没有想到,苏君成说到做到,从二队的油菜地回到寨上时,天已经渐渐黑了下来,苏君成从大队部推出他的自行车,和罗子七又回到了王满仓家,说是现在就带王西旺去上班,明天早上还得给大伙做饭呢。 这下子可忙坏了田桂香这个当娘的,本来想,这两天再给孩子做一身新衣裳,翻新一床被褥,让他哥或者是他姐夫体体面面地给送到公社去,虽说和苏书记有这层关系,可那毕竟是表亲戚,也不能当着别人的面炫耀什么,自己什么成份,自己比谁都清楚。 田桂香落泪了,只有这个时候,他才知道什么是亲情。从来跟婆婆闹得别别扭扭的二嫂陈凤和二儿媳田福存给送来的一床被褥,说是老二财旺准备在大队部值班时用的,现在让小八先用着,田福存也是南坡田恼人,叫田桂香小姑的。大儿媳陈三好也送来了东旺穿过的一身半新衣裳,田桂香一眼就看出来了,是他大儿子东旺结婚时穿的。王来好的老婆田玉莲也悄悄地把两块钱塞给了西旺,她娘家也是南坡田恼的,也是叫田桂香小姑的。 这种场合,东院大奶奶家的王满场是不会参加的,而李小娥却从来不管那么多,大嗓门依旧喊叫着:“哎呀,我的娘哎,小八都找到工作,吃商品粮,有出息了,来,让大娘看看。”说着,用双手去掬西旺瘦弱的脸蛋,西旺害羞地往后撤着,罗子七笑了,说道:“去去去,一身蒜味,乱窜什么?”李小娥听出来罗子七在嘲笑自己,便举手要打,手里攥着的两块钱便露了出来。罗子七笑了,说道:“原来,你大娘是带着礼洋来的,二小子,还不快谢谢你大娘。”西旺脸一红,没有说话,李小娥便抓起西旺的手,把钱塞给了西旺,说道:“刚开始干,工资低,这个你先用着。” 二伯王满囤同样不爱说话,他和兄弟王满仓就坐在院子里看着众人,一脸的笑意。他明天才到学校去报到,本来打算今天晚上给几个子侄絮叨絮叨的,没有想到表兄苏君成这么急,现在就要带孩子走。 苏子莲没有说话,默默地给孩子包了两个“银包金”(好面、玉米面两掺馍),又把苏君成给自己带来的二斤白糖包好了,放上自己给君成孩子煮的十来个熟鸡蛋,让西旺带上,到时候送给他表大娘。 “走了,二孩,坐姐姐的车子。”张俊早已在门口等候了,她笑着对前来送西旺出门的众人说道。罗子七也已经把东西放到了苏君成的车后座上,回头对西旺说道:“你小子,好好给我学做饭,大伯这两天就回去吃你小子做的饭。 苏君成给大伙打了一声招呼,上了车子,在众人羡慕的眼光里,西旺也上了张俊的车后座,姐弟俩向寨外走去,直到看不见人影了,大伙才回到院子里。 众人兴奋的心情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李小娥早已大声喊叫着:“俺娘,也不做饭,想饿死我啊。” 苏子莲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大一岁的儿媳,笑了起来,说道:“做、做、做,娥,想吃啥饭?” “娘,干脆,洗面筋,打咸糊涂喝吧。”李小娥在婆婆面前,从来都没有客气过。苏子莲看了田桂香一眼,婆媳二人进屋做饭去了。李小娥却一屁股坐在了小桌子前,拍了拍身旁的一个凳子,对罗子七说:“老大,来坐,我正要问你点事呢。” 罗子七笑着向旁边走去,边走边说:“不坐,就是不坐,一身蒜味。” 原来,“一身蒜味”这事是有故事的,李小娥是大奶奶王李氏家的娘家侄女,而王廷玉要娶苏子莲为妻、或者说是要纳苏子莲为妾的时候,大奶奶自然是不同意的,这种事,古今亦然。而大奶奶王李氏的娘家也不是好欺负的,他娘家哥李黑子、李白子可是田县无梁镇有名的刀客,杀人不眨眼的杆子,怎能忍心姐姐受此窝囊气。在二奶奶苏子莲进达摩岭王家之前,就把家给分了,大奶奶自然占了大头,而且把李黑子十九岁的闺女李小娥许给了正在上学的、刚刚十五岁的大少爷王满场为妻,李小娥这闺女是个少心没肺的直性子,平常大大咧咧的,什么事都不往心里放,对于和小表弟王满场婚姻,她是满意的,可小表弟王满场却并不那么满意,因为她往常没少欺负他。 就在苏子莲进到王家没有几天,李黑子就催逼着王家给孩子完婚。娶李小娥那天,王家待了上百桌客,好不热闹。一顶花轿把李小娥抬进了王家,就是现在他们住的大水坑东侧的东院,前面是长工房、饲养院,后面是仓房,和西侧王二奶奶家如出一辙。 婚礼热热闹闹地进行了大半天,等到客人都走完了,众人送李小娥入了洞房,又把王满场拉到里屋,这才散了。不知道王满场当时年纪小还是对这门亲事不满意,一直不去挑新娘李小娥的红盖头。大红蜡烛之下,李小娥急了,她猛地掀开了大红盖头,看了王满场一眼,说了一声:“憋死我了。”便推开门向茅房跑去,一阵哗哗啦啦、痛快淋漓之后,还没有系好裤腰带的李小娥又回到院子里,嘴里嘟噜着,“饿死我了。”便又一头扎进厨房里,拿出一块蒸馍,剥了一骨朵大蒜,吃了起来,等她吃完了,又喝了半瓢凉水,这才想起自己结婚的事,自言自语说道:“这结的是啥婚啊,简直是受罪,对了,该入洞房了。”说着,自己倒笑了起来。 李小娥回到里屋,又自己给自己盖上大红盖头,对王满场说:“还不快给我过来,该挑盖头睡觉了。”王满场平常怕她,这个时候却使起性子来,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李小娥一下子恼了,伸手掀开大红盖头,扔了出去,嘴里说道:“出不了气,看不见人,入哪门子洞房。”说着便走到坐在里屋门口处的王满场身旁,也管不了许多,抱起王满场就往床边走,那时王满场还没长成人,身板又瘦弱,没有多重,手脚乱弹腾,可怎么是人高马大的李小娥的对手,一下子把王满场就扔到了床上要亲,王满场用力地推着李小娥的头,委曲地喊叫着:“姐,我不,起来,一嘴蒜味。” 第21章 烟火人家(21):黄驴子的来访 喝了二奶奶做的面条咸糊汤,众人又说笑了一会,便散了。罗子七也往后街走去,没想到自家的门口却蹲着一个人,正一明一暗地吸着烟,走近了,那人也站了起来,竟然是黄驴子,罗子七愣了一会,还是喊了一声:“三叔。”便过去开了院子门,黄驴子也跟了过来。 罗子七不想见黄驴子,甚至有点怨恨黄驴子,都是可以理解的,因为这个黄驴子是丰子泽的忠实马仔,批斗地主时,不仅对他大哥黄苟信动过手,也对娘动过手,甚至还有王满场弟兄三个和他们的妻子,还有当时已经神志不清的王李氏。不过,想起苏君成的坦荡,想起自己的任务,他还是坐了下来,递给黄驴子一根烟,黄驴子接了过去,夹在耳廓上,嘴里还吧哒着他那旱烟锅子,一股干燥浓烈的青烟味道便散布在屋内。 黄驴子煞有介事地问了侄子、侄女的情况,嘴里喃喃地说道:“你出来了,文娟也出来了,青平也出来了,可俺青良,咋还没有出来呢?你知道他关在哪儿?”罗子七摇了摇头,他确实不知道黄青良关押的具体位置,只是听人说是在信阳。黄驴子又叹了口气,说道:“嘿,是死是活,总得给个信吧,这孩子,命苦啊。” 或许,黄驴子在前些年的斗争中,干的唯一没有落井下石的事,便是对他侄子黄青良,也就是那一年,他被丰子泽开除出了达摩岭支委和大队队委,丰子泽说,那也叫“双开”。 那一年,黄青良任田县县委委员、中州地区法院党委委员、田县法院院长,正积极处理一批打着革命旗号,对田县县委、县政府及下属的几个单位实施“打、砸、抢”的犯罪分子,而当时并不十分嚣张的、家在田县县城西街的一个所谓的“造反派”组织者蔡狗引起了黄青良的注意。 蔡狗,原名叫蔡二苟,田县城关镇西街村人,二十多岁,成立了一个以自己为头目的造反小组织,名字叫“公平战斗社”。这个组织,从来没有参与过攻击县委、县政府的战斗,他们对政治斗争似乎并不关心,而是热衷于抢劫城里的商店、供销社的门市部,而且是极有手法的。先是打着消灭资本主义的旗号,去抢劫当时已经进行过社会主义改造的合作组店,合作组店在普通老百姓眼里,认为他们还是个人的、是资本主义的。蔡狗等人对合作组店抢劫的成功,极大地刺激着他们的神经,又开始抢劫那些有问题的供销社门市部和商店,他们抢的相当准,这些门店的负责人,要么成分有问题,要么在历次运动中被查处过,要么作风有问题,在社员群众中有不好的印象,他们就打着清理革命队伍的旗号,实施抢劫。 黄青良很快便把此事向主持工作的县委第二书记秦大明进行了详实的汇报,建议出动公安,对蔡狗等人实施严厉打击,遏制这种假借革命旗号、实施抢劫的暴力行为。由于当时县委第一书记李凤岐已经“靠边站”了,第二书记秦大明主持县委全面工作,听完黄青良的汇报后,说道:“对于群众的革命热情,不能‘泼冷水’,对于各门店负责人存在的问题,不能熟视无睹,对于他们在革命中一些‘过火’的做法,不能采取法律的手段解决。要通过政治思想教育,逐步引导其革命行动,向着正确的、革命的、伟大的方向引导。鉴于你本人对革命形势认识不到位,对革命群众的行动有严重的抵触情绪和实际的打击行动,县委决定,暂停你的一切职务,对于你反映的问题,交由政治觉悟高、工作能力强的同志去解决。” 接下来,整个田县便又掀起了批判“以黄青良、李大奎、罗子七、苏君峰为首的、剥削阶级‘阴魂不散’的反革命集团”运动的高潮,这几个人有一个共同的幕后阴魂,那便是旧社会的国民党反动派,汉奸、特务、屠杀人民的刽子手王廷玉及其现实代理人、娼妇苏子莲。当时的县城大街上,到处张贴着一张张他们的罪状: 混进革命队伍里的叛徒、内奸,剥削阶级的孝子贤孙黄青良,被捕前任田县县委委员、中州地区法院党委委员、田县法院院长,此人是刽子手王廷玉的跟屁虫,曾长期在刽子手王廷玉手下工作,参与了数次屠杀人民群众的活动,尤其是在1938年井县万山,对我八路军南下支队实施罪恶的攻击…… 屠杀革命者的刽子手王廷玉的至亲、土匪恶霸出身、穷凶至极的李大奎,被捕前系田县无梁公社李家集大队支部书记兼大队长,此犯是万山战斗的直接指挥者,杀害八路军干部、战士多人,在任国民党田县自卫大队大队长(就是还乡团)期间,对解放军及革命群众进行屠杀…… 刽子手的干儿子,认贼作父的罗子七,被捕前系田县县委委员、无梁镇党委书记,此贼长期在刽子手王廷玉、苏子莲家生活,认娼妇苏子莲为干娘,对人民极尽残害之能事,是屠杀八路军南下支队数名将士的直接刽子手…… 中州省最大的汉奸苏子仁之子,刽子手王廷玉的妻侄,娼妇苏子莲的亲侄子,反动学术权威苏君峰,被捕前系田县供销社化工厂厂长,此犯罪恶滔天、罄竹难书…… 黄驴子痛苦地回忆起当年的事,对罗子七说道:“我对不起你们啊,他们当时让我出王二爷的证明,我看都没看,就签了字,因为我知道,王二爷都死多年了,他那事都定性了,我不出,照样会有人出。对于李大奎、苏君峰,我说不认识,他们也就没有再强求我。而对于二嫂和你的材料,他们给我念了一遍,我也就违心地签了名。然而,由我签字的,有关你们几个人的材料,并不是他们真正想要得到的,最后我才知道,他们真的要得到的,是关于青良的,他们非要我说,黄青良曾经暗杀过解放军,那个人叫什么李拐子。” “屁话,李拐子算他娘的什么东西,不杀他,天理难容!”罗子七愤怒了。 第22章 烟火人家(22):李拐子 严格意义上来说,李拐子是李大奎亲手枪毙的,而不是黄青良。 李拐子本名叫李二奎,家住无梁镇李家集,他爹叫李白子,他伯叫李黑子,他堂哥叫李大奎,要说清李拐子的事,那必须说清他们无梁镇李家自身的恩恩怨怨。 大清皇帝逊位后,主政开封府的将军叫赵倜,他手下有几万宏威军,也是袁大总统的北洋兵,宏威军有个下层军官叫李黑子,被赵倜派到田县组织武装,做了营官,手下有三百多个弟兄,在田县红极一时、无恶不作。 王廷玉那时在田县完全小学读书,被李黑子相中,而把妹子王李氏嫁给了他。后来冯大帅主政中州,要收拾他,他就拉起队伍上了金兰寨,当起了土匪。虽说冯大帅派出了方振武等得力干将清剿过两次,但国民军走后,他们便很快又死灰复燃了,后来,冯大帅在中原大战中败北,他被国民政府招安了,再后来吴大祯要组建抗日武装,本来打算让李黑子出任团长,从而收编他的队伍的,李黑子一听要让他带领着部队去打日本人,二话没说,就又上了金兰寨,当起了土匪。 就这样,他们与政府有时对抗、有时合作,分分合合多年之后,终于迎来了他们的新主子、日本鬼子,鬼子很快便招安了这支部队,任命李黑子为田县及周边几个县的皇协军司令,他又红得发紫起来,可他的事,却最终败在他亲闺女李小娥身上。 原来,为了确保田县占领军的军粮供给及大量供应前线军粮,田县占领军最高长官宫本制定了严厉的粮食征购方案,老百姓除了上缴公粮外,其余所有的粮食交易,则委托给大汉奸苏子仁成立的“日中合作田县粮油公司”统一收购,并在各乡镇成立了分公司,派兵保护收购。这么大一块肥肉落到了苏子仁嘴里,李黑子自然是愤怒万分,不要说压价、除杂、使坏收购,就是按日本人定的平价,向国统区一倒手,那也是黄金万两。李黑子动不了县城的收购站,可却动得了各乡镇的收购站,因为保护那些收购站的兵全部是他李黑子派出去的,其中就有这个李拐子,当时被派到隗镇收粮站当排长。 李黑子有李黑子发财的办法,他把自己掌控的几个收购站先是办成了“抢粮站”,就是打着日本人的旗号去抢,后又办成了“赖粮站”,就是老百姓来粜粮时压价压到象征性地出点钱,除杂除到一半多,或者是白条赖账,他们手中有枪,对于苏子仁公司派来的收粮人员,如果与他们沆瀣一气,发财、喝酒、吃肉,不听他们话的,过两天便会被“共党”给处决了,闹得人心惶惶的,最后也只好跟着他们干。而李黑子这一次真的“通国”、“通共”了一回,私下里用部队护送,没少卖给国统区和黄河北岸的共产党粮食,当然,自己也赚了个盆满钵满钵满满。 也就是那一年,达摩岭王家麦子喜获丰收,除了上缴的公粮外还有不少的余粮,也就是那一年,王廷玉的老娘死了,王廷玉又没有在家,大奶奶王李氏也有病在床,不能主事了。王二奶奶苏子莲没有办法,决定卖一车麦子给老夫人办理后事,可当时隗镇收购站给的价钱实在太低,又压价、除杂、打白条的,根本卖不了几个钱,苏子莲就让王来好赶着大车到田县县城去卖粮,王来好怕事,说是皇军有规定,粮食收购划定有区域,他们只能把粮食卖给隗镇收购站,不然的话,大路上有查车的,一旦查到了,粮食充公不说,还要抓人的。 李小娥一听,笑了,说道:“我看谁敢?”因为他知道,他爹才是日本人手下最得力的汉奸,查粮食交易的都是他爹手下的小兵,自己大喊一声,我是李家的小姑奶奶,他们便会吓得屁滚尿流。于是,二奶奶笑着让她跟着王来好去卖粮了。就是这个大伙都觉得不可能出事的事,却真的出了事,出了天大的事。 王来好的车子刚刚走过隗镇,向田县县城方向走出没多远,就被隗镇查粮队给拦住了,李小娥一看是他堂哥李二奎的兵,便笑了起来,大声喊叫着:“没看到你家小姑奶奶吗?我是你们排长李二奎、李拐子的亲妹妹,是你们司令李黑子的亲闺女!”几个当兵的一看,心想,哪儿来的野丫头?竟敢冒充司令官的亲闺女,于是根本不理会她,便动手去抢王来好手里的撇绳,李小娥急了,大骂着和当兵的撕扯在一起。 就在这个时候,大道上来了一队鬼子,为首的正是老宫本,几个鬼子兵很快便过去控制住了局面。一问,果真如有人举报的那样,李黑子窃取皇军的军粮,破坏统一的军粮收购政策,而举报人就是李黑子的亲兄弟李白子、亲侄子李二奎和他得力的部下刘振虎。 得到真实情况的老宫本大怒,一面假惺惺地安慰了李小娥、王来好二人一番,让他们直接到县城军粮收购总店去售粮,还耽意叮嘱一个随从去跟着办理此事,给予主动向皇军售粮的苏子莲女士以表彰,奖赏大洋一百。一面令人火速赶回县城,抓起了正在查钱、喝酒的李黑子。 三天之后,李黑子被活剥,人皮充草,以示皇军对贪婪官员的痛恨,举报有功的李白子得到李黑子全部家产,包括他暗恋已久的一正室、一偏室两个风韵犹存的嫂子。举报有功的刘振虎升任皇协军团长。举报有功的李二奎被提升为连长。 而这个李拐子,在抗战的最后时刻,也随着营长李新治、副营长苏君成起义,成了一名八路军。当时,考虑到对这支部队的安抚与稳定,所有军官没有降职,李拐子照样还是个连长。只是恶习不改,受不了八路军的苦不说,还有一次,他带领队伍到田县县城西北的牛儿店执行收编民间武装任务时,住到了一陈姓地主家里,大吃大喝也就算了,还收了姓陈的地主送的好处,搜刮了被收编人员的钱财,最可恨的,还和姓陈的地主家的闺女搞到了一起,那闺女说是李拐子强使了她,李拐子说是那闺女勾引了自己。 事发之后,徐政委考虑到他们是刚刚起义过来的部队,就从轻处理了李拐子,撤了他的连长职务,让他当普通的战士。李拐子怎么能受得了这种窝囊气,没几天,就又逃回县城,找到了老主子刘振虎。也就在上级给罗子七下达命令,要除掉这个内奸时,抗战胜利了,日本人投降了,刘振虎也成了隐蔽战线的英雄,八路军也要改编南下了,一切都在重新洗牌之中,也就没有人再问这个李拐子的事了。 等到王廷玉清理郑二驴子余孽的时候,罗子七、李拐子都被抓了起来,李拐子再一次以曾经的八路军连长的身份,向王廷玉、黄青良、李大奎举报,罗子七就是共产党。 身为田县自卫队队长的李大奎,重新执政后,问都没有问,便一枪打死了他二叔李白子,更是连问都没有问,又一枪打死了举报罗子七的,他的堂弟李拐子。 罗子七看了黄驴子一眼,说道:“这就是真实的李拐子,他算什么八路军?就是青良打死了他,那也是为民除害!” 第23章 烟火人家(23):不通过我、你们走得了吗 田县一中又热闹了起来,这所建立于大清帝国覆灭之季的学校,历经风雨走来,已经有近八十年的历史了,它的成立标志着封建科举制度在田县的终结,见证了大清帝国的灭亡,也见证着田县的近代史。有激情澎湃,有屈辱眼泪,有光芒万丈,有暗淡无光,岁月的长河在这里流淌,这里是学子们的人生启航之地,从这里走出了多少学者、将军、官吏,没有人统计过,但它在此前是开封乃至现在的中州地区名校,是没有任何疑问的。 正在读高中的王全旺、王小妮早早地就到校门口迎接二伯了,是副校长、班主任刘秀生老师通知他们的,说他二伯恢复了公职,到田县一中教书的。对于二伯的学问,许多人都不会怀疑,他是解放初期中州大学师范专业毕业的本科生,尤其是在中文方面,那可是一面旗帜,书法上也不愧为名家。刘秀生就是王满囤的学生,如今,也和自己的学生一同站在大门口,等候着先生的到来。 没想到送王满囤到校的并不是公社或大队的人,而是几个知青,刘秀生为难了,他是主抓教学的副校长,可这种事,是由田县一中的党支部书记、校长丰潮决定的。此前,丰潮就以各种理由拒绝了几批前来插班复习的知青,恐怕萧大让几个人要参加复习的事,同样不好办。 “要不,这样吧,我去给丰潮说说,毕竟他还是我的学生,而且还是有点亲戚关系的吗。”王满囤很有把握地说道。原来,这个丰潮是丰子泽的侄子,他母亲叫陈菊,和王满囤的老婆陈凤是亲姐妹,也是陈家楼子陈老实的女儿,喊王满囤为姨夫的,当年也是王满囤的学生。其实,王满囤错了,他根本不懂得什么叫阶级斗争,更不知道阶级斗争带来的无情,他还活在自己的文学世界里,认为师生关系、亲戚关系,还能有几分温情。 几个知青听了,挺高兴地卸下自己的被褥,放到了刘秀生的办公室里,又一口一个老实地喊叫着,带着王全旺、王小妮两个小家伙,给王满囤收拾房间去了。刘秀生和王满囤来到了校长办公室,丰潮正在看一份文件,指了指办公桌前的椅子,让他们坐下,先等一会。 过了好大一会,丰潮才合上了文件夹,似笑非笑地欢迎着姨夫王满囤的到来,说道:“王老师,你的复职,是达摩岭大队新、老支部书记丰子泽、宋郑冯一同向上级反映的结果,也是我们学校、尤其是我这个支部书记兼校长反复向上级申请的结果,你一定要把握好这次机会,全身心地投入到政治运动、教学活动之中,以坚定的政治信念、优异的教学成绩,洗刷你身上的罪恶,与你的反动阶级彻底划清界线,告别旧人,成为新人,我还要告诉你,这一次,仅仅是恢复公职,其他问题,并没有解决,该如何做,我想,你比我更清楚,好了,就谈这么多吧。刘校长,安排他到高一教历史吧。这个,他挺在行的。” 原来想让王满囤回来挑大梁的刘秀生刚想说什么,丰潮似乎已经想到了他要说什么,直接给怼了回来:“他这种身份的人,难道还能让他教主科,当段长、当班主任?”刘秀生尴尬地笑了笑,没有再坚持。 王满囤却坐在那儿不动,说道:“潮,大队来了几个知青,想插班复习功课,要不,你给他们安排一下?” 丰潮一听王满囤喊叫他名字,又说出知青复习的事儿来,立时恼火起来,一拍桌子说道:“王满囤,我告诉你,这里没有什么姨夫、外甥,只有阶级,只有斗争,你刚刚恢复公职,就想篡权了,这个学校,你说了不算,赶快去通知他们,从那儿来的,回那儿去,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劳动是他们的本职,起什么哄?” “潮,他们就是想插班复习一下,真不行的话,吃住我们不管,让他们来旁听就是了,旧社会我家开私塾的时候,你爹还到俺家私塾窗户台下偷听学习呢,后来不也有了学问?”王满囤天真地说着自己的想法。 “王满囤,你的思想还停留在陈旧的、腐朽的、堕落的剥削阶级中,我告诉你,就凭你这句话,我就可以再次开除你,滚!”丰潮的声音有点歇斯底里了。刘秀生拉起王满囤便往办公室门外走去,脸上早已出了汗,他为王满囤的天真担忧着。 刘秀生的办公室里,顾美娟几个人正在接受着宋郑冯的训斥:“你们几个,无视党组织的存在,私自外出,违反组织纪律,擅自离开岗位,破坏农业生产,我在这里郑重警告你们,迅速回隗镇公社达摩岭大队,向大队支部和广大社员群众做深刻的检讨,否则,对你们的处分,将是无情的。” “宋书记,我们要读书,要追求知识,要上大学,这,错了吗?我们来学习,是经公社苏君成书记批准的。”扈晨曦不满地质问着宋郑冯。 “哼哼,你们想要的,多了,我也告诉你们,不通过大队支部,你们想招工、想回城、想考大学,门儿都没有。”宋郑冯的理论水平显然没有丰子泽高,他不会讲什么伟大意义之类的话,而是很快便亮出了底牌,使出了杀手锏。 “通过你,我们就等到头发白完了,请问宋书记,对于招工指标、上学指标、回城指标的安排,你的标准是什么?你让广大社员群众投票了吗?你让我们申请了吗?那个李秀华,参加过劳动吗?她是不是也是资本家的大小姐啊,为什么就回城了呢,是不是鞋子有点破啊?听说,她可是占了丰书记家的房子啊。”顾美娟冷冷的嘲笑着宋郑冯。 “攻击,恶毒地攻击,顾美娟,你这是对革命老干部、革命老功臣的诬蔑,是反革命,现行的反革命!”宋郑冯咆哮着。 听到喊叫的丰潮也走了过来,没听两句,也不看苏君成的批示,挥了挥手,几个年轻老师和护校民兵便走了过来,拉起萧大让等人,抱住他们的被褥,便把他们赶出了校门。 第24章 烟火人家(24):兵分两路 让罗子七没有想到的是,他的工作队队员很快便到位了,队员有:刚刚成立的田县县委经济工作委员会的副主任王瑞林,县委组织部干事韩子龙,县供销社生产指导科技术员王长贵,县政府办公室文书苏辰昌。罗子七任队长,王瑞林任副队长。 隗镇公社派来接头的是公社党委委员、供销社主任吴大用,他笑着对王来宾和大队支委的几个党员说道:“宋郑冯书记不在家,我们来得也很突然,会议精神请你们传达给他。第一:县委派出的这个工作队,是以调研当前经济工作为主的工作队,有人提出叫‘抓革命、促生产’工作队,县委李凤岐书记没有同意,有人提出叫‘经济调研指导工作队’,李书记照样没有同意,他说,这个工作队,就叫‘田县县委工作队’,是深入到我们隗镇达摩岭大队的、一支综合性的工作队,是解决当前影响经济发展问题、推动全面工作开展的工作队,有调研的性质,更有实际工作的职责,是探讨我们整个田县农村经济发展模式的工作队。第二:罗子七同志任命文件已经下达,为田县县委委员、隗镇公社党委第一副书记,也是这个工作队的队长。第三:工作队员的生活问题,经隗镇公社党委研究,由我们隗镇供销社统一安排,食宿安排到社员家中,我们供销社统一结算现金或者商品。” 田子七没有说什么,他知道李凤岐给他的任务有多重。王来宾代表达摩岭大队支委、队委和全大队一千多名社员群众对工作队的到来表示了欢迎,并表示坚决按照县委、公社党委的要求配合好工作队的工作,为工作队的工作提供一切可能的帮助,安排好队员们的生活。会议也就散了。 就在社员们议论纷纷的时候,罗子七给他的队员们已经开始布置工作了,罗子七说:“李凤岐书记为什么不给我们这个工作队起个响亮点的名字呢?我看,他不是不想起,也不是不会起,而是他感觉到,目前,我们的工作,面临着方方面面、错综复杂的问题,这些问题不解决,包括经济发展在内的各项工作都不能正常进行,我们田县的经济,如同一个壮汉被捆绑住了手脚,被各种疾病侵蚀着肌体,如何能奔跑起来呢?因此,我们需要尽快探索出一条解开绳索、医治疾病、铺平道路的方案来,为了能做好这一点,我决定我们这个工作队兵分两路,我和韩子龙、苏辰昌两位同志主要解决达摩岭大队存在的方方面面问题,尤其是历史遗留问题,这些问题,就是我说的绳索与疾病,有可能会扩大到整个田县,我们不怕,我们要从历史真实的角度出发,还给当事人一个客观的历史评价,扯断捆绑在他们身上的绳索,医治他们身上的创伤。王瑞林同志和王长贵同志,主要负责解决达摩岭大队的生产发展问题,以广大社员的生产积极性为基础,探索规划出一条符合达摩岭大队实际的、高速发展的道路来。另外,我还可能给你们出个点子,你们要把苏君成书记拉到你们这个工作小组来,说句实在话,经济工作,我罗子七是个外行,他苏君成才是个地地道道的内行。连……”罗子七猛然刹住了车,没有说出下句来。 大伙合上了笔记本,品味着罗子七的讲话,更不知道他那个“连”字之后,要说的是什么。 王来宾很快也给吴大用报来了生活安排计划,第一组的韩子龙、苏丙昌安排到王松芳家,他是贫下中农出身,同时又是烈属,他爹王来臣是烈士,王松芳还当过兵,党员,一队的队长,政治上是没有任何问题的。而王瑞林、王长贵则安排到老党员、二队队长王廷英家。政治上同样没有什么问题。吴大用笑了,问道:“王来宾同志,你怎么把罗队长给安排丢了,让他自己做饭啊。” 王来宾笑了,说道:“他啊,住的是自家的房子,吃的是自家的饭,我怎么敢给他再安排啊,他在俺二老太家吃饭呢。” “二老太,是王满仓他娘吧?”吴大用似乎是无意地问了一声。王来宾惊奇地说:“是,是,怎么,你认识俺满仓爷?”吴大用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和罗子七开了句玩笑:“罗副书记,看来,你的胆子就是不小啊。”那几个队员愣了一下,看着他们,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好像在打哑谜一样。 县委大院大门,被萧大让等五个男女知青给围住了,他们这一次真的豁出去了,非要见李凤岐书记不可,无论门卫和前来听取情况反映的干部,如何解释说李书记没有在家,让他们回到大队、回到公社解决问题,他们都不听,还一个个坐了下来,声称他们的问题,公社解决不了,公社书记苏君成已经签了字,可在田县一中不管用,如同一张废纸,他们的问题只有大官李凤岐才能解决。 “噢,口气不小吗?你们看,我这个官算不算大,能不能解决你们的问题?”就在他们吵闹的时候,一个白净的中年人挤进了人群,问着他们:“我,田县县委的副书记、县长陈忠实,能不能给你们解决问题啊。” “啊,陈县长,你就是陈县长啊,我们也找你。”萧大让听王满囤说过这位校友,也知道他在田县当县长,兴奋地拿出苏君成给他们签的条子,连同他们各自的申请表,一股脑地递给了陈忠实。 陈忠实看了看他们的申请,又看了看苏君成的签字,回头对站在身后的县委组织部副部长陈洪波说道:“你去田县一中一趟,把这几个同学先安排了,让他们随着高二的同学上课,生活由学校统一安排,有什么连困难,报县委解决。同时,你们组织部门,要尽快落实全县同类情况,看一看还有多少象他们这样、积极向上的知青,拿出个方案来,统一解决。” 陈洪波笑着对萧大让几个人说:“同学们,走吧,你们的问题得到解决了,你们的行动成功了。”几个知青向陈忠实深深鞠了一躬,回头跟着陈洪波走了出去,他们哭了,县委大院的门口传来一阵掌声。 第25章 烟火人家(25):这才是真正的田县抗战第一炮 中午时分,宋郑冯还没有回来,吴大用又对王来宾交代了一番,这才走了。收了工的王廷玉和王松芳也笑呵呵地来领干部到家吃派饭,罗子七对王廷玉说了声:“廷玉叔,他们俩的伙食可是安排给你们老两口子那儿了,瑞林同志是南方人,我让吴主任专门给你家批了一百斤大米,生活上可要照顾好他们,我们达摩岭未来的发展,可要靠他们了。还有,你们不是说要改变单一种植品种的事吗?小王可是中州农大毕业的技术人员,你们可要沟通好了,总的原则还是苏书记说那句话:适合种啥就种啥,啥挣钱就种啥。”王廷玉笑着、答应着罗子七,把王瑞林和王长贵给领走了。 罗子七看了王松芳一眼,说了句:“还真像。”就扭过头来对韩子龙和苏辰昌说道:“走吧,看看松芳给你们安排的伙食如何?”又回头看了王松芳一眼,问道:“你家,还在庙西边住吧。”王松芳笑了笑,说道:“俺三叔在那老宅子里住,我搬到庙东边另盖了房子。”罗子七一听,说道:“庙东边,巴掌大的一块地,咋盖房子啊?”王松芳笑了笑,说道:“把后面的寨墙扒了,扩出两间宅子地来。”罗子七没有再往下问,几个人在王松芳的带领下,向寨子里走去。 王松房家,就在达摩岭寨里的最后一排、最东头的一家,紧邻王松芳家是一个破庙,也就是达摩庙,早已被封了门,但从已经被砸坏了的石鼓和高高院墙里残破的大殿来看,这座庙宇是有 些年头了。达摩庙的西侧,就是王来宾家,他是老三,他大哥就是王来好,二哥王来臣,就是王松芳他爹。 王松芳家的宅子,确实有点奇怪,南北细长,最靠北的主房俨然是盖在被推倒的寨墙地基上,而靠着寨墙拐角处,又建了两间东厢房,和主房还有一段距离,大门也只好向西开着了,能看得出是趁着寨墙的走势盖的。而让罗子七揪心的是,原本高大的寨墙,早已被挖得面目全非,只剩下王松芳家东厢房后那垛孤零零的炮台了。 那座炮台,顽强地屹立在岁月里,包在外层的大方砖也早已被人们拆了个光净,只剩下突兀挺立的黄土墙,几乎是挤过王松芳家和前院后墙之间的空隙,几个人才来到了炮台之下。还好,那向上去的台阶还被保留了下来,似乎是人为地保留下来的,罗子七看了看,果真是人为的保留,而不是不经意的遗忘,台阶上的砖不仅没有动,而且还有修补过的迹象。 顺着台阶,几个人很快便到了炮台之上,四周望去,整个隗镇尽收眼底,在春日阳光的照耀之下,能看到隗镇傎区青翠茂密的树林和鳞次栉比的人家,能看到诗河闪耀的银光,能看到诗河岸边稻田里忙碌的身影,能看到南坡达摩岭煤矿高高的井架,能看到红星水库层层的碧波,更能看到达摩岭寨子里人家的袅袅炊烟,他们震撼着。 而更让他们震撼的,则是那门锈迹斑斑的铁将军,历练百年沧桑,依旧威严不减,而大炮旁边,却竖立起一块小牌子来,上面张贴的红纸已经发白,然而字迹依稀可见,苏辰昌忍不住读出了声音: 老英雄丰子泽打响田县抗日第一炮 1938年农历中秋节夜晚,一伙日本鬼子伙同汉奸,从隗镇方向向达摩岭抗日根据地袭来,意在消灭我达摩岭抗日根据地,屠杀抗日军民。地下党员、时任田县自卫大队四分队三小队队长的丰子泽,在得知鬼子偷袭达摩岭抗日根据地的消息后,立即组织四小队战士,坚守达摩岭寨炮台,果断点燃我田县抗日第一炮。此役,共消灭鬼子13名,汉奸15名,翻译官1名。这是一场伟大的胜利…… “别读了,什么玩意吗?”罗子七的脸已经气得红了起来,他冲着正站在家门口吃饭的王来宾大声叫道:“王来宾,你给我上来!”王来宾抬头一看,罗子七正愤怒地看着自己,而韩子龙、苏辰昌和王松芳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便知道罗子七在生什么气了,急忙放下饭碗,跑了上去。 “王来宾,你给老子说说,这上面写的,哪一句是实话?”王来宾还没有站稳,罗子七已经骂开了人,“你们,还要脸不要脸,瞪着眼睛说瞎话!” “罗,罗,副书记,这写的没错啊,我们上学时学的,也是这一段文字啊。”苏辰昌是个刚参加工作不久的学生,迷茫地问道。 “什么,都写到课本里了?”罗子七的眼睛瞪得更大了,有些可怕,他一屁股坐在了炮架子上,说道:“小苏同志,拿出你的笔记本来,让我这个亲历者说说这段真实的故事,如有半句虚文,王副书记可以扇我的耳光,如果我说的不错,王副书记必须亲手把这块放屁的牌子给我砸掉。”看着罗子七严肃的样子,王来宾吓得不敢再多说什么,苏辰昌和韩子龙早已掏出了笔记本,认真地记录着。 “记住,时间是1938年农历七月十五,而不是八月十五,当时这儿驻扎的是国民党自卫队4中队3小队,中队长是住隗镇的苏君成、副中队长是我罗子七,小队长是王来臣,战士有王来宾、田玉才、丰子泽、陈二旺、麻喜仓、黄青理,贾文理,和苟妮姐的男人王义。至于丰子泽当小队长,则是3小队被日本人收编之后的事了,那是刘振虎的伪军,我们当时都成了伪军,李黑子、刘振虎领导下的伪军,我说的是不是事实,王来宾?”罗子七质问着王来宾,王来宾点了点头,罗子七虽说没有文化,可他的记性极好 ,所说的一点不差,连当时战士们的名字也一个不差。 “什么达摩岭抗日根据地,没影的事,就是到抗战结束,八路军也没有到过达摩岭,地下党倒是有,抗日武装也有,但绝对不是什么抗日根据地,这里,就是敌占区,是日本鬼子占领军田县最高指挥官宫本亲自命名的‘模范区’,我说的对不对,王来宾同志?”罗子七似乎在验证着自己的说法,负责记录的韩子龙、苏辰昌屏住了呼吸,为的是罗子七的愤怒与口气,也为他们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 “那是七月十五的前几天,王廷玉委托当时田县兴仁堂药店的老板、苏子莲的四哥苏子义到中州城购置镇守达摩岭寨的大炮两门,七月十五下午的时候,苏子义费尽周折将两门大炮运回到达摩岭,当日,我们就把两门大炮安置到寨墙上,这儿是一尊,还有一尊在南寨门上。吃过晚饭的时候,丰子泽等人吆喝着先试一炮,王廷玉刚开始也不同意,后来,苏子义也提起了兴致,劝王廷玉试一炮,看看这炮到底还能用不?因为他买的,是从中州城头拆下来的二手货,王廷玉被众人起哄多时,才同意朝着西北荒地里试一炮。 可是,当时全寨子里没有一人会放炮,根本不知道咋用的,王廷玉请出了达摩庙里看庙的老头王万里,听王廷玉后来说过,此人曾经跟捻子打过仗,会用这种炮。于是,王万里便认真地教我们用炸药、黄土、石块一层层地装填好了,又让众人退到寨墙下,丰子泽退的比兔子都快,他趴倒在庙门口那里。”罗子七说着,指了指达摩庙残破的庙门,继续说着他的故事,这一次,他没有再质问王来宾,他如同又回到了当年的情景之中,继续说着: “然后,随着王廷玉一声令下,王来臣点燃了炮捻子,一串火花过后,一道乌黑的东西便从炮膛里射出,过了一会,才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响声,西北地的半坡里顿时起了一通火光,火光里,似乎听到有人哀号,王廷玉大怒,骂道:‘不让试非试不行,炸着人了吧。’大伙都惊呆了。 可是,当时在我们寨上驻扎的国民党孙殿英部的一个连长武松江却清楚地看到,对方是敌人,就在我们还没有清醒过来是怎么回事的时候,他已经集合队伍,冲出了寨门,向那伙敌人扑了过去,敌人本来是来偷袭的,一看暴露了行踪,早已撤退了。等我们赶到西北那片荒地时,发现了三具尸体,一个是鬼子兵,另外两个是汉奸。天明的时候,才知道鬼子已经打到无梁镇了,为显示我军的仗义,王廷玉还是让王来臣带上战士田玉才、麻喜仓把他们的尸体给送到了无梁镇。” 罗子七的故事讲完了,王来宾也并没有拆毁那块牌子,而是无声地撕下了那张发了白的红纸。 第26章 烟火人家(26):吴大用的阵地 罗子七没有接受王松芳在他家和韩子龙、苏辰昌一同吃饭的邀请,也没有再跟王来宾说什么,而是平静地走了,有一种释放了的感觉,他不懂什么历史,也不懂什么哲学,但他懂得,历史、哲学甚至是政治,都应该是基于现实的,不从现实出发,一切都是妄谈。 罗子七还没有走到家门口,南旺已经在到处找他回家吃饭呢,两个人在十字街口碰见了,街口正在吃饭的人们和他打着招呼,他也和黄苟雄几个人说了两句笑话,又看了看好几个人的饭碗,笑着说:“还能吃上面条子,不错,不错。”这才和南旺向家走去。 家里来了客人,是大妮两口子带着儿子丙乾、丙坤回娘家来了,大妮的肚子争气,给陈三实家一下子生出两个儿子来,肚子里又怀上了,王大妮的女婿叫陈德印,是东村陈家楼子人,他爹叫陈大才,是陈老实的侄子,陈菊、陈凤的堂弟,陈大才他爹叫陈三实。陈德印在隗镇供销社门市部上班,是个老实人,比大妮大了不少。 田桂香见罗子七回来了,喊叫着两个外孙,让他们来见过爷爷,两个小家伙和麦芽儿正玩得不亦乐乎,根本不听她那一套,罗子七笑了笑,说道:“兜里连个糖豆也没有,孩子也不给面子啊。”说着坐了下来,陈德印过来喊了一声大伯,递给罗子七一根烟,恭恭敬敬地给他点着了。罗子七指了指身旁的凳子,让他落座,他笑了笑,又看了看岳父王满仓,也就坐了下来。 原来,他两口子是来向岳父、岳母汇报老二王西旺的事的,一切都安排好了,还说:“公社大伙上的那个大厨,原来是供销社大众食堂的师傅,和我一起参加工作的,老二的事,你们就放一百个心,不会有事的。”大伙听了很满意。 众人说话的时候,南旺已经给他们端出饭来,罗子七吃的是白汤面,下了一点碎菜末,他们吃的是杂面条子,下的干芝麻叶,苏子莲还调了一盘野菜伴黄豆,一盘酱豆子,看上去挺诱人的,罗子七笑了笑,还是夹了一筷头野菜吃了,味道真好,苏子莲却已经警告起他来了。 把两个儿子塞给了田桂香去喂饭,王大妮还是忍不住看了她大王满仓一眼,又看了她男人陈德印一眼,见两个人都不说话,就直橛橛地骂了男人一句:“死头货,不是有事要给咱伯说吗?” 陈德印脸一红,才言辞不清、语无伦次地说道:“大伯,隗镇供销社那个拉脚的老胡有病了,往各代销店送货的活,吴主任正找人呢,要不,你给吴主任说说,让南旺去,南旺人实诚,干这活,中。” 罗子七终于明白陈德印在说什么了,他问道:“你们单位的临时工吧,吴主任对他们咋管理的?生产队咋给他们结算?” 陈德印想了好大一会,才说道:“这些临时工,也是有手续的,干够三年,没有问题的话,是可以申请转正为集体工的,好像有指标限制,但每年一个乡镇供销社也会给一、两个名额的,这个到时候再说,关键现在得进去。” “好,这个事我去说。”罗子七算是答应了下来,全家人都很高兴,罗子七看了一眼闷葫芦似的王满仓,说道:“老二,你咋不给吴大用说呢?听说你们是同学的。” 王满仓叹息了一声,过了好长时间,才说了一句:“我不行。”罗子七也没有再问什么,这个兄弟,和王满囤不是一个性格,王满囤充满着天真,如同不是生活在苦难里的人,而王满仓则显得过于沉重了点,或许他心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 完成了任务的王大妮一家要走了,田桂香忙着给外孙拿出两个熟鸡蛋来,一人一个塞给了两个小家伙,两个小家伙得意洋洋地坐到了大门外放着的一辆架子车上,王满仓又把一大壶米醋放到了上来,轻声对女婿陈德印说:“这个,老吴要的。”罗子七又笑了,这个王满仓,还是会办事的吗?这都知道给吴胖子送礼了。 “有那废铁、废铜、废书本,拿来换针、换线、换作业本,老头用的烟袋锅,学生用的钢笔水,还有那香皂、胰子、糖豆子……”一个货郎的声音从南寨门传来,罗子七笔了,说道:“这个赖货,还干着货郎担子啊,代销店就在寨门外,他有生意吗? 陈德印憨厚地笑了,说道:“他们这些人,会钻空子的,给他们配的货,他们要一点,其他的货也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有些货我们店里没有卖的,也有一些,是他们自己偷偷生产的。” 罗子七笑了,冲着那个叫赖货的货郎喊叫了一声:“贾赖货,过来。”那个货郎拉着满当当的一车子货走了过来,扶着车把,看了好大一会,才放下车子,掏出半盒烟,笑着递了过来,嘴里说道:“我的天啊,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你罗干部给盼回来了,回来就好了,回来就好了。” 罗子七接过贾赖货递过来的香烟,点着了,吸了一口,走过去看了着他车子上的杂货,笑着问道:“赖货,这里面有多少小路货啊?有没有投机倒把啊?” 贾赖货笑了,看起来他并不害怕罗子七,也不害怕他的盘问,他如实地回答着罗子七的问题:“如今供销社在各村都有代销店,价格都一样,要是咱也经营那些东西,还不得饿死,张俊他们还有个折损耗什么的,谁给我折啊?要是那样经营,我们还不得喝西北风去?今天是你罗干部问,我就给你实话实说了,咱这车上,有一些是老百姓家自己做的东西,你看,这一筐变蛋,是俺三叔前些日子变的,放到我车上了,还有这个,俺大哥熬的糖稀,对了,还有这,鸡膆子皮,烙干馍治小孩积滞的,象这些,吴主任他们根本看不到眼里的。” 罗子七点着头,又问道:“你也不怕人查你?”贾赖货笑了,从车头掏出一张用油皮包着的证件来,打开了,自豪地说道:“罗干部,你看,这可是吴主任给发的,发展经济、保障供给,咱老贾如今也是社会主义经济的有效补充成分了,这个吴主任,我佩服,人家可不是那种板着脸做生意的人,要不,咱隗镇供销社连年扛红旗呢?对不对,陈经理?” 陈德印笑着点了点头,让王大妮扶好了醋壶,让两个小家伙抱好了他妈妈的腿,笑着走了。罗子七看到,贾赖货的车上,也放着同样一壶醋,罗子七没有再说什么,但他感觉到,吴大用的阵地,开化了。 “赖货,别在这儿磨叽了,该走了啊,投机倒把,回你们贾楼去,咱达摩岭可是红旗大队,容不得你这号货在这儿瞎吆喝的。”宋石头已经从店里撵了出来,冲着赖货高声喊叫着,意思是驱赶他走,要不然,就对他不客气了,这儿,是他的地盘。 贾赖货似乎也不怕他,对着罗子七笑了笑,拉起他的货郎车,摇晃了两声拨浪鼓,喊叫着:“废铁废铜废书报,除了废人啥都要,核弹氢弹原子弹,就是不收破二蛋……” 第27章 烟火人家(27):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罗子七看着贾赖货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正要回身进院子,没想到却被两个人叫停了,但见寨门口说闲话的人早已没了踪影如同老鼠见了猫儿一般跑回窝里去了。丰子泽和宋郑冯二人推着自行车走进了寨门,大老远地喊叫着:“罗副书记,回来了,怎么也不招呼一声。”罗子七还没有答话,王满仓和王来好家里的人早已进了院子,关上了大门,而丰子泽和宋郑冯也已经到了罗子七跟前。 其实,进了达摩岭寨南门,原来的寨墙里侧,是有一道运送防守物资和调动兵员的道路,如今已经和被推倒的寨墙根连为一体,被社员们种上了菜,而紧靠着寨门的那两间房子,就是丰子泽的,不过,那是解放前的事了,如今,他住的是路西第二处庄子,前面是原来二奶奶家的长工院、饲养室,如今住上了孙有才、袁天刚几家,早已挤得如同照片一样了,张三妮开玩笑说,晚上去趟茅子回来上个床,都得先摸摸家伙是不是自己男人的,要不然就要生几个转窝子出来了。 丰子泽住的庄子,原来就是二奶奶家,二奶奶和狗腿子王来好被革命的丰子泽赶到了后边的粮仓去住了。他这个当年的达摩岭农会主席、革命功臣就独占了这个院子,还有他那个从来也没有回来过的老婆田桂兰。田桂兰确实没有回来过,一次都没有回来过,就连她大娘死,她亲娘死,她三娘死,她都没有回来过。田茂恩骂自己白出了一回力,权当没有生这两闺女,桂兰说她从来没有见过这号爹,把自己闺女往火炕里推,不管父女俩怨谁,反正桂兰再也没有回来过。她说,她对不起她娘,对不起满顺。他说的娘是王二奶奶,他说的满顺是王大爷、王廷耀家的大儿子王满顺。原来,桂兰和桂花是田茂恩的二老婆生的,桂才和桂香是小老婆生的。 “罗副书记,欢迎莅临摩岭大队调研指导工作,革命的召唤,让我们又走到了一起,让我们并肩作战,为了达摩岭大队的美好明天共同努力吧。”丰子泽早已伸出了双手,走了过来。 罗子七没有那么绅士,更不善于表演,他没有伸手,也没有接丰子泽的话头,他感觉到,那对于自己是一种污辱,他冷冷地说道:“并肩作战?恐怕可能性不大了吧,你不是调到公社卫生院去了吗?我可不想在那地方跟你并肩作战。” 丰子泽依旧笑着说道:“罗副书记,这话就有毛病了吧,我丰子泽还是公社党委委员,还是卫生院的书记兼院长吗?无论是达摩岭大队的事业,还是我们隗镇公社的卫生事业,那都是党和人民的事业,难道罗副书记没有一颗为党和人民事业奋斗的红心?” 在丰子泽的辞典里,是不可能有“服输”二字的,他的应变及言语组织能力,是别人想不到的,这一点,罗子七不知道在他面前吃亏过多少次,也不知道有多少次在他的嘴下败北,更不知道有多少次在他的唾沫星子里被害得体无完肤。 罗子七冷冷地说道:“无论你丰子泽如何说、如何逼,也无论你丰子泽如何算计,老罗住了十年大牢,学会了一招,那便是不接招!”说完,转身对宋郑冯交代道:“宋郑冯书记,通知达摩岭大队全体党员,下午到大队部会议室开会,主要内容便是与田县县委工作队成员见面,非党员、外部人士,一律不准参加!”说完,推开家门 ,进去了。 丰子泽到底是丰子泽,他站在王满仓家门口,大声说道:“罗子七同志,我纠正你一句话,我,丰子泽没有逼你,今天下午的会议,我作为一个曾经为达摩岭大队做出过巨大贡献的老党员、老干部,是非要参加不可的,党员丰子泽,怕你们把党和人民的事业给带到沟里去,这个责任,你罗子七担当不起。” 罗子七就站在大门后,看着怒发冲冠的王满仓和王松善,摆了摆手,他们进屋了,任凭丰子泽对着空气讲道理。然而,罗子七错了,丰子泽能站在王满仓家大门口,对着你这个县委派来的工作队队长讲道理,你这个工作队队长却不应战,挂起了免战牌,那就是你的错了,起码你是说不过人家丰子泽的,说不过人家丰子泽,证明丰子泽就是有道理的,丰子泽是有道理的,证明他还代表着正义,而正义的事业只能属于党和人民。这,就是丰子泽的逻辑,也是很多人的逻辑。 会议室内,丰子泽没有来,但他却坐在了他原来的办公室里,和前来开会的党员一个接一个地谈着话,大有皇帝接见大臣的感觉。罗子七深知,自己的工作阻力有多大。 果然,会议刚刚开始,几个人还没有在主席台上坐稳。五队队长、党员田桂星便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问道:“罗副书记,你们通知的参会对象有问题啊,说是全体党员,这里面,包括有历史问题的党员吗?他们的历史问题尚没有说清,能参加我们党的会议吗?” 罗子七知道,这是他们疯狂进攻的序曲,然而,罗子七这几年学得精明多了,甚至有了一定斗争经验,再也不是那个说话一板一镢头的罗子七了,他笑了笑,说道:“桂星这个问题问的好啊,有历史问题的同志,还没有一个明确的结论,我们这次就给他们一个明确的结论吗,也就是老百姓说的,要杀要剐,总得咬个牙印,是吧?既然要对他们的问题进行处理,总不能不让人家参加会议吧,要是那样的话,那不叫黑会了?罗子七不会开黑会!” 田桂星红着脸坐了下来,九队队长、党员渠苟蛋站了起来,九队又叫杂恼窝,是达摩岭大寨西北坡下散居的十几户人家的组合,也是达摩岭大队最小的生产队,渠苟蛋说话慢条斯理的,他问道:“罗副书记,问一句不当说的话,你们的问题说清楚了吗?怎么没有见到结论啊?一个没有资格的工作队进驻了我们基层,深入到我们广大的、革命的、社会群众中来,出了问题,谁负责啊?” 坐在台下的工作队队员、县委组织部干事韩子龙愤怒了,他“嚯”地一声站了起来,说道:“你在质疑县委的决定吗?我们五名同志的抽调,是县委组织部严格审查过的,我告诉你,这位同志,你的话,有点过了。关于罗子七同志历史问题的审查报告,县委组织部会有决定的,让罗子七同志复出,让罗子七同志担任如此重要的职务,就是县委对罗子七同志历史问题最好的决定。” 罗子七没有想到,这个平常不显山露水的年轻人,说起话来还有如此魄力,渠苟蛋败下阵来。罗子七笑了,说道:“谁还有问题,赶快问,我们马上要开会了。” “有,我有问题,重要的、严肃的立场问题。”七队的队长、党员丰子臣站起身来,红着脸说道:“你,罗副书记,身为一名党员干部,为什么要吃住在大地主王满仓家里?为什么喊老地主婆子苏子莲为娘?为什么你们跟他家的孩子安排工作,难道我们贫下中农就没有孩子了吗?我们的孩子就不配安排工作了吗?”丰子臣是丰子泽的堂弟,看来,丰子泽交给他的问题,确实利害,直接触及个人利益。 对于这个问题,罗子七彻底愤怒了,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丰子臣,我知道是谁让你问这个问题的,你可以代表党和人民,也可以代表你所谓的公理、正义,但,我告诉你,共产党员罗子七,首先是个人,是个有血有肉的人,是个有感情的人,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是个知道香臭的人。我叫苏子莲为娘,这一辈子都叫定了,我再告诉你,这一辈子我还没有叫够,如果有下一辈子,我还会叫,如果他们王家愿意,我愿意埋在娘的脚头,这就是我对你提出问题的正式回答。至于给王西旺安排工作的事,我本来可以推辞,说是苏书记安排的,与我无关,但现在我告诉你,我还要安排,因为,他们是我的孩子,是我的亲人,共产党员,不是冷血动物!” 会议室里,静了下来,隔壁,丰子泽笑了,这个罗子七,还是那个样子,小辫子一揪一大把,这一次,恐怕连老滑头苏君成也要被带进去了。 第28章 烟火人家(28):抗日功臣的房屋 会议终于结束了,或许人们对这个工作队并没有引起多大的兴趣,而让他们感到兴奋的是直橛子罗子七又回来了,虽说没有原来的官大,可也不小,而且很明显,刚刚回来的罗子七就与丰子泽扛上了,没有把他丰子泽象往常一样,当太上皇供着,而是直接把他给冷处理了,虽然他还在他屋里坐着,可那毕竟不是主席台,所有的想法还得有他的马仔们出面,而他的马仔们,水平比他起丰子泽来,不知要逊色多少倍,因而他们之间的斗争也就有了许多遗憾。 “问题在党员,根子在支部。”韩子龙已经嗅到了浓烈的火药味道,他做出自己的判断,罗子七肯定的点了点头,安排着这两天的工作:“第一组,先把支部和党员的情况摸清楚,然后一个个见人面谈,他能约见党员同志,我们更能和他们见面;第二组,先把土地及当下的农业生产情况搞清楚,多听听他们对经济发展的具体意见,然后对症下药。”罗子七看了大伙一眼,说道:“好了,我们该撤了,人家还要研究对策呢,今天下午是个空,我们先到达摩岭各处走走,我可是个好向导噢。”几个人笑了起来,站起身向外走去,根本就没有理睬围在办公室里的人们,丰子泽办公室里的人,也同样没有理睬他们,看上来,工作队是那样的不受人待见,似乎是来抢他们什么东西的一样。 还没有走进南寨门,年轻的苏辰昌就有点好奇地问道:“罗副书记,我走了两趟,觉得这处庄子很有意思,建在这里,不规不矩的,如果寨门楼子还在的话,他也影响上下啊,这两间房子,到底是干啥用的啊,是放炮弹用的吗?” 罗子七被苏辰昌的话逗得哈哈大笑起来,他喊过正在一旁站着的孙有才说:“老孙,你跟这位小同志讲讲,这房子里是不是放有炸弹。” 孙有才吸了一口旱烟,笑着说道:“老罗,你还真别说,这位小同志真有眼光,放的确实是炸弹,他娘的炸弹。”罗子七狠狠地说道:“老孙,你还有良心,敢说实话,不是他娘的炸弹,又是什么?” 听说这房子里有炸弹,好几个年轻人都围了过来,迷茫地看着罗子七,罗子七便停下脚步,讲起这座“皇宫”的历史。 原来,这两间房屋的产权归丰子泽个人所有,建造者是国民党田县政府。实际上,这个丰子泽并不是达摩岭寨子上的人,他家是现在的七队、达摩岭东南坡下、那个叫桧树亭的二十多户的小村庄,村里的人多数都姓丰。 抗战初期,田县各界抗日热潮高涨,国民党田县政府成立抗日自卫队,在达摩岭招收新兵,当时的热血青年丰子泽也要应征入伍,可负责招收新兵的武松江因为他少了一只眼睛,走路乱摇乱晃,说什么也不肯招录他。后来,他就找到了他大舅陈老实、他姨父王廷耀给王廷玉说情,才给补录进了自卫队,编在了四中队三小队,中队长就是苏君成,小队长就是罗子七,没几天,教官武松江开拔走人了,丰子泽便展开了与罗子七争夺小队长的斗争,理由当然说罗子七是个外人,不过有王廷玉在,他一直没有得逞。 后来,听说自卫队要改编成河北民军第三军第35团奔赴抗日前线了,丰子泽第一次脱离了队伍,用他自己的话说是:“他一眼便看透了国民党部队的反动本质,与其主动脱离关系。” 罗子七走了,掉在家里的李黑子、刘振虎又拉起队伍,要重建田县武装,不过已经不是“田县抗日自卫队”,而改名为“田县武装自治队”了,很明显,扎着架子就是要当汉奸的,提前给鬼子一个明确的信号。丰子泽再度加入到这个队伍中,还是没有如偿所愿地当上一官半职,留下来的苏君成和后来负伤归队的罗子七又很快占据了中队长、小队长位置,让丰子泽恨之入骨。 直到后来李新治、苏君成带队起义加入了八路军,丰子泽又第二次脱离了队伍,用他的话说是:“党把我撇在了最艰苦的阵营里工作。”其实,他不仅没有去参加八路军,也没有深入刘振虎的“虎穴”,那段时间,没有人用他,他跑回家了。他提出入党的时间应该是1946年,真正入党时间为1949年9月,而田县是1948年11月宣布和平解放的,不知道在抗战胜利时,他入的是什么党,也不知道是接受了谁的指示留在了伪军刘振虎部的。但丰子泽从来不说自己入党的具体年月,而是说,他是建国前入党的。 田县抗战胜利后,王廷玉开始整编伪军刘振虎部,成立国民政府田县自卫队,也就是后来被丰子泽骂为“臭名昭着”的“王廷玉田县还乡团”,罗子七等人也相继下了监牢,丰子泽第三次托人加入了这支部队。一年之后,他架空了小队长王来宾,如愿以偿地当上了副小队长,直到那个风雪夜,也就是罗子七回来把他抓起来要枪毙的那一夜,他最大的官职便是这支部队的副小队长。 “这房子就是抗战胜利那一年盖的,原因是那一年黄青良当官了,当了田县国民党警察局的局长,要结婚了,苏文娟知道他家里穷得叮当响,是个穷光蛋,就拿出自己的私房钱给男友‘倒贴皮’盖了一所房子,其实就是三间小瓦房,就是我现在住的那地儿。丰子泽一想,你黄青良不就是跟着王廷玉打了几天日本鬼子吗?我姓丰的照样是个英雄,如果不是我闹着要试那一炮,焉有田县打响抗战第一炮之说,这一炮,是我提议的,那便是我的主意,于是他便到处以打响田县抗战第一炮、第一人自称,还多次找到县长王廷玉,先是求告,后来是大闹县政府,要求政府给他补助。王廷玉无奈,后来就给他批了两间盖房子的钱,他不往松树亭老家那儿盖,偏偏盖在了达摩岭寨门口处,以示威风,在这里做了些什么事,恐怕达摩岭的老百姓比我罗子七知道的更多。这也成了他后来与反动派王廷玉做殊死斗争的光荣事迹。” 罗子七还是那个直橛子罗子七,毫无保留地揭露着丰子泽不堪的过去,周围几个老人暗暗地点着头,年轻人则瞪大了眼睛,他们说的,差别怎么那么大啊? 第29章 烟火人家(29):丰子泽的两颗炮弹、三大钓饵 面授机宜之后,党员们一个个走了,就连王来宾也借故走了。丰子泽的脸阴沉了下来,他对宋郑冯说道:“郑冯,这是一场残酷的斗争,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从目前状况看,是敌强我弱,无论是老狐狸李凤岐、小狐狸苏君成,还是拼命三郎罗子七,他们掌握着重要的权力,也掌握着一定的宣传工具,我们与他们的斗争,一定要注意策略,千万不要上了他们的当,让他们出题我们来答,记住了,还是本人创造出来的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战术,那就是猛攻一点、不计其余,要抓现实,要抓现行,一招制敌,突破口还是那两个,一是经济、二是男女关系,至于他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现在已经没有什么新鲜感,也引不起上面的重视了。” 宋郑冯佩服地点着头,说道:“只可惜,李秀华、杜晓玲走了,要不然的话,说不定还能让她们出马去,啊,呵呵呵呵。”宋郑冯诡异而淫荡地笑着。 丰子泽不满地看了宋郑冯一眼,说道:“以后想那个了,事办得机密一点,嘴严一点,别他娘的嘴松得跟裤腰一样,还没有找知青谈个话哩,就给凤兰那女人学,你就没有想过,那女人的嘴,比她娘的裤腰都松,她知道了,寨子里的人全他娘的知道了。” “那是,那是,丰书记,我会注意的,你说的,我全懂,只是便宜这几个家伙了。”宋郑冯依旧点头哈腰地回答着丰子泽,与他那壮实的身材形成巨大的反差,令人作呕。 “那是个屁,李秀华那妮子的事,怎么让顾美娟她几个知道了,还吆喝到田县一中?你啊,一时给你不说,你就说漏了嘴。这一次,给我记好了,保密是关键,我看那个张紫娟是个胆小鬼,人模样虽说长得不怎么出色,可毕竟年轻,去和那个姓王的厮混, 我看差不多,至于那几个年轻的,你我再想想门,记住,没有不吃腥的猫儿,女人,这一关,没有几个男人能躲得过去的,不可能都是他娘的‘骡子气’。”丰子泽对于自己的手段,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些年,无论是对他想得到的女人,还是他想害的男人,同样屡试不爽。 “那,顾美娟、扈晨曦那两个,呵呵,怎么办?还有你说的那个李秀华,她们确实知道了些情况。”宋郑冯又问道。 “这个,你就不用操心了,那两个资本家的小姐,不是到了学校吗,自然有人照顾,李秀华,我已经安排他到秦副书记那儿了,老秦说,半年后让她回城,她感恩戴德还来不及呢,还会承认那壶醋?记住,对于这些人,回城、招工、上大学,是‘三大钓饵’,就是条美人鱼,老子也能给你钓来。”二人说着,又是一阵大笑。 “那,今晚,要不要喝点,还是找张紫娟谈谈心?”宋郑冯低下头,轻声问道。 “不,我什么都不干,我要回家睡一觉,让我好好冷静一下,记住,找张紫娟是谈话,不是下手。”丰子泽说着,已经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向那处大宅子走去。 黄驴子蹲在地上抽着烟,他今天请了假,没有去开大队支部召开的全体党员会,耽意去了趟县城,看了侄女黄青良和侄媳妇苏文娟。虽然还没有得到侄子黄青良的确切信息,但苏文娟却告诉他,青良不会有事的,中州地委的同志已经找过她,征求了她对丈夫工作安排的意见,苏文娟的意思是,叶落归根,不求当什么干部,也不再说什么级别,能让她男人回到田县,回到家人身边就好。黄驴子说,他也是这个意思,一家人回来了,聚在一起,安稳过日子就行,人老了,想法也少了,安稳过日子已经是最奢侈的想法了。 “他们会让我们安稳过日子吗,三叔?”罗子七坐在床头,吸了一口烟,不无担心地说道:“或许青龙已经给你说过会议情况了,他们嚣张得很啊。” 黄驴子虽说没有去开会,但儿子黄青龙已经把会议内容完完整整地给他说了一遍,他感到几分担忧,又有几分欣慰,他说道:“你们不是常说什么一分为二看问题吗?我看未必是坏事,老好好王来宾没有说话,也没有发难,是正常的,可王廷英、王松芳、孙俊刚还有你兄弟青龙,不都得到了他丰瞎子的暗示,没有表态吗?这些人,或许在观望,或许内心里已经开始厌恶他们了。是好事,是好事。尤其是你和苏书记强硬的态度,还有李书记对你们的支持。” 黄驴子说着这事的时候,猛然想起了什么,他说道:“对了,今天我在县城还看到了一件稀罕事,咱大队那几个知青,跑到县委闹事去了,竟然还闹得有理了,张县长,就是前几年在你娘家住的那个‘臭老九’,给那几个知青撑腰,让他们回学校上学去了,我看啊,这天……”黄驴子没有再说下去,黄驴子有黄驴子的处世哲学,下面发生了什么事,他总是到县城去问、去看,然后做出自己的分析与判断,这也是宋天成教给他的绝技。 黄驴子的分析不无道理,但罗子七总觉得,丰子泽绝不会善甘罢休的,就此罢手的话,哪就不是他丰子泽了。罗子七的脸,在烟雾里笼罩着,他似乎在想着,丰子泽所能使用的一切招数。 张紫娟个头不高,肤色也有点黑,后背还有点小小的驼起,但那张脸蛋却也圆润,不比自己老婆田桂花年轻时差多少,比起自己兄弟媳妇郑凤兰那肥实的腰身,不知要耐看多少倍。丰子泽说的不错,张紫娟不仅胆小,而且急于回城,她是个小知识分子出身,从爷爷那一代起就是教书的,如今她爷爷奶奶老了,父亲前两年又得病去世了,母亲的身体也不好,还需要奶奶反过来照顾她,回城的欲望十分迫切。 “小张啊,你的家庭情况我已经了解得很详实了,是个革命孩子啊,不过,这一年就那么一两个招工指标,难啊。”宋郑冯故作姿态地说道。 “宋书记,我知道指标少,可我那学习成绩,也根本就考不上大学,我不像顾美娟和扈晨曦,她们的底子好,又有王老师那样的好老师,要是能让参加考试,她们会考上的。”张紫娟的水平确实有问题,正说着自己的事呢,怎么又扯到别人身上了。 宋郑冯内心笑了,心想,我还没有问到那两个漂亮妮子的事呢,你他娘的倒给老子扯过来了,于是顺水推舟地问道:“噢,看来你们对王满囤老师很满意了?” “宋书记,那是顾美娟,她才暗恋王老师呢,她还让王老师给她改情诗呢?”张紫娟的脸红了,好象自己犯了错一样。 “噢,现代的年轻人,就是放得开,连情诗也让老师改了,她是不是写给王老师本人的啊。”宋郑冯故作惊讶地问道。 张紫娟的脸更加红了,揪着布衫角说道:“她、她、她说过,她最喜欢王老师那种天真无邪、在压力面前无所谓、在苦难生活面前经受得住的大男人了。她还在笔记本里画了王老师的相片呢,还、还、还……“张紫娟说不下去了。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是不是那个了?”宋郑冯用两个大拇指比划了一下,做了个亲昵的动作,张紫娟红着脸,低下了头,没有再说什么。 宋郑冯压抑住自己如野兽般发酵的情欲,安慰了张紫娟一番,说,只要好好干,向李秀华、杜晓玲学习,今年或者明年的指标肯定下放给她,就送她出了大队部的大门,有一个人影一闪,便进了四队饲养室的院子。 宋郑冯惊出了一头汗,看来,丰子泽说得真对,现在的斗争形势复杂,你死我活,容不得半点马虎,他甚至觉得,丰子泽能想出这样的法儿对待罗子七,罗子七同样会想出相应的法儿来对付他丰子泽的。宋郑冯为自己的克制和聪明欣慰着,幸亏自己忍住了,没有动手。 第30章 烟火人家(30):王二爷这个人 王瑞林还是忍不住把王廷英喊了过来,并没有问有关达摩岭经济发展的事,他对那个传说中的王二爷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在四队队长孙俊刚喊走王长贵之后,他便迫不及待地问起了王廷英。 王廷英叹了口气,坐在了一条低板凳上,吸着王瑞林递过来的香烟,好长时间,才开了腔,说道:“俺二哥这个人,咋说呢?嘿,要想说清他,那先得把我们达摩岭王家给说清楚,别看我们都姓王,可却不是一支的,来宾他们那一支,是达摩岭的老王家,比我们来的早,人口也旺。而我们这一支,是俺爷那一辈才来的,有了俺爹他哥俩,俺伯生了俺大哥王廷耀和俺二哥王廷玉,俺大哥王廷耀死得早,现在寨上只剩下他二儿王满当一家了,可能你不知道是谁,但他大儿子,你肯定认识,就是原先的中州地委副书记王满顺。” 王瑞林瞪大了眼睛,问道:“就是那个从井县县委书记位置上提拔上去的王满顺?我还给他当过几天,不,很短时间的秘书呢,没想到他是咱们这寨子上的人。” 王瑞林的惊讶让王廷英有了几分亲近的感觉,对于这个王家老大,虽然没有二哥那般传奇,但他却是个真正的革命者,没有任何瑕疵的革命者,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虽然他因为二嫂苏子莲受到了不公平的待遇,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王廷英见王瑞林如此,也似乎放开了胆子,继续说道:“虽说是堂兄弟,但俺爹娶俺娘晚,因此二哥比我大十好几岁,他是光绪二十四年生人,比我大十八,我比满顺大一岁,跟俺二嫂一般大,我今年都六十二了,他要是活着,整八十了。”老人们的回忆大抵都是这样的,王瑞林不愿意打断老人的回忆,静静地听着。 “那个时候,俺大伯已经有几十亩地了,就送俺二哥上了洋学堂。后来又到开封府读了农业专科学校,回到县城后就在县一中和县政府工作,又娶了无梁镇李黑子他妹子。李黑子那个人,确实是个土匪,但他对俺二哥、大二嫂那是没啥说的,二哥这才发了家。后来又升了官,先是当了县党部的秘书,后来又当了党部书记、副县长,打鬼子的时候,他又兼任了自卫队和35团的参谋长,后来就上了前线,其实,他们那支队伍开战不久就被打散了,二哥被吴大祯举荐,到二战区当了政工人员,听说后来是某个军的政工处长。 抗战胜利后,二哥又回到了田县,当起了县长。其实,他的传奇故事不应该是他娶了小二嫂、一个年轻美丽的富家小姐,不是他打响了田县抗日第一炮,也不是他当团参谋长与日本鬼子乃至于和八路军作战,更不是他神秘地当了什么二战区的政工人员,他最大的传奇便是他在田县干了不到三年的国民党县长,他发展经济、保护百姓的真事、实事,不应该被抹杀掉,他促成田县和平解放是真心的、积极的也是心悦诚服的,有关这一点,当时的谈判代表李凤岐、黄青良、罗子七、李大奎都能证明。 更为传奇的是,他明明知道王满顺、李凤岐、黄青良、罗子七、李大奎等人,甚至是王来宾、王来臣、王义、郭凤莲等几个不在重要领导岗位上的人,也包括我,都是共产党员,他都给予了保护,而且,当时我们并不属于一个党组织,之间产生一些误会,二哥都跟我们化解了。 就拿罗子七那事来说,他是入党介绍人是李凤岐,当时隶属于田县党支部管理,和公开的田北抗日根据地不一回事,他们之间,除了李凤岐跟徐政委派出的联络员单线联络外,其他人并没有什么联系,比如李新治、苏君成起义后,党籍问题就没有及时解决,李新治是二次入党,苏君成在抗战胜利后,八路军南下时被重新留到了田县,才又回到田县支部的。而当时黄青良、李大奎是直接受中共中央北方局一个部门领导的,他们这些人,是插进国民党政府、军队中的地下党。而王满顺当时属于新四军的一个支部,他们是中原突围被打散的人员,负伤后逃回田县的。如此以来,我们三伙共产党员,互不认识,抓到罗子七后,黄青良、李大奎都决定是要处他以极刑的,而抓到明明就是共产党员的王满顺后,各方又是积极营救的,但压力却来自上方和当时任副县长的刘振虎等人,他们是要看我二哥的笑话。 这就是当时的真实情况,对于罗子七,我二哥接受了我二嫂和李凤岐等人的请求,先是让青平进监牢去给他看病,由青平向青良透漏罗子七的有关信息,尤其是他在达摩岭寨上的所作所为,从感情上消除她哥黄青良对罗子七的仇视,并对罗子七的抗日事迹进行清理,把信息及时传递给主持办理罗子七案件的黄青良和李大奎,最后争取到大家的一致谅解,释放了罗子七,并让他担任田县自卫队副大队长。 到了解放以后,他任田县人民政府的参议长,大伙的日子过得平平稳稳的。可有一天,丰子泽却无中生有地举报二哥是特务,家里藏有收、发报机、国民党给的经费等等。后来,解放军就搜查了二哥家和他家的地下室,没有搜出什么收、发报机,倒是搜出了大量的金银财宝,嘿,二哥、二嫂就是有一万张嘴也解释不通了。” “那,真的是国民党逃跑时给他的反共经费吗?”王瑞林惊讶地问道,他也感觉到有些稀奇。 王廷英摇了摇头,说道:“其实,这事,李凤岐书记知道的最清楚,那是苏家四舅苏子义逃跑台湾前,托付给他妹子苏子莲的全部家资,苏家四舅和二嫂苏子莲关系最好,更是一个传奇商人,那点东西,在他手里,算不了什么,可在当时的田县,那可算是出了大案子,虽然李凤岐书记也出面做过证明,说那些金银珠宝是苏家四舅公的,而且是自己亲手办理的。可丰子泽等人却质问:‘无论是谁的,王廷玉、苏子莲藏匿这么多财宝干什么,不是反攻又是什么?’还列举了一些特务打着王廷玉旗号进攻人民政府的例子,也捉拿了几个特务,据他们交代,他们的上司就是王廷玉。嘿。”王廷英不愿意再说下去,甚至不愿意再想下去了。 第31章 烟火人家(31):我看咱这地种烤烟,中 宋郑冯的眼没有花,他看到四队饲养室那边进去人了,不错,但不是那个黑影,而是一群人,就在饲养室内的草堆上,或坐或卧,一边听着牲口吃草的声音,一边听王长贵说着政策和种植经济作物的物质条件、政策条件和生产技术,对于王长贵而言,他觉得,眼前这群有想法的农民,要想真的改变达摩岭村的种植结构,首要的应该了解一下国家有关农副产品的收购政策,否则会得不偿失的。 “要想种特色经济作物,得有三个条件,一是政策允许,二是有地理条件,三是熟练掌握种植和初加工的一些技术。咱先说说国家有关农副产品的统购统销政策,这个,和你们简单了解的缴公粮可不是一回事,更不是什么简单的除了粮食,种什么都是违反政策的,国家是大力扶持特色农副产品种植、加工的,只不过在我们这儿执行中出现了偏差罢了。”王长贵就是有知识,人家一下子便说到了点子上。王满仓想,看来达摩岭四队试种烤烟这事,能成。 王长贵继续说道:“咱就先说说国家对于主要农副产品的收购政策问题,总共分为五项: 第一项叫征购,就是对从事粮棉生产的农业单位和个人征收公粮、赋粮和统购余粮、余棉的总称。是国家取得商品粮、商品棉等战略物资的主要手段,一切农业生产单位,包括生产队、集体农场和个人都有缴纳公粮、赋棉和出售余粮、余棉的义务。 第二项是统购,就是对关系到国计民生的工农业产品实行统一收购的政策,凡是国家规定统购的产品,生产者必须按照国家规定的品种、数量和价格向指定的商业机构交售,国家实行“统筹兼顾、适当安排”、“兼顾国家、集体、个人利益”的原则。这个,年龄大一点的人都知道,统购政策实行后,取缔了原来私营“粮行”、“棉行”,全部由国家委托供销社或商业局统购,最早的时候,每个农民一年可留“自留棉”1-2斤,而完成征购任务后,出售的余粮、余棉,价格在原有的基础上上调30%左右,并给予一定的奖励,比如多缴1斤棉花,奖返销粮2斤。 第三项是派购,即是对于一些重要的农副产品,国家指派某地、某农业生产组织进行生产,国家统一收购,是一种暂时的、补充性质的手段,比如当时下达有生猪、烤烟、牛皮、鲜蛋等生产任务。派购的品种、数量、交售时间由各级政府下达到生产社、队,委托供销社统一收购。 第四项是预购,国家对于一些重要的战略物资,比如棉花,实行向棉农支付定金的做法,或者委托供销社为棉农提供棉种、农药等予以补贴,产品除少量自留外,全部上缴。 第五项是议购,即国家对于统购、派购以外的第三类农副产品,采取供销社与农民议价收购的方式进行,主要是小宗的农副产品。 为保证统购统销政策的落实,国家还给予一定的奖励措施,比如对于超额完成任务者,奖励粮食、棉布、食用油、化肥等实物,也有布票、粮票、肉票等票证。 其实,所有这些方式,都有农民与供销社之间的合作成分,这也是为什么派我这个供销社的技术员,而不是农业部门的技术员来我们达摩岭大队的原因,他们只懂技术,而对于收购政策,国家通过商业单位与生产队之间的合作等问题不十分了解。我说的太多了,大伙说说,我们之间怎么合作?” 孙有才刚要点他的旱烟袋,孙俊刚咳嗽了一声,他便尴尬地笑了笑,又把旱烟袋插到了腰间。原来,王长贵不吸烟,也不敢闻到烟味,所以大伙提前都说好了,今天晚上,饲养室内,任何人也不能吸烟。见孙有才不好意思的样子,袁天刚开口了,笑着说道:“王干部这么一讲啊,我这榆木疙瘩算是开窍了,原来我们上缴的公粮和向供销社卖的柿饼、红枣,那都是国家允许的,这样我便明白了一个道理,生产队多缴公粮是社会主义,向供销社出售我们自己生产的各种农副产品,那也是社会主义,我说的对不对,王干部。” 王长贵激动了,掏出本子,记上了袁天刚这句话,说道:“这位老社员同志,讲得太好了,恐怕我们的很多干部都没有闹懂这一点,片面地认为只有缴公粮才是给国家做贡献,而出售农副产品便是小农意识,是小资产阶级意识,关于这一点,我就给县委写过我的意见,这是一种错误认识。” 坐在众人后面的王满仓算听明白了,县委能派出这样“刺头”的干部来,已经不仅仅是技术指导问题,恐怕是要调整政策了,有可能是大的调整。听吴大用说过,这个王长贵,在单位里可是个经常被批斗的所谓“保守分子”,熟悉国家政策,经常对田县农业、商业部门的一些做法,大放厥词,而这样的干部,能得到县委的认可,所传递的信号,则更加明显了。 “王干部,还是说说我们想种烤烟的事吧。”孙俊刚是生产队队长,他最关心的还是大伙这些日子谈论最多的,在八十亩岗地种烤烟的事。 “王队长,下午的时候,罗副书记已经领我到了你们说的八十亩地那块岗地,给我的第一印象便是,种烤烟,没问题,以你们现在的热情,学习种植、烤制、分拣技术等,同样没有问题,而我们面临最大的问题便是我们田县,因为以前方方面面的原因,失去了烤烟生产的订购指标,我想,这个所谓的难题,也不是太大问题,我来之前,县社的程丙勤主任还一再交代我,如果达摩岭大队想种植棉花、烤烟或者其他经济作物,他会向上级反映,争取调换收购指标的,这个请大家放心。” 孙俊刚等人听了,一个个笑了起来,王满仓没有一点笑意,他终于说话了,拨了大伙的气门蕊:“政策没有问题,土地没有问题,技术也没有问题,问题是他们让不让我们干?” 第32章 烟火人家(32):思念的夜晚 夜深人静的时候,是苏子莲最痛苦的时候,生活的苦难,没有压垮她,无情的批斗甚至是殴打,没有压垮她,她最害怕的便是夜深人静的时候,便是她读着那封读了不知多少遍却永远也读不够的诀别书信,那上面,有她男人王廷玉的泪水,更多的是她这些年洒上去的泪水,尽管每一次她都很小心,如同捧着男人的心脏,可每一次她都会掉下泪水来,那些字迹,早已模糊不清了,然而,苏子莲却看得懂,那是一串融化着她灵魂的文字: “莲:我的挚爱,我一生最愧对的人,我要走了,离开这个曾经美好的世界……” 苏子莲清楚地记得,自己的男人是笑着辞去田县参议长职位的,他郑重地向田县县委书记武松江、县长李凤岐递交了他的辞呈,苏子莲交出了县政府分给他们的一套住宅的钥匙,然后双双回到达摩岭村。那时,村里的土改正在进行,他主动向丰子泽、黄驴子、孙有才等人申请,他家要岗上的薄地,他上学时学过农业、学过水利,现在终于用得上了,他要蓄水,他要让达摩岭荒山之上绿起来,建成四季飘香的果园。苏子莲也重新打开了达摩岭小学的校门,召集着失散了的孩子们,她要把自己的知识传授给达摩岭村的新生一代。战争结束了,他们也终于团圆了,他们如当初相见时一样,用诗词唱和表达着他们对新生活的憧憬。 然而,他们的梦想,很快便被击打得粉碎,丰子泽命令宋郑冯几个年轻人把他们夫妻揪到了农会,也就是现在大队部所在的那个院子,那是苏子莲在抗战中建的小学校。她清楚地记得,他男人当时是笑着对丰子泽拱手,说道:“贤侄,有什么吩咐,请讲,老朽照办就是了?”丰子泽和王家的关系是双重的,既是陈老实的外甥、又喊王家老大王廷耀为姨夫,无论从干亲戚还是从“湿”亲戚上说,丰子泽都得喊王廷玉一声“表叔”,更何况,此前丰子泽已经喊叫了近二十年的“亲叔”、“亲舅”呢。 “反动派王廷玉、地主婆子苏子莲,给我放郑重点,问你们几个问题,必须给我如实回答。”丰子泽坐在那里,那把椅子便成了审判席。王廷玉笑着说:“那行,那行,丰主席,王某一定配合,如实回答。”说着,就要坐下来,没想到站在他身后的宋郑冯一把拉开了椅子,照着王廷玉的后背就是一巴掌,大声吼叫道:“这儿,没有你坐的地儿,请老实接受丰主席的讯问。” 王廷玉和苏子莲愣了好长时间,这才站到了丰子泽所坐的桌子对面,一问一答地接受着丰子泽的审问。 丰子泽:“王廷玉,你说,你为什么要岗顶上的薄地,居心何在?” 王廷玉:“丰主席,我是想,在过去的岁月里,我做了些对不起田县人民、对不起家乡父老乡亲的事,如今要搞土地改革,实行土地再分配了,我主动提出要岗顶的薄地,一是要赎廷玉半生之罪恶,向贵党和新生的人民政府表示我赞成党和政府决策的决心;二是要发挥我学过农业、水利的特长,为达摩岭农业生产尽一份力,别无他求。” “哼,我看不对吧,你这是在嘲笑、反对甚至是攻击我们农会制定的土地分配政策,按照上级要求,我们对全村的土地进行了亩产测算评估,分出旱田、水田两大类及上、中、下、荒四个等级,进行了重新严格丈量,才划分出一片一片的地形来进行均等分配,你这样做,不正是要破坏我们既定的政策吗,不正是在向新生的人民政权发起新的、经济领域上的挑战吗?”丰子泽严厉地说着。 “丰主席,王某只是个人建议、个人建议,不行的话,按你们的既定政策办,王某遵守就是了。”王廷玉笑着说道。 丰子泽又猛地一拍桌子,怒斥道:“建议,你有这个权力吗?怎么,看了我们的分配方案,又动心了,又想要诗河边的稻田了,我告诉你,门儿都没有,你,还有王满场家,就分到八十亩地了,别的土地,你们没有权参加分配了。” 王廷玉笑了,说道:“丰主席,这不是开玩笑的吗,我要的正是这块土地啊。”绕了一大圈子,丰子泽还是把这块自己要求的土地给了自己,让王廷玉觉得挺可笑。 “可笑吗?王廷玉,我告诉你,把这块土地分配给你,是农会的决定,是正当的,你伸手向农会索取,则无疑是罪恶的,是带着破坏土地改革政策的,目的不同,意义也就相差太远了。”丰子泽做了有关八十亩地分配的总结,也算是最后的定论。王廷玉如愿以偿地得到了那块在达摩岭村成色最差的土地,同时也得到了他的第一个反革命罪名——破坏土地改革。 丰子泽又看了苏子莲一眼,问道:“苏子莲,你可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 苏子莲一惊,看了丰子泽一眼,又看了自己男人一眼,摇了摇头。 丰子泽冷冷一笑,问道:“请问,这所学校是何人出资建造的?” 苏子莲一听,明白了,丰子泽要翻旧账了,这学校建设的目的,确实不够正义,是日本鬼子为子奴役田县人民而建造的小学校,当时达摩岭村是日本人认定的“模范区”,因而这所小学校建设的规格标准也都高于其他村镇,直到现在,还被用作大队部,足见其反动顽固到何种地步,甚至超过了达摩岭寨高大的寨墙。 “丰主席,这所学校是日本人批的,钱,也是日本人出的,可经办人,我记得却是丰主席你本人啊,这工程,可是你从苏君成手里挣过来的,其中的微妙,或许只有丰主席你最清楚啊。”苏子莲直击丰子泽的痛处,当初为了挣那这个工程,他可是上窜下跳的找了好多人,甚至还托了住在达摩岭寨上的那个老鬼子,至于他大舅陈老实、他姨夫王廷耀,就更不用说了,最后苏君成才把工程给了他。 “啪”,丰子泽愤怒地拍响了桌子,喊叫道:“苏子莲,我问你这事了吗?你只管回答,这座学校是不是日本人盖的,是谁争取的资金,是如何争取的资金,日本人盖学校又是干什么用的?” 苏子莲一笑,看了丰子泽一眼,冷冷地回答道:“对不起,你没有问我施工的事,我便把事实给说出来了,至于你所问的事,回答如下,这所学校是日本人出资盖的,是苏君成经苏子仁争取的资金,是打着达摩岭‘模范区’的旗号争取的,是丰子泽经手建造的,建成后是我主办的达摩岭村小学,日本人的目的是加强奴化统治,但我保证,我们这个小学校,没有开过一天日语课,也没有讲过一堂与‘大东亚共荣’相关的课程,也根本不可能讲国民小学课程,教案是我自编的,如今很多学生手中还有,你们可以去查。”苏子莲的笑意里,藏着更多的不屑,这所学校,是她的心血,盖学校的钱,是日本人出的,可那下面的土地,却是她家的,学校一切开办的费用,是她苏子莲个人的,难道这也错了? “哼,苏子莲,不要以为教了两天书,让孩子们认几个字,就了不起了,要知道,革命的方向丢失了,干出来的活便是阴谋,残害人民的阴谋,我问你,你在这儿开学,我们的农会到哪儿去办公?农会,代表的是什么?苏子莲,你知道吗?我告诉你,农会,代表的是革命,是正义,是党,是政府,是人民,你,苏子莲,你,就是反革命!”丰子泽大声喝叫道 ,那只灰暗的眼球似乎要迸裂出来了,脸上那道深深的伤痕,是那么的狰狞。 苏子莲轻轻地把男人写给自己的诀别书放在胸口,嘴里呐呐地说着:“老男人,走了也好,走了也好……” 第33章 烟火人家(33):绯色的梦 丰子泽用手轻轻地摸着他脸上的刀疤,慢慢地撑开那只假眼的眼皮,另一只手拿起眼药水瓶来,轻轻地摁了一下小瓶子屁股上的胶囊,两滴眼药水便滴进了那只眼眶,有一种凉凉的、涩涩的感觉,眼睛也舒服了不少,他又向下退了点,斜靠在床头,眯上了眼睛,静静地想着往事,他内心觉得,自己并不是一个胜利者,尤其是在…… 从自己家的草房子向下走,不远,就到了溱河岸边,那是一条银光闪烁的河流,河岸边的芦苇荡是他儿时玩耍的地方,春天的芦笋刚刚探出头儿,河水便会悄悄地涨了起来,野鸟儿也飞回了不少,夏季的溱河是那么的温和,是孩子们梦想的温床,秋天漫天的芦花,是张开梦想的翅膀,让少年的心随着芦花飞翔。 河的对岸,就是贾洼村,一个以种植水稻为主的富裕的小村庄,那里更有少年丰子泽的梦想,村头那座两层小楼人家,就是他姑妈家,姑父贾文理是远近有名的大财主,不仅有上百亩好稻田,还通过溱河向下游去正县做木材、煤炭生意,在正县县城还置办有房产。 玲玲是丰子泽的表姐,一个长相出众的姑娘,他喜欢表姐,表姐也喜欢他。是真心的喜欢,而不是别人说的自己是如何如何恶劣,因为偷看表姐洗澡而从屋顶上摔了下来,正好摔到了一棵干树桩上而刺瞎了右眼。 那是一个春天,如同现在一样的春天,他和表姐贾玲玲肆无忌惮地徜徉在爱河里,或许太过于专注,连姑父贾文理突然到家了也没有注意到。愤怒的贾文理却不动声色地退回到门外,直到他们完成了最后一次撞击。 几天后,贾玲玲便被贾文理接到了正县县城,嫁给了一个国民党军官,随军走了,而丰子泽的眼睛也少了一只,血淋淋地跑回了家,他知道是谁对他下的毒手,他更知道,这一辈子,他再也不会遇到真正让他动心的女人,直到苏子莲的出现。 就在达摩岭寨门外的兵营前,丰子泽第一次知道了什么是美丽,让人心痛的美丽,比表姐贾玲玲不知要美丽多少倍的美丽。 那是王廷玉在扩招田县抗日自卫队,地点就在如今的大队部,当时王二爷家的打麦场,国民党126师47团的住所。临时搭建的招兵台上,田县县党部书记、副县长、自卫队参谋长王廷玉、47团团长孙振同和苏家四舅公苏子义威风凛凛地站在那里,两旁站着的两个女人,气度着实不凡,一个是苏子义的新婚妻子,开封府有名的大调曲子演员小叫蛐,一个就是苏子莲,相比之下,浓妆艳抹的小叫蛐,却败给了不施粉黛、一笑一颦都让人感觉到心头一紧的苏子莲,那模样,丰子泽这个极爱钻研的人,翻了大半辈子词典也没有找出合适的词语来形容,他麻木在那儿。 特务连连长武松江在台下组织着验收新兵,远远在站在人身后的丰子泽便靠了过来,他觉得,自己要想得到心中这个偶像,那便要主动接近她,便要出人头地,便要做出他所能做出的一切。他内心呼喊着,我要当兵,我要当兵,我要当兵。 然而,丰子泽却在众人面前出尽了丑态,武松江第一眼就看出了他的五官不正,连问都没有问便让他离开。丰子泽大声说道:“我怎么不可以,怎么不可以,我身强力壮,我有知识有文化,我爱国之心火热,我……” 丰子泽语无伦次地说着的时候,眼角瞅了瞅台上的人,小叫蛐和苏子莲都笑了,他觉得,那是在看着自己笑,其实,她们也确实是在看着丰子泽笑,不过是感觉到他有几分好笑罢了。 武松江也笑了起来,说道:“你说你行,要不,走两步让我看看。”说完,高声喊叫道:“丰子泽,立正!”丰子泽便努力地立站着,不过,却把双腿绷得太紧了些,竟然忍不住左右不停地摇晃起来,武松江笑了,发出第二道指令:“行进!” 丰子泽第一声竟然没有听明白是怎么回事,武松江又大声命令道:“齐步走!”丰子泽这才迈开了大步,向前走动,没想到手却顺着大腿一同甩了出去,走成了“一顺儿”,不要说是武松江和那些当兵的,就是围观的老百姓,也哈哈大笑起来。丰子泽却并不在意,照样向前走着,因为,台上那个人儿,在众人狂笑的时候,却不笑了,是看着自己,不笑了,丰子泽觉得,她肯定是在想着自己什么? 然而,丢尽了丑的丰子泽还是没有被武松江相中,看着一个个相识的同伴穿上了军装,在练兵场里训练着,丰子泽羡慕着,但他并没有气馁,用他自己的话说,丰子泽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失败,一次不行,再来一次,走不过去,就爬过去,爬不不过去,就钻过去,他想得到的东西,从来不以时间、金钱、脸面、良心为代价。 他找到了大舅陈老实,找到了姨夫王廷耀,不行之后,更是搬出了亲姨王陈氏,他们来到王廷玉的家中,就是自己现在躺的这个院子,非逼着王廷玉收下自己,当时在座的有47团团长孙振同,苏家四舅公苏子义,还有王廷耀两口子和王廷玉的大老婆王李氏都不愿意养活的王老太,门口站着的是连长武松江和刚刚任命的中队长苏君成,长工罗子七、也当上了小队长,还有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儿子王满顺也屁颠屁颠地跟着罗子七那样的下人忙活着。苏子莲领着郭凤莲、田玉莲快活着做饭,田茂恩、李凤岐、王来好忙里忙外地侍候着,院子里只有一个嗑着瓜子的闲人小叫蛐。 王陈氏一看死老太婆子也被人请到了上位,不要脸的女人苏子莲的娘家侄子苏君成也当上了中队长,而自己的儿子却被他亲叔王廷玉给拒绝了,别说当官了,连个兵也不让当,自己的亲外甥,在训练场丢了人还不说,最后还被他无情地给赶了出来。 王陈氏越想越生气,也不管他哥、他男人如何说,便杀猪般地嚎叫起来,一边骂她兄弟王廷玉没良心,一边骂她兄弟媳妇苏子莲不要脸,一边骂死老婆子偏心,气得陈老实当众打了她一巴掌,走了,他男人见管不了她,走了,他儿子王满顺气得脸通红,也走了。 就在武松江等人想动粗时,小叫蛐却不依了,她搬了条板凳坐在了王陈氏身旁,陪着她哭,小叫蛐何许人也?开封城有名的大调曲子演员,名角,那声音要多尖有多尖,要多高有多高,那骂街的声音,都是合辙押韵的戏词儿,王陈氏哭了声,“我的老天爷啊,这日子可叫人咋过啊?”小叫蛐便哭道: “哭一声我的天啊, 你就睁睁眼, 你就睁睁眼啊, 你看看,你瞅瞅, 这位大嫂咋恁可怜, 她咋恁可怜啊, 她、她、她, 她的眼挨住了嘴, 她、她、她, 她的嘴挨着眼, 我的老天啊, 俺咋看不见她的脸, 她的脸啊……” 小叫蛐的声音要高出王陈氏许多,更有艺术许多,达摩岭的人多年以后还说,要论哭,谁也哭不过满囤他四妗子。 就在王陈氏哭场败北,没有办法下台的时候,苏子莲笑着出来,拉起大嫂,进屋吃饭去了。 苏子莲出门拉起姨母的那一笑,让丰子泽感觉到,这个女人,不是个人世间存在的真女人,挨了骂,受了委屈,还能笑得出来,还能笑着拉起骂自己的人去吃饭,她是自己心中的妖精。 丰子泽终于睡着了,他梦见冬日里的溱河,冬日里的芦苇荡,繁华散尽,一片死亡与静寂。 第34章 烟火人家(34):王满顺这个人 春日的夜晚,还是有几分凉意的,满怀喜悦的王长贵回到王廷英家中时,王瑞林和王廷英还在聊着,不过主题却是他们共同关心的一个人,那就是王满顺。王廷玉家就在宋郑冯和王满场家前排,东侧便是王廷耀家的二儿子、大队会计王满当,西侧是他儿子王满林家,王满林家紧靠着南寨门。 王满顺的年龄可不小了,他仅仅比他堂叔王廷英小一岁,王廷英笑着说:“其实,你们或许不知道,这个满顺和李大奎、黄青良,还有俺二嫂苏子莲,其实都是同学,田县一中的学生,俺二哥那时已经不是田县一高的正式老师了,可却兼任着学校的董事,还不时地回去给同学们讲农业、讲水利、讲文学,更讲些抗日的道理,俺二嫂就是那个时候看上俺二哥的,这才成就了他们的姻缘。” 王廷英说起这事来,似乎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也没有什么好避讳的,他看了王长贵一眼,掐灭了手中的半根香烟,起身打开了门窗,王长贵已经坐了下来,他她想听听这达摩岭寨子里的一个个传奇人物和他们的传奇故事。 “满顺这孩子,学习好,李大奎学习不咋地,为人义气,黄青良,人勤奋,不爱说话,俺二嫂则要单纯得多,也是他们几个中家庭条件最好的,当时是他们几个吃喝的‘冤大头’,后来毕了业,李大奎跟着他爹当了兵,黄青良跟着俺二哥当了文书,俺二嫂也嫁到俺家当了二奶奶,唯一考上大学的便是俺家的王满顺。”对于王家人的聪明,王廷英还是掩饰不住内心的高兴。 “满顺毕业的时候,正赶上抗战爆发,田县成立抗日自卫队,俺大哥不想让满顺当兵,说那不是个好活,一个大学生去当兵,屈了材料,可俺大嫂却说,当兵提拔得快,来钱也快,俺大哥不当俺大嫂的家,当时两口子就去找俺二哥说这事,俺大嫂更是狮子大张口,开口便说:‘这田县抗日自卫队的司令是你王老二的,俺满顺不跟他二叔争,可这副司令,说什么也不能是别人的。’一句话逗得大伙都笑了起来,满顺还为这事跟他娘闹起了别扭,把他娘厉害了一回。俺大嫂就是那不要脸的货色,为这事还去跟俺二哥、二嫂闹过,甚至连俺大伯母也遭殃了,跟着挨了骂,嘿嘿,最后还和苏家四妗子唱着戏对骂了一回,大败而归,从此,再也不敢与人大骂了。” 王廷英说起这事来,似乎又回到了当年的现场,自己倒忍不住先乐了起来,猛烈地咳嗽了两声,说道:“跟一个唱戏的对骂,能有什么好果子吃,那小叫蛐,一个唱戏的,什么脏话、恶毒话、不要脸的话骂不出来,听说和别人唱对台戏的时候,人家连衣裳都敢脱了,光着身子跟人对唱。”当然,这种事或许都是传说,然而,很多人还是相信,小叫蛐肯定敢,这天底下,还没有见过她小叫蛐怕的人。 王廷英的眼睛迷离了一会,自嘲道:“正说着自己亲侄子呢,怎么又扯到他四妗子身上了,嘿,那女人。”王廷英没有再说下去,而是又说起他的侄子王满顺来:“那不是他二叔、他二婶不让他到田县抗日自卫队干,也不是不想给他官当,自己的两个娘家侄子,李大奎当了一中队的队长,苏君成当了四中队的队长,连伙计罗子七都当了小队长,给满顺个副大队长,那也不为过,毕竟满顺是大学毕业生,有一肚子用不完的墨水。可是满顺自己不愿意在田县抗日自卫队干,谁也没有办法,他最后跟着孙振同、武松江走了,直到十年之后,人们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叫王满顺啊。” 王廷英的感情,似乎被自己的故事所感染了,王瑞林清楚地记得,这个王满顺是上河南大学时入的党,是个土地革命时期入党的老党员,后来受党的指派,深入到军阀孙大麻子的部队,做统战工作。随着抗日战争革命形势的需要,他便留在了孙振同部帮助抗战,当上了47团的参谋长,也随着孙大麻子当了几天伪军。在抗战后期,根据上级指示,王满顺联合他培养的地下党员武松江等人,果断地举行了起义,脱离了孙大麻子的伪军,加入了八路军。 后来,又接受党的指派南下信阳州,加入中原军区,王满顺任某部营教导员,后来又迫于形势,进行了惨烈的中原突围,做为一部偏师,他们很快便被敌人打败了,打散了,王满顺带领半个连的残兵,边打边退,等回到田县时,仅剩下十几个人了,而且全部是伤员。 “那天晚上,我们都听到了外面传来的枪声,兵荒马乱的,谁也不敢出寨子一步,我当时就和守寨的小队长来宾商量,是不是派人到寨墙上看看去?我这个人,当时不属于什么派系,也不是当兵的,可我却是这寨上王家的族长,因为除了二哥,廷字辈的就是我了。王来宾说:‘太爷,你慌个啥,我早让丰子泽、王义到寨墙上看去了,有啥情况,他们一会就会回来说的。’果然,过了一会,王义回来了,对着王来宾的耳朵说了几句,我也没有听清,他们便出去了。枪声也就渐渐地落了下来,大伙也就又睡觉去了。”王廷英似乎又回到了沉思之中,或许,他对于王满顺的被俘,还有着深深的质疑。 老人停顿了好长时间,这才又慢慢地说道:“天明的时候,我才听说,寨子外边死了几个人,大多数是外地人,但有一具尸体却被认了出来,他是溱河南岸贾洼的,他爹叫贾文理,是个财主,也就是丰子泽他亲姑父,那孩子叫贾四辈,意思是贾家单传到他这儿已经是四辈了,是满顺的小学同学,后来随着满顺当兵走的,走的时候,他老婆已经怀上了,后来还生了下来,就是现在那个货郎担子贾赖货,他可不是贾楼的人,他是贾洼的,他爹死了,他娘没几天自尽了,是他爷把他养大的,解放后斗地主,他们贾楼、陈家楼子、贾洼和咱达摩岭是一个农会,他爷贾文理受不了那罪,也自杀了,死前把他托付给贾楼他的远房叔伯了,嘿,看我,人老了,怎么又说到赖货身上了。”王廷英又一次刹住了车,努力地把自己的思绪给拉到侄子王满顺身上来。 第35章 烟火人家(35):王二爷大义灭“亲” 窗外,起了风,星星也暗淡了许多,王廷英努力地把自己扩散的思绪拉回到侄子身上,他痛苦地接上他的故事:“还有几个是外地人,但却穿着不同于以往我们所见过的军队服装,也不知道他们昨晚和谁打了一仗,就这样死了。二嫂远远地看了看,安排孙有才他们把尸体给收集起来,埋掉了,虽然有几具并不在她家地里,而是在黄苟信家的地里,可这种事,黄苟信是从来不会干的,当初他连他兄弟两口子的尸体还不收呢。” 老人又跑了题,眯上了眼睛,王长贵刚要提醒他,王瑞林看了王长贵一眼,轻轻地摇了摇头,意思是老人在努力地回忆着,不要打扰他,让他说下去,只有在这个时候,他说的,才全部是真实的,没有经过加工的。 果然,老人的话题又从王满顺身上岔开了,他说道:“就在这时,人们惊奇地发现了王义的尸体,这个王义,是个逃难来的外来户,和罗子七、李凤岐、孙有才他们一样,做了二嫂家的长工,又娶了寨上的孤女、二嫂收养的一个没爹、没娘的孩子,当时王义是三小队的兵,是王来宾派他到寨墙上打探情况的,怎么就死了呢?而且不是被子弹打死的,而是被人捆绑后砍了脑袋的,从后面砍的,前面那点肉皮还没有割断,头就那么搭拉着,就那么搭拉着。”老人的瞳孔似乎在放大着,如同回到了当时的情境,王瑞林和王长贵屏住了呼吸,认真地听着。 “苟妮当时哭得死去活来的,她那个闺女臭妮那时刚刚懂事,也哭死了过去,二嫂也哭了,让人准备了棺材,把王义埋在了王万里的身旁,说是王义是她干儿,不能让他。后来,我问过没有个地方。关于王义的死,关于王满顺如何回家的,来宾,来宾当时没有说,直到多年以后,他才给我说了实话。他说,当时,丰子泽和王义都看到了寨墙下正顽强抵抗的是王满顺和贾四辈带的人,他们已经被敌人包围了,而包围他们的人却不是李大奎、罗子七的自卫队,而是国民党的一支正规军,旅长好象姓许,叫什么许大棒槌,是驻守在京汉铁路沿线的正规军,也是拦截消灭中原突围部队的军队。 王义在寨墙下背着我说的话,我当时没听清,王来宾也没有给我说,他其实就是对王来宾说,大少爷在寨墙下呢,怎么办?王来宾一听是王满顺,自然不敢怠慢,急忙打开了寨墙西北角下的一个逃生暗洞,把满顺和他的通讯员小光山给救了回来,急匆匆地抬到了大嫂家,其他人早已牺牲了,也包括贾四辈。这也是王来宾这一辈子干的最伟大的一件事,当时他已经入了党,也知道王满顺率领的是共产党的部队。 事情或许就要结束的时候,许大棒槌的警卫连长许二杆子带着一队人马进了寨门,二话没说地便下了三小队的枪械,直扑大嫂家中,要抓王满顺,当时大哥吓傻了,大嫂哭天抢地的,根本没有用。就在这时候,李大奎、罗子七飞马进了寨子,把许二杆子的部队又给包围了起来,愣是把王满顺和那个小光山给抢回了县城,关进了死囚大牢。这事,也是王来宾后来给我说的,他觉得王满顺回来事关重大,而且王义死得可疑,就赶紧向大队长李大奎、副大队长罗子七汇报了。这才没有让许二杆子得逞,那一次,要是满顺被他们带走了,他死十回也不够。 再后来,许大棒槌一直压制二哥王廷玉,说他为了救自己的亲侄子而无视党国利益,而破坏军纪,而和共产党勾结,后来王廷玉以田县县长的名义发布了公告,要枪毙王满顺,哈,那些日子,俺大嫂可是把二嫂一家骂了个狗血喷头,说什么二嫂向姓许的报了信,人家才来抓自己儿子的,说什么老二为了自己当官,要杀亲侄子了,反正是疯了,大哥没有吭声,但却和老二家断了来往,直到解放后满顺回来了,当了井县的县委书记,他两口子才知道,枪毙的,是一个在大牢里死了的八路军战士,也就是那个小光山。” 王廷英长叹一声,讲完了有关侄子王满顺的故事。王长贵不解地问道:“那个小战士又死了一回?” 王廷英笑了,说道:“因为他啊,我二哥和李大奎、黄青良、罗子七,甚至是当时负责给他们看病的苏文娟、田桂兰、黄青平都说不清。丰子泽说是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小光山英雄,为王满顺顶了缸,一种是他们在狱中害死了小光山,而顶替王满顺的,而参与杀害革命同志小光山的,就是以王廷玉为首的反革命组织。听起来是那么的好笑,连武松江、李凤岐后来都说,当时的国民党监狱,打死个人,那跟到街上买棵蒜一样简单,用得着什么反革命组织出手吗?丰子泽又回头攻击他们的阶级认识问题,好在那时候武松江、李凤岐是当权派,他丰子泽的话,没有几个人听的。” “那个小光山后来埋到哪儿了?”王长贵问道,或许他觉得,埋葬问题也能看出来些端倪。 王廷英又是一笑,放松了不少,说道:“还是二嫂的主意,说是满顺忠烈,不按老规矩办理,让他进了俺家祖坟,解放后,满顺回来了,众人又说起出小光山来,满顺不愿意把他搬出来,二嫂也找过我,说什么小光山为满顺而死,也是忠烈义士,后来我们王家就把这个没有名字的烈士给改名叫王满忠,再也没有把他给搬出来。” “王满顺也不知道他的名字?”王长贵似乎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王廷英摇了摇头,说道:“为这事,我也问过满顺,他说,他也不知道,他们的部队打散了,那孩子也是半路里跟过来的,他还没来得及问他名字呢,就牺牲了,他只知道,那几个老兵叫他小光山的,应该是信阳州光山县人吧。” “那,到底是谁给许二杆子送了信,又是谁杀害了王义的呢?”王瑞林沉闷地问道。 王廷英摇了摇头,说道:“后来,为这事我也问过好多人,都不知道,因为当时,清楚知道满顺回来的只有王来宾、丰子泽、王义三个人,而回到他家后,俺大哥两口子吓得根本就不敢出门,我算一个大致扫了点信儿的,其他没有什么人知道。我也不止一次地问过王来宾,他说不知道。这事就成了疑案,直到解放后给王义评烈士时,丰子泽提出过疑义,说他死得不明不白,而且是不是他给许二杆子通风报信了,也不敢肯定,怎么就能评为革命烈士呢?当然,武松江和李凤岐没有听他那一套,王义才被评为烈士的。” “不会是其他人吧?”王长贵有些天真地问道。 王廷英笑了起来,说道:“你还别说,前几年,丰子泽旧事重提,说起了这事,他举报说,这事,是我二嫂联合他的干闺女、也就是他自己的老婆田桂兰干的,原因竟然是,田桂兰是满顺的未婚妻,因为满顺长年不回家,她与婆婆不和,被婆婆驱赶出家门,而被苏子莲收留,因此,对王满顺怀有极大的怨怼之心,才主动给敌人送信的,当然,还说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事,什么王廷玉与侄媳田桂兰珠胎暗结,什么苏子莲暗恋侄子不成,怨而生怒。这些,都是屁话,没有人相信的,就连他的铁杆黄驴子、宋天成都不相信的。”王廷英说起丰子泽这些屁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一点迟疑。 第36章 烟火人家(36):宋天成的担忧 宋郑冯在达摩岭的南寨门口站了一会,看了看寨子里的街道,没有一点声息,甚至狗也没有叫一声。他庆幸着自己没有对那个知青张紫娟下手,他又回头看了看知青的院落,也早已没有了灯光,他又忍了忍自己的情欲,往家走去。 得法和好过两个兄弟的房门早已关闭,上屋里住着的后老大宋天成的房间里还亮着灯,宋郑冯想了想,没有进自己的房间,而是推开了宋天成的屋门,宋天成正在品味着自己写在一张旧报纸上的书法,是他自创的一首小诗: 四十年弹指一瞬 黄土渐入口唇 故乡遥遥烟雨里 却早作孤冢荒坟 抹泪眼,又花开 疑觉今春非往春 宋郑冯看不懂宋天成写的是什么,宋天成也没有必要让他懂,在宋天成的心中,达摩岭寨上,能称得上文人的只有三个,一个是王二爷王廷玉,一个是他的侄子,大少爷王满顺,别外一个,便是他的儿子王满囤了,其他人,他宋天成夹不进眼皮。 “叔,这么晚了,怎么还没有睡啊?”宋郑冯说着,坐在了宋天成面前,对于这个后老大宋天成,宋郑冯有着复杂的情感,他不是自己的亲老子,也很少管自己那些乌七八糟的事,可他却是把自己带进达摩岭权利中心的人。刚解放的时候,他还是一个只做坏事不干人事的愣头青。而他的后老大宋天成因为赤贫,又识得几个字而被丰子泽发展为手下,当了他的“三大金刚”,而宋天成内心里根本看不起见风使舵的黄驴子,也看不起六亲不认的田茂德,其实,他内心里更看不起人渣丰子泽,感觉到这个人不是以人的形式而存在的,但丰子泽咄咄逼人的气势,又使得他不得不屈服。 宋天成是个只动笔、动口而从来不动手的人,比不了黄驴子敢扇他哥黄苟信的耳光,更比不了田茂德,敢扒苏子莲的衣裳,不过,宋天成却了解大地主的心思,尤其是象王二爷这类附庸文雅的大地主的心思,他能帮助丰子泽迅速地击倒对方,让他们无还手之力,因而,他的角色应该是丰子泽的高参,用他自己的良心评价着自己,他是一个不动口、不动手却是个做了大恶的人。因而,他有时候在报纸上写下一行文字,落款便是“大恶之人”,当然,他是不会让自己的墨宝落到别人手中的,如同现在一样,他很快地便点燃了他刚刚赋诗一首的那张报纸,屋子里便升腾起淡淡的油墨味道。 “下午你咋没有去参加会议?叔。”宋郑冯问道。 “黄驴子去了吗?田茂德去了吗?”宋天成没有回答儿子的话,而是反问道。宋郑冯摇了摇头。 “丰子泽通知我们去了吗?他这个阶段找过我吗?”宋天成又进一步问道。宋郑冯又摇了摇头。 “这说明什么?”或许宋天成知道儿子回答不了他的问题,不等儿子摇头,便说道:“因为丰子泽觉得,我们这三杆老枪,不中用了,不适应斗争的新形势了,你这个支部书记啊,怎么老是不看报纸呢?”宋天成略带点责怪的口气说道。 “我,看了啊。”宋郑冯瞪圆了眼睛,说道:“我昨天还问了丰子泽一些问题呢,他说如今的斗争形势,是两个阵营之间,你死我活的斗争,有可能革命的一方将进入革命低潮,还说要坚持最后三分钟呢。” “哼,这个丰子泽,算是又看对了一回,从报纸上看,是两种声音在轮流叫嚣,但我感觉到不是什么你死我活,而是敌进我退,并且是一退再退,用不了多久,便会一败涂地了。”宋天成用他独到的眼光分析着,他说道:“这回,是要拿实际问题开刀了。” 宋郑冯不懂,急忙问道:“实际问题,什么实际问题?” 宋天成笑了,冷冷地反问着儿子:“罗子七复出了,是不是实际?苏文娟又当了医院的副院长,是不是实际?青平又回到了医院上班,是不是实际?陈忠实敢于当场表态知青上学问题,是不是实际?王满囤又回到学校教学了,是不是实际?苏君成敢明目张胆地看他姑娘了,是不是实际?苏君成敢给王满仓的儿子安排工作了,是不是实际?所有这些都还不算,目前,对我们达摩岭大队最大的实际便是罗子七这个工作队,他们要干什么?不是什么单纯的调研,也不是什么单纯的帮扶,更不是来‘抓革命、促生产’的,他们是要来个‘底朝天’式的反革命的。” “‘底朝天’,他们来个什么样的‘底朝天’?”宋郑冯看着后老大宋天成,不解地问。 “翻腾历史,盖棺定论,打破你们这个班子,重新洗牌。”宋天成做出他的判断,看了宋郑冯一眼,慢慢地说道:“要逐步脱离姓丰的,靠近罗子七,对于自己一些明显的小问题,要主动承认一两处,对于苏子莲,要有应有的尊重,她要是开了口,你们,哼,我平常是怎么告诉你的,这个女人,动不得。” 宋郑冯脸红了,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叔,这个你放心,我没有动手,更没有……”宋天成摇了摇手,他不想听儿子说这事,在他心中,苏子莲同样是女神,可仰视而不可亵玩之。 “他动手了吗?娟?”郭三虎吻了一下躺在自己怀里的张紫娟,问道。郭三虎是知青,也是张紫娟的恋人,他们来自同一个城市,郭三虎同样是一个懦弱的人,刚才在大队部门口闪过的就是他。他明知道张紫娟这块肥肉,在老虎嘴边吊着,可却不知道如何保护她,甚至他想过,如果宋郑冯真的动手了,他敢闯进去救她吗?他的双手在颤抖着。 张紫娟摇了摇头,说道:“没有,他只是问了有关王老师、扈晨曦,顾美娟,还有李秀华、杜晓玲的事,还勉励我说,只要好好干,今年或者明年的指标就给我。” 郭三虎摇了摇头,觉得女友太天真了些,可自己又有什么办法呢? 起风了,乌云也在慢慢地吞噬着并没有多少亮光的星星,天地间一片黑暗,郭三虎把张紫娟抱得更紧了,张紫娟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解开了自己的衣扣,她知道,自己早晚是逃脱不了李秀华那样的命运的,她现在唯一能给男友的,也只有这层…… 第37章 烟火人家(37):有关水井和水的争论 天还没有完全亮,达摩岭寨上的人们却早已醒来,他们担着木梢铁桶,到了大坑南侧的井台旁,摇着轱辘,把一担担清洌的井水担回家中,储备一天所需。而这些日子,人们起来得似乎更早了些,因为数年没有干过的井水,现在却有些顶不住了,到天亮的时候,井水便有些浑浊了。过年的时候,是让人下去淘过一回的,也清理出一些淤泥来,可没有用,井水还是越来越少了。有的人家,已经开始从岭下的两条河流里拉水了。 “拉水,洗个衣服、喂个牲口还行,要论喝水,那咋也比不了这井水。”孙有才并没有抢着、挤着去担水,而是抽着他的旱烟,和人们说着话。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奇迹,从地形上看,达摩岭山岗上,是不可能打出水来的。”王长贵以一个技术人员的角度,看着这口水井,和水井旁边树立着的一块残破的、经过打磨的石块,王长贵觉得,如果没有猜错的话,那应该是一通石牌,讲述有关这口水井故事的。 “王技术员,你说得对,当初打这眼水井的时候,十个人有十一个反对,就连看风水的黄瞎子都说,咱这达摩岭是条旱龙,是根本打不出水来的。可王廷玉是学过水利的,他不信邪,也不解释,他在学校教书那年,就开始出资让人打,嘿,打了大半年,也没有见一点水星,而且下面竟然是花岗岩石,别说是镢头了,就是钻头,打上去也是一串火花。王廷玉却坚持说,过了花岗岩层,就是什么富水层了,大伙说,就算是有水,这层花岗岩岩层也过不去啊。于是,也就停工了。”孙有才讲述着这口水井最早的历史,颇有几分得意,或许这些事,现在的年轻人是根本不可能知道的。 袁天刚看了孙有才一眼,也没有往前挤,而是把木梢放在了地上,干脆把扁担也横在了地上,坐了下来,点着了旱烟袋,说道:“其实,那是我们没有打对地方,你看看后来二叔打在寨墙东边菜园里的那口井,没用多长时间,就出水了,要不是那口井,我们四队的社员想吃菜,可能吗?恐怕连个菜芼也没有。你老孙,在这儿喷个球,打那口井的时候,你参加了吗?”袁天刚揭着孙有才的疮疤,东头菜地里的那口井,是解放后打的,是王廷玉家分到了八十亩岗地后打的。当时,人们之间还没有开展大规模的阶级斗争运动,袁天刚等人还是去帮助王二爷家打井了的。 “老袁,你说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老孙想帮忙,那不是帮不成吗,我不是给农会抽调到城里赶大车、运物资去了吗?不信,你问问子七,他那时候是田县合作指导委员会的主任,我和黄驴子那两辆大车,可是不停地给县里动东西的,有粮食、布匹、食盐、香油,还有香皂、牙膏呢,嘿嘿,全部是那时候的稀罕货,咱连见过也没有见过。”孙有才说起他在县合作社干活的那段往事来,一副自豪的样子。 “喷球去吧,人家那么多人都转正了,你咋打道回府,又回来打圪垃来了,是不是摸了人家小袖子(田县方言,媳妇)屁服了。”袁天刚依然不依不饶地追问着,早已离开了有关水井的讨论。 “屁话,你去问问黄驴子,我们在那儿干的可好了,罗子七还给我们发过奖呢,不是后来国家要精简吗,咱是响应党和国家的号召,主动回乡务农的,要不然,老孙早已也是吃商品粮的了,就咱这本事,不比子七差,驾车、犁地,他罗子七哪样比得了俺孙有才?”孙有才多了几分感叹,少了几分自豪。 “净给自己戴高帽子,老孙,还记得吗?那叫‘三级工、四级工,不抵社员一梱葱,咱哥俩是吃不了那饿,革命意志不坚定,主动吵闹着要回来的,怎么那么不诚实呢?”黄驴子笑着走了过来,他看了看井口围着的人,也没有向前挤,而是加入了孙有才、袁天刚的闲话队伍。 “老黄,看透不说透,才是好朋友,这点破事,你就不能让俺老孙显摆一回?”孙有才尴尬地笑了起来,也就结束了有关他在合作社拉脚的讨论。 黄驴子倒又把话题说回到水井方面,他说道:“其实,这口井,我听王廷玉讲过,他说,这口井底下的水线,是来自元神山五指岭的,随着山势顺势而下,而这道水线能提供给我们达摩岭寨上的用水,最多也就是三百口人吃喝,可你们看看,现在咱这寨上,四个生产队,都超过八百口子了,再加上洗衣、喂牲口、浇菜的,这水,哪儿能够用啊?” “消极,消极!”令人们想不到的是,丰子泽突然冒了出来,这水井就在他家门口,隔了一条不宽的街道,他坐在院子里都能听到外边的人说话,或许他是实在忍不住了,才突然间冒了出来,大伙一近,谁也没有想到,丰子泽昨晚没有回镇上去,而是住在了家里,大伙后悔起在这儿说闲话来了。一个个,打到水的,没有打到水的,便要挑起担子走。 丰子泽却已经到了那块残破的石牌旁边,冲着大伙说道:“怎么,看到我就要走啊,是不是怕我说出有关事实的真相啊,噢,王干部也在啊,那好,就让我给你们讲讲这口水井的革命史吧。”大伙看了一眼丰子泽,又相互看了一眼,这才停住的脚步,听丰子泽发言,这也是前些年丰子泽定下的规矩,他说出来的话语,那就是达摩岭大队的圣旨。 “首先,这口水井的真正挖成者是我丰子泽,我想,应该是没有异议的,王廷玉是打了半年,中途而废了。是我,丰子泽,在建造我们达摩岭小学校时,使用炸药,把那层反动阶级都无能为力的花岗岩层给炸得粉碎,才炸出了清澈的井水,这一点,是任何人也不能否定的。大伙想一想,为什么反动派王廷玉打了多年的水井不出水,而革命者丰子泽仅仅用一天的时间,就出水了呢?这说明,也只能说明,在困难面前,革命者有无穷的智慧与勇气,去勇敢地面对困难,挑战困难,敢于胜利,这就叫‘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反动的、腐朽的、没落的封建残余势力王廷玉、苏子莲斗,更是其乐无穷。然而,现在却出现了一股歪风,把什么好事都往反动派头上推,而忘记了革命者流血牺牲换来的一切,这是极度危险的,危险得如同这块石碑,竟然有人把他给破坏掉了,他们是要干什么?是要抹杀‘吃水不忘挖井人’的功劳,是要把广大人民重新拉回到水深火热之中!” 丰子泽提了高腔,没有人附和他,只是等着他把话说完,回家吃早饭去。 远远在,人们看到罗子七正向这边走来,和大伙打着招呼,约请大伙到家吃饭,丰子泽也转身回家了,大伙才如释重负般地向家走去。 第38章 烟火人家(38):为什么不提灌上岭 王长贵有关提灌上岭的提议很快便得到了包括宋郑冯、王来宾在内的全体党员同意。这件事,确实应该办了,从解放前王廷玉提出要提灌到达摩岭寨海子和寨子中间的那处仅能接纳雨水的大坑起,又到打井,到王廷玉在八十亩地建立地窨子收集雨水,再到前几年丰子泽搞的引溱河水上岭的半拉子工程,已经有四五十个年头了,可达摩岭人却没有能够真正解决用水问题,达摩岭人太需要解决水的问题了。 而考虑到这个问题的不仅仅是王长贵一人,还有另外一位大员,那就是苏君成,他觉得,在他任隗镇公社党委书记这一任上,一定要解决整个达摩岭山脊上五个大队的用水问题,他的规划显然要比王长贵的宏伟高大,达摩岭岗最西端的起点晋家寨,经王城岗,到最高处的达摩岭,再到陈家楼子、一直到最东南端沉入临近正县的洪山庙,一共五个大队,四千多口人、一百多头大牲口的饮用水,和一万多亩旱地的浇灌。 水利部门的技术人员很快便给出了两套方案,第一套是在溱河上游建造大型水利工程,拦洪蓄水,抬升水位,然后建设水渠、渡槽,自然流淌至达摩岭上;第二套是在达摩岭最高处、达摩岭村建设大型蓄水工程,从红星水库通过三级提灌上山,然后向两端辐射。并且绘制了工程效果图,宏观而伟大,就张贴在达摩岭大队部的门口,人们惊叹着。 西寨墙根下,原本是块荒地、洼地,王满仓和王来好爷俩收拾出来,栅起了围墙,准备给儿子盖新房,他们那个院子,确实住不下了。吃午饭的时候,王满仓来到院子里,他开始整理着他去年已经垫起来、平整好的土地,王满仓有着王满仓的精明,他和王来好、王松善爷俩,分别在两处宅基地一角挖了一个深深的方坑,挖出来的土石用来垫这两处低洼的宅基地,深坑则清理打实后加上顶,用作蓄水池,去年的雨水虽说不大,但也蓄满了雨水,沉淀后不仅可以浇地,照样能饮用。 今天,他就是来平整土地后撒上荆芥、苋菜种子的,再过些日子,就可以栽瓜种豆了。王满仓从蓄水池里提出一桶清水来,俯下身子,喝了一口,甘甜清冽,他满意地把水倾倒在菜畦里,干渴的土壤便吐出一串串水泡,发出欢快的叫声。王满仓沉迷于那欢快的歌声,甚至连小儿子喊他回家吃饭都没有听见。看着儿子走进了院子,他才放下水桶,过去拍了拍小儿子全旺的头,二人往家走去。 今天是周末,小儿子王全旺和小女儿王小妮都回来了,王满仓很高兴,那几个大的,错过了上学的机会,这两个小的便成了一家人的宝贝,小儿子告诉他,他臭妮姐来了,臭妮姐夫正找他呢。王满仓笑了,也就加快了脚步。 还没有进院子,王臭妮的女婿贾抓钩早已掫着一棵烟站在门口了,嘴里说着:“三舅,都上午了,还不放工啊。”王满仓支吾了一声,便和贾抓钩进了院子。罗子七还没有回来,王臭妮引着她闺女在和麦芽儿玩,见王满仓回来了,也急忙起身喊了声“三舅”,笑着说道:“子七舅他们正在水库那里,看引水渠呢,你怎么没下去啊。”王满仓同样又笑了一下,支吾一声。回头问道:“抓钩,你们医院里用的中药材,都是从哪儿进的货啊?”原来,这个王臭妮的女婿贾抓钩,是田县中医院办公室的一名工作人员,最早是在药房里焙烙中药的。 “绝大部分是从中州市医药公司批发的,个别品种是零散收购的,比如我们田县本地产的金银花、桑叶、地黄、首乌、枸实子什么的,都是通过供销社收购门市部给收购的。”贾抓钩如实地回答着王满仓的提问,又放心不下,问了一句:“三舅,你问这干啥?你手里有中药材啊,这东西,是国家订购生产的,大宗的是不让搞的。” “那,供销社要是订购了呢?外地种植生产的,不照样是供销社订购的吗?”王满仓笑着问道。 “那肯定就没事了,不过这种生产指标,都是省里管的,每年由省供销社会同中医药管理部门制订计划,然后指导生产的。”贾抓钩说道。 “我咋听说,供销社可以外调啊,比如,我们没有订购计划,他们可以通过内部渠道进行调拨,抵别的地方任务的。”王满仓又问道。 贾抓钩摇了摇头,说:“这个,是供销社内部的事,我还真不知道。” 王臭妮看了男人一眼,说道:“就你胆小,人家吴主任不是照样收了他亲戚的药材,送到了库房吗?” 贾抓钩苦笑一声,说道:“他一边管住钱,一边管住仓库,咱能跟他比?” 王臭妮不乐意了,看了王满仓一眼,说道:“三舅,别听他的,你要是真有中药材,我给你找吴二用去,那家伙……” “吴二用,是不是隗镇供销社吴大用他兄弟啊,就是那个会割痔疮的吴主任?”王满仓猛然想起来那个吴二用来。贾抓钩和王臭妮点着头。 就在这时,罗子七回来了,他在路上就听说家里来客人了,还没有进门,就喊叫着:“臭妮,臭妮,大舅回家了,你也不来看看大舅,怎么,非等到你娘过生日啊?真没良心。”原来,今天是王苟妮的生日。 臭妮还没有答话,王苟妮早已从厨房里走了出来,笑着说道:“子七,不怪她们,要怪,怪你姐我,我没有跟他们说,也没有来看你这个兄弟,对不起了,今天姐给你做饭,我们过大人口。”说话的时候,几个妇女从灶房里出来了,看来,王来好家今天没有开火。 “哎呦,有饺子吃啊,我说呢。”罗子七惊叹一声。王苟妮笑了,说道:“头茬鲜韭菜,皮薄菜鲜,可惜咱娘说了,你只能喝汤了。”王苟妮和兄弟罗子七开着玩笑,田桂香已经端出一大碗饺子来,放到桌子上,说道:“看你说的,这一碗,是给大哥耽意包的,皮薄得跟面叶子一样,韭菜都是咱娘切碎了的,只管吃,没事。”罗子七笑了,也不管其他人,坐下来便夹了一只饺子来,狼吞虎咽地吃着,苟妮笑了,说道:“还是那个样子,就不会慢点。” “姨姨,祝你生日快乐,我混饭吃来了。”说着,把半篮子鸡蛋和一包难得一见的藕粉放到了桌子上。罗子七笑了起来,说道:“俊,这么大方啊,给你姨送这么贵重的生日礼品。”张俊笑了,说道:“我大方吧,我告诉你,大舅,我这是拿着别人的东西上礼,你说,我能不大方吗?” “别人的东西,谁的啊?”罗子七一愣,这个小张俊,也开始卖起关子来了,有点他老子张得法的味道。 “你的,哈哈哈。”张俊笑了起来,笑得弯下了腰,都说这女孩子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还真不假,张俊这闺女,也越来越好看了。 “大舅,这是吴主任专意给你安排的,上午送货时给你捎回来的,至于我的礼品吗,只能哄哄小孩了。”说着,从布袋里掏出几个水果糖来,给麦芽和几个孩子分着。 “过来,小弟,这是你的。”张俊喊叫着全旺,塞给他一把糖,和表弟开着玩笑说:“姐姐送的,不许分给你们班上的小女孩啊。”大伙又笑了起来。 南旺伸出手来,说道:“姐,我的呢?” 张俊一脸嫌弃的样子,说道:“去去去,都多大了,也不害臊,给小孩争糖吃,吃了这顿饺子,赶快滚出家门,吴主任让你去报到呢,你小子有福了,成了供销社的运输大队长,还不快谢谢大舅去。” 罗子七说了声:“这个老吴,倒是挺快的吗。”便又笑着去吃饺子了。 贾抓钩连连说道:“三舅、三妗子,这下好了,老大、老二、老三,都安排着了,你们也不用操心了,好好好。” “老贾,就知道你在这儿拍马屁呢,安排啥?你妹子我还没有地方吃饭呢。”大伙又笑了起来,原来是东旺媳妇陈三好过来了,罗子七笑了,说道:“好,又一个不混饭的。” “屁话,子七,又在这儿放屁了,什么混饭的,我告诉你,三好是来吃她婆子的,我,是来吃俺婆子的。”没想到,后面还跟着一个“大混子”李小娥,伸手就要夺罗子七的碗,罗子七抱起了自己的饭碗,笑骂道:“一边去,一身蒜气。”院子里又响起了笑声。 第39章 烟火人家(39):苏子莲为什么要办教育 热热闹闹地吃完饺子,臭妮一家三口要回城了,贾抓钩看了全旺姐弟一眼,尴尬地笑了笑,说道:“到城里这么远,你们步行啊,好几十里呢?”全旺笑了,说道:“哥,没事的,你们先走吧,现在我们人多了,好几个呢,一路走着,热闹得很。” 正说话时,大门外便有人喊叫着:“全旺,小妮,走吧,再等一会就要摸黑了。”是宋郑冯的女儿宋改进的声音,他是宋郑冯家的老三,平常是不到镇上去的,比老二宋石头小、比老四宋列江大。苏子莲听到宋改进的喊叫声,急忙用放在一旁的馃子纸装了一碗饺子递给了王小妮,说道:“这个,给你改进姐。”王小妮接了过去,田桂香已经扭过去脸去了,姐妹间多年不来往,连孩子们都不知道他们是亲表兄妹了。 全旺和小妮还没有走到大门口,南寨门处,几个知青早已说笑着走了过来,看见宋改进也站在那里,便有几分敌意的看着她,顾美娟小声地给萧大让说着什么,萧大让张大了嘴巴。 推着自行车走到大门外的贾抓钩笑了起来,说道:“嚯,还真不少,这下子,就放心了。”说着,骑上自行车,带上王臭妮娘俩,走了。 看着王全旺姐弟出来了,扈晨曦走上前说道:“走了,大学生弟弟,姐姐还得向你学习呢。” “噢,同学们,老陈把你们都安排好了,你们怎么上课的啊。”罗子七问着几个去补习的知青。 “你是罗干部吧,我们可是听说过你,你喊陈县长为老陈,看来你比他的官大啊?”顾美娟问道。 “我啊,不比他的官大,可我比他的官老,我当县长的时候,他小子跟你们现在一样,还在上学呢。我是问你们,你们是怎么上课的,是插班,还是补习?他们可是上整堂课的。”罗子七对于这些年龄差异比较大的学生,这么快就混到了一起,感觉到有点好奇,他甚至能看出来,扈晨曦和顾美娟看自己侄子王全旺的眼神都不一样。 “我们啊,是跟着他们学习的,至于不会的地方,我们回头去问老师,或者请教我们这些师弟、师妹们,尤其是这位全旺同学,那可是我们的小先生,全学校的状元,每门功课都是第一名。”男知青萧大让有点羡慕地说:“要是真的让考试,他肯定会考上清华、北大的。” 王全旺脸一红,扈晨曦笑了,说道:“哎呦,我的小师弟害羞了,走了,罗干部,走了,苏奶奶,拜拜。” 顾美娟猛地吸了两下鼻子,说道:“不对,吃饺子了,全旺,你们家吃饺子了,还是韭菜鸡蛋馅的,真幸福,我要是回城了,也得让我妈妈给我包,我吃上三天三夜。” 站在门口的众人笑了起来,苏子莲说道:“这闺女,说话真逗,不过,我这里剩下的,可不够管你吃三天三夜,一个人分两个,尝尝鲜还行。”说话时,田桂香已经端出最后一碗饺子出来了,几个知青也不客气,一个个用手捏了两个,说笑着,向寨门外走去。众人也笑着散了,社员们已经开始上工了。 躲地家里的丰子泽正在写东西,被这户外的笑声再一次打断了思路。他在总结着王廷玉、苏子莲的十大罪状,一定要够十条,才有说服力,也才能是“十恶不赦”。丰子泽有丰子泽的办法,他先是把王廷玉、苏子莲罪恶的历史略略地介绍一下,然后根据政治、经济、军事等等方面予以套上他们罪恶的事实,最后再下结论。外边的笑声,再次提醒了丰子泽,他在院子里来回地踱着步,总结着王廷玉和苏子莲在教育上的罪恶。 第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是,王廷玉是如何主持田县一中的扩建及教学的?他是田县完小的学生,当时的完小还设在县城的黉学门,那是晚清时兴办的所谓小学堂,后来经县里几个有名的士绅提议,改建为完全中学的。王廷玉主政田县之后,开始募集各方资金,投资兴建了如今的田县一中,他任一中执行董事。投资兴建,这里面肯定就有问题,是不是贪腐了?答案是肯定的,国民党的官员,哪一个不贪腐! 第二个需要回答的问题是,王廷玉把苏子莲的肚子搞大了,没办法才纳她为妾,那么,他对于其他女学生呢?肯定是如法炮制的,一个小偷,绝不可能偷了一家就能罢手的,更何况,王廷玉这种国民党反动透顶的官员呢? 第三个需要回答的问题是,苏子莲为什么兴办达摩岭小学校,她不收孩子们一分钱,全部免费上学,她图的是什么?答案很明确,她为了奴役达摩岭百姓的思想,为她那个反动的阶级服务,不是让老百姓的日子过好,而是更加有利于他们的反动统治。 第四个需要回答的问题是,苏子莲为什么在抗日战争期间,又申请了日本鬼子的资金,开办起达摩岭村师范小学样来?恐怕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的,她就是侵略者的代言人,是奴役中国人民的反动派(或者也可以叫刽子手),当然,建学校的资金问题,是不能说的,坚决不能说。 想到那笔资金,丰子泽又笑了起来,他奶奶的,全他娘的花在了后街、下河那几个浪女人身上了,那日子,还真他娘的快活。丰子泽继续踱着步,甚至已经念出声音来了。 最后一个问题,便是解放了,一切权力都归人民了,一切资产都归公了,她苏子莲还提出要重开小学校,要把学校的产权从光荣的、伟大的、革命的农会手中夺回,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那便是反攻倒算,是向新生的人民政权实施恶毒的攻击。 王廷玉、苏子莲夫妾,反动本质顽固,打着办教育的旗号,行贪腐堕落之能事,打着办教育的旗号,行奴役人民之能事,打着办教育的旗号,行汉奸通敌之能事,打着办教育的旗号,行反攻倒算之能事,打着办教育的旗号,行淫乱邪荡之能事…… 丰子泽为自己的文采,感动得笑了。 第40章 烟火人家(40):王满仓是一个读过《资本论》的社员 看着社员们又下地里薅野菜去了,孙俊刚喊过王满仓来,二人向寨后石磨盘走去,所谓石磨盘,是四队的一块飞地,三十多亩,夹在陈家楼子大队和达摩岭大队第八生产队麻门的土地中间。 之所以叫石磨盘,是因为它几乎是一块石头遍布的荒地,地里全部是磨盘大小的石头,石头缝里偶尔会有点黄土,能种上三五棵玉米来,所谓的“气死精媳妇地”,也就是说这种土地的。是说,婆婆让儿媳妇去锄地,必须锄够九十九块地,才能把自家的地给解开完,儿媳妇锄了半天,怎么查也查不够九十九块,原来有一块盖在了草帽底下。 之所以是一块飞地,是因为土改时照顾丰子泽入住达摩岭大寨,而临时给四队调整的口粮田,是地随人走的,孙有才他们老一辈人多叫这块地为“恶心地”。 没想到石磨盘却成了另外一种模样,绿油油的一种小植物精灵般探出头来,正一簇簇、一垄垄地向石磨盘上伸展,如同一块块打在石磨盘上的绿色补丁,又如同一片片小小的绿洲,充满着别样的生机。 王瑞林笑了,说道:“这就是金银花啊,嘿,这些年,把好地、赖地都种上了庄稼,就再也没有人种这东西了,这可是我们田县最好的物产啊,听说,解放前还获得过什么大奖呢。”王瑞林感慨地说道。 “巴拿马万国博览会金奖。”同行的王长贵应声回答道:“这可是我们田县培育了几千年的药品,听老人们讲,这东西,在轩辕皇帝时就有采集,是神农氏尝百草为药的第一批药材,可惜啊,如今我们根本收不到了,省里也取消了我们的收购指标,中医院用药,都得经过省供销社到山东调拨,可悲啊。”王长贵对于金银花的种植与收购并不陌生,他俯下身子,仔细地看了一会,回头对孙俊刚和王满仓说道:“你们最好把它给架起来,就像架西红柿一样,这样,便于通风,更便于开花、采花。” 王瑞林笑了,说道:“看来这回让你这个技术员来,是对的,而且还要让你们供销社给他们跑销路呢。” “王主任,这东西,不愁销,别说他们这一点,就是咱隗镇的荒地都种成这东西,也不愁销路,它是一种重要的清热、解毒中药材,既可以当原料,也可以单独入药,而且可以直接泡茶饮用,同样有药用效果。到时候,我们可以敞开大门收购,这一点,程主任是打过包票的,只不过啊,各单位之间的沟通存在一些问题。”王长贵说起农副产品的经营来,那可是一套一套的。 王瑞林急忙掏出本子来,说道:“长贵,你这个意见好,现在,就是各部门、各公社之间缺乏沟通,有的单位有好政策,却落不了地,有的社队却不知道怎么干,生产出来的东西又怕销不出去,也只好都去种粮食了,这件事,也不能单纯地怪‘以粮为纲’这个口号,下面不还有一句‘多种经营’的吗?” 孙俊刚看着二位领导兴奋的样子,问了句:“我们这样干,没错?”王瑞林笑了起来,说道:“先不管他对错,咱就说说实际,这种荒地,能种麦子不?不能吧。就是点上几棵玉米,那也是靠天收,能收几个鸡头大小的玉米棒子,那也算烧高香了,又值几个钱?可种上金银花,是一次性投入,明年就不用再下秧子了,不仅适合于这种荒地,也耐旱,易于管理,收成也好,你们说,这种好事咋就成错事、坏事了呢?咱不管他,只管干,只要他不来拔,我们只管种。” 孙俊刚笑了,说道:“总还是有点偷的感觉,心里不踏实啊。”几个人笑了起来,向回走去。八队的队长麻二进却紧跑几步,跟了过来,孙俊刚笑了,开着玩笑说道:“麻老二,跑出一肚子呼吸糕子,想干啥呢?” 麻二进并没有接孙俊刚的话头,而是直接问王瑞林:“王主任,两个问题。”麻二进伸出了两个手指头,嘴里还在喘着气,王瑞林笑着说道:“别慌,一个一个说。” 麻二进问道:“满仓他们搞这玩意,就是金银花,我们能种吗?”麻二进说着,指了指周边的土地,说道:“都是这些石头磨盘地,产不了多少庄稼,天天让社员在这儿磨洋工,长不出麦粒的,年年种,年年浪费种子,你说,这弄的叫啥事?”麻二进抱怨着,他是看到王瑞林他们到了石磨盘时,才匆匆忙忙赶过来的。 “这个,我可以答应你,同类的地可以试种,至于大田或者成熟地,还是要‘以粮为纲’的。”王瑞林还不敢下断言,不过对于这种地块,他想,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麻二进笑了,说道:“那就好,第二个问题,引水工程为什么要引溱河的水,而不引这边诗河的水,诗河的水流量要比溱河大得多,而且,那边还有达摩岭煤矿要用水。” 王瑞林笑了,说道:“要说这事啊,是县里决定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更不知道为什么要引溱河的水,而不引诗河的水,我给你打听打听再说。”对于这样的问题,王瑞林还真的没有考虑过,或许这是人们的惯性思维吧,总觉得阳坡的东西更直接些。 王满仓摇了摇头,没有说话,王瑞林敏锐地感觉到他有话要说,这些天来,一直有一个声音在说,“这事俺和满仓合计过”,“俺问过满仓”,“要不,找满仓商量商量”,好象地头种植的果树苗和他有关,四队的小菜园的水囤、水车和他有关,沟沟坎坎里种植的中药材也和他有关,酿醋卖和他有关,那个赖货和他有关,供销社的吴主任更和他有关,似乎他们中间订立了什么协议,而对于这个王满仓,自己却一无所知,他感觉到王满仓就是一个谜。 对于王瑞林的“逼问”,王满仓也只能说出了他的实话:目前状况下,让县里出资修建这么大的水利工程,不可能。一是上面对于各项工程建设实行了严厉的审批制度;二是如此大的工程没有国家投资,仅靠县级财政,恐怕难以实施;三是过去大搞的一些水利工程成了摆设,国家对于同类新上工程的审批更慎重;四是为了四千口人、一万亩土地,而耗资巨大地进行这样的建设,恐怕审批下来的可能性几乎为零。这,应该就是马克思说的,资本决定经济决策吧。”王满仓有保留地说出他的见解,让这个主抓经济建设的经委副主任,自认为是专家型干部的王瑞林大吃一惊。这个王满仓竟然是个读书看报的社员,是个读过《资本论》的社员,而他同时又是一个地主崽子。 第41章 烟火人家(41):不得不说的王满仓 别看王满仓已经有了外孙,儿女满堂,可他的年龄并不大,才四十多岁,这个人确实有点耐人寻味。他出生在1936年,是王廷玉和苏子莲的第二个孩子,比他哥哥王满囤小一岁,比他妹妹王满箱大一岁,和他娘苏子莲一个生日,农历的三月三,那年他娘苏子莲整20岁,也是他家最为得意的一年,因为生王满箱那一天,日本鬼子便占了北平城。 王满仓在战争中断断续续地读了一些书,等到解放了,他和他哥一前一后考上了大学,好在他哥王满囤大学毕业了,他却因为那年成了大特务王廷玉的儿子而被开除学籍了,确切地说,他被开除学籍,不是因为成分高,因为刚解放那几年,还不怎么说成分问题,他家的成分是大地主不错,但他爹的名字前还加有一行小字,“开明士绅、和平解放田县的功臣”。他被开除的真实原因则是他爹王廷玉成了特务,国民党留在大陆、随时准备反攻的特务,而且是田县最大的特务头子,这可不是丰子泽他们猜疑的,而且是有物证、人证、实际行动证明的。 王满仓从学校回来的时候,他爹王廷玉不仅已经不是田县人民政府的参议长、开明士绅、和平解放功臣了,而且连种地的农民、聊以打发生活的算卦仙也不是了,对于所有这些,王廷玉、苏子莲的心理是有所准备的,改朝换代了,如同负了心的汉子换娘们,历来只有新人笑,哪儿听得见旧人哭?然而,丰子泽他们偏偏要听旧人哭,不仅仅是自然的哭,而且是打着你哭。 历经田县最滑稽的事件,共产党员李大奎武装劫了隗镇农会的法场,救出了他姑父王廷玉,引起了天大的冲动,几乎是开封府三堂会审,才保住了王廷玉的性命,然而,此时的家哪儿还象个家,连“苟活”已经是一种奢望了。 王廷玉死了,笑着死在了田县人民政府的大门口,没有人知道他是如何死的,他杀,不可能,没有人理会他,他那天照样是笑着离开的达摩岭,笑着和三弟田茂恩开着玩笑,笑着到黉学门前给人算卦的,中午的时候,就静静地坐在他曾经主政的县衙前,笑着走了。说他自杀,更不可能,没上吊,没跳水,没喝毒药,没动刀子,自杀的人,会如此快活吗? 天各一方的死,没有结论,或许有一个,是他侄女苏文娟医生给的:“不要再查了,他是得了急病死的,是心脏出了问题。”苏医生的专业结论之后,丰子泽给出了政治结论,“长期畏罪,导致精神失常,引发身体疾病,不治而亡。”无论是哪一个,都让他免除了开刀验尸的痛苦,他便被儿子们抬回家来,草草地埋葬了。 确实是草草地埋葬了,第二天的时候,就有人悄悄地给二奶奶说,二爷的棺材露出头来了,王满仓到老坟地里一看,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就哭着给父亲的坟堆添了土,后来还住到老坟地好长时间,直到丰子泽对王廷玉这个死人失去了兴趣。 二哥王满囤成家后另过了,便失去了“陪斗”的待遇,王满仓则不同,他和母亲苏子莲生活在一起,从地主阶级的“狗崽子”到“孝子贤孙”,再到真正的、名副其实的“大地主”,而由最初的“陪斗”升级为被斗争、被打倒的对象,王满仓一次都没有少过,因为他知道,他一旦退回到“陪斗”者的位子,那么,母亲的命运就可想而知了。 达摩岭批斗会上,两大人物各有千秋,黄苟信从来就不承认王二奶奶是达摩岭最大的地主,最大的地主是他自己,后来甚至说苏子莲什么都不是,最多是大地主王廷玉的小老婆。而另一个对象王满仓却是从来不说话的,问什么都回答说“是”,所得丰子泽大骂黄苟信为“铁嘴鸭子”,王满仓为“皮子”。 其实,王满仓还是有人缘的,他能从宋天成那里看到“三手”报纸,那当然是丰子泽看了或者根本就没有看的报纸,宋天成拿回家中再看,或者用来写上几个字,然后王满仓抽机会再贪婪地看上一回。而王满仓家,所有自己的和老子留给自己的有关历史、文学、农业、水利甚至是摇课算命类书籍,都被丰子泽和他的马仔们搜走了,而唯一留下的,便是那本《资本论》,实实在在的商务出版社出版的繁体本《资本论》,王满仓要研究研究,他们是如何成为剥削阶级的。 王满仓和宋天成一样,读出这两年报纸上的两种声音来,不是什么杂音,更不是“东风”、“西风”两种相反风向的声音,而是同一个方向上的两种声音。宋天成用草书写了三个字:“抓革命”,用楷书写了三个字“促生产”,而王满仓却只写了三个字“抓生产”,宋天成大以为然、以为大然,然后把那张废报纸付之一炬了。 王满仓的第一个利民工程便是说服了队长孙俊刚,给四队的小菜园又挖了一口水窖,用来蓄积雨水,浇灌靠天吃菜的小菜园,很快便收到了实效,四队的社员吃上了新鲜蔬菜,今年又扩大了十来亩,准备种植西瓜。然后,再挖上几座大一点的蓄水池,改造八十亩旱地,准备种植烤烟。 王满仓的第二个利民工程便是“投机倒把”,通过同学吴大用这层关系,把四队社员偷偷生产的农副产品给卖出去,而更让王满仓动心的是中药材种植与加工业,他们已经从去年采摘晾晒金银花的收成里看到了希望,那和种粮食根本就不是一个概念,他们更从把谷糠、高粱壳、烂红薯片子酿成“黑市”上看好的米醋中得到了实惠,那东西的价格不是种庄稼可以比拟的。 王满仓给孙俊刚规划的第三个利民工程是,未来的三五年间,盖房将成为大势,因为多年的“斗争”,人们只记住了一个半字,那便是一个“吃”字,如何能在高喊革命口号的时候填饱肚皮,另外半个字便是“穿”,如何在高喊革命口号的时候,不至于露出肚皮来,而后面紧跟着的,便是“住”、“行”,人口在翻倍地增长着,而房子却还是原来那些土坯房子,无论是新建还是翻新,都需要建筑材料,需要建筑队。 其实,王瑞林能从王满仓嘴里读出一句“资本决定决策”来,是因为他实在无奈,或许他找不出比这更合适的词语了。 第42章 烟火人家(42):被硬拉进“群”的苏君成 苏君成不是钦定的工作队队员,但罗子七却非要把他给拉进“群”,是因为罗子七知道,苏君成在经济工作上,不仅有和别人不一样的见解,更有深刻的实践,而且是“三度”模范。 35团走了,苏君成随着李黑子、刘振虎留了下来,很快便被日军给收编了,苏君成当起了伪军四中队的队长兼隗镇镇长,上马管军,下马管民,宫本给了他相当大的权力,但唯二的任务便是:一,不能乱,乱了杀他的头;二粮食的交够,交不够要他的脑袋。 或许是苏君成的命运不好,那两年又是旱灾又是蝗虫的,收缴日本鬼子下达的公粮任务,那可不是件小事,这里面的矛盾大着呢。从老百姓方面而言,即便是风调雨顺,收成也不可能翻倍的,隗镇就这么多土地,收多少斤粮食,那是基本定形的。从日本人方面而言,收缴多少公粮那就不一定了,好在老宫本是个“中国通”,很快便制定出他的标准来,公粮收缴数目不高于国民政府时期的数目,余粮收购略高于市场价,并且成立专门联营公司,负责收购,一下子便稳定了下来。 其实,这只是表面现象,另外还有几张嘴在那儿张着、等着呢。第一张便是李黑子、刘振虎这些“二鬼子”,不仅想着门儿跟日本人斗,从鬼子牙缝里谋利,而且直接向各乡镇张嘴,进行军粮摊派,或者是明抢,这是老百姓要缴的第二份公粮;第二张嘴便是国民党李文彬的队伍,他们来了,可不是你死我活地和日本人干,而是要坚持长期斗争的,这样,老百姓便又要承担起第三份公粮来;至于第四张要吃粮抗日的嘴,当时还没有来田县。 面对如此不堪之局面,苏君成的应对方案便是: 甲、坚决堵住第三张嘴进入隗镇,这个不仅要利用鬼子、伪军和他们干,更要有坚定的“汉奸意志”,和李文彬派来的代表做坚决的斗争,不予合作。 乙、和李黑子、刘振虎斗志斗勇,尽量少缴、不缴,而要和他们斗,靠自己的实力肯定是不行的,于是他便走了上层路线,和他堂伯苏子仁兄弟、堂姑苏子莲勾搭成奸,让隗镇成为老鬼子宫本时刻关注的对象,让李黑子、刘振虎不敢染指隗镇的粮食,尤其是李小娥他她爹李黑子给搞垮后,刘振虎对于隗镇,是忌惮三分的,轻而易举,是不会找苏君成的麻烦的。 丙、日本人那里,表现得比谁都积极,及时地完成了公粮上缴任务,至于老百姓手中的余粮,他们还是走了小路的,要不然他和李新治也拉不出一个营来的,要知道,这个营起义之后,很快便被皮司令、徐政委扩建为一个正规团,随部南下了。 丁、最关键的便是老百姓这里,苏君成采取了实事求是的方案。一是把隗镇的土地进行丈量、分类,摊粮入亩,明确缴皇粮的主体,一下子暴露出大地主隐瞒的近万亩上好的土地来,这些土地,他们向来是不缴皇粮的;二是废除国民政府时期规定的“恩田”,什么庙产田、学产田、官员特权田、流氓坏蛋赖货田,统统缴皇粮;三是统一规划隗镇山河,水田、旱田、药材田、果木田、林田共同经营,还和日本人讨价还价,用药材等顶替公粮;四是汉奸政府出面,把因战争造成的荒地以高于公粮收取的价钱给租出去;五是采取拉水上山,集雨灌溉,集体灭蝗等等有效的措施,保证粮食收成。 苏君成的汉奸措施,确实收到了效果,那二年,整个中原地区大灾,隗镇人还有粮食吃,没有饿死人,也没有人往陕西那边逃荒,倒是收了不少外地客,使得隗镇在那段最黑暗的日子里,人口增长了不少,具体数字没有人统计过,反正后来隗镇派出所的一个户籍警察说过:隗镇人,几乎能把百家姓给占全了。 但,这也成了苏君成最大的罪恶,后来,丰子泽曾经质问过他,为什么要给日本鬼子生产粮食,为什么拒绝抗日力量进入隗镇?苏君成当然回答不了如此政治高度的问题,但他却狡辩说:“难道不生产,大伙都饿死,就革命了?老百姓就那么多公粮,要么交给鬼子,要么交给国民政府,两下里、三下里都缴,老百姓不都得饿死了,你丰子泽这样问,是要饿死老百姓吗?” 其实,苏君成说这话,是狡辩,百分之百的狡辩,是为他的抵制革命在狡辩,人家国民政府的部队来打日本人,不可能自己背着粮食吧,打不打日本鬼子、或者如何打日本鬼子,那是战略决策问题,地方上给日本鬼子上缴公粮而不给国民政府的部队提供粮食,那是立场问题,至于老百姓能否承担起两倍、三倍甚至N倍的公粮负担,那是觉悟问题。 无论如何狡辩,日本鬼子给隗镇命名的“模范区”便是苏君成等人受到了反动派苏子莲、苏子仁诱骗而为虎作伥,当了“二汉奸”的有力证据,幸亏是“二汉奸”,苏君成才在多次真诚的检讨后,勉强过关了。人们或许会问,丰子泽为什么会放他一马,原因当然是他老丰也是“被诱骗”汉奸中的一员,丰子泽是首先做过自我检讨的。 而这个苏君成,在国民政府光复田县之后,又继续推行着他的政策,使得隗镇又成了王二爷主政田县时期的“模范区”。土改之后,这个“模范”改名叫“红旗”了,隗镇还是真正的扛了几年红旗的,直到后来,这面红旗上不再写粮食这种“物质”的东西了。 “我们的引水上山方案,是规划,需要一个过程,而‘拉水上山’、‘集雨蓄水’则更现实些,也是解决目前人畜吃水最直接的办法。”苏君成看了王瑞林一眼,说道:“一家或者两家,建设一个三米见方的蓄水池,就能蓄二十多方水,足够一家人吃的了。而把架子车改装一下,上面加上一个水箱或者是氨水袋子,一回拉一方水是没有问题的,如果农闲时出动一下牲口,一天岭上岭下,来回拉个十趟八趟的也没有太大的问题,把工程量这样分散下来,逐渐地向节水灌溉方向发展,也不是不可以的。” “看来,你苏书记是要放弃自己的宏伟规划了?”王瑞林笑着问道。苏君成摇了摇头,说道:“不,我从来都没有放弃过,只能说,在目前的情况下,也只能使用这两种陈旧的方案了,是不得已而为之,并没有什么新鲜的。” 第43章 烟火人家(43):陈老实死了 陈老实死了,走完了他的一生,死在了隗镇卫生院里,死时,只有小女儿陈凤一个人在床前,田桂兰安排了一辆卫生院的板车,让一个老工人拉着,把陈老实的尸体给送回了老家陈家楼子。陈老实没有儿子,就两个闺女,大的叫陈菊,是田县一中支部书记、校长丰潮的母亲,小的叫陈凤,是王满囤的老婆。 田桂兰没有回家告诉他男人陈老实死了,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回家了,她讨厌那个叫家的地方,她已经习惯了睡办公室沙发的生活,她让实习医生宋结实去给丰子泽说了,就说他大舅陈老实走了,又让宋结实回家一趟,把这个消息告诉给二奶奶苏子莲。虽然她知道,以哭叫闻名于乡里的陈氏姐妹会告诉寨上人们的,但她觉得,这是她个人的心意,连带着她偷偷送给苏子莲的一些常用药品。 得到消息的苏子莲让请假回来的王满囤和两个儿子王福旺、王财旺先行一步去了,陈老实家没有儿子,丰潮他爹也不在了,他这个女婿要顶起大梁来。苏子莲想了想,还有些不放心,又让王满仓拉着车子到田家垴请来他老丈人田茂恩,叫他们一同过去给陈老实家帮忙,他知道,田茂恩在陈老实家哥五个中的威望,这老头能镇住陈老实并不团结的四个兄弟。 吃中午饭的时候,苏子莲又让人喊过来王廷英和大哥王廷耀家的二儿子王满当,苏子莲没有谈其他的事,而是说道:“老三,咱达摩岭王家和陈家楼子陈家,人老几辈子都是亲戚,陈老实又是你二哥的义兄,如今还是咱王家的儿女亲家,这个孝,咱得行。” 王廷英点了点头,说道:“二嫂,这个,我懂,我通知咱们的人就是了,一家出一个男人,去送老表一程,是应当的。” 苏子莲又看了看王满当,说道:“满当,我不管以前你们是如何来往的,陈老实可是你亲大舅,这点亲情是迈不过去的,如今没有了你爹娘,你大哥也不知道是个啥情况,这孝,你们同样得行。免得让人家笑话咱。” 王满当有些迟疑了,说道:“满囤两口子去就是了,搞恁大形势干啥啊?再说了,都多少年没有扯捞了,还行什么孝啊?” 苏子莲叹了口气,说道:“满当,要是你爹娘还活着,你说这话,我可是敢打你的,就不说这种扯不断的亲戚关系,就说你大舅对你娘、对你爹、对你家那半辈子的照应,你也得去哭两声。嘿,今天既然你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二婶也不强求你,人,各有志,二婶尊重你的选择,但,二婶要告诉你,你哥,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回来的,你走过的路、做过的事,也该好好想想了。” 王满当翻了一下眼皮,站起身来,说道:“那,我就等着,要是没有其他事,我就先走了。”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王廷英狠狠地瞪了一眼王满当的背影,骂了一句:“转窝头,不是咱姓王的种。” 苏子莲笑了笑说:“老三,骂他干啥,他又不是三生子两岁的孩子,他有他的选择,到时候吃亏的是他自己。”王廷英虽然气愤不下,被苏子莲劝解了一番,还是通知人去了。 其实,王满当内心里是如何想的,他自己最清楚,陈老实是他大舅,这还用苏子莲来提醒?他不是决定不了,到底是去、还是不去参加大舅的葬礼,是因为他根本不愿意接受苏子莲的安排,是因为他还没有得到他表哥丰子泽的直接指示,是因为他不知道丰子泽去不去、如何去。或许在他的辞典里,是必须要和这个反动的家族划分开来、一刀两断,而唯一能给他带来安全与好处的便是大表哥丰子泽了。是他力排众议,让自己这个富农子弟入了党,又是他安排自己进了支部的班子,任了大队部的会计。 王满仓拉着田茂恩到达陈家楼子时,陈家真的炸开了锅,他的四个兄弟中,陈老二家一窝仗着儿子多,有势力,正在责问着王满囤和陈凤,为什么把工人指标给了王东旺而不给他们的子女?陈老三家,就是王东旺老婆的娘家,也是王大妮的婆子家,遭受到老二家的攻击后,也不敢乱动。陈老四原先是个地主,没了后人,只剩下陈老四一个老头,坐在那里不说话。陈老五倒插门进了贾楼的贾家,也就成了认养贾赖货的贾三叔,是回来当客的,根本不管事,老大能否入土为安,似乎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田茂恩一听,这事牵涉到自己的外孙、外孙女,恐怕不好管,而他更知道,陈老二那门子亲戚,是分给丰子泽、王满当了, 也就是说,他表哥俩认的舅舅,只是这个二舅,其他的都是外人,而陈老二家又把矛头直指二女婿、二闺女,非问那个工人指标的事,好像那东西本来就应该是他们的一样。 田茂恩自有田茂恩的老练,他跪在大哥陈老实棺材板前痛哭流涕,边哭边高声说道:“大哥,精明一世,历经艰辛,保住了这陈门五枝,如今大哥你眼一闭,腿一伸,撒手人寰,同出一根的陈门五枝便要另起炉灶了,吵闹之声不绝于耳,谩骂之音起于萧墙,兄弟无奈啊,你老哥这事,谁愿意管谁管去,老三茂恩,无德无能,大哥,俺走了。”说完,也不知从哪儿来的那么好的精神,站起身来,直橛橛地往陈家楼子村外走去,连女婿拉他来的车子也不坐了。他内心知道,陈家,会请他回来的。 虽说有些不愿意,丰潮还是用自行车带着他娘陈菊来了,陈菊是在城里跟儿子丰潮带孩子做饭的,根本就没有侍候过他爹一天,就连他爹死,也是他妹子陈凤一个人在卫生院侍候着呢,可不孝顺的人未必说不出道理来,只见她又使出了陈氏绝哭之术,大声哭叫着,骂着妹子、妹夫: 哎哟哟,我的天哟, 这可叫人咋活哟, 俺的亲爹哟,俺的亲娘哟, 你都不能吃了,不能喝了, 你咋不给我说一声哟, 哪个天杀的,这么绝情哟, 咋不叫我看上俺亲爹一眼哟, 这爹又不是你一个人的爹哟, 这娘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娘哟, 哎哟哟,这可叫人咋活哟…… 陈菊哭着的时候,眼缝里瞄着周边的人,感觉到陈家楼子的乡亲们在撇着嘴笑,有的人已经忍不住到门外去笑了,有人在外面骂着,要是有你妹夫、妹子那零头般孝顺,你爹也算没有白养你。陈菊更加“伤心”,又大哭大闹起来。从妹子妹夫想继承亲爹的家业开始骂起,骂到达摩岭王家的败坏,骂到王满囤他娘的淫荡,骂道姓王的杂碎,就这样一直往前骂着,淋漓而畅快,眼看快骂到三皇五帝的时候。只听“啪”的一声响,一记重重的耳光印在了她脸上。 第44章 烟火人家(44):陈老实走了 打陈菊一耳光的不是陈家四弟兄,也不是他儿子丰潮,而是前来帮忙的王满仓,他实在听不下去了,更不想和这样的滥女人多说一句话,而愤怒地出了手。 陈老实家的院子里,一下子冷静下来,看热闹的人一个个愣在那里,陈菊更是捂着脸不敢吱声了。过了好大一会,陈菊才想起儿子丰潮来,可她看了看王满仓愤怒的形象,又自知理亏,于是便又大声骂开了儿子,可她儿子却把她扔到了姥爷的棺材板前,不知道干啥去了。 陈家的弟兄见前来帮忙的王满仓打了自家的女儿陈菊,一个个内心里笑了起来,就连陈老二也没有说什么,这个陈菊,平常根本就没有把她这几个叔叔放在眼里,嫌弃他们穷,怕他们连累了自己,甚至他的叔叔和娘家兄弟到县城里去找她,不要说占她点便宜,走时捎点东西了,她是连饭也不想管的,还说些乡下人如何如何的话刺激他们,他们也根本没有把她当成亲戚看,王满仓这一巴掌,打得好,给他们解了气,也就围了过来。 有时候,解决问题的方案便是暴力,多年之后,陈家楼子的人还说,要不是王满仓那一巴掌,陈菊还不知道会闹成啥样子呢?王满仓见陈家四兄弟过来了,说道:“四位叔父,难道非让俺伯死不瞑目吗?丧葬大事,入土为安,大伯无子,我哥是女婿,也只能是前来当客的,我可以代表我哥给四位叔父表个态,我们达摩岭王家,一不图大伯的财产,二不图什么孝子名分,还请四位叔父从各位表弟中选一人出来,为大伯当孝子,披麻戴孝,扛幡摔盆,我们王家过来帮忙就是了。” 陈老四咳嗽了几声,清了清痰,终于说话了:“丢人啊,丢人啊,一家人的丧事办成了没人管,吵吵闹闹的,丢人啊!满仓,我是陈菊她叔哩,她认不认我这个四叔,是她的事,她就是不认她亲爹,那也是她的事,丢人。”老人愤愤地说着,看了老五一眼,说道:“你去,把田家三哥请回来,主持大哥的葬礼,我看,他这个义弟,要比我们亲兄弟强多了。”陈老五脸一红,追赶田茂恩去了,陈老二也让他几个儿子、孙子过来帮忙,打扫院子,准备待客。陈老三喊着孙子陈德印、陈德章过来,帮助四叔给陈老实净面、穿上寿衣。 田茂恩也很快便被陈老五追了回来,主持起义兄的最后一场大事,陈家四弟兄也很快便达成了一致意见,十来个侄子中,谁愿意出钱为他大伯办理后事,谁就当孝子,谁就继承陈老实唯一的遗产,这一处还算完整的庄子,三间砖包墙的小瓦房和一间灶火棚子,最后还是陈老三家的陈文炳,也就是陈德印、陈德章的父亲,同意自己出钱给大伯办理后事,其他弟兄只管来尽孝就是了。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陈老实的葬礼也进入了正常轨道。田茂恩为义兄写出祭文,悲怆地念道: 吾兄,陈讳老实,田县陈家楼子人,生于光绪二十二年春三月初七日。其父陈讳常君,私塾业师,桃李满州县,老实自幼随父就读,性醇厚,心聪慧,通文理,善书法,喜交结,年二十,即任田县达摩岭保里长,直到民国覆亡…… 田茂恩颤动着花白胡须,涕泪俱下地祭奠着他的义兄,老人们才想起这位陈老实当年的好来。这个陈老实,当了大半辈子达摩岭寨上的保长,费尽心血地维持着周边村子的利益,关于他的历史,也如同他的名字一样,没有什么惊天动地之举,却又令人难以忘记。不过,有几件事情做得还是可圈可点的。 其一、此子不可用。丰子泽闹着要当兵,而且要当管兵的兵,搬来了他姨丈王廷耀、她姨王陈氏,又拉扯上了大舅陈老实,可谓是后台硬得很,王李氏说,司令、副司令是咱姓王的,不能给丰子泽这个外人,但中队长、副中队长总是可以的吧,至于小队长,丰子泽可不愿意干。而对于这个外甥,陈老实送给王廷玉的话是:此子不可用;送给时任隗镇镇长、伪军四中队长的苏君成的话是:此子不可用;送给后来任田县自卫大队队长李大奎、副大队长罗子七的话是:此子不可用;送给日本鬼子驻守在达摩岭的小队长松下的话是:此子不可用。至于传说中的“此子不可重用”,是错误的。 其二、鬼子护送共产党。驻守在达摩岭寨上的鬼子小队长松下是个老兵油子,五十多岁了还在当兵,厮混的时间长了,陈老实才知道,这老家伙原来是个假鬼子,是个东北人冒充的,不过小时候是学过日语的,接受的是日式教育,他自己不说,没有人知道他是个假鬼子的。那年,有一个共产党的干部从正县火车站下车,要过隗镇、田县县城到田北抗日根据地去。接受任务后,李凤岐十分作难,因为当时刘振虎和宫本已经关注起隗镇的四中队了,让苏君成出面护送反而会出事,于是,李凤岐便给二奶奶苏子莲说,自己有个外地来的表兄,想经田县县城,过田北,到工县去做生意,苏子莲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于是就让大哥陈老实出面,宴请松下,说是自己想和那边的人做生意,赚的钱自然少不了他的,松下一听,想都没想,便答应了,还说,自己只能把那个生意人送到牛儿店,再往前,他可不敢去,他怕八路军要了他的脑袋。于是,就带上那个人,骑上马,把那人送到了牛儿店集上的一个车马店,那里是共产党的接送站。此事记录在《田县志》里,不过,主人公却由舅舅变成了外甥,题目就叫:丰子泽智诱鬼子,老松下“护送”干部。 其三、咱得有良心。抗战胜利了,鬼子投降了,得到信息的松下却躲在屋里不敢出来了,丰子泽等人的抗日热情高涨着,他们要亲手杀了驻在寨上的三个鬼子兵,一个是老松下,两个是刚刚调过来的娃娃。得到消息的苏子莲派人找到陈老实时,丰子泽已经把三个鬼子绑到了寨门口的大树上,准备刀劈鬼子兵。陈老实上前用身子挡在了鬼子兵面前,说道:“子泽,咱得有良心,自古战场不杀降,他们已经投降了,杀不得。再说了,这几年他们在这驻守,也没有做什么恶,还给你们打着掩护,现在动手杀了他们,胜之不武啊。”丰子泽还要动手,陈老实又说了句:“杀了他们,你丰子泽就是抗日英雄了,不是,你是小丑,跳梁小丑,他们在这儿住三年了,哪一天不在你的枪口下,那时候,你干什么去了,你的抗日热情呢?呸。”丰子泽被大舅的气势镇住了,他没有想到大舅为一个日本鬼子冲着自己开骂,而此时,小队长王来宾也投降了大舅,令人放开了那三个鬼子兵。苏子莲、陈老实不放心,亲自护送三个人到了田县县城,集中到战俘营去了,为此,那个老鬼子宫本还深深地给陈老实鞠了一躬。 陈老实走了。 第45章 烟火人家(45):丰子泽的败笔 王满仓不放心,一面让陈家三叔组织着陈家的后生,去借桌椅板凳、锅碗瓢盆,一面和女婿陈德印到了隗镇供销社,找到了吴大用,说是家里要办丧事,请吴大用给批点白布、鞭炮和油盐酱醋,吴大用又在供销社大众食堂给他调来些粉条、白菜、萝卜,十几只活鸡子,还让食堂的师傅到红星水库那儿给他们去买上二、三十条活鱼,又到食品公司找着熟人,卖了两套猪下水、二十多斤猪肉,装了满满的一车,让宋好过和王南旺给送到陈家楼子去。 王满仓谢过了吴大用,又让女婿陈德印请了假,让女儿王大妮带着两个小家伙一同回去给陈老实行孝,既然定下来要让陈德印代替他爹陈文炳打幡旌、摔牢盆,那就得尽孙子、孙媳妇的礼仪,让王满仓感觉到满意的是,女儿、女婿都是实诚人,并没有提出什么来。 丰子泽来参加他大舅的丧礼,已经是第三天中午了,同来的还有他的表弟王满当,二人合伙给他大舅割了一刀二三斤重的猪肉,准备看一眼大舅就走人的,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大舅一个绝户头子,葬礼却办得如此隆重,虽说没有什么唢呐声声,礼炮齐鸣,可放在门外的十几张方桌,和支在隔壁陈四舅院子里的几口杀猪锅,锅里翻滚着大块的猪肉和两套猪下水,也足以诱人了,几个妇女正快活着切菜,看来,中午是要拉桌的,这种情境,已经好多年没有过了。 丰子泽的内心在翻腾着,当他看到王满仓和他的几个舅父、还有那个老不死的田茂恩坐在那里,共同指挥着陈家楼子的人们,也听话地干着各自的活,而更刺激着丰子泽、王满当哥俩的,是张贴在大舅院子门口的那张白纸,上面居然写着: 陈讳老实先生葬礼执事人员名单 总顾问:田茂恩 大总管:王满仓 礼桌:贾四实 知客:贾兴旺 …… 孝子:陈文炳,孝媳:包桂花 孝孙:陈德印、孝孙媳:王大妮 贤重孙:陈丙乾、陈丙坤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怎么能这样安排呢,怎么能这样安排呢?”丰子泽放下手中的肉条子,便冲着他二舅走了过来,他二舅站了起来,要请他入座,老三、老四、老五却扭了扭脸,没有理会他。 “我大舅去世了,怎么能让他们外人在此主事?怎么能让地主阶级来主事?怎么不经我同意就让文炳过继给大舅了?我表姐那里,如何交代?”丰子泽理直气壮地质问着他的舅舅和田茂恩、王满仓,没有人回答他。他更觉得自己理直气壮了些,居然拍起了桌子,命令田茂恩、王满仓滚出陈家楼子。 王满仓慢慢地站起身来,冷笑两声,说道:“实在要感谢你这位贫下中农代表,来为身为富农阶级的大舅送终,难得啊,丰副院长还记住他,陈老实,是你大舅。请问,丰副院长,你大舅是你表姐从卫生院拉回来的,你难道不知道?你大舅挺尸两天多了,你又干什么去了?我、王满仓,作为陈老实老先生的乡亲、作为他的义侄,作为他的亲朋,为他主持葬礼,有什么错吗?是我的文化水平不行,还是我的为人有问题?” 对于王满仓直逼自己的问题,丰子泽狂啸道:“一个地主阶级,就是不能来主持我大舅的丧礼,这,就是我丰子泽说的。” 对于这种无理的狂啸,王满仓冷冷笑道:“我主持葬礼的资格,是陈家几位叔父共同商量的结果,与你没有什么关系?记住,姓丰的,你决定的事,在这儿,不管用,陈家楼子,不是你卫生院,更不是达摩岭,在这儿,你的名字是:客,是陈老实先生的外甥,你只有哭的权力,如果你认为他这个富农分子,不值得你尊重,你可以走了。” 对于王满仓咄咄逼人的话语,丰子泽再度狂躁起来,跳起了身子大骂王满仓反了,敢挑战他,一个革命功臣、老干部。王满仓并不搭话,大喊一声:“出殡!起棺!” 陈家的后生和前来帮忙的王家后生们,便抬起了棺材,向外走去,丰子泽带领着王满当,跳到了棺材前,大声喊叫着:“我丰子泽不发话,我看谁敢动?” “妈啦个腿,谁敢动,老子敢动,滚一边去。”愤怒的陈老四抓过侄子手中的丧棍,劈头盖脸地向丰子泽和王满当打去,边打边骂道:“不要脸的东西,你们才是外人,跟我滚,这亲戚,断了,断了。” 丰子泽看着众人抬着大舅的棺材向自己撞来,也不敢再吆喝什么,带着他的表弟王满当,逃之夭夭了。 其实,丰子泽这样的失败,已经是第二次了,当初,王二爷去世之后,他就以自己的宅子建在达摩岭寨门内为由,阻挡王廷玉出门,王满场弟兄三个下跪磕头,请他开恩,让他们把老爹送出去埋了,他的眼皮动都不动一下,苏君成前去做工作,也被他无情地拒绝了,就在这时,已经被贬为民的李大奎再次出现了,他可管不了许多,从孝子的队伍里冲了出来,抡起了手中的丧棍便向丰子泽的头上砸去,幸亏丰子泽躲得快,那棍子砸到了他的肩膀上,当时就砸断了他的锁骨,被送到了医院,王二爷才得以入土为安,那一次,李大奎又险些被开除党籍,是李凤岐、王满顺几个大员出面,才保下了他,让他回倒无梁镇李家集当了村支书。 丰子泽摸了摸他那处受伤的肩头,咬牙说道:“借着办理丧事之机,反攻倒算,拉帮结派,大搞封建迷信活动,打伤国家干部,哼,饶不了他们。” “他,还打了俺娘一耳光呢,此仇不报,誓不为人!”在村子外等候的丰潮说道。 这是他娘安排的,一旦进村了,他那几个姥爷该让他兑钱了,毕竟,陈老实的女儿、侄子辈中,就她陈菊算个舒坦户,她可一分钱也不想花,所以对于王满仓提出的让娘家堂侄子陈文炳出钱埋葬她爹,她内心是一阵窃喜的,从她爹倒头到现在,她没有出一分钱,能不高兴?她甚至后悔让儿子在村头等自己,好好的大桌吃不成了。当然,对于这个院子,她陈菊自有陈菊的办法,到时候占着不走,她就不相信,陈德印、王大妮两口子还能把她这个姑给抬出去,扔了,哼,只要他们不怕丢人。 “你啊,还是好好关心一下王满囤和那几个知青吧,记住,诗人,都他娘的是骚客,抓不住现行,情书也算事,知道不?那叫思想极度败坏,有了极度败坏的思想,就极有可能产生极度败坏的行为,另外,还有那两个小兔崽子,抓住个把柄,给开除了,想考大学,让他们做梦去吧,政审这一关,哼。”丰子泽又笑了起来,刀把子稳稳地在自己一方的手中,有什么好怕的,失败,对于丰子泽而言,只是暂时的。 远远地,陈菊已经卸下了孝衣,向这边走来,手里提着半只鸡子、两个白蒸馍,那是她从大桌上挖过来给儿子吃的。 第46章 烟火人家(46):说起了李大奎 田茂恩如同一名得胜的武士,向二嫂苏子莲和义侄罗子七汇报着他们在陈家楼子的胜利,田桂香也热了嫂子带回来的剩菜,还有女婿拿过来的半瓶散酒,让他们坐下来吃喝。罗子七笑了起来,说道:“三弟,敢摸老虎屁股,还打了那女人一巴掌,有种!和大奎有一比,这号货色,就不能怕他们。” 王满仓也极少有地坐在了桌子边,他平常滴酒不沾,很少上桌凑热闹的。而跟着快活了两天的王来好倒是不客气地喝了一杯酒,说道:“罗干部,李家舅爷的日子,并不好过,听说还在‘闹革命’呢。” 罗子七轻轻抿了一点酒,问道:“你们谁去看过他吗?”几个人摇了摇头,李小娥从灶房里出来了,给罗子七送过来一碗小米粥。罗子七这一次没有和李小娥开玩笑,而是又问了一句:“你去看过你哥吗?” 李小娥这一次也没有笑,愣了一会,才回答道:“我哥啊,还是那个样子,自从红卫兵开始武装斗争之后,便把家里的围墙栅得跟碉堡一样,天天手里拿着一把抓钩,和前来围攻的红卫兵拼命,人家嫌他‘恶道’,谁也不愿意理他,他才逃过一劫的,如今还是那个样子,头发、胡子也不理,都快成野人了。两个侄子,都三十好几了,最小的侄女也二十七八了,也不让成媒,就这样把孩子也给耽搁了。”极少流泪的李小娥说起哥哥李大奎的现状,也哭了起来。 田茂恩也叹了口气,这个仗义的李大奎,一生却又是那么的不仗义。他是集官、匪、兵于一身的李黑子的亲儿子,也上过新式学堂,虽说成绩并不怎么好,却是好同学王满顺、苏子莲、黄青良的挚友。王廷玉成立田县抗日自卫队的时候,他亲自拉起了一个中队,被任命为一中队中队长,后来改编为河北民军第三军第35团时,他任1营1连连长,带队出征,打了那场稀里糊涂的万山阻击战,也开始了他一生的恶梦,35团后来被孙大麻子打散,整编到其他团队中,团长吴大祯到二战区工作,也带走了参谋长王廷玉,从此这支部队便消亡了。 李大奎后来分配到孙振同的25团,那时候田县抗日自卫队的教官武松江也当上了25团1营营长,于是李大奎很快便被提拔为1连连长,仍然是尖刀部队,打仗那是没有一点问题的,可惜,后来又跟着孙大麻子投降了日本鬼子,当了伪军。抗战胜利前夕,地下党员武松江接受党派来的干部王满顺等人的指示,率领已经是党员的李大奎等一百多人,脱离了日本鬼子和汉奸部队,边打边向八路军根据地靠拢,后在西北军孔从周部接应下,在工县过了黄河,加入到田北抗日部队。 组织上考虑到他与即将回田县接收政权的王廷玉之间的关系及他在田县的影响,就让他带上李新治、苏君成起义部队一部,配合王廷玉接收田县,之后,被任命为国民党田县自卫队大队长,整编刘振虎余部,成为我党掌握的地方武装,后来在田县和平解放中,起到了重要作用。 解放后,李大奎被任命为田县公安部队的部队长,同时兼任田县公安局长,而在这个李大奎身上,却发生了一件震惊全国的事件,公安局长持械劫了农会的法场,田茂恩还清楚地记得: “当时真是危险万分啊,丰子泽、王来宾他们,把二哥给绑了,就在南寨门外小学校的门前,召开大会,宣布执行二哥死刑,给出的罪名一大堆,那一项都够枪决的,第一个赶回来营救二哥的是苏君成,他当时是咱隗镇的镇长,丰子泽说,他管不了农会,他们农会代表的是人民,是正义,是革命;第二个赶回来营救二哥的是黄青良,他是骑着自行车回来的,头上还磕了个大泡,应该是跑得太急切了吧,他当时任刚刚组建的田县法院院长,他向丰子泽讲解着政策,杀人、判刑是要经过人民法院的,丰子泽说,你那个人民法院,代表不了人民,只能代表腐朽堕落的地主阶级,王廷玉交到你手里,那还不是把鱼给放回到水里;第三个回来的才是李大奎,他看着丰子泽的样子,眼里能喷出火来,逼问丰子泽有什么权力抓人、杀人,丰子泽冷冷一笑,说道:‘一切权力归农会,难道你李大奎要造反吗?要学梁山泊贼人劫法场吗?’一句话惹恼了大奎,大奎当时就掏出枪来,顶住了丰子泽的脑壳,丰子泽吓得双腿颤抖,才勉强说了句,‘李大奎,党会审判你的。’这才不得不放了二哥。” 田茂恩讲完了李大奎的传奇故事,还不忘问上一句:“子七,当时你在哪儿啊?” 罗子七愣了好长时间,才似乎清醒过来,说了句:“我,当时执行任务去了。” 罗子七陷入了沉思,当时,他确实是去执行一项重要而秘密的任务,而这项任务就是追查去王廷玉特务集团,而且有了很大的进展,所有这些,身为田县公安部队部队长、田县公安局局长的李大奎是清楚的,而经手办理此案的,就是时任副总队长、公安局副书记、副局长的罗子七。 王廷玉特务案件无果而终的原因是王廷玉不明不白地死了,李大奎因严重违反组织纪律,被削职为民,后来在李凤岐、苏君成等人的照顾下,保住了党籍,还当了好长一个阶段的李家集大队支书,文革前,还短时间地复职为田县公安局副局长,主持了几天工作,又很快因为与黄青良主张从重处罚蔡狗事件而再次被打倒,“双开”后便回家闹起了“革命”,成了远近闻名的怪人。 “我想去看看他,小娥,你敢和我一同去吗?”罗子七有点神经错乱地问道,能看出来,他的内心,似乎藏着什么复杂的感情。李小娥笑了,说道:“回趟娘家,看一回娘家哥,有什么不敢的,他难道还能把人的鸭子给咬了?” 罗子七笑了起来,反问了一句:“你有吗?” 第47章 烟火人家(47):王廷玉是特务的铁证 红星水库岸边,有一排房子,是县水利部门设在此处的管理站,站长石同江热情地接待了丰子泽和王满当兄弟,红星水库的南岸是贾洼大队的土地,贾洼不属于隗镇,而是属于浊岐镇了,隗镇和浊岐镇的分界线便是这道溱河,而红星水库的北岸则是隗镇达摩岭大队的土地,严格意义上说,是达摩岭大队二队的土地,这里原本是一片稻田,水库建成之后,已经不复存在了。 红星水库是丰子泽半生的骄傲,这可是他带领着两个公社的人民,历经两个冬天的艰苦奋斗而建成的,那种令人热血澎湃的场面,还时常让丰子泽记忆犹新,历历在目。如今,水库周边绿树成荫,水库里碧波荡漾,水面下也养上了鱼,俨然一派江南春天的景象。 石同江当然知道这哥俩是来干什么的,急忙让手下到水库边打捞了几条肥鱼,笑着问丰子泽:“丰书记,几个人啊,是不是还有宋书记他们?”丰子泽摇了摇头,若无其事地说道:“不用太麻烦了,就俺哥俩,加上你石站长,一对半人,对了,老石,陈家楼子的人到你这儿买鱼了?” 石同江笑了,回答道:“原来丰书记是要查我的账啊,我可没有那么大的胆,私自把公家养殖的鱼卖给他陈老实家,是隗镇供销社的吴主任安排的,满仓家那个小三孩来取走的,大众食堂到月底统一算账。”石江同说得相当明白,他知道,丰子泽想得到什么。这个老东西,没少打着各种旗号到这儿吃喝,然后再带走几条,从来不说掏钱的事,因为水库管理站要给两个占用土地的大队统一结账,石同江也多是给他们记上,到年底统一结算的,而他们应该得到的那点补偿金,早已吃过了,石同江想起了一个词,应该叫什么老虎吃兔子粮食的。 “这个吴大用,和满仓的关系够铁的吗,竟然为他跑起事儿来了。”丰子泽依旧漫无目的地说着,但总离不开王满仓和吴大用,他知道,这个石同江也是他们的同学,他甚至知道,石同江还给苏子莲送过鱼,尤其是苏子莲生日的时候,是要待客的,于是又随口说了声:“二婶过生日,总不会再让你们那个吴主任从中倒一手吧?” 石同江已经听出了浓浓的火药味儿来了,也随口笑道:“哪会再叫吴主任出面,是我出钱买了,送给满仓的,这东西,又不象猪肉,得用肉票的。” “哼,石站长,你说这话有点意思,自己养殖的鱼还要自己掏钱买,有意思。”丰子泽冷笑着说道:“看来,我们今天吃你的这几条鱼,你也要自己掏腰包了?” 石同江又听出了些丰子泽话里的弦外之音,说道:“今天这顿,没有问题,算我请的,扣我工资就是了,不过,以前的账,到年底也该清清了吧,丰书记。”没想到石同江却转守为攻了。 丰子泽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说道:“算账的事,找老宋,还有这位王会计,我,是只管吃喝的,想不到敝人亲手建造的水库,如今吃条鱼也要掏钱了。”丰子泽发出一声感叹,坐在了管理站的院子里,他已经闻到了鱼肉的香味,他们哥俩,上午可是没有混上大桌的。 一杯酒下肚,又吃了一大块鱼肉,丰子泽的脸上起了红润,还多了些细细的汗水,他看着一池春水,无限感慨地说道:“和平的日子,真好啊,老石,你可知道,丰某在修水库的时候,有个重大发现,震惊全国的重大发现啊?”丰子泽的双眼眯了起来,似乎在回忆着什么,只是那只假眼球似乎出了点状况,怎么也不转动了,让那张本来想平静的脸多了几分狰狞之意,丰子泽用力地摁了一下,面部才恢复了正常。 看着丰子泽神秘的样子,石同江摇了摇头,丰子泽得意地说起往事: “那年,是我丰子泽一声令下,隗镇、浊岐两个公社的千军万马,直扑溱河岸边,浩浩荡荡,采石筑坝,那可真是惊天地、泣鬼神,敢教日月换新天。丰某采取中间筑桩,两边分头排水填筑的方案,使得工程进展顺利。就在北岸排完水之后,却发生了一件极其诡异的事件,我们的民兵从河道里挖出了一把手枪,还有一台零散的机器部件,后经专家验证,那竟然是一台完整的收发报机,被人为地拆散了,抛弃在溱河河水里的,而那把手枪上,还明明写着‘王廷玉’三个字。呵呵,神秘的田县特务案件,沉淀十七年后,浮出水面,并一锤定音!王廷玉是国民党反动派留下来的特务头子一案,不破自解,狠狠地击打了当时负责办理此案的人员李大奎、罗子七、黄青良等人一个响亮的耳光,别看他们又叫嚣着官复原职了,这个问题不解决,门都没有。” 丰子泽不无兴奋地说着,他亲笔书写的有关王廷玉、苏子莲的十恶不赦的十大罪状已经基本成型,他要上告,向党和人民再次举报这个老特务。 “王廷玉是畏罪自杀吗?”王满当问道,他对于这段历史并不清楚,毕竟他比丰子泽要小得多。 丰子泽摇了摇头,发挥着他的想象,说道:“有可能是畏罪自杀,也有可能是被他的同伙杀害,更有可能是被那几个人杀人灭口了,记住,斗争形势复杂多变,一切皆在可能。” 就在丰子泽得意地给表弟上政治课的时候,外边传过来一个声音:“石站长,给弄两条鱼吃,我这儿有酒,咱们好好喝上一杯。”丰子泽一愣,怎么是宋郑冯,说话间,宋郑冯已经走进了院子,后面跟着的,竟然是那个知青张紫娟。 丰子泽看到部下如此荒唐,带着一个女知青偷腥来了,倒笑了起来,看着局促不安的张紫娟,指着自己身边的一个座位,说道:“宋书记也关心起知青同志的生活了,好、好、好,来,坐在这儿,吃现成的。”张紫娟不好意思地坐了下来,丰子泽给他夹了一块鱼肉,劝慰了几句,这才装作内急的样子,向院子外走去,宋郑冯也早已尾随了出来。 “郑冯,她答应了?”丰子泽小声而迫不及待地问道。 宋郑冯点了点头,说道:“我答应年底给她个招工指标,她就全答应了,她还说,那个王长贵对她有点意思,在教她干活的时候,还有意无意地碰了几下她的手呢。” 丰子泽点了点头,说道:“王长贵,也行,那小子一副专家大人的样子,治他一下也行。注意,一定要保密,今天这事,就算了,以后少领她出门,让别人抓了把柄。” 宋郑冯说道:“嘿,只可惜,这女子不是那个了,她竟然和那个叫郭三虎的谈起了朋友,还在麦秸垛着搞起了破鞋。我看,得治治那小子。” 丰子泽笑了,说道:“看来,你小子是刷锅的了,不主贵货,老子咋给你说的,让她勾搭工作队员、搞垮工作队是大事,你小子倒先下手了。” 宋郑冯也笑了,说道:“不了解情况,不进行深入细致的交流,也没有办法下达任务吗?我这叫团结同志,密切战友之间的关系吗?” 丰子泽“呸”了一声,冷冷地说道:“千万别搞砸了,记住,不能让别人先发现了你小子的奸情,还有,姓郭的那小子,暂时还不能收拾,等大事办成后,搞他,还不是易如反掌的事。” 第48章 烟火人家(48):罗子七的痛苦 罗子七合上了笔记本,他不愿意再看那个大大的问号,他问了自己半生,也没有个结果,他时常梦见那场战斗。 攻击洛阳的野战部队破译了南方某地传递给田县国民党地下派遣军的一份奇特的指令:“田鼠,迅速与老虎接头,组建特遣队,老虎任司令,你任特派员,炸毁正县火车站粮仓,破坏田县、正县、丰县政权……” 野战军对于这份电报高度重视,部队首长还专意派来了电报侦听人员,破译国民党设在田县的地下组织,侦听他们的具体位置,查找那个叫“田鼠‘的大特务。 公安部队的作战室内,罗子七来回踱着步,他过滤着田县一切可能拉起队伍的人员,这个叫老虎的,有可能是潜回田县的国民党反动派刘振虎,他被王廷玉等人挤出田县后,投靠了开封城的国民党守城部队,开封城解放之后,便不知去向了。 “有信号吗?”罗子七问了不知多少遍,侦听人员摇了摇头,说道:“他们的总部一直在催,可我们这边,并没有信号回复,也没有接听的迹象,一直没有。”侦听人员肯定地回答着罗子七的问题。罗子七分析着,又好像在自言自语:“那只能有几种可能:一、这只田鼠,太狡猾了,我们捕捉不到他的电报信号,但,这种可能性不大;二、他的电报机出现了故障,不能回复了;三、他自动保持着沉默,如果后两种可能存在,他们的联系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派人直接接头。” 作战室里,众人对罗子七的分析点头认可了,罗子七下定最后决心,命令道:“为此,我们的部署作如下调整: 一、对原田县国民政府、自卫大队人员进行重点排查,主要看近期有谁和外来人员有频繁接触; 二、通知正县、丰县公安部队,进行协查并保护粮仓、车站等重要设施; 三、侦听人员二十四小时不断侦听,只要他们打开电报机,就要尽最大可能地破译他们的电报内容,纠出这只田鼠来。” 众人领命去了,罗子七将他的部队分散开来,监视着每一个值得怀疑的旧官员、旧军人,终于,郑吕简浮出了水面,他是郑吕之的亲弟弟,他是国民政府田县合作社的主任,在王廷玉手下工作时,也算尽职尽责,保证着田县食盐、火柴、肥皂等重要民生物资的供应,虽说略有贪腐,但在众多官员中还算是比较清廉的,而且在短短的二年多时间内,在极度艰难的情况下,把田县的麻纸、缫丝、金银花、白陶等向外推介,深受王廷玉器重。 田县和平解放后,郑吕简被任命为田县人民政府合作指导委员会副主任,主持全县的合作运动开展,还在隗镇纸坊沟村组建了第一家麻纸合作社,受到了中州省委的高度赞扬。就是这样一个人,却突然辞职了,而且去向不明。而派到县参议会的同志向罗子七汇报,他向县政府李主席送过辞职信后,还去见了王廷玉参议长,王廷玉还送给他一些东西,具体是什么,不清楚。 紧接着,又有几个田县国民政府的旧官僚陆续向李凤岐主席送去了辞职书,多数又去告别了老主子,然后就走了,有的回老家参加农会劳动,有的关门享起了清闲,有的则不见了踪影,所有这些,都引起了罗子七的警觉。他很快便派人监视起王廷玉来,看来,丰子泽扬言他是个特务,绝对不是什么空穴来风,虽然要枪毙他时,特务这条罪是放到最后一“恶”的,因为丰子泽还没有掌握足够多的证据,多数是他凭空臆想的。 而李大奎最不相信的便是这一条,说他姑父是特务,打死他他都不会承认的,他虽然丢了公安部队部队长和田县公安局局长的帽子,但他坚信,姑父绝对不可能是特务,还警告过他的继任者罗子七,敢说他姑父王廷玉是国民党特务,他照样向罗子七开枪!罗子七内心里也不相信王廷玉是特务,但种种迹象又表明了,他就是个特务,而且是个大特务! 更令人想不到的是,王廷玉再次向李凤岐递交了辞职书,不成之后,来了个挂印辞官,回到他在城里的住处,被他亲手枪毙了的大汉奸苏子仁的家,闭门不出,过上了隐居的生活。罗子七下了命令,把苏子仁的宅子给秘密监控了起来,令罗子七感觉到惊讶的是,王廷玉和苏子莲两口子根本就没有出来过,而进入那处宅子的,仅有苏文娟和她的未婚夫黄青良,而黄青良和苏文娟在工作、生活上并没有什么异常。 就这样又过了一个多月,火车站、粮仓并没有遭到如电报中所说的破坏,也没有捕捉到特务们的电报信号,更没有擒获大批的特务组织,只是捉了几个小蟊贼,并不是如判断的,是什么田县派遣军。野战军的侦听人员撤走了,罗子七也撤回了自己派出去的监视人员,一切都恢复了正常。王廷玉也回到了达摩岭家中,过上了耕种的日子,空闲时间,到隗镇或是县城的街头,给人卜上一卦,聊以打发时光,田县的大地也平静了下来,人们似乎忘记了,田县还会有特务。 秦大明是武松江带来的兵,但却不是孙大麻子部的老兵,他是八路军派到武松江部做政治工作的干部,有着丰富的对敌斗争经验。由于不断有人给地委写信,反映罗子七等人与王廷玉、苏子莲的关系,地委决定调整田县的班子。李凤岐任田县县委第三副书记,不再任田县县政府主席;罗子七任田县政府副主席,兼任田县合作指导委员会主任,不再担任田县公安部队部队长、田县公安局局长;黄青良仍然任田县法院院长,但已经不是县委委员了,县委委员一职,改由田县法院的党组书记担任;免去苏君成一切党内职务,改任第三区区长(原雀镇、赖镇一部)一职;田县县委第一书记武松江调地委工作。秦大明任田县县委第二书记,兼任田县公安部队部队长、田县公安局局长一职。 并不正常的人事变动,让人们感觉到稀奇,一时之间,田县没有了第一书记,也没有了政府主席,是武松江、李凤岐犯了什么错误,地委没有明说,甚至谁来主持县委、政府全面工作,地委也没有说,但却说了一件事,反动派对新政权的报复,从来都不会停止的,你不消灭他,他就要反扑你! 很快,郑吕简等人被抓了起来,实行了无产阶级专政手段之后,田县的特务集团的成员便一个个浮出了水面。 第49章 烟火人家(49):田桂星怎么是这号货 王长贵的愤怒是有道理的,田家垴生产队编号为第五生产队,是达摩岭大队土地最肥沃的、自然条件最好的两个生产队之一,另一个则是地处诗河河谷的六队郑家冲了。田家垴地处溱河之阳,达摩岭之阳,是片双阳之地,溱河河谷里的大片滩地,可以直接汲水浇灌,达摩岭南坡的坡地,多数是平缓的,略加修整,便是上好的梯田,如果有心,也是可以浇灌的。可就是这么好的条件,田家垴的日子却远远比不上其他几个生产队,已经有好几户缺粮,闹起春荒来,还有几个壮劳力要出门要饭去。 王长贵愤怒地给王瑞林汇报着:“我问那几个准备出门要饭的劳力,为什么脱离生产,他们回答的倒也干脆,说:‘不脱离生产,你管饭啊,饿肚皮的滋味,你们这些当官的,没有人管吧。’我就又问:‘你们出门了,不上工了,没有了工分咋办?’他们居然回答我:‘咋办,凉办、不办、爱怎么办怎么办,你以为是四队,一个整工能挣一块多钱,屁,我们五队,一毛钱都不到,他田桂星爱怎么扣就怎么扣去,反正不能挨饿,田家恼人出门要饭,不丢人。’”看来今天是他自己去田家垴生产队调研了。 王瑞林给他倒了一杯水,让他冷静一下再说,坐在一旁的王廷英笑了,说道:“黄鼠狼生老鼠,一窝不胜一窝。”王瑞林一时没有听明白,问了一句:“王队长,啥意思啊?” 王廷英也不隐瞒,便说道:“这个田桂星,是田茂恩的亲侄子,别看和田茂恩断绝了叔侄关系,可那作派像极了他叔,典型的不务正业。” 王廷英的话还没有说完,王长贵就又忍不住插过话来,说道:“对,对,对,不务正业,都什么时候了,一队那麦苗黄的跟小孩头发一样,锈得一疙瘩一疙瘩的,能浇他们也不浇,野草都快超过麦苗深了,他也不着急,组织大伙学习什么丰子泽有关‘反动派贼心不死,革命者警惕不松’的讲话精神呢。我就问他,为什么不组织社员下地干活,哪怕去拔拔草也行啊,麦田该灌水、追肥了,他的回答倒很干脆:‘没有正确的政治思想做指引,生产出来的物质文明,也是腐朽的、堕落的、反动的资本主义文明、封建主义文明,是有毒、有害的文明,是荼毒人民群众的文明。’倒给我上起课来了。” 王廷英笑了,说道:“他啊,可是有名的铁嘴鸭子,跟他三叔田茂恩一个德性,啥吃亏都行,就是嘴上不能吃亏,你就没有问问他,让社员群众出门要饭,文明不文明?” 王长贵扑哧一声笑了,说道:“你还别说,我还真问了,不过我问的是:‘让五队的社员群众出门去要饭,丢人不丢人?难道这就是你说的文明,就是你说的正确的思想指导?’没想到我一下子捅了蚂蚱窝,他便给我批讲道:‘你是说,干革命不需要正确的思想指导了,首先,你这个认识就是极端错误的,我们的任何工作,是建立在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正确理论指导下的,是建立在省委、地委、县委、公社党委和我们达摩岭大队支部委员会积极落实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理论基础之上的,是……’我当时就火了,打断了他的话,质问他:‘难道让社员群众出门要饭,也需要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做指导?丢人几个角,你知道不?’乖乖,这一下子我便又成了他真理斗争的活靶子,一拍桌子大叫道:‘你是共产党员吗?你是国家干部吗?你怎么能这样评价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呢?难道学习落实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是丢人的事?个别群众要抹社会主义的黑,能代表得了全国一片大好的社会主义建设形势吗?你这种判断,不是以偏概全吗?不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吗?就凭这一点,轻了,我可以说你学习不够,重了,我可以说你思想出了问题,再重点,那就是反对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的现行反革命!’” 王长贵说着,更多的是愤怒,是不理解,世上还有如此胡搅蛮缠之人。王廷英又笑了起来,说道:“他,田桂星算不了什么,他只是学了点丰子泽的皮毛,要是这事让丰子泽说,你的问题就更大了,他要挖你灵魂深处的东西,非逼问你回答他的问题,如果你保持沉默,他会说你软抵抗,是对他正确理论的不屑,是对党的政策的抵制,你要是回答他的问题,他便会揪出你更多的问题来,到时候一发酵,你也就很快成了反革命、成了阶级敌人,成了他给你准备的任何一顶‘帽子’罪人。” “这事,我们必须尽快给罗队长汇报,不能等调研工作结束了再说,必须尽快地恢复田家垴生产队的生产正常化,对于确实没有粮食的社员予以救助,先解决一些急需解决的问题。”王瑞林说道。 王廷英摇了摇头,说道:“有田桂星这号货在,恢复正常生产,谈何容易?你给他拨付救济粮,他说你是对他那个‘先进生产队’的污蔑,是对红旗的污蔑,然后就又有好多‘污蔑’出来了。” “王队长说得对,拿不下他们这号货,一切工作,都不可能正常开展,他能搅和得你蛋痛。”王长贵暴起粗口,可以想像他的愤怒。 然而,王长贵还没有汇报完,当他与田桂星相持不下时,宋郑冯带着知青张紫娟及时赶到了,批评了田桂星对于领导干部的恶劣态度,提出了理论争论要“文斗”,不要“武斗”,一切辩论可以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说,不行的话,可以来他个三天三夜,甚至废寝忘食、通宵达旦。然后又夸奖了王长贵的农业技术水平一番,还说知青张紫娟决心在农村干它一百年,要向王长贵投师学艺,还勉励了一番、鼓舞了一番,这才让张紫娟拜了王长贵为师,几个人之间的气氛才渐渐缓和了下来。 王长贵没有汇报,田桂星家的宴席并不比城里饭店的水平差,鸡子是旋杀的,活鱼是旋捞的,猪肉是冒着热气的,腊肉是从梁上旋摘下来的,韭菜是头茬的,鸡蛋是双黄的,荆芥是辛辣的。还搞了瓶极少见到的宝丰大曲,还让张紫娟坐到自己身边侍候着,一口一个师傅地给自己倒着酒,夹着菜。 王长贵不是不汇报这点事,只是他内心里觉得,这事和生产无关,或者他不愿意把张紫娟给扯捞进来。 第50章 烟火人家(50):王廷玉就是田鼠 “莲,我的最爱,我确实应该走了,这个世界已经不属于我了,你不是一直追问我,离开田县的那些日子,我干什么去了,我现在告诉你,我就是那只田鼠,而且已经是多年的田鼠了。 我们的35团被孙殿英军长解散整编之后,孙振同等人力保我出任第三军的副参谋长,孙殿英军长也同意了,可吴大祯却认为这个人过去名声极差,蒋委员长并不信任他,他的老主子、第一战区的长官冯玉祥将军同样忌恨他,而且此人在政治立场上左摇右摆,朝秦暮楚,极不可靠,将来投降日本人的可能性极大。于是,他便劝我离开孙殿英的部队,随他到二战区去谋职,我听从了吴大祯的建议,就和他一同到了二战区。 没想到吴大祯这个人很不简单,他的直接后台便是那位臭名昭着的戴先生,不过,那时为抗日计,戴先生的人马还是尽了最大努力的,大伙对于抗日是没有二心的。吴大祯把我引见给了程潜将军、卫立煌将军,他们就委托吴大祯组建二战区政工处,对内宣称是做军队政治工作的,对外却是做特工的。就在那个时候,我以一个旧官员的身份,参加了他们的集训,当时我是集训班年龄最长的,可抱着一颗报国杀敌的心,我也很快学会了电报收发、侦听、阻击射击、组织暗杀等技术,集训班结束后,因为年龄原因,我被吴大祯留在了二战区政工处,任电报侦听课课长,负责侦听、破译以日军为主,兼听陕军、川军及共产党几个方面的电报往来。 就在那段时间内,我的代号就是‘田鼠’了,我们成功侦听破译了许多日军的电报,包括东京大本营下达给他们的命令,包括南北两个方面日军配合作战的命令,更多的是他们下达给二战区内作战部队的命令,甚至,我们还破译了日军对东南亚等国及香港、澳门发起进攻的命令,可惜并没有引起他们的重视。而二战区内部,当时大致分为三大块,一是卫立煌的中央军,二是阎锡山的晋绥军,三是共产党的八路军及其他一些地方杂牌军队,能顺利接到我们破译电报内容的,也只有卫立煌将军的部队,他们在我们的指引下,免受了一些损失,是很直观的,至于其他部队,则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孙殿英、许晔、庞炳勋等人的投敌,也是我们第一时间破译出来的,但,并没有引起上级的重视。大致从那个时间起,我们的侦听、破译重点便转向了八路军各部队之间的电报联络,那个时候,他们的电报设施和技术手段相当落后,破译他们的信息根本不是什么难事。于是我们便向二战区指挥部及政工处提供了大量可靠的秘密。直到朱怀冰事件暴发后,我才知道我干了一件令亲者痛、仇者快的事,于是我主动向吴大祯提出申请,调动工作。吴大祯应该和我一样,受到了某种刺激,很快便把我调到文书部门,从事文案工作了。 抗战胜利前夕,吴大祯被重庆方面调走了,而新来的政工处长姓郑,郑处长一直想让我重新出山,与共产党对着干,而我此时说什么也不愿意再从事情报工作,尤其是针对自己人的。后来,我就直接去找了住开封站的一个老上级,表示想脱离政工系统,回乡务农去。这个老上级与郑处长商议后,让我带部队返回原籍田县,出任田县县长,但要保持政工系之内的联络,当时还给我准备了电台及报务人员,分派了部队,让我直接回田县争夺领导权。 我回田县后,在他们的帮助下,一切进展得都比较顺利,而那些日子,所谓的‘军统’或者‘政工’系因戴先生的暴亡而出现了分裂,他们没有人顾及我这只小小的田鼠了,我似乎被他们遗忘了,也就慢慢地脱离了恶梦般的生活,当起我的县长来。 直到他们得到田县和平解放的信息,才知道我‘叛变’了,于是就派人来劝说我,让我重启电台,组织‘特遣队’、‘救国军’,还应许给我个少将军衔,反攻成功之后,让我任省城开封市市长。我没有答应,也没有重启电台。但我知道,他们给我发报的内容,因为他们又派人来,给我送了大量的活动经费,传达了电报内容,还给我拟定了一个人员名单,威胁我重启电台,接受他们的领导,组织名单上的人进行‘反共’。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再跟着他们跑了,而共产党这边,我是有一百张嘴也分辨不清的,何况因为我的事,已经害了一个大奎,我不能眼睁睁地再把子七、君成、青良这几个孩子也给害了啊。 莲,我的最爱,你看出来了,你说我这些日子老了许多,脾气也暴躁了不少,整日神情愰惚,全然变了性情。是的,我确实承受不了内心的压力,我把电台扔到了溱河里了,也按着他们给我的人员名单,一个个见到了他们,劝说他们不要与共产党为敌,还私下里把那些经费给他们分了,保证他们辞职之后的生活,我对他们能做到的,也只有这一点了,但我相信,他们中间的绝大部分人,是和我一样的,是被绑架到我这只可恨的‘田鼠’车上的,为了他们,我最后把那张名单吞吃了,是好是坏,他们都消失在我身体里了。 莲,我的最爱,我相信你的眼光,满顺、大奎、君成、青良、子七、文娟、青平,都是好孩子,都是我值得把你和孩子托付给他们的人,李凤岐县长,是个好人,武松江书记,是个好人,有事,可以去找他们,这也是我最无奈的托付了。 莲,我的最爱,我要走了,我要用我的方式结束自己的一生,我是一个罪人,但我这个军统集训班培训出来的神枪手,却从来没有在明的、暗的战场上开过一枪,无论是对敌人,还是对自己人,这也许算得上我一生的欣慰吧。更能让我闭目的,是我识破了二战区军统部门的险恶用心之后,再也没有做过对不起共产党、八路军的事,对于他们在我身边做的事,我还是帮了点忙的,这也算是我的将功赎罪吧。我自认为,对于田县的父老乡亲,我不是个恶人,也不是个罪人。 莲,我的最爱,你是我一生最愧疚的人,总是有说不完的心里话,可面对你的时候,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今天,我就再告诉你最后一个秘密,我会死得很愉快的,这也是他们送给我的最后的福利。请记住,那颗令人快乐死去的牙齿,我会咽到肚子里的,所有的一切,都结束了,然而却把苦难留给了你和孩子,对不起你了,莲,我的最爱。 莲,我的最爱,让我最后一次吻你。” “田鼠,呵呵,我的老男人,你为什么叫田鼠呢?”苏子莲把那封带着泪痕的书信放到了自己的胸口,她感觉着那个老男人带给自己的温暖。 第51章 烟火人家(51):污蔑,纯粹是污蔑 终于取回有关封存档案的苏辰昌认真落实着每一个细节,他给特约而来的王来好、王来宾兄弟读着众多检举材料中的一份,题目叫:干娘喂奶干儿喝,男女淫乱成一窝。 “那是1938年春天的一天,也就是万恶的没有人性的日本鬼子第一次占领田县没有几天,和共产党八路军作战、险些被正义的力量所击毙的汉奸罗子七又一次逃回了他的淫母苏子莲家中,苏子莲当时正在给她女儿哺乳,罗子七见了,色心顿起,便上前趴在淫妇苏子莲身旁,开始了万恶的、淫乱的、没有人伦的、恬不知耻的动作,苏子莲当时正年轻貌美,老男人王廷玉根本满足不了她旺盛的情欲,何况又投降了日本鬼子,在外地当上了汉奸,罗子七亦是青年,光棍一条,同样是无处发泄,二人一个是干柴,一个是烈火,便成了这般好事,革命群众中,有人亲眼所见……” 王来好猛地一拍苏辰昌睡的床帮,大声说道:“够了,别念了,污蔑,纯粹是他娘的污蔑!丰子泽,不得好死!” 王来宾劝说着大哥,说道:“老大,别激动吗,苏干部、韩干部这不是调查的吗,如果不属实,还二老太一个清白就是了。喊那么大声音干啥?” “干啥,你说干啥?老三,做人要有良心,没有二老太,你早就被饿死了,被鬼子给打死了,又忘了,是谁给咱家老二收的尸,又证明老二是烈士的,所有这些,你小子全忘记了。就说这事,纯属造谣污蔑的事,你当时是知道的,你为什么不站出来反对,为什么不站出来说明实际情况,为什么不给你哥我说一声?你没有蛋子,不是咱王家人都没有蛋子!”王来好压抑不住愤怒的情绪,韩子龙、苏辰昌劝说着,照样不行,他站起身来,脱下一只鞋,便向王来宾头上砸去,王来宾竟然没有躲,低着头,任凭王来好砸他,还好,被韩子龙给按在了苏辰昌的床上。 过了好长时间,王来好才稳定了情绪,说道:“我可以对我说过的话负责,我说的话,苏子莲、田玉莲、李小娥、李凤岐、郭凤莲、王苟妮都可以作证,如果有一句假话,刀劈了我王来好。那一年春天,也就是二老太爷王廷玉领兵出征后不久,罗子七负了重伤,逃回了达摩岭家中,是晚上回来的,因为当时田县已经被鬼子占领了。而你们,也就是丰子泽、王来宾你们那个小队,在到处为鬼子抓抗日志士,你们那时候才是汉奸,鬼子血洗达摩岭,杀害黄苟恼夫妇时,你们不就在旁边站吗?你们抗的是他娘的日!”王来好又激动起来了,王来宾低着头,仍然没有说话。 又过了好大一阵子,王来好才恢复了情绪,说道:“那时候风声紧得很,我和李先生把罗子七背到家后,二老太不敢把他放到明处,就让我和李先生把他藏到了粮仓下面的地下室里,当时那里面藏着的可全是苏家四舅太爷的珠宝,二老太当时连想都没有想,就这样决定了,还托辞说自己不舒服,让我到隗镇镇上请来了黄参尧郎中,他是二太爷王廷玉家的外甥,医术高明不说,反正从来没有坏过别人的事,如今黄参尧还活着呢,这事,他也清楚得很。”王来好陷入了回忆,打着补丁式地说着。 “黄参尧给罗子七号了脉,又看了看伤口,摇了摇头,说道:‘能活下来的希望,十成有一成就不错了。’还说,他无能为力,象这种严重的外伤,除非是开封城里的大医院,能动手术才行,还一再交代,不能让他吃饭,一旦他的肠胃被二次撑开、划破了,会立马内出血而死的,最多也只能喝点奶,维系几天生命了,能活不能活,就看阎王爷收他不收了。”王来好清楚地记得,当时黄参尧是如何给罗子七治病的。 “那时候,想找羊奶、牛奶,哪有可能啊?也正好,家里的几个女人都在奶孩子,二老太正在奶小姑奶奶王满箱,俺家里的老田正在奶俺那个大孩子松良,大奶奶李小娥正在奶大叔旺荣,三个女人接了奶水之后,是我王来好端到地下室,一勺一勺喂给罗子七的。直到后来,二老太联系上了苏家大舅太爷,才把罗子七送到开封城日本人的医院给救活的。罗子七,是我和李凤岐送到开封城的,也是俺俩把他给接回来的,这件事,李凤岐比谁都清楚,他怎么能相信这种屁话呢?”王来好想不开,为什么他们睁着大眼说瞎话,居然会有人相信。 “不,李书记当时并没有相信他,你看,李书记的批示是。”苏辰昌指着那页档案,念道:“此事我是亲历者,所反映的情况与事实不符,不予追查。” 王来好伸过头去,看了看那熟悉的字体,又看了看还有另外一个人的批示,刚要伸手去接那份档案,韩子龙早已伸手接过了苏辰昌手里的档案,放到了皮包里,说道:“王来好,很感谢你能说出此事的实情来,其他的事,我们还会问你的,今天就到这儿吧。我们啊,是只负责调查,不负责落实政策。”韩子龙到底比苏辰昌老道,巧妙地堵住了口子。因为,李凤岐批示的下面,是秦大明副书记严厉的批示,以现在的情况,是不可能公开的。 苏辰昌也笑了起来,说道:“王来好,不要想得太多,说句实话,我苏辰昌对于苏子莲的事,同样关心,她可是我们浊岐镇的老姑奶奶,没有了她,我们浊岐镇苏家的故事就不完整了。” 对于苏辰昌突如其来的说明,王来好、王来宾兄弟瞪大了眼睛,苏辰昌笑了,说道:“俺爹,叫苏君威,和咱们的君成书记、县联社化工厂厂长苏君峰都是堂兄弟,不过,俺爷爷苏子牛和俺爹两个人,都是属牛的,应该没有发大财的命,他们爷俩都是苏子仁粮仓里的工人,是田县少有的工人阶级啊。” 苏辰昌报着家谱,王来好倒想起来了,笑着说道:“噢,我说呢,我可是认识他们的,当年,到粮仓去缴公粮、买余粮,他们可没有少照顾我们这些亲戚啊,这就叫一拃没有四指近啊,亲戚,就应该有个亲戚样,就应该有点情分。”说完,狠狠地看了王来宾一眼,站起身,出门走了。 达摩岭的夜色,还是那样的清净,一个个烟火人家,还在散发出亲情的味道。 第52章 烟火人家(52):四大金刚三大坏 不知道是不期而遇,还是提前预演好的,宋天成和黄驴子一前一后地进了罗子七家,宋天成自嘲道:“子七,人常说,咱达摩岭是‘四大金刚、三大坏(人)’,这可好,一下子来了两个。” 罗子七一愣,一边给宋天成点着烟,一边请他们落座。说句实话,罗子七对于宋天成并不讨厌。虽说达摩岭刚开始的说法并不是什么坏人,而是“四大把子三大懒汉”,说的是王廷耀家的长工头王廷英,王大奶奶家长工头宋天成,王二奶奶家的长工头王来好,还有黄苟信家的长工头黄苟信本人,他可不愿意出高价钱再找个二当家的。而宋天成等三个长工头,不仅收入高,而且主人把他们当成自家人看,把地里、家里的活,都托付给他们,给予高度的信任,因而也就成了二掌柜的,成了人们心上中的“懒汉”。 后来这句话便与时俱进地改变为“四大金刚三大坏(人)”了,有两种说法,第一种所谓的“四大金刚”,是指建国时,达摩岭寨上走出的四个大官,分别是:王满顺、李凤岐、罗子七、黄青良,当然丰子泽认为他也应该是,李凤岐、罗子七不应该是,因为他们根本就不是达摩岭的人。而三大坏人则是指黄苟信、王廷玉、苏子莲或者是王廷玉、陈老实、田茂恩等人。不过,这种说法并没有多少人认可,人们普遍认可的是第二种说法,说的是土改前后,达摩岭农会里的主要负责人,即:农会主席丰子泽,副主席宋天成、黄驴子、田茂德。三个坏人是宋天成私下里自封的,当然不能包含丰子泽在内了,在宋天成的心里,丰子泽不能算是坏人,他应该是恶人,或者根本不属于人类的范畴。 宋天成的“坏”,是因为他是丰子泽最得力的智囊,有关土地改革的政策,他把握得最好,每一个环节,都受到上级的表扬。尤其是有几点,他做到了丰子泽的心里: 第一件事:成功把丰子泽推向权力的中心。丰子泽家,在达摩岭南坡的桧树亭,离达摩岭寨有二里多地,来往不便那都是小事,关键这么大一摊子人马,时刻需要丰子泽看着、守着,唯恐发生了什么闪失。于是,宋天成便向农会献言,丰主席运筹帷幄、日理万机,怎么能离开达摩岭寨这个权力中心呢?于是建议将其住址调到达摩岭寨,并分配反动派、大地主王廷玉的房子做为住处,不是为了什么享受,而是时刻提醒自己,提醒广大革命群众,我们的政权来之不易,就是从这样的大地主手中流血夺回来的,丰子泽住在这里,是为了更好地监督这些反动派的改造。于是,农会临时调整了一块荒地、也就是北坡的石磨盘,做为丰子泽给当时还不叫四队的合作小组做为户粮补偿的,丰子泽成功地占据了代表达摩岭权力的至高峰,宋天成功不可没。 第二件事,智囊文胆,达摩岭时时处处当先进。对于达摩岭历史上从来没有进行过的土地革命,宋天成似乎有一种天才般的认知,他先是建议丰子泽核定人口、成分,按区域和人际关系等分成若干个农会分会,后来称之为合作小组。又把达摩岭村所有的土地,先按水田、旱田分成两类,再把旱田分为:可浇地为一级,坡地梯田为二级,岗顶旱地为三级,荒地为四级,再进行不同比例的折算。荒地三亩折一亩岗地,岗地二亩折一亩坡地,坡地亩半折一亩水浇地,水浇地亩三折一亩稻田。进行折算之后,先平均分配到各小组,再平均分配到各户。这下子,达摩岭农会的做法便成了隗镇的先进、田县的先进,甚至中州日报还连续报道了田县达摩岭农会的经验,丰子泽第一次照了相片,刊登在中州日报第一版明显的位置,也开始了他人生的真正辉煌。 第三件事,地主富农也要吃饭。按照丰子泽幼稚的革命理念,象王廷玉、黄苟信这样的地主,是不能分土地的,革命的目的,就是要消灭他们,他们没有权力活在新中国这片纯洁的土地上。宋天成跟他讲,把他们消灭了,你还能干什么?我们斗争的目的,就是让他们难受,而不是让他们死,我们要“革”他的命,而不是要了他的命,怎么“革”啊,当然是一刀一刀的慢慢“割”,几句话说得丰子泽心花怒放,于是便用他半生的精力来完成宋天成所说的“革命”了。 第四件事,文斗胜于武斗。宋天成的“坏”,还表现在他对于批斗地主的见解上,黄驴子为了表现积极,打了自己的哥哥一个耳光。田茂德更是天王老子也敢打,不要说是他三哥田茂恩这个破落地主,就是陈老实那个富农,照样也敢打,黄苟信、王满场更不在话下,李小娥、苏子莲也难以逃脱他的毒手,唯一没有打过的便是王廷耀的遗孀王陈氏,有人说他是王满顺的亲娘,有人说他是丰子泽他亲姨,具体原因,就不得而知了。反正她是台上唯一没有挨过打的人,恐怕也是丰子泽主席唯一的亲情留存吧,要知道,是这个女人把他给养大的。 对于打人这事,宋天成内心里是反对的,可是又不能跟那两个坏人一样,于是,他找到了丰子泽,建议说,打人算什么本事,有本事,你得制服人,让他服服帖帖地跪在革命群众面前,向革命群众认罪,在这一点上,他们都不行,唯有你丰书记,讲话水平高,那可是高屋建瓴,深入人心,沁人肺腑,一句话抵一百句话,所以,我们要文斗,不要武斗,不战而屈人之兵,丧人之胆,服人之心,才是斗争的上上策。丰子泽曰:善。 于是达摩岭的批斗会便成了丰子泽的理论报告会,宋天成更是不失时机地让大伙学习丰书记重要讲话,在下一场批斗会时先行提问过关,再让丰子泽点评一番,发表下一轮高屋建瓴的重要讲话,于是,批斗会也就结束了。 “老宋,你老小子就是有点阴,你咋让丰子泽那号货也听你的,难道你那个老祖奶奶真的显灵了?”黄驴子不解地问了宋天成一个问题。 宋天成冷冷地答道:“投其所好,虚与委蛇,内心煎熬,何人能懂啊?” 第53章 烟火人家(53):飞来横祸有因果 苏子莲伸过手去,习惯性地摸了一下身边,没有了,一个孩子也没有了,自从嫁到了达摩岭,便过上了与孩子们同眠的日子,先是自家的三个孩子,后来是小娥家的,满囤家的,满仓家的,满箱家的,如今,一个个都长大了,都走了,苏子莲身边再也没有人了,她感觉到少有的空洞,她呆呆地望着屋顶,变化出万千的幻影来。 麦子黄了,男人们却不在家中,他们出征了,就在不远处的大河边,她们能听见隐隐的炮声,她们甚至能感觉到男人在战场上呼吸的声音。苏子莲同样想她的男人,虽然她已经习惯了聚少离多的日子,可她同样想躺在她男人宽阔的胸膛里安安稳稳地睡上一晚。然而,时令不等人,焦麦炸豆时节,她也只能暂停了她的相思,和家人们一起抢收着麦子。一大片、又一大片的麦子拉到打麦场的时候,苏子莲笑了,今年注定又是一个大丰收,她的男人会高兴得合不拢嘴的,她喜欢她男人憨厚的笑意。 突然,下雨了,不期而至的暴雨把麦田里的人们浇成了一个个水母鸡,人们湿淋淋地向寨门下躲去,穿堂风刮来,好不快意,然而,谁也没有想到,苏子莲病了,发起了高烧,把一个好端端的人儿烧成了腊黄的形象,她奋力地扒开郭凤莲、田玉莲给自己一次次盖上的被子,赤裸裸地沸腾着浑身的血液,她已经烧得没有意识了。就是那个时候,她被冲进家门的日本鬼子给抬走了,赤裸裸地给抬走了,连同她身边的孩子小满箱。 没有了意识的苏子莲奋力地挣扎着,她感觉到,他们要抢走自己的孩子,他们要杀了自己的男人,她的眼前晃动着一个个黑的、白的影子,她感觉到,有一个声音呼唤着自己,可她却睁不开眼睛,她觉得,自己肯定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等待着审判,她想好了,她要对阴曹地府的判官说一声,她想自己的男人,想自己的孩子…… 苏子莲的泪水蓄满了她的眼窝,她没有抹去那泪水,只是静静地翻了个身,把头脸向前偎了偎,她觉得,她已经靠在了自己男人的胸膛里,那是一个温暖的世界,她嘴里呐呐地说道:“老男人,你才是我一生的最爱。” 关于这件事,档案里记载的比较真实,苏辰昌翻阅着。 “1939年农历五月初一(纠正:不是部分回忆人员说的“五一”节),一伙日军突然冲进达摩岭寨子,下了隗镇四中队三小队的枪械(此时他们已经投降了日军,并经过改编,是李黑子、刘振虎手下的伪军部队),集中了所有村民,威逼他们说出,是谁在去年,也就是日军第一次占领田县县城时,开炮打死日军士兵的?所有的人,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的。黄苟恼害怕,浑身颤抖起来,带领日本人前来的刘振虎觉得他害怕了,上前说就是他开的炮,就把他喊了出来,一个日本兵过去,二话不说,便一下子劈了村民黄苟恼,他老婆上前刚要阻拦,又被那名日本兵戳破了肚皮,倒地身亡。 就在这时,寨墙上一个白发老者高叫道:“不要再找了,开炮的人是我,他们都没有那个本事。”众人抬头看时,却是达摩庙看庙的老人王万里,一个日本军官看着王万里威武的样子,上前给他敬了个军礼,表示钦佩,然后对一个日本兵说了一通日语,大抵意思是说,王万里是一个值得尊敬的武士,就给他留一个全尸吧。而当那个日本士兵举起长枪的时候,王万里早已一跃,跳下了寨墙,壮烈牺牲在寨墙外边。一个翻译过来,对伪保长陈老实说道:“日军敬佩这个老英雄,你的,必须给他收尸厚葬,至于刚才打死的两个软骨头,要晾尸百日,以示警戒!” 就在日军准备撤走时,翻译官偷偷给那个日军军官说了几句什么,他们便放下老百姓不管了,直扑二奶奶家中,把浑身赤裸裸的苏子莲和她正在吃奶的女儿用一床单子给裹走了。” 苏辰昌读完这段,喝了半杯水,对韩子龙说道:“先不说后来此事处理的疑问,就日军抓人这一点,应该有两种可能,一是如文件所说的,日军是来报复第一次占领田县时,达摩岭人开炮打死他们士兵的,而此前,他们并不知道是谁开的第一炮,或者是谁主持开的第一炮,前来报复的可能性极大;第二种可能就是有人告了密,说是王廷玉领着干的,而这个告密人,不应该是事先告的密,如果那样的话,他们直接去抓苏子莲就是了,用不着先来上一阵子杀伐,他们难道就不怕苏子莲跑了?所以,这个告密者,就在寨子里的人中间,有可能就是在现场的人。” 韩子龙笑道:“小苏,你的分析倒是有些道理,你不会说是他吧?”说完,看着在一旁一直抽烟的王来宾。 王来宾吐出一股长长的烟雾,或许这口烟雾在他的脸膛里憋了好久,他的嘴唇动了动,又严严地闭上了,让两个想知道真相的年轻人大失所望。 而不约而同讨论着这个问题的“三大坏人”之一却笑着摇了摇头,肯定地说道:“这事不是他,他当时还没有那个胆子,更没有那个勇气,告密的人是李黑子,他的目的很明确,害死苏子莲,让他亲外甥王满场独占王家的所有产业。这事,是我后来在城里李家,听李黑子的管家亲口说的,前来给刘振虎送信的,就是那个管家,可惜那家伙后来被李大奎给一枪崩了。” 罗子七长叹了一口气,说道:“老宋,几十年了,我才知道事情的真相,你的这个说法,不仅有道理,也符合李黑子那个家伙贪婪的性格,为了利益,他是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的。” 黄苟信叹了口气,说道:“嘿,我那二哥、二嫂。”便没有了下文,或许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人被敌人用刀劈了,那情境、那滋味、那悲怆,是一生也忘不掉的。 第54章 烟火人家(54):太阳照不到的杂脑窝 王瑞林和王长贵心里窝着对田家恼生产队队长田桂星的火气,一大早就来到了达摩岭大队的九队,一个叫杂垴窝的小村庄,严格意义上说,杂垴窝不能算一个村庄,总共十一户人家、七个姓氏,分散在四道山岭的缝隙里,人口最多的一家便是生产队长渠苟蛋家,他家弟兄三个,和他姐渠二苟,总共占了四家。 沿着山路一路向下,又转了几个胳膊肘子弯儿,便到了渠苟蛋家,两条破垌也没有插券,就是掏了个土垌子,简单地用坯栅了个门框,安上了两扇木门,就是家了,门外的院子里,用木头支起了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四面漏风的棚子,柱子熏得黑乎乎的,应该是厨房。门口卧着一只卷着毛脏兮兮的柴狗,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表现出热情,也没有什么敌意,甚至没有一丝好奇,懒洋洋地卧在那儿一动不动。回头向上一望,才知道已经到了沟半腰了,往下还有几个台阶,另外三户人家还在下面的沟底,其他人家则分布在靠近王岗大队的沟里了。 听到有人喊叫渠队长,一个女人扶着门框出来了,她用手努力地向前摸着什么,说道:“你们找俺当家的啊,他不在家,出去了。”原来是个盲人。 “大姐,出去了,出去干啥去了?”王长贵问道。 “哎呦,大姐,你不方便就不要出来了,我们找渠队长问点情况就走了。”王瑞林看着那女人艰难的样子,说道。 “我一个瞎女人,也不知道他干啥去了,俺男人的事,我从来不管的,你们找他干啥啊?等过两天回来了,我给他说。”那女人听出来了,对面的人说话的口气,像是干部,而且是上边来的干部,要是大队那几个人,早就开骂了。 王瑞林也笑了起来,显然这妇人是知道他男人干什么去了,要不怎么会说“等过两天回来了”呢。于是,便明明说道:“我们是县上来的,是李书记派我们来的,要看看咱九队群众的生活。” 没想到那女人倒警觉起来了,连连挤出一脸笑容,说道:“咱九队的生活,好啊,好得很啊,吃不愁、穿不愁的,这都是托共产党的福啊,托社会主义的福啊……”盲女人如同背书一样向他们说着话。 王长贵伸头向她家厨房里看了一下,除了一个灶台,三五个陶碗,几双筷子外,什么都没有了,灶火台上放了块巴掌大小的木板,应该是当锅铲子用的。 就在三个人说话的时候,从下个台阶处,上来一位老人,在门外听了好大一会,才拐进院子来,说道:“你们是子七那个工作队的,子七咋没有下来啊?” 王瑞林一听,急忙给老人掏出一根烟来,让了过去,老人晃了晃手中的旱烟袋锅子,拒绝了王瑞林。王瑞林划了根火柴,自己点着了那根烟,又给老人点着了旱烟袋,这才问道:“你认识罗书记啊?” 那老头一愣,反问了一声:“什么,罗书记,他又成书记了?不是丰子泽是书记吗?”看来,老人几乎是与世隔绝了,连丰子泽早就不任大队支书了还不知道。 王长贵笑了,说道:“老人家,你错了,罗书记是公社副书记,他丰子泽不过是大队的支部书记,也早就免职了。” 老人也笑了起来,说道:“小伙子,你说那事,我早就知道,我,也是个老党员啊,我叫渠四格,是当年李新治、苏君成的兵,也是参加过田北牛儿店起义的。我的意思是,罗子七这个书记,这回能不能扳倒丰子泽这个书记,让太阳照到咱杂垴窝来。”老人显然是激动了,他向上指着天,二人随着老人的手望过去,都八点多了,渠苟蛋家的院子里还没有被太阳普照。 老人放下了手,有些丧气地说道:“给你们说句实在话,也不怕丢咱共产党的人,几个孩子出门要饭去了,等收麦时再回来。” 王瑞林突然掏出了自己的笔记本,翻开了达摩岭大队的党员花名册那一页,惊呆了,上面竟然没有老人的名字,于是便拧开了自来水笔,坐在了一把破凳子上,问道:“渠四格同志,你是哪一年入的党啊,这上面怎么没有你的名字啊?你的组织关系在公社还是?” 老人听了,猛抽了两口旱烟,吐出一股难闻的火辣气味,也搬来个树根坐了下来,说道:“我的组织关系,在丰子泽的罪恶里。他把我开除出党了,但我自己没有把我开除出党。”老人沉闷地说起自己的故事:“我是1945年新年入的党,我的入党介绍人是李新治、王来臣,带领我宣誓的是王义,我们随着部队光荣地在田县西北的牛儿店宣布了起义,从此脱离了伪军,加入了伟大的八路军。后来,我随部队南下,中原突围时我负了重伤,与部队失去了联系,我砸毁枪械后一个人要饭往家走,中途遇到了国民党的收容队,便把我给收容了,三天后我偷偷地跑了出来,辗转回到了田县。因为我本来是从豫东逃荒过来的,孤身一人,早已没有了家,也只能回到田县了。后来,就找到我的战友王来臣、王义,到了咱达摩岭,又在这养好了伤,成了家,娶了苟蛋他娘,过起了日子,因为身体原因,当时并没有加入他们的三小队,但却参加了他们党支部的活动,再后来,来臣和王义都牺牲了,我也与组织便失去了联系。 田县解放后,我一直寻找组织,也给李新治同志写过信,可他也牺牲了。最后,我就去找罗子七、苏君成、李凤岐等同志给我出证明,他们知道我表现积极,但因为当时并不属于一个支部,好多都是单线联系的,他们便给我出了个在起义前后的鉴定证明,证明我参加了田北牛儿店起义,加入了八路军,并在丰县战役中表现突出,随部南下了。而且,李凤岐亲眼见过我和王来臣、王义来往密切,有可能是开党支部会议的。 当时,我就感觉到不妙,因为我此前多次找过丰子泽,他都推脱了,可我拿着李凤岐的介绍信,再次找到丰子泽时,他竟然说,我从来没有参加过他们的党支部会议,还说我是一个假党员,是一个逃兵,是一个投降了国民党部队的逃兵。” “他,为什么说你是假党员呢?”王瑞林问道。 “小人!”老人恶狠狠地骂了一句:“他姓丰的才是假党员呢,他申请入党时,我们那个支部总共三个人,我和王义投了反对票,只有支部书记王来臣一个人同意他入党。” “王来宾为什么不给你出证明呢?”王长贵突然问道。 “他,老滑头,丰子泽的狗,他入党比丰子泽还晚,他就是知道我和他二哥的关系,他也会推脱的。”老人说着,叹了口气,有些悲怆地说道:“我这一辈子,最大的希望,便是让党承认我啊,我是个不孝的孩子啊。”老人说完,竟然老泪纵横地哭了起来,真的象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第55章 烟火人家(55):他丰子泽有罪 半晌午的时候,崖壁上头渐渐有了阳光,光秃秃的黄土,突兀而荒凉,不时地有土块掉落的声音,渠苟蛋的女人瞪大了一双浑浊的眼球,向上看着,不知道是看到了阳光,还是看到了危险。渠四格老人看了她一眼,说道:“凤他娘,还早着呢,回去再睡一会,我一会给你送饭。”听到要给自己送饭,那女人腊黄的脸上有了一丝笑意,转身回屋去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老人踢了踢那条狗,那条狗呜咽了一声,也懒得动,老人笑了,用手指了指深沟,那狗似乎看懂了老人的手势,也有了精神,站了起来,往沟底下跑去。老人又叹了口气,说道:“二位领导,你知道我们这里的人一天吃几顿饭吗?我也给你们说句实话,也不怕给共产党抹黑,多数人家一天只吃一顿饭,象凤他娘这号的,又干不成活,一顿饭也只能吃个半饱,连狗吃个屎,那也得等人给屙出来,这样的日子,你们说,能胜出去要饭吗?要饭是丢人,可能活命啊。” 老人无奈地说着,又激烈地咳嗽了一回,开始给自己的旱烟袋锅子装烟丝,王长贵总感觉到不对劲,他不抽烟,可他却是各种烟、烤烟、收烟的技术员,他厌恶烤烟的味道,甚至有些过敏,但他觉得,老人抽的,不是烟丝,他也不顾老人反对,用手从老人的烟布袋中捏了一捏儿烟丝出来,放到鼻子下一闻,便笑了起来,说道:“这个,是黄豆叶啊,不能抽的,这和在嘴里烧火有啥区别。” 老人并没有感觉到羞惭,苦笑了一声,说道:“豆叶、兔子屎,也是从岗上生产队地里捡的,咱这杂垴窝,连这个也没有。”老人说着,流下泪来,指着几条深沟说道:“咱杂垴窝四条深沟,住的十来户人家,全部是发黄水那年逃荒过来的周家口人,在这儿给人家扛活,人家不收,再往西走,也没劲了,于是便死懒活懒地住到了这荒沟里。那时候人少,这几道沟里全部是杂木条子,他们便在这儿杀条子,编筐捏篓,夏、秋两季到林子里找些菌子、中药材、野味什么的,拿到集镇上去换些粮食回来,春、冬两季就出去要饭。再后来,就学岭上边的二奶奶家,在崖垴边种上了金银花,开垦些不能种粮食的旱地,栽上了椒子树、核桃树,日子也就慢慢地稳定了下来。所以那年我逃命回到这儿时,王义给二奶奶家的二掌柜王来好说了,让我在这岭上给二奶奶家看果园,又下来给苟蛋他姥爷一说,说我是在二奶奶家扛活的,他姥爷二话没有说,便把闺女嫁给了我,我便白捡了个媳妇。” 老人回忆起往事来,有着几分感慨,更多的则是无奈:“终于解放了,我也成了农会会员,成了咱杂垴窝村的小组长,土改时,我见到了传说中的王二爷,就在这道岭上他家的果园里,虽说那时的果园已经充公了,可面对刚刚进入盛果期的果园,王二爷还是欢喜不尽的,他又看了看这几道深沟,笑着给我说:‘老渠啊,都说分地好,我看你们这杂垴窝,还是不分的好,因为你们这儿,根本种不成粮食,也只能种些杂果、中药材了,要是再养殖些山羊,你们的日子还用愁?可一旦分开了,把一道沟分解得七零八落的、巴掌大的一片,想统一种植些经济作物,养殖一些牛羊,就难了。” 老人说起王二爷来,和达摩岭村的许多人一样,脸上充满着敬意,他说:“其实,王二爷说的办法,到现在我都觉得可行,咱们杂垴窝小组的好几个老人,和我是一样的想法,可我把这种想法给丰子泽他们说了以后,他们先是嗤之以鼻,嘲笑我是个落后分子,政治上有问题。后来,就让我举报王二爷破坏土改,给人民群众出坏主意。我没有举报王二爷,也没有收回我的建议,他们反过来说我反对土改,继而上升为反革命,撤了我的农会会员资格,撤了我的杂垴窝小组长职务,又把我打成逃兵、叛徒、假党员、三青团成员、大地主反动派王廷玉的孝子贤孙,后来还说我是王廷玉特务集团的骨干分子,成了批斗对象。我不服,就到处去找人告他,可越告他们斗得就越狠,甚至有两次把我打昏了过去。他又派出狗头军师宋天成来劝降,说什么只要我揭发王廷玉,就给我平反昭雪,我是哪样的人吗?我渠四格这一辈子,仅仅见过王二爷一面,我能举报他什么啊?” 老人说着话,又激动起来,大声说道:“要举报,也得举报他丰子泽,举报他宋天成、黄驴子、田茂德,四大坏人,一点都不错,几十年了,天天开批斗会批斗人,连解放后出生的小孩子也成了地主崽子,一高兴就要大声训斥人,甚至动手打人,这哪儿还有王法啊,我说句骂人话,就是旧社会,这种事也不是好人干的。再看看他丰子泽的政绩,把岭上、岭下的果树全部砍完了,把金银花根给刨出来烧火了,把杂木条子给一把火烧了,非要在这山沟里种庄稼,还要打造什么高产田,如今弄得到处都成了光秃秃的黄土、乱石了,别说高产了,种下个玉米籽,都不可能发出芽来了。我们的日子过到如此光景,他丰子泽有罪,他是个罪人,是我们达摩岭村最大的罪人。” 就在这时,院子外边传来一声怒吼:“渠四格,在这儿诉苦来了,你的问题交代不清楚,你就是最大的罪人,我问你,你儿子和你孙女,干什么去了?”原来是田桂星。 老人轻蔑地看了田桂星一眼,说道:“姓田的,我没有必要回答你的问题,要动手,尽管来吧。记住,你和你爹,就是两个恶魔,是丰子泽手下的两条恶狗,苍天有眼,不会让你爷俩好死的。” “哼,少给我耍愣,不要以为工作组在这儿,我田桂星就不敢咋着你,我告诉你,伟大的社会主义无产阶级专政,是不讲人情的,更不畏惧权势,你的儿子和孙女,出门要饭,给共产党脸上抹黑,给社会主义抹黑,你还在这里告黑状,好,我就让你尝尝无产阶级专政的厉害。”说完,便习惯性地举起手来。 王长贵火冒三丈,伸手抓起了身边的一根木棍,照着田桂星的手打了过去,正打在他的拳头上,田桂星哎哟一声,蹲到了地上,大叫道:“工作队的干部打人了,不得了了,他们和反动分子拉帮结派,对付革命的同志了。”然而,空洞洞的山沟里,却没有一人应声。 王长贵扔下了手中的棍子,狠声说道:“就你这号货色,打得轻,你可以去告诉你的主子,也可以到上头反映,就说我违反了纪律,打了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让你长长记性,可我王长贵不后悔,你们这些人,天地难容!” 第56章 烟火人家(56):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罗子七高高兴兴地看着岭上忙忙碌碌修建蓄水池的人们,内心里很高兴,虽然大伙早已知道引水上山的计划一时难以实现了,但并没有放弃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与追求,人们已经从四队的小菜园里青菜的勃勃生机中看到了希望,人勤地不懒,一分劳作总会有一分收获的。 “子七,这就叫示范引领,不要唱那么多高调,也不用喊那么多口号,只要现实在这儿摆着,在这儿放着,人们会向先进看齐的,常言说的好,‘庄稼活,不用学,人家咋着、咱咋着。’其实,这第一个咋着的人,便是功臣。”苏君成给坐在地头的罗子七讲解着,手里拿着一把镢头,他的身后还有几个公社年轻的干部。 罗子七笑了起来,说道:“老苏,别说是庄稼活了,我看就是你这当书记的,也不用学,你看看,你这样背起了镢头,同志们的干劲也就起来了,这就叫‘火车跑得快,全靠车头带’啊,不过,有些‘车头’啊,是该修理修理、倒腾倒腾了。”罗子七话中有话地说着。 苏君成笑了,说道:“子七,这个权力,公社党委下放给工作队,你就是那火车司机,该调调方向的时候,你就给调调,该动动搬子(班子)的时候,你就动动搬子,我老苏相信你、支持你。”苏君成说着话的时候,已经进入了菜田。 有一个年轻干部见罗子七还坐在那里捂住肚子,便笑了起来,问道:“罗副书记,怎么没有带家伙啊?” 苏君成回头笑了,说道:“你这个小子,说的哪叫什么话,我这个车头,带的可都是你们这些好车皮,罗副书记这个坏车皮,我可不敢带,县委李书记、陈县长可是给我点过卯的,罗子七的身体要是出了事,拿我是问的,他啊,可是特殊照顾对象。”说完,回头看了罗子七一眼,说道:“吴大用为你特批的奶粉,可不能送人啊,必须全部喝到肚子里去。”罗子七笑了,战友的情谊,让他感觉到无比的温暖。 三队的队长黄青龙做梦也没有想到,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干部帮着他们挖蓄水池,急忙迎了过来,掏出香烟来,给大伙散着。苏君成接了一棵烟,点着了,笑着说道:“青龙,你小子也别怕,老子知道你小子心里在打啥小算盘,怕这么多人你管不起饭,告诉你,这棵烟就算你小子请客了,中年饭,我们自己解决,到煤矿上吃麻矿长那个大户去,你啊,只管给我们几个下任务就是了,我们来个比赛,挖不成、挖不好,绝不收兵。” 黄青龙挠了挠头,还没有说话,远远地,韩子龙已经在对着他们招手了,指着远处说道:“苏书记,这边规划的还有一个,要是来晚了,我们可要占住了。”苏君成笑了笑,对黄青龙说道:“你们,干你们的,我们去挖那一个,挖好了,请你这个队长去验收,保证合格。”说着,便向韩子龙他们那边走了过去。 “子龙,你们的任务不是调查有关历史问题吗?怎么也加入生产队伍了?”苏君成问道。 “呵呵,苏书记,调查历史问题,那也得有调查对象不是,他们都出工了,我们要是再找着他们,让他们停下手中的活计,哪还不影响生产吗?所以,我们是晚上找人谈话,整理资料,白天加入他们的劳动队伍,这样就互相不耽误事儿了。”韩子龙回答道。 苏君成满意地点了点头,问了声:“你们搞调查的倒是下地干活来了,那两个搞经济工作的呢?”他一直没有看到王瑞林和王长贵。 “他们啊,去撞石头去了。”苏辰昌笑着回答道。 “撞石头,撞什么石头?”苏君成不解地问道。 “就是田桂星那号的石头呗,听说他们还剑拔弩张了呢,王长贵质问他,为什么让田家垴的老百姓抱着金碗去要饭?那位‘武斗’先生倒好,给他讲起革命道理来了,差点没有把长贵那个书呆子给气吐血。”苏辰昌说道。 “好,辰昌,咱们叔侄,看透不说透,才是好朋友,对不对?他去撞他们的石头,我们挖我们的石头,到最后,无论是挖的,无论是撞的,还是炸飞的,所有这些拦住我们前进道路的石头,统统给他搞掉。”说着,对着他的队伍一挥手,大声说道:“开工!” 达摩岭村头四队的小菜园里,那头灰驴子轻快地拉着水车,一股股清冽的井水便流进水沟里,流进菜畦里,流进了青青的菜苗丛里,引来几双蝴蝶、几对蜻蜓在花丛里飞舞着,时不时地驻足在菜花之上,轻轻地点一下菜畦里的清水,多了几分春意。 妇女们已经收拾好了一大担子青菜,等待着东旺来取,远远地,孙俊刚赶着马车过来了,上面放着一个长方体的铁水箱,拉着满满一水箱红星水库里的清水。寨子里的水井已经干枯了,再怎么淘,每天也打不出几梢水来。 张三妮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黄土,问着孙有才:“老孙,这车水先卸到咱前院?”孙有才笑了,说道:“三妮,你急个球啊,还是先给二婶家吧,他家人多,客人不断,再说了,这两天二婶子该过生日了,今年这情况,肯定热闹,光这干闺女、亲闺女的,再加上几个侄女,客人不会少的。” 张三妮笑了起来,说道:“看看我,倒是把这茬子事给忘记了,今天可就三月初一了,你说那是后天的事,对,后天的事,三月三。嘿,二婶子六十多了,也该清闲清闲,享两天福了,这辈子,可真是受罪了啊。” 袁天刚已经掰着手指头算开了,一个一个地点着名:亲闺女,王满箱;承大奶奶家的闺女满场他妹子,满柜;干闺女,苟妮姐、青平、还有那个苏院长;侄女,满当他姐,满意;孙女,小娥家的旺秀,陈凤家的梅影,桂香家的大妮,苟妮姐家的臭妮……” 孙有才笑了,说道:“你还是少算了一个。”大伙不解地看着孙有才,孙有才一字一句地说道:“桂兰,田桂兰,你算了吗?我敢给你袁天刚打个赌,今年,她肯定回来。” 众人还没有说话,陈凤便骂了起来,说道:“你们几个,没球事了,啥好事算不了,倒算起俺家亲戚来,有多远滚多远去。”说着,早已站起身来。原来,孙俊刚的水车已经过来了,后面还跟着王东旺,是来挑菜的。 陈凤赶快把菜挑子给挪到了路边,回头骂着侄女陈三好:“往前送送他,也不知道心痛男人。”众人笑了起来,和陈凤开着玩笑。 孙有才走上前,问王东旺:“七孩,这矿上有多少人吃饭啊,每天都得这么多青菜?” 王东旺笑了,说道:“有才伯,好几百号人呢,咱这点青菜,根本就不够塞牙缝的,就是这岭上再种上几十亩,麻矿长说了,照收不误,听他们说,俺三爷还想在红星水库边种菜,和咱四队争生意呢,他们都给管伙房的丁主任说过了,要给煤矿送菜呢。” 袁天刚一听,焦急地站了起来,说道:“那可不中,明天你也不用上来了,他送,我们照样能送,不就是费点力气吗?那力气,又存不住。记住,这生意是咱先做的,俊刚,你们几个再好好商量一下,咱这南坡地,再打上几个水囤,干脆也种上青菜,这东西,一年收好几茬子,比种庄稼划算多了,最多就是多出点力,加加班的事。” 孙俊刚笑了,说道:“天刚叔,他们河滩地能种青菜,我们的岗地、坡地照样能种,这才是‘敢教日月换新天’呢,不过,你放心,有你出的力、种的菜,苏书记可是想把咱们隗镇这几个大工厂、煤矿的吃菜问题交给我们呢?只是担心我们敢接不敢接?” 袁天刚看了大伙一眼,说道:“还愣着干啥?这小菜园再好,那也就是个小碗,盛不了多少水的,走吧,坡地上号那几个水囤,也别等到麦罢、秋后了,加班加点,争取麦收前存上水,收了麦子,咱就种上菜,社员同志们,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啊。”说完,挑起那担子青菜就向坡地那边走去。 第57章 烟火人家(57):饭场 不经意间,南寨门口的饭场又热闹了起来,几个大石头礅子是贵宾座,其他人要么蛄蹲着,要么直接脱下鞋子坐在上面,要么直接坐到了地上,罗子七是贵宾中的贵宾,孙俊刚给他搬了个凳子,他正端着一碗面汤喝着,笑道:“俺家这个弟妹啊,不行,他们吃面条子,叫我喝汤。” 袁天刚笑了,说道:“子七,你小子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货色,要是桂香让你吃捞面条子,那才是真害了你呢。你小子也就是命大,会耍个大刀片子,会打个铁,要不然,武连长咋会选上你当兵,你可是最不敢听见打仗的家伙。听说,杀第一个鬼子的时候,吓得都尿裤子了。” 罗子七耍起了赖,说道:“老孙,老孙,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我请你吸烟中不?那糗事,咱说它干啥,影响抗日英雄形象,你老孙可是恶毒攻击革命干部啊。” 大伙看着罗子七一副无赖的样子,笑了起来,王瑞林不解地问:“还真有这事儿?” 几个年轻人围了过来,非逼着他们讲讲是咋回事,孙有才笑了起来,说道:“打日本鬼子的第一年,王二叔回来招兵买马,大家伙到寨门外的孙团长那儿报名参军,对,就是孙团长,和我们一家子的孙团长。”提起孙振同,孙有才便生出几分自豪来,虽然他根本不知道孙振同的“孙”和他孙有才的“孙”,是不是一回事,但都是孙悟空的孙,就足够让他自豪的了。 “老孙,别瞎球讲了,啊,孙大麻子那孙子的‘孙’,才和你一个姓啊,也不怕丢人,扒人家慈禧墓的就是他。”罗子七试图把话题引开,可孙有才却不依不饶,说道:“老罗,你小子也别给我转移话题,孙振同的事,我过几天再给他们讲,今天非把你的丑事说完不行,香烟,收买不了老孙,俺意志坚定得很。”众人又笑了起来。 孙有才得意地说:“一听说要招兵了,我们都跑到寨门外看热闹,心想,要是二婶子叫去,俺们肯定去,可人家武连长相中了田玉才、麻喜仓、陈二妮几个人后,又把那个‘革命家伙’给嘲弄了一番,就要收摊了。这时候,二叔突然问二婶子,咱家那个叫罗子七的,不是当过兵吗?听说,还是个铁匠?二婶子这才让我去找这老小子,你们猜怎么着?”孙有才卖了个关子,笑了起来,大声说道:“他小子,躲到了牲口房里,吓得连门也不敢出了。” “好、好、好,老孙,到此打住了,不要误导年轻的同志,影响不好,影响不好。”罗子七已经掏出半包‘大丰收’来,给大伙散着,袁天刚笑了,说道:“老罗,一人半根啊。”罗子七冲着在寨门外站着听笑话的张俊喊道:“俊,再给大舅拿盒烟,堵住你这几个舅舅、老表的臭嘴。” 孙有才笑了,继续说道:“想封口,没那么容易。是我和王来好硬把他给拉出来的,他嘴里还不停地说:‘我没有当过兵,没有打过铁,我不去当兵。’”孙有才带着滑稽的动作,学着当年罗子七的怂样子,大伙又忍不住笑了起来,孙有才继续着他的故事:“要说,还是人家武松江,看了一会,大声喊叫了一声:‘罗子七,报数!’没想到这家伙一下子便露了馅,一个标准的立正,大声回答道:‘一!’那立正站的,跟一根棍一样,连个弯都不打,比起那个‘革命者’,那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武松江一笑,说道:‘装什么装,我看你是怕死,越是怕死,老子越要收你,你小子,就是咱这个三小队的小队长了。’嘿,这人啊,关键还得有运气啊,有的人想当小队长想瞎了一只眼,而你老罗,想逃却逃不掉,白捡了个小队长。” 张俊送过来一盒烟,罗子七尴尬地说道:“俊,大舅先欠着你,等发了工资,一起给你们结算,记住这深仇大恨,这可都是你有才舅给逼的啊。”说完,又笑着给大伙散开了烟。 几个人不接他的烟,非让他讲讲杀鬼子的事,罗子七故作愤怒的说:“你们可不能说我是抠屁股眼子又唆指头的吝啬鬼啊,吸到吸不到,俺可是让到了,芝麻秆让孙有才这头驴,吃不吃是他的事,让不让是我的事,烟,是不可能再散了,不就是说杀日本鬼子的事吗?又不是没有杀过,谁怕谁啊?” 罗子七又坐了下来,喝了几口面汤,清了清嗓子,说道:“就说俺罗子七杀的等一个鬼子,说起来,是有点丢人。那是第二次负伤好了之后,也就是豫东发黄水那几天,当时咱也不知道住咱们田县的鬼子成了孤军啊,他们的大部队早已被大水给淹没在京汉线铁路东边了,这边的鬼子,也就占领了正县的火车站、许昌和田县三个孤立的据点,而且相互联系不上。” 罗子七陷入了沉思,缓慢地说道:“那天,是个热天,娘叫我进城一趟,给日本人送半车西瓜,以表示他们对我的救命之恩,同时,再去看看苏家大舅苏子仁先生,说上一句感谢话。我就去了,那时候,占领咱们田县县城的鬼子头头叫吉野,不是给我动手术的那个鬼子医生宫本,他是大水退后,鬼子第二次占领田县后来的日军军官。我到了县城,很顺利地完成了娘交办的事,正在惊慌不安中的吉野,见到我给他们送西瓜,很高兴,还夸了我几句,给了我点西瓜钱。苏家大舅留我吃了饭,还让我传话给娘,说日本鬼子有可能撤退,他们紧缺粮食,让娘给来臣他们几个说一声,要昼夜关闭寨门,防止他们抢粮食,杀人放火。” 罗子七感觉到自己说的还不够明白,又解释道:“那时候,吉野还不懂得如何统治田县,他是纯粹搞军事的,至于让苏子仁为他们筹措军粮,那是日本人第二次占领田县后,宫本主政田县期间的事了,这个时候,是他们刚刚占领田县,我们和他们的情况是,和,和不到一起,打,打不到一起,大家都在相对观望着对方,更何况他们被大水所困扰,着急撤退呢。” 罗子七解释完当时的情况,这才说道:“下午的时候,我赶着马车往家赶,出了城,过了现在的赖镇列堂口那儿,被一个鬼子兵给拦住了。原来他是从咱隗镇撤退到县城的,在隗镇的鬼子兵,本来是三个的,可谁也没有想到,那两个是假鬼子,也就是我们说的关东客,听说铁道那边发大水,吓跑球了,这个真鬼子就只好一个人回县城了。眼看快半下午了,那家伙估计上午也没有吃饭,就拦住我,要怎么怎么着我车上的东西和我的马,他说的话,我又听不懂,也不知道他说的是借、是买、是抢、还是请我给他帮忙,反正态度是极恶劣的,我认为他是在骂我。后来,他确实是恼了,伸手要拉我的马,要解下车套,我终于明白了,他要抢我的马回城。” 说到这儿,罗子七的表情似乎出现些变化,他睁大了眼睛,说道:“想抢我的马?恐怕门都没有,我回来如何给娘交代啊?我于是瞅准了机会,猛地一下子把他攚倒在路边的水沟里,还把他的枪给顺势抓了过来,也不敢开枪,就搬起了路边的一块大石头,朝他头上,狠狠地砸了过去,那水一下子便激起大高,溅了我一身。他就死了,我的裤子也湿了,哪儿是吓得尿裤子了,纯属诬陷。” 众人笑了起来,这个故事虽说不大传奇,倒也完整,不失为抗日英雄本色。可就在这个时候,李小娥笑了起来,说道:“喷球不象,罗子七,你真的没有尿裤子,那个鬼子是你一个人砸死的?是我到城里去看俺爹,刚好骑着驴子路过那儿,那个鬼子还没有死,正流着一脑袋血向沟沿上爬,你吓得尿了裤子,是我过去又给了他补上一块大石头后,咱俩才吓得跟兔子一样跑了。” 对于李小娥的说法,罗子七并没有反驳,只是傻笑,说道:“谁敢跟你李大小姐比啊,土匪出身,心狠手辣,那一石头下去,比我厉害多了。” 李小娥听了,得意地说道:“还说没有尿裤子呢,那玩意儿都吓得软球了。” 孙有才笑了,反问了一句:“满长家里,你咋知道那玩意儿软了啊?”众人大笑起来。 第58章 烟火人家(58):“为人民服务”不是“吃了吗” 达摩岭煤矿的职工餐厅内,矿工们正在排队打着饭,长条桌子旁边,坐满了吃饭的职工,打饭窗口处,一排五六口大盆里盛满了米饭、捞面、馒头和四五样热菜,王东旺和几个师傅正在给矿工们打着饭菜,不大一会,一大盆青菜便见了底。 苏君成对站在自己身旁的麻喜仓矿长说道:“老麻,这家伙,厉害啊,一会儿一大盆菜便见了底,真是喜欢人。” 麻喜仓说道:“咱这个煤矿,不能算田县最大的,人家中州矿务局管理的那几家煤矿,哪一个也比咱这达摩岭煤矿大上好几倍,工人都上千了,他们的后勤供应,才叫壮观,只是怕你们供应不上,丢了脸面啊。” 苏君成回头看了一眼同行的几个公社干部,问道:“我们有没有这个信心,把这摊子活给接下来吗?” 众人觉得这可不是件小事,一年四季,不间断地为大企业提供蔬菜,利润肯定是有的,可他们同样担心,这口饭,不是那么好吃的。 一个年轻干部说:“苏书记,咱们隗镇诗河、溱河两条河流岸边的滩地,确实适宜种植蔬菜,可粮食产量如何保证啊?” 另一个年轻干部不无担心地说:“供应蔬菜这事,应该是商业部门或供销社的事,让社员或者生产队直接照着企业的头供应,政策上说得过去吗?” 还有一个干部说:“要是这样干,那还叫社会主义吗?” 苏君成看了大伙一眼,摇了摇头,对麻喜仓说道:“老麻,你终于明白了吧,不要说你们达摩岭大队的很多干部、社员想不通,就是我们公社的干部,同样想不通。”他看了大伙一眼,又说道:“我,苏君成也不怕你们笑话,我这个人,从骨子里应该是个商人,觉得自己入错了行,当上了干部,在我个人眼里,到处都是有生意可做,有利可图的。然而,我觉得,让企业、让生产队、让老百姓能挣上钱与我们当干部又不矛盾。同志们,企业要以挣钱为目的,生产队同样要以挣钱为目的,只有这样,群众的生活才能改善吗?而我们这些干部,如何为人民服务啊?不能天天喊在嘴里,成了口头禅,而不知其味道啊。当‘为人民服务’这五个字成了‘你好’或是‘吃了吗’的敷衍用语时,我们的党性便变了味,我认为,这五个字的真谛,就是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大伙对于苏君成的见解点着头,麻喜仓笑了,说道:“你们苏书记这一下子便点到了主题上,如何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呢?那就是工厂多出产品,提高效益,涨涨工资,发点奖金,农民多产粮食、农副产品,吃喝不愁,住上小洋楼,而这一切,是需要我们这些当干部的去解决他们生产、生活中遇到的一些实际问题,尤其是如何让老百姓自己愿意干、真心干,清除一些顾虑地去干。也不瞒诸位,从今年开始,国家对工业企业和商业企业的工资制度进行了一些调整,重新恢复了奖金制度,体现出多劳多得的分配方案,嘿嘿,一下子,我们这几个月的产量,呵呵,机密,机密。” 麻喜仓喜形于色地说着,苏君成点了一下头,对同行的几个年轻干部说道:“你们是隗镇公社的中坚力量,也是未来的领导者。你们服从领导、要求进步,工作积极主动,所有这些,都没得说。只是有一点,我要求你们,要转变一下思想观念,多为社员群众想一想,多从他们中间发现先进典型,多为他们的生产生活服务,最起码,不能当拦路的石头!谁敢当,我就先搬掉谁!”苏君成的声音不高,却充满了力量。 就在这个时候,煤矿上的一个干部急匆匆地走了过来,看了麻喜仓一眼,没敢说话,麻喜仓笑了,说道:“马先进,有啥急事吗?” 那个叫马先进的干部看了麻喜仓一眼,说道:“没,没,没啥。” 苏君成从他的眼神里感觉到有点不大对劲,也跟着问了一句:“是不是丰子臣他们,上午的时候,我就听有人风言风语说,要对你们煤矿动手呢?动啥手,咋动的?我是隗镇公社书记苏君成,你给我说清楚了。” 马先进预感到不妙,小声说了句:“他们把路给挖了些大坑,不让东乡来的拉煤马车队过,要过也行,得给他们交钱,不给钱,他们就用抓钩扒人家煤车上的煤。人家马车队骂到销煤处了,咱们的人也不敢出去给他们解决问题,丰子臣说,我们煤矿,管不着他,还说,不扒煤车也行,煤矿每个月给他们拿点修路费,他们可以保证道路畅通。” “屁话,正说着拦路虎的,他就跳出来了,郝特派员,这个家伙,交给你了,抓人!重点处理!”苏君成冲着站在自己身边的公社党委委员、公安特派员郝成功命令道。 郝成功得令去了,苏君成又回头看了同行的王来宾一眼,冷冷地说道:“你们宋支书忙得很啊,都一天了,我连他的人影还没有见到呢,你去告诉他,你们必须在今天晚上之前,把路给我修好了,收了人家多少钱,都是哪个运煤队的,给人家吐出来,向煤矿和外地来的运煤队道歉、退钱,少一分都不行。” 匆匆赶过来要告状的宋郑冯、田桂星被一个干部给拦住了,低声说道:“正找你们茬子呢,你们可倒好,非往枪头上碰。”二人急忙闪身躲进了一个工棚内,那个干部给他们说了情况。田桂星抱着自己的手,委屈地说:“宋支书,我这一棍子,白挨了,不行,我自己进去说去。” 宋郑冯一把拉着了田桂星,低声说道:“你以为他会给你做主?也不看看是啥时候,那一棍子,你小子该挨,丰书记让你跟踪他们,可没有叫你打人啊,那疯老头子,一泡臭狗屎,丰书记还不踩呢,你理他干啥?” 田桂星不再吱声了,他在想着如何报复王长贵,白道上解决不了的,黑道上解决,明里解决不了的,暗里解决,他田桂星可不是吃哑巴亏的人。 第59章 烟火人家(59):营养播 王长贵的技术真不一般,他正在教导着四队的年轻人和几个知青在做营养播种的烟叶基土,孙有才等几个老伙计也凑了过来,认真地听他讲营养播种的好处,王长贵手里捏着一粒烟草种子,说道:“这东西,直接点到地里,也能发芽,可我们为什么要用营养播种呢?关键是营养播种,出芽率高,成活率高,也整齐,一次到位,不再进行间苗,而且能够迅速吸收营养成分,确保苗肥苗壮,更大的优势是不影响间作,比如,我们现在地里种的有大蒜、油菜等初夏收割的品种,等这些作物收割后,我们再把营养播种的烟草、当然不仅仅是烟草,还有可能是棉花、西瓜等适宜营养播种的作物,这样,就省出半个月到二十天的时间来,假如前茬是青菜,收一茬是没有问题的。” 孙有才这个老把式点着头,掐着手指头计算着天数,冲着袁天刚笑了,小声说道:“人家说的,在理。”袁天刚点了点头,说道:“看来,我们这种庄稼的老把式,也要学习新技术了。” 地头,王满仓他们已经准备好了一大堆农家肥,旁边堆放着一些麦糠、鸡粪、碎土,王长贵说道:“咱把所有这些东西都给弄碎了,过一下筛子,再用小蜂窝煤球机给打出营养播的营养基来,就可以点籽播种了,这事,说起来简单,但一定要精细了,各种营养的比例不能搞错了,比如鸡粪,是好东西,可放多了,会把幼苗烧死的,放少了,起不到催苗的作用,所以,一切都按制定好的配方来。”众人认真地按王长贵讲的,整理起各样的营养土壤来。 张紫娟和几个知青拿着小蜂窝煤球机,认真地把半干的营养土打成了一个个小蜂窝煤球,生产队里妇女们则把它们排列整齐了,小心翼翼地向孔洞里点着更碎一点的营养土和种子,再点上一点水,就算大功告成了,人们满怀着希望,等待着它们发芽,带来新的一年的收成。 郭三虎似乎有些虚脱了,干活也有气无力的。自从那个晚上,张紫娟把自己的贞操送给他后,就对他冷淡开了,晚上找她,她不出门,白天吃饭想离她近点,她却躲避着自己,让食髓知味的郭三虎有些莫名的愤怒,他看着张紫娟在王长贵面前,又说又笑的样子,便有了几分怨怼,他觉得,她变心了,这个女人,真狠,变心变得这么快,他决心要向她问个明白。 就在众人欢天喜地干活的时候,远处却传来了一阵摩托车的响声,这东西可不多见,隗镇公社,仅此一辆,平常很少见到的。大伙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向大路边走来,过了一会。一辆三轮摩托车从达摩岭煤矿那边开过来了,驾驶摩托车的是那个公安特派员郝成功,好多人都认识他,是因为他是隗镇唯一可以挎枪的人。而一旁的车斗内,却坐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那人正是丰子泽的堂弟丰子臣,也是松树亭生产队的队长。孙俊刚笑了,他知道这小子是怎么一回事,还联络自己“围剿”达摩岭煤矿呢,没想到自己先被公安给“剿”了。 “站着!”宋郑冯、田桂星领着七队的十几个人挡住了郝成功的去路。郝成功大吃一惊,猛然刹住了车子。 “丰队长这样做,是为我们生产队的社员争取利益的,为什么要抓他?”那十几个社员高叫着。 郝成功从驾驶座上下来,冷笑一声,说道:“争取利益,去偷、去抢,也叫争取利益?知道丢人几分钱一斤吗?” “我们偷谁了?我们抢谁了?你这个干部,要给我们说清楚,那条路,是我们修的,收点钱算什么?麻喜仓天天大鱼大肉的,你们怎么不去管,阶级斗争形势复杂,地主都要反攻倒算了,人民政权时刻都有被颠覆的危险,你们怎么不去管……”那群人大叫着,异口同声地说道。 孙有才笑了,冲着袁天刚说道:“奶奶的,还是那家伙在后台编词,让他这些侄男侄孙给背诵呢。” 王长贵笑了,指着田桂星给王满仓和孙俊刚说道:“上午,我打了鳖孙一棍子,他没敢反抗,怎么没有去告状啊?我和王主任,明明看到他到大队部找姓宋的哭诉去了。” 张紫娟神情紧张地说道:“王技术员,人家不说了,你还说啥啊,那个姓田的,可不是个好东西,小心他报复你。”王长贵回头,感激地一笑,说了声:“他敢!” 再看郝成功那边,倒大笑了起来,对众人说道:“大伙的台词都背完了吧,他指使你们妨碍执行公务的,有种的,给我站出来,别在这儿背诵什么台词,记好了,想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那得一镢头、一镢头地去实干,而不是想这种孬点子。我,郝成功,身为我们隗镇的公安特派员,再次告诉你们,收人家外地来的运煤车辆钱、去扒人家的煤车,就是偷盗、抢劫行为,这样的人,有一个,我抓一个,有两个,我抓一双,如果你们认为是我错了,你们可以去告我,你们认为麻矿长错了,你们也可以去告他,但,现在,我在执行公务,请你们让开!” 七队的人听了,慢慢地向后退去。宋郑冯和田桂星却站在路中间不动,田桂星大叫着:“不通过大队党支部,你有什么权力抓人,丰子臣同志可是个先进党员!”宋郑冯也傲慢地说:“想从达摩岭大队带走我的手下,门儿都没有,请问郝特派员,你带走丰子臣,经过我的允许了吗?” 郝成功看了看宋郑冯和田桂星,冷冷地说道:“我执行公务,需要经过你的允许吗?请让开道路,否则,视为妨碍公务,我连你们两个,一同抓了。” 宋郑冯一阵狂笑,往三轮摩托车前又紧走了两步,伸出了双手,说道:“大特派员,请吧。” 看着宋郑冯无所畏惧的样子,田桂星和七队的年轻人也围了过来,已经有人伸手在为丰子臣解绳子了,被挤在车旁的郝成功惊出了一脸汗,虽然他腰间别的有枪,可他知道,一旦掏出来,性质就变了。他急切地向周边望去,希望能寻求到帮助,可是,远远观望的人们谁敢上前来? 丰子臣被他们成功解救了,郝成功骑上摩托,灰溜溜地走了。 第60章 烟火人家(60):为什么要放了她 宋郑冯成功地解救了丰子臣,在县里、镇里、煤矿上乃至达摩岭寨内引起了什么样的震动,还不清楚,罗子七、王瑞林被紧急通知回县委开会去了,应该就是说这事的。但是,韩子龙、苏辰昌却感觉到了明显的效果,他原本计划邀请来座谈的几个老人,一个也没有来。 就在二人沉闷地翻阅着案卷的时候,王松芳家却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竟然是宋天成。二人一下子警觉起来,他来干什么,示威来了,还是要打听什么? 没想到宋天成却先开了口,自我介绍道:“我叫宋天成,贫雇农出身,中共党员,解放前是王满场家的长工头头,解放后担任过一段时间的农会副主席,听说二位领导要走访达摩岭村的基层群众,了解有关历史问题。我个人觉得,对于一些历史问题,是应该有个说法了,常言说,盖棺定论,可如今,好多人都仙逝而去了,对于他们的功过得失还没有个定论,实在让逝者难以瞑目。因此,我做为一个基层党员,拥护县委这个决定,决心积极配合工作队的调查,我将本着老实、诚实、务实的态度,向工作队汇报我所知道的一切历史真相。” 本来并没有列入调查对象的宋天成的突然到访,及言辞恳切的表态,让韩子龙、苏辰昌始料未及。苏辰昌的脑子迅速地转着圈,心想,宋天成此举,应该是投石问路的,不然的话,他也不会在儿子刚刚与公安特派员大战一场的时候,突然造访。他决定,重要的问题,在没有得到罗子七许可前,是不能让宋天成知道的,尤其是关于达摩岭和从达摩岭村走出的党员鉴定问题。而对于苏子莲的一些已经定性的问题,自己可以再问问他,他能投石问路,我也能一试深浅。 “噢,欢迎、欢迎,老同志,请坐。”苏辰昌已经给宋天成搬过来一个凳子,又急忙给他倒了一杯水,宋天成谢了一声,坐了下来,用嘴轻轻地吹了一个白开水,慢慢地呷了一口,如同品尝一碗春茗。 苏辰昌暗暗得意,心想,故作镇静,果然是来投石问路的。于是便问道:“老同志,我有个问题一直想不通,日本鬼子抓走了苏子莲女士,过了十几天,又把她放了回来,还和她交上了朋友。而对于宫本释放苏子莲并与之交上了朋友这事,有三种截然不同的观点:一是说苏子莲恬不知耻,用自己的身体取媚宫本,并与之交上了朋友,苏子莲也当上了汉奸;二是说她是苏子仁用金钱把他给赎出来的;三是说宫本钦佩她的为人,亲自把她给放了。对于这三种情况,我们一直不能下最后的结论,因为第一种情况的可能性不大,后来,这个苏子莲女士也并没有太多汉奸的表现,第二种情况倒是有可能的,而第三种情况恐怕是一种洗白式的说法。老同志,你认为此事当如何定性呢?”对于这事,绝大部分同志认为第二种可能性较大,也符合当时的真实情况。 宋天成却摇了摇头,坚定地摇了摇头,说道:“苏子仁并没有给宫本送钱,宫本这个人,是个纯粹的统治妄想狂,他要得到的,是对中国人的奴化统治和支援前线的粮食。” “那,老同志,你的意思是第一种了,是苏子莲个人的问题?”苏辰昌内心狠狠地骂道:“他娘的,终于露出狐狸尾巴来了,是来恶心老姑奶奶的。”可苏辰昌却实在是少年老成,仍然笑着问宋天成。 没想到宋天成却摇了摇头,说道:“原因是第三种,加上两个偶然因素。”韩子龙和苏辰昌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宋天成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语来。 宋天成冷静地说着:“宫本,原本是个外科医生,在战争发生之前,他就在开封城行医好几年了,但是,医生只能是他掩护真实身份的职业,他的真实身份,是关东军的情报人员,是个地地道道的‘中国通’,对于中国的历史、文化有很深的研究,而当时,我们田县,是中州最富庶的县,盛产煤矿、棉花、纸张等重要的战略物资,黄河大水之后,豫东大平原的粮食生产,受到了严重影响,田县同时也成了重要的粮食生产基地。因此他的上级便派出这样一个‘中国通’来治理田县,目的就是要榨取源源不断的粮食等重要的战略物资,支援前线,实现日本帝国主义‘以战养战’的总体战略目的。因此,苏子莲一个女人,能引领着数十名长工,在大争之世,取得丰收,保证着一个家庭、一个家族的正常运转,影响着一大片乡亲,甚至影响着他的统治,这对于宫本来说,是个未知的谜,他要探讨苏子莲的做法和她内心的世界,她曾经于苏子莲醒后,在医院里与苏子莲进行过数次长叹,后来,又把她送到苏子仁先生家中,还多次前去探望她,并再次与她长谈。在外人眼里,他们早已勾搭成奸,有了不堪之事,但对于我这个知情人而言,却从来都没有那么认为过。” 宋天成又轻轻地呷了一口开水,看了一眼疑惑的苏辰昌,笑了,说道:“苏干部或许会问,我为什么是一个知情者?那还得从是谁主张抓了苏子莲女士说起,要抓她的,不是日本人,而是李黑子,就是我当时服务的主子、王满场先生的老丈人,也就是李大奎他亲爹,此人心狠手辣,无恶不作,是早已被定在历史的耻辱架上了,为了争夺苏子莲掌握的那部分家产,他竟然丧心病狂地举报打响达摩岭第一炮的人,就是王廷玉,而苏子莲家中,藏匿有抗日武装,还极有可能是共产党。于是,宫本才决定抓苏子莲的。我为什么知道这些呢?是因为王满场、李小娥夫妻二人太软弱了,好多事,李黑子都是安排我和他的管家共同办理的,因而,我对此事知道得一清二楚,那个前去给日本鬼子送信的人,就是我,不是丰子泽,也不是其他人。” 宋天成的话,越来越让他们二人吃惊,这个老人,到底要说明什么。宋天成能看出二人的疑惑,慢慢说道:“关于这件坏了良心的事,我本来是准备带进坟墓的,但今天说出来,我也就轻松了许多,也算是对苏子莲一个交代。至于为宫本决定要放苏子莲,还有两个原因,一个是他得到了李黑子破坏日本人制定的粮食收购计划,一个是许晔旅在安阳投降了日军,而在日本人得到的情报里,由我们田县抗日自卫队改编的第45团,是由许旅节制的,既然45团投降了日军,那么它的参谋长王廷玉自然也就做了皇协军,成了他们的朋友。基于这两件事,也就把苏子莲给放了。” 夜深了,星星闪着亮光,月亮也快回来了。 第61章 烟火人家(61):准备 “他们这是暴力抗拒执法,请放心,很快便会有结果的。”四队的饲养室里,王长贵信心满满地说道:“罗副书记、王主任被紧急通知回去干什么去了,肯定是向李书记、陈县长汇报这件事去了,如果都记宋郑冯,以后还如何执行公务啊?” 袁天刚摇了摇头,说道:“他宋郑冯敢这样做,肯定是有原因的,他背后肯定有人支持,这个人,有可能是那个‘一目了然’,也有可能是他们的那个上级,丰子臣堵路,是个偶然事件,他们真正要叫板的,有可能是我们啊。” “我们,我们有什么错啊,难道挖个水窖,种棵青菜也错了?”孙俊刚不解地问。想了想,又说道:“他们啊,也就是老一套,上纲上线,不就是什么‘以粮为纲’,破坏农业生产政策,破坏计划经济,破坏‘统购、统销’政策吗?这几天,王技术员,还有满仓,找了大量的农业政策,我们选择的路子没有错,是他们这些‘歪嘴和尚’把经给念坏了,我们不懂政策,又被他们的气势所压倒了,这一次,我们不怕他,要给他针锋相对地理论。”孙俊刚有着年轻人的冲动,更有了一些底气。 孙俊刚提起王满仓,王长贵在四周看了看,王满仓今晚并没有来,他觉得有点反常,随口问了句:“这个王满仓,是不是害怕了?” 大伙笑了起来,孙有才说道:“他要是怕,就不会给生产队想这么多办法了,明天他娘生日哩。叫我说啊,我们生产队决策的这些东西,能不能干,不一定取决于宋郑冯抢回了丰子臣这事,而是要看,明天二婶子家来的客人。” 王长贵一愣,众人却会意地笑了,多少年了,苏子莲的家门口几乎成了达摩岭寨上人家生活质量的晴雨表,宾朋满座的时候,那便是好日子来临的时候,门可罗雀的时候,大家的日子也好不到哪里去。 王满仓已经提前磨好了两袋子面,这一回他没有领着孩子们晚上加班推磨,而是到浊岐镇上,用钢磨磨的,钢磨磨的面细,蒸出来的馍也好吃些,更细白些。他已经感觉到,今年娘这个生日会热闹一些,还有许多东西需要准备,他已经给孙俊刚请了假,明天早上再到隗镇赶个集,找吴主任再准备点现成的东西,虽说娘一再说,谁来了都是家常便饭,可总也不能太寒酸了。而这种事,他哥王满囤是从来不操心的,更不要说王满场了。 代销店里,张俊认真地给三舅准备着东西,宋石头在一旁帮忙包装着,虽说他娘田桂花一再说,眼前这个人是他亲姨夫,可在宋石头心里,他们之间却离得很远,不仅仅是他有这种感觉,就是他哥宋结实,他兄弟宋列江,他妹子宋改成都有这种感觉,他甚至感觉到大人们之间,充满着仇恨。 “三舅,总共是二十八块三毛六,对了,俺子七舅说了,明天给俺姥过生日买东西的钱,他包了,他的工资也发下来了,这不,他下午到县城开会时,还放到这儿三十块钱呢,他是怕明天回来晚了,耽误事。”张俊把东西放到一个大篮子里,又把王满仓递给他的钱给退了回去,还不忘说一句:“吴主任也说了,咱家人来买东西,糖票什么的,就不要了,回去他给补上。对了,石头,吴主任让你三叔捎回来的东西呢?” 宋石头笑了,把藏在柜台下的一个不大的蛋糕给拿了出来,放到了篮子里,这个吴大用,可真有心,在农村,已经好久没有见过这东西了。就是王满仓这样的县长家公子,也是三十年前在大舅家吃过两次,娘和爹是不舍得给他们买的。 “这就是蛋糕啊。”宋石头又瞪大了眼睛看了一回,说道:“我还想着是个大面包呢。” 张俊笑了,说道:“石头,看你那傻样子,蛋糕都没有见过,亏你爹还是大支书呢。” 宋石头尴尬地搓着手,看着两个孩子,王满仓笑了,问着宋石头:“你妈那病,好了没?” 提起母亲,宋石头摇了摇头,说道:“还是那个样子,也没人理她,要不是俺大姨给她弄点药控制着,也不知道会成啥样子呢?” 王满仓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又把那三张票子塞给张俊,说道:“咱不能花你大舅的钱,他有病,还得吃药呢。明天你们就不用开火了,都过去。”说着,挎起篮子就往外走,张俊迅速地找开了零钱,赶了出来,没想到却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张俊一看,笑了起来,说道:“光听说你来了,也没有见到你的人影儿,藏到哪儿去了?” 原来不是别人,正是苏辰昌,他两个是初中同学。苏辰昌同样是一惊,来达摩岭寨这么长时间了,他还不知道张俊在这儿上班呢。他急忙冲着王满仓笑了笑,边叫了声“二表叔”,边夺过王满仓的篮子,冲张俊一笑,说道:“趁晚上有空,看看传说中的老姑奶奶去。”说得二人一头雾水,苏辰昌笑道:“二表叔,俺爹叫苏君威,威风的威,俺爷叫苏子牛,黄牛的牛,苏君成是俺叔哩,这亲戚没有乱认吧。” 王满仓想了好大一会,才似乎有点印象,问了句:“你爸是浊岐村的苏书记?你爷是收粮食的?”苏辰昌点了点头,张俊噘起了嘴,说道:“三舅,俺姥怎么这么多亲戚,我咋不认识啊?这都是啥关系啊,我都糊涂了。” 王满仓笑了笑,没有说话,三个人已经进了院子,院子里,李小娥、王来好、还有王廷玉和他的儿子王满林正在说话,桂香领着侄媳妇田福存、儿媳妇陈三好,还有王松善的媳妇李招娣在忙活着。对于突如其来、从天而降的娘家孙子苏辰昌,正在逗小麦芽玩的苏子莲有些惊鄂,大伙同样有些惊鄂。 苏子莲稳定了一下情绪,让苏辰昌坐了,就要给他去做饭,苏辰昌笑了,说都什么时候了,早就在王松芳家吃过了。还说:“姑奶奶,我本来想着跟俺君成叔一块来给你贺生日的,可今天赶巧了,正好碰见了俊,我们是同学,不知道咱们原来还有这层关系,真是太巧了,所以我就等不得俺叔了,提前来给你老人家祝贺来了。” 苏子莲看着两个孩子,眼里充满了喜悦,这孩子还真会说话,也没有什么架子,又知道苏子牛两口子还活着,高兴地说:“回去给你爷说,我过几天回去看他们,子牛是我哥,大我十几岁,我带着孩子们看望他们才是,咋能让你们先来看我呢?”张俊看了姥姥一眼,又看了苏辰昌一眼,他觉得,这个苏辰昌,要比那个宋石头,稳重多了。 “俊妮子,过来一下。”是陈三好在厨房里喊她,正在听姥姥和苏辰昌说话的张俊一愣,便起身走进了厨房,看着几个人忙碌的样子,便冲着她们说道:“都站不下了,还让我过来帮忙啊,没看我在听姥姥和客人说话的吗?” 陈三好笑了起来,俯在张俊耳朵边说:“看你那眼神,是不是相中人家了。给嫂子买双鞋,嫂子给你说媒去。” 张俊冲着陈三好骂了一声:“滚。”便跑了出去。回头对苏辰昌说:“辰昌,我得回去看门市部去了,你明天抽空过来玩儿。” 陈三好笑了起来,说道:“看来,这妮子的鞋,我穿定了。” 田福存摇了摇头,说道:“别高兴得太早了,不知道人家姓苏吗?可是咱老五婆的娘家人,还轮得着你去管闲事?”田福存说的是王福旺的妻子苏长霞。 陈三好笑了,说道:“六嫂,那就让他买两双。”几个人笑了起来,院子里正在说话的苏辰昌似乎明白了那笑声的意思。 其实,懂得这笑声意思的人,还有很多,甚至是宋天成、王廷英、孙俊刚…… 第62章 烟火人家(62):敢于斗争,更要善于斗争 成功解救丰子臣让幕后的指挥者丰子泽很高兴,宋郑冯更是在丰子泽面前当了一回大功臣,田桂星的手虽说还在隐隐作痛,但有丰子泽这样的后台在,报仇也就是分分钟的事,只有受到了惊吓的丰子臣还没有缓过劲来,在整个“营救”过程中,他都是处于被动的,没有敢大喊大叫,也没有挣扎反抗,甚至是求饶。 就在罗子七、王瑞林被公社的通讯员宋占锋通知去开会后,宋郑冯便迫不及待地带上田桂星和丰子臣到了隗镇丰子泽家中,而丰子泽也早已心照不宣地给他们准备了丰盛的庆功宴。隗镇的大块牛肉软绵可口,热卷煎泛出蛋黄的亮色,散发出诱人的香味,大烧饼虽说已经不是黄苟信的手艺,可也得了他的真传,一大盆烩菜更是海纳百川成就着“一统江山”,大肉片子能滴出油水来,海带丝、黄花菜、花生粒、银耳、木耳一应俱全,绝不是乡间的熬白菜、萝卜所能媲美的。更喜人的是那两瓶他们从来没有见过、更不可能喝过的老汾酒,坛子装的,古朴而高贵。 三个人几乎是流着口水坐等丰子泽把此事的重要意义讲完,才敢动筷子吃了几口,真香。丰子泽笑了,给他们每人满上一杯酒,三人喝了,丰子泽这才说道:“营救自己的同志,就应该这样,要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勇敢果断,一举成功。你们年轻,不知道我们当年从敌人手中解救一位同志有多难,当初,王满顺中原突围兵败,辗转回到我们达摩岭,却被敌人许二杆子给疯狂地追剿着,走到那儿,他们追到那儿,如同长了眼睛一样,即便是把王满顺带领的人打了个全军覆没,他们仍然不依不饶,驻守在寨外不撤兵,似乎已经感觉到了王满顺并没有死,他就在寨子里一样。” 丰子泽善于给人讲他的过去,如同一个老师,利用亲身的经历,教育着后来人。“我当时身为党派到三小队的实际负责人,一直给小队长王来宾提醒,说我们内部人员有问题,否则的话,王来臣小队长也不可能蹊跷地牺牲了,敌人也不可能这样追着新四军打,当时,我就怀疑王义那小子不是个好东西,没想到他在当晚被人不明就里地给枪杀了,说句实话,王义的死,在我心中,一直到现在还是个谜,我个人还是坚持认为,他应该就是那个告密者,为什么呢?就是因为他和他的老婆王苟妮和俺姨夫王廷耀家有仇,我那个姨母,你们不知道,放到现在那应该叫母老虎,骂人能连骂三天三夜不住嘴。王苟妮她爹娘本来是在俺姨夫家扛活的,不知道因为啥事,和俺姨犟了嘴,俺姨就对他破口大骂,没想到这两口子心眼小,就双双上吊自杀了,嘿,撇下个小闺女,就是王苟妮,又被伪善人苏子莲女士给收养了,有苏子莲这样的心机女存在,王义两口子对俺姨家的仇恨是可想而知的了,因为,这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吗?” 丰子泽又给他们倒了一杯酒,碰了碰杯,三个人喝了,宋郑冯问道:“丰书记,听说后来你也赞成给王义评烈士的,为什么不反对呢?” 丰子泽叹了口气,说道:“这就是我丰子泽人性的弱点啊,一是想王苟妮父母的死,和我姨母有关,心存愧疚之心;二是想斯人已去,王苟妮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实在不容易;三是我的那种想法,又确实是一种合理的推断,并没有什么真凭实据;四是此事的主犯是苏子莲,王义最多也就是个通风报信者。因此,我便做出了人情上的让步,但对于党,对于人民,对于革命,我的内心却是痛苦的,时常提醒自己,人情在后,真理在前啊。” 三个人嘴里咀嚼着牛肉,使劲地点着头,田桂星说:“所以,才有了你飞马报信,李大奎前来解救王满顺一说了?” 丰子泽笑了,说道:“这就叫作,既要敢于斗争,更要善于斗争,当时,我们革命的力量还很弱小,不可能与强大的许二杆子所部进行硬碰硬地的殊死搏斗,后来我就想到了李大奎和王满顺的关系,更是要借助他那个田县自卫大队的实力,于是我就要去飞马报信时。可又一想,我与李大奎之间有过节,我因为看不惯他那种土匪、军阀作风,还当面批评过他,当然,用他们的话说,是我顶撞了他,其实,顶撞不就是一种批评方式吗?于是,我便心生一计,想起一个人来,就是那个狗腿子王来好,让王来宾告诉他,此事应该请李家大少爷出面解决,那家伙跑得比兔子都快,便飞奔县城,找他的主子去了。” 三个人又笑了起来,丰子泽却皱起了眉头,脸色也阴沉了下来,那只假眼眶又紧紧地揪了几下,叹了口气,说道:“叫我说你们三个什么好呢?我讲这段故事,不是要摆我丰子泽有多大的功劳,我丰子泽对革命的贡献,那是铁定的事实,写进教科书里的事实,还用我自己来说吗?我的意思,象今天这种李逵劫法场的事,以后少干点,尽量不干,凡事要动脑子,能动文的,千万不能动武,能智取的,千万不能硬来,要学会借力、借势,记住,看着敌人为我们相拼杀、相撕咬、相残害,那才是斗争的最高手段。” 三个人一头雾水地听着,不知道丰子泽说的,指什么事,指什么人,更不知道丰子泽是如何布局的,他的战术,向来是出其不意、指东打西、隔山打牛的。果然,丰子泽阴冷地笑了,说道:“于无声处响惊雷,她苏子莲、罗子七这几日正在得意忘形,我们敬而远之,等他们的丑态彻底暴露于日光之下,我们再一举出击,时下,你们当做的事有: 一、重点监督明日苏子莲的生日宴席上,都是什么人去了,他们说了些啥,做了些啥?还有,王满仓那小子有没有用违反市场管理的食材、物品等等; 二、继续监视王满仓与吴大用、麻喜仓等人的活动,他们走的是‘资本主义经济路线’,这种路线很难被挑出毛病来,也更蛊惑人心,听说孙俊刚他们已经上当了,足见其用心险恶,对于这件事,不能简单地套用‘统购、统销’政策来制服他们,要知道,那小子掌握的东西,比我们熟练,他在研究政策上的小小的漏洞,而我们要从人性的角度来向他们发起攻击。什么是人性的角度呢?那便是一个“贪”字,人心深处,无一例外都是有贪心的,表现在各人身上,便是贪财、贪杯、贪色、贪图虚荣,虽然角度不同,但,世上之人,无一逃脱得开,包括你、我,也包括王满仓、麻喜仓、吴大用,甚至你们说那个快上钩的王长贵,要看准了,一刀子戳下去,让他们无还手之力; 三、为了保证一招制敌人于死地,必须掌握可靠的情报,这个在战争年代是必修的课程,在和平年代亦然,因为我们面临的敌人更狡猾、更凶残而且更有文化,他们的智力不比我们差,甚至要高出我们许多,怎么办?切记,城池大多是从内部攻破的,要不遗余力、不惜代价地发展他们内部的人,为我所用,无论是公社大院、供销社内部还是达摩岭煤矿,都要培养我们自己的人,用他们的刀,来杀他们自己,岂不快哉; 四、时代变了,斗争的手段也要随之变化,他们不是要打经济账吗?我们就陪着他们玩,把吴大用、麻喜仓这些自以为是的所谓的‘经济志专家’给玩进监狱,看他王满仓还能折腾些什么?” 丰子泽再一次用他理论联系实际的老道征服了他的部下,几个人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本来在心中有些略略灰暗的天,一下子又蔚蓝起来,酒水是那么的醇厚,肉片子是那么的可口,在丰子泽的感觉里,这个夜晚,将会成为他斗争史上的一个大转折,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 第63章 烟火人家(63):田桂兰是个怪女人 正在丰子泽和他的得力干将们畅饮之际,他老婆田桂兰却意外地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一个大蛋糕,让四人惊讶得张大了嘴巴。丰子泽是他男人,丰子臣是她婆子家的堂弟,田桂星是她娘家堂弟,宋郑冯是她妹夫,对于这四位,田桂兰没有说一句话,看了看酒桌,哼都没有哼一声,便进了里屋,四个男人便没情没趣地散了。 丰子泽一身酒气地过来,看都没有看田桂兰一眼,便往她身上扑去,田桂兰闭上眼睛,流出了泪水,忍受着丰子泽野兽般的蹂躏。丰子泽一巴掌一巴掌地击打着田桂兰的脸,责问着沉默的妻子:“破鞋、大破鞋,你还在想他吗?不要脸的东西,住到婆子家赖着不走,不要脸的东西,没有拜堂成亲便怀上了,不要脸的东西,是不是你那个死老娘苏子莲教你的,那女人,有味……” 等到丰子泽打累了、骂累了、发泄完了,田桂兰的泪也哭干了,男人到另一间房子去睡了,田桂兰轻轻地关上自己的房门,还好,那个大蛋糕,自己的男人明明知道是要送给谁的,可却没有动手毁了它。从他的表情和下手轻重的程度来看,今天,他并没有醉,他打自己,或许只是刺激自己兽欲的一种手段,田桂兰默默地给自己涂抹了些药水,躺在了床上,无助地望着屋顶,却怎么也睡不着。 田桂兰是个听话的女子,她和妹子田桂花的亲娘是田茂恩的二姨太。由于要生儿子,她爹田茂恩又娶了年轻的三姨太,田桂兰的娘生性懦弱,不受田茂恩待见,娶了三姨太后没有多长时间,她亲娘便抑郁而死了。大奶奶不待见这对丫头片子,三姨太照样不待见她姐妹俩,田茂恩此时又家道败落,田桂兰便带上妹妹,到了义伯家去打杂。姐妹俩如同两只可怜的小鸟,在二奶奶家干最累的活,吃长工们吃剩下的饭,不是二奶奶不让她们吃,是她们不吃,不是二奶奶让她们干最累的活,是她们非去干,最后二奶奶给义弟田茂恩说了,这两个闺女,自己养了,权当亲闺女养。 在二奶奶家生活的那段日子,是她们最快活的时光,后来,她认识了比自己大三岁的王家大少爷王满顺,她知道自己高攀不上,可王满顺却炽烈地追求着她,看中的就是她的勤劳能干,看中的就是她的温柔,看中的就是她对家里老人的无怨无悔,那时的王满顺或者是把婚姻看成了对自己家庭的一个交代,他需要远行,需要给爹娘一个交代、一个承诺。对于他们的相识、相知、相爱甚至是越过了雷池,苏子莲都没有说什么,她不反对他们的结合,她为他们祝福着。 战争开始了,她心爱的男人远行了,那晚,王满顺把已经有了身孕的未婚妻田桂兰托付给自己的爹、娘、二婶,冲着三位老人磕了三个响头,走了。从此杳无音信,而怀了孩子的田桂兰却在那个冬季里去挑水,滑倒在井台旁,大出血不止,等到苏子莲把她送到县城日本人的医院,才保着了她一条命,孩子,早就不行了。 走了儿子、又丢了孙子的王陈氏对于这个扫帚星儿媳非打即骂,从指桑骂槐,到指东骂西,再到提名道姓地骂田桂兰,骂他爹田茂恩,骂他兄弟媳妇苏子莲,骂他们害了自己,害了儿子,害了孙子,直至几乎被饿死的田桂兰再次投入到苏子莲的怀抱,苏子莲成了她一生最入心的亲娘。 战争结束了,该回来的男人们都回来了,死去的男人们也得到了妥善的安排,政府给了他们名声,给了他们补助,可自己的男人王满顺却一直不知道死活,她在偷偷地问着每一个可能知道的人,她的娘亲苏子莲也同样在问着,王廷玉在问,他的战友、同学黄青良、李大奎甚至是罗子七,都在问,可却没有任何有关她男人的信息。 那个时候,田桂兰仍然是幸福的,她知道自己的男人还活着,她把全部的心思用在了跟苏文娟学习护理知识上,二十多岁的人了,重新学习起识字来,学习起别人认为几乎不可能的医疗知识来。她知道,自己的男人是个文化人,等他回来了,知道自己也认识了字,他会多么高兴啊。 他终于回来了,然而却负了重伤,又被他的亲叔王廷玉,被他的同学、战友判了死刑,在大牢里给秘密枪决了,她诅咒着这个苍天的无情,她痛恨着没有再见到他最后一面,她从此成了一个不近情理的人,除了她的病人,她再也不理会这个世间的冷暖。 那个大雪之夜,寨上断粮已经十几天了,先是国民党遭殃军来了,搜刮了寨上所有的粮食,不剩一粒,再是解放军来了,攻下了寨子,又追击国民党反动派去了,没有人理会这寨子里人们的生命,所有的人都快要被饿死了,人们瞪着一双双绝望的眼睛,等待着生命的判决。那个时候,爹和管粮仓的丰子泽打成了交易,两瓢玉米面把自己给卖给了丰子泽,半碗红薯面又把妹子卖给了黄苟信,黄苟信根本不愿意让一个活人吃他家的饭,于是又转手送给了宋郑冯。 从那时候起,自己就成了丰子泽发泄兽欲的对象,他刺激她、殴打她、谩骂她、羞辱她,她都忍受着,因为她知道,那个人还爱着自己,那个为了理想而走向远方的男人,那个当上了县委书记、当上了地委书记,一直未婚的男人,她的王满顺,还爱着自己,深深地爱着自己,可如今,他又在哪儿啊? 田桂兰终于睡着了,她梦见静静的溱河岸边,他帮自己家种田的亲切情景,她听见自己躺在他宽厚的脸膛里呼吸的热烈声音,她看见他拼杀沙场的伟岸身音,她甚至在梦里伸出双手,紧紧地抱着她的男人。 她笑了,她相信,明天,她一定会见到自己的男人! 第64章 烟火人家(64):王义的死和丰瞎子无关 前来给苏子莲拜寿的、已经到达的和路上走着的几十个人有着几十个不同的故事,然而,最具有传奇色彩的莫过于李大奎。 除了灰白的长发与胡须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之外,李大奎还是李大奎,田县人传说中的李大奎,江湖快义中的李大奎,其实,真实的李大奎照样是一身烟火气息。 关于李大奎的历史,官方的文献是这样记载的: 姓名:李大奎,性别:男,民族:汉族,出生年月:1914年6月,籍贯:田县无梁公社李家集大队第一生产队,成份:大地主(其父李黑子被国民政府定性为汉奸、恶霸),职业:务农。 家庭主要成员情况:妻子,苏文理(原汉奸苏子仁之长女),于1960年4月自杀身亡; 长子:李大怪,1948年7月生,现在原籍务农; 次子:李二怪,1950年4月生,现在原籍务农; 长女:李大冤,1954年元月生,现在原籍务农; 次女:李不饿,1960年3月生,现在原籍务农; 主要社会关系情况:父亲:李黑子,1895年出生,土匪、兵痞、汉奸、恶霸,1940年被日军处决于田县县城; 叔父:李白子,土匪、兵痞、恶霸、汉奸,1898年生,1945年底,被国民党田县政府以汉奸罪处决; 岳父:苏子仁,大地主、资本家、汉奸,1945年9月被田县国民政府执行死刑; 姑父:王廷玉,大地主,国民党反动派,有特务嫌疑。1998年2月出生,1951年8月在镇反运动中畏罪自杀(或病死); 妹妹:李小娥,地主,1915年11月生,为王廷玉大儿媳,现在田县隗镇公社达摩岭大队务农; 妹夫:王满场,地主,1919年5月生,现在原籍务农。 李大奎个人简历: 1927年——1932年:在田县完小、一中就读; 1933年——1937年:在其父所在的军阀部队中当兵; 1937年7月——1938年元月,在国民党田县抗日自卫大队当兵,任副大队长兼1中队中队长; 1938年2月——1945年7月,在国民革命军河北民军第三军(孙殿英部)任第35团1营1连连长,后渐次提拔为第25团1营营长,该部曾随孙殿英投降了日军,当了汉奸。在此期间,李大奎于1944年经团长武松江介绍入党,抗战胜利前夕,随25团起义,后随部分官兵到达田北抗日革命根据地。 1945年10月,被党组织秘密安排到国民党田县政府工作,任伪田县自卫大队大队长; 1948年10月——1951年5月,促成田县和平解放后,任田县县委委员、公安部队部队长兼任田县公安局局长(其间,机关、部队名称不一); 1951年5月,被免去党内外一切职务,回原籍务农。(因牵连王廷玉特务事件); 1961年7月——1967年7月,任田县无梁公社李家集大队支部书记兼大队长; 1967年8月,免去党内外一切职务,开除党籍。 对于满头长发、满面胡须的李大奎,老人们并没有象年轻人那样诧异,而是客气地和他打着招呼,老人同样有礼貌地回应着众人,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写在老人的记忆里,在众多传说中,李大奎同样年轻着。而在苏辰昌的心目中,他们似乎不属于同一个世纪,而是时空的错乱。 李大奎之所以愿意坐下来与苏辰昌交流,是因为苏辰昌经办的工作让他看到了希望,十年了,他主动走出他设在无梁李家集的堡垒,就是要出来看看这个世界如何了?在他心里,能显示出这个世界如何了的地方,不在他的堡垒里,也不在高高悬挂着长条牌牌的高大建筑内,而就在这个极其普通的院子里,他虽然没有见到罗子七、黄青良、李凤岐,甚至是他的对手丰子泽,然而,他却见到了为此事奔波的后生苏辰昌,正在和老人们谈论着达摩岭寨的传奇。 李大奎的直率再一次震惊了大伙,更震惊了苏辰昌:“你们说的都不对,害死王义兄弟的,不是许二杆子,更不是丰子泽,而是刘振虎的人。”李大奎对此事的看法似乎是带有严肃的结论性质的。 “田县解放初期,我带队破获了一起特务破坏新政权的案件,据他们交代,解放战争初期,被国民党田县政府排挤出局的刘振虎,失去了实权,被迫向外宣布,回老家丰县过起了隐居的生活,实际上,他并没有死心,而是勾结了丰县张古山的黑寡妇,成立了丰县自卫旅,他自任旅长,黑寡妇任副旅长,这支部队相当有意思,既不属于共产党,也不属于国民党,既不是官兵,也不完全是土匪,而是有奶便是娘的民间武装,相当于外国的雇佣军,只要有人出钱,不管三七二十一,给你干活就是了。 那时候丰县地贫人稀,各种势力并存,大小山头林立,国民政府的统治根本打不进去,实际上处于一种无政府状态,就是这种情况下,许晔的‘剿共’军才想起来利用他们,由于他们对田县周边的人文地理熟悉,所以,王满顺部自从信阳兵败,与东进江苏、山东的主力部队、中原军区一旅失散之后,一路撤退到田县境内,就被他们给号上了,走到哪里,许二杆子的部队便打到那里,直到王满顺率领最后一点力量,打到了老家、达摩岭西寨墙外,被王来宾、丰子泽、王义等人救回。 而王义当时是单独出寨的,他并没有给小队长王来宾和副小队长丰子泽汇报,其目的是自以为敌人已经撤了,要为部队拾取一些失散的枪支,或者是捞取一些外快,打探一下王满顺部还有没有活着的人。用现在的话说,叫做违反纪律、自以为是,要知道,那时,他们这支小分队,同样是国民党的地方武装,不是传说中的八路军的队伍,军纪是相当涣散的,王义这样做,也是可以理解的。 而王义出去后,许二杆子的部队,确实撤了,他也如愿以偿地捡了三根长条子,几十枚子弹,还真的从一个干部身上搜出了半斤大烟土,两根金条。据王满顺后来说,那是他们部队上的一个副团长,负伤后随他们一起行动的。可就在他要回寨的时候,却被刘振虎的人给捉住了,搜出了他身上藏匿的东西。 其实,最要命的是王义竟然认识他们中间的一个小头目刘二全,如果不认识的话,权当他们是许二杆子的军队,有可能就留下东西,把人给放了。可这下子却不行了,如果把他放了,等许晔的部队走了,王廷玉还不出兵把刘振虎给灭了?于是,一不做、二不休,他们便把王义兄弟给绑了,先是朝后背上打了一枪,后来又怕不死,还砍了脖子,这才把他的尸体扔到了杂垴窝那边的深沟里,扬长而去。 至于许二杆子杀回达摩岭寨,直接到王廷耀家里要王满顺的命,也是这个刘二全给告的密,因为他在追击的过程中,一直感觉到这支部队的领导人有可能是达摩岭寨上的人,而王满顺则是我们这一带随一旅南下的、级别最高干部。 刘二全被捕后,如实交代了这桩案件的来龙去脉。这个案件,当时已过去二年多了,我们并没有问及,是他主动交代的,因此可信性较大。而刘二全这个人,又是黄苟信的亲外甥,这个恐怕大伙都是知道的,因此,他掌握些寨上的情况,也认识寨上的很多人。” 老人说完了有关王义之死的故事,大伙沉默了,苏辰昌问道:“姑父,为什么当时你不说呢?” 李大奎笑了,说道:“我说了,谁信呢?我可是个劫了共产党法场的人啊。” 第65章 烟火人家(65):永远忘不掉的小叫蛐 苏君峰回到达摩岭寨上的时候,苏子莲家里的客人已经来了不少,这让苏君峰很欣慰,眼看着一个个熟悉的兄弟、姐妹又重新聚集到一起,给人一种重回大观园的感觉。苏君峰对这里的一草一木,还是那样的熟悉,对寨上的老老少少,还是那样的亲切,苏君峰觉得,这才是自己的家,姑姑苏子莲才是他真正的娘亲。 苏君峰是苏子莲的四哥苏子义的儿子,他的母亲就是传说中的小叫蛐。至于小叫蛐的本名叫什么,已经没有人记得了,也不可能记得,因为小叫蛐本来就没有名字。她是开封一个戏班子老板收养的孤儿,后来就跟着学唱戏,因为身段娇柔,长相甜美,唱腔洪亮,无人能比,而被观众取名为小叫蛐,十一二岁便成了响遍开封城的名角儿,连冯大帅那样的正直将军都夸奖她戏唱得好,更不要说什么后来的蒋鼎文、刘茂恩了。正在开封上学的苏子义更是被她迷得神魂颠倒,后来干脆出重金娶了她。 达摩岭的老人们都还记得苏子莲打了孙团长一巴掌,给四哥打出一个军需官的事。那是苏子莲刚刚嫁到达摩岭王家没有多久,孙振同带领一个团到此驻防,团部就扎在南寨门里,就是现在王满林家住的地方,当时是王家祠堂。一天,二奶奶苏子莲要下地去给长工们送饭,刚刚直到门口,还没有回身锁上门,就被一双色迷迷的醉眼给瞄上了。那人就是驻军团长孙振同,一个粗鲁的军汉,也就是江湖传说中的大红裤衩子。常言说,这醉眼看美人,有七分的美妙,那便会生出十分的意思来,更何况二奶奶这种没法用文字描绘的美丽。于是,孙振同便鬼使神差地摇晃了过来,伸出手,一下子托着了苏子莲的下巴,笑道:“这娘们,比慈禧老佛爷长得好看多了,奶奶的,娘娘的光身子老子都敢碰,今天,就是小娘子你侍寝了。” 孙振同说话时,手上也加了些力气,苏子莲早已急红了眼,也不管青红皂白,一巴掌便打了过去,打得孙振同一个趔趄,愣了一会的孙振同立时恼羞成怒,掏出枪来,就要动粗。就在这时,几声高跟鞋子踏过石板的声音响过,外加一串银铃般的笑声,说道:“孙团长,你这是在调戏民妇了,该当何罪?” 孙振同向寨门口一看,竟然是老熟人苏子义和他老婆小叫蛐,而赶大车的正是黄驴子,立时愣在那里。就在这时,小叫蛐和苏子义已经到了王廷玉家门前,下了车,苏子义还没有开口,小叫蛐早已说道:“哎呦,我说孙团长为何情愫陡生了呢,原来是酒壮英雄胆啊,孙团长,这回你可找错地方了,这位美丽得让女人都动心的女人,可是与你无缘了,她啊,可是俺的嫡亲妹妹,王县长的新婚夫人,你说这事闹得?” 小叫蛐如说戏词般把这事给化解了,还明明地告诉孙振同,这个女人不简单,他是田县县城苏家的千金小姐,也是玉县长的夫人,你一个团长,官是不小,可你却是外来的强龙,压不住他们这条地头蛇的。孙振同久经江湖,如何不懂得这个道理,急忙装作醉样,向苏子莲赔了不是,又把苏子义夫妻请到军营叙话。 达摩岭的人,几辈子也没有见过小叫蛐这样风骚的女人,旗袍的叉子都能开叉到腿帮子处,白花花的一片,让人眩晕,据拉他们回来的黄驴子一再真实,坐在车上的时候,能看见那女子双腿间穿的大红裤衩儿,而且是丝绢做成的,上面还绣着花儿,金黄色的花儿。 其实,对于苏子莲的这桩婚姻,苏子仁他们哥几个是强烈反对的,一朵鲜花,插到一堆老牛粪上,让他们觉得丢尽了脸,甚至没有给妹子办婚礼,也没有给她像样的陪嫁,而唯一同意妹妹与王廷玉结合的,便是这位独立特行的四哥哥,他的婚姻,同样遭受着苏家人的质疑。因而,他也是第一个走进达摩岭王家、苏子莲的娘家人。 不得不说,这个苏子义是个商业奇才,不久便和孙振同混得捻熟,成了团部的军需官,做起了军队的生意。后来部队北上了,他们夫妻也随军北上了,而且生意越做越大。在安阳前线,为孙大麻子开办三个招待所的奇才,便是这位苏子义先生。所谓的三个招待所,是指一个接待国民党中央军的,一个接待共产党八路军的,一个接待日本人的,三个鸡蛋上跳舞,让苏子义又大大地赚了一把,等到抗战结束时,他也成了中州地区少有的大富商,比他们三个哥个财富的总和还要多。 后来,国民党和共产党撕破了脸皮,开战了,苏子义照样做着他们之间的生意,一边说他是有良心的资本家,一边说他是蒋委员长的忠诚商人,可苏子义却不这样认为,他知道,属于自己的世界即将崩溃了,他不可能在这儿等死。于是,他把自己贵重的金银珠宝藏匿到妹子苏子莲家,还把死了母亲小叫蛐的儿子苏君峰、女儿苏文玉寄养在妹子家里,一个人随着部队跑了,据后来抓获的特务交代,他应该是去了台湾。 在众人的欢笑当中,终于要开桌了,就在这个时候,苏君成也和寿星老苏子莲说完了话,从屋里走了出来,苏辰昌向他摆着手,说道:“君成伯,到这桌上来坐,这儿有俺大奎姑父,文娟姑、君峰叔,还有长霞姐呢。”苏长霞也是浊岐街上苏家的女儿,是王满囤的大儿媳妇,在隗镇中学教书的。 “好啊,看来你们是要拉帮结派,当娘家人了,我这个做饭的老婆子坐哪儿吃啊?”一个女人走到了门口,笑着说道。 众人一愣,她怎么也回来了? 第66章 烟火人家(66):我不是什么压轴戏 众人抬头看时,来人正是郭凤莲,提着两袋子罕见的奶粉,和大伙打着招呼,便来到了堂屋内,向站在那里招呼着客人的苏子莲深深鞠了一躬,说道:“太太,我和凤岐共同祝你老身体健康,生日快乐。” 可以说所有人也没有想到郭凤莲会来,达摩岭的众人把所有人都考虑进去,也没有把她列入二十八宿之一,上了些岁数的客人,无论是已经坐下的,还是没有坐下的、正在找座的,都转过头来看着郭凤莲,一个曾经在这个地方生活了整整十年的女人,一个曾经的厨娘,她给人们的印象永远是温和而坚韧。 苏子莲连忙拉过郭凤莲的手,看了又看,说道:“凤莲,你还是那个样子,没变,没变。” 郭凤莲笑了,说道:“太太,我可是变了,不仅变老了,而且变得胆小了,没有亲情了,这些年连你的大门都不敢踩了,怎么能说没变呢。” 苏子莲的声音有些哽咽了,说道:“都过去了,都过去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李先生还好吧?”说着,请郭凤莲落座。 郭凤莲拉着苏子莲的手说:“他啊,还是那个样子,他让我捎话给你,他一定来看你,他要向你当面道歉,这些年,太太你受苦了。” 二人说话的时候,院子里静得能听得一根针落地的声音,尤其是郭凤莲对着站在自己身旁的苏文娟等人说道:“都落实了,都落实了,青良没回来,是因为地委把他送到了省里的学习班,国家要恢复公检法了,他的担子重啊。君峰的、子七的党籍也审查过了关。还有,那个灰白头发的老家伙呢?” 郭凤莲问话的时候,李大奎早已站在门口。郭凤莲笑了,说道:“李大奎同志,我以田县县委组织部部长的的名义命令你,吃过这顿饭之后,把你那头发胡子整理好了,等待着为你恢复党籍、工作,还有,回去之后,把你那个堡垒给我筑掉,让几个孩子自由恋爱,你啊!”郭凤莲略带责备地命令着李大奎,李大奎如同孩子们向郭凤莲敬了个礼,说道:“郭部长,小李得令。“ 众人看着李大奎孩子般的笑容,也笑了起来,里屋却传出一个女人暗自哭泣的声音。苏子莲叹了口气,说道:“哭,就知道哭,哭有什么用?你郭大姐回来了,还不出来见个面。” 郭凤莲已经听到那个压抑的声音,说道:“光顾我们高兴了,却把咱达摩岭最大的官员给忘记了,王满顺同志已经到省委工作,这两天就要回来了!”大伙一下子鼓起掌来,达摩岭出了个省级干部,那可是人老几辈子的造化啊。 就在这个时候,田桂兰从里间走了出来,眼含热泪和郭凤莲握着手,说道:“郭部长,谢谢你,让我这辈子还能听到他的消息,他还活着,就好,就好。” 院子里的许多年轻人都愣住了,这个女人,不是丰子泽的老婆吗,她怎么也到这儿了?然而,许多的老人却早已掉下眼泪来。罗子七也哭了,说道:“天大的喜事啊,天大的喜事啊,满顺要回来了,老郭,你可真是为咱达摩岭唱了一场压轴大戏啊。” 郭凤莲笑了,说道:“子七,我可不敢唱什么压轴大戏,能唱压轴大戏的,只有人民,也只有能唱出老百姓心声的戏,那才是压轴大戏,这场戏,他们正在唱呢!”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警笛鸣叫的声音,人们随着郭凤莲的手势,走到了门口,只见五辆偏三轮摩托,就停放在水井旁边,十几名身着白衣的公安干警在郝成功的带领下,把五花大绑的宋郑冯押上了摩托,另两辆摩托车上,田桂星和丰子臣已经耷拉着脑袋坐在那里了,两个警察狠狠地摁住他们。 绑好了宋郑冯,郝成功跑到这边,向人群敬了个礼,大声说道:“乡亲们,田县公安局副局长郝成功执行任务完毕,谢谢乡亲们的配合,刚刚恢复重建的田县公安局将永远是人民群众的忠诚卫士,再见。”说完,回身上了摩托车,指挥着部队,呼啸而去。 达摩岭上的天空,云彩尽散,一片蔚蓝。 第67章 烟火人家(67):意想不到的局面 按照拟定好的计划,韩子龙、苏辰昌今天晚上要座谈的对象是王廷英、王来宾二人,可没有想到的是,一下子来了好多人,有年老的,也有年少的,有达摩岭寨上的,也有寨外的,甚至还有那个贾赖货。人们奔走相告着王二奶奶家今天发生的一切,抒发着压在心头的怨怼。罗子七笑了,看来,工作局面真正地打开了。他劝返了一些人,把王来好、贾赖货、黄苟连、陈三旺、王来宾和从煤矿上赶过来的麻喜仓给留了下来。座谈的地点也改在了炮台之上。 苏辰昌明白了罗子七的意思,原来,王来好是田玉才的姐夫,贾赖货他爹叫贾文理,黄苟连是黄青现的父亲,陈三旺是陈二旺的弟弟。王来宾、麻喜仓是这批万山阻击战阵亡战士的战友。 罗子七站起身来,给在座的田玉才、贾文理、黄青现、陈二旺等战友的家属深深地鞠了一躲,沉痛地说道:“今天,我们来说四十年前阵亡的战友,太晚了,罗子七对不起他们。他们都是我35团1营1连的优秀战士,带着一颗报国之心奔赴抗日前线,最后打了一场糊涂仗,不明不白地死了,如今他们的家人还背负着汉奸的罪名,是我罗子七的罪过啊。”看到罗子七如此举动,麻喜仓也眼含热泪站了起来,王来宾迟疑了一下,也站了起来,向几个人鞠躬,炮台上一阵唏嘘之声。 “那一仗,确实是个糊涂仗,我们归许晔旅长管,他让打,我们怎能不打?再说了,当时只知道日本鬼子在黄河北岸,八路军往南走,给人的直一直觉就是叛军吗?”提起这事,没有少受审查、少做检讨的麻喜仓同样是一肚子气,他是后来随着李大奎到了抗日前线的。 “喜仓,你说这些,大伙都知道,关键是两个问题,第一个,你们确实打死了八路军,这是铁定的事实。第二个,王廷玉当时到底知道不知道是在和八路军打仗?”王来宾同样抓住了问题的关键,他是留在家里,没有上前线的。 “和八路军打仗的部队多了,后来起义的也多了,哪儿有一支部队象我们这样追究的?给抗日的战士们戴上汉奸的帽子,是不是太过了?最多也只是误打了一仗,是一场信息不通的糊涂仗,这顶汉奸的帽子是不公的。”麻喜仓显然有点激动了。 “嘿,二老太爷在世的时候说过,都怪他,不该把一个一个田县子弟在战场上的表现记得那么详细,要不是他的作战日记,人们或许就不知道他们是哪一仗死的了。”王来好说着,对于这件事,王廷玉是深深地自责的,他任国民党田县县长的时候,是把这些战士当作抗日英雄敬拜的,而且详实地记述了他们阵亡的时间、地点及经过。 “对,这也是一些人认定他们是汉奸的最重要的理由,说什么‘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王廷玉是国民党反动派,他认定的抗日烈士,我们就必须打倒。”韩子龙笑着说:“我觉得,这种思维似乎是有问题,它应该是哲学范畴,是大政方针,而不是生活上的针头线脑,也不是对客观事物的认定。” 罗子七笑了,说道:“子龙,你说这句话倒是提醒了我,我在喝劳改的时候,曾经有我党一个理论方面的专家给我说,有时候不是事实本身的问题,而是认识这件事的指导理论出现了问题,还给我们打了个比方,说是铸造一个模具,总是不成功,一直找工人师傅操作方面的问题,怎么就不可能是模具方面出现了错误呢?” “罗副书记,再怎么找解决问题的方法,那也是打死了八路军,这是铁的事实,也正如你说的,我个人认为,我们讨论这个问题的本身,就是错误的,就是要翻案吗?”王来宾终于说出了他的主张,看来,他的认知是根深蒂固了。 “来宾同志,你的意见,我们尊重,请你也要尊重大家的意见,我的意思是,把我们所了解到的情况进行汇总,然后做出这样的结论:万山阻击战是在国共两党军队,相互情况不明,沟通不够,35团将士对抗日形势认识不足等情况之下,发生的一场误会战斗,待双方指战员冷静下来之后,及时化解矛盾,采取了合适的手段,避免了双方更大的损失。因而,恳请上级党委对于此次战斗阵亡的35团战士正名为:抗战阵亡将士,不再以汉奸论,家属不再受牵连。大伙以为如何?”罗子七最后说道。 贾赖货长叹一声,说道:“只要不再喊我汉奸儿子,就好。” 黄苟连的泪水又下来了,说道:“孩子和你们一同出去的,你们成了功臣,国家干部、我们倒成了汉奸,嘿,汉奸啊,王廷玉,对我们,有罪,那个人,对我们,同样有罪,我一个孤老头子,想俺儿啊。”黄苟连似乎听不下去了,艰难地向炮台下走去。 王来宾说道:“听到了吧,罗副书记,不要以为你是在做好事,给他们按抗战阵亡将士对待,他们就满意了,就是给他们个烈士,他们也未必会满意。” 罗子七冷冷地看了王来宾一眼,他没有想到,这个王来宾如今也敢于这样表态了,他觉得有点反常,更何况,今天上午,刚刚敲山震虎式地抓走了宋郑冯呢。看来,自己想的太天真了些,这些人骨子里的东西,恐怕一时半会是不可能理顺的。 “好,好,好,这个讨论好啊。”丰子泽是拍着巴掌走上炮台的,他站到了众人面前,说道:“做为这些人曾经的战友,以及对他们定性的历史见证人,我丰子泽说三个问题,请罗副书记和在座的领导回答: 一、对于我党已经做出的决定,今天为什么重新翻腾出来,这不是翻案,又是什么? 二、把这些人定性为烈士,那么,王廷玉先生、苏子莲女士这样的反动派就能被定性为抗日英雄了?我看,你们不是为死去的将士翻案,而是为你们的旧主子翻案!你们的矛头直指当时的县委。我不明白了,你们直指的,可是你们奉若神明的武松江、王满顺、李凤岐!这又是为什么呢? 三、评价一个人,最关键的是什么?是要看他做事的动机,为剥削阶级而奋斗、而阵亡,有一点价值吗?只有为无产阶级、为劳苦大众去奋斗、去牺牲,才是重如泰山的。他们这些人的死,又是为了谁呢?为子反动透顶、腐败透顶、即将没落的蒋介石集团,为了他们的反动统治而死亡,有一点价值吗?” 丰子泽的理论,向来是咄咄逼人的。对于他,罗子七依旧采取了罗子七的战术,撤! 第68章 烟火人家(68):丰子泽的胜利 罗子七败下阵来,走了,丰子泽一阵冷笑,不是任何人拿起一根鸡毛就能当令箭的,罗子七这样的人,即便是给他一支令箭,他也未必能打出胜仗来,或许他能把令箭拿成鸡毛。在丰子泽的内心里,向来鄙视着这个外乡人,从他进入三小队的那一天起,他就与这个胆小的外乡人耗上了。丰子泽甚至搞不懂,这个外乡人有什么?才能、胆略、计谋、相貌、力气?所有这一切他都没有,凭什么苏子莲对他那样的好?他想不通,永远也想不通。 而丰子泽却认为,自己虽说缺了一只眼睛,可也算是身材伟岸、有胆有识、智谋过人,尤其是自己的理论水平,那不是一般人所能比拟的,自己对党、对人民的一片赤胆忠心,更不是一般人所能比拟的,丰子泽觉得,所有的一切都只不过是暂时的,胜利必将属于自己的一方,正义的一方,革命的一方。 尾随罗子七到了家的老战友麻喜仓却笑了起来,说道:“子七,你这个战略不行,这叫逃避,他丰子泽就是个铁嘴鸭子,说,没有几个人能说得过他,想打败他,只有找他的软肋,用事实来说话,你没有感觉到,这么多天来,你们的工作思路出现问题了吗?” 罗子七一脸疑惑地看着老战友麻喜仓,说道:“老麻,你是不是在暗中侦察我啊,我的思路有啥问题啊?不正是搜集事实,甄别真伪,然后给当事人一个结论吗?” 麻喜仓笑了,说道:“不错,但你仅仅考虑到给被冤枉的同志一个清白,给历史事件一个合乎事实的评价,但你忘记了,这世界是有好人组成的,也是有坏人组成的,你老是在‘扬善’,却忘记了‘抑恶’,子七,记住,你去说一百个人如何如何好,不如说一个人坏,教育意义来得快一点。 比如,今天苏子莲家,大伙都是心向善念去看望二婶子的,可对于群众而言,便会产出诸多的杂音来,从政治上来讲,重一点说你复辟了,轻一点说你阶级斗争意识淡薄了,从家庭上说你开始显摆了,开始示威了,从生活上说你又要追求旧社会的腐化堕落,奢侈淫邪了。远没有郝成功抓了那三个家伙来得痛快,只有坏人受到坏人应该得到的惩罚,到他应该去的地方,好人才有可能得到他所能得到的,也才敢接受他们应该得到的。 他之所以偷偷摸摸地跑来和我们辩论,之所以威逼着王来宾当开路先锋,是因为他心虚。他的心虚,来自他无法掩饰过去犯罪的事实,无计掩饰他丑陋的历史,也无法掩饰他对于今天事态发展的极度失望、甚至可以说是绝望。他这是失败之前的反扑,我们怕他干啥?辩论,我们没有必要和他纠缠,我们要拿出事实来,证死他,让他无话可说!” 麻喜仓似乎有些愤怒了,说道:“就说风雪天达摩庙粮食事件那一次,你、我、王来宾、黄青平、苏子莲、田茂恩、田桂兰、田桂花、黄苟信、宋天成等等,不都是知情者、受害者吗?他干的这件害人事,能暴露在日光之下吗?我看,就拿这件事开刀,大张旗鼓地开展调查,看看有几个人帮他说话?他不是口口声声说他为解放军看守军粮,一粒粮食子也不能动吗?那咱就问一问,他们买田桂兰姐妹身体的粮食是从哪儿来的?要知道,我老麻当初可是看守库房的三个人之一,他丰子泽取走了多少,我在心里藏着呢?王来宾,哼!” 罗子七没有激动,他递给麻喜仓一根烟,点着了,麻喜仓吸了一口,吐出一团浓浓的烟雾,渐渐地散发着烟草的浓烈,慢慢地飘浮着,丝丝缕缕地分解着,渐渐地淡去了。 “谁也没有想到,刚刚宣布和平解放了的田县,又迎来了一场新的、更大的战争。那年年底,我中原解放军大举进攻中州城及黄河铁路大桥,要打开陇海、京汉两条铁路交通枢杻,逐鹿中原。而国民党军队却乱成了一锅粥,当时有向外逃窜的,有前去支援的,全然没有了章法。 一伙从许都方向来的国民党援军,很快便占领了我们达摩岭寨,关闭了寨门,布满了岗哨,缴了我们几个人的械,让我们带领着,挨家挨户地却搜查粮食,集中到达摩庙来,统一充作军粮。而且他们好象对我们达摩岭寨很熟悉,知道谁家有粮似的,多年之后,我们才知道,这里面有刘振虎当年部队里的人,还有两个,就是寨上人家的亲戚,其中,就有那个叫刘二进的,他是黄苟信的外甥。 当时,丰子泽领着人搜查的苏子莲家,我领人搜查的是王满场、王廷耀家,刚刚进入三小队宋郑冯领人搜查的是黄苟信家,我记得很清楚。苏子莲家当时搜得是颗粒全无,也就是她家粮仓的地下室向下还有一层,苏子义的金银珠宝才逃过了那一劫,这点事,我们以后再说。” 麻喜仓又自己续上了一根烟,大口吸了两下,接着说道:“我领那一队情况最糟糕,当时,王满场、李小娥两口子不善经营,家道中落,已经开始走下坡路,要卖地来维持生计了,而王廷耀家,王满顺‘被执行枪决’后,王廷耀老两口子相继去世,偌大一个家业,交给了王满当一个未成年人,被丰子泽左右着,海吃山喝的,也早已是穷途末路了,他们那两个队,还是搜了不少粮食的。 就是这个时候,老天爷开始下雪了,那雪下得邪乎,半下午开始下,不到天黑已经到小腿肚深了,国民党军官一看抢来的粮食不多,就让当兵的重新开始抢,不分大户、小户,一个房间不留地进行搜刮。就这样,来回搜刮了两三天,达摩岭寨内恐怕连老鼠都要挨饿了,而达摩岭庙里却堆满了粮食和搜刮来的活物,连正在耕地的牛、马,正在下蛋的鸡子,还不到几十斤重的猪娃,无一幸免,黄驴子的驴子是他们用枪给打死的,那驴子通人性,一直在流着眼泪。 大雪一直下着,三天三夜没有停一下,已经没过了人的膝盖,寨子里,除了国民党部队上的呟五喝六,哪儿还有一点人间烟火气息?死亡的阴影,笼罩着风雪中的达摩岭寨,等待人们的,或许只有死亡。” 这一次,麻喜仓没有再抽烟,甚至那烟头的火星已经烧到了他的手指头处,他都一动不动,他的记忆似乎定格在那个极大的风雪、极大的灾难里。 第69章 烟火人家(69):守住粮食闹饥荒 就在罗子七、麻喜仓一对老战友陷入痛苦的回忆时,韩子龙和苏辰昌推门进来了,他们同样感觉到自己的工作思路出现了问题,他们在相互问着同一个问题,造成这些有问题案件背后的原因是什么,又是谁在推动着这些案件一步步走到今天? 罗子七向他们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落座,听麻喜仓把话说完,麻喜仓似乎就没有看到他们二人进来,仍然痛苦地说着:“就这样,人们在惊恐、饥饿、无助之中,又过了两天。那天下午,突然寨外传来了密集的枪声,是一队解放军打了过来,国民党部队虽然要比他们多好几倍,可已经成了惊弓之鸟,早已打开寨门,向西逃窜了,我们几个原本是被关在庙里的,到了这个时候,也没有人管我们的事了,我们竟然又捡到了几支枪。 那支解放军部队,确实没有多少人,最多也就是三五十个人的样子,而且双方都在齐腰深的雪地里作战,无论是进攻还是防守,逃跑还是追击,都相当的困难。解放军的主力,根本就没有进寨门,直接追击去了,进到寨子里的,是两三个管理干部。丰子泽主动上去给他们联络,说我们是刚刚成立的共产党田县县大队四中队三小队的,那个干部很快便相信了我们,又看了看达摩庙里堆放着的军粮,很是高兴,随手拿出一张封条来,把军粮给象征性地封了,还说,他们还要去追赶大部队,这些军粮就委托我们,如数地交给人民政府或后续过来的大部队。 他们走了,丰子泽就命令我们几个关闭了寨门,把守着达摩庙,看守着军粮,等待着解放军后续部队或者是你们从县城过来,可我们这一等,又是三天,哪儿有什么人影啊?整个天地间一片苍白,有的人家,已经饿死人了。” 麻喜仓说不下去了,他流泪了,守住成大堆的粮食,让老百姓饿死人,这一点,他至死都不会理解的,更不能原谅那个满嘴里善良、革命、正义的家伙! “别人都没有粮食了,我们却在吃喝,我亲眼看见,丰子泽背走了两袋子麦子,王来宾主动让出了小队长职务,成了丰子泽的帮凶,也背走了一袋子麦子,宋郑冯没有背麦子,可他知道,黄苟信那儿,还有没有搜查到的余粮,于是他便成了中间商,出面为黄苟信去拿粮食换土地,我也想要粮食啊,可我家却不在寨子里。 当时我就在想,四个队员中,丰子泽、王来宾和我,三个是共产党员,宋郑冯是积极分子,而在这个时候,却把人性演绎到最卑劣之处,不要说什么共产党人的标准,我们还配披这张人皮吗?每每想起这事,想起那一双双忍饥挨饿的眼神,想起南寨门口用稻草捆着的那几具小小的尸体,想起黄苟连老婆用嘴咬着自己手指头死去,我就在深夜里抽自己的耳光,不止一次地痛骂自己,还不如一头猪。” 麻喜仓的痛苦是真诚的,他从此再也没有犯过这样的错误,甚至在那年的自然灾害中,他当时主政的田县铁业生产合作社,他拿出了门市部的储备粮和零星收购的小杂粮,分给了他手下的工人师傅们,因此还受到了严厉的批评,可他从来没有后悔过。 “这件事,我痛苦地思索了三十年,这块石头也压在我心头三十年,如今,我要把我自己和我的战友们,给检举出来,也算是对我个人的良心,对达摩岭寨上的百姓,对我们的罪恶,进行一个清理,一个交代,一个耳光。比起你罗子七来,我们是何等的渺小而恶劣啊。” 罗子七摇了摇头,说道:“善恶一瞬间啊,你说的对,先不要说党员那崇高的标准,就是做到一个人应当做到的善恶判别,做一个有良心的人,确实也不易啊。”罗子七同样陷入了那场风雪里。 “那场雪,真大,我平生也仅仅见过那一次,县城里,同样充满着饥饿的气息,大战过后,城里的贫民们根本没有存有三两天粮食的,大多数是干一天的活,籴半天的粮,半饥不饿地过着生活,哪儿会撑过那么大的雪灾啊。 王廷玉那时还是代理县长,紧急召集来城里的粮商、士绅,要求他们开仓放粮,政府紧急发放救济款,并带头倡议,所有衙门里的公职人员,每天只吃一顿饭,每顿饭的标准不得超过四两面,县城这才渐渐稳定了下来。李凤岐当时就想,乡下人民的生活状况如何,达摩岭的乡亲们生活如何,三小队的队员们生活如何?于是就让我们分头下乡,去落实老百姓的生活问题。 那时候下乡,可不是件愉快的事,到处是国民党的游兵散勇,到处是土匪、刀客,还有可能碰到国民党的正规军,随时都会掉脑袋的,但我们还是义无反顾地下去了,我回达摩岭寨,是自己要求的,本来想让黄青良同志回来的,可城里边与那些资本家、商人打交道,离不开他,他水平比我高多了。 青平当时怕我的身体差,受不了严寒,二话没说,带了点药就跟着我出门了。平常这几十里地,半天也就能回来了,可那一次,我俩却是一大早出发的,回到咱达摩岭寨上时,已经是深夜了,我也饿得快不行了,娘就给我熬了一点粥喝,可我看着几个孩子,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看着我,我才知道家里出事了,我还记得王满仓当时说了一句话:‘你咋有良心喝这碗粥,这是俺姐的身子换来的。’一名话把全家人全都说哭了,我才知道那几天发生的事,也知道桂兰姐姐已经成了丰子泽的人。 我放下那碗粥,怒不可遏地向达摩庙走去,可你们正在干什么,正在喝酒,正在为丰子泽庆祝新婚,正在为宋郑冯庆祝新婚!共产党员,屁,你们不配!“ 罗子七想起往事,显然激动了,麻喜仓低下了头,这些年,他何尝不是天天在反思这件事,如果他们还能算共产党员的话,那,共产党早就垮台了,他们真的不配做一个真正的共产党员,也时刻警醒着自己。 罗子七的声音渐渐平和了下来,说道:“好在,你们三个接受了我罗子七的批评,还接受了我这个副大队长的命令,把丰子泽给绑了起来,还能主动地给乡亲们分粮,这一点,就可以表明,你、王来宾、宋郑冯与他丰子泽性质不同,他是个永不认输的家伙,永远也不知道自己犯了错误的家伙!” “哎呦,这么齐啊,子七,少抽点烟,让大伙多喝点水。”黄青平走了过来,她是刚刚从娘那儿回来的,正好碰上几个人在说当年风雪夜的事。 麻喜仓笑了,指着黄青平对韩子龙、苏辰昌说:“又是一个见证人。” 第70章 烟火人家(70):他不是个人 黄青平对丰子泽的结论是五个字:他不是个人! 我是爹娘遭日本鬼子杀害后,整整饿了七天,才被娘救回到她家中的。那个时候,我才八九岁,但经历过那件事之后,我懂事了,不仅帮助娘带孩子,也帮助干活,家里的、地里的活,我都争着干。郭凤莲和来好的老婆田玉莲都说我象极了桂兰姐,是个吃苦耐劳的好闺女,于是我就注意上了玉莲姐,处处向她看齐。可后来,我慢慢知道了桂兰姐的身世,知道她是被她婆子王大奶奶给赶出家门的,而且还有人骂她是个‘滥货’,为了桂兰姐姐,娘可真没少和大奶奶家生气。 有一次,大奶奶又到娘家门口胡觖乱骂,骂了桂兰姐,就开始骂娘,骂她兄弟王廷玉,骂娘的娘家哥,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得罪她了。闹得整个寨子不得安生,气得大爷王廷耀打自己的脸,气得她娘家哥要和她断亲,有几个伙计都看不下去了,给王来好说,他们想动手,那怕被官府抓去砍头,也要为二奶奶争回这口气来,可娘说啥也不让动,还说,俺大嫂有的是力气,你不让她骂我,她骂谁?总不能骂她自己吧。时间长了,我才知道,大奶奶是骂什么的,原来他认为王满顺远行,都是娘的错,是向娘发泄的,也是向她儿媳妇田桂兰示威的。 后来,我看到,每一次大奶奶骂街,总少不了丰子泽在后面,要么装好人,劝他姨不要骂了,要么进到娘家里,给娘诉苦,说他是如何如何帮助娘的,当时,我想,这个人还不错吗?后来,我发现,娘对他,是极其冷淡的,桂兰姐则根本不理他。有一次,我看见他摸了一下桂兰姐的胸口,问:“弟妹,这都生过了,咋还那么主贵啊?”气得桂兰姐掂起扫帚,他才跑了。还有一次,他站在那里,看着娘喂满箱吃奶,那只假眼都能睁开了。 有一天,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他竟然拿着礼品,带上他大舅陈老实,还有大奶奶来找娘。那一次,我才知道,大奶奶原来也会笑的,虽说笑得那么难看。我当时正抱着满箱在里屋呢,听了个门清。原来,他们是来求娘帮忙,找一找苏大舅或者最好是宫本,给他谋个官干干。还说,苏君成那个堂侄子根本靠不住,他是共产党,最后会害了你的。还说罗子七也是共产党,一个外人,咋能相信他?还问他们两个给了你什么,你竟然让苏君成当了中队长、营长,还给那个姓罗的花了那么多钱,让他干了税警队的副大队长,他又没有往家给你拿回来一个钱……反正是说了一大通。 那一次,他们三个轮流上阵,说了好长时间,娘最后说了句:让他先学会做人,然后再说吧。还警告他说:再敢对桂兰动手动脚,我会向你们的头头反映的,就是你们说的宫本、刘振虎,我都认识。 日本鬼子投降后,我和桂兰姐到县城帮助俺嫂子苏文娟办医院去了。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俺哥和大奎哥都是共产党员,他就搬着俺三叔,跑到县城告密,肯定地说罗子七是共产党员,苏君成是共产党员,王来臣是共产党,王义姐夫是共产党员,好象还有一个叫什么‘四哥’的,也是共产党员,他甚至怀疑,李凤岐两口子和宋天成都是共产党员。这事,可以问俺三叔,我记得,那天俺哥好象生气了,没有管他们饭,他们到街上,正好碰见桂兰姐他爹田茂恩,在医院门口饭铺里吃了饭,田老头还在那儿记了桂兰姐的账呢,桂兰姐提起她爹,就哭,提起这个瞎子,就骂,好象他骚扰桂兰姐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接他状子的人,却是个共产党员,最后通过与王廷玉心照不宣的合作,把这些人都给保了下来,也更加认识了这个人的真面目,所以,大奎哥当时就给俺哥说过,此人不能用,而不是后来传说的“此人不可重用”。 就是那个时候,我又一次看到了他罪恶的嘴脸。那二年,我和桂兰姐住在俺嫂子苏文娟家后院的一个杂物间内,通往外边是有一个小门的,还有一道不高的围墙。 有一次,我值夜班回家,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有人吵、骂,说道:“他已经被枪毙了,人影都没有了,你还在等谁,难道你想去跟死人过啊,年经轻轻的,何必呢?再说了,也不是什么黄花大闺女了,跟着我,咋啦?是少你吃少你喝了,跟你明说了,咱寨子上的人,谁不怕我?我也给你说实话,就是她苏子莲,我说话,她也得想几想。我现在是小队长了,再到二表叔那儿一活动,还不是中队长、大队长,跟着我,有你享的福。” 原来是丰子泽的声音,那时王满顺刚被他叔‘假枪毙’了,知道的人只有王廷玉、俺哥和大奎哥几个人,其他人,都不知道,就是俺娘、子七,李凤岐,也照样不知道,俺娘还和王廷玉因为这事闹过好长时间呢,一直不理他。 我一听,是他威逼着桂兰姐跟他好、嫁给他呢。正在犹豫着开门不开门时,只听见桂兰姐大骂他禽兽不如,还伴随着急促的哭声、挣扎声,我就跑到门口,猛烈地击打门,嘴里喊叫着:“大奎哥,家里有贼!”那个坏东西,最怕李大奎了,也不知道从哪儿跑了,应该是从后边院子里跳墙吧。 嘿,后来,桂兰姐他爹为了一大家子人的性命,竟然把桂兰姐的一生卖给他了,半袋子玉米面,让桂兰姐痛苦了大半辈子啊,下午还听桂兰姐说,他现在照样还打着她,羞辱她,这日子,不是人过的啊。” 黄青平说这事时,气愤之情是溢于言表的,苏辰昌问道:“半袋子玉米面?他背回家的不是麦子吗?” 麻喜仓也笑了,说道:“不错,他背回家的是麦子,可他从黄苟信家弄走的,却是玉米面啊。” 第71章 烟火人家(71):上哪儿搞水泥啊 两大车子水灌进水窖,很快便无影无踪了,孙有才叹了口气,说道:“旱龙吸水,这池子,白费力了,也只有用水泥砂浆,才有可能给打实。” 袁天刚曾经出过河工,他看了看,又摇了摇头,说道:“单单靠水泥、砂浆,也不行,还得用碎石子,这么高的内壁,肯定得下钢筋。” 远远地,王长贵跑了过来,他没有多说话,便跳到了水窖里,仔细地看着漏水的情况,得出来的结论和孙有才的一样,南坡这种地形,是石块与土壤互生互存的砂石土地,如果不把底部和四壁处理好,不仅不可能存水,在雨季到来之时,还极有可能造成塌方。而达摩岭寨内及周边,则是纯石头地,虽说开挖困难得多,但一旦挖好,只要用泥巴稍稍处理一下缝隙,便可贮存水了。 “天刚叔,看来,我们想明天就在这块地种菜的想法,破产了,这事啊,还得从长计议。”孙俊刚和袁天刚开着玩笑,看着王长贵。 王长贵想了好长时间,才说道:“万事开头难,既然我们选择了这条路,就当坚定地走下去,开弓没有回头箭,总不能半途而废吧,看来,也只有搬救兵了。” 大伙看着王长贵认真的样子,便又有了许多信心,也凑了过来,王长贵说:“咱们四队,穷啊,这又是沙子,又是石子,又是钢筋水泥的,得花不少钱。这钢筋、水泥,还得要指标,咋办呢?咱活人总不能让尿憋死吧,因而我给大伙出个主意,咱去哭,求爷爷告奶奶地去哭,哭他罗子七,哭他苏君成,哭他程丙勤,哭他李凤岐、陈忠实!” 大伙笑了,说:“王技术人员,你是不是神经了,这事,哭有个球用啊,难不成让他们来给你砌这水泥池子啊?” 王长贵笑了,说道:“咱就舍着这张脸去求告他们,让他们给咱解决点水泥、石子、钢筋,一吨咱不嫌少,十吨咱不嫌多,咱不是穷得没有办法吗?人家丰书记还知道给国民政府要个建房钱呢?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啊。”王长贵侃侃而谈,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 “不说其他生产队,光咱四队,今年就要建三十七个这样的水窖,恐怕他们给那一点东西,也是杯水车薪啊,如果将来再买柴油机、水泵什么的,还得投入呢。要我说啊,咱兵分两路,一路向这些当官的伸手,给解决点,一路向我们的合作伙伴伸手,给预付点,比如,向喜仓哥伸手,到时候,扣我们的菜钱。”王满仓说道,看来他是经过慎重思考的,要知道,丰子臣昨天才刚刚被抓走啊。 “这可不叫什么买空卖空,我们是有诚意的,我们从现在起,给他们送的菜,就可以抵账吗?借,不算赖,咱又不是抢他们的。”王满仓又进一步解释道。 孙俊刚终于下定了决心,说道:“就按满仓叔说的办,我,去找公社苏书记、罗副书记,反映我们的情况,满仓叔去找喜仓叔。王技术员,麻烦你回去给你们程主任、还有那位苏表叔反映一下,搞点计划内的指标,让咱能省就省点,至于李书记、陈县长那儿吗,我再想办法。”孙俊刚似乎已经知道自己该如何办了。大伙也就又笑了起来。 “你们是在这儿开‘前委会’的吧,能否让我听听?”罗子七已经站在他们身后,说道:“背地里算计领导,不是好同志啊。”说着,一屁股坐在了水窖边,看了里面一眼,说道:“别看这小小的水窖,将来会有大用处的,就算是引水上山,照样是要分流浇灌的吗,你们这路子,走对了,我赞成,至于当前的困难,我看,我们共同解决,达摩岭大队,太穷了。” 孙俊刚听了罗子七的表态,脸红了一下,笑了,说道:“可不是咋的,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啊,罗副书记,有头发谁也不会装秃子啊,我们伸手向上级要,那心里也同样是不好受的。对了。”孙俊刚突然想起来什么,回头问袁喜老婆金莲:“嫂子,这二年公社应该给咱的统筹、提留返还款,余粮奖售资金,还有多少没有给咱结算啊?让罗副书记给咱催催。”她是生产队的会计、记工员。 罗子七笑了,说道:“你小子,找我要账来了,我可给你说好了,这账,我给你去要,这钱,可得给我花好了,敢拿一个子去喝酒,看老子不收拾死你。”大伙又笑了起来。 远处传来一阵马铃的响声,孙有才笑了,说道:“刚说喝酒哩,卖酒的可来了,这个吴主任,真是说到做到,三五天给张俊他们送一次货。” 罗子七也急忙站起身来,说道:“你们先忙着,我得找大用去。”说完,向寨子那边走去。 晚上的时候,工作队的五个人聚集到罗子七家,王瑞林和罗子七开着玩笑:“嫂子回来一天,这屋里可是大变样了啊,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有点新房的味道。” 罗子七虽然心中有事,可依旧笑着,说道:“你嫂子啊,是个护士,就是爱干净,昨天晚上,收拾了半夜,今天上午,又收拾了一上午,还喊来了家里的那几个媳妇,嘿嘿,大变样吧。”罗子七得意地说着,指了指木匠王满林给他打的小桌子、小凳子,说道:“可惜我们达摩岭的硬木材都被砍光了啊,如今,做这样一张小桌子还得到处找木材,可惜西坡那几道沟里的好树了啊。” 王瑞林坐了下来,给大伙倒上几杯水,说道:“看看,嫂子回来一天,我们就有水喝了,要是再有茶叶,那就更好了。” “呵呵,咱这有,来,田县金银花,喝了败毒解火,也让各位消消这几天的火气。”苏辰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散发出淡淡的中药香味,果然是金银花的味道。苏辰昌用手捏出几根来,王长贵取出一根,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看了看那黄中带白的花条,又让苏辰昌先放到玻璃杯子里,再用开水冲了,不大一会,那一根根花条便直直的竖立在杯子里,花苞也逐渐地展开着,如同一根根倒立的绿豆芽,散发出淡淡的香味。 “好,上品,这个,就是在田县五指岭公社、金银花的原产地,也不过如此,这是我们收购中的最高档次,哪儿买的?张俊那儿,不买这东西啊。”王长贵追问着。 苏辰昌笑了,说道:“达摩岭本地产的,你相信吗?” 王长贵突然想起来了,说道:“我知道那儿了,这个王满仓,老坟地里都能种上金银花来。” 罗子七也笑了起来,他想起来了,是西南地那片乱坟岗子,是一大片荒地,下午走到那时,看见苏子莲领着几个年龄大的社员在摘花呢,这阳坡的花,开的也就是早一些,竟然和油菜花花期赶到一起了,远远地看过去,没有太注意,还以为她们在整理油菜呢。 第72章 烟火人家(72):问题不小 明亮的台灯下,工作队的会议正式开始。王瑞林汇报着有关达摩岭大队经济发展的情况,全大队九个生产队,土地条件最好的是田家垴(五队)、郑家冲(六队)两个生产队,地处河岸,大部分是水浇地;再稍好点的生产队是桧树亭生产队(七队),有一半土地在河岸、一半是坡地;然后是寨上的四个生产队,条件较差的是麻门(八队),最差的是杂垴窝(九队)。 “但从群众的生活上来看,差距较大,最穷的是杂垴窝,正在闹春荒,几乎是家家揭不开锅。最让人头痛的是田家垴,有个别家庭生活超过了想象,但大部分家庭生活还是挺艰难的,有出门要饭的家庭,社员群众有难言之隐,部分群众敢怒不敢言,害怕队长田桂星,这个人问题不小,工作态度粗暴,根本不懂什么农业生产,是丰子泽的铁杆跟班,我们和他较量过一次,没有什么教养,不适合干生产队长。 其他的几个生产队,生活水平大致相当,郑家冲的生活条件稍好一些,毕竟土地肥沃,可部分社员似乎有意见,具体还没有落实到位,应该是他们有什么额外负担,好象多交了大米,这个需要进一步落实。 最奇葩的便是这个桧树亭,生产搞得一般,与达摩岭煤矿的斗争却从来没有停止过,不是组织社员去强行装煤,就是借拾煤核等名义去偷煤或其他东西,还强行收取外地来的运煤车过路费,不给的话,就强行去扒人家车上的煤,前天发现的只是个案,他们已经干好长时间了,而丰子泽、丰子臣兄弟二人,因为这事,在他们桧树亭享有很高的威望,他们生产队是全大队生活最好的一个,因而,对于这次政府抓人,持强烈的抵制态度,不要说积极配合,我们几个根本进不了他们生产队,更了解不到真实的情况。” 王瑞林汇报的情况,虽说没有什么数字,也没有什么理论口号,但却是真实可信的。罗子七也敏锐地感觉到,达摩岭大队的账目有问题,因为孙俊刚给他说了公社欠款之后,他立即就询问了前来送东西的吴大用。 吴大用肯定地说:“那不可能。公粮、余粮、农副产品等都是经隗镇供销社、粮管所代购的,国家下达有任务,专款专用,结算后直接对准各大队,他亲手签的字,不可能积压在供销社,更不可能是供销社贪污、挪用了,那是要掉脑袋的事。”还说就是平常的返销粮、救济粮、救济款,同样是按时拨付到大队财务的,这个,他回去一查便知,最迟,明天就会把有关情况给自己送过来。 “瑞林主任,你来带这个头,今天晚上,我们就把达摩岭大队的账给封了!明天,我通知苏君成书记,派出审查组来,一笔一笔地核对,哪一笔出现了问题,就追查那一笔,哪个人出现了问题,就追查那个人,要是班子整体出现了问题,就来个连窝端,绝不姑息!”罗子七安排着,王瑞林点了点头。 韩子龙有点担心的问:“他们要是学丰子臣断路那事,死杠着不缴怎么办?”韩子龙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丰子泽是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的。 “对,你分析得很对,他丰子泽不是一般的人,只要今天下午吴大用一回去,到公社给苏书记一说查账的事,他便会很快知道的,这个人,我太清楚了,他什么事都能做出来,到时候,他敢赖着、拖着不交,更敢把账给毁了。所以,今天晚上,是最好的时机,我们打他个措手不及。苏辰昌,你去通知王来宾、王满当还有那个管账的王财旺,到大队部开紧急会,借机把账给他们封了。”罗子七布置完,苏辰昌去了。罗子七也带着王瑞林和韩子龙向大部队走去,有一种上战场的感觉。 然而,罗子七又败下阵来,他们还是来晚了一步。就在半个小时前,丰子泽和隗镇公社账务室的董美丽主任,来到达摩岭大队部,把达摩岭大队的账给取走了,王满当似乎有点得意地向罗子七出示了董美丽打的收据,清晰地注明有账本、单据、凭证的册数、时间,理由是例行对账。 麻喜仓来回踱着步,面对王满仓提出的类如借钱的请求,他不想拒绝。他知道,不到万不得已,不是为了生产队的发展,王满仓这个寡言的人,是不会向自己开口的,可他自己又会有多少钱?那点钱,根本不能满足王满仓的要求,这种拿着云彩影里的蔬菜做抵押来借钱、借东西,似乎是一个笑话,但麻喜仓却觉得,这事不是不能办,最多算是个预付款,在生意场上不是不可以的。 “喜仓哥,我知道,这种事你很作难,动用公款的事,兄弟也不好意思说,如果我们给伙房定一个采购合同,你们把资金拨付到伙房那里,做为预付款,我们从他们那里取走,如何?”王满仓诚恳地说着,他觉得,伙房就是个买菜、卖菜的地方,问题不大。 麻喜仓摇了摇头,说道:“他们那儿,根本就不是一个账务核算单位,不可能走账过钱的。不过,你说这话倒是提醒了我,我们的后勤供应上,和隗镇供销社订有多种商品的采购合同,你们不也和他们签订了什么烟叶预购合同吗?怎么就不能跟他们再订一个农副产品的预购合同呢?这样,他们从你们那儿拿农副产品,给你们一些预付款,再以合规的渠道提供给我们,而我们是可以向他们提供预购款的,这样子,问题不就解决了。” 麻喜仓为自己的“曲线帮忙”计划兴奋着,说道:“三弟,这就是钱转个弯的事情嘛,我原本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王满仓也笑了,说道:“你和吴主任,代表的是单位,这样转一圈,就合规了。但如果换成我们小老百姓,那就是投机倒把了啊。商品的、资金的属性没有改变,因为出售商品、使用资金的人改变了,经济行为也随之改变,这是有违于市场交易原则的,其实,我们这样做,才是错误的,要知道,这种没有任何收益的商品、资金交易,是不产生效益、更不会产生税收。不过,我很高兴,因为我们解决了问题,喜仓哥,我明天就去找吴大用说这事,烟叶、蔬菜都到了播种季节,刻不容缓啊。” “三弟,你啊,是个大才,如今却做起了小商小贩来,委屈你了。我敢断言,在未来的田县经济发展中,你和苏书记、吴主任,是三匹快马!”这或许这正是麻喜仓想帮助王满仓的真正原因。 第73章 烟火人家(73):钱,花到哪儿了 罗子七是奔着达摩岭大队账本来的,可还是带上了孙俊刚,因为他答应了孙俊刚和四队的社员,他要追查有关拨付的款项,他甚至不相信还有人敢花这个钱。隗镇供销社、粮管所财务上回答的很干脆,达摩岭大队的所有公粮、余粮、农副产品返销款已经全部取走了,经办人是王满当和王财旺,有关统筹提留退还部分,公社财务那边一直说,还在查。 临近中午的时候,罗子七和孙俊刚终于等来了苏君成,他是到县里参加有关处理宋郑冯等人妨碍执行公务案的定性会议去了。看样子并不理想,苏君成似乎窝了一肚子火。罗子七可不是个会什么察言观色的人,真橛橛地便向苏君成开火了:“老苏,这就不对了吧,我正在达摩岭组织调研,你可是表过态的,说是全力支持,这可好,我刚刚发现了一点问题线索,你的人可把大队的账本给调了回来,让我如何下手啊。” “老罗,你说的啥事?我咋就没有听懂啊,我啥时候说过达摩岭大队账目的事?”说完,冲着门口喊叫道:“把董美丽给我喊过来!” 办公室里静了下来,罗子七和苏君成两个人沉默着,各自生着闷气,谁也不说话。坐在罗子七身旁的孙俊刚手足无措地看着他们,出去也不对,坐着也不对,更不知道如何开口说话。 过了好大一会,董美丽才匆匆地走了过来,嘴里嘟囔着:“哎呦,忙死我了,忙死我了,苏书记,你看看,这又是过账、又是拨款、又是审查的,光靠我一个人可不行啊,我就是再能干,要是累垮了,那咱隗镇公社的财务可怎么办,那天不就塌下来了?” 罗子七心想,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如此不要脸的,见过自夸的、没见过如此掰着自己屁股自夸的,这女人,还真能说出来?真是恬不知耻。再看那肥硕的身躯,一身的横肉,满脸虚假的笑意,心想,不是个好对付的茬子,也不知道是哪路神仙的家属。 正在罗子七疑惑不解的时候,那女人倒自报起家门来了:“苏书记,到城里开会,见俺哥没?俺哥说他跟你关系最铁了,我经常回去给俺哥、俺姐说起你,说隗镇公社要是离开了苏书记你,隗镇连天都会少半边的。”说话时,能看到从嘴里吐出的唾沫星子,迸发着、飞溅着、消失着,看来应该是某大员的小姨子之类。 待董美丽终于表白完了,苏君成才冷冷地问道:“达摩岭大队的账目是咋回事?他们的资金返还到位了吗?” “噢,达摩岭大队的账啊,我昨天就给控制住了,防止坏人从中破坏,正着手查着呢。”董美丽轻描淡写地回答着。 “董主任,我是问你,谁让你去拿了他们的账?是你自作主张,还是得到了领导的指示?他们的返还款,到底给没给他们?”苏君成缓慢而有力地问道。 “你说这个啊,你说这个啊,是阎副主任安排的,他说有人告了达摩岭大队,说他们的账目有问题,咱公社得着手调查不是?苏书记,阎副主任没有给你说,这个阎国庆,真是的,怎么就不跟你苏书记打招呼呢?真是的。”董美丽又埋怨起公社主抓财务的革委会副主任阎国庆来了,仍然是轻描淡写的态度。 “告状?告什么状?谁告的,又告了啥?”苏君成问道。 “这个啊?”董美丽看了看旁边坐着的罗子七和孙俊刚,孙俊刚已经站起身子要往外边走。罗子七面无表情地在那儿坐着,一动不动。 “噢,这位是我们田县县委委员、县委工作队的队长、我们隗镇公社的副书记罗子七同志。”苏君成指了指罗子七,给那个董美丽介绍着,又对孙俊刚说了声:“你小子,给我坐稳当了,别拿不住一点架子,站没站像、坐没坐像的。长双耳朵,听人说话,你不会啊?” 孙俊刚尴尬地坐了下来,董美丽则早已向罗子七伸出了热情的双手,满面笑意地说道:“哎呦,早听说了,早听说了,俺哥不止一次提起罗副书记的英勇事迹,革命年代是个大英雄,和平建设年代,又冲到第一线,是我们年轻人学习的榜样啊。”说着,俯下肥硕的身躯,硬拉着罗子七的双手握了握,罗子七能感觉到,那双手只有肉,没有骨头。 事情闹得这种状况,让苏君成也缓慢了下来,又问了董美丽两句,便让她走了。 “老苏,这样就投降了,我让你给我落实的事呢,账、钱,你给我落实了哪一样?”罗子七有点愤怒地责问着苏君成。 苏君成却笑了起来,说道:“事情已经给你落实过了,钱,他们已经取走了,没有给生产队结算,那是贪污、挪用,哪一条都能把他们给收拾了。至于他们把账给匆匆忙忙拿过来,是他们内心里生了小虫子,不痛也痒,他们还能把账给你毁了?”苏君成自信地说道。 “那可不一定,你还记得田县打响反腐的第一枪吗?账,毁不了,可是能改,能把张三改成李四,能把不合财务管理规定的改成合规的,能把能说话的账,给你改成一本糊涂账,我们吃过这方面的亏,赵全生的死,未必是他个人的事。”罗子七犟起来,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的,他要达摩岭大队的账,现在就要。 苏君成想了想,又冲着办公室喊叫一声:“让阎副主任过来一下。” 不大一会,一个稍稍谢顶的中年人过来了,鼻子一直囔着,好象有点鼻炎,还不时地擦一下鼻头,满脸堆笑地和罗子七握着手,嘴里说道:“欢迎老领导重回我们隗镇公社工作,我们……”罗子七心想,老子又不认识你,怎么这么多废话啊。罗子七讨厌这种官场式的假客套,刚刚见面,就跟没出五服的兄弟差不多亲了?要是在一起工作上几天,那还不成了亲兄弟?如果再同吃同住了,那还成了夫妻,好得跟一个人似的了? “阎国庆,少热情表现点,老罗,是个硬茬子,不吃你那套软饭,我问你,达摩岭大队的账目,到底是咋回事?”苏君成有点厌烦地问道,看来,他对这个阎国庆的印象并不十分好,竟然达到了当众调侃甚至是羞辱的程度。 “达摩岭大队的账目啊,是宋郑冯等人被抓之后,有人向老书记丰子泽同志反映,达摩岭新任支部书记宋郑冯在极个别事情处理上有毛病,因此,请求我们公社财务,对达摩岭大队的账目进行审查,我们就把他们的账本给拿回来了,正在审查,具体是什么情况,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什么重大发现。”阎国庆又擦了一下鼻尖,满面笑意地回答着苏君成,还不忘记有意地笑出声音来。 “没什么重大发现,是你们不想发现,还是眼睛有毛病啊?他们把返还款取回去,都花到哪儿去了?”苏君成冷冷地问道。 “钱,确实是取回去了,具体花到哪儿了,账本上没有显示,这事,恐怕得问宋郑冯了,丰子泽一个前书记,是说不清的,而老宋那情况,你也知道,呵呵呵呵。”阎国庆边擦鼻子边笑着,还不忘努力地擤了一下,如同要擤出来一股快意来。 第74章 烟火人家(74):政府哪儿有钱啊 苏君成没有让罗子七接手达摩岭大队账目的意思,他也不想让罗子七插手处理此事,他对罗子七说道:“老罗,你们能发现达摩岭大队的账目出现了问题,很好,不过这事啊,就先让他们查一下,毕竟这是他们的职责吗?钱,他们取走了,给他们个机会,能吐出来,最好,老百姓也少受点损失,也给他们一个教育,如果还执迷不悟,一条道走到黑,那,就对不起了。” 罗子七对于苏君成的话并不认可,他苦笑了一声,说道:“吃到肚子里的东西,重新吐出来,你觉得可能吗?要知道,他是丰子泽,不是狗。等他们吐出来,我们的水窖恐怕就要打水漂了。”罗子七是个没有任何斗争经验的人,他的工作方法,就是认准了的事,得一项一项去落实,直到完成或者失败到根本完不成任务的地步,否则,他是不会善甘罢休的。 “你是说在岗地、坡地上打水窖集聚雨水,用于生产、生活用水,是吧。我看了你们绘制的草图和一些设想,我认为可行,而且可以做为引水上山工程的一个前期工程进行分片实施,你们在达摩岭四队先试先行,我看可以。”苏君成对于孙俊刚他们提出的这个集水灌溉方案,是认可的。 “所以,我们才想到大队欠我们的钱,想拿来搞一下投资,解决水窖渗漏、坍塌等问题。要是这点钱再搞不到,我们也只好停工了,老百姓穷得叮当响,哪儿有这个钱啊?所以才恳求领导来帮助解决的吗?”孙俊刚无奈地说道,从刚才激烈的战斗情况来看,他们的钱打水漂的可能性为百分之百,即便是给丰子泽、宋郑冯一个极其严重的处分甚至是判刑,钱也是吐不出来的了。 苏君成也笑了起来,双手一摊,说道:“你们穷得叮当响,我这儿穷得是响叮当,咱就是抱头痛哭也哭不出钱来啊,老罗,你给我明说,你们是啥想法,我知道,我这儿是你们‘哭穷’的第一站。” 罗子七看了孙俊刚一眼,说道:“你们几个是咋商量的,给苏书记明说了吧,苏书记又不是外人,他是支持你们这样干的,这个办法不行,咱再另想办法,满仓说那个贷款方案,也不是不能考虑。” 孙俊刚还没有汇报,苏君成已经自言自语道:“贷款,恐怕不好办。”孙俊刚一听,心想,这条路要是再走不通,他们的工程彻底是要泡汤的了,可刚要说话的时候,苏君成自己又笑了起来,说道:“也不是不能办,打着建庙的旗号栅墙,未尝不可啊。”说着,“嚯”地一声站起身来,笑道:“走,二位,找财神爷去。” 闫福生是隗镇信用社的主任,对于父母官苏君成的突然到访有点诧异,前二年恢复了一些单位的系统管理权限,农行营业所、信用社、供销社、卫生院、食品公司等单位,是上下系统间直管的,公社党委只是管理着他们的党务,因而,双方之间来往并不那么“亲切”,尤其是在几次分分合合的交接中,在人员、资产、遗留问题上,难免会产生一些不愉快。更何况,苏君成是个老地主,在分家的时候,其他单位是占不上任何便宜的,因而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就不那么融洽了。 听完苏君成的贷款请求,闫福生笑了,这家伙,不是个傻子,他一下子便把皮球又踢给了苏君成:“苏书记,要说这事,能办,我举双手赞成。”闫福生一边给他们倒着茶,一边说着,苏君成一想,这一句“要说能办”,说明希望不大了。 闫福生看到苏君成的脸沉了下来,又笑着说道:“只是不能照着他们大队的头办,最起码,也得照着公社管委会的头办,如果是县委点头,给你苏书记一百万都中。” “你们信用社,就是典型的官僚主义,我们公社,一个党政机关,贷款干啥?贷款,是要用来发展的,我的同志哥,你不照着他们生产队的头发放贷款,难道用我这顶书记的帽子去贷款啊?”苏君成说话,不客气起来。 “哎哟,苏书记,可不能这样说,你听小闫把话说完吗?对于咱达摩岭大队搞这个事,我闫福生也听说过,我很佩服他们的勇气和实干精神,也愿意为他们出一把力,我在想,公社不是成立了有什么达摩岭水利工程指挥部吗?这集水水窖,说小了,它就是个水池子,说大了,连成线、连成片了,它就是水利工程的一部分,我们为什么不能给他定性为‘一期工程’,或者就叫‘实验工程’,采取指挥部统一贷款、统一验收数量、质量,按一定标准,给予补助性的贷款,然后由用水社、队,分期偿还,这样一来,不仅解决了他们一个生产队的问题,也解决了同类生产队的问题,不好吗?”闫福生说出了自己的方案。 “庙里失火,光剩下中(钟)了,你小子,想的这个打包方案,行,既扩大了你们的贷款规模,又规避了分散贷款的风险,把风险转嫁给我们指挥部,好事你们占全了,你小子。”苏君成笑骂道,他一下子便看穿了闫福生这小子不简单,卖着漂亮、顾着老本。 罗子七这才警醒过来,也笑了起来,闫福生依旧笑着,没有说话,孙俊刚有些着急了,这下子,是不是又要泡汤了?可苏君成话锋一转,说道:“不过,这确实是个好办法,嫁祸就嫁祸吧,总比拒绝我们强的太多了,小子,就这样定了,我代表指挥部给你签字,罗副书记负责资金分配、回笼,说好的,最低五十万,你今天下午就得给我向上面要指标,走,叔请你吃大隗镇的火烧夹牛肉去。”几个人看着苏君成,会意地笑了。 隗镇的街头,充满着人间烟火气息,有淡淡的饭香传来,还真是到饭点了,供销社的门市部占据了整条街道的三分之二,而大众食堂,似乎是整条街道的灵魂所在。每到饭点,大众食堂炊烟升腾,人们走近食堂柜台,服务员麻利地收着现金、粮票,高声报着饭菜,后厨师傅催火正旺,锅、铲、刀、勺、油、菜、水、案,发出悦耳交响,随着一声炒勺号头声响,顾客慌忙自已端出饭菜,八仙桌前坐定,饭香与自豪同在,能上二楼包间要上一桌肯定是了不得的。平常能吃上一碗炝锅面、油炒面或是大锅菜已足以炫耀了。 然而,苏君成并没有领他们到供销社的大众食堂去,而是拐进了大众食堂外边的一个小胡同,回头对三个人说道:“里面这家,才地道,对了,老罗,看来,你只好喝羊肉清汤面了。” 街道上已经有人看见他们了,似乎在议论着什么,苏君成冲着罗子七神秘地一笑,小声说道:“我们这是以身试法啊,要是老丰看见了,会批斗我们这张嘴的。” 第75章 烟火人家(75):垫缸的“替死鬼”王财旺 罗子七和孙俊刚回到达摩岭时,已是夕阳西下了,西天染成了一片火焰,一团团红的、紫的、黑色的云彩变幻出万般神奇来,有如战马奔腾的流动,有如佛祖打坐的禅悟,有如山峦起伏的灵秀,有如浪涛汹涌的气势,而东边的半轮弦月早已迫不及待地升起,显现出自己的光芒来。 消息很快便在四队的社员们中间传开了,王满仓也带回了满满的收获,吴大用同意和达摩岭第四生产队签订预订合同,也答应给他们一部分煤矿上拨付的货款,而且还给他们提供了一些钻头、钎子,虽说是报废的,可比起镢头来,还是好用得多。 罗子七给娘捎回了几个大烧饼,笑着说道:“这可是苏君成那小子的,谁叫他工资比我高呢?” 王来好咬了一口二老太递给他的烧饼,艰难地咀嚼着,又掰了一块给孙女麦芽,看着小女孩香甜地吃着,笑了,回头有点不解地问道:“苏家表爷跟你一个级别,又不比你参加工作早,他咋比你工资高啊?” 罗子七笑了,说道:“我,解放后可没有做什么贡献,老是住牛棚、住监狱的,中间又停了好几回,咋能赶得上他啊,他可是一次也没有掉队啊,最多是受到了冲击,‘靠边站’了几回。”罗子七说着这些时,似乎是轻描淡写的。 “要说,那几年的工资,得给你补出来,你不就有钱了。”王来好使劲地嚼着烧饼,牙缝里都塞满了芝麻的香味,真好吃,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烧饼了,他问了一句:“这烧饼,有点老虎家的味道,他家有人到大众食堂了?” 罗子七笑了,说道:“你啊,这张嘴可真刁,连虎家的烧饼都吃出来了,还真没错,君成就是领着我们吃上了隗镇虎屯家的烧饼,是不是和以前一个味道啊?” 王来好点着头,苏子莲却咬了一小口仔细品尝着,说道:“跟原先的味道,还是有一点差距,是烧饼里的夹芯没有做好,他用的这个芝麻盐有问题,应该是椒子,他用的既不是正宗的川椒,也不是我们达摩岭上产的那种香椒子,味道就稍稍差了些。” 罗子七笑了起来,说道:“反正我是没有吃出来,君成倒是和娘说的一样,还说要恢复栽种这种香椒子树呢,要是这样的话,杂垴窝那四道沟便又派上用场了,九队的问题也就能解决一大部分了。” 苏子莲和王来好笑了起来,说道:“他们只要愿意种,咱们给他提供树苗,这东西,泼皮,好活,老坟窝那边还有好多株呢,分开就是了。” 就在三人说话的时候,田桂香、李招娣也下工了,这些年轻人,和苏子莲她们不是一组的。孙俊刚可是把四队的社员们编作为“三军”的,老弱病残为一军,负责小菜园和其他一些轻体力活,青壮年男性一军,负责重体力活,女性一军,负责较重一些的活计,这两天,妇女们在平整八十亩岗地,准备改种烟叶了,而男人们却在挖水窖,准备着在坡地上改种蔬菜。 不一会,王满仓、王松芳也回来了,后面居然还跟着王财旺,他有点局促地看着他叔王满仓和奶奶苏子莲,罗子七知道怎么回事了,也不和其他人说话,直接把王财旺喊到里屋。苏子莲也跟了过来,对罗子七说道:“是我让他来找你的。”又回头对孙子说:“有啥事,给你大伯说实话,就是错了,花了公家的钱,咱给公家补上,我给你说多少回了,经手钱,那就是经手良心,要是心一歪,那就是要出事的。给你大伯好好说说,丁是丁、卯是卯,要说实话。”说着,随手关上了门,走了出去,罗子七是极少见到娘如此严肃的,尤其是对于这些孙子辈。 “大伯,我可没有花公家的钱啊,我就是跟着俺五叔去办办手续,俺五叔就把钱装走了,我这儿,只是记个数。”王财旺一脸委屈地说道。 “没花公家的钱,最好,我相信你。不过,他们拿着这些钱都花到哪儿去了,是吃喝了,还是自己装起来了,你知道吗?他们要是赖你,说钱在你这儿呢,你咋办?你可是个出纳,管现金的啊。”罗子七为王财旺担忧是有理由的,丰子泽确实是什么事都会干出来的。更何况,王东旺这边,连个取款条也没有,全部是空口无凭的事啊。 王财旺脸上的汗出来了,他说道:“大伯,他们那些事,我咋知道啊,他们吃喝又不喊我,用钱也不经过我,我这儿,就是给俺五叔打个下锤,办个手续,到月底了,他把票据交给我,我入账就是了。” 罗子七叹了口气,说道:“六孩,话,可以这样说,可是,话为空、笔为宗啊,他们非说亏空出来的钱就在你这儿,你咋办?”罗子七说这事,是有前车之鉴的,历次运动中,都有人为这种事垫过缸,多数是这些刚刚上班的小年轻,手中没有什么权力,又不敢时时处处监督他们的上级,落个会计、出纳的名义,手中却没有管钱的权力,到头来反受其害。 “我,我,知道他们在哪儿大吃大喝了,我还知道,丰书记从俺五叔那儿拿过钱,我这儿,还有个账本,是记录每次结算后,资金去向的。”王财旺说着,掏出一个小本本来,上面写满了他和王满当经手的现金账。罗子七接了过来,说道:“先放我这儿吧,有什么事,及时跟我说,尤其是你五叔,恐怕坐不住了吧?” 王财旺点了一下头,他知道,王满当就在隗镇,在丰子泽那里,更知道他们在想办法,而这个办法是不是针对自己的,很难说。而罗子七却认为,这是丰子泽最厉害的一招,自己金蝉脱壳,而让受害者无话可说。 第76章 烟火人家(76):他用的方法,我们用不出来 工作队员和麻喜仓等人不约而同地聚集到一起的时候,王瑞林的心情还没有缓解过来,达摩岭大队账目的漏洞是很明显的,丰子泽、宋郑冯截流了各生产队的各项资金,可如今,账目却被人为地“抢”走了,他们要做什么手脚,谁也不知道。麻喜仓、吴大用等人又传回了更加让人不安的消息,那个董美丽,是县委秦大明副书记的小姨子,平常在公社大院就是个飞扬跋扈的角色,连她的分管领导阎国庆都惧她七分,和丰子泽关系不干不净的。还有公社财务室的工作人员说,他们已经开始拆账本了,那只能说明,要么他们是往里面加东西,要么是抽掉东西,要么是更改东西,所以这些,都会让账目面目全非而使得审查无从下手。 “这事,可不是件小事啊。”麻喜仓不无担心地说道,他是吃过这方面亏的。建国后,他跟着财政局局长赵全生工作,而赵全生却在镇反运动中做为“田县第一贪”被执行枪决了,成了田县财政史上的第二奇官。 新中国田县财政史有两大奇观,第一便是,田县财政不是在“千疮百孔、一穷二白、债台高筑、百废待兴”的旧中国财政上建立起来的,因为,和平起义的王廷玉国民党田县政府交给新政府一笔巨大的财富,不唯是支前的粮食还是现大洋,而且还有一批金条、银圆,这中间,有他们收缴日军、汉奸的财富,也有剿匪所得,更为隐蔽的是,有一部分是国民党特务系统发放给王廷玉的“反共”经费。在当时的政权移交中,是一大奇迹。 新中国田县财政史上第二大奇观便是,这些财富不翼而飞了,直到现在,也没有破案,而做为当时田县财政局局长的赵全生却被判了死刑,而且是一桩没有收缴到赃物,没有线索,没有人证、物证,甚至连当事人都没有承认的判决。唯一的理由便是,他是财政局长! 赵全生不是本地人,他是东北四野南下的干部,40军在中原地区剿匪时,受伤留在了田县,接手田县财政工作,由于田县农业、工业、手工业、商业基础好,在抗战及解放战争中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冲击,尤其是煤炭开采、麻纸生产一直是田县的工业支柱产业,加上如火如荼的合作化运动,田县财政很快便雄踞中州经济之首。 就在这个时候,也就是王廷玉死后不久,田县财政局准备向刚刚成立的田县人民银行移交那笔金银珠宝的时候,封存在田县财政局库房里的金银珠宝却不翼而飞了,而且只盗走了金银珠宝,当时封存的中原票子、华北票子,一张也没有少。而这个库房,只有一把锁,钥匙就在赵全生身上,而据赵全生交代,自从最后一次验收后,他根本就没有开过那把锁,他更没有偷盗过这批财宝。 “我敢说,赵全生没有偷盗那批财宝,他这个人,是南下干部,但却不是东北人,他是江西人,是个参加过长征的老红军,孤身一人,无家无口,对个人生活要求近乎苛刻,公家的便宜,一点都不会占的。”麻喜仓对赵全生下着他个人的结论,说道:“赵全生出事后,我们当时在财政部门上班的十几名干部全部调离财政系统,我下了罗沟煤矿,并因此受到了多年的审查。” “幸亏当时二叔死了,要不然,这个案子的矛头肯定会指向他的,因为,当时他已经被定性为特务了,特务,在人们的心目中,是什么事都能干的,好像有特异功能一样,要是给他叛个隔空移物,那才叫笑话呢?”罗子七也笑了起来,说道:“不说这些旧事了,说点高兴的事,经过努力,建水窖的资金终于有了眉目,以后还要大发展呢。” 麻喜仓却摇了摇头,说道:“老罗,事情或许没有那么简单,你知道老苏从县里回来,为什么不高兴吗?” 罗子七笑了,说道:“还不是为了宋郑冯的事,难道他们不是妨碍公务了?” “是妨碍公务了,可他们辩解说,他们是在维护群众的利益,要知道,他们桧树亭村的社员,日子过得是最好的,他们今天上午还组织了十几个人到了县委,递交了全生产队社员签名的‘联保’书,要求释放宋郑冯他们。”麻喜仓不无担忧地说:“你老罗要查他的账,他丰子泽却已经把二婶子‘十恶不赦’的大状和我们达摩岭煤矿、隗镇供销社、隗镇信用社甚至是他主政的隗镇卫生院全告了。要求彻查历史、现实问题。” “卑鄙,小人,他这是在搅局,在向上级施压,我就不相信了,我们为什么怕他?而每每得胜的又是他呢?是我们的水平太差了,还是我们太软弱了?”罗子七愤怒地说道。 麻喜仓摇了摇头,说道:“什么都不是,是他用的方法,你用不出来。” “有什么用不出来的,他吃了、喝了,瞒得住我们,还能瞒得住他们自己的人,只要攻破他们其中的一个、两个,事情不就好说了,我看那个田桂星,未必就是他的铁杆,真正动起真来,他会投降的。”王贵才对他打了一巴掌,而没有敢回手的田桂星这样评价道。 麻喜仓同样笑着摇了摇头,说道:“王技术员,你太天真了,田桂星可能不是他的铁杆,丰子泽也未必把他当成人看,到了一定的时候,田桂星、王满当甚至宋郑冯、王来宾,都有可能成了他这只‘变色龙’的尾巴。到现在,我一直都在想,王来臣的死,就应该是他发现了什么?而不是我们猜测的丰子泽要当什么小队长。” 第77章 烟火人家(77):王来臣之死 王来臣之死,无论是时间上、还是地点、人物关系上,都不是那么详细,有点让人捉摸不定。 确切地说,王来臣是失踪数日之后才被人发现尸体的,不是枪打死的,不是用刀砍死的,也没有什么外伤,就这样神秘地死了,而且是死在了丰县张古山下,当时被王廷玉等人定性为被反动会道门、土匪张寡妇所害。那时候,甚至还不知道,张寡妇的背后就是刘振虎,而后来活捉的、投降的、跑回家的张古山上的土匪,没有一个人知道此事,也包括解放后被抓获的张寡妇本人。 张寡妇死后,人们又开始怀疑是他的幕后老板刘振虎杀害了王来臣,丰子泽甚至认为直接的凶手就是那个刘二进,可这两个人,同样是不明不白地死了的。刘振虎就是国民党派遣回来的那个代号为“老虎”的特务,是基本可以定性的,他是在正县火车站搞破坏、准备烧解放军的军粮时被我军发现,而被包围了起来,可是刘振虎和刘二进却双双逃脱了。直到镇反运动开始后,他叔侄二人才在丰县大山里找到了,不过已经两具冰冷的尸体了。 麻喜仓清晰地记得,他与王来臣见到的最后一面:“就是抗战胜利后不久,王满顺被抓前没多长时间。那天晚上,我、渠四格、王义,我们三个人在达摩庙三小队的住地召开了支部会,王来臣是支部负责人,主要研究丰子泽的入党问题。渠四格坚决反对,他说,这个人三刀两面,对老百姓作威作福,与王廷玉等人走得太近,套亲戚关系,还给国民党官员王廷玉、李大奎、黄青良等人送礼,而且生活作风很不好,不要说小时候那点丑事,就是现在,他对田桂兰姐妹,甚至对于苏子莲都存在着严重的猥亵行为,他曾经看见过他曾对田桂兰动手动脚,还亲眼看见丰子泽用一块银元诱骗了西沟(达摩岭人对于杂垴窝的另一个称呼)一个刘姓妇女,出卖她十二、三岁的女孩和他睡觉,而且,他敲诈乡亲那些事是众所周知的,连黄苟信那样的‘老鳖一’都要敲诈出四两油来,所以,他不同意丰子泽入党。” 麻喜仓说的是事实,那时候,他们这个支部的直接领导是任新治、苏君成,而苏君成和罗子七的上级领导是李凤岐,他们根本不知道罗子七和李凤岐是共产党员,也更不知道来自北方不同支部的李大奎和黄青良了。麻喜仓对于丰子泽,同样没有好感,他认为丰子泽这个人太势利,和地主阶级王廷玉、王廷耀弟兄走得太近,有事没事都爱往苏子莲家钻,还和他大舅陈老实、他姨母王陈氏不停地给苏子莲家送东西,阶级立场有问题。所以,麻喜仓同样反对他入党。 “那个时候,王来臣一反常态地说他好,并没有听从我们二人的意见,甚至要不惜动用支部书记的最后决定权来压制我俩,后来,我妥协了,渠四格保留了他的意见。”麻喜仓又回忆起当时的情景:“开完会后,他带领丰子泽就去隗镇执行任务去了,留下我们几个看家。那时候王廷玉正利用苏子义搞合作社运动,在我们隗镇成立有粮食收购站、麻纸收购站,还向开封城贩运煤矿,据说还和黄河北边的共产党做医药生意,反正,那时候的苏子义,资产早已超过了苏老二、苏老三家的总和,比他那个被枪决的汉奸哥哥苏子仁原有的资产还多。小叫蛐那时候也在隗镇住,就是现在面粉厂那个老院子。而苏君成给他们派的任务就是帮助四中队一小队看守苏子义的生意。” 罗子七点着头,说:“这件事,我知道,是李大奎和我定的,但,那个时候,我也不知道李大奎、黄青良是共产党,但我知道苏子义在和黄河北的朋友做生意,不仅仅是医药,还有粮食、布匹,而那边派来的联络员就是徐政委南下时留下来的同志,我认得,苏君成同志也认得,后来,在一次押送粮食过黄河的时候,被一股不明身份的武装给偷袭,牺牲了。” 麻喜仓点了点着,说道:“那时候,我们可不知道你也是共产党,还想着你是苏子莲的干儿子,要防范你呢。哈,怎么又说到你身上了?呵呵,那就是我和王来臣见过的最后一面,三天后,丰子泽回来了,问他王来臣的去向,他说王来臣到县城办事去了,让他先回来,我们就再也没有见到他。” 麻喜仓说完并不传奇的故事,却说出了与之风牛马不相及的别一件事:“就在王来臣失踪的前一天晚上,苏子义的商店和他隗镇的家里,神秘地丢失了大量的钱财,小叫蛐也神秘地被人奸杀了,绝对是奸杀的,而且不是一个人,也不是在隗镇,小叫蛐的尸体是在赖镇列堂集西边的大沟内找到的。” “你的意思是说,苏子义家的盗窃案、小叫蛐的死、王来臣的死,是一体的,而且,王来臣死于小叫蛐之前?”罗子七认真地分析着,他说:“隗镇出事之后,我和李大奎是第二天早上到达现场的,也就是你说的丰子泽回到达摩岭寨的时候,而当时看守苏子义家的有他俩个,不过他们是上半夜的岗,后半夜那两个战士,是一中队的,被土匪给害死了,尸体扔到了隗镇外的诗河边,对了,那两个战士,同样是没有任何枪伤、刀伤的,也不可能是用绳子勒死的,当时是我验的尸,我记得很清楚。” 麻喜仓冷冷地说道:“这就对了吗?你们天明到的隗镇,王来臣如果到县城办事去,他不可能不跟你们打招呼的,也不可能不向苏君成请假的。” 罗子七同样冷冷地说道:“他,说了瞎话!” 第78章 烟火人家(78):开冻的清明节 一大早,天色雾蒙蒙的,下着似雨非雨的雨,空气里沉浸着悲凉的味道,文人们常以即景伤情、睹物落泪论之,其实,好多东西已经浸入到国人的骨子里,如同过年一样,过完一个周期,到了寒冬时节,思乡之情便油然而生。清明则是思念死人的节气,同样深入到人们的骨髓里,封杀应该不是最好的路子,更何况今天,封杀人们上坟的人一个被关了起来,一个暂时无睱于死人作对了。 赖货这一次没有吆喝,而是快速地在寨上转了一圈便消失了,于是久违的烧纸气息也就慢慢地飘散在寨子外边,人们如偷盗般匆匆地到了各自先人的坟墓前,祭奠一番,说上几句安慰的言语,又四处张望一下,才快速地给逝去的人们送去久违的“票子”,一明一暗的火光里,完成了生者与死者的交易。 站在炮台上的王瑞林看了一眼正在抽烟的罗子七,笑道:“罗副书记,看来我们这些落后分子,对此事是熟视无睹了。”罗子七笑了,说道:“岂能熟视无睹,作壁上观,对不起了,王副主任,我也得去看看我的亲人们了,虽然我这个人,是个穷光蛋,没有从赖货那儿搞点‘票子’来,但心意总是要尽的,这或许是我这个活下来的人,尽一点我的良知吧。”说着,便走下炮台。 王松芳家后面的寨海子,早已被填平种上了青菜,在雨水泛出一片碧绿来,中国人对土地的热爱不因时代、际遇而改变,无论是长期的定居或是短暂的迁徙,只要有一点可能,他们住处的周围便会出现新的生机,这也许就是这个以农耕文明为主的国度五千年历史不衰的真正原因。 绕过王松芳精致的小菜园,便到了两个坟堆旁,这里不是寨上哪家人的祖坟,也没有什么纸灰的痕迹,罗子七在两个孤坟前深深地鞠了一躬,说道:“王万里老英雄、王义兄弟,永垂不朽!”说话时,眼泪早已下来了。而他不知道,王满囤、王满仓哥俩早已挎了个竹篮子,站在了他的身后。 罗子七并没有回避寨上人的眼光,默默地从篮子中拿出几沓子纸来,给他们烧上了,他知道,这是娘定下来的规矩,清明节、十月初一、春节三个祭奠先人的节日,王家弟兄是必须先到这儿,给王万里老人、王义兄长烧过了纸,再到寨西南乱坟岗子上为那些追随王满顺而来的外地英魂、那些年饿死、战死在这儿的外乡人,祭奠完了,才能到位于南坡桧树亭旁边的王家祖坟去祭奠先人的,看来,这是他哥俩的第一站。 西南地乱坟岗已经没有什么明显的坟头了,满眼的金银花刚刚吐出嫩蕊,青青的藤条散乱地匍匐在每一个高高低低的土堆上,这里也不知道埋过多少人,不知道都埋了些什么人,然而,娘却知道,这里总共有八个英魂,他们是王满顺的追随者。正中间的一块牌子上,是王满囤新书的几个遒劲有力的正楷大字:新四军阵亡烈士之墓。弟兄三个无语,在那块牌子前深深 地鞠了一躬。一阵轻风吹过,万千金银花舒展着长长的花条儿,如同一朵朵盛开的菊花,那是战地的黄花。 桧树亭早已没有了亭子,只剩下孤零零的一处石头台阶,从台阶拾级而下,就到了王家的祖坟,所谓的祖坟,其实并不大,才有四排六个坟头,最前面的是王家立祖的,也就是王廷玉的爷爷王西之,下来是王廷耀、王廷玉的父亲王朝仁和王廷英的父亲王朝义,再下来就是王廷耀、王廷玉哥俩了,最后一排埋葬着的,却不是他们王家人,而是那位叫小光山的革命烈士,虽然后生们提出,是不是把他移到他战友的身边,可却被苏子莲给否认了,说这孩子是为王满顺死的,他配被王家后人祭奠。 他配,他配,他配我们活下来的所有人前来祭奠,罗子七想起了田县大牢里关押的这个孩子,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受了重伤,腹部已经被打穿了,象自己那两次负伤一样,而且早已化脓感染了,可小光山却没有象自己那样选择逃跑,选择痛哭,而是微笑着,照顾着同样负了伤的教导员王满顺,和大牢里的其他狱友说着大伙都听不懂的信阳言语。他记得,苏文娟是用剪子剪去他伤口的烂肉的,那孩子笑着,没有一点痛苦的表情,青平却给他换药,他还一直追问着,自己几天能好,他不知道,他的腹内已经严重感染,是不可能治愈的了。有时候,罗子七梦见小光山,觉得他就是关二爷一样的战神,有时候,罗子七会觉得他才是最勇敢的英雄,然而,罗子七感觉最深的去是,在小光山面前,他感觉到自惭形秽,不配做一个革命者。 王来宾的眼睛,随着他们的身影,把达摩岭寨划了半圈,对站在他身边的王瑞林说道:“他们祭奠的,是英灵,是祖宗,而我,却没有那个勇气,将来,我的战友会怪罪我的,我的祖宗会斥责我的。” 弟兄三个回到家时,母亲苏子莲已经做好了早饭,她没有问他们三个,她相信她的儿子们,是的,她相信她的儿子们,不久,王满囤的一首小诗在《中州晚报》上发表了,题目就叫: 今年清明 杂草丛中 我触摸到你的呼吸 那是半个世纪的炮声轰鸣 孤独的炮台还在 如同突兀的脊梁 支撑在历史的角落里 却再也不见我心中的英雄 向敌人发出怒吼的大炮啊 却为何锈迹斑斑 在清明的细雨中 炮口滴下一滴、两滴…… 无数滴清泪 是刻意的遗忘 还是不经意的保留 用我的双花作了祭奠的黄花 那是战地的生灵际的星星 浩浩荡荡的长河里 你是最美的浪花一朵 影射着万道太阳的光明 你不需要留下名字 因为我记得你的一切 你是长眠在我身旁的灵魂 你是我朝思暮想的亲人 一声声呼唤里 我们的血肉早已融为一体 …… 是一个个无名逝者点亮天 第79章 烟火人家(79):春雨季节播种忙 春雨贵如油,一场春雨一场青,诗河河滩里,郑家冲的社员已经赶着水牛下到了稻田之内,翻犁出厚重的黑泥,麻门的社员们,和不知得到什么信儿回到杂垴窝的社员们,也开始种植各类的杂果树木了,没有人号召,也没有人组织。 杂垴窝的队长渠苟蛋还是在老子渠四格的带领下,见到了罗子七,罗子七没有说什么,让他写了一个申请,自己到苏君成那里,给他们批了三千斤救济粮,渠苟蛋哭了,没有说什么,回去组织他的人,拿出各类树苗、树根,植树去了。 这个时候,田桂星也被放回来了,充其量,他只是个帮忙的,桧树亭生产队和他,并没有什么利益纠结,宋郑冯带领他去拦截郝成功,他也只能算一个跟屁虫,丰子泽以春忙为理由去解救他的属下,也是顺理成章的事,田桂星写了一个保证,便灰溜溜在回来了。 不知道是丰子泽的指示,还是他内心的波动,他还是到了大队部,礼貌地见到了罗子七等人的,罗子七只对他说道:“以前的问题,好好反省,关键是如何抓住时机,把田家垴的生产给抓上去,这么好的条件,可不能学你三叔,把一个偌大的产业搞成了个‘破落户’。”田桂星唯唯诺诺地走了,没有明确的表态,也没有强硬的反对,更没有提王长贵打他的事,应该就是个礼节性的拜访。 王瑞林说:“这个人,恐怕不会改,田家垴这么好的条件,如果坏在一个领头羊手里,也太可惜了,子七同志,我还是坚持我个人的观点,不换脑袋就换人,我看田家垴的好几个年轻人,都是有头脑的,他们和孙俊刚、王满仓走得挺近,也挺有想法的。” 罗子七点了点头,认可了王瑞林的想法。就在这个时候,一群人进来了,罗子七一看,笑了,说道:“今儿是个啥日子啊,精英荟萃啊。”再看进到会议室的,有王长贵、孙俊刚、王满仓,还有麻二进和渠苟蛋,后面还跟着个渠四格。 王长贵忍不住,还是先说开了:“罗副书记、王副主任,满仓提醒了我一件事,我觉得挺合理的,麻门和杂垴窝两个生产队,土地贫瘠,是适合发展金银花和杂果种植的,可满仓说得对,现在也没有个树种选择,没有个整体规划,是能捞到什么树苗种什么树苗,能埋下什么树根就埋什么树根,这种积极性是可取的,但是,种下的这些果树,到底能不能丰收,收取的果子,到底能不能卖出个好价钱,供销社到底收不收,能不能成片地种植?所有这些,确实是个大问题,因为,这关系到一百多口子人的吃饭问题,不是打两个枣子活活牙的问题。” 王长贵他们说的,不无道理,罗子七笑了,问王满仓:“三弟,你说他们种什么好,又如何解决当前缺树苗的实际问题?” 王满仓笑了,说道:“在这西沟、麻家坡,过去就是种柿子树、晒柿饼的,而且成色很好,供销社也大力收购,我们可以成片地种植,也方便管理,在沟边、甚至是树下种植金银花、椒子条做为辅助,解决我们这些社员的口粮,是没有问题的,关键有两个难点:一、当前最大的困难,是如何搞来这么多柿树苗,今年育苗显然是不现实的了;二、这些人,三年之内的生活保障问题如何解决,柿树,是不可能今年种上,马上就结果子的。这也是发展林果业与农业不同所在。” 罗子七笑了,说道:“同志们,只要能看出问题,就是好事,就是解决问题的开始,我们先解决树苗问题,这个已经不能等了,再过几天,种树的成活率就要大打折扣了。王长贵,你说说,咋整?” 王长贵挠了挠头,说道:“咋整,最好是去买了,田县园艺场有的是树苗,还有,五指岭农场,也有的是树苗……” 王长贵的话还没有说完,罗子七已经等不及了,说道:“俊刚,你去找老麻过来,我有办法了,保证不让你们出一分钱,谁叫他们是人民的军队呢?”说着,早已等不及了,回头对麻二进和渠苟蛋说道:“你们两个,给老子准备足够的架子车,到时候,保证供应给你们树苗,别他娘的给我丢人,还让人家给咱送。”两个队长摩拳擦掌地答应着,王满仓说道:“我们也去给他们帮忙,保证能拉回来,及时地种上。” 王瑞林看着罗子七得意的样子,问道:“罗副书记,你有钱了?” 罗子七得意地卖着关子,说:“老王,咱罗子七是干啥的,要饭的出身,别的咱不在行,哭穷要饭,咱也是一把好手。”几个人正说话间,麻喜仓早已到了大队部,原来他在家里,正想着麻二进他们慌乱着种树的事呢,总感觉到有点太乱,要找罗子七合计合计这事呢,没想到在大队部门口和要出门找他的孙俊刚走了个碰头。 罗子七一见老战友麻喜仓,大喜,说道:“老麻,走,到留镇仓王集老隗那家伙那儿,搞他的树苗去,我装死猫,你装鬼,非搞他个几百棵柿树苗不中?”麻喜仓笑了,他心中的纠结也解开了,说道:“那行,我到供销社买二斤好酒去,那家伙,爱喝酒,酒杯一端,政策放宽,说不定,他那一把粗细的小树,还能给咱们间剔出一些来呢,我过年时找他喝过酒,他还说他们那果园里,树种得太稠了呢,还借着酒劲骂了他手下那个管生产的参谋呢。” 原来,他们是去找军区后勤部扎在田县留镇仓王集铁道边的一个后勤供应站,那个供应站的站长,也同时是驻军的部队长隗建设是原来四中队一小队的战士,家就是隗镇街上的,军民共建,要比找园艺场、农场那些单位强得太多了,他们就算是不要钱,恐怕也得经过县委李凤岐、陈忠实、秦大明几个重要领导出面说明,再写张条子,他们秋后和田县财政算账,少缴利润。 两个人兴高采烈地走了,王长贵看了孙俊刚、王满仓一眼,说道:“这么好的雨天,我们的烟叶苗子,也该移栽了,走了,弟兄们,祖国的大建设一日千里,听不完、说不尽的胜利消息,胜利消息啊……”王长贵竟然激动得唱了起来,在春雨里,是那么的激情。 第80章 烟火人家(80):这缸,我来顶 “子七同志,触目惊心啊,经核实,达摩岭大队,第二生产队,破坏麦田三十五亩,改种青菜,私自开挖水窖十一个;第四生产队,破坏麦田三百二十亩,改种烟叶八十亩,青菜二百三十亩,金银花十亩;九队,把所有一千余亩耕地改种果树;八队,把八百亩耕地改种果树,六队,私自改造旱田二十五亩为水田,这种大面积改变耕地用途的作法,是严重违背我国现行的耕地政策的,我们会向县委汇报,追究当事人的责任的。”随着县委调查组组长、农委副主任陈文才的话音落地,达摩岭大队部会议室里,一下子静了下来,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吱声。 罗子七已经合上了他那本天书般的笔记本,笑着说道:“陈主任,你们那个耕地认定有问题,杂垴窝那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哪也算是耕地?还有挨着你家门口的麻门生产队的那一大片石磨盘地,也算是耕地?”原来,这个陈文才就是陈老实的侄子、陈二实的儿子。 “罗副书记,我现在执行的是,县委交给我的查办任务,追查的是私自改变耕地用途,而不是耕地的认定。”陈文才冷冷地说道。 “文才同志,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是带着县委的命令,来查耕地用途改变案件的,可群众反映的理由,你是有义务向县委反映的,耕地,不能产粮食的土地也叫耕地?石头上能结出麦子来,石头缝里能打出几百斤、上千斤的大丰收来?凡事要比较一下吗?种上果树、种上金银花等经济作物,收入提高了,群众的日子过好了,比什么都强吗?”罗子七仍然不懈地给陈文才解释着。 “罗副书记,请不要再说下去了,我已经说过,我接受的是调查改变耕地用途案件,不是来论证社员收入的,也不是来看什么石头、荒地的。耕地,就是耕地,就必须种粮食,这是耕地政策,不容改变!”陈文才傲慢地说道,他已经站起身来,要往外走。 罗子七彻底被激怒了,他猛地拍了一下会议桌,大声叫道:“陈文才,汇报,是你的权利,但我要告诉你,你说的那个政策,是狗屁,让老百姓饿肚皮的政策,是天理不容的,你可以给我记下,也可以向上面反映,我罗子七说的,让老百姓改种农作物这事,是我罗子七一人定的,这个缸,老子顶了!”罗子七的愤怒,使得他的脸变了形,扭曲着,脑门上也猛然出了豆粒大小的汗珠,他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腹部,用手指头点着桌面,痛苦地说道:“都解放三十年了,还让老百姓出去要饭,丢人啊,我们这些人,还是共产党吗?我看,连国民党都不如!这句话,你也给我记下,我不会更改,就是让老子再住上十年大牢,我也不改!”说完,罗子七已经无力了,他慢慢地趴到了会议桌上。 王瑞林大叫:“孙俊刚,快叫你爹套车,送罗副书记到卫生院,快,快啊!”会议室一时乱了起来,众人急忙把罗子七抬到外边,孙有才早已把车子拉了过来,袁天刚从槽头牵出一匹马来,袁喜背出了马套跟着跑了出来,得到消息的苏子莲也坐到了车上,把罗子七抱在了怀中,不时地喊叫着他的名字。 望着远去的马车,王瑞林挥了挥手,让众人散了。宋天成叹了口气,看了黄驴子一眼,说道:“这那是顶缸啊,这是敢把天给戳个窟窿啊,罗子七,永远是罗子七,我们理解不透,也更学不会。” 黄驴子掐着手指头算计着,说道:“这个子七啊,建国后,哪儿过上几天好日子啊?那年,因为私自发放粮食,动用了军粮,受了个处分;那年,因为批斗李大奎不积极而成了帮凶;那年,因为说了句‘国民党执政也得让老百姓吃上饭’,又成了清理思想沉渣的对象;那年,大骂丰子泽私设公堂,成了攻击党现行路线的‘反革命’;那年,因为说了句‘王廷玉当县长也没有让人饿死’而成了攻击党的政策的‘阶级敌人’;那年,因为和青良反对打人抢东西而被判了刑。解放是快三十年了,他两口子过的是啥日子啊?”黄驴子的泪下来了。 就在这时,一辆吉普车飞奔而至,众人知道,那是达摩岭煤矿上的车,得到消息的麻喜仓不顾车辆管理规定,跑了过来,一直喝令着司机,快点,再快点。当得知罗子七已经被送往隗镇卫生院时,他愤怒了,大叫道:“王瑞林,上车,隗镇卫生院,中个屁,我们要送他到田县人民医院去。” 王瑞林把手中的材料往王长贵手中一塞,飞身上了副驾驶座,陈文才也急忙过去,正要上车,却被麻喜仓一脚给跺了出来,他大叫道:“你小子,不配,滚!”在麻喜仓的愤怒里,吉普车呼啸而去。 王长贵收拾好王瑞林交给自己的文件,看了韩子龙、苏辰昌一眼,韩子龙一挥手,说道:“继续补种树苗、烟叶,一刻也不停留,工作队决定了的事,我们共同来顶这个缸。”众人在他们的带领下,向田地里走去。 陈文才、王来宾、田桂星几个人,如同泄了气的皮球,坐了下来。 第81章 烟火人家(81):我们经营的是票子 田县供销社的化工厂正在进行着第三次技术革命,苏君峰没有按照县社预定的,把原本生产军工用品硝酸钠的生产线改造成生产氮氨或氨水的生产线,而是要直接改造成生产化肥硝酸氨或者尿素的生产线,在技术上已经不是什么问题,他现在急需的,同样是资金和政策。而对于表兄王满仓与吴大用的来访,他给予了热情地接待,还喊来了他的同学、隗镇信用社的主任闫福生作陪。 对于表兄王满仓的到来,同样表示欢迎的还有小表妹苏文玉,这个受到过某种惊吓的女孩,已经三十多岁了,但是智力却停留在幼女时代,如今跟着她哥苏君峰生活。或许这一生中,她只认识三个人,一个是她哥苏君峰,一个是她小姑、也是养她长大的母亲苏子莲,一个便是眼前这位小表兄了,连他嫂子贾秋娟和他的侄子、侄女,她都不认识。 “二哥,我想你,我会做好吃的给你吃。”苏文玉抱着王满仓的胳膊晃着,言辞不清地和王满仓说着话,贾秋娟笑了,说道:“玉儿,亲人来了,还不过来帮忙,来,玉儿,你剥蒜,还有,把这把韭菜给择好了,我们好给二哥做好吃的,行不?”苏文玉听话地坐在那儿择菜去了,贾秋娟笑了,说道:“二哥,我看,还得把她给送回去,只要见了你和小姑,她便象变了个人一样,今天要不是你来啊,我这顿饭也做不好。”几个人笑了笑,夸着秋娟的好脾气。 吴大用是第一次见到苏文玉,问了句:“看妹子这样子,并不像什么精神上有问题的啊?” 苏君峰摇了摇头,说道:“就是她两三岁时,俺娘出了事,也不知道当时啥情况,她就吓成这个样子了,再也没有清醒过,要不是俺小姑一家,我们兄妹俩,早就没有了。” 王满仓叹了口气,说道:“都快过去了,一切向前看,向好处看,还是说说我们的事吧。福生,怎么搞得,说得好好的事,怎么就要黄了呢?” 闫福生叹了口气,说道:“无论是苏厂长化工厂的技改项目,还是隗镇提出的水利建设项目,这一次是一下子全给否决了。有人认为,原因是隗镇公社与信用社交接时的一些隔阂问题,也有人说是供销社主任程丙勤与信用社主任牛洪恩的个人恩怨问题,依我的眼光来看,都不是,牛主任虽说思想有点固执,但绝对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他对于田县的工农业建设项目资金,是相当重视的,尤其是这两个项目,说句实话,他已经暗访过好几次了,对于你们化工厂的生产情况,对于达摩岭社员群众高涨的生产激情,都是给予了相当高的评价的。而真正不给你们钱的,是田县财经工作委员会,他们可是管理着银行、财政和你们供销社的,这事的根子,在那个‘革命家’。” 闫福生所说的革命家就是县委副书记兼财经委主任的秦大明,秦大明是个老革命,他因伤转到开封地委工作后,是主动要求来到田县工作的,并很快接手了赵全生的田县财政局局长职务,一直干到现在这个位子。 “他为什么要否决这些项目?”吴大用不解地问道:“这些项目,对于田县的发展是能起到示范引领作用的,不仅仅是经济效益,更是打牢农业基础,提升工业科技进步的项目,也可以说是向现代化进军的项目,无论怎么说,都是应该批复的。” 苏君峰摇了摇头,说道:“你说的这些,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简直是对牛弹琴,在他们的眼里,只有把国家的钱给看好了,就是他们最大的贡献,是要放在供桌上供着,而不是放在鸡窝是孵化小鸡的。”苏群峰笑了起来:“这种人,你敢说他不负责,大错特错,他们负责的得,恨不得把国家的钱给锁起来,一角一分也不能出,少一个角心痛得要命,他们,只知道钱就是财富,却不知道,那东西,只是一个符号,不参与流动,连一张纸的用途也失去了。” 王满仓笔了起来,说道:“这就是《圣经》中讲的那个故事,说是一个主人要远行,就将他的家财按才能交给他手下的三个仆人。第一个得了五千,第二个得了两千,第三个得了一千。主人走后,第一个仆人用五千银子做买卖,又赚了五千;第二个仆人照样赚了两千;第三个仆人把一千银子埋在了地下。过了好久,主人回来了,跟仆人们算账。第一个仆人汇报赚了五千银子,主人说:‘好,我要把许多事派你管理,可以让你享受主人的快乐。’第二个仆人汇报赚了两千银子,主人说:‘好,我要派你管理很多的事,让你享受主人的快乐。’第三个仆人汇报说:‘我把你分给的银子埋在地下,一个也没少。’主人骂了这个仆人一顿,决定夺回他这一千银子,分给拥有一万银子的人。这个故事的结尾,是这样几行诗:‘凡有的,还要加给他,叫他有余;没有的,连他所有的也要夺过来。’这虽然是一个宗教故事,但也说明了资本流动的道理,没有流动,就没有交易,就没有市场,就没有效益,也就是把资金埋没在地下了。” “好, 我要是县委书记,我非请你给我们的金融干部上一课不行,说白了,苏厂长,你们经营的是产品,吴主任经营的是商品,而我们信用社经营的,就是票子,只有把票子投放到市场里去,让它孵化出小鸡来,我们的存在才有意义,我们不仅仅是国家存钱的库房,更应该是经营钱的机器。”闫福生颇有感触地说道:“这样浅显的道理,他们都不懂,而一味地梗着脖子说自己是经济战线的老兵,也不嫌丢人。”闫福生有点动怒了。 “那,我们联名给李凤岐书记、陈忠实县长写一封信,你们敢不?内容,就是我们今天讨论的问题?”苏群峰突然问道。 “敢!有什么不敢的。”三个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我也敢,二哥,我包的饺子,可好吃了,不让他们吃。”苏文玉端了一大盘饺子放到了王满仓面前,几个人又笑了起来。贾秋娟看了男人一眼,没有说话。 第82章 烟火人家(82):营救 “文娟,有多大把握啊?”李凤岐的声音颤抖着,问道,对于苏文娟提出的胃切除手术,他感觉的茫然,把罗子七的胃切除掉一大半,还能活下去吗? “文娟丈夫,这可不敢有半点马虎啊,子七同志,可是我们田县的大功臣啊。”秦大明流泪了,他看着脸色苍白的罗子七,内心里五味杂陈,这是个敢于讲真话的真共产党员。 “我的意思,罗子七同志的身体,是家庭的,更是党的,是革命的,是人民的,我们表个态是吧,我,陈忠实先说,我相信苏文娟医生的为人和医术,我同意她主刀为罗子七同志动手术,只要有百分之一的希望,文娟医生,我们就要用百分之百的努力去救治他。”陈忠实说完,举起了手,苏君成流着眼泪举起了手,秦大明想了想,也举起了手,李凤岐看了苏子莲和苏青平一眼,问道:“太太,青平,你们的意思是?” 黄青平说道:“我是个护士,我相信医学,我相信文娟姐,我同意给子七做胃切除手术。” 苏子莲冷静地说道:“国家的医学在进步,当年日本人能做得到的,我相信文娟同样能做得到,我相信她,我同意她为子七动手术。” 李凤岐不再说什么,对黄青平说了声:“推进去吧,我会打电话告诉青良同志的。” 时间在压抑着,过得“嘀咑”有声,分分秒秒在撞击着人们的灵魂,手术室里,同样是一场与时间赛跑的战斗,与死神争夺生命的战斗,打响了。 红星水库,丰子泽正在给石同江上着课,他可不是宋郑冯,吃石同江两条鱼还要说好话,他手里抓满了石同江的小辫子。“石站长,仅去年一年,八月十五、春节,对了,还有你老丈人、老丈母娘过生日,你父亲过生日,你侄子办事,你总计从水库取走三斤重以上的鱼二十三条,还不算小鱼小虾,算下来有一百多斤吧,这是什么罪名呢?说好听了,叫以权谋私,说不好听,那便是贪污,还有,过春节时,给你们水利局的袁右任局长送了五条大鲤鱼,陈洪伟书记送了三条鲢鱼三条鲤鱼,还有那个王副局长,马主任等等,总计不下二百斤,这个又是什么罪名呢?我想,你比我更清楚,那是行贿……”丰子泽不慌不忙地说着,喝了一小口酒,说道:“至于你和达摩岭煤矿上的麻喜仓、隗镇公社的吴大用之间的交往,也不要给我说什么了吧,你会说,你们记有明白无误的账目,都是老江湖,谁还不会玩点遮眼法……” “丰、丰、丰书记,我拿回家的鱼,可是掏了钱的,送给领导的,他们也给我了钱的,袁局长还批评我了呢,说,这是鱼,送来,又放不回去了,就给了我点钱。”石同江还在做着说明,如同一个被审判者。 “噢,给钱了,给多少钱啊,我还不清楚,买的,是六毛钱一斤,给你的,是一块钱不条,这刁点子,别想骗了我丰某,石站长,我希望你还是配合点好,说句实话,好多人的材料,我已经递交上去了,你的吗,呵呵呵,我们兄弟一场,我还在考虑,还在考虑,啊,哈哈哈,自己弟兄,怎能跟他们一样对待呢。”丰子泽大度地笑了,如同他主宰着石同江的生命一样,看见石同江胆小的样子,脸上的伤痕又鞠成了一朵菜花,露出青紫色的筋来。 “那,丰书记,你说,让我咋办?要不,我把你和宋书记拿的鱼、吃的饭钱,给抹了?”石同江赔着笑脸,问道。 “不!坚决不!我们是真正的共产党员,绝对不会占公家的便宜,只是……”丰子泽轻轻地向石江同招了招手,石江同附耳过来,丰子泽冷冷地给他教授着机宜,还说道:“罗子七,凶多吉少,姓王的,离开了他,便是穷途末路了,怕他个球!” 石江同有点麻木地点着头,问道:“宋书记他们?” 丰子泽不耐烦地摇了摇手,说道:“让他们受两天罪,长长见识也好,啥时候想出来,还不是丰某一句话的事,我说田桂星三天内出来,超过三天了吗?我这里可以再给你放句话,存在你石站长这儿,宋郑冯不会出一个星期,也就是七天,必定会到你石站长这儿吃鱼、喝酒。” 丰子泽说完,猛地仰起脖子,喝干了那杯酒,站起身来,扬长而去。 达摩岭的土地上,并不安静,陈文才的人已经把一块块违规使用耕地的牌牌插到了毁麦改种其他农作物的地块边,限令三天之内恢复耕地原貌。 如今,工作队只剩下他们三个年轻人了,韩子龙义无反顾地冲了出来,与陈文才理论,说:“陈主任,你们只是个调查组,具体的处理意见,等到县委拿出来以后再说,行不?” 陈文才冷冷一笑,说道:“我是个调查组长,不错,可,我有纠错的权力,你们那个工作组,我不知道是什么性质的,不就是让你们驻队帮助工作的吗?你们倒好,抛开支部领导,单独干起来了,要是不及时纠正,我看你们会把社员群众领回到解放前呢。” 王贵才不服气,问道:“陈主任,你也是搞农业的,农业不是以打粮食、收农副产品为目的的吗?耕地政策,不错,可也得因地制宜不是,农业政策不是说宜农则农,宜牧则牧,宜渔则渔吗?我们这儿,适宜种杂果树吗,这不违反耕地政策。” 陈文才冷冷一笑,说道:“小王,不要自认为读了两天书,当了农业技术员,就是个专家了,国家政策是那样说的,可不是你这样解读的,记住,那是大政方针,是指导全国农业生产 的,我们田县是粮食主产区,那就必须严格遵守‘以粮为纲’的伟大国策。” 苏辰昌说道:“王主任,这麦子都已经毁了了,就是现在拔了树苗,那也种不上麦子了不是?” “种上、种不上麦子,是你们的事,拔不拔树苗,是我的事。”说完,回头看了田桂星一眼,挥了挥手,说道:“开始吧,一棵不剩,全部拔掉!” “我看谁敢,老子给你们拼了,老百姓过一天好日子,屙你们眼里屎了。”渠四格带领着全村的男女老幼从沟底冲了过来,大叫道:“谁要是敢拔树苗,从我身上踏过去!” 陈文才愤怒了,大叫道:“渠四格,你要造反吗?” “日你娘,我就要造反,赶快给我滚回家去,别在这儿给我丢人现眼了!”众人回头看时,原来是他姐陈凤冲了出来,拎了根条帚,劈头盖脸地向陈文才打去。 第83章 烟火人家(83):造反没理 “没有办法了,抗就抗了吧,要抓人,让他们先抓我。”孙俊刚已经怒火中烧了。 “行,为了老少爷们不再出去要饭,我们也破上了。”渠苟蛋看了他爹一眼,也定了下来。 “他要是敢让田桂星来偷着拔我们的树苗、烟叶苗,我们就打鳖孙,朝死处打鳖孙,他不让我们好过,我们也不会让他们好过。”麻二进也觉得,该出一口窝囊气了,这么多年了,穷日子,不好过啊。 孙有才有些胆怯地说道:“要不,你们再去找找王来宾,等罗子七病好了,让李书记给评个理,给个了断?” 孙俊刚一听,大声斥责着老爹:“他,滑得跟泥鳅一样,跑得比兔子都快,到哪儿去找他啊?要是他们把树苗、烟叶苗给毁坏了,我们哭都不会找到庙门的。” 看着三个生产队干部、社员义愤填膺的劲头,韩子龙说道:“根据这一阶段我们对丰子泽这个人的了解,他会采取果断行动的,因此,我决定,苏辰昌同志速到隗镇公社去见苏书记,既便他在县城医院那边,也一定要打通电话,派出得力的公社干部或公安人员前来维持秩序,武斗,搞不得,无论是什么原因,打架都是不对的。我和王长贵,还有孙俊刚他们,就守在这地头,坚决不能让田桂星过来,把苗子给毁了。” 苏辰昌骑上自行车,乘着夜色,匆匆忙忙地走了,而红星水库的院子里,丰子泽安慰着陈文才,说道:“咱姐那人,肯定是上了别人的当,或者是孙俊刚、王老三逼着她这样干的,上一次俺大舅死,她两口子是正主儿,不照样得听他王老三的?别给她一般见识,稍事休息,我们便发起攻击。”丰子泽给陈文才打着气。 “哥,我感觉到我们是不是有点过了?他们说的有道理,县委是让我们来调查破坏耕地使用性质的,没有放权力处理啊。”陈文才不无担忧地说道。 “文才,你就是太胆小了些,县委派你们来干什么的?是调查,更是处理,李书记说了,只是让你们来问问情况吗?”丰子泽给表弟陈文才打着气,说道:“有我在,那就是有秦副书记在,你怕什么?哥跟老秦的关系,你又不是不知道,说句实在话,要是宋郑冯和子臣在,哪会轮到咱哥俩出面,来,先喝一杯,压压惊,一会让他们冲锋,我们又不出面,你怕什么?” 陈文才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而外边的院子里,田桂星和他的弟兄们,主要是田家垴和桧树亭的十几个年轻小伙子,还有几个煤矿上的工人,早已喝开了。石江同呆呆地看着,心想,过了这几天,一定要向水利局领导递交辞职书,红星水库这地儿,不能待了。 “弟兄们,想要出人头地,想要比别人吃得好、穿得好,想当个小队长、小组长,想入个党,都行,我就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有什么本事?你们有学问吗?你们有后台吗?你们能当上兵吗?恐怕都鸭子毛没有吧。留给我们这些人的路,只有一条,那便是造反有理,打得越凶,上边才有可能用你。就是我们尊敬的丰子泽书记,那也是浴血奋战十几年才走到今天的。还有我们的敌人,姓罗的,那也是杀人如麻杀出来的。看看这煤矿上的麻喜仓,当年连他亲叔麻二杆子都杀了。你们或许也佩服那个李大奎,我给你们说,他可是连他亲叔一家老少十几口子都砍了,记住,弟兄们,造反有理,打人有理,杀人更有理!”田桂星胡说八道着他的理论,他的弟兄们喝着酒,吆五喝六地答应着。 夜色里,摇摇晃晃的田桂星带领着同样喝得醉醺醺的弟兄们出发了,他们手持各样的武器,直扑四队的烟叶地,丰子泽知道,这是他们防守的重点,只要把四队的孙俊刚和王满仓先拿下来了,其他两个生产队,让他们自己去拔树苗,都是没有问题的。而种种迹象表明,王满仓今天并不在家,只要王满仓不在家,一队、二队姓王的便不会出面帮忙,寨上也就少了许多有生力量,至于那几个年轻的知青,恐怕正在没事偷着快呢,他们,又何时与贫下中农真正结合过? “冲,弟兄们给我冲,拔掉八十亩烟叶这颗钉子,就是伟大的胜利!”田桂星俨然如同一位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举起了手中的大刀片子,那可是当年丰子泽抗日时用过的,前些年为了表彰他武斗有功,奖励给他的。 田桂星的人,奋力向岭上冲了过来,王长贵大叫道:“田桂星,你真的敢动手吗?你这是在破坏生产。”田桂星一看是王长贵,早已气不打一处来,大叫一声,抡起了大刀就砍了下来。孙俊刚一看,他们真的动家伙了,便大喊一声,用铁锨磕向田桂星的大刀,田桂星的刀走了空,没有砍着王长贵,恼羞成怒,回手又砍了过来,王长贵躲闪不及,正中手臂,一股鲜血飞溅而出。孙俊刚大怒,正要举起手中的铁锨砸向田桂星。就在这时,寨门口突然响起警笛,打破了夜空的平静,郝成功大叫一声:“住手!”向天鸣放了一枪,沉闷的枪声震破了夜空,也让剑拔弩张的双方暂时停了下来,田桂星的弟兄中有人感觉到不对,回头就跑。 两辆吉普车和五辆三轮摩托车载着十几个公安以及苏君成、麻喜仓和几个公社干部赶到了现场,他们是从县城医院一同跑回来的。郝成功飞身下了三轮摩托车,用枪抵在了刀上还流着鲜血的田桂星的胸口,大声说道:“放下你手中的刀,否则,我要开枪了。”田桂星回头看了看他四散的弟兄,把那把大刀扔到了地上,嘴里还喊叫着:“革命无过,造反有理!”过来两个警察,也不管他如何嚎叫,一脚把他跺趴在地上,过来给他戴上了手铐。 麻喜仓这边,早已把王长贵扶到了车上,韩子龙和那个知青张紫娟过来,给他包扎着。苏君成的脸成了青紫色,他大叫道:“把田桂星给我押下去,把闹事的一个个给我抓起来!”十几个警察并没有听到他愤怒的吼声,因为他们已经飞奔到山坡下,抓住了几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家伙。 而在红星水库管理站坐着的丰子泽和陈文才,仍旧在喝着酒,或许丰子泽知道,他等来的不会是胜利的消息,然而,他需要战斗,不懈地战斗。 第84章 烟火人家(84):召集不齐的党委会 由于苏君成和郝成功的亲自出马和果断处置,田桂星恶性武斗事件得到了较好的处理,把损失降到了最低限度。安置好王长贵,把田桂星和他的手下送到田县看守所,已经是后半夜了。苏君成问公社党委委员、办公室主任孙可亮:“开会吧,人,到齐了没有?” 孙可亮摇了摇头,说道:“苏书记,还是等天亮了吧,没有通知齐。”苏君成疲惫的向孙可亮挥了挥手,说:“不怪你,同志们都辛苦了,让大伙先休息吧。明天八点,召开公社党委会,一个也不能少。当然,除了罗子七同志,我会向他传达会议精神的。”孙可亮叹了口气,同样向站在院子里惊心动魄大半夜的同志们挥了挥手,大伙睡去了。 苏君成一屁股坐在了办公室的藤椅上,他怎么也睡不着,号称田县最大、最富裕的隗镇公社,如今连临时召开个党委会都很困难了,他几乎是在背诵着他的委员名单及自己对他们的评价: 县委委员、田县隗镇公社党委书记、管委会主任苏君成,自己感觉到,老了; 副书记、副主任周振杰,他自己感觉到,亏了; 县委委员、隗镇公社党委副书记罗子七,才出来几天,就病了,而且是重病; 委员、公安特派员郝成功,人,已经调走了,手续在办理中,要不是他今天正好带领人来为恢复重建的隗镇派出所选办公用房,恐怕是要出大事的,苏君成又抹了一把汗; 委员、隗镇供销社主任,吴大用,是个年轻人才,可惜人家是县社管理的干部; 委员,办公室主任孙可亮,是个人用之人,没有观点,没有属于自己的东西; 委员、卫生院副院长丰子泽,丰子泽,丰子泽…… 苏君成发出轻微的鼻息声,他终于睡着了,孙可亮过来,给他轻轻地盖了一件大衣。 这两天并没有出面的王来宾,并没有离开自己家,而且就在苏君成等人离开达摩岭大队后,他很快便见到了丰子泽,就在红星水库管理站石同江的办公室。丰子泽秘密召见了他,而且是满面带笑地召见了他,说道:“来宾同志,我给你透个实地,宋郑冯的支书,是干不成了,田桂星、丰子臣肯定是要判刑的,我,恐怕也要受到他们的牵连,你要勇敢地挑起达摩岭大队这副担子来,更要选好委员,孙俊刚这一次虽然没有被抓,但他参与了械斗,会有人举报他的,委员,不能让他沾边。王廷英老了,再进班子也不合适,就让他退下来吧。黄青龙的主心骨是他爹黄驴子,这个人,需要敲打一下,他这阶段和工作队走得太近,不过,还可以用。郑家冲那儿,我看就让郑来顺进班子吧,再加上你家那个松芳,就足够了。” 丰子泽象是组织部长般和王来宾谈着话,对于丰子泽,王来宾有一种特殊的感情,从内心里,他怕丰子泽,不仅仅是因为丰子泽掌握有他的许多小把柄,甚至是大把柄,而且,他对丰子泽的怕是出自内心的战兢,是丰子泽一个眼神都能把他击倒的战战兢兢。听着丰子泽的分析,他点着头,问道:“让我接支部书记,苏书记会同意,满当爷怎么安排?”他不会怀疑丰子泽的记性,他敢肯定,丰子泽不会把自己的表弟王满当给忘记了,而是另有安排。 果然,丰子泽笑了,说道:“我敢肯定,明天一早,苏书记就要召开党委会,研究达摩岭大队党支部班子的事,要记住,我丰子泽还是公社党委委员,敢于顶撞我的罗子七,如今死活不明,郝成功又要走了,除了他俩,谁还敢不听我的?让你当支书这事,你就不用操心了,而把王满当给外出来,是要保持我们支部委员阶级的纯洁性,当然……”丰子泽得意地笑了,说道:“他想进班子,也可以,不过得让俺那个复出的大表弟说话,你不知道,满顺要回中州地委了,不是书记,就是专员,这顶帽子,够厉害的吧?只要他发话安排满当,做为交易,我们以后办事,还不是如探囊取物尔?” 王来宾怎么也没有想到,丰子泽还为自己安排了这条直观的大道,如果这一步走对了,王满顺就欠了自己一个人情,那么在公社上班的大儿子王松理,中医院当医生的二儿子王松伦,在百货公司上班的女儿王松丽、女婿陈家印的前程还会有什么问题?这几个孩子,可都是丰子泽一手给自己安排的,他从内心里相信丰子泽的能力。 “那,田家垴、桧树亭、麻门,还有杂垴窝几个生产队怎么办,不要说没有人进班子,恐怕队长也得找人干呢?”王来宾感觉到自己已经当上了支部书记,问着丰子泽。 丰子泽冷冷一笑,说道:“他麻二进想进班子,肯定会托他叔麻喜仓,而达摩岭煤矿可是扎在我们达摩大队地盘上的煤矿,光给个人情肯定是不行的,必须答复我们两个条件,第一,保证麻二进必须听话;第二,保证给我们班子解决点费用,这么大一个煤矿,三两万块钱,实在是九牛一毛,要知道,他麻喜仓可是我们隗镇第一个坐上吉普车的人,那东西,在过去,是纵队司令员才可能享受得到的待遇,就是李凤岐,还不是和陈忠实、秦大明三个人一辆车吗?他,富得很,吸他点血,那是痒都不痒一下的。至于桧树亭,我看丰潮他兄弟丰润就行。至于田家垴吗,我看就让田桂才干。他是我的小舅子,不错,可他也是王满仓的亲丈哥,干好、干不好,呵呵呵,我们都可以通过他掌控王老三,王老三这个想露头的草,一定要让他发不出芽来。”丰子泽恶狠狠地说道。 王来宾点了点头,说句内心话,他对于王满仓,同样从内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看不惯,他甚至厌恶他大哥王来好那样的作派,更愤恨苏子莲在寨子里的威望,早已把他们这一门王家给遮掩得黯然失色了。 “那,那个渠苟蛋和他爹渠四格咋办?”王来宾又问道。 “哎呦,我的王书记,这点小事还用问啊,无情打击,他们,还能翻出什么花样来?要记住,渠四格和你大哥的死,有着说不清的关系,因为当时三小队仅仅有三个党员,王义和你大哥全都英勇牺牲了,为什么他能好好地活下来,不得不令人深思啊?”丰子泽意味深长地说道。 天,亮了,如同每一个春天的早晨一样,黎明,从黑夜里走来。丰子泽也给王来宾指点完达摩岭的江山,匆匆向隗镇赶去,他敢保证,他所说的一切,一定会实现。 第85章 烟火人家(85):我们为什么干不成事 王满仓确实不在家,他与吴大用、闫福生别了之后,便一头钻进了苏君峰的办公室,着手写他们讨论的东西。 熬了一个通宵,王满仓确实有点累了,写这种东西,是相当费脑筋的,自己手边没有现成的数据,更没有资本运转的案例,仅仅写几页空洞的理论,是很难说服人的,可自己写的一篇类如生产规划的东西,是做了一番充分投资、刺激发展与不投资、自然发展之间的对比的,论证了仅仅靠自身的积累无法完成目前一些重点项目,更不可能实现田县经济的飞跃式发展,投资,是有风险的,但与其裹足慢行甚至不行,不如放手一搏。 天明的时候,终于合上了笔,王满仓自己看了,摇了摇头,他总觉得,不能说服人,一篇自己都说服不了的文章,如何去说服人呢? 苏君峰看了,笑道:“二哥,我看不错,只是你的理想太高了些,现在,不是论证我们的观点如何有血有肉,而是告诉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员们,经济发展这东西,有它自身的规律,他们说的‘老祖宗’马克思、恩格斯的理论,他们到底看过没有,又有几个人懂?或许他们从来都没有想过,山沟里的一个农民,在读着《资本论》,实在是会让人惊鄂掉下巴的。” “君峰,你的意思是,就这样交上去,让谁交啊?总不会让我去找李凤岐吧?”王满仓觉得,官方的事,还应当让官方的人去活动。 苏君峰笑了,说道:“你去见见他又如何?当初你照样是他口口声声喊叫的‘小少爷’,这些人,得到了江山,一个个抱在自己怀中,如同私有财产一样,自以为国家就是他们的,孰不知,他们早已把好好的一个国家搞成了贫穷不堪国度,老百姓的日子过成了这个样子,他们还说什么优越性,实在有点恬不知耻的感觉,你去送这个东西,也好让他知道,什么叫做‘贫贱尚不忘思国’。” 苏君峰的话,显然带着些怨气,这么多年了,他的手脚一直被捆绑着,舒展无力。更可笑的是,自己这个厂长,左边的台子上要挨批斗,右边的台子上要做报告,要布置生产,要完成上级下达的各项任务,要争取更大的胜利,而且是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或许,也只有这个国度有这样的奇事怪事出现。 王满仓还是摇了摇头,说道:“还是让苏书记或是你们程主任送,比较合适些,他们代表的是官方,我,不愿意面对一副副虚伪的面孔,更不愿意与‘上帝’说话,他们可都是自诩为救世主的,包括我们那位子七哥。” “二哥,骨子里的傲气决定了我们,成不了什么大气候,这个世界,永远属于驾驶政治的人,属于驾驭人情世故的人,属于统管经济命脉的人,我们,连人家的营盘都没有进,根本不行!”苏君峰说着,突然想起什么来,说道:“你是说老罗吧,我听别人说,他病了,好像还不轻,住进了田县人民医院,还要动手术的,要不,咱上午去看看他?二哥,桌子上放的有油条,你先吃点。再进里屋睡一会,我安排一下生产和技改,咱们一起去。”说着,也不待王满仓答应与否,便走了出去,这个苏君峰,和王满仓比亲兄弟还亲,从来都没有客气过。 王满仓还真饿了,大口吃了几根油条,又喝了一杯凉开水,也没有进苏君成办公室的套间,就关上门,歪在了办公室里的一张连椅上,睡了起来。 半上午的时候,苏君成唤醒了还在沉睡的王满仓,又向办公室的干部借了辆自行车,二人便向田县县城骑去,供销社化工厂在城外的一处高冈上,紧邻着中州矿务局,离县城还有一段距离。 快到县城的时候,王满仓问:“君成,看老罗去,给他拿点啥好啊?要不,咱在街上给他买点吧。”苏君成笑了,说道:“那就买点东西吧,先说好了,这个,你可不能和我争着掏钱,你那一大家子,挺不容易的,对了,听说君成哥给二小子找了个活?” 王满仓笑了,说道:“就是到公社伙上去做饭,能有个啥出息?还有老三,吴大用让他到供销社了,说是先让他干着,手续的事,以后再说。”苏君成苦笑着摇了摇头,说道:“手续的事,他是难办,可他吴大用毕竟还能办,再怎么说,也比我们这儿强啊,兄弟我是个厂长,不错,可党务、人事不让管,还可以理解,咱不是党员,不能作主,可连财务也不让插手,就说这次,技改项目资金到手了,我照样得听他老小子的,奶奶的,占着茅坑不拉屎也就算了,还不懂装懂地在这儿瞎指挥,真他娘的恶心人。对了,二哥,明天让老四北旺到厂里来吧,我答应过小姑的,解决一个孩子的工作,他李俊才再餮,总不能不让我安排一个孩子吧?让老四到采购上去,与老麻的煤矿直接挂钩,也免得运煤队的几个家伙经常回来告状,说什么姓丰的那几个家伙欺负他们了。” 王满仓笑了,说道:“君成,赌气的事,没有必要干,进什么采购站啊,我看,运煤队下个苦力就行,咱这条件,还能要求太高,何况,丰子臣他们已经被抓了起来,今后不可能再出现拦路那种事了。” 苏君成却摇了摇头,说道:“二哥,你太天真了,要知道不劳而获得来的利益,是最美妙的利益,会上瘾的,他丰子臣不干了,照样会有后来者,马克思怎么说来着?” 王满仓笑了,说道:“‘当利润达到10%的时候,他们将蠢蠢欲动;当利润达到50%的时候,他们将铤而走险;当利润达到100%的时候,他们敢于践踏人间的一切法律;当利润达到300%的时候,他们敢于冒绞刑的危险。’不过,人家说的,那是资本的属性,不是强盗逻辑。” 苏君峰笑了起来,说道:“万物一个道理,不信,咱们走着瞧,走了太阳,来了月亮,照样是晚上。” “你们哥俩,说的是什么啊?快下来,是不是要撞我啊?”一个声音说道。 第86章 烟火人家(86):陈文才被带走了 喊停他们的不是别人,正是二表姐苏文娟,正从教堂里走出来。田县县城的教堂,好像这些日子才开门,来做礼拜的人并不多。苏文娟是个基督教徒,并不是什么秘密,无论是批斗她、还是审查她,她都没有脱离过对上帝的爱,她的爱是真诚的,也包括她对待身边的每一个人。 看到苏文娟高兴地和两个兄弟说着话,教会的执事李保罗向他们点了点头,说了句祝福的话语,便进了教堂,他似乎没有认出王满仓来。田县这座教堂是民国初年美国佬投资兴建的,中间还被老日轰炸过两次,毁坏了一面围墙和厨房,老日还说是误炸,赔偿了美国佬不少钱。那时候,那个老牧师叫皮埃尔,是个大鼻子、蓝眼睛的瘦高个子的美国老头,王满仓上中学时还见到过他,后来就不知道到哪儿去了。至于李保罗,那时候是跟着皮埃尔牧师学习的,说是要当什么拿细耳人的,王满仓觉得,他当不了。 苏文娟看着两个弟弟,笑了,说道:“你们两个,是去看子七的吧,那我就告诉你们,他的手术是我做的,很成功,保住了他的性命,不过,你们给他买什么东西,他一时半会可是吃不了的,想买的话,也行,买了,给姐吃,如何?” 两个人笑了,苏君成摊开了双手,说道:“姐,俺俩可是一穷二白啊,还要养一大群张嘴货,谁象你,工资那么高,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省那么多钱,干啥用?干脆,中午请二哥我们两个下馆子,如何?” 苏文娟笑了,依旧是那么漂亮,这或许是苏家女人的统一标志,说道:“行是行,不过,老二,我可说好了,得让那两个小家伙住我家去,恁么大一个院子,一个人住,你不知道姐有多害怕,我……”苏文娟没有再说下去,她不想破坏这种气氛,于是话锋一转,又笑了起来,说道:“干脆,让娘也别回去了,给他两个做着饭,听说今年又要高考了,我们去年冬天那一次,也不知道被什么人给封锁了消息,竟然没有一个考生参加,这一次好了,大伙都可以参加考试了,君成,你家那两个,学习咋样?” 苏君峰笑了,说道:“看你这个姑姑当的,老大长胜今年才上高一,考什么啊?不过,听大哥说,全旺和小妮两个,可是大有希望的,是一中拔尖的尖子生,尤其是全旺那小子,每次考试都稳居第一名,拉第二名好几十分呢?刘秀生都说了,这小子,是个奇迹,几乎没有他不全做的题。”苏君峰夸奖着王全旺的成绩,他和妻子贾秋娟对于孩子的学习,远比王满仓两口子上心得多,这些都是他到学校关心儿子苏长胜学习时打听到的。 苏文娟笑得更加开心了,说道:“那,老二,咱就这样说定了,等罗子七出院了,就让娘到我那儿去住,给他俩做着饭,咱可说好了,姐不收一分钱,不过吗?儿子、女儿得叫我一声‘亲娘’。”苏文娟说完,又笑了起来,那模样,依旧令人心动,引来街上行人的驻足观看,已经有人认出她来了,指指点点地说着,似乎是在说她,又似乎是在说她男人,或者是说她爹,更或者是说她和她身旁站着的男人,所有这些,与他们身后的教堂一样,充满着神秘。 罗子七还没有醒来,娘和青平坐在病床前守候着,能从娘熬红的双眼中看出,她一晚上没有睡觉了,苏文娟又为罗子七检查了一番,便拉着黄青平和娘,一同为罗子七祷告着。 苏君峰把娘接到病房门外,塞给娘两张十块钱的票子,说道:“娘,医院里不方便,你想买什么就到外边去买,老罗这儿,恐怕十天半月也好不利索,我的意思,你还是到我那儿去住,秋娟天天都想着你呢。你要是嫌化工厂离这儿远,就到俺二姐那儿住吧,她刚才还说让你过去呢?二哥,就按二姐说的,让娘和孩子都过去,没几个月了,也得给孩子们好好营养营养,让他们考出个好成绩来,那几个大的,都耽误了,这两个小的,一定要争口气。” 苏子莲笑了,说道:“你这孩子,安排得就是细致,也行。不过,娘得等子七醒了,他要是睁开眼,看不到娘,他会伤心的,这个子七啊,和文才那号人动什么火,划得来吗?”王满仓一惊,正要问娘有关情况,他还以为罗子七是旧病复发了呢。可,就在这时,一个极其熟悉的声音和悲痛表达方式却传了过来:“我的天啊,这可叫人咋活啊,子七啊,都是妹子对不起你啊……”是二嫂陈凤的声音。 “哭怎么哭,这里是医院!”王满仓头也不回地怼了嫂子一句,陈凤根本没有想到老二会在这儿,立马恢复了原状,低着头不敢吭声了。站在她身后的陈文才和他们点着头,嘴里说着:“你看看,子七哥这病,我们正开着会,因为一点小事争论了两句,他就犯病了,这要是外表不知里的,还以为是我陈文才害的呢?你说,这都亲戚连亲戚的,我陈文才会干那事?表大娘,子七哥咋样啊,我得和他说两句知心话,叙叙俺哥俩的情义。”说着,向上提了提手里提着的两瓶水果罐头,就要往病房里走。 “对不起,陈主任,病人还没有清醒,不方便探望,你走吧!”黄青平和苏文娟已经关上了病房的门,把陈文才堵到了门口,冷冷地下了逐客令。 “那行,那行,我改天再来看子七哥,改天再来、改天再来。”说着,掂着他的两瓶水果罐头,回身向外走去,陈凤嘴里嘟囔了一句,似乎是在骂她兄弟。 大伙还没有听清陈凤骂什么时,郝成功已经把陈文才堵在了医院走廊里,拿出一张纸来,说道:“陈文才,我们是田县公安局的,正在调查田县隗镇达摩岭械斗事件,因你涉嫌参与谋划组织了这次械斗,请配合我们对你的调查,否则,我们将按妨碍公务论处,你,听明白了吗?”说完,把一枚闪亮的手铐扣在了陈文才手上,过了好大一会,陈文才才杀猪般地嚎叫起来:“不是我,不是我,都是丰子泽的主意,二姐,救我啊……” 警笛响起的时候,陈凤瘫坐地走廊的地上,王满仓也一时懵了,自己出来办事这一天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就在这时,胳膊上缠着绑带的王长贵向这边走了过来,后面跟着那位知青张紫娟,王长贵笑道:“苏厂长,满仓哥,这一回,可真是,王佐断臂,引出来一群虎狼啊,我看他姓丰的,这一次还有什么话好说!” 第87章 烟火人家(87):遭遇小偷 听完王长贵述说的情况,王满仓哪儿还有心情让表姐请客吃饭,和苏君峰两个人骑上自行车就向中州矿务局方向飞奔,把借来的自行车往苏君峰办公室门前一放,就跑了出去,他要赶那趟去正县的公交车,连苏君峰到伙房给他买两个馒头那点时间也等不得了。 王满仓进车站等了好长时间,从正县那边开过来的、早已晚了点的公交车才进了站,等得不耐烦的人们脸上才稍稍有了点喜色。这趟车,早上从正县发出,十二点左右到田县汽车站,然后立即组织乘客上车,返回正县。 车上的乘客还没有下车,下面的乘客早已向上挤了,王满仓惊喜地发现,自己的一双儿女和那几个知青正在往车下挤,而车下的乘客似乎怕车跑了似的,拼命地往上挤,一下子把车门给挤得严严实实的,要上的,上不去,要下的,下不来。闺女早已看到了站在众人身后的爹爹,用力地挥着手,叫道:“大,大,大……”男孩子王全旺也看到了爹,他没有喊叫,一个劲地傻笑着,那个叫顾美娟的知青,使劲地向前推着王全旺,说道:“快点,快点,下去给你爸说说话,车子马上就要走了。” 就在众人拥挤之时,一个瘦弱的身影也挤进了人群,不过,他的一双小眼睛却并没有瞅车门,而是瞅着旅客的布袋,果然,他罪恶的手伸向了扈晨曦的背包,刀片的光芒一闪而过,扈晨曦的书包早已被划开了一道口子,一张十元的票子便进了那小子手中。 “你,给我下来!”王满仓愤怒了,指着那小子高喊一声,大伙一下子愣了下来,向上的也不挤了,向下的也不推了,王满仓过去,一把把那小子给揪了出来,吼叫道:“小偷,都偷到车上来了,把偷那姑娘的钱,给我掏出来。”那小子向周围看了看,梗着脖子吼叫道:“你,诬赖好人,我没有偷,我没有偷。” 就在这个时候,一群年轻人围了上来,大叫着:“是谁啊,是谁啊?谁说俺兄弟偷东西了,俺送他上车的,咋一会时间就被人诬赖成小偷了?”一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一下子抓住了王满仓的衣领,高叫道:“老东西,你看到什么了,给小爷讲,要是什么也没有看见,就给俺兄弟道个歉,小爷看你老眼昏花,说不定就放了你。” 王满仓一下子扯开了那年轻人的手,把扈晨曦给拉了过来,指着被划开一道口子的背包说:“我看到了什么?我看到了这小子划开了人家姑娘的书包,偷走了十块钱,赶快还给人家,咱们什么都不说了,否则,公安局见!” 那年轻人略一迟疑,便又高声叫嚣道:“噢,原来是想拿个破包敲诈俺兄弟啊,老东西,会的不少吗?癞蛤蟆日青蛙,老东西,你穿的不花玩的花啊,弟兄们,给他老人家松松骨。”说着,手一挥,身后的几个家伙早已一人拎着一根棍子冲了过来。 “想打架啊,看谁敢?”那个叫萧大让的男知青早已冲了出来,手里竟然拿着一根长铁棍,是摇汽车用的摇把,冷冷一笑,说道:“告诉你们这群不成器的货蛋子,老子在天津卫混的时候,你们还穿开裆裤呢,有种的,上来!” 对面的几个小混混似乎被萧大让的气势给镇住了,就要往外撤,王满仓向前一步,拉着那个领头的,抓住他的手,稍稍用了下劲,说道:“想走,门儿都没有,把那姑娘的钱还给她。” 那家伙痛得咬着牙,回头对那个小个子小偷使了个眼色,那家伙便掏出十块钱来,扔到了王满仓脚边。 王满仓一看,大声说道:“拾起来,老老实实地交给人家!”说着,手上又加大了力道,那个头头回头骂了那小个子一声,那个小个子这才捡起那张票子来,老老实实地交给了扈晨曦。王满仓这才松开了手,那群混混如兔子般跑走了。 看着一双儿女和几个知青说笑着向学校走去,王满仓这才满意地上了车,车人的看着他,连忙给他让座,不过,从他们的眼神中,看出的不是敬佩,而是害怕。王满仓苦笑着摇了摇头,坐了下来。司机也骂骂咧咧地启动了汽车,他不是在骂小混混,而是在骂有些人就爱多管闲事,骂这条道以后不好跑了,骂天骂地骂云彩眼里会放屁。王满仓饿了,也困了,没有功夫理他。于是,在汽车的晃悠当中,慢慢地睡着了。 “老哥,老哥,醒醒,醒醒。”一个旅客小声地喊叫着王满仓,王满仓睁开了睡眼,向车窗外看了一眼,这车,走得跟爬的差不多,刚刚过了列堂集,离隗镇还远着呢。 再回头一看,一个年轻人已经坐到了他身边,那人小声而神秘地说道:“看看你的兜,是不是丢了钱。”王满仓一惊,急忙摸了一下,兜里装的两块钱,早已不翼而飞了,正要发火,只听那年轻人小声说道:“早下车了,撵不上他们的。” 这个时候,那个司机已经开始吹嘘开了:“我给你们说过多少回,这一路上,总共有四伙小偷,我只要说:‘看看你们的东西。’那就是告诉你们,小偷要上车了,你们得注意了。我再说:‘该睡睡一会。’那就是他们下车了,警报解除了。经常出门,没这点常识还行,常言说的好啊,逮不净的跳蚤拿不净的贼,你想当好汉,没那么容易,呵呵,这贼啊,走的是贼道,偷不了东家偷西家,在这儿偷不了你,在那儿总偷得了你,反正都不会饿不死的……” 那司机没完没了地说着,王满仓丢了两块钱,心痛得不得了,又受他言语的污辱,刚要发火。坐在他身旁的那个年轻人却开腔了,说道:“老哥,我看你这面相,这一辈子,至少能混个副县长当当,给这号人生气,划得来吗?” 第88章 烟火人家(88):那个瞎子,手里有的是货 王满仓虽然不相信那个年轻人说的什么相面之术,但对于他友好的接近,自己还是有几分好感的,更何况那人直接介绍了自己叫王胜利,正县人,到田县这边,走村串巷收、售银货的,好的,转手卖掉,残缺的,他也会修修补补,实在坏了的,他还能重新敲打成小孩子戴的银手镯、银项链、银挂锁什么的。还说,他最拿手的活便是敲打出银壶、银碗、银酒盅来,还吹嘘说,他这手艺可是人老几辈子祖传的,就连这田县隗镇达摩岭原来的王县长家,用的银器,都是他爹打的。 一句话把王满仓给逗乐了,说道:“兄弟,这句话肯定是吹的。”王胜利红着脸正要解释什么。王满仓笑了起来,小声说:“兄弟,我叫王满仓,是你说那个王县长他三儿,我咋没有见过俺家有什么银器呢,金银财宝倒有不少,不过,那是俺四舅的。”两个人对视,大笑起来。王胜利尴尬地搓着双手,说道:“这倒好,兄弟喷掉沟里了。” 车上的人惊异地看着这两个人,不知道他们说了些啥,而这个时候,司机已经刹住了车,嘴里喊叫着:“隗镇,到站了,大伙都看好自己的东西,别少了什么。”旅客们又神经质地捂住了自己的口袋。王满仓也随着几个人下车了,他没有想到,王胜利也跟着自己下了车,他更没有想到,王胜利还非拉着身无分文的王满仓去吃饭。 王满仓虽然有些不好意思,可却抵挡不住王胜利的热情,二人还是到了供销社大众食堂,要了两碗烩面,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没想到女婿陈德印看到老丈人和一个年轻人过来吃饭,急忙赶过来,要给他们付钱。王胜利笑了,说道:“陈经理,算过账了,这是你爸啊,真年轻。” 陈德印这才看见王胜利,也笑了起来,低声说道:“胜利,你表兄那个门市上,收的废钢筋多不多?吴主任的意思,是想调过来点,调拨手续,我们去办。” 王满仓笑了,说道:“原来你和大用认识啊,看来,咱们还真有缘分,德印,大用调废旧钢筋干啥啊?” 陈德印笑了,说道:“不是俺俊刚哥要的吗?说是砌水窖用的,吴主任在物资局给他搞不到指标,只好改用废旧钢筋了,可这东西,咱这边又收不起来,也只好从周边县供销社调拨了,而且给我们下的有任务,完不成就不给发奖金了,一个月三块多钱呢?” 王满仓明白了,这个吴大用是在想着法儿帮助自己啊。而王胜利却早已满口答应了下来,说道:“德印,你放心,这事,包在我王胜利身上,千儿八百吨我搞不到,三、五吨,不在话下,对了,这几天有没有货啊?” 陈德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王胜利笑了,王满仓也似乎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没有说什么。其实,像王胜利这样走街串巷收银货、收破烂的,已经不是什么公开的秘密了,而王胜利应该是先行一步,委托供销社的门市部给他干活的,当然,是要给好处费的,看来,自己这个在外人眼里看作老实头的女婿,并不傻。 就在三个人说话、吃饭的时候,吴大用走了进来,原来他也没有吃饭呢,一脸的怒气,门口的营业员看见他那个样子,早已躲到一旁去了,陈德印也吓得溜着墙边走了,王胜利倒笑了起来,站起身,说道:“你吴主任威风大啊,你就是那御猫展昭,他们都是老鼠。” 一句话说得吴大用不好意思起来,又看了看王满仓,疑惑地问道:“你们?”王满仓也笑了,抹了一把嘴,说道:“我们,是患难之交。不过,你们这烩面,要是饿了,味道还真不错。” 吴大用听出来了,王满仓对大众食堂的做饭水平,评价并不高,于是也就坐了下来,喊过来食堂的大师傅,批评了几句,让他们改进,不行的话,就到后街吃吃人家虎家的烩面,看看差别到底在哪里。 大师傅略带不满地走了,王胜利笑道:“差别在哪里,这个问题,让兄弟来回答你,差别在这儿。”王胜利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脑壳,笑了,又说道:“反正一个月就那二、三十块钱,就是把烩面给做出花儿来,你吴主任敢给他发一百块钱的奖金?不能吧。不要说你这,就是我敲打个银碗,那是我给我自己干的,白天出来串千家、走万户,晚上别人都抱着女人睡了,我却只能抱着个锤子,叮当叮当地干上大半夜,为啥?钱啊,熙熙攘攘,皆为利往吗。” 吴大用笑了,说道:“你小子这张嘴,要是让我们丰书记听到了,非打你个现行反革命不行。” “丰书记,哪个丰书记啊?吴主任,你说的是那个丰瞎子吧,他敢,老子最不怕的就是他,我给你们说……”王胜利的声音已经压得极低了,他说道:“那个瞎货,有的是好东西,我从他那儿收过不少大家伙,乖乖,他有锞子,大锞子。”王胜利瞪大了眼睛,似乎能射出火来。 “胜利,这事至此为止,千万不要说出去,那个家伙,心狠手辣,什么事都会干出来的。你们可能也听说了,昨天晚上,他竟然指使田桂星等人夜袭四队的烟叶地,打伤了工作队的王技术员。可今天,他摇身一变,又成了英雄。他举报说,他当初要是不劝止幕后的策划者、组织者陈文才,事情还不知道会闹多大呢?而且,水库那个石同江还给他出面做了证明,说是丰子泽得知罗子七生病的消息后,迅速赶回达摩岭,为了不引起轰动,他还把挑头的陈文才约到了红星水库管理站,对他做深入细致的思想工作,劝他以大局为重,是对是错,要听县委、公社党委的决定。事后,还一直督促陈文才去向县委领导投案自首,在劝说无果的情况下,还做其亲属的工作,让他们一同来开导陈文才……” “卑鄙!厚颜无耻!”王满仓愤怒地骂道。 第89章 烟火人家(89):平稳过渡 吴大用得到的消息是确切的,因为他全程参与了公社党委会,会议从早上八点一直开到下午一点半,也就是他到大众食堂吃饭的时间。七个委员倒是参加了六个,除了罗子七外,全部参加了。不过,郝成功得到了他想要的线索,终于挖出了械斗的幕后策划者、组织者陈文才,要实施抓捕、提前走了。接下来的议题,基本上是丰子泽一个人的舞台了,他兴致极高地向周振杰等人介绍了达摩岭的光荣历史和现状,并对选拔、任用宋郑冯、田桂星等人做了深刻的自我批评,还主动写出了检讨,并报着对党、对人民负责的态度,推荐王来宾出任达摩岭大队支部书记兼大队长。 接下来,公社党委委员剩下的五个人中,无人发言,丰子泽一直唱到了最后,把自己唱成了党委书记,几乎是一锤定音地要表态时,吴大用却说话了,他认为,王来宾同志在经济建设方面能力欠缺,自私心较重,工作上有回避问题、矛盾现象,请求公社党委慎重考虑。 没有想到,吴大用的发言,立即招来了丰子泽强烈的攻击,从政治挂帅还是经济挂帅入手,到经济工作有错误了,影响的仅仅是个时间问题,还可以修补,而政治上的错误,是一分一毫也犯不得的,那是方向,那是旗帜,那是红旗到底落到谁手里的问题。你吴大用这个同志,就是典型的经济挂帅,无视政治的同志,你这个同志,已经走到了政治错误的悬崖边,如果说那错误有一百步,你已经走了九十九步半。当然还列举了吴大用的种种错误行径,以革命同志的身份,提醒吴大用不要再往悬崖边走了,否则会摔得粉身碎骨的。 吴大用还根本不适应这种说话方式,气得两度离了席,反而招致更强劲的攻击,丰子泽转移了方向,拍着桌子质问吴大用是什么意思?“吴大用同志,我暂时不说你的错误、本质,以及产生这种错误的思想根源、对社会主义革命、对党、对人民带来的严重后果如何,就是你这种认识错误的态度,也是贻害无穷的……”吴大用最后只能以无奈的笑意接受着丰子泽的指责。 会议开了一晌,周振杰没有说一句话,孙可亮忙着记录,根本就不抬头,吴大用被丰子泽的炮火覆盖了,最后,苏君成十分不情愿地表态说:“那,就让王来宾现场暂时代理达摩岭大队的支部书记兼大队长吧。” 大伙以为书记表态了,终于可以散会了,没想到丰子泽又发难了,他说:“苏书记,你说这话,我觉得不合适,王来宾同志是个老党员、老革命,在副职的岗位上已经干了二十多年,任劳任怨……我认为,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把他放到正职的岗位上,给他实职实权,才表明组织的信任,才能让他在达摩岭大队危急之时,大显身手,力挽狂澜,‘代理’一词,我认为不妥,这是对王来宾同志的不信任,我看这样吧,我们还是举手表态吧,同意直接任命的请举手……” 最终,丰子泽胜利了,他得到了他要得到的一切,王来宾正式被田县隗镇公社党委任命为达摩岭大队支部书记兼大队长。由公社党委委员丰子泽带队,公社管理委员会副主任阎国庆及人事、财务负责人参加,宣读公社任命文件,组建新的支部及两委班子,上报公社党委备案,并完成新老班子交接,对宋郑冯在任期间的账目进行审计,发现问题,及时处理。与县委工作队联手,把达摩岭这面红旗扛下去,把宋郑冯及田桂星事件造成的恶劣影响挽回来。 王满仓几乎瘫坐在大众食堂的桌子前,这样的消息,无疑是宣布,达摩岭村重回到丰子泽时代,他们和工作队的一切努力将化为泡影,刚刚开始的农业种植结构调整、历史遗留问题调查取证、村集体经济发展等等,都完蛋了。他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是“政治经济学”而不是“经济政治学”,他更明白了,为什么是“争权夺利”而不是“夺利争权”,在“权”面前,其他一切都变得苍白无力! 而在弄“权”这个问题上,丰子泽可谓是玩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能以一个小小的委员玩转整个班子,把“权术”发挥到极致,是因为他看透了人性,没有人会真正和他对着干的。本来,在传统的官场文化里,温情的面纱,是政治的遮羞布,更是官员们常用的权术,然而,丰子泽却是个官场另类,他把官场搞成了你死我活的战场,大有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的意味,在这样的咄咄逼人的气势面前,他的政敌们所考虑的,已经是不是要坚持真理了,而是要坚持如何先躲避着、抵挡着他的攻击,更是要先保护好自己,而保护好自己的最好方式,便是妥协。 然而,王满仓更低估了丰子泽,他在王来宾的就职仪式最后发表了重要讲话,他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声音:“我要求达摩岭大队新的班子,带领全大队三十一名党员同志,一千二百多名社员群众,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旗帜,紧紧团结在……我再次强调,目前,必须做好如下三件大事: 第一、积极配合田县县委工作队,以历史唯物主义的态度,实事求是地完成对达摩岭革命根据地一些历史遗留问题的重新认定,功是功、过是过,还受到不公正的党员同志、社会人士一个清白,尤其是王廷玉先生、苏子莲女士、渠四格同志,他们对革命是有功的,对历史是做出过不同贡献的,是应当给予充分肯定的。 第二、农业种植结构的调整,是一个新的课题,但我相信,只要有利于达摩岭社员群众的生产、生活,能让大家过上好日子,只要不种植国家违禁品,我看,不是不可以一试。对于陈文才、田桂星等人的作为及其流毒,我们要彻底地予以清理。今后,凡有利于我们达摩岭大队生产、生活的好办法,我们都可以进行,并大张旗鼓地推广之,我们要勇当隗镇经济发展的先进,要勇当全县、全地区,甚至全省、全国的经济发展先进。 第三、对于宋郑冯、田桂星二人的问题,我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已经向公社党委做了检讨。我这个人,总体上来说是心太软了点,总认为他们是自己带出来的干部,对他们的要求也就放松了,甚至是放之任之,以致酿成大祸,在这里,我再次向乡亲们道歉。今天,以王来宾同志为书记的新的班子产生了,我向苏君成书记和公社党委保证过,我丰子泽全力支持王来宾同志的工作,我保证做到,帮忙而不“帮乱”、不“帮倒忙”,更不会插手具体事务的处理,我相信王来宾同志的独立工作能力,大家有什么问题,就去找他,找他们这个新班子,如果有人找我,对不起,一概不问!我,丰子泽还有我的工作,还要为全公社卫生事业去操心,我不希望大伙去找我办事,那地方,一辈子不去,是我对达摩岭父老乡亲的祝愿! 第90章 烟火人家(90):把地种好就是了 王满仓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下来。或许是出于巧合,或许是丰子泽为了庆祝,唱社书戏的曹德喜已经在十字街口支起了大鼓,“嗵嗵嗵嗵”地敲打着,正在唱一段小书帽儿: 远古有一个盘古爷 劈开了天地生日月 只可叹天上的恶犼作了乱 洪水滔滔降人间 鸡娃小虫都死尽 只剩下伏羲女娲人两员 伏羲是个女娲妹 这兄妹怎么配姻缘 女娲说 这山上正好有石磨两盘 若是那苍天准允咱兄妹成婚配 这石磨滚到山下圆合圆 若是苍天不让咱兄妹成婚配 东一盘来西一盘 伏羲爷就说好好好 但只见那两盘大磨忽忽悠悠 悠悠忽忽就滚下了山 没有东来也没有西 正好是磨腮对磨眼哎 诸位要问那两盘大磨今何在 就在咱达摩岭达摩庙里面 …… 曹振喜是豫东人,社书戏唱得不错,不过,这段戏词却是王满囤给他写的,在过去几年,做为封建迷信,是不能唱的,但是,今天丰子泽高兴,也就放开了,他还与民同乐地听了一会,才说了声“真忙”,才匆匆地走了的。 好几年了,人们没有见到丰子泽这么高兴过。更让王满仓感到不解的是,曹振喜这个“下九流”,这一次竟然没有被派到自己家吃饭,而是在王廷英家和王瑞林一起吃的,曹振喜看到自己,再也没有热情地喊一声“三哥”。而是点了点头,继续着他的唱词: 简板一打咱这就开了腔 且喜得盼来了高朋满堂 今晚咱不唱包公案 也不唱鬼神乱舞封建迷信的封神榜 咱不唱公子小姐才子戏 咱可得跟上形势心向中央 要问问振喜今天唱的是哪一段 咱唱唱造反有理的宋公明 带领着众好汉啊 三打祝家庄 掐去头来不要尾 不唱两头咱唱中央 众位瞪大了眼睛看 林教头纵马要战扈三娘 …… 王满仓没有说什么,摇了摇头往家走去,和自己想象的一样,老丈人田茂恩和丈哥田桂才已经在等候着自己了。丰子泽突然开了恩,让不是党员、又是破落地主出身的田桂才当上了田家垴生产队的队长,虽说他还是田茂恩名义上的女婿,可是不要说是这个女婿,就是大闺女田桂兰也二十多年和田茂恩、田桂才没有联系过了。突如其来的官帽儿,既让这对本来并不怎么和睦的父子高兴,还有几分担忧,于是便找到了小女婿王满仓虑一虑这事儿。 “恐怕没有参加桂星打架的,也只有你和玉兴了吧,玉兴他哥田玉才被定性为汉奸,你被定性为破落地主,要是这样的话,你们田家垴是确实找不出一个人来干队长了,于是便做了个顺水人情给你,没有什么可惊诧的。”王满仓的分析,让爷俩茅塞顿开,田茂恩点着头,说道:“看来,也只能是这一个理由了,他姓丰的,不是什么善良之辈,我还想着,他在扎圈子让桂才跳呢?” 王满仓笑了笑,说道:“大,那不是不可能,你就没有看看,提了一个桂才,满当、财旺全部拿下,三个委员,一个是黄三叔他家的青龙,是个配式,一个是后门上的松芳,同样是个配式,而郑来顺无疑是对宋郑冯下台的弥补,王来宾是他多年拿下的菜,这样一来,还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田茂恩佩服地点了点头,对于这个小女婿,他是挺佩服的,说话不多,可是在理。 “接生产队长,也不是不行,关键得注意两件大事,一是桂星的账,要接清楚,他欠了人家多少,得心里有个谱,可不敢接糊涂账,要是那样,还不如不干。二是不要掺和大队的事,更不要参与他们的吃喝招待,领着社员,把你们的生产抓上去就是了,田家垴的条件好,恢复生产,不是什么大问题。”王满仓说着对丈哥的要求,田桂才答应着,他虽然没有太大本事,可他却是个守本分的人。 就在爷仨说话的时候,北旺走了进来,王满仓高兴地对他说:“老四,明天一早到化工厂找你君峰叔去,他给你安排了个工作,比你那几个哥强多了,说是让你到采购处呢。”田茂恩、田桂才看着北旺,笑了起来,说:“这孩子,比他哥有福,等了这样一个好活。” 王北旺似乎并不太满意,说道:“那,不还得看人家眼色行事,没意思。”说着,进了厨房,找吃的去了。 “没意思,整天乱跑就有意思了,都想坐轿,总得有抬轿的吧,天天想一些没用的东西,哪一样切合实际,空想、妄想、胡想!”王满仓骂着儿子,愤怒地说道:“明天一早就得去,到那儿好好干,不许到处打你君峰叔的旗号,你要是真有能耐,给老子干个厂长回来!” 王北旺拿着一块馍,剥着一骨朵蒜,走了出来,边吃边说:“那不是没有可能,你也别提恁大劲,厂长,算不了什么?”说着,走出了家门,王满仓感觉到又好笑、又可气,田茂恩却笑了起来,说道:“这号小子,有出息,不服气的人,才有可能成大事啊!” 就在这个时候,孙俊刚一脸不满地走了进来,也没有找凳子,直接蹲在了院子里,说道:“满仓,丰瞎子到底玩的是哪一式啊?”王满仓笑了,说道:“划清界线、模糊方向、孤立对方、以退为进,最后给你最后一击。” 孙俊刚似乎没有听明白,看了田茂恩一眼,问道:“姥爷,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啊?” 田茂恩点着头,咳嗽了一声,说道:“有道理,他们把你们二队、四队给外了出去,实际上就是要孤立你们,而又向此前发生的毁苗案低头,违心地说出他一手制造的冤案,确实是又后退了好几步,但是,他终究是要反扑的,不然的话,他就不姓丰了,而他们反扑的问题,又会是啥呢?”田茂恩挠了挠头,他确实想不起来了。 “经济问题,作风问题,他还会想出什么新花招来,看来,满当危险了,他将成为继宋郑冯、田桂星之后的第三个被抛弃者,还有那个……”王满仓似乎听到了丰子泽反攻的号角,他看了孙俊刚一眼,问道:“那个叫张紫娟的姑娘,和王长贵到底是咋回事?” 第91章 烟火人家(91):余波 荒野远,白云长 茑飞草枯秋凉 走狗狂,鹰翱翔 狡免三窟又何妨 鹰如箭矢犬似狼 多少猎物尽入囊 时过矣,境迁噫 折弓作柴 烹得狗肉正香 日他娘 宋天成苦笑两声,把那张报纸叠了起来,或许从今天起,他再也没有权力往家拿废旧报纸了,满仓也有些日子没有来看这些旧报纸了,至于他写的这些类如发私愤的东西,是没有人在意的。他把得法、好过和回到家的宋结实、宋石头喊到了身旁,说道:“从今天起,达摩岭寨上,再也没有姓宋的了,结实、石头,记住,你和你弟弟列江,都姓郑、姓冯,不要再姓宋了。得法、好过,你娘姓王,以后,你们就随你娘的姓,姓王了,宋天成从来都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几个孩子不知道宋天成在说什么,怔怔地看着老人,宋天成苦笑着说道:“不要再指靠郑冯了,他被瞎子抛弃了,即便是出来,也早已是名声扫地了,他跟着瞎子对王家做了些什么,见得人的、见不得人的事,我清楚,你们也多少知道点,他自己心里更清楚,老老实实趴下,做一条死狗,还有他一条活路,和瞎子理论、和王家作对,到最后都是死路一条。” 几个孩子终于听出来了,他们虽然愚钝,但今天的事同样让他们震惊,王来宾被扶上了正位,黄青龙、郑来顺、王松芳进了班子。而又把王廷英、孙俊刚排挤出来,这其中的奥妙,他们多少也能品味得到。宋天成说道:“瞎子这样做,可不是什么以退为进,他已经开始进攻了,把和前院王家所有有牵连的人,全部排挤出来,就意味着这场战斗已进打响了,而对于郑冯的事,却大批特批,只能说明,我们宋家,已经完蛋了。你们给我听好了,对于达摩岭寨而言,我们是外人,外人,要有外人的样子,那就是少管闲事多干活,记住这句话,会让你们受益终生的。” 几个孩子认真地听着老人说的话,点着头,宋天成叹了一口气,对宋好过说道:“好过啊,你,恐怕是我们宋家最后一个党员了,供销社那边,表现好点,我再给满仓说说,让他在吴主任那儿进几句好言,争取把手续给办了,走出这寨子。一定要管好你的女人,不要再多嘴了,祸从口出啊。”提起这个女人,宋天成总是放心不下,可作为公公,好些话,他又不能明说。 宋好国点了点头,有些不解地问了声:“满仓叔家的老三,手续还没有办呢,他会先给我说事?” 宋天成冷冷一笑,说道:“你永远看不懂王满仓,他会帮你的,一定会的,他家孩子要想办招工手续,十个都能办。”说完,看了结实、石头一眼,慢慢地说道:“记住,田桂香是你们的亲姨,王满仓是你们的亲姨夫,以后见了面,要叫姨,叫姨夫。” 两个孩子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他们知道娘姓田,也知道姥爷就是田茂恩,可他们却从来和田家、王家没有来往过,更知道,父亲和王满仓是反帖的门神,不对脸。宋结实有些迟疑地问:“他要是不答应呢?” 宋天成笑了,说了句:“那不可能,记住,他是王满仓,你们将来日子过得如何,就要指靠你们这位姨夫了。” 几个人正在说话的时候,凤兰已经在和人说话了,几个人急忙站了起来,原来是黄驴子,手里提着一篮子供品,宋得法几个一看要做法事,便知趣地走了出去,严严实实地关上了屋门、院子大门。 宋天成并没有做法事,黄驴子也没有请求宋天成为他做法事,宋天成当然知道黄驴子的来意,开口便问道:“老黄,你咋想?” 黄驴子叹了口气,说道:“我还能咋想,总不会扑进他瞎子的怀抱吧。虽说子七病了,不可能再回来工作了,但是,我听文娟说,这两天青良就要回来了,任田县县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主持公、检、法全面恢复工作,郑宋、桂星的案子之所以没有什么进展,就是想拿他们开刀,来个正式审判的。听说,满顺也要回中州专区当大官了,具体职务还没有定。你说,这个时候,还能回头吗?” 宋天成笑了,说道:“老黄,要是这样说,你比老祖奶奶预料得都准,还让我给你做什么法事,有酒没?咱哥俩替老祖奶奶喝点。”说完,笑着揭开了黄驴子挎来的篮子,还真有一瓶酒,宋天成笑了,调侃道:“心诚则灵,老黄,看来你是被老祖奶奶点了天灵盖,通了。” 看着宋天成那捉摸不定的样子,黄驴子还是放心不下,又问了一句:“他这样做,苏书记怎么就答应了呢?” 宋天成咬开了酒瓶,一股辛辣刺激之味早已溢出,宋天成笑道:“外表尚可,只是这酒,不咋地。” 黄驴子见宋天成回答得文不对题,又追问了一句:“天成,我是问你,苏书记到底是咋想的?” 宋天成已经开始往杯子里倒酒了,说道:“对于瞎子,他原来咋想的,现在还是咋想的,对于那位老好好,他原来咋想的,现在照样是咋想的,老黄,你没有打过仗,可你赶过驴,记住一句话:欲擒故纵。” 就在宋天成家的前院,王满当蒙着被子正在睡觉,可他却怎么也睡不着,董美丽已经喊过他好几次了,追问着那些资金的去向,他一直按照丰子泽交代的,推诿着,说正在整理单据,说这些资金全部花在了应该花的地方,丰子泽并没有经手。 “掉瞎子兜里了,怨谁啊?给你说过多少回了,要防着他点,那人,坏得很,你啊,就是不相信,这回好了吧,他脱了裤子跳水,一干二净,你给鳖孙背着黑锅,还一脚把你给踹了,哼,老表、老表,表他娘那个腿,你啊,就知道睡,睡,睡,老娘告诉你,姓王的,瞌睡当不了死,你再他娘的睡上几天,就要进监狱里睡去了。看你们哥俩干的那叫啥事,一个是狗,两个还是狗!”田桂妮用条帚疙瘩击打着床帮,喝斥着自己的男人,她是田桂星的姐姐。 王满当坐了起来,如同一只泄了气的皮球,两眼无神地看了老婆田桂妮一眼,呐呐地说道:“那钱,他和宋郑冯拿走了,又没有出个手续,我有什么办法啊?” “有什么办法,找领导承认错误去,有一说一,有二说二,是杀是剐,也得把实话给说出来,就是死,也得把这事给说个明白,咱花的,咱就是卖孩子,咱给公家补出来,咱没花的,打死都不认。我给你说,王满当,这一回你要是再窝窝囊囊地往下推,老娘也给你说一句,俺给你不过了!”田桂妮哭了起来,面对这样的问题,女人说的,不是不行。 “郑来顺给我透话的意思,是让我找找大哥,听说他在开封城学习呢?”王满当终于说出了实话。 “屁,我告诉你,老大刚刚复出,你就给他捅这么大一个漏子出来,他还不把你给剥了,姓王的,老娘给你说过多少回,老大,只能当神供着,不能麻烦他,你去找人,只要报上老大的大号,比啥都管用,知道不?窝囊废!”田桂妮数落着王满当,说道:“事到如今,你去找公社领导、找苏书记,都无济于事了,他们根本就没有考虑你的事,姓王的,要保住自己,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你去直接找李凤岐、陈忠实,明天一早就要去,把达摩岭大队账目的事,一五一十说给他们听,自己花多少,先承认了,知道不?共产党不杀主动承认错误的干部。我这边,得给咱二婶、咱四哥走近了,以后的天,同样是西院的。” 这个曾经读过高中,当过妇女大队长的田桂妮绝对不一般,她已经看透了未来的走向,她说的老四,就是王满仓,她说的西院,就是二奶奶家,他们王家,到了“满”字辈,总共六个弟兄,分别是王满顺、王满场、王满囤、王满仓、王满当、王满林。 第92章 烟火人家(92):送信 会议结束以后,丰子泽并没有象人们想象的一样,让新上任的王来宾请客,庆祝一番,也没有和他的老相好董美丽,搏杀一番,更没有回家对他的老婆田桂兰,暴虐一番,而是急匆匆地赶到了县城。找到了看守所的干部陈德章,他是陈德印的亲兄弟,对于这位很少联系的表叔,陈德章竟然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了。 丰子泽自有丰子泽的办法,他把陈德章请到了大众食堂的二楼,服务员热情地给他们开了一个房间,这是最高规格的招待。除了县委、县政府的大型活动,平常极少有人来二楼吃饭的,更何况又是晚上。丰子泽似乎是常客,他给服务员比划了一下,不大一会,服务员便给他端上两个凉菜,一壶酒来。 “来,德章,平常咱爷俩见面少,也没有好好叙叙,今个,表叔我有空,咱爷俩就喝上一杯。”说着,给陈德章倒上了一杯酒,又用筷头指了指桌上的凉菜,说道:“这个,大刀耳片,还有这个,姜汁莲菜,可都是食堂程师傅的拿手好菜,来,尝尝。”说话间,便给陈德章夹起菜来,陈德章受宠若惊地用小碟子接了过来,吃了一口,味道还真不错。 三杯酒下肚,丰子泽叹了口气,说道:“德章啊,你文才叔在里面是个啥情况啊?他身子骨不好,经常有病,我来之前,去看了你陆婷婶子和你德娴妹子,两个女人,没了你叔,天塌了下来,根本就不知道该如何生活了,嘿,你文才叔为人老实,不会来事,也不知道给你们的头头服个软,你们可不敢打他啊。”说着,竟然掉下两滴眼泪来,又给陈德章倒了一杯酒。 陈德章脸一红,说道:“表叔,看你说到哪儿去了,虽说文才叔和俺爹有点小摩擦,可那是老人们之间的家事,如今他进了看守所,那就是俺亲叔了,我会让他挨打,在里面当号长呢,能吃能喝,身体好着呢。” 丰子泽连连点着头,说道:“你有这个心,那就好,那就好,他在里面说了些啥吗?” 陈德章想了想,说道:“郝副局长来过两回,我没有参加提审,听别的干部说,他好像说,有话要直接向李书记说,有些事,他不方便给郝成功说。” 丰子泽点了点头,又问起田桂星的情况,陈德章笑了,说道:“那是一位大侠,都能把山给吹倒了,后来,教训了他一番,现在老实多了,给他们号长当打手呢,人称田二哥,我看这个人,在外边恐怕也是个打手吧,怎么能用他当队长啊?跟条恶狗一样,见谁咬谁,他还说他打架是你指使的呢。” 丰子泽脸一沉,问道:“那,我能不能见见他几个,包括宋郑冯和你子臣表叔。” 陈德章一听,有些作难地说道:“这个,恐怕不行,犯罪嫌疑人羁押期间,是不能和外人见面的,恐怕你能见到的,也只有宋支书一人了,他那个定性是,不明规定、阻挠执行公务,是治安拘留,恐怕县委或者公社党委对他的党纪、政纪处分下来之后,就要放人的,其他几个,不行。表叔,真不行,我可不敢。” “嘿,当差不自由吗,表叔我理解,那么,能不能通过你,行个方便,给他们送几个肉夹馍,外加几包香烟啊。”丰子泽看着陈德章,说道:“他们几个,一个是我的亲兄弟丰子臣,一个是我一身提拔起来的队长田桂星,一个是我的杠子(连襟)宋郑冯,还有一个是我的亲老表陈文才,虽说他们都犯了法,可亲情总还是有的吧,表叔和你一样啊,是个重感情的人。”丰子泽看着陈德章的脸,说道。 陈德章想了想,说:“那中吧,不过,不要夹带东西啊。还有,明天我就不回去了,你给他们几个家属说一下,给送身换洗衣服过来,里面卫生条件不好,一身衣服,根本不行,夏天快到了,要是生虱子,长了疥疮,那就受罪了。” “那好,那好,德章,你在这儿稍等一会,我这就去给他们买东西。”说完,匆匆地下了楼,到门口一个正准备关门的门市部买了一条烟,拆开用纸包好了。又迅速地写上三张小条子,才到食堂窗口夹了四个烧饼,再把三张小纸条塞到烧饼里,用纸包好了,分别写上陈文才、丰子臣、田桂星三个人的名字,又把那个没塞纸条的,放到最上面,写上了宋郑冯的名字,这才到了楼上。 陈德章接过东西,笑着说道:“表叔,这可是你亲自送的,表侄保证不贪污,要是别人,就这一条烟,他们抽上三五根就不错了,更别说是四个人分一条了。还有这烧饼,要是其他人,最多吃上一口、两口,其他的,还得孝敬他们号长呢。”陈德章讲着号里的规矩,让丰子泽感觉到有些不妥,但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 丰子泽也笑了起来,说道:“要不咋说,熟人多吃二两豆腐呢,这就是亲情,啊,亲情,为人要是不讲亲情,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说话间,叔侄已经下了楼。丰子泽满意地打发陈德章先走了,他又包了两个菜,结了账,便向后街电影院走去。 丰子泽可不是去看什么电影,也不是去住店,而是一拐弯,便进了位于电影院后面的田县财政局家属院,董美丽今天和他一起回县城了,她男人郑冠旦在外地当兵,三个孩子全部在学校住宿,今晚,她要做他的新娘。 董美丽也似乎感觉到了,今天晚上,她的老情人丰子泽会过来,已经为他准备好了两个凉菜,一壶烧酒,丰子泽喜欢这种热烈的味道。 然而,丰子泽和董美丽绝对不会想到,种了树、开过会的渠苟蛋又进了城,一边找点杂工,一边乞讨,晚上就住在电影院后院二楼的平台上,那地儿,能一览无余地看清董美丽家,甚至透过宽大的窗户,看清了他们的每一个动作。 第93章 烟火人家(93):我们成立隗镇运输队 一场小雨过后,烟叶苗已经开始使劲地向上旺长着,沟边新栽种的椒子苗也开始向两旁伸展着枝叶,柿子树更是显示出不凡的威力来,刚刚栽种下去,竟然冒出几个柿疙瘩花来,如同人们的心情一样,一切都等不及了,用不了多长时间,椒子树带刺的枝条便会密密麻麻地把崖垴给围严实了,远远地望过去,杂垴窝沟上、沟下,也渐渐有了诸多绿意,王满仓很惬意。 谁也没有想到,王长贵搞来的这种笋瓜种子,这么快便有了收获,碗口大小的秧子便开花结果了,嫩嫩的泛着青色,比起往年种的、扯捞多长还不结瓜的种子,不知要强多少倍。还有这种叫空心菜的东西,竟然和韭菜一样,只要水肥到位,用不了几天,就能收割一茬。孙有才卸下满满一车笋瓜,苟妮姐带领妇女们又割了两担子荆芥、红苋菜、空心菜,又摘了几篮子顶花带刺的嫩黄瓜,不用多操心,又凑了一车子。孙俊刚笑了,说道:“满仓叔,咱俩去吧,还得请教、请教人家徐工呢。”说完,一人拉了一辆车子,走了。袁喜掰着手指头算着账,这东西,咋算,都比种粮食强。 麻喜仓看见了王满仓、孙俊刚,笑了起来,远远地向他俩招着手,示意他们把车子交给东旺,让他们两个到办公室来一趟。 他两个本身就是要找人家麻喜仓帮忙的,见麻喜仓主动向他们招手,也急忙把车子交给了东旺,便快步向办公室走来,没想到麻二进和渠苟蛋也在。 麻喜仓笑了,说道:“好了,达摩岭村的‘黑政府’人员到齐了,可以开会了,我们要研究的,可是让达摩岭群众吃上饭、吃饮饭的问题,没有什么政治高度。” 王满仓笑了,说道:“喜仓哥,一看你这架势,准知道有好事,说吧,又要为我们达摩岭村的老百姓办什么好事?” 麻喜仓笑了,说道:“这还不是受了你的启发,你写的那篇东西,虽说着上了你们四个青年才俊的大名,可人家程丙勤主任在提交给县委时,却在你们四个的大名下面,写上了几个字:‘主笔:王满仓,农民。’这话里的意思可是千万种啊。李书记、陈县长看了以后,更是赞不绝口啊。陈忠实还说:‘这才符合社会主义经济建设理论’,还打印出来后,交各县直有关经济单位讨论学习,我可是拜读过好几遍了,这几天,还得请你给我们的干部上一课呢。” 王满仓笑了,他没有想到,自己写的一篇并不满意的文章,却得到了李凤岐、陈忠实的认可,并引起了这么大的轰动,看来,他们的路子没有选错,发展经济,让老百姓吃上饭、吃饱饭,这路子,本身也不会错! 麻喜仓依旧兴高采烈地说道:“读了这篇文章后,我真是受益匪浅啊,企业,是要挣钱的,没有利润的企业,就没有存在的必要,而挣钱,更是要把资金、把商品、把资本及其附属的各种要素流动起来,并且使之流动得更快、更顺畅、周期更短,才能产生更高的利润。这些,我们过去也读过,甚至背过,可却一直实现过,而这一次,你能从‘钱’的流动入手,再到商品、资本及各类资源的流动,最后归纳出如何实现企业利润最大化、最优化,好,实在是好啊。所以,我决定,咱们一同转起来。” 麻喜仓意味深长地看了大伙一眼,说道:“咱不能看着我麻喜仓这头肥猪,让达摩岭的群众吃不上饭啊,所以,我就想,人家豫东都能成立运输队,不远几百公里到咱这儿拉煤,我们为什么就不能成立个运煤队呢,先从我们田县几个用煤企业做起,然后逐渐向周边几个县扩散,人,用我们达摩岭大队的劳力,尤其是吃不上饭的杂垴窝、麻门两个生产队的青壮年劳力,出门要饭,丢人啊!” “庙里失火,光剩下钟(中)了。架子车、马车,我先赊给你们,如何?”吴大用推门进来了,说道:“你个麻矿长,早该给乡亲们做做好事了,我看啊,这个运输队还得打着你们煤矿的旗号,当然,利润是要上缴给你们煤矿一部分的。不能打达摩岭大队社队企业的牌子,对于那几个家伙,我不放心,我们是要受制于人的,奶奶的,想想那天给我上的一课,就恶心,打着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旗号,干着猪狗不如的事,什么东西?他敢告别人,别人照样敢告他!” 王满仓笑了,说道:“我明白了,这就是喜仓哥说的什么‘二政府’,这个办法好,但也有弊病,那就是运输队积累的利润,没有办法直接用到达摩岭大队的基础设施建设上,比如修路、建集雨水窖等,而成立以达摩岭大队领头的社队企业,其利润是可以名正言顺地用到达摩岭大队的基础设施建设中去的,这是个经济管理问题。大用所担心的事,也是肯定会发生的,但是,管理体制不顺,今后还会产生新的矛盾的,最直接的,就是你喜仓哥调走了,我们怎么办?” 麻喜仓点着头,王满仓的分析不无道理,企业不可能扎在他麻喜仓一个人的热情上,一旦出现了变故,便会产生出新的、无法解决的矛盾来。而吴大用的担心更是现实,被丰子泽操控着的达摩岭班子,是根本不值得信任的。 吴大用看了王满仓一眼,说道:“你这个王满仓啊,想得是不是太多了,先干起来再说,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吗?总不能等他丰瞎子倒台了,我们再干吧。要是那样,还真得抓紧告鳖孙,他在一天,达摩岭就一天不得安生!” 王满仓笑道:“大用,你采取的那是政治手段,或者可以叫政治斗争,你死我活的政治斗争。而我想,我们还是要建成一个社队企业的,不过,不叫达摩岭运输队,而叫隗镇运输队,我想,这块招牌,我那个君成老表,是会赞成的。” 麻喜仓和吴大用对视了一眼,笑了起来,孙俊刚几个人,似乎也听明白了,跟着笑了起来。 第94章 烟火人家(94):进展 徐俊昌不愧为达摩岭煤矿的工程师,他很快便听懂了王满仓的意思,为了尽量节省水泥,他们决定把煤矸石烧成粉末掺石末、石灰代替水泥。徐俊昌说,从理论上,水泥的生产过程也不过如此,但生产水泥用的是青石,与煤矸石的成份有很大区别,而煤矸石有一定的可燃性,也有一定的酸性,尤其是达摩岭煤矿所采出的伴生煤矿矸石,与生产水泥、石灰所用的石料主要指标上没有太大的差别,可以一试。 麻喜仓听说王满仓要用煤矸石烧制粉末、代替水泥,筑砌水窖,便知道他们向上申请的水利资金出了问题,恐怕短时间内难以到位,也就暗暗地交代徐俊昌,要想尽一切办法支持他们,必须把这事给搞成。 几大车煤矸石被拉进了一座废弃的石灰窑内,整齐地码放好了,每隔一层还铺上了一层细煤面,最后点火,封堵上窑口,等 待着奇迹的出现。 一股青烟,伴随着淡淡的臭味飘来,王满仓很受用,在他心里,自己的实验,一定能成功。吴大用送来了一大车粗细不等的废旧钢筋,徐俊昌又调来的煤矿上的电焊工,为四队的水窖焊接着内胆,更为神奇的是,王满仓还设计了自流灌溉系统,上一个台阶的水窖,通过地下管道,向下一阶坡地自流,如此一个台阶接着一台阶地下去,省了不少气力。 丰子泽似乎也实现了他的诺言,并没有太多插手王来宾的事,王来宾又是那种不会找茬子的人,对于已经成为现实的农作物改种和建造水窖等事宜,采取了不闻不问的态度,对于王满仓要成立隗镇运输队的事,也没有太多的反对,或许他知道,自己在公社党委心中的地位,他的反对也不会有效的,事情就这样进行着,似乎这个世界少了许多矛盾。眼看就要收麦了,一切都变得那么自然地进行着。 黄青良是带着重礼、陪着康复了的罗子七、带着被释放的宋郑冯回到达摩岭的,他为王满仓购买了整整一车国标325水泥,那可是中州15支队生产的好水泥,比王满仓、徐俊昌炼制出来的土水泥不知要强多少倍,孙俊刚代表第四生产队感谢连连地收下了这车水泥,说是要当“调料”用的,让大伙笑了一回。 不过,黄青良还带来了让王来宾感到不安的消息,他已经命令检察院的办案人员从公社财务室直接调走了达摩岭大队的账本,还让王来宾给主管会计王满当、现金出纳王财旺批假,让他们到检察院配合调查。当然,对于开除宋郑冯党籍这件事,并没有引起太多波动,或许这是人们早已预料到的结果。 罗子七的工作队也再次活跃起来,而工作的重点也做了相应的调整,主要有:一、尽快调查、落实达摩岭党员干部及有社会影响人士的历史遗留问题,拿出具体的解决方案;二、继续展开经济建设调查,拿出切实可行的指导意见;三、加强基层班子建设;四、着手处理知青问题;五、配合田县检察院做好田桂星械斗案及丰子臣敲诈勒索案的调查取证工作。 “桂香,咱娘,我可是要从你手里给抢走了,在俺家住,你放心吧?”黄青良看着正在忙活的田桂香,说道。 “放心,放心,还让那两孩子到你家吃住,我更放心,只是麻烦你们了,你和文娟姐可都是大忙人啊。”田桂香高兴地回答着黄青良,手里加大了和面的力度,她要给他们擀面条吃。 黄驴子和儿子黄青龙提着一篮子甜瓜走了进来,说道:“青良,回来了,也不回家看看,来,尝尝咱自己地里种的大甜瓜,牛角绿,可甜了。” 黄青良急忙给他们爷俩掏着烟,黄青龙已经把瓜篮子放到了小桌上,罗子七坐在那里没有动,能看到出来,他的身子,仍然很虚弱。王满仓过来,给他们点上烟,请他们坐下了,说道:“不就是一顿饭吗?在前院吃、后院吃,都一个样,说好了,今天做的多,三叔,你爷俩都不能走,陪青良哥喝一杯。”说着,掂起篮子,给大伙洗瓜去了。 吃上一口诗河岸边的大甜瓜,黄青良有说不出来的感情,他拿着王来宾给自己准备的党员花名册,问了妹夫罗子七一个问题:“子七,你不觉得达摩岭大队的党员分布有问题吗?是不是太集中了些,比如,我三叔家,一下子就有三个,我三叔,青龙,还有青龙媳妇谢美娟,天成伯家,宋郑冯被开除了,不说了,可还有天成伯、宋好过、郑凤兰,这个老大宋结实不是在卫生院上班吗?怎么党员手续却在我们这儿啊?还有桧树亭,光丰子臣家就有四个党员,还有王来宾家,这个叫陈家印的,不是他女婿吗,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他是在商业局百货公司上班的吧,怎么也在咱大队入党了呢?水平、素质暂且不说,这种分布,这种手续,是不是有问题啊?” “问题?问题大着呢!”罗子七刚要提劲,黄青良便示意他坐好,有话慢慢说,罗子七向后靠了靠,喝了一口王满仓给他挤压的瓜汁,问黄驴子:“三叔,往年发展党员,是走的啥程序啊?”黄驴子摇了摇头,说道:“没有什么程序,就是丰子泽或者宋郑冯提出个名单,大伙知道了,就是了,具体手续办理,我们都不知道。” “难道党员都不开个会,表个态?”黄青良问了声,他觉得他们这样做,也实在太草率了些。 黄骗子摇了摇头,说自己不知道,黄青龙放下了手中的甜瓜,说道:“手续还是有的,全部是我们几个代填代签的,丰书记说,党员的水平差,怕填不好表,写不好字,丢红旗支部的人。这事,天成伯最清楚,他写的字好看,所有的表都是他一个人填写的。” 黄青良叹了口气,说道:“这个,得给君成说一下,看上去,程序是一个过场,似乎是件不起眼的小事,但他所反映出来的问题却不小,如果都是这样,发展党员成了一种福利,一种家族式的奖赏,那么,共产党员的先进性便会大打折扣的。我看,你们就从这儿开口子,来一回党员自查、检查、复查,实在不行的话,对一些不合格的党员实行劝退,把党的基础队伍建扎实了,才有可能成为真正的堡垒,你们看看,无论是丰子臣案件,还是田桂星案件,有一个党员站出来说话吗?” 黄青龙似乎想起什么来,说道:“二哥,说起手续,这一次分工是让我管的,上午的时候,也就是你们回到达摩岭之前,丰子泽让宋结实给我送回一个证明,证明渠四格为抗战胜利前后入党的老党员,还让王来宾也出一个证明,还有,他们还找到了苟妮姑前些年给渠四格出的一份证明,证明王来臣、王义、渠四格在她家开过会,她听到过有关发展丰子泽、王来宾入党的事,当时他们用的是暗语,叫‘入伙’。”黄青龙对这事十分的不理解,便问起二哥黄青良来。 “哼哼,转移注意力,把我们的视线重新转入到他预定的轨道中去,也好,证明他警觉了。”罗子七对于丰子泽的战术,是了解得相当到位的。 “对了,是转移,宋结实还把自己的手续给开走了,还对王来宾说,把那个陈家印的手续,也赶快开走呢。”黄青龙又说道。 黄青良看了罗子七一眼,说道:“看来,他还是老样子,任何事都要赶到别人前面,给人个措手不及啊。 第95章 烟火人家(95):王胜利的消息 王胜利直接把一车废旧钢筋送到了达摩岭寨上,随着大家的共同努力,用不了几天,没有使用水利项目资金的水窖工程也就要基本完工了,王满仓的本子上,记住每一笔实物账、现金账、人情账,没有吴大用、麻喜仓、徐俊昌、黄青良、苏君峰等人的帮忙,这些水窖是不可能完成的。他更知道,有一个人也同样在记住自己的账,那便是丰子泽,所有这些,都是他王满仓破坏国家统购统销政策、吴大用他们滥用职权、帮助王满仓搞资本主义的有力罪证。 看着又有一车钢筋送来,同样高兴的还有王长贵,他的胳膊早已好完全了,他正忙着指导孙俊刚等人建烟叶炕,而这车钢筋刚好够他打地梁、建火龙用,他高高兴兴地找到了王满仓,说着他的计划,可王满仓却正在拿着他的小本子,考虑着另外一件事,问他:“王技术员,能不能换工?” 王长贵一愣,问道:“换工,换什么工?孙俊刚安排得好好的,社员分成组了,有什么好换的,我是来说钢筋的事的,你给我换什么工?” 王满仓这才清醒了过来,向王长贵道着歉,说道:“看我,还没老呢,可却糊涂了起来,钢筋啊,可以用到烟炕建设上,我看,再过半个月,下部烟就能打下来上炕了,这事还真得抓紧点,坡地最下面那几个台阶,离水库近,取水也方便些,水窖建设可以先放一放。眼下,又要收麦了,可我想,我要把生产队的青壮年抽出来,立即开展运输业务。” 王长贵笑了,说道:“满仓老兄,你这个人,想法就是出奇,运输队的业务,怎么也不差那一天、两天的,等收了麦,也不迟吗?” 王满仓摇了摇头,说道:“焦麦炸豆季节,我们忙,别人同样忙啊,这样,各企业的用煤便成了问题,所以我想,就趁这半个月左右、大伙都在忙的时候,我们主动出击,打他个见缝插针,把本来属于其他运输队的市场给争过来,另外,我们可以再打他个价格战,主动让出一部分利润给企业。我想,通过这些,在运输市场站稳脚跟还是没有问题的。” 王长贵点着头,说道:“你说的这事,肯定行,可这和换工又有什么扯捞呢?” 王满仓笑了,说道:“你看,咱们四队,同时出现了四摊大活,一是要运输,二是要收麦,三是蔬菜管护、摘取、收割、送货上门不能停,那可是有合同约定的,四是又增加了烟叶这摊子活,再加上种秋、采摘、晾晒金银花等小活,人手不够啊,我的兄弟。所以,我就想,能不能给杂垴窝、麻门的社员们换换工,他们种的麦子少,果树也刚刚种上,除了少数青壮年劳力随着运输队出门外,其他人,并不太忙,因此,我想请他们来给我们帮忙,我们给他们记工分、分粮食就是了,你说,中不中?” 王长贵笑了,爽快地表了态,说道:“我说,肯定中!可你王满仓又会多了一顶帽子,剥削!不信,咱走着瞧。” 王满仓笑了,说道:“随他便去,头上早已有好几顶了,也不怕再多一两顶出来,为渠苟蛋他们解决点粮食,我心里无愧。” 王长贵也笑了,说道:“这事,到时候要是真追究下来,也有我王长贵的主意在其中,这功劳,可不能被你一个人独吞了。”两个人说着,大笑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已经卸下钢筋的王胜利走了进来,他看了王满仓一眼,问道:“三哥,是谁管着咱达摩岭大队遗留问题处理的?” 王满仓看了一眼王长贵,王长贵摇了摇头,说道:“韩子龙和苏辰昌到无梁公社去找李大奎落实建国前后的有关情况去了,要不,等他们回来?” 罗子七捂着腹部,艰难地从屋里走到门口,说道:“这位同志,我是工作队队长罗子七,有什么事,直接给我说吧。”王胜利点了点头,向屋里走去,王满仓和王长贵知趣地走了出去。 王胜利回身掩上了屋门,神秘地说道:“罗队长,丰子泽前天卖银货了,我觉得这东西很奇特,就没敢出手,也没敢把它搞碎制作成其他银货。”王胜利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来,打开了,里面竟然是两块印制有图片的铁疙瘩,罗子七惊讶地拿起一只来,放在门缝透过的光线中仔细一看,大惊失色,问道:“这种东西,你在别处收到过没有?” 王胜利肯定地摇了摇头,说道:“没有,就是往常,这个瞎子卖给我的,也是一些小锞子,没有见过这么大的,而且这回没有和我讨价还价,好象很急切用钱的样子。” 罗子七沉吟了好长时间,才说道:“这事,先保密,看他还找不找你,还有没有更多、更大、更值钱的货,你也放心,我代表政府向你保证,你出的钱,我们会如数还给你的,也不追究你投机倒把、收赃买赃的责任,但,你必需及时向我反映情况,记住,我叫罗子七,就住在这儿,王满仓家!” 王胜利笑了,说道:“罗队长,我要是怕事,就不来向你汇报了,王满仓这个人,从他在车站打小偷那一刻起,我就服了他,你放心,就算是去坐牢,能把这个坏人给扳倒,我王胜利也在所不辞!” 第96章 烟火人家(96):当年那桩特务案 无梁镇李家集是田县少有的平原村寨,就在田县与正县的交界处的糊涂河岸,这里是从田县五指岭下来的两条河流、糊河与涂河的交汇处,流入正县后就叫糊涂河了。过了糊涂河桥,韩子龙和苏辰昌一眼便找到了李大奎家,那是一座可笑的建筑,如同鬼子建造的炮楼,刺目而嘲讽着这个世界。 不过,如今的李大奎家已经开了门,李大奎也剃去了长发胡须,儿女们也走出了家门,参加生产队的劳动去了。李大奎对于韩子龙和苏辰昌的到来表示了热烈而真诚的欢迎,尤其是苏辰昌喊了他一声姑父的时候,他惊讶得似乎掉了下巴,这个称呼,已经几十年没有人用了,他把对妻子苏文理的爱和愧疚早已埋葬在心里了。 “这人世间或许真的存在有报应,是我亲手枪毙了苏子仁的,而判决苏子仁死刑的是我姑父王廷玉和黄青良,这在当时国民党政府内也算是件奇事,一个亲妹夫、两个准女婿把丈人哥、老丈人给杀了,杀的对与错暂且不论,就是这件事情本身就足够传奇的了。 严格意义上说,苏子仁是个商人,而且是个专业商人,他看重的是他的商业商国,无论是和国民党、和共产党、和日本人做生意,他都是按照他做生意的规则进行着,他说他无缘于政治,可他却深深地陷入到政治的泥潭里。他曾经在法厅上责问王廷玉和黄青良:‘本人主持田县日中合作粮行期间,鼓励生产,兴办粮食市场,促进交易,收皇粮、购余粮,市场稳定,物价平稳,田县经济退步了吗?田县饿死人了吗? 当时黄青良怼了他一句,说:‘苏子仁,我口口声声说‘日中’二字,而不是‘中日’,就足够判你死刑的了,你说的或许是事实,但是,我问你,你搞来的这些粮食哪儿去了,是不是送到日本军队里充当军粮了?就这一点,再枪毙你十回也够了!’苏子仁当场哑巴了。 苏子仁被执行了,没有异议地被执行了,但接下来的事却要诡异得很,苏子仁在开封城的财富却不翼而飞了。据苏家老二苏子厚说,苏子仁在开封城内一座坚固的大宅子里,建造有更加坚固、神秘的夹壁墙、地下室,地下室里存放有五个大保险柜,里面装的全部是金银珠宝,而夹壁墙里,放的是古玩字画,可等到我们处理完苏子仁的事,去清理他的家产时,所有这些东西便不翼而飞了,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当时,国民党的上层还怀疑我们三个是贼喊捉贼,大义灭亲的真正目的,就是要得到汉奸的财富,而这种说法很快便在田县民间传开了,致使正在和我们谈婚论嫁的苏文理、苏文娟姐妹还和我们闹过矛盾。 就在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候,我姑父进了一趟南京城,据说是找到了他的老上级,当时任南京市市长的吴大祯,回来后一切都烟消云散了,我当时佩服姑父的能力,但是,组织上却说,事情并没有想象的这么简单,因为,姑父和吴大祯在二战区干了什么,我们的上级是摸得很清的,也应该就是那次,姑父又与南京方面的特务系统联系上了。 关于苏子仁家财富失踪一案,我一直都没有放弃过,我觉得,只要是人干的,总会有蛛丝马迹的。可后来姑父却命令我,关于苏家财富的事,不要再查了,他家的财富与我们无关,与盗贼无关,是有人给秘密没收了。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知道,我姑父周围肯定还活动着一股与我们相抗衡的力量,而这股力量随时都有可能要了我们的命。更何况,我们的秘密在他面前,早已是半公开的了,连我们秘密开会他都知道,有一次还提醒我说:‘你小子,怎么老往法海寺庙里去啊,也不知道换个地方,小孩子玩‘藏猫虎’(捉迷藏)还知道换个地方呢。’他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多大的敌意,更多的是善意的提醒。我一直感觉到的那股力量,直到田县和平解放也没有暴露出来,但我相信它的存在。 后来,正规军那边,破译了敌人特务系统的电报,直指田县存在有一个庞大的特务系统,而且要与潜回田县的一股敌特力量合股,对新生的人民政权进行反扑、破坏。而我们的同志,绝大多数都认为此事肯定和文质彬彬的王廷玉无关,但武松江、李凤岐和我,当时田县最高的党、政、军领导碰头后却认为:‘从王廷玉的历史上来看,他是有极大可能的,但从他近年的表现看,他本人不一定认可这个身份,也就是说,他这个田县最大的特务头子,是敌特势力的一厢情愿,王廷玉本人知道这件事,但他正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他不会接手干这活的。’ 后来的事情进展,也恰恰证明了我们的分析,王廷玉辞职了,他解散了他所能掌控的力量,他没有接收、发送过一份电报,他从县城搬回了老家,是要躲避我们对他的怀疑,更是躲避从与南京方面来人的勾搭。武松江安排我们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但我们失望了,并没有外人去找王廷玉,而却有人找到了丰子泽。 丰子泽当时在田县正红得发紫,他们那个农会,斗争经验特别老练,土改工作进展得比老解放区都民主,不得不让人称奇。可有一天,一个党员叫什么渠四哥的向我们报告,他看到刘二进了,而且还在隗镇街上和丰子泽喝过酒。 这个刘二进,是刘振虎的亲侄,也是寨上那个姓黄地主的亲外甥,他到达摩岭寨,没有去找我们猜想的、他的上级王廷玉,也没有找他姨夫黄苟信,而是找到了丰子泽,着实让人犯疑惑。但,刘二进回到田县,只能说明两个问题,一、刘振虎回来了,他们还带有一股武装,而这支危险的武装潜伏在何处,我们还不清楚,但他们一定会有行动的;二、他们不去联络王廷玉,只能说明,王廷玉已经失去了联络价值,他们要动手了,而第一个对象极有可能便是王廷玉,此时,他已经成了他们的‘叛徒’。 我们的分析是对的,田县几个富庶的乡镇,农会斗争地主收缴上来的浮财,很快便被这伙人给抢劫一空了,而且是稳、准、狠,正当我们准备拿收缴留镇观音堂大地主蒋百万家的财产做钓饵进行‘钓鱼’、守株待兔之时,却接到了有关丰子泽要枪毙王廷玉的消息,我当时大怒,一个村级的农会,有什么权力枪毙人,于是我打马举枪便去营救我姑父去了。后来,呵呵,便被免职了。 而这伙特务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过,让人着实费解,这不符合特务活动的常规。直到后来,他们袭击了正县火车站粮仓,才再一次浮出了水面,解放军给他们以致命的打击。可惜,又让刘振虎、刘二进逃窜了。我一直怀疑,这两个家伙就根本没有参加这次行动。后来,县财政局银库神秘被盗,赵全生被判死刑,我一直给上面写信,说赵全生不是特务、不是叛徒,也不是监守自盗的小偷,田县财政局银库被盗案肯定和刘振虎、刘二进叔侄有关,因为他们替日本人看了六年银库,而那个银库,正是田县财政局后来所用的银库。 可当时,我已经‘靠边站’了,我的话,根本没有人听啊……” 老人讲述着过去的事,历历在目,好像就发生在昨天,还冒着热乎乎的气息。 “姑父,你对于持枪救老姑爷王廷玉这事,后悔过吗?”苏辰昌问道。 李大奎摇了摇头,说道:“我,从来都没有后悔过!” 第97章 烟火人家(97):宋郑冯的反扑 麦子黄了,岭上、岭下,如同一片金黄色的海洋,翻涌着波浪。王廷英已经开始领着人磨镰刀、造麦场了,一亩多地青黄色的麦子被拔了出来,几个年轻人架火烤了,分给各户人家,回去揉出麦粒来做碾转吃。 王廷英抽着他的旱烟袋,看了一下匆匆忙碌的人群,他还是有些担心。王满当去县城接受检察院调查了,儿子王满林和王满长家的那几个儿子、孙子随着王满仓去了运输队,正常能参加劳动的男劳力一下子少了好几个。看来,宋好过也是铁了心不回生产队了,宋石头一心扑到代销店里,也不来参加生产,就连分到生产队里的那两个知青,也根本不来参加劳动了,他们打着复习考试的旗号,躲地知青屋里睡大头觉。 其实,令王廷英担心的还是宋郑冯,他的人已经被开除了党籍,罢免了大队支书、大队长的职务,这些日子,他一直闷在家里没有出面,出于礼貌,王廷英还是去看过他两次的,意思是让他参加劳动,都是乡里乡亲的,一些事,过去了,便让它过去吧。 可宋郑冯心里却永远过意不去,他觉得,我的这一切都是丰子泽造成的,要不是他受了丰子泽的指使,他不会去阻挡郝成功的。而这二年,丰子泽用他如同指使孩子一般,因为,他手里掌握的有关宋郑冯作恶多端的证据,足够宋郑冯吃一壶的了。什么诱奸女知青,扒灰兄弟媳妇,和旺荣老婆在玉米地里叫唤,这些是作风问题。还有,从王满当那里拿走多少钱,丰子泽清楚,从丰子臣那儿得了多少好处,丰子泽同样清楚,这是经济问题。更有,在不同的场合中,他喊叫过打倒李凤岐,打倒陈忠实,打倒苏君成这些人,这无疑是政治问题。最不能令人容忍的是,在残酷的批斗中,他扒过苏子莲的裤子,打过李小娥的光屁股,有一次,还伤害过傻子苏文玉,这是,家仇问题,王满仓他们是不可能忘却这种仇恨的。 而所有这一切,都是他丰子泽指使的,都是丰子泽指使的,宋郑冯的脑子里,充满了丰子泽狰狞的面孔,和那只根本看不见却常常逼出杀气的眼睛,他害怕,他委屈,他更愤怒。 自己不信老祖奶奶的宋天成倒是认真地给儿子宋郑冯做了一场极度虔诚的法事,然而,得到的却是一个凶兆。他知道,宋郑冯完了,无论是丰子泽,还是王家的人,都不会饶恕他的,不要看他暂时被放出来了,那是专门指着他阻挡郝成功抓人那件事说的。其他事呢?难说,现在连王满当都被控制了,他的主子宋郑冯和丰子泽还会撑太久? 看着儿子渴望的神情,宋天成摇了摇头,说道:“郑冯啊,看来是在劫难逃啊,这个时候,咱最好蛰伏起来,等待苍天的判决吧,你去找丰子泽,刻意地掩饰、逃避,结果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再替他背黑锅,二是罪上加罪。你也没有看看,和你们作对的是谁,可不是什么李凤岐、陈忠实,而是罗子七、黄青良、苏君成、李大奎,甚至是王满顺,这些人,会饶恕你们吗?你们的罪恶,恐怕自己比谁都清楚?” 宋郑冯相信宋天成的分析,也知道自己已经是穷途末路,可他总觉得,自己太亏,这些年,他一直活在丰子泽的阴影里,成了作恶的傀儡,他不甘心,他觉得,自己就是一条恶狗,临近死亡时,他还是要反扑过去,死死地咬上一口的,而现在,宋郑冯这条恶狗,恨的不是他的敌人,而是他的主人。 宋郑冯见到丰子泽时,丰子泽的内心未必是安然的,但他却以极大的忍耐克制着自己,给宋郑冯打着气:“郑冯,一切都是暂时的,秦副书记和我,不还是稳如泰山吗?在正义与革命面前,他们奈何不了我们。” “丰子泽,别他娘的说漂亮话了,老子在里面这一个多月,天天学的是他娘的法律知识,你说那个什么革命、什么正义,在法律面前不管用,人家就是问:‘你打过人没?打得轻重?有没有伤口证明,有没有人证、物证?’这些,你懂个球?”宋郑冯的脸扭曲着,低声怒吼道:“收起你那铁嘴鸭子的一套吧,在法律面前,苍白无力,人家可不管你砍别人一刀是革命的还是反革命的,记录在案的,就是那一刀,而不是你丰子泽正义的一刀,而是我宋郑冯浑蛋的一刀,同样是一刀,同样是一罪,别他娘的再转什么屌文了,屁都没用的。” 听着曾经的下属如此恶毒的攻击,丰子泽知道,这条狗已经完了,成了反过来咬主人的疯狗了,他冷冷地说道:“那,就按你说的,用法律解决问题吧,事实用于雄辩吗?你的所作所为,你自己比我更知道,就说扒了苏子莲女士裤子这一件事,他们几个不活剥你,就烧高香了。” “卑鄙,小人,是谁怂恿着老子干的,是谁看了二婶子的身子说,这一辈子总算没有白活,是谁和光着身子的李小娥扭打在一起的,人家李小娥为什么不打我这个扒裤子的,非要打你这个在暗地里站着偷看的,我,呸!”宋郑冯朝着丰子泽恶心地吐了一口痰,恶狠狠地说:“我宋郑冯犯了该死的罪,政府可以枪毙我!你,丰子泽,有这个胆吗?姓丰的,不要想着我是田桂星,我是丰子臣,我是陈文才,进了监狱了,你还能传信进去指使他们如何说,老子现在就我告诉你,老子只会实话实说。”说完,甩门而出,却和田桂兰撞了个满怀,愣在了那里。 正在愤怒的丰子泽看了不晌不夜突然回家的妻子一眼,不解地问道:“你?” 田桂兰极度冷静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和一个小包来,说道:“要是打我,你现在就可以动手了,我是去找我的老情人王满顺的,快四十年了,我终于等到他活着回来了。”说完,闭上了眼睛,站在那里。 丰子泽一手抱着自己的头,一只手挥了挥,让她走。 宋郑冯已经瘫坐在地上,看来,父亲宋天成说的凶兆,快来临了。 第98章 烟火人家(98):否则,他们连元宝也要扔掉了 王满顺并没有回达摩岭老家,而是到了苏文娟家,也就是大汉奸当年留给她和姐姐苏文理的一处大宅子,田县国民政府的县长王廷玉没有没收这处资产,等到田县和平解放时,这里的一大部分已经改作基督教会仁爱医院了,也随之转交给了新生的人民政权,后来逐步向外扩建为田县人民医院,医院旁边剩余的院子,人民政府没有没收,仍然留给了她们姐妹,姐姐苏文理死后,就由妹妹苏文娟一个人住在这儿。 这些日子,本来极度冷静的旧宅子里,一下子又热闹了起来,先是自己的男人黄青良回来了,后来又搬来了娘亲苏子莲,带来了两个上学的孩子王全旺、王小妮,又引来了堂弟家的两个孩子苏长胜、苏长菲,还有个时不时前来蹭饭的表弟王满囤,院子里也就又热闹了起来,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息。 王满顺在省委党校的学习刚刚结束,就被任命为中州地委副书记、纪委书记,负责全面恢复重建中州专区党的纪律检查、监察机关,他这次回来,一是看望一下多年不见的老娘苏子莲,二是来向田县县委要人的,他要的人一是田县县委副书记秦大明,一个工作极度认真、作风极度过硬的老同志,任中州地委纪委副书记;二是向田县县委伸手,要几个政治过硬、业务能力强的年轻同志,他笑着对李凤岐说:“马克思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要是再不培养新同志,那才叫革命事业后继无人呢。” 李凤岐和陈忠实能听出来,这不仅仅是王满顺个人的声音,更是他在省委学校学习得到的声音,他们也隐隐听说,各级班子要实行老、中、青“三结合”了,他们也正在为这事考虑着呢,这个时候,王满顺又伸手要人,他们感到既兴奋,又有些为难,这些年,培养有多少敢于作为的年轻干部?恐怕是屈指可数的。 然而,所有的一切都影响不了今天人们的高兴之情,偌大一个院子,显得如此之小,根本盛不下高兴的人群和膨大了的兴奋,人们诉说着悲欢离合,抒发着各自的情感,这一刻,或许来得太晚了些。 当田桂兰匆匆赶到苏文娟家时,王满顺已经走了,他根本就没有空在家吃一顿饭,甚至来不及为秦大明办理相关的手续,带着他上了自己的车,就走了,李凤岐叹了口气,说道:“满顺啊,还是老样子,干起活来,有一股子拼劲。” 田桂兰失望地扑到娘怀里痛哭起来,她不知道,见一下自己的男人,怎么就这么难? 其实,没有见到王满顺的人还有好几个,匆匆赶来的李大奎、苏君成、罗子七,还有那个就在外边不远处徘徊的丰子泽。 没有见到王满顺的几个人,很快便见到了李凤岐,把近期的工作大致向他汇报了一番,黄青良重点说道:“关于丰子泽的政治问题,还需要大量的工作予以落实,尤其是其在文革中的表现,我们的取证工作,步子还太小,部分同志还放不开,许多同志有顾虑,因为这个人的嘴有多硬,报复心有多强,似乎他们比我们知道得还多。 但是,在经济问题上,已经通过了大量的外围调查,这个丰子泽的消费和收入,根本不成比例,仅仅据隗镇大众食堂、副食品门市部和田县县社下属的土产站门市部及大众食堂的工作人员反映、以及各种票据查实,他平均每个月在这些地方的消费,居然高达一千元左右,这相当于二十多个干部工人一个月工资的总和啊,这些钱从哪儿来的? 既便如王满当、王财旺反映的,他从大队账目上支走过现金,但他们同时还说,丰子泽支出的确实不多,大多数都是宋郑冯支出的,我觉得他们两个的话是可信的,这个,宋郑冯也专门给我交代过,这部分钱经他的手花的多,经王满当手也花过一部分,但多数时候是丰子泽在场的,但,上述几个经营单位的人却说,丰子泽绝大多数消费,并没有见过宋郑冯、王满当等人在场,尤其是县大众食堂的师父老黄,还有隗镇供销社的负责人,都是认识他们的。 这就奇怪了,他的钱是从哪儿来的?他的工资,是高了点,家庭也没有什么负担,但也不可能支撑这么的高消费,一开始,我们怀疑他是从丰子臣的敲诈勒索款中支取的,可从丰子臣及桧树亭几个社员交代的情况看,也不是,丰子泽并非贪得无厌,取的钱有,但很少。所以,关于他资金来源的问题,就成了一个谜,我们的侦查也陷入到一个怪圈中。” 罗子七笑了笑,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布包来,递给了李凤岐,说道:“我正要回来给你们汇报这事呢,他的钱,可不是大风旋来的,是真金白银换来的,凤岐同志,看看这东西,眼熟不?”说着,便把布包递给了李凤岐,李凤岐打开了,大惊失色,问道:“子七,这东西,从哪儿发现的,我的乖乖,这不是当年财政局金库丢失的大元宝吗?对,肯定是,只有那一批金银珠宝上,才有日本人打的印记,青良,你看,这不是日文又是什么?” 李凤岐激动的已经站不起身子来了,黄青良转了过来,拿起李凤岐手中的元宝,仔细看了看,说道:“凤岐同志,大奎同志正在你办公室,等着你管他喝酒呢,我看这酒他是喝不成了,当年可是他经手,从日本鬼子宫本手里收缴的这批财宝,还是让他来认认吧,我看,这个老家伙,也该出来为人民干点实事了,不能老让他蹲在他那个城楼里享清福了。” 陈忠实没有见过什么元宝,更不会想到元宝上还会有日本人的印记,接过来端详了半天,嘴里轻声说道:“这家伙,和铁疙瘩有啥二样啊?“大伙笑了起来。 李凤岐看了罗子七一眼,说道:“这,或许就是满顺刚才说的,我们还要坚守阵地一段时间,否则这些年轻人,连元宝也要给扔了啊。”大伙又笑了起来。 第99章 烟火人家(99):李大奎重任公安局第一书记 早已过了吃午饭的时间,县委会议室里,却在热烈地讨论着,不仅有经济问题,也有政治问题,更有案件分析,而参加会议的,也已经不仅仅是什么常委、委员了,连李大奎这个党籍还没有恢复的、有问题党员都抒发己见了。 “我的意见是,不要怕丢丑,重新成立田县财政局金库被盗案专案组,和丰子泽的问题,合案侦查、审理,并以此案的侦破、起诉、审判做为解决田县众多历史遗留问题的突破口,也做为田县恢复公、检、法系统的一个活生生的案例,促进广大群众的法律意识,是十分必要的,现在的老百姓,说一点小事,口口声声就要找书记,找县长,似乎你二位成了过去的县太爷,这不正常吗?”李大奎依旧还是当年的李大奎,历经灾难,却从来不掖不藏,光明磊落。 “我也有这个意思,像丰子泽这样的,全县不处理几个,根本扭转不过来局面,经济建设受影响,安定团结的局面,照样受影响。我个人的意思,县委成立专案组,以公安为主,负责案件的侦破,以检察院为主,继续落实丰子泽的经济问题,同时,还要采取果断的手段,把丰子泽从隗镇调走,这个地方,他已经不能再呆下去了,有他在,我们的工作便不能正常开展。”苏君成说道。 李凤岐点了点头,说道:“我的意思,也是先把丰子泽从隗镇调走,我看,就让他到卫生系统的田县中医院吧,暂时不安排职务。”大伙觉得,李凤岐的决定,可行。 黄青良点着头,他的意思也是这样的,这样,更方便调查,也让群众不再担心丰子泽的报复。他说道:“我看啊,公安方面,就让那个郝成功挑着头,把老李头再请回来,给他打着下手,负责侦破财政局金库被盗案,检察院这边,继续进行。怎么样,李书记、陈县长?” “呵呵,我看中,不过,人家老李的吃饭问题咋解决啊?陈县长,把这老家伙的工资先定一下,我看手续就转到公安局,职务,暂时没有,责任,得担起来,如何?”李凤岐像是在征求陈忠实意见,又像是在命令他。 “这个,没问题,我这就安排人去办,只是不知道李大奎同志满意不,还有什么要求没有?”陈忠实看着李大奎,问道。 李大奎哈哈大笑道:“我是一个战士,只要叫上战场,还管他什么连长、排长,只要叫干,就中!我看,就这样定了!”李大奎倒自己拍起板来,众人又笑了一回。 就在这时,郭凤莲走了进来,说道:“你们这群老家伙,一说起工作,连吃饭也忘记了,现在我宣布:一、经中州地委组织部门审核,恢复李大奎同志党籍,党龄从1943年9月算起。恢复公职,职务安排经田县县委研究后,报中州地委备案。二、我宣布,开饭!” 大伙又笑了起来,李凤岐却又不笑了,阻止着大伙,说道:“稍等一会,就一句话,我提议,李大奎同志任田县公安局党委第一书记,如何?” 众人大笑起来,罗子七说道:“凤岐同志,你的心也太慌了些,这可不是什么常委会,我们可没有表决权啊,程序不对,青良是要反对我们的,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党有党章吗?” 众人又笑了起来,李凤岐说道:“呵呵,我是太激动了些,或许是老了,急了,多了几分‘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的味道了。” 县委大院食堂里,几个人吃着郭凤莲亲自动手做的咸面疙瘩汤,凉拌的黄瓜、荆芥,罗子七笑了,说道:“凤岐同志,你们这个伙食,不行,还不如老麻他们煤矿上的工人食堂呢,关键是这蔬菜不新鲜啊,你是不知道,满仓他们种的,那满地的蔬菜啊,那叫一个鲜亮,我们可是天天吃新鲜蔬菜的,嘿,嘿,嘿,要是再来点牛肉,那可真是进入共产主义了。” 郭凤莲笑了,说道:“老罗,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就不会让满仓他们给县委食堂送点新鲜蔬菜,我们该出多少钱就出多少钱就是了,又不差他钱。” 罗子七笑了起来,说道:“老郭,这个,我可不当家,你有钱咋着?人家还真不卖给你们呢,人家可是跟达摩岭煤矿、隗镇供销社定的有合同,满仓说,这叫契约合作,人家煤矿和供销社可是给了他们预付款的,完不成定购任务,生产队可是要受罚的。别说你们,我们公社食堂是近水楼台吧,可就是得不住这月亮,谁叫当初咱许给人家一个大大的镜子里的烧饼呢?先说给人家修水渠,引水上山,后又说帮助人家贷款,解决资金问题,最后却是许下天大的愿,还了个不响的屁,人家咋会叫咱吃菜呢?” “嘿嘿嘿,这工作啊,真是千头万绪,扯捞不开了,你说那个事啊,三少爷还给我写了一篇报告呢,我让大伙去学习了,可自己倒给忘记了,这叫啥事吗?你说,这人老了,怎么忘性都比记性大呢?要不是你罗子七说起这事,我还真忘记了项目资金这事呢,君峰那个工厂要搞技改、搞转产,老程天天催资金,可秦副书记认为国家的资金管理有规定,此类项目不能扶持,还有你们隗镇公社说的那个水利工程,同样不能扶持,既便是发放贷款、支付利息也不行。所以这事,也就搁置了下来。如今,他调走了,我不能在这儿说人家的坏话,他秦大明就这点不好,太呆板。我看啊,就让君成这位经济大臣回县委来,任副县长兼这个财经委主任,挑起全县经济建设的大旗,在退休之前,再放一个响炮。”李凤岐确实有些迫不及待的味道,在饭厅里又说起干部任命来了。 李大奎向来是蹲着、站着吃饭的,他坐不下来,听到李凤岐要调苏君成来财经委工作,又听韩子龙、苏辰昌给自己说了,表弟王满仓写信这件事,于是,走了过来,对李凤岐说道:“我看啊,你老李再破格一回,让我那个三老表,到县财经委工作就是了,他可是个好帮手啊。” 苏君成摇了摇头,说道:“这个二弟啊,我们为他着想,他未必会领情,他不会过来的。因为,他所学的,在这儿无用武之地。我敢断言,十年后的经济发展,才会属于他的研究领域,他现在要做的,是突破,一次又一次的突破,半年不到的时间,他完成了农业种植结构的突破,现在又开始组织社员走出土地,不得不说是一个创举,今后他还想干些啥?我想,他的心中肯定有他的规划,就让我们这些老家伙拭目以待吧。” “君成,拉个板车出门做生意,连黄驴子都会,没有你说的那么神乎其神吧?”李大奎还是有点不理解,他认为,还是给王满仓找个合适的位置好些,这样的人才,耽误了,怪可惜的。 “这,可不一样,要知道,黄驴子出门拉脚,是没人管的,保长陈老实不管他,我这个镇长不管他,王廷玉那个县长也不管他,可是,现在呢?若不是这个阶段我们紧盯着丰子泽的案子不放,说不定早就开始批斗他,通知他回去‘务正业’了。”苏君成是出于此时和经济政策及对社员群众的管理说的,他虽然给王满仓挂了个牌子,可如今还没有办理证件呢,工商局那边,不知这种证件如何办理。 “我看,你们二位这个老表啊,就不要再瞎操心了,让我回去问问俺家这个老三,看他啥意见?”罗子七以长兄的口吻说道,众人又笑了起来。 第100章 烟火人家(100):抓了蔡狗 王满仓的分析,很快得到了验证,各大企业正在焦急等待用煤的时候,商业运输队却放假了。它是商业局旗下服务公司的一个正规运输队,但人员多数是招录来的临时工,到了麦收时节,是要放假的。其他几个打游击式的小运输队,比如县建筑公司旗下的建筑运输公司,交通运输部门的交运公司,县社生产公司名下的农资运输队等,也是正规单位,用的多是临时工、季节工,而且运输的范围是有限制的,让他们去干规定外的活,门儿都没有,麦忙时节,更是早已做鸟兽散了。 王满仓隗镇运输队的横空出世,一下子解决了好几个企业的用煤荒,而且王满仓要的运费也比商业运输车队的便宜了不少,有几个单位已经和他们定了长期合作协议。麻喜仓更是给力,跟几个煤矿矿长都打了招呼,让他们就近拉煤,有煤炭供应合同的企业,优先供应。运输队的队员们很高兴,王满仓也很高兴,这样一天下来,除了留给集体的利润,他们所得的,能抵好几天工分,如果这样干下去,用不了二年,给孩子盖新房的钱就有着落了。 供应给表弟苏君成化工厂的煤炭,是从牛儿店县营煤矿拉来的,这儿离化工厂近,煤炭也是那种烟煤,是生产化肥的必备原料。由于自己手中的隗镇公社运输队的大印和麻喜仓、苏君峰的招呼,煤矿和化工厂都给予了照顾,王满仓的运输队,骄傲地走在正县到丰县的大马路上,望着一片片丰收的田野,忙忙碌碌收割麦子的人们,内心里充满着难以用语言表达的愉悦。 不料,他们在县城西街外,却被几个人给拦截了下来,走在最前头的王满仓以为是其他几个运输队的同行,自己趁麦收之机抢了人家的生意,多少有点不太地道,人家拦截车子来找事也是可以理解的。于是急忙停下车子,给那几个人让着烟,说道:“几位哥,咱干的都是公家的活,相互承让承让,今后都是同行、朋友了。” 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猛地把王满仓递过来的香烟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的拧碎了,嘴里说道:“老子知道你是正规的运输队,正要去祝贺你们呢,可这道上,有道上的规矩,在这田县县城,更要知道蔡爷我的规矩,这儿,是县城西关,也不打听打听,不拜拜蔡爷我的码头,这道,就那么容易走吗?”王满仓听出来了,是要收过路费的,而这个人,有可能就是传说中的混混蔡狗,他吃这条道上的油水,也不是一年两年了,王胜利还给自己说过这事。 就在这时,有一个年轻人跑到了那人身边,偷偷地给姓蔡的说了句什么,姓蔡的似乎恼了,回头冲着王满仓就走了过来,等走近了,过去一把揪着了王满仓的衣领,嘴里骂骂咧咧地说道:“你个老小子,挺能耐啊,敢在车站,老子的地盘上打了我儿子,今天老子要教训教训你,让你认识认识西街的大哥,捅破天蔡狗。” 王满仓一下子明白了,他果然就是蔡狗,而那天他在车站打的那个小偷,就是他儿子,刚才跑过去给他汇报的,就是那天那个领头的小子。王满仓冷笑一声:“教训,我看,应该是你们这号货该受教训了,儿子是小偷,老子是劫道的,充他娘的什么大侠,就你这小身板,老子怕你个球。”说完,一反手便拧住了蔡狗的胳膊,蔡狗痛得大叫,另外几个家伙,早已拿出家伙要向煤车这边打过来,大伙一看王满仓动了手,便也壮起了胆子,拿起了装煤用的铁锨。 就在双方对峙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怒吼:“都给我住手,光天化日之下,想干什么?”王满仓一听,声音有点熟悉,急忙松了手,正要回头看时。蔡狗却逮住了机会,一下子便把王满仓推倒在地,几个人过来就开始劈头盖脸地打他,运输队员刚要过来解救,早已有几个警察过来,摁住了那几个家伙。 王满仓抹了一下嘴角流出的血,站了起来。李大奎也早已到了身边,看了蔡狗一眼,上去就是一脚,说道:“妈拉个腿,都什么时候了,还他娘的敢劫道?老子告诉你,论劫道,你小子嫩得很,老子才是最早劫道的,老子连日本人的道都劫了,你敢吗?蔡狗,老子想收拾你很久了,从你小子开始抢商店那一天起,老子都想把你抓起来、毙了,今天就让你死个明白。” 李大奎过去,用手一下子抬起了蔡狗的下巴,那劲道恐怕是蔡狗承受不了的,咧着嘴、瞪着眼,还想反抗。李大奎用眼直逼着蔡狗说道:“老子叫李大奎,就是当年杀了自己亲叔、毙了自己老丈人爹的李阎王,现在的公安局第一书记李大奎,你,还有你的儿子,还有你这帮小混混,统统他娘的被捕了,押走!” 那个蔡狗,这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直求饶着,但都无济于事了。几个警察把蔡狗等人押走了,李大奎过来,问了王满仓几句,又拍了拍他的肩头,夸奖道:“看来,苏君成说得对,你是个能文能武、能屈能伸的人,和我姑父有点像,你们去吧,记住,有什么事,报哥的大名,能用不能用,先用我这恶名吓吓他们。”说完,哈哈大笑着走了。 原来,这个蔡狗还真是李大奎上任后耽意来抓的对象,县城周边对于蔡狗父子的举报,从来都没有停止过,今天就是来抓他们的,没想到,他又拦截起表弟王满仓来了,正好让李大奎他们抓了个现行。 几个惊出一身汗的队员这才走了过来,问道:“满仓叔,这个人就是李大奎?乖乖,是挺凶的,有他在,我们今后还怕个球!”王满仓笑了笑,说道:“走吧,他啊,也就是个面相凶,人,挺好的。”说完,回头看了旺富、旺贵哥俩一眼,说道:“那是你亲大舅哩,怎么也不过来说句话?”旺富、旺贵脸红了,这哥几个,和大哥王满场一个个性,有点瓤。 第101章 烟火人家(101):这事,就这样定了 苏君成出任田县县委委员、副县长、县财经委主任的事,很快便被定了下。隗镇这边,周振杰、阎国庆等人并没有得到想象中的依次上移,副书记罗子七暂时代理了隗镇公社党委书记、社管委主任。而苏君成却向李凤岐推荐了两个年轻人,一个是县委办公室抽调到工作队的苏辰昌,一个是隗镇公社党委委员、供销社主任吴大用。 刚刚卸完煤车的王满仓很快便接到儿子王北旺的通知,说是表叔苏君峰找他。比起几个哥哥,王北旺的脑瓜子不知要活便多少,他来化工厂采购处没有几天,便在这儿混了个烂熟,就连和苏君峰略略有敌意的支部书记李俊才都对这小子另眼相看。私下里有人说,李俊才另有打算,他家那个宝贝闺女李巧云,可是要招上门女婿的,而王北旺家哥五个,少一个也没有什么。不过,这都是人们私下里说的,双方的老人还没有见过面,那还是云彩眼里的事呢,但也有人说,要制服李巧云那妮子,还非得王北旺那张极会说话的嘴,极会来事的腿,极会笑的脸。 其实,王北旺在父亲的运输队中,也是极有威望的,只要是到化工厂送煤来时,伙食安排,那是王北旺的事,到充满化肥气味的的排水池子里洗个贪婪的热水澡,也是王北旺的事,晚上临时歇脚,找个地方住下,也是王北旺的事,想喝上一杯解乏酒,那也得找王北旺,似乎在化工厂没有他办不成的事。对此,王满仓总是会心地一笑,说道:“凭他,能行,人家还不是看君峰的面子。”这一点大伙也认可,苏君峰同样对他们是极其客气的,要知道,他苏君峰可是在达摩岭寨上长大的。 接到儿子的通知,王满仓还是在排水池子里简单地洗了洗,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又安排众人休息了,这才向苏君峰的办公室走去。没想到君成表哥也在,而且旁边坐着的那个人,他也见过面,应该是苏苏辰昌的父亲,浊岐镇党委委员、浊岐大队党总支书记兼大队长的苏君威,小时候在大舅家见过他,后来也见过两回,便是在这厂里了。看到出来,他们几个堂兄弟,搁得挺和睦的,有什么事了,都会商量一番的。 看到表弟王满仓,苏君成先笑了起来,说道:“二弟,李大奎提议让你参加工作,到财经委去,我给否决了,你不生我的气吧?” 王满仓摇了摇头,说道:“三位老表,谢谢了,满仓半生愿望,今日刚刚解冻。人生留给我这个进入不惑之年的人,机会不多了,我只是想再努力个十年、二十年,闯出一片天地来,也好对先人、对后人有个交代,至于刀笔之事,我看还是免了吧,知我者,君成表兄也。” 王满仓笑着坐了下来,又说道:“三位老表,我敢肯定,你们找我,不是说我个人之事的,是不是和我大哥回来有关啊?” 苏君成一惊,说道:“你咋知道?你又没有到文娟家。” 王满仓喝了一杯苏君峰递过来的凉白开,笑道:“你不给我说,不见得君峰不给我透信啊,你的提拔,子七哥接手隗镇公社,李大奎官复原职,丰子泽被架空,秦副书记被调走,一连串的事件,只能说明,一个时代快要结束了。而这个时候,再看看你们,一个个的,都已经到了暮年,子七哥抱着病体,强撑着担任了隗镇公社的党委书记兼主任,说明了什么?无人可用,人才紧缺。所以,我敢断定,三位老表今天是来商量这事的,而这个人,应该是表侄苏辰昌,一个官场的后起之秀。” 苏君威听了,惊讶地站了起来,说道:“老表,你会算啊?我只是听辰昌说,你读过的书,比我们多得多,只是过去没有用武之地,今天一见,果然如此。暂不说我儿之事,就说说你,除了你的远大抱负之外,为什么要拒绝大伙都认为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兄弟,那可是干部待遇啊?” 王满仓冷冷一笑,指着自己说道:“尴尬的年龄,决定了我到君成哥的衙门里无所建树。这个年龄段,不上不下,我们这一代人,这些年除了斗争,又学会了些什么?大部分官员已经形成了固化的思想,能把他们的思想转移到经济建设上来,已经够作难的了,何况是一个新时代下的经济建设呢?你们这个小老表要是进入他们这个圈子,从内心深处,就是格格不入的,与其这样,何如远离,去干点自己喜欢干的事呢?” 几个人大笑起来,苏君威想了想,说道:“我看你这个小老表啊,要走你大舅的道路了,而我们,却要走老姑父走过的路,这世道啊,怎么说翻就翻过来了呢?”看来,他们与王满仓说话是多么的开诚布公,没有一点避嫌的意思。 王满仓也笑了,说道:“这就叫,时也,势也,辰昌赶上了这个新时代,就应该放出去闯一闯,不就是跟着老大到中州地委吗?自古道‘宰相家看门的七品官’,总比田县这衙门大得多,进步的空间也大得多吗。” 苏君威哈哈大笑起来,说道:“我的小老表哎,我们还没有给你说这事呢,你倒是把答案先告诉我了,我本来想,辰昌在这儿就要提拔当县委秘书科科长了,还嫌到中州后,重打鼓、另开张,丢了这次升迁机会呢,叫你这么一说,我们老哥仨还能说什么。秋娟,别做饭了,今儿,哥高兴,我们到城里吃去,请上小姑,开心一回,也让小姑好好祷告祷告我们这几个不孝顺的家伙。” 苏君威说着,站了起来,哥几个听说苏君威要请客,也笑着站了起来,贾秋娟用抹布擦着手,从厨房里走了出来,说道:“苏书记请客,我们肯定赏脸的,不过,你们哥几个先等一会,我把做好的饭,让北旺给运输队的乡亲们送过去,这么热的天,放不到明天的。” 几个人笑了起来,这个贾秋娟,也不是外人,是贾赖货他家的妹子,不过关系有点复杂,她是陈老实家的老五兄弟陈五实的亲生女儿,陈五实是倒插门到贾楼贾家的,故尔孩子们也便姓了贾,而贾赖货是贾洼的贾文理的儿子、也就是丰子泽他亲姑父临死时,经陈老实说和,把孙子送给没有儿子的贾五实当继子的,于是也就有了这层关系,她和运输队的乡亲们并不生疏。 第102章 烟火人家(102):线索 黄刺猬瞪大了眼睛,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苏子莲被几个大官簇拥着上了大众食堂的二楼雅间,她儿子王满仓居然和几个大官谈笑风声地说着话。黄刺猬是田县供销社土产站大众食堂的大厨,他看了经理程建潮一眼,小声说道:“这个女的,是俺大队的地主婆子,过去经常挨批斗的,今天怎么有这么多大官来啊?” 经理程建潮也正在诧异呢,县长陈忠实他是认识的。那个下午刚刚抓了人的,是公安局的一把手李大奎,他也听说过。苏君峰是县社系统的厂长,他老婆贾秋娟就在土产站上班,他更知道,何况主任程丙勤还跟着呢。另外那两个,好像也见过,应该是公社书记一级的。至于黄刺猬说的那个苏子莲的儿子,他是上午看热闹时见过的,那个运输队的队长。 原来,表兄弟四个走到苏文娟家请苏子莲和黄青良两口子出来吃饭时,黄青良两口子都不在,而恰好遇见了前来探访苏子莲的陈忠实和李大奎,听说苏君威要请客,便赖着不走了,几个人开着玩笑也就向大众食堂这边走来。刚到大街上,便又碰见了检查工作的程丙勤,程丙勤又是浊岐苏家的外甥,喊苏子莲小姨的,一见面又格外亲热了一回。陈忠实大笑道:“娘,这亲戚连亲戚的,看来只有我这一个外人了。” 李大奎笑了,说道:“忠实,你可不是一个外人,你啊,和罗子七一样,是俺姑的亲儿子,听说,你被批斗那三年,要不是俺姑好吃好喝好招待你,还让三弟替你干活,让二弟给你找医生看病,恐怕你这个‘臭老九’的小命早就没了,咋可能再当县长啊?” 苏子莲笑了,说道:“大奎,看你说的,不要说是忠实,就是其他人,咱总不能让他饿死、病死不是,忠实体格差,受不了累,一累就吐血,参尧说,治疗他这病啊,就一条,慢慢地调理,不能干重活。可郑冯他几个啊,嘿。”苏子莲没有再说下去,陈忠实眼里已经有了泪花。那年冬天,整整三个月,他在苏子莲的床上病了三个月,吐了三个月的血,苏子莲就在床前侍候着他,给他煎药,喂他吃饭,自己睡在床前的地铺上。而宋郑冯给他下的任务却一天比一天重、一天比一天多,王满仓默默地加班给他完成,有时候还要喊上老婆桂香和王来好家的儿子松良、松善,陈忠实觉得,自己亏欠达摩岭的太多了,亏欠这个家庭的太多了,亏欠娘的太多了。 他更记得,宋郑冯斗争的残酷无情,谩骂是常规课程,拳头、耳光是即兴发挥,如若丰子泽在外边,为子表现一番,还要用上棍棒,甚至是对苏子莲、李小娥等人进行人身污辱。他不敢想当时的情境,他能感觉到王满仓等人骨子里的恨,他能看到行动不便的黄苟信努力挺直了身子,艰难而倔强地喊叫着:‘不要斗苏子莲,她算什么,我才是达摩岭最大的地主,我才是隗镇最大的地主,打倒大地主黄苟信……’他更知道,棍棒落到身上痛疼的滋味,他甚至怀疑,苏子莲、王满仓母子是如何坚强地活下来的?那需要多大的勇气,而这个女人,不因遭受的污辱而被涂抹上半点灰尘,她的人格仍然熠熠生辉,她的美丽不因岁月的流逝而失去半分。 或许黄刺猬终于明白过来了,轻声说道:“我明白了,苏厂长喊那个女人,叫姑的,听老人们说,苏厂长兄妹俩就是在她家长大的,那个李大奎,也是喊他姑的,这都是咋回事啊?”本来想给经理程建潮说明白的黄刺猬,自己也不明白起来了。这个黄刺猬是达摩岭大队的不错,但他家不是寨上的,而是桧树亭的,桧树亭姓黄的就他们一家,和黄苟信他们不是一回事,他们是从隗镇街上搬过去的,他爹黄参秦是给大奶奶家看瓜地的长工,就是王家老坟地那片儿,土改时当了农会的委员。 “不知道别瞎说,就没看看这几天上边查得有多严,一直查着那个瞎子在咱这儿的吃喝账呢?也别说咱这儿,俺兄弟那个回收站,也不知道被公安局查多少回了,不要说什么金货、银货,就是收的黄铜,都被查了个遍。你小子,过去和那个瞎子吃吃喝喝的走得那么近,有事了,饶不了你!”程建潮似乎有点讨厌这个黄刺猬,还不忘说了句:“你的事,还是赶快给组织、给公安局说清楚,免得连累咱单位,你小子,没少给那个瞎子介绍黄货、白货生意吧?你以为那些是破烂啊,那是国宝,那可是要掉脑袋的!看什么看,还不赶快做饭去!” 黄刺猬却一下子愣在那里,这几天,公安局的人确实找过他,一是问他和丰子泽的交往、吃喝的,他说他家在桧树亭是隔墙邻居,而且是表兄弟,吃喝有,不过不多,就搪塞过去了;二是问他是否给丰子泽介绍过收金货、银货的,被黄刺猬摇头否认了,这种投机倒把的事,打死也不能承认的。今天听程经理这么一说,黄刺猬大惊失色,竟然吓得瘫坐在地上,嘴里嘟噜着:“程经理,我啥都说,啥都说,你可得救救我啊,那点事,都是他丰瞎子让我干的,我知道他的东西在哪儿藏着呢,好多东西啊,真的是国宝啊……”黄刺猬已经吓傻了。 程建潮虽说讨厌黄刺猬,说了两句吓唬他的话,可没有想到这小子不经吓唬,一下子便软了下来,倒是把程建潮给吓了一跳。等他听明白了黄刺猬的活,同样是大惊失色,这小子,竟然真的参与了盗卖国家文物,这还了得,也顾不得许多,便跑到了楼上,推开单间的门,哆哆嗦嗦说道:“李局长,李局长,我们这儿,有阶级敌人,有阶级敌人,他们要出卖国家的宝贝,人,人,人,就在下面呢,赶快下去把他抓起来吧。” 正在感叹岁月的人,猛然被程建潮的闯入惊呆了,李大奎一个箭步便出了雅间,向下面跑去,而那脚步,显然有些晃动了,不再是当年叱咤风云的李大奎了。 第103章 烟火人家(103)突破 黄刺猬很快便交代了他与丰子泽之间的交往。黄参秦解放前是给王廷耀家看瓜地的长工,那瓜地就在现在王家老坟地那儿,也就是桧树亭村的村口外。黄参秦本来在隗镇街上有家,他和医生黄参尧家都是同门兄弟,农闲时回去住,开始种瓜了才到达摩岭,就在瓜地边搭了个瓜蓭过日子,后来混了上了丰子泽他小姑,把人家肚子给弄大了,只好将就过上了,也算是丰子泽他姑父吧。生下了黄刺猬他姐黄刺挠,又生了他哥黄刺藜,后来又生了黄刺猬,这才在瓜蓭那儿盖了两间茅草房子,住了下来。也就是这个时候,丰子泽把自己的房子给翻新了一下,两家也就成了邻居。等到土改时,隗镇街上地少,根本分不到土地,黄参秦两口子一合计,干脆落户到了达摩岭。 黄刺猬和丰子泽的交往是从参加工作时就开始了,他的招工指标是丰子泽一手给办理的,在外人眼里,丰子泽是照顾他这个贫雇农姑姑、姑父的,暗地里都知道,他犯了和贾洼他姑父家那个表姐一样的毛病,他表妹黄刺挠几乎是他明里暧被窝的,只是没有人敢说罢了。直到现在,那闺女回到娘家,丰子泽照样说用就用的。 黄刺猬参加工作后,一直在土产站大众食堂当厨师,也逐渐地认识了不少外地来的客人,其中不乏跑各类采购业务的,丰子泽就让他留意有没有收银货的,那个时候,私自收银货是习以为常的事,虽说政府也有打击,但多数是收缴后教育一番,放人了事。黄刺猬知道表兄丰子泽是大队支书,手里收缴别人的有银货,也就没当回事,就给他找人,住店吃饭的客人中间,还真有这号人,不仅有收的,而且还有卖的。后来都知道黄刺猬手里有货,也有主动找上门来打听的,一来二去,黄刺猬也就做了这生意,手头上还存了点货,发了点小财。 听完黄刺猬的交代,李大奎不敢怠慢,急忙组织警力,兵分两路,一路查封了黄刺猬主动交代的自己住的房间,收缴了一盏金灯台、两个金十字架,还有一颗玉白菜;另一路直扑黄刺猬交代的丰子泽在桧树亭的家,然而,却令人大失所望,三间茅草房子里面,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这个时候,郝成功那边却取得了一些进展,已经在灯泡下照耀了一天一夜的蔡狗终于开口了。他承认了所有的敲诈勒索和“打砸抢”事实,还交代了,他曾经在田县城关公社东街商店里抢到过一个奇怪的东西,是金镶玉的,一只巴掌大小的金狗嘴里叼着一颗玉球,后来卖给了西边来的文物贩子,人家根本没有搞价钱,一下子就出了五百块,让蔡狗后悔了好长时间,他感觉,就是自己要一千,那贩子肯定也会出的。 得到消息的李大奎、黄青良很快便请来了李凤岐、罗子七,因为他们得到的线索,太重要了。 “我们财政局金库被盗之后,我咨询过有关文物专家,当时,王廷玉移交给我们,我们放在财政局金库存放的那个叫‘天狗食日’的文物,是绝无仅有的,不可能是伪造品,何况,这些走私文物的家伙,个个都精得很,假东西根本骗不了他们。蔡狗交代的这个线索很重要,我记得他说的那个商店是家合作组店,经理姓杜,叫杜金灿,解放前就在那儿开店了,他和苏家几个弟兄很熟,尤其是和老四苏子义,好象还是什么干亲家,这个可以问问苏子莲。还有,这个人好象和黄苟信家也有亲戚,我记得有一次和黄苟信进城时,黄苟信舍不得花钱吃饭,就是到他那个店里吃的。”李凤岐的记性还是相当好的,他能把这些事给串联起来。 “那,我们就查这个杜金灿,不过,他年事已高,有点糊涂了,我前天在他那儿买过一包烟,坐在门口的就是他,我给他打招呼,他竟然没有认出我来。”李大奎说道:“他应该对我有印象的,那时候,我可是严厉地打击过他的。”李大奎笑着说道:“看来,得抓紧了,到时候抓了个死盗贼,就不好向人民交代了。” “诸位领导,我建议把他们先控制起来,避免节外生枝,闹出什么事情来。”郝成功看了众位一眼。 李大奎大手一挥,说道:“我看中,一个个都他娘的先控制起来,再一个一个的撸他们的花花肠子,我就不信,他们不说?” “不行,没有证据不能乱抓人,我们不能一边反对着他们无法无天,对人民实施的一切伤害,又重新步入没有法制的后尘。”黄青良提出了坚决反对的意见,并说道:“黄刺猬可以抓,关于他那几样东西,金灯台和十字架是田县基督教堂的,玉白菜是法海寺的,同样是‘打砸抢’期间某个‘战斗队’给抢走的,应该和蔡狗‘打砸抢’团伙有关联。对于黄刺猬所交代的人员,要尽量找到,了解相关情况,逐渐缩小范围。对于杜金灿,可以在保证其生命安全的情况下,实施询问。对于丰子泽,我们不能从个人感情上认为,他一定参加了解放初期的田县财政局金库盗窃案,也不能仅仅从他出售给王胜利、黄刺猬的几样金银珠宝来断定,要知道,前几年,他照样以别一种形式组织了‘打砸抢’,他没有少占这些‘小贼’们的便宜,我们一定要拿出有力的证据来,当然,我同意对其实施监视,这个人,是有一定危险性的。” 黄青良想了想,又说道:“我们田县纪委还没有恢复,对于党内同志一些违法、违纪的工作,暂时由检察院的同志代理着,在丰子泽案件的经济审查环节,发现了一些问题: 一是宋郑冯、王满当二人,对于过去违纪支出大队公款的事,都能主动如实交代,核对了出纳王旺财提供的收支明细,除丰子泽、王来宾没有主动承认的外,基本属实。他们还积极提出,要退赔,要认罪,要悔改,我看,在处理上就不要走法律途经了; 二是水利局红星水库管理站站长石同江同志,心里还有很多顾虑,不能如实反映丰子泽在他那儿支出、吃喝招待、取东西的事实。这件事,我个人认为,还是要抱住拯救同志的态度,让水利局的领导再次跟他谈话,给他认识错误、改过自新的机会。关于他给丰子泽出那个诋毁陈文才的证明,我们也等他自己说出来,这样对他争取宽大处理,更有利些。但是,时间不能太长,我看再给他十天考虑时间。各位领导以为如何啊?” 李凤岐点了点头,大伙笑了,多长时间了,这种不再一棍子把同志打死的办法,让人信服。此事算是通过了。正一个个轻松地站起身来要向外走。 李凤岐也站了起来,说道:“稍等一分钟,也不用举手表决了,给各位通一下气,两件事:一是中州地委纪委王满顺书记,把我们县委办公室的苏辰昌秘书给挖走了,我虽然有些不愿意,可也为年轻人的进步而高兴;二是苏君成同志主持财经委工作以后,召开了多次金融及企事业负责人会议,决定通过金融调剂的手段,支持我们田县重点企业及重点项目的发展,给县社化工厂、田县石材厂、牛儿店县营煤矿等十几个企业投资,并保证,到年底,我们的产值要超过1亿元,同志们,1亿元啊,可是要比去年的5000万元翻个个啊,这个老苏,我看是又要放卫星了。” 李大奎笑了,说道:“这家伙,对于发展经济,有的是门,老李,我敢给你打赌,他给你说的这个数字,是个保守数字,不信,咱看年底的统计数据。”众人欢快地笑了起来,多少年了,人们没有再开过如此轻松的会议了。 第104章 烟火人家(104):这是贷款、要还的 自从在西街与蔡狗相斗,与公安局巧合,对其实施抓捕之后,这条道上的人,没有不知道王满仓的。人们几乎是掰着指头说着他与中州官场的关系:中州地委副书记,王满顺,他大哥;田县县委书记,李凤岐,他家账房先生;县长,陈忠实,他干哥;政法委书记兼法院院长,黄青良,他姐夫;公安局第一书记,李大奎,他表哥;隗镇公社书记,苏君成,他表哥哥,至于其他小官、副职,还用说吗?而且,他一个小小的运输队长,这些当官的请他吃顿饭,那就是县城大众食堂的二楼雅间,他都要坐上位的。 或许,在国人的理念里,能与官员扯上关系,不仅仅是一种荣幸,更是一种实力,一种无法逾越的实力,不用说话,就能把对方给打倒了。中国的官文化里,有一句名言叫“是亲三分向、没亲都一样”,而商业文化里的“熟人多吃四两热豆腐”,更是把此种关系与利益联系得更加紧密了。 隗镇的传说中,更是神乎其神。说王县长廷玉先生便是个认亲情的模范,说的是抗战胜利后的那年,田三叔茂恩先生,在田县县城卖白菜与一个同样卖白菜的小混混闹开了矛盾,二人扭打到了县衙,王县长升堂,田茂恩正要喊叫“二哥”,却被王县长一个惊堂木给镇住了,吓得急忙跪在地上。王县长问道:“下跪的是哪里人啊?”那小混混傲慢地回答道:“俺,县城东街的。”田茂恩不服气,说道:“俺家,隗镇达摩岭的。”谁知道王廷玉又一拍惊堂木,说道:“什么达摩岭的,我怎么不认识你,冒充本知县大人的同乡,来人啊,把他给我抓到后堂,爷要好好审问他一番。” 那个小混混见官司打赢了,很是高兴,正要感恩起身,没有想到王廷玉又拍了一声惊堂木,说道:“他们不是争一堆白菜吗?拉回来,做为赃物,充公了。”那小混混一听,急了,原来他干的是坐地买卖,店里的菜多着呢,而田茂恩,就那一挑子,也快卖完,只剩下两三棵了,这要是双方都充公了,那损失可就大了。于是急忙又跪了下来,说道:“县长大人,俺爹是东街保长手下的那个孙二愣子,孙二愣子啊。” 王廷玉好像没有听明白,又回问了一句:“叫啥啊?”那小混混便大声说道:“孙二愣子,就是娶了俺娘、俺姨他俩的那个孙二愣子。”王廷玉一听,大怒,说道:“给我狠狠地打,什么东西?在这儿也不给老人避讳,对老子直呼其名、直揭其短,大不孝,往死里给我打!”于是,那家伙便杀猪般地嚎叫了起来,王廷玉又没收了他店里的东西,全部补偿给了此时正在后堂和师爷喝茶的田三爷。当然,这个传说,而且这个传说,只归隗镇人民,连当事人田茂恩也模棱两可地说:“俺二哥,肯定会向着我的,他还能向着外人不成。” 有了威望的隗镇运输队,生意不是一般的好,不仅是要货的企业、学校和城里大小的用煤单位,而且需要出货的煤矿、企业和商店等,都纷纷与王满仓签合同,看准他的,不仅仅是他的厚道与合理的价格、及时的运送,更是要结识一下他,或许他们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和真实的利益诉求,更或许这就叫“关系储备”,对于田县人来讲,临时抱佛脚式的求关系,怎么也胜不过这种提前结识的关系。 闫福生和吴大用是在达摩岭煤矿找到王满仓的,他正领着他的运输队员在装煤。今天已经是第三趟了,收完麦子后的孙俊刚,又给他加派了力量,五个壮劳力和八匹大牲口,加快了运送的速度。王满仓说,要大伙争取到吃完晚饭时,再跑一趟近的,给浊岐公社机关食堂把煤给送过去,那边,是君威表哥的户头,晚上有人接待,卸车后就在他们公社伙上吃饭。运输队的伙食虽说不准时,但显然要比家里好得多,各人的收入大伙都保着密,但也早被留在生产队从事蔬菜、粮食、烤烟生产的社员们羡慕得不得了了,吵闹着要往运输队来呢,孙俊刚不得不表示,给大伙提高工分待遇了。 “满仓,让俊刚送这最后一趟吧,我们得到公社去一趟,见一下罗书记和他的工作队,水利资金下来了,可是却被公社截流、挪用了。”闫福生说的肯定是实话,他可是管着钱的去向的。而吴大用却是这笔资金的倡议者,也是这笔资金的受益者,要知道,他为王满仓提供的废旧钢筋及预付资金等,王满仓还没有给他结账呢。其实,王满仓做梦都想得到这笔资金扶持,如果资金到位了,他便可以购置机器,提灌上山,分流灌溉,扩大蔬菜及经济作物的种植面积,联合其他几个生产队,把这事做得再大一点,让达摩岭的老百姓都能从中受益,然后再进行他的下一个方案,建厂。 听完他二人的话,王满仓说了句:“这不是胡闹吗?”便和孙俊刚打了声招呼,坐到了吴大用的车屁股后,三个人向隗镇方向跑去。 当他们急匆匆地跑到罗子七办公室时,周振杰、孙可亮、阎国庆、董美丽都在,他们应该是在研究什么工作的。郝成功的手续已经转到了县公安局,而吴大用的手续也已经转到了县供销社,听说要任命他为县社副主任,公社的班子也就剩下他们几个了,董美丽应该是列席的,而她的列席又说明了他们是在研究着有关钱的事。 果然,罗子七高兴地站了起来,一边让孙可亮给他们三个搬椅子、倒水,一边说道:“说曹操曹操就到了,正准备让人去找你们几个呢,没有想到这么齐,那好,阎副主任,把我们公社党委研究的事,给他们通报一下吧。” 阎国庆拿起本子来,看了罗子七和周振杰一眼,意思好象是说,给他们说,合适吗?阎国庆还没有开口,董美丽倒说出来了:“罗书记,这可是党委会决议啊?说资金的,需要让外人知道吗?” 周振杰已经站了起来,冷冷地说道:“我们决定了的事,执行就是了,公家的钱、公家花,有什么错?” 吴大用和闫福生神情复杂地对视了一眼,不敢问什么,王满仓眼看着他们站起身来要走,说了一句:“这可是贷款,要还的。” 第105章 烟火人家(105):公家的钱、你也想伸手 听了王满仓的话,罗子七还是请他的属下坐了回来,对他们说道:“满仓,别激动吗?我们是这么决定的,经县财经委研究决定,给我们隗镇公社五十万元的贷款指标,支持我们隗镇公社的农田水利建设,其重点是你们报上去的、达摩岭大队的引水上山灌溉工程,但我们觉得,达摩岭大队,经过你们前一阵子不懈的努力,已经初步实验了灌溉能力,因此,我们肯定了你们的成绩,并决定把这部分资金用于隗镇镇区的农田水利建设及给水工程,都是农田水利建设吗,这有什么不妥吗?” “不妥!”王满仓的犟劲上来了,说道:“第一,什么是项目资金,你们懂吗?” “我们不懂?你懂,好了吧,王满仓,不要以为给李书记写了一款建议信,就了不起了,抄书那事,谁都会。”周振杰似乎是带着情绪说话的,他的脸色很难看。 王满仓努力地压制住自己的火气,说道:“周副书记,对不起,是我用词不当,请允许我把话说完。”王满仓的手已经开始颤抖了,他脸上的肉同样在颤动着,他继续说道:“所谓项目资金,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专款专用,通俗一点,让你修路的钱,是不能拿来修渠的,而且这个资金不是国家白给的,是要还的,是要连本带息的归还的,我们可是拿着达摩岭几个生产队的粮食生产和咱们隗镇供销社的资产做抵押担保的,你们一句话把钱给划走了,到时候,人家银行可是要找我们要账的。” “哼,我听明白了,你是看到钱回来了,来要钱的,无论生产队,还是供销社,那不全都是公家的?你,连个生产队队长都不是,有什么权力在这儿给我们说钱的事?不是看在你和罗书记的亲戚关系上,早把你给赶出去了。”董美丽有些得意地说道。 “董主任,不是你说的那回事,生产队、供销社都是独立的集体经济主体,它的权益是受到法律保护的,它的经济活动,是要受到社员群众监督的,我做为一个普通的群众,总该有说话的权吧?”王满仓脖子里的青筋已经鼓了起来,他觉得,他是在对着一群蠢笨的牛在弹琴,他们连最基本的经济常识都不懂,却在这儿正襟危坐地研究经济建设问题,如同让小学一年级的学生,却解三元方程,根本对不上号的。 “说的真好,不管他们是什么集体经济,那都是共产党领导的,都是公社党委管理的,都是人民群众的,我们的决定错了吗?”董美丽似乎抓住了真理,咄咄逼人地叫嚣着,一脸的不屑。 “错了,大错特错,这和共产党的领导,没有什么关系,这是谁花钱、谁还账的问题,你们这叫挪用,是犯法的!”王满仓终于爆发了。 “大伙都听到了吧,孙主任,请把王满仓的话原原本本给我记下来,他竟然说项目资金和共产党的领导没有关系,还说我们党委的决议是犯法的,不要以为放松对你的监管,就得意忘形了,你们这种剥削阶级的劣根性,是少给一点阳光、雨露,就要泛滥成灾的。”董美丽已经对王满仓开始上纲上线了,而且拍起了桌子。 王满仓愤怒了,也“啪”地一声,拍起了桌子,大声说道:“请便,但我要告诉你们,如果说,这笔资金不让我们生产队和供销社还,你们随便,只要让我们还,那,对不起,我就继续向上反映,县里不行,到地区,到省里,到中央,我就不信,这么简单的经济责任问题,你们都不懂?” 董美丽哈哈大笑起来,说道:“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吧,不就是会写信、会告状吗?告了这个、告那个,卑鄙,小人!”董美丽的脸狰狞起来,如泼妇般大叫着。 王满仓早已不屑与她说话了,站起身来,愤怒地说道:“罗子七,你身为隗镇公社一把手,是该学习学习法律常识、学习学习经济理论了,不要再干什么违法的事,我再告诉你一句,你们,这是挪用公款!”说完,也不看罗子七的脸色,“嘣”地一声关上了门,扬长而去了。 罗子七脸上的虚汗出来了,右手痛苦地捂着肚子,左手颤抖着,指着王满仓的背影喊道:“三弟,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把王满仓给我抓起来!”周振杰愤怒了,大叫道:“违法,给老百姓办好事会违法,笑掉大牙吧,你懂得个屁!”然而,罗子七却痛苦地摇了摇手,让他们走了。 吴大用和闫福生对视一眼,又摇了摇头,说了声:“我们去劝劝他。”便也溜走了。 董美丽是怀着无比兴奋的心情见到老情人丰子泽的,她把今天下午胜利的消息向丰子泽原原本本地汇报了,丰子泽并没有感到惊奇,在丰子泽心中,王满仓们的胜利已经定局,他现在所考虑的,是如何在危机四伏的泥潭里拔出腿来,他甚至失去了攻击的能力,形势的发展让他自己都觉得,他总结的苏子莲的十恶不赦一点用途也没有了,他甚至觉得,万无一失地嫁祸于表弟王满当的计划也破产了,尤其是秦副书记调走之后,他甚至听不到李凤岐、陈忠实等人的声音,如同打仗,得不到对方任何信息,肯定是没有一点胜算的。 而随着宋郑冯、王满当、陈文才、田桂星、黄刺猬等一个个的叛变,他觉得自己如同到了末日一样。今天上午,他又得到了更加可怕的消息,石同江被县水利局给停职了,让他回到局里,反省自己的问题,就连走不动路的杜金灿也被他们询问了两次,蔡狗的案子,和自己也牵连上了…… 正在搏杀中、战斗中的丰子泽感到一阵惊恐,瞪大了眼睛,呆呆地望着董美丽。董美丽把他放平了,问道:“一点门都没有了吗?我看王满仓那自负的样子,说出那些反动的话语,难道你就不能反击他吗?” 丰子泽摇了摇头,说道:“那些东西,无非是争论,这个时候说出去,如同挠痒一般,根本治服不了他的,这种事,还是让周振杰、阎国庆去干吧。记住,从明天起,我们断绝一切来往,你花公家的钱,我已经给你准备齐了,到时候卖条后路吧,我们之间,所有的一切都懒在我身上,包括我们这种关系,他们已经知道了,你就说是我强逼你的……”丰子泽浑浊的眼球里,竟然还能滴出一滴眼泪来,浓稠的,如同一堆眼屎。 第106章 烟火人家(106):我没有读懂人情世故 确切地说,丰子泽是董美丽少年时崇拜的偶像,丰子泽每一次到学校做报告,她总是坐在第一排,唯恐拉下一句,她的个头又高,引来了坐在后排学生的不满,就起哄说她喜欢上了老英雄丰子泽,董美丽根本不当回事,那个年代,只有爱英雄的爱是最纯洁的,男女之间的爱是最污秽的。然而,临近高中毕业的时候,丰子泽还是把他们之间纯洁的爱搞成了污秽的爱,让涉世未深的董美丽知道了英雄的味道,也制造着英雄的未来,她怀孕了。后来就匆匆嫁给了她如今的男人,也是她姐夫秦大明的一个部下郑冠旦,如今还在中州军分区当兵,经常不回来的,他们之间的事,很多人都知道。 而丰子泽认识秦大明却远远早于董美丽,甚至早于董美丽的姐姐董美娟。秦大明对于丰子泽的好感来源有三:一是对土改工作政策掌握得极度熟悉,而把田县的土改工作带进中州省的行列;二是对旧势力无情地、坚决地打击,敢于做大无畏地斗争;三是主持兴修了红星水库,破获了积压多年的王廷玉敌特案件。丰子泽还有一个最大的好处,便是对领导交办的事情,无条件地执行,方法多,从不讨价还价。 而秦大明的秘密,或许只有丰子泽和他的妻子董美娟知道,甚至连他们的孩子们也不知道。战争,没有让秦大明对女人失去兴趣,但却失去了办法,是丰子泽让他有了孩子,更是丰子泽让他满足了对于女人的遐想,丰子泽斜靠在床头,失神地望着对面那道白墙,他似乎看透了那堵白墙…… 那堵白墙之后,是他与董美娟激情的表演,汗水渗透了两个人的胴体;是董美丽沐浴的身影,珍珠般的水珠击碎在少女洁白的皮肤之上;是苏子莲被宋郑冯、田茂德、田桂星无情地蹂躏,一道道血红的鞭痕如同烙在苏子莲身上的网,而躲在白墙后的一双眼睛,却激发出恶狼一般的血红,他击打着自己,努力地幻想着一丝丝快感……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丰子泽学会了打老婆。 白墙那边,流水声渐渐止息了,一个肥白高大的身躯微微探了一下,能看到那肥白两团上的血印,董美丽笑着问了声:“不玩了?” 丰子泽摇了摇头,拍了拍床上的空位,说道:“陪我说说话吧,美丽,是我害了你的一生,我要把我的一切都告诉给你,我要把我的一切,都留给你,留给你和孩子们。”董美丽哭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个战斗中的男人服输过,她轻轻地走了过来,坐在了他身旁,问道:“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吗?要不我再去找找姐夫,真不行……” 丰子泽动情地捂住了董美丽的嘴,说道:“没用的,他是个好人,除了那一点他为之痛苦终生的毛病,我不能再去害他,一个保护了我近三十年的人。” “子泽,我们真的坐以待毙吗?”董美丽的泪水下来了,丰子泽轻轻地给她擦去眼泪,笑了。灯光之下,那只假眼泛出清冷的光,面部的皱纹与伤痕交织着,分不出爱恨情仇来,他抱着了董美丽的肩头,说道:“傻孩子,不是我们坐以待毙,而是我丰子泽坐以待毙,我害人太多,杀人太多,这就是报应啊,我的傻孩子,记好了,从明天起,我们便形同陌路了。政治斗争,我丰子泽不怕,经济斗争,我丰子泽照样不怕,军事斗争,我丰子泽也能打上两枪,可我丰子泽这一辈子,没读懂人情世故啊。到现在,我的周围全是敌人,王满顺,夺妻之仇,王满仓,杀父之恨,黄青良,是我送到监狱的,李大奎,是我逼到绝路的,小叫蛐,是我强了她,也是我杀了她,更是我晾了她的尸体,苏子莲,是我让他们扒光身子的,也是我强了她,她那眼神,能把我杀死,能把我杀死……” 丰子泽如同一个孩子般蜷曲起身子,董美丽紧紧地抱住他、爱抚着他,他瞪大着惊恐的眼睛,睡着了,还时不时地打着冷颤,脸上、背上出满了汗水。 石同江又一次背叛了丰子泽,他痛哭流涕地向水利局书记陈洪伟、局长袁右任交代了一切。石同江胆小,但是他的账目是清晰的,水库的投资、维修资金是没有问题的,问题最大的就是红星水库的次生产品、养殖的鱼,石同江有一个小本子,清晰地记录了每一条鱼的去向,他也准备了他以前降价购鱼的钱,等待着组织的处罚。 陈洪涛叹了口气,说道:“江同,这只是其中的一项,再想想,还有什么事没有向组织交代,你可能也听说了,组织上对王满当等人的态度,承认了,什么都好说,有些事,纸里是包不住火的。” 石同江低下头,小声说道:“他们的吃喝账,我可还不了,我给他们也要过,可是他们恶得很,处处给我施压,还威胁我。” “威胁,他们怎么威胁你了?我看,有关械斗那一晚上的事,你就没有向组织说实话,同江,做伪证是要住班房的,知道不?”陈洪涛终于亮出了底牌,说道:“连田桂星那样没有脑子的人都说自己只是个从犯,他的行为是受丰子泽、陈文才指使的,他是在执行上级的指令,是无罪的,难道你还不如他,把罪责往自己身上拦?” 石同江终于明白了,组织上要得到什么。他说道:“我说实话,我说实话,是丰子泽让田桂星这样干的,陈文才当时吓得呆了,还劝说丰子泽,可丰子泽却根本不理睬他,指挥着田桂星到岭上去打架的。” 看着石同江、田桂星及在场人员交代的材料,黄青良觉得,逮捕陈文才是不是太草率了点。在处理达摩岭几个生产队改种农作物品种这件事上,他执行的是县委的命令,解释的是“以粮为纲”的农业政策,只是在处理问题的方式上有点僵硬、过激了些。但发生这件事的根子,却在上面,上面在农业政策的制定、解读以及派他去工作的初衷等等方面,自己都没有弄清楚,而让陈文才下去处理此事,他能拿出来的也只有手头的旧政策、旧政策解读。或许,陈文才和现在绝大多数干部一样,是不愿意动脑子的,他们的思想已经固化,作风已经成了“下人”般的唯唯诺诺,让他们去思考,那是要他们的命,他们这些人,还会思考吗? 正在黄青良准备召开检察院负责同志会议,做出释放陈文才的决定时,看守所那边传来信息,陈文才自杀身亡了。 第107章 烟火人家(107):他有可能是自杀的 见到李大奎时,杜金灿不再装糊涂了,他的精神头也好了许多,他笑着喝了一口水,开口说道:“李局长,我们玩了这么多年猫捉老鼠的游戏,没想到还是落到了你的手中,杜某三生有幸啊,我原本以为,如果把我这段历史掩埋在地下,田县的历史,会少上那么几行字的,那样也就不完全了,可让我主动向你们去自首、去交代,也就太没有戏剧性了,因为,这本来就是一出奇怪的戏,一场主角从来都没有登台、也不愿意登台的戏,一场唱得稀里糊涂但也不乏精彩的戏,一场一唱就是几十年的戏,我这个隐藏了几十年的老特务,也终于浮出了水面,竟然还是那样没有戏剧性,却败露在一个小人物、一个偶然的事件当中,实在令人唏嘘啊。” 杜金灿的态度和言语如同在挑衅着李大奎一般,然而,性格暴躁的李大奎却出奇地安静,他甚至不想多说一句话,我要等杜金灿原原本本地把他的故事讲完,他知道,这或许是最后的机会了,也正如杜金灿自己本人所言,如果他死了,这段历史就要淹没了。 “我是个田县人谁也不知道的老国民党员,是吴大祯亲自发展的国民党员,从那个时候起,我已经在为党国服务了。抗战开始后,我主动接触汉奸苏子仁、李黑子、刘振虎等人,成为他们的朋友,又通过他们,结交了日本人,向国民党的部队提供了不少情报,后来,吴大祯还通过军统中州站为我组建了一支小分队,其目的就是要破坏田县的粮食生产与征购。 可那个时候,我却被汉奸苏子仁的理论所折服了,他说:‘国民党也好,共产党也好,就是破坏生产这点事做得不好,这是釜底抽薪的做法,抽薪、破坏,容易啊,可是,这锅里的饭,不是日本人一家吃的,老百姓的饭碗也在里面啊,这种抽薪、砸锅的做法,无疑于同归于尽,不,首先遭殃的不是日本人,而是中国的老百姓,日本人会把老百姓牙缝里的口粮也硬抠出来的。’所以,我也就没有执行破坏粮食生产、征购的政策,因为我觉得,在生产环节上搞破坏,第一受害的便是老百姓,日本鬼子说得好听,老百姓真的减产、绝产了,他们是照样要征收公粮的,而在征购环节上搞破坏,第一受害的照样是老百姓,来交售公粮、余粮的,哪一家不是有急事了?” 这或许就是彻头彻尾的汉奸理论,把自己投降鬼子、为虎作伥的事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如此感情深厚,如此为国为民,杜金灿似乎还在回味着自己的伟大,他说道:“我那个小分队,执行的就是破坏他们的运输,而且,为了田县人民,我的战场,从来不设在田县境内,如果你没有记错的话,桃花峪渡口的烧粮案是我们干的,丰县十八盘的劫粮案是我们干的,协助八路军出兵鬼子盘踞的正县火车站粮仓,也是我们干的,还有好多,都忘记了,都忘记了,老百姓,是不会给我们记功的,因为我们是特务啊!” 说起“特务”这两个字,杜金灿的表情是复杂的,有几分自豪,几分得意,几分羞愧,几分无奈,几分辛酸。他摇了摇头,似乎要摇回到曾经的记忆中:“抗战胜利后,我这个特务,又接到了新的命令,负责监督王廷玉这只‘田鼠’,我感觉到有些可笑,自己人监督自己人,实在是特务中的特务啊。可那段日子,我们过得还是都很愉快的,我向南京方面报告着天下大吉的好消息,你们快快乐乐地生活着,正当我以为这样的日子还会继续的时候,你们却宣布和平解放了,有意思,有意思,解放了。” 杜金灿对于“解放”,似乎有些不屑,不知道他是对这两个字的涵义,还是其外在的东西。但他的脸色却变得阴沉了下来:“得知真情的南京方面很恼火,他们做出的第一个决策便是干掉王廷玉,发泄一下私愤,可我收到电报后不到半天,南京方面又来了一封急电,撤回了那道命令,随即便发来了第三道命令,让我们协助王廷玉组建‘反共救国军’,由我这个田县站负责联络王廷玉和即将杀回的刘振虎。你们说的不错,刘振虎的手下刘二进是我的姨老表,就是你们说的,我们都叫达摩岭寨上的黄苟信为姨夫的。” 正在眯着眼静静听着杜金灿故事的李大奎一惊,睁大了眼睛,问了声:“你是怎么知道,我们追查过你与黄苟信的事呢?”杜金灿笑了,说道:“原来你李大奎也对自己的部下不自信啊?那,我告诉你,你的部下是忠诚的,没有人告诉我这样一个快要死的老头子这些的,但,你要知道,我是个特务,从你们怀疑刘振虎、刘二进盗取田县财政局金库那天起,我就知道,这是一个破口,我正要说这事呢,你便给我提了出来,也好,这点精彩的故事,我们放到最后,先把王廷玉的故事说完。” 杜金灿耐心地给李大奎解释着,如同一个老师在给学生讲解着一道有模糊认识的课题:“没想到,我这个联络站的站长,找到已经是田县人民政府参议长的王廷玉时,王廷玉给我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天都是人家的了,拿个竹竿挺啥用,能戳个窟窿出来?耗子,把那玩意儿关了吧,否则,我们都完蛋。’原来,他早就识破了我,还知道我的代号是‘耗子’,一只在他面前隐藏了十年的老耗子,竟然被他识破了,他拿出那份名单来,一个一个地指给我看,最后笑着说道:‘看看哪一个能反共,哪一个能救国?恐怕连自己都救不了,耗子,我劝你,和我一样,把你手下那几个人散了吧,你手里那个‘顺风耳(电报机)’,扔了吧,他们,正在侦听呢,一旦打开了,别说你一只耗子,就是那只老虎,同样完蛋!’” 李大奎这回听明白了,问道:“这样说来,我们侦听到的信号,是你的那个电台,而不是王廷玉的?”杜金灿点了点头,肯定地说:“王廷玉那个电台,根本就没有用过,说句技术点的话,他那个东西和我们用的,根本就不是一个频道,听说王廷玉在这方面是个专家,可以调整频道的,但杜某一直认为,那是个美丽的传说。” 说到这里,杜金灿张大了嘴巴,打了个哈欠,说道:“好了,关于王廷玉的事,算是告一个段落了。因为我们都关了机,至于上级要如何处理他、处理我,就不得而知了。后来,又听说正县火车站那边击毙了‘反共救国军’的匪首刘振虎,我也就放心了。如今,田县地界内的两支特务组织已经自行解散了,大特务头子‘田鼠’回家种地去了,小特务头子‘耗子’要搞公私合营了,解放区的天也早已是晴朗的天了,可就在这个时候,却传来了王廷玉死亡的消息,我知道,一场灾难又要来临了。” 李大奎冷冷地说道:“你怎么知道王廷玉的死,是一场新的灾难的来临?” 杜金灿颇为自负地笑了,回答道:“李大奎,我已经告诉过你,我是个特务,请尊重我的职业,我还要告诉你,王廷玉的死,不是苏文娟医生说的死于心脏病,那是她故意说的,她不想让王廷玉再受剖尸之苦,做为医生,她恐怕比谁都清楚,王廷玉的死,是死于菁化物,也就是上级配备给我们的那颗毒牙。” 杜金灿说着,用手指了指口腔中的那个漏洞。 第108章 烟火人家(108):苏君峰的烦恼 程丙勤有些不耐烦地看着侄子程建潮,也就是土产站大众食堂的经理,说道:“你们的经理陈文清还没开口呢,你倒好,隔着桌子拿馍吃,叫我咋说你好呢?” “叔,现在是啥时候了,是要‘抓革命、促生产’了,侄子我听了你的话,这些日子可是天天读书看报的,报纸上报道的,可都是铺天盖地的大生产啊。就说我们供销社,处处都是在说‘为农任务’、‘购销两旺’的,很少再报道什么‘斗私批修’、‘以阶级斗争为纲’了,我算看明白了,往后,谁发展得快,谁给单位、给国家做的贡献大,谁就有前途,这也不是我自己独到的认识。棉麻站的杨福仓经理,阿镇供销社的皮同之主任,赖镇的阴庭静主任,还有好几个主任、经理,都是这样认为的。大伙‘促生产’的信心十足,你说,我要撵不上来,不就掉队了吗?”程建潮振振有词地说道。 程丙勤听出来了,这几天一窝蜂式地给他写报告,申请发展资金,敢情是他们联络好的。这个程建潮,恐怕是事先不知道的,一是建潮和自己这种关系,其他人会有所忌惮;二是大众食堂是土产站下面的二级单位,虽然也是独立管理的,可毕竟它的人事、财务等,是通过土产站管理的。 程丙勤笑了,下属们能主动把注意力转移到经济发展上,他感到欣慰,能向县社伸手要钱,说明他们是有发展欲望的,只可惜僧多粥少啊。苏君成通过县社向田县财经委伸手要的100万元,经县财经委和县信用联社综合评定后,仅仅给了80万元技改资金。可县社下面却管理着十六个公社的基层供销社,土产、棉麻、生产、副食品四大站和铁业社、纺织业社两个独立企业和刚刚研究、完全脱离生产站独立出来的化工厂,另外还有一个供销学校,一个卫生所,管理着一千多名职工,是田县最大的单位,没有“之一”。这点钱,对于各单位的发展而言,可谓是杯水车薪。 听完侄子的申请,程丙勤笑了,说道:“这事啊,还得通过你们陈经理,他要是不开口,县社没有办法直接对着一个二级机构批,你啊,好好做做陈经理的工作去。”程丙勤笑着打发着侄子。 “他,可能吗?顽固得很,他还会说,我们自己有的是钱,用什么货款?还会说,只要政治上不犯错,比什么都强,天天搞什么名堂吗?反正,他是不会同意的。”程建潮枯皱着脸,说道:“叔,干脆把他换了得了,或者也让我们学习苏君峰,把大众食堂给独立出来,算了。”程建潮轻描淡写地说着,没有想到的是,程丙勤的脸色却变了,他看了侄子一眼,冷冷地说道:“这事,是你该管的吗?” 苏君峰虽说心中有一万个不愿意,可还是屈驾找到了化工厂支部书记李俊才,他才是化工厂真正的主人,是最后决策者,非党人氏苏君峰充其量是一个执行者。苏君峰少有地给了李俊才一个笑脸,说道:“李支书,这笔技改资金,可是以咱化工厂的名义申请的,是要全部用于我们的技术改造的。随着我国军工产业的现代化发展,我们生产的这种化工原料供应将会逐年萎缩,甚至最后被淘汰。所以,当务之急便是技改、转产,转向我们农业现代化建设中所需要的化学肥料上来,这个市场需求量极大,也是国家号召发展的方向,我们总不能一直用日本鬼子产的尿素等高端化学肥料吧?就拿你李支书这片爱国之心而言,那也得把这批资金争取过来,我保证,咱们化工厂年底之前,技改到位,出成品。” 令苏君峰感到意外的是,这一次,李俊才并没有反驳他的观点,而是让他坐下来,递给他一根烟,自己也掏出来一根,苏君峰急忙友好地给他点燃了,李俊才吸了一口,才慢慢地说道:“君峰,你说的那个,我都懂,可是,我们刚刚独立,这第一件事便让我去要钱,不好开口啊,更何况,程主任也没有说不给咱啊,他们不正在研究着的吗?” 苏君峰一听,明白了,县社要动刀切自己争取过来的这块蛋糕了,比起王满仓那里,恐怕好不到哪儿去。于是急切地说道:“李支书,这可不是给多给少的问题,是必须全给的,我们申报的100万,已经是压倒最低限度了,而财经委又压下去20万,就已经影响到技改项目进度了,恐怕我们还得想其他办法解决一些设施、设备问题,如果再把这笔钱向其他企业撒了胡椒面,那我们的技改项目,肯定是要泡汤的。” 没想到这一次李俊才也没有恼,他冷静地说道:“你说的这个,老李我也懂,一袋子面蒸一笼馒头,如今只给你半袋子面,还要你蒸出一笼馒头来,这事,搁谁身上,都不好办。” “李支书,这还不是蒸馒头的事,要是蒸馒头,咱蒸不了一笼,咱就蒸半笼,最多浪费点柴火,如今咱这技改项目,那可是坐飞机,跑到半空中没油了,你说这后果……”苏君峰无奈地摊开了双手。 李俊才笑了,说道:“君峰,你这个比喻好,我得给程主任说说这个理去,你等着,他想学罗子七,把资金给挪用了,老李肯定不会愿他的意。”说着,走了出去。 苏君峰看着李俊才远去的背影,想了很久,或许是自己太清高,错怪了他。 就在苏君峰为化工厂技改项目资金担忧的时候,王来宾接到通知,来到了公社财务室,办理了一笔奇怪的手续。董美丽是这样给他说的:“王支书,公社这笔钱,从你们达摩岭大队上过一下,总共50万元,给你们留下10万元,把原来你们欠各生产队的钱给还上,不要让老百姓对你这个新任的支书有意见。剩下的,你们班子掌握,是发展你们的蔬菜种植,还是扶持一下果树,你们看着办,到时候给公社报一下资金使用结果就是了。来宾同志,这可是公社党委对你的极大信任与帮助啊,既保证了你们达摩岭大队的稳定,把前一阶段出的事给处理了,又给了你们这样一大笔资金,前所未有啊,嘿,要说还是罗书记对老家人有感情啊。” 王来宾得意地笑了,你王满仓不是上窜下跳吗?到头来不还得给我王来宾做一锅饭?想挑战支部,挑战集体,你还嫩了点。于是急忙让王旺财去办理手续。 王旺财一愣,说道:“王支书,这手续不能办啊,50万元的条子,咱只落10万元现金,空出40万元呢?” 看着一脸愁容的王财旺,王来宾刚要开口,董美丽却说话了:“你这个孩子,让你办你就办,哪儿这么多废话?我们代表的是公社,不要说是40万,就是400万,那也是公款,与你有什么关系,让你还,还是让你担责任了?” “那,董主任,你看这样办行不行,我们达摩岭大队财务出个50万元的收据,那40万元返还给公社财务了,你给注明一下,行不?要不,我可不敢办,我得去问问俺大伯去。”王旺财还是不敢办理手续。 “好、好、好,我给你写个备注,反正这钱又转到隗村了,我怕个球?这毛衣,不在羊身上,就在猪身上,反正不在我身上。”说着,随手在那张白条上签了一行字,“余40万元,经公社财务转隗村大队”,王旺财看了看,去办理手续了。 董美丽看了王来宾一眼,说道:“这孩子,不是满囤老师家的吗,用他干啥?影响情绪,干脆,把他调到面粉厂财务上去,算了。” 王来宾一惊,说道:“董主任,你是说笑话的吧,面粉厂,哪儿还存在啊,恐怕他连工资都拿不到,怎么向大队交钱买工分啊?” 董美丽说的面粉厂是前几年经丰子泽等人的手新建的一个社办企业,地址就在隗村后街,早已倒闭了,还欠了一屁股外债,甚至连社员存的麦子也卖吃了,前些日子,还有群众拿着欠条来找公社领导说事呢。 第109章 烟火人家(109):陈文才的死 陈文才死了,是自己吊死在监牢里的,身为田县县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的黄青良再也坐不住了,自己大喊着要恢复公、检、法,恢复法制社会,可如今,一个大活人,或者可以说是一个证据并不充分的犯罪嫌疑人却在田县看守所里自杀了,而且是在众目睽睽之下。黄青良愤怒了,他向一面向田县县委、中州地委递交了他的检讨书和请求处分的申请,一面叫停了手中的案子,集中了所有的公、检、法中层以上干部,来到了田县看守所。 田县看守所就在田县县城的正中部位,是旧时县衙的一部分,位于县衙的西南一角,而县衙所有的办公用房,如今也成了公、检、法的联合办公之地。前门外就是田县唯一可以称得上大街的街道,西侧是田县一中,东侧和北侧是电影院、银行、医院和几个单位的家属院,还有一大部分城关公社东街大队群众的民居,大街的对面就是那座颇受争议的基督教堂了。而田县党委、政府却搬到离此数百米外的东街了。 走进老县衙的仪门,过了一道单孔石桥,便到了旧时县衙的大堂前,如今是公安局的办公室兼会议室了。众人并没有进公安局的办公室,而是向西边一拐,便从旧时的六事房中间出了县衙大院,穿过一道两米多的走廊,又进了一堵高墙下的月亮门,便进入了田县看守所的大院。 高高的岗楼上,站立着威武的公安干警,院子里也布上了岗哨,黄青良对此并不感冒,而是直接向里面走去。看守所的里院,是一大一小、两处向东开口的“U”字形院落组成,南侧正对着月亮门的是个大院子,是关押男性犯罪嫌疑人的,向北,走过岗楼下的水牢,再穿过一道小门,便是女号了。陈文才关押的地方就在正对着月亮门的那一间号房,岗楼上的探照灯正对着那个房间,即便是晚上,也同样是一览无余。 看守所的所长魏青云是个老公安,就站在李大奎和郝成功身后,并没有什么诚惶诚恐的样子,他走上前,微笑着介绍了陈文才的死: “经查,1978年6月22日晚上11时许,被羁押在106监室的犯罪嫌疑人陈文才,撕烂随身所穿的衣服,结成布条,到监室门口马桶处装作撒尿的样子,把布条系在门头铁栅子处,上吊自杀的。当天上午,我公安干警提审了他,并给他谈了案件的恶劣程度与影响,他从思想上接受不了这个现实,就畏罪自杀了。我们已经做了相关的调查、取证,并与犯罪嫌疑人陈文才的家属做好了沟通,他们也签了字,把尸体领走了。” “没了!”魏青云汇报完好大一阵子,现场的人都在看着铁青着脸的黄青良,黄青良这才冰冷地问了一句。 “没、没了。”魏青云愣了,心想,我回答的还不够完整吗?还会有什么? “当时值班的领导、警察是谁,干什么的?犯罪嫌疑人中,是谁在值班,为什么不报告?发现陈文才上吊自杀之后,你们采取了什么样的抢救措施?把这些所有的记录,给我拿来看看!”黄青良向魏青云伸出手来。 “这,不就是一个犯人吗?死了就死了,还要这么多东西干什么?”魏青云不满意地说道。 “什么,魏青云,你再给大伙说一遍。”黄青良愤怒了,大声质问道:“犯罪嫌疑人,是不是人?在没有宣判执行死刑之前,他的生命权,是必须受到保障的!你们这样做,就是典型的玩忽职守、草菅人命!你也不用再给我多说什么,你,现在被停职了。” 黄青良冷冷地看了周围站着的干部一眼,说道:“郝成功同志,你暂时代理田县看守所所长职务,对于当时的情况,进行严密的调查取证,落实到每一个人,每一个细节,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一个大活人,在二十多人拥挤的大房间内上吊,笑话!”说完,又冷冷地看了李大奎、魏青云一眼,说道:“全体看守所干警,包括你们两个,必须出面向陈文才的家属致歉,给予相应的经济补偿,稳定他们,不得再节外生枝。” 黄青良看着满院子面无表情的干部,说道:“我们公检法,是干什么的?有人说,我们是清除社会毒瘤的,是与违法犯罪行为做斗争的,这话,说对了一半,我们另一半的责任,便是教育广大群众,预防违法犯罪行为的发生,说白了,我们是社会的医生,要做到‘但愿世上人无病,哪怕架上药生尘’啊,怎样才能起到教育的目的啊,那便是‘身教胜于言教’,打铁还需自身硬,首先把我们的行为设定在法制的范围内,设定在党纪国法内,设定在人民群众的监督下,只有这样,才可能起到保卫社会长治久安的作用……” 106号的号长蔡狗很快便向郝成功交代了当天的情况。那天,有人托干警陈德章给陈文才送过烧饭夹肉,送了两个,陈文才孝敬给号长蔡狗一个,还给了蔡狗的一个手下,俗称“二铺”的小哥们半个,他自己只吃了几口。但陈文才却一直怪异地看着他们两个吃,好像那烧饼有毒一样,气得蔡狗还骂了他一句,不过并没有动手打他,要知道,陈文才在号里的地位,排得还是比较靠前的。直到最后,陈文才好像咬着了什么,便不再咀嚼了,随手把那块剩下的烧饼给了一个经常为他服务的孩子,便匆匆地到厕所里去了。他说是自己吃坏了肚子,蔡狗正吃得香,也没有太在意,过了好大一会,陈文才才从厕所出来,脸色很难看,还请蔡狗向看守所里的医务室申请了一粒治拉肚子的药,这才稍稍好了点。其后,他上厕所大便的次数便勤了起来,还惹得几个人向蔡狗抱怨,说屋里太臭。蔡狗还给那几个家伙上了一课,号里才稍稍地安生了下来。 “蔡狗,我是问你,陈文才死的时候,你们值班的在干什么?上吊啊,知道不,要不你小子试试,三五分钟是死不了人的,你们就没有去救他,就没有向值班的干警报告?我看,你小子是在隐瞒什么?是不是又要享受一下特殊待遇了啊?” 蔡狗一听说“特殊待遇”几个字,早已吓得大惊失色,说道:“郝局长,我说实话,我说实话,那天晚上,不知怎么的,就突然停电了,房间里一片漆黑,还值啥班?大伙就都睡了,等到天明起床时,才看到陈文才死了。” “什么,停电了?是全看守所都停了,还是你们那个106监室停了?”郝成功感觉到不大对劲,追问着蔡狗,蔡狗摇了摇头,说道:“郝局长,这事,我真不知道,你得去问干部,他们管着呢,我怎么会知道啊。” “老李,没有证据,我不敢断言我们公安队伍里有害群之马,但我敢断言,我们的队伍需要整顿,彻底地整顿,先把我们自己的人给搞好了,才可能去为人民服务啊。”黄青良对着李大奎、郝成功说道。 第110章 烟火人家(110):这钱,我们一分也不要 天气热得人透不过气儿来,整个大地如同要被烤焦了一般,麦收之后,就没有下过透墒雨,青菜一天要浇一次水,岗上的烟叶也有些发黄了,孙俊刚不敢怠慢,组织着社员拉水抗旱,王满仓更是着急,运输队晚上回来,再加上一趟运水的活。大伙努力地保证着生产,所有这一切,都是希望,汗水里的希望。 孙俊刚是从黄青龙那里知道有关水利建设货款资金分配情况的,他正忙着组织社员向岗上拉水,晒得满脸发红,也没有在意,就让金莲嫂一个人去办理了。过了不长时间,金莲回来了,她把孙俊刚喊到一旁,说道:“俊刚,我看,还是等晚上满仓叔回来了再说吧,我觉得这里面有猫腻,我可不敢办。” 孙俊刚抹了一把头上的汗珠,说道:“嫂子,吓恁很干啥?给咱钱哩,又不是褪下裤子卖的,有啥不敢要的?” 金莲并没有接孙俊刚的玩笑话,而是轻声地说道:“我听旺财说,公社给了50万元。”金莲话还没有说完,孙俊刚张大了嘴巴,说道:“乖乖,这么多钱啊,我可是连见也没有见过,嫂子,这要是你去卖,恐怕得磨成铁管子了。” 金莲的脸一寒,说道:“给你说正经事呢,怎么老是住裤裆里扯,他还偷偷地告诉我,那个董美丽又取走了40万元,咱大队就剩下10万元了。” 孙俊刚说:“10万元,那也是个不小的数字啊,就是分,也得分给咱2万元吧。”孙俊刚瞪大了眼睛,他想,既然是大队以水利建设工程要回来的资金,是可以让大队分配,可这成绩是自己生产队做出来的,说什么也得多分点。 金莲摇了摇头,说道:“除了还欠我们往年的返还款8200元,再给我们4万元,也就是总资金的近一半。” “哎呦,嫂子,你这是给我开玩笑哩不是?八九个生产队,给咱一半,凭什么不要?这个王来宾,还是有点良心的吗?”孙俊刚乐了,用手轻轻地拍了金莲屁股一下,做了个下游的动作。 金莲还是没有接开他的挑逗,而是冷静地说道:“我听财旺说,关于这笔资金,满仓叔可是大闹过公社党委会的,质问这个钱谁来还?还指着罗书记的鼻子大骂了一回,气得罗书记差点吐血,你说,这个钱要是正常,满仓叔会发这么大的火?而且,我去办理资金时,那个姓董的胖女人还在呢?还满面笑意地祝贺我们的工程干得好呢。那个女人,是丰瞎子的鸨儿,你也不是不知道,一边和满仓叔作着对,一边又给我们这么多钱,我咋想都不正常,就推说忘记带公章了,才跑过来给你汇报的,你倒好,在这儿发起骚来了。” 孙俊刚冷静下来了,他蹲在地上,点燃了一根烟,猛地吸了一口,说道:“嫂子,你做得对,此事必有妖,你先回家躲一会,他们要是来催,我就说没有见到你,等晚上满仓叔回来后,再说。” 就在二人着急说话时,陈三好走了过来,看了他俩一眼,说道:“俊刚,俺小叔在那边领着人干开了,你们两个男、女队长倒好,跑到这儿压蛋来了,看我不告诉喜哥,给你们糊个高帽子。”孙俊刚一听,笑了。也不和三好开玩笑,几个人急忙向坡地那边走去。 原来,是王满仓搬的救兵徐俊昌过来了,徐工从煤矿上抽调了三台抽水泵,来帮助王满仓抽水上山,可惜,煤矿上水泵的扬程太小,三台抽水泵接力抽水,也只能到半山腰了。 “徐工,这活干得好是好,只可惜抽这一点水上山,得用三台机器,这柴油钱都顾不住啊,没有搞好成本结算啊。”王满仓看着哗哗的水流,和徐俊昌说着。 “你啊,处处都在算计着,这种天,多出点本,能保住这半坡青菜已经是阿弥陀佛了,哪儿还讲什么成本核算啊。只可惜,你们那个项目泡了汤,这也只能算是下下策了。”徐俊昌同样感叹着。 “徐工,我想,肯定还有门,比如,我们要是从水库管理站这个蓄水池往上抽水,是不是还能抬高几个台阶,要是那样的话,这半坡蔬菜问题就不大了,俊刚他们就可以全力保岗地上的烟叶和蔬菜了。”王满仓回身指着水库管理站那个大蓄水池子说道。 “那肯定中。”徐俊昌兴奋起来,说道:“他们那个提水设备,功率大,供应几个水泵向坡地抽水,一点问题也没有,只可惜老石被局里调回去配合调查了,下面的那几个人,谁还敢撩咱达摩岭大队的边啊,听说,光鱼都吃了人家几百条呢?”徐俊昌边说边摇着头。 王满仓笑了,自信地说:“事在人为,咱又不是敲诈勒索他们,该出多少钱,咱出多少钱就是了。” 二人正说话时,孙俊刚和金莲走了过来,向王满仓说了资金的事,王满仓想都没有想,便说道:“不要,一分钱也不要!” 孙俊刚一脸不解地说道:“满仓叔,咱可不能沤气,水利资金有问题,咱可以不要,大队欠我们的钱,我们总得要吧。” 王满仓笑了,说道:“俊刚,我们是缺钱,而且是急得要命,可这个钱,我们不能要。你动了水利资金一分钱,到时候便要负清偿的责任。你要了这8200元,你说那是大队欠你的,可他们却是从水利建设资金账户上出的,这性质便变成了挪用,长期挪用和贪污是一样的,你说,你是想让金莲进去喝稀饭还是你进去啊?那里面的滋味要是老好过,陈文才会自杀?” 孙俊刚头上的汗又出来了,他打了一个冷战。 王满仓转移了话题,自信地说:“我们先感谢麻矿长、徐工支援我们来抽水,这半坡菜蔬,短时间内是没有问题的,晚上我们运输队和社员们再一同加个班,把八十亩地的烟叶给浇了。明天,我就去县水利局找陈书记、袁局长,请求他们支援我们,这是搞好生产,不是伸手吃他们的鱼,我想,他们会伸出援助之手的。” 围在水池旁边的几个人笑了起来,笑声里,同样充满着自信与对美好生活的向往,那笑声,在落日的余晖里激荡。 第111章 烟火人家(111):烟炕夜谈 简陋的棚子下,袁天刚抽着旱烟,也给前来说话的渠四格装了满满一袋子碎烟叶,这是他打扫烟炕的碎末,舍不得扔,收集起来的,当然还有一些根本卖不上价钱的黑叶子。渠四格不好意思地把那袋子碎烟叶放到了袁天刚的软床子上,把被子向里边卷了卷,便坐在床板上。 炕口的煤火发出耀眼的光芒,这是刚刚装上的第三炕,头两天,正是烧大火升温度的时候,是不能断火,更不能睡觉的,还要时不时地记录一下炕里面的温度、湿度,那可是王长贵一直交代的,该多长时间,升到什么温度,那是一定的,错前错后,都不行。 “这个好,有劲。”渠四格连连夸奖着袁天刚给他整理的烟叶,说道:“我跟苟蛋说了,明年,说啥也得在西沟种上几十亩,这东西,适合旱地,也好管理,主要是这后期的炕,我让他过来学着点,可他,呵呵,进了满仓的运输队,光知道挣钱了,早把自己这个生产队长职务给忘到脑后了。” “是啊,他们那群人,是挺辛苦的,可人家满仓够意思,亲兄弟、明算账,拉了多少,结算了多少运费,公家留成多少,给大伙发多少,一目了然,你还真别说,喜给俺金莲说,一天下来,划三块多,你说说,这不比正式工的工资还高吗?”袁天刚提起儿子,有点得意地说:“一天挣三四块钱,你家苟蛋,再也不用出门要饭了,我看啊,生产队长,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不干就不干吧。”说起钱,袁天刚有袁天刚的豪爽。 两位老人越说越激动,连孙俊刚、王满仓和王长贵走进了炕棚子也没有看到。他们加班又给烟叶地送了一趟水,才拐到烟叶炕这边来的,烟叶炕就建在小菜园旁边。王长贵看了看火势,又看了看干湿温度计,很满意地走了。孙俊刚笑着,指着王长贵的背影对王满仓说道:“这个王技术员,被那个女知青给俘虏了,也不知道要到哪儿去花呢?” 其实,王满仓早已看到了黑影里的张紫娟,笑了笑说道:“人家恋爱自由,你管这么多干啥?” 袁天刚抽了一口烟,说道:“这些孩子啊,不是要管他们,是怕他们吃亏啊,年纪轻轻的,父母又不在身边,被男人骗的,还少,那个叫李秀华的,还有一个叫杜晓玲的,好几个月都没有看见她们的人影了,听他们私下里议论说,是被丰瞎子和姓宋的给糟蹋了,嘿,可怜啊。” 孙俊刚说道:“天刚叔,长贵和他们不一样,我看他俩是认真的,可不是什么胡混的,不过,听说他们这些知青,早晚是要回城的,不仅仅是萧大让他们去参加高考,还是招工什么的,听说,现在还可以提出申请,说什么父母有病需要照顾等等原因,也是可以暂时回城的,反正,条件好象越来越松了。” 王满仓笑了,说了声:“早晚的事,一直说要与贫下中农相结合,可几年过去了,也没有见他们如何结合起来,他们的根在城市,正如我们的根在农村一样,没有个三五代,是割舍不得的,这就叫乡情。”王满仓想了想,又说道:“但愿他们能平平安安来,平平安安走啊。” 孙俊刚看了王满仓一眼,问道:“你的意思是说,王长贵和张紫娟的爱情最后也是无果而终的。” 王满仓笑了笑,说道:“你或许不知道,这个张紫娟可是他们派来勾引王长贵的,只可惜被王长贵的真情给俘虏了,他们或许要大失所望了。但所有这一切都会过去的,丰子泽的队伍,快要解散了。” 袁天刚看了王满仓一眼,说道:“满仓,你的信息倒是挺灵通的,这事儿,你是从哪儿得来的。” 王满仓又笑了,说道:“老袁,咱达摩岭的人,如今也算是走南闯北、见过世面了,关于张紫娟的事,我是从田县一中听说的,要知道,那里面可有我的好几个同学的。萧大让、顾美娟他们,可是他们的学生啊,呵呵,我还从他们那里了解到一件事,他们可是要‘造反’,搞‘学生运动’,要把那位六亲不认的丰潮给罢免了呢。” 袁天刚笑了,说道:“你的信息倒是挺灵的,不是说丰潮那家伙在一中是一霸吗?你们运输队咋进去的,他会欢迎你们,平常见个面,他小子脖子梗得跟欠他二两盐钱一样。” 王满仓说道:“什么一霸,不过是无知的表现罢了,一中是啥地方?人才汇聚之地,就他那点水平,中球!管伙房的两个老同志,一个是老侯、叫侯挺在,是咱们隗镇侯家门的,一个是老寇、叫寇清之,是被打倒的干部,一看是咱的车队,二话没说,定合同,送煤,丰潮,这两个老家伙,不屌他。” 几个人笑了起来,渠四格想了想,问道:“我那事,怎么说着、说着,又没信了啊?”他是说他党籍的事,这或许是他大半生的心愿,虽说这些日子,杂垴窝群众又是种树,又是到运输队跑运输,又是和四队换工,挣了点钱,也有了点粮食,渐渐地稳定了下来,也开始从诗河那边拉水浇树了。可他自己的心,却又沉了下来。 王满仓想了想,说道:“现在好多事啊,是雷声大雨点小,刚开始时轰轰烈烈的,最后就没有了影儿,就说罗子七这个工作队,最后的结果是同样的。你那事儿,恐怕是卡在了两个地方,一是苏辰昌调走了,你的材料还在他手里没有交出去;二是压在了王来宾那儿,你得去问问,如今的干部办事,呵呵呵呵,你也懂得,你不去找他们,他们才懒得理你呢。” 渠四格叹了口气,站起身,天晚了,他要走了,王满仓看了袁天刚一眼,说道:“老袁,就你一个人,这一晚上,你能顶下来?要不,我在这吧。” 孙俊刚笑了,说道:“还是我在这儿陪天刚叔吧。你都好几天没回家了吧,桂香婶下午还念叨你呢,说孩子该参加高考了,连你的人影也不见,还有,陈凤姆和财旺也一直在找你,不知道有啥事呢?” 王满仓尴尬地笑了,自己还真把儿子、女儿要考试的事给忘记了。 第112章 烟火人家(112):给我随个份子吧 天还没有亮,井台旁边依旧围满了担水的社员,井水明显地供应不上了,打不上几梢,早已见底了,有人已经失望地往家走去。王满仓在井台旁边站了一会,回头对王松善说:“晚上回来,拉一车水放到井里。” 王松善也是运输队队员,他不解地看了王满仓一眼,问道:“太爷,那不是闲折腾吗,晚上放进去一车水,天明了让大伙来打,干脆拉一车水,让大伙来接就是了。” 王满仓摇了摇头,说道:“拉水让大伙接,那是一回事,用水封井,是另一回事,要是再这样下去,等不到下雨,这口井就报废了,水源,得养,这跟人身上的血液一样,都流干了,人还能活吗?所以得输血,更要停止抽他的血啊。” “那,还不如把井口暂时封了呢?”王松善说道。 王满仓似乎有些无奈,说道:“咱俩,敢吗?” “你们不敢,我敢,我现在就把井口封了。”说话的是王廷英,他在一旁正和孙有才几个老人说闲话呢。 就在这个时候,嫂子陈凤和侄子财旺已经到了自己家门口,王满仓笑了笑,对王松善说:“晚上回来,给寨上的人多拉几车水,让大家接,我今天有点急事。你们往浊岐公社送煤,有你君威表太爷照护着,不会有啥事的。”说话间,已经进了家门。 王财旺把自己工作调动的事给王满仓还没有说完,嫂子陈凤已经开始骂娘了:“老三,我看这就是来宾的主谋,他就是不想让咱前院的人进大队,咱三叔老了,被他们挤了出来,一个狗腿子王满当,他们也不相信,剥夺了实权,六孩在大队当个出纳,他们害得孩子退了钱还不算,这下子又把孩子给踢走,还踢到一个工资根本没有着落的破面粉厂里,你说,这不是他和我们作对,又是什么?我的天啊,这可叫人咋活啊。” 陈凤正要开启哭闹模式时,一看王满仓不满意的神情,立即停了下来,低声问道:“老三,你说咋办?要是真的不行,你去找找老罗,让他给孩子换个单位?” 王满仓又想了一会,并没有回答嫂子的问题,而是看了财旺一眼,问道:“公社那个面粉厂,不是不能干,关键是,咱不去当会计,要干,咱得干厂长,不就是欠社员点面粉吗?不可怕,清个底子,还上就是了,三叔帮你。六,有能力咱就出来斗一回。你要知道,那个面粉厂,原来的厂长可是丰子泽,级别可是和大队支部书记同级的,你有没有信心?” 王财旺还没有回答,陈凤早已喜笑颜开了,说道:“六孩,你三叔说这就中,那可是个厂长啊。” 王满仓不满地看了嫂子一眼,说道:“你让孩子说,又不是你去干的。”陈凤并不尴尬地闭上了嘴,老三兄弟骂自己这事,似乎习以为常了。 王财旺想了想,说道:“那,他们得让我干啊?还有,我得先摸摸底,看看这里面的水,到底有多深?” 王满仓笑着点了点头,说道:“那,咱就赶快吃饭,一会咱就出发,先找你子七伯,把这事定下来,我还得到一中一趟,明天就要考试了,稳定稳定他两个的情绪。”说着,回头看了陈凤一眼,问道:“给俺哥捎东西不?” 陈凤说道:“不用,他今儿个得回来的,东庄那边埋葬文才呢,这种关系,不去会中?” 王满仓一愣,说道:“文才都死一二十天了,怎么才埋人啊?” 嫂子回答道:“他不是死在看守所了吗?青良和大奎不愿意,免了那个所长的职务,还赔了文才媳妇陆婷一些钱,听说,也没有开除他的党籍、公职,这一回,俺二叔那一家子,脸可长了,还一直说,要不是青良、大奎给他们作主,文才死了,还不如一条狗呢。” 王满仓没有再说什么,从兜子里掏出两块钱来,说道:“给我随个份子吧,文才,我们是同学的。” 对于王满仓提出的、要让王财旺接手隗镇面粉厂的事,罗子七是大吃一惊的。这个面粉厂,虽说倒闭了,那可是公社党委主管的正股级单位,一下子把一个大队部的小出纳提拔为正股级的厂长,在隗镇公社历史上是没有过的,更何况,丰子泽那边的手续还没有交接,听检察院的人说,面粉厂的账,已经被涂改得面目全非了,根本看不出真实性来,更不要说欠人家多少了。 过了好大一会,罗子七才摇了摇头,说道:“三弟,这件事,恐怕不行,这违背原则的事,咱可不能干啊。” 王满仓笑了,说道:“把孩子恶作剧式地安排到一个早已倒闭的企业,连饭都吃不上,就符合原则了?你们就是这样使用干部的,是开玩笑的还是闹着玩的?是不是多少还有点报复的意味啊?”王满仓认起真来,同样是一针见血的。 罗子七苦笑了一声,说道:“三弟,不要咄咄逼人、乱下结论吗。这事,我再问一问,不行的话,给财旺调个工作岗位就是了,隗镇公社管理着这么多企业,随便给他安排个活,大哥还是有这个权力的。” “罗书记,常言说得好,差无二派、旨无二下。我看,这面粉厂的活,就挺不错的,他们既然让孩子来了,你也不用再作难了,不让干厂长也行,但必须把丰子泽免了,即便是个形式,也得免了,然后让孩子去当个副厂长,主持面粉厂复工,总可以吧。”王满仓仍然不肯罢手,步步紧逼着。 罗子七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平常根本就不怎么说话的小兄弟,今日为何这样紧紧地逼问着这件事,他搪塞道:“这事,恐怕得和周振杰、阎国庆他们商量商量,企业这块,是他们抓的。” 王满仓笑了,说道:“如此,甚好,但我敢保证,他们一定会同意的。” 罗子七被王满仓莫名的自信感染了,他问道:“老三,你就这么自信,他们真的不会反对?” 王满仓笑了,说道:“他们是在向外扔一枚炸弹,而我们干的,却是引火烧身的事,他们,不笑我们是个傻子,就烧高香了。” 罗子七看着王满仓,摇了摇头,他永远读不懂自己这个兄弟。 第113章 烟火人家(113):三弟,上帝祝福你 没想到田县一中关了校门,看门的老头似乎知道他是个送煤的,说了声:“老弟,这几天,送不成了,要考状元了,我就说,这人老几辈子,想当官都得考状元,咋会停呢?呵呵,今天号考场呢,一人一个桌子,没有真本事,想抄,门儿都没有……”老头一直絮叨着,如同他就是监考官大人一样。王满仓忍不住想起一句俗语来,叫“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瓶子装满了水,是摇不响的,有那么一点水,或者是浑水,才能摇得出声音来的。 王满仓扭过身子,正要离开的时候,从校门里,一个人走了出来,喊住了他,原来是王全旺、王小妮的班主任刘秀生。王满仓见了,客气地掏出香烟来,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刘秀生点着了烟,又示意王满仓往前走了两步,到了大门外广场里、一个没有人的角落。刘秀生才做贼般地向四周看了一眼,匆匆说道:“老王,孩子那政审,填写的可不好啊,我怕过不了关,我看,你还是找找人吧,听说,你认识的大官可多了,让他们帮帮忙,给孩子改一下。说句实话,全旺的学习成绩是全校的第一名,是毫无疑问的,肯定能考上个好大学的,清华、北大也是有希望的,可这第一关便是政审啊。老王,把‘大地主’改成富农也行啊,另外,他爷爷都死几十年了,为什么还要写进去?嘿,要是这样的话,最多也只能上个中州师范了,地方上的师范院校,政审松一些。” 意料之中的事,还是发生了,他知道,这个证明无论是丰潮开,还是宋郑冯、王来宾开,结果都是一样的,因为,那是定论,恐怕找谁,也不可能把“大地主”改为“富农”的,更不可能把父亲头上那顶“特务”的帽子给摘去,也不可能分出个“好特务”、“坏特务”来。 王满仓迈着沉重的步伐向不远处的文娟家走去,他要去看看孩子,他觉得,他对不起几个孩子的太多了。三个大的,没有上几天学不说,还一个个地养成了胆怯的性格,总是认为矮别人一头,老三、老四几乎是没有上学,跑疯了。好在这两个小的听话,无论别人如何说上学没有用,王满仓还是坚持让他们读了高中,哪怕是知识沤烂在肚子里,那也是知识。王满仓相信,是金子,总会有发光的时候,也总会有让你发光的地方,哪怕是墓地。 王满仓出了校门,往东还没有走出几步,却迎头撞上从看守所偏门出来的陈德章。原来,田县看守所除了从老县衙进去有一道正门外,还有一个偏门,其实好多人不懂,那个正门是过去县太爷判决后,往里送犯人的门,这个偏门则是旧时出死刑犯和释放犯人的门,走个小路,往里面传递个信息,送点东西的,也得走这个门。王满仓一愣,问道:“德章,家里办丧事哩,你还在这儿上班呢?” 陈德章警觉地向后看了看,见没有其他人,这才说道:“叔,你不知道,俺文才叔的死,把整个看守所都给震动了,我们啊,一个个正在接受审查呢,不让远离,哪儿是在上班啊。” 两个人说着话,闪身进了法海寺残破的后墙,已经走到一片荒草之中,前面就是大殿后墙,偌大的寺院里,没有一个人。陈德章这才缓了口气,说道:“俺文才叔吃的烧饼夹肉,是我送进去的,是丰子泽买的,我都如实交代了,你说,我怎么可能害俺文才叔呢。”陈德章手足无措地给王满仓说着话,他已经感觉到大事不妙,好多矛头都指向了他。第一,饭,是他送的;第二,让蔡狗这个号长照顾一下陈文才,招呼是他打的;第三,那天晚上,就是他在值班,而大面积停电时,他也正好在办公室。更加关键的是,他没有执行每半个小时例行巡查制度,更没有执行停电及特殊情况下要不间断巡查的制度。 陈德章急切地说道:“错,我也认了,可他们却还不放心,认为俺文才叔死得有问题,为什么就停电了呢?他吃的烧饼中,到底夹带了什么东西?是不是有人恐吓了他?是不是有人害了他?这些,我咋知道啊。叔,俺爹和俺哥,刚走,说是回去和你商量商量,看看咋办呢?叔,你可得帮帮我啊,听说那些当官的,最听你和俺奶奶的话了。”陈德章的眼泪都下来了。 王满仓拍了拍陈德章的肩头,稳定了一下他的情绪,说道:“二孩,你回去,一定要好好配合检察院的调查,一定要把你与丰子泽的交往交代清楚,记住,这是关键,他是如何给你下套,让你给陈文才送东西的,一定要讲清,还有,丰子泽是不是也给田桂星、丰子臣送过东西,也包括宋郑冯?” 陈德章惊讶地看着王满仓,说道:“送过,可是他们没有人问我,我也就没有说,这和俺文才叔的死有关系吗?” “关系大了,也关系到你的工作、前途,咱爷俩别在这儿磨叽了,你赶快回去,把这事主动给交代了,你的工作,我再给青良、大奎说说,尽量保住就是了。”王满仓说着,向法海寺前院走去,虽说到文娟家并不需要绕行大街,可他还是决定避一下嫌,好让陈德章单独回到看守所去交代自己的问题。 走在田县大街上,王满仓有一种隔绝时空的感觉,除了商业局和供销社新建的几处商店外,整个街道似乎没有什么变化。在这里,他求学、生活了多年,甚至街上好多老人还记得这个县长大人家的小公子,还有人记得,这个田县一中学习最优秀的孩子,还有人记得他和母亲在这里长期被揪斗,受尽了人间屈辱,他更记得,母亲坚毅的眼神,鼓励着他活下去,哪怕是比拳头、棍棒更大的屈辱,他知道,母亲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态面对他们野兽般侵犯的,他有时甚至会想到,有一天,他会举刀砍了他们。 “三弟,不认识哥哥了。”基督教堂门口,长老李保罗笑着跟王满仓打着招呼,这个当年和自己一同被批斗的对象,依旧是那样的健朗而开心地活着,侍奉着他心中永远的上帝,他记得,在最伤痛、最无助的时候,是这个基督徒为自己祷告他的上帝,赐给自己活下来的力量的。 王满仓想着这些,上前和李保罗说着话,问着平安。李保罗说道:“上帝保守,我一切都好,也愿上帝保守你,我的三弟,王满仓弟兄。”李保罗为王满仓祈祷着,还不忘给他的家人和孩子们祝福,说道:“我前两天见到苏姨了,她还带着两个孩子来做祷告了,愿上帝祝福他们,让他们考上大学。” 王满仓默默地接受了他和上帝的祝福,李保罗又笑了起来,说道:“三弟,上帝祝福你的车队,这两天给教堂送两车煤吧,煤钱和运费,你姐姐出,也愿上帝祝福文娟姊妹。” 王满仓笑了,看来,上帝的日子,也不富裕啊。 第114章 烟火人家(114):离奇的故事 王满仓没有想到,黄青良、苏文娟两口子都在家,本来属于自己的活,人家已经干过了。给两个孩子准备了全套的考试装备,细心的苏文娟连清凉油都给孩子准备好了,看来自己这个当爹的真是不称职的。两个孩子见爹来了,还是挺高兴的,过来和爹说着话,苏子莲也急忙下厨房给他们做饭去了。 黄青良递给王满仓一根烟,问了些生产队里生产和运输队业务情况,满意地点了点头。王满仓也就顺便把他见到陈德章的事,给黄青良说了,黄青良笑了,说道:“这个陈德章,就是个马虎蛋,业务水平不行,这种事,我们不问他,是要看他主动不主动?你给他点拨得好,主动交代了一切,事情也就小了些,处罚也就轻了些,不过,象他这样的人,已经不适合在公安队伍干了,我已经让大奎和组织部门联系了,让他和魏青云等人,转到乡镇工作。” “他可是说过,那烧饼是丰子泽买的,这家伙,还不知道夹带纸条,给他们几个写些什么呢?人都进监狱了,他还在发号施令呢。”王满仓说道。 “哼哼,该来的总是要来的,让他把该说的说完,该做的做完,该跳出来的时候,就让他再跳一回,这个人,不会消停的。”黄青良没有直接回答王满仓的话,但也很清楚地表达出了他的意思。 “姑,我也没吃饭的,多做一碗。”是李大奎。随着话音,李大奎已经走进了大厅。厨房里,苏子莲笑着答应了,两个孩子和苏文娟也早已帮助她干活去了。 “噢,三弟啊,你这个大忙人,又是跑运输、又是种菜的,今天咋有空到城里来啊?”李大奎喝着黄青良递过来的凉开水,问着王满仓。 “他啊,是来看看孩子,这不,该考学了吗?”黄青良替王满仓回答道。 “哎呦,对对对,我快活了一晌,倒是把自己的孩子给忘记了,上午还派警力到考试现场、防止阶级敌人破坏呢,呵呵,青良,这个口号,有点别扭,‘维持考试现场秩序、保证考试有序进行’就是了,还防止什么阶级敌人破坏啊,这么好的事,谁去破坏啊?要是真有,不用公安动手,老百姓都敢撕吃了他们。”李大奎自信地说道。 “那可不一定,总会有一些别有用心的人的,他们见不得别人过好日子,明面里不敢搞破坏,暗地里有可能下毒手的,就像我们刚刚说的那个陈德章,本来想着给陈文才、田桂星他们几个送点好吃的,可他绝对没有想到,丰子泽会在烧饼里夹了纸条,先是说要营救他们,让他们串供,又说陈文才是在执行公务,他自己却去举报陈文才是械斗案的主谋,还让一个石同江来给他作证。然而,事情水落石出之后,他又威胁并不知道真实情况的陈文才,致使陈文才害怕,自杀身亡。这种人,是不可能主动承认错误的,更不会趴在哪儿不动的,他的报复心是极强的。”黄青良的分析,让李大奎佩服。 “那,你们为什么还不收网,他在外边一天,就是一个威胁。”王满仓问道。李大奎笑了,说了声:“要抓这只老狐狸,总得把证据给搞清楚了,免得他又要放出几声臭屁来。”几个人笑了起 来。 黄青良笑了一回,说道:“看来,杜金灿那边,情况是落实到位了,李大奎这才坐了下来,掏出小本子,王满仓见了,知道他们要说工作,便拉着儿子上街了,这点规矩,他自然懂得。 果然,根据杜金灿的交代,田县警方在丰县公安局的配合下,很快便在刘振虎、刘二进的老家,丰县山阴公社展开了调查,据当时知情的老人回忆,自从这两个人在正县火车站袭击粮仓失败后,便潜逃到老家,那时候已经开始搞土改、镇压反革命了,他们两个的黑历史,全乡的人都知道,他们怎么敢露面?就潜伏在大山深处、密林之中,过着野人般的生活。 据后来人们分析,当时他们共有五个人,其生活来源全靠刘二进的兄弟刘三进给他们送到山上。而不久之后,本来是下中农成分的刘三进家,生活明显发生了改变,引进了当地农会的注意,他们公开盘查了刘三进家的收入进项,发现了刘三进到开封城金店变卖金银首饰的行踪,而且不是到一家金店,也不是变卖了一点,而是成批的、大量的变卖。 就在农会把刘三进的异常情况向当地公安部队反映后,部队首长决定抓他,可这个时候,刘三进却神秘地死亡了,没有一点外伤,就死在了村子外的一片高粱地里。部队从他家里搜查出大量的现金和粮食、腊肉等。结合老百姓的反映,丰县公安部队首长认为,山阴密林里,隐藏有一伙土匪,于是便展开了围剿。而这批土匪,最后却不是被丰县公安给打死的,他们同样神奇地死去了。五个人中间,好像发生了什么内讧,有三个是被枪击毙的,有两个没有一点外伤、内伤死去的。事后证实,被枪击毙的三个人中,就有刘振虎和刘二进。而他们盘踞的山洞里,同样是乱糟糟的,除了一些吃的外,还有一些散乱的现金票子,并没有什么金银首饰之类的宝物。 黄青良听完李大奎的介绍,说道:“两个漏洞,一,他们没有落实刘三进在开封城金店里变现的金银首饰是什么宝贝,让我们痛失了金库被盗案的线索;二,他们草率地认定,刘振虎等人的死因是内讧引起了杀人,可却忽略了他们的财宝丢失的现实,也就是说,他们根本就没有想到,会有第三者在现场,而且这个第三者,和他们是极其熟悉的,是能够诱发其内讧的人。” 李大奎点着头,说道:“所以,一直经手这批文物和珠宝变卖的杜金灿认为,丰子泽手中有大量的宝贝,不仅从他这一条渠道贩卖出去,也从其他人那里贩卖出去不少。而这些东西,不可能是他从打击银元贩子手中获得的,全县加起来的总和,也不会有他手中的宝物多。故尔,他怀疑,丰子泽参与了丰县刘振虎的残部内讧,并最终成为唯一的胜利者。而且,这批珠宝,极有可能就是我们田县财政局金库里丢失的珠宝,丰子泽也极有可能参加了这次偷盗案。” 黄青良沉思道:“从目前掌握的情况看,这批珠宝是我们财政局金库丢失的,应该是没有问题的,丰子泽是否参加了偷盗和他们的内讧,我们没有充分的证据啊,还有,他们是如何偷盗成功的?这么多东西,怎么就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不翼而飞了呢?” 第115章 烟火人家(115):意外收获 王满仓带着儿子并不是闲逛去了,而是很快到了东关外的中医院,找到了吴二用,吴二用对哥哥这个同学王满仓还是挺尊重的,热情地接待了他,还没有等王满仓开口,他倒先说起来了:“仓哥,有一件事,你可对不起兄弟啊。” 王满仓一愣,看到吴二用并不是认真的样子,也就放下心来,吴二用笑着说:“这满大街的燃煤,可都是你仓哥送的,咋就没有想起来你兄弟,我呢,难道我们中医院用煤不给你钱吗?” 王满仓这才想起来了,贾抓钩给自己说过,这个吴二用早已不在科室,如今是总务处的主任了。于是急忙说道:“兄弟,哥不是来找你说这事的吗?而且是两件事,第一件,便是给你们送煤,啥时候用,说一声;第二件,我听抓钩说,你手中可是掌握着收购中药材的大权呢,我们达摩岭,沟沟坎坎,可生产着不少好东西呢,今年,就金银花一项,保证超过2000斤,你给哥想个办法,咱们咋交易?别让这些东西烂在老百姓手里,或者是仨不值俩地被小贩们给收走了。” 吴二用哈哈大笑道:“仓哥,这叫合作,不叫什么交易,虽说上边有严格规定,可是咱得想门儿,拐个小弯把这事给做成了。你说两点,兄弟给你说三点,多出一点来,第一、送煤,明天开始,每次送两吨左右,隔两天一趟,一周一结账;第二、中药材这事,根据现行的规定,我们之间还不能进行直接交易,但你们那个地方,我去过,那个卫生室不是一直闲住吗,就让我大哥在你们那儿设个中药材收购站,我派人培训收购人员,不仅能收购你们达摩岭大队产的中药材,还可以向外辐射吗?第三,呵呵,再给你说个建议,别光送煤啊,这秋也种上了,离秋收还早着呢,也到了‘挂锄钩(意指秋种、秋收之间的秋闲)’的时间了,组织社员开始打煤球呗,现在打,干得也快,等霜降一过,那东西,可是抢手货,到时候,保险是供不应求,还怕老百姓赚不到钱?” 怪不得让这家伙当总务,还真有两下子。王满仓笑了,说道:“兄弟,咱哥俩这叫三下五去二,一拍即合,好,就按兄弟你说的,咱得抓紧时间干起来!”二人相视,笑了起来。 黄青良和李大奎等了一会王满仓,还不见他爷俩回来,就让王小妮到街上找他们,没想到这时候爷俩却回来了,还带着一个老头,二人一看,是渠四格,急忙起身让座,把渠四格给请到了餐桌旁边。 渠四格看了明亮的房间,洁净的桌椅,大方桌子上的饭菜,说啥也不满座,说道:“你们吃着,你们吃着,我让二婶子给我盛一碗,到门外去吃,就是了。” 黄青良、李大奎哪里愿意,硬拉着渠四格坐下,苏子莲也从厨房里出来了,笑着说:“我说是谁呢?四格啊,这跟到自己家一样,怎么客气开了,二婶子家,你又不是没有在这吃过饭?啥也别说了,坐下吃饭,这就是你家。” 渠四格叹了口气,坐了下来,说道:“在这吃饭,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黄县长和苏医生还没有办事呢,我是受了伤找苏医生给救治的。嘿,可惜我们那个部队被打散了啊,李新治也牺牲了,我们编到新四军的那一个整连,连一个活着的也没有听说过啊,那仗打得,惨啊,满顺那个营,最后也只剩下他自己了。”老人回忆起往事,神情暗淡,他今天是来找李凤岐的,可是他却不在,说是到中州地委开会去了。 黄青良已经知道渠四格的来意了,虽说渠四格是在街上偶尔碰见满仓的,于是连忙笑着说:“老渠,你要是信得过我,就把你的材料递给我,把你的事给我说说,我这儿,可比郭凤莲管得宽,老郭那里,听说,申请甄别历史问题同志的资料都堆成山了。” 看着渠四格颤抖着双手去掏材料的复杂表情,黄青良突然想起什么来,随口问了句:“老渠,牛儿店起义前,你就在李新治、苏君成那个营吗?我好象听说过,你当时是在郑吕之那个催粮队或者是税警队啊?” 渠四格把材料交给黄青良,随口回答道:“不,我不是,我根本就不是3营的,是到3营办事时,正好赶上他们起义,我也就随着他们起义了。我当时是在1营3连,就是刘振虎他侄子刘二进那个连,当时是协助日军看守指挥部的,就是现在的老县衙,我们就住在现在的看守所那里,还兼管着犯人,当时抓到的共产党或者是国民党抗日武装的人员,都关押在那里。刘二进没有人性,还主持修复了连日本人都不让用的水牢,愣是把人往里面放,从田北八路军俘虏过来的几个战士,就是被他害死在水牢里了。后来,宫本就把那水牢的盖子给锁起来,再也不让用了。没几天,就把我们调走了。我们当兵的,也根本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有人传说,是刘二进干了什么对不起日本人的事,日本人要杀他,被他叔给保了下来。这事,有可能是真的,因为很快,日本人便撤了他连长的职务,他身边的几个‘铁杆’,也相继离开了队伍,没了踪影。直到抗战胜利后,我受伤又回到达摩岭时,才见到过刘二进一回,他是到黄苟信家串亲戚的,当时还劝我跟着他去发财呢?” 渠四格说话的时候,黄青良已经给他盛了满满一大碗白米饭,还不停地给他夹菜,李大奎却没有动筷子,他似乎想起什么来,说道:“我后来接收日本人管理的监狱,听说,那水牢诡异得很,放进去的活人,连个尸体也不见,说是让鬼给吃了?你们看守监狱的时候,有没有发生过这种事?” 渠四格摇了摇头,说道:“听倒是听说过一些有关水牢里的鬼怪故事,但从来没有见过,那时候,水牢归刘二进的几个铁杆管,我们根本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只是听说里面好象有什么暗道,可以通往城外的。” 李大奎早已“嚯”地一声站了起来,大笑一声,说道:“青良,我们一直想着那东西会不翼而飞,是飞上天了?如此看来,是我们的侦破方向搞错了,它为什么就不能学土行孙,从地下跑了呢?看来,我是要把县衙来个挖地三尺了。”说着,放下饭碗,便走了出去。 苏子莲看着李大奎的背影,笑了,说道:“这个大奎啊,啥时候才能消停一回,这饭,又不知道吃到啥时候呢?” 第116章 烟火人家(116):王来宾不同意建中药材收购站 王满仓给儿子说了声:“只管去认真地参加考试,尽上你的力,就是了,其他事,不要管。”便向水利局大院走去。或许他已经知道了结果,这个世界能慷慨地赏赐给他们的,不会太多,有些事,别人得不到,也未必会让你得逞,他多次想过“不患贫而患不均”这句名言的另一个方面来,它说的何尝不是“机会”、“机遇”啊,犹如一场赛跑,对方明明知道跑不过你,但也要在你面前放上一个绊子,使你跑不起来,让你慢下来、停下来,他们也就有可能取得相对的胜利了。 当王满仓信心满满地见到王来宾,说起开办中药材收购门市部时,却被王来宾软绵绵地拒绝了,王来宾说的不无道理,中药材,可是关乎人的生命的,谁敢保证收购的质量?谁敢保证不违反国家有关药材管理的政策?又是谁批准让这样干的?王满仓听明白了,在王来宾眼里,自己已经是一个十足的叛逆者,自己在王来宾面前是没有说话权力的。威望不等于权威,你王满仓可以在社员中享有威望,但却少了一个字、“权”,最后行使决定的大权。 王满仓闷闷不乐地向达摩岭煤矿走去,他不放心袁喜、渠苟蛋等人是不是完成了给浊岐公社送煤炭的任务,他还要去征求一下徐俊昌的意见。下午的时候,水利局的陈洪伟书记满口答应了他的请求,说明天就派人下来,研究一下,如何支援达摩岭大队社员用水,为人民干点实事,是他们应尽的本分,几句话让王满仓感激不尽。从两个人的交谈中,他也知道了,这位陈洪伟书记,原来是组织部副部长陈洪波的哥哥,他从弟弟那儿,还是听了不少有关达摩岭的故事的,他听说过王满仓的名字,也拜读过王满仓写给县委书记李凤岐的那封信。 令王满仓更加感动的是,徐俊昌已经绘出了一张草图,采用“S”形分级上山的办法,尽最大可能地解决水泵扬程较短的问题,而工程的起点,就是红星水库的蓄水池。徐俊昌笑着说:“兄弟,我知道,只要你出马,没有搞不成的事,明天,我们便可以不再拉水上山了,哥哥我也有了新发明了,你看。”徐俊昌兴奋地对王满仓说道:“我决定,加大电机功率,增加涡轮旋转速度,从而增加水泵扬程,这种以速度博取长度的办法,有用,我已经实验过了,明天,保证能派上用场,也让他们水利局的工程师们看看,老徐我这个煤矿工程师,不光是只会采煤的。” 看着徐俊昌兴高采烈的样子,王满仓内心里充满着感激,同样也为之高兴,暂时消除了些因为王来宾而带来的不快。就在这个时候,吴大用和麻喜仓一前一后地到了煤矿上,吴大用是来找王满仓的,他知道吴二用已经和王满仓就中药材收购门市部达成了初步协议,是过来看地方的。没想到,张俊和宋石头却告诉他,王来宾根本就不让开大队卫生室的门。 一脸不悦的吴大用把王满仓喊到了麻喜仓的办公室,问了问下午和王来宾说事的情况,有些不屑地说道:“这是给他往嘴里塞砂糖,他还要咬手指头,其他大队想建个门市部,我还不给指标呢,他倒好,一口给回绝了,鼠目寸光。” 做为旁观者的麻喜仓听了半天,笑了起来,说道:“二位,老麻倒是有个主意,他王来宾不是不让建在达摩岭吗?那,我给二位找个地方,肯定中,比建在我们达摩岭强得太多了。” 吴大用一听,笑了,说道:“麻矿长,你说,这中药材收购站,建到哪儿合适?又如何建?” 麻喜仓说:“我要是你们县社主任,就把这个中药材收购门市部建到赖镇列堂大队,列堂在旧社会本来的名字,就叫药王庙,过去是个中药材交易的大市场,直到十年前还有很大的交易量呢,可惜你吴大用仅仅是个隗镇供销社主任。” 王满仓和吴大用点着头,麻喜仓说得对,赖镇列堂的中药材交易市场,在过去可是能拉来周边几个省的中药材商人前来交易的,如今已经不复存在了。王满仓也笑了起来,说道:“喜仓哥,要是这样说,我知道你的选址意向了,洪山庙,对不对?” 麻喜仓笑了起来,算是肯定了王满仓的答案,又说道:“洪山庙位于田县、正县交界处,也是过去的中药材交易市场,不过规模比不了列堂药王庙,可这位洪山大仙,也是传说中的药神,在正县、田县两地也是颇有名声的,我们把中药材收购门市部建在这里的好处,便是不仅能收购我们自己生产、采集到的中药材,照样能把生意做到正县去,那个王胜利能跑到我们这儿收银货,我们为什么就不能跑到正县收药材呢?” 吴大用笑了,说道:“这事,我要是给洪山庙的支书贾银章一说,他高兴得还不是跟屁花子一样。只是,没了满仓辛苦操劳的功啊。” 王满仓笑了,说道:“只要有利于咱达摩岭大队的社员群众,有利于咱隗镇的社员群众,我就心满意足了,不过,咱先说好了,咱达摩岭大队的群众,可要享有优先权啊。” 麻喜仓和吴大用笑了起来,就在这个时候,得到信息的孙俊刚、麻二进、渠苟蛋等几个人怒气冲冲地走了进来,他们也得到了王来宾拒绝建中药材收购门市部的消息,跑过来找王满仓的。 麻二进看了他叔麻喜仓一眼,说道:“他王来宾也太不像话了,这么好的事,怎么能往外推呢?” 孙俊刚则直接说道:“我们干活,他倒成受益者了,我们拉回去成车的水,他还有脸来接,干脆,停止供应,算球了,有那几车水,还不如浇浇地里的青菜呢。” 王满仓劝说着他几个,说道:“把中药材收购门市部建到洪山庙,离我们这儿也不太远吗,只要能把东西卖出去,在哪儿不是卖啊,到明年,咱把烟叶规模扩大了,就在咱这儿建一座烟叶收购站,那才叫大规模呢,难道他王来宾还能挡住?” 麻喜仓看了吴大用一眼,说道:“满仓说这话,可是让你听的,明年建烟站这事,我们达摩岭大队可是预定住了。我敢保证,明年我们达摩岭大队的烟叶种植会超过800亩。老百姓会算账,他们四队这80亩烟叶,才炕到中部,已经卖了不少钱,是种粮食收成的好几倍,这样的收成,不是他王来宾说挡就能挡住的。我咋看,一队的队长王松芳也经常跑到烟叶炕那里转悠,我就不相信,他不动心?听说,连青龙那小子,都决定明年种200多亩烟叶呢。这就叫,桃李无声,下自成蹊,日光不语,沐浴众生啊。” 王满仓笑了,他听到自己的车队回来了,就在院子里,袁喜已经在喊叫着人住车上装水箱了,他也就站了起来,说道:“喜仓哥,咱可没有那么伟大,我们还要往寨子里送水去呢,建烟站的事,吴主任心里肯定装着咱达摩岭大队呢,放心吧。”说完,看了孙俊刚几个一眼,说道:“走吧,给大伙送水喝,那可是积德行善的好事,还怕别人骂咱?” 第117章 烟火人家(117):给他个萝卜坐坐 或许因为陈文才的不正常死亡,使得案件进展缓慢下来,在中医院停止了一切活动的丰子泽似乎又看到一丝亮光。他接到办公室通知,说是隗镇公社党委的领导,请他回去一趟,又让丰子泽内心里敲起鼓来,自己所有的手续都已经办理过了,他们让自己回去,还会有什么事?他同样知道,中医院的人和李大奎的人正在监视着自己,自己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被他们记录着,并第一时间传到黄青良和李大奎那里,这个世界翻转了过来,自己斗了人家几十年,也该人家扬眉吐气一回了,这,或许就叫轮回吧。 他极其认真地给中医院办公室写了张请假条,说明他的去向,是隗镇公社党委的领导找他谈话,并保证谈完话后,即刻回来,这才骑上自行车,顶着大太阳,向隗镇方向跑去。 和丰子泽谈话的不是罗子七,也不是周振杰,而是阎国庆和董美丽,阎国庆向丰子泽通报了隗镇面粉厂账目的初步审核情况,并指出其中最大的问题:“到底欠外边多少钱,多少粮食,怎么就没有个具体数字呢?丰书记,这可不是你的作派啊。” 看着阎国庆一本正经的样子,丰子泽内心里充满着一股辛酸,当初自己所能掌控的人,如今都敢在自己面前人五人六了,真是世态炎凉啊。他冷静地回答道:“隗镇面粉厂不欠个人外债,只不过有隗镇公社十万元的投资款,一直在账面上挂着呢,至于欠社员多少粮食,我也有个底,大概多斤,大部分社员手中都有条子,一部分是熟人,当时的会计隗淑娟记的有个底子,不会错太多的,如果公社派去的有人,我早就交出去了。我的能力有限,我有罪,给隗镇公社、隗镇人民造成这么大的损失,我恳请组织给我处罚。” 不再咄咄逼人的丰子泽,同样让阎国庆感觉到有些不适应,更让董美丽心痛得要命,自己的男人,这是怎么了,竟然成了一只斗败的公鸡。她当然知道,自己男人的周围,已经是危机四伏了。可她觉得,自己的男人也就是在批斗地主时,过火了点,经济上,有点问题,并且大多数都通过自己的手,给弥补过了,而面粉厂这点事,也只能算是经营不善、亏损了,不会有太大的事的。 阎国庆笑了笑,说道:“丰书记,你想得太多了,罗子七同志让我们来,征求你一下意见,看看这个面粉厂,谁接手合适,总不能这样一直倒闭下去吧,形象上不好,对公社党委无疑也会造成一些负面的影响吗。” “谁都可以。”丰子泽麻木地回答着阎国庆的问题,心里却在转动着圈,罗子七又要耍什么花招了,这个面粉厂,连自称为经济发展能人的苏君成都不介入,他罗子七一个经济上的“白脖(门外汉)”,咋就想起,主动踩面粉厂这堆臭狗屎来了。他说道:“我服从组织决定,会主动让出厂长职务的。” 阎国庆笑了,问道:“你认为,王财旺合适吗?” 对于阎国庆的话,丰子泽确实吃了一惊,把王财旺调到隗镇面粉厂当会计,董美丽是给自己说过的,他从一开始也反对董美丽这样恶作剧式的报复,可后来也就默认了,毕竟这也是董美丽权力范围之内的事,给寨上王家点颜色看看,也未尝不可,听说,王来宾对于这个决定,是极度赞成的。而董美丽却从来没有给自己说过,让这个王财旺来接厂长。 “我看,行,王财旺这个年轻人,有头脑,也有办法,我想他会把面粉厂办好的,也能使面粉厂扭亏为盈的,我个人,同意,什么时候办手续,都可以。”丰子泽表情麻木地表着态。这下子,又使得阎国庆惊讶起来,他怎么也想不到,丰子泽会答应得如此爽快。 阎国庆带着丰子泽的意见,向罗子七交差去了。丰子泽礼貌地用办公室的电话给中医院办公室汇报了自己到隗镇谈话的情况,并托辞说,隗镇面粉厂的账目还有些不清,请求再给他续一天假。电话那边静默了好大一会,才答应了下来,应该是请示什么人的意见去了。 丰子泽看了董美丽一眼,说道:“我有点不舒服,一会就回家去了,王来宾那儿,有点账还没有清,恐怕还得见他一面,能不能让人通知他一下?”董美丽当然知道,丰子泽这话是说给办公室里的人听的,于是急忙命令一个年轻人,骑上自行车通知王来宾去了。 王来宾来到丰子泽家时,丰子泽关上了大门,劈头盖脸地骂了起来,全然没有了刚才麻木的表演:“来宾,你好糊涂啊,那个中药材收购站,怎么就给撵走了呢?你怎么能让王满仓给寨上的人送水呢?这是人心啊,知道不?你这样做,寨上的人还不骂死你,还不去推崇他王满仓,兄弟,哥是不行了,但你也太窝囊了些,这种事,根本就不能让他插手,那小子,有一点阳光雨露,便会灿烂的。” 王来宾一直搓着双手,有些事,他不是没有想到,可他却拿不出解决的办法来,他从内心里看不起王满仓,甚至觉得,凡王满仓干的,他必须反对,没有想到,丰子泽却说出不一样的话来:“明天,你就去找吴大用,把中药材收购站给争取过来,要挂上达摩岭大队与隗镇供销社联营的大牌子,还有,你必须组织人,给寨上人家拉水,这种好事,怎么能让他去干?” 丰子泽已经有些急眼了,说道:“把那个王财旺赶到面粉厂,当时我就觉得有点不对头,今天果然应验了,他王财旺是不可能想到当厂长的,这事的主谋无疑是王满仓。我的王书记,先不说这个面粉厂将来如何经营,就是这一张文件下去,他们西院的王家,可就出了个正股级干部,甚至比你的级别还要高点,用不了几年,他那几个小儿子,便会在李凤岐等人的关照下,一个个走向仕途,到时候,你们后街王家,哼哼,自己想去吧?”丰子泽轻蔑地看了王来宾一眼。 王来宾红着脸,问道:“我,我,我当时可没有想这么多,事到如今,你说,该咋办?” “该咋办?还能咋办?第一,牢牢掌握着你手里的大印,他们西院王家,一个人也不能让他入党,入不了党,他便进不了权力的中心,那个小蛋子,不是号称什么‘清华、北大’的‘苗子’吗?说什么也不能让他露头,直接以支部的名义,给省高招办写信;第二,他不是想沽名钓誉吗?就让王满当、黄刺猬、陈德章这些有问题的人去求他,甚至包括丰子臣、田桂星、宋郑冯,他要是办,就会落下把柄,你可以抓,他要是不答应他们,那么,这些人便成了他的仇敌,会记恨于他。记住,有能力不去帮助别人,那叫‘不仁’、‘不义’;第三,把他周围的人,给挖出来,挖到自己身边,把他想干的事,给戳出窟窿来,窟窿越大越好,他们叔侄不是要搞面粉厂吗?就让他们搞,要知道,面粉厂欠群众多斤粮食,他们到哪儿去还,用什么去还?还有,面粉厂可是在人家隗胜利的地盘上扎着的,记住,和隗胜利处好关系,处处找他们的麻烦,还怕找不到他们的毛病来?一是钱,二是女人,没有几个人能躲得过去的。他王满仓,又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丰子泽依旧自信地说着,王来宾算是听懂了,他点着头,看来,还是丰子泽有经验。 第118章 烟火人家(118):神奇的地下通道 打开了阴森森的水牢井盖,一股阴冷之气便冲了出来,与外面炎热的大气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放下去的水泵很快便把里面的污水抽干了,几个干警也快速地下到了牢底,清理出一筐筐的淤泥来,发出一股股奇特的臭味,里面竟然还有几具并不完整的骨头架子,看上去让人头皮发麻。 下午三点左右,干警终于清理完所有的淤泥碎碴,这才发现,水牢下面是用水泥做了实底的,并不是传说中的一口深井,井底之下,也更没有什么龙蛇、老鼠精之类的怪物。面对着这样的结局,大伙泄了气。传说中的幽暗之地,原来就是这样一个地窖式的建筑,并没有什么稀奇的。 “不对,肯定有问题。”一直办理田县财政局金库盗窃案的郝成功还是不放心,他决定亲自下去一趟。他走访了好几个田县旧政权时期管理过监牢的人,确实发生过犯人下到水牢,不翼而飞的事,而且并没有见到尸体。当然,这些事,李大奎、黄青良,两个曾经管理过田县监狱的人,同样也听说过,而且是说得有鼻子有眼的。郝成功找来个锤子,把绳子捆到自己腰上,说了声:“放。”几个警察便把他放进水牢里,李大奎也伸长了脖子,仔细地看着,唯恐有什么闪失。 郝成功已经下到了牢底,他用手中的锤子,轻轻地击打着牢底,没有什么反映,他又用同样的方法,击打着水牢的四壁,同样没有什么反映,这时,一个警察指着郝成功头顶上的一处水泥立面说道:“郝局长,那儿,是铁皮吧?” 郝成功抬头一看,如同灰泥一样的牢壁上,闪出一丝异样的光芒来,他兴奋地用锤子敲击了一下,那地方便发出‘当当’的声响,很明显,不是水泥板那种沉闷的声音,而是铁板轻脆的声音,夹杂着一些“嗡嗡”的回音。 “找铁钎子。”郝成功向上面发出指令,很快,机关食堂伙房里的铁钎子便被拿了过来。一个警察把铁钎子朝着那块铁板缝一插,用力地撬动着,果然,是一扇铁板做成的门,郝成功急忙令干警们迅速撤离出牢底,而只留下他和那名警察,又让上边放下两把梯子来,他们小心翼翼地站在梯子上,用力地撬开了那道铁门,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俨然是一处地下通道。 郝成功刚要往里钻,李大奎却及时叫停了他,这种暗洞,这么多年没有人进出过,如同古墓一般,亦不知里面有什么传说中的机关暗器没有,更不敢断定里面是否缺氧,进入这样的洞穴,最好还是请专业的人士进入。李大奎下达着命令:抽调煤矿工程师及专业掘进人员速到现场。 令人们想象不到的是,石同江又出现在红星水库管理站。他这不能算是官复原职,因为没有人免他的职,也不能算没有问题,因为县水利局陈洪伟书记还给他下达了三项任务:第一、自己吃的、亲戚用的、给领导送的差价,全部补齐;第二、达摩岭大队的欠款,负责要回;第三、帮助达摩岭煤矿和王满仓引水上山,用电及维修、材料消耗等费用由水利局统一结算。 得到命令的石同江很快便找到了麻喜仓、王满仓,二人当然高兴了一番,徐俊昌更是早有准备,于是清澈的溱河水,便经过四级提灌上了达摩岭山顶的小菜园,到了八十亩烟叶地,到了各家挖好的地窖内。 刚刚焊好水箱的王来宾发火了,本来是要表现一番,给寨上的人们拉水喝的,这下子,尴尬死了,白花钱焊了水箱不说,这好,又让他王满仓落了。而且,后街的人家,没有一家挖蓄水池的,光靠水桶、水缸蓄水,也赶不上人家送水的时间啊?那机器,可不会每天都开的,人家前街的水窖还满当当的呢,你后街的水缸恐怕早就见底了,这不是他王满仓办我王来宾的丢人,又是什么? 关于这种心情啊,有一个词形容最恰当不过了,“怨天尤人”,自己事情办得不妥了,不从自己身上找毛病,而老是找老天爷的毛病,找他人的毛病,几乎成了人们思维的定式,于是也就产生了“要不是”、“假如”之类的设想来,甚至发出了“既生瑜、何生亮”的感慨来,其实,没有了你生命中的对头“诸葛亮”,你这个“周瑜”,未必能高明到哪里。因为,没有了对手的世界,是不可能存在的,“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的道理,王来宾没有读懂,他的水平比起丰子泽来,实在是差强人意了些。 然而,王来宾并不是没有想给老百姓办事实,他想,既然已经引水上山了,何不把寨子中间的大水坑也给灌满了水,社员们可以洗衣、浇菜,寨海子最好也灌满水,更显出达摩岭大队的山清水秀来。于是,满怀着为人民服务梦想的王来宾,决定去见石同江一面,这种好事,不干白不干。 就在王来宾要下到红星水库管理站去找石同江时,没想到石同江却主动找上门来了,王来宾心头一喜,急忙出门迎接这位刚刚得到“解脱”的石站长。 而石同江的到来,更让王来宾大为光火,他提出来的第一个问题:引水入寨海子、寨子中间的大水坑,一下子便被石同江否决了:“王支书,我们水利局研究的意见是,帮助达摩岭大队建有水窖的几个生产队,引水上山,解决饮水及灌溉水窖的蓄水问题,是一种临时性的救急措施,动用的是防汛抗旱专用资金,你说的这个方案,根本行不通。第一、从用途上而言,已经不是饮用水和灌溉用水了;第二、从技术上而言,大量的蒸发,将使得存水无以为继,三五天后照样干涸,起不到抗旱的效果;第三、我石同江没有接受到此项命令。” 王来宾没有想到,石同江也嚣张起来了,他大声责问着石同江:“怎么,引水上山通过组织了吗?他王满仓说的话就是香的,我王来宾代表组织说的话,就是臭的。” 石同江笑了笑,说道:“王支书,香、臭,我都不管,我管的是如何赶快完成我们水利局领导交代给我的任务,把河水引上山,缓解旱情,保证有蓄水设施的、土地里的农作物成活、生长,保证广大社员的饮水供应,至于其他,你也不用教育我什么。”石同江的脸色变得严肃了起来:“你们在红星水库吃喝、取走的鱼虾及其他物资,共计人民币8320元,请尽快归还给我们,否则,法院见!” 石江同的话,充满了底气,让王来宾觉得,他好象换了一个人,再也不唯唯诺诺、低三下四了,如同一个卸下枷索的罪犯,扬眉吐气起来。 第119章 正常的生意,不正常的世界 田县土产站的主任陈文清虽说有一万个不愿意,但架不住几个副主任的集体压力,最后严格要求办公室人员着重记录上一句:“田县土产站下属的大众食堂经理程建潮保证此笔资金与土产站无任何关系,由其单独使用、单独管理、单独偿还,此意见,是经程建潮本身表态,全体班子研究通过的。”这才让办公室在大众食堂申请转借县社贷款的那份报告上盖了公章,并让办公室人员代签上自己的名字。 接到程建潮最后一个递交来的用钱报告后,县社理事会很快决定召开专项会议,研究80万元贷款分配方案,用程丙勤的话说是:“重点扶持,合理分配,有借有还,规避风险。”大伙觉得,程主任这个提法,甚好,没有什么口号,说到了点子上,私下里却在分析着,自己能得多少? 虽说中医院的用煤量不是太大,但因为是第一趟,王满仓还是亲自给中医院送了一车煤,也算是挂上了钩,以后就让袁喜或渠苟蛋来。王满仓卸下煤,给烧火的师傅燃了根烟,说了几句闲话,便收拾车子准备回程了。 就在这个时候,贾抓钩却笑着走了过来,说道:“三舅,吴主任让你等他一会,说有一个人想见你。” 王满仓看了看自己灰头脏脸的样子,笑了笑,说:“这也没有个准备,就这一身衣服,咋见人啊?” 贾抓钩也笑了,说道:“要不,先到我家,洗洗,你穿我的衣服?” 那烧火的师傅笑了,说道:“原来,你就是臭妮她三舅啊,看着不像什么传奇人物啊。”又看了贾抓钩一眼,说道:“贾主任,你那个头,比你舅差这么多,你的衣服,他能穿?老兄,要是不嫌弃,我的衣服还算干净,毕竟是大夏天,就是一条裤子、一件半截袖的事,要不,你在锅炉房冲洗一下,我去给你拿衣服,下回送煤,给我送回来就是了。” 王满仓看了看那师傅,个头胖瘦和自己差不多,笑了,那师傅乐呵呵地打开了锅炉房的门,给王满仓指了指水龙头,回身关上了门,就去给他拿衣裳去了。 王满仓痛痛快快地洗了一回,穿上师傅给他送来的一身半新衣裳,还挺合身,这才又谢了那师傅,跟着贾抓钩向吴二用的办公室走去。 原来,这中医院建在田县县城东关外一个王沟的村子,属于城关公社五里店大队王沟村,本来是城关公社卫生院,后来,为了响应国家发展中医、中药的号召,才升格为田县中医院的,而做为总务科长的吴二用,是不经常在后面办公楼上的办公室上班的。多数时候,他都在临街的药房上班,外地来的中药材供应商也多数在这里核定质量、价格,确定供应数量及时间、批次等等。各公社的卫生院,也从这里进货拿药,偶尔也有拿着乡间郎中开的土方来取药的,只要没有违禁药品,经吴二用确认后,也是可以销售的,因此,这地方比较热闹些。 王满仓很快便见到了要找自己的人,竟然是陈老实的侄子、陈文才的二哥陈文奎,县供销社的副主任,前些年,陈家这门亲戚和丰子泽走得近,也就和达摩岭王家走得远了些,不过,相互之间还是认识的,毕竟是老亲戚之上,又加上了亲戚,干亲戚之上,又加上了“湿亲戚”呢。 王满仓笑着接过陈文奎递过来的香烟,笑了,说道:“二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咱哥俩想见面,还要二用兄弟扯捞啊,直接让人给我捎个话,我去找你就是了,你还别说,这两天还真得找你哩,你看看人家二用,有权了,就给自己人开条路,搞点好处,让他哥,也就是我,给他们中医院送煤,你们县社那儿,就不烧煤了?” 陈文奎笑了,说道:“三弟,你变了,变得让人难以辩认了,你不是那个读书人王满仓了,倒是变成一个十足的商人了,也好,二哥我答应你,明天,啊,就是明天,开始给县社机关、大众食堂、还有我直接管理的铁业社送煤,不过,铁业社那边,可是只要煤核的,价钱,肯定要比煤末高,至于怎么捡,那是你的事,我可不管给你分拣啊。” “哎呦,我的二哥哎,你可是帮兄弟了最大的忙,说句实话,我们在矿上分拣出来的煤核,要是按普通煤炭卖了,那可是亏得流鼻血了,要是不卖,在人家煤矿上堆着,人家也有意见,这下子好了,全让你陈二哥给解决了,我的二哥,晚上兄弟请你喝酒,中不,走吧,还有二用、抓钩,大众食堂去。”王满仓确实有点兴奋了,其实,他们拉煤时,是分拣了点,可好多煤核还是随着平煤给卖了,要是这样的话,让生产队再派几个妇女,耽意到煤矿上捡煤核,那也划算得多,要知道,煤核和平煤的价格,几乎是翻一倍的。 “三弟,你们这生意刚刚起步,我咱能让你破费啊,你二哥我好歹也算个十九级的干部吧,今天晚上我请客,不过,咱不去大众食堂,咱到家吃、到家吃。”说着,起身领着王满仓向外走去,吴二用跟了过来,贾抓钩早已回避了。 三个人下了大路,便到了王沟街,由于是城边的村庄,又有中州矿务局管辖下的王沟大矿在这儿扎着,这里的街道也修成了柏油路,两旁的房子也明显好于乡下,有的,甚至比田县县城里面的还光鲜些。 三个人说话的时候,早已进了一户人家,里面的电灯泡发出明亮的光芒,把一个小院子照得如同白昼,院子里已经有了些酒肉的香味,王满仓看了陈文奎一眼,说道:“二哥,你咋在城外住啊,我听说,县社不是给你分的有楼房吗?” 吴二用笑了,说道:“仓哥,那是文奎哥和嫂子住的,这是文奎哥和小姨子住的。” “滚,有多远给我滚多远,开什么玩笑。”陈文奎说笑着拍了吴二用一下,回头对王满仓说道:“别听这小子瞎放屁,三弟,我告诉你。”陈文奎放低了声音,冲着王满仓的耳朵说道:“这地儿,我们田县城关公社管不住,人家中州矿务局不管,这店,是人家王沟的社员自己开的,比我们大众食堂的饭菜好吃,那女人说话也好听,生意做得也活道,说不定,这就是个方向哩,三弟,你头脑灵光,可得好好学学。” 王满仓并没有惊讶,这种事,在他的经济学辞典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不正常的是这个世界。 第120章 烟火人家(120):三杯酒 没想到陈文奎请来的还有其他人,一个是阿镇供销社的主任皮同之,是一个说话极度风趣的年轻人,一个是田县供销社土产站的副支书邵献洲,是一个穿戴打扮极度讲究的人,还有一个就是大众食堂的经理程建潮了,加上他们三个,一共是六个人,王满仓虽说没有经历过什么大场面,可当初父母在家里、城里的作派,他多少也是知道点的,于是也就勉强撑起架子,坐了下来。 做为中间人的陈文奎还是很快给大伙做了一番介绍,在相互客气声里,店主人、一个极会笑、极会说话的半老徐娘,早已把几个凉菜端到了桌子上,邵献洲从桌子下拿出两瓶酒来,炫耀道:“陈主任,这个,喝着不错,是前两天到许昌开会时捎回来的,正宗姚花春酒,地道醇香,今天我们几位不醉不归。”说着,打开了酒瓶,一股香气扑鼻而来,果然是好酒。 邵献洲一一给大伙倒上了,陈文奎就要举杯,邵献洲脸上笑着,心里似有几分不快,说了声:“慢,陈主任,着什么急吗?这位三哥,刚才听你介绍了一番,上通天文,下通地理,神乎其神的,不过,想加入咱们这伙儿,那非得喝三杯不可。”说完,看了皮同之和程建潮一眼,二人也跟着起哄。尤其是程建潮,是见过王满仓一面的,就是黄刺猬被抓那天中午,而且当时和王满仓同席的,还有县委的李书记,公安局的李局长和县社的程丙勤主任呢。 “来,三哥,兄弟代表我叔,陪你一杯,那天,我看李书记、李局长他们,对三哥你也是恭恭敬敬的,兄弟佩服。”程建潮说的这句话,有一大半是真的,但“恭恭敬敬”这四个字应该是自己对李凤岐他们几个,而不是李凤岐对王满仓。 邵邵献洲似乎还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话,连李凤岐书记、李大奎局长那样的人物都对在座的这位农民“恭恭敬敬”,是不是吹牛皮的?于是急忙拦住了程建潮的话,说道:“建潮,慢着,你说什么,李书记、李局长,是哪个李书记、李局长啊?是不是还有陈县长啊?这跟三哥有什么关系啊?建潮,你小子说话,怎么满嘴地跑火车啊,不是哥不信任你,你这个人啊……”邵献洲说着,不屑地摇了摇头,蔑视了王满仓一眼,意思好像是说:“跟着陈主任混个饭吃,还吹什么大蛋啊?” 王满仓早已看出来了,内心冷冷笑道,世上势利之人还真不少,对于这种势利之人,当以势利应之。于是,也端起酒杯来,并没有看邵献洲的脸色,而是冷冷一笑,对着程建潮说道:“兄弟,来,陪哥干了这一杯,是为李凤岐,他在我们家吃了十一年饭,打完了抗战、打解放战争。”说完,一仰脖子,干了,回头问了陈文奎一句:“对不对,二哥,你是和俺家老二是一年生人,就是那一年李凤岐到俺家的。” 陈文奎也早已举起了酒杯,笑道:“不错,我听咱大伯说过,就是生咱家老二那一天,李凤岐到咱家的。”说完,也一饮而尽了,程建潮没有说话,脸上呈现出得意的笑容,也干了那杯酒。 皮同之见状,急忙给他们三个倒上酒,说道:“哎呦,还有这回事,真是历史波浪滚滚向前,多少往事烟云里啊,三哥,请!”意思很明白,自己已经相信了王满仓的话,要陪他喝了这第二杯。 王满仓端起酒杯来,说道:“大奎哥、丙勤哥这杯酒,没有什么含义,他们一个是我的姑表哥,一个是我的姨表哥,这亲戚关系,攀扯起来实在没有意义,就象我和你们陈主任一样,也是表亲,其实,这一表就三不亲啊,喝了!” 王满仓这句贬低了“表亲”亲情的话,说得有点意思,你李大奎、程丙勤再如何如何,和我也不过是表亲罢了。可这话,陈文奎却不愿意听了,他端起酒杯来,说道:“三弟,你说这话就不对了,李大奎对你们王家,那感情可不是什么表亲,他为了二叔,敢劫法场,哪岂能是表亲所能做得到的?”说完,也不用其他人相劝,便又喝了下去。 邵献洲的脸已经红了,象他这种虚伪的人,其实最需要的是关系,看着几个人的样子,尤其是陈文奎的不断插话,让他感觉到,这个王满仓不简单。看来,不仅仅是写了一封有关经济学的信件那么简单,他也急忙起身,给王满仓满上一杯,站起身又略略地躬了下去,说道:“三哥,来,这一杯,小兄弟我陪你喝了,从此,你就是我们这个圈子里的哥了。” 王满仓内心冷冷一笑,心想,这种人,确实需要圈子,如果没有圈子,他还不知道自己会干些啥呢?于是也就端起杯来,慢慢说道:“兄弟,我们就干了这第三杯,为了你说的那位陈忠实先生,他在我家吃住的时间不长,三年零三个月,我王满仓不才,只是替他干了点农活,否则,他就没有工分、或许也早就没有命了。”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喝了这第三杯酒,店家也早已端上了热菜,还真丰盛,居然有鸡子,也有鱼,而且做得颇有些讲究。陈文奎似乎要把话题往某处去引,吃了一口红烧鱼肉,说道:“建潮,看看人家做这鱼,多好吃,总比你们那个什么黄刺猬做得好吃吧,那家伙的案子,进展到啥程度了,是不是需要开除他啊?” 几个人听到黄刺猬的名字,便又停下筷子,放下酒杯,认真地听程建潮说黄刺猬的事,程建潮却神秘地说道:“他这事,肯定是要开除的,是不是死刑都难说,听说,公安局院子里,找到地道了,二十多年前,镇压那个财政局局长赵全生是冤枉的,那批金银财宝、珍贵文物是被人给偷走的,而黄刺猬可是经手卖过那些东西的,听说连他家都搜查过了,不是他,肯定是他爹。” 王满仓笑了,有些事,有些话,真真如谎言的雪团,越传越多,越滚越大,越传越神奇、越离谱,他冷笑了一声,端起酒杯,对程建潮说道:“程经理,喝酒,喝酒,他黄刺猬死不了,不过,也出来不了,财政局金库的事,跟他无关,因为那个时候他才两三岁,牙还没有扎齐呢,但他肯定倒卖过这东西,倒卖文物也是重罪,所以,我说他出不来。” 众人瞪大了眼睛,如同看着一个法官、或是神汉、或是巫婆一般。 第121章 烟火人家(121):鬼打墙 送走皮同之、邵献洲和程建潮,吴二用要去结账时,才知道那个皮同之已经结过了,三个人略带醉意,向中医院走去,王满仓的车子还在那儿呢。 到了中医院,临分手时,陈文奎才向王满仓说起:“三弟,如今这大势,二哥也算看清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咱达摩岭王家也该到河东了,哥有两件事想求你啊,一个是德章,在看守所肯定不可能了,听说公安局李大奎那儿,是你说了情,放了孩子一马,给个处分,分到公社去了,我听说他有可能回咱们隗镇,这样也好,正好罗子七在那儿干书记呢,你给打个招呼,安排一下,也算帮俺三叔一个大忙了。” 陈文奎说的“俺三叔”,是王大妮的公公、陈德印、陈德章的亲爹,陈文奎之所以这样说,是在提醒王满仓,陈德章可是你女婿陈德印的亲兄弟,这个忙你帮也得帮,不帮也得帮。王满仓点了点头,说道:“我放心,这事,我不跟罗子七说,我跟青平姐说,咱又不是要当官什么的,就是图个安稳不是?” 陈文奎见王满仓答应了陈德章的事,内心笑了,看来,王来宾说的没有错,这个忙,他王满仓会帮,是看他闺女王大妮的面子,也是他王满仓要保持他在陈家楼子的威望。于是又叹了口气,说了第二件事:“三弟,文才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走了,他跟你是一般大的,嘿,这一家子重担,也不好担啊,农委那边,也没有给他个定论,文才又是‘一头沉’,弟妹陆婷,你也知道,是个衣裳架子,样子长得怪标致,可就是干农活不行,小的上着学哩,咱先不说他,老大是个闺女,叫陈德娴,你也认识,都二十多了,也没有个正经活,学她娘那样子,好吃懒做的,光想着让她爹给他找个正式工。如今他爹死了,陆婷又给我说,意思是文才死得不明不白,农委说啥也得把闺女给安排了,农委那边,现在又没有人管事,我去找谁啊,再说了,即便是县委派来了人,可这新官不理旧事的,谁会管咱一个有问题死亡的一个干部啊?所以,这事,我正在作难呢。” 陈文奎说的,确实是实情,陈文才家的情况,王满仓还是很了解的,毕竟他们是同学,又多了一层亲戚关系,他家又离达摩岭很近,关于陈文才和陆婷之间的一些事,他多少也听嚼舌头的妇女们说过。 王满仓正想着心事的时候,吴二用提着裤子从厕所那边走了过来,似乎也不大清醒了,走路有点晃晃悠悠的。王满仓看到吴二用,一下子有了办法,他笑了起来,向吴二用招了招手,说道:“这下子算找到正主儿了,过来,二用兄弟,我们不是要建一个中药材收购站,正缺少一个收购员吗?培训的事,由你吴二用负责,手续的事,我给吴老大说,由我们隗镇供销社报到田县县联社,批复的事,找文奎哥,这事,不就解决了吗?” 吴二用早已知道他们二人在说什么,也好像这事,陈文奎给自己说过,听王满仓如此一说,两个人笑了起来,相互看了一眼,算是认下了。吴二用说道:“三哥,这事叫你这么一说,我算明白了,你什么忙也没有帮,反倒又帮了我们的大忙,好,就这样定了,文奎哥,明天就通知那闺女先到这儿实习吧,我这儿,不发工资,只解决生活费啊。” 陈文奎抱拳谢过,高高兴兴、摇摇晃晃地回家去了,吴二用又说给王满仓安排住处,王满仓笑着摇了摇头,说道:“不麻烦你了,我到俺姐家住去,她家院子大,俺娘还在她家呢。”说着,拉起架子车,向城门口走去,吴二用笑了笑,回医院去了。 夜深了,王满仓坐城门外的架子车把上,抽了一会烟,心想,天都这个时候了,平常极少喝酒的自己,带着一身酒气回家,会让娘担忧的,家里人或许也都睡了,自己明天一大早还得装煤呢,怎么能在这儿耽搁呢?王满仓又想了想,还是强撑着睡意,站起身来,回头向大道上走去,天亮之前,自己还能赶到达摩岭煤矿,先把捡好的煤核给运到铁业社去,其他几个新发展的户头,自己还得去照一下头,运输队内部,也要分一下班,不然的话,每天临时调人,太费事,还有,账也该结一下了,打煤球的事,也得和大伙商量一下。 王满仓想着满腹的心事,在大道上走着,黑夜里,起了一阵阵凉风,他身上凉爽了许多,也渐渐有了些睡意,嘴里也干渴得要命。他想,快了,快了,再往前走不远,就到列堂了,那里有家车马店,晚上是开着门的,到院子里寻点凉水喝,或者就坐在街上稍稍地歇一会再走,也行。 又一阵凉风袭来,王满仓有点昏昏欲睡的感觉,他努力地瞪大了眼睛,奋力地拉着车,他觉得有点奇怪,从县城到李堂的路,不是一路漫下坡吗?今天这车子,咋就这么沉呢。他用力地向前拉着,还是那么沉,如同拉了一车重物一样沉。他感觉到有点不对劲,又一时想不起来是哪点不对劲,向前方看了看,快到列堂了,他熟悉那个地方,那家供销社的车马店还亮着灯光,就是那盏明亮的大汽灯,发出煞白的光芒,没有多远了,没有多远了,王满仓又伸了伸脖子,紧了紧车绊绳,用力地向前拉动着车子。 就在王满仓累得一头大汗的时候,远远地,列堂寨内,喊起了几声鸡鸣。王满仓的双眼,一下子明亮了,他的心也警觉了起来,一看,天上竟然还有月亮,星星也在闪烁着清冷的光,而自己拉着车子,早已偏离了大道,进入到列堂西沟的一片红薯地里,围着几个几乎快被削平的坟头,划了一个大大的圈,把人家的红薯地给辗压出深深的两道车辙来。王满仓大惊,拉起车子,用力地向路边跑去。嘴里不自觉地呼唤着:“四妗子,我知道你死的冤,我知道你想杀他,我知道你担心君峰、文玉,四妗子,快给你报仇了,快给你报仇了,四妗子……” 王满仓的记忆里,四妗子小叫蛐就是在列堂西沟被人奸杀的,他能记起四妗子的样子,是那么的漂亮,又是那么的开朗。他记得,四妗子哄孩子们睡觉的声音都是甜美的,都是合辙押韵的,都如唱词一样动听,果然,身后有隐隐的歌声,王满仓哪儿敢回头,他已经上了路,车子也轻松了不少,他一路狂奔,到了那家车马店门前,看店的老人惊讶地看着他,说道:“你遇到鬼打墙了,幸亏是亲人,否则,嘿……”老人没有说下去,王满仓已经瘫坐在地上了。 第122章 烟火人家(122):中邪了 整整一天,王满仓都没有缓过劲来,如同害了一场大病一样,人也没有了精神,安排起活来也老是错乱。徐俊昌看了看王满仓的脸,又摸了摸王满仓的脑壳,吓了一跳,说道:“兄弟,你这是对麻啊,都烧成这个样子了,还不知道?”于是急忙把他领到煤矿卫生室,吃了药,又打了一针,把他摁倒在自己床上,又喂他喝了一碗白开水,这才让人去通知孙俊刚和他女人田桂香。 孙俊刚正在忙着浇灌,到了这个时候,他才知道,种菜蔬确实赚钱,可也确实累,别的生产队早已是早晨出上一会工,后半晌再象征性地到地头前坐坐,一天也就结束了。而他们这个生产队,白天给青菜灌水,晚上给乡亲们送水,还要摘金银花、摘花椒、采摘中药材、摘烟叶、编烟叶杆子,还要进炕、出炕、分拣烟叶,还要保养蓄水池,青壮年劳力又被王满仓带走了,他这个生产队长领了一群妇女、老人,正忙得焦头烂额的。而所有这些累对于孙俊刚而言都无所谓了。可刚刚又接到大队支部的通知,趁这几天秋闲的空,要组织党员参加政治学习呢?还要求写笔记、写心得、搞学习竞赛等等,四队党员不多,可也有七个,这要是再一离开,就没有人搞生产了。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王满仓咋会又生病了呢? 王满仓确实病了,他烧得有些糊涂了,嘴里一直念叨着:“四妗子,快了,快了,坏人快死了,坏人快死了。”匆匆赶来的孙俊刚哪儿见过这阵势?又看了看刚从井下上来的麻喜仓,说道:“喜仓叔,满仓叔这是咋啦,啥病啊?老是喊叫四妗子、四妗子的,四妗子是谁啊?” 麻喜仓没有回答,对站在徐俊昌门口的几个矿工和运输队的人说:“他这是发烧烧得说胡话哩,等烧一退就好了,大伙该干啥干啥去吧。”说完,向门口挥了挥手,孙俊刚也回身关上了门,房间内只剩下他们三个,麻喜仓这才轻轻地走到王满仓床前,轻声问道:“满仓,四妗子说啥了?” 王满仓剧烈地咳嗽了几声,似乎被痰给卡住了喉咙,孙俊刚刚要上前帮助他呼吸,麻喜仓轻轻地挥了挥手,示意他不要动王满仓,过了好大一会,王满仓才说道:“你不是叫喜仓吗?你们都还活着,真好,你们是怎么给我看的门啊?东西都丢完了,让那个瞎子把我祸害了还不算,还把我送给刘麻子,他们好狠毒啊,用刀子割开了我,他们好狠毒啊,我好痛,我好想我的儿,我好想俺那小闺女,还有那个,来好他兄弟,哪儿去了,你们给我看的是啥门啊?” 三个人惊吓得瞪大了眼睛,麻喜仓还要再问什么,突然听到院子里的哭声,是田桂香和他爹田茂恩过来了,王满仓又猛烈咳嗽了两声,睁开了眼睛,看了大伙一眼,痛苦地笑了,慢慢地坐起身子来。徐俊昌用手又摸了摸他的额头,烧,已经退了,长叹一声,说道:“我的兄弟啊,你可真把我们给吓坏了。” 孙俊刚听到了田桂香的哭声和田茂恩的咳嗽声,刚要去开门,麻喜仓冲着他和徐俊昌说道:“刚才那事,谁都不能说。”孙俊刚惊愕地点了点头,开门去了。田桂香见男人没事,也就放心不哭了,掂起徐俊昌递过来的暖瓶,给男人打开水去了。田茂恩上上下下看了女婿一眼,说了声:“中邪了!” 极度虚弱的王满仓被田桂香拉回了家,又吃了一回药,这才略略好受些,娘和孩子都不在家,田茂恩便和女婿说着话,说了昨天晚上奇异的事,田茂恩叹了口气,说道:“你四妗子死得蹊跷,当时就怀疑是刘振虎的人害的,谁也不会联想到他啊,看来,他的劫数到了,连鬼都出来讨伐他了,他,无处可逃了。” 王满仓的咽喉,猛烈地颤动了一下,他感觉到喉咙里有一种针刺般的疼痛,他激烈地咳嗽着,王来好也跑了过来,捶打着他的后背,又给他喂了几口凉水,这才说道:“小爷,你啊,就是心劲太重了些,这大热天的,一天拉着重,跑两三趟县城,谁能受得了啊,我年轻时,最多也就是一个来回,但,那可是有牲口帮忙的啊。” 王满仓苦笑一声,摇了摇手,说道:“这不是干活累的,来好,我怎么就做了个奇怪的梦,你说梦见谁不好,咋就单单梦见俺四妗子。” 王来好笑了,说道:“你四妗子,是个嘴上不饶人的苦命人啊,她出身贫寒,是个没爹没娘的孩子,那嘴,比刀子都快,那心,比豆腐都瓤,就说在咱寨上住那二年,她的东西,只要是借出去了从来都是不要还的,三五块银元,她舍不得花,可谁家有事了,她眼睛眨都眨一下,就出了。嘿,好人没好报啊,害了血光之灾,就死了,连个完尸也没有啊,那样子,我是亲眼看见的,从胸口往下,那可是一刀一刀给片得血肉模糊啊,太狠毒了,太狠毒了,没法回想啊。” 就在三人感叹之时,外边突然有人在争吵什么,王满仓刚要站起来到外边去看看,王来好急忙把他摁在了床上,说道:“小爷,我去看看,啥事,回来给你说,你先给老太爷说会话、说会话。”说着,就往外走去,王满仓不放心,也下了床,艰难地走到院子里,坐了下来。 外边的吵闹之声更大了,应该是后街的黄苟吊,大声质问着孙俊刚,凭什么把井给锁上了,是不是不让大伙吃水了,这井,又不是你们四队一家的。“孙俊刚,你们干的哪叫人事吗?你们把井盖给锁了,家家建了个王八池子,吃得饱、喝得足,还假惺惺地给送上两回水,装装好人,今天为什么就不送了,难道要把我们后街的人全部渴死吗?我看你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是想在我们达摩岭寨上称王称霸,树立威风,你们把组织放到哪儿去了,把人民的需要放到哪儿去了?我看,你们要开党员会,首先就要对你们这种可恶的做法进行批判,让你们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共产党员!” 王满仓笑了,对刚走进院子里的外甥女说道:“俊,扶三舅回屋睡去,这都是背好的词儿,不好听。”张俊一愣,又笑了笑,放下手中提着的红糖、鸡蛋,扶着王满仓向屋里走去,田茂恩放心地坐在院子里,听着外边的喧嚣之声,他觉得,女婿老道多了,象极了二哥王廷玉。 就在这时,外边一个声音传了过来,说道:“井,是我锁的,和孙俊刚、和任何人无关,别人都去拉水,都建水窖,你懒着个熊脸,天天等着人给你送水喝,渴死你,不亏!党员学习咋了?也用不着你黄苟吊给老子上课。”是王廷英的声音,过了一会,一切都归于平静了。 不说田茂恩翁婿在感叹着人生。再说麻喜仓,却怎么也静不下来,几十年了,他没有说过,也不愿意回忆。那天,去给隗镇粮店站岗的,确实是王来宾和丰子泽。可是,那天晚上,他也在隗镇。 原来,那晚上,他娘得了急病,后半夜的时候,他到隗镇,给他娘抓药去了。他看见了丰子泽,也看见了小叫蛐。但丰子泽并没有看见躲在暗处的麻喜仓,丰子泽赶着一头驴,驼着小叫蛐,后面还跟了几个人,他并不认识,但绝对不是四中队一小队的人。而那个漂亮的小叫蛐似乎看见了他,哀怨般的眼神,让他每每想起,都感觉到一阵心颤,他不知道,小叫蛐为什么不喊叫?多年之后,他才明白,他的儿子和小女儿,就住在他们房间的隔壁,任何惊动,都有可能要了那两个幼小的生命。 他不明白,丰子泽说他天明的时候,去了县城,而王来宾那个时候,在哪儿?他可是天明之后才回到达摩岭的,和自己几乎是一前一后到了诗河边的岔道口,他回了麻门,王来宾回了达摩岭,半夜间出的事,难道说王来宾真的一无所知?他觉得,王来宾肯定在丰子泽手中有什么短处,让他这些年来,一直听命于丰子泽,甚至大树将倾的今天,王来宾仍然不敢动半步。 第122章 烟火人家(122):一块煤球能挣一分钱 娘和孩子回到家的时候,王满仓已经好了,他没有给娘说起有病的事,也没有说起四妗子的事,他怕娘担心。苏子莲隐隐约约地听说了一些,见王满仓不说,也就没有再问什么,对于这个儿子的心机,她清楚得很,他不象老大王满场那样,老实得如同麻木了一般,也不象老二王满囤,一直是一个天真的孩子,这个老三,沉稳得很。 刚刚病好了的王满仓立即召集起他的部队,到四队的烟叶炕开会议事。对运输队进行了调整,自己带领几个能脱离家庭的跑长途,让需要照顾家庭的渠苟蛋等人跑短途,主要是隗镇、浊岐镇、留镇、无梁镇和正县糊涂镇的用户,保证晚上能够回来照顾家人。大伙觉得王满仓这种做法很切合实际,也就笑着接受了他的安排。 王满仓看了孙俊刚一眼,说道:“俊刚,我还要人,女社员也行,只要不怕脏、不怕累,我们可以给他们同样的工分。” 孙俊刚苦笑一声,说道:“满仓叔,我确实给你找不到人了,咱那几十个劳力,我恨不得劈开两个、三个用,这几天又让我和金莲、俺爹、苟妮姑几个党员去学习,烟叶也打到中部叶子了,更是马虎不得,金银花一天不摘,就要开花了,开花了也就不值钱了,我的叔,哪儿还有人啊。” 王满仓笑了,说道:“我给你想个办法,到别的生产队借。” 孙俊刚笑了,说道:“满仓叔,你净开玩笑,二队廷英爷那儿,和我们一样,虽说没有烟叶,但人家种的菜,比咱还多,二进和苟蛋那儿,本来就没有几个人,如今也抽的差不多了,我到哪儿去给你找人啊?” 王满仓笑了,说道:“只要想,门总是有的,比如,青龙那儿,人不是正亲闲着的吗?他们要是不闲,也不会到井边骂大街了?” 孙俊刚连忙摆着手,说道:“我的叔,你是气疯了吧,他们想干,我还不用他们呢,给他们往嘴里喂砂糖,他们还想把手指头给咬下来,这号货,我懒得理他们,别在这儿恶心我的眼睛了。” 王满仓没有放弃的意思,说道:“这事,你得找对人,你不用去找青龙,直接去找他爹黄吕之,问题肯定会解决。”孙俊刚还是不放心,他觉得,找他们给第四生产队干活,不知又会闹出什么幺蛾子呢。 王满仓不说了,他觉得,这事还是自己去找黄驴子说,比较好点。于是他转变了方向,说道:“那,我再给你想个门,学生不是都放暑假了吗,他们重活干不了,去摘个金银花、摘个椒子、绑个烟叶总会吧,他们又不属于哪个生产队的劳力,也没有人管他们,我们给他们发钱,如何?” 孙俊刚挠了挠头,说道:“你还别说,这,还真是个门儿,比让他们给生产队饲养室割草强,他们既挣点钱,家长也不用天天骂他们懒了,中,我看,中,俺家那个家伙,天天在家,不是跟他娘干架,就是跟他爷爷对嘴,要是这样的话,就给他们上了笼套,中,真中。”孙俊刚对于王满仓这个提议,是极度赞成的,麻二进和渠苟蛋同样赞成,这样一来,孩子的学费问题也就解决了。 看着大伙高兴的样子,王满仓又笑了起来,和他们几个开着玩笑,说:“俗话说得好啊,宁跟和尚对门,不和学生为邻啊,这些家伙,个个都是调皮捣蛋的高手,去哪儿干活都行,小菜园那十几亩地的西瓜,可不敢让他们染指啊。别看园子小,可今年天旱,我们运煤时,一路发现,好多西瓜园没有水浇,早就绝收了,我们这一点西瓜,肯定会卖上个好价钱的,这可是社员们的吃盐钱啊,可不敢叫这些小家伙给糟蹋了,要是那样,就得不偿失了。” 众人又笑了一回,算是暂时解决了劳力问题。孙俊刚又安排几个妇女到煤矿上去捡煤核,王满仓觉得还不行,达摩岭煤矿的煤核有人捡了,可离达摩岭大队较远的那几个煤矿咋办啊?孙俊刚尴尬地笑了起来,说道:“满仓叔,你就饶了孩子吧,我就是个小小的生产队长,不是什么公社书记,更不是县长、省长,别的煤矿,咱就先缓缓吧,钱,会让咱一家挣完?” 大伙又笑了起来,王满仓说道:“你还真说对了,我这里还有一笔生意呢,正要和你们商量呢。” 众人一听,又看着王满仓,心想,这个人有点意思,走到哪儿都能跑出生意来。王满仓说道:“这个生意,是吴二用给我提的醒,县城的干部、工人是要用煤球的,这个大伙都知道,到冬天的时候,用量更大,可限于凭标供应、没有专门的供应渠道等问题,每年霜降过后,便会出现用煤荒,因此,我们可以以运输队的名义,把煤炭先买回来,然后分到各家各户去打煤球、晾干后存放起来,一到秋后,我们便大量出手,利润,我已经算过了,一块煤球挣一分钱,一点问题都没有。” 大伙听了,连连点头,孙有才说道:“这事,我看中,俗话说,这每天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这柴,可是第一位的,我看中。” 王满仓又笑道:“中,这生意是肯定中的,我问过文娟姐,他说,就我们打那点煤球,根本就不够她们医院用的,有好多单位还给干部职工发煤球呢,这个,我们给各单位送煤的时候,就开始联系,到时候,我们也不用一家一家的送了,说不定,一批就出去了。” 大伙又增加了几分信心,王满仓却又说道:“不过,还是有个很现实的问题的,那就是买煤的钱,我们现在给各单位送的煤,大体情况是,煤矿跟我们,大概是十天、半月一结算,而各用煤单位给我们结算的周期也不等,最长的是一个月一结算,尤其是那些国家机关、政府部门,因为财政局给他们也是一月一结算的,最短的,也有一次一清的,情况不一样,有一些客户,我们也只好先垫付一下资金,运输队这边呢,是罗锅子上树,钱(前)紧啊,这流动资金也就成了问题。” 王满仓看了大家一眼,说道:“所以,我的意思是,运输队单独扎账,丁是丁、卯是卯,这缸不搅那缸搅,跟任何单位,包括生产队都不搅,因为运输队是公社管理的单位,到时候还得给公社交利润,运输队给生产队运水什么的,权当是我们做贡献了,但账,一定要记清,咱可不能学下面那个石同江主任,到时候会吃大亏的。这两天我生病了,也大约算了一下账,运输队这边,是挣了些钱,我给大伙是打了包票的,一月一结账,这两天先把上个月的工资结了。” 袁喜笑了,问道:“满仓叔,透个实底,一个人,到底会发多少?” 满仓笑了,说道:“反正你比俊刚干队长强,要不,你在家干队长,让俊刚去拉煤。” 孙俊刚笑了,说道:“你还别说,这队长,我早就不想干了,喜哥,我可是偷看满仓叔的本子了,你小子,上个月出了32趟车,加了5个班,我看一趟车最低是2块8,最高是3块多,夜晚送煤加1块,这一个月下来,你小子净落87块,乖乖,比罗书记的工资都高,不行,喜哥,这个月,你在家干队长,我去拉煤。要不,叫嫂子让我用一回。” 大伙哈哈大笑起来,金莲的鞋底子早已砸到了孙俊刚头上,嘴里骂道:“用,用,我叫你用。” 王满仓也跟着笑了一回,说道:“挣钱是不少,可是我们打煤球的本钱还没有着落,说句实在话,运输队只是打着公家的旗号,搞来个用煤指标,可本钱,我们还没有呢,我的意思是,统一用煤指标,大伙分散购买,统一煤球标准,各家分散打煤球,到秋后统一出售,当然,也可以自行出售,只要你有门路,就任凭自己吧,更欢迎帮助我们吗。” 袁天刚早已算开了账,一百块煤球一块钱,一个劳力,抽空一天打三百块煤球,是没有问题的,这样下来,一天就能挣三块钱,这样的好事,肯定能干,于是说道:“啥也别说了,我替俺袁喜表个态,这两个月的工资,先买煤了,这一翻,又是七十多块呢。” 大伙又笑了起来,烟叶炕里的火,也更加亮、更加红了起来。 第123章 烟火人家(123):李俊才发火了 休息了几天,王满仓感觉到身体恢复了不少,拉起车子来,还是一溜风似的,好在麻喜仓帮了大忙,送往县城的煤炭,选择在离县城更近的列堂矿,一天可以送两到三趟,利润也就上涨了不少。短短的二个多月时间,他们现在已经是兵分三路了,渠苟蛋那一路以达摩岭矿为中心,送离家近的客户,县城这边,牛儿店矿以袁喜为主,新开发的列堂矿以王满仓为主,今天他们就往县社送煤,这可是县社副主任陈文奎答应了的,更何况,程丙勤主任自己也见过一面,听娘说,他是苏家一个姨母家的儿子,肯定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果然,陈文奎正在那儿等着呢,还问了王满仓的病情,并且感谢说,陈德娴那闺女已经上班了。她爹死了,她也象变了个人似的,懂事了,正在吴二用那儿好好学习中药材分拣技能呢,这也让他放心不少。陈德章那边,也到隗镇公社上班去了,罗子七知道这种关系,并没有说什么犯了错误之类的话,而是说正常的工作调动,让他先到办公室锻炼、锻炼。王满仓点着头,说道:“德奎那,也是黄青良没有办法的事,犯了错误,我们又是这种关系,不好保他。不过,看罗子七的样子,应该不会受太大影响,只是让他多长个心眼,远离那些人就是了。 哥俩说着话的时候,几个队员已经卸了车,王满仓和总务科的人核对了一下数量,又给几个下来看煤炭成色的干部让了让烟,其实,大伙都知道这种关系,也都知道是列堂大矿上的煤,不过是下来走走过场罢了。还有几个是要看看这个敢于给县委书记写信、讲经济理论的人,是何方神圣?一看,一老家尔,心想,也不过如此。 就在王满仓他们要走出大门的时候,程建潮和皮同之兴高采烈地下了县社办公楼,二人说笑着,远远地跟王满仓打着招呼,有人小声说道:“这两家伙,肯定又办着钱了,看那高兴的样儿?”正说话间,他们两个已经到了王满仓的架子车前,皮同之上前紧紧握住了王满仓的手,跟没出五服的兄弟一样亲热着,说道:“三哥,你这个大队长,还要亲自劳动啊,了不起啊,了不起,你是你们隗镇的骄傲啊。” 王满仓对于这种恭维,实在不习惯,笑着说道:“我要是隗镇的骄傲,隗镇还不成了反动……”王满仓一看周边那么多人,尴尬地笑了,没有把话说完,而是反夸了皮同之一句:“我看,你才是你们阿镇的骄傲呢。” 皮同之哈哈大笑道:“不能骄傲,不能骄傲,骄傲使人失败啊……”说着,自己也笑了起来。 正在众人说笑间,楼上响起了激烈的吵闹声,好像还有摔东西的声音,一个年轻人偷偷地跑了下来,对陈文奎说道:“李支书发火了,摔了程主任的杯子,你……” 再看皮同之向程建潮使了个眼色,二人向王满仓点了一下头,溜之大吉了。陈文奎对王满仓说道:“三弟,你走吧,看来中午管不成你饭了,哥得上去,劝劝二位犟筋,一个比一个犟,九头牛也拉不动的犟筋。”说着,陈文奎向办公楼走去,其他的工作人员,也很快作鸟兽散了。 就在这时,儿子王北旺骑着一辆新自行车飞奔而至,几乎是从车上跳下来的,看了王满仓一眼,说道:“大,你们也往这儿送煤啊。”便没有多说,飞奔上了楼。 有一个妇女,应该是极好说话的那种,走到王满仓面前,奇异地看了王满仓两眼,问道:“你是北旺他爹?” 王满仓笑了,说道:“怎么,不像吗?” 那女人倒笑了起来,说道:“哎呦,兄弟,我可没有说什么不象,我是巧云他姨,这两孩子,有缘分,就是老李那犟筋,都听这个女婿的,不信,只要孩子一来,老李支书,一会便会不生气的,嘿,这个老李,和苏厂长一样,就是认死理,给他们40万元,他们竟然不要,还说,如果县社给他们,他们就要完,80万元,一个角都不能少,要不然,他们就一分钱也不要,你说说,北旺他爸,这亲家,可不好处啊。”那女人说着,倒自己笑了起来。 王满仓摇了摇头,心想,这个老程,看上去挺懂经济的,看来,和罗子七的水平差不了多少。就在这时,苏君峰也赶了过来,看到王满仓和一个妇女在说话,吃了一惊,说道:“二哥,这边的生意,你也做了啊。” 王满仓调侃道:“君峰,我看就从了吧,程主任,够意思了,你比二哥强,二哥那边,50万元,老大才给了8000,就那点钱,还是抵欠款的,呵呵,兄弟,你幸福多了,走了,下一站,铁业社,还是这生意实在,一打一叫唤。” 王满仓拉起车子,走了,苏君峰看着他的背影,心想,他变了不少,学会开朗,也学会面对现实了。 那女人看着他两个说话,似乎听懂了什么,急忙说道:“苏厂长,别上去了,陈主任和孩子都上去了,他们不会再吵了。”苏君峰没有接那女人的话,回身走了。 陈德娴和她母亲陆婷一样,是个漂亮的女孩子,穿着也鲜艳得体,在一群男男女女中显得那么耀眼。王满仓走进收购站里,她正在跟着王臭妮学习识别中药材,同时来学习的,还有几个公社卫生院的年轻人,他们中间,有人在认真地听着王臭妮讲解,有人偷偷地瞄着陈德娴的胸口看,陈德娴并没有注意,也没有看见王满仓进来了。 等到王臭妮讲完,这才抬起头看到了王满仓,原来,王满仓是给那位烧火的师傅送衣服的,可惜他不在,也只好让臭妮把衣服转交给他了,当然,王满仓已经给他洗得干干干净净的,还包了两盒“白鹅”烟。 臭妮接过了衣服,随手放到了柜台内,陈德娴也走了过来,王满仓问了她一些情况,陈德娴也回答了,看来,情绪已经稳定下来了,臭妮说,她学习还是挺认真的,虽说基础差些,但中药材收购这块,靠的多数是经验,时间长了,无师自通。 王满仓很高兴,王臭妮却把他拉到门外,说道:“三舅,我们医院的冯院长家的孩子,都查到高考分数了,听说,也快录取了,全旺估的分不是很理想吗?我听这院里住的一个老师说,全旺那成绩,保底也得是河南大学、中州大学,可是全旺和小妮的分数,怎么还没有影儿呢?这事,你可得问问,听说,有几个学生已经围住了校长办公室,好象是那个丰校长做了什么手脚。” 王满仓头一懵,心想,坏了,最不想得到的情况,还是出现了。 第124章 烟火人家(124):不欢而散的会议 王满仓还是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到了田县一中一趟,可学校放了假,大门紧紧地关闭了,还是那个絮叨的老头在看着门,嘴里不停地絮叨着:“我说大兄弟,孩子考好考赖,分数和录取通知书都寄回家了,你到学校来,一点用也没有,只要孩子们考试完,学校把他们送出校门,便不管了,是上大学还是回家打圪垃,那要看各自的造化了,这人啊,不能不信命啊,大兄弟,你信不……”老头再看王满仓时,早已走远了,老头摇了摇头,又说了声:“时也、运也、命也。” 王满仓内心里,何尝不在念叨着,“时也,运也,命也。”孩子们的命运真的和自己一样,就这样沉沦下去吗?他内心里挣扎着,他要抗争,为自己,也为孩子,可,有用吗? 王满仓拉起他的车子,对身后的两个队员说:“走吧,给铁业社送煤核去、送煤核去,同样是煤,价钱不一样啊。”那两个年轻人对视了一眼,没有说什么,三人向列堂矿走去。 而就在同时,萧大让、扈晨曦、顾美娟等二十几个人又把县委大院的门给围住了,田县发生了天大的笑话,春节前考试通知,被人为地给压了下来,田县竟然没有一个应届、往届生参加高考。这一次,又要玩什么样的花招?二十多个考生的分数根本查不到,又一对比,全部是出身不好的学生,不是资本家公子、小姐,就是地主家的少爷、少姑奶奶。萧大让质问着接待他们的干部:“我们没有看到上边文件精神中,有剥夺我们参加高考权力的规定,只不过限制了我们这些人报考的专业,请问,我们参加高考,错了吗、不符合国家政策吗?我们即便考了个大鸭蛋,那是我们个人的能力问题,总该有个分数吧,请问,这里面真的没有猫腻吗?” “同学们,我们先不要发火,让我问一下教委的同志,落实一下具体情况,好吗?”一个接待干部耐心地说道。 “我们等不及了,马上都要投档录取了,我们的分数还没有下来,我们的档案,是不是也被他们封死了。查、查、查,都已经查了一个多星期了,结果是啥?屁都不放一个,还在这儿推来推去的,我们等不及了,今天必须有结果,否则,我们就到中州地委闹去。我就不信了,天下没有一个说理的地方?”顾美娟似乎受不了了,她拍着桌子,大叫道。 “你这个女同学,什么态度吗?别说往中州地委告,就是告到中州省委,那也得慢慢查证不是,说不定是漏登了呢,是不是?不慌吗,我这就通知教委主要领导向中州地区教委反映你们的情况,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是我们田县教委的责任,大伙放心,我们将严惩不贷。”那个干部依然解释着、劝导着。 “别在这儿说漂亮话了,那不是你家的孩子,事情到了最后,我们一个个灰溜溜地回家了,你们再严惩不贷,还有个屁用?”扈晨曦也愤怒了,这样的话,他已经听了好几遍了。 “听我说两句!”人群外走进一个人来,众人回头看时,却是田县教委主任郑冠球,他铁青着脸走进了人群,大声说道:“查什么分?告诉你们,先不说出身问题,就你们这种态度,就不配上大学,上大学的目的是什么?是信奉马列主义,相信党,为党、为人民服务的,你们这些人,相信党了吗?你们在围攻党委、围攻政府,这叫相信党?我再次警告你们,招生简章是招生简章,录取工作,另有规定,不是你们这号人应该知道的!你们这号人,从出生那一刻起,就不配上大学!” 郑冠球的话语一出,立刻成了众矢之敌,学生们高叫着:“姓郑的,你算老几?你能代表党吗?你读过招生文件吗?招生文件上说不让我们参加高考了吗?你前两天不是说,还有秘密招生文件吗?什么秘密招生文件,你敢拿出来吗?这高考,真的是说的一套、做的一套吗?你和姓丰的是什么关系?一丘之貉吧,你们是不是穿了一条裤子,说出来的话好象从一个屁眼里出来的一样。” 群情激奋之时,孩子们大叫着涌向郑冠球,推搡着他,质问着他,甚至有人动了手,郑冠球的眼镜丢在了地上,被踩了个稀巴烂,要不是郝成功带队,及时控制了事态,此事还不知是何种结局呢? 从中州地委匆匆赶回的李凤岐、陈忠实同样铁青着脸,李凤岐看了大伙一眼,猛地一拍桌子,大声说道:“丢人!竟然发生了震动全省的高考打人事件,打的是什么人?是党的干部,是政府的威严,这还了得,先不要说什么事情的起因,给我抓人!”说着,又狠狠地看了黄青良、李大奎一眼。 黄青良坐在那里没有动,而是冷冷地说道:“人,已经抓了,他们违反了治安管理的规定,已经做出了相应的处罚,又放了。我想,还是抓一抓我们内部的问题吧,学生的考分,不给公布,填报的志愿,不给上报,无故封杀学生的高考权力,还托辞说什么党和政府有秘密招生的文件,你见过吗,李凤岐同志?哼,我认为,这,才是损害党和政府形象的怪事!”黄青良同样拍起了桌子。 “抓人,抓人,我看,首先应该抓的,是我们的人,是不为老百姓办事的人,是推诿扯皮的人,是打着党的招生旗号,害孩子们的人,抓学生,老子不干!”李大奎同样愤怒了。 陈忠实看着大伙剑拔弩张的样子,又看了一眼,坐在一旁装可怜的郑冠球,冷冷地说道:“把这些孩子的档案、分数、高考志愿书,交给我、田县县委副书记、县人民政府县长陈忠实,我去向学生、向学生家长请罪,这个事,怨我们,确切地说,更是怨你们、田县教委,你们犯了罪!上一次,以各种理由压着高考通知不发,这一次,又给我玩上这一套,丢人!我告诉你,郑冠球,就是封建社会,土匪都不抢进京赶考的举子,你,连个土匪都不如!”陈忠实的愤怒是可想而知的,他的眼镜掉在了脚下,摔了个粉碎,只剩下两只空洞的镜框。 会议,不欢而散了。 第125章 烟火人家(125):小生意也是生意 田县县营列堂煤矿,就建在列堂西沟,不过是在通往县城大道的路北,而四妗子的坟墓是在路南。列堂这地方,在解放前就是个大码头,不仅有繁忙的中药材交易市场,还有几家大型煤矿,养有几家戏班,更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其实,这家列堂县营矿的前身,也是公私合营的煤矿,不过随着新井口的开挖,经营形势的繁荣,现在已经全部为国营了。 王满仓他们来到列堂煤矿煤场时,煤矿销煤处调拨给他们的煤炭已经堆放到划给他们的那块地方,王满仓看了看天,已经快晌午了,想了想,对那两个年轻人说:“要不,咱先把煤核分拣出来,装上车,再吃饭,天黑前送到铁业社,再赶回来,加一趟班,给化工厂送三车,晚上咱就住在化工厂,怎么样?”那两个年轻人笑着说道:“叔,俺们听你的。” 三个人说笑着,就翻开了煤堆,捡拾着煤核,列堂矿的煤质要比达摩岭好些,一块块叶岩状的煤橛子闪着亮光,在烈日照耀之下,变幻出七彩虹似的光芒来。三个人加快着手中的速度,没多大一会,便捡拾出几筐来。 “大兄弟,歇歇吧,给你们商量个事,中不中?”一个年龄稍大点的妇女和一个年轻漂亮的少妇走了过来,手里提着个陶罐子,上面放着几个茶碗。王满仓一见,也确实口渴了,便放下铁锨,对那两个妇人说道:“喝点冰水再干吧。”那两个家伙的嘴里也早已冒出青烟来了,听王满仓如此说,也就停下手中的活计,冲着那年轻女人问道:“加糖精咋卖啊?” 那年轻女人脸红了一下,说道:“凉白开一分钱一碗,加糖精二份,你们咋喝?”说完话,那女人眼巴巴地看着王满仓,她已经看出来了,他是个头头。王满仓笑了,说道:“我来一碗不要糖精的,给他们来两碗加糖精的。”那少妇麻利地给他们盛水去了。 王满仓看了那老女人一眼,还挺慈祥的一个老太太,随口问道:“这么热的天,都快晌午了,你们怎么不回去吃饭啊?”说话间,已经接过那少妇递过来的凉白开,咕咚咕咚地喝着,真好喝。 “天热茶水贵,夜寨炭火暖吗,我们不趁这个时候多卖两碗,等天凉快了,谁还会喝呢?”老女人竟然说出这般斯文的话来,让王满仓大吃一惊,他看了老女人一眼,问道:“你们不到生产队种地?”那老女人摇了摇头,说道:“大兄弟,不是每个人都有土地的,我们就靠在煤矿上卖点茶水过日子,大兄弟,给你们商量个事,中不?” 王满仓似乎知道了她们是哪一类人,应该是属于大舅那个阶级的,说不定,这座煤矿当年就是她男人叱咤风云之地,于是笑着说:“你只管说,我听着呢。” 那老女人说道:“你们这样捡拾煤核,太慢了些,要是矿工们一筐一筐往这堆放时,趁势分拣,最快了,也分拣得最彻底,你们又不可能白天、黑夜里守在这儿,要是让俺娘俩给你们守住,你们多少给我们点工钱,如何?” 王满仓一听,笑了,说道:“合作共赢这事,当然好,不过,这价钱吗,咱来个差价平分,如何?” 那老妇人说道:“大兄弟,要是差价平分,你们可是吃大亏了,我看啊,用这差价,减去你们的运费、管理费用、资金周转费用,还有自然损耗等,然后再分,你们落两个,我们落一个,就好,就好。” 王满仓惊讶地听着,这老太太说的,简直是教科书式的理论,他的脑子快速地转动着、计算着,说道:“那么,一吨煤核的话,也就是分给你们三块钱左右,我算的不错吧,那行,咱就这样定下来,这个地儿,就是我们隗镇运煤队的,他们三天往这儿堆放一次,你们只管来捡拾就是了,铁业社一个星期给我结一回账,我顺延他们一天,给你们结账,如何?” 那老女人笑了,说道:“大兄弟,你们是隗镇的啊,好、好、好,隗镇好啊,是个出好人的地方,那,咱就这样定着了。”说完,回头对那个少妇说道:“兰子,回去拿抓钩去,给你叔他们再捎几个窝窝、酱豆子,大兄弟,今天这几车,算我们娘俩帮忙干的,不算到工钱里面,啊。” 那个叫兰子的少妇听见老女人找到了活计,高高兴兴地回家拿工具去了,看来她们住的地方,真的不远。不大一会,兰子便一头汗水地跑了回来,肩膀上扛着几把抓钩,手里提着个篮子,匆匆忙忙的样子,好像怕人把这活给她们抢走了一般。那老女人过来,拉过篮子,笑着说道:“大兄弟,也不怕你们笑话,这是俺家最好的伙食了,你们就先将就着吃点,再喝点水,长长体力。” 说话时,已经给他们拿出了几个杂面窝头和半碟子酱豆来,那两个年轻人看着王满仓,王满仓笑了,说道:“看什么看,都成一家人了,该吃吃,该干干。”说完,便拿起一个窝头,蘸了点酱豆水,有滋有味地吃了起来,那两个年轻人正饿着肚子呢,哪儿还管得了许多,也就一屁股坐在车把上,吃了起来。 那老女人又让兰子给他们倒上了三碗糖精水,便和兰子拿起了抓钩,快速地分拣起煤核来。王满仓笑了,对那两个年轻人说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啊,看来,我们用铁锨,可不胜她们用抓钩,你看看,人家两个妇女,比我们三个壮劳力捡拾得都快。” 一个年轻人也早已在心里盘算了半天,小声说道:“满仓叔,你的心够黑的,让她们给咱们分拣煤核,咱虽说多出了几块钱,可咱至少能多送一趟煤,用几块钱赚几十块钱,这小生意,划得来,叔,给我说说窍门呗?” 王满仓得意地笑了,说道:“小生意,也是生意,那边的生意大,你做得来吗?”说着,用手指了指公路上交公粮的队伍,那两家伙一愣,竟然没有听出意思来,那老妇人和那个少妇却险些笑岔气了。 第126章 烟火人家(126):廷英爷,你说的对 孙俊刚竟然成了孩子王,他是领着几个放假在家的学生,赶着马车到公社粮站缴公粮的。粮店的验质员和过秤的都笑着骂孙俊刚:“你小子就是那孙猴子,滑得很,多一斤都不舍得,刚刚好,完成任务,滚吧。” 孙俊刚笑道:“完成任务就好,完成任务就好。咱那光秃秃的达摩岭上,不吃国家救济粮,就谢天谢地了。可咱还向国家缴公粮,完成任务,你们不表扬我,还骂我,呵呵,良心大大的坏了,‘嘶啦嘶啦’地坏了。”说笑着,早已喊过他的学生队,回家去了。 并没有按王满仓说的不让这些小家伙碰西瓜地,孙俊刚干脆把他们领进了西瓜地,杀了两个大西瓜,犒劳了他们,说道:“哥儿们,我看啊,摘金银花、摘椒子那活,都是女人们干的活,咱男子汉大丈夫就应该干重活,干走出去的活,干体面活,下午,咱们去正县糊涂镇烟站卖烟叶去,行不?” 几个家伙一听到外县去,早就急不可耐了,说道:“那中,俺几个先回家吃饭去,对了,孙队长,这送瓜、卖瓜的活,俺几个照样能干,保证一斤都不会给你卖丢。”孙俊刚笑了,说道:“好,明天咱的瓜就出园,再搭上几筐甜瓜,嘿嘿,咱也能赚钱了。”几个小家伙,高高兴兴地跑回家吃饭去了。 然而,下午他们却没有去成糊涂镇,因为,刚吃过饭,王来宾便把他们几个生产队队给叫到了大队部。对着王廷英、黄青龙、郑来顺他们几个发了一通火:“几位队长同志,要是对我王来宾个人有意见,请直说,咱可不能这样拉后腿。麻门、杂垴窝两个生产队缴不上公粮,那是公社党委都知道的事实。可往年,我们这几个生产队多缴那么几袋子,任务也就完成了,再卖点余粮,先进也就保住了。今年倒好,一个个的,如同商量好的一样,你们自己看看,二队,廷英老爷,你们多缴了十五斤,来顺爷这边,多缴了五十斤,青龙,呵呵,多缴了三十斤,还有你,田桂才,第一年接任队长就耍滑头,多缴了十三斤半,哼哼,孙大先生,更绝,恰好,恰好,一两不多,一两不少,你咋装的布袋啊,让我们向你学习、学习啊……” 王来宾说完,好长时间,没有人吭声,最后,郑来顺解释道:“来宾,不是我们不缴,你也知道,我们那儿是产水稻的,种的麦子少,水稻咱这粮店又不收,生产队的麦子都快缴完了,你说,咱说啥也得给老百姓留头过年蒸馍的麦子不是?”他说的确实是实际情况,田县产水稻的地儿,也就是阿镇、隗镇诗河边不多的湿地了,粮站不可能收那么一点水稻的。 “老郑,你这是找理由,往年咋办的啊,不是到街上换成小麦后缴公粮的吗?怎么着,今年我王来宾一干支书,这法儿就不行了?”王来宾看了郑来顺一眼,意思是这个态应该由他来表,带个头,让他几个听听。 可郑来顺不知道是不明白王来宾的意思,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他继续辩解道:“换,也行,可今年天旱成这个样子,水稻能收多少,还在它老丈母娘肚子里呢,到时候,要是丰收了,咱就换点补上,不过,丰收,恐怕是水多面少,和(活命)的稀啊。要不,让他们几个生产队先多缴点,到时候给他们发红旗?” 面对着郑来顺踢过来的皮球,没有“斗争”经验的田桂才接了过来,说道:“你们麦子不多,我们也多不到哪里去?咱那儿,呵呵,麦子生长的情况大伙都知道,在犯罪分子田桂星的恶意破坏下,麦子减产过半啊,要是再拿出一部分缴公粮,老百姓是要饿肚皮的,是要骂娘的,咱革命干部,可不敢这样干啊?” 王来宾厌烦地看了田桂才一眼,说道:“说球这么多大道理干啥?你表个态,还能挤出来多少,这可是组织对你的考验啊。” 田桂才苦着脸,说道:“情况,在那儿摆着呢,一布袋也缴不上了,要不,把田桂星贪污那粮食拿出来,缴上去算了。” 对于和自己说不到一处的田桂才,王来宾彻底失望了,说道:“贪污,贪污,贪污的钱粮,公家要收走的,还会返还给你?去去去,一连凉快去。你们田家垴,我看,也就是个落后分子。”说着,看了黄青龙一眼,渴望地问道:“青龙,你说说看,三队,咋补上这一课?” 王来宾觉得,王松芳和黄青龙应该是自己的嫡系,只要他同意了,自己的侄子王松芳也不会说啥,于是,便亮出这张底牌,让黄青龙表态。 黄青龙扭捏了半天,才说了句:“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反正,我们也缴不出来更多的粮食了,满打满算,我表个态,再缴三百斤。” 黄青良的态度,险些把王来宾气晕,他也不想再往下问了,愤愤然说道:“我也管不了许多,反正,你们几个生产队,包括二队和桧树亭生产队,每家再缴三千斤,完成任务,咱香油棉油都油(有)了,否则,就等着挨批吧,让你们‘以粮为纲’,你们倒好,胡乱种开了,我不反对你们干,可是,咱的任务得完成,而且得超额完成。” 王廷英刚想说话,丰润却开口了,说道:“王书记,俺哥不是跟你商量过了吗?他给你办了那件事,反正就是那那件事,某某人上学的事,他让你照顾我们生产队的,我们那儿,煤矿上又不让去了,到哪儿搞粮食去啊?”大伙极力地憋着,没有人笑出口来,这或许就是实在,或许是故意装实在,丰润这小子,也太“实在”了些,比起他叔丰子泽、丰子臣,他哥丰潮,是确实太“实在”了些。 “你说那是啥啊,我给你哥办啥事了?不就是几个要考大学的知青的证明吗,我出错了?他们在我们达摩岭大队,表现得就是不太积极吗,我说错了吗?”王来宾红着脸,努力地解释着什么,又好象在回避着什么,急忙转移着话题,看着王廷英问道:“廷英太爷,他们根本就不懂政策,你是个老党员,你说说,这事,咱该咋办?” 一直抽着烟的王廷英或许已经知道了丰润说的是什么事,宋改成那闺女的成绩不好,分数都下来了,可是自己的侄孙王全旺,一个全校第一名的学生,还有那个成绩同样不错的侄孙女王小妮,到现在,考试成绩还没有个影儿,听说,顾美娟她几个也被抓了。王廷英心里早已清楚,有人在背后使了绊子,这可是要害孩子一辈子的事啊。他把烟屁股扔到地上,用脚尖狠狠地来回转动了几下,冷冷地说道:“国家的公粮征收政策,是以生产队为单位的,我们完成任务了,还有啥好说的,至于你王来宾如何办,那是大队支部的事,我们又不是班子成员,没有发言权,我们还能说什么,对不对,俊刚队长?” 王廷英极度的冷淡,让王来宾内心一惊,这个平常极不爱说话的老家伙,这个阶段真是要与自己为敌了,先是锁上了寨子里的唯一一口水井,又是跟着王满仓跑,还为王满当、王财旺贪污案出“洗白”证明,样样可都是针对着自己的,或许是自己太仁慈了,想象太简单了些,认为他和王满仓之间有些过节,到了这个时候,才知道,他们才是骨肉至亲啊,这老东西,可是前院王家的长者啊。 王来宾最后无奈地看着孙俊刚,似乎要寻找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哪怕是表个空头态度,把自己的面子捡起来,也行。可是孙俊刚却说道:“廷英爷,你说的对。” 第127章 烟火人家(127):从了吧 由于煤矿上两个女人的帮忙,王满仓他们今天赶了三趟,在化工厂卸了车,天才渐渐地黑了下来。三个人到排水池那边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温水澡,带着淡淡的硫磺味到了食堂,正要卖几碗饭吃,北旺却早已看到了父亲,走了过来,笑着说:“俺表叔找你半天了,想着你们下午都过来的呢,他和李支书一直没有等到你,说是看见你了,让你过去一趟,他有事要和你商量。” 那两个年轻人听了,急忙让王满仓去见苏厂长,他们吃点,到外面广场里露宿就是了。王满仓笑着,让儿子给他们安排了,北旺拿出一把自行车钥匙交给了王满仓,指了指餐厅门口放着的那辆新自行车,说道:“你骑吧,俺表叔回城里了,他说他要去见陈县长,好像是说考试的事呢。” 王满仓的心揪了一下,恐怕这事不好办,听城里人传言,公安局已经把闹事的萧大让等人给抓起来了,找陈忠实,他又有什么办法啊? 王满仓怀着满腹的心事进了苏君峰家,果然,表弟没有在家,贾秋娟正看着几个孩子做作业,有些忧心忡忡的样子,见表哥王满仓过来了,急忙给他让座、倒茶,苏文玉看见了王满仓,也象个孩子般跑了过来,问道:“二哥,你见到妈妈了,你见到妈妈了?” 王满仓的脸一下子白了,问道:“小妹,你咋知道的?”苏文玉笑了,说道:“妈妈好,妈妈好。” 在一旁的贾秋娟听着他兄妹说着“胡话”,急忙把孩子们给赶了出去,关上了门,急切地问道:“二哥,你们别吓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王满仓把前几天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给贾秋娟说了一遍,贾秋娟也哭了,说道:“难怪咱这傻妹妹,这几天一直念叨着妈妈呢?原来,真的有这事啊,嘿,大奎哥那边,这些日子怎么又慢下来了,是不是咱妈等不及了,不杀奸贼,她永不瞑目啊?” 正说话时,苏君峰回来了,他见三个人在哭,便急忙问是怎么回来,王满仓说道:“君峰,我见到俺四妗子了,她说……”苏君峰摆了摆手,说道:“二哥,不说她,我知道,前些日子,我也见到她了,浑身是血啊,身上是一刀一刀给片成那样的,他们,也忒狠毒了些,也忒狠毒了些。”兄妹几个哭了一场,苏君峰又给母亲烧了几炷香,这才停止了哭声。 “你去见陈忠实了,他怎么说的?”王满仓直接问道。 “他原本是不知情的,去年冬季高考那次,他还没有当田县的县长,不下达通知那事,恐怕和李凤岐有关,他也不便再多说什么。而这一次,李凤岐明白地告诉他,自己并不知情,要是知道郑冠球他们扣下了几十个家庭出身成分高学生的档案,他早就和大家通气了,关乎这么多孩子前程的事,他不敢麻痹。因此,他们很快便达成了共识,把所有扣下的学生档案、分数、报考志愿、政审鉴定等等,直接拿到省高招办,陈忠实亲自过去协调,能挽救几个算几个,确实错过录取的,免费让他们回一中复读。”苏君成如数地向王满仓说着陈忠实的原话,贾秋娟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说道:“我还真怕,到明年,长胜也走小妮他们的路,这下子好了,但愿这两个孩子都有学上。” 苏君峰看了老婆贾秋娟一眼,似乎在责怪他多嘴,王北旺、王小妞恐怕就在错过录取之列,他回头看了王满仓一眼,说道:“我也给陈县长说了咱北旺的情况,他也把刘秀生给喊了过去,刘秀生说,咱北旺那成绩,被北大、清华录取,是没有一点问题的,可是人家已经录取完了。陈县长的意思,他能协调就协调,实在不行的话,那也得给孩子把中州大学、或者河南大学给保证录取了,否则,他没有脸见娘的面。” 王满仓长出了一口气,说道:“退而求其次,对于我们而言,已经很不错了,那几个,已经耽误了,这两个小的,说啥也得读书!” 看着王满仓坚决的样子,苏君峰两口子笑了,苏文玉也跟着笑了起来,苏君峰说道:“不读书,可不一定没有出息,北旺这小子,我看就有出息。” 王满仓笑了,说道:“看你们说的,把他夸成了一朵花,常言说,知子莫若父,这小子,不实在,有点像你们那个邵献洲,眼皮子老是向上翻,不好。” 苏君峰摇了摇头,说道:“这孩子,可不同于邵献洲,邵献洲那家伙,是刻意地向上翻眼皮子,而我们北旺还不忘跟底下的人打成一片,能团结着人,就说采购处的那些老的、少的,没有一个不佩服他的,连李俊才那犟脾气都服气他,不得不说是一个奇迹,对了,那天,和你说话的那女人,是李巧云她姨,咱北旺和李俊才他闺女谈恋爱这事,早已成为公开的秘密了,要不,啥时候双方老人见个面,这事,我来主持。” 王满仓笑了,说道:“你啊,不是和老李搞不到一起吗?怎么,现在又尿到一个壶里了?” 苏君峰也笑了,说道:“原来,是咱没有看到人家的好处,就这次去县社要钱,我算看透了这老家伙,他是真心地对厂子好,硬是逼着程主任又给了10万,总计给了50万,还说,下余的30万,算县社欠我们的,顶我们年底上缴利润,事情也就这样糊里糊涂地解决了,要不是他的强硬,恐怕和你们一样,多一分钱也别想得到。” 王满仓点了点头,说道:“这就是国情,一切通过党委,一切通过组织,一切通过上级,到时候,出了问题,责任没有人负,相互之间推诿扯皮,最后损失的照样是集体、是公家。” 苏君峰尴尬地一笑,说道:“我们能有什么办法?这或许就叫大势所趋啊,大势、大势,二哥,大者为势,连考个学,都要搬县长出面,我们如同小媳妇,也就从了吧。” 王满仓叹了口气,说道:“不从,又有什么办法?人,总不能一直活在他的理想王国里啊。” 第128章 烟火人家(128):大势 炎热的夏季里,正进行着一场大型的学习运动,而且,这是一场没有指导意见的政治学习,不仅王来宾不知道要学习什么,甚至连罗子七和李凤岐也不知道要学习什么,各单位找出新的、旧的报纸,找着符合自己口味的内容,主持人宣读一番,大伙听一番,再记录一番,讨论一番,便散了。第二天依然如此,渐渐地,人们总结出这次学习运动的规律来:一、没有口号了;二、不搞批斗了;三、可以畅所欲言了;四、不知道学习什么主题了;五、可以说说科技、经济、教育了;六、报纸的声音,有点乱。最后竟然有人说,是去年的一个重要社论和今年的一个重要社论“打架”了。人们似乎才觉得,此时,秋风已经凉了。 几经挫折,王全旺还是被中州大学历史系录取了,王小妮也不错,被中州师范学院外文系录取了,那几个知青考试得并不理想,只有顾美娟一个人,被中州农专给录取了,其他的几个,则名落孙山,又回到了达摩岭大队。萧大让和扈晨曦并没有出工的意思,他们决定复读,重新考试,其他的几个,则懒洋洋地软抵抗着,等待着苍天的眷顾。并没有太多的喜悦与惊讶,王满仓送走了两个孩子,继续运转着他的梦想。 没有发文通报批评,也没有过多的解释,郑冠球被免去县教委主任职务,到刚刚恢复正常运转的县政协工作去了,丰潮被降为一般教师,开学时,刘秀生接替他当了校长。免了丰潮的原因是,他在数十名高考学生的档案里,写上了一句鉴定语:该生不适宜录取!这或许也是田县一中教育史上的一个里程碑吧。 罗子七的工作队不宣而散了,具体的结果,没有人知道,有人说,这个工作队和丰子泽等人的案件一样,雷声大、雨点小,王满仓却不这样认为,他对表弟苏君峰说:“罗子七工作队这个雷声,之所以没有降雨,因为已经没有必要了,他所担当的使命,早已被‘大势’所取代,没有必要再喊下去了,而丰子泽的案件,雷声还没有真正响起来。” 苏君峰苦笑着,说道:“人家说的,是过程问题,你说的,是要解决的实际问题,其实,罗子七工作队要解决的问题,看似解决了,实际上,却并没有真正解决,在这个国度里,只有被‘大势’定下来的,才有可能成为真理,而丰子泽的案件,有可能会不了了之,这,也正是大势所趋,‘东边日出西边雨,倒是有晴又无晴’啊,一面在‘昭雪’、‘摘帽’,不可能再以同样的方式给他们戴上帽子的,而能追究他们的,只能是并不完善的法律,法律,是要讲证据的,讲证据的,二哥,时过境迁,证据没了,证据没了啊。”苏君峰已经醉了,这些日子,他不止一次梦见过他的母亲,也不止一次向上级举报过丰子泽的罪恶,可是,却一次次地石沉大海了。 吴大用也被任命为县社的副主任兼任生产站的站长,而令人不解的是,李俊才却被调整过来,当起生产站的书记,和吴大用搭班子了。邵献洲如愿以偿地接替办理了退休手续的陈文清,当上了土产站的站长。而大众食堂也改名为新华酒店,独立运营了。一切都在改变着,看似无意,实在有心。不过,这里面,何尝不是“大势”,大大小小的“大势”啊。 烟叶终于炕完了,也卖完了,袁天刚给老伙计渠四格清理完最后一大包青烟,锁上了烟叶炕的门,说道:“老渠,这个青叶子,吸着比黑叶子强些,那个黑色的,太冲了,这个好,吸进去,柔,还有点淡淡的香味。”说着,把那一大包青烟递给了渠四格,又问道:“青良那边,还没有信儿?我就不相信,这事就这么难办?听说,连反对你的丰瞎子都给出了证明啦,怎么还不落实呢?那些什么‘右派’,不是统一都‘摘帽’了吗?还有什么红卫兵,不是也全部被取缔了吗?听说,连‘打倒四人帮’那出戏,也不让唱了,青良、大奎他们是想干啥呢?这可不是他们的作风啊,是不是上面还有人反对你啊,不会吧,你一个小兵,他们反对你干啥?”对于袁天刚提出的这些问题,渠四格同样回答不了。 “他们在等,等上边大官的声音,无论是老渠的问题,还是老丰的问题,但有一样是肯定的,不给个小虫吃蜜、糊里糊涂地放在这儿,那是不可能的了。”站在棚子边的王满仓笑着走了过来。 “哎呦,满仓啊,你可是吓了我们一跳,这要是在往年啊,就俺老哥俩这几句话,恐怕够住班房的了,还好,现在没有人掰这鸡下巴子了,说了也就说了。不过,你要是这样说,还真有可能。老渠,你听,满仓都这样说了,肯定就没有问题了。”袁天刚安慰着渠四格,又看了王满仓一眼,说道:“你这个大忙人,好些日子都没有见到你了,今天怎么有空回家来了?” 王满仓笑了,说道:“可不是我自己回来的,看看,我们的老朋友,王长贵技术员也回来了,猜猜我们想干什么?我们要在这八十亩烟叶地里种白菜。” 袁天刚一愣,说道:“满仓,都啥节气了啊,常言说,‘头暑萝卜、末暑菜’的,现在,都过了处暑,快到白露了,种白菜,那不是闹着玩的吗?这八十亩烟叶地,明年种早秋就是了,费那功夫干啥。” 王长贵笑了,说道:“老袁叔,我们不是播种,而是移栽,就好像移栽烟叶苗、红薯苗一样,节省了这一个月左右的时间,是没有问题的。” “肯定没有问题,老袁,你小子忘记了,田三叔卖了半辈子的‘骄傲’,那年他种的白菜,就是大秋作物旱死后,二婶子叫他栽种的白菜苗,你忘记了,老头吹半辈子了。”孙有才赶了过来,大声说道。 袁天刚笑了,说道:“对、对、对,我咋把这茬子事给忘记了,不过,咱可没有培育菜苗啊。” 孙有才大笑起来,说道:“啥事啊,要是等你想明白了,黄花菜都凉了,人家满仓,早已在自家的小菜园育好苗子了。” 众人又笑了起来,孙有才说道:“这,不是又白捡了一季吗。” 第129章 烟火人家(129):先把工资给我们结了 隗镇面粉厂的账,总算算清了,完好的厂房及机器设备足可以保证正常开工生产经营。除了欠群众存的麦子,有手续的斤,没有手续、经会计隗淑娟记着的有小账的1200多斤,欠工人工资1年零3个月,共计4532元,欠交隗镇公社利润8000元。罗子七还是尊重王满仓的,他希望王满仓再考虑一下,是不是真的让侄子王财旺接手隗镇面粉厂? 打开这个曾经熟悉的院落,王满仓还是有诸多伤感的,这儿,就是当年四舅苏子义建的隗镇粮店,前院,用来开面粉厂了。后院,不大,总共三间正房,则是当年四舅一家的住室,四舅两口子住东房,君峰住西屋,两间偏房,住了一个老妈子,文玉就由那个老女人带着。而出事的那天晚上,老妈子把文玉硬塞到她哥君峰屋里后,却神秘地消失了,直到几年后,才知道,他是正县人,已经死了。 那个时候,前院的收购站是派有自治大队的人看守的,以四中队一小队为主,兼有三小队的人来帮忙,每班两个战士,轮流把守。而那天的情况,丰子泽和王来宾后来都陈述,是一小队的两名战士接手岗位后出事的,那两名战士也牺牲了。而那天晚上,苏君峰一直听到了某种声音,是母亲压抑着某种情感的怒吼,他不敢出去,一直抱住神智不清的妹妹,藏到了床底下,不敢出声,直到天明苏子义从城里回来,他才知道,母亲被人奸杀了,妹妹被人刺激成了神智不清的傻子。 所有的线索,从此就中断了,三十年过去了,物是人非,哪儿还有当年的影子?丰子泽是个讲究的人,他早已把面粉厂里里外外给修葺了一番,改变了以前的面貌,但,大伙都知道,丰子泽是从来没有在面粉厂办公室住过一夜的,甚至他不愿意在此多待一会,还有人看见,他请人在后院烧过纸,不过,只是远远地看见,又能说明什么呢? “你就是王旺财他叔啊,欠我们的工资先开了呗,不然的话,休想开工。”就在王满仓在院子里沉思的时候,有几个人已经围了过来,他们是面粉厂的工人。 王满仓没有回头,冷冷地问道:“这几年,你们怎么不向丰子泽要工资啊?” “你也别说这话,挑拨我们与丰厂长的关系,以前的事,我们少说点,现在,你们接着了面粉厂,就得先把我们的工资给清了,否则,别想开门?”有一个人回避着丰子泽的事,直接催逼着王满仓。 王满仓冷冷笑了:“以前的事不说,怎么说以后的事啊,请问,你们中间有共产党员吗?有班组长吗?有管理人员吗?有几个正式工?这么好的一个厂子,搞成今天这个样子,是他丰子泽一个人的错误吗?” 后面一阵寂静,王满仓加快了语速,说道:“清工资,好说,你们今天谁敢在这儿保证,面粉厂的倒闭与你们没有一点关系?你们不要正式工的手续了,写个辞职手续,就到隗淑娟会计那儿领工资去。过后,我们见面,呵呵一笑,两不相欠!” 后面静了一会,又是一阵小声的嘀咕,刚才提高腔的那个声音说道:“我们正式工的手续,你说开除就开除了,门儿都没有,欠我们的工资,少一分都不行,必须给,而且现在就得结算!” 王满仓回转过身子,冷冷地看了那人一眼,原来是丰子成,正红头胀脸地叫嚣着,王满仓已经看到了他的装腔作势,随口说道:“我以为是谁呢?原来是子成啊,也好,可以给你开工资,不过,得让丰子泽亲临补发工资现场,毕竟是他当厂长时欠大伙的钱吗?你去吧。” 丰子成考虑了一会,说道:“人家都不干了,咋会让人家回来?”王满仓也不回答他的话,对着其他工人说道:“新的班子正在制定新的工作方案,可以给大伙保证的是:一、开工后,每个月正常给大伙开工资;二、开工后第三个月起,每两个月给大伙补发一个月的工资;三、也是从第三个月起,每个月还每户面粉50斤,直到还完为止。如果大伙同意这套方案,请一周后来上班,如果不同意,可以到公社、到县里上访,免了王财旺的厂长职务,重新请丰子泽先生回来主持,给大伙发工资。” 王满仓说完,从众人中间,走了出去,扬长而去。丰子成感觉到,这个王满仓,自己如同不认识了一般,再也不是那个逆来顺受的地主崽子了。他当然读不懂王满仓,工人闹饷让他知道丰子泽并没有传说中的罢手,他更预感到一阵疾风暴雨要来临了,他要在这场疾风暴雨前,拿到他应当得到的。 罗子七看着脸色并不怎么好看的王满仓,亲切地问道:“三弟,有什么困难吗?能接手就接,不能接的话,我再给财旺找出路。” 王满仓摇了摇头,说道:“开弓岂有回头箭?全隗镇的人都知道王财旺要破格提拔了,我们叔侄要接手隗镇面粉厂了,还说这是你一手操纵的,若此时出局,岂不是天大的笑话,只是有两件事还得请你帮一下忙,第一、对外公开我们偿还原面粉厂拖欠社员群众粮食及工人工资的方案,公开我们的承诺;第二、给予我们用人权、核定工资、奖金的权力。” 罗子七沉思良久,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道:“第一条,可行,但无疑是针对他丰子泽的,会不会刺激他反扑过来,狠狠地咬上一口?还真难说,三弟,君成走了,大用走了,成功也走了,哥这里势单力薄啊。” 王满仓笑了,说道:“我就是要刺激他,让他跳出来,把他的恶行再度暴露出来,不要老是让他在中医院那个角落里装可怜,从而错过了收拾他的最佳时机,你没有看,现在,所有的政策是‘纠偏’,你们的平反也好,取消红卫兵组织也好,停止批斗会也好,都是在努力地把不合乎实情的东西给纠正过来,把被冤枉了的干部给解救出来,可,报纸上,你见到过惩办酿成这些悲剧的、大大小小的人物吗?但是,我却看到了一本书,《青年》杂志复刊了,里面有一首小诗,是写纪念周总理的,应该是‘四五’期间的诗抄,这说明了什么?这首小诗所反映出的信号,不比那篇《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少,说明了对于丰子泽这号人,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一定要报!蔡狗、田桂星、丰子臣,只不过是他的前奏。这个时机,你不刺激他跳出来表演,难道要让他成为漏网之鱼吗?” 罗子七满意地点了点头,对于王满仓提出的第一个请求,算是答应了,况且这个请求,于公于私,都不为过。至于第二条,罗子七还是拿不定主义,国家虽说提出了“按劳分配”、“适当调整工人奖金”等等,可一直没有具体方案,王满仓说的意思,他很明白,他要搞“按劳分配”,更要搞“优胜劣汰”,前者破坏国家工资政策,后者破坏国家用工政策,甚至极有可能被他人攻击为“反攻倒算”、“打击报复”。 第130章 烟火人家(130):我不同意她干代销员 “大,听说德娴那妮子的工作,是你给安排的,我还没有工作呢,凭啥给她安排工作啊?听说,那中药材收购员,可是正式工,俺哥说,那还是技术工种,比他们营业员的工资还高呢,为啥给她死妮子跑工作,看她娘俩那样子,在陈家楼子,谁愿意理她们啊。”大儿媳陈三好在王满仓面前絮叨着,还不忘说道:“俺姑和长霞、福存也在问呢?”她嘴里说的她姑,是陈凤,长霞是福旺妻子,福存是财旺妻子。 王满仓笑了,说道:“可能吗?那是你文奎叔给她安排的,人家德娴是他亲侄女呢,你啊,又远了一步不是?”王满仓解脱着自己,说道:“咱生产队的工分,可是越来越值钱了,和上班挣工资,有啥区别?” 陈三好不愿意了,嘴一噘说道:“大,看你说那叫啥话?上班和干农活,哪会一个样儿?上班不比干农活累吧,就是说出去,脸上也有光,工人,多吃香啊。是不是,奶奶、娘。”陈三好还不忘记拉上奶奶苏子莲和婆婆田桂香,给自己帮忙。 对于儿媳妇,婆婆田桂香不敢多说话,奶奶苏子莲却笑了,说道:“还不都是下里的,一个样,你要是想干啊,我给你文娟姑说说,她们那儿要人,不过,医生、护士,人家可是要学校毕业的学生,就你这样的,识不了几个字,恐怕不行,那也只好干活了,当个清洁工,你干不干?三年后才可能办手续噢。” “奶奶,你太伟大了,我干,我干,只要让我进城,别说当清洁工了,就是淘大粪我也干。”陈三好过去,晃动着苏子莲的胳膊,笑嘻嘻地说道。 “不行,医院清洁工那活,脏,有危险,对后代也不好。”王满仓断然做出了结论,说道:“面粉厂马上开业了,当个工人,还不容易?谁再提意见,也不行。” 苏子莲笑了,对陈三好说道:“听见没,你爹,想着你们几个的事呢?还愁啥?” 陈三好满意地看了看王满仓,有了些亲热的意思,问道:“那,俺姑说的,长霞、福存,还有俺梅影姐、德水姐夫呢?俺姑可是把那个指标让给东旺了,因此还被俺二伯家好欺负,你也是知道的。” 苏子莲笑了,说道:“俺三好还挺顾念人的,一下子又提出这几个来,那可得让你大想想办法了,不会都挤到面粉厂里去吧,仓?” 王满仓已经站起身来,要出门了,说道:“慢慢来,只要好好干,活,都会有的。”说话时,似乎又想起什么来,随口问了一句:“娘,你还记得那个郭子义吗?” 苏子莲想了想,问道:“你是说,云三江他女婿,他老婆叫云晨,是你大舅的干闺女,是不是他啊?他不是那一年被批斗致死了吗?” 王满仓点了点头,回答道:“就是,我在列堂煤矿见到你说的那位云晨了,她叫我‘大兄弟’,我还认为乱辈分了呢,看来,人家没有喊错啊。她们现在的日子啊,真不好过,他们又没有土地,更不属于什么生产队,儿子郭霖得了个偏瘫,不能干活了,她和儿媳妇还得侍侯儿子,还得到煤矿上给人分拣煤核、卖点茶水,挣点小钱过日子,难啊。” 苏子莲叹了口气,说道:“云三江那个人啊,不错,当年你大舅被执行了,没有人敢沾我们苏家的弦,你二舅、三舅又被关了,你四舅那时还没有回来,就是这个云三江、郭子义翁婿给你大舅收的尸,好人啊。嘿,云三江是牵连到你大那个特务案,也自杀了,他没有儿子,郭子义才接手了他的煤矿,后来,我们就没有联系了,但,我记得,那个叫云晨的女人,年轻时挺漂亮的,嘴角处还长了个美人痣的,你四妗子被害那时,我就住在她家,她老家就是列堂后街的,城里的那个家,就在你大舅家隔壁。” 苏子莲的记忆,是相当清楚的,还不忘交代儿子一声,她要是给你们分拣煤核,你们不要赶她走,《圣经》上不还记着说,不可撵走拾麦穗的人吗?” 王满仓点了点头,答应着,向外走去。刚刚走到大门口,就听到王廷英愤怒的声音:“松芳,我丢不起那人,要说,你去说,落井下石的事,我干不了。” 王满仓一听,急忙止住了脚步,他本来是要找孙俊刚去说事呢。井台旁边,站满了人,王廷英确实愤怒了,大声责问着一队队长王松芳:“你妹子松枝,识字不?就那个样子,咋去当代销员啊?你回去告诉你叔王来宾,这个人,我不丢,要说,你们直接找宋郑冯去说,找宋石头去说,找大进去说,宋郑冯是下台了,安排石头去当代销员有他的私心,可现在这个情况,人家石头干得好好的,你叫我咋说?” 王满仓听明白了,原来是,王来宾又想门儿了,要用他侄女、王松芳的亲妹妹王松枝来替代宋石头当代销员,被三叔王廷英给顶了回去。 “老祖爷,这是大队支部的决定,反正我给你传达到位了,今天上午,就得交接。”王松芳根本就不听王廷英那一套,生硬地给他顶了回去。 “决定,决你祖奶奶个屁服也不中,我告诉你,小松芳,交接,得让他王来宾、麻大进直接给我说,我要问问他们,宋石头到底犯了啥错误?就不让他干了。”王廷英依然愤怒着,井台旁边的人们,也在四下里议论着。 王满仓想了想,又缩了回来,苏子莲也听到外边吵架的声音,叹了一口气,说道:“这个来宾啊,要说他怕事吧,他也有不怕的时候,他这一辈子,干了最大的一件事,便是救了你大哥。其余的事,并没有什么可圈可点的,尤其是,这个人太自私,为了自己的事,什么事都能干出来,这是他处理一切事情的出发点,他啊,早晚会栽跟头的。” 王来好抽着新卷的大烟炮,叹了口气,说道:“做这种事,也不怕人家戳脊梁骨?松枝那样子,不识字也就罢了,关键还时不时地犯羊羔疯病,这不是给俊姑娘找麻烦吗?” 说着张俊的时候,张俊便过来了,她看了看一家人,脸却红了起来,走到王满仓身边,轻声说道:“三舅,俺爸让我给你捎句话。” “你爹让你给你三舅捎啥话啊,这么神秘?有话就说吗,这家里又没有一个外人?”苏子莲笑了,逗着外孙女。 “俺爸让你去找找文奎舅、还有吴主任,说是县社系统该调人了,我,我,想回县城。”张俊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陈三好上前,捏了捏张俊的脸,撇了撇嘴,说道:“是不是那个苏辰昌让你回城的,我看啊,最好一步到位,找找你大舅,调到中州市得了,也省得来回跑了。” “陈三好,就你知道?你给我办去,姥姥,你们也不管管她,整天造我的谣,俺俩的事,八字还没有一撇呢,都被你到处扬洒成满地鸡毛了,真是个破袖子嘴。”张俊脱离了表嫂陈三好的手,笑道:“喜仓伯正好在外边呢,你去找他说说,也到煤矿上去呗。”说完,笑着,跑了。 王来宾笑了,冲着苏子莲说道:“二老太,看来,该受头(结婚时接受晚辈的叩拜)了,张俊,呵呵,箱姑奶奶要打发客(嫁闺女)了,这日子,过得真快啊。” 陈三好也笑了,说道:“我就知道,这妮子眼界高,留不到咱达摩岭,那天还有几个臭嘴婆娘说宋石头如何如何,我就说,根本不可能,俺张俊要找,那也得找个正儿八经的干部,这妮子,早就对那个苏秘书有意思了,那个苏秘书,更是见了咱张俊,走都走不动了。这才是天设的一双、地造的一对。奶奶,这一回,得让俺姑父出点血,咱全家都到城里吃大桌。” “你啊,就知道吃,这一吃啊,可又把我这个宝贝疙瘩给吃走了,这孩子好,没啥心计,整天乐哈哈的。真快,说结婚可就要结婚了。”苏子莲笑着,说着,大伙也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浸泡着些许清苦。 第131章 烟火人家(131):麻大进的苦恼 麻大进是从田县供销社生产站副主任的位置上提拔到隗镇供销社干主任的,他是达摩岭大队人,也是麻喜仓的侄子、麻二进的哥哥。吴大用前脚刚走,王来宾后脚就撵了过来,向麻大进祝贺之后,便以乡党的名义和他谈起了中药材收购站的事,不仅要求他撤掉洪山庙那个已经建好的中药材收购站,搬到达摩岭大队来,还要他给达摩岭大队解决两个正式工指标。 刚刚上任的麻大进很作难,说道:“王支书,人家洪山庙那个收购站已经建成运营了,没有理由再撤回来啊。” 王来宾冷冷地说道:“这还不容易,咱也不得罪他贾银章,供销社在咱达摩岭再建一个中药材收购站,不就得了。” 听着王来宾轻描淡写的话语,麻大进感觉到有点好笑,这周边,就那么一点中药材资源,一个收购站还叫不饱呢,再建一个,那简直是开玩笑,不过,他还是笑着回答了王来宾:“王书记,咱隗镇中药材,就那么大一点量,再建一个收购站,那还不是浪费,县社也不会批准的。” 王来宾提了高腔,说道:“大进,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他王满仓一个外人,都能跑回来一个收购站指标,你,一个大主任,还不能给乡亲们办成一件实事?” 麻大进回答问题也失去了章法,愣愣地说道:“我咋听说,满仓叔跑回来的指标,是你不同意,给撵走了的。” 王来宾冷冷说道:“我不答应,是有道理的,他王满仓是个什么东西,他又代表的是谁,他有什么权力插手管这事?” 麻大进笑了,反问道:“王支书,难道给乡亲们办好事,还是一种权力?” 王来宾看了麻大进一眼,说道:“大进,就你这么一句,要是搁往年,我可以致你个政治不敏锐,存在着糊涂认识的罪,你们这些人,也不要太天真的认为,现在什么都可以说了,什么都可以做了,要知道,政治,永远是第一位的,经济,永远是第二位的。” 麻大进觉得头晕,这个王来宾,也给自己上起政治课来了,自己的学历不高,那也是中州供销干校毕业的大中专生,听着王来宾这种论调,竟然和丰子泽如出一辙,多少有点反感,于是便推卸道:“王书记,关于中药材收购站这事,我想就说到这儿吧,毕竟这事是经吴主任的手干的,我也不好说什么,我总不能和他作对,把前任决定了的事,给全盘否定、全盘推翻了吧?” 王来宾呵呵一笑,说道:“这,就是政治立场问题,不要以为吴大用升官了,他就是正确的,他的好些事情,现在还没有暴露出来,我对你说,大进,吴大用保住保不住,还很难说呢,你去看看你们那账目,是不是借给王满仓有钱,不要以为这事很小,那么多钱,足可以定性为挪用公款,而这钱,又是从你叔的矿上划过来的,到时候,一连一串子,就不好说了。” 麻大进对于王来宾说的事,还是有所耳闻的,吴大用和麻喜仓也略略地给他介绍过,不过,他觉得没有什么,正常的资金往来,就是预付期有点长罢了。他看了王来宾一眼,站起身来,说道:“他们之间,订立有合同,是企业财务制度所认可的,至于他们出事与否,我可管不着。王支书,要是没有其他事,就到这儿吧,我还要下乡去呢。” 王来宾听着这个麻大进有一股油盐不进的味道,心里本来就有几分不满,现在,麻大进又要赶自己走了,登时火气便上来了,冷冷地说道:“那行,麻大主任,你很忙,我也就不打扰你了,不过,松枝那事,我已经说过了,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这个代销员,王松枝干定了。” 一听王来宾又提起这事,麻大进同样火不打一处来,也以同样的口吻说道:“那我也告诉你,这事,我不同意!她王松枝,不能当代销员,不让她干代销员,我也定了,王支书,请便吧。” 王来宾彻底被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给激怒了,他近乎咆哮着说:“那,我也告诉你,你们达摩岭代销店,休想在达摩岭的地盘上存在一天。” 麻大进冷冷笑了笑,说道:“如果按你的逻辑,王支书,又能套个什么罪名呢?破坏生产?恐怕是最适合你了,哼。”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王松枝要顶替宋石头当代销员的事还没有个胜负,有一个传言便在达摩岭寨子里,象一个幽灵般传说着,而且有鼻子、有眼、有人物、有时间、有地点、有故事情节、有开头、有结尾、有分析、有结论、有人证、有物证,反正,应该有的,这个故事都有。郑凤兰正在对二队的几个妇女认真地讲解着: “他王满仓为什么要帮助陈文才那个死鬼?大伙都知道,陈文才家那一枝,是陈家楼子二门陈家,他们和达摩岭西院王家不和,是事实。王家和陈家,那是老亲戚,而最亲的还是他们和陈老大家、陈老三家,陈老实的闺女陈凤,是满囤婶子,陈三实和王满仓是儿女亲家,这一点是真实的,而和陈二实家,那跟仇敌差不多,原先见了面,几乎是不说话的,更何况陈文才又把罗子七给气得差一点要了命,这个罗子七,又是他们王家翻转命运的大贵人,就这种关系,陈文才死了,他们当兴高采烈才是,你们说,对不对?” 几个妇女认真地点着头,郑凤兰说的确实不错,这些,恐怕都是事实。郑凤兰见自己的话得到了大伙的认可,便又说了下去:“那么,王满仓为什么要帮助陈文才家,给那个骚妮子安排了工作呢?事情,还得从他们之间的另一种关系说起,王满仓和陈文才以及陈文才的老婆陆婷,三个人是同学,而且是很好的同学,上学的时候,陆婷看上的并不是陈文才,而是考上了大学的王满仓,他们早已上了床,我听县医院的一个老护士说过,王满仓他表姐苏文娟,给这个陆婷,打过三回胎,三回啊,你们想想,也不知道把那窟窿眼子戳成啥样子了,你们没有见过,那可是脱光了,让医生拿着钳子,往里边戳的。”郑凤兰说着,皱起了眉头,有一种亲临其境的感觉,她知道,那滋味,不好受,痛得很。 “嘿,可惜啊,后来王满仓被学校开除了,陆婷对他也就死了心,便心不甘、情不愿地嫁给了陈文才。其实,这些年,他们之间的关系,并没有断,陈家楼子的人,都见过,他们二人钻过高粱地,出来的时候,那脸红得跟猴子屁股一样,你们就没有看看,陆婷那娘们那浪样子,呵呵,于是吗,不说了,不说了。” 正说到高兴处,郑凤兰却刹住了车,她要勾起那几个妇女的欲望,果然,有两个妇女凑过身子来,低声问道:“咋啦?凤兰,他们还会玩出花儿来,王满仓可是读过好多书的,那里面,花招可多了。” 郑凤兰向周围看了一眼,以极低的声音说道:“他来了个母女通吃。” 第132章 烟火人家(132):翻天的时候,自己要先转过身子去132 郑凤兰正说得得意之时,没想到却猛然有一个人过来,狠狠地给了她一个耳光,大伙一看,却是李小娥,李小娥个子大,长得也壮实,嘴里骂道:“日你姓宋的八辈祖奶奶,俺家老三日你了,说得如此清晰,跟真的一样,我看,就是日你了,还他娘的什么戳窟窿的,就你那破窟窿眼子,谁他娘的稀罕?” 郑凤兰被打了,正要反抗,要和李小娥撕打,可又一看李小娥身后,站着她的四个儿媳妇,四个儿媳妇后面,还站着王满林媳妇陈艮,王满当老婆田桂妮,一个个虎视眈眈地看着自己,郑凤兰又瞅了瞅周边,根本没有自己的人,而听她故事的几个女人,早已溜之大吉了。 郑凤兰被李小娥打了一巴掌,见自己势单力薄,也只好打落牙齿往肚里落,内心想着,回去如何对大哥宋郑冯说,对娘家哥郑来顺说,让他们为自己出气。可令郑凤兰想不到的是,她下了工,还没有进院门,就又被几个妇女拦住了,郑凤兰一看,吓得坐在地上哭了起来。原来,李小娥又搬来了兵马,二弟妹陈凤是必须的,三弟妹田桂香是受害者,也必须到场,几个侄子媳妇是王朝、马汉,另外两个兄弟媳妇陈艮、田桂妮是张龙、赵虎。 一看郑凤兰哭了起来,陈凤两只鞋一脱,也坐在了宋天成家大门口,大哭了起来,那模样如同死了亲爹娘一样,边哭边骂:“哪个天杀的长舌妇啊,你咋恁会编排人啊,睡了你哥,睡兄弟啊,睡了外人睡家人啊,左邻右舍都睡遍,就是没有后代根啊,窟窿里面跑火车啊,到处放屁熏死人啊……” 听到门外的哭声,正在屋里说话的宋天成看了儿子宋郑冯一眼,关上了门,说了声:“歪嘴骡子卖个驴价钱,吃的都是嘴上的亏,再不管好那张嘴,吃亏的时候在后面呢。” 宋郑冯迟疑地看了老爹宋天成一眼,问道:“难道就这样让他们辱骂,这不是翻了天吗?” 宋天成看了儿子一眼,说道:“早就翻了,你才知道啊?我给你们说过多少回了,要与他们和好,不要与他们为敌,你们就是不听,让孩子们喊他王满仓个姨夫,喊她田桂香个姨,就这么难?又不是偷的,抢的,那可是一个姥爷家出来的亲姨娘啊?” 宋郑冯低下了头,他知道,不是孩子们转不过来弯,而是自己对王满仓、苏子莲做过什么,自己最清楚,那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能化解得开的矛盾。而此时,自己的兄弟媳妇,势单力薄地被一群女人包围着,数落着,她们甚至要拉着她到陈家楼子找那个陆婷对质去,而陆婷的姘夫,他自然知道是谁,那可是要真的捅大蚂蜂窝的,不行,说什么也得制止着这事。 宋郑冯想着,就要往外边去,宋天成看了他一眼,说道:“你想干啥?想把事态闹大吗?你现在是啥身份,自己不知道?”宋郑冯又迟疑了,问了宋天成一句:“那,也不能让她们围着门骂啊?” 宋天成眯上了眼睛,极度冷静地说道:“你都打了人家几十年,让她们骂上一会,能咋着?记住,女人们骂架,男人们又没有出面,连和事佬王廷英都没有出面,你怕什么?一会就结束了。” 果然,过了不大一会,服了软的郑凤兰给人家下跪,打了自己几个耳光,说自己的嘴喷了粪,那些事,都是自己瞎编的,是抹黑满仓哥的,自己不是人,等等。李小娥、陈凤又骂了一会,解了气,便作鸟兽散了。 又过了一会,郑凤兰回来了,重重地关上房门,独自哭去了,宋郑冯又看了宋天成一眼,宋天成依旧冷冷地说道:“不管她,她死不了,教训她一顿,不亏,你就没有听听,她说了些什么?王满仓,是哪号人吗?你们太小看他王满仓了,他要是真心收拾你,你能出来吗?不说其他,就是你打断了黄苟信的腿,扒了苏子莲的衣裳,这两件事,给黄青良一说,判你个三五年,都是轻的。” 宋郑冯脸上的汗出来了,宋天成又说道:“让石头主动辞职,不要再干那个代销员了,你记住,老实人王来宾并不老实,哑巴蚊子咬死人。” 宋郑冯瞪大了眼睛,疑惑地看着这些日子以来,变化极大的宋天成,心想,宋家在大队,就这么点好处了,他王来宾还要抢走,实在是不地道,他更没有想到,平常在自己和丰子泽面前唯唯诺诺的王来宾,变化竟然如此之快,他问着后老大宋天成:“他会咋着咱啊?” 宋天成又眯上了他的眼睛,似乎在寻找着什么神迹,或者是聆听着某种神灵的语言,慢慢地说道:“他会更加恶毒地举报你、报复你,得到他想要的一切。记住,丰子泽是在利用我们,当我们没有用的时候,就毅然决然地抛弃了我们,这是人之常情,历史长河中,莫不如此,我不恨他姓丰的。而王来宾这种人,却要得到所有能得到的,又不让别人得到任何东西,包括他喜欢的,也包括对他而言、根本没有用的东西。这些年了,人家一个大队副支书,把儿子、闺女、儿媳、女婿全部安排成吃商品粮了,你安排了几个啊?也可以这样说,丰子泽是个叫马儿跑、也叫马儿吃草的主,他王来宾是,只让马儿跑、却不让马儿吃草的主,跟着他,是什么好处也别想得到的。” “那,石头不干代销员了,咋办,总不能再跟着下地吧,那样子,也太丢人了。”宋郑冯看着宋天成,问道。 宋天成回答说道:“郑冯啊,代销店将是王来宾决斗麻喜仓、王满仓的火药桶,是个是非之地,即便是他不让王松枝去,我们也得把孩子给撤回来,至于去向,我去找王满仓说,运输队、面粉厂,都行。记住,翻天的时候,自己要先转过身子去。” 第133章 烟火人家(133):让他们交点钱,还账 石同江是铁了心要和达摩岭大队过不去,更确切地说,是要和他王来宾过意不去,至少王来宾是样认为的。他一边献媚式地为种植了蔬菜的几个生产队服务着,一边追要着达摩岭大队欠他们的钱,还一直威胁说,不行的话,法院见。这8320元,可不是小数目,王来宾怎么想,都觉得还这个钱,亏,简直是亏得流鼻血。可到底还不还、怎么还的问题,让王来宾思虑许久,还是拿不定主意。 心里极度不想再召开各生产队队长会议的王来宾,还是集中了他的部下,支部委员会的委员们过来开会了。几个人很快便被集中到会议室,会议还没有开始,王来宾就抓住王满当一顿埋怨:“我说满当,你们干的这叫啥事?贪污了各生产队的返还款,大队用贷款替你们还上了,可这吃喝钱,还要大队还,你说,我这个大队支书,还这账,亏不亏?” 在王来宾心里,早已被定成了罪犯的王满当,不知从哪里得来些勇气,这一次也牛了起来,说起话来,如同吃了铳药一般:“王书记,你这话说的有毛病,第一、8320元,不是全部都是被‘我们’贪污了,虽然不多,但里面也有正当的一部分,比如,丰子泽在过春节时,给公社敬老院送的鱼,这些,是应当由大队支出的;第二、当时吃喝,你不能说都不在场,据我记录,你基本上是八九不离十的,怎么说你就不欠账呢?怎么说你就没有责任呢?只不过你不是决策者罢了;第三、在这8320元欠款中,经我王满当及王财旺手的1000多块,我们已经向田县检察院、隗镇公社党委说明了情况、交代了问题,偿还了现金,争取组织宽大处理,这个,可以从总额中扣出来,向石同江和水利局领导沟通就是了;第四、丰子泽那里的1000多块钱,我听说,他也已经退还给田县检察院了,还写了深刻的检讨,这个,同样需要沟通、核对。如此,剩下的,便是你和宋郑冯应当退还的及正当的一部分。大队应当出的,大队出了就是了,你们两个应当退的,向检察院认错,退了就是了,这,还有什么好说的。” 会议还没有开始,王满当已经把老底给全盘端出来了,这让王来宾内心里很恼火,心想,王满当此举,是谁教给他的,是丰子泽,还是王满仓?他的底气来自于公社里的、县里的官员,还是在地委身居高官的王满顺?在王来宾的眼里,王满当是不能得罪的,但又是极度不想使用的一个人,把他从支部委员里搞出来,就是这个意思。听了王满当的发言,他冷冷地说了句:“满当同志,情况大家都知道了,下来,我们要开支委会了,请你暂时离席吧。” 王满当见自己列席会议的资格也被取消了,脸红了一阵子,便合上笔记本,走了。王来宾这才看着他的手下,郑来顺、黄青龙、王松芳三个人,说道:“咱们商量、商量,看看该怎么办?” 他环视着他的手下,一圈,一圈,又一圈,三个人如同石雕一般,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一言不发。王来宾实在忍不住了,就先说出自己的态度来:“咱们,已经为他们还上了欠各生产队的钱,大队部财务上已经是亏空了,如今又要还这种钱,上哪儿屙钱去?我的想法,那几个生产队,今年副业生产搞得不是很好吗?他们不是要当先进吗?就让他们出点血,给大队做点贡献,你们合计、合计,怎么样?” 王来宾话音还没有落地,郑来顺却“扑哧”一声笑了起来,把一蛋子鼻屎给喷射出大远。王来宾厌恶地看了他一眼,问道:“来顺,就这么可笑吗?你们的水稻不是丰收了吗?咋不见你们去换成小麦,再补交公粮啊,都是你们,这一次,公粮上缴综合评比,我们成了全公社的倒数第一名,公粮返还款、余粮奖励款,全部没有了,还在这儿笑呢?我是问你们问题的,不是让你在这儿笑的!” 听完王来宾的絮叨,郑来顺倒开了口,说道:“王书记,我只能说,你的理想很肥美,但是,那是在做梦,你让他们做贡献,可能吗?凭什么啊?他们发展副业,我们支部给他们支持了吗?不仅不支持,还险些拔了人家的树,毁了人家的苗,甚至打了人家的人。那事,到现在还没有落实呢,咱现在反过来,腆着脸去收人家的钱,你觉得,能说出口吗?这跟抢人家,有啥区别?王满仓那个运输队,确实是赚了钱,可当初成立运输队时,人家要打达摩岭大队的旗号,是咱们给人家否定了,还想一棍子打死人家。如今,人家挣了钱,向公社交利润了,我们再眼红,去给人家要钱,这话,能说得出口?” 王来宾最厌烦的话,郑来顺还是说了出来,令他好不恼火,他心想,这个人,用错了,他就是宋郑冯的余孽。于是,看了黄青龙一眼,问道:“青龙,你说呢” 黄青龙支吾了半天,说道:“咋搞,都中,不过,王满当说那法儿,最好。嘿,我和王廷英、王满仓有矛盾,收钱这事啊,我可去不了。” 王来宾瞪了黄青龙一眼,心想,这小子,说话倒学会两头堵了,王满当的意见,我王来宾要是觉得行,还开会研究个啥?直接向检察院投降就是了,还用想门去收钱?这倒好,他先说,自己不会去,你不去,那也只有让王松芳去了。 王来宾看了侄子王松芳一眼,说道:“松芳,你主管大队财务、人事这一块,我看,还是你去吧,以大队部正式的文件,通知他们交出部分利润,对于他们而言,不会伤筋动骨的,就说,这是大队支部集体研究的决议,必须执行!” 王松芳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王来宾已经高声说出了两个字:“散会!” 王松芳的脸,皱了起来,水井旁边,王廷英对自己的污辱还在耳旁,如今又让去收钱,那他们还不把自己给骂成“花卷糕”。 第134章 烟火人家(134):兰子说,遇见好人了 孙俊刚、王廷英拿着王松芳送来的通知,找到了正在列堂矿装煤的王满仓。王满仓看了看盖着大红印章的通知,笑了,说道:“王来宾也学会敲诈勒索了,也太异想天开了些,他给别的生产队送了吗?” 孙俊刚和王廷英摇了摇头,王满仓笑了,说道:“看来,他是见不得别人日子稍稍好过一点啊。你们回去告诉他,运输队,是乡办副业,要收钱,让他们找罗子七去。供应蔬菜,是和达摩岭煤矿、隗镇供销社签订有采购合同的,想要钱,也得三家商量好了才行。就这样搪塞他们、拖延他们,如果他们想开了,不要了,也就拉倒,否则,我们就和他对簿公堂。丰子臣在里面还没有出来呢,他要是想进去见他,我们也没有办法,这个王来宾,也太自私自利了些。” “听黄青龙说,他们正在整理我们的材料,矛头是直接指向你和你身后的所谓‘后台’,主要是说,我们见钱眼开,一切围绕着钱转,破坏集体劳动,破坏平均分配方案,使得一些人暴富,还质问我们,这样干,到底还是不是社会主义?我想,你还是防着点好,听说,周振杰、阎国庆他们,已经和王来宾混到一块了,他们对王来宾的提法,很感兴趣。”孙俊刚不无担忧地说:“另外,编排你和陆婷表婶那事的,不是宋郑冯,也不是丰子泽,而是他王来宾和那个董美丽,最早在达摩岭传出这个版本的,就是一队的几个袖子(妇女),她们没有郑凤兰说得如此花哨,但大致内容是一致的,金莲嫂问得很详实。” 王来宾笑了,说道:“谣言这东西,象雪球,越滚越大,不滚,自己就化了,不去说它,时间长了,自然就成了风,不会有人相信的。这种事,我总不会把人家陆婷母女喊到寨子里,证明一下清白吧,到时候,反而不清白了。”王满仓充满自信地笑着,又接着说道:“他这样告,最好,你们没有看报纸吗?中央的那个大首长咋说的,按劳分配,我们没有错吧,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我们没有错吧。我们没有错,还怕什么?” 两个人得到王满仓的指点后,高高兴兴地走了。王满仓却并不安生。这个运输队,天天打着公社开办副业的旗号,可是连个证件还没有呢,眼看着罗子七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是在强撑着工作,而隗镇公社党委那几个人,有罗子七在,他们还能跟自己客客气气地说上两句话,一旦罗子七倒下了,或者调走了,他们立马会翻脸的,这种人,多数是那种翻脸比穿裤子都快的人,是必须要提防的。不行,必须在罗子七离开隗镇之前,把运输队和面粉厂的事,给落实了,拉煤、重要,跑关系、同样重要。 王满仓想着心事,手中的铁锨也就慢了些。幸好今天搭班的是王满林,王满仓停下手中的活计,对王满林说道:“六,我咋想,三叔和俊刚来说那几件事,我们会有麻烦,我得进城一趟,找几个朋友商量商量咋办?这一趟煤,你们几个去送吧,北旺在化工厂,不会有太多事,晚上你们就住在那儿,我办完事后,去找你们。” 王满林答应着,说道:“四哥,找个地方洗一下,换身衣裳吧。”王满仓看了自己一下,也笑了起来,他本来是想到中医院那个锅炉房,找一下那个烧锅炉的师傅郑冠挺,在那儿洗一下算了。哥俩正说话间,那个正在捡拾煤核的、叫云晨的老女人笑了,说道:“大兄弟,要是不嫌弃的话,到俺家去洗洗吧。”说完,对那个年轻的女人说道:“兰子,去,领着你叔回家,洗一洗,换一身衣裳,身上这身,你给你叔洗了,明天过来好换。” 王满仓听了,感谢一番,从绑在车床子下的一个布袋里掏出一身干净衣裳来,随着那个叫兰子的年轻女人,向煤矿后面走去。自从那次闹出尴尬的借衣事件后,王满仓也学会带一身干净衣服出门了。 那个叫兰子的年轻女人,是个极爱笑,却很少说话的女人,说话的声音,听起来是极甜的,个头高高的,走路有点闪动的感觉,尤其是走得快了,头上的马尾辫子便跟着左右晃动起来,极有规律,王满仓几乎是在兰子马尾辫的晃动中,走到她家的。 没想到,兰子的家,就在列堂煤矿内,办公楼后面,一个独立的小院子,墙上爬满了牵牛花,开得正旺盛,院子门口,种的是月季,一朵朵开放着,如同一个个银盘子、金盘子,院子里种上了几样青菜,泛出淡淡的香味儿。兰子这才回头看了跟着自己一路的王满仓一眼,几分羞涩地说道:“叔,就这儿了,自来水,挺方便的。”说话间,指了指墙角的一处小棚子。 王满仓感激地点了点头,推开门,进去了,并不是卫生间,也不是杂物棚子,而是一个独立的洗澡间,自来水龙头上,居然还讲究地接上了花洒。王满仓回身锁上了门,这才脱下身上那身带着煤灰、汗臭的衣裳来,小心翼翼地把干净衣裳挂在高处,这才打开花洒,冲洗起来。 王满仓没有想到,这家人虽然穷,但却很讲究,香皂、毛巾摆放得规规矩矩的,居然还有一筒海鸥洗头膏,王满仓取出一点,轻轻地涂抹在自己头发上,还真香,凉凉的感觉,真舒服,王满仓惬意地冲洗着。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兰子的声音,说道:“叔,脏衣服就放到台子下面的桶里吧,我晚上回来给你洗,大毛巾也在台子下面,你自己拿了,只管用,都是刚洗过的。”王满仓“哼”了一声,算是答应了,同时,也加快了手上的动作,这地儿,孤男寡女的,还是快点离开的好。 等到王满仓洗好出来时,却不见了兰子。他喊叫了两声,也没有人答应,只听到上屋里有人在活动,还泛出一股浓烈的臭味来。王满仓好奇地走进了正屋,原来,兰子正在里间,给一个瘫痪在床的男人收拾着,那男人拉在床上了。兰子极度轻柔给地给他擦拭着,嘴里还不住地说:“正好我回来了,要是等到晚上,你还不知道会弄成啥样呢?霖,这几天你的饭量真大,娘说,咱遇见好人了,娘和兰子又能挣钱给你买好吃的了,霖,你就吃吧,一定要吃饱了,不怕,兰子给你收拾……” 第135章 烟火人家(135):冲进围城 还是王沟村那家酒家,王满仓破天荒地做了一回东,人员是吴大用和陈文奎安排的,陈文奎还是想了好大一会才定下来有关人员的。有吴大用的搭档、生产站的支部书记、王满仓未来的亲家李俊才,土产站新任的主任邵献洲,新华酒楼的经理程建潮,表弟苏君峰也是必不可少的,恐怕是陈文奎安排来结账的。至于其他人,陈文奎与吴大用的意思是过些时再认识。 七个人很快便坐了下来,陈文奎自然坐了主位,李俊才和王满仓被他拉来坐在了身旁,吴大用挨着王满仓坐了,其他几个人也就随便坐了下来。陈文奎呵呵笑了一回,给李俊才介绍道:“老李,他们可都是老朋友了,你们两个,可是第一次见面,这是我表弟王满仓,就是北旺那孩子他亲爹,其他的关系就不用介绍了吧,我们边吃边喝边说事,如何?” 李俊才是个直性子,说道:“老陈,这还有啥好说的?来,喝酒,满仓兄弟,有啥事,只管说。”说着,爽快地端起一杯酒来,喝了下去,其他几个人也纷纷效仿,喝了下去。王满仓虽然很少喝酒,但不能说他没有酒量,喝酒这种事,似乎是遗传来的,王满仓喝酒,还是没有什么问题的,慢慢品、大口闷,都没有问题。 李俊才说完,王满仓还没有说话,邵献洲早已忍不住了,说道:“满仓哥,你说那事,就不算个事,让李书记、陈县长,或者是黄常委、苏副县长,无论谁打个招呼,咱程主任还不得当成圣旨来办?说句实话,就是李局长,那爽快性格,还不得听你这个兄弟的?听说,李局长最服气的便是你和一中的那个王老师,说你们哥俩,才是真正读过书的知识分子,其他人,他根本夹不到眼里。”邵献洲得意地吹嘘着王满仓,似乎王满仓的人际关系,就是他邵献洲的人际关系一样。 程建潮随口附和着,说道:“那可?那天,李大奎局长在我那儿吃了一顿饭,说我们酒楼做的焖子好吃,还当场买了几块,说是要送给他姑呢,好象他不叫姑,叫娘的,嘿嘿,够义气啊。” 吴大用等众人吹嘘完了,才说道:“满仓请各位兄弟来,确实是碰到难事了,他这个运输队啊,原来是要打达摩岭大队的旗号的,可是却被他们大队支部给拒绝了。后来,我想让他们挂咱隗镇供销社的旗号,又觉得他们的手续没法解决,人员身份也没法解决,最后,只好请苏君成书记、罗子七书记帮忙,苏书记让他暂时挂公社企业的牌子,可是却一直办不下证来。原因是多方面的,主要的,还应该是人员、业务、用煤指标等问题。大伙可能也看出来了,我这里也就不避讳了。支持他们干事的苏书记提拔当了副县长,我到了县社,成功到了县公安局,只剩下一个罗子七,身体状况很不好,所以,满仓的意思,是想让弟兄们给他拿捏、拿捏,这事该咋办?” 程建潮一听,乐了,说道:“咋办,还能咋办,公社不让他们干,县社让他们干,成立个车队,隶属县社管理就是了,我听我那个同学说,人家商业局还要恢复重建商业车队呢,我们为什么就不能成立供销车队呢?” 邵献洲也兴奋了,说道:“我们那儿,本来就有个送货的小车队,干脆,让满仓哥他们过来,扩大队伍就是了,县社不是一直号召我们扑下身子发展经济吗,这样一来,不就扑下身子了吗?”说完,举起了杯子。 李俊才想了好大一会,才看了吴大用和陈文奎一眼,说道:“商业车队要恢复重建,我们生产站原先也有一个类似的单位,叫做生产指导站农资下乡运输队,虽然好几年都没有业务了,可是营业执照还在,而且是有企业编制的,我记得是十个人左右。这样一来,问题就好解决了,业务,我们生产站有的是,煤炭、化肥、工业原料等等,我们都是可以运输的。指标,也不愁,我可以到中州地区供销社去申报。人员吗,更没有问题了,有满仓兄弟和郭凤莲部长这层关系,我想,我们报几个,郭部长会批几个的。听说,陈洪波副部长、韩子龙干事,和满仓关系也不错,我看,这事,就这样定了。” 王满仓已经站起身来,向几位敬着酒。吴大用笑了,说道:“满仓,这下好了,正合你的意思,高了一个台阶,让那王来宾、丰子泽奈何你们不得,好,李支书,明天你们就起草恢复重建田县生产站生产资料运输队的报告,我和老陈全力给你们吹风,至于人员编制,呵呵,到时候,让满仓这个当年小少爷去找老厨娘郭凤莲。”众人听了,哈哈大笑起来。 起风了,月亮也被乌云遮掩了起来,看样子,要下雨了,也确实该下一场雨了,整个夏、秋,几乎没有见一场透墒雨,好多地方的庄稼早已绝收了。坐在表弟苏君峰的车后座上,王满仓兴奋着,不是因为酒的作用,而是他内心真正地兴奋着。 整个酒局下来,苏君峰似乎没有喝酒,也没有说话,他一直在静静地听着,他为表兄王满仓在短短的时间内取得的成绩感到由衷的高兴,同时,也为他担忧着。 “二哥,你还记得钱钟书先生的那部小说《围城》吗?他说的那句话,‘围在城里的人想逃出来,城外的人想冲进去,人生的愿望大多如此。’这句话,至理名言啊。二哥,我的理解与别人不一样,我认为‘逃出去’和‘冲进来’,不是对等的,逃出去,多有厌烦之意,但总不是主动的、积极的,而‘冲进去’就不同了,大多是渴望的、迫切的、积极的、主动的、必须的,或许,中国人的城里,是比外边要好得多,由于这种现实的差距存在,所以大伙都在向城里‘冲’,想出各种方法在‘冲’,二哥,你可能‘冲’成功了,但未必是胜利者。”苏君成对坐在车尾的表兄王满仓泼着冷水。 “君峰,你说的这个,我明白,城里的,未必是理想的,但在现实情况下,它所代表的东西,却是人们最想要的,也只有‘冲’进城里,进入新的笼子,你才可能欣赏这城池,才有走出那个老笼子,二哥知道,自己进入了一座迷城,也被一个新的笼子所拘束,然而,当我们没有能力改变这个世界的时候,去适应它,未必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这或许就是报纸上所说的实事求是吧。”王满仓回答着苏君峰的问话,他内心里充满的,并不是自信,而是无奈。 豆子般的雨点,落了下来,空气里,有了些凉意。 第136章 烟火人家(136):意想不到的求助 雨,下了一夜,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王满仓看了看天,恐怕一时半会晴不了,就安排王满林和另外两个年轻人休息了。他们这班总共四个人,袁喜那边也是四个,把县城周边的生意占了个差不离,达摩岭煤矿上,渠苟蛋那边,是六个人,不过有两个妇女是捡拾煤核的,不参与运输。这样下来,总共12个壮劳力,供销社如果给十个正式工指标的话,该如何分配呢? 其实,对于这个问题,王满仓已经想了一夜,却总也没有个头绪出来,他想去找表弟苏君峰合计一下,苏君峰正忙于化工厂的技改项目,由于资金的原因,碳氨上线已成定局,尿素生产线恐怕还要缓一缓,对于这种“退而求其次”的方案,兄弟两个是感叹过多日的。 就在王满仓考虑来、考虑去,不得其解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却找上门来了。竟然是黄参秦和他的女儿黄刺挠,披了两块破油毡,早已湿透了。王满仓急忙递给他们一块手巾,让他们擦了,还让王满林给他们到伙房打来两缸子热水,让他们喝了,这才笑着说道:“七哥,没有办法啊,咱在这儿,也是寄人篱下啊,临时找了个工棚避雨的,将就点吧,七哥,你爷俩咋跑到这儿来了?”其实,不仅是王满仓惊讶,就是满林和那两个年轻人同样惊讶,他们送煤,可是没有个准头的,这一会在这个单位,那一会便在那个单位,还有可能在煤矿上,还有可能在路上。 “嘿,是程经理给我们说的,说你在化工厂,我们才找来的,要不是看见苏厂长,人家门都不让进的。”黄参秦喝了几口热水,似乎缓过劲儿来了,眼泪也就下来了。说道:“三弟,你侄子这事,你可得管管啊,咱这亲戚,你要是不管,谁管啊?” 达摩岭王家和隗镇黄家是老亲戚,还过,和黄参秦并不是直接的亲戚,王满仓他姑家的三个儿子叫黄参尧、黄参舜、黄参周,和黄参禹、黄参夏、黄参商、黄参秦哥几个是堂兄弟。时过境迁,老姑、老姑父早已作古,要不是看在达摩岭还有他们的一个三舅王廷英和王廷英的老婆三妗子、以及二妗子苏子莲还在,老表黄参周早已和达摩岭断亲了。前些年分客时,这门客又分给了长门的王满当家,基本跟断亲了差不多。 然而,黄参秦如此恳切地表白,让王满仓内心里又吃了一惊。这些日子,不少人找自己说这说那的,他刚开始没有感觉,只想着帮别人办事。可后来,他发现,不是那么回事,尤其是陈文奎一个县社副主任竟然找自己说他侄女陈德娴的招工手续之后,王满仓才感觉到,他们找自己办的事,都是相当棘手的,每一件事,都要动用所谓的“后台”、“关系”。办好了,皆大欢喜,办不好,他们可不是认为你的能力如何,而是骂你根本就不操心,然后在亲戚朋友间扬洒你如何如何“为富不仁”,虽然自己还没有富,也没有什么“不仁”的事,但王满仓却找不出合适的词语来。 达摩岭就巴掌大一块地方,隗镇也就是那二十来个大队,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驴尾巴上吊棒槌,都会沾亲带故的,哪个人说出来的话,都是贴切的、迫切的、必须的、不帮忙就对不起祖宗八辈的。当然还有人向自己表功,在过去的批斗会上,他们的内心是多么的痛苦,他们对二奶奶母子是多么地同情与无奈,他们是只动口也没有动手的“君子”,王满仓常常是一笑了之的,可也免不了许多人在骂,当时打得轻,如今翻过身来了,便变了脸。或许这也是现实,这也得实事求是。 王满仓担心的没有错,黄参秦是去找程建潮了,他是接到了原土产站大众食堂党小组、现新华酒楼党支部的通知,他儿子因涉嫌违法犯罪,已经被田县公安局逮捕。因此,单位对他予以“双开”处分。而这个极其正常的手续,对于黄参秦一家,无疑是五雷轰顶,他们第一个想到的,绝对不是没有交往的王满仓,而是妻侄丰子泽和大队支书王来宾,黄参秦就让女儿黄刺挠去找表兄丰子泽,自己和丰润一起去找了王来宾,没有想到,二人异口同声地说出了王满仓的名字。 今天一大早,他们按照单位通知,到新华酒楼整理了儿子黄刺猬的东西,到办公室领取了手续和最后一个月的工资,准备回家找王满仓时,刚好遇见了程建潮经理,程经理一听这老头和“三哥”王满仓是老表,便说了一句:“这大雨天的,他们肯定在化工厂呢?你们到那儿找找看,不过,三哥在城里,朋友多、架子大、排面广,在那儿要是再找不到,你们就问苏厂长,肯定会找到他。”儿子单位一把手这句话,更让他们父女增加了许多信心,便又冒雨到了化工厂,没想到王满仓真的在这里。 看到黄参秦的泪水,王满仓的内心也是挣扎的,虽说交往不多,但黄参秦家的情况,他还是了解一些的,黄参秦的老婆,也就是丰子泽他小姑,常年有病,就没见好过,黄刺猬他哥叫黄刺藜,是个半傻子,生活不能自立,姐姐黄刺挠嫁人后,家里唯一能挣钱的便是小儿子黄刺猬了,如今又摊上这事,黄家的生活有多难,可想而知。 “七哥,刺猬这事啊,主要是贩卖了银圆和国家文物,罪可不轻,恐怕得判几年,这事,已经定型,恐怕跑是跑不出来的,国家是有法律的啊。”事到如今,王满仓也只好给黄参秦父女打官腔了,对于黄刺猬这事,已经是证据确凿,没有什么办法可用了。 “嘿,这孩子,实诚,都是上了别人的当啊,三弟,不,王队长,你说,大街小巷这么多收银货的,为什么就单单抓了他呢?那个王胜利为什么就不抓呢,我前几天还见他在桧树亭转悠呢,他还说认识你呢?”黄参秦的话语里,有许多的不满,或许他内心里认为,只要认识王满仓,这些事就能干了。不要说收银货,就是种菜、拉煤,这些自己连想都不敢想的事,他王满仓不也照样干了?不仅干了,而且还把反对他的宋郑冯、丰子臣、田桂星、陈文才一个个地送进了监狱,还把陈文才给暗害在了监狱内,虽说不是他动的手,那也是他给表兄李大奎递了话的,这个人,太厉害了,甚至比他爹王廷玉当年还厉害。 “七哥,别人的事,咱管不了,可刺猬的事,却是人证、物证齐全的,翻案,是不可能的,这事,找谁都没有用,要是不信,找找你们一家子黄青良去,他可是政法委书记兼法院院长,判决是他下的。”王满仓真的不想再跟他们纠缠这事,好多事,他们根本不懂,甚至他们还活在曹振喜说的社书戏里,某人犯了事,正要开刀问斩之时,便会有一人高喊:“刀下留人”,于是,那人的命运便会发生戏剧性的变化。 黄参秦见王满仓直接拒绝了给自己儿子跑事,也正应了丰子泽给女儿说的话,这个王满仓,心黑着呢,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光靠那点表亲戚关系,凭一张嘴皮子,根本没有用的。于是,黄刺挠便小心翼翼地从内裤里掏出几张十块钱的票子来,哀求道:“三叔,这个,你先用着,不行的话,咱就是砸锅卖铁,也得凑钱,把俺兄弟给保出来,你跟李书记、陈县长那关系,放刺猬出来,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王满仓已经不说话了,他或许真的无话可说了,他站了起来,冷冷地说道:“七哥,恕兄弟无能,这事,给多少钱,我也办不成,你们走吧。” 第137章 烟火人家(137):烫手的山药 大雨一直下个不停,如同要把一夏季没下的雨水给补回来一样,越下越大,越下越邪乎。窝了一肚子火气的王满仓没有在化工厂伙房里吃饭,而是骑上了儿子的自行车,跟着苏君峰回了家,有些事,也只能和他说说了。 贾秋娟见他俩冒雨回来吃饭,笑了起来,说道:“我还以为你们都在外边吃呢,这倒好,孩子也没有在家,我在办公室门口买了碗凉粉,刚刚吃完刷了碗,你们可回来了。君峰,我还得上班走呢,干脆,你和咱二哥上街去吃吧,听说,建潮那换厨子了,做的焖子、卷煎可好吃了,你看着要是好吃的话,也捎点回来,明天周日呢,孩子们也该回来了,让他们尝尝。” 贾秋娟说的是实话,苏君峰看了一下表,都一点多了,又看了王满仓一眼,说道:“二哥,都说这‘下雨天、留客天’,可是,这当家的不做饭,却要把咱哥俩向外撵了,行,当家的,再给点款子呗,兜里装的,比脸都干净。” 贾文娟一愣,没有说话,因为昨天晚上出门前,他才给了男人五十块钱,一晚上,可就花完了?贾文娟没有说话,脸上依旧带着笑意,看着王满仓。王满仓笑了,说道:“兄弟,昨天晚上是你算的账啊?我还以为是姓邵的那个小子算的账呢,这家伙,见面比见他亲爹都亲,算账的时候,溜得比兔子都快,弟妹,你们这个新主任,真是个好面嘴。呵呵,君峰,走吧,哥装的有。” 王满仓说这话的意思,其实是让贾秋娟听的,免得两口子误会了,生气。贾秋娟听了,又笑了,说道:“二哥,这可是到俺家了,君峰会让你出钱请客,只是,君峰,这钱可在箱子底下藏着呢,你过来帮帮我,我可搬不动那只大箱子。”说完,冲着苏君峰一笑,便进了里屋,苏君峰愣了一下,还是进去了。 王满仓走到堂屋门口,看了看如注般的大雨,又停下了脚步,心想,还是等君峰出来了,一起走吧。或许是外边的雨声太大,王满仓并没有听到表弟两口子搬运箱子的声音,只听见贾秋娟说道:“看来,献洲说的是真的了,真的有十个指标?” 苏君峰说道:“那是人家生产站运输队的,和咱有啥关系啊?” 贾秋娟似乎有点生气了,说道:“有啥关系,有啥关系?运输队长是你表哥哩,这就是关系,李俊才是北旺他老丈人哩,这就是关系,啥关系比这关系硬,姓苏的,我告诉你,别老是拿着胳膊肘子往外拐,今年厂子里三个指标,老李分给你一个,你给北旺了,咱跟咱小姑家,这种关系,我贾秋娟屁都不会放一个,可现在大哥、二哥家的孩子,全都安排住了,总得想想俺娘家那几个吧,排队也得排上了吧,姓苏的,我说的对不对?” 苏君峰连连答应着,说道:“对,对,对,这不正想着办法的吗?运输队这十来个名额,恐怕咱想都别想,陈主任、吴主任、老李,跑得比兔子都快,难道他们就没有一点想法?再加上县社那群大爷、少奶奶的,谁不想往里面塞一个、两个的,我看,二哥刚刚接手这摊子事,咱不能给他找麻烦。老李走了,化工厂还不是咱说了算,要不,咱哥家那个占义,天晴了就让他过来先干着,明年补办手续就是了,钱呢?二哥都快等急了。” “这还差不多,给,就剩下这三十块钱了,要是好吃的话,给咱小姑也买点,让二哥给捎回去。”看来,贾文娟对于苏君峰的安排,还是挺满意的,他们说的占义,就是赖货家的儿子、陈五实(贾三叔)的大孙子贾占义,正跟着他爹跑货郎担呢。 下雨天,又是下午一点多了,食堂里并没有多少客人,程建潮看见了王满仓和苏君峰,早已跑了过来,一脸笑意地说道:“三哥,好酒量,我真不行,喝那么点难受了一天,现在胃里面还泛着酸水呢,想吃啥,只管点,兄弟我请客。” 哥俩笑了起来,要了份蒜泥卷煎,又下了两碗汤面条。程建潮不愿意了,自己到后厨端出来一份姜汁莲菜,一份红油猪脸肉,又到柜台那儿掂出一瓶白酒来,说道:“下雨天,没事干,喝多了,重睡,客气什么吗?三哥,苏厂长,以后,咱新华酒楼,有一半你们哥俩当家,行不?”说完,压低了声音,神秘地说道:“吃点、喝点,心情舒畅,才能干好工作不是?实话给你们说,上个月,县委、县政府两个办公室,在咱这儿吃喝的钱,比去年一年都多,就这,还不说他们那个招待所呢?” 苏君峰笑了,说道:“建潮,人家吃的是公费,咱们吃的是工资,不一样的,就你那点工资,够请我们几回的?” 程建潮得意地笑了,说道:“苏哥,常言说得好啊,车走车路、马走马路,他吴二用能吃中药,我程建潮难道吃不得饭菜,你苏兄啊,只好吃化肥了。”说完,哈哈大笑起来。酒杯,也早已举了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服务员走了进来,问道:“程经理,外面有一个老头和一个妇女,说是要找一个王队长,你们?” 程建潮和王满仓喷得正美,不耐烦的挥了挥手,说道:“给他们说,咱这里没有什么王队长,让他们到别的地方找去。” 那服务员冲着程建潮的耳朵说道:“他们说,他看到王队长进来了,还说,他们不想打扰王队长吃饭,不过他们算着王队长该吃完了,这才让我来喊的,他们在门口等了好长时间了。” 程建潮这才看了一眼王满仓,问道:“三哥,那老头,也就是黄刺猬他爹,真的是你表哥?” 王满仓已经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看了他们二人一眼,走出了包间。果然是黄参秦和黄刺挠,正站在门口,向里张望着呢。王满仓连忙走了过去,说道:“七哥,快过来,吃饭、吃饭。” 黄参秦摇了摇手,说道:“不,不,不,王队长,俺爷俩吃过了,拿的有馍,刚才,那闺女给送了点水,不饿了,我们给你说两句话就走,不耽误你喝酒的。” 黄参秦说着,看了闺女一眼,黄刺挠脸一红,说道:“叔,上午说那事,权当我没有说,俺知道,你给人办事,不图钱,就是出于好心,他们都说你是一颗菩萨心肠,俺兄弟那事,也到监狱那儿问了好几个干部,都说,找谁也不中,俺也就死心了。不过,叔,你不是和他们这儿的经理挺熟的吗?我看他刚才还给你拿酒了呢,要不,你给他说说,让刺藜来顶他兄弟上班,刺藜可不傻,他干活实诚,碰个煤坑,有的是力气,好不容易给刺猬办个指标,要是扔了,多可惜啊?等过几年,刺猬出来了,再让他重新干,叔,这总不作难吧。” 王满仓听了,险些笑出声音来,他似乎想起达摩岭寨上流传的笑话,黄苟信威逼着侄子黄青良,给他那个傻儿子黄青红,大小给安排个官当当的事,或许,他们真的活在戏文里。 第138章 烟火人家(138):我们和文娟不一样 雨,已经连下了三天,虽说小了些,可还在下着,匆匆给铁业社装了两车生产急需的煤核,又套上了从生产站列堂牲口交易市场借来的两头骡子,让王满林他们三个冒雨给铁业社送去了。自己这才擦了擦浑身的泥水,从车兜子里掏出个用油布包裹着的半新皮包来,向煤矿财务室走去。皮包里面是运输队所有的账目,自然是马虎不得的,前天就该和列堂煤矿结账了,由于下雨,一直等到今天。 “老王,这鬼天气,还在干啊?我真服了你们,干的这么提劲,难道是你们生产站的奖金不封顶啊?快,喝口热水再说。”列堂矿的财务人员刘百发是个矮胖的年轻人,说话时,脸上能笑出花儿来。 王满仓喝了几口刘百发递过来的温水,这才缓过劲来,说道:“你说那事,我就不懂,反正大伙多干活了,就给大伙多发点,这,错不了吧。驴子拉完磨,是要吃草的,总不能天天卸磨杀驴吧,要是那样,天下驴子不就绝种了。” 刘百发也笑了起来,说道:“老王啊,你天天说的话,倒是挺新鲜的,不过,我们郑支书却说,你那叫奇谈怪论,要不是老麻压着她,她才不让你们在列堂矿上搞资本主义运输呢。” 刘百发的话还没有说完,财务室里的男男女女便笑了起来,有一个半大女人笑着问道:“百发,你小子说话,是不是百发百中啊,你咋知道人家麻矿长压着她了,小心给你小子穿小鞋。” 另一个女人正在打毛衣,笑得白花花的肥腰都露了出来,说道:“我看小刘这身膘也中,又年轻,干脆你去压得了,那家伙,瘾大,小心着点,别把你小子给吸干了。”此语一出,大伙又哈哈大笑起来。 王满仓听人风言风语说过,麻喜仓去任达摩岭煤矿之前,就是这座煤矿的矿长兼支部书记,说他和时任的副支书、副矿长,也就是现任的矿长兼支部书记郑冠珠是压蛋关系,当然也是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似乎捉奸在床一样。对于这些,王满仓从来不以为意,因为他觉得,如果这事是假的,说了,是诬陷人家,如果是真的,那是别人的隐私,与自己又有什么关系?但是,绝大多数人却不这样认为,他们认为,如果是真的,是要受到道德、尤其是他们自己的道德标准去谴责一番的,如果是假的,也足可以聊以打发无聊的时光,自古多少风花雪月,从来都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啊。 王满仓如同没有听他们开玩笑一般,掏出账本来,要和刘百发对账,刘百发却说道:“王队长,不,三哥,今天又去不了银行,也结算不了,哪天天晴了,再算不迟,听说你这个‘三哥’,在县城可是出了大名的,县委、县政府被你家的亲戚给占完了,各局委占了一大半,三哥,以后啊,就不用再找麻矿长帮忙了,你直接去给那老太婆下命令,看她敢咋着你?她那么厉害,她哥,还不是老老实实地被你们拿下了。” 王满仓听了,又精心地把账本放到了皮包里,就准备向外走,一边随意问了声:“她哥,她哥是谁啊?” 刘百发笑了起来,说道:“三哥,装什么装?我看你这是揣着聪明装糊涂,怕和我们说话,丢了身份不是?”王满仓听了,只好尴尬地停住了脚步,这些家伙,得罪不起的,验质、过称、结算、验票,哪一样也都得经他们的手,别看那个打毛衣的女人不吭声,她要是认起真来,自己的指标根本不够用的。 王满仓想到这里,便又停下了脚步,回身笑着说道:“你是说那个叫郑冠球的吧,他不让别人家的孩子上大学,没处分他就够意思了,要依忠实的意思,至少得开除他。” “什么,王队长,你说的是谁啊?哪个忠实啊?”那个打毛衣的娘们瞪大了眼睛,居然还有人敢叫陈县长的名字,而且还是一个拉煤的,那女人看着王满仓,嘴里又自言自语说道:“王满仓、王满囤,怎么这么象哥俩呢。” 王满仓笑了,还没待她发问,便说道:“你说得对,那位王老师,是我二哥。” 那女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急忙拉了把椅子给王满仓坐下。说道:“我说呢,原来你真的可以叫陈县长名字的,嘿嘿,你们不知道,一中开学的时候,陈县长为了给孩子们打气,也为了消除今年咱们田县高考时出的那事儿,直接参加了孩子们的开学典礼。我当时是家长代表,也全程听了陈县长的报告,他教导孩子们要有一颗平常心,感恩的心,敢于面对患难的心,而且直接指着在座的教导主任王满囤讲了他被下放到隗镇达摩岭村劳动改造的事,讲了一个感人泪下的故事,现在想想都想哭,他说的那位伟大的女性,就是你们的母亲?” 王满仓笑着点了点头,几个女人如同见到了宝贝般围了过来。如同一个个记者般采访着王满仓,而在王满仓心里,自己倒成了一只猎物,聊以满足她们好奇心的猎物。 渐渐地,揭露完王满仓这只猎物的女人们,似乎对他失去了兴趣,王满仓才疲惫地走出了列堂煤矿财务室,外边的小雨依旧下着,有了几分凉意,王满仓忍不住哆嗦了一下。那个老女人却又如幽灵般地跟在了王满仓身后,轻声说道:“大兄弟,到我家去一趟吧,我给你换身夹衣,这天啊,越来越冷了,再过一会就天就黑了,列堂西沟,冤气重,地儿紧,夜路可是走不得的。” 王满仓一听这话,忍不住又打了个冷战,回头看了老女人一眼,并没有什么两样,还是那个老女人,沉静中不失端庄的老女人,或许今天她没有去捡拾煤核,浑身干净而充满着女人气息,王满仓嘴上没有答应她,双腿却跟着他走了过去。 刚刚落座,那女人却问了一句唐突的话:“小姐还好吗?” 王满仓如同知道答案一般,说了声:“还好。” 那老女人叹了口气,说道:“二弟,看来你也只能说‘还好’了,这世道,会好到哪儿去啊?苟活于世,已经是一种奢望了。” 王满仓并没有回答老女人的话题,而是唐突地问了一句:“你们的问题,为什么不向上面反映?” 那老女人想了很久,才说道:“我们的问题,和文娟的不一样。” 第139章 烟火人家(139):我们手上有命案 这个老女人,就是数十年前名满田县的云家千金小姐、云晨,她爹叫云三江,就是赖镇列堂本地人,开了个中药材商店,收购外地来的中药材,再分销给田县本地药铺或者再转手向外地贩运,后来生意渐渐被城里的苏家所挤,慢慢地败落下来,最后,云三江干脆把商店盘给了苏子仁,并由此结识了苏家。 云三江是个富有冒险精神的人,他不可能拿着苏子仁给他的钱坐吃山空,于是也学了阿镇几个煤老板的作派,在大家都不看好的列堂西沟开挖起煤矿来。就在大伙都认为他疯了时,居然出煤了,而且是上乘的田县明煤,那煤节子,闪着亮光,在太阳底下,远远地看过去,如同一座银山。靠着煤矿,云三江也很快便挤身到田县富豪之列,甚至有人说,他的财富,不亚于苏子仁,但苏子仁却认为,自己的财富,靠的是商人的精明,而云三江的财富,则多少带点冒险、赌博的味道,他压根看不起云三江。 日本人来的时候,通过苏子仁搞到的是粮食和中药材,而通过云三江搞到的却是煤。,因此,两个并不友好的商人,在宫本的撮合下,也渐渐地走到了一起,并且成了朋友。而这个时候,郭子义却是宫本派到苏子仁粮店的一个小人物,说是一个小伙计。但苏子仁绝对不敢把他当成小伙计,这家伙不是田县本地人,说话办事,干净利索,而且极爱讨好人,本来是宫本让他来监视苏子仁的,后来倒成了给苏子仁传递日本人信息的了,他要找后路,更要找靠山。 在一次酒后,苏子仁多语,夸奖了他几句,众人言及苏子仁无子,便起哄让郭子义认他当干爹。没想到,郭子义当即下跪给苏子仁磕头,轻轻地喊了一声“爹”,于是他也就成了苏子仁的义子,这事,苏家几个弟兄和他们的妹妹苏子莲都知道,而郭子义也对他们毕恭毕敬了好长时间。 后来,他就慢慢地靠近苏文理,企图从“干儿”变成上门女婿,可苏文理却不喜欢郭子义这种鼻子眼都会说话、拍马奉承的人。于是,便以妹妹的名义,把闺蜜云晨介绍给干哥郭子义,没想到,涉世不深的云晨,很快便被能说会道的郭子义给拿下了,而且是真正的拿下了,爱情与身体双双被拿下。 得到消息的云三江大怒,说什么也不愿意把女儿嫁给这样一个没根没底的人,苏子仁等人出面说和,说是让郭子义入赘他家,同样不行。云三江似乎看出了什么,打死也不同意女儿这门亲事。 可就在这个时候,日本鬼子却投降了,大汉奸苏子仁、云三江被国民政府执行枪决,苏子厚、苏子德、苏子义等人被判了长短不同的刑期。 而就在云家六神无主的时候,郭子义再次主动地到了云家,帮助云三江的老婆撑起了这个支离破碎的家,并很快和云晨结了婚,把云三江的煤矿转移到自己名下。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云晨才知道,郭子义与刘振虎等人是暗中勾结的,刘振虎和李大奎等人争取国民政府田县自卫大队大队长时,就是郭子义等人在暗中帮忙的。苏文理与李大奎结合后,他更是恼羞成怒,变本加厉地攻击李大奎、罗子七等人,包括上窜下跳地要置王满顺于死地那件事,他同样在暗中参加了的。确切地说,他是为刘振虎等人在田县搞破坏,提供经费,出坏主意的人。 云晨还清楚地记得:“眼看你们王家、苏家把整个田县给霸占了,他几乎是每天都打着自己的脸问,那个时候,为什么不下狠手,把生米做成熟饭,大的不行,为什么不向小的下手?我知道,他在痛恨着自己,没有对文理姐下毒手,更没有去动文娟妹子。他后悔了,也厌倦了我,对我冷战,殴打我,是常有的事,我同样也后悔了,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也为了可怜的兰子,我忍受着。 后来,他们便在暗地里实施着报复,病态式的报复,先是伙同刘二进等人,到监狱里害死了苏子厚、苏子德和云家的大管家,好就是我四叔云季江,放心地霸占了我家所有的一切,还让他们扮作土匪,杀进我家,害死了俺娘,要不是霖儿在我肚子里,我的小命恐怕也早就没有了。 后来,他们就报复王家,可刘振虎却说王廷玉是他的上级,上峰有命令,他们不能动。于是就报复苏家,他们的交口是,财产、女人归刘振虎等人,郭子义只是要出一口恶气。有时他心情好时,我问他,苏家和我们无怨无仇的,为什么对他们动手?你又得不到什么好处。他阴冷地笑着说,这个世界上,他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别想得到,他要的,是那种瞬间的快感。 经过好长时间的准备,他们从隗镇粮店劫持了你四妗子,就在煤矿外的一片野地里,他们轮奸了她,还残忍地用刀切割了她的身子。那些日子,他的精神出奇地好,待我也出奇地好,甚至打着自己的脸,表示从此不再干傻事,要和我、和兰子,和即将出生的孩子过好日子。 我也是学过医的,我知道,他那是一种病态心理,是根本改变不了的。果然,过不了几个月,他的兴奋心理过去之后,便又烦躁不安起来,于是又勾结着刘振虎他们,干下一件件伤天害理的事。他们烧过你大舅家的粮仓。文理姐结婚时,他不敢打人家李大奎,却暗地里在李大奎老家门口放了十几个花圈。他和你们寨上那个瞎子勾结,威胁刘二进他姨父拿出钱财。他把当年和你大舅走得近的几个人骗进井下,给活埋了。嘿,反正是坏事干绝了。 田县和平解放了,大伙都一门心思地搞生产,郭子义却得到了不同的消息,共产党要分田地,共产党要共他们的家业,这煤矿,早晚都是共产党的。于是他便和刘振虎、刘二进等人再次勾结,不惜拿出家财,暗中去资助他们。还说,王廷玉就是他们的头头,要组建‘救国军’,到处搞破坏。李大奎追剿他们时,他们就跑到刘振虎的老家躲藏起来,稍稍一放松,他们便又跑回田县,而我们家和我们家的煤矿,永远都是刘振虎他们的老巢。 那次正县火车站粮仓战斗之后,刘振虎已经剩下很少人了,刘振虎、刘二进知道自己在家乡作恶多端,准备远走高飞,逃个活命,可郭子义却说,等自己送给他们一套天大的富贵再走。直到那个时候,丧心病狂的郭子义才说出了自己的秘密,他是个真日本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日本人的利益,虽然他们战败了,可他们仍然要搞破坏,他是宫本留在田县的最后一颗炸弹。其实,我爹和苏子仁早就看出来了。 后来,他们就去了,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云晨讲完了她的故事,王满仓问了两个问题:“第一,老县衙下面的暗道,他知道吗?他和丰子泽有交往吗?” 云晨的回答是:“他不仅知道,他还是个地道专家,我家的煤矿,在他手里,能成为田县第一大矿,不能说他没有本事。他和丰子泽的交往,起于日本人在达摩岭村建示范小学校时,他先是发现了丰子泽贪污工程款,后来他们就成了朋友。从此以后,丰子泽几乎每个月要到我家煤矿一次,拿走一些钱财。作为回报,丰子泽应该给他送的是情报,包括你四妗子的死,也包括财政局金库,那个时候,做为田县农会先进分子代表的丰子泽,是住在田县县衙的,他的野心是要争取当田县民选县长,或者是副县长的。后来发生了一系列的事,使得上级不再信任他,而又重新回到隗镇的。这其中,就包括田县财政局被盗一事。那个时候,县农会和那两间金库是隔壁。在事发之前,郭子义曾经去踩了三次点,这个我很清楚,因为郭子义只要办成一件顺心的事,他便会待我们娘仨特别好,狠不得把身上的肉割给我们吃。那几天,我还见他在画着草图,那图上标记的,应该就是县衙下边的秘密通道。” “姐,再问最后一个问题,兰子是?”王满仓看了一眼在厨房里忙活的兰子,又看了看在里间的植物人郭霖,内心充满着疑惑。 “兄弟,还是给姐留点秘密吧,这件事,你就不要再问了。姐说的已经够多的了,不说了,吃饭吧。”云晨已经站起身,走向厨房。外面的雨停了,却生起了浓厚的雾气,那身子,没有走出几步,便不见了。 第140章 烟火人家(140):兄弟,就这样定了 天,黑了,王满仓在云晨那儿吃过晚饭,出了那个充满着雾气的院子。云晨没有留他的意思,他更不敢在云晨那儿过夜,两个成分极高的“狐狸精”,在她家吃饭已经是罪过了,好在王满仓是个外人,煤矿上的人轻易不会注意到他的。 然而,出了云晨家的王满仓却犹豫了,要是在往常,他早已装上一车煤,拉着走了,前半夜还能赶到化工厂呢。可现在,他内心里确实有点怕,他不是怕死,而是怕见到四妗子的阴魂。 就在这个时候,煤矿大门口处闪出两道耀眼的光芒来,照得王满仓赶紧半闭上了眼睛,这才看清了,是一辆吉普车,好像还是挺熟悉的吉普车。就在王满仓迟疑时,那车子却慢慢地停在了王满仓身边,麻喜仓从驾驶室探出头来,说道:“三弟,走,回家吧。我正好有点事要跟你商量呢。”那意思好像是说,上车这事,是不容商量的。 王满仓笑了,他一个多星期没有回家了,也不知道三叔和孙俊刚说那事,王来宾又催了没有,他们是否能挡得住?王满仓正思虑时,一个女人从后车厢里下来的,竟然是列堂煤矿的党委书记兼矿长郑冠珠,王满仓急忙笑着和郑冠珠打了声招呼:“郑书记,晚上好。” 郑冠珠少有地对着王满仓笑了笑,说道:“你就是王满仓吧,原来和老麻是一个村的,好,以后有啥事,直接找我说。”说着,回头看了麻喜仓一眼,说道:“老麻,谢谢你的车了。”说完,笔直地向办公楼走去。 王满仓又急忙跑到后院,给云晨说了,明天不让王满林他们等了,该往哪儿送,王满林心里有底。这才又跑了回来,上了麻喜仓的车。 麻喜仓看到王满仓向后院跑,就知道他去找云晨了,笑了一下,说道:“这个郑冠珠啊,把郭老婆往死地里治,给她说过多回,她就是不听,到时候,有她受的,不懂政策啊。” 王满仓不解地看了麻喜仓一眼,问道:“你是说公私合营的政策,现在哪儿还会说那事啊?” 麻喜仓偏过头看了王满仓一眼,问道:“你在哪份文件里见过,公私合营政策废除了?这个,是政策执行问题,和罗子七他们的身份一样,早晚会纠正落实的。原来,那个郭霖,是个大股东,还挂着个副矿长的职务呢,后来,把人家斗成这个样子,不能干活了,不要说什么分红、分利润,连工资也给人家停了,断了人家的生活,这,不近人情吗?” 王满仓点着头,说道:“我也是这样想的,还做了一回坏人,怂恿她们向上面反映情况呢,可那位云女士却说,她男人是个罪人,是杀过人的罪人,她不敢告。” 麻喜仓叹了口气,打了一下方向盘,也稍稍地松了松把握着方向盘的手,因为已经上了去列堂集的大路,又看了王满仓一眼,说道:“他给你说了,有关你四妗子的事,可惜啊,这个郭子义,后来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啊,我想,他应该早就不在人世了。如果当时能找到他,杀害你四妗子的案件、财政局金库盗窃案,早就破了,他才是日本人留下来的特务呢。” 王满仓同样叹息着点了点头,就在这时,车后有人拍打着车门,“啪啪啪啪”,拍打个不停。麻喜仓的脸一下子白了,眼睛直视着前方,把车上所有的灯光都打开了,加足了油门,便向列堂街冲去。王满仓也不敢回头,嘴里说着:“四妗子,我们知道你死得冤,不正说着这事的吗?” 两个人吓得出了一身冷汗,这才到了列堂街上,停了下来,王满仓看了看,车子就停在供销社车马店门口,他又回头看了麻喜仓一眼,麻喜仓也早已缓过神来。二人下了车子,围着车子转了一圈,并没有什么异常。 王满仓还是不放心,又仔细地转了一圈,笑了起来,说道:“喜仓哥,我也不懂车,你这种车,不应该是北京吉普吗,怎么搞成烟台吉普了?” 麻喜仓一惊,嘴里说道:“怎么可能呢?这车,和烟台沾不上边。”说着,也走到了车屁股后,一看备胎之下,车皮的淡淡灰尘上,果然写着几个不大的字:“烟台吉普”。麻喜仓连连摇了摇头,说道:“是不是司机捣蛋的,还是谁家小孩乱画的?”回头再看王满仓时,眼睛已经直了,嘴里说道:“喜仓哥,你看,不是乱画的,是红薯叶、新鲜的红薯叶拼凑成的字。” 麻喜仓弯下腰来,仔细看了看,还真是,是几片新鲜的,还冒着青津的红薯叶给拼凑成的,清清楚楚地写着:青岛吉普。 两个人上了车,再也没有说话,车子一直开到了达摩岭大队部门口,麻喜仓才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说道:“这个四妗子闹的,正事也忘了给你说了。” 王满仓也没有下车,看了麻喜仓一眼,等着他说话。麻喜仓笑了,说道:“还是二进两口子的事,你这儿不是成立运输队了吗?咱也给自己人办点好事,把他两个的手续给办了吧。” 王满仓看了麻喜仓一眼,意思是说:“总共批几个指标还不知道呢,一下子就得给你麻喜仓两个,其他人怎么办啊?你麻喜仓帮了我的大忙,那是真的,可也不能这样狮子大张口啊?”于是笑着说道:“仓哥,运输队,去个女的,总不合适吧?是不是和大进商量商量,把春梅给安排到供销社去?” 麻喜仓笑了起来,说道:“三弟啊,看来,在这种事上,你还真不成熟、不老练啊,比起王来宾来,真是差得太远了,你看看人家,儿子、媳妇、闺女、女婿都安排完了,就连那个经常犯羊羔疯的松枝,这一回也要当代销员了,呵呵,兄弟,有权不用、过期作废啊。” 麻喜仓向代销店指了指,王满仓已经看到了。代销店早已关了灯,他给吴大用说了后,张俊调走了,调到县土产站七里岗门市部了,虽说不是城里,可骑自行车,几分钟便进城了,张得法和王满箱很满意。对于和苏辰昌谈朋友这事,一家人都很满意。而麻大进也实在顶不住王来宾的压力,让王松枝当上了代销员。本来想派一个女营业员来呢,可想了想王松枝的情况,就派了个男的过来,听说那人叫李江,是临近的正县糊涂镇人。 麻喜仓见王满仓没有说话,于是详细地讲解着他的见解和解决问题的办法:“我也想过,让春梅到隗镇供销社去,可基层供销社,一年也就是那一两个指标,宋好过和南旺还在那儿排着队呢,我给大进交代过,咱可不能学王来宾,干那种损事,老宋不干支书才两天,就把石头给踢走了。我给大进明说了,有一个指标,先给宋好过,有两个指标,是宋好过和王南旺两个的,他刚调到隗镇供销社来,一定要稳住人心,先把自己兄弟媳妇弄过去,人家还不戳脊梁骨?” 王满仓点着头,他也是这个意思,在这事上,不能学王来宾,争利益的时候,就什么都不顾了。运输队的几个骨干,说什么也得保住,运输队,拉起来不容易,同样需要稳住了。当然,这种事,他本来也是想征求一下麻喜仓的意见的,没想到他倒主动提出来了。 麻喜仓说出了自己的方案:“我那边,煤矿后勤上,还有一个指标,让东旺他媳妇到煤矿上去,让春梅到面粉厂去,二成到运输队,真不行,把那个生产队队长职务给辞掉算了,跟着他王来宾干,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你这里的那个渠苟蛋,恐怕也得把队长给辞了,我看,就这样定了。就这,办手续的时候,还不知道他王来宾会玩什么样的花招呢?” 第141章 烟火人家(141):我,赞成我儿子的做法 天亮的时候,王满仓并没有出门,他在自己的小本上,列出一串名单来:王满仓,王满林,渠苟蛋,麻二进,袁喜,王富旺,王贵旺,王松善。已经八个人了,根据麻喜仓传授给自己的经验,县社能给自己八个能掌握的指标,已经是顶到天了。会计,县社肯定要派一个的,而且,他们八个当中,王满林、麻二进、渠苟蛋三个人是党员,袁喜的手续也批了下来,就等着宣誓了。这样,县社肯定还要安排一个支部书记,至少是个党小组长,兼管着工会、办公室等等日常工作,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吗。这样下来,十个指标便占满了,要是再往里面塞人,几乎是不可能的。况且,县委组织部那边,能批几个指标,还是个未知数。虽说企业编制管理得松些,可总量还是控制得死死的。今年经济形势有所好转,各单位都在伸手向县委组织部要人呢。麻喜仓还一再强调,这事,得让程丙勤主任亲自去跑,最好让程丙勤带着他这个当年的“三少爷”去跑,逼着她郭厨娘当面拍板,最好。 王满仓总算是想完了心事,这才向院子里走去,苏子莲看了儿子一眼,瘦了不少,眼窝都塌陷了,有点心痛地说道:“让袁喜他们多干点,他们年轻,你可比不了他们,做生意这事,用的是心智,一个好掌柜的,顶一群伙计,男人,要有指挥千军万马的气魄。” 王满仓点着头,他知道自己缺少什么,那便是从小没有养成大度的习惯,没有养成指挥人的习惯,干什么事,总是亲力亲为,让别人看着自己干。苏子莲多次说过他,不是个当大官的料,这一点,不仅比不了他爹王廷玉和他的四个舅舅,甚至连他岳父田茂恩都不如。在过去,田茂恩可是十里八村、红白喜事的大总,他能把人指挥得跟着他滴溜溜地转。 母子俩个正说话的时候,社员们下早工了,李小娥、田桂香各抱着一捆子红薯秧子回来了,李小娥看到兄弟回来,笑了起来:“三,有口福啊,姐给你蒸红薯叶吃。”说话间,猛然扔掉了怀里的红薯秧子,向王满仓扑了过来,抱住了满脸煞白,正要倒地的王满仓,嘴里叫唤着:“兄弟,咋啦,这是咋啦,不是好好的吗,这是咋啦?” 王满仓的反常表现,让满院子的人都惊呆了,倒在李小娥怀里的王满仓,虚弱地说道:“扔掉,扔掉 ,四妗子来了。”刚刚走到院子里的王来好看了王满仓一眼,急忙让众人扔掉了红薯秧子,苏子莲也在骂着兄弟媳妇小叫蛐,为什么总找自己儿子说事? 过了好大一会,王满仓才缓过劲来,给苏子莲说起了昨晚上和麻喜仓碰见的怪事,苏子莲冷冷地批评着儿子:“那,就吓成这样?记住,你四妗子死得凶,死得冤枉,几十年阴魂不散,可她是咱家的人,她会害你?出了这点事,连红薯秧子都不敢看见了,以后咋办?东旺他娘,去,把红薯秧子抱过来,摘红薯叶,今天早上,他必须吃。” 几个女人便又抱过来红薯秧子,王满仓的心颤抖了几下,也就慢慢地接受了那味道,不再害怕了。苏子莲看了儿子一眼,也就放了心,嘴里依旧批评着:“干大事,就得有大气度,多大的漩涡多大的浪,天天小气啦叽的,不果断一点,能成什么大气候?” 就在这个时候,陈凤走了进来,看了看大家,似乎下定了决心,开口了:“老三,听文奎说,你那儿,一回批了十几个指标?” 陈凤的话还没有说完,正在被母亲骂着的王满仓生气了,随口把嫂子给怼了回去,说道:“三好已经安排过了,这两天就到煤矿后勤那里上班,福存不也到卫生院当实习护士去了吗?福旺他两口子教着学哩,二嫂,还安排谁啊?陈家楼子和桧树亭那亲戚,我可不管。” 其实,陈凤就是带着娘家人和桧树亭他外甥丰潮的命令过来的,一下子要五个指标,已经把名额压到最低了,见三弟如此说,他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正要开哭,王满仓也站了起来,大声说道:“二嫂,给我滚出去,哭也没有用,他陈文奎、丰潮,那一个不是人五人六的,找我干什么?” 陈凤想了想,又看了看王满仓的脸色,没敢再说他娘家亲戚的事。不过,还是提出来一个让王满仓无法回绝的人、张金水。张金水是二哥王满囤家的大女婿,是侄女王梅影的男人,也是姑父张得法的亲侄子。这个张金水,是个典型的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主儿,张得法也给他安排过活,而且不止一次。先是让他到公社牲口绠上去当行户,说那活活便,最适合他这种人,可没想到他和几个同行,合伙欺骗前去交易牲口的生产队和外地客商,被市管会抓住后,直接开除了。 回家之后,也不参加劳动,张得法无奈,又给他办了个代销员证,可他家、也就是隗镇桃园村的支书,打死也不用他。后来,张得法又托人,才又把他安排到桃园村的邻村、留镇的宋寨村经销店,可他竟然又和当地一个女人勾搭上了,还偷公家的煤油给那女人送去,用来换取那女人的身子。被留镇供销社给查出来后,第二次被开除了公职,如今在家闲住,还经常和侄女王梅影吵架。 王满仓着冷冷地看了二嫂陈凤一眼,说道:“他,能拉煤车吗?我那儿,可是运输队,是过去苦力干的活,他要是想去,找满林去,先拉三个月的车子再说。” 王满仓说着,也不看二嫂如何,就往外面走去,没有想到,竟然和王来宾撞了个满怀。这个从来不进苏子莲家大门的干部突然来访,让大伙都吃了一惊,就连刚要哭闹的陈凤也止住了表情,呆呆地看着站在院子门口的两个男人。 王满仓正在气头上,翻了翻眼皮,看了王来宾一眼,冷淡地说道:“王支书,你进错门了,如果是说你新增达摩岭大队‘副业税’的,请到前面找孙队长,这家,没有生产队的干部,不过,我告诉你,你这种做法,是违法的,与敲诈勒索,没有什么二样。” 王来宾努力的挤出两道笑意的皱纹来,说道:“满仓爷,你说得对,那事,我自然不会找你,今天找你,是想给你打个招呼,你手中不是有招工指标吗,给咱那两个小孙子,王献文、王献武报上,先占住指标,等他们下学(毕业)了,再去上班。” 王满仓一听,惊得几乎掉了下巴,说道:“王来宾,是不是发烧了啊?那两个孩子,才十几岁,正在读初中呢,你这算盘,打得可真够瓷实的。不过,我告诉你,门儿都没有。”说着,便头也不回地向门外走去。 王来宾也生气了,他冲着王满仓的背影高声说道:“王满仓,这事,你办也得办,不办也得办!”看到王满仓根本不回头,他尴尬地回过头来,看了他大哥一眼,王来好没有理他,走进院子里去了。他又看了苏子莲一眼,冷笑道:“二老太,你看看四爷(另一种排行方式,即:王满顺、王满场、王满囤、王满仓、王满当、王满林)他?” 苏子莲放下手中的一把红薯叶,冷冷地看了王来宾一眼,说道:“我,赞成我儿子的做法。” 第142章 烟火人家(142):他们要告状了 听说王满仓回来了,王廷英、孙俊刚也向他家走来,可远远地看到他和王来宾在怼架,也就停了下来。直等到王来宾向后街走去,两个人这才出了院子门向寨外走去,远远地,他们看见王满仓就在那片大白菜地里。 刚刚下了几天雨,水灵灵的白菜苗不仅全部活了下来,而且长势很好,在秋晨的薄雾里散发出淡淡的清香。王满仓忘记了浑身的不快,小心翼翼地走进白菜地里,查看着一畦幼苗,看来,王长贵说的没错,种植过烟叶的土地,是不怎么生虫的,青青的白菜苗上,并没有什么虫眼、灰斑。王满仓也就放下心来,向路边走去。 三个人很快便聚合到烟叶炕门口的烧火棚下,王廷英说道:“满仓,他已经上告了,你可得注意点,给我们两个生产队增加的副业款,恐怕多少得给他们交点。上边有人支持他。” 王满仓不满地看了三叔一眼,说道:“他告,告什么?总得有个理由吧。” 孙俊刚说:“我听王松芳说,他们不再告什么私自改变农作物种植结构,也不再告我们大面积组织副业生产了,他们告得很准,第一个是,运输队没有证件,破坏国家物资管理政策,超额运输国家战略资源煤炭,并且账目不公开。严重破坏国家用工、工资、奖金政策。还说,你们这些人,一面分着生产队的粮食,享受着农业带来的收益,一面又挣公家的钱,是极大的犯罪,是比投机倒把还投机倒把的犯罪。第二个是,我们两个生产队,脱离基层党组织的领导,不配合基层党组织的工作,是严重的政治事件,对于部分党员,要进行重新甄别,并采取严厉的处罚措施,劝退或者直接开除。另外,还有你和吴大用、麻喜仓等人的勾结问题,说我们的蔬菜生产合同,根本没有给大队支部报方案,也更没有去备案,是避开基层党组织而进行的小团伙活动,是得不到公社党委认可的。另外,另外,还有那几个兄弟的工作问题,他说,没有经过正常的招工录用,大队根本不会承认,也更不会签字、盖章、转移粮油关系的,谁说也不行。” “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他家办理几个了,连上学的毛孩子都想占指标了,不允许别人家办一个,自私自利的东西。”王廷英骂道:“这个,你不用管他,只管办下去,他不是告我们吗?我们也不是没有长嘴,我非到公社问问,人家丰子泽、董美丽、石同江、王满当花公家的钱,都是个人退了,他花了大队的钱,为什么非让我们来还?我也要问问,他们家那几个孩子参加工作,哪一个有正常的招工手续,就是这个傻闺女王松枝,识字吗?是会写还是会算,能不能胜任代销员的工作?奶奶的,自己一身红毛衣,偏说别人是妖怪。”王廷英似乎也有了些底气。 王满仓想了想,说道:“那,我这两天就不到城里去了,要家先摸清他们告状的事,也好有个防范。另外,再把面粉厂的事说下来。看来,工人工资那事,不会再说什么了,毕竟,他丰子泽不会面对面地跟工人对话的,他丢不起那张脸。但,接下来的正常生产和管理,才是最重要的,搞不好,就要重蹈丰子泽的覆辙。嘿,面粉厂的工人,公社干部七大妗、八大姨的,不好管理啊,我担心,财旺能不能镇住他们?” 三个人又合计了一会,也便回家吃饭去了。没想到刚一进门,岳父田茂恩、丈哥田桂才却领着自己的儿子田广军在家里等着呢,不用问,又是来说招工的事。或许是他们知道了刚刚发生的事,没有好意思开口,王满仓倒沉不住气了,冲着田桂才说道:“当初,动员着你,让孩子到煤矿上拉煤,你们咋说的,累,脏,下苦力,别人看不起,现在却又找上门来了,可是,晚了,就那么多位子,占满了。” 田桂香正给他爹端出一碗蒸红薯叶来,看着男人冲着老爹、兄长发火,忍不住说了句:“你看你,给广军办不办手续,你说了算,冲着咱大、咱哥,发什么火吗?广军拉车不中,上面粉厂总中吧?” 田桂才似乎醒悟了过来,说道:“对、对、对,我也是这样想的。”田茂恩接过闺女递过来的饭碗,眼巴巴地看着王满仓,意思是现在终于翻过身来了,自己的人,多少也得照顾一下的。 王满仓一听,火气又上来了,说道:“你们说得倒是轻巧,咱们一下子进去这么多人,原来的职工咋办?” 田茂恩咳嗽了两声,以老者的口吻说道:“满仓,俗话说的好,一朝天子一朝臣,谁家当官向着谁家的人,他王来宾能赶走宋石头,你王满仓难道就不能赶走他丰子成?” 王满仓已经走到屋里,拿出他的破皮包,向院子里走来,对着老丈人冷冷地说道:“我不会,你说的那事,我王满仓做不来,如果有那心,这面粉厂还不如不接。”说着,饭也不吃,向外走去。 田桂香看着爹和兄长尴尬的样子,“哇”地一声,委屈地哭了起来,嘴里嘟噜着:“别人都中,为何俺家不中。” 田茂恩也放下了饭碗,看了看苏子莲一眼,问道:“二嫂,我说错了吗?” 苏子莲笑了,说道:“茂恩,你说的那叫人情世故,没错,可你们知道不?他这个江山,还没有打地基呢,上边一句话,就能把面粉厂、运输队的事给吹得无影无踪,烟消云散了,到时候,所有的一切,都将成为泡影,争来争去的,有什么用呢?现在啊,就看他能不能闯过这一关了。” 田茂恩点了点头,又坐了下来,端起了他的饭碗。 第143章 烟火人家(143):咱们出去吃碗烩面 没想到罗子七又住院了,王满仓还是咬了咬牙,见到了主抓此事的阎国。如今,他已经是公社党委委员、管委会第一副主任。令王满仓想不到的是,阎国庆一反常态地关心起隗镇面粉厂的事来了。他居然热情地接待了王满仓,给王满仓让烟奉茶,令王满仓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 “王队长,你提出的那个解决拖欠工人工资和欠社员群众麦子、面粉的方案,我们经过研究,认为是积极的,也是可行的,我是抓公社财政工作的副主任,我们隗镇公社一些企业负责人,遇见同样的情况,都是向公社伸手要钱,解决问题的,这些年,公社在这方面可真是出了不少这样的冤枉钱。也只有你王队长,能主动站出来,表示自己承担,仅仅这一点,就让我阎国庆佩服。把厂子搞砸了,怎么老是住公社推呢?公社不成了幼儿园了吗?支部对企业负责,不成了一句空话吗?”阎国庆还是很能讲道理的,但王满仓似乎听出来了,正如麻喜仓给自己说的,他要借住加强党的领导,给面粉厂安排人了,这一点,是不能回避,也不能回绝的,这可是关系到政治方向问题。 果然,阎国庆话锋一转,便说道:“丰子泽走了,留下一个烂摊子,他,是有过错的,是要追究责任的,但所有这一切,都需要县委、公社党委进一步研究解决,当务之急,是要把面粉厂支部的班子给搭起来。”阎国庆看了王满仓一眼,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可惜啊,由于种种原因,你和财旺同志,都还不是党员,这个吗?” 有了麻喜仓事前的沟通和苏子莲早上的教训,王满仓对于此事的处理,便有了几分把握,立即笑了起来,说道:“我也是这样想的啊,我,本人,也是积极向党组织靠拢的,当然,还要接受党对我的长期考验吗。但,绝对不能影响面粉厂的复工,我的意思是,恳请阎主任,赶快为我们组建面粉厂的党政班子,好让面粉厂迅速复工,落实我们对工人,对欠粮社员的承诺,要不然,那还不影响了党在人民群众中的威信?” 阎国庆同样感觉到,这个王满仓已经不仅仅是读过《资本论》、钻进钱眼里的王满仓了。他笑出声音来,说道:“那,我们想到一起来了,我的意思,也不能给你们面粉厂增加太大的人员负担,这个支部书记吗,我阎国庆就来个毛遂自荐,兼任下来,公社再派一个副书记过去,主持着日常工作,你看,魏青云如何?” 王满仓终于知道了阎国庆的底线,他兼任面粉厂支部书记,工资在公社开,班在公社上,只是挂个名,多少捞点好处,而那个魏青云,本来是田县看守所的支部书记兼所长,级别是高的,但因为犯了错误,被被免了职,把他安排到面粉厂当支部副书记,工资也未必会开到厂里去,王满仓内心一阵暗喜。这事定了,接下来便可以复工了,至于用工什么的,以后再说,娘说得对,干大事,得动脑子,得大度,知取舍。 王满仓想到这里,故作惊讶地问道:“我听阎主任的,不过,你说的这个魏青云,是哪个魏青云啊?” 阎国庆见王满仓爽快地答应了自己的提议,便哈哈大笑起来,说道:“王队长,还会有几个魏青云啊,就是田县看守所的魏所长呗,他啊,不是让你大表哥李大奎给一撸到底,当了普通干部了吗。” 王满仓这才叹息了一声,说道:“他啊,也就是撞到茬子上了,没想到,看守所的水牢里,又发现了暗道,牵出弥天大案来,他啊。”王满仓没有再说下去,他确实也没有必要再说什么,只是向阎国庆的座位靠了靠,说道:“要不,喊喊魏书记,到后街吃碗烩面,也算我们认识了,研究一下,下一步怎么办?” 阎国庆已经得到了他想得到的东西,心情自然不错,笑了笑,说:“工作吗,你主持着干,吃饭吗,我可以参加,你先过去等着,我这就过去喊魏青云去。”说完,向王满仓使了个眼色,便走出了办公室。 过了不大一会,阎国庆便和魏青云赶到了那家没有牌子的私人羊肉馆,没想到阎国庆又迎头撞上了隗村的大队支书隗胜利,也急忙热情地邀请他入席。隗胜利是隗淑娟的亲爹、隗建设的亲兄弟,本来是接受了丰子泽、王来宾的指使,要和王满仓叔侄作对,搅乱面粉厂复工的。可看了女儿拿回的,王满仓提出的复工、还账方案,以及职工对这个方案的认可,他早已心动了,也正想着找王满仓这个传奇人物谈谈,更想着让王满仓出面,再给隗村解决几个“占地工”指标,没有想到,竟然在此偶遇了,又见阎国庆热情的样子,也便笑着走了进来。 王满仓在里面,也早已准备好了四个菜、一瓶酒。看到他们过来,急忙热情让座,阎国庆也把魏青云和隗胜利介绍给了王满仓,王满仓笑着和他们握住手,说道:“魏书记,是第一次见,隗支书,可是达摩岭寨上的女婿,就不见怪了。要从青良哥、青平姐那儿论,我可是淑娟他亲舅哩。”原来,这个隗胜利,是黄驴子的女婿、黄青龙的姐夫,青龙他姐叫青凤。 隗胜利一听,尴尬地笑了,说道:“你啊,和青良、青平是亲兄弟姐妹,青凤、青龙跟他们不亲啊。”隗胜利说这话时,言语里多少有意醋意。王满仓笑了,说道:“胜利,要说这事啊,也怪你和青凤,这亲戚亲戚,走动了才是亲戚吗?我看,黄三叔到他家,青良哥、文娟姐还不是当亲叔待,就是他大老罗,不照样也得喊一声‘三叔’,我还给你说了,就是你那个老丈人伯黄苟信,他们不也回去看他了?关键,你得去走动走动,你和青凤,要是有这个意思,给我说一声,我领着你们去,他敢给你打赌,胜利,肯定比我掂这酒好,他黄青良要是不陪咱哥俩喝酒,我敢吆喝他。” 被母亲骂开了窃的王满仓,不是不会说话,而是极会说话的,他说这话,是让隗胜利听的,更是让阎国庆和魏青云听的,而喊叫罗子七一声‘大老罗’,更是显示出几分复杂的味道来。果然,魏青云瞪大了眼睛,眼前这个农民,说起话来,怎么这么有底气啊? 魏青云正在惊鄂的时候,王满仓却又拉住了他的手,请他往里面位置上坐,笑着说道:“魏所长,请里面坐,我在这儿,给弟兄们服务着。”说着,看了阎国庆一眼,说道:“这位魏所长,可是一脸福相啊,奎哥那里,也就是一时怒火,用不了几天,魏所长便会官复原职了。” “奎哥,哪个奎哥?”魏青云更加惊讶了。 阎国庆已经端起酒杯来,得意地介绍着:“还会有哪个奎哥,公安局长李大奎呗,他可是咱王队长的姑表哥,也是,好象还有一层关系,王队长,我怎么搅糊涂了,是咋说着的啊?” 王满仓也端起酒杯,笑着回答道:“他还是我表姐夫,他和青良哥是连襟。” 隗胜利和魏青云也端起酒杯来,一饮而尽。 第144章 烟火人家(144):山重水复疑无路 县衙地道的发现,并没有为破案提供特别有用的线索。确如传言,这个地道的另两个出口,一个是县衙后花园后堂的夹山墙内,也就是旧时县太爷住的地方,另一个出口,则是远远的西关外,诗河的支流蜜雪河的河岸了,那里有一座不大的小山包,洞口就在一个小得仅能容一人爬进爬出的天然石洞内,而且是经过伪装、封闭的,从外边根本看不出来,也进不去。洞内也有一些拐洞、疑洞,但没有一条是通往县衙前院的,更不可能通到六事房下,大伙又一次从喜悦中沉默了下来。 “喜仓,你小子是逗我玩儿的吧,四妗子就这么灵,她咋不直接找我啊?”李大奎听了麻喜仓和王满仓说的怪异事件,不屑一顾地说道。 “你啊,太恶了,连四妗子这鬼魂都不敢找你,只好找我和三弟这种善良人士了。”麻喜仓同样开着玩笑。 王满仓却没有笑,他对李大奎说道:“云晨说的事,不是没有参考价值,我注意到两件事。一是丰子泽每个月到他们煤矿上支付过银圆,这件事,如果有可能,还真的会从老账里面查出来,做为批斗资本主义的反面教材,这些东西,倒比正规企业的账目保存得都好,连大舅记录的,与日本人的交易,如今还做为反面典型,给完整存放了呢。第二件事,她说过,郭子义是个日本人,还说,他是个地道专家,而财政局金库被盗之前,他曾经三次到过金库隔壁的农会办公室,据云晨说,他还在那里过了夜。” 李大奎看着王满仓,静静地听着这位小表弟讲述着他从云晨那儿听到的信息,暗暗地点着头,这不能不算是两条可靠的线索。王满仓又说道:“还有,我上学时,读过一本日本人写的心理剖析的书籍,当时以为是怪诞的,但现在大了,想一想,还是很有道理的。其中有一条,是说有关心理暗示内容的,大致意思就是我们农村人说的,为人不做亏心事,不怕夜半鬼敲门。然而,一旦做了亏心事,99.9%的人,是怕‘鬼敲门’的,除非他的智力有问题,所以,你们何不通过一些心理暗示之类的东西,来测试一下,那个家伙,到底干过这件亏心事没?” 李大奎笑了,说道:“三弟,你说的这事,我咋听起来和郝成功说的如出一辙啊,他说要请什么专家试探接触丰子泽呢,这个家伙,是不是有可能,就是你们说的那个0.01%啊。” “不可能,因为他做过的坏事太多,总是用一个谎言掩盖另一个谎言,他留下的蛛丝马迹甚多,只不过你们老是本着一事一结的方法侦破案件,没有把它们综合起来打全面战、协调战,从众多的因中,找出果来。”王满仓肯定地说道。 李大奎又大笑起来,说道:“三弟,让你拉煤,真是屈了才啊,你啊,还是听哥的话,参加工作吧,搞经济、搞行政,我看,你都中!”李大奎依旧想让表弟进入单位,或许在他们这些人眼里,混出个人样来,就得到行政单位来,就得当官。 王满仓没有回答他的话,李大奎也不再强求,他已经让一个警察去找郝成功了,他觉得,王满仓提出的这三条方案,可行。 陈文奎传回的信息让人担忧,确如大伙分析的,今年经济形势一片大好,部分企业进行了扩建、技改,绝大部分县营企业出现了用工问题,就是中州矿务局下属的各个煤矿,同样感觉到工人太少了,于是纷纷向组织劳动部门要编制,可得到的答复却是:总量不增,县域调剂,退一进一,严禁私招。 从工作队回来后,韩子龙已经调任编办秘书,他拿出了一大摞子文件递给了前来洽谈招工事宜的吴大用和陈文奎。说道:“这些是上级规定,你们县社系统,今年到了退休年龄的共计22人,加上预算增编的5人,总计27个指标,你们倒好,一下子报了75个,简直是狮子大开口,恐怕不好说,把这些指标全部给你们了,其他企业怎么办?我到哪儿去给你们搞这么多指标啊?” 陈文奎和吴大用看了半天文件,全部是硬性规定,又看了看韩子龙案头压着的其他几个企业的情况,和县社差不了多少,而田县重工业局的报告更让他们感到绝望,因为在他们的主持下,新上了一家大型的水泥厂,开工在即,急需招收工人三百余名,一下子把全县所有的增量指标占完,还远远不够,他们向县委、县政府提出,把一些老企业的退休补充指标全部调剂给他们,这里说的老企业,自然包括县社下属的各个企业和基层供销社。 “这事,恐怕得曲线救国了,改不了指标,也改不了用工紧张的事实,那只能改变政策,而要改变政策,只能去改变制定政策的人,我们这些执行者,说得天花乱坠,恐怕也无济于事。”王满仓看着他们二人,说道。 “改变政策?可能吗?这可是从中央到地方各级党委、政府,还有组织劳动部门铁定了的,我们有什么本事,说改就改啊?”陈文奎反问着王满仓。 “文奎哥,不要急吗?听我把话说完,二位可听说过萧规曹随的典故?”王满仓卖起了关子,两个人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王满仓笑了,说道:“这个曹参,难道真的‘随’了萧何的成规吗?我看未必,萧何面对的是明白人,高祖刘邦,而曹参面对的却是糊涂人,惠帝刘盈及其背后强大的吕氏集团,当时的情景使得他不得不装糊涂而无所作为,但也绝对不是一步一趋式的模仿。比如,他喝酒这事,就不是萧何规定的;张苍等人的贪腐他不管不问,同样不是萧何规定的;对于吕后的阿谀奉承,同样不是萧何规定的。所有这些,都说明了什么?在老规矩不动的情况下,打着老规矩的旗号,未必不能办新事,旧瓶子洗刷干净了,照样装得了新酒。” 二人听得一头雾水,吴大用笑出声音来,说道:“别整这些没用的,把干货端出来,让我们听听。” 第145章 烟火人家(145):肯定有窟窿 丰子泽接到县委办公室文史股股长杨家顺的通知,还是兴奋了一阵子的。杨家顺通知他说,中州省委文史部门要对全省解放初期的农会工作进行专项研究,文史专家对于全省农会工作的先进典型,田县农会总会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们想通过对当事人访谈录的形式,进行座谈,选中了当时的县农会总会主要负责人丰子泽同志。座谈地点就设在当时农会总会办公所在地,旧县衙六事房中的刑事房,现在的田县公安局审讯一室。 丰子泽早早地来到了公安局的院子,一个警察客气地把他领到座谈的地方、审讯一室,说让他先稍等一会,杨股长和省里来的专家马上就到。可他走进审讯一室一看,心头不禁一颤,整个审讯室完全没有了一点审讯的气息,墙上也张贴上了土改时期的标语,红纸条幅等等,就连桌椅板凳也换成了当时的方桌、长凳,一把旧式田县白陶茶壶里还冒着热气,这样的情景,如同回到了梦里。丰子泽惊呆了,他轻轻地摸着方桌,摸着茶壶,摘下他的眼镜,凑近了,认真地看着红纸条幅上写的字,他的脸上,那条长长的伤疤向眼角处集合着、聚拢着,很快便堆到了一起,那只假眼发出点点的蓝光。就在这进,隔壁传来的挪移箱子、柜子的声音,他失神地听着,唯恐错过任何一丝环节,那只假眼不是转动着,而是上上下下滚动着,如同一只肮脏的滚珠,涂满了沾染污垢的黄油。 猛然,隔壁屋里传来了铁锹、铁锤撞击的声音,似乎还有人喘着气,丰子泽感觉到,如同遇到了恶鬼一般,失神地看着方桌底下。又过了一会,隔壁一点声音也没有了,丰子泽这才如梦方醒一般,回头向门口跑去。却和杨长顺他们撞了个满怀,丰子泽的脸迅速地从扭曲中矫正过来,笑着和大伙握了握手,杨长顺明显地感觉到,他的手心出汗了,而且是冷汗。 “噢,丰主席,是不是有点故地重游的感觉?”一个专家看了一下场景,问道。 “不错,不错,他们真的很用心,当时就是这个样子,就是这个样子。”丰子泽忙不迭地点着头,请两位专家落座。 “老丰,不对吧,我记得当时,屋里可没有打水泥地坪啊,应该是那种青方砖吧。”杨长顺纠正着丰子泽的话。 “对,对,对,是那种坝砖,那种方坝砖,就是专门用来铺地的那种薄坝砖,我记得前些年南砖窑还有生产的,不过,有了水泥之后,就没有人再用它铺地了。呵呵,省里来的领导,或许没有见过咱田县的坝砖呢,呵呵。”丰子泽在努力地笑着,解释着什么。 就在这时,隔壁房间里又响起了锤击的声音,一个专家随口问道:“隔壁,是谁的办公室啊?” “金库,金库,财政局的金库。”杨长顺还没有来得及回答,丰子泽早已脱口而出,看了看两个专家疑惑的样子,急忙又改口说道:“看看我,人老了,老是想过去的事,我说它是金库,是二三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隔壁的户事房,是田县财政局的金库,是吧,老杨,我记得你当时在对面礼事房上班,那里是县委办公室,对吧?” 杨长顺笑着点了点,肯定了丰子泽的说法,两个专家笑了起来,对杨长顺说道:“杨股长,你算给我们介绍对人了,这位老同志的记性真好,肯定会为我们的采访提供更多、更有历史价值的信息。那好,我们开始,就从田县和平解放后、田县农会的雏形,农民自发、政府引导创办的第一家合作社,隗镇纸坊麻纸专业合作社谈起吧。” “对,对,对,这个切入点好,我一直认为,农会建设的初衷,就是帮助农民发展经济,然后赋予其政治任务的,这个切入点,符合当时的实际。”杨长顺赞叹着,他等待着丰子泽的反驳,然而,丰子泽似乎嗅到了什么异常的味道,并没有多说一句话,也没有如往常般表功,而是一问一答地进行着。 苏君成送来了田县供销社写给田县县委的报告,题目叫《恢复合作社民办性质,提高社员积极性,积极推进各项业务开展,促进田县经济繁荣》,李凤岐认真阅读了一遍,又让苏君成等着他,又认真阅读了一遍,这才说道:“这个报告,立意符合前二年国合分家的政策,商业局是国营企业,供销社是集体企业,是被广泛定性和认可的,但供销社这个集体企业,又有其特殊性,他是广大社员群众、城镇居民入股兴建的,这个报告中提到的‘还社于民’的提法,是正确的,提出的在业务开展、资金发展、人员管理,等等方面的建议也是有建设性的,不过,就目前的情况看,做为我们一个田县,是不可能一揽子解决的,我们给他们批复一些具体的问题,至于这个报告,县委研究后,加盖公章,抄报中州地区供销社、省供销社,希望能引起他们的重视啊。” 苏君成笑了,说道:“目前,他们最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一是政策,二是人,三是资金,四是业务壁垒啊。” 李凤岐也笑了,说道:“君成,你说的这些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还不够全面啊,我看啊,总体的政策需要全国、全省一盘棋,我们不可能先自己搞一套出来;而他们说的发展社员股金,解决流动资金问题,我们还要商量;至于他们和商业局下属企业、公社社队集体企业之间的业务冲突问题,他们的提法也不完全对,什么业务壁垒?别人还说他们是壁垒呢,这种事啊,简直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最后,是我们这些当家长的没有理,这件事,不要硬性解决,做生意吗,谁价格低点、质量好点、服务态度优点,老百姓就去购买谁的东西,有什么业务壁垒好说的,我看他们这叫‘小家子气’。” 苏君成笑了,说道:“叫你这样一说,什么问题我们也给他解决不了,这不是一面夸着人家作业写得好,一面说,我什么也给不了你吗?你们再等等、再等等,老李,再等几年,我们一个个都得滚下台去了。我看啊,他们提出的这个‘亦工亦农’的用工方案,是可取的,让社员在农闲时节,或者一部分社员从农业中走出来,与供销社合作,搞一些服务于农业、农村、农民的经营服务活动,而他们的身份,还是农民,只是由计工分、分粮食,改为工资发放罢了,这种作法,暂时不占用我们的用工指标,缓解了指标压力,也解决了他们的用工问题,我看这件事,咱这个家长,就准了吧?” 李凤岐哈哈大笑起来,说道:“看来,你是他们的援兵啊,是不是事先商量好了,还要对我李凤岐来个上、中、下三策啊?恐怕今天你要得到的,也只能是这个‘退而求其次’的下策,好,我就从了你。不过,这个指标,也是要报组织劳动部门备案的,人数上,让他们与组织劳动部门根据业务发展的实际核定,千万别搞个‘田县第二劳动局’出来。” 就在苏君成走出李凤岐办公室的那一刻,审讯室内的座谈气氛,再一次被隔壁的铁器撞击声所打乱,一个专家生气地说道:“干啥的吗,钻窟窿、打洞的?” 丰子泽的那只假眼,猛烈地动了几下,如同一棵大白菜上趴了一只青虫,闪了几下,便又平静了下来。 第146章 烟火人家(146):秋风凉了 天,渐渐凉了下来,几片树叶落下,随着清凉的秋风旋转着,人们也忙碌了起来,夏忙不过麦进场,秋忙愁死懒婆娘,收了玉米收高粱,收了黄豆出红薯,腾出茬子犁地、耙地、耩麦,天天都有活干,天天都累个半死。孙俊刚可管不了许多,渠苟蛋没有在家,他又向渠四格伸出了援助之手,暗中交易,一天两块钱,帮助四队收种,四队的社员腾出手来,搞蔬菜生产。 而就在这个时候,他却接到了大队支部的通知,让他到大队接受县纪委的调查,王来宾对他说得很明白,是外围调查,不是针对他个人的,有什么说什么,实话实说就是了。 果然,大队部会议室里,坐着两个干部,看见孙俊刚过来,站起身来和他打着招呼,笑着说道:“孙俊刚同志,我们是田县纪委的干部,我叫高留柱,你叫我老高就是了,这位是赵雪涛同志,刚刚毕业的大学生,我们是来做个普通的调查,希望你能配合我们,有啥说啥,不牵涉处置任何人,也算是对目前情况的一个探讨吧。”高留柱故意放松着谈话气氛,又给孙俊刚扔过来一根香烟来。 赵雪涛已经打开了本子,认真的记录着,高留柱有几分不满地看了赵雪涛一下,似乎是不想让他记录什么,可赵雪涛根本就没有看到,而是直橛橛地问道:“你和王满仓是什么关系?” 或许这句话一下子暴露了他们来的真实目的,孙俊刚的内心早已提高了警惕,回答道:“没有什么特殊的关系,乡是乡亲的,我们算是邻居吧,他是四队的社员,我是队长,就是这样。”孙俊刚轻描淡写地回答着。 赵雪涛却说了句:“不对吧,他们说,王满仓是你幕后的黑高参,还说你什么事都得听他的?” 孙俊刚笑了,说道:“这话就太片面了,今天我到这儿来,就是王来宾支书指挥的吗?王满仓可没有指挥我。” 赵雪涛的尊严似乎受到了亵渎,略带愤怒地说道:“请你老实回答我的问题,你所说的一切,都可能成为你犯罪的证据,不要以为王满仓能替你遮挡一切。” 孙俊刚站起身来,大声质问道:“这就是你们说的外围调查吗?这就是你们说的座谈情况吗?这就是你们说的随便调查一下情况吗?领导同志,都说到犯罪份上了,你们这叫不叫诱供啊?” 赵雪涛也愤怒了,“啪”地一拍桌子,骂道:“诱供,诱供怎么了?对你们这号货,不采取点革命手段,你们会招供?哼,我告诉你,孙俊刚,我代表田县纪委,停了你的职务,党籍问题,请你们支部拿出意见,上报田县纪委。”说完,又狠狠地合上他的笔记本,也站起身来。 孙俊刚更加愤怒了,一言不合,就把自己的生产队长给开除了,还要说他的党籍问题,他冷冷一笑,说道:“对于你这种态度,我同样可以举报你。” “反动,反动,你懂得什么,敢告我,好,我等着你!你算个球!奶奶的,老子怕过谁?”赵雪涛竟然爆出了脏话,孙俊刚反而冷静了下来,知道他和这样的人谈话,实在太无聊了,这种人,怎么就能进了国家机关呢? 或许孙俊刚不知道,田县纪委恢复重建了,而新任的纪委书记,是中州市纪律副书记秦大明推荐的一个转业军人,名字叫郑冠旦,当然他没有向王满顺说明,他两个人的关系是连襟。这个郑冠旦,就是董美丽的那个挂名男人,也是郑冠球他亲二弟,郑冠珠的二哥。而田县纪委各股室的同志,则是从各公社、各单位抽调的“精英”人才,比如这位赵雪涛同志,田县纪委案件查办股股长,就是前二年毕业的工农兵大学生,是原赖镇公社党委书记、现任田县商业局局长兼党组书记赵金星的儿子。 高留柱是从公社里调来的老同志,一见场面闹成这个样子,便对赵雪涛说道:“赵股长,要不这样吧,先让他冷静冷静,我们呢,再找其他人了解、了解情况,这么大一个案子,不慌吗?”赵雪涛不满地看了高留柱一眼,说道:“老高,这么大的案子,压在我们头上,你怎么能说不慌呢?嘿,你们这些老同志,革命的勇气都到哪儿去了吗?” 二人说话时,张紫娟又被王松芳喊了过来,浑身吓得哆嗦着,赵雪涛一见来了个女知青,似乎被打了一针鸡血般,又兴奋起来,坐在了审判席上。 会议室的门,被王松芳关上了,里面一片昏暗,张紫娟努力地睁了睁眼,才适应了屋里的光线,看清了对方。高留柱依旧笑着,问了些张紫娟家里的情况,以及她真实的想法,张紫娟哆哆嗦嗦回答着,慢慢地恢复着情绪。李雪涛听了一会,似乎觉得没有说到重点上,便又插口,直奔主题,问道:“你和王长贵是什么关系?搞了破鞋没有?” 一句话把张紫娟惊吓得眼泪都下来了,她浑身颤抖着回答道:“我,我,我和他现在没有关系了,他想和我谈恋爱,可我得回去照顾俺妈,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的,我,我,我没有跟他搞破鞋,要了我身子的,是宋支书、宋支书,还有郭三虎,领导,我说的全部是实话,全部是实话。” 赵雪涛得意地看了高留柱一眼,心想,想得到真实情况,还需要绕圈子吗?于是,又说道:“不对吧,我咋听说,你们两个在田桂星家喝过酒,还一起钻过烟叶地,他回城后,你还去看过他。” 张紫娟回答道:“那,那,那是宋支书让我勾引他的,说只要把他勾引到手,就给我招工指标,跟李秀华、杜晓玲一样,就可以回城了,可,我没有完成宋支书交给我的任务,我,我,我没那本事,他回城后,我是去找过他,是对他说,我们根本不可能走到一起的。” “李秀华、杜晓玲,现在在哪儿?”李雪涛对张紫娟似乎失去了兴趣,改口问道。 张紫娟摇了摇头,王来宾已经在门外弄出了些声响,高留柱用手指头击打了几下桌子,说道:“李股长,今天上午就到这儿吧,王支书还有其他事呢。” 第147章 烟火人家(147):面粉厂的经营 面粉厂是复工了,但也遇到了一些实际问题,其中最大的问题,便是业务经营,根据市管会给它核定的经营范围,便只有一项,那就是为社员群众服务,加工面粉,收取适当的加工费用。至于粮食,是战略物资,由粮食部门独家经营,他们是不能染指的。面粉,是凭指标供应的,他们同样不能经营。而加工方面,隗镇及周边几个公社,人们仍在习惯于晚上加班推石磨磨面,很少到面粉厂来加工面粉,除非是家里要办红白喜事了,来面粉厂磨几袋子“八五”粉,用来待客。如果这样下去,不要说偿还拖欠工人的工资与欠款,恐怕还要产生新的欠债呢。 可王财旺火急火燎到处找王满仓时,却怎么也找不到他了。运输队那儿,王满林说,两天都没有见到他了,县社生产站也没有人见到他,又回到达摩岭,找到煤矿甚至是浊岐公社,同样没有人见到他。 孙俊刚怀疑,他是不是被田县纪委给控制了,于是又托罗子七给田县纪委打电话,对方却说,不可能。纪委才刚刚恢复,大家正在学习业务知识,还没有正式开展工作呢。一些事情,最多也是做个外围调查,让干部们对自己的新工作,有个概念性的了解,不能把工作当成简单粗暴地抓人、判人。 这个王满仓,到底去哪儿了?也不说个话,就走了?大家都很担心,二嫂陈凤却又在王满仓家哭了起来:“你个没有良心的老三啊,啊,啊,把孩子放到火架子上啊,啊,啊,你可不管了啊,啊,啊……” 苏子莲怒喝一声:“福旺他娘,要哭,回去哭去,别在这儿嚎叫,滚!”苏子莲愤怒了,很少有人见她愤怒过。或许,她内心里,更担心的是儿子的去向。 其实,王满仓并没有远去,他就在达摩岭大队部里,他是昨天晚上回来时,被王来宾等人圈到了大队部的会议室里,回答着高留柱和赵雪涛软磨的、硬泡的、道听的、途说的、威胁的、诱惑的、个人的、公家的许多问题。 王满仓努力地回答着他们的问题,给他们讲解着国家有关的政策,但,他们并不满意,赵雪涛甚至说道:“王满仓,就你这号货,还有脸给我说国家经济政策,我告诉你,你不配。” 王满仓冷冷笑道:“我也可以告诉你,你这样的水平,简直让人笑掉大牙,不仅不懂政策,更不懂业务操守、职业道德,而且没有任何人品可言,高干部,我可以配合你们的调查,或者叫审讯也可以,但我申请田县纪委,换人,请这位赵雪涛股长回避,一嘴的狗屎,我怕脏了我的耳朵!” 赵雪涛彻底被激怒了,抄起椅子,便向王满仓砸去,吓得高留柱紧紧抱住了他的双手,站在门外的王来宾和王松芳也冲了过来,制止了事态的恶化。 王来宾不满地看了王满仓一眼,说道:“王满仓,你这是什么态度吗,怎么能给领导急眼呢?还不快给领导赔情道歉。”说着,向王满仓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自己圆滑地解救王满仓来了,认个软、服个输,给赵雪涛个台阶下,也就算完了。没想到王满仓并不领情,瞪着血红的眼睛,对他们说道:“我还是那句话,你们回去看一看你们的工作范围,看一看我王满仓,连一个‘同志’都不是的人,是不是你们的工作管理范围?我还是那句话,作为领导机关派来的干部,我有义务配合。但我不会配合你这个没有任何礼貌、狗屁不通的干部,我申请换人,谈多久都行,谈什么都行。王来宾,你采取如此卑劣的手段,把我关押到你的会议室,长达十八个小时,这,是你们的权限吗?还有,那位年轻的干部,搬起椅子要砸人,我,保留着检举你们的权力。”说着,向外走去。 赵雪涛大叫道:“把他给我抓回来,给我抓回来!”可是空洞的大队部院子内,却没有一个人动手,几片树叶被赵雪涛狂妄叫嚣的声音震动着,慢悠悠地落了下来,悄无声息。 听到声音的人们跑了过来,看着双眼血丝的王满仓和站在大队部院子里的几个人,终于明白了过来。看来,孙俊刚的猜测是对的,而放心不下、从隗镇赶回来的罗子七冷冷地看了王来宾一眼,没有说话,扭头走了。 王满仓并没有向家人说太多有关自己被王来宾关押的事,这种事,对于刚刚脱离恶梦有家人,算不了什么,最多是复习一下旧功课罢了。苏子莲也没有说什么,这个坚定的女人,相信,所有的一切都已经结束了。现在,他的儿孙们走的是正路,她要用她的智慧再送这个苦难的家庭一程。 王满仓喊过来王财旺,说了声:“我和城关粮管所、浊岐粮管所已经说好了,他们出售的面粉,委托我们生产,原料他们提供,我们只落麸皮。你胜利姑父那儿,我也说过了,他会到隗镇粮管所去说这事的,你回去吧,来回的运输我已经安排给你二进哥了。” 得到如此好消息的王财旺高高兴兴地回工厂组织生产去了,罗子七看到王满仓并没有受什么影响,也就放心了。他决定今天就回县城,向李凤岐、郑冠旦说这事,还说了句:“留镇那边,你明天过去一趟,不行的话,可以打我的旗号,刘四辈所长,是我当年的兵,你哥我不懂经营,可我知道,咱给人家干活,人家给咱工钱,咱养活一群工人,这,错不到哪里去。”罗子七说完,站起身来,说道:“你放心,这事,我去找老李,都什么时候了,还搞那一套?”说完,骑上自行车,走了。 苏子莲看了儿子一眼,说道:“总这样找米下锅,也不是个长远之计,你能开磨坊,他们粮食局照样能开磨坊,而且,你们这样干,中间还有两趟车费、装卸费,你大舅曾经说过,粮食这生意,是‘厘里来、毫里去’的生意,算的全是几厘几毫的利润,要是这样干下去,表面上看起来是挺热闹的,可到最后却是会亏损的。” 王满仓点了点头,他是算过明细账的,这种干法,利润是极其微薄的,现在这样干,也只能是权益之计,先稳定着工人,稳定着生产再说,要不然,让工人们坐等生意上门,就不好了。苏子莲却说道:“当初你大舅开粮店,同时又经营着丝绸、杂货、医药、食堂等生意,就是日本鬼子统治的时候,粮食买卖限制得那么严,也没有影响着他的经营,他采取的是换货贸易,拿粮食换盐、换日用品,这种生意进行上千年了,日本人也不去管的。我说这话,不是让你们去学他,拉着车子去换麦子。但,生意场上,道理都是相通的,你们要往生意的两头看,一是看如何搞到原料,二是看如何把你们的产品卖出个好价钱来,一进一出,两样搞好了,还怕生意不赚钱。” 对于母亲的话,王满仓不住地点着头。 第148章 未命名草稿烟火人家(148):重开食品加工厂 由于有了几家粮管所来料加工的生意,隗镇面粉厂一下子热闹了起来,机器轰鸣的声音,让工人们信心十足地工作着。就连隗镇后街的社员群众,也时不时地跑到面粉厂,打探一下新消息。隗淑娟又偷偷地放出话来。原来拖欠的麦子,可以按照公社粮店的收购价补偿现金。谁要是缺钱花,也可以把粮食存到工厂,按收购价,先把现金支走,等想要面粉时,再凭条子还钱、支取85面粉就是了,而且不支付利息,也省了磨面粉的工钱。 这样的好事,让社员群众颇感稀奇,天下还有这种事,于是便有人偷偷地送粮食过来了,这东西,卖给谁都是卖,到时候还能换成面粉,划算。 而此时的王满仓却在不远处、位于隗镇后街的隗镇供销社老食品加工厂院子内,同行的还有隗镇公社党委委员、管委会第二副主任阎国庆,供销社主任麻二进,信用社主任闫福生,隗村大队支部书记隗胜利,以及隗镇面粉厂党支部副书记魏青云。其实,这次现场会的始作俑者,就是王满仓、麻二进和闫福生。 王满仓指着荒芜的隗镇供销社食品加工厂的院子,说道:“阎书记,我的意思是,咱面粉厂和隗镇供销社合作,把这个食品加工厂给恢复重建起来。二进这边,负责把院子清理出来,把原先的工人师傅给请回来,咱们负责把隗镇知名的食品、空心挂面生产、荷叶饼生产给恢复了,这可是咱隗镇百年名吃啊,丢了,太可惜了。我们保证,八月十五之前,让各位领导吃上第一炉荷叶饼,九月九之前,把两样主打产品送到县社系统各副食品店,过年的时候,肯定见效益。” 麻二进还没有说话,阎国庆便指着那院子,说道:“二进啊,国有资产,怎么就这样闲置了呢?这样可不行啊,别说什么大道理,对不起党、对不起人民,就连职工,我们也对不起吗?这个事,是王队长给我说过的,我听了之后,二话没说,当场表示支持,又给罗书记、周主任打了招呼,便召集你们过来了,这个事,很急,而且必须办好,二进,你表个态吧。” 麻二进看着阎国庆一副官架子,内心得意地笑了,果如王满仓所预料的,这个草包,也有说人话、干人事的时候。本来,对于王满仓让他进入面粉厂当支部书记,麻二进是想不开的,觉得他就是块臭石头,没有想到,他还挺和面粉厂一势的。于是便作极度虔诚、信服的模样,回答道:“阎主任吩咐,一定照办,三天之内,院子、房间清理完毕,人员集中到位,交付到位,保证完成任务。” 看着麻二进略带滑稽的样子,阎国庆内心乐开了花,看来,自己的形象和威严,在不知不觉间提升了不少。不仅仅是自己的位置前移了,更因为在面粉厂的问题上,他和罗子七站到了一队,他选择了正确的方向,更深得大家的拥护,虚荣心的无限满足,使得他说话也幽默了许多。他看着闫福生的脸,风趣地问道:“我的大财神爷,你说吧,咋帮帮你们这些穷哥们,听说,你们隗镇信用社的存款余额新增了一百万元呢,准备拿出多少啊?” 闫福生笑了,说道:“阎主任,尽其所能,我的权限也就是十万八万,要是多了,那你阎主任得出面,让县联社的牛洪恩主任批,听说你和我们牛主任,是一个大队的,这事,好说。” 阎国庆用手指点着闫福生,笑了,笑得是那么的自然而没有一占做作,说道:“那,问题不大,不过,你一次给批十万,两次不就批二十万了吗?不就是一口饭分两口吃的事吗?” 闫福生故作佩服地抱拳,说道:“阎主任,谁要再说你不懂经济,我跟他急眼,你这一颗心,全在企业上了,那可是刚刚的刚。” 大伙笑了起来,阎国庆看了隗胜利一眼,说道:“胜利,人家供销社、信用社,可都是牛气单位,都这样表态了,该咋办?不用我说了吧,别老是给企业找点小麻烦,只有企业发展了,才可能给你们解决个用工指标啊,解决点其他问题。我这里也先给你打个包票,年底之前,我们把食品加工厂、面粉厂门口前的路给你们修好,到时候,你们主动配合,要搞好大队和企业之间的关系,知道不?不要老是跟着王来宾他们跑,除了摆点老资格,他在经济上,懂个啥?人家孙俊刚还没有种几亩烟叶卖点钱呢,他倒好,私自开始收农副产品税了,这不是笑话吗?关于他的事,那跟秃子头顶上的虱一样,整他,那是早晚的事。”看来,对于自己的下属,他还是以训话为主的,隗胜利同样是高高兴兴地答应着。他通过王满仓找到了黄青良、黄青平兄妹,认下了这门亲戚,一个是连襟罗子七,一个是大舅哥、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黄青良,还把儿子隗阳,从留镇公社办公室调到了新恢复的田县纪委办公室,他会跟王满仓作对,恐怕不可能。 或许是阎国庆的嘴,太毒了些。田县检察院的同志已经找到了王来宾,向他通报了田县水利局红星水库管理站转来的,有关达摩岭大队个别干部从水库支取鲜鱼等食材及在水库伙房消费的问题,以及丰子泽、宋郑冯、王满当、石同江甚至是田桂星等人的态度,并宣布了田县检察院对其他几个人的处理决定:一、王满当、丰子泽、石同江三位同志,在此事上认识到位,主动退还赃款,还主动配合检察院调查,建议不再做党纪、政纪处分;二、宋郑冯认识到位,也能主动配合调查,交代问题,但没有退还赃款,因其已经被开除党籍,经研究,不再追究其刑事责任,所欠赃款,限期追缴;三、田桂星已经交代了此事,但没有认错,也没有退还赃款的意识,此事已经列入其刑事责任追究范围,与其持械伤人案件,一并交法院审理。 最后,检察院的同志对王来宾说道:“不要再抱有任何侥幸心理,也不要借口说自己不知道此事,更不要说组织没有给你留足够的时间。王来宾,从出事到现在,三个多月了,丰子泽交代,他给你说过,宋郑冯交代,他也给你说过,石同江更是前后屁股找你要过账,还有什么好掩饰的?听说,为了还这笔钱,王书记可谓是煞费苦心啊,连增加农副产品特产税的门都想到了,真是自私自利到了顶啊。下来,如何办?组织上再给你一个星期的时间,望你自重、珍惜。”说完,走人了。 第149章 烟火人家(149):二嫂,还是二嫂啊 王来宾在会议室里来回地踱着步,他觉得自己很委屈,由于他的心慈手软,王满仓一伙人成了气候,由于他的除恶不尽,他又被丰子泽、王满当占了先机,被石同江、宋郑冯反咬了一口,由于他的宽宏大量,让孙俊刚、麻二进、渠苟蛋等人,在背叛自己的道路上越走越远,由于他的忍让求全,使得黄青龙、郑来顺甚至是自己的亲侄子王松芳也不听自己的话了。 然而,王来宾更知道,离开了丰子泽,自己是多么的势单力薄,他也写了举报王满仓等人的信件,却一件件如同石沉大海,唯一开始审查的王满仓案件,也被赵雪涛的鲁莽冲动给打乱了阵脚,败下阵来。罗子七告状之后,郑冠旦宣布,直接停了赵雪涛的职务,而赵雪涛的停职则有可能直接导致自己与赵金星关系的破裂,不说又多了一个敌人,起码是少了一个朋友,少了一条路。 王来宾认真地分析着自己的“敌人”,第一类敌人,便是压制了他大半生的李凤岐、黄青良、李大奎、罗子七,甚至是王满顺;第二类敌人,便是抛弃了自己的丰子泽、宋郑冯和他曾经的部下们;第三类敌人,便是苏子莲、王满仓,他们凭什么就能在达摩岭寨上作威作福,凭什么他们前院的王家就能兴旺发达?不,是飞黄腾达,这是很明显的,那几个孩子,一个个地都走出了山寨,尤其是那两个小家伙,别看没有上北大、清华,可就是考上中州大学的,全县也没有几个,前程确实不可测度啊。 而这三类敌人中,第一类,他不敢动:第二类,他斗不过人家:或者与他们相斗的时候,多少也会牵涉到自己的,水库的案子,就是一个最好的例争,现在,他最恨的,最可能与之决战的,也只有王满仓、苏子莲了。而与王满仓、苏子莲决斗,大地主出身的问题、历史问题等等,恐怕是不能一招制敌的,现在,最能镇服他们的,或许只有经济和男女关系了,王来宾暗自高兴着,他明确了两个重点,一个向上:即,对于王满仓,重点放在经济上,尤其是他对国家经济政策、用人政策的破坏上;对于王满囤,重点放在男女关系上,听丰潮说,他身边可是围满了好多漂亮女学生的;而在举报这件事上,王来宾也总结了失败的经验,向田县县委及各部门举报,门儿都没有,李凤岐大权在握,没有人敢咋着王满仓、苏子莲的;向中州地委举报,同样不行,那儿有人家的大哥王满顺直接受理案子。他们的事,得向中州省委举报,连同着苏子莲、王满仓背后的关系网。王来宾暗自笑了,这一次,他终于找到了重点,找到了方向,他已经不再需要丰子泽的指点,他要赤膊上阵了。 令宋天成没有想到的是,王满仓找到了他,并通过他通知他孙子宋石头这两天到隗镇供销社食品加工厂报到去,身份也由被王来宾取消了的代销员变成了供销社的系统内合同工。更让宋天成没有想到的是,同时去供销社食品加工厂上班的,还有麻二进的老婆贾春梅,黄青龙的老婆谢美娟。宋天成第一时间找到了黄驴子,两个人到供销社门市上买了二斤白糖、两封馃子,便向王满仓家走去,虽说这点礼品,根本不足以赎回他们半生对苏子莲、王满仓的伤害,更无法表达他们对苏子莲、王满仓大度的感谢,可他们还是来了。 或许人们会想到当时感动人的一幕,然而没有。因为苏子莲正在给田三叔田茂恩和田桂才上着课:“茂恩,满仓这样安排,我觉得好。你想想,这边的厂长王财旺,是一个侄子,他要是再安排广军进去,同样是一个侄子,一个门里的侄子,一个娘家侄子,到时候,这关系总是难摆布的。你也看了,面粉厂也好,食品加工厂也好,另外安排一个咱王家的孩子没?是小娥家的那几个有工作,还是廷英家的那几个有工作?福旺他娘,在这儿哭闹撒泼,你们也看到了,满仓拒绝了梅影她女婿,我也是赞成的。老三,你也知道,当年苏老大那么大的产业,有俺苏家一个人参与管理了吗?管理一个企业,不容易。人啊,不能光活自己一家子,是不?广军这孩子,人老实,不能说不好,只是不利于厂子的管理。我看啊,这事就交给我吧,我去找文娟,她那儿正招后勤人员呢?孩子还小呢,人家都说,三年病人还成个医生呢,只要好好学,没有什么难的。” 田茂恩听了,花白的胡子都颤动着,冲着走进院子里的黄驴子、宋天成竖起了大拇指,说道:“二嫂,还是二嫂啊。” 丰子泽敏锐地感觉到,自从在公安局审讯一室与文史专家座谈后,监视自己的力量增加了,中医院方面,也加强了对他的管理,包括寄信、与人交谈。他知道,抓自己的日子快到了,但他不知道,黄青良、李大奎到底掌握了些什么确凿的证据,他内心里充满了恐惧。 强奸、杀害小叫蛐?不会,那事做得很神秘,可谓是天衣无缝,况且同案犯刘振虎、刘二进、郭子义,还有那几个土匪,都死了。丰子泽清楚地记得,他和郭子义设计好的,趁刘振虎他们不备,二人突然开了枪,打死了他们,然后就去收拾金银珠宝,就在郭子义往布袋里装金银时,他又冲着郭子义的背后开了一枪,这才从他的手中拿起那包金银,逃跑了。他确认,他们死光了。后来,丰县通报的情况也说,他们全部被杀。这件事,他们不可能抓住什么把柄。 陷害、强奸苏子莲?以苏子莲的性格,她不会,她丢不起那人,这可是影响他们王家后代的事。这么多年了,他们可是从来避讳此事的,丰子泽更知道,他干这件事,并不神秘,当时,秦大明副书记就在场,还有宋郑冯、田桂星。她不会的,她不会的,丰子泽肯定着自己的想法。 强奸李小娥?丰子泽摇了摇头,这事,最多算是未遂,李小娥个子大、性格暴烈,他根本没有进入她的身子,即便是田桂星提前绑住了她的手脚,他也没有能力进入。田桂星、宋郑冯才是真正的强奸犯,他们还暴打了李小娥。这个,也不像,如果是这事,以李大奎的性格,早已对自己开枪了。 强奸杜晓玲、李秀华还是其他知青、女社员?有可能,有可能,可又会是谁呢?丰子泽痛苦地想着,杜晓玲,已经回城了,得到了她想得到的一切,她不会的。李秀华的指标也下来了,况且她还在秦大明那里,秦大明肯定会为她安排个好地方的,她也不会。张紫娟,和自己无关,那是他宋郑冯的事,肯定不会牵涉到自己。表弟妹陆婷,那是偷情,她图的是自己的钱。郑凤兰,那不能算强奸,是她自愿的,最多是搞破鞋。谢美娟,胆小怕事,她绝对不敢让公公黄驴子、丈夫黄青龙知道这事的。黄刺挠,不可能,她一家人根本就没有那个胆?嫂子陈菊、表妹陈凤,表侄女三好,更不可能,那都是她们结婚前的事了,打死她们,她们也不会说的。自己的两个小姨子桂花、桂香,更不可能,他宋郑冯、王满仓丢不起那人,姐夫、小婊子,这种事,不能算是强奸;松芳老婆陈花转,更不可能,那时候松芳当兵去了,她不可能丢这人的…… 丰子泽甚至得意于自己战绩了,过去没有总结过,要不是这个时候,他也早忘记了。他的那只假眼再次转动了起来,看来,也只能是盗窃财政局金库案了。丰子泽确定着自己的想法,他也明白了为什么那两个所谓的文史专家要找自己谈话了,那是在套自己的话。奶奶的,李大奎,你他娘的就是找到了地下那地道,没有人证、物证,你又能奈我何? 那,你变卖的珠宝是从哪儿来的呢?剩下的珠宝藏在哪里,难道他们真的找不到?丰子泽的脸上,又揪成了一朵肉花,就凭你李大奎,没门!老子最多是个贪污犯,老子的珠宝,是从红卫兵手里夺来的,哈哈哈。 第150章 烟火人家(150):宋天成的劝告 走投无路的王来宾还是到了检察院,交出了自己的检讨书、退还了赃款,而他要求见黄青良的请求,却被查办人员无情地给拒绝了。他们说,黄书记已经交代过,他本人是隗镇公社达摩岭大队的人,对于此案件他已经采取了回避措施,放权给检察院查办股了。并敬告王来宾,这个时候,去见黄青良,是极其不明智的举动,对他本人、对黄书记都十分不利,更不利于对他的责任追究。还要求王来宾在家好好反省,近期不得外出。 王来宾走出检察院,在邮局门口转了半天,还是下不了决心,这封检举信,自己是不是要投出去,结果又会怎么样,会不会引火烧身?他拿不定主意,我更感觉到,自己的背后,有几个人影在晃来晃去,那肯定是检察院派出来监视自己的人,这封信,有可能寄不到省委,便会落到他黄青良的手中,若是他们知道自己告了苏子莲、王满仓,会是什么样的结局?王来宾头上出了一头大汗,他甚至也不敢到儿子、女儿家去看看,饿着个肚皮,匆匆地上了回隗镇的公交车。 下午三点钟左右的时候,公交车才晃晃悠悠地在隗镇公社站牌前停了下来。刚刚在隗镇下了公交车的王来宾,便向信用社门口走去,他的自行车在那儿放着呢。没想到却迎头撞上了宋天成,他是来送孙子宋石头上班的。他深知,儿子宋郑冯对苏子莲、王满仓所犯下的罪、结下的恩怨,恐怕是短时间内不可能化解的。虽说人家苏子莲、王满仓并没有以怨报怨,并没有牵涉到宋天成和他的家人,而且还大度地安排了被王来宾挤出工作岗位的孙子宋石头。但,所有这一切,都不能代表,苏子莲、王满仓宽容了宋郑冯,不可能,那种污辱,是常人所不能忍受的。她苏子莲,是个大度的人,但她绝对不是神仙、不是佛,她不可能忘记所有的仇恨。 王来宾还是客气地跟宋天成打了一声招呼的,并热情地邀请他坐在自己的车后座上,一同回家。宋天成摇了摇头,拒绝了,他觉得,王来宾这个人,不可交。他不如丰子泽,丰子泽最大的好处便是,你给他当了狗,他把你当成人看,他吃稠的时候,会让你喝点稀的,你出事的时候,他会想门为你掩饰。宋天成还觉得,他甚至不如宋郑冯,宋郑冯是个没有脑子的人,也是丰子泽培养的一条恶狗,可宋郑冯的好处是一人做事一人担,从来不连累他人,陷害他人。他在等待着法院对他的判决,他所有的事,早已交代得一清二楚,没有留下半分,而且还把自己与田桂星联手,为虎作伥污辱苏子莲、李小娥的事全部交代了出来。当然,也检举了丰子泽,甚至是秦大明。宋郑冯在安静地等待着法院对他的判决,这些日子,他没有少和后老大宋天成交流,他后悔当初没有听宋天成的话,喊叫什么都行,千万不要动手。 看着宋天成坚决不坐自己车子的王来宾,干脆也和他并肩走了起来,让宋天成感觉到很别扭,他心想,如果王来宾要开口问自己有关寨子上的事,自己还是再劝劝王来宾。因为,宋天成早已看透,王来宾将是最后的失败者,如果一条道走到黑,他的下场会很惨,王来宾虽说没有明显的劣迹,但他的贪心会害死他的。 “老宋,这一阶段,你和老黄也不参加大队支部的会议了,是不是对我个人有什么意见啊?”王来宾偏过头,看了走在车子旁边的宋天成一眼,问道。 “来宾,如果你想听实话,那我就告诉你,我们确实是对你有意见,尤其是一些明显的、幼稚的错误,比如,强征二队、四队的副业税,这简直是笑话。再如,你口口声声要开除这个、开除那个,你到底要开除谁?王廷英、孙俊刚,干得好好的,社员拥护,你开除得了吗?麻二进,是跟着王满仓搞运输去了,有他叔麻喜仓在,你开除得了吗?恐怕你能做到的,也是做了你异己的,只能是那个可怜的渠苟蛋了。但,他爹渠四格的党籍刚刚要恢复,却又要把人家儿子的党籍给开除了,是不是有点荒唐啊?人家渠苟蛋到县里,不用多说话,只要说,俺杂垴窝生产队,往年是要出门要饭的,现在好了,在孙俊刚、王满仓的帮助下,我们的粮食问题基本得到解决,你如何回答他?” 宋天成说这些,并没有涉及到宋郑冯、丰子泽,甚至没有着意说苏子莲、王满仓,他想用这种温和的方式,劝一下王来宾,看看他的反应如何? 王来宾笑了,说道:“老宋,你说的这些事啊,我已经收回了我的意见,向组织交代了,那是我的认识水平问题。从今天起,一风吹,不再说这些事儿了。只是他们那种分配形式,造成社员群众贫富分化的做法,我认为,无论如何是不可取的,这不是又把社员群众推回到解放前吗?他苏子莲、王满仓又当上了大财主,我们又成了他的农奴吗?”王来宾还是忍不住说出了他内心的纠结。 宋天成却皱了皱眉,心想,你王来宾就是个红眼病,看不得别人过两天好日子,不行,我得刺激刺激他,看看他到底想干啥?当然,能劝止他胡踢乱咬,更好。于是,宋天成又笑了起来,问道:“来宾,组织上任命你当大队支部的领头人,可是让你带领大伙抓生产的,你为什么没有抓好呢?别人抓好了,你为什么又不满意,甚至去搞破坏啊?” 王来宾没有想到宋天成会反问自己这个问题,他支吾了两声,说不出话来。如果说政治上,是自己的认知问题,那么,在生产上,也只能是能力不足的问题了,自己承认了认识不透,能力不足,那么,还有必要担任支部书记这个职务吗?他不敢回答宋天成的质问,他却说:“那,难道就不要党的领导了?他王满仓一个地主分子,能代表党吗?” 宋天成笑了,说道:“来宾啊,你这种话,只能说明你不读书、不看报,个人认识水平太差了些,甚至可以说,你没有政治敏锐性,你也不看看,报纸上天天说些啥?文革结束了,要搞四个现代化了,臭老九、右派全部脱帽了,科学的春天来到了,生产劳动模范受到表彰了,一批老干部平反昭雪又走上工作岗位了,记住,这群人说的话,才是今后的政策。你啊,到这个时候了,不去抓生产,不去研究生产,却要去防范发展生产的先进,你这不是绊脚石,又是什么?你说的党的领导,我一句话便会辩驳得你无言以对,人家王满仓干运输时,真没有找过你,不让你领导了?你是怎么拒绝的,你自己比谁都清楚。现在倒好了,运输队成了田县供销社生产站运输队,人家供销社党组,上有县委领导,下设有生产站党支部,你敢说他们没有党的领导?隗镇面粉厂,阎国庆亲自兼任了党支部书记,你敢说他们没有党的领导?除非孙俊刚、王廷英没本事把他们生产队的土地搬走,要不然,他们也早已脱离你了,你领导的是个啥样,难道你不清楚?来宾,再给你说最贴心的一句,你王来宾,是个党员,是个支部书记,但,你这种想法、做法,是不能代表党的。共产党,是要老百姓过好日子的,不是出门要饭的。记住,拉历史倒车的是你王来宾,而不是他苏子莲、王满仓,你要是再斗下去,吃亏的是你自己。宋天成今天和你说的话,可以拿到支部会议上去。”宋天成显然是激动了。 王来宾停下了脚步,愣在了达摩岭下,宋天成头也不扭一下,看都没有看他一眼,便独自回家去了。 第151章 烟火人家(151):陈家印的搅局 隗镇供销社食品加工厂复产的消息,让隗镇的人们感到一阵惊喜,明天就是中秋节了,要是能给老人送上几块纯正的荷叶饼,那该多好啊,那味道,已经十几年没有吃到了。 “怎么样,罗书记,我就说,我们面粉厂接手食品加工厂这事,能行,肯定能行。”阎国庆得意地向前来参观的罗子七、周振杰等人介绍着,罗子七吃了一个热乎乎的荷叶饼,还是那个味道,酥香蜜甜。他顾不得听阎国庆汇报,又要拿下一个吃时,样品盘子却被王满仓给端了起来,向后面的人让去,回头笑着说道:“罗书记,你吃个鸡蛋糕吧,那东西,好消化。” 罗子七笑了起来,说道:“好你个三弟,也管起我来了,我这段,身体恢复得可好了,这些日子,西旺那小子,又是给我炖鸡蛋,又是给我搅甜汤熬小米粥的,我这身体,刚刚的,吃个荷叶饼算啥,好吃,真的好呢,和过去一个味道,是不是还是那位魏师傅搞的啊,一定要把这门手艺传下去,可不能毁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啊。” 阎国庆笑了向桌案那边招了招手,喊叫了一声:“让魏师傅过来一下,罗书记要见他。”不一会,魏和尚便小跑过来了,一手的油腻。罗子七笔了,说道:“我魏,我还以为你老小子不在了呢?嘿,当年是我们对不起你啊,一个做荷叶饼的,竟然也被当成‘黑专’给批了。” 魏和尚也笑了起来,说道:“老罗,我这点罪算啥,不过就是下放回家劳动去了,不干工业咱去干农业吗,你才受罪了呢,听说,都住监狱了,还有少姑奶奶、大少爷,哪过得是啥日子啊?不过,都过去了,都过去了。”这个魏和尚,原来是苏子义家的厨师,他口中所说的少姑奶奶、大少爷是苏君峰和他的妹妹苏文玉,他掌握的糕点制作手艺,多数是得到苏子义和小叫蛐指点的,那两口子,可是有名的嘴刁。 “是啊,是啊,都过去了,老魏啊,你们这工资是咋发的啊?”罗子七又提了一个问题,是想问问他们的工资落实没有。 “工资啊,是财旺厂长负责发的,和供销社工资差不多,给我定了个技术工,比他们稍高点,也就是五十多块钱吧,不少了,不少了,听说快超过你了。”魏和尚满意地笑了。 罗子七也笑了起来,说道:“咱俩差不多,不过,我这胃不行,是受过重伤的,上级另外给的有二十块钱的补贴,所以就比你高了点,我是问,以前的工资,落实了没有?” 魏和尚连连摇着手,说道:“老罗,我可不会要那钱,做人,得品良心,这些年,国家虽说没能给我发工资,可生产队却给我分了粮食,咱咋能领双份呢,你说是不是?老罗,你领了?” 魏和尚说出这话来,罗子七倒是尴尬起来,说道:“老魏,我啊,领了,不过,送给他们修水窖了,我这心,才安稳了些,与你老哥相比,我是不是太渺小了些。”众人呵呵地笑了起来。 罗子七扭过头来,说道:“大伙先别笑呢,我还要提两点要求。第一、大伙要向阎国庆主任学习,每个领导干部,要带一个社队企业,最好是把原来的死滞企业给救活了;第二、这香甜可口的荷叶饼,大伙也吃了,都给我堵住嘴巴,今后,咱隗镇,要大兴实干作风,别再天天告状了,有个别干部,已经走到悬崖边上了,组织上给你留的时间,很有限了!”说完,眼光从参会的人们脸上扫过,王来宾的脸,红了。 中秋节到了,达摩岭寨子里的人家,也热闹了起来,时不时传来剁饺子馅的声音,空气里弥漫着人间烟火气息,寨门口来来往往的人们相互祝贺着,人们感到少有的轻松,脸上写满了幸福,或许这幸福来的,就是如此简单。 王来宾家中,儿子、儿媳没有回来,女婿陈家印、女儿王松丽带着两个外孙回来了,翁婿两个还是坐了下来,喝上一杯。王来宾叹了口气,问道:“家印,听说你工作调动了,不在业务股了。” 陈家印点了点头,也叹了口气,说道:“赵金星这个家伙,不地道,他儿子出了事,倒怪起我们来,让我去顶缸,把我赶到商业车队来了,不是个东西。” “车队,不是挺挣钱的吗?王满仓他们可是发了大财的,你就没有听松枝刚才回来说,他们车队上的人,又是割肉,又是买鱼的,日子过得舒坦得很。”王来宾有些不解地问道。 “谁会跟他们比啊,他们下那苦力,咱们会下?整天累得跟狗一样,不是人干的活。”陈家印喝了一口酒,说道:“我们那些人,是熬日子的,干和不干一个样,反正就是那么点工资,谁去伸着脖子拉车啊?” 王来宾看了女婿一眼,问道:“我好歹在商业局业务股还是个副股长呢,下去后,也没有给你安排个职务?”王来宾有些不解地问。 “有,副队长,一群拉货的苦力,副队长,谁稀罕啊?”陈家印不屑地说道:“他赵金星,不是整人,又是干什么的,他那个狗屁儿子,算个啥东西啊?” “这么说,你们和王满仓的运输队,没法比了,在业务上也没有什么冲突?”王来宾不想纠缠赵金星父子的事,那事,确实怪自己。那是纪委接到自己送上去的举报后,来做外围调查,然后给王满仓定性的,没想到自己和赵雪涛弄巧成拙,反倒帮了王满仓的忙,险些被罗子七得逞,说自己是诬告。 “业务上,他们是找活干,抢活干,我们是等活干,有时候,我们还要把一些重活给推出去呢,和他们,能有什么冲突?听说,这个王满仓能得很,他还向县委反映什么业务壁垒的事呢?是不是觉得,有人争他的业务啊,可能吗?累死人的活,也有人争?反正我不相信。”陈家印似乎喝多了,说起话来也没有了头绪。 王来宾想起了宋天成说的话,或许他说得对,王满仓的胜出是十拿九稳的事了,他们所能干的,也只能是搅局了。 下午的时候,客人们隐隐约约回家了,寨门口再度热闹起来,大伙和客人们说着客气话,准备出工了,今天是歇了半天,菜地里的活计,还多着呢。 王来宾少有地送闺女、女婿往寨外走去,还笑着对坐在寨门口的黄驴子说道:“你看看这个家印,一喝就多,松理、松论哥俩又不在家,我还得把他给送回去,真是的,年轻人啊。”说完,向正县糊涂镇方向走去。 第152章 烟火人家(152):她举报了丈夫 田桂兰没有和众人打招呼,众人也没有和她打招呼,她没有和众人打招呼,是因为她是一个孤僻的人,众人没有和她打招呼,是因为她是丰子泽的老婆,这个标签已经贴在她身上快三十年了,她每日都活在恶梦里。 她看都没有看一眼,丰子泽的家,那处古老而不失排场的大宅子,也没有看一眼,那两间曾经逼她进入恶梦般生命的“功臣房”,在众人的目光里,她没有低头,也没有和任何人有眼神上的交流,她决定干一件自己想干的事。 前些日子,她见到了日思夜想的男人,王满顺鼓励她活下去,鼓励她和丰子泽离婚,鼓励她说出该说的话,她知道该怎么过好自己的后半生,她不需要任何人再指指点点,她田桂兰的身上,不会再出现新的伤痕。 田桂兰的怀中,揣着一封信,娘说:“历史是真实的,任何人也涂改不得,他带给我们无尽的痛苦,我们为什么不能说?我们为什么不能讨个公道?我们为什么要把我们的伤痕遮掩?难道我们就应该这样痛苦地活着?”她相信,娘的话。 “田县纪委、田县检察院: 我叫田桂兰、女、田县隗镇公社达摩岭大队田家垴生产队人,生于1922年8月,两年56岁。丰子泽是我的丈夫,我要举报他在我身上及在田县隗镇卫生院所犯的罪恶。 抗战胜利后,我在田县基督教教会医院当实习护士,期间,我吃住在当时的院长苏文娟女士家里,与我同住的是现任田县人民医院的护士长黄青良女士。这个期间,我与当时为新四军某部营教导员、现任中州地委副书记、纪委书记王满顺的婚约尚未解除,我也从我娘苏子莲那里知道了他没有死,我在满怀希望地等他回来。 而身为王满顺姨表兄的丰子泽却恬不知耻地多次找到我,说,王满顺已经被执行枪决了,不要再让我等了。后来,就多次骚扰我的生活,这件事,黄青良、黄青平、苏文娟都知道,他们不止一次见过他到我和黄青平住的房间内威胁我、逼迫我,甚至是动手动脚。 1948年中秋节,我从田县县城回家,看望家中的老人,从老家返回县城时,他便一路尾随我到了现在赖镇列堂西沟,当时的云三江煤矿附近,把我劫持到煤矿办公室内,强行与我发生了性关系。这件事,当时的煤矿矿长郭子义在场,是他看着丰子泽对我施暴的,郭子义的妻子云晨女士也知道,是她给我换的衣裳,因为我穿的衣裳,早已被丰子泽撕破了。 1948年底,也就是田县和平解放后不久,为了躲避战乱,我们田家垴人,全部躲避到达摩岭寨内。可是,寨子还是被一伙国民党兵不明不白地给打开了。而当时负责达摩岭寨子防务的,就是已经被人民政府收编的田县自卫大队四中队三小队,队长是王来宾、副队长是丰子泽,他们没有放一枪一炮,国民党兵便进了达摩岭寨。当时,有一个人我认识,他曾经在田县基督教教会医院医院里治过病,而且他还和寨子里的黄苟信有亲戚,他和丰子泽是极其熟悉的。在丰子泽、王来宾等人的带领下,他们不论贫富,先后三次,把寨子里人家的粮食搜刮净光,集中到达摩庙内,由三小队的人看守。因为当时天降大雪,他们又严守着寨门、寨墙,寨子里与外界失去了所有联系。 三天后,解放军一部追击这伙国民党残兵,他们很快便逃跑了,解放军追赶他们去了,而所有的粮食却仍被丰子泽、王来宾武装看守在达摩庙内,说,那是解放军的军粮,谁敢动,他们就敢开枪。而这个时候,达摩岭寨内却充满着死亡的气息,大雪三尺,他们又不让老百姓出寨门半步,人们只好在挨饿受冻中苦苦支撑着,已经有老人、孩子饿死了。 我父亲田茂恩不忍心全家人被饿死,就到丰子泽家去求告他,说是拿钱去卖他的粮食,价格多高都行,他先是指使他的狗腿子宋郑冯以大半瓢玉米面为代价,为黄苟信换走了我们家仅有的二十多亩地,还把我二妹许给宋郑冯为妻。后又向我父亲提出条件,要我去陪他睡觉,他便给我们家搞粮食。 为了救我全家,我同意了,没有想到,他说他要娶我,还当着我父亲的面,强行和我再次发生了性关系,最后,给了我父亲两瓢白面。此时,我父亲在场,忍受不了如此耻辱,自己用砖头砸伤了自己的脑壳。而这些面,全部是他们贪污的解放军军粮。 这是我的遭遇,现在,除了郭子义不在之外,其他证人还都健在,望你们给予彻查。 我再举报一件令人发指的事,是我亲眼所见。1974年8月间的一天,我从办公室回家,走到院子里时,听到一个熟悉孩子的哭声,我没有进屋,而是悄悄地趴到窗户口处往里看,原来,丰子泽这个禽兽不如的东西,正在强奸还未成年的外甥女宋改成。那年,孩子才十二、三岁,后来,我怕影响孩子的成长,就又退回到门外,故意咳嗽了几声,丰子泽才落荒而逃了。我这才进屋,给孩子收拾了,又把她唤醒,当时,孩子已经吓昏了过去。从此,这孩子,再也没有进过我家,人也变得抑郁了,学习成绩更是一落千丈,现在还整日在家,不愿意出门。 另外,丰子泽在任隗镇卫生院支部书记、副院长,主持工作期间,还与多名医护人员发生不正当的性关系,其中,便强奸了实习医生王小丽,护士张萌,这两个人是经我处理的伤口,她们也愿意出面作证。 另外,我还要说两件事。第一件事是:他和郭子义结识,是在解放前,尤其是郭子义接手他岳父云三江的煤矿之后,二人来往更加密切,直到我们结婚后,也就是1949年起,他们之间的来往更加频繁。田县财政局金库被盗前后,我们也搬到了田县县城,就住在田县教堂后院、县农会总会征收的那几间平房内,金库被盗之前,他们曾经在教堂内多次会面,我见到过刘二进,甚至是化了妆的刘振虎,当时的教会执事李保罗也见过,他还活着,能给我作证。而且,丰子泽还在我家放有几把半圆筒状的铁铲子,郭子义曾经说过一次,叫什么洛阳铲,他们在我家喝过三次酒,这个,李保罗也见过。 金库被盗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到过郭子义、刘二进、刘振虎与他接触过。而那几把铲子,丰子泽也拿回了老家,先是放在桧树亭他家那几间破茅草房内,而且好像还使用过。这件事,黄参秦最清楚,我见黄参秦用过那铲子,具体干了些什么,我不清楚。只是听丰子泽隐隐约约地对黄参秦说起,要打个红薯洞,放什么东西。 这几把铁铲子,后来就不见了,可我知道在哪里,就在达摩岭南寨门内,丰子泽的那两间屋子里的床下。 第二件事是,他和田县县城西街的蔡狗等人,早有勾结,蔡狗曾经叫他为“师爷”,他们具体干了些什么,我就不清楚了。 我的请求是:一、严惩丰子泽这个人面兽心的罪犯;二、我要与他离婚。 举报人:田桂兰 1978年9月17日” 第153章 烟火人家(153):朽木不可雕也 客人一个个都走完的时候,张得法却还没有走的意思,他似乎在等待什么。果然,二嫂陈凤领着侄女王梅影和女婿张金水过来了,张金水嘻笑着给王满仓、张得法还有王来好父子让了烟,这才坐了下来,直接说道:“三叔,拉车这活,我能干,你孩子我经受过这几次沉痛的教训,早改了,你就放心吧,这一回,我肯定会好好干的。”看来,他们叔侄是有所准备的。 王满仓并没有接侄女婿张金水的话,而是看了妹夫张得法一眼,说道:“你在县社机关也干这么长时间了,管理上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县上只给生产站运输队十个整指标,生产站派去个康更立当党小组长,派去个李巧云当会计,这下面八个人,我、满林、旺富、旺贵、还有松善,咱家占了五个了,其他三个是麻二进、袁喜、渠苟蛋,而且都是队长,你说,让我把谁拿掉?” “那还用说,干脆把那个渠苟蛋拿掉算了,他和我们又没有什么关系,拿掉他,他又不会说什么,他有钱挣,那就是高看他了。”还没有等王满仓回答,陈凤便迫不及待地说出了口。 “福旺他娘,男人们说话,你少说两句中不?”苏子莲截住了陈凤的话,对于二儿子王满囤和儿媳陈凤给孙女王梅影攀高枝找的这个女婿,苏子莲并不满意,张金水的瘦猴子样,一看便不是那种实在人。 见妹夫张得法不说话了,王满仓又说道:“你也知道,这十个人的手续都报批过了,把哪个扒下来,又咋跟人家说呢?这事,我王满仓做不来。你更知道,我能当这个家?李俊才又是那种直杠头,让金水去,他会同意?” 王满仓说得都是事实,县社能一下子把八个指标全部给他,不得不说是个奇迹,各个副主任、股室主任、各站主任、副主任、机关同志等等,谁没有个三亲四故、七大妗子八大姨的,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想着这几个指标呢,可凭着李俊才一句话,我是招工人的,不是招爷爷奶奶的,便堵住了众人的口,这个时候,让自己找李俊才开口说张金水的事,自己是无论如何也张不开那张嘴的。 “要不这样,我再活动个指标,你们运输队收下他就是了,让他在运输队干活,也好有个照应,他听你的话,说不定就学好了呢。”张得法吞吞吐吐地说道。 “叔,原先是孩子年轻,我这次肯定会学好的,就给他这一次机会吧。”王梅影流泪了,对于自己男人,她是恨铁不成钢,可为了孩子,她多么希望他能走上正路。 “老三,他姑父说这,我看就中,这一回嫂子也不狮子大开口了,金水这样子,也当不了官,就让他当个普通员工就行,他姑父,就这样定了吧,孩子指标这事,就全靠你了。”陈凤的胖脸,写满了笑意,看来他们肯定是事先排练好的。 张得法也已经站起身子来,说道:“三哥,那就这样吧,我还有事,就先回城里去了,满箱一个人在家,辰昌今儿个也回来了,我还没有见到他呢。” 一说起苏辰昌,院子里的人似乎淡忘了张金水的事,王来好笑着问张得法:“得法姑爷,俊姑娘啥时候办喜事啊,你可不能当老鳖一,咱达摩岭王家人口多,你在县城可要摆大桌啊,我们还等着给俊姑娘添箱(上礼)呢。” 张得法笑了起来,对于这个女婿,他还是挺满意的,对王来好说道:“大桌,肯定得摆,至于婚事吗,还没有给辰昌他爹说好呢,这几天,他们哥仨来看他小姑哩,到时候,咱就一起说说俊这事,这又是舅、又是姥爷哩,门槛能迈得过去?你放心,你放心,来好,给你准备着好酒哩。”张得法笑着,推上了车子,又从布袋里掏出一盒香烟来,撕开了封,便向寨门口走去。外面响起一片喧哗声音,那是寨上的人在给张得法这个老姑爷开玩笑了。 王来好他们出工去了,王满仓推出自行车,也要走了,苏子莲担心地说:“仓,金水那孩子,不适合到运输队去,他会把运输队给你捣个稀烂,这孩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还是提前把他支开好,嘿,梅影这一辈子,找了个他,算完了。”王满仓点着头,走了。 苏子莲的话,是真实的,这个张金水奸滑到何种程度,有几个故事可以证明: 一、卖粮食掺沙子,大闹粮店。前二年,张金水被牲口交易行给开除了,他闲着没事干,就偷偷地从外地来的运煤队那里,收了点粮食,豫东那边耕地多、粮食产量高,运煤队偷偷地、少量地往田县夹带点粮食,也是正常的事。这个张金水,总是嫌利润太低,于是就往粮食里渗了些细沙子,等到往粮店出售的时候,他装作很积极的样子,等人家刚过完秤,就把粮食袋子往上边背,边走边倒粮食,等到粮店的人发现他的粮食有问题后,他竟然一屁股坐在了粮食堆上,手脚乱动,不大一会,便把自己的粮食和其他粮食混在了一起,细沙也早已无影无踪了。于是他就大闹粮店,说工作人员故意刁难他。后来,人家瞄住了他,他再来卖粮食,人家提前验收,他也就傻了脸,从此不再贩卖粮食了。 二、机关算尽,监守自盗。他第二次参加工作到了留镇供销社宋寨门市部,当了个营业员,没出三个月,他手里便又多了些活便钱,店里的其他几个营业员觉得不正常,可一直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直到他出事之后,他才如实交代了。原来,他是在煤油缸下,偷偷地钻了个小眼,用蜡给封死了,根本看不出来。下面埋了个瓶子,等到交班的时候,他就装模作样地把店里擦拭一番,偷偷地把蜡封给戳开,一天下来,一瓶子煤油就接满了,等到他接班的时候,损耗便出来了,就这样,他的手头慢慢也就宽松了不少。 三、“鳖孙”原来是偷情暗号。张金水的手头宽绰之后,便又犯起了老毛病,和村里的一个女人好上了。这个女人的男人是个矿工,上夜班的时候不在家,便是他们偷情的好时候,可他上夜班却没有规律,张金水也确定不了他哪一夜不在家,于是便和那女人达成了一致意见,设定了联系暗号。张金水到他家时,先照着她家的窗户撒一把土,如果那女人说:“鳖孙,进来吧。”那便是平安无事,可以春风一度了,如果那女人说:“哪个鳖孙啊?”那便是男人在家呢,今夜好事取消。可那一天,人家男人刚走,他便过去了,对着人家窗户撒土,那女人感觉到自家男人还没有走出多远,于是说了声:“鳖孙,就不会等一会。”张金水一听, 心想,这女人,要玩新花样了,于是嬉皮笑脸地说道:“鳖孙一会也不想等了,乖乖,我来了。”没想到人家男人从厨房出来了,还没有出门走呢。 第154章 烟火人家(154):中秋夜 苏子莲没有想到,上午待了客,儿子、女婿也走了,这个中秋节也就结束了,可小院子里的中秋夜,却格外地热闹了起来。孙子辈的,都大了,先是满场家的两个在家的儿子旺荣、旺华和四个儿媳在李小娥的带领下,送来了月饼,热闹了好大一阵子。他们刚刚走,福旺和苏长霞两口子来了,苏子莲问了会学校里的事,很高兴,这两孩子,实诚,日子过得平平静静的,也好。 没想到老大还没有走,老二财旺带着孙子媳妇田福存也进来了,不仅有月饼,还有一大篮子糕点,十几斤挂面条,苏子莲急忙拿出来,让田茂恩、王来好他们几个品尝,田茂恩吃了一个荷叶饼,笑了,说道:“二嫂,这苦日子,算是熬出来了,看看,看看,孙子们可都济事了。” 田茂恩的话还没有说完,东旺、三好两口子也回来了,手里提着炸好的两条鱼,还有一块肉和一包米,陈三好早已把东西放到桌子上,看了财旺一眼,说道:“大厂长,给咱奶就拿这点东西啊,咋不出点血啊,来点现货啊。”说话间,从布袋里掏出五块钱来,塞给了苏子莲,说道:“奶奶,这是东旺孝敬你老的,想吃点啥,自己到寨门口去买,这东西,是煤矿分的福利,今年形势好,麻矿长高兴,分的东西不少。”说着,斜视了财旺一眼。 田福存早已明白是什么意思了,也从布袋里掏出十块钱来,硬塞给了苏子莲,苏子莲笑了。福旺尴尬地看了苏长霞一眼,苏长霞笑了笑,也掏出了五块钱,塞给了奶奶。田茂恩嘴里笑开了花,冲着王来好说道:“你们后寨王家的孩子,就这一点好,厚道,孝顺,嘿,二嫂这一辈子,算是积德了啊。” 没想到,还没有完,西旺也骑了辆新自行车回来了,车后座上坐着王南旺,抱着各自分的福利,居然还有两只烧鸡、两瓶子酒。笑着进来了,王来好笑了,说道:“西旺叔,才上班几个月啊,可买了辆新自行车?” 苏长霞嘀嘀嘀地笑了起来,说道:“告诉你们个秘密,小八这辆新自行车,是他未来的老丈人送的,倒贴皮,来好,奶奶、姥爷,你们说,这天下的好事,咋就叫小八给撞到了?”田桂香也从灶房出来了,看着王西旺刚刚扎下的新自行车,满意地笑了。问了声:“这是借谁家的啊,西旺。” 王西旺还没有回答他娘的问话,苏长霞又笑了起来,说道:“小婶,你这是想媳妇了吧,我告诉你吧,远在隗镇,近在麻门,就是喜仓伯家的那个麻月红,在俺学校里当会计的那个花姑娘,那闺女看中了小八,老麻伯更是看中了小八,你们猜怎么着,还没有等俺子七伯动手哩,人家喜仓伯可给小八办了个正式工手续,听说,还想让他转干呢,是不是,小八?月红不是还让你找俺大给你弄个高中毕业证吗?你小子,算是掉到福窝里了,奶奶,小婶,以后啊,就跟着这小两口享福吧。” 田桂香笑了,说道:“中,中,中,跟着你们哪一个,都享福。”苏子莲也笑了起来。陈三好对着两个弟弟说道:“快,给咱奶奶掏钱,我们可是都出过了。” 苏子莲笑着摆了摆手,说道:“哎呦,这个三好,就是嘴厉害,我会花几个钱,只在你们好,比啥都强,他两个,再上几天班,还没有办事呢,就不用掏了,不用掏了。” 王南旺把东西放到了桌子上,从布袋里掏出十块钱来,看了王西旺一眼,说道:“老八,快掏吧,要不然,嫂子非骂死你不中,她那张破嘴,会饶了咱?来,奶奶,这是我的,十块。快啊,老八。”说完,看了王西旺一眼,王西旺正脸红着翻布袋呢王南旺笑了起来,说道:“算了吧,别装了,是不是工资全部交给月红了?还没有结婚哩,倒害起‘气管炎’来了,丢人不丢人,来,我先借给你五块,表达一下,咱们对奶奶的爱意。”说着,又掏出五块钱来,塞给了王西旺,王西旺红着脸,放到了苏子莲的怀里,大伙笑了起来。 王南旺又看了看了桌子上的东西,说道:“来来来,腾腾地方,让咱哥几个,陪咱姥爷喝二两,姥爷,你就不知道,咱这烧鸡,也是大众食堂的,又请回了那个周小三师傅,做的烧鸡,地道得很,入口即化,要不要来一口。” 田茂恩笑得更灿烂了,连连夸赞道:“都长大了,都长大了,好,好,好,今天晚上,是中秋节哩,你们哥几个,陪姥爷喝一杯,姥爷高兴,高兴啊,东旺他娘,给整两菜,让我和孩子们,还有来好,喝两杯。” 王来好笑了,说道:“三太爷,我也是小孩子啊。”说着,站起身子,收拾去了。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田茂恩坐在月光下,和孩子们喝起了酒,苏子莲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听着,一脸的慈祥,女人们则早已跑到田玉莲的屋里,去逗小麦芽玩去了。 田茂恩已经老了,才喝了两杯,便有了些醉意,说道:“财旺当了厂长了,好,福旺啊,你可比他们几个大,你得去干校长;这个东旺,得干矿长;西旺,得干书记,公社书记,县长;南旺,你干啥啊,你说,你干啥啊,来好,还有啥官让他干啊?” 大伙笑了起来,姥爷已经没有官给他们封了,田茂恩也笑了起来,对苏子莲笑道:“你看看我,这一辈子,就知道俺二哥的官最大,可没有想到,还有好多干部呢,对了,咱家还得出一个管达摩岭的官,就是你大姥爷那个官,过去叫保长,现在叫支书,我看,就让南旺干支书吧,这孩子,待人好,不能让他跑得太远了。” 看着田茂恩一副认真的醉样子,王来好笑了起来,问道:“三太爷,那两个小叔,干啥,你老给算算?” 田茂恩故作高深地掐起手指头来,哈哈大笑道:“北旺那小子,是个大财主,比苏家大舅爷还大的财主,小家伙,嘿嘿嘿嘿,小家伙,贵不可言,这些孩子,都得听他的,来好,不信,十年、二十年后,你们看,我说得,准不准。” 田茂恩正眉飞色舞地说话的时候,宋结实领着两个弟弟和妹妹宋改成来给他姨田桂香送月饼来了,宋石头手里还提了几包糕点,是食品加工厂分的福利。 田桂香看见几个孩子,眼泪又下来了,刚要过去接东西,田茂恩却恶狠狠地看了小女儿一眼,冲着宋结实说道:“回去吧,给你娘说,我没有生过这号闺女。” 苏子莲却已经站起身来,接过了宋结实手里的月饼,回头看了田茂恩一眼,说道:“他们是他们,孩子是孩子,孩子们又没有罪,你厉害他们干什么,来,坐下来,陪你姥爷喝酒。” 第155章 烟火人家(155):苏子莲的信 送走孩子们,夜,已经深了,月亮也渐渐地乏力了,躲进薄薄的云彩里。苏子莲关上了房间的门,这间房子里,再也没有了孩子们的吵闹声,更多的是安静,如同苏子莲的内心一样。她拿出男人写给自己的一封信件,和那张在二战区司令部照的戎装相片,那是自己男人最威严的样子,眉宇之中,透露出诸多儒雅。然而,今晚,苏子莲却没有反复阅读男人写给自己的信件,也没有把男人的照片,放在自己的胸口,而是拿出了纸和笔,她要把自己遭受的苦难写出来,她那秀美的笔迹,伴随着她的心情,流淌着。 “尊敬的凤岐书记: 这封信之所以写给你,而没有写给有关单位,是因为我觉得,有关我和廷玉先生的遭遇,你是比较了解的,不需要再做过多的解释,有关我从来没有反映过的、新的情况,我也会说出在场的当事人的,没有明确证据的东西,我是不会向你反映的。 首先,关于廷玉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是清楚的,但,做为他的妻子,我更清楚。我总结廷玉先生的一生,总的说来是这样的: 第一、廷玉先生是个斯文人,是我心中少有的斯文人,这也正是我冲弃旧观念和他结合的原因。我从来都没有后悔过,他的斯文,是骨子里的,为了他的斯文,他发起创办了田县完中,这是他一生中最辉煌的时刻。他为田县教育留下了一笔遗产,是不可否认的。 第二、廷玉先生是个抗日功臣,他为抗战中的二战区情报工作做出了重大贡献。关于这一点,国民政府是这样认为的,新中国成立后也是这样认为的。我就不再赘述。 第三、廷玉先生是长期帮助共产党、并不与之为敌的。在明知田县共产党组织及你们这些重要领导人的真实情况下,不去动你们,而又帮助你们解决了内部的一些纠纷,是有目共睹的。帮助我侄王满顺脱离险境,也是真诚的。所有这些,你们内部绝大多数人是可以证明的,也不再赘述。 第四、廷玉先生促进田县和平解放,是真诚而没有任何附加条件的,向贵党及新政府交出了所有的一切,并无极个别人口中所说的贪腐,也是有账可查的。仅仅需要说明的一点是,我家所藏的金银珠宝,是我四哥苏子义的,这个,你本人和王来好是可以证明的。 第五、廷玉先生是个国民党培训过的特工人员,这个身份是肯定的。但他回田县执政之后,即与军统、政工系脱离开了联系,虽然他们也想门与廷玉先生联系,但被廷玉先生无声地给拒绝了,他销毁了电台,遣散了所有被国民党列为‘特务’的人员。关于这一点,廷玉先生内心里是欣慰的,他这个并不存在的‘特务组织’,没有做任何对不起贵党和人民的事,我想,这一点事实,贵党是应该承认的。 第六、廷玉先生的死,是自杀,与其他人没有关系,这或许是他一生的遗憾,他没有勇气站出来向贵党说明一切,争取贵党的谅解,也或许是他这个斯文人能选择的、唯一的死法,做为妻子,我理解他。 关于廷玉先生,我就说这么多,下面说说我个人的问题。 第一、我与廷玉先生的婚姻,是新思想影响下的自由恋爱,是我主动追求的先生,而非传言所说的先奸后娶,这个,需要还先生一个清白。 第二、我在廷玉先生的家庭中,是尽到了一个妻子的本分的。我一生共为先生生育了三个儿女,皆已成人、成家;对于婆母,是尽到了应尽的孝心的,这个,我扪心无愧;对于先生原配王李氏留下的儿子王满场及其媳李小娥,我是尽到了一个继母应当尽到的一切义务的,这个,我同样扪心无愧;对于达摩岭寨上的乡邻,我尽到了一个乡邻应尽的义务,这一点,我也是扪心无愧的。 第三、关于我与日本人宫本先生的交往。他是一个侵略者,我对他们对我们国家的侵略永远是恨的。但,做为个人之间,我尊重宫本先生,其原因有三:一是他亲手救了罗子七的命;二是救了我本人的命;三是他在田县期间,执行了较为温和的侵略政策,战后田县经济能够快速恢复、发展,也得益于此,这个是不可否认的事实。关于传说中的他与我之间的龌龊关系,我只能说,是诬陷。 第四、关于我对待几个死者的做法,颇受外界争议。即:把王万里老先生、王义烈士埋葬在达摩岭寨北的高冈上,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把当时被称为叛军的新四军若干干部战士埋葬在达摩岭西冈,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把战士小光山埋葬进王家祖坟并改名为王满忠,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我个人认为,一个连给自己同志收尸的勇气都没有的部队、战士,不是一支好部队,同样不是一个好战士。三小队,就不是一支好部队,更不是一群好战士,他们到底做了些什么,恐怕凤岐先生比我更清楚,我不想更改历史,只希望汲取教训。 第五、关于土改期间的一些事,我和廷玉先生主动申请要岗地、薄地,主动提出要办平民教育,是发自内心的,这一点,不应该受到谴责。 第六、关于批斗中的一些事,对于一些过激的做法和大部分人,我都能原谅。但对我个人人身的侮辱,我还是要提供线索的,请凤岐先生转交公安、检察机关落实。 事情发生在1968年10月1日,当晚,批斗会正常进行时,丰子泽命令田桂星、宋郑冯二人,把我架出批斗现场,给我蒙上眼睛,押送到某处。田、宋二人,脱光了我的衣服,丰子泽对我实施了强暴行为,时间长达一个多小时。当时,屋外还另有其人,此人,宋郑冯和田桂星应当认识,因为我听到他们喊他为‘秦书记’。 关于此事,是历史的真实,我不怕什么公开调查,但我有一个请求,此事不要交给李大奎办理,一是怕他性格不好,又干出什么不好的事情出来。二是我与他的亲情关系,还是回避一下好,免得丰子泽等人认为,此调查是出于私愤。 凤岐书记,历史是公正的,新的时代已经开启,需要对旧的时代进行一个历史的判定,我希望,我个人及廷玉先生的事,也能给一个历史的定性,不求处处满意,但求无愧于历史的良知! 此致 敬礼 写信人:苏子莲 1978年9月17日(农历中秋节夜)” 第156章 烟火人家(156):收网吧 宋郑冯再度被带走,似乎是人们能够想象得到的。然而,谁也没有想到,老实本分的黄参秦也被警察给带走了。郝成功还从南寨门内丰子泽的两间屋子内取出了四把洛阳铲,并且当众给黄参秦拍了照片,黄参秦当场吓得尿湿了裤子,连连说:“我有罪,我有罪,我挖了他老王家的祖坟,我该死,我该死。”黄刺挠、黄刺藜兄妹吓得昏了过去。 在黄参秦的指引下,数十个警察把桧树亭王家祖坟给围了起来,拉起了警戒线。从丰子泽家院子前的一个不起眼的红薯窖内,警察很快找到了那个偏洞,向里直通王家老坟,也就是在王廷玉爷奶的坟墓下面。警察找到了丰子泽藏宝之处,几箩筐金银珠宝,很快便被起了出来。原先受到处分的田县财政局的两名老干部和杜金灿很快便辨认出,这些金银珠宝,一部分就是当年财政局丢失的宝物,一部分是蔡狗当年“打、砸、抢”来的财物。 人群之外,一个妇女大声喊叫着:“老赵,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破案了,破案了,咱是被冤枉的,老赵,你睁睁眼啊,你睁睁眼啊。”她是赵全生的妻子。 李大奎坐在审讯一室,等待着丰子泽的到来,地面上,一个深深的“U”字形地道已经被复原。丰子泽被两名警察给架了过来,面对着空洞洞的洞口,他笑了,质问着李大奎:“老李,不要拿这个吓唬人,不就是一个洞口吗?能说明什么?” 李大奎没有回答他,而是大喝一声:“把郭子义、黄参秦给我带过来!” “什么?郭子义,唱戏的吗?《打金枝》。”丰子泽故作震惊,语无伦次地说着。 然而,一切都晚了,苍老的郭子义和同样苍老的黄参秦给带了进来,丰子泽低下了头。 原来,李大奎是个不信邪的人,但他还是让郝成功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向烟台警方发了个奇怪的协查函件,把当年郭子义的照片给他们寄了过去。烟台警方经过认真比对后,把当年他们收容的一个日本特务给比对了出来。此时,郭子义还原了真名,叫小野,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后,已经出狱了。因为无家可归,被安排到了烟台某街道扫大街,当了一名环卫工。 得到烟台警方传回消息的李大奎,为了慎重起见,亲自派出车辆,带上云晨,赴山东烟台市。云晨一眼便认出了郭子义,田县警方对其实施了再次抓捕,押回田县。 而田县商业局办公室里,一场小小的冲突也正在进行着。赵金星愤怒了,大骂着陈家印:“都什么时候了?还玩这种小儿科的把戏,把供销社运输队的车辆给扣了,你们有什么权力?是谁让你这样干的?陈家印,谁给你说的,城里的地盘是商业局的,城外的地盘才是供销社的,国家商业、集体商业,就是要促进城乡经济流通、保障生产生活供给的,这一点基本的常识,你都不懂,算什么干部?你,被停职了。扣押供销社生产站车队的车子,你亲自给人家送回去,并向王满仓队长、李俊才书记道歉!” 孙俊刚拿着大伙招工的手续,找到王来宾的时候,王来宾看都没有看一下,便盖上了大队支部的公章,叹了口气,说道:“都吃商品粮了,俊刚,怎么没有你啊?” 孙俊刚淡淡地说道:“我,吃达摩岭上的粮,还会挨饿?”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王满仓第一次见到了郑冠旦书记,郑冠旦给他说了两件事:第一,秦大明副书记辞职了,正在隔离审查中;第二,他见到了一份最奇特的批示件,是省纪委主要领导批示的,而批示内容,令人不解:此件所反映事实应详查,但不做处理。其中王满仓同志有关经济发展的做法,要写出详实的报告来,尤其是在经济发展、企业组织、用工及工资制度等方面,对照现行的制度,提出更加适合支持企业发展的意见来。另外,该信件反映的,王满仓同志绝对不能靠近组织的检举意见,是错误的,象王满仓同志这样优秀的社会主义建设者,是可以考虑,吸收他加入组织的,我们的党,从来不会对优秀的建设者、劳动者关上大门的。 郑冠旦如实传达完省纪委批示精神,笑道:“满仓同志,我回田县晚一些,但这些日子,你的大名我可是听说了不少,我这里,再次为赵雪涛、王来宾的违纪做法表示道歉,也为我妻子与丰子泽的交往,以及为你们的经济发展所带来的不便表示道歉,更为我兄长造成了孩子不能被更好的学校录取表示道歉。我是个军人,军人应当有军人的担当,今后,欢迎你常来我们田县纪委,监督我们的工作,也希望,我们能做真诚的朋友。” 那年的腊月二十三,是个大雪封门的日子,田县的宣判大会却让这个小城里雪,早早地融化了。 丰子泽,因犯杀人罪、盗窃国家、集体财产罪且数额巨大、影响极坏,以及强奸罪等,数罪并罚,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力终身,立即执行; 郭子义,因犯杀人罪、特务罪、集体财产罪且数额巨大、影响极坏,以及强奸罪等,数罪并罚,被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力终身,立即执行; 蔡狗,因犯偷盗、抢劫国家、集体、个人财产罪,且数额巨大、影响极坏,以及强奸罪,故意伤害罪,破坏社会主义经济建设罪等,被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力终身,缓期二年执行; 田桂星,因犯故意伤害罪、强奸罪等,被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宋郑冯,因犯故意伤害罪、强奸罪等,但有赎罪立功表现,能积极检举他人,为重大案件侦破提供线索,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黄参秦,因犯有包庇罪,转移赃物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零六个月; 丰子臣,因犯有敲诈勒索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二年; 黄刺猬,因犯在倒卖国家文物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二年,缓期一年执行。 随着几声枪响,邪恶终于倒地。 县委于当日下文: 恢复赵全生同志的名誉、党籍。 恢复原国民政府县长王廷玉先生的“抗日功臣”、“和平解放田县功臣”的称号,撤销一切加在他和妻子苏子莲身上的不实罪名。 恢复云晨女士在田县列堂煤矿的股权。 同日,中州地委对田县县委班子进行了调整: 李凤岐同志任中州地委副书记; 陈忠实同志任田县县委第一书记; 苏君成同志任田县县委第二书记,县人民政府县长; 黄青良同志任田县县委第三书记,县政法委书记; 郑冠旦同志任田县县委常委,纪委书记; 陈洪涛同志任田县县委常委,组织部部长; 李大奎同志任田县县委常委,田县人民政府副县长; 程丙勤同志任县委委员,财经委主任; 罗子七同志任田县人大副主任; 郭凤莲同志不再担任田县县委常委,组织部长一职。 由于领导变动,各有关单位也进行了相应的调整,其中: 郝成功同志任田县公安局党委书记、局长 周振杰同志任隗镇公社党委书记; 阎国庆同志任隗镇公社党委副书记,管委会主任; 韩子龙同志任田县人劳局局长; 吴大用同志任县联社主任; 苏君峰同志任县联社副主任; 赵金星同志调田县人大商贸财经委员会工作,陈文奎同志任商业局局长。 而隗镇公社,也很快调整了达摩岭大队支部及大队部的班子。 王来宾,因贪污、工作疲软、认识不足、能力不足,私心太重等,受到留党查看一年之处分。免去其隗镇公社达摩岭大队支部书记、大队长职务; 王满当,因贪污、账目不清等问题,受到党内严重警告处分,免去其隗镇公社达摩岭大队会计职务。 孙俊刚同志任大队支部书记,副大队长; 王满林、麻二进、黄青龙等同志任委员; 王满仓同志任大队长; 郑来顺、王松芳、田桂妮任大队委员,恢复田桂妮妇女主任职务,金莲任大队会计。 同时,恢复渠四格党籍,党龄从1945年8月算起。 外面传来几声爆竹的声音,该过年了。 第157章 烟火人家Ⅱ(157):丢人的事 又是一年三月三,阳光明媚中的达摩岭却再一次出了丑事,让人觉得,如同吃了只蛆。 达摩岭代销店的营业员李江,贪污了大量营业款,还把神智不清的代销员王松枝的肚皮给搞大了,用一根绳子结束了自己的性命,走了。 达摩岭寨上的人,纷纷议论着,这个李江,平常看上去挺实诚也挺能干的,怎么就走上这一步了呢?而且,李江是有老婆的,他那老婆比王松枝不知要漂亮多少倍,怎么可能就拾了王松枝的菜了呢?是不是另有隐情?听说,有人给王松枝介绍好几个对象,而且条件一压再压,王松芳甚至还答应不要任何东西、倒贴皮的,可还是没有人答应,为什么李江就去招惹她呢?李江可不是那号人,有人亲眼见过,松树亭有个漂亮的少妇,出售烟叶时,想让李江给稍稍提高点级别,趁没人的时候,对他眉来眼去甚至要投怀送抱的。李江的眼,斜都没有斜一下,最后那个女人愤愤地走了,还骂李江是榆木疙瘩、不懂风情呢? 田桂妮问了好几遍,王松枝一口咬定,肚子里的孩子,就是李江的,那是他那一晚上喝多了,见王松枝在代销店后院卫生间那里洗澡,就动了色心,把她给强势了,还说,她哥、她三叔,天明就知道了。 田桂妮于是又抱怨起王来宾、王松芳来,为什么不早做处理,要么公了,向派出所报案,把李江给抓了,要么私了,让李江赔王松枝一笔嫁妆钱,偷偷地把孩子给做了,怎么做都比这样强些。王来宾和王松芳只是叹息,就是不说话。 王松芳还是联合了后院王家的几个子侄,把达摩岭代销店给封了。传出话来说,麻大进如果不给个说法,别想开门。李江的老婆赵美云也不是好惹的,她带着孩子住进了隗镇供销社主任麻大进的办公室,说是他从来都没有见过男人往家拿钱,也没有见过男人的存折,说他男人贪污了,那是诬陷,她甚至肯定地说,那肯定是诬陷。她男人曾经跟她说过,有人逼他去死。 这种事,麻大进自然处理不了,就上报到田县县联社,并向隗镇派出所报了案,县联社主任很快便派出了由组织人事科长柴德金带队的调查组进驻隗镇供销社,隗镇派出所所长岳喜成也亲自带队到了达摩岭。一时之间,达摩岭代销店成了焦点,甚至连正县那边的人都多有来看热闹的。 “王队长、孙支书,李江是自杀的,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没有任何问题,具体是什么原因、又是谁逼迫他自杀,这个,可不好界定啊。再说了,即使界定出这个人来,又有什么用呢?我让你死你就死啊?所以,我们,给你们村里通报一声,免得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呵呵,也就结束了我们的调查,你们啊,还是好好做做家属的工作,多少赔给他们点钱,把人埋葬了,算了。”岳喜成以一副老道的样子,对王满仓和孙俊刚说道。 “关键是,这些钱,跑哪儿去了呢?”王满仓有些不解地问。 岳喜成笑了起来,说道:“王队长,这个问题,还得请柴科长、麻主任他们回答,供销社的账,我们可不敢查。” 麻大进看了一眼在座的领导,说道:“李江的账,肯定有问题,整个账面显示,没有亏空什么,但实物与现金却是不对应的,也就是说,达摩岭代销店里的货物,基本上被他掏空了,所卖的资金,不翼而飞,这是很明显的贪污或者挪用吗?” 岳喜成笑了,说道:“麻主任,你说这事,也有可能,但这种事,应该归纪检部门管,我看,你还是让你们的上司,县联社向县纪委反映,或者是通过县联社,向镇纪检组通报一下情况。对了,柴主任,你们县联社这么大一个单位,应该有独立的纪检监察办公室吧?” 柴德金笑了,说道:“有,不仅有纪检监察办公室,还有单独设立的纪检书记,还有一个田县检察院派出的检察室呢,不过,让谁来查这件事,还得主任办公会研究决定,今天中午,就到这儿吧,我们立即回去给吴主任汇报有关情况。” “不行,不行,说什么也得吃了饭再走,常言说,人官肚子不官,谁下乡也没有背着锅不是?”麻大进努力地挽留着县联社和隗镇派出所的两班人马。 岳喜成笑了,说道:“麻主任,无功不受禄啊,我看,我们还是先处理一下现场,让县中医院的救护车先把李江的尸体拉走,我们过去,把门市部先封了,其他的事,慢慢地再说,我们也算尽到了责任,吃你麻主任这顿饭,才感觉的心安吗?” 麻大进连连点着头,岳喜成让几个警察执行去了,王满仓有点担心,轻声问道:“岳所长,要是赵美云阻挡,怎么办?” 岳喜成笑了,说了声:“她敢,谁闹事,我抓谁。” 二人正说话间,外面果然热闹了起来,田桂妮过来了,对王满仓偷偷地说了句:“四哥,人家赵美云还没有闹呢,来宾老婆、松芳老婆领着他们家的几个男女,起开哄了,说是事说不好,不让挪尸体的。” “哼,要脸不要脸啊,自家闺女干了丑事,想讹人家钱,那也得看看啥情况,人都死球了,还在这儿装歪孙,知道丢人不?”岳喜成有点生气了,已经十二点多了,确实有点饿了。 “老弟,你说得对,干脆,你出去吓唬吓唬他们,让他们离开就是了,咱的店还在这儿呢,又不是不说他们的事了,你们公安人员,处理这事,有的是办法。”其实,柴德金的手,已经有些微微颤动了,好长时间了,每到饭点,他总有这种状况,他感觉,自己是不是得了“饥饱痨”。 “呵呵,柴科长,你这可是戳死猫上树哩,净让我给你打头阵,好,好,我就走上一趟,田主任,走吧。”说着,看了田桂妮一眼,田桂妮又领着他走出了村部的会议室。 并没有人去看岳喜成是如何表演的,他们觉得,那就根本不是回事?果然,他们听到了救护车的鸣叫声,外面围观的人,也慢慢散开来,岳喜成也如得胜的勇士般走了进来,更没有说是如何做工作的,只是说道:“今天是达摩岭七天大会的头一天,就热闹成这,我们到哪儿吃饭去啊?我看,还是回镇上吧。” 麻大进见外面静了下来,心里也就略略有些实底了,笑着说道:“回镇里干啥,走,达摩岭煤矿上去,东旺那儿,弄得比饭店强多了。” 一群人向外走去,田桂妮想了想,对王满仓说道:“四哥,今天家里还有客呢,我就不去了吧?”孙俊刚过来,一把拉住了田桂妮的胳膊,说道:“又不让咱管饭,不吃白不吃,家里的客,不还有满当叔的吗?走走走,麻大进财大气粗,我们不吃他,吃谁?” 王满仓笑了,回头看了寨门里一眼,那口水井周围,小商小贩们已经开始占摊位了。也有人来来回回地看着,还有外来的小商小贩们不停地涌来,估计明天就会排到寨门外边来了,但愿李江的死不会带来什么不利的影响。 今天是三月初一,为期一周的大庙会,是达摩岭村最热闹的日子,比过年都热闹,今年是恢复庙会的第三个年头了。他又回头看了看自己家,并没有什么异样,。年,丰子泽被政府镇压了,政府落实政策,又把自家的房子还给自家了,他们也就搬回了老宅子,后院则给王来好、王松善家了。 王满仓又看了看自己的家,真的没有什么异样,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客人,他家的客人,在后天,也就是母亲苏子莲的生日那天,农历的三月三。 第158章 烟火人家Ⅱ(158):煤矿食堂 达摩岭煤矿的小食堂并不对外经营,但是来这儿吃饭喝酒的人还是不少的。所谓的小食堂,本来是矿长麻喜仓等几个领导吃饭的小伙,后来,来了领导、客人或者是同行相互间交流,也多在这儿吃。再后来,就有隗镇的领导到这儿吃了,图的是清静、实惠。麻喜仓给食堂负责人王东旺定了个规矩,小食堂对外接待客人,以照顾熟人为最高的原则,不以赚钱为目的,能不得罪人尽量不得罪人,人家来吃个饭,是要掏钱的,又不是白吃的,煤矿在隗镇扎住,总不能不食人间烟火,活在真空里吧。 对于麻大进他们的到来,王东旺更是热情有加地接待了他们,时间不早了,大厅里也没有了什么人,四张方桌对在了一起,十几个人坐下来,并不显得有多么拥挤,麻大进对王东旺说道:“兄弟,这都过饭点了,大伙忙了一大晌,早饿了,有什么好吃的,尽管安排就是了。” 王东旺笑着,让厨师、服务员安排去了,不大一会,两个小姑娘便端出十几盘热菜、凉菜来,田桂妮看着两孩子笑了,问她们累不累?原本,两个女孩,都是寨上的,一个是王来好的孙女、王松良家的闺女王献琳,一个是王满林家的王小霞,两个闺女有了工作,正高兴着呢,哪能说累啊。 麻大进看了一桌子菜,还是挺高兴的,一边向柴德金、岳喜成夸赞着王东旺的手艺,一边打开了两瓶张弓大曲,拿来了酒瓯,一人满上一瓯,王满仓请大伙喝了入席酒,这才进入决战模式。 王满仓实在不愿意加入这种战斗模式,可他又不得不一次次地加入进来,如同背后有一种力量推着一样,不走,也得往前走。甚至,真的几天不参加这种酒局,他心里便觉得如同没了底儿一样,尤其是这地儿,已经与工作紧紧地联系在一起了,它是生意场的一个风向标,又是一个谈判场,还是一处联谊地,它能主裁一个单位的兴衰、生死,离开了它,几乎是寸步难行的。 不过,今天这事,似乎是不应当庆祝的,也和生意扯不上边,但这仅仅是表面现象,如果深入分析进去,自己的田县农资公司运输分公司离不开县联社,达摩岭村的治安离不开隗镇派出所、发展离不开供销社,更何况,他和孙俊刚还有着更加宏伟的蓝图呢。所以,这酒,得喝,王满仓自己劝着自己。 当然,在座的柴德金、岳喜成、麻大进都知道王满仓的份量,不仅把他让到了主位上,更是看着他如何主持这场酒局。如今的王满仓,已经跻身于田县政协常委,田县农业生产资料公司副总经理兼运输公司经理、隗镇达摩岭村村主任。下一步,他还有着自己的规划,他要逐渐实现他的梦想,而这个梦想,在现实生活中,却要与残酷的酒局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了。 王满仓笑了,笑得很真诚,端起了酒杯,站了起来,说了一番客套话,无非是各位领导于百忙之中如何如何,亲临一线如何如何,成绩斐然如何如何 ,然后说道:“咱干了这一杯,如何如何。”大伙笑了起来,纷纷站起身来,干了一杯。柴德金早已是容光焕发了,岳喜成也已经是满面春风了,麻大进也似乎忘记了李江事件的烦恼。酒,就是这么神奇。 终于曲终人散的时候,已经是夕阳西下了,各个部队完成了今天的任务,纷纷撤退了。 孙俊刚喊来了王东旺,问道:“兄弟,老麻结账没有?”他说的是麻大进,大伙可是帮助他麻大进来处理李江事件的,这饭钱,他肯定得掏。王东旺一边让小霞、献琳赶快收拾着桌椅,晚上浊岐镇的表伯苏君威还有一桌客,徐工、马副矿长还要招待矿山配件厂的两个技术人员,马上就要来了。一边对着孙俊刚摇了摇头,笑着说道:“他,肯定喝多了,没事的,他有时候两三个月结一回账,不会让你们结的,你们村里,穷得叮当响,哪儿会掏这么多钱啊。” 王满仓看了大儿子一眼,笑了,调侃了他一句:“听这话音,你小子富得很呢,后天你奶奶过生日,酒菜你准备吧。” 王东旺笑了,说道:“大,那不是不行,从俺旺荣哥那儿开始,一替三十年,如何?” 孙俊刚险些笑岔了气,说道:“那,二奶奶长全百岁,也轮不到你王老七,你小子,是咋想出来的啊?” 王满仓也笑了,这几年,日子好过了,这几个孩子,也学得开朗了不少,这就是一个进步,走过令人抑郁的年代,他和他的家人,没有抑郁,这本身就是一个进步。 看着父亲不说话,他又笑了起来,说道:“大,不是我不愿意出这个钱,因为俺几个已经商量好了,以后俺奶奶过生日,俺大伯有病,就不让东院俺那几个哥管了,只管来吃喝就是了,有心情给俺奶奶掏俩,没心情,咱哈哈一笑。你和俺二伯,有俩钱不错,可也不容易,但在我们几个面前,你们也是老的了,就各自存起来养老,俺奶奶生日这事,您俩也不要管了,俺哥几个包了。从今年开始,王校长和长霞姐做东,花到哪儿,人家两口子出到哪儿,明年是王厂长,后年才是我呢。” 孙俊刚也笑了起来,说道:“中,这下子,你伯和你大,只管挽起胡子,喝蜜就是了,我估计,轮到你小子的时候,肯定是矿长了。” 王东旺笑了,说道:“那不是不可能,俊刚哥,你啊,近期可要到我这儿多吃两回,下个月,麻矿长就送我到中州煤校培训班学习呢,到时候,兄弟也是个中专生了,嘿嘿,就不干这端盘子刷碗侍候人的活了,就要到生产上去了。” 王东旺说着,不无得意的神情。王满仓笑了,对孙俊刚说道:“我正要和你商量这事呢,东旺不干后勤了,收菜的恐怕就会换人了,东旺,你也打听着点,看看老麻让你交给谁,提前给你俊刚哥说一声,咱得提前打点一下,现在,种菜的生产队多了,又不是咱一家,虽说有老麻在,可毕竟这县官不如‘现管’啊。” 两个人听话地点着头,王满仓又说:“今天这账,一会让你五婶给结了,麻大进那里,对我们来说,还有大用,我们不能太小气了。俊刚,这个代销店,说什么也不能让他给撤走了,我们还要利用它,扩建烟叶、棉花、土杂品收购站,到时候,多解决几个指标,让寨子里的年轻孩子、年轻妮都吃上商品粮,就是找个婆家、娶个媳妇,那也拿得出手,你说是不是?更为关键的是,我们要发展村集体经济,要走在别人前面,他们不都在学习我们种菜吗,我们今年就再向前走一步,开始搞塑料大棚,老师,我都已经找到了,还是那个王长贵,这小子,在男女关系上没有把握好,可人家那农业技术,是没有问题的。不行的话,你就带着旺荣、青龙他们,到外地去走一趟,看看人家那边,到底是咋搞的,比葫芦画瓢,咱总会吧。” 孙俊刚点着头,他信任王满仓,他的眼光比别人明。 第159章 烟火人家Ⅱ(159):如此丢人的事他们也能做得出来 李美云并没有走,她还在达摩岭代销店门口坐着哭,没有几个人理她,一个外地人,自己的男人做了错事,自杀了,又能怪得了谁呢?她的哭叫,最多也仅仅是想博得人们同情也就是了,寨子里的人,没有同情她的,自己的男人,把人家一个不怎么精的大闺女,肚子给搞大了,有什么好哭的?又不是什么光荣的事,小商小贩们听了一会稀奇,也准备收摊了,今天,也就是来占个摊位,卖不出什么东西的。 就在天快看不见人脸的时候,王松芳老婆和他堂妹王松丽来了,后面还跟着她们的两个侄子,王献文、王献武,也不多说话,几个人便照着李美云打了起来,边打边骂,骂她不要脸,骂她管不好男人,骂她淫荡搞破鞋,反正什么恶毒的词语都骂了出来。李美云似乎想到了这一点,也不反抗,任凭她们打,或许她是想用这种方式表达什么,或者是要引起什么人的反应。 果然,田桂妮还是从家里慌里慌张地跑了出来,和寨子里的几个人,一面劝说着王松丽她们,一面把李美云拉进了村部,王松丽几个人似乎也累了,骂骂咧咧地走了,寨子里的人,不停地有人笑,丢人的事,倒变成有理了? 其实,田桂妮也略略在想到了其中的微妙,李美云也哭着给她说了实情:“睡了那妮子,是俺男人的错,这个事,俺男人跪在我面前,求我原谅他,可他却从中拔不出手来了。事情发生后,他哥说,让俺男人出五百块钱,给她妹子做补偿,俺男人给他了。可过了两个月,那妮子的身子变粗了,他们也不领她去打胎,于是俺男人又找到他叔、他哥,说是再出五百块钱,把这事给了结了,他们不同意,非要一千不行,俺男人东拼西凑,又给他们一千块钱。想着好好干,把账给还上。可没有想到,半年过去了,那妮子的肚子大了起来,他们又提出,要两千,而且一个子也不能少。俺男人拿不出这些钱,供销社又快对账了,他想来想去,也没有个活头,于是,回去给我说了,让我照顾好孩子、老人,他有事,要出去两天,谁会想到,他竟然寻了五常。” 田桂妮叹了口气,说道:“事都到这个地步了,老李也没了,松枝又是那个样子,你说,这事,咋办?妹子,我看啊,今天晚上,你还是回镇上去,再找找麻主任,让公家赔点钱算了,你也看了,他们家的人,就是那个样子,也不好说话,又是老李有错在先,嘿。”田桂妮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那女人擦了一把泪,说道:“大姐,你说的这些,我全懂,我也知道你是这寨上的妇女主任,我之所以等你们,就是要把这实情告诉你们,说说他们王来宾一家,让寨上的人都知道,他们是啥号人。”说完,站起身,哭着走了。 王满仓家里,已经开始忙活了起来,后天来的客人多,该准备的东西还是要提前准备的。虽说按着小哥几个的约定,王福旺和苏长霞送回来了烟酒和几斤猪肉、几条鱼,还撇给了田桂香五十块钱,让三婶再买点青菜什么的,可毕竟还是不全。就在王满仓心里盘算着,明天还要买些啥东西的时候,西旺骑着派出所的三轮摩托车回来了,车斗里装满了青菜、调料、干菜,笑道:“我就知道,老五这个校长,办事不靠谱,娘,看看还少啥?”说着,一样一样地往下搬着东西,他现在已经是隗镇政府办公室的副主任兼后勤科长了。 田桂妮笑着走了进来,说道:“三姐,需要帮忙不?”她和田桂香是堂姐妹,娘家都是田家垴的,田桂香笑着接过她的话,田桂妮也忙着往车下搬东西了,抬头看了西旺一眼,笑道:“八孩,你小子行啊,卖得挺全的啊,是不是在你们公社伙上拿的啊?” 王西旺笑了,说道:“五婶,确切地说,是借着食堂的名义,批发的,少了不少钱呢,你要是办事啊,可以给我说,看见没,就是这种好酱油,供销社门市部卖的散装的,还五毛钱一斤呢,咱卖的,这种瓶装的,才四毛多呢,光这个瓶子,卖给收破烂的,那也得给五分钱,是不是,五婶?一个瓶子换一个鸡蛋的。” 田桂妮笑了,说道:“你啊,都干上大主任了,这小账还挺会算的,我看,你是和东旺弄错地方了,叫我说啊,你去管伙房才对头呢。” “呵呵,五婶,你说错了,他才不是管账的料呢,他是被八嫂给管精明了,干什么,都精明得很。”南旺推着车子回来了,全旺跟在后面,怀里抱着个大蛋糕,挎包里还鼓鼓囊囊地装着些东西。 田桂妮急忙问道:“十一,你请假了,不是到暑假才毕业的吗?” 王全旺也笑了,把蛋糕放到院子里的桌子上,随手掏出一把糖来,塞给田桂妮,说道:“五婶,还没有毕业呢,我在县委办公室实习呢。来,你尝尝这个,金丝猴奶糖,挺好吃的。” 田桂妮剥了一颗奶糖,放到了嘴里,说道:“不错,不是水果糖的味道,挺好吃的。”说完,不经意地问道:“十一,你在县委办公室实习,听说,是陈书记直接给你安排的?” 王全旺摇了摇头,说道:“不是,是学校分配的,不过,我见到老陈叔了,他还认识我,鼓励我好好干呢?还问我愿意不愿意回来工作呢?” 田桂妮笑了,说道:“十一有出息,咱先不答应他,看看你大伯给你安排到哪儿再说。对了,十一,你见过你大伯和你大姨没有?”她说的是中州市委副书记、市长王满顺,他大姨是田桂兰,历经三十年患难的夫妻,终于在晚年又走到一起了。 王全旺笑了,说道:“见过一次,还是年前,俺大姨请我吃饭呢?” “您大姨说什么没有,比如,想让你到她家住,想给你做饭吃?”田桂妮认真的问着问题,似乎是她想知道什么。 田桂香也似乎明白了什么,笑着说道:“桂妮,你啊,问孩子这些问题干啥?都是小孩子,懂个啥?” 王满仓坐在那里,一直吸着烟,没有说话,他知道田桂妮问的是啥意思。老大王满顺革命半生,错过了婚姻,也没有孩子,他有一次对李凤岐说起过,想把全旺这孩子留在自己身边。或许也就是一句伤感的话,可王满当两口子却当真了,毕竟,他们才是亲兄弟吗。 田桂妮见王满仓两口子一个不说话,一个把自己的问题给堵了回来,便对王满仓说道:“五哥,我看新旺那成绩,不一定会考上中州大学,可就是上个中专,那也得到中州市去,好歹也可以让他大伯照顾一下,你说是不是?” 王满仓喷了一口烟,呵呵地笑了,说道:“他忙成那个样子,能照顾孩子?桂妮,我看,还是鼓励孩子,先考上再说,明天老三回来了,你问问他,新旺学习咋样?不行的话,请请人家老师,给他加个小灶,离考试没有几个月了,得加把劲了。” 苏子莲笑着从灶屋里出来了,头发上落上了一层淡淡的草木灰,边打着身上的烟灰边说道:“过啥生日啊,纯粹是累人,新旺他娘,刚刚蒸好的热卷煎,一会给当拿两根回去,先尝尝,后天,都不要开火了。” 苏子莲说话的时候,南旺早已端出一盘切好的热卷煎来,说道:“还是奶奶这手艺,比食堂里那个周小三蒸的都好吃,五婶,来,尝尝。” 第160章 烟火人家Ⅱ(160):真是不嫌丢人 大伙笑了起来,也不用筷子,一个个用手捏住苏子莲新蒸的卷煎吃。王满仓吃了一口,还真不错,无论是从品相上,还是味道上,娘做得都比食堂里的好吃。一层薄薄的金黄色的蛋衣,蛋液的清香增添了内部食材的口味,金黄色的外衣更改善了原有粉芡灰暗的形象,娘还在芡实糊中加入豆腐、粉条、肉粒、花生碎,还有几根似有似无的青、红椒丝,更是诱人,一家人有说有笑地吃着。 正在这个时候,寨门外又传来了一阵吵闹的声音,听腔调应该是松芳媳妇,还有王松丽的。田桂妮刚要出去看看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孙俊刚却跑了进来,看了他们一眼,说道:“满仓叔,你可倒是坐得住,她们,她们,要趁天黑,砸代销店的门呢,说是要用公家的货补偿他家松枝的损失,咋办?” “咋办?凉办。来,俊刚,你二奶刚刚蒸的热卷煎,先吃着,他王来宾、王松芳又没有找你说事,我慌什么吗?来,来,来,只管坐,你不过去,她们便不敢砸门,你要是过去了,她们还真敢砸门哩。”王满仓指了指身边的凳子,说道。 “不会吧,她们可是不讲理的主儿。松芳媳妇,那可是个母老虎,她敢跟他婆子对着骂。还有那个松丽,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孙俊刚还是有点担心。 王满仓笑了,说道:“俊刚,我说她们不敢,她们就不敢,当坏人,她们没那个胆,当好人,她们没那个心,所以,她们也只能不好不坏地表演一下,以博取人们的眼球罢了。你啊,只管吃,南旺,给你俊刚哥倒杯茶,我们慢慢等着,我要看看,王来宾、王松芳会不会跳出来?” 孙俊刚似乎明白了,这是王来宾、王松芳叔侄和王松丽她们演的双簧,是要引王满仓、孙俊刚他们出去,帮助他们打劫供销社门市部的。 田桂妮这才说起刚刚李美云说过的话,王满仓嗤之以鼻地说道:“想钱,想疯了。松芳要是再这样干下去,恐怕会威信尽失的,这不是拿着松枝的生命敲诈人家老李的吗?把人家给逼得走了绝路,他们还不罢手啊,真是的。这个松芳,前二年,让他们一队加入种菜的行列,他犹豫不决,现在倒好了,青菜销售不畅了,他想开了,眼红了,种上了菜,也不知道推销,有些菜烂在地里了,又反过来骂我们,把心思一直靠到支部身上,这怎么行?这事啊,我们得好好研究研究,除了采取新技术,种植新的、稀有的、高产的品种外,还要有新的销售渠道,最好能进城,进中州市这样的大城市。” “对对对,大,我大伯和凤岐伯都说了,要解决市民的吃粮吃菜问题呢。凤岐伯还说,仅仅靠中州市郊区那点蔬菜,根本解决不了整个中州市区人民的吃菜问题,更别说天天吃上新鲜的蔬菜了。大伯说,政府要扶持蔬菜种植呢,我们隗镇啊,缺三点,第一是交通,从隗镇到中州市区,地图上的直线距离只有四十多公里,可绕行田县县城却需要八十多公里,以现在的交通运输条件,不能满足新鲜蔬菜供应的需要;第二便是规模,我们一个达摩岭村,根本成不了气候;第三便是档次,这一点和俺大伯说的也不尽相同,我们只知道种一些本地传统品种,而忽视了引进新品种、新技术,比如大棚生产技术,南菜北引等。”王全旺谈着个人的观点。王满仓点着头,看来,儿子真的长大了,也学到了新的知识。 “我的小兄弟哎,就你这水平,当个县长都屈才了,你大还正说让我们到外地学习呢,到时候,我说啥也得带上你,好好给我们参谋参谋。我们是挣钱了,可每年利润上不去,群众会抱怨我们的,在致富的道路上,不前进,那就是后退吗?这叫什么?”孙俊刚挠了挠头,问道:“就是陈书记在三级干部会议上讲的那个词?” 王全旺笑了,说道:“无功即是过,不进即是退。”说得孙俊刚和田桂妮都笑了起来。 外边,吵闹的声音,也渐渐落了下去,应该是没有什么观众,她们的表演也就告一段落了。 就在这个时候,王来好黑虎着脸走了进来,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也不说话,王南旺看了看,给西旺、全旺使了个眼色,三个人给奶奶偷偷地说了句什么,苏子莲笑着,让他们哥仨出去了。或许他们不想听王来好来说有关王来宾的事,对于他们这些年轻人来说,王来宾、王松芳的一些想法、做法,简直不可思议。 果真,王来好说出了王来宾提出的令人诧异的要求:一、王松枝受到了伤害,已经不能正常上班,让隗镇供销社给她解决以后的生活问题,每月发放工资及医药费用;二、再给王松芳家的女儿王献红安排一个正式工指标,顶替王松枝到镇上的门市部上班;三、一次性解决王松枝医疗补助金三千元。 “来好,回去给老三说,再加一条,让麻主任再给松枝找个女婿,嘿,都不知道丢人几个角了?”田桂妮实在听不下去了,愤愤然说道。 “来好,这事,我们的态度很坚决,我们不管,要钱,让他找隗镇供销社去,说理,让他们到派出所去、到法院去。你再告诉他,如果李江的老婆告他们敲诈勒索,我们也没有办法。他王松芳不是和岳喜成是什么战友吗?让他先去咨询咨询,免得到时候,他说这事没有给他说过。”王满仓做出了最后决断,他也实在想不出应对他们的办法,做劝解工作,则正中了他们的计谋,他们会顺竿爬的。 水井旁边,曹振喜已经支起了大鼓,嘭嘭嘭嘭地敲打着,稍微嘶哑的喉咙里,唱出悠悠的坠子音来: 年年有个三月三哎 王母娘娘做寿诞 众八仙赴罢了蟠桃宴 王母娘娘有话言 …… 人们静静地听着人间的善恶所带来的命运逆转,似乎忘记了白天所发生的一切。 第161章 烟火人家(161)Ⅱ:我想接手这个门市部 小哥仨没有去听戏,也并没有远去,他们围着达摩岭代销店转了一圈,又向大队部后面那一大片岭地看了看,那是一道山脊,长满了杂木芼子,在冷清的星光下不时地闪现出几粒冷光,刚刚泛出青色的树芽透出一股股淡淡的清香。王南旺指着这一大片荒岭,说出自己的想法,他想找吴主任,接手这个代销店,先征求征求哥几个的意见,再给父亲说。 王南旺的想法是:“先接手这个门市部,把传统的烟酒、副食、杂物用品等销售业务给理顺了,然后,再上农资供应、农副产品及中药材收购等业务,扩大经营。今年年底前,通过隗镇供销社,向县联社申请,在大队部后面建设一个烟、棉收购、加工站,明年年底前,在石磨盘地,再上一个建材厂,专门生产石子、石末。你们看如何?” 老二王西旺有些不理解老三的选择,反问了一句:“大进哥不是不让你拉车子运货了吗?听说,还要提拔你当隗镇供销社的专职安全副主任呢,你倒好,不进反退了?” 老三南旺笑了,说道:“你也没看看现在这局势,在乡镇供销社这个小水坑里爬来爬去的,有什么前途?这生意,要做就得做大点,得学学老四,你看人家,现在在君峰表叔那当采购股长,天南海北地转了个遍,做大了生意,长足了见识,经手的都是成万元的资金,日子过得,比咱几个都强。听说,只要咱君峰表叔能提拔当上了副县长,这田县第一大化工厂的厂长,就是老四的了,你们也不羡慕?咱不比老四,那也得学学财旺哥,虽说面粉厂、食品加工厂那两个厂子,是咱大给他铺的底,可看看财旺那日子,比咱伯、咱大过得都好,福旺哥那个中学校长,你这个办公室主任,跟他比,差远了。” 老二西旺笑了,说道:“你说这,我倒是相信,可我不行,没有挣钱的本事,你说这些,我想都不敢想。” 王全旺却说道:“四哥,你说这事,倒让我想起一个人来,就是那个知青金大坚,你还知道他吧?”那哥俩点了点头,对于这个要上大学而没有能力考上的大个子,他们还是想起来了。 王全旺笑了,说道:“他啊,回到中州市以后,到处都是人满为患,哪个工厂也不招人,他一直找不到活,最后就开始卖菜。一开始,工商局的人到处撵他、抓他,时间长了,也就不管他了,没有想到,他经营得却是风生水起的,附近商店的蔬菜经营根本干不过他,他给我说,他一天竟能赚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我想,这种被称为个体经济的产物,是未来发展的一个方向。三哥的选择,我赞成。只是得再和咱大合计合计,这里面,牵涉着方方面面的问题,需要老先生出面帮你协调,比如,资金、用地、关系等等,我们一个个的,是理想很丰满,兜里没有款啊。” 一句话说得哥几个笑了起来,惊动了正在小菜园边说话的王苟妮和陈三好。陈三好吆喝着她的三个弟弟:“你们三个,在这儿干啥,是不是抓貛啊?前几天,献文他们抓了好几只呢,肥嘟嘟的,还在挣扎着叫呢?” 王西旺笑了,说道:“我们,可没有他闲,大嫂,在这跟咱姑说话,我哥呢?” 一提起老大王东旺,陈三好似乎有些火气,随口说了句:“天天喝酒,谁知道死哪儿去了。” 弟兄三个还没有接话,王苟妮倒是先说上了:“三好,看你说的那是啥话?男人,可不敢那样去咒。这人啊,谁一辈子也不容易,夫妻之间,能磕磕绊绊地过下去,就不错了。你啊,就是太好强了些,东旺喝酒,那不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吗?恁大一个煤矿,天天迎来送往的,多少人啊?” 哥仨听出来什么意思,冲着陈三好笑了起来,南旺说:“还是咱姑说得对,要是我,偷偷地高兴还来不及呢,你看我们哥仨,穷得叮当响,想喝酒,还没钱买呢,大嫂,家里要是有好酒,搞两瓶,让俺哥仨活活牙。” 陈三好看着三个兄弟,没好气地说道:“喝喝喝,就知道喝,一个德性,喝西北风,老天爷也得给你刮啊。” 就在叔嫂逗嘴的时候,王东旺推着自行车,脚步不稳地回来了,听见陈三好和人说话,便停了下来,揉了揉眼睛,原来是自己的三个兄弟,便把车子往地上一扎,说道:“你们回来了,也不打个招呼,好让我准备准备,给你们捎个菜,咱哥几个喝几盅。” 陈三好一把接过自行车,没好气地说道:“喝、喝、喝,都喝成这样了,还要喝,去吧,去喝去吧,也不知道煤矿上的人,都把你说成啥了,说你是麻喜仓的酒罐子,你是麻喜仓的干儿子,老麻就那么好,咋不是你爹啊?” 老二西旺一听陈三好在骂自己的老丈人,心里有许多的不快,说道:“大嫂,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俺哥跟领导走得近,那是要求进步的表现,听说,还耽意培养俺哥当后备干部呢,连干部学习都安排好了。你在这儿跟狗一样吆喝,影响多不好啊,传到煤矿上,对俺哥更不好,我看你啊,还是先管管你这张嘴,别给泡馍一样,害不着人家,自己人倒是先吃了亏。” “我的天啊,咋……”陈家的哭声似乎是遗传的,几辈子如出一辙,不过,陈三好似乎还没有得着精髓,她还不舍得扔下男人的自行车,那后座上,还有男人给他捎的晚饭呢。 “憋住,陈三好,你给我憋住,咱家,不许有这个哭声,你要是再嚎叫,兄弟我可是真敢动手的。”王南旺恶狠狠地说道,瞪着两只大眼,用手指点着嫂子的鼻子。 陈三好没有说话,乖乖地推着自行车走了。西旺笑了,说道:“老三,这叫一物降一物,蛤蟆降赖肚(蟾蜍),大嫂见了你,算是查不出十个指头来了。”说完,拉着老大王东旺,向家走去。 第162章 烟火人家(162)Ⅱ:家庭会议 门口的戏,正唱到热闹处,曹振喜大鼓擂得山响,嘴里词儿也带着韵味,奔泻而出: 第四条哎 十六岁你把孟州破 你招下王金娥来胡金婵 你招下她俩还不算 你贪恋鲜花为哪般 贪恋鲜花不当紧 老天爷还不住折你的寿限 罗成就说折多少 先生说折你的阳寿又够十年 …… 哥几个听了一会,也不说话,从人群后进了院门,爹、娘、奶奶已经吃过了饭,都没有出去听戏,而是坐在那里说着话。孙俊刚和五婶也早已走了,苏子莲看见哥几个,笑着招呼他们吃饭。 田桂香看到老大又喝醉了,不带好气地数落了儿子两句:“还喝酒呢?都几年了,也没有个动静,也不怕人家笑话。” 苏子莲听出了儿媳的意思,笑了,对东旺说道:“东孩,你娘的话你听到没?这几天抽个空,去找找你姑,找个好医生看看,你娘可是着急抱孙子了。” 王东旺坐在那里没有答话,南旺笑开了,说道:“俺娘,哪儿有那空啊?要是真想引孩子的话,把老二家的来忠、老四家的来义,还有俺姐家那两个小双胞胎,都给带回来,累你几天,就知道啥味儿了。” 田桂香看着三儿子嬉皮笑脸的样子,一脸的不高兴,骂道:“就你能,看看都多大了,也不知道找,给你介绍的,全部不中,你是多大的官、多大的臣啊,人家贾楼的,你表婶子家那个侄女,是个正式工,人样子长得也好,哪一点配不上你?我看你啊,就是那个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哪也得有啊?” 王南旺笑了,说道:“娘,我投降了,中不?算我多嘴了,老大加快速度,咱娘可是真急了,你们看看,火气多大,娘,你出去听戏去吧,免得看见我生气。” 田桂香还是火气不下,说道:“我说这咋啦,那是对你们好,听说,往后都不叫生了,要搞什么计划生育了,到时候,你们就是想生,国家也不让你们生了,看看你们一个个的,咋办?” 南旺已经给娘搬了一个凳子,拉着娘的手,说道:“去吧,再不去都唱完了,唱了小段子《罗成算卦》,还有《三侠五义》,热闹着呢,和我们这班没有见识的人在一起干啥?”说话间,把田桂香给硬推到了门外,田桂香看了看,没有再说什么,顺势坐到了来好老婆田玉莲身边,有几个田家垴嫁到寨上的闺女也慢慢地凑了过来。 苏子莲见南旺把他娘支出去了,笑道:“你这个孩子,肯定有啥话要给你大说,你们说吧,我去刷锅去。” 南旺一下子抓住奶奶的手,把奶奶摁在了桌子旁边,说道:“奶奶,你是个见过大世面的人,我说说我的想法,你给拿捏拿捏。” 王南旺又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苏子莲说:“想法倒是不错,不过,你这是给供销社干的,还是给自己干的?要是给供销社干,成功的几率不会太大,因为他们不可能让你强大到超过他们,你大舅爷给我说过一句话:‘哪一天生意强大到日本人不能控制的时候,便是自己掉头的时候。’所以,他的一生,就是在夹缝中求生存的一生,也就是说,你做这事,虽说不小,但同样是在夹缝中生存的。” 王满仓接过苏子莲的话说:“你奶奶说得对,意思是,你再怎么干,也只能是你财旺哥那样的结果,干到一定程度,就只能坐守,不可能再向前发展了,因为你说话不算数,你是个伙计而不是老板。不过,时不我待,能有今天这个机会,这个平台,我们还是要干的,至于资金、业务、关系,以及十年后如何办等等问题,我们边干边解决,不能等,就是你娘刚才说的那句话,等到时候,人家不让你生了,咋办?” 听了王满仓的话,哥几个笑了起来,王全旺说:“目前的私营经济,只能做到个体户这个阶段,恐怕在实际操作中还有很多很多的难题,想做大做强,做得超过主体,恐怕是不可能的,最起码十年之内,不可能。而现在,供销社这个公有制体制,还是有一定的韧性的,如果能把奖金做成提成,问题就好解决得多了。” 王南旺笑了,说道:“小,我还没有想到发大财那一步,只是想先把事情做起来再说。” 苏子莲看着子孙们高高兴兴的样子,也笑了起来,说了声:“那也得给我听好了,做生意也好,入仕途也好,人心得放端正了,尤其是你,南旺,要回家干,奶奶支持你,但,老家有老家的规矩,这达摩岭寨内,最大的便是亲情,便是人味,得势不能仗势欺人,失势不能卑躬屈膝,颐指气使的人必遭受唾弃,盛气凌人的人必被人踩在脚下,欺男霸女的人必走向死亡,要堂堂正正地做人,才有可能让人尊敬你。” 就在苏子莲给儿孙们上课的时候,陈三好也哭着找到了他姑陈凤,她是偷听到婆婆和奶奶说她和东旺的事的。如今,姐姐王大妮一前一后,两胞给他娘家哥陈德印生了四个孩子,西旺和月红、北旺和巧云也各生了一个儿子,而做为老大的她,结婚都五六年了,却一直没有开怀(字意是给孩子哺乳,引申为生孩子),不急是不可能的。 “二姑,他老是喝酒,你说,这咋怀上啊?”陈三好埋怨着自己的男人王东旺。 这一次,陈凤没有哭,也没有抱怨,她知道,自己的两个儿子能混到今天这个样子,全靠老三王满仓,这一点,她内心里明得跟镜儿一样。就算是张金水,北旺也给他安排了个轻松活,让他到化工厂管理出水池子了,还在那出水池子上盖了几间房子,搞成了个小洗澡堂子,工人们来洗不要钱,外人来了收一毛钱,一入秋,便有了生意,化工厂根本看不见那点钱,张金水全部收了。北旺还给他姐梅影安排了一间职工宿舍,平常是到澡堂子里打扫卫生的临时工,一到秋冬季节,梅影便到女澡堂照护一下,也能落两个。 陈凤更知道,侄女陈三好为啥不会生,都是那个魔鬼害的,当时孩子还小,还根本不是一个完全的女人,就被那恶魔给玷污了。可这事,是打死也不能说的,说到天边也不能学那个宋改成,寨子里人的舌头根子,毒得很,象一条条的蛇信子一样,说了东家说西家的,就连自己的婆婆,那样一个值得尊重的人,照样被人编排着。陈凤想想都害怕。 “三好啊,听我的话,这两天,二姑带你到正县糊涂镇那边老奶奶庙去过过阴(一种与逝者沟通的巫术),那个老奶奶庙过阴的,可灵了,上一次我去那儿,他一句话便说出来,你爹没有给你爷爷上坟,也没有好好给你爷爷办个周年,你这事啊,要是能破(一种免灾的迷信或者巫术),咱就破破,千万不能听你婆子的,苏文娟水平高,要是一眼看出是因为那事,还不……” 陈凤没有说下去,陈三好如同受到惊吓一般,狠狠地点了一下头,陈凤的心头,同样是一凉,她们谁也不愿意想起那事、说起那事。她看着侄女,好大一会,才说道:“以后,对你男人好点。要知道,咱心里亏欠人家,别老是发火,发火又解决不了问题,你也没有看看,他身边有多少小闺女、小媳妇,哪一个不是跟烧着的火一样,你要是再这样跟他吵下去,他要是一喝酒,一糊涂,学了寨门外那个李江,到时候,你哭都找不着地方。” 陈三好不哭了,点了点头,到东院去找他男人去了。王满囤就住在王满仓家的西侧隔壁,那是解放前王廷玉给他盖的,样式比东院小了些,土改时,是分给了王苟妮他两家的,后来,臭妮出嫁了,王苟妮就住在了小菜园边的两间土房内,再也没有回来过。 第163章 烟火人家Ⅱ(163):云晨的心意 刘百发依旧是那副笑呵呵地模样,给王满仓结完了账,看看账务室里没有人,随手掏出五百块钱递给了王满仓,笑着,轻描淡写地说道:“指标松了些,分给商业车队的指标,他们又不来拉,全部倒腾给你们了,省出这一千块钱的差价来,又入不了账,咱哥俩二一添作五,算球了。”说完,也不管王满仓答应不答应,便又说道:“三哥,苏常委(田县政协常委、化工厂厂长苏君峰)化工厂的化肥指标,紧俏得很,你要是给倒腾出来,还怕没有酒喝?” 王满仓笑了笑,说道:“百发,你说这事啊,恐怕不好办,他那儿的指标,原来是县社管着的,还有可能倒出来个十吨、八吨的,现在是郑冠旦县长(注明:苏君成已卸任田县人民政府县长,改任田县人大常委会主任,田县县委副书记、纪委书记郑冠旦接任田县人民政府县长)直接管着呢,这个人,我可不熟。”王满仓的意思,当然是推辞。 “不对吧,我可是听郑书记(郑冠珠,现卸任田县县营列堂煤矿矿长、党支部书记一职,改任田县煤炭局党组副书记)说过,郑县长可是对你赞誉有加的,哥哥,有关系不用,可是过期作废的噢,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刘百发的笑,依然是那么灿烂,王满仓从来都没有见他烦恼过,他甚至有点羡慕这个刘百发。 刘百发见王满仓犹豫了,便又说道:“你和郑县长不熟,和财经委主任程丙勤总熟悉吧,他可是你们县社的老主任。和财经委的副主任、工业局的局长王瑞林总熟悉吧,他们可是化肥指标分配的直接经手人。当然,苏常委那儿,还有留成的。他要是一天多生产十分钟,咱也用不完,三哥,你说是不是?”王满仓思考着,点了一下头,他也不知道,这个刘百发为何会知道得这么多。 终于,刘百发忍不住露出了他的狐狸尾巴,说道:“三哥,这就对了吗?我也给你明说了,我是王瑞林局长他女婿,知道了吧,这可是个秘密,你弟妹虽说不姓王,那是他王瑞林当年怕挨批斗,把闺女送给了她现在的娘养的,她现在这个娘,其实就是她亲姑,这种情况,在当时也不是你弟妹自己,你说,是不是?” 王满仓终于明白过来了,原来他是要搞个里应外合,合作挣钱的。刘百发却不这样认为,说道:“三哥,咱又不搞投机倒把,不搞走私,批下来的化肥指标,咱保证不吃差价,咱也不给私人,还是给供销社、给农资公司,咱哥俩,就是吃个小小的好处费,胃口又不大,您兄弟我咋想,这事,都中。” 王满仓没有说话,笑了笑,算是答应了。刘百发当然高兴,他了解王满仓,只要是他答应了的事,肯定行,而且肯定会成功。于是他便又高兴起来,说道:“让满林他们先走吧,中午兄弟请客,对了,还有吴矿长,你还没见过面吧,相互认识一下,以后这用煤指标啊,你就不用每月去批了,放心,你拉的、送的,包括你的,全部是计划内的,我也给你透个实地,一吨错一块五毛钱,这个钱,兄弟不会独吞的,领导有,你三哥更有。”说话时,又呵呵地笑了起来。 王满仓这才明白过来他们之间的关系,这个吴三中,是王瑞林局长的妹夫,他是知道的。这样的话,刘百发应该叫他为丈人姑父呢。王满仓笑了,关系啊,如一张网,你在这网里走动,那网线便如同一条条通往成功的大道,为你敞开着,你想无缘无故地进来,却被一个一个的绳结所阻隔,没有特殊的关系,几乎是不可能的,即便是进来了,却未必能畅通无阻,而要是硬往里闯的活,或许就做了蛛网上的虫子。 王满仓先到了存煤处,安排王满林他们先走的时候,却又看到了云晨姐姐和那个兰子,她们居然还在捡拾煤核。王满仓笑了,问道:“云姐、兰子妹子,不是已经给你们恢复了政策吗?怎么还来捡拾煤核啊。” 云晨擦拭了一下头上的汗,说道:“是恢复了政策,也给返还了一些红利,可是我们闲不住啊。这些年,我们并没有干什么,国家又给我们落实的政策,生活有了着落,还想什么?可是,他吴矿长却不给我们婆媳安排活,让我们坐享其成,那怎么能行啊?说句实话,三弟,这煤矿是我的心啊,自从从俺爹手里接过来的那一天,我就在想,这一辈子,我恐怕是离不开这个黑乎乎的家了。今天有空,帮助满林他们捡拾一些煤核,是义务工、义务工,有个说话的人,就好。” 王满仓感谢着云晨,又把刘百发结算的票据给了王满林,让他捎给李巧云入账。并且让他们下午再过来,开着那辆货车,还有王北旺从化工厂调来的两辆货车,突击给化工厂送上个三两趟,明天好好放假休息一天,回家过大会。 听了王满仓的安排,王满林带着人,欢天喜地地走了,明天可以休息了,真好。其实,今天早上,王满仓已经给他们一个人发了一百块钱,让他们回去过大会,是不入大账的,是不扣工资、奖金的额外收入。 看着他们高高兴兴地走了,云晨笑着说:“三弟,姐给你商量个事,你也知道,国家给我们落实了政策,也把城里的两处房产还给了我们,就是紧挨着你文娟姐家的那两处,我们怎么能住得完?所以,我想来想去的,还是决定卖给你一套,兄弟,我说的可是卖,可不是白送,至于价格,你给一百我不嫌少,你给一万,我不嫌多,你来定。” 王满仓感觉到有点太突然了,他可从来都没有住到城里的意思,他知道,隗镇达摩岭才是他真正的家,可云晨接下来的话,却又让他无法拒绝:“其实,姐要是想卖这房子,想要的人多的是,姐看不上他们,不想和那些污泥浊水的人打交道,姐只想,姐回城后,左边住着苏医生,右边住上子莲姑,姐没有了亲人,她们,是姐这辈子所认识的,最干净的人。三弟,姐这个请求,请你务必答应,也让子莲姑到城里去吧,煤矿这边……”云晨没有再说下去,她的泪水下来了。 王满仓也感动得哭了,自己为她做的,仅仅是向李凤岐、陈忠实写了一封信而已,没想到,云晨婆媳却把自己当成了终身可心托付的朋友,甚至是想成为一家人。 王满仓点头,答应了云晨,婆媳俩高兴得如同得到了宝贝一样,或许,这个地方,已经不再适宜她们居住了。 王满仓更知道,自从那年枪决了丰子泽后,他再也没有见过四妗子了,或许她,已经走向远方,王满仓甚至不愿意让四妗子投胎,他觉得,四妗子那样的人,应该是神仙,人间,对于她来说,太苦了。 第164章 烟火人家Ⅱ(164):与吴三中等人的畅谈 确切地说,吴三中有着商人特有的气质,他不象王满仓,骨子里一股读书人傲骨却又满满的一个农民形象。吴三中一句话便挑破的列堂煤矿的困局,这也是田县好几个县营煤矿共同的困局。一是,用不了三年,离地面百米以内的煤层,整个田县将开发殆尽,到时候将无资源可采;二是采空区之间的煤炭开采将付出生命的代价;三是过度地开采百米以上的煤炭,造成百米以下,甚至是三百米、五百米、八百米以下的煤层开采更加困难;四是田县县营煤矿,甚至是中州矿务局所辖各矿,现在急需的不是大开采,而应该是技术上的大跃进,没有开采技术上的大跃进,不向深层煤炭进军,最后,田县的煤田将成为一片悬浮的死亡之海! 王满仓点了点头,说道:“还有另外一种潜在的危机,即将侵蚀整个田县煤田资源,那就是社队集体企业,现在的苗头是偷挖偷采,破坏大片大片的煤田,国家一旦准许这样的企业进军煤炭资源,对国家财政是一个突飞猛进的刺激,对煤田资源则是一个极大的破坏,从目前情况看,这个政策恐怕是不可能逆转的。那么,做为国营矿而言,除了保证技术提升,向下层煤炭资源进军外,还要面临两个问题,一是与小煤矿的资源划分与争夺;二是增加成本,背负起企业应有的责任。” 吴三中感叹着,自己喝了一大杯酒,心想,这个王满仓,无论如何看都不象个学者,最多也就是个乡村教书先生,可他说出来的话,对于旁人而言,或者是危言耸听,而对于自己这样的当事者而言,如同一种带着魔咒的巫师般的言语,王满仓说的,也正是吴三中所担心的,他诚恳地请教着王满仓:“三哥,可有化解危局之策?” 王满仓笑着摇了摇头,说道:“以现在的情况,几无可能,其原因有三: 第一,是人的因素,这人的因素,又分三种,第一种人是明白人,便是如麻喜仓矿长所言,他已经是‘船到码头车到站’,明知是危局,却不愿意去破这个局,或者是更加明白的人,就如吴矿长,想破这个局,是要舍弃自己的前程的;第二种人,是那种糊涂蛋,无所事事,自不可道哉;第三种人,更可恨,他们看不到这种危局,还要加重这种危局。 第二,是‘肉食者谋之’,你、我自然‘间’不得,中国人,太穷了,谁能找到快速致富的路,那就是真经,而打煤矿,从地下把煤炭资源挖出来,便是恩格斯在其《资本论》中所说的‘暴利行业’,因而,这个致富真经是极易被发现并推崇的,以你、我微薄之力,是根本奈何不得的。 第三,资本本身的属性也决定了,我们根本破解不了如此危局,资本是逐利的,是逐大利、暴利的,这个更非你、我一两个人的主观意识所能阻挡的。 如此,则此危局在没有出现之前,就已经成了顽疾,我们岂能救得了。” 吴三中不再兴高采烈地喝酒了,他思索了好久,才问道:“既然破不了,那么如何能救治一番,让危机来得更晚一点,或者是能平稳地度过这个危机,更或者叫作苟延残喘。” “转产,最低是部分转产。”王满仓看着吴三中惊愕的神色,他自然懂得,转产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要把煤矿的暴利给削平了,对上,不能再做先进了,对同行,不再是凤毛麟角了,对下,不能再表功了,干不好,肯定是一场大祸。 吴三中好长时间没有说话,王满仓当然能看出他的担忧,笑了笑,说道:“吴矿长,恕我直言,你们列堂矿,要是搞部分转产,还是有可能的,因为列堂矿,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国营煤矿,这其中还有云晨女士的股本,如果云晨女士提出要转产,我相信,县委会尊重她的意见的,但,她损失的,应该更大。” 吴三中又想了好久,才自嘲道:“看来,我这个人也是既当了婊子又要立牌坊的那种人,既有破解危局、拯救企业的想法,又有抱缺守残、苟且偷生的念头,我甚至连一个女人都不如,说句实在话,云晨女士是提醒过我,等地下的煤炭开采完了,我们还能干些什么?看来,你们说得对,让我再好好想一想,如何转型,让大伙觉得都好受。” 王满仓笑了起来,说了句:“从严格意义上讲,让大伙都好受,让资本也好受的方案,几乎是不可能的,但事在人为,因为,我们的经济,本身就没有完全按《资本论》来运作,身居东施之国,西施也是要长麻子的。” 吴三中又品味了一番,对着王满仓端起了酒杯,会意地笑了。煤矿办公室主任赵彩霞、财务科长刘百发也笑了起来。赵彩霞向王满仓敬酒,说道:“王经理高论,不是用‘佩服’两个字所能表达的,我赵彩霞是常常自诩,自己是新中国培养出来的经济学专业人才,今日听王经理一言,实在是一个没有入门的门外汉,彩霞先干了这杯,以后再向王经理请教。” 刘百发笑了,说道:“赵主任,你们应该是校友的吧,我听满林他们说过,三哥也是中州大学毕业的吧。” 王满仓摇了摇手,说道:“上过两天学,没有毕业。都是过去之事了,提它做甚么。” 赵彩霞笑了,说道:“看来,真的是师兄了,来,师妹敬你一杯。”众人笑了起来,煤矿的小食堂内,空气也活跃了不少。 就在众人吃过了饭,准备离席之时,外边传来了汽车的轰鸣,刘百发笑道:“三哥,刚刚好,这真是工作生活两不误,你的车队过来了,看来今天又要加班了。” 王满仓笑了,说了声:“无福之人跑断肠吗,加班也是很正常的事吗。” 吴三中笑着看了赵彩霞一眼,说道:“赵主任,干脆把咱的车队调过来,支援你师兄一下,明天,他们还要忙着待客呢。你不知道,隗镇达摩岭村,这几年,在你这位师兄的带领下,那可是全县的模范村,是第一家兴起庙会的,你要是有兴趣啊,可以去转一转,让你师兄给你讲讲,达摩庙是与佛无缘的。” “达摩与佛无缘,不会吧。”赵彩霞这一次才是惊掉了下巴。 第165章 烟火人家Ⅱ(165):王松芳抢了门市部 由于赵彩霞又出动了三辆汽车,化工厂所需要的煤炭一趟便运完了,大伙痛痛快快地到张金水管理的澡堂子里洗了个热水澡,换上一身干净衣服,准备回家过会去。张金水也买了点东西,让妻子梅影跟着他们一同回去,他这里自然是走不开的,看着张金水慢慢地走上了正路,王满仓也很高兴,毕竟,手心手背都是肉,侄女梅影是个温柔的女子,小时候也没有少受罪,两口子能过上安稳日子,也是他们这些做老人的心愿。 王北旺给大伙调来了一辆小卡车,送他们回家,他对王满仓说,他这边还有客户,就不回去了,巧云那边也正在对账,也回不了家。 前来送他们的张金水笑了,调侃着小舅子王北旺:“老十,也不给咱奶奶买礼物啊,听说,今年是老五安排的,你这个发了大财的,怎么这么小抠啊。” 王北旺笑了,指了指前排车座上的四身衣裳,两箱水蜜桃罐头,两兜子变蛋,笑着说道:“姐夫,这些,中不中,你看看,四身衣裳,俺奶、俺娘,俺大大娘、二大娘一人一身,还不行?要不,再给你做一身花衣裳。说着,又掏出三十块钱塞给了王满仓,让奶奶自己买东西,几个人这才笑着上了车。 见众人走了,张金水这才掏出一棵烟递给王北旺,小声说道:“老十,给我搞一百吨指标吧?” 王北旺问道:“先不说指标的事,我问你,女澡堂上的窟窿是咋回事?” 张金水尴尬地一笑,说道:“那是一个星期天,几个年轻孩子捣蛋,给戳开的,我已经给糊上了,这个,你放心,咱会丢得起那人,女人,咱不稀罕。” 王北旺说道:“那就好,以后,绝对不能再出现类似的事了,这生意,别看小,顾住你和俺姐一家的生活,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其他门路,就不要再想了,你要的指标,我可以给你,但你得给我保证,不能卖给供销社系统以外的门店,到时候,工商局会追查责任的。” 张金水笑了,说道:“哪能呢?这点化肥就是送到咱隗镇桃园村那个经销店的,也好让你姐夫威风一回,在村里有个威望不是?”王北旺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张金水也向澡堂子那边走去。 皮卡车到达隗镇的时候,王满仓还是放心不下,让王满林他们先回家,自己下车到供销社去一趟,看一看李江的事件,到底处理到了哪种地步了。没有想到麻大进和王南旺都不在,就连经常在院子里扫地的宋好过也不在。王满仓又跑到大街上,到女婿陈德印的门市部一问,才知道,他们上午刚刚开过职工会,宣布达摩岭门市部经理,由王南旺担任,他们是去盘货、补货、交接去了,说是明天重新开始营业呢。” “李江他家属呢,没有再闹?”王满仓的有点担心地问道。 “她啊,有啥好闹的?男人干了丢人的事,她还能咋闹?麻主任说了,赔给她点丧葬费,挪用公款这事,也就不说了。”陈德印轻描淡写地说着,又问了王满仓一句:“大,南旺接手达摩岭门市部,没有跟你商量?” 王满仓说了声:“商量了,我支持他这样干。”王满仓说完,就要向外走去,正好看见岳喜成领着几个警察,开着警车鸣放着警笛向东疾驶,心里一惊,难道王来宾他们,又闹出什么厶蛾子事来了。果然,一个站在门口女警察看见了他,说道:“叔,你咱还在这儿啊?寨上出大事了,王松芳领着头,强行抢占门市部,还打伤了供销社的人呢,你啊,快回去吧。” 王满仓一听,心头一沉,这个王来宾,真是财迷心窍,真的干出如此蠢事来了。于是就要回女婿门店里骑自行车,没想到镇政府大院门口却开出一辆吉普车来,镇政府办公室主任宋战锋摁住喇叭向这边示意,王满仓也便跑了过去。 “三哥,这个王松芳,怎么能做出如此糊涂之事呢?这样做,和抢劫有什么区别呢?”坐在后排的隗镇党委书记阎国庆有点愤怒地说道:“我看啊,让孙俊刚他们开个会,先把他的党籍开除了算了,至于派出所如何处理他,那是他个人的事。” 王满仓没有接他的话,而是考虑着一队,除了这个王松芳,谁还能撑起门面,当这个生产队队长?他确实想不出合适的人选来,虽说都是他们那一支王家为主,还有几户姓邓的、姓黄的,可却都是面和心不和的,不好领。 车子很快便到了达摩岭村部,南寨门外,早已被小商小贩和看热闹的人围严了,人们纷纷议论着,嘲笑着。王松芳、王献文、王献武已经被岳喜成和几个警察给控制了,扭送到了吉普车上。阎国庆正要下车,王满仓却把他摁到座位上,说道:“他们走了法律途径,我们就不要再掺和了吧,王松芳,跟着他叔一条道走到黑,咎由自取,谁也没有办法。” 阎国庆叹了口气,没有下车,王满仓对宋战锋说道:“到煤矿上去,我们停这儿干啥?” 宋战锋回头看了阎国庆一眼,阎国庆摆了摆手,车子鸣了一下笛,挤出了人群,有人已经看到了阎国庆的车,可是,并没有人在意他们,因尾,一队的一群妇女,已经围住了警车,不让岳喜成抓人。 车子走出了人群,阎国庆才笑着说道:“三哥,我本来是想看看大用、南旺说的那块用来建厂的土地呢,你倒好,车子也不让我下了。” 王满仓听了,说道:“宋主任,停下车,就是这块地,我们下车看一下吧。” 三个人下了车,看了看那一大片山顶荒地,在黄昏中透出万千生机来,野花已经开了,各类灌木的枝头也开始绽发出新芽、吐出嫩叶来。阎国庆笑了,说道:“这地儿,行,能把隗镇整个东部生产的烟叶、棉花、农副产品给收全了。如果再上台轧花机、榨油机,就更好了,方便了群众,也发展了经济。” 王满仓指着山岭下的溱河,说道:“过去溱河,就是浊岐镇了,再往东,便是正县的糊涂镇,我们还可以扩大业务吗?对了,他们还想在这儿建一个大型的农资供应站,这样的话,我们就能实现化肥使用的全覆盖,到时候,粮食不增产都不可能。” “大型农资供应站,三哥,指标呢?我听大用说,县社一年才分给咱隗镇三千吨碳氨、三百吨尿素的指标,别说全覆盖了,就是撒胡椒面,也不够。”阎国庆虽然相信王满仓有能力搞来化肥指标,可这么大的量,确实不是个小数。 “阎书记,事在人为吗,工作上去上不去,全靠你这位父母官支持啊,闫福生那里,你还得进点好言啊,他们清收前几年那几笔老贷款,恐怕会影响我们的建设进程,我想,那时候是以隗镇公社的名义贷的款,主体是行政单位,又没有什么资产抵押可说,隗镇政府就给他们写报告,干脆把这账给挂起来,算了。”王满仓说出自己的想法,他知道,仅仅靠隗镇供销社的实力,建这么大一个厂子,是不可能的,更何况还有后续的厂子投入呢。 阎国庆笑了,说道:“三哥,你啊,是想赖账吧,好,反正那几笔钱,没有用到正地方,被当成福利给撕开花了,也只能这样处理了。” 第166章 烟火人家Ⅱ(166):达摩岭代销店重新开业了 阎国庆他们并没有回镇里,也没有到村部去。王满仓喊过苟妮姐让他去给孙俊刚说一声,晚上到煤矿上见面,三个人就又上了车,向煤矿驶去。 没想到,麻喜仓、吴二用也在,还有隗镇工商所的所长穆顺卿,镇卫生院院长王长林、洪山庙村的支部书记贾银章等人,当然,还有自己的两个侄子,隗镇中学的校长王福旺,面粉厂厂长王财旺。王满仓明白了,这是他们镇直几个单位相好的,来回串着过会的。当然,今天的客人是一伙,主人却是两家,一个是麻喜仓,一个是王福旺哥俩。这两年,这种来往走动多了,人们之间,也就亲近了不少,没有了过去的那种冷淡。 大伙见阎国庆、王满仓从天而降,突然来到了煤矿的小食堂,还是大吃一惊的,毕竟,除了麻喜仓外,其他的人,可都是阎国庆的兵。阎国庆笑了起来,说道:“你们啊,偷吃嘴也不喊上我,不仗义、不仗义啊。”说笑时,便被麻喜仓拉到了正位上,又把王满仓摁到了阎国庆身边,大伙才又笑着坐了下来。 王东旺已经准备了丰盛的饭菜,小霞、献琳和另一个女孩忙碌着给大伙搞服务。王满仓正想问东旺又招了服务员时,那女孩大大方方地喊叫起表大爷来,王满仓又看了看那女孩的脸,这才想起来了,原来是陈文才的女儿陈德娴,也笑着问道:“娴,你妈还好吧。” 陈德娴笑了,说道:“好着呢,吴院长让她到中医院后勤上管洗洁呢。” 王满仓笑了,对着吴二用说道:“吴院长,你这个选择最正确,陆婷最爱干净了,当年,在我们班上,她是最漂亮的女孩,也是最爱干净的女孩,她可不敢看见我们这种邋遢鬼啊。” 吴二用的脸略略一红,说道:“陈主任那事,确实有点窝囊,你说,咱照顾一下他的家属,也是应该的吗?更何况还有你和陈局长的面子吗?只是陈局长那儿,这阶段日子不好过啊,你说,那个不务正业的陈家印,干别的事不行,告状的事,那是透钻得很,这几天,又告陈局长要把他们那个商业车队和你那个运输队合并的事呢。” 吴二用说的陈局长,是田县商业局的陈文奎局长,前几天,他和县联社的吴大用主任、农资公司的李俊才经理研究了王满仓提出的合并商业车队的方案,决定将两个车队合并,成立田县供销运输公司,成为田县供销联社下属的正股级二级机构,商业局通过田县财政,抽取运输公司利润。 此方案上报县政府后,郑冠旦大加赞赏,一下子便解决了田县商业车队这个常年半死不活企业的实际问题,为县政府解决了大麻烦,他通过这几年与王满仓的交往,相信他能把这个重组的企业带好,其实,郑冠旦是一直想着,让王满仓新领一个县营大型企业的。 阎国庆皱了下眉头,说了声:“种子的事。” 吴二用笑了,说道:“阎书记,你这话算说到点子上了,这在医学上叫遗传,我看确实是,我们医院里的那位王松论先生,也是个这号货色,连烧锅炉老汉的鸭子,他都能咬,我啊,干脆给他来个绝的,让他休息了,工资照发,看他还会有什么意见?” “那可不一定,我们那位,还想提副镇长呢,天天缠着我,我就给他回答一句话,什么时候,让机关全体同志和各村的支部书记,给你王松理投了满票,我就给县委组织部上报。”能看得出,阎国庆对于王松理的不满,甚至还有些无奈。 就在这个时候,孙俊刚和岳喜成也走了进来,阎国庆笑了,问道:“任务执行得咋样?” 岳喜成表着自己的功劳,说道:“报告阎书记,已经将恶意破坏生产经营的王松芳等5人全部拿下,送到田县看守所去了,法盲,简直就是法盲。”岳喜成说着,已经坐到了王满仓身边,看了王满仓一眼,笑了起来,说道:“王常委,真是老子英雄儿好汉啊,南旺那小兄弟,了不得,半天时间,就把所有的货给搞齐了,他正和吴主任商量着,明天为咱达摩岭寨上的乡亲搞一天优惠呢。还一下子从县公司批发了五辆自行车、十台收音机、十块手表、五十条丝绸被,明天在会场上,不要指标,排队购买,优先种烟、种棉的生产队,厉害,厉害,实在是厉害,我一个外行人,都看出来了,这小兄弟,不简单。阎书记,你说,这样的年轻人不正是服务我们农业经济发展的模范吗?” 听着岳喜成不住嘴的夸奖,阎国庆也来了劲,说道:“所以,我们要支持他吗?不仅是从精神上,更要从实际行动上,今天你们派出所做的就很好吗,让人们从实际案例中学习到勤劳致富的道理,靠着坑骗、挖公家的墙根,富不起来,即便是搞了点钱,那也是可耻的。” 麻喜仓笑了起来,说道:“那,咱就不等大用他们了,来,诸位领导,感谢你们对我们达摩岭村的关爱,做为一个老乡党,我,麻喜仓既感谢各位领导的大力支持,更感谢我们达摩岭村有这两位好的当家人,我敢保证,那几辆自行车,一开门便会卖光,我们达摩岭村的群众,这几年,日子可是翻天覆地的变化啊,想买自行车、盖新房的人家,多的是,实不相瞒,阎书记,咱这寨子里的男孩,现在都成了抢手货。” 大伙大笑着端起了酒杯。 夜深了,王满仓、孙俊刚,还有寨子上的几个孩子回到寨子时,一下子惊呆了,整个大队部已经架上了电灯,一部发电机正在大队部后院轰隆隆地运转着,大队部的院子里,放着大件商品,崭新的自行车等商品上,还挂上了大红花,王南旺、宋好过和一个女孩正在整理着货物,那女孩是王满仓给吴大用介绍的,是渠苟蛋的闺女渠凤。 “吴主任呢?”孙俊刚问着王南旺。南旺看见他们回来了,抹了一把头上的汗,笑了起来,说道:“他回镇上去了,明天一大早,还得往这里送货呢,你们看,行不行?” 几点年轻人早已围到了自行车旁边,王小霞看了一会,抱住了南旺的胳膊,撒着娇说:“哥,给我走走后门,留一辆,中不?” 王南旺看了看妹子,为难地摇了摇头,说道:“就这五辆车子,要是都叫咱家的人买走了,叫人家咋说啊?”王小霞还不死心,依旧摇晃着王南旺的胳膊,又看了看在旁边坐着的王廷英一眼,说道:“你要是不愿意,我就让俺爷今天晚上不睡觉了,在这儿等着排队,只要你不怕丢人,四伯,你倒是说句话啊。”说完,小嘴一噘,向王满仓求救了。 王满仓笑了笑,说道:“你哥说得对,这自行车,咱们家的人,谁也不能参与抢购,小霞,你要是想买,四伯给你想办法,你准备好钱就是了,保证,不比这几辆差。” 王小霞笑了起来,说道:“那中,钱吗?叫俺爹出,老是给俺弟存钱,就不知道心痛我,重男轻女。” 人们笑了起来,寨子里,充满着喜气洋洋的空气。 第167章 烟火人家Ⅱ(167):这不是面子能解决的事 从经销店出来,夜色已深,整个达摩岭寨沉浸在一层层薄雾里,散发出湿漉漉的气息。令孙俊刚和王满仓惊讶的是,王来好和王松论叔侄两个还蹲在自家门口,等待着王满仓。 王来好还没有说话,王松论已经开口说话了:“满仓太爷,松芳和松丽这事,你可不能不管啊。” 王满仓一愣,王来宾一家人,从来是没有求过自己的,他们之间,也根本没有什么来往。他与王来宾之间的关系,是极度冷淡的,甚至还有几分敌意。好在前几年,王来宾送到省委的告状信,最后被戳破了,郑冠旦以他为反面典型,讲了好长时间的诬告有罪的道理,还大讲特讲了团结、稳定的重要性,提出纪委工作以预防为主,消除苗头、隐患,对于确实需要查办的举报案件,要确保证据确凿等等。受到了上级的表扬,田县纪委工作也相当出色地完成了任务,郑冠旦也很快取代已经到龄的苏君成,担任了田县人民政府县长职务。 王满仓甚至连想都没有想,说道:“松论,这事,你让我如何开口?昨天已经让你大伯给他们几个说了,千万不要轻举妄动,不要搞什么愚蠢的事,你们弟兄几个,也是在外面上班的公职人员,难道不知道这是什么行为,这是抢劫啊。” 王松论似乎有些不满地说道:“太爷,你要是也这样定性,我就不说什么了,看来,这事啊,有隐情,走吧,大伯,咱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说着,看了蹲在地上吸着烟的王来好一眼,又反驳了一句:“松芳就是想扣点东西好说事,怎么就定性为抢劫呢?我说,你们一个个的,为什么不照面说事呢?原来是在等着松芳出事呢。” 王满仓愤怒了,说道:“松芳此举,是咎由自取,有什么可说的,具体他的目的是什么?可以去跟公安局的经办人员说,他们依法办案,我们怎么能插手进去呢?” 王松论冷笑了起来,说道:“满仓太爷,我看未必,是不是提前串通好了,来个打击报复,也不是没有可能。” 孙俊刚听不下去了,指着王松论说道:“你,王松论,要对你说的话负责任。王松芳违法,我们又没有指使他去,我们更不可能让派出所来抓他,我告诉你,无论是王队长还是我,都事先通过不同的方式,告诉过他,事情的解决可以谈判,可以找供销社,也可以通过法律途径,而你们,却采取了卑劣的围堵商店,殴打李美云,抢劫供销社经销店等违法行为,抓他们,是理所应当的,还有什么脸面来说这事?”孙俊刚说完,头也不回地回家睡去了。 王来好叹了口气,说道:“满仓爷,能不能再找找岳喜成,看在你的面子上,让他放了松芳他们,算了,松枝那事,也不再说了,自己吃个哑巴亏,算了。” 王满仓苦笑了一声,说道:“来好,这就不是面子的事,也不是面子能解决的问题,要说面子,松理不也在镇里上班吗,他在派出所的面子,比我大得多,你们让他出面,不就是了。”说完话,王满仓也气愤地打开了院子门,走了进去。院子外,王来好、王松论两个人叹口气,各自回家了。 “嘿,时过境迁啊,如今人家得着了帝,早把我们给忘记了。”王来宾发出无奈的感叹,内心后悔着,当初自己确实是太心慈手软了些。他又看了看面前坐着的大儿子王松理和女婿陈家印,问道:“岳喜成那里,你真的没有办法?真不行,就花钱吧。” 王松理想了想,说道:“我送钱,恐怕他不一定敢接,我看,王满仓不答应这事,我们就找麻大用吧,松枝是供销社的职工,他总得管吧。” 王来宾想了想,说道:“看来,也只能这样了,你天明就去找麻大用,松论,你天明再找你大伯和松良、松善。人,他们不找,事,他们不说,钱,总得出点吧,这二年,他弟兄俩的日子,过得可比你们几个强。” 王松论点了点头,说道:“王满仓、孙俊刚是在装‘洋蒜’,他们和岳喜成明明就在煤矿小食堂吃饭,还一直推脱,真他娘的让人受不了,说啥也得戳他一下。” 王来宾摇了摇头,说道:“算了吧,这点小事,扳不到他王满仓,徒落下笑柄而已,如今之计,我们要等,上边不是又开始号召分地了吗?那次分地,我们搞垮了他王廷玉,这一次,我们照样能搞垮他王满仓。记住,一定要等,就是你说的吴二用和陆婷、陈德娴母女的事,也先不要动,你得有更多的证据,一下子能证死他。” 王松论点着头,陈家印问道:“爹,车队合并这事,我该咋办啊?我也给陈局长说过,我想回商业局机关,可他的意思是,回去也可以,只是我这个企业上的副股级,回到机关就没有用了,你看,你是不是再找一下陈局长,给说说啊。” 王来宾叹了口气,说道:“回,是一定要回机关的,他王满仓合并了商业车队,还会有什么好日子过?不过,这个陈文奎也早已不是当年的陈文奎了,他未必会听我这一套,我啊,明天还是去见见韩子龙局长吧,或许他会记念在松芳家吃饭多日的那一点情谊,给陈文奎打个招呼呢。记住,家印,合并车队是郑县长亲自定下的方案,这种石头,碰不得。有些事,一定得等机会。” 几个人又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第168章 烟火人家Ⅱ(168):后院王家,败了 天还没有完全亮,王松论就按照父亲王来宾的安排,找到了大伯王来好和堂哥王松良、堂弟王松善,说起兑钱营救王松芳等人的事,没想到却被王来好一口拒绝了,他说道:“伦,回去给你大说,我们这一家人,不兑这个钱,说句实话,你大也从来不认识我这个大哥,前些年,我过的是啥日子,你们不是不知道?他对人家二老太家做了啥事,他也清楚得很,我说句不好听的话,这是报应。他没有象丰子泽、宋郑冯一样被枪决、住大牢,已经是高造化了,二老太真是要追究他干的那些猪狗不如的事,他恐怕还在监狱里住着呢。这些旧账不说也罢,就说松枝这事,挺住个大肚子去讹人家的钱,这给往自己头上倒屎,差多少?谁干了犯法的事,谁去住大牢,花钱,俺家没有,就是有,我王来好也不支持。” 王松论看了大伯好长时间,没有说话,走了。王来好看了两个儿子一眼,说道:“你们两个,带上孩子们,一早就到二老太家帮忙去,咱跟人家风雨与共,人家从来没有把我们当外人看,松善当上了运输公司的业务股长,献琳安排到了煤矿后勤科,等献涛毕业了,就让他跟着南旺干,你们说,咱这日子平平稳稳地,多好,非去凑那热闹干啥?” 王松良笑了,说道:“大,你说得对,俺三叔这一家人啊,那就是异想天开,这不,还把好好的松芳一家给拉到沟里去了,献涛那儿,你也不用管了,他和北旺玩得好,北旺想让他到化肥厂里去呢?” 王来好笑了,说道:“那更好,听说北旺那家伙,现在厉害得很。” 王松善笑了,说道:“苏家表太爷要是提拔了,当了县长什么的,这田县化肥厂的厂长也就是王北旺的了,别看人家年轻,和县里大大小小的头头走得都挺近的,不仅仅是陈书记、苏君成、罗子七、李大奎这些老关系,就是其他新来的领导,人家王北旺照样混得烂熟,说句实话,我这个业务股长,好多事,都得去找他,再难的事,他一句话,就能办好。” 天大亮了,王来好两口子带着他的儿子、儿媳到了二奶奶家,院子里早已热闹了起来,对于王来好一家,苏子莲和王满仓,从来都不认为他们是外人。 今年的达摩岭庙会实在热闹,尤其是村部门前,彩旗飘扬,上百只气球被捆绑成两团大大的花簇,在空中摆来摆去。自行车、手表、收音机、套花丝绸被就摆放在村部门口搭起的台子上,卫生室也被临时改造成了售货室,路西的知青院子里堆放着新进的化肥,散发出淡淡的气味,上面写着各生产队的批号。寨门外的大路早已被前来看热闹的、购物的、串亲戚的人们围了个水泄不通。台子前已经排起了长队,麻大进临时从各门市部抽调的十几个工作人员在忙碌着给群众售货,村里抽调的几个人在维持着秩序。 苏君成、李大奎、罗子七等几个人,现在清闲了不少,来得也早一些,在人群里看着麻大用他们忙碌着,不时地跟众人打着招呼,脸上写着满意之色。渠四格、渠苟蛋爷俩,帮孙女渠凤把新购买的绑着大红花的自行车的推出人群,又用毛巾擦拭了一番,正要离开,罗子七挤了过去,笑着问道:“老渠,这几年变化真大啊,不再出去要饭了吧?” 一心专注的渠四格这才看见了几位领导,急忙掏出香烟来,给大伙发着,嘴里说道:“罗书记,那都是啥时候的事儿了,你看看,苟蛋如今是咱运输公司的组长了,凤又到供销社上了班,俺们生产队,也种了八百多棵柿子树,一千多棵花椒树,七八十亩金银花,二十多亩桑叉林,我们又养殖了三十几只山羊,你说,这日子咋不能过啊,哪能还去要饭啊?要说愁啊,还真有一点,就是这几天金银花该摘了,我愁着没有人手啊,寻人出钱来摘,也找不着人啊。” 看着渠四格一脸的笑意,几个人乐了,渠苟蛋也接过他爹的话说道:“也多亏了各位领导啊,那一次,要是让田桂星他们得逞了,把树苗给砍了,我们还不知道该咋办呢?” 大伙笑了一回,苏君成说道:“他们代表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现在,我们就是要大力发展经济,如何以最快的速度让人民群众的生活再上一个新台阶,那才是我们所要的。老渠,等着吧,儿子现在给你买上自行车,用不了十年二十年,还要给你买小包车呢。” 围观的众人笑了起来,渠四格却提出了一个新问题:“苏书记,听说又要分地了?” 苏君成笑了起来,说道:“是的,上面是有这个要求,但总体的、以村为集体的土地所有制性质不会改变,到时候,根据群众的意愿,实行单户承包或者是联户承包经营,我可以给大伙这样解释一下,比如,你老渠承包了村集体的五十亩土地,只要你交给分摊的公粮和统筹、提留,剩下的,全部是你个人的,你说,这事不能干吗?” “能,肯定能!”渠四格还没有说话,大伙早已回答上了。 “只是,这要是全部分开了,我们这菜、这果树,咋经营啊?总不能一家一户,挎个篮子,到街上去卖吧?”渠四格却有渠四格的担忧。 “这个啊,我也不知道咋办,但我知道,满仓知道咋办,放心吧,这些事,难不倒他,不过,你们可得把他给看好了,听说,郑县长可是要挖他这个人才的。”苏君成自信地说道。 “挖他干啥,我们这个车队和商业车队一合并,有二百来号人,还要新上十台大汽车,我们,这几天都在学驾驶技术呢?这么一大摊子,再加上村里这一千多口子,还能把他挖到哪儿去?”渠苟蛋不解地问道。 苏君成摇了摇头,说道:“具体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郑县长是要在田县经济建设上放卫星的,他已经决定把田县所有的县营煤矿给合并到一起,成立一个大的煤业公司,这样一个公司,和你们那个运输队相比,你说,哪个大?” 渠苟蛋瞪大了眼睛,反问道:“苏主任,我们咋办啊?” 李大奎笑了,说道:“你个苟蛋啊,就不是当将军的料,一个运输公司经理,都不敢当,你看看人家小南旺,这一开业,一露脸,便不一样,大气不?” 大伙笑了起来,渠四格说道:“南旺这孩子,有满仓的气魄,这达摩岭要发展,我看,大旗非交给他不行。” 罗子七笑了,说道:“老渠,看来,你这个党员是真的,考虑的可全部是群众的利益,连村里的权利交接都考虑好了,这觉悟,厉害。” 一群人正热热闹闹说话的时候,王来宾挤了过来,一下子跪在了地上,哭了起来,苏君成和罗子七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李大奎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说道:“来宾,请自重一点,成什么样子了吗?把本来应该协商解决的事,搞成了刑事案件,还有什么好说的,人家李江的老婆,找到了你们敲诈李江的证据,这事,不是哭能够解决的,违法犯罪,就是应当受到惩罚的。”说完,向苏君成、罗子七使了个眼色,二人也似乎明白了过来,撇下跪在地上的王来宾,向寨子里走去。 就在这个时候,岳喜成带着几个警察走了下了警车,一副冰冷的手铐,已经戴在了王来宾的手上,他绝望地向寨子里看了一眼,在人们并没有太多惊诧的眼神里,王来宾被警察带走了。 谁也没有想到,岳喜成的警车刚刚开走,人们还没有散开,两辆轿车却又开了过来,前面车上坐着的,是已经调任中州市法院院长的黄青良和苏文娟、田桂兰。后面的车上,坐着两个大官,一个是中州市人大常委会主任王满顺,一个是中州市政协主席李凤岐,还有一位是李凤岐的爱人郭凤莲。 车子并没有进入寨门,就早早地停了下来,几个人下车步行,和大伙打着招呼,散着香烟。达摩岭寨上的人们,再一次见到了王满顺这个传奇人物和同样具有传奇色彩的几位老人。人群似乎沸腾了起来,紧紧地把他们围了起来,刚刚看到父亲被抓没敢露头的王松理、王松论和妹夫陈家印退回到家中去了。 父亲昨天晚上说了,寨上后院王家,败了。 第169章 烟火人家Ⅱ(169):地,咋分 刚刚结婚不久的苏辰昌、张俊来得晚了些,他是和张得法、王满箱夫妇一起来的,看到南旺表弟经销店如火如荼的大好形势,两个人家也没有进,便到经销店帮忙去了。对于他们两个,寨上的人并不陌生,不过,如今的苏辰昌已经不再是几年前那个年轻的秘书了,他如今又回到了田县县委,接手了田县纪委书记。 苏辰昌脱下外套,交给了张俊,便向老知青院走去,田桂妮、宋好过正领着几个人给几个生产队来的车辆分配着化肥,苏辰昌笑了,说道:“妗子,老宋,赶快给大伙分了,大伙还等着回去待客呢。”说着,就抱起一袋子化肥往车上放,大伙笑了笑,也加快了手中的动作。 孙俊刚跑了过来,笑着说道:“苏书记,这装卸化肥的活,你可干不了,你啊,还是帮助老麻他们卖日用品去吧,那儿,热闹。” 苏辰昌笑了,说道:“我听郝成功汇报了,昨天,那儿更热闹,孙支书,你说说,他们为啥要那样干?我原本认为,王松芳还算是个明智的人吗?” “明智而无主见,私心作怪,没有什么好稀罕的。苏书记,看到没有,一听说分化肥哩,九个生产队长来了八个,只有他们一队,不要,说是怕花钱,你见过这号人没有?这化肥指标,可是苏厂长给我们特批的,用来扶持我们种菜的,这一勺子肥料下去,第二天,那青菜就长得发黑、发旺了,这么好的东西,他们竟然不要,不可思议。”孙俊刚抱怨着。 “对,对,对,他们不要,我们等着呢,孙支书,干脆给我们好了,我们田家垴生产队,种的菜是最多的,咱这种平均分配的方案,本身就不合理吗?”其实,田桂才已经装好了化肥,就是不走,他是等着,再想多要几袋子的。 苏辰昌一听,笑了,说道:“我看啊,这化肥就得多给俺舅点,你们想一想,前几年那位田桂星当家的时候,田家垴的老百姓是守住水浇地去要饭,如今,换成了俺桂才舅,田家垴群众的生活,得到了很大改变,这说明了什么?孙支书,你们村里,找到了俺二表叔和你,两个好的带头人,田家垴找到了俺桂才舅这个实干家,这就是经验,至于一队吗,你们还得找个好生产队长,千万别小看这个生产队长,他可是一个生产队几十户人家人的主心骨啊。” 孙俊刚和大伙都笑了起来,说道:“苏书记,你算是说到点子上了,我们啊,原先怕的是田家垴、杂垴窝、麻门这几个生产队,谁也没有想到会操一队的心,听你这么一说啊,我们算明白了,条件是客观的,人的因素更重要啊。” 苏辰昌笑了,说道:“你们才是真懂,我是假懂。对了,对于实行土地联产承包责任制,你们是如何想的?我看,这里就少了俺二表叔和王松芳,人,也算齐了,大伙都说说。” 有几个生产队长说,上边让咱咋办咱就咋办呗,分了也行,大伙各干各的,自由了。孙俊刚却不无担忧地说:“分,恐怕是大趋势,也是件好事,我们阻挡不了,但是有几个问题还是要解决的:一是如何分?二是如何保证我们前几年修的水利工程正常运转?三是各户单干之后,我们的青菜、农副产品如何布局、如何经营?这三个问题如果解决好了,分与不分,都不会影响我们发展。” 苏辰昌笑了起来,说道:“孙支书,有你这三问,我们就放心了,县委还担心你们这样发展迅猛的农村集体经济,如何选一条适合自己走的路子呢?现在看来,我们的担心是多余的了。好,走了,桂才舅,去晚了,二表叔家,可是要开席了。”众人又笑了起来。 “这个,可不敢用棒槌使劲地锤打,用点洗衣粉,化开了,轻轻揉搓就行了,要是用棒槌,那就坏了。”经销店里,张俊正认真地给几个妇女讲解着,如何洗涤丝织品,看到孙俊刚和苏辰昌走了进来,把手中的东西递给了渠凤,冲着王南旺说道:“不给你干了,口干舌燥的,也不谢谢姐。” 王南旺也笑了起来,说道:“谢谢,你和姐夫晚上都别走了,我关了店门,请你们吃烤鱼,如何?” “烤鱼,哪儿有做烤鱼的?”苏辰昌问道。 “噢,桂才队长家的那个老二,田广成,自家在水库边开了个小烧烤店,生意红火得很呢。”孙俊刚说道。 苏辰昌点了点头,说道:“年轻人,敢想敢干,到什么时候,也饿不着,只有趴到那儿,想歪门儿的,不行。钱,是挣来的,不是讹来的,对于他们讹钱这件事,不仅你们要说,我们也要说,这个阶段,看到别人生活过得好了,有极个别人便生出了个‘红眼病’来,不打击一下,不行。” 孙俊刚的心头一颤,看来,王来宾这一次,是撞到枪头上了。 王胜利是来赶会的,也是来给老朋友王满仓的老娘庆生的,摊位就摆在王满仓家门口,他还带着两个女徒弟,正丁丁当当的敲打着银货,做为老熟人,罗子七正看着他的手艺,和他说着闲话:“胜利,你小子这可是又赶了会,又串了亲戚,这可是拉屎搋茅眼,两不误事啊。” 王胜利笑了,说道:“罗书记,我王胜利是个走南闯北的浪荡汉子,佩服的人不多,满仓哥,算是我打内心里佩服的朋友,人家说出来的道理,就是管用。” 罗子七笑了,问道:“你这个家伙,又是收女徒弟,又是建门市哩,你也不怕工商所查你?” 王胜利笑了,说道:“咋不怕,咱可不敢建什么工厂,跟社会主义对着干,不过,满仓哥说了,咱这叫社会主义的有益补充,所以,再不收工人,只收徒弟,个体户、个体户而已。” 罗子七似乎听出来什么了,可又一时转不过弯儿来,说道:“胜利,这徒弟和工人有什么区别吗?你不给他们开工资,那可不行啊?那也是违法的啊,你要是开了工资,那不还是工人吗?” 在一旁看热闹的苏君成笑出声音来了,说道:“子七,你不要听他在这儿胡说,什么徒弟啊,那就是工人,他们啊,是在打政策的马虎眼。不过,王胜利,你放心,国家会慢慢放开有关私营企业的政策的,现在叫‘个体户’,对于生产、经营范围、用工等,都有明确而严格的规定,你放心,用不了几年,国家便会逐步放开的,到时候,就王胜利就是建立一个银货加工厂,也是合法的,你敢不敢建厂啊?” “敢,我早就想着建个银货厂了,苏书记,还是你水平高,你这一说啊,我心里就有方向了。”王胜利发自内心地说道。 罗子七略显尴尬地说道:“胜利,你小子是看不起我这水平啊,老子白保你了,你就没有看看,宋郑冯……” 罗子七的话还没有说完,王胜利咳嗽了一声,罗子七扭过头去,只见水井那边,宋郑冯正站在水井东侧,看着自家的几个孩子向这边走来,寨门口处,他们的舅舅田桂才也提着礼品走了过来。 罗子七叹了口气,说了声:“斗来斗去的,把亲情都斗没了,图个啥?” 苏君成说了声:“那种事,一去不复返了。” 第170章 烟火人家Ⅱ(170):散了 曲终人散之时,留给人们的除了兴奋之外,更多的是疲惫与叹息。苏子莲的生日宴席也不例外,虽然苏子莲从来没有给儿孙们说过,要为自己举办什么生日宴席,但达摩岭寨上的人们却记住这个美丽女人的传奇。她是民团二十四年农历三月三嫁到寨上的,那天是她十八岁的生日,从此她的生命便与这个寨子里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结合在了一起,岁月、灾难、纷争总是显得那么难熬,幸福却从来是这么的短暂,刚男相聚,又要分别。 “哥,不回家看看?”王满当有些胆怯地问道。 “等你活出个人样来,再说吧。”王满顺看都没有看兄弟王满当一眼,就准备回去了。 就在这时,王满顺又看到站在人们身后的王全旺,便又笑了起来,说道:“小王孩,回学校不?我们坐车上喷喷,你们写的那篇《田县农业发展状况与联产承包责任制政策推行》一文,中州市农委可是报到中州市人大了,很好。”王满顺说话时,回头看了李凤岐一眼,又说道:“老李啊,你们也看了吧,什么是实事求是,我认为,他们提出的‘宜分速分、宜合慎分、小农生产与合作化是当前可以选择的两条道路’,这个提法,好,什么政策,都在来个‘尊重农民意见’,搞个‘因地制宜’吗?我看,更不能搞‘一刀切’。老苏,你是个经济专家,你认为他们分析得有无道理啊?”说着,又看了苏君成一眼。 苏君成笑了,说道:“他们的文章,刚开始时,提出的观点更尖锐一些,甚至说到了国外的农业公司、合作化运动等等,是我给他们改动了一下,这群孩子,不简单,我敢说,他们的想法,提前了至少十年。” 李凤岐问道:“你的意思是十年之后,我们中国也要发展农业公司,搞他们那种合作化运动?” 苏君成笑了,说道:“老李,我敢断言,十年以后,我们要搞我们中国自己的农业公司,自己的新型的农业合作社,这句话,没毛病吧?” 李凤岐笑了,对王满顺说道:“这家伙,被批斗得没有棱角了,你听听人家说的,加上了个‘自己的’,嘿嘿,肯定不会有毛病的。” 王满顺也笑了起来,说道:“老李,人家老苏说的没有毛病,国外的再好,那是国外的,也只有找到一条真正适合我们自身发展的农业,那才是最有效的,满仓他们现在搞的,还仅仅是个初步做法,未来如何走,还得苏君成和我们这几个小专家说了算,人家能读懂洋文字,你懂吗?”一句话说得大伙哈哈大笑起来。王满顺笑着说道:“我说错了吗?邓总理不是说了吗,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就是说知识的重要吗?” 苏君成也笑了起来,说道:“王主任,看来,我们陈忠实书记说得没有错,要从你手里夺爱了?” 大伙一愣,王满顺也尴尬了起来,说道:“这个陈忠实,同样是个跳着走路的家伙,你们两个,有一拼,再加上个雷厉风行的郑冠旦,田县,有好戏唱了。” 苏君成又笑了起来,说道:“他啊,是先给我商量,说是老郑他俩商量过了,要把王全旺他们几个来田县实习的大学生留下来,至少留下三个,最好是五个,当然,包括我们的全旺,他是怕你舍不得啊,听说,你和桂兰带孩子,太亲了。” 王满顺听到苏君成如此说,大笑起来,说道:“老表,你这就看错人了,我们达摩岭王家的孩子,打仗,就必须到最前沿去,搞经济建设,就必须到最基层去,这个孩子,我是喜欢,但我不能误了孩子的前程,农业,是国家命脉,农村,是国家的脊梁,农民,是国家的根本,我怎么能那么自私,把孩子留到我身边呢?也不瞒你们,我和桂兰已经商量好了,退休后,就回到咱达摩岭寨上来,一是好好给娘尽尽孝心,二是补上农业这一课,干农业,我是外行啊。” 众人又笑了一回,苏子莲给他们各自带上些土特产和自己的制作的丸子、卷煎,大伙便散了、便散了。 直到客人全部走完了,王臭妮还没有走的意思,终于得了个空,她把王满仓拉到里间,说道:“三舅,有一件事,我必须得给你说一下,我们单位内部,闹哄哄的,你可能也听说了,吴二用如今是当了医院院长,可冯院长却不是正常退职的,更没有调走,从正院长的岗位上,一下子免去了所有职务,田县卫生局也没有给大伙一个明确的说法,所以,他就和王松论等人联合,写信状告吴院长呢?” 对于田县中医院领导班子内部的不和,王满仓多少是知道点的,但并不是十分清楚,还以为王臭妮又在说男人贾抓钩的事呢,于是随口说道:“臭妮,抓钩那个手续,我再催催陈建潮局长,他说过,保证给办理调动手续的,让抓钩到卫生局办公室去,离开是非之地也就是了。” “三舅,我说的不是抓钩的事,抓钩的手续,上周已经办齐了,下周一就到田县卫生局办公室报到了,我是说咱家的事。”王臭妮焦急地解释着,王满仓一愣。说句实在话,求人办调动手续,对于王满仓来说,王臭妮、贾抓钩是第一个,王满仓总觉得,他与苟妮姐的交情,不仅仅是一种姐弟关系,苟妮姐的骨子里,已经把自己和这个家融化为一体了。甚至在最困难的那二年,管理伙房的苟妮姐还往家里偷过东西,要不然,自己这一群孩子,能不能活下来,还很难说。 “三舅,我是说你们那个煤钱,吴主任是不是和你们对过账,我听抓钩说过,那里面恐怕有多报账的情况,也就是说,你们送了三十吨,他们报账报了五十吨,到时候,要是查出来了,你们就不好说了。”王臭妮没有经历过这类事,她的心急是可以理解的。 王满仓摇了摇头,说道:“臭妮,这个没事,巧云和他们算得挺认真的,咱们从煤矿上进多少,送过去多少,都是有指标的,而且是‘煤矿、车队、用户’‘三对照’的,他们加,是他们的事,和咱沾不上边。” 王臭妮听了,长长地出了口气,说了声:“三舅,那就好,还有一件事,我也得给你说说,洪山庙的中药材收购站干不下去了,吴二用和麻大进商量过了,要搬到咱寨上,合并到南旺这个门市部来,三舅,你一定和吴院长、麻主任再商量一下,只要收购站,千万别要陈德娴那妮子,你不知道,单位的人把她们娘俩说成啥?” 王臭妮没有再说下去,王满仓似乎也听说了些风言风语,大抵是说陆婷又找了个男人,也是在中医院上班的。陈德娴那妮子有点疯,和洪山庙的支部书记贾艮峰不干不净的,被贾艮峰的老婆给捉了个正着,中药材收购站也没有办法再干下去了。这件事,好像那天晚上喝酒时,吴二用和麻大进都给自己说过,对了,陈德娴也在场,并没有什么异常表现,或许是单位里的长舌妇编排她们孤儿寡母的也未可知。王满仓笑了,说道:“臭妮,我知道了,一会我们一起走吧,北旺的车来接我们呢。” 王臭妮似乎还放心不下,说道:“三舅,你一定要给南旺说一声,我怕那个骚狐狸精,害了俺兄弟。” 第171章 烟火人家Ⅱ(171):你们找找宋天成 王满林带上臭妮和孩子,还有运输公司的员工,坐上王北旺派来的车子,装了些新鲜的青菜,走了。 王满仓并没有走,他在等一个人,列堂煤矿的办公室主任赵彩霞,说好的,她下午要来看一下达摩庙,有可能吴矿长和刘百发也一同过来。王满仓知道,他们这种朋友关系,最好不要和王满顺他们这些亲戚走碰头了。 对于王满顺、李凤岐等人而言,会看低这些朋友的,认为他们是阿谀奉承之徒,同时,也会看低自己的。而对于他的这些新朋友,比如吴大用、王瑞林、吴二用、麻喜仓、麻大进甚至是郑冠旦等人,也不愿意和他们走到一起去,免得让他们的上司们认为自己不是王满仓的真朋友,而是借机认识领导的。这或许就是官场里的人情世故,谁也说不清的人情世故。 更或许是,家人是家人,亲戚是亲戚,朋友是朋友,今天的宴席,在众人的眼里,待的是家人、亲戚,包括李凤岐、郭凤莲、罗子七甚至没有来的陈忠实,都已经纳入到达摩岭王家的家人行列,而李大奎、苏君成、苏君峰、苏辰昌等人,是断不掉的亲戚。 当然,今天来的,只有一个能被王满仓称得上朋友的人,那就是王胜利。吃宴席的时候,王胜利的两个女徒弟自然也停下手中的活计,上了桌的。就在众人走后,王胜利才露出他的真诚来,从桌子下拿出一个精致的箱子,里面放着一对他用纯银子敲打成的银筷子、银碗,亲手递到苏子莲手中,让王家的孩子们大为感动了一番。 苏子莲笑了,说道:“胜利啊,你们手艺人,不容易,这一堆东西,你可是要加班加点地敲打上一个多月的,不说本钱,就是这功夫,这手艺……”苏子莲说着,竟然惊讶地说不下去了,她仔细地看着那银碗上凸显的龙凤和鸣暗纹,没有一点杂质的白铜,能照出人脸的内外壁,好长时间,才说道:“这可是田县老冯家的手艺,冯葫芦不是没了吗,他家不是没有人了吗?胜利,你是他什么人啊。” 王胜利笑了,说道:“我不是冯葫芦家的什么人,只能算是他的徒弟,只是那年他在正县做生意时,被我们大队干部给抓了,收缴了他的银货,还打了他一顿,老头受不了,就倒在大路边,口吐鲜血,几乎快死了。我,一个光棍汉,看他可怜,就把他抱到俺家,把他给救活了。后来,他觉得王胜利还算个热心人,就教了我这门手艺,还把江湖上收银货的规矩传给了我,我这才会了这门手艺。前几年,师父死了,我就把他埋葬了,这才独立做起生意来。 苏子莲点了点头,又把那对宝贝还给了王胜利,说道:“胜利啊,你有这份心意,大娘就领了,这是个好营生,生意没有大小,如今政策好了,只要好好干,日子一定会过好的。” 王胜利的脸红了,嘴里说道:“大娘,王胜利自幼便没有了父母,与满仓哥相识之后,才懂得了做正规的生意,这东西,确实是花了我一个多月的时间,可,这就是专门为你老人家打制的,你若不收下,让我情何以堪啊。” 王满仓笑着,走了过来,收下了那对银碗、银筷子,说道:“兄弟,这东西,哥收下了,多少钱,哥给你。哥也知道,你们正县那边管得严,哥向你保证,帮你在隗镇开个个体店,工商执照,哥帮你办理,地点,就设在供销社大众食堂旁边那两间空房内,如何?” 王胜利欢天喜地的点着头,前来商量事的孙俊刚也笑了起来,说道:“老王,你这个正县人,恐怕要在我们田县隗镇开第一家个体店了,好,好,好。” 说话时,王满仓看到,外边还站着渠四格和几个生产队的队长,原来他们是来找王满仓商量着如何落实上级交办的,把集体土地,通过联产承包的方式,分田到户、分田到各生产互助小组的。 苏子莲也早已看到了,急忙让几个孙子把大家请到院子里,坐下来,给大伙拿出些果品来,又看了儿子一眼,说道:“仓,常言说的好,六故三亲,乡亲最亲,还不给大伙掂酒。”大伙笑了起来。坐在一旁的田茂恩看了王来好一眼,说道:“来好,还记得不,当年咱家待客,外客待了三十桌,到最后,我们自家人也坐了三十桌。” 孙俊刚也笑了起来,说道:“老爷,我们可不是来混饭吃的,我们可是想找满仓叔开会的,没想到竟然又拉开了桌,还摆上了酒,盛情难却啊,来,来,来,都过来坐,二奶奶这里,没有一个外人。”众人听了村支书孙俊刚如此说,也就不再说什么,过来坐了。 王满仓却突然说道:“要说这联产承包土地啊,和解放初期的土地改革差不了多少,我们却放着一个大人才不用,可惜了。”孙俊刚一愣,问道:“满仓叔,你说的是谁啊?” 王满仓看了老丈人和王来好一眼,问道:“宋天成,你们说,中不中?” 两位老人齐刷刷地回答道:“肯定中!”田茂恩还不忘补充上一句:“宋天成这个人,心思缜密得很,请他出山分土地,如同请陈平分肉,大伙都不亏。” 几个年轻人听得一头雾水,一旁的王胜利却笑了起来,说道:“满仓哥,我就给你们敲打个‘陈平分肉’横匾出来,如何?”正在大伙说话时,宋天成已经被孙子宋石头喊叫了过来,现在,是宋石头接替王廷英干了生产队长的。 宋天成也感动得有些颤抖了,他说道:“陈平分肉,出于公心,施以公平,乡邻自然满意。联产承包,深入人心,又有满仓、俊刚这样的领导,我想,是没有大问题的,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吗,人家满仓明确提出了基本的分配方案,‘以生产队为基础,核定互助小组、家庭、人口、土地,坚持整体发展为主,平均分配土地资源’,这就有了纲,有了纲就好办了,好办了啊,更何况,我们达摩岭,如今没有坏人了啊。” 大伙听了宋天成的话,哈哈大笑起来,王满仓知道,新的土地政策调整,既是个机遇,更是个挑战,刺激了大伙种地的积极性是无益的,可是如何真正做到整体联动起来,还要下更大的功夫啊。恐怕到时候,生产队长敲打的铃声,就不管用了。 第172章 烟火人家Ⅱ(172):达摩庙的秘密 夕阳西下的时候,赵彩霞来了,果然如王满仓所想象的,他是和吴三中、刘百发一起来的。但,让王满仓想不到的是,和她同行的还有王瑞林和韩子龙,一个田县财经委副主任、工业局局长,一个县委组织部副部长、田县人事劳动局局长,也算得上是两位大员了。 正在喝酒的几个生产队长,是认识王瑞林和韩子龙的,一下子站了起来,和他们打着招呼,王瑞林看见了在一旁坐着的王廷英老人,笑了起来,说道:“三叔,你怎么只看不吃啊?” 王廷英给他们燃着香烟,笑了,说道:“他们啊,是边喝酒边说分地的事呢,我中午陪满顺、大奎他们几个喝了点,可不敢再弄了。”说着话,边向厨房内喊叫了一声:“二嫂,王主任他们来了。” 正在忙碌的苏子莲从厨房内走了出来,看到王瑞林他们,急忙让他们坐,又让王满仓给他们端菜、拿酒。王瑞林笑了起来,说道:“我们上午也喝了点,可不敢再喝了,我们这次来,一是祝贺你老人家生日快乐、身体健康。二是了解一下我们达摩岭村的一些情况,只是有点晚了,我们还得让满仓哥领着我们看一看村里的情况呢,你老人家,就不用再麻烦了。” 院子里的人们,听了王瑞林如此说,也就站了起来,散了,他们更知道,这些,是王满仓的新朋友,对于村里的发展,更有利的新朋友,或者可以说,他们不是来给二奶奶祝寿的,那只是个噱头罢了。 王满仓看了孙俊刚一眼,二人也就领着他们向后街走去,因为吴三中向赵彩霞保证过,要看一看达摩庙的秘密呢。 走过王来宾家的大门口,看到他家和王松芳家都锁上了大门,王瑞林看了王满仓一眼,问道:“他们,真的被抓走了,这个老王,怎么那么糊涂啊?” 王满仓没有回答,孙俊刚苦笑了一声,说道:“该讲的话,都给他讲了,该说的话,也给他说了,他们就是不听,我们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又能怎么样啊?” 王瑞林又看了王松芳家一眼,同样锁着大门,对着韩子龙叹了口气,说道:“松芳,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有主见,他那个兄弟叫什么王松理、王松论的,对了,还有一个是他们的妹夫吧,是商业局的,找到了我,让我看在当初在这儿驻队的情面上,把他爹、他哥给救出来,我哪儿有那么大的面子啊,那可是犯法的事啊。” 韩子龙苦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王满仓笑。王满仓听出来了,王松理他们是找过这二位领导了,他们也只能去找他们了。李凤岐、罗子七、苏君成等老领导,王来宾自知在他们心中的形象,他不会去找他们的,找了也没有用。而当初驻村的几个人中,现在职务最高的是最年轻的苏辰昌,由于他和苏子莲的关系,他们也不可能去找他。而他们认识的陈忠实,当初他爹王来宾可是逼迫过人家一个文弱书生,超负荷地劳动的,甚至连生病了,也照样下达很重的体力劳动,这一点,王来宾比谁都清楚。相比之下,他们也只能找王瑞林、韩子龙了。 王满仓甚至有点责怪校友赵彩霞了,列堂矿上的朋友来玩,怎么带上他们来呢?带上他们也行,怎么又要说王来宾家的事呢?听王瑞林的意思,这可不是因为走到王来宾家门前,偶尔想起来的。确切地说,王松理他们已经找过王瑞林,也找过韩子龙了,他们应该是应了王松理兄弟的要求而来的。 这几年,尤其是通过黄刺猬一家人的事,王满仓读懂了一个更蹊跷人情世故,他们认为你能办成的事,如果你认为不行,他们说你是推辞,如果你说行,而不去给他们办理,他们会说你没有情义,也不管这种所谓的情义是否存在?看来,王来宾或者王松理兄弟,是号上自己了,或许他们认为,王满仓为他爹王来宾跑事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他爹在斗争地主的时候,没有动手打过苏子莲,这已经是天大的恩德了。 赵彩霞当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她却读懂了王满仓的眼神,急忙转移着男人们说的话题,虽然她已经看到了庙门,可她还明知故问道:“师兄,达摩庙在哪儿呢?”孙俊刚已经掏出了钥匙,打开了达摩庙的大门。 虽说这几天达摩岭寨上举办的是达摩庙庙会,可并没有几个人追问达摩庙的事,或许人们认为,这七天的庙会,就是走亲访友、物资交易的,至于它本身的文化内涵,早已不重要了。 庙里的春天似乎早了些,青草已经有一拃多深了,小小的、粉红色的、淡黄色的、嫩白色的花儿早已开放了,在夕阳的余晖里散发出淡淡的清香。和大门口的石鼓一个样子,大殿前的一对石鼓也早已被砸烂了,只留下半对奇怪的青石,打开并没有上锁的大殿门。几个人惊呆了,只见一尊达摩禅师神像,雕塑在两块错开的、巨大的石磨盘之上,整个大殿内,再无其他神灵雕像,而大殿的四壁上,还保留着已经遭受到严重破坏的壁画痕迹,看上去应该是龙或蛇交尾的图形。 虽说在此住了好几个月,王瑞林和韩子龙却从来没有进过达摩庙,他们和赵彩霞、吴三中一样,同样惊呆了,这与他们心中想象的达摩庙相差太大了。 王满仓内心里虽说有诸多不痛快,但还是一语道破了天机:“各位领导,这并没有什么稀奇的,因为这里原本与佛教无任何关系,它应该是道教或者跟古老的原始宗教有关。确切地说,他敬拜的是这对石磨盘,达摩神像是后来加上去的,它的名字就叫‘大磨庙’,与达摩的名字巧合了。这里敬拜的,是生殖,原始的生殖崇拜,说的就是伏羲氏、女娲氏于大洪水后,兄妹结合而拯救人类的事。” “那,这些壁画,画的又是什么呢?”赵彩霞充满好奇地问道。 “什么,人与蛇交媾的图像,和淮阳太昊陵的壁画,如出一辙,是中国原始宗教存在的一种形式。”王满仓笑了笑,说道。 “那,你们为什么不开放,让人们来看呢?”赵彩霞问道。 “赵主任,仓廪实而知礼仪啊,其实,这里描绘的,正是最大的礼仪,可却因为,我们的老百姓还不能吃饱饭,仓廪不实,礼仪也就变得虚无飘渺了,如果我们现在让孩子们来看这些,说不定还会当成黄色故事呢?”王满仓的话,不无几分感叹,冷冷地说道:“当年,丰子泽他们就曾叫嚣着,说这儿是妖魔鬼怪,还说这是达摩禅师在此兽交、乱伦呢?” 看着赵彩霞的脸略略有了些红晕,吴三中也跟着笑了起来,说道:“王经理,你说这男女交媾是最大的礼仪,是什么意思啊?” 王满仓笑了,说道:“吴矿长,这不正是人们所说的周公之礼吗?其实,男女结合这种事,是历史的头等大事,整部人类的历史,只解决了两件事,一是人类自己吃饱肚皮,创造历史,二是把女人的肚皮搞大,延续历史,如此而已。” 几个人大笑起来,韩子龙是略懂些历史的,笑得险些岔了气,说道:“你这句话,最直接,除此之外,别无他事,或者说,任何他事,皆为此事。” 王瑞林似乎也忘记了此行的目的,笑着说道:“看来,你们还要把这庙门关上几年了?” 王满仓也轻松地笑了起来,说道:“现在,我们正想门搞生产呢,没有心思说这事,等老百姓有了钱、有了粮,你不让他们说这事,恐怕还不行呢?这或许就叫做,天下大势,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啊。” 第173章 烟火人家Ⅱ(173):他们是“捞”王来宾的 王瑞林他们没有在王满仓家里吃饭,匆匆赶来的麻喜仓把他们安排到了煤矿的小食堂,而且还派出车辆把岳喜成、麻大进给请了过来,王满仓这才知道,他们要“捞”王来宾等人是真心的,虽然他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看来,这话可不能乱说了。他看了孙俊刚一眼,孙俊刚似乎也明白了过来,心里同样在嘀咕着,他原本以为,他们是王满仓搬来说事的呢。 大伙坐了下来,王瑞林、韩子龙坐到了上边,几个人在旁边陪着,等着岳喜成和麻大进,谁也没有动筷子,更没有人说正事,而是胡乱地说着一些坊间传闻、趣事。王满仓心想,这个底,赵彩霞肯定不知道,刘百发也未必能知道,麻喜仓倒是有可能知道点皮毛,怎么才能和他事先沟通一下呢?他看了麻喜仓一眼,麻喜仓或许也正在想着同样的问题,冲着王满仓苦笑了一声,轻轻地摇了一下头。 随着吉普车的响声,岳喜成和麻大进两个人很快便进来了。王瑞林看了他们二人一眼,指了指身边的座位,让他们过去坐下了。王瑞林问道:“岳所长,王来宾父子的案件,进行到哪一步了?” 岳喜成一愣,如果换成其他人,他自然会说:“这不是你应该知道的。”或者还可以说:“这种事,需要保密。”可他看了看王瑞林一本正经的样子,也只好如实回答道:“正在向检察院申请逮捕令呢?” 王瑞林出了口气,说道:“看来,还是有希望摆平的吗。是不是你们停止申请了,检察院就不问了?” 岳喜成愣了一下,又如实回答道:“可以这样认为,不过,不让向上边申请,那得郝局长说话,我们可没有那么大权力。他们犯罪的事实在这儿摆着呢,恐怕郝局长不会答应的。” “岳所长,你这可是推卸责任了,所谓的犯罪事实,也就是口供,你们不报,谁还会去告啊?这里面,又没有受害人。”王瑞林说话,如同自己是个警官一样。 “不,王主任,怎么能说没有受害人呢?李美云一直还在说他丈夫李江是被人敲诈勒索逼死的呢?他们几个抢劫了供销社的门市部,虽说没有得逞,可是,好多群众和供销社职工可是都看到了,还有……”岳喜成还要说下去的时候,王瑞林有点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说道:“这些啊,又不是什么深仇大恨的,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吗,我看这样,你们隗镇供销社啊,花钱买平安,李美云那边,多赔几个钱,摁住她别告了。至于代销店这边,他们又没有抢走什么东西,虽说有群众看见了,他们正在气头上,也是可以理解的吗。这个工作,王主任和孙支书刚才都说过了,他们村里来做,又没有损失,也没有伤害谁的利益,我看,就算了吧。满仓兄弟,该饶人处且饶人吗,我们可是反过来也是一个‘王’字吗,以后,共事的时间长着呢。好了,我看这事,就这么办了,具体郝局长那儿,我去说。这样处理,你看行不行?韩局长?”说完,王瑞林看了韩子龙一眼,韩子龙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王瑞林笑了,又看了看众人一眼,说道:“各位兄弟姐妹, 要是没有意见,我们可以喝酒了吧,这达摩岭群众啊,我和韩局长可是时常挂在心上的啊。”众人连连点头答应着。 在大伙虚假的笑意下,酒局还是很快便结束了,该走的还是走了,麻喜仓长叹一声,斜靠在椅子上,说道:“三弟,我已经向局里提出申请,要退休了。你哥啊,我是越不越不适应这个社会了,刚开始,别人吃喝,我认为自己落后了,也建起这个小食堂,努力和方方面面处好关系。可我发现,酒也没有少喝,饭也没有少吃,关系也没有少拉,可自己却没有了感情。今天这事啊,嘿,是球、是蛋,都不要再说了。王来宾,咱们村的群众,没有人敢告他的,也没有人会告他的,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贪婪,为了钱,他敢丧失一切,包括良心,这是我老麻对他的评价。就是他坐在我面前,我也敢这样说。” 孙俊刚有些不解地问道:“他们,怎么搞到一起去了,王主任、韩局长不就是在咱们村驻过队吗?那可是几年前的事了,也没有见他们维持着这层关系啊,不过,他们帮王来宾,倒是挺真心的。” 麻喜仓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也不理解,只是说道:“三弟,现在很多事啊,你认为不可能,它偏偏就可能,走着瞧吧,王来宾的尾巴又要翘起来了。” 王满仓没有再说什么,辞别了麻喜仓,和孙俊刚向寨上走去。王满仓太疲惫了,甚至走着路都想睡觉,孙俊刚努力地和他说着话,唯恐他栽倒在地上了。王满仓同样努力地睁着眼睛,和孙俊刚说着话:“俊刚,我的意思是,按照镇里阎书记的要求,在麦收之前,把联产承包土地的事情定下来。这两天,让宋天成、田桂妮他们先把咱们达摩岭村的土地给普查清楚,分出类来,你这边,把各户的人数给落实清楚了,按照上级的要求,吃商品粮的、已经转出户口的,不分地。这里面啊,会出现几个特殊情况:一是临时工,没有转户口,对方单位也没有正常的工资开支,这个,应该分;二是嫁出去的闺女,户口赶快转到婆家去,这个,我们不能担,但极个别的情况也有,比如嫁到城里而没有正常工作、收入、也转移不了户口的,这种情况要让生产队的群众讨论后定;三是随着我到运输队的,随着财旺到面粉厂、食品加工厂的,这些人有正常的用工手续,但户口暂时还没有转移,我的意见,全部不参与分配土地;四是类如你苟妮姑这样的五保户,根据其自愿,如果有劳动能力或者其亲属,比如侄子、外甥等愿意代耕的,可以分地,但要免除公粮、统筹、提留等。至于其他的新问题,随时发现,我们随时商量解决。” 王满仓确实想不出来新问题了,他对孙俊刚交代道:“我们家,只分你二奶奶和东旺他娘两个人的,其他的,全部不分。” 孙俊刚说道:“满仓叔,你、东旺、三好、西旺、月红、南旺、北旺、巧云,还有那两个孙子,不分地,可以,但,全旺和小妮,还正上着学呢,不分地,咋行?” 王满仓笑了,说道:“村里这种情况不多,但也有,尤其是孩子考上大学后,户口和粮食关系都转走了,但他们仍然是需要家人供养的,只要在我们分配土地前,还没有毕业的,同样可以得到一分土地的,但,我家这两个孩子,例外,马上要毕业了,就不再凑这个热闹了。” 孙俊刚没有再说话,王满仓定下的调子,让他的工作轻松了许多,王满仓都这样了,别人,还会去争吗? 第174章 烟火人家Ⅱ(174):你还是赶快交接吧 王胜利从隗镇工商所所长穆顺卿手中接过那张写着“王胜利银货店”的个体营业执照,内心充满着喜悦,脸上写满了笑意。穆顺卿笑着说道:“胜利,你这张个体营业执照,是我们隗镇工商所核发的第一张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也是我们整个田县的前五名,你一定要珍惜了,把生意做好,不要搞非法经营,否则,我能给你挂上,同样能给你摘下来。” 王胜利笑着答应了,恭恭敬敬地把营业执照挂到了门口内最显眼的位置,说道:“王胜利银货店,今日开业,保证合法经营,诸位领导,请看我王胜利的表现吧。”大伙笑了起来,有几个年轻人已经开始给王胜利放炮了。 “噼噼啪啪”的炮声,让阎国庆有点心烦,在此工作了十五年的阎国庆已经接到县委组织部的通知,他被交流到城关镇任党委书记去了。虽说城关镇离县城近,经济上也要比隗镇好一些,可阎国庆总还是有几分不舍,毕竟,自己是在这里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其中有成绩,也有失误,有幼稚,也有成熟,有兴奋,也有辛酸,可他总觉得,自己的心在这里。 可通知就是通知,调令就是调令,阎国庆没有给任何人说,自己走了,他怕自己忍不住会哭一场。 王满仓当然知道阎国庆要走了,他是从陈洪波部长那儿得来的消息,是推动土地联产承包行动前的一次正常的人事调整,也是各乡镇党委书记、镇长的一次大“推磨”,接下来便是县直各局委和县营重点企业了。陈洪波部长笑着对他说:“陈书记、郑县长,只给你留三个月的时间,把村里的事给摆平了,把运输公司的业务给理顺了,另有重用、大用!” 王满仓在王胜利那儿看了一会,便向镇政府走去,他觉得,应该送一送阎国庆,这是最起码的礼仪,哪怕是一句话。可王满仓还是晚了一步,阎国庆已经走了,他经手的所有一切,都一五一十地放在办公室桌上。王满仓猛然觉得,过去,是自己把这个阎国庆看得太低了些,仔细想一想,他还是有水平的,不然的话,罗子七、苏君成也不会隔着周振杰提拔了他当隗镇的一把手。如果不是他的支持,隗镇面粉厂、食品加工厂,甚至达摩岭群众种植蔬菜、果树的事,也同样不会这么顺利。 就在王满仓在阎国庆办公室感叹之时,办公室主任宋战锋领着两个人过来了,看到王满仓一个人站在书记办公室里,宋战锋有点诧异地问道:“王常委,怎么就你一个人啊,阎书记呢?” 王满仓看了那两个人一眼,一个大块头,长得壮壮实实、浓眉大眼的,嘴角微微吊斜着,另一个则瘦小些,长着一副寡妇脸,两只绿豆眼,嘴唇上有些许胡须,似乎是从来没有刮过的绒毛,这个人好象在哪儿见过,只是一时想不起来了。不过,王满仓还是很快笑了起来,和宋战锋开着玩笑,说道:“小宋,我还要问你呢?你把我们伟大的阎书记给提拔到哪儿去了?” 宋战锋脸一红,还没有说话,那个大个子早已转到了阎国庆的办公桌前,一屁股坐了下来,对王满仓说道:“你就是王满仓吧,好,我们算是认识了,我是新提拔的隗镇党委书记郑风颂,风雅的‘风’,颂扬的‘颂’,这位。”郑风颂指着那个瘦子介绍道:“新提拔的隗镇镇长赵雪涛同志。” 那个叫赵雪涛的向王满仓伸出手来,说道:“王主任,不用介绍,老熟人了,我叫赵雪涛,在你们达摩岭大队部审讯过你的。”王满仓也早已想起来了,他本不想伸手的,可又想了想,还是伸出手来,和赵雪涛象征性地握了一下,假意地笑了笑,说道:“郑书记、赵镇长,这有福不在忙啊,看来,我今天来的正是时候,在这里祝贺二位领导的提拔,也祝贺你们主政隗镇这片沃土啊。” 郑风颂并没有笑意,也没有看王满仓一眼,只是冷冷地说道:“王主任,我有一点想不通,你一个农民,怎么又是村主任,又是公司经理,又是政协常委啊?这么多担子,你挑得动吗?” 王满仓笑了笑,说道:“郑书记,挑不动也得挑啊,达摩岭村一千五百多口人,要吃饭,可那土地却是贫瘠缺水的,大伙不想想办法,恐怕连口粮也顾不住啊,至于组建运输队,也是出于给大伙找活路的想法,让群众走出山区,挣一份工钱罢了。” “王主任,你的理解能力是不是有问题啊?我是说,你的身份,已经是田县供销运输公司的经理了,怎么还要懒在村主任的位置上不走啊,你真的以为,你们达摩岭村,连一个村主任的人才也找不出来?”郑风颂极度冷淡的说道。 王满仓还想解释什么,可郑风颂却已经下了逐客令:“回去好好想想咋交接吧,给你几天时间,把屁股给擦干净了,别学这位阎书记,前脚还没有跨出大门呢,后脚便有人告状了,听说你们关系不错,这话,你也可以给他说。” 天,阴了下来,云彩里似乎装满了水,随时都有可能倾泄而下。 王满仓满腹心事地辞掉了王胜利的邀请,又到了学校、面粉厂,安排两个侄子以最快的速度把账目给处理好,把人员手续给办理扎实,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又到了隗镇供销社,却迎头碰上了要出门的麻大进,他愣了一下,把麻大进拉到大门后,说道:“镇里换书记、镇长了,你知道吗?” 麻大进看着王满仓失魂落魄的样子,笑了,说道:“这不,刚刚接到通知,去开会呢?怎么,没有通知到你们村里?”王满仓摇了摇头,说道:“我还不知道,不过,你要小心点,回来,赶快整一下咱们的账,尤其是蔬菜购销和化肥供应,那两个家伙,居心叵测。” 麻大进一愣,点了点头,向外走去。王满仓也急忙骑上自行车,往达摩岭方向赶去。 第175章 烟火人家(175):他们把王松枝“赶出”了家门 王满仓是在半路上遇到孙俊刚的,孙俊刚也正在诧异之中,他也是刚刚接到了隗镇党委办公室派人送来的通知,说是镇党委、政府主要领导调整了,马上召开紧急会议,宣布新班子成员、部署近期工作。他也问了,是不是村支部书记和村主任同时参加,可办公室的人员很肯定地告诉他,只通知他一个人参加。 王满仓匆匆给他说了句,让他赶快去参加会议,其他事,会后回来再商量。孙俊刚还要再说什么的时候,王满仓向他挥了挥手,自去了。 没想到,这场雨来的是这样的迅猛,没有一点春雨的气息,还带着轰隆隆的雷声,几粒豆子般大小的雨点落了下来,王满仓加快了脚下的速度,很快便冲进了达摩岭经销店,终于躲过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可眼前的情景却令王满仓大吃一惊。 经销店里,三个营业员,王南旺、宋好过、渠凤正大眼瞪小眼地看着躺在地上,痛苦挣扎的王松枝,王满仓立时大怒,冲着儿子吼叫道:“怎么回事,咋能让松枝躺在地上呢?” 王南旺也带着火气说道:“他们不要她了,我们有什么办法?” 王满仓的心里本来就窝了一肚子火,听到儿子顶撞自己,早已恼火起来,顺手拿起放在门后的条帚就要动粗,宋好过一下子拉着了王满仓的手,说道:“三哥,这事,不怨孩子,是松芳把他妹子丢到门市上来的,他说,松枝是公家的人,是死是活,他们不管了。” 王满仓看了儿子一眼,骂了声:“没有人性的东西!”也不知道是骂儿子的,还是骂王松芳他们的。前几天,他们家里的几个人被派出所给放了回来,便一直找麻大进说王松枝的经济补偿与上班的事,麻大进拒绝了他们,他们这次学老实了,不敢再哄抢经销店了,而是把已经快临盆的王松枝给弄到了门市部。 王满仓蹲下身子,把王松枝抱在了怀里,轻声问道:“枝,不碍事吧。” 王松枝并没有犯病,脑子还清醒着呢,她看了看王满仓,痛苦地说道:“老太爷,我肚子痛,是不是该生了,我,我,我,下面流血了。” 王满仓一听,冲着儿子吼叫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找你有才伯,套马车,好过,割一块大油布,好盖着孩子,凤,赶快去找你桂妮婶,让她赶快过来。”看着他们一个个地跑了出去,王满仓把松枝抱到了起来,嘴里说着:“枝,不碍事,太爷在呢,不碍事,咱这就去医院,这就去医院,啊。” 得到消息的孙有才已经套好了车,王满仓把王松枝交给了弟妹田桂妮,又给他们盖好了,这才从孙有才手中接过鞭子来,说道:“老孙,雨大,还是我去吧。”说完,不由分说地夺过了孙有才手中的鞭子,驱动起马车,一头扎进雨幕里。 匆匆赶来的田桂香一看,也急忙安排南旺从柜台内拿出几条毛巾、一只搪瓷盆,便要去追赶马车,王南旺接过母亲手里的东西,对宋好过说了声:“叔,你们两个看好门市,还是我去吧。”说着,推起王满仓的车子,也一头扎进雨幕内。 大雨中,寨子里的人赶了过来,默默地看着那一层层明亮的、闪着银光的雨幕,寨门口处,黄苟信扔掉了身上的油布,高喊一声:“作孽啊,作孽啊!”一阵沉重的雷声过后,黄苟信倒下了,直直地倒在那里,死了。他的傻儿子黄青红在他爹身旁跳跃着、高叫着,如同一个巫者。 雨停了,得到消息的麻大进和孙俊刚赶到了镇卫生院,由于送来的及时,王松枝生了个男孩,母子平安。几个人叹了口气,说起上午会议之事,麻大进骂道:“陈书记怎么调整干部的,怎么调来了一匹恶狼,开口闭口要整人,人家阎书记,也不知道怎么得罪了他,屁股还没有坐热呢,就查开了人家的账。” 王满仓叹了口气,说道:“他们的事,咱们管不着,我们还是先保住自己的屁股不挨打再说,我们之间的账要一清二楚,各自的账目更要一清二楚,我看他们是有备而来的,别让他们找着茬子了。” 麻大进叹了口气,说道:“刚才在街上,我正好碰见俺叔,我问了他,才知道,那个姓郑的是郑冠旦的侄子,他爹叫郑冠球,就是李凤岐书记处理过的那位田县教委主任,另一位则是当初因为我们村的事,受了处分的纪检干部叫赵雪涛,他爹叫赵金星,原来的商业局局长,现在在田县政协上班呢。你不认识他,满仓叔?” 王满仓摇了摇头,说道:“我是不住会的兼职常委,很多工作人员,我根本不认识,姓郑的如何我不知道,反正这个赵雪涛的人品和能力,都不怎么着,这样的人,也他娘的能当官,真是见了鬼了。”王满仓说起了粗话,可见他对此事的愤慨。 孙俊刚说道:“满仓叔,郑书记今天安排了两项工作,一是全面推开土地联产承包责任制;二是加强基层党政班子建设,我看,别的村是支书、村主任两个人都去开会了,为什么我们达摩岭村却只通知了我自己呢?我偷偷地问了宋战锋,他的意思是说,你这个主任不合规,我问他怎么不合规了,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满仓叔,这事,我们是不是向上边问一下?” 王满仓摇了摇头,说道:“人家才上任,我们就反映人家的事,不合常理吗?你们回去商量一下,从年轻人中间再选一个村主任出来,我呢,也可以专心去搞运输公司了,并没有多大的变化吗?” 孙俊刚摇了摇头,说道:“满仓叔,你要是不干了,我也退,这担子,我一个人可担不起来,干脆,我也到运输公司拉车子去。” 王满仓坚定地说了句:“我看明白了,他们是冲着我来的,具体原因是什么,我也不知道,如果仅仅是因为我当初反映了郑冠球破坏高招,和赵雪涛想整治我没有得手两件事,恐怕把我从村主任的位置上拿下,也就是了,与你,又没有什么关系。你还要大胆地干下去,达摩岭的老百姓刚刚过上两天好日子,不能让一些别有用心的人给破坏了,这事,恐怕离不开王来宾,自从他被派出所放回来后,一直对我怀恨在心,我是知道的。” “他,一点亲情、脸面都不要的人,还有脸再重回村领导的岗位?”麻大进有点惊讶地说道。 孙俊刚却沉思了许久,觉得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就在这个时候,王南旺垂头丧气地走了过来,说道:“麻主任、孙支书,俺五婶问松枝咋办?我刚才回寨里一趟,去找了王松芳和他老婆,人家说,松枝是供销社的人,他们不管。” 孙俊刚和麻大进恼得牙齿咬得嗑巴响,嘴里骂着王松芳一家人,王满仓长叹了一口气,说道:“好歹,也是一条小生命,他不管,咱管,给你五婶说,让你娘、你奶,还有你大娘、你小婶,轮流到医院侍候着,等孩子满月了,再说。” 窗外,雨住了,屋檐上的雨滴还在啪哒啪哒地响着,王满仓对孙俊刚、麻大进说道:“就这样定了,一切按咱商量好的方案办,他还能咋着?” 一场暴雨过后,王满仓决定撤退了。 第176章 烟火人家Ⅱ(176):商业车队,并非铁板一块 运输队整合得并不顺利,王满仓再度被原商业车队的人给围了起来,人们叫嚣着:“王满仓,你一个供销社的临时工,有什么权力合并我们商业局的车队?我们可是国营企业,你这样一合并,我们还是国营企业吗?我们的工资待遇还有保障吗?你到底想干什么?” 有几个甚至跳了出来,大叫着要把王满仓告到县委、市委甚至是省委去,说他是在拉社会主义的“倒车”,是把好好的国营企业拉回万恶的旧社会,是要把工人阶级变成牛马,变成拉车的苦力,变成被剥削的对象。 王满仓不得不又一次坐了下来,静静地听着,内心里感到一阵悲凉,他感觉到,在这个号称国营企业的车队里的工人,连最基本的劳动价值观都没有,或许在他们的心里,他们已经是所谓的“官”了,也成了“公家人”,干与不干一个样,干好干坏一个样的弊病,在他们心里扎根发芽了,抑或能长成参天大树来。 思想不改万事休,观念不变进步难,用人制度不改革,再好的企业也要完蛋,工资制度不改革,再大的“大锅饭”也将会被吃个亏空,但王满仓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改变当前工人们心中已经根深蒂固的思想观念。这部分人如果不能改变过来,他们还会反过来影响原有车队人员的思想,让一个人、一个家庭、一群人,扑下身子干事,不易,而让他们放下手中的活,坐享其成,则容易得太多了。 闹腾了一上午,工人师傅们似乎没有新鲜的劲头了,也或许看到王满仓畏缩的样子,提不起进攻的劲儿来了,正准备要离开时,王满仓却站了起来,说道:“各位,能不能听我说两句?”众人一愣,又反转了身子,有几个老工人也坐了下来,心想,这家伙一上午都没有说话,我们听听他能说些啥东西出来? 王满仓笑了起来,说道:“我就问大伙一个问题,我们的工资,是从哪儿来的?” “国家给的!” “县财政拨付的!” “企业的利润!” ……下面传来不同的回答,王满仓示意大伙停下来,说道:“看来,大伙说的都有道理,我给总结一下,一部分人认为我们的工资是来自上级,是国家财政拨付的,一部分人认为,我们的工资是企业利润,是我们的劳动创造出来的,除此之外,还有没有第三种来源?” 大伙小声议论了一会,觉得没有其他可能了,会议室里又静了下来,大伙要听王满仓能说出个什么道理来?王满仓却话锋一转,说道:“我认为还有第三种,那就是不要脸伸手要来的,一个车队,不去搞运输、拉东西,哪儿来的利润?伸手向国家财政要工资,丢人不丢人?要知道,国家财政的钱,是广大农民,其他企业的工人通过诚实的劳动创造出来的,为国家做出的税收贡献,我们却躺在这儿,等着乌鸦拉屎在我们头上,丢人不丢人?国家给我们的任务是什么,是车子,是拉东西,是为企业、为群众、为各单位服务,守着这样挣钱的生意不去做,丢人不丢人?我,王满仓是一个临时工,也是一个农民,但我觉得,去拉车子,不丢人,去挣自己应该得到的工资,不丢人,去为国家创造点滴财富,不仅不丢人,而且光荣得很。” 王满仓激动了,会议室里的人们却冷静了下来,有几个老工人站了起来,说道:“王经理,啥也别说了,拉车,不丢人,只要有活,俺几个,下午就出工。” 王满仓又看了几个年轻人一眼,说道:“你们几个,是怕拉车脏、拉车累,拉车形象不好,是吧?我可以告诉你们,要是有蛋子,给我拿回汽车驾驶证来,三个月后,我保证你们开上崭新的汽车,往后,我们还要开装卸机、开溜子机、开叉车,开铲车,这总不丢人吧?说吧,谁愿意学开车,现在就可以报名,公家给你们出培训费,但有一个条件,你要是拿不回证件、学不会开车,回来后,给我老老实实地拉车去。” 几个年轻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下子冲到了王满仓身边,说道:“我报名,我报名,王经理,我报名……”王满仓内心笑了起来,看来,商业车队,并不是铁板一块吗? “满仓,你这一招叫剑走偏锋,但却没有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只能说是解决了合并后工人干活的问题。”苏君成不无担忧地评价着王满仓的做法。 “苏主任,我也想来个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啊,我还想改革人事用工制度,改革工资制度,可我敢吗?你们这些领导,要是给我一根鸡毛,我敢拿来当令箭用,可是,你们给吗?”王满仓笑着问苏君成。 “莫慌张吗,满仓,咱一步步来,现在你所能用的令箭,恐怕也只有有限的奖金评定了,先把有限的奖金用活了,用实了,把运输业务拓展开再说,至于你说的那些改革,我想,早晚有一天,会实现的。”吴大用劝慰着王满仓,又看了苏君成一眼,说道:“苏主任,你没有读懂王满仓的真实目的,现在,大伙都在搞四个现代化了,可我们的运输公司,离现代化可差得太远了,请你出面,协调一下金融部门,搞点贷款,购买十台八台汽车,才是正事啊,至于理论上的事,我们再议,如何?” “你个吴大用啊,这话都叫你说完了,我还有什么好说的,更何况,忠实和冠旦,催得紧啊,让你们以最快的速度把运输公司给稳定下来,县里要集中最大的财力,上一个造纸厂,指挥部的班子都搭起来了,专等着满仓这个主角登台演唱呢。”说话间,苏君成已经站起身来,说道:“二位,走吧,农行,人家早就等着咱们呢?这几年,储蓄上来了,他们的钱贷不出去,同样发愁呢。” 吴大用笑了,说道:“苏主任,这叫物尽其用,各取所需,我们,这是在帮他们的忙,这壶酒钱,他闫福生得掏。” “去去去,吴大用,你们供销社培养出来的人,都是小商人嘴脸,啥时候大气过,人家闫福生,从隗镇信用社干到田县农行行长,我也没有见过,你小子请过一回客,人家啥时候让你结过账,别太自作多情了。”苏君成调侃着吴大用,几个人向农行走去。 第177章 烟火人家(177):党给我们的,就是权力 陈家印走到自家门口,停了下来,他仔细地听了听,院子里有声音,而且不是一个人,应该是自己的老婆王松丽,还有娘家堂侄女王献红,她是帮堂姑王松丽带小孩的,另外一个,是个男人,他听了听,便知道是谁了。陈家印笑了笑,向街上走去,陈家印有陈家印的快乐,他在田县县城象棋界,是个顶级的高手,石桥角上那个小公园,是他耀武扬威的战场,在那里,他忘记了一切的无奈、不堪,路灯下,他可以与人大战到深夜。 王松丽是从来不管她男人的,王松丽有王松丽的快乐,她是和人发生关系怀孕后,匆匆嫁给陈家印的,陈家印是正县糊涂镇人,当初也是个拉脚的“天工”,直到娶了王松丽后,老丈人王来宾才把他的手续给转成正式工了,而且还逐步调到机关,当上了干部,他感谢王来宾,感谢老婆王松丽,更对王松丽的与外人交往,采取了高度宽容,甚至为此执迷上了象棋。 今天,要和陈家印对阵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老人,陈家印一看,笑了起来,原来是个熟人,田县中医院的锅炉工郑冠挺,就是借给王满仓衣服的那位。这个郑冠挺,近日走了运气,经新任院长吴二用说合,老光棍郑冠挺娶了陈文才的遗孀陆婷,然后,吴二用就让他成了管理锅炉工的“干部”,当了中医院总务股的管理人员,当然,这也是陆婷的意思,做了自己男人,总不能再整日一副邋遢形象了。 郑冠挺今天之所以出来和陈家印一战,原因和陈家印如出一辙,家里来了两个客人,一个是院长吴二用,一个是隗镇洪山庙村的支部书记贾银章,老婆、女儿殷勤接待着贵宾,他这个后老大就显得多余了。 “老郑,听说你那个本家侄子这次提拔当了隗镇的书记了,是不是他叔郑冠旦县长给办的啊?”陈家印出了当头一炮,煞有介事地问道。 “他,未必,冠旦啊,就是个‘别橛头’(耿直),当了二十多年兵,脑子都傻了,听风就是雨,自己没个主心骨,李凤岐、陈忠实、苏君成这些人,只要说是好的,那孬的也能变成好的,还有一个人,是他最崇拜的,那就是你们那个老太爷王满顺,在他心中,那就是一尊神。”别看郑冠挺是雀镇的一个光棍汉,可对于他们家这几个堂兄弟,了解得还是相当透彻的,他慢腾腾地盘着他的马。 “有些时候啊,是想不到,你说,雪涛那孩子,咋就又起来了,当初不是郑县长处分了他吗?”陈家印对于正在自己家中吃喝或者做着其他动作的那个年轻人,还是有几分不解。在他的印象里,无论是陈忠实,还是郑冠旦、苏君成,都是不可能用这个纨绔子弟的,就是自己,对于赵雪涛,也有几分不屑。他的眼睛稍稍一斜,轻轻地拨动了一下角落里的车,露了个面。 “这,你就不懂了,官场上,讲究的是个平衡,这偌大一个田县,不是他陈忠实一个人说了算的,也不是他郑冠旦一个人说了算的,郑风颂的提拔,是陈洪波、王瑞林、韩子龙等人举荐的,内中有巴结郑冠旦的成分,也有郑冠球、郑风颂的钱在起着作用,至于那个小家伙能当上隗镇镇长,是他爹赵金星省里的关系。”郑冠挺用手轻轻地动了一下边卒,若有所思地说道:“家印,边卒过河一杆枪啊。” 陈家印似乎明白了过来,说道:“我说呢,郑风颂那小子,是不是陈洪波的女婿啊?还有,赵雪涛,他干爹好像是省煤炭管理处的,你要是这样一说,我算明白了、明白了啊。”陈家印拉起了高腔,把自己的一匹马过了河,说道:“老郑,进攻开始了。” 郑冠挺并没有理睬陈家印摆过来的马,而是合了一步仕,说道:“那只是皮毛,离心脏还远着呢?不过,你说错了,俺家那上风颂,不是洪波的女婿,而是他哥陈洪涛的女婿,就是原先水利局的书记,现在也退到人大了。”说话的时候,轻轻提醒着陈家印:“家印,先主动出击,咄咄逼人的进攻,未必是什么好事,你要是再动炮,我可是要舍马了。” 陈家印当然知道,郑冠挺已经开始围攻他的左帮“车”了,于是圆了一下象,说道:“进攻未必是好事,一味地防守,却是一种痛苦啊,说句实话,嘿。”陈家印及时刹住了车,郑冠挺也没有再问他要说的那句“实话”,因为,陈家印的那枚“车”,却不合常规地直捅了下来,而且是一捅到底,直逼守门的“马”,要打开他的将“门”了。 陈家印的家里,王松丽和赵雪涛碰了碰杯子,说道:“雪涛,我看马老头还是挺办事的吗,他一句话,你这个镇长的帽子就戴上了,看来,他的官可真不小。” 赵雪涛已经有了些许的醉意,轻轻地拍打了王松丽的手一下,无赖地笑了,说:“那老头,手中有的是权,我说的不错吧,到中州市去那几天,领略了吧,老头给了你多少银元?” 王松丽脸一红,说道:“瞧你那得意的样子,要不是为了你,我才不去呢,他啊,就知道吃,吃了上面,吃下面,不停地吃,吃得人家心痒,怎么能和你比呢?以后,这样的事,我可不干了。” 赵雪涛嘿嘿笑着,说道:“丽姐,我也不想让你去侍候他啊,一个死老头子,可,那不是为子你家的事吗?他一句话,是王瑞林不听话,还是韩子龙不听话,记住,官大一级压死人,他王满顺在马老面前,都算不了什么,何况一个拉板车的王满仓呢?放心吧,跟着兄弟,好处有的是,不就是叔想官复原职吗?算个屁,党把我和风颂派下去是干什么的,就是和他们做斗争的,党给我们的,是权力,怎么样?不动一刀一枪,王满仓不还是兵退三十里,乖乖地投降了,接下来,随便找孙俊刚一个过错,叔的事不就解决了。” 王松丽笑了,和赵雪涛又喝了一杯酒,说道:“那,献文、献武入党的事?” 赵雪涛又笑了起来,说道:“姐,你说那事,我根本就没有往眼里放,明天就让宋战锋给办手续,放心吧,那就不算个事。姐,还有何吩咐的,只管说,我想吃这个毛蛋了。”说着,看了坐在门口,抱着孩子的王献红一眼,又用手拿起了盘子中的一枚毛蛋,剥开了,露出一团嫩嫩的绒毛来。 王松丽笑了起来,起身从王献红手中接过孩子,说道:“赵镇长,毛蛋给你了,你慢慢来,姐到外边凉快一会去。”说着,向堂侄女王献红使了个眼色,又对着赵雪涛抛了个媚眼,抱起孩子,走了出去。 第178章 烟火人家(178):并无太大异常 麻大进还是硬着头皮,带着王南旺去拜见了郑风颂,虽说他们直属于田县县联社,除了党务,人、财、物并不归隗镇管。但凡是个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供销社是要靠土地和耕作在土地上的人们发家的,而离开了隗镇党委、政府这个土地爷,他们是寸步难行的,当然,不唯是供销社,其他县里直属的部门,是熊大、熊二,一个熊样的。 郑风颂听了宋战锋的介绍,并没有表现出过度的热情,也没有表现出过度的冷淡,只是冷冷一笑,说道:“麻主任,你们做你们的生意,我当我的党委书记,你把生意做好了,把隗镇群众的生活服务好了,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要是在隗镇胡球弄,那,对不起,不是你走,就是我走,你懂得,这叫你死我活!” 麻大进笑着说道:“郑书记说得好,我们谨听您的教导,一是把供销社的生意做好了;二是服务好咱隗镇的农业生产、农民生活;三是唯郑书记马首是瞻,配合好党委、政府的各项工作。”麻大进近乎嘻笑着回答道。 王南旺从随身携带的背包中掏出两盒新鲜的金银花茶叶和两条没有字号的香烟来,放到了郑风颂的桌子上,麻大进还没有说话,郑风颂的脸色便变了,大声说道:“麻主任,这是什么意思,拿走!” 麻大进被骂得一愣,还没有反应过来,王南旺却笑着说道:“郑书记,这个金银花茶叶,是我们按照上级党委要求,积极发展特色农副产品生产,而与隗镇各村合作,试加工出来的产品,请您先品尝品尝、指导指导,而这种香烟,是我们隗镇出售到正县卷烟厂烟叶的试制产品,经厂里的专家初步鉴定,比平顶山的烟叶味道还好,也是请您品尝品尝,指导指导的。郑书记,听说你抓工作最贴近基层,最重视实践,最关心农民,最善于听下层群众的呼声,这两样东西,还请您多指导,如果行,我们可以大力发展吗?” 郑风颂笑了,看了不卑不亢、侃侃而谈的王南旺一眼,说道:“如此说来,这个烟我是吸也得吸,不吸也得吸了,这茶叶也是要非喝不可的了,不然的话,便是我不关心群众生产、生活了,好家伙,这帽子我可戴不起,好,咱就共同品尝品尝,看看如何?”说话间,便又喊过来宋战锋,泡茶、抽烟。 麻大进本来是抱着试探的想法来的,没想到郑风颂的兴致,一下子被王南旺的话给提了起来,问到了隗镇供销社的详实工作、发展规划,让麻大进始料未及,幸亏王南旺心里有所准备,回答得天衣无缝。说起要成立隗镇棉花、烟叶收购加工站时,郑风颂更是来了兴趣,这种政绩,对于他而言,无异是个“开门炮”,在隗镇一炮打响,便奠定了他的地位,他如何不响? 其实,王南旺内心里同样被大大地震惊了,他觉得今天的事情,有点不可思议,好像这个郑风颂,不是父亲口中所说的那个人。而对于王南旺象征性地邀请,郑风颂居然想都没有想,便答应了下来,而且点名要到达摩岭煤矿的小食堂去吃。 小食堂内又热闹了起来,匆匆赶回的麻喜仓对于郑风颂的莅临,还是要热烈欢迎一番的,虽然他厌烦于此,并有了退休的打算,可这最后一班岗,他还是要站上几天的。 东旺学习去了,办公室主任马先进临时出来搞起了接待,这种活,对于他而言,同样是轻车熟路,麻利得很。而且嘴里念念有词地说道:“春江水暖鸭先知,桃花流水鳜鱼肥,春风十里杏花雨,天下谁人不识君。郑书记,你来的正是时候,真是有口福啊。” 郑风颂笑了,说道:“郑主任,你这拼凑的诗,倒也有些情调,说说,是咋回事?” 马先进笑了起来,向王小霞、王献琳招了招手,两个姑娘很快便端着一只烤鸭、一条清蒸鳜鱼上来了。马先进笑着说:“郑书记,我说的不错吧,溱河的肥鸭,在这春暖花开季节,吃了些河虾、小鱼,长势正好,拿来烤制了,皮焦肉嫩,比得了京城全聚德与否,我不知道,但我可以断言,田县绝无第二家。再看这鳜鱼,正是芦苇芽青,河草丰美之时,拿来,简单地料理清蒸了,不修不饰,满满的春天气息,也是我们达摩岭煤矿大厨手艺。再看这,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地道的杏花村酒,如何?” 众人听了,一阵大笑,郑风颂说道:“麻矿长,你们达摩岭煤矿上,可真是人才辈出啊,连吃个饭,都能吃出花儿来了,好,马主任,开瓶。” 郑风颂的话音还没有落下,王献琳早已打开了一瓶酒,给大伙倒着,郑风颂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心想,这个老麻,多大岁数了,在自己的小食堂里,还养了这样几个漂亮小姑娘,奶奶的,一看就是个老牛吃嫩草的货色。心里这样想着,眼睛也就有些直了,接酒杯的时候,忍不住轻轻碰了一下献琳的手,王献琳小脸一红,回身走了,郑风颂的眼睛也跑了过去。 麻喜仓心里暗暗地骂了一句,脸上却笑了起来,说道:“来,诸位,为郑书记到隗镇就职,我们先把这杯酒,给干了。” 麻喜仓的话音未落,门口处有人笑道:“麻矿长,别心太急吗,吴某来晚一步,还要为郑书记祝贺一番的。” 大伙回头一看,小食堂大门处,走过来两个人,一个是田县中医院院长身材矮胖的吴二用,一个是天仙般的人儿陈德娴,但见那陈德娴,一头黑发如瀑布飘逸着,两只大眼睛不笑自灵,鼻子高挺,小嘴红润,颈项洁白,再加上一袭绣花长裙下高耸的胸脯,柔美的线条,一下子把小食堂内男人们的眼睛给吸引了过来。 马先进急忙让小霞过来,新增了板凳、餐具,吴二用也不客气,坐到了郑风颂身边,看样子,他们应该是熟悉的。果然,吴二用率先开口了,说道:“郑书记,我今天来,一是来为你祝贺,荣升隗镇一把手;二是向你求救,我们隗镇中药材收购站,要迁到达摩岭来。今天正好麻主任和南旺经理也在,这就好办多了,南旺,我可给你说好了,卫生室那几间房子,必须挂上我们田县中医院中药材收购站的牌子,我们之间,直接交易,还有,你德娴姐回来当收购站的经理,生活问题,你小子来解决。” 吴二用说话时,郑风颂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过坐在他对面的陈德娴,虽然他看到了陈德娴的小手迅速而轻轻地拍打了王南旺一下,王南旺也笑着回答着吴二用的话:“吴院长,你说这事,肯定行,我遵令照办就是了,但这事啊,还得请我们郑书记最后拍板啊。” “好,好,好。”郑风颂一连串地说着“好”字,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第179章 烟火人家(179):占地工成了热蒸馍 郑风颂是个雷厉风行的人,不出三天,便为隗镇供销社批复了烟棉收购加工厂的用地指标,并亲自规划了达摩岭村的商业布局: 保留原有的达摩岭村代销店,挂牌为“隗镇供销合作社达摩岭村综合门市部”。 取消达摩岭村卫生室,成立“田县中医院、隗镇供销社中药材联合收购站”,同时挂“隗镇供销社达摩岭农副产品收购站”的牌子,两店同时运营。 改造原达摩岭村知青站,成立“隗镇供销社农业生产资料供应站”。 新建“隗镇供销社烟叶、棉花收购加工厂”,业务范围覆盖隗镇全部村、组及浊岐镇沿溱河的七个村,主要经营范围为:指导、服务业务覆盖范围内的烟叶、棉花、金银花及其他农副产品的种植、生产、初加工、分拣、收购、加工、销售等,对于业务覆盖范围内、签订购销合同的村、组,以村、组为单位,优先供应化肥、种子及技术服务等。 同时,田县供销合作社联合社也很快下达了关于王南旺同志的任命通知书,任命他为隗镇供销合作社副主任,隗镇达摩岭烟叶、棉花收购加工厂的厂长。 截然不同的结果让王满仓等人一头雾水,一面威逼着老子退出达摩岭村村主任职务,一面又给儿子封了好几顶帽子,让人感觉到郑风颂这个人在行事为人方面,确实与众不同。如果说郑风颂不知道他们的关系,那是不可能的,因为在王松枝的问题上,他曾经给前去汇报工作的麻大进、王南旺说过:“这件事,你爸做得对。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人命关天,是最重要的。” 就在王满仓捉摸不透的时候,达摩岭寨上,却又热闹了起来,王南旺成了焦点人物,综合门市部也成了焦点所在,人们有事没事便要来打探一番消息,这么大一摊子事,至少也得二十几个人,仅仅靠王南旺、宋好过、渠凤三个人,是支撑不起来的。更何况,加工厂占了村里二、三百亩荒地,占地工指标如何分配?麻大进、王南旺应该当一大部分家,孙俊刚应该当一小部分家。 人们甚至私下里分析着,这个指标,县里领导不一定会占太多,毕竟是乡下,他们的亲戚不可能会到这儿上班,镇里的领导有可能会安排几个,但大部分指标,应该就在隗镇供销社或者村里掌握着。而村里符合条件的年轻人可真不少,能否当上工人,那就看自家的本事了。 最先到家里来的,自然还是田茂恩和王来好,田桂才家的老大田广军,被苏子莲安排到田县人民医院了,经过培训后,真的当上了医生,田茂恩父子很满意。听说又要招工了,田桂才还没有开口,他老婆于喜欢便指使着她老公公田茂恩找苏子莲来了,而且一下子带来了五个人务,自家的两个儿子田文成、田广民和小女儿田巧红,还有娘家的两个孩子于西成、于西功。王来好家,虽说已经解决了王松善和老大王松良家的闺女王献琳,可松良的儿子王献涛也初中毕业了,正没有活干呢。他们知道,老王家,甚至是县里那几个大头头,真正当家的,是这个苏老太太。 苏子莲一下子笑了起来,说道:“他三叔,来好,这事我还没有听满仓、南旺说呢。你们的信倒是挺快的,我听说,现在招工都时兴考试了,也不知道这次,他们如何办?但我敢肯定,这种事,县里、镇里、村里和用人单位,也就是隗镇供销社是要当一大部分家的。你们啊,最好找找俊刚、大用他们,先给人家打个招呼,具体怎么办,我们到时候再想办法,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两位老人点着头,他们觉得苏子莲说的有道理,虽说这事王满仓最后可以一锤定音,但是礼多人不怪,更何况,麻大进和孙俊刚又确实是当一部分家的。 就在两们老人揣摩着如何去找麻大进、孙俊刚的时候,李小娥的大调门已经进到了院子里,王来好笑了,说道:“二老太,大奶奶家这任务,你可是完成不了的,这孙子辈的,都超过一个班了。”王来好说的不是笑话,王满场、李小娥生了四个儿子,一个闺女,除了两个儿子跟着王满仓到了运输队,孙子辈整整十四个,大大小小的,还都没有一个找到工作的。 苏子莲笑了,说道:“我,不怕她,不信,你听我咋对付她。”果然,李小娥进来后,一屁股坐在了苏子莲身边,也不看田茂恩、王来好的脸色,便大声说道:“娘,给老三说说,咱那一群孩子,都进棉花加工厂算了。” 苏子莲笑了起来,王来好和田茂恩也笑了起来,李小娥看着他们笑,自己也笑了起来,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道:“娘,真不行,一半也中。”苏子莲笑着说道:“小娥,我一个也解决不了,不过,我可以给你指条路,进城找你哥大奎去,他要是给你不解决,你就让旺荣他哥几个,不认他这个大舅,记住,他可是个大官,你守住个大官不用,找娘这个农村老婆子,有啥用?” 李小娥一听,站了起来,说道:“娘,你要是不说,我倒是把俺哥给忘记了,哼,我这就去找他去,就说你说的,要是不安排,断亲!”话还没有说完,人便没有影儿。几个人又笑了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前院却传来了隐隐约约吵架的声音,先是小声嘟噜,慢慢地便起了高腔,几个人听出来了,是孙俊刚老婆芦明霞的声音,在数落着自己的男人:“姓孙的,你个窝囊废,这日子没法过了,没法过了啊,看看你这支书当的算个啥?看别人脸色行事不说,连自己孩子也安排不了,你也没看看,人家那支书、村长咋干的,孩子、老人,一个个安排得光头净脸的,这一回,你要再不给小虎、小玲安排上,姓孙的,我告诉你,这日子一天咱也过不成,你给我滚出这个家,俺娘仨过日子,你个不要脸的东西,看看人家,扔出去不要的东西,都吃商品粮了,我的天啊,这日子可咋过啊……” 王来好看了田茂恩一眼,田茂恩叹了口气,说道:“二嫂,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看来,孩子这事,我们也只好尽力而为之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啊,来好,想开点,想开点。”说话时,便背起双手,走了。这老头,身体越来越好了。 第180章 烟火人家(180):我从来不操心 王松丽是带着两床新被褥来到隗镇镇政府的,她让哥哥王松理给郑风颂送去一床,自己却一头扎进了赵雪涛的屋里,揭去了镇政府办公室配备的纯白色被窝,嘴里嘟噜着:“这个王西旺,怎么能给领导安排这样的被褥啊,跟医院的一个样,骚气。雪涛兄弟,我看这个王西旺,根本不适合干党政办公室副主任,他原来就是一个做饭的,还不是靠着他爹王满仓、他老丈人麻喜仓给提拔起来的,要我说啊,干脆给他拿下算了。” 赵雪涛走进内室,在王松丽撅起的圆滚滚的屁股上摸了一把,笑着说道:“姐,事总得一件一件的办理吧,献文、献武入党的事,才有点着落,其他的事,先往后边放放吧。” 王松丽一转身,坐在了刚刚铺好的床铺上,问道:“你不是说献文、献武入党的事,简单得跟写个‘一’一样吗?怎么,出啥事了?” 赵雪涛并没有坐下,继续站在王松丽面前,伸手摸着她的胸脯,说道:“我也没有办过这种事,你也知道,我的所有手续,都是俺爹一手给我操办的,我操过人,可没有操过心啊。”赵雪涛说着,手上的力度也加大了些。王松丽的胸脯上,已经有了隐隐的水渍,她并没有阻止这个男人,她知道,她、她家、她整个后院王家的命运现在都系在这个年轻的男人身上了。尤其是能一下子把已经抓进看守所的三个人,全部不吭不哈地给放出来,派出所连个屁都没有放,她才知道,权力这东西,是人操纵的。 赵雪涛看着王松丽一脸虔诚的样子,继续说道:“我回来给宋战锋一安排,才知道,这事并不好办,还得有好多手续呢,他说,再简单也得从村支部开始做起,一步一步来。” “村支部,孙俊刚会愿意?他可是王满仓的走狗,和俺爹是对头,他不会让步的,这可怎么办啊?雪涛,他们要是入不了党,咋当支书啊?干脆,让俺爹重新干支书得了,把孙俊刚给顶下来。雪涛,俺爹可好了,老八路,威望可高了。”王松丽同样不懂得党员、支部的有关规定,她焦急地看着赵雪涛,觉得自己这样的安排,是合情合理的,本来,他爹王来宾已经干过多年的支书,孙俊刚只不过是从他手中夺走了。 赵雪涛摇了摇头,说道:“你说的,我也跟宋战锋商量过,他是党委委员,管这一块,他说了两件事,我想想,也挺有道理的,一件是你爹的年龄超了,不能再进支委了;第二件是你们家那个傻闺女,咋就被人家给弄出孩子来,你们家也不管了,这事啊,影响可大了,不好听啊。” 王松丽听了,脸一寒,说道:“都怪王满仓好事,要不然,松枝早死了,这事,也就不存在了,他们供销社还得包赔不少钱呢。他,王满仓,算个什么东西?假冒伪善的家伙,雪涛,你一定得把他给收拾了,啊,俺家还有小毛蛋呢,姐给你找来吃。” 赵雪涛的手指上,已经有了水印,慢慢地向下滑动着,说道:“这个,你放心,他跑不出我的手心,即便是辞职了,也不行。” “辞职了,雪涛,他真的辞职了?”王松丽看着赵雪涛的脸,急切地问着,得到男人确切的回答后,她主动地把赵雪涛的手向下压去。嘴里还不住地问道:“俺爹年龄过了,献文、献武两个,一时半会又不中,哪可怎么办啊,急死我了,急死我了,雪涛,这可怎么办啊?” “嘿嘿,看来,你是真急了,姐,记好了,活人不会叫尿憋死的,他们干不了,不还有你哥王松理的吗?让他下去先占着位子,等献文、献武手续办妥了,再移交给他们,不就是了。”赵雪涛的小眼睛已经笑成了一条缝,他为自己的聪明感动着。王松丽也已经被他压倒在了床上。 下班了,机关的同志陆续离开了镇政府大院。看着王松理兄妹殷勤有加的样子,宋战锋如同吃了一只苍蝇般,也走出了镇政府的大院。郑风颂书记办公室里,吴二用院长和那个叫陈德娴的,正在说笑着,赵雪涛镇长的办公室关上了门,他知道王松丽在里面,也知道他们在说些啥、干些啥。 这个姓赵的,且不说素养、水平、能力如何,他甚至连基本的常识都不懂。前天早上,把自己喊叫到他的办公室,说了这样一句话:“战锋,给王献文、王献武解决个党员,这几天就用呢。”当时,宋战锋几乎是没有听懂,反问了一句:“赵镇长,解决个党员,咋解决啊?是给达摩岭村解决两个入党指标吗?那可是年初经镇党委开会研究定的啊,这晌不晌、夜不夜的,咋解决啊?” 当时,赵雪涛同样惊讶地说道:“咋解决?我说他们是党员,他们就是党员了,你下个文不就是了,哪儿有那么多废话啊?”直到这个时候,宋战锋心里才知道,这个家伙,是个白脖,什么都不懂。于是便耐心地给他讲解了一番党员发展、考察程序。还说,文革后期,突击入党的事,上边还在追查呢,现在,说什么也不能往枪头上碰了。 赵雪涛似乎明白了一点,但他仍然说道:“宋委员,你说的我明白了,不过,这种事啊,也不是什么大事,不就是一二年时间的问题吗?把材料向前推推不就是了,就说他们两个是前年递交的入党申请书,然后,开始填写材料不就是了。”还拍了拍宋占锋的肩膀,说道:“老哥,请你相信兄弟,跟着兄弟我干,前途一片光明,他郑风颂下来,这隗镇不就是兄弟我的了,去吧,你们做文字工作的,这点小事,算不了什么。” 宋战锋一路想着心事,便走到了隗镇街外的隗镇一中,今天是周六,下午的时候,学生已经放学走人了,校园里静悄悄的。宋战锋很快便看到了党政办副主任王西旺和隗镇一中的校长王福旺。其实,正在操场上说话的哥俩也看到了宋战锋,便向校门口走来,他们本来就是无话不说的朋友。 看着宋战锋愁眉苦脸的样子,王福旺笑了起来,说道:“锋哥,谁敢得罪你这个大委员啊?说说,我们去和他论理去。” 宋战锋苦笑了一声,说道:“兄弟,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啊,走,到街上弄二两,给哥解解忧。” 看着宋战锋一副认真的样子,王福旺笑了,说道:“到街上干啥啊,咱们教师小食堂里,虽说没有山珍海味,但家常便饭还是有的,走吧。”说着,回头对西旺说道:“去,喊喊你嫂子和月红,别做饭了。” 宋战锋也笑了起来,说了声:“兄弟,县官不如现管啊,你这个校长,都有专门的小食堂了,不象哥,还他娘的得伺候那些鳖孙。干脆,哥也找个单位兼职算了。” 王福旺又笑了起来,说道:“锋哥,你一个正儿八经的副科级干部,你舍得?你说这话,不过是气气我这个小教师罢了。”二人说笑着,来到了小食堂,一个师傅还没有下班,急忙为他们准备饭菜去了。 宋战锋看了看食堂内,并没有其他人在,这才从布袋里掏出几张表格来,问王福旺:“你看看,这个,是不是孙俊刚的字迹。” 王福旺拿起那几张表格,看了一会,说道:“这,是王来宾的字迹,不过,这支部的章,是怎么回事啊?” 宋战锋摇了摇头,说道:“我也在想这事儿呢,按说,孙俊刚不可能给他盖章的,不会是假章吧?” 第181章 烟火人家(181):我给你送柴火来了 达摩岭烟棉收购加工厂规划土地的四围,很快便被圈定了下来,经隗镇镇政府工作人员勘定,总计256亩土地,每亩30元,总计7680元的地价款也很快打到了达摩岭村的账户。王南旺指挥着宋好过等人画上了白灰印,喊来孙俊刚、黄青龙等村委会成员,在四角扎上了地桩,工程建设进入到实质性阶段。 麻大进和王南旺就站在那片荒地边,望着满眼的灌木芼子,麻大进有点作难了,苦笑一声,说道:“兄弟,吴主任可是把前期的清理工作交给咱哥俩了,不要说是碎石,就是这些杂木条子,就够咱哥俩喝一壶的了。刚开始我心想,干脆,一把火烧了算球了,又一想,水火无情,也不知道会烧成什么洋景呢?后果我们可担当不起。现在,我想通了,还得干,每周组织一次全体成员参加的义务劳动,彻底地把这些杂木条子给清除了,好让供销建筑公司进场,你看如何?” 王南旺笑了,说道:“烧,肯定不行,请人搞,我们又没有这项工程预算,拔,也太费力气了,何况我们门市部的人员,还有本职的工作,总不能让他们关门吧,办法吗,我倒是有一个。”王南旺说着,已经跨到了地里,指着那些杂木条子说道:“麻主任,你看,这些是荆条,是可以编筐捏篓的,咱这边的人没有这方面的手艺,没年都长荒了,长疯了,也就浪费了,可正县那边,人家可是有人收这种原材料的,王胜利已经联系过的,他说,有多少人家收多少,再看这桑树条子,桑叶、桑树皮、桑根皮、绞股蓝草、蒲公英等都是中药材,我们可以放开收,最后,我们再收木材,而且只收这块地里的木材,时间为十天以内,过期不收。你看,如何?” 麻大进笑了,说道:“你这个节点,卡得正好,收麦开镰之前,彻底搞定,这样好,变废为宝,说不定我们还不会赔本呢。” “我算过了,不仅不会赔本,还略略有些营利,更关键的是,让群众能挣个盐钱。”王南旺信心满满地说着,两个人会心地笑了起来。 告示很快便贴了出去,并公布了收购标准,陈德娴还做了几个中药材收购的标本,挂到了收购站门前的柱子上,以供群众掌握,不明白的,还可以前来咨询。王胜利的那个亲戚,迫不及待地把整理出了荆条收购的尺寸、标准及收购价格,派出人员帮助收购,达摩岭这片荒地里,热闹了起来。 同样热闹的,还有红星水库边,田广成家的小院子,炽烈的炭火上,正烤着一只乳猪,一滴滴肥油滴在炭火上,发出嗞嗞的响声,溅起一团团油雾,另一个架子上,两条大鲤鱼也已经烤得皮焦肉嫩,田广成又轻轻地刷上一层调料,便端到了客人的面前。 赵雪涛尝了一口鱼皮,还真香,于是端起了酒杯,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冲着王松丽使了个眼神,王松丽斜着眼,看了赵雪涛一眼,噘起了嘴巴,小声说道:“我可不敢喝,我要是喝酒了,你那小侄子喝了我的,还不得醉了,你要是喝了我的,不就更醉了。” 赵雪涛的脸,笑成了一朵苦菊花,说道:“你啊,啥事都能联想到裤裆里,真有你的。对了,献文、献武的入党材料,已经办得差不多了,让你哥兼任达摩岭村支部书记的事,我也已经给郑书记和几个委员打过招呼了,这一回,咱可是按套路出牌的,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这下子,你总该放心了吧?” 王松丽也满意地笑了起来,说道:“放心,放心,小心肝办事,姐放心得很,这整个隗镇,谁有我们雪涛兄弟有魅力啊。不过……” 王松丽还没有开口,赵雪涛似乎听出来了,她还有其他要求。赵雪涛便有几分不满了,皱起了眉头。因为,对于赵雪涛而言,他来隗镇,是享受的,他可不想在太多的事情上浪费脑细胞,因为他的脑细胞极为珍贵,没有几个的。 王松丽看了赵雪涛一眼,笑了,说道:“心肝儿,听姐把话说完吗?姐为让你作难,姐可是为你好,你想想,你一个人到了隗镇,这花销,靠你那点工资,怎么能行?总得想门捞点外快吧,而你啊,却抱着个大金盆不去用,姐不给你说,谁给你说,指靠王满仓他们几个啊,门儿都没有。”王松丽看着赵雪涛的眼睛变化,继续说道:“上面那个加工厂,这么大的工程建设,你身为隗镇的镇长,揽保下来,不是什么难事吧?” 赵雪涛打了个激灵,前几天回去,父亲还专意问过这件事,说是田县建筑公司的经理王焕成、父亲的一个老亲戚,还问这事呢,意思是把这个工程给他们干,好处费少不了赵雪涛和郑风颂的等等,今天王松丽又说起这事,他内心里才想到,这里面,利润肯定不会少了。于是又转成了笑脸,说道:“管它呢,谁来干这工程,还能少了我的?” 王松丽一听,也知道了他的底线,是想要好处费的,于是也媚笑几声,说道:“那可不一样,不是熟人,人家最多请你吃吃喝喝,再给你象征性地送那么点烟酒,能值几个钱,你没有听人家说,县官不如现管,拔手不如插手,别人干不如自己干,我想……” 王松丽的话还没有说完,田广成已经把那只“乳猪”端了过来,笑着说道:“赵镇长,要不是上面要建加工厂,这东西,贼得很,根本抓不住,来,尝尝,这獾肉,可鲜了,天下第一香。”赵雪涛看着那只流着油脂的獾,端起了酒杯,看着赵雪涛高兴的样子,田广成也笑了起来。 “广成,广成,赶快把木柴卸了,天这么热,姐还来给你送柴火,感动不?”一阵银铃般的话语响过,又是一阵玉石碎片的笑声。赵雪涛一愣,抬头望去,原来是宋好过、陈德娴给田广成送柴火来了。陈德娴果然是一头一脸汗水,红扑扑的脸蛋更加妩媚动人,有几根长发,凌乱而调皮地贴在了那张无论如何看都找不出毛病来的脸上,让人便生了几分爱怜,身上虽说穿着白大褂,但掩饰不住她的美。赵雪涛惊呆了,天下还有如此美貌之人,在她面前,半老徐娘王松丽、青杏蛋子王献红,何止一提。 第182章 烟火人家(182):城里的家 这些日子,王满仓并没有回家,他向隗镇党委、政府递交了辞呈,也没有得到回复,更没有如想象般那样悲催,镇政府的人,并没有来取达摩岭村的账目,也没有人问及隗镇供销社或者达摩岭煤矿蔬菜供应的事,让王满仓感觉到既有欣慰,又有几分迷茫。 好在,云晨这里,经过一番努力,总算安顿了下来,两处宅子被王满仓整修一新。吴三中又着人为云晨一家三口搬了家,还亲自为他们两家送来的灶具等,刘百发、赵彩霞又送来些家具,自己在县城也算有了个窝儿。苏文娟、云晨两个不断地催促着王满仓,赶快把苏子莲接到城里来,她们之间,也好有个说知心话的人儿。 供销运输公司的事,进展得也算顺利,新购置的八辆新车相当给力,工作效率大大提高了,手里的订单也多了不少,李巧云、康更立那里根本忙不过来了。没等到王满当、田桂妮开口,王满仓跟吴大用打了个招呼,便让侄女王梅丹过来帮忙了,王梅丹是王满顺的亲侄女,这是大伙都知道的,吴大用、韩子龙连问都没有问便为她办理了手续,而且是全民固定工。 王北旺更是先人一步,把奶奶苏子莲给接到了城里,又在家里添置了不少东西,一家人也就开了火,苏子莲笑了,嘴里骂着王北旺:“就你小子心眼多,说是不让我下地干农活了,接我享福哩,这哪儿是孝顺我啊?是把我抓来当奴仆的,你小子,想让奶奶给你们带孩子,就明说,非说让我享福,我看啊,享个豆腐还差不多。” 苏子莲骂归骂,可打心眼里还是挺高兴的,她怀里又有孩子抱了,况且,小来义又是个非常听话的小孩,整天围着苏子莲转,言辞不清地喊叫着“老老”,苏子莲很开心。 苏文玉是苏子莲在街上买菜时偶尔碰见的,看见了姑姑,苏文玉哭叫着抱住了她的双腿,再也不肯让她离开自己,苏子莲笑了,让苏君峰、贾秋娟两口子把文玉的东西着送了过来,苏文玉高兴得如同一个孩子,非要睡在姑姑苏子莲的脚头,苏子莲叹了口气,算是答应了,苏文玉也变得文静了许多。 贾秋娟偷偷地对苏子莲说:“文玉好像有点清醒了。”苏子莲和王满仓也感觉到了,这闺女,知道害羞了,换衣服、洗澡知道关门了,也不再抱着王满仓的胳膊撒娇了。苏子莲又把这事给侄女苏文娟说了,苏文娟观察了好几天,说了声:“奇迹,小姑,过些日子,我领她到中州医学院去看看,她还真有可能会恢复一些意识呢。”全家人内心里充满着喜悦。 对于苏文玉渐渐的苏醒,云晨也很高兴,她暗暗地为儿子祈祷着,希望有奇迹出现,自从离开煤矿后,她不再信仰什么老君爷了,而是跟着苏文娟、苏子莲信仰起耶稣基督来了。甚至,他感觉到,儿子郭霖的眼皮会动了,兰子也说,她男人的眼皮会动了,婆媳两个更加坚信,她们把那处宅子让给王满仓,是何等的正确,好人,肯定会有好报的。她相信,苏子莲、王满仓就是好人,是她一辈子遇见的大好人。 走出卫生院的王松枝母子彻底被王松芳一家给抛弃了,她回不了家,也不可能住到经销店里,苏子莲叹了口气,说了声:“总不能看着她们母子去死吧。”于是就让北旺开车,把她们母子接到城里,麻大进那边,也算给力,为王松枝定下了生活补助,一个月30块钱,母子二人,便在城里安顿了下来。 苏子莲的进城,使得这个多年没有住人的老宅子一下子活跃了起来,儿子王满囤、孙子王北旺两口子过来蹭饭是常有的事,女儿王满箱、女婿张得法,孙女王梅影、孙女婿张金水以及苏君峰一家人也是常客,娘家侄女苏文娟住的近,干脆就不开火了,嫂子苏文娟不开火了,妹子黄青平干脆也过来混饭吃了。云晨笑了,常常过来给苏子莲帮忙,享受着快乐的时光。 不过,今天家里却来了两位稀客,孙子王南旺领着隗镇供销社的主任麻大进、达摩岭村的支部书记孙俊刚来找王满仓来了,他们的工程遇到了新问题,一是招工指标分配问题;二是工程队的选用问题;三是用电问题;四是修路问题。 王满仓笑了,推辞道:“我可是辞了职的,不管村里的事儿了,你们看着办吧。” 几个人笑了,赖着不走,他们知道,王满仓心里有谱,有办法解决这些问题。果然,王满仓还是忍不住说道:“招工指标,僧多肉少,但必须尽快落实,如果等到分地之后,对于这种既吃了商品粮又占有土地的人,群众会有意见的。过去,我也曾想过来个‘一刀切’,全部考试录用,可又一想,有些不近人情,到时候恐怕群众还是有意见,而孩子考不上的家庭,尤其是村干部,更会有情绪,会影响工作的。所以我的意见,还是先分一下指标,这个加工厂总共核定24个指标,我们先对外宣称18个,暗地里预留6个出来,解决县里、镇里的领导、关系户;再明里留出1个指标来,解决王松枝的问题;剩下的17个,占了四队的地,分6个,其他生产队根据人口多少,一、二、三队分2个,其他五个生产队各分1个,然后让各生产队队长确定人选,统一组织考试,确实不符合条件的,通过考试这一关,给筛选掉。当然,这个方案,你们拟定,最后的决策权,交给田县劳动局和县联社,黑脸,让他们唱,你们也就不得罪人了吗。” 孙俊刚点了点头,脸红了起来,说道:“这要是报自己的孩子,总感觉到有点丢人,可要是不报,小虎他妈吵得人心烦。” 王满仓听出来孙俊刚是什么意思了,四队虽说分的指标多,可符合条件的孩子也真不少,好几十个孩子都想占,孙俊刚又不愿意得罪了袁天刚、王来好等几大家子,如果一下子把自己的两个孩子给报上了,不要说别人,袁喜和袁欢哥俩都不会同意的。 王满仓笑了笑,说道:“表个态,我们家不要,你啊,六个指标,一大家子一个,你孙俊刚先解决个小虎,他们总不会说太多吧,至于小玲,包给我了,我估计,田县第一造纸厂快上马了,到时候,让小玲到厂里去,不就解决了你的问题,芦明霞还会和你闹?她总不会自己也想进工厂、吃商品粮吧。” 孙俊刚挠了挠头,笑了,说道:“经你这么一说,也不是什么难事了?” 王满仓摇了摇头,说道:“那可不一定,一队的情况很复杂,他们不仅想要了全部指标,还会搞破坏的,一个连自己亲闺女、亲妹子都不认的人,还有什么道德可言,注意了,他们有可能在想着新的门,处处搞破坏。” 第183章 烟火人家(183):王献文抢占工程 王北旺听说家里来了客人,急忙到食堂里买了几个熟菜、一大块牛肉、一只烧鸡掂了回来,苏文娟、黄青平也过来帮忙。王北旺故作不满意地叫道:“姑,鼻子老尖,属猫的吧,交伙食费。”苏文娟笑了,说道:“你还别说,我得回去给你大拿两瓶好酒去,你小子想不想喝。” 王北旺一听,急忙说道:“姑,这点小事还能让你跑腿,我去拿去。”说着从苏文娟手中接过钥匙,飞奔而去,不大一会,抱回一箱宝丰大曲来,胳膊肘下还夹了一条烟,冲着苏文娟笑道:“今天,全当打土豪了,俺姑父不咋喝酒,今后这酒,我给你包了。”说着,便拆开了那包芒果烟,说道:“几位,好福气,听县城里的人咋说没有?‘不拿芒果,别来找我。’现在啊,找人办事得拿这芒果烟、宝丰酒,水果罐头,只有这样,才可能‘研究研究’的,最后落个甜滋滋的感觉。俊刚叔、大进哥,你们商量那事啊,叫我说,根本就不算回事,用哪个工程队?那他得给咱‘研究研究’,架电、修路,咱得给当干部的‘研究研究’,有烟有酒,什么都有啊。” 王满仓笑着骂道:“就你知道的歪道理多,你姑父的家底都被你搬出来了吧。”王北旺笑了,说道:“你也太小看我姑父这个中级人民法院的院长了,这点东西,算什么?”众人又笑了起来,王北旺也已经打开了酒,一股酒香便充满了房间。 “姥姥,有好吃的也不喊我,典型的亲孙子不亲外孙女。”张俊听说姥姥搬家到城里了,也带着苏辰昌跑了过来,王北旺笑道:“姐,我可是带着东西来的,你呢?苏书记,掏钱也行。权当给我们‘燎锅底’(乔迁之喜)了。” 苏辰昌真的笑着掏出几张十块钱的大票子来,王北旺刚要伸手去接,苏辰昌猛地又撤了回去,说道:“想的倒美,借机要钱是吧。”说着,把钱塞给了从厨房内走出的苏子莲手中,大伙又笑了起来。苏文玉也笑了起来,指着苏辰昌,看着苏子莲问道:“姑,他是俊的女婿?” 大伙一下子愣了,这个苏文玉,竟然认识人了,苏子莲也笑了,说道:“是,是,是,你可是他小姑哩。”苏文玉傻笑了两声,说道:“我是小姑,你也是小姑。”她似乎感觉到,这个世界上只能有苏子莲一个小姑存在,苏文娟抹了一下眼泪,过来轻轻地翻开了苏文玉的眼皮,认真地看了好大一会,满意地笑了。对苏子莲和大伙说道:“如果没有什么外界刺激,让她安静地跟着姑姑生活,她的智力,有可能会恢复到五、六岁的孩子,照顾自己的生活,是应该没有问题的。”大伙欣慰地笑了起来,苏文玉却害羞地跑进房间,关上了门。 大伙又笑了一回,苏辰昌也坐了下来,笑着说道:“麻主任、孙支书,这赶得好,不如赶得巧啊,三舅这里摆宴席,我刚巧撞上了,来,喝一杯。” 王满仓也笑了起来,说道:“是他们赶得巧才是,正说着架电修路的事呢,你这个当官的、有权的便来了,你说,是不是他们凑巧了?” 苏辰昌一愣,王满仓说道:“达摩岭不是要建烟、棉收购加工厂吗?这个项目,是县里批的,你应该知道,可是达摩岭村里还不通电,离隗镇又远,今年,电业部门根本没有规划,所以他们就想,从达摩岭煤矿那里接电,可达摩岭煤矿用电却是浊岐镇电管所管理的,他们去协调,有点难度。” 苏辰昌笑了,说道:“要说这事啊,还真是巧得很,浊岐镇电管所所长苏辰玉,是我亲弟弟。三舅,你过去给他说,要是不让用电,你可以扇他耳瓜子,我这边再给电业局董局长打个电话,问题不就解决了。你说的修路,是想修一条到红星水库大坝上的路,方便溱河两岸的群众前去交售烟叶、棉花吧,我看,就贴着煤矿外墙向上走松树亭,修到岭顶八十亩那儿,接上寨门前的干道,就是了。” 王满仓笑了,说道:“辰昌,你的记性真好,他们的规划也是这样,可松树亭丰家人却说,这条路要占了他们生产队的土地、坏了他们的风水,出面阻挡呢。” 孙俊刚补充了一句:“幕后的操纵都就是丰潮,田县一中那个被贬了职的校长,不去教学,天天研究些风水,制造点麻烦。” 苏辰昌笑了,说道:“他啊,我倒是听说了,有老师和几个学生家长也反映了同样的事,说他还给学生算命,看能不能考上好大学呢,这个人啊,实在难说。放心,这个工作,我替你们做了,收拾他一下,不是个问题。” 大伙笑着端起杯子,王北旺冲着孙俊刚说道:“俊刚叔,怎么样,这就叫官大一级压死人,他丰潮,在苏大书记面前,一文不值。” 众人又笑了起来,就在这时,宋好过骑了辆车子,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慌慌张张地说道:“麻主任,不好了,王献文带着一队的几个年轻人,进了咱加工厂的那片地,说是这个工程,他们干了?” 众人一听,愣了起来,苏辰昌却没有太大的惊动,笑着给宋好过让烟,给他倒上了一杯酒,请他坐下吃饭。还问着宋好过:“好过叔,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宋好过这才稍稍稳了一下神,回答道:“俺爹和驴子叔说的,他们知道当年云老板的家,驴子叔还给他家拉过脚呢,俺爹当年也给他家送过粮食,还说,就是田县人民医院隔墙,我就找到这儿来了,听见你们在屋里说话了。” 苏辰昌又笑着看了他们几个一眼,说道:“喝酒哩,慌张什么吗?没有合同,没有你们授权,他爱怎么干怎么干去,权当是义务劳动。” 王满仓却说道:“辰昌,他们家的人,你也不是不知道,没理缠三分,他们之所以敢跳出来搅局,后面肯定有人支持,是不是郑风颂和赵雪涛,还真不好说。” 苏辰昌也笑了起来,说道:“三舅,是不是他们不让你干村主任了,你对他们有意见啊?实话告诉你吧,那是郑县长下达给郑风颂的任务,不过,他干活的质量,实在不咋的。” “什么?”孙俊刚惊异得瞪大了眼睛,看着苏辰昌,一头雾水的样子。 “怎么了?难道我三舅就只能给你搭班子干个村主任啊,我实话告诉你,这个供销运输公司的经理,他也干不成了,县委上午已经开了会,让他担任田县第一造纸厂建设指挥部办公室主任,第一造纸厂首任厂长,副县级待遇,如何?”苏辰昌骄傲地说道:“实干,能干者,肯定会受到上级党委重用的,象王来宾这样的,跳梁小丑式的人物,结局是不会好的,上级党委给他多次机会,没有处理他,但,这并不代表上级党委永远不处理他,丰子泽、宋郑冯不就是他的前车之鉴吗?” 第184章 烟火人家(184):这活,我们干定了 接到县委办公室打来的电话,岳喜成再次出警抓了王献文兄弟几个,这一次岳喜成学精明了,没有往局里报,只是把他们关押在派出所,等待上级进一步的指示。 岳喜成冷冷地看了王献文、王献武兄弟,说道:“你们有一点常识吗?搞建筑是要先定合同的,你们这样干,有一点意思吗?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啊,可笑!” 王献文却把岳喜成给怼了回去,说道:“可笑吗?他们在达摩岭村搞建设,难道我们就不能干活吗?这叫先入为主,主动出击,先把活给揽下来再说,我倒是感觉到,你岳所长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了,我们又没有打谁、骂谁,就是想干活,错了吗?” “错了,你们破坏了正常的生产经营秩序,知道吗?去施工,你们有营业执照吗?你们有质量保证吗?你们和供销社说好了价钱吗?所有这些,你们都没有,不是违法,又是什么?”岳喜成依旧耐心地给他讲解着。 “哼,我们什么都没有,可我们有大哥,俺大哥说了,只管干,钱,他们一分都不会少的。”王献武傲慢而无知地说道。 “噢,你们还有大哥啊,你们的大哥是谁啊,这么厉害,说出来听听,看看是不是吓坏我了?”岳喜成嘲笑着哥俩。 “岳所长,是我让他哥俩干的,总可以了吧。”一个声音从岳喜成背后传来,岳喜成一惊,他听出来了,是赵献涛的声音。 “赵镇长,这样不好吧。谁干这个工程,我岳喜成都不反对,但生意是双方谈的,人家都没有承认,就让他们进去干活,恐怕不合适吧。”岳喜成对于这种不学无术的公子哥,同样有着不同寻常的反感。 “合同,只要我同意了,还是什么问题吗?把人给我放了,让他们重新回去干活去。”赵献涛下达着命令。 “放人?对不起,赵镇长,我得到的是县委办公室的指令,除非他们让放人,或者田县公安局让放人,才有可能。”岳喜成冷冷地说道。 “难道我说话,不算回事吗?岳喜成,要知道,你们看守所可是在我的地盘上扎着呢,该如何办,考虑好了再回答我。”赵雪涛居然威胁起岳喜成来。 岳喜成站了起来,说道:“我的话已经很清楚了,请你给县委办公室或者是郝成功局长打电话,否则,不可能放人。” “那好,姓岳的,我看你在隗镇的日子到头了,你给我等着。”说完,气呼呼地走出了隗镇派出所。 苏辰昌在县委办公室给岳喜成打了电话,仍然放心不下,就又给吴大用打了个电话,催促他们赶快组织施工,拖得久了,会生乱的。而吴大用也正为此事发愁呢,按理说,这个工程,交给供销建筑公司的何军成经理是没有任何异议的,而何军成前几天还找过自己,说是已经准备好了,可以进场施工了。而今天上午,何军成匆匆找到自己,汇报说,这个活,他们干不了,具体原因竟然是他们正在为化肥厂建设两幢职工宿舍楼,抽不出人手来。这个理由肯定是推辞,烟棉加工厂不是什么大活,说白了,就是栅围墙、打地坪,再建几座大仓库,技术含量并不高,人员也可以从当地的农民中临时招收,他肯定有什么难言之隐。 何军成走后,吴大用放心不下,就找了几个老同志问了问情况,大伙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直到问到柴德金时,他才隐隐地说出,何军成前几天和隗镇的镇长赵雪涛喝了酒,回来后便是这种心事重重的样子。 结合刚刚接到的苏辰昌的电话,吴大用似乎明白了,他肯定是受到那位公子哥的威胁了,不过,吴大用还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这种事,他赵献涛居然也能干得出来?难道他和田县建筑公司的经理王焕成有关系,给他揽活的?也不可能,因为田县县城要往外搬,新县城的选址已经定下来了,就在现在县城西北三公里外的落子岭下,县委、县政府大楼和其他单位的办公楼,都要新建,田县就他王焕成这样一家大的国营建筑公司,活,根本干不完,当初他去找王焕成时,王焕成笑着,一口便回绝了,烟棉加工厂这盘小菜,人家根本就不稀罕。 吴大用真的是百思不得其解了,王来宾家那俩个孙子,他是知道的,二五不知道等于十的货色,也能干好活?他决定回隗镇一趟,看一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隗镇的景色,依旧是那么迷人,岗地上的麦子,已经开始收割了,诗河两岸的麦子才刚刚泛黄,空气里弥漫着丰收的喜悦,街上的杂货店也开始忙碌起来,人们的选购着扫帚、镰刀等打麦工具,街头的打铁铺也支了起来,正在帮助人们修理着一些农具,满满的人间烟火气息。 吴大用并没有到隗镇供销社去,而是直接找到了郑风颂,想了解一下有关王献文扰乱施工的情况,他觉得,这个郑风颂比起赵雪涛来,还好说话些,而且对于烟棉加工厂,还是挺关心的。可没有想到的是,郑风颂根本就不让吴大用开口,便说道:“吴主任,你们干那事,可是真不地道的,那块地,王南旺他们早就清理出来了,你们倒好,却一直不派工程队来,这怎么能行啊?王献文他们想干,我看,让他们干就是了。工程量又不大,技术要求也不高,谁干,还不是一个样。” 吴大用似乎又明白了过来,看来,不仅仅是赵雪涛在给王献文等人撑住腰,也包括这个郑风颂,吴大用无力地问了句:“是谁干都行,可王献文也没有个证件,没有个合同,这不是笑话吗?” “证件,没问题,我们成立隗镇第一建筑队,正在工商所办理有关证件呢,这个王献文,就是经理,为了发展隗镇经济,我们可是加快进度的,三天后,保证证件拿到手。至于施工合同吗,我看,就由你们来草拟,三天后签订,隗镇政府做为监督方,负责工程进度和工程质量,好了,就这样定了。”郑风颂以不可置疑的话语说着,吴大用显然成了他的下属。 第185章 烟火人家(185):赵雪涛督战达摩岭 赵雪涛不爱开会,或许他觉得听领导讲话和当领导讲话都不好玩,听领导讲话,他听不懂,觉得乏味,当领导讲话,他不知道讲啥,同样觉得无味。可今天,他又不得不讲几句,因为他是领导,是领导就要讲话的,不讲话的领导不是好领导,赵雪涛自以为是个好领导,他就不得不讲话。他吃力地读着宋战锋给他准备好的稿子。 “中共隗镇委员会稿纸,同志们:今天在此召开达摩岭村全体党员会议,号召广大党员同志,进一步解放思想,实事求是,放开手脚,发展经济,重点任务有两项,一是一个月之内,保证联产承包到户,二是保证两个月内,隗镇烟棉收购加工厂建成投产,为了圆满完成这两项任务,镇党委派出督战组,长期驻扎在达摩岭村,由我,括号,或者可以说是,田县隗镇党委副书记,镇长赵雪涛,括号,任组长,隗成功,括号,隗镇电管所所长,括号,麻大进,括号,隗镇供销社主任为成员,括号,接下页,第一页,1982-2-111……” 赵雪涛滑稽的朗诵让大伙憋不住笑了起来,赵雪涛干脆不念了,说道:“我给俺爹说过,我只想当个警察,在公安局当官,能抓人、打人,那才过瘾呢,可俺爹却说,镇长的官,比那大多了,我内心里想想,也是有道理的。于是,我便到咱们隗镇干镇长来了,这文件啊,读着实在有点乏味,但是意思还是很明白的,就是让我们几个在这儿守住,保证把地,给每户分了,把这个烟棉厂,给建起来,好了,散会吧,大热天的,憋死个人。” 众人笑着,散会了。孙俊刚把宋天成绘制的一张大地图挂到了墙上,上面是整个达摩岭村的地形、地貌和各类土地分配情况,详实的核算出了每类土地的亩数和平均产量,提出了一套分配方案。孙俊刚指着地图,认真地汇报着: “我们的想法是,一、以组为单位,核实人数,张榜公布,经群众讨论后,决定参与分配土地的人员;二、充分尊重各组意见,分两种情况予以分配,一是直接包产到户,实行大包干;二是三户以上自由结合,承包成片的土地;三、分田的顺序是,根据现有土地的不同产量,核定折算亩数,并根据群众意愿,先坏后好,进行主动挑选,如果不行,就采取抓阄的方式,实施分配;四、牲口及其他生产资料,根据群众意愿,自行结合分配;五、保护水利设施,无论何人、何组承包到的土地内有水利设施,都有自觉保护的责任,并保证大伙共用……” 赵雪涛似乎听得厌烦了,或许他也没有听懂,挥了挥手,说道:“很好,很好,就按你们说的办吧。”而此时,王来宾却举起了手,说道:“我要提两点意见,第一,你们曲解了中央有关联产承包责任制的精神,上级要求,是要一分到底的,你们倒好,分而不散,掩掩捂捂的,还要再闹出个互助小组出来,如果互助小组大了,与原来落后的生产队有什么区别呢?你们这是在阳奉阴违,说明,你们这个支部班子,有问题;第二,核实人数,还要张榜公布,是不是多此一举啊,要你们这些干部干什么?谁家有几口人,大伙还不清楚?” 孙俊刚冷冷一笑,说道:“王来宾同志,请你认真阅读一下文件,上面明明写着,在群众自愿的基础上,其形式‘包括小段包工定额计酬,专业承包联产计酬,联产到劳,包产到户、到组,包干到户、到组,等等,都是社会主义集体经济的生产责任制’,而我们达摩岭村,地形地貌复杂,耕地贫肥不一,作物种植不同,尤其是蔬菜、果木等农副产品生产,不适宜一家一户进行,所以,采取相对集中的方式,不是不可以的。” 孙俊刚说完,看了一眼坐在主席台上的赵雪涛,而赵雪涛却说道:“分个地,简单得如同写个‘一’一样,在这儿吵什么?你们这个方案,我听着头都是大的,不好实行,干脆,就按王来宾同志说的,一分了之,好了,这件事,就这样定了。”说着,看都不看在座的党员一眼,走出了会场,装模作样地向中药材收购站走去,后面的人们,撇起了嘴,这号货色,咋他娘的混了个镇长?恐怕从中华民国算起,隗镇也没有见过这样奇葩的镇长。 散会了,几个队长还不走,孙俊刚挥了挥手,说道:“就按我们研究的方案干,各组组长一定要把握好大局,不要让群众有意见,就是最高的原则。”众人相互看了看,也就散了。 渠四格并没有走,他问了支部书记孙俊刚一个问题:“来宾家那两个小子,啥时候成了党员啊?” 孙俊刚摇了摇头,说道:“你问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你,因为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镇里就说他们是党员了。” “这,就不对了吧,你是一个基层的支部书记,没有通过你,他入得了党?把党员当成馅饼交易了,我们的《党章》还有什么用?”渠四格不依不饶地逼问着孙俊刚。孙俊刚红着脸,无言以对。 “老不死的东西,在这儿嚼什么舌头呢?老子建筑公司的经理都干成了,为什么就不能当党员?”王献武恶狠狠地走了进来,伸手抓住了渠四格的衣领,说道:“你他娘的才是假党员呢,要不是俺爷给你恢复了党籍,你老家伙会有今天?” 孙俊刚急忙拦下了要动手的王献武,示意杂垴窝的队长、渠四格的小儿子渠苟信赶快把他爹领走,没想到王献武却大骂着跳出了村部大院,人们看了看他那丧心病狂的样子,也便躲闪了。 王南旺从经销店里走了出来,冷冷地看了王献武一眼,轻轻地咳嗽了一声,王献武便不跳了。王南旺说道:“有劲使不完,到工地上搬砖去,在这儿热闹个啥?我的王大经理。”没想到王献武居然笑了起来,说道:“那是,那是,我这就去,我这就去。”说着话,灰溜溜地走了。 站在村部院子里的孙俊刚有点惊呆了,这个王献武,是根本没有把自己放在眼里过,可对于王南旺,却有着不同的敬畏。以前,他听人说过,王献文、王献武两个家伙,在学校里被王南旺领着大伯家的一群孙子,把他俩给打怕了,直到现在,他哥俩看见王南旺,还查不出指头来。可孙俊刚觉得不一定是,那个时候,王满仓、王满场家都是批斗对象,而王来宾却是个老革命,他们之间的直接冲突不可能暴发。他问过自己的儿子小虎,小虎比他们小两岁,只知道他们打过架,但打到什么程度,他也不知道,他又问了王满场家的两个孙子王来洪、王来涛,他们笑而不答,看来,打架这事,还真有。其实,孙俊刚忽略了一件事,王南旺是烈属王苟妮一手拉扯大了,王苟妮的儿子,自然是没有人敢侵犯的,王来宾和王苟妮,讲不上什么理来。 不过,孙俊刚只猜对了三分之一,还有两个方面,他没有想到,一是王来宾郑重地告诫过他的儿孙,不要再与前门上的王家斗争,尤其是前门东院的王满当和西院的王满囤、王满仓哥俩,人家的根子有多粗,他比谁都清楚,用王来宾的话说,人家拔根汗手,都比咱的腰粗,不要说他们的后台王满顺、李凤岐、陈忠实、黄青良、李大奎、罗子七等人有多硬,就是王满仓本人,现在也是副县级待遇的干部了。仅仅四年不到的时间,从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爬到副县级岗位,不得不说是一个奇迹,这种人,敢得罪吗?二是郑风颂书记直接交代,王满仓如今和郑冠旦县长打得火热,又是陈忠实书记的救命恩人,这样的人物,没事躲着走。自己之所以采取那种方式让他辞去村主任职务,是要完成二叔郑冠旦交给自己的任务,而他又确实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至于查账什么的,都不过是虚晃一枪罢了,他甚至还害怕王满仓反击呢,幸好王满仓辞去了村主任职务,并没有和自己发生面对面的冲突。 第186章 烟火人家(186):战胜丰润 对于赵雪涛的到来,陈德娴并没有表现出多大的热情,而是冷淡地和他打了声招呼,便去整理自己收购的金银花去了。今年的金银花可是大丰收,各村、组种植的金银花都进入了盛花期,加上今年风调雨顺的,收成自然好了不少。王长贵又过来了几次,教导大伙用烟叶炕炕金银花,品相上一下子好了许多,金黄色的颜色,着实诱人,也避免了风雨带来的烂花问题。 看着陈德娴对自己冷淡的样子,赵雪涛并没有发火,他觉得,这样的女人才有味儿,比起主动送上门来的王松丽、王献红,更多了几分刺激。赵雪涛同样懂得,妻不如妾、妾不如妓、妓不如娼、娼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的道理,不轻易得到的女人,才是有味的女人。赵雪涛更相信,权力带给自己的魅力,他试探着问道“德娴,在这儿干着,多苦啊,想不想调动一下工作啊,比如隗镇街上,县城里,坐个办公室,不比在这儿强?天天和一群泥腿子打交道,也不怕脏了你那双小手?” 陈德娴笑了,说道:“赵镇长,还是哄骗别的小闺女吧,德娴不吃这一套,能有个工作干,就不错了,哪儿还想那么高啊,收购个中药材,风刮不着、雨淋不着,够享福的了。” “呵呵,妹子觉悟挺高的吗,那,你可得进步了,比如入党啊,提干啊,你想过没有?”赵雪涛依旧卖弄着自己手中的权柄。 陈德娴摇了摇头,说道:“我,可没有那福气,当一辈子小工人,也就够幸福的了。赵镇长,要是没有事,我可得关门了,今天,王技术员来达摩岭村指导自建小炕技术,我还得组织群众来到南坡下开会呢?” “噢,我说呢,你的工作热情挺高的吗,那好,我做为你的领导,我支持你的工作,走,我们一同开会去。”说着,便随着陈德娴向外走去,险些和兴冲冲而来的王长贵撞了个满怀。 王长贵胳膊下夹着几张图纸,手里掂着一把瓦刀,看都没有看赵雪涛一眼,对陈德娴说道:“德娴,快走,群众都等急了,这几天,天气预报有大雨,可得加快让群众学会建小炕,让没有烟炕的几个生产队的金银花生产不受损失。” 陈德娴答应着,随手戴上顶草帽,便往外走去,两个人有说有笑、欢天喜地的样子,如同赵雪涛这个人不存在一样,赵雪涛向下面看过去,二十多个群众,早已在地边等候了。赵雪涛没有往下走,而是直勾勾地看着陈德娴浑圆的屁股蛋子,嘴角里流出些许垂涎来,如同要吃奶的孩子一般。 看了好长时间的赵雪涛终于缓过神来,没情没趣地向建筑工地走去,心里想着,今天中午是去吃烤鱼还是到达摩岭煤矿小食堂用餐,又如何能请出陈德娴与自己一起去吃饭,好在餐桌上,好好地表现一下自己的权威。赵雪涛正想着心事的时候,建筑工地那边,却响起了有人骂架的声音,赵雪涛一惊,心想,是不是王献文哥俩,又和谁干上了,这两个家伙,对自己忠心耿耿,是没得说的,建筑款让着自己花,也是没得说的,可就是在村里太霸道了些,象刚才和那个老头干架,划得来吗?人家又没有当着你的面说你,也就是对孙俊刚发发牢骚,搁不住的。 赵雪涛加快的脚步,一看,简直是气炸了肺,怎么又是丰润那小子,闹事闹得人心烦。丰润是丰潮的弟弟,如今是松树亭生产队的队长,正领着一群人阻拦着王献文的人,不让他们施工。王献文这次倒是冷静下来了,和丰润讲着道理:“姓丰的,你可知道,这修路、建厂,可是县委定下的重点工程,你阻挡我们施工,这个责任,你承担得起吗?” 丰润也不相让,问道:“姓王的,我问你,他们四队这块荒地建厂,国家是不是给他们补助了?还给了他们那么多的占地工指标,而在我们的土地上修路,你们怎么一毛钱也不补偿,多一个指标也不给呢?才分了一个招工指标,恶心,我们不要!” 丰润的话,问倒了王献文,他支吾着:“这个,是县里、镇里的决定,我怎么知道,我现在只知道赶快把活给干完了,干好了,好让工厂正常转动起来,好让溱河南岸的百姓到咱这儿来买卖东西,你要是再阻挡,我可是不客气了。” 丰润冷笑一声,说道:“不客气,那就不客气吧,记住,姓王的,你如今也是共产党员了,有本事重拿起你的刀子来,把老子给戳死了,算你棍。你们达摩岭王家,够牛逼的,修这么一条路,对我们松树亭丰家来个一箭串心,用心何在?我看,你们的后台,就是那位假冒伪善的王满仓,看看你们王家,一个个升官发财的,用这一招来整治乡邻,险恶用心啊,你们姓王的,够厉害。” 王献武上前抓住了丰润的衣服领子,说道:“咋着,人家四老太爷有真学问,当个大官又咋着了?你小子,在哪儿学了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小心老子告你个宣传封建迷信。” “封建迷信?随你便去,王献武党员同志,请注意你的个人形象,你现在的做法,与土匪何异?”丰润步步进逼着。 “我,我……”王献武举起拳头就要开打,后面传来王南旺的叫声:“武,干啥呢?这么狂,你敢打丰队长试试,看我不揍死你。” 王献武放下了拳头,向后退了一步,王南旺看了丰润一眼,说道:“丰队长,你可知道,这路修好了,对你们出行有多方便吗?向下过河到浊岐镇,向上到岭上,不比过去那条羊肠小道强,你说动了你们生产队的土地没有赔偿,你错了,煤矿西围墙外,是人家达摩岭煤矿已经征用了的国有土地,与你们松树亭没有一毛钱的关系,下边那块地,是二队的,上边这块地,是四队的,也与你们没有关系,就中间那一块,也就是你们松树亭村子里面的,才是你们的,你们要是真的不愿意,我们就绕到村子外边二队的地里去,看看老百姓骂你不骂?什么一箭串心啊?是你哥教的吧,我感谢你哥了,让我改道,真正一箭串心的,是我们家的祖坟。谢谢你的指点了。” 王南旺说着,用手指了指道路旁边自家的祖坟,笑着对王献文说道:“献文,我们改道吧,不就是多绕一个弯子吗?”再看松树亭的人,已经有人退出了,丰润愣在那里,也不吱声了。王献文见王南旺说倒了丰润,也笑了起来,轻声对丰润说道:“你们松树亭人,不是最会讹人吗?听说,丰子臣也出来了,你们重新去讹煤矿去呗,那可是块大肉脑子,比我们这小蚂蚱腿强多了?”丰润听到王献文在揭他叔的短,便“哼”了一声,走了。 赵雪涛看着他的几员干将,漂漂亮亮地打赢了一仗,走了过来,高兴地说道:“南旺、献文,中午哥请客,吃烤鱼去,记住,喊上那位陈德娴,她今天的工作,我很满意、很满意,还有那位王技术员,我看,他们的关系不错吗?” 王南旺笑了,说道:“你说的是王长贵吧,他可是我们达摩岭寨上的老熟人了,农业技术,人家可是刚刚的。” 赵雪涛一愣,说道:“他就是王长贵啊,他不是因为男女作风问题,受了处分吗?” 王南旺想了想,说道:“好几年前的事了,他是和一个女知青,叫什么张紫娟的谈恋爱,忍不住发生了关系,被那女的男朋友郭三虎给告发了,县社给了他个处分,不过,这事早就过去了。”王南旺轻描淡写地说着,赵雪涛也笑了笑,说道:“原来是这样啊。”就没有再说下去,但他内心里却已经瞄上了这个王长贵,说什么在自己得手之前,绝不能让这个家伙沾上陈德娴一下。 第187章 烟火人家(187):陈德娴的心思 陈德娴是来了,也带来了王长贵,不过,陈德娴并没有对王长贵和赵雪涛表现出什么热情来,而是笑着打了王南旺的肩头一下,坐在了他的身边,说道:“小九,姐想吃鱼头豆腐汤,多加点奶奶酿的小米醋,如何?” 王南旺还没有答应,正在快活着的田广成却说开了笑话:“德娴妹子,还真让你说对了,咱这店里,用的可是俺小姑家送的米醋,香得很,一会就给你炖鱼头豆腐汤,米醋,随便放。德娴妹子,跟着小九干得不错吗,都成大老板了,咱这岭上岭下的中药材,可是你一个人说了算啊,是不是小九的家你也当了啊?” 陈德娴听着田广成话里有话,噘起了小嘴,说道:“去去去,就你话多,烤你的鱼去吧。” 田广成也笑了起来,说道:“咋啦,俺九表弟配不上你,记住,咱们三家,可是亲上加亲的。” 陈德娴红着脸,吆喝着:“田广成,你再在这儿多嘴多舌,小心烂舌头。” 正说话间,于喜欢提着几条鲜鱼进来了,她是来给儿子帮忙的,陈德娴一看,来了救兵,便冲着于喜欢说道:“妗子,快管管你儿子,在这儿胡说八道呢。” 于喜欢看到陈德娴在外甥王南旺身旁坐着,笑了,说道:“叫我妗子,好,好,好,我就是你妗子,亲妗子,娴,想吃啥?妗子给你做。” 本来以为来了救兵,没想到竟然成了他们的援兵,陈德娴没招了,坐在那里生着闷气,不吭声了。看着陈德娴生气的样子,赵雪涛心头一颤,这女子,真的是风情万种啊。再看王南旺,冷静地坐在那儿,听她和田广成母子斗嘴,并没有一点异常的表情,而王长贵那家伙,脸却红了。以赵雪涛吊女孩的老道经验,他迅速地判定出,王南旺对于这个表姐,并没有什么意思,田广成母子所说的,只是大人们内心的猜度。但,不能不说这个陈德娴对王南旺没有意思,或许她在等待什么。但王长贵这家伙,肯定对陈德娴有意思。赵雪涛还判断出,这个陈德娴,肯定不是什么真正的女孩子了,她内心喜欢的对象,是能干成事、干成大事的人,她对王长贵,并没有那种意思。这也让赵雪涛的内心,不停地起伏着,看来,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而自己又确实不是她所喜欢的类型,想占有她,也只有继续表现出自己的“大作为”来,或者只能采取其他强硬的手段了。 而陈德娴光艳的容颜下,却有着悲凉、滴血、伤痛,十几岁的时候,她就被那个已经被枪决的恶魔给糟蹋了,当时,她的母亲就在她面前。父亲走入仕途,是丰子泽一手操办的,他们更知道丰子泽的为人与威力,他们不敢得罪他。从此,母女成了他随时可以发泄兽欲的对象。 后来,父亲死了,丰子泽被枪毙了,叔父和表叔王满仓可怜她们母女,才给她安排了这个工作,她很满意,努力地学习着,工作着,生活着,用浑身的青春气息掩饰着她可怜的内心世界。然而,每当黑夜来临的时候,她仍然感觉到可怕,她需要强有力的男人来保护自己。而对于吴二用,那是自己单位的一把手,她没有拒绝的理由,对于贾银章,她也反抗了,可最终没有逃脱出他有力的双手,她不恨他们,也不讨厌他们,她恨自己,恨自己是个破货,是个人见人厌的狐狸精。 直到自己的老师王臭妮直言说道,看在俺三舅给你安排工作的份上,俺家的那几个兄弟,你可不能给祸害了,否则,我饶不了你。 那天,田桂香来到收购站,并没有出售什么中药材,直到快关门的时候,才说道:“娴妮子,有啥事,表婶都答应你,有什么困难,表婶在寨上都给你解决,但是,就一条,表婶不答应你,俺家的南旺,你们两个,不合适。” 当时,她感觉到好笑,自己和南旺,根本就没有什么,怎么就引起这么多人操心,甚至自己的姑姑陈凤、姐姐陈三好、嫂子王大妮都对自己表示着敌意,似乎自己就是那个要害人的潘金莲一般。 陈德娴想着心事,眼泪险些下来了,而善于察言观色的王南旺,也读懂了陈德娴的故事。虽说陈德娴比王南旺大那么两三岁,可乡下女孩上学晚,他们却是同学,包括在座的王献文。不过,孩子们的世界里,王南旺靠着姑姑王苟妮是个烈属以及众多的兄弟姐妹、东院十几个近乎同龄的侄子,是学校的“小霸王”,和他爹一样,沉稳、成熟、懂得取舍、低头,甚至还有王满仓许多不及的地方,那便是会向校长、老师承认错误。他的老师给他一个很好的评价“勇于承认错误”,其实,老师后面还有一句,便是“从不改正错误”。 “姐,来,来,来,鱼头豆腐汤。”王南旺放下酒杯,殷勤地站起身来,给陈德娴盛了一碗汤,又拿起一只空碗,给赵雪涛盛了一碗,笑道:“赵镇长,咱这可是按照国际惯例,女士优先,你可不能怪罪噢。更何况,她是俺亲亲姐呢。” 赵雪涛内心笑了,这个王南旺,确实有一股江湖气息,他在撇清自己跟陈德娴的关系,却又用姐弟这种亲密的关系来提醒着外人,而那个王长贵就不行了,别看他年龄不小了,却直直的看着陈德娴的碗,说道:“德娴,你不是吃醋吗?” 陈德娴还没有吱声,赵雪涛便大叫道:“广成,拿醋来,拿醋来,刚才还在这儿逗你表弟、表妹的,现在倒好了,当起缩头乌龟了。” 陈德娴听到赵雪涛骂田广成,便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对掂着一壶醋,匆匆忙忙跑过来的田广成说道:“缩头乌龟。”看到田广成一脸迷茫的样子,陈德娴笑得更花枝招展了些,指着赵雪涛笑道:“不是我说的,这个,可是人家赵镇长给你封的,缩头乌龟,呵呵呵呵,广成哥,看你那副短脖翁样,还挺象的。” 众人大笑了起来,赵雪涛见陈德娴终于关注上自己了,高兴地端起酒杯来,两只小眼也早已笑得找不到了,嘴里说道:“我看也挺象的,挺象的。”一股酒劲上来,打了一个长嗝,险些翻江倒海出来了,陈德娴不笑了,也不敢过度地表示出对这股恶臭酒味的不满来,只是挥了挥小手,说了声:“真热。” 第188章 烟火人家(188):分地了 对于分地这事,田桂才并没有做什么难,王满仓所有担心的问题,在田家垴都不存在,清一色的好耕地,并不用怎么分类,有几个实际问题,田桂才一经提出,很快便得到了解决。 一是沿路边的土地,田桂才提出,让出一米来,不算总数,到时候就是其他群众无意碾压了,主家也不能多嘴说话。有几个群众说,二尺就足够了,大伙讨论了一番,也就定做二尺了,反正谁拾着路边那两块地,还不一定呢。 二是田家、渠家的老坟地,田桂才认为,田家的老坟地是自己家的,田家垴的人都有份,这个没有啥说。而渠家的祖坟虽说不大,才两个坟头,一个是渠四格他老丈人、老丈母娘,一个是渠四格他女人,可他们之后,却是有好多人的,渠苟蛋哥四个,下面的孩子更多,不让他们进,恐怕是不可能的,这块坟地,当年可是经王二爷和田三爷说好的事,怎么办?有几个人还是觉得应该让他们搬走。田桂才却摇了摇头,说道:“为这事啊,我专门问过满仓,他的意思是‘尊重历史、尊重现实’,不能闹出矛盾来,我看这样吧,谁家分到这两处坟地,坟地周边,两倍或是三倍的土地不算数,但不能不让人家埋人,大伙以为如何?”最后,大伙还是觉得两倍合适些,吃亏、占便宜,谁拾着了都不能说啥。 三是占地工问题,田桂才感谢乡亲们把这个指标让给了自己,让小儿子田广民到烟棉加工厂上班,虽然手续还没有办理,但田桂才表示,这份地,自家坚决不要。大伙一笑,算是过了。 四是对于田家垴正在上中专的一个学生,田桂才表示,虽说粮食关系已经转出,但其上学费用还需要家里出,他的地,一定要分。大伙觉得,田桂才说得对。 田桂才笑了,说道:“如此说来,我们的工作完成了一大半,麦子收割后,除留足夏季公粮、统筹、提留外,全部分掉,一粒不留。以后,各家按着镇政府下达的指标,全额完成就是了。至于牲口,我已经算过了,五家一头牲畜,咱们自动结合,五家一组,把牲口编上号,谁拾着是谁的,吃亏、占便宜,全凭大伙的手气,如何?”大家听了,又笑了起来。 田桂才也笑了,说道:“那,咱就赶快收麦,这一回,可不敢使奸耍滑了,掉一粒麦子,那可都有咱各人的份儿。”大伙又笑了起来。 达摩岭的夜空,是那么的美丽,星星闪烁着静静的光,白云追逐着月色,初夏的气味,是那么的香甜,草虫的叫声,是那么富有诗意。四队的人们,匆匆地赶往饲养室,讨论他们如何实现联产承包的事,他们已经落后了,因为他们的情况最复杂。 孙俊刚向赵雪涛汇报了其他几个生产队的情况。 1、田家垴进展顺利,方案是群众全部通过的。 2、杂垴窝由老党员渠四格拍板定案,按人头分树,以树带动地块,尽量做到连片,四道深沟,组成了四个互助小组,生产队对内不解散,统一解决果实出售及化肥购进等问题,方案也是群众全部通过的。 3、郑家冲把水田和旱田一分为二,然后来个二一添作五,方案也顺利通过了。 4、二队由王廷英在,把土地分到几个小组手里,菜地、烟叶地统一管理、经营,但报上来的方案,却是一分到底了。孙俊刚明白,这是王廷英的计谋,不想惹上级烦恼,不给领导添麻烦。其实,孙俊刚也想,四队按这个方案办,因为,菜地、烟叶地,靠一家一户经营,他有些不放心。 5、三队黄青龙那儿,麻烦也不大,主要大伙对于黄青红的养老问题提出了点看法,有人问,能不能把他送到养老院去?黄青龙还问了孙俊刚,孙俊刚觉得,现实条件下,恐怕不可能。最后群众还是定了下来,给他兑粮食、兑钱,不再给他分地。当然,他们三队那点烟叶地,没有分,是打了埋伏的,孙俊刚心知肚明,不说透也就罢了。 6、丰润是个奇葩的家伙,他竟然报了个桧树亭联产承包责任制全部完成,便没有了下文,具体如何分的,不知道。 7、王松芳那里,恐怕麻烦不小,他还没有给支部报来有关的情况,听积极分子邓德金说,一队卡壳在人员问题上,大伙对于已经到建筑公司上班的王献文、王献武,到供销社上班的王松枝母子,和即将到烟棉加工厂上班的王献斌、王献红等人,是不是应该分地的,提出了异议。王来宾的理由是,他们是不是达摩岭寨上的人,谁给他们开除了,请站出来。吓得提意见的几个人,再也不敢说话了。其实,他提出的分地名单上,还有他的两个儿子、儿媳妇、闺女、女婿和王松丽怀抱中的孩子,他的理由依然是,他们是不是达摩岭寨上的人? 孙俊刚早已料到,会出这样的事,如果不是这样,他就不叫王来宾了,但愿四队,没有这号人,自是得到了骨髓里的人。他满怀心事地走进四队饲养室时,人们并没有在讨论什么分地的事,而是孙有才在给大伙讲着如何饲养牲口,看来,这些家伙们,是要分灶吃饭了,孙有才虽然有几分不舍,但还是认真地给大伙讲解着。 孙俊刚愣了,问着王松良他们:“不是讨论如何分地的吗,怎么又说起饲养牲口的事儿来了?” 袁天刚笑了起来,说道:“分地,那事还有啥好说的,人家满仓高姿态,该要的地,人家自己都不要了,又给咱们的孩子活动了几个造纸厂的指标,咱还不得跟着人家满仓学,人员的事,也就解决了。具体到分地,人家二队王三叔、宋石头管着七家八户的,都解决了,何况咱四队,原先就是一家的人吗,是不是,老孙?” 孙有才点着头,说道:“那可不是,虽说是七家八姓的,可都是二婶子一家的,这亲情,比啥都亲,人家宋天成,把二队的分配方案都给咱誊写了一遍,还为咱起草了一个同类的分地方案,这老小子,认真得很,说得是句句在理,对咱该分的地,不该分的烟叶地、菜地,名义上是分了,实际上是分散劳动、统一经营,好不容易修建好的水窖等水利设施,还要进行有效的维护。这个老宋,还为咱支招,说这个饲养室也不能荒废了,说啥也得把二婶子给请回来,教会年轻人学习酿醋、晒酱,还说,未来的农村,必定有手工业、轻工业,这个家伙,怎么看,都象个特务。” 袁天刚笑着接过话来,说道:“俊刚,你说这方案怎么样,反正我们大伙都觉得行,粮食地,各种各的,经济田,分组包干,统一经营。这就是咱自家的事,你给拍个板吧。” 孙俊刚笑了,说道:“这,还用我拍板吗?” 第189章 烟火人家(189):送电了 达摩岭村的联产承包责任制,在隗镇政府赵雪涛镇长的亲自坐镇督办下,进展顺利,全村九个生产队,已经完成八个,余下的一个,正在进行中。在这轮大包干中,隗镇党委、政府高度重视,镇党委书记郑风颂、镇长赵雪涛亲自规划,亲自部署,亲自督促,达摩岭村群众显示出极高的积极性…… 隗成功代表工作队给隗镇党委、田县县委写的工作总结是那么的热情洋溢,洋洋洒洒,赵雪涛看了看,在“正在进行中”后面加上了几个字,“三天之内,保证完成”,便让他誊写上报了。 赵雪涛很满意,孙俊刚很担忧,对于一队,他无话可说,王来宾、王松芳叔侄,把整个一队把持得如同他们个人的天下,如今又加上一个王献文,更加飞扬跋扈了。而桧树亭那边,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孙俊刚并不知道。他觉得,自己是应该去见一见老伙计王满仓了。 而此时的王南旺,却在想着另外一件事,他把赵雪涛镇长、王献文经理、隗成功所长请到了浊岐镇,又利用表姐夫苏辰昌的大名约出了浊岐镇电管所的所长苏辰玉。虽然苏辰玉并没有见过王南旺的面,可父亲苏君威、哥哥苏辰昌以及两个叔叔苏君成、苏君峰对于达摩岭王家这门亲戚是盛赞有加的,对于老姑奶奶苏子莲,更是浊岐镇苏家耳熟能详的传奇人物,因此,对于这位小表弟要建烟棉加工厂,要从达摩岭煤矿向岭上供电,他从内心里是支持的。 可没想到苏辰玉认识赵雪涛,这让王南旺更有了些信心,他笑着说道:“辰玉表兄,既然你和我们伟大的赵镇长认识,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我们赵镇长为人民利益着想,急人民之所急,办人民之所需,是不是,献文经理。” 王献文知道王南旺想干什么,笑着点着头,说道:“赵镇长的爱民之心,是有目共睹的,我们达摩岭村的人,可是把赵镇长当成神仙、菩萨来崇拜的。” 赵雪涛一愣一愣的,心想,这两个家伙,一个吹、一个捧的,到底想干什么啊?可这两个家伙,说得自己心里如同猫儿舔着一般,怪舒服的。 王南旺笑了,说道:“辰玉表兄,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事,就是你们给加工厂造预算的时候,加点负荷,多给点供电指标,让我们村的老百姓也用上电。” 苏辰玉笑了,说道:“这个,问题不大,因为你们那个加工厂,不可能是常年生产的,我按八、九月份的供电指标,给你们造个平均值,然后分摊到每个月份,而合计到一整年上,余数就出来了,老百姓的用电指标也就有了,你们自行掌握就是了,不过,中间有可能会因为压负荷而造成短期停电,我们共同解决就是了。” 隗成功一听,笑了起来,说道:“辰玉,你小子平常不是挺讲原则的吗?今天怎么一下子就把老底给交出来了,这可是咱电业部门的隐私啊,南旺经理,厉害,厉害。” 苏辰玉笑了起来,说道:“表弟,你也别高兴太早了,我只能把电给你送到加工厂,其他的投资,我可是没有预算的。” 王献文早已忍不住了,接过苏辰玉的话说道:“这不正是我们赵镇长来,要为我们解决的实事吗?是不是,赵镇长?” 赵雪涛此时才明白过来,原来这两个家伙是在合伙骗自己,给自己要钱的。于是笑了起来,说道:“你们两个啊,要钱就要钱呗,还编这么大一个圈子干啥?好,我这个镇长,再送你们一程,把电线杆给你们架到寨子里去,至于从电线杆上下来,我可不管了,我这个镇长,总不能进女人屋内给人家装电灯泡吧。” 众人笑了起来,苏辰玉说道:“你这个赵雪涛啊,还是不忘老本行,恐怕陪你睡过的女人,不下一个连了吧。” 赵雪涛连连摆着手,说道:“No、No、No,谦虚点,还差得多,差得多,完成此任务,任重而道远啊,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仍需努力。”几个人又笑了起来。赵雪涛回头看了隗成功一眼,说道:“这个任务,就落实给你们隗镇电管所了,钱,镇政府出,活,你们来干,行不行?” 隗成功也笑了,说道:“说句实话,这达摩岭可是归咱隗镇管,让人家苏所长来架电,我的脸面早丢光了。当初你们安排我来达摩岭村驻队,我还以为是你赵镇长、郑书记在腌臜我呢?赵镇长,你就请好吧,保证完成任务,只要钱给的现活,老婆让给你都行。” 赵雪涛笑了起来,把小眼几乎都要笑没了,说道:“老隗,我赵雪涛可是个讲究人,你那个黄脸婆,可不能在我这儿充数,洗干净了也不行。”大伙又笑了起来。王南旺的内心,松了一口气,看来,给达摩岭村群众解决用电问题,基本上已经不是什么什么问题了。 孙俊刚到了田县第一造纸厂指挥部所在地,受到了意想不到的热情欢迎。田县第一造纸厂,选址在田县阿镇,也就是顺着诗河河道,从隗镇向上,穿越过赖镇后,就到了一个山清水秀的大集镇。田县第一造纸厂就选址在阿镇镇区西侧的诗河南岸,一座奇美的山峰之下,静静流淌的诗河岸边。而欢迎他的人群中,有新任的田县第一造纸厂指挥部副指挥长兼办公室主任、厂长王满仓,有新任的田县阿镇党委书记吴大用,有来送吴大用上任的新任县联社主任苏君峰、新任县委常委、县委办公室主任的韩子龙。 孙俊刚笑了,说道:“我这叫赶得好不如赶得巧,原来,是吴主任走马上任来了,怪不得韩局长这样的大忙人也来了呢?”韩子龙笑了,说道:“孙支书,我可不忙,人家王厂长才是真的忙呢,到现在,我才知道,什么是大手笔、大企业、大发展、大规范。”韩子龙应该是被田县第一造纸厂的建设给震撼了,年产量达到50万吨,从业人员上千人,田县用煤、耗电第一大户,建设规模,是韩子龙从来没有见过的,连田县建筑公司的王焕成经理都说,他从来都没有见过如此大规模的投资。 韩子龙说着,突然好象想起什么来了,随口说道:“别说其他变化了,孙支书,我刚才看到你们家小玲,如今都成了能说会道的接待员了,看来,王满仓这个人,还是有教学天赋的,可惜了啊,人才,不能劈开使用啊。” 第190章 烟火人家(190):他们从来也不会让平静下来的 其实,说笑间的韩子龙和王满仓都已经知道孙俊刚到阿镇干什么来了。他借故让吴大用、苏君峰先去看看造纸厂的建筑工地,便随着王满仓到了工程指挥部办公室,扎在阿镇供销社行政院内的十几间宽敞明亮的房子,收拾得一尘不染,孙小玲大大方方地给他们倒上了茶水,退了出去。 韩子龙没有等他们二人说话,便开门见山地说道:“孙支书,你们那个支部啊,怎么老是出问题,我实话告诉你,有三封告状信,第一封是告违规提拔三哥的,用词相当激烈,带着点骂人祖宗八辈的味道,不过,是封匿名信,注的名字是‘隗镇达摩岭村全体革命群众’,做为朋友,我可以断言,此人不是王来宾,而是那位被罢了官的校长,那字体,我还是认得的;第二封信,是渠四格举报王献文、王献武为假党员的,注有名字,而且有事实,这一点,恐怕你躲不过去,毕竟你是支部书记,又是知而不报;第三封信,是一队的一个姓邓的群众写的,说什么达摩岭村一队,生产上不去,联产承包到户不公开,掩掩捂捂,有的人家,长期在外工作,吃商品粮的人员,也分到了一份土地,而且是最好的土地,还说什么私生子问题,是不是指那个王松枝啊,她现在不是在三哥家吗,手续不是在隗镇供销社吗?这样的人,是不符合分地条件的。” 孙俊刚脸上的汗下来了,看来,他来这一趟是对的,也合该是天意,正好碰上了韩子龙,说出了这些秘密,可他又无奈,他说道:“王献文、王献武是假党员的事,我是知道的,可我不敢报,那可是赵雪涛、宋战锋一手操作的。至于联产承包,王松芳根本就没有把我放到眼里,没有把材料报给我,嘿。”孙俊刚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抱住了自己的头。 王满仓笑了,说道:“急什么吗?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成,假党员的事,我听福旺给我说过,所有的手续是宋战锋办的,可宋战锋也留有一手,他保存了王献文兄弟送给他的原始表格和用印。据宋战锋比对,那印章,不是你们现在正用着的那枚,而是王来宾私自刻制的。如果要查,这不是个问题,几十名党员,不可能都是没有良心的吧,渠四格举报他,背后就有宋天成、黄驴子甚至是俺三叔的影子。这件事,关键的问题,不是查他王来宾等人,而是那个无知的赵雪涛,这号货,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的。” 韩子龙笑了,说道:“要是这样的话,我看,是可以把这两封信交给辰昌了,让领导决定如何办。这个赵雪涛,上边可是有人的,还记得我们让岳喜成放人那事吗?我和王瑞林觉得,自己也成了坏人的帮凶了,王瑞林还说,这坏人,怎么学都觉得蹩脚,要是岳喜成当时不听他那一套,该有多好啊。他还说,有机会,一定要向岳喜成道歉呢。” 王满仓也笑了,说道:“韩局长,三封,全交了,他丰潮,在学校告我二哥不成,又告刘秀生,内容比你说的还要毒,甚至说他们在学校里都有三妻四妾了,哼,连学生家长都笑了。最后竟然告到了中州市纪委,人家下来落实后,问了他一句:‘田县一中,在整个中州市各县区中学中,排名第一,你想干校长,有这个本事吗?要不,你去讲一课,让大伙听听?’一下子掐住了他的命门,他便傻了眼,估计在学校也早已无立足之地了,便又学起玄学,开始研究起风水来了,他不找点茬子,恐怕闲得蛋都痛了。”王满仓对于丰潮,从骨子里是不屑一顾的。 孙俊刚的脸色,这才稍稍缓和过来,问道:“那,一队分地这事,该咋处理啊?” 王满仓想了一会,说道:“根子在王来宾、王松芳的自私上,如果不想大动干戈,你可以直接找郑风颂或者是赵雪涛说这事,让他们给王来宾、王松芳谈话,郑、赵是他们的主子,说话要比我们管用得多,私下里矫正过来,让一队的群众没有意见,算完。他们一队那儿,不可能搞什么联片生产的,如有可能,你们可以把邓德金他们吸收到四队或二队的副业生产中来,联产承包责任制实行之后,原有的生产关系体系势必要打破一大部分的,他不发展,总不能也不让别人发展吧?” 韩子龙笑了,说道:“三哥,这事,你说对了一半,王松芳可不是个不愿意发展的人,只是一个不愿意跟你们合作的人,或者叫骨子里看不起你们的人。你看他种的那个小菜园,不比你们的差,他跟我说过多次,他也想领着一队的群众搞副业,可他三叔却总以政治的高度教训着他,我敢保证,分地以后,他王松芳也会主动向你们靠拢的,毕竟,致富才是当今的主流啊。” 王满仓点了点头,认可了韩子龙的说法,又内心有点焦急地看了孙俊刚一眼,意思是怎么还不走?孙俊刚似乎并没有读懂他的意思,王满仓咳嗽了一声,向厕所走去,孙俊刚这才有所警觉,跟了过来,韩子龙会心地笑了。他知道,王满仓为了达摩岭村支部,为了孙俊刚,并不想把那几封信向纪委转交。 王满仓看了看身后,韩子龙并没有跟过来,便急切地说道:“俊刚,你真的要等上边查下来,再去解决问题啊?还不赶快回去,马上见到郑风颂书记,给他明说了,有人告状,说分地和假党员的事,赶在上面派人查之前,把事情给解决了。记住,王来宾这是试探,如果来真的,他会马上缩回去的。这二年,他精明多了,也为他的自私心加上了一层网,一层可怜而可悲、可恨的网。只要一队的联产承包问题解决了,松桧亭那儿,也就没有什么事了,他们是学王来宾的。” 孙俊刚又问道:“分地的事,可以这样解决,那假党员的事呢?” 王满仓笑了,说道:“假党员,不是你报的,也不是你批的,上面要追究,也是追究你知情不报的责任,你现在给他郑风颂报了,还有你什么事?俊刚,现在这形势,一句半句也给你说不透,保护自己最重要。达摩岭,只有保住了你这个支书,经济才有可能发展下去,要是让他们这些居心叵测的人占了位置,还不知道会搞到哪一步呢。” 第191章 烟火人家(191):孙俊刚与郑风颂的交谈 郑风颂同样得到了县委办公室内部人员传递给他的信息,正在暗自发火的时候,孙俊刚回来了,郑风颂知道他找王满仓去了,也没有责怪他,只是问道:“这些事,你为什么不及时汇报?”孙俊刚苦着脸,说道:“郑书记,赵镇长在那儿坐镇指挥呢,我如何汇报?如果按他那东一榔头西一斧子的干法,还不知道搞成什么样子呢?” 郑风颂知道自己这个伙计的水平,没有再说什么?问道:“你去见王满仓了吧,他是什么意思啊?” 孙俊刚一愣,心想,不是你把人家王满仓撵下台的吗,如今为何又主动提起王满仓来了?于是,便小心翼翼地说道:“他的意思,尽量把问题消化在我们这儿,不要惊动县委主要领导,县委办公室韩主任那儿,他去做工作,先不让上报县纪委或者是陈书记、郑县长。” “消化,怎么消化啊?难道让我去给你们分地啊?”郑风颂有点不满地问道。 孙俊刚回答道:“不,不,不,我想,只要你能给王来宾、王松芳谈个话,谈得严肃一些,把事情给挑明了,后果,他们会考虑的,分地这事,也就化解了,最多,他们会说加工厂的用工指标没有下来的问题。” 郑风颂说道:“这个,不用你教我,我自会给他们说,要地不占指标,要指标不占地,无论是现在,或者是以后再招工,我们形成一个规矩,当年退地,由生产队重新调整分配。这个,镇政府可以总结你们达摩岭村实行‘大包干’中出现的实际问题和矛盾、以及解决方案,以文件的形式,下发到各村实行。我再次告诉你们,你们那个分配方案,是符合文件规定的,我也支持你们。不要因为赵镇长政策水平差,就去糊弄他吗?这是经验,有利于我们农村经济发展的经验,为什么不能推广呢?以后碰到这样的事,可以直接给我汇报,也可以向你们的诸葛亮,王满仓常委商量,他是个懂政策的人,也更懂得人情世故。听说,那个王松枝被他们家人给救了,还把她们母子接到了家中,伙计,就凭这一点,就说明,人家这一家人,可信。我要是见了王来宾、王松芳,我要先问问他们,还有没有一点人情味?” 孙俊刚点了点头,郑风颂继续说道:“说句实话,通过王松枝这件事,我正在暗暗地观察着王福旺、王财旺、王西旺、王南旺哥几个,各有特色,但最大的共同点,便是内心的善良,甚至是不会拒绝人。这种人,比起那些削尖了脑袋想当官的人,不知要强多少倍。老孙,我也给你透露点真实的信息,丰潮以为我老爸过去和他关系很铁,而且去找过他,想让我老爸给我谈,让丰润代替你当支书,还恶毒地攻击了王满仓等人一番。我父亲说,以前,我们干了错事,是没有认准政策,现在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就应该向人家道歉,怎么能咬住不丢呢,古人还知道,冤冤相报何是了呢,更何况我们呢?” 孙俊刚惊讶了,他没有想到,郑风颂会和自己说这些,而自己对他、对赵雪涛,都是相当有成见的,他甚至觉得,他们在合伙整自己,而郑风颂接下来的话,更让他感觉到他看错了这个年轻的镇党委书记:“赵镇长是赵镇长,我是我,我们不是一路人。或许你们会认为,我的提拔,是得了我叔叔的力,你们也可以这样想,毫不避讳地说,有这方面的原因。但我,还是想干出点政绩来的。而我的政绩从何而来?便是从你们身上而来,因此,我放弃了原有的调整你们村支部班子的想法,而改为不遗余力的支持王南旺建厂,更不会让达摩岭这个先进,毁到他们手里,虽然他们也上窜下跳地找了不少关系,但都被我搪塞过去了,对于你,孙俊刚,我还是比较信任的,你们没有把烟叶、棉花、蔬菜地给我分个七零八落,没有把果树给我砍了,我已经感谢你们了,你放心,关于一队分地这事,我来处理。” 就在孙俊刚与郑风颂一场深入肺腑的谈心之时,王南旺、王献文也正在和丰润进行着另外一场别开生面的谈判。王献文根据王南旺的授意,请来了隗镇电管所所长隗成功做帮手,在一张图纸上比划着:“丰队长,我们隗镇建筑公司、隗镇供销社烟棉收购加工厂正式通知你、隗镇达摩岭村桧树亭生产队队长丰润,我们要开始向加工厂建设工地送电了,首先说明一点,这是工业用电,和你们桧树亭村没有半毛钱的关系,但是,通过王南旺经理向上级部门申请,为我们达摩岭村分配使用一部农用电来,所以,这个电,也与你们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为什么和你们没有半毛钱的关系呢?因为,这个电,我们规划的路线是,从煤矿,绕道田家垴,再到达摩岭寨上,然后向麻门、郑家冲、杂垴窝辐射,对吧,隗所长,是辐射吧。”王献文这家伙,也开始学习起用语来了。 隗成功笑着点了点头,丰润似乎明白了过来,说道:“不对吧,这电不应该顺着路走吗?这样,也不用再绕这么大一圈子了,直接经桧树亭走,到加工厂,先保证工业用电,再保证我们农民用电,多好啊?” “怎么不行?隗所长在这儿呢,我们的规划已经报到田县电业局了,不可能再改了,你们想用电,自己找浊岐镇电管所去,你哥不是面子挺宽的吗,还不是一句话的事?”王献文继续讽刺着丰润。 丰润听出来王献文话里有话,是在报复自己阻挠道路施工的事。于是说道:“王献文,你小子也别说这么多,这家,你当不了,我去找王南旺去,我就不信了,他不让我们桧树亭群众用电,他安的是什么心?” 丰润走出了大队部,坐在办公室里的赵献涛哈哈大笑着走了出来,说道:“王南旺这家伙,神一出子,鬼一出子的,把这个姓丰的给玩了,有意思,有意思,这一次,看他姓丰的还讨价还价不?” 第192章 烟火人家(192):人家跟你谈恋爱,总行吧 王全旺的实习期结束了,他交上了一份关于《田县农业发展状况的调查报告》,文章极其谨慎地提出了:在肯定中央号召的联产承包责任制的前提下,着眼于田县山区、丘陵地形,耕地状况复杂,宜粮、宜林、宜草等土地并存的实际情况,适度发展集体林果业、特色农副产品业,适度搞好规模经营,杜绝因责任田包干后出现的大规模毁林事件、过度垦荒事件等等,并加大农业基础设施、公用设施、服务设施尤其是道路运输业建设,扶持农民走合作化道路。 陈忠实读了几篇,看着郑冠旦,笑了,说道:“这小子,比他老子胆小,他想说的话,没有全说出来。” 郑冠旦也笑了起来,说道:“老陈,人家一个学生,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够意思了。他私下里说的那句‘大包干能解决温饱,未必能让群众真正的富起来’,就这句话,你老陈敢说吗?说不定又绕到‘姓资姓社’的问题上了。还有,一提起搞合作化运动,大伙都觉得它是洪水猛兽,人家提出来了,而且是极其谨慎的提出,‘在自愿的基础上,几户或十几户农民(规模不宜过大)联合起来,以某一生产要素为链接,实现某一、或某几种农副产品的合作种植、生产、销售甚至是初加工,实现更大的利润’,这句话,有点意思,我一直在考虑,能不能让某个村、或者某个村民小组中的某几户,搞上几个试点,看看到底如何?” 陈忠实笑了起来,说道:“老郑,别人都说你是个拼命三郎、实干家,我看你有你的想法,就如邓主任说的,‘不争论,先干起来’,看看效果到底怎么样,是骡子是马,拉出来蹓蹓才知道吗?你的这个想法,我赞成,任务就下达给郑风颂,试点不要多,最多三个,有成绩了,我们推广,没有成绩了,说明我们的想法不行,或者是时间未到,我们就等待。” 而对于王全旺草拟的这份调研报告,陈忠实和郑冠旦也很快达成了一致意见:封存、待查。现在这个时间,他们不想听到这种有争议的“杂音”,虽然他们也知道这个“杂音”不杂。田县两个主官拍定了的事,很快便落实下去了。 毕业在即,王全旺和正在田县一中实习的王小妮也该回学校了。他交完他的实习答卷,便很赶到了田县一中,因为,他的毕业论文也要杀青了,这个中州大学历史系的高材生,毕业论文的选向上却并不大气,竟然是《田县经济的后退说明了什么》,从政治上,他是拿共产党领导下的新中国建设新阶段与社会主义改造时期、旧中国,甚至是日本人统治下的殖民政权相比较,直接提出质问:田县经济在整个中州省,于1950年——1958年稳居中州省首位,为何到现在寂寂无名?矛头直指思想建设、政治斗争、经济政策、发展思路等等。不得不让人给捏了一把汗,这小子,是不是疯了? 王全旺没有疯,他说的是实话,比如,田县的经济支柱产业煤炭,在“文革”十年间,原有的企业机制被打破,煤矿成了批斗场,生产急骤下滑,产量虽略高于五十年代,但煤矿工人却是当时的十倍,非生产人员急骤增加,是五十年代的三十倍。十几年来,采煤技术、机械化运用、企业管理等方面,迟滞不前,仍停留在五十年代初期的水平。而随着浅层煤炭资源的开采,深层矿产资源遭到严重的破坏,煤炭这种不可能重生的资源遭受着极大的摧残。这样的支柱产业,到底还能支撑多久?转产、转业、转换经营管理模式,几个人想过?官员与企业经营管理人员混合使用到底能带来什么?半天学习、半天生产是不是一个笑话? 王全旺没有疯,他发出了令人震惊的喊声,改革,是全面的、综合的、复杂的、疼痛的、甚至是要命的,不是小打小闹! 王小妮和郑风雅刚刚下了课,看见哥哥过来了,急忙蹦跳着跑了过来,说道:“哥,最后一课,我上完了,你测,刘校长和咱二伯他们,给我打了多少分?” “一百分呗,难道还能给你打101分?”王全旺逗着妹妹。 “不给你说了,嘴里跑的全是火车。”王小妮装作生气的样子,向校门外走去。 “哥,她的试教成绩是98分,我的是95分,惊讶不惊讶,稀奇不稀奇,高兴不高兴?”走在王小妮背后的郑风雅调皮地说着。 “厉害,厉害,都是厉害角色,你们太厉害了,我看啊,你们毕业后,马上来上班就是了。”王全旺为她们高兴着。 “那,你呢,全旺,你回田县来吗?”郑风雅不再调皮了,郑重地问道。 “我……”王全旺确实迟疑了,几个月的实习生活,让他发现了许多他根本想不到的问题,在现实条件下,也根本解决不了的问题,他没有父亲那样坚强的毅力,也没有南旺、北旺那样游刃有余的交际能力,更没有东旺、西旺那样的随遇而安,他拥有的,仅仅是一颗慧心,他内心想着,人世间最容易的,莫过于做学问,引经据典、皓首穷经,不失是一种乐趣,也是一种生活态度。 “哼,我就知道,口是心非!”郑风雅生气地走了。 看到郑风雅生气地走出了校门,王小妮倒是跑了回来,问道:“哥,风雅咋生气了呢,你惹着她了?她对你可是真心的,你别老是冷冰冰的样子,好不好?” 王全旺说了句:“你少管点这闲事,回去不许给奶奶讲。” 王小妮笑了,说道:“放心吧,我的嘴可严了,不过,我可不敢保证,咱二伯不说,也更不敢保证,她妈不说。” 王全旺一愣,说道:“她妈,她妈是谁啊,碍她妈啥事了?” 王小妮笑了起来,前俯后仰地说道:“你啊,你说碍她妈啥事,你们谈恋爱,她妈能不关心?” “我,我,我可没有跟她谈恋爱。”王全旺嘟噜了一句。 “你没有,人家跟你谈,总可以了吧。”王小妮逗着哥哥,两个人已经走到了大街上。 第193章 烟火人家(193):王松枝母子,应该分地 丰润那边,很快便回过信儿来,松树亭村民小组的村民,举双手赞成电线杆从他们村里过,要知道,从达摩岭煤矿下来,他们这儿是主线,不用自己再花什么钱,就能用上电,这么好的事,岂能让田桂才他们给占了。其实,田桂才他们也不会占这个便宜,田家垴那边,王南旺已经活动到位,直接从红星水库管理站拉线过去,十几根电线杆就解决问题了。 郑风颂是打着给达摩岭村送电线杆来的旗号到这儿来的,他见到了王来宾、王松芳叔侄,冷冷地问道:“王松枝在哪儿?” 王来宾和王松芳叔侄没有回答,郑风颂仍然不说其他话,又问了一句:“王松枝在哪儿?” 王来宾的脸紫红得跟猪肝一样,呐呐地说道:“听说,在二老太太家里,郑书记,这是我们的家事,我们自己解决。” “家事?自己解决?要是你们自己能解决,还要我这个书记干什么?丢人不丢人,自己家闺女被人侵害了,不同情也就罢了,还要把她扫地出门,小孩子有什么罪?你们竟然六亲不认,只认钱!我这个镇党委书记,今天就专门来处理你们这个家事,再不处理,一个家就歪了,一个家歪了,就会影响一大片,甚至一个村子!”郑风颂冷冷地看着他们二位,说道:“谁去接,什么时候接,接过来如何办?今天,这个牙印不咬死,咱们不算完。” 就在这个时候,王献文推门进来了,说道:“郑书记,俺松枝姑,我去接,现在就去接,接回来,我养活俺姑,养活那个孩子,请放心,我可以跟村里立字据。”郑风颂的脸略略展缓了一些,挥了挥手,说道:“你有这个心,最好,我的车就在外边,你可以破例用一次,现在就去把你姑接回来,就说我说了,今天必须回来,你们二老祖强留也不行!” 王献文带着王松芳家的儿子王献斌去了,郑风颂回头看了王来宾叔侄一眼,说道:“家事说完了,现在说公事,联产承包责任制,你们一队,怎么办?王松芳,你是队长,你先说。” 王松芳小声说道:“我想,集体还是留两块好地,学他们种菜。” 郑风颂说道:“不行,必须分到位,不是我反对你搞集体经营,因为你们两个,已经失去了民心,他们,根本就不认可你们的领导,我就给你们要来个武断的,一分到底,死而后生。” 王松芳的脸,如同用鞋底打过一样红,说道:“那,我们下午就开始分、就开始分,保证平均分配、平均分配。” 郑风颂冷冷地一笑,说道:“你说的平均分配,是分子,而不是分母,你的分母如何做到公正合理,你知道吗?” 王松芳愣在那里,不知所措,郑风颂一拍桌子,大声叫道:“要指标不要地,要地不要指标,如果你儿子王献斌还想占商品粮指标,那就干脆把地让出来,如果要地,指标作废,我就是号上你们了,要了地的,这商品粮指标,有一个我给你们作废一个。” 王松芳看了他叔王来宾一眼,王来宾低着头,就是不看他。郑风颂正要发火,赵雪涛猛地推开会议室的门,大声骂道:“老东西,说人话不办人事,说的比唱的都好听,你看看,你们这个分地名单,王来宾,咋不把你死去的老爹都写上啊,他娘的,女婿都上了咱达摩岭一队分地的名单,你自私到牙缝里了啊,呸,以后,你他娘的不要再找我说事了。” 郑风颂没有好气地看了赵雪涛一眼,又看了看王来宾和王松芳,说道:“难道,还要让赵镇长亲自去给你们丈量土地吗?” 王来宾和王松芳站了起来,低着头向外走去,王来宾想了想,还是转过头来,又问了一句:“松枝和她孩子,咋办,有地没?” 郑风颂还没有回答,赵雪涛早已愤怒了,说道:“糊涂蛋,还让给你说多明白,松枝不要供销社的指标了,就分给她们地,如果要,就没有。” 郑风颂想了想,说道:“赵镇长,王松枝情况特殊,不能参加正常的销售活动,现在,隗镇供销社还没有给她办理正式用工手续,只是每月给她们母子解决三十块钱的生活补助,我看这事,还是让王松枝本人和一队的群众说了算吧。” 其实,一队的群众,早就围在了村部门前,站在会议室门口的邓德金带头说道:“郑书记,你这句话,说得好,松枝母子俩,放到我们谁家,也不会让她们饿死的,我同意给她们分地,而且,可以给我拾一个纸蛋,她娘俩的地,我帮助她们种,大伙说说,如何?” “中,中,中,就她俩那点地,大伙都帮帮忙就是了。”一队的群众纷纷表着态。郑风颂笑了起来,看了站在一旁的孙俊刚一眼,说道:“你们啊,从来都不知道发动群众。你看看,哪一个比你们这些党员,觉悟差。” 孙俊刚知道郑风颂说的是什么意思,领着邓德金他们,高高兴兴地分地去了。 看到村部发生的一切,丰润灰溜溜地回桧树亭去了,他们生产队的土地,就在煤矿周围,和郑家冲的情况大致相同,分为水田、旱田,外加一些坡地,三种类型,三一三剩一,很快便分配到位。没有了贪心的少年郎陈平,分肉时形象伟岸,受金盗嫂之后的陈平,则未必就能公平分肉了啊。 四队的打麦场里,孙有才正在赶着牲口,拉着碌碡、拖着落石,碾压着麦秸。一旁的几个年轻妇女,正在翻腾着麦秸,郑风颂笑了,问她们:“你们这个生产队,有意思,男人都干什么去了,这打麦场,可是重体力活啊,妇女同志,能行?” 一旁的袁天刚笑了,说道:“郑书记,我们这儿啊,没有几个年轻劳力了,进城拉车的拉车,送菜的送菜,前几天,满仓那边工地上缺人,又抽走了几个,献文那里,你看。”说着话,指了指对面加工厂工地上,正在忙活着的几个年轻人,说道:“那里,还有几个,我们四队啊,就只剩下我们这几个人了。这点活,不算啥,晚上还得加班浇菜呢。” 郑风颂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王南旺,问道:“看来,让农民走出寨子,走出土地,却临时务工,也不是不可以啊。” 王南旺笑了,说道:“我已经和献文商量好了,等加工厂完工之后,我们再扩大队伍,或者上个建材厂。郑书记,你看。”王南旺说着话,指着远远近近的村庄,说道:“老百姓有钱了,这些土坯房子,势必要翻新的,建材、建筑队,肯定是紧缺货,所以,我们要扩大献文这个建筑队,成立一个有资质的建筑公司,走出达摩岭,走出隗镇,揽活干工程,也让咱这周边的老百姓,农闲时间有活干、有钱挣。” 郑风颂突然想起王献文入党的事,随口问道:“献文那个党员,是怎么回事?” 王南旺狡黠地笑了,说道:“这事啊,已经解决了,他们建筑公司成立支部不就是了,他的手续又不在村里。”王南旺不愿意说,郑风颂也不愿意再听下去了,而是指着加工厂工地,问道:“今年能收烟叶、棉花不?” 王南旺点着头,说道:“能,肯定能,但恐怕要出问题,吃不饱,也就是收不了这么多烟叶、棉花,明年,可得加大宣传力度,让老百姓多种烟、棉,多卖钱致富。” 郑风颂笑了,说道:“你小子,原来是担心收购不来原料啊,好,明年,不,今年冬天,我给你召开现场会,推动经济作物种植,如何?” 第194章 烟火人家(194):董美丽的心事 历经沧桑,董美丽老了不少。自从丰子泽被执行后,丈夫郑冠旦也从部队上转业到地方,回到田县工作了。她也在组织部长陈洪波的帮助下从隗镇调回到县财政局,安安心心地跟她男人过起了日子。守着两个女儿郑风雅、郑风俊和儿子郑风扬,日子过得简单而满足,她不愿意再回忆过去的日子,更不愿意想起那个死去的人。 可女儿谈恋爱的消息却又让她坐卧不安了,女儿二十出头,今年就要从许州师范毕业了,若是寻常人家,也该谈婚论嫁了。董美丽不是个守旧的人,她不反对女儿谈恋爱,甚至也没有把自己想成是什么县长太太、女儿是什么千金大小姐。女儿的婚姻,她给女儿自由,甚至想,无论找个婆家是穷是富,是城里的还是农村的,只要女儿愿意,她就不反对。可如今,女儿却给自己出了道难题,他谈了个男朋友叫王全旺,董美丽知道他是谁家的儿子,和自己女儿的父亲又是什么关系。 董美丽每日都走过人民医院旁边那三座孤立的宅子,那是旧中国富人的象征,如果不是苏文娟捐出她家绝大部分住宅,那里应该是田县所谓的“富人区”了。而王满仓却又意外、或者是幸运、或者是苍天的眷顾,得到了其中的一份,如今,女儿相中的那个男孩,正和一个长相并不十分出色,却有着一双大眼睛的女孩,说笑着走进那个院子,她知道,他们是双胞胎兄妹。 到门口迎接他们的,却是两个神智并不怎么清醒的女子,一个怀里还紧常抱住孩子,她也知道,她们是谁。董美丽甚至有一种冲动,她想进入这个家庭,探究一下,这个家宅的主人,为什么那么有亲和力?自己的丈夫,是一县之长,家里却常常是冷冷清清的,可这个男人,却仅仅是个拉车的苦力。前些年,还是丰子泽往死里批斗的对象。自从搬到这儿以后,不仅是原来的旧人王满顺、李凤岐、苏君成、陈忠实、黄青良、罗子七、李大奎等人是这里的座上客,就连王瑞林、韩子龙、苏辰昌、吴大用、苏君峰、吴二用、刘秀生、吴三中等政坛新秀,也成了这里的贵客,她不知道,这个家庭,是用什么魔力聚拢着他们周边的人?也包括自己的女儿。 董美丽愣愣地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消失在那座大门里,突然,身后驶过来一辆吉普车,她清楚地认出了,那车子是她侄子郑风颂的,可下来的确是两个年轻人,掂着礼品,进去了。过了好大一会,那个叫苏子莲的老女人,送那个抱住孩子的年轻女人出来了,那个年轻女人,精神虽然有点恍惚,可眼里却含着泪,一下子跪在了那老女人面前。苏子莲扶起那女人来,给她擦去了眼泪,抱好了孩子,送她上了车。那两个年轻人启动了车子,苏子莲一家人和那个女人告别了。 除了那辆车、除了那女人动情的一跪之处,其余的,俨然如同乡下的女人送闺女那般自然。董美丽知道,那个女人是王来宾的女儿,不是侄女,而是亲生女儿,这是丰子泽亲口对自己说的,是王来宾他哥王来臣牺牲后,王来宾和他嫂子生的。而对自己的亲生女儿,都能舍弃的男人,算什么男人啊?王来宾、丰子泽,你们的良心痛吗?而苏子莲、王满仓,能把别人舍弃的女儿收留到家中,则是另一片天地了,董美丽终于明白,罗子七、陈忠实、黄青良等人的感受了。 董美丽揉了一下眼睛,快步往自己家走去,她已经找到了答案,那答案只有两个字,便是“善良”,她决定,支持女儿的选择,把自己心中的秘密,带进坟墓! 董美丽怀着兴奋的心情回家了,可没有想到,女儿却和父亲吵开了,女儿还是那样不讲理,如同自己年轻时一样,哭着说道:“你不是说他回田县工作吗,骗人,骗人,你们都在骗人,谁不知道,他大伯是省里的大官,说留省委就留省委了,你们,谁考虑过我的感受啊。” 郑冠旦无奈地笑着,劝说着女儿:“风雅,那是人家的自由,咱总不能因为我说过的一句话,而断送了人家的前程吧?你也知道,留在上边,发展得快,你看看人家苏辰昌,在中州纪委工作三年不到,一转身,就是田县县委常委、纪委书记了,要是从基层干起,哪还不知道得多长时间熬呢?咱得尊重人家的选择,是不是?风雅,他要是对你是真心的,就是到了天涯海角,那也忘不掉你,他要是不是真心喜欢你,就是天天在你身边,也守不住,好了,别哭了,你们都是年轻人吗?有话,不会挑明了说?” 董美丽笑了,这个老郑,还挺会开导闺女的,郑风雅也停止了哭声,不知在小声地嘟噜着什么,看到妈妈走了进来,小脸一红,便不说话了。这孩子,有话竟然对她爹说,对自己倒是隐瞒起来了。董美丽轻轻一笑,无厘头地说了一句:“老郑,我到他家去了,看见风颂的车,把那个王松枝给拉走了,那两个年轻人,应该是王来宾的孙子。” 女儿郑风雅一听“到他家去了”,激动得从沙发上坐了起来,又一听,是说王全旺家那个傻子,而不是说自己的,脸一下子又吊了起来。董美丽笑了起来,说道:“你这个闺女,真是我生的,仿我,没有一点同情、善良之心,记住,要想进入人家那个家庭,得先学会有‘爱心’,要是还是这个样子,结婚跟离婚的日子,不远。” 郑风雅被妈妈抢白了一番,噘起了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董美丽指着闺女对郑冠旦说道:“你看看,啥样子,有个正形没有?我正想说,找找苏院长,给他俩扯捞扯捞,拉个线呢,你看看,一副不满意的样子,干脆,不说了。” 董美丽的话还没有说完,郑风雅早已跑过来,抱住妈妈的胳膊,摇晃着,说道:“妈妈,妈妈,亲妈妈,是我不对,好不好,你得赶快找苏阿姨去,我会学好的,啊,妈。”郑风雅在妈妈的怀抱里撒起娇来。 董美丽笑了,郑冠旦也笑了,说道:“老董,那你得加快速度了,我听韩子龙说,陈洪波、王瑞林,那两老小子,也有打算呢。对了,还有辰昌他妹妹,人家可是亲上加亲啊。嘿,现在这名牌大学生,跟过去的状元郎差不多,是个抢手货。” 郑风雅一听,把董美丽往外推着,嘴里说道:“听见没?老郑同志都这样说了,快去吧,告诉你,他家,俺奶奶当家。”郑冠旦两口子大笑起来,现在这年轻人,真不知道羞耻。 第195章 烟火人家(195):你们这样干,也不怕上边抓你们 穆顺卿是个明白人,他知道自己的能力,关不了田广成家的烧烤摊,他知道田广成家的社会关系,也知道经常来这里吃喝的都有谁。可穆顺卿手里还有几个体工商证,这东西好,有了它,做个生意,也就合法了。不是有头脸的那个人,他还不会给呢,至少得审查上一番,研究上一番,才有可能,更不要说是白送了。但,今天,他就是要白送一回的,面子,当然是给迅速崛起的后起之秀王南旺的。王南旺也不示弱,请来的镇长赵雪涛作陪,给足了穆顺卿面子,还提前让田广成准备了几条烤鱼,饭后送给穆顺卿和他的弟兄。 有赵雪涛在,穆顺卿和他的弟兄,自然不敢造次,一个个老老实实地坐在旁边吃饭,没有人敢要酒要菜的吆喝着,不过,穆顺卿这次也不是白来给田广成送营业执照的,更不是仅仅想着他那几条烤鱼,而是想着更大的利益,可碍于赵雪涛在此,他一直不好意思开口。直到酒过三巡,他才吞吞吐吐地问道:“王经理,这麦子马上就要收割完了,秋也快种上了,可这化肥供应,是不是该查一下了啊,听说,正县那边,已经出现私自销售化肥的现象了。” 王南旺内心一惊,心想,这个老狐狸,尾巴还是会露出来的,他说这个意思,很明白,是说田县化肥厂的计划外指标,流进了正县。而这批化肥,是自己从北旺那儿倒出来后,转手卖给了正县糊涂镇供销社了,除了批号对不上外,其他并无异样。正县糊涂镇供销社的主任,无论是从人情上或者是生意上,都不会透露出任何信息的。人情上,他们是很好的朋友,田县隗镇和正县糊涂镇地边搭地边,而且那个主任又是麻大进的姨老表。生意上,比他们直接从中州农资公司批发,每吨便宜5块钱,比从正县农资公司批发,便宜了7块钱。同时,这批化肥,并不是什么计划外指标,而就是给正县供销社的指标,只不过他们没有下生产通知罢了。 “噢,穆所长,回去我和麻主任商量商量,虽说我是咱隗镇供销社业务副主任,可人家是一把手,好多事,总得商量商量,你说,是不是?”王南旺搪塞着,又说了句:“是该查查了,我们主动配合,主动配合,难道你们发现了我们门市部有人卖计划外化肥了?” 穆顺卿摇了摇头,说道:“那倒没有,只不过是例行检查罢了,要是真的有那什么一点计划外供应的,兄弟你提前给我打个招呼,老兄还会难为你?”穆顺卿在暗示着什么,说道:“放心,咱达摩岭这个经销店,我给我的弟兄们交代过,里面就是卖原子弹,也不能查,怎么样,兄弟,哥对你放心不?” 王南旺笑了,端起酒杯来,说道:“那就感谢不尽了,穆所长,来,干一杯,并请你放心,兄弟定然会守法经营的。” 或许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就在他们两个心照不宣谈完生意的时候。赵雪涛却问了句:“老穆,你们啊,就是爱找茬子,你要是想搞计划外的指标,不要说化肥,就是钢材,要多少,我给你弄,关键你得能卖出去?连这个门路都没有,你们查什么查啊?”穆顺卿尴尬地笑了笑,说道:“赵镇长,这不是职责所在吗?不查,不行啊。” 王南旺没有再说什么,他相信赵雪涛能搞来钢材、化肥等指标,但这个人,不能共事,或者不能直接共事,危险性太大,他内心里品算着,对于这个二逼青年赵云涛,自己最好和他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绝对不可以跟他有任何实质性往来。 “你们谁是赵镇长,在这儿大吃大喝的,有没有党纪国法了?我要举报你们!”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众人一愣,这声音,并不熟悉,不可能是开玩笑的。 大伙伸头看了看,田广成家门口,站了一个中年人,看上去有点消瘦,但不失一身戾气,眼睛里写满了凶光,王南旺看了一眼,说了声:“坏了,赵镇长,他就是田桂星,估计刚刚从监狱出来,你们先躲一下,我来应付。” 瘦小的赵雪涛等人,很快便一个个便溜到一边去了,有的躲进了田广成家的内室,有的进了墙角的厕所,有的干脆站到了门口处,充当了吃饭的顾客,在看着热闹。看着众人都离开的酒桌,王南旺才笑着站了起来,说道:“俺舅啊,啥时候回来的啊?来,外甥请你喝一杯。” 在监狱里住呆了的田桂星仔细看了看眼前这个年轻人,咧开嘴笑了起来,说道:“你是桂香家的孩子吧,你是老几啊?” 王南旺已经把田桂星请到了座位上,说道:“老三,南旺。来,舅,先吃碗面条吧,广成刚下好的,还没有动筷子呢。”说着,把自己面前的一碗捞面条递给了田桂星,田桂星也不客气,呼呼噜噜地吃了起来,能看得出来,他吃得很香甜。 田桂星吃了一碗,又看了看原本放在赵雪涛面前的那一碗,王南旺也迅速地给他端了过去,又给他倒了一杯酒,田桂星几乎没有任何推辞地又吃了下去,这才抬头看了王南旺一眼,问道:“三孩,你刚才叫我啥?” “舅啊,桂星舅,错了吗?”王南旺疑惑地看了田桂星一眼,说道:“前几天在经销店,俺二姨夫和子臣叔还说,你该出来了呢,没想到这么快,看来你减了不少啊,一年多吧。” “谁,你说谁是你二姨夫啊?”田桂星惊讶地问道。 “宋郑冯呗,还有谁?”王南旺也惊讶了。 “谁让你们喊他二姨父的,你奶奶、你娘、还是你大?”田桂星如同外星来人,惊异地问道。 王南旺笑了,说道:“都让喊了,还有俺舅、俺姥爷,都让喊了,亲戚也重归于好了。桂星舅,我知道你想说啥了,一切都过去了,地也分了,都各自是一家了,没有人再搞什么斗争了,你看看,广成不也开饭店了吗?” 田桂星惊异地站了起来,如同一个陌生的外星人,说道:“分地了,那怎么行,那不是搞资本主义了吗?桂才,你们这样干,也不怕上边抓你们?” 第196章 烟火人家(196):田桂星出狱了 田桂星的出狱,让达摩岭的人们还是议论了一番的,他和丰子臣不同,丰子臣是用暴力讹诈达摩岭煤矿、讹诈外地来的运煤队,得到的钱,群众都沾了点边,分了,他和宋郑冯也不同,严格意义上说,宋郑冯是坏人丰子润的影子,他田桂星可是个没头没脑的人,什么事都不过大脑,回来一会,就吆喝起赵镇长来了,要不是王南旺聪明地应对,恐怕今天赵镇长是下不了台的。 而刚刚吃饱了饭的田桂星,就直接对田桂才说:“这个队长,我来干,该分给我的地,一分也不能少。”田桂才笑了,说道:“桂星,你是不是喝劳改喝糊涂了,说到分地,当时你没有在家,我们也确实考虑不周,大伙会想办法会给你弥补的。不过,得等个三两天,等我和大伙商量商量再定,至于生产队长职务,如今,地都分了,各干各的了,也没有什么好安排的了,谁干都行,不过,那得找村支部书记孙俊刚,让村两委研究决定就是了。” 田桂才说的,当然是实话,而田桂星却早已忍耐不住了,他的精神,确实是出了点问题,大叫一声:“老子现在就要,要地,要当队长!”这一声喊,把众人都震惊了,人们看了一会,便散开了,真怕惹着了他。 田茂恩喘着粗气、拄着拐杖过来了,把手无力地搭到脑袋上,看了好大一会,才说道:“这不是桂星吗?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发什么火吗?” 田桂星如同没有看到他三叔一样,仍然狂妄地大叫着,王南旺向田桂才等人使了个眼色,众人和田桂星说着话,后退着,慢慢地退到了院子外,王南旺焦急地问道:“怎么没看见俺桂星妗子和广发、广达啊?” 站在王南旺身后的于喜欢轻声说道:“他们不要他了,刚才他回家,他们关了门,说是他爹丢了他们的人。” 王南旺明白过来了,在这种最需要家人关爱的时候,家人却抛弃了他,他的精神受到了刺激,再加上他对外界失去了认知,对自己失去了信心,是极易出问题的。而如果不把他弄走,他极有可能会把广成的新房子给破坏掉。 田茂恩似乎并没有感觉到什么,而是颤抖着双腿,走进了院子,用拐杖指着田桂星数落道:“就恁大本事,会吆喝个人,有本事,重新站起来,你三叔我,一辈子都没有成功过,可我不也走过来了。”田茂恩说着话,居然坐了下来,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又给田桂星倒了一杯,说道:“来,咱爷俩喝了这一杯,一同跳水库去,我也活够了。”说完,看都没有看田桂星一眼,便仰面喝了一杯,嘴里喊叫道:“桂星,给我记好了,好死不如赖活着,如今,政策好了,还怕饿死你不成啊,你要是有种,就活下去,顶天立地活下去,要是稀屎烂泥,你就去死!” 田桂星瘫软地瘫坐地地上,痛哭起来,众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田桂香、田桂妮、田玉莲几个人回来了,田福存也回来了,同样,她们如何敲打,广发、广达哥俩和他娘就是不开门,她们几个知道,田桂星的老婆和孩子伤透了心,孩子都二十好几了,也成不上媒,平日里在人面前抬不起头来,日子过得有多压抑,或许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众人好说歹说,又各自撇下了点钱,才算把田桂星暂时安置到田家垴生产队的队部,空空的三间房子内,这才散了。 宋郑冯是乘着夜色来看望田桂星的,二人相见,无语了好长时间,宋郑冯才递给田桂星一棵烟,田桂星晃了晃手,拒绝了。在监狱里,他做过很多梦,梦想着外边的生活,梦想着与家人团聚,梦想着平平淡淡地活下去,可如今这一切,却被自己的老婆和儿子给无情地拒绝了。 “报应啊,桂星,是我们的良心坏了,跟着他丰子泽干了坏事,报应到自己身上来,嘿,有多少人挨过我们的打,挨过我们的骂,我们受别人几天白眼,算得了什么?桂星,能活着出来,就是苍天开眼了,你去那个信阳州农场,可是有名的魔鬼监狱,哥知道你在里面,肯定受了不少苦,但是,这一切都过去了,上面不是说,一切要向前看吗?咱也一切向前看,不想干农活,咱就出门给人打杂,下个苦力,或者做个小生意,活人,还能被尿给憋死了?”宋郑冯开导着田桂星。 田桂星的脸再度扭曲了,他瞪大了恐惧的眼睛,说道:“老虎凳、辣椒水、铁床板、坐飞机、碰猪肚、坐沙发……老宋,你知道是啥味道吗?”宋郑冯摇了摇头,对于这此监狱里的名词,他也只是听说过,并没有真正的尝试过。 田桂星呐呐地说道:“老宋,我田桂星都尝过,一样不少地尝过,我想活,也想好好地活,所以,我掰着指头算日子,每一天、每一小时,甚至是嘀嘀打打的每一秒钟,我都盼望着快点,再快点,终于出来了,可,我又觉得,活着没有意义了,你,还能给加工厂建筑工地去看个大门,我,又能干些什么?”田桂星问着宋郑冯,又好象在问着自己。 宋郑冯叹了一口气,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其实,自己当初和现在的田桂星是一样的,把自己关在家里不出门,好在,自己的家人没有说什么,从来没有说过一个“不”字,后爹宋天成更是给了他许多鼓励,让他才重新站起来,走出了阴影,如今在加工厂看着大门,守候着里里外外的物资,他觉得,自己尽责了,自己的生活也渐渐有了颜色,他也不在意别人的眼光了。 夜深了,田桂星蜷曲在一块木板上,盖上了他随身带回的衣物,他感觉到很冷、很冷,似乎又回到禁闭室中,四面黑乎乎的,没有声音,没有光线,没有呼吸,他觉得,自己又一次走入了地狱。 天亮的时候,田桂星不见了。 第197章 烟火人家(197):麦罢礼 麦子收割完毕了,各家的土地也已经认到了自己的名下,人们如同得到宝贝一般经营着、呵护着,早起晚归地耕作着,脸上写满了幸福和喜悦,有关大包干带来的变化也被人们编成顺口溜传颂着:大包干,大包干,直来直去不拐弯,保证国家的,留够集体的,剩下都是自己的。不打铃,不敲钟,一路小跑去上工,责任田里显威风。大干部,小干部,回到家里闲不住,穿皮鞋,戴眼镜,回到家里就劳动,又锄地,又拔草,一会不干老婆吵。 底部的烟叶进炕的时候,淡淡的烟草气息又飘落在村头,营养播种的棉花扑愣开疯长的时候,宣告着麦季的结束,夏秋庄稼季节真正的来临,瓜果上市了,到了闺女串娘家、送麦罢礼的时节。 王南旺的经销店里,新上的各类点心更是诱人,梅豆角、大头酥是传统果品,荷叶饼、小蛋糕品相喜人,王财旺食品加工厂新上的小酥果入口酥脆是孩子们的最爱,老婆饼不用嚼,便化作满口香甜,是孝敬老人的零食,门口大箱子里的冰糕更是孩子们向往的美好,靠墙的木架子上新上的各类农业书籍、挂图成了新宠,小孩的连环画也多是彩色的了,王南旺会经营,还把生产队小菜园里的瓜果放到了经销店大门口,实际上是借机让姑姑王苟妮到店里休息的,王苟妮是五保户,并没有分地,可小菜园却是她的生命。 丰收的气息里,一切都显得那么和谐、干净、美丽、幸福,已经有人在选购回娘家的东西了。而且,不经意间,从正县方面又传来了一个信息,说:今年是狗年,闰四月,闺女得给老娘送红盆免灾,姥姥得给外孙、外孙女回红碗免难。一时之间,一碗一盆难求。于是,便又有人,卖起了红纸包盆、包碗以代之,但内心里总有些惴惴不安,以为自己哄骗了鬼神。 麦罢了,曹振喜如约而至,但这一次,他却有些失望了,没有了大队、生产队,也就没有人组织娱乐,甚至没有人管他饭了。好事的黄驴子便把他领到王南旺的经销店,没有想到的是,王南旺一口答应下来,不仅管饭,而且每天晚上给他出五块钱,请他唱戏,不过,这戏不能在他家门口井台子上唱了,而是要搬到经销店门口来。 曹振喜很快便支起了他的大鼓,绑上了他的板锤,支起了他的坠琴,照样是几个人的活一个人干,千军万马的事,一个人说:“唱的是,那人活百岁古来稀,莫笑贫人穿破衣,千年古路变河底,三十河东转河西,十个指头伸出来分长短,树木琳琅有高低,天上的星多月不亮,人间的人多君子稀……” 人们在经销店门前,享受着难得的清闲,听着这悠扬的坠琴之音,品断着人世的善恶,而请唱戏的主家王南旺却并不在现场,甚至也不在经销店内,而是在四队原来的饲养室里。牲口早已分到各家各户,被牵走了,王南旺却在这儿改造了一个大炕,专门炕金银花的。虽说王长贵也教大伙建了些小炕,可毕竟炕制银花的成本过高,而且有个别不掌握技术要领的家庭,把花子都炕坏了,直接造成了损失,而用烟叶炕炕出来的花子品相是好,可总有一股淡淡的烟草气息,用来入药还可,要是卖作茶饮,别人是不要的。王南旺于是就想起了收购站自建金银花炕,定时收购选采摘的鲜花,上炕烘制,减少了种植户、尤其是小型种植户的麻烦。 袁天罡是王南旺请来的老师,正精心地给王南旺和陈德娴讲着:“九孩,金银花这东西,娇病,最好用木炭,咱没有木炭,咋办?就把柴火先烧到半道,成了炭火,再放到炕里来,火,不能太猛,太猛了容易炸花、焦干,当然,也不能太软,太软了就烂了,还会胡。德娴,收花的时候,一定要看看,他们使水没有,使了水的花,千万不能收,不仅他交的那一点会变黑,还会把整团给染黑了,就得不偿失了。”两个年轻人和宋好过认真的听着,王南旺还时不时地给陈德娴比划着,几个人的脸上,都出了汗。 夜深了,刹戏了,天空也变得如此的宁静,安排宋好过在饲养室那里守夜,照护金银花炕,王南旺和陈德娴回到了经销店,曹振喜正在收拾家什。王南旺笑了,说道:“老曹,常言说,百密总有一疏,这吃的喝的唱的都给你安排了,就是这住的地方,忘记给你安排了,要不,你就住我家吧,家里没有外人,就俺娘自己,一会我领你回去。” 曹振喜嘴里说着,哪儿都行,哪儿都行,已经打起了哈欠,这一场戏下来,三个多小时,自己拉自己唱,是挺累的。又等了王南旺一会,两个人这才向寨子里走去。 田桂香还没有睡,虽说家里只剩下她和苏子莲两个人的地了,可她也没有闲住,绑扎了一上午烟叶,又浇了一下午菜,她的腰隐隐作痛了,正在那儿洗脚摁腰呢。见儿子领着曹振喜进来了,急忙站了起来,湿脚穿上鞋子,就去给曹振喜拿烟。曹振喜笑着,说道:“婶,不用了,不用了,咱们这些年的老熟人关系,不用客气,我听说,咱们也分地了,好,明天白天,我一整天没有事,有啥活,就让我去干,这么多年了,我曹振喜可都是在咱老王家吃饭的,对了,奶奶和三叔呢?” 田桂香笑着,跟曹振喜说着话,过去,王满仓家成分高,管派饭,不是“臭老九”、“走资派”,就是这种唱戏的“下九流”,他们和王满仓的家人,都很熟悉。 曹振喜听了田桂香的回答,很是高兴,嘴里不住地夸着:“这都是二奶奶你们积德的好啊,婶子,记住,这世上,好人会有好报啊。”说着,转回了身子,对王南旺说道:“南旺兄弟,哥今天就给你好报一回,你们这儿,不是说什么红碗、红盆免灾消难吗,如今真是红碗、红盆难求了,好,哥就让你发一回财。”说着,从兜子里掏出一只圆珠笔和一张烟盒纸来,认真地写上了一行字:“表弟马建国:我是你哥曹振喜,王南旺一家,是哥的恩人,王南旺是田县隗镇供销社的主任,是国家正规单位,有正规的证明信,请为其解决纯红色搪瓷盆、搪瓷碗各一千(一只也不能少),价格按计划内供应价。表兄:曹振喜。” 王南旺笑了,想起了父亲说过的一句话: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 第198章 烟火人家(198):城里兴送大雁 马建国很给表兄曹振喜面子,笑着对王南旺说:“王主任,我这个老表,别看是个跑江湖的,入他法眼的人不多,他说的东西,我全部给你准备,不过,他说错了,红盆送出去,是给一个姥姥,回送的可未必是一个外孙、外孙女啊?所以,我倾其所有,给你准备了3000只纯红色的搪瓷碗,1000只纯红色的搪瓷茶缸,可以当你们那儿吉祥如意的代替品,可惜啊,三里不同俗、十里改规矩,我们这豫东平原,传说的是要送红鞋、红袜子的,把我们厂的红盆给忘记了,这神仙也有开玩笑的时候啊。” 王南旺看着马建国执着地给自己配货,尴尬地一笑,说道:“马厂长,带的钱不够啊。” 马建国笑了,说道:“兄弟,我要钱了吗?好歹,我这个搪瓷厂也是苦县县联社办的,咱们是一家人,天下供销一家亲吗?今天哥帮你个忙,接下来,你还要帮哥两个大忙呢。振喜表兄每次回来,可是给我们吹过你们田县王家,那真是几代高人,了不起啊。听说,叔父大人,从一介布衣,四年之间,官居副县,这是什么样的才能啊?你这个朋友,哥,交定了,走,让他们装车,保证一只不少,一只不残,咱哥俩,喝酒去,让你品尝品尝咱苦县大曲。”说完,硬拉着王南旺到饭店去了。 王南旺从来没有见识过豫东人的热情,不让客人喝醉,那是主人对客人的大不敬。王南旺喝得不知道怎么样上车的。但他记住了马建国的嘱托,至少一万吨田县化肥厂硝酸铵的计划内指标,至少一万吨的计划内用煤指标。醒眼朦胧中,他觉得,曹振喜就是个钓鱼的,用这一车子在他们这儿销售不动的红搪瓷盆来行骗的,他甚至想,编出这个美丽谎言的人,就是说书人曹振喜。 一大汽车货,很快但被抢购一空,甚至连姐夫的门店都没有给留一箱,王大妮抱住孩子,跑到了娘家,冲着王南旺发火:“三,你不给我留红盆、红碗,我就不给咱娘、咱奶送,咱娘不给这几个小家伙送,要是有个头疼脑热的,你掏钱给看病。”王大妮给陈家壮脸,又生了一对双胞胎女孩,那两个大的男孩叫丙乾、丙坤,这两个小的女孩叫美云、美娟。王南旺一手抱了过来,说道:“行,别说什么吃药打针,就是割舅舅身上的肉肉,也行,是不是,是不是?”说着,用力地摇晃着两个外孙女,孩子发出咯咯咯的笑声,院子里充满着欢乐的气息。 曹振喜这人,还真是说到做到了,白天给田桂香干起农活来,一个男劳力,很快便把四五亩玉米地的草给锄净了。中午时分,也从地里回来了,和王大妮说了会话,又抱着孩子,给他们到经销店买糖去了。王南旺急忙撵了过去,一个唱戏的,不容易,说啥也不能让人家破费。更何况,这一趟业务下来,挣多少钱,他心里明白。 没想到还没有走出寨门,一辆吉普车却开了过来,向他们摁着车笛,曹振喜一看,笑了,原来,开车的是王北旺,后边坐着的是贾抓钩两口子和他们的孩子,他都认识的。副驾驶上坐着的一个女人,抱着个孩子,应该是王北旺的老婆李巧云。 李巧云并不认识曹振喜,可他却抱着姐姐家的孩子,心头一愣,又见王南旺在他身后跟着,这才放下心来,这几天,田县县城疯传的偷小孩事件,让她感觉到好可怕。 王南旺拍了拍吉普车的窗户,说道:“四,了不起啦,开的又是咱表叔的车吧,还知道让咱姐夫趁趁势。”说着,看了正要下车的贾抓钩一眼,说道:“姐夫,说,今天不开车了,中午喝小香槟、还是苦县大曲?好酒,才从苦县那边捎回来的,对了,我还得把俺姑给喊回来呢,她现在,也是我的营业员了,专业卖甜瓜。”说着,和曹振喜向寨门外走去。 贾抓钩笑着下了车,王臭妮也下了车,和围上来的乡亲们说着话,散着烟。王北旺也笑着把头伸到了车窗外,说道:“我先把车放好,再吸烟,要不然,挡住人家的路了。”说着,把车子向前开了开,李巧云有点不满意地说道:“都是啥规矩啊,不吸这根烟,就不亲了?”王北旺没有理她,因为娘和姐姐已经站到了车子旁边,等着孙子下车呢。 李巧云下车了,王大妮接过来小来义,笑着问道:“老老呢,老老怎么没有回来?”王北旺笑了笑,说道:“咱奶奶回来了,咱文玉姑咋办?咱梅影姐、还有梅丹,今天去看咱奶奶了,你们啥时候去啊?” 王大妮看了弟弟一眼,说道:“不去,你去问老三,为什么不给我留红盆、红碗?“王北旺一愣,还没有说话,李巧云倒笑了起来,说道:“今年这是咋着了,刚才在隗镇街上,见人到处找红盆、红碗呢?在县城,到外都是买红点大雁呢,听说外地还有送红衣服的,还有送红头绳的,这人啊,都疯了。” 王大妮听着兄弟媳妇说话,惊异地问道:“县城那边不送红盆、红碗,送什么大雁啊,那东西,又养不活,那么大,怎么吃啊?” 李巧云又被大妮逗笑了,说道:“你说的那是啥啊?大雁,大雁,就是这东西,看看,这是北旺买的,这是咱梅影姐给咱娘买的。”说着,提出一个大包来,里面放着两个大块蒸馍片,如同两只起飞的大雁,几个人看着笑开了,张三妮看了看,说道:“这城里的人,有意思,蒸馍也能蒸出花样来。” 李巧云也笑了,说道:“真是有意思,不过,我们可没有买什么红盆红碗的。”田桂香看了媳妇一眼,笑着说:“这个好,这个可以吃。”说着话,领着媳妇进了院子。 小来义在姑姑的怀里挣扎着,因为他看到曹振喜一手一个,抱着两个小女孩,手里拿着两块冰糕,正向这边走来。王南旺提着两瓶酒和半篮子甜瓜,跟在后面。王苟妮显然老了不少,身子也有些佝偻了,走在侄子身后。 第199章 烟火人家(199):你去找找刘百发 四个男人喝着酒,王南旺说些豫东之行的见闻,对于马建国提出的一万吨硝酸铵指标的要求,王北旺没有吱声,算是答应了,王南旺很高兴。因为平时他从王北旺那里倒出来的化肥,最多也就是千把吨,够寨上的生产队和邻近的几个生产队用,就可以了,他也从来不管不问弟弟王北旺手里有多少指标,从哪儿搞来的,往哪里去,不过今天难得见面,才说起这事的。 “老穆说,正县糊涂镇那边,查出你们批出的计划外化肥了,都是供销社卖的,私人又不敢卖,那不是很正常的现象吗。”王南旺喝了一口酒,不解地问道。 王北旺摇了摇头,说道:“不一样,因为影响价格的因素有多种,比如原料,计划内煤炭和计划外煤炭,就形成了价格差,再比如生产指标、生产日期、运输距离、地区价格差、国家调控价、国家政策调整等等,都影响销售价格。正县那边,倒是不会出事的,因为田县、正县化肥,今年出现了价格倒挂现象,也就是说,化肥的产地田县,出厂价高于给正县的出厂价了,因而,有人便想着拿正县的指标用了,也有人开始骂田县化肥厂吃里爬外了,其实,这些现象都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能解释清楚的,就连君峰表叔、王瑞林局长都感到奇怪,有一次还问咱爹,咱爹是一语道破了天机,执行的文件不一。” 贾抓钩笑了,说道:“别说你们,我们卖个药,价格还定的不一样呢,看来,各行各业都差不多,价格制定文件有问题,不过,我们那里,对一部分常用、非控药品,开始使用指导价了。” 王北旺笑了,说道:“姐夫,你说的那是中药材,西药,试试看,肯定不行的,中药材这东西,有一部分,老百姓自己会搞到,你贵了,他不用。西药就不行了,化肥、钢材,肯定也不行,它本身的原料就是计划体系内统一供应的,更是需要工业化生产的,可不是财旺那厂子里生产的荷叶饼,随便学习学习,自己都会制作,决定商品价格的,还有很多种因素,但技术也是其中最重要的。” 贾抓钩笑了起来,说道:“十,你也学俺三舅,读起《资本论》来了,你说的,可真是头头是道。” 王南旺似乎也听出来了,说道:“我明白马建国为什么要用计划内煤炭的意思了,有了计划内指标,它的成本下降是一方面,他的产品生产、销售也就进入了整个计划体系,我懂了。不过,上哪儿给他搞这么多指标啊?好长时间,都没有见过喜仓叔了,我得去找找他。” 王北旺摇了摇头,说道:“喜仓叔已经给王瑞林局长递交了辞呈,他不再任达摩岭煤矿的矿长,听说,有可能调到咱君成伯那儿去享清福了,达摩岭煤矿也要换矿长了,还不知道谁来干呢?你们要是和他们有什么货款,赶快结清了,这隔着鞋帮子搔痒的事,尽量少干,到时候,都不好说话。” 王南旺笑了,说道:“我这儿,倒是和他们没有什么相互欠款,恐怕俊刚哥那边的青菜钱,有可能没有结清,由马胜利和王老大在,应该没有什么事的。” 王北旺脸一沉,说道:“那可不一定,没有听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吗?乘着咱喜仓叔还没有交接,赶快让俊刚哥把账给结了,不然的话,还不知道新来的矿长是长是圆呢?” 王南旺听了,点了点头,心想,地里种的菜,怎么办啊?总不能都学苟妮姑,挎个篮子,到供销社门口去卖吧。 王南旺想着心事,酒也就慢了下来,曹振喜似乎看懂了王南旺的意思,一边给他们倒着酒,一边说着其他事,把话头子给叉开了。王北旺也没有再说下去,而是问王南旺:“松枝回来了,献文咋安排的?咱爹可是担心,你这样和他们混到一起,会吃亏的。” 王南旺摇了摇头,说道:“吃亏,倒不可能,献文这家伙,形象上是恶的,可心眼并不坏,对王来宾、王松芳的一些做法,他也看不惯,就连那个花花公子赵雪涛也警告过他,如果学习他爹和王松芳那样子,他是不会扶持他的。这一回,去接王松枝,是他主动去的,回来后,把他姑安排到他的新房子里,应该是没有啥问题的?” 听他们弟兄说起了王松枝,曹振喜的脸红了一下,因为昨天晚上,田桂香给他提起过,还问了曹振喜,都三十多岁的人了,为啥不成个家?曹振喜自己知道,是因为自家成分高,给耽误了,如今,再找个象样的,难啊。最后,田桂香便说起了王松枝,问他愿意不愿意,要是愿意的话,就让桂妮去扯捞扯捞。王松枝,曹振喜是见过面的,他内心还是挺同情她的,也就有了三五分的意思。 “那就好,至于他们干什么,只要与我们无关,我们不去干涉,要是想闹点啥事,你先给我说,放心,小弟的排气量,比你们强些,别看你们几个在隗镇混得不错,可要是进了城,那还不是两眼一抹黑。”王北旺似乎喝得有点上头了,嘴里喷着酒气。 王南旺比他稳重,只是一个劲地点着头,借着王北旺吹大气的话头,问道:“王总,马建设说的那一万吨煤炭指标咋办,这点小事,总不能再让我找咱爹吧?” 王北旺笑了起来,说道:“找他干啥,挨批啊?我给你说个人,列堂煤矿的财务股长刘百发,那是咱爹的铁杆,更和管煤炭指标的王瑞林局长是亲戚,找到他,万事大吉。” 几个人听了,大笑起来,王北旺看了看表,说道:“姐夫,时间不等人,下午还有个调度会呢,让俺娘赶快下饺子,咱们吃了,回城去。” 王南旺一听,便朝着厨房的方向喊叫起田桂香来,可却没有人应声,过了好大一会,坐在门口乘凉的王大妮和李巧云拉着三个小家伙过来了,王南旺问:“咱娘呢?咱姑和咱臭妮姐咋也出去了?” 王大妮老实,不会说瞎话,虽说李巧云一直给她使眼色,她还是说了出来:“她们,她们,到收购站去了,找找德娴,说是有点事……” 王南旺有点恼怒了,说道:“就那点破事,能说一百遍?人家知道就是了,还能把人给杀了!” 第200章 烟火人家(200):随处都是生意 王南旺是挤北旺的车子到列堂煤矿的,他下了车,挥了挥手,王北旺他们便向县城方向驶去。王南旺又走了一段石子路,才到了列堂煤矿,刚好,王满林他们正在这儿装车呢,一说是找刘百发的,王满林便领着他直接到了财务室,刘百发一听是王满仓的孩子,还是隗镇供销社的副主任,急忙起身让座。 王南旺没有掩饰,直接说明了来意,刘百发笑了,说道:“小兄弟,你找到哥算是找对人了,不要是一万吨,就是十万吨,哥哥也能给你弄出来,不过,价格及手续费分成,咱哥俩先得跟他说好,否则,出了事,没法说。” 王南旺笑了,说道:“百发叔,煤炭不是不要票了吗?怎么还有计划内、计划外指标啊?” 刘百发笑了,依旧是一副菩萨相,说道:“小兄弟,纠正两个问题,一是,咱们哥弟相称,这叫各喊各亲,我和你爸,那是我们之间的关系,和北旺、和你,是我们之间的关系;二是,生活用煤是放开了,也基本上不再用煤票了,即便是用煤票购买煤炭,也便宜不到哪儿去,所以,今年私人打煤球的也就多了起来。而工业用煤,才是用煤的大头,煤炭仍然是我国明确规定的战略物资,在工业用煤方面,关系到他们的生产与销售,也关系到一个地区的计划生产与经济发展,因而,工业用煤指标管理得还是相当严格的。我们田县,因为是煤炭主产区,到处都能找到关系,就能搞出一点计划内指标来,所以反应不是很明显,到了你说的东乡,就不一样了。你说的这个信息,很好,我看,我们也不用让他们来求我们了,这两天,咱哥俩抽空,到那边再跑一趟,把这个生意给做活了,还有什么化肥、钢材,哥都有办法,倒腾一下,我们也便有喝酒的钱了。” 两个人虽说是初次见面,但由于刘百发和王满仓的关系,他们很快便成了无话不说的朋友,刘百发还对隗镇烟棉加工厂盛赞不已,还说有什么困难就来找他,云云。说话间,已经是夕阳西下,刘百发笑了起来,说道:“小兄弟,这人官肚子不官,晚上咱哥俩可得弄二两。” 王南旺听了,还以为是刘百发送客的托辞,急忙站起来要走,刘百发依旧笑着说:“到哥这儿来了,不吃饭就走,那是看不起哥,以后的事,就没有法儿功了,正好,王经理也在,你们叔侄一起喝个酒,总可以吧,不要怕晚上没有地方住,咱煤矿上,盖的有招待所,还能让你睡在露天地里去。” 王南旺尴尬的笑了,看来,他是想错了。刘百发向外面喊了一声,不大一会,王满林一身煤灰地走到了门口,笑着说道:“刘股长,我知道了,我先到澡堂那儿冲一冲,马上过来,你和南旺稍等我一会。” 刘百发早已拉着南旺的手,如同亲兄弟一样,向外走去,说道:“王经理,还是这么能干啊,看来,三哥的好作风传承的不错吗?你不用再过来了,今天晚上,咱不在小食堂吃,到列堂街上,药庙门口那家烩面馆吃,你直接过去就是了。”二人说话间,已经走出了煤矿大门。 几辆大车鸣响了车笛,王南旺看了看,竟然是两个哥哥旺贵、旺富,还有渠苟蛋,他笑着向他们挥了挥手,没想到,他们也学会了开大车。车子轰隆隆地从他们身边走过,轻轻地抖了下,便有一层轻轻地煤灰落下,他们向路旁躲闪了一下,刘百发笑骂道:“老渠,你个鳖孙是不是故意的。” 渠苟蛋满脸煤灰地从车窗里伸出头来,笑出一嘴白牙,回骂道:“老刘,又是到列堂街上去吧,别把我们小王主任给教坏了,他啊,还是个童子鸡呢。”渠苟蛋说着话,车速减慢了不少,后面的车辆又摁响了车笛。刘百发骂道:“快走球吧,你那几个爷爷在后面催你呢。”大伙说笑间,早已到了大路上,几辆大车向着西北县城方向,轰隆隆地开走了,王满林也从后面赶了过来。 原来,王满仓从供销运输公司走后,李俊才代理了经理,王满林提升为副支部书记、常务副经理,主抓运输业务,名副其实的二把手,这在供销社内部,同样是个奇迹。 三个人说笑着,便到了列堂药王庙前的那家烩面馆,赖镇列堂,春秋战国古郐国所在地,是田县悠久历史文明中的一颗瑰宝,这里过去是中原最大的中药材交易市场,又是田县盛产煤炭之地,每年,列堂九月九的大庙会更是物资交易之处,文化交流之所,走亲访友之机,整个药庙会上,人山人海,挤攚不动,南来北往的客商不断,不过,前些年,已经渐渐地没落了,只剩下空空的躯壳,好在这二年政策好,又渐渐地有了抬头之势。 刘百发说的那家清真烩面馆,就在药王庙前,三个人进到店里,生意还真不错,位置坐得满满的,大碗大碗的羊肉烩面冒着热气,散发着膻香,扑鼻而来。老板娘看到了刘百发,急忙笑着走了过来,说道:“刘股长,王经理,坐后面吧,我那住室里,有电风扇,凉快得很。” 有人抬头看了看他们三个,笑了起来,有一两个,似乎是和刘百发熟悉的,笑道:“老刘,快到后院去吧,床都给你小子铺好了。”刘百发也不恼怒,笑着回骂道:“吃你小子的烩面吧,别他娘的烫着了舌头。 老板娘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真的顺手打开了吊在房顶的电风扇,呼呼叫的凉风便吹落了下来,真凉快,怪不得陈德娴闹着要让自己在店里安装电风扇呢,还真行。王南旺还没有反应过来,老板娘已经拉开了一张小桌子,放上了几只凳子,刘百发说了声:“安排菜,两荤两素、两热两凉,两瓶酒。” 王南旺一惊,说道:“刘股长,吃不完这么多,真吃不完。” 王满林笑着坐了下来,说道:“九,坐吧,跟刘股长在一起,能把你笑死,他说的,就是四个菜。”王南旺不再争执了,便红着脸坐了下来。 王满林又说道:“要说做生意,你可得跟刘股长学着点,就他这张嘴,就能把天下的生意给做绝了。” 年轻的老板娘也放松了不少,给他们倒着茶水,笑道:“他这张嘴,觖死人不抵命,小兄弟,你可得长个心眼,他能把人给卖吃了,你还得给他查钱呢,是不是,老王八。”那年轻的老板娘顺势骂了王满林一句,王满林骂道:“胡说啥啊,自己孩子在这儿呢?” 那老板娘仔细看了看王南旺,又看了看王满林,摇了摇头,说道:“我看,不像,这个小兄弟,应该是王队长家的孩子。”刘百发和王满林大笑起来,说道:“你啊,还真有眼力,三哥家的孩子。” 那女人也笑了起来,说道:“我说呢,人家有出息的孩子,长得就是聪明,你看这两个大眼睛,不知道能迷着多少小闺女呢。”说笑着,扭着屁股,去给他们准备菜去了。 就在这个时候,刘百发却说出了一件正事:“王经理,回去给老李说一声,我又给你们联系到活了,拉煤,出长途到苦县,然后,拉马建国的搪瓷制品和苦县大曲回来,来回不浪费一点,钱,有你们赚的。” 王满林笑了起来,说道:“刘股长,就凭这个主意,今晚上的酒钱,我掏了。”说着,又回头看了侄子一眼,说道:“多跟刘股长沟通沟通,他啊,随时都会想出生意来的。” 第201章 烟火人家(201):这事,是好事 和风徐徐,坠琴悠悠,悠扬的琴音伴随着曹振喜的坠子调,给辛劳了一天的人们送来了些许慰籍: 天下三尺鹅毛雪 山野荒郊断行人 砍柴驱寒心中暖 映雪读书更提神 这书中明礼仪妙趣无尽 讲伦理论道德字字重千斤 手捧诗书往前走 不知不觉走过了家门 …… 有人笑了,开场小段,竟然是一段《朱买臣休妻》,男人们点上烟,认真的听着,女人们借着明亮的电灯光,纳着鞋底,享受着寨门外的凉风。 田桂香、田桂妮姐妹俩来到了王松芳家,让王松芳两口子吃了一惊,前院的王家,是很少到后院来的。而他们家的人,也是不会去听戏的,因为他们感觉到,寨子里的一些人,总是戴着有色眼镜看着他们,议论着他们。 王松芳两口子极度热情、受宠若惊地接待了她们,还给他们切了两块西瓜,田桂香不爱说话,田桂妮是村里的妇女主任,自然也就会说些,她对王松芳两口子说道:“松芳,花转,我们来呢,是想跟你们商量个事,中了呢,咱不高兴,不中的呢,权当俺姐俺俩个多管闲事,就当是没有说。” 王松芳和他老婆陈花转,听着田桂妮转着弯儿说着话,瞪大了眼睛,问道:“五太太,有啥事,你只管说,这都是一家人呢,我们还会说二话?” 田桂妮松了一口气,说道:“我们是来说松枝的事的,松枝被人强使了,如今又带个孩子,这日子不好过啊,虽说有献文照顾着,可献文这孩子,还没有办事呢,也不是长远之计,我们想,还是给松枝找个婆家,好些。” 王松芳两口子也长出了一口气,原来是给松枝说婆家的,这是件好事、大好事,松枝连累他们的生活,太长时间了,他们也早就想给松枝找个人嫁了。于是连忙陪着笑脸,说道:“那肯定行,我们松枝虽说有点笨,可她一点都不傻,过去,在供销社的门市上也干过营业员,现在,你看她照顾那孩子,多细心,听说,老祖宗一教,她就学会了。”两口子开始夸起妹子来了。 陈花转想了想,又问了句:“五太太,你们说的是哪个村上的啊,姓啥叫啥,他爹娘是干啥的啊?” 田桂妮笑了,说道:“松枝的条件,咱自己也清楚,年龄相当的,人才出众的,人家未必会愿意,昨天你四老太问了那个唱戏的曹振喜,他愿意,还愿意落户到咱这儿,他啊,就是比咱松枝大上那么十来岁,要说,这也不算是啥毛病,这个人啊,能干,农活是没有一点问题的,更何况,还会唱个戏,挣个外快,他啊,会对咱松枝好的。你们这当哥嫂的,没有了你爹娘,还是好好为你妹子想想,总不能这个样子过下去吧,一个闺女,带着一个孩子,这话,好说不好听啊。” 陈花转点着头,可王松芳的脸却黑了下来,没有吱声,田桂妮等了好长时间,陈花转也焦急地等待着自己的男人表态,可王松芳却说了句:“两位老太,今晚这事,权当你们没有说,我们两口子没有听,这事,我想着,不中。”说着,便面带愤怒地站起身来,向院子里走去。 田桂妮看了姐姐田桂香一眼,两个女人尴尬地站了起来,自己劝着自己:“那好,那好,要是再遇见合适的了,我们再给枝介绍。”说着,二人向院子外边走去。 达摩岭寨上的井口处,王廷英和孙俊刚也没有去听戏,他们坐在井台上,吸着烟,在等待着田桂妮她们的消息。这事,王南旺临走时给孙俊刚说了,孙俊刚又请来老把式王廷英给把把脉,毕竟,这样办,对谁来说,都是好事,村里也解决了一个大难题,也为王来宾、王松芳他们消除了这件丑事带来的影响。 听到田桂妮带回来的信息,孙俊刚大惑不解,这样好的事,他们为什么不同意,王廷英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烟灰,说道:“我估计,十有八九他们不会同意,着道儿,他们拒绝了。” 孙俊刚问道:“他们为什么不同意?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事儿啊,人家老曹不嫌弃她,够意思了。” 王廷英冷冷地说道:“要是嫁给外村人,松枝母子的地,他们不是自己落了,恐怕供销社给松枝补助那30块钱,他们也想着呢?这号货,贫气。”老头说着,看了两个侄媳妇一眼,不满地说道:“他们后院的事,以后少管点。”说着,便向寨门外走去。 孙俊刚他们,愣在那里,世上还真有这事? 经销店门前,曹振喜的仍然在动情地歌唱着,那声音里有几分忧伤,几分幽怨: 算起来呀 好银子总得花一千多 小户人家娶不起 大户人家不要我 日月轮流如穿梭 一眨眼我就是二呀么二十多 再过个三年并五载啊 二三十岁的老闺女 我可该咋着 …… 陈德娴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她坐在金银花炕前,一遍又一遍地翻动着了一根根花苞,湿漉漉的,软了,黄了,被烤黄了,焦了……这或许就是自己的命运,她知道自己脏了,不配投入南旺的怀抱,她克制着自己的冲动,她知道,他也在克制着自己,从他的眼神里,她看出了他对自己的爱,她甚至想,他不破坏他的生活,就趴在他的肩头,痛哭一场。 上午吃饭的时候,师傅王臭妮和表婶田桂香一同来了,几乎是用哀求的口气对自己说,南旺是个好孩子,德娴也是个好孩子,可你们不合适,真的不合适。她甚至能读懂田桂香那一颗火热的母爱之心,相比之下,自己的母亲就太随便了一些,她甚至有点恨自己的母亲,有点恨那个家,有时候,她会莫名地对继父郑冠挺同情一番,有时候,她又觉得,她早晚会死在吴二用、贾银章等人的手中,甚至还有那双绿豆般大小的眼睛,那是一条恶狼,她能感觉到,她时刻就潜藏在自己身边的某处黑暗里,随时会出现在她的脖颈之后,扑上来,死死地勒住自己的脖子,她感觉到一阵窒息…… 第202章 烟火人家(202):我们的菜该怎么办 一位哲人说过,世界上本无路,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其实,有些路是逼出来的,是因为原来的路走不通了。 麻喜仓不当矿长了,他没有给孙俊刚留下什么遗憾,他结清了所有的青菜供应欠款,但他却留给了孙俊刚一个无奈,新上任的矿长杨春喜一上任,便终止了达摩岭村的青菜供应协议,改由溱河对岸的贾洼村来供应了,达摩岭村的青菜也一下子由宝贝变成了累赘,已经有人开始拔掉菜苗点上绿豆等晚秋作物了。 孙俊刚很苦恼,原来农闲时节的打煤球生意,被城市周边的私人煤球棚给替代了,如今,种菜这事,也被别人顶替了,大伙自然对自己有意见,有人甚至说,孙俊刚年龄大了,思想僵化了,不行了,这事,要是交给南旺、献文这群年轻人,早已在没有出事之前,就摆平了。 孙俊刚打听得很清楚,这事,确实是自己的麻痹大意所造成的,这个杨春喜,是阿镇西南方向的颍镇人,和贾洼的人并没有什么亲戚关系,甚至找不出任何联系来,可人家贾洼的支书贾金旺,却去找了杨春喜好几次,然后事情就定下来了,孙俊刚甚至问过,代理外出学习王东旺职务的马胜利,当然还有其他几个领导,得到的信息是一致的,香,没有烧到。 孙俊刚觉得,这香,应该烧,这可是一笔大财富啊,可如今,人家贾金旺已经把香烧过了,自己再去从别人手中夺过来,似乎又有点不大仗义了,难道达摩岭村种菜这事,至此就终结了?孙俊刚多少还是有点不舍。 王北旺、王满林的车子也回来给他们解决了几次问题,把青菜送到化肥厂、送到王满仓的建筑工地上,可那都是暂时的,不能持续地供应,同样会引起厂方的不满,引来原来供应者的不满。甚至,化肥厂周边的几个村子,开始堵他们的送菜车了,想完全打进去,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孙俊刚和王南旺果断地做出了决定,买车,而且买那种带箱子的货车,送菜进城,送菜进中州市区批发市场。孙俊刚还是觉得不怎么靠谱,这些青菜,可保鲜不了这么长时间,送到中州市,肯定会烂掉的。王南旺却摇了摇头,坚定地说:“俊刚哥,没有事,我想好了,我们在汽车后车箱改装上铁板箱子后,全部焊严,每次送货前,再用棉被等塞严缝隙,放进冰块,把青菜给包装起来,送到中州,现在路修得差不多了,最多也就是四五个小时的路程,青菜,烂不了,保证新鲜。” 孙俊刚想了想,说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你是说,象卖冰糕一样,把青菜给包裹起来,这门,行是行,可这费用如何结算啊?总不能让大伙一次一兑吧,这可不是往煤矿上送,大伙谁出点力都没有啥。” 王南旺又笑了起来,说道:“我和献文商量好了,你们只管种菜,我们管收购、销售,就象我们收金银花一样,卖什么价钱,是赚,是赔,与你们无关,如何?” 孙俊刚想了想,说:“中是中,不过,你们得保证收购,别搞上那么几天,又撂荒了,我们可受不了。” 王南旺笑了,说:“那好说,我们先小人、后君子,草拟个合同,我们保证收购,价格提前公布,还可以提前预售给你们化肥、农具等,如何?” 孙俊刚笑了,说道:“那,我和你三爷商量商量,再定。” 王南旺和王献文找到刘百发,说出要购买汽车的时候,刘百发的眼睛都瞪成杏子了,嘴里说道:“哥们,我见过胆大的,没有见过你们爷俩这么胆大的,私人买大货车,我可是从来都没有想过啊,你们让我好好想想、好好想想,让我的小心脏再好好跳动一番,不行,不行,我的小心脏受不了了。”刘百发和他们开着玩笑,说道:“兄弟,这事我确定弄不成,我给你们可以搞来车,但搞不来牌照,我可没有见过,私人还能买汽车的。这样吧,还以你们烟棉加工厂的名义吧,经营内容吗,写成综合运输,至于你们说的改装,提前跟交通部门打个招呼,恐怕问题不大。” 二人感谢着刘百发,刘百发如弥勒佛般笑了起来,说:“要感谢,就感谢到底,近期生产的蔬菜,先往我们这儿送吧。”两个人高兴得几乎要跳了起来。 说好的五天大戏,曹振喜只唱了三天,便走了。很多人不知道为什么?还搬着板凳来听戏呢,可是人却不见了。于是便又生出许多谣言来,说什么王南旺不舍得出钱,还说什么曹振喜这个人有问题,更有人把曹振喜的突然离开与陈德娴脸上的伤痕联系在一起,说曹振喜如何兽性大发,赖蛤蟆想吃天鹅肉,被陈德娴给打了,而陈德娴在反抗之中,也受了伤。 王松枝带着孩子出嫁了,嫁给了田家垴村田桂星的儿子田广发,有人看到,是田桂香和田桂妮姐妹俩个给她说的媒,对于这个说法,王松芳和妻子陈花转都没有否认。 不过,田广发结婚那天,达摩岭寨内的田家女人们,一个也没有下去,包括田桂花、田桂香、田桂妮、田玉莲、田福存,更有那个远在中州当了官的田桂兰。于是,人们又开始骂她们,田家的女人,真是狗眼看人低,如果不是田桂星出了事,哪儿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儿子结婚那天,田桂星倒是回来了,不过,他老婆和他的两个儿子,又一次不认他,把他赶出了家门。田桂星绝望了,这一次,他彻底地消失在达摩岭人们的视野里。 其实,王松芳和陈花转是得到田桂星老婆、孩子保证的,王松枝母子的土地,田家无权过问,隗镇供销社发给王松枝母子的补助钱,每月30元,由她哥哥王松芳代领,另外,田桂星的老婆贾暖和,拿出彩礼1000元。 第203章 烟火人家(203):陈三好面见大师 陈凤又一次带着陈三好到了糊涂镇下面的一个村子,那村子叫稻花营,是临近糊涂河岸的一个优美的村庄,河岸边零散分布着十几户人家,会“过阴”的杨法成家就住在村头临近河岸的第一家。 看到有人来了,杨法成急忙放下饭碗,关上大门,穿上那身非僧非道的戏装,戴上一顶带着长长飘带的黄色帽子,点上了香火,自己先恭恭敬敬地上了香,向他敬奉的一尊不知名、却又大名鼎鼎的通天大神行了大礼,献上用泥巴捏成的通用鸡、鱼,又跳跃着呼叫一番。便让陈凤、陈三好也跪在通天大神神像面前,闭上双眼,默默地向通天大神承认自己的过犯,企求通天大神免了这场灾难,打通陈三好的百骨百节,五脏六腑,子孙肠子,为王家生出儿子来。陈凤、陈三好虔诚地祈祷一番,掏出心窝子承认了自己的过犯,企求通天大神赐福给陈三好。 就在这时,杨法成突然倒地,浑身如中风般抽搐着,嘴里吐出些白沫,双目呆直,四肢僵硬,陈凤急忙跪着,爬行到杨法成身边。她并没有去救他,她知道,通天大神已经附到了杨大师的身体上,正在给他面授机宜。 果然,杨法成言辞不清地说道:“不贞、不中、不清……”陈凤虔诚而低声的问道:“大师,你说的是什么?”杨法成又言辞不清地说道:“死人、四人、斯人……”陈凤仍然没有听明白什么意思,继续问着。杨法成嘴里渐渐有了声息,喉咙节也动了几下,似乎是把那口粗痰给咽了下去,嘴里仍然说着:“不通,不捅,不,不,不,我,不通,我不捅,我不痛……”陈凤再问时,杨法成已经醒了过来,慢慢地坐在了地上,长叹了一口气,脸色依旧沉重着。 过了好大一会,杨法成才无力地坐在了通天大神面前的凳子上,问道:“我刚才说了些啥?看看与通天大神启示给我的,有没有差异?” 陈凤便把自己听到的,清与不清的言语,全部告诉给了杨法成。杨法成叹了口气,说道:“我也不管你是这闺女的婆子,还是娘家娘,既然神给我说了,我不敢把神的话存在我肚里,那样是要受天谴的,我给你实话说了吧,这闺女,在结婚之前就跟别人好过,我说的好,不一定是上过床,就是有想法,也是好过,要知道,魔从心生啊。” 陈凤叹了口气,说道:“大师,我是她姑、也算是她婆子,这孩子,结婚前,是被人强使过。” 杨法成叹了口气,说道:“通天大神让我接着说的话是‘死人’、或者‘四人’、或者‘斯人’,你没有听清,那么,我们也只好一个一个分析了,因为我说的啥,我根本不知道,我只是看见了一个大人在强使一个小孩,那个大人又倒在了地上,不知是死了,还是活着,最后也不知是几个大人了,你说,强使孩子那人,现在在哪里?” 陈凤一下子又跪倒在杨法成脚前,颤抖着说道:“大师,你说得真对,不,是通天大神给你说得真对,强使孩子那个人,死了,被枪毙了。” 杨法成又长叹了一口气,说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辰未到,好了,公安局已经替我做了第一件事,把祸害孩子的恶魔除掉了。但恶魔之阴魂还在孩子体内隐藏,久而不去,不散,不死,不亡,根深蒂固,甚是张狂,偶尔还会让孩子肚痛难忍,是不是,孩子?” 陈三好听了,早已吓得浑身颤抖,哪里还敢多语,连连点头称是。杨法成阴冷地一笑,说道:“接下来的事,我们就按通天大神指示给我的办法,把那恶魔之魂魄给除灭了,再给孩子把子孙肠子给捅开了,这事,也就圆满了,大嫂,请你到糊涂镇上,买回十条白毛巾来,一定要纯白色的,一点杂纹都不能带的,孩子这是血灾,得用素绫把恶魔种子给灭了。” 陈凤看了陈三好一眼,说了声:“好,别怕,姑去去就回,去去就回。”陈三好点了点头,跪在那里不敢动,陈凤慌里慌张地走了。 杨法成看了陈三好一眼,虽无十分颜色,倒也眉清目秀,于是又念了几声自己也听不懂的咒语,长叹了一声,自言自语道:“怎么还是‘四人’啊,孩子,给叔好好说说,到底是不是四个?”陈三好低下了头,红着脸,点了点头。 杨法成似乎来了兴趣,说道:“叔不记你的过错,我们相离这么远,更不会传扬你的过错,但这事,必须得给通天大神说清楚,都是谁?我好对症下药,灭了他们这些恶魔,留在你身子里的魔种。” 陈三好小声的说道:“一个,就是你们说的那个魔鬼,一个是我初中的同学,一个是田桂星,还有一个,我不知道是谁,是前些日子,俺男人上班去了,我在煤矿上住,半夜里被人给捂着了嘴,就,就,就被他那个了。” 杨法成冷冷一笑,说道:“恶魔,看我通天大神的本领,孩子,来,躺好了,对,就是这样,躺在通天大神的怀抱之中。”杨法成扶着陈三好,慢慢地躺在了通天大神面前的一条长长的供桌上,伸手又拿出一把桃林长剑来,高喊一声:“来也!”那长剑便伸向陈三好的鼻尖。 一股清新的香味,让陈三好感觉到如同进入到了仙境一般,周围飞满了鸽子,拍打着翅膀,有几朵云彩从远方飘来,上面有一个大神,正在和一个法师说话,那法师就是杨法成,只听那法师大声说道:“五脏六腑之中,没有你的位置,百骨百节之中,没有你的存在,跑到哪儿,我就追赶你到哪儿,呵呵,即便是你逃往这极阴极污之处,我亦饶恕你不得……” 陈三好感觉到身体里的各个器官在翻腾着,一股股快感传遍了全身,每个毛孔里都有一种酥麻的感觉,她睡着了。 第204章 烟火人家(204):我要嫁给你侄子 王南旺还没有走进经销店,宋好过便过来了,递给王南旺一根烟。他主要是负责经销店化肥销售那一块的,不经营化肥的时候,他也在经销店或者收购站帮忙。王南旺看了宋好过一眼,问道:“叔,咱没有见德娴啊?” “她,她,她,请假回家了,这几天,你一直不在寨上,她好像脸上受了点伤,就让我给她先照顾着收购站,她回城里,看她脸上的伤去了。”宋好过有些慌乱地回答着王南旺的问话。 “南旺哥,先别管她,咱这个月的销售,我可是盘点过了,这账外经营的红盆、红碗,咋入账啊?对了,还有献文在这儿拿的三百多块钱的东西,他说是给赵镇长拿的,咋入账啊?还有,给曹振喜算了15块钱,还在这儿空着呢。”渠凤过来,给王南旺说着账上的事。王南旺背过脸,狠狠地瞪了渠凤一眼,嘴角稍稍向门口抽动了一下,意思是,你就不会等一会,没有看到宋好过在门口站着吗? “噢,凤,这个吗?曹振喜那15块钱,我个人出,发工资时扣下来就是了。献文拿那东西嘛,无论他咋说,咱可不管,咱就说是献文拿走的,至于钱,好说得很,咋欠着他建筑款呢,扣他鳖孙的就是了。红盆、红碗经营的事,是在咱经销店的账外经营了,可在隗镇供销社的账内反映着呢,走的是批发业务,这个,你就不用管了,我给麻主任已经商量过了。”王南旺说完,似乎不经意地回过头去,说道:“好过叔,今天你先给德娴看一天门市吧,我想,她明天还不回来?对了,明天就有两车化肥送回来了,先让俺石头哥拉走几袋子批发价的,那是北旺待批的,不在指标,不要给别人说,要是咱这寨上都按这个价,咱可赔不起。” 宋好过听了,满意地走了。王南旺这才冲着渠凤恶狠狠地说道:“今后再敢这个样子,说话不捡个场合,我……” 渠凤并没有害怕,而是笑出声音来,说道:“王主任,我错了,还不行吗?今后保证不犯错误了。对了,特价化肥,俺也要,明天我就让俺爷来拉,能给他宋好过,为啥就不能给俺?”渠凤这妮子,可不害怕,用她的话说:“我可是要饭长大的,什么人的脸色我没有看过,什么狗的叫声我没有听过!” “中,拉五袋吧。”王南旺苦笑了一声,他知道,跟渠凤这号人斗,没有意思。 “不中,十袋,还有俺二叔、俺三叔呢,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渠凤笑着说道:“你放心,咱家用的,我拉着车子,给送到地头去。” “去、去、去,私心鬼。”王南旺看着渠凤胖嘟嘟的粉面,笑了起来。 渠凤似乎要得寸进尺了,她噘起了小嘴,说道:“陈德娴,哼,跟个狐狸精一样,她只要在店里,寨子里的男人跟中了邪似的,一个个往收购站跑,我看啊,在咱这儿,早晚得出事,还不如赶快把她给调走,免得在咱这儿出了事,象松枝那样,里外不是人,丢人打家伙的,落一身的不是。” “你,管好你自己吧,哪儿那么多废话?”王南旺狠狠地骂了渠凤一句。 渠凤照样不生气,咯咯咯地笑了几声,说道:“还真上心了,你要是敢,看我不告诉给俺桂香姆去,告诉你,我可是俺桂香姆、苟妮姑发展的特务,呵呵呵……”渠凤得意地笑了起来。 对于这个没皮没脸的疯丫头,王南旺实在没有办法,他看都没有看渠凤一眼,便向外走去。渠凤却又得意地笑了起来,连王苟妮已经把甜瓜、黄瓜和一大筐子西红柿放到了店门口,她竟然都没有看见。王苟妮看着侄子生气地离开了经销店,又看到渠凤得意洋洋的样子,也跟着笑了起来。渠凤这才看到了王苟妮和她的菜篮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跑了过去,拿起一个西红柿就啃起来,边吃边言语不清地说道:“姑,我可是完成了你交给我的任务,让那个死妮子走,你可得完成我交给你的任务。”说着,摇晃着王苟妮的胳膊。 王苟妮笑了起来,没了牙齿的嘴看上去像极了一张小瓢,问道:“凤,我可没有答应你,你说吧,啥任务?” 渠凤脸一红,说道:“给我说媒。” 王苟妮又笑了起来,说道:“这事啊,我记住呢,石头那孩子,不中吗?”王苟妮故意逗着渠凤。 “不中,不中,不中!”渠凤连连说着:“我要嫁给你侄子!”渠凤故意生起气来。 没想到王苟妮更有意思,说道:“全旺啊,听小妮说,县长家的闺女看上他了,你是县长家的闺女吗?” 渠凤知道王苟妮在逗自己,一跺脚说道:“不跟你这个老婆子说了,快走,不让你在俺店前卖东西。” 王苟妮也耍起了无赖,笑道:“这是你家的店,这是俺侄子的店。”渠凤又拿起一个黄瓜来,用长长的黄瓜指着王苟妮说道:“就是他,你这个侄子,大学生那个,俺不稀罕。” 门外站着几个偷听的人,忍不住笑了起来,渠凤这才伸出头来,大声喊叫道:“都走,有什么好笑的?” 王南旺忍了几忍,还是把王献文拉到了烟棉收购加工厂施工工地的最南端,靠近山崖的地方,那儿的地坪已经打好了,围墙也栅了起来,没有人过来。王南旺没有避讳,直接开口问道:“献文,你给我说实话,前几天,也就是老曹在咱这儿唱戏的第二天晚上,我到列堂煤矿去找刘百发的那天晚上,是不是姓赵的强使了德娴?” 王献文肯定的摇了摇头,说道:“太爷,肯定不是他,这几天,他相中了镇政府的一个小寡妇,两个人正打得火热呢,你就没有看看,这几天他到咱这儿来过没有?他奶奶的,早把咱给忘记了,或许是那天,田桂星把他小子的胆给吓破了。” 王献文回答得没有问题,王南旺皱了皱眉头,王献文看出来了他对陈德娴的关心,但陈德娴的臭名昭着,在寨子里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他也知道,王南旺不可能沾染她,于是试探着问道:“太爷,干脆找找关系,把她调走得了,在咱这儿,早晚会出事的,姓赵的,会饶了她?那边玩腻了,就又会回来的,他小子回来了,我们这工地,还不知要损失多少钱呢?” 王南旺也跟着笑了起来,说道:“那,咱得加快点速度,把加工厂这活赶快干完,摆脱开姓赵的那家伙。刘百发那边,在城里已经给我们揽了个大活,煤炭运销公司的家属院,一下子起十幢家属楼,够你小子干二年的。对了,俺二伯给咱介绍那个老工程师,说啥也得请过来,不然的话,这楼咱们可盖不成。” 王南旺一边给王献文安排着工作,一边向外走去,说道:“我去卫生局一趟,先见见俺抓钩姐夫,看看她们系统内是咋调动人的。” 第205章 烟火人家(205):为陈德娴调动工作 田县卫生局就在田县人民医院隔壁,原来苏子仁家的粮食收购仓库,临街的几间已经被改造成了城市小儿接种疫苗的门面房,后面的大仓库被隔成了几个大大小小的办公室,再后面的院子,是原来的账房,现在是几个局长、书记的办公室了。 贾抓钩调到卫生局后,没有职务,就在办公室干些杂务,不过人缘还是挺好的,不用怎么问,有人很快便把贾抓钩给王南旺找到了。贾抓钩当然还是吃惊了一下的,这事,如果是三舅和三妗子说,很正常,可是由王南旺来说,就有点不正常了,至少贾抓钩是这样认为的。 贾抓钩很快便把王南旺带到了主抓人事工作的副局长魏自强那里。魏自强听说这个年轻人就是王满仓的儿子,也便引起了七分注意,又看了看他这么年轻,就是隗镇烟棉收购加工厂的厂长了,更有了几分敬重,便急忙倒水、让烟,问明王南旺的来意。王南旺也没有隐瞒,说明了自己的意思:“陈德娴同志的工作,是没有一点问题的,主要是她本身就是达摩岭当地人,其父陈文才又是犯了错误而不明不白死了的,而我们当地的人,对她是有很大偏见的,做为中医院的合作伙伴、隗镇供销社的负责人,为了中药材收购业务的正常开展,我们的意思,尽量把德娴同志给调走,换成其他同志,这样,对德娴同志、对中医院领导来说,都不是什么坏事,我们当不遗余力地帮助田县中医院完成中药材收购任务。” 虽然王南旺说的很委婉,但魏自强还是听出来了。对于吴二用与原任院长冯国辰之间的矛盾与斗争,是田县卫生系统人人皆知的事,并不是什么秘密。冯国辰、王松论等人状告吴二用生活作风糜烂,与陆婷、陈德娴母女同床风流的事,坊间也多有传闻,并不是什么新闻。而做为一个局外之人,能郑重提出为陈德娴换一个环境,不得不说,是出于良心的。 魏自强笑了,说道:“王主任说这事,我记下了,我也会向陈建朝局长汇报的,等到今年秋季各单位分配大中专学生时,我会考虑给德娴同志调整工作的。当然,最好把她调出中医院,到卫生部门的其他单位去。对了,苏院长不是和你们有亲戚关系吗?”魏自强好像想起什么来了,问了一句。 王南旺还没有回答,贾抓钩倒是占了先机,笑着回答道:“你说的是苏文娟吧,那是俺姑哩。” 魏自强一愣,心想,我又没有问你,你回答什么,贾抓钩又补充了一句,说:“我是南旺他姐夫,王满仓是俺三舅。”他才明白过来,笑着说道:“老贾,我说呢,给你办手续时,陈局长就说了一句:“速办!看来,还是王常委的面子大啊。”说完,自己倒是笑了起来。 贾抓钩和王南旺笑了一会,就要站起身来走人。魏自强却无论如何不让他们走,说道:“老贾,小兄弟从乡下好不容易进趟城,说啥,中午也得吃顿饭再走,我请客,你掏钱。”说着,不容分说,站起身来,往外走去。 魏自强并没有往田县县城的主街道上走,而是领着他们进了田县人民医院,直接进了苏文娟常务副院长的办公室,田县人民医院的院长是陈建朝兼任的,不过,苏文娟是实际上的一把手。贾抓钩心想,这个老狐狸,是不是来验证我说的话呢? 苏文娟刚刚查完病房,看到了魏自强领着自己家的两个孩子过来了,热情地说道:“魏局长,你们怎么走到一起了?”说着,看了贾抓钩和王南旺一眼,问道:“抓钩,南孩,有事吗?” 魏自强一听,呵呵呵呵地笑了起来,说道:“我啊,是跟着他们两个,到苏大院长这儿来混饭吃的,总行了吧,苏院长。” 苏文娟又笑了起来,说道:“老魏,就为一顿饭啊,你姐管起?不过,看你这笑脸,奸诈得很,恐怕是别有用心吧。” 魏自强又笑了起来,说道:“算你看透了,还真有事,今年秋季,大中专生毕业分配,你们医院想要几个指标啊?” 苏文娟一听,原来是说这事的啊,随口说道:“韩信点兵,多多益善。” 魏自强也笑了起来,说道:“那好,我会满足你的要求,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你得把咱们达摩岭中药材收购站的那个陈德娴给接收了。” 苏文娟并不认识陈德娴,随口答应了,又一想,说道:“我同意,手续你来办,吴二用那边,我可不管,听说他们又要搬迁了,一个医院,不去搞救死扶伤,天天搞什么基建工程啊,这一次,又要搬到哪儿去啊?”能听出来,苏文娟对于田县中医院的不满来。 魏自强见完成了一半任务,也笑了起来,说道:“他们啊,这一次搬到新县城那边去了,就在新公安局隔壁,教委对面。” 苏方娟又问道:“老医院咋办?” 魏自强不假思索地说道:“老医院,划给田县煤炭运销公司的吴三中经理了,他们要在那儿建家属院吧,名字都取好了,叫王沟新村一号院,这个吴三中,可是个大毛笔,干事有魄力。” 王南旺这才知道,刘百发给自己说的田县煤炭运销公司家属院的建筑工地,原来就在田县中医院。心想,得让王献文抓紧搞好烟棉加工厂建设,赶快请回那个老工程师寇清之,先把活给揽过来。虽说,刘百发和吴三中、王瑞林是那种亲戚关系,可必须走的路,还是要走一趟的。 魏自强又和苏文娟说了几句闲话,这才站了起来,说道:“苏院长,我的任务已经完成,我们要去吃饭去了,你去不去?”魏自强说这句话,有几层意思,一是苏文娟极少参加这种活动,即便是卫生局组织的类似活动,她也极少参加;二是他在向苏文娟表明,他和王南旺的关系不一般;三是表明,他这两天就有可能把那个陈德娴给送回来;四是表明,他们还有事。 苏文娟听了,急忙从包里掏出几张票子来,塞给了王南旺,嘴里抱怨着:“非出去吃啊,你奶奶那儿,天天不断人,想吃啥给你做啥,你看看北孩两口子,天天去蹭饭,这几天,辰昌和你姐也天天去蹭饭呢。”说完,又自己笑了起来,说道:“你们都是小孩子,去蹭饭,我一会也得过去蹭饭了。”说着,又把钱往王南旺手里塞去。 魏自强笑了起来,说道:“苏院长啊,人家南旺都是大主任、大厂长了,怎么还当人家是小孩子啊。” 苏文娟似乎清醒了过来,笑着对贾抓钩说道:“抓钩,南孩比小北孩实在,那个家伙,我去蹭饭,还非收我的伙食费呢?上一次,还骗了你姑父一箱酒、两条烟呢。就连苏辰昌、张俊两口子,他也不客气,这家伙。”说着,又把钱装回了包内,自言自语道:“大了,大了,都长大了,仓这一辈子,可真没有少受苦啊。” 第206章 烟火人家(206):我就是寇清之 魏自强他们完成了任务,从田县人民医院出来,要往田县中医院那边去。要动人家的人,起码得给院长吴二用打个招呼吧。不想却撞上了王满囤,和一个病人站在医院门口,旁边站着的是表兄田广军,如今这家伙,也成了专家,不过是个割痔疮的专家。也合该田广军这家伙成名,当初,他是来医院当杂工的,苏文娟照顾他,让他参加了个医生短训班,回来后跟原来的外科医生、痔疮专家翟国防打下手,没想到老头看中了田广军的老师,把自己的技术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他,去年,老头没了,田广军也成了专家。 “二伯,军哥,站在这儿干啥呢?”王南旺上前,跟他们打着招呼。王满囤看见侄子,笑了,问道:“见到你姑了?我是来找广军说点事。” 田广军看到表弟,笑了起来,说道:“老三,你肯定不是来找我的,找我的话,哥给你一刀子。” “滚蛋吧,军哥,找你干啥?我是来找抓钩姐夫和魏局长的。”说着,回头看了他们二位一眼。 贾抓钩,田广军是认识的,而魏局长,他也只是开会的时候,见过一面,急忙过来和魏自强相见了,疑惑地看着他们,问道:“怎么,三,你姑不请你吃饭啊,一会,哥请你,还有魏局长和抓钩哥,如何?你小子,竟然和我们魏局长成朋友了,我这个小医生,想见局长,那可得先打报告的。” 大伙又笑了一回,再看魏自强,早已给王满囤和那位老人让着烟,嘴里说道:“王校长,这真是找人不如等人,还真巧,正准备找你和刘校长呢。俺那个闺女,叫魏丽红的,你还有印象吧,我听她说,就是和你们家那个大才子王全旺上一班的那个魏丽红,对了,丽红是东都师范学院毕业的,前些日子,不是在田县一中实习了吗?我想问一下,她的实习成绩怎么样?能不能顺利地分到咱们一中教学,说句实话,我和她娘,俺俩个,就这么一个闺女,不想让她到乡下去。” 王满囤笑了,说道:“魏局长,我教出来的学生,我还不知道?我也给你明说了,如果今年教委能给咱一中五个指标的话,丽红问题不大,她的实习成绩排在前五名以内,不过,你最好还是到教委打个招呼,教师分配这事,有时候会出现一些特殊情况,比如,有的毕业生没有在咱这儿实习,在中州市区的一些学校实习了,咱又不掌握人家的情况,学校又做不了主,你说是不?”王满囤说话,向来是直来直去,有啥说啥。 魏自强听出来了,有把握,但把握不大。而教委那边,他又没有熟人,看来,王满囤这条线,他是不能轻易放弃的,通过他或者眼前的这个年轻人,能找到他们亲戚中的任何一个当权者,把闺女分配到一中是没有问题的。于是便陪着笑脸,握住王满囤的手,摇晃着,说道:“那就好,那就好。” 王南旺又和表兄田广军说了几句话,才过来对二伯王满囤说道:“二伯,你前阶段给我介绍的那个老工程师寇清之先生,能不能请出来见个面啊?们的建筑公司可是要进军田县县城了。” 没想到一句话,把王满囤和站在他身边的那位老人给逗得大笑起来,王满囤笑道:“这真是对面不相识,相遇两不知啊,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寇清之工程师,今天是来找广军问点‘后门’之事的,没有想到在此巧遇。”说着,又对那位老者介绍道:“这位便是我侄子王南旺。” 王南旺早已握住了老人的手,表达着不相识的歉意,渴慕他出山相助自己建筑公司的诚意。老人笑道:“实不相瞒,我这个旧知识分子,是有点傲骨的,王焕成那么大的建筑公司请我,我不去,何军成那样的小建筑公司,我更是看不上样,孩子,你知道为什么吗?” 王南旺被突然问着了,老者并没有真心让他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自己解释道:“十年之后,他们这样的建筑公司和企业,全都要完蛋!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读的,和你老子读的,是同一本书。好了,小子,关于我的故事,今后再说,你们几个,今天谁请客?今儿个高兴,也不管后门之事了,让寇老头喝两杯。” 寇清之何许人也,田县一中的锅炉工之一,另外一个叫侯挺在,以后再说。这个寇清之,本是丰县人,长沙铁道学院毕业,后分配到田县建筑委员会工作,任总工程师,后纳入县委统一管理。文革前夕,因其父寇君集和反动派、大特务刘振虎是婿舅关系,也就是说,寇君集是刘振虎的妹夫,加之本人又是个大地主,打老日时,还拉过几天杆子,当过几天刀客,而被革命群众重新甄别出来,枪毙了。寇清之这个小反革命也被下放到田县一中当起了伙夫。前几年落实政策,让他到新成立的建委去工作,官复原职,重新任田县建委总工程师,他死活也不去,说是要退到田县一中的。 这个人,和王满囤原来认识,和王满仓认识得晚一些,也就是前几年王满仓拉车送煤、被丰潮刁难时才认识的。他和侯挺在二人,根本不把丰潮当回事,这才和王满仓结交上的,对于王满仓的学识,那是相当的钦佩。因而,对于王满囤的举荐,他毫不犹豫地便同意了。虽然他知道,这是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建筑公司。 众人笑着,往大街上走去,远远地,王南旺看到两个孩子在说着话,一个男孩,是自己的堂弟王新旺,一个女孩,流着泪,对王新旺说了两句什么,哭着走了。王南旺笑了,跑了过去,一下子卡住了王新旺的脖子,说道:“小家伙,让你来上学的,你倒好,谈起女朋友来了,看我回去不给你妈说,打你的屁股。” 王新旺一愣,看了看王新旺,又看了看王满囤,辩解道:“才不是哩,我是送她走的,再有两天就该高考了,可学校紧急通知,不让她参加高考,不信,你问咱二伯。” 王满囤看了众人一眼,叹了口气,说道:“蔡丽娟,蔡狗他妮,这孩子,学习不错,可惜啊,政审不过关,没有办法啊?” 寇清之也叹了口气,说道:“一人之事,殃及子孙,此事,要到何时呢?” 第207章 烟火人家(207):豫东之行 王南旺和刘百发相约上了到中州的公交车,又在中州汽车站买了省际公交车票,等了一个多小时,才上了去苦县的班车。车子慢悠悠地晃动着,向城外驶去。刘百发吃得肥胖,身子也虚,早已受不了,靠在座位上昏昏欲睡了。王南旺没有出过远门,心情还在激动之中,眼睛一直往车窗外看着。 令王南旺感到惊讶的是,本来没有坐几个人的班车,出了汽车站的门便有人拦,不停地有人上车,还没有出城,人已经上满了,售票员还在一个劲地喊叫着:“往里面挤挤,往里面挤挤,都是咱苦县的学生,正是放假时候,不让谁回家啊?大家都相互担待点、担待点,出门在外,不容易。” 又过了一会,车子到了郊外,售票员开始售票了,嘴里说着:“七块,七块,一个人七块,不搞价。”王南旺看了看自己手中的车票,原来是七块六。学生为了省这六毛钱,宁愿在站外上车,宁愿没有座位。售票员来回穿梭了一回,又认真的核对了一下人数,才放心地说道:“都找一找,座位下有小板凳、小马扎,能坐下的都坐下,记住了,看好各自的东西,这一路上,不容易,大伙都听我安排,我说不要睡了,大伙都要瞪大眼睛,看好自己的东西,我说可以睡了,大伙再睡,听清楚了没有?” 有几个稀稀拉拉地声音应对着,站着的旅客已经开始找小板凳、拉小马扎了。经过一番激烈的争抢,总算安顿了下来,最后没有小板凳的,坐在了引擎盖上,还有两个坐在了车门口的台阶上,司机嘴里嘟噜着:“反正都给他们说过了,多说也没有用,没有动着谁的皮,谁也不知道痛。” 王南旺没有听懂什么意思,心想,我又不会睡觉,管他呢。回头向车窗外看过去,成片成片的黄沙地,地里长着奇形怪状的枣树,树皮如同一张张苦皱的脸,烈日之下,树叶也在萎缩着,如同楝枣般大小的幼枣便暴露地阳光里,显得那么的可怜而无助。王南旺触景生情,不忍心再看下去,而靠在车窗边的刘百发已经是呼噜之声大作了,同样的声音此起彼伏着,并没有人太在意,只有司机在小声骂着:“奶奶的,这东西传染,我也有点困了。” 王南旺正暗笑时,觉得有一团绒绒的东西靠在了自己的手臂上,扭头一看,原来是一个女学生,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把头靠在自己座位扶手上,睡着了,那小脸一片粉红,小巧而坚挺的鼻子尖上,还有一层密密麻麻的汗珠,发出轻柔而均匀的鼻息,花格子包裹着的胸口,起伏着,脖颈之下,一片洁白。王南旺感觉到自己有一种犯罪的感觉,便急忙扭过脸来,看着窗外的黄沙、炙热的阳光,渐渐地也有了一些睡意。 他努力地瞪大了眼睛,想着心事。陈德娴,陈德娴,这两天就要离开自己进城了,说句实话,王南旺心中有陈德娴,那是自己心中多年美丽的偶像,他痛恨自己不能好好保护她,他痛恨自己不能接受她,他痛恨自己没有胆量和勇气战胜自己内心的污秽。就在这个时候,他一直保持着僵直坐姿、一直感受着那团绒绒感觉,而他的右臂突然又有了一种温暖的、丝滑的感觉,他下意识地看了一下,那女孩的脸已经靠在了他的手臂上,他觉得,那张脸,虽说小了点,但象极了陈德娴。 就在王南旺看着自己僵直着手臂和那张纯洁的脸孔,想入非非的时候,售票员突然说道:“大伙都醒醒,不要睡了,不要睡了,哎呦,天真热,几位大哥,到哪儿啊?” “三官庙。”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王南旺一惊,愣愣地看着车门,竟然是田桂星。他的身后还有几个人,田桂星的腰间,别着一把砍刀,售票员的脸色惊吓得蜡黄,王南旺能感觉到,公交车也在微微颤动着。 田桂星并没有看到王南旺,一直向后面挤着,他身后的其他几个人,则已经靠着座位,站好了位置。田桂星挤了过来,恶狠狠地搬开了那女孩的头,正要向后走,王南旺没有敢抬头,轻轻地喊了声:“舅。” 田桂星一惊,低下了头,这一回,他才看清了,是外甥王南旺。于是迟疑了一下,停止了脚步,回转身子,冲着司机叫道:“师傅,停车,我们要下车,不坐了。” 公交车又晃动了几下,停在了路边,田桂星冲着那几个家伙喊叫道:“下车,这趟生意,不做了。”那几个人,应该是他的手下,也急忙向车门口挤去,不情愿地下了车。 车门关上的时候,司机和售票员长出了一口气,直到走出了好几公里,售票员才说了声:“大猩猩这一回咋发善心了?”没有人回答。售票员说道:“大伙都累了吧,睡吧,下一站,就到大白潭了。” 就在众人又入睡的时候,那个女孩轻轻地动了一下王南旺的胳膊肘,调皮地问道:“哥哥,你刚才喊那个人啥?” 王南旺愣了一下,心想,这车上面,什么人都有,可不能承认与田桂星的关系,于是笑着说道:“球,皮球的球。” 那女孩用手捂着一嘴白牙笑了起来,说道:“你真逗,我还以为你叫他舅呢?那个人,看上去真可怕,不象个好人。” 王南旺笑了,说道:“所以吗,我叫那客,球。” 那女孩向王南旺的座位靠了靠,说道:“哥哥,你是田县的吧?” 王南旺又是一愣,问道:“你咋知道?” 那女孩又笑了起来,说道:“你的口音出卖了你,还有,你刚才说‘那客’,哼哼,只有田县人才那样叫呢?” 王南旺无语,笑了起来,算是承认了。 车子慢悠悠地向前行驶着,王南旺也知道了,那女孩叫罗兰,是苦县人,今年在中州大学中文系读大二,暑假放假回家呢,不过,再过几天,她还会回来的,家里条件不好,姊妹多,她还要回来,趁暑假,给人当家教,挣几个学费呢。 相识的两个年轻人愉快地交谈着,罗兰调皮地问王南旺:“你这个名字,是谁起的,这么土?” 王南旺笑了,说道:“土吗,俺哥五个叫东、西、南、北、全旺,俺姐俺妹,叫王大妮、王小妮,我感觉,挺自然的,我怎么就没有觉得土呢?俺爹,也是读过你们中州大学的文化人,我觉得,他应该有他的想法吧?” 罗兰笑了,说道:“要是这样的话,他是希望你们东西南北大小全占了,厉害了,我的哥,太厉害了。”说着,又不停地笑了起来。 王南旺似乎被罗兰的欢乐感染了,随口说道:“这有啥厉害的,俺伯,还是个副县长呢,他给俺姐起名,叫‘不饿’,是不是更有意思?” 没想到罗兰这一次却没有笑,说道:“叫不饿的人,多了,应该是60年前后出生的吧,我哥,就叫罗不饿,不过,他已经不在了。” 第208章 烟火人家(208):在劫难逃 车子仍然慢慢悠悠地走着,地势显然平坦多了,阳光之下,公路两旁的庄稼长势喜人,不时能看到种植烟叶、棉花的大片土地和忙忙碌碌的人群,刘百发也清醒了过来,和他们说着话。 王南旺问道:“罗兰,你家分了多少地啊?都种的啥?” 罗兰笑了,说道:“十好几亩地呢,俺爹写信说,种了一多半棉花,是村里要求种的,不种不行,其实,俺爹也想种棉花,这东西卖钱多,好供应我和俺弟弟上学。”罗兰想着家里的事,有些忧伤的样子,说:“不过,种棉花太费事,还得打农药,还得打杈,还得一朵一朵地去摘,最后拉到供销社去卖,还得找人,要不然的话,俺爹说,他们会压级压价的。” 刘百发笑着插话道:“这一回好了,让你南旺哥哥给你们供销社主任说说,我们小罗兰家的棉花,不许压价,1-29的,按1-31算。” 罗兰也笑了起来,说道:“你们是田县的,可管不了我们苦县,不过,你们说的那个马建国,可厉害了,我们上高中时,还到他的厂子里参观过呢,那么大一个厂子,每天生产好几汽车搪瓷盆,都卖到哪儿去了呢?” 王南旺笑了,说道:“罗兰,你学的是中文吧,要是学的经济,你肯定就不会惊讶了,国家那么大,他那点产品算个啥?不过,马厂长倒是挺能干的,他是你们苦县县社的副主任吧,回去给你爹说,有事可以去找他,这个人,实在。” 罗兰嘀嘀地笑开了,说道:“哥,因为那点棉花,搁不住吧。你们,是不是也是去拉他们的搪瓷盆啊,听人说,你们田县人最迷信了,竟然送礼送起搪瓷盆来了,真有意思。” 刘百发笑了起来,说道:“送啥的都有,不过,这只能说明田县人民实诚,光送实用的东西。” 罗兰又笑了起来,说道:“叫你这样一解释,倒也有理了。” 几个人谈笑间,已经到了四通镇,天也暗了下来,没想到,二百公里的路程,竟然走了六七个小时。刘百发还没有叹气,罗兰倒是又笑了起来,说道:“你啊,是坐不稳,我们有时候是清晨坐车,晚上十来点才到家呢,这趟车,够快的了。不过,恐怕也得到晚上九点左右了,快下车吃饭了。” 罗兰说话的时候,车子慢慢地拐进了一个空空的大院子,或许是太晚的缘故,并没有其他车辆,看到有车过来了,一群人便争抢着跑了过来,殷勤地打开车门,高叫着:“下车,下车,方便、方便,轻松、轻松,吃个晚饭再上路,咱这有烩菜、卤面条、鸡蛋汤,好吃得很。” 众人拥挤着下了公交车,匆匆忙忙地向厕所跑去,就在后墙外的玉米地旁边,一股骚臭气息传来,令人作呕,里面到处是屎尿痕迹,刘百发和王南旺几乎是捂住鼻子解决了问题,就急忙出来了。刘百发掏出香烟来,两个人点上了,看着矮墙外边的庄稼,感叹着平原地区的土地肥沃。刘百发说道:“看人家这玉米,一亩地能打好几百斤,比咱那地强得太多了。”王南旺点着头,答应着。 就在二人说话的时候,停车处的几间简易的木棚子下,一群人正围着几个大盆子买东西吃,能闻到饭菜的馊气,刘百发笑了笑,说道:“兄弟,再忍一个多小时吧,咱们到苦县县城再吃,晚上,咱哥俩喝点。” 就在这时,罗兰焦急地向这边招着手,意思是让他们过去买吃的,刘百发摇了摇手,说道:“我们不饿,你吃吧,小姑娘,我们到苦县县城喝酒去呢。”没想到,罗兰还是不停地向他们招着手,他们也慢慢地走了过去。 就在这个时候,正在大路上驱赶着旅客的几个年轻人过来了,恶狠狠地看了他们两个一眼,说道:“咋不去吃饭,想干啥?” 刘百发笑了,说道:“兄弟,不饿呗,不饿,咋吃下去啊。” 没想到一个年轻人过来就给刘百发一脚,说道:“不饿,不饿也得吃,是不是想让我们哥几个动武啊?给你们说实话,这辆车停在这儿,是国营的用餐点,要是被那几个黑站点拦住了,你身上的东西,还有可能是你的?去,快去,快去。” 就在这个时候,罗兰跑了过来,对那几个年轻人说道:“大哥,我已经给俺这两个哥哥买过东西了,你们看。”说着,晃了晃手里提着的一兜子变蛋和两瓶桃汁。那几个人看了看,没有说什么,一个人小声说道:“别在这儿站,到人多的地方去。” 罗兰听了,急忙拉着王南旺的手,向饭棚下走去,王南旺回头看时,厕所门口蹲着的,不想到这边买饭吃的两个人已经被几个人围了起来,只听到一阵阵的求饶声。 王南旺心头一颤,随着罗兰走到了饭棚下,罗兰这才悄悄地对王南旺说:“不想吃饭,可以再买点饮料,买点变蛋,这东西,可以拿着上车,虽说贵一点,但比吃饭划算。” 王南旺这才看到,饭棚下大碗里,盛放着的发黑的卤面条,没有一根青菜,只有劣质酱油的味道,另一只盆子里,是一盆没有鸡蛋丝的鸡蛋汤,上面漂浮着几根青菜叶子和几只死苍蝇,令人作呕。 就在这个时候,饭棚子里有人喊叫:“这一车人,不行,都不吃饭,咋行?奶奶的,我们还得管司机、售票员吃饭呢,还得为大伙服务呢?变蛋、饮料不行,都得吃饭,再不吃,这一盆子恁好的卤面条子,放到明天就坏了,快点,快点,降价处理,一块钱一份,来,胖子,你先开始。”说着,把一碗卤面条子递给了刘百发,刘百发看了看王南旺,王南旺递给那人三块钱,说道:“放桌子上吧,这个小姑娘我们三个的。” 那人一看,高兴地说道:“你看看人家这觉悟,了不起啊,这样的同志,出门肯定会发财,二位同志,肯定是大经理、大主任、大局长,请到后面落座,请。”说着,笑面虎似地做了个请的姿势。 刘百发刚要向里走,坐到里面休息一会,罗兰却一下子坐在了那几碗令人作呕的卤面条前,说道:“哥,快坐下来吃,我饿得走不动了,你们看,这卤面条里面,还有肉呢。” 王南旺似乎看到了里面有人在摁着一个穿着讲究的汉子,隐隐听到有人说:“哎呦,这么大的官,掏出点赏钱算啥,权当救济我们这些穷人的。”刘百发似乎也听到了,急忙坐了下来,大口大口地吃起饭来。 好不容易撑过了半个小时,人们终于又上了班车,司机叹了口气,说道:“都担待点,没有办法啊,要不然,人家不让咱走这条路,要是走北路太康集那边,他们会把你剥削成光身子小鸡,分文不剩的。” 被抢的那几个人骂着,那汉子苦笑不得地说道:“这和你说的,还能差多少,身上装的35块钱,被全部抢走了,那老板还装好人,给退回了5块,让坐公交车回家,都是些啥东西啊?” 直到这个时候,王南旺才发觉,自己的手一直拉着罗兰的手,罗兰的手心里已经满是汗水了。 第209章 烟火人家(209):可怕的夜晚 一直到晚上10点半,班车才进了苦县车站。虽说已经很晚了,可还是有人爬到了车顶,帮助乘客卸东西,大包小包一率一块钱,那两个被抢光了钱的老人,仰着脸面说道:“我们的钱都被抢光了,我们可没有钱给你们啊。”只听车顶上的人骂道:“没钱,也给你卸下。”说完,便听到一阵杂乱的包裹落地的声音。 王南旺和刘百发哪里还有心情待在车站,急忙拉着罗兰走到了街上。苦城的大街上,冷冷清清的,没有几个人,街道两旁,低矮的几制瓦房在冷冷的夜空下显得更加矮小些,不时有几只野狗走过,令人发怵。还没走出多远,罗兰便脱开了王南旺的手,说道:“你们顺着这条大路再走二里地,就到县委招待所了,我,到了,那里是我姨家,我先到她家住一晚,天明再回家。”说完,向他们挥挥手,便消失在一条长长的胡同内,如同夜空下的幽灵,很快便不见了。 王南旺呆呆地看了好大一会,刘百发并没有注意到王南旺表情的变化,嘴里不住地骂着:“奶奶的,我看这要比咱那边落后十年,连个开门的饭店也没有,饿死老子啊,南旺,马厂长家离这儿远不?要不咱去找他,免得饿了肚皮。” 王南旺看了看方位,自己也不知道,急忙拦住一个路人问了,才知道搪瓷厂在县城东关外呢,他们这儿,是西关,离这还有十几里呢。两个人失望地往前走去,还好,他们很快便到了县委招待所,几排高大的红砖瓦房,服务员看了他们的介绍信,给他们开了一间大房子,随手递给他们两暖瓶开水,便要关上登记室的门休息了。刘百发笑了,问道:“你们这儿,晚上不供应饭菜吗?” 那个服务员瞪大了眼睛,说道:“同志,你说笑话吧,都几点了,要不是我有事,走得晚些,恐怕你们连住店都是问题,吃饭,就更别想了,这大晚上的,整个县城,你也不可能找到一家饭店开门的。” 刘百发苦笑一声,说道:“看来,我们只好挨饿了,嫌饥难忍啊。” 那服务员也笑了起来,说道:“这位同志,一顿两顿不吃,不碍事,晚上睡个好觉,天明七点的时候,这门口有个老头卖豆腐脑,挺好喝的,再往前走,有炸油条的,还有卖烧饼的,都可以。”说着,便要锁门下班了。 王南旺问道:“咱招待所不供应早餐。”那服务员不满地说道:“一个人两块钱,贵死了,难吃死了,你们还是到外边吃吧。”说完,头也不回地便走出了大门。 两个人好不容易在最后一排找到了房间,打开了门,找着了拉绳,拉了两下,没电,又摸索了好大一会,才从床头柜里找出半根蜡烛来,点着了,这才疲惫地坐在床头。刘百发找茶杯,倒了一杯开水,奶奶的,半温子水,一股碱腥味。刘百发实在喝不下去,就随手打开了在班车休息处买的饮料,一口喝下去,又一下子喷了出来,嘴里骂道:“什么熊饮料,臭的。” 王南旺喝了两口半温开水,这才想起在休息处买的几枚变蛋来,在地上磕开了,竟然一个个的全是淌浆,有两个还是臭的,把好端端的一个房间给熏得难闻。王南旺急忙去打开窗户,没想到,窗外的蚊子已经列队整齐,嗡嗡叫着,如同一架架飞机开了过来。王南旺急忙去关窗户时,脸上、手上已经被虰了几口,奇痒无比。刘百发肥胖的胳膊也很快成了蚊子们的攻击对象,他用力的挠了几下,抓起床单盖上了,笑道:“兄弟,知道东乡蚊子的厉害了吧,他们这边,水多,蚊子也大、也毒,说话之时,猛烈地跳将起来。原来,一个家伙,精准地钻进了他的鼻孔,他的眼泪都下来了,嘴里高叫着:“奶奶的,这钱不挣了,也不受这洋罪了。”更让他们没有想到的是,刘百发的这一狂跳,竟然惊动了床下的几只老鼠,窜了出来,在房间里来回撞了几次墙,又跑到了卫生间里,钻进下水道,消失了。 两个人几乎是围着床单,坐等到天明的。天明的时候,猛然又来了电,二人相视,笑了起来,刘百发白胖的脸上,起了几个大包,王南旺的眼皮之上,竟然也被咬了个黄豆子般大小的包来。两个人笑过一会之后,到卫生间简单地洗漱了一番,走了出去。 大街上,已经有了一些生气,从各单位厕所拉茅粪的车队经过,留下长长的浓烈的臭味,卖柴火的、卖青菜、卖瓜果的也已经开始摆好了车子,刘百发迫不及待地买了两个大甜瓜,一人一个啃了起来,这种苦县人叫王海瓜的大甜瓜,还真甜,终于安慰了他们的肚皮。 王南旺已经和一个卖柴火的中年人喷开了,原来,他们不舍得烧的棉花柴,是拉到集上,卖给做豆腐之类的作坊。“他们为什么不烧煤啊?”王南旺问道。 “烧煤?那多不划算啊,只有县委这些大单位的伙房,才烧煤呢,老百姓,根本没有人用煤做饭的,再说了,咱们苦县用的煤,要么是从许都小火车站运来的,这装车卸车的,来回倒腾,煤价也就上去了,也有单位用架子车、马车到西乡去拉煤的,但这人、马费用,也太贵了点,再加上这一路上,劫道抢钱的,成了家常便饭,谁愿意出门啊?”王南旺皱起了眉头,这生意,算着是可以的,但,这一路上的治安状况,确实令人担忧。 终于,服务员说的那个卖豆腐脑的老人出现了,一个大挑子,这边挑的是一个保温的大缸,那边是两摞子干净碗勺,还有几个小马扎,但生意并不好,那老人就坐在招待所门口的台阶上等待着。两个人猛然之间,没有了食欲,匆匆退了房,沿着街道,向东关外的搪瓷厂走去。 第210章 烟火人家(210):马建国有的是办法 马建国看着王南旺和罗子七两个人的形象,大笑了起来,说道:“你们啊,怎么也不先拍个电报,让我去接你们,这一路上,吃了不少苦头吧,咱们这苦县啊,地处豫、鲁、皖三省交界之地,天高皇帝远的,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这不稀罕。”于是,又让他们到厂里自办的澡堂里洗漱了一番,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这才领他们到了搪瓷厂外一家干净的小店,用起早餐来。 苦县的早餐很特别,没有说话,先温了一大壶当地人叫作酩醯子酒的小米酒来,加上几下嫩姜片,喝下去有淡淡的酒味,更多的则是小米的清香和嫩姜片的辛辣味道,一杯下去,挺享受的,一下子让刘百发和王南旺又感觉到生活的美好来。 马建国笑了笑,说道:“二位兄弟,咱这是早上,先垫垫底,我也不让我们副县长、主任过来陪客了,这里,就我和厂里的办公室主任两个,少喝点,留着量,中午开战。”说话间,那个办公室主任指挥着服务员,早已上了菜,先是四个甜食馃子,又是四个精致凉菜,再是四个小炒热菜,后是两个热汤,一荤一素,刘百发笑了,说道:“马厂长,这也叫垫垫底啊,我看,这就是正席。”说着,又喝开了那小米酒,马建国也不回答他,只是殷勤地劝着他们多吃点。 就在这时,服务员又端出四个大海碗来,每人面前摆开了,原来是四大碗热气腾腾的鲜猪肉汤,里面放有各类下水,香气扑鼻,品相诱人,刘百发大小道:“马厂长,这一大碗,可真是吃不完。” 马建国也笑了,说道:“吃不完可不行,这东西,好吃得很,把猪身上所有的精华都取了过来,来,来,来,二位,吃这种猪肉全汤,岂能少了苦县的吊炉大烧饼,说着,从服务员手中接过一个筐子来,里面放着十来个圆圆的透出香甜气息的大烧饼来,刘百发说道:“这个好,来,南旺,吃一个,这家伙,不仅有油香、芝麻香,还有蜂蜜的香甜,软糯可口。” 马建国点着头,只管劝着他两个吃,王南旺觉得,生意做不成,还要这样大吃大喝,实在有点不好意思,便看了马建国一眼,说道:“建国哥,这一路之上,治安状况如此不堪,我看这生意,恐怕不好做啊。” 没想到马建国竟然哈哈大笑起来,说道:“兄弟,你只管吃喝,生意,只要你们来了,那就做成了,你是怕一路之上那些家伙吧,不用怕,哥哥有的是办法,你们跑长途的有几辆车啊,等你们走的时候,我送给你们几个军牌,再送给你们几个军官证,他们路上的那些家伙,敢和解放军叔叔斗吗?” 刘百发惊讶地看着马建国,心想,这穷地方的人,胆子可真不小。而王南旺似乎还没有醒悟过来是怎么回事。 接下来,苦县的领导更是让他们大开了眼界,不仅是高规格的接待,应接不暇的酒杯,更有,他们接到了一个天大的绣球,苦县同样要上一个化肥厂,还有一个雪茄卷烟厂,他们需要的是煤炭、卷烟专用纸张等,而且最好是大指标的煤炭、大批量的纸张。一路上的运输安全问题,对于他们而言,那就不是个事。 历经传奇的王南旺和刘百发圆满地完成了他们的经营计划,坐上马建国的吉普车,回田县来了,二人自然是有了诸多感叹。得到如此厚重的一份礼物,吴三中二话没说,便把田县煤炭运销公司家属院建筑工程交给了王南旺。一切都按想象般进行着。 丰潮感叹着人生的诸般不顺利,每日给自己卜上三五课,每一卦得来的结果都不尽相同,有时是相承相转的,说是从“初六”到“九五”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让丰潮感觉到自己是潜龙在渊,蓄势待发的;可有时候,却又摇出一些丰潮极不愿意看到的“否”、“讼”之类的卦爻来,着实让人不解。最终,他觉得,不是自己的原因,而是自己生命中的那个贵人出了问题,郑冠球这棵大树,不行了,他已经不是自己的贵人了。贵人不帮,老虎转为丧家犬,对自己是有百害而无一益的。于是他急急地推算着自己贵人所在的方位和生辰八字,人物长相及性格特征,自己前往求见贵人的方式等等。就在这时,他终于摇出了一卦,“家人卦”,内火外风,贵人相助,万事亨通。丰潮终于笑了,看来,离自己抬头的日子不远了。 比起哥哥丰潮,丰润到是直接得多,一个黑夜,他带领他的弟兄们又一次掐断了达摩岭煤矿的道路,理由很冠冕堂皇,不为金钱利禄,只为达摩岭群众出口恶气。他冲着前来和解的煤矿办公室主任马胜利暴跳如雷:“姓马的,我知道你的后台有多硬,你哥马先进是副矿长,你伯马奋进是省里的大官,但我不怕,为什么不怕?我要为达摩岭的老百姓伸张正义!你们是叫达摩岭煤矿吧,为什么不叫贾洼煤矿呢?是因为你们的煤矿,挖的是我们达摩岭村的土地,吃的是我们脚下的煤炭,喝的是我们达摩岭村的水,品品良心,我们的青菜供应,是比他们贾洼的质量差,还是我们的价格高,还是我们送的不及时,还是我们讹诈你们了?都没有吧?这也没有,那也没有,而且,麻喜仓矿长定的合同还没有执行完毕,你们就贸然撕毁我们的青菜供应合同,是可忍孰不可忍,我,丰润,本人与青菜供应半毛钱的关系都没有,这一次,我就是要伸张正义,事情不说好,想走路,门都没有。” 马胜利理亏,红着脸不再辩驳,只是一味地说:“丰队长,你看这样行不,先把路给弄通了,其他的事,等杨矿长回来再谈,我们都是当兵的,也当不了这个家啊。” 没想到马胜利的退却,使得丰润的进攻更猛烈些,他大叫道:“杨春喜,他算个什么东西,还没有到煤矿上任两天,就收受贾金旺的贿赂,我才不怕他呢,有种让他过来找我。” 事情一下子僵持了下来,得到信息的杨春喜向隗镇派出所报警,岳喜成派两名警察到了现场,登记了一番,对前来处理问题的马先进说了句:“你们违反合约在先,这事……” 第211章 烟火人家(211):怪圈 已经几天了,达摩岭矿上的煤炭出不了门,不要说外地的车辆进不来,就是王满林的车队,照样被拒之门外,丰润说得很婉转也很气蛋:“王总经理,你现在与我们这些受苦受难的达摩岭百姓一点关系也没有了,你们赚钱,是公家的,给不了我们达摩岭群众一分钱,而我们的青菜,一天卖不出去,就要烂在地里了,心痛人啊,我的王总经理。当然,你是不会关心我们的,我们的死活,与你们又有什么关系呢?于是乎,我们也就不会关心你了,请到其他煤矿上拉煤吧,有丰润在,此路不通。” 杨春喜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无奈的他只好带上副矿长马先进到了隗镇镇政府寻求帮助。郑风颂以赵镇长正在达摩岭驻村为名,把他推给了赵雪。,赵雪涛竟然没有领他进办公室,而是在镇政府的院子里说了两句话:“杨矿长,听说你很厉害啊,工人阶级吃个青菜,也成了你手中使用的权力?我不相信,他们吆喝你和贾金旺之间来往的事是真的,但,我想,任何事情都是无风不起浪的,这事的解决,啊,哈哈哈,嘿。” “赵镇长,咱先做做群众工作,把路给搞开,行不行,其他的事,咱坐下来慢慢说,慢慢说。”杨春喜几乎是哀求着赵雪涛。 赵雪涛冷冷一笑,说道:“慢慢说,我倒是愿意,可群众不愿意啊,他们的青菜不愿意啊,我的大矿长,你还不明白啊,要不?你们干脆给县里说说,把咱们煤矿这块地皮划到浊岐镇去,最好划归中州矿务局直管,改名叫中国贾洼煤业总矿,那样的话,谁还敢堵咱,你说,是不是?” 杨春喜很无奈,灰溜溜地走了。 有关达摩岭煤矿被当地村民断了路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整个田县县境,这种国营大矿,在过去,当地老百姓,巴结还来不及呢,咋敢说个不字啊,可如今,达摩岭村就出了一个人,叫丰润,此人就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断了达摩岭国营煤矿的路,比起他叔丰子臣用抓钩扒人家外地车辆的煤炭来,那简直威猛高大了许多。人们纷纷议论着。 一场大雨战胜了多日的晴空,终于下了起来,瓢泼一般,与时俱进的世事战胜了王满仓内心固有的正直,他乐哈哈地请来了阿镇阿村的村支部书记皮洞之、村主任兼一纸厂所在地的生产队队长王小五、一纸厂的邻居、阿寺的住持了宁和尚,笑道:“下雨天,宴客天,天不晴,我请。” 了宁和尚笑着回答道:“心晴自有蓝天,心净方无灰尘,王厂长,这场大雨,好啊,是不是又要让贫僧得罪我佛啊,酒肉穿肠过,不在心中留,滤尽世间尘埃,领受阿鼻地狱之罪,我不伏法谁伏法,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啊。”和尚几句话,说得几个人大笑了起来。 王满仓这才领着大伙,到了位于建设工程工地后面、南山坡下的一个小院落,这里是一纸厂的二期工程,还没有动工,这个院子已经从老百姓手里卖了过来,做了指挥部几个领导的小食堂。大厨孙老四和办公室的孙小玲早已把餐桌收拾得干干净净,厨房内的大铁锅里,半只肥羊正在热汤里翻滚着,散发出膻香的味道,透过雨幕,传出很远。 他们刚刚坐好,孙小玲已经端上一盆冒着热气的带骨羊肉来,王满仓笑道:“大快朵颐,快哉、快哉。” 了宁和尚随和道:“杀生取命,罪过、罪过。” “你们啊,假斯文,不就是大口吃肉、大碗喝洒吗?转什么文啊?”皮洞之早已笑了起来,正要叫孙小玲开酒。 王满仓却叫停了他们,说道:“有三件事,跟三位商量一下,还望各位支持我王老三。” 皮洞之也跟着笑了起来,说道:“三哥,你这不是吊我们几个的胃口吗?有啥事,请说吧,在这阿镇街上,谁要是敢说三哥半个不字,老子剥了他的皮!” 王满仓笑了笑,说道:“洞之,没那么严重,咱这阿镇,是天下文明之乡,礼仪之邦,哪儿会有人找事啊,是我在找你们的麻烦。”说完,看了他们三个一眼,又慢慢地说道:“二期工程,县里又给了十个指标,只要符合条件,通过田县劳动局的考试,具体招谁,我不管,你们两个负责。我这里只说一点,如果有违规进人的,比如不是咱阿村的,而是你们两个的亲戚,要提前给我说一声,我到劳动局那边去给你们调整指标,免得让你们落埋怨,这事,就麻烦二位老弟了。” 皮洞之、王小五两个家伙早已听出来王满仓的意思了,这招工“开后门”的权力,交给他们两个了,而且可以向阿村之外“扩招”,他来调整手续,这哪儿叫什么麻烦啊,那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啊。于是,笑了起来,说道:“三哥,你这是往俺哥俩嘴里塞砂糖,我们总不会再咬你的手指头吧。” 王满仓笑了笑,又说道:“第二件事,便是咱阿村今年考上的大学生,无论贫富、出身,我到县教委申请,每人解决300元,如何?” “300元,我的三哥,你是不是活菩萨啊,这事,我们哥俩要是不答应,那是百分之百的大傻帽。”皮洞之、王小五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道。王小五还不忘记说一句:“我看,老皮家那个小皮孩,今年就有希望,听说估分估得不低。”皮洞之谦虚着,没有再说什么。 王满仓回头看了了宁和尚一眼,说道:“大和尚,咱哥俩也得说个事,田县佛教协会恢复运转了,我给政协的李大奎主席推荐你出山任这个会长,你看如何?” 了宁和尚对这个天大的喜讯惊呆了,好久没有回话,皮洞之笑道:“大和尚,这下子当官了,酒肉可不敢穿肠过了啊?” 了宁和尚双掌合十,正色道:“皮施主,王施主一句话说得贫僧顿悟了,自现在起,贫僧便与酒肉无缘了,王施主,我佛慈悲,怜悯你,阿弥陀佛。”说完,竟然冒雨走出了小食堂,回庙里做感谢的法事去了。 皮洞之笑了起来,说道:“三哥,看来这当官啊,对什么人都有刺激,奶奶的,我这个村支书也快干够了,得赶快交给小五兄弟,三哥?” 王满仓没有回答皮洞之的话,而是端起了酒,说了句:“洞之兄弟,事在人为。” 大雨,依旧下着,王沟煤矿附近的那个小院子里,吴三中正在教训着吴二用、刘百发和王南旺、王献文等人:“他杨春喜害了病,给我们打了一剂预防针啊,你们几个,给我听好了,运销公司的所有工地,必须先和当地的支部书记、村主任、生产队,还有一些刺头,关系搞好了,搞铁了,二用,你是个医生,这叫没病时吃小药、吃补药、吃甜药,对吧?” 第212章 烟火人家(212):个中滋味 虽说杨春喜又去了隗镇镇政府两趟,可却没有任何进展,他处在进退两难之时,决定向田县重工业局或者是财经委,甚至是县委、县政府领导反映这件事。没想到话还没有说完,便遭到王瑞林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你的本事用到哪儿去了啊,你当初不是信誓旦旦地说,你的能力如何如何强吗?连这样一个无赖都治服不了,你是干啥吃的?杨春喜,我不客气地告诉你,你的能力,确实有问题,当初就不该提拔你。你倒好,芝麻大一点事,你让我去给你找县领导,不可能,我丢不起那人,你让我咋说啊,去告人家郑风颂书记、赵雪涛镇长吗?好好动动脑子,赶快把问题解决了,我权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否则,后果你自己考虑。” 杨春喜讨了个没趣,也不敢回矿上,只好一个人灰溜溜地在小雨里走着,他觉得很憋屈,怎么就遇到这样一个货色?把好好的煤矿给搞成了一地鸡毛。而就在这个时候,有一个人却主动找到了他,这个人竟然是丰润的哥哥丰潮,原先田县一中的校长,虽说不十分熟悉,但杨春喜还是认得的。 田县供销社大众食堂,如今已经改名叫新华酒楼了,在王满仓的授意下,程建潮也把已经释放出狱的黄刺猬给返聘了回来,当了个没有手续、只发工资的临时工,这让黄刺猬很感动。经过前几年那件事之后,他爹黄参秦死在了监狱里,他哥黄刺藜也死了,他老婆带着孩子,跟人跑了,他姐黄刺挠也害了一场大病,失去了劳动能力,一家人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几乎没了什么希望,是王满仓的安排,又让黄刺猬感觉到还能呼出一口气息来。 杨春喜和丰潮走进新华酒楼时,黄刺猬正在门口淋着雨卸车,没想到一头撞到了丰潮身上,湿淋淋的油布上的水珠,一下子甩到了丰潮手上,丰潮正要发火,抬头看了看正在对着自己笑的黄刺猬,狠狠地哼了一声,表示着自己的不满。黄刺猬连忙说道:“潮,要不,到后厨去,我给你烤烤?”丰潮头也没回、话也没有说半句,便上了楼。黄刺猬愣在了那里,心想,好歹,自己还是他丰潮的邻居、表叔呢,他怎么这个样子啊? 黄刺猬肯定想不明白,因为,在丰潮的眼里,只有利益,对他有利了,能喊你一声亲爹,对他没利了,你便是路人,甚至连路人也不是,更何况黄刺猬这个刑满释放人员呢。 过了好大一会,楼上的服务员下来了,说道:“黄师傅,他们要一个大刀耳片、一个姜汁莲菜,过一会,再下两碗炝锅面。”黄刺猬答应着,走进后厨,快速地拌着两份凉菜,瞧了瞧后厨里面,并无其他人,这才恶作剧地把一口唾沫,吐到了菜里面。 丰潮和愁眉不展的杨春喜滔滔不绝地讲解着自己对《易经》的见解,指点着江山世界,评头论足着天下风云变幻,杨春喜曲意应承了一番,这才说出正事来。其实,丰潮找到他,便是要为他排忧解难的。于是大包大揽地说道:“润,是我亲兄弟,我虽然没有见到他,但我敢保证,他是被孙俊刚等人利用的,你想想啊,我们桧树亭生产队的人,又没有人种青菜,这利益,自然和我们没有关系,要不是孙俊刚仗势欺人,他丰润怎么可能去绝了你们煤矿的路呢?兄弟,常言说的好,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丰润领着那么多弟兄,堵了这么些日子的路,你们煤矿上,多多少少意思意思,给他们个台阶下,他们偷偷地撤了,此事不了了之,算球了。” 杨春喜似乎明白过来了,堵了自己的路,还得自己出钱去摆平,天下哪儿有这种道理啊?可又想了想当前的状况,也实在没有办法,看来,这个丰潮,是给他弟弟当说客来了,也好,听听他想要多少钱? 丰潮看了杨春喜一眼,大口大口、嗑嗑巴巴地咀嚼着耳片,兴奋地说道:“不过,你找我太迟了些,都好几天了,恐怕三五百是说不住的,最起码也得2000块钱,你要是把钱给我,我给你包了。”丰潮信誓旦旦地说着,看来,今天这雨下得好,自己的财路开了。 外面的雨,一直下着,没有一点停止的意思,王南旺看了看炉火,又铲进去一些黄土,轻轻地撒在炭火上,压住了火热,浓烈的金银花的药味儿熏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两行泪水也不自觉地下来了。王南旺知道,不用再添火了,就这样让炭火慢慢地熄灭,这一炕金银花,明天早上便可以装包了,王南旺又看了看那成色,很满意。 王南旺疲惫地来到门口处,把那张软床向门口拉了拉,一股雨腥之气陡然而至,和着外边哗哗哗哗的雨声,身子也凉爽了不少,王南旺把刚刚烤干的那张调动表格叠好了,放到桌子上,又用几本书压平了,这才歪身躺在了那张小床上。今天是他值夜班,宋好过、陈德娴他们三个轮流照顾着这炕的。这里原来是四队的饲养室,如今被王南旺改造成金银花炕了,由于开展了收鲜花业务,今年的任务提前一个月便完成了,陈德娴也可以圆满地完成任务调走了。魏自强还是挺给力的,几天时间,所有的手续都办齐了。 王南旺已经和吴二用、麻大进打过招呼了,陈德娴走后,就让宋改成来接替他,宋改成是个高中毕业生,让臭妮姐带上几天,也就没有问题了,因为收购站收购的中药材,最多不过十种,都是本地产的,孩子们从小都知道是怎么回事。改成是自己的表妹,是个沉默寡言的女孩,人长得也不漂亮,放到这里,比较放心,不象表姐陈德娴,那模样儿长得太出众了,惹得收购站里老是有一些年轻的、年老的男人打着俏皮,一双双火辣辣的眼睛,恨不得把陈德娴的衣服给看透。 王南旺笑着翻了个身,想起陈德娴,内心里总有着一种火辣辣的感觉,如同那炕下的炭火,燃烧成灰烬,还发出炽烈的热量来,王南旺知道,陈德娴和自己一样,在压抑着各自内心的火焰,痛苦地压抑着。 走了,就好了,这是娘听说陈德娴要调动工作后说的第一句话。王南旺不知道,她指的是谁,是陈德娴、是儿子,还是陈德娴和儿子,还有可能包括更多的人,甚至是整个达摩岭寨子里的人。又一股凉风吹进门口,夹杂着星星点点的雨丝,王南旺觉得很受用,如同罗兰带给自己的一股清新空气,是那样的自然,如同一股山泉,一股清流,一泓清水……王南旺慢慢地进入了梦乡。 第213章 烟火人家(213):那一夜 雨,越下越大了,门外,已经听不出哗哗啦啦的响声,全是呜呜叫的声音,王南旺被这种可怕的声音惊醒了,他又进去看了看炭火,已经渐渐地灰暗着、熄灭着,炕上的金银花也已经成型定色了,王南旺很满意,揉了揉被熏得有点模糊的双眼,又跑到门口,洗了洗了脸。这才觉得,肚子有点饿了。 上午的时候,吴三中给他们几个上了一课,草草地吃了点东西,之后,吴二用、刘百发、王献文分头执行去了。运销公司家属院工程,虽说是置换田县中医院的土地,可由于地处田县县城和新规划的田县新县城之间,又紧邻着中州矿务局王沟煤矿,王沟村的人,并不好说话,工作量肯定不小,但吴三中还是把王南旺给放了回来。吴三中知道,这个年轻人,是隗镇建筑队的灵魂,但他还有更大、更多的事要办。 王南旺回来后,到经销店、化肥仓库、收购站看了一遍,这才过来接过宋好过手中的活计,让他回家休息去了。回家,看看娘还有剩饭没?到经销店,看看渠凤、陈德娴两个人的小伙上,还有馒头没有?王南旺犹豫着,又看了看大雨,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想起自己与刘百发在苦县的经历,决定躺下睡觉,睡着了就不饿了,天明再说。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人影跑了进来,嘴里说道:“不吃饭,饿死你。”原来是渠凤,四个人当中,只有她守店,没有分配炕金银花的活,她也是极少到这边来的。渠凤说着话,便进了屋门,看了看王南旺赤着背,穿着条大裤衩子,又笑了起来:“饿着肚子,也能睡着?我真服了你,来。”说着,脱下雨衣,从怀里端出一只大茶缸来,里面装着满满一茶缸子鸡蛋丝甜面汤,手里还拿着两个热蒸馍,夹着炒过的黄豆酱。 王南旺没有说什么,狼吞虎咽地便吃了起来。猛然,渠凤咯咯咯地笑了起来,说了声:“狐狸精,终于滚蛋了。”王南旺抬头一看,渠凤正拿着陈德娴的调动表得意洋洋呢。 “不许动,放那儿,给我放那儿!”王南旺愤怒地命令着渠凤。 渠凤可不怕他,脸上的得意神情一点也没有变化,看着王南旺愤怒的样子,继续说道:“心痛了,心痛了调走她干啥?俺香姨说了,你不调走他,三伯回来,也得调走她,算你聪明,干了件明白事。” “你,少管闲事,给我放好。”王南旺根本不理睬渠凤说的话,仍然厉害着她。 “我这不是放好了吗?”渠凤把陈德娴的调动表又放到了书本下面,说道:“这样,总该放心了吧,你啊,小心思,我会舍得把这好事给破坏掉,走了好,走了好,我得放挂鞭炮庆祝一下呢?”渠凤从来不看别人的脸色说话。 “你,走吧,我不想跟你说话。”王南旺软了下来,下了逐客令。 渠凤依旧笑着,说道:“你不想说话,就不说吗,听我说不就是了,南旺,你看人家北旺比你小,孩子都会叫爹了,听说,小五也开始谈朋友了,你就不急吗?” “不急!”王南旺又提起了高腔,说道:“急不急,你管得着吗?”说完,不满地看了渠凤一眼,又说道:“我告诉你,俺姑说那事,没门儿。” 渠凤呵呵地笑着,说道:“不急,净说瞎话,我看你看她的眼神,眼珠子都能挖到她眼眶内,心里咋想的,我还不知道,告诉你,王南旺,我这一辈子就非你不嫁了,你娶,也得娶我,不娶,也得娶我,除非你把我给杀了。”渠凤说着,自己又忍不住笑了起来,又说道:“就是你把我杀了,成了鬼,我也得嫁给你。” 王南旺扑哧一场笑了出来,面汤喷了一胸口,说道:“见过厚脸皮的,没见过你这么厚的,比城墙拐弯处还要厚吧。” 渠凤见王南旺笑了,也就急忙拿出自己的手绢给王南旺擦拭着胸口,嘴里说道:“南旺,我要是答应了,我今晚上就不回店里去了。”说着话,抬起了脸,直直而火辣辣地看着王南旺,就往他怀里靠。 王南旺如同扔出一把火炭般一样,把渠凤推到了大门口,说道:“渠凤,你走吧,咱两个,不合适,也不可能,快走、快走。” 渠凤看着王南旺一脸扭曲的样子,也多少有点害怕,于是夺过王南旺手里的茶缸,抓起挂在大门上的雨衣,笑道:“走就走,谁怕谁啊?记住,是你的早晚都是你的,这大白桃,给你留着呢。”说着,呵呵呵呵地笑着,含情脉脉地看了王南旺一眼,说道:“要是现在后悔了,还来得及。” 王南旺根本没有放脸,冲着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不远处的收购站里,陈德娴一一盘点了收购来的中药材,写上了标签,又把账目重新核对了一次,这才放心地把账本锁在抽屉里,起身关上了收购站的大门,反锁了,又顶上两根大杠子,这才端起台灯,转身进了柜台后边的一间小房子,那是从大房间内隔出来的一个小卧室。 陈德娴拉上开在村部院内一个小窗户上的窗帘,把台灯的光焰调小了点,慢慢地脱下衣服,用手轻轻地抚摸着自己的肌肤,昏暗的灯光,仍然把她美丽的胴体,投射到那面不大的穿衣镜里,陈德娴惊呆于自己的美,她浅浅地笑着,拿起放在盆里的洗毛巾,轻轻地擦拭着自己的身体,她流泪了,那泪水伴随着洁白躯体上的凉水,静静地流过如玉般的肩胛,波动着的胸脯,平坦的小腹…… 外面的雨,依然呜呜呜呜地下着,没有个头绪,如同要把整个大地的污秽全部洗涤掉一般,陈德娴用力地搓着自己的身躯,她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她要把自己洗干净、洗干净,她低声哭泣着:“南孩儿,姐是脏的,姐是脏的,姐走了,走了好,走了好……” 第214章 烟火人家(214):透水事故 大雨还在不停地下着,得到杨春喜现金的丰潮,冒着大雨匆匆赶回到家中,可没有想到,丰润却一口回绝了哥哥丰潮提出的和解方案,更没有接他哥递给自己的一千块钱,而是说了句,这事,你就不要再插手了,就走了出去。 丰潮觉得弟弟的做法有点匪夷所思,就找到他叔叔丰子臣问情况,丰子臣同样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也觉得,侄子丰润的表现有点反常,跟知道,孙俊刚没有安排他去断了达摩岭煤矿的路。 丰润并没有远去,这下雨天,正是喝酒的好时候,而他喝酒的地点,竟然在自己的敌人、达摩岭煤矿内,不过没有在大食堂,也没有在小食堂,更没有让厨师或者是王献琳、王小霞等几个服务员知道,而是在办公室主任马胜利的住室内,为他两个服务的,是出门学习的、煤矿办公室副主任王东旺的老婆陈三好。 陈三好冒着大雨,到二里地外,表弟田广成家里给他俩买来了烤鱼,又到小食堂给他们端来了牛肉、黄瓜变蛋几个凉菜,两个人便高高兴兴地喝了起来,陈三好抓了一把马胜利桌子上的瓜子,坐在门口,看着大雨,嗑着瓜子,听着两个男人喷“大江东去”。 “马主任,这一次,他姓杨的要是再不投降,我敢断你们的电,奶奶的,他也不知道咋想的?就没有看看这么多人反对他,是为了啥?”丰润喝了一杯酒,得意地说道。 “丰润兄弟,这事啊,还得再坚持坚持,让他自动滚出去,比什么都好,如果他再不识时务,硬撑下去,我们就给他耗下去,看看谁能耗过谁?”马胜利和丰润两个碰了一下酒杯,暧昧地看了看坐在门口的陈三好,问道:“三好,你要不要喝点,这大雨天的,想你男人了吧。” 陈三好摇了摇头,吐出两片瓜子皮来,说道:“马主任、丰队长,你们只管喝,不要管我,我给你们看好门,别让那个姓杨的,突然回来了,要是看到你们两个,蛇鼠一窝地在喝酒,还不把他当场给气死。”说着,忍不住呵呵笑了起来。陈三好不是什么艳丽的人,但长得却十分的自然、耐看,虽然比不了堂妹陈德娴,可是比起发疯般追求着自己兄弟王南旺的渠凤,也就是杂垴窝众人口里的那只大白桃来,陈三好觉得自己长相并不差。渠凤那妮子,就是一个白,一白遮百丑,也便有了好模样,而自己的另外两个兄弟媳妇,麻月红,最大的特点是个子高,和她爹麻喜仓相似,李巧云,长相一般,陈三好一直觉得,北旺是图他老丈人李俊才手里的权力,那小子,有点鬼。 马胜利当然不知道陈三好在想着什么,但他知道,这个女人,一定是在等着他们赶快喝完。矿长不在单位,偌大的行政院子里,随着后勤上几个人下班走后,也只剩下他这间办公室在亮着灯光,自从那次在糊涂镇与那位杨法成大师糊里糊涂地春风一度之后,陈三好觉得自己对那种事的欲望如同烈火一般,有时候,马胜利也不能满足她了。 丰润当然不可能知道这事,他知道的,便是赵雪涛安排自己断了煤矿的路,而且保证不会让他出事,更不会让他学丰子臣。丰润隐隐觉得,这是马胜利、马先进弟兄在自导自演的一场戏。其实,他错了,这场戏真正的前台导演是马胜利,执行者是赵雪涛、丰润,而真正的后台却是那位高高在上的马奋进厅长,他多次向陈忠实推荐自己的侄子马先进、马胜利,还有一个在颍镇东平煤矿干财务股长的马成功,都一个个出来干矿长,却被陈忠实以“提拔个副矿长算了”而搪塞过去。这一次,他们是向并没有什么后台的杨春喜开炮,逼他退却。用田县人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我打不过你爹,就打你孩子。陈忠实,我拿你没有办法,可打你任命的小矿长杨春喜,老子有的是办法。 想到这儿,丰润便知道他哥哥接爱了杨春喜的钱,是多么失败的一件事,他笑着,说道:“姓杨的竟然找到了我哥,要给我送一千块钱了事呢,真他娘的想的美。” 马胜利也笑了起来,说道:“他那点小恩小慧,算得了什么?兄弟,你放心,此事成了之后,这达摩岭煤矿,无论是我接手,还是俺哥接手,都把你的手续转到咱煤矿上来,光领工资,不上班,如何?” 马胜利得意地看着丰润的脸,丰润仰起脖子喝光了最后一杯酒,打着包票,摇摇晃晃地向行政院外走去。 陈三好见丰润走了,这才站起身来,扭了扭屁股,似乎有某种不会用的感觉,又停了一会,才过来收拾了碗筷,小声说道:“恁大的酒味,到我屋里吧。” 马胜利似乎并没有多大的兴趣,说了声:“这么大的雨,煤矿上的领导都不在岗,还是小心点好。” 陈三好似乎有些不满地说:“那,你让我在这儿坐着,瞎等个啥啊?是这酒味老好闻啊?” 就在这时,突然间一道闪电划开了雨幕,照着陈三好腥红的脸膛来,陈三好一惊,没想到,紧接着的一声炸雷,把她吓得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马胜利,嘴里叫道:“我怕,我怕。” 紧接着,又是一通电闪雷鸣,大雨如同从天上倾倒下来的一样,呜呜地咆哮着,行政院外,有人高喊着:“不好了,不好了,透水了,透水了,赶快找领导,救人,救人啊。” 马胜利一听,一下子把陈三好推出自己的怀抱,冒雨跑了出去。前来报信的一个矿工,看到了马胜利在,一屁股坐在稀泥里,哭叫道:“马主任,下面还有13个弟兄呢,恐怕,恐怕不行了啊,我上来时,坑道里的水,已经灌满了,他们还在作业面那边呢。” 马胜利看着惊惶失措的工人,大声叫道:“大伙不要慌,都给我集中起来,陈三好,到办公室给工业局,不,给县委办公室打电话,请求支援,贾俊昌,迅速组织煤矿上所有水泵,抽水自救……”马胜利歇斯底里在下达着命令,灾难临头之时,人们的思维也在发生着质的变化,马胜利也成了指挥者。 第215章 烟火人家(215):洪水、洪水 达摩岭矿难,一下子打乱了所有人的生活。孙俊刚这一次反应得最快,他连夜喊起了丰润,组织起几个生产队的青壮劳力、迅速地修好了路面,使得中州矿务局救援大队、田县重工业局救援大队迅速地赶到了现场,大型排水设施也正在源源不断地运来。 陈忠实、郑冠旦是翻越达摩岭寨到达现场的,因为红星水库旁边的道路已经被洪水淹没了,上游来的洪水漫过大坝,汹涌而下,溱河下游的水位疾速地抬升着,大坝上已经有了明显的冲沟形成,危在旦夕。而水库闸门,年久失修,正常打开泄洪,几无可能,如果这样下去,任凭洪水继续抬升,位于较高处的煤矿风井口,同样会进水,如此一来,井下所有人员,便没有了一线生还希望,达摩岭煤矿也将不复存在。 达摩岭煤矿行政院,很快便成了名副其实的抗洪救灾指挥中心,一道道命令下达着: “喂,浊岐镇党委,我是田县县委书记陈忠实,我命令你们,在一个小时之内,迅速组织贾洼、于湾等五个沿溱河行政村,所有人员,全部转移,保命,保命,保命!淹死一个老百姓,我拿你们书记人头是问!” “喂,我是田县人民政府县长郑冠球,不要问我为什么用这个电话,叫你们主任苏君峰接电话,苏君峰,我,郑冠旦,命令你们,迅速组织五千条麻袋,三千张铁锨,两个小时之内,送到达摩岭煤矿!” “喂,我是李大奎,老子命令你们,迅速组织青年民兵,撤离所有地势低洼处的老百姓,死一个人,老子毙了你。” …… 得到消息的王南旺、王献文率领着他们的建筑队来了,二话没说,便接手了在煤矿井口周围打围墙排水的任务,烟棉加工厂工地的备料,在宋郑冯等人的指挥下,也很快被群众运了下来。王南旺率先跳入齐腰深的洪水里,组织着工人,抱起成袋的水泥,打着围墙地基,不多一时,一道由水泥筑起的围墙雏形已经形成,王南旺又命令着工人们,沿着水泥围墙两侧,用煤块、石块加固着,井口周围很快便栅起了一道厚厚的围墙,王南旺还在大声命令着工人们,向外再加厚、再加厚。 几台大功率的抽水机已经开始运转,把滔滔洪水排出矿井,排到围墙之外,然而,肆虐的洪水又回冲向围墙,王南旺他们抛下去的煤块乱石,很快便被洪水冲走了。就在这时,苏君峰的两辆汽车满载着防汛物资到了,人们发疯般地搬下麻袋等物资来,在桧树亭村边的土地里,迅速地装填着土石,送到战斗在围墙边的工人们手中,一袋袋土石迅速而整齐地码放在围墙内外,牢牢地加固着围墙,终于,在一片洪水之中,人们筑起了一座孤岛,保住了两个井口。矿井里水位,在明显地下降着,人们焦急地等待着奇迹的出现。 就在这个时候,红星水库的大坝也终于经受不住洪水的冲力、浸泡,被撕开了一道十几米宽的大口子,洪水轰鸣着,如同脱缰的野马,呜呜咆哮着,向下游夺路而去。能清楚地看到,河水之中,飘浮有上游冲下来的各样东西,牛羊早已绝望地在大水中起伏着,不再做无谓的挣扎,等待着死亡的来临,树木、屋顶以及各类杂物,被洪水冲撞着、撕裂着、聚合着、翻滚着,有人清楚地看到,有几具尸体已经被剥去了衣裳,赤条条地随着洪水滚动碰着。 一直到中午,大雨才住了,由于红星水库大坝的决堤,洪水也在迅速地下降着,如同跟人们开了一个天大玩笑。 一脸泥泞的王南旺看了同样一脸泥泞的王献文一眼,笑了,两个人歪倒在煤堆里,眯上了眼睛。一直站在矿井口组织营救的郑冠旦用手指了指他们,对县政府的两个工作人员说道:“去,了解一下那两个年轻矿工的情况?” 同样坚守在井口的马胜利回答道:“郑县长,他们两个不是我们煤矿上的矿工,而是达摩岭寨上的群众,那个个头低的,是隗镇供销社副主任、烟棉加工厂的厂长王南旺,那个高个子,是隗镇建筑公司的经理王献文,他们用的水泥等物资,全部是加工厂建筑工地上的,比起他们来,我们……”马胜利没有再说下去,因为,直到现在,整个煤矿上,来参与抗灾的也只有他这个办公室主任和贾俊昌那个工程师,他知道,他的检讨会过关。 郑冠旦没有回答马胜利的话,而是向着煤堆走了过去,看着两个已经成了泥人、灰人的年轻人,回头对县宣传部门赶过来的同志说:“他们的事迹,是有目共睹的,要宣传,更要奖励,在灾难面前,功是功、过是过,至于上级如何追查我们的责任,那是另外一回事,但这两个年轻人,应当受到表彰,是无愧的。” 就在这个时候,倒霉蛋杨春喜却跑了过来,故作疲惫地汇报着,自己是如何被洪水隔在了列堂街上了。郑冠旦根本没有看他的脸,冷冷地说道:“你可以走了,等待着县委对你最终的处理吧,现在,我宣布,马胜利同志代理达摩岭煤矿党总支书记、矿长。” 太阳出来了,洪水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溱河两岸,早已被清洗得面目全非了,贾洼,整整一个村庄也已经不复存在了,只有几户人家的石头地基还在顽强地宣告着,这里曾经有人居住过。而一股股湿热之气从天下、从地里、从空气里向人们逼来,使得人们透不过气来。 临时指挥部里,陈忠实接到了中州省委常委、中州市委书记武松江的电话,命令他们,不惜一切代价,保证人民生命财产安全,尽最大可能地营救达摩岭煤矿遇难人员,并做好灾后重建及抚恤工作。 陈忠实呆呆地看着窗外,正在忙忙碌碌的人们,总觉得有点错位,有点怪异,甚至是…… 第216章 烟火人家(216):一件棘手的大事 三天了,达摩岭煤矿主井的抽水工作仍然在进行着,矿工家属一个个焦急地等待着奇迹的出现。陈忠实的心中,更是默默地祈祷着,他是一个唯物主义者,知道他们生还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但他却妄想着,如果有上帝该多好啊,他能让这些鲜活的生命起死回生。他不愿意下达停止抽水的命令,因为,只要还抽着水,人们还存在着一丝希望,煤矿也存在着一丝希望。 王东旺是随着中州煤炭技校的救急专家回到达摩岭煤矿的,他们很快便制订出了双井对进,加大抽水力度的方案,并对有可能存在生命的区域加强监测,对有可能造成的塌方等二次灾害,时刻提高警惕,加强防范。 王南旺却接到了新的任务,郑冠旦让他具体来负责这次洪灾中心区域,整个隗镇、浊岐镇救灾及灾后重建物资的采购、发放。第一批粮食已经在王财旺的面粉厂里磨成了面粉,以各村为单位分发了下去,首先保证着受灾群众的生活。 各地捐献的物资也很快被拉回,集中到了隗镇镇政府、隗镇供销社大院,根据灾区内各村报来的受灾情况,郑风颂、王南旺等人按照郑冠旦县长的要求,迅速地向下拨付着,严丝合缝地登记着。王南旺和郑风颂的眼睛血红,他们已经好几天没有睡一个囫囵觉了。 又一批物资分发下去了,王南旺算了算,受灾群众的基本生活,半个月之内,恐怕是没有问题了,他很欣慰,趴在了自己办公室的桌子上睡着了,香甜地睡着了。 就在这个时候,陈德娴走进了王南旺在隗镇供销社的办公室,她是来向王南旺告辞的,所有手续及实物,她已经和宋改成交接过了,她很遗憾,她的南旺表弟没有参加她精心准备好的交接仪式,她又为南旺表弟庆幸着,《中州日报》大篇幅报道了他的抗洪救灾事迹,他成了英雄,成了人们心中的抗洪偶像,她为他高兴着,流着幸福的泪水。 她看着趴在案头熟睡的亲人,静静地坐了下来,她知道,他太累了,可她的小手还是忍不住摸向那棱角分明的脸庞。几天下来,有些黑了,也有些瘦了,但是却更加英俊了。我的小表弟,这几天胡子都没有刮,绒绒的,如同刚刚发育的男孩,不,他就是个小男孩,我的小弟弟。陈德娴的眼泪再一次模糊了自己的眼睛,她俯下身子,轻轻地吻着王南旺的额头,面庞,长着绒毛般胡须的嘴唇,有一种痒痒的感觉,陈德娴似乎忘记了所有的一切,用娇美细腻的舌尖,轻轻地舔着王南旺嘴唇上的绒毛,挑逗着他的一双大眼上的长长的睫毛。 王南旺醒来了,呆呆地看着面前所发生的一切,他没有阻止陈德娴,而是轻轻地抱住了她的腰,和她深深地吻在一起,好长好长时间,世界如同静止了一般。直到陈德娴主动地挣脱开他的怀抱,把收购站的交接表静静地放在他的案头,又过来,轻轻地抱了王南旺一下,笑着,说了声:“我的小表弟,我的爱,姐,已经死了,姐,不能给你一件脏东西,再见了,我的爱,我的小表弟,姐,已经死了。” 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说道:“这个,是我中午吃饭时收到的,姐,祝福你,和这位叫罗兰的姑娘。”说着,抹了一下眼泪,笑着,走了出去。那背影,在眩目的光芒里,还是那样的灵动、迷人,集中了所有女人的美丽于一身。 王南旺没有去送陈德娴,他看到,陈德娴上了赵雪涛停在隗镇供销社门口很久的吉普车,很快便消失在隗镇街头。 王南旺看了看手中的信,几行秀美的文字,是从中州大学寄来的。王南旺呆呆地站在办公桌前很长时间,嘴里呐呐地说道:“罗兰,罗兰,罗兰,我们不可能,对不起了,我的罗兰。”说完,打开抽屉,把那封信放了进去,随手上了锁。 满怀心事的王南旺却碰到了一件十分棘手的事,贾金旺把领到手的东西又退了回来,眼泪长长地流着,说道:“王主任、郑书记,不是我要退回这些东西,你们说说,人,都没有了,要这些东西还有什么用?他发给他们,他们不要啊,他们要的,是他们的亲人,就是尸体,一具尸体也好啊。” 郑风颂看了王南旺一眼,没有说话,这个态,他没有权力去表。而贾金旺却仍然痛哭着,说道:“二位领导,我也不怕丢共产党的人,仅仅是俺家,就走了俺老婆和小女儿两个,还有俺三叔家的那个新媳妇,说是走娘家了,可是却一直没有回来啊,二位领导,我们贾洼,没了,上百条人命,没了,你们说,我要他们的物资,花他们的救灾款,不亏良心吗?” 王南旺看了郑风颂一眼,搀扶着贾金旺,说道:“贾支书,具体的伤亡数字,县委已经报到中州市委了,当时统计的是死亡三人,失踪七人,已经让中州市委的武松江书记大为光火了,还说,要彻底追究陈书记、郑县长的责任呢。贾支书,你想想,自从出事那天晚上后半夜,陈书记离开过达摩岭煤矿半步没有?最危险的时候,水已经冲进了指挥部的办公室,淹没了桌椅板凳,陈书记、郑县长可是没有后退半步啊。我当时就在现场,我知道情况有多危险,他们随时都有被洪水冲走的危险,就凭这一点,我们做下属的,怎能忍心再让他们被追责啊。我们田县,离不开这样的好干部、好领导啊。” 王南旺一席话,说得入情入理,让贾金旺沉默了下来,王南旺见贾金旺不说话了,这才说道:“东西,你们还是先领回去,至于伤亡人员,你们可以列一个名单,由我们转交给二位主要领导,如何处理,等县委研究决定,如何?” 贾金旺叹了口气,走了。 第217章 烟火人家(217):封口 贾金旺走了,王南旺觉得,此事很特殊,这么大的雨,红星水库又溃了坝,绝不可能仅仅死三、五个人,虽说达摩岭寨上的人家毫发无损,可从他们口中得知,平地里的亲戚倒是有不少了找不到的,就连田家垴河边那一家三口,也早已和他们的房子一样,不见了踪影,表兄田广成的新房,也遭受了灭顶之灾,幸亏他跑到了舅舅田桂才家,那里比下面高出两个台阶来,才幸免于难。 郑风颂虽说没有亲历抢险现场,但从事后的景象来看,也绝对不会只死三五个人,更不可能只损失几十间房屋,他同样觉得这不是一件小事,他看着王南旺,焦急地问道:“南旺,这事该咋办?” 王南旺想了想,说道:“郑书记,要说这事跟我们无关,我们只管发放救灾物资和组织重建物资就是了,但是,这事又与我们有很大的关系,如果真如县委上报的受灾数字,那么,我们发出去这么多东西,这么多钱,便解释不通了,到时候我们可是哑巴吃黄连,有苦也难言啊。” 郑风颂点了点头,说道:“南旺,在外人眼里,我们可不是因为个人的能力如何如何而得到这副沉甸甸的担子的,那是因为,郑冠旦是我叔,陈忠实是你叔,一旦这事闹出去了,恐怕我们整个田县还会再来一场地震的,我们的政治生命也将会嘎然而止了。” 王南旺佩服地点了点头,他知道,郑风颂说得对,他们所有的一切,不是因为能力而得到的,起码不仅仅是能力。但这么大的一件事,到底该如何办呢?两个年轻人考虑不开,决定还是问一问陈忠实和郑冠球去。 王东旺和自己的老师,国家级地质灾害处置专家韦长河一同到了临时指挥部办公室,向陈忠实、郑冠旦提交了“停止抽水、终止搜救、堵口闭坑”的建议。陈忠实的手颤抖着接过报告,看着韦长河的脸,说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没用了,没用了,三天前都已经没有用了,这么大的水,如同灌地洞一般,工人兄弟们,怎么可能坚持这么久呢,怎么可能坚持这么久呢?韦工,可我们得坚持啊,不得不坚持啊,韦工,求求你,让我们再抽三天水,再抽三天水,三天后,或许风头就过去了,就过去了。” 韦长河叹了口气,带着学生王东旺向外走去,他知道陈忠实说的是什么,现在,正在省市领导的气头上,放弃对十三名阶级弟兄的救援,本身就是对生命的不负责任。在政治与生命面前,科学又一次投降了。 “堵口子,包干堵口子,谁出事,拿谁说事!”苏君成以其老道的经验安排着指挥部里的每一个人:“层层压下去,乡镇,由乡镇党委书记、乡镇长负总责,各村,由支部书记、村主任负责,县里副县级领导干部,带队下沉到乡镇,乡镇副科级以上干部,带队下沉到各村,人盯人、户盯户,把口子给我堵实了,一个字的信息,也不能给透露出去。” 很快,三支队伍便下沉到灾区了。 阳光,炽烈而且毒辣,河道里散发出一股股腐臭的气息。李大奎带领着武装部门组织起来的民兵队伍,打起了清理河道的歼灭战,清理一段,用生石灰撒上一段。李大奎又找到了上战场时的感觉,六十多岁的老人了,还身先士卒地打着冲锋。他们是清理灾害现场的主力队伍,李大奎必须打赢这一仗,结束他的政治生涯。 苏君成同样不服老,肩头还能担起百十来斤重的担子,慰问着受灾群众,落实着每一户死亡、失踪人员家庭的情况,为他们规划着生活的未来,把党和政府的关怀送到家中,送到心中,口头签订着重建协议,遵照政府安排,妥善为其重建家园,照顾他们的生产、生活。 “金旺,工作要一户一户地分头去做,对于这种情况的家庭,要先稳定他们的情绪,政府正在对河道进行清理,如果有家人的尸体,他们会及时通知的。同时,政府保证:三个月内为他们盖新房,统一的机瓦房;一年之内,政府解决粮食及化肥种子,向他们拨付救济款;免除三年公粮及其他一切上缴的钱粮,不出冬季河工;特殊情况,另行处理。”苏君成手把手地教给贾金旺解决方案。他们是处理善后事宜的一组。 王瑞林、韩子龙、吴大用、吴三中、苏君峰等等没有受灾或者是受灾较小的乡镇党委书记、局委一把手、县直企业的一把手,被郑冠旦集中到了达摩岭煤矿会议室,说道:“诸位兄弟,大难临头,县政府已经耗尽了所有精力、财力、物力,但仍然没有能力解决所有的问题,只有求各位大员帮忙了,一是对口支援,尽快帮助灾区人民重建家园;二是对口工作,把达摩岭煤矿的十三名工人家属分给大伙,办法,你们自己想,目的,只有一个,他们的亲人,已经没有救了,让他们节制自己,抚恤金,可以提高一倍,甚至两倍,你们先垫付着,到时候,县财政还你们;三是时间要求,一周之内,战斗结束,只许胜,不许败,标准只有一条,便是不出任何问题,不出任何负面数字,不出任何负面新闻,我们田县抗灾是大有成效的。” 看着众人都走了,郑冠旦疲惫地倒在了藤椅里,对着前来找他商量事的两个孩子说道:“把钱、物,分散到各乡镇、企业扎账处理,记住,你们只是经手,不记总账。”郑风颂看了看王南旺,点了点头,走了。这一步化整为零的棋,或许也只能是唯一的办法了。 “李主席,李主席,你看,你快来看。”一个民兵队长失神地叫着,李大奎跑了过来,在距离红星水库大坝三公里处的下游,那里是韩沟村的小河组,是溱河一处宽缓的河道,在一个慢拐弯处,几棵红柳树根下的泥浆中,横七竖八、奇形怪状地掩埋着十几具尸体,已经发臭了,有的皮肉已经模糊了。李大奎看了看众人,悲痛地说道:“到岸上挖个大坑,埋了吧,这个样子,见了家人,还不悲痛得要死,失踪了,心里或许还会有个念想啊。”众人听了,没人说话,默默地挖坑去了。 皮洞之看到吴大用匆匆忙忙地开会去了,便火急火燎地找到了王满仓,说道:“三哥,你们家乡受了这么大的灾,我们都很痛心,决定发动我们阿镇各村的村民捐助你们灾区,你能不能给我草拟两句发言稿。” 王满仓冷笑着说道:“洞之,报纸上说我们田县受了大灾吗?”皮洞之不解地摇了摇头。 王满仓说道:“政府都没有说受灾的事,你揍什么热闹啊?”皮洞之似乎明白了过来,尴尬地笑了起来。 夜,深了,整个达摩岭沉默不语,溱河的河水似乎静止了一般。陈忠实向坚守在煤矿井口的救护队员,下达着最后的命令:“封口!” 第218章 烟火人家Ⅱ(218):医院里可以直接捞取的利 田县教堂里,前来做礼拜的基督教徒逐渐增多着,大伙虔诚地背诵着《圣经》中的句子:“盐本是好的;盐若失了味,可用什么叫它再咸呢?或用在田里,或堆在粪里,都不合式,只好丢在外面。” 王满仓在教堂里坐了一会,便走了出来,严格意义上讲,他不能算是一个基督教徒,他是一个无神论者,他的信仰是马、恩以及普世的“用”的理论,对于母亲的信仰选择,他表示尊重,他要在教堂门口等一会母亲和姐姐,因为他受不了那种为洪水灾害中逝去的人们祈祷的场景,更听不得那种悲凉中感恩的声音。 “满仓,怎么是你?”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扭过头去,尴尬地笑了,说道:“陆婷,我还正想这样问你呢?怎么,大美女,你也开始信仰起上帝来了?” 陆婷笑了,历经患难,却没有抹杀她的容颜,她依旧是那么的美丽,说道:“我啊,是个罪人,上帝恐怕不会接受我的,谢谢你,把德娴调回到城里,回到我身边来。” 王满仓摇了摇头,说道:“那些,都是孩子们安排的,事先,我并不知情,德娴回来,陪伴你生活,好。”王满仓的话,有了几分敷衍,陆婷似乎也听出来了,王满仓对自己和女儿有几分不屑,他们之间,已经隔了一道深深的沟。 “我,我想求你给我办点事,你也知道,你文才哥死后,嫂子我就玩不要脸了,又走了一家,那人,你也认识,就是中医院锅炉房的那个郑冠挺,勉强过日子,如今,德志也高中毕业了,学习成绩差,考大学是根本没有指望了,你看看,能不能把他安排到你那个纸厂去,算我和文才求你了。”陆婷说这话的时候,脸红得如同一块红布,声音小得如同蚂蚁。 王满仓想了想,说道:“嫂子,我先不说答应、不答应你,我只是问问你,这事,你给文奎哥说过没有,还有你现在那个男人郑冠挺和你的领导吴二用?” 陆婷迟疑地看着王满仓,反问道:“满仓,这和给孩子安排工作有关系吗?文奎那儿,你也知道,商业局这几年不太平,告状告得你死我活的,他可不敢再安排什么人了,更何况他自己的两个孩子还在待业呢,哪儿还会管咱德志的事啊,老郑那儿,说是和郑县长是堂兄弟,人家郑县长根本就不吃这一套,他连见到郑县长都没有可能。所以,这事,我压根就没有给他俩说过。”陆婷认真地回答着王满仓的问题,又想了想,说:“吴院长那里,我也没有说,一是外界传言,我们之间如何风风雨雨的。二是他那里恐怕要出事了,尤其是他与吴三中合伙,要拆毁了老医院,重建新医院的事。冯国辰、王松论他们咬住他不放,整个医院里,传得沸沸扬扬的,所以,这事,我只是在他面前提了提,也没有具体说。” 王满仓叹了口气,说道:“要是这样,我给你想想办法,但是,不一定到一纸厂去,也不一定是理想的活,你也知道,自从知青回城之后,我们整个县城有多少待业青年,一个岗位好几个人挣,想找个活,太困难了。更何况,大水过后,县委、县政府的班子还不稳定,人事冻结了,一时半会恐怕不好办。” 陆婷见王满仓虽然说出了很多客观理由,可还是答应了下来,很高兴,便又说道:“满仓,听说现在办事,都兴送礼了,要是花钱的话,给嫂子说,嫂子就是省吃俭用,也得把德志给安排了,也算我对得起你文才哥了。” 二人正在门口说话时,散礼拜了,信徒们惊奇地看着站在门口说话的两个人,窃窃私语着。苏文娟拉着苏子莲的手走出大门的时候,苏子莲也看到了王满仓和陆婷,走了过去,热情地邀请陆婷到家坐坐。陆婷推辞了一番,还是跟着他们向人民医院方向走来。 刚刚走到云晨家门口,有两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从她家走了出来,云晨正在送他们。王满仓走近了一看,笑了起来,原来,一个是妻侄田广军,一个就是陈德娴。陈德娴调到田县人民医院后,当了护士,主动申请到最脏、最累的肝肠科来的。田广成和陈德娴则显得有些拘束地看了看苏文娟,矜持地说道:“苏院长,我们,我们是来给她家的郭霖治疗褥疮的,他们来回挪动病人,太麻烦了,所以,我们就……” 苏文娟挥了挥手,没有让田广成再说下去,而是说道:“走吧,今天中午,都到家吃饭,人多了,热闹,广军,你也陪你姑父喝两杯。” 刚刚给病人收拾完的兰子也探出头来,冲着苏文娟说道:“姑,我和俺妈也过去,人多了,就是热闹,天天在家里,快憋疯了,还不如当初在煤矿上捡煤核呢。”几个人又笑了起来,关上门,一起向王满仓家走去。 女人们说笑着下了厨房,王满仓看了妻侄田广军一眼,问道:“你们两个,到郭霖家里给他做治疗,这费用咋收啊?药咋取啊?” 田广军脸一红,说道:“他这种外伤,用的药水、纱布,我们那儿平常节省下来的,就足够他用的了,你说的那个治疗费用,我知道她家和咱家是这种关系,我不要他的钱。” 王满仓似乎听出来什么,又追问了一句:“要是其他人呢?” 田广军的脸又红了,说道:“那,就随便收点,权当加班费了。”想了想,又说道:“姑父,现在都是这个样子,我们人民医院还好点,乡镇的卫生院、还有田县中医院,医生都是开好药方后,让病人到供销社、或者是商业局的医药公司拿药呢,他们甚至连挂号费也收不起来了。” “你的意思是卫生院的药太贵了,还是……”王满仓没有想过医院、医药的事,但他知道,中医院原来的院长冯国辰已经下台好几年了,还在和吴二用进行着殊死搏击,其中肯定有利益冲突。 “药贵,是肯定的,要不,医院用啥赚钱啊,还有一点,就是,手头高的医生,把药给开出去,让病人少花点钱,能治好病。”田广军如实在回答着王满仓的问题。 王满仓没有再问下去,他已经理出了一条医生、病人、药品从医院向外流失的一条大致脉络,更知道,吴二用这一次真的很危险,或许不是因为他做了多大的恶,而是这医院之中,蕴藏有多大的、能直接捞取的利。 第219章 烟火人家Ⅱ(219):排水也是工作 对于达摩岭煤矿矿长一职,马胜利本人并不认为是侥幸得来的。他觉得,是靠自己临危不惧、指挥若定、行之有效的工作能力挣来的。专家队伍撤出了,救援队伍走了,救灾临时指挥部取消了,面对着封闭了的黑乎乎、冷冰冰的矿井井口,面对着数百工人干部,面对着被洪水冲垮的矿院、生活区,面对着坐落在煤矿下面豁了一道大口子的红星水库,他的脸再也笑不起来了。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已经被免了职的工程师徐俊昌无奈的摇了摇头,说道:“我们达摩岭煤矿的主井,已经破坏了,这是事实,而从救援时不停的抽水、水位艰难下降的实情,专家得出了结论,矿井下层已经与红星水库里的地表水相互渗透、相互影响,也就是说,水库里的水与我们煤矿采区的水沟通为一体了,让本来无水层干扰的达摩岭煤矿,变成了难以预测的灾难矿井。而我们达摩岭矿的煤炭资源分布,大家都很清楚,以地表标志物为准,则是以贾洼为中心南北宽三千米、向东南、西北方向延展的狭长地带,如果我们继续按常规开采,就好比我们在顶着一口漏底的锅在干活,这,不是危言耸听的。王东旺同志,在临时回学校前,把他与韦长河教授绘制的几张图纸留了下来,大家可以先看一看。” 几个副矿长呆呆地看着挂在会议室前面的地图,一时无语,一双双眼睛看着新任的矿长马胜利,如何尽快恢复生产,稳定煤矿大局,是陈忠实临走时,下达给新班子的唯一任务,甚至说出了,“哪怕你们三年不挣钱,但也要给田县保住这块牌子,保住达摩岭煤矿,保住这几百号人的稳定。” 会议没有取得任何进展,只做出了三项无关紧要的决定:一、让工人师傅全部上班,加强对生产区、生活区的卫生打扫及隐患整改工作;二、让孙俊刚继续为煤矿送菜;三、让丰润过来,照顾着煤矿周边关系的调解工作。 马先进坐在兄弟马胜利的屋内,他同样因灾情期间,无故不坚守工作岗位,造成国家企业重大损失的原因,被免去了副矿长职务,他去找过叔叔马奋进厅长,马奋进除了把他大骂一通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让他带话给他们几个弟兄,让他们隐忍,让他们先等等,让他们不要急于出什么政绩,一切,等风头过去再说,还说,整个田县的领导班子,现在都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我们慌什么? “你的意思是,咱叔让咱就这样挺住,哥,这可是几百张嘴呢,就这样天天在地面上,不下井,不出煤,还叫什么煤矿啊?”马胜利还是觉得,叔叔的决定有点不可思议。 马先进又吸了一口烟,说道:“叔说了,你能当上矿长,确实是一个幸运,是一个偶然,他还说了,时下,不能是冒险开采,更不可冒险重开新井,他还一再交代,从风井口排水,也是工作。” 马胜利不仅不懂煤矿技术,更不懂政治,他只有傻傻地执行着哥哥马先进传达给自己的,叔叔马奋进的命令。 达摩岭经销店里,麻大进、王南旺和隗镇供销社派到烟棉加工厂的会计陈彩云过着账,在整个抗洪救灾中,为了保护达摩岭煤矿,加工厂共损失水泥50吨,其他物品价值2000余元。 陈彩云似乎有点不理解,问道:“麻主任、王主任,我听镇政府的人说过,象这种情况,县政府是要给现金补偿的,我们为什么不能向县政府写报告,报损失要补偿呢?” 麻大进看了王南旺一眼,因为,他同样觉得,这件事可以去找找郑县长,他既然能把王南旺表彰成一个英雄,这点钱,在他手里,算不了什么? 王南旺摇了摇头,说了声:“这能值几个钱?我们现在伸手,他会给,但我们在他心中也就有了斤斤计较的印象。我们不去伸手,如果他想起来了,也会给,而且会给得更多。不过,我现在想的不是这事,而是灾后重建的物资供应问题,他能把救灾物资分配,放权给我们,就足以说明,他对我们的信任,如果我们能把灾后重建物资供应统管起来,统一采购、统一分配、统一供应,你们算算这笔大账,会赚多少?” 麻大进拍了一下自己的脑壳,笑了,说道:“南旺,看看我这脑子,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一层呢?说句实话,哥前几天还在抱怨着你说,干什么不好,怎么揽下救灾物资分配这个出力不落好的活呢?现在我明白过来了,你这是在走棋,而且是走一步看三步。好,哥同意你的做法,彩云,就按王主任说的办,把那些东西报损耗,我来签字。” 湿热的空气里,人们正忙着修补被洪水冲毁的设施,补种着各类青菜。马胜利那边,已经答应重新恢复达摩岭村的蔬菜供应,而王南旺改装后的冰冻车,隔一天一趟,把各户的青菜收集起来后,送往中州市南郊的菜市场统一批发销售出去,除去运杂费用,价格并不比送给煤矿的低,有了双重保险的村民们,又看到了希望,纷纷趁着雨后的天气,补种着各类青菜。 邓德金等人还是找到了孙俊刚,说是洪灾致使他们的玉米、高粱大面积受灾,大豆几乎被冲毁完了,他们无奈,只好改种萝卜、白菜了。孙俊刚知道,他们是想进入村里的销售渠道,笑了笑,说道:“这事,我得跟南旺、还有廷英爷再商量一下,毕竟,这路是大伙铺出来的,我一个人说了不算。”邓德金等人连连点着头,等待着孙俊刚的回信。 而田桂才根本就没有给孙俊刚打招呼,早已急急地让各户把田家垴低洼之处的土地,快速的排涝,种上了大白菜。田茂恩又来了精神,吸着烟,坐在田家垴村头的一场大石头上,逢人便说:“你们只管种,这白菜,他孙俊刚不给咱卖,我就进城去找李大奎、黄青良去,放心,照样卖他个好价钱。” 第220章 烟火人家Ⅱ(220):我就不滚 快吃中午饭的时候,又一车碳氨拉了回来,王南旺说,这一车是救灾特批的,不要指标,随便买。碳氨这东西,见效快,只要一见水,土壤就咕噜咕噜地冒出泡来,发出一股刺鼻的气味,板结的土壤也就暄和了许多,第二天,庄稼苗便发出黑油油的颜色来。 大伙听王南旺这么一说,急忙回去推来了架子车,不到一顿饭的功夫,便销售一空了。晚来的人们抱怨着王南旺,坐在寨门口不走,要问问王南旺,下一车什么时候回来,能不能先交钱?然后过来拉化肥,免得白跑一趟。 孙有才牵出他那头心爱的大灰骡子,蹓了两圈,那骡子便四蹄着地,卧倒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儿,又前蹄着地,猛一用力,站了起来,上下左右颤动着皮毛,甩动了几下长鬃,这才咴咴噢噢地怪叫了几声,意思好象是在表功,要加餐进食了。 孙有才是有意和田桂香家伙分了这匹骡子的,他知道,田桂香家,虽说名义上有十好几口子,但实际分到土地的则只有她和苏子莲两个人,也就是六亩地左右,算不了什么。孙家人多、地多,他就主动承担起了独自喂养这匹骡子的责任。在他内心里,在王满仓家,他已经成了过去的那个王来好,和王家成了一家人。而儿子孙俊刚当上了支部书记兼村主任,孙子孙小虎进了烟棉加工厂、孙女孙小玲被王满仓带到了一纸厂,更让他感恩不尽。 袁天刚端着只红瓦盆正在津津有味地吃着茄子浇头的捞面条子,看着刚刚卸下套的灰骡子要用加餐了,笑了起来,说道:“老孙,你小子待这骡子,比你爹都亲,中午还要再加一顿啊。” 孙有才没有正面回答袁天刚的话,而是拍着那匹灰骡子的鬃毛,说道:“袁天刚,中午多吃点,祝你身体健康,身体健康。”袁天刚听着孙俊刚在骂自己,便脱下鞋子砸了过去,没想到正好砸在那头灰骡子的屁股上,那家伙一阵狂跳,孙有才吓得脸色都变了,努力地位着缰绳,嘴里还不吃亏,大声吆喝着:“天刚,唷,唷,天刚,唷,唷……” 骡子终于老实了下来,众人又笑了起来,就在这个时候,田桂香骂着儿子王南旺走出了家门:“这么多活,都叫你娘我自己干啊,晚上看烟叶炕,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王南旺端着饭碗,跟在田桂香身后,似笑非笑地说道:“娘,你也不是只生我自己,那几个,谁帮你干过活?一个个滑的跟泥鳅一样,老大上学去了,可老大婆不是在家吗?老二也不远,尤其是那个小家伙,都下学毕业了,躲在城里等分配,也不回来帮你干活,我看你,就是偏心,今天晚上,我有事,看不成烟叶炕。” 原来,四队的烟叶炕是大伙伙用的,由各家轮流烧炕、看火,这一炕烟叶,轮到孙有才和王满仓家了。 “你不干,行,小四,你当个啥鳖孙官、鳖孙臣?连农活都不想干了,行,我去找你舅去,让他晚上来帮忙,你小子听着,你得给你舅钱,一晚上二十块。”田桂香仍然不住地数落着儿子。 “三婶,这一回,你可找错人了,这两天,桂才舅又是补种白菜,又是给广成修理房子的,一个人都要劈成两个用了,恐怕不会给你帮这个忙的。”金霞给田桂香开着玩笑。 “听着没有,听着没有,看看,看看,你舅忙成啥样子了?今天晚上,你就是有天大的事,也得给我停下来,总不能让你有才伯一个人熬夜,你就是陪着他说话,也得给我去。”田桂香算是瞄准了王南旺。 就在这时,渠凤端着一碗汤从田桂香家出来了,把那碗面汤往王南旺面前一放,说道:“呵呵呵呵,当家的,娘说了,二十块钱,一夜,我给你找人去,让俺爷过来,钱,你掏了,十块钱一夜,就行。” 众人笑了起来,王南旺看了渠凤一眼,不满地说道:“碍你什么事了,哪来的那么多话?去去去,喊谁当家的呢?” 大伙又笑了起来,王南旺又恶狠狠地看了渠凤一眼,站了起来,看都不看放在自己面前的那碗面汤,回身向家走去,边走边说:“明天,滚回你家吃饭去。”原来,自从陈德娴走后,宋改成是回家吃饭的,经销店里就剩下渠凤一个人了,她一个人不想做饭,便到田桂香这儿蹭饭吃来了。 渠凤看了王南旺一眼,笑了起来,端起那碗汤,咕咚咕咚地喝着,说道:“你让我滚,我就滚啊,我吃的,是咱娘做的饭,又不是你做的,这汤,你不喝,我喝。” 大伙又大笑了起来,田桂香冲着儿子说道:“小四,你也别惹我生气,凤这个媳妇,你不认,娘认!走了一个,又从中州城冒出来一个,我看你小四是作死了,我给你说,小四,那个叫什么兰的东乡妮子,我不认。” 那边,王南旺“嘭”地一声关上了大门,大伙这一次笑得更厉害了,几个坐在架子车把上,等待着和王南旺商量事的村民站了起来,说道:“这倒好,我们本来是找南旺商量事的,看来,商量不成了。” “商量啥商量,不用找他商量,不就是交点押金这几天用化肥吗?没事,走,我给你们开条子去?”渠凤把手中的面汤碗塞给了田桂香,说了声:“娘,你先放那儿吧,过一会我回来刷锅、喂猪。” 田桂香笑了,接过碗,站在那里和几个老人说着话,渠凤领着那几个人,开条子去了。 经销店里,并没有顾客,宋好过见渠凤回来了,便呵呵笑了两声,指了指放在柜台上的一封信。渠凤一看,又是那个罗兰寄来的,便一把抓了过来,放在自己裤子布袋里,说道:“叔,你回家吃饭去吧,下午,供销社还来补货呢,这一次,货多,有好多是救灾物资,降价处理的。” 宋好过答应着,出门走了。原来,中药材收购站和农资供应站那两个点,中午吃饭时,是关门停业的,而经销店这边,是他们三个轮流着的。 听说有降价处理的商品,那几个村民又兴奋起来,问这问那,问了一遍,渠凤知道自己说漏了嘴,急忙改口说道:“今天下午,你们只管来,相中啥了,买啥,千万别说是我说的,这事,我咋说出去了,叫他知道了,还不骂死我。” 坐在门口卖瓜的王苟妮笑了起来,说道:“凤,你不是说,你不怕他吗?” 渠凤看了王苟妮一眼,噘起了嘴,说道:“你那侄子,狗脸货,骂人,可难听了,哼,我才不怕他呢,不信,试试看,我就不信,治服不了他!”说着,从布袋里掏出那封信来,偷偷地锁在柜台下边的抽屉里,那里,已经有三封同一个人写来的书信了。 第221章 烟火人家Ⅱ(221):这是集体政治保护 王南旺确实有事,他吃完饭,安排了渠凤、宋好过下午接收那批降价处理的物品后,又到加工厂工地安排好工人,配合机械厂派来的师傅,安装机械,抓紧时间学习烟叶、棉花收购验级、分拣打包及棉花脱粒、棉籽榨油等业务。然后带上王献文,骑上自行车,匆匆地向隗镇赶去,郑风颂的吉普车已经在镇政府那里,等着他们呢。 三个人上了车,也没有说话,司机便一脚油门上了路,直奔县城。看似平静的县委、县政府大院内,并不平静,因为灾情带来的一些负面效应正在急剧地扩散着,尤其是大额支出的灾后重建资金、抚恤资金与上报到上级的数字相差甚远,他们正在为他们的谎言付出沉痛的代价,用一百个、一千个政绩,补偿着他们谎言所带来的恶果。 王献文被郑冠旦的秘书挡在了门外,郑冠旦只说了,要见王南旺和郑风颂。还没有等两个年轻人坐稳,郑冠旦就直截了当地说开了话:“风颂啊,这一次把你从经济条件最好的隗镇调到较差的颍镇,希望你能理解,因为,隗镇这地儿,你不能再呆下去了,看似毫发无损的隗镇,同样是岌岌可危的,这一点,是出于我个人的私心,是对你好,明天,县委组织部就要下去宣布任命了,你不要有任何犹豫与不快的想法,愉快地接受组织安排就是了。” 对于这样的安排,郑风颂并没有感觉到惊讶,从这几天忽紧忽慢的风声里,他能感觉到,这是陈忠实、郑冠旦、苏君成、李大奎等人,在安排他们各自的后路了。 郑冠旦又看了王南旺一眼,说道:“小王,我们虽然是新朋友,却是旧相识,我和你父亲的关系,是众所周知的,因而,你的事,也就不用惊动陈忠实他们几个老领导了,我原来的意思是想让你到县委、县政府或者某一个部门来任职。可又想了想,觉得那是在害你,因为你这个人身上,有着和你父亲一样的经营才能,所以,我和陈书记商量以后,决定成立田县第二建筑公司,你任总经理,那个王献文任支部书记。希望你们能把田县灾后重建这摊子活给我们干好了,也减轻点我们肩头的压力。” 王南旺诚恳地点着头,郑冠旦已经站起身来,说道:“还有,我把整个田县灾区赈灾暨灾区重建物资采购供应这一大块业务,整体上交给了田县供销社,根据供销社主任苏君峰的提议,又把重灾区的物资采购供应交给你们隗镇供销社,在这块业务上,以你为主,以麻大进为辅。南旺,你要放心大胆地工作,你身上的担子,重啊,可是担着李大奎、苏君成二位老领导的晚节,担着我和陈忠实书记的政治前途,在这里,我先谢谢你了。” 郑风颂没有想到,叔叔会说出这种话来,明明地给了王南旺职务、资金、权力,又为什么还象求着他一番。或许郑风颂不知道,田县一建王焕成经理,以重点工程及田县新城建设为借口,拒绝了灾区重建任务,其他几个国营集体建筑队,还没有开口,就说困难,就说资金,让陈忠实、郑冠旦好不烦恼。而在救灾、重建物资采购供应上,田县商业局更是摸不着头脑,原任局长赵金星阴魂不散,使得陈文奎疲于应对,根本没有开展什么实质性业务,下属的几个国营商业公司经营出现了不同程度的问题,给县委、县政府工作带来了很大被动,正要调整他们的班子时,又出现了这事,让田县的两位主官很无奈地做出决定,再拖一个阶段再说。 看着王南旺愉快地接受了任务,郑冠旦这才稍稍地放下心来,拿出一张纸条来,弯下腰,写道:“补偿田县隗镇供销社烟棉加工厂紧急救灾物资专用款人民币贰万元整。郑冠旦。1982年8月23日。”又看了看,递给了站在办公桌前的王南旺,说道:“这,是给你们的补助款,都过去这么多天了,怎么也不打个报告上来,其他单位,可是没事找事地要钱呢,你这个孩子,就是实诚。”说话间,露出了数日来难得的笑容,似乎也看到了灾情问题解决的前景。 已经退居二线,多日不见的苏君威还是找到了堂弟苏君峰的办公室,没想到,他正想见到的人、表弟王满仓正好也在,他是苏君峰特意请来分析情况的。苏君威跟王满仓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坐了下来,说道:“二位弟弟,你们说的话,我能听吧,要不,我可以回避一下的,今天,哥是酒瘾犯了,找你们喝酒来了,你们说完正事,哥请客。” 苏君峰笑了,说道:“这不是请二哥来给单位号号脉,看看这灾后,单位如何办才能跟得上新形势吗?二哥,你只管继续说,我听着呢。” 苏君威明白了,心想,苏君峰也是征求王满仓的意见的,看来,自己今天来找他,算是找对了,更是找巧了。而这边,王满仓已经分析道:“你们供销社的三个问题,必须处理好,一是灾后重建物资采购供应,一定要落实‘严进严出’,执行国家采购、供应规定,来不得半点马虎,不要老想着你们供销社是铁板一块,要知道,按常规,这业务本来应该交给县商业局办理的,而陈文奎那边已经是寸步难行了,他的反对者,势必会拿这事说事的,故尔,你们一点也马虎不得,尤其是大进和南旺那边,你要狠狠地给他们念紧箍咒,一点也不可松懈,这家伙,可不是一嘴砂糖一嘴屎的事,而是一粒小小的老鼠屎,会坏了整个系统的大事。” 苏君峰点着头,王满仓又说道:“化工厂抓紧备原料,尤其是煤矿,我预测,进入冬季之后,煤炭将极其紧缺,还有一件事,你们在新县城搞的那个综合大楼建设,如果条件不成熟,就暂时下马,我那边的二期工程,已经主动停工了,现在正在上两台1575的回生浆造纸机,准备中秋节后投入生产。” 坐在一旁的苏君威有些不解,忍不住问道:“县财政正投资的项目,为何要停工啊?” 王满仓笑了起来,说道:“威哥,县财政的钱,可不是造币厂,是有数的,这么大的灾情,得花多少钱,恐怕没有人认真地核算过,便我核算了,最低8000万元,什么概念啊?等于田县三年的财政总收入,这个钱如果不出,田县在政治上会出事,如果出了,势必要压各企业项目规模,逼企业多交利润。” 苏君威、苏君峰惊讶得张大了嘴巴,佩服地点着头,王满仓又说道:“为什么要存煤炭等生产资料呢?是因为,从大的方面说,这二年,国家在大型、超大型企业上投资迅猛,田县也一样,而田县的煤炭行业,原本是输出型的,按照往年计划指标,我们田县留下三分之一也就足够各企业用了。可是现在,总计五个县营煤矿,因灾停产了两个,列堂煤矿也正在检修,预计还得一个月后才能恢复生产。如此一来,外地的预付指标,要给人家完成,否则,上级那边要挨批,更怕引起不良的连锁反应来,我们的企业和灾后重建要用煤,他们却生产不出来,他们生产不出来,化肥厂就要停工,而这种因经济导致的停工,又可能升级演变为‘人祸’,最后把君峰兄弟给撵下台,就得不偿失了,你们说是不是?” 苏氏兄弟更是觉得有道理,而苏君威却问了一个政治问题:“二弟,你说说,这些日子,县委四大班子都在忙碌着搞救灾,为什么他们不让辰昌出头啊?是不是上边有啥动静,对辰昌不利啊?” 王满仓哈哈大笑起来,说道:“这,还真是个政治问题,而且是一个敏感的政治问题,不过,今天这客,你请定了,而且不是白请的。这事,君成老兄一句话便会给你解释清楚了,他们这是集体政治保护,为他们的未来,保一条纯洁的根。” 苏郡威愣在那里,他还是不明白王满仓说的意思,王满仓已经站起身来,说道:“我给你打个比方,老子把所有的问题、责任给你担起来了,你上位成功了,总不会反过来拿老子再开刀吧。” 第222章 烟火人家Ⅱ(222):全旺的工作安排 郑风雅和王小妮被顺利地安排到田县一中当了老师,那个魏丽红也被安排到城关一初中当老师了,魏自强很满意,因为城关一初中原本在田县县城外,而县城要向东北方向的落子岭下迁了,而城关一初中也正好划到了新县城的中心部位,有人说,这里早晚也要改作县直一初中的。 而令人惊讶的是,一直没有接到王全旺分配到哪里的消息,在这件事情上,王满仓和王全旺父子表现出相同的迂腐来,听天由命,分到哪儿就到哪儿去上班。 其实,王满仓的内心还是波动了很长时间的,只是他没有拿定主意或者没有与人商量罢了。如果找已经任了中州省人大副主任的大哥王满顺,把孩子留在省里,估计他不会推辞的。因为,达摩岭王家还没有开口求过他这位十足的革命者办过任何私事。而王满仓觉得,把孩子放在精英堆里,有一种石沉大海的感觉,想露头,没有十足的能力,就太难了。如果把孩子留在中州市委或者是某机关,李凤岐、黄青良都有这个能力,他们也不会拒绝的。而且黄青良和郭凤莲不只一次地问过王满仓,有关孩子安排的事。然而,王满仓还是觉得,如果把孩子放到中州市委,干上几年下来,也许会好些,如果真的分到某部门,或许也就成了一个干练的办事员了。王满仓的内心里,还是想让孩子到基层去的,从基层爬上去的干部,稳当。 再看王全旺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着实让人有点生气,天天不是在家看书,就是帮助奶奶照顾北旺家的孩子来义,或者是抱住孩子出去转一圈,似是而非地跟郑风雅谈谈恋爱。郑风雅看着他不急不躁的样子,倒是先着起急来,催促着王全旺回学校去问问,看看自己的派遣证发到哪儿去了?没想到王全旺不仅没有回答她,倒又跟她玩起了人身消失,好几天找不到他的人影,不仅郑风雅找不到王全旺的人影,就连王小妮也找不到,让王小妮去问苏子莲、王满仓,得到的答案却是出门了。 “我不管,我不管,我就不相信,他的派遣证会丢了,人家分到省里的也有,分到中州市区的也有,分到咱们田县的更多,一个个都上班了,就他,王全旺,特殊啊,会分到国务院去?”郑风雅问着父亲郑冠旦,撒着娇、发着火,说道:“你们,根本就不关心我,让你们去跟他家提媒,你们不去,随便找个人问一下,就把你们的闺女给打发了,再让你去问问他的分配情况,你竟然说没有见到他的手续,爸,你这个编委主任是咋当的,你就不会向上查一查,举手之劳,你们都不去办,我是不是你们亲生的啊?要是你们捡的、拾的,你给我说说,俺亲爹亲娘是谁?我去找他们去,不跟你们过了。” 郑冠旦看着女儿噘着嘴可笑的样子,说道:“丢了,不正好吗?补办手续,不就回田县了吗,也不用你再天天烦我了,恁大个闺女了,没个正形。”郑风雅一听,又高兴起来,说道:“爸爸,你真伟大,那,就让他补手续。”说完,兴高采烈地去找王小妮,打听王全旺的下落去了。 “老郑,孩子的手续真的丢了?”董美丽见女儿走远了,才问道。 “哪儿会丢了?”郑冠旦说了声:“手续分到中州市农委了,这是市农委主任陈洪波点名要的人,我是事后才知道的。这个老陈,原来是在咱田县干过组织部长、副书记,和李凤岐、郭凤莲两口子关系好得很,他也是看了全旺写的那篇有关田县农业农村经济的调查报告才用上心的。孩子手续的事,我早就放在心上了,是我通知老陈先不要下通知的,这个孩子,田县更需要他,而且还告诉他,这是我个人的意思,也是王满仓的意思。” 董美丽有点不解地问:“既然如此,为什么一直压着孩子的手续呢?” 郑冠旦叹了一口气,说道:“老董啊,你不懂,这就叫政治,我在为孩子的前程考虑啊。你也知道,这次洪水灾害,在上面闹得沸沸扬扬的,我和老陈,有可能要走一个,也有可能两个都走,如果我们两个都走了,把孩子下放到基层,回不来了咋办啊?哪不是把孩子给害了吗?嘿,虽说苏君成、李大奎顶着受处分的危险,保下来个苏辰昌,也太年轻了些,对于他,也不知道上级是如何安排的?” 董美丽不再说话了,她觉得,自己的男人,是为女儿考虑的,也是为全旺考虑的。 王全旺并没有远去,他是接受了哥哥王南旺的要求,和王献文等人一起,深入重灾区,一个村挨一个村地去评估灾后重建项目去了。 隗镇的班子也很快地进行了调整,郑风颂到颍镇任书记去了,李雪涛也顺理成章的接手了隗镇党委书记,宋战锋提升为副镇长,王西旺也当上了党政办主任。 王来宾彻底老了,如今,连侄子王松芳也很少来找他了。他经常一个人闷在屋里吸着烟,想着大半辈子的功过得失,但他一直想不开,所有的这一切,都是为什么? 王松理是参加了隗镇党委、政府人事变动会议之后回家来的,他问着父亲:“王西旺,连个党员都不是,怎么就当上了党政办公室主任呢?奶奶的,他才上几天班啊,就飞黄腾达了,还有那个宋战锋,连初中都没有上完,也他娘的提副镇长了,爹,你说,这公平不?” 王来宾叹了口气,说道:“他们,差的,或许就是一个党票了,我们,已经阻挡不住他们了,老二,赵雪涛镇长升任书记了,你的事,再让你妹子松丽给他说说,记住,以后少发点火,要学学献文,多向他们靠拢、靠拢,你的机会不多了。” “献文,献文咋啦?好不容易搞成了个田县第二建筑公司,他王南旺倒任了经理,让献文当支书,不够恶心人的。”王松理不满地说道。 “屁话,你连孩子的见识都不如,你就没有看看,王满仓创办了那么大一个运输公司,不还是转手给了满林,隗镇面粉厂、食品加工厂,不还是转手给了财旺,就是卖菜的生意,不还是转手给了孙俊刚,记住,他王满仓父子,理想高得很,献文好好地再跟着他干几年,等王南旺去干更大的生意、当更大的官去了,这个建筑公司还不就是孩子的了。松理啊,斗不过别人的时候,就跟着走,你爹,我这几十年,就是这样走过来的。” 或许,王松理根本就不懂得这个道理,在整个隗镇政府大院,他早已经成了人见人烦的人,他尚且不知道。 第223章 烟火人家(223):烟棉加工厂开业了 王北旺他们做的,是局部的有针对性的、固定资产类评估,大致的数据很快便出来了: 县乡道路报废不能通行的17.5公里,严重毁损的23公里,需要修补的56公里; 乡村间道路损毁125公里;其中54公里各村之间无能力自行修复; 供销社及社队企业商业设施损坏56间,1200平方; 住宅损坏1234处,3535间,平方; 农业基础设施损坏情况是,小型水库一座,为红星水库,溃坝;红石峡、五星两座小型水库坝体出现裂缝;灌溉沟渠损坏7500米。 根据王全旺他们的评估报告,寇清之很快便做出了概算,要基本恢复到灾前状态,最低投资需要3750万元(不含水库修建)。 陈忠实、郑冠旦看着田县二建做的项目评估及概算报告,叹了一口气。陈忠实说道:“老郑,看来我们的思想确实是老了,我原本一直以懂经济而自居,现在看来,根本不如一个孩子,这个数据既是真实的,又那么让人震惊,这还仅仅是隗镇、浊岐两个重灾乡镇,如果再加上溱河、诗河上游几个乡镇,就这些基础设施建设,恐怕就得超过5000万元。而且不包括其他损失,更不包括人员、牲畜伤亡数字。” 郑冠旦说道:“老陈,你说的对,洪灾发生以来,我们一直认为,要打好政治仗,确保我们田县不出大事。可如今看来,我们的政治仗,败得更惨。我听说,就这个孩子,在他的调查中,同样掌握有人员、牲畜伤亡数字。而他却不列入他的报告,又把他的报告局限于基础设施损坏及重建,说明了什么?说明了这个年轻人在政治上是成熟的,更说明了,我们所谓的政治仗,把自己打进了死胡同。我刚开始想,勒紧裤腰带,过三年苦日子,把这个窟窿给补上,从政治上、经济上给党、给人民交一份赎罪式的答卷。但有人却给我传过来王满仓的见解,不是三年,至少需要三个三年,才有可能把这个创伤给田县人民抹平,因为,经济是运行中的经济,不是死滞的数字。” 陈忠实停了好长时间,才痛苦地说道:“一失足成为千古恨啊,我原来,总认为自己不会犯错误,尤其是重大的错误,现在,我才知道,错了,不向党、向人民说实话就是最大的错误!把自己的利益与一个地区、一个部门捆绑在一起,就是最大的错误!不能勇敢地承担错误,更是不可饶恕的错误!” 陈忠实流泪了,这些天,他一直在考虑着这样一个问题,人,死了,不可能复活,亡者饶恕不了自己的麻痹,饶恕不了自己的失误,生者跟着自己过苦日子,同样饶恕不了自己,地区的经济因此滞后、落后于时代的步伐,同样饶恕不了自己,他痛苦着,写下自己的认罪书,他已经下定了决心,对他的伙计郑冠旦做出最后的交代: “老郑,我已经做出决定,我是一把手,这个锅不能让苏君成同志、或者李大奎同志代我背,我知道,他们已经向上级写出检讨,主动承担了责任。而上级一直没有表态,那是在等我们两个主官的态度,所以我决定向武松江书记负荆请罪。这件事,我来承担,接下来的活,你们干,为我陈忠实向田县老百姓交出一份赎罪答卷吧。” 陈忠实毋庸置疑地说道:“老郑啊,这就好比下象棋,只有把我拿掉了,才有可能重开战局吗?这叫丢帅保车,保着你们这些能为田县人民干活的‘车’,我也就心满意足了。所以,你们都不要再争了,我陈忠实孤身一人,无牵无挂的,大不了跟着孙俊刚他们种菜去,侍候侍候老娘,进进孝,后半生也就过去了。” 郑冠旦失神地看着陈忠实,陈忠实笑了,或许他的心轻松了许多,坚毅地走出了县委的大门,上了车,向中州市方向驶去。 灾难,没能阻挡着人们发展的热情,隗镇烟棉加工厂如期开门营业了,大院子内,卖烟叶的群众排起成了个圆圆地人墙,许都卷烟厂派来的几位技师,正在进行着现场收购、教学,一面是对群众,一面是对加工厂的技工,耐心地解开一位农民的包裹,赞扬道:“我要说的是,这位同志的责任心就表明了他对自己产品的热爱,把烟叶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呵护着,就凭这一点,我就可以给他加加级。但是,大伙请看,由于你们刚刚从事烟叶生产,总想着把级别往上提提,但这样混级之后,反而少卖钱了,很不划算的。我们要实事求是吗,丁是丁、卯是卯,分捡好了,并不少卖钱吗?还有,大伙可别干烟叶把子里夹梗子的傻事,这要是搁成熟的收购站,直接取消收购资格,这种植烟叶啊,其实就是做人。” 吴大用笑了,对王南旺说道:“看来,你们这种先找‘婆家’后嫁闺女的做法,是正确的。这样下去,不仅我们收购的东西,能够及时转运,减小消耗,还能保质保量,卖上个好价钱,而且,还让老百姓知道,收购价格是与产品质量挂钩的,只有生产出好的产品来,才可能卖出好价钱,才可能发家致富。” 他们缓慢地走着,看着刚刚经过培训上岗的每一个技工,都在认真的听讲,并拿出一捆捆实物做对比。大用很满意,拍了拍正在认真验级的袁天刚的孙女袁晨的肩膀,问道:“这个不是金霞家那个小袁妮吗?学得怎么样?” 正在一把一把认真验级的袁晨一愣,转过头,一看是麻主任、王厂长还有一个中年干部,甜美地笑了起来,说道:“我们已经关起门,学了一个星期的理论,看了一个星期的图纸,闻了一个星期的烟叶味,今天是验收实物,没事的,老师已经把他们所见过的一切情况,都给我们讲过了,保证不压级,也不乱收、乱定级。”吴大用满意地笑了,他们向南墙边走去,那里,工人们正忙碌着安装轧花机。 第224章 烟火人家(224):达摩岭煤矿爆炸案 就在大伙渐渐忘记洪灾,欢天喜地地庆祝隗镇烟棉加工厂开业的时候,不远处的达摩岭煤矿却又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把正在兴奋中的人群一下子给震惊了。王南旺哆嗦了一下,喊叫了一声:“不好了,那不是俺大哥的房间吗,怎么冒出黑烟来了,俺大嫂今天可是在班上的。”说话间,双腿竟然颤动起来,王献文看了看,也大吃一惊,说道:“就是那排房子,快,你们几个,跟我来。”说完,带领几个人飞奔下去。 王南旺的双腿几乎是不听使唤了,正在交烟叶的田桂香听儿子这么一说,也呆呆地看了看下边,果然是大儿子住的那几间房子正在冒着黑烟,一屁股坐在水泥地上,背过气去了。闻讯而来的渠凤,一把扶起田桂香,大声的喊叫着:“娘,娘,娘,我的亲娘。”说话间,早已用手狠狠的掐了几下田桂香的人中。田桂香这才清醒了过来,嘴里喊叫道:“我的乖儿啊,三好还在煤矿上呢,她一直跟我说,她有了,这几天不想上班,光想睡觉,是我害了她啊,是我让她去上班的啊,我说,东旺不在家,咱可不能落后了啊……” 渠凤起听越害怕,看了王南旺一眼,大喊道:“王老三,你还是个男人不是,改成,来,看好了你姨,王老三,快点。”说话间,一把拉起王南旺向下跑去。烟棉加工厂看大门的王廷英和宋郑冯引导着众人,保持着安静,让技师加快了验收、上秤的速度。 王南旺他们赶到达摩岭煤矿刚刚修复的生活区时,又一下子坐在了泥地里,被炸得一塌糊涂、冒着黑烟的那两间房子,正是大哥和煤矿办公室另外一个女工的,那女人似乎从来就没有上过班,不知道是哪个领导的亲戚,而大哥去上学之后,便是大嫂陈三好一个人在这儿住了,即便是值班,她也是住在这间房子里的。 王献文、徐俊昌和矿上的几个矿工正在向外边拉东西,不大一会,整个生活区便充满了一股血腥之气。他们从里面竟然清理出一些被炸碎的胳膊、腿来,还有半截血淋淋的胸腔,早已分不清男女,分不清模样了。王南旺回头看了渠凤一眼,没有说话。渠凤斗胆向前看了看,回头试探着对王南旺说道:“南旺,不一定是咱大嫂,咱大嫂的腿,没恁粗。”说着,慢慢地扶起王南旺,小声说道:“即便是,你也得给我强撑住,还有老娘呢?” 就在这个时候,警车呼啸而至,岳喜成带领几个警察飞身下了警车,很快便拉起了警戒线,在确认残破的房间内没有生者之后,感谢了王献文和徐俊昌等人一番,让他们撤离出了警戒线,得到消息的矿长马胜利也急匆匆地赶了回来。 警察很快判断出,从死者留下的尸块及残损的生殖器官判断,死者为两男一女,一个男人年龄在40岁左右,一个男人年龄在30岁左右,一个女人年龄不到30岁,但由于使用了烈性炸药,男、女尸体面部被毁严重,不能明确死者的相貌特征,无法确认死者身份。” 岳喜成很快便展开了对马胜利、徐俊昌等人的询问,得知这两间房子里,经常只住着两个女性,一个叫秦丽丽,是原田县县委副书记秦大章的侄女。一个叫陈三好,是煤矿办公室副主任王东旺的妻子,煤矿后勤科工作人员。而马胜利肯定而确定地说,这个死者不是陈三好,因为她早上是坐自己的车进城了,说是到医院找她姑苏文娟检查身体去了。那么,死者最大的可能便是那位秦丽丽了。 得到这样的消息,在一旁等待做笔录的徐俊昌再也忍不住了,也不管警察就在身旁,便跑了出去,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正在发呆的王南旺。王南旺还不相信,以为徐俊昌是在安慰他,徐俊昌给站在一旁的王献琳使了个眼色,便回到岳喜成正在询问人的煤矿会议室去了。王献琳拉了拉王南旺的衣裳角,几个人才向煤矿办公室走去。麻大进已经在煤矿办公室了,急忙问:“要哪儿?”王献琳说:“田县人民医院。” 电话很快便被“要”通了,接电话的正是苏文娟,王南旺颤抖着问道:“姑,俺大嫂?” 苏文娟听着王南旺的声音不大对劲,急忙回问道:“南孩,你大嫂和你奶奶,都在我这呢,咋啦,南孩?” 王南旺脸上的血色迅速地恢复了过来,口气也好了许多,连忙说道:“姑,没事了,没事了,俺大嫂在城里就好,在城里就好,她们煤矿上出了点小事,找她呢,没找到,知道她在哪儿了,就好。” 二人正说话间,陈三好接过了苏文娟手中的电话,冲着王南旺说道:“有啥事啊,我跟马胜利请过假的,南孩,告诉你个好消息,嫂子有了。对了,你要是想到你哥屋里去拿啥,钥匙在门头上放着呢,找不到的话,你就问秦丽丽,你应该认识她,一见面你就知道是谁了,陈香君,她和她男人都在呢。”说完,呵呵笑着,挂上了电话。 王南旺拍了拍手,故作镇静地对站在自己身边的王献琳、王小霞、麻大进几个人说道:“好了,好了,好了,没事了,都回去吧,别影响人家警察破案,小霞,你骑车子快,赶快回去给你四奶说说,没事了,你东婶,在县城呢。”没想到渠凤的手指已经掐着了他的屁股,狠狠地用着力,笑着说道:“这一会,象个男人了,刚才,是不是吓得尿裤子了?”办公室里,人们嘀嘀嘀地笑了起来,王献文伸开了带着血迹的手,伸向渠凤的脸,说道:“没过门的老太太,看看我这手上是啥?”渠凤一看王献文满手是血,掂起手边的一把条帚便打了过去,嘴里骂道:“不知道你太爷胆小,还在这儿吓唬他?” 众人实在忍不住了,又大笑起来。 第225章 烟火人家(225):诡异的事 硝烟散尽的达摩岭又归于平静,虚惊一场的田桂香母子被人们善意的嘲笑了一回,又归入了正常。天黑的时候,王北旺开着车送大嫂回到家,奶奶苏子莲也同车回来了,看着北旺大包小包地往车下卸着东西。孙有才笑了,问道:“北孩,这是搬家呢,还是撵你奶奶回农村呢?” 王北旺停下手中的活计,给大伙散着烟,笑道:“我有权撵俺奶奶回来?那可是她的家,俺奶奶,可是咱田县县城能住上高档住宅的三个人之一,有才伯,我有时候就不理解,你们这一代人的感情,咱自家人不用说,你说那个云姆,还有不时回来看俺奶奶的那个郭阿姨,怎么那么客气呢?那种尊重,我们年轻人是学不会的。” 孙有才笑了,他说不出道理来,也回答不了王北旺的问题,但他觉得,这种尊重,是来自骨子里的。 有几个妇女看到陈三好,也围了过来,哈哈大笑起来,对着陈三好说道:“你啊,进了趟城,煤矿可爆炸了,没吓着别人,倒是吓着三婶了,吓着了小南孩,这小叔子,对你有感情。”陈三好一边骂着他们,一边故意地挺了挺肚子,说道:“他啊,才不是关心我这个嫂子的,是关心他们王家的后代根的,来、来、来,俺娟姑给的宝塔糖,是给小孩子打虫的,她说了,洪水过后,千万不要喝地面上的水,一定要烧开了再喝。”说着,给大伙发着打虫用的宝塔糖。有的孩子已经迫不及待地塞到了嘴里,陈三好急眼了,说道:“一天只能吃一粒,要不然,拉肚子了,我可不管。” 王南旺、王北旺兄弟两个笑着,也没有接腔,南旺对北旺说道:“要不,咱俩再下去一趟,把咱大哥、大嫂的东西拿回来。”王北旺回头看了大嫂一眼,说道:“东西不都爆毁了吗?我看,就别要了吧,再买新的算了。” 陈三好想了想,说道:“里面没有什么东西,只不过,抽屉里有你大哥放的几样证件,就是工程师资格证什么的,还有几块钱和几十斤粮票,其他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了,要不,咱下去拿回来。” 正从院子里笑着往外走的田桂香一听,着急地说道:“好,让他哥俩下去就行了,你,快回家,跑了一天,别累着了。”众人又笑了起来,说道:“三婶子,你这,肯定是好婆婆。” 没想到,哥俩赶到煤矿时,警察已经将被炸开的几间房子里东西给统一收拾了,说是一并交给煤矿处理的。哥俩笑了笑,就要往煤矿外边。徐俊昌却叫着了他哥俩,说道:“南孩,这一声响,把你的加工厂开业庆典也搅黄了,马矿长本来说,上午去给你们搞祝贺呢,没想到却发生了这样的事,真是的。” 哥俩停了下来,徐俊昌也坐到了王北旺的吉普车上,神秘地说道:“你们知道死者是谁吗?” 王南旺一惊,问道:“不是那个叫秦丽丽的吗?” 徐俊昌压低了声音说:“秦丽丽,不错,你们知道她是干啥的吗?她的真实身份是谁吗?哪两个男人又是谁吗?” 哥俩摇了摇头,徐俊昌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说道:“秦丽丽,名义上是秦大明副书记的侄女,而秦大明是外地人,参加革命后,国民党屠杀了他所有亲属,他哪儿来的侄女啊?”两个年轻人瞪大了眼睛,平常,父亲、伯父,甚至是表伯李大奎他们津津有味地说起这事时,他们都懒得去听,而今天,却提起了高度的兴致来。 徐俊昌继续说道:“这个女人,是被枪决了的丰子泽和一个神秘女干部生的,就在你们桧树亭那个女人,叫黄刺挠家养到上学时,才被秦大明的老婆董美娟给抱走当侄女养的。秦大明临离开田县之前,把她安排到咱们达摩岭煤矿,后来这女孩就神秘地结了婚,男人,就是死了的那个年轻人,是十五支队内一个外地当兵的,而那个年龄大一点的,至今还一直不知道是谁呢?” “什么秦丽丽啊,她原来叫何香君的?她本来就是黄刺挠的闺女,她爹是不是丰子泽,我不知道,但她当时还在我们学校上了二年小学的,比我高一届,和俺二哥、陈德娴都是一班。”王南旺说道。 徐俊昌还是摇了摇头,说道:“她亲娘肯定不是黄刺挠,你们想想,她在这儿工作好几年了,如果黄刺挠真是她亲娘,她再恼她娘,也总不会不去看她一眼吧?” 哥俩想了想,也真是。对于这种老人们之间的事,他们还真的理解不透,也正如王北旺一直不能理解,和自己家并不沾亲带故的云晨,为什么对父亲、对奶奶那么好,甚至连自家的宅子也送给了他们。 看着王南旺哥俩还有些不信的样子,徐俊昌又说道:“还有一件事,你们寨上人听说没有?贾洼那边有人传言说,这红星水库是经丰子泽的手建的,他的阴魂不散,所以就自己扒开了个大口子,讨要了这么多人的命,这家伙,死了还在作恶啊。刚才丁喜成他们几个,还在私下议论,贾洼死的人,可都是平常和丰子泽有仇的。就连你们田家垴那一家三口,听说,也是丰子泽强奸过他老婆的,这家伙,真是个恶鬼。” 王南旺笑了,说道:“徐工,照你这么一说,就驴唇不对马嘴了,他这是要收亲人,还是要收仇人啊,你不是说何香君是他的私生女吗?” 徐俊昌也被问得尴尬地笑了起来,搓了搓手说道:“看来,我这个工程师,传个闲话也不会圆满,是该下台了。” 寨子里的谣言如同风一样传开了,不过,却是另一个版本,而且说得有理有据,先从何香君为什么不姓丰,不姓黄,也不姓黄刺挠婆家的姓,李,而偏偏要姓何呢?说明,这个女孩不是黄刺挠生的,而是姓何的女人生的、或者那女人的男人姓何,而与丰子泽要好的、或者是他强使过的何氏女人,可真不少。陈大楼子何家岭村,他姑父家就姓何,他的几个表姐、表妹,表嫂、表弟妹,几乎没有人逃出他的手心的,人们从老大何春菊一个个排除着,却又都摇了摇头。最后,人们终于锁定了目标,何俊,一个当年来达摩岭指导“反右运动”的、一个城里的青年女干部,孙有才他们明明见到她的肚子鼓了起来,后来,又失踪了几个月,便又回到工作岗位了。而这个时候,黄刺挠家也就添了个闺女,不明不白地添了个闺女,并没有人见到黄刺挠的肚子大过。张三妮甚至还见过,何俊偷偷挤过奶。 他真的阴魂不散,来喊他闺女了? 第226章 烟火人家(226):王廷玉的坟墓塌陷了 南旺、北旺哥俩在徐俊昌那儿听了些可笑的消息,觉得滑稽而无聊,又见马胜利忙于和岳喜成说死人的事,知道哥嫂的东西已经被警察收拾起来了,也就略略地放下心来。王北旺扭动发电机时,徐俊昌也知趣地下了车,两个人出了达摩岭矿区大门,向桧树亭方向爬坡驶去。刚刚过了桧树亭村,车灯便照到了一个人影,突然就消失了,吉普车的灯光也神秘地暗了下来,王北旺踏了下刹车,没想到车子却一下子熄了火,向下后退滑动着。 王南旺看着弟弟略显焦急的样子,说道:“别慌,别慌 ,向后退到平地里再发动,这晚上,又没有什么人。”就在这时,王北旺却看到了倒车镜里有几个人影在晃动着,他也不说话,急速地打着方向,向后面的一个土堆倒着车,他想,只要车屁股倒在那土堆上,车子便会被动停下来的。果然,车子停了下来,而且,车灯又神奇地亮了起来,车子并没有熄火的迹象。 可哥俩再看那土堆时,却惊呆了,哪儿是什么土堆啊,却是自家的老坟,吉普车的后尾,正抵在那位叫王满忠的伯伯的坟头。哥俩相视一笑,下了车。意思要在王家祖坟里磕个响头,请爷爷、太爷饶恕开恩,更感谢他们让自己的车子平平安安。 可就在这个时候,哥俩又一次惊呆了,只见爷爷的坟墓前,塌陷了一道长长的裂缝,如同在大地上撕裂了一道口子,他们能隐隐看到,爷爷的坟墓,早已空空如也了,黑乎乎的开着大口子。哥俩对看了一眼,便一下子跪在了爷爷的坟头前,连连磕了几个响头,说天明就来给爷爷修墓。说完,提心吊胆地上了车,车子便又稳稳地上了路。 刚进寨门,哥俩便停下了车,下了车,向家飞奔而回。没想到,二伯王满囤正好也在家,他是昨晚做了一个梦,梦见老爹的房子塌了,这才请假跑回来的,可惜回来时,天黑了,决定明天到老坟地里去看看的。又听陈三好说,这小哥俩在家呢,便过来找他们说话来了,没想到,小哥俩却去了煤矿,王满囤只好和坐在院子里乘凉的田茂恩、王来好,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闲话。 看着两个家伙灰溜溜的样子,王满囤一愣,问道:“九、十,你们在煤矿上看到啥不该看的东西了,是不是那几具尸体啊?”听见院子里说话的声音,苏子莲、田桂香和陈三好从厨房走了出来,一看,大吃一惊,哥俩脸色苍白,如同没了血液一般。 王南旺结结巴巴地把话说完,王满囤笑了,对田茂恩说道:“三叔,看来俺爹给我托梦是真的,你们两个,去喊喊你三爷和你大伯过来,这事,咱得商量商量。” 看着两个小家伙的身子,似乎还有颤抖着,王来好笑了,说道:“二位小叔,你们先坐在这儿稳稳神,这事,我去。” 王来好出去不大一会,王廷英便赶了过来,更没有想到,满林刚好也在家里,也跟了过来。又等了一会,李小娥带着王荣旺过来了,原来,这几天,王满场的身体已经不能下床了。 几个人听了,叹了口气,王廷英对几个孩子说道:“你们啊,下这么大的雨,这几天也没有到老坟那儿看看,不孝啊,既然成这样了,怪你们也没有用。明天,通知满仓回来、满当也过来,大伙一同给你爹、给老坟添添土。咱们不相信什么迷信,那肯定是丰瞎子掏的那个藏东西的洞所致,下这么大的雨,不塌陷才怪呢?记住,无论外界怎么瞎说,咱腰杆子得挺起来,不说什么鬼三神四的事,咱那老坟,进得了忠烈,能有什么事?” 说完,又回头看了看苏子莲和田茂恩,征询意见式地说道:“二嫂,三哥,你们看这样,中不中?” 田茂恩早已听得脸都红了起来,连连说着:“二哥一辈子不信邪,我想。这些东西,或许就是个巧合,咱们呢,也不要向外宣传这东西。囤啊,我也看了,满顺是指望不上了,你大哥又有病,这事,你照着头,让满仓、满当、满林跟着,几个小的随着,把这事给办了,算了。当然,土,要用好土,不行的话,就到俺家那黄土地里去挖,他们丰家的土,脏,咱不用。” 田茂恩说完,同样看了苏子莲一眼,对于添土修墓这事,苏子莲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说道:“囤啊,明天把你大留给我的那杆笔给放到他墓里,一个文化人,没有笔,怎么能行?”说着,泪水又下来了。或许,苏子莲梦见了她的爱人,只是没有明说罢了,要不然,他今天也不会随着陈三好回来的。 王廷玉坟墓塌陷的消息,如同一只病毒,迅速的发酵着,传播着,宋天成极度虔诚地跪在老祖奶奶神龛前,默默地求问着他敬拜的老祖奶奶,跪在他旁边的黄驴子一直在追问着:“天成,是凶是吉啊?”宋天成没有回答黄驴子的问话,只是淡淡地说道:“一生劳碌,两袖清风,为人无愧,伟岸丰隆,未见吉凶,淡淡平平,后世无殃,万事皆成。” 王来宾却并不这样认为,他在家里烧起了香,点起了纸,嘴里默默地愿吁着:“王家列祖列宗,后院为大,先入为主,后院为大,先入为主……” 张三妮不停地的推动着袁天刚的后背,嘴里嘟囔着:“老头子,这事,是不是有点蹊跷,你说说,是不是王家?”袁天刚扭过身子,狠狠地看了老婆一眼,恶声恶气地说道:“闭上你那乌鸦嘴,王家倒了,咱那几个孩子,咋办?也没有想想,就咱这水平,家里出了三个吃商品粮的,哪儿来的?” 连续的诡异事件,让整个达摩岭笼罩在一片恐怖里,看着宋好过带着表妹宋改成回家了,王南旺这才放下心来,准备锁上门回家去。没想到,一个战栗的身子却一下子扑了过来,抱住了他的后腰,嘴里呼出热烈的气息,说道:“我也怕,我的男人,我也怕……” 王南旺的心,软了,身子也软了,他嘴里却说着:“凤,不怕,咱不怕……” 第227章 烟火人家Ⅱ(227):深夜行动 田桂妮再一次发火了,王新旺没有考上大学,在家窝着,王满当还是一副官样子,在家沤着,地里的庄稼,长势也不如人,人家都是种菜的,王满当嫌种菜太累,干脆全部耩上了黄豆,说是种黄豆最好,管理省力,也不用上化肥,如今,他家已经挂上了锄钩,在家里避暑呢。 “王老五,你看看你那熊样子,天天蔫得跟豆芽一样,孩子上学,你不管,家里吃盐,你不管,房子漏雨,你不管,你也没有看看,谁家过得跟咱家一样?”田桂妮用条帚把击打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王满当的屁股,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愤怒,骂着自己的男人:“脸,你那脸值多少钱一斤?你也没有看看,他姓宋的一家,怎么就过得就比咱家强?大的,大的安排了,小的,小的安排了,就连当初被叛了刑的宋郑冯,不也去给南孩看大门去了,一个月30多块钱,还顾不住一家人的吃喝?哪儿有象你这样的,天天板着个脸,要知道,那是你侄子、亲侄子!”田桂妮抱怨着,加大了手上的力度。 王满当恼怒了,翻身坐了起来,一把夺过田桂妮手中的条帚疙瘩,扔在了地上,嘴里骂道:“你,懂个屁,干得再好,还不是一股水给冲走了,人,该啥命就是啥命,我这命,丰潮都给我算过好几回了,是高贵命!轻而易举,是不能和那些贫贱的东西同流合污的。” 田桂妮哭笑不得地坐在了地上,她不闹了,这么多年了,她已经知道,她劝不醒一个装睡的人,她冷静地说道:“那好,你高贵,我们卑贱,明天,你不用去了,我和新旺去,以后,日子过成啥样,与你王老五没有任何关系,你就好好地过你高贵的日子吧,你给我听好了,王满当,那死鬼害你多少回了,连田桂星、宋郑冯都醒悟过来了,甚至丰子臣都说他哥做得不对,你啊,等着你那位大表哥复活了,来救你吧。” “不要不相信复活,耶酥基督复活再来的日子,近了。他回来,是要审判活人、死人的,为各人生前的事,定你们的罪,让你们这些不信的人下地狱,用无尽的火把你们给烧灭了……”提起这种事,王满当倒是滔滔不绝起来。 田桂妮气得用手堵住了耳朵,厌烦地走出门去。 一轮明月升起,淡淡的云彩遮掩不住漫天的星斗,发出清冷的光芒。苏子莲跪在床头,默默地为她的丈夫、为她的子孙们祷告着。她祈求她的神,让她的子子孙孙们平平安安,再也不要过那种打打杀杀的日子。她祈求她的神,向恶者发出怒吼,如同制服那食人的少壮狮子。她祈求她的神,向达摩岭寨上的人施恩,赐给他们各家平安…… 看似平安的夜,对于另外一些人来说,却并不平静,岳喜成调来了他的得力干将,副所长魏青云。魏青云曾经干过田县看守所所长,因为前几年犯了错误才下放到了隗镇镇政府,当了一名普通干部,又到王财旺的面粉厂当了几天支部书记,后来被新任的隗镇派出所所长岳喜成给要了回来,并很快提拔为副所长,主管刑侦业务。 魏青云本来正在隗镇桃园村那边,处理一起强奸案,没想到达摩岭这边却发生了离奇的烈性炸药爆炸案,而且,时间已经过去十几个小时了,其中一个死者还没有确定身份。 魏青云听完岳喜成介绍的情况,肯定地说:“喜成,这事,我们不能坐等,要顺藤摸瓜才是。既然秦丽丽和她的丈夫陈国占已经确定了,我们就从他们两口子的家庭和社会关系入手,拉网式排查,一定能够水落石出的。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魏青云以他专业的水准分析着,大伙觉得,这是一个方向。 魏青云站起身来,说道:“行动吧。”岳喜成和大伙一愣,感觉到好笑,这深更半夜的,到哪儿去排查他两口子的社会关系啊?魏青云看着大伙迟疑的意思,笑道:“既然情况已经通报到15支队了,我相信,陈国占的死,他们的领导肯定是睡不安稳的。另外,我们必须尽快搜查陈国占、秦丽丽二人在15支队的住房,同志们,那里面,如果还有烈性炸药,怎么办?” 众人听了,一下子惊出了一头汗水,岳喜成急忙将人马分作三队,一队留守达摩岭煤矿,一队到15支队值班室面见他们的值班领导,一队直取陈国占、秦丽丽在15支队的住房。 行动立马开始了,凌晨三点左右,他们便赶到了15支队值班室。魏青云分析得不错,值班的竟然是15支队的支队长秦明亮和政委郑嵩风,两个主官全部在岗。二人很热情地接待了他们,并通报了他们帮助协查的一些情况: “陈国占这个人,是安徽界首人,并没有听说在田县有什么社会关系。他老婆秦丽丽的社会关系倒是挺复杂的,名义上是原田县县委副书记秦大明的亲侄女,但却是个挂名的冒牌货。我们也联系到了秦大明的老婆董美娟,董美娟毫不避讳地说,那是丰子泽和一个女干部的私生女,挂到他家名下的。初中毕业后,在她家当了几天保姆,后来,老秦要调到中州地委去,就给她安排了工作,让她上了达摩岭煤矿。至于秦丽丽和陈国占是如何结合的,我们却没有打听出来。由于我们与田县政府交际很少,我们的人,又多数长期生活在大墙之内,象这种婚姻结合的情况,一般是要由中间人说合的。” “对,这是一个关键,也是这个案件侦破的突破口,能给他俩个说媒的,肯定是他们两个、至少一个的社会关系。”魏青云信心满满地说道:“二位领导,还有一个问题,现在必须尽快搜查他们两口子的住房,确定还有没有烈性炸药存在,并追查此炸药的来源,是不是你们支队采石队用的炸药?现在还不敢确定,但是,在此之前,必须堵上这个口子,消除隐患。” 话还没有说完,政委郑嵩风笑了起来,说道:“乖乖,还有这事?我简直是睡在了炸弹旁边啊。”魏青云一愣,郑嵩风笑了起来,说道:“陈国占就住在我家那个院子里,我们住的是堂屋,他和另一个同志住的是偏房,咱现在就去搜查他们的房间。”说着,站起身来,和秦明亮打了个招呼,带上魏青云他们,向外走去。15支部的家属院,在大墙外的一个叫月亮湾的小村子旁边。 第228章 烟火人家Ⅱ(228):意想不到的结果 明亮的夜空下,郑嵩风、魏青云轻松地走着,因为是空房间搜查,并没有什么预想不到的危险,大伙同样觉得很轻松。劳累、奔波了一个白天,又加上一个大半夜,大伙都觉得,有点疲惫了,心想,搜查完房间,就是坐在外边树下,也得休息一会。 很快,他们便到了月亮湾村口,15支队不大的家属院就建在村口处,是几排红砖红瓦的大房子,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耀眼。郑嵩风家就在第一排第二户,门前种着一大片青菜,细心观察,又分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用呢绒绳子隔离着,魏青云从小在军营生活过,知道这也叫势力范围,是有严格的界线之分的。 一股浓浓的香气,从小院里传了出来,魏青云正要说话时,郑嵩风已经打开了院子大门。魏青云走进院子一看,笑了,好大一棵桂花树,正显示出万千生机,把整个院子绿得、香得一塌糊涂。郑嵩风指了指左边那两间房子,说道:“就是这两间,灯线应该就在门后吧,你们先查着,我去给你们切西瓜。” 郑嵩风说着,也不管魏青云他们同意与否,便轻轻地打开房门,大步走进自己住的堂屋。灯,被打开了。然而,里面传来一个女人尖叫的声音:“嵩风,与他无关,都是我不好,与他无关,放他走吧。”而另一个声音则是郑嵩风的,嘴里高叫着:“看我不打死你鳖孙!” 魏青云一听,不对劲,急忙带领几个警察冲了进去,只见,地上蹲着一个赤裸裸的男人,浑身的汗水,还有一个同样浑身赤裸裸的女人,正抱住郑嵩风的胳膊,求郑嵩风不要动武的。 魏青云看了,向几个警察使了个眼色,几个人上去,很快便控制住了他们三个,又让那一男一女穿上衣裳,这才拿起询问本,问了起来。 郑嵩风早已软了下来,蹲坐在自家屋里的地上,打着自己的脸,骂着那女人。原来那女人是他老婆,名叫张紫娟。而那个男人也很快承认了,他叫王长贵,是田县供销社土产站的农业技术员,他和张紫娟是在隗镇达摩岭大队驻队时认识的,张紫娟那时候是个知青,也就是那个被宋郑冯诱奸了的那个知青。当时,王长贵确实追求过张紫娟,可张紫娟并没有答应他,二人也没有发生象传说中一样的混乱关系,就是谈恋爱,王长贵还因此受到了行政处分,从此政治上再无进步,生活上也多少有了些灰心。 是陈德娴的出现,让他死寂的心又有些活力,可陈德娴根本看不上年龄偏大的他,只说是对他如同叔叔般的敬重,拒绝了与他交往,一下子又把他的心推到了冰窖之中,从此他便与酒为伴,自暴自弃。直到张紫娟随着丈夫郑嵩风来到中州15支队生活,他们在田县街头偶遇了。 那是一个小雪飞舞的夜晚,丈夫出远门了,百无聊赖的张紫娟漫步在雪花里,思索着自己可笑的人生。离开田县,如同离开了一场恶梦,可如今,又不得不做为一个百无一用的家属,重回田县。而田县此时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新县城的建设更是一日千里,张紫娟甚至感觉到自己不是回到了那个噩梦频频的田县,而是到了一座陌生的城市,一个没有人认识自己的陌生城市。 就在张紫娟为自己的感觉感到好笑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她的眼里,那是曾经的情人王长贵,已经喝得好同一堆烂泥,东倒西歪地走着,手里提着半瓶子酒,还在不停地向自己嘴里灌,嘴里一直念叨着一个名字,那就是张紫娟,紫娟,娟……张紫娟的泪下来了,一手抓过男人手中的酒瓶子,扔在了地上。那男人也热烈地抱着了她,在冰天雪地里,她感觉到一阵阵炽烈,她知道,自己这一辈子,逃不出这个男人手了。 笔录很快便做好了,魏青云铁青着脸,把笔递给张紫娟,要她签字,张紫娟看了看身边的几个男人,如同签一张证明信般签上了她的鉴定:“我和王长贵本是恋人关系,后来分开了,我们之间的奸情,是通奸行为,是我主动找他的,张紫娟。” 魏青云看了看,并没有笑,而是合上了本子,对两个警察说道:“你们两个,开车,先把老王送到田县看守所去,其他的,继续搜查陈国占家。”陈国占家,有用的线索还真有,他家存放有两包烈性炸药,包装纸上打着批号。 听说郑政委家出事的秦明亮支队长也跑了过来,略略听了一个警察的说明,暗笑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但他却一眼看出了那两包炸药上的批号,回头对值班室的人员交代道:“迅速通知治安科的马科长,扣押供应科、爆破队的所有手续,天亮之前,把供应科、爆破队的所有干部、职工、战士,给我集合的一监区会议室,查不出来炸药的来源,一个也别想出来,统统给老子打石头去!” 魏青云回头对另外两个警察说道:“你们,一个配合15支队活动,集中盘查有关人员,逐个登记造册,一个迅速到田县公安局,向郝局长汇报,加派警力,爆炸物犯罪,危害有多大,他比我们更清楚。”两个警察得令去了。 魏青云又把张紫娟和刚刚下班住在陈国占对门的另一个干部喊到了陈国占屋里,问了一些情况,主要是针对陈国占、秦丽丽两口子社交情况的,他们不住地摇着头。那个干部说道:“我和老陈是错班,平常是极少见面的,他老婆秦丽丽,我只见过一回,他们的情况,我根本不清楚。” 张紫娟已经稳住了心情,能看出来,她和郑嵩风并没有感情,而对那个王长贵应该是真心的,她认真想了想,说道:“秦丽丽有个相好的,年龄稍大点,大概有40岁左右的样子,我听见过,秦丽丽好象叫他什么“救”的。我和老郑刚到田县时,他经常来,只要是陈国占上班,他就来,而且做爱的声音很大。不过,今年以来,确切地说,也就是我和王长贵重归于好之后,他就再也没有来过,我想,他是不是认识王长贵,或者是王长贵认识他?” 第229章 烟火人家(229):浮出水面 苏君峰气得想发火,县委把灾后重建物资采购供应的任务交给了县供销社一家,这任务就够压头的了。天不亮的时候,居然又接到办公室的通知,说是王长贵因为破坏军婚而被抓了。本来通知8:30召开各企业负责人会议,传达田县县委精神的,可怎么通知却不见供销建筑公司经理何军成的面,而供销建筑公司又要承担很大的重建任务,他不来怎么行?苏君峰愤愤地冲着业务副主任柴德金说道:“你们去找,就是用八抬大轿抬,也得把这个傲慢的何经理给我抬过来。我要看看,他的根子有多粗?” 做为二级机构的一把手,王南旺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会议,虽然同志们和他开着玩笑,说他是:田县二建当的是正科级经理;田县供销社当的却是正股级烟棉加工厂的厂长;田县隗镇供销社干的是副股级的副主任;隗镇供销社达摩岭门市部干的是门店经理兼营业员,还有一个田县中医院的正股级收购站,这家伙,帽子也太多了点。 王南旺没有笑,但他隐隐感觉到,何军成出事了,或许他和秦丽丽有着不同寻常的关系,秦丽丽叫何香君,她妈叫何俊,可都是姓何的,而那个被炸死的中年人?王南旺不敢再往下想了。 就在这个时候,县社办公室的人却带着何军成的老婆苗秀英拉着个小女孩走了过来,那小女孩是他们的女儿,叫何园园。苗秀英一脸担忧地说道:“老何,我们两天都没有见到他了,我还以为他下乡了呢?苏主任,这可咋办啊?” 苏君峰恼了,对柴德金说了声:“这还咋办啊?你,老柴,带着秀英去公安局报案,我,嘿,不讲了,散会!”在众人的惊讶之中,苏君峰也向公安局走去。 董美丽走进法海寺时,正碰上了性和尚,他是田县佛教协会会长了宁大师的师弟。田县的佛家寺庙有点意思,它不是北方佛教常见的禅宗,而是少有的净土宗。阿镇阿寺被称之为北方净土宗的祖庭,而位于田县县城的法海寺是阿寺的一个分支,它的管理权在阿寺。了性和尚是认得董美丽的,毕竟田县县城东西长度不超过两公里,南北刚更窄些,城墙之内已经没有任何的发展空间了,所以陈忠实、郑冠旦才做出了建设新县城的决策的。 了性和尚亲自接待了董美丽,董美丽虔诚地在佛祖面前敬拜了,还往香火箱内塞了两张新票子。了性和尚请她到后堂坐地,这才问道:“敢问女施主,要求问何事?” 董美丽想了又想,说道:“我,求问的事有很多,大师,今天你就给我解释这两条吧?第一条,求问大师,我大女儿郑风雅的婚姻如何?” 了性大师在一尊金色的小佛像前燃了高香,跪拜了一番,嘴里念了一会经,这才说道:“掐头去尾本是王,东南西北坐高堂,风流倜傥探花客,玉马铁笔着文章。” 董美丽不解,了性和尚长叹一声,说道:“本来天机不可泄漏,但女施主若是有佛缘,我也可以说出一二来。” 董美丽自然懂得,急忙又掏出一张新票子来,放到那神龛之上,了性和尚这才说道:“所谓‘掐头去尾本是王’,说的是这对男女的姓氏与‘王’字有关,掐头去尾者,是说……” 了性还没有说完,董美丽已经明白过来了,急忙打断了了性和尚的话,说道:“大师,你说的真准,他们确实都和‘王’字有关,请往下讲吧。” 了性和尚听了,微微一笑,又说道:“其下三句,也就是‘东南西北坐高堂,风流倜傥探花客,玉马铁笔着文章’,是说这男人命运的,这个人,占了全,坐了中,而且长相出色,不过,上的大学却不是一流的,不过也不错,名列三甲,身中探花郎,做得了皇家乘龙快婿的,而且日后仕途通达,出将入相恐怕不大可能,但是混个厅长当当是没有问题的。” 董美丽心中暗喜,心想,这和尚说得字字是实,处处为真,了不起啊。于是又问了第二件事:“大事师,这第二件事,请你只管给我明说,我是要问两个人还在不在?他们姓何,姐姐叫何俊,弟弟叫何军成。” 了性和尚笑了,说道:“女施主,这可是两件事噢。” 董美丽没有说话,默默地又掏出两张票子来,放到了神龛之上。了性和尚又卖弄了一番,长叹一口气,说道:“自古灾难起萧墙,姐弟混乱乱纲常,血衣污身身难存,寻处全在阿鼻王,女施主,他们,都不在了,凶,大凶之相啊。”了性和尚说话时,洁白如玉的脸上,已经是出满了汗,向董美丽挥了挥手,说道:“你走吧,他们,都不在了,暴死。” 董美丽并没有惊讶,站起身来,向法海寺山门外走去。 董美丽或许懂了,所有这一切,都是报应啊。当初,自己还是个学生,在姐夫的安排下,她和同样有着革命激情的同学何俊参加了轰轰烈烈的“反右运动”。姐夫安排她们,到革命最火热的隗镇公社达摩岭大队去驻队。没想到,丰子泽却以她火热的革命热情和青春的单纯诈骗了她,她怀孕了,最后草草嫁给了姐夫秦大明的一个兵,也就是现在的丈夫郑冠旦。 而同样,何俊也没有能逃脱出丰子泽的魔掌,她也怀孕了,可何俊并没有象董美丽那样选择退缩,她逼着丰子泽和田桂兰离婚,娶了他。而离婚,对于丰子泽这样的革命者而言,在政治上,无疑是要划上句号的。他最后好哄,说自己和何俊是事实上的夫妻,田桂兰只不过是个挂牌的货色,才让何俊把女儿生了下来,养在丰子泽的表妹黄刺挠家里,费用全部是丰子泽出的。后来,丰子泽还通过秦大明,把何俊的亲弟弟安排到县商业公司工作。而丰子泽对于何俊,在采取软磨硬泡,逼其嫁人无望的情况下,便把她安排到县城某处,隐居下来,成了丰子泽的地下妻子。要知道,丰子泽有的是钱,养活一两个女人,不是件难事。 后来,丰子泽发现何军成这个人,比自己还孬孙,简直是个禽兽中的禽兽,他居然长期逼姐姐何俊为其解决兽欲,乱了伦常。于是何俊就疯了,再后来,也就是丰子泽被枪毙前后,何俊便不见了。她又没有父母,没有一个人关心她、在意她的存在。 何俊死后,何军成成了秦丽丽唯一的亲人,可她怎么也想不到,她这个唯一亲人的舅舅,却是一只禽兽,就在秦大明夫妻调到中州地委后不久,他便强奸了他的亲外甥女秦丽丽,并长期霸占了她。而秦丽丽嫁给陈国占,也是他这个舅舅介绍的,目的就是,陈国占是个外地人,方便他和外甥女秦丽丽长期通奸,直到有一次,他发现了同是田县供销社系统的王长贵与张紫娟的奸情之后,才有所收敛。 但他们之间的事,在秦丽丽与丈夫陈国占的一次激情之后,被陈国占套话,秦丽丽和盘端给了自己的男人陈国占,并咬牙切齿地说,她恨死了舅舅何军成,是他害死了自己的亲娘,祸害了自己。于是,两口子决定报复这位人面兽心的舅舅,由男人陈国占从15支队供应科偷出了三包烈性炸药,由女人秦丽丽约舅舅何军成到达摩岭煤矿共赴欢乐谷,然后,就发生了这件奇异的爆炸案。 田县官方的通告是:“陈犯国占,偷取中州15支部供应科的烈性炸药三包后,出售给其妻舅何犯军成,用于开山炸石、取料。交易地点选择了陈国占之妻秦丽丽、在田县县营达摩岭煤矿的住室,没想到在交易过程中,因为二犯吸烟,不慎引起爆炸,遂将三人全部炸死,房屋损失四间,并有其他公私财产损失等。” 第230章 烟火人家(230):玄机 谁也没有想到,发了家的达摩岭王家,居然草草地处理了他们的祖先、王廷玉坟墓塌陷这样大的事。王满囤把母亲苏子莲交托给自己的那支老派克自来水笔恭恭敬敬地放到父亲大人那堆早已不成了人形的骨架之上,然后就用了些从溱河河滩里拉来的净土给掩埋了,填满了那道塌陷的裂缝。王满囤、王满仓、王满林领着侄子、孙子们在王廷玉坟头前磕了几个头,放了一挂鞭、烧了几刀纸便了事了。 人们的议论纷纷也便止息了下来,传说中的大架势,王满囤弟兄没有拉出来,传说中的王满囤亲笔书写的“慰爹”文稿,没有朗诵出来,传说中的讨伐仇敌丰子泽的场面没有出现,甚至没有听到他的儿孙们说出什么话来,一切都在平静地进行着。 “高人啊,高人啊,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吕之,你们不懂啊,此时无声胜有声,于无声处响惊雷,满囤、满仓,皆高人也!”宋天成似乎发现了天大的玄机,向黄驴子说道:“此土,在佛门号称净土,在道家看来,用是溱河从西北嵩岳之元神山搬运来的五花土,金木水火四要素溶于此土中,东西南北之福祉纳于一壶,看似简单无比,实哉高深莫测,更兼富而不淫,贵而不骄,荣而不华,贵而不宣,美而不文,我等自学不会、学不会啊。” 宋天成的话,不仅黄驴子听不懂,寨上的很多人也听不懂,或许,宋天成也根本就不想让他们懂。宋天成自有宋天成的精明,自从儿子宋郑冯失势之后,他的旗子立刻倒向了王满仓的一边,努力地弥合着儿子与王家带来的缝隙。如今,小儿子宋好过是稳稳的正式工了,掌握着隗镇达摩岭门市部农资供应命脉。大孙子宋结实也成了正式医生。二孙子宋石头经历了一次被抛弃的命运后,如今又成了烟棉加工厂的正式工人。孙女宋改成没有吭声,人家王南旺就给安排到达摩岭中药材收购站了,也是正式工。就连在王家人面前犯下滔天大罪的宋郑冯,王南旺也安排他和王三爷王廷英一起到烟棉加工厂看大门去了,虽说没有手续,是个临时工,但在厂子里,那也算是当家的,他们两个说话,甚至比厂子里的班长都算数。宋天成吸着烟,看了宋郑冯、宋好过哥俩一眼,说道:“听说南旺现在是田县第二建筑公司总经理了,让列江去找南旺去,把他的工作解决了。” 宋郑冯迟疑地看了看后老大信心满满的脸,说道:“要不,给孩子买点啥,让他去看看他姨去,听说,二婶子也回来了。” 宋天成用力地磕了磕自己的烟袋锅子,说道:“不买,什么都不买,他们王家,缺的不是东西,而是重拾我们对他们的尊重,这种东西,是他们骨子里的。” 然而,丰潮这个风水大师却看出了王满囤等人险恶的玄机来,他指着王家的坟地,对叔叔丰子臣、弟弟丰润说道:“他们王家的坟地,本来在这半山坡上,而又用溱河之滨五花土填实墓坑,肯定是经高人指点过的,这一招叫翻江倒海,既得山之便利,又得水之丰盛,这一坯黄土,又把他们与我们桧树亭的地气隔开,让我们丰家阴宅、阳宅皆得不到达摩岭之山脉带来的雄浑之基财,也得不到溱河带来的滚滚之浮财,实在是居心叵测啊。” 丰子臣、丰润看了看,确实是,这一道深入地下的黄土,如同一道高墙,拦截着了达摩岭向东南方向的去势,把王家老坟与桧树亭这个村庄以及不远处的丰家老坟给隔离开来。丰润气愤说道:“奶奶的,趁晚上,给他们重挖出来。” 丰子臣看了丰润一眼,觉得不妥。丰潮冷冷一笑,说道:“风水之术,全在一个‘立’字,一个‘破’字,他们能立,我便能破,润,晚上,你偷偷地到王家坟前中堂处,挖出三铁锨黄土,记住,只要三铁锨,多一点不要,少一点不行,然后撒到我们丰家老坟里去,他姓王的不是要聚人气,聚财气吗?我们取他一多半出来,为我所用,呵呵,他们又能奈我何?”丰子臣点了点头,觉得丰潮言之有理。 何军成的老婆苗秀英带着女儿住进了县社办公室,她说,田县公安局给出的结论并非实情,何军成从来没有开办过石料场,也从来没有去开山炸过石头,自己丈夫的死,肯定另有隐情。而试探苗秀英的县社副主任柴德金却又给主任苏君峰带回这样的条件:一、为死者何军成申报革命烈士;二、按工伤给予抚恤、补贴,不少于三万元;三、解决苗秀英的工作及女儿何园园成长的一切费用,每年不低于5000元。 苏君峰冲着副主任柴德金发着火:“老柴,我叫你去做工作去了,还是给我报价钱来了,你回去告诉苗秀英,一切按规矩来,好说,死者为大,组织上可以照顾,如果漫天要价,我,苏君峰不会就地还钱的,你可以郑重地告诉他,让她到公安局落实他男人真实死亡的原因。” 因何军成的事,正闹得焦头烂额的苏君峰又接到县委组织部、武装部对王长贵的追查。组织部的意思很明白,王长贵破坏军婚,是重罪,不用再考虑什么了,党籍百分之二百的保不住了,让田县土副产品公司(原田县土产站)尽快拿出处理意见来,上报组织部门。而武装部的意思当然也很明白,让群众揭发这个王长贵一贯的恶行,治这个破坏军婚的家伙以重罪,树立人民武装在群众中的威望。 田县老“三站”(土产站、生产站、棉麻站,现在都改作公司了)、“一厂”(化肥厂),新“一队”(供销车队)、“一厂”(隗镇烟棉加工厂)等单位的“掌门人”李俊才、邵献洲、杨福仓、王满林、王南旺等人,很快便集中到了县社会议室,研究如何处理何军成和王长贵的事。 人还没有坐稳,邵献洲早已忍不住发开了言:“我们田县土副产品公司,绝不姑息迁就罪犯王长贵,我们支部,已经做出了开除王长贵党籍的决定,对其犯罪的思想根源进行深挖严查,为公安部门提供其他犯罪线索,治王长贵于死刑。” 李俊才冷冷地看了邵献洲一眼,说道:“男女关系、男女都有关系,献洲,能保人一命,就积点阴德。”李俊才是绝对的老资格,在坐的一群老人,都曾经是他的下属,就连苏君峰,也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对于邵献洲这号小子辈,根本就没有放在眼里。 大伙见李俊才表了态,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苏君峰叹了口气,说道:“王长贵,就是个糊涂蛋,有多少女孩谈不了朋友,偏偏去搞军婚,他的问题,我们也只好听天由命了。我想,献洲、南旺,你们年轻,无论他犯了什么罪,人情还是要尽的。孙俊刚、吴二用他们,我听说是给王长贵往看守所送了些吃的、穿的。你们抽空也去看看他。至于如何向组织部门报材料,按他们要求的办,我们又当不了家。” 大伙觉得,对于王长贵,也只能听天由命了。而对于何军成留下的烂摊子,到底该如何办呢?大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直没有个主见,王南旺笑了,说道:“苏主任,把他们并入田县二建如何,遗留问题,由田县二建来解决。” 众人“噫”了一声。 第231章 烟火人家(231):民意不可违 苏君峰对于王南旺提出的由田县二建兼并田县供销建筑公司的建议,虽说理解,但总是下不了决心,他总觉得,缺少点什么。李俊才等人虽说没有反对,但也没有提出赞成的意见,这种事,他们干过一次,是自己的供销车队兼并了田县商业车队,直到现在,一些问题还没有得到很好解决,人员还是分管着的,而且,王满林还要向田县商业局交一部分利润。田县商业局的一部分人,尤其是那位陈家印,还一直喊叫着要“还我河山”呢,而且一直是他们打击局长陈文奎的一张随时可以拿得出手的“王炸”。 拿不定主意、又被苗秀英四处“追剿”的苏君峰还是很快避难到了阿镇。王满仓、吴大用热情地接待了他这位逃难的主任。三个人躲在南山坡下一纸厂小伙房院子里的一棵大核桃树下,享受着阿寺夕阳余晖,品着毛尖新茶,好不放松。 苏君峰看着他们二位像没事人一样,有点抱怨地说道:“二位哥哥,我可是来求教的,不是来品茶的,你们说,这事,到底咋办?” 吴大用喝了口热茶,说道:“王长贵,恐怕难保?如今,南线战事还没有结束,上级对军队的重视提到极高的地位,在这个节骨眼上,破坏军婚,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别看他男人是个看守犯人的干部,那也是军人。张紫娟为他的辩护,恐怕是苍白无力的。王长贵,危险,危险,极度地危险,嘿。”吴大用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王满仓的眉毛扭在了一起,说道:“这就是现实,同人不同价,同犯不同罪啊。” 吴大用、苏君峰一下子听明白了王长贵案件的症结所在。王满仓说道:“法律暂时又修改不了,所以,我们只能报以同情,其他的一切,都是枉然无力的。而对于南孩提出的,以田县二建兼并供销建筑公司一事,可谓是‘三利三害’。所谓‘三利’,一是对田县供销社有利,甩了一个包袱,你们那个企业,暂不说他盈亏如何,就问他,干成过啥事?恐怕连一幢象样的楼也没有盖过,程丙勤主任当时搞这个公司,说白了,就是为秦大明的关系何军成谋一个空头经理名号;二是帮你们处理了问题,擦了何军成死亡这个臭不可闻的屁股;三是田县二建接手了你们的一些工程设备、技术、资质和部分熟练工人,吃了个现成饭,不用再重新招兵买马了。而‘三害’则是,一害了你苏君峰,落个‘割地卖国’的臭名;二害是他王南旺,落个‘挖墙根’、‘吃里爬外’的恶名;三害是陈忠实、郑冠旦,落个任人唯亲,破坏资产管理规定的罪名。” 王满仓的分析,令吴大用、苏君峰倒吸了一口凉气。王满仓继续说道:“这就叫人言可畏,唾沫星子淹死人,中国的企业,向来不是按经济规律出牌的,而是按‘官意’、‘民意’出牌的,故尔,想打好中国企业这张牌,当先学会打‘官意’、‘民意’这两张牌。” “二哥,别绕圈子了,你说吧,这事,到底该如何办?”苏君峰似乎听出来些问题,可具体如何操作,他心中还是没有把握。 “君峰,说句内心话,我对于南旺的选择,是赞成的。如此操作,可以让他省出至少半年企业准备运作的时间,这样,对企业,对田县灾后重建,都是极有好处的。但我想,那小子唯一的办法便是让着急于灾后重建工作的郑冠旦给他下文,强硬推行,除此之外,他想不出别的门来。”王满仓以肯定的语气说着,眼睛看着苏君峰。 苏君峰连连点着头,说道:“对、对、对,他小子已经写好了报告,还让我签字盖章呢,我没有把握,才来找二哥的吗。” 王满仓慢条斯理地说道:“说起这事,我便又想起一个嘲讽的旧小说来,说是旧官员退职时,是要百姓送什么‘万民伞’的,这样一来,上上下下便都和睦了,也都有面子了,即便有点小小的过节,也就说说,糊弄过去了,当然,这万民伞极有可能是这位官员老爷自己做的,所谓的万民,也有可能是花钱雇来的演员。因此,你们要在民意上做文章,何为民意啊,就是让老百姓说话,无论这话是真话还是假话,只要不是直接戳当官的话,当官的都会听,能帮助他们解决问题的话,当官的都想听,能说出他们喜欢的话来,当官的都爱听,同样的事,同样的话,关键要看谁来说、如何说、什么时候说了。” “二哥,你这话,兄弟越听越糊涂了,你说说,就咱这事,你让谁说?”苏君峰迫切地问道。 “让供销建筑公司的工人师傅说,说重灾区的贾金旺说,让隗镇镇政府的赵雪涛书记说,如此,郑冠旦不批也得批,不办也得办,批了、办了,那是为民办好事,而不是与你们田县供销社争利,更不是动用手中的权力,为王南旺谋私利,不信,你试试?”王满仓微笑着对苏君峰说道。 “那,怎么才可能让他们去向陈忠实、郑冠旦说这事啊,总不能强逼着他们签字吧?”苏君峰继续问着。 “君峰啊,你这是官越当越糊涂了,谁叫你去说啊,那是王南旺、王献文他们的事,你直接对那两个家伙说,要想那样,除非这样,而且必须这样,就是了。走、走、走,吃饭了,二位兄弟,以前二哥欠你们的太多,现在还你们吃顿羊肉,如何?”王满仓已经看到孙老四在捞羊肉,也看到皮洞之、王小五就在门口了。 王满仓说的没有错,王南旺那里,已经是分兵三路进行实质性地工作了。 第一队是隗镇派出所的副所长魏青云,如实给何军成的老婆苗秀英通报了有关何军成与其姐何俊、其外甥女秦丽丽(何香君)的奸情,以及因奸情而诱发的爆炸案。并告诫苗秀英,如果她再纠缠下去,田县公安局将如实公布案情。苗秀英抱着女儿,哭了,她以后的路如何走,眼前一片茫然,她紧紧地拉着魏青云,要问个究竟。魏青云偷偷地告诉他,找找王南旺经理,或许可以解决她的生活问题。 第二队是王南旺亲自出马,宴请了供销建筑公司的副经理申小东等人,亮出他们兼并供销建筑公司之后的部分底牌。 第三队是王献文出马,见到了赵雪涛和贾金旺,表示,田县二建兼并供销建筑公司后,一周之内,即可进军重灾区,实施灾后重建。而短期内从镇长提拔到书记岗位上的赵雪涛和他的后台们都相信,之所以这么快,是赵雪涛在达摩岭村搞的两项重大政绩工程所致,一是包产到户,平平稳稳;二是烟棉加工厂建设,如期完工投入使用。当然,总结也是这样写的。 而贾金旺得到王献文有关田县二建第一站进军浊岐镇贾洼村搞重建时,早已是双手颤动了,别说签字,血书都中! 第232章 烟火人家(232):痛苦而快速的经济发展 不得不说,孙老四煮的羊肉,软烂可口,香味浓烈,入口有一种绵柔之感,咀嚼又不失劲道。吴大用吃了两大块,笑着说道:“满仓,不是说‘五马六羊’,伏天不食羊肉吗?” 王满仓笑了,说道:“大用,你真是公务繁忙啊,学生都开学好几天了,处暑已经过去,便是真正的秋天了,虽说天气尚热,但却少了几分暑气,当此时,正是秋补时节,食羊肉最宜,咋能叫‘五马六羊’呢?” 吴大用笑了,还真是,不知不觉间,来阿镇主政已经快半年了,自己的速度如何不说,人家王满仓主办的田县一纸厂,从项目论证、指挥部成立到田县一建进驻,半年不到的时间,一期工程已经完工,眼看着就要投入生产了,实在是一个奇迹。这样的奇迹还会有多少,吴大用不知道,但他知道,田县经济发展上的小打小闹时代即将结束了,未来的大发展是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甚至还会有许多新鲜的事物出来。而王满仓这个人,有几分象巫师,又有几分象预言家,他心中思虑的事,正一个一个地变为现实。他忍不住问道:“满仓,以你看,田县政坛会如外界传言的,地震上一回吗?” 王满仓肯定而坚决地摇了摇头,说道:“如果没有陈忠实的主动担责,田县政界会发生大的变动,但绝对不是什么政坛地震,你放心,改革开放方兴未艾,万事华章草就,省委、市委是不可能让田县政坛地震的。而陈忠实的主动担责,一下子又稳着了局势。所以这一次,咱们田县:一是四大班子大局稳定,会有小调整;二是田县经济将进入痛苦而快速发展的轨道;三是我们要准备过三到五年的苦日子。” 此言一出,不仅皮洞之、王小五不解,就连号称田县经济发展专家的苏君峰、吴大用同样是一头雾水。 王满仓笑了,说道:“我们是弟兄,我就当一回杨修,不过,哪儿说,哪儿了,姑妄言之、姑妄听之。因为陈忠实的主动担责,一下子使得中州省委常委、中州市委书记武松江和主抓此事的中州省委副书记王满顺傻了眼,杀他,便意味着要承认这次洪灾造成的严峻事实,责任一路向上追是小事,影响了整个经济、政治大局是大事。此事一旦发酵,没有个半年左右的时间,难以消除影响,而现在,国家最需要的便是经济发展,是只争朝夕的头等大事,而经济要发展,政治社会大局的稳定是保障。在这样的大环境下,他们这些头头也只好找出一条最切合实际的道路来,那便是,在政治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后不了了之,而在经济上,则要强压着田县抓经济建设,用来抹平洪灾带来的损失,也就是要用三到五年的发展成绩,来填这个坑。” 吴大用、苏君峰还没有说话,皮洞之和王小五倒是先着急起来,皮洞之惊讶地问道:“你的意思是说,田县的经济发展将进入困难时期,嘿,我们正想在我们村面粉厂的基础上,扩建一个挂面加工厂呢,没想到,这下子又要泡汤了。”说话间,焦急地看着王满仓,似乎看着救世主一般。 王满仓笑了起来,说道:“哎呦,这事,让我如何给你们说清呢?还是这样说好一点,你们只管干,没事的,因为省、市不可能以直接救助的方式,给田县划拨资金,但会协调甚至是命令金融部门,增加对田县的金融支持力度,所以,你们新上项目的资金来源是不成问题的,我所说的企业发展困难,是指大中型工商业、甚至是涉农企业及农业本身,都将受到……”王满仓竟然一时考虑不出一个合适的字眼来。 吴大用已经听明白了,笑而不语,苏君峰却已经皱上了眉头,愤愤地说道:“有什么不好说的,不就是加大税收吗?企业的负担,恐怕远不止税收。” 王满仓笑了,说道:“有可能是税、费、杂及临时的、中心的任务并行,也就是说,企业有可能背着政府走。” “背着政府走?三哥,咋背着政府走啊?”皮洞之一脸的茫然。 王满仓不敢再解释下去,只是淡淡地说了句:“企业要替政府出力办事。” 几个人或许听懂了,吴大用却意犹未尽地问道:“你说的,这是田县经济未来几年的大势,那你说说,上级如果不处分陈书记等人,田县的班子会如何调整?” 王满仓已经给大伙倒酒去了,回头说道:“大用,可知道杨修是咋死的不?已经说得够多的了,在过去,是要受批斗、掉脑袋的,这种事啊,古人说得好,‘肉食者谋之,又何间焉?’悲哀的不是他不想‘间’,而是他‘间’不得,也‘间’不上啊。”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县城的月亮和阿寺上空的月亮并没有多大区别,区别的是月亮下面匆匆而过的行云,正在以不同的姿态在月亮面前,或搔首弄姿,或徘徊徜徉,或淡淡飞逝,或企图遮掩,或被月亮照得通透。 董美丽关心的不是政治,也不是经济,她关心的是女儿的幸福,是准女婿的前程,她已经有些等不及了,一直追问着自己的男人:“陈忠实都已经向市委低头了,你和苏主任、李主席也给市委写了检讨,他们为何还不定下来?孩子的手续,总不能捂烂到你怀里吧,风雅天天给我使脸色,你又不是没有看到,闺女大了,不中留啊,这年轻孩子,也不知道有个节制,一旦要是……你说,那多丢人啊。” 郑冠旦何尝不知道,自己的闺女,发了疯地爱着王全旺,虽说现在恋爱自由了,可未婚先育、住到婆子家不走这种事,还是被人们所不耻的,自己家和王满仓家都是有头脸的人,这种事,说啥也不能在自己孩子们身上做出来。可省委、市委对田县领导班子的沉默,让他感觉到有些可怕,他不忍心把全旺放下去,他甚至想,就让孩子留在中州市农委,当上一辈子科员,再想办法把风雅调到中州市区去教学,只要他们小两口过得好,比什么都强。可另一个声音却在告诉他,你们,能呵护他一辈子?是刀子,总是要磨砺锋芒的,是人才,总是会呼之欲出的。 “这个啊,你还是让风雅问问全旺,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我这边,再见见满仓,征求一下他的意见。毕竟是孩子的终身大事,马虎不得的。”郑冠旦仍然没有下定最后决心,因为,他对前面的路还没有看清。 董美丽看了男人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这个男人,对孩子,那可是真心的好。 第233章 烟火人家(233):先干起来再说 虽说已经是秋天了,可县委大院的老桐树上,知了仍然在烦人地叫个不停,地上潮湿的砖缝里长出的杂草还在顽强地疯长着,似乎不愿意错过生命带给它们的机会。然而,时令不饶人,同样也不饶恕苍天之下的生物,有几只秋蝉的鸣叫显然已经少气无力了,有几片青色的树叶,黯然飘落了下来,宣告着秋天势力的逼近。 这些日子,一股沉闷的气氛,笼罩在这个大院子里,如同这“秋老虎”般闷热的天气,令人窒息,稍稍动一下,便生出一身黏湿难闻地汗味来。 王南旺把供销建筑公司职工写给县委、县政府的信件直接送给了县长郑冠旦。而赵雪涛亲自见到了陈忠实和郑冠旦,表示了隗镇灾后重建的决心,并恳请县委、县政府将此项艰巨的工程交给足可依赖的田县二建,并重述了他在隗镇的政绩,以佐证与王南旺、王献文等人合作的成就。 一直没有得到上级消息的陈忠实、郑冠旦、苏君成、李大奎等田县四巨头还是很快地汇集到了一起,着手研究起灾后重建事宜。他们都觉得,无论上级对自己做出如何的处理,重建都要进行,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出击,也可以减少些许自己心中对田县老百姓的愧疚。 “我看,基础设施的重建工作,就交给新成立的田县二建吧。王南旺又提出了兼并田县供销建筑公司的方案,得到了职工的认可,而重灾区隗镇、浊岐镇的两个书记,也找到了我,肯定了王南旺这个建筑公司在烟棉加工厂建设及达摩岭煤矿抗洪救灾中的突出表现,对他是放心的。况且,他们兼并供销建筑公司后,县财政不需要再为其投资购置固定资产,也不再为其招录工人,同时也解决了,因那个供销建筑公司经理何军成非正常死亡造成的一些恶劣影响,是一举多得的事,你们以为如何?”郑冠旦说出自己的意见,征求着他们的看法。 对于这种体制变动上的事,苏君成早就想通了,他说道:“就应该这样干,不能老是把企业困在某个部门、某个乡镇之下,企业是经济主体,应该有一定的主动权,所以,我第一个赞成了王满仓合并商业车队,又第一个赞成吴三中成立田县煤炭运销公司,这次,我还是赞成的,把一个累赘式的供销建筑公司给盘活了,政府又减少了投资,何乐而不为呢?” 陈忠实担心的不是田县二建能否完成这项艰巨的任务,而是重建资金,他说:“大伙的热情是好的,是可以肯定的,但我担心的还是钱,钱从哪儿来?花到哪儿去?怎样花出去?或者说,怎样以最低的成本完成灾后重建而尽量减轻此次灾情对我们田县经济的影响?同时,还要维持田县的社会稳定、经济发展大局。” 陈忠实的话让众人又有些黯然了,由于没有及时地、如实地上报灾情数据,争取上面资金的困难是可想而知的。而仅仅靠自己的力量,王满仓等人已经算过明细账,静止不动,田县三年的财政收入全部投入进去,亦是捉襟见肘的。更何况,全县还有3000多名行政事业干部及8000余名中小学教师的财政供给,勒紧裤腰带可以,但不可能让干部、教师扎住脖子干工作吧。而这仅仅是静止的算账,这次灾害衍生的对田县经济社会的影响是不可估量的,到这个时候,陈忠实才明白什么叫牵一发面动全身,才知道田县的经济社会建设是多么的脆弱,才懂得国歌里的那句话“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不是一句妄谈。 “关于钱的来源,说句实在话,我这个县长还没有十分把握,更害怕最后搞得一塌糊涂,要建的没有建好,原有的又搭了进去,摔碎脸盆打了缸的事也不是不可能发生,但,我内心里还是催促着,这事,必须干,也必须向前走,再不动起来,老百姓会骂娘的,即使是做个样子,那也得动起来。”郑冠旦下定了决心。 苏君成同样赞成先动起来,他说道:“动,一定得先动起来,至于钱的事,我可以领个头,开上几次务虚会,让田县的一些有识之士,为我们田县的灾后重建出谋献策,我们田县财政,快到了揭不锅的时候了,这种情况,让大家知道,我觉得,并不是什么坏事。” 李大奎哈哈大笑道:“钱的事,我不懂,但要说搞建设,如同打仗,这事,交给我了,通知武装部,把民兵给我李大奎拉出来,这支部队,是值得依赖的,更要打造成灾后重建的中坚力量。” 陈忠实受到了启发,说道:“这样以来,王南旺的用工问题又解决了,不过,我们要采取以工代赈的方法,为他们解决部分生活费,也顶冬季农田水利建设的徭役,如何?” 四巨头很快便达成了一致意见,不管上级给自己一个什么样的处分,先干起来再说。 赵雪涛送上了自己的报告,看到陈忠实和郑冠旦都十分重视的样子,内心很是高兴,半年不到的时间,从镇长位置上干到书记,虽说还是一个级别,但一般认为,这种调整,最低也得需要一个任期、三到五年的,自己这么快地调整岗位,除了老爸赵金星的活动能力外,便是自己工作总结中所说的:隗镇包产到户平稳完成,烟棉加工厂如期完工,抗洪救灾及灾后重建工作扎实推进。 赵雪涛没有回家把这个消息同老爸一同分享,而是到了田县人民医院,去找陈德娴,要在她面前炫耀一番,不曾想田广军他们到中州市中医院进行肛肠科大夫经验交流去了,让本来兴致勃勃的赵雪涛头上,如同沷了一头凉水,情致也就少了许多。正要回隗镇再做打算时,王松丽却看到了他。在赵雪涛的帮助下,王松丽如今已经不站柜台了,而是到百货公司管理档案去了,这可是干部待遇的。 王松丽极度热情地把他请到了家,关上了门,激情了一番。李雪涛才里里外外看了一遍,王松丽笑了,说道:“吃了她姑,还想着侄女啊,告诉你,她回达摩岭了,在烟棉加工厂后勤上呢。你啊,就是个吃不饱的主儿,给我说实话,刚才在医院门前,跟丢了魂儿似的,是不是去找她了,姐给你说句实话,就那妮子的锅,你也不知道是第几手刷家了,这个,姐也管不了你,你有能耐,搞个三宫六院七十二妃都成,但,你可得注意了,别沾染上那妮子身上的脏东西,听说有一种病叫什么‘爱死病’的,染上了就没得救了。我和献红,对你可是真心的,不说是正宫,那也得是个东宫、西宫吧,我们可是天天求着神,想着你的好的。”王松丽说着,鼻子一酸,竟然流出几点清泪的,让赵雪涛也感动了一回,于是,又活动了一回。 略略有些疲惫的赵雪涛睡下了,走到家门口的陈家印似乎嗅到了某种味道,转身到街心公园,找人下棋去了。 第234章 烟火人家(234):她们是南宫北宫 赵雪涛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了,他这才想起,自己的司机还在人民医院门口等着自己呢,急忙穿好了衣服,简单地梳洗了一下,就要出门。王松丽说啥也不让他走,说道:“不就是个司机吗?在过去,那就是个轿夫,让他等一会咋啦?姐给你包的饺子,这就给你下去。”说着,不由分说地到厨房给赵雪涛下饺子去了。 不大一会,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半碟子蒜汁便端了过来,赵雪涛早上起床晚,根本就没有吃早餐的习惯,到了这个时候,肚子也确实饿了,于是便一口一个地吞吃了起来。王松丽就坐在他对面,笑着问道:“涛,让俺大哥下到大队当个支书,就那么困难?过去,都说他好告领导的状,可现在,你干了党政一肩挑的一把手,他还能说什么?” 赵雪涛想了想,说道:“干支书,不是不行,但不能让他回达摩岭村,孙俊刚是县里树的农业经济发展典型,一时半会不能动,我本人更不愿意动他,有这样一个标杆在这儿竖着,我便有了政绩。至于你大哥王松理,我觉得,让他到桃园村当个村支书,也不是不可以,他们那个支书,在这次洪水中失踪了,让松理去搞灾后重建,多少也能得到点好处。不过,你可得给他说好了,不许再胡告八告的,今儿告老王,明天告老李的,到最后,人家全部会告他自己的。” 王松丽听了,早已走了过来,坐在赵雪涛身旁的沙发帮子上,用手轻轻地抚摸着赵雪涛的后背,说道:“你放心,这个,我一定给他说,他家那个献美,还有俺二哥家的那个献丽,今年可都初中毕业了,她姐俩的工作,你可得给安排了,啊。”说话间,小手暧昧地摸了一下赵雪涛的耳垂。 赵雪涛当然明白王松丽说的是什么意思,笑了笑,扭过头去,问道:“南宫、北宫吗?” 王松丽轻轻地拍打着赵雪涛的后背,嘴里说道:“想的美,只要你有那劲儿。” 赵雪涛似乎又起了性,放下了筷子,但又很快拿了起来,似乎想起了什么,愣了一会,才说道:“告诉你那个男人,暂时停止对陈文奎的攻击,还有你二哥王松论那边,也不要再天天去告吴二用那家伙了,记住,让他们准备好材料,等待机会。”赵雪涛的脸已经稍稍地扭曲了,牙齿也咬了起来:“最致命的一击,便是吴二用与陆婷、陈德娴母女的聚众淫乱,一定要有真凭实据,一下子把他们干掉,让他去学王长贵。” 王松丽一听男人说到自己的情敌陈德娴,本来是想耍笑男人一番的,可听到赵雪涛如此说,也就严肃地点了几下头,装作不解地问:“有真凭实据,现在告不行吗?那个陈文奎,窝囊废,县里为什么不拿下他,他可是把老局长给顶下去的,饶不了他。” “不行,你也没看看,现在这几个田县老大,一个个稳不住神了,会管这小事?还有抓纪检的苏辰昌那小子,跟陈文奎倒是没有多大关系,但陈文奎是王满仓的表哥,这关系就大了。老头子的意思是,等待,田县的天马上就会变了,呵呵,呵呵,老头子的话,你还不相信,丽,我比他如何?”赵雪涛嘲讽般地说着王松丽。 王松丽故作生气地说道:“看你吧,那事,不许再说,再说,我可真生气了,以后你也别来找姐了,更不要说献美、献丽了。” 赵雪涛呵呵一笑,抓住了王松丽嫩白的手,说道:“说说,不是有情调吗?听说那个吴二用,和陆婷、陈德娴母女玩的情调,多了去,一定要让松论下大功夫,掌握他们之间的证据,还有那个郑冠挺,也就是陆婷那个挂名的男人,要拉过来,为我所用,取证不就方便多了。” 王松丽噘起了嘴,哼了一声,说道:“还说她待你是真心的呢?她咋不告诉你,她们是如何浪的啊?” 赵雪涛也笑了起来,嘴里说道:“你啊,就是爱吃醋。” 县城的街心公园一角,是一棵北方少见的大榕树,田县人叫它为“几哇树”,大抵的意思是,夏天人们能躺在它的藤上睡觉,来回晃动,能发出“几哇、几哇”的声音吧。 这么热的天,陈家印并没有找到棋友,而是百无聊赖地来到大榕树下,找了两根被人躺卧,磨得光滑锃亮的藤条来,又使劲地晃动了几下,惊起了上边的几个知了,这才纵身躺了上去,把头遮挡在一大片绿叶之下,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有点昏昏欲睡的感觉。 就在这个时候,树藤被激烈地晃动了几下,陈家印睁开了眼睛,笑了,跟他开玩笑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棋友郑冠挺。今天的郑冠挺,同样是躲避外人的,同样无心下棋。他看了陈家印一眼,也笑了,慢慢地爬到两根低一点的藤条上,伸手折了一枝树叶,放在头顶,遮掩着阳光,也躺卧了下来。 “老郑,有啥新消息没有?这么大的水,你兄弟这县长还能保住不?”陈家印倒关心起县委大院里的事了,其实,这也是国人生活的常态,对政治的热衷,不是出于内心的参与,而是评头论足,甚至是看个热闹,图个快乐。 “他,稳如泰山,没事的,听说,李阎王主动请罪,要把责任给背下来,但上边嫌他份量不够,根本没有往眼里夹他,后来,陈忠实又如法炮制,恐怕这个份量,够了,县委动人,也就是这一天、两天的事吧。”比起陈家印来,郑冠挺的话,似乎是有点道理的,最起码,不是空穴来风。 “要是这样的话,郑县长接任书记,苏辰昌接任县长?”陈家印按照自己的想法,猜测着。 郑冠挺笑了起来,用手拨弄着头上的树叶,说道:“你啊,如同下棋的路数一样,老是按老套路出牌,不懂得创新,你给哥记好了,郑冠球,接不了书记,苏辰昌,也升不成县长,陈忠实必须得下,苏君成、李大奎,岌岌可危,田县班子,恐怕要来个大换血。” 第235章 烟火人家(235):吴三中的苦恼 这些日子,吴三中的工作,进展得并不顺利,刘百发这个精明的财务股长,在田县财政局那里的“脸”,不那么白了。原本预算的列堂煤矿技改资金及田县煤炭运销公司的一些基建资金,拨付的不是那么顺利了,虽说刘百发也做了应该做的小动作,但总是于事无补,因为,田县财政局账户里已经是捉襟见肘了。 就在这个时候,苦县的马建国又是打电报,又是挂电话,焦急地诉说着苦县那边的情况,煤炭告急,已经一个月没有见到王满林的车队了,听说苦县这边发生了洪灾,他们本来不想多说什么有关违反合约的事,但一个多月过去了,怎么还没有动静?吴三中当然知道原因在哪儿?田县县营煤矿停了一大半,到哪儿给他们搞煤炭啊?而且是指标以内的煤炭。 田县中医院的拆迁工作也搁浅了,新中医院建设工地上,田县一建也处于半停工状态,原因不言自明,中医院是田县政府投资工程,田县财政照样不能及时拿出钱来了。 吴二用喜爱吃陆婷做的茄汁面,紫色的茄子满满的油腻,浇上十香菜捣成的蒜汁,有一股特殊的味道,既成熟又别有风味。陆婷喜欢拿自己的得意之作待客,吴二用很享用。虽说陈德娴只喜欢吃那种西红柿炒鸡蛋,有一股酸酸的感觉,可偶尔也会吃上一口陆婷做的茄汁面,感觉到并不是那么难吃。 “老陆,我看德娴这闺女是不是又看上人民医院那个大夫了,天天跟着他跑的跟欢虎一样。”吴二用看了看陆婷依旧俊俏的脸,那张粉红的脸上,布满了细细的汗珠儿,惹人遐想。 陆婷叹了口气,说道:“你啊,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她相中了谁,还影响你吃了?” 吴二用尴尬地笑了笑,说道:“我,我,我原本想把她调到咱们中医院,相互也好有个照应不是。听说,他和王南旺彻底不行了,我还真为她伤心的,至于那个赵雪涛,肯定不是真心待闺女的,你得给她提个醒,让她跟赵雪涛少联系点,要是真的喜欢上了那个田广军,抓紧时间把事给办了,有了男人,也就堵住别人的嘴了。”吴二用说着关心的话。 陆婷叹了口气,说道:“这妮子,废了,她的眼界高,先是辞了那个王长贵,又被王南旺给婉拒了,还和你这个不要脸的叔叔保持着这种恬不知耻的关系,又被那个赵雪涛控制着,这都叫什么事啊?不瞒你说,老吴,我陆婷不是个好人,瞒着德志他爹,没少给他戴绿帽子,如今又报应到自己亲闺女身上,报应啊,报应啊。”陆婷的脸,更加红润了,或许只有淫荡才能让她忘记这世上的一切。 “老陆,你啊,就是太自责了些,人生一世,短短几十个春秋,及时行乐才是正理。”一身蒜气的吴二用已经坐到了陆婷身边,抱住了陆婷圆润的肩头。 陆婷的肩头颤抖了几下,这才平稳下来,幽幽地说道:“老吴,这些日子,我总感觉到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刚开始,我觉得是王臭妮,可现在,我又觉得不是,王臭妮是为了给王家报恩,要拆散德娴和南旺的婚事的。如今她成功了,对我们母女也就没有了戒备之心。但我觉得,那个人应该就是王松论,因为我去买菜的时候,他老是跟在我屁股后面偷看,刚开始我以为他是痴心梦想地想占我的便宜,但,不是,他就是在跟踪我。老吴,我怕,我真的有点怕,听说,他们这几天没有少找老郑喝酒,我更怕,怕姓郑的是他们安插到我们身边的内奸。” 吴二用紧紧地抱住浑身颤抖的陆婷,拍着她的后背,安慰着她。陆婷小声哭泣着:“丰子泽那个死鬼,要了秦丽丽那个闺女的命,还要了田家垴那个闺女的命,是不是也要德娴的命啊,二用,我真的很怕,德娴可是他的亲闺女啊。” 吴二用对于陈德娴是丰子泽的亲生闺女,是知道的,但他对于秦丽丽和水库边田家垴那个闺女的秘密,是最近才听陆婷说的。这个丰子泽,真他娘的作恶多端。吴二用同时还知道,冯国辰、王松论等人,并没有放弃进攻自己的计划,而新中医院的半停工状态,让他同样感到恐慌,他放下了脸色更加红润的陆婷,叹了口气,向外走去,他要去找他的合作伙伴吴三中。 而对田县煤炭运销公司家属院已经有合作意向,并投出了一定资金和精力的田县二建的两个主管王南旺和王献文也正好在吴三中这里,王南旺是吴三中让刘百发专门请来的。 “资金问题,恐怕是未来几年我们田县企业发展,都要面对的实际问题,我说这句话,不是我聪明,是我听我叔苏君峰说的,他是听俺爹说的,说句实话,我相信俺爹。”王南旺开诚布公地说道。 吴三中尴尬地笑了,说道:“兄弟,说句实话,我也相信你爹,人家早于一个月前就叫停了田县一纸厂的二期工程,如今是整个田县县营企业中,唯一一个不缺钱的,而且很快便要投入生产,一旦产品生产出来,他们也就进入良性生产循环了,只可惜,当时我们忙于跟着县委、县政府的指挥棒转圈,而忽视了自己的事,如今这境况,怨谁去啊?” 刘百发依旧是乐呵呵的形象,似乎没有什么能难倒他,他逗着王南旺,说道:“如今,大伙都资金奇缺了,你倒好,去捡了个为政府出力的活,这资金从哪儿来的啊?” 坐在一旁的赵彩霞却摇了摇头,说道:“我那个老校友,心中有的是把握,若是他们这个建筑公司有问题,他早就会提出自己的建议了,之所以他没有提,是因为,田县二建接手的,是灾后重建的活,是政治工程、田县的面子工程,钱,不用伸手要,郑冠旦也会想办法给他们的,有可能,会加大对我们这些企业的税费来弥补他们建设资金的不足,人家这爷俩,玩的,那叫个神。” 吴三中看了赵彩霞一眼,说道:“彩霞,看来这些日子,你是在研究你这位师兄啊,怎么就不提前给我支个招啊?” 赵彩霞笑了,说道:“洪水来时,大伙都冲到一线当先进呢,尤其是那个马胜利幸运地从杨春喜手中接替矿长职务之后,多少人更是趋之若鹜,谁还会考虑到经济啊?这不仅仅是我们的企业,身上带有太多的政治色彩,也更是我们内心里固化了的思维模式所致,认为抗洪比平常的工作更出彩,更能引起领导的重视,政治大旗下的企业,恐怕也只能是这个样子了。” 吴三中叹了口气,说道:“说了一百圈子,也没有解决钱的问题,甚至,连我们吹嘘的煤炭资源,也被马建国他们催促得上火啊。” 王南旺笑了,说道:“钱是个大事,恐怕田县县委、县政府要有个一揽子计划出来,至于苦县方面的煤炭,我给你们想个办法,成本为两个南瓜,五斤新采摘的绿豆,最好再有一小罐酱豆子。” 吴三中笑了,因为王南旺不像是在开玩笑。 第236章 烟火人家(236):务虚会 秋风起处云淡,远山影里斜阳,叶黄时节山红,醉眼朦胧,错了景象?还是人事匆忙,忘了痛伤,不知热凉? 田县县委会议室里,今天召开的确是一次以前从来没有开过的务虚会,田县人大常委会主任苏君成邀请来企业界的代表们,共度田县经济发展大计。可大家都知道,苏君成的这次务虚会,所要的,确是实实在在的办法,解决田县经济政治困局的办法。 在好几个厂长、经理表态,要在田县县委、政府及四大班子的领导下,摆脱困局,奋力拼搏,完成生产经营任务,为田县经济发展再上新台阶做出应有的贡献之后。苏君成的脸并不好看,他及时止住了正在读着工作总结稿子的牛儿店煤矿矿长,看了大伙一眼,对坐在后排的王满仓说道:“老表,你来说。” 众人大吃一惊,这可是正式的会议,苏君成可是个不怎么爱开玩笑的人,平常表情都是严肃的,怎么突然叫起“老表”来了?大伙扭过头看时,苏君成却已经站了起来,向王满仓招着手,示意他到主席台上来。 王满仓迟疑了一下,还是到了主席台上落座了。他看了台下,熟悉的和不熟悉的面孔,多数都是田县县营企业的老总,还有二十几个是各乡镇、各生产经营主管部门的主官或者是业务副职,他笑了,说道:“我这个人不爱说废话,我们田县的经济已经走到了很危险的境地,现在,仅仅是个开头,大家才略有感觉,如果这样下去,不加防范,引起的连锁反映会是山崩地陷式的,到时候向上级伸手,请求援助,味道是不好受的。因此,苏主任今天召开这个务虚会是很无奈的。我个人认为,‘务虚会’不‘虚’,所以,更不敢‘虚文’,是要拿出真勇气,承认我们的困境,拿出真方案,解决我们的困境,拿出真气力,破解我们的困境的。” 王满仓说话时,台下便有了几分窃窃私语,王满仓当然知道,下面坐着的,是一些什么样的人,好多都是和马胜利一样,根本没有领会到危机的到来,他似乎有点失望了。而面对下面的窃窃私语,苏君成还没有说话制止,老干部代表程丙勤却站了起来,一拍桌子,大声骂道:“自己搞经济没球门,请来个老师给你们白话白话,你们却是裤裆里放屁,把精力弄到两岔子里去了,中个球。老表,只管好好地讲,我是听着的。” 台下的吴三中等人鼓起掌来,吴三中甚至站了起来,说道:“苏主任,我提议,下次这种会多开点,让有水平的人提前讲,这一回,可是有点晚了,也只能算是亡羊补牢了。”吴三中坐下来时,台下已经是鸦雀无声了。 王满仓并没有太多的谦虚,继续说道:“有人说,田县经济困局的原因是这次洪水灾害。我认为,有这方面的因素,但不是唯一的因素,具体的情况很复杂,有天然的也有人为的,有客观的也有主观的,有决策层的也有执行层的,所有这些,我们暂不论及,只说说如何破解危局。只有四个字,那就是:开源节流!” 苏君成点了点头,王满仓的方案和陈忠实等人提出的方案,是一致的,而王满仓的理解似乎又和陈忠实等人的不大一致:“开什么源?开税收之源,加大税费收缴力度,壮大县财政实力,以政府的力量,统揽全局,破解时下田县经济建设之危局。我说这个命题,或许和减轻企业负担、农民负担背道而驰,但却是时下应对危局最有效的办法。” 苏君成一愣,这个王满仓,却放出这样的炮弹来,这不是明白着在说政府的坏话吗?虽然他们讨论的内容里,也有这么一项,那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怎么能大鸣大放地这样讲吗?苏君成刚要插言,王满仓的话却已经转了个弯。 “我这样讲,是不是太直白了些,是卖了政府的脸皮啊,其实不是的,我这里并没有一分一毫鼓吹政府加重税费的意思,而是指在大致相等的条件下,快速地、大力地发展我们的企业,从生产经营总量上提升国民生产总值这个基数,提高田县财政实力。”王满仓的话,让苏君成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个王满仓,现在讲话也学会勾引人了,先把人们的注意力吸引过来,然后再表述自己的观点。 “如何快速提高经济总量呢?无疑便是‘多、快、好、省’四字箴言,有人反对说,这是经济建设中的自相矛盾体,是不可能全部地、同时地实现的,我看,是事在人为,有关其辩证的关系,今天不讲,只说如何去做我们田县经济建设的‘多、快、好、省’。首先说‘多’,这里的‘多’,是个相对概念,就要以改造、扩建为主,搞一些投资短、见效快、收益高的‘短、平、快’项目,而终止一些无效益或不能起到速效的项目,这里,最直接的,便是暂时叫停田县新县城整体建设项目中的,办公楼舍项目,让县委大院和各部门的同志,再过几年苦日子,晚住几年新房子” 台下的众人,点起头来,敢于叫板县委、县政府办公楼项目的人,从胆量上就足以让人尊重了。苏君成心里笑了起来,在这事上,陈忠实已经坚决地做了自我否定,开始叫停一些项目了,包括县委、县政府大院和各部门的建设,甚至包括两所县营医院。 “要保证我们田县经济的活力,钱,是关键,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发展资金,是断然不行的,打井还得要引水、钓鱼还得要鱼饵、捉个小虫(麻雀)还得撒把米的吗?那么,钱从何来呢?财政支出,显然是不可能了。那么,就目前情况,也只能剩下这样几条路可以走了:一是加大金融投资力度,扩大信贷规模,让银行支持一部分;二是各单位向各自的上级直管部门‘骂穷’,会哭的孩子有奶喝,争取上级政策扶持,解决一部分;三是整合县营企业共用资源,实现共享,不再搞重复建设,比如规划中的田煤外运平台,我们为什么就不能和中州矿务局的平台共享呢?四是集体合作制企业、社队企业发展资金,可以采取合作制的原则进行募集,社员参与经营、管理、分红;五是鼓励个体户发展,这里可以讲一个实例,隗镇银货加工点的小商贩王胜利是我的一个哥们,如今,他一个人带动了十几个妇女致富,在水灾中,这些妇女的家庭也受了不同程度的灾,但由于王胜利给她们发的有工资,她们这十几个人,没有一个向政府伸手要救济物资、救济款的,这让我很感动,如果我们田县有成千上万个王胜利,那么洪灾造成的损失,便会很快地自愈的。” 王满仓提出的办法,没有引来阵阵掌声,却引起人们的思考,眼下之计,恐怕也只能如此了。 第237章 烟火人家Ⅱ(237):他们买给谁不是买啊 王南旺、王全旺哥俩,是坐着隗镇供销社的送菜卡车到中州市的。天还没有亮,南郊交易蔬菜交易市场已经是人头攒动了,达摩岭村种植的紫茄、拳头椒、西葫芦等都是经王长贵的手引进的新品种,是市场上机难见到的抢手货,很快便被商贩和机关食堂的师傅们抢购一空了。孙俊刚满意地查着手中的票子,说道:“南旺,现在我又后悔了,你说,当初争来争去、死乞白赖地从贾金旺手里夺回来与达摩岭煤矿的蔬菜供应合同,给他们的价钱,还没有这儿的批发价高呢,那不是白忙活了?” 王南旺笑了,说道:“俊刚哥,你这叫这山望着那山高,咱这青菜要是运到北京城,说不定还要翻倍呢?” 孙俊刚也笑了起来,说道:“我是想,咱们村的种植规模还可以再扩大一些,如果贾洼的乡亲们要种,咱就把达摩岭煤矿的合同重新还给他们,他们收割的青菜,我们也帮助他们拉过来销售,这是人情,也是帮助他们度过难关,你合计合计,我这个想法,中不?” 王南旺哥俩笑了起来,王南旺说道:“这事,你得给十一汇报汇报,如今,他可是咱们田县灾后重建指挥部的大秘书,说不定,第一篇报道便是你孙俊刚援建邻村呢。” 王全旺也笑了起来,说道:“这种互助式帮扶、共同致富的想法,本身就值得赞扬。俊刚哥,我一定要把你写进先进人物里。” “别、别、别,二位小弟弟,这只是哥哥的一个想法,咱先把活干好了,再往脸上搽粉,不迟。走了,祝你哥俩面见我们达摩岭村最伟大的人物,胜利!”孙俊刚笑着,上了卡车,走了。 天,渐渐放亮了。城市的早晨,渐渐地忙碌了起来,自行车汇聚的洪流成了最美的风景。哥俩挤上了1路有轨电车,向省委方向走去。 王满顺的家,就安在省委大院后面的高干平房内,是一处独立的小院子,前来开门的大姨田桂兰看到小哥俩,早已高兴得合不拢嘴了,接过小哥俩手中提着的新鲜蔬菜,还几斤刚刚采摘的绿豆,嘴里不停地说道:“这是啥品种啊,这么早可就摘角儿了。” 正在吃早饭的王满顺听说侄子来了,也急忙放下饭碗,走到院子里,看着几大包新鲜的蔬菜,问起了寨上人家的情况,又问了受灾情况,话锋一转,说道:“十一,你小子也不给大伯打个招呼,就把手续提走了,听说下了基层,好,有胆量,做事、做人,就得从基层做起。不过,你大姆倒是挺生气的,她可是想让你留到她身边的,哈哈哈,年轻人有想法,好。”王满顺连连夸着王全旺。又听说他到了田县救灾指挥部,一下子来了兴趣,便让田桂兰给两个孩子到街上买早餐,他们坐在院子里说话。 “灾情什么样子啊?你这个救灾指挥部的秘书,给我说实话。”王满顺一脸严肃的样子。 王全旺以极其简要的数字,回答了大伯王满顺的问答,王满顺听了,久久没有说话,从兜里掏出香烟来。王南旺急忙掏出自己的打火机,给大伯点着了,说道:“大伯,我们正在进行灾后重建呢,前几天,君成表伯还让俺大去给各企业开了会,谈了田县经济的危局和解围方案,各方面感触很深,正在抓紧搞重建呢。” 王满顺看了王南旺一眼,说道:“有关你在抗洪救灾中的报道,我看到了,你这个田县二建的经理,勇敢地挑起田县灾后重建的重任,简报,我也看到了。好,年轻人,有实干精神,最好。你们小哥俩,可谓是一文一武,在田县灾后重建工作中要挑起大梁,这不仅仅是我对你们的厚望,更是要求,不动脑筋、不掏实力、不挑重担、不出实绩的干部,是没有前途的。好好干,你们就是老王家未来的希望。说吧,你们小哥俩,找我来,有什么需要大伯帮助的吗?” 王南旺摇了摇头,看了王全旺一眼,王全旺说道:“我这里倒没有什么具体的事,只是俺大提出了一个企业资源共享的理念,意思是说,在灾后重建中,整合已有的基础设施资源,不过度搞重复建设。他想让我问一下,我们田县,是不是能和中州矿务局联合,共用一些设施,当然,按照企业规则,我们的企业是有偿使用,他们同样可以使用我们的一些资源。” 王满顺笑了,说道:“这是个好事,也是个大命题,我会考虑的。不过,你们的脸色出卖了你们,说说,还有什么具体困难吗?” 王南旺笑了,说道:“我这里倒是有点具体事,就是我们隗镇供销社跟豫东几个县签订了煤炭供应合同,可由于灾情,田县县营煤炭停产过半,致使合同无法正常履行,这样一来,不仅我们隗镇供销社要遭受损失,他们那边,也影响了生产生活。我的意思是,能不能从中州矿务局下面的几个煤矿给解决一些指标,他们那里,存放有大量的煤炭,急于出售,也是现实。” 王满顺笑了,说道:“田县县营煤矿停产的事,我也关注了,我正在催促着马奋进厅长着力解决这个问题呢,主要是你们那些县营煤矿的技术力量不行,不是开采,而是在破坏煤田,这怎么能行啊?前几天,你大哥来了,我们还说这事呢。他进步倒是挺快的,听说毕业就能拿到煤矿工程师证书了,好。”王满顺说着,竟然岔开了话题。就在这个时候,田桂兰也提着一大兜子包子、油条回来了。王满顺笑了起来,说道:“看看,还是你们的大姆心疼你们,唯恐你们吃不饱似的,老田同志,你买这么多,我看他哥几个全来,也够吃。” 一家人说着,笑了起来,王南旺心里却着起急来,这怎么说着、说着,就把正事给说丢了呢?于是,又看了弟弟一眼,或许他觉得,自己是第一次和大伯坐下来说话,还有些拘束,而王全旺上学时,就经常在大伯家住,随便一些。果然,王全旺笑了,问道:“大伯,俺哥说的煤炭销售的事,能不能办?” 王满顺笑了,说道:“哎呦,老田同志,我真的老了,孩子刚刚说过的事,我就忘记了,这样吧,这点小事,也不用再找马奋进他们了,你们今天上午,就到中州矿务局去,我一会上班了,给他们的牛主任打个电话,都是煤,他们卖给谁不是卖啊。” 第238章 烟火人家(238):我是风雅她姑父 中州矿务局主任牛三金以少有的热情接待了来自田县的两个年轻人,在他眼里,省委副书记能亲自给自己打电话,这可是人生中的第一次,而要解决的问题竟然又是自己迫切要解决的。中州矿务局这几年发展迅猛,新上的两个矿更是投入了全员生产,而省委下达给他们的销售指标仍然维持在前几年的水平上,他们的煤炭形成积压,正愁销路,没想到省委副书记的两个侄子却找上门来要煤,这真是一拍即合的事。 中州矿务局是省直企业,在中州市西郊设有办公场所及其宾馆、学校、医院等附属设施,有独立的公安派出所和检察室、法厅,功能相当齐全,俨然是一个行政区划。牛三金领着两个年轻人在矿务局行政服务区里转了一周,这才领他们到了下属的中州煤炭饭店,开了一个大桌子,还临时通知来了两个矿长作陪,倒是给足了他们两个面子。 觥筹交错之间,双方很快便达成了协议,由中州矿务局下属的罗沟、排沟两个国营煤矿向田县煤炭运销公司出售煤炭,全部为议价,确保供应。 罗沟煤矿的矿长是田县本地人,名叫马春梅,是个女人名字,却是中州省煤炭厅长马奋进的亲弟弟,比马先进、马胜利、马成功更近一步。看着王南旺和王全旺哥俩,马春梅笑了起来,举起酒杯向牛三金和排沟煤矿的矿长李四辈,以熟人的身份向他们介绍道:“二位领导或许不知,这两个年轻人,可是我们田县人民的骄傲啊,他们的爷爷,是我们田县国民政府的老县长,那可是个传奇人物。王满顺是他大伯,他二伯是田县一中的校长,诗人,可谓是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他爹,是一个挨着共产党的批斗读着《资本论》的人,就凭这一点,田县便无人能比。这两位,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王南旺身兼三职,田县二建的经理,隗镇供销社的主任,隗镇烟棉加工厂的厂长,这位小兄弟,是我们田县第一个超出清华大学分数线的学生,可惜因为成份原因而屈就了我们中州大学,听我哥说过,一篇有关田县农业的调研报告,惊动了整个中州省农业部门。如今沉入基层,定然是后起之秀啊。我哥曾经教训过我们家子侄多次,要向田县隗镇达摩岭王家学习,那才叫书香门第。” 马春梅如此炫耀着王南旺哥俩,如同他们便是亲人一样,虽然他们也是刚刚见面,不过,田县隗镇达摩岭王家的故事,是写进书里的,很多人都知道。马春梅和大伙碰了一下杯,并没有喝酒,而是继续介绍道:“王家,何以有如此大的感染力啊,是因为他们有一颗善良的心,王廷玉、苏子莲夫妇,一生救过多少人?你们看看田县的政坛便知道了。” 牛三金几乎不敢相信马春梅的话,问道:“难道都和他家有关?”马春梅哈哈大笑道:“你还真说对了,现任的中州市人大主任、原来的田县县委书记李凤岐和他老婆,是他家的账房先生、厨娘;中州市副市长、人民法院院长黄青良是苏子莲的义子兼女婿,现任的县委书记陈忠实,是苏子莲救下的义子,人大主任苏君成、政协主席李大奎,是苏子莲的内侄,至于罗子七、程丙勤、苏辰昌等人,我没有时间一一表白了。就连七不沾八不连的县长郑冠旦,听说也要招我们的小伙子王全旺为乘龙快婿了,我说的对吧,小兄弟?” 王全旺笑了起来,说道:“我们是同学,不掺和郑县长的事。”众人便又笑了起来。 李四辈心里却有些不爽,他想的不是达摩岭王家的事,而是这二年,不断有人冒充高干子弟,到煤矿上拉煤,然后便人间蒸发了。 王南旺已经在生意场上趟过几天,能看出来,马春梅肯定和他们有着某种说不出来的关系,有可能是老亲戚,或者是转着弯儿的亲戚关系,否则,他不可能知道得如此详实,但李四辈脸上,却写着一些不屑,应该是担心生意上的事。于是便慢慢地站了起来,说道:“二位矿长,今天既然把合同议定了,我看明天我们就开始签订合同,我们公司先向贵矿打上一批预付款,后天就可以正式拉煤了,我们的客户还急等着呢?” 李四辈听说了预付款的事,也就稍稍地放下心来,马春梅似乎有些不屑地说道:“老李,你实在看错人了,欠人钱财这事,他们王家,干不出来。如果说财富,田县曾经有一笔天大的财富,当年王廷玉和平起义之时,把这笔财富完整地上缴给新政府,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的,也是后所未有的。”马春梅侃侃而谈,看着两个年轻人疑惑的样子,笑了起来,这才自我介绍道:“我老马何许人也?小子,将来你要是和我们家的风雅结合了,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你得叫我一声姑父,我是风雅她姑父,我内人叫郑冠珠,这下子,明白了吧。” 众人这才哈哈大笑起来,牛三金更是递给王全旺一杯酒,让他喊了声姑父。 看着王南旺哥俩喝得有点上头的样子,吴三中笑了,刘百发说道:“二位小兄弟,辛苦了,终于拿下了这份合同,解了我们公司的大围,这下子,好了。” 王南旺却说道:“恐怕还得通知俺爹、俺君成叔,他们正在备原料呢。” 吴三中大笑起来,说道:“哎呦,我说啥来着,那叫天上飘来五个字,‘那就不是事’,好了,继续喝,不过,今天晚上,我们喝啤酒,跟水一样的啤酒,喝不醉的。” 几个人说笑着,如同得胜的将军一样,把小哥俩簇拥到他们中间,向城外走去,吴二用正在那里等着他们呢。 然而,更令哥俩想不到的是,吴二用还带着陈德娴呢。 第239章 烟火人家Ⅱ(239):奇特的班子调整 中州省委、中州市委没有一字再提及田县洪水灾情,田县县委、县政府没有一个领导受到批评与处分,中州市委很快便下达了田县县委班子的调整任命,这是一个让人感觉匪夷所思的任命: 免去陈忠实的田县县委书记职务,改任田县人大常委会主任; 免去已经超龄的苏君成的田县人大常委会主任职务,改任田县县委书记; 免去黄青良的中州市人民政府副市长兼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院长职务,改任中州市政协副主席兼任田县政协主席; 免去已经超龄的李大奎田县政协主席职务,任田县人民政府顾问; 苏辰昌任田县县委副书记,免去其纪委书记职务; 原田县武装部部长阎海庆任田县县委常委、纪委书记; 提拔王瑞林、郝成功为田县人民政府副县长; 提拔吴大用、阎国庆为田县县委委员、县政府党组成员; 提拔王满仓、苏君峰为田县政协副主席(非驻会)。 这样的任命,在田县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按常理说,人家黄青良是副厅级,如今却又要接受正处级而且是已经超龄的苏君成的领导,这个苏君成,在历史上可是有污点的,这一点,连他自己也承认。 按常理,县委书记陈忠实改任或兼任县人大常委会主任,也有可能,但不应该是让一个已经超龄的苏君成来接替自己,他不是想不通自己为何要退?因为他对于自己的职务和处分,早已有心理准备,他只是有些不解,上级如此任命的意义,真的是嘲讽他的吗? 会后,陈忠实接着王满仓的手,不让他走,到了办公室,立即关上了门,问道:“三弟,你是个半仙,你说说,这到底是咋回事?” 王满仓笑了,随手拿起陈忠实桌子上的一杆毛笔,蘸了点墨水,随手在报纸上写下了六个大字:“救田县、救经济!”陈忠实久久地看着那六个字,笑了。就在这时,同样大惑不解的郑冠旦推门而入,看了看王满仓面前的几个大字,又会心地看了陈忠实一眼,笑了起来。 田县一纸厂第一杠黄板纸下线的时候,田县二建也在王南旺、王献文的带领下,进驻到了浊岐镇贾洼村,开始了项目式的灾后重建工作。郑冠旦挂帅、李大奎这个老黄忠为先锋的灾后重建指挥部很快便发出了重整田县山河的号召,田县二建主持桥梁、道路、重要工商业设施的重建工程;水利部门负责水库除险、坝体修复工程;电力部门负责重要地区、重点领域的电力修复工程;各乡镇组织群众,加快住房自建,政府给予补贴;县供销社统筹采购、供应重建物资等等;各乡镇、各部门都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李大奎、王南旺带着孙俊刚、王献文找到了贾金旺,孙俊刚首先表态,贾洼群众抢种的青菜类作物,全部送往达摩岭煤矿,和达摩岭村统一结算后,全部分给群众。如果愿意搭乘达摩岭村的青菜班车,孙俊刚全力以赴地予以支持,还说,菜多了也不可怕,不行的话,就改为一天一趟,或者是一天两趟都行,直到贾洼、达摩岭两个村种植的青菜,全部卖出为准。 贾金旺感动得几乎要掉下泪来,当初,自己用请客送礼的方式,绝了人家达摩岭村的后路,如今人家走出了一条新路,不仅把旧路给自己开放了,而且还把新路让给自己让出一大半,实在是大胸怀啊。 王南旺、王献文更是代表田县二建,送给了贾洼村群众一份厚礼,重建期间,田县二建用的临时工,首先从贾洼村开招,只要是符合条件的青壮年男女劳力,都可以报名参加,按正式工待遇发放工资及福利待遇,如果干得好,还有奖金,特别优秀者,公司留用,经田县劳动部门办理手续后,录用为公司正式工。 这一次,让贾金旺和村里的几个人首先哭了起来,对着李大奎他们深深地鞠了一躬,组织人员前来报名了。田县二建的副经理申小东忙着登记去了,寇清之也拿出了早已绘制好的工程图,说道:“李顾问,我看也不用什么开工仪式了,咱们今天就开始吧,也正如你当年打仗一样,把新兵直接拉到战场上,由老兵带新兵,直接进入战斗,如何?” 李大奎哈哈大笑道:“你个老寇啊,和我的心情一样,时不我待,那,咱就按你说的,走,上工了。” 热烈的上工场面并没有冲淡悬在苏君成头上的危机,本来打算退休的他又一次被推回到田县经济建设、政治稳定的风头浪尖上,是上级,尤其是王满顺、武松江、李凤岐等人对他这个“老经济”的肯定,更是给他一个巨大的压力,他内心掂量着,这种“还债”式的发展,带有一定的赌博性质,赢了,皆大欢喜,输了,一败涂地。 小老表王满仓却并没有那么悲观,似乎已经稳操胜券了,他给苏君成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三要、三放、三调整。” 三要:不惜官员脸面,1、向上伸手要扶持政策、资金;2、不惜政府举债,向金融部门要贷款规模;3、不惜打破行政壁垒,向省政府开炮,要回中州矿务局各煤矿的税费收缴权,最低也得要一部分。 三放:打破部门限制,1、放开田县化肥厂、一纸厂、煤炭运销公司、田县一建、县营列堂煤矿、牛儿店煤矿等十个左右的大个头企业,归田县人民政府直管,县财政不再吃“别人咀过的馍”,压牢税收担子,迫使其成为田县财政收入的支柱;2、放开个体户发展,允许其扩大规模;3、放开束缚农民的手脚,允许其进城打杂工、干零活,为个体户或其他生产经营单位提供劳力服务。 三调整:1、调整农业种植结构,在适合发展烟、棉的乡镇,大力推广、甚至是强迫性扩大烟、棉种植面积,并进一步加大经济作物种植的面积,搞好特色农副产品经营;2、调整新县城建设规划,预设出一到两条主街道为商业、饮食服务业区域,允许、鼓励各类经济组织进行投资、建设、经营;3、全面调整农民住宅规划,以村组为单位,统一调整布局,三年内建设到位。 苏君成看着这短短的两页纸张上的文字,笑了。一头雾水的李大奎又看了几遍,还是有些不解地问道:“三弟,你给哥说说,你们没事了,捣鼓老百姓的房子干啥?真的是节约土地,还是统一形象搞表面文章啊?” 王满仓笑了,说道:“我们全县80万人,约有2.5万户,如果每户建新房,显性投资加上隐性投资,每户不会少于1万元;这样下来,所产生的各类生产要素交易量是多少?仅建材一项,恐怕不会少于20个亿,更不要说务工及带动的其他营业性收入了,我敢断言,此政策一出,各类建材厂便会如雨后春笋般发芽、破土,根本不用政府投资。” 李大奎听了,点了点头,陈忠实也终于明白过来了,拍了一下脑壳,说道:“我明白武松江等人的良苦用心了,让苏君成这个经济通挂帅、全面搞活田县经济;让郑冠旦这个拼命三郎当先锋、具体实施;让黄青良这个政法大神坐阵田县、镇服小鬼;至于我吗,给你们解决“姓资、姓社”的问题,抓好舆论。我看,就这么干了!” 第240章 烟火人家(240):平平淡淡未必不是人间烟火 秋风十里,田野飘香,又是秋收季节,人们在田间忙碌着。水灾一线,虽说灾情重大,但祸害的是诗河、溱河岸边的几个乡镇,其他的地方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倒是由于雨水的丰沛,加之今年又是大包干后的第一个秋收,多数人家用上了化肥,因而庄稼的收成也就好了许多。没有了上工铃声的人们,各自抓紧着自己的事情,兴奋着、感叹着、喜乐着。 周日,教堂门口的人也少了许多,上帝没有阻拦着人们秋收的急切,李保罗长老能理解这种心情,给教徒们草草祝福了一番,便结束了礼拜。董美丽就站在教堂大门对面的供销社门店里,等待着苏文娟。她想,全旺的工作已经落实了,是该说说孩子事情的时候了,王满仓那边,孩子多,好像并不着急,而自己这边就不一样了。女儿郑风雅如同牛皮糖般缠着人家那孩子,现在这年轻人要是一时把持不住,也学了自己,那……董美丽不愿意再想下去了。 董美丽越不愿意想,她关心的人越是出现在自己眼前,自己的闺女抱住那男孩的胳膊,摇动着,似乎在说着什么,引来了大街上几个人回头观望,指指点点地说着什么,有一个声音董美丽还是听到了:“哟,这不是县长家的闺女吗?”董美丽的脸红了,现在这些年轻人啊,真不得了,大街上拉拉扯扯的,也不害羞。 王全旺抵挡不了郑风雅的软磨硬泡,还是乖乖地随着她去了趟她家。苏文娟今天并不在教堂,没有完成预定任务,心里暗喜的董美丽相当高兴地接待了王全旺,还特意给郑冠旦打了个电话,让他中午回来一趟,说是指挥部的小王来了。郑冠旦那边好像正在说事,董美丽没有听清楚他说了句什么,也不知道他是回来,还是不回来,就挂了电话。董美丽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就坐下来陪王全旺说一些闲话。 “小王,你父母对你和风雅交往是啥意见啊?”董美丽给王全旺端过来一杯水,坐在了对面,问着王全旺。 “这个啊,怎么说呢?”王全旺犹豫了一下,说道:“俺娘不管事,俺大给我们自由,经历过苦难的家庭,他们对我们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安稳过日子,就好。” 董美丽能听出来这孩子的老实,比起自己闺女那疯样子,不知道要好多少倍呢。于是又问道:“你和风雅的性格可是大不一样啊,我是怕时间长了,你们搁不着。”董美丽压抑着自己的感情,她说这话,是担忧,也是试探。 “这个,应该不是太大的问题,人和人,出身不同,生活经历不同,对事物的看法不同,对生活的态度不同,应该是很正常的事,其实,我们身边有多少人,不是也在差异中生活了一辈子吗。”王全旺说着自己对婚姻的理解:“比如,我大姨,跟丰子泽生活了大半辈子,可最终还是找到了她的幸福,又和我大伯走到了一起。我二姨,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二姨夫也变得知道正常的生活了,我二姨的病也好了许多。不过,这都是那个不正常年代所造成的悲剧,不是我们所能想像的,至于我们吗?”王全旺看了一眼正坐在自己旁边剥着苹果的郑风雅说道:“还是有感情基础的,不可能走她们的旧路吧。” 董美丽内心感叹着这孩子的成熟,又担心着自己女儿的身世,于是她问了一个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问的问题:“孩子,你挨过批斗吗?” 王全旺愣了一下,笑了,眼睛里似乎有一闪而过的泪花,他努力地吸了一下鼻子,说道:“我和妹妹是双胞胎,四哥仅仅比我们大一岁多点,我是在奶奶的怀抱里长大的,批斗会上,奶奶和父亲是袋鼠,我们是袋鼠儿子。” “袋鼠儿子,你是袋鼠儿子?”郑风雅咯咯咯地笑了起来,把一个剥好的苹果塞给了王全旺。董美丽瞪了她一眼,郑风雅看到,母亲的眼里也有了泪花。董美丽又追问了一句:“你,不恨他们吗?” 王全旺并没有吃苹果,而是以低沉的声音说道:“其实,真正动手的人,没有几个。经常动手的,也就是我二姨夫、还有俺桂星舅,他们也受到了应有的处罚,嘿,都过去了。至于其他的,我记得,那个老地主黄苟信,每当别人动手打我奶奶的时候,他总是用他的身躯去挡住。还有王来好、孙有才、袁天刚他们,也总是围上去,把人给隔开的。还有宋天成、黄驴子,喊声大,却也很快会上台,把人们劝解开了。我想,这或许就是他们的良知吧。奶奶常常对我们兄弟姐妹说,忘记仇恨,牢记恩典,仇恨如同流水,不可汇聚,恩典如同大海,广阔高深。所以,我才决定回来,用一颗感恩的心,报答曾经帮助过我们的人们。” 郑风雅不再傻笑了,而是抱住了王全旺的肩头,问道:“他们真的打你了?妈妈,你们当年也打人吗?” 董美丽笑了,她理解两个孩子的差异,说道:“我啊,敢打谁啊?他们不打我就够意思了,我可是坐在台下心里打颤呢。”董美丽说着,站了起来,去给他们做饭了。看来,这个孩子,不仅仅有知识、有文化,更有人情,懂得感恩,她的内心,更加充实了。对于女儿的选择,她内心里一直矛盾着,一方面是极度赞成的,是因为那孩子真的很优秀,另一方面是极度反对的,因为她内心挣扎着,女儿的身世,恐怕在一些别有用心的人眼里,是一个随时都有可能被挑破的秘密,这样一来,影响的不仅仅是女儿,还有自己和老郑。 就在董美丽心事重重的时候,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董美丽用抹布擦了一下手,刚走出厨房,门口已经传来王全旺的声音:“紫娟姐,怎么是你?” 董美丽一看,自家门口跪着一个蓬头垢面、衣衫不整的女人,手里举着一封信。 第241章 烟火人家(241):王长贵恐怕是保不住了 接到张紫娟递过来的信件,王全旺给董美丽母女读了一遍,三个人的心情都很沉重。王长贵的事,县纪委已经把他作为反面教材给宣扬出去了。在前线战士流血牺牲的时候,王长贵在后方与军婚通奸,性质是极度恶劣的,影响是极坏的。而张紫娟却以内心对王长贵的爱和愧疚,揽下了所有过错,甚至说出了自己在性方面有疾病,是自己害了王长贵的。 王全旺并没有在董美丽家吃饭,而是对董美丽说了声:“这事,郑叔解决不了,别看他是县长,但他是外行,正好今天我姑父在家,这信还是交到他那里,或许会派上用场。”董美丽看出这孩子的爱心来,也没有强留他,让他回去了,还把自己刚刚买来的一只热烧鸡、一块卤猪头肉给王全旺包了,并祝福他奶奶、姑姑好。王全旺还要推辞,女儿郑风雅一把抓过东西来,挽起王全旺的胳膊,说道:“走,咱回家吃。”又惹得董美丽骂起自家闺女来,没羞没臊的,疯。 黄青良果然在家,令王全旺没有想到的是,老爹王满仓、二伯王满囤、老叔苏君峰也在家,看着一屋子人,郑风雅吐了一下舌头,脸一红,大大方方地进了屋,一个个相见了。王满囤是她的领导,笑着说道:“小郑老师,快成我们家的人了,也该改改口了,比如我,是二伯,老黄,是姑父,君峰,是叔。” 郑风雅笑了,按照王满囤说的,点着头喊叫着:“二伯、姑父、叔叔……”几个人笑了起来。黄青良一指王满仓,说道:“风雅,这个该喊啥,不用你们领导教吧?”郑风雅又冲着王满仓弯了弯腰,甜甜地叫了声:“爸”。屋里的人又笑了起来。 正在厨房里忙活的苏子莲、苏文娟、贾秋娟几个人听见这边这么热闹,也走了过来。看见两个孩子回来了,苏子莲早已笑得合不拢嘴,郑风雅也把妈妈送的东西递到苏子莲手里,说道:“奶奶,我爸爸、妈妈问你好,问姑姑好。”众人又笑了起来,苏子莲拉住郑风雅的手,到厨房去了。 王全旺正要把那封信递给黄青良,黄青良摆了摆手,说道:“这个,你明天早上,还是放到老郑那屋吧,张紫娟写的信,我已经收到过了,她给我们几个送的都有,就是中州市领导那儿、法院那边,她寄的也有,这个女人啊,对王长贵应该是动了真情的。” 苏君峰叹了口气,说道:“这个王长贵啊,也不知道咋得罪那么多人,邵献洲他们,为他总结了十条大罪,大有制其于死地的架势。姐夫,我就不明白了,我们现在不是法制社会吗?不是以法律为准绳、以事实为依据吗?他们,充其量也就是个作风问题,是通奸行为,为什么搞得如此风风火火的呢?” 黄青良摇了摇头,说道:“一个时期内,‘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恐怕还只能是一种理想化的法制思想,或者说,我们正在积极向这种理想靠拢。现实中,我们的司法取证、起诉、审判,还更多地被人为因素所主导着,这也是张紫娟他们,出事后到处找我们这些当官的原因,因为我们这些当官的,能左右法院的判决,或者说是很大程度上能左右法官的判决。” 王满仓摇了摇头,痛苦地说道:“这就是中国法制的悲哀,我觉得,王长贵人头难保。” 苏君峰惊愕地反问道:“不会吧,没见过作风问题会砍头的呢?” 王满仓摇了摇头,说道:“现在,法律判决的依据,不是法律条文本身,而是它背后的‘重大意义’,这种所谓的‘重大意义’,又包含了更多的‘官意’、‘民意’,邵献洲一个土产公司的经理,能跳出来向上级、向法院施压,是有其私心所在的,但,这个社会,从来都没有杜绝过这种人以及这种人的行为,而把他们当作积极分子,同样是一种悲哀。王长贵死定了,他死在张紫娟男人为了自己的面子而不断的施压上,死在邵献洲这样的人制造出来的强大舆论氛围上,死在各级官吏为整治社会治安而大喊的‘重典’上,也死在我们极度脆弱的法制文明上。” 黄青良和苏君成点着头,气氛一下子又沉默下来。而就在这个时候,门口传来一个声音:“姑奶奶,混饭吃的来了。”几个人一听,是苏辰昌的声音,后面跟着张俊,抱着刚刚出生没有几个月的孩子。 王全旺急忙出去接过姐姐怀里的孩子,郑风雅也跑了出来,扒开搭在孩子脸上的手帕,看着已经入睡的孩子,嘴里说着:“姐,她咋不醒啊,来,叫我玩玩。”走出厨房的几个女人笑了起来。张俊笑了,说道:“风雅,给你吧,让你养三天,你就知道啥味了,你还玩他呢,他不把你闹死,就够意思了,哎哟,累死了,姥姥,你们先给我引一会孩子,让我睡一会去。”说着,也不管孩子,便一头钻到了苏子莲的屋里睡去了。没想到,那孩子醒了,却一声不哭地看着大伙咧开了嘴,咯咯咯地笑开了。 苏辰昌接了一根王全旺递过来的香烟,点着了,深深地吸了一口,看了黄青良一眼,问道:“姑父,长贵那事,真的一点希望也没有了,判他几年,哪怕十几年,保个命,不行?”看来,他也不是来混饭的,而是来找黄青良这个曾经的中级人民法院院长的。 黄青良摇了摇头,说道:“我和你叔也正在说这事呢,恐怕是没有可能了。听说,你到看守所去看了他?” 苏辰昌点了点头,说道:“不仅仅有我,还有王瑞林、韩子龙和俺子七叔,毕竟我们当年是工作队的同事吗?达摩岭农业结构调整,他的功劳最大,他在看守所里的伙食安排,全部是孙俊刚他们出的钱,达摩岭的群众好,没有忘恩啊。” 黄青良叹了口气,说道:“你啊,以后这种事,还是少参加点好。要知道,你这个没有任何毛病的县委副书记,可是我们这几个老家伙把你保下来的。这一次,虽然没有把你推至主位上,上级还是有考虑的,一定要稳住。” 对于黄青良的教训,苏辰昌没有说什么,只是说道:“我刚从郑县长那儿过来,他的意思,还是再努力一下,看看能不能保他一命不死。” 大伙再度沉默了下来。 第242章 烟火人家Ⅱ(242):周振杰说,我要进圈子 看着女儿抱住王全旺的胳膊,高高兴兴地向人民医院那边走去,董美丽心里充满着甜蜜,她要给老郑打个电话,说说这事儿,让他也高兴高兴,老郑这个人,待孩子,那可是一百头的好,尤其是待风雅、风俊这俩闺女,那可真是要天上的月亮,也得找根长竹竿给她们戳下来。 董美丽正准备关门的时候,久没有见过面的同事周振杰却又推开了门。董美丽不禁有些惊讶,这个周俊杰,虽说在隗镇政府搁过两年伙计,可当时周俊杰是党委领导。董美丽却是财务室的主任,和丰子泽、阎国庆走得很近,而和周振杰并没有太多的交际。后来,周振杰也如愿以偿地提升为公社书记,很快便被调到无梁镇当镇党委书记去了,更和董美丽没有什么交际了。看来,今天他是来找老郑的,手里还提着礼品呢。 “周书记,老郑今天不在家,你,还是到办公室去找他吧。”董美丽把周振杰堵在了门口。 周振杰并没有走开的意思,而是说道:“董大姐,越来越年轻了啊,闺女都长大了,刚才出门的那个,是她男朋友吧,那小子,可是我们田县的大才子啊。怎么,董大姐,不欢迎我啊,是要把我堵到你家大门外啊。”周振杰似笑非笑地开着玩笑。 董美丽尴尬地笑了笑,打开了那扇半关半开的门,周振杰也就挤了过来。董美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肥肉轻轻地被摩擦了一下,心想,这个周振杰,平常看上去挺斯文的,今天突然来访,到底想干啥啊? 周振杰把提来的礼品放到了客厅的茶几边,不用董美丽说话,便坐在了沙发上,说道:“董大姐,这么长时间没有见面了,今天趁周日,过来给大姐叙叙旧,说点小事。” 董美丽一愣,心想,真是来说事的,可怎么不去找老郑,找我干什么?于是边给周振杰倒着茶水,边说道:“周书记,啥事啊,还非得找我说,咋不去找老郑啊?” 周振杰接过了茶水,对董美丽笑了笑,说道:“咱们,不是熟悉吗?你看看,咱原先那些老伙计,苏君成当了县委书记,罗子七当了人大副主任,就连原来的下级,吴大用、阎国庆也成了县委委员、县政府的党组成员了。就是下面的,那个孙可亮到农委当了书记,连通讯员宋战锋都当上了副镇长,做饭的王西旺都提拔为隗镇党政办主任了。甚至,连当年的批斗对象、普通社员王满仓都当上政协副主席了,你说说,你兄弟我这儿,怎么就不能进步进步呢?后来,我就想啊想,也终于想明白了,我这个人啊,太老实了些,不会跑事。” 没想到周俊杰如此快便亮出了底牌,交出了实地,董美丽笑了,说道:“你这个周书记,说了一百圈,在大姐这可全部是废话,提拔县团级干部,那是省委、市委组织部门的事,不要说我这个家庭妇女,就是我们家的老郑,恐怕也帮不了你这个忙。” “哎哟,我的美丽大姐,你这可是忽悠兄弟的,俗话说,朝中有人好做官,谁叫我周振杰没有关系呢?别的我不比,就说阎国庆和王满仓吧,要不是有省委副书记王满顺,王满仓一个农民,会当上田县政协副主席?要不是阎海庆这个武装部长转业为田县纪委书记,阎国庆这小子会提拔为县政府党组成员?美丽大姐,你说的,我都懂。可是我没有后台啊,思来想去的,也只好请你出面,给兄弟说和说和,当当他们的跟屁虫也行啊。”周振杰又提出了他的要求,企图纳入老郑他们这个圈子,谋求自己的升迁。 董美丽似乎觉得有点荒唐,她笑了起来,说道:“周书记,你说这事啊,恐怕我帮不上忙,你们男人之间,又是吸烟、又是喝酒、又是喷空的,我根本就插不上嘴,咋会跟你牵这个线啊?要不,你就学学吴大用,跟王满仓他们走得近一点,或者常和阎国庆他们坐坐,慢慢地不就溶为一体了。不过,你刚才说过的这些话,你可不能乱说。什么王满仓一个农民,人家那可叫有真本事的,四个月时间,中间又发了一次洪水,你搞那么大一个纸厂出来试试。别的不说,洪灾期间,田县一纸厂就在诗河岸边,同样被冲、被淹了,你见王满仓说过一个字?周书记,先把心态放平和了,好多事,都会解决的。姐老了,只能给你说到这了。” 董美丽说得不无道理,你想进步,想进这个政治圈子,你又没有什么先决条件,那就只好凭着自己的某种能力往里进,那怕是打浑插科,哪怕是清谈,哪怕是文会,哪怕是吸烟喝酒,哪怕是找下噱头,哪怕是结亲拜把子,哪怕是一些令人不齿的勾当。经历过官场起伏的董美丽见过许多,她有时更感叹自家男人的精明,看似愚笨的郑冠旦能够迅速地从老大郑冠球的阴影里脱离开来,进入到当时人们根本不屑一顾的王满仓这个圈子。 周振杰似乎没有得到他应该得到的东西,董美丽却急于让他离开,于是说道:“周书记,这事啊,等老郑回来我给他打个招呼,他们这些人,我一个家庭妇女可给你拉不过来。你啊,还得放下架子,见见吴大用、阎国庆他们,他们和王满仓、苏君成经常来往的。” 周振杰也明白了董美丽的意思,慢慢而无奈地站了起来,说道:“那,就太感谢美丽大姐了,嘿,我感觉着,现在的人啊,还没有丰子泽那人重感情,你说是不,美丽大姐?我们可是感情很深的啊,嘿,一转眼,小雅都二十多了,真是的。”说话间,用诡异的眼神看了董美丽一眼,扭过身子,走了。 董美丽头上的血,一下子涌到了头顶,她的身子渐渐倾斜着,歪坐在了门后的水泥地上。 第243章 烟火人家(243):你们没有哪么多钱咋办 中秋节快到了,王满仓顺道到隗镇一中转了一圈,看了看侄子、侄媳,前几天,侄子王福旺的入党申请书被隗镇党委批准了,他很高兴,这是他们家的第一个党员。侄媳妇苏长霞一口一个叔地叫着,就要去准备饭菜。王满仓笑了,说道:“都不要做了,南旺在镇政府给赵书记汇报工作呢,一会他请客,我们去吃他。福旺,你要是没事,咱爷俩到面粉厂看看去。”王福旺没有说话,叔侄俩个便向隗镇面粉厂走去。王财旺的面粉厂和食品加工厂已经合并,成立了田县隗镇面粉制品厂。 机器轰鸣声中,工人师傅在忙碌着,一袋袋面粉激荡起薄薄的粉尘,要阳光下向外扩散着,有一种迷幻的感觉。后院食品加工厂里,飘满了奶油的香甜味道,却又是那么的不自然。王财旺并没有在厂里,调到厂里任支部书记的陈德章热情地接待了他们,把他们请到了厂长办公室,王满仓看着这处在秋阳里略显灰暗但仍不失大气的房子,内心里叹了口气。这里曾经是四舅和四妗子的住宅,多少年过去了,王满仓仍然会想起四舅另类的洒脱和四妗子脱俗的美丽。王满仓若有所思地坐在了侄子的办公桌前,会计隗淑娟也一口一个表叔地叫着,递过来一杯热水。王满仓接过来,慢慢地喝着,和陈德章说些厂子里的事。 “德章,听说镇政府想让你们把隗镇食品公司给兼并了,你们是如何想的呢?”或许,这也正是王满仓急于见到侄子王财旺的真正目的,也是为什么要带上他哥王福旺的原因。这几年,事业的成功,让王财旺感觉到有些飘飘然了,自己的话,王财旺未必会听。而要兼并隗镇食品公司,是王财旺提出来的,也正好符合田县人民政府企业发展指导规划,确切地说,这种做法,正是王满仓的建议,是要把各级的企业做大。 “噢,表叔,有这么回事,原来的食品公司经理出事被抓起来之后,隗镇食品公司就瘫痪了。是财旺主动提出来要兼并的,得到了赵书记的极力支持。不过,这事还没有最后定下来,因为县里和镇政府里都有杂音。听西旺讲,首先是县里的食品公司不想让镇里打破这种管理体制,如果都这样的话,他们在各乡镇的腿便会被砍断了。其次,是宋战锋等几个副职态度不明朗,应该是持反对态度的,他们的意思,好象是支持镇政府重新为隗镇食品公司任命一个经理,而此时上下活动,想干经理的人,有人说是王松理,也有人说是他侄子王献武。” 陈德章一五一十地对王满仓说着,自从在田县看守所出事受处分之后,他的工作一直在隗镇镇政府,陈德章和他哥陈德印一样,人老实,更没有什么刁点子,因而和王财旺合作得还不错。 “王松理,听说不是让他到桃园村代理支部书记去了吗?”王满仓迟疑了一下,问道。 “他啊,哼哼,好像是进不了村子,前几天金水姐夫过来喝酒了,说他们张家,如何如何厉害,要联合起来,反抗镇党委给他们派支书呢?他还说,他也想当支书呢,可惜他不是党员。”说起王梅影的女婿张金水,陈德章笑了起来,那家伙,就是一个酒谜瞪,两杯酒落肚,老天爷老大他老二,最后王福旺还骂了他几句,才算结局。 “他,干啥啥不成,看个澡堂子还老是让人吆喝呢,回村里去,肯定不行。咱啊,今天不考虑他的事,就说说你们,兼并人家食品公司,你们有具体的方案没有?他们那里,具体的情况你们清楚吗?我听说,他们可不仅仅是亏损的问题,而是卖了老底也还不清债务的十分之一,内部还有许多根本解决不了的难题啊。”王满仓对此,显然是进行过调查的,他为侄子担心着。 王福旺已经明白了叔叔耽意跑到隗镇的意思了,这个王财旺,办事之前也不先征求一下叔叔的意见就贸然行动了,真是以为自己就是隗镇有名的企业家了?对于隗镇食品公司,他还是了解一些情况的。他给王满仓又详细地介绍着食品公司的情况:“他们原来那个经理,叫黄清理,就是俺那个老姑爷的侄孙子,原来就是个告状大王,告倒了两任经理,他才当上了隗镇食品公司的经理的,当上经理之后,他便有恃无恐、为所欲为了,先是整修办公室,后是在后街用公款给自己盖小楼,又把老婆给换了,娶了厂子里的一个小闺女,整天花天酒地的,也不管生产,他,可是什么钱都敢花,欠了工人工资不说,还欠了几百万的银行贷款,外地食品公司的生猪款好几十万,后来,公司的员工把他举报到苏辰昌那儿,苏辰昌派人调查后,直接把他抓走送田县检察院了,估计不会轻判。” 王满仓的眉头皱成了两根虫子,数百万的负债,得多少头猪要杀啊?更何况,自己这位田县经济的决策者明白,田县境内企业税费的增幅是多大,是要翻倍的。他这次回来,第一个任务,便是让小哥几个学老大王福旺,写入党申请书,苏君成的书记、苏辰昌的副书记执掌全县党务,让他们这家与政治绝缘的孩子们入党有了可能;第二个任务,便是让儿子王南旺放弃建设建材厂的计划,赶快收缩经销店的经营资金,跟紧烟棉加工厂的政策扶持资金,咬紧田县二建的建设资金,并且尽快和孙俊刚的蔬菜买卖、中医院的中药材收购脱钩,各自分账,单独管理;第三个任务,便是要叫停侄子王财旺兼并隗镇食品公司的计划。 叔侄们又闲聊了一会,还不见王财旺回来,陈德章让隗淑娟到镇政府找了一趟,说是镇党委正在开会,一直没有散会呢。不仅侄子王财旺没有回来,连列席镇党委会议的两个儿子王东旺、王南旺也没有回来。王满仓的内心,隐隐有了几分不安。 又过了好大一会,哥三个兴高采烈地回来了。王财旺手里,拿着隗镇党委、政府的新任命书:因工作需要,经中共隗镇党委会议研究决定:王财旺同志,兼任隗镇食品公司经理。 第244章 烟火人家(244):再用你老婆的名字办个执照 本来想对侄子发火的王满仓,看着侄子志在必得、得意洋洋的样子,还是忍了下来。更让他没有想到的是,王财旺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证着:“叔,我已经向隗镇党委政府做出着重承诺,保证隗镇食品公司一年扭亏,二年平稳,三年增盈,我这个打算,还是保守了点的,如果按照实际情况,一年半即可完成此项任务。王来宾、王松理,让他们在秋风中瑟瑟发抖去吧。” 王满仓叹了口气,说道:“财旺啊,事到如今,叔也不便再说你什么了,你必须沉下身子,先弄清隗镇食品公司的情况,再做出切合实际的兼并、复工方案来。叔只留给你一句话,隗镇党委给你发这个文件,最好,是从你个人角度下发的文件,而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兼并、合并。你啊,千万别把你们现有的隗镇面粉制品公司与那个食品公司混为一谈,千万要分灶吃饭,单独列账管理,不能把这个好好的面粉厂给拖垮了。” 王财旺突然觉得王满仓老了,说起话来,是那样的保守,远远不是当初让自己接手隗镇面粉厂时候的王满仓了,那时的隗镇面粉厂,欠款并不比隗镇食品公司少。他内心里笑了,脸上也笑了,说道:“南旺,咱叔都回来了,今天我请客,走吧。”说完回头看了陈德章一眼,说道:“哥,去喊上我姐、我姐夫,还有长霞、月红和孩子们,咱们提前给叔过个中秋节。” 王满仓迟疑了一下,还是跟着孩子们向街上走去,远远地,王松理几个人已经看到了这支不小的队伍,正簇拥着王满仓向虎家酒店走去。王来宾猛烈地咳嗽了两声,说道:“松理啊,跟你们说过多少回,凭你那本事,和他们斗,根本不行,你啊,还是老老实实地想办法到桃园去干支书去吧,他姓赵的,恐怕也只能帮你到这儿了,他答应松丽让献武接手隗镇食品公司的事,权当没有发生过,那,不是一块好啃的馍,丢了,也就丢了,记住,要团结食品公司内部的一些熟人,等待机会,等等机会。你看看,松论在中医院的机会,不是来了吗?听说,新任的纪委书记阎海庆不是找吴二用谈过话了吗?冯国辰要是重新出任中医院的院长,松论的行政副院长,那是十拿九稳的事吗?阎海庆你们勾搭不上,他哥阎国庆你们不是熟人吗?记住,平常多走动走动,没事多看望看望,当官的不打送礼的,平常把路给铺好了,修直了,到用的时候,也就顺理成章了。”王来宾教训着儿子,带上他的孩子王献武、王献斌(王松芳的儿子)向一家小馆子走去。 不知从哪儿得到了信,银匠王胜利和隗村支部书记隗胜利也撵了过来。王满仓笑了,说道:“一下子来了两个胜利,今天这事,说不定是我瞎操心了。” 王胜利回头指了指身后,两名女工跟在他们身后,一个抱住一箱泸州大曲,上面放了两条洛阳牡丹烟,一个抱着一大纸箱子月饼、点心,说道:“三哥,你可是我和隗支书请都请不到的贵客,搁过去,那不是县太爷,也是师爷,这烟酒,是咱爷几个中午用的,点心,是我孝敬老娘的。俺哥俩,陪你喝酒,你,给俺哥俩支上一招,让俺哥俩这二年再发点小财,对了,现在叫致富光荣了,是不是,我的西旺大秘书?” 众人笑着,已经到了虎家饭店,是一家清真馆子,老板虎屯也是文革结束后,第一个在隗镇开饭馆的个体户,他的饭馆一开,隗镇供销社的大众食堂便慢慢地没了生意,听说,现在仅仅只剩下大锅菜和白馒头了,大厨周小五退休后,自己回家卖卷煎去了,如今连个象样的菜品也没有了。 虎屯见一下子过来这么多客人,又是他认识的、在隗镇街上有头有脸的角色,急忙把他们领到后院的一个大房间内,那里有个可以坐十几个人的大桌子,大媳妇苏长霞一看这么多人,急忙对王大妮、麻月红说道:“大妮、月红,我们和孩子坐外边吧,老虎家新上了西安泡馍,要不,咱几个先尝尝。”几个女人听了,就领着孩子往外走。王大妮为实诚,迟疑了一下,也喊上她的四个跟班的、陈丙乾、陈丙乾、美云、美娟,向外走去。 陈德印听了,也说了句:“我不喝酒,我也到外边吃吧。”说着就往外走,不料却被王财旺一下子拉住了,财旺比大妮小,更比陈德印小得多,嘴里开着玩笑说:“怎么,害怕了,上次跟老张喝酒,我看你不也是挺能怼的吗,一个子把老张给怼得一天一夜下不了床,俺姐好骂我们几个呢。”说完,一下子便把姐夫陈德印摁在了座位上,王满仓喜欢这种子侄们在一起的气氛,心中的怨气也渐渐消化了不少。 众人欢笑之间,已经落座,王满仓自然是坐了首位,两个胜利左右坐了,孩子们则没有那么多讲究,一个个挨着坐了,哥几个似乎在这儿很熟,不用点菜,也没有过多安排,热凉菜品已经上来几个了。 作为地主,隗胜利已经举杯请教了:“王主席,你是咱们田县的大经济学家,你给我们隗村支个招,看看我们如何‘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让老百姓先富起来,起码得赶上孙俊刚那家伙,那老小子,只要一开全镇的支部书记会,头掫得跟大鹅一样,让我们看着都生气,可咱们隗村,就那么一星半点土地,种不成菜啊?” 王满仓似乎也提起了兴致,举起手中的杯子,说道:“隗村,是什么地方啊?紧靠诗河,在过去,那可是田县、正县中间的水陆码头,如今虽说诗河不能行舟了,可也是两县之间的一个大集镇,赖镇、浊岐镇、糊涂镇,在它面前,那就不值得一提,所以吗?你们没有必要东施效颦,学孙俊刚去种菜,我给你出两个主意,第一个,划出一条街道,重新恢复隗镇过去的集市,吸引小商小贩前来经营,你们收摊位费,坐收渔利;第二个,人多了,饭店也就会越开越多,越开越大,你们要是再搞个美食区出来,打出你们隗村清真食品的招牌,你说说,你要是不想富,那钱都得跟着你隗胜利跑。” 隗胜利大笑,也不管孩子们在场,仰面干了那杯酒,说道:“邓总理说得对,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就你这几句话,我们隗村的老百姓还愁个球。” 隗胜利的酒刚刚落肚,王胜利早已等不及了,举杯说道:“三哥,那个穆所长,近期天天查我的工人人数,不让我再扩编了,你说说,放着手头大量的生意不让做,非要压缩我的工人人数,说最多不能超过七人,你说,这事,咋办?” 王满仓笑了,说道:“兄弟,这事就把你给愁住了,他说你一个个体户用工不得超过七人,你用你老婆的名字,再搞一个个体户证,再招七个工人,用你小舅子的名字,再招七个,这样下去,啊。” 王胜利大笑起来,说道:“三哥,你看看我这脑子,咋就不开窍呢,来,来,来,这个,我服气,这酒,我喝了。” 第245章 烟火人家(245):陈家印的自行车险些丢了 陈家印到达摩岭寨上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他没有走南寨门,而是从寨后沿着王松芳搭在寨海子里的两根杨树条子过来的,今年雨水大,寨海子里也有了水,更有了几声青蛙的叫声,甚至还有了苍蝇般大小的、浑身透明的小鱼,瞪着与身体不相称的大眼睛,忽东忽西地在水中流动着,不得不说自然界里生命的顽强。 王来宾中午和大儿子王松理喝了点酒,嘴里还有点发苦,吃了半块女婿孝敬的月饼,略略有了些活力。松理、松论和老婆孩子都不在家,王来宾老婆也在去年去世了,王来宾于是把侄子王松芳、侄媳陈转荣和正好在家的孙女王献红都喊了过来,拾掇了几个菜,爷仨便坐在堂屋里喝开了酒。 王来宾当然知道,女婿这个时间回来,肯定有事。果然,陈家印说道:“吴二用那边已经有信了,我们商业局这边,恐怕也快了,我听郑冠挺说,这个阎海庆是个刚正不阿的人,从他追查王长贵一事上,就可以看出来。王长贵这一次,小命是肯定保不住了,我见到那个疯女人张紫娟了,已经不成人形了,他男人郑嵩风也不要她了,她已经无家可归了,整天在县城里跑,每一个部门都有她送的信,是要为王长贵申冤的。可是,并没有人同情王长贵,破坏军婚,死路一条,还有什么好说的。”陈家印还是老样子,把从郑冠挺那儿得到的信息,一一叙述着。 “家印啊,你们这事,不同于王长贵,他那是一眼都能看清的毛病,也不同于吴二用,他是贪色好利之徒。而陈文奎是个窝囊废,他干不成好事,可也干不成什么孬事,你就是扳倒了陈文奎,对你也没有什么好处,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最好别干。况且,王满仓又不在运输队了,对于王满林,又不是我们真正的敌人。你啊,还是让松丽找找赵金星或者是赵雪涛,看看能不能重新任个业务科长,往后也好有个前程,总这样吊着,也不是个事。”王来宾为女婿担忧着。 陈家印笑了,对岳父说道:“我,就是回来说这事的,你们或许不知道,赵金星和新任的田县纪委书记阎海庆关系可不一般,当年,赵金星在部队当连指导员时,阎海庆是他手下的兵,阎海庆的提干,是他一手办理的,因此,赵金星有恩于阎海庆。今天上午,松丽去找了赵金星,给他送了过节礼品,赵金星一高兴,就答应松丽,说是把我的手续办到田县纪委去,先当一般干部,提拔的事,以后再说。” 王来宾的眼,一下子放大了,他的手微微颤动着,说道:“好事,好事,好事,大好事,家印啊,松丽这回算是给咱王家办成了一件大好事,以后啊,纪委、检察院将是最厉害的单位,手里的权力大得很。旧时候人常说,这要是衙门进对了,当个小兵,也比清水衙门里当官的强多了,我看,中。你啊,也别再等了,明天,你就去再给赵金星送两千块钱,催着他把这事给办了,越快越好,越快越好。家印,记住,这是你事业的开端,好,就这样定了,酒,你也别喝了,咱们爷们,有的是喝酒机会,你赶快走吧。” 王来宾说着,似乎又想起什么来,看了侄子王松芳一眼,说道:“对了,叫小红跟你一块走,她不是不想在烟棉加工厂干了吗?明天让松丽带着她一同去,找找赵金星老爷子,最好,把红给调到隗镇镇政府去,这个,赵雪涛也早就答应过,趁着这热乎劲,一起办了。” 陈家印听丈人如此说,不敢怠慢,急忙又喝了一杯,这才站起身来,对王献红说道:“红,我的车子在寨后麦秸垛后面呢,要不,咱从寨后走吧。” 正在吃着烙馍卷菜的王献红,嘴上如同抹了一道白灰,用沾满油水的小手擦了一下,说道:“中,姑父,那我就不骑车子了,你带着我。”说完,就往外走去,回头看了一眼她妈,说道:“明天一早,你去到烟棉加工厂找袁晨给我请个假,那鳖孙妮子,也不知道咋跟王南旺睡了,竟然让她组长,天天管着我们,烦死了。烟叶味、熏死人,棉花毛、呛死人,都怨你们,当初咋给我找个这活,还说什么商品粮呢,在家门口,出门就是石头窝,跟种地有啥二样?”王献红抱怨着,又匆匆地洗了一下手,这才随着陈家印向门外走去。 走过达摩神庙,绕过自家门口,又钻过狭窄的过道,便到了炮台之下。陈家印划了一根火柴,照了一下寨海子里的白杨树条子,伸手拉着王献红的小手,两个人趔趄着向寨海子外边走去。王献红的手指轻轻地抠了陈家印的手心一下,轻声说道:“鳖孙,你的车子真的在麦秸垛后边,那老坟地里,还不把人给吓死?” 陈家印小声说道:“所以说,那里才最保险吗?” 王献红似乎领会错了意思,说道:“保险个屁,那地儿,俺才不呢?俺小姑在家没,要不,到你办公室吧。” 陈家印一听,这妮子,又想那事了,于是笑话她说:“红,想到茄子地里去了,我是说,我的自行车让那两个烈士老头给看着,挺安全的,你咋想到你那东西了。”说着,轻轻的跳了一步,已经到了岸上,王献红的脚一打滑,险些掉在水里,陈家印一用力,便把她拽到了岸上,顺势抱着了她的腰,轻轻地亲了她一下,说道:“都回来两个月了吧,姑父也想你啊,喂不饱的。” 王献红撒起娇来,轻轻地捶打着陈家印,说道:“都怪你吗?要不是你,人家还是一朵黄花呢,都怪你,大鳖孙,老鳖孙,以后不让你吃了,饿死你鳖孙。” 陈家印非常享受王献红这样的骂,他急切地拉着她的手,向那两垛麦秸后走去,王献红这样的风情,让他实在忍不住了。 可就在这个时候,陈家印猛然觉得月影下一闪,他急忙松开王献红的小手,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黑洞洞的夜空下,什么也没有,而他的自行车却倒在了离那两堆麦秸垛很远的地方,车锁已经被人给撬开了,耷拉在车座下。 第246章 烟火人家Ⅱ(246):邓德金家的耕牛丢了 中秋节那天一大早,王南旺、渠凤已经开了经销店的门。今年来寨上串亲戚的肯定不少,王南旺也备足了货,除了财旺厂里生产的各类糕点外,还新进了几样开封城生产的盒装糕点,白糖、红糖、调料等等,一应俱全。由于隗镇食品公司已经停止营业了,王南旺还专意从城里进了一口肥猪,和表兄田广成卤好了两大盆猪头肉、猪下水,一同放在了经销店门口,品相十分诱人。 农资店、中药材收购站今天都关了门,宋好过、宋改成两个人也到经销店里帮忙来了。起早到隗镇赶集的人一见,纷纷过来看热闹,既然家门口什么都有了,还赶集干什么?又见田广成手起刀落,一块肥瘦相间的肉便被割下来,挂到了架子上,呵呵笑着说道:“隗镇集上七毛六一斤,南旺这儿取个整数,七毛五,这称,大伙请放心了,家门口的生意,南旺可不愿意挨骂。”大伙笑了起来,开始挑选着各样的东西。 就在这个时候,邓德金哭丧着脸,匆匆忙忙地赶了过来,他是找支书孙俊刚的,可孙俊刚却没有在家,他便又找到寨门外,找到了王南旺,急切地说道:“这可咋办啊,这可咋办啊?我半夜起来,还听见它在嚼草呢,这可叫人咋活啊?”王南旺安慰着邓德金,让他慢慢说。邓德金已经惊惶失措了,说了好大一会,大伙才明白过来,他家的牛丢了。 王南旺一听,这还了得?急忙让渠凤先照护着生意,自己推起了自行车,便向隗镇方向跑去。寨上的人们,再也没有心情赶集了,聚拢在寨门口处,一个个回忆着昨天晚上各人所见到的一切。 麻门的生产队长麻三进笑了起来,说道:“前半夜,我起夜,还真看到两个人,骑着自行车从俺家门口经过,不过,肯定不是小偷,我还问了句,原来是陈家印和小红有急事回城呢?那家伙,好像还喝了点酒,骑着车子晃晃悠悠的,嘿嘿。”麻三进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没有说下去。 王廷英吸了一口烟,看了宋郑冯一眼,肯定地说道:“我敢保证,偷牛贼不可能是往东边走了,上半夜老宋值班,后半夜我值班,从加工厂门口过个蝇子,我们也得盘问它一回,更不要说是头牛了。” 黄驴子想了想,说道:“你还别说,三四点的时候,我听到了俺家的狗叫,好像有人从俺家屋后走过,就是俺大哥家门口,他家、青良家又没人住,门口草长得大深,要是牵着头牛,肯定会有脚印的。” 大伙一听,还真带点势头,于是急忙站起身来要去看看。王廷英突然说道:“这事,咱几个可不能慌,大伙听我的,南孩到隗镇派出所报案了,咋可不能把现场给破坏了,要我说,咱现在就把从邓德金家门口到黄苟信家门口乃至西寨海子外这一条线,都给看好了,等着派出所的同志来验证,咱这双眼,那是瞪眼瞎,人家警察那双眼,一眼便能看出问题来。”大伙一听,觉得在理,于是急忙把从邓德金家到黄苟信家门口的那条小巷子给戒严了,远远地看着,不让人路过。 邓德金家耕牛丢失的消息,很快便以达摩岭经销店为中心传扬了出去,很快地,十里八村的人便知道了。加上红星水库两旁的工地、烟棉加工厂、达摩岭煤矿今天都放了假,人们便从四面八方涌来,要看看这热闹,加上来寨上串亲戚的客人,寨子里一下子便极度热闹了起来,人们议论着,猜测着。 就在这个时候,王南旺领着隗镇派出所的副所长魏青云带着几个警察骑着自行车飞快地赶了过来,人们一下子静了下来。两个警察认真地给邓德金做着笔录,魏青云领着两个警察从邓德金家的牛圈一直向外搜索着,根本就没有人给他们指点,他们便慢慢地摸查到了黄苟信家。魏青云停了下来,一个警察拿出相机,对着青草丛一阵猛照。 王廷英得意地看了大伙一眼,说道:“咋样,这现场要是破坏了,这案子,就不好破了,我估计,这偷跑不了啦。” 宋郑冯点了点头,说道:“恐怕后街的多一点,三进那话,说了一半,留了一半,大有深意啊。” 孙有才是刚刚过来的,连忙问是怎么回事?有好事的人绘声绘色地又给孙有才和其他不知情的人们讲了一遍,孙有才立即做出判断:“不可能是生人,牛这东西,认生,尤其是后半夜,生人牵走,几乎是不可能的。” 就在这个时候,孙俊刚、王满仓也回来了。原来,王满仓给他介绍了中州矿务局的后勤处的一个副处长,管理机关食堂和下属的几个服务机构的,初步定下了蔬菜供应合同,没想到,一高兴喝多了,昨晚就住在城里了。有人和他开着玩笑:“老孙,牛卖过了吧?”问得孙俊刚一头雾水,惹得孙有才一痛大骂:“奶奶的,这事也能开玩笑?”于是,又给儿子说了一遍。孙俊刚惊讶得瞪大了眼睛,说道:“不会吧,咱达摩岭寨上,啥有时候丢过东西啊?就是闹饥荒那二年,也没有见谁家丢过东西呢?是不是外边来的小偷啊。”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的时候,魏青云见到了孙俊刚,并很快把大伙喊到井台周边,魏青云笑了,说道:“今天过中秋节哩,我们也不想抓人,我们已经断定,偷牛的就是老邓家的左邻右舍、前后邻居,是咱寨子里的人。大伙都是乡里乡亲的,不应该啊,我给你留三天时间,你偷偷地把耕牛还给老邓,以后不再干这事了,我也就不再抓你了。如果三天一过,那么,就对不起了,戴手铐的滋味,不好受啊,好了,大伙都回家包饺子过节去吧。老邓,你放心,这牛,让他先给你养着,三天后,他不给你,我给你送过来,不过,你可得给我做个大锦旗啊。”魏青云开着玩笑,带上他的队伍,走了。 人们怀着各种心情,回家去了。 第247章 烟火人家(247):炸了锅 王满当两口子没有出门看热闹,也没有待客,他姐王满意没了,几个外甥前几天也来瞧过他二舅、二妗子了,虽说没待客,也没心情出门看热闹,可热闹还是找上门来。坐油锅的时候,田桂妮不知道新轧的棉籽油会出沫儿,更不知道这沫儿用一点点碱面就能迅速地给制服的。王满当也只知道棉籽油炸出来的油条颜色金黄,暄虚软泡,吃下去一口的香。当泡沫出现的时候,王满当急忙向灶膛外撤火,田桂妮也慌里慌张地要端锅,没想到王满当撤出来的柴火又在慌乱中引燃了厨房内的干草,田桂妮端着的油锅又溅出油花来,一时之间,整个厨房便起了浓浓黑烟,乌黑的火舌,又如毒蛇般舔食着屋顶,整个厨房便着起了大火。 正在生闷气的儿子王新旺和在院子里洗头的女儿王梅丹跑到了大门外,急切地呼救时,头发眉毛已经被烧卷了的王满当两口子也跑了出来,坐在地上,吓傻了。 近邻的王满林、王华旺、宋郑冯几家人听见了呼救声,急忙提着稍,端着盆跑了过来,往火舌下泼着水。然而,厨房内的油脂已经开始燃烧起来,一盆盆水根本无济于事。匆匆赶过来的孙俊刚、王满仓大声叫喊着,整个村子里的人便跑了过来,加入到救火的队伍。 王南旺和从后街跑来的王献文、王献武兄弟,已经从烟棉加工厂拉过来灭火器,冲到屋门口,向火焰喷洒着灭火泡沫。袁晨、孙小虎几个年轻人也拉来了菜地的水车,村民更是不用说话,早已从各自家中担出水来,加入了混乱的救火队伍。一阵子忙乱之后,火势终于被控制住了,火苗渐渐地缩了回去,整个厨房也成了四堵灰炭般的墙体,湿淋淋的院子里,散发出油脂和木炭的气息。 王满仓给村民散了几盒烟,挥了挥手,大伙回家去了。王东旺哥几个搀扶起王满当两口子,带上王新旺姐弟,向家走去。 由于前几天好多孩子在城里已经探视过苏子莲,今天的客人并不多,只有张得法老姑父和贾抓钩、张金水和陈德印几个家人,他们也是刚刚洗过了手脸,又坐下来吃饭的。苏子莲看了侄子、侄媳妇一眼,说道:“都去洗洗,吃饭,吃了饭再说。” 这些年,王满当是极少进这个院子的,他低着头,听着婶母的话,接过田桂香递过来的水盆,两口子洗了洗脸,王满当便进了屋,呆若木鸡地坐在了堂屋的桌子旁,那是为男人们准备的宴席。 张金水已经喝了几杯,笑了起来,说道:“五叔,这座位可不是你的,上面请。”说着话,不由分说地把王满当请到了靠着条几的主位上,后墙上张贴着一张关公夜读春秋的墙画,上书:义存汉室三分鼎,志存春秋一部书,横批:义薄云天。那下面放有两只凳子,王满囤在西院没有过来,其中一只是空着的。张金水把王满当摁到了王满仓身旁,又说道:“五叔,多大的事啊,让南旺的建筑队过来,一天时间,就给你修葺好了,来,喝酒。”几个孩子见姐夫如此说,也过来坐了。 王满仓没有吭声,给兄弟王满当端了一杯酒,王满当不知是什么心情地喝了下去,一直低着头,内心一片空白。 张金水似乎酒兴未尽,也不管上面坐着的两位丈叔如何,便又端起了酒杯,要跟那几个小舅子斗酒。几个大的见王满仓没有说话,便不接姐夫张金水的招。只有北旺笑了,说道:“老张,你那点酒量,也敢挑战?来,我陪你喝了这一杯,回家睡觉去吧。”说完,端起一瓯,一下子喝了下去,那东西,是北旺从厂里带回来的酒瓯,一瓯足足二两半酒。 张金水见了,站起身来,笑着说道:“我得问问咱奶奶,是不是该下饺子了,我去看看,去看看。”说着,便挤出了堂屋,逃席跑了。众人笑了一回,正站在院子里、给儿子剥着石榴的李巧云笑了起来,说道:“咱姐夫,还没有给猴掰过腮,你跟他喝酒,他觖不死你,信球货。” 已经快速吃完一个白馒头的渠凤笑道:“巧云,北孩可不信球,那是精得透气的家伙。”说着,打了个饱嗝,对那一群孩子说道:“走了,妗妗发糖吃了,还有小蛋糕、小摔炮,谁跟我去?”院子里的孩子一听,纷纷放下饭碗和手里的水果,站了起来。 王大妮家的两个小家伙,陈丙乾、陈丙坤跑到渠凤面前,仰起了小脸,说道:“姨姨,我想吃冰糕。” 渠凤故意板起了脸,说道:“冰糕,有,叫姨姨,不让吃,叫妗妗,知道不?”两个小家伙愣了一下,一跳大高地叫起了“妗妗”,渠凤得意地笑了,领着一大群小家伙向经销店走去。 陈三好撇了撇嘴,麻月红笑了,说道:“大嫂,咋啦?”陈三好刚要说话,陈凤擦着头上的汗从厨房里出来了,嘴里嘟噜着:“给您大他几个盛饺子去,一个个的,我不是说你们的,吃个饭也不让人安生,你姐夫那个样子,你们还叫他喝酒,干啥?小北孩,他不喝,你就不会扇他的脸?” 几个媳妇听见婆婆发话了,相视一笑,就去厨房里给男人们端饺子。就在这个时候,只听得大门一声响,李小娥的声音早已传了进来:“凤,吆喝啥哩?咱娘哩,我还没有吃饭呢。” 大伙又笑了起来,说道:“大姆,你啥时候吃过饭再来?”李小娥看着一群年轻的媳妇,也笑了起来,说道:“都给我听好了,你们吃你们婆子的,我吃俺婆子的,互不干扰,互不干扰。” 苏子莲笑着从厨房里出来了,一脸的汗水,说道:“娥,旺秀和那几个孙女没有回来?你啊,就不会给孩子做点好吃的?场,啥样儿?” 李小娥已经从堂屋里拿出一只卤鸡腿,一边撕咬着,一边说道:“娘,累死我了,累死我了。你说,生这么多孩子,管啥用?一个个跟贼一样,吃饱了,喝足了,走球了。旺秀,你就别指望,借给他哥那二百块钱,还追着要呢。嘿,烦死我了,烦死我了。娘,你刚才是问恁大孩满场吧,他上午喝了一碗面条,一时半会死不了。” 李小娥的出现,让院子里又有了些生气。苏子莲笑着说道:“你啊,就不能坐下慢慢说,满场那病,让荣旺他哥几个给送到医院里去,文娟不是给你说过好几回了,得吃药。” 李小娥似乎没有听到苏子莲的话,而是对着堂屋里坐着的王满仓说道:“三,旺秀家那个小明,咋说的啊?你这个姥爷,就不负一点责任,我看着你,就想揍你。”李小娥说的是她女儿王旺秀家的儿子李小明,也是今年刚刚毕业,没有考上大学的。 王满仓看着可爱的大嫂,笑了,说道:“不是说过了吗?让他和新旺一起,样兵去。” 第248章 烟火人家Ⅱ(248):张得法说,我没有意见 大伙热热闹闹地吃过饭,王南旺又领着几个弟兄到王满当家的厨房那里看了看,满地的水还在流淌着,乌黑的墙壁上挂着可笑的消防泡沫,几根椽条也已经塌陷下来,锅碗瓢盆被烧炸了一地。王南旺笑着对几个弟兄说道:“哥几个,咱五叔家遭灾了,是不是赞助一下,工人,我包了,你们几个,总得出点血吧。” 王北旺看了几个哥哥一眼,笑了,说道:“干脃,也别修修补补了,这土坯墙一经火,就不结实了,干脆盖两间瓦房算了,砖瓦,我包了,行不行。” 王南旺看了王财旺一眼,说道:“王大厂长,大梁一根,椽条子六根,如何?”王财旺还没有答话,他老婆田福存开口了,说道:“南孩,中是中,不过你得找人去拉,厂里拆下来的老梁,也不知道是啥木料,重得很。” 王全旺笑了,说道:“嫂子,那堆木料卖给我,中不?咱五叔家盖房的大梁、椽条,我给买新的。” 苏长霞笑了起来,说道:“小,这就准备打家具哩,县长家的千金大小姐还不陪送些上好的嫁妆,还要咱家打,真是小抠。”听到苏长霞笑话王全旺,几个女人便对着小兄弟开了火,耍笑着王全旺。 大哥王旺荣比他们大得多,和王满囤是同岁的,吸着小兄弟递过来的烟,笑着说道:“你们兑东西,我们几个出把力,估计两三天就能建好。” 王南旺急忙掏出一包香烟来,塞给了王旺荣,嘴里笑道:“那,咋就这样定了,有钱出钱,没钱出力,明天十六哩,我看就是个好日子,咱一早就开工。” 麻月红一下子笑得捂住了腰,打着王南旺的头,说道:“南孩,你这是买空卖空,大哥他们出了工,我们出了东西,你出了张嘴吧。”几个人也明白了过来,回头对田桂妮说道:“五婶,这厨房里用的东西,你只管到经销店里去拿,钱,让这家伙出。” 就在大伙为王满当家的厨房重建说笑的时候,王松善却向王南旺招了招手,说道:“爷,有人找。”王南旺看了大伙一眼,抱拳拱手,说道:“锅碗瓢盆、筷子调羹,鄙人包了,还不行?哥几个,要大度,要大度,就这样定了。”说着,向外边走去。 “松善,啥事啊?”王南旺小声问着王松善,因为王松善在运输队上班,和经理王满林走得很近,平常也是极少回家的,和王南旺并没有多少交往。 “俺三叔找你哩,我也不知道啥事,在俺家坐呢,还让我喊了老姑爷。”王南旺一惊,老人们的恩恩怨怨他多少也是知道点的。王来宾和奶奶、父辈不和,看不起他大哥王来好,他是心知肚明的。而已经失势的王来宾还在操纵着他的子女甚至是孙子辈的生活,他多少也是了解的,尤其是王献文跟着自己干之后,经常说他爷爷如何如何,王南旺并没有往心里放,觉得那是老一辈子人的事,该过去的都过去了。 王来好家里,姑父张得法和王来宾,还有王松理已经坐在院子里了,对于出生、成长在这个院子里的王南旺,对这里还是感觉到挺亲切的,一切都没有变化,甚至连那几个凳子都还是老样子。 王南旺下意识地去掏烟,又一想,一盒烟给大哥旺荣了。王松理见状,早已站起身来,给他递了一根烟,又给王南旺点燃了,坐了下来,问道:“松理,啥事啊?说一声不就是了。” 王松理看了他爹一眼,王来宾咳嗽一声,说道:“王经理,给你说点小事,献红那闺女,想调到镇政府去,但是,手续恐怕一时半会办不完善,你看?” 王南旺对这个王献红的印象并不好,平常跟烟棉加工厂的几个年轻工人眉来眼去、打情骂俏的,甚至有两次还想往自己怀里靠,干活也赶不上趟,组长袁晨多次给王南旺反映过她的问题,想把她调出自己的那个小组。现在又听王来宾如此说,便知道他们已经找过赵雪涛,事情恐怕也成了定局。于是回答道:“王支书,这事,中是中,不过,手续得抓紧时间办理,否则,不干活白领工资,大伙会有意见的。” 王来宾笑了,说道:“他们有意见有啥用?只要你这个厂长没意见,就中,赵书记那边,我肯定会催促的,毕竟让孩子到镇政府去工作,比咱这加工厂好点吗?”说着,又狠狠地看了大儿子王松理一眼,王松理也不说话。 王来宾又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这才说道:“还有一件事,也得请你帮帮忙,你也知道,松理本领不大,在镇政府工作这么多年了,也没有提拔上去,这一回赵书记给面子,让他到桃园村兼任支部书记,可没想到那村子里的人不买镇政府的账,你说这事搞的?松理本来想再找找赵书记,给桃园村的党员干部上上政治课,可我一想,咱自家的事,不能老是麻烦领导不是?于是,我就找来老姑太爷,跟你们商量一下,看看咋让松理顺利地进村?” 张得法才知道王来宾找自己是说这事的,笑了起来,说道:“来宾,要说这事啊,我肯定没意见,我也本来可以不管的,我的手续也不在家,我们平常也极少回家,你箱姑太那点地,倒是在家,不过是我侄子种着呢,也和村里没有什么来往。原来的副支书张得成是我兄弟,不错,可他根本不听我那一套,他肯定是想接支书的,没想到被松理给顶了,他心里肯定不好受,又加上金水、金涛他几个愣头青,这工作,不好做啊。” 王来宾看了张得法一眼,心里骂着老滑头,不愿意帮忙也就算了,又把责任推到兄弟、侄子身上,听他话里的意思,他根本就不会出面说这事,那怕是回家给桃园张家的人打个招呼,都不可能。不过,王来宾有王来宾的想法,他说道:“王经理,这事啊,我给献文商量过,你们不是正在搞灾后重建吗?我看,就让松理把桃园村的重建工程抓起来,带着项目进村,让桃园的老百姓干活,得到些实惠,松理平稳进村了,事情也就办妥了。你说呢?” 王南旺根本没有想到王来宾会想出这门儿来,不过,隗镇桃园村是轻灾区,也是灾后重建的第二批工程,预算还没有拿出来呢。于是笑了起来,说道:“王支书,你说这事,中是中,我们找工人干也得找,让他们桃园的群众干也是干。不过,有两点我得先说一下,第一是,他们那儿,是二期工程,钱,还没有着落呢?第二是,工程质量是铁定的,我们必须全程监督、验收,否则,上边是不会拨款的。” 王来宾笑了,说道:“王经理,只要你答应了,这事就好办多了,钱的事,找找赵书记,让他特事特办,先给支付了,工程质量问题,那肯定得保证不是?我看,就这样定了吧,松理,以后多跟您南旺爷走动走动,这隗镇有个啥事,他都能解决。” 张得法偷偷地瞄了王南旺一眼,意思是,赶快,撤! 第249章 烟火人家Ⅱ(249):我要造小孩 秋风里的达摩岭,似乎有了些倦意,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有些静寂,秋收的气息,催促着客人们匆匆离开了达摩岭寨,很快便消失在晃动着的阳光里。 田广发前脚还没有跨进经销店,王松枝抱住孩子后脚便跟了进来,他们是来走娘家的,也顺道给王南旺说点事。渠凤已经打发走了那群孩子,正趴在柜台上打着瞌睡。听到有人进来,急忙站了起来,揉了揉眼睛,站起身来,和广发打着招呼。从柜台里拿出一只小蛋糕来,递给了王松枝怀里抱着的孩子。小家伙双手抱着蛋糕,就往嘴里塞,虎头虎脑的样子,可爱极了。 就在这时候,张得法和王南旺走了进来,爷俩是想找个清静的地方,单独说说隗镇桃园村情况的,没想到又遇到了田广发和王松枝。对于王松枝的遭遇,王南旺是很同情的,自从她和表兄田广发结合后,王南旺也帮过他们不少忙,毕竟这样的一家人,日子过得不容易。 田广发两口子是来要王松枝的补助款的,王南旺看了老姑父张得法一眼,张得法尴尬地笑了,说了句:“看来,今天不行了,不过,我就给你说一句话,那里边,情况复杂得很,你,最好不参与其中。”说完,便向寨门里走去。 王南旺这才对田广发说道:“老表,隗镇供销社是每月十五号前后发工资,松枝的补助是随工资开的,你们要领,就十五号前后去找财务,办理手续就是了。” 田广发的脸红了,迟疑了好大一会,才说道:“我去找过他们,他们说俺哥安排过,不让俺俩个领。王厂长,你舅出事后,俺家的情况,你也知道。为了松枝俺俩的婚事,俺娘借了几千块钱的外债,这次发大水,又冲毁了房子,泡坏了粮食,日子没法过了。俺娘又生了病,广达看看这日子没法过,也跑了,俺妹子春妮,正上着学呢,也不让她上了。嘿,你说说,王厂长,俺哥办这叫啥事,这可是公家照顾松枝的钱啊。” 田广发说的情况,王南旺很清楚,他叹了口气,说道:“老表,要不这样吧,你明天就到贾洼工地上去,我给你安排个活,你先干着,一个月收入不多,那也是几十块钱哩,多少也解点急。你回去再给俺妗子好好商量商量,咱这加工厂里,这些日子就大批收购棉花,厂里也要开火做饭,正好缺个临时工,虽说没有手续,但一个月收入也是几十块钱,看看春妮愿意干不?” 田广发两口子一听,脸上也有了些笑意,连连感谢着王南旺,王南旺又说道:“还有一件事,你们的房屋损坏包赔款,应该也下来了,这两天你们去找找孙支书或者是金霞嫂子,领了。至于那三十块补助款,我再和麻主任商量商量,让孙支书也出面,做做你松芳哥的工作,直接照松枝的头就是了。” 两个人千恩万谢地走了,渠凤看着男人,笑了起来,说道:“没想到你还是挺有爱心的吗?你倒是把加工厂那个临时工岗位安排给春妮子了,咱家的渠燕咋办?”渠凤嘴里的渠燕,是她妹妹,也是初中毕业后没活干,在家歇着呢。她爸渠苟蛋三个孩子,还有一个小的,是个男孩,叫渠龙。 王南旺看了渠凤一眼,挑逗着说道:“那和我有什么关系?”渠凤大眼一瞪,说道:“敢说和你没有关系,那是你小姨子,知道不,小姨子是姐夫的半拉屁股,半拉屁股你都不要了?”说着,狠狠地掐了王南旺的大脚一下,一脸的红晕。 王南旺害不了痛,说道:“行了,行了,半拉屁股就半拉屁股吧,我再想办法就是了,反正加工厂她是不能再进的,否则,别人会说闲话的,要是真做了姐夫的半拉屁股,你不后悔?” 渠凤又狠狠的掐了一下,说道:“你得有那本事呢?”说话间,瞅了瞅经销店后面的住室。王南旺已经窜到了柜台前,笑着说:“大白天的,不做生意了,想什么呢,花痴样儿?”渠凤看了男人一眼,脸更红了,嘴里说道:“不做生意了,做小孩,你个王南旺,不给你把肚子扛出来,你就没有打算结婚的意思。看看人家北旺,比你小哩,孩子都会跑了。再看看小全,都准备打家具呢,你倒好,白睡了人家黄花大闺女,也不说娶人家的事,提起裤子不认账啊?” 王南旺嘴一咧,说道:“你告我去吧,还不是你强迫我干的。”说着,往外走去。渠凤跑了过来,一把抓住了王南旺的胳膊,说道:“你说啥?王南旺,你再给我说一遍,我回去找咱娘、咱奶奶去,正好,老头儿也在家呢,你敢不敢跟我回去?” 王南旺一听,软了下来,他知道,渠凤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急忙求饶道:“别,别,别,这不是给你乱着玩儿的吗?睡都睡过了,好歹也就是那个样子,还能扔了?回家给你爹说吧,打嫁妆,年底办事,中不?” 渠凤已经随手关上了经销店的大门,抱住了王南旺的腰,把一张粉脸凑了过去,嘴里喷着热烈的气息,说道:“我要造小孩,我要造小孩……” 王南旺如同一只犟鹅般扭动着脖子,笑着说道:“我不吃剩蒜!” 而就在这个时候,后院的村部内,孙俊刚正和会计主任金霞说着事儿。金霞似乎有点生气,脸红了起来,说道:“啥急事啊?急得跟狗走窝子似的,没看喜回来了,家里正待着客的吗?都几十几的人了,还跟年轻人一样,你家的明霞,管不饱你啊?”说着,坐在了孙俊刚身边。 孙俊刚笑了,说道:“哪儿来那么多裤裆里的事啊,我这里给你说的,可真是急事,镇里的受灾补偿款下来了,可却是个空对空,放了个屁。” 金霞看了孙俊刚一眼,说道:“这钱,不是上报到县财政拨付的吗?镇里给扣了?这可是群众的救灾款啊?”这两年,金霞对于镇里的一些做法感到不解,也更有几分不满,弄不弄就克扣村里的钱。 “不是克扣了,而是抵账了,你还记得那年信用社拨付的那笔贷款吗?就是让我们建水窖的,我们赌气,一分钱也没有要的那十万块钱,如今连本带息,扣了我们十三万多。”孙俊刚也是刚刚得着信的,是王松理偷偷地告诉他的,他又急忙去问了王西旺,王西旺给他明确地答复了,有这回事。还说,要不是董美丽给他们出面证明,恐怕得还50万元本金加利息的,因为当初找头的便是隗镇公社达摩岭大队,手续也是当时的会计王财旺给办理的。经董美丽证明,当初花了这笔资金的隗村、桃园村等几个村,才按当时分配的余额,分解了这笔贷款的本息,抵扣了灾情补偿款。 “奶奶的,当初我们可没有花这笔钱,王来宾也没有给我们撇下一分半文的,连我们生产队的欠款也没有还,他娘的,花了个净光,交给老子个烂摊子,如今让老子还钱,冤枉啊,嫂子,我们比窦娥都冤啊。”孙俊刚嘟囔着。 金霞笑了,嘲讽着孙俊刚,说道:“你也先别喊冤哩,镇党委的决定,你敢反对不?王来宾的账,你敢翻腾不?这笔贷款,你敢抵赖不?群众的补偿款,你敢不给不?别光在被窝里硬得跟棍一样,真中,拿出来亮亮,看看有这个胆没?” “哎呦,嫂子,你说咋办?不让硬,软下来也没有东西啊,我拿什么还这十几万块钱的账啊?”孙俊刚一脸无辜的样子,说道:“要是当初真拿这钱建水窖、买水泵了,咱还账,不亏,可我们真的没有花吗?你让我去学昨天晚上那家伙,去偷邓德金家的牛还账去啊?” 金霞看着孙俊刚滑稽而无奈的样子,笑了起来,嘴里骂道:“偷,偷,就知道偷,我看那偷牛贼,快进小黑屋了。” 就在这个时候,魏青云笑着,推门进来了,和他们开着玩笑,说道:“老孙,这,大过节的,也不放过,还在这儿和金霞同志谈心啊,是不是老魏来,影响你们的情绪了?”说着,坐在了孙俊刚的对面,后面跟着的两个警察,也进了办公室。 孙俊刚一愣,难道他们真的破了案,来抓人的。 第250章 烟火人家(250):盗牛贼就是黄青占 魏青云是个老公安,但他不是神探狄仁杰,身边也没有那个智囊元芳,他所有的,便是对线索的认真摸排和分析,然后做出正确的判断。对于邓德金家的耕牛丢失案,他中午说过了大话,但是否能震慑着犯罪嫌疑人与否,他同样心里没有底。他一面让一部警察在耕牛有可能的去向、杂垴窝方向追寻,一部到隗镇清真寺和牲口绠上去蹲点守候。昨晚丢失的牛,今天是中秋节,肯定还没有出手,要等候犯罪嫌疑人销赃时将其抓获。而自己带着两个警察,深入到案发地,调查走访来了,当然,第一站便是村委会。 平常开会用的大黑板上,魏青云已经用粉笔勾画出了邓德金左邻右舍的情况,后排是达摩庙以及王来宾、王松芳家,左边是邓德金的兄弟德银家,右边是黄苟熊的三个儿子黄青领、黄青有、黄青占家,前排分别是他爹邓千秋和他小兄弟邓德铜家,王旺荣的大儿子王来江家,三儿子王来涛家,再向前就是那条东西街道了。 “你们看,这三排房子,前后并不通小巷子,前排想到后排去,得绕道十字街口,或者从东寨海子边走过去,而寨海子那里,邓德铜兄弟俩,已经种上了椒子树,这个时候,是不可能过去的,更不要说牵一头牛了。也就是说,这头牛唯一的去向便是经黄青占兄弟几个的家门口,到南北街上,或者向西,走黄驴子家前后,过西寨海子,出寨子。现在可以判定,小偷走的,就是这条路,寨上的群众觉悟高啊,给我们保护下来了现场,黄苟信家门口的杂草中,有新鲜的牛蹄印和一个男人的脚印。”魏青云向孙俊刚、金霞介绍着情况,又用笔重点在邓德银、黄青占名字下各划了一道,问道:“孙支书,这两个人,跟邓德金的关系如何?” 孙俊刚想了想,说道:“邓德金和后排那两家,也就是王来宾和王松芳叔侄有矛盾,是大伙都知道的,他和他家老二邓德银的关系,一般化。不过,他和黄青占还有住在黄青占西侧的他二哥黄青领、大哥黄青有,关系倒是不错的,前些日子,也就是大包干分地的时候,邓德金状告王来宾,他哥仨和他爹黄苟熊,都是积极的支持者,尤其是你们说的这个黄青占,和邓德金走得很近。还有人说,黄青占和邓德金老婆好上了,也不知道是真是假,都是些风言风语罢了。” 鑫霞想了想,说道:“他几家关系确实不错,前几天,我去给各户发计划生育宣传材料时,还看到邓德金和黄青占、黄青领哥俩,在邓德金家喝酒呢。当时黄青占还跟邓德金的老婆郑如意开玩笑说:“嫂子,国家要管理起你的裤裆,不让你生孩子了,要不,趁早,让兄弟我给俺哥帮帮忙,抓紧再做两个。”说那话时,也没有见邓德金两口子生气,他们的关系,应该是很好的,他不会偷他家的牛吧?“ 魏青云并不这样认为,熟人做案已经定型,而且这个熟人,不仅能够顺利地进入到邓德金家的院子,而且能顺利进到他家的西屋,也就是邓德金家养牛的那两间房子,更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走出大门。魏青云又问道:“黄家这三弟兄,家庭经济状况如何?” 孙俊刚仔细想了想,说道:“老大黄青有、老二黄青领,是实在人,在生产队里是余粮户,老三黄青占,日子过得不如他们两个哥哥,也不如邓德金家,所以,他经常到邓德金家蹭烟吸、蹭酒喝。” 魏青云听了,习惯性地用手指点了点桌面,又在黄青占名字下面划了一道,说道:“金霞主任,再帮我们一个忙,能不能带领我们这两名同志到黄青占家走一趟,看看这家伙的脚,是不是有点跛,还有,他穿的鞋子,有没有烂帮子的?” 魏青云的话还没有说完,孙俊刚惊得瞪大了眼睛,说道:“那家伙,不是跛,而是走路有点晃,就是,就是……”孙俊刚似乎形容不出黄青占的走路姿势了,站起身来,一摇一晃地走了几步,嘴里说道:“这货,走路就是贱毛病,他们那一垡子的年轻人,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小日本。” 魏青云笑了,说道:“如果是这样,基本可以确定,盗牛的,就是这家伙。不过,我们既然说过了等他三天,那么,我们就再等等,他要是真悔改了,主动把牛还给老邓,我们可以放他一马,毕竟,镇领导不想让你们达摩岭这个先进,被一桩不大的刑事案,给否决了。” 满面潮红的渠凤打开了经销店的大门,满意地看了王南旺一眼,温情地说道:“要不,你再休息会,今天放假了,一下午,不会有什么生意的,我跟好过叔和改成都说过了,让他们下午休息呢?” 王南旺笑着看了渠凤一眼,说道:“原来,你早有预谋啊。我说改成咋不过来呢?” 渠凤笑了,说道:“你爱咋说咋说,反正这一回,是要怀上的,我算着日子呢。你想赖账,门儿都没有。” 看着渠凤得意的样子,王南旺也笑了起来,说道:“你啊,就那么着急?” 渠凤不假思索地说道:“着急,咋啦?谁叫俺男人这么优秀呢?陈德娴那妮子,想跟我争,门儿都没有,还有那个叫什么兰的,我劝你,早死了那条心。不行的话,叫燕子……” 渠凤的话还没有说完,王南旺又笑了起来,说道:“看你急的,自己的事还没有定下来的,又把小姨子给奉献出来了。” 渠凤的脸一下子又红了起来,狠声说道:“你,想到哪儿去了。我是说,叫燕子到六哥的面粉厂里去,听说他又当上了隗镇食品公司的经理,说不定还会扩招呢。” 王南旺摇了摇头,说道:“不行,六哥那儿,早晚会出事,你想想,达摩岭大队原来贷的10万元农业水利款,现在已经开始追要了,他那儿,面粉厂的贷款一直没有还,食品公司的贷款他又接了手,好几百万呢,他用什么还?菊的事,再等两天,听说,咱叔那化肥厂,还要扩建,也快招工了,让他进城,不比在咱这强?她,可跟你不一样,没有想着发大财。” 渠凤笑了,说道:“发财,发财咋啦,还不都是跟咱孩子挣的,对了,今天一上午,咱广成哥净赚了70多块,咱那头肥猪净赚了100多块,还有,街上老虎送来的清真糕点,也卖完了,净赚了60多块,直接从咱六哥厂里进的月饼、荷叶饼总计3000元,向供销社报了一半,1500块,净赚100多块,要不,下一次咱给供销社再报低点,说是购进1000元的食品算了。” 王南旺没有表态,只是说道:“你那账头子,不行,要定期让咱二嫂来给你平平账,免得出了错,任务,一定得完成。” 渠凤笑了,说道:“那是咱的,那是公家的,我都记住呢,错不了。任务,照样超额完成,你放心,你老婆不会给你丢人的。咱那账,可不敢让二嫂看,她可是麻主任他亲妹子,我们这样干,不是明显地告诉她,我们搞账外经营了吗?再说了,连咱姐夫那老实头,还经营着王胜利给他倒腾的货呢,怕什么?” 王南旺点了点头,说道:“北孩送回来的低价化肥,一定要一车结算一次,然后把账给毁掉,好过叔那儿,要给他点甜头,不要让他乱说。” “他敢?”渠凤瞪大了眼睛,说道:“他那是想进公安局了。” 第251章 烟火人家Ⅱ(251):金融压力 孙俊刚虽然有一万个不愿意,但还是被赵雪涛给通知到了镇政府,同时来的还有隗村支部书记隗胜利、洪山庙村支部书记贾银章、桃园村代理书记王松理等人,孙俊刚一下子便明白了,这是政府在帮助信用社清欠呢,那50万元的水利建设工程款就是这几个村给分了的。而王财旺等几个镇里的企业负责人在外边等着,应该也是吃了家什的。 赵雪涛没有多说话,只是说道:“这是县里跟金融部门商定好的,人家银行要支持田县经济大发展,但提出,一定要把老账给清理了,不还,恐怕是不行的。做为镇党委,也知道当时的情况,是罗子七等人的政策水平出了问题,没有做到专款专用。如今,什么都不要说了,这个钱,谁花了,谁还,这还有啥说的?不还咋办?镇党委已经做出决定,你还不了,有人能还,那你得把支部书记的帽子给我丢这儿!散会!” 散了会,几个家伙都没有走的意思,于是便又聚集到隗胜利处开起了小会,隗胜利苦笑着说道:“老孙,好歹,你们达摩岭大队,当时也落着了那10万块钱,就是王来宾串门子花了,那也有个下家,我们倒好,最多,占了一半,25万块啊,他娘的公社给拿来架镇区的水电了,你说,我跟谁说理去。” 王松理诉着苦水,说道:“老隗,你咋说俺爹,都中,反正他也没有串门子,他是替丰子泽还账了。可这钱,花到哪儿,你老隗好好歹还看见钱角了,我连个钱毛也没有看到,就得替那些鳖孙还钱,亏得流鼻血啊。” 孙俊刚苦笑道:“你们,亏个球。松理说得对,这钱,本来是要给达摩岭村建水利工程的,一分钱没有花到工程上,倒是替丰子泽、宋郑冯还了账,现在倒好,我们得顶起来了,你说,这钱从哪儿出啊?他们要扣群众的救灾款,这,合适吗?” 隗胜利笑了起来,说道:“老孙,知足吧,你们达摩岭村,富得流油,还有钱可以扣,我们,可得拿真金白银,还给人家信用社的,奶奶的,上哪儿捞摸钱去啊?要不,把青凤送给您几个,随便玩几年,把账给我还上,也行。” 贾银章大笑了起来,说道:“老隗,你老小子那嘴,可真贫,是要把嫂子退还给你老丈人黄驴子吧,他俩,可是你老丈人门上的,呵呵,你龟孙,这是骂人不捡地儿啊。” 几个人笑了起来,隗胜利说道:“日他祖奶奶,愁死,不如美死,哥几个,走,喝酒去。”几个人听了,便站起身,向隗村村部走去。 王财旺没有想到,风暴来的这么快,三天时间,任务便砸到了自己头上,面粉厂贷款70万元,是没有办法推脱的,必须还。而隗镇食品公司的银行贷款350万元,自己还没有接手,供应企业已经开始向自己发了话,再不还钱,法院见!会计略略报了个底,100万元,只多不少。这账,实在难还,王财旺几乎是一下子倒了下来。 王南旺隐隐感觉到王财旺那儿会出事,也庆幸着自己和孙俊刚的蔬菜运输脱了钩,运菜车虽说还是隗镇供销社的资产,可已经和达摩岭村达成了协议,他们使用车辆,是要掏租车费的。王南旺不得不感谢老爹的高瞻远瞩了。要不是这样,这几个单位之间的账目,还真说不清,老爹回城前还给自己丢下一句话:“亲兄弟,明算账,财旺那儿进的货,一分钱不能欠他的。化肥厂、运销公司那边,不得显示出任何痕迹来,一场风暴即将来临了。” 王南旺知道老爹担心的是什么,一是怕自己和孙俊刚、王财旺之间的账,牵连太多,引起连锁反映;二是北旺从化肥厂倒出来的化肥,全部是外县的指标,人家已经办理了所有手续,交易成功了,而哥俩发生的实际销售行为,在账面上,一两都不能显示出来;三是田县煤炭运销公司那边,他们父子是帮忙的,并没有参与实际经营。 王南旺喊来了陈彩云,又把隗镇烟棉加工厂的账过了一遍筛子,自己的50万元贷款,是国家扶持的无息农业贷款,还款期限为三年,不在这次清欠之列,加工厂应该交给达摩岭村的所有费用已经结清,不欠他们什么,王南旺这才略略放下心来。又把达摩岭村经销店、农资店的账目给过滤了一遍,把一些不合理开支的给调整了一下,让渠凤把一些原来明目张胆,账外经营的东西,晚上偷偷地拉回家里去了。 虽然有一万个不愿意,金霞还是办了手续,达摩岭村受灾群众不多,主要是靠着溱河、诗河的两个村子,也就是田家垴和郑冲有十几户人家受了灾,还有杂垴窝几户人家的窑洞塌了,连同道路等基础设施,县财政总计核定了15万元的损失包赔,可却被隗镇财政所一下子扣走了13万多,用来偿还银行贷款本息。 “剩下这点钱,还不够给嫂子塞缝的呢?”孙俊刚瘫坐在办公室的藤椅上,两只脚也伸到了办公桌上,晃动着。显然,他喝了不少,金霞办完手续,去接他时,隗胜利已经喝得爬在桌子上了,贾银章喝得见谁都叫“德娴”,王松理有点滑头,坐在那儿苦笑着,给金霞诉着苦:“喜奶奶,我接这摊子,嘿,给人擦屁股,人家还不一定会领情呢?” “你啊,啥时候不往哪点事上想,塞,塞,塞,你得有那本事,你说,这么大一个窟窿,咱咋给塞住?”金霞红了脸,冲着孙俊刚发着火。 孙俊刚猛烈地摇了摇头,似乎要把酒精甩掉,要把自己摇清醒过来一样,又努力地瞪了瞪眼睛,说道:“这事,先不要说出去,群众问,就说包赔资金还没有下来呢?” “你说的,比唱的都好听,纸里会包着火,咱这寨上,能通天的人物也不是一个、两个,能瞒得住?再说了,年底可是要验收的,田家垴、郑冲那路,你不修?镇里还不扭了你鳖孙的脖子,你可是签订了军令状的。”金霞急切地跟孙俊刚提着醒。 “要不,先动用一下烟棉加工厂给的土地补偿金?”孙俊刚暧昧地看了金霞一眼。 “那,可不行,前几天王松芳他们还问呢,这钱啥时候分给老百姓?还问,是不是我们贪污了?”金霞刻意地向门外看了一眼,说道:“还有多少,你又不是不知道?” 孙俊刚尴尬地笑了起来,说道:“是在赵书记那儿,花了几个,可那也是为了工作吗?你说说,别的大队跑得跟欢虎一样,咱们总不能光当老鳖,趴在哪儿,声都不吭一下吧?” 金霞听说孙俊刚自己把自己比作老鳖,便又笑了起来,孙俊刚见此,也不做声,站起身来,走到金霞身后,二人做着极度熟悉的、极度配合的动作,金霞喘着粗气说:“要不,你再去见见满仓叔,问,问,问,该,咋,办,办……” 第252章 烟火人家Ⅱ(252):抓了丰河 王南旺又让表妹宋改成盘点了一下达摩岭中药材收购站,对她说道:“晚上把这些中药材给装袋保管起来,明天挂上,‘暂停收购’的牌子,跟你姐到经销店上班去。” 宋改成一脸惊异地看着王南旺,问道:“哥,这么长时间了,也不见臭妮姐她们来拉药材,中医院那边,是不是出事了啊?哥,账上的钱,咋办啊?” 王南旺看了宋改成一眼,说道:“德娴交给你的时候,钱、货是对应着的,你经手又没几天,没钱有货,没货有钱,只要对应着就是了,你怕啥?” 宋改成的脸红了起来,说道:“哥,我是怕这药材返潮,坏了。”王南旺笑了,说道:“他们不来收,坏了,是他们的事。锁上门,走吧。”说着话,兄妹便到了经销店。 渠凤正在整理着货物,把自己的货给分拣出来,准备晚上拉回家,免得上级查账,账实不符了。看到王南旺和宋改成进来,焦急地说道:“南旺,你前两天答应广发的事,我看是要打水漂了。” 王南旺一愣,说道:“打啥水漂?我不是安排他到贾洼工地上去吗?春妮也到后面伙房上班了,咱桂星妗子还给咱娘来送了一兜子鸡蛋、表示感谢了呢。你是说,那三十块钱,松芳还是把持着不放手?” 渠凤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说道:“补偿资金,镇政府给扣了,广发那钱,恐怕要打水漂了。” 王南旺一惊,问道:“你咋知道的?” 渠凤得意地说道:“这个,你别管,肯定是千真万确的。” 王南旺没有再问下去,而是交代了一下宋改成的工作,便向加工厂那边走去,这个地方,不像工地,有王献文、申小东那样得力的人守着。加工厂这边,绝大部分是新手,没有一个人能堪当大任,镇服一部分人。而供销社派来的会计陈彩霞是个只管账不管事的人,有时候,还得让三爷王廷英、姨夫宋郑冯两个看门的临时工站出来说话。如今又是棉花收购旺季,把王南旺整个人给困在了厂子里,甚至连去找吴三中等人探讨问题的时间也没有了,更不要说去请教自己的老爹了。 王廷英和宋郑冯正在加工厂大门外坐着,身后是几个红色的大字:“严禁烟火!”遒劲有力的宋体正书,是宋天成的杰作,二伯王满囤看了好长时间,自叹不如。大门口的桌子上,是前来缴棉花的群众放在上面的火柴、香烟,前几天王满当家的厨房着火之后,两个人更加认真了,这里面,收购、加工、存放的,可全是棉花、烟叶,那一样着了火,都根本没有办法救。 看到厂长王南旺过来了,陈大楼子村几个刚刚缴过棉花的群众便围了上来,问着缴棉花减免公粮、统筹、提留的折算方法,又问了一些奖励政策。王南旺笑着,给他们一一解答着,还拿出一个人的存根来,说道:“你看看你这,要是再缴600多斤,就达1000斤,就可以享受大额奖励了,奖给你一袋子尿素或者是三袋子碳氨,是没有问题的,这可是田县政府给的奖励政策,有时间限制的,得抓紧了,赶快完成任务,到经销店那边,直接凭票领化肥。” 几个人低下头,算着账。王南旺笑了,说道:“几个老表,要是凑数,那得回家算去,在这儿影响不好,呵呵,这是上边政策制定时,给我们开了个小口子,你们几家一凑,完成这个任务,根本不在话下。”那几个人听了,高高兴兴地走了。 就在这个时候,里面传出嘈杂的声音,似乎有人在吵闹,更像是在打架。王南旺一惊,急忙赶了过去。果真,桧树亭的那个叫丰孩的,本名叫丰河,就是隗镇面粉厂里那个工人丰子成的孩子,正在揪着袁晨的头发击打着她的头,袁晨挣扎着,正在抵抗,其他的几个工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丰河,给老子住手,反天了,你。”王南旺也管不了许多,爬到了棉花垛上,抓住丰河的衣领,一拳头打了过去,嘴里骂道:“妈个脚,打人家一个小姑娘,算个什么东西,有本事,冲着老子来。”丰河的鼻子已经流血了,他挣扎着还要向王南旺身上扑,闻讯赶来的袁天刚和二儿子袁欢,一下子抓住了丰河,拳打脚踢,一顿好打。 就在这个时候,来寨上抓偷牛贼的魏青云带着警察,闻讯赶了过来,大声喝令住手。一伙人被带到了加工厂办公室里,有几个知情人向魏青云报告了实情。 原来,丰河家并没有种棉花,他说是自己的一个亲戚来卖棉花的,让验级员袁晨看他的面子,给他上提一级。袁晨没有理会他,而是给他验了个三级,他硬说自己那棉花就是“1-31”,背起那包棉花就往一级棉垛上爬,胡乱地把那包棉花倒在了垛上,又坐在和一级棉显然有差别的棉花上给踢腾乱了,借以弄假成真。没想到,袁晨工作认真,赶了过来,让他把棉花给捡出来,否则,不给他开票。丰河觉得,自己的面子在一个小闺女面前丢尽了,恼羞成怒,便打了袁晨一巴掌。袁晨骂了他,于是二人便撕打在一处了。 魏青云看了看袁晨脸上、身上的伤,又冷冷地看了一眼蹲在墙角的丰河,对一个警察说道:“一同带走吧,这闺女,伤得不轻,也一同带到卫生院去,做个鉴定,再住几天院,好好治疗治疗,”那个警察过去,“咔嚓”两声,给丰河戴上了手铐,又让金霞和她婶子张玲玲搀扶着闺女,上了放在院子里的警用三轮摩托。丰河愣愣地,也往摩托上挤,以为警察会把他拉到隗镇派出所去,没想到那个警察,狠狠地踢了他屁股一下,说道:“老老实实地跟我走回隗镇去,让你小子和那个黄青占,享受享受游街的滋味。” 魏青云看了看门口,似乎听到有人在说:“王南旺和老袁家的人,不也打了河吗?咋不抓他们啊。”魏青云冷冷一笑,站起身来,走到院子里,看着站在外面围观的群众和工人师傅,说道:“这个,没有什么好看的,丰河,扰乱国家战略物资棉花收购政策执行,讹诈国家资金,恃强凌弱,致使被害人袁晨受伤,已经违反了多条法律。不先制服他,他还要继续他的犯罪行为,对受害人造成更大的伤害。打他,是便宜他了,如果再遇见这号货色,先给我制服了,移交给我们公安部门,我给你请功、请赏。现在是法制社会,抓他,是我们的职责,请问各位,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有人要学当年的丰子臣吗?”说完,用手摸了摸别在腰间的手枪。 众人裂开了一道大口子,魏青云带领着这一队警察,向外走去。寨门口处,另一队警察已经把黄青占抓获归案,还把他偷邓德金家的那头耕牛,拴到了寨门口处,这头牛,是从黄青占他姨家找回来的。寨门口处,同样围满了人,黄苟熊跪在地上,用巴掌打着自己的脸,向警察求饶着。 第253章 烟火人家(253):我们要成立护厂队 一声声警笛响过,划破达摩岭的天空,人们无声地看着几辆摩托载着人远去了,这才回过神来,如同做了一场噩梦醒来一般,没了精神,也少了许多言语,向着各自的方向走了。 王南旺的脸色很难看,他愤怒地看着他的下级,骂道:“我要是不过来,你们就眼睁睁地看着袁晨挨打?丢人啊,这还叫个工厂吗,这还叫个单位吗?丰河打的,是我们的员工,更是良心!要是都象他这样,我们这工厂,干脆别干了,解散了,去球!”工人们一个个低着头,也不吱声。当时的情况,确实有几个人是吓傻了,也有几个在看笑话。平常袁晨表现积极,不少人在背后戳她的脊梁骨,说她是假先进、瞎积极等等。 王南旺看着面前站着的二三十号工人,一个个点着姓名:“孙小虎,出列,王献涛,出列,王来洪,王来海,出列,田广民,出列……”众人看了看,十几个男青年被王南旺喊叫着,到了队伍前面。 王南旺大叫一声:“王献涛、王来洪,出列。”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往前迈了两步,来了个标准的立下姿势,王献涛是王来好的孙子、王松良的儿子,王来洪是王旺富的儿子。王南旺说道:“王献涛,你当过兵,是共产党员,现在我任命你为隗镇烟棉加工厂工人护厂队的队长,王来洪,你是第二生产队的副队长,你,来当工人护厂队的副队长。从今天起,加班训练,收购旺季,每晚轮流值班护厂,如果再出现今天类似情况,必须第一时间,给我制止了。记住一句话,只许你们打人家,绝对不许人家打我们。” 王南旺安排完队伍,又从经销店里给他们每人拿来一条镢头把,武装起他们来,让他们训练去了。另一边,让宋郑冯重新打开了大门,开始收购,大院里又热闹了起来。等待了半晌的群众,排起了长队,榨油车间那边,也传来了机器轰鸣之声,院子里又有了棉籽油淡淡的香味。 得到消息赶来的隗镇供销社主任麻大进,没有说什么,王南旺带着他在加工厂大院里转了一圈。麻大进问道:“南旺,是不是很吃力,需要增加人手吗?” 王南旺摇了摇头,说道:“现在是旺季,确实有点忙,但到了收购淡季,又养不了这么多人,。的意思是,人员满负荷运转,机器不停息作业,加快向棉花厂调运,把全局工作给推动起来,再忙上一个多月,足可以完成全年的收购加工任务了。人,未必越多越好,这里,主要是缺一个能拿事的人,一旦我有事离开一会,得保证着不出事才行。可惜啊,我三爷和我姨夫,老了。王献涛他们,也只能是做个样子,真动起手来,他们未必会下手的。” 麻大进笑了,问了句:“王献武,丰子臣,你敢用吗?” 王南旺皱了一下眉头,思考了一会,还是摇了摇头,说道:“弊大于利。大进,这事,我知道他们找过你,权当你没有给我说过。王献武,比不了他哥王献文,他是个没有心思的年轻人,心里存不住隔天事,嘴里存不了过夜话,而且容易冲动,用好了,对厂子有利,用不好,反倒害了大伙。丰子臣倒是个稳重人,办事慢条斯理的,讲究个策略。丰润跟达摩岭煤矿之间的斗争,他是幕后策划者,是不公开的秘密,只可惜,前几年他犯事被判了刑,用起来,怕别人说啊。” 麻大进笑了起来,说道:“看来啊,咱们想的差不多,王松理、王松论哥俩是找过我,也说了王献武的事,我没有答应,我也觉得那孩子太浮躁些,我建议让他跟着他大伯王松理到桃园村去,他的手续,姓赵的那个家伙,已经给他办到隗镇政府了,咱就不用操他的心了。而这个丰子臣,你说的那事,我也考虑过了,不过,咱们这里,同样不让他出面,让他当个幕后参谋,让他的准女婿,你家那个侄子王来洪出面,如何?” 王南旺笑了起来,说道:“你要是不说,我还真给忘记了,前几天,俺大姆还给俺娘说,丰子臣家的那个闺女,和旺富家的儿子来洪谈恋爱了,还说什么,是丰子臣家那闺女,主动找来洪的,她还看到他们亲嘴了。我当时没有当回事,现在看来,来洪和小娟的事,是真的了。那好,我们就再安排个看仓库的临时工,让丰子臣进厂就是了。估计他往那里一坐,好多事都会解决的,象今天这个丰河,给他一百个胆,他也不敢来闹事。” 两个人终于找到了解决方案,麻大进笑着说:“南旺,是不是把发给工人的棍棒给收回来,这事,说出去,好说不好听啊。” 王南旺尴尬地一笑,心想,你他娘的全知道了,来做我的政治思想工作的啊?于是,笑道:“麻哥,给我留点面子,刚才那举动,是有点冲动,也有点过火了。可现在就把队伍给解散了,把武器给收缴了,这不等于向恶势力自动缴械投降吗?不行,让他们训练一段时间,镇镇场子,也好,我会告诉王献涛,不能动手打人的。” 麻大进会意地笑了,说道:“你啊,终于又回到了正常状态,走,看看你待工人同志如何,这伙房,是一定要搞好的。” 烟棉加工厂的生活区紧邻着达摩岭村部的后墙,对着面的是各三间男、女宿舍,面朝北的一排四间房子是接待棉纺厂和外地客户的招待室,男女各一间客户,两间餐厅,招待室后面,才是一个院子,搭建有两间简易房,是加工厂的伙房。 伙房里的大厨,是王南旺临时找来的表兄田广成,他的饭店在洪水中泡了汤,红星水库岸边的道路也被冲毁了,他的饭店一时半会也开不了张,就被临时聘请过来当了大厨,饭菜质量,肯定是没有问题的,而两个帮厨,一个就是那个正式工丰小娟,一个是前两天刚刚过来的田春妮。 麻大进看了看刚下锅的两大笼热腾腾的韭菜粉条馅大包子,一大锅肉丝笋瓜汤,一大锅绿豆汤,笑了,说道:“广成,你小子不光会烤鱼,看来,做家常饭也挺拿手的吗?” 正在忙活着调黄瓜花生米的田广成看到麻大进,也笑了起来,说道:“麻主任,就是俺老表小抠,要是他给我买来龙肉,我也敢给师傅们做出龙肉汤来。” 麻大进说着话,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满口的香味,又品了品,说道:“广成,是不是加的有汤汁啊,这家伙,吃起来还真有点小笼饺子的味道呢。要不行,让你老表给你办个正式工手续,在这儿干,得了。” 没想到,田广成的手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说道:“那可不行,一个月就这么几十块钱,哪儿能发家致富啊?我要不是受了灾,才不来看他的眼色,跟着他干活呢?麻主任,我这是寄人篱下啊,每天都在想着,赶快把路给修好,卖我的烤鱼去呢。” 就在他们二人说话的时候,王南旺这才认真地看了两个女孩一眼,田春妮长得象她妈贾暖和,个子不高,很耐烦人,尤其是胖胖的小脸上,有一对小酒窝,啥时候看,都象是在笑着呢。而丰小娟长得仿他爹丰子臣,白白胖胖的,一脸的旺夫相,王南旺笑了起来,笑得丰小娟不好意思起来。田广成看到了,指着王南旺,对丰小娟说道:“妮儿,别看你们厂长年龄不大,那也是你公公的。” 第254章 烟火人家(254):最少也得花5000块 黄青良没有给他堂叔黄苟熊放脸,冷冷地下了逐客令:“违法犯罪的事,以后少找我。不是像你们说的那样,牛,找回来了,邓德金也原谅了他,就没有事了。法律,是铁,是有硬性规定的,我,给你们开不了这个口子。没事的话,你们回去吧。” 黄苟熊黑乎着脸,带着他的两个儿子黄占领、黄占有离开了苏文娟家。只听身后,苏文娟对着黄青良说道:“办不办,办成办不成,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这下子好了,苟熊叔一家,算是得罪完了。”又听到黄青良近乎咆哮似地说:“怎么,一个个不争气的样子,青占偷人家的牛,就有理了,我不这样说,还咋说!”接着又是猛烈的关门声。 黄苟熊看了两个儿子一眼,就往城外走去,没想到丰潮正在不远处站着呢?看见了他们父子,连连向他们招着手,表现出极度热情的样子。三个人便走了过去,黄苟熊客客气气地喊了声:“丰校长,忙着呢?” 丰潮看了他们一眼,说道:“还没有吃饭吧,家里出了事,总也不能饿着啊,走,到饭店吃碗烩面去。青占的事,我也是刚刚从俺姨父王满囤那里听说的,这不,又来找君成书记问问啥情况。你们啊,找错人了,共产党的天下,书记当家,他黄青良一个政协主席,也就是个配式、闲职,没有什么实权的。”说话间,便拉着他们父子到了新华酒楼。 由于还不到开饭时间,大厨黄刺猬正在大门口整理着一块腊肉,这东西,是刚刚从南方引进的,用萝卜干炒出来,有一种特殊的香味,这些日子,新华酒楼的萝卜干炒腊肉,卖得正火。黄刺猬见丰潮领着几个农民打扮的人过来了,并没有太在意,还在用刷子猛烈地去除着腊肉表皮上的灰烬。 丰潮笑了起来,和黄刺猬开着玩笑,说道:“你这个刺猬啊,你们一家子来了,也不站起来迎接,没有礼貌,没有礼貌。”黄刺猬这才仔细地看了看,是寨上的黄苟熊父子,于是站了起来,放下手中的腊肉、刷子,从兜里掏出烟来。 丰潮又问了声:“老程呢?”黄刺猬知道他和程建潮是酒友,也知道因为他常常在这儿签单,吧台上管账的玉霞还得找一中的刘秀生校长要账,程建潮经理并不待见他,于是便搪塞道:“县社开会去了吧。” 其实,丰潮也就是一问,表示自己与这个酒店的老板是哥们,于是便又对柜台里坐着的服务员玉霞说道:“给我在二楼开个房间,让服务员先给我们倒杯水,老家的乡亲来了,我们先说点小事,一会再点菜吃饭。” 玉霞稍稍地撇了下嘴,便喊了声:“小黑妞,上去给丰校长开个单间,先倒上水。”说话间,一个长得黑黑的却极度标致的女孩提了一壶水便向楼上跑去。 丰潮领着他们爷仨,很快便进了屋,他们三个,何时进过饭店,一时之间,竟然手足无措起来,也不敢落座。最后还是丰潮拉着黄苟熊坐了下来,他们哥俩这才挨着他爹坐了,一时也不敢长出气了。 丰潮这才关上了房门,说道:“青占这事啊,可大可小,关键得找对人,走对路。你们去找青良,绝对是找错人了。我刚才已经跟你们说过了,或许你们不知道他这个政协主席是干啥的?其实,就是个会楦儿,每当县里开会的时候,他坐在那儿,充个人数就是了。我再给你们举个例子,咱们村的王满仓,不也是个政协主席吗?你们想想,他一个大地主的儿子,又不是党员,仅仅靠着苏君成等人的关系,便赏给他这样个小官当当,能有啥权力啊?” 丰潮对黄苟熊父子,说出他对田县官场的见解,父子三个听得云天雾地的。他们根本不懂丰潮所说的什么政协主席,他们只知道,黄青良是个法院院长,是专门管人生死的,就是过去的县太爷。 丰潮见他们谜瞪的样子,于是又说道:“常言说,县官不如现管,青占在隗镇出了事,你们跑到县城,有什么用啊?你们也没有想想,是谁抓了青占啊?魏青云、岳喜成,你们不在他们那儿花钱要人,却跑到这里找黄青良要人,这不是隔着桌子拿馍吗?我给你们说实话吧。”丰潮压低了声音,神秘地说道:“他们公安这条道上,干什么事,都是有明码标价的。比如打了人,得花多少钱保出来?偷了东西,得花多少钱?强奸了人家女孩,得花多少钱?那都是有定数的,如果再找对了人,很快便会办成事的。” 黄青有终于明白过来了,急切地问道:“丰校长,你说说,像我们青占这事,得找谁,得花多少钱才能把青占给放了。” 丰潮说道:“看在我们是一个村的份上,我也就给你们明说了,这田县公安局、检察院、法院,谁跑得最精通啊?我,丰潮,至于王满仓他们,大门都进不去,更不要说让他们放人了。我再问你们,俺老婆叫啥啊?岳惠敏,是吧,知道我和岳喜成啥关系了吧,我是他姑父,亲姑父。” 黄苟熊爷仨一听,似乎看到了希望,急忙问道:“丰校长,你说,得多少钱?” 丰潮叹了口气,说道:“要说青占这事,说大不大,可以判个行政拘留十天半月,也可能判个三年五年,搞不好也会判上个十年八年的。钱吗?说句实话,我也不会花你们一分,我们田县一中,有的是钱,我这个校长,也同样有的是钱,只是喜成那儿,恐怕最少,也得5000块。” 丰潮此语一出,黄苟熊的双腿便又软了下来,黄青有、黄青领哥俩也低下了头。丰潮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说道:“不能再少了,再少了我可张不开嘴,上一回,贾楼的贾真理,偷人家两只羊,找到我,还花了8000块呢。这个,你们可以去问问、去问问,不慌、不慌,其实,让青占住几年,长长记性也中,里面是啥滋味,你们可以下去问问黄刺猬、问问黄刺猬。”丰潮说着,已经站起身来,或许他觉得,自己三碗烩面的“鱼饵”,有可能会泡汤,便有了逃席的意思,说道:“要不,你们爷仨,在这随便吃点,我晚上还得和苏书记去喝酒呢。” 说话间,已经走到了房间门外,还觉得尚有一丝希望,又回头说了声:“明天、后天,我在老家呢,要是真想办这事,到俺家去找我。”说着,一溜烟地跑了。 第255章 烟火人家Ⅱ(255):曹振喜当上了医药代表 黄苟熊爷仨见丰潮走了,于是掏出布袋里所有的钱,凑到一起,还不够十块,老大黄青有看了一眼黄青领,说:“听说城里喝茶挺贵的,要不,咱下去给人家说说好话,给他们五块,咱留下几块,让咱爹坐车回家,咱俩走着回家算了。”老二黄青领点了点头,二人做贼般地到了一楼柜台处,拿出五块钱递给玉霞,说道:“同志,你看看,我们也不知道,喝了公家的茶,这五块钱,先付了,剩下的……” 玉霞咧开嘴笑了起来,把那五块钱递给了黄青有,说道:“咱这酒楼,喝茶不要钱,你们只管放心的走吧。你们是进城办事的吧?咋不找王副主席啊,他才是你们隗镇最好的人呢。”黄青有一惊,小心翼翼地收起他那五块钱,问道:“你是说满仓哥?”玉霞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觉得,给他们提醒到此,也算是尽到自己的良心了。丰潮骗人,也不是一家、两家了。前几天,听说那个杨矿长还大骂了他,让他退钱呢。 就在这个时候,田广军领着陈德娴过来了,他们是从云晨那儿,给郭霖换了药过来的,一路上,陈德娴一直好奇地问着田广军:“田医生,你看,这个郭霖,还能活多长时间?他那下面都烂完了,真可怕,他老婆,长那样儿,比我还漂亮,你说,是不是?” 田广军笑了,说道:“小陈,你啊,说的话让人好笑,那个叫兰子的,和你的漂亮不是一回事,你是大众漂亮,她是另类漂亮,你呢,是好看,她呢,是耐看,你是善良,对谁都好,她是良善,对她男人真好,你是个好女孩,她是个好女人。”田广军夸赞着陈德娴,陈德娴心里美滋滋的。她觉得,自己又找到了爱情。这些日子,吴二用似乎后院起了火,也不上自己家来了,贾银章那里,她也主动断绝了关系,赵云涛好像另有猎物了,也不再缠绕自己了,她感到少有的轻松。母亲那边,也长长地出了口气,安心地和那个老郑过起了日子,还每天给他做好吃的,自己的伙食也改善了不少。单位这里,苏院长知道自己是叫苏子莲奶奶的,也挺看重自己的。尤其是这个表哥田广军,处处让着自己,每次出门赚外快,总是带着自己,让自己收钱,这个男人实在。陈德娴甚至想,田广军这个人,有点像他姑父王满仓,厚道里不乏聪明。 对于黄苟熊父子,田广军并不大认识,而陈德娴在寨上收了这么长时间的中药材,黄苟熊他家的人,也都去卖过中药材,他们之间,是熟悉的。陈德娴正兴致勃勃地跟田广军纠缠着,一见黄苟熊父子,伸了伸漂亮的小舌头,笑了起来,说道“苟熊叔,你们怎么到城里来了?吃饭没有?” 黄苟熊一惊,心想,文才家这个闺女,怎么还这么高高兴兴地活着,不是都说她是个大破鞋、狐狸精吗?怎么又跟桂才家的孩子搞到一起了?这一会表弟、一会表兄的,真不知道羞耻。田广军这才想起来了,他们是后寨的人,应该是青良舅家的亲戚,于是也敷衍着说道:“舅,你们吃过了?”正在柜台前站着的黄青有急忙说道:“田医生 我们吃过了,吃过了,再见。”说着,爷仨怀着复杂的心情,走出了新华酒楼。 玉霞趴到柜台上笑了起来,对田广军说道:“田医生,你们村里人,真好笑,丰校长把人给请回来,又跑了,他们几个,喝个茶还掏五块钱,看见你们,又饱了,呵呵,田医生,看来,看见你就饱了的人,可真不少,是不是怕你剜人家下面啊?” 这个玉霞,虽然没有结婚,但和新华酒楼的经理程建潮打得火热,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前几天,有人给她介绍了田医生,田广军没有同意,他心里想的,当然是陈德娴,所以,玉霞嘲讽田广军,是有原因的。 田广军才不理玉霞的嘲讽,对后厨喊了声:“老表,萝卜干炒腊肉,烧空心菜,再来两碗米。”他点的,自然是陈德娴最爱吃的。黄刺猬早已在里面答应了,玉霞撇了下嘴,说道:“田医生,空心菜不够绿,要不再来个铜钱蒜瓣吧,一绿到心儿。”田广军并没有回答玉霞,陈德娴更懒得理她,或许她觉得,爱情失败者的陈醋,虽然有味道,但更多的是腐臭之气。 而黄刺猬也没有立即到厨房里去,而是对田广军说了句,有一个熟人想见他,而那人就在新华酒楼后边的旅社里住,自己这就去喊他。玉霞笑了,说道:“老黄,你还是赶快做饭去吧,让小黑妞去喊曹经理。”说着,向小黑妞使了个眼色,小黑妞便飞快地向酒楼后院的旅社跑去。 不大一会,脸色红润的小黑妞喊来了一男一女两个旅客,田广军好像在那儿见过这两个人,可一时又想不起来了,而陈德娴却一眼就认出那个男人来,唱社书戏的曹振喜。 曹振喜礼貌地和田广军见了面,又向陈德娴伸出手来,说道:“美女大护士,你好,见到你,真是曹某三生有幸。听说您调任田县人民医院,祝贺来迟,请勿怪罪。”曹振喜唱词般的说话,让几个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曹振喜回头对站在柜台里笑得合不拢嘴的玉霞说道:“玉霞同志,你看着安排几个好菜,我要向田医生喝酒讨教了,田医生,请。” 田广军见他和所有人都这么熟悉,也就笑了笑,随着他上了二楼,进了单间。曹振喜又殷勤的邀请田广军上座了,小黑妞忙不迭地给大伙倒着茶水,曹振喜自己这才坐到了门口,让身后那个漂亮的女孩打开了自己带的酒水。 等大伙一个个落座了,曹振喜又站起身来,自我介绍道:“田医生,你或许对我不大熟悉,但我却是咱们达摩岭村的第二村民,我叫曹振喜,是豫东苦县人,和你姑父王满仓是至交,更和你三表弟王南旺是挚友,南旺经理、吴三中矿长的煤炭、化肥生意,皆赖我家表弟马建国所为。振喜幼年家贫,朝不保夕,常年卖唱于田县隗镇一带,多得至交王满仓夫妇及其母苏老太君照顾,实在是感恩涕零,终生难忘。我现在,受我表弟、周家口市中药制品厂马建省厂长之委托,前来贵院洽谈我厂生产的‘痔疮灵’供货一事,请田医生多加照顾为盼。” 曹振喜说话间,又递上一张名片来,上面印着他的大名及业务厂长的职务,还有厂址、产品等等信息。田广军笑了,说道:“曹厂长,你说话真有水平,这东西,我们可得试试疗效,然后再向苏院长汇报,决定是不中让你们供应。你也知道,我们以前用药,是由县医药公司提供的,这种由厂方直接供货的做法,我们也是刚刚开了个头。我想,只要药品临床效果好,让你们直接供货,是应该没有太大问题的。” 曹振喜已经举起了酒杯,笑道:“如此说来,我就不用再去找满仓主席了,有你田医生在,一切事情都好办了。” 第256章 烟火人家Ⅱ(256):“状元文”与“将军武” 让丰子臣到烟棉加工厂当临时工,是麻大进跟他谈的话,正没有活干的丰子臣极度高兴地答应了下来。他笑着向麻大进保证:“大进,咱都是乡里乡亲的,按辈分,你和南旺都得喊我一声叔,但您叔以前做事荒唐,多有得罪你们家老人喜仓哥和南旺他奶奶、他爹的地方。你们这些少年才俊,大人不计小人过,高抬贵手,让你叔过了这一关,我肯定是感激不尽的。你们也知道,我这个人,干农活,根本不行,地里的庄稼,跟别人比不了,可您叔在乡亲们中间和个事、看个门、守个家,请你们二位主任放心,谁要是想侵害咱加工厂的利益,那得从老丰身上踏过去!” 麻大进又烧了一把火,表扬了丰子臣一番,让他今天就到加工厂上班,丰子臣当然也极度高兴,向大门口的王廷英、宋郑冯炫耀了一回,就回家搬被窝去了。王廷英和宋郑冯更感慨一番,说着麻大进、王南旺这两个年轻人的好话。宋郑冯说道:“这都是人家喜仓、满仓教育的好啊,人家这孩子,大度,有爱心,说句实话,就按我当时待二婶子和李小娥的凶恶,人家砍我的头,都不亏,这个丰子臣,倒是比我强多了,这家伙,比我滑,比我公平,他知道对乡邻好,就这一点,我就佩服人家。虽说都是住监狱,我那叫罪有应得,老丰,有点勉强,他讹了达摩岭煤矿,不错,可人家那钱,却是如数地分给社员了。” 王廷英吸了一口烟,笑了,说道:“人家法院判的,就是他的敲诈勒索,并没有说他的钱是分给谁了,最后你们几个贪污公家的钱,都退了,人家丰子臣,可是没有退一分的,这说明了什么?法不责众。老百姓分了,他们也没有门啊。” 就在二人说话的时候,丰潮骑着自行车,从寨门口过来了,由于田家垴临河的公路被冲毁了,他也只好走岭上回家了。看到宋郑冯和王廷英正在说着话,也急忙下了车子,凑了过来。他可是带着任务回来的,达摩岭寨上,一天抓走了两个人,一个是黄青占,他已经见过他爹、他哥了,这生意,还未必全黄了,多少还是有点盼头的。而另一个,则是自己的堂弟丰河,他不信,老老实巴脚的丰子成不来找他?他已经列好了对丰子成、甚至对付他叔丰子臣、他兄弟丰润的发言及辩解、威逼提纲,直到丰子成掏钱为止。至于黄苟熊那里,哼哼,也未必是死路一条。 “呵呵,二位老领导,你说,我一天不在家,咱们达摩岭村可出现了如此大的刑事案件,而且是两起,实在是令人痛心啊。”说着,便扎起了车子,站在了王廷英身边,往布袋里假意摸去,试图提醒王廷英,该给自己让烟了。 不知是王廷英刚刚扔掉一个烟屁股,还是没有领会丰潮的意图,王廷英根本就没有掏烟的意思,而宋郑冯嘴里刚刚点上一根烟,也没有让烟的意思。丰潮尴尬地抽出手来,问道:“青占那是明显的偷盗案,这个小河,怎么和老袁家那个女孩,打起架来了?听说双方互有伤害,王南旺和袁欢都出手了?” 王廷英厌烦地看了丰潮一眼,冷冷地说道:“我和老宋,不在现场,没有看到打架,具体情况,人家魏所长录的有口供,是不会抓错人的。这里是国家的工厂,总得有个正常的经营秩序不是?就是你们学校,外边人进去,也不可能想打谁就打谁吧?” 丰潮吃了个软钉子,正要推起自己的车子往东走,刚好看到叔叔丰子臣背着被窝过来了,急忙问道:“叔,你这是?”丰子臣对这个侄子丰潮,着实不感冒,冷冷地说道:“我,来给南旺看大门来了。河那事,你少管点,一个老师,不去教书,天天晃来晃去的,有个体统没有?” 丰潮脸一红,说道:“我不管,我不管,我这不是想家了,回来看看吗。要不,晚上咱爷几个喝两杯?”丰子臣说了句:“我没有酒,也没有空。”头也不回地向生产厂房那道门走去。 丰潮吃了叔叔一个没趣,又见王廷英、宋郑冯两个人也不待见了,只好推着车子,怏怏的向家走去。 王满当是从达摩岭煤矿那边回来,遇见丰潮的,前几年,王满当和这个丰潮,是表兄丰子泽真正的“小弟”,他们之间相当熟识,关系更远远超过了王满仓等人。丰潮嘴里喊叫着“表叔”,王满当便随着丰潮到了家。 丰潮老婆岳惠敏在城里上班,孩子在城里上学,家里并没有人。两个人便坐在了院子里,拉起了家常。原来,王满当是到达摩岭煤矿找丰润去了,意思是看看煤矿上今年还招工不,给新旺安排个指标。 丰潮心中一愣,说道:“表叔,不会吧?不要说大表伯是省委副书记,就是他王满仓,安排三五个正式工,或者给新旺兄弟跑个招干指标,那还不是跟玩的一样,何必去找丰润呢?他啊,不过就是个协调关系的临时工。” 王满当叹了一口气,说道:“还不都怪你表婶,上了王满仓的当,非要让孩子样兵去。” “嘿,表叔,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常言说,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如今,中越战争尚未结束,这要是让小表弟上了战场,呵呵。我也不知道他王满仓安的是什么心,非让小表弟当兵去?退一万步说,他是出于好心,可这一去,至少便是三年五载的,他们家的孩子,一个个当上了局长、经理,你家的新旺回来了,照样是一个大头兵……”丰潮看着王满当的脸,慢悠悠地说道,如同在钓鱼一般。 王满当觉得丰潮说得有道理,随口问道:“你说这,老四到底有啥想法?” 丰潮呵呵笑了起来,故作玄虚地问道:“老表,前些日子,他爹王廷玉的墓塌陷了,他们要在你们老坟里动土,为什么不让大表哥回来,不让你主持,不让你兑钱?又为什么不用咱岭上的土,而到溱河滩里取土?更为什么眼看着二表爷的尸骨不全而熟视无睹,仅仅是放了一支笔进去?” 王满当瞪大了眼睛,摇着头,丰潮说这些,他怎么懂得?丰潮冷冷一笑,说道:“侄子我,对于堪舆之术,颇有些研究,他王满囤哥俩,把一支笔埋进他爹的坟墓,表示他们二门王家,要占‘状元文’这道风水,而让你们这个长门,去占‘将军武’这道风水,这说明了什么?”丰潮追问着王满当,王满当认真而真诚地摇了摇头。 丰潮笑了,说道:“同一个老坟,是不错,可常言说得好,同年、同月、同日、同时辰,命运却不同,更何况是一个老坟呢?发哪一门,哪是一定的事。你看看你们的父辈,俺大表爷干了一辈子农活,可王廷玉却当了一辈子官,这就说明了该发他们二门人。不仅财旺、官运旺,就连人马,你看看,他们二门,小哥们十一个,你们长门,就剩下新旺一根独苗了,三门王廷英,跟着瞎花,不也就满林他哥俩吗?然而,风水轮流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今天,终于快转回来了,要从‘将军武’转向‘状元文’了,他们却又搞了这一套,让他们占‘文’,让你们占‘武’,你说,这是人干的事吗?”丰潮看着王满当仍然有些不懂的样子,又追加了一句:“过去,王廷玉和你哥王满顺,可都是占了‘将军武’这一行的,一个营长出身,一个团参谋长出身,这才有了大表伯今天的位置。这便是‘将军武’,而他们现在要占的,就是‘状元文’,而大表伯在你们老坟里的位置,早已被外人占了。” “外人占了?”王满当终于听懂了丰潮所说的“状元文”和“将军武”,但对于外人占了他哥王满顺的风水气势还是不能理解的,又一想,便明白过来了,恶狠狠地说道:“怪不得那个死老太婆,不让给那个小光山起坟另葬呢?” 第257章 烟火人家Ⅱ(257):西北之地出贵人 儿子丰河出事了,丰子成第一个便去找了他心中最大的干部,厂长王财旺,正在为贷款的事忙得焦头烂额的王财旺,根本没有心思去为他跑这事,想都没有想便把他推给了兄弟王西旺,说他是政界的人,是隗镇党政办公室主任,能跟党委书记兼镇长的赵雪涛说上话,和岳喜成关系也不错,说不定会帮上他的忙。丰子成想了想,也是,于是就到镇政府找到了王西旺,王西旺苦笑了一声,说道:“子成表叔,这事,我可管不了,我最多去给你问问情况,看看有没有啥办法,让丰河表弟少受点罪。” 看着丰子成急切的样子,王西旺还是去了趟派出所,见到了办理此案的魏青云副所长。魏青云听说王西旺是给犯罪嫌疑人丰河跑事的,大吃一惊,说道:“王主任,你是开玩笑的吧,刚才,你家老三兄弟王南旺才过来,要求严惩破坏生产秩序、扰乱国家棉花收购政策、故意伤害他人等等罪名的丰河那小子的,你倒好,和你兄弟唱起对台戏,来替他们说情来了,这让我好为难啊。” 王西旺知道案件的真实情况,又听魏青云如此说,便尴尬地笑了笑,说道:“我,只是来问问情况,具体如何办,你们说了算,只是我答应丰子成,不要让他儿子在里面受罪。” 魏青云又笑了起来,说道:“在里面受罪不受罪,看守所说了算,我们派出所可没有这么大的权力,要是想让那小子在里面过得好些,让他去找看守所吧。”魏青云来了个一推六二五,根本没有给王西旺留退路。 心里骂着王家不是东西的丰子成还是回来了,他觉得,出了这么大的事,总得和他堂哥丰子臣、队长丰润商量一下,没想到堂侄子丰潮也在家,让丰子成似乎又看到了希望。其实,丰潮也正是为此事而回来的。 令丰子成没有想到的是,儿子打人被抓了,却给堂兄打出来个临时工来。丰子成好说歹说,丰子臣都以刚刚上班,不能脱岗为由,拒绝了和侄子丰潮、丰润坐下来,一同合计丰河打人的事。最后竟然说道:“要是真想说事,也行,你把他们两个喊过来吧,就在我这里说事,只要你们不怕丢人。”那意思是再明白不过了,这个忙,他丰子臣不帮。 丰子成无奈,离开了加工厂,丰潮倒是很积极,带着丰子成到了弟弟丰润那儿,叔侄三个坐在达摩岭煤矿丰润的办公室里合计着。 丰润先开了口,说道:“丰河这事,不好办,如果仅仅是打个架,把那妮子给打伤了,还好说,多赔她点钱,说说好话,争取她不再上告,派出所那边再花点钱,也就是了。可是,现在王南旺说他破坏生产、破坏棉花收购政策,你们不知道这罪有多大,破坏社会主义经济建设罪,可是有死刑的,判个十年、八年,那可是跟玩的一样。同样是犯罪,犯一样的罪,因为人、事、物、地点等等因素不同,而导致了犯罪性质的不同,受到的惩罚,差别也大得很。平常人搞个破鞋,大伙也就是笑笑而已,可王长贵搞了个破鞋,严格意义上连搞破鞋都不是,他和张紫娟最多算是情人关系,可就因为张紫娟的男人是军人,王长贵的小命便保不住了,这就是现实,残酷的现实。” 丰润的话,瞬间让丰子成的脸色变得苍白起来,身子也瘫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鼻子里呼出粗重的气息来。 丰潮点了点头,说道:“润说得有道理,尤其是,现在国家大搞经济建设,破坏经济建设这条罪,大得很啊。虽说不好办,我们还是要办的,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丰河判个死刑吧。”丰潮说着,用眼睛轻轻瞄了一眼堂叔丰子成,他已经麻木在哪儿了。 丰潮又叹了口气,说道:“叔,还是让侄倌子我出马吧,谁叫咱是一家人呢?明天早上,你先取两千块钱,让我去找找岳喜成,看看如何活动一下,不说把丰河给放出来,而是把大事化小了,轻判了,嘿,我这个姑父,他岳喜成总是得认吧。” 丰子成听侄子如此说,心头感觉到一阵温暖,看来,丰河还有一线希望,于是,急忙站起身来,说了句:“我现在就回家,给你婶子要钱去,潮,明天你一定要见到岳所长,给他多说好话,花多少钱,只要能把丰河给救出来,叔都愿意。” 看着丰子成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丰润问道:“哥,你有把握把丰河给救出来?他这种类型的犯罪,县里正抓典型的。”丰潮冷冷地笑了,说道:“只要钱花到家,肯定能办成。”说着,也走了出去。 丰潮还有事,他已经给王满当出了主意,让王满当准备些钱,说是要给他破破灾的。他是这次回来后,才知道王满当家厨房失火的,要不然,他还会活灵活现地说上一番的。当然,他更期盼着黄苟熊父子的出现。 田桂妮挎着篮子,里面放了一只烧鸡、一条炸好的鱼,还有几样点心,二十块钱,盖了上一块头巾,向后院走去。她家就住在宋郑冯家的前院,后面是一条不宽的小路,这也是当年王廷耀、王廷玉哥俩分家时,建的前后院子。西院苏子莲那一处,是王廷玉后来建的,也是为了迎娶苏子莲而专门建的。 精神已经有了些许好转的田桂花给堂妹田桂妮开了大门,说是他公公在家等着田桂妮的。如今,宋好过一家,已经在寨海子东南角处,垫起了一块庄子地,盖了一处宅子,搬了过去。老宅子里,只剩下宋郑冯一家人和宋天成、宋得法父子了。 宋天成关上了大门,让田桂妮跪在老祖奶奶神龛前,摆上田桂妮带来的供品、礼金,点上香烛,口里念念有词,不大一会,老祖奶奶便亲临到宋天成身上,说道:“东南巽地本属木,西北乾地出黄金,北坎南离本水火,此劫一过出贵人。” 田桂妮一脸疑惑地看着宋天成,她根本听不懂宋天成在说什么。宋天成却喜上眉梢,说道:“好了,桂妮,没事了,至于老祖奶奶所言,你也未必懂得太多,此事犯了你家的南北方向上的水火不谐之冲,因而便走了水、失了火,烧了你家这块巽木之地。不过,由于西北方向主金贵人的及时出现、帮助,这一灾便结束了,而你家的运势,却就在这‘巽木’之上,也就是说,你家要发,就发在树木之上,方向主东南。好了,起来吧。” 第258章 烟火人家Ⅱ(258):这寨子里好人多 刚刚打发走前来探信的郑来顺,王松芳又到了支书孙俊刚家,手里拿着一张取款条子,写着房屋包赔的金额,注上了妹夫田广发的名字,带有几分威胁的口气,说道:“孙支书,这个钱,已经拨付到大队账上几天了,怎么就不给受灾社员发放啊,是想贪污啊,还是想挪用啊?我看咱这班子啊,真是黄鼠狼生猪娃,一窝不如一窝了。” 孙俊刚还没有说话,老婆芦明霞却不依了,反唇相讥道:“看来,前一窝连黄鼠狼也不是啊,那是驴,是狗,还是秃孙啊?”王松芳哼了一声,说道:“男人家在这儿说话,女人们起什么高腔,有本事,管好自己男人,钱,装到别人女人裤裆里了,还在这儿帮助查钱呢,可笑。” 芦明霞一听,更加不依了,停下手中的活计,走到了王松芳面前,说道:“姓王的,我可不管什么姑父偷娘家侄女、姐妹陪一个男人睡觉的事,也不管哥哥花了妹子,用不要脸换来的钱。今天,在这儿,你得把话给我说囫囵了,俺家老孙,是睡了你媳妇,还是睡了你闺女,要是那样,我得买挂鞭放放,庆祝一下,不知道俺家老孙还有恁大的本事,让人给找上门来了。” 王松芳的脸,气得如同猪肝一样,整个人都在颤抖着。他觉得,自己本来是给孙俊刚来个下马威尝尝,让他赶快把妹夫田广发家的包赔款给办了,因为他从王松理那里,已经得到了实信,金霞办回来的钱,少的很,根本不可能全部解决的。没想到,话却被芦明霞说成了这样,他感觉到自己受了奇耻大辱,一屁股坐在了孙俊刚家的院子里,说道:“那好,不要脸的臭女人,你给我说清楚,你到底是在骂谁?否则,哼哼!” “我骂谁谁清楚,这骂名,谁想往家领,谁就来领。”芦明霞也坐了下来,和王松芳对峙着。听到吵架声音的乡邻早已在孙俊刚家的大门外议论纷纷了,当然无外乎钱和裤裆。 田广发是从贾洼道路工程工地上下了工,没顾得上吃饭,就匆匆赶到了孙俊刚家,看了看门口围着的几个人,憨厚地笑了笑,没有说话,便进了孙俊刚家,一看院子里那架式,呆了下来。 孙俊刚见老婆和王松芳如两条恶狗般飙上了,一时竟然不知说什么好了,见田广发进来,便气不打一处来,喝叫道:“怎么,一个到家讨账还不够啊,还要来两个,不就是一处庄子包赔钱吗,还想要两垡?我告诉你们,是公家欠你们的,不是我孙俊刚个人欠你们的,到我家里来干什么?明天上午,到村委会要去!” 田广发一听,明白了,原来,他丈哥王松芳也是来要钱的,而且要的是自家的包赔款,于是急忙往回退,边退边说:“孙支书,那好,那好,我让俺娘明天上午去,谢谢了,你们真是为我们着想,谢谢了。” 孙俊刚似乎得着了理,冲着王松芳说道:“听见了吧,冤有头、债有主,这钱,不是你王松芳的,来花亲妹妹的钱,脸也不红一下,听说,孩子那三十块的吃奶钱,也给松枝截了,哼哼。” 王松芳被孙俊刚的话给彻底激怒了,他大叫着往孙俊刚身上扑来:“我就是花了,咋着?那是俺自家的事,总比你们这些花公家钱的贪污犯强得多,我就是要主张正义。加工厂,俺南旺爷支付给大队的土地补偿金,你和那个骚女人花到哪儿去了?大伙卖的菜钱,为什么不及时给大伙结算?镇政府拨付的包赔款,为什么不敢给大伙说实话?”边说,边一跳大高地向门外走去,他似乎找到了真理般大声质问着孙俊刚。 孙俊刚也毫不示弱地赶了出来,同样大声叫喊道:“钱,到哪儿去了,老鳖孙知道,他娘的,还有脸到这儿来叫阵,回去问问老鳖孙,老子这账是给谁还的?不要脸的东西!”王松芳一听,回身弯腰,便一头向孙俊刚撞去,嘴里高喊着:“支书打人了,支书打人了,快来救人啊。” 众人面面相觑,知道王松芳难惹,谁出面便会沾上谁没完,没有人敢上前拦阻。就在这时,寨门口跑来几个小伙子,留着长长的头发,盖着半拉脸面,腰里别着砍刀。众人大惊,急忙向后退去,远远地停下脚步,一看,除了田桂星家那个老二田广达外,没有一个认识的。 田广达并没有阻止他们,而是站在了他们身边,冷笑一声,说道:“二位,继续你们的表演,让老子看看,贪官是如何斗贪官的?” 孙俊刚、王松芳一看田广达那张冷酷的面孔,微微颤动的双腿和他腰间别着的一把弯刀,心里一颤,便立时冷静了下来。他们可是听说过,正县有个砍刀帮,为首的头领名叫“田县大猩猩”、“田县星爷”,意思是那人身体魁伟,心狠手辣。有人怀疑,这个“田县星爷”就是田桂星,而他的儿子田广达是他的“太子”,是正县砍刀帮名正言顺的“少掌门”。 见二人愣了下来,田广达发话了,说道:“奶奶的,老子今天是路过,没空给你们评理,给老子听好了,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老子可没有耐心跟你们上政治课,老子还要去发财呢。”说话间,眼睛直直的看着他们二人,极度冷淡地说道:“你,王松芳,再敢动我家一分钱,老子砍了你的手,你,孙俊刚,老子按你说的,明天上午,把钱如数查给俺娘,少一分,老子剜了你的狗眼,叫你他娘的看人低。” 说完,田广达回头,冲着已经拔出砍刀的几个弟兄摆了摆手,生气地叫道:“谁他娘的让你们拔刀的?放回去!都他娘的给老子听好了,这就是达摩岭寨,这里面,好人多,以后谁他娘的在这一片做生意,都得从这寨子边绕过去,老子要是听说谁进寨祸害人了,一个字,他娘的,砍了!”说完,大摇大摆地出了寨门,上了停放在经销店门口的几辆摩托车,轰鸣而去。 第259章 烟火人家Ⅱ(259):你家还会有大灾 惊坐在经销店里的渠凤,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用手摁了摁已经湿透的胸口,似乎要把心脏重新摁进胸膛一样。她急忙打发宋改成回家,又安排宋好过去看好下午刚刚运回来的那一车化肥,明天说啥也得出售完了。看着他们叔侄二人走了,渠凤一下子关上了经销店的大门,快速地上了门栓,搬来几条长凳子,把大门给戗死了,把窗户上的铁林子仔细检查了一遍,又从杂货柜台下,找了两根镢头把,一根放在了卧室门口,一根放在了床头,这才一头汗水地瘫坐在床边,嘴里念叨着自己的男人,怎么还没有回来?又自言自语地说道:“不回来也好,不回来也好,千万别碰上了歹徒,南旺,你就住城里吧,就是去跟那个狐狸精睡觉,俺也不管了。”渠凤说着、说着,自己倒又笑了起来,心想,自己是不是吓傻了? 田广达此次来,是临时改变了计划,他们原定的袭击对象,第一个便是隗镇经销店,然后是加工厂的财务室,时间选择在半夜时分。而正在达摩岭寨通往田家垴村道路旁边一个废弃的工事里休息、等待的田广达,突然听到一个小哥们说:“老大,有漂亮的妹妹过来了,要不要放松一下,哥几个,走,给老大逮个鲜物尝尝。”那家伙说着,指了指大路上,一个女孩正向他们这边走来,借着月光,能看清那女孩娇美的样子。 没想到田广达回手给了那家伙一个耳光,说了句:“都他娘的趴在这儿别动。”说完,摘下腰间的弯刀,递给了一个小弟,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这才往大路上走去。几个家伙暗暗笑了,老大今天是不是想玩个刺激,亲自动手,尝一尝强扭的瓜儿。 令人没有想到的是,那女孩看了老大田广达一眼,便哭了起来,田广达拍着那女孩的肩头,好说歹说,那女孩才不哭了,站在那里,和老大田广达说着话。田广达又从布袋里掏出所有的票子,塞给了那个女孩,还把一副抢来的银手镯子,给那女孩戴上了,最后抹了一把眼泪,又嘱托了几句,便让那女孩走了。看着那女孩消失在田家垴村头,这才怔怔地回过头来,说了声:“今晚的财,不发了,以后,谁他娘的也不能动寨上这个经销店和加工厂,就是寨子里的人家,动手前也得给老子打个招呼,更他娘的不能在寨子里动手、闹事,谁要是动了手,老子便和他动手。” 众人听了,一味地点着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让老大改变了原来的计划,更不知道,老大所说的、头顶上这个寨子,为什么进不得、动不得?田广达也不再往下说,而是冷冷地看了那几个家伙一眼,说道:“今天我们不明抢,也不暗盗,走,到后寨去,吓唬吓唬一个老家伙。” 田广达说的“老家伙”,指的当然是王松芳,是他花了哥嫂的钱,欺负了哥嫂这对老实人,他要吓唬他一下,让他放老实点。田广达没有想到,刚到寨门,便听到了里面吵架的声音,又看着哥哥失魂落魄般地从支书孙俊刚家走出来,一问,才知道,王松芳真他娘的不要鼻子了,又来提前预支哥嫂的包赔款呢。这才有了一场闹剧。 丰潮对于这种没有学问的闹剧是不怎么感冒的,他趁着夜色,在寨子里转了一会,又耽意到了黄苟熊几个儿子家转了一遭,只见黄青占家亮着灯,远远地看到,不断地有人进出,似乎还有黄青占老婆靳秀英的娘家兄弟,窃笑了几声,退到了寨门外,向东边走去。 或许是寨子里发生的闹剧让大伙感觉到恐惧,各家早已关了门、闭了灯。就连加工厂那边,也早已紧紧地关闭上了大门,从外边能听到王献涛、王来洪带领队员巡逻的脚步声和晃动着的一束束手电筒的光芒,胡乱地射向空洞洞的天际。达摩岭这个秋天的夜晚,并不平静。 等了这么久,王满当才给丰潮掏出了50块钱的卦钱,让丰潮内心里感到一阵恶心。在他心里,王满当手里肯定有钱,听人说,他大哥王满顺每月都给他钱,还说,自从王全旺拒绝他大伯王满顺后,王满顺便有意过继亲侄子王新旺了,还说什么,一拃没有四指近的。 蚊子也是一粒肉,蚂蚱腿也算一盘菜,丰潮还是笑脸接过了王满当递过来的钱,笑着说道:“表叔,咱爷俩,谁跟谁啊?要不是‘算卦不兴送,送卦卦不灵’的老规矩,我才不接你这钱呢。来吧,表叔,摇上一卦,让侄子给你看看运程吉凶,再破破他们西院王家对你们使的奸诈。”丰潮的话,说得很明白,这五十块钱,是卦资,要是让自己再给他破王满囤兄弟放在王家老坟里的‘镇物’,也就是那只破钢笔,还是要另外掏钱的。 王满当还是虔诚地双手合十,摇了六次丰潮递给他的三枚编着“天、地、人”号码的铜钱,丰潮一一记下了,最后合出一卦来,让丰潮大吃一惊,原来是“水山蹇卦”,丰潮呐呐背诵起几句卦歌来:“山顶有水水覆山,独困山中进退难,关公樊城困于禁,良将无奈降了汉,满眼财富不归已,漫天官运更无缘,别人受益己招损,坟头再无白发男。” 王满当多少也听说过些算卦之事,听着丰潮说的卦歌,又看着丰潮极度严肃的表情,早已知道大事不妙,急忙问道:“潮,你看看,还有破法没?” 丰潮摇了摇头,说道:“表叔,说句实在话,你表侄我道行太浅,此灾,我是破不得的,更不敢给你去破,弄不好,是要伤了我的小命。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我明天就回城里,求见我的老师,法海寺的了性大师,我想,他是定然有办法的。表叔,不要急,千万不要急,你回去只管对表婶和两个孩子说,近日,没有事,少出门,谁的话,都不要相信,你家里,还会有一灾,比失火这事,更大。不过,我算过了,这一灾,在路上,更注定在水上,切记、切记。” 王满当虔诚地点着头,又要再问具体事情之时,猛然听到有人在敲院门,丰潮的内心一喜,有人上门送钱来了。 第260章 烟火人家Ⅱ(260):袁天刚教训两个儿子 来人确实是给丰潮送钱来的,是他堂叔丰子成,几梱十块、五块甚至是二块面值的票子,凑齐了2000块钱,用一块大红布包着,如同做贼般送给了堂侄丰潮,嘱托他赶快睡,明天起个早找岳所长去。丰潮看了看天,确实是后半夜了。等丰子成走后,又过了一会,这才让王满当出门,回家去了。 冷清的月光之下,寨子里传出一阵阵狗吠之声。蹲在烟叶炕前看火的袁天刚抽着自己的旱烟袋,吐出一股股刺鼻的烟雾,自己炕的烟叶味道厚重,他喜欢这种浓烈的味道。这一炕,是今年的最后一炕了,全部是上部青叶,袁天刚品算着,如果卖不出好价钱,干脆就到加工厂,求人切成烟丝,给几个老伙计分了。 袁天刚刚刚送走两个儿子袁喜、袁欢回家去了。他们哥俩是来给老袁送晚饭的,老婆张三妮和大儿媳金莲到隗镇卫生院去伺候孙女袁晨去了。丰河这小子,下手够狠的,竟然把孩子的耳膜给打了个穿孔,鼻梁上的骨头也出现了裂缝,还有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让人心寒。虽说所有的花费,包括张三妮、金莲的吃饭钱,王南旺都给得足足的,说袁晨这是工伤,是为加工厂而受的伤,钱,花到哪儿,加工厂拿到哪儿,住院期间,工资一分不少,奖金还是一等,有什么具体要求,只管提。 袁天刚对于王南旺,并没有说什么,也不会说什么,人家一个大厂长,看到自家孩子受气后,冲上去把丰河揍了一顿,就是自己的亲儿子、亲孙子,恐怕也只能做到这个份上了。更何况,出事之后,丰河反咬一口,说王南旺和袁欢动手打了他,而且那小子也断了两根肋骨,有一只眼睛似乎也失明了。要说,自己这一方下手更狠些,要是搁以往,恐怕自己这一方要进去,人家那一方要出来的,毕竟他受的伤更重一些。如果丰子泽还活着,事情会闹得更大的。 袁天刚知道,在很多事上,他们离不开后院的人,他对两个儿子说道:“欢,你在南旺的建筑队,虽说是个临时工,可挣的钱并不比你哥少,往后,跟南旺更紧些。你也看到了,人家待咱是啥情义,光人,给咱家安排了三个吃商品粮的,你哥又提了队长,往苦县出一趟差,光补助,一天都十几块钱。这在以往,咱袁家连想都不敢想,人,得知道报恩。喜啊,明天你回城前,再到镇卫生院一趟,跟你娘、你媳妇说好了,虽说花的是公家的钱,那该省还得省。至于如何处理小晨这事,咱不发表意见。人,是加工厂的人,一切由王厂长说了算,他们姓丰的,想找人跟咱和解,我已经给丰子成说过了,让他们去找王南旺,既然孩子是工伤,就让公家处理。” 弟兄俩暗暗点着头,答应着老爹,默默收拾了碗筷,就准备回家了。袁天刚又想了想,喊住了老大袁喜,说了声:“再跟你媳妇说说,那个大队会计,能不干就别干了,经手的都是乡亲们的钱,多了少了,不好说,再落一身骂名,不划算,就咱家这情况,也用不着她那一个月不到二十块钱的补助。你们就没看看,老渠,人家这一夏天,捡拾个菌子,一天还捞摸个三块五块呢。嘿,让人家指着鼻子编排咱,图个啥?” 袁喜当然知道老爹说的是啥事,他点了点头,说道:“我早就不让她跟着俊刚干了,她一直说,等账处理完了,就交接,也不知道他们这账上,有啥窟窿,这些日子,孙俊刚也极少和满仓叔联系了,我怕……” 袁喜的话还没有说完,袁天刚已经接过腔来,说道:“你跟你媳妇说,她要是花了大队的钱,咱卖房子也给她补上,她要是没有花公家的钱,赶快交了,这会计,是一天也不能让她再干下去了。你说得对,孙俊刚这小子,近阶段有点怪怪的,大伙的送菜钱,都一个月没有结了,王松芳去找他的事,不是没有道理的。” 袁喜、袁欢哥俩答应着老爹,趁着夜色,向家走去。远远地看见一个人走过了小菜园,那背影,正是王满当。袁欢冲着王满当的背影骂了一句:“奶奶的,自家倒霉,倒是神三鬼四的,烧香祸害起别人来了。” 袁喜一惊,问道:“老二,咋啦?” 袁欢这才说道:“你这些日子到苦县出差去了,你不知道,八月十五那天,他家的厨房失火了,我们大伙给他救了下来,损失并不大。后来,西院的哥几个,又是给他兑钱,又是给他兑东西的,帮助他家建了两间新厨房,是我和后院的旺荣哥领着人给他家盖的。奶奶的,他不感谢我们,也就不说了,还隐隐约约听人说,西院二门的风水压了他们东院的长门,还说,南方邻居为‘离’,离婚的离,说什么‘离’就是火。好象是说,他家失火,是我在他家前面建新房了。奶奶的,这寨海子是我填平的,地,是公家的,我盖房,是经过孙俊刚同意的,关他屁事?” 袁喜是常年在外边跑车的,对于寨子里的事,也略有耳闻,于是说道:“老二,权当是个聋子,他,我们惹不起、躲得起。我知道,这些话是谁说的了,肯定是那个自认为风水大师的丰潮。上一次,人家王满囤领人给他爹修墓之后,他就去找过满林,说什么西院二门人,要害他们东院的长门、三门人的,嘴里念叨着的,就是什么乾、坤、离、坎,阴、阳、五行的,王满林根本就没有理球他。看来,王满当这家伙是相信了,这大半夜的,从桧树亭那边回来,肯定不会有啥好事,不信,你留个心眼,看他们两口子会干个啥事。自己过不好,怨别人,真他娘的是个人才。” 哥俩说话间,便到了寨门口,各分东西回家去了。 天,快亮了,东边已经渐渐暗了下来,熬了一夜的袁天刚又看了一下炉火,放了两铲湿煤给压住了旺火,回身掀开草毡子,要看一眼温湿度计,一股热浪便从烟叶炕里扑了出来,袁天刚激烈地咳嗽了两声,身子一歪,倒在了烟叶炕门口。 第261章 烟火人家Ⅱ(261):她家这事,咱用不用随礼 烟叶炕浓浓的黑烟,夹杂着烟叶浓烈的刺鼻气味,随着东风,向寨子里扑来。住在附近的陈三好和在小菜园里住着的王苟妮最先看到烟叶炕起了火,大声呼救的时候,那黑烟便腾腾叫着起来了。 烟棉加工厂正在巡逻的工人,很快便拿出消防器材,打开了加工厂的大门,向这边跑来。寨子里早起的人们,也急忙拿起水桶、木梢,向小菜园这边跑了过来。 此时,黑色的火苗已经变成了暗红色,如同一条条火龙,向半天空吐出长长的、带着黑色灰尘的信子,空气里激荡着难闻的气味,王献涛、王来洪两个年轻人正要组织工人靠近烟叶炕,实施扑火。还有几个村民也要靠近,用水泼火。 匆匆赶过来的丰子臣大声叫道:“都给我停下,他娘的,一个个的,不要命了,就没看看,屋顶都着完了,你们救他大那个蛋啊?你想死,老子不拦你们,只管去。” 王廷英、宋郑冯也大叫着:“不中了,不中了,着完了,没啥好救的了。快,快,快,往外撤!” 众人听了,纷纷向后撤去,就在这个时候,只听轰隆一声,整个烟叶炕的土墙爆裂倒塌了,暗红色的火苗也瞬间不见了,又化作一大片黑烟,呜咽着。 “俺爹,俺爹,俺爹啊。”袁欢大声叫喊着,众人又要蜂拥着向烟叶炕那边靠近。 丰子臣依旧阻止着大伙,大叫道:“老子在监狱里,是他娘的管消防的,失火,烧死的有几个?都他娘的是熏死的,这一炕烟叶,我们站在这儿都他娘的出不来气了,你们到那里面,是死是活,你们可以想想。” “老丰说得对,我也是公司的消防队长,我们再往后撤,等黑烟全部散完后,我们再靠近。”是袁喜的声音。他是一早起来,往隗镇赶路的。他是请假回来看女儿的,今天还要回城里上班去呢?刚刚走到杂垴窝那边,就看到这边失火了,闻着有一股烟叶味道,便又匆匆地赶了回来。 “哥,咱爹,咱爹,还在里面呢。”喜欢哭了起来,他隐约看到了火炉门口,倒下一个已经被火烧得不成样子的人,大伙顺着袁欢的手看过去,还真像老袁,于是,又要往前冲。 其实,袁喜是有经验的,他一眼就看到了那是他爹,他默默地跪在了地上,向大伙摆摆手,说道:“感谢大伙来救俺爹,他,恐怕早就不行了。这个时候,谁也不能靠近烟叶炕,我求求大伙了。” 大伙又静了下来,默默地等待着,快吃早饭的时候,烟,终于散尽了。孙俊刚领着魏青云和几个消防战士过来了,迅速地拉起了警戒线,清理着火场。袁喜被烧得半焦的尸体也被抬了出来,盖着一块白布。一个消防战士向孙俊刚和袁喜、袁欢兄弟报告着袁喜的死因:袁喜因连续熬夜,诱发了心脑血管疾病,死亡。后,火炉内的火苗引燃了袁喜倒地时,因习惯性动作拽下的草毡子或其自身衣物,从而引发了火灾。因为他的口鼻之中,没有任何烟熏的迹象。魏青云感谢着丰子臣、袁喜等人果断的处置,没有造成二次伤害。 众人七手八脚地把已经烧得变了形的袁喜的尸体抬回家中,摘下门板,铺上毯子,烧了倒头纸。找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草草地盖在他身上,又用一条被子,盖着了他的整个身子,掩住了脸。袁喜哥俩这才给众人磕了个头,孙俊刚安排众人,帮忙办理袁天刚的后事。 得到消息的人们纷纷赶了回来,要送老袁最后一程,王满囤、王满仓和孩子们是坐北旺的车回来的,除了东旺在中州煤校上学外,全部到齐。甚至连二奶奶苏子莲也回来了,劝慰了张三妮几句,在袁天刚灵前,为他祷告了一回,但愿上帝接纳他的灵魂。 王南旺并没有着急着到袁喜家帮忙,而是很快地赶到了厂里,他是从魏青云嘴里得知昨晚和今晨的情况的。他感觉到有几分可怕,又有几分庆幸。他觉得,田广达一伙,肯定是来抢劫的,而抢劫的第一目标,肯定就是加工厂和经销店,因为只有这里,才可能有大量的现金。 听完王献涛等人的汇报,他说道:“你们做得好,我们和寨上人家,相互依靠,可谓是唇亡齿寒,他们有了急难之事,我们一定要冲到前面,子臣叔做得更对,一切都要讲科学,这事,也更提醒了我们,要注重消防安全啊。”说着,看了丰子臣一眼,说道:“子臣叔,虽说你没有手续,可我还是想向县社保卫科和麻大进主任申请,让你出任我们烟棉加工厂的消防科长,你以为如何?” 丰子臣连连摇着手,说道:“不行,不行,我一个刑满释放人员,能到这儿工作,已经是破了格,怎么还奢望当官呢?我看,这个科长,还是让来洪干吧。” 宋郑冯笑了起来,拍了拍丰子臣的肩膀,小声说道:“你老丰,还是那么圆滑,老丈人让给女婿,你小子,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这小算盘打得,滴溜溜地转,高,太君,实在是高。”众人又笑了起来。 王南旺没有正面回答丰子臣,而是回头对王来洪说道:“下午,你到隗镇派出所去一趟,请他们的消防干警来给我们上一课,再验收一下我们的消防器材,上一次给我五叔家扑火,那几个灭火器都空了,也该装填药物了。”说完,向外走去。 宋郑冯又笑了起来,看着王南旺的背影,对丰子臣说道:“这个,更精明,明明想任命自己侄子的,非先让让你,让别人把话说出来,更高。” 丰子臣叹了口气,说道:“老宋,不得不承认,王满仓和他的孩子们,大度。”宋郑冯点了点头,这一点,他不止一次发自内心地承认着。 就在众人忙忙碌碌的时候,贾暖和还是赶到了达摩岭村部,看了看空空如也的大院子,泪水又下来了,说好的今天给钱的,可怎么连个人影也没有呢?正在店里忙活的渠凤看了贾暖和一眼,心里暗暗骂着。因为她并不知道,自己的经销店,是如何逃过一劫的。王南旺也是刚刚听说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急忙跑了过去,说道:“妗子,快到店里歇歇。” 贾暖和一看是王南旺,泪水便又多了起来,双手哆嗦着说道:“外甥儿啊,你妗子感谢你一辈子,要不是你啊,妗子这一家人就散了。昨天晚上,春妮和你广发哥,回去都给我说了,广达那孩子野蛮,你们别给他一般见识。不过,那孩子知道香臭,他要是敢动咱家一下,看我不用棍子打他。”贾暖和絮絮叨叨地说着,又低声说道:“孙支书不是答应,今天上午给钱的吗,咋还不见金会计啊?外甥儿啊,这钱,可是给你广发哥和松枝准备盖庄子的钱,说啥也不能让她娘家哥再取走了。” 王南旺握住贾暖和的手,说道:“妗子,你先回去吧,今天,肯定不行,金莲她公公袁喜死了,正在家行孝呢,手续办不成,妗子,你要是缺钱,我先给你点。” 贾暖和听了,连忙摇了摇手,说道:“我说寨门口恁热闹呢,嘿,昨天晚上,广达在寨上闹那一出子,让我也没脸到寨上了,你说,这孩子,咋就恁武道呢?”说着,便向外走去,又想了想,回头问道:“旺,他家这事,咱需要不需要给金会计家随礼啊?” 第262章 烟火人家Ⅱ(262):俺爹,埋哪儿啊 没想到贾暖和刚走,孙俊刚就和王廷英、王满仓、王满当、王松良来到了村部,王南旺看了看这架势,没有吱声,他知道,这不是他应该管的事情,于是急忙进了经销店。渠凤正在和袁喜老婆金莲核算着公公葬礼上应该买的东西,列出了个长长单子来。王南旺接了过来,看了看,还真详细,于是笑着说道:“要不,让改成先看着门市部,你到县城批发部去一趟,咱俊姐现在是土产公司批发部的经理了,这些东西,她那儿都有,给她说一声,全部按批发价就是了。其他零星的东西,能在镇上买的,就让金莲嫂到镇上买就是了。” 宋改成和金莲点着头,渠凤却说道:“我不是不放心,我是不是昨天晚上吓破胆了?我做了一晚上恶梦,要是他们再来了,怎么办?” 王南旺笑了起来,说道:“都说渠凤是傻大胆,我看,也不大吗?一个田广达就把你吓成这样子了,告诉你,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他那把刀是吓唬人的,只要你行得正,鬼都会绕着你跑的。去吧,正好咱六叔和你爹,下午回来给喜哥家帮忙呢,他们有车,把你和东西捎回来,连运费都省了。”王南旺安慰着渠凤。渠凤收拾了一下,接过金莲递给自己的钱,说了声:“金莲嫂,多退少补。”便走了出去。 见金莲和渠凤都出门了,王南旺又认真地问了表妹宋改成有关昨天晚上的情况。宋改成说道:“当时,我们是挺害怕的,那群人都带着刀,骑着摩托车。但田广达并没有进咱店里来,我听骑在摩托车上的两个人在咱经销店的窗户下说话,好象是谈论春妮的,说什么‘老大他妹子真漂亮’,有一个还说,‘老大和他妹妹说话,流眼泪了’。我想,应该是春妮给他二哥说什么了,才改变了抢劫或者偷盗的计划吧。” 王南旺点了点头,这个表妹,虽说模样一般,可也是个高中毕业生,算账、经营、看问题,比渠凤还老诚些。或许她的分析是对的,是田春妮给他哥说了近期家中的一些情况,他才决定放弃抢劫,而改为去威胁王松芳的,没想到王松芳就在寨门口内的支书孙俊刚家闹事呢,于是便一起给收拾了。 后面的村部院内,孙俊刚把寨上几家主事的找来,也真是要说有关袁喜家丧事的。孙俊刚给大伙散了一圈烟,说道:“廷英爷,你们都知道,我家和老袁家,本来是一个院子,袁喜叔这一死,他一家办丧事,跟俺两家一同办丧事差不多,骚气不说,这以后要是有个什么波动的,两家人一红脸,就不好说了。” 孙俊刚见大伙都不吱声,便又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喜哥这一辈子,和金莲就生了袁晨、袁曦两个闺女,也不会给天刚叔传后了。我的意思是,看看能不能把天刚叔的灵柩移到老二袁欢家去,虽说袁欢和玲玲也是俩闺女,可毕竟他们还年轻,有可能再生个小子,说起来也好听些,你们说,是不?” 对于孙俊刚的提议,大伙心知肚明,他是怕袁天刚的暴死,引起对他家的运气不利,不过没有明说出来罢了,而改说袁喜家没有儿子。 王廷英早已忍不住了,说道:“俊刚,这事,我们几家可不会给你出面说去。那处宅子,是土改时分给你家、天刚家和那个叫崔留成的三家的,崔留成是个光棍汉,早早地走了,就剩下你们两家,房子是分开了,院子却是公用的,他家要办丧事,我们咋去拦啊?这个,我们真的不会出面。”王廷英把孙俊刚的提议给怼了回去。 孙俊刚又用眼瞅了瞅在座的几位,希望他们站出来替自己说话。不料,王满当却早已站了起来,说道:“我还以为你要说啥事呢,原来是想把老袁给抛尸出门啊,门儿都没有,那是你家,也是老袁家,人家为什么得出去办丧事啊?既然大伙都在这儿,我还正想着问你呢?袁欢在我家门前垫土盖房,是你批准的?你看看他家,盖那房子,砍不尖削不圆的,有人说象个火把,有人说象个砍刀,这是要干什么啊?烧谁啊、砍谁啊,这不是烧着自己了吗?满意了吧。” 孙俊刚怎么也不会想到,王满当会冒出这样的话来。这两天,局势逼得他气不打一处来,于是便冲着王满当急眼了,说道:“让他盖庄子,是我的职责,至于他盖成啥样子,关我球事?” 王满当脖子一梗,便要向孙俊刚开战,王廷英看了侄子一眼,说道:“这事,以后再说,跟那个姓丰的,少来往点,整天搞得乌烟瘴气的,成什么样子?”王满当还有些不服气,可看着王廷英生气的样子,也就不敢再说什么了。 就在这个时候,袁喜哥俩穿着孝布衫子到了门外,跪在了院子里。王满仓心里一愣,心想,他们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原来,哥俩是为他爹的墓打在哪儿犯愁呢。他爹是逃荒过来的,他们袁家,哪儿有什么老坟地?而他家承包的土地,又全部在达摩岭岭顶之上的八十亩烟叶地,那地又名晒鳖壳地,意思是山脊上的一块平地,总不能把他爹葬在那儿吧?可其他土地,是别人家的,他哥俩实在想不出门儿来了。 “俺爹,可是给大伙炕烟叶给烧死的,还望大伙开开恩,看在俺爹一辈子辛辛苦苦,和谁家也没怨没仇的份上,给指一处地儿吧,真不行的话,给俺家换一块山坡地也行啊,我们吃点亏,多出点都行。”袁喜表达着自己的意思。 王满仓的脑子迅速地转着圈,达摩岭四队的地,已经分得不剩一垄了,就连西南地那片乱坟岗子,也作为荒地给分了出去,生产队成了个空架子,根本拿不出一分土地来了。如果按袁喜说的,同意他们和某户换地,把老袁草草安置在某处,在接下来的土地调整中,照样会诱发矛盾。 看着众人都不说话,袁喜哥俩便不住地往地上磕头。王满仓站了起来,说道:“我倒是有个主意,供孙支书和大伙参考一下。我们生产队是没有荒地了,寨上的其他三个生产队和我们基本一样,也没有荒地了,把坟墓建在成熟的耕地里,影响生产不说,以后还会引发一些矛盾,我看,能不能这样,以村里的名义,把杂垴窝面向南的那半道沟给租过来,给群众些好处,而让没有老坟地的群众,把去世的亲人埋葬进去。办事的人家,向村委会交付些钱,用以补偿杂垴窝的群众,这样,便可以解决我们达摩岭村七姓八家群众的具体问题。” 王廷英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孙俊刚当然是不会反对的,他家,和老袁家,是一个性质,他爹死后,照样没地儿埋。 第263章 烟火人家Ⅱ(263):讹人,我袁喜不会 孙俊刚最终收回了自己的成见,同意袁喜哥俩在院子里给他爹办丧事,毕竟是多年的老邻居了,这个脸,他撕不开。王满仓等人也不会让他撕开,只是对袁喜兄弟说了,孙俊刚家的房门要上红了,他哥俩没有说什么,算是同意了。其实,这种乡邻间的矛盾解决,多数是相互妥协、后退一步,也便各自有了出路,没有必要搞个你死我活,或者是让你跪在我面前活的。 下午的时候,孙俊刚已经和渠苟信说好了,南坡那道不深的荒沟,村委会每年给他们一千斤麦子、300块钱,让他们自行分配,算是把地租了下来,他们种的各种树木,一棵不毁,谁家的还是谁家的,至于哪家要往里面埋人,一个新坟头拿出50块钱,再进别一位老人掏30块,直接交到村里,统一包赔。交了钱的袁喜哥俩,又到门口磕了一回头,管事的王廷英便给几个年轻人每人发了一盒烟,拿着家伙,打墓去了。 坐在礼桌后的宋天成、王满囤也很快用两张大白纸写出了袁天刚葬礼执事人员名单,王廷英自领了大总理职务,其余一干人等,各有分工。人们惊异地发现,上面少了王满仓的名字,这当然是宋天成的主意,并请示了王廷英同意的。宋天成的理由是,王满仓现在已经官居七品,虽然是副县级,那也是七品县官,主持这种葬礼,有失身份。不过,有他在这儿坐着,那就是给老袁家壮了天大的面子。 正在家里,忙活着给袁家腾桌椅板凳、锅碗瓢盆的田桂香被二嫂陈凤叫到了堂屋,又拉过来孙俊刚的老婆芦明霞,说道:“东旺他娘,你先别慌着给他家腾东西用呢。我问你个事,老袁给大伙烧烟叶炕,是不是和你一班的?” 田桂香点了点头,说道:“是啊,往常南旺有空,他就去守夜了,南旺要是忙,我就请东旺他舅或者是凤他爷来帮忙守夜的。昨天,我守了一个白天,老袁说,后半夜就压火了,这也是最后一炕青叶子,不用咋下功夫的,就让我回来了,我还说给他做晚饭送送过去呢,他说喜和欢都在家呢,让我不用管了。” “哼,那是没有出事,你好、我好、大家好,如今出事了,我听金莲那贱女人的意思是,你们两家,在炕烟叶这事上可是互助的,你没有去,他爹死了,你家连个话也没有,总不太合适吧?他家那人啊,都是闷头驴,不过,哑巴蚊子可是要咬死人的,你们可得防着点。说不定,他们会讹你的。”芦明霞愤愤地说道:“一辈子只会生闺女的绝户头,心里黑着呢。” 田桂香愣在那里,要说,这袁天刚的死,确实和自己有关,如果自己是个男人,两个人在那儿守夜,即便是老袁病了,那好歹也有个救,更不要说失火了。 二嫂陈凤恼了,冲着芦明霞说道:“奶奶的,她们还想找事呢,我们几家的烟叶,他都给报废了,咋算?等他们前脚埋了人,我们后脚就找他们要烟叶去。” 芦明霞见自己的话起了效果,急忙说道:“三婶子、四婶子,我这也只不过是给你们透个信,他们要是不说,咱也就算了。各自知道是啥人,就行了,我先走了,我先走了。”说着,打开了堂屋的门,走了出去。 妯娌俩刚要往外走,没想到婆婆苏子莲铁青着脸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根棍子,捣着地说道:“富旺他娘,你,赶快给我回西院去,不许再跑出去胡说。我要是听说你再搁乡亲们中间倒腾闲话,我不愿你的意。别人家的媳妇我管不着,咱家的媳妇,只有我还活着一天,就不许在外边给我倒腾闲话,回去!”苏子莲的眼睛瞪圆了,陈凤支吾着,低着头,走了。 苏子莲叹了口气,说道:“香啊,娘知道你是个实诚人,不要听你二嫂的,他们陈家的女人,都是那个样子。你啊,赶快把东西收拾好了,让几个孩子给前院送过去,我这里还有二百块钱,你给袁喜送过去,我也听说了,天刚和咱家是一个炕烟小组的,昨天晚上你没有去,烟叶沆,咱家的老人、孩子都没有过去,这是咱的亏欠,咱得先把胳膊腿给伸过去。至于那炕烟叶,你,和老二家,都不许给我再说一个字,那是天灾,谁也没有办法。” 田桂香没有说话,她是苏子莲一手养大的,她觉得娘说的,肯定不会错,她接过了苏子莲手中的钱,加快了手下的速度。 王满当并没有前去帮忙,而是在家,得意地和表侄丰潮喝着小酒,丰潮说道:“表叔,怎么样,我说我这个破法中吧,一支小小的火箭,便把他家的镇宅大仙给破了,没出半天,呵呵,呵呵。”丰潮得意地笑着,又炫耀着说道:“你猜猜,岳喜成是咋给我说的?他说,丰河这事,可大可小,只要王南旺这边,不再一直追究,也就是个普通的打架斗殴,最多几个月就下来了,如果再找找人,和袁喜家达成和解,拘留几天也就出来了。” 王满当佩服地喝了一口酒,点着头。昨天晚上,丰潮给了他一支一拃长的小小桃林箭矢,埋到了袁欢家的后墙处,没想到,天还没有明,就见了奇效。根据丰潮的建议,他刚才已经扒出来,把那桃林剑放到灶火里烧掉了,他才不会让喜欢发现什么把柄呢。 “那,你的意思是,丰子成得给王南旺、袁喜送钱了?”王满当有些不满地问道:“他们不是也把人家丰河给打伤了吗?” 烟火人家2(265):你不管,我就哭给你看 令王满当想不到的是,多年不走动的老亲戚黄参周突然到了家,还备了重礼,一箱姚花春酒,五斤牛肉,还有两条芒果烟,两箱水果罐头。这个黄参周,是黄参尧、黄参舜的亲弟弟,是王廷耀、王廷玉亲姐家的儿子,喊苏子莲为二妗子的,当初分亲戚时,分给了长门王廷耀家。解放后,王家老姑娘和老姑父相继去世,就由老大黄参尧继了这门亲戚,老大黄参尧死后,老二黄参舜继了,也来过二年,文革开始后,老二黄参舜也死了,老三黄参周就把这门亲戚给断了。 正在喝酒的王满当和丰潮看到如此厚重的礼品,还是热情地接待了黄参周和他带来的那个年轻人。那个年轻人,好象是丰潮的学生,叫什么黄清智的。果然,黄参周还没有介绍,黄清智已经喊起老师,自我介绍了一番,他爹叫黄参禹,是黄参周的堂兄,他叫黄清智,原来隗镇食品公司的经理黄清理,是他亲哥。 王满当一听,心里敲起了鼓。黄清理被田县检察院带走的事,他是清楚的,黄家花钱跑事,想把他给捞出来,他也是清楚的,可这事,自己肯定办不了。而丰潮一听,生意来了,于是便客客气气地请他们叔侄入座,自我介绍道:“参周表叔,我叫丰潮,咱们田县一中的校长兼党支部书记,西院的王满囤,是我亲姨夫,这院的王满顺和满当叔,和俺爹是亲老表,来,来,来,参周表叔,请上座。” 黄参周听了,这才坐下来,叹了口气,说道:“文革,害人不浅啊,让我这个外甥都不敢串姥娘家这门亲戚来了,二妗子还在世,我这个亲外甥却已经断了亲,惭愧啊,惭愧。” 丰潮心里,更知道了个八九不离十,他们是要来攀王家这棵大树,为黄清理跑事的,从给王满当送的敲门砖来看,他们是下了血本的,这中间的油水,厚得很,这笔生意,是一定要揽下来的。于是又接过黄参周的话茬,说道:“是啊,文革十年,把亲情都搞得荡然无存了,前些日子,我和满顺表伯、松江书记两个人在中州宾馆吃了顿便饭,两位老人感叹不尽啊,他们遭受的苦难,是我们这些小老百姓想都想不到的啊。” 黄参周是来找王满当的,想通过王满当找到王满仓,然后通过王满仓的关系,再找到黄青良、苏君成等人,把黄清理的事给压下来。他没法直接去找王满仓,一是他们之间不熟悉;二是二妗子还活在世上,外甥就断了亲,这话好说不好听;三是黄清理的事,又牵涉到新经理王财旺,又是王满仓的亲侄子,他有可能不管,或者往反方向管,把黄清理的罪给加重了;四是希望王满当能找到他大哥王满顺,如果他能给田县县委打个招呼,恐怕黄清理什么事都没有了。可如今,凭空杀出个程咬金来,让黄参周、黄清智大喜过望,于是反客为主,端起了酒杯。 黄清理的事,还真不小,几百万元的贷款,花得无影无踪,一百多万元的外欠账,被人追要,法院那边,已经立案三起。田县农行隗镇营业所、田县隗镇信用社也已经把追要不良贷款的材料上报到田县县委新成立的清理金融部门不良贷款办公室。田县纪委协同公、检、法联合办公,加大追缴力度,有几个企业的负责人已经被传唤、谈话,做了笔录,定了还款协议,不然,按破坏社会主义金融秩序罪予以论处。 陈凤大骂着:“我的天啊,一个个天杀的、没良心的,这可叫俺咋活啊……”那声音,淹没了袁家儿女哭丧的声音,正在礼桌旁坐着的王满囤一愣,回头问了句:“又咋着了?” 此时,陈凤已经带着满面愁容的儿子王财旺,站在了王满仓的家门口。正在指挥着一群年轻人在丰子泽房子前垒煤火台的王满仓,也听见了二嫂的哭声。他知道,该来的是一定要来的,王财旺接手隗镇食品公司这事,早晚会发作的。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土,让孙小虎他们几个先忙活着,回头便到了家门口,冷冷地看了二嫂陈凤一眼,说道:“回去吧,嚎叫什么,丢人不丢人?”陈凤见王满仓过来了,立时没了脾气,撇下儿子,灰溜溜地靠着墙根走了。 大伙笑了几声,算是过去了。对于陈家女人的哭声,寨上的人们已经习惯了,从王廷耀的老婆王陈氏起,这哭声一直被模仿,但从来没有被超越过,陈氏的哭丧声音,可谓是一绝,无厘头便能大哭一声、大骂一场、怨天尤人一场、要死要活一场,成了习以为常的家常便饭。其实,她的目的是很明确的,比如今天,就是在威胁自家兄弟王满仓,俺孩子这事,你必须得管,你不管,我就哭给你看、闹给你看、死给你看。 院子里,站起身、正要出门吆喝儿媳的苏子莲听到小儿子的声音,便又坐了下来,拿起了那本繁体字竖排版《圣经》,戴上老花镜时,正好看到王财旺垂头丧气地进了院子,便骂了声:“六孩,要是哭能解决问题,咱家里的人都坐在这儿哭吧,抬起头,有点男人的样子。” 王财旺苦笑了一声,说道:“奶奶,好几百万呢,抬不起头啊。” 苏子莲笑了,说道:“抬不起头,看着地,地上会有钱?记住,要常怀喜乐之心,才有喜乐之事,一心喜乐,凡事喜乐。” 王满仓跟着王财旺进来了,看了娘一眼,说道:“娘,这锅碗瓢盆都借出去了,中午都到加工厂伙上吃饭吧。对了,刚才有人看到参周哥进寨门了,他没来见你?” 苏子莲笑了,说道:“周啊,他要是还认我这个妗子,我就认他。他比不了他大哥参尧。参尧认亲,知道心疼人,你爹死后 第264章 烟火人家(264):满仓,是个办事的人 黄青占的老婆靳秀英骂着他的两个哥哥黄青领、黄青有,兄弟出这么大的事,老大黄青有给了50块钱,老二老婆过来骂了一通,掂着老二黄青领的耳朵,把老二拉回了家,她借遍了邻居、亲友,凑齐了2000块钱,交给了公爹黄苟熊,这对于她家来说,简直是个天文数字,即便是把黄青占给赎回来,也不知道多少年才能还清账呢。黄苟熊想了想,还是交给丰潮比较放心。 就要这个时候,邓德金进来了,从布袋里掏出500块钱来,说道:“苟熊叔,啥也别说了,都怪我多嘴报了案,要不然,青占兄弟也不会有这一劫,我把那头牛卖了,又借了点,给青占凑了这500块钱,看看能不能把他给捞出来。” 黄苟熊没脸去接邓德金送过来的钱,自己的儿子偷了人家的牛,已经够丢人的了,如今人家又拿出卖牛钱给自己送来,让他儿子跑事,这不是在打他黄苟熊的脸,是在诛他的心。不过,靳秀英还是毫不犹豫地接了过来,她觉得,多一分钱、营救丈夫就多一分把握。 黄驴子黑乎着脸过来的时候,邓德金尴尬地笑了笑,走了,他知道,他们要说正事了。果然,黄驴子开腔了:“听说你领着两个孩子,前几天去见青良了?” 黄苟熊一愣,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因为,黄青良是黄驴子的亲侄子,黄青良不帮忙,他觉得没有必要再给黄驴子说什么了,他甚至觉得,他们都和黄苟信一个德性,为富不仁。 黄驴子又问道:“你们是不是又见到了丰潮?” 黄苟熊又点了点头,仍然没有说话,气氛一下子冷淡了下来。 黄驴子也已经转过身要往外走了,说道:“我对你说最后几句话,这事,是铁定的事实,本来就不好办,最多是轻判,你们找姓丰的那个骗子,有多少钱都会打水漂的,要是真想办事,为啥不去找找满仓呢?”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啥东西,本家的侄子出了事,不管不问不出钱,倒教训起我们来了,爹,不听他那一套,赶快把钱给丰校长送去,他黄驴子一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根本就没有把我们这一家当人看,巴不得青占关里面出不来呢。”黄青占出事后,靳秀英本以为十拿九稳地找十来年裤裆里的关系户黄青龙借过钱,没想到却被黄青龙拒绝了。现在,黄驴子又过来教训了公爹一顿,她实在看不下去,便骂起人来。 黄苟熊叹子口气,用手帕小心包好了那2500块钱,装到贴身的布袋内,又让儿媳妇给自己缝了两针,这才出门向外走去,没想到邓德金还蹲在大门口,低着头说道:“吕之叔说那话,有道理,满仓,是个办事的人。” 黄苟熊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出去,靳秀英随手用力关上了门,邓德金愣了好长时间,才默默地回家了,他感觉到,自己成了偷牛贼。 寨门口处,袁天刚的葬礼已经预备停当,袁喜、袁欢给他爹置办的花花绿绿的纸扎就摆放在丰子泽的房子前,几口大锅也已经支好,劈柴火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请来的厨师田广成正和帮厨们往锅里下着大块的猪肉,案板上,各类时蔬、干菜也摆在那里,有的已经洗净上了案,几个妇女正忙碌着。礼桌这边,王满囤、宋天成正襟危坐,写写画画着。 黄苟熊斜了一眼,没想到黄驴子也坐在了宋天成身后,充起了文化人,王满仓站在他身边,正好给他让着烟,而且是那种进口的扁盒烟,不是袁喜家办事放在桌子上了散烟。黄苟熊不禁心里暗骂道:“怪不得让我找王老三呢,原来,和他侄子、侄女一样,早他娘的投降了。软骨头!”黄苟熊甚至觉得,以前对苏子莲、王满仓太心慈手软了,想起批斗苏子莲时,他曾乘乱摸过她的身子,那滋味,没法说。于是黄苟熊又有一种隔离时空般的满足,心想,要是再来一次批斗,自己定然要当一回先锋的。 黄苟熊得意地走着,如同又回到过去一样,他这个贫下中农,虽说不怎么吃香,可也是大队部的座上客,丰子泽每每都会让自己发言的,只要自己说上几句,坚决拥护丰书记的话,丰子泽便会给他让烟,对着他笑,哪儿象现在这些干部,一个个人五人六的,跟大爷一样,就是他黄青良,也是忘本的,一头扎进苏子莲的怀抱里不说,根本就忘记了自己姓黄。 黄苟熊想着心事,并没有放慢脚步,袁天刚的死,和他无关,袁天刚的葬礼,更和他无关,他现在着急见到的,是儿子的救命恩人丰潮,只要钱给了他,儿子青占就有希望了。 刚刚直到寨门口,黄苟熊却又和一辆大汽车走了个对头,黄苟熊愣了一下,那车早就停了下来,开车的竟然是叫花子渠苟蛋,后排坐着王旺富、王旺贵、王满林、王松善,还有两个女孩,一个是渠凤,黄苟熊是认识的,还有一个,抱住孩子,应该是王满仓家在城里的那个儿媳妇。 黄苟熊心里又有了些酸楚,当初,黄驴子劝说他,让青占跟着王满仓干,他还不屑一顾呢。如今,连要饭的渠苟蛋都成了什么司机、队长,吃商品粮的了,自己的儿子倒成了阶下囚,论说、论写、论来事,他渠苟蛋哪一样比得了自己的儿子青占?嘿,人的命运啊。 王满林下了车,给黄苟熊让着烟,渠凤大大咧咧地喊叫着几个年轻人过来卸车,后面装的,是给袁喜批发的烟、酒、鞭炮、孝布等等,一应俱全。那个城里的女人也下了车,已经在家帮忙的苏长霞、田福存、麻月红几个媳妇过来接着了李巧云手中的孩子和礼品,苏长霞问道:“巧云,你咋也回来了?” 李巧云似乎有点不大乐意,可看了看旁边的人,也笑了起来,说道:“咱奶奶说了,门上办丧事,无论多急,人都得回来,你们不是也早就回来了吗?不过,我可不会干活,我只会吃。”几个人说着,又笑了起来。 “当当”,正在看一群女人热闹的黄苟熊猛然听到身后响起了自行车铃声,王全旺早已飞身下了自行车,一把抱起了侄子,说道:“小家伙,让小叔看看,又吃胖没有?”一下子逗得小来义呵呵笑了起来,言辞不清的叫道:“叔叔,奶糖,叔叔,奶糖。”大伙又笑了起来,这小家伙,只知道吃。 就在大伙的说笑声中,黄苟熊觉得,自己又回到现实当中,这里的欢乐不属于他,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向桧树亭方向走去。 第265章 烟火人家(265):罗子七回来了 下午的阳光,眩目而富有诗意,透过一片竹林,倾泄在丰潮家的小院子里,显得斑驳陆离,微风吹过,变幻出万千形状,兰砖台阶上的青苔略略有些干燥的意味,有几片已经变色卷曲着,有几片落叶从屋顶飘落进来,屋前高大的白杨树让丰潮有些心烦。常言说,前不栽桑,后不栽柳,院内不栽鬼拍手,可这两棵高大的白杨树是堂叔丰子臣栽的,树那边就是他家的自留地了。 丰潮又极度厌恶地看了看那两棵高大的白杨树,如同看见了仇人一般,要不是这两棵大树压住了自己的运势,说不定自己早已是田县教育局局长了,说不定也提副县长了。郝成功、王瑞林,什么本事啊?都提副县长了,还有那个令自己极度反感、极度看不起的王满仓,一个农民,也提副县级了,嘿,这两棵大白杨,我叫你命不长。 丰潮心里暗暗地下着劲,又摸了摸皮包里的票子,心里又有了几分兴奋,幸亏自己搞透了风水命运,给自己的宅子调正了方向,把大门向外改了三尺,这才保住了自己的财运,这两天的收入,可谓是满满的。 昨天晚上,丰子成给自己的2000,早晨的时候送给了岳喜成1000,得到的答复是,只要你们把王南旺、袁晨给摁住,不再追究丰河破坏生产、破坏棉花收购政策的犯罪事实,他们就会按一般的打架斗殴处理,也就轻得多,极有可能按治安案件处理,罚款拘留了事。哼哼,别说是堂叔,就是亲叔,那也得让他再掏个三五千。而且,王南旺、袁晨那边,让丰子成自己找人去,他才不愿意在王满仓、王南旺面前丢这个人呢。 今天上午,又初步谈成了一笔大生意,黄清理家里,有的是钱,黄清智表示,只要办成事,一万、两万,他们也花。丰潮品算着,如何给黄清理的案子开个口子,让他们相信,自己有能力接这活。找表大爷王满顺,那是喷哩,根本不可能实现。县里这几个,恐怕早把自己厌弃了,看来,也只能是找找赵金星,约约那位马厅长,让他压压下边。听赵金星说过,新任的纪委书记阎海庆和他很熟,好像还有什么亲戚,而且他们都是马奋进厅长那条线上的人。对,就这么办,只要自己能把阎海庆约出来吃上一顿饭,让黄清智明明白白地看到,钱,也就到手了。 丰潮为自己的高明得意着,又看了看黄苟熊刚刚送来的2500元钱,心想,奶奶的,蚂蚱也是一疙瘩肉,好歹已经跟岳喜成挂上了钩,跑他丰河一个人的事,也是跑,跑两个,同样也是跑。这个黄青占,权当赔本买卖做了,过后,再跟他们要,哼哼。“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哄哄,不用问、不用探,我知道,那是司马派来的兵……”丰潮得意地哼起了小曲。 虽说袁喜家晚上安排有现成的饭,虽说那饭并不怎么膈应人,做饭是在外边的,丧事是在院子里的,虽说寨子里上了礼、前来帮忙的人,都在那儿吃大锅菜呢。可几个年轻人还是窜掇着王南旺请客,地点就定在加工厂的职工食堂。 王南旺想耍赖,一个劲地说道:“哥哥、嫂嫂,我是十分想请你们大餐一顿的,可是没有厨师啊,你们看看,咱老表这个大厨,都被请过来了,到咱那小地方,没啥吃啊,我看,还是将就将就吧。等后天,后天,到城里,咱拉大席,从老大那儿开始,一轮三十年,行不行?”一句话,把哥几个逗乐了,也把正在吃饭的人逗乐了,说道:“你这个南旺啊,就是个奸商,算计得太透了吧,他哥几个请完了,我们这一群人,恐怕一个也找不到了。” 正在给大伙盛饭的田广成笑了,对王富旺说道:“五,你们只管去,我不在,今天伙食倒是改善了,人家丰子臣,在部队当过炊事员,给首长做了三年半小灶,还有他闺女小娟,那可是门里出师的徒弟。嘿嘿,小老表,想躲,没那么容易?哥几个,告诉你们个秘密,这家伙,把表大爷送给他的好酒,放凤床底下了,哼,不让我喝,还不让这几个老表喝。” 几个人一听,笑了起来,全旺早已跑出了寨门,说道:“我去拿酒,你们直接去,对了,老表,你放在经销店里的卤肉,算老九的,还是算你的?” 田广成笑着,没有回答,几个人带上媳妇、孩子,拉上奶奶苏子莲向加工厂走去。 谁也没有想到,罗子七会回来给袁天刚送行。他已经从领导岗位上退了下来,身体不好,脸色消瘦、腊黄,他抱怨着王满囤哥俩没有通知自己,他是从张俊那儿偶尔听说的。或许是怀念那段在苏子莲家扛长工的日子吧,他竟然站在袁天刚的棺材前哭了好久。惹得孙有才、宋天成、黄驴子几个老人也再次落下泪来,想念着逝者袁天刚的好处,这个人,一辈子,活得本分,活得实在。 罗子七从袁天刚家出来,听正在帮助洗碗的弟妹田桂香说,孩子们和娘、还有二哥王满囤到加工厂吃饭去了,满仓好像跟着孙俊刚出去说事去了,还一直说,回去也给他做不成饭了,因为家里的锅碗瓢盆全在这儿了。罗子七笑了笑,说道:“我也到小南孩加工厂食堂去吃点就是了,桂香,你啊,就知道干活,不知道享福啊,这洗盘子涮碗的活,该退休了。”说着,跟大伙打了个招呼,便向寨门外走去。 几个孩子并没有在生活区,倒是丰子臣和两个女孩在忙活着,见罗子七从天而降,丰子臣的脸红得发烫,急忙走过来和他说话,又喊出两个闺女来,给他介绍了,一个是自己的闺女丰小娟,一个是田桂星的闺女田春妮。罗子七微微笑着,说道:“子臣啊,我看,孩子们比我们这一代强,也比你们那一代强啊。”丰子臣同样感叹地点着头。 加工厂里,苏子莲同样被现代化的机械震惊了,成推车的棉花推进机器,那边出来的,棉絮是棉絮,棉籽是棉籽,比起大哥当年的手工工厂,不知要快多少倍呢? “来洪,你这一捆棉花,多重啊,看着跟砖头一样?”苏长霞也没有见过这场面,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五婶,这一包是一百五十斤,标准得很,咱这是液压打包,要是松散开,一大架子车也拉不完。”王富旺有点不大相信,过去用手搬了搬,那棉花梱纹丝不动,这才笑了笑,算是相信了。 几个人说笑着,还要往里走,要去看看榨油机,就在这时,大门口的王廷英大声叫道:“二嫂,别往里去了,子七回来了。” 第266章 烟火人家(266):孙俊刚的老实交代 王满仓感觉到孙俊刚出了问题,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中秋节回来的时候,袁天刚就偷偷地告诉过自己。他感觉到儿媳妇金莲和孙俊刚不大对劲,不是一天两天了,不过,那种事,他一个当公公的,自然是说不得的,只是暗中说了金莲两次,金莲似乎也听出来公公的意思了,说自己会注意的,还向公公袁天刚保证,把账目处理清了,自己就不干了,她一直让孙俊刚找会计呢。 嫂子陈凤说得更直接些,他们裤裆里的事,咱不管,可这卖菜的钱总得给咱吧。她很清楚,因为陈三好怀了孕,矿长马胜利照顾她,不让她干活了,就在后勤上,专业管收支。有丰润在煤矿上监督着,马胜利手头再紧张,也不敢欠达摩岭村民的菜钱,陈三好说,一星期一结账,从来没有欠过。而且,田县二建工地、加工厂食堂,更不会欠乡亲们的菜钱。由于这几个单位需求量增大,贾洼、田家垴、郑冲几个生产队又受了灾害,秋季没有什么可供的蔬菜,所以,这一个多月,孙俊刚也没有往中州蔬菜批发市场送过菜,即便是送,那也是现金结算,不可能拖欠的。 王满仓觉得,孙俊刚在账目上肯定出了问题,虽然他不说,但从他和金莲的表情上,一眼就能看出来。今天下午的时候,准儿媳渠凤又告了他们一状,说了那天晚上,王松芳大闹孙俊刚家,出言不逊,谩骂他们贪污的事,还说,群众是肯定要加工厂的土地补偿资金的,还有好几家,是要受灾包赔款的。还说了,田桂星的老婆贾暖和,一大早就哭着来要钱了,等等。 王满仓咋想,孙俊刚不会贪污,他这个人,虽说思想相对保守些,可在为人处事上,还算大度,就拿他提议让袁喜、袁欢兄弟把他爹抬到门外搭灵棚这事,众人不同意,他便立刻撤回了他的提议,而且积极地去为老袁找墓地,怎么看,孙俊刚都不像个奸诈的人、贪腐的人,他的欲望并不大。 “叔,我给你说实话吧,公家的钱,群众的钱,我和金莲嫂,一分钱也没有动。我领的,也就是按镇里规定的,一个月二十五块钱,金莲嫂二十块,其他几个委员,才十来块钱,生产队长,一分钱不发、纯义务。”孙俊刚脸红脖子粗地辩解着。 “那,窟窿出在哪儿,总得找着吧?”王满仓并不急,他其实已经知道窟窿出在哪儿了,他要让孙俊刚自己说。 “哪儿?还不是王来宾当支书时,拖欠的三万多块,这一次,又扣了银行贷款十三万多,还有,还有,就是在赵雪涛那儿,花的有两万多块,大部分是吃喝招待,我听贾银章说过,赵雪涛对咱达摩岭,够意思了,没有伸手要过钱,只是来吃喝点,他们那儿,都超十万了。”孙俊刚的账,还是清楚的,所有这些,就是整个村委会账目亏损的原因,总的算下来,已经是二十万出头了。 “那10万元银行贷款,本来是修建水利工程的,可我们四队,一个子也没有要,但还账,却是一分也不能少的,我怎么都想不开,要是当时花了那四万八,心里也多少好受点。”孙俊刚抱怨着,他对于这事,一直耿耿于怀。 王满仓笑了,说道:“可惜,你现在不是四队的队长,而是达摩岭村的支部书记了,这账,你必须得还。而且,这样的欠款,还会越还越多。因为,你没有一点收入,也就是说,达摩岭村的集体经济收入为零,你这个支部书记、村委会主任,是个空壳。” 孙俊刚想了想,说道:“对,你这句话算说对了,我这儿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这可怎么好啊?要是这样恶性循环下去,那不就完蛋了。” 王满仓说道:“大包干之后,村委会经济状况恶化的,也不是我们一个村,更不是你一个支部书记,关键看谁最早发现了这个问题,又如何解决这个问题,我给你支个招,你看行不?” 孙俊刚急忙掏出香烟来,说道:“老师回来了,我正要请教呢,这些日子,搞得焦头烂额的,也没有个头绪,你说吧,满仓叔,我听你的。” 王满仓笑着说:“从长远发展看,你们必须发展集体经济。你也看到了,灾后重建,需要建材,修路建房,同样需要建材,而我们现在这种居住方式,几家挤在一个院子里,兄弟几个撞着肩膀头过日子,这种状况肯定也得改变,建材,将是未来几年的畅销货。而我们达摩岭村北坡山地的青石,就是最好的建材,你们可以上一个建材厂,搞石子、石末,烧石灰甚至是水泥。有了村集体的厂子,就有了收入,你们也就化解了经济上的危机。” 孙俊刚想了好长时间,说道:“行,倒是行,可要是赔了,孙俊刚将成为千古罪人啊,旧账还不了,又生新账,我心里,在打鼓呢。” 王满仓笑了,说道:“我,只是个建议,你们可以开会再讨论讨论,毕竟不能强迫。至于村级财政的暂时危机,恐怕县里、镇里会拿出具体的解决方案的,要在统筹、提留中为你们留成一部分,解决你们的燃眉之急,而你们的欠款,还是要分个轻重缓急,予以退还的。一定要保持稳定,这个时候,千万不能出问题。我预计,经济、刑事领域,将会有一场风暴。” 起风了,略略有了些凉意,偶尔有树叶落下的声音,远近的夜蝉也失去了尖锐的声调,变得有些短促呜咽了。 孙俊刚带着思考走了,王满仓却拐进经销店里。渠凤刚好吃完饭,仰着脸舔了下碗边,是宋改成从袁喜家给她端来的大烩菜。宋改成正在核算着今天的经营明细,列出明天要进的货来。看到王满仓进来,两个人站了起来。渠凤把吃剩下的半拉馍放到了桌子底下,给王满仓搬了个凳子过来。 王满仓坐了下来,笑着问道:“凤,他们都到后面吃饭去了,你怎么不去?” 渠凤脸一红,说道:“我这儿,不是放不下吗?再说了,多去一个人,多一张嘴的,袁喜哥家这牢饭,做得也不错吗。” 王满仓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孩子,命苦,是个过日子的人。那几个媳妇,老大陈三好是包办的,也是亲上加亲的老亲戚,陈三好和他姑陈凤差不多,嘴上不饶人,但也算懂事。那三个,家庭条件比自家好,爹娘都是干部,虽说没跟自己红过脸,但生活习性上和自己、和桂香还是有些差距的。这个渠凤,娘是个瞎子,从小跟着他爹去要饭,养成了勤俭、好强的个性,他是知道的,但在那几个面前,也是有明显的自卑的。这个,王满仓也能看出来。 渠凤给王满仓拿出一盒烟来,拆开了,叫了声叔,递给王满仓。王满仓接过来,并没有抽,而是关心地问了句:“你们都出来了,谁照顾你妈啊?” 渠凤笑了,虽然有些不自然,说道:“俺爷,俺爷还说了,要是给孙支书说说,能让俺家的房子盖到岭上来,我也能下班回去照顾她了。不过,不碍事,俺娘自己也能做个饭,只要有馍吃,她就满足了。”说完,渠凤满意地笑了,这闺女,就是白,和陈德娴比起来,也差不到哪里去。 王满仓不再问什么,而是又看着宋改成问道:“宋妮,谈朋友没?要是相中的有,让你凤姐给你说和、说和。” 宋改成低下了头,不说话。渠凤笑了,说道:“她啊,倒是看中了郑冲老郑家的那个小子,叫郑秋峰的,就是不敢跟人家谈,那家伙,天天跑到店里来,我知道他想啥的。” 宋改成的脸更红了,说道:“我才没有呢。” 王满仓笑了,站起身,说道:“郑来利家的小子啊,凤,看来,这双鞋,你是穿不成了,你得找改成他婶子,这小子,喊郑凤兰姑的,对吧?” “对,姨夫,俺三婶是他亲姑。”宋改成回答道。 王满仓哈哈大笑起来,说道:“看来,俺改成心里有底了,凤,明天就给你好过叔、凤兰婶说,这亲上加亲的事,好啊。”说着,走出了经销店。 今晚的星星,似乎特别的亮,细细的露水丝儿打在脸上,有一股特别滑腻的感觉。 第267章 烟火人家(267):你趁热吃了吧 王东旺不在家,陈三好又怀着孕,自然不会到寨子里去给袁喜家上礼、帮忙。不过,她还是让苟妮姑给捎过去了五块钱、一刀纸,凑了个份子礼。小菜园旁边从寨子里搬出来的几家人都到袁喜家帮忙去了,就连苟妮姑也没有回来吃饭,眼看着天快黑了,还不见一个人回来,她抬头看了看那黑乎乎的、坍塌的烟叶炕,又想起了袁天刚,心中不免有几分害怕。她骂着自家男人,怎么还不毕业,她骂着马胜利这些日子也不关心自己了,她骂着婆婆不来给自己做饭吃,她骂着姑姑不来陪自己说话……陈三好终于累了,想了想,干脆不吃饭了,睡了就不饿了。 陈三好想着不饿的时候,肚子却又不听话地叫了起来,她摸了摸了微微隆起的肚皮,自言自语道:“你不吃,孩子还得吃呢?”于是,就又跑到厨房,拉开了灯,要找点吃的出来。可是左找、右找,总是找不到什么。 陈三好又骂了一通,决定烧火做点吃的,打点白面汤、搅两个鸡蛋丝,解渴也减饥。陈三好想着,自己也笑了起来,可一看,厨房内连一根柴火也没有了,于是就又駡着这个那个、婆婆姑姑的,到门外抱柴火来了。 陈三好刚走到门口,不期却与一个人打了个照面,黑暗之中,陈三好一惊,忙捂了下胸口,又急忙拉开大门下的灯泡,便又笑了起来,嘴里说道:“我还以为是鬼呢?咋会是你啊,哥,你咋到这儿来了,吃过饭没有?” 那人同样一惊,愣了一会,才说道:“三好妹妹啊,你家在这儿住啊,不是在寨里那处大宅子吗?”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丰潮,这家伙可没有安什么好心,不过,他不是针对陈三好的,陈三好当闺女时,他是强使过她。可自从陈三好结婚后,这对表兄妹几乎很少见面,上次见面还是一年前,大舅去世三周年的祭典上,匆匆见过一面,甚至没有说话,或许丰潮早已忘记了这个小表妹的滋味。他,是想到黄苟熊家做最后努力的,看看能不能再让他们借点,可他又不敢走寨门前的大路,那里还有很多人在灯光下为袁天刚的葬礼忙碌着、议论着,恐怕一时半会也散不了的,于是便转道小菜园,过了干涸的寨海子,转个弯就能到黄苟熊家,不料却在这儿碰到了表妹。 陈三好听丰潮说起寨子中央的大宅子,气不打一处来,便骂道:“那儿,会和我们有关,也不知道撇给谁呢?把我们给扔了出来,他们还会管俺?” 丰潮见陈三好对公婆一脸的怒气,似乎找到了乐趣,于是便轻轻地凑了过来,试探着摸了一下陈三好的脸,说道:“我这亲妹妹,原来是个小财迷啊。” 陈三好自从在正县糊涂镇杨法成大师那儿,吃了那种“送子神药”后,身体便发生了一种莫名的变化,对于男人、对于性爱,有一种强烈的要求,她的那种要求,甚至让马胜利感觉到可怕,更何况丈夫王东旺在外上学,很少回家。陈三好对于丰潮伸过的那只调情的手,并没有反对,而是说了声:“哥,进来吧。”说着话,随身拉上了灯泡。 王满仓没有回家,他听渠凤说,罗子七回来了,和娘、还有那群孩子在加工厂的职工食堂吃饭呢。于是,转身便到了加工厂生活区门口。果然,里面传来一阵阵欢笑声。 食堂内,灯火明亮,一个餐桌旁,娘和几个媳妇已经吃过了饭,正坐在那儿看着这边桌上的男人们。罗子七不喝酒,不过,他正哄动着几个孩子喝。二哥王满囤也坐在那里,给他们当着裁判,让几个孩子划拳猜枚。富旺、财旺、西旺、南旺、北旺和来洪几个是主力,全旺应该是耍滑头的,给他们倒着酒。丰子臣坐在门口吸着烟。王献涛应该是搞服务的,给他们倒着水。两个女孩正在逗那几个小家伙玩儿。整个餐厅内,充满着快乐的空气。 看到王满仓过来了,罗子七笑着指了指身旁,说道:“三弟,来,看他们年轻人咋猜枚的,三个人一组猜,我刚刚看出些门道来,哎,小南孩,这回是你耍赖了,那个指头,弯得跟豆芽一样,到底出没出啊?”北旺大叫道:“二伯,他耍赖,罚一杯。” 王满仓坐了下来,递给罗子七一根烟,二哥不吸烟,他是知道的,更何况,王满囤正和孩子们争论得脸红脖子粗呢。王满仓笑了笑,又扫视了一圈,问正在一旁偷懒的小儿子:“你大嫂呢?”王全旺这才想起大嫂陈三好来,尴尬地说道:“她,没有到喜哥家去,礼,是俺姑捎过去的,就把她忘了,我这就去喊她。” 苏子莲听到了,说道:“喊啥喊,没看看都啥时候了,让她过来红脸啊,那不是还有现成的卤肉吗?小旺,你去给她送两个蒸馍,夹上卤肉,再用饭盒给她盛碗鸡蛋汤送过去。”王满仓没有吭声,田春妮早已听到了,急忙到了厨房,夹了两个半热的蒸馍,又放了两个没有夹肉的,用抹布包好了,又用南旺的那个饭盒盛了满满一盒鸡蛋汤,过来递给了全旺。全旺接过来,向外走去。 月亮出来了,时隐时现地行走在薄薄的蓝黑色的云彩之间,雾气也重了许多,能听到从树叶间滴水的声音,远近传来几声疲倦的犬吠。陈三好的院子门敞开着,院子也被月光照得透亮,里面就显得越发阴暗了。 走到院子里的王全旺刚要开口喊叫,只听得堂屋里传来一些奇怪的声音。王全旺和郑风雅早已是春风暗渡了,他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声音,他屏住了呼吸,蹑手蹑脚地走到了窗户前,里面黑乎乎的,根本看不到什么,只是听到一个声音说道: “好,翻过来吧。” “嗯,不。” 那个男人的声音是那么的熟悉,王全旺一下子就听出来了,是他曾经的老师、校长丰潮的声音,而那个撒娇的女人竟然是大嫂陈三好。 王全旺呆呆地站了一会,又慢慢地退到门口,关上了院子大门,用力地拍打着,嘴里喊叫着:“大嫂,大嫂,开门,给你送东西来了,陈三好,快开门。” 过了好大一会,陈三好过来开门了,可她一看,那门根本就没有锁。小兄弟全旺把手里提的东西递给了她,说了句:“奶奶让给你送的,你趁热吃了,饭盒是老三的,你明天给他送到厂里去,放门口咱三爷那儿,就行。”说完,扭头走了。 陈三好手里的饭盒掉在了地上,鸡蛋汤撒了一地,几个白面蒸馍也滚出了好远。 第268章 烟火人家(268):老师,我请你吃最好吃的肉夹馍 丰潮的工作进展并不顺利,对于丰河的案子,他仍然坚持着,“民不告、官不究。”到底说不说丰河扰乱社会主义经济建设、破坏棉花收购政策的罪行,还得让王南旺他们表态,打架斗殴给人造成的伤害有多重,追究不追究严重人身伤害的罪行,得让袁晨写出谅解书来,而且是空口无凭,要立据为证的。岳喜成毫无顾忌地告诉老姑父丰潮,在丰河这事上,主办案件的副所长魏青云并不听自己的,他是个老公安,有些事自己也管不了他,还得让丰潮到魏青云那儿坐坐。 坐坐,坐坐,再坐,老子就吃风屙沫倒贴皮了?从派出所出来,丰潮狠狠地骂了一句,可他没有办法,也只好让丰子成一个门槛一个门槛地去磕头了。 丰子成和他的大儿子丰江,就在隗镇派出所门外等候着,丰潮连哄带骗地说了一大通,又给丰子成父子如此这般交代了一番,这才向外走去,没想到,丰潮又远远地看见了黄苟熊和他的小儿媳靳秀英,也过来了。关于黄青占这事,他根本就没有向岳喜成开口,不过,他还是又给丰子成父子小声交代了一句:“你们现在就回去,找你们厂长王财旺、找烟棉加工厂厂长王南旺,不行就去找他爹,那一家人,好面子,说不定就答应不告了,他们只要不说事了,就没事了。袁喜?给他个胆子,他也不敢告。”他说这话,既是让丰子成父子听的,也是让黄苟熊翁媳听的。丰子成父子点了几下头,自去了。 丰潮这才笑容满面地向黄苟熊、靳秀英这边走了过来,说道:“苟熊叔,还算顺利,钱,已经送出去了,就看牛的估价了,这头牛啊,要是估价超过1000块,判的刑期,那是一个杠杠,恐怕得五年以上,要是估价在500块,那得三年,要是500块以下,最多也就是年儿半载,或者罚款、拘留了事。关键是要看后来的估价了,这个,我给你们照护着些就是了。” 靳秀英一听,说道:“坏了,那头牛,老邓已经卖出去了,他卖了600块钱,借给我500块,你说,这可如何是好啊?” 丰潮一听,心中又是一乐,这个邓德金,没有一点常识,那牛,还给你了,不错,可那是赃物啊,案件还没有了结,赃物就被处理了,要是估价什么的,咋说啊?于是,又笑了起来,说道:“青占家里,这就看你的了,无论如何,不能让老邓说出他卖了600块钱,让他自己说,那牛有病,也就是当死牛卖的,人家只出了200块钱,而且要说是外地的牛贩子给收走了,也不知道下落了。好,咱就这样说,都快中午了,咱也不吃饭了,你们回去活动邓德金那一头,我这边,再活动活动魏青云,你们也知道,岳喜成是个所长,不错,可老魏是个副所长,也是当一半家的,不给他送礼,总得请他吃顿饭吧,这饭钱啊,我就先垫上,先垫上,啊。”说着,便要走开。 靳秀英背过脸去,把手伸到裤裆里,哆嗦着手,从内裤中取出二十块钱来,递给了丰潮,说道:“丰校长,这点钱,你先用着,我也知道,这,连瓶酒也买不到,你就多担待点,你放心,丰校长,为了孩子他爹,这钱,你花到哪儿,我承到哪儿。” 丰潮笑了笑,接过那女人递过来的,带着体温的两张票子,挥了挥手,让他们走了。自己想了想,没有回派出所,他更不会去请魏青云,他有的是吃饭的地儿,而且是好酒好烟地侍候着。他问了一下街上的人,便向黄清智家走去。 黄清智家在后街,丰潮看看天快晌午了,也加快了脚步,没想到,刚走到隗镇卫生院门口时,却被一个女孩甜甜的声音喊住了:“丰校长,你好,你这是?” 丰潮一愣,向女孩子看过去,有些面熟,可一时又想不起是谁了,应该是自己的学生,好多这样的孩子,都是这种感觉。那女孩见状,便笑了两声,说道:“丰校长,我叫蔡丽娟,就是县城西街的。” 丰潮瞪大了眼睛,这个漂亮的女孩,竟然是当初那个瘦弱的学生,丰潮对于蔡丽娟的印象,不是来自她的美貌或者学习成绩,而是因为他是西街那个蔡狗的闺女。田县一中,就扎在县城西街大队的地盘上,丰潮主政田县一中时,蔡狗没少给自己制造麻烦,也没少敲诈自己,后来,这个蔡丽娟参加高考时,是自己力主把她给开除了,原因就是他爹判了重刑。 丰潮这才笑了起来,过去和蔡丽娟握了握手,女孩子的手,就是软嫩,比起表妹陈三好,不知要嫩出多少倍。更何况,昨天晚上,又是无情无趣地早早收场了呢,自己如做贼般逃出了表妹家,唯恐那小子回去,喊来他们哥哥们,把自己给煽了。丰潮想了想那弟兄十几个,都心有余悸。 “你这是?”丰潮握住蔡丽娟的手,不放,亲切地问道。 蔡丽娟轻轻地抽回自己的小手,笑着说道:“我现在是周家口中药厂的职工了,跟着我们的销售经理跑市场的,我们曹经理,进去找王院长谈判去了,我在这儿等他。” 一听说他们找隗镇卫生院的院长王长林,丰潮笑了起来,说道:“原来是这样啊,怎么把我这个老师给忘记了,丽娟,我告诉你,这田县十五家卫生院,哪一个院长,不是从咱一中出来的?这个王长林,和我是同班同学,当年,我叔是田县革委会委员,他爹是副主任,我们同时被推荐上的大学,我上的是中州师范,回来当了你们的校长,他上的是开封医专,回来当了医生。走,丽娟,老师帮你们完成这项任务,至于其他乡镇卫生院,要是看得起老师,我帮着你们跑跑。” 蔡丽娟一听,笑了起来,说道:“老师,真是太好了,要是超额完成任务了,我还有可多可多奖金呢,老师,我发了奖金,请你吃田县最好吃的肉夹馍,中不?”丰潮看着蔡丽娟单纯漂亮的样子,心想,肉夹馍,老师吃定了,可惜啊,当初怎么就没有发现这个女孩的漂亮呢? 第269章 烟火人家(269):天,必须得给我翻回来 外面的湿气很重,天也阴了下来,似乎要下雨了,这秋天的雨,酝酿的时间长,来的迟,走的也慢。王来宾隐隐感觉到自己的膝盖又痛了起来,出不了今天下午,这雨肯定会下的。自己这两个膝盖,是那年大雪中,为了保护军粮,连续站了一天一夜的岗,就冻成这个样子,落下了后遗症,一到下雨天就痛,尤其是这连绵的秋雨天气。 王来宾叹了口气,回头看了坐在旁边的侄子王松芳,说道:“她家办完了事,我看他们还会咋说?二十多万元的亏空,够他孙俊刚吃一壶的了。不过,你啊,以后说话得注意点,别老是眉毛胡子一把抓的,说经济就说经济,你说他俩个那事干啥?还有,松枝她婆子家那钱,不要再想了。我听家印说,桂星在正县那边,可成立有什么砍刀帮,别看是他老婆把他赶出家门了,他们毕竟是一家人啊,广达那孩子的话,你也听见了,他感谢的,可不是咱,而是人家王南旺。” 王松芳还有点不服气,说道:“我就是想把他姓孙的给搞臭、搞下台,再说他们西院那一家子,看着就不顺眼,一个个人五人六的。昨天晚上,人家袁喜家的大烩菜,他们都嫌不好吃,而是跑到加工厂喝酒去了,这钱,会是他王南旺自己出的?看我不举报他们。” 王来宾咳嗽一声,摇了摇头,说道:“芳啊,你想错了。你也知道,家印这几天已经到田县纪委工作了,他的一个老同学,也是原来王满仓的一个老同事,叫什么邵献洲的,是家印那个科室的主任,他就警告过家印,王满仓这棵树,没人会摇动,还是绕着走好。家印还说,如今吃吃喝喝,已经不算什么大毛病了,只在不太张扬,不太过火,纪委也是不管的。而且,现在还有个论调,只要工作能搞好,吃点、喝点,不算个事。你说说,这个时候,你再去找王南旺吃喝的事,那不是隔靴搔痒吗?更何况,王南旺在你兄弟松理,到桃园村任支部书记这件大事上,还是出了大力的。是他答应让松理自己组建建筑队,搞桃园村的灾后重建工程的,工人,也让松理自己招,一下子便把姓张的那一窝子给斗败了。” 别看王来宾不怎么出门,他对时事的关注还是挺仔细的,他更对下一步的走势感觉到担忧。他看着不争气的王松芳,叹了口气,说道:“家印还说了,松论那里,进展也不小,吴二用已经被约谈了好几次,账,也背到田县纪委了,查出了不少窟窿,看来,他出事的日子也不远了。冯国辰重新出任院长之后,王松论是铁定的,主抓后勤的副院长,我看,你家那个小的,就是那个献娇,这两天就先到中医院去吧,先跟着他叔熟悉熟悉情况,也好先挂上号,等待招工手续。” 王松芳点着头,在他心里,叔叔待他还是真心的。不说自己这一路走来,就说这三个孩子,老大献红,烟棉加工厂不想干了,就借调到镇政府了,老二献斌,跟着他哥王献文到了田县二建,这个小的献娇,再一安排,家里便又有了三个吃商品粮的了,只可惜,妹子松枝是个半拉子手续。 王来宾又抬头看了看天,用力地捶打了两下膝盖,眯起了眼,看了看头顶上的云彩,说了声:“快了,快了,孙俊刚坚持不了几天的,别看昨天晚上他见了王满仓。王满仓最多也是给他想想办法,不会替他还账的。他的下台,是注定的事,你要加快联系后街的群众,合伙去闹,不说其他,只说洪灾包赔款和加工厂的补偿金这两件事,真不行的话,可以让姓黄的、姓邓的那哥几个到镇政府戳一下。孙俊刚,离开了王满仓,他什么都不是。” 王来宾又眯起了他的眼睛,手指在膝盖上,猛烈地颤动了几下,他似乎在等待着。王松芳哼了一声,说道:“叔,孙俊刚下去了,我,咋办?” 王来宾似乎就是在等他这句话,冷冷地说道:“你,干不成了,年龄过了,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你已经没有任何威信可言了。” 王松芳急了,说道:“那,我们戳孙俊刚干啥,我们又干不成?” 王来宾睁开了眼睛,说道:“咱家,不是你一个人能干支书的。这一次,我们要和他们西院的王家来个联合,推献文出任支书,推王南旺任村委会主任,让王南旺出钱还账,让献文落着实权,哼哼,天,还得给我翻回来。” 王松芳感觉到几分不满,自己装着孬孙,而得利的却是侄子王献文,他感觉,还是有点吃亏,虽说叔叔答应了给小女儿安排工作。 寨门口响起了激烈的鞭炮声,看来,袁天刚是要出殡了。雨点,也如期而至,王来宾骂了一句,一个臭长工,还他娘的雨打墓,他袁喜,这二年运气够旺的了。 袁天刚“五四三”的桐木棺,被一群人抬着,上路了。 陈三好低着头,走进了家,陈凤一把把她拽了过去,急忙从自己裤腰上解下一根红布条来,给她系在腰间,嘴里说道:“我的乖儿,身子都这个样子了,还乱跑个啥?前院办事哩,咱都上过礼了,你啊,是欠吃他家这一顿啊。” 陈三好脸红着,就是不说话。苏子莲笑了,说道:“凤,看你把孩子管的,不就是前院埋个天刚吗,他能咋着咱?常言说,身正不怕影子歪,只要你行得端、站得正,别人能把你咋了?” 奶奶无意的一句话,惹得陈三好差点哭了起来。陈凤急忙把她领到里屋,说道:“这孩子,好好的,哭啥吗?是不是你婆子上午没过去给你做饭啊,看我不去吆喝她。好了,好了,一会,我给你到前院端饭吃,啊。” 田福存站在堂屋门口,听着婆婆陈凤劝着弟妹陈三好,便咯咯地笑了起来,对嫂子苏长霞说道:“长霞,看看咱婆子,待三好,比待我们,亲多了。” 苏子莲也跟着笑了起来,说道:“那是好她姑呢,你要是想找亲人,到前面去找您姑去。” 田福存不笑了,一本正经地说:“奶奶,这可是你说的,我这就去找俺大姑去。让俺那个大姑父,你那上大侄子,给你孙子拨付两千万,你孙子那脸,也不天天枯皱着了。” 第270章 烟火人家(270):偶遇邵献洲 丰潮的出马,让王长林给足了曹振喜面子。丰潮原来是认识曹振喜的,不过并没有什么交际,但他知道,曹振喜和王满仓一家人关系不错,前些年经常在他家吃饭的。 丰潮暗暗地感叹着这几日的财运、桃花运,借着上卫生间的时间,曹振喜已经明确地给他表示,这忙,不会让他白帮的。蔡丽娟也悄悄地告诉他,这种生意,都是有提成的。曹振喜为人大方,一是一、二是二,谁介绍来卫生部门的人,生意成不成,都给20块钱的介绍费。生意成了,有固定的提成,医生有,介绍人也有,而且是长期的。还说,就连新华酒楼那个会计玉霞和服务员小黑妞,现在都领上钱了。她甚至提出:“丰校长,你认识人多,要不,你领着我跑几个医院,见几个领导,咱俩个多挣点钱,多好啊。”丰潮当然是满心欢喜地点着头,这闺女,比表妹陈三好强多了。奶奶的,昨天晚上吓了一大跳,到现在还没有缓过来劲呢。 完成任务的曹振喜极度热情地邀请王长林和丰潮到街上吃饭。王长林家里确实有事,说什么也不出去吃饭,曹振喜只好遗憾地说了,改日专门拜访的拜年话,便和丰潮、蔡丽娟出了院长办公室,向前院走去。 就在这个时候,丰潮看到一个身影,仔细想了想,原来是袁天刚的老婆张三妮。于是对曹振喜说,自己遇见了个熟人,让他们先出去一下,在门外等等自己。丰潮说完,便向张三妮走了过去,和她搭着腔。其实,曹振喜也认出张三妮来了,因为王松枝的事,他点了下头,向蔡丽娟伸了一下手,二人便快步走了出去。 丰潮叹了口气,说道:“老婶子,你们袁家,这几天可是祸不单行啊,小晨和丰河打了架,这一个女孩子,肯定会吃亏的,老袁又出了这事,你说,这运气,嘿。”丰潮长叹了一口气。 张三妮已经认出是丰潮来了,还以为他是丰子成派来的说客,急忙说道:“丰校长,我一个老太婆家,什么也不懂得,只知道在这儿侍候俺孙女,你要是有啥事,去找俺大儿子袁喜和王厂长吧,这事,我可管不了。” 丰潮苦笑了一声,说道:“老婶子,你想错了,我可不是来管闲事的,他丰子成家的闲事,可不是那么好管的。常言说,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该杀该剐,那是他小子自己做的。我只是听说,袁欢和南旺后来也动手了,把丰河打了个重伤,肋骨都打断了,眼睛也打瞎了,这法律啊,可是一码对一码的,他打了小晨,法律判他,袁欢和南旺打了丰河,法律照样判他俩,只是人家王南旺,呵呵,怕啥……”丰潮说了个半截话,走了。 张三妮愣在那里好长时间,嘴里骂着孙女:“丫头片子,害人精,这下子,可把你叔害惨了,我说吗,警察一直问死丫头,当时的情况呢。” 丰潮暗笑着出了卫生院大门,曹振喜才把手从蔡丽娟的小手上撤出来,问了丰潮一声,三个人便向虎屯酒店那边走去。 令丰潮没有想到的是,刚刚跨进虎屯饭店的大门,迎面却撞上了陈家印和邵献洲,而请他们吃饭的人,正是黄清智。这两个人虽说和丰潮并没有多少交往,但却是相互间认识的,于是急忙握了握手,正要把曹振喜和蔡丽娟给他们两个介绍,没想到陈家印是认识曹振喜的,而且好象还挺熟悉的样子,邀请着曹振喜和他们同席而坐,曹振喜也不推脱,就进到一个单间中,众人坐了下来。 黄清智见他们相互熟悉,更加高兴殷勤地招待着他们。原来,他们两个是受了田县纪委的委托,前来复查隗镇食品公司及原任经理黄清理有关问题的。丰潮有些不解地问道:“邵主任,陈主任,清理这案子,不是已经转到田县检察院了吗?前几天,我还见到青良表叔了,他还把我给骂了一顿,说这事,不让我管呢。”丰潮说这话,有几重意思,一是告诉邵献洲、陈家印,自己是黄青良圈子里的人,既然是黄青良圈子里的人,那便是田县的主流圈子;二是再次在黄清智面前炫耀,自己有的是人脉、能力和办法;三是用黄青良骂了自己一顿的说辞,表明了他们的关系,绝不一般。 邵献洲只知道这个丰潮,是犯了错误的校长,并不清楚他的关系网,于是随口问了句:“丰校长,我也是满仓主席村上的?”因为,邵献洲是以认识王满仓为荣的,包括他从供销社调到田县纪委工作,也是王满仓给前任纪委书记苏辰昌介绍并打了招呼的。更是苏辰昌临卸任田县纪委书记前,提拔他当案件审理室主任的,这个室,在纪委是相当重要的,是最后核定党员干部问题及提出处理意见的科室。因而,邵献洲现在也算是田县官场上红得发紫的角色,他对王满仓的感激是真心的。 他或许不知道,他的调动,是田县供销社前主任吴大用、现任供销社主任苏君峰共同酝酿的,他们,要动田县土产公司名下那块地皮建县社办公大楼,邵献洲不走,此时难成。而安排的单位不好,他同样是不会走的,对于邵献洲这样的人而言,能进入国家权力机关,则是他梦寐以求的事,于是这事便成了。而王满仓只不过落了个顺水人情罢了。 丰潮笑了,故作谦虚地说道:“乡亲罢了,满顺书记,是我大伯,满囤校长,是我姨父,如此而已,并无十分特别的关系。”邵献洲听了,已经端起酒来,说道:“你们隗镇达摩岭,出人才啊,丰校长,来,干了,以后有什么事,只管找我,我有什么事,也只管去找你,到时候,别不认识兄弟噢。”二人仰面饮了。 邵献洲之所以没有回答丰潮提出的问题,是因为,他们这次来,便是核定一些新的事实,向田县检察院移交新的证据的。 第271章 烟火人家(271):吴二用东窗事发 小雨一直下个一停,把整个阿寺南山,笼罩在淡淡的秋雨里,耳边只有淅淅沥沥的声音,引来几分愁绪。 王满仓脱下湿衣服,用毛巾擦了一下身子,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才觉得有了几分寒意。孙小玲敲门进来,送上一份生产月报和几份县里下达的文件,给他倒上一杯开水,没有多说什么,便把王满仓的衣服给收拾起来,拿到下面去洗了。 王满仓看着生产月报,很满意,这个月超额完成了生产任务,高达30%,销售任务也相应超出了不少。王满仓的管理,是倒挤目标的,以销售科预测的预计销售量为准,下达正式的生产任务,并不断微调四台造纸机的生产型号,他对他的下属下达的任务是,销售科能卖出去什么,什么卖的最好,最能赚钱,我们就生产什么。县委,不是我们的指挥棒,王满仓也不是你们的指挥棒,销售科的黄科长,是你们的指挥棒,大伙都是跟着他干的。 正想着这事的时候,一纸厂的销售科长黄清玉过来了,他默默地坐在了王满仓的对面,首先汇报道:“报告王厂长,好消息,开封火柴厂的用纸合同拿下来了,许昌卷烟厂的外包装合同也拿下来了,下个月,满负荷生产,还得加班呢,要不然,交不了货啊。” 王满仓笑了,说道:“我就知道,黄科长出马,一个顶俩,说吧,今天晚上想吃啥、喝啥,表叔满足你,非把你灌翻不可。”原来,这个黄清玉,也不是外人,从工作关系上讲,他原来是列堂煤矿的销售科副科长,是吴三中、刘百发给王满仓介绍到一纸厂干销售科长的。从亲情上说,他是王满仓亲姑家的孙子,他爹就是黄参舜。 黄清玉并没有王满仓那样兴奋,而是问王满仓:“你这两天回家,给袁喜他爹办理丧事,你见俺六叔没有?还有那个清智,你应该认识他的,就是清理他兄弟。” 王满仓摇了摇头,说道:“我没见参周哥,都几十年了,你们这门亲戚,分给东院你满当表叔家了,我们老一辈人,都没有来往了,他是不是去你满当表叔家了?” 黄清玉叹了口气,说道:“他们啊,还不是说清理的事,这个清理,叫我说,活该。往常花钱跟流水一样,咋劝他说,那是公家的,不敢乱花,他根本不相信,把我的花当成耳旁风。自家老婆长得比谁家的都漂亮,可他却看不上,先是和食品公司伙上一个娘们好上了,这,也没有啥,最多也就是花几个钱的事,让人戳着脊梁说,俩人如何如何搞破鞋了。后来倒好,和新分配来的一个中专生谈起了恋爱,还怀上了,人家非逼着他离婚,他老婆气得发疯,就把他跟告了。没想到这么一查,竟然有如此大的窟窿,好几百万,你说说,他黄清理干的这叫啥事啊?俺六叔还跟着清智给他跑事,也不怕丢人?” 王满仓心想,你黄清玉说这事,我早就知道了,只是要看看你是不是和他们是一伙的,今天这么一说,我也就放心了,起码,你这个销售科长,对于公家的东西是有敬畏之心的,这样,也就可以放心使用,也就可能再给你一些权限了。于是,试探着问道:“他们去找你满当表叔,难道是想帮你大表叔王满顺,恐怕是异想天开吧,王满顺肯定不会管他这事的。” “不,不,不,他们本来是想去找你的,可在满当表叔家,遇见了满囤表叔家的那个外甥,就是原来的田县一中校长,叫丰潮的吧,他吹得大粗大长的,说是能翻过天来。上午我回家的时候,还听说,他们在一起喝酒呢,好像还有田县纪委的一个邵主任,听说是你们县社调过去的,你认识吗?”黄清玉问着王满仓。王满仓摇了摇头,他知道邵献洲在审理着这个案子,并最后把着关,也知道邵献洲在这事上,能起到一定作用,但这事,自己是绝对不能插手的,因为自己的亲侄子已经接手了这个食品公司。 “关键,这个丰潮,已经开口跟清智要钱了,而且是狮子大开口,先要五千块钱的活动经费,还说,他能在阎海庆面前说上话,真的吗,表叔?”黄清玉终于亮出了实底,看来他是怕黄清智的钱,打了水漂儿。 王满仓又是摇了摇头,说道:“这家伙,跟你三表叔是至亲,具体他是个啥情况,我也不知道。反正,花钱这事,得慎重点,千万不要被人骗了,现在田县人常说,不见兔子不撒鹰,也是有道理的。” 就在黄清玉还要说什么的时候,吴大用敲门进来了。黄清玉一看来了阿镇的父母官,急忙点了一下头,退了出去。 吴大用并没有落座,而是说了句:“老王,二用在外边等着呢,他,着急得很。” 王满仓没有说话,站了起来,对领吴大用上来的孙小玲说道:“玲,给王副厂长说一声,让他们为黄清玉科长庆庆功,安排一下。”说着话,便和吴大用一起,走了出去。 果然,吴二用正焦急地在他哥吴大用的吉普车上等着呢。二人也没有多说话,便上了车。车子慢慢地向前走着,小雨依旧下个不停,车窗上,已经密密麻麻布满了雨珠儿,外面的世界也变得古怪陆离了。 吴二用在他们面前,没有任何掩饰,说道:“邵献洲已经给我透过气了,说,田县中医院这个案子,是中州市纪委压不来并督办的案件,他们不能不查,也不能不给个处理意见。阎书记也跟我谈了两次话,虽说很客气,但他已经明白地告诉我,他们初步查出了二十来万的经济问题,还有我在那方面的问题。还说,他已经吩咐邵献洲至此为止了,邵献洲今天突然告诉我,下星期,田县中医院的事,就要上县委常委会,研究后向田县检察院移交呢。哥,这可咋办啊?” 吴大用没有说话,看着王满仓,王满仓想了好大一会,才说道:“说啥也不能让移交出去,在纪委处理,那是纪律处分,最多是‘双开’。到了检察院,二十万,判你个十五年或者无期,都有可能,再加上你和陆婷、德娴母女那点破事,说不定……”王满仓没有再说下去,看来,他对老朋友吴二用的事,知道的还是很清楚的。 吴二用哭丧着脸,等待着他们的审判。王满仓叹了口气,说道:“这事,还有一线希望,但必须保证不能移交到检察院,看来,仅仅靠邵献洲他们,或者仅仅靠退钱认错,已经是不可能的了。第一,便是动用各种关系,再压一个阶段。第二,便是要迅速地瓦解告状的人,平息事端,平息仇恨,确切地说,也就是冯国辰、王松论。第三,你要有个明确的信号,辞职不干了。” 吴大用同样叹了口气,说道:“看来,也只能这样了。” 第272章 烟火人家(272):我可不想在处理干部上当先进 苏君成面对着各企业、各乡镇和县财税部门报上来的数字,大大震惊着,县委、县政府下了这么大的力气,抓投资、引资金、下目标、下任务、签订目标责任书,可各项指标,尤其是利润、税收指标完成得并不好。不要说继续搞灾后重建,继续搞项目建设,再这样下去,恐怕干部的工资都难以保障了,他急忙让秘书给一纸厂打电话,让王满仓过来议事。 王满仓认真对比、分析了统计部门、财税部门和各乡镇、各重点企业的数据,笑了,说道:“苏书记,好事吗?总体上说,田县经济在向好的方面转变,你看。”王满仓指自己合计出来的几个数据说道:“田县经济的总体指标完成同比增长了15%,与去年同期并无多大差别。 但是,这个数字背后,增长结构却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县营企业的贡献率提高了10个百分点,个体户的贡献率提高了60个百分点,农业税收保持平稳,这就意味着,国营乡镇小企业在逐渐的调整中,一部分将完成他的历史使命,进入死亡期。而农业、县营大个子企业和个体户将逐渐成为田县经济的三大支柱。 下个月,即将进入农业税收征收,其增长将会出现一个奇迹,这个事,是基础,一定要抓好。今年虽说一部分地区受了灾,但由于各乡镇‘大包干’的实施与推进,总体上,农业收入还是没有问题的,农业税收,只增不减。 而经过调整后的几个大个子企业,比如县营牛儿店煤矿、列堂煤矿已经技改到位,下个月即可见到收益,化肥厂下个月即将进入销售旺季,田县水泥厂下个月也要投产了,县营企业这个大支柱,下个月的产值利税,可望翻番。 还有,我们要进一步刺激一下个体户的发展,放开手脚,取消一些不必要的限制,只要他们服从管理,多缴税利,我看,什么七人、八人的限制,我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估计下个月,这个新生事物产生的利税,也有望翻番。 只是,各乡镇、各委局领导同志的思想,还要再放开一点,不要老是什么‘资本主义’的,要知道,钱,这东西是挣来的,不是争吵来的。” 苏君成极度认真地听完王满仓的分析,笑了,说道:“你的分析,有道理,农业税收上,我们要下铁任务;县营大型企业上,我们要下死任务,你们家门口那个达摩岭煤矿,我看,要告诉马胜利,不上业绩就下台,别说马奋进是他叔,就是他亲爹也不行。个体户的发展,不在农民,而在我们的干部。这件事,我想交给苏辰昌去办,给他尚方宝剑,谁阻拦个体经济发展,杀无赦!还有,你对目前经济建设气氛,有什么好的意见没有?” 王满仓想了好大一会,才说道:“目前刑事案件增多,是客观事实,重判一批,树立反面典型,杀一儆百,也是上级的要求,要不然的话,老百姓出个门都提心吊胆,还行?挣的钱还不够他们偷的、抢的,人人自危,那才不叫社会主义呢?这个,是没得说的。 经济建设领域的犯罪,也要加大,比如那个隗镇食品公司,一个小小的乡镇小公司经理,竟然贪腐了数百万,这样的头,开不得,长此下去,有多少好企业够他们毁坏的?建设不易,毁掉它,那可是一朝一夕之事啊。” 苏君成点着头,又说了句:“看来,新县城的建设、农村群众民宅的规划建设也要提到议事日程上来了。” 王满仓笑了,说道:“只要不让县财政出钱的事,都好说,他愿意建,就把土地划拨给他,让县计委标个价,这可是硬性收入,100%的税收。” 苏君成也笑了起来,说道:“二弟,我咋看你都象个万恶的资本家,不过,你这个资本家是为田县财政服务的,好。”苏君成说着这话的时候,又问了句:“大用他兄弟那事,你怎么看?” 王满仓没有想到,苏君成会问自己这个问题,其实,他内心里极度想和苏君成谈这个问题,但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话题,单独提出来,会引起苏君成的怀疑或者反感。现在,苏君成主动提出来了,他便少了许多顾忌,说道:“他们那儿啊,主要是班子不合引起的,新老院长加上一些科室的负责人,相互告状,通俗一点讲,就是狗咬狗。我个人的观点,不一定对,想保住田县中医院,那就各打五十大板,然后再给个糖豆,啥事,就都烟消云散了。否则,就是老冯他们得逞了,其他人一看,告状还能告回个院长来,干脆我们也告吧,他冯国辰,过去,照样是一身红毛衣的。” 苏君成笑了,说道:“那好,我们想到一起去了,下周,阎海庆挂帅,你给他当个参谋,把田县中医院的事,给我搞定了,别老是这样闹哄哄的,影响整个田县经济发展、安全稳定,我可不想在处理干部上当先进。” 从县委大院出来,王满仓看了看天,秋雨还在不紧不慢地下着,没有停止的意思。他是坐吴大用的吉普车过来的,吴大用又到中州市区办事去了,说是下午来接他的。他想了想,竟然不知道该往哪儿去了?办完袁天刚的丧礼后,娘没有回来。娘没有回来,就意味着家里不会有人,文玉也被云晨姐接到她家了,自己回去,冷灶凉锅的,没有一点烟火气息。姐姐文娟、青平,都是蹭饭大王,到她们那儿去,还不如不去呢。 正在王满仓迟疑的时候,有两个人笑着从县委左侧的办公平房内走了出来,那里是县纪委的办公区,一个是周振杰,一个是阎国庆,王满仓笑着迎了上去,说道:“二位书记大人,你们这对老伙计,倒是挺齐的啊,阎书记,调到城关镇两三个月了吧,也不请客?” 阎国庆握住王满仓的手,笑道:“我倒是想请,可总是找不到你这个大忙人啊。”说着,回头看了周俊杰一眼,说道:“不对,俊杰,如今,王主席可是我们的大领导了,怎么,王主席,今天是见了吴书记,还是郑县长啊?” 王满仓摇了摇手,说道:“来送个材料,送个材料,领导忙啊,不是咱说见就能见的啊,你们是找纪委阎书记吧,好,有什么指示,可以向我传达,我还得抓紧时间搞社会主义建设呢。”王满仓说着一些官场废话。 不过,阎国庆倒是认真的,拉起王满仓的手,说道:“天,还早着呢,走,到我办公室去坐坐,有几件事,给兄弟支支招,三哥。” 第273章 烟火人家(273):有的还要称帝呢 田县城关镇和田县县委、县政府办公地点,仅仅是一墙之隔,向东城门方向转身,几十米便到了城关镇镇直小学。穿过小学校旁边一条不宽的胡同,便到了城关镇政府的大门,“口”字形的院子是整个办公区的全部。蓝砖灰瓦的建筑显得有些老气横秋了,在秋雨里更是萧条了些,灰色的屋顶上,有几处已经换上了红机瓦,看上去有些滑稽可笑。院子里种植的是在田县极少见到的红杉树,长得高大而挺拔,树皮裂出皱纹般的裂痕,如同诉说着这里平淡的历史,门口新建的红砖红瓦传达室,看上去极不协调,如同当年那座炮楼。 王满仓发呆般地看了好久,才说道:“二位兄弟,我要说这里是我家,你们信吗?” 两个人一愣,看着王满仓,看样子并不像在开玩笑。而王满仓自己却笑了起来,说道:“我啊,是不是有点末代皇帝溥仪进故宫般的好笑?可在这里,我确实生活了好几年,这是苏家陪送给我母亲的宅子。前面的小学校,是我四舅的宅子兼开药店的。抗战开始后,日本鬼子的头头宫本占领了这处宅子,后来说是租借我家的,还给了二年租金的。那家伙,看上去就是个医生,平常笑哈哈的,可他却为他们在前线的鬼子兵送去了多少粮食、棉花、煤炭等等,是不可胜数的,所以说,杀人魔王的面孔,未必都是李逵啊。” 阎国庆笑了起来,说道:“我说呢,据在城关公社工作多年的老同志讲,这里是旧时王县长的住宅,我还不大相信呢?三哥,看来,当年你家这个地方还真不小,你那时候,是个小少爷吧?” 王满仓笑了,说道:“小少爷,呵呵,是小少爷,连我们的李凤岐书记和郭凤莲也是这样叫的。可是,那日子,并不好过,因为俺爹、俺娘管孩子管得严啊,比如,对客人少了一点礼貌,学习成绩上不去,都是要挨揍的,不象现在的孩子,是块宝贝疙瘩。” 周振杰突发奇想地说道:“王主席,说不定老爷子当年还在这儿埋葬有宝贝呢?” 王满仓哈哈大笑起来,说道:“周书记,你是看小说看多了,我敢保证,这院子里,除了门槛下有几个铜钱外,便什么也没有了,我们家的老爷子,要是个贪官,田县还会发生金库被盗案?那位赵全生局长也不会被冤枉死了,历史啊,真如这秋雨,有一种朦胧,有一种无奈,更有一种美好。” 就在王满仓感叹的时候,从院子里过来三个穿着奇特的人。王满仓笑了,对阎国庆、周振杰说道:“看来,我们三个是有缘人了,竟然在这儿得遇高人。”原来,那两个穿着僧袍的人,一个是田县佛教协会会长、阿寺方丈了宁大师,一个是田县县城法海寺的住持僧了性和尚,而那个穿着洋装的人,则是田县基督教教堂的李保罗长老。 了宁和尚和王满仓是老熟人,笑着给李保罗介绍道:“李先生,这位是……” 了宁和尚还没有说完,李保罗笑了起来,说道:“这位是三少爷。”说着,自己倒笑了起来,问道:“满仓,今天怎么有空到这儿来了,这几天怎么没有见到你母亲啊?”王满仓急忙对李长老说,母亲回家了。李长老这才放心地说道:“我说吗,这几天我一直为她祈祷,上帝都说她平平安安的吗。” 一句话把几个人给逗乐了,王满仓问道:“你们几位,走到一起,肯定有大事,否则,上帝是不会和佛祖站到一块的。” 了性和尚叹了口气,说道:“王主席,你还真说对了,这些日子,也不知从哪儿传过来些邪教组织,打着各种宗教旗号,骗钱、骗色,还听说有的要称帝了。所以,我们两大宗教组织商量后,就到当地政府反映这事来了,阎书记,王主席,这可不是小事啊。” 王满仓听了,说道:“我在阿镇也听说了,说是南山任沟那边,兴起了一个什么‘真基督会’,李长老,人家说你们信仰的,可是假基督,真基督在他们那儿呢,还说他们传的才是耶酥基督的真理,才可以得永生的。” 李保罗笑了,说道:“伪基督教、邪教的存在,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更不是我们在国家单独存在的,他们宣传的,和我们正规教堂里宣传的,听上去并没有什么大的区别,但他们的活动是神秘的,信徒一旦被他们控制了,他们便会宣传出些乌七八糟的东西出来,我们希望政府,还是加大打击力度,否则,会影响地方稳定的。” 三个人答应着,送走了三位大师,王满仓看了阎国庆和周振杰一眼,说道:“二位大员,这事,可不是小事,一定要看好自己这一亩三分地噢。” 阎国庆笑了,说道:“三哥,正是要跟你说说一亩三分地的事呢,可咱,总不能老是站在这雨肚子里说吧,走,进屋。”说着,便领他们二人进了自己的办公室,早有工作人员过来,给他们倒上了茶水。 王满仓环视了这个大房间,坐落在建筑后院正中的位置,是当年宫本、父亲待客的地方,宽敞而明亮。不过,现在已经没了旧时待客的气派,全部换成了办公桌椅,多了几分现代化的气息。阎国庆没有坐到他的办公桌后,而是坐到了王满仓、周振杰对面的木制沙发上,说道:“三哥,这田县县委、县政府是拼了命地要求我们发展呢,可我们城关镇,说起来好听,是县委、县政府所在地,可县营工业企业没有一个,商业企业又是人家商业局和供销社的,农业更比不了无梁镇,你说,这如何大发展啊?” 王满仓看了周振杰一眼,说道:“周书记,听到没有,人家阎书记,这叫抱着金娃娃哭穷,我给你点个穴,看看你们城关镇有多厉害。 第一、你们城关镇是没有县营工业企业,可是你却管理着一个省级工业企业啊,中州矿务局田县办事处可是在你们城关镇的地盘上扎着呢,王沟煤矿可是在你们城关地盘上扎着呢,他们的供电、供水、学校、医院、公检法、粮食供应、物资供应等等部门,更是在你们城关镇地盘上扎着呢,先不说他们的税收交到当地,这个县政府正在协调中,咱管不着,就说这几万人的吃喝拉撒,如何解决?不还得靠咱当地。听说他们不是要盖家属楼吗?我的兄弟,这下子能解决多少问题啊?建筑税收、土地补偿,他们拿不走吧,建成入住之后,商品供应服务,他们不可能另建一套吧。 第二、新县城规划的用地,可全部是你们城关镇的,兄弟,这地皮、这建筑、这服务的‘肥水’,还能让他流到周书记主政无梁镇去? 第三、个体户的发展,是大势,兄弟,县城、新县城这么大的地盘,多大的市场容量啊?我可以告诉你,3000家个体户,照样能养活,3000家啊,税收是多少?你自己算,关键得放开。” 阎国庆笑了,说道:“这就叫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三哥,兄弟服了,服了,中午这饭,值!” 第274章 烟火人家(274):老婆都能送人,能有什么道义可言 皮同之是和他哥皮洞之,以及阿村村主任王小五一同来见王满仓的。王满仓没有等来吴大用的吉普车,是坐班车回来的。或许是吴大用根本没有想到他和阎国庆、周振杰在一起。而又通过周振杰,找到了董美丽。周振杰还一直要阎国庆请他兄弟田县纪委书记阎海庆同坐,王满仓正要给阎国庆使眼色的时候,阎国庆说了一句:“周书记,刚才人家的秘书不是说了吗,中午县委吴书记要开会呢。非见他干啥啊?俺哥俩,因为你嫂子和他老婆在侍候俺娘的事上,闹得不愉快,我们哥俩也是极少说话的。” 王满仓笑了,看来,阎国庆对于这个周俊杰也是有防备之心的,不过,这瞎话编的,倒是十分不美好。因为,阎海庆的老婆赵丽嫚,已经由中州市农委调回了灾后重建指挥部,和儿子王全旺一个办公室,听儿子说,他们两口子待老人挺好的。只是这个周俊杰,听表侄李大怪,也就是李大奎的儿子、无梁镇李家集的村主任说过,周书记这人,倒是个好人,只是啥都干不成。 饭桌上,略显尴尬的董美丽很快便被王满仓这个大度的农民给宽慰了,他似乎忘记了以前所有的不快,忘记了岁月带给他们的仇恨,忘记了生活的逼迫和苦难。她觉得,这个王满仓,比起自己的老师王满囤来,不仅仅多了几分乐观,更有着常人难以想像的坚毅与容忍,眼睛里充满着智慧与深不可测的内心世界。或许,在他的眼里,他已经看透了一切,甚至是自己不堪的过去。 四个人的酒席,进行得平平淡淡。饭后,董美丽向王满仓发出了邀请,说是商量一下孩子们的婚事。阎国庆见了,急忙说自己还有事,让楼下的办公室主任结了账,走了,周振杰看了看王满仓和董美丽,也只好站起来,走了。董美丽并没有说孩子的事,只是对王满仓说了句:“国庆,是个实在人,老周。”她没有再说下去,而是摇了摇头。接着,又说了句:“孩子们的事,让他们当家吧,都老大不小的了,说到哪儿,我和老郑承到哪儿,我听冠珠说,运销公司老吴那儿不是要盖家属房吗,要是不太贵的话,我和老郑就把钱给掏了,权当打发闺女的嫁妆。” 王满仓笑了,说了句:“城里这么大一处宅子,还不够他们住的。”就没有再往下说,二人握了下手,告辞了。到东关外坐了去玉县的班车,便回到阿镇来了。 皮洞之弟兄两个,还真是有急事,但不是喝酒的。因为,昨天镇里开干部会议的时候,吴大用发了邪恶之火,大骂他们这些村支书、镇直企业浑蛋,阿镇的经济指标排名,下滑了,同期比也下滑了,增长速度更是不到全县的平均水平,他质问着他的部下,是干什么吃的。 王满仓笑了,说道:“下个月,你们给他赶上去,不就得了,搁住发这么大的火吗?” 三个人枯皱着脸,皮同之说道:“三哥,开玩笑的吧,这可是钱,你说上去,它就上去啊?这气球,可不是乱吹的。” 王满仓笑了笑,说道:“同之,你那儿,任务最好完成,下个月,正是秋种时节,光化肥这一项,你就能超额完成任务。” 皮同之苦笑了一声,说道:“中,倒是中,只不过有两个现实问题,一个是没钱进货,备不了那么多化肥啊?二是吃了上顿,下顿咋办?过了这两个月,化肥可就卖不动了。” 王满仓笑了,说道:“没钱,好说,供销社是干啥的,合作经济组织吗?你,可以向信用社申请短期贷款,直接拨付到化肥厂的账户上,卖完化肥,直接还账,利润不就出来了。你,还可以发展社员股金,给内部职工、群众支付利息,可以比银行存款稍稍高那么一点,钱,还愁吗。” 皮同之点了点头,说道:“照你这样说,钱倒是不愁了,可接下来该咋办啊,总不能老是干这一锤子买卖吧?” 王满仓说道:“怎么能呢?接下来,便要解决你们哥俩共同的问题,阿镇,可是我们田县最富裕的两个乡镇之一,人家隗胜利能建个商业街来吸引群众,你们阿村,就不能也划出一块地皮来,建一个农村集贸市场,吸引个体户入住,你哥收摊位费,挣钱。你,搞批发,让个体户搞零售,同样挣钱。小五哥,组织你们村上的群众,搞小吃、出售农产品,照样能挣钱。要是再开个酒店什么的,同样挣钱,而且是挣大钱。你们说说,这门儿,中不中?” “酒店,三哥,你不是说梦话吧,在咱乡下搞一个大酒店出来,有人来住吗,有人来吃吗?”皮洞之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王满仓笑了,说道:“老皮,你还记得上次中州矿务局的牛总来咱阿镇考察时,是怎么说的,他们要在我们阿镇蛇沟,新上一个大煤矿,光工人,就得三千人以上,还要帮助我们田县,在王村建一个大发电厂,光工人,同样在三千人以上。而且我从马春梅矿长那儿得到了确切的信息,省里已经批准了他们的项目,资金很快便会到位的。有了这两个大型的国营企业,阿镇还不得火爆起来,恐怕,这酒店,你建晚了,建小了,设施不漂亮了,都不中。” 三个人听着,笑了起来,皮洞之说道:“三哥,这啥问题,到了你这儿,便会迎刃而解了,你说,这么好的事,我们咋就没有想到呢?同之、小五,我看我们也别等着喝酒了,同之,你去阿镇信用社说贷款的事,再连夜开个职工会,把资金这事,给落实了。我和小五,找几个队长商量商量,看看市场建在哪儿合适,咱啊,再去看看隗胜利那边的情况,十天之内,所有这些,必须落实下来。” 几个人刚要出门,不料却和吴大用撞了个满怀,皮洞之几个人吓得不敢说话了。吴大用也没有理他们,他们三个脸一红,便逃跑似地走了。 原来,从中州回来,心急火燎的吴大用确实没有找到王满仓。他是吃中午饭的时候,就从中州市区赶回来了,到县委大院一问,说是正开常委会呢,又到王满仓家一看,还锁着大门呢,听到他拍门的声音,惊动了的邻居云晨,告诉他,满仓并没有回来。他又急忙回阿镇来了,对于兄弟吴二用的事,他已经上了火。 “基本上定了下来,但是必须让二用做出让步,要么他调走,要么冯国辰调走,至于王松论,恐怕还要答应他一些条件的。让吴二用知道,什么叫‘好人不听狗叫唤’,跟他家的人做对,没有一个好果子吃的。更何况,陈家印那小子,已经进了县纪委,有一点风吹草动,在他那里,便会成惊涛骇浪的。”吴大用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只要兄弟不进监狱,他这个当兄长的,也算是尽到责任了。 王满仓却又说道:“献洲听你的,你是他的老领导,你可得给他说明了,陈家印是条咬人的狗,千万不可相信他的话,别被他蒙骗了,一个连老婆都能送给别人睡的人,会有什么道义可言?” 第275章 烟火人家(275):赵雪涛的大胆决策 秋雨如织,大地如洗,隗镇在秋雨里显得那样的安逸,街上淡淡的烟火,透出湿漉漉的气息,在街道上、田野间飘落着、起伏着、聚散着。 田县信用联社主任闫福生又一次回到了隗镇,见到了隗镇党委书记兼镇长的赵雪涛。他的目的很明确,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只要隗镇政府把隗镇食品公司欠下的几百万元贷款本息还上,田县信用联社返还全部利息给隗镇政府。然后为隗镇政府下属的企业增加贷款规模。用闫福生的话说,那可是个大数字,具体大到何种程度,闫福生没有说。但赵雪涛知道,闫福生是田县金融企业有名的闫大胆,只要你敢借,他就敢给。 赵雪涛当然想把隗镇食品公司的贷款给还上,这样,一下子便把整个隗镇的企业给盘活了。可王财旺那里,他知道,还上了隗镇面粉制品厂的贷款本息后,已经是精疲力竭了。他虽说不懂经济,但他知道,王财旺这几年,一直在还原来隗镇面粉厂的旧账,不仅仅是贷款,还有原来的存粮与其他欠款、工人工资等,他已经尽力了。 老爸赵金星偷偷地来过隗镇两次,此人虽然有些奸诈,但却在行政、商业部门干过多年,他一针见血地对儿子讲,如果硬逼王财旺还隗镇食品公司的各类欠款,那只有两种可能,第一种可能便是王财旺撂挑子、不干了。就目前情况看,隗镇党委奈何他不得,因为这笔账和他没有半毛钱的关系,而且这个人没有明显的贪腐行为,在隗镇面粉制品厂有很好的群众基础和很高的威望。他如果真的撂了挑子,一时半会还找不出这样的人才来。第二种可能便是他铤而走险,用隗镇面粉制品厂的死,换隗镇食品公司的“半死不活”,拼命地抽面粉制品厂的流动资金来偿还食品公司的贷款,最终的结局便是全部完蛋,由一个烂摊子变成两个烂摊子。 赵雪涛试探地说出了老爸出的主意:“闫主任,你看这样行不?我们隗镇政府,以政府资产、财政税收做抵押,从你们信用社贷款,把这笔资金先还上。然后,由我们隗镇政府财政,逐年偿还新贷款本息。把隗镇食品公司给解救出来,重新恢复生产,他们先承担外欠原料款及工人工资,保证着稳定。三年之后,再分批偿还给隗镇政府,这样错一下肩膀头,给企业三年的复活时间,你们看如何?” 闫福生瞪大了眼睛,问道:“这主意,是不是王老三给你出的,这可不是错肩膀头的事,这是推磨,把一大盘磨都给推转圈了,我们扩大了贷款规模,有了效益,你们保住了企业,做好了安全稳定,这真是一举多得的事情,肯定中。” 赵雪涛笑而不答,心想,老头子的主意能和王满仓相提并论,已经很不错了。他知道,王满仓在处理田县二建、烟棉加工厂、面粉制品厂、隗镇供销社,甚至是王松理到桃园村任支部书记等事情上的分量。更知道,自己的政绩出自哪里?老爸赵金星不止一次教训过自己,在隗镇坚持三年,保持现有政绩,经济上稳居田县榜首,政治上不出大事,提拔还是没有问题的,三年之后的账,由谁来还,那是县委的事了。并一再告诫自己,王满仓,诚可以为援而不可图也、不可敌也。 “那,就这样定了。”闫福生站起身来,说道:“赵书记,你、我这边,尽快安排人,办理手续。我想,一个星期把这事给办妥了,让他们企业也尽快恢复生产,岂不是大功一件。”赵雪涛答应着,还要留闫福生在隗镇用餐。闫福生摇了摇手,说道:“赵书记,如果乡镇干部都象你一样开明,我这个信用联社主任就好办多了。有好几个书记、镇长,是抱着葫芦不开瓢啊,死啃着企业的账,企业还。还有几个,一听说属下的企业要贷款搞投资,便吓得蛋子上了膛,别说乡镇财政担保了,连个章,都不给盖。这不,我还得马上到无梁镇老周那儿,这个家伙,就是树叶落在头上也怕砸着的那号货,好端端的几个企业,他非把它们揉死不行。”说完,客客气气地和赵雪涛告辞了。 受到表扬的赵雪涛,心里很受用,喝了一杯满口清香的毛尖茶。王献红又过来,在他脖子边呼出热气,给他按了一会肩膀,轻轻地问他,要不要。赵雪涛轻轻拍了拍王献红已经伸到自己胸口处的小手,说道:“要个屁,你老子告人家孙俊刚的事,一会开会,还要研究如何处理呢?我就奇了怪了,你们家的人,怎么那么爱他娘的告状?告了东家告西家的,只要有你家人在的地方,没有一处是安生的,奶奶的,是不是做坏了。” 面对着赵雪涛的臭骂,王献红的脸,红都不红一下。她嘀嘀嘀笑着说道:“哪儿做坏了,这不是给你做了个好人儿吗?人家,可是把工作都放到一边了,来侍侯你的,真是没良心。”说着,轻轻地掐了赵雪涛胸口一下,门外已经有了脚步声。王献红迅速地抽出手来,给赵雪涛续水去了。 很快,隗镇的班子便到齐了,隗镇党委书记、镇长赵雪涛,副书记、人大主席魏有良,副镇长宋战锋、陈四辈,党委委员、隗村总支书记隗胜利,办公室主任王西旺。 得到老爸指导的赵雪涛,不容置疑地安排起今后一个时期的工作:一、加大农业税收力度,两个月时间,全部完成任务;二、保证灾后重建工作顺利进行;三、保证隗镇企业正常生产,压实任务;四、做好各村规划,推动新式农村住宅建设;五、保证隗镇隗村商业设施工程开工,促进个体经济发展;六,确保大局稳定,严厉打击各类犯罪行为。总之一句话,要保证经济指标完成,稳居全县第一! 赵雪涛坚持住把老爸写的文件读完,放下稿子说道:“就是这六大项工作,说实话,我是个外行。不过,我可以负责任地给你们说,这几样活,是苏书记、郑县长和王满仓主席内部议定的,现在还在讨论阶段。我们隗镇,可谓是近水楼台先得月,苏书记有意把此事给王瑞林副县长透露了,我又通过一些途径得到了这个工作意见,他们想让我们隗镇带个头,先做出个典型来,那好,我们就提前行动起来。具体方案,还是老办法,隗镇党委、政府班子成员、机关干部全部下降到各村、各镇直企业,完不成任务不撤兵,完不成任务受牵连,好了,下面开始讨论一下分工吧。” 赵雪涛说完,王西旺已经拿出自己制定的一张空白表格来,根据原本分包的村、企业,很快便落实了任务。赵雪涛看了魏有良一眼,说道:“大体工作就是这个样子了,下面我们研究两个具体事,一个是隗镇食品公司贷款的事,一个是有人告孙俊刚书记的事。” 魏有良心中,已经有几分不满了。对于赵雪涛书记、镇长一肩挑这事,他本来就有几分不满,对于赵雪涛开会,从来不事先征求别人的意见,他也不满意,对于赵雪涛的能力,他更是嗤之以鼻。开了这么长时间会,几乎全是他一个人说的,虽说他也似懂非懂的,但这些事,却又让人反驳不得,还真说到了点子上。世界就是这么奇怪与可爱,你说他不中,他干出来的事偏偏就中,你说他不行,他说出来的话偏偏又行。 魏有良急忙说道:“我的意见,还是按分包村组来吧,既然达摩岭这个先进村是赵书记亲自分包的,孙俊刚的事,还是你亲自解决比较合适。至于镇直企业,是占锋镇长分管的,就以他的意见为主。” 魏有良这话挺有意思,其实,官场的人都知道,领导班子,先有各自的分工,即分领了什么活,比如有业务指导,有党务,有安全稳定,有机关事务等等;后有各自分管的机关科室,比如办公室,业务科,信访办,财务科等等;再后有分包的下属单位,县里领导分包乡镇、委局,乡镇领导分包村组、企业等等。于是,便给一些人留出足够大的回旋余地来,比如某村出了事,甲领导本来是分管稳定工作的,可他却会说,某村是某某分包的,从而推脱掉;而该村如果又是他分包的,他又会说,这事是因财务引起的,让他们找分管财务工作的领导吧。至于最后确实推脱不掉的,他们还会想出不同的办法来推脱的。官场之中,有人叫“推一辈”、有人叫“诿半生”,大抵就是对这类人的画像。 魏有良的话,不但没有让赵雪涛尴尬,而是愉快地说道:“那好,就按魏主席说的意见办,孙俊刚的事,我亲自处理,隗镇食品公司的事,占锋镇长处理,不再开会研究具体的方案了,散会。” 第276章 烟火人家(276):生意都在路上呢 就在孙俊刚发愁的时候,却又发生了雪上加霜的事,县政府对县营达摩岭煤矿实施了“断奶”方案,县财政不再拨付给煤矿资金了,不仅是重建资金、抽水资金、技改资金,也包括工人工资。县委命令马胜利,一个月内拿不出恢复生产的规划并付诸实施的话,就地免职。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正被王松芳等人抬到烤架上用火燎着的孙俊刚一下子感觉到了十分的危机,群众的菜钱,有可能要打水漂了。虽然他一直安慰着群众,说达摩岭煤矿是国营煤矿,困难是暂时的。可群众却要的是现钱,不是什么说辞,孙俊刚躲避了起来,达摩岭群众种的蔬菜,再一次尝试到了秋霜的味道。没人组织收购了,也更没有人往中州菜市场给送菜了,听说,连隗镇供销社那台为运菜而购置的卡车,也已经改作专门的运货车了。 这个时候,王南旺同样感觉到一种危机,正悄悄地向他逼近着,烟棉加工厂没什么吃的了,隗镇周边的烟叶、棉花收购已经接近尾声,由于自己的信誉好,棉花很快便被中州六棉给全部调走了,基本上没有什么存货了。而烟叶仓库,也早已见了底,只剩下一股浓烈的烟草味道,也正在慢慢地淡化着。 从今年秋末,到明年夏天,几十号人干什么?总不能停发工资,让大伙回家歇着吧。他们可是国家招的正式工啊,不是王胜利敲打银货的临时工,干一天给一天钱的,恐怕少发一天,他们便会闹事的。 王南旺痛苦的是,他竟然没有一个可以商量的人,加工厂的工人倒是不少,也对自己很忠心,可是,对于这种事,他们是从来不操心的,他于相信王南旺,会有门的。而父亲也已经给他指点过,不可再加大投资了,当雪球滚动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会瞬间崩溃瓦解的,他相信父亲的判断。 安排完工作的王南旺又让王献文去阿镇找皮洞之,因为从隗胜利的工地上,他知道,阿镇的皮洞之也要效仿隗胜利,新上一个乡镇级的贸易市场,这工程,虽说不大,但是钱现活,不比灾后重建项目工程,申报,审批、管理、资金拨付等等,都有严格的规定,这边急着给工人发工资了,那边照样是慢条斯理地进行着。 王南旺又到贾洼灾后重建工程那里转了一圈,耽意问了一下田广发,知道他家的钱,金莲已经给他们了,而且,松枝那三十块钱,他也领到了,这才略略地放下心来。骑上自行车向隗镇方向驶去,他想见见王胜利,看看他是如何管理工人的。 更令王南旺想不到的是,六哥王财旺也在王胜利这儿,如今的王胜利,一般情况下不自己动手敲打银货了,只有特定的客户、特殊的要求,他才亲自干。他现在的主要工作便是坐在工人旁边,给他们指点技术,解决难题,督促劳动,检查成品质量,以及负责销售。 对于王南旺提出的问题,王胜利的回答很干脆:“这有什么好说的,计件发工资,多出产品,多发钱,同样是一样东西,你一天打十件,是十块钱,打五件,那便是五块钱,两三件也打不了,滚蛋,我这铺位可是租人家隗胜利的,那可是得掏现钱的。” 王南旺听了,一时无语,他看了看王财旺,问道:“六哥,听说你那贷款的事,赵书记给你解决完了,怎么不赶快恢复生产啊,老百姓吃个肉,都得到浊岐镇去买呢。” 王财旺苦笑一声,说道:“三百多万的贷款,镇政府是给兜底解决了,可三年之后,还是要还的,目前的状况是,外欠账还有几十万,得还,这个,也好解决,信用社答应贷给我一些流动资金,可以转着圈儿走。不过,我遇见的问题,和你一样,原来食品公司的工人,一个个如同大爷一样,还没有复工,就要求补发原先欠的工资、欠款、福利。我也给他们说,想用解决面粉厂的方法,解决一下,可他们死活不愿意,说什么他们是国家的正式工,不解决以前的问题,休想开工。有的还提出了孩子上学、老人住院花钱,家庭欠账、住房等等问题。一个个都有天大的理,好象国家欠他们三辈子钱一样。” 王胜利看着哥俩,笑了起来,说道:“依你们哥俩这能力,干什么不行,非要给公家卖命?说句不中听的话,赚多赚少,都是公家的,你们多花个千儿八百的,便会有小人告状,弄不好,轻者给你们个处分,重者要进监狱,干不好了,落个骂名不说,照样得追究责任,天天看着那些‘主人翁’的脸色行事,好象欠他八辈子祖奶奶的账一样,图个啥球啊?看看哥,只要交了税收,挣够房租,剩下的,就是哥自己的了,我爱咋花咋花,就是拿钱跟小姨子上床,只要你嫂子不骂我,谁还会管得着哥?” 就在三个人说得热烈激情的时候,曹振喜带着蔡丽娟过来了,他们是来给隗镇卫生院送药的。这一趟生意,丰潮说了,介绍费算自己的学生蔡丽娟的,一下子让蔡丽娟挣了好几百,蔡丽娟正高兴着呢,不自觉地拉起曹振喜的手,说是要奖赏一下自己,买个银手镯子戴上,再跟着老师丰潮出门,也有几分高贵气质。曹振喜一听,二话没说,便额外给了她五十块钱,二人便牵着手往王胜利的银货店来了。他更没有想到,财旺、南旺小哥俩也在这儿。 曹振喜尴尬地松开了蔡丽娟的手,跟他们打着招呼。王胜利笑了起来,问蔡丽娟相中什么样式的银镯子,又喊过来一个年轻女孩,带着她挑选去了。几个人这才坐下来喷大江东,曹振喜给他们说了自己近期的生意,又对王南旺说道:“建国,这一回可是发大了,也当上了苦县县社的主任,我上一次回家,他还说起你和老刘呢,还一直追问,你为什么不和他联系?我给他说,你现在的烟棉加工厂很忙,他还笑话我说,他看报纸了,就咱们隗镇这个烟棉加工厂,在他眼里,根本不算回事,连苦县十三个棉花加工厂中的、任何一个厂的任一车间规模大都没有。我经常不回家,当时还不相信,以为他是喷大蛋的,他就领着我看了一家。乖乖儿,占地都好几百亩,那棉花堆的,跟小山似的,他说,就是到明年这个时候,也有干不完的活。” 王南旺笑了起来,说道:“那,我们可以从他那儿调拨了。” 曹振喜也笑了起来,说道:“只要手续能办通,我敢保证你会赚大钱,因为这种长途生意,一多半的利润都在运费上。而你们的车队,放空回来也是回来,拉上棉花、粮食回来,照样也是烧这么多柴油,你们说,这生意咋不划算?” 一句话把王南旺的思路又给打开了,他笑着说:“喜哥,这几天我们回去一趟吧,见见建国,把这桥给搭起来,我们的烟棉加工厂也就又有业务了。” 曹振喜笑了,说道:“我啊,现在可是啥生意都做,昨天刚刚见了你们家的老掌柜,嘿嘿。”曹振喜的笑容里有几分炫耀。 哥俩不解地看着他,曹振喜说:“这生意啊,都在路上呢,他马建国的搪瓷、还有我们那个中药厂,总不会不要包装吧,包装,总得用纸吧,你说,这钱要是找上门来了,你能扔出去?” 哥俩听了,点了点头,王财旺也说道:“那,你们啥时候去,可别忘了我,记住,哥现在可是食品公司的经理,豫东那边的粮食、面粉、生猪,我可是做梦都在想啊。” 第277章 烟火人家(277):曹经理,求你放了我 曹振喜带领着蔡丽娟,满怀兴奋地回到了新华酒楼后院的旅社,洗漱了一回,温存了少许,又看了看给蔡丽娟买的新手镯。少女兴奋的心情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她给曹振喜请了个假,说是要回家一趟。曹振喜这个久历江湖之人,怎能不知道,这闺女,是要把发给她的奖金送回家,把曹振喜给自己买的银手镯展示给家人,炫耀一番。 曹振喜笑着点了点头,身子一歪,斜靠地在床铺上,懒洋洋地说道:“那好,今天上午,我喝得也有点多了,下午就不干了,你也不用来了。明天上午我们到无梁镇去一趟,听说他们那个卫生院规模不小,你走到学校问一问,看看丰校长能不能和咱俩一块去?还有,你顺道到人民医院一趟,看看田医生和陈护士,谁有空?我把他们的提成结一下。”说着,闭上了眼睛。 蔡丽娟答应着,就要往外走。曹振喜没有睁眼,哼了一声。蔡丽娟一笑,过来,俯下身子,轻轻地亲吻了一下他的脸。曹振喜轻轻地拍了一下蔡丽娟的屁股。蔡丽娟笑了笑,又小鸟依人地抱了曹振喜一下,便站起身来,向外走去。 天,终于晴了,阳光里没有一丝杂质,整个世界如同透明的一样,蔡丽娟走在田县的大街上,脚步轻快得有一种要飞起来的感觉。自从她爹判了重刑之后,他们家的生活变得一塌糊涂,爷爷、奶奶相继去世,母亲一病不起,哥哥蔡东亮跑得找不着人影儿,自己高中毕业了,被人害得不让考大学。大包干分地时,村里、生产队里的人,根本没有把她家当人看,把她家三口人的地,分到了离县城五里之外的诗河滩。那里是一片乱坟岗子,根本不是什么耕地,蔡丽娟连进去都感觉到头皮阵阵发麻,更别说种地了。母亲无奈,只得央人给种了,条件便是,自家什么都不要,只要不让再给公家交钱、交粮就行。这样一来,母女便没有了任何经济来源。前些日子,蔡丽娟知道,母亲干了什么,是每次五毛钱、一块钱地在出卖着重病的肉体。如今好了,这个曹振喜,头脑活顺,做生意讲义气,一个月给自己发二十块钱的生活费,其他的按销售提成算。如果丰校长再帮一把忙,拿下三五个乡镇卫生院,自己一个月便能拿到三四百块钱了。那对于自己而言,可真是天文数字。 蔡丽娟忍住泪水,先是跑到了田县人民医院,刚好田医生和陈护士都在,蔡丽娟悄悄地把陈德娴喊了出来,说道:“一会,你要是有空了,到新华酒楼后面的旅社去一趟,你们的业务提成已经算好了,总共是一百多块钱,你和田医生咋分,我们不管。” 陈德娴笑了,伸手摸了一下蔡丽娟依旧兴奋的小脸,说道:“小蔡妮,你也成小老板了,给姐说说,你一个月能挣多少钱?” 蔡丽娟一惊,心想,我跟着曹经理干这活,可不敢让她给争过去了,你那模样儿,谁能比得了?能迷倒一大群男人。于是,急忙说道:“我,就是个死工资,给曹经理管个账、管个货,没有多少钱,比不得你们,只要进货,就有提成。对了,德娴姐,听说你在田县中医院熟人多,连院长你也熟悉,你怎么不跟他说说,用咱厂子里的药呢?我们卖的,可不仅仅是痔疮灵一种药品啊,还有好多种呢。对了,这是目录,我给你吧,要是中医院的大生意给拿下来了,姐,你买个楼房都没有问题。上午听那个田县二建的王经理说,中医院要盖家属楼了,一套才一万多块钱,说不定你这一单生意下来,就能挣够房钱了。” 或许蔡丽娟还在兴奋之中,她把自己中午在酒席上听到的话,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陈德娴追问了一句:“那个王经理,咋认识你们曹经理的啊?” 蔡丽娟笑了,说道:“曹经理以前好像在他家住过,他们之间,好像还有什么大生意。他们还说,这几天就回苦县调棉花、调生猪呢。曹经理还说,要带我到他们厂里看看,把手续给我办到他们厂里去。还说,要让那个王经理他爸爸,给我们制药厂送纸呢。” 陈德娴微微笑了一下,又轻轻地叹了口气,看来,自己男人还好。在陈德娴心中,王南旺是她唯一的男人,她的身子可以属于别人,但她的心、她的灵魂,永远属于王南旺。于是她又笑了起来,那毫不掩饰的笑意,让蔡丽娟、一个青春少女都觉得美不胜收。 吕玉霞明明地看见蔡丽娟高高兴兴地离开了施舍,手上明晃晃地戴着个银手镯,便放下手中的账本,抬头看了看钟表,已经是下午两点半了,不可能再有什么客人了。于是便安排黄刺猬、小黑妞等人打扫卫生,自己又照了照镜子,抿了几下刘海,眨了几下引以为豪的一双杏核眼,揉了几下嘴唇上的绒毛。这东西,让吕玉霞很烦心。吕玉霞个头不高,可长得白嫩,身上也有些肉肉的感觉,胸脯是蔡丽娟那样的青涩女孩根本没法比的,她自我感觉是极度良好的。只是不知为什么,上嘴唇上,却长出这一层淡淡的却又很显眼的绒毛来,她又不敢拔,更不敢剃。程建潮笑话她是两性人,她就拿出真东西让程建潮看,最后让程建潮心服口服地决定,她是个女人。 吕玉霞并没有回家,也没有到二楼的女工宿舍去,而是一转身,便进了后院旅舍。看门的老李早已躺在门卫室的小竹床上睡了,登记室里也没有一个人。吕玉霞加快了脚步,来到了曹振喜住宿的房间门口,正要敲门,没想到那门竟然是虚掩着的,自动开了。 吕玉霞知道蔡丽娟出去了,房间内不会有其他人的,便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果然,就曹振喜一个人,光着上身躺在床上,胯下的裤子也已经褪到了大胯下,淡淡的酒气中,曹振喜睡得正香。吕玉霞又神经质地看了一下卫生间,没有人,又拉了拉窗帘,也没有人。于是又轻轻地走到门口,反锁上了门,慢慢地脱下自己的衣裳,轻轻地躺到了曹振喜的床上,把曹振喜的手拉过来,放到自己身上的要害处,这才猛烈地扭动着白嫩的身子,低声而急切地哀求道:“曹经理,你放过我吧,曹经理,你放过我吧……” 第278章 烟火人家(278):中医院风平浪不静 一大早,王满仓已经赶到了田县中医院大门口,虽说这里已经规划为田县煤炭运销公司的家属楼,但由于县委果断决策,叫停了新县城所有财政投资的项目,所以,他们还在这里营业着。其实,吴二用在经营医院上还是有自己的一套的,他们的病人,比田县人民医院还要多,原因大伙都明白,在他们这里的花费低,同样的病,要比田县人民医院低一半。 王满仓今天是来当田县纪委书记阎海庆的“酸菜”的,主要任务便是苏君成交代的,通过调整班子、平衡利益等政治经济手段,达到田县中医院稳定的目的。让自己来,苏君成有苏君成的打算,在政协几个副主席的分工中,自己联系的便是教、科、文、卫等单位。当初,他对这个分工还有些不理解,觉得自己一个企业界走出来的政协副主席,分工到企业才对,怎么会和这些部门打交道呢?后来,李大奎的一句话,道破了天机。“那些知识分子,受不得半点委屈,都是告状,你告我、我告你的,烦死人了,他们说那些歪理,我连听说过都没有,怎么应对啊?”王满仓这才知道,自己的工作,是这位大老表做的捻儿。 或许是自己来得确实早了,不是一般的早,而是太早了,王满仓看了看手表,七点还不到。太阳虽说已经出来了,可田县这座小县城却还没有完全醒来,中医院门口同样没有什么人。已经当了门卫的郑冠挺看见了王满仓,急忙放下手中的扫帚,要给王满仓掏烟。王满仓怎能抽他的烟,早已把一根烟塞到他手里。 郑冠挺拿出火柴,给王满仓点了烟,自己才点着了,长长地吸了一口,说道:“三哥,你来了,日子也就安稳了。” 王满仓一惊,小声问道:“老郑,你们都知道了?” 郑冠挺咧嘴笑了,说道:“现在,还有什么秘密可言啊?昨天,我和陈家印那家伙下棋,看着他心不在焉的样子,又说今天要到这儿来,我便知道个八九不离十了。若是老冯他们完胜了,他还不高兴得跳起来,哪儿有功夫和我下棋啊?” 王满仓觉得,这个郑冠挺挺有意思的,又追问了一句:“你的意思是,他们是狗咬狗,一嘴毛,两败俱伤?” 郑冠挺摇了摇头,说道:“各领五十杀威棒,也可以说是各得其所。” 王满仓笑了起来,这个郑冠挺,分析得还是比较切合实际的,于是又问道:“老郑,你认为他们两个,选谁好?” 郑冠挺一听,也笑了,说道:“我可不是苏书记,也不是俺那冠旦兄弟,我就是咱田县中医院的一名职工,说句良心话,我倒是拥护二用干,这家伙虽然有些荒唐,好讲个排场,个人花费也大点,可他办人事,能为职工着想,发的奖金、福利也高,更能让中医院有生意,能赚钱。那个姓冯的,是个闷头鳖,只知道自己往兜里捞摸,才不管职工死活呢。而你们老家那个家伙,根本就不是个好东西,职工私下议论着,要是让他走,就好了,中医院也就太平了。” 王满仓没有回答郑冠挺的话,因为,在中医院领导班子没有掀盘子之前,一切都是机密,也都有变动的可能。虽然自己倒是坚持把冯国辰、王松论全部调走,可苏君成却认为,这样可能造成他们更加疯狂的反扑,把事态给闹大了。王满仓觉得,苏君成说的,不无道理,甚至比自己想得更全面。至于昨天晚上县委常委会对这几件具体事,是如何做出最后决断的,他还真不知道细节。 就在这个时候,陆婷和女儿陈德娴却意外地出现了。两个女人怔了一下,又都笑了起来,陈德娴喊叫了一声“表叔”,便匆匆忙忙地上班去了。陆婷又客气地问了王满仓吃早饭没有,这才把手里提的饭盒递给了郑冠挺,郑冠挺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便识趣地端起饭盒,进了门卫室。 陆婷低了一下头,脸红了一阵子,这才说道:“满仓,谢谢你了,本想着给德志安排个正式工,已经不错了。没想到你费这么大劲,让孩子到了阿镇镇政府,虽说还是个工人,那可是好多人想都不敢想的以工代干啊。老郑都说好几回了,这手续,就是郑县长,一年也批不了几个。他还说,咱家那几个孩子,都还是工人身份呢,嫂子还真不知道咋感谢你呢。” 王满仓笑了,说道:“嫂子,那可不是我办的,是人家吴大用书记给办的,他是看中了咱德志的脾气好,人实在,也能干。回去给德志好好说说,以后工作干好它,跟吴书记走近点,比啥都好,要是有急事,就到厂里去找我。” 王满仓和陆婷说着家常话的时候,眼睛的余光里,已经看到并不怎么高兴的王松论从偏门那儿进了医院。陆婷轻轻地叹了口气,说道:“有你在,嫂子就放心多了,刚才那个人,可没有安什么好心,你得给满林、还有俊刚说说,趁吴院长离职前,把煤钱、菜钱给结清了,来宾家这个孩子,不是个东西,什么事都会干出来的。” 王满仓又是一愣,他觉得更奇怪了,昨天晚上县委决定的事,自己还不知道详情呢,怎么陆婷好像全都知道了,还做出如此善意的提醒呢?他正要再问下去的时候,远远地,他看到吴二用、冯国辰两个人,在前面各怀心事地走着,还不时热情地说上两句,以示他们之间的和睦与团结。而后面走着的,却是阎海庆、邵献洲、陈建朝、魏自强一群干部。 会议开得简短而成功,田县纪委委员、案件审理室主任邵献洲宣读了田县纪委对田县中医院有关问题的查处结果,认为:田县中医院的整体工作是好的,这些年为田县经济及卫生事业做出的贡献是不可抹杀的。但问题同样不小,主要是院长吴二用同志,工作方法简单,造成了班子的不和;作风浮漂,造成了一些工作 上的失误,生活细节上不检点,造成了一些负面影响,尤其是在财务报销上,把关不严,有大吃大喝现象,造成了两万多元的损失。此情况,本应重罚,但鉴于吴二用同志,能够主动向组织交代个人问题,承认错误,深刻检讨自我,并主动退还不正当消费资金两万余元。田县纪委经请示田县县委后,决定从轻处罚。行政上,免去其中医院院长、党支部书记职务,党纪上,给予严重警告之处分。 接下来,田县县委委员、田县卫生局局长陈建朝代表田县县委组织部宣布了有关人事任免: 田县卫生局副局长魏自强同志,兼任田县中医院党支部书记、院长; 冯国辰同志任田县人民医院常务副院长; 免去吴二用同志田县中医院党支部书记、院长职务,改任党支部副书记、常务副院长(原行政级别不变); 王松论同志任田县中医院院长后勤助理(副院长级别); 苏文娟同志,因年龄原因,不再担任田县人民医院常务副院长职务。 令人想不到的是,会议就这样结束了,不仅田县纪委书记阎海庆没有讲话,就连陪会的田县政协副主席王满仓也没有表态。阎海庆轻声对坐在身边的王满仓说了句:“三哥,等一会,到国庆那儿坐坐。” 第280章 烟火人家(280):你命犯桃花劫 两天了,曹振喜感觉到日子过得糊里糊涂的,他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个吕玉霞就说自己强使了她。那天中午,自己喝酒了,不错,可并没有喝多,回来后安排蔡丽娟做了这事,也做了那事,并无一点醉意。自己想女人了,也不错,可想的并不是她,而是渴慕已久的陈德。曹振喜还专门在王胜利那儿,给她买了一只与蔡丽娟同款式的银镯子,想着送给陈德娴的。成事不成事,曹振喜都有思想准备,毕竟,陈德娴的美貌,是自己所不配的。 可曹振喜有一千嘴也说不清,自己没有强使吕玉霞,更不能说服自己,因为他睁开眼的时候,一只手确实是在人家那部位上放着呢,手上还滑腻腻的。而且吕玉霞正如一只白羊般扭动着,说自己如何如何对她下了手,要他负责任。直到最后,答应让她联系人民医院的客户,提高业务分成,还把给陈德娴买的那只银镯子给了她,她才高高兴兴地抱着曹振喜,非要再亲热一回,可曹振喜却不行了。 所有这一切,都还不重要,重要的是吕玉霞极不满意的穿上裤子的时候,自己心中的女神陈德娴却来了,陈德娴虽然没有说什么,吕玉霞却赖在自己床上不走,如同宣示着,这儿就是她的领地。最后,陈德娴支吾了一句,落荒而逃般地走了。吕玉霞又不依不饶地追问起曹振喜与陈德娴的关系来,还威胁说,必须和陈德娴断了关系,把蔡丽娟给开除了,一切交际,由她来主管。否则,就告曹振喜强使了自己。 曹振喜很无奈。第二天的时候,偷偷见了蔡丽娟一面,让他找丰潮到无梁镇卫生院去,一切提成照旧,只是不要再到新华酒楼旅社来了。刚刚入道的蔡丽娟觉得很委屈,如同犯了错的孩子一样,哭了起来,因为,她已经告诉母亲,曹振喜要给自己安排工作的。 两天了,曹振喜躺在旅社里,没有出门。吕玉霞也过来了几次,给他送了饭菜和一瓶酒,还试探着要和曹振喜亲近,都被曹振喜以不舒服为理由给拒绝了。曹振喜觉得,自己和蔡丽娟年龄差别太大,根本不合适,他想给她安排个固定工作,也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毕竟,人家闺女的身子,是给了自己的,虽然,是蔡丽娟主动投怀送抱的。他甚至希望,蔡丽娟去找他的同学王新旺,她对自己说过,他们两个之间,有点意思。但蔡丽娟不敢开口,她知道自己的家庭情况,而王新旺又是那种软弱的男孩,没有多少主见。 而对于陈德娴,从在达摩岭、陈家楼子唱社书戏时,他就被她的容颜迷上了,他想接近她,哪怕说上几句话,看上她的笑,都行。可如今,自己在陈德娴心中,便成了个腌臜的形象,他觉得更加自惭形秽了些。 曹振喜终于鼓足了勇气,要把人家田医生和陈德娴的业务提成送过去,无论如何,不能失信于人。曹振喜下定了决心,等把王南旺的事安排妥当,对得起自己这个年轻朋友,就回厂里找厂长说说,换个县城,重新开始跑业务。虽然,田县这边,业务开展得正如火如荼,但,自己总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怎么,睡了这两天,舒服了,谁叫你那回,用那么大劲啊,真是个害人精,险些要了人家的命。”曹振喜还没有走到旅社门口,吕玉霞已经似笑非笑地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盘鸭肉,还有两个烧饼。曹振喜愣了一下,说道:“我,我,去找找田医生。” 吕玉霞的脸色陡然变了,寨霜似的说道:“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一切业务交际,我出面,我看,你不是想见田医生了,还在想着那个陈护士吧?我给你说过多少回了,那女人,是个破货,母女一同陪男人睡觉的破货,有啥好稀罕的?” 曹振喜苦笑一声,说道:“以后的业务,你来管,这是以前的,我去给他们清了,就说以后进货,找你就是了。” 吕玉霞一听,说道:“那好,你等一会,我跟你一块去,咱和他们当面交代清楚了,以后你也就不用再操这份心了,你是大经理,这些小事,交给我办,就是了。” 曹振喜心里,又是一惊,这个女人的心机,怎么那么重啊。于是,便急忙改口,说道:“要是那样的话,还是明天请他们过来一趟,正式谈吧,我到街上转转,看看能不能找到三哥,说一下一纸厂的业务。” 吕玉霞已经走到了曹振喜面前,阴冷地说道:“我,可以再相信你一回,不要学前天,偷偷地去见蔡丽娟那妮子。如果是那样,咱们派出所见。你要知道,裤头,我可是放得好好的,那上面,可是有你的子子孙孙。”说完,面无表情地看了曹振喜一眼,端着饭菜,走了。 曹振喜愣了好长时间,也没有个主见,就一个人慢慢地向大街上走去,漫无目的地走着,如同一只孤魂野鬼,不时神经质地向后看着,唯恐吕玉霞跟踪自己。他走到王满仓家门口,大门还上着锁,看来他家里的人还没有回来,他不敢再往前走了,因为前面就是田县人民医院了。 他又回头看了几次,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跟踪着自己,他胆怯地往回走着,如中邪了般迈进了法海寺的院子。两个正在打扫院子的小和尚好奇地看着曹振喜,因为有阿镇阿寺在,法海寺并不出名,香火也不怎么旺,平常是极少有香客、游客的。住持僧了性和尚和董美丽从后院走了出来,她是来给孩子择好日子的。既然亲家王满仓已经答应了,一切由她照着头办,她也就高高兴兴地取了王南旺和女儿郑风雅的生辰八字,合好来了。 “施主,我佛慈悲,有何事相求,但说无妨。”了性和尚和董美丽打了个招呼,让她走了,回头对曹振喜打了个剪佛,开口问道。 “我,没事,没事,闲逛一下,师父,你请忙,你请忙。”曹振喜吞吞吐吐地说道。 “不,施主,你在说谎,你,犯了桃花劫,若不及时解脱,恐怕会有血光之灾,嘿,一朵桃花已伤身,两朵桃花取三魂,三朵桃花君敢采,引来阎罗无常神啊!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第281章 烟火人家(281):曹振喜丢了 王财旺、王南旺哥俩到了城里,约了刘百发,去找曹振喜,他们又一同见了吴三中,跟他谈了一些生意上的想法,吴三中当然是一万个支持他们。还偷偷地安排刘百发给王南旺取了5000元现金,说好了,这不是业务提成,也不是什么好处费,是给他哥俩和曹振喜到苦县的路费,见了马建国,人家那么热情,咱总不能太寒酸了。 王南旺推脱一番,也就接受了。他知道,由于他和全旺的牵线,田县煤炭运销公司和中州矿务局下属的几个煤矿都签订了采购协议,好几个矿长都通过马春梅知道了,王满仓原来和省委副书记王满顺是亲哥俩,要不然,他一个老农民,能当上政协副主席?当然,坊间还有很多传说,什么亲哥俩娶了亲姐妹的,什么一个高官、一个在家尽孝的,什么人家老王家坟地是出省部级大官的,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而且,吴三中还直接告诉王南旺,要尽快扩充田县二建的人马,别老是盯住灾后重建那点政府项目,管得那么死、那么严,挣不了大钱的,一边干着政府项目,一边干着阿镇、隗镇的商业项目,还要一边盯紧了新县城的建设。虽说政府部门的工程叫停了,但是商业设施建设,同样在酝酿着,尤其是,原来没有多大动静的城关镇,已经开始规划了。王南旺当然知道这件事,袁天刚的丧礼上,父亲已经跟自己深谈过一次,让他以政府工程打基础,迅速出击新县城建设市场,这极有可能是田县二建崛起的好机遇。 三个人走在田县县城略显空洞的街头,秋收了,很多人都回家收秋种麦去了,尤其是今年分了土地,大伙的热情高涨着,谁也不愿意耽误一晌,多数干部一下班便骑上自行车回家干活去了,正如时下流传的:穿皮鞋、戴眼镜,回到家里得劳动,回家晚出门早,一会不干老婆吵。 没想到,兴高采烈的几个人,却没有找到曹振喜,新华酒楼前后问了一遍,都说他刚刚出去了,只是不知道他上哪儿去了。最后,新华酒楼那个服务员小黑妞走到他们跟前,冲着王财旺哥俩,低声问了句:“你们两个,是王满仓经理的孩子?” 两个人点了点头,小黑妞笑了起来,指了指二楼,说道:“上边那个女的,刚才见过他,还和他说过话,应该知道他去哪儿了。不过,她正在和人吵架呢,不一定对你们说。”说着,嘀嘀嘀地笑了起来,如同一朵乱颤的花儿,也不知道她高兴啥呢? 三个人见她说得神神经经的,也没有当回事,就往里走。正是半晌午,哪儿会有什么客人?黄刺猬照样在大厅里收拾着食材,抬头看见他们哥俩,便立马站了起来,用抹布擦了一下脏手,就要给他们让烟,王南旺早已掏出了香烟,递给了他。 听说他们是来找曹振喜的,黄刺猬一口便说道,刚才,吕会计还给他送饭呢,又在门口说了两句话,我听着,好像是找广军、德娴去了吧。他一个卖药的,肯定是往医院跑了,对了,我隐隐约约地还听到,他要去找三表叔呢?” 王南旺笑了,连声说:“对对对,刚才街上有人说,就是你们这里面的吕会计,肯定知道他到哪儿去了,吕会计呢?” 黄刺猬尴尬地一笑,说道:“你们还是到医院去找吧,她啊。” 黄刺猬的话还没有说完,楼上已经传出女人谩骂的声音,用词极其歹毒。又过了一会,两个女人把一个白白胖胖的女人抬了下来,那女人衣衫不整,露出了羞耻部位,脸上也被那两个女人挠得流着血。抬她的那两个女人,嘴里还一直骂着:“不要脸的妓女货,长着金边哩不是?跟这个男人睡了跟那个男人睡,他奶奶的,欠男人不是,好,把你放到大街上,男人多得是。” 两个女人说着,便把那女人拉到大街上,大声喊叫着:“老少爷们,都来看,都来瞧了,看看这个不要脸的吕玉霞,跟人家争老头的吕玉霞,长着金边金沿,流着金水的吕玉霞……” 而那个叫吕玉霞的女人,同样不甘示弱,虽说打不过她们两个,但从楼上到楼下,再到街上,一直弹腾着,一直还着嘴:“咋啦,我就是漂弱,就是吸引人,您男人喜欢我,我们是正常恋爱,咋啦,长得跟猪八戒一样,男人们才不稀罕你们呢,放到大街上也没有人拾。” 三个人看了黄刺猬一眼,尴尬地笑了笑,就往外走去,那个小黑妞伸了伸舌头,幸灾乐祸着。 原来,那两个女人,是新华酒楼经理程建潮的老婆和小姨子,发现了自家男人和吕玉霞的奸情,来收拾吕玉霞的,一时之间,便在田县小城的大街上传扬起来。 三个人又到了田县人民医院,找到了田广军和陈德娴,他们也没有见到曹振喜,陈德娴不无担忧地说:“曹经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前几天说得好好的,让我到他那儿拿东西,还是蔡丽娟跑过来亲自给我说的。可我到他那儿时,却见到吕玉霞在他屋里,两个人表现得都极度不自然,曹振喜似乎恼怒了一般。后来,他再也没有来过,就连那个蔡文娟,这两天也不见了。前一阶段,蔡文娟几乎是医院里的常客,满科室地乱窜,推销他们的药品呢。” 三个人听了,内心一惊,这个老曹,一个人出门在外的,还带有大量的现金,千万可别出什么事了。于是,他们又急匆匆地跑到家,云晨阿姨和兰子听见有人回来,急忙出来了,一看是王南旺,便问起了他奶奶什么时间回来。王南旺支吾了一声,问道:“云姨,你们见没见过那个唱社书戏的老曹?” 兰子想了想,说道:“九点多的时候,好像有一个三十多岁的人,在咱家门口转了两圈,那个人叫啥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就是那个卖药的,因为她找过文娟姑,当时还带了个小姑娘。对了,就是那年判了刑的、西街蔡狗家的小闺女。” “对,对,对,兰子姐,他就是老曹,你看见他到哪儿去了?”王南旺急切地问道。 兰子向西指了指,说道“往西去了,不是新华酒楼,就是教堂、法海寺,也有可能到田县一中了。” 王南旺捂住肚子笑开了,说道:“我的亲姐,我们就是从那边找过来的,这个老曹,到底去哪儿了啊?” 第282章 烟火人家(282):吕玉霞被抓了 火急火燎的三个人,又一路找到了西街蔡狗家,蔡狗的老婆说道:“你们找小娟她经理啊,他不是在新华酒楼住着的吗?小娟今天早上出门时,说是和丰校长一同到颍镇卫生院去的,没有说她经理一起去啊,你们这是。” 王南旺怕丽娟妈多疑,急忙说道:“我们也是跟着曹经理做生意的,那边有人要货,我们急着找他呢,阿姨,你先歇着,我们到医院再找找他,说不定他在医院哪个科室呢。”说着,三个人便走出了蔡狗家。 三个人又很快到了田县一中,找到了正在自己办公室给自己的女学生上课的丰潮,他们已经从颍镇回来了,颍镇卫生院还定了一万多块钱的药品,他们正高兴着呢。 看到王南旺他们几个过来,丰潮惊讶地说道:“刘主任,二位老表,咋啦,这么急?” 王南旺苦笑了一声,说道:“大老表,曹振喜不见了,你说说,这弄的叫啥事?我们三个满街找,也没有个人影,倒是看了些稀罕,程建潮他老婆和小姨子把那个吕玉霞给打了,还把她衣衫不整地给扔到了街上。” “什么?曹经理失踪了,那肯定和那个姓吕的女人有关。那天,曹经理对我说,让我先找丰校长帮着忙,给联系几个客户,他这两天,不诉服,不让我去找他。我后来偷偷地跑到旅社去看他,那个姓吕的女人,好像把他给软禁了一样,我偷偷地听他们在屋里吵架,那女人说他强、强、强了她,跟他要钱、要业务呢。王经理,我们还是赶快报案吧。”蔡丽娟对于曹振喜,还是挺上心的,她去偷听过他们俩个的谈话。 王南旺看了刘百发和王财旺一眼,又看了看丰潮和蔡丽娟,丰潮闭上眼睛,掐算一番,说了声:“小老表,恐怕真得报案,这个曹振喜有血光之灾,我怎么就没有算出来呢?” 三人听了,面面相觑,也管不了丰潮说得是真是假,便向城关派出所走去。 没想到正在派出所值班的民警,竟然是李不饿,两个家伙笑了起来,说道:“不饿,我们要报案,你得去给我们去抓坏蛋。” 李不饿一看是两个小表哥,也笑了起来,说道:“是你们啊,捣什么乱,要报案,回你们隗镇派出所报去,不是又丢牛了吧?” 王南旺这才停止了笑意,说道:“你不是在公安局户籍室吗,怎么跑到城关派出所来了?” 李不饿却笑了起来,说道:“你们几个,一个个大经理、大厂长的,怎么会想起来关心我这个小人物啊?我,现在可是从警校毕业的正式警察了,我可是敢抓人的。”说着,话锋一转,便又说道:“南旺哥,听说你要给运销公司盖家属楼了,先说好,给妹妹留一套,中医院的内部价,多一分我也不给。” 王南旺连连答应着,说道:“不饿,我们真有事,你看看,我们来了五个,是给你开玩笑的吗?我们的一个熟人,周家口药厂的销售经理曹振喜,失踪了,你们可得帮我们好好找找,找到了,哥请客。” 表兄妹说着话,逗着乐,刘百发他们这才知道,原来这个警察李不饿是李大奎的小女儿,也是他们两个的小表妹。而李不饿又看了看大伙,还真不是讲瞎话的。于是急忙向所长陈建斌汇报了,陈建斌又详细地了解了一番情况。对李不饿和另外两个警察说道:“你们,现在就去审问那个吕玉霞,她那儿,是个突破口,听说她把他们经理程建潮逼得走投无路,还有好几个人举报她利用色相,敲诈财物。刚才我还听人说,程建潮的老婆和小姨子打了她,这号货,活该!不饿,一定要审问清,她到底和曹振喜是什么关系,到底讹诈了人家多少钱?强奸?笑话,这号货还用强?” 李不饿很快便和两个警察到了新华酒楼,控制住了吕玉霞,就在二楼的一个单间内,进行了审讯,吕玉霞很快便承认了他讹诈程建潮、曹振喜,还有几个外地客商的事实。程建潮那儿,是他们先发生了奸情之后,她威胁程建潮和老婆离婚并提拔她当新华酒楼的副经理。在曹振喜那儿,她还没有得到很多钱,因为她要放长线、钓大鱼,她要掌控曹振喜在田县的整个药品交易,仅仅是得到了一百多块钱和一只银手镯。在几个外地客商那里,多数是先与之发生性关系,然后把自己的裤头装起来,进行讹诈,总计资金1200元。 关于曹振喜的去向,她如实交代了,还说只有三种可能,一是到医院找田广军和陈德娴去了;二是找王满仓去了;三是找丰潮和蔡丽娟去了,至于其他地方,她就不知道了。 吕玉霞很快便被带走了,有关她的信息也迅速地传遍了田城的大街小巷,可是,却一直没有曹振喜的消息。人们焦急地寻找着、等待着,王南旺等人的心,揪了起来。 王满仓并不知道街上的纷纷扬扬,他是从城关镇政府出来的,阎国庆请他,和几个专家研究了一下午,有关城关镇城市商业建设规划方案,腰都有些酸困了。他谢绝了阎国庆留他喝酒的邀请,向家走去。 夕阳下的小城,显得静逸而安静,如同一泓秋水,映出天上的行云,慢慢地漂移着,变幻着千奇百怪的形态,甚至让人觉得,你心中想的是什么,那云便会化作什么。 王满仓还没有开门,云晨已经在自家门口站着了,依旧微笑着说道:“仓,你过来一下。”是邀请、更是命令,不容置疑,王满仓笑了笑,进了她家。 兰子看到王满仓进来,早已给他泡了一杯绿茶,放到了茶几上。王满仓想都没想,便坐在了沙发上,他们之间,已经形成了如同家人的默契。云晨也坐在了他的对面,看着他喝了几口茶水,这才说道:“仓,姐想跟你商量个事,听说城关镇要搞商业设施建设了。姐手中这点钱,放到银行里,那就是个数字,终是不能挣利润的。而列堂煤矿那边,早晚是要闭坑的,到时候,我们的股份也就不复存在了,更有可能在最后的关头,亏损得一塌糊涂的,背负起债务来,让人笑话。前一阶段,三中经理给我说起过,田县政府有意收购这部分股本,按三倍的价格,我想,那也就是五十万左右吧。如果拿这部分钱,加上我们的存款,建一处营业设施的话,我们娘俩的养老问题也就不愁了。”说完,依旧微笑着看着王满仓。 王满仓心头一愣,心想,列堂煤矿可是每年分给他们七八万元的红利呢,怎么说舍,就舍了呢?不过,如果换作自己,也有可能这样做,也有可能用这笔钱做生意。于是说道:“晨姐,行到是行,只是吴经理那边,你要先说好,至于这边,这几天咱姐俩没事了,到王沟周边去看看,选中了那块地,我去给阎国庆说。” 云晨摇了摇头,说道:“姐不看,姐相信你,我把资金回笼了,交给你,一切由你来办,姐放心。” 第283章 烟火人家(283):老师,我可以给俺娘看病了 接受了县委交办扶持、保护个体户发展任务的田县县委副书记苏辰昌,同时收到了田县城关镇党委和田县公安局的汇报,说是一个外地来做生意的人员,无缘无故地失踪了,还抓住了一个以色相诱惑为手段,长期讹诈外地客商的妇女。苏辰昌很震惊,这些本来在小说中才会出现的故事情节,居然在田县街头活灵活现地上演了。他急忙带上办公室的同志,到了城关镇政府,他要坐镇指挥,他要严厉打击此类坑害外地客商、阻挠田县经济发展的犯罪行为。 苏辰昌的坐镇,让小小的田县县城震动了起来,不仅仅是城关派出所的警察,就连机关干部也被连夜通知回来了,苏辰昌下达了死命令,就是挖地三尺,也得把曹振喜给找回来,而且是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看着满大街走访、摸排、找人的警察干部,法海寺的住持僧了性和尚再也坐不住了,他主动到了城关派出所,说出了他见到曹振喜之后的实情。 “我当时看了那个人一眼,看到他神情恍惚,眼圈发黑,走路如同喝醉酒一般,这种男人,多数是为情所困,于是我就用话套他。果然,他中招了,如实地向我交代了,自己和助手蔡丽娟相好了,和新华酒楼小黑妞发生了关系,给了她五十块钱,这些,都是女方主动的。还说出自己暗恋着医院那个叫陈德娴的女护士,可是并没有动手。而对于那个姓吕的会计,他从来就没有动过心,他感觉到那女人不地道。可那天他睡觉的时候,猛地被那个姓吕的女人给吵醒了,睁眼一看,那女人赤裸裸地躺在自己床上,自己的一只手,却放进了人家的大腿根上,湿淋淋的。于是,那女人便说自己强了她。可曹振喜却一直说,不可能,因为当天上午,他和助手蔡丽娟已经做过两次了,累得跟狗一样,才昏睡过去的。而且,自己的裤子,虽说已经褪到了大腿根处,可连皮带都没有解呢,怎么可能和她发生性关系啊?” 了性和尚讲完曹振喜给自己讲述的内容,便又说出自己的勾当来:“我听完他的讲述后,就吓唬了他一番,又装模作样地给他做了一番功德,说是给他免灾的。他给了我三十块钱,就走了,而且是从后边断墙处走的,对,就是向看守所门口那条小巷去了,他还随口问了我一句,是不是从后面可以到一中门口?” 陈建斌皱上了眉头,根据了性和尚交代的情况,这个时候,应该就是中午时分了,王南旺几个人已经开始找他,如果他去了田县一中丰潮那儿,他们也该碰头了,就在这短短的一两个小时内,他最后消失了,如人间蒸发了一般。而多路探访的同志都没有得到任何信息,车站、城门、大小饭店、商店等等,曹振喜有可能去的地方,都没有人见到他的踪影。 “他,飞不了,以法海寺后院为中心,继续搜索,不要错过任何一处地方。”陈建斌再次向他的部下下达命令。很快,便有了结果,在法海寺后院隔壁的一处荒废宅子的地窖内,警察发现了被捆绑成粽子的曹振喜,嘴被破皮塞得严严实实的,眼睛也被蒙着了,裤子里满是屎尿,身旁爬着几只硕大的老鼠,吱吱乱叫着,正在啃食曹振喜的脚面。 被清洗了一番的曹振喜喝了几口开水,很快便恢复了神智,他瞪大眼睛,看着站在身边的警察,惊恐地说道:“我,我,我,没强奸她,没强奸她,我,我,我真没有强奸她,我裤子还在身上穿着呢。”看来,吕玉霞着实把他吓得不轻。 过了好大一会,曹振喜才清醒过来。原来,从了性和尚的禅室出来之后,他想从法海寺后院的豁口处,到一中去找丰潮和蔡丽娟,商量一下,把他们的账给结了,这几天就和王南旺一起回去,向厂长提出调岗的申请。没想到,心事重重的曹振喜,却被身后的两个人猛然给勒住了脖子,蒙上眼睛,堵上嘴巴,捆绑了起来,一阵拳打脚踢之后,便把他扔到了那口废弃的地窖内。 绑架,没有要钱,甚至他身上装着的二百元钱,也没有动?报仇,没有报仇?打人,没有意义?曹振喜的陈述,让人感觉到费解,可从他的表情、动作、话音来看,又不像是撒谎,陈建斌感觉到不可思议,坐在外面的苏辰昌同样感觉到不可思议,大伙也觉得不可思议。 唯一可以对得上号的线索,便是,有人看到蔡丽娟的哥哥、蔡松亮回来了,还带了一个年轻人,然后,就出西关走了。李不饿也迅速落实了蔡丽娟的母亲,她承认儿子回来过。但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给她撇下五十块钱,就走了。 曹振喜的身体恢复,让丰潮又充满了希望,他很快便见到了刚刚出任中医院副院长的王松论,让丰潮想不到的是,升官让王松论如同变了一个人一样,精神抖擞地干着工作。而且,并没有发生人们想象中的事,他很快和王满林接上了关系,清算了以前的煤款,续订了用煤合同。又马不停蹄地重启了达摩岭中药材收购站,并做通了隗镇供销社麻大进的工作,把这个中药材收购站,升格为中医院直管,宋改成调隗镇供销社达摩岭经销店工作,王松芳家的小女儿王献娇接手达摩岭中药材收购站。而且,凡来田县中医院看病的老乡,无论是远近亲疏,王松论总会到病房里探视一番,行个方便。 丰潮有来访,让王松论很高兴,听说他是帮助学生蔡丽娟推销药品的,更是感动十分,能帮助蔡丽娟这样家庭的人,真是太少了。他满口答应了丰潮,亲自把蔡丽娟推销的药品,按批号打入田县中医院用药名录,还给几个医生交代了一番,又建议蔡丽娟,最好能让厂方派个药剂师过来,好好给医生们讲一讲,以便正确用药,等等。让丰潮、蔡丽娟很是感激,丰潮说要请王松论吃饭时,王松论已经在食堂给他们安排了午餐。 王沟村的一个小院内,秋色正好,一棵柿子树结满了小灯笼般的红柿子,柿子树下,丰潮得意地看着蔡丽娟,合计着近几天的收入。这是丰潮给曹振喜他们租的一个小院子,他们已经不在新华酒楼的旅社住了,这里清静些。今天一大早,曹振喜和王财旺、王南旺哥俩一同到苦县去了,蔡丽娟本来想等王南旺回来后,一同去见田县中医院新任的院长魏自强的,没想到老师丰潮却抱住试一试的态度去找了副院长王松论,让丰潮和蔡丽娟没有想到的是,他们竟然这么顺利地把他们在田县最大的一单生意给拿下来了。 “娟,这一批药品,我们能落多少?”丰潮看着蔡丽娟粉红的小脸,已经兴奋得自己笑了起来,得意地问道。 “老师,我能拿800,你能拿1600,老师,你太伟大了,我还没有见过这么多钱呢,这样,我就可以给俺娘看病了。”蔡丽娟说着,兴奋地站起身来,拥抱了老师丰潮一下,丰潮轻轻地吻着了她的小嘴,蔡丽娟闭上了眼睛。 第284章 烟火人家(284):你或许想不到吧 吴三中还是抓住了回到县城的王满仓,把他请到新华酒楼,问了他一个问题:“三哥,云晨大姐为什么要退股,我得罪她了?分红什么的,我可都是按规定的比例给她的,就连郭霖、兰子的工资、福利,我也是按正式职工给他们开的,从来都没有欠过他们的。你说,我怎么向县政府说这事?她可是我们田县少有的几个公私联营企业的股东啊,也可以说,是对外宣传的一面旗帜,上级一直要求我们这样的公私联营企业,一定要保护私有股东的利益,他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王满仓笑了,说道:“那是她个人的决定,也没有给我过多地解释什么,不过,我倒是可以给你分析一下原因:第一、从发展前景上说,列堂煤矿早晚是要闭坑的;第二、她已经预料到,列堂煤矿最后的结局是破产;第三、在企业转型,兴办田县煤炭运销公司时,你们并没有考虑到她的利益;第四、她已经清醒地看到,你这个兼任矿长,是马上要卸任的,而你的继任者,能不能会和你一样去维护她的利益,她心中没有底。其实,最重要的是,她对我们的政策,不放心,同时,对于个体经济的发展,又充满希望。” 吴三中叹了口气,说道:“你说的是实话,古人说,学而优则仕,现在我们不仅仅是学而优则仕了,还有‘商而优则仕’,恐怕我们把企业做大之后,便会赏给我们个小官帽子戴戴,然后就要把企业拱手相让了。而对于企业未来的发展,我们便无能为力了。” 王满仓同样叹了口气,说道:“我敢断言,十年后,我们都是专职的官员,而企业……”王满仓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一方面是他没有想好,另一方面是楼下传来的激烈的打斗之声。 打斗的主角是吕玉霞的一个哥哥、一个姐夫、两个弟弟,被打的对象则是新华酒楼的经理程建潮,那几个人边打边骂道:“还有天理没有?男人,睡了人家女人,还把女人给抓进了大牢,你姓程的,不是厉害吗?老子要看看你这身贱骨头,到底有多硬?” 接到报警的李不饿很快便带领几个警察来到了现场,给吕玉霞家的四个男人戴上了明亮的手铐,再看程建潮,肋骨真的断了几根,能明显地看到腹腔已经塌陷了下去,医院的救护车很快便把他拉走了。 王满仓回头看了吴三中一眼,说道:“这样的原因,同样会造成企业完蛋,或许我们也想不到吧。” 而令赵雪涛想不到的是,王松芳还是挺有能量的,他率领着达摩岭的老百姓围困了村部,打出了“要三类资金、反村官贪腐、惩处孙俊刚、举荐王南旺”的口号,村民们说得很明白,把欠老百姓的蔬菜钱、地皮钱、救灾款如数付清,要求惩治贪官孙俊刚,推荐王南旺当达摩岭村负责人。 无论赵雪涛如何解释,老百姓就是一句话,我们的蔬菜是经你孙俊刚的手卖出去的,这钱,你得给吧;烟棉加工厂包赔给村民的地皮钱,已经给村委会留足了钱,剩余的钱,总得发吧;灾情补偿,是上级党委的关爱,是给灾民的救命钱,这个钱,总得给吧。为什么田桂星家的钱都给了,我们的钱不给?这不是欺软怕硬吗?难道都要学田桂星家的老二田广达,给他孙俊刚来个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这钱才给?而且,数十人联名举报了孙俊刚。并希望隗镇党委,尽快接受王南旺同志的入党申请,发展其为中共党员,在没有入党之前,举荐其任命达摩岭村村委会主任,达摩岭村第一负责人。 关于此富有创意的上访闹事,不要说赵雪涛,就是在隗镇工作了二十多年的陈四辈,前来督导隗镇合作经济发展的田县县委副书记苏辰昌,同样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也是第一次听说,要让村主任当家的提议,这些家伙,还要不要共产党的领导了? 而更令赵雪涛发愁的是,王南旺此时却出门了,还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意见呢,更不知道他是否参与了王松芳的上访事件。而孙俊刚这边,是欠了老百姓的钱,可他并没有贪污,严格意义上说,这些账,是隗镇政府扣下达摩岭村的资金造成的,达摩岭煤矿欠账造成的,更有一些吃喝招待款。比起其他几个村,那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赵雪涛给苏辰昌是这样汇报的:“孙俊刚是隗镇十八个村支书中,最好的一个,没有之一。无论是发展经济、为群众服务、还是廉政方面,都是最好的,要是把他免了,不公平。可为什么他们非要告状呢?那就是孙俊刚以前,从来没有欠过老百姓的钱,账,是清清楚楚的,而这一次,因为还旧账及达摩岭煤矿的欠款,致使其资金转不动圈了。镇党委的意思是,查一下旧账,到底是咋回事,看看这钱,到底是谁花了?” 苏辰昌笑了,说道:“你找找,也是白搭,那笔钱,我知道,也是用来还旧账了,王来宾自己,照样没有花。现在的关键,是如何把群众给稳下来,把这笔资金给补上,这个孙俊刚,肯定还得用,因为他没有做顾头不顾腚的事,去挖东墙补西墙。这也给你们提了个醒,不能光顾着发展个体经济,同样也得发展强大的村组集体经济,你看看,隗村的窟窿,比达摩岭大多少倍?为什么老百姓不乱呢,因为隗胜利建了这么一个大市场,让老百姓心里感到安生。 赵雪涛觉得,苏辰昌一语中的,说到了点子上,看来,这也将做为隗镇工作的一个重点来抓才是。 苏辰昌也回到达摩岭村,见到了乡亲们,本来是想劝劝大家,冷静下来,给孙俊刚他们一点时间,把达摩岭煤矿的资金先结算了,给大伙清一部分,再想其他门,把账给还上。然后,再考察一两个村集体经济项目,彻底扭转达摩岭村集体经济为零的状况。可上访的老百姓却不认这个账,他们吵闹着,说:“苏书记,哄三岁小孩的吧,你也没有到达摩岭煤矿看看,食堂都停球了,他们拿啥还我们钱啊。你说得再好,我们就是不相信他姓孙的了,放着王南旺这样好的干部不用,为啥非用他孙俊刚?” 第285章 烟火人家(285):大红裤头 程建潮被打得确实不轻,不仅肋骨断了几根,腹腔内也出了不少血和大面积的积水。已经退休的苏文娟被迅速地请了回来,她和刚刚到任的冯国辰常务副院长、田广军主任商量着,病人情况十分特殊,更十分危险,不可能一项一项的检查指标,上帝给他们留下的时间是极其短暂的,甚至连和家属商谈的余地都没有。他们迅速地制定出了抢救方案,打开腹腔,采取仪器加肉眼模式,逐个排查腹腔内各器官状况,先把重要的器官功能维持着,再说肋骨断裂事项。田广军主刀,冯国辰和苏文娟协助,一场与时间赛跑的生命抢救战打响了。 手术室外边,程丙勤和程建潮的父母、老婆、孩子、亲属来了一大堆,静静地等待着,时间在一分一秒中颤动着,他们能听到里面忙乱而纷杂的声音。有苏文娟命令一个护士“输血、排液”的声音,有田广军向冯国辰报告的声音:“肝脏、胆囊、脾脏、肾脏等重要器官无发现明显伤口,小肠处有一处不明显积血,胃部有一大块瘀血,阴囊表皮撕裂性创伤,左胁骨自下而上有明显断裂四根,有裂纹一根,右侧无明显裂痕……”冯国辰那里,也在下达着一道道用药命令,一道道缝合命令,一道道有关仪器报告生命体征的讯问。 凌晨的时候,一场长达十几个小时与生命赛跑的搏斗结束了,田广军却倒在了地上,自己傻笑了起来,说道:“苏院长,冯院长,我,心里害怕,我,一个割痔疮的肛肠科医生,怎么就上了手术台?我,真的害怕。” 坐在一旁的两位院长也笑了起来,说道:“小子,你这一仗,打赢了,如此繁杂的手术,成功了,是我们田县人民医院历史上的首次,你,田医生,是我们医院的光荣,我们要给你请功。”手术室的大门打开了,程建潮的家人们跪在了走廊里。陈建朝局长走了进来,一把握住田广军的手说:“对,田医生,我们给你请功。”再看田广军,早已昏睡了过去。 极度疲惫的陈德娴换上了便装,又洗了把脸,轻轻搽了点护面霜,来回扭动了几下脖子,跺了几下发麻的脚,便向医院外走去。 夜色下的田县县城已经进入了梦乡,黑暗的夜空中,有一丝丝冷露撒下,远近的建筑,呈现出怪异的形状,一个个张开了血盆大口,要吞噬着形只影单的过客。秋风轻轻卷起地上的落叶,在街巷里如同一条长长的游动的毒蛇,不时地缠绕着陈德娴的脚步,陈德娴暗暗地安抚着自己,向前走去,不远处就是有路灯的大街了。 就在这时,从废弃的郐阳书院里猛然闪出一个身影,迅速地卡住了陈德娴的脖子,把她拉进了郐阳书院的断墙之内,手法老练而沉稳,根本没有给陈德娴任何反抗的机会。陈德娴的双手便被早已准备好的一个绳套给反绑捆紧了,嘴里也很快被塞进了一块满是柴油味道的破毛巾,又一把抱过惊惶失措的陈德娴,给平放在那道断墙之后,那人用膝盖压牢了她的双腿,一只手仍然死死地摁住陈德娴还在扭动的上身,一只手解开了陈德娴的腰带,嘴里发出怪异的声音,如同一匹恶狼。 …… 正在派出所值班的李不饿使劲地揉了揉眼睛,惊讶地看着衣衫不整的陈德娴,说道:“德娴姐,是不是大红裤头?” 陈德娴已经不知道什么是惊讶了,她甚至不知道李不饿说的是什么意思。原来,这半个月以来,已经有好几个从后街田县服装厂下夜班的女工和后街的妇女,来报过案了,对他们实施强奸的地点虽然多有变化,但唯一一个共同的特征,便是那人穿了件大红裤头,而且那人身上有柴油味道。 陈德娴静静地点了几下头,描述着那人的形象,个头不比自己高多少,特别强壮有力,浑身的柴油气味,嘴里还有些酒气,嘴角处有几根胡须,很硬的。而且,下面也和别的男人不同,毛发粗硬,应该是做过环切手术的。 李不饿点了点头,抱怨地看了站在自己身后的陈建斌一眼,原来,连续的报案之后,李不饿就向陈建斌提出过两点要求,一是把此事宣传出去,引起县城广大妇女同志的警觉,夜晚不再出门,让犯罪嫌疑人无可乘之机。二是出动她和另外几个女警,引蛇出洞,一举擒获。都被陈建斌一口否定了。 李不饿同情地给陈德娴换了衣服,又安慰了一番,把自己做的笔录中的受害人改成了王某女,这才送她回了中医院。天,已经放亮了。 李不饿回到派出所时,陈建斌已经在小黑板上写出了几行字:1、身高:165cm-170cm;2、职业:司机、汽车修理工;3、体格:壮实,有可能学过武功或当过兵;4、特征:体毛粗硬,胡须?5、衣物:便服、红色内裤;6、口音:?极有可能不是田县本地人;7:单独作案,目标,独自活动的年轻女性;8、搜索范围:? 李不饿看了陈建斌一眼,问道:“我们初步确定的搜索范围,不是田县县城及周边、中州矿务局王沟煤矿及属下各事业、企业单位的相关人员吗?” 陈建斌并没有看李不饿愤怒的眼睛,也不想给她解释自己为什么不向外宣传此案件,而致使受害人数加增,他只是摇了摇头,反问了一句:“你知道,这中间,能接触到柴油机、汽车的,有多少人吗?这可是矿山、工业区。” 李不饿没有说话,他知道,想从十几万人中,搜查出这样一个穿红色内裤的人,是不容易的。她又质问着陈建斌:“难道,我说的那个引蛇出洞方案,不行吗?” 陈建斌猛然回过头,大声呵斥道:“我陈建斌还没有无能到让我的部下去以身冒险的地步,不要再提了,我不会同意的。” 田县县城,又恢复了平静,然而有关红狼夜袭女孩的传闻,却早已不胫而走了。 第286章 烟火人家(286):有关达摩岭煤矿的上中下三策 苏君成对吴三中打来的有关云晨退股的报告,表示出少有的大度,表示尊重云晨女士个人的意见,同意她退股,让财税部门合理评估出列堂煤矿的资产总值,拿出一个分割、退赔意见来。 郑冠旦还是有些担忧,他试探着问道:“苏书记,这件事影响会很大的啊,上边落实公私合营政策,可是下了大决心的,这也是对海内外人士的一个政策交代,我们这样做,是不是太马虎了一些。” 苏君成说道:“从政策上讲,是没有问题的,我们国家在建国初期,制定有详实的公私合营政策,里面就有退出条款吗?如今,又没有新的政策出台,我们按原有的意见办,并不为过。更何况,如今我们田县正处于经济最困难的时期,云晨女士退股后,列堂煤矿即为全部地方国营所有,发展也纳入了全县国营企业的盘子,便于我县整体煤炭行业的壮大,是件好事。而云晨女士之所以急于退出,除了她对于我们的经营水平不信任之外,还有她要改变投资方向的问题。你放心,她这个钱,不会存到银行里,让钱睡大头觉的,她肯定是要投资的,而且还会带来更多投资,是特大好事。” 郑冠旦点了点头,签上了字,让吴三中他们办理去了。吴三中刚刚离开,郑冠旦却没有离开,而是坐了下来,不无担忧地说道:“经济战线,大体上稳定下来了,就等着最后的发力了。不过,达摩岭煤矿这个硬骨头,如何啃,我还是想听听你的意见。” 苏君成说道:“这个事,我倒是征求了经委的意见,也让吴三中他们和王满仓、苏君峰几个经济界的委员谈了,王满仓给出了上、中、下三策。上策是捆绑到中州矿务局的战车上,以达摩岭煤矿的产权交接,换回税收的地方化,也就是说,白送给他们一个企业和大片的煤炭资源,换来省委、省政府做出税收或至少是部分税种地方化的决策,之前我们做了一些工作,仅仅是取得了一些服务项目的收费,不解渴啊;中策便是迅速调整产业方向,减少投资,改采掘煤炭资源为采掘青石资源,以达摩岭煤矿为核心区,以达摩岭南坡、东南西北方向五公里长、三公里宽的优质青石矿脉为基础,新上建材项目,投资不大,可以迅速见效,挽回目前的危急局面。对他马胜利‘断奶’,是我们的无奈之举,也是逼他想办法恢复生产的笨方法,看来,用途不大。这个人,也只能是做为我们与省煤炭厅谈判的一个砝码罢了。下策则是,宣布闭坑,实施人员分流,减小继续损失” 郑冠旦点了点头,说道:“我的意见,努力往最好的方面走,中策保底,上策努力争取,最好两个目标都实现。” 苏君成笑了起来,说道:“老郑,你的心和我一样,有点贪啊。对了,你是不是还要说治安问题啊,这个,我也想好了,让李大奎、郝成功同时回县公安局坐阵督战,对现行犯罪分子的处理,不能从轻,要从重;不能从慢,要从快,按照从重从快打击严重刑事犯罪活动的方针,把田县的天地,给老百姓洗干净了。” 郑冠旦一拍茶几面,说道:“我,也是这个意思,什么砍刀帮、红狼,统统铲除干净!” 马春梅、李四辈是受中州矿务局管委会主任牛三斤的指示到达摩岭煤矿考查的,而牛三斤又是接了中州省煤炭厅厅长马奋进的指示,马奋进又说他是接了中州省委副书记王满顺的指示的。看来,应该是引起了上级足够重视的,因此,他们还带来的省级煤炭专家韦长河等人。 好开玩笑的马春梅和侄子马胜利开着玩笑:“人家弄个猴是逗他玩呢,你小子倒好,被猴子给咬了,这矿长的滋味,不好受吧。” 对于叔叔的玩笑,马胜利也只能是尴尬地一笑了之,已经精疲力竭的他,还能说什么?县财政停止拨款后,不要说工人工资,连职工食堂都停火了,抽水电费也已经交不起了,浊岐镇电管所已经正式下达了停电通知书,停电,也就是这一天、两天的事了。 达摩岭煤矿的班子很快便被集中了起来,对达摩岭煤矿的未来进行座谈,正在隗镇坐阵指挥工作的田县县委副书记苏辰昌主持了会议。会议还没有开始,韦长河问了一句:“马矿长,老贾呢?” 马胜利当然知道,他点名的是贾俊昌工程师,他已经被县委组织部给免职了。于是笑了笑,说道:“通知的不是班子会吗?” 韦长河可管不了这么多,说了句:“要是还在矿上,还是让他参加一下会议吧,好多数据,他清楚。” 办公室的人很快便通知到了贾俊昌,他正在风井口主持着抽水呢,而且,经过几个月不间断的抽取地下水之后,已经出现了奇迹,风井见底了,而且是稳定性地见底了,贾俊昌正准备给马胜利汇报,要下井一探究竟呢。 韦长河听了贾俊昌的汇报,看了马春梅等人一眼,说道:“还开啥会啊,走,让我下井看看去。” 得到此消息的苏辰昌同样兴奋起来,看来,原先预测的地上水、地下水已经相互沟通、渗透的可能性不会太大,也就是说,达摩岭煤矿,极在可能起死回生。 风机开动后,韦长河、贾俊昌和王东旺便一同下到了井底,贾俊昌又试探着往里走了几十米,里面虽说还有水,但已经没有明显的渗水迹象了,淋帮水也正在慢慢地消失着,头顶上的巷道明显地没有了渗透痕迹。 三个人高兴地在井下握起手来,看来,达摩岭煤矿并没有糟糕到报废的程度,重新恢复生产的可能性是极大的。 消息很快通过丰润传到了达摩岭寨上,听说省里来了大官,要来告御状的群众,很快便返了回去。尽管王松芳还在后面窜掇着,可人们相信,瘦死的骆驼比羊大,达摩岭煤矿那点青菜钱,他们会给的。 孙俊刚同样长出了一口气,这些日子,他已经产生了退意,他感觉到自己失去了太多,而得到的太少,和自己年龄大小差不多的王满林、袁喜、旺富、旺贵家的日子,早已超过了自己。就连当初要饭的渠苟蛋,如今的家庭收入,也早已远远地超过了自己,前几天还向自己申请,要给儿子盖新房呢,而且,他们都成了名正言顺的工人阶级,成了吃商品粮的城里人。 第287章 烟火人家(287):新奇的世界 在黄清智的一再催促下,丰潮还是去了中州市,还带上了蔡丽娟。其实,他们并没有到王满顺那儿去,王满顺应该也不认识他,但,自己应许过的事,总得装模作样地跑一趟的。 在中州市,丰潮还是有地方去的,他在这儿上过学,市区里也有几个同学,后来,还有经他的手推荐的工农兵学员,如今也有几个在市区上班的。裴永庆就是他最好的朋友,他是个下乡知青,他爹是省供销社的老监事会主任裴大德,是经丰潮的手,推荐到中州大学的工农兵大学生,毕业后分配到了省社下属的商贸大楼工作了。如今已经是电子类产品经营小组的组长。别看小组长这个名字听起来好像官不大,可他却管理着数百万元的进口电子产品,这些都属于特卖品。而国内的品牌,比如牡丹、飞跃电视机等在县城里还属于特批产品的,在他这儿都成批发的了。 琳琅满目的电子产品,让见都见过、听都没有听说过的蔡丽娟惊讶得瞪大了眼睛,就连在她心中见多识广的丰校长同样问这问那地问着裴永庆,裴永庆虽说对此司空见惯,但还是认真地给他们介绍着。 终于,裴永庆把他们引到了自己位于顶楼的办公室,一间并不大而且没有窗户、难得一见阳光的格子间,请他们坐下了,给他们冲上两杯咖啡,客客气气地问着丰潮,到城里干什么来了。 丰潮何曾示弱过,连忙说道:“我啊,过来看看满顺大伯,就是省委那个副书记,可惜,他不在,我们只好和我大姆田桂兰说了几句话,这才到你这儿来转转吗,也算开开眼界。” 裴永庆笑了,说道:“你说这个王副书记,我见过,上一次他到我们商贸大楼来视察,还是我做的电子产品讲解呢,他是你们田县人,是个老革命,不过思想并不落后,对于新技术、新产品,好像还是挺感兴趣的。对了,他爱人,就是你说的,那位姓田的医生,如今调到我们省社医务室工作了,是个好人,有时候我还见到她经常领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孩子,好像是龙凤胎的那种,说是他侄子、侄女,今年怎么不见他们了?” 裴永庆说者无心,丰潮听者有意,急忙接过裴永庆的话说道:“是,是,是,那两个是双胞胎,是他的侄子、侄女,也是我的小表弟、小表妹,我那个大姆啊,可是个苦命人啊,他们的爱情故事,可以写出一部长篇小说来,要是有空啊,我还得真给你讲讲。” 丰潮兴奋地说着,裴永庆笑了起来,说道:“什么小说能有港台小说好听啊,你们最多看过《少女之心》,你们听过吗?”一句话,说得蔡丽娟的脸红了起来,她是躺在被窝里偷偷地看过手抄本的,虽然自己没有抄,也仅仅是看过两夜。可主人公曼娜那种有动作、有情节、有感触、有心理变化的性描写,还是让蔡丽娟好生骚动了些日子的。她甚至幻想着,那个少华表哥就是王新旺,让她不能入梦。 就在这时,裴永庆从床头拿出一个收音机来,抽出长长的天线,对着某一方向,调试好了,这才打开了音量,一阵嗡嗡声之后,便是一阵歌曲,那歌曲软绵绵的,令人沉醉,又过了一会,收音机里传出一个醉人的声音:“下面是小说播报时间,今天播报的内容是,我和我的小姨,播报者,徐丽嫒。”接下来,又是几声轻轻的音乐,一个甜美的声音便清晰地传了出来:我的小姨,长得漂亮极了…… 十几分钟的乱伦故事,讲得三个人呼吸都粗重多了,裴永庆看了丰潮和蔡丽娟一眼,早已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便笑了起来,说道:“丰老师,这个,送给你和这位小姐姐了,还有,小姐姐,我这儿还有几本港台杂志,你拿回去,慢慢读,比那个手抄本,清晰多了,还有彩印插图呢?你们不是推销药品的吗?谁要是想卖这些高档进口电器,你们可以给我说,我单独给你们批,虽说价格稍贵一点,可质量绝对没有问题,而且不需要商业部门特批,一台进口电视机,我给你们提五十块钱,进口高频收音机、录音机,提三十块钱。和卖药是一样的。至于进口高档瑞士手表,给你们提一百块,当然,还有其他产品都有提成。这东西给了你们,就一点要求,不要给别人说,这东西是从我这儿倒出去的,一定要保密。” 丰潮连连点着头,蔡丽娟再一次暗暗地核算着,这样下去,那真是要发大了。她的小脸红红的,连连感谢着裴组长。裴永庆笑了,说道:“走吧,二位,今天中午,我请你们吃老谭记,对,就是黄委会门口前那家。”说着,便领着他们出了门,还不忘把送给他们的高频收音机和那几本女人裸体的杂志用草纸给包装起来,又用一个包装袋给装好了。 兴奋地从中州市区回来的丰潮、蔡丽娟,躲藏在那个小院子内,听着收音机、看着杂志,试验着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当然,他们也列出了所有认为有可能购买这些高档产品的家庭,然后一个个去介绍。丰满用手轻轻地点着蔡丽娟身上柔软之处,说道:“娟,一天你能跑成一个,那就是一百块,一个月就是好几千,给个县长,也不干。”蔡丽娟已经掰着手指头,默默地计算着自己认识的有钱人。 夜深了,丰潮又安慰了蔡丽娟一次,这才穿衣匆匆向家赶回。他家就住在田县一中南门外,法海寺的隔壁,那里盖有几排平房,平房的前面,是城关镇西街蔡家家庙,前些年改作商店了,如今又被蔡家人恢复过来,重新敬上了祖先灵位,挂上了“蔡氏家寝”的牌匾。上联书,孝隆东阁;下联是:经重石渠。好不齐整。 丰潮从东城门进来,走在空洞洞的大街上,夜晚的秋风,已经略略有了些寒意,让还穿着单薄体恤的丰潮感觉到一丝凉意,也就加快了脚步。街头的角落里,站着几个黑影,吓得丰潮更不敢多看一眼,曹振喜前几天的遭遇让他几乎小跑了起来,嘴里叫着他敬的各类大神的名字。 越是害怕,越是出事,就在他向蔡家家庙东侧,那个通往田县一中的小街道拐弯之时,却一下子撞到了一个男人身上,那男人,一身的柴油气,嘴里呼出些劣质的红薯干造的,老白干散酒的酒气来,那个男人,正在冲着法海寺的墙角撒尿,那人,居然穿了件传说中的大红裤衩子,狠狠地瞪了丰潮一眼,提起裤子,走了。 第288章 烟火人家(288):此邪教不除,国无宁日 吕玉才硬得很,说组织家人暴打程建潮、为他妹子报仇这事,是他一个人策划组织的,也是他一个人动的手,与其他人无任何关系,嘴里还一直念叨着:“我是上帝的仆人,我不会说瞎话,打死我都不会瞎话,上帝要审判活人、死人,你们灭亡的日子到了,上帝要用簸箕把你们如糠秕般扬出去,要把你们这些该死的种类,烧在他的永远怒气之中。” 陈建斌愤怒地拍着桌子,斥责着他的愚昧无知。他倒是笑了起来,说道:“日子近了,看为愚拙的,倒变作聪明的,看为聪明的,倒是愚拙的,上帝的冠冕,岂是人手所能戴的?” 大伙气得不轻,总是不能和他对上话,因为,吕玉才所说的是上帝的言语,而陈建斌他们所说的,则是法律的言语,是吕玉才口中所谓的俗不可耐的东西,根本不屑一顾。 经请示县局,陈建斌还是客气地把田县基督教会的长老李保罗请到了派出所,要他和吕玉才对上了话。没想到吕玉才一见李长老,情绪便大大地激动起来,他大叫道:“毒蛇的种类,披着我主耶酥基督外衣的败类,你们就是那在会堂里要受人尊重的法利赛人,你们这些假冒伪善的人啊,在这世上还能活多久呢?审判的日子近了,上帝惩罚你们的日子到了,那不熄的怒火已经点到了你们的头顶之上,你们还在宣扬你们的伪善吗?” 李保罗始终没有和他说一句话,任凭他发疯。过了好大一会,李长老出来了,对陈建斌说道:“标准的邪教组织,又名真基督教会,是从境外传过来的,他们是基督教中最激进的一个派别,说他们的大教主就是奋锐堂的西门。噢,或许你们没有读过《圣经》,这个西门,也是耶酥基督的一个徒弟,不过早前是加入了奋锐党的,也就是激进的犹太人,要通过直接的革命手段来推翻罗马帝国统治的一部分犹大人。” 陈建斌等人听了,还是有些不懂,就又笑着问李长老:“为什么你不和他辩论呢?” 李保罗笑了,说道:“中国有句成语,叫作对牛弹琴,如今,你和我,都成了弹琴的,你弹的是法律之琴,我弹的是基督之琴,他,吴玉才就是那头根本听不懂的牛。但是,在他眼里,我们同样是头听不懂他琴声的笨牛。这话,说不到一个频道上来啊。所以,便不如不说。愿上帝祝福他,悔改到真理上来,也愿上帝祝福你们,并通过你们,还田县百姓一个晴朗的天。没有仇恨,没有残杀,没有嫉妒,没有纷争的天下。” 陈建斌看着李保罗远去的背影,陷入了沉思,连教会的长老都不愿意和他对话,这个吴玉才,到底该如何审问下去呢?要说,案件发生在光天化日之下,有酒店里的职工和就餐者多人目证了此事,也看到了他们打的是乱锤,并没有什么主次之分,唯一没有动手的,便是吕玉霞的姐夫胡文化。陈建斌立即做着侦破、审讯思路的调整:一,先把吕玉才在看守所里实施严管了,暂时不提审他,冷他一个阶段;二、以胡文化为突破口,审问他们此次活动的主谋,以及谁先最早动的手,又是谁用脚猛跺了程建湖的腹部?三、迅速与田县公安局联系,向局长苏辰光和前来县公安局督战的老领导李大奎和副县长郝成功汇报,协同吕玉霞兄妹家庭所在地的隗镇派出所联合调查,彻底查清吴玉才等人参与的邪教组织“真基督教会”,并捣毁之。 田县新任公安局局长苏辰光很快便批复了城关派出所所长陈建斌提出的请求,陈建斌留下一部分警力继续审讯吴玉才的姐夫胡文化和他的两个弟弟吴玉德、吴玉品及目击证人,一部分警力加大夜晚巡逻及布设暗岗,加大对代号“红狼”的强奸惯犯的捉拿力度,自己带上李不饿等几个民警,匆匆向隗镇派出所赶去。 其实,岳喜成、魏青云二人,也正为这个什么“真基督教会”头痛呢。青云正在给田县县委副书记、前来督战的苏辰昌介绍着情况:“这个教会,扩散的范围大致在我县赖镇、留镇、隗镇、雀镇、无梁镇几个镇的边远交际处,这里多为浅山、丘陵地貌,沟壑纵横,交通不便,人员居住分散,经济相对落后。而且,他们的活动极为诡秘,多是夜间聚会传道,而且地点也不固定,讲的是些什么,做的是些什么,我们根本不知道。不过,你们说的那个吕玉才,应该是个小头目或者是激进分子。有群众反映,他家多次有聚会迹象,而且有中州市区或者外地来的‘传道士’,因为他们的穿着,和当地人明显不一样,大多穿着讲究的西装,也有人见过他们穿着白色的长裙,披着长长的带有飘带的衣服,说话也和常人不一样。见了人,也不管认识与否,都要说上一句‘愿耶和华上帝和他的真儿子耶酥基督,祝你们平安!’” 陈建斌追问了一句:“老魏,吕玉才他们所在的这个村,基层组织是如何说的?” 魏青云一下子笑了出来,说道:“你们抓的这个吕玉才,就是吕家楼子的支部书记,他都被人家邪教俘虏了,其他人,会好到哪儿去?当初,我们也想通过基层党组织深挖一下他们内部的情况,看来,是指望不上了。” “共产党的天下,不可能成为他们邪教组织的铁板,他吕玉才倒了,还有群众吗?老百姓不可能全部加入邪教组织吧,我看,就让王南旺、王献文的田县二建建筑队,混进去几个民警,打着灾后重建的旗号,进驻吕家楼子,修路建房,我看,他们谁敢阻挡?”在隗镇督战工作的苏辰昌一锤定音。 就在这个时候,隗镇镇政府干部、兼任桃园村支部书记的王松理慌里慌张地跑了过来,一见苏辰昌也在,便急忙汇报说:“苏书记、岳所长,这几天,从无梁镇那边来了一伙人,说是什么基督,散布谣言说,如果不给他们纳粮,今天年底,也就是大年三十晚上,耶酥会来惩罚我们的,耶酥发出来的烈怒,有大火、也有小火,大火直接把人给烧死,小火烧残……” 苏辰昌一拍桌子,吼叫道:“敢和共产党叫板,要占山为王了,此邪教不除,国无宁日!” 第292章 萧丙甲略施妙计 九纹龙诈降江南 水火无情,无粮兵散,天地人和,奈何不得流疾染,最伤人,战力瘫,将士无力步难前,悲凉多弥漫,魏武赤壁难挥鞭,东风恶,古难全。 关于魏晋之时,孙、刘联军与曹操赤壁之战,后世之人评点多矣。多数人认为曹操是败于‘水’‘火’二字的,一支不善于水战的部队,只好把船只给连起来,打造水上“陆地”,用于作战,恰又遇到诸葛亮同志东风、周公谨同志的一把火。其实,萧丙甲认为,曹操同志还败于军队中流行的瘟疫。然而,无论是史家还是小说家对于此次军队中感染的瘟疫都是一笔略过的,《三国志-魏书-武帝纪》载“於是大疫,吏士多死者,乃引军还。备,遂有荆州、江南诸郡。”具体是什么病、怎么得的、怎么传的、规模有多大等等,也只能靠后人的推测了。 这些事,萧丙甲自然跟鲁智深等人,是说不通的,他也只好和朱武分析着。赤壁之战时的这场瘟疫肯定起于北方人到南方时的“水土不服”,这种现象现在仍然存在,肠道类疾病较多,体格较好的人一般过几天就撑过去了,队伍里发生几个这样的也很正常。但决定曹操胜败的几个细节老曹同志却忽略了。 一是出征之前,未有“包茅”,用家乡的土壤改良外地的水土,是古时人们的一般做法,暂且不论效果,总有个望梅止渴的心理暗示吧,这可是曹操的强项啊; 二是“进口”没把好关,“出口”也没把好关,古代军队对于粪便的处理一直是个弱项,也导致了,不仅是老曹,就连很多名将亦败于此; 三是对于尸体的处理不到位,有一处可见一斑,说曹操逃跑时“悉使羸兵负草填之,骑乃得过。羸兵为人马所蹈藉,陷泥中,死者甚众。”把士兵的尸体当成泥土了,平常估计也是找个地儿一扔了事的。可,人死了,病毒没死啊,老鼠没死啊,水还在流啊,这事真是死人又把活人给连累了。 朱武连连点着头,认为萧丙甲分析得有道理,于是,朱武立即为鲁智深的先锋部队约法三章: 甲:对于病人,转移到封闭的兵营内,一人不得外出,由史进统一管理,安道全负责医治,所用之物,统一由外界供应。若医治无效死亡者,全部火化、深埋。 乙:没有染病的将士,严禁和有病的将士接触,如若接触,转送至封闭兵营,随伤病员一同管理。 丁,任何人,从即日起,不得喝生水、吃生食。十夫,发放一把铁锨,不得随处便溺,便溺后必须立时掩埋,深度一尺以上。 众将士得令,虽觉得稀奇,但想想也是为自己好,于是便执行去了。 萧丙甲叹了口气,这才去看望了生病之中的徒弟史进。而此时的史进,已经烧得意识模糊了,他感觉到天旋地转,头重脚轻,看到师父到来,眼泪也就下来了,说道:“师父,徒儿恐怕撑不过去这一关了,这么多年下来,徒儿也终于明白,靠我们这样打打杀杀,浪迹江湖,最终也是死于刀剑之下,难以全尸。而如今,徒儿感觉到大限已尽,虽说没有死于刀兵,也不能算是寿终正寝,终是一生作恶太多,也未可知也。” 萧丙甲也流下泪来,拉住史进的手,说道:“请不要说如此沮丧言语,师父在此,自有办法,你的生命还有灿烂之时,且看我给你医治。”萧丙甲说完,回头看了安道全一眼,说道:“按伤寒之法,让他多饮姜汤青蒿之水,然后盖上厚被子,只管让他出汗,不管他意识如何。此,也是无奈之法啊。这种病,不是你所能医治的。” 安道全听了,觉得不可思议,此时正是秋高气爽之时,怎么可能会得了伤寒之症呢?可又见萧丙甲说得如此真诚,也自去给史进治疗去了。 整整一夜,萧丙甲守在史进床前,天明的时候,史进长长出了一口气,感觉到浑身轻松,肚子里也有了饥饿感。萧丙甲这才放心得下,安道全急忙给他安排了些大米粥喝了,史进也觉得有了些气力。而此时,花荣来请,说是时迁从江南岸刺探军情回来了。 萧丙甲一听,大喜,急忙与鲁智深、朱武等人会合了。时迁向他们详细汇报了侦探到的有关情况,又领来那位二愣子和他同村的几个降兵,他们也大致说了知道的情况。萧丙甲看了朱武一眼,很快便做出了判断: 甲、魔君兵的军粮,同样紧缺。不然,他们也不会让士兵不备战事,分散驻扎,抢收粮食,对老百姓实施杀戮,并且实行统一分配粮食规制,这是明显的与民争夺粮食的表现。 乙、方腊所部的管理体制大致清楚。方腊之下,是各级教主,下面又是长老、执事、使者和教众,等级森严,内部淫乱之事,十分正常,鼓吹“共食”,但贪腐现象不会太重。这样的部队,最厉害之处,便是他们对众人灌输了一些“不死”的魔咒,让他们视死如归。另外,他们确实掌握着治疗流疾之方。对此,我们要有应对之策,要抓住他们魔君教的痛处,来劝醒教众,使之回头。突破口,当是他们的淫乱,要知道,大宋国,可是以德治国的,更是以道义立国的,情欲之事,如何能泛滥成灾。 丙、现在不是对其发动攻击的时候,我们的部队,多是北方战士,现在出击,正中了他们的计谋,待部队过江之后,流疾将会更加严重,朝廷兵马的战斗力将会大大降低,不战而败的可能性极大。 丁、我方发动攻击的最佳时机为三个月之后,待教头大军聚齐,朝廷兵马,对其进行卷席一般的攻击,彻底打败他们。在此之前,我们可上书童太尉、张大人,让他们挑出得力人员,统领九江、镇江、湖州等地仍然在坚持与敌军作战的朝廷兵马,不断袭击敌人粮草辎重部队,迫使他们不得安息。 戊、同时,我们还要上书张叔夜大人,要抓紧时间筹措粮草,不仅仅是为了我们,也是为了降兵,战胜方腊,不是大问题。而江南苏杭之地,战后的饥荒才是最大的问题。否则,会出现饿殍遍野之场景,到时候,不用官逼,民自反矣。 萧丙甲说完,朱武大大感叹一番,向萧丙甲施礼,说道:“萧先生,果然是世外高人也,能想到战争之前、之后的事,令朱某受益匪浅,我这就去办理。” 鲁智深、花荣、张清听了,愣在那里,天下还有这样打仗的,如同下棋一般,一步紧接一步。这真是: 后世之人眼自明,逃出围城进围城,智慧向来是积淀,敢与谋划比输赢。套路从来不稀奇,皆为三十六计成,搏杀疆场寻常事,一样刀剑两样情。 不说鲁智深、朱武、萧丙甲等将领在中军帐运筹帷幄,再说封闭军营中,今日又一下子死了十余人,安道全亦束手无策,史进强打精神,让众人把那十余人烧化、深埋到地里。吃午饭的时候,有人说安医生也染上了病疾,不能来给大伙发药了。又过了一个时辰,送饭的也没有人来,在往日,此时早已吃过了午饭。众人知道自己是病人,也就耐心地等候着。 大概是半下午的时候,送饭的终于来了,而且相当的丰盛,大肉块子外加白米饭,还有两坛子美酒,史进见了,大喜。这些日子,军粮欠缺,不要说是自己,就是大师父鲁智深也不怎么喝酒了。 就在众人欢天喜地吃喝的时候,知县大人黄文庚的眼泪却下来了,他摇着头,对史进和几个下层军官说道:“兄弟,你可知道这种饭,在泰州府的意思?”说完,指了指那盆大肉块子。史进等人,这才认真的看了。原来,肉块之中,却还有些红米,若不注意,还认为是米饭掉在了肉里,染上些颜色呢。 黄文庚哭叫道:“兄弟,这是断头饭啊!我黄文庚在靖江当了这么长时间有知县,岂不懂得?今天正是十月初一日,也是秋后问斩的日子。他,大和尚让我们用这样的饭,看来,我们的死期到了。刚才听一个送饭的衙役,给我暗示,今晚三更,趁我们发烧,最没有力气的时候,他们就要动手了,全部烧死后深埋。看来,我黄某人要客死他乡了啊。可怜我们黄家,兄长死于阳谷县令任上,我又要死于这千里之外的靖江之地啊。” 黄文庚如此一哭,众人哪还有心情吃饭,一个个垂头丧气地集中到史进、黄文庚的身边。史进听了,大怒,说道:“可恨的秃驴,岂能这样对待我等?不行,我要去找他论理去。”说着,就要往军营外闯,众人听了,也跟了过去。 再看封闭兵营门口,早已被鲁智深派来的部队,里三层、外三层地给围困了,花荣的弓箭拿在手中,高叫道:“史进,你要造反吗?大师父让你们在这儿安心养病,痊愈之后,好为朝廷效力,你们想干什么,难道是让我们众人都染上病吗?” 史进身后,有一个下级官吏,早已忍受不了病痛,大叫道:“姓花的,你们这是在给我们治病吗?把我们困到这里等死,还不让我们出离兵营半步,是不是要让我们死绝啊?” 那人话还没有说完,花荣一箭便结果了他的生命,对着史进、黄文庚二人,冷冷一笑,命令道:“史进、黄文庚,我劝你们识相点,都给我后退,否则,此人便是你们的下场。”史进回头看了一眼手无寸铁的士兵,做了个手势,众人便慢慢地退到了兵营内,花荣也重新关上了兵营大门。 史进、黄文庚退到大帐之内,正在唉声叹气之时,县衙里的两个衙役过来了,冲着黄文庚施礼。黄文庚大惊,急忙问道:“黄诚、刘安,你们两个,怎么过来了?” 那个黄诚,本是黄文庚带来的心腹之人,而刘安则是本地人,是衙门里的书吏。二人冷笑一声,刘安说道:“大人,可知道这里是靖江之地,还有我刘安找不到的地方?不要说是什么封闭兵营,就是太上老君的炼丹炉,刘安也能进得。大人可知,我们二人得到了什么信儿。” 众人听了,又是大惊。黄安看了史进一眼,说道:“兄弟,我们岂能坐以待毙?” 史进冷冷一笑,说道:“黄知县,今日清晨,我正想与你说及此事,然而还怕你们不信,说是我胡乱猜测,如今看来,我师父给我说的,绝对真实了。好,刘安,你是从哪儿过来的,是不是烧化死人旁边那片小树林啊?” 黄诚、刘安一听,连连点头。史进笑道:“我师父亦说,此处是个出口,是不是从那儿出去,三五里开外,便是荆家渡码头啊?” 黄诚、刘安,又连连点头。史进笑了,对众人说道:“你们暂时不要惊惶失措,今日晚饭之后,我们便一个个呻吟装病,等到二更之时,大伙相互照应一下,轻病的带着重病的,向烧化死人那个地方转移。到时候,我师父会派人来接应的,至于花荣那厮,我听说他与靖江城里的一个什么女人混得烂熟,早已是勾搭成奸了,春宵一刻值千金,他小子,不会管我们的。我们就在我师父派来人员的帮助之下,从荆家渡过江,投奔江南魔君方天王,先治疗我们众人的疾病,回头再与这个秃驴理论。要是有人想在这儿等死,我自不管你们。” 众人听了,纷纷表示,愿意和史进一同前往江南。刘安笑了,从身上摸出一个令牌来,说道:“我乃魔君帐下,银牌执事刘安,前来接应黄知县、史进将军过江,我们已经准备好了船只,众人都听我的安排,保证到了江南之后,受到魔君教会众人的欢迎,并给予重用。好了,黄诚,把药物发放给大伙,保证大伙,今晚不发烧,如同常人一般,而且虎虎生威,跑起来一阵风。” 就在众人惊讶之中,黄诚早已把一包包灰黄色的药面发放给大伙,众人说了一句,感谢魔君天王的话,便吃了那包药面。史进觉得,自己登时清醒了许多,身体飘飘欲仙,胯下虎虎生威,众人笑了起来。史进和黄文庚开了句玩笑,说道:“没想到,这药还真管用,我说那魔君,能夜宿十女呢。看来,此言不虚。黄兄,可惜了,这位小嫂夫人,死了,那位小嫂夫人,又在兵营之外,这风花雪月之事,实在难熬啊。” 史进说话时,再看黄文庚和众人,一个个如痴如迷,史进游走江湖多年,进出风月场无数,自然知道这药是什么?名叫消魂散的便是,不过,应该还有其他成分。 这真是:魔教向来暗鬼生,鬼魅从来计无穷,刀剑能让人生死,药物能控人魂灵。史进文庚赴南国,慷慨壮行不惜命,苏杭之地风雷起,方腊从此现原形。 第289章 烟火人家(289):用不了这么多钱 城关镇用来建个体户商业设施的地块已经公告出来了,可吴三中打上去的报告却一直没有回音,云晨显然有些着急了。据王满仓带给她的信息,此事,卡在了经委和几个副县长那里。他们觉得,云晨这个女人不可思议,平白无故地拿着国家发放的巨额资金,却还不信任政府,非要抽逃出股本金来,而且吴三中、王满仓等人和其合伙,把原本的股本金又翻出个三倍来给她,这,还有天理没有?这不是向资本家投降、搞资本主义,又是什么?他们二位,与云晨到底是什么关系?是不是从中吃了好处?甚至有人找云晨谈了这件事的严重性,没想到,令谈话者失望了,不仅没有起到应有的效果,倒又加强了云晨退股的决心。 “仓,要不,咱不要三倍了,把本金给咱就行,二十万左右,也就够买几亩地盖个小商场了。”云晨显然有些急了。 “姐,你不用慌吗?对于这件事,只要苏君成、郑冠旦同意了,他们几个啊,也最多是议论上一阵子,就结束了,最后还得按他们的意见办。好些事,都是这样的,别看他们现在议论得这么高调,到真正表态的时候,他们会看苏君成和郑冠旦举起来的手的。”王满仓一边劝导着云晨,一边接过兰子递给自己的一杯滚沸的青茶。兰子知道,王满仓喜欢这样的口味。 “可姐心急啊,你也没有看看,有几个人已经开始选地段了,等钱回来了,不就晚了?”云晨有些焦急地说道。 “不晚,我们用不了多少钱,我已经跟魏自强他们谈过了。魏自强刚到田县中医院上班,自然是想拿出一个大大的政绩来的,但搬迁中医院,可不是一件小事,是要政府拿出大量资金进行投入的,现在的田县财政,根本支付不了那么多资金,也不可能支付。其他方面的资金,肯定入不了医院这个渠道。但他们原定的中医院家属楼建设,还是可以搞的,对上,是一个政绩,对工作人员,是一个温情的政治交代。魏自强当然是感兴趣的,可历经冯国辰与吴二用的相互告状,中医院根本没有实力盖家属楼了,更何况,他的钱,是县财政监管着的。于是,我就给他出主意说,不让他出一分钱,就能把家属楼给盖起来,他当时还很惊讶呢。”王满仓略显得意地说道。 看着王满仓志在必得的表情,云晨还是不解,问道:“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难道他们不出钱,让我们给他们建家属楼啊,这,不可能吧,我们哪儿有这么多钱啊?” 王满仓又笑了起来,说道:“对,就是我们要给他们建几栋家属楼。” 看着云晨和兰子不解的神情,王满仓便用手指在茶几上画出一个方块来,说道:“你们看,这就是田县县政府划给田县中医院的家属楼地址,正好处于商业区中段的背后,而我们,相中的便是这片地。所以,我就让魏自强以田县中医院的名义向市政府申请,把这两块地给划成一块,然后进行建设。这样的话,商业区的地价便会有所下降,加上原来的家属院占地,也就是30亩左右,以每亩3000计,也就是10万块钱。这个是我们的前期费用,也是铁定要出的。 地皮一旦说好,我们便让南旺的建筑队进场,而此时,我们便可通过魏自强他们,开始收家属房预付款。而且要传出某种信号,比如,分房要看资格、资历,更要看交钱先后顺序等等,我算过,他们总共也就是一百多号职工,能买得起房或者急需买房的,不上八十人。而我们在这片土地上,按照原有规划的八幢楼,再增加两幢。或者通过阎国庆再向后面的荒地里扩建,甚至能增加到十六幢,改原来规划的三层半为六层。如果以每幢楼两个六幢24户计,十幢楼房则是240套楼房,前后两排还可以将楼体连贯起来,再增加出48套出来,那么,最低就是288套。中医院职工,根本分不完,我们便以稍高一点的价格对外单位职工预售,当然还可以再加上一些条件,比如资格审查等,以免暴露出我们真实的目的来。这样,我们便至少可以收到预付资金200万元以上,难道我们还会为流动资金发愁吗?” 王满仓说这话的时候,有些得意洋洋的样子,云晨笑了,点了点头,说道:“仓啊,我算看出来了,你有点你大舅的风范,玩起空手道来,好,姐听你的,你就领着头干吧,姐,相信你。” 听了云晨的话,王满仓的嘴里却嘣出一连串的“不”字来,他说道:“不行,我可不敢挂这个名,要是那样,我在田县群众心中,是个啥形象啊?再说了,一纸厂那边,还真的离不开我,我看这样吧,上边跑事,靠着魏自强、吴二用、王松论他们几个,最多也就是,一人送给他们一套房子的事。有大事了,我会回来的。城关镇这边,阎国庆是不会找麻烦的。建筑上的事,全部包办给南旺,那小子,有的是门。不过,做为出资的一方,我看,还是让兰子出去跑跑吧。” 云晨点了点头,兰子笑了。 王南旺哥俩,满载而归,他们得到了一切想得到的东西,在马建国的帮助下,王财旺和苦县粮食局签订了杂粮调拨合同,并且得到了中间“不唯杂粮”的口头承诺,而且还和对口公司签订了生猪供货合同。 王南旺这边,收获更大。一是签订了棉花调拨合同,手续由马建国他们去跑,他们的条件是,每公斤混级棉回收一分钱的损耗;王南旺这边,通过重新分级、整理后,利润在每公斤2分钱左右,当然不包括运杂成本节省部分,也不包括棉籽油出售的利润,这个,在苦县本地,棉籽油是要纳入粮油国家储备的,价格肯定比市场要低得多,而田县,不是粮油主产区,更不是什么商品粮生产基地,管理得较宽松一些。 二是通过曹振喜,又认识了好几个中药厂的、建筑公司的老板,他们点名要纸箱,要水泥,要石灰等。 三是苦县那边,贮备有大量的成熟的建筑工人,工价也比田县低了不少,而且那边的人老实,容易管理。工资,当然和王胜利说的一样,干一天,有一天的钱、吃一天的饭,一天不干,没钱、没饭,三天不干,卷起铺盖滚蛋。 第290章 烟火人家(290):邪教占领下的吕家楼子 田县武警抽调的两名干警和隗镇、城关镇抽调的四名干警很快便被集中起来,换上田县二建的工装,由王南旺、王献文带队,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吕家楼子村。吕家楼子地处留镇、赖镇、隗镇三个镇的交界处,吕家楼子是全村十几个自然村中最大的一个,集中居住有全村一半以上的人口,周边山沟、崖垴下、谷地里零散居住着几十户人家,分作十三个自然小组,合并为六个生产队。 通过吕家楼子,有一条乡镇级的公路,通往隗镇和处于赖镇地面上的排沟矿,然后折返向东南再到赖镇镇区;在去隗镇的道路上,有一条小道可能通往留镇。从道路的分布上,足见其交通的不便。 由于支书兼村主任吴玉才已经被田县警方所控制,村子里根本没有管事的,前来督导工作的苏辰昌、赵雪涛让人找了好长时间,才找出班子里的一个妇女主任来,名字叫吕玉莲。一问,竟然是吕玉霞的姐姐、吕玉才的大妹妹,同时也是参与打架的那个胡文化的老婆,看来,这个几乎完全闭塞的村子,问题可真不小。 吕玉莲以极度不耐烦的态度对他们说了,要想修路,也行,那得等她哥回来了,再说。苏辰昌压抑着火气,说道:“玉莲同志,玉才的事是玉才的事,这是县里来的建筑队,是帮助咱吕家楼子修路、建房的,他们可是重任在肩、有时间规定的,希望你能支持他们,提供一些方便。” 吕玉莲没好气地说道:“方便,方便,这不挺方便吗?村部,让他们免费用,路,让他们看着修,各家毁损的房子吗,那不,村部门口张贴有名单,直接到各户去修、去建就是了,我们吕家楼子的人,饿不死,就感谢上帝了。” 苏辰昌一愣,看来,这个真基督教会已经深入到吕家楼子及周边人家的骨髓了,也不知道有多少人信这玩意,更不知道危害有多深?于是,感谢了吕玉莲一番,让王南旺他们住了下来,明确了隗镇派出所副所长魏青云为他们的总指挥,一切以自身安全为主,一切以群众安全为主,一切以侦破案件、解救群众为主。至于修路,则是次要的,县里会考虑给田县二建补偿的,万万不可让人单独活动。这是一项光荣而艰巨的政治任务,更是死命令。 苏辰昌和赵雪涛走了。魏青云却让大伙休息了,他觉得,要修路、建房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总会有人来找的,难道自己的房子受了灾,他们也不来找?王南旺却建议,以勘探路面的名义,出去几个人,先探探路,看看大致的地形,最起码是沿路的地形。魏青云同意了,王南旺、王献文便带上了表妹李不饿和隗镇的一个警察,拿上测量杆,出去了。 从村部沿着那条破烂不堪的砖渣石子路,他们四个人慢慢地向排沟方向前进着。往前没有走出多远,便是一道深沟,由于夏季的洪水,沟底垫起的道路已经被冲得犬牙交错,伤痕累累了。旁边也又生出一行被人踩踏过的小路出来,看样子也并没有多少人走,更不要说通车了。 过了那道深沟,便如同进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有几个零零散散的小村子,房屋却早已修葺一新了,小村子里外的道路,也修理得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灌水侵蚀过的痕迹,李不饿笑了起来,说道:“九哥,桃花源。” 其实,他们几个也早已惊呆了,你还别说,还真有点桃花源的意思,就连新收下的金黄色的玉米穗子,都挂在房檐下,给人一种金灿灿的感觉,富丽而堂皇。 有一个老人,抽着旱烟,挎了个粪筐,夹了把粪叉,向这边走来,慢慢地走近了,略带惊讶地看着他们。王南旺急忙给他让烟,他摆了摆手,拒绝了,反问道:“你们没事了吧,修这条路干啥?是让我们好缴皇粮吗?门儿都没有,地,都分给各家各户了,一家人养活一家人,为什么要缴皇粮啊?上帝的保守,不比那些当官的强吗?” 王南旺倒笑了起来,说道:“我们可不是什么当官的,就是接受了任务,给咱们群众修路的,大爷,你说这话可不对,你想想,村上的人,要是有个急病、难事啥的,就这路,也出不去啊?” 那老汉抽了口烟,有些不耐烦地说道:“看来,你们真是没有受真基督施洗的俗人啊,要是认识了真基督,哪还会生病,还会有什么难事?年轻人,赶快认识真基督吧,免得到时候下了地狱,再说什么也就迟了,真基督无所不能。” 王南旺也笑了起来,开玩笑式地说:“不对吧,听说你们那个吕支书,不还是被公安局给抓了吗?要是无所不能,为什么不把他给救出来啊?” 那老汉又抽了口烟,喷出长长的烟雾,问道:“你读过《圣经》吗?你知道耶酥基督是怎么死的吗?他真的没有能力去救自己吗?断然不是,他足可以逃生一万次,但他却选择了死亡,以他的死,换取了我们众人的生,免了我们世人的罪。玉才是受了耶酥基督感动的使者,他要用他的生命,向你们这些世人宣告,世上只有一个基督,那便是耶酥基督,他是真基督,是拯救世人的基督,请来看吧,我们的生命是多么的美好。”老人说完,不屑一顾地看了他们一眼,唱着歌,向西边走去,夕阳里,那身影如同镶嵌在金黄色的光环里。 而让陈建斌想不到的是,羁押在田县看守所里的吕玉才哥几个,却在监室里宣传起他们的真基督教会来。有个监室的号长,原来是信仰佛教的,生了大气,狠狠地揍了田玉品一顿,更让人没有想到的是,那小子根本不吭一吭地挨着揍,嘴里还唱着歌儿,看上去并没有什么痛苦,一副大义凛然,慷慨就义的样子。 田玉才更是处处以基督的使者自居,高喊着要以他的死,换取监狱里被羁押的众人的生,不让可怜的世人下到地狱里去。还唱着他的劝世人歌: 春种一粒子 秋收百斤粮 三十斤交给县 三十斤交给乡 大队支书再收仨 留下十斤泪汪汪 养不起爹 养不起娘 养不了孩子和他娘 你若不认主耶酥 这样的日子长又长 生时吃不饱 死后进不了天堂 地狱之中再喊叫 耶酥把铁汁给你浇头上 …… 第291章 烟火人家(291): 我为什么不能当村主任 刚刚回到家,还没有施展开的王南旺又被苏辰昌给困到了吕家楼子,让孙俊刚内心有了几分失望。其实,让王南旺出任达摩岭村的第一负责人,是上访群众和孙俊刚等人,野地里烤火,一面热的事。王南旺从来都没有说过,王满仓也没有说过,甚至他家里人,谁也没有说过,王南旺要干达摩岭村第一负责人。无论是田县二建还是隗镇供销社、烟棉加工厂,干起来正得心应手的王南旺,为什么要干达摩岭村的第一负责人? 王南旺不想干,并不代表别人不想干,不代表他家里人不想干,不代表他女人不想干。于是渠凤便找到了赵雪涛和苏辰昌,撂下了一句话,达摩岭村村主任,我来干。 不要说大伙惊呆了,就连她亲爹渠苟蛋、她爷爷渠四格都摇着头。在达摩岭,渠家是外人,这还不说,渠凤这闺女根本就没有读过什么书,要了十几年饭,养成了个野蛮性格,天不怕、地不怕的什么都无所谓,给一个没趣能夹馍吃,给两个没趣能当饭吃,要不是自己死缠烂打的,王南旺早就把她给甩了。 苏辰昌摇了摇头,赵雪涛却说道:“苏书记,咱们可先说好了,你,一个县委书记,管理的,是我们这个级别的干部,村级干部管理权限,有我这儿,你最好不要插手。嘿嘿,渠凤这性格,我看中。” 苏辰昌还要阻拦,赵雪涛却说道:“要不,咱这样,召开个群众会议,听听她咋给老百姓交代,看看老百姓是啥意思,让老百姓发扬一下民主,投票选举一下,中不中?” 苏辰昌无奈,只好投降了。会议地址就放在达摩岭村中间的水井旁边,可以参加会议的人,为凡是大包干承包了达摩岭村土地的,18岁以上的男女,会议议程便是听听渠凤有啥办法能解决达摩岭村当前的危机和老百姓致富的问题。 渠凤不怯不亢地站到了正中间,也就是水井站边的那个石板上,说道:“我今天就说说我的三步走。在没有发表意见之前,我先批评一下俊刚叔和俺公公,为什么把村里的集体经济搞得一塌糊涂,穷得叮当响?关键是你们内心里,老是想着当老好人,要把我们老百姓干的活,全给包圆了,老百姓卖个菜,谁不会?你们倒好,给包办了,当再遇上一点小小的挫折时,便不知所措了。 其实,大伙想想,他们凭什么帮我们的忙来指导我们种菜、帮助我们卖菜,人家收咱的钱了吗?花咱的钱了吗?是他们自己家里的活吗?不是,纯粹是在行好,所以这事啊,是板斧两面砍,各打五十大板,都有理,又都没有理。 从今天起,我要开始收菜了,咱们提前说好,我肯定是要赚钱的,我卖多少,你们别管。你们卖给我,只要质量过关,我必须无条件收购,我渠凤就是收了后扔到沟里去,钱,照付给你们。这,就叫买卖,一口砂糖一口屎,谁吃到嘴里谁倒霉。这是第一步。 再说一下村里为啥穷?是你们抱着金盆要饭吃,不亏。远的不说,就说近的。隗镇供销社的经销店用着村部的房子,交租金了吗?中药材收购站,交租金了吗?化肥仓库,交租金了吗?还一直说没有集体资产,十个生产队的队部、饲养室在那儿荒芜着,不是资产吗?漫山遍野的大青石,不是资产吗? 所以,从今天起,我带个头,去找麻主任,经销店不给村部交钱,搬出去,我渠凤辞了工作,干个体户,一年也得给村部交,最少两万块钱。还有献娇他们那个收购站,我去找王松论说理去,凭啥让他们田县中医院白白地占着我们村里的房子啊?是他王松论脸长的白还是咋的? 好了,这样下来,村里便有了一些收入。但是,肯定不够,咋办?我都想好了,俺男人这次从苦县谈了个小项目,就是做纸盒,这家伙,大人小孩都会干。咱就腾出几个生产队的队部来,先从糊纸盒做起,把村里经济给搞活了,搞大了,搞富了,别天天哭丧着脸,给个要饭的似的。就是要饭,那也得硬气,不是哪条狗想咬就让它咬的,烦了我,我照样敢用棍子敲它。 不过,我先说好了,咱这是合伙生意,我也没有本钱,买机器、原料的钱,大伙兑,一人一份,平均摊。活,大伙干,赚了钱,是大伙的,只要交了税,留够集体的,剩余的全部是大伙的。我这里多说一句,咱这厂子,可不是什么正式工,今天你来干,那便记一天的工,明天不来了,便没有了工,无缘无故三天不来了,滚蛋走人! 这样子干下去,再上个小酿醋厂、小食品厂什么,销售,搭他王财旺大经理的车,几个生产队部的房子、地皮不就活起来了?集体收入也就上去了。这是第二步。 咱达摩岭村前后数十处大石头岭子,堆在那儿,可不会生儿子。要是把它们开挖了,磨成石末、烧成石灰、碎成石子,那就成金豆子了。这事,俺公公,还有孙支书早就有这个打算,可为什么不敢干啊?原因便是没有本钱。我也没有本钱,所以,我也不敢干。” 群众中有人便笑了起来,起哄道:“前面说得怪实际,后面这事,不实际,你又不敢干,说它干啥?” 渠凤也笑了,说道:“听我说完吗?我不敢干,不代表没有人敢干,不代表县里给咱们找不到合作伙伴,苏家老表这么大一个官员在这坐着呢?这一次,只要是给我们引来了企业,我们不再要占地工指标了,也不要什么好处费了,我们要股份,壮大集体经济的股份,要跟他们合伙。这是第三步。如何?” 苏辰昌点了点头,这个渠凤,还真说到了点子上。众人也就鼓起掌来。 渠凤又说道:“接下来,就说说欠大伙钱的问题了,菜钱吗?大伙都看到了,底下煤矿只要机器一动,咱那点菜钱就到位了,到时候俺大嫂的笔一动,咱的钱就解决了,这事,咱就不说了。 关于欠救灾款这事,咱这样定,如果你愿意现在用钱,我可以转借给你们,你若是用这钱抵公粮或者统筹、提留,也行,相互走个账,你若是想建房、想种菜,我还可以跟你转化为建材、水泥,因为我手里也没有现金,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关于烟棉加工厂的土地补偿金,我只能这样对大伙说,土地是集体资产,土地补偿金是集体所得,不可能拿出来分掉的。更何况,那片地,原来是四队的荒地,与其他生产队并没有多大关系,这个账,大伙可以查。只要不是他孙俊刚、金莲贪污了,那,你们要告状,请。要是到县委门口哭,我可以陪着,干那事,你们根本不行。告诉你们,县城有个干部,我去他家门口要饭,他不满意,朝着地上吐了一口痰。我就不动声色地坐在他家门口三天三夜,到最后,他给了我十块钱,还给我道了谦,我才走的,不信,大伙问问俺爹去。你要是给我渠凤讲理,我裤子可以脱给你,你要是给我缠纠,问问俺男人去,我怼不死他!” 大伙哈哈大笑起来。 第292章 烟火人家(292):胡文化的交代 吴家兄妹,个个嘴硬得要命,可姐夫胡文化很快便交代了有关情况。原来,这个胡文化并不是隗镇吕家楼子村人,他家是正县的。前些年到处下乡卖个针头线脑的,慢慢地就和吕家楼子的闺女吕玉莲勾搭上了,还怀了孕。吕家弟兄把胡文化打了一顿之后,便做了上门女婿,在村上盖起一处宅子,也就过起了日子。 关于真基督教会,胡文化的交代是这样的: “几年前,也就是枪毙丰子泽的第二年秋天,我们村上,有一个叫吕天顺的,他的一个儿子,在前线打仗牺牲了,紧接着,他家里的一个弟弟也突然暴毙了,另一个也神智不清地倒在了床上,如同死亡了一般。好好的三个儿子的家庭,只剩下两个闺女和一个傻儿子了。这个时候,吕天顺就想找个看风水的,给他家看看,到底是犯了啥冲煞。 就在这个时候,来了一个自称为基督使者的人,叫罗大卫,声称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被耶酥基督差遣来。当时,村里还真有几个解放前基督教的老信徒,说耶酥基督就是来自遥远的耶路撒冷。咱们老百姓也不知道耶路撒冷在哪儿,反正就觉得那位罗大卫使者确实不简单,言谈举止,比当官的还文明,而且没有一点架子,跟人相处得很好。 再后来,他就到了吕天顺家中,看了床上躺着的吕天顺的小儿子吕金奎一眼,说道:“经上不是写着的吗?他不是死了,是睡了,不是病了,是被魔鬼困着了。”于是便屏退了众人,伏下身子,趴在了吕金奎身上,嘴对嘴地给他吹气,不料,那个吕金奎居然很快地便清醒了过来。 村上的人都觉得罗使者真的是个奇人,就纷纷找他到家里赶鬼驱魔,发展他的真基督教会,他还宣讲天国的道理。他说,自己的教会要建立在人心上,不建立在教堂里,要建立在民众中间,不建立在市井之中,要拯救这个世界而不是破坏掉它。还不时地给我们发钱、发米、发其他东西,就那是上帝的恩惠。还说:‘我来了,就是让人得生命,而且得的更丰盛。’‘在你们没有开口以先,上帝已经知道你们的缺乏,会不多不少地赏赐给你们,因为多了,你们倒生出贪心来,少了,便不足用了。’ 大伙觉得他讲的,实在有道理。刚开始的时候,吕玉才这个大队支书也不相信,还说要赶他走,可没有想到,吕玉才的女儿吕金环,和我小姨子吕玉霞同时得了一种怪病,便是冲着男人傻笑,还脱身上的衣服。 我老婆吕玉莲,那个时候已经是罗使者下面的侍者了,还说自己就是那个侍女玛丽亚。急忙让我丈哥到罗使者面前认罪悔改,罗使者为我哥按顶祷告了。当面说了他干过的坏事,什么贪污了公家多少钱,睡了谁家女人,都说得不错,我哥吓得要命。这个时候,罗使者却传达耶酥基督的美意,说是神免了他的债,还赐给他平安与美好,更说他兼具有使者的灵性与风骨。 此后,他就把我们家的两个女儿关闭到房间内,做了一天一夜的免罪祷告,上帝才开恩,不追究那两个女孩子的罪,具体是什么罪,我没有听太情,好像是和我丈哥不干净的罪。后来,她们两个就好了。我们就感恩,根本没有人会问她们得了什么病。因为,我们已经相信罗使者,到了顶礼膜拜的地步,他说出来的话,我们执行就是了。在我们心中,他就是神,就是上帝,就是耶稣基督。 今年上半年的时候,罗使者走了,临走之前,还举行了仪式,他让我丈哥吕玉才躺在床上,他爬到他身上,面对面、嘴对嘴地对吴玉才吹气,还说:“我已经将上帝炫耀的冠冕、无尚的权柄、大而可畏的能力,全部赐给了你,从此你可以借着耶酥基督的命,成就一切大事,直到见耶酥基督的日子。”于是,吴玉才也就成了我们那个地方的使者,行事为人,便有了耶酥基督的样式,为我们驱除魔鬼的缠纠,给我们祝福,让我们过上幸福平安的日子。” 面对胡文化的供词,李大奎、郝成功和苏辰光分析道:“看来,他们中毒已经很深了,就连这个最老实的胡文化,还满口的上帝味道,可见,这个邪教的控制力有多强。故尔,老大吴玉才一声令下,他们便毫无顾忌地去打程建潮,根本不考虑什么后果。他们的毒,已经中到骨子里去了,已经无视生死了。看来,魏青云他们的工作,不会有太大的进展,甚至连摸底都有可能失败。” 苏辰光不无担忧地说:“他们的钱从何而来,肯定有境外势力在操纵。此事,绝不仅仅是什么邪教组织这么简单的事,幸亏我们发现得早,他们的羽毛还没有丰满,还没有到可以与我们公然做对的时候,但他们对老百姓思想上的毒害,恐怕短期内不可能清除掉。我的意见,有几个、抓几个,宁肯把看守所塞满,也要阻断他们如瘟疫般的传染。” 李大奎叹了一口气,说道:“刚刚有一点转机的经济,又要受到这些家伙的影响了。但,在政权面前,政治,高于一切,我同意,狠狠地打他们一下子,要动用大警力,发动突然袭击,先抓人,再甄别,中毒轻的,说服教育,中毒重的,监视居住,头头脑脑的,坚决打击一批,甚至动动杀戒,也未尝不可。” 吕家楼子村里,王南旺等人如同生活在孤岛里的人,与外界失去了联系。夜幕之下,魏青云等几个警察,试探着向村子里走去,然而,家家闭门,户户关灯,没有一个人理睬他们,能听到他们的房间中,有不少人在歌唱。那歌词,和基督教堂里的音乐,并没有多大区别,在夜空里,却显得那么空洞而可怕。 正如李大奎等人分析的,魏青云他们,无功而返了。甚至,王南旺的建筑队也没有受到应有的欢迎,他们对于修路这事,并不欢迎,他们觉得,他们的真基督王国里,不需要外人,也不需要走向外界。 第293章 烟火人家(293):阎书记,我可是当真的噢 面对兰子的美貌与大度,魏自强确实无话可说了。因为,他向田县政府提出的田县中医院家属院土地补偿资金申请被郑冠旦给否定了。各单位上报的此类项目甚多,县政府一个都没有批,不过,他还是送给他的部下一句话:“盖家属院,解决职工的住房问题,是好事,但是,我老郑没有钱,你们各想各的门,各请各的神。有钱了,你们向建委报项目,向城关镇财政交土地补偿款,自行组织搞建设。没本事,职工骂你们,我可不管。” 魏自强刚刚兼任田县中医院院长,可不想让职工骂自己,更不想让吴二用等人看不起自己,而兰子的出现,让他大感惊喜,所有的一切,都不用自己操心了。人家已经准备好了所有的土地补偿金,白白给职工建好楼房,白白给自己留一套,女儿明年要是结婚的话,还会赶得上住新房的。 于是,魏自强投降了,反复给主抓此项工程的王松论交代,一切为兰子的工程开绿灯。王松论当然也得到了兰子的承诺,绿灯早已开启得如同门洞一般大了。甚至对兰子承诺,盖什么章,办什么手续,只要说一声,没问题。 就在手续还在办理之中时,王南旺一个电报打给了老伙计马建国,迅速准备一百人左右的建筑工人队伍,开赴田县新县城,计件工资,一般工人每月工资最低不会低于一百元。如此诱惑,让马建国迅速地组织起队伍,浩浩荡荡地开了过来。没两天时间,工人便进入到田县中医院家属楼建筑工地现场。郑冠旦亲自给各部门交代,边办理、完善手续,边施工,争取年前,做出个形象工程来。 而就在这个时候,兰子也在工地旁边,租了一处民房,在院子里搭起了个大屋顶,屋顶上装满了日光灯。日光灯下,是工程师寇清之等人提前做好的楼房分布、房间设计、沙盘、图纸,让前来观看的职工兴奋不已。王松论又偷偷地散发出些消息,说什么先交预付款就能先挑房,要不然,县里领导都打过招呼了,到时候,剩下的只有顶楼了,你是要还是不要?还有人说,某某某,已经通过王副院长先交了一万,还有人说是通过魏院长的,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这下子,让王松论真正尝到了权力的滋味,不停地有职工给他送罐头,送烟,送酒,就是想打听一下有关楼房分配情况,王松论成了建筑工程的新闻发言人,他不厌其烦地给大伙讲着。总计六层,二、三、四层一个价,一层少便宜点,六层最便宜,对内,一个价;对外,一个价。但,绝不会高过其他单位的家属楼价格,到时候,多退少补。关于楼房分配,采取资历占三十分,资格占三十分,交款早晚占三十分,其他十分为,是否为中医院做出过特殊贡献,比如受没受过上级的奖励等等,大伙评算着、议论着,甚至争吵着。为了能分到个好楼层,已经有很多人偷偷地交上了一万元的预付款。 很快,兰子处便存入了一百多万元,王松论那里也渐渐收住了口子,放出风声说,不再收钱了,剩下的套房,领导都打过招呼了,有的人已经交过了全款,他手中,已经没有房源了。越是这样,越有人后悔,人们不断以各种渠道打探着信息,托着这样那样的关系来交上最后的预付款,甚至是全款。 陆婷在田县中医院,只能算是个临时杂工,没有手续,郑冠挺也是个临时工,有手续,他们俩个都不在分房之列。可陆婷还是想给儿子陈德志买一套房子,自己家的条件差,有了房子,将来孩子找对象也好找点。她拿出了全部家底,哭了一场,那是田县公安局补偿给陈文才的三万元钱,用陆婷的话说,是卖命钱。她盘算着,如何能给孩子买个好点的楼层,可自己和郑冠挺根本就没有分房资格,又如何能选个好楼层呢? 郑冠挺也拿出自己全部的家当,八千多块钱,和陆婷商量好了,给儿子买个好一点的楼层,他们和女儿陈德娴选个一楼套房,等老了,走不动了,一楼也好上些。至于女儿,正在和田医生谈朋友,田广军这次在抢救程建潮的手术中,又立了大功,已经被提拔为外科主任了,跟自己住在一起的日子,不会太多了。 两个人商量了好几回,到底应该去找谁才能解决他们的难题,魏自强?他们不熟悉。吴二用?现在管了业务,是不便出面的,更何况,在他的处分决定里,虽然没有细说,可大伙谁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王松论?郑冠挺和陆婷都觉得那人阴阳怪气的,不一定能办成。 “你,还是去找找南旺吧,他虽说是建筑队,可他也当一定的家,象这种情况,中医院给他都留有关系房的。更何况,这块地皮的总体操作者,是王满仓,也不是什么秘密。听好多人说,那个叫兰子的总经理,就是王满仓的小老婆。你去找南旺,或者是王满仓,他们在兰子那儿打个招呼,什么事都能解决了。”郑冠挺分析得头头是道,陆婷拿起了存折,也就去了。 阎国庆这边,兰子本来给他们留了两套不要钱的,一套书记的,一套乡长的。又给他们预留了十套预售房,让阎国庆解决关系户。可房子一开建,便有潮水般的人涌了过来,有托他的关系买房子的,也有质问他的,在城关镇的地皮上盖房子,凭啥让他王松论当家,凭啥让那个女人当家,凭啥我们就不能买?一系列的问题,让阎国庆焦头烂额,他急需见到王满仓,寻找对策。 就在这个时候,兰子笑盈盈地走进了他的办公室,这个女人,有着磁石一样的吸引力,能让男人不自觉地心动。她并没有落座,而是从她的挎包里拿出一张收据来,恭恭敬敬地递给了阎国庆,上面写着“今收到杨丽勤交来房款叁万元整”的字样,杨丽勤是阎国庆的爱人。 阎国庆笑着,收下了兰子递给自己的收据,又苦笑一声,说道:“兰子总经理,正说找你和三哥呢,这房子,现在可成了抢手货,我一个人有房住了,其他人还不把我骂死啊?” 兰子笑了,说道:“我正是来给你说这事的,规划的中医院家属院后面,不还有几十亩荒地吗?干脆,一并开发了,算了,搞个二期,也不用办复杂的手续了,田县建委那边,我也说过了,追加工程审批,容易得多。” 阎国庆又苦笑一声,说道:“兰子总经理啊,你说这事,我们也考虑过了,不过,不好说啊,那是片荒地不假,可那里边有王家老坟百十个坟头呢,他们王家,可不是王沟一个村的王家,还有五里堡的、七里岗的,牵涉着三、四个村,让他们搬迁,不好说啊。而搬迁后盖上了楼房,好不好销售,人们愿意不愿意要那房,还很难说呢。” 兰子笑道:“事在人为吗,我们可以共同想想办法,更何况,在新县城的整体规划中,这一块就是要建商业、民用住宅的吗。他们的搬迁,也是早晚的事,只不过,你们这块地皮的价格,还望能照顾一下啊,阎书记。”兰子说完,浅笑着看着阎国庆。 阎国庆想都没想便说道:“兰子经理,那本来就是荒地,你们只要解决了王家老坟问题,再给我们城关镇一些套房分配权,地,白给你们都中。” 兰子嘀嘀嘀地笑了起来,说道:“阎书记,我可是当真的噢。” 第294章 烟火人家(294):王北旺当上了新华酒楼经理 田县化肥厂脱离了田县供销社的领导,完成了它生命中的三步曲,先是田县供销社下属企业,生产指导站的一个小化工厂,生产一些粗硝类的化工原料,后来通过技改,开始生产碳氨、硝酸铵、再到如今的尿素,几年之间,已经壮大成中州市最大的化肥生产企业,田县县委、县政府将其升格为田县地方国营企业,是必须的。企业,壮大到一定程度,肯定是国家的,因为只有国家,才可能容得下你的发展。或者说,你可以富可敌国,但绝不可与国为敌。 苏君峰也卸任了田县供销合作社联合社主任职务,田县县委委任田县经委副主任赖夫之到田县县社任主任。二人办理完交接手续,柴德金副主任却代表新班子向苏君峰提出了一个近似无理又确实合情的要求,把王北旺给留下来,县社将任命他为新华酒楼的总经理。 苏君峰一听,便明白了,这是李俊才的主意。王北旺虽说跟着自己,干得顺风顺水的,可毕竟给不了他政治上的前程,最起码,想接手自己这个厂长,那也得是十年以后的事。这个,李俊才等不了,他家,可就李巧云这么一个宝贝疙瘩,他们李家,从来就没有把王北旺当成女婿过,那是比亲儿子还亲的亲儿子。而李俊才在整个县社系统的威望,那可不是一般般的。要知道,全县的生产物资供应这一块,全部在他老李手里啊。从程丙勤、吴大用开始,对李俊才这个支部书记,都是忌惮三分的,自己这个主任,由于时间短,原来又搭过班子,再加上王北旺这种关系,李俊才并没有跟自己叫过板。否则,象南旺、北旺、刘百发倒腾化肥的事,早已被戳得血流成河了。 苏君峰笑了笑,说道:“革命干部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只要北旺愿意,我能有什么意见?不过,你们的眼光真好,这小子,确实是块料,只可惜,我要痛失一员大将了 。” 赖夫之笑呵呵地同意了蔡德金等人的方案,他刚刚上任,但大致也是了解一些情况的。没了经理的新华酒楼,这些日子,根本没有生意,连门都关上了。蔡德金他们,在这个时候提出用人问题,虽说没有给自己面子,或者是给了自己一个下马威,但从表面上来说,都是出于公心的,让他反驳不得。 开车送苏君峰来开会的王北旺,几乎是惊讶得瞪大了嘴巴,他可是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会跳出田县化肥厂,到新华酒楼当经理去,而且是不容置疑的、现在就要上任的任命。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知道,原来岳父前几天给自己说的,在化肥厂再干十年,政治上也进步不了,你王北旺,现在有的,仅仅是机遇,是活在苏君峰影子里的机遇,一旦苏君峰这棵大树不在了,你便什么都不是了。你王北旺,比不了苏君峰的技术与管理才能,也比不了你父亲王满仓的厚积薄发,甚至你比不了你三哥王南旺的实干敬业,更比不了你小弟王全旺的学识,想在你们王家不落伍,想在田县官场出人头地,也只能走以企业为跳板这条路了。人家邵献洲走过的道路,未必不是一条好路。 王北旺心想,看来,老头子为自己的前途着想,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这个新华酒楼,便是他为自己规划的第一步棋,想到这儿,他也就下了车,和表叔苏君峰握手告别了。 要接手新华酒楼了,王北旺还是礼貌地去探望了程建潮一下的。对于县社的决定,程家人虽有些反感,可眼见得程建潮成了这个样子,也实在是没有办法,往后,还会产生昂贵的医疗费用、后期调理,不靠单位,我们又能靠谁?程丙勤曾经警告过他们,无论谁接经理,都得跟人家关系处好了,要是人家翻了脸,说咱这不是什么因公致伤,而是刑事案件,咱就是官司把打到法院去,也打不赢。而当听到县社决定让王北旺出任新华酒楼经理时,程丙勤虽说有些惊讶,但很快便长出了一口气,王家,是老亲戚,王家人的宽厚仁慈,他是知道的。 令王北旺想不到的是,程家人客气的态度,甚至搬出了已经退了休的县社老主任程丙勤到医院,等候自己,还说了些祝贺的话来。程建潮虽说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但早已是元气大伤了,整个人已经变了形,精神头并不好。 王北旺安慰了一番,又说了些让程家人放心的话,这才悄悄地对老主任程丙勤说了句:“程伯,要是有空了,你最好见一下蔡德金副主任,他对于建潮哥的医疗费用,在赖主任面前,可是说了二话的。我岳父也正想找你说这事呢,老头子的意思是,这亲上加亲、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又花的是公家的钱,绝了自己路的事,我们是坚决不会干的。”程丙勤点了点头,他了解蔡德金等人,这种事,他们会干得出来的。 告别了程丙勤,刚刚走到病房楼下的王北旺,却险些和表兄田广军和另外一个中年人撞了个满怀。田广军急忙笑着对那人介绍了:“冯院长,这位是我的四表弟,王北旺,听说调到新华酒楼干经理了,什么时候重新开业啊?也不摆上一桌,请请我们,我们可是好邻居啊。对了,北旺,这位是我们新任的院长,冯国辰医生。” 在表兄田广军的介绍声中,冯国辰已经和王北旺握起了手,说道:“广军,原来我只认识他们家那两个小的,王全旺和王小妮,他们和我家那个孩子冯振东是高中同学,我家振东还和小妮是大学同学呢?前几天,想给振东提前买套房子,等到结婚时用,我去找了他哥南旺,可南旺又让我去找王松论,你说,我在中医院时,都说我和王松论合伙告了吴二用,我咋去找他啊?后来,我就犹豫了,要是房子买到他们中医院家属院,原先的老同事,咋相处啊?这几年,整个中医院你告我,我告你的,嘿,明争暗斗的,连个邻居也不好当了。” 冯国辰感叹着,田广军也笑了起来,说道:“可不是咋的,前几天,德娴她妈也去找过王松论,还去找过那个女经理,可人家都说,那是中医院的家属院,不对外的。我啊,本来也是想找找我那个表弟的,可一想,算球了,还是等咱们啥时候盖家属院吧。” 冯国辰摇了摇头,说道:“我们?别想了,陈局长根本就没有那个打算,就连新县城给我们规划的新医院,还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来建呢?” 王北旺笑了起来,说道:“医院,那是国家的事,咱管不了,可要说建家属院,恐怕不是太困难的事,关键就是前期的手续和垫底资金。二位领导,只要你们能打通城关镇和县里的关系,让你们田县人民医院建家属院,小弟我可以给你们想想办法。要知道,兄弟前几年一直跑化肥业务,还是能给你们借来钱的,卖了房,重新还给他们就是了。” 看来,这个家伙已经识破了他老爹王满仓的计谋。 第295章 烟火人家(295):世上哪儿有后悔药 达摩岭村很快便平静了下来,经过全村公认,隗镇政府很快便做出了一个奇怪的决定,任命渠凤同志为隗镇达摩岭村村主任,并且是达摩岭村第一负责人,负责达摩岭村全面工作,着重于经济发展、总体稳定。而孙俊刚仍任达摩岭村支部书记,主要负责党务工作,黄青龙、郑来顺、丰润任支委委员;麻三进、宋石头任村委委员。宋石头兼任村委会会计,免去金莲的村委会会计职务。 渠凤很快便还上了一部分欠款,又制定出第一个小手工工厂,达摩岭纸制品厂的入股方案,每人300元,多了不要,少了不行,一股一权,共同生产经营。三天下来,共凑集了元股本,发展了40个股东。并通过曹振喜很快便购置了几台机器,又从王满仓那儿,购置了些原料,把原来四队的饲养室、队部经过一番修葺,也就开工了。 令渠凤没有想到的是,她的第一单活并不是曹振喜说的周家口制药厂要的药盒,而是王财旺急用的精品糕点包装盒、王胜利的各类银货包装盒,王松论听说村里办起了这样的小厂子,也急忙跑了回来,让他们为田县中医院生产中药材包装袋、自制药品包装盒,小小的加工厂,一下子便转动了起来。渠凤很高兴。 对于这样的结局,王来宾并没有说什么,两个儿子、一个女婿得到了理想的安排,两个孙子也跟着王南旺干得风生水起的,而且,他的儿孙在达摩岭村群众中的形象也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很满意。可王松芳却感觉到,叔叔骗了自己,好好的一个委员也被选掉了,儿子王献斌的工作也没有着落,人家王南旺那边,宁肯用外地来的民工,也不再招收正式工了。王松芳暗暗地谋划着下一步的方案。 这一次,顶着压力的人,则是赵雪涛。一方面,有人在追问着,你赵雪涛做出这样的用人决定,把支部书记放到了第二位,是不是意味着放弃了党的领导。甚至有人已经开始在报纸上写文章反对了。另一方面,渠凤搞的这个不伦不类的企业,算什么?个体户?不是,社队企业?也不是,国营小厂?更不是。穆顺卿看着渠凤递过来的材料,笑了,说道:“凤,你这真是难为叔了,我给你注册个啥东西好呢?” 隗镇供销社的保鲜蔬菜运输车,又被渠凤从麻大进那里死乞白赖地给要了过来。又喊回她爹渠苟蛋,一天时间,自己便学会了开车。而且又手把手地教宋石头、麻三进学会了。达摩岭村的蔬菜,再一次动了起来。渠凤实现了自己的诺言,现金交易。蔬菜的去向除了原有的几个企业外,又新增了王南旺的工地和王松论照顾下的田县中医院等,根本不用进中州市的蔬菜交易市场,便卖了个净光。 又有两大车化肥运了回来,种麦的时间到了。而烟棉加工厂里,又堆满了从豫东调拨回来的棉花,机器的轰鸣声和棉籽油的香味飘荡在达摩岭上空的空气内,着实让人心醉。 又一个夕阳西下的日子,西天如同被火烧着了一样,映照得岭上的树木、村寨,红彤彤的。杂垴窝、麻门村组的柿子丰收了,庄户人家的屋顶、场院内,亮起了同样红彤彤的柿饼,增加了几许乡愁的味道。 王松芳从女儿王献娇的收购站里取了五十块钱,到宋好过那里买了几袋子碳氨,就要往车子上放。宋好过和他说着话:“松芳,人家种麦,可都是用尿素的,那东西,肥效时间长,碳氨,哄苗行,效果快,要是种麦,就浪费了。” 王松芳轻轻哼了一声,没有接宋好过的话,宋好过内心里冷冷一笑,骂道:“告来告去的,把自己告成了个穷光蛋,奶奶的,从闺女柜台上拿钱买化肥,丢人不丢人?” 孙有才赶着牲口从坡下上来了,后面跟着田桂香。今天是给田桂香犁地去了,孙有才看见宋好过要锁门,又看了一眼王松芳远去的背影,便打着那匹灰骡子的屁股,说道:“嘿嘿,好过,好过,晚上给你加料,这日子,好过,好过。”宋好过听见孙有才在拐着弯儿骂自己,笑了起来,回骂了一句:“老孙,牵着你祖爷下地了?”两个人对骂了几句,引得从地里回来的几个人大笑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又响起汽车的声音,蹲在经销店门口的几个人站了起来。他们是来交菜的,那熟悉的响声便是渠凤运菜车的声音,大伙便又围了过来。 汽车稳稳地停在了经销店门前,渠凤和宋石头从驾驶室里跳了出来。麻大进也领着纸制品厂的工人们跑了出来,卸下一车鲜亮的纸张来,上面还印有图画。孙俊刚把手里牵着的牲口缰绳递给了田桂香,也凑过来看热闹。原来,那上面印制的图画,竟然是一个漂亮的女人,穿着一身得体的运动衣。 孙有才笑了,问道:“凤,这是做啥纸盒的啊,看着还怪好看哩。” 渠凤笑了,说道:“伯,这是给田县服装厂做的服装包装盒,好看吧,做这一个纸盒,人家给八毛钱呢,成本,呵呵,才一毛钱,糊一百个纸盒,能买你二百斤麦子,比你种地强吧?” 孙有才尴尬的搓了搓手,说道:“凤,你的意思,那三百块本钱,不出十天半月便能赚回来?” 渠凤笑了,说道:“账,是这样算的,但厂子是我们大伙的,具体赚多少,可是要对你这个外人保密的噢。” 大伙又笑了起来。孙有才叹了一口气,说道:“可惜啊,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啊。” 大伙又笑了起来。孙有才叹了一口气,说道:“可惜啊,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啊。” 第296章 烟火人家(296):他们有可能保不住命 春妮洗刷完碗筷,又把厨房、餐厅内外的卫生打扫了一遍,这才锁上了后院的门,匆匆地往小姑田桂妮家赶去。自从那晚上受到哥哥田广达的惊吓之后,田桂星的老婆贾暖和便央求妹妹田桂妮,让春妮晚上住到她家去。田桂妮想都没有想,便答应下来了。 田桂妮刚刚走进院子,就听到堂屋里有人在说话,除了姑父王满当外,还有其他人,似乎是来了客人。伸头一看,不是别人,原来是那个丰潮,居然还带了个漂亮的女孩,那女孩也大大方方地坐在表弟王新旺身旁,眼睛不时含情脉脉地看着表弟,厨房里,小姑正在忙活着给他们做饭。田春妮并没有进堂屋,而是一头扎进厨房内,帮助田桂妮做饭来了。 田桂妮看了春妮一眼,笑了,说道:“春妮,你南旺哥一个月给你发多少钱?” 春妮笑了,说道:“我,临时工,一个月也就是三十块钱,比俺二姑父、还有三表爷低十块钱。他们看大门,轮流值夜班,是四十块钱。丰子臣那里是一个人上夜班,又多五块,是四十五块钱。”田春妮把烟棉加工厂里几个临时工的工资,如数家珍般给小姑报着。 田桂妮看了侄女一眼,压低了声音说道:“刚才,你丰潮表哥说,那个女的,也就是新旺的同学,叫蔡丽娟的,跟着原来唱戏的曹振喜干的,她说她一个月都能挣好几百块,我咋就不相信呢。” “小姑,这干的活不一样,挣的钱也就不一样,不要说咱不认识的这个蔡丽娟,你就没有算算渠凤姐一个月会挣多少钱?”提起渠凤,田春妮有说不出的羡慕。 “她啊,就是个耙子,手够不着,用脚蹬,咱能比得了她,你丰潮表叔说这个蔡丽娟,干的可是巧活,做的是清闲生意,一买一卖的,那钱便到手了,天下还有这好事儿?”田桂妮惊愕地问着侄女,其实她也知道,侄女不可能回答自己什么。 “小姑,各人有各人的命,她挣得再多,和咱有啥关系?对了,她到咱家来干啥的啊?”田春妮终于问出了她想知道的问题。 “她,好像是和你丰潮表哥上正县跑什么生意去了,你丰潮表哥回家,她就跟了过来,说是来看看新旺的,人家那闺女,真会说,我看能把新旺给卖了。她和你丰潮表叔都说,让新旺去当兵,可惜了,还不如跟着他们干呢。我正在犹豫着呢,妮,晚上你和她住一起,好好再问问她,到底是咋挣钱的?让新旺跟他们走,说句实话,姑还是有点不放心的。新旺,太老实了。”田桂妮说着话,已经烧出一盘南瓜丝来,装了盘,正要让田春妮往堂屋里送时,黄苟熊进来了。 看到黄苟熊,丰潮急忙站了起来,说道:“老黄啊,我正准备去后街找你去呢,你可过来了。来,来,来,新旺,给你苟熊爷搬个凳子,来,来,来,先吸根烟。”说着,便从面前桌子上,拿起王满当招待他的烟让给了黄苟熊一棵。 黄苟熊并没有坐凳子,而是慢慢地蹲到了堂屋门口,问道:“丰校长,青占那事,到底办到啥程度了?” 丰潮叹了口气,说道:“嘿,别提了,这事,麻烦死我了,先是岳喜成、魏青云这边,你推我搡的,都收了钱,又都不想管,后来我一想,干脆不找你们了,就直接找到了县委副书记苏辰昌。就是在咱达摩岭村驻过队的那位苏秘书,俊她女婿。如今,他哥哥苏辰光,从部队转业后,当了咱们田县公安局的局长,接了郝成功那一角。” 丰潮的内心里,是极度空虚的,因为,他从来都没有找过任何人,谈过黄青占的事。他只好绕着大圈子给毫无常识的黄苟熊解释着:“通过俺俊妹子、苏辰昌,终于找到了他哥苏辰光,苏辰光听了之后,是连连摇头啊。据他说,现在上面有要求,要严厉打击这种破坏生产的罪犯,青占兄弟这事,现在更麻烦了,和丰河那小子一样,也多了一条破坏生产的罪。你说说,你说说,嘿!苟熊叔,嘿。不过,话又说过来了,丰河,破坏的,是工业生产,青占是农业生产,要是这样的话,至少得八年。嘿,我当时就惊呆了,对苏辰光说道:‘青占和我们、和王家,那可都是乡里乡亲的,平常法律知识淡薄,才犯了错误的,也就是个偷,并没有破坏生产这一说。’后来,苏辰光终于答应了,说是再合计合计,这两天,就会有信了,我会及时通知你们的。” 丰潮的谎言,终于自圆其说了,黄苟熊也站了起来,说道:“苏局长那里,啊,你只管说,明天一早,我再来,我再来。”说着,便向外走去。 王满当看了丰潮一眼,说道:“丰潮,青占那事,真的有那么严重?” 丰潮摇了摇头,说道:“不重,关键是,不是时候,你没有听说王长贵那事吗?就是和张紫娟搞了点破事,就是因为张紫娟她男人是个军人,听说要判死刑的。还有,丰河、黄清玉,命保住保不住,同样难说。这个,我和丽娟一同去过中州市,也见了两个当了大官的同学,形势很紧张啊。” “不,不,不会吧,袁晨不是给丰子成达成谅解协议了吗?人家袁喜,可没有讹他,一分钱也没有要丰子成的。还有,南旺也明确表示,他不会主动告丰河破坏生产的。”王满当不解地看着丰潮。 丰潮却又一次摇了摇头。 夜色,渐渐涌向了达摩岭,如同一只巨大的、乌黑的怪兽,在慢慢地吞噬着漫漫的山岭一样,让人感觉到头皮发麻。 忙了一天的渠凤,根本就没有吃什么晚饭,拿起放在柜台下的一个剩馍,啃了几口,又喝了点宋改成放凉了的白开水,便一头倒在了床上,睡了,发出呼呼的出气声。 宋改成小心翼翼地锁上了经销店的大门,上了门闩,又用两根杠子顶上了,这才拉了店里的灯泡,走进里屋,给渠凤脱了鞋子,又用湿毛巾给她擦了擦脚,把她给放平了。自己才和衣躲在那张小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想着自己的事,也想着渠凤的事。自从那一次,郑来利家的那个小子郑秋峰要了自己之后,对自己好像冷淡了许多。有人看见,他又去追袁晨了,宋改成偷偷地哭过好几回,诅咒着害了自己的那个死人。自己躺的这张小床,也已经放在这里好些日子了,因为,只要表哥王南旺回来了,他才会把自己赶回家去住的。 渠凤翻了一下身子,吧哒了两下嘴,又呼呼地睡去了。宋改成隐隐地听到一种奇特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那声音,是王献娇的,有几分惊恐,又有几分压抑,宋改成吓得拉起身边的被子,蒙上了头。 第297章 烟火人家(297):荒唐的夜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没有乌云,却看不见天,孙有才叹了口气,关上了大门,常言说,“早霞不出门,晚霞走千里”的,可今天这晚霞,是不是有点烧过火了,把这天都给烧灰了。 又给大黑骡子淘了一槽草,和它说着话,又撒了一把料,这才坐了下来,点上一根烟,慢慢地抽着,听着老伙计一下一下咀嚼着草料的声音,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来。 儿子孙俊刚过来了,给他又递过来一棵烟,孙有才没有知觉般地又接了过来,轻轻地转动了自己手中的那棵烟两下,便把儿子递过来的这棵给接了上去。爷俩又抽了一会,孙有才说道:“早晚都是人家的,趁早让出去吧。南孩入党是早晚的事,渠凤入党,可是分分钟的事,人家可是根正苗红啊。趁现在还年轻,早早满仓,看能不能安排个工作,总比窝在家里强。” 孙俊刚点着头,他同样知道自己这一步走错了,渠凤说得对,自己只知道“行好”,而不知道如何壮大自己,手里没钱,说话没权。他更知道,接下来的乡村规划建设、公粮及统筹、提留的催交在多难,达摩岭村群众爱告状,是出了名的,稍有不慎,又被人抓了把柄,还不如及早退出呢。 就在爷俩叹息的时候,大门却“吱吜”一声打开了,是金莲接女儿袁晨从加工厂回来了。孙有才又叹了口气,同一天参加工作的,自己家的小虎还是个男孩子,到现在还是个扛棉花包的工人,而这个袁晨,一个丫头片子,竟然从质检员干到了质检组长了,工资也比自己孙子高出十几块钱来。孙有才觉得,自家人远比袁家人聪明,可这一切又是为什么呢?人家金莲,村委会的会计刚卸任,便又到了纸制品厂当上了会计,光他一家,就入了袁欢、袁欢老婆张玲玲、金莲和小女儿袁曦四股,听渠凤那口气,收入肯定比加工厂的正式工还要高,而且是高得多。 孙有才努力地听着,母女俩并没有立即关门的意思,门口好像还有其他人。果然,是陈三好的声音:“嫂子,明天一大早,你就送过去吧,保证比凤收的价钱高,而且是现钱,丰润哥说了,谁敢再欠咱们送菜的钱,矿长别想干了。他说话可有意思了,说他是一把斧子,要两面砍的,老百姓要是无理取闹,他管,矿上要是对不起老百姓了,他也管,他不成法官了吗?”说完,自己倒又笑了起来。 金莲笑了一会,说道:“三好,咱不管人家,只管自己,明天一早,我们一起走吧,菜,你放心,俺娘已经收拾好了,对了,后院还有菜没?” 金莲的话还没有说完,陈三好已经走了。袁晨笑了一声,说道:“她家小菜园里的菜,比咱的都好,谁稀罕你的。” 金莲一边笑着,一边关着门,说道:“你这孩子,她家有没有,是一回事,咱说不说,是另外一回事。”母女俩说笑着,向堂屋走去。当时,老袁家还有两个大点的闺女,人多,便分了堂屋和东厢房,自家分了西厢房,后来又向寨墙这边盖了三间不规不矩的房子,几口了人和这匹大黑骡子挤在一起过着。 自从那夜之后,陈三好就再也没有住到寨子外边自己的家,她住到了婆子这里,吃喝不愁,也不担惊受怕了。院子里,婆婆田桂香和奶奶苏子莲都还没有睡,应该是在等自己。陈三好笑了一下,拉开院子里的灯泡,拿出自己的小账本,认真地核对着她经手的青菜斤两,算计着自己的所得,又忍不住笑出声音来。 苏子莲笑了,说了声:“好,就恁大的肚量,赚个小钱,就值得笑这么开心,瞧你那点出息?看看人家凤,那才是大肚量呢。” 陈三好看了奶奶一眼,说道:“奶奶,我不是凤,我可说不出什么脱裤子的话来,她赚多少是她的事,我,一天只要赚够这十几块钱,就心满意足了。奶奶,比工资还高呢。” 苏子莲笑着,没有再说什么。这个孙媳妇,有多少人说,是用东旺他大姐王大妮换亲换来的。 夜岚,如一条蛇,游走到东家,游走到西家。黄苟熊把得来的消息,给儿媳妇靳秀英说了一遍,靳秀英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说道:“大,为了青占,我可是该借的都借了,该求告的也都求告过了,俺娘家那门上,我也没有脸回去了,他啊,不长脑子,我也实在没有办法。这几千块钱的外账,让我一个人背着,难啊。”黄苟熊知道儿媳妇要说什么,急忙推脱着走开了。 黄苟熊肯定没有想到,邓德金就在小儿子家,坐在床板上抽着烟。对于黄苟熊的到来,他并没有表示出过多的惊讶,做为受害者,他做的,已经够“君子”了。自从青占事发之后,靳秀英和她的两个大伯哥不来往了,和旧情人黄青龙断绝了关系,而对于大方出手的邻居邓德金,她自然是要感恩一番的。 “死老头子,一听见说钱,跑得比兔子都快,一个个的,巴不得他兄弟早死呢。”靳秀英一边说着话,一边解着衣裳扣子,斜眼瞄了邓德金一眼,说了声:“还不快点,磨叽啥啊,也不看几点了?” 邓德金笑了,说道:“秀,慌啥?玉红她娘,回娘家去了,今晚,呵呵。” 空气里的湿气,又重了许多,一种似雾似霜、乳白色的气团,在寨子里涌动着,渐渐地聚合着,最终成就了一场大雾,笼罩着整个达摩岭。 “姐姐,你,还没有谈男朋友,谁相信啊?看看你这,这么鼓,男人见了,还不流口水?还有这,姐姐,你真性感。”蔡丽娟摸着田春妮微微发胖的身体,挑逗着。 “哎呦,丽娟,你说那是啥话,羞死人了,姐就是没有谈过恋爱吗,咋象你们,都是上过高中的,你和新旺谈恋爱,才是正常的,姐,谈什么吗?”在田春妮眼里,谈恋爱这种事,应该是城里人或者是读书人的福利,象她这种乡下人,不配,根本不配。 “我们,呵呵,姐,那,咱两个谈吧。”蔡丽娟小声笑着,抱住了田春妮洁白的肩膀,脸已经凑到了田春妮的耳根处,呼着热气。 “哎呦,不跟你玩了,净说些疯话。”田春妮使劲地摆脱着蔡丽娟的侵袭,脸红得跟盖在身上的大红被子一般。 “姐,你真封建,来,妹妹给你一本书看。”蔡丽娟说着话,便坐了起来,上半身赤裸着,从床头旁边的桌子上,拿出自己的背包来,摸索了两下,便掏出一本彩色的杂志来,轻轻地打开了,放到了田春妮眼前,田春妮惊讶做瞪大了双眼,一时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浓雾之中,丰潮领着王满当、王新旺爷俩,从老坟地那边回来了。 第298章 烟火人家(298):我们才是苦海里的徘徊者 虽说感觉到有点为难,阎国庆还是找来了王沟村的总支书记王万顺,把兰子的想法说给了他听。王万顺抽了好长时间的烟,还是摇了摇头,说道:“阎书记,要是俺一家、俺一门,这事,都好说,什么风水,我都不相信。可王家的老坟地,我一个人说了不算啊。” 阎国庆笑了,说道:“所以,才找你来做工作吗,你的工作能力和威望,大家都很清楚吗。” 但,无论阎国庆如何开导、夸奖,王万顺还是感觉到有些为难,他最终也没有答应阎国庆,保证完成任务,只是说了句:“我尽量试试。” 王满仓看着兰子初步核算的结果,整个王家老坟地这一块,有八十多亩荒地,而向东西两侧扩展,便是一个小村庄。也就是十几户人家的样子,如果扩展到村边,还能平整出一百来亩土地来。这样的话,再盖几十幢家属楼,是没有一点问题的。而这片土地,省出几十万来,用这几十万来解决百十个坟头,也是应该没有问题的,而且是绝对没有问题的。现在,关键是用什么手段? “兰子,我们不慌,让阎国庆和镇政府的干部出面,再做工作,反复地做工作,不仅要做王万顺一个人的工作,还有,各生产队队长、有威望的王家人,都要做,当成新县城建设的一项任务去做,对于刺头,可以采取一些必要的手段。”王满仓手捧着兰子递过来的热茶,慢慢地说道。 “那,我们不拿出补偿方案和一些好处来吗?”兰子有些焦急地问道。她渴望得到这片土地,更知道,二期工程能带来的巨大利润,虽说还打着中医院家属院的旗号,可买房的人却已经不是中医院的职工了。价格上、楼层分配上,自己都有了很大的主动权,利润的空间也就大得多了。 王满仓摇了摇头,说道:“兰子,欲擒故纵,心里越是急,面子上越是无所谓。他阎国庆已经把风吹出来了,也在苏君成、郑冠旦那儿表了态,说要完成二期建设任务的。既然如此,我们就把他推向前台,看着他和他的部下们表演,也逼着王万顺他们报出自己的真实意愿来。你若此时抛出个绣球,他们还想要个金球呢。而我们这样等下去,不见兔子不撒鹰,到最后,他们要个绣球,我们最多给他个皮球。我们还有大半年的等待时间,怕什么?” 兰子认真地点着头,静静地坐在那里,听着王满仓说话,王满仓反而不说了,慢慢地站起身来。他知道,兰子已经懂得了他要说的一切,兰子有些失望地看了王满仓一眼,轻声说道:“就不能把这杯水喝完?” 王满仓似乎没有听到,而是对里屋喊了声:“姐,我走了。”云晨还没有走出房间时,王满仓已经到了大门外。 兰子看着婆婆,脸上的红润多了几重。云晨笑道:“他不是说了吗,欲擒故纵。” 兰子的脸更红了,害羞地说道:“妈,我是说我等不及了,吴三中说,那钱,快回来了,早知道钱来的这么容易,我们退什么股啊?” 云晨却淡淡地说道:“退,一定得退,我从来都没有怀疑过我的判断,和他们纠缠在一起,最后吃亏的永远是我们。我们,才是苦海里的徘徊者。” 这二年,王北旺到底见了些世面,混了些有钱的朋友,新华酒楼很快便恢复经营了,后院的旅社也换了些设施,看上去干净整洁了不少。王北旺有王北旺的经营理念,他对全体员工提出的要求便是:我们新华酒楼的性质,是集体的,经营方式,是个体的,只有把饭店当成自己家的生意来做,才可能做好。否则,便会完蛋,开不下工资来,自行解散,没有人可怜我们。 他对柜台上提的第一个要求是:客人是来吃饭的,我们无权过问客人的任何情况,他们吃饭掏钱,我们买饭挣钱,就足够了,而且,从开业之日起,不再收粮票了,面粉,他想门去搞。 他对后厨的要求是:田县县城,谁家的饭菜比咱做得好吃,我领你们去吃一个月,再过一个月还做不出来,对不起,我没有权力开除你,但我有权力调整你的岗位。 当然,对饭店服务员、后面旅社的服务员都提出了新的要求,不是口号式的,而是实实在在的。新华酒楼的面貌自然是焕然一新了,就连王满仓也感觉到变化不小。 被提拔到柜台结算员的小黑妮见王满仓过来了,急忙走出柜台,要领他到楼上去。王满仓笑着摆了摆手,说道:“你忙吧,就我自己,让刺猬给我下碗面条吃就行了。” 或许是时间晚了些,这一会并没有什么客人,正在后厨整理食材的黄刺猬一听是王满仓,便跑了出来,和王满仓打着招呼。王满仓便给他掏烟,黄刺猬连忙摇着手,说道:“表叔,戒了,咱做食品加工的,可不敢有这个习惯,俺兄弟,管到了点子上。表叔,你看看我改良过的卷煎,味道如何?”说着,回头对小黑妞说道:“蒜泥卷煎一份,算到我头上,我请表叔品尝的。” 王满仓笑了,王北旺仿照个体户的管理,还是很有成效的,连这个自以为是新华酒楼最好厨师的黄刺猬,都知道改良菜品了,看来,北旺这孩子,还真管到了点子上。 果然,黄刺猬的改良卷煎,让王满仓吃了一惊,不仅外面的那层蛋皮变得油黄透亮,而且是薄如蝉翼,能看到里面青、红、白各类颜色来。王满仓小心的挑开了一片,才看到,除了粉条、芡实之外,白色的是黄豆大小的豆腐粒,红色的是熟牛肉,青、红色的是青、红辣椒丝,还有碎核桃仁、花生碎,再加上浓浓的蒜蓉味道,香、辣、软、糯、绵,各类口感于一体,让人欲罢不能。 王满仓连连点着头,说道:“刺猬,长进不少,我敢保证,这个能卖个好价钱。”黄刺猬笑了,说道:“价钱,是俺兄弟的事,饭做不好了,是我的事,表叔,别老吃汤面条了,没有新意,我刚刚学会了个榨菜肉丝鸡汤面,要不,你尝尝?跟咱田县这儿的口味绝对不一样,还没有对外卖过呢,你先给拿拿味,权当试验一下。” 王满仓笑了起来,说道:“刺猬,原来你是让我来给你当试验品的啊,好,就来一碗,让我尝尝,这个卷煎,好,那天你舅奶奶回来了,我得让她尝尝。” “老表,再加两碗。德娴,咱姑父在这儿呢,这饭钱,我们又要省了。”田广军和陈德娴走了进来。 第299章 烟火人家(299):不让你妈买房,是我的意思 王满仓知道田广军和陈德娴在谈朋友,他不反对他们谈朋友,王满仓也知道妻侄田广军这些日子取得了不小的成绩,也被提拔为人民医院的外科主任,外科手术得到了表姐苏文娟和冯国辰的真传,水平不断提升。但他觉得,表姐苏文娟似乎对这个徒弟突然冷淡起来,也不再整天小田、小田地喊着,而且,这些日子,表姐上班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了,好像对田广军有了什么意见。 原来,田广军和陈德娴是下了一台手术,过来吃饭的,正好碰见了王满仓,嘴里说着要蹭饭的田广军给陈德娴使了个眼色,陈德娴一笑,还是去点菜算账了,而且还从柜台上拿下一瓶酒来。从陈德娴从挎包里掏出的那五张用红布包着的大团结来看,应该是收了人家红包的。王满仓笑了,表姐苏文娟,在这方面,就是太呆板了些,她对于病人,是极度热心的,但与病人及家属之间,绝不会有任何经济来往的,她总是说,上帝是洞察人心的。或许,她怕她的上帝惩罚她吧。 王满仓问起了田广军工作的情况,田广军笑了,说道:“冯院长来了之后啊,咱人民医院是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他提出了,医院和开饭店差不多,你田县人民医院的牌子再硬,可就是治不了病,治个病花钱太多,服务态度死硬,那样,谁还会到咱这儿来?人家田县中医院,医生没有咱人民医院多,好医生更少,可为什么收入比咱人民医院高得多,人家为什么能批家属院,人家为什么能给医生护士发奖金?关键是人家赚钱,人家那儿病人多,经营也灵活,服务也好。” 没想到,田广军夸起冯国辰来,还是一套一套的,最后还不忘说了句:“反正,我认为冯院长做得对,就支持他,俺文娟姑好像有点意见,应该是认识问题。不过,她说了,她已经退休了,要休息了。” 王满仓听明白了,原来是苏文娟和他们的经营理念不同罢了,不能说表姐苏文娟做得对,也不能说冯国辰他们做得没有道理,反正,经营医院这事,还真不好说。太死板了,赚不到钱,上头、下头都不好交待。太活道了,又会产生出一些问题来,要找到一条正确的道路,还真是太难。 见二人谈兴正浓,陈德娴突然问了一个问题:“表叔,俺妈去找了王院长,也去找了那个兰子经理,还有南旺,想给俺弟买套房子,她和老郑还想要个一楼,用来养老。可他们都说,我妈和老郑不符合条件,让她再等等。表叔,你给他们说说呗,俺妈可急了,说,就俺家那条件,要是没有一套房,德志成婚都有问题。” 王满仓喝了一口酒,哈了一口气,说道:“你妈,瞎操心,咋就知道德志成婚有问题了,我咋看,他和孙俊刚家那个孙小玲,走得挺近的,天天没事就跑到纸厂里去找人家,有一次还被吴书记发现了,和他开玩笑,问他们啥时候办喜事呢?” 陈德娴笑了,说道:“我妈,就是爱瞎操心,还说,让我跟他们住一楼呢,说什么等她老了,上不了楼了,住一楼是最合适的。表叔,你还是给他们说说吧,要不,回去一回,我妈嘟噜一回,说一些不沾边的话,还和老郑生些闲气,闹得老家伙天天去找他的棋友下棋,也不回家。” 王满仓笑了,说道:“你回去给她说,好房子,有的是,也不差这几个月,非和吴二用、王松论他们挤到一起干啥?还不够烦心的。德娴啊,不让你妈在那儿买房,是表叔我的意思,不要再往下说了。等到明年开春,县供销社家属院就开始建了,我会通知你的。人家那地方,多好啊,出门便是田县一初中、田县第一小学,还有规划中的县直幼儿园,不比王沟这地儿强。供销社那儿,可是新县城规划的中心地带啊。” 陈德娴听了,险些落下泪来,直到今天,他才知道,为什么王南旺会拒绝母亲。原来,王满仓一直在关心着他们呢。陈德娴没有说话,拿起酒瓶,默默地给王满仓倒上了酒。 看着陈德娴抱着田广军的胳膊走了,王满仓感觉到一丝欣慰,又有几分惆怅。但愿她能走出生命的阴影,活出属于她的春天来。 王满仓又等了儿子一会,王北旺还没有回来,黄刺猬说,他应该是和冯国辰一起,见陈建朝去了。当时去的,还有县社刚来的主任赖夫之。王满仓又喝了一杯水,这才站起身来,往家走去,饭店也该关门了。 真是种麦时机,大街上一个人影也没有,高大的教堂里,偶尔有钟声传出,隐隐传来歌唱的声音,王满仓知道,那不是信徒们在唱歌,而是李保罗放的录音。自从有了这台录音机后,李保罗便轻松了许多,好些道,都是世界上有名的华人牧师讲的,他只要一摁开关,那带有磁性的声音便传扬出来了,他们讲的,要比自己讲的深透。 田广军、陈德娴两个人并没有回医院,而是拐进了离医院不远处的一个小巷子。原来,田广军在这里租了两间民房,是他和陈德娴的私密小窝。 夜幕之下,小巷子里新安的路灯,如同一串鬼火,发出黄色而微弱的光芒,在浓厚的雾气里,显得有气无力。各家门口蹲着的各种怪兽,在雾气里张开了血盆大口,时隐时现地叫嚣着。树叶盘旋落地的声音,轻而坚决,甚至能听到砸动砖瓦的声响。几条不叫的野狗,则更让人感觉到他们就是黑暗里游走的恶魔,偶尔有几声野猫犀利的叫声,更是让人头皮发麻。 陈德娴的双腿,显然在颤抖着,身子也紧紧地贴在了田广军的胳膊上,一身酒气的田广军伸手抱住了陈德娴的身躯,让陈德娴安稳了不少。田广军似乎喝多了,嘴里还在不停地问:“娴,蔡丽娟那儿,还有杂志没?那东西,真过瘾,人家国外,就是开放,你说,那也行。”田广军说着,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个陈德娴温柔地嘴唇。陈德娴嘴里也说着:“军,好,好,好,我啥都给你,快点吗,快点吗。” 就在两个人说着“快点”,却在歪歪扭扭地走着的时候,突然,有几个人影从一堵断墙后走了出来。 第300章 烟火人家(300):搞出两三个县城最大的国营商场来 王北旺没有对黄刺猬说实话,他是宴请领导了,可是并没有那么多人,而且根本就没有第三人在场。他只请了县社新任的主任赖夫之一个人,而且就在中州矿务局旗下、刚刚建成投入使用的中州锦绣饭店三楼的一个包厢内,八个大菜两瓶飞天一条走私进口的扁三五,两盒从来没有见过的黑雪茄。赖夫之暗暗感叹,这个年轻人,有魄力,一看就是个干大事的人,不像供销社内部的其他人,小里小气的,难成什么气候。 “赖叔,我可以这样叫你吧,我,太年轻了,以后还请您老多关照。”王北旺已经端起了酒杯,曲身向赖夫之敬着酒,赖夫之很受用,笑了笑,和他碰了碰杯子,两个人一饮而尽了。 “好,好,好,赖主任真乃性情中人也,喝酒如此慷慨,跟着赖叔干,侄子一下子就感到前途光明,阳光在前了。”王北旺不失时机地拍着马屁,又给赖夫之倒上一杯酒。 赖夫之果然是个性情中人,他开门见山地问道:“北旺,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可以不回答我,也可以以后再回答我。我问你,以你父亲王满仓在田县的威望,你想谋个一官半职,是十分轻松的事,为何偏偏要找上我呢?” 这确实是个很实际的问题,也是大伙普遍认为是事实的问题,更是个双刃剑的问题。若回答老爹王满仓图有虚名,那是对老爹的不敬,也不是现实,则结论为:此人不可交;若是说老爹没有考虑到自己,则证明在弟兄们中间,自己的本事并不突出,没有引起父亲的青睐,则结论为:此人本领一般,连自己的老爹都不怎么认可;若说自己想抛开父亲的扶持干一番事业,则结论为:此人好高骛远、目空一切;若说自己主动交接某人,则显得有些虚情假意,结论是:此人是个伪君子。 王北旺有王北旺的回答,他说道:“赖叔若问此问题,我也只好如实相答。,我父亲确实有这个能力,但他却从不弄权,而这,也正是我大伯王满顺以及李凤岐、陈忠实、苏君成、郑冠旦等领导所最看重的,如果他是个弄权者,恐怕也走不到今天这一步。而我,在我们弟兄几个当中,是条件最差的一个,他们几个,比我有知识,有文化,因此,我也是父亲最担心的一个,一再嘱托我,一定要跟着赖叔,向你学习,如何从一个普通的农家子弟,成为田县县委的一支笔,没有通过任何人情关系,而最终走上领导岗位的。” “好,小兄弟,改口了,你我以后就以弟兄相称,你这个小兄弟,哥认了。”赖夫之是秘书出身,是个文人,最想得到的便是人们对他文章的认可,最想听到的便是人们对他,靠本事平步青云的夸耀。在王北旺口里,他听出了田县最具经济文化气息的领军人物王满仓的夸赞,内心便如吃了蜜儿一样甜。 “赖主任,我斗胆说上一句,以你赖主任的文凭、学识、胆略,小小的县级供销社,绝非是你的追求,这里,只不过是你前行道路上的一个小小的码头,歇脚的驿站,或者可以说是你仕途中的一个加油站、起跳台。而要助推你继续前行、飞跃的,便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政绩。而现在的田县县委,想要的最大政绩便是经济发展。可惜,我叔把田县化肥厂给带走了,一下子便把田县供销社85%的税利给带走了。这样以来,我们县社的名次便会大大地下降,没有了名列前茅的政绩,是最可怕的啊。”这些年的闯荡,让王北旺不仅嘴皮子溜了许多,而且看问题也一针见血。 赖夫之点了点头,这一点他已经看到了,如果没有确确实实的政绩,自己的仕途滞留于此极有可能。于是,他试探着问道:“家父对县社未来的发展,有何见解?你又有什么想法?” 王北旺笑了起来,说道:“莫说他的见解,因为好几个单位都去找过他,他那张药方就未必是万能的了。不过,我倒是有些想法的,咱们供销社什么最多啊?土地,我算过了,就这几个公司,在县城周边就有三百多亩地,如果我们把它们利用起来,再向周边扩展征收上几百亩来,把供销社建设成新县城最大个头的国营企业,搞出两、三个类如中州商贸大楼那样的商场来。赖主任,我就不相信俺君成伯看不到,除非他是个瞎子。” 赖夫之点着头,别看他读的书不少,可对于搞经济,他确实不行。于是,急忙问道:“从哪儿开始?” 王北旺见自己的话生效了,便直截了当地回答道:“先土产公司老仓库、后生产公司牲口交易行。” 赖夫之点着头,王北旺说的这两块地方,确实是好地方,当初设在城外,是当作辅助设施建设的。如今,土产公司新建了大型仓储,老仓库基本不用了,而生产公司的牲口交易市场,也基本上没用了,失去了其原有的社队牲口交易调剂功能。而在新的规划中,它们的周边便是县直一初中、县直一小、二小、县直一幼等中小学校和各行政事业单位,更有一些家属院。 “不过,县委已经叫停了各单位的建设啊?”赖夫之不无担忧地说道,因为那份叫停工程的文件,就是他起草的。 “不错,可县委叫停的,是财政投资项目,我们不花财政一分钱搞建设,他们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为反对呢?你没看看,中医院搞那个家属院建设,苏君成、郑冠旦不也去过好几次,以示重视和支持吗?”王北旺进一步解释着。 “不花财政的钱,我们到哪儿搞钱啊,土产公司?生产公司?他们可不是田县化肥厂,富得流油,虽说有点利润,可搞这样的投资,肯定不行。”赖夫之仍然感觉到王北旺说的,有点不靠谱。 “钱,不是问题,我可以给你赖主任打包票。问题最大的是你得给我权力,开发这两块地皮的权力。李俊才的工作,我去做,可那个接手邵献洲当土产公司经理的阴庭静,听说可不是个好说话的人啊,有人说他是个老顽固,也有人说他是个老色鬼,更有人说他是个贪财狂,听说他和赖主任你还是同学,这样的人,还是远离点好,他或许将成为赖主任你前进道路上的障碍啊。”王北旺的口气已经有些阴冷了。 赖夫之亦阴冷地说道:“拿掉他!” 第301章 烟火人家(301):笨办法,永远是最好的办法 公安局会议室里,烟雾缭绕,苏辰光不抽烟,厌恶地挥了挥手,几个人赶快掐灭了烟。就连前来督战的李大奎也急忙猛吸了两口,笑道:“算你小子狠,不抽了,开始吧。” 魏青云、陈建斌、岳喜成先后站立起来,做了检讨。魏青云在继王南旺建筑公司进驻吕家楼子失败后,又组织了三次进驻,有化妆的,也有武力的,但都失败了。他汇报道:“从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该邪教组织真基督教会,以隗镇吕家楼子、小王沟,赖镇栗树岗、桥底沟,留镇前后马村为中心,逐步向外扩展,核心成员就是吴玉才兄妹。当然,还有其他人。据说,罗大卫离开时曾留下七大使者、七大侍者、七大方言先知,看来,还有不少人,我们没有掌握。 最关键的是,我们根本接触不了他们,他们的活动极为诡秘,成员已经被严重洗脑,对我们采取能躲就躲,不能躲就软抵抗的‘非暴力不合作’态度,无论你如何说,他们就是不信你说的那一套,在他们心中,唯有上帝、耶稣基督和他们的使者说了才算。 但从目前情况看,他们大多数还没有走到与政府武力对抗的程度,大部分人已经开始上缴秋粮和统筹、提留款了,但多有微词,并不是心甘情愿的。 下一步,我们想,仅仅靠我们公安一家,肯定不行,要把有关乡镇干部、不信教村民以及合法的宗教人士,组织起来,搞他个联合拯救运动,逐一登记,一个一个解决其思想问题,对于他们中间的骨干,则予以坚决地打击。” 岳喜成却并没有魏青云那么乐观,他说道:“个别人已经不是软抵抗了,他们不缴公粮,不搞计划生育,不接受上级的领导,方法便是打游击,让你找不到人,恐怕到一定时候,他们中间的那些使者,振臂一呼,极有可能应者云集,和我们武力对抗呢。” 苏辰昌看了大伙一眼,说道:“说句实话,我和李主席、郝县长的想法,和魏青云同志不谋而合,要动员干部群众打一场声势浩大的运动战,可,如此以来,也势必会影响我们田县整个经济、政治的大好形势。我不懂经济,但苏书记只给我说了一句:田县的经济,自灾后恢复到如此局面,极其不易,如果此时,田县乱了,大伙人人自危去应对邪教了,整个田县的经济,将会崩盘,一发不可收拾。因此,我们田县公安局党委,也只能忍痛给你们下死命令,加大侦破力度,擒贼先擒王,把他们所谓的使者、侍者、先知,全部抓获归案!让他们群龙无首,还能怎样?” 苏辰昌说完,好长时间,大伙都没有说话。苏辰光当然知道,以数十警力,投入到近万人的群众中去,压力有多大?甚至不如面对一两个穷凶极恶的歹徒,他们可是不明真相,被境外宗教势力麻醉、毒害了的群众,有可能重新回到正常的生活轨道上来,也有可能走向另一个极端。 李大奎见此,用手指头敲了敲桌子,说道:“这事,就这样定了,青云,还以你为主,隗镇、留镇、赖镇、城关镇四个派出所及县局抽调的民警,统统归你指挥,这一仗打胜了、打好了,我就让你回局里来,当初是我把你赶下台的,我还要重新把你扶上台。” 郝成功笑了,说道:“老领导,那事啊,青云早就想开了,咱就不说了。建斌,说说你们那个大红裤衩子吧,都这么多天了,他还没有出现过,是不是流窜作案,我们风声一大,把他吓跑球了。” 陈建斌摇了摇头,说道:“我感觉,不象,我的直觉告诉我,他还在我们田县,而且就在县城附近的某个角落,随时会出来重新作案的。前天晚上,我们潜伏的人员,看到了一个身影,与多个被害人描述的基本一致,而且行动极为可疑。正要行动时,却偶然撞上了田县人民医院的一个医生和一个护士,两个人应该是恋人关系,其中那个女的,还是个受害人,就这样和我们打了个岔,那个家伙就跑得无影无踪了。” “那,我们还要坚守下去,我把今年所有前来田县实习的大中专生全部调拨给你,总共五十多名学生,其中有警校老师推荐的优秀分子,放到第一线,我就不相信了,一个色狼,我们就捉不住?”苏辰光下达着最后的命令。 李大奎摇了摇头,说道:“辰光,一定要注意排查。这个强奸案,涉及到的又不是一个受害者,他的体貌特征,已经基本明确了,一定要排查到位,强化群众检举,不漏一人,把所有符合特征的,全部纳入我们侦查的范围,最后筛查出真正的凶犯来。注意,笨方法,永远是最好的方法!” 看着魏青云、陈建斌带领着两只队伍下去了,李大奎还是有点担心,他对郝成功、苏辰光说了声:“我,还是随着魏青云下去吧,那地儿,离我家不远,我熟悉,还有两家亲戚,或许可以帮上忙。”苏辰光不无担心地说:“姑父,要记住自己的年纪,更要知道,被邪教组织毒害过的人,已经失去了理智。” 李大奎做出的决定,似乎不容更改,他已经走到了楼梯拐弯处,回头笑道:“我,当然知道,但我相信,他们不是土匪。”说完,便跟着魏青云的队伍上了车。 李不饿的队伍,一下子从三个人壮大到七个人,她笑了,看着她的小师弟、小师妹们,指着田县县城地图说道:“咱们第三小组,排查的重点是县城东城门外到七里岗大石桥西、南边到中州矿务局王沟矿运煤铁路线,北面到落子岭下,具体的范围是东西长4公里、南北宽3公里的12平方公里土地,下面有城关镇的四个半行政村和属于袁山乡的三个小自然村,以及王沟煤矿生活区,县煤炭运销公司,县一建、二建的几个工地,县供销社下属的两个企业仓储供应站等,流动人员多,而且成分复杂。重点还有一个刚刚开始教学的县直一初中,这些孩子们,现在已经停止上晚自习了,随着冬季的来临,恐怕下午放学也要家长前来接送了,这个,很不正常。压在我们肩头的担子有多重,大家可以衡量。” 第302章 烟火人家(302):阴庭静不堪的作风问题 陈家印今天很高兴,稍稍地喝了二两,便出来找郑冠挺谝来了。两个人依旧没有下棋,又爬到那棵老榕树的树藤上,享受着秋风旭日,斑驳的阳光印在两个人的脸上,摇动着,有时觉得严肃,有时觉得活泼,有时觉得滑稽而可笑,尤其是说话的时候,上下嘴唇便有了些阴阳交错。 “老郑,你认识那个阴庭静吗?你们可是雀镇老乡啊,对,就是原来赖镇供销社的主任,后来接邵献洲干县社土产公司的经理了,这一次,落到了兄弟我的手里了。”陈家印得意地说着,原来,这是他第一次单独办理案件。因为县社有人举报了阴庭静的有关问题。 “他啊,化成灰我也认识他,他小子就是俺家门上的,雀镇马沟的。确切地说,本来的名字叫骡马沟,是过去一个大户人家养殖骡马的场所,后来住上了人,就叫骡马沟了。后来,我们姓郑的人兴旺起来,嫌弃骡子那东西,就简化成马沟了。”郑冠挺说话,向来是有板有眼,要说清来龙去脉的。 “老家伙,我说你这么厉害呢,听说,你老郑可是扒了干灰的(田县俗语中,扒灰有三种,一种是扒灰,是指公公和儿媳之间不正当的性关系;一种是扒血灰,是指有血缘的父女、叔侄之间的乱伦关系;一种是扒干灰,是指继父、继女之间的不正当的性关系),那女子,要条有条、要盘有盘,嘿,好白菜都让你这头老公猪给拱了,可惜了,可惜了。”陈家印的嘴,上下吧嗒着,如同一只正在开合着吸盘,觅食的河蚌。 “滚,都跟你小子一样,戴个血帽子(扒血灰)出来,给你小子说正经事呢,捣什么乱?”郑冠挺斜视了陈家印一眼,见他并没有还口,这才看着阳光,慢条斯理地说道:“我们郑家,住沟北,他们阴家住沟南,阴庭静他爹叫阴道严,呵呵,有意思吧,其实,这是他们阴家老祖宗排世系出了问题,你说,用什么字不好,偏偏要用个‘道’字?” 郑冠挺又斜视了陈家印一眼,心想,这么可笑的笑话,这小子都不笑,可见没有文化,根本就听不懂这文化人说的笑话。于是便接着说道:“阴庭静小的时候,上学是挺刻苦的,学习成绩也很好,可这小子,就是有一条毛病,老是改不了。”郑冠挺说着,又不经意地看了陈家印一眼。 陈家印居然一下子振作起来,正要翻身,这才想到自己是在树藤上躺着呢,险些掉了下去,于是急忙用手抓牢了树藤,说道:“对,对,对,那封举报信里就是这样说的,从上小学,说到赖镇政府。这家伙,够意思,人家说,能叫出名字的,都有十好几个,老郑,有你姐你妹子没有?”陈家印终于逮住了机会,狠狠地骂了郑冠挺一句。 “滚,我老郑,在家是独苗一根,无兄无弟,无姐无妹,这骂名,还是你收回保存吧。”郑冠挺洋洋得意地扭动了一下屁股,那两根树藤便咯咯吱吱摇晃了起来,他熟练地跷起二郎腿,等待着陈家印的反击。可陈家印并没有说话,郑冠挺有些失望地说:“不过,有两个人最恨他,那便是郑冠球、郑风颂父子,风颂他姐叫郑风诗,当时在雀镇当团委书记,而阴庭静在我们村当支部书记,他们便搞到了一起,说是谈恋爱的,把风诗的肚子给搞大了。后来,阴庭静又有了新欢,把风诗那妮子给抛弃了。” “你是说,县委资料室那个郑风诗?”陈家印瞪大了眼睛,这一次,他是有准备的,已经侧过身子来了。 郑冠挺对于陈家印的反应很满意,又得意地晃了两下,说道:“不是她,是谁?二十多岁都干到副科级了,可是,一直到现在,也没有提升,为什么?还不是因为这点破事,影响了一生。也怪死妮子太较真,非生下那孩子不可。这种事,提起裤子,就没有证据了,自己不说,别人会问?可她却是大闺女生了个孩子,真是小孩屙他娘裤裆里,擦也没法擦、洗也没法洗了。你说说,亏不亏?嘿,后来,就找了个老实头给嫁了,听说那男人不过她的门。” 陈家印眯起了眼睛,认真地听着,可郑冠挺却停了下来,陈家印好奇地回过头去,问道:“老郑,没了?” 郑冠挺看了陈家印一眼,说道:“你不是想听这些吗?要说有,还真有,那就是阴庭静到赖镇供销社当主任之后的事了,听说,他把赖镇供销社的小妮、小袖子给祸害了个遍。对了,好象有个叫小黑妮的,那可是他姨家的孙女,找他鳖孙安排工作哩,他倒好,把那闺女给收拾了。” 郑冠挺说到这里,又止住了壳,因为他知道的,也只有这些了。 得到陈家印信息的王北旺却是大喜过望的。因为那个叫小黑妮的郝惠芳,现在就在自己主政下的新华酒楼当前台迎宾兼现金出纳呢。 小黑妮原名叫郝惠芳,田县人把“郝”读作“黑”,于是小郝妮也便成了小黑妮。况且,郝惠芳的皮肤,确实有点黑,但,这并不影响她的美丽,身材高挑,五官匀称,浓眉大眼,鼻梁高高,尤其是厚而圆润的嘴唇,自带的红润,胸脯比不了陈德娴的高耸,但也差不了多少,屁股浑圆而翘起,天生的一张笑脸,能把男人的魂魄给笑丢。 王北旺并没有在意小黑妮的美,而是盘问着她和阴庭静的关系,一说起这事,天生爱笑的小黑妮却流出了眼泪。 “我家是赖镇桥底沟的,阴庭静是我表叔,他喊我奶奶姨母的。前二年,供销社时兴对外招工了,我奶奶就找到他,让他给俺哥解决个招工指标,可他却推三阻四地说,供销社要营业员、服务员,全部要女孩,不要男孩。我奶奶就让他看看我行不行,没想到,他立马便答应了下来,当时就把我带到了赖镇供销社,说是让我先在赖镇供销社商场里实习着,等招工指标下来了,就给我办。 当天晚上,他就把我带到他房间内,强使了我。我哭着骂他,他就威胁我说,要是再哭,他就不管我了,更别说招工指标了,回家种地去吧。还说,商场里面,那七八个小妮,他想睡谁就睡谁,今天让我来陪他,是给我面子,看得起我。 我还在哭,他就打了我几巴掌,就把我锁在屋里,出去了。不大一会,他带回来两个小妮。后来,我才知道,她们,一个叫张娟,一个叫郑佳,她们两个劝了我一会,见我哭得轻了,就和阴庭静一同上了床,当时把我吓得,眼也不敢睁。 就这样,我们保持了一年多的肮脏关系,我为他打了两次胎,可他却没有给我招工指标,而是把那两个指标,给了张娟和郑佳,最后我逼得紧了,他就找到了他的老相好,也就是被抓了的那个吕玉霞,吕玉霞通过她的相好程建潮,给我解决了个临时工指标。 嘿,谁知道刚出狼窝,又进虎穴,程建潮、吕玉霞,照样不是个好东西……” 小黑妮还要往下说,王北旺已经及时地制止住了他,说道:“就到这儿吧,程经理已经那个样子了,再说他的事,也没有用了。赦惠芳,记住,上级来人了,你说到这儿,就可以了。这件事办好了,你的正式工问题,我来给你解决。更请你放心,我王北旺不会再伤害你,也不会对你有任何偏见。现在,你的工作岗位不变,等正式工手续办好后,就到办公室来,当个秘书吧,我看你,对接待这一行,还挺在行的。” 第303章 烟火人家(303):有人欢乐有人愁 蔡丽娟是带着一条进口的“扁三五”、一条进口的“希尔顿”来见冯国辰的。苏文娟已经彻底地离开了田县人民医院,新上任的冯国辰又放出话来,要整顿药房胡乱进药的问题。田广军虽说已经当上了外科主任,但近期好像受到了批评,没有再敢答应曹振喜和蔡丽娟。而如今的蔡丽娟,却是能独挡一面的业务员了,连曹振喜和丰潮都竖起了大拇指,更不要说是新入手的王新旺了,他只能是在仓库里管理着药品,替蔡丽娟向外配送分发着。 冯国辰对于这个着意化了妆的女孩子还是多看了两眼的,甚至站了起来,好奇地问:“你是?” 蔡丽娟笑着,大大方方地伸出细白的小手来,说道:“我叫蔡丽娟,就是咱田县本地人。要说俺家,冯院长或许不认识,不过,我可以说说俺婆家,就是达摩岭王家,省委副书记王满顺是俺亲大伯,咱县政协的副主席王满仓,是俺四叔,其他的,就不用介绍了吧。呵呵,看看我,在冯院长面前卖起俺婆婆家的关系来了,呵呵。” 冯国辰一惊,心想,这女孩没有多大,也就是二十岁左右的样子,还真会说话,于是连忙说道:“小蔡啊,请坐,请坐。有啥事需要我帮忙啊?” 蔡丽娟又笑了起来,熟练地把装着两条香烟的档案袋放到了冯国辰的办公桌上,说道:“进口烟,在俺大伯那儿捞摸的,呵呵,送给冯院长了。这里是我们周家口中药制药厂的产品名目,请冯院长过目,用不用我们的药,都没有关系,权当交个朋友。” 冯国辰这才想起来了,田广军似乎给自己说过这件事,于是问了声:“你不是认识田医生吗?” 蔡丽娟又笑了起来,说道:“他啊,俺大表哥哩,敢不认识?前天我们在一起,还说要请冯院长到北孩那个酒楼吃饭去呢。他们的饭菜改良后,那可是色、香、味俱全,令人欲罢不能,真是才上舌尖,又下心头啊。”蔡丽娟不卑不亢,不慌不忙,侃侃而谈。 这人啊,要想进步,当有利益之驱动,人们好好学习、搞个好成绩,无非是图个“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若是绝了功名场,让十年寒窗之后都他娘的回家去种地,恐怕学校是要倒闭的。人们好好表现、搞个好业绩,也多是图个提拔进步,图个工资奖金,图个好印象,若是业绩再好,三十年如一日地让他坚守一个岗位、工资不动,恐怕打死他,他也不会当积极分子的。人们好好出力流汗,搞个好收成,图的便是一家人衣食无忧,若是到了终日劳作,食不果腹的境界,连王伦这样的二逼货都会造反的。 蔡丽娟进步如此之快,自然有曹振喜、丰潮这两个老师,亲身而深入灵魂与肉体的教育,更有蔡丽娟为改变自身及家庭状况的迫切要求。不是穷人的孩子要早当家,因为她没法,人常说,有靠山谁还上梁山,有活路谁还寻死路? 或许有人会说,教科书上并非如此写。笔者便笑了,因为有几个按照教书生活的。中国人开会,主席台上,大抵是要放一排桌子的。而桌子上,好歹是要铺上一块遮挡布的。为什么要放这块遮挡布呢?大概是因为,桌面上的文件,与桌子后隐藏的裤裆里的玩意儿,不共戴天吧。上面高屋建瓴,下面污水横流,上面仁义道德,下面藏污纳垢,上面口若悬河,之乎者也,下面刀光剑影,呻吟呢喃。噫,不说也罢! 冯国辰看了一会,说道:“小蔡,我很荣幸地接受你的邀请,我们正和王经理说田县人民医院家属院建设的事呢。到时候,一定请你参加。” 蔡丽娟又笑了起来,说道:“冯院长,你放心,北孩给我说过,筹集资金的事,包在我身上了。冯院长,你们那个家属院啊,本来规划是五幢家属楼,太小家子气了,要我说,再扩大几倍,搞出个三五十幢楼来,也值得向省里跑一趟。” 蔡丽娟并没有把话说完,而是摘下了手上戴着的一块手表,轻轻擦了一下表带子,递给了冯国辰,说道:“冯院长,这块带着小蔡体温的手表,送给你了,这种瑞士进口的手表,不分男女的,你看看,里面还有钻石呢?”蔡丽娟极其自然地转到了冯国辰的办公桌后,指着那块手表,对冯国辰说着,冯国辰感觉到自己身边,有一种极度柔软的感觉。 就在蔡丽娟与冯国辰眉来眼去的同时,陈德娴却在遭受着护士长黄青平无情的批评与指责:“陈德娴,你叫我怎么说你好呢?在中医院中药材收购站,你和那个吴二用,还有什么贾银章、赵雪涛,搞的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我也管不着。可你到了我们田县人民医院,怎么就没有一点记性呢?一个大闺女家,走什么夜路啊?被人给强奸了,你以为你不说,就没有人知道啊?你可是报了案的,公安局是记录在案的。苏院长给你面子,保护你,不让说。可你倒好,又和田医生跑到医院外面租房子,搞起破鞋来了。你们结婚了吗?你们领证了吗?陈德娴,你还知道羞耻不,还要不要脸? 我告诉你,陈德娴。这一次,医院党支部、领导班子可是认真的。现在由我,田县人民医院党支部副书记、院务委员、护士长黄青平宣读对你的正式处理决定:一、留用查看一年,如不悔改,坚决开除;二、调整工作岗位,调到医院后勤科,担任卫生保洁员;三、在和田广军同志没有明确关系前,不得再行接触,如再发现你们二人发生不正当性关系,坚决开除,绝不姑息!” 而田广军那里,干了没几天的外科主任也被免去了,成了门诊部一名普通医生,受到了党内严重警告之处分,工资下调一级。对其警告的内容,和陈德娴一样。 也就是这个时候,程建潮的妹妹、门诊部的护士程秋娟进入到表兄田广军的生活。 第304章 烟火人家(304):丰潮说风水 城关镇王沟村支书王万顺,这些日子,忙得可谓是焦头烂额。秋季公粮、统筹、提留款,还好说点,人家中医院家属院工地给的有地皮款,敢不缴,直接扣了就是了。可是,这新工作,计划生育,还真是烦人,不让女人生孩子了,这工作,真不好做,什么上环、结扎的,往女人下面塞进去个铁环,不影响身体,你会相信?把男男女女的给择了,那还不成了太监?还要给年轻男女发放套子,连裤裆里的玩意都得罩起来用,让人怎么能说得出口?这还不算,镇党委政府还给他下了死任务,非得把王家老坟给迁走,而且要无条件完成任务。阎国庆还说了,你完不成任务,有人会完成,而且是争着完成呢。 王万顺心想,还真不敢让人给争走了,奶奶的,这么多年来,和王沟矿的关系,可是自己一手包办的,和田县中医院、煤炭运销公司、田县二建的关系,也是自己亲自搭建的,该喝稠的时候到了,让人把官帽子给争走了,那不是信球?不行,说啥也不行,不就是拆迁老坟吗?奶奶的,你们不迁,老子先迁,先把俺爹、俺娘的坟迁走,看你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听说王万顺下定了先迁坟的信息,做为老朋友的王松论带上丰潮,立即找到了他。当然,对于这位丰校长,王万顺还是认识的,也知道他对风水之术很有研究。于是,急忙把请他两个进了城,到了新华酒楼,上了二楼包间,关上门,王万顺这才说道:“王院长、丰校长,说句实话,迁坟这事,我也想不开,可阎书记已经下达了死任务,我一个支部书记,自然担当不起,也只能先带这个头了。要说风水啥的,我信,可也不全信,只是想,把俺爹娘搬到哪儿合适呢?王沟村,全部在新县城的规划之内,要是搬不好,再来个二次、三次的拆迁,那还不把老人们给气死,你说,我这个支部书记,自己都没有门,咋让老百姓搬啊?” 等王万顺絮絮叨叨地说完,丰潮笑了,说道:“王支书,你信也罢,不信也罢,作为朋友,有几句话我还是要说给你听的。你们王家老坟,地气已尽,如果再这样下去,恐怕会影响后人,甚至是这一代的人。”这一次,丰潮以朋友的身份,并没有卖什么关子,而是用手在桌面上大致画了一张图,形象地描绘出了王家老坟周边情势,说道:“王支书,请看,新县城建成之后,你们王家老坟所在之地,头顶着田县中医院,为病地、死地;西侧是王沟大矿的风井口,为窟窿地,也就是殇地,地气已经失去,财禄福寿,一样不落;东侧是新规划的公安局,脚下,一侧是中州十五支队,监狱,一侧是田县新规划的看守所,全部是牢地。如果我没有说错的话,这几年,你们王家,没少往监狱里送人,也会出现些傻子的。” 几句话说得王万顺头上的汗都出来了,连连点着头,死死地盯住丰潮画的那几个框框。丰潮又笑了起来,说道:“其实,你们这个老坟地,绝对是过去的高人给看的,头枕落子岭,主人旺;右抱田县城,主官旺;左侧玉溪水,主财旺;脚踏三河湾,主五福临门,可谓是上上之地。可如今,却被破了风水,实在是乐极生悲、泰极否至啊。想破,只要一个办法,叫停新县城的建设,我想,王支书或许有这个能力?” 王万顺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说道:“原来,我不明白什么是大师,今天听丰校长这样有学问的人一说,还真懂了。怪不得有一次,在阎书记哪儿,王主席说过一句,说什么风水,自己蹲到自家老坟地里,前后左右看三天,无师自通,便知道了。你们这些文化人啊,能给我讲得这么透彻,实在是高。丰校长,都说卦不白算,风水不白看,今天中午,我请客,这里有五十块钱,你也别嫌少,我出门慌张,没带那么多,咱有情后补。你啊,还真得给我帮帮忙,给俺爹娘找块象样的坟地,不求大富大贵,但求世代平安。” 丰潮毫不客气地接过了王万顺递给自己的五张票子,笑了:“王支书,你,可谓是点水滴洞、一点就透之人,就这两句,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世代平安,便说出了王支书内心的境界。要知道,世上所有的一切,皆在命与运,命中两手空空,再弹腾也是瞎折腾,命中有,再加上阴宅、阳宅造化,那便水到渠成了。然而,凡事又不可强求,你若命里是一斗,能得十一升,那便是高造化了,你非要去得两斗、三斗,占了别人之福祉,上天会如何看,逆天之事,断然是做不得的。” 几句话不仅说得王万顺点头,连王松论也信服得五体投地,连忙说道:“丰校长,啥时候回家,到寨后俺家老坟地里也去看看,别听俺爹那一套,老是想和前院王家比高低,就是你说的,命里没有,那不是瞎慌张吗。” 没想到,丰潮竟然哈哈大笑起来,说道:“好,好,好,松论,你和献文,算是开窍了。这命啊,不可能都是相冲的,更多时候是相互依附的,做敌人,两军相伤相残,做朋友,全力筑就辉煌,你们达摩岭两支王家,若能合作,其势难以想象啊。” 丰潮信口开河吗?不是,这就是风水先生、算卦先生的高明之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见钱眼开,无钱说灾,见个老婆说鸡蛋,见了美女捉手来。 然而,不管怎么说,王万顺还是深深地信服了丰潮,非要丰潮帮助他找坟地。丰潮思虑再三,说道:“我们三个,且先吃饭,下午,我带你们,看一美妙之处,保准你们能相中。” 就在这个时候,李不饿却找上门来了。原来,李不饿在乡镇干部、村组干部的帮助下,带领着她的队员,正在对自己三小队划分范围内实施拉网式、地毯式的搜查、摸排。没想到,在王家老坟旁边的一处机井房中,发现了重要线索,一条油渍斑斑的破毛巾,一条污秽不堪的红色内裤。他们又以这个机井房为中心,向周边摸排搜索。更没想到,在王家老坟地里,又发现了一只女式鞋子,老坟地里的草,也有被人为压过的痕迹,从凌乱的现场判断,应该是有人在此搞过激烈的性爱,可以判定为强奸现场,只是这个受害者没有报案罢了。 王万顺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心里骂着这个天杀的强奸犯,竟然跑到自己老坟地里干起这种事来了。李不饿满意地看了她的年轻队员一眼,说道:“我们这一队,进展不小,取得了有力的物证。今天下午,入户摸排,动员受害人报案,中午吗?王支书,你这个大支书,是不是管我们小年轻一顿饭啊?我们可是为你们王沟村除害啊,呵呵,谁叫你和王院长跑到这儿说事呢?讹着你了。” “不饿,你不是不饿吗,咋老是想着吃饭啊?说,想吃啥,哥,包了。”王北旺从酒楼外走了进来,后面跟着邵献洲和陈家印。 “哥,可不是我自己,我们好几个人呢?”李不饿见表哥进来了,撒着娇。 “去把你们所长陈建斌喊过来,把咱城关派出所的大队人马全部开过来,哥照样管得起。”王北旺说笑着,回头对郝惠芳说道:“给不饿她们安排一桌,我们和王支书他们,安排一桌。” 第305章 烟火人家(305)Ⅱ:三川会流之地 秋天午后的阳光,还带着最后的温度,照耀在大地之上,远近山峦如墨,蓝天白云如洗。顺着田县县城前的一座名叫塔山的小山,拾级而下,很快便到了诗河边,向诗河上游望去,是高耸入云的元神山五指岭,高大巍峨,其下层峦叠嶂,一路向东南方向而来。田县县城就坐落在一片谷地之中,背靠雪花山、落子岭、玉溪峰,三山呈怀抱之状,将田县县城紧紧抱在怀中。而西侧的诗河与东侧的玉溪又如两条玉带,把县城给缠绕起来。小小的塔山,则又成了县城怀抱中的大印,如此地形,不得不让人相信古人选址的智慧。 丰潮给王松论、王万顺讲解着田县县城的大势,二人更是点头称赞一番,丰潮的话,让他们觉得,咱看都象。这也正如景区打造的某些“象形”景观,本来是平平凡凡的一块石头,一棵大树,一首山梁,但被人为地“点化”之后,便会生出诸多神奇,让人品味出万千生机来。 丰潮话音一转,指着前面不远处的一片土地说道:“王支书,请看这片土地,背靠塔山,也就是田县县城怀抱着的这颗大印,虽说不高不奇,不突不兀,可却是官印之山,你们想想,现在这个社会,靠什么比靠官强?” 二人又是一个劲地点着头。丰潮又指着诗河,说道:“再看这里,从大势上,是诗河与玉溪两条玉带的交合之处,带来了田县县城的万千财富,更有千万生机。再看这条小小的弯子河,长,不过五六里,宽,不过数尺,但却是田县境内一条神奇的河流,因为它的河水从东向西倒淌,又发源于三里外的花仙庙,是自然温泉水生成,冬季不结冰,夏季不起热,是何等的奇妙。而就在玉溪、诗河、弯子河三条活水隔出的这一小块三角地,便是最好的风水,我不敢保证以后如何飞黄腾达,但可保世代平安,子孙兴旺,其中不乏县处级官员,更没有缺钱的时候。这地儿,还望王支书考虑,如果认为不妥,还可另请高明之士。” 三人说着话,早已到了那片土地之上,一片长势并不怎么好的红薯还没有出,地里不时地有白色的雾气冒出。王万顺一拍大腿,说道:“丰校长,啥也别说了,就是这了,还请什么高明?我看,你就最高明,我再不懂,也懂得什么叫老坟地里冒烟。” 另一处老坟地里,得到消息的陈建斌亲自来了。同时又加派了力量,请来了县局的刑侦专家,认真地分析着机井房里发现的物证和那只女式鞋子,还有那片被人为地压过的草地。一个实习女学生,几乎是爬行在老坟地的每一个坟头后,突然,她叫了起来:“这儿,有一把钥匙,还有两个明显的脚印,三个烟头,应该是犯罪嫌疑人蹲守的地方,钥匙肯定是在他蹲守等待猎物时不小心丢在这儿的。” 陈建斌、李不饿和县局的一个警官走了过去,那名警官,小心翼翼地把物体给取了证,拍了照,满意地点着头,说道:“这位小同志分折得有道理,无论这家伙是不是那个强奸犯,但他一定没有干什么好事。一个人,不要说是黑夜,就是大白天,自己跑到人家老坟地里,蹲在这儿,吸了三根烟,那也不正常。肯定是在想干什么坏事。对了,小同志,你叫什么?” “领导,我叫庄雪飞,是警校来的实习学生。”那个女孩响亮地回答着,那个警官笑了,回头对陈建斌说道:“你,不是要人吗?我看这个小同志,就很有前途,你们可要提前给苏局长打招呼噢,人才难得啊。” 陈建斌点着头,说道:“小庄,下午收队后,把你个人的情况写成书面材料,交给你们的队长李不饿,其他的事,你就不要再管了。好了,继续加大搜索范围。” 另一队警察也已经找到了那只女式鞋子的主人,就是离坟地不远处,那个叫吉垌的小村庄里一个妇女的,她向警方交代了事情的整个过程: “我是在中州矿务局那边一家小饭店里给人家帮忙的。前天晚上,小饭店里有几个人喝酒喷空,一直说到十点多才散了,我们又收拾了一下,也就快十一点了,我才从七里岗那边往家赶。这里有条小路,很近的,比走大路省一半路程。我也听说过,县城里有什么红狼,可我想,那是城里人多,他能等到女孩子,我们乡下,半夜里谁还会出门?更何况,离这不远,就是中医院家属院的建筑工地了,那里白天黑夜亮着灯,工人进进出出的,他也不敢。 可我刚刚走到王家老坟地时,我的心还是有点发怵,于是就加快了脚步。可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突然有一个男人,从后勒住了我的脖子,用力地把我往老坟地里拖,把我拖到坟地中间时,就开始扒我的裤子。我不从,在地上来回滚动了几回。他便照我头上狠狠地打了几拳头,打得我晕头转向,双眼满是金星,还小声说道:‘不老实,老子要了你的小命。’ 我为了保命,就从了他。干完那事后,他又吓唬了我几句,先走了。我也惊魂落魄地跑回家,鞋子是我慌乱中丢在坟地里的。我也不敢对俺男人说,更不敢对俺婆婆和其他人说,要知道,咱们这一片,快包赔了,也快过上好日子了,我可不想跟他离婚。警察领导,你们可要为我保密啊。” 李不饿皱起了眉头,问道:“你看见他往哪儿跑了?” 那女人想都没有想,便回答道:“上边的建筑工地。” 李不饿一惊,又问道:“你看见他穿的内衣了吗?” 那女人一愣,说道:“什么内衣?你说的是裤衩子吧,他穿的是那种大裤腰的裤衩子,就是他们东乡人常穿的那种,我们门上,有几个东乡来的打煤球的、收破烂的,一夏天穿的,全是那个样式。” 李不饿更加惊讶,又追问了一句:“他穿鞋子了吗,穿的是什么鞋子。” 那女人摇了摇头,说道:“穿什么鞋子,我还真没有注意到,但,肯定是穿着鞋子的,因为他用脚踢过我,对了,那个家伙,镶了两颗金牙,就是上面最中间的那两颗。而且,他肚子上长满了毛,和俺男人的,大不一样。” 第306章 烟火人家(306):渠凤要开个体店 田县县营达摩岭煤矿经营权划归中州矿务局,所有权仍然归田县政府,而作为交换条件,中州矿务局旗下所有煤矿及企事业单位所产生的收费,由田县人民政府征收。所产生的税收,按25%、15%、15%分摊给县、市和省级三级财政。苏君成几乎要笑出声音来了,以一个被洪水冲毁的地方县营煤矿经营权,换来如此巨大的意想不到的利益,是自己根本没有想到的。田县经济、财政的恢复期限,可以大大地缩短了。 中州矿务局主任牛三斤来了一趟达摩岭煤矿,很快拍板了煤矿重新运转的方案,打通老井口,疏通风井口,向上开掘新生产井口。并宣布:原罗沟煤矿生产副矿长赵红旗同志任达摩岭煤矿矿长,马胜利同志降为副矿长,升格为副处级干部,其他副矿长降为各科室科长或主任,升格为正科级干部;徐俊昌同志为技术部主任、正科级,聘请省级煤炭生产专家韦长河教授为技术总监。 一批新工人很快到位了,达摩岭煤矿又恢复了往日的繁盛,虽说还没有出煤,但所有的生活节奏很快便紧张起来了。渠凤找到了丰润,请他帮忙,务必在煤矿生活区附近给找出几间闲房子来,她要开一个经销店。丰润来回转了几圈,都摇了摇头,水灾过后,哪儿还有什么好民房? 于是他便找到了新任矿长赵红旗,说出了渠凤的想法。没想到赵红旗正在为这事发愁呢。从罗沟煤矿调来的工人师傅,感觉到这里的伙食、后勤供应、各种服务等都赶不上罗沟煤矿。因为罗沟,本来就是雀镇下面的一个大集镇,一出煤矿大门,便是市场,矿工们的生活,方便得。而在达摩岭,什么都没有,就连买盒香烟,也得跑到岭上去。 丰润一听赵红旗同意拨给渠凤位于生活区大门口的三间房子做门市部,立即高高兴兴地把渠凤喊了过来。赵红旗看着这个风风火火的姑娘,笑了起来,说道:“小渠,你可是个传奇人物啊。听说,田县为你设立了两个特殊,一是让你这个非党员,当了村里的第一责任人,二是把你那个纸制品厂,注册成了合作制工厂,厉害,厉害。” 渠凤满面带笑地和赵红旗握着手,直截了当地说道:“感谢赵矿长为我解决了经销店的用房问题。但是,我渠凤不会白用你们的房,多少房租,你给报个价,我如数上缴就是了。” 丰润在一旁笑了起来,说道:“凤,不是哥说你,你也太小气了些,赵矿长这么大一个矿长,达摩岭这么大一个煤矿,还看得见这点钱?算了吧。”一句话说得赵红旗也笑了起来,随口说道:“小渠啊,这三间房,让你白用,只要给我们服务好,就是了。” 渠凤坚决地摇了摇头,说道:“我们都是经营单位,怎么能白用你们的房子呢,我可以少交点,但不能不交。赵矿长,你还是说个价吧,咱先定个十年、二十年的合同,也好让我安心地为工人师傅们搞好服务。” 赵红旗哈哈大笑起来,说道:“怪不得组织上选中你当第一责任人呢,确实厉害,有长远打算。那好,这三间房子,你一年交一百块钱,算了,不长不短,咱们定个十五年的合同。不过,一个月内,你必须得开业啊,可不能再让我们的工人,跑到岭上去买烟了。” 渠凤笑了起来,说道:“一个星期之内,保证到位。” 赵红旗回头对丰润说道:“老丰,去,咱也麻利一回,让马副矿长和办公室赶快拟定个合同出来,让他替我代签个字,我还要到矿务局开会呢。今天中午,把这事给办齐了。”赵红旗说笑着,和渠凤握手告辞了。 从达摩岭煤矿回到家,渠凤又做出了一项新的决定,她向婆婆田桂香宣布说:“娘,我算过了,过几天咱村上就要搞宅基地规划了,咱家一下子还得再要至少四处宅基地。按照镇里研究的方案,一处宅子占地二分半,要扣除中等土地半亩,这样算下来,咱家的六处宅基地,占地一亩半,得扣整整三亩耕地。你和俺奶奶两个人,总共才分了不到五亩地,这样一扣,基本上也就没有了,你啊,想种地也种不成了。所以,我决定招收你当工人,到达摩岭煤矿给我卖东西去。” 田桂香吓得连连摆着手,说道:“凤,我这辈子,只会种地,可当不了什么工人,更当不了你那个营业员,你还是找别人去吧,你们供销社那工资,我花不起。” 渠凤噘起了嘴,说道:“婆婆老娘,不是什么供销社,也不给你发工资,是我们自家开的店,就和街上那个王胜利一样,咱自家开,自家挣钱自家花,啊。我负责给你进货,你和渠燕只管买就行,啊。就是你看着摊子,算账,有渠燕呢。再说了,俺婆婆不是识字吗?奶奶,要不行,你去吧,你最厉害了,什么都会,什么都懂。” 苏子莲笑开了,说道:“东旺他娘,我看孩子安排这,中。常言说,家有万贯,不如开个小店。就是解放前,咱家不也在后院东屋开了个杂货店吗,你不记得了?来好请李凤岐给算过账,一个月下来,净落好几块大洋呢。现在政策好了,又让个人经商了,凤这孩子,头脑又活道,肯定中。你就是去给她看个门,咋不行啊?” 看着奶奶几乎是下着命令,渠凤笑了起来,说道:“妈,你管我,我奶奶管你,你可得都听俺奶奶的。” 苏子莲又笑了起来,说道:“你这个闺女啊,嘴可真甜,一会时间,又是娘、又是妈、又是婆婆地喊叫着,看看,你娘跟吃了蜜枣一样,不过。”苏子莲突然想起什么来,说道:“凤啊,燕子出来了,你妈咋办啊?” 渠凤说道:“奶奶,我妈身体好着呢,她自己能摸索着做碗饭吃,再说,俺爷还能帮帮他,这一次,我决定把杂垴窝那几家,都搬到岭上来,庄子盖的和咱寨上人家接着气,近了,不也就好办了吗。” 苏子莲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就在这个时候,苏文娟却走了进来,身上背的,不是什么礼品,而是一只药箱子。 第307章 烟火人家Ⅱ(307):李大奎进了吕家楼子 苏文娟到吕家楼子去传扬福音,是有准备的,用她的话说,是得到了神的启示和应许的,在这末了的时代,神不愿意落下他的子民,让他们成为失散的羔羊,受尽假基督的摧残。苏子莲默默地为她祈祷着,也为上帝失散的羊群祈祷着。 苏文娟是孤独的,但她觉得,她是与基督耶稣同在的,她义无反顾地走向了吕家楼子,找到了她曾经医治过的一个重病病人家里,行起了医,讲起了她的道。 傲慢的吕玉莲第一次败在了苏文娟的手下。这个苏医生,几乎能背诵《圣经》所有的章节,能讲出其中的真理,而且真的能医治人。吕玉莲感觉到她的“真基督”被苏文娟这个假基督给玷污了,可她又确实辩论不过苏文娟,她愤怒着,求告着她的“真基督”,为她开辟又鲜又活的道路。更企求着奇迹的出现,放出她的哥哥吴玉才,更企求罗大卫早早地归来,他才是“真基督”最大的使者。 较之于苏文娟冷淡地进入吕家楼子,李大奎这边,则要热闹得多。看着表哥李大奎扛着自行车,一头大汗地到了自己家,他的表妹郝翠花一脸的惊讶,这个时候,当了大官的表哥怎么就突然来访呢?可李大奎的瞎话也足以令人信服,他说自己是来考察干部入党问题的。因为他把表妹郝翠花的二儿子吕双江安排到王南旺的田县二建当上了工人,吃上了商品粮。表妹听了,这才高兴起来,连连问着李大奎,自己的儿子吕双江在建筑公司的表现。李大奎略略给他说了些情况,夸奖了孩子几句。 表妹夫吕玉鼎对于表兄的到来热情有加,杀了一只老公鸡,又炒了一盘鸡蛋,喊来了已经分开过的大儿子吕大江来陪表伯喝上两杯。 “大江,你小子不是个党员吗?还是个转业军人,对吧?怎么没有进大队的班子啊?你看看你们这路,不要说开车,还能进人不?我的自行车,几乎是扛着过来的,你们吕家楼子村,怎么搞成这个样子啊?当年我在这儿剿匪的时候,条件也没有这么差。”李大奎先入为主,直接开怼。 “大伯,咱这吕家楼子,天高皇帝远的,谁管咱啊?”吕大江敷衍着。 “不对吧,听说南孩不是带着建筑队过来,帮助你们修路吗?怎么又给挤跑了?”李大奎单刀直入,如同当年审理案件一样,不给人反驳的余地。 “不,他们来,可不是修路的,他们是来捣乱的,是来清理吕使者,不,吕支书的问题的。大伯,你是老公安局局长,你说说,吴玉才他妹子在城里受了气,被男人给强使了,他们几个去给妹妹出出气,错在哪儿了?”吕大江也不含糊,抛开了嘴里的“吕使者”,直指吕玉霞的案件。 李大奎笑了,说道:“这是你听说的版本,我听说的跟你的不一样,不是男人强使了她,而是她强使了男人。” 吕玉鼎父子一愣,说道:“还有这回事?” 李大奎便把吕玉霞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给他们听,最后说道:“现在,是不是她伙同人,把那个受害者曹振喜给捆绑了,扔到了一个废弃的红薯窖内,还难以落实,但,不排除这种可能性。现在的人,为了钱,是什么事都能干出来的。” 李大奎见他爷俩不吱声了,又笑着问了句:“大江,你给我说实话,为什么村子里,有的人家房子,整修一新,看上去漂漂亮亮的,而你们家,怎么还是这个老样子啊?我记得,你妈结婚时,就是这个样子,玉鼎,几十年了,你是干啥吃的吗?这老房子也不修理修理,我看,要是再有一场大雨,这房子非塌了不可。” 没想到吕玉鼎却笑了起来,说道:“没事的,吕使者说了,上帝会看顾的。下一次,就整修我们这一块了。要不是吕使者进去了,恐怕钱早就拿到手了,有了钱,修理一下这房子,并不是大问题。表兄,来,喝酒,咱少说点这事,影响不好。”说着话,又举起了酒杯。 三个男人又喝了一会,李大奎从他们的话音里,能感觉到,这个所谓的“真基督”教会,并不是铁板一块。吴玉才被抓之后,肯定是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影响,而他妹子吕玉莲的“统治”,并不十分巩固,应该是用某种方式掌控着目前的局面,等待着吴玉才的出狱,或者是那个罗大卫的回来。 就在这个时候,李大奎眼睛的余光,已经看到有人在表妹家的门口乱晃了。表妹也匆匆地端过来一碗捞面条,意思是该吃饭了,不让他们三个再喝酒了。而刚刚提起酒兴的表妹夫吕玉鼎看了老婆郝翠花一眼,说道:“大奎哥十年八辈子不来咱家一回,你就让俺哥俩喝上二两,能咋着?不就是不让接触外人吗?大奎哥是外人?咱表嫂当初不也是基督徒?” 郝翠花尴尬地笑了笑,说道:“我不是担心路赖吗?”吕玉鼎不满地看了老婆一眼,说道:“路赖,就不能在咱家住上一晚?咋啦,大奎哥压坏你的地皮了?真是的,他们能咋着?要论资格,吴玉才被抓之后,就是轮,那也该轮到我了,我可是罗使者最信任的七个人之一。她吕玉莲,有什么能力和我比,不就是玩个不要脸吗?” 吕玉鼎显然喝得有点高了,此语一出,吓得老婆和儿子脸色都灰暗了下来,郝翠花一把夺过男人的酒杯,说道:“你,你不要再喝了,赶快去向耶稣基督认错去吧。否则,大难将临头了。” 吕玉鼎似乎也一下子清醒了过来,连连说道:“大奎哥,我说那些,都是假的,都是假的,你吃面条,一会让大江扛着车子送你。他们知道,你是老公安局长,也知道那个苏医生是个基督徒,更知道她男人是老法院院长。” 李大奎没有再坚持,端起饭碗,开始吃饭了,边吃边夸着表妹的厨艺好,自己都好长时间没有吃到如此好吃的捞面条了,还说要请表妹到城里去住两天,给自己做几天饭。可眼睛却一直在瞅着大门外,那几个人影还没有散,不过已经在门外的一棵大树下坐了,说着闲话,似乎放松了些警惕。 第308章 烟火人家Ⅱ(308):蝴蝶的翅膀 得知王长贵被田县人民法院判处死刑的消息,王长贵的父母悲痛欲绝,他们把火气撒到了正在四处奔走,为儿子求饶的张紫娟身上。张紫娟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人也消瘦了不少。虽说与郑嵩风的离婚手续一直办不下来,可是郑嵩风已经彻底地放弃了她,对于她的生死,早已不管不问了。 无家可归,蜷曲在土产公司大门洞的张紫娟,还是被王长贵的父母找到了,他们发疯了般扑了上去,击打着这个不要脸的女人,害了自己儿子的命。张紫娟没有反抗,任凭额头上的血流过眼角,流过面颊,流到嘴角,一股咸涩的味道,慢慢地到了舌根。张紫娟终于忍不住了,大声嚎叫起来:“长贵,长贵,是我害了你!”说着,就向墙上撞去。 从门外匆匆赶来的阴庭静救了张紫娟一命,王长贵的父母也骂累了,打累了,坐在地上抽泣着,被赶来的亲戚好不容易劝走了。阴庭静叹了口气,让站在身后的贾秋娟和两个女营业员把张紫娟引到水房那里,给她洗漱了一番,又给她找了一套干净的外衣,哄着她喝了点水,吃了一个包子,这才让她们把她送到十五支队去。理由是,她还是十五支队的干部家属。 秦明亮听到有人把张紫娟送了回来,急忙让人去找政委郑嵩风,可郑嵩风却早已躲了起来。秦明亮无奈,就让人把张紫娟给送回了十五支队在月亮湾的家属院,如今,郑嵩风住的那个院子里,就剩下他们一家了。 张紫娟呆呆地坐在院子里,望着天空,喊叫着王长贵的名字,大伙摇了摇头,随手在大门外挂上了锁,走了。 一行行大雁,呼唤着同伴,发出呷呷呷的叫声,向南飞去。起霜了,阿山的树叶红了、黄了、枯了,旋转着,轻轻地滑翔着,飞进红墙内的大雄宝殿,寻找着佛祖脚下的归宿。 孙俊刚又问了一句:“满仓叔,真的没有希望了。” 王满仓看着满山的红叶,说道:“黄青良已经问过省高院,没希望了。” 王长贵的死刑判决,一下子又刺痛了黄清智、黄苟熊、丰子成,还有那个自称为基督使者的吕玉莲。搞了个破鞋,就要被枪毙了,他们的家人,又会判个什么样的罪呢?于是他们便又向“后门”、“门路”、“关系”发起了新的一轮的进攻。 丰潮又一次带上蔡丽娟,给黄清智他们托关系、走后门去了。虽说他们并没有去找他们口口声声所说的“铁关系”王满顺、李凤岐,但是却办成了一件大事。裴永庆答应给王北旺跑贷款,看在田医生、王副书记亲人的面子上,少出三个百分点,给2%的好处费,他先给王北旺搞二百万无息贷款指标,到时候实行转移支付,一切手续,由他代办。 “丰老师,我也可以买房子了。”趴在丰潮胸口的蔡丽娟兴奋地说道。 “那当然,我的小宝贝。北旺那家伙,比他哥仗义,到时候,我再给他说说,咱帮他这么大的忙,少给点钱,意思意思也就是了。小娟,怎么样,跟着老师,这两个月赚了多少?”丰潮看着蔡丽娟潮红的小脸,得意地问道。 “不给你说,就不给你说,反正没有你赚的多,听说你给那个王支书,指了指俺家那片荒地,人家一下子就给你五百块呢?老师,你太厉害了,一张嘴,一说话,人家都给钱。”蔡丽娟的眼睛,向上翻着,看着丰潮的下巴。 丰潮用胳膊,紧紧地抱了蔡丽娟一下,得意地说道:“怎么样?你家那块破地,王家要迁坟的,有几家找到你妈啊,一百块钱一个坟坑,一分都不能少,乖乖,能卖多少钱,你算过吗?还不谢谢老师?” 蔡丽娟的小嘴,轻轻地咬了一下丰潮的前胸,说道:“人家这不是正在谢着你的吗?你还想要啥,总不会,呵呵,我妈……”蔡丽娟的话还没有说完,自己倒笑得在床上滚动起来,犹如一片片白花花的浪花。 蝴蝶的翅膀让兰子感到迷茫,原本认为最难办王家老坟拆迁,竟然随着丰潮的风水解说和王家老坟后人王长贵的死刑判决而得到最最理想的解决。他们提出的最终要求竟然是,一个坟头,二百块钱的拆迁补偿。 苏文娟极其安静地给几个前来听道的群众讲解着《圣经》:“弟兄姐妹们,在《哥林多前书》中有这样两句话,第一句是1章12节,原文是这样的:‘我的意思就是你们各人说:我是属保罗的,我是属亚波罗的,我是属矶法的,我是属基督的。基督岂是分开的吗?’;第二句是《哥林多前书》3章5-6节的经文,原话是:‘亚波罗算什么?保罗算什么?无非是执事,照主所赐给各人的,引导你们相信。’这两段话,便是要解决哥林多教会存在的纷争问题。说明了,神,只有一个,那就是三一真神,是三位一体、不可分开的真神,而传扬福音的,无非是为主做工的执事,并没有审判死人、活人的权力,连耶稣基督都说,我不定人的罪,定人罪的,乃是我在天上的父……” 就在这个时候,吕玉莲愤怒地进来了,大声谩骂道:“死老婊子,说什么不定人的罪?你男人,不就是法院院长吗?他今天枪毙这个,明天枪毙那个,不正是定了人的罪吗?” 苏文娟并没有愤怒,而是说道:“耶稣基督所说的罪,乃是是神的国度,这位姐妹说的,乃是属人的国度。人的国度,还没有脱离律法,神的国度,则已经进入恩典,若不犯神国度里看为恶的事,在人的国度里岂能被追究呢?难道你说的那些人,不该被追究吗?” 吕玉莲恐怕根本就听不懂苏文娟说的话,而是咆哮道:“你,懂个屁,我才是上帝的真使者呢?” 苏文娟亦冷冷反驳道:“上帝的使者,岂能满口说着脏话?或许只有那位坠落的天使,他的名字叫撒但。” 吕玉莲见说不过苏文娟,便如泼妇般扑了过来,大叫着:“打死这个假信徒,我奉真基督的命令,命令你们,打死这个假信徒!” 苏文娟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任凭吕玉莲和几个妇女向她进行攻击,嘴里依旧唱着歌:“神的国度里,充满了爱,充满了爱,我们要悔改,我们要悔改……” 不远处的大路上,人们看到吕大江肩头上扛着一辆自行车,用手扶着他那个颇具有传奇色彩的表伯,摇摇晃晃地离开了村庄,原来,那老头喝醉了。 第309章 烟火人家(309):吕大江开口了 被李大奎“诈骗”出吕家楼子的表侄吕大江很快便被魏青云等人给控制了,因与吴玉才弟兄长期不和,而受毒害不深的吕大江,很快便交代了有关真基督教会的内情。 “罗大卫刚到吕家楼子时,并没有几个人相信他,因为我们那里的人们,多数信的还是祖先和各路叫不上名的神灵,也就是见庙烧香、过后不说的那种,也可以说,多数群众,是啥都信,啥都不信。 但罗大卫和村支部书记吕玉才认识后,吕玉才家的经济状况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也卖了洋车子、收音机,甚至还有了让人羡慕的缝纫机,他家的那个大孩子还戴上了一块手表,着实让人羡慕。后来,罗大卫就治好了几个人的病,有男人、也有女人,这些人很快便信了他的真基督教,而且家庭经济状况也迅速地好转起来。于是,便有人急了眼,找到支书吕玉才,恳求加入真基督教。 而这个时候,吕玉才便以使者的身份,给要加入教会的群众进行考察,然后施洗,才能成为正式的真基督教会成员,享受上帝发的恩赐,有时候是钱,在时候是东西。做为成员,当然要接待上帝派来的使者和先知等等,而这些使者和先知、侍者等,得到的赏赐肯定要比其他平信徒多得多,于是成员便要求进步当侍者等等。 罗大卫最后宣布了从信徒做起,为神做贡献,晋升等级的规定。比如,发展一百个平信徒或者向教会提供三千斤麦子、五百块钱,可进入侍者行列,参与服侍神的仆人使者。越向上任务越重,出钱、出粮也越多。 后来,有人发现,吕玉莲母女为了发展新信徒,便把一些男人拉拢到她家,轮流与她们上床,说是这样,就可以得到上帝赐予的能力,而且她们的能力也越来越加增,身边的成员也越来越多,一度超过了他的哥哥吕玉才。后来,吕玉才把他妹妹吕玉霞找了回来,吕玉霞在城里工作,会打扮,能说会道,嘴巧得很,跟男人沟通,那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于是便有几个男人,又跑到他哥吕玉才家中去了。兄妹两个因此还生过气,最后应该是罗大卫出面解决了。 别看他们在抢夺信徒时那么尽力,但一旦加入进去,便会慢慢地被他们控制了,学着他们的样式传道,劝人加入他们的新基督教会,梦想着有一天上帝怜悯自己,也就象吕玉才家一样,衣食无忧,于是也就发生了新一轮的传道。 而且,他们按照摩西律法规定的律例,惩罚叛逆者,吕玉才、吕玉莲兄妹手中,至少有三条人命。就是他的一个邻居,叫陈荣光的,是个单门独户,两口子带一个十几岁的小闺女,原本是信关二爷的,听说,吕玉才无论如何拉拢他,他都不信。后来,听说吕玉才让他家的小闺女变成了什么贴身侍者,陈荣光两口子不愿意,还和他家打了一架。后来,一家三口便不见了。 可前几个月,罗大卫突然接到了上帝的通知,要走了,临走时,给了吕玉才等人权柄,并为他们附体,赐给他们能力,还一个个给信徒们祝福了。 他走的时候,应该给吕玉才等人撇下的有钱,而且数目还不会太小。后来听说,这个钱让吕玉霞给存起来了,他们办什么事,便让吕玉霞取给他们。不过,他们花在信徒身上的钱却越来越少了,从信徒手中索取的钱却越来越多了,应该是他们把钱花完了,或者是不愿意再出了。 其实,自从王南旺的建筑队进村子那一天起,就引进了他们的警觉,于是也就对外来人员采取了严密的监视。今天听说表伯去了,他们便立即派人来监视,我们离开后,他们肯定会审问俺爹娘的,稍有不慎,他们便以信徒得罪了神、犯了罪为借口,实施对他们的惩罚。估计俺爹娘这一顿打是饶不了了。 我们大部分人,是敢怒不敢言,一小部分人,已经清醒地看透了他们的嘴脸,只是不敢与他们对着干就是了。苏医生去那两家,就是个真实的例子,他们原本就是城里的基督教教徒,和苏医生也熟悉,如果苏医生不离开他家,不会有太大的危险,一旦离开了,就不好说了。” 李大奎、魏青云很快便做出了如下指令: 一、出动警力,迅速抓捕以吕玉莲为首的邪教集团骨干分子二十三人; 二、加大对吕玉才等人的审问力度,尤其是那个没有完全说实话的胡文化,撕开口子; 三、积极寻找陈荣光一家,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四、追查吕玉霞,查清有关资金来源、去向; 五、保护苏文娟及正规信徒、被蒙蔽群众的人身安全,把苏文娟给架回县城去! 六、协同四个镇的党委政府,尽快调整有关村组的领导班子,甄别党员干部,强化思想工作,彻底杜绝其死灰复燃。 七、向上级通报有关罗大卫情况,全国内予以通缉。 八、建议田县县委、县政府,以吕家楼子为中心,成立田县公安局中心派出所,确保此地的长治久安。 该抓的,很快便被抓了起来。不过,苏文娟并没有回到县城,她也没有受到伤害,是那两家的兄弟及时出面,把穷途末路,已经是狗急跳墙的吕玉莲给吓跑了。她坚持留了下来,给人们讲解,什么才是真正的基督:“我来了,是要叫人得生命,而且得的更丰盛!” 听到老婆、女儿双双被抓的消息,胡文化也很快地低下了头,交代了他与吕玉才、吕玉德、吕玉品等三人,轮奸陈荣光女儿、老婆并残忍将其一家三口杀害的事实。警方根据他的指认,也很快在桥底沟村处的一处废弃的土垌内找到了被掩埋的三具尸体。 吕玉霞也交代了她将大哥吕玉才交给自己的资金,全部存入银行的事实,除了他们兄妹平常花销外,余额还有五千多块钱。并通过吕玉霞,很快又掌握了罗大卫从信阳某地给她汇款的信息,田县警方很快向信阳警方通报了警情,希望能抓到这个化名罗大卫的香港男子,可惜晚了一步,那家伙似乎嗅到了某种危险气息,从武汉坐飞机,跑了。 就在田县公安局吕家楼子中心派出所成立那天,或许是出于人道,或许是其他原因,没有开宣判大会,王长贵被秘密执行了,有人说,是看在他是共产党员的份上,给他留了个全尸。 那天,下起了小雪珠,如同天上降下了一层尿素肥料,圆圆的,看上却有些滑稽。同样滑稽的是,张紫娟裸体走在县委、县政府门前,自己在脖子上挂了一双破鞋,极破的鞋。男人们争议起了那儿是一小撮,一小堆、还是一小片,女人们则说,不是白虎不伤人。 魏青云当上了吕家楼子中心派出所的支部书记兼所长,他对苏辰光提出了一个要求:“把原田县看守所被贬到各乡镇的弟兄们给我一个不少地调回来,否则,这个所长,我不干!” 第310章 烟火人家Ⅱ(310):陈家印立了一功 陈家印得意忘形地往家走着,在王夫之、王北旺等人的帮助下,他们很快便有了大的突破。郝惠芳不仅原原本本的供述了阴庭静在她身上所犯下的罪恶,并举报了他与赖镇供销社女职工张娟、郑佳等人奸情,她们也很快承认了,在阴庭静的威逼之下,她们无奈与其发生了不正当的性关系。又在他的淫威之下,在阴庭静的办公室及女职工宿舍中,发生了数次三人以上的淫乱聚会。 奶奶的,够你老小子吃一壶的了。陈家印一路想着,这些人五人六的家伙,也有倒在自己手里的时候,哼,老子还要查,查所有得罪过自己的家伙。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自己的上级邵献洲红头膨脸地从他家出来了。 这些日子,邵献洲几乎成了他家的常客,经常过来,和自己老婆王松丽沟通一下。而在邵献洲的帮助下,他老婆王松丽,不仅从百货公司营业员调整为公司办公室人员,前几天,又从百货公司调整到了县商业局人事科,要不是资历浅,肯定就是副科长职务了。邵献洲答应着王松丽,就算是科长职务,那也是天上掉下五个字“那就不是个事。”王松丽说他喝多了,多了一个字。邵献洲认真地说道:“多了我这一个呗。” 邵献洲和陈家印打了声招呼,轻声说道:“老陈,立大功了,我再给你添根柴,姓阴的那家伙,好戏还在后头呢。”说完,呵呵笑着,走了。 王松丽见自己男人回来了,急忙问道:“老陈,你没有看到邵主任?” 陈家印一惊,心想,往常象这种事,比如赵金星、赵雪涛,还有百货公司经理、支书,王松丽是从来都不问的,当然,自己也懒得问,走了个大的献红,又来了两个小的献美、献丽,手续都是经赵雪涛的手给办理的,献美到了商业局的照相馆,献丽到了电影院,都是正式工,就在自己家住,用着,方便得很。对于她们的老姑娘王松丽,自然也不多问什么了。 王松丽笑了起来,说道:“这个老邵,真有意思,他是来给你送好信息的,有人告了陈文奎。他本来想让你查的,可一想你是从商业局出去的,便让高留柱他们去查了,过来给你透个信,说是有什么证据,先交给他,他怕老高他几个捣蛋。还有,你正查着的那个老阴,在月亮湾,还有一个家,那女人就是苗秀英。呵呵,你不知道是谁吧?就是那个被炸死的建筑公司经理何军成他老婆。他们住在十五支队月亮湾家属院的外边,就在村子结合部的那处孤立的宅子里。白天,阴庭静根本没有去过,只是偶尔晚上去一次。田县公安局治安科的马科长已经派人在那儿蹲点了,要抓他们个通奸现行的。老陈,到时候,不仅可以给你的功劳簿上再加一笔,而且有好戏看了,呵呵。” 陈家印已经坐了下来,狠声说道:“奶奶的,我非让这个老阴吃不了兜着走不行,查了这么多天了,连条烟都不给老子送,不往死处搞他,搞谁?” “搞她,在里屋睡着呢。”说着,向里屋使了个眼色,嘻嘻笑了两声,说道:“我走了,下午人事科还有点事,要到袁山乡下乡呢,孩子,你去接吧。”说话间,早已跨出门槛,还不忘回头看上男人一眼,眉毛向里间努了几下。 王家老坟搬迁还是遇见了极其怪异的事,最上面的几个坟头,也就是老祖坟级的,竟然没有人愿意认领了,虽说兰子又增加了些价钱,把搬迁费用涨到了五百块钱一个坟头,可还是没有人愿意认领。她去问了王万顺,王万顺苦笑着说:“不是不要他们了,可真的是没有地方安排了,这种东西,是大伙共同的老祖先,要是再往前追,是不是北京人、山顶洞人的事,我也得管啊?” 其实,王万顺说了瞎话,因为从他们老爷爷那辈子起,就流传着“王家老坟陈家祖”的说法。大致的意思是说,他们这一支姓王的,是从山西那边逃难到田县老城的。王家老祖爷给人家姓陈的当了长工,后来,陈家遭了人祸,主人全家被朝廷爷满门抄斩了,临死前把全部家当托付给姓王的长工和一个丫环,唯一的条件便是让他们的子孙姓陈,给陈家接上脚。 姓王的祖先和那个丫环结合了,也给他们接了脚,死后埋到了姓陈的脚下,可是并没有改姓陈。所以,王沟附近姓王的这一支都知道这个典故,没有人认领这几个坟头,是他们不想认别人当老祖先啊。 王满仓认真地看着自己手中的那本清代嘉庆十四县修订的《田县志》,终于从《职官志》中,找到了王沟保陈氏这一支的脉络。明代末年出过两任县令,乾隆年间,出过一任江西学政,道光年间,出了一任湖州道台。就是这位湖州道台陈洪范因贪腐案而被嘉庆帝断了个满门抄斩。而在末篇《杂录篇:旧闻》中记载了“王家老坟陈家祖”这件旧事。 王满仓终于下定了决心,喊来了兰子和儿子王南旺,说道:“把二期工程的土地款,先给城关镇财政结了,然后再建起围墙,把二期工程那块地给封起来,以免引起其他麻烦,没人问那几个坟头的事,我们不说,若是有人问道,就说,我们拆毁了。”兰子和王南旺看着王满仓严肃的样子,点了点头,按王满仓说的,办理去了。 果如王松丽所言,阴庭静和苗秀英的奸情,被公安局治安科给抓了个现行。审问笔录的抄写件也很快传给了陈家印,陈家印笑了笑,终于可以结案了。这个阴庭静,就是个老流氓,据不完全统计,玩弄女性二十三名,其中组织三人以上的集体淫乱七次,致使六人怀孕,五人为之堕胎,另一人,为阴之长期情妇苗秀英,二人生有一女。另,阴庭静在赖镇供销社任主任期间,贪污了现金520元。借建门市部之机,私自拉走红砖十丁、水泥三袋、从旧房上拆下的椽条十一根,为儿子建了两间红砖包土墙的厢房。 第311章 烟火人家Ⅱ(311):尴尬的结案 李不饿和庄雪飞蹲守在王南旺的工地上,已经是第三天了,她们坚信,那个强奸犯就在工地上,因为,凌晨时分,一个做过案的人是不可能向灯火明亮,还有人活动的地方跑的,除非他就是这个地方的人。而一个叫徐长庆的瓦工引起了她们的注意,这个人上牙床上,少了两颗牙,说话有明显的漏气,还会时不时地用舌尖舔一下上牙床。而且,这个人是个络腮胡,整个脖子上都是黑黑的胡子茬。 通过苦县来的工头马建强,李不饿她们很快便控制了这个叫徐长庆的工人,在李不饿的大声质问下,徐长庆很快便承认了他的犯罪事实。 “我叫徐长庆,苦县生铁冢镇牛河岸村人,现年42岁,在家是个农民,家里有老婆和两个孩子,是两个月前,随着同乡来苦县搞建筑的。因为我在家给人帮过工,懂得瓦工,做得了技术活,到这儿后也就派上了用场,只干白班,晚上不加班。 下午下班后,我没地儿转,有时候就到工地南边那片空地里去看看,天还有点热的时候,我不想进工棚闻那种难闻的气味,就到那儿,在大树下坐到很晚。时间长了,老婆又不在身边,总感觉到自己身体受不了,象是要爆炸了一般。后来,后来,我,我就用手解决,还怕其他人看到了笑话我,于是,我多数时候就跑到那片老坟地里,那里不可能有人去的。 有一个深夜,我,我看到有一个人把一个女人抱到老坟地前面那个机井房里寻欢,那个女的,似乎是被吓晕过去了,直到那人完事后还没有醒过来。后来,那人又把那女人背走了。我慢慢地走到那间机井房里看了看,竟然有一条红色的内衣,我当时吓得跳了起来。因为,在我们那里,只有暴死的人才穿那种红色内衣的。我想,自己肯定遇见鬼了。 可是过了几天,并没有什么特殊的信息,我就又跑到那个机井房里,坐在那里想心事,还用那个红色内衣擦拭了我用手解决出来的东西。后来,我就发现了那个女人,有时候回来的早,有时候回来的晚,我决定学那个男人,寻找一下快乐。 可是,那个夜晚,我在机井房里等待了好久,也没有见那个女人回来。后来,我又到老坟地里抽了三根烟,正准备回去时,看到她从东边过来了。我于是就悄悄地靠到了那条小路旁边的一棵大树后,等她走过去后,就猛地扑过去,勒住了那女人的脖子,把她拖进老坟地里。刚开始,我是想把她拉到机井房里慢慢来的,可她一直弹腾,我就打了她几下,就把她摁到草地里解决了。 完事后,我吓唬了她几句,就向工棚那边跑了。因为我经常到这边独坐,根本没有人在意我。” “好,徐长庆,我们相信你说的是实话,你,在田县县城做的案,也一并交代了吧,我这里提醒你,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老实交代吧。”李不饿声音不高,但极具震慑力,又猛地一拍桌子,说道:“最近的一次,农历九月十三晚上,你到县城郐阳书院那儿干什么去了?” 徐长庆瞪大了眼睛,好长时间,才说道:“领导,我们是九月二十,种完麦子后,才从老家过来的。这个,他们都清楚,你说的九月十三,我还不知道田县在哪儿呢?” 李不饿自己也笑了起来,其实,这一点她是早就考虑好的,只不过想试探一下这个叫徐长庆的犯罪嫌疑人是不是在胡说八道,果然,这家伙的反映能力和记忆能力都很正常。 李不饿笑着,又问道:“算你聪明,没有胡说。我再问你,那天晚上,你见到的那对男女,有什么明显特征,这可是你将功赎罪的最好机会。” 徐长庆想了一会,说道:“那个女人,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如同喝醉了或者睡熟了一样,但肯定是活着的,因为我听到她那种无意识的呻吟了。那女人,那女人,好象是怀着孕的,肚子不小。那个男人吗,和我个头差不多,但要强壮得多。而且,嘴角处好像有一小撮胡须,对,就是一小撮胡须。我们农村人叫那种瘊子上长的硬胡须叫作‘过刀瘊”,意思是剃头刀过去,刮不烂那种瘊子。” 李不饿和庄雪飞把自己小队整理好的结案报告交给陈建斌时,陈建斌却说了句,对外宣布,“红狼”强奸案,已经被我田县城关派出所侦破并成功抓获犯罪嫌疑人,此案告破。 陈建斌的话,让两个漂亮的女警惊讶得瞪大了四只眼睛,异口同声说道:“所长,开玩笑吧,根本就不是一个人,更不是一回事,时间和所有特征都对不上号,那不是糊弄人的吗?” 陈建斌笑了起来,说道:“你们说的对,我们就是要糊弄人,不仅要糊弄我们自己,更糊弄那条真正的‘红狼’,麻痹他,引蛇出洞。” 两个女警这才笑了起来。 听到抓获红狼的消息,陈德娴靠在卫生间的门上,哭了很久,自从受到处分、调整工作岗位后,陈德娴变得寡言少语了。人,也憔悴了不少,虽说,所有的这一切,都不能遮掩着她的美丽,甚至更增添了些惆怅之美,可她心灵的创伤却再也难以愈合了。田广军渐渐远离了他,爱上了酒,看见她便低下了头。她更知道,那个叫程秋霞的,已经投入到田广军的怀抱。回到家,母亲能给她的,只有泪水与悔恨。虽说中医院那边,母女早已和吴二用断绝了关系,可人们看她母女的眼神却从来都没有温暖过、从来没有改变过。枪毙王长贵时,人们又谈论起了她们母女,逮捕阴庭静时,人们又比较起她们母女,擒获吕玉莲时,人们又对照起她们母女,如今抓获了红狼,人们的眼光再次投向了她们母女。 终于下班了,陈德娴擦了把眼泪,换下那件带着异味的工作服,毫无顾忌地跑到女厕的水龙头下冲洗了一番,穿上自己的衣服,向外走去。她的方向,是蔡丽娟的那个小院子,只有在那里,她才会忘记痛苦。如今,蔡丽娟已经成了她故事里的女王,而丰潮、曹振喜则是她的主人,她喜欢那种被捆绑、被谩骂、被击打的感觉,她觉得,自己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 第312章 烟火人家(312):咱手中有的是资源 阴庭静进了看守所,自然是要“双开”的,苗秀英也被田县二建开除了,这两个人,是陈家印代表田县纪委到单位宣布的。其实,对于他们的生死,已经没有几个人关心了,人们最关心的是谁来接手田县供销社第二大公司、土产公司的经理。赖夫之当然是首当其冲的关心,他衡量着自己的手下,谁有能力和王北旺配合,把这片土地先盖成楼房,而且是不贷款、不欠账、有利润的盖房。 王北旺有的是办法,可李俊才不同意他立即接手土产公司,理由:一是资历太差,根基不稳,有可能爬得快、退得急,爬得高、摔得痛;二是土产公司是个是非之地,告黑状的人多,不安生,一旦进去了,不好拔手;三是此片地皮盖成所谓的综合楼、家属院之后,便没有大的发展空间了;四是他和王满仓都希望王北旺走进行政序列,也就是说,想让他当官。 赖夫之现在还没有办法,可他有的是权,他必须找一个既能听话、又能听懂话而又不爱说闲话的人。这个人,不仅简单地说他们是傀儡、是木偶,而是会来事、善办事、能成事又不出事的人。他思来想去,总是没有发现这样的人。 柴德金的身边,却早已围满了想干土产公司经理的人,请他这个副主任向赖夫之推荐。他们中间有各乡镇基层供销社的主任,有土产公司原有的几个副职,也有机关科室里领着死工资的负责人。最后,所有的人都失望了,土产公司第一批发部的经理张俊,直接提拔当了土产公司的一把手,公司经理兼支部书记。 关于张俊的任命,没有一个人再说什么,一个人都没有,人们这才猛然觉得,张俊是田县土产公司经理最合适的人选,没有之一。 其实,直到任命会议结束,任命者赖夫之和被任命者张俊,对于如何不出钱开发土产公司这一大片仓储设施,心里同样没有底,他们都急于见到此事的始作俑者王北旺。而王北旺此时已经胸有成竹地坐在田县人民医院支部书记、常务副院长冯国辰的办公室里,洽谈着县人民医院与土产公司合并建家属院的事了。对于王北旺提出的,不让他们出一分钱,就让职工住上平价楼房的方案,冯国辰当然是一万个赞成的。 张俊终于坐不住了,她平息了一下短暂兴奋的心情,又觉得眼前如同一团乱麻。她可没有这个本事担起这个担子来,她的胆量,来自三舅,也来自她的几个小老表。他知道,没有任何根基,在短期内表哥王财旺接管了隗镇的三个厂,王南旺更是成立并高效运转起他的田县二建,神奇地树立起十几幢家属楼来,三舅搞活了一个运输公司,又奇迹般地建成了田县第一造纸厂。所有这些,就是她的底气,她心想,难道我还不如小叫花子渠凤? 其实,王北旺的底气却来自苏辰昌,一个掌管着田县企事业单位人员编制的大员,他心中有把握的资金便在这里,他向苏辰昌、张俊说着自己的想法。 “我们要建设的田县土产公司综合楼,为临街四层框架式大楼,每层1000多平方,总计近5000平方。我们要建成我们田县最大的商场,其中,一楼为糖、烟、酒、副食品、日用杂物、针织纺织等综合商场,二楼为电器、服装、家俱商场,三楼、四楼为旅社、餐厅。 同时,我们还要和田县人民医院一起,建成30幢计六层68个门洞816套住房。按规定,每套住房110平方左右,总计近9万平方。另外建成24套两层独院,每套约200平方。在边角处建设煤棚、车棚等附属设施,约2000平方。 以上工程,合计约为十万平方米左右,按目前造价,每平方约180元,建筑工程总投资约为1800万元左右。” 苏辰昌头上的汗出来了,摆着手说:“我的小表弟,让我先歇歇,你这个胆子也太大了点,那可是整个田县财政收入的四分之一啊,是不是太玄了点?这真是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啊。你还说不让公家投资一分钱,不让企业贷一分钱的款,你是不是吹牛的啊?小北孩,是不是喝多了啊?南旺那边,多少还是人家兰子姐拿出一部分垫底资金的,而且是分一期、二期工程搞的。要不,咱也来个分期,这馍吗,总是一口一口吃着,才香呢。” 王北旺笑了,说道:“昌哥,我是说过,不花财政一分钱,不让企业贷一笔款,可我并没有说,我不要政策啊?在不违反大原则的前提下,你们还是要给我们点政策的,主要有这样几项: 一、工程于一年后建成,综合商场需增加营业员、服务员约100人,为不影响及时经营,自项目拍板之时,就开始招工,在符合条件、考试合格的情况下,每人交元的合作基金及1000元的培训经费,送田县供销学校学习;农业户口的,再交元的农转非专项费用,这个归田县财政所有,我们不要。这是第一项,预计可收入100万元左右,足可启动项目了。 二、完善接班工手续,为保证业务开展,每人交5000元保证金;完善县社系统内招工手续,每人交保证金5000元。亦可用于工程建设。其金额应该在80万元左右。 三、项目开始运营,即开始收购房预付款,而在交房款之初,我们就核定房产价格,从目前情况看,大户均价为元左右,独户约为元。售房价格偏向这两个单位的员工,可降低1000至2000元,收集预付款,最低一半以上。同时,其他单位的职工,也可以购买,但必须是全款,一次交清。这样至少可收到预付款1500万元以上。 三、具体分房方案是,土产公司和供销社机关,占三幢左右,人民医院约为三幢,收预付款后由两个单位自行决定分房方案。 四、交房时,收齐余款。 五、需要说明的是,土产公司这块地是自有的,而人民医院那块地,也已经掏过钱了,这一点就不用发愁了。 六、还有一点,就是我手中已经有了二百万的银行贷款指标,随时都可以拿到手,用来应急的。 俺亲姐、俺姐夫,你们算算,我们还用出钱吗?是不是又白落了个大商场?而且,还有巨大的利润空间啊?” 苏辰昌掰着手指头,算着大账,自己笑了起来,说道:“小北孩,我这个副书记也不干了,干脆跟着你发财去吧,你说,这要不是俺二表叔教给你的?你能在这儿给我白话,不行,真得抽空,给二表叔学学经济学去。” 第313章 烟火人家(313):他不是四伯是几伯 蔡丽娟的生意越做越大了,甚至连裴永庆都说:“田县人真有钱。”其实,好多人买了以后是不用的,或者是不拿出来用的,冯国辰就是这样的人。通过蔡丽娟,让他得到了生意场上的好处。蔡丽娟很仗义,虽说该陪自己的全都陪了,而且是想着法儿、换着花样、有求必应地陪,但答应的提成仍然一分也没有少过,一天也没有错过,让冯国辰感觉到日子是如此的甜蜜。 王北旺这家伙更是给力,八字还没有一撇的田县人民医院家属院建设项目,多数人还认为是云彩眼里的事,人家王北旺却认起真来,早已给自己开出了四万元的收据,为自己定制了一处独家小院,左边一家是田县县社主任赖夫之的,右边一家是土产公司经理张俊的。冯国辰当然知道,张俊的男人是谁,也更知道,这三处房产,肯定是都不要钱的,既然不要钱,人家又给自己送来了收据,说明人家心里是有数的,怕以后出了什么事,没有手续,不好说。 冯国辰打着自己的小算盘,这一处独院,自己用。儿子冯振东已经谈恋爱了,女方就是北旺他妹妹王小妮,自己再贴补点钱,给他们买套房,最好离自己近点,这样的话,也好相互有个照应。女儿冯振萍在商业局五交化公司上班,女婿在外地当兵,家庭条件不怎么好,看看他们能拿多少钱出来,自己再贴补点,给他们也买一套,自己这一辈子,也算没有白活。 就在冯国辰二一添作五地打着自己的小算盘时,黄青平进来了。她是医院的老人、老领导,又是田县高级别首长的老婆,冯国辰自然不敢怠慢,急忙让黄青平坐了下来。原来,黄青平是来说家属院的事的。 “冯院长,首先向你表个态,这个家属院的房子,我是不会要的,虽说我和张俊、王北旺等人的关系特殊,但我不会占这个便宜,老罗更不会,我们两个,风风雨雨地过了一辈子,没儿没女的,也不需要再分房了,县委分给我们的房子,足够我们住了。”黄青平的话让冯国辰心中一愣,她表这样一个态是什么意思,难道她不同意盖房?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盖房是全单位员工的呼声,更是她家里人一手操办的,她能有什么意见? “对于盖房这件好事,甚至可以说是大好事、天大的好事,我自然是举双手赞成的。但是,这买房、分房可不是件小事,我听北旺说,他们设计了两种房价,一种是我们医院的内部价,也叫成本价,不高于田县中医院的价格;另一种是外部价,大概要高出10-20%,这是建筑利润,肯定也合理,他不可能让人家建筑队给他白干,也不可能不缴税,这个我也管不了。老冯,我想说的,咱得把咱的人管好了,这几天,大伙可真没少给我提意见,归纳起来,有这么几点。”黄青平说着,戴上了眼镜,掏出笔记本来,这个老女人,还挺认真的,冯国辰内心里笑了,只要不反对自己,那就是好朋友,何况她又明确表示了,自己不争利。 黄青平看了冯国辰一眼,说道:“反映最强烈的,一是内部价买房资格问题;二是分房顺序问题;三是退休职工、在医院岗位上没有干足三年的职工能否享受购房优惠问题。同时,一部分退休职工和即将退休的职工一直追问,供销社职工可以接班,为什么我们就不能?还质问,是不是我们这些领导太无能,在县委领导面前,查不清自己长了几根手指头?” 冯国辰看着黄青平笑了起来,说道:“老大姐,你说的这些啊,我也考虑过,关于报名买房、分房的事,咱们开会定,也可以借鉴一下县社那边的方案。不行的话,这两天让咱的班子成员和中医院的、县社的班子成员,分头座谈一下,咱们比葫芦画瓢也就是了。至于你说的接班工和新招收工人问题,我也想过,可咱是事业单位,用的可都是医生、护士,这可都是技术活啊,不是随便招一个,让子女接班就能干得了的,后勤上就那么多岗位,照顾不过来啊,老大姐。” 冯国辰说的,不无道理,可黄青平总觉得,自己做的还很不够。对于一些老职工渴望的眼神,她无法回避,有的孩子,已经待业好几年了,整天无所事事地在街上游荡,那早晚是要出事的。她站起身来,对冯国辰说道:“分房的事,就按你说的吧,咱不创新,就来个比葫芦画瓢,大差不差吧。至于招工、接班工这一块,你最好找找王满仓,我这个兄弟,心里点子多得很,我相信,他肯定会给你想出办法来。对了,你也可以到阿镇卫生院看看,听说他们给老职工解决了不少问题,这背后,也肯定是王满仓的点子。” 冯国辰笑了起来,因为,他家就是阿镇东田村人,阿镇卫生院的院长冯国玉是他亲弟弟。 冯国辰准备回家一趟,看看一个小小的阿镇卫生院是如何一下子招收了十名接班工的。当然还想通过弟弟冯国玉、老表皮洞之等人,拜访一下传说中的神奇人物王满仓,因为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交际。而就在这个时候,蔡丽娟已经赶到了阿镇卫生院,见到了冯国玉。 对于蔡丽娟的到来,冯国玉给予了不冷不热的接待,对于蔡丽娟推销的药品和奢侈品,冯国玉同样没有表现出太大的兴趣来。蔡丽娟心里又笑了起来,这种看似油盐不进的人,要么是嫌提成低,要么是看不起自己,要么是有什么特殊要求。于是又灿烂地笑了起来,说道:“冯院长,今天就到这儿吧,用不用我们的药,都行,权当交个朋友。”说着,随手拿起冯国玉退给自己的红包,站起身来,问了声:“一纸厂咋走啊?我得找找俺四伯去。” 当然,蔡丽娟的话是废话,因为坐公交车到阿镇,一进镇区,第一个站牌便是田县一纸厂,也是镇区内建筑最高、大门最气派、最明显的单位,她不可能看不到。然而,冯国玉还是上当了,看了蔡丽娟一眼,问了声:“谁是你四伯啊?” 蔡丽娟同样以惊讶的口气说道:“王满仓啊。” 冯国玉不屑地笑了,狐疑地说道:“你认识他?人家可是‘三哥’,哪儿来的四伯啊?”说完,撇了撇嘴。 蔡丽娟的内心里已经笑得前仰后合了,心想,又是一个权力的崇拜者。不过,面子上却冷静了下来,说道:“他哥六个,分别叫王满顺、王满场、王满囤、王满仓、王满当、王满林,俺公公是王满当,你说,他不是俺四伯,是几伯?” 看着冯国玉惊异的样子,蔡丽娟又“嘀嘀嘀”地笑了起来,说道:“冯院长,我大姆叫田桂兰、四姆叫田桂香,俺婆婆叫田桂妮,亲姐妹的,有意思不?” 冯国玉瞪着眼看着面前这个女孩,蔡丽娟知道,自己的鱼儿,上钩了。 第314章 烟火人家(314):哥,我有钱了,我有的是钱 冯国玉最终扭捏着答应了蔡丽娟,让她先送点样品过来,试一试临床疗效如何。蔡丽娟爽快地答应了,她知道,这个生意成功了,而且是全方位的成功,自己有可能成为阿镇卫生院药品采购的代理。因为,冯国玉这种扭捏的人,一旦被拿下后,便成了自己手中的玩物,这种人,就是典型的前怕狼、后怕虎、中间怕母猪的。 告别了冯国玉,蔡丽娟还是特意去了一趟一纸厂的,因为向外人炫耀了这多长时间,王满仓长什么样子,自己还不知道呢。更可想见,王满仓也肯定不知道自己,她想去打个照面,认识一下,以后说话,也就有底气了。当然,从陈德娴、曹振喜和丰潮口中,她得到的答案都是一样的,王满仓,永远都是一副农民派头,可眼神里却充满着知识与智慧,就连蔡丽娟羡慕成神仙级别的丰潮,也曾多次自叹弗如。 然而,王满仓并不在一纸厂,蔡丽娟若有所失地看了一眼他的办公室,希冀能寻找出一张照片来,可是,没有。王满仓的办公室里,除了文件、报表,就是书籍。接待她的孙小玲好奇地看着蔡丽娟,问道:“你是全旺他同学?” 蔡丽娟摇了摇头,说道:“新旺,东院的新旺。”蔡丽娟的回答,一下子逗乐了孙小玲,说道:“呵呵,你肯定和王新旺不是一般的关系,连东院、西院都知道,太厉害了。我,是西院的孙小玲,喊王新旺小叔的,那喊你一声什么呢?”孙小玲调皮地问着,便拉着蔡丽娟的手,看着她的脸说:“你,真漂亮,比德娴姐还好看。” “不,我可没有德娴姐好看,人家那是自来美,我这是靠化妆的。”蔡丽娟说着,从挎包里掏出一只时髦的口红来,递给了孙小玲,说道:“来,小玲,这个,送给你了,进口的,颜色好,而且不刺激嘴唇,保持的时间也长,不影响吃饭、洗脸。” 孙小玲笑了笑,说道:“小婶,那我就不客气了。”听着孙小玲叫她小婶,蔡丽娟的脸都没有红一下,孙小玲又笑了起来。 恰好,皮洞之和冯国玉走了进来,看着两个女孩谈笑风生的样子,也被感染了。皮洞之呵呵一笑,问道:“玲,哪儿来的小婶啊,是那个县委的大秘书吗?” 孙小玲摇了摇头,笑得弯下腰去,说道:“比那个小婶还小的婶。” 皮洞之和冯国玉也跟着笑了起来,蔡丽娟心里更是大笑起来。看来,自己无意地来这一趟,还真来对了,要是面前这个冯国玉是来问自己底细的,那可真的要露馅了。不过,孙小玲这一声小婶,又把自己的生意做成了铁板上钉钉的事。 蔡丽娟无意间获得了最大的成功,冯国玉果然全盘相信了自己,请自己和孙小玲吃了饭。那个皮洞之还说,王满仓在城里开会,研究什么大事,两三天恐怕回不来,还说要送自己回县城,被蔡丽娟婉言谢绝了。对于这种无事献殷勤、想揩油的男人,她蔡丽娟看不上。 告别了孙小玲,略带些酒气的蔡丽娟登上了回县城的班车。车子在初冬的阳光里,慢悠悠地走着,如同一头老牛拉着沉重的磨盘,还时不时地晃动着。窗外的风景有些苍凉,蔡丽娟不想多看一眼,慢慢地闭上了眼睛,靠在车座上,睡着了。 令蔡丽娟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就在那个初冬的下午,就在那条从阿镇回县城的路上,就在诗河、玉溪交流处,就在诗河峡谷的卡脖子处,班车被抢劫了,不仅劫财,而且劫色。车上乘客的财物,被四个拿着刀子,穷凶极恶的青年男子抢劫一空。女乘客又被一个个抬起下巴,挑选了一番,这才把蔡丽娟和另外一个女孩拉下车来,又威胁司机一通,放走了班车,又分头把两个女孩向路边野地里拉去。一个年长一点的汉子,指着蔡丽娟,淫笑道:“这个漂亮,送给老大了,你们几个,跟着我大红裤衩子到那片树林里,老子教教你们,什么叫老汉推车、欲罢不能。” 那汉子说完,便和两个年轻人拉起那个女孩钻进了前边的白杨树林,而另外两个年轻人一把把蔡丽娟拉到一块坟地里,惊惶失措的蔡丽娟这才看到,那块坟地,竟然是自己家的责任田,那些新坟,也是王家老坟刚刚搬迁过来的。蔡丽娟闭上了眼睛,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她觉得,这是天意,强奸犯,竟然把自己拉到了自家的地里。 “啪啪”,两声清脆的耳光响过,一个熟悉的声音骂了声:“滚!”那两个家伙屁滚尿流地跑向那边的白杨树林子去了。蔡丽娟这才哭出声音来,一下子坐在了地上,说道:“哥,你干什么吗?上一次,险些把俺老板打死。这一回,你又要强了你亲妹妹。哥,别干这事了,咱回家吧,妹子有钱了,有大钱了,有好多好多钱,哥,咱娘的病,好了,哥,我给你买房娶嫂子……” 哥哥蔡东亮没有说话,扶起了妹妹蔡丽娟,送她到了路上,轻轻地给她拍打去身上的泥土,把那两个家伙交上来的钱,偷偷地寨进蔡丽娟的挎包,便头也不回地向那片白杨树林子走去。 下午的阳光里,蔡东亮瘦小而丑陋的身影,如同一只生了病的野兽,渐渐地消亡着。一棵棵白杨树瞪大了一只只怪异的眼睛,看着这个世界和这个世界上的人们。 步行到城里的蔡丽娟,这一次并没有犹豫,果断地选择了报案。向陈建斌、李不饿详实地陈述了当时的情况,包括蔡东亮所说、所做的一切。而且还清晰地说明了,那个汉子,大叫着说,自己就是那个大红裤衩子,她也清晰地看到,那人的嘴角处,有一丛长长的胡须,而且是花白色的。 第315章 烟火人家(315):能花出去的货币才叫钱 皮洞之所说的重要会议,蔡丽娟当然不知道是什么,重要到什么程度,人们或许难以预料,但它却足以影响田县未来十年、甚至二十年的经济发展,为田县的腾飞,助推了一把导弹升空式的火焰,而产生的一些问题,也足让田县的官民们头痛了N年,有很多,时至今日,仍然没有得到很好解决,余殃尚存。 事情的起因便是赖夫之协同冯国辰递上来的《田县土产公司综合楼暨土产公司、人民医院联合家属楼建设工程报告》,这个报告,做得大气而详实,明确提出“不花财政一分钱,不用银行一笔款,撬动资金搞建设,助推经济大发展。”尤其是资金筹措部分,列出了详实而可靠的资金来源。此报告分发到县委常委、县政府各成员手中后,可谓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引起了轩然大波。 持反对意见者认为:一、违反了上级规定的用人政策,招工怎么能带上附加条件呢?农转非指标,怎么能出卖呢?这一点,简直是胡闹! 二、收回田县供销社系统内合同工、临时工的审批权,不同意田县人民医院后勤人员单列及招收系统内合同工的请求,并对全县此类情况予以彻查、纠正,对相关人员进行严肃处理; 三、不同意两家单位所建的内部职工集资房,向外出售,而且采取不同的价格,因为此种做法违反了上级有关集体住房的管理规定,有可能引发房产私有化浪潮; 四、不同意田县土产公司采取如此卑劣之手段,套取职工资金,筹建综合大楼,这样空手套白狼建成的大楼,是鱼肉人民群众,恶心至极! 论证会上,并没有认真准备的陈建朝、冯国辰很快便败下阵来,而赖夫之却在据理力争着: “ 一、未来城市人口的增长是大势所趋,以各种渠道,提前招收各类人才并加以引领式的培养,让他们学会一定的技能、掌握基础的生产、经营、管理知识,是很必要的;同时,县委已经实施了县营企业与县财政的脱钩。也就是说,从此以后,县营企业给工人发不了工资,县财政也不再管了,是要断奶了,绝不可能都成了哭叫着的孩子,让县财政养活着企业。更不要说我们供销社这个后娘生的孩子了。如果承认这一点事实,那就应该而且必须地把一部分用人权下放到各管理单位,下放到各用人单位,如果还是抱住葫芦不开瓢,死啃住老办法不放,我这里企业建成了,你那边还没有给我落实用人指标,让我再等上个年儿半载,然后再培训个三五个月,恐怕黄花菜都会凉了的。这个,不符合改革开放的要求,更不符合‘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改革开放精神。 二、所谓改革,就是要大胆地想、大胆地干、大胆地闯,没有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我们将永远是无路可走的!你们反对我们提前招工,反对我们提前对员工进行必要的培训,反对我们集资建房,反对我们为财政敛财,反对我们为集体经济壮大而做出的努力,其目的是什么?难道我们只有这样固步自封,一步一趋,才是走社会主义道路吗?社会主义道路需要平稳,但绝不会一帆风顺,没有一点是冒险精神,敢于干一点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来,不符合马列主义,也不符合实事求是。 三、关于住房卖给谁的问题,其实是把住房当成了国家给我们的福利,而非是商品。如果你把他当成了商品,当成一盒火柴,难道就只能卖给张三,就不能卖给李四吗?其实,这是计划经济体制给大伙灌输的、在人们心中根深蒂固的‘一切靠国家、一切靠集体’的奇怪思想,更是一种‘特权’思想在作怪!不是从经济的、社会需求的角度来看问题,而是论资排辈。不客气的讲,是在以权谋私,你一个局长可以分配住房,他一个科员,就没住房的权力吗?就必须得等你分了更大更好的房子,才能把旧房子让出来给他来住吗?岂有此理! ……” 不得不说,秘书出身的赖夫之不仅文章写得好,而且演讲亦极富感染力。让只会一字一板说话的王满仓感觉到佩服得很,虽然他的很多观点是带有争议性质的,也有几处是靠他的演讲技术掩饰的。但,不得不说,赖夫之的讲演,还是震动了整个田县政坛。 而接下来,王满仓的发言则要拘谨得多,他说:“钱,是物质交易的媒介,是一个货币符号,它最大的功能便是促成并实现交易,如果你把它放到家里,永远不花,它的价值,连一张纸也不如,最终走向朽坏、灭亡,你是在亵渎货币。 如果存在银行里,那也是一个符号。有人说,钱,放在银行里是对国家做贡献,这是普遍的认知。但如果大家都把钱存进银行,一动不动,那对于国家而言,将是一种灾难,你是在坑害国家。 钱,如同流水,只有流动了,才可能实现它自身的价值,才有可能促进社会主义经济建设,同时,钱又是个神奇的东西,我可以给大家讲一个故事,大家分析分析这里面说明的是什么道理。 一个房客去住店,交给店主人一百块钱房费,就上去看房去了。店主用这一百块钱房费还给了卖猪肉的,卖猪肉的又用这一百块钱还给养猪的,养猪的用一百块钱还给了卖饲料的,卖饲料的又还给了卖玉米的,卖玉米的人是个外地客商,正好在这里住店,又把这一百块钱给了店主。刚开始那位房客看了房子后,对房子不满意而要求退房,店主又把这一百块钱退给了房客。 这一百块钱,在几个人手里这么一转,所有人的欠款便解决了,可钱还是那张钱。这说明了什么呢?一、钱,是交易的符号,它本身不可能产生剩余价值;二、钱的流动,产生了利润,利润就是一种促进社会进步的剩余价值;三、钱转了一大圈,大伙都还清了债务,不假,但中间谁亏了呢?大伙肯定会众说纷纭,但却忘记制定货币交易规则的一方,那就是国家,这些家伙,没有一个人缴税吧。 …… 讲了这么长时间,我们解决了一个问题,住房,是商品。是商品,就得允许交易,张三买得,李四亦买得。其实,同样一套房子,干部买,一万元一套,老百姓买一万二一套,内部一万,外部一万二,吃亏的已经是别人了,社会不公正、不合理的负担已经压在了别人身上,我们的干部还在这儿叫嚣着不合理、不公平,合适吗? ……” 会议的结果,可想而知,苏君成拍板定论,郑冠旦热烈支持,田县经济进入了一个飞速发展的快车道。 第316章 烟火人家(316):这样对孩子会好些 郑冠挺再一次想往那两根大榕树藤上爬时,觉得有些费力了,不仅仅是穿上了厚重的棉衣,他觉得,自己的力气也小了许多。小公园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陈家印升了官,忙得很,早已不和自己下棋了。原来的几个棋友,也各自找到了新的营生,不来了。 其实,郑冠挺也并不想来这儿,确切地说,他是来避难的。老婆陆婷和女儿陈德娴又争吵了起来,让他东说也不是,西讲也不是,向不了老婆,也向不了闺女,想了想,自己一个外人,能拿出所有的家底交给陆婷,也算是对得起他们了。于是,也只好出来躲一躲了。 陆婷是出于好心的,自己手里这点钱,能给儿子陈德志买一套稍好点的房子,自己买一套稍差一点的,就要一楼。如果女儿陈德娴成媒了,婆家要是条件不好,这房子就给女儿、女婿撇下,她和老郑就住到中医院这两间老房子里。而且,王满仓也答应过自己,按内部价给陈德志安排一套,她想让女儿再去找找县人民医院的领导,看看能不能以女儿这个职工的名义再分一套。虽说女儿到人民医院的时间不长,可参加工作也有几年了,她想,领导会考虑的。 可好说歹说,闺女就是不去,说她最烦见那个主管分房工作的领导黄青平了,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不食人间烟火的老太婆。陆婷大骂女儿,指着鼻子骂,那怨谁,还不是你个死妮子做的孽?人间黄书记咋着你了?好歹,你也得叫人家一声姑,你啥时候主动给人家说过一句话?陆婷从头骂到尾,陈德娴死活就是不去,最后竟然甩门而出了。 陆婷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半天,想了想,还是自己去吧,她黄青平再怎么着,可这乡亲,她总得认吧。要是真不行的话,就再找找张俊,那妮子,慈善,好说话,最多把他们姐弟两个的房子买开了,一个在田县人民医院,一个在土产公司。陆婷终于下定了决心,出了门,向田县人民医院走去。 进了城,不多远便到王满仓家,陆婷下意识地看了看,三户人家,都没有开门。看来,苏子莲还在老家没有回来,那个苏医生,听说在吕家楼子那里,又建了一个教会,在那儿传道行医呢。而正中间住着的那一户,据说是田县县城最有钱也最有韵味的女人,也没有在家,听说她又接手了县邮电局的一个工程,正在规划着呢。陆婷叹息一声,便向医院大门口走去。 医院里的人们,依旧在忙碌着,有人似乎认出她是陈德娴的母亲,更有人看着她开始窃窃私语着,如同要剥去她那件得体的外衣一样,陆婷知道他们在议论什么,稍稍低了下头,向二楼的院长办公室走去。陈文才死时,她在这儿说过事,知道黄青平在哪个房间办公。 果然,黄青平的办公室还在那一间,等陆婷站到黄青平门口时,猛然又觉得生疏了许多,也感觉到不好意思起来,因为,走廊里张贴着的分房条件写的很明白,第一条便是:“在本院工作三年以上,没有犯过错误,受过党纪、政纪处分。”就这一条,人家就足可以把自己拒之门外了。 黄青平认识陆婷,也大概知道她是来干什么的,于是,不等陆婷开口,便说道:“弟妹,对不起了,医院有规定,德娴是不可能参与分房的。不过,你们可以购买后几排,从我个人眼光来看,后几排比前面还要稍好些,将来,后门一看,便直对着田县县直一小的大门了,小孩上学,方便得很。我也算过了,最多,贵上两千多块钱。我也给你再透个实地,这两处家属楼,名义上的开发者是张俊,实际上的当家人是王北旺,这两个人,跟你、我的关系一样远近,我看,你还是找找他们吧。让他们给你再便宜一点,就和分的房子基本上赶平了,没必要非参与我们医院里的评分、考察、公示等等程序的。那样,对孩子不好,本来就有问题了,再让别人纠出来,不是更不好听了吗?” 陆婷叹了口气,黄青平把话说到这分上了,自己还能说什么?于是支吾了一声,便走出了黄青平的办公室,门口站着的几个要说事的,用一种极其奇特的、异样的眼光看着自己,还没有转过楼梯口,就听有一个声音说道:“怪不得小的是个骚货呢,这老的,也不是个好东西。听说……” 陆婷没有流泪,没有哭泣,也没有到卫生间那边去找女儿,而是直接跑到了新华酒楼,可是郝惠芳和黄刺猬却同时告诉她,王经理到中州市去了,想找他,得明天一早过来。 陆婷又有些失望了,而就在这个时候,王满仓再一次出现在她的面前,身后还有那个漂亮而高雅的兰子。 和黄青平一样,王满仓似乎也知道陆婷是来干什么的,他轻声对陆婷说道:“二嫂,明天上午,你到张俊那儿交钱吧,我已经安排过了,按你说的,两套,一套三楼,一套一楼,在一幢楼上,全部按他们供销社的内部价,我前几天就给张俊说过了。让德娴也别住田县人民医院那边了,这样,对她会好些。这,也是青平的意思。年后,要是有可能,我再给孩子调工作。” 陆婷,除了泪水,还能有什么? 郑冠挺悠闲地晃动着那两根粗糙的蓉树树藤,阳光还是那样的炫目,可却没有了一点温和的气息,随着一阵小风,那一道道由细小颗粒组成的光线,便弯曲着,扭动着,分散着,向大榕树压了过来,郑冠挺感觉到一阵恍惚,一阵眩目,眼前的景象从五彩缤纷变作黑暗一团,头上如同盖上了一口大铁锅,那粗糙的树藤似乎要断裂了,他努力地挣扎着,挣扎着,头已经向下坠去。他听到有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叫嚣着,快来人啊,快来人啊…… 第317章 烟火人家Ⅱ(317):教堂楼下的歹徒 王满仓和兰子,是到田县列堂煤矿办理退股手续的,根据田县财政部门的核算,共计退回云晨股本及资产分成七十二万元,郭霖退出煤矿董事会,列堂煤炭宣布为地方国营煤矿,纳入县经济贸易委员会统一管理,为县政府直管企业。 办理完手续,兰子本来想把这部分资金先借给王北旺开局使用,可王北旺对此并不感兴趣。他觉得,未来的路还很宽,肯定会用到大款的资金,而拥有这种资金实力的,无疑只有银行一家,他还是决定去找一找裴永庆,甚至想通过大伯王满顺或者是中州矿务局的牛三斤,认识一下省、市、县三级金融部门的负责人,他不可能用兰子的这点钱来转圈。 王满仓听说儿子真的到中州市区见那个裴永庆去了,回头对兰子说道:“兰子,看来那小子是嫌你这点钱少啊,也好,你就先存起来吧,回去给你妈说一声。中医院工地那边也用不着这点钱,至于用它干点啥,我还没有想好,你有什么好注主呢?”王满仓看了兰子一眼。 兰子摇了摇头,说道:“这个,我可不懂,你说怎么办,我怎么办就是了。”王满仓尴尬地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而是借故回阿镇去了。这些日子,他害怕与兰子独处,他总感觉,兰子对自己已经动了真感情,那种近乎疯狂的、火热的、不顾一切的依赖式的感情,甚至能激发出万丈火焰的感情。他要对得起田桂香和孩子们,等中医院的工程结束之后,自己就选一套房,和田桂香住进去,说什么也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兰子有些失望地往家走去。她本来想和王满仓一同回家的,她想静静地坐在他面前,听他说话,任何话都行,她想看他喝热茶的样子,她想看他发呆的样子,她更想扑到他怀里,感受一下这个男人的热度。 县城的大街上,静悄悄的,有几条柴狗,夹着尾巴,看着兰子这个孤独的女人,慢慢地靠到了墙根处,不动了。教堂的钟声喊起,里面再次传出妇女们歌唱的声音,那是赞美上帝的声音,也是人类无奈的叹息。兰子默默地走了进去,她要向上帝乞求,把那个男人赐给自己,她知道,这是向上帝在乞求新的罪恶,她愿意犯这个罪,哪怕等待自己的,是地狱无尽的烈火。 李保罗就站在基督教堂二楼的窗户后面,如同一只只巨大的粽叶的玻璃窗上,挂着稀疏的百叶窗帘,变幻着怪异的光线,把李保罗的脸庞隔成了星条旗般的五颜六色来。他默默地祈祷着,为了楼下站着的几个真正的罪人。他们已经跟踪兰子好几天了,教堂的斜对面,就是田县农业银行营业部,也是兰子工地上的开户所在,她经手的资金,每天下午都会到这里存的,急用的资金,每天上午都会来取的,有时候是和王南旺一起,有时候是自己来。 李保罗摁住了自己的胸口,他感谢着上帝,感动了兰子走进了教堂,他确信是上帝的感动。那几个家伙又等了一会,看到对面的农行营业部关了门,上了锁,这才怏怏地向小胡同里走去。不一会,便消失在前街一户人家的院子里。 大街上,似乎又有了些生机,原来是各单位下班了。人们匆匆忙忙地往家赶去,李不饿的巡逻队也整齐地出现在大街上,城市的气息,再度彰显了出来。 阿镇的大街上,已经是夕阳晚照了,阿寺里传出阵阵钟鸣,惊起树枝上、阿寺砖塔上的寒鸦飞起,漫无目的地在空中踅了几圈之后,又回到起飞之处。阿寺对面的市场已经起了一层,有了大致的规模,中州矿务局规划的蛇沟煤矿和县营王村坑口火电厂也已经动工。皮洞之在一百个服气着王满仓的同时,又感觉到动手晚了些,要不然的话,自己早已挣到钱了。 王满仓根本就没有进厂,便被皮洞之、王小五给截到了工地上,说是让王副主席视察工作,肯定又是晚上想喝酒了。不过,王满仓还是饶有兴趣地和皮洞之、王小五在工地上转了一圈,夸赞着在此监工的王献武,干的不错。王献武却说道:“老太爷,下午的时候,好象隗村的那个老舅太爷来了,说是找你的,在厂里没有找到你,就到工地上了,我说没有见到你,让他去找黄科长了,也不知道他们是干啥的,更不知道他们见到黄科长没有?” 王满仓眉头皱了起来,说道:“他们,还能干啥?说黄清理的事呗。这人啊,一旦家人出了事,就失去理智了,如同没头的苍蝇一般,乱跑乱撞,最后花了钱,也办不成事,落了个人财两空。” 皮洞之看着王满仓,问了声:“黄清理那事,会死?” 王满仓看了皮洞之一眼,反问道:“王长贵,犯的是该死的罪吗?关键是时间不对啊,现在国家正干啥啊,一门心思求发展,虽非乱世,亦是需要用重典的。黄清理案子,是经济工作中的典型,县委不抓这样的典型,如何服众?” 皮洞之一愣,问道:“那,法院会如何判?还有那个丰河?” 王满仓又环视了三个人一眼,说道:“咋判,还能咋判?肯定是重判,只有重判,才可能服众,才可能有震慑力。记住,法院读的是条文,县委读的是政策,党的意志,高于一切!” 说到了这个份上,三个人便不敢再问下去了。王献武也叹了口气,王满仓满意地看了他一眼,说道:“武,这阶段干的不错,用你们小年轻的话说,叫作‘时间不长,干的不瓤。’记住,要走正路,不能走歪路,桂星、广达那样的路,断然不可走。”王献武点着头,这个愣头青,如今真的长进了不少。王满仓也渐渐地改变着对他们弟兄、甚至是他父亲王松论、伯父王松理的看法。 就在这个时候,黄青玉找了过来,他说,黄参周和黄清智已经走了。他们知道,找谁也没有用了,只是想问问,丰潮花他们的一万块钱,咋办? 王满仓摇了摇头,这种事,他真的管不了,也包括黄苟熊的几千块钱,丰子成的几千块钱。当初他们可是求着人家丰潮去送钱的啊。 第318章 烟火人家Ⅱ(318):心中有佛佛是我 陆婷心情不错地回到家时,却听到了郑冠挺害了急病被路人送到医院的消息。她急忙跑到了离小公园最近的中医院,果然,老郑已经被送进的抢救室。因为他是中医院的门卫,大伙都认识他,并没有办理繁琐的手续,也没有让家属签字,吴二用做主,直接把他推进了抢救室。 看到陆婷神色紧张的样子,吴二用说了声:“初步判定为脑溢血,不过,出血量不是太大,老郑的身体素质好,基本体征正常,呼唤他的时候,还会有意识地动眼皮,应该是血压不稳诱发了血栓堵塞脑部血管,致使血管破裂所致。现在我们正在用药物为他止血,等稳定后再进行溶栓,我已经让曹振喜到中州市区,他的朋友那里,找一种新型的‘维脑路通’去了。老陆,你放心,我会尽心尽力抢救老郑的。” 至于吴二用说的啥,陆婷几乎是一个字也没有听到,到这个时候了,医生说的,还不都是安慰话,具体如何,也只能靠老郑的造化了。老郑这个人,虽说没大本事,可心眼不坏,除了平常爱说个大话外,也没有其他大的毛病。陆婷于是便想起他的好来,后悔起上午的时候自己跟闺女沤气了。要不是母女俩吵架,老郑也不会不吃饭就出去,更不会从树上掉下来了,陆婷如植物人般坐在了抢救室门口。 就在陆婷举目无亲,最需要人安慰帮助的时候,女儿却没有回来,儿子远在乡下,恐怕还没有得着信呢。其实,女儿就在不远处,和蔡丽娟两个人对视着。这几天,丰潮被他叔丰子成和黄清智、黄苟熊逼得躲藏起来了,曹振喜也到中州市区为郑冠挺找药去了。 两个女孩子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眼里的泪水不自觉地下来了。蔡丽娟呐呐地给陈德娴讲了曹振喜、丰潮、裴永庆,讲了王新旺,讲了中午刚刚发生的事,说了他哥,说了那个叫大红裤衩子的男人,说了他们最终的命运,肯定会和自己的老爹一样,老死狱中已经是高造化了,她不愿意把这事告诉她娘。 陈德娴给蔡丽娟讲了丰子泽、贾银章、吴二用,给她讲了王南旺、田广军,给她讲了那个黑夜所发生的一切。两个女孩紧紧的抱在了一起,吻在了一起,努力地寻找着书籍中所描绘的那种快感,她们迷失在迷幻般的世界里。 酒尽了,人散了,阿镇的灯火渐渐地黯淡下来,略有些醉意的王满仓回到住处时,了宁和尚还在等他。王满仓急忙报了声“得罪”,了宁和尚答了句“无妨”,二人便又坐了下来,沏了一壶浓茶,慢慢说些俗事。 原来,了宁和尚还真有事要说,田县县城要搬迁了,在落子岭下建新县城已经定局。基督教会早已开始找地方,建立新的教堂了。道教协会也已经勾搭上了吴三中,要在落子岭下建一座道观。师弟了性那里的法海寺,平常就没有什么香火,搞得残垣断壁的,不成体统,听说近期又搞什么算命之术,简直是不务正业。这些日子,田县佛教协会的几个会员,一直跟了宁大师说起,能否在新县城规划区内找一片清幽之地,建一处礼佛寺院,弘扬佛法,普度众生。 王满仓笑了,指着面前的茶水,说道:“千年儒释道,万载山水茶,一个千年,一个万载,说明了山、水、茶当早于儒、释、道,实际上也是。如果按中国古人楹联之智慧,是当前后对应的。那么,山之对儒,言其思想博大精深,亦不为过,人们要皓首穷经,学而时习之,方能知其精髓。水之对释,言其至柔而无形,无色而无味,然而,水生万物而不自立,化万民而不自夸,化万界而不自强,讲求的是一个‘悟’字,人有向佛之心,顿悟于一瞬之间,亦非罕见之事。而道家,则对应的是茶,是位列于柴米油盐酱醋茶之末位的茶,讲究的是品,个中滋味,自有心得,于是出现了林林总总的三千余位神仙也就不足为奇了,或许是每人心中皆有道吧。 如此说,人若成佛,心需向佛,而非是佛要向人,故尔,中国的名刹宝寺,多在深山老林之间,曲径通幽之处,为的是让人心净若水,做到无我、无世、无佛之至高境界,无佛即有佛,无神即元神,我即是佛,我即是神。 倘若建一寺院于市井之间,逐人流,驱利益,贪香火,争名利,污秽之徒傍于左,沷皮无赖居于右,贪婪小人叫卖于门前,淫荡娼妇便溺于墙后,靡靡之音不绝于耳,袅袅炊烟难舍于唇,酒香肉肥陈列于市,流乳肥臀流盼于井,和尚心向花花世界,哪儿还有向佛之心?怎能再度有缘之人,还望大和尚三思。” 了宁大和尚听了,哈哈大笑,说道:“阿鼻地狱十八层,弥勒笑去三千愁,陀顶未必真和尚,佛祖看心不看头。我,我自懂得,我自懂得。世上人人皆求佛,求来求去求个我,心中有佛我是佛,心中无佛佛是我。”说完,大笑而去。 县城的法海寺内,了性和尚正在给董美丽做着法事,要把她以前的丑事给遮掩起来。这些日子,董美丽失眠了,时时处处都在想着,周振杰如果把自己以往不堪的破事抖出来了,怎么办?会不会影响女儿郑风雅和王全旺的婚姻?王全旺要是把自己的女儿吹了,怎么办?即便是匆匆结婚了,要是离婚了,又该怎么办?老郑知道了,又该怎么办?自己即便是死了,孩子们又该怎么办? 董美丽的一个个怎么办,她回答不了,到了最后,她也只好找自己最信任的,离佛祖最近的人了。这个人当然是了性和尚,了性和尚为她解了好几个谜,判断的是那么的准确到位,让董美丽十分地信任他。这一次,董美丽又一次剖心析肺地诉说了自己不堪的过去,求了性大和尚救她,救她的孩子们,救她的家庭与后半生的平安富贵。 了性和尚,笑了。 第319章 烟火人家Ⅱ(319):撒但,离开吧 天快亮的时候,听说郑冠挺的病情稳定了,颅腔里的血已经止住了,溶栓药和维脑路通都用上了,老郑也迷迷糊糊地有了些意识,陆婷这才斜靠在走廊的长椅上眯了一会眼。她已经忘记了什么是寒冷,也没有蜷曲,就那样睡着了。 太阳升起来了,闺女还没有露面,陆婷又后悔起跟闺女吵架的事。老郑躺在病床上,闺女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的,可该怎么办啊?不行,得去找找她,不能光顾老的,这小的也得顾啊。就在这个时候,陆婷看到蔡丽娟领着王新旺送药来了。蔡丽娟也看到了她,急忙走了过来,说道:“陆姨,德娴姐昨晚在我那儿了,一大早就上班去了,你不用担心她,老郑叔咋样了?” 一句话把陆婷险些问哭了,心里骂着自己女儿,人家一个外人都知道了,死妮子还装作不知道,还不回家。陆婷急忙挤出一丝笑容来,感谢了蔡丽娟、感谢了曹振喜,说新药已经用上了,老郑的病情也稳定住了。蔡丽娟让王新旺把药送到药房,给王新旺说了声,自己取钱交房款去了。 蔡丽娟和王新旺的对话提醒了陆婷,这瞪着眼坐了一晚上,简直是坐糊涂了,怎么把这重要的事给忘记了?王满仓可是说过的,两套房,内部价,找张俊。陆婷仔细理了理思路,确认了王满仓给自己说的话,看了抢救室的大门一眼,急忙出了中医院的大门,连门卫和她打招呼也没有听到。 装上前几天已经取出的3000元,拿出那张叁万元的定期存款折,又从老郑给的8000元现金中取出2000元来,留下6000给老郑治病,这样一算,5000块加上那叁万元的利息,恐怕也差不了多少。再给张俊说说好话,说不定,三五百块也就免了。她知道,张俊是个好闺女,也好说话。 陆婷想着,把那六千块现金压到箱子底下,锁好了,放上被子。认真地把那三千和这两千合到了一起,用了个袋子装好了。又从柜子里找出一个陈德志上学用的大书包来,仔细翻看了,确认没有开线、漏洞,而且还有拉锁,这可是老陈给孩子买的唯一礼物。陆婷抹了把眼泪,又把那个小包放到了书包内,把存款折放到了贴胸的布袋内,这才锁上了门,往街上走去。 教堂的钟声响过,陆婷知道,这是上午九点的钟声。因为只有上午九点和下午五点的钟声响起的时候,教堂顶上的几只鸽子才会飞出、飞回,比人都准时。鸽子飞走了,赞美的诗歌却没有随时而起,教堂里传出些嘶嘶啦啦的声音,赞美得是那么的难听,站在大门口的银行营业员说道:“卷磁带了,李老头也不知道会整不会整,那东西,搞不好了就全部完蛋了。” 营业部里存取款的人并不多,陆婷很快便办理完了手续,三年多的利息,还真不少,二千多呢。陆婷小心翼翼地把那两千块钱的利息和大钱放到一块,把零头放到一块,又重新包好了,装 进书包,拉上拉锁,抱在怀里,这才向外走去。 教堂里的录音机又修好了,正播放着美丽动听的赞美诗,似乎是来自天国的歌声,让人陶醉,陆婷内心里感到沉醉般的甜蜜,脚步也轻快了不少。就在这个时候,在通往电影院那条小街道的转变处,突然冲出两个男孩来,把陆婷一下子撞倒在地上,一个男孩迅速地夺过陆婷怀抱着的书包,一个男孩恶狠狠地踢了还在反抗、争夺的陆婷几下,便迅速地消失在巷子里。 陆婷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到派出所的,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家的,更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打开门的。对了,陆婷神经质地跳了起来,自己是如何打开门的,她看了看自己,哪儿来的钥匙啊?自己的钥匙放在儿子的书包里了,老郑还在医院的病床上躺着呢,自己是咋进来的,咋进来的?陆婷发疯了,因为家里已经被翻腾得不成样子了,自己那个大柜子,也早已打开了,老郑那六千块钱,还用找吗? 陆婷一下子坐在了地上,她的眼睛,直直的看着房梁,那上面,有一根长长的绳子,绑了一个木钩子,挂了一个上竹篮子,里面放的,是儿子最爱吃的咸肉。 其实,李保罗并没有在基督教堂整理他的录音机,也没有站在大窗户后看窗户下的罪恶,而是一大早就请寇清之到了落子岭,把落子岭整个阳坡走了个遍,一直走到落子岭的最东头,寇清之站着了脚 ,说了句:“李同工,就这儿了。” 李保罗站在那里,略略喘了口气,向四边望去。身后是落子岭最东端一个突起的小山包,圆圆的如同一只热气腾腾的大馒头,上面长满了荆条,自己脚下,就是落子岭向东南方向伸出的一条手,怀抱着正在建设中的田县新县城,远远地向西望去,落子岭的西侧,有一条同样的余脉,延展西南方向去了,那里对应的位置,已经被田县实验高中给占了。 再看近处,两侧是荒芜的山坡,下面是一个有着七八户人家的小村庄,再向东,则是那条叫玉溪的小河了,河水叮咚,响在寒冬的天气里,使得那声音,清脆中有些寒意。一股小风吹过,卷起一条长龙般的枝叶,在脚下起伏着,纠缠着,发出与溪水作对的、怪异的声音。李保罗和寇清之神情严肃地同声开口,说:“撒但,离开吧!” 较之于李保罗与寇清之的清静,吴三中的形势则要大得多,他没有请来王满仓,又看不起丰潮,却请来了中州矿务局附近有名的风水大师于建华。于大师则取了落子岭中段阳坡上的,一块相对平整的土地,向上正对落子岭主峰,向左、向右和田县一中、基督教堂的选址基本平行,且距离大致相当,向下正对着县委、县政府办公大楼的规划地。吴三中笑了,此地不要说是于大师说好,就是不懂风水的人,肯定也说好,更何况是给老君爷李耳建庙呢? 第320章 烟火人家(320):想不到与真可怕 陈德娴是被中医院的职工叫回家的,郑冠挺清醒过来了,身边却没有一个人,让医生、护士很难堪。可当陈德娴回到家时,陆婷早已吊在房梁上,僵硬了。 陈家楼子的人,把陆婷的尸体拉回家,和了陈文才草草合葬了。陈德娴在众人的骂声里搬出了田县中医院老家属院,住进了田县人民医院职工宿舍。 从那天起,陈德娴便开始和男人广泛地谈起了朋友,有时候是自己和男人,有时候是与蔡丽娟一起和男人或者男人们。 隗镇大市场和隗镇、浊岐镇中心灾区的重建工作基本结束了,王南旺聚拢着他的人马,除留下极少一部分技术工,验收分包给各村的小工程处。其他大部,包括愿意出外务工的农民,全部转移到土产公司、田县人民医院的工地上来了。这里的几百人加上中医院工地上的几百人,一下子让渠凤的运菜车如同飞机般飞了起来,达摩岭周边村庄的青菜被她收完了,连达摩岭煤矿、烟棉加工厂的蔬菜供应也紧张起来。急得渠凤只好从小叔王满林那儿调来车辆,加入到她的运菜队伍行列,先是从中州市区的蔬菜交易市场进菜。两趟之后,打听到外地蔬菜生产基地的渠凤,很快便到了许都、开封,搞起了蔬菜长途贩运。 寨上的人都说,满仓、桂香家那个三儿媳妇,是个手够不着用脚夹的主儿。果然,化肥刚刚卖断钩,沙子水泥等建筑材料可已经堆成了小山,而且是十五支队的高规格水泥,上边没人,有钱也买不到。纸制品厂又上了印刷设备,不仅能粘纸盒,还能印信封、稿纸、作业本,报表、试卷、阴阳票,工人们天天干到半夜。几个月的时间,股本已经翻了好几番。村民们盖房的更多了,在渠凤他们事先划分好的二分半地里,盖出一处处漂亮的房子来。 就在渠凤风风火火做着自己生意的时候,婆婆田桂香却对他说,老三家里,老五他娘家娘可是催着要办事了,你和老三商量商量,看看是你们先办还是他们先办?” 渠凤笑了,说道:“商量过了,谁想办谁办,俺不慌。” 其实,王全旺并不想那么急着办事,他是想,等家属楼交工了,稍稍整理一下,再办事。他不想住医院门口那个大宅子,更不想住老丈母娘董美丽家。虽然,中医院那房子也是董美丽买的。可他拗不过董美丽和郑风雅的联合攻击,也只好就范了,日子就选在开春的二月二。 王南旺、王北旺同时找到王满仓时,王满仓对他哥俩说了一句话:“田县一中、实验高中、粮食局家属院、教委家属院、电业局家属院的工程,你们都能接,但教堂、老君庙的活,你们碰都不要碰。没有为什么,就是不能干。” 王南旺笑了,说道:“大,我根本就没有答应老吴。” 王北旺也笑了,说道:“李长老那儿,人家信徒自己干呢。他们中间,有的是能人,更有的是信仰,干活不要钱的,我们想挣钱,人家还不让咱干呢。” 王满仓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没有想到,叫停了的新县城建设,会从家属楼的建设为突破口先干了起来,这是他这个经济学家没有想到的。 更令王满仓没有想到的是,田县的经济当年竟然神奇般地增长了个翻倍,根本不是什么经济规律所能注定的,他甚至有点怀疑床头的那本繁体字的《资本论》了。 再更令王满仓想不到的是,兰子的账户和肚子一样,快速地鼓了起来。 最令王满仓想不到的是,那年的刑场上,一下子被执行了二十三个人,其中有他熟悉的名字如下: 陈德娴,女流氓,传播观看淫秽物品,参与组织聚众淫乱罪,与三十多名男性发生不正当性关系; 蔡丽娟,女流氓,参与组织聚众淫乱,传播观看淫秽物品,破坏药品供应政策,与二十余名男性发生不正当性关系; 曹振喜,破坏药品供应罪、破坏生产罪、倒卖国家文物罪; 黄清理,贪污犯,贪污人民币总计350万元; 丰河,故意伤害罪、破坏生产罪; 吕玉霞,女流氓,敲诈勒索,参与反动会道门,以色相诱惑,与七名男性发生不正当性关系; 吕玉莲,女流氓,参与、组织反动会道门罪,杀人罪,曾与十七名男性发生不正当性关系; 吕玉才、吕玉德、吕玉品、胡文化等四人,故意伤害罪,参与、组织反动会道门罪、杀人罪; 田桂星(外号田县大猩猩)、田广达,杀人罪,抢却罪,组织黑社会罪、强奸罪; 蔡东亮、洪学文(外号大红裤衩子),杀人罪、抢劫罪、组织黑社会罪、强奸罪、轮奸罪; 徐长庆,强奸罪…… 下大雪了,那年的雪,真大。听老人们说,也只有民国37年,也就是田县和平解放那个的冬天,下过这么大的雪。田县的大街上,几乎都迈不开步子了,雪,已经到了膝盖处。 新华酒楼的包间内,赖夫之看着窗外的雪景,感叹着,说道:“一阵枪声过后,一排人齐刷刷地倒下了,雪地里,满是血迹,真可怕,真可怕。” 赖夫之说话间,轻轻地抱住了小黑妮的腰,小黑妮早就靠到了他身上。 第321章 烟火人家Ⅲ(321):渠凤的烦心事 隗镇的计划生育工作被中州市计委通报,挂了黄牌,取消了整个田县的全年评先资格,隗镇全镇乃至田县全县开始吃药治病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然而,除了吃药之外,调整、处分也是少不了的。 在田县隗镇坚守了十年的田县县委常委、隗镇党委书记赵雪涛被调到田县纪委干副书记、监察局长去了。从田县县委常委的位置上滑落了下来,不能不说是一个降职,但从职务上来看,又不象是一个处分,也不象是免职。在人们的印象里,象他这种级别,要是摆放到县人大或政协任一副主任、副主席或者一常委,软绵绵地放到一边,那才算是处分。但从一乡镇大员,调任到一权力单位,实在有点耐人寻味。 而隗镇的领导班子也很快被打散了,镇长宋战锋受了个警告处分,被调到工商联干书记去了,人们说,老宋这,才叫处分,而且是冷处理式的处分。而原本抓计划生育工作的镇人大主席王西旺受了个严重警告处分,却当上了代镇长,而条件是戴罪立功,虽说是平调,那屁股下边的座位可是大有讲究的。人们说,这叫狗屁,而且是越放越臭的狗屁。更令人想不到的是,临近退居二线年龄的周振杰却杀了个回马枪,来了个二番计,重新当上了隗镇党委书记。人们不知道,这又是怎么回事,这张牌出的,没人能看懂。但,就在这议论纷纷之中,新的班子还是搭建起来了。 倾巢之下,自无完卵,麻大进受了个记大过处分,被调回县社当起了业务科的副科长。因为,被揪出来,违反了计划生育政策的人,是隗镇供销社的职工宋改成,一连串生了三个闺女,还没有实行计划生育。同样,记了大过处分的还有达摩岭村支部书记兼村主任的渠凤,因为被揪出来,违反了计划生育政策的人,是达摩岭村的村委会副主任郑秋峰,也是宋改成的男人。当然,宋改成很快便被开除了公职,郑秋峰也很快被开除了党籍,免去了达摩岭村村委会副主任职务。 这个在当时看似很平常的事,因为人物情况的不平常而又真的不平常起来。说一千道一万,郑秋峰都想不开,他向支书渠凤诉着苦:“三嫂,这计划生育工作是我一手抓的,对谁家我也没有下过狠手,生两个闺女、三个闺女,甚至黄红现家生了四个闺女,都有。哪一回运动来,不是我先通知他们藏了的?三嫂,你说说,到底,我得罪谁了?改成老实成那个样子,肯定也不会得罪人。这下子可好,把俺两口子全都拿下了。这还不说,可这,又牵连上了一大圈子,连赵书记、宋镇长、二哥和你都背了个处分,你说,这以后让我出门,咋见人啊?” 渠凤笑道:“算个啥吗?不让干就不干吗,你,回到烟棉加工厂去,重新干你的工人。改成,供销社的门市部去不了,纸制品厂可以去,达摩岭煤矿上那个门市部是你三嫂,我个人的,他们还能管得住?不行的话,就让改成下去,让渠燕上来,打个调换,工资,不比供销社发的低,这不就得了吗,多大的点事吗?” “三嫂,我说的不是工作上的事,现在这形势,到哪儿还不给口饭吃?我是说,到底是哪个长牙把我给啃出来了,他的目的到底是啥?是不是针对你的,还是针对咱达摩岭,甚至是隗镇党委班子的?”郑秋峰一直想不开,自己真的没有得罪过谁,好多事,自己都是个和事佬,为什么别人偏偏把矛头指向自己呢? 渠凤又笑了起来,说道:“秋峰,你问这事,我也想知道,可是嫂子真的回答不了你。这事,咱得等,贼不打三年自招,他总是要露出马脚的。你放心,就是你和改成不吭气,嫂子也饶不了他。” 渠凤安慰着郑秋峰,郑秋峰也总算安稳了下来,这才支支吾吾地说道:“改成,又怀上了,我想,跟她办个假离婚手续,要不然的话,加工厂那边的工作,恐怕也保不住,还会牵连出三哥来。那样,就不好了。” 渠凤一听,连连摇头,说道:“秋峰,这个嫂子可不敢答应你,更不会去给你做改成的工作,要知道,改成对你那可是一百头的好。当初你们闹矛盾时,她就给我说过,就是去死,也不会跟你离婚的。这闺女,对你们这个家庭,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不行,不行,说啥都不行。要不,就让改成先出去躲躲,等生下来再说,行不?” 郑秋峰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躲躲,三嫂,现在这形势,谁敢接收咱这号亲戚啊?改成家的亲戚,除了寨上宋家,就是你家,再就是田家垴咱舅家,那都在大伙眼皮子底下,能瞒住谁?俺家,姥娘家是隗镇街上的,只剩下一个堂舅了,也没有一个至亲,你说,让她到哪儿藏呢?” 渠凤笑了,说道:“秋峰,我给你说个地方,保证没有人查。” 郑秋峰连连摇头,说道:“不行,不行,奶奶那里,全旺、小妮的孩子已经够吵的了,再加上一个文玉姨,你说,再去一个改成,还得带上俺家的小三妮,那还不反了天?上一次,生小三妮的时候,俺家里的人,已经感谢不尽了。说啥,也不能再麻烦奶奶了,那还是人干的事吗?” 渠凤又笑了,说道:“这一次,咱不麻烦奶奶,咱麻烦神去。”渠凤说完,压低了声音,说道:“把改成和小三妮送到吕家楼子教堂去,文娟姑那儿,没有人敢查,有个头疼脑热的,也不碍事。” 郑秋峰听了,愣了一下,问道:“你说的是咱青平姑她嫂子,行不行啊?这亲戚,可够远的了。” 渠凤笑了,说道:“其他的,你就不用管了,只要你们同意就行了。” 好不容易送走了郑秋峰,渠凤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品算着下一步的人员如何调配。郑秋峰被开了,那可是少了半边天,村里最关键的计划生育和治安、信访、稳定等工作,全部是他一手抓的,这一角,谁来顶替啊?副支书宋列江,主抓党务的,也是一大摊子事。支委委员黄红兵,也就是黄青龙的儿子、黄驴子的孙子,那就是个摆设,没有独立工作的能力。村委委员田广民,自己的亲老表,兼着达摩岭村石子厂的厂长、田家垴生产队的队长,整天忙得焦头烂额的,也不可能接这一摊子活。子臣叔家那个丰浚,没有什么职务,就是暂时在村里跑事的,主要是和他堂哥丰润对接达摩岭国矿上一些事务的,也太年轻了些,计划生育这活,他担当不起来。 渠凤的脑海里,一遍又遍地翻阅着村民的面孔,还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来,她有些失望了。 第322章 烟火人家Ⅲ(322):你就暂时代理一下吧 就在渠凤烦恼的同时,田县供销合作社联合社的主任赖夫之同样烦恼着。田县隗镇供销合作社的主任、隗镇达摩岭烟棉加工厂的厂长麻大用被组织部门、纪检部门给拿下了,可谁会接这一大摊子活啊?王南旺?人家的手续早开走了,现在的田县二建,那可是县营直属企业了,响当当的正科级。隗镇供销社的支书魏石头、加工厂的支书李彩云,年龄都到杆了,今年就要办理退休手续,不可能再任命了。副主任楚文革,倒是让他爹捎过话,想干,他爹是县社副主任楚长友。可这家伙,是个典型的花花公子,听说一个月能换三五个婚外女朋友,这样的人,用着能放心?加工厂的副厂长吴清材,是个典型的技术型人才,搞生产行,搞经营,没门儿。如今,田县烟叶、棉花种植面积逐年减少,经营大部分靠外调烟叶、棉花生产经营,还得靠吃国家政策补助,这些活都得跑外场子,吴清材肯定不行,这可是一百多号人的吃饭问题啊。 当然,想着隗镇供销社主任和达摩岭烟棉加工厂厂长职务的,绝非楚文革与吴清材两个人,也有好几个效益不好的基层供销社主任,想跳跳槽,还有两个机关的副科长想下去镀镀金、捞点外快,谁都知道,在机关发的是行政定下来的死工资,企业是浮动工资,还有奖金,一个月下来,高出个几十块是没有一点问题的,更不要说油水了。 柴德金也推荐了几个人,赖夫之没有往心上放,因为他早就看透了柴德金,不唯是老好好,而且是没有一点思想,只要下边的人请他喝酒,他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答应,什么屁都敢放。好多时候,下边的人也知道赖夫之根本不听他那一套,可还是有人相信他,也有可能是图个耳朵快乐吧。 更令赖夫之感觉到烦恼的是,有些人竟然动用关系,开始从上面压自己了,主管经贸委工作的副县长阎国庆打电话推荐了两个人,虽然是用商量的口气,可这中间的意思,说的还是很贴切的。 赖夫之觉得,必须快刀斩乱麻,副县长阎国庆今天能打招呼,说不定明天就是县委书记郑冠旦,县长苏辰昌,人大主任阎海庆,政协主席萧大让,还有其他一些正的、副的头目,甚至是其他委、局、乡镇的哥们。赖夫之感叹着,还是找到了他贴心的小哥们王北旺,如今已经是田县县联社的纪检书记了。 “兄弟,帮哥一个忙,把隗镇这两摊子活给担起来,别人,哥不相信,也不放心。他们争着、抢着要当这个主任、厂长的目的,不是出于工作,而是出于私利。他们啊,只看到了砂糖,没看到屎啊,这里面的危机,可真不小,烟棉加工厂,时时都有危险,隗镇供销社,处处都有危机,搞不好,会崩盘的。”赖夫之诚恳地向王北旺发出了邀请。 王北旺很为难,因为自己一个聘干出身,能混到副科级,那是得了赖夫之大力的。如今,赖夫之向自己发出这样的请求,自己不帮一下忙,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但是,王北旺有王北旺的打算,他一个小小委局的纪检书记,在单位领导的排名中是倒数第一的,从这里想再往前进一步的可能性不大。他找过苏辰昌,也找过县纪委书记寇一,他是田县二建工程师寇清之的儿子,从中州市纪委空降下来的。王北旺找他们的意思很明显,看看能不能把自己调到田县纪委去,然后转个弯,再到乡镇,弄个书记、乡长干干。而对于王北旺的这个小目标,苏辰昌和寇一还真的默许了,说让他等机会。 王北旺思虑再三,觉得还是不能答应赖夫之,可又不知道如何回绝他,赖夫之似乎是赖上了他,一直求告着。王北旺最终说道:“赖主任,最多一年,你必须放我走,否则我撂挑子。” 得到王北旺的答复,赖夫之自然是喜不自禁,急忙召开了党政联席办公会议,一锤定音:田县供销合作社联合社纪检书记王北旺同志,兼任田县隗镇供销合作社理事会主任、达摩岭烟棉加工厂厂长。此命令一出,所有人便不再说什么了,包括跃跃欲试的几个人,也安稳了下来。 下面安稳了下来,上面却传来了几声叹息,感觉到王北旺上了赖夫之的当,这要是拔不出手来,就不好办了。萧大让就是其中一个。 萧大让不是别人,就是那个在隗镇达摩岭村驻过队的知青。回城之后,先是卖菜,赚了点钱,后来,就和扈晨曦结合了,参加了招干,进了中州市委机关,逐步提拔为后勤处副处长,去年又提拔,空降到田县当上了政协主席。 接到萧大让的电话,王北旺很快便让新华酒楼的经理、自己的小哥们程大海安排了一个包间,要和这位萧主席白话白话了。如今的新华酒楼,已经不是原来的新华酒楼,而是新的新华酒楼了。占用的资产就是田县土产公司综合楼一部分,集餐饮、住宿及会务接待为一体,而它的后院,则是田县供销社新建的办公楼,墙外就是大片、大片的家属院了。当然,这个程大海也不是外人,而是程丙勤的大儿子。 已经是新华酒楼副经理的郝惠芳早已给他们准备好了,不大一会,萧大让便带着他的办公室主任苏丙辰来了,苏丙辰他爹叫苏君武,是苏辰昌的亲叔叔。萧大让拍了拍王北旺的肩膀,以示亲热,苏丙辰喊了一声老表,也就坐了下来。 “兄弟,你给哥说实话,老赖这样安排是啥意思?楚文革可是找过我,哥还没有开口呢,你们倒好,打了个提前量。可是,你北旺兄弟一出面,哥还有什么话好说的。不过,文革那里,你还要多多关照,重点培养一下,我也给你透个实地,他爹楚长友,解放前是我父亲工厂里的一个工人。”萧大让端起了酒杯,并没有什么避讳地说出了实情。 “那好,那好,说句实话,萧主席,我可没有跟谁争过,只是老赖不知道犟了哪根筋,非让我接手不可。一直到现在,我还没有想明白呢?都说老赖好收点那个,没钱不办事的,没想到这一次却这么坚决。”王北旺一边敷衍着萧大让,一边表示着自己的不理解。 “哼哼,他是不是答应了,只让你干一年?”萧大让故作神秘地问道。 “对、对、对。”这一次,王北旺倒是一副真诚而惊讶的样子,因为要听领导道破天机了,自己自然虔诚一些。 “他啊,是想再往上进一步,故尔,你们供销社系统,不能出事,尤其是不能出大事。发展不发展,那都算不了什么事啊。”萧大让得意地说道:“总共一个民选的副县长,去年,三个候选人,阎国庆、赖夫之、赵雪涛,副县长被阎国庆给争走了,人家赵雪涛没干成副县长,可却提了一格,进了常委,他赖夫之,只能算是一个陪衫。今年,他还想来个最后的冲刺,听说早就报了名,也没有想想,有热气没有?不要说吴大用、周振杰等老牌乡镇书记,就说是受了一点挫折的赵雪涛,颍镇党委书记郑风颂,还有咱家的小兄弟城关镇党委书记王全旺,哪一个,他能比得了?其结果,是很明显的,赵雪涛,当副县长,郑风颂,进人大,王全旺,进常委,极有可能接手宣传部长或者组织部部长,他赖某人,呵呵呵呵。”萧大让没有再说下去。王北旺点着头,这和他爹王满仓分析得如出一辙。 第323章 烟火人家Ⅲ(323):空降下来个计生专干 就在渠凤为村里计划生育工作烦恼的时候,镇计生办主任李改玲来了,还带来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干部,一番介绍之后,渠凤才知道来人和来意。原来,这个干部叫黄清云,就是隗镇街上的人,王家老姑奶奶家三儿黄参周的儿子,黄清智他哥。原来听说是南方前线回来的干部,仔细一听,不是自卫还击战下来的转业干部,而是援越负伤的转业干部。其实,对于这些事,渠凤根本就不关心,她也不懂得为什么先是支援,后来又打起来了。她关心的是,这个人能不能把村里的计划生育工作做得不出格,不当先进,不显山露水,又不能再被发现点名了。 黄清云操着一口别扭的普通话语调,和村干部们见了面,做了一番自我介绍,又说道:“我是个军人,在部队上是个营长,对自己、对工作的要求,只有一条,那就是勇争第一,无论干什么,都必须要当第一名。镇党委周书记、王镇长既然看中了我,让我临危受命,到咱达摩岭村来当计生专干。那就说明,咱这个村原来的计生工作有问题,而且有很大的问题,给全县抹了黑。我这个人,不爱说拜年话,从今天起,我要逐家逐户,重新入户调查,逐一登记造册。不是我不相信你们这个花名册,因为我实在不能相信,这里面,有好几户,是我的熟人,他们家有几个孩子,我清楚得很。可这个花名册上,报了几个?你们也清楚的很,这不是糊弄上级,又是什么?” 黄清云说完,愤怒地把宋列江递给他的计生花名册给摔到了会议桌上,几乎是命令的口气,说道:“渠支书,那咱就开始吧,全体都有,我们一同入户调查。” 渠凤没有动,看了隗镇计生指导站站长李改玲一眼,直截了当地问道:“李站长,请问,镇党委给我们派来的是计生专干,还是领导干部?是我配合他的工作,还是他配合我的工作?如果是来检查、督查、验收的,我们欢迎,吃过饭走人,如果是来工作的,对不起,请听支部统一安排。” 渠凤不依不饶地说着,让李改玲觉得很尴尬,看了黄清云一眼,说道:“黄干部,别急吗,工作多着呢,又不是一时半会能解决的,你啊,还是先了解一下达摩岭村的情况再说,他们可是全镇、全县的先进村。这个先进,镇里、县里肯定是要保的,这一次被中州市计生委给亮了黄牌,那也是另有原因的。我们的工作,是要尽快地消除这些影响工作的不利因素,把各项工作恢复到一个正常状态,啊。” 面对着李改玲近乎透明式的说辞,渠凤已经知道了一切,镇里并不想把达摩岭村计生工作的盖子给掀开。那样子,对上对下对左对右,都不好。这种事,就好比隔墙扔砖头,这一砖,砸到了渠凤头上,那只有自认倒霉了,下一次还不知道又砸着哪个倒霉蛋呢?但渠凤感觉到,应该不是自己一个,要是那样的话,也就太幸运了。 黄清云还要说话时,李改玲已经站了起来,推辞说自己有事,偷偷地给渠凤使了个眼色,就走了出去。渠凤“哼”了一声,也跟了出去。就在经销店门口,李改玲小声对渠凤说道:“这几天,再催催计划生育罚款,只要钱交得差不多了,就算完成去年的任务了。今年,才开始,等到后半年,恐怕这事早就忘得没影儿了。记住,还是以罚款为主,极其特殊的情况,你先给我说。” 渠凤点了点头,回头看了村部一眼,说道:“哪儿来的这么个圣人蛋,咋办?” “凉办。”李改玲斩钉截铁地说道:“老周带来的,二神经,有人说他打仗打着脑壳,里面进了水。不过,一会就好了。生活上给他安排好点,进村入户,让那两个年轻孩子带着他走两户,也就是了。时间长了,就好了。” 渠凤点了点头,送走了李改玲,这才又回到大队部的会议室,说道:“黄干部,我看这样吧。天也不早了,你们军队上转业的干部,也不喜欢吃喝招待这一套,我看,你就在加工厂的领导小伙上吃吧。他们那儿,伙食也可以,一会让红兵领你过去。下午呢。”渠凤说完,看了黄红兵、丰浚一眼,说道:“你们两个,领着黄干部先转一两个生产队,了解一下情况,明天我们开支委、村委联席会议,专门研究一下,如何变被动为主动,迎难而上,把这一课给补上来。” “渠支书,你说这话,我得指正一下。计生工作,没法弥补,孩子都生出来了,总不能让他再缩回去吧,超生一个,全年工作就白干了,如何弥补啊?还有,吃饭问题,你们就不用操心了,我到满当表叔家吃去。我们是亲戚,到时候,给他家点补助就是了。”黄清云截断了渠凤的话,说出自己的安排:“你们两个,下午两点,到大队部门口集中,从田家垴开始,就查他支部委员田广民,问问他那两个闺女一个小子孩,是不是超生了,为什么没有受到应有的处分?” 黄清云说完,气呼呼地走了。几个人愣在了那里,幸亏田广民没来,要是在这儿,说不定两个人早干上了。宋列江看了渠凤一眼,说道:“三嫂,下午,还是我带着他去吧,让我探探这家伙的实地,到底想要啥?” 渠凤彻底生气了,说道:“要他打那个蛋!什么也不要答应他。我就不信,郑冠旦都不敢掀开的盖子,他一个小小的乡镇干部,就敢动?”说完,就要往外走。没想到田桂妮却进来了,拦住了渠凤,问道:“凤,咋把你清云哥给得罪了,气得跟吹猪的一个样,正跟你五叔抱怨着呢?” “五婶,哪儿来的亲戚啊?神经病货。”渠凤仍然没有好气地说着。 “你啊,还是老脾气不改,哪儿来的亲戚?回去问问你奶奶去,你家老姑奶奶的亲孙子,上战场打坏了脑壳,别跟他一般见识,有事,给你五叔说。”田桂妮笑着跟渠凤说着话,对于这种亲戚,渠凤自然知道得不多,甚至在内心里盘算着是何等关系,而且拿自己家的亲戚比对着,想了好久,才算明白过来了。原来是自己的老公爹王满仓,他姑家的孙子,自己怎么没有就听说过啊? 坐在大队部门口的王苟妮听见她们说话,笑了起来,用绑在衣襟上的手绢擦拭了一回从早已没了牙齿的嘴中流出来的口水,说道:“你这孩子,那可是真亲戚,就在隗镇街上,那是王家的大姑奶奶,那个大老表,还是个好郎中呢。” “姑,我跟他才不亲呢,我跟你最亲了。走了,该回家做饭了,想吃点啥好东西,我到门市部给你拿。”渠凤过去搀扶起王苟妮,往家走去。王苟妮早就不种地了,也不卖菜了,她如今吃了五保,住在了原来丰子泽盖在寨门口的两间房子内。苏子莲、田桂香在家的时候,她还有个说话的地方,如今,苏子莲在城里,被一群毛孩子缠住,田桂香在达摩岭煤矿门市部,也很少回来,她每天就坐在大队部门口,和一群老人们说着闲话,等着她的女儿王臭妮和她的孩子们回来看她,喊她一声:姥姥。也等着王家的那一群孩子们回来,喊她一声姑,喊他一声姑奶奶,那是她最幸福的时光。 第324章 未命名草稿烟火人家Ⅲ(324):烫手的山芋 到隗镇供销社才刚刚三天,王北旺便尝到了烫手山芋的味道,怪不得赖夫之把这个企业给谁都不放心,这家伙,放在谁身上,都放心不下。 号称三十五个门市部的隗镇供销社,在隗镇老街上的门市部占了十四个。而隗镇的市场,随着隗胜利新市场的开发和隗镇镇政府南迁,全部到了三里外的河屯村,这十四个门市部惨淡地经营着,根本没有什么生意。姐夫陈德印说,一天也难卖几块钱,好多东西都过期了,也没有处理,大众食堂也早已关门了。 各村的经销店中,有十三处房产是人家大队部的,随着进货渠道的放开,绝大部分已经是自主经营了,剩下的也仅仅是一块牌子,上缴利润,几乎是不可能的。过去铺的货底、投资的流动资金,打水漂的可能性极大。他们的人,供销社又管不着,有几个早已和隗镇供销社失去了联系。 村级店中,剩下八处是有产权的,经营形势并不好,而且多数也已经开始从别的渠道进货,搞账外经营了,供销社原来铺的货底,大多在那儿垛着呢。 与王财旺合伙办的食品加工厂,也已经脱离了关系,人家把供销社的几个职工手续都开走了。而且,加工厂也早已从后街搬到了前街,空荡荡的食品加工厂院子留给了供销社,想让王财旺给供销社交利润,恐怕说不出口。 农资经营这一块,更是动不得。整个隗镇、浊岐乃至正县糊涂镇的农资供应,基本上都在贾占义和渠凤两家,别人,根本插不进手来。而且这个业务,就是自己的始作俑者,是他把这项业务做大后,交给贾占义和渠凤两个的。 烟棉加工厂的困境是最现实的,老百姓不种棉花、烟叶了,没了原料,仅仅靠从外地调拨来的一点东西,除掉来回路费,哪儿还有什么利润可言?赖夫之说得对,也只有靠吃政策饭了。 人员状况,更令王北旺哭笑不得,隗镇供销社七十多人,退休的二十多人要发工资,上班的二十多人要生活,在外边闲逛的二十多人同样要着工资,理由当然是,他们是正式工,不是他们不干,而是隗镇供销社不让他们干,他们没有啥可干。 烟棉加工厂更糟糕,一百多号人,倒是没有一个退休要养活的,只是正常上班的不到一半,好多人都是手续在这儿挂住,该领工资的时候来了,不发工资的时候,连个人影也找不到。更有几个,已经在其他单位上班了。而大伙反映最强烈,本人意见最大的当然是那个王献红,加工厂这边,工资一分都不能少,少一分她便会大吵大闹,乡政府那边,还照样发着另外一份工资,明灯执火地领着。 而他的下属们,则各有心思,魏石头的心思是:“攚呗,王书记,你这也就是年儿半截,操这心干啥?就收这点利润,是挡着你吃了,还是挡着你喝了?到时候,拍拍屁股走人,谁还能咋着你?” 楚文革更是带着某种情绪说道:“无利不起早,这河里要是没水,你王书记会卷裤腿?” 李彩云说得更好听:“哪儿那么多问题啊,人家麻大进都干十几年了,你来几天就查出这么多问题来,这不是给麻主任办丢人的吗?王书记,要知道,这个烟棉加工厂,可是经你三哥的手建成的,啊,我看,算了吧。” 烟棉加工厂的生产厂长、技术能手吴清材说了一句更形象的话:“王书记,这就是一坨子屎,本来在地上,都快风干了,表皮已经硬了,你非用脚给它趋履开,那还不是臭气熏天,熏谁啊?熏我们自己。” 满怀心事的王北旺还是找到了他的伙计,阿镇供销社的皮同之,他觉得,隗镇的情况,和阿镇大差不差,他想听听皮同之的建议。没想到皮同之却问了他三个问题:第一,动人,你有这个权吗?第二、搞投资,你有这个钱吗?第三,搞改革,你有这个胆吗?一下子问得王北旺无言以对。也只好随着皮同之喝酒来了。 供销社酒局似乎是和经营业绩成反比、和问题成正比的。皮同之的酒局可真不马虎,设在了阿镇街上最繁华地段、最好的酒店丰乐园大酒店,这里是皮洞之新建的一处营业设施,也是中州矿务局蛇沟煤矿、县营王村电厂和阿镇镇政府等等单位的定点招待酒店,装饰得富丽堂皇,并不比田县县委招待所差多少。偌大的房间内,摆设有几盆温室里的鲜花,还取了极好听的名字,富贵花、发财树等,透出一股南国的清香来,沁人眼鼻。 更令王北旺想不到的是,皮同之还请来了庞大的陪客团队,坐守阿镇十年的老书记吴大用,年轻的镇长阎学,父亲王满仓的接班人、田县一纸厂支部书记、常务副厂长赵新亭,蛇沟煤矿党总支书记郑风文,当然,肯定少不了的还有阿镇党委副书记皮洞之,阿村支部书记、村主任王小五。 一番相让之后,吴大用还是坐了上座,几个人硬拉着王北旺坐到了吴大用身边,其他几个人,也很快地找到了各自的座位,宴席开始了。 吴大用边喝酒,边给他的客人王北旺和前来陪客的众人介绍着自己的美食心得:“较之于隗镇美食的保守,阿镇的美食则要开放得多,隗镇的美食,多取决于当地自然之生态,古老之人文,执着地坚守着历史的气息。而阿镇的美食,则是一种开放的胸怀,兼容并取,引进改良,创新引领,不断地改造着美食,创新着美食,引领着美食,我想,在不久的将来,美食将作为一种特有的文化,进行品鉴、推广。” 吴大用介绍完他的美食心得,指着一盘蒜泥白肉说道:“这道蒜泥白肉,看似简单,实在也考验厨师的精细功夫,一是选肉要把关,现宰鲜猪是首选,冷冻肉不行,煮后必发“柴”,后腿肉第二刀最好,一肥二瘦分明尤佳;二是煮肉冷水下锅,不焯,缩皮紧肉,肉沫漏勺不停撇净,加料酒去腥,煮肉料少用或不用,花椒不用,煮八成焖熟,温肉薄片,过熟则无紧致口感,稍生则有腥味,过热切片肥瘦分离、不仅品相大减,而且经蒜烫失辣爽之口味,过冷则食之失味;三是蒜最好蒜臼捣末,粒、蓉不好,一应口味,尽在蒜泥之中,增色提味。红油、生抽、海鲜汁、白糖诸调味搭配各人不同品味。都言此物,李庄最好,殊不知我们田县阿镇丰乐园才是最地道的。” 众人连连迎合着,王北旺暗想,自己是来干什么的?这个当年被父亲崇拜的、最懂经济的人物,为何研究起美食来了,而且是侃侃而谈。 第325章 烟火人家Ⅲ(325):黄清云确实是个疯子 王满当并没有接待黄清云的意思,自从那年“严打”,黄参周、黄清智叔侄通过自己见到丰潮后,黄清智前后给了丰潮一万多块钱,可最终也没有保住黄清理的命。他们后来又托王满当去给丰潮要钱,还说,事没有办成,哪怕是退一半也行。可那个时候的丰潮,险些卷入蔡丽娟、陈德娴的淫乱案,又和曹振喜有说不清的关系,并且从曹振喜那儿吃过业务提成,早已吓得跑出去了,不知所踪了,怎么可能会退钱?于是,这亲戚也就又淡了下来,再也没有来往了。 去年,黄参周的老婆死了,隗镇街上的黄家也就是象征性地通知了王廷英一下,王廷英这个舅舅有点意思,说了声:“外甥不懂事,咱不能不懂事,那得去。”意思说得再明白不过了,达摩岭王家还有他这个三舅、三妗子,还有西院的二妗子,你们这当外甥的,可就断亲了,说啥,也得办办你黄参周的丢人。于是就上演了一出舅舅给外甥媳妇吊孝的好戏。黄参周觉得丢人,又和达摩岭王家续上了亲戚。 而这个黄清云,确实是从援越前线回来的伤残军人,一直在家休养,没有安排工作。直到前几年,国家落实伤残军人政策时,黄参周托王满仓找到了曾经在武装部工作过的田县纪委书记阎海庆,这才落实了政策,把他安排到了隗镇镇政府,当了一般干部。可这个人头脑确实有点问题,办理任何事情,认真得要命,原则坚持得比铁都硬,在他面前,天王老子也不行。因而,镇政府的各科室站所,没有一个人待见他。于是就把他推来搡去的,今天在这儿,明天在那儿,成了个流动人员,也没有个正经的科室。这几天,正好计划生育工作正忙,同样参见过援越的周振杰,和他带来主抓计划生育工作的副镇长周治国,便让他到了李改玲的计生指导站。李改玲的计生指导站,里面的秘密多得很,岂能让这样的人扫着边际。于是便又把他给踢到了达摩岭村,心想,那里是你一窝亲戚,你要是还乱踢乱咬的,他们揍你的机会都有。 可黄清云并不怕挨揍,他要坚持真理,他要做出成绩来,他要当先进。宋列江让黄红兵、丰浚提前通知了有问题的家庭,事先躲避了,或者把孩子和孩子用品给藏匿了,来个查无此人或者是死不承认。就这样带着他周旋了几天,并没有什么重大进展,重新列出的花名册也填写得如同花狗脸一样,黄清云极度地不满意。 这天,刚刚吃过早饭,黄清云就早早地坐在了村部门口等待着宋列江的到来。他今天扎着架子要去田家垴村,专门去查田广民,因为他明确地掌控了村支部委员田广民的生育信息,两个大的是女孩,一个小的是男孩,才刚刚一岁多。而且,他二哥田广成同样有可能超生了,已经一个闺女一个儿了,还没有结扎,本来在田广成开办的渔家乐饭店内当老板娘的黄青霞,就突然不见了人影,这不是偷生,又是干什么去了?这一次,必须见到这个黄青霞的面。 宋列江还没有来,王臭妮和宋天成、黄驴子几个老人正在聊着天。看到了黄清云,黄驴子客气地给他让了一根烟,说道:“你是周表哥家的老大吧,呵呵,我可是在你家住过的,那时候,参尧大表哥医术高啊,用的药材,全部是我从列堂集给拉回来的。”说完,看了那几位老人一眼,说道:“那时候,老姑娘还活着呢,只要是咱达摩岭的娘家人去了,吃饭喝酒,那都是现成的,俺大哥那油条铺子,她家一天能去三五回。” 老人们说起往事来,另有一番滋味。黄苟信死了,他也认了这个大哥,有时还会想起他的一丁半点好处来。王臭妮伸了伸舌头,又擦了一下嘴角,说道:“俺王家,老哥仨,就这一个老姑娘,又是老大,最知道亲热人了,待孩子也好。生小箱的时候,俺娘受了惊吓,箱的小胳膊、小腿,跟那秫秸梃子一样,要不是老姑娘过来,当婆婆一样侍侯着俺娘,用中药调理,又嘴对嘴喂小箱吃饭,小箱,早就没命了。嘿,看看现在,人家小箱的女婿,都当县长了,有福啊。” 老人们这些话,其实是说给黄清云听的,告诉他,这地儿,是他的根,他奶奶就是从这儿走出去的,而且是个好人、善良的人,你一个外孙子,别在这儿神乎其神的。可黄清云却根本没有听懂老人们的意思,或许他根本就没有听,而是焦急地等待着宋列江,要完成他伟大的创举,宣布他这几天重大的发现,凡是不开门、躲避自己的,通通是有问题的家庭,全部是违反了计划生育政策的家庭。 就在这个时候,宋列江慢悠悠地过来了,嘴里说道:“黄干部,要不,今天不下去了吧。我听说,田广民进城办事去了,是不是找他姑父去了,咱这石子场,可是要扩建的,听说中州矿务局都答应出资,要改造咱村的石子厂,生产铺柏油路的专用石子呢。”宋列江搪塞着、拖延着。 “宋列江同志,你要注意你的工作态度,你不是一直在拖延、在打马虎眼吗?这几天,我一直忍让着你,但我也告诉你,我黄清云,不是瞎子,不是聋子,更不是傻子,你领我去的那些家庭,是什么样的家庭?你心里比谁都清楚,老头、老婆,会生孩子吗?光棍汉,会生孩子吗?做过结扎手术的,会生孩子吗?能生的、会生的、有可能生的、已经超生的,为什么都锁门闭户啊,你必须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田广民,违反计划生育政策超生了,必须开除党籍,必须清理出班子。黄青霞,必须给我抓回来,送到计划生育指导站去,引产。我再次告诉你,这是命令,否则,追究你的责任。”黄清云可管不了那么多,就在村部门口大叫着。 宋列江并没有生气,这小子,稳重狡猾得很,像极了他爷爷宋天成,点头哈腰地说道:“那一定,那一定,只要落实到田广民违反计划生育政策超生了,那一定处理他。只要黄青霞怀孕了,那一定让她去做了,不行,咱就采取强制措施,强制措施,行不?” “行个屁,说,你二嫂陈梅花到哪儿去了,是不是也出去躲起来偷生去了?”黄清云不顾任何情面,直逼宋列江。 宋列江这一次没有点头哈腰,也没有再谄媚般笑下去,而是说道:“黄大干部,宋石头是隗镇面粉制品厂的工人,陈梅花是隗镇卫生院的护士,他们两口子不归咱达摩岭村管,生几个,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啊?有本事,你直接向周书记、王镇长反映,罢免了他那个副厂长职务,开除他的党籍,碍我球事啊。”说完,扭头走了。 几个老人见状,也用手捂着腰,一个个站起身来。黄驴子踢了踢躺在身边的一条老黄狗,骂道:“走了,不认亲的东西。” 第326章 烟火人家Ⅲ(326):王南旺的车要调头了 三月的落子岭,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十年的植树造林活动已经初见成效,漫山的松柏染绿了整个落子岭。吴三中的田县煤炭运销公司着力打造的老君庙景区也有了点规模,一条上山石阶路更为市民们登山锻炼身体、休闲娱乐提供了方便,新兴的台球运动在半山腰的平台上显得那么热闹,几片不大的油菜花也开得早了一些,引来蜂蝶舞动,一幅勃勃生机的春日图如同一幅画卷般铺开,整个田县新城做了图卷的底蕴,彰显着田县的富贵与美丽。 站在落子岭最高处、正在建设中的田县电视转播塔前面平台上的王南旺和王献文,看着他们十年来亲手建设的新县城,心里有着诸多触动,从最初的莽莽撞撞,到现在的有条不紊,他们成功过,也失败过,欢乐过,也痛苦过,可最终还是挺了过来,干掉了田县一建,如今,他们成了田县一家独大的建筑公司。 “献文啊,老爷子说得对,经历了十年的高速发展,极有可能会停下来搞一搞清理整顿。新县城,不可能无限扩大,本来容纳三万人口的城市,我们盖的房子,足够六、七万人住了,近几年,不可能再有大的突飞猛进了。田县的建筑工程行业,利润空间也在缩着水,这和外地情景也差不了多少,接下来,我们怎么办?我想,一是进军中州市区,跳到更大的河水里去游泳;二是通知寇工,招收电力、交通工程方面毕业的学生或者外聘工程师;三是精简一部分员工转型搞服务,最好是餐饮业。不做大做强,不走出田县,不转型升级,我们会死的很惨的。”王南旺是个爱钻研的人,也是他父亲经济学最忠实的听众,也是和小弟王全旺关系最好的一个。 王献文笑了,这对已经搁了十年的老伙计,知道王南旺在想什么,他更知道,王南旺想的没错。自去年以来,他已经感觉到,田县二建手里的活不多了,能定下来的合同也不多了,一些城中村单户人家开发,出的价格根本顾不住税收,而且还多有欠账,还要给他们跑手续。更有的村干部,已经不只是想着吃点喝点了,而是打着村里收建筑工程管理费、建筑垃圾清运费等名义,狮子大张口了。这其中,不乏一些小混混,成群结队的找事要钱。王南旺已经果断地做出决定,城中村单户改造工程,一个也不再接。如果这样下去,只会把企业给活活熬死。 城关镇王沟村党委书记王万顺,做梦也不会想到,田县二建的好哥们、十年的老伙计王南旺会把自己告上法庭,案由当然是他们王沟村建设的大市场拖欠田县二建的工钱。面对着法院执行人员,在新、老县城的辖区内当了近三十年支书的王万顺觉得面子尽失,彻底愤怒了。他发动了他的村民数十人,围攻了田县法院来的执法人员,还把他们的车子推至路边沟内,用石头愤怒地砸着,口口声声骂道:“奶奶的,新县城、老县城,哪一个不在我们一亩三分地里扎住,竟然登鼻子上脸,强使起我们王沟村的人来了,也没有想想,老子会让你们睡安稳不?” 得到110指挥中心命令的新城派出所所长李不饿也彻底震怒了,竟然还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打了法官,砸了法院的车,那简直是无法无天了。 然而,赶到王沟市场现场的李不饿和他的警察们并没有见到村民,只是看到那辆被砸坏的法院执法车辆和呼啸而去的120救护车。有看热闹的市民喊叫着:“李所长,快点到西大街二建办公楼去吧,王孬蛋领着人,到那里去了,恐怕王经理他们要吃亏的。” 李不饿看着几个人急切的样子,急忙上了警车,打开了警笛,用对讲机呼叫着田县公安局治安大队,请求支援。李不饿的警车发出犀利的叫声,直奔位于田县西大街人民医院对面的田县第二建筑公司大楼。远远地,李不饿感到震惊,约有一百多人,手持着各类家伙,在田县二建门口狂叫着:“奶奶的,不就是欠你王南旺仨核桃俩枣吗?你们在我们王沟地皮上挣了多少钱?你们还有脸告状,奶奶的,给我砸!这地方,就是我们王沟村的,就是八队的土地,砸!” 喊叫的正是王万顺的儿子王孬蛋,本名叫王有福的。李不饿看了车上的几个警察一眼,说道:“直接冲过去,看他们谁敢砸我们的警车,上子弹!” 警车的鸣叫声更加犀利,大喇叭也已经打开,李不饿在车内大声喊叫着:“我是田县公安局新城派出所的所长李不饿,我命令你们,迅速放下手中的武器,否则,一切后果由你们自行承担。所有无关人员,请迅速后退,请迅速后退!” 正在围观的群众和一部分手中掂着棍棒的人,一看警察来了,纷纷向后退避着,让出一条大道来。二建办公楼门前,也就只剩下几十个人了。王孬蛋仍然大声叫嚣着:“我知道你是李不饿,小娘们,你不就是王南旺的小表妹吗,是不是救你哥哥来了?哈哈哈,不就是一个小小的所长吗?老子怕你个球,来人啊,给老子砸!” 王孬蛋说着,已经抡起了手中的大棒向警车引擎盖砸去,李不饿已经下了车子,举起了手枪,大声命令道:“王有福,我再次警告你,你如果再不放下手中的凶器,我就要开枪了。” 王孬蛋迟疑了一下,李不饿早已飞起一脚,正中王孬蛋的命根子。王孬蛋疼得大叫,手中的棍棒也落在了地上,李不饿上前,已经把手枪抵到了王孬蛋的头上。其他几个警察立即持枪向外,把他们二人保护在中间。王沟的村民一看警察来真的了,一个个向外跑去。然而,呼啸而来的数辆警车已经围堵了街道,警察很快便抓捕了二十多人。 站在二建办公大楼三楼窗户后的王南旺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如泄了气的皮球般瘫坐着,靠在窗户旁边的沙发上。 第327章 烟火人家Ⅲ(327):你得给嫂子调剂个营业员 就在王北旺对于隗镇供销社和达摩岭烟棉加工厂无计可施的时候,三嫂渠凤却找上门来。这弟兄几个,一是怕老大媳陈三好的嘴,说个没完,弄不好就撒泼哭闹,二是怕老三媳妇渠凤,她可不给你讲什么理。不过,陈三好哭一会也就结束了,不记仇。而渠凤要是给你飙上了,你算没门她,那事非按她的意思办不行,好在渠凤很少找事,也很少找没理的事。况且,弟兄几个不在家,整个寨子里、还有浊岐镇老姥娘家、田家垴姥娘家、王家家族内东西两院的几个姑家、姐妹家都是渠凤一个人照护着的。花钱、请人,从来没有让哥几个操过心,甚至连王满囤、王满仓和李小娥都让着她,三爷王廷英对渠凤更是赞不绝口。 渠凤说得不无道理,你们把宋改成给开除了,总得给我安排个营业员吧。我那个达摩岭经销店,比其他村的代销店经营得好,是全隗镇供销社门店经营业绩最好的一个,上缴利润最高的一个,甚至高出了隗镇街上的门店,可门店里的营业员却是最少的,两个门店,一个达摩岭日用品经销店、一个农资店,总共才安排渠凤、渠燕、宋改成、宋好过四个人,而街上的任何一个门店,都安排有五六个人,要是再不给自己安排营业员,那就对不起了,利润,免谈。 王北旺尴尬地看着渠凤,说道:“三嫂,理是这么个理,可是你那个门店赚多少钱,你自己清楚,别人也未必不清楚,你在这儿也别给我说经营上的事。我可以给你调营业员,可这镇里的,没有人愿意下去,咱们寨上的,就是王献红、王献斌姐弟两个的手续还在烟棉加工厂,你又不愿意用他们,他们也未必会跟着你干,他们可不是改成,老实听话又能干。我看啊,还是你自己想办法解决吧。” “四,少搁这儿给你嫂子放屁,你是主任还是我是主任?我又没有给你多要,就要一个人,咱隗镇供销社这么多闲人,难道你就不敢动一个?要是这样,你干这个主任,中球!还不如不干呢,滚回县城抱孩子算了。”渠凤已经有些发火了,她早就看不惯那群天天闲住,张着嘴要工资的人,还有街上那群死守着门店不想一点门道的人。 王北旺没有发火,说道:“三嫂,你以为我想干啊?要不是赖主任逼着我,我才不干呢,操不完的心,也落不到啥好上来。” 渠凤一听,更气了,说道:“别拿赖主任压我,他不是供销社系统有名的改革专家吗?报纸上吹得比山都高,就这点小问题,都解决不了?叫我说啊,干脆学老百姓种地,也来个大包干,谁有本事谁干,没本事,滚蛋,少在这儿占着茅子不拉屎。” 王北旺一听,不但没有发火,而且笑了起来,说道:“你还别说,三嫂,你这想法,还真和赖主任想到一块去了,他正想着基层门店咋改革呢,总这样下去,还真不是个事。别人不说,你就看看咱姐夫那门市部,整天开着门,没一个人,一天卖不了十块八块的,根本顾不住,再过一年、二年,那货都得过期。” “你们咋改革,我不管,我也管不着。反正我急着用人,要是照你这样说,干脆,让咱姐夫到我那店里去得了。他那个日杂门店,干脆关门算了,整天也没有个生意,敞开着大门,查蚂蚁上树啊。”渠凤缓了下来,征求着王北旺的意见。看着王北旺还在犹豫的样子,便又说道:“不行的话,连咱姐一起过去,我给咱姐发工资,与公家无关,他们那几个孩子,不都上高中、初中住校了吗?光靠咱姐夫那点工资,回家种那几亩地,也顾不住不是?” 王北旺点了点头,说道:“中是中,可咱姐夫在街上,好歹也是个店长啊,到你那儿,可是当苦力用的。”王北旺笑了。他的意思,渠凤当然明白,也笑了起来,说道:“四,就你小子那小心思,还让三嫂猜。你放心,工资是工资,其他的,用不着你管,保证不比宋好过少。” 叔嫂两个吵吵闹闹,终于打成了协议。过去给陈德印、王大妮一商量,两口子便欢天喜地地同意了。因为宋改成给他们说过,渠凤每个月给她发多少钱?是陈德印的两倍还要多。陈德印更知道,老丈人、老丈母娘甚至奶奶偷偷地给大妮多少钱,可怜两口子养活四个孩子,顾不住。两个大的陈丙乾、陈丙坤上高中了,他们这几个舅舅也没有把孩子当外人,可这样总是好说不好听的。 这边刚刚落实好营业员的事,五叔王满当两口子又找来了,五婶田桂妮嘴里嘟噜着:“凤,你说说,咱家咋就摊上个这样的亲戚,平常咱跟他们街上的黄家也没有过多的来往,也就是一年瞧一回的老亲戚,只知道你们那个参周表大爷是个通大理的人。可如今,这个清云,算是把你五叔、五婶的名义给败坏完了,寨子上的人都骂俺给他通了信,说是超生的那几家,全部是我们两口子告的密。你说说,这老亲戚哩,管鳖孙个饭,算管歪了。” 渠凤看了五叔、五婶一眼,低声问道:“他都是说了谁家啊?” 田桂妮想了想,说道:“也不知道鳖孙从哪儿得的信,反正把咱寨上的人家掌握得差不多了。你五叔偷看了他那个小本子,就连你兄弟新旺让你姐梅丹养着的那个小三妮,他鳖孙都记上了。别人咱不管,你说,你兄弟新旺这可咋办啊?丽红生了三个丫头了,你说,肚子里这个,真得打掉?” 渠凤想了想,说道:“五婶,你先别慌,新旺的手续在田县中医院呢,他管不着。丽红的户口还在她娘家呢,他同样管不着。不过,就怕他当了疯狗,到县里去举报了新旺,那样子的话,就不好说了。我看,这些日子,还是让丽红少露面,隗镇街上,我再找找隗胜利,让他出面做做黄清云的工作。丽红肚子里的孩子,说啥也得保着,实在不行的话,你们去找找结实。” 两口子听明白了。原来,他们的儿媳妇隗丽红,就是隗胜利的闺女。而险些受了前女友蔡丽娟祸害的王新旺,经王满仓等人上上下下活动,最后以没有参与蔡丽娟、陈德娴等人的淫乱活动,在药品交易中仅仅充当了搬运工的角色而免除了惩罚。最后,又经王满仓给吴二用打招呼,进了中医院的药房,当了一名普通的工人。前些日子,刚刚在王松论的照顾下,办了聘干手续,也提拔当了药房的副组长,这要是被人举报了,那一切可全都前功尽弃了。 而渠凤所说的结实,就是宋家的老大宋结实,如今已经是隗镇卫生院的院长了。 第328章 烟火人家Ⅲ(328):王长秋的来访 王有福事件震动了整个中州省,组织上百人持械冲击企业、暴力抗法并打伤执法人员、砸毁执法车辆,是极其罕见的恶性事件,省委办公厅、省政法委直接对田县县委书记郑冠旦、田县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局局长苏辰光进行了约谈,并对其告诫谈话,督促他们不要单纯地从处理个案出发,要彻底地查清其幕后主使、事情发生的根源以及同类情况,扭转整个田县的社会治安状况。 两个人从省委回来的路上,一言不发,各自想着心事。田县,近十年的经济发展是有目共睹的,整体实力迅速地在中原崛起,成为“十八罗汉闹中原”的前几名,可为什么就会屡屡出事呢?郑冠旦想不开,苏辰光同样想不开。 “得找病根,找不到病根,打掉一个王孬蛋,还会有李孬蛋、赵孬蛋出来。”郑冠旦终于开口说话了。 苏辰光点了点头,说道:“前阶段看了王满仓副主席发表在《厂长经理报》上的一篇文章,并不是讲什么经营管理的,而是说什么经济快速发展带来的负面影响。我当时觉得这个老表叔可笑,天天拿一些奇特的观念吸引人的眼球。心想,经济快速发展不好吗,能带来什么负面影响啊?现在想想,还真是,其中有两条,我还记得,一是经济快速发展的动力,绝大多数是大规模的投资带来的,这样,就会形成金融、企业、民间资本之间的各类债务。而企业粗放的投资,导致不可能短期内收回投资,直接影响到金融经济及金融市场的混乱是在所难免的;二是十年来的高速发展,使得人们的社会成分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部分农民走出了土地,进了城市,却得不到相应的身份与保障。新生的市民阶层失去了土地,无业可就,形成了一个靠吃房租或者可以说是靠赚‘巧钱’生存的阶层,所谓的‘巧钱’,在法律上就是敲诈、讹诈。其他的一些细节,我记不大清楚了,但仅此两点,就足以解释王孬蛋事件了。” 郑冠旦还没有说话,开车的师傅鲁春却笑了起来。郑冠旦也笑了笑,问道:“小鲁,有什么好笑的,你也懂经济啊?” 鲁春笑着说:“郑书记,我可不懂什么经济。不过,苏书记说的事,我可经历过。前几天,俺姐装修房子呢,我过去一看,王沟八队的几个妇女拦住了装修师傅运料的车,自己也不动手,就开始要钱了,一袋水泥装卸费三块,沙子一车二十,还有其他的东西,而且冠冕堂皇地说,我们没地了,不给点钱,你让我们吃啥,想饿死我们啊?其中,有一个人就是队长。” “还有这事?”郑冠旦感觉到不可思议。 苏辰光叹了口气,说道:“郑书记,要说这事啊,你得问问不饿,天天接警,百分七八十都是说这事的。街道收卫生费,漫天要价,做个小生意,除了掏房租外,还要给他们当地的生产队掏管理费。装卸车自己又不动手,一群妇女一围,商户、住户就得掏钱。不要说是沿街商户,就是中州矿务局的大矿,我们的县营企业,照样是。工厂用铲车装煤、装货,照样得给他们掏钱,有些企业无奈,只好按月给他们出钱,说这是‘保护费’。还有就是象田县二建这样的事,明明别人给他们盖了房,长期拖欠,还要不得、说不得。说句老实话,王南旺为了要这点钱,不知道给王万顺那老东西说了多少好话,请了多少回客,喝了多少酒。最后,他竟然说,你们田县二建,这几年在王沟村的地盘上,赚了那么多钱?盖市场这点钱,就算了吧。你说说,这不是无赖,又是什么吗?” 鲁春接着说道:“郑书记,有句话我本不该说,人家外地做生意的,都说,打死也不到田县来做生意了,田县的‘爷’太多,恐怕说的还有咱们的一些管理部门吧。” 郑冠旦沉默了,这种情况如果任其漫延下去,田县的大好经济形势势必会受到影响,社会形象势必会受到影响,社会更不可能长治久安。 大树将倒的时候,小树便会招展出来,王万顺这棵大树在田县王沟村挺立三十年后,终于要倒了。这是傻子都能看得出来的真理,自古民不跟官斗,小官不跟大官斗,外地官不跟本地官斗。可王万顺,一个村支书,充其量是一个极小的官、一个稍大一点的民,竟然和政府叫起板来,砸了法院、公安局的警车,打了干部,那不是打政府的脸又是什么?而王万顺更理解错了,他这个本地客的“领地”意识,实在太狭隘了些,误认为田县县城建在王沟村,王沟村的村支书就是田县县委书记了,这中间,差着好几个级别的。要知道,田县是全田县人民的田县,不是新县城所在之地的田县。在整个田县,他连个过河的小卒都算不上。 王长秋是王万顺的一个远房孙子,至于有多远,王万顺得势时,他说还没有出五服,如今,他们便不是一个老坟地出来的王家后人了。因为,王家的老坟,早已被各家分散迁出,各奔西东了。王长秋弟兄五个,他是老三,不上不下的老三,他大哥叫王长春,二哥叫王长夏,四弟叫王长冬,小弟叫王长年。前些年家里穷,弟兄五个在王沟村并不出名。如今好了,本来到王沟矿当了矿工的大哥王长春成了铁路站台上装卸队的队长,王万顺父子组建的村级装卸队经常和他们发生冲突。王长春的装卸队是机械化的装卸正规军,王万顺的装卸队是吃“巧食”的游击队,相斗过几次之后,游击队战胜了正规军,因为正规军没有人出来为煤矿拼命,就是打赢了,煤矿也不给长工资的。 后来,装卸游击队里出了个“叛徒”,就是这个王长秋。他感觉到大哥窝囊,就亲自找到王沟煤矿的矿长,说自己有办法不让王万顺的装卸游击队在站台上瞎倒腾,他们不仅讹诈装卸费,还大车小车地往外偷煤。条件便是自己出面协调煤矿与王沟村的关系。矿长一听,觉得可以一试。没想到这个王长秋还真有两把刷子,一下子制服了王孬蛋,王沟村的装卸游击队被胜利清理出局,转道到其他单位敲诈了。王沟煤矿上省了一大笔钱,再也没有人敢到站台上偷煤了。矿长很高兴,于是便每月给王长秋一定的活动经费,请他当了煤矿与王沟村联系的中间人,矿长省钱、省心了不少。 至于王长秋是如何一招打败王孬蛋父子的,那便是一个字,“狠”。据说,王长秋是拿着一把杀猪的砍刀到王万顺家去的,坐下后指着刀对王万顺说:“爷,今天让俺孬蛋叔先砍我一刀,我死了,俺家还有四个兄弟。如果我不死,就让我砍俺孬蛋叔一刀,他死了,俺弟兄五个埋你。”说着,把那把大砍刀塞进王孬蛋手里,自己爬到了桌面上,把衣领卷起,露出脖子来,方便王孬蛋下刀。爷俩登时就吓傻了眼,连连说:“长秋,这是干什么吗?有啥事,咱爷们还不好说。”于是,在王沟村,有关王长秋的事和王长秋管的事,从此便好说了。 王长秋主动找到王南旺,撂下这样一句话:“王总,只要帮忙让兄弟我接着王沟村的一把手,钱,我还不了你,咱那有市场,随便你占,拿走十间,是你王南旺的,拿走二十间,兄弟不眨一下眼睛。” 第329章 烟火人家Ⅲ(329):要唱到县委前边 赖夫之为自己的智慧高兴着,王孬蛋事件,让他敏锐地嗅出一股硝烟的味道,县委下一步要干什么?一、打击地方保护主义;二、清理金融、民间债务,尤其是县营企业的债权;三,企业人事改革。第一条,县供销社没有此项职能,也只能是文件中所描述的“领导重视”问题了,恐怕连个“措施得力”也拿不出来。而清欠与人事改革,恐怕自己要排到其他企业后面。如果按照县委、县政府的统一部署,一步一趋地进行跟进,实在是出不了彩的。这,不是赖夫之的作派,更何况,今年的民选副县长,赖夫之又是志在必得的。自己在省、市供销社和各级新闻媒体的份量,自己清楚得很。于是,他急忙召集着他的部下,决定先解剖一只麻雀出来,打个提前量,走到田县县委的前头,以期达到最理想的效果。 这只麻雀很快便被挑选出来了,那就是隗镇供销社,自己亲任工作队队长,王北旺为副队长、前线总指挥,工作目标只有两个,那就是清理、清收所有外债,卸下企业发展的沉重包袱;那就是毫不手软地进行企业人事改革,解决企业发展人员臃肿、人浮于事的严重问题。 田县县联社改革的号角吹响在省、市各大报刊上,人们争相阅读、品味,这力度可真不小,有点狂风暴雨的味道。 14家老店,全部关停,由隗镇供销社统一组织,租赁位置较好的隗村市场房屋,统一经营;并与镇政府协商,划拨土地,重新建设新的经营场所; 13家乡村代销店,全部脱钩,清理债权,依法收回,所有人员,全部清退; 8家乡村经销店及新搬迁的供销社门店,全部核实基层供销社投入的流动资金、货物商品、经营设施等,在盘清债权的基础上,全部实行定额承包经营方式。 对于一些老、烂、疲、坏资金、资产,彻底予以核销,让经营者轻装上阵。 职工是企业的主人,也是企业的仆人,能为企业带来利润的职工才是好职工,不上班而要求发工资的职工不是合格的职工,对于这些企业的累赘,坚决予以甩出。 这样的改革,确实是有着极大的震撼力的。13家代销店要脱钩,意味着县社不管了,隗镇供销社也不管了,村里的代销员,县社更不管了,他们的出路也一下子被封死了,想吃个商品粮,那是不可能的事儿了。回过神来,赖夫之他们还想收回供销社的投资,收回供销社的流动资金。 “奶奶的,摸一摸鼻子,看看还有一点热气没?”隗镇各村的支部书记很快便联合在一起,发出狠话来,钱,别想拿走一分,货,别想拿走一件! 一直到这个时候,渠凤才知道,自己的达摩岭村经销店,是13个代销店中的一个,也是既要向村里交利润又要向隗镇供销社交利润的唯一一个门店,而且交的是最多的那个。向村里交,因为占用的房子是达摩岭村的,向隗镇供销社交,因为她的人和一部分货物、投资是供销社的,她从来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不妥。然而,直到今天,她才知道,其他代销店,可是一分钱也没有交的,就连隗镇供销社送的货,人家也早已卖光吃净了。 陈德印很快便结算出了达摩岭村经销店欠隗镇供销社的账,投资1.25万元;铺货2.37万元;经营设施投资0.37万元;流动资金注入0.3万元;四项总计4.29万元。其中包含李江贪腐挂账、一直没有核销的3.2万元。人员四人,分别是渠凤、渠燕、陈德印、宋好过,全部为正式工,由隗镇供销社统一发放工资。遗留问题一人,王松枝,由隗镇供销社按每月30元发放补助。 陈德印心里思虑了好长时间,还是找到了渠凤,说出内心的想法:“凤,哥想来想去好长时间,觉得还是回到隗镇镇上,重新开门店好。虽说那地儿也是租的,可那是隗镇供销社统一租的,统一交房租、统一进货、统一结账、统一开工资,虽说工资低点,好歹是个单位。咱这达摩岭经销店,可是要取消的,和隗镇供销社是要脱钩的,这样干下去,身份什么的,都没有了,姐夫家里又没有分地,你说,这可咋办?” 其实,渠凤也正在为这事烦恼着呢,脱钩,她不怕,让自己少交钱,那简直是件大喜事。可脱钩之后,这几个人彻底地成了没娘的孩子,在别人眼里羡慕的商品粮成了笑柄。自己倒是没有什么,但陈德印、宋好过他们,肯定会想不通的。而渠凤最担心的是,经销店这边,倒是受影响不会太大,关键是农资那一块,一旦人家隗镇供销社的招牌不让用了,农资经营便成了大问题,不要说批发了,恐怕连零售都不可能。那东西,可是专卖的。还有中药材收购和农副产品经营这一块,对个体户也是有限制的,搞不好,工商部门就不让经营了。 “姐夫,回去也行,反正你到这儿来也没有几天,隗镇街上的门市,也就是刚刚才锁了门,重新开门,他们怎么办,你怎么办也就是了。可我想,让你们搬到隗村大市场去,房租要付,增加了投入,而河屯市场那里,一下子多出这么多门市部来,生意的容量到底有多大,也没有人考虑过。到时候赚不了钱,如果连房租也付不起,工资咋保证啊?”渠凤不无担忧地为陈德印分析着。 “凤,那是单位,我想着不会出事的,人家都搬到河屯市场去,说不定生意就会好了呢。要不,我到街上去,让你姐留在你这儿?”陈德印试探着问。 渠凤知道,姐夫是不可能留在自己这儿了,自己毕竟回答不了他的很多问题,也不可能给他一个完美的保证,自己能给他的,只是暂时的双倍工资。于是点了点头,说道:“也好。是不是宋好过也有这种想法啊?” 陈德印点了点头。渠凤很无奈,她觉得,赖夫之、王北旺 这样做,就是在胡球弄。 第330章 烟火人家Ⅲ(330):杨居里这个人 杨居里不是居里,也不是居里夫人,他和原子弹没有任何关系,他是田县供销社检察室的主任,一个地地道道的转业军人。据说在部队里是个连长,汽车连的连长,为人仗义而直爽,从来不会小声说话,更没有什么心机。随着主任赖夫之一声依法清欠命令的下达,杨居里便带上他的兵马,副主任白马义、陈海军出动了。 隗镇供销社支部书记魏石头、副主任楚文革、主管会计张金霞很快便把供销社的各类外欠账款给提供了出来。杨居里一看,二话不说,来了句:“先抓人,后对账,欠款交了,放人。” 魏石头支吾道:“杨主任,我看还是先对对账吧,给他们三五天时间,准备、准备。有些账目,恐怕还要再说说,毕竟都是以前的事。有个别账目,经办人员都不在了,不好说。” “有什么不好说,有什么不好说?”杨居里气愤地说道:“要是让他们说,我们供销社还得倒着给他们钱呢。这些人,不给他们点厉害看看,他们就不知道咱检察室是干什么的?”说着,看了副主任楚文革一眼,又说了声:“楚主任,王书记到县委党校学习去了,这个时候,你一定要冲在前头,把县社下达的任务给圆满完成了,让赖主任看看,咱们的工作热情和本领。” 楚文革站了起来,也不看魏石头几个人的脸色,带领着杨居里几个人走到了院子里,那里停放着田县供销社检察室一辆212吉普车。四个人上了车,白马义发动了,吉普车发出几声怪异的轰鸣,出了隗镇供销社的大门,扬长而去。 隗镇供销社下设在各村代销店的所有负责人和几个赖账户很快便被杨居里他们抓到了新华酒楼四楼,那里是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东头安装上了大铁门,西头的门给锁死了,窗户外面全部安装上了防盗窗,把整个楼层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这里原本就是田县纪委办案租用的地方,如今用来关押欠债户,再合适不过了。 渠凤看了看房间内坐着的几个人,笑了。直到这个时候,她才知道抓来的全部是代销店的负责人,似乎是说欠款的事。果然,不大一会,杨居里便让陈海军通知她到了401室,这个房间内并没有床铺之类的东西,而是一间办公室,不过不同于一般的办公室,那张办公桌放到了正中,杨居里威武在坐在办公桌后,白马义一旁落座。前面不大的地方,放了只小板凳。不过,陈海军并没有让渠凤坐下的意思,渠凤也没有想坐下,而是说了句:“你们是县社的吧?有啥事,赶快说,家里忙得很。” 杨居里没有回答渠凤的话,而是冷冷地问道:“渠凤,少在这儿给我打马虎眼,我问你,你知道让你来干什么的吗?” 渠凤摇了摇头,说道:“你问我,我问谁啊?你们稀里糊涂在把人给抓了过来,你们不说,谁知道啊?” 杨居里想了想,嘴角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他们确实没有告诉被抓的对象,是干什么的,最起码没有说明白。于是,他一拍桌子,说道:“那,你再好好想想,做了什么对不起单位的事?” “对不起单位的事?你这个领导说的这话,是啥意思?我们达摩岭村代销店,每年都是县里的先进,业务经营是全隗镇第一,交的利润是全隗镇第一,我还能干什么对不起单位的事?除非是没有把裤子脱给单位。”渠凤和杨居里对峙着。 杨居里有些愤怒了,这个女子,竟然如此嚣张,敢和自己这样说话?于是,又一拍桌子,说道:“你欠公家钱那事,老实交代!” 连续的拍桌子,把渠凤的脾气给拍了出来,她跨了一步,走到桌子前面,伸出手去,连续地击打着办公桌,发出“啪啪啪、咚咚咚”的声音,高声说道:“我,渠凤,不欠你们一分钱,你这种态度对待职工,搭球了。” 杨居里险些被渠凤的气势给镇住了,翻开账本看了看,厉声说道:“你,渠凤,不要狡辩,账本上显示,你们达摩岭代销店总计欠款4.29万元,对不对?什么时候还清,什么时候走人,否则,法院判你刑!” 渠凤冷笑着坐了下来,说道:“我也正想跟你们结清呢,不就是还上这四万块钱,然后分道扬镳吗?我也不知道,你们这些领导,一个个脑子是不是被驴给踢了。我渠凤一年给你们交利润一万多元,你们要走了这四万,丢了永远的一万多,这个经济账,我一个要饭的都会算,你们的赖主任,号称他娘的经济专家的,账都不会算,可笑不?我再告诉你们,本来这个钱,我是准备好了要还的,但我现在告诉你们,姑奶奶不还了。你们去给李江那死人要去!” 杨居里这一次没有拍桌子,也没有大发雷霆,他似乎感觉到面前这个女人不简单,他要用法律来制裁她,于是安排白马义,做笔录。 渠凤听了要做笔录,同样笑了,倒是坐了下来,而且是周吴郑王地坐正了身子,如同背书般说道:“那好,各位领导,请记好。我叫渠凤,女,汉族,中共党员,1958年10月生,现年35岁,现任田县政协委员,隗镇达摩岭村支部书记、村主任,隗镇供销社达摩岭村代销店经理。主要社会关系如下:丈夫,王南旺,田县人大常委、田县二建公司总经理;父亲,渠苟蛋,田县供销运输公司副支书、副经理;后娘,苗秀英,田县供销社职工;公爹,王满仓,田县政协副主席,田县一纸厂厂长;婆母,田桂香,农民;大哥王东旺,国营达摩岭煤矿副矿长;大嫂陈三好,达摩岭煤矿后勤科干部;二哥王西旺,隗镇党委副书记、代镇长;二嫂麻月红,隗镇教办副主任;四弟王北旺,田县供销社纪委书记兼任隗镇供销社支部书记、理事会主任;四弟妹李巧云,田县供销运输公司主管会计;五弟王全旺,田县县委常委,城关镇党委书记;五弟妹郑风雅,田县教委副主任;大姐王大妮,农民,姐夫陈德印,隗镇供销社职工;小妹王小妮,田县一中教导主任;妹夫冯振东,田县宣传部副部长。其他旁系,不说了。下面我说说隗镇供销社达摩岭村代销店欠账情况。” 渠凤看到白马义在飞快地记录,又看了杨居里面无表情的样子,停顿了一下,问道:“领导,能不能给杯水喝,一大早把我们抓来了,连口水也不让喝。我听俺奶奶讲过,日本鬼子、国民党抓人,那也得让吃饭喝水呢?” 杨居里愣了一下,向陈海军使了个眼色,陈海军给渠凤倒了一杯水。渠凤喝了一小口,接着说道:“此前,我们达摩岭村代销店对所欠隗镇供销社投资等款项一事,进行了清算,达摩岭村经销店欠隗镇供销社的账目为,投资1.25万元;铺货2.37万元;经营设施投资0.37万元;流动资金注入0.3万元;四项总计4.29万元。但,其中有:李江贪腐挂账、一直没有核销的3.2万元,此笔款项,已经田县纪委、检察院于1983年‘严打’期间核实,需要从总账中扣除。另外,1、投资1.25万元,为解放初期隗镇供销合作指导委员会投资给达摩岭地区的合作社建设资金,一直扎在达摩岭代销店的账上,与达摩岭村代销店无任何关系,不应当由我们偿还;2、铺货2.37万元,除扣除李江贪腐的外,一点过期的货物还在,可以拉走;3、经营设施投资0.37万元,全部为五十年代投资,财务上早已做折旧处理,不可能偿还;4、流动资金注入0.3万元,本应偿还。但,自去年以来,隗镇供销社理事会副主任楚文革,多次从达摩岭代销店支取现金,多达7500余元,并加有单位公章。两项冲抵之后,隗镇供销社应当倒找给我3500元左右。” 渠凤说完,又“咕咚咕咚”喝完了那杯子水,说道:“好了,就这么多了,你们可以把我向检察院、法院移交了。没有新的证据来支持你们,我是不会走的,必须让楚文革把欠我的钱,给我送回来!你们,必须给我渠凤道歉。否则,这门,我是不出了!” 第331章 烟火人家Ⅲ(331):我叫你汪汪 渠凤倒是安稳地在新华酒楼住下来,倒在床上睡了,达摩岭村却乱了套。门店缺货、纸制品厂缺原料走不了货,都是小事。全村的大棚蔬菜采摘下来后,堆在了大部队门口,焦急地等待渠凤的运菜车辆,可总是找不到人影。不仅人找不到,车也被检察院的人给封了,就封在隗镇供销社后街的院子里,那封条上严严实实地写着“田县检察院供销合作社联合社检察室封”。 渠凤被抓的消息,是陈德印告诉大伙的,他也接到了清欠通知,正做着难呢?对于这事,主管收菜的孙俊刚很无奈,田广民、宋列江同样很无奈。赶到家的王东旺苦笑了一声,说道:“全部送到煤矿上去吧,用不完的话,给职工分了,权当发福利了。” 孙俊刚同样苦笑着说道:“行是行,一天、两天行,可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啊,要是天天给职工发青菜,那职工还不骂你?我看,咱得去找找县社,怎么不吭一声,就把人给抓走了呢?欠供销社的投资款,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更不是一家两家的事,恐怕全国都是这个样子,怎么能说抓人就抓人呢?” 王东旺说道:“关键问题是,咱不知道他们到底想干啥?这个老四,又到县委党校学习去了,魏石头他们也只是了解个皮毛。要不这样,我到城里去一趟,见见老五,看看县里到底有啥新精神,是不是计划生育上面又有什么新行动了。你们几个,找老二要人去。他们供销社,没有权利抓你们的村支部书记。更何况,凤还是个县政协委员呢。” 众人听了,也只能如此,正准备分头行动时,黄清云却突然出现在了村部会议室,猛然关上了会议室的门,指着田广民说道:“田广民,你,终于露头了吧。我就不信,你能继续藏下去,和我躲猫虎(捉迷藏),你嫩了点。老子可是侦察兵出身,当过侦察连连长,有的是耐心。” 大伙一看,心想,我们一个个急得如同铁鏊子上的蚂蚁一般,他怎么又跳出来了?王东旺根本没有把黄清云当回事,就要向外走。 “你,慢着,给我说说,你和陈三好生了几个孩子?”黄清云掏出了小本子,傲慢地问着。 王东旺笑了,说道:“老表,生几个孩子,碍不着你什么事吧?俺两口子,不归你管啊。” 黄清云同样不屑一顾地说道:“你们的身份,是中州矿务局国营煤矿的工人,是不归我管。但,你们生活在达摩岭这片土地上,计划生育工作,就得听我的。我管不了你,但我可以举报你。” 王东旺一听,心里起火了,冷冷地说道:“那,我就告诉你,黄干部同志,请听好了,本人王东旺,和妻子陈三好现在共养育了三个孩子,一个大闺女,是亲生的,叫王成成。其后被检查出,陈三好患不孕不育。一个儿子叫王来功,是收养的。一个小闺女,叫王颍颍,是在南坡拾的。黄干部,这个,我已经对达摩岭煤矿党委多次备过案,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对,我就是还有想问的,第一、你说你老婆不孕不育,她怎么就生了一个?第二,你说,王颍颍是从南坡捡来的,哪儿有那么好的事啊?我可是听人说,这个王颍颍,就是他田广民的女儿,你收养了这个小女孩,就是想让田广民、贾美容两口子再生第三胎,用心何其毒辣啊?”黄清云步步紧逼着。 王东旺冷笑一声,说道:“姓黄的,我告诉你,我现在可以揍你个鳖孙,我老婆会生不会生,怎么得的病?不是你小子该管的。老子有医院证明,中州省妇幼保健院的证明,你可以到那儿去查。至于我们收养的小孩子,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巧不巧,反正我拾着了,说明我的良心还没有坏。你,就是天天跪在南坡,也拾不到。给老子开门,老子还有事呢。” 王东旺说着,已经走到了会议室门口,后边的几个人也跟了过来。黄清云见状,立即来了劲头,断喝一声:“我看谁敢?” “滚你大个蛋吧。”田广民过来,一下子攚开了黄清云,推开了会议室的门,几个人“哼哼”冷笑了几声,走出了村部。 身后,黄清云歇斯底里地狂叫着。坐在村部大门口的黄驴子用手杖敲打着那只流浪狗,大声骂着:“我叫你汪汪,我叫你汪汪。” 看着孙俊刚他们几个焦急的样子,王西旺愣了一下,说道:“不可能吧,他们有什么权力抓人?就是检察室,那也得证据确凿,经过县检察院的批示啊。更何况,他们也没有任何人跟镇党委、政府打过招呼啊。不行,我得问问朱清占检察长,看看到底是咋回事?”王西旺说着,便打通了田县检察院办公室的电话,并很快找到了朱清占检察长。朱检一听,还蒙在鼓里呢,急忙打电话询问田县供销社检察室,可是没有人接听电话。 就在这个时候,又有十来个村支部书记找来了,向周振杰、王西旺反映了同样的问题,田县供销社检察室的人,把代销店的负责人给一窝端了。周振杰愤怒了,说道:“姓赖的是不是疯了?到我们隗镇的地盘上,一下子抓走了十几个人,也不打声招呼。办公室,通知王北旺、隗石头,今天下午不把我们的人给送回来,他们隗镇供销社就得从我们隗镇消失。欠他们的钱,一分也不还!还有,通知隗胜利,隗村大市场,半间房子也不能租给他们,爱到哪儿经营到哪儿经营去。我倒要看看,他姓赖的能不能把咱隗镇的天给翻过去?” 众人听隗镇的两位主官如此,也就放下心来,无情无趣地回去等候消息了。 第332章 烟火人家Ⅲ(332):丰潮回来了 黄清云没有混上饭,因为王满当两口子把大门给锁上了,锁得严丝合缝的,能听出来,里面并没有人。他前前后后地跑了几圈,也没有人对他说王满当、田桂妮上哪儿去了。最后,他给光棍汉宋得法让了半盒烟,宋得法点着了一根,放在嘴边,吸了几口,才懒洋洋地说了声:“我也不知道,好像一大早就出去了吧。” 其实,王满当两口子并没有远去,他们到了镇上,见到了亲家隗胜利,说了黄清云在达摩岭寨上的所作所为,希望他能以隗镇街上支部书记的名义,做做他的工作。否则,这亲戚也就完了,不要说混不上饭,他挨揍,恐怕也是早晚的事。 隗胜利干了这么长时间的支书,肯定知道,各村的计划生育工作,绝大多数是摁摁捂捂的,哪一个村也不敢揭盖子。更何况,渠凤一个女人家,在这事上心肠软得很,恨不能把人藏匿到自己家中,如果跟她论起真来,她吃不了得兜着走。王满当两口子和隗胜利都知道,王东旺家的那个王来功,就是渠凤生的,送给了一个外地矿工,又转送给王东旺、陈三好的。即便是这样,王南旺和渠凤名下还有三个孩子,大儿叫王来名,小儿叫王来利,还有个小闺女叫王晨晨。不过,这个王晨晨办了个收养证,其实这事,大伙心里明镜似的。 “他鳖孙要是不去,渠凤在那儿站着呢,谁会说咱丽红的事?就是再生两个、三个,恐怕也没有人说。可这个鳖孙一去,把整个寨子给搅得不安生,后院偷牛的,姓黄的那一家几个弟兄、还有那一窝子姓王的,正愁着没事看咱家的笑话呢。这倒好,把孩子也撵得没有个去处了,光在娘家住,也不是个戏,你和青凤不说啥,可她还有哥嫂哩,你说是不?”田桂妮比王满当会说得多,她向亲家公隗胜利诉着苦,还说道:“满当也去找他爹了,可他爹黄参周根本管不住他,清智、清玉哥俩,一听说是他的事,弟兄俩直摇头。你说说,你这个支书再不出面,恐怕没有人能治着他了。” 隗胜利同样很无奈,黄清云是隗镇街上的人,不错,可他从小便出门当了兵,直到前几年从部队的医院转业到地方,原本在县食品公司上班,后来,好像和公司里的任何人都搁不住伙计,于是人家便把他赶到乡下来了。到了隗镇以后,隗镇食品公司被王财旺的面粉制品厂给兼并了,就根本没有这个户头,于是便把他给挂了起来,不上班,每月月底到镇政府领工资。而就在这个时候,周振杰回到隗镇执政来了,他们同是参加过援越的,在他的一再强求下,周振杰也无奈,便把他安排在了镇计生指导站。 站长李改玲本来想,这一回,可把他给踢走了,没有想到却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自从到达摩岭村驻队以后,黄清云每天都有新发现,他极其认真地核对着每一条线索,渐渐地把一个个超生的家庭给挖了出来,并以最快的速度报到隗镇政府计生指导站,并以长官的口气,要求李改玲严查。 三个人讨论来、讨论去,终是找不出制服黄清云的办法。最后,田桂妮不得不说出渠凤的建议来:“凤的意思是,找找宋结实,看看能不能给开个假结扎证明?” 隗胜利沉思了好长时间,才说道:“亲家,说句实话,这种事,我没法给闺女开口。宋结实那边,干这事,谨慎得很。肚子上的口子,肯定是要开的,结而不扎,而且是不全扎,以手术不成功为借口推脱他自己的责任。让他平白无故地给出个证明,咱孩子肚皮上连个印记也没有,一旦被查出来了,自己遭殃不说,肯定还会连累上结实。这事,咱可不能干。” 王满当、田桂妮想了好久,还是没有办法,他们可不想让儿媳去受这份罪。更何况,隗丽红已经怀孕六、七个月了,这个时候去在肚皮上开个口子,风险有多大,他们多少也是懂得些的。 就在王满当两口子无计可施的时候,一个神秘的人物却回到了隗镇,他就是失踪了十多年的丰潮。“严打”那年,提前从裴永庆那儿得到风声的丰潮,感觉到不妙,不仅仅说他以欺诈的形式收了黄清智、黄苟熊和他堂叔丰子成的钱,金额高达两万多元,还有从曹振喜、蔡丽娟手中得了卖药的好处费一万多块,更长期参与了与蔡丽娟、陈德娴等人的淫乱,私下里还与裴永庆进行过大额的走私交易。这些罪行合计下来,小命是极难保住的,于是,他很快便人间蒸发了。裴永庆走的,比他还要早一些,不过,人家老爸是高官,听说不久就回来了,进了省供销社的一个部门。 而这一次回来,丰潮的形象已经大变,老人们说,怎么看都是过去的丰子泽。可年轻人却说,怎么看这个人都象个港台大富翁。丰潮留上了小胡子,戴上了金丝边的墨镜,穿上了吊带长裤,老头式皮鞋,手脖上的表带子是不是真金的难说,但肯定黄色的,和他嘴里镶嵌的两颗金牙是一样的颜色,闪闪发光,夹起一只真皮公文包,坐上一辆广州产的伏特加,配备有专职的司机和秘书。而且是县委接待办直接把他们安排到县委招待所贵宾楼的。 丰潮回田县后,没有第一时间去看望他已经改嫁的老婆岳惠敏和他的孩子们,也没有第一时间回到老家看望他的堂叔丰子臣、丰子成和乡亲们。而是客气地回到了田县一中,向老师、校长道了歉,说自己有罪,在主政田县一中期间没有办好学,使得部分学生耽误了前程。然后,又到田县政协办公楼,亲自拜访了王满仓副主席,向他讨教了一些投资问题。从内部传出的话来说,这家伙手里有上千万元的美金,他要在田县投资了,可一直确定不了投资项目,钱在兜子里憋得乱叫,不知道该花在什么地方。 丰潮确实有钱,隗镇人明明白白地看到了。因为,今天上午,也就是王满当两口子正和隗胜利发愁的时候,丰潮到了隗镇街上,到了王胜利的银货铺子,一次性买空了王胜利所有的银碗、银酒壶,有多少数目大家没有查,但,王胜利的会计出来说,丰潮的秘书一次性向王胜利银货铺账户内转入了8万8千元,又预定了十万元的银器。 隗镇的人们都知道,丰潮回来了。 第333章 烟火人家Ⅲ(333):沸腾的达摩岭寨 许久不管事的黄驴子还是找到了老伙计宋天成,虽然嘴里说着,自己没有什么事,就是来看看他。宋天成和黄驴子不一样,有事没事都往寨门口跑,坐到渠凤的经销店门前,听闲话,说闲话,贩卖闲话,和一群老头、老太太,反反复复回顾一下“向当年”的历史,有时候还会争论得脸红脖子粗的。而宋天成多数时候是深居简出的,这也是得道之人的派头。如今的宋天成,老祖奶奶的生意,绝非以前的小打小闹了,而是上了规模,也提升了价格与气势。无论是来他家做法事,还是上门服务,那都得是活鸡子、活鱼外加十斤重的大礼条子肥肉,以及糕点果品,香烛纸炮,五十块钱以上的求神费用,所有这些一应俱全了,他才可能给人家做。否则,免谈。就是他的徒弟,宋得法也不会给你做的。而神上的事啊,又多是传远不传近的,达摩岭寨上的人,除了黄驴子少数几个人之外,并没有太多的人相信他的老祖奶奶。 黄驴子本来也想求问一下老祖奶奶有关达摩岭寨上的事,可他想了想,这是关乎到全村人的事,让他一个人出钱做法事,太不划算了,又没有人记功,还不如向希望工程捐款呢,五十块钱,就能把名字刻到陈家楼子小学校门口的纪念碑上了。 宋天成也听说丰潮回来了,他不担心丰潮抢他的生意,因为他从来不给人家看风水。他认为,那种靠看书就能学会的学问,不是真学问,也不是神的启示,更不可能做到神中有我,我中有神,神人合一的境界。如今的宋天成,得心应手地驾驶着他的老祖奶奶神,老祖奶奶神也心领神会地引领着他,进入他们理想而神秘的王国。 宋天成不会收黄驴子的神人沟通费用,但还是揭开了黄驴子想得到的谜底:“丰潮,回到田县,是很正常的经济活动,对于港商而言,他们的眼光已经转向了我们田县,而对达摩岭而言,也有可能翻天覆地,但,仅仅是经济活动。老黄,记住,驴子吃不了刀头,野狼啃不了青草,该干啥干啥去吧。” 黄驴子思考来、思考去,觉得宋天成说得都对,而且是特别的对。后街黄家,就是那驴子,前院王家,就是那野狼,而后街的王家,恐怕就是既吃肉又吃屎的野狗,对,野狗。黄驴子自己地笑了起来,为了自己这个奇葩的比喻。他要去找儿子,说教一番,让他好好地种他的大棚。老婆、儿子,好好地在工厂里上班,孙子媳妇,好好地怀孕,争取生出个男孩来。这也是黄驴子的心病,孙子媳妇陈花棉,已经生了两个闺女,要是再不怀上,恐怕渠凤也保不住她了。更何况,这半道里又杀出个另类人物黄清云呢。想起黄清云,黄驴子又骂了一声:“参周这货,咋做的产品吗?奶奶的,做出这样一个转窝头来。” 黄驴子到家时,儿子黄青龙并没有在家,只有自家的老太婆,一个人在院子里,指东骂西地嘟噜着。黄驴子正在兴头上,骂了句:“嚯嚯个球啊?老铁(能的意思),你给生一个看看?他妹子的,弄得嗫都嗫不住了,不才生那仨核桃俩枣的吗,这地,还他娘的是一群汉子种的。”原来,黄青凤是他老婆带来的,因而比青龙大了十来岁,而青霞又比青龙小了十来岁。黄驴子一直怀疑,青霞的出身有问题,咋看,那闺女都像当时在他家的一个驻村干部。 黄驴子的老婆,嫁给黄驴子的时候,早已是褪了好几臼的,对于那事,从来都没有怕过黄驴子,她头也不回地骂了黄驴子一句:“生,生,生,跟头驴睡觉,会生个鳖娃,就不赖了。地都使坏了,都他娘的能放个抓钩进去了。”说完,自己得意地笑了起来。原来,黄苟信他爹叫黄抓钩。 黄驴子没有心和老婆骂大会,就向寨门口走去,他要听听那边,有什么动静。虽说他觉得宋天成说得有道理,可这心,还是放不下来。 “这一回,黄苟熊送给他的那钱,恐怕连本带利都得还给青占了,如今,在丰总眼里,哪算个鸡毛蒜皮啊?我可是亲眼所见,他那个白得不能再白,嘴唇跟喝了人血一样的秘书,可是成箱子在王胜利那儿买银货呢。你说,人家丰总,该有多少钱啊。哼哼,这一回,我算明白了,满仓叔那一回说什么钱,也会不值钱的,叫什么贬值,还说金银才能保值。当时我还不相信,现在想想,还是满仓叔有水平啊,人家,可是读过什么论的,对,《资本论》。听说,那里面全是说钱的,也就是什么挣钱百科全书吧。”邓德金这一回算长了见识,因为他真的看到丰潮领着秘书、司机去王胜利那儿购买银货了。 “德金,咋说话跟泡馍一样啊,正说着丰潮呢,咋又扯到满仓身上了。你小子,会不会说话?”平常不怎么参加此类闲话的孙有才责问着邓德金,今天他也来坐在王苟妮身旁,听着稀罕。很明显,寨门口今天聚拢的人,特别多,还有好几个烟棉加工厂里的年轻人。当然,他们应该是来打听渠凤的下落的,没想到却听到了丰潮回来的消息。他们中间,有人认识丰潮,有人还不知道是咋回事,只知道达摩岭桧树亭从香港回来了个大款。 “呵呵,老孙头,别慌吗?”邓德金也卖开了关子,说道:“我这不是听隗镇街上的人议论的吗?说是王胜利那银货,不仅是银子,还是什么艺术品,存放得越久,越值钱。人家丰总,肯定是把那东西,当钱存的。” 大伙认真地点着头,远远地,看见丰子成骑着自行车从隗镇方向回来了。于是,急忙岔开了话题,骂起了李江,说起了渠凤的事。丰子成并没有下车子,甚至连看都没有看大伙一眼,便面无表情地骑着自行车过去了。烟棉加工厂门口,正在扫地的丰子臣抬头看了丰子成一眼,也没有说话,又“唿啦唿啦”地扫开了地。 黄驴子不知道,儿子就在黄青占家,靳秀英提起了裤子,骂道:“真他娘的是驴子生的,比小日本强多了。说吧,姓丰的回来了,那钱,咋要?” 黄青龙已经点燃了一根烟,冷冷地说了声:“明天一早,你就去县委招待所,也就是献美照相馆旁边那个落子岭宾馆。我问过了,他住在贵宾楼308,你往他门口一站,秘书就会把钱还给你的。他,丢不起那人。” 第334章 烟火人家Ⅲ(334):钱,俺姐夫拿走了 朱清占检察长的电话还是打到了田县县联社,找到赖夫之,询问了有关情况。在电话里,赖夫之简要地介绍了一下供销社改革情况,并说,企业欠款不清,便无法生存下去,会出现倒闭、破产,会使得职工下岗等等,以至于影响整个田县经济发展和社会治安等等。对于这些道理,赖夫之当然是轻车熟路。朱清占还是耐着性子听完了,他提醒赖夫之,检察室的职责,仅仅是田县检察院派驻到片区、单位的一个临时科室,主要任务是强化所在片区、单位的学法、守法、护法及杜绝职务犯罪意识,搜集有关情况,配合田县检察院工作。它不是县联社下属的办事科室,更不是一杆子插到底,为供销社企业服务的工具。 放下电话,赖夫之淡淡一笑,这个朱清占,在县联社这边,又是要人,又是要车,又是要房的,成立了个县联社检察室,还不让为企业服务,那不是白白养活他们吗?简直是无稽之谈。幸亏自己动手早,把这个检察室主任的位置给争取了过来,任命转业干部杨居里来当这个主任。要是让朱清占他们派,肯定不会听自己话的。而对于杨居里的雷厉风行,他是极度满意的,尤其是对欠账户,你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他们会老老实实地还钱? 得到王赖夫之默认的杨居里放下心来了,看来,那个叫渠凤的,并没有什么好怕的,她不就是王满仓家的儿媳妇吗?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不还钱,还横得很,真他娘的仗势欺人,你不是不走吗,那好,就先把你扔在那里,我们先拿其他人开刀。哼哼,桃园村代销店那个叫张春香的,倒是有点意思,把隗镇供销社桃园代销店的投资花光了,把供销社铺的货底卖光了,钱也没影儿了,而且还赊销了隗镇供销社生产批发部三万多块钱的化肥、其他几个批发部两万多块钱的货款,资金同样没影儿了。 经过一番思想斗争,杨居里又升堂了。他恶狠狠地拍打着桌子,问道:“张春香,老实跟我说,钱,花到哪儿去了?那可是十好几万,不是个小数目,够枪毙人的了。” “钱,啥钱啊,这位领导,你问的是啥事啊?没头没尾的,你让我回答什么啊?”张春香一脸懵然的样子。 “少在这儿给我装糊涂,什么钱?卖化肥的钱,花到哪儿去了?”杨居里大声问道。 “噢,领导,要是这样问,我不就清楚了。以前的,我不大清楚,我是大前年才接着干代销员的,大队支书张兼程先是俺姐夫,后来又成俺大伯哥,代销店的事,你去问他,代销店卖的钱,也是他拿走的,你们找他要去吧。我还可以告诉你们,在我以前,那个营业员死了,不过,卖的钱,被前任支部书记王松理给拿走了。这位领导,你说,咱就是一个小当兵的,人家当官的让咋干,咱就得咋干,让撅起来,咱敢趴下?那不是不想活了?”张春香大大咧咧地回答着,并没有一点害怕的样子。 “不对吧,我怎么听说你把钱拿回家了,说实话吧,不要再狡辩什么?”杨居里步步紧逼着。 张春香呵呵笑了起来,说道:“这位领导,你们了解情况还挺细致的,俺男人病了,我不往家里拿钱给他治病,他不就得死?我拿那点钱回去给他抓药了,怎么了?王松理能拿,张兼程能拿,为什么偏偏我不能拿?这位领导,给你明说了吧,俺男人那个熊样子,跟死人差不了多少。我也不怕丢人了,就那点钱,权当是我陪王支书、张兼程他们睡觉的钱,中了吧?” 这案子没法再审下去了,杨居里挥了挥手,让陈海军把张春香带走了。看来,桃园代销店这个钱,同样难要。 孙俊刚他们经多方打听,还是找到了新华酒楼。田广民来过这里,他哥田广军和几个表兄弟在这儿请他喝过酒、吃过饭。大厨黄刺猬更是一下子对他们说清了,渠凤等人就是被关在四楼了。 几个人一听,也没有多加考虑,便冲到了四楼,“啪啪啪啪”地敲着铁叶子楼梯门。过了好大一会,杨居里才黑虎着脸打开了一道缝,说道:“请你们注意,这里是田县检察院的办案重地,请你们迅速离开,否则,我们要抓人!” 孙俊刚笑了,说道:“领导,我们就是想问问,我们的渠凤书记,在不在这儿,到底欠了多少账?就是还,也得把她放出来找钱吧,你们把她关在这儿,她用什么还账啊?” 杨居里看了他们一眼,问道:“谁告诉你们渠凤在这儿关着的?我已经警告过你们,这里是田县检察院的办案重地,是秘密办理案件的地方,你所问的一切,我不会告诉你们的,请你们尽快离开这里。否则,我们将会采取行动的。” 田广民正窝着一肚子火气,听到杨居里如此说,便冷冷地回敬了他一句:“一句话两头说抓人,我们犯什么法?不就是代销店那点破账吗?搞得神乎其神的。我看,恐怕是狐假虎威吧,连个警察服装都没有,在这儿装什么大头啊?” 杨居里一听,竟然有人如此蔑视自己,大怒,大叫一声:“那好,就让你见识见识穿警服的,海军,给李所长打电话,过来抓人。这几个人,闯入田县检察院办案基地,妨碍办公,冲撞办案人员。” 孙俊刚听了,急忙摆手,说道:“这位领导,息怒,我们不知道,我们走便是了。”说完,领着大伙向楼下走去。没想到却真的和警察撞了个满怀,还真是田县新城派出所所长李不饿。孙俊刚等人一惊,李不饿也是一惊,几个人中间,她认识宋列江,也认识孙俊刚,串亲戚时也和田广民有过照面。急忙停下脚步,问道:“孙支书,你们这是?” 孙俊刚一看李不饿并没有抓他们的意思,急忙说道:“我们是来找渠凤的,听说他被县社的人给抓了,就关在新华酒楼四楼。我们就一路找了过来,他们不认,也不说明情况,就把我们给撵了下来,还说让你来抓我们呢。” 李不饿冷笑了一下,说道:“上楼问个事就让我抓人啊,我是他家喂的狗啊?好了,你们走吧,我接到的任务也是来找人的,要是凤嫂子真在这儿,我会让人告诉你们是怎么回事的。” 就在几个人向楼梯下走的时候,几个警察也上了楼,把他们堵在了楼梯上,两个警察已经从腰间取出了手铐。刚刚走到三楼楼梯处的李不饿转过身来,低声说了句:“让他们走,都是干什么的吗?人家就是来找个人,有什么不对的?他们又没有树什么牌子,写什么警示标识。”那几个警察见所长发话了,急忙闪开一条道,让他们下楼走了。 第335章 烟火人家Ⅲ(335):你们的改革是自毁前程的改革 被周振杰、王西旺骂了个狗血喷头的魏石头、李彩云,心里有一万个不如意,还是来到县社,找到赖夫之,说了他们在隗镇党委、政府的遭遇,以及镇党委书记周振杰、镇长王西旺的原话。赖夫之想都没有想,便说了句:“他们,就这水平,还配当领导干部吗?这不是严重的地方保护主义,又是什么?我们不清欠,企业不知道还要损失多少呢?这是大局,对我们来说是,对他们来说,同样是。他们不知道内幕,大部分资金,早被大队支书给贪污了,这如何了得?” 魏石头觉得赖夫之的话,有点偏颇,顶撞了一句:“赖主任,我觉得,要是这样清下去,我们的损失会更大。别的不说,就说渠凤那个门市部,在账上挂着的,也仅仅是四万多块钱,而她每年给我们交的,却是一万多块。如果不清,账上她还欠着,每年的利润她还交着,不是更好吗?而这样一来,账清了,和我们的关系也解除了,我们便没有了利润收入,这不是杀鸡取卵吗?” “你说什么?老魏,你要对你的话负责任,难道有账不要,就对吗?我看你的思想,太守旧了,等我们清理完所有的债务,足足有七十多万元,在隗镇繁华的街道旁边,盖一处漂亮的营业设施,收入是多少?你算过账吗?”赖夫之向来活在他的梦想里,他傲慢地给他的部下批讲着,他甚至佩服自己的经济工作能力。 “清理不回这么多资金,咋办?人家不让咱盖房,咋办?”魏石头被说恼了,回怼了过去。 赖夫之不想再给他解释什么,说了句:“你们两个,走吧。魏石头,你的职务已经被免去了,从明天起,你不再享受基社主任待遇了,你,仅仅是个普通的职工了。如果再想往下走,那也好办,你看着办吧。” 魏石头气得暴怒起来,说道:“赖主任,大伙都说我魏石头窝囊了一辈子,但我知道,供销社的门市部,要是不和当地党委、支部,还有老百姓搞好关系,那是寸步难行的。你这样做,是在拆毁我们供销社的道路,你这是狗屁改革,不过是花样文章,吸引上边的注意罢了。开除我,是你的权力,说话,是我的权力。” 主政田县供销社十多年的赖夫之,从来还没有听说过这种声音,这不是叫板,而是痛击,更来自一个他认为从来都不可能反对自己的临近退休的老同志,正如魏石头自己所说,一个窝囊了一辈子的老同志。他震惊了。 柴德金和机关里的几个同志,听到主任办公室这边吵架的声音,急忙过来,把魏石头给架走了。赖夫之恶狠狠地“哼”了一声,李彩云早已吓得浑身颤抖了。 没想到,在前面楼上的李不饿同样吃了闭门羹,杨居里同样没有给她开门,而是伸出头来,冷冷地问道:“李所长,人,抓走了吗?” 李不饿看了杨居里一眼,同样冷淡地说道:“抓他们,他们犯了什么法?我倒是想问问你,这里面,到底关了多少人?是谁给你的权力,你们办羁押手续了吗?我再次警告你,可是有人报案了,说你们胡乱抓人。” 杨居里一听,便明白了,李不饿根本没有抓人,而是上楼质问自己来了,于是不耐烦地说道:“这是我们检察院办理的案子,与你们公安无关,你所问的,我无可奉告。对于我们的报案,你置之不理,我会向你们田县公安局反映情况的。”说完,猛地一下子,合上了那道楼梯门。李不饿回头看了看那几个警察,说了声:“走!” 王东旺赶到城关镇时,王全旺也得到了消息,是小叔王满林和渠凤她爹渠苟蛋说的,他们甚至还找来了即将退休的老姑父张得法,他也是县社清欠办公室的成员。渠苟蛋的意思是,看看渠凤到底欠了隗镇供销社多少钱,真不行的话,先替她还了,把人救出来再说。可老姑父张得法虽说是业务科长,也在县社下发的清欠领导小组成员之列,可他却从来没有过问过此事,也不知道渠凤那个代销店到底欠了隗镇供销社多少钱。而王东旺从姐夫陈德印那儿了解到的情况是,账面显示的为四万多一点,与渠凤没有任何关系,根本不用还的。如果认真算账,隗镇供销社还得倒找给渠凤钱呢。 王全旺分析了大家的说法,说道:“三嫂这儿,事不大,主要是赖夫之这个人,想表现一下,在县委、县政府那里,展现一下自己改革的决心罢了。大伙别慌,我给他打个电话,先把人给放了。亲兄弟、明算账,谁欠谁的,坐下来说,真不行的话,到法院打官司就是了。”说着,拿起了桌子上的电话,好不容易接通了赖夫之的办公室。 赖夫之那边,似乎还在生着气,听了王全旺的想法,冷冷地说了声:“王书记,我觉得这样不妥吧。第一,渠凤是我们的职工,我们有权对她采取手段;第二,欠账是很明白的事,不还,恐怕是不现实的,你们还想算账,怎么算啊,难道让我倒找她?第三,身为田县县委常委、城关镇的党委书记,我觉得,你管这种事,不恰当。” 王全旺一听,也恼火了起来,回怼道:“赖主任,我觉得你的说法,有问题,渠凤是你们供销合作社的职工,你们可以处分她,但你没有权力羁押她,你们的行为,已经违法了;第二,欠账这事,打官司到了法院,那也得让讲事实的,怎么能让你们一家说了算呢?你们,还有一点法律常识吗?第三,关于我的身份,我自然明白,渠凤是我嫂子,是我最尊重的家人,为了她的事,我问一下,我自以为不多,你如果认为我的做法有问题,你可以到纪检部门检举我。还有,王北旺到哪儿去了,让他给我回个电话。” 令王全旺没有想到的是,赖夫之竟然把他的电话给挂断了。 为王孬蛋的事,忙得焦头烂额的王南旺,是下午的时候,才知道老婆渠凤被田县县社检察室给抓起来了。其实,整整一个上午、半个下午,他就在田县检察院的审讯室里,核对着他们与王沟村的工程款账目,以及王万顺以各种理由从田县二建讹诈走的钱、物。 得到消息的王南旺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兄弟王北旺,毕竟他就是田县县社纪委书记,这些日子,又兼任了隗镇供销社的理事会主任、烟棉加工厂的厂长。可却怎么也找不到他的人影,连他老婆李巧云都说他去田县县委党校学习了。到党校再一问,说是昨天学习就结束了。就在大伙惊讶万分时候,党校的白校长偷偷地告诉王南旺,学习结束后,他和萧主席单独出门办事去了。 第336章 烟火人家Ⅲ(336):我保证嫂子明天中午之前出来 对于赖夫之这样奇葩的出手,很快便传遍了小小的田县县城。要知道,他抓的,那可是达摩岭王家的儿媳妇,是全省有名的三八红旗手,是全县排名最靠前的农村工作先进个人,更是田县政协委员。按常规,抓渠凤这样的人,是要先给萧大让打招呼的。在众人的眼里,赖夫之实在是铤而走险了些,有人甚至说老赖的智力出了问题。 供销社内部,也很快便传遍了今天的事,除了少数几个和杨居里一样的人物外,大伙同样觉得不可思议,这个老赖,又要玩什么新花样?那可得跟上队了,只有跟上队、跟好队,在赖夫之那里,才可能有作为。有几个直属企业和基层供销社的主任、经理,已经连夜开始起草有关自己企业依法清欠的文件了。当然,无外乎是“加强领导、健全组织,制定措施,确保效果”之类。 王长秋是跟着王南旺跑了一天的,虽说城关镇并没有明确他管理王沟村里的事。可是,王万顺已经被停职了,王长秋弟兄几个便经常出现在王沟村的村部和大市场内外,向村民和大市场里的商户推销着他们的执政理念。一是通过王长秋弟兄与王沟矿及驻扎在王沟村土地上的各单位的良好关系,尽量安排村民就业;二是村民有意做小生意的,村里协调工商税务等部门予以优待;三是尊重所有驻王沟村单位的领导,共同建设美丽和睦的新型王沟村;四是村民不得再发生一起强装、强卸及其他欺负外来人员的事件;五是每年过节给村民发放东西。 王长秋弟兄的宣传,很快便见到了效果,村里有事,便会有人问及王长秋弟兄的意见。尤其是老大王长春和老三王长秋,在王沟村民的印象中,老大王长春厚道,老三王长秋为人仗义,能混朋友,能处理事。当然也包括渠凤这样的事,他向王南旺拍着胸脯说:“我保证嫂子明天中午以前出来。” 王南旺连忙摆着手,说道:“兄弟,这情义,哥领了。哥也知道你有这能力。不过,你嫂子那事,不算个事,也就是单位执行公务有点过火了,等说清了,自然就没事了。兄弟,现在这形势,可不敢动粗。要知道,这个时候,正是你表现的时候,千万不能因小失大。” 王长秋笑了,说道:“三哥,你放心,咱一不动粗,二不动武,保证和平解决,让他赖夫之、杨居里都站得住脚。”说完,笑着走了。 王南旺想了想,还是觉得有点后怕,又急忙跑到了楼下,见到了王献文,问了有关王长秋的情况。王献文想了好长时间,才说了句:“王长秋,有王长秋的门路,咱不管他,但他肯定不会打架。你放心。” 可王南旺还是放心不下,他看了看天,已经不早了,又看了看手表,快十点了,他还是决定回老城家里去一趟,他知道,奶奶和父亲,肯定还没有睡呢。 自从新县城搬迁之后,老城显得萧条了许多,在初春冰冷的气息里颤抖着。偌大的、已经废弃的田县人民医院,竟然没有一丝亮光,周边原来热闹的景象,早已不复存在。就连不远处的老县衙,也已经破败了不少,在夜色里仅剩下一堵堵灰墙。 自家的大院子里,果然还亮着灯光,兰子家的二楼上,亮了一个窗户,那是兰子的儿子云澜沧的卧室,这个小家伙,学习最好了。而姑姑苏文娟家,好几年都没有住人了,苏文娟常年在吕家楼子教会传教,姑父黄青良退到了中州省政协法工委,现在在中州省法律工作协会搞研究工作,极少回家的。 其实,父亲和他们几个,在新县城购置的都有住房,只不过,奶奶不愿意离开这里,她更想陪伴云晨,更想等待侄女苏文娟回来,父亲陪伴着奶奶,享受着田县老城的安逸与闲散。田县一纸厂那里,他已经决定退下来了,把一切全部交给了支部书记兼常务副厂长的赵新亭。 白天这里的喧嚣和夜晚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尤其是周末,这里便成了孩子们的乐园,大姐家的四个孩子,陈丙乾、陈丙坤、陈美云、陈美娟,都上高中了,老大王东旺家的王成成,老二王西旺家的王来忠,老四王北旺家的王来义几个在上田县县直一初中,还有几个小家伙,都上县直一小、二小了,最小的两个,也上幼儿园了。用奶奶苏子莲的话说是,这院里,十八个重孙子加上一个养不大的苏文玉。当然,这里说的,不包括二伯家那七个重孙子辈。更不包括东院的大伯家,他们那一门,人口也不少,来字辈的十四个儿女,已经有十几个松字辈的了。 不过,今天晚上,院子里除了父亲、奶奶和苏文玉外,王全旺和妹夫冯振东也在。他是人民医院院长冯国辰的儿子,原来和王小妮同在田县一中教学,因为文笔好,后来被抽调到田县县委宣传部干宣传干事了,去年才提拔为宣传部副部长的。 他们正在说渠凤的事,冯振东想不开,他赖夫之为什么会这样做?他背后,又没有什么明显的后台为他撑腰。说句不好听的话,他最初的起步,仅仅是个小秘书,耍耍笔杆子还可以,其他的则未必行。当初,还是他主动靠近了王北旺等人,才逐步引起王满仓的注意、好感,认为他是一个有头脑、懂经济的改革者,而被苏君成、郑冠旦等人认可,稳稳地坐牢了田县最大的集体经济管理部门、田县供销社十年之久,而且还有能力冲击民选的副县长职务。 王全旺给父亲王满仓点了一根烟,自己端起一杯水,喝了一口,问道:“他这,不是拿着鸡蛋碰石头吗?” 王满仓摇了摇头,说道:“就是因为他明明知道自己是鸡蛋,他才敢往石头上碰的,这个时候,不是鸡蛋怕石头,而是石头怕鸡蛋,因为鸡蛋烂了,石头不仅落了一身臭腥味,更落了个恃强凌弱的把柄。你放心,你岳父、你辰昌哥,都不会接他的招,而且会让他这颗鸡蛋更加光彩,至于其他人,他也放不到眼里去。” 第337章 烟火人家Ⅲ(337):黄清云的突破口 黄青有是偷牛贼黄青占的大哥,因为那年黄青占犯事被判刑三年,黄青占的两个哥哥黄青有、黄青领没有一个人愿意出钱为他兄弟跑事,也没有一个人到看守所或者劳改农场去看望过他兄弟。而当时黄青占的老婆靳秀英,又傍上了丢牛的邓德金,被两个哥哥发现后告诉了他爹黄苟熊。其实,和黄青占一起生活的黄苟熊早就知道了这事儿,还用两个儿子提醒?没想到这一下子又戳痛了兄弟媳妇靳秀英,一番翻天覆地的大闹,黄苟熊上吊,一路归西走了。后来黄青占也出狱了,兄弟三人,虽说住的是并排房子,但却如同路人一般,不再理会对方。两个哥哥与黄青占一家,倒不如与自己入监期间、时时处处帮助靳秀英的邓德金一家处得好,当然,也不如与老婆靳秀英裤裆里重归于好的黄青龙处得好。 当然,老相好黄青龙又和她重修旧好,也没少给她出力、出主意,尤其是帮助她家种菜,纳入到孙俊刚的专业社,这日子也就慢慢地好了起来。更让靳秀英感动的是,黄青龙还给自己出了主意,让自己去给丰潮要钱呢。 日子就这样糊里糊涂而又美好地过着。而令老大黄青有最不放心的便是他的独生儿子黄红现,和儿媳妇李转连生了三个闺女,如今又怀上了。黄青有两口子到处烧香,要求一个小子孩回来,才算心甘。可如今却坏了事,村支书渠凤被人给抓了。本来和她说得好好的,再生这一胞,交了罚款,是男是女都去结扎,再也不当刺头了。 黄青有两口子正在焦急万分的时候,也就是黄青龙心满意足地从兄弟媳妇家走出来的的时候。镇里的计生专干黄清云又进了门。这一次倒是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歇斯底里地命令老两口子把已经躲藏起来的儿子、儿媳妇给找回来。而是坐了下来,还给黄青有让了一根烟,关心地问了黄青有家的生产、生活。说了很长时间,话锋一转,说道:“其实,我这个人也就是个包公脸、豆腐心,我不吆喝你们,让上边知道了,那是我不尽职尽责,要处分我的,可我吆喝过去了,也就没事了。其实,整个达摩岭寨子,超生的又不是你一家,也不光是红现他两口子。看看人家田广民,不照应偷生了吗?就连你们出了事的支部书记渠凤,生了四个,你们清楚,我也清楚,送给老大家一个男孩,又把自家那个女孩办成了抱养的,人家有权有势,咱比不了?可黄红兵算个啥,不就是靠着他爹、他爷那孬孙样子,干了个村委委员吗?他老婆生了两胎,不也又怀上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他老婆陈花棉藏哪儿了,我到陈家楼子她娘家去一趟,她就得老老实实地给我出来,信不信?” 或许,这家伙过去真是个侦察兵,不仅敢于冲锋,还真会伪装自己,而且是在已经暴露了自己性情的情况下,自己拉弦自己唱戏,非把自己的白脸奸臣给唱成红脸忠良不可。黄青有两口子没有经见过世面,黄青有自己都说,进了趟田县县城,还是十年前为了救他兄弟而随着他爹去的。他的脑海里,一直回忆着,新华酒楼那个大桌子,要是把菜上满了,得花多少钱呢? “黄干部,咱都是一家子呢,你说这话,我肯定相信。不过,俺家李转,那可不是怀孕了,是肚子里长了个疙瘩,我们正让红现去给她看呢,这疙瘩要是瞧好了,俺立即就去结扎。”黄青有讨好地看着黄清云,他老婆也早已给黄清云端了碗红糖水沏鸡蛋茶。 黄清云似乎饿了,也没有客气,没几下子便喝完了,抹了一下嘴巴,这才接过黄青有的话,说道:“老黄,啥事,你也别瞒我,瞒我有啥意思吗?怀上就怀上了,又不是李转自己。田广成的老婆黄青霞,不是黄青龙他亲妹子吗,不也怀上了?而且,就藏在隗镇街她姐黄青凤家,对不对?还有宋石头他老婆陈梅花,不也怀上了,同样在陈家楼子她娘家藏着吗?田广民的老婆贾美容,不就是原来那个贾赖货他闺女、贾占义他妹妹吗?如今就藏在田县化肥厂,给王南旺他姐夫张金水、他姐王梅影在照护着化肥厂那个内部澡堂子呢,我说错了没有?”黄清云和盘端出了众人的秘密,黄青又傻笑了一回,算是认可了。 黄清云心想,你们老两口子,在我面前算个球?三言两语便把你们给拿下了。老老实实地管老子吃喝,老子不抓你们的儿媳妇李转,否则,后果自负。还有那个表了好几层的老表叔王满当,奶奶的,竟然不辞而别,不让老子吃饭了,老子饶不了他们,他们不是有根子吗?老子就动了他们,我看看他王满顺会不会回来给你们撑腰? 黄清云想着,又说了句:“老黄,你放心,鸡蛋茶不会白喝你们的,我的伙食,本来扎在了王满当家,可他们两口子不听话啊,恐怕是想着他侄媳妇渠凤会保他,或者是他儿媳妇的娘家爹隗胜利会保住他们,可惜,错了。别说他隗胜利、渠凤,就是王满仓、王满顺也保不住她隗丽红。这两天,我非抓住隗丽红,送她到卫生院打胎不行。要知道,县官不如现管。他们再厉害,也逃不过我这一关。” 黄青有两口子连连点着头,说着一连串的“那是、那是、那是”。虔诚写在脸上。 黄清云见了,压低了声音说道:“你们,要掌握好信息,只要给我说了,让我完成任务,咱家的李转,呵呵,还不好说?到时候,我最多把责任推卸给渠凤就是了。你们给我说实话,那个受了处分的宋改成,到底到哪儿去了?她回不了娘家宋郑冯家,是不是又到城里那个苏老婆子家去了,还是去了其他地方?” 黄青有红着脸,憋了好大一阵子,才胆怯地说道:“听说,她去找她大姨去了,你,敢动吗?” 天黑透了,王满当和田桂妮才回到家,他们没有见到黄清云。宋好过的老婆郑凤兰过来,偷偷地告诉田桂妮,那个姓黄的,到后街黄青有家去了。还告诉他们,下午的时候,丰潮回来了,在老家桧树亭转了一圈,还到了烟棉加工厂转了一圈,听加工厂看大门的大哥宋郑冯过来给她公爹宋天成说,丰潮没问他姨夫王满囤,也没有问王满仓,而是问了句:“俺满当叔现在干啥哩?” 王满当愣了一下,没有说什么,他们在隗镇街上听说丰潮回来了,还在王胜利的银货铺大大地炫耀了一番自己的财富,也从众人的传说中得知,丰潮发了大财。可这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王满当叹了口气,打开了院子门,没想到儿子王新旺早就回来了,还有田桂妮的娘家侄子田广发和侄女田春妮、侄女女婿陈德志。 第338章 烟火人家Ⅲ(338):俺也想转一下胎 王满当两口子看了几个孩子一眼,也不开灯,便进了堂屋,坐了下来。王新旺又跑到门口,东张西望一番,这才关上大门,坐了下来,几个人就坐在黑暗里说着事。 原来,这个陈德志,自从那年他娘陆婷给他准备的买房钱被歹徒抢走之后,他娘陆婷上吊自尽了,没几个月,他姐陈德娴又被枪毙了。对于他和孙小玲的婚姻,孙俊刚、芦明霞两口子死活都不同意,最后孙小玲草草地出嫁了,嫁给了麻喜仓的侄子,麻大进的三弟麻小进。陈德志成了名副其实的孤儿,由于这几件事,陈德志在阿镇也一直没有转干,到现在还是一名司机,身份还是工人。不过,吴大用还是对王满仓保证过,在他从阿镇调走之前,一定要把德志的问题给解决了,总不能让他开一辈子车吧。 而田春妮这边,虽然王南旺一再努力,可田春妮到现在还是个系统内合同工,由于她爹田桂星、她哥田广达的事,她转不了正。后来,田桂妮就撮合了自家娘家侄女与陈德志的婚姻,他们命运相同,好歹也都是工人,二人也就走到了一起。田春妮给陈家生了一个闺女,如今又怀上了。 田广发这边,和王松枝的日子,还算过得去。虽说不是田县二建的正式工,可王南旺并没有拿他当外人看,由于田广发为人实诚,王献文便安排他这个姑父看管建筑材料,活也不累,收入也稳定。王松枝和他婆子贾暖和在家领着几个孩子过日子,和李江生的那个孩子,起名叫田运来,接着,王松枝又给田家生了两个闺女,一直躲着没有做绝育手术。 “姑,人家外边都说,咱后院的宋天成通神,他敬的那个老祖奶奶能给人换胎,把闺女转成男孩,还能给人畅通子孙肠子,让生男孩,就生男孩,让生女孩,就生女孩。”陈德志问道:“我是听阿镇的人说的,说他比阿寺大庙里的了然大师,比老城法海寺里的了性大师还神,还有人说,他得了丰县老林寺的高僧点化,要啥有啥。” 王满当笑了,说道:“我说这些日子,老宋家这么多客人来呢,原来传的这么神乎啊?” 黑暗之中,田桂妮白了男人一眼,说道:“就你不信,你也没看看西院的那两个,是老三王满囤和他不好,还是老四王满仓和他不好,就连后院的咱二嫂李小娥,有个啥事,还问问老宋呢?你看看人家,哪一窝不是十几个、二十几个的,财旺,人也旺啊。可咱家呢?老大,别指望了,你啊,从来都没有急过。过去,信丰潮的,又是埋镇宅物件,又是改坟地走向的,可哪一样行过?你说人家宋天成不行,可为什么这么多人找他呢?为啥咱二嫂、咱三哥、咱四哥信他呢?为啥他们看了就行呢?” 王满当被老婆一直追问得没有办法,就说道:“就按你说的,他宋天成行,可如今给人看病的,却是光棍汉宋得法,就那个半精不傻的样子,也能通神,也能看病?听说,他们卖出去的,那一包治不孕不育的中药,一百块,包生男孩的中药,二百块,转胎的中药,三百块,这跟抢钱有啥区别?” “你啊,就是个杠头,几百块钱,是不少,可要是生个男孩,总比罚款少多了吧?你说,一个三胎,还不罚得咱倾家荡产,你啥时候算过这个账?”田桂妮说完,对几个孩子说道:“德志,别听你姑父瞎说,都去睡吧。天一明,咱就去找老宋,说啥,也得把春妮和丽红这胎,给转过来不行。你们也没看看,你嫂子被抓了,黄清云也要拿咱家人开刀了。你说,没了人,要钱干啥?”田桂妮命令着她的孩子们,她已经下定了决心,为了后代,去求求宋天成父子,也没啥丢人的。 其实,宋天成父子今天并没有在家,而是被黄驴子父子虔诚地请到了家中。这也是中午的时候,黄驴子求见宋天成的另一项议程,也是他急于要见到儿子黄青龙,一同商量的重要事项。这些年来,黄驴子父子对于宋天成的法力,从来都没有怀疑过,而在黄驴子家施展法术,也不费什么大事。因为黄驴子家,如今也把老祖奶奶当成主神敬拜了。 一大桌子鸡鸭鱼肉,按照八卦方阵排列整齐,前面的神龛之后,是宋天成亲手书写的“九天神界老祖奶奶之神位”,香炉之中,三炷指头粗细的高香已经燃起,须眉皆白的宋天成穿上一袭黄色道袍,手持三尺桃木长剑,端坐在神龛之下,一身青色道袍的宋得法手执一柄拂尘,站在一旁护法。 只听宋天成口中念念有词:“天也灵,地也灵,离天三尺坐神灵,大神起,小神落,九天神界,老祖奶奶传话说,不问灾难不问祸,不问财富不问药,功名俸禄皆不问,只问家里添人丁,到底是中用的(男孩),还是一门客(女孩)?” 宋天成说完,身子微微颤动着,嘴角也不住地发出一种怪异的声音来。众人跪在供桌前面,不敢吭声,满屋子里,只有香火缭绕和浓烈的气息,似乎这种香,里面的料没有处理到位,有一股子难闻而怪异的味道,呛得宋天成连连咳嗽了几声,也就乘机清醒了过来,摆了摆手,说道:“没事了,都起来吧,青霞这一回怀的是男孩,好好保养,别让人家抓住就是了。花棉这个,我看,嘿,问题不小……”宋天成说着,又摆了摆手,说道:“你们,都先出去一下,让花棉稍等一会,我再让老祖奶奶好好查查。吕之,你是这一家之长哩,有些事,一会我就给你明说了吧。” 众人听了,急忙退到了院子里。宋得法过来,关上了门,上了门闩。宋天成眯缝起一双眼睛来,嘴里仍旧念念有词,轻声说道:“棉啊,掀开怀,让老祖奶奶给你看看。”陈花棉哪敢不听,急忙掀开了怀。宋天成嘴里慢慢地说道:“向下,向下,再向下……” 看着陈花棉如鱼鳞一样的肚皮,宋得法似乎失去了兴趣,并没有动手,当然,他也不敢动手,这可是寨子里的熟人,更是黄驴子的孙子媳妇。不过,象这个年龄,肚皮松懈成这个样子,应该是打了不少胎的。比起当年他在金银花炕前强使了的陈德娴,中药材收购门市部强使了的王献红、王献娇,还有一个雨天,在路边强使了下班回家的田春妮,不知要差多少倍呢?只可惜青霞那妮子,没能看成,她结婚前,自己也在北地里等了好几回的,可惜没能得手。今天,爹又非说她怀上了男孩子,看来,是没有希望了。 宋天成送给黄驴子一个天大的遗憾,这回,花棉怀上的,还是个女孩,而且她的肚子扁而尖,老祖奶奶说,不好转胎的,更不可强求,除非天降奇兆,否则,对大人不好。 黄驴子脸一寒,宋天成内心笑了,宋得法的脸抽动了一下,他知道,父亲为什么这样说了。田广成,他们得罪不起,这个陈花棉吗,哼哼。 第339章 烟火人家Ⅲ(339):他赖夫之还能把鸭子给咬了 比起王满当家,前院的袁欢家则要明亮得多,其实,他家的大门,正冲着烟棉加工厂的职工食堂和内部招待所,不用开灯,加工厂大门上的远射灯和渠凤安在寨门口十字路口四角的路灯,就能把他家照得通亮。更何况,袁欢也不示弱,在自家门口又安了一盏大功率的灯泡呢。 袁喜哥俩,得了他老爹袁天刚的真传,主动向西院王家靠拢,这些年日子过得不错。老大袁喜,是田县供销运输公司的老人,除了经理王满林、副支书康更立、副经理渠苟蛋、主管会计李巧云外,接下来就是他了,业务科长兼安全消防科科长。金莲虽说不干村委会的会计了,可女儿袁晨争气,如今已经是烟棉加工厂的中层领导了,要不是麻大进出事,今年就有可能提副厂长了。闺女袁晨也听话,招了个外地来的工人张发祥,做了上门女婿。小女儿在加工厂上班,已经和渠凤他兄弟渠龙订了婚,今年秋天就准备办事呢。这日子,过得自然舒畅。 老二袁欢的老婆,名叫张玲玲,是他娘“玉米地”张三妮的娘家侄女,不过,是逃荒到了信阳州的一支,人模样长得百里挑一,不说先笑,为人和气,生了两个闺女,老大叫袁晴,老二叫袁晓,都还在上着学。袁欢就在烟棉加工厂上班,是榨油组的业务骨干。老婆张玲玲除了跟着孙俊刚种菜外,还在渠凤的纸制品厂入了股,在那里上班。同时,张玲玲还做得一手好信阳菜,如果谁家有客人,或者加工厂有贵宾来,寨上的人和厂里的帮厨丰子臣、田春妮总会喊她过去帮忙,她也乐意去。后来,也学田广成,就在自己家开了个小馆子,招待着有需求的人。 今天晚上,孙俊刚、田广民、宋列江几个人,就是有需求的人,需要喝上一杯,顺顺气儿。他们从新县城回来,气得牙根子都是痒痒的。奶奶的,要不是正好碰见李不饿,还真他娘的被警察给抓了呢。 看到孙俊刚几个进了袁欢家,王廷玉、宋郑冯、丰子臣也悄悄地走了过来,他们三个,号称达摩岭烟棉加工厂的“老柱子”。对于渠凤的事,早已关心到嗓子眼处了,正着急着呢。 “闹事,不行,咱得懂法。我也听陈德印说过了,凤那儿,并不欠他们什么钱,账面上显示的,是那个死鬼李江的事,明明白白的账,在那儿放着呢,他们,咋不着凤。我估计,那个姓赖的,是在给满仓施压,或者想达到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我们一定要稳住了,不能让他们抓住了什么把柄。你们也没有想想,你们去找个人,他们就敢抓你们。这,说明了什么?那就是没事找事呗。”宋郑冯的监狱没有白坐,这些年也真受了他后老大宋天成的指点,说起话来,头头是道了。 “他给我们施压,我们同样也得给他们施压,否则,也太显得咱达摩岭寨上的人,没蛋子了。我的意思,咱也不闹事,到县委上访,找他郑家亲家公去,他还能把我们给推出来,我听说,老郑,那可是个直人。是不是,三表叔?他可是陪你老吃过饭的。”丰子臣说出了他的看法,还不忘问一声坐在一旁吸烟的王廷玉。 王廷玉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说:“要说,找亲家公,找俊他女婿,这事,都不算个事。可你们想过没有,他们会说什么?会说我们达摩岭寨上的人,仗势欺人的。叫我说,咱走正常程序,就到县信访办公室告状,我想,无论咱这状告给哪位县长、书记,咱也败不了。欠债还钱,凤,不欠他们债,还什么钱吗?这状,告到北京城,咱也不怕他!” 正说话时,丰浚领着他堂哥丰润过来了。丰润口中,似乎还有些酒味,他坐了下来,说道:“我知道姓赖的在想什么?奶奶的,那个楚文革说得很明白,他想着俺哥带回来的钱呢?中午的时候,俺哥前脚刚走,他就到矿上请我客。大进当主任的时候,我们是吃过几回饭,可并不是很熟。奶奶的,听说俺哥有钱了,要在咱田县投资了,他小子跟没出五服的弟儿们一样,一口一个亲哥地喊叫着,还拍着胸脯说,他爹是县社的副主任,老赖的家,他能当一半,只要把俺哥的钱,投到供销社,他就按比例给我提钱。如果是投到县社其他单位,他给千分之三,要是投到咱隗镇供销社,他给提千分之五……”丰润说着,抓起宋列江面前的酒杯,又喝了一口。 宋列江看着他,说道:“老表,你是不是喝醉了,没听清楚啊?隗镇供销社、烟棉加工厂的一把手,可是咱四老表兼着的,他,一个副主任,敢这样说?” 丰润听了宋列江的话,不满地说了声:“小老表,听我说完吗?你以为就你知道,北旺兼着主任、厂长……的啊?”丰润的舌头已经不打弯了,他看了众人一眼,接着说道:“我,丰润,当时就对这个楚文革提出了质疑,你们猜这小子说什么?奶奶的,他说,王北旺,早晚都得进去,让他到隗镇来兼职,也就是姓赖的设的一个局,划的一个圈子,让小老表往里面跳的。奶奶的,姓赖的,够狠毒的啊。” “别说那么多了,明天,我带头,到县信访办告状去,有种的,跟我去,没种的,在家歇着。”田广民喝了一杯酒,表着态:“抓人,先他娘的抓我。” 孙俊刚迟疑了一下,说道:“中,不过了。丰润老表,明天我让他们先把收的菜再住你们矿上送一天,我也破上了。” 其他几个人也纷纷表着态,就连站在门口的王来洪几个年轻人也附和着。 王廷玉掐灭了手中的烟,说了声:“到信访办,那是告状去,是讲理去,又不是打架去的,去那么多人干啥?俊刚,你不能去,加工厂和煤矿上那几辆运输车,先借给你那个专业社用几天,往外送菜。东旺那边,分一次菜行,再分,就都坏到工人手里了,咱不得落骂名?我看,还是广民俺俩去吧,你们,都在家等信儿。列江那儿,还得防着那个不认亲的鳖孙哩。” 王廷英似乎是一锤定音的。大伙想了想,觉得可行,也就有人端起了杯子,自己喝开了。 就在这时,张玲玲神色慌张地伸了伸头,向宋列江招了招手。宋列江急忙出了屋门,大门口的黑影里,站着一个意想不到的女人,黄青占的老婆靳秀英,神色慌张地对宋列江说道:“宋支书,鳖孙该死的黄青有两口子,今天半下午的时候,管了那个鳖孙饭,还给他打了荷包蛋,沏了红糖水,还说……” 靳秀英说着,已经俯到了宋列江的耳朵旁,宋列江点着头。房间内的人,也屏住了呼吸,虽然他们什么也听不到。 第340章 烟火人家Ⅲ(340):王长秋有的是办法 王长秋的办法,是建立在对赖夫之这个人极度的了解基础之上的。而赖夫之敢于对田县供销社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同样是建立在对田县供销社历史、现状、实际情况及对合作经济的把握之上的。赖夫之确实是整个中州省供销社系统不可多得的专业人才,他对供销社合作经济的掌控,可以说是极度到位的,因而,报刊之上,多有田县供销社先进事迹的报道,也就再正常不过了。因为,赖夫之的戏,会恰如其分地唱到鼓点上。 王万顺就是因为不了解政策而被赖夫之从自己手中搞走了位于王沟大市场门口处一套门市房的。原来,王沟村要搞大市场建设时,沿街有几间理发店,店主人叫麦理,大伙都叫他“没理”的。王万顺他们原本想着,他就是一个孤老头子,也生了病,不知道到哪儿养病去了,更没有什么后台,把他的房子拆迁了,把老头送到城关福利院养起来,也就是了。可没有想到,赖夫之的二儿子赖国庆则找上门来了,说:“王支书,你们这样做,是不对的,因为这个理发店是集体资产,有土地证,也有房产证,你们说扒就扒啊?”说话间,从皮包里掏出两本证件和一份文件来。 王万顺一看,傻了眼,人家还真有田县县政府发放的房产证和土地证。房产证上明明白白地写着房产所有人是:田县县城理发店麦理合作组店,共有人为:麦理、赖长兴、史桂花、马素琴等四人;土地证件上写的土地所有权人为:田县城关供销合作社。而那份陈旧的文件上,明明写着,此等资产,归田县城关供销社统一管理,但所有权却归产权所有人,而且享有继承权。 赖国庆还指着赖长兴的名字说:“赖长兴是我三爷,终生没有子女,我爸是他唯一的侄子,也是他唯一的财产继承人,现在还在我家养着呢。而这个史桂花,则是我三奶奶,没了。马素琴,是我姑,无后,也没了。麦理,是我姑父,也有病在我家住着呢。你们要是强行拆迁,我们县社一定要向上级反映你们强行破坏集体资产的问题,你们要是按照向村民包赔的标准,我们可以商量。” 王万顺一听,不敢怠慢,正要组织人调查时,赖国庆却极度大方地甩给了王万顺一万块钱,整整十捆大团结,最后说道:“我们,也不想闹得县委、县政府去,都是单位的头头,脸面看得比啥重要,我看还是私下里解决了吧。你放心,咋包赔给老百姓,就咋包赔给我们,就可以了,我们保证不多要一平方。至于其他事,都好商量。这新县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俺爹赖夫之也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咱们算是认识了,将来开发城关供销社的地盘,还会亏了你王支书?” 还是那句老话,利益面前,只有新欢,没有旧爱。二人很快便达成了一致意见,赖国庆通过运作,得到了王沟大市场大门口处最好的一套门市房。王长秋虽说文化不高,但却交友广,他认识一个姓赖的,也叫赖长兴,不过人家是丰县人,有亲侄子也有亲侄女。 赖夫之并不待见眼前这位带点痞子气息的年轻客人。可王长秋却不觉得自己讨厌,他坐了下来,冷笑一声,说道:“赖主任,问你个人,你认识不?我们可是好哥们。他叫赖庆海,庆祝的庆,大海的海,还有一个叫赖庆洋的,是他兄弟。” 赖夫之以为是故意跟自己攀亲来的,连连摇了摇头,说道:“小王啊,你说的这两个人,我一个也不认识,我还有事,咱们改天再聊吧。” 王长秋冷冷一笑,晃动了一下二郎腿,问道:“不认识他们,你总该认识赖长兴吧,听说那可是你三叔呢?” 王夫之有些不耐烦了,站起身子来,说道:“没有的事,俺爹就弟兄俩,哪儿来的三叔啊?”说完,就要往外走。 “哪儿来的三叔?你儿子赖国庆给你认的。赖主任,这几份文件,是否还有印象啊?他要不是你三叔,这房产证是如何过户到赖国庆名下的?”说完,拿出那几份文件晃动了一下,示意赖夫之坐到位置上去。 “噢,小王,你是说这个啊,赖长兴确实是我三叔,不过,我是怕别人老打着我们亲戚的旗号,来烦我。对不起了,小王,你有啥事,想让叔给你帮忙啊?你不是喊万顺叫叔的吗,啥事?先给你万顺叔说一声,咱供销社这边,给你们办就是了。”王夫之一脸和蔼可亲的样子。 王长秋点燃了一根烟,冷笑道:“老赖,先别提万顺叔、万顺爷的,不管用!关于赖长兴的故事,我就不用再向你赖主任复述一遍吧。两个条件,不高:第一,今天中午十二点以前,把渠凤给我放了;第二,这套门市房,接受王沟村的市场管理,不要再搞什么特殊。我王长秋保证,不再提这个丰县赖三叔的事,如何?”说完,冷冷地看了赖夫之一眼。 赖夫之笑了起来,说道:“小王,看你说的,就是没有赖长兴这三个字,我这边也正要放渠凤书记走呢。你说,郑书记、苏县长的面子,咱总不能不给吧?” 赖夫之说话间,拿起了办公桌上的电话,拨通了新华酒楼的座机,说了声:“居里主任吗,让那个渠凤书记写个还款计划,给放了吧。哎呦,我说居里啊,我这边,郑书记、苏县长的面子,总得给吧?更何况,我听你们说,那个小渠同志,不是挺配合工作的吗?好,就这样定了。对了,还款计划,一定要写,不然,别人会有意见的。都这个样子,我们的改革开放,岂不是要泡汤了吗?好,好,好,就按这样办。” 赖夫之说完,已经挂断了电话。王长秋可没有这么虚假,早已走出了赖夫之的办公室,到前边去接嫂子渠凤去了。 原来,赖国庆拿的那些文件,是赖夫之翻阅旧档案时,无意发现的。那两本证件,他本来是要当作文物收存的,没想到偶尔听到了王沟村建大市场,要拆迁赖长兴理发店的事,所以才和儿子上演了这样一出好戏。其实,那个时候,证件上的几个人,早已不再人世了,他们的关系,也正是翁婿关系,和赖国庆说的一个样子。他们所说的合作组店,则是解放初期,国家对个体、小私营经济组织进行社会主义改造的产物。而唯一的遗事,便是这个赖长兴确实是丰县人,人家家里也确实有亲侄子,就叫赖庆海、赖庆洋。赖夫之是个务实而谨慎的人,这一点,他早已打听过了。 第341章 烟火人家Ⅲ(341):请神容易送神难 陈海军喊出渠凤时,无论杨居里如何说,渠凤也不打还款协议,更不愿意走。她说:“既然你们打着依法清欠的旗号,咱就依法把这事给说好了,你杨主任把我抓来,必须回答我几个问题:第一,农村代销店说解散就解散,说脱离关系就脱离关系,是哪一级党委、政府、哪一级供销社制定的政策?让我看看;第二、我们的招工手续是不是你们给办理的?我们并没有什么错误,你们说不管就不管了,说开除就开除了,请给我一个正式的开除文件;第三、既然你们说我欠你们,你们抓了我。那,咱必须把账给算清,请问:解放初期国家投资到各区的扶持资金,并没有建设各村的代销店,这个钱应该谁来还?你得给我找个主体出来;达摩岭村代销店出了个李江事件,贪腐分子的钱,是不是应该由我们来还?你们县社,当时柴德金科长带队,经隗镇供销社的麻主任已经做出了3.2万元的核销资金,并报告给县社批复。由于你们的工作失误,造成没有及时核销,我们为什么要还这笔账;第四、你们能清理我欠隗镇供销社的账,为什么就不能清理隗镇供销社欠我的账,你杨主任的斧子,为什么向一边砍?杨主任,这些问题,如果没有一个满意的说法,我还真不走了。” 渠凤说完,就要往里面屋里去,杨居里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抓到监视居住地的人,不走了。于是又拍起了桌子,说道:“渠凤,你必须跟我签还款协议,然后走人。” 渠凤转过身子来,也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说道:“还款协议?算下来,你们欠我三千多块。好,这个协议,我可以打,我给他们一年时间,不短了吧,让王北旺、魏石头过来签字吧。” “你,想的美?”杨居里恼了,大声质问道:“我抓你,是为你要账的吗?” 渠凤冷笑道:“我是你们的职工,给我要账,维护我的权益,是你这个当人民公仆应尽的职责,我感谢你了,敬爱的杨主任。” “渠凤,我不跟你嬉皮笑脸,这协议,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赶快签完,给我走人。”杨居里说不过渠凤,只好武断地下着命令。 渠凤又冷冷一笑,说道:“杨主任,你说这话,是不是太武断了些。你们挂的可是田县检察院的牌子,法律上的事,有你这样说的吗?要是都是你这个样子断案子,那天下还不知道要有多少冤死鬼呢?杨主任,咱可不能打着执法的牌子,干着法盲的事,举着执法的旗子,干着违法的事情啊。你,还得把这两天羁押的手续给我办齐了,回去我好跟俺男人有个交代。否则,他说我串门子找相好的去了,我可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啊。” 杨居里气得如吹猪一般,可就是说不出话来,他最后愤愤然说道:“你,不走,吓唬谁啊?想在这儿住,就住去吧,反正,我是放你走了。”说完,头也不回地下楼去了。渠凤还在他身后追着、高叫着。 就在新华酒楼楼下等候的王长秋却怎么也想不到渠凤如此刚烈,硬是不出来。赖夫之派来劝说的魏石头、李彩云正窝着一肚子火,没地儿出呢,也根本不上去劝说。楚文革欠着渠凤的钱,更不敢上去。 柴德金、楚长友这才想起张得法来,张得法听了,连连摇着头。那边的张兼程是自己的侄子,张春香是自己的侄媳妇。昨天晚上,王松理、张兼程在自己家缠了半夜,自己也没有答应他们说欠款的事,今天让自己去劝说妻侄媳妇走,先是感觉到有些好笑,后来觉得人家渠凤说的在理,自己没有脸上去劝说。 就在众人僵持的时候,王北旺终于回来了。先是被老岳父李俊才骂了个狗血喷头,再是接受了赖夫之临时交代的重要任务,必须把三嫂渠凤给劝走。王北旺心头一紧,三嫂渠凤认准的事,恐怕不好说,不过他还是硬着头皮,带着魏石头等人上了楼。没想到,渠凤根本就不给他面子,指着王北旺的鼻子大骂,不答应自己的条件,说啥也不走。 达摩岭寨上,王满当两口子答应移走王家敬了几辈子的关二爷神像,而把宋天成的老祖奶奶神立为王家的主神之后。宋天成父子才同意到王满当家施展法术,当然,神是要请的,牌位是要立的,香是要烧的,供是要摆的,病是要治的,药是要吃的。而且,所有这一切均可用钱代替,只有你出钱,宋得法这儿,什么都有准备。 事不宜迟,王新旺拿出了一百五十块钱,算是一个优惠价,一切便都布置妥当了。宋天成主持法事,宋得法护法,王满当、田桂妮、王新旺、田春妮、陈德志虔诚地跪 在堂屋的地面上,一场法事隆重进行着。 经过一番与老祖奶奶的人神沟通,他们得到满意的答复。田春妮、隗丽红两个女人,怀的全部是女孩,不过问题不大,都可以调,至于调好、调不好,那就要看她们两个的信心了。一是坚持吃药,二是坚持初一、十五上香敬拜,三是每十天到宋天成家去一次,老祖奶奶要亲自施法,进行调理。 就在宋天成父子刚刚收拾完供食,打包回家的时候,黄清云出现在南寨门口,郑凤兰早已跑了过来,给他们通报了。陈德志、王新旺带着田春妮急忙躲到了宋天成家中去了。 如今的宋天成家,倒是宽松了不少。宋好过一家,紧贴着袁欢的庄子,盖了一处,搬了出去。宋郑冯也和王满当隔了一条小胡同,盖了一处,说是老大宋结实的,其实是他和从来不出门的田桂花住。而老二宋石头、老三宋列江,全部搬到东边小菜园那儿盖房子另过了。 偌大一个院子,宋天成、宋得法收拾得也算干净。见他们几个尾随了过来,宋得法笑了,说道:“那个姓黄的,不是个好东西,老奶奶不会让他有好报应的,三个月之内,他必有牢狱之灾,咱们走着瞧吧。”宋得法得意地笑着,直直的看了田春妮一眼。田春妮觉得,那眼神是那么的凶狠,又是那么的熟悉,他,就是……田春妮不愿意再想下去了。 第342章 烟火人家Ⅲ(342):走不出的怪圈 王北旺等人把渠凤提出的条件列举了出来,回到县社办公室去找赖夫之时,赖夫之却不在。众人猜疑,这个赖夫之是不是又躲避了,每当遇见棘手的事,他就会突然人间蒸发的。不过,赖夫之有赖夫之的解释,他说自己这是拿时间换空间,这个空间是自己独立、冷静思考问题的空间,也是给对方冷静下来的空间,更是冷淡问题、软化问题、迟滞问题、解决问题的空间。 不过,这一次,赖夫之确实有事,而且是大事,作为田县少有的经济通,郑冠旦还是请他到县委招待所开会,研判一下王孬蛋事件的真正原因及问题解决的根本方案。别看是个没有名目的小范围座谈会,可参加的人员却是郑冠旦一个一个把关后挑选出来的。这中间有:原中州市委人大副主任、曾任中共田县县委书记的苏君成;原省政协常委、法工委主任,现为省法律研究协会常务理事,曾经在田县担任过政协主席、政法委书记多个职务的黄青良;原任中州市委副书记,曾任田县县委书记、县人大主任的陈忠实;原任田县政协常委的程丙勤、王瑞林;现任田县政协副主席王满仓、苏君峰;阿镇党委书记吴大用;城关镇党委书记王全旺;田县供销社主任赖夫之,总计十人,加上郑冠旦、苏辰昌两个,才不过十二人,足见此次会议的份量。甚至连田县人大常委会主任阎海庆、田县政协主席萧大让都没有参加。 令赖夫之没有想到的是,昨天还剑拔弩张的王全旺,根本没有再提渠凤的事。王满仓还热情地给他打了声招呼,他觉得很诧异,可又想了想王长秋得意的神情,他知道,自己已经失败了。打败自己,根本不需要他们父子出马,随便一个马仔,都能把自己打得铩羽而归。 会议没有人主持,县长苏辰昌开门见山地汇报了田县近期发生的王孬蛋事件及排查出的类似事件隐患,做了检讨,真诚地恳请各位老领导帮助田县县委、县政府解决此类问题。 虽说大伙各抒己见,会议最终没有个定论,但王满仓又取得了一个完胜。苏君成、陈忠实、黄青良听了王满仓的意见后,收回了自己的见解。赖夫之觉得,自己对于改革开放的认识,实在是太肤浅了些。 王满仓说:“王孬蛋事件,在田县这个经济飞速发展的地区出现,是极度正常的一件事,因为我们的速度是放了卫星的。当然,这个“放了卫星”不是贬义词,也不是褒义词,他是一种实际,我们的Gdp增长速度超出了全省平均值的整整一倍,而且是十年如一日。 这样的增长速度背后,真正的原因是什么?是我们干劲大吗?有,但不是主要的;是我们的智慧吗?有,也不是主要的;是我们的政策比别人好吗?有,但也不是主要的,是我们的管理水平高,减消耗、增效益了吗?不是,我们的消耗和管理成本甚至高于其他县市。 真正的原因,是我们吃了田县! 一是吃了田县山上的石头,发展了建材业; 二是吃了田县地下的煤炭、铝石,发展了采矿、耐火材料等行业; 三是吃了田县山上的树木,发展了我们的造纸业。所有这些,说的是资源,而且多数是不可能再生的。 第四,我们吃了农民口中的粮食,我们田县的农民,耕地产能是不高的,但却承担着相当高的赋税。 第五,我们吃了城镇居民的耕地,端了他们的饭碗,用低廉的地价换取了我们城市的飞速发展,换来了我们表面的经济繁荣。这一点是王孬蛋事件产生的直接原因,如今的城市居民,国家没有补助,他们又失去了土地,你让他们如何生活?不是每一个人都会做小生意的。从农民转化为市民,要有一个漫长的过程,这也是我们田县大街上有跑猪的一个奇怪现象,可仔细想一想,又不奇怪了,他们从饭店、食堂里拉回去点泔水养猪,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啊。 第六,我们吃了巨额的金融资本、民间资本,形成庞大的、难以解决的债务,甚至是‘三角债’、‘四角债’。长期下去,照样会拖垮企业的。 而解决这些问题,又不可能用人为地‘减速’的办法,也就是‘踩刹车“的办法来解决,要知道,市场经济这个巨轮一旦转动,便如同一只怪兽,不会以我们的美好愿望来行进的,更不可能在我们田县一个区域之内搞‘减速’。因此,彻底解决类似王孬蛋的城市居民生活问题,解决金融及民间借贷问题,农民抗缴统筹提留等问题,是不现实,也是不可能的。有一些提法,更可笑。 一是,有人提出,用继续快速的发展解决城市居民的待遇问题。不改变经济增长方式,我们田县经济的增长仍然采用上述的办法,只能把问题叠加起来,形成更大的问题。 二是,有人提出,把城市居民的问题交由所在地企业解决,我说这是浑蛋话,人家企业依法纳税了,凭什么要解决另外的问题,如果把这些问题全部砸在企业头上,后果肯定是鸡飞蛋打。 三是,有人提出,要依法清欠,这是治标不治本的做法,能起到一定的效果,清,是可以的,也是必须的,否则企业无法前行了。但,死滞的、老化的资金一旦被核销、被冲抵,田县的经济指标,今年会大幅度下降。这,恐怕就是政治问题了。 四是,有人提出,对于欠缴税费的农民给予法律制裁,我个人是反对的,说句不好听的话,我们田县农民现在身上总背负的税费总和,抛开政治,是不是比那个矮个子家伙主政田县时的还要重?可以让苏书记、程主任核算一下,那个时候,苏书记是隗镇的镇长,程主任在罗子七、郑吕芝手下干过几天税警,都是亲历者。我大致算过一笔账,我们的亩产量收入是当时的二到三倍,而税费却是当时的三到五倍。要知道,我们的人口也同时增长了整整三倍,当时我们整个田县总人口是二十五万多一点,现在是七十八万,而土地不仅仅没有增加一分,而且耕地却减少了不少,这样的话,无论是‘摊粮入亩’,还是‘摊粮入丁’,我们老百姓所承担的,已经到了极限。” 更让人惊讶的是,以往侃侃而谈、信誓旦旦的王满仓这一次却没有拿出意见,少有地说了一句:“面对如此复杂之局面,本人江郎才尽,然而,我相信,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三百年。” 第343章 烟火人家Ⅲ(343):王廷英的见解 王廷英和田广民天刚亮就到了田县信访办公室门口,田县信访办公室就设在田县县委大院门口西侧的一楼,为了方便群众上访,并不用群众进到大院之内。其实,全国各地信访部门的办公地点选择,大抵也是这个样子的,有个别地方还会让信访办远离党委、政府,拉开一定的距离。对群众,当然得说好听点,那是方便,好找。个中原因当然是怕群众进入大院,甚至是书记、县长办公之地。于是信访办也就成了旧时县衙大门前的鼓,冤不冤,先到这儿登记一下,劝说一下,分流一下,疏散一下,麻木一下,等所有的“一下”结束之后,问题也就凉了。热馍黏牙,冷馍掉渣,也就散了。 八点半的时候,信访办开门了,有一个女的过来,给他们一一登记着,然后,就让登记过的人,坐到大厅内等候着叫号。田广民笑了,对王廷英说道:“三爷,这咋跟看病差不多,我听俺爷讲过,当初他到县衙告状,还没有敲鼓呢,便有衙役跑过来说道:‘三爷,别,别,别,我这一敲可不当紧,这还不是往王县长脸上抹灰?’他们,是不是也记住那鼓点,敲了几次,算是什么政绩啊?” “屁政绩,你说反了,要是鼓上生尘,那才好呢,说明县境之内,长治久安了。”旧时的县衙,王廷英倒是去过,而且还在那里住过,可那是解放前的事了,不比现在这县委大院,连个门都进不了的。 负责登记的那个女人,不满意地看了他们一眼,说道:“不要大声喧哗,具体什么事,等领导喊着你们了,再说。你们,有书面材料没?” 王廷英摇了摇头,田广民连忙说道:“同志,我们就是来说县社抓人的事的。” 那个女人不满地看了田广民一眼,冷冷地说道:“抓人,那是该抓。跟我说,有什么用?一会进去给领导说去。不懂规矩啊?” 田广民听了,心中多少有点不满意,嘲讽了一句:“懂,懂,懂,你这位大姐,就是一个医院挂号的,不是医生,也不是护士,是医院里不会看病的医生。” 那女人听了,又翻了一下眼,想笑没有笑出来,想恼又恼不了,说道:“哪儿那么多废话?哪里的人,叫什么名字,为啥事信访,说哪个单位事儿的……”那妇人问着话,潦草地记录着田广民的话。 “噢,我们是隗镇达摩岭村的,我们的村支书渠凤被县社的人给抓了,说是欠他们钱,可是不欠……”田广民显然有些激动了。 “哪来这么多废话?欠不欠账,我们不管,我就是问,你们的名字,是说哪个单位事儿的。”那女人有些恼火了。 “噢,我叫田广民,是隗镇达摩岭村的支部委员,他叫王廷英,是隗镇达摩岭村的群众代表,我们的支部书记渠凤……”田广民这一次明白了过来,要详细地给她汇报情况。 那个女人摆了摆手,制止着了他,说了声:“好,好,好,知道了,县社,是吧?”说话间,便拿起座位前的电话听筒,迅速地拨打着电话号码,过了一会,对方接通了。那女人不客气地说道:“县社办公室吗,让你们办公室的陈主任过来一下,有人告你们抓了人,先把他们给领走,把事给解决了。” 田广民一愣,不知这女人是这样安排的,于是问道:“同志,不让我们排队等领导接待了?” 那女人彻底不耐烦了,说道:“他们,是重复上访,下面单位解决不了的,才让领导接见的。你们,是第一次,先到他们单位去解决,解决不了,再说。去,去,去,一边等着去,他们办公室的陈主任,一会就来了。没看到后面还有人等着登记的吗?” 站在田广民身后的王廷英,早已按捺不住了,他向前挤了挤,说道:“这位同志,你们处理问题的方法,不对。我们是来告他的,他就是被告。你倒好,把我们这个原告,交给被告去处理,天下还有这种处理方法?是不是有点可笑啊。” 那女人似乎被问着了,想了一会,狡辩道:“你这个老头,倒是挺会抠字眼的,我们就是这种处理方式,哪儿来的,回哪儿去。你们不愿意到县社去,也行,那你们回隗镇镇政府去吧,让他们给你们解决。”说着,又要拿电话。 王廷英彻底恼了,一拍桌子,说道:“你们,这是解决问题态度吗?我看,就是推卸,把我们推来推去的。我也告诉你,我王廷英懂规矩,要是周振杰、王西旺能解决,我们还找你们干啥?” 那女人也动了火,说道:“老头,我跟你不一般见识,你也不用拍桌子,我问你,你咋知道他们就不能解决了?” 王廷英一听,更是火冒三丈,说道:“你,现在就给西旺那小子打电话,问一问,他能解决不?他要是能解决,我们还跑到你这个庙门来,干啥?” 大厅内上访的群众一听有人吵架,也围了过来,纷纷指责田县信访办,老是把人往外推,推来推去的,也不解决实际问题。更有人叫好,说道:“这位老先生,有水平,说得好,你们,把我们这些原告,送到被告手里,那不是往虎口里送人吗?他们县社,一个卖酒的单位,有啥权力抓人?” 一说起抓人,大伙似乎又义愤填膺了,有人叫道:“可不是咋的?说不定,我们回到镇里,就又被抓起来了。叫我说,还得上北京,见大官,下面这些贪官污吏,小鱼小虾,根本就不解决问题。” 就在这时,郑风雅笑着走了进来,骂着田广民:“三哥,你们没事了吧,让三爷到这儿跑啥?走,走,走,三爷,人家已经把凤给放了,这位就是县社办公室的陈主任。凤,正在新华酒楼办理着手续呢。”原来,郑风雅也是来领人的,有两位退休教师因待遇问题,来上访了。她过来的路上,正好碰见了县社办公室主抓信访的陈三彦副主任。 那个女人看见郑风雅,脸上的花都笑了出来,又听见郑风雅又是喊三哥,又是喊三爷的,脸红了一下,急忙对陈三彦说道:“陈主任,你来得正好,这二位,是说你们县社的事的,没想到你们已经解决了。好,你把他们领回去吧,中午管好他们的生活,啊。”说着,也不登记了,便领着郑风雅进了内室。 有很多上访的群众,认识这位县委书记的千金,叹了口气,调侃起王廷英、田广民来:“你们二位啊,一个是县委书记他叔,一位是他孩子,告什么球状?是不是闲得蛋痛,闹着玩来了?我就不相信,还有人敢强使县委书记家里的人?” 还有个年轻人模仿着一句台词:“你是猴子派来的吗?”众人哄堂大笑起来。王廷英、田广民也不便解释什么,如同犯了大错般,跟着陈三彦向县社走去。 第344章 烟火人家Ⅲ(344):是笑我这个后娘吗 得知赖夫之已经交代过,让渠凤签个还款协议就放人的王廷英、田广民虽然有些想不开,但知道渠凤的事不大,也就放下心来了。更何况,就在新华酒楼等候多时的王长秋,知道了他们一个是王南旺的三爷,一个是王南旺的表弟,是来说渠凤的事的,而且还告状告到了信访办,老头还发了火,压制了信访办工作人员,登时感觉到有一种亲切感。对于爱斗争的王长秋而言,强硬永远就是真理。 王长秋可不会讲什么客气,执意邀请王廷英、田广民二人在新华酒楼吃午饭。田广民听说他是王南旺的哥们,也就笑着答应了,王廷英还有些犹豫,可见田广民答应了,也就走进了新华酒楼。正好碰见黄刺猬,笑着说道:“刺猬,今天中午这客,算到你小叔账上,呵呵,叫巧云过来结。”黄刺猬见是寨上德高望重的王廷英过来吃饭了,笑了起来,说道:“今天这客,你们都别挣了,说啥,你们都不能掏钱,瑞林小叔也不掏钱,钱,孩子我掏了。” 田广民骂着黄刺猬,说道:“算你小子聪明,这钱,你掏了,不亏。你家那点熊地,种啥啥不成,讹给我建厂房,我听说你还想涨地皮钱呢?告诉你,门儿都没有。”说着,又小声问着黄刺猬:“说实话,新娶这个小表嫂,还带着个现成的孩子,是不是都是城镇户口?你哄得了丰家一窝,可哄不了我,小心我把你一家三口的地给充公了。” 黄刺猬笑了起来,连连摇着手,说道:“别,别,别,你是大哥,行不?咱是农民,没地种咋行啊?只要达摩岭石子厂的厂长还是你田广民,咱那点地钱,给一个,咱吃俩,行不行?我的大哥。”黄刺猬说着话,早已给小黑妮使了个眼色,小黑妮笑着递过两瓶酒来。 小黑妮过来,又给他们安排了个小单间,几个人也就坐了下来。这边还没有上菜,黄刺猬又把渠苟蛋和他老婆苗秀英给领了过来。原来,这个苗秀英,就是当年被炸死的那个供销建筑公司经理何军成的老婆,后来又和老相好阴庭静混到了一起,过了一段,阴庭静又出事了。同时,苗秀英也被连带着开除了,而且还落了个克夫的名声,带着女儿何圆圆痛苦地生活着。 王南旺得知情况后,便把她找了回来,到田县二建伙上,当了帮厨,赞助闺女何圆圆上学,去年又考上了许都师范,成了一名大学生。而渠苟蛋的瞎眼老婆死后,王瑞林、袁喜几个老伙计,就窜掇着渠苟蛋和苗秀英成了一家。好在渠凤姐弟三个都开明,答应了他们的婚事,他们也就过到了一起。 其实,渠苟蛋和老婆苗秀英,今天是带着拼凑的四万块钱来的,刚才上去找杨居里,说是先把渠凤欠的钱还上,把闺女给放出来,可却怎么也找不到杨居里。一问白马义、陈海军,才知道赖夫之已经准备放闺女出去了,是闺女自己不出来。渠苟蛋正想进去劝劝闺女,没想到白马义却给他使了个眼色,又摇了摇头。苗秀英在县社机关大院住过,知道里面的复杂性,也从自己原先的男人何军成、阴庭静嘴里听说过,里面的情况有多复杂。拉了拉渠苟蛋的衣裳角,两个人便下了楼,刚好又碰见黄刺猬,说王廷英和田广民也为渠凤的事,正和王南旺的结拜兄弟王长秋在里面喝酒呢。苗秀英笑了,她在田县二建伙房帮厨,认识这个王长秋,也知道他和女婿王南旺是什么关系,轻轻对自己男人说了声:“长秋出面了,凤,不会有事的。” 渠苟蛋带着老婆苗秀英,热乎乎地喊了一句“三叔”,王廷英笑了,说道:“苟蛋,没事了,刚才他们都说过了,正算着账呢。这不,长秋又说了,是凤不下来,非要他们倒找钱才行。呵呵,凤这闺女,办事,我放心,咱寨上的人没一个不夸的。” 渠苟蛋忙不迭地点着头,给他们让着烟,感谢着他们为闺女操心了,连连说道:“这孩子,也没个教养,办啥事,都由着性子来,真是让你们寨上的老人操心了。你们来了,我也就放心了。” 王长秋坐在那里,想了好长时间,又看了苗秀英一眼,笑了。苗秀英也笑了,说道:“王总,是笑我这个后娘吗?” 就在楼下解救人的人喝起酒来的时候,四楼的人,并不安生,渠凤又拍着铁门,叫嚣了一会,见没人理她,也就回屋睡去了。张春香看了她一眼,说道:“工行他妗子,咋说的吗,签啥还款协议啊?要是能还得起,谁愿意到这地儿来啊?” 渠凤对于同是村支部书记的张兼程本来就没有什么好感,又听说张春香和张兼程是那种不干不净的关系,也就对张春香有了几分的不屑,冷冷地说了声:“还得起,也不还他们。”说完,又冷笑一声,问了句:“春香,就松理那样子,也捡了你的菜?” 张春香脸红都不红一下,说道:“咋啦,男人,还不都是一个鳖形?他图我年轻,我图能从代销店里拿点钱,回去孩子有吃有喝了,管他是王松理还是张兼程呢,熊大熊二,还不是一个熊样子?” 渠凤笑了起来,说道:“老大张金水,要是跟他们一个样子,看我不骟了他?” 张春香也笑了起来,说道:“他啊,也不是个啥好东西,他跟桃园村的其他女人好,我管不着,他在澡堂子里偷看人家女人洗澡,我也管不着。不过,他可不敢沾我的边,犯了我的塞,把他娘退给他,让他和你姐哭去。老小子,见了我可乖了,一个月给我拿五十块钱,让我养活他那死不了的老娘,敢跟我呲牙,饶不了他!” 渠凤又笑了起来,笑的声音不小,说道:“春香,你这是得了便宜还卖乖,要不是老婆在家伺候着,金程的大米饭(注,田县死人后,招待吊唁人员的,是大锅烩菜加米饭,又称‘牢饭’、‘老饭’,说吃谁的大米饭,是骂人话,意思是在咒他死),恐怕早就吃过了?” “从她窟窿里爬出来的,她不擦屎刮尿,谁干?张金水,一个月给我五十块钱,我是高看他了,这两天,出了这门,我就涨价,你姐他两口子,要是不出一百,老婆,滚他大个蛋!”张春香骂了一句。 渠凤不再说话了,心想,这女人,就是个二百五,不知道颠倒横竖。可张春香却不是这样认为的,她觉得自己说的,都对,嘴里还不依不饶地嘟噜着:“日他娘,张兼程,还有那个鳖孙王松理,也不知道来救他奶奶出去,白他娘的跟他们睡觉了,老子出去了,跟他们没完,老子可不是后娘养的。” 再看渠凤时,已经扭过头去,睡觉去了。 第345章 烟火人家Ⅲ(345):加工厂的汽车被隗镇供销社扣了 黄清云在大队部门口等了好久,也不见村委会的一个人过来,渠凤好像出事了,他多少还是听到点风声的,不过,其他人都到哪儿去了呢? 而村部门口,孙俊刚从达摩岭煤矿那儿借来了一辆车,很快便装满了新鲜的蔬菜,被王东旺派来帮忙的师傅给拉走了,菜市场那边,有人接。很快,孙俊刚又收了一车,可左等右等,不见吴清材和袁晨过来,说好的借用烟棉加工厂的车辆,还没有过来,孙俊刚放心不下,就让黄驴子几个老人先替他看着菜,自己到加工厂那边一看究竟。 没想到,郑宋冯却告诉他,一大早,加工厂的两辆汽车,便被隗镇供销社给调走了,具体干啥用,他也不知道。站在门口发呆的吴清材猜测,有可能是帮他们拉化肥去了,说不定下午就回来了。匆匆从隗镇赶回来的袁晨,噘起了嘴,说道:“吴厂长,你想的美,我听金霞偷偷地给我说,咱家汽车,是被楚文革给霸占了,他说我们烟棉加工厂欠他们隗镇供销社的投资款。” 吴清材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说道:“小晨,你说这话,我倒是糊涂了,烟棉加工厂,啥时候和隗镇供销社分过家,不就是一回事吗?这以前,是麻主任、麻厂长,现在换成了王主任、王厂长,他楚文革一个副主任,宽得倒是挺宽的吗。” “吴厂长,我说你才糊涂呢。渠支书那经销店,啥时候不是隗镇供销社的,啥时候不是给公家真心实意干的?不还是被抓了?我听金霞说那意思,叫什么亲兄弟,明算账。不光是咱渠支书被抓了,就是张俊、金霞他嫂子张春香,不也被抓了?金霞还说,她听楚文革的意思,说是北旺叔也快出事了。这加工厂厂长、隗镇供销社主任,用不了几天,就是他楚文革的了。”袁晨说这话,恐怕是有根据的。她又看了孙俊刚一眼,说道:“伯,车,你也别等了,肯定是没戏了,还是想想其他办法吧。真不行,给俺爸他们说说,看能不能调两辆车,解解急,加工厂的车,是指望不上了。渠支书的车,早上还在隗镇供销社院子里查封着呢,我回来的时候,可不见了。听他们说,连魏支书、李支书的职务也给免了。” 孙俊刚还能说什么,叹了口气,往回走去。丰子臣看了宋郑冯一眼,说了句:“咋又开始搞起内斗来了?”宋郑冯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村委会门口,黄清云仍然执着地在等待着,他并不关心孙俊刚的菜,也根本没有听到黄驴子等人的指桑骂槐,他要等宋列江,或者是黄红兵和丰浚,都行。从对黄青有一家的分化中,他取得了成功的秘籍,他不相信达摩岭村委会是铁板一块,他深信,他们中间,肯定有反对渠凤的人。不要看渠凤、宋列江、田广民三个人是老表关系,可未必就没有裂痕。而据黄青有介绍,寨里的宋家、黄家,和西院王家本来就是面和心不和的。而丰家,原先和西院王家就是死对头,他多少也知道点。更何况,还有后院的王家,那更是死得没了气儿的对头。黄清云想着,如何把他们其中一至二人分化出来,为自己所用,然后再把桧树亭、郑冲、麻门和后街的人,分化出一部分来,和她渠凤斗,胜利的把握还是很大的。 就在黄清云浮想连篇的时候,孙俊刚又匆匆忙忙回来了,让帮助收菜的黄驴子和他爹孙有才先停下来,自己一头扎到了经销店,给王满林打电话救援去了。看着孙俊刚焦头烂额的样子,黄清云内心的账本上,也把他列了进去。他孙俊刚,可是渠凤给挤下台的,他不相信,孙俊刚不恨渠凤? 就在这时,他远远地看到黄青有的老婆在寨子中间的水井旁迟疑徘徊,便煞有介事地冲着村部又喊叫了几声“宋列江”,便慢悠悠地向寨子里走去。黄驴子又打起他身边的流浪狗,骂道:“去,去,去,找你那野爹、野娘去。”那狗竟然没有动,“呜呜”了两声,又趴到了黄驴子脚边。孙有才笑了,说道:“老黄,这狗对你有感情了,要不,孩子们咋都叫他阿黄呢?我看,那东西,还不如阿黄呢,转窝头货。” 黄青有的老婆当然看到了寨门口外坐着、站着的人,便作势向西走去,顺着王满仓家的后墙,走到了王来好家西院墙外的小胡同口处,黄清云迟疑了一下,也捌了个弯。 寨门口的人,笑了起来,说道:“奶奶的,这家伙不也是有软处吗,也搞开破鞋了。就青有老婆那样子,一身核桃皮,也有人稀罕?这家伙,真他娘的有病,变态。”就在众人议论纷纷的时候,寨子里却热闹了起来,好像有人在吵架,黄驴子听了听,说了声:“得法,是不是又和兄弟媳妇郑凤兰杠上了,这家伙,就是个守财奴,他爹挣那点供食钱,他一个人全纂着,连个糖豆也不给侄子、侄女买,兄弟媳妇骂他死了没人埋,不亏!” 一群人说笑着,进了寨门,要看看大伯哥是如何跟兄弟媳妇开战的。然而,令所有人失望而又兴奋起来,失望的是,不是宋得法、郑凤兰两个人在干架,而是宋得法、郑凤兰两个人合伙在跟别人干架,这个“别人”,就是黄清云。 “宋得法,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干啥事?装神弄鬼,大搞封建迷信,迷惑妇女,敲诈钱财。我奉劝你,还是放下武器,坦白交代。田春妮,在哪儿,给我交出来?”黄清云气急败坏地咆哮着。 众人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黄青有的老婆告密了,黄清云直接找上门来,连表叔王满当的面子也不顾了。不过,大家又有些糊涂,春妮跑到宋天成家干啥去了?也是要转胞? 果然,王满当和田桂妮从家里出来了,王满当红着脸,对黄清云说道:“清云,春妮要是来串亲戚,那也是到俺家来。她和得法,不沾亲不带故的,她跑他家干啥去啊?走,走,走,回家歇歇去。” 黄清云轻蔑地看了王满当一眼,冷冷地说道:“王满当,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的秘密,隗丽红,还有黄青霞,全部在街上隗胜利家藏着,你以为我不知道?就你们聪明,我们都是糊涂蛋?你去告诉隗胜利,他家,我照样敢抓。你还可以去告诉你那个当大官的大哥,宋改成不是藏到他家了吗,就是省委大院,我照样敢抓!” 王满当也愤怒了,大声说道:“你厉害,你去抓吧,喂不熟的狗。”说完,扭头回了家。田桂妮冲着站在黄驴子身边的狗踢了一脚,骂着:“到俺家门口了,我叫你汪汪,我叫你汪汪。”那条黄狗,似乎不明白,这几天咋了,老是拿我出气?低着头,夹着尾巴,呜呜两声,跑了。 黄清云似乎对王满当两口子失去了兴趣,而是又要往宋得法家进,宋得法已经顺手拿起了一根棍子,郑凤兰见寨上的人越聚越多,便一屁股坐在了大门口,拍着大腿骂道:“俺这宅子里,就他爹俩光棍条子,你是进去,找你爹啊,还是找你爷啊?我的天啊,这可叫人咋活啊,还有人跟俺争爹、争爷啊……” 众人见郑凤兰泼辣的样子,便哄堂大笑起来。就在这时,须发皆白的宋天成推开了大门,看了黄清云一眼,冷冷地说道:“是你,要搜查我家吗?把你的搜查令拿出来,让我看一下。如果有,挖地三尺,是你的权力,如果没有,请回去,再订一份法制报看看,什么叫依法治国!” “我是隗镇计划生育指导办公室的,我有权……”黄清云又咆哮起来。 宋天成等他咆哮完了,才又冷冷一笑,说道:“这位干部,记住,你那个单位,是指导办公室,没有抓人的权力,你也再回去看一看所有的有关计划生育的政策,哪一条允许你们抓人了?如果有,宋某甘愿受罚。一个连政策都不懂的干部,有什么资格在这儿唁唁而言,哼!”说完,回转身子,就要往里面走,还不忘说了一句:“私闯民宅,国法难容!” 第346章 烟火人家Ⅲ(346):寨子里充满了快乐的空气 就在单枪匹马的黄清云和宋得法僵持不下的时候,王满仓家的门口,却又传来一阵哭声,原来是田桂香。众人一惊,这个田桂香,在煤矿上给媳妇照看着门市部,平常也不回寨上来,这个时候,半晌不夜的,哭什么吗?出了啥事了,是渠凤还是……众人也不看热闹了,便向寨子中间赶来。田桂妮也连忙跟了过去,还不忘喊了声:“新旺他大,快到西院,看看咱四嫂,咋啦?真是的。” 众人赶到王满仓院子门口时,田桂香已经哭得坐在了地上,听到声音的陈凤、金莲和芦明霞也赶了过来。陈凤骂着兄弟媳妇:“咋啦,看你那窝囊样子,要是俺兄弟欺负你了,我去骂他。”芦明霞和金莲也急忙去拉田桂香。田桂香似乎想起了什么,越哭越痛,竟然把隐藏在某处的宋列江、黄红兵、丰浚也给哭了出来,一下子把王满仓家的大门给围严了。 过了一会,宋郑冯和丰子臣,还有王大妮搀扶着王苟妮也过来了。王苟妮颤抖着声音问:“香,咋着啦吗?凤,出事了?” 田桂香或许哭了一阵子,心气也顺了些,也感觉到自己身边围了一圈人,便不好意思地说道:“俺大,被救护车拉走了。三好跟着救护车去了。东旺,又不在矿上,也没人给我看门市部。回到家,又忘记带钥匙,开不开门了。这家里也没个人,可咋办啊?”说完,自己低下头,又哭了起来。 嫂子陈凤笑了起来,骂道:“看你那没出息的样子,这可难着你了,不就是东旺他姥爷住院了吗?都这么大岁数了,住个院,不是很正常吗。好了,都走吧。”说完,看了宋郑冯一眼,说道:“老宋,骑上你那洋驴子,和香到医院去,底下那门市,嫂子替你看着去。大妮,中午你回来给你姑做饭,好了,好了,都散了吧,有啥好看的。” 宋列江早已从孙俊刚门口推出一辆自行车来,说道:“三姨,我去吧,俺姥爷拉到哪个医院了?隗镇卫生院,还是田县人民医院。” 田桂香一听,又着急起来,说道:“我光知道是120,不知道是哪个医院啊,这可咋办啊?” 陈凤又笑了起来,说道:“东旺他娘,你啊,叫我咋说你哩?隗镇卫生院,结实在那哩,那是他姥爷,人民医院,广军在那哩,那是他爷,还能安排不好?江,你们先到卫生院,要是你姥爷不在那儿,就到人民医院不就得了。”众人又笑了起来。 宋郑冯接过儿子手中的自行车,说道:“还是我跟你姨去吧,没看看,那个家伙,还在你爷家门口站着呢?记住,别打他,把他给架走,让他几个从东头走。”说完,拍了拍车后座,带上田桂香,走了。 看热闹的人,感觉到田桂香这边,没什么好看的了,又一下子杀回到了宋天成家门口。本来僵持的双方,又热闹了起来。尤其是黄清云,看到了宋列江,大声喝斥着:“宋列江,你是如何配合我工作的?快把宋天成家的大门,给我打开,把田春妮,给我叫出来,拉到隗镇计生指导站去,听见了没有?” 宋列江冷冷一笑,说道:“黄清云,你,现在是乡里派到达摩岭村的计生专干,并没有什么职务。我,是达摩岭村的支部副书记。按规定,是你配合我的工作,而不是我配合你的工作。现在,支部书记渠凤不在,由我代理支部书记职务。走吧,我们到村部开个会去,其他事,以后再说。” “宋列江,你这是胡闹,我要告你,我要告你……”黄清云仍然歇斯底里地咆哮着。宋列江给黄红兵、丰浚使了个眼色,二人走到黄清云身边,说着话,便把他架了起来。后面的几个妇女一看,也起着哄,推着黄清云向寨门口走去。黄清云大叫:“你们,这是暴力抗拒,暴力抗拒,是谁拧了我,是谁拧了我,有种,咱真刀真枪地干,老子怕过谁?法国鬼子,美国鬼子,老子照样敢开枪……” 众人笑了起来,寨子里,充满了快乐的空气。 陈凤可没有心去看热闹,急步向达摩岭煤矿那边走去,一边走,一边骂着兄弟媳妇:“窝囊货,没经见过事,就知道哭,哭,有个屁用?”说话间,竟然小跑起来,嘴里喘着气,继续骂着:“没用的东西,这门市部还开着门呢,煤矿上那些煤黑子,哪一个不是贼啊?要是一看没了人,那还不把东西给你抢走完。哎呦,老天爷,你可得给凤看好了,看好了啊,千万别让那些工人蛋子去门市部去啊,千万可不敢让他们抢俺的东西啊。” 当陈凤疯疯癫癫地跑到达摩岭煤矿门市部时,自己又笑了起来。原来,自己的外甥丰润,就坐在门市部门口,得着信前来帮忙的王松枝,正给工人拿着烟、结着账呢。陈凤一看,又骂开了兄弟媳妇田桂香:“这个死女人,这不是有人在照护着门市部吗?还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哎呦,我的娘哎,吓死我了。” 丰润笑了,把椅子让给了陈凤,说道:“姨,跑恁快干啥啊?不就是看会门市吗,有什么大不了的,有你孩子我在这儿,开三天门,他也不会丢一分钱。” 陈凤听着外甥的话,又骂开了丰润:“丰老二,就你中,行了吧?我问你,我是不是你们亲姨,你哥回来了,给我送一个糖豆没有?听说,还问了东院的满当一声,连问我一句都没有,你们弟兄俩,安的是什么心?我给你说,你也带话给丰潮,咱断亲,中不?我和你姨夫死了,你们也不用到我坟前哭一声,我的天啊,这可叫人咋活啊……”陈氏哭声,似乎触及了某种泪点,陈凤椅子也不坐了,一屁股坐到了门市部门口,哭了起来。一下子把她送水的王松枝给撞得险些倒地,那杯水而洒在了地上。 对这种哭声极度熟悉的丰润,笑了起来,说道:“姨,我惹不起你,还不行?等老大再回来了,你拿棍子,打他,行不?他不就是手里有几个糟钱吗?能球不象,烧包子,咱打他,跟他断亲,啊。”丰润如同哄孩子般哄着他姨。 围上来的人,笑了起来,煤矿大院内,同样充满着快乐的空气。 第347章 烟火人家Ⅲ(347):就按清云说的办 黄清云没有到黄青有家去吃中午饭,指名道姓地吆喝了田春妮、隗丽红之后,更不可能再到表叔王满当去了。而宋列江他们三个年轻人,在郑凤兰一闪即逝的身影中,也早已知道“平安无事”了,于是,一边和孙俊刚说着闲话,一边溜之大吉了。 尴尬的黄清云骑上自行车就要往外走,可车子却发出“嗑吱嗑吱”的声音,低头一看,车胎被人明显地给扎破了。黄清云这一次没有骂人,而是恶狠狠地看了正在忙着整理青菜的孙俊刚一眼,推着车子便走出了达摩岭村委会。经销店门口,王苟妮正在吃着一碗泡方便面。经销店里,只剩下王大妮一个人了,她可不舍得关门,正中午时候,也正是卖钱的时候,门市是兄弟媳妇的,那也是自己的。 几个老人,羡慕地看着王苟妮有滋有味地吃着方便面,还不时地擦一下鼻子。黄驴子笑了,对邓千金说道:“老邓,看看人家苟妮,多有福。侄子不在家,侄女照样管,比你家那几个鳖孙,强不强?听说,大闺女又跟他兄弟不说话了,德银,欠他姐多少钱啊,闹得跟有什么深仇大恨一样?” 邓千秋狠狠地吐了一口痰,站起身来,说道:“没一个好东西,要是知道都是这个样子,也不图那一会快活,给他娘种上了。老了,没用了,连种子钱都不想给老子掏了。驴子,该回家了,估计,到你家串门子的主,也早走了。”邓千秋骂着自己,也不忘骂一声黄驴子。 邓千秋是邓德金、邓德银他爹,儿子、媳妇不孝顺,老婆死后,自己一个人过,粮食是两个儿子兑的,有个头疼脑热,也没人管,两个闺女,跟两个儿子搁不着,因为经济上的事,没少闹矛盾,听说也不来往了。 黄驴子正要回骂邓千秋,可一看黄清云推着自行车,从村委会出来了,轮胎瘪到了轮毂上。便不再与邓千秋玩笑了,而是站起身来,背起了双手,慢慢地向寨门口走去,边走边不着调门地唱着:“远看象只鳖,近看一堆铁,好天铁驮鳖,雨天鳖驮铁……”那只黄狗,汪汪两声,摇着尾巴,跟着黄驴子跑进了寨门。 周振杰听完黄清云的汇报,想了好长时间,才说道:“清云啊,辛苦你了。隗镇的计划生育工作,之所以受到中州市的黄牌警告,就是因为各村支部的自我保护。渠凤,只不过是他们中的一员,而且有可能是最顽固的一员。好,顽固也好,有后台也好,我们就拿他开刀。今天下午,我们就召开隗镇计生指导站班子会议,组织明天对达摩岭村的突击行动。你要给我看好了,抓不住大肚,咱得抓住内鬼,我倒要看看,下午的会议内容,是他李改玲敢传出去,还是隗占国?你放心,这次行动,以你为主。这个李改玲,不是和王西旺穿一条裤子吗?听说和渠凤是铁杆儿,也好。清云,把她拿下来了,你的职务问题,不也就解决了吗?” “对,对,对,周书记,那个李改玲,我还知道,她一年能收多少钱?周书记,肥得很啊。”黄清云献媚式地对周振杰说着。 周振杰内心里骂着,心想:“老子是从无梁镇书记岗位上调过来的,收多少钱,老子不清楚?你以为我真的是对李改玲的工作有意见啊?老子是对她管的钱有意见。”可脸上还是带着笑意和黄清云说着话,中午没有吃饭的黄清云,依然精力旺盛地对周振杰表着态。周振杰心想,这家伙脑壳里的子弹头,就是没有取出来,也该生锈了吧。 就在二人说话的时候,镇政府院子里。周振杰看到,王松理和楚文革送陈家印出了大门。黄清云也看到了他们,说了句:“那不是陈家印吗?真不懂规矩,也不来跟你打声招呼,真是的。” 周振杰笑了笑,没有回答黄清云的话,而是说道:“清云啊,你先回办公室休息一会,咱们两点半开会吧,你再给李改玲说一声,所有班子成员,可不敢少人了,啊。” 黄清云还不想走,可听周振杰如此说,也只得站起身来,往外走去,刚到门口处,却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抬头一看,是隗胜利,尴尬地笑了声,说道:“隗支书啊,周书记要休息了,要休息了。”回头再看周振杰时,早已站起身来,和隗胜利打着招呼。 看着黄清云走远了,周振杰才笑了一声,说道:“胜利老兄,听说,你那个小姨子,还有小红,都在你家住着呢?明天,让她们找个地方躲一下吧,呵呵,兄弟也是没有办法啊。” 隗胜利连连答应着,坐到了周振杰对面的沙发上,周振杰这才说起了正事:“胜利老兄啊,兄弟有点小事,实在不好意思开口。王胜利银货门市部旁边那几间房,周鑫他姨,想在那儿开个小早餐店,你看看,这房租,能不能少点。” 隗胜利心里骂着娘,说道:“奶奶的,打电话让我来一趟,原来就是为了这事啊?哪儿来的小姨子啊,不就是在无梁镇混的一个破鞋吗?倒在我们隗村大市场占便宜来了。”可脸上还是带着笑意,说道:“周书记,那是你的小姨子,肯定也就是我的小姨子。钱,好说,好说,一万个好说,让她直接找我吧,不行的话,上回床,顶了,算球了。” 隗胜利打着哈哈,就要往外走,他知道,王松理和楚文革还在门外等着呢。 第348章 烟火人家Ⅲ(348):渠凤出来了 直到天快黑的时候,赖夫之才让县社财务科匆匆忙忙审计了隗镇达摩岭村代销店的账目,基本上和渠凤说的相符合。核销投资、坏账及按规定资产折旧之后,隗镇供销社欠达摩岭村代销店3500元,答应年底解决。 双方最后相互妥协,达成如下协议:一、达摩岭村代销店接受隗镇供销社业务指导,每年向隗镇供销社交纳三千元的指导管理经费;二、达摩岭代销店取得经营自主权,对于农资等经营,按供销社门店对待,享受国家有关政策;三、原有人员按照个人意愿,决定去留,回供销社上班的,由隗镇供销社统一安排,不愿意回供销社上班的,自行解决其出路,并和供销社脱离关系。 自始至终,杨居里都没有再出现过,因为渠凤一直坚持让他给自己出羁押证明,他自然是不敢出来的,于是便溜之大吉了。 或许是渠凤太失望了些,回到家后,毫不犹豫地写了辞职书。宋好过与渠燕,并没有跟随她,而是回到了隗镇供销社,等待王北旺给他们分配工作。 王北旺彻底尝试到了失败的滋味,班子里面,魏石头彻底不来上班了,他说,赖主任已经开除了自己,按普通员工对待了,他也没有其他想法,普通员工就普通员工吧,再过两个月,自己就退休了,请王北旺不要再打扰他。他还说,自己没有见过改革,更没有见过赔本、丢人、打了自己脸的改革。 李彩云先是交了隗镇供销社和达摩岭烟棉加工厂的账,然后到达摩岭烟棉加工厂当起她的专职支部书记来了。因为,管账这事,她一直是兼职,是为公家做贡献的。 吴清材告诉王北旺,加工厂所剩余的棉花不多了,整个春季及大半个夏季没有活干,恐怕要放假了。 楚文革更是在隗镇供销社大发雷霆,说渠凤告了自己的黑状,不仅在达摩岭村代销店丢了脸。因为,他在其他几个代销店,也有找同样拿钱消费的事。还说,如果都这样,这活还如何干?他可是替供销社去收钱的,如果不是他,隗镇供销社恐怕难收一分钱。 而隗镇老街已经关了门准备搬迁的十几个门市部的负责人,又一次围堵了王北旺的主任办公室,向他要隗镇供销社已经承诺下来的新门市部。王北旺去找了隗胜利,一口一个姑父地喊叫着。隗胜利的回答是:“供销社的交道,我们不打了。他赖夫之厉害,我们惹不起,总躲得起吧。我不是针对你王北旺的,但,门市部,我们隗村就是空着,也不租给你们。不仅公家的不租,就是私人的房产,他们也不得租给你们。” 隗镇老街,隗胜利的马仔们得到了周俊杰、王西旺的默许,以修路、修下水道为名,挖断了路,停了水电供应。 王北旺和老副主任柴德金、楚长友等人商量后,觉得这事,应该主动向县委、县政府反映,请他们出面调解供销社和隗镇党委政府的关系,解决现实存在的问题。可是,赖夫之却语重心长地对他的部下说道: “党和政府派我们几个来主持田县供销社全面工作,遇到一点小问题、小麻烦就往上交,不仅无助于问题的解决,更让我们在领导那里留下个无能的印象。这,对于我们整个田县供销社都是极度不利的,对于我们正在进行的如火如荼的改革,更是一种打击。怎么办?还是老办法,水湿麻绳自来紧,谁的孩子哭,谁抱走,自加压力出动力,有了动力出成绩。北旺同志,要勇敢地担起这会沉甸甸的担子来吗?” 柴德金和楚长友几乎是捂着嘴,笑着走了。王北旺呆在那里,这个烂摊子,自己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收?他这才想起来,找一找父亲和岳父。 李俊才在王满仓面前,把赖夫之大骂了一通,自己搞成的一屁股屎,让副职来擦,还不让跟领导反映问题,从来没有见过如此不要脸的人,他要去找赖夫之讲理去。 王满仓当然知道李俊才说的是气话。过了好大一会,才说道:“老李,准备让孩子退出来吧,最好找个安稳的去处,比如田县纪委,或者是其他局委。北旺这孩子啊,肚子里没有墨水,心中没有计谋,过去靠着君峰和你老李,混得风生水起的,那不是他的真本事,只是一张好嘴换来的。如今要挑大梁了,一下子便压弯了他的脊梁,这怎么能行?” 老李点了点头,说道:“他赖夫之在这儿坐着,天天想着些妖门,北旺这儿,看来,也只能如此了。不过,老王,总不能看着孩子这样如丧家之犬般离开县社吧,这也太丢人了吧?是不是让西旺他们,给仰视开个口子,让职工先找个安稳的地儿,也算对职工有个交代,如何?” 王满仓摇了摇头,说道:“没有什么不好的,他赖夫之如此做,便是一个局,让北旺往里面跳的,等北旺丢人打家伙地走了,他便会出来收拾残局的。他已经得到他想要的,名和利都有了。” 李俊才不解地问:“名和利?怎么可能啊。乱成了这个样子,他还能得到名利?” 王满仓同样笑了,说道:“明天,就让北旺请假,住到医院去,你看看人家赖夫之是如何名利双收的。” 李俊才不相信,打死都不会相信。 可王南旺却相信父亲的判断,他把王长秋给自己说的事,原原本本地给父亲叙述了一遍。王满仓苦笑一声,说道:“吊死鬼搽粉,死不要脸的货,连死人的钱都敢花,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事?所以,让你兄弟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他,是正事,否则会越陷越深的。这么多年了,北旺的起点比你们几个都高。可如今,他数年徘徊不前,无论是生意上还是仕途上,都可谓是举步维艰的。这其中,一部分是赖夫之的原因,一部分是北旺自身的原因。他比不了你大哥的踏实,人家有技术,如今是副矿长、总工了。他也比不了你的干劲,更比不了全旺的学识,甚至比不了你二哥的实在。你们哥几个中,我原本以为最弱的就是你二哥,可你二哥有好处,那就是示弱,你说我弱、我就弱,但我首先保证不会坏事,然后再说能办成事。可在别人的眼里,他王北旺是仗着苏君峰、李俊才的势力起来的,人家首先就会防他的,再加上他的智力、勇气一般,失败是在所难免的。” 王南旺黯然不语。 第349章 烟火人家Ⅲ(349):咱还得找俊去 张兼程再一次找到叔叔张得法,张得法对着张兼程发了一通火,说道:“兼程,我也不知道你有多大的胆,听说你明目张胆地在春香家睡觉,而且还当着她男人的面。金程是瘫痪了,可他脑子还清醒着呢,你是想气死他咋的?气死他,你就能给春香过了?你们啊,没有一个让我省心的。你花,松理也花,春香也花,把一个好端端的门市部给搞垮了,你说,这事叫我咋给你们跑吗?” 张兼程笑了笑,说:“叔,你就不会去找找苏县长,让他给老赖打个电话。你看看渠凤人家,不是郑书记一个电话,县社还得倒找给她钱呢。” “屁,兼程啊,你要是有渠凤一半本事,这事,我也值得去卖一回老脸,可你们干那叫啥事啊?说好听点,那是贪污,叫挪用公款,说不好听,那是偷,那是抢。人家渠凤,那是公家欠她的多,她欠公家的少,两下里一对账,欠人家渠凤的,公家不给她,不中!你啊,根本就不知道咋回事,在这儿乱说。”张得法气得脸色发青,嘴唇哆嗦着,说道:“啥妖门也不用想,赶快找钱给补上,以后少干点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无论张兼程使软、使硬,张得法就是不接招,他干了一辈子公家的活,觉得自己丢不起那人。其实,蹲在楼下的张金水早已知道是这种结果了,他看了看一脸愁容的张兼程,笑了,说道:“咋样?我说不中吧,你还不相信,咱三叔,这一辈子,放过响屁吗? 找他,那肯定不中。”其实,张金水跟张金程才是亲兄弟,是张得法他大哥家的孩子,张春香是他亲兄弟媳妇,又是张兼程的小姨子。而张兼程则是张得法他二哥家的孩子,还有个兄弟叫张金灿,在县信用社上班,一个妹妹叫张金霞,就是隗镇供销社那个记账员。 “那,你说,咋办?”张兼程也蹲了下来,给张金水掏了一根烟,二人点着了。 张金水想了想,说道:“咱哥俩,去找找俊去,办事不办事先不说,咱这个哥,她总得认吧,只要辰昌发话,姓赖的敢不听?更何况,现在这事,是有权不使,过期作废的,他苏辰昌应该懂得这个道理吧。” 张兼程想了想,也是。于是哥俩站起身来,向县委家属院走。,原来,供销社家属院这套房子,现在是张得法一个人住,张俊和苏辰昌,又在县委家属院那边分了房,那儿离县直一小近些,他们家的两个孩子,都上小学了。就连王满箱也在张俊家住,给他家孩子做饭、洗衣服呢。 哥俩在街上门市部里,给婶子王满箱买了几盒子糕点,又给两个孩子买了点零食,便到了县委家属院,就在田县县委隔壁。还没有上楼,正好碰见三婶王满箱接孩子回来,苏文麒、苏文麟两个小家伙见有人来,高兴得大叫起来。老大苏文麒接过了张金水、张兼程手里的东西,扬起脸来,对张金水说道:“大舅,告诉你个好消息,我考了个全校第一。” 两个小家伙和大舅张金水熟悉,是有原因的。原来,张金水前几年也在供销社家属院那边买了套房子,是顶楼,和张俊住的是前后楼。不过,自从他那两个孩子张建行、张工行读高中后,房子也空在那儿了。用张金水的话讲,他姥爷在田县一中当校长的,他小姨是教导主任,他老姥姥就在学校门口住,还用得着我操心?不管怎么说,这两个小家伙都认识他,知道张金水是他大舅,也知道这个大舅爱给他们买东西吃。而对于张兼程,则要生疏得多,逢年过节时见上一面,早已忘记得一干二净了。 张金水认为自己在张兼程面前很有面子,也就主动地问起了三婶王满箱:“辰昌今天回来不?” 王满箱摇了摇头,说:“金水,你要是问这事,我还真不知道,不过,听你妹子说,咋把凤给抓起来了,放了没?” 张金水一听三婶主动问自己这事,心里更高兴了,说道:“凤啊,前几天就放走了。三婶,你也别光跟你娘家侄媳妇亲,跟咱家侄媳妇就不亲了。咱家的春香,还在里面关着呢。你没看,我和兼程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咱家金程,又是那个样子,还在床上躺着呢,全靠俺娘,一个老婆伺候着。你说,要是春香有个三长两短的,金程这一家子,不就完了吗?”说着,竟然假惺惺地掉下两滴眼泪来。 王满箱一听,也有点着急了,说道:“都怪你妹子,回来光给我说了凤的事,春香的事,她就没有对我说。不行,辰昌回来了,说啥也得让他管管,春香不出来,哪能行?你兄弟那一家,可真得散伙了,不就是欠账吗?今天还不了,咱明天还给他,咱只要不赖他们账,他还能法判了咱春香不成?” 张金水一听,连连说道:“三婶,就是这个意思,你赶快回家给孩子做饭去,他们还得吃应时饭上学呢。辰昌忙,中午肯定不会回来,我们等晚上再来吧。要是你真的见着他了,提前给他说一声,俺俩还得到县社一趟,也不知道春香现在是啥样子呢。”说着,作势就要走。 王满箱急忙拉着张金水的手,从兜里掏出几十块钱来,说道:“金水啊,我留你俩在家吃饭,也真不方便,这俩孩子还急着上学,这点钱,你哥俩就在街上随便吃点。你放心,我肯定跟辰昌说。你说,你三婶,我现在不指望您几个,还能指望谁?” 张金水笑了,说道:“三婶,你看,不给你钱就够丢人的了,我咋能花你的钱啊?”说着,就又作势要还王满箱钱。王满箱早笑着,领着孩子上楼了,嘴里说着:“家里啥都有,花这钱干啥?” 其实,张金水算是找对人了,他来这里,名义上是找张俊、苏辰昌的,其实就是要先找三婶王满箱的。张得法、王满箱两口子,一辈子就生了张俊这一个宝贝闺女,没有儿子,人一上年纪,老是想后事。在后事的问题上,在田县有句老话:娘家侄子是条狗,哭两声就走,闺女女婿是门客,掏钱戴孝把头磕。大致意思是说,娘家侄子不是真亲,在办白事这事上,是过来哭上两声,看上一眼,吃上一顿,行个礼,走人就是了。最多给姑娘、姑父出个气,骂上老表几声,再说几句难听话罢了。而女婿、闺女是一门子客,老人死后,他们只要掏钱、尽孝就是了。而侄子就不同了,他代表的是夫家的家族。当然,这是老话。 第350章 烟火人家Ⅲ(350):白马义指点迷津 春日的阳光,渐渐有了些温暖,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放学了孩子们,早已脱下厚厚地冬装,在街上狂奔着,叫嚣着。推着独轮车卖菜的也到了各个家属院的门口,乐呵呵地和熟人打着招呼。张金水哥俩还没有走到新华酒楼楼下,就听身后有人喊:“张堂主,别来无恙。” 张金水一听,笑了起来,能喊叫“张堂主”的人,肯定是熟人。因为他在化肥厂管理澡堂子这事,只有供销社家属院里的人和田县化肥厂里的职工知道。回头一看,果真认识,就住在自己的楼下,不过一时忘记了那个年轻人叫什么名字,只知道那人高得出奇,自己站在他身旁,刚好到他肩头。不过,这难不倒张金水。他笑着说道:“哎呦,原来是你啊,老邻居,走,到新华酒楼喝酒去,我请客。” 那人似乎并没有迟疑,而是笑了起来,说道:“张堂主,找苏县长去了吧?你这个县长的丈人哥,可真是太低调了些。”那人说着恭维话,脚步已经进了新华酒楼。坐在吧台里面的郝惠芳一见,笑了起来,说道:“马义哥,今天怎么不在上面吃啊?”话还没有说完,张金水带着张兼程已经走了进来。郝惠芳又笑了起来,说道:“我以为是谁呢?原来是俊经理的大哥,县长的大舅哥张堂主啊。今天让‘蚂蚁’请客,不给他掏钱。他们检察室,这几天管饭,在这儿扎着账呢。” 张金水这才想起来,那人叫白马义,原来是县社办公室的办事员,不知道什么时候调到县社检察室了。于是笑着说道:“小黑妮,谁请客都行,不过,都得请你这个大经理,你才最辛苦吗?”张金水和郝惠芳打着哈哈。自从在这后院住,他和很多人都熟悉,也和很多人开玩笑,对于这位郝惠芳与赖夫之的关系,他同样知道。 听见张金水说话,黄刺猬从操作间里探了一下头,说道:“我说哪儿来了条狗叫呢,原来是你鳖孙啊?” 张金水并没有回骂黄刺猬,而是问道:“八格牙路,黄军,四楼关押那些人,能吃饱吗?” 黄刺猬笑了,说道:“哪会吃不饱?球,不就是欠俩钱吗?又不是杀人放火的罪,还能不让吃饱?不信,你回去问您孩他妗子去。那个小叫花子,厉害得很,愣是闹得全县社不得安生。现在这事啊,真是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黄刺猬说到这里,又小声说了句:“姐夫,其实啊,最怕的,还是当官的。” 张金水笑着骂了黄刺猬两句,又对郝惠芳说了句:“先来两瓶张弓大曲。”说着,便上楼去了。二楼包间内,白马义早已落座,张兼程还站在那里,因为,张兼程知道,就是这个人,抓了春香。 张金水示意张兼程坐了下来,自己紧挨着白马义坐了,问了句:“白主任,是不是请一下你们那个杨主任啊?” 白马义似乎有点生气了,说了句:“喊他球侃?不用了,就我们三个。这位不是你们的张支书吗?我正想找他呢,我当初可不知道你们两个是亲兄弟,而且还和张俊是亲兄妹,要是那样,打死我也不敢动手去抓张春香的。老张,咱搁邻居这么长时间了,你也知道我这人,最认亲了,可不象老杨他们,跟条疯狗似的乱咬。” 张金水没有想到,白马义是如此直白地说出了他们内部的矛盾。心想,看来,此人这儿,有可能是个突破口,会少花钱,办成事的突破口。但是,这个时候,绝对不能急于求成,要绕着弯子问话,这便是问话的学问了。 问话的高明之处,便是如何把手伸到对方的肚子里去,让他抱住的葫芦开了瓢。一是废话连篇,绕道迂回,想问什么,偏偏不直接去问,而是言及其他,隐蔽目的,麻痹对方;二是明知故问,自己早已知道的事情,偏偏去问,让对方觉得自己无知,放松警惕,以便好问出自己真实想要的东西来;三是问到对方高兴处,尤其是对方自认为掌握的某种隐私,某种与别人不同的观点,让他大大地高兴一番、虚荣心得到极大的满足,想问的事,也就好说了。好多时候,败露信息的原因,不是败于自我防护意识,而是败露于自己的虚荣心。 张金水虽说不怎么成事,可在混人场上却是极度精明的,可谓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见个驴子会啊啊的主儿。他一面如熟人般夸耀着白马义的正直与仗义,一面说他们哥俩如何佩服象白主任这样的人,一面又说,象白主任这样的人现在是少之又少了,不提拔白主任,那是田县供销社最大的损失,云云。其实,白马义恐怕也知道张金水说的是瞎话,可这瞎话听着是如此的顺耳,如此的顺心,如此的令人得意,如沐春风,似乎单位不提拔自己,那就是一群浑蛋在执政。于是不用张金水再往下说,便如竹筒倒豆子般把田县供销社依法清欠的核心机密暴露无遗了。 “张支书,你们也太迟钝了些,如果老赖是真的清欠?张春香说出了隗镇桃园村代销店的情况之后,知道了你和王松理拿了这里面的钱,一片纸把情况送到县纪委,你还会和我坐在这儿喝酒,还会让金水哥跑到苏县长那儿找人?早把你和王松理给抓了起来。可是他一直不动,为什么啊?”白马义说着话,压低了声音。张金水哥俩,屏住呼吸,认真地听着:“一是想卖个人情,让你们找苏县长,等苏县长给他打招呼;二是想,啊,那个。” 张兼程愣了一下,问道:“那个,得多少?” 白马义看了张兼程一眼,说了句:“回去问问你们那个王松理去,人家可是陈家印亲自送过来的,一个数。你花的可比他多,恐怕得翻个倍吧,那还得看是谁去送。要是我,得俩数,要是金水哥,得仨数,要是你,人家老赖肯定不收。” 张金水笑了,说道:“白主任,来喝酒,喝酒。”说完,带头喝了起来。他知道,张春香这事儿,快到头了,他的小财路,也快开了。 第351章 烟火人家Ⅲ(351):隗镇计生站抓了王松枝 李改玲带着她的计划生育宣传车和大队人马下来的时候,渠凤刚刚从王瑞林那儿调来了三辆大车,安排完孙俊刚等人尽快把村里收购的大棚蔬菜送出去,赔钱也要送出去,不能积压在村部,也不能积压在村民手中。又让宋列江到田县一纸厂找黄清玉要原料,并赶快把积压的纸箱给客户送过去。 代销店这边,一时没了人,正在着急的时候,李彩云却主动找上门来,说道:“凤,要是看你姐行,我就先给你照顾两天门市部,给你姐一个月开一千,姐不嫌多,开三五十,姐也不嫌少,只要有活干,就行。” 渠凤迷茫地看了李彩云一眼,说道:“李支书,你可是个大忙人啊,又是支部书记,又是主管会计的,我可用不起啊。”话语中还是有点怨气的。 李彩云并不理会渠凤的怨气,说道:“主管会计,是人家张金霞的,我只不过是帮助她做个账罢了,如今人家翅膀硬了,有了楚主任扶持,哪儿还用得上我这个老太婆。前天,就辞了。剩下个光杆支部书记,昨天又接到楚主任的通知,隗镇供销社要和达摩岭烟棉加工厂一体化管理的,说这是体制改革的需要。我老了,也不知道什么是体制改革,也只能学人家魏石头,辞了就是了。如今你姐我是无官一身轻,化肥我扛不动,可要论这百货经营,会计计账,你放心,陈德印、宋好过,比起你姐差得远了。别说这一个门店的账,带着下边达摩岭煤矿那个,还有你那个纸制品厂、蔬菜收购供应站,都交给姐,你就请放心了。姐可是全田县有名的铁算盘,错不了一分的。” 渠凤一听,才知道楚文革已经跳出来了,联合主管会计张金霞等人,在赖夫之的默认下,驱赶王北旺、魏石头、吴清材、李彩云等人,独占隗镇供销社、达摩岭烟棉加工厂,是事实了。渠凤笑了,说道:“彩云姐,你可真是帮了我的大忙了,咱先说好,干多少活,发多少钱,最起码,比你现在的工资高得多。这个,俺姐夫肯定给你说过,就是俺姐,你问问,比你的工资高不高。” 渠凤说着,指了指正在整理货物的王大妮,王大妮憨厚地笑了,说道:“反正,俺那几个孩子不让我离开他三妗子的门市部,说是想我了,他们会来看我的,他们是怕他三妗子把我给开除了。”李彩云笑了起来,渠凤也笑了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黄红兵急匆匆地跑进店来,说道:“渠支书,不好了,他们把王松枝给抓走了。王松芳、王献斌爷俩正在田家垴那边和田广民大闹呢,一会就上来了,你看?” 渠凤一惊,问道:“红兵,到底谁抓了王松枝?是咋回事啊?” 就在这个时候,田桂妮也跑了进来,说道:“凤,我知道是咋回事。刚才,隗镇计生站的那个副站长隗占国,就是隗胜利他侄、丽红他堂哥,说是黄清云把田家垴俺家那几个媳妇给反映上去了,今天来,就是抓广成家的黄青霞、广民家的贾美容的,说是抓住之后,必须送到隗镇卫生院引产。他还告诉我,黄清云已经举报了,黄青霞就在隗镇街上隗胜利家,贾美容就在田县化工厂那个职工澡堂内。他是没有办法,带人到这儿来走走过场、做张势的。他没有找到你,要我赶快通知你,尽快通知这俩人挪地方。还有,村里的其他人,他们一个一个的也要抓,下一个重点目标,就是宋改成。”田桂妮说完,匆匆忙忙地走了。 就在这个时候,婆婆田桂香也哭叫着跑了过来,看见儿媳妇渠凤,便一下子瘫坐在地上,说道:“凤,这可咋办啊?松枝,松枝,从咱门市部被抓走了。” 渠凤这才大致明白过来,隗镇计生站的本意是来抓黄青霞和贾美容的,没想到人家不在家,躲避了。于是,就顺手牵羊,从达摩岭煤矿门市部抓走了前去给田桂香帮忙的王松枝。 渠凤刚刚理清头绪,王松芳和王献斌父子便打上门来了,王松芳大声质问着渠凤:“咱达摩岭超生、偷生的,也不是俺松枝一个,为什么对着一个傻子开枪,你们安的是什么心?渠凤,你也别说你不知道,咱大队干部要是不往上报,他们会知道松枝超生了?说到天边我都不相信。我看,你们就是官官相护,你给我说说,这大队干部里,有哪一家没有超生、偷生的,你们以为,开除一个郑秋峰、宋改成就完事了?要是你们胆敢这样干下去,我们同样会举报,把达摩岭大队的天给翻过来,也不是我王松芳的责任。” 渠凤冷冷一笑,说道:“王松芳,举报是你的权力,我管不住你。不过,今天这事,你让我管还是不让管,也是你的权力。你要是去管,我就不管。你要是让我管,你就回家等信去。走,献斌,咱们到镇上去。” 渠凤说着,看都不看王松芳一眼,走出代销店的门,从人群中挤了出去。王献斌看了他爹一眼,王松芳叫道:“她是大队支书,她不管,谁管?”王献斌瞪了他爹王松芳一眼,走了出去。骑上自行车,追赶渠凤去了。 随后赶来的贾暖和带着田广发家的两个小闺女,一屁股坐在村部门口哭了起来,边哭边骂那些没良心的人。哭声惊动了烟棉加工厂的工人,也惊动了寨子里的其他人,田桂妮又匆匆过来,把她嫂子贾暖和和两个孩子给接走了。达摩岭村部门前,又恢复了平静。但是,人们的内心却如何也平静不下来,总感觉到,一场暴风骤雨即将来临了。 然而,渠凤和王献斌追到隗镇街上时,还是晚到了一步,宋结实告诉她说:“凤,我也没有办法,他们非让我给松枝做引产手术。我说,王松枝的精神状况不适宜做手术,我担不起那个责任。黄清云、隗占国就又把人给拉到田县计生指导站去做引产手术了。你们要是找辆车,或许会追得上。” 渠凤一听,大惊失色,也顾不得许多,急忙跑到街上,到了王胜利的银货铺前,抓起王胜利的小面包车钥匙,带上王献斌,向着新县城方向,急驶而去。 第352章 烟火人家Ⅲ(352):张金水的伎俩 渠凤和王献斌还是晚来了一步,田县计生指导站的医生根据隗镇计生指导站的要求,给王松枝做了引产手术。 她们赶到田县计生指导站医院时,渠凤急忙找了几个护士,问了王松枝情况,有一个在登记册上找到了王松枝的名字,是黄清云签的字,可并不知道人在哪儿?渠凤有些怀疑地问道:“这么大的手术,不让住院吗?” 有两个年轻的护士笑了,说道:“违反了国家的计划生育政策,难道还要养着她不成?这儿,一天还不知道做掉多少呢?要是都住院,那还不得挤满了人?你们这些家属啊,也太天真了些,我们只负责打掉,不负责其他的。” 渠凤心凉了,看来,孩子是肯定保不住了,可这大人又在哪儿呢?难道是隗占国、黄清云又把她拉回去了。渠凤不相信自己的判断,因为那伙土匪,没有那么善良。 就在这个时候,得到信息的田广发也从工地上跑了过来,看见渠凤和王献斌,急忙问情况。王献斌说:“姑父,别提了,我和三老太还没有找到俺姑人影儿呢?”旁边一个老人,小声地对田广发说:“垃圾池那边过道里,有一个疯女人抱着一团血乎乎的东西在哭,是不是你们的家人啊?” 三个人顺着老人手指的方向,迅速地赶到垃圾池旁边时,果然是王松枝,正抱住一团血乎乎的卫生纸在哭,那里面包了个已经成型的男胎。田广发一屁股坐在了垃圾堆里,王松枝大声地哭叫起来,跑过去,撕打着她男人。 张金水从田县计生指导站门口经过,看到了人们乱哄哄议论着什么,可他并没有太在意,因为他还有更重要的事。从三婶那儿,他得到了确切的消息,苏辰昌给赖夫之打了电话。并没有要求赖夫之放了张春香,而是委婉地说,张春香她男人是个半身不遂的病人,欠多少钱,打个还款协议,让她想办法慢慢还。还说了,供销社的清欠工作,不能做得太过火了,朱清占、苏辰光那边,好像有点意见,意思是说供销社检察室乱抓人了。赖夫之那边,好像解释了一大通,还说了他已经保护了王松理、张兼程等人,而且田县供销社的依法清欠工作,大有成效等等。苏辰昌还表扬了他几句,这才挂了电话。 根据白马义的指点,张金水并没有到供销社的办公楼去,而是直接敲开了赖夫之在新华酒楼的专用办公室,赖夫之正忙着指导秘书改写一篇报导。张金水自报家门后,赖夫之让那个秘书客气地给他倒了一杯水,让他坐下稍等一会,毫无避讳地继续给那个秘书说道: “这个数字要改一下,把打了还款协议的改成已经完成任务数,也就是89.7万元,加上已经清收的十几万元,全部写成‘已经完成清收任务一百余万元,占整个清收任务的95.5%。’还有这里,一定要把意义写清楚。在综合罗列我们完成的各项任务指标后,再说田县县委、县政府主要领导是如何支持的,苏县长亲自打电话是如何表扬我们的,提出了更高更远的要求。然后再说我们的经验,我给你列个小标题,你再一个一个地往里面塞东西:一、大刀阔斧,田县供销社吹响了体制改革的冲锋号;二、改头换面,隗镇供销社面貌一新;三、突飞猛进,经济效益大幅度增长;四、重塑辉煌,社会形象得到彻底扭转;五、前程似锦,未来发展可期等等……” 张金水喝着水,认真地品味着赖夫之的话。心里想,看来,自己把张兼程送给赖夫之的两万元钱,自己得留下一万元,又把那一万元分开,装进两个信封里,是多么的正确。如今人家已经要鸣锣收兵了,两个信封,掏出一个,恐怕就行了。更何况,自己还耍了个小聪明,那两个信封,全部是苏辰昌办公桌上放的旧信封,上面还有苏辰昌的名字。 就在张金水想着心事的时候,赖夫之终于对那个秘书说完了,这才满脸堆着笑意说道:“你就是张俊他大哥啊?” 张金水急忙掏出半盒中华香烟来,给赖夫之递上,点着了,笑着回答道:“对,对,对,我是王满仓的女婿。” 对于张金水所答非所问的话,赖夫之并没有笑,而是追问了一句:“噢,还有这关系啊?他不是和田县人民医院的冯国辰院长是亲家吗?” 张金水得意地说:“对,对,对,那是孩子他小姨。”说着话,从兜里掏出那个写着苏辰昌名字的旧信封来,说道:“赖主任,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杨主任、白主任都给你介绍过张春香家里的情况了,恐怕一时半会也还不上,你看看?” 赖夫之并没有认真地听张金水的话,他的眼睛,在那个旧信封上停留了好长时间,觉得最多也就是五千块钱。于是,又猛吸了一口烟,拿起那个信封,郑重地对张金水说道:“兄弟,这个错,我可不敢犯,有党纪国法管着呢。至于张春香吗,问题还是很严重的。但,在杨主任等领导的帮助下,她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并积极地清退欠款,态度是好的。你下去,再做做她的工作,让她签了还款协议,认真履行,就可以走了。”说着,有些不舍地把那个信封递给了张金水。 更令张金水想不到的是,当他走到四楼去给张春香办手续时,整个四楼,楼梯门敞开着,早已是人去楼空了。他看到了县社的一个工作人员,一问,才知道,那个叫张春香的,早已办理了手续,打了还款协议,走了。 张金水又急忙喊过来白马义,悄悄地对他说,今天中午,一起吃个饭。白马义连连摇着手,同样小声地说道:“哥,改天吧,没看田县检察院的领导在这儿吗?老杨,摊上大事了,有人举报他胡乱抓人了。” 第353章 烟火人家Ⅲ(353):丰潮的考察 丰潮手中的真金白银没有引起王满仓的兴趣,让丰潮感觉到很失望。在丰潮心里,在田县投资,要得到最理想的收益回报,那还得是先征求王满仓的意见,这也是他的幕后老板,香港叶氏集团老板叶春林的意见。这个叶老板在广东沿海是有大量投资的,让丰潮带着庞大的资金回到中原地,是想唤醒自己手中快要沉睡的资本,叩开中原投资的大门,取得比广东沿海更大收益的一步试探性的棋。此前,他看过王满仓有关资本市场经营的一些文章,他觉得,这个人和官方的见解还是有很大差异的,虽然,好多话说起来是欲言又止的。但他深信,做为一个企业家,他不可能从资本运作中罢手,如同一个赌徒,走出赌局,就宣告着自己生命的结束。 而对于如虫蚁般托着关系找上门来的招商者,丰潮真的不感冒,十多年的流亡生活让他感受到了人间冷暖,也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他想对陈德娴、蔡丽娟说一声对不起,可他却找不到她们的坟墓,他对于岳惠敏带着孩子改嫁,表示了真诚的感谢,他给了岳惠敏和孩子及那个后任男人一大笔钱,还为他们买了一套房子,虽然他没有再婚,但他真诚地希望他们过好日子。 除了王满仓以外,吴三中是他想投资的第二个对象,可是,如今的田县煤炭运销公司却已经陷入了巨大的债务危机之中。云晨退股之后,列堂煤矿被改为田县地方国营煤矿,很快便单列出去了。田县煤炭运销公司的一切建设全靠银行融资进行,相继投资已经超过了两个亿。前几年,煤炭等资源紧缺,煤价一路走高,田县煤炭运销公司一路高歌猛进,又新修了数公里的煤炭专用铁路线,新上了火车站台,新上了田县王村坑口电厂。同时又收购了田县一建、田县服装厂、田县第二招待所、田县第二人民医院等企事业单位,职工人数一路飙升到五千多人,是整个田县产业工人的近三分之一。 如今,煤炭市场放开,煤炭资源开采放开,田县新兴起数百家小煤窑,煤炭经营形势第一次出现了下滑。主业的不举引起了田县煤炭运销公司旗下的其他行业同样受到了冲击,田县第二人民医院关门了,田县服装厂关门了,田县第二招待所二期工程建设,停工了。田县第一次出现了职工下岗潮流,第一次出现了欠薪职工围堵企业大门的现象,第一次出现了工人讨薪上访。 当然,在田县县委、县政府的拉线下,吴三中也向丰潮伸出了橄榄枝,但被丰潮婉言拒绝了。他那点钱,是用来发财的,不是用来救人的,而且还是一个根本无法救治的人,得了一种无法救治的病。 直到出席苏君峰摆在田县化肥厂内部食堂的酒局,丰潮才知道,王满仓为什么对自己和自己腰里的钱不感兴趣了。 丰潮拒绝吴三中之后,苏辰昌立即给他介绍了堂叔苏君峰。如今的田县化肥厂不比往常,已经拥有生产碳氨的分厂一个,生产硝铵的分厂一个,生产尿素的分厂一个,以及完备的内部食堂、附属小学、幼儿园、警务室、检察室、化肥厂内部医院等事业服务单位。面积扩大了整整十倍,职工人数也上升到三千多人,产品远销全国及东南亚等地,是目前田县经济形势最好、规模第二大的企业。 苏辰昌饶有兴趣地给丰潮介绍着:“丰先生,具体的数据,他们给你的介绍册上都有,我就不再多说了。我们田县化肥厂好不好,得让职工说话,他们的原话就是,进了田县化肥厂,除了没有墓地之外,所有的一切都不用工人操心了。你说,这不叫共产主义,又叫什么?我们不用说跳跃式、爆炸式发展,就是按部就班地复制上几个这样的企业、生产线,发展中的很多问题不就解决了。” 丰潮在众人如众星捧月的簇拥下,一路走来,始终没有说话,也没有反常的、正常的喜怒哀乐,只是一个劲地点着头,承认着大家的发言。 转了一大圈,终于要结束了。丰潮猛然看到了站在人群后面看热闹的张金水,便回头对苏君峰说了句:“表叔,我是没脸见俺姨、俺姨夫了,可是这妹夫还是要见一下的,听人说,他当了堂主了。”在众人的笑声中,丰潮走到了人群后面,一把抓过张金水的手,笑道:“金水,过去咱俩,都是扯淡货,听说你当了堂主了,吃过饭,我可得到你那儿洗洗去。我身上,全是资本主义的灰烬。” 丰潮的话说得大伙笑了起来,刚刚为张兼程、张春香跑完事,正在工友们中间吹嘘的张金水同样很高兴。苏辰昌过来,叫了声“大哥”,更让工友们觉得,这个吊儿郎当的张金水还真不是瞎喷的,立时对他高看了一眼。当然,张金水也自然而然地加入到了宴席的队伍,虽然他坐在了服务人员那一桌,但这已经足够了。要知道能参加天子宴席的人,哪一个是为了吃一嘴而去的,有个座位,已经是天子洪恩浩荡,足够自己一生受用了。 王满仓并没有全程参加陪同,但他还是来吃饭了,他真的是来吃饭的,因为他没有说一句牵涉投资的话,而是埋头吃饭,一副老农民式的馋相。并且不停地给丰潮介绍着田县化肥厂内部食堂的厨师手艺,介绍着田县美食的坚守、传承、改良、包容与新的创意,预言着田县美食势必会成为田县一大产业。 宴席之上,主持宴席的苏辰昌已经有些略略的不满了,不过,王满仓还是及时地刹住了车,并说出了一句让苏辰昌县长很满意的话:“田县美食,正以其无与伦比的势头向前涌来,召唤着象丰潮先生一样的游子回到美丽、富饶、香甜的田县来投资,这里将是一片新的投资的沃土,更是中部崛起之地。” 第356章 烟火人家Ⅲ(356):田茂恩死了 活了九十多岁,卧床好几年的田茂恩死了,死的真是时候,让本来想打算报复渠凤和田广民的王松芳表面上慢了下来。田茂恩是贾老实、王廷玉的三弟,那是旧时结义的说法,而他在田家垴的田家老四门中,又确实地排行老三,而且是坚持到最后的田老三。他老四兄弟田茂德在儿子田桂星、孙子田广达出事后,没脸见人,就死了。 不过,王松芳在暗地里的行动并没有停止,甚至和他叔王来宾、兄弟王松理、王松论和侄子王献文、王献武,甚至是儿子王献斌都发生了冲突。 王献斌说的是实话:“如果俺姑在隗镇卫生院,宋结实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给她做手术的,渠凤也更会把她给救回来。可隗占国和黄清云把她送到了县城计生指导站,我们赶到的时候,人家已经给做了,我们有什么办法?这事,要怪,那也得怪隗占国、怪黄清云,你要是怪人家渠凤,那真有点冤枉了。” “你懂个屁,这都是他们捏好的圈子,让咱跳的,黄清云都说了,明明是要到隗镇街上抓黄青霞、到田县化肥厂抓贾美容的,可隗占国中途却变了卦,说还是先到她们两个家里找找吧,这一找,便找到了你姑家,找到了渠凤那个经销店。事,哪儿会这么巧?隗占国是隗胜利他侄子,隗胜利是黄青霞他姐夫,是王新旺他老丈人,这关系,不是明白着的吗?肯定是隗占国从中捣蛋了吗?”王松芳带着对儿子的火气,分析着。 王献文看了王松芳一眼,说道:“别说是黄清云、隗占国,就是李改玲,到化肥厂、到隗胜利家抓人,试试去?人家不把他的腿给打断!松芳叔,咱不中,不要说在县城那个大海里,就是达摩岭这个小水坑里,咱也翻不起泡来。叫我说,叫俺姑、俺姑父就忍忍吧,好歹,连上运来,都有三个孩子了。人家渠凤罚款,哪一次不是拿着俺姑的精神有问题给免了的。就是这一次,人家跑得比兔子都快,可不是没有赶上吗?要是她真赶到了,我敢保证,她会把田县计生指导站给闹翻天。” 王松论也劝说着:“大哥,我看献文说得有道理,就让松芳、广发忍了吧,再说了,运来都十几岁了,学习又那么好,好好培养就是了,广发又不是想不通的人。要是真想再养一个,我去给他们寻一个。渠凤那儿给他们办个保养证,就是了。你也没有看看,王东旺恁大的官,那可是正处级,人家不也抱养了两个孩子吗?大哥,不丢人。” 王松芳梗着脖子不说话,王来宾咳嗽了两声,说道:“芳,有些事,我不得不劝劝你,告状这事,对准一个人,还可以考虑考虑。你这样干,可是把整个达摩岭寨给翻个天啊。你也没有想想,你要是这样一告,这寨上前院姓王的,后街姓黄的,还有宋天成家那一窝,更有沟下姓田的、姓丰的,后坡姓麻的、姓郑的、姓渠的,咱得罪的可是一大片啊。芳,咱身上的红毛衣咋办啊?你说,献文家生了两个女孩,就不再生三胎了?献武家才一个女孩,就不再生二胎了?就是你家献斌家,不也是一个男孩、一个女孩,你们两口子不是还想再要一个的吗?还有献红、献美、献丽、献娇,虽说都是公家的人,可哪一个没有偷生啊?你去告别人,倒是快活,别人回马一枪,这几个孩子的家庭全完蛋了。你啊,我想打你一棍子。” 王来宾确实生气了,他用手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对孙子王献文说道:“田茂恩的葬礼,你代表我参加一下。你松枝姑那儿,是孙子媳妇,礼节,同样不能少。你爷我和前院的王家斗了大半辈子,临死了,才懂得一个道理,大树底下好乘凉,相互帮衬是好汉。松理、松论和你们弟兄几个,这几年做得不错,如果当初继续斗下去,哪儿会有今天啊,哪儿会有今天啊?”王来宾确实老了,流下了两行浑浊的泪水。 王松芳不置可否地走了,能看得出来,他仍然是一肚子怨气。王来宾向王献斌摆了摆手,说道:“三儿,回去让你娘、还有你媳妇,再劝劝他,他啊,一头撞到南墙上,死不回头。要知道,一把斧子可是两面砍的,不一定只会伤害人家。” 然而,王松芳并没有接受他叔王来宾的意见,乘寨上的人到田家垴为田茂恩办理丧事之机,他很快便见到了黄清云。就在黄青有家中,黄红现挺住大肚子的老婆李转,给他们几个做了丰盛的晚餐,黄青有还特意到渠凤的代销店里买来了最好的鹿邑大曲,几个人边喝边盘算着。如何借田茂恩办丧事的机会,把守孝的黄青霞、贾美容、宋改成一举拿下,给渠凤等人当头一棒。然后扩大成果,把寨子里的异己,一个个歼灭掉,再组建新的党支部、村委会。 黄清云得意地笑了起来,说道:“松芳老兄,你这个积极性,没说的。记住,现在计划生育是最大的国策,谁对抗计划生育,那就是死路一条。我们要从这条最容易突破的战线入手,打破敌人的防线,然后扩大战果,一举歼灭渠凤集团!” 不仅寨上的人没有想到,恐怕连田县县委、县政府的也没有想到,已经退休的原中州省委副书记王满顺和妻子田桂兰回来给老人守灵尽孝来了,让这个备受争议的老人,在死后又风光了一回。 其实,王满顺的归来,也一下子打乱了黄清云的全面部署。李改玲命令他,所有抓人的计划,全部取消。黄清云不服气,直接找到了周振杰,拍着桌子咆哮道:“周书记,这可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啊,怎么就停了下来呢?当断不断,反受其害啊。周书记,这要是打仗,那肯定会被敌人反包围的。” 周振杰没有拍桌子,但他的的回答却是:“你以为我不想动他们啊,可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们敢动吗?这是政治!” 而更让感动的是,王满顺还带领着他的弟兄、子侄,提前给埋在自家老坟地里的烈士小光山王满忠,埋在寨后的烈士王万里、王义以及埋葬在西南坡的数名新四军战士添了土,献上了花圈。并且王满顺主动向田县县委提议,成立田县隗镇达摩岭地区革命史研究会。提议很快便得到了李凤岐、苏君成、黄青良、李大奎、郭凤莲和重病中罗子七等人的回应。经众人研究提议,田县一中的常务副校长王满囤改任田县县委史志办主任、研究会会长。王来宾作为历史见证人,也成了研究会的特邀成员。 第354章 烟火人家Ⅲ(354):搅局,是一门学问 赖夫之没有参加丰潮的考察,不是他不想参加,而是县政府办公室没有通知他。他也深知,自从县化肥厂独立之后,县供销社的经济体量,在整个田县经济中,已经是无足轻重了。虽说还是五脏俱全,人员众多,点多面广,但却有些老气横秋,勉强度日的感觉了。 赖夫之从来都没有气馁过,他找来了两样东西,第一样是有关香港叶氏集团的资料,第二样是王满仓这两年发表过的文章,还有县委、县政府简报中印发的有关他谈经济方面的论点,仔细地揣摩着。他觉得,叶氏集团不可能因为丰潮一个过河小卒而越过京广线上的数省,深入到内地,跳过一线城市中州省会,一头扎进了山峦丘陵起伏之地,小小的田县。对于资本的逐利性,赖夫之多少还是懂得点的。 田县,能给香港叶氏集团带来的便利,除了大陆地区共有的廉价劳动力和较宽松的政策之外,什么也给不了他。叶氏,从事的是轻工业、服务业和金融业,对于田县的煤炭资源,不会太感冒的。除此之外,田县本地就为他提供不了什么。 或许,叶春林在寻找一种理念,一块实验田,一个进军中原地区的桥头堡。赖夫之肯定着自己的想法,他很欣慰,吴三中的煤炭运销公司,已经病入膏肓,不打即倒,诚不足虑也。苏君峰的化肥厂、王满仓的一纸厂,体制不同,管理理念与叶氏有着千差万别,甚至是南辕北辙,合作的可能性,不大。苏辰昌,跳梁小丑尔,别看热情有加,根本唱不到叶氏心里去,恐怕就连丰潮,也早已看透了。否则,他不会一句话也不说,而和王满仓勾肩搭背,说起美食来了。 就在赖夫之为自己的内心世界得意洋洋的时候,楚文革又出现了。王北旺住院了,是避嫌,这一点,赖夫之当然清楚得很,但,他还没有正式提出辞职,县上也没有把他调走。而这个时候,李俊才还在暴怒之中,王满仓父子避而不谈此 是,深水之下的漩涡到底有多大,赖夫之难以预料。所以,他还不急于免了王北旺的兼职,他在等待着王北旺自己说话,他知道,自己极度的沉稳,便会给王北旺制造着极度的失落与痛苦,这种没事偷着乐的感觉,恐怕也只有自己清楚。 楚文革的第一个目的,当然很明显,他要当隗镇供销社的理事会主任兼支部书记,他要当达摩岭烟棉加工厂的厂长兼支部书记,他已经给了赖夫之买“帽子”的定金,赖夫之也答应了他,他甚至已经向他的同学,向隗镇供销社的职工,向隗镇镇政府里的很多人,宣布了这件事。而且,在隗镇供销社,他已经开始发号施令了。 楚文革的第二个目的,也很伟大,他要留住丰潮腰里的资金,为己所用,那将是一笔巨大的财富。但,他又觉得,这件事的成败,皆在赖夫之能否鼎力相助。他向赖夫之说着自己的想法。 “赖主任,关于丰潮这件事,我的想法是,第一、通过我在隗镇和各种关系,主动接触丰潮的家人,也是他唯一的亲人,兄弟丰润,通过他,和丰潮本人取得深入的交流,拿出我们供销社最好的资源,最优厚的条件,与之洽谈,达成合作意向。第二、对于吴三中的煤炭运销公司、苏君峰的田县化肥厂、王满仓的田县一纸厂,或者其他有意向的单位,采取特殊的方式,搞臭他们,让丰潮主动抛弃他们。”对自己的措施,楚文革充满着信心与把握。 赖夫之吐了一口浓烈的烟雾,放下手中粗大的雪茄烟,笑道:“第二条,可以进行。第一条,缓一下,要学会欲擒故纵。商业谈判上,主动的一方,多有投怀送抱、卖弄风骚之嫌,身份从一开始便自动降低了。同样是美女,前面加上一个‘妓’字,就不值钱了。很多时候,勾起人欲望的,不一定是赤裸裸的需求与挑逗,更要有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朦胧之美。要让对方有欲望的冲动,但又得不到,时刻想念着你,主动靠近你,你也就成功了。他王满仓玩的,诡道也。” 楚文革似懂非懂地点着头,说道:“那,咱就先搅局?” 赖夫之冷冷一笑,说道:“搅局,好,那就搅去吧?记住,搅局的最高境界,是把对方的事,给搅黄了,把自己的事给搅红了,这叫损人利己。别把人家搅黄了,自己却搅凉了,这叫两败俱伤。更不能搅来搅去,把自己给搅黄了,给别人做一锅菜,搞成损己利人了,那样的话,就实在令人贻笑大方了。” 楚文革又是似懂非懂地点了一下头,赖夫之冷冷一笑,没有再说话,他知道,接下来这几句有关搅局的话,他要留给自己的儿子赖国庆,那才是得到自己真传的一个搅局之人。“搅局未必是战局,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而是我要舒服,要你不舒服。搅局,要搅出花来,搅出泡来,搅出波涛来,搅出时代的声音来,搅得对方一事无成,搅得对方天天如吃了数万只苍蝇,搅得对方脱一层皮再揉搓上一把粗盐,搅得对方死不了,也活不成,那,才是至高无上的搅局者。” 果然,楚文革还没有走多大时候,儿子赖国庆便到了新华酒楼赖夫之的办公室,向父亲汇报道:“王北旺是在装病,住到了人民医院。王家好多人,这两天都往医院跑,原本以为是看望他去了,指望能打听出些什么信儿来,可一打听,是看他家一个亲戚的,好像是他姥爷,最后,连他自己也跑去伺候那老头去了,连苏老太婆也去了,看来,那老头挺有威望的。” “有威望个屁,一个农村老头,过去的无赖,能有什么威望,都不过是做戏罢了。要知道,那老家伙,是王满顺、王满仓的老丈人,除了有亲戚关系的郑冠旦、苏辰昌,还有谁去看了那老头?”赖夫之问着儿子。医院,向来是官场的风向标。尤其是这一种,能去看望他们兄弟老丈人的,要么是严重的巴结,要么是真关系。 赖国庆笑了,回答着父亲的问题:“他俩,一个也没有去,董美丽和郑风雅倒是去了,这在农村,也算正常吧。张俊,去了,苏辰昌,没去。” 赖夫之看了儿子一眼,冷冷地说道:“正常吗?他们三个,只有郑风雅去看望,才是正常的。董美丽,一个外孙的老丈母娘,去看望女婿的外公,正常吗?还有张俊,和他有什么关系啊?她是王家的外甥女,去看望他舅的老丈人,正正常吗?嘿,连你都觉得他们是一体了,就不正常了啊。” 赖国庆点着头,感叹着父亲的分析,说道:“苏君成去了,苏君峰的老婆贾秋娟去了,听说,她们还有另一层亲戚。对了。吴大用也去了,不过并没有拿东西,还有,阎海庆、阎国庆哥俩也去了,也没有拿东西,萧大让是让苏丙辰代表县政协机关去的,还有宣传部的李长运部长,好像也是有点老亲戚吧。寇一那儿,是他爸寇清之去的。当然,局委里面还有吴二用、吴三中、陈文奎等人,也没见拿东西。隗镇政府各站所的人也来了几个,应该是看王西旺或者是他孩子田广民的面子吧,那家伙是个小厂长,听说,前几天到县信访办闹事的,就是他和王瑞林他爹。”赖国庆一个一个地说道。 “哼,这些人去,正常吗?没有拿东西,未必不拿钱。所有这些,都是证据,而且是带着花边的证据,老丈人生病住院,女婿借机敛财,这个标题,够新颖的吧。记住,有时候,苍蝇也能急死人。” 第355章 烟火人家Ⅲ(355):王佐断不了臂 赖国庆的信息,是确切可靠的,田茂恩生病住院了,除了亲属之外,确实不需要其他人去探望的。因为这个人活得太久了,竟然活到了九十多岁,从他对社会、对家庭的贡献,不,或者从来都没有过什么贡献,甚至带来了无数的灾难而言,他就不应该活这么久。他唯一的光环,或者就是因为他生了三个闺女,长相、事业上也并不十分出色的闺女,却又一个个地嫁给了灾难,如果按当初的境况,那简直是生不如死。这样一个人,不配得尊敬和敬仰。 赖夫之自然想不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去看望这样一个不配得尊敬和敬仰的农村人?或许他永远也想不明白,于是便把所有的怒气压在了对他女婿王满仓的愤怒上,好像这些人是王满仓一个一个打电话通知去的一样,并借机敛财。苏君成想的比他明白,因为他读懂了田茂恩身上的两大优点:善良、乐观。 苏子莲执意让田桂香回家去引孩子,自己来医院陪田茂恩,说是要和他说说话,送他一程。孩子们自然不愿意让她来守着,可苏子莲却笑了笑,说:“我就在这儿坐着,和他说说话。”苏君成也坐了好长时间,他们说着孩子们根本没听说过,也听不懂的事儿。 咳嗽了好大一阵子,田茂恩又喘过气来,脸色也微微有了些红润,瞪大了眼睛,笑了,说道:“二嫂,君成,我田茂恩想都没想到,我们的日子还能翻过来。二哥对我说过一句话,人之一生如蝼蚁,攀附于转动的皮球之上,蝼蚁努力向光爬动,却未必能与皮球的转动相契合。因而,有些人,努力了一生,却永远在阴影里,有些人,天天躺着睡大觉,却永远活在光里。所以,决定人命运的,不唯是自己的爬动,更多的是能否与皮球的转动相顺应,顺着爬动,事半功倍,很快便见到光明,逆向而行,却终在黑暗里。他还说,这就是孙总理说的,天下大事,浩浩汤汤,顺之者昌,逆之者亡。他临走之前几天还笑着对我说过,我们本来在皮球上爬行,生活在光明与黑暗的交界处,可那皮球却被人为地转变了方向,顺行、逆行,打了个调换,所以,我要走了,走向黑暗里。” 田茂恩说的这些话,苏子莲当然也听自己的男人王廷玉讲过,她知道丈夫的选择,她尊重丈夫的选择,在苏子莲的心中,自己的男人王廷玉,是个斯文人,斯文人就应该有斯文的死法。如今田茂恩旧事重提,让苏子莲感动得又掉下泪来。她轻轻地拍打着田茂恩的手,说道:“三弟,你,是走在光中的。你的忍耐救了你。” 就在子孙们惊异与老人的谈话时,吴三中、刘百发又来了,确切地说,他们不是来看望田茂恩的,也没有拿礼物,更没有拿赖夫之想像中的现金,他们是来找王满仓的。危局,正在严重地困扰着田县煤炭运销公司,下岗职工上访,成了常态。本地的、外地的法院执行,还有人不停地跑到家中要账,让吴三中不敢明目张胆地走在大街上,连睡觉都成了一场噩梦。 几个人很快便占领了亲家冯国辰的办公室,看着吴三中灰头胀脸的样子,苏君成笑了起来,说道:“三中,做生意有赚有赔,多正常的事啊。再说了,很多决策,是县委、县政府的共同决策,我们大伙共同负责,解决难题,就是了。” 吴三中还没有说话,王满仓笑了起来,说道:“如果是个体户,生意赔赚。那是正常的,但作为地方国营企业,只有赚钱的时候,才是正常的,赔钱了,就不正常了,人们不会去分析赔钱的原因,而常常会把所有的不正常,皆归罪于我们这些企业负责人。又有几个人会去分析市场因素,又有几个人敢去说行政因素?其实,你说的那个共同负责,放到现在,便是无人负责。最后挨打的,也只有我们这些夹在中间的所谓法人代表了。代表,这两个字,说得真好,仅仅是个代表。” 苏君成笑了起来,说道:“二弟,牢骚太盛防肠断啊,这几句话,不怎么积极啊。要说,政府是给了你们极大的权力和自由啊,现在不全是厂长、经理一支笔签字了吗?” 王满仓冷冷一笑,说道:“是一支笔签字了,可签的是什么字啊?吃喝拉撒,报表计划。这些东西,办公室、业务科都可以干,非得让董事长、总经理再把把关,我个人认为,是多此一举。而有关市场最重要的要素,运营资本,企业重大决策,我们当家吗?比如,前几年,非让三中接手田县一建,田县服装厂,我的反对有效吗?他吴三中敢不接吗?” 王满仓今天说话,有点咄咄逼人的味道。就经济而言,苏君成的心胸是相当大的,即便这些是他本人做出的决策,只要错了,他会认的。他笑了笑,反问道:“把这些厂子纳入田县煤炭运销公司统一管理、发展,组建集团公司,不是你一直主张的观点吗?” 王满仓愣了一下,说道:“是我的观点,可我说的是自由恋爱,你们搞的是拉郎配。我说的是强强联合做强企业,强弱联合填补弱势,弱弱联合合作发展,这是理论层面的,不是死搬硬套的。就拿他们田县煤炭运销公司而言,合并濒临倒闭的田县服装厂,已经倒闭的田县一建,已经够奇葩的了,最后连毫不相干的、已经关门了的田县第二人民医院也塞给他们,这不是联合,而是让他们背包袱,而且是纯粹的包袱,极少有可利用价值的包袱。如果当时按照我的建议,搞一个‘近亲结婚’,把田县服装厂给老赖,把二院合并到一院来或者移址重建,把田县一建合并到二建。我敢断言,不一定红红火火,但他们拖不垮供销社,也拖不垮田县二建和田县人民医院。而你们,却非要搞一个‘大个子’、‘综合型’企业集团出来,使得副业不兴,主业也被拖垮了。这个时候,谁也不会站出来负责的。到最后,杀他一个三中兄弟,平了民愤,大伙相安无事,也就是了。” “二弟,今天吃铳药了,咋着?”苏君成对于平常温文尔雅的王满仓习惯了,今天听他如此激烈的抨击,也有些受不了的感觉。说道:“总得有个解决方案吧?真不行,来个王佐断臂,能保一块是一块。” 王满仓依旧冷冷地说道:“断臂,断那条臂膀啊?断了之后,让政府背着,他们愿意吗?一面要求政企分开,一面又抱回个死孩子,可能吗?” 第357章 烟火人家Ⅲ(357):见面礼 达摩岭煤矿矿长赵红旗最后还是下定决心,把这件本来不属于生产、技术副矿长该管的事交给了王东旺。一是因为他已经决定,年底之前,把矿长的位置交给王东旺,这件事,无论是在达摩岭煤矿经营权所在的中州矿务局新任的管委会主任、党委书记马春梅那儿,还是在产权所属地,田县县委书记郑冠旦、县长苏辰昌那儿,几乎是铁板上钉钉的事儿了;二是马胜利确实处理不好这件事;三是他相信王东旺的为人和能力。 原来,就在一河之隔的浊岐镇贾洼村,有一个妇女叫韩巧转,她的丈夫叫贾厉害。两口子在浊岐镇街上开了个小饭馆,前两年挣了点钱,解不了心头的渴,于是便商量着回家打起了小煤窑。刚开始的时候,大伙都觉得是个笑话,也没有太在意,可谁也没有想到,打到九十多米的时候,居然见了煤。两口子好不高兴,于是又借钱添置了些机械,在浊岐工商所办理了营业执照,便树起田县浊岐镇贾洼煤矿的牌子,开始正式生产经营了。 直到这个时候,达摩岭煤矿才感觉到危险的存在。因为,这个所谓的贾洼煤矿开采的煤炭资源,就在达摩岭煤矿采区的南偏东核心采区。而达摩岭煤矿经技改后,吃的是下层煤炭资源。这样一来,贾洼小矿的主要采区便与下层的达摩岭煤矿采区完全重合了,双方的态势是,贾洼煤矿如同一只巨大的水壶悬在了达摩岭煤矿采区的头顶上。逼停了达摩岭煤矿的东南采区,造成了巨大的经济损失。这些都还不说,由于贾洼小矿开采,造成了整个煤田的破坏,也就意味着贾洼煤矿周边三公里以内的煤田,将彻底被人为地破坏了。 达摩岭东南面采区停止生产以后,贾洼煤矿更是疯狂地进行了开采,它的矿尾水全部随着地下水脉排进了达摩岭煤矿东南采区巷道,倒是节省了治水的资金。当时,赵红旗就曾派马胜利等人找当事人韩巧转、贾厉害夫妻谈判,并向浊岐镇政府、田县人民政府发出抗议函,要求其立即停止非法开采。 韩巧转、贾厉害以自己有工商营业执照为由,拒绝与达摩岭煤矿见面。浊岐镇政府、贾洼村委也以贾洼煤矿是浊岐镇缴税大户,先进经营集体等为名,对达摩岭煤矿发出的文件置之不理。而田县人民政府却做出了依法处理此事的决定,让达摩岭煤矿走法律途径解决此事。田县人民法院经调查后认为,田县浊岐镇贾洼煤矿有工商营业执照,不属于非法开采。但没有煤炭资源开采许可证,违反了煤炭资源管理政策。建议田县人民政府对其进行审核,要么为其核发煤炭经营许可证,要么进行行政裁决,取消其生产经营资格,吊销其工商营业执照。而对于达摩岭煤矿提出的,经中州省煤矿主管部门审批,此采区内的煤炭资源归国营达摩岭煤矿所有的文件,田县人民法院并没有提及,虽然上面盖有中州省人民政府的大印。用田县人时髦的话说,你拿那个文件,衙门太高,官太大,可是,直接管不着我,我们村的,只听乡镇的,乡镇的,只听县里的,至于上边的,我说不上话。 后来,达摩岭煤矿将此情况上报给中州矿务局,中州矿务局管委会将此案件与田县境内中州矿务局管委会旗下几个煤矿发生的、同类情况的七个案件一并报告给中州市人民政府,中州市人民政府一手托两家,召开了田县人民政府与中州矿务局管委会协调会议,会议召开了数次,无果而终。 而今年开春以来,整个煤炭形势效益下滑,达摩岭煤矿更是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困难,他们放弃了东南采区后,又不敢向西南方向开采,于是只好向东北方向的贫煤区进行开采。原因当然是上面已经顶了个大水缸溱河红星水库,虽说储水不多,可对于煤矿来说,那同样是致命的。而他们更难保证贾洼煤矿不会掉头西向。因为,田县小煤窑的开采,是随着小煤窑主的想法进行的,很多都是由风水大师指点的。 当然,贾洼煤矿同样受到了煤炭大行情和资本市场的冲击,由于粗放式的生产和经营,使得韩巧转、贾厉害夫妻同样面临着重大的风险考验。他们的资金链断了,煤矿也于春节之后停产了,信用社贷款停了利息偿还,民间借贷的资金及欠工人工资、预收款、材料款等等多如牛毛,债主已经把煤矿的门给锁了。 就在如此困难局面下,贾厉害又得了个脑溢血重病,虽然救回了一条命,可却是瘫痪在床了,仅仅靠韩巧转一个女人的力量,想重新恢复生产,几无可能。众人判断,韩巧转极有可能出手卖掉贾洼煤矿。赵红旗也将这个信息与马春梅主任谈过。马春梅答应他,只要价格合适,可以拿下,权当买回达摩岭煤矿的资源。 王东旺思考了好久,苦笑了一声,说道:“赵矿长,先别说我是土生土长的达摩岭人,这老百姓的事,最难缠。你也看到了,就我弟妹渠凤干那种活,一个小小的村官,我们当矿长的,肯定干不了,更干不好,小小的一个计划生育,就能把我们打得头破血流,更别说这上百万元的投资了。我,只能说,试试,你让我先了解一下情况,我再答应你。” 赵红旗笑而不语。王东旺知道,这或许就是个条件,也是自己上任送给马春梅等领导的“投名状”。 出了赵红旗的办公室,王东旺正满怀心事地走着路,没想到却和慌里慌张的母亲田桂香、媳妇陈三好走了个碰头。自从姐夫陈德印、渠燕和宋好过被隗镇供销社调回隗镇街,等待分配工作后,达摩岭煤矿经销店只剩下娘自己照顾着。常住人口五六百人的生活社区经销店,还供应着蔬菜,娘一个人肯定照顾不过来,陈三好是抽空给娘照顾生意的。 娘还没有开口,媳妇陈三好便说道:“东旺,秋峰又失踪了,你说,他在加工厂干得好好的,又不欠谁钱,谁抓他干啥?” 第358章 烟火人家Ⅲ(358):难道生双胞胎也要下文件 王东旺回到寨上时,郑秋峰他伯郑长顺,他爹郑长利,他姑郑凤兰,还有他老丈人宋郑冯等人早已跑到了渠凤的经销店。李彩云和闻讯赶来的吴清材、袁晨认为,不可能是组织上有什么事,郑秋峰的党籍已经被开除了,职务也免了,如今就是打包车间的一名普通工人,怎么可能被组织上带走呢?而宋郑冯、王廷英和丰子臣几个看门的老人异口同声地说,郑秋峰是下班后骑着自行车回家去了。 就在大伙一筹莫展的时候,袁晨突然说道:“昨天,我到镇里开了个计划生育专项工作会议。周治国副镇长传达了中州市对我们田县、隗镇主要领导处分的决定,就是赵雪涛书记他们几个的。李改玲讲了一下我们隗镇计划生育工作的总体情况,没有像往常一样说,总体是好的,而是说危险极了,已经到了十分危险的境地。最后,周俊杰书记讲了几句话,说什么非常时期,要采取非常手段,彻底扭转计划生育工作被动局面。秋峰这事,不会和这有关吧?” 众人一愣,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他们找不到宋改成,而抓了郑秋峰,是极有可能的。听人说,浊岐那边,连抓了老丈人、老丈母娘的都有,何况是自己男人呢? 渠凤沉思良久,这才说道:“奶奶的,总不会再学王松枝,把郑秋峰给接到县计生指导站给动手术吧?”郑长利的脸色,早就变白了。渠凤又安慰了老人们几句,这才说道:“我看,我还是和列江先到镇计生办找找李改玲主任吧,先问出个实信再说。要是还说罚款,咱就再交点,花钱买平安吧。” 渠凤和宋列江还没有出门,楚文革和张金霞领着田县供销社主抓人事财务工作的副主任魏喜过来了,通知加工厂班子成员和临近的隗镇达摩岭村代销店所有人员到加工厂会议室开会。渠凤心里如掏火一般,对楚文革说了句:“我,不是已经除名了吗?这会,我就不参加吧。” 楚文革似笑非笑地说道:“你,最好还是听听,在没有除名之前,有关你违反计划生育的事,隗镇供销社还是有权处理的。” 渠凤笑道:“那,好说,送你三个字,随球便!”说完,骑上自行车,带上宋列江,向隗镇方向跑去。 楚文革阴冷地笑了一声,说道:“别那个没有救出来,这个也进去了。”说完,看了李彩云等人一眼,阴阳怪气地说道:“这里是加工厂吗?是你们的工作岗位吗?都在这儿干嘛?”说完,头也不回地向加工厂走去。 王东旺看了宋郑冯几个一眼,说道:“不行,我还是到镇里走一趟吧,看看西旺在不在?镇长大人坐镇,总不会把自己亲嫂子也给抓了吧?”说完,也骑上自行车,走了。 烟棉加工厂会议室里,充满了一股令人窒息的气氛,县社副主任魏喜宣读着县社有关人员的任命文件: 根据工作需要:任命楚文革同志为田县隗镇供销合作社理事会主任,党支部书记;田县供销社达摩岭烟棉加工厂厂长、党支部书记; 免去王北旺同志兼任的隗镇供销社理事会主任职务、达摩岭烟棉加工厂厂长职务; 免去魏石头同志的隗镇供销社党支部书记职务,按一般同志享受退休待遇; 免去李彩云同志的达摩岭烟棉加工厂党支部书记职务; 任命张金霞同志为隗镇供销社第一副主任,达摩岭烟棉加工厂第一副厂长,主管会计。 对于这样的人事任免,大伙并没有表示出太多的惊讶,这和大伙近几天掌握的信息基本相符。然而,接下来,楚文革并没有按套路出牌,不是表示如何如何工作,而是直接颐指气使地下达了他的命令,处分人的命令: 第一、清除一切临时用工,宋郑冯、王廷英、丰子臣等人,从即日起被辞退; 第二、对违反计划生育的郑秋峰、王来洪、丰小娟、王来涛、孙小虎、麻小进、李小丹等人,予以开除; 第三、对于严重违法计划生育政策的渠凤,性质极度恶劣,自己生育有四个子女,其子分别是王来名、王来利,王来功,其女名叫王晨晨,为了躲避国家计划生育政策,将其三子以极其隐蔽的手段,送给其大哥王东旺、陈三好夫妻抚养,将其女儿王晨晨办理成收养关系。经研究,隗镇供销社对其予以除名。并建议隗镇党委开除其党籍,免去其达摩岭村党支部书记、村委会主任职务,取消其中州市政协委员资格,取消其一切政治荣誉。同时建议田县县委、县纪委,对田县人大常委、田县第二建筑公司总经理王南旺予以免职,并取消其人大代表资格。 第四、开除孙小虎、麻小进的党籍,并建议麻小进妻子孙小玲所在单位,田县第一造纸厂,对其予以开除处分。 第五、…… 楚文革还没有宣布完毕,王廷英站了起来,说道:“法院法办人,还得先给犯人事先通个气呢,你们开除党员,给人家说了吗?通过基层支部会议了吗?学习过《党章》吗?胡闹!” 楚文革一听,也“啪”地一声拍响了桌子,说道:“我知道你是谁,也不要在这儿倚老卖老,你与我们单位无任何关系,你可以走了。” 本来想出门的王廷英又坐了下来,说道:“走,好说,把我的工资给我结清了,你放心,这加工厂的大门我都不会再踩一步的。还有,加工厂东围墙外扩建的过秤站,占了我家的土地。别人干,我王廷英可以做贡献,心高兴,你楚主任干,对不起,今天就得给我拆了,想用,没门儿。” “讹诈,讹诈,简直就是讹诈!”楚文革狂妄地叫嚣着。 “我要你的钱了吗?”王廷英冷冷地说道。 楚文革还想发怒,王来洪、丰小娟站起身来,王来洪说道:“姓楚的,我们是多生了一个孩子,不错,可第二胎是双胞胎,这也算超生?请问,那些常年不来这儿上班的,找了三个男人,生了五个孩子的,怎么不处理啊?姓楚的,这个女人不处理,老子就是不走!”王来洪说的,是王献红,结婚、离婚了好几次,生了五个孩子。 楚文革大怒,“啪啪啪”地击打着桌子,愤怒地狂叫道:“是不是双胞胎,大伙的眼睛是雪亮的,你丰小娟那瘦弱的样子,会生双胞胎吗?” 丰子臣一下子被激怒了,跳到了主席台前,双眼紧盯着楚文革,一字一句地说道:“姓楚的,老子要开杀戒了,你他娘的,怎么就断定俺闺女不能生双胞胎,难道生双胞胎也他娘的要下文件?” 孙小虎、李小丹两口子也站了起来,追问起楚文革,他们只养了两个孩子,也错了? 整个会场,一下子乱了起来。 第359章 烟火人家Ⅲ(359):你们没有权力抓人 王东旺骑着自行车紧赶慢赶,也没有赶上渠凤,他直接到了隗镇镇政府,找到了王西旺,还没有扎稳车子,就急红了眼,说道:“老二,你们开什么玩笑吗?人家郑秋峰、宋改成,不是处理过了吗?现在都是供销社加工厂的人了,你们还抓人家干啥?” 王西旺被问得一头雾水,说道:“没听说抓人啊?是不是郑秋峰犯了其他事啊,听说这一阶段,派出所分的有任务,要抓赌博、电鱼的呢,秋峰平常在诗河里,是下过电网的。” 就在哥俩争论的时候,隗占国过来了,偷偷地告诉王西旺。受周书记的指示,李改玲、黄清云把郑秋峰给抓了。现在又把渠凤给扣留了,非要她承认她把超生的老三孩送给了大哥王东旺,老四王晨晨是他亲生的,办的是假收养手续。 王西旺点了点头,隗占国走了。王东旺坐了下来,没有再说什么,王西旺想了好长时间,说了句:“不能动,我们越是主动,他们越是高兴。这个周振杰,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在乡镇书记位置上干了十几年,一直提拔不上去,心灵变得也扭曲了,在背地里,没有少说我的坏话,说一个做饭的都能当镇长了,天大的笑话。还造郑书记的谣言,说他戴了一辈子绿帽子,说小五他媳妇风雅是丰子泽的闺女,真他娘的可笑。” 王东旺说道:“那他也不可能这么快便和赖夫之等人打成一片吧?前几天,他不还大声反对县社的依法清欠吗?不让隗胜利租给他们房子,又把后街的水电给断了,不也是他的决策吗?怎么可能翻脸这么快呢?” 王西旺叹了口气,说道:“这或许就是那句话,利益面前,只有新欢,没有旧爱啊。我看,还是先通知隗胜利放弃不租房、停水电的做法,免得他们恶人先告状,倒使得我们被动了。要是这样的话,老四那儿就危险了,他平常好吃好喝惯了,难免有把柄被赖夫之等人捉住。他必须退,而且只有退到田县纪委,才最保险。当然,他手中肯定也有赖夫之的把柄,赖夫之也不会轻易动他的。但,赖夫之的狗,未必都是哈巴狗啊。” 王东旺觉得老二分析得对,于是说道:“凤那儿,就按你说的,先冷处理一下,毕竟,那几个孩子都是有手续的,向上追,那也是田县计生委、民政局的事,恐怕他们还不敢把所有的人都得罪了。我也不回家了,这就到矿管委去一趟,见一下马春梅主任,他是郑冠旦的妹夫,由他出面,给郑冠旦透个气,更合适些,尤其是周振杰传说的有关董美丽、丰子泽的谣言。你分析过没有?这个谣言并非是针对郑冠旦的,而是针对咱们家老五的,因为,老五是他们进步的假想劲敌,他们这些人,从来不考虑自己的学历、能力,而一味地拼他们的资历、‘苦劳’、‘熬劳’。” 王西旺点了点头,说道:“你去吧,我在这儿坚守着,看看他们还会耍什么花招?你要是有空,给老爷子也透个气,还有老三。” 王东旺点了点头,走了。而就在这个时候,达摩岭的乡亲们一下子围住了隗镇镇政府的大门,吵闹着要他们的支书渠凤。孙俊刚、王廷英、郑长顺几个寨子里的老人已经把王西旺给围了起来,说着加工厂和隗镇供销社的事。 孙俊刚掰着手指头说道:“王镇长,这不是针对我们几家的,又是针对谁的?你看看,孙小虎是俺儿,李小丹是俺儿媳妇、也是东院的旺秀他闺女。孙小玲是俺闺女,麻小进是俺女婿,是麻老大他儿。王来洪、王来涛是东院的孙子,丰小娟是子臣叔家的闺女,你说说,为什么都是我们的人?他王献红少生了,还是后街那几个少生了。最可气的,还有一个黄红现,生了仨闺女,这些日子连躲也不躲了,他老婆天天挺着个大肚子到代销店给那个姓黄的鳖孙买酒喝,黄红现那鳖孙,咋就不开除啊?” 王西旺轻声说道:“哥,吆喝啥?他们正巴不得让咱狗咬狗呢,到时候,屎盆子照样扣在咱头上。这个时候,我们乱得越很,他们就越高兴。他们这样突然袭击,打我们,我们要稳打稳扎地跟他们扛着,一个人一个情况,按部就班地向县社反映问题,闹得他们不得安生。还有,这些党员的手续,全部在乡镇,你们放心,开除党籍的事,没有那么简单,他们做出的决定,不算数。” 王廷英不无担心地说:“看样子,姓周的也和他们沆瀣一气了,你这儿,也太危险了。你说得对,他不让我们安生,他也别想安生。还有,王松芳,我们一直对他,下手下得太软了些,迁就了他一回又一回。现在,连他叔王来宾都趴在那儿老实了,他却一次跳得比一次高,这一次,又害了全村的人,说啥也不能对他再客气了。” 就在几个老人气呼呼地与王西旺说话的时候,周治国、李改玲走了过来,几个老人见了,站了起来。郑长顺冲着王西旺,语速极慢地说道:“王镇长,我在这里告诉你们,要是拿渠凤开刀,好,那也就等于对整个达摩岭开刀,达摩岭的人心乱了,经济垮了,人民重新拉棍要饭去,这个责任,你们负不起!”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这话,当然是说给周治国、李改玲听的,更是说给周振杰听的。 而周治国、李改玲两个人过来,正是要说渠凤、郑秋峰的事,还没有开口,王西旺也没有离座,而是极度冷淡地说道:“二位计生大员,请你们翻阅一下有关的法律、政策、文件,哪一篇、哪一条上写着,违反计划生育政策叫抓人的?又是谁给你们的权力?” 周治国脸一红,说道:“王镇长,你听我解释,不用点武力,他们会老老实实地遵守政策?” 王西旺冷笑一声,说道:“周治国,你说什么,用点武力,对付老百姓用点武力,你咋不架机枪啊?我问你,你是共产党还是国民党,还是日本鬼子?浑蛋逻辑!我告诉你们两个,抓的人,给我放了。他们违法犯罪了,有公检法管着呢,你们一个小小的计生指导站,没权抓人!就是乡镇党委,同样没权抓人。这,是,最起码的,法律,常识!”王西旺几乎是一字一句地说着。 李改玲早已换成了笑脸,说道:“王镇长,你误会了,我们就是找郑秋峰、渠凤问了点事,这就让他们走,这就让他们走。”说着,给周治国使了个眼色,扭头走了。周治国还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叹了口气,也走了。 第360章 烟火人家Ⅲ(360):加工厂不倒闭天理难容 眼看着被清理的对象,说了几句狠话,一个个灰头土脸地走了。楚文革笑了,喊过来李彩云、吴清材、袁晨等几个加工厂的领导和骨干,开始交接。李彩云的账目,早就交给了主管会计张金霞,兼任出纳的袁晨也把账户和节余的现金交给了张金霞,并说道:“由于这两个月情况特殊,工人的工资还没有发放到位。苦县那边,还有点货款没有给人家结算。另外,伙房那边,欠渠凤的菜钱不多,还有一千多块钱,这个不慌,平常是三个月才结算一次的。对了,王松枝那个补助钱,是随着工资发的,也没有给她。其他的,就没有什么了。” “没有什么了?中州六棉的棉花款清了吗?”张金霞问道。 “噢,那个啊,人家中州六棉是三个月一结账,从来不欠我们的。不过,那是建立在保质保量完成购销业务基础上的。否则,按照合同,我们是要被支付违约金的。恐怕这一个多月还得加大马力生产啊,否则就完不成任务了。”吴清材接过话茬,说道。 “三个月一结算,这个合同合理吗,怎么不一年一结算啊,是不是里面有回扣啊?”楚文革开始放炮了。 “这个,我敢保证,不会的,人家是国营大厂,对所有的供棉企业的合同都是一个样子,我们现在不是生产能力不足的问题,而主要是原料不足,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吴清材依旧笑着说道。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要是我是万能的,给你们吹口仙气就能吹来棉花,要你们干什么?”楚文革傲慢地说道。 大伙听了,没一个人说话。过了好大一会,袁晨才说道:“我们用的原棉,多是苦县那边运来的,马建国主任是王南旺经理的好朋友。麻主任接手的,也是这个业务底子。他们那边,原棉供应给我们这个小厂,是没有问题的,关键是你得跟他联系上,马主任那人,挺活道的,人也好相处。” “挺活道的?人也好相处?说得轻巧,那是王南旺他们的利益在其中,要不然,他们会那么愉快地合作了这么多年?”楚文革直逼着袁晨,问道。 袁晨这闺女本身就是个直橛子,听楚文革说出这样不尽人情的话,也有点愤怒了,说道:“楚主任,怎么老是说人家贪污了呢?原棉价格,是国家规定的,他们能贪到哪儿去?人家王南旺早就脱手了,你还这样猜疑人家,合适吗?现在的关键是如何尽快恢复生产,完成任务,保证着加工厂正常运转,而不是追究责任。” 楚文革见袁晨对自己不尊重的态度,立马火了,说道:“不把责任说清了,就恢复生产,企业照样会背亏,他们暗地里的交易,照样进行,这等于我们给他们打工挣钱。现在,最重要的问题便是彻底地清除王南旺、麻大进在加工厂内留下的流毒遗恶,把他们的决策,彻底否定了,我们重新建设一片新天地。” 吴清材还是想着尽快恢复生产,于是说道:“楚主任,处理问题是一回事,恢复生产是另外一回事,上边不是一再要求,要两手抓,两手都要硬吗。咱一手抓加工厂内部管理的清理整顿,一手抓生产,赶快想门进原料,苦县老马那儿不行,想必是楚主任心中早就有了业务户,我们用他们的棉花,也可以,也可以吗。” “不行,原棉吗,既然你们已经跟苦县方面定下了合同,我们还用他们的,只是这合同之外的事,必须得给我说清,吃了的回扣,必须给我吐出来!”楚文革的话题,又杀了回来。 袁晨彻底愤怒了,说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行,你去进棉花,不就是了?你,又进不来棉花,又在这儿说漂亮话,又空口无凭地说这个那个贪污了,这样的领导,实在少见。干脆,咱们就坐在这儿,请纪委的同志来,一个个过了筛子,再说吧,开除了工人,开除干部,这就是你的工作?”袁晨说完,甩门而出,走了。 楚文革冷冷一笑,说道:“走就走了吧,经加工厂党支部研究,免了她的副厂长职务,这是我楚文革在烟棉加工厂做出的第一号文件;第二号文件是,以前的账,由他王南旺、麻大进负责,我一分钱的责任也不负,工资、福利、补助,欠账等等,让他们找王南旺、麻大进去;第三号文件是,吴清材副厂长负责购进棉花,压低原棉供应价格,并负责追要这么多年以来,他们之间暗中交易的好处费;第四号文件是,彻底执行厂长经理一支笔签字制度,加工厂出一分钱,也得经我批准;第五号文件是,上午开除的所有员工,手续办理到位;第六号文件是,严肃处理当地农民的骚扰事件,凡影响我们加工厂生产的,严惩不贷;最后一份文件是,把上午研究决定的事项,形成文字,向田县供销社赖主任报喜。” 吴清材哭丧着脸,说道:“楚主任,我吴清材只懂抓生产,你说这事,我真的干不了。再说,大伙的工资,又不是没有钱,袁晨都取好现金,刚才不是交给金霞了,就这两个月的工资,不能欠大伙的吧?” 楚文革冷冷说道:“让你干啥,你就干啥,哪儿这么多事?工资,刚才不是说过了,让他们去找王南旺、麻大进,我这儿,没有工资可发。” 众人愣在那里,李彩云倒是笑了起来,说道:“接钱不接账,好,好,好啊。伟大的楚主任,再见了。我,李彩云在隗镇供销社干了大半辈子,今天终于开了眼界,第一次见到如此改革先锋,哈,哈,哈,加工厂不倒闭,天理难容!隗镇供销社不完蛋,老天爷瞎了眼啊!”老太太被气疯了,一步一歪地走了出去。 大门口外,王廷英带着人,已经锁上了加工厂的秤房。 第361章 烟火人家Ⅲ(361):这钱,我没有见过 陈花转很少到南寨门来,也很少进南寨门外的代销店买东西。可今天,太阳似乎是从西边出来了,满天的乌云还没有散开,她已经感觉到浑身暖洋洋的了。男人高兴,她也高兴,陈花转耽意打扮了一番,穿上那身大红布衫,脸上也搽了点小孙女剩下的护手霜,闻上去有一股说不出的气味,陈花转觉得很好闻。 陈花转没有走正常的路,而是挤身过了那道窄窄的夹墙缝,到了邓德银家门前的那条小巷子,提着一个小提篮,花枝招展地走过邓德银、邓德金、黄青占、黄青领、黄青有家门口,这才上了大路,见人就说,俺家要管公社干部饭了,我这是到代销店买烟、买酒去。俺家,俺大是烈士,松芳是先进分子,先进了一辈子,这一回,可不能落后了。 南街寨门口,正在说话的几个老人,愣愣地看着招摇过市的陈花转,眼里发出不屑的光,有人向地上吐着唾沫,嘴里骂着鸡子、狗。陈花转并不理睬他们,她觉得,他们根本不值得自己理睬。 代销店门口,王苟妮、黄驴子几个老人,雷打不动地在那里坐着,正争论着田茂恩的故事。黄驴子看见了陈花转得意忘形的样子,嘴里骂着那条卧在自己身边的老黄狗:“不说人话的东西,你也配到这地儿来?滚!”说完,狠狠地敲打了那狗头一下,那条老黄狗无缘无故地挨了黄驴子一棍,并没有跑,也没有呜呜乱叫,甚至连动也没有动,而是可怜巴巴地看着主人。王苟妮伸了伸舌头,舔了一下干燥的嘴唇,满是皱纹的脸笑成了一朵黑灰色的大菊花,说道:“这狗通人性,知道跟谁亲,比有些人还强。” 陈花转更懒得和这几个老不死的说话,而是直直地走进了代销店,看也不看一眼,拿出一张刚刚发行的百元大钞,傲慢地说道:“要两瓶最好的酒,再来两盒金芒果烟,没有金芒果,散花、红梅,也中。” “对不起,咱这没有最好的酒,也没有金芒果、银芒果,更没有散花、红梅。烟,只有不要脸的老黄皮(黄盒帝豪牌香烟),还有叉开腿的口子乐(口乐牌香烟,因烟盒设计一个抽象的Y字形,老百姓俗称叉开腿),酒,只有闷倒驴。”一个略带挑衅的声音回答道。 陈花转抬头一看,原来是王来洪和丰小娟,正帮着王大妮、李彩云理货呢。于是反唇相讥道:“原来是这两位大工人啊,怎么跑到这儿来帮忙了,是不是被加工厂开除了啊?哼哼,卖东西,也好,也好啊,风刮不着,雨淋不着的,还能多生俩孩子,你说是不是,李支书?哎哟,你个王来洪,那不是有鹿邑大曲吗,咋能不卖给我呢?我可是有钱的,看看,新版的,一百块,这一张下来,抵十张大团结。” 王来洪看了看陈花转手里举着的一张百元大钞,哼了一声,说道:“对不起,我没有见过这样的钱,我只知道给死人上坟烧的钱,才有几百、上千的,这钱,我可不敢收,还是留下自己用吧。对不起,我们要关门回家吃饭去了。”说着,从屋里拿出一把扫帚来,呼啦呼啦地往外扫着地。 “来洪,有你这样做生意的吗?放着东西不卖,渠凤回来还不开除了你?”陈花转说着,又得意起来了,说道:“我说呢,恐怕你那个小花婶子,回不来了吧?呵呵,呵呵,李支书,来,这钱你收了,给我拿两瓶鹿邑大曲,五盒金芒果,再来几盒小糕点,那个公社干部就爱吃甜食,呵呵,呵呵……” “咣当”一声,李彩云已经进了里屋,丰小娟端起一盆脏水,看了看陈花转,说道:“快挪挪,我可要泼水了,也不知道这些货,咋恁脏,全是灰。来洪,还不快点扫,没看见那地上趴了只地鳖,快点,快点。” 陈花转已经被王来洪的扫帚逼到了门口,正要发火,没有想到,渠凤回来了,看了陈花转一眼,说道:“花转,发大财了啊,拿着这一百块钱,买啥啊?小娟、来洪,你们咋闲了,彩云姐呢?” 寨门口的人也看到渠凤回来了,风一样的涌了过来。陈花转一看,也不买东西了,挤过人群,灰溜溜地走了。她感觉到,人群中,有人狠狠地掐了她屁股一下,还有一根棍子,狠狠地戳了一下自己的脊梁,她敢断定,那人是黄驴子。 渠凤沙哑着声音,向大伙说了声:“没什么,都回去做饭吧,下午还得下地进大棚,割头茬韭菜呢,过几天可是卖不上好价钱了。”说完,就端起柜台上的一个茶杯,咕咚咕咚地喝起了凉开水。 就在这个时候,从加工厂那边传来两个女人的哭声,渐渐地近了,原来是贾暖和和王松枝。王松枝受过刺激之后,精神彻底地失常了,怀里抱着一团破棉絮,嘴里不停地嘟噜着:“是个男孩,是个男孩,八个月了,都是血啊,都是血啊,是个男孩……” 贾暖和看见渠凤和众人就站在代销店门口,又是大哭大闹起来,说道:“一个个天杀的,让俺老田家断子绝孙啊,你不得好死啊,我可怜的儿啊,你还没有见天啊,这是啥世道啊?连俺一个傻子的钱,你也给俺断了啊……” 李彩云这才偷偷地告诉大伙,新来的楚主任宣布,停发了王松枝的生活补助。渠凤愤怒了,说道:“不就是一个月三十块钱吗?以前答应人家的,为啥不给啊?” 王来洪狠狠地说道:“别说松枝那补助了,我们两个月的工资,他也要赖账呢,天底下也找不到这号货,早晚,我非打断鳖孙的腿不行。” 渠凤瞪了王来洪一眼,王来洪不再说话了。渠凤刚要出去喊一声妗子,人家贾暖和领着王松枝,看都不看她一眼,哭着、骂着,向坡下走去。 众人摇了摇头,散了。明媚的春光里,漂浮着一层细细的颗粒,看上去毛茸茸的,模糊着两个女人的身影。 第362章 烟火人家Ⅲ(362):办办姓宋的丢人 黄清云说好的中午来家吃饭、喝酒,日头已经错过了大门,可还没有过来,隗占国、周治国也没有来。老婆陈花转回来说,被抓走的渠凤又回来了,王松芳不免有些失望。黄红现过来两回,同样也有些失望了。而就在这个时候,三叔王来宾却领着一群人来到了达摩庙,看上去很高兴,也不再咳嗽连声了。走在三叔身后的那个人竟然是西院的王满囤,这个教书仙儿,是极少到后街来的,今天,他来干什么?再往后看,竟然还有宋天成、黄驴子,他们不是在南寨门口喷闲话吗?到这儿来干什么? 就在王松芳不解之时,王满囤远远地跟他打起招呼来:“芳,还没有吃饭啊?”王松芳急忙支吾了两声,回头进了院子。 那群人并没有进三叔家,而是进了隔壁的达摩庙,隐隐地能听见王满囤介绍着庙里的神仙,是人祖伏羲和人祖奶奶女娲娘娘,而他们神像之下,就是他们兄妹结合,繁衍人类的见证,那两盘巨大的石磨。对于王满囤的介绍,有人称赞着,有人怀疑着,有人沉思着。 王满囤笑了,说道:“当然,这些都是美丽的传说,但至少说明,我们达摩岭人,敬拜的是土着神仙伏羲、女娲,而不是外来的神灵达摩祖师。这,或许就是我们达摩岭人的骄傲吧。所以,从这里也走出了许多革命者,王满顺是,李凤岐是,黄青良是,李大奎是,罗子七是,郭凤莲是,当然,我们的王来宾同志,也是。来宾,要不,你给大伙讲讲。” 一阵热烈的掌声过后,王来宾叹了口气,说道:“我,算得了什么?想来想去,最多算是个革命的追随者,而且是一个意志并不坚定,常常掉队的追随者。比起那些死去的烈士,如王万里、王义、王满忠,还有那些不知名的新四军战士,还有我二哥王来臣,以及战死在抗战路上的那些战友,我真的太缈小了。今天,还把我列为田县抗战的功臣,我不配,我最多是个历史的见证者。说句实在话,我这一辈子,只干过一件可以慰籍我良心的事,那就是我冒着生命危险,救回了王满顺同志,如果说可圈可点的,恐怕也就是这一件事了。其他的事,我没有做好,甚至是犯了罪。所以,我一定以一个历史见证者的身份,来写好这段历史,功是功、过是过,一定要把达摩岭寨上革命史给写清楚了,给后人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王来宾的话再次引发了大伙的掌声,众人欢笑着走向那仅存的炮台。有人可能太胖了些,挤过那道夹墙缝隙时,发出“哼哧哼哧”的声音。有人提议说,干脆把这一处庄子给拆迁了,也好让学生、让群众来参观这打响田县抗日战争第一炮的革命遗址,爱国主义教育,不能丢啊。 随后,传来众人上炮台的声音,王松芳急忙钻进了屋内,心想,三叔这是怎么了?陈花转看了男人一眼,说道:“哼,狗咬挎篮的,人向有钱的。王来宾,人家大儿子当了副镇长,小儿子当了副院长,女婿当了大科长,孙子当了大经理,闺女当了副经理,哪儿还会想起你这个当侄子的?” 王松芳瘫坐地椅子上,老婆说的还真是,王松理不是什么副镇长,听说是享受副镇长级待遇;王松论是名副其实的田县中医院第一副院长,那家伙,发达了;陈家印是田县纪委二科的科长,听说是专门查各乡镇贪官的;王松丽,也当上了百货公司的副经理,每一次回来都人五人六的。听说那个献美,也是田县照相馆的副经理了,献丽,也在电影院管钱了。大孙子王献文是田县二建的支部书记,名副其实的正科级。老二孙子王献武,是田县二建工程队的队长,手下管理着好几十号工人,听说,光建筑器械,都价值上百万。而自己家这三个孩子,献红是换男人的妖精,也不知道那日子是咋过的,今天东家、明天西家的,让人家戳着脊梁骨骂。献斌在加工厂干这么多年了,还是个小工人蛋子,儿媳妇郭小翠,没有工作,也不干活,整天在家闹事。小女儿献娇,到现在还在中医院后勤上,给人送个药,拿个单子,没有什么出息。王松芳有些泄气了,三叔,哼哼,同样靠不住。 就在王松芳两口子生气的时候,炮台上的声音渐渐远去了,应该是到王万里那孤老头子的坟上去了,奶奶的,转了这儿转西坡,转了西坡转桧树亭,老爹爹也是个烈士,可从来就没有人去看过他啊,真他娘的,活人不行了,死人的坟头也矮了三分啊。 就在两口子生着闷气的时候,黄青有走了进来,冷笑了一声,说道:“松芳,加工厂那群货蛋子,可是要找咱俩的事啊,他们说,是我们告了他们。嘿,这群人,可不好惹啊?再说了,渠凤可是没有动一根毛,就回来了,听说,那个郑秋峰,也回来了。他们会饶了我们?”黄青有明显地打起了退堂鼓,他可没有什么斗争经验。 王松芳摇了摇手,冷冷地说道:“你放心,渠凤今天不找你,明天就会找你的,会拉拢你站到他们那一边去的。因为,他们占不着理。你怕什么?我们是站到周书记的一边,就是站到了党委、政府一边,你啥时候见过,党委、政府怕个人的。” 黄青有似乎又恢复了点生气,胆怯地说道:“孩子他娘打听到了,宋改成在吕家楼子苏医生那儿呢?你说,黄青良恁大的官,他们敢去抓人吗?” 王松芳一听,似乎又兴奋起来了,说道:“她违反国家计划生育政策了,凭什么不敢抓?周镇长他们今天上午没有过来,我敢断定,他们肯定有新的行动。要知道,我们的后台是周振杰,不是那个厨子出身的王西旺。王西旺,软得跟一摊泥一样,成不了大气候的。你,一定要注意你们姓黄的那头叫驴,那老头,才是你们中间最坏的一个。听说他和宋天成搞什么法术,把孙子媳妇和他闺女的肚皮都让老宋家父子看了、摸了。奶奶的,那个宋得法,我咋看都不顺眼,一定要想门治治他,还有那个宋改成,这就是治他们姓宋的第一步。听好了,要多注意找宋天成父子在给谁做法事,瞅个机会,把他父子一窝端了,办办他姓宋的丢人。”王松芳语无伦次地说着,似乎整个寨子里的人,都是他的仇人,包括他三叔。 第363章 烟火人家Ⅲ(363):王北旺不钻,有人钻 热闹一阵子之后,达摩岭烟棉加工厂冷清了下来。不多的原料已经被“吃完”,成品库里的压块棉堆了好几垛,油库里的棉籽油也装满了好几十桶。 吴清材找了楚文革两次,一是再次说明,自己真的没有本事搞来原棉。二是说明,加工厂已经停产了。没人安排车辆、运费及与中州六棉的业务对接,成品棉出不了库,再完不成人家的定购任务,这几个月的资金结算就相当困难了。并且职工食堂已经停火了,大师傅丰子臣下岗了,小帮厨田春妮怀孕了,达摩岭村不供应蔬菜了,食堂里也没有一点流动资金了。如今,除了自己,连个看门的也没有了,一切情况表明,很危险。 楚文革并不急,他手中有钱花,自然要先花天酒地地和他的弟兄们庆祝一番的,他终于在最短的时间内,如愿以偿地打败了强大的对手王北旺,主政了田县供销社效益最好的两个企业,不得不说是一个巨大的胜利。这种胜利如果不庆祝,那对于楚文革而言,人生就太没有意义了。 今天招待的,是他的战友,整个田县籍混得不错的战友都来了。也可谓是队伍庞大,人才济济。有田县教委副主任李新民;田县法院审判庭庭长朱宝贵;田县法院执行庭副庭长严保国;田县检察院办公室副主任吕春喜;田县县委宣传部科长王文德;田县颍镇副镇长苟三娃;田县第一造纸厂党支部书记、常务副厂长赵新亭;中州矿务局供应处副处长朱文龙;中州矿务局蛇沟煤矿矿长郑风文;阿镇镇长阎学等,整整摆了两大桌。 做为招待的一方,赖夫之家的大公子、县委办公室的赖建国,二公子,商业局办公室的赖国庆是主陪人员,隗镇供销社的副主任、主管会计张金霞是背包算账的,县社的几个科长是来撺忙的,隗镇政府的副镇长周治国是代表隗镇一方诸侯前来祝贺的。 酒席就定在新华酒楼二楼的两个大包间内,经理程大海、副经理郝惠芳亲自安排菜肴、服务,好不热闹。大伙热烈庆祝了楚文革的高升。三楼,赖夫之的专用办公室里,能听到楼下热闹的声音,他笑了,拿起那根狼毫笔,蘸饱了墨汁,写下了两个大字:代价!脑海里似乎又浮现出那段有名的电影片段:向我开炮,向我开炮!嘴里呐呐念道:“王北旺不钻,有人钻,呵呵呵呵。” 受了处分被贬到县社机关赋闲的麻大进还是找到了他的老伙计王南旺,虽然王南旺此时也正在焦头烂额着,王沟市场欠款的事,王长秋是答应了给田县二建资产和一部分解燃眉之急的现金,可因为王万顺父子的案子一直没有结束,王长秋自然还不能名正言顺地主事,因而,事情也就又耽搁了下来。 听陈家印讲,王万顺的案子很复杂,牵涉到阎国庆兄弟两个,也牵涉到陈建斌,甚至还有在王沟地盘上搞建设的几个单位的一把手,更有中州矿务局王沟矿的好多领导,案件很棘手,扯着胳膊腿动弹,查着查着就被上级叫停了。而且王万顺这个人极其狡猾,不让他说什么,他偏偏要说什么,让他说什么,他偏偏又不说什么,搞得他们很被动,陈家印已经被纪委书记寇一批了好几次。 而吴三中这边,欠款最多,给他要钱,他比你都急,吴三中说,自己跳煤窑筒的心都有。他已经向县委报告了资金投资及生产欠账情况,县委给他下的任务是务必保工资,其他欠款,等等,再等等。而对于田县二建这种公对公的欠款,恐怕是希望他娘哭希望,希望没了。 麻大进苦笑一声,说道:“老三,你害的病,是工作上的,哥我害的病,是心里的。你说,那货,这一招也真够狠、也真够准的,拿宋改成违反计划生育的事开刀,内部不伤筋动骨的,就把一群人给害了。接下来,他们迅速地聚拢了资金,把一些问题很快地便暴露了出来,人家又可以说,我才上任三两天,这些问题,全部是上任的,嘿,有好多职工都开始找我说事了,好像这些问题全部是我造成的一样。” 王南旺笑了,说道:“麻老大,这些日子我也一直在想这些事,先不说什么原因造成的。我总觉得,肯定是要出事的,不过时间早晚、方式不同罢了。这事轮到我们,也只好自认倒霉了。但我并不悲观,不是像彩云姐想的那样,隗镇供销社完了,加工厂完了,你放心,它完蛋不了。赖夫之有办法,我也有办法。不过,他的办法是为了自己聚财,我的办法是让企业活起来。这中间,唯独姓楚的没办法,他是一个牺牲品,狡免不死,他这只走狗就要被烹了。这场戏,就看谁能咬牙坚持到最后。” 麻大进惊愕地说道:“老三,不会吧,你不是对田县二建都没有办法吗?怎么倒对隗镇供销社、烟棉加工厂有办法了呢?” 王南旺笑而不语,用手指点在桌面上写了四个大字:不破不立!麻大进摇了摇头,说道:“太可怕了。” 春雨,在这个夜晚无声无息地下了起来,空气里透出一股阴冷的气息。赖夫之在三楼的房间,已经关了灯,他看着窗户下面的街道。 楚文革喝得酩酊大醉,在赖国庆的搀扶下,勉强和大伙挥手告辞了。儿子赖国庆和那个张金霞,搀扶着他,要把他往后院送,他父亲楚长友早在县社大门口等候了。那两排独家小院,就在县社后院,老楚就这么一个儿子,从小可是娇生惯养的。直到现在,老楚的老婆喊楚文革,还是一口一个“乖”呢。 黑暗中,赖夫之点燃了一根烟,淡淡的烟头如同一粒鬼火般闪耀着,赖夫之决定实施他的下一步计划,猎取下一个目标。 王北旺的失败,也宣告着李俊才倒台的日子不远了,这一次,无论是王北旺本人,还是他的岳父李俊才、他的父亲王满仓,都选择了守势、退却,甚至是忍让、割舍。那自己自然要选择步步紧逼,把李俊才从田县农业生产资料公司经理兼支部书记的位置上搞下去。 生产公司,在新县城,还有整整一百多亩土地、房产,你王满仓吃了土产公司五十亩地,难道我赖夫之就不能吃下这一百亩地?更何况,现在的、未来的商业房地产行情,已经是改革开放初期所不能比拟的了。现在的田县人,手里有的是钱,我老赖要做改革开放的先锋,一手从老百姓手中哄出钱来,一手从供销社企业中拿出地来,不发财,那就对不起自己这脑子,哼哼,王满仓的时代,宣告结束了! 赖夫之兴奋地用手指头弹了一下烟头,没想到已经快烧着手了,急忙把烟屁股扔到了地上,并没有回头,对站在门口黑暗里的二儿子赖国庆说道:“明天一早,通知生产公司那个副经理舒芬过来一趟。” 第364章 烟火人家Ⅲ(364):郑冠旦和他的朋友们 董美丽又一次跪在了性大师面前,真诚地忏悔着,如今,她已经是真诚的佛教徒了。 了性大师叹了口气,说道:“董居士,作为一个十几年的朋友,我今天就不再拐弯抹角说话了。实不相瞒,你的罪恶,你丈夫早就知道了,不过,他是个诚实的人,他更爱孩子们,闷在心里,隐忍不发罢了。如果我没有说错的话,你们夫妻至少有三年以上没有夫妻生活了。可他,并没有背叛你,在整个田县官场,他是最纯洁的一个,没有什么绯闻,也是个清廉的好官。但是,害他的人却无处不在,越是他快退二线的时候,越是要注意了。我梦里有几句关于郑施主的偈语,一直悟不透,今天抄给你,你可以送给他,或许他有佛悟之心,能识得此中意味,也未可知也。” 了性和尚说完,从案子上取下一支毛笔来,蘸了墨水,在一张白纸上写道:细柳飞祸,秘书播灾,背靠琅琊路自开,函谷白马了了来。 董美丽看了看,亦不知所云,又问了句:“师父,我当如何办?” 了性和尚笑着,说道:“董居士半生向佛,无碍,只要一心待他好,待孩子好,不要为闲事、琐事纠缠。他是断然不会提及的。你们三对子女之中,长女郑风雅、女婿王全旺一生富贵无阻挡,其贵不可言;次女郑风俊、女婿赵新亭亦有富贵命,只是赵新亭仕途不顺,最好从商,可得大富;儿子郑风扬一生碌碌,不会大富大贵,也不可能大起大落,儿媳庄雪飞,前途无量,无量,无量啊。” 了性和尚没有再说下去,董美丽也没有再问。对于三个子女,她是极度尽心的。她和云晨一样,有一种守旧的心理,财政局的同事们,大都搬到新县城去住了,两个女儿、女婿也搬到新县城去了,可她和老郑却在坚守着。儿子郑风扬是学机电的,在王沟煤矿工作,虽说新县城也买了房,可他和儿媳庄雪飞却极少去住的,一直和他们住在一起。 老郑这个县委书记,在田县可谓是一言九鼎,但他的朋友并不多。他之所以愿意住在老城不走,不仅仅是相中了老城的清闲安逸,时间如同静止了一般,更有着他的几个老朋友。第一个便是王满仓,一个永远充满着神奇的人物,出门不远便到了那处大宅子,里面总是充满了笑声;第二个便是苏君成,一个有故事的人,就住在他家后面的一排;第三个是罗子七,可惜已经躺在床上不能动了,全靠老婆黄青平照顾着,有时候几个老伙计去看看他,也是他们之间相互幸福着的时光;第四个,便是风风火火的李大奎,如今已经回家种地去了,不过,每隔几天总会给大伙送青菜来,而每次李大奎回来,便是他们相聚的日子。 而今天,在空洞洞的老电影院相聚的,却不是郑冠旦的几个老友,而是他的儿子郑风扬、女婿赵新亭,还有自己的妹夫马春梅。郑冠旦邀请来王满仓,几个人在偌大的院子里搞起烧烤,喝起啤酒来。 现在的年轻人就是赶潮流,只要广告里、电视节目里或者是中州市的街头巷尾有什么新奇事,他们马上就能模仿出来。甚至有人说,邻近的工县,连导弹都能模仿出来,当然是玩笑话了。 “这个金星的不行,没有青岛的好喝,味道有点寡。”马春梅撸了一串烧烤,品味着冒着泡沫的啤酒。 “呵呵,老马,咱这是白吃白喝小扬的,就别挑剔了,叫我说啊,人家金星啤酒,咱可得多喝点,权当扶持这种乡镇社队企业的,这家伙,不容易啊。你说他是个体的吧?可它却又有很大的集体性质,你说他是国营的吧,它又以个体管理的形式存在着,它又不是纯粹的资本主义的股份制企业,也不是纯粹的合作制企业,这个,有点意思。”王满仓喝着啤酒,品味着肉串,说道:“过去,我们只知道煮着吃羊肉,可陈佩斯一个小品,大江南北都在吃烤羊肉串了。我想,我们的企业形制,也快改变了,不可能用一种或两种企业形式概括一切的。” 马春梅笑了,说道:“好家伙,这吃个羊肉串,喝个小啤酒,还和企业制度联系上了。你还别说,不是要搞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了吗?我看,肯定也得改变,不然的话,就不顺了。就拿我们来说,矿务局,本来就是挖煤的,却非要搞出来个行政单位,正处、副处的,还要分出个三六九等来,还得搞出些行政管理、学校医院、甚至是公检法司,可谓是五脏俱全啊。不要说生产经营,光这种内耗、这种累赘,就足以把企业搞垮了。还是你王满仓厉害啊,在君峰搞化肥厂内部综合服务公司建设时,你摇了头。当时,你们一纸厂的职工骂你,你忍了。在吴三中搞企业兼并、合并、扩大规模时,你摇了头,当时县委、县政府领导骂你,你忍了。现在看来,也只有你们田县第一造纸厂没有欠款、没有累赘啊。可谓是轻车简从,不,应该是无债一身轻,好羡慕你啊。新亭,这摊子,是田县最好的摊子,你小子可要给老王守好了,否则,你就是罪人。” “姑父,报纸上可是有一种观点,说我们这种企业办的学校、医院、商店等等,可是解决了职工的大问题,也为政府分担了忧愁呢?”郑风扬满脸大汗地烤着肉串,还不忘插嘴说话。 “屁话,钱从哪儿来的?记住,羊毛出在羊身上,表面上是企业帮助政府解决了点就业、教育、医疗等问题,实际上,减少了企业利润,更减少了企业税收,转个弯儿,花的还是政府的钱,而且是翻了倍的成本投入。这样下去,最后势必都成了吴三中,就是苏君峰、中州矿务局,如果不及时刹车,照样扑腾不了几年。你小子,到时候到大街上卖羊肉串去吧。”马春梅骂着妻侄,喝着啤酒。 “姑父,我要是这样说啊,还真是,我们一纸厂的很多老职工,到这个时候,才想起满仓叔的好来。还有那个皮洞之、王小五,那简直是把满仓叔当成了神仙,你看看人家阿镇街上,先是大市场,后来是宾馆、饭店、各类商店。乖乖,听说王小五还想开发阿寺这个旅游景点,办什么私立的学校呢。”赵新亭佩服王满仓的做法和见解,也一步一趋地按着王满仓的想法管理着田县一纸厂,如今可以说是得心应手了。 “你们说的,恐怕也只是个现象,内涵的东西还有很多,中央既然敢从计划经济,过渡到有计划的商品经济,现在直接喊出市场经济的口号,肯定要有大动作。最起码,规范一下企业的市场行为,是必须的。要不然的话,你们大矿周围,甚至腹地,早晚会被打成筛子底的,这,也正是这十年快速发展的代价啊。”王满仓接过赵新亭递给自己的啤酒,又喝了起来。 “听你们喷话,有一种上学的感觉,好,来,老郑陪你们喝一杯。不过,咱先说好了,你们一扎,我一小杯,这家伙,白酒、啤酒不对等啊。”郑冠旦不喝啤酒,也跟他们说不到一个坛上,只好端起小酒杯,跟他们碰杯了。 “不,郑书记,虽然形式不一样,可却有一个同样的东西在里面呢,那就是酒精,令人兴奋的酒精。企业也是一样,无论是个体的、集体的、国营的还是其他什么名称的,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利润。”王满仓说道。 郑冠旦喝了一杯白酒,脸色红润了不少,摇了摇头,说道:“不,我看到的几个字是:‘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之下。’”几个人大笑起来。王满仓也抱拳认输了。 烟火人家Ⅲ(365):陈德印的选择 陈德印不敢去找楚文革,他觉得楚文革太厉害,第一句就是,你去想办法。第二句就是,要你干啥呢?他思来想去了好长时间,觉得还是去找张金霞合适一些,一来是因为她提了副主任。二来是张金霞就是从他们这个门市部走出去的。张金霞是个接班工,接的是他爹张留根的班。张留根和张得法是一个爷的堂兄弟,都是隗镇桃园村的人。 张金霞干会计,是自己努力的结果。她初中毕业那一年,正好赶上县社有新政策,让工人子女接班,她爹一想,让金霞再上高中,也不一定会考上大学,到时候也是白搭,于是就提前一年退休了,给闺女办了个手续,让张金霞接了班。张金霞先是到大众食堂帮了几个月的忙,后来就分配到陈德印这个门市部,先是干营业员,后来就开始跟着陈德印学习记账,陈德印干了门市部经理,她就当了门市部会计。 张金霞那时候和陈德印关系好,一是陈德印让她接手了会计;二是陈德印人老实,处处让着她;三是张金霞看上了在公社食堂做饭的王西旺,就闹着让陈德印给自己介绍他的小舅子王西旺。陈德印想都没想便答应了。他认为,张金霞人模样长得不赖,又是个正式工,还是老姑父他家的侄女,这亲上加亲的事,岳父、岳母肯定会同意的。而王西旺性格皮,肯定也没有啥意见。可正准备开口的时候,没想到,麻喜仓矿长的闺女麻月红先行一步,人家两个人早就住到一起了。用苏长霞的话说,别看月红不吭声,办起那事来,果断得很。 陈德印无奈,只好如实给张金霞说了,张金霞后悔自己下手晚了,也没有再说什么。后来就找了个现役军人结了婚,一直没有要孩子。再后来,楚文革就空降到隗镇供销社当了副主任,两个人便走到了一起。其实,楚文革是有老婆的,他老婆就是原来的土产站老经理陈文清的闺女,名字叫陈小纹,好像是在邮政局上班的。 陈德印终于等到张金霞回到了隗镇,不过,她并没有进隗镇供销社办公院的大门,因为隗胜利已经把隗镇供销社门前的道路给挖断了,院内也停了水、停了电。职工家属吃水是从那口老井里摇上来的,用电,是从后街人家临时接的线。魏石头、李彩云这些老人都走了,楚文革、张金霞又不在这儿住,才没有人管这破事呢。 陈德印试探着给张金霞说:“张主任,我想,能不能让我们自己去找找隗胜利,看看能不能租几间门市部,先经营着,房租我们自己出,该给供销社交多少,你们说了算。” 张金霞笑了,说道:“德印哥,你说这事,不是说不行,有王镇长在,你陈德印别说租他隗胜利三五间,就是三五十间,隗胜利也得租给你。只是,其他职工咋办啊?渠燕、宋好过这些没有门店的职工咋办啊?要不,你干脆带上他俩吧,反正你们都是亲戚。” 陈德印想了想,说:“张主作,你说这个方案,也不是不行,只是别夹着你的手了,要是楚主任同意,咱就这样干,我保证,咱那个门市部,不会当后进。”张金霞又想了想,说:“德印哥,这肯定是好事,隗胜利那儿,你只管先问着,我这就回去给楚主任说,他要是不同意,我就去找赖主任。” 陈德印人老实,嘴里存不住话,急忙说道:“我已经找过隗支书了,他的意思是。嘿,我说出来,你也别往心里搁,他的意思是,不照隗镇供销社和楚主任的头,谁用房子,谁交钱。”张金霞笑了,说道:“这个隗支书,不想和咱隗镇供销社打交道了,呵呵,也行,咱弄这一什子,确实挺让人讨厌的。也好,我会给他说的。” 张金霞走了,陈德印想了好长时间,觉得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可又感觉到自己说的都是实话,不会有大错的。正在心事重重担忧着的时候,宋好过过来了,递给陈德印一根烟,问了声:“给她说过了。” 陈德印哼了一声,说道:“说过了,看样子,能成。好过,她的意思是让渠燕咱仨抱着把子,干一个门市部,我想着,中!” 宋好过猛吸了一口烟,说道:“那肯定中,这几天我一直在想,咱要是开业了,就和凤一起进货,那里面,利润大,要是咱这个门市部,加上达摩岭那个,再加上煤矿你妈经营那个,三个门市部合在一起到关林进货,不仅省了路费、车费,价格上也会再便宜点。这事,咱可得抓紧了。只是……”宋好过正说话时,又刹住了车。 陈德印一愣,问道:“好过叔,只是啥啊,咱这不也是给公家想办法吗?” 宋好过叹了口气,说道:“看来,由于你和渠凤这种关系,她的好些话没有给你明说,开除渠凤的事,在县里引起了轰动,人家渠凤又没有犯什么错误,而且给隗镇供销社做出的贡献又最大,开除她,不合适。还有张金霞这次回来,是让大家检举渠凤违反计划生育政策一事的。魏石头作风有问题,娶了他侄媳妇。李彩云还没有退休,就到渠凤门市部挣外快,而且账目管理也有问题。还有,是说麻主任的,其他事我不知道,说是麻主任私自用了临时工,也就是宋郑冯、丰子臣、王廷英和那个贾春妮。还说什么麻主任和袁喜家那个袁晨有混乱关系等等。你说,这事,我们这些当兵的,能有啥法啊?” 陈德印一惊,说道:“凤那事,恐怕不简单,咱也管不着,那几个孩子,可都是有正规手续的,他,告不倒凤。不过,说麻主任和袁晨那闺女有事,简直是无稽之谈,怎么可能啊?让三爷他们几个上班,哼哼,是南旺的事,他这应该是指东打西。还有,魏支书娶他侄媳妇,人家是二婚,啥侄媳妇啊,也就是魏家寨一个寨子里的人家,早出五服了,嘿。李彩云,是姓楚的不让人家干了,人家到凤那儿帮下忙,咋啦?好过叔,我这个人,恁老实,我也感觉着他们说的不在理。” 宋好过吸了口烟,叹了口气,说道:“德印,你说得对,咱啊,不管别人,先把门市部开起来,再说。我看啊,指望公家按月发工资的可能性,不大了。” 陈德印想了想,觉得宋好过说的不错,两个人就一前一后地向隗村大市场走去,他们要选个合适的地方。虽说好地方早被人占完了,可王胜利那儿,还有几间库房。陈德印早就想好了,要是跟王胜利说通了,把他的库房搬到后街,把银货库房改造成门市部,呵呵,呵呵。 烟火人家Ⅲ(366):这季节都错乱了 季节就是季节,它不以人的喜怒而改变着,南坡的油菜花已经吐出了一颗颗鹅黄色的星星,空气里多了几分清新,溱河的芦苇也发出了嫩芽,鸭子妈妈领着一群黄黄的小鸭子,勇敢地跑到了水库中间,引来了几条草鱼击打着水面,惊动起一群嬉戏的水鸟,春天终于确切地来临了。 中午的时候,孙俊刚指挥着种植大棚蔬菜的人家注意通风,免得烧了菜苗,有几个菜贩子在几个大棚门前讨价还价,最终还是失望地走了。因为他们出的价钱确实没有渠凤出的高,而且,渠凤那儿还可以换低价的化肥,提供优质的菜种,乡里乡亲的,谁也不想断了感情。 孙有才已经干不动农活了,牲口也早已卖出去了,可他不愿意坐到代销店门口晒太阳,说闲话,他更愿意给儿子看菜棚,他喜欢菜棚里的香味,更喜欢看着一筐筐新鲜的蔬菜出棚。这几年,他过得很滋润,孙子、孙女、孙媳、孙女女婿都吃上了商品粮,儿子虽说不干村干部了,可还是跟着渠凤收菜,渠凤没有少给他发钱。自己更是实现了半辈子以来的愿望,如愿以偿地把袁喜一家给挤走了,独占了寨门里西户第一家的位置,心里不知道有多舒坦。 可这舒坦的日子却被姓楚的这个小子给打乱了,一句话,把孙子小虎、孙媳小丹、孙女婿麻小进都给开除了,还同时开除了孙小虎、麻小进的党籍,还说要开除孙女孙小玲,这一下子闹得,还不是翻了孙家的天? 孙有才心神不安地坐在大棚门口,教训着儿子:“你说你,怎么一点都不急?俗话说的好啊,刚,民不告、官不究的,这几个孩子的问题,你不到镇里说,不到县里说,谁会理咱啊?渠凤,已经被他们盯上了,也成了攻击的对象。西旺那孩子,不中,太瓤。要我说啊,你还得去找满仓,他是县里的干部,他要是跺跺脚,镇里都得动三动。还有,他和郑书记是什么关系?亲家。他说一句话,顶我们说半年。嘿,你说,你咋就不急呢?这事,得趁热办。” 孙俊刚没有接孙有才的话,而是敷衍着他,说道:“我已经找过满仓叔了,没事的,没事的。”其实,这几天,他的内心急得恨不能伸出一只手来。他和村里的几个人,还有宋郑冯、王廷英、丰子臣、丰润等人想了一百个门。如果楚文革一意孤行,他们会让烟棉加工厂开不了门。 就在这个时候,丰子臣、丰润叔侄真的过来了,钻进了大棚,看着绿油油的韭菜,已经攀上架、顶着花、带着嫩刺的黄瓜,开了花的西红柿,感叹了一番,说道:“老孙,你说说现在这日子过的,是不是错乱了,咱达摩岭会上,就能吃上黄瓜、洋柿子了。搁过去,恐怕连想都不敢想,那时候是啥日子啊?最多是放了一冬的糠萝卜、蔫白菜,你看看,现在这日子,没法比啊。” 孙有才抽了一口烟,叹了一口气,说道:“你们说的这话,好是好,可就是有人不想让咱过这好日子啊。你说说,就是国民党那时候,也没有这样乱抓人的,就是你家老大那个坏透顶的人,闹‘文革’恁厉害,整人,也得找个理由吧,批斗会上也得说个道理吧,也得让别人辩解、辩解吧?子臣,你说,我说的有理没有?这,孙子上班上得好好的,怎么说开除就开除了呢?你们几个,给加工厂出那力,那可是跟干自家的活一样,还不是一句话,就得滚蛋了。这个他娘的姓楚的,我看他就不是人生的。来耀武扬威一番,他娘的,好好一个加工厂便停产了,你说说,这叫啥事?也不知道他们领导咋想的,用这号货?南旺、大用这样的好干家,为啥非把人家赶走呢?” 丰子臣没有正面回答孙有才的问题,而是笑着说道:“有才哥,没事了。他说那话,就是放屁,过两天,就没用了,你放心,他在咱达摩岭,干不成。”说着,向孙俊刚使了个眼色,三个人向大棚那头走去,孙有才的脸上,也就有了些笑容。他知道,丰子臣昨天去找过王满仓,而且是今天中午刚刚回来,看来这事有指望了。 田桂香终于抓住了机会,把大儿媳陈三好拴在达摩岭煤矿门市部,自己跑回家,收拾起房间、院子、厨房来。嘴里不停骂着三儿媳渠凤,就是一头猪,天天忙,天天忙,也没见忙出个啥洋景来,为了东家,为了西家,也没有落下个好来。这都快过会了,也不知道收拾、收拾家,看看都成啥样子了。 渠凤啃着一只苹果,一边听着婆婆骂,一边说道:“就那吧,少说两句吧,要不是我这个傻子给你看着家,也不知道成啥样子哩?不就是没了改成、渠燕过来给你帮忙吗?你就不会慢慢地干?” “干,干,干,我这是给你出义务工、当奴隶,你大嫂还问我,一个月,给我发多少工资呢?我说,连个钱毛也没有见过。这都快过会了,一个个在外面不回来,把这里里外外收拾收拾,我看看到时候,这客咋待?吃风屙沫算了。”田桂香嘟囔着。 渠凤又笑开了,说道:“哎呦,你就明说,让俺老公公回来就是了,在这儿发什么火吗?好,我今天到城里进货,就给他说,再不回来,离婚算了。煤矿上,要干部有干部,要工人有工人,跟着他过,屈才。” 田桂香拿起一把条帚,扔了过来,大声说道:“滚一边去,你在家,也不伸手,还不如不在家呢。明天,给我取五百块钱,我得花,权当这半年的工资。” 渠凤已经跑到了大门楼里,回头说道:“那可不中,得让那几个长牙货回来,咱算算账,看看你干的活,值不值五百块?还有,他们一个个的,撑门头(亲朋随份子钱的俗称)的钱,谁掏过?我得收回了钱,再给你。”说着,已经走到了大街上。田桂香也不再嘟噜了,她知道,这个儿媳妇,没短道长的,说说,也就忘了。 田桂香正在收拾院子的时候,田桂妮喊叫着“三姐”过来了,接过田桂妮的扫帚,开始扫起地来。田桂香急忙整理起放在屋里、屋外,乱七八糟的凳子来。田桂妮看了田桂香一眼,说道:“三姐,明天你要是有空,咱俩去看看改成吧,咱二姐的病,又犯了。老宋那个鳖孙被加工厂开除了,这两天,天天在家喝酒,被咱二姐发现了。老宋就给他说了自己,还有秋峰、改成被开除的事,她一下子便受不了啦。” 田桂香一听,说道:“四妮,你也不早说,我还不知道呢,我也是刚回到家,正跟凤沤气呢,这家整得,跟猪窝一样。中,咱先去看看咱二姐吧,你到后院喊一声玉莲,我到凤那儿拿点东西,给玉莲说一声,我这儿啥都有,别让她拿东西。”姐妹俩说着话,走了出去。 烟火人家Ⅲ(367): 张堂主的即兴表演 苏县长的大哥张堂主、张金水一下子在田县化肥厂里出了名。原先人们知道他是苏君峰厂长的一个远房亲戚,虽然张金水一再解释,自己是王北旺他姐夫,是苏君峰他侄女女婿,可人们怎么咂摸,都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张堂主他老婆姓王叫王梅影,不姓苏,这个张金水,肯定是喷的,苏君峰最多是个表丈叔。可县长苏辰昌当众叫了他一声“大哥”这事,却是千真万确的,而苏辰昌他老婆叫张俊,就是县社副书记兼土产公司支书、经理的那个张俊,大伙都是知道的,张俊的老家是隗镇桃园的,大伙也知道。于是,大伙便一下子清楚了。 其实,已经干到办公室副主任的贾占义更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便把王家与苏家的故事讲了一遍又一遍。人们才知道,郑书记的亲家王满仓,原来和老书记李凤岐、苏君成、陈忠实甚至是神话传说中的武松江、王满顺等人的关系,真不一般。看来,张堂主喷的与苏厂长的关系,实在没有喷到份上。 张堂主出了名,于是身边便有了追随者,这其中便有一个叫王长年的,就是主动结交王南旺的那个王长秋家的老五兄弟,也是前几年化肥厂招录的占地工,如今在碳氨分厂上班。碳氨分厂是化肥厂起家的老厂,所在的地方又叫老厂区,化肥厂的许多服务生活设施多数建在这里。而此时张金水管理的澡堂,也早已不是过去那个用生产碳氨的废弃水洗澡的澡堂子了,而是用锅炉烧的干净水,上下两层楼房,分男女部,有办公室、休息室、换衣室、大池子、淋浴设施的正规浴池了。 王长年是主动找到张金水攀谈的,说到了三哥王长秋正在和王南旺交往,争取当王沟村支部书记兼村长的事。张金水一听,笑了,说道:“想当支书,你找一个商人能行?老九办不成这事,你们得找十一,王全旺那个小家伙,不正好是你们城关镇的书记吗?有空的话,哥带你们去见见王全旺,直接说这事,保证得让你三哥办成。你说,咱以后在新县城也多几个朋友,多一条路不是?” 其实,王长年就是这个意思,二人一拍即合,于是便找到贾占义,到了矿务局锦绣酒店一楼,三个人便喝上了。贾占义有他爹贾赖货跑江湖的那张好面嘴,能把张堂主给吹出花儿来。张金水一高兴,便说起了往事:“二位小兄弟,要不是您哥我好那一口,爱找个小妇女,被供销社开除过,我也早就是人五人六的了。张俊,俺妹子张俊,我干门市部经理的时候,她还是个小闺女呢。俺那几个兄弟,从原来的隗镇中学调到田县一初中当校长王福旺,隗镇面粉制品厂的王财旺,达摩岭煤矿的矿长王东旺,隗镇镇长王西旺,还有你们认识的那个田县二建的总经理王南旺,县社纪委书记王北旺,哼,还有老小王全旺,哪一个不是我这个当姐夫的看着长大的,哪一个没有花过我的钱,是不是,占义?那时候,你嫂子她娘家成分高,是批斗的对象,你说咱不照护着,谁照护?” 张金水确实喝的有点多了,贾占义把他喷得也确实够意思。最后,张金水几乎是翻着白眼说道:“还记得前几天县社把俺兄弟媳妇张春香关起来那事吗?是我,到老赖屋里,说了一句话,就他那样子,乖乖地便把春香给放了。哼哼,其实,我知道晚了,要是知道早了,哪儿还会有渠凤在新华酒楼闹事那一说啊。” 贾占义和王长年点着头,还要劝张金水再喝点。这时,从二楼下来一个人,正是派头十足,从香港回来的港商丰潮,看到张金水和人在楼下喝酒、喷大江东,急忙过来,说道:“妹夫,又喝上了,还是挺能喝啊?”说着话,便走过来,摁住了张金水的肩膀,不让他起来,回头对他的那个随从说道:“把车上的酒给我妹夫搬一箱下来,这家伙,能喝酒,而且不喝赖酒。” 几个人正局促地给丰潮说话时,那个随从搬着一箱五粮液过来了。张金水斜眼看了一眼那酒,没想到正好看见了赖夫之和楚文革正在吧台那边算账,似乎是在回避自己。借着酒劲,登时恼了,说道:“潮哥,他们找你说投资哩,我给你说,门都没有。就是那两个家伙,抓了渠凤、春香,还开除了咱寨上的一群孩子。奶奶的,我正想到冠旦叔、辰昌妹夫那儿告他们的状呢。潮哥,兄弟知道你手里有的是钱,要回家乡投资了,可你也得选对人啊。咱二叔,老了,不想再创业了,那不是还有东旺、南旺那几个大干家吗?对了,我最佩服渠凤了,那袖子,才是真正给咱达摩岭寨上老百姓着想哩,一个女人,比男人都仗义,你的钱要是投给她,在咱家岭上建个大工厂,保证能赚钱,保证能赚钱。渠凤,在咱岭上,那可是一呼百应的。” 丰潮笑了,说道:“妹夫,昨天俺三叔和润来了,说的和你说的,一个意思。今天,赖主任他们,是耽意找我的,我说了,先把家里开除的那几个孩子名誉给恢复了,再说。对了,过两天不是家里有会吗?到时候,咱哥几个好好喝上一回,我这两天,也要看看这个凤,是如何的厉害。咱岭上的人,都把她夸成一朵花了。哥当初可是挨过她骂的,她忘记了,哥可没有忘记这个小叫花子啊。” 丰潮说着,又和王长年、贾占义打了声招呼,出门走了。楚文革红着脸,过来和他们打了声招呼,放下两盒中华烟,说了声:“账,结过了,你们先喝着,改天,我请各位。”说完,着急地出门追赶丰潮去了,似乎丰潮对他们并不感冒。 张金水哼了一声,没接楚文革的话,还作势要把他的烟给扔了,被贾占义给摁住了手。张金水已经看到赖夫之早已溜走了,这才骂了声:“算你大那个蛋,再抓人,老子修理不死你?” 烟火人家Ⅲ(368):抓错人了 周治国是隗镇达摩岭计划生育工作出事后才被提拔起来的干部。他原来是无梁镇的计生办主任,因无梁镇计划生育工作抓得出色才被提拔起来的。到了隗镇之后,书记周振杰点名让他分管计划生育工作。王西旺并没有说什么,他觉得,在隗镇,计划生育这工作,没有人争着干,大伙都回避这差事,有人主动抓也是件好事。 通过近阶段的排查摸索,周治国发现,隗镇计划生育工作不是不好,也不是差,简直是糟糕透顶了。村村都有偷生、超生、虚报的,更有一些收养、抱养、军属、烈属等等假手续,还有明目张胆跟政府对着干的,也就是那种无赖式的生育,既不遵守政策,也不交罚款,还放言出来,就是扒了房子、砸了锅碗,只要不把人抓走判刑,那就得生。而隗镇原来的党政领导班子,对此项工作重视是严重不够的。原任的镇党委书记赵雪涛、镇长宋战锋不仅自己带头违反计划生育政策,而且私下里还说,这事,只要应付着上面,就万事大吉了,还说,多交点罚款,让镇里的日子好过些,比啥都强。简直是把党和人民的事业当作儿戏。 其实,周治国不仅对原来的班子有意见,就是对现任的领导王西旺同样有意见。武断地就把自己的兄弟媳妇给放了,这事,自己早晚得说,明的说不了,就暗地里说,实名说不了,就匿名说,反正这口气,得出。周治国更看不惯隗镇计划生育指导站站长李改玲一副婆婆妈妈的样子,说到哪一家超生的,她都会拿出不同的理由来开脱。这种人,情况熟得很,不过,她不是把这种熟悉的情况用到工作开展上,而是用在对违反计划生育人员责任追究、处罚的开脱上,而是用在通风报信上,而是用在推诿扯皮上。这样的下属,不是自己得力的帮手,而是拆台者。 隗占国年轻些,工作上也挺认真负责的。不过这个人有点小小的私心,别跟他说隗镇街上的事,别跟他说自家亲朋的事,其他人的事,都好说。当然,周治国最满意的还是黄清云,军队作风,雷厉风行,不讲情面,大公无私。 针对如此被动的局面,经请示书记周振杰同意之后,周治国也在改变着斗争的策略。今天,他就要和他的部下对违反计划生育政策的对象来一个突然袭击。 中午的时候,周治国说接到通知,县里面有个活动,让他带队参加一下。于是,他也不用镇政府办公室的车辆,而是临时从下属企业找来一辆面包车,带上黄清云、隗占国和两个年轻人出发了。到了中州矿务局时,周治国让司机车头一转,直奔田县化肥厂生活区浴池而来。 怀了孕挺着大肚子的贾美容正在帮助王梅影,在浴池门前的空地上,晾晒浴池里的床单,根本没有注意到对面过来的几个人。因为,下午的时候,休息的职工和家属也有人过来洗澡,张金水在里面照护着呢,她也没有太在意。没想到那几个人已经走到她面前,猛地捉住了她的双手,就往停放在空地外边的面包车上攚,吓得贾美容大叫起来。 王梅影一见,大声喊道:“工行他爸,工行他爸。”人吓得已经迈不开腿了。正在售票窗口和几个妇女说着疯话的张金水听见了王梅影的喊声,“嗖”地一声便窜了出来,大声质问着:“你们几个,想干啥?为什么抓人?”说话时,早已掂起放在门口的一把铁锨就跑了过去。刚刚下班的王长年和几个青年工人一看,也跑了过来,哪还会多问,双方动手便打了起来,边打边喊叫着:“赶快去喊警务室的老陈,有人在这儿绑架人了,快去喊警察。” 王长年喊叫之时,王梅影和几个妇女大概知道了是怎么回事,急忙把贾美容隐藏了起来,有两个挨过计划生育罚款的年轻女人,也加入到打架的行列。周治国几个人高叫着:“我们是执行公务的,你们这样做,是妨碍执行公务。”可那声音,如何能抵挡着几十个愤怒的青年。 等到警务室的主任陈德章带着两名警察跑过来时,众人已经停了手。因为张金水看出来了,再打,是要出人命的,于是急忙喊停了。可是众人并没有走,而是越聚越多,把浴池前面的空地给围满了。陈德章是那年魏青云在破获邪教案件中,立了大功,向田县公安局提出了条件,把当年因陈文才自杀、死在田县看守所而受到处分的几个干警兄弟给落实政策,恢复了警察身份后,被分配到田县化肥厂警务室当主任的。 陈德章挤过人群,进到圈子里面时,周治国几个人已经被打得不成样子了。陈德章不认识周治国,可他却认得黄清云和隗占国,一看这阵势,心里也知道了八九分,于是问道:“清云,怎么回事,你们跑到化肥厂干什么来了,谁打了你们?” 黄清云还没有回答,一个怀了孕的青年职工小赵挤到了前面,说道:“陈主任,刚才,是我正在帮助梅影姨在这儿晾晒床单呢,就是这个家伙,上来就抱住我了,双手还在我胸前乱摸,我害怕,就叫了起来。金水叔和长年哥便过来跟他们理论,他们便开始打他俩,咱厂子里的人,正好赶上下班,就围了过来,保护了他俩,也还了手。” “就是,陈主任,小赵说的是实际情况,我看见了,我也看见了,这群臭流氓,打死不亏,我看就得法办他们。”群众高喊起来。 黄清云大声叫着:“不是,不是,我们是来执行公务的,我们要抓贾美容,她违反了计划生育,她在这儿躲着,偷生。” “呸,我们厂里,没有叫贾美容的,这个家伙,在狡辩。陈主任,你让开,让我们打死这个臭流氓,打死这个人渣,连人家怀了孕的妇女也不放过,这要是把孩子给吓坏了,咋办,打鳖孙。”群众的愤怒声又起来了。 陈德章听了,向大伙挥了挥手,说道:“大伙都冷静一下,我们是人民警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也不会冤枉一个好人。好了,把他们押到警务室去,我们一个一个录口供,这边的证人,小赵,老张,梅影姐,王长年,还有谁目击了这件事,噢,烧锅炉的老魏,好,就你们几个吧。其他人有什么新情况,可以给警务室写出来,下午以前交过去。”说着,便把人给带走了。两个警察过去,喊下来那位司机,把车给扣了。 晚上的时候,周振杰黑虎着脸过来,把周治国等人和车给领走了。陈德章给田县公安局写的报告是:田县隗镇镇政府工作人员周周治国等五名同志,在执行宣传计划生育政策行动过程中,因认错了对象,而引起田县化肥厂工人的误会,双方进行了肢体冲突,各有极轻微伤害,经化肥厂医院医生处理后无大碍。隗镇党委主要领导,对其进行严厉批评后,领回原单位进行批评教育。田县化肥厂也对工人张金水、王长年等人进行了批评教育。 烟火人家Ⅲ(369):是不是疯了 从宋郑冯家出来,田桂香一眼的泪水,田桂妮、田玉莲心里也不好受。这些年,田桂花真是受罪了,先是男人宋郑冯跟着丰子泽瞎干,没少干坏事,让寨子里的人戳着脊梁骨骂。如今,孩子大了,宋郑冯也收了心性,正儿八经地跟田桂花过起了日子,可这一下子,老宋被人家开除了,闺女、女婿也同时被人家开除了。田桂花刚刚恢复的神智,一下子缩了回去,又痴呆了,不顾了羞耻。 三个人散开了,田桂香哪儿还有兴致打扫卫生,又看看天,也快黑了,说不定大儿媳妇那泡馍嘴又该说闲话了。于是,就急急忙忙锁上了门,也没有跟渠凤打招呼,直接便向达摩岭煤矿走去。渠燕走后,经常来帮忙的王松枝疯了,田春妮也不敢露面了,她在煤矿那个经销店,可是顶着大缸呢。 还好,今天陈三好没有说二话,而是高高兴兴地和一个妇女说着话。那女人见田桂香过来了,也站起身来,喊了一声“三姑”。田桂香一惊,喊自己三姑的人不少,田家垴村的大人、孩子都有。可这个女人,却不是田家垴村的,但那面孔,确实有点熟悉,像极了家里的一个人,可却又一时想不起来了。 那女人主动介绍说:“三姑,我叫韩巧转,俺家是韩沟的,韩九斤是俺爹,前几天俺爹,不还给俺姑爷烧纸去了吗?” 田桂香一个子明白过来了,原来韩沟大娘、也就是老爹田茂恩大老婆的娘家孙女,不叫自己叫三姑,又会叫什么?于是急忙让她坐了,又给她拿瓜子、拿糖来招待着,说道:“你是叫巧转,是老二,我认识你姐巧云,我说咋长得这么像咱家一个人呢,原来是大娘。好,好,好,听说你不是在南河开了个煤矿吗,发了不少财吧?” 没想到田桂香一句话,把韩巧转给说哭了,她哭诉了自己的遭遇,还说自己这日子真没法过了,等等。 田桂香叹了一口气,说自己一个老太婆家,也不知道如何帮助她,内心里当然是怕这种远亲戚借钱的事。而韩巧转并没有接着往下说,只是说道:“听说俺兄弟在这大矿上是当家的,我想让他去给我看看,我那矿,还能干不?真不中的话,如果有人要,盘给别人算了。亏就亏了,也比这样不死不活的强。” 这种事,田桂香怎么敢当儿子的家,而儿媳妇陈三好却早已是心花怒放了。前几天,男人还正为这事犯愁呢,说是贾洼那个支书贾公义不好说话,收购韩巧转的煤矿,不知道从哪儿下手呢?如今一听,人家主动找上门来了,这生意,可不能黄了。于是接过韩巧转的话,说道:“哎呦,说了半天,我竟然不知道,对面坐了个表姐,看我这德性?巧转姐,你等一会,我这就去给你找东旺去,说啥,这个亲戚,他得认,这个忙,他得帮。” 陈三好说笑着去了,韩巧转好像看到了希望,也笑了起来,说道:“三姑,你可真有福,在咱这达摩岭上,你算是最有福的人了。儿子、媳妇、闺女、女婿,一个个的,都有本事,你和姑父,真是享福的命。”韩巧转说着,田桂香应着,内心里充满着甜蜜。只要别人夸她家的孩子,田桂香内心里的甜蜜便会泛滥出来。 两个人说话的时候,王东旺已经到了经销店,看了韩巧转一眼,叫了声“姐”。又冲着田桂香说道:“娘,走,锁上门,咱们一同到食堂里吃晚饭吧。有啥事,我跟俺巧转姐边吃边说。” 田桂香笑了,说道:“你和好,陪你姐去吃吧,一会叫好给我捎点就是了。你二姨又犯病了,我忙了一下午,也不想再做饭了。” 陈三好笑了,说道:“娘,说你偏心,你还不承认,你看看你,给老三家这套拉的,连吃饭这一会功夫也不想耽误,渠凤也不给你开工资。叫我说啊,锁上算了,她又看不见。” “谁那破嘴又在这儿放屁呢?你咋知道我给咱娘不开工资了?”渠凤风风火火地进来了。 陈三好笑了,说道:“一辈子不说人一句坏话,就说了这句实话,又被人偷听了。我这是给咱娘打抱不平的,咋啦?你开工资啦,还得有我的呢,这个门市部,得有我一半功劳。” 渠凤也不搭理大嫂陈三好,从布袋里掏出五张新票子来,说了声:“头半年的工资,不用找了,我知道你想干啥?这外甥女,倒是比亲闺女、亲媳妇还亲。老大婆,你那嘴以后给我洗干净了,别老说我给咱娘没发工资。给她十回钱,她都忘记了,还不如人家县委书记那千金小姐,一回给一百块钱,能记上三年。” 陈三好撇了撇嘴,说道:“今年给咱奶奶过生日,是不是该小家伙掏钱了,叫我说啊,干脆到城里,包上几桌算了。年年累得腰痛,他们可都是只管吃喝,不管洗刷的主儿。” 王东旺一直憨笑着,等到两个人抱怨完了,才说道:“走吧,凤,我请客,伙上吃晚饭去。” 渠凤一听,笑了起来,说道:“不行,今天说啥也得到咱老表那儿,讹他一家伙。为了他家美容,咱姐夫张金水,这一回可是露大脸了,他把周治国、黄清云给揍了。周振杰又过去,灰溜溜地把他们领回来了,过瘾,过瘾。” 田桂香刚想问金水、梅影咋啦。渠凤已经拉起陈三好,往门市部外边走去,边走边说:“娘,你看好门,一会让你亲侄给你烤条大鲤鱼送过来。” 王东旺和韩巧转也跟了出去,田桂香嘴里说道:“一个个的,跟疯子一样,这个金水,不会又惹祸了吧?” 远远在,田桂香听见有人家放鞭炮的声音,而且不是一家,田桂香嘴里呐呐地说道:“这都是咋了吗,是不是疯了,这不年不节的,也不是初一、十五的,放什么炮啊?真是的,是不是疯了?” 烟火人家Ⅲ(370):看我是如何赚大钱的 张金霞回到城里给楚文革复命时,楚文革正在为张金水的事愤怒着,或许这个从半道里杀出来的程咬金,会坏了自己的好事,打乱了丰潮与田县供销社合作的计划。而更让楚文革担心的是,丰潮对他们的工作能力提出了质疑。一个好端端的隗镇供销社,几天时间,便闹得鸡鸣狗跳的,不得安生,十几个门市部没了踪影,十几个门市部歇了菜,好端端的一个加工厂关了门,职工毫无厘头地下了岗、失了业。对于这样的管理体制,这样的领导水平,他不敢苟同,更怕香港叶氏集团的老板叶春林先生怪罪下来。他对赖夫之直接的答复便是,宁可不投,不可乱投。看来,他在田县,有放弃投资的可能。 张金霞却摇了摇头,说道:“未必,我看他是不投给咱,未必不投给别人。这几天,丰潮那个助理,可没有少往隗镇达摩岭跑,他似乎在打探着什么。听说,外商投资,人家看的,可不是什么总结报告、报表文章,人家看的是实际。老赖你们两个,干的这事,叫赖蛤蟆压青蛙,穿的不花玩的花,结果把戏给演砸了,不过,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楚文革一听,有点惊讶地问道:“难道你也认识这个丰潮,奶奶的,听说王北旺和他是表兄弟。可怎么问,他都说不太熟,可中午看到丰潮对他姐夫张金水恭维有加的样子,不是他们的至亲,又是什么?对了,你不是张金水他妹子吗?这事,你就不能掺和一下?要知道,能把他的资金留在田县,留在田县供销社,老赖那边,有重奖的。一年干成这一件事,比几十个门市部经营赚的钱都多,何必天天念叨着那些门市部呢?” 张金霞听了,心里有些许的不满,不过并没有表达出来,而是说道:“我不认识什么丰潮,那个张金水是我哥,不错,其实并不亲,好长时间没有交往过了。更何况,为了春香的事,我哥张兼程他们几个,都不理我了,还对我说了狠话,具体他现在怎么样,我也不知道。不过,你安排的那些事,我回去都做工作了,但未必能起到多好的效果,到时候,他们恐怕是不可能出面作证的。但是,陈德印却提出了个好主意,想以私人的名义,先把隗村大市场的房子给租下来,开始经营,人员他们自己调配,隗镇供销社核定利润,他们如数上缴,我想,他们这样做,肯定中。” 楚文革还没有听完,更没有过大脑,而是直接反驳张金霞,说道:“中个屁,你认为中就中啊?他们一个个分散着去租房经营了,我们怎么办?啥事都经门市部的手了,出门连个加油、坐车的钱都没有了,还叫什么改革啊?” 张金霞感觉到不解,问了句:“那,就这样挺下去,就有钱了?企业不运转,上哪儿赚钱啊?” 楚文革得意地笑了起来,说道:“你们这些从门市部走出来的领导啊,眼光就是短浅,企业不经营,难道就不能赚钱了?你就等着瞧吧,看我是如何赚大钱的。”楚文革说着,得意地拍了拍床边,意思是让张金霞过去,他要临幸她了。 舒芬是赖夫之二儿赖国庆的同学,是个外表如水一样温柔、内心里却极度淫荡的女人,用现代流行的话说是闷骚型,是赖夫之一手提拔起来的年轻干部,是田县农业生产资料公司最年经的副经理,也是王献武的老婆,不过人高马大的王献武却是个怕老婆的主儿。 一番激情之后,赖夫之的胖脸上满是汗水,眼睛里也充满了血丝,看着正在穿衣服的舒芬,问了句:“老家伙还是不愿意让位?” 舒芬笑道:“哪儿会那么容易啊?前天他开会,说自己还不到年龄,有的人已经等不及了,越是这样,我就越让他等,非干到退休那一天不可?” “你啊,就不会找找你姑父陈家印,让他当真不当假地查他一下,敲山震虎,让他退下来就是了,没有必要和他真刀真枪地干。”赖夫之抹了一下脸上的汗水,又揉了揉发红的眼睛,里面的血丝有一种刺痛的感觉。 舒芬走过去,轻轻地翻开赖夫之的眼皮,认真地看了看,又温柔地吹了几口热气,说道:“还是到医院看看吧,这种结膜炎,挺麻烦的。”原来,舒芬是田县中医院的护士,王松论看中了她的美貌,才给儿子介绍的。可后来发现这个女孩子不地道,和几个医生甚至是吴二用都有染,也只好伸伸脖子,咽下这一口气,而后让老朋友赖夫之帮忙,调到田县农业生产资料公司来了。不过,老赖平常有个头疼脑热的小病,舒芬不仅能瞧看一番,还能给老赖打针服务的,因而才得到老赖的临幸,而很快被提拔为公司副经理的。 赖夫之又问了一句的时候,舒芬才接过赖夫之的话,说道:“陈家印,不行,他是二室的主任,主抓乡镇的。原来主抓各委局的邵献洲,已经提拔为县纪委常委了,他那一块,现在是赵雪涛暂时代理着,听说是要交给王北旺的。就这三个人,邵献洲、赵雪涛,也包括王北旺,我们敢用他们去动李老头?更何况,他们上面还有寇一书记呢,那可是王南旺的铁杆,所以,陈家印建议我采取其他办法。” “其他办法,还能采取什么办法?那老头,又不好那个,除了平常喝个小酒,并没有什么爱好。”赖夫之觉得对付李俊才,也只能用纪委的威严,吓唬他一番,恶心他一番,迫使他就范也就是了。 “那可不一定啊,打不了他,就打他女婿吗,打他闺女吗,王北旺的吃喝招待费用,不是很明显地过大吗?李巧云那个运输队,用的可都是王满林家一窝的人,他们的工资、补助是其他企业的两倍还多,查一下他们的账,又能咋着?”舒芬温柔地看了赖夫之一眼,脸上写满了寒冷的笑意,说道:“就说有人告状,然后就叫他王北旺亲自领着人去查,这也是他的职责所在吗?” 赖夫之笑了起来,过去抱住了舒芬柔软的细腰,说了句:“你啊,这张小嘴可真没有白长。” 舒芬的手,似乎又游走到赖夫之身上的某个部位,温柔地掐了一下,说道:“那个小黑妮,还不快把她打发掉。楚文革不是好歹都收吗?送给他算了。让她到隗镇供销社干个副主任,哼,好吗,好吗?” 烟火人家Ⅲ(371):她的大神仙,厉害 宋天成自己也不相信的老祖奶奶越来越灵验了,也越传越远、越传越神乎了。宋天成成了远近闻名的老祖奶奶的使者,二儿子宋得法成了老祖奶奶的仆人,善能断人生育的。或许是迎合了时代的潮流吧,不,对于计划生育而言,老祖奶奶应该是反潮流的。任何时候,也只有需求才能孕育神灵的,道家三千四百多位神灵,恐怕大多如此,与时俱进地推动着“神灵办”浩浩荡荡地前进着,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宋郑冯不信老祖奶奶,是因为老祖奶奶的发明者宋天成不让他信。宋好过和老婆郑凤兰不信老祖奶奶,是因为他们和老祖奶奶的仆人宋得法有矛盾。郑凤兰认为,宋得法一个光棍汉,早晚还得靠他兄弟宋好过和他的孩子们养老送终,那么,他赚的钱,多多少少早晚便是他们的,他应当向他们靠拢,向他们示好,先把他们的孩子当成自己的了孩子来养,才有可能让自己的孩子把他宋得法当成亲人来养老。这或许就是神与人之间的交易吧。 可这个宋得法,偏偏不这样做,不仅不帮助他们干农活,也不帮助他们挣钱,明明看到有人来向老祖奶奶送钱来了,可过后,宋好过两口子连个油星也闻不到。慢慢地,郑凤兰发现了宋得法的秘密,原来他挣的钱,走了小路,流进了那个人尽可夫的王献红的口袋内。郑凤兰心里骂道,也不知道走了几家,找了多少男人,生了几窝的浪女人,把宋得法的钱给哄骗走了。 郑凤兰不信老祖奶奶,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就是他们郑家冲的郑家,信的有自己的神,一个名叫马虎的大神,管理着人的生老病死、吉凶祸福、官运财运、生儿育女,而且灵验得很。而通马虎神的不是别人,正是郑家“怀”家辈中仅存的一人,名叫郑怀道,是郑怀恩、郑怀仁、郑怀义的堂兄弟,也是一个一生未娶的老光棍,是神灵的感动让他做了终身的童子,用一生的虔诚守护着郑家最后的神灵马虎大仙。 郑凤兰赶到哥哥郑长利家时,侄子郑秋峰还在床上躺着,两个大一点的闺女在院子里的地上,抓着蚂蚁,身上沾满了泥土。小一点的那个闺女,应该是宋改成带走了,没有在家。两个孩子看见大姑来了,也不说话,呆呆地看了郑凤兰手中提的篮子。过了好大一会,大闺女跑出去喊爷爷奶奶去了,小闺女还在那里流着鼻涕,等待着郑凤兰能给她拿点好吃的。郑长利两口子在东院住,这里是前几年给儿子盖的新房。 郑长利的老婆一看见妹子,泪水便下来的,说道:“他姑,你看看,你看看,这还是人过的日子吗?” 郑凤兰没有接嫂子的话,而是拍了拍篮子,说道:“二嫂,先别说那事,这不是都准备好了吗?就让咱怀道叔来看看,到底是咋回事?咱家,咋就这么倒霉?”原来,那篮子里装的,是给神仙准备的供食,不是给娘家人送的礼品。郑长利听了,也不多说什么,出门去找郑怀道去了。二嫂也领着两个眼巴巴看着篮子的小闺女,走了。 院子里说话的声音也惊醒了侄子郑秋峰,他揉了揉睡眼出来了,能闻见他身上还有很大的酒味。郑凤兰看了侄子一眼,轻声说道:“你姨和田桂妮去吕家楼子看改成去了,你知道不?她那边,到底啥样子啊?听说,张金水把姓黄的、姓周的给打了?改成是不是也敢回家了?秋峰,渠凤回来了,跟没事人一样,你咋就那么胆小呢?他能咋着咱?真不行的话,咱也去告他们,王献红、李转,哪一个是好鸟?” 郑秋峰面无表情地听着姑姑说着气愤的话,说了声:“他们,敢打,我们,敢打吗?要不是王镇长发火了,我能出得来?嘿,改成那边,恐怕也得挪地方了,这还没有吭声呢,大伙都知道改成在苏院长那儿了,虽然有点亲戚,可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啊,咱不能再把人家苏院长也给害了啊。” “可,不在她那儿,又能上哪儿去呢?这郑家冲、达摩岭肯定是呆不住的,就是新县城,也未必保险。他黄清云敢到田县化肥厂抓贾美容,就更敢对我们出手。”郑凤兰同样担忧着。 就在姑侄说话的时候,一阵咳嗽接着一阵咳嗽,郑长利领着郑怀道过来了,也不多说话,便进了郑秋峰家。关上了院门、堂屋门,把条几略略收拾了一下,郑怀道虔诚地从怀中掏出一坨用红布包裹着的东西来,恭恭敬敬地放在了条几之上,应该就是那尊马虎神像,除了郑怀道之外,郑家人没有几个人见过这位马虎大仙的真面目。 摆上供桌,规整了供品,焚香、烧了黄裱纸之后,四个人跪了下来。郑怀道咳嗽着,唱道:“郑家神灵马虎大仙下凡尘,睁眼专救郑家人,子孙郑氏秋峰,寤生大堂、隗镇郑家二十二代之子孙,献礼,拜,再拜,三拜!问吉凶事……” 就在这时,郑怀道的声音突然发生了变化,竟然一下子歪倒在供桌前,浑身颤动、手脚抽搐不停,嘴里吐出些浑浊的白沫,双眼翻出白色的眼球来。郑长利三人大惊,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过了好大一会,郑怀道才咳嗽了一声,神色慌张地站起身来,也不多语,更不贪供桌上的祭品和郑凤兰摆上的几十块钱,伸手就去搬动那尊马虎神像。更令众人没有想到的是,红布之下,竟然是一个滑稽可笑的泥塑驴头,已经裂开成好几块了。郑怀道苦笑一声,对郑长利父子说道:“起来吧,没事了,马虎大仙说了,改成信的,是真神、是活神、是大神,千灾万祸都避得,而且,这一胎,是男孩。”说完,抱起那只破碎的泥驴头,扬长而去。 田桂香姐妹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渠凤笑了,说道:“这下子,钱也花出去了,也见到你的亲人了,总该放心了吧?”田桂香没有说话,而是轻声说了句:“有你文娟姑的神保护着,改成没事,我吃了饭,就到门市部去。” 渠凤笑了,说道:“这几天,你被开除了,就在家好好打扫卫生,等候你老头回来吧,加工厂倒闭了,我有的是工人,上面有来洪、小娟,下面又下去了小虎、小丹,你就歇两天吧,我的婆母娘,工资照发。” 烟火人家Ⅲ(372):咱造纸厂的境况也好不到哪儿去 被周振杰接回来的周治国等几个人住进了隗镇卫生院,一副英雄受尽委屈的样子。王西旺还是礼貌性地去看了他们一眼的,没有批评,更不会表扬,而是说了两句客气话,让他们好好休息几天。几个人表了一下功,抱怨了一回,又骂了陈德章一回,这才了事。卫生院的院门外,不时传来有人放鞭炮的声音,王西旺内心里暗笑了几声,走进了宋结实的院长办公室,正好李改玲也在。 王西旺不待他们说话,就轻声说道:“改玲那儿,把罚款手续给整理好了。他们,不可能善甘罢休的,罚了不打,打了不罚,这是老规矩,他们要是想改,恐怕没那么容易?不可能都是郑秋峰、宋改成,出了钱还得开除。卫生院这边,手术一定要做真它,肚皮上那一刀,是必须要挨的,结实哥这里,再排一下队,别让他们抓住把柄了。注意了,这个姓周的,比姓黄的还可恶,得想门儿孤立他,让他在隗镇寸步难行。改玲,要通过不同的场合给各村的支书说清,不能再出现像达摩岭这样的大口子了,更不能形成两派、三派的胡咬乱啃。群众反映的王松芳、黄红现、黄青有几个人,狠狠地打击他们一下,让群众知道,举报者的下场。你们不是对于没有男人生了一群孩子的王献红没有办法吗?他兄弟媳妇郭小翠,不也是三胎吗?还有,黄红现的老婆李转,你们总有办法吧,她天天不是光明正大地在家转吗?改玲,他们不仁,我们不义,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抓过来,做了。也让他们尝尝田广发、王松枝的滋味。” 三个人正说话的时候,宋结实的眼光一直向外边看着,原来,是王松芳、黄红现提着东西来看黄清云他们来了。王西旺冷冷一笑,说道:“狗改不了吃屎,奴才,到什么时候都是奴才。” 楚文革有关开除孙小玲建议的文件还是传到了田县第一造纸厂。党支部书记、常务副矿长赵新亭一看,感觉到有点好笑,急忙拨通了田县教委副主任李新民办公室的电话。因为李新民是他们战友聚会的召集人,而赵新亭与楚文革是一年入的伍,也在一个团当兵,但并不是一个连队的,原来并不熟悉,是转业后经过战友聚会才认识的。 赵新亭笑着问了楚文革的一些情况,说道:“这家伙,还真有意思,以一个乡镇供销社主任的名义,给我下达了开除职工的任务。民哥,这事,我该如何办才能对得起我们这位最可爱的人啊?” 李新民一听,说道:“新亭,那家伙,就是一个神经病,最好别亲他,也别近他,更不要往死里得罪他,拖下去就得了。你们和他,又不是一个系统,他小子管得也太宽了些,而且什么钱都敢花,不会有好下场的。” 赵新亭放下电话,感觉到这才放下心来,他是一个小心谨慎的人,虽是头上有把巨大的伞,可他也不想让人说自己如何、如何。他还是喊来了孙小玲,大致问了一下情况,孙小玲也如实地跟他说了,自己和丈夫麻小进养育了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后来是意外怀孕,又生了一个,送给正县糊涂镇麻小进他姐家了,他姐没儿没女,就收养了这么一个闺女,自己两口子从此就没有再生,也没有再生的意思了。 赵新亭想了想,也没有太过分之处,更何况前几年政策宽松些,对于生三胎大多数是闭一只眼睁一只眼的,也没有什么,于是就让孙小玲走了,还让他喊一声供销科长黄清玉,没想到黄清玉正在门口呢? 原来,黄清玉是来告状的:“赵书记,这两个月的利润出来了,不理想啊,主要原因不在生产上,而在我们销售上,实际问题又出在原料和运杂费用上,过去,我们的原料来源有三个部分,一是‘外废’,主要是美国进口的废纸张;二是我们当地废品站收购的废旧纸张;三是苦县那边的朋友马建国等人,组织当地废品公司收购的废旧纸张。而这两个月,由于受国际市场的影响,‘外废’价格上涨了30%,天津港还没有货,我们的业务员好不容易在张家港那边找到了几百吨料,除了价格高之外,运费也翻了一倍多;当地市场废纸同样在涨价,而且小造纸厂争抢原料厉害,我们受到了很大冲击;苦县那边,由于信息较为闭塞,影响并不大,可是我们这边的运煤车向那边去的少了,王满林的运输公司也只好按整趟给我们算账,运费整整涨了一倍,这是肯定的,因为放空车过去的吗,这样拉回来,就不划算了。而且王满林还说,马建国等人有意见了,说我们田县人不讲信用,定的棉花不去拉,拉走的不给钱,欠了他们一屁股债。我们去拉废纸,人家不想给咱,这还不说,而且是一打一叫唤地要现金。” 赵新亭笑了,说道:“这叫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啊,吴三中收了人家的煤炭预付款不给人家发煤,加工厂拉了人家的棉花不给人家算账,于是就影响到我们的废纸原料了,而且还牵连到运费。” 黄清玉笑了,说道:“那可不是,也不是咱一家,王财旺那儿,如今用豫东那边的面粉,照样是一次一结账,人家不相信咱田县人了,说咱田县人老差劲,都是那卖当的嘴、老爷的腿。” 赵新亭叹了口气,说道:“我们的周转资金虽说比吴三中他们强些,但也好不到哪儿去。今年以来,国家的银根又缩紧了,想从金融部门拿钱,可能性不大了。这样一来,处处涨价,又得处处用现金购买,而我们的成品涨价的幅度肯定赶不上原料涨价的速度,更不可能同步涨价,人家又不可能直接给我们现金,这样下去,是很可怕的。清玉科长,看来,王厂长说的经济怪圈,也快临到我们头上了,我们得提前想办法,渡过这次危机才是啊。” 黄清玉点了点头,并没有离开的意思,而是问了一句:“听说你和那个楚文革是战友,怎么搞的吗?好好的一个烟棉加工厂搞得乌烟瘴气的,马建国打电话问了好几回,说他们准备想办法对付吴三中和这个楚文革的,我也问过麻大进,他们账上有钱啊,说这小子,不顾一切地把加工厂和供销社的流动资金一下子给搂走了,成了自己消费的小金库,也忒胆大了吧?” 赵新亭笑了笑,说道:“上帝要他灭亡,必先让他疯狂吗?对了,听说你家也有一个疯子,叫什么黄清云的。” “书记同志,打着,打着,刹车,这个话题咱不说了,行不?那家伙,不是俺隗镇黄家的人,行了吧。”黄清玉不再说下去,逃跑了。 烟火人家Ⅲ(373):这叫隔山打牛 纷乱的信息传来,让孙有才坐卧不安,他不相信自己的儿子会把家里几个孩子的事给处理圆满了,甚至他也不相信丰子臣和丰润说的,他质问着儿子:“俊刚,我咋想,子臣和丰润说的,不靠谱。就姓楚的那个熊样子,人家丰潮会和他合作,会给他投钱?那还不是肉包子砸狗,有去无回?丰潮要是不给他投钱,他会更加愤怒的,孩子们的事,也就完蛋了。你啊,怎么就不急呢?你看看人家渠凤、秋峰,刚刚开始说事,听说郑书记、苏县长就打招呼了,还不是一点事没有?嘿。咱没有这么硬的后台,可你去找找你满仓叔,这也小不了你吧,要真不行,我去。不就是在阿镇吗?那地儿,我也去过。当年,王县长到阿镇拜访老雕岩的大土匪刁占山,还是我赶的大车呢。”老人说着、说着,又想起了往事。 其实,孙俊刚心里也没有多大的把握,丰子臣叔侄说的,是有点玄乎,他们仅仅是给赖夫之、楚文革牵了个线,让他们见到了丰潮。然后,赖夫之答应他们,区别对待,一个一个甄别,之后下正式的文件。可这个甄别对待,肯定是甄别他家丰小娟、王来洪的,自己家这四个孩子,不靠他们西院的王家,又靠谁?儿媳妇李小丹,是东院王满场、李小娥的外孙女,王旺秀家的闺女,不错,可毕竟远了一步,自己不去找王满仓,难道让人家主动找自己吗?要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是今非昔比了。 孙俊刚没有跟他爹孙有才再说什么,放下饭碗,找渠凤去了。他现在关系最好的,也只有渠凤了,毕竟他们共同经营着几个村子生产的蔬菜,是渠凤财路中不可或缺的一大部分。 孙有才叹了口气,对几个孩子说道:“上面这个门市部,已经有人家丰小娟、王来洪去帮助了,加上王大妮、李支书,人,够多的了。你们三个,下去帮助您桂香奶奶,看门市部去,工资,咱一分也不能要,更得干好了。记住,虎,这达摩岭寨上,姓孙的,可就咱一家,没有大树,晒死人啊。”三个孩子,听话地去了。孙有才这才叹了口气,也不往坡下去了,直接向加工厂大门口走去,他知道,王廷英、丰子臣、宋郑冯肯定在那里。 孙有才想得不错,不仅仅他们在,就连黄驴子也在,不怎么参与寨上纠纷的宋天成,居然也在,他们也正在议论着这事呢。 “我自己都感觉到希望不大,丰潮那儿,可不是他自己的钱,是他老板叶春林的,他啊,最多当那么一点家。就赖夫之、楚文革这个样子,别说是人家叶老板,也别说是丰潮。就是咱几个,谁会愿意把钱投给他们,那跟打水漂有啥区别?所以,我想,让丰潮先稳着他,不让县社下正式文件,实施个缓兵之计,然后再说。毕竟是话为空、笔为宗吗,县社没有下正式文件,他楚文革口头说的,不算。”丰子臣发表着自己的意见。 宋郑冯的脸,似乎有些扭曲了,今天早上,大儿媳妇回来了,在家照护着田桂花呢,要不然,他根本就出不了家门。他内心的愤怒可想而知,说道:“说句实话,我真想把这家伙的血给放了,学学他田桂星,又能咋着?咱这达摩岭寨上,啥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让人家欺压成这个样子,也不敢吭一声。三叔,你啊,锁他个鳖孙秤房管啥用?叫我说,咱就把鳖孙的大门锁了,让他生产个球!” 王廷英摇了摇头,说道:“郑冯,咱办事,得先占着理,我锁他的秤房,是有说法的,这是我家的地,他又没有什么协议,我锁也就锁了,天王老子来说,他也没有理。可锁人家工厂大门这事,咱可不能干,啥事,得讲究个法制,是不是?不过,这事,要想解决,光找镇里也不行。很明显,二孩是偏向咱寨上的,手段也强硬得很,可毕竟他是二把手啊,上边还有个周振杰。周振杰和二孩,很明显地又是面和心不和,好多事,牵涉着他俩,就不好说了。所以,咱这冤情,在隗镇解决,难。” “三叔,照你这么说,还得上县里闹?”孙有才终于忍不住了,他越听越觉得可怕,随口问了一句。 “有才,那可不是闹,而是上访,而且得有理有据,跟过去到俺二哥那儿打官司差不多,你得有理,还得先有文字材料。正好,今天天成也在这儿呢,咱就把咱的冤情写清楚了,递到县政府去。实在不行的话,我就去找风雅他爸,前几天说凤的事,风雅是刚好碰见我和广民了,人往那一站,信访办的人,二话没说,便把凤给放了。这事,你们问问广民和渠苟蛋去,当时,苟蛋和他那个后老婆,钱都给准备好了,还不是风雅他爸,一个电话打给他赖夫之。呵呵,县社又倒找给凤几千块钱,此事才了结的吗?”王廷英说起这事来,又有点兴奋了。他确信,渠凤被安安稳稳地放出来,是他和田广民上访的功劳,更是偶尔碰见孙子媳妇郑风雅的功劳。 宋天成点了点头,说道:“我看,中,这个状子,我写了。廷英说得对,咱这一回,不到信访办了,直接找他郑冠旦、苏辰昌,递上咱的冤情,就告他赖夫之、楚文革,能力低下,胡乱行政,把好好的两个企业,给搞得乌烟瘴气,给搞得停产停业,给搞得鸡飞狗跳,如此下去,企将不企、社将不社。” 宋郑冯一愣,问了后老大宋天成一句:“为什么不直接说孩子们的事?” 宋天成看了儿子一眼,冷冷地说道:“不说其他人,就是咱秋峰、改成那事,能拿到桌面上?记住,斗争,得讲究策略,我们要隔山打牛,把他赖夫之告下台了,把他楚文革告滚蛋了。隗镇供销社、烟棉加工厂,肯定要易主的,这个主,又会是谁呢?我看,是渠凤。如今,也只有她,能收拾这个烂摊子了。而渠凤一上台,啊?” 宋天成没有再说下去,众人点了点头。孙有才内心里更是长出了一口气,丰子臣也笑了起来,说道:“奶奶的,险些上了那个姓赖的当,他还给我说什么要甄别对待呢。要是凤上台了,那就是一风吹,甄别个球啊。” 烟火人家Ⅲ(374):你就不会去找找楚厂长 加工厂没有关门,但却彻底停产了。这几天,袁晨虽说没去上班,可还是关心着厂子里的事。在往常,加工厂除了不经常来上班的麻大进厂长外,接下来就是支书李彩云和生产副厂长吴清材,然后就是袁晨了,她是加工厂最年轻的后备干部,加工厂人人皆知的袁厂长。可如今,却被楚文革给吊在那里,不长不圆、不上不下地吊在了那里,袁晨很窝火。 张发祥小心地对袁晨说,这几天,根本就没有见到韩文革的影子,张金霞倒是回来了一次,给吴清材和几个外村的工人说了几句话,就走了。根本没有说发工资的事,也没有说生产的事,更没有说开除人的事。张发祥是外地人,原本是田县二建的工人,人模样长得好,也老实,那年为加工厂盖职工宿舍时,被金莲相中了,就托王献文从中搓合,倒插门到了寨上,手续也办到了烟棉加工厂。 “吴厂长就没说原料的事,还有国棉六厂任务的事?”袁晨还是担心着,完不成任务,国棉六厂不仅不给钱,还要说合同损失的,对于国棉六厂这样的大企业而言,那可是丁是丁、卯是卯的。 “没,她肯定没有说生产上的事,要是说了,吴厂长也不会天天枯皱着脸,坐在办公室发火了。”张发祥接过袁晨手中抱着的女儿,就要往院子里去。 “那,张金霞对他们说了啥事啊?看你那窝囊样子,就不会打听打听。”袁晨数落着自己男人。 “他们又不跟我说,我咋开口问啊?不过,看王来洪回到厂里发火的样子,应该是让他们找被开除的那几个人证据的。要不然,王来洪也不会在厂里发疯说,谁要是敢坏了他们几个人的事,别想在这达摩岭寨上混一天,那几个外村的,应该把张金霞的话,给他明说了。”张发祥小心地猜测着,又怕老婆问其他问题,就抱着女儿,出去了。 金莲从里间出来了,看着女儿,说道:“你也别逼他,他就那个样子,能听到这些,就不错了。记好了,咱家门头低,既不能跟楚厂长作对,更不敢得罪王来洪他们。要不,你就主动点,给楚厂长、张金霞认个错,好歹,你也是加工厂的领导,他姓楚的再牛,总不会打笑脸人吧?李彩云不干了,吴清材只管生产,楚厂长和张会计还得管隗镇供销社,这厂子里一大摊子活,一大摊子事,总得有人管吧,可人家未必会等着你啊。晨,你啊,就是太死板了些,爱认个死理,他们开除再多人,又没有开除你,你急什么吗?听我的话,给他们认个错,事,不就过去了。” 金莲一直开导着女儿,见袁晨没有说话,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愤愤然,于是又接着说道:“我看啊,你就主动一回,今天就到城里找找楚厂长,主动低个头,真不行,找找你爹,请他喝场酒,我听陈德印、宋好过说过,楚厂长的事也好共,只要喝上酒,对上脾气,啥事都好说。” 袁晨没有再说什么,默默地收拾了一下,骑上自行车,出门去了,甚至没有跟女儿告个别,也没有跟她男人说什么。张发祥不爱到寨门口热闹的地方去,正领着女儿,在南寨墙下,看着石头缝里发出来的小草,父女俩说着外人听不懂的悄悄话。看着女儿走远了,金莲才过来抱起孩子,对张发祥说道:“南坡那一棚黄瓜,该浇水了。” 袁晨还是先到了隗镇供销社,一问,还真巧,有一个职工和她开着玩笑说:“小袁厂长,今天你算来对时候了,我们伟大的楚主任及其,啊啊。”那人显然是说漏了嘴,急忙改口说道:“及其第二伟大的张副主任,正在镇政府开会呢,你啊,稍等等,说不定就成了咱隗镇供销社第三伟大的人物了。” 袁晨没有心思和他们开玩笑,也不去想楚文革和张金霞之间那点破事,只是要找个地儿坐坐,等一下他俩。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了渠燕,她们可是同学,急忙对着渠燕挥了挥手,渠燕也笑着跑了过来。 袁晨笑了,问道:“燕子,听说你和老姑父,还有好过爷合伙开门市了,在哪儿呢?让我去看看,等楚主任他们会开完了,再过来。” 渠燕笑了笑,指了指天,说道:“在云彩眼里呢。本来,张金霞答应的好好的,可又变了卦。楚主任说,整个供销社要统一行动,统一租用隗胜利的房子,统一门头装饰,统一经营,统一核算,反正,就是‘统一’,把我们和王胜利换的房子,也给叫停了。呵呵,我看,我们还是到王胜利那儿去玩吧。听说袁曦相中了王胜利打的银手镯,还有其他啥东西,让渠龙给她买呢。恐怕还是俺爹出钱,走,咱给他们参考、参考,我也得叫俺爹,趁势给我也买一套,要不然,俺爹的钱,都要留给那个圆圆了。”渠燕说着,自己也笑了起来。 原来,她兄弟渠龙和袁喜家的二闺女袁曦正谈朋友呢,双方老人约定,到秋天办喜事。袁晨听了,没有说什么,两个人就往王胜利的银货店去了。 楚文革、张金霞真的在镇政府开会,王西旺讲的是一切按政策办,抓好计划生育工作,要团结,不要分裂,把问题解决在基层。周振杰强调的是,抓好计划生育工作,一切按政策办。不能分裂,要团结,信访不出村,问题不出镇。 不过,周振杰最后还是发了火:“隗镇,有那么一个村子,号称什么省市先进,我看是假先进,工作上摁摁捂捂、遮遮掩掩,有点风吹草动,就到镇里、县里告状,你咋不到省里、到中央告状啊?多大点委屈啊?还有那么一个单位,故意在制造矛盾,闹得隗镇鸡犬不宁、鸡飞狗跳的。在这里,我不点名,是给你们留着面子的。我告诉你们,你们再这样告下去,再这样闹下去,我周振杰,别的本事没有,告状的本事,还是有的。我,就以隗镇党委的名义,加盖上隗镇党委的大印,把你们告到田县县委去。我倒要看看,郑书记、苏县长,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渠凤似乎是睡着了,迷糊着脸没有反应。楚文革脸上的肌肉,稍稍动了一下,也没了反应。周振杰的眼光,迅速地扫了一下会场,如同看着一群木偶。他似乎读懂了,自己的火气,如同风吹起的红布,看上去挺灿烂的,可却并没有温度。他下定了决心,在黄清云他们甩出的一颗颗小炸弹的基础上,他要甩出他的原子弹,直击郑冠旦、董美丽隐私的原子弹。 会议很快便结束了,除了二位主官发了一通火之外,并无新意,甚至没有拿出一点解决问题的办法。渠凤面无表情地回寨上去了,没有去见二哥王西旺,也没有去找李改玲。她知道,周振杰、王西旺两个人,讲一下周治国、黄清云、隗占国被揍的英雄事迹,预示着,要么是狂风暴雨的来临,要么是老和尚的帽子,平不塌地就放到那儿了。不过,狂风暴雨的可能性会大一点,她也已经准备好了。 可等到袁晨和渠燕从王胜利的银货店出来的时候,楚文革和张金霞又进城了。袁晨想了想,又看了看天,也快晌午了,就无情无趣地骑上车子,回家去了。 烟火人家Ⅲ(375):枊欢想包揽工程 王北旺接到田县纪委常委邵献洲的通知,不敢怠慢,急忙到了田县纪委办公室。田县县委搬到新县城后,办公条件并不是很张扬,在整个中州市下属的几个县中,算是比较寒酸的一个。主楼就两座,前面的楼,高大些,是县政府、县人大及县政协的综合办公楼,还有县政府直属的几个小局委。后面的三层小楼,才是市委办公楼,而且只占了第二、第三两层,一楼是档案局,地下室是档案馆,与综合楼之间,隔着一个小小的操场。纪委办公楼在西侧竖排的两层配楼上,一楼是各科室,二楼是领导办公室。邵献洲的办公室就在楼梯口处,上了楼梯,一转身就到了。 虽说当上了领导,可邵献洲还是老样子,一脸的笑意,让王北旺坐了,说道:“北旺,听说前阶段身体不舒服,也不说一声,让叔去看看你。” 王北旺客气地回答了邵献洲,问道:“邵书记,有事吗?” 邵献洲冷静了一下,说道:“找你来,是寇书记交办的一件事,我可以给你透个底,有人举报县社机关的吃喝招待问题和田县供销运输公司的工资福利违规发放问题,并没有什么真凭实据,也就是个匿名举报信,本来可以不查的。寇书记的意思是,你们内部查一下,没问题,更好,有问题,内部消化了,给群众一个交代。” 王北旺见邵献洲只交代任务,并不拿出举报信来,愣了一会,问道:“邵书记,有什么线索和具体事实吗?” 邵献洲摇了摇头,说道:“没有,举报信你也不用看了,就这两点,一是说你们机关某些领导干部大吃大喝,也没有点名是老赖、是老柴,还是你王北旺。运输公司的事,更是说得模糊,只说‘他们’发了两倍的工资,也不知道‘他们’是指谁?北旺,我想了好久,还是得认真对待一下的,毕竟你在机关管理吃喝招待这么多年。运输公司那边,又是巧云的会计,你小叔的经理,不得不让人起疑心啊。如果真知道举报人是谁,给他点甜头,和解了也就是了。现在这人啊,都是红眼病,不能看见别人有钱。” 王北旺点了点头,表示感谢了,就要起身回单位去。就在这个时候,陈家印进来了。当了科长的陈家印比以前开朗了许多,也学会了和人开玩笑,冲着王北旺做了个滑稽的跪地动作,说道:“小爷,给你老请安了。”惹得邵献洲也跟着笑了起来。 王北旺和陈家印说了几句话,下楼去了。但他的眼角却早已看到,陈家印手里拿着的几封信,落款是田县隗镇,那上面的印戳也是隗镇邮政所的。看来,肯定是有关隗镇的事,刚刚转过楼梯,王北旺故意放慢了一下脚步,只听邵献洲说了句:“计划生育案件,咱们不管。”王北旺作势掏出一根烟来,还想再听下去,可楼下却传来了脚步声,于是急忙下了楼,溜之大吉了。 陈家印确实是说隗镇计划生育之事的,而且是狗咬狗般的撕扯,有一封是告王西旺、李改玲执行计划生育政策不力的。有一封是告周振杰、周治国等人胡乱执行政策的。而且还有好几封,共同指向了一个普通的计生干部,名叫黄清云,主要告他态度恶劣,严重违反群众纪律,还有借机索取贿赂,和多名妇女保持不正当男女关系等等。 邵献洲再次看了看陈家印收到的举报信,严肃地说道:“家印,这可不是小事,你别小看这里面没有多大的贪污腐败问题,可却影响了整个田县的工作,更影响了田县政治经济稳定的大局,要是因为一个隗镇,而把整个田县的各项工作给否了,我们如何向宼书记、向郑书记交代?我看,我们最好不插手。我一会给寇书记汇报一下,最好让田县计生委去查,这个球,咱接不起。” 陈家印满怀的热望,在邵献洲这儿,吃了个软钉子,心里如同吃了一只苍蝇般下了楼,无情无趣地出了县委大院,向街上走去。他知道,这两年,凡是牵涉到这种“一票否决”工作的案件查处,油水都大得很,不要说涉案的人员,就是乡镇政府,也舍得出血。可如今邵献洲却说让田县计生委内部去查,自己心里不免大大地失落了一番。 陈家印正满怀心事地走着,没想到,远远地看到了妻侄女王献丽。这个王献丽,如今已经是田县落子岭影剧院的副经理了,落子岭影剧院也就是原来的田县国营电影院,冲着那条不到一公里倾斜向下的落子岭路,正对着县委大院,和县政府综合楼错了好几个台阶,这也是当时建设田县新县城时,由于技术、地貌、粗糙的规划等原因造成的。 王献丽看到陈家印,笑了,说道:“姑父,这几天也不见你面了,干啥这么忙啊?正想找你说个事呢,给小枊孩转个学,没想到恁麻烦。”原来,王献丽两口子,在西大街买了一套新房,不在中医院家属院这边住了,想把孩子转到田县县直三小去。 “哎呦,我说献丽啊,你们家的枊欢、枊大秘书,可是郑书记身边的红人,这点小事,还用得着你姑父,我这个老家伙?”陈家印嘻嘻笑着,看着满面红润的侄女王献丽。原来,王献丽的女婿枊欢是县委办公室的秘书,沟通农林口的。 王献丽更加灿烂地笑了,小声说道:“姑父,他就是不胜你吗,跟你这个老鳖孙差远了,走吧,到家坐坐。”陈家印一听,知道是咋回事了,笑了笑,跟着她,走进了电影院家属院的大门,王献丽在这儿分的还有一套小房子。 小房子内一阵激情过后,王献丽对陈家印说了实话,并不是要给孩子转学,而是枊欢想包揽田县的植树造林工程,最低要求是地处老县城下边的诗河湾景区滩涂地的绿化工程。这件事,枊欢在上边跟郑书记直接说,下边,让城关镇党委书记王全旺开口,事,也就成了。王献丽最后说:“姑父,有权不用,过期作废,你个老鳖孙,还有几年活头?不趁这个时候捞摸点,到时候,你妻侄孩子,咋给你烧张纸啊?” 陈家印笑了,因为他手中还有告王全旺的一封信,哼哼,那可是致命的一封信,让王全旺和他老婆郑风雅、老岳母董美丽、老丈人郑冠旦都无地自容的一封信。 烟火人家Ⅲ(376):我们要打造金丝垂柳绿化园 王长秋、王长年见到王全旺,确实不是王南旺或者张金水介绍的。虽然他们都保证过,要把他们弟兄介绍给王全旺书记。但事情就是这么凑巧,王长春带领着他的四个弟弟给父母添坟的时候,就巧遇了王全旺。 田县有个规矩,叫作“早清明、晚十来一”,意思是清明节的时候要提前去给父母上坟,而十月初一,是要晚去几天的。我想大抵是升了天的父母,在见儿女这事上,是有些急迫心情的,在与儿女告别这事上,总是越晚越好些,这个时间差,无论是死人或者活人都是要争取的。 王长春弟兄来得更早一些。他家的祖坟同样搬迁到丰潮当初给王万顺家看的那块风水宝地的旁边,也就是蔡丽娟她家那块处在诗河、玉溪、弯子河交汇之处的三角地,背靠塔山,怀抱大印。可就是在这里,蔡丽娟险些被亲哥哥蔡东亮和他的马仔们给强奸了。也就是在这里,“严打”那一年,二十三名死刑犯被枪决了。同样是在这里,王万顺和他的子侄们埋下了他们祖先的骸骨。而如今,这里却真的成了一片荒地。蔡东亮、蔡丽娟兄妹被枪决后,蔡狗的老婆也上吊自杀了,这块本属于她们的责任田也没有人来争抢了。更何况,王沟的几户人家是掏了钱的。 王长春弟兄几个给祖宗、爹娘烧了纸,又从车上卸下几十棵树苗,在河滩上挖起了树坑,栽起一棵棵松柏树。而就在这个时候,城关镇林业站的站长陈坤却正领着他的部下规划着这片河滩地,他们要向县委、县政府交上一份山清水秀的绿色画卷。根据他们的规划,要以诗河、玉溪、弯子河交汇之地为中心,沿河道向外各扩展500米,打造一条长十余公里的绿化带,全部种植上金丝垂柳,筑起红石河岸,砌起柳荫小道,引来百鸟争鸣,把这里打造出烟雨江南的景色来。 陈坤正在为自己的梦想而努力的时候,却看到几个人却在这儿破坏着自己的规划,不仅烧开了纸,又在这儿挖坑植起了树,而且是和自己的规划大相径庭的树种,这如何了得?急忙带上他的人马,过来阻拦。 王长春弟兄几个自然是认得陈坤和他的部下的,急忙笑着掏出香烟来,和他们打着招呼。陈坤没有接王长春的烟,而是命令道:“这儿,不能种这种松柏树,必须种植金丝垂柳树,我们田县,要在这儿打造出一处美丽的景观,垂柳绿化园,你们的坟地,保住保不住还在两可,又在这儿违法种树,想干什么?和政府对着干吗?” 王长春笑着说道:“什么垂柳绿化园,我们怎么没有听说过?而且还要迁坟啊,搞个绿化,没必要迁坟吧,陈站长?” 陈坤的脸色变了,说道:“这,是你应该管的事吗?我告诉你,王长春,在你们王沟,你们弟兄可以装愣。可这儿是城关镇的地盘,再说近一点,是我们西街大队的地盘。这块地,是蔡狗家的,蔡狗,还没有死,马上就要出狱了,你们这样占人家的土地,是偷,是抢,是恶意霸占!知道吗?人家啥时候要,你们都得把你们的老祖宗给搬走。”原来,这个陈坤是老城西街村人,就是蔡狗家的邻居。 本来在一旁站着,并没有打算和他们理论的王长秋一听,火了,跨步走了过来,指着陈坤的鼻子问道:“什么狗屁规划,没影儿的事,你们画了个图纸,城关镇党委、政府通过了吗?县建设局通过了吗?县委县政府通过了吗?云彩眼里的事,到这儿扯起虎皮当大旗来了,有意思吗?去,去,去,别耽误我们种树。中午,兄弟请客,老魏家条子肉,宋河粮液,不醉不归。”原来,王长秋这阵子老是往村委会跑,城关镇里的好多事,他还是知道点的,当然,也包括这个所谓的规划建议案。 “王长秋,你说什么?我告诉你,我们的规划今天就会通过的。过一会,郑书记就会亲自过来视察、拍板的,你们还是放聪明点,赶快拉着你们的破树苗,滚蛋!”陈坤愤怒起来,今天他们可是给城关镇党委书记王全旺打前站来的。王书记已经到县委大院,去接县委书记郑冠旦来城关视察春季植树造林工作了,其中,最重要的一项,便是这个绿化工程。 不说王长春兄弟和城关镇林业站的陈站长在河边争吵。再说城关镇党委书记王全旺早早地便到了县委大院。县委办公室沟通农林口的秘书枊欢和县政府副县长李枊营、县林业局局长枊三如也早已在县委办公楼下等候了。枊三如局长,是秘书枊欢的三叔。 不大一会,郑冠旦和苏辰昌说着话,下了县委办公楼。苏辰昌看见了他们,便对李枊营和王全旺说了句:“你们那个规划,我看过了,行是行,只不过我得提两点意见:一是太主观了些,有人为造景的感觉,北方的河流,如何能打造出南方的烟雨细柳景观吗?搞植树,一定要因地制宜吗,适合什么树生产,就种什么树。二是规模上,太死板僵硬了些,哪儿能划出一条500米的红线,在河两岸搞一刀切吗?还有个耕地问题,是坚决不能破坏的,要知道,诗河两岸,可是上好的土地啊,如此搞,老百姓会同意吗?小表弟,这一次怎么就没有考虑周全啊?也好,让郑书记再给你们把把关,千万不能为了植树而植树,不能人为地去搞什么政绩工程啊。” 王全旺尴尬地一笑,没有回话。其实,这个规划,起初是县林业局发起的,也是枊三如局长一手推动的,项目的实施单位也是县林业局,城关镇只不过是出地、配合工作罢了。这种乡镇与局委之间的关系,向来如此,自己也不好说什么。听苏辰昌如此这般批评了一回,王全旺心里有底了,看来,沿河的树,得栽,但未必是如此大规模的搞绿化景观。 郑冠旦今天的心情并不是很好,他没有接苏辰昌的话,也没有批评王全旺和枊三如,而是带头向县委大院外走去。因为,今天考察的第一站是不用坐车的,就是对面的落子岭影剧院,县文化局局长高致远和影剧院经理赖新年正在那儿等候呢。 这个高致远,曾经做过李凤岐、陈忠实的秘书,是田县有名的笔杆子,而赖新年则是县社主任赖夫之的三儿子。他们规划,在影剧院门口的临街处,建一道迎门铜壁、一尊青铜仿古雕塑,铜壁上雕塑出田县县委、县政府的政绩,青铜仿古雕塑为一只田县特有的动物大青驴,是田县独具特色的动物种类,也是古田人的原始崇拜动物,俗称“马虎神”的,从而彰显出田县的文化内涵来。 对于高致远、赖新年提出的方案,郑冠旦没有表态。既没有反对,也没有赞成,更没有拍板,甚至没有说一句:“等常委会研究后再说吧。”这着实让高致远感觉到很惊讶。他多年在县委大院工作,了解其中的每一位领导,尤其是田县如今最大的干部郑冠旦,是个军人出身,在以往,说这种事,中或者不中,那就是一口定下来的事。可今天,怎么啦?不仅不表态,而且是面无表情地看了赖新年手里拿着的图纸和两个小小的模型一眼,上车要走了。 烟火人家Ⅲ(377):我这个书记被抛弃了 高致远在田县县委干了多年的秘书,人缘好得很,他对副县长李枊营说了句什么,便上了郑冠旦的车。按县委办公室的安排,这辆车上,本来就坐两个人,一个是郑冠旦,另一个就是李枊营,再上来一个高致远,仍然绰绰有余。 高致远和李枊营说了两句笑话,见郑冠旦并没有接自己话头的意思,便又说道:“郑书记,我们文化局做这个铜壁项目,可是为咱县委、县政府着想啊,你们这些当领导的,没听老百姓咋说的?说是县委大院和唱戏的对门了,这舞台上的王侯将相,下了台,什么都不是了,可他们穿上那身衣裳,不正是和咱县委、政府的领导唱对台戏吗?因此,我们建这样一道铜墙铁壁,给他挡住了,多好啊。” 李枊营一听,大笑起来,说道:“你个高致远啊,当文化局长当得迷信起来了。听说你们那里,还有人成立了什么易经协会,说得倒是好听,不就是个算卦的吗?今天,又在这儿忽悠起郑书记来了,是不是想钱想疯了啊,非要上这个项目?还口口声声说是对县委好,我看啊,就是对你们自己好,有了这样一个小景点,放到你们电影院的售票窗口那儿,多卖几张票,还是有可能的。” 李枊营轻描淡写地说着,他不分管教育文化口,说出来的话也不负什么责任,如果郑书记、苏县长让他们干,与自己并没有什么关系。而这样轻描淡写的说辞,更是官场的常态语言,对下属有亲和力,对上级也没有表态。 高致远还想再往下说,可一看坐在副驾驶位上的郑冠旦已经斜靠在座位上,眯起了双眼。李枊营也用手轻轻地捅了一下高致远的大腿,高致远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车子很快地便通过了中州矿务局,过了天仙庙,一转弯便进了玉溪河边的一条乡间小路,虽说没铺柏油,可路上新铺的碎石头渣倒也平整,车子走在上边,发出“咯咯吱吱”的声响,偶尔还会有几粒石子飞溅到车面上,发出一两声轻脆的声音来。玉溪河水静静地流淌着,伴随着煤矿冲出的煤灰,把两岸染成了黑皂色,几株小草如同涂抹般生长在河岸上,田野里的麦子已经返青了,给这片天地增添了一些生机。 前面领路的车子突然停了下来,似乎有人在争吵什么,司机鲁春也慢慢地把车子停在了路边。高致远、李枊营急忙下了车,跑到前边,为郑冠旦打开了车门。郑冠旦愣了一下,这才走下车来,向着那几个人走了过去。 原来是王长秋弟兄几个正在和城关镇林业站的站长陈坤在争执着,已经进入到白热化程度。王长秋大声质问着陈坤,自己主动植树,错在哪里了?这里是荒地,是河边,自己植树不仅得不到表扬,反而说自己违法了,你陈坤是什么逻辑? 王全旺的脸色并不好看,他训斥着自己的部下。陈坤还不服气,一直争辩着,大声讲着田县林业局的规划如何如何,他王长秋就是违反了政府规划等等。郑冠旦面无表情地听了一会,回头看了李枊营一眼,冷冷地说道:“今天中午,就到这儿吧。小鲁,调头,回去。” 鲁春早已把小车调过头去,几个人上了车,扬长而去,把王全旺、枊三如、枊欢丢在了那儿。枊三如看了王全旺一眼,似有责怪之意,意思是好好的视察,被他的部下给搞砸锅了。王全旺本身对这个平常工作作风极差的陈坤就有几分不满,而且又赶上今天怪事连连,也早已恼怒了,回身对镇党委办公室主任徐庆说道:“回去下个文,把他给免了。” 陈坤本来就是个街混子出身,去年年底评选副科级后备干部的时候,自己没有评选上,非让王全旺看在他老岳父王松理、他老婆王献美和王全旺同村的面子上,把他的名字给报到县委组织部去,被王全旺一口拒绝了。今天又要免了他的林业站站长职务,一时便发作起来,高叫着:“王全旺,你什么球能力,不就是娶了个死刑犯的闺女当老婆吗?找了个假老丈人,奶奶的,才有了今天。别以为那些丑事老子不知道,达摩岭,老的,少的,都他娘的乱了窝子!你这是公报私仇!我陈坤,哪一点对不起你了?你记住,我陈坤,饶不了你。” 王全旺并没有理会陈坤,他更知道陈坤在骂什么,跟这种人生气,值不得。徐庆几个人一听,急忙过去,把狂妄叫嚣的陈坤给架走了,枊欢看了枊三如一眼,也过去劝说连襟去了。枊三如“哼”了一声,表示着对王全旺的不满,上车走了。河滩边,只剩下王全旺和瞪大了眼睛,愤怒的王长春弟兄五人。王全旺笑了起来,说道:“走吧,春哥,看来要蹭你们的车子了,我这个党委书记,被领导、被部下都抛弃了啊。” 同样不欢而散的高致远问着副县长李枊营:“李县长,今天咋着了,老郑是不是撞上鬼了?那地儿,可是当年一绳子绑了二十三个死刑犯的地儿。这个王全旺,怎么选择那个地儿去考察项目啊?” 高致远的一句话,提醒了李枊营,他摇了摇头,说道:“那地儿,是老枊选的,和全旺无关,奶奶的,这个老枊,把人给搞的,一个个惹了一肚子怨气回来,真骚气。不行,老高,得找个地儿,洗洗晦气去。” 郑冠旦几乎是呆了,愣愣地看着那张字条:细柳飞祸,秘书播灾,背靠琅琊路自开,函谷白马来了来。 烟火人家Ⅲ(378):既打了人的脸,又揭了人的短 王全旺到底是王全旺,他并没有太多的惊讶,更没有急着去向别人说明什么,而是脱下外套,帮助王长春弟兄栽起树来。弟兄几个感激了一番,也加快了手中的动作,中午的时候,已经栽好了几十棵松柏。王全旺笑了,说道:“长春哥,要是咱城关镇的群众都学你们弟兄几个,还怕完不成植树造林任务?” 王长春也笑了起来,说道:“要说栽树这事,是善事,和修路架桥一样,可是现在愣是把义务植树搞成了利益争夺。不瞒你说,我们中州矿务局下属的各部门,按照属地管理的原则,植树造林任务由你们当地林业部门管理。前几年,我们组织职工跑到落子岭上植树,暂不论任务,就是那种气氛,就令人感动,令人记忆犹新。可是这几年,分给我们王沟煤矿每人种植三棵树的任务,被你们这位陈科长给折算成了现金,一棵十五块钱,必须如数地交给他,他再找工程队去种树。对此,职工有意见,说,我们自己就不会去栽三棵树?可是,不行啊,他们不给我们分地段,我们到哪儿栽树去啊?有的职工还问,钱交了,也没有见他们把树栽到哪儿去了?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王书记,我大哥说得对,不要说他们省属企业,就是我们田县化肥厂,这二年,照样也得交钱的,比他们还多,一个人二十,虽说只扣了一半的工资,可大伙还是有意见的。有人找过苏厂长,说,那可是三十块钱,一家人一个月的伙食费啊,我们又不是不会栽棵树,你们领导要是忙,我们趁下班那会儿空,也替你们把任务完成了。可苏厂长的回答同样是,没办法,人家林业部门,只收钱,不让自己栽树。”王长年接着说道。 王全旺一听王长年是田县化肥厂的工人,又看了看几个人灰头灰脸的样子,笑了起来,说道:“长春哥,你们说这事啊,我记住了,今年咱城关镇辖区内的植树任务,不收钱了,让职工、群众自愿植树,义务造林,把咱这三条河岸绿化起来,如何?” 弟兄几个急忙表着态,支持王全旺的做法。王全旺又笑了起来,说道:“那好,今天中午我请客,你看看我们这样子,进饭店人家能把咱赶出来,干脆,咱先到你们化肥厂张堂主那儿去洗洗。老张那儿,没少讹我的酒喝,今天,咱也讹他一回,只管洗澡,不给他钱,如何?”弟兄几个,又笑了起来。 陈坤把王全旺大骂一通,怏怏而归,内心并非充满着快活,徐庆几个人假惺惺地劝说了几句,也自散了。而枊三如、枊欢叔侄很快便找到了他,三个人商量了一番,终是没个头绪,这才又回城找到了陈家印。 陈家印一听,拍起了桌子,大骂侄女婿陈坤:“浑蛋,事,要被你给搞坏完了,不要看王全旺没有回击你,他轻轻地哼一声,我们全部都得完蛋。这几年你们收的植树造林钱,有多少没有入账,入账的又花到哪儿去了,你们造的林又在哪儿呢?蠢!” “家印,没有这么可怕吧,他再怎么查,能跨过你这一关?”枊三如仍然没有感觉到危险的存在,轻描淡写地说着。 “老柳,你以为田县纪委是你家开的啊,想怎么查就怎么查?我也给你说明白了,我,陈家印,田县纪委案件查办一科的科长,也就是一条小小的狗,查谁、不查谁、查到啥程度?我说了不算,上头说你有事,我得伸出鼻子去嗅出你的臭味来;上边说你没有事,我得铲把土把你的屎给盖起来,知道不?你们这事,早就有事了,不是不查你们,是郑冠旦、苏辰昌闭着的那一只眼睛没有睁开。现在你们非把他们的眼皮给戳开,而且戳得又是那么痛,那么准,那么狠,戳到了郑冠旦的眼珠子里,不仅打了他的脸,更是揭了他的短,你说了人家命根子里的事,人家不要了你的命?”陈家印愤怒地说着,就往外走。 枊三如急忙拉住了他,连声说道:“他姑父,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总得有个化解方案吧,是花钱消灾,还是上边找人,总得有条路吧?” 陈家印甩开枊三如的手,一脸愤怒地走了出去,说道:“对不起,我陈家印,这一次要自保了。”说完,愤然而去。 枊三如、枊欢愣在那里,陈坤叫嚣道:“算个球,他能咋着咱,大不了,舍着钱上,往上边跑关系,压住他姓郑的。我这就去中州市找俺二伯去。”说完,也开门扬长而去。 陈坤说的二伯,就是田县县委原组织部长、后来的中州市农委主任、现在已经退居二线的中州市政协副主席陈洪波,而现任的田县公安局常务副局长陈建斌,则是他大伯、原来的田县农委主任陈洪伟的儿子。田县信用社的那个常务副主任陈建明,是陈洪波的儿子。 有关郑冠旦考察项目的消息,如一只只蝴蝶的翅膀在轻柔或是剧烈地扇动着,闪现出各式各样的奇观来。官场上的事,历来如此,也正如新闻,所关注的无非是一人,无非是一人之一言一行,除此之外,别无可言,田县,亦然。于是乎,田县的大街小巷间便议论起郑冠旦考察之事及与之相关的人与事来,丰子泽再度被人们从坟墓里给无情地“扒”了出来,不是说什么阶级斗争,而是说起此人的风花雪月来,甚至煞有介事地为其罗列着后宫佳丽。 对于官场,吴大用似乎早就心灰意冷了,可此事一出,他便喊出他的伙计们喝起小酒来。对镇长阎学说了句:“阎镇长,请放心,老吴我,这次安安稳稳地回田县人大,降落着陆已成定局。你阎镇长顺利接任书记,也是铁板上钉钉的事。洞之接不着镇长,镇人大主任还是稳拿的。小五,呵呵,弄个副科级,亦不在话下。我们阿镇,平稳过渡,渐次递进,皆大欢喜啊。” 阎学似乎早就得到了消息,笑着点了点头,说道:“洞之、小五,所有这些可都是咱们吴书记一手操控的结果啊,也让我们学到了好多经验。我三叔也跟我说过多少次,要向吴书记多学习。政治上首先眼得明,得站准队、站好队、站稳队,可以干不成惊天动地的事业,万勿冒出惊天动地的事儿来。枊三如这事,就是惊天动地的大事。贪了各单位上缴的植树造林款,本来不算什么,可他非要去揭老郑的短,说老郑那玩意不中用,那,就对不起了,他花的那钱还真的有事了,成了引燃炸弹的药捻子,不炸他个粉身碎骨,那可能吗?还有,拍马屁这事,是有很大忌讳的。他高致远,自以为有文化,非要搞出个什么铜墙铁壁来,这不是要阻挡县委的决策吗?搞出个马虎神来,不是要吃了郑冠旦这只羊吗?也没有看看人家老郑的生辰八字,那可是1943年的癸未寒羊。你说,这不是自讨没趣,自找罪受,又是什么?” 烟火人家Ⅲ(379):他干不过王长秋 徐庆把一台冰柜卸到王满仓家门口的时候,渠凤才从经销店匆匆忙忙地赶了过来,后边跟着陈三好、王来洪几个人,过来帮忙,把冰柜抬到家里,插上电,试了试,一切正常。这才又到车上卸下王全旺安排购买的各类食材来。 陈三好看着丰盛的待客物品,拍了一下徐庆的肩膀,说道:“大庆,这办公室主任干的不错吗,学会买东西了,还这么全,好,我看,这一次,你准能提拔。”原来,这个徐庆是达摩岭煤矿上原工程师徐俊昌的大儿子,所以,陈三好和他很熟悉。 渠凤好像想起什么来了,问道:“老大婆,今年不是轮到老十买东西了吗?去年是俺买的,我记得可清楚了,怎么一下子就跳到小孩这儿来了?” 陈三好想了想,也真是,于是问道:“大庆,是不是这冰柜是你们头头买的,待客的东西是老十让你捎的啊?这家伙,平常倒是挺大方的,怎么今年连个车也不想找了,真是的,大方过头了吧,看我咋收拾他。” 徐庆笑了起来,说道:“没,我没见北旺书记,这一切都是王书记安排的,他没有给我说什么,我也不知道是咋回事。只是听说,这几天,北旺书记那儿,好像挺忙的,一边查着他们内部的账,也就是机关和满林叔那个公司的账,一边又说把他抽调到县纪委去,说是寇书记亲自点名要的他,更有人说是邵献洲、赵雪涛两个常委的意思。好像是要查林业局的事吧,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徐庆当然说了一半实话,一半瞎话,他清楚得很,县纪委已经成立了以邵献洲任组长、赵雪涛任副组长的田县林业局贪腐问题调查组,王北旺是临时借调过去的成员,也是案件的主办人,正在做外围调查呢。甚至,连办案的人员,也是从检察院、公安局抽调的,田县纪委的案件查办人员,一个也没用。冰箱和东西,确实是王全旺买的,他哥俩打了个调换,王北旺说他明年再弄。 陈三好和渠凤还有些疑虑,徐庆笑了起来,说道:“三好姐,我正好到煤矿上看看俺爹去,你下去不?晚上喊上王矿长,吃烧烤去,新县城那儿的烧烤,没有广成这边的好吃。” 渠凤和来洪已经收拾好了,把该放进冰柜冷藏的东西,全部放了进去,也回过头来说道:“大庆,还有姐呢,我可是最爱吃烤鱼了。”几个人说笑着,便要出门。就在这时,宋列江一个箭步跑了进来,没有说话,向他几个挥着手,示意他们不要出门。 果然,门外喊起一阵乱哄哄的声音,有一个妇女高叫着:“你们抓人,问过黄主任吗?他可是俺的亲戚,是他答应俺生下这一胎的。”还有一个女人,一直在哭。 渠凤听出来了,喊叫着的那个女人是黄红现的老婆李转,那个小声哭泣的,好像是王献斌的老婆郭小翠。而抓人的,正是隗镇计生办的主任李改玲。她并没有说话,汽车慢慢地远去了。 渠凤愣了好大一阵子,门外又有哭叫、谩骂的声音,向这边走来,是黄青有的老婆和王松芳的老婆陈花转。宋列江一把把渠凤推到里屋,关上了门,说道:“李站长又没有通过咱,咱不管,你躲一会,我来应付。”说着,就领着几个人走出院门,陈三好回手反锁起院门,站到了徐庆的车子旁边。陈花转看了看他们几个,哭着问道:“渠支书呢?没在家啊,小翠被他们抓走了,这可叫人咋活啊?” 陈三好冷冷地说道:“没看见她啊,听说被县计生委给抓走了,我们也正在到处找她呢。”围观的几个人偷偷地笑了起来,他们都知道渠凤在家藏着呢。 “哎呦,这可叫俺咋活啊……”陈花转作势就要撒泼哭叫,陈三好双手一张,拍了一下大腿,说道:“花转,要比赛吗?我哭不过四舅奶奶,哭你,恐怕没一点关系,要不试试?”陈花转一看,翻了下白眼,对于陈氏哭叫,她惹不起。大伙又哈哈大笑起来,陈花转和黄青有的老婆灰溜溜地走了。有人看到,王松芳和黄青有从北寨门出去,沿着麻门那条小路,向隗镇方向去了,应该是去找他们的救星黄清云去了。 王东旺和韩巧转的谈判已经有了眉目,王东旺出的价钱也基本上能顾得住她的投资,能把外欠账本金给还个八九不离十。可韩巧转还是有些担心,她不是那种赖账的人,欠别人的钱,她是肯定要还的,可欠贾公义的钱,她是极度不想还的,可不还,恐怕又不行。 韩巧转给王东旺诉着自己的苦水:“贾公义并没有向煤矿投过一分钱,他除了到煤矿以各种理由‘借钱’、拉煤不给钱以外,还向贾洼煤矿以各种形式收取费用,什么管理费、卫生费、逢年过节的福利费、唱戏放电影正月十五玩狮子的赞助费等等。前两年煤矿形势好,俺两口子也没有太在意。这两年没钱了,贾公义就让我打条子,我当时连想都没有想便打了各类欠条,一是想着煤矿形势还会好起来,那点钱不算啥;二是想,真是自己‘嘭(生意失败、血本无归)’了,他也就不要了。可是他好像听说了我与你们谈判的事,就跑到俺家威胁我说,这钱不给他,休想卖煤矿。还说,这煤矿是建在贾洼村的土地上的,就是卖了,那也得先把他的账还完了再说,否则,别想生产。” 王东旺想了半天,无非就是托熟人做他的工作,或者让浊岐镇党委出面压制他一下。但这些,恐怕都不是什么好办法,牵涉到钱上的事,他不要是不可能的,更何况,这个贾公义是仗势欺人,恶名在外的。 表姐弟俩商量了好长时间,总也理不出个头绪来。就在这个时候,陈三好和徐庆回来了,韩巧转客气了几句,也就走了。王东旺便关上门,仔细地问起城关镇近日发生的事来,徐庆一五一十地给王东旺说了。王东旺问道:“听说陈坤可是条疯狗啊,他要是采取了孬孙办法,你们怎么办?” 徐庆笑了,说道:“你是说他们西街那群恶狗吧,咱有城关派出所,怕他什么?” 王东旺摇了摇头,说道:“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你也知道,现在新县城、老城,还有中州矿务局那一块,社会治安差得很。他们西街,又有什么青龙帮,听说连教会里的长老、法海寺的和尚,都要给他们交保护费的。” 徐庆笑了,说道:“老大,看来你对我们王书记,那可真是弟兄情深啊。不过,请你放心,没事的,他们再厉害,也有怕的人。老陈家的两个老人陈洪伟、陈洪波已经放下话来,谁作恶抓谁,他们一个也不管。而且还说,就让他陈家的老大陈建斌亲自去抓,该杀杀,该判判,田县老城西街,是共产党领导下的老城西街,不是他们陈家的老城西街,更不会是小混混们的老城西街。那个陈坤,是去找了他二伯陈洪波,陈洪波也是这样给他说的。更何况,那小子,没有王沟村的王长秋愣,前天,王长秋又把他打了一顿,到现在,还没有到单位上班呢。” 王东旺还是放心不下,又问了一句:“北旺那边,不是已经开始做外围调查了吗?可得注意点,你们最好给他派几个警察过去。” 徐庆又笑了起来,说道:“老大,看你这心操的,把满仓叔的心都操了。好,这个大哥当的,让人佩服。走吧,晚上我请客,你这个大矿长结账,小兄弟我早就想吃烤鱼了。”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大动作地敲打着王东旺办公室的门,一个声音高叫道:“老七,大白天的,锁门干啥,有好酒没,给姐夫弄两箱,走,吃烧烤去。” 王东旺过去打开了门,原来是姐夫张金水,后边跟着的,正是王长秋、王长贵哥俩。 烟火人家Ⅲ(380):咱就是合伙做生意 丰潮是单独见到渠凤的,当然不仅仅是表妹夫张金水和三叔丰子臣等人的推荐,也是他多天以来的观察,更有王满仓对自己的告诫。 王满仓给他分析了整个田县极度不乐观的经济形势,一语中的地指出,如果和田县的任何国营企业合作,最后的结局只有一个,那就是投入的资金要打水漂。政府、财政都是不可靠的,招商引资的时候,许天半边,一旦项目落地,便成了大大小小衙门嘴边的“唐僧肉”,不吃上你一口,你就不知道田县还有他这个妖怪。 更何况,中国的官场,向来是一朝天子一朝令的,在官场上,那叫“宁吃自己造的新屎、不嚼别人吃的剩馍。”更不会做擦旧屁股之事的。所以,很多官员宁可别出心裁、自搞花样,也不愿意按照上任的思路走下去。 王满仓还直言不讳地说,田县的国营经济,在未来三年内,将隐形倒闭一半以上。而处理这些倒闭企业,是不可能走法律途径的,也就是说,政府要抱起来所有要哭的孩子,到那个时候,别说你几千万美金的投资,再多一点,也有可能被政府拿出来“救市”。因为他是家长,他抱的都是孩子,即便是你的企业有“洋鬼子”的成分,那也是他的孩子,而且是个“干孩子”、“洋孩子”,把你的奶拿过来,喂他的亲生孩子,不是没有可能。 王满仓还是真诚地希望丰潮能平稳地回到叶春林身边去,不趟田县经济异形发展这趟浑水。如果真干,就要搞一种新型企业出来,完全按照国外的企业模式运转,打造出一个真正的股份公司来,这其中,最好没有政府的成份。 丰潮也曾问过表叔王满仓:“你不是说离开政府什么都办不成吗?” 王满仓想了好久,才说:“我是说过说话,现在仍然不否认,离开政府,你确实什么都办不成,可是,我再追加一句,不离开政府,你永远不是企业。” 丰潮或许读懂了王满仓的话,他在寻找着最合适的合伙人,也在寻找最合适的切入点,而田县政府强力给他推荐的吴三中、苏君峰等人,很快便被自己否定了。很显然田县政府是把外资投资当成了一种施舍,当成了一种救市的药面,甚至当成了被欺诈的对象。 对于赖夫之,他倒是研究过一段时间,刚开始认为此人是个极有经济头脑的人,做事雷厉风行,是田县政府看好的改革开放标兵。与王满仓不同的是,王满仓是个梦想主义者,而赖夫之是个现实主义者,实实在在的现实主义者。丰潮也认真研究了几篇有关赖夫之先进事迹的报道,又摇了摇头,光艳之下,终有阴影,他发现了赖夫之最阴暗的一面。因为,跟随他来的另外一个人,也就是香港叶氏集团的老总叶春林,这几天就住在新华酒楼。 其实,渠凤的露脸是她的敌人楚文革给他介绍的,楚文革大骂了渠凤的泼辣、莽撞与无所顾及,大骂了渠凤的贪婪、野心与收买人心。这种大骂和渠凤在四楼的表现,自然也没有逃过叶春林的眼睛,尤其是杨居里放不走她,非要讨个说法的做法更引起了叶春林的兴趣。他甚至跑到了达摩岭看了一遍,看到了田县其他地方根本没有的大棚蔬菜种植,也暗访了群众有关蔬菜销售的渠道,还看了渠凤的经销店,甚至守候了大半天,分析着经销店的顾客与销售额。 当叶春林和丰潮的眼光共同汇集在渠凤身上时,他们很快便做出了决定,让丰潮接触这个女人,研究这个女人,做出慎重的选择。 丰潮是和张金水一同回到达摩岭村的,但他没有随着张金水、王长秋去喝啤酒、吃烧烤,而是直接来到了渠凤的经销店,开诚布公的说了,假如我把一千万美金投给你,你会怎么办? 渠凤很快便做出了回答:“我不干。因为那钱是你的,我又不当家,处处受你的约束,一点搞不好了,你便给我颜色看,一不高兴便把我给撵跑了,又落了个没成色。所以,我不干。” 丰潮内心笑了,她说的,虽然没有王满仓所说的理论高度,但一句“我不干”,就和那些看见钱趋之若鹜,什么条件都敢答应的人,强多了。他又问道:“依你的方案,你如何才能干?” 渠凤笑了,说道:“我个人必须得投资,这个资金有可能很少,但却是我的全部身家性命。我更要动员一部分人投资,努力使我们的份子重一点,让我在这个企业中能挺起腰杆子,有说话的权力。” 丰潮追问道:“你如何动员别人加入你的行列?” 渠凤笑了,说道:“你可能也看到我们的达摩岭村纸制品厂了,虽然规模很小,但是很有活力。到现在,入股的群众当初投资的钱,分了多少红利,恐怕已经是好几百倍了,当初的300块,第一年就变成了3000块,现在已经变成二十多万了,他们为什么不相信我?这是第一种方式,动员群众入股。还有,我知道谁有钱,我也会从他们手中拿出钱来,我敢保证,只要我开口,兰子经理至少会给我投资二百万元,而且会毫无顾忌地写上我渠凤的名字,还有田县菜市场、中州陇海菜市场以及我的很多客户,同样会毫不犹豫地向我投资的。这是第二种方式,是我个人良好的信誉聚拢来的资金,他们把风险的宝,押到我个人身上,我不干,行吗?还有,供销社有一个极度好的政策,那就是发展社员股金,聚拢群众的钱做生意,说白了,就是一个小银行,我老公公说的是什么民间融资,我不懂,但我知道,我给他们高于银行的利息,又承诺给他们安全支付,享受生意带来的税后分红,他们肯定愿意,这是第三种方式。就隗镇这个地方,我敢保证,要比皮同之在阿镇搞的,规模、形势都大得多,速度也快得多。” 丰潮大笑了起来,说道:“看来,钱对你来说,不成问题,问题是你得当上隗镇供销社的主任。” 渠凤毫无顾忌地说道:“你说的对,即便你们不投资,我也是要争取的,我这几天一直在想,我直接去找苏辰昌,上告赖夫之、楚文革胡球弄。我跟县政府立军令状,我要承包隗镇供销社,组织起被他们搞散的队伍,也包括各村的代销店,合力做大生意。更是要把他们开除的工人给重新招录回来,那怕是给他们出了这口恶气,我也得干。” 丰潮又笑了,说道:“你的意思,还要扩大咱达摩岭烟棉加工厂?” 渠凤摇了摇头,说道:“不可能,这个加工厂如果再不转产,照样会死亡,我一直在想,能不能上一个大型的服装厂。” 丰潮笑了,说道:“弟妹,这个伙,咱合定了,到时候,给你放权,你说了算。” 渠凤却说道:“老表,咱可是,亲兄弟,明算账,厂长,我可以干。但主管会计,必须是你们的,我可不想干楚文革那样的恶心事,把钱装到自己布袋里,胡球花。” 烟火人家Ⅲ(381):苦县来的执行队 垂头丧气的吴清材在偌大的烟棉加工厂院子里徘徊着,他确实想不开,县社领导为什么会选择楚文革这样的人来当厂长。好端端的一个厂,说停就停了,这机器要是再想运转起来,比登天还难啊。吴清材感叹着,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确认没有什么异常后,决定关上大门,进城一趟,务必见楚文革一面,问问到底如何办,就是死,也得给个明白话吧。 令吴清材没有想到的是,院子大门刚刚打开,七八个壮汉便把他一下子推进院子里来,一个人掏出了警官证和一份文件,说道:“你是楚文革吧,我们是苦县法院的,现在正式通知你,因你厂欠苦县皇王店供销社原棉款五万零陆百元,你们的工厂被查封了,请配合我们的工作,否则我们将对你实行羁押。” 那人说话间,两辆大卡车便开进院子里,车上又下来几个壮汉,不分青红皂白,便打开了成品仓库,把压好的棉块、成桶的棉籽油只管往车上装。吴清材无助地看着这一切,却又无可奈何,因为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 院子外,正在加工厂秤房门口等候的王廷英感觉一阵心慌,总觉得哪儿有点不大对劲,慢慢地站起身来往厂子里看过去。他知道进去了两辆大卡车,但不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他们已经在这门口等了一个多小时,才等到吴清材开门的。王廷英看了一会,似乎明白过来了,是在走货呢,可又好像不是。如果是走货的话,怎么袁晨和张金霞、李彩云都不在呢?就是吴清材,也看不到身影了。 王廷英想着,就慢慢地走进了院子,轻声喊叫着:“清材,清材。”没有人回答。因为吴清材已经被他们控制在卡车驾驶室内。一个年轻人向门口这边走了过来,轻声说道:“老大爷,我们是公安局的,正在执行公务,希望你配合,不要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你还是离开这里吧。” 王廷英一听,算是彻底明白了过来,笑了笑,若无其事地走了出去,转过了弯,便大步向渠凤的代销店走去。渠凤和王来洪都在,王廷英把情况给他们一说,王来洪当即便跑到了门口,说道:“九婶,这公家的东西,咱可不能让他们平白无故地给拉走了啊。” 渠凤说了声:“回来,人家是执行公务,你一个过去,抓了你,说你妨碍执行公务,怎么办?”说完,看了王廷英和王来洪一眼,说道:“来洪,赶快通知你广民叔、丰润伯,还有列江他们,组织石子厂和煤矿的工人,先把这几条大路给他们断了。往东,由丰润负责,往西,由广民负责,下坡这条,就先把咱的运菜车横在路中间,北寨门,大卡车肯定过不去。好,就这样安排了,你先去吧,要赶在他们前面。” 王来洪匆匆忙忙地走了,渠凤这才拿起门市部的电话,直接拨通了县社办公室的电话,通报了情况,那边给出的答复是:不要和他们发生冲突,尽量迟滞他们,县社马上派人过去协调此事。王廷英笑了,看来,渠凤处理这事,不和他们直接发生冲突,还是对的。 渠凤又想了想,还是拨通了隗镇派出所的电话,接电话的正是所长庄雪飞,也就是县委书记郑冠旦的儿媳妇、郑风扬的老婆。渠凤说了有关情况,接着说:“小雪,我感觉到不大对头,他们这么多人,也不和我们当地的司法机关联系,贸然出击,是不是假冒伪劣啊。” 庄雪飞那边笑了起来,说道:“里面肯定有假的,就是债主那边的人,但领头的肯定是真的,像这种异地执法,不好进行,当地警力,保护自己地区的利益,不会给他们很多方便的,有的还会和他们针锋相对。你说这事啊,我一会过去一趟,能坐下来协商解决,就没有必要把东西给拉走吗?对了,三嫂,听说你被抓了,不饿去了,都没有把你解救下来。为这事,我们陈局长开会,把赖夫之给大骂了一通,还说,今后凡涉及到供销社的事,少管。这一回,我可是看你的面子,私自用警啊,到年底,你这个人大代表,可要给我划上一个大红花噢。” 渠凤也笑了,说道:“小雪,放心,嫂子身边这五票,都投给你,我们可是把路给堵了,你不会来处罚嫂子吧。对了,你要是过来,从麻门那边的小路过来,你们的警车会过的。”庄雪飞那边,笑着答应了,看来,她处理过不少这样的案子的。 得到消息的柴德金急忙给一把手赖夫之汇报了情况,赖夫之问了句:“文革干啥去了,没在隗镇?我都好几天没有看到他了。” 柴德金摇了摇头,回答道:“我们也好几天没有见到他了,对了,他不是有个‘大砖头’吗,我给他打打试试。”柴德金说着,就拿起赖夫之办公桌上的电话,拨通了楚文革‘大哥大’号码,一阵忙音过后,竟然没有了任何声音。赖夫之也拿起自己放在桌子上正在充电的大哥大,拨打着楚文革的号码,同样没有声音。看来,这个楚文革没有在中州市范围之内,赖夫之叹了口气,说道:“通知杨居里,带上他的人,配合渠凤,把棉花、油料先拦截下来,再说。” 柴德金愣了一下,反问了一句:“渠凤?咱不是把人家给开除了吗?她会帮助咱?搞不好,她会打乱捶、帮倒忙的。” 赖夫之自信地笑了,说道:“你太小看渠凤了,在这件事上,他肯定会帮忙的,你就放心好了。” 柴德金将信将疑地安排去了,他总觉得,赖夫之太过于自信了。 远在数百公里之外的西安古都,楚文革正带领着他的情人张金霞徜徉在都市街头,亲亲热热地拉起了手,品味着古老文明里的人间烟火。 烟火人家Ⅲ(382):怕拆了犯错误 马建国就在田县新县城,就在田县煤炭运销公司,就在财务副总刘百发的办公室内坐着。刘百发依旧笑容可掬地陪他说着话:“马总,咱公司总计欠你煤炭预付资金及其他应付款230万元,恐怕一时半会还不上你啊,你也知道,这二年,咱运销公司可真的为田县经济做贡献了,摊子铺开了,又一时收不回来,这钱吗?”刘百发又笑了起来。 马建国自然是很无奈:“老刘,咱都是多年的朋友了,我也不瞒你,我现在已经被停职了,县委给我下达的任务是,专门出来清欠,否则,就要停发我的工资,追究我的责任。你和吴总,还真得想想办法,没有钱,煤炭也中,不就是降价了吗,我们还按原合同价走,我多赔点,行不?” 刘百发还在笑着,摊开了双手,说道:“煤炭,马总,我也想要啊,可是人家不给咱啊,各家煤矿,我们全部欠人家的,人家根本就不和我们玩了。” 马建国似乎生气了,说道:“老刘,难道非走到对簿公堂上去?” 刘百发的脸,依旧僵硬地笑着,说道:“我们现在真没有办法,起诉或许是最好的一条途径,不过,在你们前面,已经有几十家都起诉了,资产恐怕也保全得差不多了,要是真起诉,那得快点。” 马建国叹了口气,就要往外走。王南旺却过来了,他是听王献武说,大街上看到苦县的马总了,想想他肯定会来找吴三中、刘百发,于是便赶了过来,没想到真的在。 王南旺笑着,又把马建国拉回了办公室,坐了下来,说道:“建国哥,这事,不是没有办法解决,我想了个门,百发哥,你们看中不中?” 刘百发、马建国一听,王南旺有办法,便瞪大了眼睛,认真地听起来。 “百发哥,你们兼并的第二招待所那块地片,不是一直荒在那儿吗?说句实话,田县一建是不可能恢复了,近期内,你们也不可能开发。你看这样行不行,你们把这块地皮作价,抵给马总,先把马总解脱出来,也算咱多年的朋友没有白交,我想,这事吴三中总经理会做到的。”王南旺说着他的方案。 刘百发不笑了,说道:“你说这事,不是不中,肯定行。但要是我们给政府打报告,便成了败家子,说我们靠卖地还账了,好说不好听啊?” 王南旺也笑了起来,说道:“为了咱多年的朋友,我看这面子就先放一放,你放心,只要报告打到苏辰昌那儿,其他的事,你们就不用管了。” 刘百发又想了一会,算是同意了。可马建国却不理解地问王南旺:“兄弟,这一块地皮,我老马可是背不回苦县啊,咱苦县那地皮,比田县多得很、也好得很。” 王南旺说道:“建国哥,不让你背走,你要是相信我,就把这块地皮给我,你入股也行,算是我欠你的也行。咱立个合同,入股我给你分红,借给我,我给你付息。然后我在这块地皮上搞开发,有住宅,也有商业设施。如果算是你借给我钱,等规划下来时,我再跟你定个合同,按照现在的市场均价,指明那幢楼、那几套房是用来给你抵账的,到时候,由你们来卖。现在的房产,你也知道,虽说涨幅没前几年高,可也不低,你卖出的利润,全部是你的,与我无关。” 马建国又想了一会,说道:“对你南旺经理,我还是一百个放心的,你们田县二建那里,不欠我一分钱,有你在,我当然放心。不过,我仍然放心不下的,是不是又会出现了你们烟棉加工厂那样的事。本来和你、和麻大进合作得好好的,县社一个文件,便把人给免了,到时候,我还得作二垡子难啊。” 王南旺笑了起来,说道:“你说这事,我想了好久啦,所以这一阶段,我一直听老爷子给我讲有关的政策,在南方试行的有限责任公司制,已经在我们中原地区解冻了,我们个人,也可以注册有限责任公司了,这个不同于个体经济,没有用人等方面的限制。我已经做出决定,脱离田县二建,或者改造田县二建,成立自己的公司。或许田县第二招待所,将成为我的第一处房地产开发项目,你们要是有信心,就支持我。” 马建国和刘百发笑了,马建国说:“为了兄弟你的勇气,哥决定回去做通我们县政府的工作,争取把这部分债务资金入股。” 刘百发笑得更加开心,说道:“兄弟,为了你的勇气,哥下午就起草报告,不用你去找苏县长,我去。还有,原来规划的田县服装厂新址的一百多亩土地,跟田县第二招待所正好相邻,我去做中州商贸公司扈晨曦总经理的工作,也按这个方案走,如何?” 王南旺笑了起来,拱手作揖,说道:“我就说我王南旺运气好,想办事便会有贵人相助吗?这个扈晨曦,不就是萧大让主席他老婆吗?原来是我们寨上的知青,一个大资本家的小姐,我认识的。他和全旺、小妮关系最铁,估计这事,没得问题。还有,建国哥这边,那个顾美娟不是在你们苦县当县长吗?就是当年考上中州农专的那个知青,还有,那个叫罗兰的小姑娘,现在是不是你们那儿的县委办公室主任啊,我们可是那种暗恋关系。建国哥,你这回回去,就打着我的旗号找她们,肯定中。” 马建国哈哈大笑起来,说道:“我倒把这茬子事给忘记了,那个罗兰,后来嫁给了我的侄子,当年,她可是给你写过十几封信呢。你小子倒是够狠心的,居然一封也没有回。” 王南旺脸一红,说道:“不是没回,连拆都没有拆,全部被渠凤给缴获截流,怕拆了受不了,犯错误啊。”了。” 马建国笑着说道:“你小子为啥不拆,啊?是不是看不上人家啊,我记得,当初在车上,拉着人家的小手,可是不丢的噢。” 王南旺说道:“不是不拆,是不敢拆,怕拆了受不了,犯错误啊。” 烟火人家Ⅲ(383):陈施主有牢狱之灾 马建国在吴三中这边得到了不错的消息,但是,另外一队却遭受到前所未有的失败。达摩岭的村民,不动声色地把苦县执法队的出路给堵了。县社检察室的杨居里以达摩岭烟棉加工厂的所有东西已经被田县检察院查封为名,拦截下了苦县来的车辆,还说:田县检察院查封在前,苦县法院执行在后,田县检察院接手的是欠工人工资案件,是涉及到麻大进等人贪腐的案件,需要优先偿还等等,而把苦县来的车给扣了。 白马义几个,穿上检察院的制服,硬是把两辆大卡车连同他们搬上去的东西,全部拉到了田县检察院物品查扣中心,也就是田县土产站原先的七里岗仓库,卸在那里,才把车还给人家。那队人马并没有等马建国,就灰溜溜地撤退了。他们甚至发誓,这辈子不再来田县,不再和田县人打交道了。 杨居里、白马义等人保护供销社财产的事迹,一下子被田县人传成了神话,说什么杨居里面对外地野蛮执行,敢于拔枪亮剑,敢于动真碰硬,敢于与侵害供销社利益的行为做斗争。王南旺、麻大进知道,达摩岭烟棉加工厂,已经不复存在了。 今年的植树活动,比往年晚了些,天气也温和了许多。但在三河交汇处的那片荒地处,在诗河、玉溪、弯子河沿岸,人们还是行动了起来。这种黄土荒地,可不是往年分包的落子岭荒山石头橛子地,全部是黄沙、黄土、裂礓白矾土,挖起树坑来真的不费力,不到两个小时,便各自完成了任务,种上了一株株绿油油的小树苗,等待着万千生机的勃发。树种也不是规划的单一金丝垂柳,而改作洋槐、国槐、桐树等等。 王北旺的人,也趁着植树的时间,核对着县林业部门给各单位开具的义务造林收费。张金水、王长秋那里,很快便给王北旺提供了一条信息。前几年,陈坤等人将各单位的植树造林任务,转手包给了七里岗的一个人,叫郭春海的。每棵树包种、包活,不含树苗,五块钱。而郭春海家就住在王沟煤矿铁路专用线岔道口处,路北第一家。 王北旺很快便带人赶到了郭春海家。原来这个郭春海是七里岗村的一个生产队长,是陈坤的表哥。 还没有询问几句,郭春海已经开口大骂开了:“这个陈坤,别看他是俺老表哩,我就骂他,不是个东西,你们不是要查他吗?那好,我就原原本本给你们说说他的猫腻。他们每一棵树,收人家各单位十五块钱,转包给我,只剩下五块钱了。我当时就问他,差价怎么这么大,他说,那是管理费、护林费还有其他杂费,更要给上边的头头送礼、烧香。我要是不干,他手下有的是人。我想想大伙没地了,也确实没有活干,这挖树坑的活,也确实比下煤窑轻松得多,就没有和他再争论什么,便领着大伙干开了。可后来,他又说,是要保活的,死一棵扣我十块钱,工钱也不给我,说是等第二年树活了,林业部门验收合格后再按棵数给钱,我说这可是咱生产队社员的工钱,谁家会等到一年后再要啊?于是,就给他理论,就给他上礼,好说歹说,才给了一半的钱,等第二年验收了,又扣下死树钱,才结算了。这是正常的植树情况,还有不正常的,更多。他们让我打了好多白条,说是种了好多树的,其实都是没影儿的事,是打个条子,走的假账。领导,当时我就想他们这样干,早晚会出事的。于是我也就多了个心眼,所有的假条子,我记得都有数,一会我把我的记录提供给你们,你们要是对账的时候,可要看准了。如果是真的,我签的字是‘郭春海’,不是真的,我写的那个‘春’字,里面没有那一横,而是一点。” 郭春海说完,到里屋拿出两个学生用的作业本来,一处处指着给王北旺看,说道:“这一万,说是我们在玉溪驴蹄沟那边植树的钱,你们可以去看看,现在那儿连个树毛也没有,一地的荒草。还有这个,是天仙庙周围的,树是今年人家化肥厂的工人才栽上去的。” 从郭春海家出来,王北旺领着人又到郭春海说的那几个地方照了相,取了证,这才对他的手下说道:“向县纪委常委会建议,把这个陈坤先给‘双轨’了,然后对城关镇林业站的账,对枊三如经管的那个田县林业公司的账,顺藤摸瓜,继续向上查。” 直到这个时候,陈坤才感觉到危机,大伯陈洪伟、二伯陈洪波已经明确表示,不会出面保他的,更不会保枊三如。就连大哥陈建斌,不仅不保自己,还劝说自己向县纪委或者田县检察院投案自首,争取宽大处理,让他内心很窝火,整天在家里生闷气,人也没有了原来的霸气,蔫了下来。 陈坤的老娘同样是个佛教徒,她在法海寺为儿子烧了香,许下了愿,还把陈坤给揪到法海寺,做了一番功德之后,了性大和尚给他抽了一签,只见上面写道:“巽火起卯木,坤地无生路,火里来水里去,离土是大计。” 陈母与陈坤自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又掏出五十块钱来,请了性大师指点,了性摇了摇头,念了一番他们更听不懂的卦词,说道:“卯木仲春,气禀繁华,虽用金水,不可太过。若干头庚辛叠见,地支不可见申酉,恐有破伐之害;地支亥子重逢,干头不可见癸壬,主有漂流之伤。见酉则冲,木必落叶,见亥未则合,木必成林。若时日归于金重,大运更向西行,祸患不禁也。” 陈母跪地,恳求道:“大师父,念在我半生向佛的份上,你就给我母子明讲了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们愿听真话。” 了性和尚长叹了一声,这才说道:“施主有牢狱之灾,恐怕在十年之上,施主本是巽木之命,可又在东南之地,因木之事,犯了火忌,触犯了大人。本应西行避难,然而西行之地,又犯了煞星,灾难更重,而且是屡禁不止,在家必束手就擒,出门必漂泊游荡,不得果腹,遇见属鸡的,则被擒拿被监。亥未拱合卯,贵人为猪、羊、兔,恐怕也不大可能出现,因为一只老公鸡早已虎视眈眈地在瞪着你了,现在,恐怕你跑的可能性也不大了。” 陈坤母子大为震惊,神情怏怏地向法海寺山门外走去,王北旺带领着他的手下,已经等候多时了,是一个小和尚对他们说的,陈坤在这儿,正和师父说话呢。 烟火人家Ⅲ(384):难保慎不言不言啊 赖新年的照壁及马虎神像的雕塑工程项目,根本就没有出炉,也没有拿到县政府或是县委的会议上去讨论,如同没有发生这事一样,便消亡了。而坊间的讨论却远比项目本身要热闹得多,尤其是陈坤从法海寺庙里出来被抓了个正着之后,有关生命的讨论便更加神乎其神了。主要领导的属相、甚至是生辰八字、兴趣爱好等等便被扒拉了出来,如同扒了别人家的祖坟一样,快意地审视着、议论着、宣判着。 赖新年见到父亲赖夫之的时候,赖夫之照样在读一本《易经》,以他田县一高毕业的文字水准,读这样的书籍,虽说有点困难,但大体上还是能读得懂的。而在某些事上、某些理解上还有点似是而非,但他知道,照着这本充满智慧的书籍生活,肯定没有错。于是,他改变了办公室房间内的布局,也在里间放上了几个大神的雕像。清早到办公室以后,必定先给他们几位上一炷香,然后虔诚地摇上一课,看看今天的运势前程,吉凶方位,才决定如何行动的。 “把有关照壁项目所有的一切,都说成是老高的决策,和你没有半毛钱的关系,你们是文化部门,在经济上犯错误的可能性不大。但你们在言论上犯错误的事,必须时刻注意。你们晚上放的那种小电影,赶快停放了,挣那么一点钱,落得一身騒,划不来的。郑冠旦已经瞄上了林业局和文化局,枊三如那边,主要是查账的。你们这边,他一时还无从下口,他总不会按着街头巷尾的传说来判你们的罪。但他的马仔们,肯定会找到合适的切口,给你们点上眼药水的。”赖夫之对儿子说着话,又随手摇了一课,一看卦爻,大惊失色。 原来赖夫之竟然摇了一个讼卦出来,那卦词却是:“心中有事事难做,恰是二人争路走,雨下俱是要占先,谁肯让谁走一步。”他认真分析着,这卦对于自己而言,是即将召开的“两会”上,有关民选副县长的争端。从目前的情况看,王全旺要进入常委中的某一实职已经成为定局,不是自己的竞争对手。吴大用根本就没有报名的意思,他要回县城养老。郑风颂算得上一个,但其政绩并不突出,一直在颍镇趴窝了十几年没有动弹,希望不会太大。赵雪涛这个人,毛病太多,更何况还刚刚受过了处分。其他人,恐怕没有可能,看来自己的敌人不多了。这个时候,乘机再给赵雪涛一钯子,彻底把他打死,也很有必要。 而儿子赖新年这边,影剧院的支部书记老陈快退休了,这些日子根本就没有上班,对儿子构不成什么威胁。高致远是局长,并不知道赖新年规划“铜墙铁壁”、“马虎神像”的内幕。而这个项目,又是以田县文化局的名义报上去的,只要死咬着高致远不放,把他逼下水去,赖新年也就平安无事了。然而,赖夫之还是不大放心,他想起了落子岭下,老君庙里的大师慎不言。无论是铜墙铁壁,还是马虎神像,可都是他们合伙设计的产物,自己不说,难保慎不言真的不言啊。 大儿子赖建国同样是怀着复杂的心情来见父亲的,赖建国文化不高,司机出身,原本是给几个副县长开小车的,可如今县委、县政府两办成立了小车队,招录了一批年轻司机,无论是手脚麻利还是长相、形象上,都比肥胖的赖建国强些。于是办公室主任没有让他到小车队去,而是让他在办公室打杂。 前几天,县委办公室的枊秘书出了点事,也就是给田县林业公司揽活的事,而被暂时停职,回家反省去了。领导一时找不到人用,于是就让他出来,先挡一阵子,工作内容很简单,就是联络农林口的九个单位,跟县委、县政府领导对接,他是得到消息后,过来问问父亲,如何办? 赖夫之并没有回答大儿子提出的问题,而是让大儿子坐到办公桌前摇了一课,没想到却发生了极度怪异的事,一枚铜钱本来在办公桌上不转动了,也正要倒在办公桌面上的时候,忽然,不知道一股什么力量,竟然把那枚铜钱滚到了桌子底下,父子三人抬起桌子,然而,地面上却没有任何痕迹,那枚铜钱竟然神秘地消失了。 赖夫之再也没了兴趣,匆匆地安排两个儿子,一定要注意了,特殊时期,不要让别人抓住把柄、揪着小辫子,最好,然后就匆匆地走了。他要到生产公司和隗镇供销社去看看,这个楚文革,没想到会戳这么大一个窟窿眼子出来,总让人放心不下,也不知道,他把这批货款明目张胆地花完之后,如何擦屁股?如何给职工一个交代?最终如何把隗镇供销社和烟棉加工厂给恢复起来?而更令赖夫之失望的是,楚文革信誓旦旦地要完成的从丰潮处招商引资的计划,彻底破产了。楚文革短暂的政治生命也要到头了。 赖夫之下乡,向来是轻车简从的,他对于全县供销社网点的熟悉程度超过了班子里的任何一人,他甚至熟悉每一个门店的职工。而舒芬所分管的生产公司化肥批发仓库,就在离田县公安局不远处的王沟九队,也就是那个叫吉古堆的小村子边上,如今吉古堆的好多人家,已经把房子改造成家属楼式的套房了,生产公司的化肥仓库也就渐渐地并入到新县城中来了。 舒芬刚刚从田县中医院看望生病的爷爷王来好回来,并没有什么异常的变化,她领着赖夫之在化肥仓库院子内转了一圈,又到仓库里看了春耕备播的化肥,满意地笑了。这个舒芬,工作能力还是有的。 检查完工作,赖夫之又饶有兴趣地到舒芬办公室,检查了一下她的身体,这种场合之下,当然也只能是草草了事。短暂的激情过后,舒芬轻声地对赖夫之说道:“王南旺想离开田县二建,重新组建新型的公司,本来想把田县二建交给俺家老大王献文的,可王献文却下定了决心要跟王南旺走。老赖,你说,咱家献武敢接手田县二建吗?” 正在喘息着的赖夫之一听,大吃一惊,问了句:“真的?”满脸潮红的舒芬点头确认了自己的说法,赖夫之一下子坐在了舒芬的床上,他想不通王南旺为什么会这样干?田县二建,全县唯一一个不欠外债的企业,不要说现存的资金,就是外欠账要一要,就能过上几年快乐日子,功成名就之后,全身而退,还能让人理解。可他却要重新白手起家,打造出一片新天地来,谈何容易?赖夫之马上意识到了两点,要么,王南旺答应了丰潮,脱离国营单位,而建立一个新的经济实体;要么,他要接手县里的某一大型企业,比如即将倾覆的田县煤炭运销公司,而他在田县二建的辞职,只不过是一个幌子。 赖夫之又坐在那里,良久,才说道:“献武接经理,一是得有王南旺的推荐,二是得有郑冠旦或者是苏辰昌两个人中,其中一人的认可,否则,很困难。不过,这倒是提醒了我,我们不必等那个姓李的老家伙退休了。这几天,你就和化肥批发仓库的几个重要骨干商量一下,成立一个新公司,把你先独立出来,我们把化肥搬到城关供销社仓库去,把这一片先开发了。小芬,啊,你来当这个经理,等李老头彻底退了,再去搞上边哪一块,如何?” 舒芬没有听赖夫之说完,早已回身扑了过去。 烟火人家Ⅲ(385):达摩岭后街的男人,咋啦 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击垮了王来宾,他住进了儿子王松论所在的中医院,医生检查出他得了严重的心脏病。王松理、王松论、王松丽兄妹三人轮流侍候着他,把陈坤被抓、枊欢停职的消息给隐瞒了起来。但王来宾感觉到,他们肯定出事了,出大事了。 男男女女又围到王来宾身边时,王来宾没有看到陈坤的身影,而枊欢也是一副垂头丧气、失魂落魄的样子,平常极爱说话的陈家印也无话可说,王献美还是先落泪了。虽然她和陈坤的感情并不怎么好,甚至传言他们要离婚的,可如今陈坤出了事,不管他,肯定是不行的,可她却不知道去找谁。 陈家印见已经瞒不住老丈人,干脆把实情给说了出来,没想到王来宾的精神倒好了很多,他坐起来,听着儿孙们分析着当下的时局。 陈家印看了王献美一眼,说道:“不要说他们不收你的钱,就是敢收,王北旺、邵献洲、赵雪涛也跟咱办不成事,甚至寇书记,照样不行。郑冠旦盯上了这个案子,要拿这几个人开刀,一天问三五回案件进展情况,你们说,他们能不加快、加重吗?” 众人听了,没有一个人回答出来的,连纪委案件查办科的科长都下了这样的断言,别人还有什么办法呢? 王来宾见众人不说话了,问了一句:“上面那条线不还没有断吗?马厅长虽说不干厅长了,可如今也是省政协副主席啊,我们这些年,可是把他当神仙给敬着的,这个时候,难道不能拿出来用一用,就是吓唬一下郑冠旦,不也好吗?” 陈家印摇了摇头,苦笑一声,说道:“大,咱那点绿豆、南瓜的,跟醺人家差不多。现在,可都是真金白银的送啊,票子,都是成捆的,谁还稀罕咱那点东西?咱要是真去找他,那得动大代价,效果也未必会好。马奋进是咱的关系,可并不铁,咱是经赵金星、赵雪涛父子牵的线,才认识他的。赵雪涛同样和他保持着良好的关系,他在马奋进面前如何说我们,就不知道了。更何况,现在隗镇计划生育被挂黄牌一事,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俺大哥王松芳,说是他举报的。这个时候,赵雪涛如何想,会不会给我们进好言,不是很难说,而是根本就不可能的。再说,咱那关系,总比不上郑冠旦和他的关系,马奋进跟马春梅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马春梅又是郑冠旦他亲妹夫,你说,这种关系,孰远孰近?他会帮咱说话,还是会帮郑冠旦说话?是想都不用想的事。” “姑父,我听说,郑冠旦收拾林业局,是因为什么‘细柳’、‘秘书’的而起,说是枊三如带领枊欢、陈坤他们规划种植柳树犯了郑冠旦的大忌,他才收拾这几个人的,姓枊的、种柳树的是俺三叔枊三如、陈坤,秘书是枊欢、高致远。要真是这样的话,那只有一种可能,便是老城法海寺那个老和尚了性给下的捻子。董美丽最迷信了,有时候就住在庙里,还有人说她和那个老和尚有一腿。”王献丽的信息,显然是道听途说的,她并没有说太明白,当然,她也根本说不明白。 “你啊,是不是听赖新年他们说的,那是他们在害高致远,保护自己。这话不要听,更不要传,关键是枊三如他几个有把柄被人家给抓住了,无论起因是啥,郑冠旦都不会放过他的。即便你说的那事是真的,郑冠旦一旦知道了,会变本加厉地处罚他们的。这个时候了,咋去找老和尚说啊,你就是去给老和尚说‘细柳’、‘秘书’和我们无关,那可能吗?你不姓枊,还是没干秘书啊?”很显然,陈家印也听说了这种传言。他觉得,应该是编的,是人们事后编的故事,用来佐证了性和尚的神通,或者是编造、传播谣言者的智慧罢了。 “这事啊,我听俺婆子说,那个老和尚一眼便看出了陈坤有灾阵,还说是因东南方向的‘火木’而起,而且极其凶险,最怕遇到属鸡的了,要是遇见了羊、猪、兔,或可免灾,不然,逃都逃不了。”王献美想起婆婆说的话,同样不完整地给家里的人说着。 “属鸡,北旺不就是属鸡的吗?就是庆祝武汉长江大桥通车那一天生的,我记得很清楚,那一天还举行了批斗会,也就是那一天,丰子泽干了那件伤天害理的事。”闺女、孙女都在,王来宾没有说得太明白,只是说道:“看来,老和尚算的还挺准的吗?” “准个啥?郑冠旦不正好是属羊的吗?43年的羊,寇书记也是属羊的,55年的羊,也没见他们对这个案子有一丝一毫心慈手软啊,叫我说啊,就别信这些。以我多年办案的经验来看,这事啊,是出定了。与其在纪委想办法,还不如提前找找朱清占,把钱花到他身上,到时候,少判二年,也就烧高香了。”陈家印已经彻底绝望了,劝说着家人,不要胡思乱想,更不得轻举妄动,否则,事情会越来越糟糕的。 “朱清占,咱也不认识他啊,咋跑啊?”王献美有些作难,他看着姑父,意思是你得想想办法啊。 陈家印笑了,说道:“献美,你要是不说,我险些忘记了,朱清占这个人啊,最迷信,他最相信落子岭老君庙里的那个风水大师慎不言,凡事都请他裁定。这个慎不言,不正是你们商业公司照相馆的经理慎秋红的叔叔吗?” 王献美一听,乐了,说道:“你是说那个怪老头啊,我们见过面的,原来还有这层关系,他认识我,我直接找他就是了。嘿,这个陈坤,让他受二年罪也中,让他知道,锅,是铁打的。”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王来宾又躺了下来。不仅仅没有办法,更因为,自始至终,他的两个儿子王松理、王松论对于两个女婿的事,一言不发,而让一个外人陈家印在这儿唱着独角戏。两个孙子,同样跟没事人一样,不发一言,似乎陈坤、枊欢的事,和他们无关,王献文还在不停地看着手表。他也只好叹了口气,重新恢复了病态,躺了下来,心里骂着侄子王松芳和他儿子、孙子,还有就在病房下面药房里工作的孙女王献娇,竟然没有人来看他一眼。 达摩岭后街的男人们,这是咋啦? 烟火人家Ⅲ(386):跟着狼觅食的狗,同样是狼 王献斌的老婆郭小翠成了达摩岭第一个二胎怀孕后被强制流产并做了绝育手术的人。同一个病房里住着的,还有黄红现的老婆李转,前几天还耀武扬威的两家人不仅受了伤,而且成了达摩岭寨上人家的眼中钉、肉中刺,并没有人同情他们。王松芳几乎疯了,他把达摩岭整个村子正在超生、偷生的,已经超生、偷生的,准备超生、偷生的人家,写上了人名,标注了他们的事迹,满满的一本子,送给了他心中的硬汉黄清云。然而,黄清云出院后,却接到了镇长王西旺的亲自通知,让他回办公室工作,准备接任后勤科长。 王松芳虽然有些失望,更知道自己囊中羞涩,可还是咬了咬牙,把黄清云约到隗镇街上,请他喝上两杯,说一说自己心中的痛苦,把那本沉淀了自己满腹怨气的账本奉献给恩公黄清云。 黄清云同样掏出一个本子来,上边写的情况和王松芳记载的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叹了口气,说道:“王队长,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啊。这东西,对于你来说,或许真的没有用了;对于我而言,只能算是我的工作成绩;对于上级而言,是我们的忠心不二;对于达摩岭绝大多数老百姓而言,这是我的黑恶。其实,这和我们当兵打仗是一个样子的。对了,你啊,是当过兵,可是没有上过战场,当长官让你冲锋的时候,你不冲锋,长官打死你,你冲锋,敌人打死你,还好,我听了长官的话,也冲锋在前了,可帮助助他们打了几年法国鬼子,又打了几年美国鬼子,回头一看,奶奶的,我们帮助的人却又成了敌人。而长官又让我去打他们的时候,我犹豫了。于是,我也就成了落后分子,成了被批斗的对象,从营长一撸到底,把我从部队里赶了回来。所以,我一直想,回到地方上,要听领导的话,重新冲锋在前,做出一番成绩来,可没有想到,这里,比战场还复杂啊。因为,指挥我们的,不是一个长官,也不是一个声音,而我们所谓的敌人,却是我们自己人,是一群自己人中的刁民。他们好像那个国家的游击队,你根本看不出来谁是好人,谁又是坏人,而当你走近他们时,他们便会向你扔出一颗手榴弹,甚至是打出一排子弹来。我每每做梦,这个世界怎么啦,除了杀戮之外,我,还能干点什么?” 黄清云的话,王松芳听懂了一半,是说战场上事的,另一半,他没有听懂,他觉得,整个达摩岭寨子里的人,包括他三叔、他大伯家的人,都是针对他王松芳一家的,那个大伙根本看不上眼的黄红现,只不过是个陪罪的而已,就好像枪毙人时游街示众,五花大绑着的,还有其他囚犯,起到杀一儆百的目的罢了。 王松芳喝了一杯苦涩的酒,问道:“黄主任,难道这份心血,真的白费了?” 黄清云摇了摇头,说道:“不,这一仗,你在达摩岭打不赢了,在隗镇打不赢了,甚至在田县也未必能打赢。我算看透了,现在这事,有官官相护的,而更多则是你好我好全都好的,上面检查达摩岭村时,隗镇出面护着,上面检查隗镇时,田县出面护着,上面检查田县时,中州市出面护着,这在部队上,叫作‘老子的兵,只有老子骂得,外人是骂不得的,即便你是大长官。’” 黄清云这句话,王松芳仍然是听懂了一半,他觉得另一半是不对的。比如,达摩岭寨上是家家相护的,以王满仓为代表的前街王家,不仅护住东院的王廷英、王满场、王满当家,也护住投靠他们的王来好家、宋天成家、黄驴子家和那些原来七姓八家的长工们,还护着他们的亲戚,田家垴的田家、杂垴窝的渠家、麻门的麻家、郑家冲的郑家,甚至他们原来的敌人,桧树亭的丰家。而自己所在的后街王家,先是叛变了大伯王来好,后是低头称臣了三叔王来宾,如今,也只有他一人,孤军奋战了。胜利的希望有多么渺茫,他或许知道,可他要战斗,因为事实催逼着他去战斗,只能通过战斗的方式,他才有可能重新翻身。这些年,连跟着孙俊刚种菜的邓德金等人,都发财了,整个后街,经济条件最差的,恐怕也就数他王松芳了。所以,他要上告! 对于王松芳的想法,激进派黄清云还是摇了摇头,不是他不赞成王松芳上告,而是他觉得,王松芳,没有这个能力,他成功不了,而且是肯定成功不了的。最终,黄清云说出自己的想法。 “你要是真想到县城试试,我劝你还是找一下隗镇供销社主任楚文革,不是这个人的能力有多强,而是这个人的怨气有多重,报复心有多厉害。你放心,这个人在隗镇干不了多长时间了,一旦把他小子的帽子给摘了,他的反击将是空前的激烈,咱们这点小事,可以成为他向竞争者渠凤开炮的最具威力的火药桶,并将引爆王满仓等一系列的人物。” 王松芳迟疑了,黄清云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越是没有能力的士兵,越是想当元帅的士兵,因为他连班长也当不了,只好过一次幻想之瘾了。他冷冷地说道:“跟着狼觅食的狗,在人们的眼里,同样是狼。” 王松芳的老婆陈花转找到王松芳时,王松芳已经喝得大醉了,就坐在隗村大市场的门口。是陈德印把他扶到那儿的,还给他松了松裤腰带,给他买一了瓶矿泉水。 陈德印正在和挺着大肚子的隗丽红说着房子的事,王胜利用的仓库,房子却是隗胜利给女婿、女儿占的。陈德印和王胜利打了个调换,把后街的老门市部让给王胜利当仓库,王胜利把这几间仓库让给他当门市部,王胜利减少了房租,陈德印有了生意做,隗丽红增加了收入,三方得利的事,就这样搞成了。渠燕、宋好过都很高兴,帮助王胜利的工人搬东西去了。 陈花转看着隗丽红,说了句:“快生了,快生了,也快生了。” 烟火人家Ⅲ(387):隗镇要翻天了 令周振杰没有想到的是,原本自己认为软弱可欺的王西旺并不是他的真相,他不仅指使着李改玲抓了郭小翠、李转,强制引产并做了绝育手术,也压下来楚文革报来的,有关开除孙小虎等人党籍的报告,又让镇党委办公室起草推荐文件,推荐渠凤兼任隗镇供销社支部书记、达摩岭烟棉加工厂支部书记,并通知隗胜利在渠凤的统一领导之下,有序地做好隗镇供销社门店的搬迁及新型服务设施建设用地的选址,还强力调回了计生专干黄清云。 更令周振杰感到震惊的是,他命令隗镇纪委书记阎成,请回了隗镇供销社的两位老领导魏石头、李彩云及部分职工代表作证的情况下,强行把隗镇供销社和烟棉加工厂的账给抱走了,组织专人,进行审计,针对的对象当然是那位自己也看不起的楚文革。 周振杰甚至抱怨过,如此聪明的赖夫之,在用人问题上,怎么如此草率?这人阎成,和阿镇的镇长阎学是亲兄弟,是阎国庆的儿子。周振杰知道,他的根子有多硬,更知道,他们的联合足以把自己给架空。实际上,自己也早已被架空了。 “周书记,咱就这样看着他王西旺坐在咱脖子里拉屎撒尿,你是书记还是他是书记啊?”周治国逮住机会,不满地问道:“不行的话,咱就往上反映他破坏组织纪律,破坏工作纪律。” “他怕吗?他要是害怕,就不这样干了。”周振杰好像回答着周治国,又好像自言自语着。 “要不,你就直接找郑书记,你不是和他老婆董美丽搭过班子,搭过伙计吗?多好的条件啊,不用白不用。”周治国煽风点火地说着。 周振杰痛苦地摇了摇头,他知道,这个时候找董美丽或者找郑冠旦,都是极其不明智的选择。他们两口子内心里的挣扎,是可想而知的,此时到他们面前提起以前的关系,那简直是引火烧身、自投罗网。 周振杰苦笑了一声,人常说爱屋及乌,反过来,亦然,他郑冠旦恨丰子泽,董美丽恨丰子泽,他们共同恨的,还有知道董美丽和丰子泽私情的人。周振杰想了想枊三如、又想了想高致远,才真正想起吴大用前几天说的话来:“快到站的车,为什么非要去撞死个人不可,好车撞了,还有修的价值,而我们这种即将报废的车,结局只有一个,砸它个稀巴烂!” 不仅吴大用要退了,王满仓也要退了,而比自己还小一岁的阎国庆玩得更绝,提前申请退了。请求只有一个,对于他的两个儿子,适当照顾一下。于是,一个从政府办公室副主任位置上下来当了镇长,一个从纪委办公室下来当了乡镇纪委书记。虽然看上去是顺理成章的事,但未必人人都能得逞啊。 想起这些事,周振杰几乎想打自己的脸,他就一个儿子,名叫周鑫,小时候不好好学习,连个高中也没有上,最后好托人,才安排到县社土产站,也就是如今张俊当经理的那个土产公司。可这孩子又不争气,先是和人家小闺女谈恋爱,诱骗人家上床,怀了孕,被人家爹娘打上门来,最后没有办法,只好和那个闺女结了婚。可周鑫又看不中人家,没过一年,又离了婚,人家跑到周家大骂,甚至用屎尿泼了他家的门,使得周振杰丢尽了老脸。后来,周鑫又不好好上班,上班了还有偷窃行为,张俊无奈,给周振杰打电话,让他把儿子给领走了。条件是,公司宁肯给他发着工资,再也不让他来上班了,一天都不行。 周振杰想起儿子周鑫,那可真是一肚子的气,这些日子,从他妈那儿取了一千多块钱,也不知道又跑哪儿去了,恐怕回来的日子,便是身无分文的日子。而如果在这个时候,自己和王西旺斗,结果会如何?周振杰不敢想,自己跑到郑冠旦、董美丽那儿说上一万句,他们未必会相信。而王西旺只要开个玩笑,说当年周振杰与丰子泽的关系是如何如何“铁”,他掌握有丰子泽的某种见不得人的证据,下场又会如何?他甚至想起修建秦始皇陵宫的人。 掌握了别人的隐私,未必不是一把双刃剑,你是强者的时候,是你抓住了别人的“把柄”,对方是强者的时候,他便抓住了你泄露隐私的把柄,因为泄露事件,除你之外,别无“分号”,否则它就不叫隐私而叫新闻了。 周振杰晕了,他向周治国挥了挥手,说道:“让办公室派辆车,把我送到医院去,一切工作,均由王镇长做主。” 王松芳还是到城里看望了他三叔王来宾,他没有找到黄清云给他介绍的那个楚文革,也没有把那个小本本往县领导哪儿送,他不知道该送给谁,更不知道该如何说。他想听听三叔和妹夫陈家印的意见,他觉得,如今的陈家印是后街王家最大的官,至于侄子王献文那个企业上的正科级,他还是有些不屑一顾的。 “松芳,叫我说啊,你就答应了你满囤太爷,把那几间破房子扒了算了,政府又不是不赔偿你,你在寨子外边盖处新宅子,多好。总比住炮台底下强得太多了。俗话说,宁住庙前庙后,不住庙左庙右,更何况你家头顶上还有个大炮台呢。这地儿,不好,不是扎庄子的地块,要不是咱那庄子是咱后街王家撇下的祖业,我也想搬出去,可惜人家王满囤也没说啊。”侄子王松芳还没有开口,叔叔王来宾便劝开了侄子。 原来,那次王满囤领着市里、省里的领导和几个文史专家视察了达摩岭炮台、寨墙及达摩庙之后,县委办公室就有一个建议性方案,拆掉王松芳家的房子,进行绿化,把达摩庙和炮台遗址连为一体,并修建一条通过寨海子到王万里、王义烈士墓地的小道,以便游客参观,并对学生、干部进行爱国主义教育等。对此,王松芳给予彻底拒绝了,他说自己是个无产阶级战士,是个合格的共产党员,不相信什么封建迷信,风水好孬,他坚持住在那里,而掀了信心满满的王满囤一个仰八叉。 王松芳没有想到,今天三叔旧事重提,心里便又生出几分不满来。刚才自己给他说的郭小翠的事,是自家人的事,作为三叔的王来宾仅仅是叹了口气,并没有表态。而王满囤几个月前提出的一件破事,在三叔这里倒成了正事,王松芳内心里的波动是可想而知的。 又等了好大一会,陈家印还是来了,还是小女儿王献娇去把他喊来的。陈家印喘着气,根本没有等王松芳说话,便说了一句:“大哥,啥事都别说了,隗镇,要翻天了。” 烟火人家Ⅲ(388):想不到的事与有意思的事 周振杰前脚还没有离开隗镇住进田县中医院,王西旺后脚便出台了隗镇供销社的改革方案,以强硬的手腕明确了几件大事: 一、强化隗镇党委对隗镇供销社的领导,接受田县供销合作社联合社的业务指导; 二、建设隗镇供销社综合批发市场及全镇的农资服务中心; 三、建设覆盖全镇各行政村的网点,恢复代销店建设,由隗镇供销社统一指导经营,主要经营日用品销售,农副产品及废旧物资收购,农资统一供应及资金互助,争取用三到五年的时间,全部偿还以前所欠债务; 四、发展供销社社员股金,成立社员股金服务部,全面开展资金互助,壮大供销社实力; 五、积极吸引、利用外资,组建公司制企业,全面促进达摩岭烟棉加工厂转产,兴办大型工业企业; 六、改革人事、工资管理制度,实现新型的企业管理模式,给予企业家更大的权力及更高的社会待遇。 此方案由隗镇人民政府直报田县县委、县政府,根本没有理会田县供销社的意思,甚至没有事先征求赖夫之的意见,也没有向他们抄报,这在田县供销社历史上可谓是一件奇耻大辱。 然而,赖夫之还是微笑着接受了县委办公室转过来的征求意见稿,并很快给予高度赞扬,完全接受了这个现实。内中原因,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隗镇供销社的账,就在隗镇纪委放着呢,那上面虽然没有他赖夫之直接取走的钱,但并不保证楚文革等人的嘴都是那么的严。 赖夫之没有骂楚文革,他觉得,骂楚文革简直是浪费自己的感情。他找到了楚长友,说明了有关情况,指着张金霞给自己列的数字,说道:“老楚,这一回,恐怕兄弟我帮不了你啦,你看看,仅仅一个多月的时间,楚文革花了隗镇供销社各门市部上交的上半年利润元;加工厂的货款元;代销店清收回的资金元,这可是二十六万多啊。老楚,盖一所小楼花不完的钱,全部化为泡影,这要是搁以往‘严打’时,十颗脑袋也不保啊,你说,兄弟咋保他?” 楚长友的脸红了,对于楚文革,他同样没有办法,他甚至不敢想象,儿子是怎么花这个钱的,二十多万,一个多月,一天五千块,是自己一年的工资总和,又没见到往家里买什么东西,和儿媳妇陈小纹,是见一回面吵一回架,根本不可能把钱给存起来的。老楚流泪了,嘴里呐呐说道:“败家子,败家子。”看来,他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当楚文革回到隗镇时,一切都“失控”了。在隗胜利的协调下,隗镇供销社十三个门店全部搬到了隗村大市场,而且基本上连为一体,装修师傅正在安装着统一制作的门面。被隗镇党委任命的隗镇供销社支部书记渠凤,很快便得到了绝大部分职工的认可。又把隗镇供销社的老院子彻底利用起来,改造成两个大型的批发部,一面是化肥批发,一面是日用杂品批发,还要组织各门市部统一采购、统一运输,降低进价,减少假冒伪劣产品。各村的代销店大部分也恢复了起来,实行了责任制管理,村委选择的经营者经考察后,上交五千元的个人经营风险保障金,一旦出现人为造成的损失,此资金扣除。并保证,用一年左右的时间,消化原有的欠款。 渠凤还把各村的支书、村主任请到达摩岭村,实地看了孙俊刚的蔬菜大棚种植。放言,只要各村愿意种植大棚蔬菜或者是应时蔬菜,与隗镇供销社签订合同,隗镇供销社保证收购、销售,并提供技术及优惠价化肥等等。 然而,所有这些,仅仅是第一步,渠凤的眼睛和心思,还是放到了达摩岭烟棉加工厂的转产上。除了王满仓和他的儿子、侄子们答应支持给她的一百万元外,兰子没有打嗝,向渠凤伸出了两个手指头,只要这边手续办到位,钱马上打到新企业的账户上。还有几个业务关系户,更是爽快地答应了下来,马建国电话里,只说了一个字:好! 当然,寨上的人家也有很多人问,什么时候交钱入股。这一回他们学聪明了,不再像当年入股达摩岭村纸制品厂那样优柔寡断了。用寨上人的话说,你看看人家王来好,当了一辈子长工头,他会个啥?不就是当初给渠凤入了四股,才一千二百块钱,可你再看看人家松良、松善哥俩,在寨东头可是盖了两幢小洋楼,大坑西院,没敢盖两层,怕遮了二奶奶家的房子。可就这,盖的比二奶奶家这个县长太太的房子都气派。还有袁天刚家,一个外地逃荒过来的长工,也同样是入了四股,看看人家,袁欢都买面包车了,那小子,连到南坡大棚那儿,三五步路,还得开着车,烧包得很。更可气的是黄驴子,入了三股,现在居然以老太爷自居了,就他那样子,比他大哥黄苟信都牛,真是的。 叶春林虽然没有露面,但通过丰潮告诉渠凤和王满仓,他很满意,希望把达摩岭服装厂,办成中原地区最具影响力的服装厂,办成田县最具特色的企业,办成服装界最具活力的企业。临走时,他留下了服装企业标准车间改造的图纸,并保证两个月后,从广东方面,调配生产机械及各类技师过来,组织工人进行短期培训,马上投入生产。 市委常委会议室里,县长苏辰昌连连谈了三个“想不到”、三个“有意思”: 第一个想不到是,平常蔫儿八叽的王西旺竟然如此果断,果敢出击;第二个想不到是,渠凤能在短短几天时间内挽回了即将倒闭的两个企业,并迅速地恢复了生机;第三个想不到是,我们花这么大功夫要留着的外资,想不到人家并不感冒,而剑走偏锋,去相信一个农村妇女。 叶春林画的这张图纸有意思,好像是给烟棉加工厂量身定制的,没有大拆大建,而是刻意地保留了原有的建筑,减少了大量的投资。叶春林的话,更有意思,只说要生产,没说企业如何组建,甚至是各自的股份,企业的名称,渠凤的资金来源及以后的经营、管理等等。最有意思的是,说好的一千万美元,却存到银行账户上两千万美元。而渠凤却说,她只需要一千万,多一个子也不要,她要把利润留给她的所有投资者、支持者。 烟火人家Ⅲ(389):十万块钱,小意思 较之于苏辰昌的兴奋,郑冠旦则要冷静得多,他说出了自己的意见: 一、王西旺的做法是有创新性,但不宜提倡,让隗镇党委、政府与县社尽快协商,解决因工作造成的分歧,完善人员及资产的相关手续,对于违法乱纪的,坚决查处; 二、经双方认可后,可以任命渠凤为隗镇供销社理事会主任、党支部书记,最后按照合作制的原则,召开社员代表大会进行选举产生; 三、渠凤提出的经营方式可以做为一种试点进行,暂时不向其他乡镇推广,以免影响现行的农业经营责任制及农村商业体系; 四、对于外资的引进与使用,在特区及沿海开放城市已经不是什么稀奇事,但对我们内地,却是一件新鲜事,一定要慎重对待,既要给他们开绿灯、行方便,留得住外资,使用好外资,又要确保我们的权益。无论是财政投资还是个人、集体投资,渠凤说得好,我们是‘合伙’做生意,美元不是外来的‘老子’,人民币也不能当坐地的‘爷’,而是平等互利的关系; 五、与工商部门协商,学习沿海经验,尽快为此类企业和其他新型企业,进行注册,符合公司制的,就注册成有限责任公司,并要探讨不同性质的企业之间的整合、混合、融合问题。这,是一个新课题,建议工商部门借鉴外地先进经验,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来。 这个看上去是泼了兴奋的苏辰昌一头冷水的发言,很多人读不懂、也想不开。这不符合郑书记的性格与作派,对于经济工作,他平常是极度信任新生代苏辰昌的,几乎是从来不过问的,更不要说是泼冷水了。 可确有一个人读懂了这几句话的意思,而且一语中的地说出了此段文字的着作权不属于郑冠旦所有,而是他的亲家王满仓的原创。读懂郑冠旦讲话的这个人,就是赖夫之。可赖夫之却找不到一个可以与之交流的人,分享这段耐人寻味的发言,这里面的信息,太多了些,也太深了些。最低,传递了三个信号: 一、田县供销合作社体制内,要打造一个特区出来,这个特区就是隗镇供销社和即将成立的那个合资企业;用人上,采取了合作制的选举制和公司制度下的聘任制;财务管理单独运作;资产上采取新的管理模式。总之,是从县社体制内剜一块“肉”出来,还假惺惺地说,其他企业、其他乡镇不可如法炮制,多少保留了他赖夫之的面子。 二、外资落入渠凤手里,也即将证明,他们王氏的名下,将会出现财源滚滚而来的现实,一个新的政企合一或者叫政企一体、政企联动的家族产业将渐渐在田县崛起,并且势不可挡。田县官商勾结的时代宣告来临。至于什么时候衰败,赖夫之还没有这个眼光,最起码,十年之内,跟他们作对,只会落得个头破血流。不,不,绝不是跟他们作对,或者可以叫作挡道者,就是周振杰那样的挡道者。 三、一种新型的企业模式将在田县出现,这种模式的花样很多,但最真实的一面,便是官商勾结,共同谋利。 然而,很多人却说出了与赖夫之不一样的味道来,他的部下柴德金、楚长友、魏喜等人也在热烈的争议着这件事。魏喜就认为:“这是郑书记对王西旺等人,也包括苏县长的做法无情的批判,别看话说得很婉转,可却很到位,你们看看,只允许隗镇一例,其他乡镇一律不行,还要保持我们田县供销社整个农村商业体系的完整性,而且还再次明确了隗镇供销社及烟棉加工厂的合作社属性,这不是批判,又是什么?” 柴德金觉得魏喜说得有道理,说:“这对于我们来说,绝对是个胜利,虽然我们反对隗镇政府的报告还没有送上去,但,我相信郑书记的见解,是高屋建瓴的,是深入实际的,是向着我们县供销社的。” 楚长友笑了,他觉得,自己的儿子也会度过难关的,虽然在会上,郑书记明说了,要严肃处理的。但现在这种情势,领导说了严肃处理的,基本上也就算是已经过关了,轻描淡写地批评几句,也就算了。更何况,楚长友坚持认为:“我相信,我们的报告没有打上去,但,不等于赖主任没有去做工作,要不然,不可能有如此好的结局的。” 赖夫之听着他部下的见解,笑着举起了酒杯。 “我就不相信姓赖的没有找过老郑,要不然不会有这样的结果。奶奶的,那个姓赖的,还有那个姓楚的,老子非收拾他们不中。我们,本来是可以大获全胜的。”张金水叫嚣着。奶奶生日宴席的客人已经走完了,如今是弟兄们畅所欲言的时候,大姐夫张金水当然是当仁不让的。 “张堂主,别喷了,你说吧,给我入多少股,这才最现实,听说,这几年你经营浴池外加倒腾化肥指标,可是赚了大钱。不过,可不能把家底全都掏出来,还得跟工行、建行哥俩留点娶媳妇的钱,最多拿出十分之一,就行。”渠凤端着酒,给姐夫张金水开着玩笑。 “十分之一,你说是十万啊,中,姐夫就按你说的,十万,一个子也不少,可是,咱建行上大学的学费,工行的工作,全靠你了,我可是不再管了,都得找他九妗子去。”张金水得意地说着,王梅影笑了。这几年,他们的日子确实好多了,一百万,老张肯定拿不出来,但是十万块,他们两口子还是不太作难的,用化肥厂工人的话说,张堂主的浴池,除了收钱是他的,其他的全部是化肥厂的。不过,对于偌大一个田县化肥厂而言,这算不了什么,甚至没有一条蚊子腿上的毛粗。 弟兄几个见张金水得意的样子,又看了看他们的姐姐也默认了,就又起了哄,非灌他喝酒不可。张金水又笑起来,端起酒杯,说道:“都给我听好了,十万块钱,我入股到凤的公司了,但是今年年底,俺工行就要结婚了,咱先说好,你们当舅、当妗子的,也不要多出,多出了腰痛,磕一个头,一万块,现在就预支出来,我老张便喝酒,如何?” 院子里又响起了笑声。 烟火人家Ⅲ(390):苏辰昌的得分 比起赖夫之,苏辰昌不仅读懂了郑冠旦发言的意思,也读出了郑冠旦发言中的王满仓味道,虽然说话的口气都变得如此通俗易懂而不加修饰,甚至有几句大白话,但这并不影响王满仓所要表达的内涵。 他还读懂了郑冠旦的疲惫与勉强的支撑,如果不是这样,以郑冠旦的性格,他会让王满仓过来给大伙点评一番,讲一讲为什么要这样决策,给大伙一个明白。既然不想让大伙明白,那就说明郑冠旦心中有事,而且不是什么柳树、秘书这些妨碍郑冠旦命运的事,也不是什么丰子泽、董美丽的事,极有可能是深入到郑冠旦骨髓之中的事。 而对于王满仓的运筹帷幄,他有了更深的理解。对于丰潮、对于赖夫之和楚文革,王满仓采取的都是一计,欲擒故纵。先是给丰潮划清了一个范围,把国营企业排除在外,并刻意把田县政府下属的两个大企业吴三中的田县煤炭运销公司和苏君峰的田县化肥厂呈献在丰潮面前,又通过田县县委常委会和几个有影响力的报刊杂志登出了他对当下国营企业形势的研判,但是结论却是如扁鹊见蔡桓公一样,“还而走”,意思是要表达出,它们,无可救药了。其实,他自己兜子里就有药,一瓶叶春林和丰潮并不关心的药,只不过没有到掏出来治病的时候,或者说,他在为自己的儿媳渠凤争取时间。 而这个时候,赖夫之与楚文革为了展示自己的才华与吸引外商的眼球,上演了一出蹩脚的大刀阔斧式的“改革”,如同舞台上浓妆艳抹的舞女,试图要引起丰潮及其幕后老板叶春林的注意,没想到却跳成了脱衣舞,上演了一场“皇帝新装”式的闹剧,最终又以王西旺的强力上台而一败涂地。 同时,王满仓自己的一方,也包括苏辰昌自己,都在唱着一场自己都不知情,甚至不知道自己演什么角色的戏,一直到会议的最后表态,苏辰昌从郑冠旦的发言中,才猛然品味出一些酸酸甜甜还略带些涩涩的味道。就拿几个主要“演员”来说: ——在拉拢外资方面,自己,甚至是整个田县官场的表现实在有点太过渴望、太急于求成了。 ——打败赖夫之的,是他的自负与贪婪,是他的刻意而造作的改革,楚文革,只不过是赖夫之棋局中的跳梁小丑罢了。 ——枊三如他们客串了一回,似乎与王满仓这个导演无关。但王满仓却很快地把握住了机会,把田县的官场用现实的版本给叶春林介绍了。 ——王西旺、王全旺哥俩,是王满仓成熟的棋子,而王西旺的表象是王满仓一度向别人先入为主式灌输所造成的。他骨子里,同样有一股傲气,只不过因为历史的原因,他缺少了一张文凭,没有太强的竞争力罢了。而王全旺的表现,还很不够分寸。他是在等待机会,否则的话,像陈坤这样的小角色,岂能等待郑冠旦动手?恐怕一个小小的王长秋,就把陈坤给治理得如同霜打的红薯叶子一样了。 ——王东旺不是一个不管事的人,更不是一个木偶,他正在通过另一个渠道继承着自己与父亲的事业。 ——渠凤,是一个最不知情的演员,上演了两度被抓的冲突剧,也引起了王东旺、王西旺、王北旺、王全旺哥四个的注意,甚至是强力介入营救。但渠凤表演得相当完美,在供销社被抓这事上,表现的是她在经济上的较真;在计划生育被抓这事上,表现的是她的亲民,而这两样东西,才是叶春林最想要的。在随后王西旺主动而强硬的出击下,渠凤迅速地解决了隗镇供销社和达摩岭烟棉加工厂一系列的麻烦,表现的则是她的才干,让叶春林在最后的关键时刻,又追加上重重的一票。而所有这些,渠凤都不知情,她以她的能力和良知做出了本能的反映,不仅仅赢得了外部人士的点赞,更赢得了内部人士的称许,兰子及王家兄弟姐妹,还有更多的亲朋、业务关系加入渠凤的行列,是水到渠成的事了。 ——但这中间,却有两个人始终没有露面,甚至没有参与营救渠凤,一个是王满仓,一个是王南旺。王满仓没有出手,是因为各位演员正在按照他规划的剧本演唱着,甚至连偶然发生的枊三如等人都客串了意想不到的角色,因而,他没有必要再出手了。而王南旺,释放出来的信号,恐怕不是退,而是以退为进。 以退为进?他又能进到哪儿去呢?他会真的让出田县二建的总经理,而带着王献文他们到中州、到许都再拉出一支队伍,闯出一片新天地来?这,不符合王满仓的理念,也更不符合王南旺的理念,这么多年了,爷俩能把各自的企业打造成无银行贷款,无外欠账款的国营企业,不得不说,是个奇迹。现在整个田县企业中,除了他们这两个,没有一个不欠银行贷款的,没有一个不欠民间资金的,没有一个不欠业务关系户钱的,就连县委招待所、电影院、照相馆这样的服务企业都早已资不抵债了。还有更可笑的田县人民医院、田县中医院这样的,在老百姓嘴里被骂成最没有脸皮的事业单位,也照样赔钱,照样欠银行贷款了,他王南旺,会舍得? 当然,事情是不是真如苏辰昌所解读的,就不得而知了。反正王满仓是不会给出正确答案的,他或许能给自己打95分,而给苏辰昌打90分,给他的子女们,打上个85分以上。而和自己一直争高下的赖夫之,他只能给他打个30分了。 至于郑冠旦,先不要说分数的问题,因为,他已经没有心情争取高分了,他现在要争取的,恐怕也只能是一个及格分了,或许是“细柳”、“秘书”,真的在使坏、在“播灾”、在“插殃”了。 有人把吴三中给告了,而且是告到了省纪委! 烟火人家Ⅲ(391):你就是那条遭殃的池鱼 落子岭如今已经是个热闹的去处了,历经十年的植树造林运动,给原本光秃秃的落子岭披上了一层新绿,半坡各种形状的梯田里,油菜花开得正盛,把整个山坡都喷洒上淡淡的花香。一条上山的小公路几乎呈三十多度的坡度直冲着山脚下的石阶,把整个落子岭分作东西两段。而这条上山道路,向下直冲县委、县政府大院的后墙,两旁散落着零零星星的人家,多数已经走出了天井式的四合院,而盖成了一层或者两层的红砖平房,房前屋后栽种着品种繁多的树种,这是每年植树造林恩赐的产物,倒也增添了诸多情趣。 王满仓、吴三中并没有开车,而是沿着公路边缘向上走着。小公路两旁的野花早已盛开,黄的、白的、粉红的花朵不一而足,小小的野蜂盘旋飞舞,嗡嗡的叫声如同苍蝇一般。去年的落叶尚未入土,今年的垃圾倒又被上山的人们丢弃了不少,多少让人失去些心情。二人还是向东西两边望去,孤立而高大的基督教堂,在东山显得有些空洞,而连成片的红色教学楼在西山又显得有些拥挤了,或许人们给上帝留出了太多的空间,而给学子们留下的太狭窄了些。 王满仓是极少上山的,尤其是落子岭这座并不知名的小山,他还是好几年前,为田县煤炭运销公司上山步梯建设剪彩仪式时来过一次,如今已经完全改变了模样。不仅是上山的步梯被绿树所遮掩,就是下面的平台也充满着生气,宽大的平台上,摆放了数十张台球案子,年轻的男男女女们在春光里比赛着,不时地发出“紫”的声音。 用“紫”来代表“牛”,是刚刚传进田县街头巷尾的时髦名字,不过并不新鲜,如同用青来表示蓝,那就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同样“红得发紫”亦非什么新鲜词儿,时髦也罢,网络也好,所有的用语皆是源于生活而被大众认可后,才能走向它本身之外的时髦,再好听而没有大众化,那只能是死的词语,大众化而不好听,那只能是庸人俗语,比如,日他嘚。 正想着心事的时候,吴三中却说道:“三哥,这身体算是不中球了,爬了这么远一点,就累得吊了跌篓儿,日他嘚,真不中了。” 王满仓笑了,说道:“日他嘚,我也不中球了,你说,这落子岭,它咋就叫落子岭呢?是不是天上的神仙下棋落下的一颗棋子啊。” 吴三中笑了,说道:“三哥的思维,向来是天马行空一般的,你说的这个,就太俗了点,一般的文人,大抵都能附会出这个说法来。今天,我领你去见一位高人,听听人家咋说的。他说,这落子岭,就应该是老子岭,不过是田县人口音变异出来的谐音罢了,还说当年老子出函谷关时,在这儿落过脚。” 王满仓笑了,说道:“这,倒是挺有意思的,反正那老头西出函谷关时,到底是从黄河岸边邙山头去的,还是从许都经旧鲁地过陆浑、三川之地去的,还是从我们田县这儿过的,也没个考究,我们暂且信了。因为这个传说对我们有利,有利的传说不接受,神仙会怪我们的。” 两个人开着玩笑,便向平台西侧走去,那儿就是当年田县煤炭运销公司投资兴建的老君庙,是敬拜老君爷的,保佑他的青牛踏地而成的煤炭生意兴隆。这或许是一位大众的神灵吧。严格意义上说,他已经不是道教中的那位三清真神了,通过历代的演绎,老子成了他的化身,他也成了天庭的“铁匠”,还兼具有炼丹的本领,又分管了煤炭行业,管理的职责也越来越多、权限也越来越大了,唯独失去了《道德经》的教化功能。老子因《道德经》而不俗,又因不俗而成了神,管理起俗人之俗事,成了俗不可耐的神灵。 慎不言不是道士,也不是专职的守庙人,他应该是个借宿者,一个借住了老君爷房间的人。慎不言并不善于相面算卦,他的专攻是勘舆与风水理论,也就是俗称的风水大师,而且是半道出家的风水大师。他并没有什么老师,而是开了天眼后自学成才的,不是来自正规的教科书。当然,这是他自我宣传的,或许是他看风水的本领及其理论指导,与别的大师有着很大的不同吧。 田县的老君庙是前几年才建好的,一色的青石建筑,并非古色古香,也没有多少威严可言,倒像是一个大四合院子。就连那尊老子骑青牛出函谷的石像,也是田县工艺美术学校学生们的实习作品,拙朴之中,又有几分精细,并非浑然一体,而且那牛不是伸长脖子向西走的,而是扭回头向东望的,大概是不像离开紫气东出之地吧。王满仓还记得,这位老子不是侧身回首骑坐在青牛背上的,而是直着身子,面目向前,双眼放光看着西方的,大抵对东方世界生无可恋了吧。 老君庙里并没有其他人,吴三中也没有给老君爷上香的意思,他们两个也就随便在慎不言住的偏殿里坐了下来,喝起了慎不言沏的一杯清茶,便有了几分快意。而吴三中似乎是有些心事的,虽说不是很重,但肯定有,因为慎不言一直看着王满仓,欲言又止,或许因为两个人是第一次见面吧。 吴三中这才想起来,急忙把他二位相互介绍了,二人这才相见。吴三中随口说道:“慎先生,三中所托之事,只管明说,这位三哥,是我平生至交,不分彼此的。” 慎不言叹了口气,说道:“此事啊,还不好断定,关键是一头雾水,不知道是谁告的状,告了啥,也没个防头啊?”王满仓一愣,此人确实是个方士中的另类,说话竟然没有一点“仙气”,没有一点“五行”、“八卦”词语,也就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了,怪不得好多人说他是假大师呢? 吴三中叹了口气,说道:“我也没有个准头,想想,好多人有可能,可又一想,自己又确实没有往死处得罪过谁,真不知道事情出在哪儿了?” 王满仓看着二人的样子,冷冷地说了句:“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或许你只是那条遭殃的池鱼。” 慎不言一愣,问道:“是谁在城门放的火,他烧城门干啥?” “三分为利,三分为名,三分的怨气,外加一分的良心。”王满仓似乎是调侃着。 “王先生,你的意思是说,此人是和吴先生争名、争利,败北之后而心生怨气之人,丢了一分的良心,便产生了怨怼之心,把吴先生给告了?”慎不言急切地问道。 王满仓摇了摇头,说道:“这名利场,如同一池水,管水的人让你吴某、李某同时舀水,你吴某舀走了一瓢,他李某没有舀走,他不去想自己为什么没有舀走,是自己的胳膊短,还是自己的瓢有漏洞,亦或是自己的本事不行?而是去怨恨别人舀走的那一瓢,或者去迁怒于管水的人,都是有可能的。” 慎不言黯然。 烟火人家Ⅲ(392):王献美的救夫行动进行中 慎不言、王满仓分析了好长时间,终不能分析出告吴三中的那个人到底是谁,也不知道告的是什么内容,更不知道这个案件交给谁来查,是省纪委直接查,还是交办给中州市纪委查,或者放权给田县纪委查。省纪委定的是什么调子,往死处查,还是往活处查,还是不死不活地查,同样不得而知。最后,三人觉得,这人还没有定下来的事,神也未必就能知道,虽说神是洞察人心的,可人心比万物都诡诈,有时候变化得连神也赶不上趟,在一个翻脸比脱裤子都快的时代,神也就常常无所适从了。 最后,还是王满仓拍了板,那边大伙共同努力,从省纪委那儿摸个实地出来,这边,慎大师启动神灵,大不了也来个急急如律令,再召集几个神仙出来,开会研判一番,最后达成共识,先看看到底是说啥事的,也好有个对策。 吴三中、王满仓两个人刚走,慎不言内心骂了两句,眼看都他娘的中午了,他俩个,肯定找地儿“米西米西”去了,而自己还要亲自动手下厨房,下把挂面条子吃。慎不言看了一眼小厨房,又骂了起来,奶奶的,连个青菜叶子也没有了,下个球吃啊?慎不言骂着天地神灵,就准备往外面走,庙旁边的麦田里,或可拔一些有点老的野菜出来,面条菜恐怕起梃子,不行了,狗狗秧儿还是可以的,旁边那家种的蒜,蒜苗虽说有些硬了,可还是能吃的。 慎不言想着这些,又笑了起来,跑到厕所撒了一泡尿,就向外走去,没想到,庙门口却进来两个女人,慎不言一看,内心笑了起来,自己的饭菜来了。原来一个是自己的侄女慎秋红,一个好像是她照相馆里的女人,叫什么王献美的。对了,无事不登三宝殿,那个女人的男人,被抓了,刚才吴三中还说起他们的案子呢。前两天,赖夫之也说过。 想到这些,慎不言心中的笑意上来了,脸上的笑意却下来了,他走到自己住的厢房门口,也不看她们两个一眼,就作势要关门往里进。侄女慎秋红笑了起来,说道:“三叔,你眼花了咋地,是我,秋红,找你说事的。” 慎不言没有回头,而是冷冷地说道:“三叔这里,庙小神通低,你们那事,是天大的事,我是无能为力的,你们还是另请高明吧。” 慎秋红看了王献美一眼,意思是说,看,我三叔多厉害,我们还没有开口求问呢?他早已知道是什么状况了。事,不小吧,花俩钱,算个啥?但是嘴里却笑了起来,说道:“三叔,俺不找你说事,就是请你吃个饭,喝杯酒,中不?保证不说事。” 慎不言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些,回手掩上了门,说道:“说好了,只吃饭,不说事,更不收你们的香火钱。这神啊,是讲信誉的,他跟你办不成事,再收你的香火钱,那跟贪污是一样的。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两下里就扯平了,拿人钱财,不替人消灾,那灾便临到自己身上了。所以,神像面前多是放了一个奉献箱的,那是你的奉献,是自愿的,而不是什么香火钱、求神问事探路钱,类如你扔钱给乞丐一样,花这样的钱,神和他的仆人们,就无所顾及了。”慎不言说着他的理论,跟着两个女人向外走去。 落子岭下的一条东西马路叫溱河路,是田县新县城最靠近落子岭的一条东西大路,路两旁除了零零星星开发的几家三四层的楼房外,并没有什么高大的建筑。不过,有一家烩面馆还是很出名的,叫什么红高粱烩面馆,听说是省城中州市的大品牌店的分号,三个人便进去了。来吃烩面的人,确实不少,大厅里已经没有什么空位了,慎秋红和老板娘打了个招呼,便进了里面的单间。 慎不言笑了起来,看来,酒,肯定会有的,羊肉,肯定也会有的,至于能不能吃出膻味来,那就要看自己的本事了。他决定采用自己的欲擒故纵、虚与委蛇、迂回作战、欲拒还迎之计,放长线、钓大鱼。于是,便正襟危坐,听侄女安排。 四个小菜,一瓶姚花春酒很快便上了桌,侄女慎秋红给慎不言倒了一杯,又给同事王献美倒了一杯,自己来了一杯啤酒,三个人也不说陈坤的事,便喝了起来。 当然,此时的王献美是不怕花钱的,或者说,她要拿出一部分钱来花给别人看,因为,她已经从婆婆家、也就是她和陈坤仅仅住了一个晚上的婚房里,找到了陈坤四十多万元的存折和十几捆百元面额的现金,并很快将存折上的钱取了出来,连同那十几捆百元大钞,存在自己母亲名下,当然,存折、密码还是自己放着的。有了这笔钱做底气,营救自己丈夫的责任便重了许多,这戏份子也就成了名副其实的主角。所以,这几天,她也是频频地请有关人员吃饭喝酒,宣示自己营救丈夫的行动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中。 慎不言确实没有说陈坤的事,但他却说了有关田县诸神权力分配的事:“如今,整个田县是外来神灵主政啊,你看看,老城的基督教堂、新县城的基督教堂、吕家楼子的基督教堂,一个个雄伟高大,威严耸立,装饰华美,何也?真的是他们敬的耶稣基督行吗?非也,是因为浊岐苏家的两位少姑奶奶、达摩岭王家的两位太太信了他,一个是王满仓他娘苏子莲,一个是苏辰昌他姑苏文娟。而以阿寺、法海寺为代表的佛家,则是郑冠旦他老婆董美丽的天下了。但所有这些,都是表象,更不会影响我们道家,你们可知道?郑家,在咱们田县,自古敬的就是马虎神,这也是他们原先家庙里敬的神,其实就是两头驴子在交媾,现在的教科书上叫生殖崇拜了。在过去,那叫原始神灵,甚至是比太上老君还要早的神灵,是先古时期的重神,自然不是现代人所能理解的。而达摩岭王家,敬的却是两盘石磨,可不要小看这两盘石磨,那可是人祖伏羲与人祖奶奶女娲兄妹结合为婚的见证,灵得很。所以说,整个田县问题的解决,最后还得找我们道家。” 对于慎不言所说的这些,或许他讲错了地方,两个女人根本听不懂。可王献美似乎听妹夫枊欢说起过什么马虎神,还说他们的局长高致远、影剧院的经理赖新年就是败在这尊马虎神像上面的。于是,忍不住问道:“你说的那个马虎神,就是赖新年他们搞的那个驴头吗?我可是见过那东西的。我小时候,到俺村上郑家冲姓郑的小朋友家去玩,他们家里间敬的就是那东西,有驴头,还有两只驴子,嘻嘻,嘻嘻,就是正干那事的。”王献美好像害羞了,没有再说下去。 慎不言的心中,又生起另一种欲望来,他知道,那种欲望肯定会实现,只不过要掌握火候,老母鸡这东西,是要用小火慢炖的。于是他点了点头,说道:“看来献美还是挺有悟道的缘分的,你说的那东西,郑家现在早已密不示人了。而高致远竟然把它拿出来,砌到大街上,在郑书记面前,那不是自作孽不可活,又是什么?” 慎秋红瞪大了眼睛,说道:“三叔,原来是这种说法啊,前两天,文化部门下属的企事业单位领导开会,大伙都私下里议论纷纷,说什么郑冠旦是属羊的,最怕老虎了,原来是说错了啊。” 慎不言呡了一小口酒,笑了,轻声说道:“你们啊,那是胡理解,马虎是虎吗?那是一头驴子,和郑冠旦属羊,半毛钱的关系都没有,关键是把人家家庙的隐私给抖了出来,他不遭殃,可能吗?” 两个女人再次惊讶得瞪大了眼睛,这种说法,恐怕只有慎不言知道。 烟火人家Ⅲ(393):把张金霞给我送到看守所来 年龄并不大的颍镇党委老书记郑风颂还是出面了,虽说他是郑冠旦的侄子、也是陈洪伟的女婿,他老婆叫陈建丽,是田县公安局常务副局长、主持田县公安局全面工作的陈建斌的亲姐姐,也是陈坤的堂姐。可是,他找陈建斌却不是说妹夫陈坤的事的,而是说一个和他并无关系之人之事的,也就是田县人常说的管起闲事来了。 原来,颍镇有个煤窑主叫苟正松,和年轻的老书记郑风颂关系最铁,来往密切,他有个儿子叫苟三娃,当兵复员后被郑风颂安排到颍镇党委办公室工作,并很快提拔当上了副镇长,进入了仕途。而苟三娃最好的战友便是楚文革,两个人是一个班的战士,住的是上下铺,在部队是相互照顾的铁哥们,回到田县工作后,来往也最多。因而得知战友楚文革情况危急后,苟三娃第一个便想到了战友赵新亭,他是县委书记郑冠旦的女婿,解救战友楚文革,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可没有想到,赵新亭却拒绝了他,并没有说什么官方的话,也没有说自己能力不行,就是直接拒绝了他。 没了出路的苟三娃自然想起自己的顶头上司郑风颂,他不是郑书记的儿子,可却是亲侄子。郑风颂听了,很为难,他知道,现在叔叔家里,充满着火药味,随便一个火星,都能把这个家庭给引爆了,在这个时候,还是不去讨这个没趣好。至于重新把他踢给赵新亭,他也不想让苟三娃去吃这趟回头草,其实,赵新亭不答应苟三娃的原因,恐怕和自己是一样的。郑风颂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先到小舅子陈建斌这儿探个底再说。因为经手办理此案的隗镇纪委书记阎成,是小舅子陈建斌在城关派出所工作时的老上级阎国庆的儿子,和陈建斌也是挺熟悉的关系。而且,陈建斌和王南旺等人的关系,他也是知道的,在郑风颂看来,攻击楚文革的一方,也就是以渠凤为代表的王家,已经大获全胜了,没有必要在最后关头,一下子打死对手楚文革。 三个人在陈建斌办公室坐了良久,陈建斌也认真听了姐夫的想法,最后问了一句:“姐夫、三娃,你们救一个和自己并不相关的人,图啥?是打抱不平,还是图江湖义气啊?利益,楚文革是不可能给的,他的钱已经花得如同片锣(田县方言,没影儿了)一般,即便是他出来了,就他那能力,也不可能创造出什么财富来。这家伙,是个赌徒,更是个色鬼,我们抓嫖、抓赌时,他是常客,在这上面,没少花钱,听说连他爹的工资都偷花了,跟这样的人讲义气,搞感情投资,那简直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的事。你说,你们救这个人,干啥?” 郑风颂还真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他只是觉得自己和苟正松的关系太铁了,而苟三娃提出这件事时,他没有推脱的理由。苟三娃见陈建斌也有向外推的意思,便说道:“陈局长,你说得对,我想救他,其实就是为了利益,这个家伙,打着我们是战友的旗号,说是要恢复他们那个烟棉加工厂生产,需要短期内投入流动资金三十万元,我想都没有想便给他了。这要是把他抓了、判了,那至少也得十年以上,到时候,我这钱也就要打水漂了,你说,我能不急吗?这钱,咱弟兄们要回来了,喝酒,也比让他糟蹋了强啊。我听说,这小子的钱,在他那个相好的,也就是张金霞的存折上存着呢。” 苟三娃终于说出了实话,陈建斌和郑风颂都笑了,陈建斌说道:“原来还真是利益上的事,这事,我可以给你问一下,喝酒的事,你来定。”说着,便拿起了办公桌上的电话,拨通了隗镇纪委办公室。 接连打了两次,那边才有人接过了电话,说是让他等一会,阎书记这边有个客人正在说事,一下子激怒了陈建斌,他说道:“什么客人啊,快叫阎成那小子接电话,就说我是陈建斌。”对方从他的电话尾号是“110”中,大抵已经知道了他是什么人,又听报出了大号“陈建斌”,便不敢挂断电话,急忙跑了出去。电话听筒里一片吱吱乱叫的杂音之后,阎成跑过来接着了电话,说道:“斌哥,有何吩咐?我这儿,已经开战了,把咱家的小雪同志都调过来了,正要向你汇报呢。” 陈建斌愣了一下,说道:“少给我油嘴滑舌的,给我说说楚文革,是怎么回事,调查进展到哪一步了?” 阎成继续笑着说:“这不正说着他的事的吗?”阎成说着,停了下来。电话听筒里发出细微的响声,应该是用手捂住了,过了一会,又有关门的声音,似乎是阎成把办公室的工作人员给赶了出去,这才松开了手,说道:“他的事情,很简单,不用怎么落实,大吃大喝花了公家十几万块钱,账面上的钱,十几万也不翼而飞了,正在审讯着他呢。” 阎成压低了声音,说道:“县纪委的邵献洲常委来了,让加快速度,赶快结案,该处理处理,该移交移交。可县社那边,赖夫之却来要人了,说什么那钱才从公款中支出不到两个月,是临时挪用了,算不得贪污,只要他退了,根本够不着处分的。还说,人是他们的人,我们没有权力处理。” 陈建斌说道:“就这么一个小人物,竟然搞出如此大的动作来,还惊动了县纪委,他老赖也关心上了?他们供销社的人啊,就是想要钱。兄弟,我给你说,那钱,就是退了,上缴国库,也别给他们,平常扣屁股眼子唆指头的,对外人吝啬得很,关键时候,却又跳出来想要钱,真不知道丢人几个角儿。”陈建斌不知道为何对赖夫之有如此之大的意见,竟然教导起阎成和赖夫之对抗起来。看来,总会有原因的。 “那事,兄弟岂能不知道,只是现在又热闹了起来,楚文革的老婆陈小纹打上门来,抓住了张金霞一顿好打,说是她教坏了自己的老头,还非逼着她交出自己男人的钱来,交给公家,放他男人出来。嘿嘿,这可属于治安案件,兄弟我没有办法啊,也只好把小雪妹妹请过来了。”阎成那边说着与案情无关的话,声音也就大了些。 “对了吗?哥哥就是要找这个人的,这个张金霞,还牵涉着另一件刑事案件,让雪飞把人给我抓起来,送到田县看守所去。奶奶的,这真叫天堂有路她不走,地狱无门偏来投。”陈建斌突然改变了口气,如同破获了一件重大案件一样高兴。阎成那边,也爽快地答应了下来,这才挂断了电话。 在旁边听着的郑风颂、苟三娃两个人,一头雾水,陈建斌已经站起身来,对苟三娃说道:“哥,给你要钱,你,管哥喝酒,这生意,咱哥俩做定了。”郑风颂和苟三娃这时候才明白了过来,三人相视而笑。 烟火人家Ⅲ(394):渠凤的公司要搭架子了 虽然王北旺正在主持枊三如、陈坤案件的调查,但还是接到了赖夫之的命令,让他到隗镇协调要人,把楚文革交给田县供销社纪委调查处理。王北旺虽然有一万个不满意,可还是来了,因为自己到田县纪委上班,毕竟是借调,手续还没有正式被调到田县纪委去,更没有明确他就是案件调查办理一室的主任。从严格意义上,他还是田县供销社的人,而且,他主办调查的田县供销社机关的吃喝问题及田县供销运输公司工资、奖金发放问题还没有给出个结案报告,田县纪委那边,似乎是忘记了这件事,而赖夫之这边却催得很紧,还一口一个田县纪委催要结果。王北旺知道,这当然是托词,他已经判断出此事的始作俑者便是赖夫之本人,多年的交往告诉王北旺,他们之间的情谊已经是山穷水尽了,绝对不可能有柳暗花明之时了。赖夫之这个人,是个极度自负、极度贪婪、又极度爱面子的人,而且有着极强的报复心,一旦他感觉到你威胁着他的某一点,他是要置人于死地的,好在,他现在还只是设圈套撵自己走,看来并无大碍。 王北旺找到阎成,大致问了楚文革案件进展的情况,阎成没有回避他,如实地告诉了王北旺他们工作的进展,而且还说,这个家伙,对隗镇供销社、烟棉加工厂是个罪人,不可饶恕,非要重重的处理他不可。王北旺委婉地说出了田县县社的意见,并且说:“如果你们已经处理到位了,我想赖夫之也未必会再说什么,毕竟这是我们双方都可以管理的案件,隗镇是事发地,是有权管理的。但,你们真的进展慢,或者有其他顾虑,还是把人和案子移交给我们好些。” 阎成笑了,支开了众人,说道:“给你明说了,案子简单得跟‘一’一样,早就查清了,现在是在帮凤一个忙,把亏空的钱给追回来,田县纪委也是这个意思,你懂了吧。但这个姓楚的,狡猾得很,视钱如命,给处分判刑都中,就是不交钱。” “那,是不是他真的挥霍完了?”王北旺说道:“这个人,花钱是没有任何节制的。” 阎成摇了摇头,说道:“不可能,一天花五千多块,你信吗?这些天,张金霞一直和他在一起,他们根本就没有花这么多钱,而且,他借的还有钱,所以,他老婆才打上门来,找张金霞要钱。而张金霞却说,他的钱全给他老婆陈小纹了,她来隗镇找事是做张势的。” 王北旺想了想,说道:“你可能不清楚,楚文革、陈小纹两口子之间的关系,都闹离婚好几年了,一个儿子,两口子谁也不管,由他爹楚长友老两口子带着,他不可能把钱给陈小纹的,陈小纹那袖子(年轻媳妇的意思),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在邮政局的名声并不好。” “你的意思,楚文革的钱也不可能给他的父母,更不可能委托给其他人,那么,也就剩下一个人了,那人便是张金霞,不过,她却被陈建斌给带走了,说是牵涉到了一个其他刑事案件,是不是也牵涉到楚文革的事啊?”阎成终于想起来了。 王北旺点了点头,说道:“咱不管他,你们还是按照田县纪委的要求,赶快结案吧。老赖,是想他的钱的,不想让这部分资金给充公了,至于如何处理楚文革,他才不上心的,他一直不免楚文革的职务,恐怕也是这样想的。最起码,他是要恶心你们隗镇党委、政府一下的。” 阎成笑了,说道:“想的美,钱,即便是追回来了,也不会给你们县社,那是基层的钱,要么充公,要么给原单位,碍他老小子什么事?我看,这就给西旺说,我们的处理决定是‘双开’,移交不移交,让县纪委说了算,只可惜不能为渠凤帮忙了。” 王北旺摇了摇头,说道:“一个样的,你把钱给渠凤了,县社的股份便多了一分,没了这笔钱,老赖也不可能再投资,县社投资少了,股本份量低了,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阎学这才明白了过来,说道:“怪不得田县纪委一直催着要我们结案呢,原来渠凤的新公司马上要搭架子了,这女人,厉害。” 渠凤的新公司确实要搭架子了,隗镇供销社这边,门市部已经搬迁到位,以隗镇供销社的名义,和隗村村委签订了集体租赁协议书,各门店也陆陆续续地重新开业了。隗镇供销社的原有门店及老行政院也被整理了一下,用作化肥批发仓库和日用品批发周转仓,原本荒了的老食品加工厂院子,也被加固起来,成立了一个纸制品分厂,专门印刷、制作各类包装箱、盒,满足隗镇街企业及商户的需要,亦可定制服务,一下子又安排了七八个下岗的职工。各村的代销店按照渠凤与各村支书达成的初步协议,也又陆续开门营业了。 渠凤亲自给县社打了个报告,说是按照县委、县政府的要求,召开隗镇供销社新的社员代表大会,听取工作打算,选举新的理事会、监事会,却没有得到县社任何回音,不仅仅是赖夫之,还包括渠凤登门拜访的柴德金、楚长友、魏喜、王北旺等领导班子成员。渠凤又把报告递给了苏辰昌,苏辰昌的批复是:“在隗镇党委、政府的监督下,召开全体职工及各村支书、村委会主任参加的社员代表大会,完成所有会议议程,选举出新的理事会、监事会。” 赖夫之关上了他办公室的门,他知道,自己不参加,县社不参加,隗镇供销社的社员代表大会是照样要召开的,渠凤这个理事会主任,是当定了,而且是铁定的,自己管不住的理事会主任。他平息着自己的心情,开始给省社旗下的《中州合作时报》写一篇稿子,名字叫作:论基层供销合作社社员代表大会的社员资格问题。或许,这是他最后不屈的叫声了,这种文章,是没有人看的。 烟火人家Ⅲ(395):执行煤炭运销公司 王南旺通知马建国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田县,刘百发送上去的报告已经批复了下来,经田县财政部门评估后,田县第二招待所的房产、地产可以用来偿还内外债务。而田县二建起诉田县煤炭运销公司的欠二建工程款案也判决了下来,按照双方协议约定,原用于抵押的田县煤炭运销公司煤炭中转站及五十亩国有划拨建设用地归田县二建所有。 面对田县法院民厅厅长朱宝贵、执行厅副厅长严保国,以及前来接洽的对方代表刘百发。王南旺似乎又傻了眼,说道:“对于这两块地用来抵账,县政府是批复了,法院也判决了,可这房产、地产手续,却一时过户不了,因为田县计委解散了,刚刚成立的田县土地局还不知道是谁执政,如何过户?房管所也正在进行改革,介入房产交易过户,而对于这种法院判决的房、地产归属转移如何办理,政府批复的与外地企业的房、地产转移如何办理,谁也不敢吃第一只螃蟹。也就是说,我王南旺和他马建国手里拿到的东西,搞好了,是朝廷圣旨,搞不好,是一张废纸。” 朱宝贵笑了,说道:“王总,我这个判决可是开了田县先河的,把国营企业的房地产直接送给另外一个国营企业,这本来是县政府苏县长的活,我用法律的语言给你描述了。接下来,是老严他们的事了,让他把这一大坨子东西交给你们,我也就放心了。” 严保国说道:“上一次,给你们执行个王万顺,险些让我们的人丢了命,砸坏的车辆,到现在还在公安局查封着呢,这一次,我可是找不到人去执行了。老朱,你判这是个毛鸭子啊?我们可执行不了。” 王南旺苦笑一声,说道:“这活,你们要是干不了,我们更干不了,二位领导,再想想办法吗?总不能让这两份文件失效吧。” 被执行的代表刘百发却笑了起来,说道:“看来,我是要吃里爬外一回了,你们放心,田县煤炭运销公司,没人阻挡你们执行,现在最关键的是,要从法律文书上,把产权转移过去。不然的话,等到大伙都想起来要资产的时候,恐怕再拿回去重新分配,就麻烦了。” 王南旺终于下定了决心,说道:“二位领导,你们明天过去宣布一下,这两块地皮是我们的,就是了。其他的事,我们来办,不就是证件办理吗?国家成立新的土地局,老的房管所又要搞改革,不就是要规范土地、房产的管理吗?这是他们的业务,他们今天不给办理,明天、后天还不给办理?我们就来个先入为主,占领了阵地再说。” 严保国笑了起来,说道:“这话,恐怕也就是你王南旺经理敢说,要去占领吴三中的阵地了。那行,明天上午九点,我们就到煤炭中转站给你张贴法院判决,不过,占领住、占领不住,我老严可是要当兔儿爷的。” 王南旺也笑了,说道:“你敢张贴法院的判决,我就敢张贴他苏辰昌的批文,反正是造反了,也不怕球了,我看,就这样定了。” 刘百发一下子急红了眼,连忙摇了摇手,说道:“兄弟,这可不行,煤炭中转站那儿,张贴法院的判决,田县二招那边,张贴县政府的文件,那可是会引起轰动,发生连锁反应的,这一下子还不把田县煤炭运销公司给彻底打倒了。更何况,老吴这些日子,愁得头发都白完了,这不是往他伤口上撒盐吗?你们看这样行不行?我们马上再召开个领导班子会议,出个会议纪要,把这两笔资产,从我们账上下了,我们给你们出具办理过户手续的证明,把原来的计委批文,老证件全部给他们,还不行?”说完,也不管王南旺他们答应与否,便出去走了。 过了好大一会,王南旺看了看表,笑了起来,说道:“三位,走吧,再晚了,土地局的尚庆山局长,房管所的梁金玉所长,要等急了。”朱宝贵、严保国会意地站起身来,严保国看了一眼正在迷茫的马建国,会心地笑了起来,说道:“三弟,这个给猴子掰过腮的刘百发,可是掉在你兜里了,马总,你的事情已经落实到位了。今天中午你掏钱,我们喝酒。” 马建国问了一句:“给猴子掰腮,干什么?事情,办成了?真的吗?” 严保国真的用手掰开了自己的腮帮子,笑着说:“猴子这里面,有个小肉兜儿,是放食物的,像袋鼠的肉布袋。你个老马啊,这都不懂,人家王总,连那两位等着给咱办手续的人都请来了,你是不是不想掏饭菜啊?” 马建国这才明白过来,四个人笑着走到楼下时,王献文已经开启动车子,在等候了。 在后院看材料仓库的田广发看到领导出门了,这才对仓库主任王献武说了句:“献武,我先走一会,看看你姑去,上午挂上吊针了,老让人家给照顾着,我不放心啊。”原来,王松枝的病越来越重了,田广发无奈,把她送到了田县中医院,可娘还得在家照顾那两个小的,家里还种了一个大棚,实在走不开,也只好这样将就着了。好在,王松论和王献娇两个亲戚都在田县中医院,有时也会过去照顾一会。 王献武答应一声,田广发便骑上自行车出门了。时间过得真快,眼看着又要收麦了,田广发想着,今年说啥得请假,不能再累着娘和松枝了,往年那十几亩地的麦子,可都是娘和松枝一镰刀一镰刀割完后,自己回去打的。娘和松枝不舍得让自己请假,说是一天公司里能多发两三块钱的奖金,请假了,就没有了。松枝人实诚,可她知道待男人好,待孩子好,田广发觉得自己很幸福。可松枝总感觉到对不起他,没有给他生个儿子,给他丢了脸,嘿,如今孩子也没有了,女人也疯了,田广发觉得,说啥,也得把松枝给治好了,一家几口人过日子,多好。 田广发想着心事,也加快了脚下的力量,不大一会,便到了中医院大门口,没想到正好撞见丈哥王松芳,正提着一兜子鸡蛋在焦急地等待着。 田广发急忙下了车子,给丈哥王松芳掏出烟来,田广发自己不吸烟,那盒烟还没有拆口呢,想了想,便递给了王松芳。王松芳愣了一下,问道:“你,来这儿干啥?看咱三叔的。” 田广发笑了,看来,王松芳还不知道松枝住院了,于是说道:“咱三叔那儿,我去看过几次了,他啊,也快好了,正准备出院呢。前两天,我把枝接来了,让医生给他看看,你要是看三叔,我就先上去看枝去了。”田广发说着,走了,也不敢看王松芳手里掂着的那兜子鸡蛋。 烟火人家Ⅲ(396):红月亮大饭店 王松芳不是来看他三叔王来宾的,更不是来看他妹妹王松枝的,而是在中医院门口等候着周治国和黄清云,他们是来看周振杰书记的。这兜子鸡蛋是个幌子,王松芳的裤子布袋里,还装着借来的200块钱,看望周书记这样的干部,现在都时兴送钱了,少了,人家根本看不起的。 过了好大一会,周治国和黄清云终于露头了,三个人相互看了一眼,也不多说话,便向住院部走去,很快便到了四楼的干部病房。周振杰是自己住一个房间的,正中午时分,楼道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地面、墙壁、窗户,整理得干净整洁,一尘不染,初夏的暖风透过窗纱轻轻地吹着,一股好闻的苏打水味道漂浮在阳光里,与下面拥挤的病床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人不免有几分感慨。 周振杰的病房内同样整理得干干净净的,有一股淡淡的中药味道,他是来调理的,中午输了两瓶水后,就没事了,他是在走廊里活动了一会,又躺下休息的,除了稍稍的孤单之外,他并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不妥。 看见周治国他们来了,周振杰急忙坐了起来,一人给他们拿了一瓶饮料,让他们坐在沙发上喝着,嘴里说着:“正想你们的,你们可来了,好,终于有人说话了。” 王松芳连忙把那兜子鸡蛋放在了床头柜上,又偷偷地把那个装钱的信封放到枕头底下,还故意咳嗽了一声,以引起周振杰的注意,回头看了王松芳一眼,王松芳这才讪笑着走过来,坐在了黄清云身旁。 三个人还没有开口,周振杰便说开了,看来,对隗镇这几天的工作,他还是了如指掌的,他叹了口气,说道:“你们三个,是我的人,说句心里话,我们失败了,可为什么就失败了呢?我认为,原因有三,一是我们这些人,是工作狂,只知道工作,而不知道处关系,关键时刻,就显得太势单力薄了;二是我们上边没有人,也就是没有后台啊,看看人家王西旺,放个屁,在郑冠旦、苏辰昌那儿都是香的,我们呢?打个报告,盖上镇党委的大印,恐怕人家连看都不会看一眼啊;三是我们手里没有钱啊,比如王松芳同志,可是个老党员了,在文革期间,就是大队支部委员、生产队长了,可干了这么多年革命,倒什么也不是了,再看看当时的批斗对象王满仓,如今手里三、五百万,恐怕扳不倒他。还有那个兰子,手里的钱,恐怕上千万也不止了。这个女人,是王满仓明面上扶持的经理,实际上是暗地里的夫妻,有关这一点,他那些孩子、闺女都是心知肚明的,也就是瞒住了他老婆田桂香一人,你们看看,那孩子叫云澜沧,一个兰,一个仓,再加上他奶奶云晨的姓,占全了啊。可我们没有办法啊,人家的后台硬啊,人家手中有的是钱啊,人家里里外外构成了关系网啊,我们,哪一方面都战胜不了他们啊。” 三个人低下了头,周振杰说的是实情,这一点无可否认,这些日子,王西旺、渠凤可真是要风有风,要雨有雨,把隗镇给翻了个。不仅隗镇供销社全部纳入到渠凤名下,全镇十几个支书,也成了她的跟屁虫,跟着她学种植大棚蔬菜呢,恐怕麦收过后,全镇的蔬菜种植面积将会一下子扩大十倍以上,这也就意味着渠凤光在蔬菜购销这块生意上,利润就会扩大十几倍,甚至更多。烟棉加工厂那边,也已经开始拆卸机器、整修厂房了,几十台从来没有见过的大型缝纫机械也从南方运了过来。开工,恐怕也就是麦收后的事儿了。并且,楚文革开除、处分了的职工,全部一风吹了,虽说没有恢复郑秋峰的党籍,可他两口子的工人身份还是恢复了的。 看着三个部下没有一个人说话,更没有一点应对办法,周振杰笑开了,说道:“不用那么灰心丧气吗?后台,是可以找的吗,关系,是可以建的吗,钱,同样是可以挣的吗。这些日子,我也没有闲住,后台,我也联系了几个,全部是省里的大官,关系吗,也同样联系了几个乡镇,几个局委,当然也有县委、县政府的一些领导,这些处好之后,便是挣钱的时候了。治国啊,我们正在活动着,想把你提拔为田县商业局的局长,你也知道,这一块可是个肥差事,一台电视能挣多少钱,大伙都知道。再说了,他们那下面,可是有十几家公司的,哪一家不发财啊,到时候,你再把清云、松芳带过去,这不就是一个发财的好阵地吗?”周振杰说着说着,压低了声音,说道:“现在这田县,除了他王满仓之外,谁家最有钱啊,老赖,知道不,管理着十几个基层供销社、十几家公司的赖夫之,光化肥一项,赚多少钱,恐怕是你们想像不到的。不过,你们也不用操心想像了,因为,他已经成了我们的朋友。” 几个人正说话时,有人轻轻敲门,周治国急忙打开了,过来一个年轻人,原来是赖国庆。周振杰急忙给他们介绍了,赖国庆二话没说,便领着他们到了中医院旁边一个叫红月亮的大饭店。 赖国庆应该是和老板很熟的,并没有安排,服务员便上了酒菜,而且来了两个穿着时髦的女孩子,坐在了周振杰身边,一左一右地伺候着他,王松芳惊讶地看到,周振杰的手已经搭在了一个女孩子洁白的大腿上。王松芳如同偷窥了别人的隐私一般,喝起了酒。 赖国庆看了几个人一眼,笑了起来,说道:“这,算不了什么,在省城要比这开放得多,咱们的思想太保守了些,你们没有见过省厅级干部的作派,让你想都不敢想,上午下班后,就到了酒店开喝,喝到半下午,就到舞厅唱歌,唱到晚上,再喝,喝完之后,找个浴池,洗澡,再唱歌,再找小姐,那日子,才够味。有时间了,我们得去见识见识,也不枉活一生啊。” 赖国庆说着,给几个人碰了杯,喝了下去,又从随身携带的皮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来,递给了王松芳,笑着说道:“松芳老兄,这个是省计生委牛处长给你的奖励,他说了,你那个小本子反映的东西,太真实了,是目前我省计划生育工作的真实写照啊。如今的党员、群众,敢于说实话的太少了,也只有你,才是一位敢于仗义直言的好同志啊,因此,他为你申请了这5000元的奖励,以后有关达摩岭以及隗镇的其他情况,还要向你请教啊。”赖国庆说着,笑着,用双手把那个装有5000元现金的信封递给了王松芳,还真有点发奖金的味道。 那两个女孩子看到王松芳手中有钱,也急忙端起酒杯,说道:“王哥,给你道喜了,来,妹子陪你喝一杯,恭贺王哥日日发大财,年年有今朝。” 赖国庆已经从布袋里掏出两张50元的票子来,笑着扔给了那两个女孩子,说道:“是该日日发大财了,我说呢,这两天怎么不发财了呢,原来是没……” 烟火人家Ⅲ(397):田桂兰带回的信息 田桂兰是自己回来的,王满顺没有同行,这两口子,连娘的生日都没有回来,也没有打个电话,王满仓正说去看看他们呢,没想到田桂兰却回来了,说是给她爹烧“五七”纸的,可算算日子,已经是“七七”也过了好几天,岭上的麦子也早已黄了,到了收麦季节。 田桂兰没有先去看娘,而是到了位于田县新县城东大街中段的澜沧大厦,一座五层高的大商场,被总经理兰子聘任为常务副总的王满仓现在就在这儿上班。田县一纸厂那边,他早就交接过了,只等着县政府的一纸文件,便全部交给赵新亭了。 五楼的一间办公室里,正在看书的王满仓被突然站在自己面前的田桂兰吓了一跳,急忙站起来给田桂兰倒水,又让她坐了。田桂兰并没有立即入座,而是看了看走廊,确认没有人后,这才关上了门,坐了下来,说道:“仓,出大事了,你们还不知道?” 王满仓一惊,他也感觉到近期有点不大对劲,尤其是传说中的吴三中被省纪委立案之后,整个田县官场、商界似乎便被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影,大伙在相互猜度着来自不同渠道的信息,大有人心惶惶的感觉。 田桂兰喝了几口水,这才稳下神来,说道:“我啊,早就退休了,可省社那个卫生所,没有医生,省社办公室的阎主任,说啥不让我歇,非返聘我回去上班不行,你大哥也觉得我在家闲着没意思,就答应了他,我就又回去上了班。可这一阶段,中州市区又起了流行病,病号天天加增,所以,咱娘生日我也没有回来,咱爹‘五七’我也没有回来。可昨天省社主任孙安泰他儿子,在省纪委上班的孙鹏飞去给他家的小儿子看病,我们两家,本来关系就不错的,他爹孙安泰也是个平反的干部,平常有事,也是经常去找你大哥的。先不说他们两个老家伙的事。” 田桂兰觉得,自己说话有些语无伦次了,急忙刹住了车,又说起孙鹏飞的事来:“孙鹏飞见人少了,就把我喊到卫生所的后院,跟我说了一件事,他说,省纪委副书记葛战营正在经办一个特大的案子,牵涉到我们整个田县,第一指向就是风雅他爸郑冠旦,说他主政田县多年,把整个田县经济给搞垮了,不是执政能力问题,而是他和那些所谓的企业家,尤其是吴三中等人贪污、行贿、受贿、挪用等等造成的。还说这个问题,是一个有良心的企业家叫王满仓的提出来的,王满仓曾经在县委会议上痛斥郑冠旦、苏辰昌等人,大骂他们把田县经济搞垮了。最后还说,田县大局,只有王满仓这样的有识之士,才可能力挽狂澜,等等。” 田桂兰又喝了几口水,说道:“仓,你跟风雅他爸、还有辰昌,闹矛盾了?孙鹏飞他们,可是猜测,是你告了他们啊?我当时就说不可能,不是你吧,仓?”说着,一把抓住了王满仓的手,两眼直直的看着王满仓,一个小时候,自己当成儿子一样养大的男人。 王满仓没有接田桂兰的话,摇了摇头,一下子坐在了沙发上,斜靠在田桂兰身旁,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把吴三中推到最前台的被告席,接受审查,把自己推到得意的原告席上,揭露问题,而且揭露得如此深刻,绝非是轻描淡写,更不是一事一议,而是综合性的,涉及田县整个官场的,意欲引发地震的告发。此人,绝非是单纯的小人,他的目的,也绝非单纯的政治、经济或者是某种诉求,更有着他想得到却永远得不到的某种东西,这种智慧之下的狂吠,不可能是疯狗,但他的周边,肯定会有不只一只的疯狗在狂叫着,对方的进攻,不可能就此罢休,他肯定还会有诸多的花边,而把这件事演绎成五彩纷呈的闹剧。 田桂兰没有回家,也没有见娘,而是又匆匆地回省城去了,这件事,她没有给王满顺说,她要坚守自己对孙鹏飞的承诺,因为葛战营给他的部下已经下了严厉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泄露消息,尤其是有关的省级领导和省纪委的内部人员,影响案件的查处。 查处?没有见任何人来,没有任何风吹草动,他们到底是谁来查处的,又是如何查处的?王满仓几乎是一无所知,但举报者及其举报的内容,王满仓已经明白了八九分。他也断定,这是一个与整个田县官场、商界生死攸关的案件。 收缩?防守?摆脱?示弱?躺平?投降?甚至是求饶,跪拜,都于事无补,这事,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结果只有一种,你死我活!王满仓甚至想到了联合对抗,短促反击,先发制人,剪除党羽等等,但是,未必有用。 兰子匆匆赶来时,田桂兰早已走了,她坐在王满仓对面许久,才问了一句:“仓,和我们有关吗?” 王满仓痛苦的摇了摇手,说道:有关,有很大的关系,但不同于郑冠旦、苏辰昌,也不同于吴三中、苏君峰,我们是他们臆想中的伙伴,而这种伙伴不是基于利益的,也不是基于名义的,而是他们把我们推到了郑冠旦等人的对立面,让我们引火烧身,在进攻郑冠旦等人的同时,又让郑冠旦等人来进攻我们,最后达到两败俱伤的目的。” “你是说,他们要坐收渔翁之利了?”兰子惊讶地问道。 王满仓摇了摇头,说道:“不,他们要的,不是利,最起码,他们的主心骨人物,所要的不是利,他已经明知道他不可能得到什么利,也有可能被卷进来,遭受一番不低于吴三中等人的苦楚,但他还要干这种损人而害己的事,这或许就是他的义啊。” “仓,我们不干了,把这一切都给他们,还不行?”兰子落泪了。 王满仓摇了摇头,想了一会,又摇了摇头,说道:“那,不是他们想得到的,那人,是不会接受软弱与投降的,他要的是搏杀之后,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对方死亡,甚至是自己被对方刺死。这件事,没有调和的余地,只有对峙、战斗、搏杀,然后决出胜负来。兰,从今天起,这儿,你不要再来半步了,所有的一切,你也不要再问,我保证,最多三个月后,田县将出现一个两败俱伤的场景,大家都将付出沉痛的代价。而此人,将一败涂地。”王满仓咬着牙说道。 “为什么?”兰子急切地问道。 “因为,上面不可能让田县这片天塌下来,这是大势。”王满仓肯定地回答着兰子。 “那,我们呢?也会付出沉痛的代价吗?我怕。”兰子仍然追问着,这就是女人,她越信任自己的男人,越是要问出个究竟出来,不是不相信男人的判断,也不是不相信男人的能力,更不是不相信男人的胆识,只是因为太相信了,她才想明明白白地尊重她的男人。 “不,我们将是这场斗争的最终、最大的受益者,虽然我们不是鹬蚌,不是渔翁,也不是坐在岸边看风景的人,但我们却是顺流而行的小船,他们不可能让我们损毁沉没,阻挡了河道,也不可能让我们静止不前,任凭河水的嘲笑。”王满仓沉稳地说着,兰子默默地走了,甚至没有等王满仓把话说完。 烟火人家Ⅲ(398):陈洪波的家规 田县看守所的干部陈建平和陈建斌没有太深的关系,唯一的关系便是名字重了两个字,用田县的土话说,叫“对方儿”。陈建斌的家,是田县城关镇老城西街村的,他爹叫陈洪波,中州市人大副主任,虽说已经退下来了,但在官场上,那还是副主任,而且是升到正厅级后退下来的副主任,表明他是安全着陆的副主任,在中州官场,尤其是田县官场还是有一定的影响力的。而陈建平则不然,他家是无梁镇人,他爹叫陈文学,是文化局下属的落子岭影剧院的老支部书记,光经理都熬走了五任,加上没当支部书记之前的五任,人们称其为田县影剧院的“十朝元老”,如果经理赖新年这一回保不住的话,他极有可能成为“十一朝元老”后,而在正股级上光荣退休的。 陈建斌之所以找到陈建平,是因为,他把陈建平当成了兄弟,江湖上的兄弟,也就是后来所说的马仔。陈建平对陈建斌可谓是感恩戴德、言听计从,是因为,陈建平把他从无梁镇一个普通民警的岗位上调到了田县看守所,虽然还是普通民警,可内容却大不相同了,第一,看守所的活比较稳定,不可能出大的刑事案件,没有派出所那么辛苦与危险;第二,看守所里民警的生存,是有潜规则的,也就是说他们的分管“号”,里面有的是油水。在帝国主义,那叫势力范围;在农村农民,那叫责任田;在看守所,那叫责任区。一个民警,大抵会分三到五个号,他们也就成了犯罪嫌疑人口中所说的“主管干部”,主管干部不可能自己管理数十名甚至更多的犯罪嫌疑人的,于是,各号便又产生出“号长”来,号长是主管干部任命的,标价大概在每月500元左右,是陈建平工资的两倍,五个号就是十倍。而号长的下面,又有副号长,标价大抵是每月两条好烟,更有什么事也不管只图享受的“板儿爷”,这个大多是各级领导的关系户,但在陈建平这儿,也多有孝敬银两的。第三,潜规则之外的事儿,如给犯罪嫌疑人送件衣服,送点好吃的,偷偷地传递个小信息,或者是利用给犯罪嫌疑人提供剃须、理发等服务,在外面向家属表个功,混个小酒,也是有可能的。 陈建斌这一回找到陈建平,安排了一件更美丽的工作,让他提审女嫌犯张金霞,逼她说出楚文革存款的秘密来。当然,陈建平有陈建平的审讯方式,他先不问钱的事,而是审问起张金霞和楚文革的男女关系。张金霞顶不着陈建平的审问“手段”,很快便承认了与楚文革之间的不正当关系,更承认了他与新欢赖夫之及其儿子赖国庆的关系,虽然不是淫乱,但也没有隔夜。 陈建平当然问得很细致,笔录记得倒未必完全,因为他那点文化水平,也只能用一部分象形文字或者图画,加上记忆、想象等来完成任务,不过关键的问题,她很快便承认了。楚文革是借了苟三娃30万元钱,但楚文革没有交给自己,而是送给了赖夫之10万元,赖夫之任命楚文革为隗镇供销社主任、达摩岭烟棉加工厂厂长;借给了舒芬10万元,帮助他争夺生产公司经理;借给了落子岭影剧院的副经理王献丽10万元,她丈夫枊欢要进一大批柳树苗,到时候,王献丽给他结算利息。而他们收缴的隗镇供销社十几家代销店的欠款,大概有五六万元,楚文革一分也没有得到,张金霞办理手续后,全部由赖夫之的儿子赖国庆取走了。就是余下的26万元,楚文革和赖国庆到了省供销社、省纪委、省商务厅,还有省计生委,见了领导,送了礼,在这几个人身上花多少钱,张金霞确实没有经手,据楚文革事后说,每人不低于5万元。这样算下来,他们两个花的,也就是五六万元。 陈建平以最快的速度向大哥陈建斌报告了,得到如此消息的陈建斌却傻了眼,本来想,张金霞把这些钱给秘密转移了,没曾想却已经撕开了,而且撕得如同“片儿锣”一样,多数不是自己管的事,那些人,自己管不着,也不敢去管,即便伸头管了,也未必会落着钱,更不可能落着好。 就在陈建斌准备拔手的时候,老爷子陈洪波回来了,而且是急匆匆的样子,很快把自己的两个儿子和女儿、女婿,也就是陈建斌和任田县信用社常务副主任的陈建明,任农委下属的种子公司经理的女儿陈建丽,以及女婿颍镇党委书记郑风颂给找了回来,宣布几条家规: 一、从现在起,断绝与郑冠旦、苏辰昌为代表的老田县关系网中的任何一人的关系; 二、绝对断绝与吴三中、赖夫之、王满仓等企业系的关系,并不得与之有任何经济交往,以前的,人家欠咱的,不要了,咱欠人家的,赶快退给人家; 三、除了万不得已外,不得再做任何实质性的工作。尤其是陈建斌与苏辰光的争权工作,陈建明准备开设田县城市信用社的工作,陈建丽想当田县农委副主任的想法,郑风颂要尽量避开与郑冠旦的关系,“两会”之前,要写出报告,必须从乡镇党委书记的位置上退下来,更不得参加副县长的竞选。 四、关于陈坤的事,谁也不能帮忙说事。 陈建斌长出了一口气,幸亏没有动楚文革的钱,否则,真的要说不清了。 郑风颂叹了口气,看来,自己的政治生涯,到头了。 陈建明还有些不舍,田县城市信用社的开办,已经提到议事日程上来了,不可能戛然而止的。 陈建丽内心当然也有些失望,郑冠旦可是已经答应过自己的,这次委局班子调整,已经把她列入后备人选了。 可老头子陈洪波最后却又强调了一句:“地震来临时,能保住命,是最好的结局。” 烟火人家Ⅲ(399):隗丽红生了个大胖小子 隗丽红生了个大胖小子,当然没有在隗镇卫生院生,而是在田县中医院生的,王新旺在药房里上班,跟妇产科的医生也熟,更好照顾,况且,这里不是计生指导站,根本没有人管什么超生的。其实,计生工作还有个潜规则,只要是超生,在没有生出来之前,什么强制措施都可以,一旦孩子生出来了,那也只能落实一条,是公家人的,受处分,然后罚款了事。 王满当、田桂妮两口子不怕罚款,也不是因为他们是大款,而是罚款这事可以抵赖,每年少缴点,过几年孩子大了,上了户口,也就拖过去了。更何况,侄媳妇不仅官复原职,更提拔当了大官,镇里有侄子王西旺当着镇长,村里有侄媳妇当着支书,两口子自然不怕罚款。 但,他们却怕儿子受处分,实实在在地怕儿子受处分,王新旺两口子已经生了两个闺女,这是第三胎,肯定是违反了政策的超生,两口子兴奋之余,还是有些担心的。他们想了很长时间,还是决定去见见王松论,毕竟孩子是在他们医院里生的,让王松论给想想办法,看看如何办理个假手续出来,既让孩子不受处分,又不罚款。 王松论刚刚送父亲王来宾离开医院,让儿子王献武开车送爷爷回家了,在办公室里还没有坐下,王满当两口子便进来了,王松论赶快让他俩坐下,笑着说:“五太爷,这下子放心了吧,丽红给你们争了口气,终于生了个大胖小子出来,啥时候请客送米面啊?”说着,也坐了下来。 不待王满当掏烟,早已扔出一盒烟来,说道:“五太爷,我不抽烟,这也不知道是谁放这儿的,你拿着抽吧。你们是不是担心孩子手续的事啊,这事啊,新旺提前也问过我,可咱医院也只能是开个出生证明,计生手续是开不来的。” 王松论没等他两口子开口,便说开了,王满当、田桂妮一愣,看来,找错人了,人家已经往外推了。没想到王松论话锋一转,说道:“咱们寨上,抱养手续办理了几个,也有冒充双胞胎的,可新旺家这个,肯定不行,就是让别人养着,你们肯定也不放心,更何况,梅丹姑奶奶那儿,也是两个了,她也上着班,不行的。不过,前几天我倒是办了个特殊情况,人家办了个烈士子女,是可以生二胎、三胎的,还有,港台那边的亲属,也是可以多生一个的。五太爷,我说到这儿,你该明白了吧。你们坟里,不是埋着个大英雄吗?到民政部门办个烈士证,新旺不就成烈属了吗?上边就是再查,他敢咋着烈属?还有,丰潮那儿,你们关系不是最铁吗?咱家里谁要是再超生了,可以往他身上靠吗,现在这领导啊,看见丰潮这号港商,退避三舍的。” 王松论呵呵笑着,说着,王满当两口子的心,也就放下来了。田桂妮叹了口气,说道:“嘿,可怜枝了,要是早知道这些,把你二伯的烈士证拿出来,挡一阵子,孩子也早就生出来了,嘿,可怜啊。论,你给我说个实话,枝那病能不能治好?”解决了自己的问题,田桂妮又想起可怜的娘家侄媳妇王松枝来了,她刚刚去看过王松枝,王松枝竟然不认她这个姑了。 王松论的脸也阴沉了下来,说道:“怨谁啊,告来告去的,没告着别人,却告着了自己儿媳妇、自己妹子,就是有俺二伯那烈士证,也用不上了,就那,还跟着跑哩,谁香谁臭?都不知道。”王满当两口子当然知道王松论在说谁,他们也看到了王松芳这两天老是往医院里跑,衣着打扮也光鲜了不少,面目干净红润,如同有什么喜事一样。不过,他不是来看他叔、也不是来看他妹子的。 “论,他也不看你爹,也不看枝,他天天跑得跟兔子一样,他是干啥哩啊?天天不务正业的,落着啥好了,看看寨上,谁家不比他强?就是跟着孙俊刚,种上两个大棚,一年也能挣一两万块钱,不比这样争骂名强?也没看看,寨上人谁还理球他,他,比起您哥俩,差远了。”王满当也发泄着自己的不满。 王松论叹口气,压低了声音,说道:“回去给西旺说一声,还得防着他们点,这上面,经常来的,除了松芳这个跳梁小丑外,还有周治国、黄清云,更有赖夫之和他的孩子,叫什么赖国庆的,我听献武、舒芬都说过,这父子俩,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听说在上边活动,要跟全旺爷挣着当副县长呢,就他那样子,门都没有?就全旺那张名牌大学毕业证书,就把他给比下去了,能什么能?”看来,周振杰在上面的活动,并不保密。 就在王满当刚要开口问问献丽两口子的事时,张金水却从天而降了,笑嘻嘻地喊着五叔,便坐在了王满当的对面,看样子应该是有事的。两口子一见,急忙出去了。 张金水果然有事,张金霞的男人不在家,他这个当了张家大哥的,自然要出头露面去给张金霞跑事了,他找到了陈建斌。而陈建斌听了父亲的话,正对无缘无故抓来的张金霞无可奈何,也就做了个顺水人情,说张金霞的事,不大,自己已经帮忙处理过了,让张金水去领人。而受了惊吓的张金霞,刚一出门,便把她在里面承认的一切,所遭受的一切,全盘端了出来。 张金水没有骂她,也没有过多地责备她,只是安排她先别回隗镇,到化肥厂浴池那边,躲一阵子,避避风头。隗镇供销社副主任、服装厂的主管会计肯定是干不成了,他给渠凤说说,公职还是会保住的。 张金水刚刚安顿完妹子张金霞,便马不停蹄地跑到隗镇,把最新的消息告诉给了兄弟王西旺后,王西旺让他赶紧到田县中医院一趟,告诉王松论,田县纪委已经决定把楚文革向田县检察院移交,在隗镇纪委对楚文革采取最后行动之前,赶快把王献丽借楚文革的十万元钱、舒芬借楚文革的十万元钱给解决了,免得再度影响了舒芬、王献丽和枊欢。 王松论听了,也急忙把他得到的有关周振杰等人在拿隗镇的计生工作开刀、有可能已经告到省计生委的消息,告诉了张金水,让他再回隗镇一趟,向王西旺专门、当面汇报此事。张金水听了,急忙下楼走了。王松论擦了擦头上的汗,下了楼,向电影院那边走去。 烟火人家Ⅲ(400):败给自己的假聪明 王满仓熬了几个通宵,赶写了一篇文章,题目就叫《田县经济超快速发展的负面效应》。但并没有如往常般向经济类报刊投稿,而是找到了苏辰昌,希望他能找一些关系,将此文发表在中州省委的党刊或者是《中州日报》的理论版上。苏辰昌明白了王满仓的良苦用心,更知道时下人人自保带来的恐慌与田县的危局。 王满仓说道:“越是这个时候,越要稳住大局,老郑的心,已经乱了,你得硬住脊梁撑下去。谨记一点,上级,不可能让一个地区塌方的,更不会让他树立的一个先进典型翻了个,踩在脚下的。问题是发展中的问题,有问题的人,同样是发展中出了问题的人,处理问题,是为了发展,处理有问题的人,同样为了发展。打击报复不可能成为主流,他们一时的得逞,是建立在某种微妙的关系之上的,而这种关系,多数是见不得天日的。因此,我们要一面说大局,干实事,搞发展,并真心诚意地解决发展中的问题,给上级一个继续发展的好印象,一个头脑清醒的好印象,一个实干干实的好印象,更要有一个团结的好印象,从整体上战胜对方。一面要利用一切可能的手段,探知对方的底细,不是要处处防御,打防守战,也不是破釜沉舟,和他来个鱼死网破,而是要釜底抽薪,断了他们的根,绝了他们的念想。” 苏辰昌点了点头,说道:“从种种迹象上表明,上窜下跳的也就是那位自以为是的先生,他的问题同样是一抓一大把的,这些天,我也一直考虑,是不是动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他给拿下。但我又想,这样,会引起他们更加疯狂的报复式的进攻,也给了他们幕后老板以口实。因此我想,打这只老狐狸,还不是时候,也就是你说的,不能从根子上解决问题,只能使得问题越来越复杂化,可是,看着他们每天在眼皮子底下跳来跳去、人五人六的表演,着实让人生厌。” 王满仓笑了起来,说道:“能和恬不知耻,吃屎为乐的人同席,不恶心,那是不正常的。他以为他的表演天衣无缝,是因为那缝已经超出了他的眼界。自以为聪明的家伙,最后必败给自己的假聪明。” 枊三如确实败给了自己的小聪明,落子岭西侧一个不足两千平方的小山包,在他的账面上,却种上了十几万棵树,而且是有据可查的,工程队写得明明白白,会计写得明明白白,枊三如自己都感觉到好笑,他颤抖着手,在他的结案书上签了字,被警察带走,移交到田县看守所等待审判去了。后面那辆车上,坐的是同案犯陈坤。 王北旺交过案卷,准备回单位上班的时候,田县纪委书记寇一,却拦下了他,说道:“北旺,你不用回去了,县委已经做出决定,调你来田县纪委工作,任案件查办一室的主任,县联社纪委书记,由魏喜同志接任。” 王北旺虽然有心理准备,可还是愣了一下,因为现在这个特殊时期,县委说了不动人的,更何况,自己那边有关机关经费和田县供销运输公司的案子,还没有结呢。看着王北旺疑惑的样子,寇一便对他明说了:“县社的事,你就不要再管了,不就是经费、奖金有点超标吗,我已经跟老赖打过招呼,不让再查下去了,让他们内部消化。调你过来,县委是有重用的,经中州市纪委推荐,借调你到省纪委,明天,就到省纪委报到,县委让你去干啥,你心里明白就是了。费用,先借支,呵呵,这个你懂得。”寇一没有再说下去,他觉得,他说的已经够明白的了,他相信,王北旺会比自己更明白。 王北旺当然明白,自己要去干什么,他没有去找父亲王满仓再请教,也没有找郑冠旦、苏辰昌领命,他知道自己执行的是一道什么样的命令,他更知道,这对于自己,意味着什么? 满怀心事的王北旺出了县委大院,走过落子岭大街,转了个弯,便到了田县县直一初中门口,儿子来义已经读初二了,虽说五哥福旺调到这儿当校长了,他很放心,但终究是要出门了,恐怕不是三五天就能结束的,他想看儿子一眼,也想给五哥说说话。他觉得,弟兄们中间,就数王福旺活得最潇洒,一个教书先生,与世无争,活在一群活泼可爱的脸蛋之中,是何等的美好。 王福旺的生活并非如北旺想象的那么美好,洁净的校园里,同样有着不尽人意的地方,刚刚接手县直一初中不到半年的王福旺却在为他前任的屁股发着愁。王福旺的前任叫卢彬,是一个不会教学、却极会搞事的老头,自田县一初中建校起就任这所学校的校长兼党支部书记,老头儿最大的爱好第一是喝酒,第二是混熟人,至于第三,恐怕就总结不出来了。 为了喝酒、混熟人,一初中门口前的门面房的房租早已吃空喝干了还不算,还预收了三年的,而且,他还放开了胆子,偷偷地招收了两班农村户口的学生,每人收了人家五百到一千元钱,而且入了账。老头的理念是,我又没有往兜里装,吃了喝了,算个球。 王福旺对兄弟苦笑一声,说道:“算个啥都好,可这屁股该如何擦啊?” “不擦,这东西你就这样挂住,较起真来,撑死了给老卢一个处分。可你要是动手一擦,搞个小聪明,改个账,做个假,倒是有问题了。你啊,最好从现在起,把他的账给结算了,是爷爷、是奶奶都认下,都挂那儿,从你进校门那天起,再重新开始,另起个小炉灶。五哥,如何?兄弟给你出这主意,够意思不?让我看看儿子,中午你请客。” 王北旺淡淡笑着,说出来的话,不仅仅消除着王福旺心中的烦恼,更让在座的两位大美女,一个是副校长魏丽红、一个是主管会计冷月秋都赞叹不已,用冷月秋的话说,是:“王书记是纪委的大领导,是查办案件的大官,我们这样做,可真是找了个裁判当教练啊。” 烟火人家Ⅲ(401):这差距有点大 王松论找到女儿王献丽、女婿枊欢的时候,两个人承认了有这事,可是那十万块钱却给了姐夫陈坤,因为从外地进树苗的事,是枊三如一手交给他办理的。王松论听了,一屁股坐了下来,好长时间没有说话。前些年,田县中医院不稳定,天天有人告状,他可真没有少跟着爬堂台子(田县土话,衙门里应诉),他更知道,这种钱,执法部门肯定是要收回的,交了钱,不受牵连,已经算是烧高香了,如果再跟女儿、女婿扯上个枊三如、陈坤的同谋,或者轻一点,说枊欢利用职务之便谋取不正当利益,都是辩驳不得的,给个处分或者“双开”了他们夫妻,都不为过。更何况,自己花了好大的劲,王北旺看在一家人的面子上,把枊欢给“解脱”了出来,而没有成为枊三如、陈坤的合谋或者同案犯,现在已经上班了,郑冠旦似乎厌烦起他来,把到调离自己身边,到档案局去了,没有什么职务,可总算保住了党籍、公职,正脆弱的时候,千万再不能出事了。 “要不,俺俩去找找献美,让她把钱给退了,咱再退给隗镇纪委,保住自己再说。”枊欢看着岳父的脸,说道。 王松论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道:“交给隗镇纪委,最好,你西旺太爷在那儿坐镇,他一句话,把你们这个环节搁过去,就什么事也没有了。你们两个,不像你嫂子那儿,她借楚文革的十万块钱,可以说是内部调剂使用的,只要钱没有胡花,纪委咋不着他们。你们这儿,千万不能显现出来,听你姑父说,郑书记对枊三如、陈坤案子的处理,上心得很,大有扩大范围的可能,甚至连副县长李枊营都吓得尿裤子了,咱可不敢再往里面跳啊。找找你姐,恐怕她不会给你们钱的,她和你姐夫的关系……嘿,她一句不知道,便会把你们给打发了的。” 枊欢想了想,也确实是,于是说道:“爸,这可咋办啊,我们总不能把新房给卖掉吧?” 王松论的脸也黑了下来,想了好久,才说道:“你们,先找找献美,试一试,真不行的话,就通过陈文学他那个孩子叫陈建平的,献丽认识他,跟关在看守所里的陈坤捎个话,看看他的钱在哪儿存着呢,就说是给他跑事,急需用钱,先把钱搞出来,再说。要是真不行的话,我这边,给你们准备五万,欢,回去给你爸说说,再准备点,赶快给你西旺太爷送过去,免得夜长梦多。” 枊欢、献丽叹了口气,找王献美去了,王松论骂了一句“没一个让人省心的”,便向城外的生产公司仓库走去,儿媳妇舒芬在那儿上班呢。 达摩岭上的麦子黄了,在一块块白色的塑料大棚间点缀着,在烈日的照耀下,闪现出奇异的光彩来,反射到碧波荡漾的红星水库水面上,竟然有散乱的彩虹形成着,消失着,迷幻一般存在着,看惯了如此情境的寨上人家,并没有多少惊奇,可对于美其名曰前来帮忙割麦的两支队伍而言,却是极少见到的。王福旺带领的教师中,已经有人高呼出声了,指着那一道道散乱的彩虹,跳跃着。而王南旺的队伍,则要壮实得多,他们大多是农村劳力出身,这次开拔过来,是接手服装加工厂的职工宿舍楼建设项目的。 这个丰潮,有意思得很,他不让当地的建筑队染指车间的改造项目,更不让外人动他们的机械,改造、安装、调试,全部让那批南方人干。而更让人感到不解的是,在一切还没有定型的时候,丰潮已经催着建两座楼房,为未来的男女职工解决住宿问题。王南旺同样觉得不可思议,问了丰潮一句:“大表哥,为什么不先建办公楼呢?” 丰潮的回答更直接:“我们,不需要办公楼,大门口那四间平房,就足够了,我们是生产服装的,又不是当官的,比不了你王南旺总经理啊,当个泥瓦匠,还盖了个五层办公大楼。”王南旺听着这话,怎么听都像是在骂人的。 建筑队很快便进了场地,丰潮、渠凤把职工宿舍楼就建在三爷王廷英那个两间磅房的后面,原来是烟棉加工厂规划的二期,在总规划的256亩地的总数之中,只是一直没有开工兴建罢了。 王南旺这边刚刚安排完工人进场,走到大路上时,王福旺那支奇怪的割麦队伍也要下地了,王南旺和隗丽红开着玩笑:“魏校长,你这个城里人,一天割的麦,够你吃的不够?” 魏丽红是原来的田县卫生局副局长魏自强的女儿,魏自强和王南旺关系不错,当初还想把女儿许给王南旺或者是同学王全旺,可惜没那个缘分,这边渠凤下手狠,那边郑风雅缠着不放,也只好作罢。但是,他们之间,却是相互认识的。 “你啊,王大经理,又回来发大财了,这一回,至少也得挣个几十万吧,中午,你请客吧,听说,你们那个老表,烤的鱼,敢称田县第一好吃,我看,肯定是喷的。”魏丽红笑着说道。 “肯定是喷的,肯定是喷的,咱就不上他那儿去吃,要吃还是家常饭吗,俺姆做的饭最好吃,中午,我可是没有做饭,还得去混饭呢,你们等着我,啊。割一个钟头的小麦,喝三五箱啤酒,耽误俺姆下地割麦,你们啊,就是来添乱的。”王南旺笑着,跑开了。 冷月秋看了王南旺一眼,嬉皮笑脸地走了过来,小声问道:“姐,这个,就是当初你爸给你说的那个哥哥啊,听说,他要开发田县第二招待所和服装厂那块地了。姐,到时候,你可得给我帮帮忙,报一套房子,看看你这张漂亮的小脸蛋,便宜上一万两万的,不是没有可能吧。姐,你们那个了吗?” 魏丽红的脸一下子红了,笑骂道:“小不要脸的,俺那个时候,保守得很,你以为都和你一样啊,谈三天换两个,还没有拉着手呢,就想着上床啦,给姐说说,换了几个了,有没有一个班?” 冷月秋笑了,摇了摇头,说道:“现在的班,都是大班,八十多个孩子呢,我可完不成任务。” 一句话,把魏丽红给逗笑了,笑得合不拢嘴,说道:“我说的,是当兵的班,你说的,是咱学校的班,这数字,差得确实有点大。” 烟火人家Ⅲ(402):俺老五家也有烈士证 到家里找了一顶破草帽戴在头上,又从墙上摘下一把镰刀来,王南旺像模像样地向寨门外走去,他家那点地,就在南坡下,孙俊刚家的塑料大棚外边,王南旺记得很清楚。 寨门外,也热闹了起来,有人已经开始往打麦场里拉麦子了,一股股麦子的香味飘荡在阳光里,让人很受用,经销店前,堆放着成捆成箱的啤酒,一大筐子变蛋,这么早居然就有了西瓜、甜瓜,看来也是大棚里种的。苟妮姑成了免费的售货员,在门口摇着扇子,看着这些东西,和已经下不动地的黄驴子等人坐在代销店门口的大桐树下,说着过往的故事。 娘和渠凤从代销店出来了,看着王南旺的形像,一下子笑得弯下腰去,田桂香骂着儿子:“一个个的,都说自己最顾家了,说的比唱的都漂亮,麦子早都放到屋里了,玉米都点上了,你到地里去,割麦茬还差不多。”几个老人也跟着笑了起来。苟妮看着尴尬的王南旺,说道:“南孩,刚好你回来了,中午要是没事,给姑把那两间房上的瓦给整一下,好像有两片活络了,下大雨的时候,老是感觉到要露。” 黄驴子也笑了起来,说道:“这下子好了,你的亲人回来了,别人整,你一个也不放心。”王南旺听了,便趴到王苟妮耳朵边大声说道:“好,姑,我一会就上去给你整房子去,你有啥好吃的没有,俺姐给你拿的啥啊?你给我留着没有?” 王苟妮开心地笑了,伸了伸舌头,舔了一下嘴唇,说道:“有,我给你留着呢,你最爱吃的小金果,我给你留着呢。”说着,就要起身,王南旺又把她摁了下去,让她等一会。田桂香在后面小声对几个老人说道:“那屋顶,根本就没事,可俺姐,一天能说好几回,别人整,都不中,非得让三孩给他整,俺姐啊,是不是有点糊涂了?” 张三妮笑了说道:“桂香,这就是谁养的,跟谁亲啊,南孩,可是他姑搂着睡到上初中的,她不亲南孩,她亲谁。” 黄驴子接过张三妮的话头,说道:“南孩,别管漏雨不漏雨,到上午大伙回寨上时,趁人多,你就搬个梯子,爬到上面,做个样子,她就放心了。” 张三妮感觉到有些不解,小声问道:“为啥非等到中午人多的时候啊?这不是让南孩做面子活吗?” 黄驴子笑了,一副城府极深的样子,说道:“这,你就不懂了,床前的侄子,门外的女婿啊。她心里想的是啥,你还不清楚,她有儿子,知道吗?” 王南旺静静地听着,几乎落泪,在弟兄几个中,他是最不幸的,因为奶奶和娘怀里,已经搂满了孩子,可他又是幸运的,跟着苟妮姑,嘴里没受穷,也没有像其他弟兄一样,经常受人冷眼,因此他也能在学校的称王称霸,治服了王献文哥俩。 就在众人说话的时候,已经出身的田春妮从店里面走了出来,接过王南旺的镰刀,说道:“三哥,你今天在这儿看门市,我到下面帮助俺娘割麦去,俺哥没回来,俺嫂子在医院里呢,这十几亩地,还不把俺娘和运来给累死。” 王南旺这才想起,田广发还在城里往这边运建筑材料呢,他是仓库保管,实在离不开他,他也看到了田广发焦急的样子,心里有了诸多的歉意,笑了笑,说道:“春,就你这样子,德志会忍心让你下地,我看,算了吧。你啊,老老实实地在这儿看门市,妗子那活,我包了,我们公司里的这些家伙,今天、明天材料不到位,也干不成活,与其磨洋工,不如下地去练练手。”说着,把田春妮给推回到门市部里面,回头到工地上喊人去了。 渠凤看了自己的男人一眼,说道:“娘,看来,他还是挺有眼色的吗?给俺桂星妗子家去割麦,中。春妮,咱后边的伙,不是可以做饭了吗?中午让他们在这儿吃饭。” “吃饭,吃饭,这干活的没有做饭的累,你说说,一下子来了七八个人,就那二亩地,我加加班,也就干完了,非来这么一大群,说是割麦的,那麦茬留的,能到脚脖,下午拍拍屁股走人了,活,还得我来干。”陈凤说着话,走了过来,她是来买调料的。 “得了吧,二姆,有人帮忙,不是好事吗?对了,二姆,老五两口子回来了,怎么没有见老六、老六婆啊,王财旺、田福存,当个厂长、厂长夫人,连庄稼活都不想干了?”渠凤替王福旺两口子打起抱不平来。田桂香用手轻轻地推了渠凤一下,渠凤这才想了起来,今天中午,五叔王满当、五婶田桂妮在隗镇街上待客祝贺呢,她险些给忘记了。 黄驴子又笑了起来,说道:“听说,那个家伙被西旺给罢免了,好,哼,哼,这客得待,叫我说啊,就在咱达摩岭寨上,大大方方、排排场场地待,让那些小人们看看,什么叫人心向背,跟广大人民群众作对,下场是可悲的。”黄驴子竟然又使用起革命口号来了。 几个人打着哈哈散开了,因为,他们早已看到,王松芳如同一只幽灵般从后街向这边走来了。而黄红现也在低头拉着一车子麦秧子,吃力地从寨门口走过。 黄红现的架子车还没有转过弯去,李小娥的大嗓门早就传了过来:“老四家哩,你是磨叽啥啊,这吃大桌你不积极,干啥积极啊,小九的车不是回来了吗?干脆让他把咱送到街上得了,这天热的,给捂个被子差不多,是吃大桌啊,还是受罪啊,这个隗丽红,也真是的,为啥非生到这五黄六月天。” 黄红现用力地拉着车子走了,李小娥也挎着个篮子出现在大伙面前,后面跟着同样出了身子的丰小娟。渠凤瞪了李小娥一眼,李小娥又不依不饶地说道:“你这个袖子,瞪啥瞪,我哪点说错了?生个孩子,跟偷的差不多,这自家人办事,吃个大桌,还得跑几十里,你说,这叫啥事?” 李小娥正说话的时候,王松芳已经站到了水井旁边,李小娥冲着正背着双手向寨子里慢慢走去的黄驴子喊叫道:“老黄,烈士,俺老五家也是烈士,省里发的烈属优待证,省里发的准生证。” 烟火人家Ⅲ(403):转个弯儿把钱还了 令王东旺感觉到不解的是,多天不见韩巧转,贾洼煤矿又恢复生产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韩巧转是从哪儿又跑来了资金?碍于亲戚间的情面和他们正在谈判的关系,王东旺没有直接过去问明情况,而是让陈三好带着后勤科王献琳打着串亲戚的旗号到了贾洼,探听一下情况,因为王来好的闺女家就是贾洼村的。 正在忙着收麦的王松玉一家看到娘家侄女献琳来了,还跟着前院的大奶奶,急忙接了过来。陈三好也不客气,直接问起了王松玉的男人贾公道,韩巧转的煤矿是怎么回事?贾公道微微一愣,说道:“七奶奶,你问这事干啥啊?他们之间的事,咱可不能管,一个不讲理,两个不要脸,说出来丢人啊。” 原来,暗地里听说韩巧转要把贾洼煤矿转手了,村支书贾公义先是以韩巧转欠自己及村委会资金为名,处处阻拦,让韩巧转找到的几个买家都罢了手。最后,韩巧转才主动找到了达摩岭国营煤矿,希望利用王东旺来解决资金问题,让王东旺把资金全部给自己,然后躲避债务,远走高飞,一走了之。所以,在王东旺出的价钱并不高的情况下,她还是爽快地答应了下来,而王东旺这边,确是国营企业,请示报告、批复执行是要有一定的程序和时间的。而得到信的贾公义思量之后,觉得自己和国营达摩岭煤矿斗、或者直接说与达摩岭王家斗,恐怕占不了什么便宜,这一次他没有阻挡,似乎是默认了,韩巧转心里很高兴,自以为得意,终于可以脱离苦海,携巨款逃逸了。 就在十天前,正县突然来了一个大款,自称是在上海做黄金生意的,手里的闲钱也有个七八千万元,如今想回来投资,于是就打听到贾洼煤矿要出手,就过来和韩巧转谈价钱,最后以高于王东旺出的价钱五十万元,也就是总价一百七十万元成交,而且爽快地答应了签订合同之日,以现金形式一次性付款。 可没有想到的是,这边合同刚刚签了,鲜红的手印还没有干,贾公义就找上门来,直接掏出一百七十多万元的欠条,递给了韩巧转,用来抵“三角债”,煤矿归正县客商。 韩巧转当然不会愿意,可合同已经签过,收据也已经打过,人家根本不理韩巧转。在贾公义的帮助下,正县客商进驻贾洼煤矿,韩巧转哭天无泪,就到贾公义家去闹,闹了几回,被贾公义暴力赶出来几回,最后一次,韩巧转撕破了自己的衣服,扯碎了自己的内裤,说是贾公义强暴了自己。对于这种事,派出所很快便查明了实际情况,以诬告罪把韩巧转给抓了起来。贾公义这才露出了真面目,原来那个正县客商,不过是他聘请的一个客串演员罢了。韩巧转被抓之后,贾公义给了那人一点钱,打发他走了,自己也就当上了矿长,重新投资,干了起来。 得到陈三好带回的确切消息,王东旺感觉到此事相当的棘手,此时再跟贾公义谈判说煤矿交易的事,他肯定会狮子大张口的,如果任其发展下去,达摩岭煤矿将会遭受重大损失,而要暗中去扶持韩巧转和他打官司,恐怕是遥遥无期的事,最后也未必会赢。现在的关键是,如何让其停止生产,保持静默,或者是把这个贾公义给搞翻在地,把贾洼煤矿给彻底搞垮。 王东旺找到赵雪涛时,赵雪涛、王西旺、阎成正在讨论处理楚文革的案子,楚文革的案子,并不复杂,甚至没有什么技术含量,就是在极短的时间内,把隗镇供销社及烟棉加工厂的二十六万余元和以欺骗手段取得的苟三娃的三十万元资金花了个净光的问题。而这个案子的耐人寻味之处却不在这里。刚开始时,田县县社主任赖夫之以各种方式保护楚文革,表示要把楚文革的问题,消化在县社内部。后来查出了楚文革账上的资金二十六万余元不明去向之后,赖夫之又托人给田县纪委领导说,只要他把这二十六万亏空补上,让隗镇供销社、烟棉加工厂不受损失,请求田县纪委减轻对其处分。 而当张金霞将这五十六万余元的资金去向一一交代之后,赖夫之向田县纪委报告,一反常态地要求严惩楚文革,严查其资金真实去向,而且把舒芬、枊欢推向了前台,根本不提赖国庆所花资金,不提楚文革给他送的十万元,更不提杨居里等人依法清欠所得的五六万块钱。他的意图很明显,是把王献丽、枊欢、舒芬三人扔出来,把楚文革挥霍成性的问题给爆料出来,意在引导田县纪委向着另一个方面运作。 对于赵雪涛的分析,王西旺摇头予以否认了,他说:“他这是在试探,他既然掌握了舒芬、王献丽的情况,难道就不知道我们已经了解了资金去向的内情。他在试探,我们对王献丽、枊欢、舒芬三人的处理态度,如果我们对他们三个不予理睬,他便会觉得自己平安无事了;如果我们让他们三个退钱之后不予处理,他们早就会把钱放回到公户上了,随便编个理由,便可应付我们,我们便奈何他不得;而如果我们狠狠打了他们三个,赖夫之同样不怕,因为楚文革送给他们的钱,他们早退了,而且会做了手脚,以极其正常的方式放进公家的账里,让你无话可说,他们甚至会反咬楚文革一口,说他信口雌黄。” 赵雪涛、阎成认为他分析得对,可如何不让他们纠缠在一起呢?王西旺说:“楚文革与苟三娃之间的纠纷,是正常借贷还是欺诈,属于公安部门定性的事,以我们正常人的角度分析,民间借贷的性质多一些,毕竟他们是最好的战友,为了这三十万块钱,苟三娃不可能置楚文革于死地,那么,这事就好说了,我们就顺着这个藤,解决这件事,理顺了他们之间的借贷关系,通过公安部门,让舒芬、王献丽直接还钱给楚文革,然后转手给苟三娃,这样,就脱离了责任追究这一块,也避免了这个案子的复杂化。我敢保证,赖夫之只要听说他们两个通过公安还钱了,他跑得比兔子都快,说那十万块钱是借楚文革的。这样,就把王献丽、舒芬给‘洗’出来了,我们的范围也就缩小了,就剩下那二十六万的流动资金和五万多元的清欠资金,就好说了。” 赵雪涛笑了,他知道王西旺知道自己与王献丽等人的关系,也知道王献丽、舒芬找过自己,更知道赖夫之父子紧紧咬着他们不放,也有自己的成份在其中,这下子,全解决了。接下来,也就是和赖夫之父子之间的斗争了。他愤然说道:“你,就按你王镇长的意见办,那边手续办齐,这边开始进攻。” 王西旺摇了摇头,说道:“现在这种局势之下,我们先放他们一马,让他们继续表演下去才好,这一点小钱,远远不是他赖夫之的本相,要知道,他可是个连死人钱都敢花的人。” 烟火人家Ⅲ(404):一个人哼一声也吓死他们 王东旺等他们说完了楚文革的事,这才说起贾公义与韩巧转的事来。赵雪涛笑了起来,说道:“老大,要说这事,怪你们中州矿务局行动太迟缓了,要是迅速拿下,然后出手解决贾公义的事,就好办多了。他贾公义,不就是一个大队支书嘛,以你们中州矿务局的能力,收拾不死他。” 阎成也笑了起来,说道:“他们之间这事啊,内部乡镇也进行通报了,一个要钱不要良心,一个要钱不要脸,你说说,四十多岁的老太婆了,到人家去脱裤子,诬告人家,那不是玩不要脸是什么?可贾公义这货,也够黑的,那些欠条,嘿嘿,要是让我审啊,我非给他一张一张对对,看他小子的钱,是从哪儿来的?” 王东旺也笑了,说道:“各位,我请你们,是想让你们给我支招的,可不是让你们给我讲故事的,咱不管他们,只管哥咋把达摩岭煤矿给接手了。” 赵雪涛笑了起来,说道:“老大,文件下过了?” 王东旺点了点头,赵雪涛笑了起来,说道:“先请客,再说事,不就他娘的一个大队支书嘛,能有多深的道行?他赵红旗当矿长,咱不管,你王东旺当矿长,这个忙,老赵帮定了,走,走,走,说了一晌事,肚皮都饿瘪了,吃啥好呢?奶奶的,这些日子,老是感觉到有一双眼睛在后面盯着,吃个饭也他娘的跟偷的差不多了。” 赵雪涛的抱怨,真的让几个人作了难,这些日子,整个田县,人人自危,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了,总感觉到省纪委暗访人员就在自己身后跟着一样。最后,还是王东旺定了下来,分头去王沟煤矿内部餐厅,那里面的条件,不比中州矿务局锦绣饭店差,而且也近,现在交给王长春管理了,那是老三王南旺、老小王全旺的铁杆,林业局出事后,王长秋也已经当上了王沟村的支部书记兼村主任,那里保险得很,说不让生人进去,正县的蚊子都进去不了一只。 果然,王长春把他们领进了离餐厅还有一段距离的一幢偏僻的不起眼的红色二层小楼上,打开门,进去了,才觉得真是别有一番天地,装修豪华气派,各样设施齐全,餐厅的一侧,是个高雅的茶室,再往里走,是个麻将室,里面还有两套住室。而向另一侧走,则是一间大房间,里面放着些室内体育器材和一张高档的台球桌子,不是街上摆放的那种,而是电视里看到的用于国际比赛的那种。再往里走,是一间大浴池,不过还没有使用,里面倒显得空空如也了些,那里面的几间,肯定是休息室了。 王东旺和王长春开着玩笑,说道:“老王,这是郑矿长调到咱们王沟煤矿以后整的,他这家伙,还挺会享受的吗?” 王长春笑了笑,没有回答,看来还真是,郑风文是前不久才从蛇沟煤矿调过来当矿长的。王长春见众人看完了房间,也坐了下来,这才笑嘻嘻地给他们倒上茶水,问道:“王矿长,郑矿长在许都有点事,今天回不来,矿上的领导,只有郑工在家,刚才也到锦绣饭店给马主任陪客去了,是不是让他回来啊?” 王东旺笑了,说道:“风扬那小子啊,不用了,他年轻,多陪陪领导,有好处,不像我们,是下窑的命,有好吃的,只管给我们上来,今天中午,我结账。” 王长春又笑了起来,说道:“王矿长,你又见外了,郑矿长定的规矩,能进到这屋里吃饭的,要是掏钱,他急。” 赵雪涛感觉到说的话挺有意思,他和王长春并不熟悉,笑着问道:“看来,今天我们是沾了王矿长的光了,不过,老郑是咋定的标准啊,是按官职大小,还是看他个人爱好啊?” 王长春又笑了,说道:“赵书记,可不是这样的,你们各位,全部是我们郑矿长的贵宾,以后可以结伴而来,也可以单独而来,等里面整理好了,吃过饭、喝过酒,还可以活动活动筋骨,舒服舒服身体,呵呵呵,不多说了。我看,还是我去给各位领导安排去吧。” 王长春出去没多大一会,一辆封闭的小推车便上了楼,送过来八个热凉菜肴,两瓶五粮液酒和几杯鲜饮料,几个人笑了起来。 王东旺由于得到了赵雪涛的承诺,殷勤地给他们让着酒,赵雪涛笑了,说道:“他们不是要暗访我们田县吗?我看,这个贾公义的事,就可以让他们暗访一下吗?”众人听了,哈哈大笑起来,原来,这个赵雪涛,要玩一手借刀杀人之计啊。 王西旺受到了启发,说道:“赵书记说得对,我们不管他来田县是什么目的,但他们打的旗号却是说我们田县经济建设中存在的诸多弊端,以及影响经济发展的诸多恶劣行径,我想,他们告状告得未必全面,干脆,就给他们来个全面开花,让他们应接不暇,冲淡他们告状的主题,这样才好吗?” 赵雪涛却摇了摇头,说道:“西旺,你这个杀敌一千,自伤八百的主意,不好,我们要努力做到把火车扳到我们的轨道上来,让检查组跟着我们的意思走,让告状者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而要做到这些,就是要把他们的行径先以不同的方式,透露给检查组。我想,最好的方式,便是把近期的纪检、监察案件汇编成册,上报给他们,先入为主,让他们的工作重点转到破坏经济建设方面,从而减轻对我们的经济建设中现实存在的一些瑕疵的查处。” “我的大书记,你的理论水平简直要高于我们的王主席了,这个好,这个好,东旺哥,你这个老大,一定要把这句话给三叔说,这是两条战线上的事,一条是破坏经济建设的,一条是经济建设中存在的现实问题,两方面都要解决,对,咱也叫‘两手抓、两手都要硬’。”阎成受到了启发,他似乎找到了破解整个田县危局的钥匙,也不得不佩服赵雪涛这个没有脑子的家伙,能说出这样的语言来。 王西旺深思了良久,才说道:“关键问题,不怕他们到处查,就怕他们就事论事啊,死啃着某个人、某件事不放,对我们提出的其他问题,不管不问啊。” 赵雪涛一拍桌子,说道:“他说完他的了,他们会告全县人民,全县人民照样可以告他们,一个人哼一声,也吓死他们!” 烟火人家Ⅲ(405):给他弄个号长干干 王献丽找到她姐王献美说了钱的事,果如父亲王松论所猜想的,王献美一口便回绝了。她说,俺两口子的关系,已经闹到快离婚的程度了,他会把钱给我? 其实,王献美还是对陈坤做了两件好事的,第一件事是,时常到大师慎不言那儿求神,问一问神是如何安排的,而慎不言告诉她什么,已经无所谓了,或许在她心里,陈坤判的时间,越长越好。第二件事是,她把陈建平约到了一家饭店,想通过打听来的潜规则,让自己的男人在里面过得好一些。 陈建平喝了一杯酒,看了看王献美依旧娇美的脸蛋,细长的身材,说道:“难怪你们慎经理把你的照片贴到大街上,为你们那个影楼打广告呢,这真人,比照片还要漂亮。” 王献美被夸得嘀嘀笑了起来,脸上有了些许羞色,嘴里说道:“陈所长,你真会夸人,我,都三十出头了,哪儿还有什么漂亮可言啊?这些日子,坤哥又进去了,我这日子,难熬啊,你看看,这脸上都有皱纹了。” 王献美说着,把脸凑到了陈建平面前,陈建平嗅到一股浓烈的脂粉味道,还有热烈的鼻息,也凑过脸去,仔细地看了看王献美的脸,哪儿有什么皱纹,只不过是脂粉太厚了些,他忍不住用手轻轻地抚摸了一下,说道:“哪儿有什么皱纹啊,我看啊,这和小姑娘的脸蛋差不多,不,比小姑娘的脸蛋还好看,那是青杏一枚,涩酸倒牙的,这是红杏欲滴,那味道肯定全是甜的了,哪儿还有半点的酸味儿嘛。” 王献美轻轻地打了一下陈建平的手,说道:“陈所长,你可不是个老实人啊,人家给你说正事的,我救不了我男人,可我也不能叫他在里面受苦啊,你说是不是,陈主任?一日夫妻还百日恩,俺这老夫老妻的,那也得是‘似海深’的。” 陈建平当然知道,这个女人已经是自己的胯下之物了,于是也不急,说道:“看来妹子真是个知情重义的人儿啊,哥就最喜欢这样的女人了,不是那种男人还没有进去两天,就要死要活要离婚的,好,妹子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陈建平说着话,顺势抓住了王献美细白的手,轻轻地抚摸着,王献美并没有回避,而是装作认真的样子,听着陈建平说话,似乎表明,为了男人,她已经没有感觉陈建平在摸她的手了。陈建平又动了几下,才接着说道:“妹子是公家人,你也知道,咱这田县看守所的规矩,要想在里面不挨打,除非家属在外边花钱买路,否则,天王老子也不行,有的人不认我们这些小警察,非要找什么县里的领导,公安局的领导,不行的,我们虽说口头答应了,可心里未必会答应啊,回到所里,只要我不说‘照顾’的话,他照样得挨打。别说是陈坤这样的,就是那个枊三如,自以为在外边是个局长,进去之后,我照样笑着喊他局长,我又不动手,可我不说那句话,犯人是要动手的,再怎么打,我肯定也说没有看到,他挨了也就白挨了。” 王献美噘起了嘴,虽说不是什么小嘴一点红,但也并不难看,轻轻地抽了一下自己手,却又不逃脱陈建平的手,嘴里说道:“陈所长,听你的口气,俺陈坤在里面已经挨过打了?你,好狠心啊。”说着,作势要抽出那只手来。 陈建平轻轻地抓住那只要抽走的手,说道:“你没有听过老戏啊,这一百杀威棒,到那儿也跑不了的,不过,你男人很幸运,他遇见了他的老伙计,也就是县社那个楚文革,他在里面当号长呢,他给大伙说了,你男人又是陈建平局长的兄弟,大伙没有太难为他,如今,他跟着楚文革当打人的人呢。” 陈建平这一次说的倒是实话,不过,陈坤进去的比楚文革早几天,是后来陈建平把他们调到一起的。陈建斌并没有给陈建平交代过有关堂弟陈坤的事,可陈建平又不傻,他绝对不会让人打陈坤的。不料,王献美却变了脸色,骂了起来:“陈所长,咱说咱自己的事,别提你们那个恶心的陈局长,陈坤,早就不是他兄弟了,他出事后,找过他哥几个,没有一个人出面管陈坤的事,而且,陈洪伟、陈洪波两个老家伙,还回来给他们哥几个开了会,命令他们一句好言也不给添的,他们姓陈的那一窝,恶心人。我啊,全靠陈哥了,你才是我的亲人呢。” 看着王献美欲哭无泪,又娇滴滴地的样子,陈建平的手上力度更大了点,而是一只手抓住,另一只手在轻轻地抚摸了,说道:“妹子,你说那事,我管不着,我明天回去上班,就给陈坤兄弟调号,让他当号长,我给你说,这个号长,一个月可是值五百块钱的,你放心,咱这关系,绝对不说钱的事。妹子你以为那五百块钱花的亏啊?仔细想想,不亏,为啥呢?在里面不挨打了还不说,还可以发泄一下,打打别人,而且再也不用花钱买东西了,别人家送的、买的好吃、好喝、好穿的,那都得先让他挑,剩下的,才有可能是别人的,你想想,这一个月下来,能省多少?” 王献美的脸红了起来,轻轻扭动着腰身,说道:“陈所长,一个月五百啊,我可没有那么多钱,自从陈坤出事后,我那一点钱也早就花光了,我,除了这个人以外,什么都没有了,陈所长,俺求求你了,对俺男人好点。”王献美说着话,身子便移了过去,那双眼睛,也早已迷离起来。 陈建平回到田县看守所时,政府办的秘书枊欢和他妻子王献丽已经在看守所大门口等候了,枊欢塞给陈建平五百块钱,让他给羁押在此的陈坤捎句话,让他给老婆王献美说说,把王献丽投给他的那十万块钱,给还了。 枊欢还说道:“陈警官,你就告诉他,如果这十万块钱,他还了,算是个人间的借款,田县纪委那边,也就不再追究了,他的罪也就减轻了不少,如果不还,田县纪委便按贪污处理了,后果,让他自己好好想想。” 陈建平的内心笑了起来,这两天,遇见的,真他娘的全是怪事,先是那个张金霞,一下子说出好几个男人来,甚至还有老爸上半夜用,儿子后半夜用的怪事。昨天还想着陈局长不管他兄弟,兄弟媳妇用身子去求人办事,真是没有了一点亲情。今天一大早,又遇见妹子给姐姐要账要到看守所来了,还口口声声是为了姐夫好,真他娘的,一个个什么货色吗? 烟火人家Ⅲ(406):你们还记得李秀华吗 田县政协主席萧大让的老婆扈晨曦跑到田县来了,她当然不是来看望老公萧大让的,也不是回隗镇达摩岭故地重游的,而是来找王南旺的,她是个大资本家的女儿,骨子里传承的是商人气质。 扈晨曦和萧大让的婚姻,应该属于那种完成人生任务式的婚姻,是听到了考场的铃声,必须交出答卷式的婚姻。在她心里的,最佩服的文化人是王满囤,最想亲一口的是王全旺,最不愿意回忆的地方是隗镇达摩岭。她发誓,这一辈子,是绝不会再回那个地方的。那里的生活,对于她而言,简直是一场噩梦,为了保守着自己最后的贞操,她几乎是拼尽了全部的精力,她更不愿意想起丰子泽、宋郑冯、田桂星等恶魔式的人物,还有那些在她心中被定为愚蠢的村民。 当然,她心目中定性的那些愚蠢的村民,是不包括苏子莲和她的子孙的,她虽然和苏子莲一家并没有深交,但相同的出身与命运,让她觉得,这一家人的良知尚存尚续,数年厄运不失其志,身处底层不弃其心,痛苦隐忍不离其文,挨打时还能抱作一团,受辱时还能抱守清洁,痛哭时不怨天尤人,得阳光便灿烂,沐雨露便舒展,和善之心出于真诚,助人之事从不做作,这样的一家人,是足可让人信任的。因而,当丈夫萧大让说起王南旺有意进军中州房地产市场寻求伙伴的时候,她二话没说便答应了下来。 扈晨曦手中,最不缺的便是钱,她家是上海人,她的父亲扈启祥是上海远航化工的总裁,中州远航化工公司,只不过是他名下的一个公司,即便是上海远航化工,也不过是他名下的一个国内公司罢了。落实政策之后,他父亲便把她留在了国内,自己到国外打点更大的生意去了。而萧大让当时轰轰烈烈的水果、蔬菜生意却受到了菜市场、水果市场的冲击,再想向前进一步,又受到了资金、政策尤其是能力的制约,于是,去找扈晨曦倾诉的萧大让很快便被扈晨曦抓去,当了新郎,完成了她的婚姻任务,也很快通过扈家的关系,让他走了仕途的捷径,提了正处,当上了田县政协主席。 王南旺的想法,也渐渐地成为政策允许的现实,个人可以开办企业了,更可以开办股份公司、股份有限公司了,扈晨曦看中王满仓父子,是他们在县营企业中的不俗表现,在整个中原大地,国企、地方国营企业存在着形态各异、笑话式的问题、包袱、债务的时候,他们父子主导的企业,竟然没有一分钱的债务,是个奇迹,是个大奇迹,她经常拜读王满仓的文章,总感觉到这个人,是先于政策而生的,如同一个巫师,预测着中原地区未来经济的走向,更坚定了她投资王南旺房地产公司的想法。 然而,她的丈夫却告诉她,如今的田县,正面临着一场生死考验,她笑了笑,没有迟疑,还是见到了王南旺,他觉得,这场灭顶之灾,和他们父子无关。而王满仓、王南旺觉得这场风暴,和自己有关,对于他们而言,不仅仅有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的危险,而且更有它的另一个方面,这场灾难,不是风险,而是机遇,一次难得的机遇。 “解放初期,政府可以搞公私合营,为什么现在就不能呢?我想,国家肯定会把一部分企业甚至是政府掌控的资源推向市场的,这中间,有肉眼可见的煤矿、矿山、树木等,甚至还会扩展的水利、道路、桥梁、通信等,所以,如何把控着这一机遇,而将其他企业、社会组织、民间资本成功融入到国营企业中,在国营企业一部分民营化这一过程中,让我们这一部分民营资本站稳脚跟,快速发展,是必须认准并尽快组织实施的。上级对田县经济抄底式的审查,肯定会发现其中的诸多症结,而解决这些症结的最好方法,便是国有资本在某些行业、某些领域渐渐后退,民营资本借机进入,国家政府控制主导产业,民营资本进驻辅助产业或者部分主导产业,所以,审查田县经济,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只不过,个别人、个别企业因为种种原因,恐怕是要吃亏的,这也就是上面说的,所谓的‘交学费’吧。”王满仓讲着他的见解,扈晨曦点着头。 王南旺笑了,他的想法是受了王满仓理论启发的,按照原本制定的规划,他准备采取以退为进的方案,个人向政府递交辞呈,“胁迫”政府答应他的条件,然后对田县二建进行改制,使其融入其他资本成分,然后扩展其业务范围,进军中州市及周边的几个地级市,进军道路、桥梁及特殊建筑行业,比如电力等。如今,省里要对田县经济进行严格的审查,解决存在的问题,他的做法便会得到省级领导的认可,县里的领导,自然会当“跟屁虫”的,所以,他也加快了脚步,包括田县二建,也包括渠凤的服装厂,所谓的“外资”,同样是民间资本,这一点,恐怕很多人没有读懂。王南旺觉得,只要不是政府的钱,应该统统都叫“外资”,只不过持钱人的身份有所区别罢了,其资本的逐利性是一致的,和国家的资本有着本质的区别。 扈晨曦笑了,说道:“兄弟,向田县二建注资这事,就这样定了,什么时候需要打钱,一个电话,一千万元以内,不用再到中州市面谈了,我信任满仓叔,也信任你。其实,我也信任那位叫花子出身的渠凤女士,但我不能向她投资了,因为,我不敢想起那块伤心之地。你们还记得那位李秀华姑娘吗?” 王南旺摇了摇头,王满仓叹了口气,说道:“晨曦,是那个可怜的姑娘吗?她不是被丰子泽、秦大明给骗了吗?她怎么了?” 扈晨曦笑了,说道:“没有怎么,她生活得很好,不过, 想着把她的情况介绍给你们,或许对田县问题的解决会有所帮助。这个李秀华,是被那几个魔鬼给强了,骗了,后来也回了城,政府对她家的政策恢复以后,她当起了李家大小姐,成了中州纺织机械制造公司的股东。后来就嫁给了葛战营,也就是中州省纪委的副书记,也就是他,亲自抓住你们田县这个特殊的、带着全局的案子,我听李秀华透露过一点信息,大致有三个重点:一是田县经济崩盘,责任在县委、县政府历届班子,尤其是主要领导,这中间有很大的贪腐问题存在,应该是有一部分线索或者证据的,尤其是那个叫吴三中的,与苏君成、陈忠实、郑冠旦等人来往密切等等;二是田县经济要恢复,必须重用王满仓、赖夫之等高端经济人才;三田县的计划生育工作,一塌糊涂,现有的领导班子,难辞其咎,当全部撤换。” 王满仓、王南旺黯然失色。 烟火人家Ⅲ(407):线索,线索 扈晨曦说出了大致的举报内容,但她肯定不知道是谁举报了整个田县,又是通过什么样的渠道,举报人和办案领导葛战营或其他领导之间又有什么关系,葛战营平常办案的手法及对涉案人员常规处理的态度,等等,所有这些,都是个未知数。王满仓父子没有再往下问,因为他们觉得,扈晨曦不可能知道得太详细,他们也没有必要问得太详细,能说出这么多,已经够意思了,所有这些,她甚至没有告诉她的男人萧大让。 郑冠旦的心思,一直还放在那几句偈语上,“细柳飞祸,秘书播灾,背靠琅琊路自开,函谷白马了了来。”枊欢?陈坤?枊三如?已经被拿下,李枊营也吓得后退三十里,难道他还在暗地里活动?高致远已经写了辞职报告,要不要再深追下去?自己的判断,是不是正确?省纪委那边,怎么样了,吴三中到底活动到何种程度,等等,等等,一直困扰着郑冠旦,使得其难以入眠,他的精神已经有些恍惚了,整天活在天昏地转之中,头颅痛苦得如爆炸了一般,董美丽和孩子们,根本不敢靠近他,和他说话。 苏辰昌顶着压力,处理着大乱局势下一个个棘手的问题,从寇一向他反映的情况来看,整个田县官场,有一股邪恶之风正在悄悄地刮起,大树还没有倒下,猢狲们便做起了各类的打算,开始了疯狂的撕咬,这一个月之内,田县纪委接到了各类举报案件是去年一年的总和还多,而且每一封都声称有真凭实据,甚至有的单位出现了相互告、转圈告、连环告,大有派别之间,白刃作战的感觉。 而就在这个关键时刻,赖夫之却递交了一份改革报告,把田县农业生产资料公司一分为二,成立田县沃土实业有限公司,主要从事原田县农业生产资料公司的综合业务,新开发的农业服务性业务等等,还建议公司主要负责人人选为舒芬。而表弟王南旺更是大胆,提出对田县二建的改造计划,大胆引进个体及其他社会资本,把田县二建做成有限责任公司,拓展业务,提高效益,增加税收,甚至一反常态,主动提出了兼并田县现行的几个濒临倒闭的地方国营企业,综合解决其人员、资产、债务等问题,同样是大刀阔斧,力度前所未有。苏辰昌苦笑一声,怎么在这个时候提出来,前一阶段,郑书记能正常工作时,都干什么去了? 苏辰昌给寇一下达了一个字的命令:压!只有郑书记已经交办了的,以及实名举报不得不办的案子外,全部压下来,严密关注三种情况:一是单位相互告的;二是领导班子尤其是一把手上窜下跳的;三是团体举报的和举报团体的。寇一在田县纪委内部人员传达中加了一项,时刻关注省纪委暗访组的活动情况,并严正声明,纪委系统人员参与上告的,严惩不贷! 开完会议的赵雪涛还是有些失望的,纪委,不让查案子了,还叫纪委?对于把问题压下来这种事,他是极度不满意的,压,不是个事,只有豁开了,把脓给挤出来,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吗?压、拖、沤,只能使问题越来越复杂化。赵雪涛坚持着自己的见解,可又不得不执行着苏辰昌的命令,因为他知道,自己是戴罪之身,如果政治上想往前再进一步的话,也只有稳步前行了。 为了自己的稳步前行,赵雪涛还是见了自己名义上的妻子秦雪莉,她是秦大明、董美娟的二女儿,也是田县法院的副院长,他们之间的夫妻关系,早已名存实亡了,一个孩子,被姥姥董美娟养在中州市区,赵雪涛甚至连见孩子一面的权力也没有,秦雪莉不止一次地羞辱过赵雪涛:“猴子,你没有必要看孩子,因为他不是你的儿子。” 赵雪涛来法院找秦雪莉,不是为了见孩子的,而是求秦雪莉暂时收回她的离婚申请,他说道:“你提田县法院副院长时,我忍耐了将近一年没有跟你提离婚这事,如今,我要提副处了,我也希望你能为我忍受半年,最多半年,如果年底还提拔不上去,咱们就办手续,如何?” 秦雪莉冷冷地说道:“这么多年都等了,再多这半年算什么?只是我告诉你,你弄不成,提拔,做梦去吧。你那些杂碎事,你以为没有人举报你,只不过不在田县境内罢了。记住,这一次彻查田县的事,其中就有你们这些人的作风问题,尤其是你,在你身下,有多少女人,你比我更清楚,这一次植树造林案中,那几个人的老婆,恐怕你干了个遍吧,哈哈哈,猴子,你好大的本事啊!哼,不要用你那种眼神看我,我说的话,自然也包括我,不要脸地去找男人睡觉,而且不止一个,你满意了吧。好了,你可以走了,记住,年底,十二月三十一号,要么田县民政局,要么田县法院立案厅,见!” 秦雪莉下了逐客令,赵雪涛达到了目的,也不再停留,很快便走出法院的大楼,头都没有回一下,向王沟煤矿走去,他不是要见矿长郑风文,而是去找找村长王长秋,因为他交代给王长秋的有任务。 或许是由于麦收季节,天气太热的缘故,王沟大市场内新开的一家浴池内,并没有什么浴客,偌大一池子清水,就斜躺了王长秋、赵雪涛两个人。王长秋向赵雪涛汇报着自己的部下打探来的,有关秦雪莉的信息。 秦雪莉身旁有两个男人,第一个是现任的田县人民政府副县长、当年的田县法院院长李枊营,他们之间,是相互利用的关系,靠武斗出身的李枊营,当年利用秦雪莉的父亲秦大明成功上位,而并没有什么能力的秦雪莉,又利用李枊营挤身到田县法院副院长职位,二人之间的关系,发生在赵雪涛婚姻之前,那个孩子,应该就是李枊营的;而赵雪涛和秦雪莉之间的婚姻,同样是一桩政治婚姻,是秦大明与赵金星之间的一桩交易。 这些年,李枊营和秦雪莉还保持着联系,但并不经常,尤其是李枊营认识了下属枊欢、陈坤二人的妻子之后,一对姐妹花令年过半百的李枊营淡化了与秦雪莉的关系。而在一个案件中,秦雪莉偶然认识了田县商业局办公室的副主任赖国庆,赖国庆对其展开了金钱加感情的投资,使得孤单的秦雪莉很快便与赖国庆打成一片。而赖国庆除了利用秦雪莉在田县法院胜诉了几个官司之外,还把他引向她在中州市工作的姐妹、兄弟及其关系圈,具体什么情况,王长秋的人还没有打听得到。 赵雪涛闭上了细细的眼睛,似乎是睡着了,嘴里说了句:“奶奶的!” 烟火人家Ⅲ(408):王松芳被绑架了 达摩岭的夜空,宁静而悠远,星星稀稀地摆列地天地之间,蛐蛐儿幽幽地叫个不停,忙碌了一天的人们渐渐安息了,寨子里时不时有几声并不怎么激烈的狗吠,呜咽几声,便慢慢地没声音了。 麦忙,对于达摩岭寨上的很多人家,几乎没有了概念,也就是少数的,如王满囤、王满仓这样没有劳力在家的家庭,才种麦子的,其他的人,大多是种了大棚蔬菜的,即便是种麦子,也是占自家的土地比例很少的,多数是后街的几户人家,他们采取了与渠凤、孙俊刚等人主导的大棚蔬菜种植“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而王松芳则是其中最典型的代表,让他听孙俊刚的指导种植蔬菜,他丢不起那人。因而,王松芳也就成了达摩岭寨上把责任田全部种上麦子,而没有种上一根菜苗的唯一的人,他甚至还阻止过妹夫田广发和三叔王来宾,可是没有阻止成功,贾暖和还是坚持种了两棚,王来宾种了一棚。 王松芳成了达摩岭寨上种十几亩麦子的大户,今年又风调雨顺,实在是个大丰收年,可正在为老婆郭小翠做了绝育手术而不满的儿子王献斌,这一次根本就不出手,又赶上加工厂要改产复工,他干脆就跑到厂里,跟着王献文、王献武干起建筑活,不回家了,儿媳妇不仅不下地帮助割麦,还躺在床上要婆婆陈花转伺候着,稍有不顺,便大吵大闹,骂着王松芳告黑状,把自己的孙子给告丢了,要是自己男人王献斌嫌弃自己,自己就上吊死在王家堂屋里,喝农药死在公公婆婆床上,惹得两个小孙女跟着哭闹。女儿王献娇,眼皮往上翻,如今几乎成了王院长松论兄弟家的女儿,根本指靠不上的。 王松芳很无奈,这十几亩地,指靠他一个人,是无论如何也割不完,打不成的。可他东家瞅瞅,西家望望,没有一个人愿意帮他忙,就连以往对他百依百顺的黄青有一家,也早已和他不说话了。好在,这两次赖国庆没少给他钱,王松芳掏出了近乎两倍的价钱,从陈家楼子那边请了几个人,孬好把麦子收割完,运到了自家的打麦场里,也总算放下心来。 王松芳家的打麦场就在寨后王万里、王义的坟墓旁边,十几亩地的麦子,垛了好几垛,在夜色里,看上去黑乎乎的一大片,好像一座座小小的山峰,在两座“山峰”的交汇处的凹槽内,王松芳铺上一块塑料布,上面放一条薄被子,就成了他看麦场的床铺。 王松芳躺在床铺上,望着天,查着天上的星星,吹着惬意的夜风,想着近期以来发生的事,觉得怪异而幸福,尤其是那个赖公子,不仅出手大方,给了自己三次钱,已经超过一万块了,而且还领自己到中州市,进大饭店,开洋荤,而且还让王松芳找了一回小姐,那滋味,是自己老婆陈花转,一辈子也不可能给自己的,自己这辈子,也算没有白活,他觉得,不仅是他三叔王来宾,就是当了大官的王满仓,也不可能有这样的享受,他得意地摸了摸布袋,想奖励给自己一根香烟。这是赖国庆给的,正宗的外国牌子希尔顿,这种烟,可冲了,可又看了看自己身边如小山一般的麦秸垛,笑了笑,又缩回了手。王松芳看着天空,想着那天在一家豪华浴池里成就的美事,慢慢地闭上眼睛,睡着了。 黑暗之中,王松芳感觉到有人狠狠地摁住了自己的四肢,有人捂他的口鼻、蒙他的双眼,有人捆绑他的手脚,也不说话,抬起他就走,王松芳根本动弹不得,叫唤不得,更看不见什么。 过了好长时间,王松芳听到一阵水声,有一个沙哑的声音说道:“哥,就这儿吧,绑上一块大石头,肯定漂不上来。” 另一个声音说道:“要不,再问问他,看他说的和姓赖的说的一样不一样?” 那个沙哑的声音说道:“有什么好问的,他,不过是个小喽啰,姓赖的知道的,比他知道得多得多,他能说出个啥东西来,干脆,直接把活做了,得了,免得夜长梦多。” 这时候,又有一个声音说道:“还是让他说说吧,咱给姓赖的那些钱,姓赖的可是说,都给他了,这事,咱得落实一下,免得让姓赖的骗了咱。” 那个沙哑嗓子迟疑了一下,便拔掉了塞在王松芳嘴里的一块破布,王松芳这才长出了一口气,说道:“我什么都说,钱,是赖国庆主动给我的,你们要是想要,明天我回家取出来给你们,总共是一万一千块钱,我一分钱还没有动呢。” 那个沙哑嗓子照着王松芳的脸,猛地打了一耳光,骂道:“让你说话了吗?奶奶的,姓赖的骗了我们这么多钱,才给你这么一点?就是给他当狗,那也得多喂点食吧。我问你,省计生委那边是咋给你们提成的?” “提成,什么提成,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省计生委牛处长那里,好像还收了他五万块钱呢,而且他还给牛处长一下子找了两个小妮。”王松芳顺口便说出了详情。 “啪”,沙哑嗓子又给了王松芳一个耳光,说道:“又说瞎话了,就一个牛处长吗?其他人,你怎么不说,我看你比姓赖的还狡猾,避重就轻,奶奶的,真他娘的不想活了,给老子说一声。” “对,对,对,是还有其他人,一个是省商业厅的王处长,叫王红,是个女的,还有一个叫秦雪莉,好像是咱田县法院的,还有一个是省纪委的,姓葛,就数他官最大了,好像是副书记。对了,还有他老婆,他老婆我认识,就是原来陪丰书记睡过觉的那个知青李秀华,对,就是李秀华,当时她就分到我们一队干活的。”王松芳认真地回忆着。 “奶奶的,这还差不多,你说说,他们都说了些什么?看看和姓赖的说的一样不,给我听好了,若有半句瞎话,把你扔到河里喂王八!”沙哑嗓子使劲地抓住王松芳的脖子,恶狠狠地说道。 “他们说话的时候,没有让我们听,好像是说,他们的人已经下来了,正在做什么暗访呢,还说先把人给抓到玉县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对了,他们说的要抓的人,就是吴三中,这个我听得清清楚楚的。还有,要赖国庆尽量结交丰潮、王满仓、王南旺,要和他们打成一伙。还有,他们要办赵书记一个丢人,应该是赵雪涛吧,我知道赵雪涛和那个秦雪莉是一家,还有,还有,还有,真的没有了,我就听到这些。”王松芳真的想不起什么来了。 “哼,真的没有了,你说的我们,除了赖国庆之外,还有谁?”那个沙哑嗓子的双手,又用了用劲。 “有我,赖国庆,周书记,周镇长,李县长,没了,就我们几个,我是送计生材料去的,那上面是隗镇几个村庄超生人员名单,是黄清云整理的,周书记和周镇长都看过。”王松芳颤抖着身躯,哆嗦着嘴唇,他感觉到自己知道的秘密,全部说完了,他的生命也就要结束了。 烟火人家Ⅲ(409):你还是回厂上班吧 天快亮的时候,王松芳终于步行走回了家中,他几乎是瘫倒在床上的,连老婆催着他去摊麦秆,他都没有听到,有疲惫,更有惊吓。但冷静思考之后,他觉得,这些人,不是要他钱的,更不是要他命的,而是要他的信息的。因为那个沙哑嗓子最后警告他说,这事,谁都不能说,当然包括赖国庆,如果他们还有什么新动向,必须告诉他们。到时候,他们会以比较温和的方式见王松芳的,如果不老实,把这事给抖擞出去了,糊涂河里的水鬼,多出一个两个来,那简直是小菜一碟。 就在王松芳失魂落魄的时候,王松论却领着女儿王献丽、女婿枊欢回来了,侄女婿陈坤从里面传出话来,钱,他投给枊欢他叔枊三如了,自己还亏着血本呢,怎么可能再还王献丽两口子呢?而王献美那里,则一口咬定了,自己的日子,比叫花子还难过,还想给他们要钱呢,再说这十万块钱,可是投资,你枊欢两口子,可是想赚大钱的,做生意这事,有赚有赔,到这个时候,出了事,又能怪谁呢? 而老姑父陈家印、纪委常委赵雪涛,甚至是邵献洲,都传回来同一个声音,马上要向纪委、县委主要领导汇报了,最后定性之前,再不把钱还上,那么,枊欢和王献丽的党籍、工作可就危险了,是不是把枊欢列入枊三如、陈坤的同案犯,还不一定呢。可枊欢家里,却穷得丁当响,如果不是因为家里穷,他才不会和一个落了个“风流”名声的王献丽结合呢。 王松论掏出了所有的家当五万元,可还差一半呢,更何况儿媳妇舒芬那儿,钱也早就花出去了,又没有入李俊才的大账,人家根本就不认这壶醋钱,她也正在着急着筹措资金呢,听说老公公王松论把钱给闺女、女婿了,还丢下一句话,你们两口子老了,让闺女养活你们,我和献武,生不养、死不葬! 王来宾叹了口气,说道:“我这儿,也只有一万块钱,本来想在渠凤那服装厂入一股呢,你们要用,就拿去吧。论啊,这手心、手背可都是肉啊,你说说,芬那儿,可咋办啊?要不,你去找找满仓,让他给李支书说说,看看能不能入到公家账上,就是扣芬的工资,不也有个出路吗?嘿,我咋也想不通,这个芬,咋就会借钱给老赖上礼呢?愁完你家,还有你哥家,陈坤,一点希望都没有了?”王来宾有气无力地说着,又激烈地咳嗽了起来。 “芬那儿,我不管,她和老赖搞的事,让她自己解决去,我估计,老赖不敢不管她,他怕事情闹大了,两败俱伤。坤那儿,是没有希望了,他陈洪波、陈洪伟、陈建斌都管不下来的事,我们又会有什么办法啊?”王松论带着气,说道:“给献丽、枊欢借钱的时候,许天半边,出事了,陈坤不认账,献美也不认账,而且还说三道四的,真没有见过这号人。” 王来宾又叹了口气,到里屋,取出用一块大红布包着的一堆钞票来,让孙女献丽整理去了。 就在这个时候,王松理回来了,带回一个喜忧参半的消息,王西旺已经把他的名单报到了县委组织部。这一次,要解决一批年轻大点的,长久没有解决实职的老干部为副乡镇长、或者是局委的实职副科级,但有一个条件,必须抓计划生育工作,也就是所谓的“计生副镇长”。 王来宾叹了口气,看了东院一眼,说道:“自己人画圈自己人跳,自己找个萝卜自己坐,图个啥呀?要说,这还真是个机会,可也保不住干上以后不出事啊。” 王松理却说道:“西旺找我谈过话了,说这是我一生中最后的机会了,不报,可惜了,就是我们隗镇刚刚挨过批评,受过处分,有人不断告状,也不可怕,因为有人想把整个田县计划生育工作的盖子掀开,那可能吗?处分的可不仅仅是我们隗镇的干部,更会是郑冠旦、苏辰昌,还会牵连到中州市。他还说,田县县委、县政府正在全力解决这事儿呢,县委组织部给老同志解决实职副科,也正是这其中的一步。” 王来宾点着头,觉得王西旺分析得有道理,天塌砸大家,又不是松理一个人的事,于是说道:“那,你就先答应下来,以后,跟西旺跟紧点,这个人,顾班子,也有魄力,不吭不响地,便把周振杰拿下了,有能力。你看看,他一句话便把黄清云那条狗给晾在那儿了,寨上不也太平多了,也不鸡飞狗跳了,好。” “那,要不要给他说说,别让他再胡求告了,吃了这么大的亏,咋就不知道回头呢?”王松理用头微微地向东侧看了一下。 “不用,他所知道的一切已经告完了,找他,也拿不回来了,他是条狗,在主子眼里也成了一条死狗,不会有人再理他了,找他干啥?”王来宾自信地说着,听说儿子升官了,他的气色也好了不少。 “哥,听说陈坤的钱,给献美了,你看看,田县纪委一直让他退钱呢,现在退出来,按借款性质,不按贪污处理,要不,你再给献美说说?”王松论试探着问他哥。 王松理叹了口气,说道:“老二,他两口子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咋好意思开口啊?陈坤也进去了,献美还得找人给他跑事,就更不好说了,要不,一会到南地找找献文,让他先借给丽点。嘿,我也听西旺说了,本来咱家的枊欢,这一回也是能提拔的,可是,林业局出了这事,影响了他,完了,还得等几年啊。嘿,要说献丽这钱,还真得还上,那个赖新年,恐怕也保不住,献丽干经理,还是有希望的,到时候把钱重新挣回来,也就是了。我一会到镇上,再给孩子取一万,让献文再掏点,凑一凑,再去找找当事人,大差不差,先把丽这坨子事给按下来。舒芬那事,就赖在赖夫之身上,他们不会让县社出事的。” 王松论并没有直接回答王松理的问题,而是问道:“大哥,这是王西旺的意思?” 王松理说道:“是啊,给我说过两回了,人家王西旺,够意思,阎成刚刚查出楚文革的资金去向,他不是就让张金水立马去告诉你了吗?就这样违背着原则给咱跑事,咱家的人还去告人家,真是没有天良啊。” 王松论站起身来,要是侄子王献文再拿出来一两万,问题也就不大了,王松理也站了起来,给爹又说了几句话,便向外走去。 就在这个时候,侄女王献红却抱住孩子、喂着奶走了进来,看见王松理他们,也不掩怀,直截了当地说道:“二叔,你这也当镇长了,你可得管管我的事,服装厂那边,贴出了告示,说是原来所有的烟棉加工厂的工人,全部回厂,参加服装生产培训,过期不回厂者,按自动离职处理。而且特别声明了,不承认任何外调、借调、病休,还说以后要试行浮动工资,多劳多得,不劳不得,奖金上不封顶、工资下不保底什么的,这怎么行嘛,我可是赵书记一手抽调到镇政府的啊。” 王松理瞪了王献红一眼,说道:“红,注意点形象,中不中?上班,你必须回去,你就没有看看,你兄弟献斌也回去了。我听献文说,就这几天,干的不是什么技术活,工资已经是原先的一倍多了。你再看看你姑父,割麦都不舍得休息,白天上班,晚上伺候你姑,这个月,发了七百多,比我的工资还高一倍呢。红,回去上班吧,四五个孩子,得养活啊。”王松理说着,口气又软了下来,因为,大门口那边,又过来了王献红生的几个女孩,一个个伸头,往院子里看呢。 烟火人家Ⅲ(410):所有超生的妇女必须连夜离开寨子 田广发这一次真的很满意,工资涨了一倍不说,王松枝的病情也稍稍地稳定下来,出院回家。而且工地也挪移到达摩岭烟棉加工厂,自己又能在家门口干活了。在经理王南旺等人的帮助下,麦子也收割完了,今天晚上就借来脱粒机,请了几个工友,把麦子给脱了粒,也就完成麦收任务了。孙俊刚也挺照顾他家的,给他娘贾暖和安排种的菜是包菜,这种菜,不仅产量大,也省水、省工,收入虽说比不了那每一天得浇两次水的黄瓜、西红柿,可比种麦子,还是强得太多的。 妹夫陈德志今天也歇了,他是专门来帮忙的,他家没有土地,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歇两天的,没想到今年竟然回来晚了,田春妮笑话着自己的男人:“今年咱南旺哥他们帮了大忙,你啊,赶了个晚集,我看你就给他们买啤酒喝吧。” 陈德志疼春妮,也听春妮的话,急忙到代销店里搬出两箱啤酒,夹了一条烟来,笑着对前去帮忙的王献文说:“不是我不管你们喝个够,三嫂这店里,就剩下这两箱了。” 王献文笑了起来,说道:“姑父,三老太这儿没了,广成那饭店里多的是,那家伙,是故意捣乱的,下午的时候,把店里的几十箱啤酒全拉走了,是不是到他那个烤鱼店里要加价啊?” “他,才不傻呢,那个表叔,精得透气,你到他那儿喝啤酒,他还是原价,可你总不能对着嘴吹吧,光喝啤酒,不弄个小菜,不烤条鱼?这叫搭车收费,典型的商人嘴脸。”王来洪也是来帮忙的,已经从陈德志胳膊肘下拿出那条烟来,说道:“表叔,来,我分吧,保证帮忙的人人有份,干完活,开喝,不把人灌醉了,不散场。” 众人说着话,便向坡下走去,田春妮挺着大肚子,也要下去,陈德志看了她一眼,轻声说道:“你,别下去了,脱粒机下面,可脏了。” 渠凤从化肥垛后钻了出来,听见陈德志说话,笑了起来,说道:“老表,挺知道心疼媳妇的吗,是个模范丈夫,你们家那个大妮,不是在阿镇上学吗,咋办啊?” 陈德志笑了起来,说道:“投亲托友呗,在小玲姐家住一晚上,他和小麻孩上一班,小玲姐早晨送他们上学,不背包。”渠凤好像想起什么来了,狠声说道:“你小子,要是敢旧情复发,嫂子我剥了你的皮。”原来陈德志说的小玲,就是孙俊刚家的孙小玲,原来是和陈德志谈过朋友的,他们两家的房子,都在阿镇。田春妮笑了,她相信自己的男人。 就在这时,经销店那边又有人喊叫着要买啤酒了,田春妮急忙跑了回去,陈德志看了一眼,说道:“慢点,慢点,他要啤酒哩,又没有了,慌啥。”王献文几个人笑着陈德志,扛着啤酒,向下走去。 原来,要买啤酒的人,竟然是舒芬,她是极少回寨上来的,今天不知道哪股风把他给吹了回来,渠凤笑了,说道:“舒总,你这个大经理,批发肥料这么忙,怎么跑回家来了?对了,这几天,有没有日本进口的尿素啊,给我们批个几十吨,孙俊刚他们急用,那肥料比国产的好用。” 舒芬笑了,说道:“九奶奶,对不起了,我们和你这儿一样,断货了。献武想和他爷喝点啤酒,可惜没有了。” 渠凤笑了起来,说道:“没有,我可以给你调拨啊,小娟,去到服装厂那伙上,先把你九叔放的那几箱拉过来给舒经理,献武孝敬他爷的,免费。”丰小娟笑着去拉啤酒了。 舒芬笑了起来,说道:“你给我免了费,我可给你免不了,后山仓库里,我存的还有五十吨,给你们三十吨吧,明天中午以前拉回来,也算我对咱寨上老少爷们做点好事。以后,我还真得向你学习呢,要不然,可是回不到这寨上来了。” 渠凤笑弯了腰,说道:“舒经理,原来你也打埋伏啊,好,明天上午以前,保证到位。” 舒芬走近渠凤,小声说道:“明天中午,我请客,宴请你和九爷,我们在七里岗仓库那几十亩地,想开发呢,报告已经打上去了,有九爷的田县二建在,我还会去找其他人?更何况,这里面的油水,肯定不少。另外,我可得跟你们学学经验,把企业给搞好了,你看看,九爷这公司,在全县企业不景气的情况下,献武的工资,一下子长了二百多块,真令人羡慕啊。” 渠凤的心里,已经发愣了,这个舒芬,是极少和自己说话的,就是平常到她那儿进化肥,照样是爱理不理的,今天是怎么了,跟没出五服一样。再说了,开发七里岗化肥仓库,那也是李俊才该说的话啊,这些日子,可从来没有听李俊才说过什么啊。而且,还听说,她也搅进了楚文革的案子里,好像有十万块钱还没有解决呢。可今天,又是说好话,又是给进口化肥指标,又是谈工程项目的,态度一下子沸腾起来了,到底怎么回事吗? 就在渠凤想着心事的时候,丰小娟推着两箱啤酒过来了,舒芬正要接车子,渠凤笑了笑,说道:“小娟,你给舒经理送过去吧,舒经理,还要其他的吗?” 舒芬回身,说道:“就这,就够他们爷俩喝的了,九奶奶,说好了,啊,明天我在后山仓库那里等你,不见不散噢。”说着,跟着丰小娟向后街走去。夜色已经起来了,舒芬晃动的身影也渐渐模糊起来,慢慢地消失在寨子里。 过了好大一会,丰小娟才从寨子里推着小车走了出来,神色有些慌里慌张的。渠凤急忙把她喊到代销店里间,问道:“小娟,咋啦,王来宾家有啥情况?” 丰小娟说道:“他家,是有情况,不光是献武和王来宾在家,还有献丽他女婿枊欢,还有献文他姑父陈家印,不过,这倒是没什么,陈家印还和我说话了,好像说是找俺八叔办事呢,看他们那脸色,事,恐怕已经办妥了。舒芬还给了我啤酒钱,我不要,她硬塞给我了。”丰小娟说着,从布袋里掏出二十多块钱来。 渠凤笑了,说道:“那,就那么害怕,我还以为你遇见鬼了呢?” 丰小娟看了看门口,小声说道:“他家,倒也正常,虽说大晚上喝酒哩,可毕竟都是自家人,不正常的是,王松芳家,有外人,口音和咱这儿的人都不一样。我把车子放到了黄青有家屋后,又从寨海子外边绕了过去,还爬到了炮台上,向他家院子里看。九婶,有三个外人,手里拿的是那种大照相机,我看到他们一摁,还发出耀眼的光芒呢,吓得我赶快趴到大炮后面了,我还以为他们看到我了呢?过了一会,他们似乎是听到了王来宾家有人喝酒的声音,便进屋去了。我才下了炮台,跑回来的。” 渠凤听了,急忙说道:“赶快去叫宋列江和丰浚、黄红兵他们过来,以最快的速度,通知所有超生人家的妇女、孩子,连夜偷偷地出去,不要留下任何养孩子的痕迹。”说着,打发丰小娟出了门。又急忙喊过田春妮来,说道:“春妮,你赶快下去,找到德志,现在就回阿镇去,没有我的通知,不要回来,小玲,同样不能回来。还有,走到隗镇时,通知丽红,赶快藏了。” 烟火人家Ⅲ(411):他这是要把田县二建搞到自己手里去 丰小娟看到的没有错,而且他们正在说着同一个话题。西院的王来宾家,今天办成了一件大事,王来宾给了二儿子一万块,王松理又借给老二一万五,王献文借给他们两万,枊欢两口子又挤出来五千块,总算挤齐了十万块钱,一手交给了姑父陈家印。陈家印又跟赵雪涛打了报告,钱直接转手给了田县公安局,苟三娃打了收到条,让陈建平到看守所里让楚文革签了字。田县纪委这边,才把王献丽、枊欢的名字从楚文革专案组的结案报告中给“抠”了下来。众人也就长出了一口气。陈家印又带着枊欢,到了事发地隗镇,见了当初办案的阎成,说明了情况,以便他向田县纪委主要领导汇报此案时,不要再提及枊欢、王献丽,阎成当然满口答应了,他们很高兴,便跑到达摩岭王来宾这儿,报告了有关情况,免得老人再操心。 而舒芬是带着赖夫之交办的任务来的,主动靠近王满仓及其家人,把七里岗化肥仓库几十亩土地开发的好事,让给他王南旺来做,诱使他们向李俊才施加压力,交出公司经理职务,同时解决楚文革“亏空”的资金问题。虽说赖夫之已经准备好了钱和好几种说辞,但不到万不得已之时,吃到嘴里的钱,他是不愿意吐出来的。把贪到手里的钱拿出来,也正如美食之后的呕吐,吃进去的是山珍海味,有滋有味,香甜可口,吐出来的却是秽物,不仅气味难闻,令自己和他人作呕,就是自己那胃,也是要痛上一阵子的。更何况还要用外力呢,比如冲胃、引流、灌肠,甚至其他一点点杂碎也会被冲出来的。 在赖夫之的心里,只要她渠凤接招,那就得认下隗镇供销社的亏空,认下依法清欠的亏空,下属为上级担点债务,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了,我能把这么大的一摊子交给你,是我对你的信任,信任是要付出代价的,要是其他人,赖夫之早已明码标价了,他会直接说:“主任这职务,是有很多人争的,我一眼便看中了你,任命你来干这个主任,是对你的信任,可是因为方方面面的原因,原来的隗镇供销社还造成了七八万元的亏损,你要勇敢的担起来,用一到二年的时间,把这账给还上,我给你记功。”能把不要脸的事,说得冠冕堂皇,是赖夫之最具魅力的本领。 当然,赖夫之更想渠凤把楚文革最后从烟棉加工厂“抢劫”走二十多万资金给认下来,抵扣县社的投资也好,用自己和丰潮的大量投资稀释了也好,甚至是渠凤自己掏腰包还上也好,都不是困难的事。在赖夫之看来,渠凤白捡了个烟棉加工厂,这天大的便宜,为他这个功不可没的领导出点血,也是极度正常的,如果不是自己的改革,焉有渠凤的今天?虽然渠凤是和自己对着干而得到了今天的一切,可在赖夫之的逻辑里,那也是自己的功劳。正如时下一股歪风,说是如果日本鬼子不进中国,中国人仍然在黑暗中摸索一样,真他娘的是混账逻辑! 当然,所有这些,舒芬是不会对王来宾、陈家印说的,而是说着另外一件事:“我看,王南旺就是个骗子,上个月他还唱高调说,要辞职不干经理,另立山头呢?如今可好,又是吸引扈晨曦、马建国等外来资金,又是串通苏辰昌把田县煤炭运销公司名下的土地过户给他,还要成立什么有限公司,这不是明白着,要把国有资产私有化吗?”舒芬说这话,当然是从赖夫之那儿学来的,因为她根本就不懂什么叫“有限公司”,更不知道“国有资产私有化”。 王献武也喝了杯酒,说道:“他,就是个骗子,上个月,还征求献文和我的意见,问我们谁愿意接手田县二建,献文比我精,直接说,要是他王南旺不干经理了,自己这支部书记也不干了,就跟着他干个体户去。我,太傻了,说了句‘我想想’,这倒不赖,算是让他给蒙了,也把我给画了一道,这个月开工资,实行的是新工资办法,长了不少,不错,可我还没有俺姑父,一个仓库保管员的工资高呢。” 听着王献武的抱怨,王来宾笑了,说道:“你啊,就是没有你哥精,你看看你哥,都当二建的支书多年了,晚上给你姑父打麦,还跑到前边去呢,你倒好,回来喝酒来了。武啊,你不行,你就不是当经理的料,就老老实实地跟着王南旺干吧,落个高工资,比干啥都强。” 王献武还是不服气,说道:“舒芬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他王南旺、渠凤两口子的用心很毒辣,就是想把国家的资产,变成他们自己的,姑父,你们这纪委,怎么不查他们啊?老是查楚文革这样的小蝌蚪,没意思。” 陈家印笑了,说道:“这酒,你小子是不想让我喝了,我告诉你,田县的地方国营企业大面积亏损,县委、县政府束手无策,而人家王满仓、王南旺父子的两个企业,却是风景这边独好,而类如吴三中这样的烂摊子如何办?那可是郑冠旦、苏辰昌求着人家王满仓想办法的,人家想出了这个办法,而且是南方沿海开放城市已经走过、行之有效的道路,更适宜我们大量引进外资,你小子不读书看报,尽在这儿瞎议论,影响情绪。” 陈家印笑骂着王献武,又暧昧地看了侄媳妇舒芬一眼,说道:“你们那位赖主任,同样自称是改革开放的先锋、排头兵,可他的骨子里,却是些什么东西啊,他才是真正想把公家的东西搞成自己的。你也没想想,仅仅从一个楚文革这儿,他拿走多少钱啊?三四十万,总是有的吧?就连你这个小小的副经理,借钱还得给他送十万,恐怕还有其他更值钱的东西吧?他现在是自以为聪明,然而,这种人实在是个糊涂蛋,纪委今天不收拾他,不代表着明天不收拾他,也更不代表,永远不收拾他。芬,姑父在纪委工作十好几年了,其实,好多事,上面明白得跟镜儿一样,只不过不理他们罢了。” 听着陈家印话里有话的话,舒芬的脸,红都没有红一下,或许她觉得,那东西,真的不值钱,又没有扎什么本,算个啥?她依旧笑着,说道:“姑父,你啊,又再吓我们这些小孩了,你可真没有少吓我们。人家老赖说了,这一次,无论王满仓做的对与错,他都不再争论了,他要与王满仓联手,力挽狂澜,把田县经济给救出来。” 陈家印瞪大了眼睛,说道:“芬,你,是不是听错了啊?” 烟火人家Ⅲ(412):并不宁静的夜晚 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没有风,也没有雨,但天上却渐渐地有了乌云,空气里也有了湿漉漉的气息,锈迹斑斑的铁将军身上,有了些许水汽,有一种冰冰的感觉。宋列江不敢掉以轻心,他埋伏在这儿已经半夜了,他清清楚楚地看到王来宾家的酒宴散了,有点醉意的陈家印和枊欢骑上车子,回城里去了,陈家印好像还拍了王献武的老婆舒芬一下,舒芬好像还小声骂了他一句,宋列江没有听清,而王来宾上了趟厕所,回屋睡去了。王献武也跟着上了趟厕所,进了西屋,舒芬似乎是嫌厕所里脏,就褪下裤子,在院子里解决了,那女人,真有意思,还仔细地擦拭了一番,又把那纸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这才扔掉了,也不系腰带,便提着裤子进了屋。 其实,渠凤交代给宋列江的任务,可不是监督王来宾、陈家印他们的,他们一家人想干什么,用手指头都能想出来。确切地说,宋列江接到的命令,是来监视王松芳家来的生人。据从上边接受到的信息,和渠凤直觉的判断,这三个人,就是省纪委派来的暗访组,而且是有关计划生育工作的,他们的目的,就是要核对达摩岭村真实的情况,要把王松芳告状的事实给落实清楚,然后再收拾村里、镇里甚至是县里的干部。 然而,宋列江却失望了,王松芳家里,确实有生人,而且是三个,因为他们轮番出来上了厕所,可却没有出门的意思,屋里也很快便关了灯,能听到男人打呼噜的声音,遮挡着了王献武屋里发出来的“哼哼哎哎”的声音,又过了一会,王松芳也出来了,向天上看了看,又回到屋里,拿出一把手电筒来,有点害怕的样子,钻过那道墙缝,走到炮台下,向着自家的麦秸垛方向,用手电筒扫射了几下,看看没有什么异常,便又钻了回去,关上门,睡了。 宋列江判断,今天晚上,已经没戏了,他悄悄地下了炮台,转了个弯,出了寨海子,绕到东地小菜园,向代销店那边走去。 店里还亮着灯,春妮和小娟早就走了,村里的几个人还在焦急地等待着,看到宋列江回来了,也就围了过来,宋列江原原本本地把侦察到的情况给他们一说,几个人倒是感觉到惊奇。王松芳家并没有太多的亲戚,王家所有的老亲戚,全是他大伯、他三叔照护着呢,和他没有任何关系。陈花转娘家是陈家楼子的,她爹是个绝户头,早就没有人了,郭小翠娘家是杂垴窝的,姓郭的就她家一户,就在渠苟信家隔壁住,而且就她这一个闺女,还没有了小翠她爹,家里就剩下她娘一个人了。王松芳平常也不和他的战友来往,更没有什么同学朋友,王献斌也是一个样子,而且这几天都在服装厂住,根本就没有回过家,刚才又随着他大哥王献文到他姑父田广发家帮忙去了,并没有什么异常。 “这人,是暗访组的,无疑,王松芳告了我们达摩岭村甚至整个隗镇的黑状,也是铁定的了,他们肯定是要出手的,今天晚上不出手,明天早晨就会有行动。咱,还是多长个心眼好。我看这样,咱还是分个工,广民负责田家垴、杂垴窝。丰浚负责松树亭、麻门。寨上这一坨子,交给列江。红兵,秋峰不干了,你麻烦一下,明天一早就到郑家冲坐镇。我们,要严防死守,一家一户地再检查一下,怀了孕的妇女,只要不是头一胎,全部出去,最好躲到正县去,一个也不能在家。问着了,就让老头、老婆回答,就说孩子出门打工去了,要孕检证明,没有,也不知道,要其他东西,更不知道,反正一句话,什么也不提供,什么也不知道,装二四迷。还有,像俺大姆那号,张嘴就漏风跑气的,根本就不叫她往暗访组面前站。宋天成、宋得法那两个跳大神的,提前给控制了,在三里外布设岗哨,提醒来看病的怀孕妇女,赶快走,别到时候,咱村的人跑了,把别村的给抓住了,那才叫笑话呢。 我,明天一早就到镇政府去,给俺二哥说这事,还有隗镇供销社那几个,也不省心。就这吧,我十点就回来了,有急事,广民、列江作主。”渠凤把事安排了,几个人想了想,也就散了。 南坡下,传来有人唱戏的声音: “有为王那个坐江山非容易, 全凭着文和武保华裔, 安禄山反唐兵马急, 他要夺万岁锦绣社稷, 多亏了老皇兄郭子仪, 才斩了安禄山贼的首级 ……” 原来是王献文,唱着根本不沾弦、不着调的戏词,在空洞的夜空里有些诡异,有几滴小雨落了下来,把黑洞洞的夜色,又增添了些许凉意。 天还没有完全亮,渠凤已经开了门,从家里喊出大姐王大妮到门市上,给她安排着,春妮、小娟今天都不在,有事让她找来洪。又想了想,还不行,化肥垛那边,一个人也没有,怎么办?这两天岭上、岭下的麦子基本上就收完了,正是卖肥料的时候,没个人照看着,肯定不行,而且自己又答应过舒芬,今天中午还要去拉进口尿素,看来,答应他们几个的,十点以前回来,恐怕又要泡汤了。 渠凤尴尬地笑了笑,昨天晚上把这事给忘记了,于是,又跑到寨门里,拍开了王廷英家的门,请他给照护一天,看着化肥垛,王廷英正满口答应着的时候,宋郑冯也笑着走到了寨门口,说道:“凤,有啥事,尽管去办吧,姨夫给你守住摊,不就是几个外人吗,算不了什么?姨夫,今天高兴,高兴。” 说话间,便走到渠凤面前,小声说道:“改成,昨天晚上生了,是个小子,你文娟姑给接的生,七斤多重,苏医生把她藏在了魏青云的派出所里,放心吧,有警察看着呢。” 渠凤笑了,说道:“这下子,就都放心了,姨夫,你啊,还是先给俺娘、俺舅说说去,让他们先高兴着,再回来看化肥垛也不迟。对了,凡是种大棚蔬菜的,凭孙俊刚的手续,不论是哪个村的,一袋子便宜一块我,有问题,就问来洪,他懂得。”渠凤说着,便往大卡车那边走去,黄红兵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烟火人家Ⅲ(413):你还真像个巫师 各种信息汇集到郑冠旦、苏辰昌处,吴三中被抓了,就在不远处的许都市玉县纪委“双规”基地,其实就是整个许都市纪委的“双规”基地,对外称许都纪委廉政培训中心,而王北旺和田桂兰、孙鹏飞传回的消息,与此一致。 王北旺被抽调至省纪委后,很快便和中州市纪委案件查办三处的处长慕清远被分配到周家口市烟叶、棉花行业贪腐案件专案组,下到了周家口市。而做为对调人员,周家口市纪委商贸口案件查办科科长郭三虎被抽调到玉县,查办有关田县的案件,郭三虎对周家口市纪委某领导的汇报也再次验证了他们办理的案件就是田县经济发展有关问题专案,这两个案件之所以对调使用干部,将涉案人员进行异地关押审查,就是因为案件较大,情况复杂,牵涉范围广,涉及到的人员多等原因,是改革开放以来,中州省农村地区发生的较大型统合类案件。 与田县一山之隔的玉县,可谓是山水相连,却极少往来,在人们的心中,两座直线距离相隔五十公里不到的城市,竟然相离得那么远。田县的阿镇、颍镇、浊岐镇南半部,有一道不高的山梁,田县的人都叫它为南山,玉县人叫它为分水岭,分水岭南是玉县,分水岭北是田县,两县之间,仅在阿镇南山有一条不宽的乡间道路与玉县相通,但两县之间,不通公交,人们开车到玉县去,还要绕道正县,走一个折三角弯,才能到达,距离已经是一百多公里了。这或许就是政界的作用,是明明白白的政治距离,不要说是人们的认知,就是公路,也多有断头的,省际之间的高速路、国道、省道对不上头,并不是什么稀罕事,毕竟是隶属于不同的封疆大吏吗。 就在人们为此事烦恼的时候,王满仓想起了两个人,一个是这个郭三虎,原本是在隗镇达摩岭驻过队的知青,就是那个张紫娟的男朋友,王长贵被枪毙后,那个张紫娟疯了,后来也不知道到哪儿去了,大抵已经不在人世了吧。而这个郭三虎,在驻达摩岭大队的十几个知青中,是最不显眼的一个,也最软弱,甚至是有点无能,干什么事都显得畏畏缩缩的,也不知道后来怎么就混到周家口市纪委去了,这样的人,同样不好接触。另一个人,就好说多了,那就是现任的田县地方国营列堂煤矿的矿长赵彩霞,吴三中原来的办公室主任。她娘家是阿镇和玉县交界处的一个小山村,而她从小是在她姥姥家长大的,就是考大学,也是从田县二中考上的,她婆家是田县无梁镇人,在人们的印象中,她就是个地地道道的田县人。但有一次,他的一个表哥到田县来看望她这个表妹,王满仓作为她崇拜的一个人,曾经给她去撑过门面,陪过客人,他那个表哥好像姓赵,叫赵洪恩,当时是个镇长,不知道现在干什么去了。 而对于煤矿的老领导被抓,赵彩霞同样是关心的,或许,她也怕牵连到自己,毕竟她是接吴三中的摊子。王满仓还没有找她的时候,她已经主动投上门来了。 “大学长,兰子经理不在啊,注意我挖了她的墙角啊。”赵彩霞在王满仓面前,从来都是以学妹自居的,甚至说出了令王满仓脸红的话。王满仓没有接她的话茬,而是问道:“你那个表兄赵洪恩,现在干什么去了?” 赵彩霞笑了,指了指天,说道:“苍天有眼,好像专门为我们准备的,玉县纪委副书记,许都市廉政教育培训中心的支部书记、主任,老吴的案子管了、管不了,他能见到人,这是肯定的。” 王满仓听了,说道:“彩霞,这件事到我这儿,就打着了,其他人再怎么问,你都别说认识他,也不要跟他通电话联系,这几天我们两个,亲自去玉县一趟,先了解一下情况,再给郑书记、苏县长说。” “三哥,有那么严重吗?我看你整天躲在这里写文章,还要大刀阔斧地改革呢,心想只是田县运销公司出事了呢,怎么还牵涉到郑书记、苏县长?”赵彩霞不再跟王满仓逗乐了,一本正经地坐在那里,和师兄说着话。 王满仓看着赵彩霞的脸,说道:“省纪委动这么大的劲,怎么可能只针对一个企业正科级别的吴三中啊?彩霞,给我说句实话,你们那个列堂煤矿,负债亏损经营几年了,现在是不是也业不抵债了?” 赵彩霞笑了,说道:“要是把规划区的煤炭一两不少地给算进去,恐怕不赔钱。” 王满仓笑了,说道:“那是理论价,你能吹一口仙气,把煤给吹出来啊,看来,你早就赔得……”王满仓没有说下去,赵彩霞倒是笑了起来,说道:“你们男人啊,把啥事都能联系到那上面,赔就赔了呗,也不能脱裤子卖了啊。” 赵彩霞说完,自己又笑了一阵子,才说道:“师兄,这,他们也要查,要是这样查,田县的厂矿,恐怕活不了几个。” 王满仓点了点头,说道:“不仅查这,更查企业亏损的人为原因,所以,涉及的人才多吗?你倒好,心还挺大的,还能笑得出来,要是郑书记知道了,够你喝一壶的,要知道,官场之内,主官一人之丧,众人皆要含悲,以泪痕示众,彰显忠诚,否则,则是不群之人啊。” “噢,我懂了,我们也得哭,是吧,可是,我没有泪啊,师兄,我可不是你们这些大官圈子里的人,你能哭得出来,可我,装也装不像啊。”赵彩霞又恢复了嘲笑模样。 “装不像,也得装啊,这个时候,还是别学高致远好,省纪委的板子,打不到你屁股上,不见得郑冠旦、苏辰昌的板子,打不到你屁股上。这两个人,在没有宣布下位之前,打我们这些人的板子,才最直接,也最痛。枊三如,一个月的时间便拿下来了,难道他真的比赖夫之他们还贪吗?不,或许就因为他是枊三如,他跟了个人叫李枊营。”王满仓给赵彩霞冷静地分析着,这几天,他同样感觉的一股寒流,他知道,大难之前,不会有一个人逃避得了的。独善其身,只能是一种梦想,因为你首先“独”不得,你想善,他偏偏不让你善,不是往你身上泼污水,就是把你推向另一面,或者是直接对你开刀,你,善得了吗? “师兄,你说,他们传那事是真的吗?”一听王满仓说起枊三如,赵彩霞瞪大了双眼,看着王满仓。 王满仓笑了起来,说道:“小师妹,给你说得太多了,你还说自己不是这个圈子里的人呢?都打听到被窝里来了。好了,不说了,这两天,我们就去见见你那个表兄赵洪恩,还有,列堂煤矿,要稳住了,未来三到五年,肯定会有大的机遇,你这个矿长,到时候,有可能就成富婆了。” 赵彩霞呆呆地看着王满仓,说道:“师兄,你还真像个巫师。” 烟火人家Ⅲ(414):把那个驸马爷给一票否决了 北山化肥仓库位于落子岭的阴坡,并不是田县农业生产资料公司的仓库,本来是袁山乡供销社早年建的一个氨水库,后来种地不用氨水了,也就废弃了。赖夫之有的是眼光,给袁山供销社主任打了个招呼便让儿子赖国庆给占用了,略加改造之后,便成了一个小仓库,专业卖精品尿素。不过,这里的进口尿素经营,并不属于田县农业生产资料公司管,用赖夫之的话说,是不属于他李俊才管理。化肥,是国家专营,不错,可县级的专营权,在县社,而不是在田县农业生产资料公司,更不在李俊才个人手中,而是田县供销合作社联合社授权给田县农业生产资料公司的。这么一讲,大伙便明白了。对于国家专营的化肥,县社是可以直接经营的,也可以授权给农资公司经营,授不授权,授多大的权,那是他赖夫之的权力。而历经斗争、争吵之后,李俊才和他的农业生产资料公司保留了传统的农资经营,赖夫之带领他的几个铁杆基层社搞起了进口化肥的经营,说是几个基层社,不如说是他的二儿子赖国庆和农资公司的副经理舒芬在经营着。 在田县,进口尿素、硝铵的销量并不大,但利润到底是多少,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过问,反正账面显示的是每年都赔钱,原因当然是多方面的,赖夫之总能找得着,从国际市场的大形势,到国内市场的变化,再到田县市场经济的小环境,到运费,到没有形成规模,甚至到农民的用肥习惯一时难以改变等,反正,他说赔,那就是赔了,没有人和他争论的。 猛打了好几回方向,渠凤的大卡车才稳稳地停在了北山化肥仓库的院子里,舒芬笑着过来,迎接着她,正在“检查工作”的赖夫之也满脸笑容地走了出来,和渠凤握了握手,说道:“渠主任真是巾帼英雄花木兰啊,能文能武,还能开这么大的卡车,厉害,厉害,了不得。” 渠凤愣了一下,还是客气地喊了一声“赖主任”,又对舒芬说道:“舒经理,恐怕得加快点速度,昨天晚上,你大哥家来生人了,是暗访的,镇政府已经通知过了,我必须得十二点以前赶回家去,千万别出什么事了。” 渠凤这几句话,是她临时编造的,其实,他刚刚见过自己的男人王南旺,王南旺觉得,七里岗化肥仓库那块地儿,虽说不是县城的中心地带,可开发起来,肯定也能赚钱,只要跟县社和农资公司合同写扎实了,问题也不大。更何况,赖夫之再赖,他也只不过是一个贪得无厌的文人,比不了王长秋这样的无赖,七里岗,照样是王沟村管辖的范围。因此,两口子决定,可以先见见舒芬,透透赖夫之的底细,再核对一下李俊才的想法,最后决定取舍。没想到,赖夫之早已在此埋伏等候了,自己倒成了猎物,未免有些让人感到恶心,于是急中生智,说出底细来。 赖夫之也似乎愣了一下,反问了一句:“渠主任,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渠凤一听,干脆来个信口开河,说道:“我们有好员工啊,王献斌近期表现很优秀,还有郭小翠,也到服装厂开始学习缝纫技术去了,这点事,我们还会不知道?舒经理,昨天晚上,你们在家喝啤酒,就没有发现其他情况?” 舒芬还没有回答,赖夫之便说开了话:“噢,还有这回事,那个王松芳,也太没有组织观念了,这么大的事,他怎么能不汇报了。” 渠凤心里笑了起来,都说赖夫之是只老狐狸,也不过如此罢了,自己又没有提王松芳的名字,他倒是先提出来了,看来,他们之间不仅熟悉,而且没有少干见不得人的勾当。于是又笑了,说道:“赖主任说得对,所以,我们得亡羊补圈,不能出了事,尤其是咱隗镇供销社、服装厂,可不能给田县供销社丢了脸,不能给你赖主任脸上抹灰,我水平低,赖主任,我说的,对不对?” 赖夫之笑了起来,说道:“对得很,咱就亡羊补圈,这计划生育工作,可是一票否决的,你渠主任,可得把我的帽子给保好了,小舒啊,赶快给你这个老几奶奶装车,可不敢耽误了大事。”赖夫之笑容可掬地挥了挥手,舒芬已经开始组织工人装车了。渠凤不想看他们的脸色,也不想跟他们多说话,直接跑到仓库里背化肥去了。几个工人笑了起来,说道:“渠主任,你劲可真够大的,这一袋子,可是整整一百斤啊,看你,跟玩的一样。” 赖夫之还想跟渠凤攀谈几句,可看了看渠凤那样子,也就尴尬地笑了笑,说了句:“你们忙吧,我还要到袁山供销社去看看。”便坐上车,一溜烟地跑了。看来,他预先设计的饭局,以及在饭局上所要讲的改革开放道理,破产了。渠凤也停下了手中的活,对舒芬说道:“一会,你还是找找你姑父陈家印去吧,我来县城时,见到阎成了,他说,县社这边,对于楚文革的案件,连一个态度都没有,很危险的,恐怕有深究的可能,咱,可得站到干地里去。那笔钱,李俊才不让你入公司的大账,这边的账,不是你管着的吗?钱,你又没有花,谁花了,谁吐出来。” 渠凤的话还没有说完,舒芬便点了点头,小声说道:“俺姑父也是这样说的,奶奶,这个事,我知道该咋办,谢谢你们了。还有,他是急于要见到俺九爷和四老太爷的,不是什么合作,就是喝酒,让别人看到他们在一起喝酒了,这是他儿子赖国庆喝醉了,说的。还说,都是一样的蚂蚱,谁也不比谁的腿长,绑到一根绳上,我死了,你得亡。” 渠凤点了点头,对舒芬说了声:“七里岗化肥仓库开发的事,不慌,你九爷说了,这宗活,让武照着头干,提成什么的,照着你两口子的头,但不能让他插手,这家伙,胃口大得很,赚那一点钱,还喂不饱他呢,那活,还不如不干呢。” 两个人说着话的时候,化肥已经装好了,渠凤指挥着工人给搭上篷,捆绑好了,这才又对舒芬说道:“化肥钱,我下午给你们存到账户上,票,我让武过来拿吧,他们今天在公司整理建筑机械呢。”说着,就要上车。 舒芬突然想到了什么,急忙拉了渠凤一下,说道:“我,险些忘记了,赖国庆前天晚上喝酒时,对李县长说过一句话,那小家伙、驸马爷,给他一票否决了,看他还如何蹦跶?是不是说俺十一爷的啊?” 渠凤一听,惊讶得张大了嘴,内心说道:“坏了,王松芳家,住的不是计划生育暗访组,因为,周振杰、王松芳等人已经把隗镇所有的情况给抖出去了,是最真实的情况,根本不用什么复查的,而这个“小家伙”,肯定就是指王全旺的,也就是赖夫之的竞争对手,渠凤自然不敢怠慢,匆匆发动了卡车,向县城方向驶去。 烟火人家Ⅲ(415):关键是得选对用对人啊 半下午的时候,渠凤才回到家。听说渠凤运回了几十吨进口尿素,人们便又围了过来,纷纷说着,这小日本产的尿素,比田县化肥厂生产的碳氨、硝铵、尿素都好,田县化肥厂产的那些东西,肥效倒是挺快,只要施肥到地里,第二天庄稼就大变样,可就是维持不了多长时间,肥效不行,而小日本产的尿素,肥效时间维持的长,也稳,虽说一袋子贵了几块钱,可算算也划算,尤其是种蔬菜,少施一次肥,那就等于多增加了相应的收入。 渠凤给孙俊刚说了声:“俊刚哥,趁俺三爷和俺姨夫都在,赶快给大伙分了吧,这个不用指标,是我另外争取的,尽量让咱寨上种菜的人家先买,价钱,一袋子比国产尿素贵三块钱,种菜的,还是你签字,少收两块钱算了。”众人听了,笑了一回,说道:“凤,你这做生意,心不狠,这家伙,在糊涂镇那边,一袋子比国产的贵五块,根本不优惠,还得大队干部给出证明,去晚了,就没有货了。” 渠凤也笑了起来,说道:“那你是说哩,你们从车上卸下来,直接拉回家去了,我不省个卸车费吗?这叫两好搁一好,你好我好大家好吗?别说了,天一会就黑了,还是赶快分吧。”渠凤笑着,往店里走去,嘴里喊着王大妮:“姐,上午做的饭,还有剩下的没?我还没有吃饭呢。”大伙听了,又笑了起来,说道:“咱这渠书记,就是那钯子命,手够不着,用脚夹。” 看到渠凤进了屋,宋列江也跟进了屋,渠凤从后面拿出一个凉馍,就着一杯开水,喝了起来。宋列江小声说道:“三嫂,那三个人没有进任何一家的门,而是在我们的地里到处乱跑,还饶有兴趣地照着相片,他们说,他们是中州摄影协会的。” 就在宋列江跟渠凤汇报着的时候,坐在门口的黄驴子大声说道:“领导,这是下乡检查工作的吧?”宋列江急忙停了下来,两个人警觉地看着外边,王大妮已经钻到里间去了。 一个中年人笑了起来,说道:“大爷,我们可不是什么领导,我们是学校的老师,是摄影协会的,大爷,这夕阳西下,阳光真好,要不,给你老照一张,你给个地址,到时候给你寄回来。” 另一个年轻点的说道:“大爷,这儿真漂亮,我看再给你和这几位老人,照一张合影,起名就叫《夕阳下的幸福》,说不定还能上报纸呢?” 门口的几位老人见他们并没有敌意,也呵呵呵呵地笑开了,有人哄着先给黄驴子照一张,还有人笑话黄驴子,给那几个人说:“这是俺寨上有名的黄驴子,你们要是发表到报纸上了,下面可得写上他的名字,驴子,叫驴的驴。”众人又笑了起来,那个中年人抓住了瞬间,快速地摁动着快门,几张照片便进了胶卷。 站在他们身后的一个年轻人笑了起来,说道:“我走过好多地方,还没有见过达摩岭寨上的人们这样和谐、勤劳的,他们这个大棚,厉害,比种粮食强多了,别看人家这地不怎么样,我敢保证,他们的收入比平原地区还要高,要是建个合作社,统一经营或者再进一步,搞个加工业,那就厉害得很了。” 渠凤静静地听着,黄驴子却插了句话:“哎,这位领导说得最对了,就是解放前,苏家大舅都说过这事,他说,麦子才多少钱一斤啊,你看看你个,炸成油条,没几年就发家了,咱再看看财旺那儿,麦子磨成面粉,挣个加工费,可是做成荷叶饼,一小块,八毛钱,一两面做两三个,成本才几分钱,你们想想,对不对,这不是报纸上说的那个啥啊,老宋,别睡吗?”黄驴子忘了词,急忙问正在王苟妮身旁坐着的宋天成。 “剪刀差。”宋天成懒洋洋地回答着黄驴子,翻了翻眼皮没有再说下去,对于来路不明的客人,他不愿意多说一句话,他甚至有点恼怒黄驴子的肤浅与轻信了,说不定这几个人,是套他们话的呢。 “那,你们为啥不上个蔬菜类的加工厂呢,比如脱水蔬菜,或者是其他品种?”那个年轻人似乎来了兴趣,急切地问道。 “哼哼,这个问题好啊,我老头子可以回答你,我们这儿,上过厂,你们看看,我们自己上的那个纸制品厂,别看小,可是我们兑钱干的,一年能分……”黄驴子的话还没有说完,宋天成已经激烈地咳嗽起来,黄驴子似乎恼了,说道:“老宋,别在那儿装神弄鬼了,现在国家都提倡勤劳致富了,咱那纸制品厂,又没偷人家、抢人家,自己干的,分点钱咋啦?又不是闹文革那几年,你还能把我给批斗了?” 那个年轻人,笑了笑,没有再问纸制品厂的事,而是问起了新建的服装厂,说道:“这个,更厉害,这么大的服装厂,至少得用200人以上,肯定又是政府投的钱,嘿,现在这事啊,只要一沾着政府的边,用不了几年,肯定就赔钱的,要我说,还是个人干或者合伙干,最好。” “嘿嘿,这一回,你算说到点子上了。”黄驴子笑了起来,指着烟棉加工厂说道:“这个,原来是隗镇供销社的烟棉加工厂,本来干得好好的,可县社非派个二球来当厂长,没出三天,便给弄倒闭了,还搞得鸡飞狗跳、人心惶惶的,要不是俺支书接手过来,搞什么引进外资,要搞什么制啊?老宋,我咋又忘了,你别睡了,说说吗?”黄驴子又开始请教起宋天成来。 屋里的宋列江急得头上冒汗,要出去打散他们的对话,渠凤给他使了个眼色,让他冷静,黄驴子说的这些问题,恐怕人家早就掌握了,有关楚文革的事,纸里又包不着火,让他们说去,也好冲淡其他的话题。宋天成这里,依旧冷冷地回答着黄驴子:“股份制。” 那个年轻人也笑了起来,说道:“是股份制,不过,合作制也是股份制的一种形式吗?你们要是搞大棚蔬菜加工这一块,可以搞合作制吗,这么多的老百姓合作起来,上个小工厂,增加些种菜的利润,不为过吗? 那个人轻描淡写地说着,如同闲谈,宋天成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话,似乎是在回答那人,又似乎是说给里面的渠凤听的:“不管什么‘制’,都是人定的制度,都逃不过一个‘治理’,最关键的,便是要选对、用对人啊。” 烟火人家Ⅲ(416):郑怀道死了,马虎神走了 夕阳西下了,那个年轻人还在和代销店前的老人们天南海北地神侃着,那两个年龄稍大点的走进代销店,买了两盒烟,看了看店里的摆放,又问了一些商品的价格,商品的进货渠道,供销社的管理方式等等,渠凤都一一作答了。那个背相机的人,对另外一个人说道:“看来,都大差不差,想统一进货渠道,不容易啊,他们这儿,做的已经很不错了,还知道联合进货,压低进货成本,咱们在东边那几个县看的供销社的门店,早已是大放羊式的管理了,这家伙,早晚会和个体户走到一起去,市场经济,就需要竞争吗,不可能再有太多的专营了。” 那个人点了点头,回过头来问渠凤:“同志,你们这周边有没有小旅馆吗?我们昨天晚上,住在你们那户人家,实在住不习惯,想喝个小酒,也不成啊。” 渠凤笑了,说道:“这里离镇上,确实有点远,旅馆倒是没有,不过,下面煤矿上,有个小招待所,你们给他们说说,他们要是没有其他客人,也对外经营的。不过,条件可不怎么好,简单能住,要是喝小酒啊,我们在下面还有个门市部,你们可以到那儿拿,和这一个价钱的,不用来回背。” 那个人笑开了,回头对那个背相机的人说道:“老裴,干脆咱就去住旅馆吧,昨天晚上住那家,不方便不说,那一家人,啊。”那个人没有再说下去,渠凤已经听出来了,他们对王松芳的接待,并不满意。或许舒芬的猜测是对的,这一个暗访组不是说计划生育工作的,而是暗访经济建设的,他们问黄驴子的问题,全部是有关经济的,估计今天他们在岭上岭下跑的,看的,也全部是有关经济建设的,这东西,不仅遮掩不住,更无须遮掩,挣不来钱说瞎话,哄骗的是自己。 那个背相机的点了点头,看来他应该是个头头,渠凤笑了起来,说道:“你们到煤矿招待所那儿,找一个叫丰润的,就说代销店里的那个渠凤介绍的,他肯定会给你们安排房间。” “渠凤,你就叫渠凤啊,刚才在路上开大卡车的,不就是你吗?呵呵,我们还偷偷地给你照了几张照片呢,了不起,了不起,听村里人说,你头顶上好几顶帽子呢,又是主任、又是厂长,还是支书,还要开大卡车,了不起啊。”那个人赞不绝口的夸奖着。 背相机的人,看了渠凤良久,才说道:“你叫渠凤,让我们去找丰润,这个丰润,和丰潮是什么关系啊?” “他啊,是丰潮的亲兄弟。”渠凤随口回答道。 那个人又看了渠凤一眼,没有再说什么,正要喊门口那个年轻人的时候,郑凤兰走了进来,也不顾有旁人在,便说道:“凤,俺怀道叔死了,他一个五保户,咋办啊?” 渠凤看了宋列江一眼,说道:“通知班子和各小组组长,一会到郑怀道家去,没儿没女,不等于没有人管啊。凤兰婶子,你先回去给你哥说,按照村里定的标准,先买着东西,过后村里统一结算。”说着,就往外走去,门口坐着的老人们,听说郑怀道死了,叹了口气,也散了。 夕阳之下,达摩岭被染成了通红的颜色,村部的大门口,孙俊刚已经开始收菜、装车了,那三个人,又饶有兴趣地拍开了照片,寨子里的人们,见支书渠凤没有多说什么,也就放松了警惕,和他们说着话,那个年轻人又问起了孙俊刚是如何指导种菜、收菜、卖菜的? 孙俊刚笑着说:“领导,等我收完了,装上车,我给你们好好汇报,中不中?这一会,太忙了。哎,你们几家种包菜的,扛压,先过称,放到最下层,黄瓜、西红柿后收,小白菜、空心菜先散开,放后院会议室里去,半夜车走的时候,再装,听见没有?妗子,先放后面去,你现在装到车上,明天早上运到城里,还不得捂坏完,你以为你种的是西红柿啊,能捂红?” 三个人笑了,这场面,他们还真是第一次见,年轻人笑道:“裴处,光知道到菜市场买菜,不知道还有这环节呢,我看啊,我们还是先喝小酒去,明天咱到这位孙队长的大棚里去看看,如何?嘿嘿,我看你啊,可是想给他们拨钱的。”说完,几个人笑着,走了。 但那个年轻人轻声说的“拨钱”二字,还是被前来交菜的王来洪给听见了,他放下菜,向寨门口走去,因为寨门口处,渠凤已经领着人,向寨子里走去了。 一直追赶到北寨门口,王来洪才赶上渠凤,喘了两口粗气,轻声对渠凤说了他听到的内容。渠凤停下脚步,喊过宋列江来,附耳对他说了几句,宋列江笑着,回身走了。 郑怀道真的死了,抱住他的那尊破碎的马虎神像,安详地死了,他的侄子郑长顺、郑长利都过来了,渠凤给他们安排了一遍,众人又看了看郑怀道和他怀中破碎的马虎神像,给他鞠了一躬,用一块单子给他盖上了。 这最后的马虎神,和他的守护者,走了。 轰隆隆的几声炸雷响过,一场毫无征兆的暴雨如注般下了起来,把红霞染红的天际给笼罩在白花花的雨幕里,显得有些怪异,刚刚走到北寨门口的一群人,不约而同地冲到临近北寨门口王献武盖的新房子的走廊下,笑着拍打着身上的雨水。田桂才喘了口粗气,笑道:“这个郑怀道,走了就走了呗,还非抱着个马虎神,他的神,还给摔碎了,看来,不是真神啊。” 听到有人跑了进来,还在门口说着话,正在整理房间的王献武和老婆舒芬走了出来,给大伙让着烟。舒芬看见渠凤,笑了笑,把她拉到里间,说道:“奶奶,幸亏上午你走了,要是不走,那才叫尴尬呢。你刚走没有多大一会,也就是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去找俺姑父去了,你猜咋着,高致远和赖新年都给抓起来了,听说他们合伙贪污了文化建设资金好几十万块呢?老赖,现在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再也不以改革开放大神自居了,正上窜下跳地求人呢?对了,他和那个姓高的,家里敬的,可就是你们说的马虎神,奶奶,啥是马虎神啊?” “驴子。”渠凤轻声回答道,两个女人便嘀嘀嘀地笑开了。 烟火人家Ⅲ(417):王长秋的标准答案 暴雨伴随着电闪雷鸣,把整个世界笼罩在忽明忽暗的世界里,也把会议室里一张张人脸扭曲成怪异的模样。断电了,城关镇党委的重点工作汇报会议还没有召开,就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给中止了,有几个村的支书、村主任还没有赶到,有几个赶到了雨“肚子”里,根本没有防备,被淋成了落汤鸡,正在后面哆嗦着呢。 王全旺并没有坐在主席台上,而是抱着胳膊,看着窗外的大雨,和那几棵高大的油杉树,在风雨中摇摆着枝条,努力地保持着威严的形象,猛然,一道闪电如同一条长蛇般划开天际,有一股青烟冒过,一根小碗口粗细的枝条慢慢地下垂着,随着一声巨大的、震耳欲聋的声响,那根枝条便又迅速地从大树上断裂下来,在风雨中摇摆着,摇摆着,慢慢地断裂着,终于堕落在地面上,并没有多大的声响。 众人看着,没有一个人吱声,徐庆和办公室的几个办事员已经点起了蜡烛,把一张张人脸又照得苍白而怪异。王全旺回头望去,如同一只只鬼魅的脸孔,煞白而狰狞,他努力地克制着自己,劝说着自己,释放着自己,不发火,绝对不能发火,这群下属,是为自己好。 又有几个冒雨前来的,王全旺也没有批评他们,而是坐到了他的位置上,没有人主持会议,没有人再说出什么高屋建瓴的奉承话,因为,大家都知道,城关镇目前面临的局势是什么?虽然王长秋通过一些特殊手段打探到暗访组要到田县来,虽然他们有所准备,虽然王长秋、孙可孝、徐庆等人为暗访组准备了好几套标准答案,虽然渠凤送来晚了半步的情报,然而,一切都晚了,计生暗访组还是进了王沟大市场,进了老城各单位撇下的大杂院,进了王沟村,进了东街村,并没有多问什么,而是十分准确地进到几个家庭,拍摄了有关证据,如同万国旗帜的尿片布,让人有口难辩。 “两件事,第一件,查明以王沟村为中心的,田县城关镇位于城乡接合部的租房户、经营户的真实情况,一户不少,一人不漏,大人小孩,全部上册,在老家的生育情况,必须出具乡镇政府计生部门的证明,同时强化对他们的管理。然后,由徐主任负责,写出一篇调查报告来,题目就叫《田县城关镇辖区内流动人口及部分常住人口计划生育工作之怪象》。注意,一定要把‘偷生、超生游击队’的‘怪’事全部写出来,怎么怪怎么写。还要写出来,不仅他们向我们这里流动,我们的人,也有流动在外的,更要说他们对我们当地计划生育工作带来的极其严重的负面影响,以及我们的人有可能对外地计生工作带去的、同样的负面影响。第二件事,第二件事,没了,散会!” 雨,还在下着。各村的支书没有如往常般议论纷纷,或者拉帮结伙,到大小酒店喝上一回,更没有吆五喝六地喊上一群机关的同志,大吃大喝一顿,接近感情,而是一个个冒着大雨,走了。所谓的一票否决制,谁都清楚得很,同样是天塌砸大家的,大个是不情愿撑的,更不可能只否了一把手一个人,还有另外一句话,叫作临死拉个垫背的,在否他一把手之前,他早就否了你,倾巢之下,岂有完卵? 王沟村的支部书记王长秋、东街村的支部书记孙可孝没有走,因为他们两个村,是被暗访组突袭了的村子,是犯了错误的村子,是应该挨批评而没有挨批评又怕挨了比批评更大的批评的村。因为会议上没有点他们的名,他们感觉到事态重大、极其重大,甚至连一把手王全旺都懒得理他们了。 王全旺没有回自己办公室的意思,两个人也便没了单独向他解释的机会,他们觉得,即便当着王全旺的面,发泄一通牢骚,那也是最后告别的议程。然而,王全旺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只是对孙可孝说了声:“老孙,老城这些破破烂烂的大杂院,给他们翻个底朝天,是各单位撇下的旧院子、旧房子,连同人员管理,一下子给他们送回去,不接受的,统统没收了。你啊,走吧。” 孙可孝愣了半天,怯怯地说了一句:“王书记,你要是骂,你就骂两句吧,是我们工作没有做好。” 王全旺笑了,说道:“生孩子这工作,我估计,天下的阳光,一样灿烂。记住一句话,谁的孩子,送给谁,不是咱生的,喊爹都不要。”孙可孝似乎听懂了王全旺的意思,冒着雨,走了。 王全旺看了一眼王长秋,又看了看正在一旁忙活的徐庆,说了声:“徐庆,找辆车子,我和王支书出去喝酒去。” 王长秋急忙说道:“我,我,我开着车呢。” 王全旺没有说话,王长秋急忙冒雨把车子开到了会议室门口,王全旺也没有跟徐庆再说什么,就上了车,两个人在大雨中,出了城关镇政府的大门。 徐庆迟疑里看着那辆车子,淹没在白花花的雨幕里,叹了口气,开始收拾会场,有两个办公室工作人员凑了过来,惊异地问:“王书记咋啦?” 徐庆笑了笑,答所非问地说了句:“我不懂,更学不会。” 王全旺和王长秋并没有走远,也没有去喝酒,而是在张堂主的浴池内。大夏天的,浴池内一个人也没有,两个人赤身躺在温水里,过了好大一会,王全旺才问道:“秋哥,两个失误,一个是,我们以为他们把重点放到了隗镇,而忽略了他们的真实意图,让他们来了个瞒天过海,虚晃一枪,正中我们的要害,得逞了,看来,他们不仅仅是针对工作,更是针对个人的。第二个是,他们找得如此准,不可能是赖国庆、周振杰直接踩的点,而是另有其人,这个人,肯定是你们王沟村或者是我们镇里,极有可能是直接接触计生工作的,一定要揪出来。” 王长秋眯上了眼睛,嘴里骂道:“奶奶的,打了一个,抓了一个,还不警醒,还在疯狂进攻,真是让人不能忍受。王书记,是不是把姓赖的老底给抖出来,让鳖孙先丢丢人。” 王全旺想了好大一会,说道:“还不慌,暗访组,只不过是他们的前哨,是为专案组打冲锋做准备的,这个时候,要让他感觉到安心,感觉到他有能力、有水平,在田县,足可以摆平一切,到了关键时刻,再把我们掌握的东西抛出去。打仗,必须一招制敌,尤其对这种自以为是的老狐狸。” 王长秋点了点头,就要起来回村里落实工作,王全旺笑了,说道:“慌什么,总得给人家一点时间得意忘形一会吗?这个时候,看看谁最得意,谁最得意中又有些惶恐,惶恐中又有些企图,甚至怀着这些企图来找我,想把你和老孙打趴下,这个人,我等着呢。”王全旺的眼,合上了,王长秋怕热,自己出了浴池,躺在了水泥台上,望着滴着水滴的天花板,外面的雨声,更大了,有一种呜咽甚至咆哮的感觉。 烟火人家Ⅲ(418):咱中午包饺子吃 天亮的时候,雨下得更大了,苏子莲有些生气地骂着王大妮、陈德印两口子,下这么大的雨,两个儿子要参加高考了,也没有个人来管。学校里用的东西都搬回家两天了,这又要返校考试,吃住也不知道咋安排的,老大陈丙乾好点,考点在田县一中,老二陈丙坤的考场还在新县城那边的田县实验高中,下这么大的雨,也不知道咋过去呢?两个孩子倒没有什么,笑着说:“老老,不用慌,学校门口有公交车,中午学校有饭,晚上回来就是了,就两天功夫,将就一下就过去了。” 苏子莲还是有些不满地说道:“将就,就知道将就,你君峰老爷家那几个孩子,考个学,你姥姥就请假一个礼拜呢,你这爹娘倒好,把你们丢到这儿,不管了。你两个,还有钱没有啊?” 两个孩子急忙摆手,说道:“老老,有呢,俺姥爷临出门时给我们钱了,他说本来要送我们去考试的,好像有什么急事,和那个赵矿长出门了。我们有伞,没事的。” 就在两个孩子要出门的时候,门口响起了汽车鸣笛的声音,一个声音喊叫着他们两个,是云澜沧的声音:“哥哥,走了,我要去看看,咋考大学的。” 苏子莲一听,满意地笑了,对两个孩子说:“去吧,好好谢谢你兰子阿姨,有她在,我就放心了,比你爹娘都强,也比你那几个光说漂亮话的舅舅、妗子强。” 正在苏子莲指使着两个孩子出门的时候,又一声鸣笛,门外又传来几个人说话的声音,是孙子媳妇郑风雅,笑着跟兰子说着话,好像也是来接两个孩子去考试的。又过了一会,郑风雅在门口喊了声:“奶奶,雨太大了,我们等着到学校去呢,就不进去了。”说完,一阵风声,又一阵雨声,便没了汽车的声音,应该是走远了。 苏子莲摇了摇头,回屋去了,她总感觉到这雨下得邪乎,整个世界白茫茫的一片,到处是风声、雨声,嘈杂的声音撞击着世界,她坐了下来,不一会,又站了起来,不知道自己该干些啥?儿子王满仓,这些日子似乎有心事,几个孙子,也已经几个礼拜没有来了,王满囤自从离开田县一中以县里工作后,好像把自己这个娘给忘记了一样,看来是用不着娘给他做饭了。文娟,也不知道教堂办的咋样?还有青平、子七,对了,子七,都病了一年多了,这一次,也不知道能不能撑过去……苏子莲迷迷糊糊的合上了眼睛,嘴里还不住地念叨着,骂着没有一点心思的王大妮。 王大妮确实没有心思,她看着代销店外的大雨,问渠凤:“凤,这么大的雨,守道叔那儿,咋埋啊?” 渠凤笑了,说道:“大姐,你管得还挺宽的,他啊,今儿不埋,今天六月初一哩,不兴埋人。” 王大妮听说今天是六月初一,又问了句:“六月初一哩,咱娘咋没有炸油馍啊,要是咱奶奶在家,得包饺子、炸糖糕的。” 渠凤看着大妮呆呆的样子,说道:“大姐,想吃饺子了啊,我也想吃,可这雨下的,上哪儿割肉去啊?再说了,下面店里,就咱娘自己,也回不来嘛,要不,咱俩搞点韭菜、鸡蛋馅吧。”渠凤说着,又自己否定着自己的想法:“不行,不行,春妮不在,小娟也不在,就咱俩这样子,能包个碌碡出来。”说完,自己又笑了起来。 王大妮听说是六月初一哩,好像又想起什么来了,问道:“凤,今天是几号的啊,是不是该考大学了啊?” 渠凤想了想,不笑了,说道:“大姐,看我这记性,前两天还说要送你到县城,住到咱奶奶那儿,让你陪孩子考学呢,这可好,一说来了个什么鳖孙暗访组,把这茬子事给忘记了,这可咋办啊,下这么大的雨。” 王大妮一听孩子就是今天要考试哩,也着急起来,眼泪一下子便下来了,嘴里说道:“风,我就是蠢,俺那几个兄弟吆喝我,不亏,你说,我咋就给忘记了呢,咋就忘记了呢?” 渠凤听了,又笑了起来,说道:“大姐,谁再说你,你就厉害他们,俺姐,你别慌吗?小妮不是学校老师吗,她还会把咱丙乾、丙坤给忘记了,我们给奶奶打个电话,看看谁过去了?” 渠凤说着,便拿起柜台后面桌子上放着的电话,拨打着老城家里的电话,过了好大一会,奶奶苏子莲才接着,渠凤笑了,说道:“奶奶,你吓死我了,干啥不接电话啊?丙乾、丙坤考试走了吗?” 苏子莲似乎有些生气了,骂道:“凤啊,你问问你姐还要孩子不要?啥时候了,学生都快下考场了,才想起她儿子来啊。”王大妮听了,就要从渠凤手里抓电话,渠凤向她使了个眼色,着急地说道:“奶奶,咋能忘记呢,我和俺姐正在路上走着呢,这不下大雨了吗?车又出问题了,这可咋办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电话那边,苏子莲着急起来了,说道:“算了,算了,你兰子姐,还有风雅,早就把孩子送过去了,你们也别来了,净添乱。凤啊,要不,我去找找全孩,让他找个人,去给你们修修车,这么大的雨,你说,你们又来干啥?” 渠凤哈哈大笑起来,说道:“奶奶,我和俺姐,想吃饺子了,奶奶,你啥时候回来,我去接你。” 苏子莲听出来了,是渠凤在逗自己,又笑了起来,骂着渠凤:“就你能,会骗你奶奶,好,不下雨了,我就和丙乾他们一起回去,天热了,这里没有家里凉快。” 就在祖孙两个斗嘴的时候,雨也小了许多,王苟妮披块油布过来了,嘴里嘟噜着:“人家都包饺子、炸油馍哩,咱家倒好,一个个地在外面跑着,你说说,当官了、发财了,咋就不着家了呢?南孩,也不知道城里有卖饺子的没有?” 渠凤的泪险些下来了,把王苟妮拉到屋里,说道:“姑,咱中午,包饺子吃,你等着,我去菜地里割韭菜去,还有俺娘、俺爷,都过来。”说着,便向坡下的大棚地里跑去。 烟火人家Ⅲ(419):丰润的小酒 “下雨天,留客天,天留我也留啊。”丰润提着两条烤鱼、一兜子饺子走了进来,那个照相客笑了起来,说道:“老丰,看来还真的弊到雨肚子里,走不成了,也好,这鱼,咋卖的啊,一会叫小王算账给你。” 其实,从昨天晚上到这儿起,不用宋列江来给自己通气,丰润已经料定,这三个人是从省城来的大官,而这个姓裴的,又是他们的头头。因为那两个人,住了一个房间,这个背相机的,自己住了一个房间,根本就没有让一声,而且,那两个人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这或许就是所谓的气质,对于官场而言,应该就是官架子。这东西,如同鸡子的骨架,没了它,肉也就没地儿长了,可扒下肉来,实在也没有什么看头,更没有价值,只不过强撑着罢了。 “萧领导,你要是说这话,我老丰可就不高兴了,这鱼,是我从水库里捞的,是我自己烤的,咱们几个吃了,再让你们掏钱,那才不够哥们呢。你们也不打听打听这岭上岭下的,我老丰是个什么样的人?比不了王满仓,比不了渠凤,其他的人,我未必会夹在眼里。”其实,这话是瞎话,更是丰润耽意喷的大话,以引起对方的注意罢了。 “噢,老丰,我还以为你就是个承包煤矿招待所的上老板呢,难道你和王满仓、渠凤也有一比?那好,我倒要听听,你个老丰,如何能喷大话,在县城,王满仓的名字,可是能把人的耳朵给震聋,你倒好,在你这里,倒是略有逊色、不相高低了。”姓裴的干部笑了起来,顺手把床头柜搬到了门口,丰润把烤鱼放到了上边,又拿出几双筷子,几个酒杯来,回身从门口外边掂出一个塑料壶,炫耀道:“二奶奶自酿小米酩醯酒,香甜可口不上头。” 丰润说着,又从门口拿出一只干净的电茶壶来,里面已经放了几片嫩姜片,打开了塑料壶,一股清香飘然而至,把这湿漉漉的雨腥味一下子冲得荡然无存。丰润小心地倒了一电茶壶,通上电,这才坐了下来,说起王满仓和自家的渊源来。裴干部认真地听着,这正是他所需要的。 “叫我说啊,王满仓是有真本事,他的本事是二十多年被人踩在脚下的厚积薄发。我们小的时候,只听大人说,他是个大学生。我们上学了,开始批斗他,他从来不说话,让他干啥他干啥,但我们觉得,这个人实在没有意思,那边打了他,这边又看起书来,可厚可厚的一本书,而且是那种我们根本不认识也看不懂的繁体字,再打他时,他便又合上书,让你打。后来我们长大了,才知道他读的竟然是,我们这些天天要打他的革命者们的《圣经》、也就是《资本论》。说句实话,我一个共产党员,也仅仅是知道,共产党有一本经典叫《资本论》,根本不懂皮毛的,更不知其内涵。裴领导,你官大,肯定读过吧?”丰润说着,已经摁下了电茶壶的开关,将马上要沸腾起来、冒着热烈酒香气泡的小米酒给倒了出来,那酒的香味更加浓厚了些。 姓裴的干部摇了摇头,自嘲道:“没有,看来我和你一样,是个差生。听说,他是拉板车出身的?”姓裴的干部已经不自觉地端起酒杯来,慢慢地抿了一小口,说了声:“地道。” 丰润也喝了一口,说道:“对,他是拉板车出身,但不是传说中的为生活所迫。那个时候,他即便是不走出这道岭,同样有美好的生活,因为他们那个生产队已经开始种烟叶、蔬菜,搞这种米酒、米醋加工了,在别的生产队还在要饭的时候,他们早已解决了温饱,并且有余了。他走出去,是有目的性的,那就是要取得更大的发展空间。这一点,他做到了,把一个拉架子车的车队,给拉成一人县营运输公司,一直到现在,王瑞林那个运输公司,在整个田县,也算是个利润不错的企业,至少,在国营企业亏损的大潮中,王瑞林的工人们,工资、福利还是挺高的。听说,前一阶段,还有人查他多给司机发福利了呢?” 丰润给姓裴的干部又满上了一杯酒,说道:“我丰润,最佩服的便是人家王满仓,经手的企业,没有一家赔钱的,没有一家垮台的。”说着,自己也喝了一杯,倒上了。 “不对吧,上面这个烟棉加工厂,虽说不是他经手的,但听说是他指导的,是他儿子经办的,怎么最后搞成豆腐渣了呢?”姓裴的干部试探着问道。 “胡球说,那是县社用人的问题,王南旺,没有留住,也就算了,让一个曹随萧规的麻大进干着,虽说没有太大发展,可也能正常经营。他奶奶的那个姓赖的,非要换人。换人,也行,换个正常人来,大伙帮助他,也能维持生产经营。他倒好,派来个神经病,先是把流动资金一分不剩地给抽走了,这不是跟抽血差不多吗?抽走了血,人还能活吗?又一下子开除十几名员工,这些可都是熟练工人啊。如果说我说的是瞎话,不出三个月,他楚文革进监狱就是最好的证明!”丰润喝了杯酒,愤怒地说道:“加工厂倒闭,赖夫之难辞其咎!到这个时候了,楚文革给他行贿的钱,几乎是天下人皆知了,他还在那儿人五人六地说着改革开放的大话、空话、废话、屁话,恬不知耻!哎呦,不说他了,不说他了,影响心情,哎呦,气死老丰了。”丰润夸张地捂住胸口,和姓裴的干部碰了碰杯,两个人对视一笑,喝了下去。 姓裴的干部看着丰润,笑了,说道:“看来是强将手下无弱兵啊,老丰,王满仓这几个孩子,难道都这么优秀吗?凭什么他家的孩子,个个都提拔得那么快,这里面有没有王满仓的成分?” 看来,这个问题是直逼实际的,丰润心里想到,这和公安局、纪委问话,还有什么两样?于是回答道:“肯定有关系,那就是家教,先别说人家孩子水平能力如何,就那待人接物,咱家孩子也跟人家差一大截子。嘿,这就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啊。再想想,他们提拔得并不快,我听外地那个马总说过,全旺的同学,学习跟他差远了,现在都干县长了,比他小好几岁的,都干上副县长了。要是想升官的话,他们家,哪一个孩子丢到他大伯那儿,说不定早干到厅长、处长了。” “你是说,原来那个省委副书记王满顺吗?”姓裴的干部问了一句。 丰润似乎来了气,说道:“可不是咋的,要是满顺搭个腔,这几个孩子才会干到正科级?王满仓要是松一下口,黄青良没儿没女,领走一个;李凤岐、郭凤莲没儿没女,领走一个;罗子七、黄青平再领走一个;陈忠实再领走一个,以他们当时的影响,随便安排,能只是个科级干部吗?裴领导,我说的是实话吧?在省直单位,就是躺平了,混日子,那也得是个处长吧。” 雨,还在下着,没有停止的意思,窗外,一片白茫茫。 烟火人家Ⅲ(420):资本认利润,不认亲 大雨中,王东旺带着徐俊昌,焦急万分地找到了正在陪裴干部喝酒的丰润,有些不满地说道:“丰队长,别喝了,交给你个任务,必须完成。你和徐工,现在就到河对岸贾洼煤矿去,告诉他们,危险!人,必须全部撤出来。今、明两天,还有连续的暴雨,他们那个采区,又是疯狂式的盗采,防水设施形同虚设,继续作业,出事了,救都没有办法救,要他们知道,十年前,达摩岭煤矿水灾的沉痛教训,一班人,一个也没有出来,会惨害多少家庭啊。” 丰润喝了点酒,顶撞了王东旺一句:“大老表,我说你这不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吗?他们贾洼煤矿,偷盗我们的资源,官司还没有打完呢,管他干啥?他们和我们,又不是一个系统,由田县煤炭局管着呢,碍我们球事啊?我还要和领导喝酒呢。” 王东旺说道:“丰队长,你是咱煤矿上协调关系的,你说这些,我都知道,我们可以不管他们,可人命关天啊,再说了,他们在我们头顶上积了一池子水,那可是个大炸弹啊。” 丰润这才明白了过来,连忙说道:“要说这,还真是,他们可是在我们头顶上作业的啊,他奶奶的,这个贾公义,看老子不打断他的腿,这么大的雨,还让工人下井。”说着,和贾俊昌两个人,出了煤矿大院,消失在红星水库的大坝上。 王东旺站在院子里,大声命令着:“马矿长,通知一号采区、二号采区,所有工人升井,只抽水、不作业。赵主任,无论如何要联系上田县煤炭局,通报贾洼煤矿的情况,把我们的分析报告发传真给他们,不行的话……”王东旺已经走到了办公室门口,裴干部隐隐约约地听见:“盗采是一回事,人命是一回事,给我接苏辰昌,对,苏辰昌,人命关天,哪儿还说什么管理系统啊,等到人死了,说啥都没有用了。” 正在房间内吃着饺子的另外两个人走到了门口,小声问道:“裴处,这个就是他们说的,伙房打杂的出身,没有一点真本事,全靠其父亲的关系,溜须拍马上位,而且不能生育,婚姻极度悲哀的王东旺,我咋看,不像啊。刚才我到那个门市部买烟,我看到他老婆还给他娘送饺子吃呢,还说什么他们的两个外甥该考大学了,抱怨她姐没有去照顾孩子,要是累坏了她奶奶,还要去找她姐的事呢?” 裴干部笑了,说道:“小王,让咱了解经济建设的,你小子,连人家的家庭也关心上了。” 那个小王笑开了,说道:“裴处,这叫大旗往哪儿飘,小兵往哪儿跑,你和那个喷大话的家伙喷了两个小时,不也是正在关心他们家的事吗?” 裴处点了一根烟,笑着说道:“这是个传奇的家庭,不得不让人关注嘛。小王,你说说,刚才那个家伙,喷得天花乱坠的,他哥为什么不让他当厂长啊?他们,可是亲兄弟啊。” 小王笑了,说道:“裴处,考我的吧,从经济学的角度来说,资本认利润,不认亲,经营,认能人,不认亲人,凡是把投资、经营、管理权当成家事来处理的企业,早晚得完蛋,这或许就是中国人所说的‘富不过三’的怪圈吧,因为他们没有迈过亲情这个坎。” 裴处没有说话,他,或许默许了小王的回答,也赞许了叶春林、丰潮的做法。 烟火人家Ⅲ(421):十一,不会有事的 虽说心里一直催促着公交车快点、再快点,可大雨中的公交车,还是晚点了,陈德印跑步到了田县一中门口前时,学生已经进考场了。陈德印后悔着自己没有听渠燕和宋好过的话,不再卸那车货,搭早班车来,要是那样的话,就能到岳父家送孩子了。晚了这十几分钟,孩子的面也没有见到,陈德印真的很后悔,这么多年了,孩子跟自己都有点生分了。钱,奶奶、岳父岳母和几个内弟都没有见外过,这情,还得是亲爹娘,可自己却总是不善于表达。他甚至羡慕起四弟王北旺那小子来了,见了孩子,比自己的亲儿子都亲,孩子也愿意跟他玩。 陈德印想着,笑着,走到了学校的院墙外边,隔着铁栅栏往里面看,还真严肃,竟然还有警察冒雨在站岗,有医生护士在值守,他企图找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二伯不在这儿教学了,可小妮还在啊,怎么看不见她呢?陈德印摇了摇头,否定着自己的想法,小妮是教导主任了,肯定在监考,怎么可能在校园里走动呢。 陈德印把抱在怀里的蒸饺和油馍又往里摁了摁,躲到县衙旁边一户人家的门楼里,才敢解开那身厚重雨衣的纽扣,里面实在太热了点,可不敢把油馍、饺子给捂坏了。门楼里已经站了好几个家长,有的提着书包,有的提着水壶,有的拿着糕点,正在说笑着,等待着考生们出来,虽然才进去不到半个小时,有的家长似乎已经等不及了,不时地伸头向学校门口看着。 “这雨下的,真他娘的邪乎,你说,学生孩子考大学哩,这老天爷下什么雨吗?”一个家长抱怨着。 “就那吧,下雨多好啊,不比热天强,要是大热天,孩子才受罪呢。”一个家长打着哈哈。 “下了好,那些什么暗访的,就出不得门了,你们听说没有?这一次,城关镇的王全旺书记,可是要遭殃了,被上级给查着了,仅仅一个王沟村,偷生、超生的,就有七十多个,七十多个啊,这要是一票否决一次,那还不得进小黑屋。”一个家长神秘地说道。 “算球了吧,就人家那根子,郑书记的女婿,王主席的儿子,会有事?”一个家长不屑地说道,那嘴撇得大高。 “抬杠哩不是,抬杠哩不是,我给你们说,你们还别不信,这一次,可是省纪委暗访组,省纪委,知道不?没听说,吴三中都被抓进开封城了,这叫异地审理,异地关押,不死,那也得掉层皮。吴三中,虽说没有王全旺的关系硬,可那也是钱买出来的关系,哼哼,接下来的事,你们可以想想,可以想想,我不说了,不说了。”那人洋洋得意地说着自己的见解,又及时刹住了车。 “不,不,不会吧,隗镇今年查出来的,比这多得多,不也没有出事吗?”陈德印担心地接过话来。 “你,懂个啥?隗镇,隗镇能跟城关镇比吗?人家王全旺可是县委常委,比副县长还高出半格呢,半格,懂吗?那相当于正县级。这一回,王全旺恐怕完蛋了,想当县长,就那么容易?”那人不屑地看着陈德印的脸,嘲笑着。 陈德印也笑了起来,摇了摇头,说道:“十一,不会的,他可是大学毕业后,一步一个脚印爬上去的,这县城里,偷生孩子的,还不是电视里演的,那些什么‘偷生游击队’,和十一有什么关系啊?” “十一,什么十一啊?”那人惊异地问道。 另外一个人笑了,说道:“这个穿大雨衣的,说的有点对,十一,不就是王书记吗?人家可是弟兄十一个的,这个你都不知道,还喷哩?”有人不愿意服输,吃嘴上的亏,开始反击了。 那人脸一红,正要对陈德印开炮,猛然,两辆轿车出了学校的大门口,一个女人从车窗后伸出头来,喊叫着:“姐夫,你来这干啥啊,下这么大的雨,快上车,回家去。他们两个,我已经安排过了,明天下午结束后才回家呢,小妮照护着呢。” 陈德印一看是郑风雅的车,急忙跑过去,上了车,郑风雅开动车子,调了个头,向不远处的家驶去。后面那辆,是兰子的车,也调了头,走了。 反对的一方,笑了起来,说道:“喷到底了吧,看看人家,还真是县长闺女的亲姐夫。” 雨,还在下着,一阵风吹了过来,众人往里面挤了挤,略略地,有了些许寒意。 烟火人家Ⅲ(422):废弃的老医院 “老孙,你这家伙,是找我打仗的吧,整个班子都来了,还气势汹汹地,哥咋得罪你了啊?”冯国辰一脸迷茫地看着孙可孝和他的部队,开着玩笑,让他们坐下。 孙可孝并没有落座,而是说道:“冯院长,花言巧语的,我老孙也不会说,就一件事,把你们那个破医院,给我背走,要不然,写个手续,给我们东街村,我们也勉为其难,可以接受。” “老孙,越说越蹊跷了,说的啥事吗?来,来,来,都坐下来说话。”冯国辰已经掏出了烟,给孙可孝和他的弟兄们分发着。 孙可孝想了想,觉得自己窝了一肚子火气,说的是不够明白,这才坐下来,点着烟,吸了一口,说道:“你也知道,省纪委暗访组在咱们田县呢,昨天查着我们城关镇了,其中就有你们原来那个老医院,住的有老职工,有家属,还有租给外地人的,更有不知道咋住进去打煤球、收破烂的。老冯,咱可先说好了,这一码归一码,瓜是瓜、瓠是瓠,咱这缸不搅那缸醋,房子,是你们的房子,人,是你们的人,事,肯定得是你们的事。有多少偷生的,多少超生的,我们城关镇,可不认这壶酒钱,你们自己打报告,去给暗访组说。” 冯国辰一听,头大了起来,这些天,不断地有老职工过来反映,原来那个废弃的老医院,不时地有外人进出,而且还真的像孙可孝说的,有收破烂的,打煤球的,跑江湖算卦的,自己打开了某科室的门,就入住了,虽说没水没电,可这些人根本就不在乎,更有外乡人来偷生的,把一个老医院搞得乱七八糟的,没想到真的被逮住了,这可如何是好? 孙可孝他们见冯国辰愣在那里不表态,一个年轻人走到冯国辰的桌子前,说道:“冯院长,你总得说句话吧,你们要是不管,我们可是要采取武力了,到时候,把你们的人,全部清理走,这地儿,我们封门闭户,不出事,算完。” 后面又有一个人说道:“你说那不中,这批评,咱王书记不会替他们挨,就是搬走,他们也得先去给暗访组说明情况,咱不背这个锅。” 又有人喊叫道:“说这么多干啥?他冯院长不是腰粗,有钱吗,干脆,每年给我们拿个百十万,我们替他们管理着,算球了,挨个批评,权当吃个糖豆。” 一会功夫,把冯国辰喊叫得头上的汗水都出来了,他求助式地看着孙可孝,说:“老孙,这医院是公家的,我一个人说了也不算,能不能给我一天时间,让我们班子商量、商量,研究个意见出来,中不中?” 孙可孝还没有答应,后边的人便吆喝开了:“老冯,你这是耍滑头,门都没有!你们现在就开会,我们在这儿等着。”有人喊叫道:“你们是工作,我们就不是工作了,让我们白跑一趟,门儿都没有。”更有人翻起陈年旧账来:“你们医院,无偿占了我们的土地,让我们东街的老百姓没有饭吃,你们这些贪官,一个个吃得肥头大耳的,我们不走了,不走了,问题不解决,门儿都没有!” 冯国辰求救着孙可孝,小声说道:“老孙,我让办公室的王主任,给弟兄们安排好了,就在对面的酒店,你们先吃着,我们下午就召开班子会,一定给大伙一个满意的答复,一定,一定。” 众人散了,冯国辰颓废地靠在了椅子上,他从来没有想到,废弃的老医院,还会出现这事儿? 烟火人家Ⅲ(423):凡事要往两面想 赖夫之还是顶不住来自各方面的压力,尤其是田县纪委抓了他的三儿子赖新年之后,他不得不退出了楚文革送给他那十万元钱,写了个情况说明,说是他借楚文革的。而迫于压力的舒芬也不得不退了十万元,其实,她手里有钱,这些年,她统揽着整个田县的化肥经营业务,游离于赖夫之与李俊才之间,还是有点积蓄的。 拿到三十万元现金的陈建斌感觉到幸运的事又来了,忘记了堂弟还在看守所内关押着的事实和老爹的教训,喊来了姐夫郑风颂和苟三娃,自我表扬了一番,把钱递给了苟三娃,苟三娃当然很大方,从中抽出了五万元作为辛苦费,二话没说地递给了陈建斌,陈建斌客气一回,也就勉为其难地收了下来。 陈建斌平白得了五万元钱,当然很高兴,执意邀请郑风颂和苟三娃吃饭,苟三娃又是二话没说地答应了下来,看来,他还有事要和陈建斌说。 果然,苟三娃一语中的地说道:“建斌,这次省纪委专案组的进驻,对一部分人来说,是灭顶之灾,对一部分人来说,却是莫大的机遇,实际上也是一次政治上、官场上的洗牌。我敢保证,老郑要下,出不出事,都要下,他的年龄也已经没有优势了,苏辰昌要么升任书记,要么平调出局,这是必然的,出事的可能性不会太大。这样,后续部队便要向前进,根据你们公安这一行的规则,苏辰光极有可能退出司法系统,改任主抓社会稳定的副县长,这样,你的公安局长扶正,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而那七个副县长中,李枊营是肯定保不住了,而且他的年龄也到了,其他三个也到了年龄,退入人大、政协已经成了定局。这样,腾出来四个副县长位置,苏辰光占一个,还有三个,有可能上面空降一个,就剩下两个了,年初举荐的后备干部中,也只有王全旺、赖夫之和赵雪涛了,这个,明眼人一眼便会看出来,王全旺是县委常委,无论郑冠旦上或者下,抑或调动,他都要晋升的,这一次暗访出了点小问题,影响不了大局;而同样,赵献涛已经占据了县纪委副书记、监察局长职务,也没有问题;至于那位赖大人,恐怕也只能是猫吃尿泡,瞎喜欢了。 而时下,无论是谁当书记或者是市长,解决田县经济发展的事都是第一大事,处理吴三中等人的企业存在的问题,是第一大事中的第一大事,因此,你这个公安局长或者是想干公安局长的同志,便能为新任的书记、县长排大忧、解大难了。” 苟三娃长篇大论的分析,让陈建斌听得一头雾水,傻笑了两声,说道:“我们公安局,最多也就是为田县经济发展保驾护航,能出多大力出多大力就是了,难道还会插手其间?” 苟三娃笑了,说道:“然也,陈局长,我问你,你们公安局交警队,一年接收多少起车祸?治安、刑事上,一年又接收多少伤害案?技术鉴定上,一年又接收多少例鉴定?” 陈建斌笑了,说道:“这,都是人家医院的活,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苟三娃笑了,说道:“假如你们建个医院呢?这些活不就是你们的了?这其中的利润,还不是你们说了算?这个,又不是什么稀罕事,你就没看看,中州市建有武警医院、公安医院、工会医院、轻工医院、煤炭医院、检察官医院、法院鉴定中心医院等等、等等,他们是干什么的,治病吗?不可能,一方面,卖药;一方面,揽病人,他出了车祸,不到你这儿来治,不予包赔,一下子,香油、棉油可都成油了。这好事,你难道真的没有想过?” 陈建斌确实想过,可他却不知道该如何办?急忙问道:“苟镇长,这和田县经济发展沾不上边啊?” 苟三娃哈哈大笑起来,说道:“陈局长,此言,大谬也。其一,你可以接手田县人民医院老院区,是不是解决了政府棘手的问题,和经济有关吗?第二,你可以安排百十人就业、再就业,和经济有关吗?第三,你依法纳税,壮大田县财政,与经济有关吗?我敢保证,此方案一出,你的公安局长位置,那可是铁板上钉钉的事!” 陈建斌笑了,说道:“叫你这么一说,田县老医院那块麻烦百出的地皮,也成了宝贝,正好在我家门口,要是这么一说,哼哼,村里肯定美得跟吃了屁花子一样,呵呵。”陈建斌看了姐夫郑风颂和苟三娃一眼,说道:“那,咱就这么干。” 苟三娃又把他袋子中装的二十五万元现金放到了桌面上,说道:“陈局长,这是我第一批入股的资金,你先用这个解决一些事,不够,打个电话,一小时之内、一百万元,不是大问题。” 烟火人家Ⅲ(424):你晚上回来不 雨,小了些,天似乎也明亮了许多,或许是远处夕阳的反光吧,整个达摩岭上,有一种迷离的感觉。最起码,陈德印是这样认为的,因为他从县城回来时,那边已经是阳光普照了。 王大妮得到两个儿子的消息,笑了,数落着坐在那儿傻笑着的男人:“你倒好,看儿子去了,儿子没见着,也没吃上你包的饺子、炸的油馍,倒双从奶奶那儿捎回这一大包油角来,你是看奶奶去了,还是给奶奶要东西去了,你就没给咱奶奶丢那点钱,三十、五十,也中啊,不说你,你就给个没事人一样。”在男人面前,王大妮还是有点自信的。 陈德印笑着,看了王大妮和渠凤一眼,说道:“咱奶和风雅说了,啥都不用咱操心了,她们都准备好了,奶奶好责怪我,说下着大雨,跑个啥?你们这样跑,是对奶奶不放心,还是对全旺他们不放心啊?全旺上班那地儿,就几步路,她熟悉得很,一会就到了,有事,她会找全旺的。对了,凤,今天中午,奶奶那儿可热闹了,风雅他妈也去了,还有那个云姑娘、兰子姐和她儿子,还有咱青平姑、咱文娟姑也回去了。还说,改成生了个小子孩,咱奶奶可高兴了,这才炸了两大盆子油角,让人捎的。” 渠凤问了句:“咱大没有在家?” 陈德印笑了,说道:“兰子姐说,他和那个赵矿长,到玉县去了,找她的一个亲戚办什么事的,要不是,咱大说,他送孩子去学校呢?对了,咱青平姑说,老医院那儿,东街正清点人员呢,好像是暗访着那儿了,所以,全旺也很忙,我中午没有见着他。” “风雅和她妈说啥没?就是有关十一的事?”渠凤又追问了一句,陈德印摇了摇头,渠凤想,看来问题不是太大,老小那家伙,有的是办法。 天,渐渐黑了下来,陈德印看了王大妮一眼,欲言又止,渠凤笑了,从包中拿出几个油角来,又装了两兜子零食,说道:“姐,你们回去看看那两个小的去吧,油角,我留下几个够我晚上吃,就是了。咱姑中午包的饺子,还能下两碗,放到明天就不中了,要不给你们下吃了吧。” 陈德印听了,笑了起来,接过渠凤递过来的东西,也不客气,就往外走,王大妮愣了一下,也跟着往外走去,一边回头说道:“凤,都下出来吧,你吃不完了,放到窗户台上,明天早上,我吃剩的。”说完,两个人冒着小雨走了。 渠凤想了好久,还是拨通了自己男人的电话,说道:“老小那儿,清理老城的房产呢,有合适的,收购一块,我想把纸制品厂搬到城里去,那些东西,还是城里用的多,这样,也会节省不少运杂费,这边,让孙俊刚上一个农副产品加工厂。” 电话那端,王南旺笑着答应了,说道:“这还用你安排,我也正关注着这事呢,让王长秋着手谈着呢?对了,那个暗访组里,是不是有个姓裴的啊,好像还有一个姓王的,姓杜的。” 渠凤连连说道:“对,对,对,丰润传过来话了,那个领导,就是姓裴,怎么了,你认识他们?” 王南旺笑道:“我,不认识他们,但有人认识他们,可惜,不在了。注意了,要不动声色地留着他们,让孙俊刚好好和他们谈谈蔬菜种植的事,让他们好好看看村里的农副产品生产状况,那家伙,是专管农副产品项目资金拨付的,你啊,要抱住财神爷的大腿了。” “去,俺要抱你的大腿,回来不?你看看人家献武,舒芬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昨天晚上,下着大雨,又回来了。”渠凤抱怨着自己的男人。 电话那端,传来一阵笑声。 烟火人家Ⅲ(425):这个人不是怪,而是邪 与田县一山之隔的玉县,竟然是阳光灿烂,不带一点马虎的阳光灿烂,空气里弥漫着麦子的清香,沿路的打麦场里,热闹非凡,人们享受着丰收的喜悦。王满仓、赵彩霞也沾染了这短暂的喜乐,心头轻松了不少,一路上,说着有关玉县和田县故事。赵彩霞毫无顾忌地说着自己的生活,有几次笑得王满仓差点扶不稳方向盘,他向赵彩霞下达着命令,不许再说生活中的糗事,否则,车子就要翻沟了。 “那,我就给你说正经事,你测测,我跟周振杰是什么关系?”赵彩霞故作神秘地问道。 “什么关系?总不会是情人关系吧?是不是谈过朋友啊?”王满仓调侃着师妹赵彩霞。 赵彩霞笑了,说道:“有点,不过,很短暂的,我当时就看出来了,这个人,内心是软弱的,又是苦毒的,就是那种不太正常的性格。有关董美丽和丰子泽的事,就是他宣扬出去的。我们认识的时候,他就给我说过这事,在当时他们的班子中,比起阎国庆、孙可亮、宋战锋来,他缺乏稳重,比起吴大用、郝成功来,他缺乏能力,当然更没有办法和当时的苏君成相比了,这样一个人,我是看不上的。” 王满仓笑了,说道:“离开他,是你明智的选择,正如靠近我一样。”赵彩霞笑了起来,说道:“师兄,我还以为你不会说话呢,这一句,是套用的诗词,不过,倒也好听,要是没有什么免疫力的小姑娘,早就被你拿下了。呵呵,不许再说类似的话了,免得……” 赵彩霞没有再说下去,王满仓也没有问,其实,他们都知道那后半句话是什么?王满仓还是把话题给岔开了,他问赵彩霞:“依他的性格,他有可能和赖夫之走到一起吗?我的意思是,他们之间的合作,有多少真心的成分?” 赵彩霞冷笑一声,说道:“他,不可能跟任何人真心合作的,同样,赖夫之也是。你们男人常说的,一个槽里拴不住两头叫驴,是什么道理呢?难道仅仅是槽里的草不够它们吃吗?恐怕不是,它们争的,是更多的草料,哪怕是根本吃不到的草料,或者是一些子虚乌有的东西,贪,是永远充不满的卡。” 王满仓点着头,车子也拐了个弯,玉县县城,到了。 他们很快便见到了赵彩霞的表哥赵洪恩,但结果却令他们大失所望。赵洪恩没有隐瞒他们,原话是这样说的:“郭三虎这个人,看上去软弱可欺,可是骨子里却充满着邪性,他似乎是在你们田县受了天大的委屈,在天下受了天大的委屈,他要报复田县,报复所有的人。他接手吴三中的案子后,一反常态地给我们这些人开起了会,让我们中间的任何人,不得插手吴三中的案子,不得会见吴三中,不得传递任何信息,不得接触与吴三中案子相关联的人员。比如,今天,我就违犯了他的规定,他甚至不让我们的生活服务人员为吴三中提供生活服务,更不让我们的监视人员进行监视,除了那间‘双规’房间外,其他的,全部换成了他们的,包括人和物。” “你的意思,连吃饭也是他们周家口市纪委管的?”王满仓不解地问。 赵洪恩点了点头,说道:“王主席,你说得对,不仅吴三中吃的饭,就是他和他的工作人员吃的饭,照样是,他不让我们和他们的工作人员接触。提起这事,我就想骂人,他是怕我们毒害了他?” “他在这里,没有任何交往吗?比如,他以前的同学,一同下乡的知青等等社会关系?”王满仓又追问了一句。 赵洪恩摇了摇头,说道:“没有发现什么,这个人,不是怪,而是邪。” 烟火人家Ⅲ(426):宋天成死了 还记当年离家乡 丧家犬,正天凉 一道野岭叶红 十里良田菊黄 却早已,变了模样 篱下苟活数十载 为豕为犬为狼 笔作屠刀心作墨 何曾有天良 老祖奶奶不是神 是那泥巴像 挣来胃中油水油汤 替我说衷肠 都去了,都去了 去了,去了 了了名利场 宋天成的老祖奶奶没有给他留下最后烧诗稿的时间,这首写在黄表纸上的小诗还是保留了下来,王满囤说:“天成哥这个人,是个谜。”王满仓说:“他和我们一样,只不过是被早革了命的人罢了,除了感叹,他不会留下什么的。因为,他的心,是随风、随水、随时光而漂浮,不想苟且,却又苟且了一生,心向善而身在恶,挣脱不得的痛苦是他一生的写照。埋了吧。” 王满仓说得挺简单,宋天成还真的埋不了了,不是因为没有坟地,而是因为没有老伴,他的老伴已经和二老头郑怀恩埋在一起了。宋天成是不可能进郑家老坟的,不仅他不能,就连还在槽头上放着的那个郑怀道也不行,因为他是个实打实的光棍汉。而没了老伴的宋天成,到了冥间,估计同样是光棍汉待遇,虽然他在阳间也有过一群老婆的生活,也生了两个儿子,可阴间判断鬼是不是光棍鬼的规则则是看旁边躺的有没有女人,否则,你就是光棍鬼了。 宋天成身旁没有老伴,那就是名符其实的光棍鬼了,光棍鬼是不能立祖坟的,这一点是阴阳两界共同遵守的规矩,他不能立祖坟,宋郑冯死后,便要回到郑怀恩的脚下,他愿意与否还是小事,人家郑家愿意吗?即便他进去了,他的三个儿子怎么办?改姓郑吗?宋得法就不说了,他估计要光棍到底了,而宋好过可是有儿有女有身份的人,虽说并不怎么显赫,可也是公家人,吃商品粮的。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渠苟信也不干了。说杂垴窝那片地,是公家拿出来做公墓的,不错,可现在果树长大了,一个个果园也成了人们休闲、娱乐的场所。而且,杂垴窝的人,也从达摩岭北侧大深沟里搬到南侧阳坡地了,杂垴窝的阳坡地,就这么巴掌大的一块,这不是死人跟活人争地吗?况且,又都葬点子光棍条子,还东开一家、西开一茔的,七姓八家的小鬼乱闹腾,渠家咋办? 渠苟信所说的,其实是三条:一是经济问题,埋人造坟,影响了他们的果木经济;二是住宅问题,死人占了活人的宅基地;三是政治问题,如今的渠家,再也不是从豫东讨饭的渠家了,渠四格现在也是有了四个儿子九个孙子的渠四格了,他也敢在人面前说一声,他们是达摩岭渠家了。 郑怀道看好的日子,埋不了人,宋天成说不好事,也埋不了人,这让渠凤很苦恼,生意上做得风风火火的强女人,人情上做得稳稳当当的小干部,管起死人的事儿来,却束手无策了。关键有以下争论: 村委认为:大队以前定的有规矩,没有老坟地的家庭死了人,是要埋在杂垴窝那片阳坡地的;渠苟信认为:那是说的完全人,不是光棍汉,光棍汉可以埋到乱坟岗去,四队那块地,就是乱坟岗。 村委认为:渠苟信是胡闹,死人了还说什么光棍汉,光棍汉也是人;渠苟信认为:光棍汉是人,但不是完全人,更不是完全鬼,埋到杂垴窝,那是和杂垴窝人民作对,是要妨碍杂垴窝活着的人民的,所以,他们就应该埋葬到乱坟岗那里去。 村委认为:定了的事,不能改;渠苟信认为:改革开放年代,什么事都能改,何况这种不合理的老规定呢?各人家里都分了地,把他们的人埋葬到各自责任田里就是了。 渠苟信此言一出,整个达摩岭全乱了起来,老户人家,比如达摩岭寨上的两支王家、原居民黄家、田家垴田家、桧树亭丰家、麻门麻家、郑家冲的郑家人全部火了,你渠苟信要干什么,要打乱我们的老坟地吗,要破了我们家的风水吗?小户人家,比如袁喜兄弟、孙有才、孙俊刚父子等等,逼问着渠苟信,说好的事,为什么不执行?我们,不会进自己的责任田的! 渠凤头都大了,一边是村民们的闹哄哄,一边是她爷、她爹、她叔的威逼,她不知道如何是好,奶奶苏子莲笑了,说道:“要你公公干啥啊?” 烟火人家Ⅲ(427):你们种菜,再正常不过了 天晴了,一片蔚蓝,白云如同被清洗过一般,看上去有些刺眼。吃过早饭,裴永庆结算了房款,并执意给了丰润一些酒钱,又问了丰润,孙俊刚的大棚在哪儿,这才背起相机,向外走去。 没想到一大早,达摩岭煤矿行政院内却热闹了起来,大门居然被人给堵了,十几个煤矿工人和三五个村干部模样的人,叫嚣着要见达摩岭煤矿矿长王东旺,要他们赔偿贾洼煤矿的损失,丰润和徐俊昌怎么解释,都不行。 一个年轻的村干部大声说道:“你们国营大矿,不干活,整天熬日子,搞检查,搞整改,搞安全稳定,我们管不着,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可我们要生活,我们要挣钱,我们要效益,我们的工人,一天不下井搞生产,就亏损一天,就一天没有饭吃,你们倒好,咸吃萝卜淡操心,管起我们的事儿来了。就是你,姓丰的,还有你,姓徐的死老头子,跑到我们矿上,指手画脚,阻止我们生产还不算,还把电话直接打到苏县长那儿,下令让我们停工,不就是说县长是你表姐夫吗?在这儿显摆啥?这下子好了,他苏县长一声令下,让我们整改一个月,这一个月,让我们吃风屙沫啊,不赔我们这个月的损失,不行!今天来我们几个,明天,我们所有的工人、家属,都来,咱再坐下来算损失,一天二十万,一个月六百万,少一个子,也不中!” 看来,今天这局势还不大,应该是先头部队,来下通知的。看着那群人摇摇晃晃、骂骂咧咧地走了,裴永庆对着丰润拍了拍相机,说道:“老丰,他们的警惕性不行啊,被我偷拍了,上不上报纸,可是我的自由了。再见了,哥们,我要去看看老孙头的大棚蔬菜去了,买上几捆,回去让老婆子高兴高兴,说不定还能给个甜蜜的吻呢。”说完,调皮地给丰润来个飞吻动作,三个人便走出了煤矿。 往上走不大一会,几个人便到了一片大棚蔬菜园了,三十几个大棚看上去大致都一个样,裴永庆尴尬地笑了,说道:“问的倒是挺清的,没想到这家伙模样差不多,哪家是老孙的,嘿嘿,找不到了。” 正在三个人说着笑话的时候,王满林打开了自家的塑料大棚,他是回来给宋天成办理丧事的,顺便来给爹娘帮帮忙,大抵是一些事和他爹王廷英没有说到一块儿,正生着气呢,嘴里吆喝着:“我说不让种,就是不让你种,过了秋,就拆了,改种小麦。” 裴永庆一听,心想,不是一片赞歌啊,怎么,也有反对的声音?小王和老杜也听到了,三个人急忙赶了过去,就在这个时候,王廷英也一头大汗地从大棚里出来了,说道:“林,人家都种三五棚哩,我和你娘,不就是种这一棚吗?累不着,你看看暖和,一个妇女,领着一个傻松枝,还种两大棚哩。”原来,王满林不想让他爹娘再劳累了,正和王廷英商量,要拆了这棚呢。 裴永庆看了王廷英一眼,似乎是那天在那儿卖化肥的老头,好像很多人都叫他爷呢,也就又增添了几分兴趣,走到大棚门口,笑着说道:“大爷,能不能让我们进你的大棚看看,拍几张照片啊?” 王廷英看了看他们,愣了一下,还是掀开了帘子,由于是夏天,并没有上大棚塑料布,里面也不太热,不过,王廷英家的蔬菜,倒是长势喜人的,茄子棵长得小树一般,硕大的果实,一个个排列着,泛出诱人的光泽,看来,下午就要采摘了。 “大爷,你怎么种的全是茄子啊,没种点西红柿什么的?”裴永庆拍了两张照片,饶有兴趣地问着, “噢,这是孙俊刚他们规划好的,他让种啥,咱就种啥,不然的话,他们不收,也不给奖励化肥、农药、种子什么的,也不给分红。”王廷英不假思索地回答着。 “分红,哪儿来的红啊?”裴永庆问了一句。 “噢,就是他们往外送菜,赚的钱,每年年底,除了他们的利润外,给种菜户留的好处,也让大伙好继续跟着他们种菜嘛。”王廷英说着,想了想,觉得自己好像说漏了嘴,又急忙解释说:“不多,不多,其实就是让大伙跟着他们干的,要不然,他们上了加工厂,就收不起原料来了,上面那个棉花厂,不就是收不上来原料,才被迫转产的。”王廷英补充着、解释着。 “噢,我明白了,他们扩大种植面积,是想上个加工厂啊。”裴永庆回头看了小王、老杜一眼,说道:“看来,我们给人家支的招,人家早就想好了,这就叫,别在上级面前说政策,别在下级面前说经验。因为政策是上级领导制定的,工作是基层同志干的,经验是他们创造的。在上级领导那儿说政策,是班门弄斧,在下级面前说经验,那是纸上谈兵。我们啊,最多算是个传话筒。”小王、老杜笑了起来。 王廷英一听,也跟着笑了起来,说道:“领导,这种菜还有啥政策?不就是我们种,他们卖,回来分钱吗?这,不正常吗?” 裴永庆笑了,说道:“大爷,正常,正常,正常得很啊,可是有些人觉得不正常,因为他们的眼睛和心思有问题。”说着,回头看了老杜、小王一眼,说道:“走吧,再不走,我们这特务,就要露馅了。” 烟火人家Ⅲ(428):凡是和钱有关的事,得用利来解决 蓝天如海,白云似涛,太阳照在达摩岭上,发出耀眼的光芒,水气上腾,有一种令人眩晕的感觉,人们如同观看一场闹剧般观看着寨子里、寨子外的两场丧事闹剧,把本来并没有怎么联系的两个死人给联系在了一起,不仅仅是地下那个死去多年的女人,她是郑怀道的嫂子,又是宋天成的老婆,还有他们两个要去的地方。人都装进棺材了,还没有决定他们的墓坑在哪儿,更没有决定他们的后人该怎么办? 而注定要管这件事的村官渠凤很无奈,最后不得不接受了奶奶苏子莲的建议,把公公请回了家,还拿出了一条好烟。公公王满仓给她支的第一招便是:把村里的老人们请到大队部来,这其中,有黄驴子、郑长顺、王廷英、王来宾、田桂才、丰子臣,还有她爷渠四格,而且还说道:“凤,你别说话,也别表态,他们有的是办法,不过,你得掏烟。” 渠凤笑了,说道:“我也有办法给他们搞来烟,羊毛出在羊身上,我是不会给他们出钱的。”说着,走了。 渠凤前脚还没有出门,后脚黄青玉、黄青智哥俩进来磕头来了,原来,他叔黄参周死了,这是隗镇街大姑娘家,最后一个外甥。王满仓一看,正要扶起他两个来,在一旁正笑着的苏子莲的脸,却冻结了下来,说了声:“让他们跪一会,你去找你三叔和满当过来,这儿,没有你的事了。” 听说黄青云他爹死了,好多人都围到了王满仓家门口,有几个已经进到院子里来了,看着那两个男人跪在苏子莲面前,苏子莲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大伙都觉得惊奇。寨上的人们,可从来没有见到老太太这个样子过,她给人们的印象永远是知书达礼,永远是面带笑容,永远是和蔼可亲,今儿个,是咋了? 不大一会,王廷英和王满当过来了,王廷英看了看他哥俩,问了声:“周,没了?”本来就不愿意来报丧的哥俩点了点头。王廷英哼了一声,说道:“你们站起来吧,这事,和你们两个当侄子的,无关,回去告诉青云,他爹,没我这个舅,也没有他二妗子,你们,也没有舅爷、舅奶奶,我们达摩岭王家,也没有你们这一门亲戚。你们走吧!” 两个人听了,站起身子来,也不抬头,灰溜溜地走了。直到这个时候,寨上的人才知道,死的那个人,是黄青云他亲爹,纷纷走进院子里,喊叫着二老太,说着话儿,院子里又充满了亲情的空气。人心,就是这样的简单,简单到一句话,而亲情,却要复杂得多。 渠凤没有看到这简单的一幕插曲,但还是很快把几个老人都请了过来,舅舅田桂才笑了,说道:“你这个傻闺女啊,那是你公公哄你哩,把我们大伙请来了,咋会少了他啊?”黄驴子也笑得脸上都乐开了花,说道:“孩子家,没经见过这样的事,也不能怪她,这些年,顺风顺水的,谁不会想起处理这种事啊?” 渠凤尴尬了一回,又回去喊王满仓时,见院子里围满了人,才知道奶奶办了一件大快人心的事,急忙附到苏子莲的耳边说道:“俺老公公骗我了,我把人都喊去了,他倒好,在这儿装起大爷来了。你得帮帮我,要不然,他又该推脱了。” 苏子莲笑了,回头对王满仓说道:“仓,别难为孩子了,你们几个商量着,把天成和守道的事办了,也没看看,大伙都忙着的吗?” 王满仓说道:“好,好,好。”早已走到了门口,回头问着跟在自己身边的内侄田广民:“老宋的地,请承了啊?” 田广民说道:“俺二姑父和好过叔,一人一半?”又想了想,说道:“郑怀道是自己种地不缴皇粮的五保户,他的地是长顺、长利他哥俩承了。” 王满仓说道:“那样的话,你把他们四个喊过来,对了,长顺已经来了,你去喊他们三个,记住,人眼看的是钱,人心想的是利,凡是和钱能沾上边的事,用利都可以解决。”田广民听得一头雾水,不过,还是很快找人去了。 事情很快便得到了解决,郑长顺、郑长利兄弟出钱,埋葬他叔郑怀道,家产一分为二,土地一分为二,种到下次分地为止,不缴公粮,郑长顺、郑长利把他叔郑怀道埋葬到离郑家老坟不远的河滩地里。而宋郑冯、宋好过哥俩,决定出钱给渠苟信,买两个墓坑,一个是宋天成的,一个是给宋得法预备的,当然宋天成的土地,也是一分为二的分了。而宋得法,暂时住着老宅子,自己种自己的土地,等到老了,几个侄子,谁养活他、埋葬他,那宅子和土地便是谁的。至于宋郑冯、宋好过,到时候则各自拔新茔,和姓郑的就无关了。 事情就这么结束了,本地的神汉郑怀道没了,马虎神也没了,外地来的神汉宋天成没了,他的老祖奶奶却被二儿子宋得法继承了,不过,他并没有宋天成的一双天眼,老祖奶奶随着他消亡,也是早晚的事儿了。 王满仓拿走了宋天成写的那首绝命诗,添上了一句小评语:披了一生羊皮的狼,也会成羊的,或许,伪善一生,也就成真善了。 烟火人家Ⅲ(429):职权范围以内尽最大可能 又忙了一天,宋天成的一生,总得落幕了,这天,又闷又热,身上的汗如同黏液一样,粘在衣裳上,有一种惹人发火的感觉。从宋天成的墓地回来,王满仓和他匆匆赶回来参加宋天成葬礼的几个孩子,并没有去宋郑冯家吃饭,而是很快地回到家中,说起这几天发生的事。苏子莲给他们做了一大锅卤面条,打了鸡蛋汤,笑盈盈地看着他的子孙们吃饭、说事。 王财旺去了周家口一趟,不是专门找北旺的,他是去和几个业务户对接的,自从田县经济大面积出现危机之后,那边的面粉、食用油供应便全部是现金结算了,甚至还要求支付预付款、保证金什么的。而且,一路上的治安状况极差,搞不好就会出事,像王瑞林一样的军队套牌车辆太多,根本不管用的,除非是一段一段地培养关系,或者有当地公安的护送,这样一来,整个成本便不可想象地增加了。再加上隗镇面粉制品厂是接的原来的隗镇面粉厂、隗镇供销社食品门市部、隗镇食品公司三个企业的老底子,退休工人逐年增加,企业除了要承担这部分人员的退休工资以外,还要承担他们的医疗费用、丧葬费用、遗属抚恤等等,这是一大笔刚性开支,不支付,企业是要乱的。 “六哥,别哭穷了,税收、费用、各项杂支,我可是给你降到最低了,王胜利那个小厂担的,比你们都多,人家不也红红火火吗?”王西旺笑话着王财旺。 “老八,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痛,王胜利,他们给退休工人发工资吗?退休人员、在职人员的生老病死,他管吗?政府给他派支部书记、副厂长吗?他们搞计划生育吗?所有这些,你们政府干的,除了去欺负老百姓之外,我们都得干。你们干,国家财政出钱,我们干,得花我们自己挣的钱,这样的企业,完蛋是早晚的事。”王南旺不满地说道。 “是啊,这就是一个怪圈,企业办成了政府,啥钱都得出,啥责任都得担,能维持着说你固步自封,畏首畏尾,没有改革精神,想改变现实又说你违反国家这个政策、那个政策,触动一部分人的利益。干好了,到晚年给你调到行政单位去,得个善终,干不好,便是吴三中了。我们,哪儿胜他王胜利嘛。”王东旺同样感叹着。 “算了吧,你们以为行政上容易啊,一个省纪委的暗访组,把一大群人吓得蛋子上膛,睡不了一个安稳觉,要说,还得是人家老五,当个教书先生,多好。”王全旺靠在门框上,吃着卤面条,伸了伸脖子,说道。 苏子莲拍打着小孙子的后背,抱怨着:“就不会慢点吃,慌啥慌,又没有人跟你抢?” 王福旺正在喝着鸡蛋汤,舌尖似乎被烫了一下,唏溜了几声,才接过话头来,说道:“算了吧,算了吧,你以为清闲啊,和你们一样,啥活都得干,一样也少不了,财政不给拨钱,各类集资、摊派、评比一样不少,分给我们学校的《中州日报》任务,一个老师三份,才可能完成,你们说,又不让收学生的,咋办?就这,有人又把我们举报了,账,还在县纪委放着呢。” 王财旺没有吃饭,他刚才是给宋郑冯家坐礼桌的,没有上墓地去,在那边吃了点,看着几个人吃饭的样子,笑了起来,说道:“听听,都作难,看看,就咱叔不难,为啥不难啊,不干了,不就不难了。”说完,又尴尬地笑了笑,说道:“要说,咱这,还比老马那边强,老马,也被抓了进去,县长顾美娟都保不下他来,纪委说的很清楚,我们只查问题,不说成绩,成绩再大,在我们的结案报告里也只不过是一句话,此人曾经做出过一定的成绩。同时被抓的,还有好几十个棉花加工厂的厂长、支部书记呢,当时,那一个不是像我们一样,挨了命干企业的。” “北旺咋说的?”南旺问了一句。 “无话可说,慕清远和他答应了顾美娟一句话,职权范围以内,尽最大可能。”王财旺叹了口气。 王满仓已经吸上烟了,几个孩子看着他,问:“叔,老吴这边,你和赵矿长前天跑的咋样?” “职权范围以内,尽最大的可能。”王满仓不置可否地回答道。 烟火人家Ⅲ(430):王松芳的烦心事 王松芳大骂着老天爷,接连下了三天的连阴雨,今天好不容易不下了,可打麦场还没有干,他只好把上层已经湿了的麦秸挑下来,准备晾干了先打,因为,麦穗上已经生芽了,而里面的也已经起了高温。可谁也没有想到,刚刚吃过晌午饭,又哗啦哗啦地下了起来,那雨,跟往下浇的差不多,湿的没有晾干,干的又淋湿了,着实让王松芳恼火。 其实,更令王松芳恼火的,还有暗访组的那三个人,说好了,吃住在自己家的,没想到,第二天早上便不辞而别了,自己准备好的一大摞子名单以及他要举报人员超生、偷生的事实,他们连看都没有看一眼,而且一个劲地问自己,为什么别人家都盖了新房子,他家没盖? 其实,儿子王献斌也不断地问自己这个问题,全寨子里的人,没有翻新房子的总计有五家,一个是自己家,一个是王来宾家,一个是王满仓家,可王满仓和王来宾两家的房子,可谓是老古董了,或许是他们不舍得扒了重建,或许是人家那房子并不落后,另外两家,便是罗子七的那两间房子和王苟妮的两间房子了,那情况,是王松芳父子不可同日而语的。 更让王松芳恼火的是,本来从王来宾家往外走,也就是黄青占、黄青有兄弟俩和邓德金家宅子的后面,一排设计了三处宅子,是分给王献文他哥仨的宅基地,可是王献文、王献武哥俩却一人盖起了一座两层小洋楼,把王献斌的宅子,空洞洞地给撇在那里了,从麻门那边看过去,如同豁子一般难看。 “大,俺娘有病了,得住院,你先给我五百块钱吧。”儿媳妇小翠抬头看了老公公王松芳一眼,说道:“她那地可是咱种着的,果实也是咱卖的,恐怕不只卖五百块钱吧?别老是说俺娘花咱家的钱了,花了这五百,治不好了,就让她死去,宋天成恁厉害,不也死球了。” 王松芳不想跟儿媳妇理论,更知道她在想什么,从里间拿出五百块钱来,哼了一声,递给了她。郭小翠不接,冷冷地说道:“不想给就明说,给谁脸色看嘛,这都麦罢了,人家六月初一都送过麦罢礼了,我,两只膀子抬个头,往俺娘家去啊?上医院,我扎着脖子啊?你家这孙女,也一个一个饿死得了。” 王松芳也不说话,又从兜里掏出两张五十的票子来,递了过去,郭小翠接了,随手拿了把雨伞,也不说话,哭着,走了。两个女儿看见妈妈哭了,也大叫着:“我要妈妈,我要妈妈。” 王松芳长出了一口气,也不管孙女哭叫,跑了几步,到厢房里睡觉去了。老婆陈花转骂着自家男人:“满囤太爷都出到四万多了,就这处破宅子,也不舍得,天杀的,过了这个村,哪儿还有这个店嘛,你也不看看,人家谁还管咱家的事,我的天啊,这可叫人咋活啊……” 前院里,邓德银的老婆,敲打着一只破盆,也开始骂他家的鸡子了,怎么恶毒怎么骂,她甚至跑到了平房顶上,大骂着:“你们这些光吃粮食,不干人事的孬种啊,难道比那个瞎子还孬吗?哎哟哟,你叨了东家的菜啊,又嚼了西家的粮,钻了南家的被窝,上了西家的床,找了十只大公鸡啊,你天天压蛋忙啊,一窝鸡蛋十张皮啊,一个一个咋就不一样啊,它咋就不一样啊…… 风雨中,有人说,邓德银他老婆,是满囤他四妗子附体了。 烟火人家Ⅲ(431):婆媳间的玩笑话 雨,还在下着,没有停止的意思,渠凤和田桂香打着伞,回来了。田桂香怕几个孩子又走了,见不上面。客人刚刚走,田桂香就匆匆地安慰了二姐几句,着急地喊上刚刚坐上二茬客大桌的儿媳妇渠凤,跑了回来,气得儿媳妇渠凤好话搅她,说她想老头了。 刚刚到家,几个孩子还真是准备要走了,田桂香的脸色寒了下来,嘴里嘟噜着:“一个个的,跟坐不稳窝的鸡子一样,没一个想您娘的。”几个孩子笑开了。王南旺说道:“你不是正跟俺二姨说话的嘛,我们又不是不回来了。” 田桂香还要说什么,苏子莲看了她一眼,她便没有再说下去。苏子莲笑了,说道:“这是个家,能不回来?孩子们没出息了,你烦,孩子们出门了,你想,人,都是这样的。我也给你们几个说两件事,这第一件呢,等天晴了,便把你苟妮姑接过来住,咱不能让人家戳咱家的脊梁骨。南旺啊,你是你姑养大的,这个孝,你得尽。” 王南旺连连点着头,答应着。苏子莲笑了,又接着说道:“这第二件事呢,便是等天晴了,我去找找吕之,给他说说,青良那几间房子,再整理一下,先让子七、青平住着,子七已经吐血好长时间了,恐怕也没有几天活头了,他这后事啊,要是青平愿意让他们后街黄家管,青龙也愿意管的话,咱家就光出钱,不管事,他们要是不管,咱就包了。子七啊,受了一辈罪,总不能再让他死外边了。” 王满仓想了想,说道:“一会,我去找吕之吧,咋办,两家商量着。那两间房子,也不行了,干脆给俺姐说说,重盖几间就是了。” 苏子莲叹了口气,说道:“仓啊,咱还是想的不周全,把子七这事给耽误了,恐怕没有时间了,前天我和美丽又去看了他,恐怕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了,还是让南旺先跟他整理一下吧。嘿,还有那事,你和你三叔、你哥,还有满林、满当、旺荣他几个再商量商量,不能再和天成一样,临时抱佛脚,让别人笑话。” 王满仓答应着,几个孩子表情沉重了,他们知道奶奶说的是啥事。渠凤倒是高兴起来,坐到奶奶身边,笑着说道:“这下子,可是要把你拴在家了,奶奶,咱天天包饺子、炸油角吃,好不?” 一屋子人又笑了起来,王福旺说道:“凤,你这是抓住咱奶奶当丫鬟用的,不行,咱得轮着。” “No,No,No,你们想错了,我已经安排好我的丫鬟了,下个月,正式把咱娘给开除了,回来老老实实地给我做饭,煤矿上那个门市实,不干了,关门大吉。”渠凤宣布着她的决定。 田桂香急了,连忙说道:“那可不行,那可不行,底下那个店,虽说没有上面这个挣得多,可也不少,咱要是不干了,还不知道有多少人抢着干呢?你们就不知道,有多少人眼气着咱呢?” 弟兄几个也劝着渠凤,他们都知道,渠凤为这个家出了多少没乎钱,就说今天上午花的几百块钱,连他们的舅舅田桂才,都是一分没出的。这门亲,除了乡亲之外,还有一个名号,叫儿媳妇娘家,宋天成可是名副其实的二姨的老公公。 渠凤笑了,说道:“看看,看看,娘,你这几个儿子,可是要压迫剥削你的劳动成果的,没有一个孝顺的,也不知道生他们干啥?”渠凤说着,自己倒又笑了起来。苏子莲笑着,心里说:“这妮子,活脱脱的一个李小娥。” 田桂香还是不愿意让门市部停下来,渠凤又笑了,说道:“你已经被开除了,门市部的事,不让你管了,你是不是感觉到不发工资了,给不了俺姐、还有改成钱了啊。奶奶,我给你们告个状,俺婆子,吃里爬外,给她发的工资,不是给俺大姐了,就是给改成了,那些年,给俺姥爷买药,我也就忍了,这个阶段,又开始给俺二姨买药了,她是没儿,还是没闺女啊?老实交代。” 田桂香嘴里狡辩着:“你才给我多少钱啊,凤,咱说话可得品良心,你说说,你大姐,她家四个孩子,不是顾不住嘛,还有改成……” 渠凤一看田桂香认起真,眼泪都快下来了,赶忙过去抱住了田桂香的肩头,摇晃着,说道:“俺的亲娘,好了,好了,不说了,咱那店啊,也不关门了,人家不是说吗,家有千贯,不如一个小店嘛,好了,好了,是我没有说明白,我的意思啊,是让改成下去照顾着那个店,让春妮照顾着这个店,你回来伺候俺奶奶,做个孝顺媳妇,中不中?” 田桂香被儿媳妇逗得哭笑不得,又笑了起来,渠凤说道:“都看看,这就是俺娘,光知道对她娘家人好,一说安排她的外甥女和娘家侄女哩,看看,又笑了吧。” 院子里响起欢乐的笑声,震碎了几滴雨滴,飞散着,飘逸着,如同一朵朵水花儿。 烟火人家Ⅲ(432):我们就告“白状” 就在一家人说着笑着的时候,老大媳妇陈三好披着雨衣、冒着大雨、一脸惊恐地跑了过来,田桂香一惊,忙问道:“好,咋啦,门市出事了?” 大儿媳陈三好没有接婆婆的腔,看了看屋里的人,说道:“东旺,出事了,出大事了。” 几个人一惊,站了起来,王东旺说道:“咋啦,人不是早都上来了吗,进水了还是塌方了?” 陈三好看男人惊恐的样子,连连摆着手,说道:“不是咱,不是咱,是对面姓贾的那个煤矿,出大事了,有矿工家属在井口处哭叫呢,徐工判断,肯定是进水了。丰润哥带领几个人过河去看了看,他们把门给锁上了,在地面上干活的后院那个姐夫贾公道说,是进水了,里面总共十二个人,出来三个,还有九个没有出来。贾公义指使人封锁消息,丰润分析,他们要虚报。” 王东旺的牙咬破了嘴唇,骂道:“扯蛋货!”便走了出去。 陈三好还在哆嗦着,王南旺骂了她一句:“你,也是个扯蛋货,说话,没个头尾。” 王满仓站了起来,说道:“事,按你奶奶说的办,都回单位吧,纸里包不住火,这事,到不了明天。说不定,今天晚上就要召开紧急会议了,在这节骨眼上,别装愣头青,不划算。”兄弟几个对视了一眼,冒雨分头走了。 “仓,你不走了?”苏子莲担心地问着儿子。 王满仓点了点头,说道:“不走了,我的辞职报告已经批下来了,现在,一纸厂那边,全部交给新亭了,我这几天,就在家,照护着俺姐搬过来,把后院的房子给整理一下。对了,娘,要不要征求俺文娟姐和青良的意见?” 苏子莲摆了摆手,说道:“不用了,你文娟姐前天回家了,我给她说过,她也跟着我和美丽去看了子七,她们没有意见,还说,等过了子七这事,他们再盖几间新房子,青良也要回来住了。” “吕家楼子那教堂,咋办?我看那边是不是就她一个人操心啊?”王满仓有些担心地问了声。 苏子莲笑了,说道:“你不了解你姐,她这一生,就是为基督活的,吕家楼子那个教会,现在是福音广布,他们已经选出长老和执事来,你文娟姐也完成了任务,青良那边,好像也把那个闲职给辞了,嘿,回来好,回来就好。”苏子莲叹了口气,看了两个孙媳妇说:“我先给你们打个电,你姑、你伯回来了,你们、和你们的孩子,都不能说二话,那就是亲姑,亲伯。” 陈三好和渠凤连忙答应着,田桂香满意地领着两个儿媳妇去王苟妮那儿去了。 达摩岭煤矿,灯火通亮,煤矿救援队整装待发,各类救援机械就放在会议室门口。而达摩岭煤矿本身的几个井口早已被封锁了进来,几个副矿长,一人一个井口地守着,王东旺又检查了一遍,并不放心,他焦急地问徐俊昌:“能不能找到贾洼煤矿的数据,他们进巷进到哪儿了,边界在哪儿,开采情况如何,我们一无所知啊。老徐,这可怎么办?他们到底会对我们煤矿造成什么样的影响啊?不行,得打电话给田县煤炭局,就是让我们抢救,总得说句话吧。” “不行,王矿长,这个电话,我们可不敢打啊,你也没有看看,他们那些人,凶神恶煞的样子,到时候,他会骂我们告他黑状的。”徐俊昌焦急地说着。 “那,咱就告他的白状!”一个声音在风雨里显得那么有力,王东旺和徐俊昌回头一看,原来还是早晨从煤矿出去的那几个顾客,不过,好像多了两个,背相机的那个人前面,还站了一个年轻人,好像在哪儿见过,可一时又想不起来了。 那人上前,和王东旺握了握手,自报了家门:“我,中州省煤炭厅的纪委书记,赵志刚,也是这次田县专案组的副组长,其他的人,以后再认识吧,你们的电话在那儿,我要接郑冠旦、苏辰昌!” 烟火人家Ⅲ(433):要是有风井,一个也死不了 接到赵志刚直接打来的电话,郑冠旦、苏辰昌哪敢怠慢,急忙通知田县煤炭局救护大队全体出动,直奔浊岐镇贾洼煤矿,而这边,赵志刚也已经命令中州矿务局的救护队迅速到达现场。在赵志刚打电话的时候,达摩岭煤矿的救援队在矿长王东旺的带领下已经出发了。 “你们要干什么?”贾洼煤矿的大门口,有几个年轻人叫喊着。 王东旺走到门口,说道:“请把贾公义给我喊过来,人命关天,怎么能这样干呢?” 一个年轻人已经拿起了手中的棍子,走了过来,看着一脸雨水的王东旺,用棍子头挑着王东旺的下巴,咧开了镶满金牙的嘴,说道:“别他娘的在这儿给我充好人,我们贾洼煤矿的事,你他娘的少管,还是回去,管好你的老婆去吧,别他娘的再跟别人睡觉去了。” 王东旺愤怒了,一把夺过那个年轻人手中的棍子,高叫道:“叫你们矿长出来,老子要问问他,工人是不是人,是不是一条命?” 那年轻人怎么也没有想到王东旺会夺他的棍子,而且出手是那么狠,竟然一下子愣在那里,他背后的那几个年轻人一看,也都拎着木棒过来了。 丰润一下子冲到王东旺面前,大声骂道:“奶奶的,你们几个,认识老子不?都给我往后滚,那个贾三孩,回去喊你爹过来,看看还认我这个舅不认?就隔这么一条河,想打架咋的,煤矿上一千多号人呢,拉过来试试吧。” 那几个年轻人是认识丰润的,因为丰润他姐家就是贾洼的,看着丰润愤怒的样子,也就往后退了退,但并没有开门的意思。 大门里面,风雨之中,传来了一阵击打铁门的声音,几人妇女高叫着:“求求你们了,让他们进来救人吧,求求你们了,俺一家几口子全指望孩他爸一个人呢。”是家属求救的声音。 就在这时,那个叫贾三孩的父亲贾公平过来了,大骂道:“你们几个,想死了,在这儿挡路,滚,都给我滚!”那几个年轻人一看,扔下棍子,灰溜溜地跑了,里面的人也打开了铁门,王东旺带领着他的部队冲了进去。 “你们谁在这儿负责,技术员呢,拿图纸过来,水电工呢,检查电路……”风雨中,王东旺的嗓子已经嘶哑了,可是没有一个人应声。过了好大一会,一个女人才哭叫着过来了,说道:“王矿长,这里哪儿有什么技术员,水电工啊,俺男人在大矿上干过几天,贾矿长就让他当技术员了,就是他今天领着十几个工人下的井,王矿长,你可要救救他们啊,我们都是一家的啊。” 王东旺听明白了,贾公义这个煤矿,没有技术人员,更没有什么图纸,也没有什么专业的水电工,更没有各种规章制度,就是找了几个下过井的煤矿工人带队搞的开采,这种开采带有极大的随意性,安全保证,根本不可能。他急忙指挥着救援队架电,下水泵,不管怎么说,肯定是水灾,先抽水,准没错。 救援队员紧张起来,一个个按着操作程序进行着动作,王东旺回头看了那个妇女一眼,问道:“从井里出来那几个呢?”那妇女听了,指了指身后三个人,说道:“就是,就是他仨。” 王东旺也顾不了许多,拿起一块石子,蹲在了地上,说道:“你们三个,过来,给我画一下井下的情况,最好有数据。” 一个年龄大一点的矿工走了过来,蹲在地上,拿起王东旺手里的石头子,边画边说道:“王矿长,这是主井,深120多米,这个不会错,那上面有标记,然后向西进巷,大概150米,开始采煤,一直往前,边走边抬头,大概150米后,遇见了一个小断层,然后做了个噘嘴坡,大概有一人多高,煤层变厚,有四米多深,我们现在吃的就是这一疙瘩煤,已经吃进了五十米,有十来间屋子这么大。” “风井呢,风井在哪儿?”王东旺焦急地问道。 那个矿工指了指矿井口,说道:“就这一个井口,边送风边生产。” 王东旺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叫一声:“贾公义,你他奶奶,这不是故意杀人吗?说,他们九个,现在在哪儿,你们是怎么跑出来的。” 那三个工人看着王东旺狰狞的面孔,吓坏了,正在画图的那个老工人说:“我是,我是在井口底下看煤斗的,看见进水了,就坐在煤斗里跑出来的,他两个,是在井下看绞车的,看我跑了出来,也紧跟着抓住缆绳跑出来的。” 那两个年轻的矿工连连点着头,伸出血淋淋的双手让王东旺看。王东旺叹了口气,说道:“也就是地表水倒灌,要是有风井,都能活。要是有地质队的钻头,该多好啊。嘿。”说着,站起身来,大声命令道:“全力抽水,能快一秒,工人就有活下来的可能。” 所有这些,赵志刚就站在王东旺的身后,看着他的“图纸”,听着他的判断。 烟火人家Ⅲ(434):档案局也加班,瞎积极 寇一着急地寻找两位主官汇报的时候,郑冠旦和苏辰昌已经带领人马匆匆赶往浊岐镇贾洼煤矿去了,寇一一听,一屁股坐在县委办公室内,再也提不起劲来。 原来,下午的时候,省纪委专案组来了几个人,命令寇一带路,把田县煤炭运销公司、田县列堂煤矿和田县煤炭局以及改革之前的重工业局的账本,连同他们的主管会计,全部装车运走了,还把寇一拉到了正县边境,才派一辆小车把他给送了回来。 留在县委办公室值班的赖建国急忙给他端来一杯热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就在这个时候,赵彩霞和田县煤炭局局长焦臣也过来了,原来,焦臣正在中州市市委党校学习,单位和贾洼煤矿下午发生的事,他也是刚刚听说的,就急忙跑了回来。 “寇书记,拿我们的账干啥,我们连个防头都没有?”赵彩霞不解地问道。 “你问我,我问谁去啊?一个下午,我倒成了囚犯、人质,甚至连囚犯、人质还不如。”寇一强白着。 另一边,焦臣着急地问赖建国:“很严重吗?郑书记、苏县长两个人都去了。” 赖建国没有说话,把电话记录本推到了焦臣面前,焦臣看了看,反问道:“这个贾洼煤矿,我咋没有听说过啊,不是已经关停了吗?怎么又生产了。” 赵彩霞也坐了下来,没好气地说道:“关停,关停,啥时候真的关了、停了,你们也就是开个会,说一下罢了,他们还不是照样干?这些小煤窑,跟苍蝇一样烦人,破坏了煤田不算,一年也不知道给政府找多少麻烦,会挖个红薯窖的人都能当技术员,不出事才怪呢?” 焦臣看了赵彩霞一眼,反问了一句:“还有这事?”他或许真的不知道田县小煤窑的情况,因为他是从中州市委办公室空降下来挂职田县县政府党组成员、田县煤炭局局长一职的,严格意义上来说,他还没有履职,他参加的市委党校培训,就是新履职人员党性培训。 没有人回答焦臣幼稚的问题,场面陷入尴尬,几个人叹了口气,实在没有办法,寇一给值班的赖建国说了下午的情况,赖建国一一记录了。寇一又叹了口气,要下楼了,焦臣和赵彩霞同样没有办法,更不敢在这个时候给郑冠旦、苏辰昌打电话,也只好紧随着寇一下去了。赖建国也顺势关上楼梯门,值班去了,这个时候,电话是必须要守好的。 寇一烦躁地下了楼梯,一楼办公室的灯光还在亮着,他苦笑一声,骂了句:“档案局,也加班,瞎积极。” 档案局还真有人加班,不过,不是加班整理档案,而是说了点私事。档案局的局长叫郑风诗,也就是郑风颂的姐姐,已经到了退二线年龄,还一直不想退,就在这儿沤着,他叔叔郑冠旦拿她没办法,好在,档案局是个清水衙门,没有几个人注意到这儿,也就一拖再拖地将就着。 柳欢从县委办公室被贬到了档案局,也就进入到女人堆中,引起几个女人的一阵好奇,而作为大学毕业的柳欢也很快得到了局长郑风诗的青睐,她决定好好培训一下自己的接班人,趁着下班时间,和柳欢来了个促膝谈心。当然,事情也已经从推荐柳欢任档案局副局长说到了落子岭影剧院的事。 “小欢,赖新年出事了,陈文学年龄又过了,你家献丽,就没有那个想法?”郑风诗看着柳欢的脸,问了句,想了想,又接着说道:“这事,虽说是文化局内部定的,可县委宣传部也当一大部分家,和我们档案局属于一个系统,都是文化宣传口的,要不要我给县委宣传部的李部长说一声,打个招呼。” 柳欢想了一会,说道:“献丽在影剧院那里,人缘还是可以的,赖新年出事后,几个副经理,也就数她了,只是,不知道谁会接高致远那一角?” 郑风诗笑了,一脸的得意,说道:“我就说,小柳聪明吗?你想想谁会接任吗?冯振东,现任的宣传部副部长,会跑吗?” 柳欢一愣,郑风诗说的这个冯振东,还真有可能,他是王满仓的小妮女婿,田县人民医院院长冯国辰的儿子,无论如何,他接田县文化局局长,都是顺理成章的事。于是问了句:“郑局长,行吗?你和他是啥关系啊?” 郑风诗笑了起来,满脸写满了春意,啪地一声摁下了开关,办公室里一下子暗了下来,郑风诗也已经走到了柳欢身边,热烈的气息,夹杂着暧昧的言语,说道:“姐告诉你,啥关系,欢。” 烟火人家Ⅲ(435):这可是一举三得 夜色下的大雨之中,别有一番情致,强烈的伞灯聚拢着一束光照,透过雨幕,更有几分蒙曼奇的感觉,淡淡的雾气中,雨滴砸在杭州天堂雨伞之上,溅起丝线般的雨珠来,更有几分幽雅味道,着一身粉红旗袍的王献美略施粉黛,一脸的深思,慢慢地向着镜头走来、走来,渐渐地近了,那身段更显得窈窕而妩媚,那脸庞冷静而淡定…… “oK,收工了。”摄影师说了一声,凝神屏气的几个人也“oK”一声,便要收工了。王献美再也忍不住了,晃动有雨伞笑了起来,嘴里骂道:“你小子,让老娘装淑女,真他娘的别扭,拿捏死人了。” 摄影师和几个管灯光道具的家伙也笑了起来,说道:“献美姐,熟不熟的,大伙还不知道?一会,喝啤酒去,呵呵,然后,再‘熟’一回。” 王献美已经跑到了摄影棚下,旁若无人的脱下旗袍,换上自己的休闲装,嘴里说着:“熟就熟,又不是没熟过,谁怕谁啊?王sir,下一次再拍旗袍装,让小云她们几个上,我这身材,不行了,腰里还得勒紧腹带,难受死了,再拍休闲装,找姐。” 摄影师王安众笑出声音来了,说道:“那不是云小倩、慎灵灵不在吗?要是她们在,会让你这个老将出马。献美姐,休闲也不适合你了,你啊,最适合做真皮广告。”王安众的话,一下子逗乐了那几个人,众人嬉笑着收拾着工具、器械。 这里是王沟市场的一角,后面是个单独的院子,被田县照相馆的经理慎秋红租过来当作门店用了,前面的三层用来照相、洗相片和职工吃住,如今已经有普通照相、婚纱摄影、全家福、个人写真、广告制作等等好几个项目了。后面的院子,也被慎秋红改造成可以临时布局的摄影棚,今天,他们就是为后天的某服装品牌入驻田县县城拍摄广告宣传巨幅照片的。 就在众人说笑的时候,王南旺和王长秋走了过来,王南旺看着王献美,说道:“二妮,你这是越长越漂亮了,上学的时候,又黑又瘦的,可没现在漂亮啊?厉害,厉害,这几天,也得为咱的服装厂拍些广告,行不行?” 王献美笑了,说道:“行,肯定行,九太爷,我这模特,权当给九太奶奶做贡献了,分文不收。” 两个人的对话,一下子引起了紧跟在王南旺身后的经理慎秋红和摄影师王安众等人的兴趣,慎秋红笑了,问道:“王经理,这又是太爷太奶奶的,你这么年轻,听说话的意思,还和献美是同学,这辈分,是不是有点乱啊?” 王南旺当然知道慎秋红话里的意思,一个“乱”字,是她对王献美生活的理解,更或许认为,所有和她相处的人,都是一个“乱”字。不过,这种事,人家又没有明说,只不过是一种暗示罢了,你若在意,那别人也就在意了,你若装傻子,别人也只好傻下去了,他总不会再给你解释一番,他说话的中心思想或者段落大意的,更不会告诉你说,他话里有话,那话不是什么好话。 王南旺没有理会慎秋红的话里有话,而是认真地说道:“我啊,是萝卜不大,长到‘辈’(背、垄的意思)上了,她爹喊我爷呢,她不叫我太爷,叫啥?打她,我下不了手,可我敢打他爹。”王南旺说笑着,搪塞着。 “我说呢,王经理,这萝卜真不小。”慎秋红嘻嘻笑着,看了王南旺一眼,继续挑逗着。 王南旺没有接慎秋红的招,而是说道:“慎经理,咱就这样定下来了,一个是服装包装彩印,一个是纸箱包装彩印,你们设计,然后请丰总、渠总他们审批。还有一件事就是,我们和长秋书记合作开办的鲁班大酒店,也就是咱这个市场大门口那一处门市,下个月要正式开业。你啊,可要给我们准备一支漂亮的模特队,呵呵,咱这一次开业,不唱戏,也不搞什么锣鼓喧天,咱就来个新县城从来没有过的模特队。惊奇一下新县城的人们,如何?” 慎秋红也笑了起来,说道:“王总,爱服了油,你这一是庆贺开业,二是宣传你们的服装厂,这可是一举两得的事,给我们出一份钱,不行,不行,这便宜,你可赚大了,我们要加价钱。” 王南旺能听出来这女人的精明来,也抵起赖来,说道:“慎经理,那可是一举三得,这不是还得一个你吗?” 烟火人家Ⅲ(436):按王矿长的方案办 各路救援大军赶到贾洼煤矿时,达摩岭煤矿救援队已经开始排水了,新调来的工人队伍也在煤矿周围寻找着明显的渗水裂缝,用速融水泥堵住渗漏,尽最大可能不造成地表水的下淋,并积极排出地表水。 “东旺,你确认井下是地表水渗漏造成的?”徐俊昌为王东旺的判断捏了一把汗。 “徐工,我确认而且肯定,当年我就是跟韦教授专业学习这方面知识的,而且十年前达摩岭矿难发生之后,我一直关心着溱河等地表水和我们煤矿周边地下水的的详细数据,随着溱河下游大大小小十几家煤矿的相继开采、投产,地下水位已经下降到我们的煤层之下,因而,不可能是地下水造成的。而作为地表水主要来源的溱河红星水库的水,极有可能造成渗透,但从贾洼煤矿井内的出水的情况看,不可能是,因为这水,我们还能抽得下,有下降的迹象,这只能说明,这个水,就是这两天下雨形成的地表径流。”王东旺肯定着自己的判断,他觉得,只要矿工能跑到那处平台上,采取了恰当的自救措施,抽水救人还是很有希望的。 赵志刚看着王东旺绘制的那幅草图,说道:“你的意思,是不是说,如果现在,老天爷把大雨停了,我们便能迅速地排出这一潭死水,实施营救。” 王东旺点了点头,说道:“关键,老天爷不会听我们的话的,他们煤矿上有没有开采数据和安全数据,我们现在在地表所做的堵缝工作,也只能是瞎撞了,希望能找到进水的那条裂缝,给封死堵严了,控制住上边,下边不再进水,也就等于老天爷不降雨了。” “那,上人,大小缝都给我堵死了!”郑冠旦说完,带着人投入到地表堵缝的队伍中。 王东旺看着赵志刚,指着那个高台上的作业面说道:“人,能不能活,有两个关键,第一,他们是不是逃到了这个地方,并进行了自我防护,比如堵口子,从水压等数据判断,这个地方,还没有进水;第二,第二,是空气啊,用不了多长时间,他们不被淹死,也会被憋死啊,为什么不打风井呢,为什么不打风井呢,咋指导的吗?”王东旺揪着自己的头发,他感觉到一种窒息,只有在煤矿下经历过生死的人,才懂得,水火无情,空气,更无情啊。 “所以,你提出请求,让地质部门迅速打出钻洞来,用作透气洞?”赵志刚问道。 “跨部门动用省地质部门的力量,势必会惊动省委主要领导,也就等于把此事公布于众。再说,如果他们已经没有了生还的可能,这,划得来吗?”裴永庆不无担忧地说道。 “人命关天,哪能计较这么多嘛。我,给省委办公厅打电话,请他们协调,是死是活,都要救。”赵志刚下定了决心,拨通了省委办公厅的电话。 苏辰昌的脸,没有一点血色,大前天,接王东旺的电话之后,他迅速地召开了煤炭局主持工作的常务副局长刘焕臣、浊岐镇镇长闻小乐两个人参加的会议,会议内容只有一项,立即停止贾洼煤矿的开采,所有人员不得下井,待天晴验收之后,再行定夺。当时,两个人信誓旦旦地在自己面前拍了胸脯,保证完成任务。闻小乐还当场给贾公义打了电话,派出一个姓牛的副镇长坐镇贾洼煤矿,保证一个月之内,一人不得下井。可如今,天都快亮了,连在中州市委党校学习的新任局长焦臣都回来了,他们三个人,连个人影也没有见,更没见到那个矿长贾公义。 就在这个时候,寇一走了过来,小声说道:“苏县长,终于查出来了,他们现在在西安,原本准备去乌鲁木齐的,昨天晚上得信之后,已经往回赶了,最快,中午之前会到家。” 苏辰昌的头,猛地晕了一下,身子一歪,倒在泥水里。 烟火人家Ⅲ(437):理者,王者之理也 一人得病,众人吃药,虽说这病未必是传染病,也不管你是否有了免疫力,更不管赵彩霞如何骂,县委办公室一道命令,全县所有工矿企业、加油站等危险品经营企业等等全部停工整顿,要来一个地毯式清查,拉网式检查,过筛子式复查,然后根据情况有序复工,整顿期限暂定为三个月,据估计,要有三分之一的企业将因安全问题淘汰出局,三分之一的企业将被无限期停产整顿,也就意味着只有三分之一的企业三个月后可复工复产。 看完电话记录,赵彩霞冷静地签上名字,内心里却大骂一声,胡球弄!不知从何时起,赵彩霞一个充满活力的大学生也变得如泼妇一般,什么鸭子、球的就挂在她嘴边,她甚至如男人般把双腿伸到办公桌上,把身子窝在藤椅中,这个动作像极了虾米,大抵是要把内脏往一起聚拢,节省出些消耗来,多活上那么一天、两天。 停吧,奶奶的,一边要经济数据,一边要安全稳定,一边要计划生育,一边要职工福利,一边要税收赞助,一边要人情世故,奶奶的,你给大爷个鸭子啊,正好好生产的企业,你说停就得停,停了之后,你那数字还得照样完成,国家的主人翁还要吃饭喝水,还有天理没有啊? 理,赵彩霞神经质地看着王满仓给自己题写的一块小小的折扇条幅,简洁的小楷写着这样两行字:“理直千人必往,心亏寸步难移。”或许王满仓的书法没有什么高深的造诣,或许他没有把握好折扇的弧度,他那个“理”字写的特别大,而且极不匀称,似乎是不经意,又似乎是反其道而行之,那个“王”字旁居然比“里”大了许多,或者王满仓是有意而为之,他既然能说“大势”为“大者之势”,又岂不敢说出,“理”者为“王者之理”呢? 赵彩霞不愿意下达停工停产的命令,她甚至耍赖式地想,自己再这样多坐一会,说不定是县委办公室通知错了呢,说不定自己这个企业就不吃药了呢,说不定市委办公室就把县委办公室这个通知给否了呢。然而,所有的一切都是幻想,督战队已经过来了。这也是县委、县政府的一贯做法,或许也叫“五步工作法则吧”,安排工作时,定然是“加强领导、完善制度、制定措施、强化督导、确保成效”,以致到工作总结时,才有可能做到“领导重视、制度完备、措施得力、督导到位、效果明显”嘛。 看来,县委这一次是“大员上阵”了,“7、10事故”整顿工作第一督导组组长、田县纪委书记寇一、副组长、田县检察院检察长朱清占亲自带队督导来了,而且直接表明,朱清占驻矿督促,不走了,如发生类似事件,与企业主要负责人负有同等责任,接受同等处罚。朱清占调皮地用手指尖抠了抠赵彩霞的手心,说道:“霞,去球了,咱俩可是拴到一条床腿上了,你呜呜一声,哥得汪汪两句,你丢了帽子,哥得剃头。” 寇一不知道他们之间的交情,在一旁呵呵地笑着,说道:“赵矿长,没有办法啊,谁叫咱碰见二b了呢?我一个白脖也知道,打煤窑,那也得开俩口啊。” 朱清占不失时机地给赵彩霞开着玩笑,说道:“寇书记,不要讲这种道理,人家赵矿长懂得,两个洞,是天生的,一个洞,那是傻男人。”气得赵彩霞打了朱清占一巴掌,寇一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用手指点了点朱清占,说道:“你啊,真不愧为一个检察官,观察得这么仔细啊。” 寇一并没有接着笑下去,而是严肃地说道:“这一回,多亏那个王东旺发现得及时,出动的迅速,采取的措施也合理,省地质队已经在离贾洼煤矿主井向西南方向280米至320米处,试探性地打了两个探孔,有一个,已经打到了平台之上的采空洞上方,初步判断,里面有生命迹象,但愿老天爷开眼啊,也但愿红星水库里的水别再下渗了,人,救出来了,你好、我好、全都好,救不出来,别说他郑冠旦、苏辰昌,啥也不行了啊。我们,呵呵,自己想吧。老朱,可是把你丢在赵矿长这儿了,有一个工人下井,你跟着下去,就不要再上来了。” 寇一说完,领着第一督导组的其他成员,向下一家被督导的企业去了。赵彩霞回头看了自己的下属一眼,说道:“升井吧,三号井继续排水,一号风井继续送风,所有人员二十四小时待命。”说完,带领着朱清占,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烟火人家Ⅲ(438):姑,才三千块钱啊 雨,终于停了。 王苟妮,被侄子王南旺搬到了村子中间的家。其实,这个家应该叫苏子莲的家、王满仓的家,或者叫王全旺的家。因为老大王东旺和老四王北旺已经把新房子盖在了寨海子外,如今那里已经是一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庄了,而老三王南旺和老二王西旺的房子则盖在了二伯王满囤家西侧,那里还有松善家、福旺家和袁喜家。按照达摩岭当地的老规矩,小儿子是不分宅基地的,他要承受老人的老宅子,而王全旺两口子好像没有盖房子的打算,他们也不回来住。虽然这事没有明说,基本上也就这样定了。 王东旺和渠凤两口子是打算把王苟妮接到自家去的,可苏子莲说:“你们两口子忙的跟磨扇一样,会照顾你姑?尽说点子漂亮话,打发人耳朵好听,还是让你姑和我在一起吧,也好相互有个照应。”王南旺两口子尴尬地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奶奶说的是实话,别说是现在,就是平常,还得王苟妮想着他们的,想吃个饺子,都得请他姑过去。 服装厂的职工宿舍楼同时让停了工,第三督导组派来了田县建设局的纪委书记韩庆林驻扎在此,负责监督。王南旺笑着喊了一声:“韩大爷。”便无奈地叫停工程,让工人暂时休息去了。 作为嫡系的王献文弟兄、田广发还有寨上的几个工人,可没有休息,很快转移阵地到了后街黄青良家那两间破房处,王南旺指着摇摇欲坠的两间小瓦房对韩庆林说道:“韩书记,我说这是黄青良书记、罗子七主席哥俩住的房,你相信吗?” 韩庆林摇了摇头,王南旺说道:“你不相信的事,多着呢,一个干到省里的大书记,一个干到县人大常委会主任的抗日英雄,竟然还住着抗战胜利后的‘福利房’,是他们个人的悲哀,恐怕也是后来者的悲哀吧。” 韩庆林还是不相信,说道:“是不是他们住在城里不回来了啊?” “城里,倒是有房,子七伯住的是人民医院老城院区的筒子楼,听说也快拆迁了,撵走他们,是早晚的事,那是公房,又没有产权手续。黄青良,一辈子也不知道干了些啥,住的还是我姑陪嫁的房子。庆林,别说你不明白,我自己说着说着,也闹不明白了。”本来想给别人讲一番大道理的王南旺尴尬地笑了起来。 “男孩,说你姑父赖哩不是,你小子,让你给整个房子,你倒在背后议论起人来了。”苏文娟走了过来,她是在城里探望罗子七的病情后,匆匆忙忙赶回来的。 “姑,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吧,三十年都没有说过你和俺姑父的坏话,就说这一次,天地作证。”王南旺看着苏文娟,举起了手。 “别跟我贫,你姑不会白用你,给,先给你三千块钱,盖三间正房,两间厨房,把院墙也给栅了。”苏文娟说着,从包里掏出钱来,递给王南旺。 王南旺笑了,不接她的钱,说道:“姑,你是不是还活在万恶的旧社会啊,三千块钱,让我给你盖五间房子,还得栅院墙,我给你吹出来啊?你这是敲诈勒索吧,回去问问老黄同志,仔细算算账,看看够买瓦的钱不够,就别说砖、水泥、石灰、梁、椽条还有其他东西了。” 苏文娟笑了,说道:“我就这三千块钱了,你姑父那儿也没有多余的钱了,要不,你先给我垫着,等我攒了工资再给你,或者,我向你爹借去。”苏文娟还是把钱硬塞给了王南旺,王南旺又笑了起来,说道:“算啦,算啦,谁叫我是你侄子呢,这钱,还是我出吧,你们老两口子啊,是吃钱的、还是喝钱的?这么高的退休工资,不给我们这些侄子花,也就算了,也不知道存着点。” 姑侄两个正斗着嘴,奶奶苏子莲和黄驴子从黄驴子家走了出来,笑着说道:“你这个孩子,让你干个活,还在这儿讨价还价,你姑不出,你爹出,你爹不出,我出。文,多调几个工人过来,加加班,啊。”听奶奶的口气,子七大伯那边,应该是挺危险的,王南旺也就不多说什么了,走过去开始动起手来。 烟火人家Ⅲ(439):拜访王小妮 王献丽准备了一万块钱,下定了决心去找王小妮,她们从小学到初中都是同学,虽然关系不密切,但也不太坏,就是那种不相互理睬,又不得罪的关系,而且,王献丽当年,对王全旺还是有点小小的情愫的。 上小学的时候,达摩岭寨上没有小学堂,不知为什么,直到现在,也没有。他们是到三、四里外的陈家楼子去上学的。王南旺领着的,是前街姓王的一群孩子,王献文领着的是后街姓王的和姓邓的一群孩子,姓黄的孩子不上学,或者是上着上着就跑了,他们的理念是,发财和上学无关,黄苟信是个大地主,可一个大字也不识,黄青良是姓黄的人家中学问最高的一个,也不过是田县完中毕业,当了官也住了监狱,不划算。 当然,队伍之中,还有两个另类,那就是宋支书家的两个孩子,宋列江和他姐宋改成,他们不向潘、也不向杨。不过,宋改成知道,她家跟王南旺家有亲戚,故尔也就不远不近地跟着前院王家的队伍,王献文想拉拢宋改成,甚至在学校回来玩游戏过家家时选她当新娘,宋改成都不为所动,拉拢计划没有成功,最后也就不了了之。 上初中后,献文和献美是住在他爸王松理那儿的,献武和献丽是住校的,全旺、小妮也是住校的,改成住她姨家,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也住校了。他们三个,瞒着大人,玩到了一起,就连老师王福旺也不管他们,还说他们有亲戚。王献丽当时不知道他们有什么亲戚,就问他哥王献武,王献武同样不知道是什么亲戚,就说宋改成跟王全旺在谈恋爱呢,甚至还说有人看见他俩亲嘴了。 王献丽偷偷地哭了好几回,觉得宋改成长那个样子,根本就不配当王全旺的新娘,只有她,才配。后来,就主动地靠近王全旺、靠近王小妮,要向他大胆表白。可惜,两年很快便过去了。王全旺、王小妮、宋改成都考上了田县一中,而她们兄妹却根本就没有参加考试,预选的时候,就给打下来了。 王献丽想着心事,便很快到了王小妮家的楼下,她家住在田县人民医院的家属院,柳欢他叔也在这儿住,而且就和王小妮一幢楼。王献丽躲在暗处看了好大一会,柳三如家并没有亮灯,看来,柳三如出事之后,他老婆回家住去了,他有个儿子,在中州市区一个企业上班,很少回来的。而王小妮家却亮着灯,从阳台处,还能清楚地看到王小妮的身影,应该是晾晒衣服的。王献丽壮了壮胆子,便进了楼道。 对于王献丽的突然到来,王小妞感到极度的惊讶,可是很快便冷静了下来,急忙把王献丽让到屋里,笑了起来,竟然说道:“献丽,有啥事,找俺大呗,他这两天回老家去了,你是不是没有找到他啊?柳欢那边,不是没事了吗?”原来,王小妮还以为她是来说柳欢的事儿呢。 “姑太奶奶,就不兴我来看看你。”王献丽说着话,把手里提的一个西瓜放到客厅的茶几下,也不等王小妮相让,便坐了下来。 王小妮笑了起来,说道:“献丽,你这样一喊,我便有了七老八十的感觉,还是跟上学时一样,直接叫名字吧,多好,也亲切。” 王献丽摇了摇头,说道:“姑太奶奶,那可不行,那时候是不懂事,胡乱叫的,现在可不一样了,得按规矩来。” 王小妮见状,她急忙让两个孩子到里间玩去了,王献丽又说了两句客套话,便问起太姑爷冯振东来。王小妮说道:“献丽,真不巧,咱岭下贾洼煤矿不是出事了吗?他随着督导组到阿镇去了,那边煤矿多,也不知道分到哪个煤矿了?听他的意思,一天两天也回不来,你要是有急事,明天让我问问他在哪儿,让他回来一趟,或者你直接去找他,都行?献丽,是不是说你们影剧院的事啊,我听他说过,账还没有查清呢,赖新年和高局长,事不会太小了。不过,这和你有啥关系啊?你一个副经理,能当多大家啊。” 王献丽没有想到,王小妮还是当年的王小妮,一点防备心都没有,不用自己问,便把底细给端了出来,看来,这个冯振东,确实是关心着文化局的事呢。于是,就试探着问了一句:“我这,不是听说,太姑爷要到文化局当局长了嘛,故尔,先来认认亲,别到时候,太姑爷连我这个亲孙女都不认了。” 王献丽一句话,又把王小妮给说乐了,笑了好大一会,才说道:“献丽,这一口一个太姑爷的,我看振东都被你给喊老了。哎呦,笑死我了,献丽,你真是笑死人了。你说那事啊,我听俺五哥说过,他说,只要冠旦叔和辰昌姐夫不走,是有希望的,不过,献丽,这贾洼煤矿出事了,我咋感觉着,这事就有点玄啊。一时半会,不可能动人的。” 王献丽听了,动了动身子,把那一万块钱往里摁了摁,这才站起身来,告辞了。 烟火人家Ⅲ(440):霞,水凉了 虽然列堂煤矿这几年建成了各类服务设施,也建成了两幢家属楼,可赵彩霞却没有住进新房,而是住进了当年云晨住过的那处老房子,她觉得,那个小院子充满了生机,也是列堂煤矿中唯一洁净的地方。 对于赵彩霞而言,朱清占不是外人,而是她上大学时谈的第一个恋人,深入到身体里的恋人。他们是毕业后分手的,朱清占留在中州市,进了检察系统,是前两年才调到田县来当检察长的。 由于这层并不为人知的关系,吃过晚饭,赵彩霞还是约请朱清占到自己的小巢中来喝上一杯清茶的。夏日的小院子里,葡萄架把整个院子都笼罩得朦朦胧胧的,稀疏的月光透过葡萄叶子间的空隙撒在洁净的院子里,有一种隔世的感觉,葡萄粒已经慢慢地膨胀起来,让人嘴里不免泛出些酸水来,朱清占依旧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说道:“吃不着葡萄光说葡萄酸啊。” 赵彩霞没有理他,从屋里提出一套简易的茶具来,放到葡萄架下的小桌子旁,自己也坐了下来,续着水,清洗着茶杯,眼睛也不看朱清占,说了句:“咋跟卧不着窝的兔子一样,就不会坐一会。”朱清占尴尬的笑了笑,拉过身旁的一把藤椅来,斜靠在上面,嘴里仍旧自言自语地说道:“站没个站相,坐没个坐相,倒是污了这洁净的院子,和这院子里的人儿。” 赵彩霞扑哧一声笑了,说道:“都是当检察长的人了,还这么洋腔怪调的,我问你,刘焕臣、闻小乐咋处理的,还有周副县长,老赖?上午,寇书记没有明说,你的那些部下在,我也不好意思问。”赵彩霞说的周副县长叫周清玉,说的老赖,是她男人寇孟之,现任的浊岐镇党委书记。 朱清占见赵彩霞问的果然是正事,也就不再儿戏,皱了皱眉头,想了想,才说道:“郑冠旦正在现场,一身水一身泥的参加着抢救,很明显,是在争取减轻处罚,苏辰昌一下子栽倒在水里,被送到县人民医院,听说发了高烧,人也烧糊涂了,没有机会开会。让全县工业企业、危险行业停产、停业整顿的决定,是寇一、苏辰光、周清玉等人,请示阎海庆、萧大让之后做出的,周清玉此举意在亡羊补牢,洗清自己,因为他没有参加前几天苏辰昌召开的那个专题会。所以,这事就有点复杂了。”朱清占认真地分析着,没有立即说下去。 “你就说,这一次,棍子会敲到谁身上,痛不痛,又是谁来做决定?俺家老赖有问题没?”赵彩霞单刀直入地问了起来,把刚刚泡好的一杯茶水放到朱清占面前。 朱清占没有喝茶水,又想了好久,还是摇了摇头,说道:“这一次处理人,恐怕不会轻,因为省纪委暗访组的主要领导刚好在现场,一头撞到姑子怀里,那就不会让你拔出来?据我分析,如果,人,救出来了,会打得轻点,郑冠旦、苏辰昌还能说上话;人,救不出来,先从他俩头上开刀,谁也跑不了。至于老赖,唯一的托词便是苏辰昌没有通知他开会,这也是常规,毕竟是书记管书记,县长管镇长嘛,他们做得都没有错。但,如果是暗访组直接插手查这事,恐怕老赖是在劫难逃了啊。” 赵彩霞有点急了,说道:“清占,咱不管人家,老赖这事,你说,从哪方面着手跑这事,我看郑冠旦、苏辰昌,这一回都很危险。” 朱清占笑了起来,说道:“好,看在我同一个战壕里的战友赖孟之同志的面子上,我就给彩霞同志支几招。首先,你得先了解这个暗访组的主要成员,有田县经济案件专案组的副组长、经济问题暗访组组长赵志刚,他是你们煤炭系统的新人,是从外地调过来的,还不知道底细,因而你不能贸然去找省煤炭厅的老领导出面,免得适得其反。而暗访组的副组长是省供销社发展处的处长裴永庆,是省社的老人,和赖夫之很熟,据传言,和回乡那个港客丰潮,关系更不一般,底细,我也不知道。当然,这个人应该比赵志刚好攻打;其次,你不要小看了此事的当事人,也就是站在干地里的外人王东旺,通过这件事,他肯定和赵志刚结下了很深的感情,他的一句话,应该是管用的。第三,便是中州矿务局的马春梅了,他可是全省煤炭系统的老兵,在省煤炭厅说话,还是算数的。但这个人,圆滑得很,想磨动他,据说得王全旺小哥几个出头,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 赵彩霞笑了,说道:“老马是风雅她姑父,她姑叫郑冠珠,也就是这个煤矿的老矿长,吴三中的前任,我跟着她干过办公室主任,我认得马春梅。” 朱清占点了点头,说道:“如此,保住老赖,是应该没有问题的,只要闻小乐不反咬一口,那个小女人,不是个东西,什么事都会向外泼的,说不定,她临死还会拉个垫背的呢。” 赵彩霞没有再说下去,闻小乐不是个东西,在田县官场,是无人不知的,有一次,她甚至当着张俊的面,抱住苏辰昌的脖子,说张俊抢了她的男人,差点把张俊说得吐血,还和苏辰昌干了一架。 朱清占端起茶杯,笑了,说道:“霞,水,凉了。” 烟火人家Ⅲ(441):人,总扎着脖子不是个事啊 本来要到田广成烤鱼农家宴请韩庆林的王南旺、王献文被王满仓叫停了,王满仓并没有说明原因,只是说:“韩书记到家了,怎么能在外面吃呢?让文去买两条烤鱼,在家喝吧,你奶奶去年酿的小米酒,我还没有尝过的,再不喝,就没了。” 王献文笑着,骑上摩托,去了,其实,王南旺和韩庆林也想起来了,溱河对面,暗访组正在主持着抢救人呢?这个时候到水库边吆五喝六,那还不是老母猪拱圈子,指着挨熊的? 听说有客人要在家里吃饭,苏子莲已经进了厨房,这里是她一生脱离不开的地方,王苟妮嘴里说道:“娘,我给你烧火。”苏文娟也喊着娘,卷起袖子下了厨房。对于外人韩庆林而言,这当然是一种新奇,他甚至搞不清他们都是什么关系。 就在这时,渠凤又送回一些青菜、干菜来,应该是王献文临时通知她回来的。渠凤嘴里叫道:“奶奶,我不是告俺婆子状哩,你要是不在家,咱这家就不像个家,你看你,一回来,立马就有了生活气息。奶奶,咱晚上做巧菜汤吃呗,冰柜里还有肉丝呢,我去拿。”厨房里传出一阵笑声来。 不大一会,苏文娟便给他们端出几盘凉菜来,奶奶的手艺,不仅快,而且有味道,那可是得了郭凤莲真传的。王南旺也早已拎出一壶米酒来,说道:“韩书记,正宗的家酿小米酒,咱啊,今天晚上没事,慢慢品。”说着,从屋里端出一个炭火锅来,清洗了,装上炭火点燃了,院子里便有了一股浓烈的烟火气息,王南旺也把米酒、嫩姜片放了进去,慢慢地煨着。 就在这个时候,王献文也回来了,四条烤鱼,分成了两份,其他几个菜,也全是两份,渠凤说道:“文,太多了,根本吃不完。”王献文笑了,说道:“你这个当家的,不合格,俺老祖回来了,家里来的人,你会算出来多少?来的都是客,可不能全凭你这嘴一张,他们可是要吃要喝的。” 王献文和渠凤开着玩笑,也就坐了下来,不大一会,渠凤便把两条烤鱼送了上来,韩庆林客气地说着不让再上了,小桌子已经满了。王献文又笑了,说道:“韩书记,你不知,四太爷回家了,咱这就是流水席,不让他们坐在这儿喝,他们会生气的。” 听了王献文的话,韩庆林不再坚持什么,小米酒也已经早起了细细的泡,王南旺把热酒给大家盛到了小碗内,又续上了半壶凉酒,一股辣辣的、香喷喷的味道充满了院子。 大伙还没有端起酒碗来,孙俊刚已经走了进来,嘴里说道:“酒味都跑到前院了,兄弟,这酒,不让喝咋地?” 王南旺也不客气,指了指旁边的那个小凳子,王献文急忙又给孙俊刚倒了一碗酒,递了过去。韩庆林这才发现,小桌上放的酒碗、筷子,多了好几套。 “菜,收完了,光顾着喝酒哩,别把正事忘记了嘛,要不然,老百姓会骂死你的。”王南旺看了看天,这个时候,在往日,老百姓交的钱,还没有收完呢。 “这,你就别管了,菜,有人收,也有人送,我现在是只管当头。”孙俊刚得意地说着,端起了酒杯,小声说道:“满仓叔,我们达摩岭村大棚蔬菜,这一回,可是要出名了,那个裴处长,亲自找到我,给我说:‘你们要成立大棚蔬菜合作社,只要注册到位,有三十户群众加入,我给你五十万;统一大棚蔬菜生产,统一经营,统一管理,统一服务,年底实打实地给老百姓有分红,合作社有收益,我再给你五十万;要是建设蔬菜产品加工厂或者是批发菜市场,我至少给你二百万。’满仓叔,你说这事,能干不?”孙俊刚不无得意地说着,他觉得,这个暗访组真不错,不仅给他们拍了好多照片,已经登到了报纸上,而且又组织起贾洼煤矿的营救,还给自己这么好的政策,够意思。 王满仓也喝了一碗酒,仔细品了品,说道:“干,肯定能干,但一定要注意,合作社这东西,是一股一票制,分红按入股多少,决策一人一票,这个,从一开始就应该坚持住,而且,多入一些群众好,难免到时候,你们这些当家的搞‘一言堂’。” “这,和丰潮他们的投资,不一样?”孙俊刚有些不解地问道。 王满仓笑了,说道:“性质不一样,怎么说呢?丰潮代表港商的投资,是资本运作,他们看重的是今后企业的利润;裴处长要给你的钱,是政策扶持,所求的回报,便是你们能带动农民致富,通过社会的杠杆来实现利润;而大伙拿着土地、劳力或者是现金给你入股搞合作社,那是要回报的,不仅有红,更要有税后盈余的分配,也就是说,你们办的这个合作社,不纯粹是企业,还有一些帮扶的性质在其中,比如,你们对广发家,让他们少担运杂费,年底给他多发补助,就是一种帮扶。” 孙俊刚还是似懂非懂,也不管许多,就喝起酒来,嘴里说道:“满仓叔,你说的那些,我不操心,我现在需要的,就是把菜种好,卖出去,卖个好价钱,给大伙多分点钱,就是了。”王满仓笑了,说道:“咱们两个说的,不是一样的吗?”众人端起酒杯,笑了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陈三好拎着一大包蒸馍回来了,嘴里喊叫着:“奶奶,不用蒸馍了,矿上食堂里蒸的,大笼屉,可暄了。”说着,就往厨房里走。 王南旺看了陈三好一眼,问道:“救灾指挥部扎在矿上,这么多人在矿上吃喝,咋顾得过来啊?” 陈三好笑了,说道:“天晴了,好几支队伍都撤了,光留下咱矿上那个救援队和省地质勘探队的十几个人,两个孔已经打通了,下面九个人,全在,又给他们送上了空气,如果没有特殊情况,这两天抽完水,就能下井救人了。所以,这馍,伙上也就蒸多了,就给职工分了。“陈三好轻描淡写地说着。她或许不知道自己男人承受的压力有多大、多痛苦,人命关天啊,这救人的方案一旦拿错了,可就成了害人的啊。还好,正如王东旺判断的,营救已经有了希望。 “我说呢,原来是吃不完了才往家里拿的啊,小抠。”王南旺笑着调侃着嫂子,陈三好撇了一下嘴,说道:“爱吃不吃。”说着,也就进了厨房,里面又传来一阵笑声。 得到确切的消息,韩庆林喝了一碗酒,慢慢地说道:“人,有救了,事,也就快解决了,这企业,还让停三个月吗?人,又不是鱼鹰,总扎着脖子,不是个事啊。” 烟火人家Ⅲ(442):不掉架才怪呢 月亮,躲进了云层,如同蒙了面纱的新娘,有几分娇羞,几分柔情,更有几分热烈。赵彩霞给朱清占轻轻擦拭着额头的汗水,说道:“你啊,还是那个老样子,从来都不知道关心人。” 朱清占靠在床头,点燃一根烟,缓和一下心情,吐出一股长长的、浓浓的烟雾,许久,才说道:“关心,嘿,咋关心啊?不要说老赖,就是你们煤矿上这事,我也插手不得啊,他们一直往上查,要查到吴三中那儿,怎么可能撇下你这一段不管不问呢,这叫干那事,戴了个套套,拔出他吴三中来,带出你啊。”朱清点说着,又抽了一口烟。 赵彩霞打了朱清占的光膀子一下,说道:“啥比喻吗?恶心人,我是问你,他们到底要查我什么?” 朱清占摇了摇头,说道:“省高检那儿,来了一个处长,名义上也是田县专案组的副组长,可是并没有实权,他是等待着他们移交之后再着手办理属于他们职权范围之内的案件的,初查阶段,他并不介入。不过,据他分析,你在死堂煤矿工作这一个阶段,不是重点,只要当时交接时没有太大的毛病,或者其后没有太出格的事,一般不追究,因为,你不是那些家伙要告的二十八宿之一。” “移交时,太出格……”赵彩霞的脸靠在朱清占的胸口上,一只手不停地捏着什么,想着以前的事,说道:“当时,他撇下五十万元的白条,说是给领导上礼了,不过,后来,我用其他投资票给抵了,这个账上,根本看不出来,只要他不说,收了钱的领导不说,应该是没有事的,我,在任期间,供应上,采购上……” 赵彩霞还没有惊讶,朱清占却突然猛烈地翻过身子,直直地看着赵彩霞的脸,赵彩霞的脸,红了起来,说了句:“你就不会歇歇。” 朱清占没有笑,而是说道:“霞,我名下那个中州煤炭机械供应公司的账,你是如何处理的?” “那个,都入了账的,又不比别处的价钱高,难道他们还会对实物,不可能的吧。咱这算什么,我的一个朋友,是济源克井三矿的,他小舅子,一年光矿灯一项,就取出来、送进去,来来回回七八趟,净赚了好几十万呢,更不要说风机、掘进机械了,不过……”赵彩霞还是有担忧,她看着朱清占的脸,说道:“铲车,账上入的是三辆,可实物只有一辆啊,还有卡车,也少了五辆,这,咋办啊。” 朱清占躺了下来,抱住赵彩霞的光溜溜的肩膀,抚摸了一回,说道:“这个,不怕,我这几天去找找县社回收公司的老郭,看他那儿收的有没有报废的,拉到矿上充下一数,检查过后,重新拉回去就是了,不过,你那个保管员和会计,嘴一定要安装上个门,不行的话,再上把锁,知道不?”朱清占拍了拍赵彩霞的柔软部位。 赵彩霞在朱清占的胸口处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说了声:“占,但愿这次大地震,砸不住咱。” 朱清占说道:“不用怕,咱这矿上,事不大,我担心,那几个家伙那儿,咋解决?还有中州矿务局的马春梅和他手下的那几个矿长,未必会听我的啊?” “那,你就先下手为强,我听寇书记说,他们手中,有二十多封有关中州矿务局的告状信,他们正不想管呢,干脆找找老寇或者献洲、雪涛,一下子移交给你们检察院也就是了。你这里握住了刀把子,马春梅他们,还不得惧你三分,不要说吃他们的、喝他们的、拿他们的,就是给他说句话,那也得跟下小毛毛雨一样,淋不湿他,才怪呢?”赵彩霞鼓励着男人,男人笑了起来,检察院属地管理的案子,他每年都办理过,其中的滋味,他自然知道。 看着男人诡异的笑容,赵彩霞用膀子扛了他一下,问道:“你说,是不是,不淋湿他,才怪呢。” 朱清占看着赵彩霞焦急的样子,坏笑了一声,随口问道:“湿了?” 赵彩霞回答道:“那还不湿,哎哟,滚,我说的是马春……” 浓浓的夜色里,起风了,有一串葡萄却掉架了,那响声,吓得朱清占一惊,赵彩霞梦呓般说道:“葡萄,今年没有见果,不掉架才怪呢。” 烟火人家Ⅲ(443):啃不住鸭子蛋遭殃 就在田县老城与新县城接合的部位,有一处不起眼的院子,原来是田县交通局运管所办公所在地,如今运管所搬到新县城了,这个院子和其他院子一样,全部空闲了下来。前两年,被田县纪委借用过来,改造成了临时的监视居住地点。贾公义等几个从西安匆匆回赶来的人,在贾洼煤矿刚一露面,还没有解释什么,更不允许他们做检讨,便被赵雪涛他们带到这儿来了。贾公义、闻小乐、刘焕臣三个人便很快被分别安置到三个房间内。 贾公义已经知道自己是只被烫的死猪,进到房间内倒头便睡,刘焕臣浑身颤抖着;对赵雪涛说道:“我,只不过是个副职,我能当什么家?”而闻小乐则狂叫大喊着:“你们抓我,干什么?我要告你们,违法囚禁!煤矿出事了,和我有什么关系,不就是死个人吗?田县,哪个煤矿没有死过人,不是都瞒过去了吗?为什么这个煤矿,就不让隐瞒了,为什么?他王东旺,是别有用心,是心存诡诈,他要霸占贾洼煤矿,是他,搞的阴谋诡计,把水引致贾洼煤矿的,就是他把大矿的水扒开,引来小矿的……” 赵雪涛冷冷地笑着,说道:“奶奶的,都说我赵雪涛是个官场混蛋,啥球不懂,这女人,奶奶的。”赵雪涛想不起骂人的词儿来了。高留柱说道:“赵书记,她懂不了球,她要是懂了,就不在这儿吆喝了,这号货,狗屁不通,她能知道个球?也不知道,老郑咋看上这号货色了。 赵雪涛一惊,低声问道:“你是说,压蛋儿?” 高留柱笑了,说道:“就凭她,瘦得跟猴子一样,一米六不到的个儿,站到那儿跟个螳螂一样,别说老郑那方面有问题,就是我,也不拾她这号货的戏。” “那,她吆喝个球,她的后台到底是谁啊?听说,她可是抱过苏辰昌脖子的,还当着他老婆的面,难道是真的?”赵雪涛不依不饶地追问着。 “真的?要是真的,她就不抱了。你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都是瞎猜的,当时你还在隗镇当书记呢,她在雀镇当副书记,活,干砸锅了,老百姓告她,苏辰昌把她喊过来,劈头盖脸地骂了她一顿,她觉得丢了面子,下不了台,就死皮赖脸地抱住苏辰昌的胳膊撒娇,恰好被张俊看到了。 “你的意思,她并没有什么后台,就是靠不要脸上位的?”赵雪涛有些惊异地问道。 “不仅仅是不要脸,而且还会告黑状,跟她搭班搁伙计的,没有一个好下场的,跟她接触的领导,离她还有八丈远呢,在她嘴里,那已经有了肌肤之亲。因此,大伙都怕她。幸亏,你没有遇见她,要是你,哈哈,肯定让她懂球不行。”高留柱耍笑着赵雪涛。 赵雪涛肯定知道高留柱说的是啥意思,不过,对于这种快退休的老同志,他从来都不会得罪的。数年的官场经验告诉赵雪涛,自己可以没有本事,但周边不能少了有本事的人,只要和有本事的人相处好了,他的本事也就成了你的本事。更不能轻易得罪人,尤其是处于单位“两头”的人,一种是快退休的,他们已经无所谓了,你说好说歹,他们给你来个不知好歹,你便没了脾气,得罪他们,划不来。更不要得罪年轻人,那里面,藏龙卧虎,过不了几年,便有可能成了你的上司,来个逆转。更何况,赵雪涛还得让他们替自己干活呢。 见赵雪涛不回答自己,高留柱也就失去了兴趣,问道:“头儿,咋办?” 赵雪涛冷冷地说了声:“凉办,随她便吆喝去。就是脱裤子,也别管求她。” 高留柱又试探着问了一句:“赵书记,是不是还会有人进来啊?比如,赖?” 赵雪涛摇了摇头,说道:“不大可能,又没有死人,估计也就是就事论事,不可能扩大范围的。省里那个专案组还没有明确的信息,县里,不可能先斩马稷的。”说着,递给了高留柱一根烟,又给他点着了,叹了口气,说道:“这一次,王老大恐怕要引火烧身了,这些家伙,可不是好惹的,咬不住鸭子,蛋遭殃啊。” 烟火人家Ⅲ(444):意想不到的事 赵志刚很兴奋,坑道底下九个人,都还活着,他们得到了从钻孔里输送的空气和水,坚强地等待着救援,而主井里的积水,也渐渐地下落着,救援工作正在有序地进行着。 郑冠旦长出了一口气,只要没有出人命,一切都还好说,他没有去看望苏辰昌,而是给寇一、周清玉下达了死命令,不管上级如何处理自己,先把田县的门户给扫清了,要快刀斩乱麻,快、准、狠、重、严,拿出清理门户的气势来。 赵志刚对于郑冠旦和田县县委、县政府这几天的做法,一直没有态度,他关心的是井下工人的生死,他的工作,是直接向省煤炭厅和省纪委汇报的。自从矿难发生以来,他甚至没有提议召开过一次碰头会,几乎和田县县委、县政府活在两个空间内,整个煤矿上空的空气里,有一种凝结在一起的感觉。 赵志刚不仅没有和田县县委、县政府的领导和工作人员照头,即便是裴永庆,他同样没有让他们加入抢险的行列,他使用的人,全部是煤炭系统的同志,尤其是以王东旺为代表的中州矿务局的救援人员和省地质勘探队的同志。 而裴永庆同样得到了他所要得到的一切,达摩岭这个丘陵地区的高效农业生产打动了他,他多次深入到孙俊刚、王廷英、贾暖和、袁欢等人家的大棚中,深入到渠苟信等人家的果园,深入到石头缝里长出来的金银花园,深入到农民家中探访着他们的一个个小手工作坊,品尝着他们酿造的美酒、米醋、面酱,他觉得,这绝对不是一个新鲜感所能概括的,他听着人们讲述着达摩岭数代人的故事,他震撼了。 水,终于抽干了,中州矿务局的专业救援人员确认,可以下井的,赵志刚很兴奋,大伙都很兴奋,不是为了什么奇迹,而是为了九条生命还活着,矿工的家属、工友已经在大门口烧起了香,愿吁着心中的神灵,保佑了自家人的平安。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件极度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贾厉害在外地工作的儿子回来了,把父亲完全腐烂的尸体,如一瘫烂泥般抱到了贾洼煤矿的门口,无语地跪在那里,空气里弥漫的腐烂的尸臭,让人感觉到窒息,成群的苍蝇嗡嗡叫地飞了过来,把兴奋中的人群惊讶得不知所措。 赵志刚看都没有看郑冠旦一眼,猛地摔下自己的茶杯,说道:“共产党!” 郑冠旦脸色苍白地追问着是怎么回事,没有人回答他,或许人们认为,这件事,不用回答,牲口交易市场上,没有行户的发话,是牵不走牛的,韩巧转的煤矿,不经政府有关部门的同意,也不可能转到贾公义的名下的? 郑冠旦疲惫地说了两个字:“法办!” 这一次,赵雪涛、高留柱失算了,他们说的,只要人救出来了,不会再有人进来的断言被奇妙地打破了,贾公义也睡不成他的大头觉了,他被以最快的速度逮捕了,连同那位正县的“表演艺术家”和他的打手们。而监视居住的地方,又纷纷过来了一大群人,从浊岐镇的党委书记赖孟之,到主抓煤矿生产的、安全生产的,稳定的、分包贾洼村工作的副书记、副镇长、专干、包村干部,到煤管站站长、工商所长、工业办主任、为贾厉害变更各类手续的工作人员,到贾洼村两委班子,等等,数十人。有人说,这一次抓的人,远比任何一次死了人的矿难都多,范围都广,速度都快。 而贾洼煤矿这次成功的救援也不了了之了,九名被救矿工经田县人民医院的医生匆匆体检后,回家了;两支救援队伍,回各自单位了;赵志刚带领着他的暗访组,走了;王东旺,却住进了中州矿务局职工医院,他,太累了。 雨,已经停了两天,积在地面上的水也很快干了,丘陵地带,就是有这点好处,存不住水的,红星水库边提灌站的机器又响了起来,不仅寨上的人们要吃水,他们的蔬菜更要吃水。 烈日之下,唯一要哭的人,恐怕就是王松芳了,十亩地的小麦,全部长出了一揸长的青芽子,麦粒全部变黑发霉了,王松芳瘫坐在麦场里,低下了头,怒骂着,可又不知道该骂谁。炮台那边,不知道谁家不懂事的孩子,在燃放着鞭炮。 王满仓好不容易劝说了娘,不让她到医院去,说东旺那孩子也就是累的,不碍事,让她在家等着,自己带上田桂香,坐上王南旺、渠凤两口子的车子,向中州矿务局职工医院赶去,王满仓知道,自己的儿子惹上麻烦了。或许从救援开始那一刻起,他已经知道了,但是他从来没有后悔过,那种见死不救的事,他做不来,他也希望他的儿子们做不来。 王东旺是没有事,确实是累的,虚脱了。医生说,他现在最需要的便是休息,任何人都不要打扰他,让他睡上一天、两天,也就好了。 王满仓看了看匆匆过来的儿女、侄子们,挥了挥手,说道:“都走吧,东旺不碍事,我和你娘在这,就行了。”女儿们又迟疑了一会,也就走了,夫妻俩没有说话,就坐在那里,静静地守着儿子,想着儿子的好。 马春梅来看望王东旺的时候,是晚上,让田桂香觉得如同吃了一只苍蝇,在田县,过了十二点看望病人已经是大忌了,何况是晚上呢?王满仓知道,马春梅或许是矿务局出事了,出大事了,否则,他不仅不会这个时候来,也不会一个人来,更不会没有带任何东西来。 王满仓对妻子说了句话,看了马春梅一眼,两个人便出了病房,很快地“占领”了一间办公室。马春梅让几个医生护士在走廊里站着岗,不让外人进来,这里是他的领地,他有这个权力。 “三哥,出大事了,局机关和下面几个企业、煤矿,今天一天之间,被田县检察院带走了二十多个,我去找清占,根本找不到,具体什么情况,更不知道,只是听说这些人中,有人把他们举报的纪检委了,没有听说已经调查了,也没有听说查出什么来,怎么这么快就被移交到田县检察院了呢?”马春梅神色慌张地问道。 对于这种情况,王满仓同样想不到,他追问了一句:“东旺煤矿上,有人没?” “咋没有?赵红旗和胜利,刚才被带走,赵红旗是从家里带走的,胜利正和救援队员喝着酒,搞着庆功会呢,也被带走了,还有颍镇矿上的先进。”马春梅说的马胜利、马先进是他的侄子。 “你,问过寇一吗?这事,恐怕冠旦和辰昌还不知道呢?他们正忙得焦头烂额,不可能安排这事的。”王满仓分析着:“如果有人举报了这些人,也不可能一股脑地举报到田县检察院去,田县纪委或者是你们中州矿务局内部纪委、检察处,肯定会有线索的,最起码也有一部分线索。要不这样,你先回去,从内部查起,看看这些人,你们的纪委、检察处接到过举报信没有,看看举报的是什么内容,也好有个防头。我这就去找南旺,让他去找寇一,具体落实一下确切的情况,才好对症下药嘛。” 马春梅点了点头,看来也只能是这样了,他不解地问了一句:“为什么会这样啊?”像是在问王满仓,也像是在问自己。 王满仓苦笑一声,说道:“有时候,情况并不复杂,复杂的是人心,这事,十有八九,和田县经济专案有关,这是个别人在转移专案组的视线,用不了多长时间,他们的马脚便会露出来了。” 夏日的夜色,没有多少凉爽之气,潮湿、闷热、黏汗、窒息,成了主流,王满仓安慰了一直抱怨着的妻子田桂香几句,匆匆地走了,这儿离田县化肥厂并不远,步行十几分钟也就到了。因为,他的孩子们离开的时候,是跟随着大姐夫张金水喝啤酒去了。 烟火人家Ⅲ(445):马胜利被关在田县看守所了 王满仓之所以去找三儿子王南旺去找寇一说事,当然是因为,寇一的老子寇清之是田县二建的工程师,即便是退休了,仍然是工程师,仍然上着班,领着双份的工资。而他儿子寇一和王南旺的关系是相当的好,无论这事是不是寇一安排的,他都知情,王满仓相信自己的判断。 一群家伙正在化肥厂门前的大排档明亮的灯光下喝着啤酒、撸着串,王满仓却感到有一种莫名的悲怆,他们的弟兄还在病床上躺着呢,他们的父母还在守候着自己的儿子呢,而他的其他儿子却已经在花天酒地了。王满仓又觉得这种悲怆无处不在,也正如中午的时候,有人看见王松芳在哭泣,于是便放起鞭炮来,而且是跑到代销店花上几块钱,旋买的鞭炮,也包括自己,前天晚上,人家工人们还在井下生死未卜的时候,自己不也是在花天酒地、评头论足吗?如此看来,“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是何其难做到啊,或许,能做到把苟妮姐请回家这一步,已经是相当的难了。 王满仓没有抱怨他的子侄们,而是跟王南旺说明了情况,王南旺匆匆地去了,王满仓也没有附和他的子侄们,谢绝了他们的邀请,回医院陪他老婆、大儿子去了,田桂香没有出过门,在陌生的地方是啥也干不了的。 天明的时候,王南旺和马春梅几乎同时来了,王南旺得到的信息是,寇一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举报中州矿务局及其下属单位领导或工作人员的事,是有的。而田县纪委对于这种情况的处理态度是:有关中州矿务局或下属单位与田县地方发生利益冲突的,田县纪委出面协调解决,矿务局内部的事,一般是移交中州市纪委或者是束之高阁、置之不理的,田县检察院抓人,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中州市检察院委托他们办理案件,从一时联系不到朱清占这一点来看,可以判断,这种可能性极大,而这些人的危险也极大,应该是掌握有确切的证据的。 而马春梅也已经联系上了郑冠旦、苏辰昌甚至是苏辰光,他们均不知情,朱清占还是联系不上,中州市检察院那边,也说他们不知情,好像不是他们派下来的案件。事情一下子又陷入到麻团之中。 就在众人迷茫的时候,前来探望大哥的冯振东却给出了一个答案:“你们的人,全部被关押到田县看守所去了,而且,田县检察院给看守所的领导有明确规定,任何人不得透露风声。” “不准透露风声,你是咋知道的?”王南旺反问了妹夫冯振东一句。 冯振东笑了,说道:“他不让看守所的民警说话,可总堵不住被关押人员的嘴吧。” 冯振东还是透出了事情的经过。原来,贾洼煤矿事件,使得浊岐镇的天,塌了下来,整个班子几乎全军覆没,无人可用。到这个时候,郑冠旦、苏辰昌也不得不拿出自己储备的嫡系部队来了。于是,郑冠旦昨天晚上连夜找冯振东谈了话,改变了原有的,任命他为田县文化局局长的职务,而改任为浊岐镇党委书记。他要处理的第一个棘手事,便是如何把贾厉害给埋了,人死了,是饿死的无疑。他老婆韩巧转被抓了,他一个瘫痪在床的人在家,这么多天了,不是饿死的,才怪呢? 而要解决贾厉害入土为安的事,那便是把他老婆韩巧转给放出来,而要把已经批准逮捕、已经进入公诉阶段的韩巧转给放出来,在法律途径上,是根本行不通的。最后,还是陈建斌、秦雪莉共同想了个办法,取保候审,永远不审,了之不了,不了了之,这才把韩巧转给放了出来。 或许韩巧转没有渠凤那样的心计,还是千恩万谢地走出了田县看守所,对于她这种没有关系又没有钱的犯罪嫌疑人,在里面的滋味,不会太好受,能出来,那简直是烧了高香,更何况是王小妮的女婿亲自去接的她呢。虽然没有见过面,可韩巧转还是给冯振东说了,自己是他表姐,当然,不会超过八竿子的,还亲着、冒着热气的表姐。她几乎是大哭着、说着,吃着冯振东给他带来的一袋热饺子,她还说了一句:“我出门的时候,见到赵矿长他老婆了,他老婆说,胜利和她男人赵红旗都进去了,他男人就关在寨上王来宾他那个孙女女婿,叫什么坤的,当号长的那个号里。” 烟火人家Ⅲ(446):请来苏家大臣坐阵 在孙可孝等人的一再攻击下,冯国辰败下阵来,不得不考虑老医院的问题了。原本,田县人民医院向新县城搬迁的时候,是打算留守一部分人员,把老医院作为田县城关卫生院使用的,但田县卫生局一直没有批下来手续,因为,城关卫生院的牌子,还在田县中医院挂着呢,估计是吴二用、王松论他们不愿意,事情也就这样耽搁下来了,原本留守的医生也回到了新医院,只留下两个工人看着大门。 办公室很快也把老医院内居住人员的情况落实出来了,里面共计住有32户87口人。其中,田县人民医院退休人员及家属共计24户62人;在职人员3户,5 人,2人为单身;经田县人民医院职工转手给亲属或他人住房户3户,7人;其余3户为外地人员强行侵占,总计13人,6个大人7个孩子,全部为“偷生游击队”。 撵,3户外地人,好说,其他人,谈何容易?他们可是在田县人民医院干了大半辈子的老人,老家根本没有房子,更有好几个是随着部队过来的,根本不知道老家在哪儿。另外在新县城找地儿,给他们盖房子,根本不可能。听说有人查房子,他们中间的一些人已经发了疯,他们要住到医院冯国辰的办公室去,更有一些老医生、老护士开始破口大骂了,甚至说出了很多刺激的、难听的话语。 就在冯国辰面对这样的实际、孙可孝又步步紧逼、自己左右为难的时候,儿子和他的丈哥王南旺来了,一是向他报喜,自己被任命为田县浊岐镇党委书记了;二是为其解忧,王南旺想接手这块土地,条件是:就地新建改造房舍,安置现有的住房户,当然,除了那3户外地人和职工转让出去的3家住房户。 对于儿子到浊岐镇任职,虽说是临危受命,但,冯国辰想,总会有办法的,尤其是有他老丈人王满仓在后面的指点,恐怕问题不大,也算是一喜。而对于王南旺提出的条件,对于冯国辰而言,也算是够优厚的了,他决定开会研究一下。 “你们要干啥用啊,南旺,我总得给班子说清楚吧?”冯国辰见事情有了眉目,忍不住问了一声。 “我想把渠凤那个纸制品厂搬到城里来,无论是原料供给、成品外送,还是新产品设计上,都会方便很多。”王南旺回答着冯国辰。 “那,家里老厂咋办啊?”冯国辰又追问了一句。 “新上一个蔬菜种植加工合作社,让寨上的老百姓就近就业,和春凤服装厂相互呼应。”王南旺回答道。 “春凤服装厂,好,就是丰潮他们投资那个吧,加上凤的名字,好。我看这事,行,我们马上开班子会,给你一个答复。”冯国辰高兴地说道。 “冯叔,我还有另外一件事,得请你帮忙。”王南旺和儿子冯振东还没有走的意思,坐在那里不动,看来还有其他事。冯国辰不禁一愣,说了句:“有啥事,说嘛,咱爷们,还有外人?” 王南旺说道:“我想知道,田县看守所里抓了中州矿务局多少人,都是谁,情况如何?”王南旺直接提出了要求:“当然,能知道为什么抓他们,案由是什么,最好。”原来,田县看守所对于羁押的所有犯罪嫌疑人的身体检查,疾病医疗,全部由田县人民医院承担,田县人民医院在田县看守所设立的有医务室。 冯国辰想了想,说道:“在多少人,都是谁,好说,因为他们每天都要报表。因为啥事,具体案情,恐怕不好说。如果是真关系,捎个话进去,或者整点东西,还是可以的。这个,我晚上见一下李随群主任,给他安排一下。明天上午,你们来拿名单吧,至于特殊情况,再说。”冯国辰还是比较爽快地答应了他。 王南旺笑了,起身和冯国辰告辞,说道:“冯叔,晚上俺大请俺君威伯、君峰叔,还有辰光、辰玉几个人喝酒,你去不?这可是给振东请来的开路先锋啊。” 冯国辰知道王满仓为女婿做的是什么事,这叫拜浊岐镇的码头,叫认亲,更是请出诸位大神来为儿子坐阵。冯国辰笑了,说道:“我去,不方便,不过,钱,叔掏了。” 烟火人家Ⅲ(447):不得不说的李随臣 凡是住过田县看守所的人,大抵都会认识李随臣的,一个五十多岁的黑瘦老头,是田县人民医院派往田县看守所医务室的主任。 李随臣的学医经历是个谜,他是由农村的赤脚医生转岗到乡镇卫生院的,此前,并没有人听说他学过医,更不是什么中医世家。他爹是在阿镇庙里掏大粪的,或许是得了些仙气,能给人相面,偶尔也会给人摁几下肩膀,然后吹一口从来没有刷过牙的“童子嘴”里的气,那病人立马就会好了,捂着鼻子就跑到门外去了,不过,出门不大一会也就又犯了,故尔,阿镇的人都叫他“门里灵”。 李随臣能当上赤脚医生,靠的是他娘,他娘叫胡凤仙,自然有半仙之体,不仅会跳大神,而且还会接生,胡凤仙接生的绝招便是用力拽,只管拽出来,就算完成任务,至于大人、孩子如何,那就要看造化了,后来也就没了生意。于是便让大队支书皮大锤在她身上学习拽自己的大锤,后来,就安排李随群当了赤脚医生。 李随群还是很聪明的,不久便知道一种药叫“阿斯比林”的,凡是女人来找他看病,便装模作样的问人家,咋啦?那女人要说,发烧。他便会高兴地回上一句,发骚啊,开点“安你比里”吧。后来,女人们知道了他扯蛋,便去挑逗他,然后偷些药出来。其实,卫生所就那几样药,大伙不用医生,都知道怎么吃。 李随群的针灸术是进看守所当了医务室主任之后才自学成材的,而且不管是什么病,只扎一个空位,他说过:“虎口治百病而不伤身。”他说的确实有道理,一是虎口那地儿,确实扎不死人,要不,有的人胳膊都没有了,也能活命吗?这是他多年行医的经验所得;二是他的银针也太粗了些,是农村老太太纳鞋底子的头号大洋针,而且并不怎么锋利;三是李随群的消炎术是得了他爹的真传,向来是用自己的口水给银针消毒的,不过,李随群是刷牙的,这一点,医务室里的小王护士最有发言权,她说李主任口里没有什么异味,除了经常有点蒜味之外。 自从当上田县看守所的医务室主任,李随群便有了自己的爱好,一是爱听犯罪嫌疑人叫他李主任,要是叫“老李”“李医生”,他是不会给你开药的,有可能还要给你来个针灸疗法,治愈你的百病,当然,也不能喊他“李院长”,他会给你多开药的,硝苯地平让你一天吃五片,非把你的血压降至零度以下不可;二是爱吹嘘自己的医疗水平,尤其是碰见扯蛋货、故意找茬的、装病骗病号房间的等等,开口闭口就会说:“我李主任行走田县医疗界数十年,一眼便能看出来,你有病没病、大病小病、重病轻病,还是装病;三是对于晚上得病的人员,一率进行针灸疗法,让几个犯罪嫌疑人摁住病人,然后不分青红皂白,一针下去,让病人痛得大叫,说:“李主行,我好了,好了。”那肯定不行,李主任不会听他那一套的,再用手前后左右的活动着针,嘴里关心地说道:“这治病啊,可得除根,我行医几十年,治病不除根的事,李主任可是从来不干的。” 就是这样一个人,很多人说他好,因为他敢给关押在里面的人送东西,只要家属舍得花钱,警察敢送的东西,他都敢送,警察不敢送的东西,他敢偷送。有人说除了毒品李主任不敢送,其他的都敢,其实,李主任真的不敢给人送毒品,但杜仲酊除外。 其实,刚开始把李随臣安排到看守所时,是全医院医护人员的共同呼声,碍于大伙的压力,他也只好捏着鼻子忍了,可没有想到,里面还有这么多的规矩,这么深的油水,于是他便得了便宜又卖乖地吆喝了几次,也就安下心来。 冯国辰让办公室工作人员问了药房几次,都说没有见到李随群回来,冯国辰看了看表,无奈地摇了摇头,下楼要回家去。心里想着,真不行,明天亲自到田县看守所跑一趟,找一下所长魏大朋,也就是了。没想到刚刚走出医院门口没多远,还没有向家属院门口那条小街道上拐弯,有一个女孩抱着一大包药喊着他“冯院长”。冯国辰愣在那里,这个女孩,不高,有点黑,长得粗粗壮壮的,自己好像在那儿见过,可一时又想不起来了。 “冯院长,我是小王,王小青,咱医院住田县看守所医务室的护士。”那女孩自报着家门,指了指怀里的药物,说道:“李主任让我回来取药的。” “取药的,怎么回事,他为什么不回来?”冯国辰和王小青说着话,并没有停止脚步,只不过慢了点罢了。医院里一百多号护士呢,他不可能都认识,也不可能都施以温情,尤其是王小青这样不显山不露水,粗胳膊短脚的。 “他啊,有事,检察院的领导找他有事。”王小青汇报着。 冯国辰停下脚步,看了看医院卫生间后墙处,没有人,也没有灯,因为过了卫生间的后墙,再往前走三五步,就是太平间了,虽然门口开在医院里面,可人民医院太平间的外墙,很多人还是知道的,不要说是晚上,就是白天,野狗都不往这墙上撒尿的。 王小青也停了下来,看着冯国辰瞅了瞅那后墙处,向里错了一步,脸一红,也勇敢地向前走了一步,冯国辰看了看,离大街还是太近,路上的人还能看见他们,就又往里走了两步。王小青也勇敢地往里走了两步,已经站到了冯国辰的面前,放下了手中的大药包,喊了一声“冯院长”,便用双手盖着了胸口。冯国辰并没有注意到王小青的变化,而是急切地问道:“小青,矿务局进去几个犯人,你有名单吗?” 烟火人家Ⅲ(448):贾洼村民的真理 韩巧转从看守所是出来了,可她未必能回得了家,虽然她男人的尸骨还在贾洼煤矿院子里放着,他孩子也借助他父亲的尸骨占领了本来就属于他家的贾洼煤矿,可事情却并没有得到处理。她欠别人家的钱,人家未必不要;贾公义是暂时进去了,可这煤矿却是你韩巧转白纸黑字卖给人家的,人家也未必不要;你占了煤矿,九死一生的矿工们的工资,人家也未必不要。 直到现在,人们才明白过来,无论是暗访组还是王东旺,前来救助这几个煤黑子,并没有得到县委县政府、镇党委政府的指令,也就是说,他们是来帮忙的,或者说是来管闲事的,既然人家管的是贾洼煤矿进水的闲事,那么,不去管贾厉害两口子的闲事,也是理所应当的。既然理所应当,那么,赵志刚和王东旺的撤离也就均可指责了。 而贾洼村的几十个家庭,又在贾公义的煤矿上投了资,或者是借给了他钱,人家不要,是不可能的,跑了和尚跑不了庙,抓走了贾公义,煤矿还在,就是砸了锅成八片,那也得分公平了,不是你小贾孩说占有就占的。再说了,村子里好几家的孩子,可都随着贾公义进去了,那是维护大伙利益进去的,那就是功臣,功臣是不能受委屈的,谁跟功臣作对,村民就要和他作对。 贾厉害的儿子,占领了煤矿,就是跟功臣作对的人,跟功臣作对的人,就是村民的敌人!王东旺假惺惺地前来救援,虽说救出了几个东乡来的煤黑子,可却把煤矿的老底给暴露了,煤矿也被县里关停了,大伙的钱打了水漂,大伙的孩子被抓进了监狱,王东旺也就成了大伙的共同敌人。 联想到当初王东旺要收购贾洼煤矿,联想到田桂香与韩巧转的亲戚关系,联系到达摩岭王家的为富不仁,联系到凭啥他家人人都当了官,联系到他们这些当官的贪婪霸道,于是,王东旺甚至他背后的一大家子,都成了贾洼村大家的敌人。他们算过这笔账,就是那九个煤黑子死了,撑死了,一个人赔三万块钱,三十万也就把这事给摆平了,最多相当于大伙再掏三十万,保住了一个煤矿。可这煤矿,要是不让人知道出事的情况下出手,那最低也得卖出个二三百万元的好价钱,这里打外呼扇的,大伙便损失了二三百万元。这个钱,王东旺肯定不会出的,别看他身家数百万,越是有钱的人,越是装得像,也没有看看王东旺,整天像个农民一样,装摆得太像了。而越是这样的人,越恶毒,如果不恶毒,如果他善良,他为什么不处理贾厉害两口子的事呢?他为何不处理贾公平家那个三孩的事呢,贾三孩不是喊贾公道喊伯的吗? 贾洼的部分村民一路分析过来,觉得,这事,还得找王东旺,他不出钱,不中!我们非问问他,闲得是不是蛋痛了,非管我们贾洼的事,干什么? 这其中,肯定有利益。很明显,他王东旺就是要占领贾洼煤矿! 贾公平他们似乎得到了真理,他们自发地组织到一起,做出了三项重要而伟大的决定,第一、千方百计阻挠韩巧转回来霸占煤矿;第二、对王东旺先礼后兵,以示警告;第三、占领煤矿,待价而沽,无论他贾公义如何,大伙的钱,不能打了水漂。 于是,以贾公平为代表的亲亲团,便提着鸡蛋、奶粉来到了中州矿务局职工医院,看望慰问王东旺来了。 烟火人家Ⅲ(449):他们凭什么进入贾洼煤矿 虽然取保候审的韩巧转被冯振东安排在了她的一个亲戚家里,等待着浊岐镇党委、政府研究有关贾洼煤矿归属及遗留问题处理的决议。可她的债主们还是见到了她,以前,他们斗不过贾公义及其贾公义背后的赖孟之、阎小乐或者是更高更粗的后台,但如今,他们都倒地了,当事人韩巧转也出狱了,这事,总该说说了吧。 令韩巧转感动的是,以程二海为首的几个债主,这一次没有逼着自己要钱,而是直接怂恿她,占领煤矿,不行的话,他们可以帮忙。韩巧转很感激,就让人通知儿子过来议事,最后众人达成一致意见,把贾厉害的尸骨收殓到一副棺材里,密封了,就放在贾洼煤矿院子里,看看谁敢动?煤矿想重新启动,成,得由韩巧转说了算,把贾公义的假合同给判过来,把他们的违法投资给一风吹了,然后大伙共同经营。 就在贾公正来到中州矿务局职工医院看望王南旺的时候,程二海等人也已经杀进了贾洼煤矿,在整个矿院内挂上了贾厉害的照片,设立了灵堂,还把贾厉害已经不成形的尸首给装殓了,放在了院子的正中间。贾公义一方的人,得到信息后,也围了过来,双方形成了对峙局面。 贾公正以亲戚、乡党的名义慰问王东旺已毕,笑着说道:“王矿长,你看,贾洼煤矿的损失,咋办啊?” 王东旺一愣,笑了一声,说道:“你是说贾公义那个煤矿啊?老贾,从国家资源管理上,他们属于非法开采,那片煤田,国家是划给达摩岭煤矿的,其他任何人、任何单位是不能再开采的,我们正和他们打着官司呢。再说了,就那种小煤窑,国家是不会再让它生产的,危险系数太大了,这一回,要不是反应迅速,那九位弟兄,可是要命的。要说损失,也是我们损失了,我们的救援人员,整整忙碌了五个昼夜,这损失,谁给啊?” 贾公正摁住内心的火气,仍旧笑着,因为他是贾洼村民选的首席代表,要表现出文质彬彬与潇洒大度来,更要表现出其博学多文、能争善辩来,他说道:“如果我没有听错的话,王矿长说的是三个问题,一、关于资源问题,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你说那话,是不合法的,为什么呢?人家韩巧转、贾公义都取得了相应的资质嘛。什么工商营业执照、税务登记证、田县煤炭资源开发许可证,王矿长,这些证件不可能是韩巧转、贾公义伪造的吧?你们说,那资源划分给你们了,为什么法院不判决啊?这不很明显吗,你们没理。二、关于安全生产问题,这一点,是事实,不可否认,然而,田县境内,二百多家小煤窑,哪一家没有安全问题,王矿长,难道你们大矿,就没有安全问题了,还记得十年前你们达摩岭煤矿的矿难吗?一下子使得田县经济倒退十年,这不是你老子在报纸上发文说的吗?也就是等于说,我们全县人民,这十年全部是给你们干了,给你们弥补窟窿了,嘿,为什么只允许州官放火,不允许百姓点灯呢?是不是官僚主义,我不敢断言,但说明你心灵深处,是有问题的;三、你说你们救援损失了,请问,是我们请你们去的吗?不是吧,那就好,谁请你们去的,你们找谁要钱去,这,总不为赖吧,我们还没有说你们私闯之罪呢?至于我们的损失问题,现在正式通知你:国营田县达摩岭煤矿矿长王东旺:贾洼煤矿因为你们达摩岭煤矿人员的私自闯入,致使煤矿停产造成的各类损失总计453万元,如何赔偿,务心于十日内予以答复!” 王东旺靠在床头,向贾公正摆了摆手,说了声:“那,不用等十日后了,我现在就答复你,国营田县达摩岭煤矿,一个子也不会出,有本事,咱法院见!请回吧,贾亲戚,把你带的东西给我拿走,别脏了这地儿。” 听到王东旺下的逐客令,贾公正冷冷一笑,说道:“王矿长,我当然知道,这点东西,你是看不上眼的,你想要的是现金,可是我们老百姓穷啊,可怜的一点钱,在煤矿上入了股,还被你们这些贪官们给搞得打了水漂,还要靠着你们的关系网,和我们这些小老百姓来打官司,可悲啊,这是什么世道啊,人吃人啊。” 听到贾公正带着哭腔工的吆喝声,楼道里早已围满了人,贾公正和他带来的人更加有劲了,大声说道:“看看人家王矿长,管了个闲事,还要向领导表功,淋了点雨就来住院,想干啥啊?还不是想让下级给他送点礼,在上级面前自我表扬一番,要是都成了这样的干部,这天下还不得完了。” 王东旺的火气上来了,他挣扎着要下床,却被他娘田桂香给摁在了床上,回头对贾公正说道:“公正,咱有啥仇啥怨啊,你在这儿吆喝孩子,有事,等孩子好了,咱回去说,在医院里吆喝什么?” 贾公正回头看了田桂香一眼,说道:“哎呦,我说谁在这儿说话呢,原来是王县长的大太太啊,我告诉你,老丰他小姨,你当小妮时,我就知道你,自己和姐夫干了些啥事,自己最清楚!如今被县长给打入冷宫了,倒在这儿教训起我们这些小老百姓来了,呵呵,还是想想自己的处境吧。”贾公正歪着嘴,洋洋得意地说着。 “想你大个蛋!”一个声音从人群中爆发出来,贾公正还没有反应过来,看清对方是谁,早已倒在了地上,头上流出一股鲜血来。 烟火人家Ⅲ(450):他怎么来了 跑到门前的田桂香一看有人把贾公正给打了个头破血流,倒在了地上,立时吓得瘫坐在地上,王东旺也挣扎着要起来,看看是谁。没想到打人的那孩子并没有走开,而是踢了贾公正一脚,嘴里骂道:“老小子,别他娘的在这儿装死狗,老子不怕。”王东旺这才听出声音来,原来是姐姐王梅影家的大儿子张工行。 急救室的医生很快便跑了过来,把贾公正给抬到了抢救室,张工行扶起田桂香,嘴里说着:“三姥,没事,他再骂咱,我照样打鳖孙。”说完,回头看了走廊里的众人一眼,说道:“有什么好看的,该报案报案去,否则,老子这就跑了。” 张工行敢这样喊,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跑不了了,他砸下那一砖头时,就知道自己今天下午就要进田县看守所了,那地儿,我从未成年时就进去过两次了。没多久之前,因为和王长贵两个家伙在街上喝醉了酒,打了两个小混混,又进去了三天,是王长秋花钱把他俩跑出来的,没有敢给他爹张堂主说。 “三姥姥,你放心,他死不了的,这蛋糕先叫我叫了吧,晚上是吃不成饭了。还有,七舅,你们那煤矿,就是太窝囊了,你看看别人家那煤矿,都成立有护矿队,只有打老百姓的,哪儿有你这种,让老百姓追着你打的?这些人,你和他讲理,有用吗?”张工行一副成熟的样子,教训着舅舅,又顺手从床头上拿出两盒烟来,说道:“这个,得让让警察叔叔,请他们戴铐子的时候,放松点。好了,三姥姥,七舅,再见。” 张工行说着,又端起王东旺放在床头柜上的茶杯来,咕咚两声,喝干了,便把双手手腕并到腹前,说了声:“过来吧,不用来那么多人,我,绝对不反抗。”说着话,已经走到了门口,四个警察警觉地说:“站那儿,不许动!”说完,迅速地给张工行戴上手铐,张工行回头冲着田桂香、王东旺一笑,走了。 张工行不愧是打架的高手,他说贾公正没事便没事,只不过流了点血,很快便止住了,医生包扎一番后,他坐在那里不走,一直说他头痛得要命,是不是被砸成脑震荡了,那个医生不满意地说道:“我说外伤就是外伤,头皮破了点,连针都不用上,你那脑子,震不了,也荡不了。” 这一下子便又惹恼了贾公正,他干脆躲到抢救室的检查床上不起来了,一直“哎呦、哎呦”,那个医生看了看,门也不关,便走了出去。贾公正看了看,抢救室里没了医生,也没了护士,便不再“哎呦”了,急忙给同来的两个伙伴,使了个眼色,那两个人便搀扶起他,把他送到了王东旺的病房内,一下子躺在了王东旺的病床上,“哎呦”连声地不起来了。 田桂香刚要劝解,王东旺已经下了床,说了声:“娘,他不舒服,让他躺,我坐会就是了。”说着,便下了床,挣扎着坐到了病床旁边的椅子上。贾正义似乎得着了理,一边哎呦着,一边大骂当官的如何欺负老百姓,有钱人怎么欺负没钱人,当官的如何养三妻四妾,老百姓如何痛苦连连打光棍,有钱的山珍海味,穷人却吃糠咽菜也没有,似乎又回到了文革的批斗会场。 田桂香劝说了一会,可是越劝说贾公正骂的越提劲,甚至又骂起田桂香来,王东旺实在忍不住了,说了句:“老贾,咱这样,不好,我怕了还不行。”说着,站起身来就往外走,田桂香急忙过来,扶住儿子,贾公正似乎是得了理,大叫着:欠了人家钱,可是要逃跑了啊,我的天啊,这天下还是不是共产党的天下,这天下还有理可讲没有啊?他可是要跑了啊。”贾公正喊叫着,对着门口的两个年轻人使着眼色。 那两个年轻人过来,把住了门口,大声说道:“回去,坐好了,不把钱拿来,少出这屋的门,有种,再去找个小兔崽子来啊,不是老棍吗?不是有钱吗?来啊,再打打试试。”说着,就往王东旺身上靠,意思很明显,只要王东旺的手稍稍动一下,哪怕是拍只蚊子,他也就会顺势倒下,这年头,最不怕的就是跟有钱人打架,那比下煤矿挣钱来的快,他们打不起,可自己却打得起。 “想干啥?翻天了不是,奶奶的,跟我往后站。”贾公正一听,心想,坏了,他怎么来了? 来人是谁啊?能让贾公正这样的铁嘴鸭子也感到内心一惊,门口前着的两个年轻人也急忙往后退去。此人不是别人,正是程二海。 这个程二海,可不是个瓤茬儿,他爹叫程丙勤,是原来的田县县联社的主任,退休前曾任田县政协副主席,他哥叫程大海,现任的田县供销社服务公司总经理、新华酒楼的老板,程二海的工作单位,便是张俊的那个土产公司,因为他和周振杰的儿子周鑫犯了同样的毛病,把人家小姑娘搞怀孕了,便被张俊告了状,给劝退了,不过,手续还在土产公司,基本工资还有所保障。这可是看在程丙勤老脸上的结果,因为程丙勤的老娘,就是苏子牛的姐姐、也就是苏君威的亲姑,苏辰昌、苏辰玉哥俩的亲姑奶奶,故尔,在过去,程丙勤喊苏子莲一声小姨,喊王满仓一声“二老表”,也是有说法的,不是胡乱喊的。 从土产公司下岗后,程二海开始跑煤矿配件,由于能说会道,且为人仗义,身边便围了不少小弟,那个周鑫,不过是他的小马仔之一。田县煤矿资源开放以后,数百家小煤窑投入生产,程二海的煤矿配件门市部也就大大地赚了一笔,发了家,有了钱,就开始做更大的生意,发更大的财,赚更多的钱。他不仅与田县境内的小煤矿做生意,也同田县地方国营的几家煤矿做生意,甚至和中州矿务局旗下的几个大煤矿都有生意往来,听说和焦煤、平煤、义煤,甚至新兴的永煤都有关系。马胜利就是他在达摩岭煤矿的关系,当然,王东旺也认识他,不过没有深交罢了。 而程丙勤家,就是贾洼东三里外韩家沟的,也就是韩巧转的娘家,他们是邻居,程二海按乡亲,得叫韩巧转一声姐的。当韩巧转、贾厉害开始打煤矿时,没有少在程二海的门市部拿配件,程二海为人仗义,一见巧转姐来拿东西,二话不说,便打了折,并且声名,先打个条,丢这儿,啥时候有钱了啥时候给。 后来,田县小煤窑渐渐饱和,利润空间缩小,加上韩巧转夫妇经营也有很大的问题,贾洼煤矿被迫停产了,程二海也找韩巧转要过两回账,韩巧转一直给他说,正和王东旺联系着呢,等煤矿出手了,大伙的钱,一下子便到手了。程二海向马胜利打听过此事,和韩巧转说的如出一辙,也就慢了下来。没想到,上个月,偶尔听说韩巧转出事了,被公安局抓了起来,一打听,才知道是贾公义霸占了韩巧转的煤矿,才知道坏事了。贾公义那家伙,东西两村的,他清楚得很,从他嘴里掏食吃,那简直是拔老虎嘴里的牙,恶狼屁股上的毛。于是,他便开始搜集有关贾公义的材料,尤其是和浊岐镇党委书记赖孟之、镇长闻小乐的关系,想从白道上把这事给解决了。 就在程二海准备把自己掌握的信息往田县纪委实名举报时,田县经济专案爆发,有可能影响到苏辰昌等人,他才摁下了暂停键,他深深地知道,任何黑道上的事,最终还得通过白道解决,而白道上的哥,现在却有了难,自己帮不上忙,但绝不能再去添乱、添堵,这是最起码的江湖道义。更令程二海没有想到的是,这个时候,又下了一场暴雨,把贾公义和一群利益联系体给淋成了落汤鸡,一个个地进去了,而他们不得已,才又把韩巧转给放了出来。 程二海不傻,他们之所以要把已经进入公诉阶段的韩巧转给放出来,证明韩巧转这个案子,是个冤案,而且是个大冤案,是个从公安局侦查到检察院公诉整个程序上的大冤案,而韩巧转这个冤案,又表明了,韩巧转不仅可以肯定地收回贾洼煤矿的经营权,而且,对于田县公安局、检察院都是一个威胁,处理不好,省纪委的人,在这儿住着呢,随便翻腾一下,他们便受不了。而收回的煤矿,不仅可以不费吹灰之力,便会出售给王东旺,如果自己经营,则又是另\t外一番天地了。 基于程二海的这些考虑,他在派人协同韩巧转的儿子占领贾洼煤矿之后,又得到了贾正正等人前来探望王东旺的信息,感觉到这个探望,绝对是黄鼠狼给即拜年,没安好心,于是急忙驱车赶了过来,可还是晚了一步,冲突已经发生了。 对于这样一位笑面太岁,贾正义一个刚刚出道的“坏人”,不受惊,才怪呢。 烟火人家Ⅲ(451):又来个不是瓤茬的 程二海没有说什么,而是把王东旺又搀扶到床边,说道:“老表,这床头上边,贴的是你的名字吧,住几天了?嘿,你这啊,可都是累的啊,不过,我为你点赞,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是九条人命,九个家庭啊,这就不是钱的事。” 贾公正见了,急忙向一旁挪了挪身子,程二海如同没有看到他一样,说道:“老表,不行啊,你们这个职工医院的条件太差了些,这床上,咱会有臭气嘛,是不是房间内毒死老鼠了啊?” 贾公正已经挪到床边,慢慢地坐了起来,还捂住头,装作一脸的痛苦样,程二海仍然不看贾公正,把王东旺扶到了床上,继续说着话,如同房间里没有贾公正这个人一样,田桂香呆呆地站地那里,一时不知所措,但从话音里,她能听出来,来这个年轻人,和大儿子东旺是一伙的。 而就在这个时候,门口又是一阵骚动,被救的那九个工人,连同着他们的家属、工友涌了进来,一下子把一个病房给塞满了,有爆炸的感觉,这群人操着翘着舌头的东乡口音,一连串地感谢着恩人王东旺,有几个已经流泪了。那个女人认出了贾公正,便哇地一声哭开了,抱着他男人的肩膀,说道:“就是他三孩,当时拦住了王矿长他们的救援队,不让他们进矿,还要用棍子打王矿长,就是他,他和贾公义是一伙的。” 那几个矿工和家属看了看贾公正,便发疯般地指着他的鼻子骂开了,程二海好象这个时候才看到贾公正一样,急忙劝解道:“几位大哥、大嫂,咱可只能说,不能动手啊,哎,嫂子,你看你,咋用手掐开了,还有你,不能踩人家的脚不是……” 那几个女人如同得到某种启示一样,登时,贾公正的屁股、大腿、脚尖便成了她们重点攻击的部位,几个男人瞪大了眼睛,愤怒的形象能把贾公正给吞吃了,贾公正再也装不下去了,连连摆着手,说道:“误会了,误会了,我也是来看王矿长的,我们是亲戚,我们是亲戚。”说着话,便如老鼠找洞般钻出人群,逃之夭夭了。 “大哥,乖乖,这么热闹啊,我说吗,这才像个英雄嘛。”外面传来一个声音,可人却挤不进来,那个领头的矿工一见,急忙说了句:“好了,好了,咱也见到恩人了,王矿长还有事,还需要休息,我们走吧。”说着,从兜里扔出一沓子钱来,放到病床上,就往外走。 王东旺怎么能花他们的钱,急忙拿起来去撵他们,那矿工流泪了,说了一句:“王矿长,我们人脏,可这钱不脏,是我们流汗、流血挣来的,如果不是你去救我们,我们人没了,还要这钱干什么啊?有人在,比什么都强,王矿长,但有用得着我们哥几个的地方,就是下油锅,拼性命,我们也在所不辞,这后半辈子的命,是你王矿长给的,你就承好吧。”说着,领着他们的孩子、老婆,走了。 站在门口的,不是别人,正是王长秋、王长贵弟兄几个,听了矿工言语,也自感动得流泪,又见程二海也在,急忙过来见了。原来,程二海的矿配门市部,就设在王沟大市场,他们是认识的,也知道这个程二海他爹是老干部,和王南旺家有老亲戚。 几个人刚刚坐了下来,抢救室里的那个医生和两个护士也过来了,把一份诊断证明递给了王东旺,又看了王长春一眼,说道:“这是我们给那人姓贾的出的证明,外皮伤,算不了伤害的,那孩子,也就是在气头上发火了,他说那话,换作谁,都得打他。”两个护士也急忙把纷乱的病房给收拾一回,安排王东旺吃了药,这才退了出去。 王长春从王东旺手里拿出那张诊断证明来,说道:“还是我去吧,晚了,恐怕他们就会把工行送到看守所了。”说着,出门自去了。 直到这时,王长秋才详细地问了贾公正闹事的情况,王东旺一一说了,程二海哈哈大笑道:“四百万,这梦做得很丰满啊,长秋哥,你得弄四百万的票子来,让他贾公正看看有多少,再让刚才那几个工人好好给他上上课,靠在井下一镢头一镢头地挖煤,得多少年才能够挣出四百万来。” 王长秋兄弟也笑了起来。走廊里,却没有人再观望了,中州矿务局职工医院,就扎在王沟村的地盘内,王长秋兄弟是什么样的人,他们都知道。 烟火人家Ⅲ(452):怎么没有李四辈 王小青虽然没有得到冯国辰的拥抱,但她觉得,自己还是引起了冯院长的青睐,甚至是某种暗示,能把自己领到太平间后墙根外跟自己说上几句真心话,证明,冯院长心里还是有自己的,姓李的那老东西退休后,田县看守所医疗室主任的职务,百分之九十以上,就是自己的了。因此,上班之后,她很快便把看守所里三天以内新进的一百多号人员名单给复印了,并称作自己要到县计生指导站去作孕检,跟李随群打了个招呼,又趁武警正在检查新进犯人的时候,对那个值日班长咧嘴笑了笑,那个班长也对她笑了笑,便放她出了Ab门,并没有检查她身上带有什么东西。 王小青送来的名单,很快便经王南旺的手送到了中州矿务局马春梅的办公室,马春梅一看一百多号人,惟恐搞错了,又急忙喊来人事处的一个老干部,一个一个地给打上了记号,能确认对上身份证号码的各单位正式干部、二十四人,除了供应处代理处长李留周处,其他没有一个正矿长级别的,而且,他们全部是各煤矿、各经营单位的供应人员,也就是说,全部是和李留周的供应处发生业务关系的人员。 马春梅正在疑惑的时候,得到消息的王满仓也过来了,人事处那位工作人员也知趣地走出了马春梅的办公室。王满仓猛然一看那串名单,大吃一惊。张工行,这孩子,怎么又进去了,昨天晚上,还听南旺说,是件极小的事,王长春把孩子已经领回家了,难道又出事了? 王满仓有些不相信,又仔细地看了看身份证号,正是张工行,那孩子的生日好记,1976年9月9日,伟人逝世的那一天,当时张金水被公社关起来了,是自己送侄女王梅影到隗镇卫生院生的这个孩子,他记得很清。不过,这个时候,不是说孩子事情的时候,他又紧紧地盯着马春梅和那位工作人员在名单上罗列的姓名、职务及一个个问号,陷入了沉思。 “为什么没有李四辈呢?”马春梅好像是在问王满仓,更像是在问自己,因为,排沟煤矿老矿长李四辈,已经在矿长的位置上干了十几年,头上的辫子一抓一大把,隐瞒着组织,娶了三个老婆,还都生有孩子,而且还在排沟煤矿甚至是中州矿务局机关大院,三个女人连同她们各自的孩子,还干过架,他还动用公款,为大老婆的儿子盖了个小酒店,为小老婆搞了个美容院。连他自己都清楚,在贪腐问题上,他是一只熟透的瓜,只要组织上稍微动点真格,他便会毫无疑问地被抓进去的。 “你是说,他和这个李留周有亲戚关系,还是其他关系啊?”王满仓不大了解他们之间的情况,问了一句。 “不,他们之间不是亲戚,这个李留周原来是排沟煤矿的供应科长,因为采购问题,还把李四辈给举报了。后来,经局党委研究,为了保证排沟矿的班子稳定,才把李留周给调到供应处的,李留周这个人,工作能力还是很强的,而且还有相当的原则性,可是却一直提拔不上去,只要说该提拔了,就有人举报,举报到田县纪委、局纪委、中州市纪委、省国资委、煤炭厅的,都有,所以一直代理着供应处长一职。”马春梅给王满仓介绍着情况。 王满仓想了想,说道:“那,会不会是李四辈仍然在恨着李留周,而一直咬着他不放呢?” 马春梅说道:“不是没有可能,但,他这样做对自己有什么好处呢?要知道,他自己可是个熟透的瓜,随便一动手,他便完蛋了,他那事,没有人敢保他的,大伙只不过不说罢了。再说了,后面这一群,好多人,恐怕他李四辈连认识都不认识。” 王满仓冷冷地说了句:“那,就先动动李四辈,打打草,看后面跟着的,到底是条蛇,还是条蚯蚓,不动他李四辈,这个责任,你同样担不起。” 马春梅点了点头。 冯国辰刚刚送走王南旺,没想到孙可孝的兵马又杀了过来,这一次,还新增了有生力量,老城西街的支部书记陈洪恩,冯国辰自己想想,内心里都笑了,他陈洪恩要是不来,这戏还真不完整,因为那个职工住房的筒子楼和原来的锅炉房,是后来征老城西街的土地修建的,他们来了,这戏也就圆满了。 而孙可孝、陈洪恩却不是来和他冯国辰开玩笑的,原本定的三天时间,早就过期了,田县人民医院办公室,除跑到老医院进行了人口登记造册外,就是把那几户外来流动人员给撵走了,其他还是闺女穿她娘的鞋,老样儿。 或许是陈洪恩第一次露面,年轻点的孙可孝要在年老的支书陈洪恩面前表现一番,用拳头击打着冯国辰的办公桌面,几乎是吼叫着说:“姓冯的,你信不信,我把你那个破医院用铲车给你铲平了?” “我信,我信,我信。”冯国辰笑着,让着烟,倒着水,连声附和着,说:“不就是怕影响咱城关镇的计划生育成绩嘛,我们接到通知后,不是把流动人员给撵走了,我们住在那儿的,全都是七老八十的退休人员,就是用针管往里面打,她们也生不了孩子的。请二位领导放心,咱田县人民医院,绝不会拉咱城关镇的后腿的,只要他们人民银行、老建委、影剧院、老财政局搬了,我们立马就搬,我就不信了,当不了第一,咱得当前五名不是?”冯国辰笑着,说着。 “呵呵,老冯啊,不是兄弟我说你,你可真是够滑头的,还他娘的前五名呢,你这不是明摆着软抵抗是嘛。兄弟我这是第一次来,在可孝表侄这儿求个情,再给你们田县人民医院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我们也不再来了,直接上铲车,所有后果,由你们田县人民医院负责,走!”陈洪恩表现得比孙可孝还坚决,下了一道命令,扬长而去。 冯国辰感觉到一阵心寒。虽说王南旺提出的建议,班子也透了气,大部分同志没有意见,人们也相信王南旺能安排好退休工人的住房问题。可这土地却是国营的,有一部分,严格意义上来说,是属于人家苏文娟个人的,无论如何,是要按国有土地管理的规矩来的,是要向县政府打报告的。可现在县委、县政府却乱成了一锅粥,这个时候去找苏辰昌说这事,恐怕有点不仗义。 而孙可孝、陈洪恩这边,此时得到的,已经不是城关镇党委书记王全旺的真实命令,而是陈建斌的命令。按照王全旺的命令,冯国辰已经完成了任务,证明了所有超生人员全部是外地来的流动人员,并且有详细的记录,不说争取暗访组理解,搪塞一阵子,还是有可能的。 就在冯国辰一筹莫展的时候,走廊里又响起了一阵高跟鞋走过的声音,渐渐近了,是敲自己办公室门的,冯国辰急忙坐好了,说了声:“请进。”原来又是王小青,嘴里喘着粗气,说道:“冯院长,有个事,我必须给你说一下,你们家里的那个叫张工行的孩子,又被抓进去了,他让我给家里捎信呢。” 冯国辰急忙止住了王小青,说道:“不对吧,小青,俺家可没有什么叫张工行的,你搞错人了吧。” 王小青笑了,说道:“冯院长,不会错的,这小家伙进去过好几次了,他说他姨叫王小妮、他姨夫叫冯振东的,天天给我说笑话,还给我要叫布,粘胡子呢,那小孩,可机灵了。这一次,好像是在中州矿务局职工医院那里,为他舅舅打不平才伤了人的。” 冯国辰猛然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个孩子,是儿媳妇的外甥,他也隐隐约约地听说,有人在职工医院里打架了,是有人想讹诈王东旺,没想到打架的还是这小孩。于是急忙问道:“他让你捎啥话啊?” 王小青回身关上院长办公室的门,趴到了桌子面上,小声的说道:“第一件事,是说他自己的,昨天打过架后,本来也不重,职工医院的医生、护士给被打的那个人简单包扎了,并出具了基本没有伤害的证明,矿务局派出所根据证明,就把人给放了。可半夜的时候,新县城派出所的民警,突然间,到他所在的单位,也就是县社土产公司的仓库,又把他给抓走了,理由还是说他故意伤害,被打伤的人员,现在在咱人民医院住着呢。我查了一下纪录,是在咱外一住呢,那人叫贾公正,说是被钝器敲打致伤,造成了脑震荡,至今昏迷不醒,连给他出证明的职工医院的那个医生,也已经被控制了,案件正在调查之中。他说,他是被冤枉的,他从矿务局派出所出来后,一直和一个叫王长贵的人在一起,根本就没有见过这个贾公正,他还说,他看见贾公正是坐着一个人的三轮车回浊岐镇老家去了。” 听着王小青的汇报,冯国辰故作镇静地说道:“小青,我看你在看守所干这几年,连警察的业务都熟悉了,这来龙去脉的,说得真好。这个事,我待会给你振东哥说,另外一件事呢?” “第二件事,他说,有关他胜利叔的事,让他三姥爷找陈建平,就是看守所那个贫贫气气的警察。冯院长,他三姥爷是谁啊,都恁大本事,会管着矿务局的事,那可是窝案啊,二十多个人呢,还都是当官的,老是给我要药,烦死了。”王小青说着,看着冯国辰的脸,他知道,冯国辰肯定和这个案子有关,否则,他不会要那个名单,而且又是那么急。 “噢,他三姥爷啊,中州市委的大干家,好了,小青,你回去吧,这事啊,不要和任何人说。”说着,伸出手来,笑了,说道:“以后要是经你的手要药,直接找我就是了。” 王小青笑着,递给冯国辰一个单子,冯国辰看都没有看,便给她签了字。 烟火人家Ⅲ(453):不中也得中厉害得不轻 王南旺没有到来之前,冯国辰还是见到了外科主任翟双锁,昨天晚上,正好是翟双锁值班,他说:“病人是晚上二十三时左右,被朋友送过来的,他们的陈述是:病人贾公正,昨天上午十一时许,在中州矿务局职工医院,与一张姓男子发生殴斗,被张姓男子用钝物所伤,确切地说,是一块砖头。职工医院的医生张某,对其进行了简单的包扎,并为张姓男子出具了无伤害证明,后,受害人贾公正被对方人员强行清理出职工医院,而矿务局派出所也按照职工医院出具的证明,当场释放了肇事者。后,贾公正一直想不开,就到新县城夜市摊上饮酒,喝了大概有三两左右的白酒,两扎散啤酒。后,与同伴离开,回家,当走到隗镇街头时,同伴突然发现他口吐白沫,头上的伤口再度出血,而且神智不清等症状。于是,同伴急忙拨通了120,请求急救,被我院急救车辆拉回后,进行抢救,经内、外科室主任会诊,为轻度脑震荡,现伤者已清醒,各项指标正常,病人正在康复中。另,据他的同伴讲,他们同时向110报了刑事案件,那个张姓男子已经被捉拿到案,开假证明的张姓医生也已经被控制。” 翟双锁汇报得相当清楚,冯国辰问了一句:“有什么异常没有?比如,头上的伤口,是不是二次受伤,身上其他部位还有受伤的没有?他的伤情和他同伴叙述的,有没有可疑之处。”冯国辰参加过刑事案件伤情的验证、论证、认证工作,提出这样的疑问,是很正常的,这个,和他昨天了解的情况,有很大的出入,他怀疑这其中有鬼。 翟双锁作为专家,多次参加过刑事案件侦破、审理中的伤情鉴定、认证工作,他仔细想了想,说道:“伤者贾公正的手上,有一片不小的擦伤,可他的同伴并没有提出要包扎,还给他往袖筒里掖了两下,这个动作有点不恰当。还有,他的同伴,虽然没有看到具体的伤情,但从走路的姿势来看,腿部应该是受了伤的,而且裤子上,有明显的撕裂痕迹,露出了膝盖,对,膝盖上有伤口,而且是新伤口,他并没有要求为其处理。” 翟双锁说完,脸上的汗都出来了,说道:“冯院长,谢谢你,要不是你找我说这事,我的伤情鉴定报告都快出来了,派出所那边正催要呢,贾公正的家属,和他的几个同伴,也一直在催要呢。呵呵,冯院长,我看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我先从后门走了,你要是有事找我,就到俺小姨子那个批发部找我,奶奶的,可不敢再犯这样的错误了。” 冯国辰没有说什么,因为翟双锁此前不注意,给一场车祸出了个证明,险些被对方告成伪证罪,他是有点杯弓蛇影的感受了。 翟双锁前脚刚刚离开,王南旺后脚便到了。冯国辰给他说了王小青和翟双锁说给自己的信息,王南旺当即拿起电话,直接打到了新县城派出所,说道:“我是王南旺,给我找找不饿。” 很快,李不饿便接住了电话,王南旺还没有开口,李不饿就说道:“回去给咱姐、咱姐夫说说,问问他们,小张孩,他们还要不要?三天两头进看守所,我看,都是你们一个个给惯的。” 王南旺笑了,说道:“不饿,那是以前,今天这个事,有疑问,我给你说说,对方出事的第一现场是矿务局,第二现场是隗镇街,凭什么到你们这儿来报案啊?是你李不饿长得漂亮?我看,我比小雪差远了,业务水平也不咋地,你们光知道抓人,出现场了吗?见到医院的鉴定报告了吗?你要是再这样鲁莽,小心哥告你胡乱执法。” 王南旺说着,那边却没有了声音,好像是用手捂住了话筒,但也能听到李不饿在那边不停地说着什么,应该是在问,是谁抓的人? 过了好大一会李不饿才用笑嘻嘻地腔调回答了王南旺的电话:“九哥,别急嘛,我正落实着呢,要是冤枉了小张孩,我亲自给咱姐送到家,中不?” “不中,你们这样的马虎蛋工作态度,我非找你们局长苏辰光说事去不中!”王南旺厉害着李不饿,李不饿那边,却早笑着挂了电话,好像说了句:“不中也得中,厉害得不轻?” 慎不言终于向王献美泄露了一丝天机,陈坤的事,“败也是柳、成也是柳。”让她去找田县检察院公诉科周运发科长,说此事或许有一线生机,有可能免予起诉。 王献美不解,急忙问道:“慎大师,你说的这个败也是柳,我倒是能理解,说的是俺俺男人陈坤,这事就出在他跟错了人,一个李柳营,一个柳三如,还有一个柳欢,可这成也是柳,你却让我去找一个姓周的,能成吗?” 慎不言摇了摇头,说道:“恐怕,田县能理解了性和尚那条偈语者,非王满仓莫属。” 王献美愣了一下,说道:“大师,我说的就是那个,‘细柳飞祸,秘书播灾,背靠琅琊路自开,函谷白马了了来。’不是说这个‘柳’是坏事之枊吗?怎么又成了成事之柳呢?”王献美当然不会理解,“细柳”之“柳”为何“柳”,即便是她读过那篇汉文帝入不得军营的文章,她也不可能把“柳”和“周”联系进来的,更不要说什么“细柳堂”、“爱莲堂”了。 慎不言不语,挥手让她去了,如果连王献美这样的人,也能给她说出天机来,他就不叫慎不言了,虽然王献美已经与他通体通灵了。 更令人没有想到的是,王献美刚刚离开老君庙,慎秋红便从叔叔住的里屋走了出来,嘴里骂道:“我看不是救她男人的,而是花钱找男人快乐的。” 对于女人间这种无端的吃醋,慎不言无语,他摇了摇头,开始为侄女慎秋红摸了一课,还真不错,是个“泰”字。这又是慎不言的一绝,他占卜用的,不是铜钱,更不是现代通行的硬币,而是抓阄,把八八六十四卦画成图画,写上自己注释的文字,来给人算卦,比如今天这张泰卦,注释便是:“拔茅根,行大船,羊毛编作新衣衫,莫笑毫厘无尺长,一毫一厘九重天。” 慎秋红读了几篇,终是不懂,便看着叔叔,问道:“三叔,这是什么意思啊?我怎么不懂啊。” 慎不言笑了,说道:“秋红,何必非要去闹明白意思啊,只管去做就是了,只要陈建斌同意,你可得加快点速度,田县,近期会有大变化,令人意想不到的大变化。” 原来,国营田县照相馆近期揽了一单大生意,为全县人民换新身份证件,慎秋红已经和主持田县公安局工作的常务副局长陈建斌达成了被步协议,由她的田县照相馆统一制作,每人收费30元,其中:进村入户人相采集、洗片费用每人10元,后期制作发放费用每人10元,为陈建斌个人提成,每人5元,另外5元为派出所所长及其他工作人员的零星花费。 慎秋红听了叔叔言语,也不敢怠慢,她站起身来,就要往外走,慎不言笑了,说道:“秋红,忘记那药了。”慎秋红这才想起,急忙进内室,拿出了那边紧缩某处肌肉的药来,匆匆地走了。 慎不言并没有起身,随身拿起一本《易经》,看了起来,他听到,老君庙大殿里,有人烧香,他盘算着,如何把这人的钱再挣了。 王献美品味着慎不言的话,“败也是柳,成也是柳。”一路走着,却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王献美正要大骂是谁不长眼,敢撞了你献美老娘,没想到一看来人,自己倒先笑了起来,原来是妹夫柳欢,正和一个年轻人在大街上闲逛呢。 柳欢说了句:“姐,真软和,想了。”王献美看着柳欢可耻的样子,笑骂道:“想,想个屁,想吃,回家去,我还有事呢,欢,给姐分析分析这句话的意思,什么是‘败也是柳,成也是柳。’” 柳欢一听,笑了起来,说道:“这还不简单,打败你的,是我柳欢,成了好事的,还是我柳欢。” 王献美过去,狠狠地打了柳欢一下,说道:“姐给你说正经事呢,你小子,光想着裤裆里那点事,真不要脸,这可是慎大师给我的偈语,说是让我去找周运发那个鳖孙,我哪儿能认识他啊?” 柳欢和那个年轻人听了,哈哈大笑起来。 烟火人家Ⅲ(454):出大事了 或许是老君爷的感动,或许是前两天与王满仓有了深入的沟通,了性和尚和慎不言大师,都以不同的方式告诉郑冠旦和苏辰昌等人,这几天,田县要出事,要出大事。他们想,会是什么事?难道比田县经济专案查处的事还要大,难道比贾洼煤矿险些淹死人的事还要大,难道比中州矿务局一晚上进去二十多个正科级以上干部还可怕? 事,还真是不小,而且令人意想不到,中州市委组织部部长亲临田县,宣布了市委领导指示精神,抽调田县县委副书记、县长苏辰昌,田县县委常委、纪委书记寇一,田县县委常委、城关镇党委书记王全旺,田县县委委员、供销社主任赖夫之,田县县委委员、颍镇党委书记郑风颂等五人,到省委学校进行为期两个月的封闭式培训,抽调田县政协副主席王满仓、田县政协副主席、县化肥厂厂长苏君峰、田县二建公司经理王南旺等三人,到省行政管理学院,封闭学习两个月。 这个消息,无异于一块巨石,投进了本来就波涛汹涌、暗流涌动的田县官场,就在人们议论纷纷,没有一点眉目的时候,郑冠旦、苏辰昌也以最快的速度,堵上了官场里的窟窿,任命: 周振杰同志为城关镇党委书记; 王西旺同志为隗镇党委书记; 阎学任同志为阿镇党委书记; 冯振东同志为浊岐镇党委书记; 苏晨玉同志为颍镇党委书记,不再担任县电业局局长职务; 苏丙辰同志为浊岐镇人民政府镇长,不再担任田县人大常委会办公室主任职务; 阎成同志为隗镇人民政府镇长; 苟三娃同志为颍镇人民政府镇长; 吴大用同志为田县电业局局长,不再担任阿镇党委书记职务; 郑风雅同志为田县文化局局长,不再担任田县教委副主任职务; 李不饿同志任田县公安局副局长; …… 有人说,这是郑冠旦、苏辰昌等人歇斯底里的疯狂,是最后的叫嚣,可是中州市委组织部对此,并没有表态,既没有赞成,也没有反对,而是又宣布了另外一道任命,在苏辰昌等同志学习期间,任命: 中州省煤炭厅纪委书记赵志刚代理田县县政府县长职务; 中州省商务厅进出口管理处处长王红代理田县县委纪委书记职责; 中州省供销总社改革和发展处处长裴永庆代理田县县委副书记职务,主抓田县经济建设工作; 中州省计划生育委员会政策法规处处长牛得恩兼任田县县政府副县长,主抓计划生育工作。 这一下子,人们彻底明白了,中州省委,下了大力气,把整个田县给托管了,而出去学习的那几个人,不是被晾起来了,而是被“软禁”了。 面对前来问事的官场糊涂之人萧大让,慎不言摇了摇头,说道:“除了一个临近退二线的吴大用外,提拔的都是什么人啊?” 萧大让愕然,良久,才说道:“大师的意思是,没有大的变化?” 慎不言笑道:“回去告诉扈女士,‘七十二般变化不离其宗’,正所谓:‘竹立青山,根植善土,风起云涌,兰亭千古。’无大碍,她自懂得。” 扈晨曦自懂得,看来,萧大让就未必懂得了,不懂也好啊,这纷扰的世界,与他萧大让何关呢? 董美丽跪在佛祖面前许久,心里默念着,为了自己的男人,也为了自己的女儿。然而,她不是向佛祖求告着让自己的男人飞黄腾达,也没有喜庆自己的女儿升任局长,而是祈祷着,让自己的男人,平平安安地退出田县官场,回到自己身边,让自己的女儿安安全全地出局,回到她男人身边去。 了性和尚为她敲着木鱼,念诵着经文,写下了这样的文字:了了了了,了了了了,分了合了,聚了散了,了之不了,不了了之。 烟火人家Ⅲ(455):小官搞钱,挣一个落一个 县委大院的汹涌澎湃并没有影响王献美、枊欢与那个年轻人饮酒的兴致,那人叫赖清明,是赖夫之的亲侄子,在田县公安局交警队四中队上班,是个副队长,他老婆叫周金丽,周金丽的父亲就是周运发。王献美大笑着,找人不如等人,选日子不如撞日子,正说要找周科长呢,没想到就遇见了他女婿。 对于王献美近乎赤裸裸的请托,赖清明更是毫无顾及地答应了下来,他说道:“我那个老丈人,什么都不爱,就是爱钱,只要有钱,他什么事都敢给你办,十年八年的,他能给你改到五年以内,三年以下的,他能给你改成缓刑,反正是给人家办好事的,又不是加刑的。这老头就这一点好处,即便是不认识人家,也不会给人加刑的,因此,在田县检察院,名声是很好的。” 柳欢和王献美恭维着赖清明,说他有的是门路,不仅能发财,也能当官,当大官。赖清明笑了,说道:“虽说当官越大,发财越快、越大,可对于有一些官,就不行,比如你柳局长,即便是当了县档案局局长,可那是清水衙门,远不如献美姐她们这个不入流的小官,照相馆的经理,你看看,这一次,全县身份证大换证,78万人,符合条件的不下55万,一人30块,多少钱,我的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算不出详细数字来。但,一张卡片值多少钱,这成本,恐怕献美姐最清楚,她慎秋红能赚多少钱,咱也只是算算,知道个数字,羡慕嫉恨上一番罢了。” 柳欢仔细地算了算,惊讶得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他从来不知道,慎秋红那个照相馆,还有这么一笔巨额收入。 赖清明得意地笑了,说道:“这样一算,是不是很兴奋啊,所以,有些小干部发了大财,是不显山露水的,再比如兄弟我,一个小小的副中队长,不上等级不入流的小干部,可我一天下去,总能查三十辆车吧,一辆给三十,我落九百,一个月下来,是多少,你们可以算一算。还有,东乡那边来的车,我开一张条子,从我们四中队所在地颍镇到正县、田县交界处无梁镇的二中队,畅通无阻,一趟给我一百块钱,一天十几辆车,我又收入多少钱,你们也可以算一算嘛。” 赖清明说着,不无得意地看了王献美一眼,说道:“我知道,你和陈建平的关系不错,我们原来是一个中队的,他小子连个职务也没有吧,现在就管理那么几个号的犯人,一月下来,最少也得有半个数的收入吧,一年下来,还买不了一套新房?所以我说,欢,能下去当个小官,也别在县委大院混个清水衙门。还有,献丽那儿,影剧院经理这个职位,必须得跑成,俺新年哥,恐怕是挖不出来了,他啊,就是不听话,贪就贪了吧,还造什么假账,那还不是老母猪打圈子,找着挨怼。” 赖清明竟然又绕到了王献丽身上,说着影剧院的油水来:“这影剧院,别看巴掌大一块地方,上级拨付的有文化发展专项资金,修理费用,消耗费用,工人工资,等等,平常,你们还可以放电影,唱戏,租给各单位开会,关键是……”赖清明压低了声音,说道:“院子里一大片空地,在那儿荒着,说是什么羽毛球场、乒乓球场的,其实也没有用,要是开个夜市大排档什么的,能上六、七个摊位,一年再收入个十万八万的,不是什么难事吧。” 柳欢和王献美佩服地点着头,赖清明笑了,说道:“只要动脑筋,小官,赚钱更安全,是挣一个落一个,也不用给谁送礼,保险得很,不像吴三中那样的大款一下子就被抓了,也不像郑冠旦、苏辰昌那样的大官,天天提心吊胆的,过的是啥日子啊?” 看着两个人羡慕的样子,赖清明更加得意了,喝了一杯酒,站起身来,说道:“走,兄弟车上有警服,我们到路上发财去,晚上喝酒、唱歌去。” 烟火人家Ⅲ(456):张工行出来了 被王南旺抢白了一番的李不饿还是很快见到了贾石头,也就是一直陪着贾公正闹事的那个年轻人,他的腿部有明显的伤痕,手腕处也有明显的擦伤,所有这些,昨天晚上他们报案时,都没有记录在案,只是说了他们晚上回家走到隗镇时贾公义突然犯病了,他于是就报了警,他怀疑是张工行伤害所致。 李不饿也不理他,也不记录,任他把话说完,又让他重复一遍,贾石头已经感觉到不对劲了,说了句:“我们是在隗镇街头摔了一跤的,但不碍事,贾公正头脑的伤,肯定是张工行伤害所致。” 李不饿也不看他的脸色,冷冷地说道:“一、三次口供三个样子,哪一次是真的?二、隐瞒你们在隗镇街头摔了一跤的事实,想干什么?是需要遮掩什么东西吗?注意,伪证罪,罪不大,但根据情节,判个一年二年的,问题也不太大;三、捏造事实,实施诈骗,同样可以……” 贾石头很快便软了下来,交代了贾公正他们合伙说谎的事实。原来,贾公正等人,离开中州矿务局职工医院之后,大伙就散了,贾公正和贾石头二人,手里掌握有大伙兑的活动经费。贾石头就骑着车子,带着贾公正,到新县城夜市大排档上喝了啤酒,然后就往家赶。等快走到隗镇街时,贾石头没有把握好,二人就一下子摔倒在路边沟里,造成了二次擦伤,贾公正越想越气,就假装晕倒,让贾石头到隗镇街上,找个门市部打了120,急救车将其接到田县人民医院后,贾石头才匆忙向新县城派出所报了警。 李不饿很快便做出了新的处理,一是立即向被抓的那位李医生道歉,并释放了他;二是在确认贾公正身体没有毛病的情况下,把贾公正、贾石头带到新县城派出所进行重新审讯;三是立即释放张工行,并向其道歉;四是对昨天晚上值班的两个民警,暂时停职,深刻反省其工作失职,做出检讨等。 然而,当李不饿整理完资料,打电话向王南旺说明情况时,王献文却告诉他,王南旺到中州省行政学院封闭学习去了。李不饿不免有些失望,在这几个表兄当中,她和王南旺关系最好,坊间的传言,也让她为三表叔和王南旺兄弟担忧着,她决定回家见父亲一趟,看看当年劫了共产党法场的老同志,有何见解,又有什么化解危局的办法。 被释放出来的张工行同样没有见到王南旺和三姥爷王满仓,他很快便到了中州矿务局职工医院,见到了七舅王东旺,向他详实说明了他见到马胜利的情况: “我是昨天晚上十一点多,被新县城派出所的两个民警抓走的,他们问我是不是打了贾公正,我说,有这回事,此事已经田县矿务局派出所处理完毕了。他们就吓唬我说,贾公正死了,我笑着说,不可能,打架,我有经验得很,也就是吓唬他一下,不会伤筋动骨的。他们不信,就打我,当时我就给他们说,我要见俺小姨,他们问我,你小姨是谁?我说是李不饿,他们笑话了我一番,又踢了我两脚。我说你们敢踢我,我就把你们告到俺姑父那儿,他们这一次也不问了,只管打我,等打过瘾了,才把我送到田县看守所的。 当时,看守所推辞说,没有田县公安局的手续,他们不收。那两个警察就亮出他们的证件,说天明手续就送过来了,要他们把我先安排到过渡号里教育教育,我当然知道他说的是啥意思,是让犯人打我,我也不吱声,心想,等进去了再说。没想到给我登记的,竟然是老熟人陈建平,建平叔笑着说道:‘你小子,是不是手又痒了,好,叔给你安排个活,从明天起,咱号里关押的几个矿务局的犯罪嫌疑人,交给你小子了。注意,只管打,不能见明显外伤,不能打死人,叔相信你小子的打人本领。’说完后,就把我安排到101室的二铺。七舅,二铺不是号长,是打手,是帮助警察和号长打人的,可我一看,站在雅间里的,却是胜利叔。” “雅间,什么雅间?看守所里面,还有雅间?”王东旺一惊,坐直了身子。 张工行笑了,说道:“雅间啊,就是厕所角里,那里是打人的地方,巡道的干部看不见,而且是人见人打的,被打的也不敢反抗,要不,大伙合伙打他,再到值班警察那儿告他,说他想自杀什么的,然后对其实施严管。而能住雅间的人,多数是强奸犯、猥亵儿童犯,拐卖妇女儿童犯,一般的犯人,没有这个待遇。”张工行洋洋得意地说着,如同看守所里的熟客。 王西旺来到中州矿务局职工医院时,张工行正给王东旺说着马胜利等人的情况:“我当时一看是马胜利,就看了号长一眼,更没有想到,那是却是陈坤,就是照相馆里的那个王献美他老头,他认识我,他也同样看了我一眼,我偷偷地对他说,雅间里的那个人,是俺叔,让所有人,都不能再打他了,等天明了,再说。 陈坤正想睡觉,听我说了,也便轻声传过话给号里的其他人,就让马胜利蹲在厕所里睡了,所有上厕所的人,不得再打他。 天明的时候,陈坤又根据陈建平的安排,让马胜利站桩,也就是站在四小块地板砖里整整一天,不能蹲,不能坐,不能弯腰,不能说话,谁要是和他说话,大伙就收拾谁,我一看,这怎么行?于是,就向陈坤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我要带他到雅间,给他上上课,松松皮。陈坤当然知道我想干什么,就点了点头,让大伙背对着厕所背诵规范,我就把胜利叔带到了雅间。 直到这个时候,胜利叔才和我说上话,他们,他们一同进田县看守所的一共二十几个人,是窝案,有可能是因为购进李留周公司的机械引发的窝案,具体是什么,还不清楚。因为检察院一直问各煤矿采购上的事,一直查问与供应处、李留周等人的关系,还一直追问自己是否吃回扣了,矿长是否吃回扣了。而且,他们所有进去的人,和他一样,全部是严管待遇,好像是田县检察院的领导给魏所长等人的交代。 胜利叔给我说了以后,我就赶快按急救按钮,说我肚子痛,王小青护士拿着药过来,一看是我,便知道我在调皮,就把我领到了医务室里,我这才让她带信给我九舅,她说不认识,我就让她告诉了俺小姨她老公公。 七舅、八舅,你们可得给马胜利他们那些人的头头说说,不要说判多重的刑,先花钱,把他们在里面的生活安排好了,再说,里面那种严管犯人的滋味,可不好受啊,用不了一个星期,要么是人疯了,要么就有了自杀的心思,要是号长再孬孙些,那么,撞墙的心都有。” 王西旺笑着拍了拍张工行的头,说道:“你小子,跟看守所是关系户了,了解得这么清楚。这一次饶了你,不跟你爹说了,回去睡觉去吧,来,舅舅奖赏给你二百块钱。”说着,从布袋里掏出二百块钱来,要递给张工行。张工行笑着摆了摆手,说道:“我不花你的钱,我得去找你们寨上那个王献美去,她男人让我给她捎的有秘密话,那话,比你这个值钱。”说着,早跑了出去。 看着张工行跑了出去,王西旺对王东旺说了句:“这家伙,不能再让他在县城干下去了,再这样干下去,就匪了。” 王东旺点了点头,说道:“我看,给张俊和渠凤说说,让他和春妮对调一下吧,春妮一个人在老家,德志还得带着两个孩子在阿镇,挺不容易的。这个家伙,回到服装厂去,让他出门跑业务,吃不了亏,和咱姐夫一个德性。” 哥俩又说起县里人员变动的事,王东旺是刚刚听职工医院的院长说的,哥俩同样觉得怪异,他们甚至没有给父亲和两个兄弟送送行,县委开完会议之后,参加学习的人便上了车,走了,如同被押送的一样。 “哥,你的身体要是没有太大妨碍的话,你去找马春梅,我去找郑冠旦吧。他们,或许能知道点内情。”王西旺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王东旺摇了摇头,说道:“我可以去找马春梅,你最好别去见郑书记,他未必能知道内情,再等等,我相信,赵志刚会来看我的,毕竟,他还是省煤炭厅的纪委书记,这里,只不过是个临时代理的职务,他们的主要目的,应该还是田县经济专案,或许,仅仅靠什么检查、暗访、走访、座谈等形式,他们打不开田县的盖子,至少他们是这样认为的。所以,这个时候,咱大说的对,该干啥干啥,冷静对待,才是正确的方案。” 烟火人家Ⅲ(458):更有可能是破格使用 李不饿虽然年轻,可她并不傻,虽说这一次被提拔为田县公安局的副局长,可她却有两个疑惑,第一,表叔王满仓家的人,到底是咋了?先是渠凤被赖夫之戳了一刀子,再是王北旺被借调走了,这一次,更彻底,一下子便把表叔王满仓,表哥王南旺、表弟王全旺全给弄走了,有人说是要提拔重用的,有人说是被软禁了,也有人说是被隔离审查了。第二,自己当了副局长,新县城派出所的所长还让自己兼任吗?自己不兼任了,苏辰光又会派谁来接替自己呢? 李不饿放心不下这些事,就回家找她爹来了。虽说她爹李大奎也算得上老革命,可是真正从政的时间并不长,断断续续的,也就是那么短短的几年时光,好在还有他的几个战友在,问一下底细,总还是有可能的,更何况,他们兄妹四人中,如今只有她一人从了政,大哥李大怪是村里的支部书记,二哥李二怪和姐姐李大冤都在家务农呢。如此这种境况,也逼迫着她不得不向表叔一家靠近,苏子莲一家,从来也没有把她当成外人看。 李大奎也已经从儿子那里得到些消息,但并没有见到文件,李大怪说的也并不详细,正想着明天一早进城去问问咋回事呢,没想到女儿回来了。李大奎急忙装了几兜子青菜,便上了女儿的车,说了声:“老城,直接找郑冠旦。” 当爷俩赶到老城郑冠旦家时,却是铁将军把门,没有一个人,郑冠旦不在家,董美丽也不在家,问了几个邻居,都说没有见到他们,而且是好几天都没有见到他们了。李大奎又想了想,说道:“找苏君成去。”李不饿很快便调转了车头,向新县城方向驶去。 苏君成家,就在田县县委大院后面不远的一个城中村里,那是当年苏君成为几个老干部购买的地皮,让大伙自己掏钱盖的,虽说没有什么产权,但谁盖了谁住,没有人管的。可惜李大奎在城里住不习惯,根本就没有要,白送的,也不要,为此,儿女们没少抱怨他。 李大奎又笑了起来,不仅苏君成在家,郑冠旦也在他家,而且还有阎海庆。几个人听见李大奎的声音,走了出来,李大奎急忙让女儿把青菜给拿了下来,自夸着自己种青菜好,便走进了苏君成家。 “你们这些领导都在啊,一个个的,自家的孩子都提拔了,我三弟和他的孩子,听说被你们给软禁了,是怎么回事啊?”李大奎说话,从来都没有客气过,单刀直入地问起了他们。因为这次提拔,阎海庆家的阎学、阎成,双双上榜;苏君成家的侄子苏辰玉任了颍镇党委书记,另一个侄子苏丙辰下去当了镇长;郑冠旦的女儿当了田县文化局局长。 “我说老李,你说这话就不够意思了,冯振东是不是老三家的女婿?风雅是不是王老三家的儿媳妇?还有他那个老二王西旺,从镇长到书记,不到三个月时间,坐的是飞机啊,你这个老家伙,宝贝闺女不也给提拔了嘛,倒跑到这儿骂起人来了。”郑冠旦、阎海庆不敢说他李大奎,苏君成可不客气。 李大奎想了想,耍起赖来,说道:“我,不是没看文件嘛,说明你们没有把我这个老干部放在眼里,文件也不给我看,说,为啥把我三弟给挤走了?”李大奎仍然不客气,坐了下来,接过苏辰光递过来的一杯水来,他是和他爹一起生活的。 几个人听了,没人回答他,愣了好长时间,郑冠旦才说道:“这事,我也觉得不可思议,田县县委是给中州市委组织部打过拟提拔人员的培训报告,可仅限于王全旺、郑风颂和赵雪涛三个人,没想到这一次他们直接通知了这么多人,甚至还有田县纪委正在立案调查的赖夫之。” “我也一直纳闷了,他们这不是按套路出牌啊,王满仓、苏君峰,我们本来想让他们按正处级干部退下来的,现在倒好,又要求他们去培训了。还有那个王南旺,苏辰昌可是一直想扶持他搞出我们田县第一家公私合营的大建筑集团公司来,无论是组织上,还是他本人,可都是没有从政的想法的。”阎海庆的疑问,也正是多数人不可理解的。 苏君成想了很久,才说道:“葛战营、赵志刚对于我们提出的这样一个、带着很明显照顾子女的提拔任用名单,没有表示任何反对,那就是赞成了,所以我们才得以将这几个孩子,没动一人,全部提拔了。不得不让我想起十年前,达摩岭矿难之后,我们田县县委来的那一次翻烙馍式的调整,这一次,恐怕也会带有那种性质。我出个不成熟的主意,冠旦,发出个退的信号,试试水。” 郑冠旦点了点头,说道:“我,早就有这个打算,我总觉得,对满仓他们几个,他们是有打的,有抱的,更有可能破格,对,破格。苏书记,你还记得那次吗?你可是超龄当上县委书记的,而正年富力强的陈忠实却退到了后台。” 几个人黯然。 烟火人家Ⅲ(459):城关镇辖区内的土地都是宝贝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赖国庆和周治国,周振杰急忙找到了王松论,办理了出院手续,自己回家去了。等到新提拔的副镇长徐庆找到医院时,医院的工作人员告诉他,周书记已经出院了。徐庆又急忙跑到他家,周振杰很高兴地接待了这位新下级。 作为办公室主任,徐庆客气地向周振杰大致介绍了城关镇的基本情况,尤其是班子成员情况和近期重点工作,周振杰笑了,说道:“全旺书记主持城关镇工作这几年,起色很大,我算是捡了个便宜,听说你们私人关系不错,如果有机会,请你告诉他,我很感谢他,让我能在仕途的最后一程,拾了个现成的。” 徐庆笑着记下了,这样的拜年话,他听了好几任了,可最后总是要翻前任旧账的。不过,周振杰却话锋一转,说道:“全旺书记定下的事,不要改变,现在不正在清理流动人口嘛,这个,要坚决地进行下去,把计划生育工作暗访出来的问题,全部消化掉,那个牛得恩,我认识,这两天我们去找找他,哪怕付出点代价,也一定要把城关镇从暗访组的黑名单上抹掉。” 徐庆记录着,心想,这家伙,怎么学乖了,他不是在戳事吗?怎么就突然来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呢?周振杰似乎看出了徐庆的疑虑,笑着说道:“徐镇长,有句话叫‘此一时彼一时’也,记清了,他牛得恩不当田县副县长时,是个检查者,如今他当上了田县副县长,便成了一个被检查者,检查者以查出问题为政绩,被检查者以不出问题为政绩,你说说,领导的旗帜都变了,我们不变,行吗?” 徐庆合上了本子,向周振杰拱起手来。周振杰笑了笑,说道:“以后,我在隗镇那边的老人,不要接待,替我搪塞过去就是了,尤其是那个周治国副镇长、黄清云专干,他们可是专门瞅领导漏洞的,我和西旺,真是没少吃他们的亏,好像还有达摩岭寨上那个家伙,叫什么王松芳的,看着我两度在隗镇工作近二十年,好些事抹不开脸的实情,就死皮赖脸地找我办这办那的,真没有少替他家背包,这个人,以后来了,想办法给他们解决点钱,其他的,什么也不要答应他。” 看着徐庆一脸疑惑地点着头,周振杰又着重强调了一下:“徐镇长,我知道你是在达摩岭煤矿长大的,也是在陈大楼子、隗镇上的中小学,对寨上的情况,你多少也了解点,王来宾、王松芳叔侄的交道,不好打,远了他,他咬你,近了他,他害你,所以我也只能跟他们不远不近了,如今我离开了隗镇,所有这些担心,便没有了嘛。” 徐庆点着头,说道:“清理流动人口是一项,还有一项是清理咱老城区那些老单位的房产、地产,因为只要这些破资产还在,就杜绝不了流动人口,更杜绝不了偷生、超生。” 周振杰笑了,说道:“以我个人的看法,流动人口问题,不可能完全杜绝,超生、偷生问题,也不可能完全杜绝,不仅是流动人口,也包括常住人口。不过,县里肯定会成立治理流动人口计划生育工作的专门部门,到时候,我们能顺利移交也就是了。对于那些老单位的资产,我也听说了,孙可孝和陈洪恩两个家伙,是不是想据为己有啊?啊,我的意思是他们村里想占有,不是个人。”周振杰又解释了一句。 徐庆点了点头,承认了这个事实。周振杰笑了,说道:“你给他们说,那些土地,全部是国有的,村里、乡里或者是其他组织想占有,无偿,是不可能的,一定要按规定办理手续。有关这个问题,你明天把新成立的土地所所长给我找来,我要给他上一课,城关镇辖区内的土地,全部是宝贝,没有一寸废地,我们镇政府,还要吃这一块呢?” 徐庆笑了,因为王全旺这两天,正一直说这事呢?看来,周振杰同样看到了这一点。 夜深了,周振杰还没有入睡,他在对自己说着话,这,恐怕是最后一站了,挣不到仕途,挣点养老钱,总不为过吧。 夏天的夜晚,把人热得失去了意识,大吊扇“呼呼呼”地叫嚣着,扇出的同样是热乎乎的气息。王东旺的身体还很虚弱,经不起这样的风,马春梅也只好把档次调到了最低,递给他的下属一条干净的湿毛巾,让他不停地擦着。 听完王东旺送回的确切消息,马春梅感觉到头大,王满仓没有在家,郑冠旦忙得焦头烂额,王东旺又是个实在人,他没有一个可以商量的人。虽说中州矿务局纪委很快便控制了李四辈,可李四辈这颗熟透的瓜同样有成熟的对付方案,生活作风方面的问题,他很快便承认了,经济方面的问题,也承认了两起,是前几年已经查处过的,违规给职工发放福利的,至于其他,他一直叫嚣着:“随便查,排沟煤矿的账,是铁账,审计部门都审计过N回了,有错,也是他们的错,矿务局内审处是干啥吃的?”听纪委的同志说,内审处的负责人也有同类的言语。 前来汇报工作的王东旺看着马春梅焦急的样子,说道:“马主任,李四辈的事,恐怕靠我们内部,已经没有办法解决了,这其中的阴暗面与他们相互之间的勾结,我们或许根本没有掌握,到了这个时候,也只有移交了。” 马春梅摇了摇头,说道:“东旺,说句实话,对于李四辈这号货色,我是恨他们,可一旦移交出去,查出深层问题来,他会胡踢乱咬的,再引发了我们整个中州矿务局的地震,波及到上层,我们自身不保,还好说,整个中州矿务局将会烂掉。我们内部是个什么样子,你不清楚还是我不清楚啊?” 王东旺想了半天,说道:“你的意思是,还得保他们,尽量不掀盖子,绝大多数事,我们内部处理了?” 马春梅叹了口气,说道:“保他们,同样是在保我们自己啊,什么叫‘有事’,什么叫‘没事’啊,说你没有事,你便没了事,说你有事,多少总会找出点事来的。就比如你去救人,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可贾公正他们却说你干了天大的坏事,这种事,找谁说理去啊?看来,我们抓李四辈是仓促了一些,到了这个时候,也就有些骑虎难下的味道来了。” 王东旺点了点头,说道:“那,我们就拖,把他放到里面,冷他几天,看他周边的人,如何跳出来表演。不过,田县看守所这边,最好还是和田县公安局通融一下,问题没有落实之前,还是要保证他们的生活的,至少,不能老在里面挨打吧?” 马春梅点了点头,说道:“这事,我们不可能像小张孩说的那样,去巴结一个小民警,也太掉我们的架子了。如果这样下去,以后和田县政界打交道,就太没有面子了。我的意思是你去见一下苏辰光,让他给田县看守所的魏占朋打个招呼就是了。并且对他说,我这边,暂时不会向赵志刚反映此问题的。”王东旺点了点头,同意了马春梅的安排。 中州矿务局的街道上,人声鼎沸,烟火缭绕,好几家夜市烧烤摊、两家歌舞厅把本来没有夜生活的矿务局也向前推进着,进入了光怪陆离的文明时代。 王东旺从马春梅的办公室出来,走出了中州矿务局驻田办事处的办公大楼,娘正坐在办公楼下边的喷水池旁边等着自己,见儿子出来了,急忙站起身来,跟着儿子往外走去。王东旺看了看田桂香,鼻尖不禁一酸,从来没有出过门的娘,这几天是在担惊受怕中度过的,她或许不知道人们之间的争斗,到底为的是什么?但她却为着自己的男人和儿孙们担忧着,甚至唠叨着,还不如回家种地去呢,没看人家孙俊刚那日子过得,种了两棚蔬菜,天天小酒喝着,又不招谁、不惹谁,多舒坦,哪儿像这一大家子,天天提心吊胆的。 王东旺故作高兴的样子,对田桂香说道:“娘,咱也去吃烧烤吧?他们说,矿务局夜市上的烧烤,比新县城的还好吃呢。” 田桂香没有说话,跟着儿子出去了,男人在,男人是他的主心骨,男人出门了,儿子是他的主心骨,虽然,贾公正恶言恶语地伤害着自己的男人和儿子们,但她相信他们,从来都没有怀疑过。 母子两个,没有再说什么,在一家烧烤摊前坐下了,要了几串烧烤,盛了点豆汤,又要了一盘旋煮的鲜花生,坐在那儿,享受着难得的时光,品味着人间烟火气息。 “四太奶、七爷,还要东西不,账,我结过了。”王献美猛然出现在他们面前,一脸的潮红,满口的酒气,不远处,柳欢和赖清明已经上了车,在等待着她呢。 烟火人家Ⅲ(460):小弟弟,是不是这样啊 第二天上午的时候,张工行跑了一大圈子,才在王沟大市场的照相馆分店那儿找到了王献美,正在卸着妆的王献美并不怎么认识张工行,直到张工行自报了家门,说自己是寨上王满囤的外孙、王梅影的儿子,来找她说陈坤的事的,王献美这才笑着把张工行拉进了摄影室。原来,昨天晚上,在矿务局夜市上吃饭,偶遇到王东旺和田桂香,二人都对她说了,有一个叫张工行的孩子,是寨上的外孙,刚从田县看守所出来,在里面和她男人陈坤是一个号,而且他们是老朋友,找她说事呢。 正是中午时分,照相馆的工作人员都下班回家了,偌大的摄影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个,王献美想着张工行还是个孩子,就毫不避讳地卸着妆,问道:“你,对了,我该叫你什么呢?我们王家的辈分是‘廷、满、旺、来、松,献、宝、瑞、国、生。’你妈是‘旺’字辈的,我管你妈王梅影叫姑太太的,呵呵,小张,你可是我的小表爷啊?表爷好。”王献美说着,自己倒笑了起来。 张工行看着这个成熟的女人,卸下脸上的艳妆,露出藕白的双臂和粉白色的大腿,他们今天拍摄的,是一款女式运动短裤,看上去裸露出身体好多部位,又加上王献美肆无忌惮的谈笑,张工行的脸红了,嘴里说道:“可不敢那样喊叫,我和坤哥,是哥们,在一中上学时,他就是我的大哥了。我不知道咱们还有这关系,是昨天坤哥跟我说话时,才知道的,他是达摩岭寨上的女婿,还说要是找不到你,就让我去找俺那几个舅呢。” “噢,他是你大哥啊,他让你找我说啥啊?他在里面不是挺好的吗,听说当上号长了?”王献美对于自己的男人让这个孩子跟自己捎出什么话儿来,并没有表现出过度的关心,而是似是而非地问起了他在里面的情况。 “是,大哥在里面当了号长,生活上是没有问题的,他让我给你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挺感谢你的,以前好多事,是他的不对,对不起你了,还说,他能当号长,全是你的功劳,所有这些,陈建平都给他说了。”张工行偷偷地看了王献美一眼,她已经卸完了妆,正在水池边洗脸呢,弯下长长的细腰,露出白花花的后背来。 “呵呵,还算他有良心,知道我在外边给他跑事,又得找人,又得花钱的,我容易吗?”王献美说着,弯着身子,回过头来,看着张工行。 张工行又看到一大片白,颤动着,急忙叫回了眼光,说道:“他知道,他说了,出了这场事,才知道你待他最好,还说了,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和孩子,他还说,他有……”张工行压低了声音,走到了水池旁边:“他还说,除了你找到的那两张存折外,他还有三张存折,一张在他娘床头的柜子里,一张在他办公室抽屉里那本《故事会》里夹着呢,另外一张,在你家孩子的书包里,就是挂在门后,好长时间没有用过的书包里,还说,真怕你扔掉了呢。三张存折的密码,都是孩子的生日数字,他说,你知道的。” 王献美笑了,站直了身子,拿起梳子梳着头,笑着说道:“还算他有良心,办公室里的那一张,我早已拿回家了,那两张,我下午就回家去找,小弟弟,他还对你说了啥啊?”说着,用手摸了摸张工行的头。 张工行的脸,更加红了,嘴里呐呐地说道:“他还说,他想你,想你……哎呦,姐,我说不出口,他说的,可粗了。” 王献美一下子抱着了张工行,嘴里呼出热烈的气息,上下其手,说道:“小弟弟,是不是这样啊,是不是这样啊,还有,这样,这样……” 烟火人家Ⅲ(461):我还真管不了这事 王东旺坐在苏辰光的办公室里等了好长时间,甚至已经过了中午,苏辰光才一嘴酒气地从外边回来了。 王东旺还以为苏辰光把自己给忘记在这里了,脸上多少有点愠色,苏辰光却并没有看王东旺的脸,说道:“老表,对不起啊,你说说,这上边空降些大爷下来,咱不见见人家,行吗?等一个个朝见完了,老郑又要请他们吃饭,这一个正书记,反过来伺候起一群副职来,他奶奶的,到今天,我才知道官大衙门粗啊。当初,真不该让全旺他们回来,要不然的话,躺在那儿撒尿,也比他们混得好,奶奶的,一个个的,都成精了。” 王东旺这才听出来了,赵志刚他们已经正式上任了,几乎是没有缝隙地接管了田县几个部门。苏辰光一面清洗着自己发烫的脸,一边继续骂着:“奶奶的,都是什么人,那个姓牛的,不就是来抓个计划生育吗?连个常委都不是,倒命令起我来了,让我带着队伍去抓‘超生游击队’,我们公安局,成什么了啊,成了政府的一条狗吗?还有那个姓王的,来当个纪委书记,非要我们田县原任的领导班子,一个一个过堂,先找她谈话,奶奶的,懂不懂规矩啊,《党章》里写的,是在党委的统一领导下,不是在她纪委的统一领导下。” 王东旺笑了笑,说道:“辰光哥,火气太盛防肠断,风物常须放眼量嘛,生这个气,划不来,毕竟人家是上级部门派来的吗?你没见赵书记啊,他咋说啊?我觉得,那个人的事,还是可以共的吗?” 王东旺的话还没有说完,苏辰光已经摆开了手,说道:“老表,别提他,他是来田县当县长的,可那屁股却坐到了你们中州矿务局的板凳上了,说什么我们田县地方国营煤矿、乡镇小煤窑,全部是在蛮干,破坏国家资源,要全部关停。还说,我们的干部,好多是扯淡货,自己违法了都不知道。对了,表弟,还说了你,冒了险、救了人,却遭受到攻击,是田县人的耻辱,他要彻底整顿一下风气。”苏辰光说着,直视着王东旺,问了句:“真有这事?” 王东旺笑了笑,算是答复了苏辰光,并没有向他说出贾公正的事,而是说了句:“他说的也不完全是,绝大部分田县人,还是好的嘛,有个别的,也实属正常,更何况,咱不能堵住人家的嘴,不让人家说话,不能捉住人家的手,不让人家发财吗?我那事啊,就是村民想讹几个钱,不饿已经处理过了,不说也就是了。” 苏辰光疑惑地看了王东旺一眼,说道:“我不是说贾公正打架的事,那事,不饿已经给我汇报了,我也处理了那两个粗心的家伙,让他们回家反省去了,我是说,那个被释放出去的韩巧转,听说又勾结着二海他们,把贾洼煤矿给占了,还叫嚣着要告田县公检法呢?” 王东旺摇了摇头,说道:“二海是去看过我,但他和韩巧转的事,并没有跟我说,韩巧转和贾公义争煤矿那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就不能让法院给他们判一下,了断了也就是了。” 苏辰光叹了口气,说道:“表弟,你就是太天真了,贾公义恶意抢占韩巧转的煤矿,这个案件明白得跟秃子头上的跳蚤一样,可却没法判啊,为啥,看看《杨乃武和小白菜》,就知道了。别看这一回因为贾洼煤矿出水抓了这么多人,惩罚不了他们的,出来了,同样是一群恶狼。你没有在司法部门干过,你不知道。过几天,他们出来了,你就知道是什么滋味了,贾公正,在他们面前,着实是小巫见大巫了。” 王东旺心头一惊,怪不得贾公正敢如此行动,原来他的背后有靠山,或者是一股潮流,他苦笑一声,说道:“辰光哥,难道兄弟救人,救错了。” 苏辰光点了点头,说道:“确实错了,因为判断对错的标准不一样,是非也便颠倒了,这种事,我见得多了,也就麻木了。” 苏辰光说着,回头看了王东旺一眼,说道:“东旺,我知道你来干啥的,想让你们那些弟兄们在里面过上几天好日子,不挨打、不受罪,可你们却找错人了。” 王东旺瞪大了眼睛,说道:“辰光哥,你是不是喝多了,找你公安局长,说看守所里的事,会错了?” 苏辰光点了点头,说道:“东旺,确实错了,若是小张孩那样的事,我让他住单间都行。可你们矿务局,这一次是犯了众怒,好像整个田县检察院、法院,甚至司法局都关注上他们了,要关照这样一大群人,我说了,不算。而且,我也没有那个胆去说,我手中的权力,是带着套子的,如果单单说你们矿上的那个马胜利,让我说,还不如你派个人去找找管理民警呢。” 王东旺苦笑着说:“辰光哥,这两天,我咋感觉到像乱了套一样呢,不光是在事情上,更有一些想法,怎么是一种错觉呢?” 苏辰光坐了下来,没有立即回答王东旺的话,呆呆地看着自己办公室的门,说了句:“乱了。” 烟火人家Ⅲ(462):这个干部,中 周振杰刚刚走进城关镇党委的大院,便被一群人给围着了,他们大喊大叫着,乱哄哄地不知所云,听了好大一会,周振杰算是听清了,他们是老城东街、西街和王沟村的村民,抵抗上交公粮及夏季的统筹、提留款的。周振杰让跑过来的徐庆先把他们安排到那两棵大杉树下,等一会他们开个见面会,再说。 村民们听说换了干部,这位面相和善、年龄稍长的男人,接替王全旺当了镇党委书记,于是便又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怨恨起那个自以为是的王全旺来了,有人大骂道:“他要不是郑冠旦的女婿,会提拔得那么快?天天人五人六的,不干人事,你看看这个新来的周书记,多稳重,听说乡镇党委书记,人家都干十几年了,嘿,为民办实事的好官,都是这样的,提拔,难啊。” 或许官场向来如此吧,一旦上边派新官下来了,人们便会把好的、坏的、公的、私的、明亮的、黑暗的、见得人的、见不得人的、所有的愿望托付给他,便会把一切不如意的甩锅给旧官,于是推动着官场,如后浪推前浪般前进着,生生不息,至于拍到沙滩上的,毕竟是少数,也只好自认倒霉了。 简单的班子见面会很快便结束了,周振杰喊过后排坐着的陈洪恩和孙可孝来,问了声:“种地交公粮,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嘛,你们为什么不交公粮啊?”说着,指了指外边那群人。 陈洪恩笑了,说道:“种地交公粮,天经地义,可我们的老百姓无地可种啊,总不能让他们去买粮食来交公粮吧。”周振杰明白了,这三个村的耕地全部被城市建设征用了、租用了,成了城市居民,可他们的身份仍然是农民,国家下达的各项征收任务,一分不少,他们不愿意,就上访来了。 “这事,没有给县政府反映过?人家没了土地,怎么交公粮吗?干事,总得实事求是吧。”周振杰问着在座的干部,窗户外边的村民已经开始议论开了,小声说道:“这个干部,中,能为咱老百姓说话。” 徐庆笑了,回答道:“去年,王书记就向县政府打了两次报告,可县里都没有正式回答,搪塞说调整土地用途是上级的事,他们管不了,还有人说,这几个村虽说没地种了,可却给了他们占地工指标,他们挣了工资,更有人说,这些村老百姓的日子,比偏远的农村强多了,他们不交粮,对于偏远山区的农民,是一种不公。为此,王书记还专门写了一篇文章递给了上级,说,他们这部分居民,失去了土地,身份还是农民,并没有受到城市居民的待遇,就连做生意,也受到了层层限制,发展集体经济也不能享受国营企业的同等政策。而且指明了说,他们做生意、当工人,都已经通过税收等形式,为国家做出了应有的贡献,不能再交公粮及农村地区所下达的各项税费了。结果,同样是石沉大海,没了消息。” 周振杰不假思索地说了句:“全旺书记说得很好嘛,我们的老百姓,做生意的已经交过了税费,在工厂上班的,已经为国家做出了应有的贡献,就是在家没活干的,不也没向国家伸手吗?你们三个给我听好了,你们村,还有多少耕地,就交多少公粮,其他的,抗了!” 周振杰的话,让在场的干部心里一惊,徐庆阻止的话还没有说出口,窗户外却传来了阵阵掌声,老百姓说,这个老干部,中! 隗镇是田县第二产粮大镇,今年风调雨顺,加上化肥的使用,群众的精耕细作,麦子取得了前所未有的大丰收,少数地块的亩产突破了800斤,这在隗镇历史上是少有的。隗镇粮管所五座大仓库全部打开了门,两列架子车、小推车排成了长长的交粮队伍,人们说着闲话,相互问候着,慢慢地向前移动着。前边,不时地传来争吵的声音,人们已经习惯了这种有关麦子除杂、除潮、品质的争吵,并没有太多人在意,因为,老百姓最终还是要屈服在粮店工作人员的标准之下的。 快中午的时候,王松芳终于把麦子从车子上卸下来,放到了秤上,一个验质员和王松芳开着玩笑:“王队长,我看你还是老革命啊,这革命工作干得好,以粮为纲,呵呵,你们寨上那些人啊,可都是用钱抵扣的,也不受这罪了。” 那人说着话,顺手把验尺捅进了王松芳的粮袋子里,又迅速的拔了出来,脸色立时变了,说道:“王队长,这,可不中,可不中,怎么能拿芽子麦上交给国家呢,不中,不中。你还是拉回去换好麦子吧,要不行的话,也学其他人,干脆交钱算了。这麦子,我可不敢收。” 王松芳叹了一口气,蹲到车子旁,眼泪都下来了,自家十亩地的小麦,收的全是这个样子的麦子,这,还是他挑选出来的最好的麦子呢。 那人看着王松芳失魂落魄的样子,劝说道:“王队长,要不,你先挪挪地方,让后边的人先叫着?” 王松芳如同傻了一般,蹲在那儿不吱声,后面交粮的已经等不及了,有人大声说道:“快走,拿着芽子麦来坑国家,还有理了不是?”有人已经认出是王松芳来了,大声叫着:“这不是达摩岭寨上的王大书记吗?听说可是计划生育先进个人啊,乖乖,今天是咋啦,拿着芽子麦来交给国家啊?”后面的人们一听,就是这个人告的状,也纷纷向前边挤了过来,更有些人,已经破口大骂了。 听到骂声,粮管所的主任和镇里派来维持收粮秩序的干部急忙从办公室里跑了出来,一看是王松芳,又相视一笑,便又缩了回去。 众人见干部也不管了,便使劲地挤了过来,把王松芳给围了起来,围到中间的几个妇女,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已经有人上手了,王松芳绝望地闭上眼睛,瘫坐在地上。 等到庄雪飞带着隗镇派出所的警察过来的时候,王松芳的粮车已经被砸坏了,满地的芽子麦,如同一堆死去的蝌蚪一样散乱一地。王松芳痛苦地躺在地上,前来参加抢救的宋结实看了庄雪飞一眼,说道:“送县医院吧,肋骨断了,如果伤及内脏,恐怕就有生命危险了。”说话的时候,120救护车已经呜咽着跑了过来。 粮管所门口,新任的隗镇党委书记王西旺,大骂着隗镇粮管所所长和派来的干部,他们却一个个的狡辩说,没有看到是谁动的手,那所长甚至说道:“我只是听到有人吵架,说他拿芽子麦坑国家,就没有在意。王书记,你说,咱隗镇的老百姓多好,跟国家多么一心,和这种破坏公粮上交的坏人坏事做斗争,我们还能说什么?我好像还听见了他在骂人,是不是?”说着,看了那个验质员一眼。 那个验质员马上领会了所长是什么意思,急忙接过所长的话说:“那可不是咋的,他还要抢我手中的铁尺,想打后面那几个群众呢,我一闪,他就恼了,就开始动手打人了,骂,是他先骂的,动手,也是他先动的手,是不是?你们几个,离得比我近,你们看清没有?” 后面几个人便喊叫起来:“可不是咋的,他疯了,胡喊乱骂的,冲到我们中间,就自己倒下,摔成那个样子了。” 王西旺没听他们狡辩,指挥着人把王松芳抬上了救护车,走了。这边,庄雪飞和她的警察们,也已经开始做笔录了。 烟火人家Ⅲ(463):姐,这比打架好玩 如同清洗一块宝贝,王献美极度认真地给张工行清理了身子,还不忘再亲了亲,轻轻地跟他穿上衣服,如同伺候着男人的小媳妇。 张工行失神而虚脱地坐了起来,说道:“姐,这比打架好玩。” 一句话把王献美逗得花枝招展般地笑了起来,浑身满是洁白的波动。 张工行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感觉到好笑,他慢慢地坐在了王献美的小腿边,如同一个吃不饱的孩子轻轻地靠了上去,嘴里说着:“姐,大哥说的,还有另外两件秘密事呢,他一再跟我说,这事,只能你一个人知道。” 王献美有点疲惫地靠在椅子上,说道:“存折,也说了,怎么还有两件事啊,小弟弟?”王献美说着,轻轻地动了下那只被压的腿。 张工行也随着王献美的腿动了一下,说道:“第一件事,我去做,你就别管了。第二件事,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了,他让你去找老城法海寺的了性大和尚,说只要老和尚答应了,便会有人救他。这是里面关着的一位高人给坤哥指点的,还让我背了一首诗,是这样几句话:英川不是稀溜,稀溜亦非稀溜,狼牙右军拦停,可笑抓了秘书。姐,那老头说的是啥意思啊,还稀溜稀溜地,如同喝面条一样。” 王献美自然不懂得是什么意思,但她却知道,自己的婆婆和男人,是极度相信那个了性和尚的,而她同样知道,郑冠旦的老婆董美丽是个虔诚的佛教徒,看来,此事肯定有说法,于是急忙把那几句话背了一遍,又问道:“小弟弟,你见过那老头没?” 张工行摇了摇头,满头如刺猬般的长发骚动着王献美的大腿,王献美这一次没有后撤,而是又稍稍地用力,向前挺了挺。张工行这才说道:“我,没见过那老头,我也问过坤哥,坤哥也不知道那老头说的是啥意思,但坤哥知道,了性和尚能帮他。坤哥还说了,那老头告诉他,这整个田县,只有他和俺三姥爷能破这个秘密,可惜俺三姥爷去中州学习去了,要不然,我就给你问明白了,也不用让咱俩在这儿稀溜了。” 张工行一句话,又把王献美给逗笑了,说道:“小弟弟,还想稀溜啊。”说着,又伸出手去,摸着张工行的脸。就在这时,她听到有人上楼的声音,这才急忙拉起张工行,说道:“小弟弟,走,咱俩该稀溜饭去了,看把我的小弟弟累的。” 王献美打开摄影室的门,原来是老板慎秋红回来了,喝得满脸通红,看到王献美和一个小男孩在屋里,便和王献美开着玩笑,说道:“献美,喜欢上漂亮的小男孩了。” 王献美脸一红,说道:“慎经理,又喝多了吧,这个,可不敢瞎说,他叫张工行,是南旺经理的亲外甥,我的小表爷,岂能乱得?” 慎秋红又仔细地看了张工行一眼,说道:“原来是你啊,刚才吃饭时,陈局长、李局长还说你呢。说你为了你舅,揍了一个家伙,还让两个警察差点下了岗,厉害,厉害,我说呢。” 慎秋红摇晃一下身子,坐在了王献美刚刚坐过的那把椅子上,说道:“献美,你猜猜,他喊叫不饿喊啥哩?” “喊啥?李不饿是寨上的外孙女,喊她姑呗。”王献美顺口答道。 “不,是小姨,和王小妮一样,都是小姨。”张工行急忙解释道。 慎秋红哈哈大笑起来,说道:“献美,我不管你是咋认识这位小弟弟的,反正今天是个好日子,你得让给我一次。你猜猜,我办成了啥事?” 慎秋红确实喝醉了,也不等王献美惊讶、反问、露出渴望得到真相的等等表情,便自我解释说:“第一,跟田县公安局的合同定着了,全县的身份证,从照相到制作、分发,全部包给咱了,陈建斌那儿,按原先说的办,具体证照办理,就交给新提拔的李不饿副局长了,就是他小姨,你说好笑不?来,小帅哥,让我抱一下。” 慎秋红说着话,就要伸手抓张工行,张工行吓得后退了一步。慎秋红眼皮一翻,竟然睡着了,也不再说她的第二件喜事了,并以极快的速度发出呼噜之声,嘴里还不住地说着:“让姐抱抱,让姐抱抱……” 送走了几个村的老百姓,王长秋觉得还是有点不放心,他故意留了下来。这个新来的周书记,这样的表态是不是合适,听说他可不是个什么“清官”,和王西旺闹得别别扭扭的,王长秋是清楚的;在隗镇借助计划生育工作搅局,王长秋也是清楚的;甚至他与赖夫之等人的勾结,王长秋同样清楚,可今天怎么就突然爱起民来了呢? “王书记,还有什么事吗?各村的支书可都下去了,这两天,可得把我们的底子弄清楚啊,你看看,你们王沟村,是这几个村子中受损失最大的,老百姓恐怕早就无地可种了吧。”周振杰见王长秋没有走的意思,就主动过来和他攀谈着,他知道这个新县城后起之秀的排气量,也更知道他和王南旺等人的关系。 “噢,这不是快到中午了嘛。周书记,要不,出去吃顿便饭吧,我也好向你汇报汇报我们王沟村的工作,还得请你指点呢。”王长秋说着客气话,心想,他或许知道我和王全旺的关系,恐怕会拒绝。 没想到周振杰随口便答应了下来,说道:“那好,恭敬不如从命,今天中午就吃你王大书记了。”说着,便走了出去。倒是要请客的王长秋愣了一下,急忙赶了出去。 诗河湾一处清幽的竹林之后,竟然藏着一处神仙洞府,靠近河边的一处天井院落已经被扒开前脸,改造成了农家院,一棵棵大树遮掩之下,倒生出些许凉爽来,一进窑洞,满身的汗水立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周振杰甚至打了个冷颤。 大略修饰了一番的土窑洞拙朴而富有田县当地人的生活气息,让周振杰有了些兴致,也就坐下来,感叹了一回,跟王长秋说着,自己就是在这样的窑洞里长大的,王长秋点头随和着,感叹着。不多一时,简单的几个凉菜便上了桌,徐庆把盏,已经满上一杯,周振杰推辞着,还是端起酒杯来。 “长秋书记,是不是感觉到我今天中午的表态过火了啊?”周振杰端起酒杯,看了王长秋一眼,意味深长地说道。 王长秋一愣,心想,今天是怎么了?都说这家伙是个官场的老泥鳅,怎么老是要表白?于是,急忙回答道:“不,不,不,周书记这是对我们老百姓好,我怎么能胡乱猜疑呢?只不过替周书记有点担心罢了,这任务完不成,上边追究下来,不还是批评你这个一把手,我们情何以堪啊。” 周振杰哈哈大笑,喝了那杯酒,向王长秋示意一下,说:“长秋啊,你是个明白人,我周振杰向来愿意跟明白人打交道,我这里就不隐瞒我个人的观点了。王全旺是个经济专家,他说得对,但只是说出了一半,他说的是针对村民个人与土地的关系问题,而隐藏了你们村集体、村干部兴建大市场的事实,这个收入,比如最简单的房租,你们纳税了吗?你们给老百姓分了吗?还有,卖地的钱,你们给老百姓分了多少?建在我们王沟村土地上的国营、私营企业,与你们之间的利益往来,老百姓又能知道多少?” 周振杰还要再说下去,王长秋已经截住了他的话头,说道:“周书记,体察民情,明察秋毫,高,高,高,喝酒,我会把我们王沟村的工作做好的,一定,来,周书记,我敬你一杯。”他内心里已经明白过来了,这个老家伙,对自己的敲诈,已经明锣响鼓地敲打开了。 周振杰又笑着说道:“所以我说嘛,王全旺对基层同志,绝对是关爱有加的,他不会让基层干部吃亏的。我,老周,已经是船到码头车到站的人了,还想什么,能为弟兄们办点好事,绝对不办坏事,能为老百姓说些好话,绝对不说赖话。不仅仅是经济工作,也包括基层组织建设,甚至是计划生育工作,我都不会叫基层干部吃亏的。你们或许也知道,我和省纪委葛副书记等人的关系,只要大伙有事先跟我打个招呼,我保证,在他们在田县期间,咱城关镇,力争一人不出事,一名干部不受处分,也算是我仕途最后一站的交代吧。” 王长秋读懂了,他要收保护费了。 烟火人家Ⅲ(464):立马有回到十八的感觉 田县看守所门口,陈建平接过楚长友递给他的五百块钱和一只烧鸡、几个火烧、两身新买的衣服,对楚长友说了句:“文革那事,不大,极有可能会免予起诉或者是判个小缓刑,他让我告诉你,让你去见见吕春喜、严保国、朱宝贵他们,他们都是战友,会跟他想办法的。”说着,就往Ab门方向走去。 楚长友叹了口气,这几个人,他都找过,可人家一个个客客气气地便把他给打发了。前两天,赖主任也出门学习去了,儿子楚文革这事,没有管了,他想了好长时间,决定还是去找一下周运发,好歹,周运发也是从丰县武装部出来的兵,自己当年是丰县武装部的部长,这个面子,他总会给吧。 楚长友想着,也就加快了脚步,田县检察院和看守所也就是隔了一条路,不一会便到了。进了门,楚长友一说是找周运发的,有人便给他指了指,原来,周运发的办公室就在一楼门口,并不隐蔽。 楚长友走到周运发的门口,一看,关着门呢,正要抬手敲门,猛然听到里面有人说话,而且是一男一女,他的手,又慢慢地垂了下来。 那个男的,就是周运发,楚长友能听出是他在说话:“妹子,我可不是非收你的钱,可这案子,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这上上下下的,总得吃个饭吧。朱检那里,多少不意思意思,现在这当官的,呵呵,你还不知道,都是过来人了。” 那女人说道:“这个,妹子自然懂得,你就看着花吧,为了俺男人,妹子就是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说着,似乎有哭声传出,楚长友感觉到自己有些不地道了,在这儿听别人说话,可看了看,空荡荡在大厅里没有一个人,就向后轻轻地退了两步,怕打扰着里面的人说话似的,可越是这样,耳听却不听使唤,还是能听到里面清晰的说话声音。 “周科长,为了俺男人,我一天接几个广告,你看看,这是旗袍广告,这是休闲装广告,还有这个,哼,内衣嘛。”那女人的声音似乎带有某种诱惑。 周运发的声音也小了些,惊叹着:“还有这种,跟渔网似的,这能遮掩着什么啊,看看,这,都露出来了,还有这……” 那女人又呵呵笑着,说道:“咋没有啊,周科长,你看看,我今天来找你,有点急,人家拿来的样品,我还在身上穿着呢,不信,你看看,就是这样的,你摸摸,面料好的很,要不要给嫂子也来两套,立马有回到十八岁的感觉……” 屋里又一阵嘻笑压抑的声音,楚长友终于忍不住了,摇了摇头,向外走去,内心里骂道,要是自己的儿媳妇陈小纹有人家这女人一半好,还愁啥?也不会让自己这个老头子出来卖脸了。 而周运发办公室内的春光很快便草草结束了,周运发红着脸,对王献美说道:“献美妹子,你放心,陈坤这个案子,朱检可关心了,李枊营副县长也耽意找过我两回,亲自对我说,都是田县乡亲,尽量把数字往下压,可认可不认的钱,坚决不认。这样下来,恐怕也就落实这些年的树苗钱和植树的工钱,听说包工程的那个郭春海,是他老表,你再找找他,让他认下欠他的工钱,哪怕让兄弟出去后重还给他,也是划算的。妹子,我是看在你们夫妻的感情上,看在你跟哥的关系上,我才这样给你出主意的,你一定要保密,快点把这个工头郭春海的工作给做了,手续给出了,最好让他出庭作证,就说,田县纪委办案的时候,他一时糊涂,搞错了。” 王献美答应着刘运发,又过来,抱住他的腰,在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轻轻地亲了一口,在他耳边说道:“我这就去办,听着,妹子是你的,啥时候用,啥时候到,下一次,别在这儿了,没一点情趣,呵呵……” 烟火人家Ⅲ(465):要多教教马胜利规矩 陈建平和值班班长打了声招呼,用手拍了拍自己带的东西,那两个武警笑了笑,陈建平便走了进去。这种事,在田县看守所再正常不过了,民警给犯罪嫌疑人整点东西过去,改善一下生活,增加一点营养,也是说得过去的,毕竟看守所里的生活待遇,实在太差了些,连武警都感觉到不可思议。 陈建平到值班室,签了到,又和值班领导打了声招呼,取了钥匙,便向自己分管的几个号走去。他是个老警察了,主管的有106到110五个小号和101一个过渡号。 101就是田县看守所1区的第一个监室,他刚刚转动钥匙推开走廊铁门的时候,陈坤早就警觉地发现了,他哼了一声,正在打盹的,说话的,背诵规范的,想着心事的众人便一下子警觉起来,坐得笔直,看着墙壁。 陈建平找出101监室的钥匙,转动了一下,刚刚打开监室的门,值班的一个年轻人便大声喊叫道:“报告陈警官:101在押犯罪嫌疑人21名,现有19名正在坐板学习,2名被提审,报告完毕,请指示。”说完,迅速而标准的蹲了下去,陈坤带头,所有人齐刷刷地喊叫道:“陈警官好!” 陈建平看了大伙一眼,问了句:“有新来的没有?”这个时候,从厕所门口跑到通铺前一个老头,立正、蹲下,大声汇报道:“报告陈警官,我叫董铁蛋,家住田县赖镇列堂村,现年56岁,因涉嫌打架斗殴罪,被田县公安局羁押在田县看守所,报告完毕,请指示。” 陈建平冷冷地看着那个新来的董铁蛋,约有一分多钟的样子,走到他的屁股后,猛地一脚把他跺了嘴啃屎,大声问道:“重新报告!” 陈坤和大伙一惊,这个陈警官,平常是极温和的,从来没有见他发过火,更别说亲自动手打人了。董铁蛋嘴唇上流着血,爬起身来,蹲好了,大声回答道:“报告陈警官,我叫董铁蛋,家住田县赖镇列堂村,现年56岁,因涉嫌、因涉嫌强奸罪,被田县公安局羁押在田县看守所,报告完毕,请指示。” 陈建平仍旧大声说:“再背三遍!”众人看着陈建平气得铁青色的脸,似乎明白什么意思了。这个老家伙,居然欺骗了大伙,昨天晚上进来时,欺哄大伙说他会武功,是丰县老林寺的还俗和尚,跟人家打架进来的。陈坤并没有收拾他,还让他睡到铺上来了,没想到竟然是个强奸犯。 “强奸,强奸了谁?”陈建平大声质问着董铁蛋。众人又是一惊,直直地盯着董铁蛋。 董铁蛋以极小的声音回答道:“董小红,俺闺女。” “大声点,多长时间?”陈建平的怒火仍然没有消除,大声追问着。 “报告陈警官,受害者叫董小红,是我的亲生女儿,从十三岁到现在,已经十四年了。报告完毕。”董铁蛋自知隐瞒不住了,只好大声回答着陈建平。 陈建平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陈坤会怎么办。 陈建平怒气稍稍消了点,这才出了铁门,并把陈坤喊到了走廊外,稍稍地离开101号监室,从袋子里取出一个火烧夹猪头肉来,说了声:“先解解馋,我说,你只管听,不要和我说话。”说着,陈建平抬头看了看二层走廊,那里有内部巡道的,有时候也有田县检察院驻看守所检察室的领导,虽说都是熟人,没有大妨碍的,但和犯罪嫌疑人太过亲切,也是不好的。 陈坤一边点了点头,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陈建平笑了,说道:“献美,好女人啊,兄弟,你真有福,你的事,已经减至最轻了,要是小张孩再把你老表郭春海的取款条给交到田县检察院,你极有可能会判个缓刑,你就放心吧。” 陈建平说着,陈坤又点了点头,心里想着,自己要是出去了,一定得给妻子跪下磕头,要把她抱在怀里,融化了她。陈建平笑了笑,说道:“那个姓董的老头,重点照顾一下,他确实会武功,要是他敢还手,无论我在不在,都要申请干部,给他戴上镣铐。” 陈建平点着头,这种事,他培养的有人,不算个事。陈建平当然知道陈坤的能力,要不也不会把他放到过渡号来训练新人了。于是,又掏出一盒烟来,递给陈坤,说了声:“马胜利那儿,家里还没有信儿,也没有人找我。小张孩给我说,他舅舅找过苏局长了,中个屁,苏局长会给我送盒烟吸?也要多少照顾一下,不过,不要太出格了,得让他主动说话,跟家人联系,号里的规矩,要多给他讲讲。他们这号当干部的,只知道找当官的,不知道咱们这些小老百姓的规矩啊,记住,对于马,以武力为辅,以教育为主。” 陈建平说着,把陈坤送进了】监室,关上铁门,拿起他的塑料袋子,往里走去,从102监室起,便发出声音来:“干部好!”这声音,一直往里延续着。 烟火人家Ⅲ(466):得把人给我“抢”回来 田县纪委书记寇一和主办案件的赵雪涛、王北旺等人都出去了,邵献洲带上了陈家印,把近期经办的、积压的案子清点一下,分了类,也基本上标出个轻重缓急,便去向新任的田县县委常委、纪委书记王红汇报来了。 邵献洲大致向王红介绍了田县纪委的有关情况、班子情况后,说道:“由于受田县经济形势的波动及其他社会发展因素的影响,今年以来,田县纪委接收到的举报信件大幅度增长,是去年一年的三倍还要多,而且,实名占了近三分之一左右,主要分布在三个领域,一是基层组织建设方面,153件;二是经济建设及职工待遇方面,176件;三是干部作风、涉法、涉诉方面,121件。其他零散情况,95件。这其中,牵涉到中州矿务局机关及下属企事业单位领导的54件。 目前,影响较大或积压时间较长的案件有:1、田县浊岐镇贾洼煤矿透水事件;2、有关中州矿务局的案件;3、有关县供销社及其下属企业的案件;4、有关经济领域的案件。其中,有关中州矿务局的案件,田县检察院提前插手了,正在审理中,具体进度不详;有关经济类案件,为省纪委直接办理的案件,情况进展不详。 王红认真听完邵献洲的汇报,想了好大一会,才说道:”邵常委、陈科长,我情况不是太熟,你们看,这样行不行,田县供销社的案子,绝大部分是有关经济建设的,把这些举报信一并交由省纪委合并办理;贾洼煤矿的案子,就由你们二人负责办理,根据赵志刚同志的意见,既要把人员处理到位,又要把贾洼煤矿的遗留问题给解决到位,不能只处理人,把一个烂摊子留给当地,留给企业,以致再生祸乱。” 邵献洲和陈家印内心一惊,这哪儿是不了解情况啊,这简直是熟悉得很,就这两下子,近一半的信访举报信件就解决了,而且,还把赖夫之这样极难对付的人,甩给了省纪委。田县纪委方面,一下子轻松了许多,也足可以腾出手来解决贾洼煤矿的事了。 王红看着两个部下没有意见,又笑了笑,说道:“我之前没有从事过纪检工作,我觉得,田县检察院突然跳到我们的前边,把中州矿务局的二十几名干部,一下子羁押了,你们觉得,正常吗?” 邵献洲看了陈家印一眼,思考了一会,说道:“不正常,以前虽说也发生过类似的事,但最多也就是一两个人,这下子,便是二十多人,我大致核算了一下,是我们接到的、涉及到中州矿务局机关及企事业单位被举报人员的一半以上,还有被举报的李四辈等人,他们没有去追究。” 王红笑了,说道:“是不是挺有意思的啊,看来这个朱检办案,还是有选择性的嘛,软柿子、硬柿子还分开筐了,说明什么?背后,还有大问题!你们两个给我听好了,他们检察院是如何得到此类信息的?这件事,我不再追问,这个人,即便是你们两个,我,王红,也不再问,你们也没有必要自责或者害怕,我对你们的考察,就从今天开始,以前的,过往不究。有关中州矿务局的案子,强调三点:1、把这二十多个人,从田县检察院给我挖出来;2、成立专案组,把他们与你们手中掌握的线索,合并审查;3、不仅要处理经查实有问题的、中州矿务局的这批干部,更要挖出背后存在的利益或政治问题。没人,我从各乡镇、各单位甚至是中州市纪委借调,没房,就把新建的县委党校给你们划出来一半。” 邵献洲和陈家印站起身来,向王红书记表了态。王红笑了,说道:“关键,还是两点,一是从中州矿务局纪委那边,把李四辈等人和平移交过来,有难度,但难度不是太大,赵志刚代表省煤炭厅做出的决定,马春梅不敢不执行,你们找马春梅对接移交,就是了。二是从田县检察院‘挖人’,我敢断定,你们会遇到想象不到的麻烦。哼哼,越麻烦越好,他们越不愿意移交,说明里面问题越大,让他们尽情地表演一下,没什么大不了的。记住,省委专案组不可能只听到坏消息,听不到好消息,也不可能只听到有关吴三中等人经济建设失败的消息,而听不到胜利的消息。这一仗,我们田县县委一定要打胜仗,你们派到省纪委的‘暗探’王北旺同志,今天就回来配合你们工作。这家伙,没有成为你们的暗探,倒被我们俘虏了,成了我们的‘星探’,有意思不?” 邵献洲看了陈家印一眼,笑了,他早已猜测到,王北旺在省纪委是不可能完成刺探情报任务的,但未必不能说,王北旺不会工作,对于田县县委、县政府而言,他的作用恐怕要远远地超过‘暗探’的作用。于是便笑了笑,说:“那,真是太好不过了,北旺同志,水平比我们两个高,办理案件,也稳重得多,田县林业局那个案子,他一个星期便拿下了,和他共事,我们放心。” 王红也会心地笑了,说道:“难道和我共事,你们就不放心啊,告诉你们,我之所以敢把王北旺同志的内情告诉给你们二位,一是你们是铁哥们,二是我相信你们是铁哥们!” 看守所走廊的尽头,110号监室的门前,陈建平看着楚文革撕咬着半只烧鸡,笑了,说道:“楚主任,慢点吃,天热,老爷子送了一只烧鸡给你,我自作主张,给了柳局长半只,下次他儿子送了,你再吃他的。” 楚文革点着头,伸长了脖子,努力地咽了下去,才轻声问道:“陈警官,有啥信儿没有?”楚文革是109号的号长,110号暂时没收监,空了好长时间了。 陈建平总感觉到今天要有特殊情况,又看了巡道一眼,才轻声说道:“赖夫之到中州省委党校学习去了,坊间传闻较多,有说要提拔的,有说被怀疑、软禁了的,也不知道哪种说法是真的。赖国庆这些日子,也没有找过我。你那几个战友,听老爷子说,也不大给力,你的事,是个案,恐怕不好说。不过,你也别太失望,老爷子今天就去找周运发了,他说,周运发是他的兵,这样,就有希望了。” 楚文革点着头,内心里感谢着老父亲,自从自己出事之后,也只有他一人管了,老婆陈小纹,恐怕巴不得自己多判几年呢,战友、同事,楚文革摇了摇头,不愿意再想下去,更不把希望寄托在赖夫之身上,不是他自身难保,而是他有可能正在落井下石。 又安慰了楚文革几句,陈建平这才把他送回109监室,锁上铁门,这才往外走去,或许是监室里的值班人员看不到从这边出去的人影,并没有人喊叫“干部好”,而对于并不愿意听这种程序式喊叫的陈建平,倒也落个耳朵干净。不过,从过渡号103传出来的笑声,还是让陈建平放慢了脚步,原来是里面的人在拍着手,对歌呢。 一边问:坐的啥? 一边对:大沙发。 一边问:喝啥茶? 一边对:茉莉花。 一边问:吃的啥? 一边对:哈密瓜。 一边问:看的啥? 一边对:《霍元甲》。 一边问:打不打? 众人对:打、打、打 然后是一阵捶打人的声音,陈建平笑了,原来是在给新人或者是重点关注对象上课呢,这种事,不看不听不管不问,最好。陈建平梗着脖子,直直的走了过去,但他清楚地知道,坐在用被子叠成的沙发上的是谁?李留周。 陈建平又加快了几步,猛然听到101监室里的人,又齐刷刷地喊叫着:“干部好!”陈建平惊了一下,回头对站在值班位上的陈坤一笑,说道:“好好干,今天中午,改善伙食呢。” 陈建平说的没有错,伙房里确实忙碌了起来,今天中午,居然是大烩菜,虽然没有几片肉,但油花还是有的,淡淡的香味早已顺着走廊,刁钻地钻进了人们的鼻孔,监室里的人们在议论着,今天又不是什么节日,为什么要改善伙食呢?大伙都想不出来,楚文革有些丧气地看了那个神仙老头一眼,问道:“老郭,你说,咋回事?” 那个叫姓郭的老头,用手理了理长长的、花白的胡须,慢腾腾地说道:“领导来检查工作,做样子的。” 烟火人家Ⅲ(467):这地儿还真不是人呆的地方 陈建斌接到苏辰光打到田县公安局办公室的电话,并不愿意到田县看守所这种倒霉的地方来,可又怕苏辰光怪罪下来,不好说。因为有人举报说田县看守所有体罚犯罪嫌疑人的现象,有克扣伙食的现象,有拒绝发药的现象等等,苏辰光就安排他代表自己去一趟,检查一下,给魏占朋他们提个醒,田县领导班子换了,多数是上层下来的,有关精神文明建设这一块,肯定会抓紧的,千万别在这方面出事了。另一个方面,春风得意,新任颍镇镇长、田县公安局拟成立的金盾医院大股东苟三娃出于好奇,一直想进去看看是啥情况。今天也正好在自己办公室里闲聊呢。于是,陈建斌还是来了。 听说田县公安局常务副局长陈建斌要莅临田县看守所检查指导工作了,所长魏占朋、指导员秦守章还是认真准备一番的,急令在岗的警察立即行动起来,做好接待、汇报准备,各号羁押的犯罪嫌疑人,打扫监室内外卫生,整理仪表,在领导走之前,不能有任何异常举动,更不得发生打架斗殴现象。伙房里,也临时决定,给在押人员改善伙食,一人一碗大烩菜、两个馒头、一个水煮鸡蛋。 已经过了十一点半,陈建斌还没有来,魏占朋他们还在焦急等待着,在押人员更在焦急等待,往日这个时间,已经开过饭了,这肚子里没油水,饿得也快些,更何况,他们早就得到消息,肚子里的馋虫又被勾了出来呢。 快十二点时候,陈建斌过带着苟三娃过来了,魏占朋、秦守章刚要汇报,陈建斌笑了笑,说道:“老秦,你的工作,我们还不放心?不用汇报了,苏书记就交代一条,你们记住就好,田县县委、县政府领导班子换了之后,恐怕要有大行动,你们这个地方,虽说不是什么窗口,但是,绝对不能出事,苏书记对你们的要求,就是:‘保住屁股不挨打。’好了,让同志们都散了吧,也让在押人员开饭吧,我们在巡道走廊里转一圈,也就是了。” 虽然苟三娃一心想进里面看看,可陈建斌知道,那里面,不是万不得已,还是不进为好,在上面走廊里,走马观花地转上一圈,也就算完成任务了。魏占朋和秦守章没有再坚持,说了声:“按陈局长说的办。”就让众人散了。 魏占朋带路,上了二楼巡道,陈建斌、苟三娃、秦守章几个人在后面跟着,一路走来。巡道一侧,是一个个格子式的院子,上面罩着钢筋网,那个小院子,就是风场了。犯罪嫌疑人在风场里席地而坐,围成一个圈子,正津津有味地吃着大烩菜、白蒸馍,等到魏占朋走到风场边缘时,下面的人便齐刷刷地放下碗,立正了。就在他走到风场上空正中间的位置时候,号长便发出大声的指令,大叫一声:“领导好!”魏占朋笑着对他们招招手,说了声:“吃饭吧。”他们便又齐刷刷地坐下吃饭了。 一路走来,苟三娃充满了稀奇,他不住地看着下面一张张面无表情略带灰暗的脸孔,却又要装出可爱的笑容来,真有意思,猛然,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脸孔。那家伙,不是老爹原来的矿友李留周吗?他不是在中州矿务局干供应处长的吗?听说出事了,怎么不在纪检委,却被抓到这儿来了呢?而且,鼻青脸肿的,好像挨了打一样。于是放慢了脚步,不自觉地喊了一声:“李处长?” 没想到李留周神经般地站起身来,不自觉地趔趄了一下,腿部应该是受伤了,嘴里却大声地回答着:“到,报告干部,我叫李留周,男,现年56岁,因涉嫌贪污、挪用公款等罪名,被田县检察院逮捕,现羁押于田县看守所,报告完毕,请指示。” 或许这种事太正常了些,魏占朋等人也停下脚步来,秦守章问了一句:“老李,你的脸是咋回事吗,是不是有人打你了?” 李留周又晃动了一下双腿,大声回答道:“报告领导,是我自己不小心,撞到墙上了,没有人打我,我们监室,是模范监室,大伙认真背诵规范,严格遵守规范,积极认罪悔罪,大伙和睦相处,没有任何异常行为。” 明明知道在演戏的几个人,笑了,魏占朋也笑了,对号长柳三如说道:“老柳,给老李加菜,记住,县委、县政府主要领导换了,近期有可能要来我们看守所检查指导工作,千万不能搞出岔子来,等吃过饭,让老李到医务室去包扎包扎,需要用药,让李主任特意安排一下。”说着,又迈动了脚步。 柳三如也急忙从自己碗里倒出些汤水来给李留周,李留周见自己的空碗里有了菜,一把端过碗来,狼吞虎咽地吃着。原来,他碗里是没有菜的,他手里也没有馍。走在最后的苟三娃,明白了一切,这地儿,还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烟火人家Ⅲ(468):陈丙乾破解偈语 张工行和王长冬很快便找到了郭春海,虽然郭春海知道这两位新县城的哥,是干什么的,心里很害怕,但,张工行并没有动粗,只是问了郭春海三个问题,让他回答:第一个问题是,假如陈坤不向检察院交出欠郭春海的十几万块钱的植树费用,按照一万块钱一年的说法,陈坤会多判十年,你相信不相信?第二个问题:王献美把这个钱退给了田县检察院,争取少判刑,你郭春海能保证得到吗?第三、王献美先支付给你三万元,剩余部分给你打上欠条,你再拿着这些条子出庭作证,等陈坤出来后,他们分批还你。这样做,你是不是得到了钱,陈坤也少判了刑?两好落一好之事,你这位老表为什么不干,偏偏要看着他去死? 郭春海当然会想明白,其实,他知道,自己不明白也得明白,这二位爷在新县城的战绩,他是有所耳闻的。最后,他竟然二话没说地便按张工行说的时间,打了收据,拍着胸脯说,愿意出庭作证,并且还一再说,王献美正是用钱时候,那三万块钱,缓缓也行。 张工行拿着条子到了王沟大市场照相馆时,王献美却不在,经理慎秋红说,她请假了,应该是回老城家里去了。张工行不敢怠慢,告别了王长冬,只身往老城赶去。 这天,真热,还没有走出多远,张工行已经出了一头汗,甚至感觉到老城街道上,那一块块的青石板如同被火烤过一样,透过鞋底,烫得脚发痒。张工行试图找个凉快地儿,可空荡荡的街道上,并没有什么树木,他着急的向前走了一会,便站到了王满仓家的门前。大门锁着,并没有人,张工行当然知道,老姥奶不在,三姥爷也到中州学习去了,家里肯定不会有人的。 就在这个时候,陈丙乾、陈丙坤兄弟俩从一中那边走了过来,从哥俩高兴的样子,张工行便看出来了,这俩家伙,考的不错。于是急忙喊叫着:“小老表,拿钥匙没?热死哥哥了。” 两个人也看到了张工行,急忙跑过来,陈丙乾掏出钥匙打开门,哥仨便进了屋,厚实的墙体让里面的空气与外面简直不是一个天下,张工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才问了句:“都考的怎么样,报的哪所大学?” 陈丙乾已经拿出一瓶饮料来,递给张工行,笑着说道:“我,考了581分,丙坤考了583分,我报的是中州大学中文系,他报的是生物系,应该都会录取的。” 张工行笑了,边喝着饮料,边摸着陈丙乾的头,说道:“好,今天中午,哥请你们吃饭,不过,一会咱得先到法海寺那里去找个人。”两个家伙听说表哥要请客,也不客气,放下手中的汽水瓶,说道:“哥,咱吃老城小酥肉,中不?”张工行笑着答应了,哥仨又吹了会风扇,便关上门向外走去。 没想到还没有到法海寺,王献美便从法海寺出来了,正拿着一张小纸条,神色慌张地看着,张工行急忙上前,说了声:“献美姐,郭春海那边,事情已经办妥了,那三万块钱,也可以缓缓再给他。”说着,便从兜里掏出郭春海打的手续,递给了王献美。王献美急忙接过来,放在了挎包中,又把自己手中的小条子递给了张工行,尴尬地笑了,说道:“没文化,真可怕,这老和尚写的是啥啊?” 张工行接过来,读出声音来:“‘颍川不求细柳,细柳白送黑头,右军按兵不动,偏师皆赖青牛。’姐,这和那个老头说的差不多,看来是我记错了,我们不能去求这个姓柳的,可也没有说要求姓周的啊,还有这个右军、青牛,好玄妙啊,这老和尚,也不给说答案,有什么用啊。” 张工行读得一一头雾水,就又把那张条子递了回去。陈丙乾却笑了起来,说道:“陈、周、王、李,四个姓氏,哥,你请客不亏吧?” “什么?”王献美瞪大眼睛,一下子拉住了陈丙乾的手,把陈丙乾吓得直往后撤。 王献美这才看到两个穿着一中校服的孩子,回头问道:“工行,他俩是?”说着,便松开了陈丙乾的手。 张工行急忙介绍了,王献美又笑了起来,说道:“我说是谁呢?却原来是大妮姑太家的两个小表爷啊,你爸叫陈德印,是吧?” 两上孩子看着漂亮的女人王献美,连忙点着头,陈丙乾急于表达自己的想法,拉起表哥张工行就往老城西街走,过了法海寺山门不远,就是老城西街的陈氏祠堂,陈丙乾指了指陈氏祠堂的横匾,上书三个正楷大字“颍川堂”,王献美笑了,自己家就在祠堂后院住,竟然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三个字。 张工行还没有明白是怎么回事,陈丙乾又拉着他转到了路南的一个小胡同,七拐八转之后,便到了一户人家,兰砖灰瓦,古拙庄重的建筑,让这里平添了几分历史沧桑感,陈丙乾又指着那家人大门上镶嵌在青砖上的几个字“细柳人家”,回头问王献美:“这家人家姓什么?” 王献美和张工行双双愣在那里,他们怎么可能知道,正在门口抽烟的一个老者,笑着反问了陈丙乾一句:“学生,你说俺家姓啥?” 陈丙乾急忙低了下头,说道:“老人家,祖上为‘武周’,细柳营周绛侯后人,有别于‘文周’爱莲堂,对否?” 那老者哈哈大笑,说道:“学生,可知此匾额为何人所书?” 陈丙乾抬头举目又看,旁边一行小字,上书“田县完中书匠王抱璞,民国二十二年春日题”。急忙拉过来弟弟和表哥张工行,说道:“快给老老(田县对曾祖父、曾外祖父的称谓)鞠躬。”说着,便领着两个人,对着那家大门深深鞠了三躬。 烟火人家Ⅲ(469):我们不能直接见周振杰 陈建斌还是谢绝了魏占朋和秦守章的挽留,带上苟三娃很快便离开了田县看守所,他不想看到这种气氛,也不想和魏占朋、秦守章这样的人多有深交,虽说他们两个也是副科级,也是老牌的田县公安人员,可陈建斌总觉得,自己和他们不是一路人,一个个世故得如同泥鳅,他更喜欢和李不饿、庄雪飞这样的年轻人在一起。 两个人似乎没有饥饿的意思,兴致勃勃地跑到位于老城的人民医院等老院区看了一回。或许这几天田县政界的变动,让人们一时忘记了还有这个地方存在,孙可孝、陈洪恩给冯国辰下达的最后通牒中所说的三天,也已经过期了。旧主子王全旺都走了,接下来如何办,他们还没有得到周振杰的具体而详实的安排,因此也就只好按兵不动了。 如今之基层工作可谓是千头万绪,而关键不关键、重点不重点、中心不中心、重要不重要,全凭上级一句话,否则,干了也是白干,出力不落好不说,还极有可能犯错误,朝令夕改的另一个词应该叫与时俱进,此一时、彼一时的时,也已经不是一个时代的意思,真正成了六十分钟,上级事无巨细的部署,让基层不用脑子地麻木而快乐着。 当初看上去很大的院子,现在显得寒酸而单薄了许多,陈建斌指了指一堵已经倒塌的矮墙,对苟三娃说道:“那后边就是我家,当初从学校回家,不想走大路,就要玩一回穿越,翻墙而过。有一次还被苏院长抓住了,照着屁股上轻轻打了几下,那时候,苏院长年轻,我感觉到她是这个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后来还要去翻墙,就是想让她打,可再也没有遇见过她。” 陈建斌说着,内心里充满着无限的感伤。苟三娃笑了起来,说道:“或许我们把金盾医院建在这儿,也是你命中注定的,谁也不会想到,一个扬善惩恶的警察,还能当救死扶伤的医生,或许,对于我们这种俗人而言,职业,只不过是一种挣钱的工具罢了,而对于苏院长他们那一代人,职业,就是职业,听说,她和黄书记两个人的工资,全部花在了没钱治病的群众身上,自家连盖房钱还得去借,比起她来,我们实在太俗不可耐了。” 陈建斌摇了摇头,说道:“不唯我们,是我们这一代,明明比我们的父辈挣得多,但却永远感觉不到幸福,心里想着知足常乐,然而从来都没有知足过,或许,真的学李留周他们,被抓进去了才会想明白?” 苟三娃笑了,说道:“被抓进去,也未必会想明白,不过是一种资源的流动与再分配罢了,把搞到自己腰包里的钱,再掏出来,装到姓公的、姓检的、姓法的、姓纪的、姓权的人布袋里,如此而已,循环往复,无止无息。日子想过得好点,就去想法挣钱,想再挣大钱,想保住这富贵,就得往外送啊。我看,晚上我就去找周某杰去吧,钱,该摔给他了,否则,这里的拆迁,便成不了重点工作啊。” 陈建斌摇了摇头,说道:“你,不能去,让我们拟聘任的那个院长翟双锁去吧,记住,好的猎人,不仅要枪法好,还要能找到猎物、找准猎物、紧追猎物最后实施围捕才行。受贿、索贿,一个道理,人家没有压力,凭什么给他送钱?没有危机感,凭什么给他送大钱?没有死亡的威胁,凭什么把身家性命托付给他?狸猫吃老鼠送的大米,是天经地义的事,因为它不送大米,便没了性命。至于狗吃的屎,千万不要动,不是因为它臭,而是因为,那不是他的菜。而我们和周振杰,是分属于两个猎场的猎人,我们送,他不会收,也不敢收,而换成翟双锁,他定然会欢天喜地了,放心,他说的三天,才真正算数。” 苟三娃看着陈建斌,笑了起来,这个猎人的理论,还是挺接地气的。 就在二人返身往大门口走的时候,猛然看到,苏文娟和黄青平从大门外回来了,提着一包青菜,还有一兜子中药。 烟火人家Ⅲ(470):首战告北 王北旺的归来,让邵献洲、陈家印,甚至是马春梅、王东旺,冯振东、苏丙辰等人都有了些底气,虽说他只是被省纪委短期借调了。 王北旺没有说他在省纪委的情况,也没有说他在周家口市查办案件的情况,他们也没有一个人问及,便开始打理起自家的乱麻。 “先解决贾洼煤矿的问题,让浊岐镇赶快恢复到正常状态,如今,连公粮征收都成问题了。”王北旺说出自己的见解,贾洼煤矿的问题,最主要的便是经济问题,经济问题搞清楚了,其他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自韩巧转开始打煤矿审计起,彻查每一笔投资的可信性,以及第一笔资金来源,先把讹诈韩巧转煤矿的贾公义给收拾了,再细细掰扯他的资金来源,加快速度甄别被抓的乡镇干部,真正参与贾公义煤矿投资的、讹诈的、接受干股、现金等好处的,一个不放,等候严肃处理。至于受了领导指示,为其开绿灯的,没有明确受贿、索贿行为的,或者是没有尽职抢救职责的,尽快给个处分,让他们回去工作。” 邵献洲、陈家印觉得可行,王北旺笑了,说道:“邵常委,你坐镇指挥,王书记是我们的后台老板,陈主任俺俩在前台唱戏,可也。”三个人笑了起来。但邵献洲知道,自己该向后退了,所幸,在纪委工作这些年,没有大的遗憾,还能堂堂正正地坐在这里审别人。 田县审计部门的进入,加快了工作进度,他们从专业的角度,很快便理清了韩巧转投资的情况。虽然韩巧转在煤矿账目记载上有问题,但她有一个小笔记本,记录有详细的明细,为审计组提供了很真实的数据,有关她的投资很快便被确认了,程二海等债权人,也一个一个登记在册,证实了韩巧转的投资,总计为260万元本金。 面对越来越规模的查办工作,韩巧转的心也放了下来,敢于说出心中的两个小秘密:“阎镇长刚开始时对我很好,对贾洼煤矿也很支持,她支持我开采煤矿,还要选我当全县的‘三八红旗手’,还要给我搭桥,到信用社为我跑贷款,我很感激她,我们之间的关系也很好。今年年初的一天,她把我请到城内,还管了我饭,饭后,借着酒劲,她跟我开玩笑说,想向我的煤矿入股,还说,只要她入了股,别人便不敢怎么着我了。我当时没有答应她,她也没有给我送钱。再后来,就是工商所的马所长找到我说,执照该换了,还给我讲了,如今有一种企业叫什么有限公司,阎镇长想给我入30%左右的股,还让我占大头,她占小头,我当时正缺钱,就笑着对马所长说:‘钱呢?’,马所长听后,大笑,又给我讲了什么叫‘干股’,我当时缺钱,很急,就说的:‘我湿的还没有呢,哪儿还要什么‘干’的。’后来,闻小乐便瞄上了我,看我什么不顺眼,每次开会都点我的名,还经常在全镇企业大会上羞辱我,我内心里知道是怎么回事,也知道她的为人,但也没有办法,只好自己流泪自己咽。后来,我听说,贾公义答应她入股贾洼煤矿了,名字写的,应该是‘阎丽丽’,也是她女儿,她没有男人,浊岐镇人都说这是他和县里某个领导的私生女,他则大大咧咧地说,那闺女是苏县长的,还说,他们两个,上初中时就发生性关系了。” 韩巧转喝下王北旺递给自己的一杯水,又说出了第二个秘密:“赖书记在我开采煤矿这事上,并不关心,没有明确的反对,也没有明确的支持。但有一次,也是在会后,他把一个年轻人介绍给我,说是他的一个侄子,是做煤矿配件生意的,让他和我谈合作,因为我当时所用的配件,全部是二海提供给我的,而且我还欠着二海钱,于是就婉言拒绝了他。当时,他没有什么反应,过了没几天,他就明确指使镇里的工业办、安全办的工作人员过去,把我的煤矿给锁了,并且下达了永远不得开工的死命令,从此我就再也没有站起来过。而贾公义开始经营煤矿后,就是用了那个年轻人送的矿配,好像叫什么中州矿山机械配件公司,他们都叫他为朱工,高高瘦瘦、白白净净的一个年轻人。” 然而,田县工商局出具的贾洼煤矿营业执照却打了韩巧转的脸,那执照上面,写的,仍然是她自己的名字,贾公义根本就没有换什么营业执照,更没有什么阎丽丽的名字。而赖孟之那里,只是轻描淡写地承认了,曾经跟韩巧转介绍过业务户,好像是个老亲戚,至于是谁,连他自己都忘记了,而对其煤矿的勒令停产,治理整顿,是根据县政府安全生产会议精神安排的正常工作,还反问纪委工作人员,她那个煤矿,安全吗? 烟火人家Ⅲ(471):玉溪桥下的溺水事件 三伏天气,暑气逼人,阳光似乎要把太阳发出的所有热量传递出来一样,把整个大地炽烤得如同一个通上满负荷电的电炉子,连太阳光看上去都成红的了。人们懒得干活,更懒得出门,慎秋红和她的职工们,躲在摄影室里,那里安装上两台新型的窗式空调,把一个大摄影室给吹得凉爽无比,连邻居王献文、王长秋也跑了过来,享受着这难得的凉爽。 慎秋红看到王献文,便开始嘲笑起他来:“王书记啊,我看离开王总,你就不会干活了,不是说好的这个月你们的那个鲁班大酒店就要开业了吗?人家渠总青凤制衣公司的样衣都送过来了,我们的云小倩、慎灵灵几个大美女,可是天生的衣裳架子,这模特步走得脚后跟都生茧子了,你看看你,王总一走,就在这儿沤气,大酒店开业也无望了。等王总回来,非把你这个支部书记给罢免了不行,对不对,秋哥?” 王献文呵呵呵地笑着,没有吭声,他知道,王南旺为什么让自己放慢了脚步,他在等待新的、更加有利于田县二建改制转型的政策,甚至连达摩岭纸制品厂的搬迁、孙俊刚大棚蔬菜合作社的建设也同时放慢了脚步,他相信王南旺的谋略,他们决定,近半年的攻略,是守,保住田县二建不亏损的事实与名声,适时的接手一些短平快的工程建设,保住大伙的工资,就是胜利。 王长秋笑了起来,说道:“王总,深不可测,说不定,学习回来,会弄个县长干干呢,没听说吗?现在班子里,必须配备一到两名非党的副县长嘛。如果我是领导,等他们学习回来后,我就任命全旺同志干书记,三叔干人大主任,三哥干县长,我,干城关镇党委书记,不,副的也行,副的也行,诸位,如何?” 几个女人哈哈大笑起来,慎秋红笑得衣裳扣子都开了,露出一大片白来,说道:“那,你也得给我任命个文化局长干干,正的,咱不跟风雅争,也当个副的,如何?”说完,又笑了起来。 王献文并没有笑,他觉得,这或许就是民心,无论上面的人如何猜测,老百姓却认为,王满仓父子就应该官居高位。就在这时,满头大汗的李不饿却不请自到了,嘴里同样高声说着:“哎呦,热死我了,你这个慎秋红,把活给揽过来了,就算完成任务了?市局可是要求,二代身份证,必须于10月底前全部换到位,你就没有算算,还有几个月?”原来,她是来催任务的。 “哎呦,表姑奶奶,你是要把我们烤吃了啊,这天,别说给人照相了,我看,先把我们的照片挂到村口,让人祭奠算了。”王献美就躺在慎秋红身后,大伙似乎没有注意到她,这女人,真开放,竟然是脱下衣服后,盖在胸前的。 李不饿笑了,说道:“献美,小心我抓了你,说你是个女流氓。”众人又笑了起来。王献文瞪了妹妹一眼,骂道:“啥样子,还不穿上。” 王献美背过身子,慢慢地套上她那件宽松的体恤衫,嘴里嘟噜着:“叫你管?” 慎秋红已经给李不饿搬来一把椅子,让他落座,嘴里说道:“没事,李局,没看,咱新上了几台自动洗照片机,还新招录了一批年轻人。这东西,小孩们一学就会,只要天一凉快,我们分队下去采集人像,抓紧制作,保证提前完成任务,你李局就请放心好了。” 慎秋红说着,指了指正在对面仪器室内忙活着的陈丙乾兄弟和几个学生,李不饿一看,又不依了,骂道:“好啊,你个慎秋红,竟然剥削起童工来了,还剥削到俺家孩子头上,你两个,过来,让小姨看看,累着没有。” 几个人又笑了起来,王长秋说道:“我们一群大人在这儿凉快,让孩子们干活,太不仗义了吧。慎经理,你可得给他们发高工资。” 李不饿看着两个懂事的孩子,笑了,说道:“就是,说啥也得让我们把学费给挣够。呵呵,听说你哥俩可是你们陈家楼子第一个、第二个大学生,好,给你爹娘长脸了。” 两个孩子羞涩地喊着小姨,又报了各自的分数与志愿,王长秋站了起来,羡慕地看了两个人一眼,笑了起来,说道:“乖乖,我说我哥家那个家伙回家老是说你们如何如何呢?那家伙,才考了120分,倒是挺仿我们哥几个的。呵呵,这两孩子那大眼,多仿他舅。” 众人又笑了起来,就在这时,李不饿的对讲机响了起来,里面一通杂音之后,有警察焦急地报告道:“李局长,李局长,请速到玉溪桥,请速到玉溪桥,这里发生了溺亡事件,为一男一女,经群众辨认,男的叫赖清明,女的叫刘金丽……” 李不饿顾不得许多,跑下楼去了,王献美失神地看着陈丙乾,真的如父亲和爷爷说的,这达摩岭前院王家人,一个个的,跟巫师一样。 烟火人家Ⅲ(472):杨炉生就是这样一个刁民 浊岐镇的人说,冯振东一个教书先生出身,在宣传部门写个报道还行,当基层党委书记,不行。更何况,浊岐镇又是田县的东南门户,位于南山北麓、达摩岭南侧,以溱河、黑马河两条狭长河谷地带为主体,兼辖着一些低山丘陵地带,东西狭长三十多公里,南北时宽时窄,随着山势再变化,东南接正县之地,南山之阳则是玉县了,北侧是隗镇,西侧是阿镇,经济条件全县倒数,人民生活并不富裕,根本不可能与临近的隗镇、阿镇等中原名镇相比,生活水平相差很大。而穷则生变的前一句,现在人大多忘记了,那就是“穷则生乱”,也就是人们土话说的,穷山恶水出刁民。 其实,这句话用在浊岐镇,也有不对的地方,这里是经常出一些刁民,但更多的则是走出这块土地成就大事的人,从解放前的苏家,到现在的苏家,还有几个外出的企业家,都又说明了另外一个问题,刁民里面不乏有能人,民不怕刁,怕其愚,怕其懒,怕其不开化,更怕其一直刁下去,杨炉生就是这样一个刁民。 杨炉生,一听这名字,大概就知道他的岁数了,是大炼钢铁那年生的,三十多岁。杨炉生的家,就住在浊岐村黑河湾村,所谓的黑河湾,是一路向东流淌的黑马河遇到了河谷里平地而起的一座颇具突兀之势的小山,名叫浊岐峰的,而转了个弯,向北绕过浊岐峰,一路西北,直取溱河,与田县、正县交界之处的双流寨村合流,进入正县境内。 黑河湾村的村民多数不姓杨,而姓朱,姓杨的其实就是杨炉生和他叔家两户,这个杨炉生并不简单,别看他家人少,却因为嘴皮子上功夫了得,而成功地当上了黑河湾村的生产队长,领着一百多口子过日子。由于黑河湾地处河湾之处,土地肥沃,而且能浇上水,因而,日子过得还算舒坦。可这两年,本来过着舒坦日子的黑河湾村群众和他们的队长,却又感觉到不舒坦了。 黑河湾村村民和他们的队长杨炉生感觉到日子不舒坦的事,是因为前任书记赖孟之引起的,说起赖孟之,不得不说说赖夫之,其实他们两个真的没有关系。赖孟之家是无梁无梁镇的,而赖夫之家是雀镇的,除了同姓之外,既非同门,也非同宗。可在工作中,二人却发生了关系,赖夫之的二儿子赖国庆看中了黑河湾这块风水宝地,想在这儿建一个大型的化肥市场,独霸田县东南一隅、甚至是正县辛店镇、糊涂镇的农资供应生意。于是,赖夫之就假托二人之关系,到了浊岐,一番谈判之后,与浊岐村签订了租地合同,便动工兴建起农资大市场来。 可等到浊岐镇农资大市场建成之后,赖国庆却发现上当了,一是北边的渠凤,农资经营多年,是个老钯子,占据了溱河两岸的农资市场,延伸到正县糊涂镇、辛店街;二是这二年,辛店那边的供销社换了主任,改变了自保的经营方式,不断地利用其京广火车线上的资源,搞来大量的进口化肥,向田县农资市场展开殊死的反击,就是渠凤这个老牌农资供应大户,也感到有些吃力了;三是大家众所周知的事情,人家田县化肥厂的掌门人苏君峰可是浊岐镇当地人,一个浊岐镇,明里暗里卖化肥的,十几家,更有的人,用三轮车从化肥厂找人批上一车肥料,拉着往乡下送,这样下来,哪儿还有什么生意? 如此一来,自以为是市场经济经营专家、改革专家的赖夫之觉得打了自己的脸,急忙改变策略,把这个大市场的投资作价出售给了浊岐镇供销社,美其名曰“浊岐供销农资大市场”,赖国庆倒是成功脱身了,而且还大赚了一把现大洋,可浊岐供销社却被抽空了,整个收入,不足以支付信用社贷款利息,自身发展的一百多万元社员股金也全部抽出来给了赖国庆,社员来取钱时,也出现的兑不出现金的问题。 虽说上述问题还对黑河湾群众造不成多大的影响,即便是取不出来的股金,那也是个别村民的事。可是,数十亩良田的租金却落了空,是不争的事实,找当时签合同的赖国庆,人家说,资产划拨给浊岐镇供销社了。找浊岐镇供销社,人家哭着说,我们接个鳖孙拙子,饭都快吃不上了,哪儿有钱给你们啊?找镇里赖孟之,赖孟之说,我也就是个媒婆,你见过媒婆上床的吗? 杨炉生找不到人要租金,老百姓可不客气,就骂他,他被骂恼了,就到供销社骂,就到镇政府骂,派出所来人,就把他抓了,虽说不判刑,可是关两天还是有的。后来,杨炉生便学会了上访告状,从镇里告到县里,从县里告到市里,告到省里,惹起了众怒,于是便又抓他。他出来后,于是又向上告。如此几年下来,队长也干不成了,家里的地也荒了,他也成了田县有名的上访户,戴上了“特别关照户”,“国家重要活动期间临时管控分子”、甚至是“间歇性神经综合征”等桂冠。 烟火人家Ⅲ(473):赖氏父子露出水面 王北旺很快便以调查浊岐镇原党委书记赖孟之、镇长闻小乐的名义,把浊岐供销社的账调到了新县城专案组,并很快查出了当时赖国庆出售这个黑河湾农资大市场给浊岐供销社的账页。这账面做得相当干净,从浊岐供销社向县联社打的项目立项报告,县联社班子研究会议记录、批复文件,到施工合同,验收报告,决算报告,收支单据,可谓是天衣无缝。 王北旺不禁感叹起赖夫之的良苦用心来,把一个大伙蒙在鼓里的事,做成阳光之下的光明事件来,把一个买卖合同做成了全过程、全方位的投资,确实是煞费一番苦心的。 对于浊岐镇的案件追查,王北旺更是一锤定音: 一、查贾洼煤矿在工商部门的登记手续,从韩巧转注册开始查起,一直查到现在,看看浊岐镇工商所马俊杰所长提供的这个工商执照是否是最后一本; 二、控制浊岐供销社主任王振刚,核对浊岐供销社现金账,对照银行流水,查浊岐供销社黑河湾农资大市场投资时间; 三、彻查赖孟之、赖夫之、赖国庆、贾公义、闻小乐及其女阎丽丽等人的银行存款及相互往来; 四、查一下同类情况,落子岭北侧的,进口化肥经营; 五、稳定杨炉生等人,让他们积极提供有关线索,展开外围调查。 邵献洲、陈家印都笑了起来,对王北旺说道:“这个老赖,挺能造假的,我们已经落实了柴德金、魏喜、楚长友,浊岐供销社建农资大市场这事,没有一个人知道的,外界都知道,是王振刚买进一个农资市场,而把好好的一个浊岐供销社给搞垮了。不过,这个大市场如果真能赚钱的话,恐怕他们父子是不会放手的吧。” 王北旺笑了,说道:“此人私心太重,而且极其狡猾,不仅会守,会反扑,会宣传自己,伪装自己,更善于恶人先告状,把田县经济说成是一团糟,好像他这里风景独好一样,连我们这样的当事人都被蒙在鼓里,说句实话,假如不是我跳了出来,这些事,我还会为他遮掩呢。” 就在王振刚被抓的当天,浊岐供销社的会计刘明湘投案自首了,他明确地说出了真相,并一口咬定,钱,是我根据赖夫之的要求,取的现金,整整一百万元,还有当月的其他收入二十万元,一次性给了赖国庆的,下余的六万元,是赖国庆答应给我和王振刚的好处费,我给了王振刚4万元,我落了2万元。 “老刘,咱们是老熟人了,我就不客气了,你们和赖孟之、闻小乐之间是什么关系?尤其是这个赖国庆,他不好好地在商业局上班,每日游荡在你们这些基层供销社、公司主任经理之间,干了些什么,恐怕你们比我们这些所谓的领导清楚吧?”王北旺给刘明湘点上一根烟,问道。 “王书记,我之所以敢来自首,就是要检举、揭发他们这事的,你等我先把我的二万块钱的事说完,我再给你说这中间的猫腻。”刘明湘猛吸了一口烟,说道:“我是落了2万元钱,可我胆惊,感觉到放心不下,就多次找到王振刚说这事,要把这钱退到供销社的账户上。王振刚知道我胆小,就说,你把那两万块钱给我吧,我给你儿子在赖主任那儿买个副主任干干。于是,这钱我就又给了他,去年,我儿子刘虎还真的被提拔当了浊岐供销社的副主任。 赖夫之卖帽子这事,我就不说了,你们可能没有听说过,我们下面说的是,这基层供销社、直属公司的人员提拔、调整,不给他赖夫之上礼,是根本办不到的。魏喜副主任不是管人事吗?他那儿,也只不过是每次接赖夫之一个拟好的名单罢了。你们研究的,是他提前安排好的,这不是什么秘密,想必你也知道。 至于说他与赖孟之、闻小乐之间的关系,恐怕我知道的就是赖国庆和闻小乐关系不正常,在黑河湾农资大市场施工期间,他们是住在一起的,这事,也不是我自己知道,浊岐镇政府机关的人,也有好多人知道。不过,大伙都觉得闻小乐是单身,她谈个恋爱,婚前同居,也是正常的事。但经我的手,给闻小乐送过现金,三次,两万五千元。至于赖孟之,经我的手,没有跟他送过东西,他拿东西、用钱,应该是经王振刚的手的。因为有两次,王振刚让我从股金服务部取现金给他,赖孟之都在场,他走的时候,我看到他手里提着的,就是我给王振刚取钱用的档案袋,而且是鼓鼓囊囊的。” 对于刘明湘的交代,王北旺原来也有所耳闻,但却没有如此详实,他迅速安排着下一步的计划。而工商局那边,也很快出具了证明,贾洼煤矿最后的注册,确如韩巧转所反映的,更名为田县贾洼合资煤矿,总出资45万元,出资人有贾洼村十万元,贾公义十万元,阎丽丽十五万元,其他四个小户贾公正等共计十万元。而验资报告中显示,其出资全部为现金,验资后,全部抽出。 烟火人家Ⅲ(474):陈花转告状 王松芳已经被120送到田县人民医院几天了,因为没交上费,医院这边一直没有给他动手术的意思,外科主任翟双锁在早上查房的时候告诉他,如果不及时把钱交上,今天上午就要停他的药,而且,他身体内断了的几根肋子,极有可能就这样一直扭曲着长在他身体内部了,将来是否威胁到心、肺、肝胆等内脏,也不好说。 陈花转哭了两天,也不再哭了,自从王松芳出事后,也就是儿子来了一回,给交了二百块钱,早已花光了。庄雪飞派两上警察、一个干部也来过一回,做了一下笔录,没有说什么,要离开时,那个镇里的干部倒是说了一句:“王队长,你那个芽子麦,人家粮店已经给你收拾好了,你让家里人拉回去吧,你们达摩岭整个大队,全部完成了公粮上缴任务,就剩你一家了,还是想想办法交上吧。” 王松芳已经不生气了,人,处于低谷的时候,是没有人同情你的,好人是,坏人也是;做了好事是,做了坏事同样是。正如颧骨上长颗痣,在穷人脸上,那叫泪窝子,一生受穷的相;长在富人脸上,那是发财珠子,一生享受不完的荣华富贵;长在穷人家女孩的脸上,那是长了一张寡妇脸,一辈子的克夫命;长在富人家小姐的脸上,则是美人痣了,一脸的是旺夫相,这东西,没地儿说理啊。 不过,王松芳并没有绝望,他知道,他的同盟军还在,之所以没有来看他,是因为他们进行的事业,是伟大而保密的事业,在没有定论之前,是需要保密的。不过,身上的伤痛和医院里医生护士异样的眼光,还是让王松芳做出了极其痛苦的决定,他放弃了他的保密原则,找来一张诊断单,写上了几句简单的话,让老婆陈花转去找他的同盟军中的一员,周治国。 王松芳之所以让老婆陈花转去找周治国,是有其理由的,一是周治国还在隗镇任副镇长,自己是他治下了子民,去找他,理所应当而且保守了他们之间的秘密;二是周治国的地位,在他们这个秘密组织中,处于下层领导地位,也是自己的顶头上司,找到他反映问题,不隔级别,这叫遵循了原则,逐级反映问题;三是这点小事,让隗镇政府或者是粮管站出点钱,了事算完,自己也没有太大的胃口,至于惩办凶顽,连王松芳自己都觉得不可能,在农村乡下,这咱打乱锤的事,不好说,要不怎么会说法不责众呢;四是一旦周治国办不成这事,他还有个退路,继续向上搬兵,寻求他们这个组织中更大的官,未必就把这路给走死走绝了。 在王松芳躺卧在病床上想着有关秘密与办事准则的时候,陈花转很快便回到了隗镇,找到了正在和黄清云闲聊、哀叹的隗镇副镇长周治国,周治国也正在想着同类的问题呢。他这两天也去找过老主子周振杰,可周振杰却总是在忙,好像有意躲避自己一样。隗镇这边,不哼不哈的王西旺,如今又配上一个不哈不哼的阎成,只管带着他的嫡系们干着活,他周治国倒成了一个外人,和黄清云一样被晾在了一边。 “嫂子,这事,要么去找王西旺,要么去找庄雪飞,我们哥俩,可管不着打人这事儿啊。”不仅仅是周治国,就连连问也没有问一句的黄清云都推脱起来。 陈花转好说歹说,周治国才把王松芳老婆领到了王西旺处,王西旺正在和阎成商量着,如何为春凤制衣厂搞一个开业庆祝活动呢。这些天,隗镇政府忙得不可开交,连中州春凤制衣厂、中州市最大规模的外资企业的开业投产庆祝仪式都忘记搞了。渠凤这个女人,哪一方面都好,就是不懂得人情世故,这么大的事,不和领导商量,也就算了,可搞个庆祝活动,宣传一下自己,让领导高兴、外商高兴、大伙都高兴的事,还得让领导操不完的心,真是有点过火了。 陈花转在王西旺办公室坐了一会,见阎成出去了,才胆怯地问了一句:“王书记,你看松芳那事,咋解决啊?” 王西旺没有接陈花转的话,而是拿起桌子上的电话,直接拨通了庄雪飞的办公室,冷着脸说道:“小庄,你们公安系统的人,牛的很啊?王松芳这个案件,都发生几天了,打人的人,还没有找到,我告诉你,三天之内,必须找到寻衅滋事者,否则,我把王松芳抬到你们派出所去。”说完,也不等庄雪飞回话,便“啪”的一声放下了电话,对陈花转说道:“去吧,找她庄雪飞,连个光天化日之下,打架斗殴的小案件都破不了,要她干啥?你过去,把她墙上挂着的那面‘破案如神’的锦旗,给她下了。” 王松芳老婆陈花转看着王西旺义愤填膺的样子,感觉到一丝温暖,去了。 陈花转赶到隗镇派出所时,只见派出所门前,人们排起了长队,大门口处,放了一张桌子,桌子腿上,绑了一把大伞,侄女王献美正在那儿开着票,收着钱,一个女民警在一旁对着户籍、名单,桌子下边的一个纸箱子里,已经码放着好几捆子钞票了。而派出所办公室楼下,悬挂着一张不太大的蓝色幕布,两个小孩,正在给大伙照相。陈花转揉了揉眼睛,怎么看都是王大妮家的两个孩子。 果然,队伍里已经有人在议论了。有人说:“他们陈家楼子,别看学校在他们村上扎着,照样不中,自从解放后,哪出过一个大学生?这一回,又响炮、二踢脚,嘿嘿,扒拉扒拉根子,还是人家王家的。”有人说:“这两个小子,听说跟他小舅、跟他姥爷上的是一个学校,将来,肯定会前途无量的。”更有人跟对方开着玩笑,说道:“哎,要不,我去找德印说说,把咱家那个闺女,嫁给他家算了,别看现在德印两口子过得不用王书记他弟兄几个,将来,可就不一定了。你就没有看看,德印,一脸福相,大妮,哼,可不傻,那叫什么,什么,若愚的。” 陈花转无意听他们的闲话,而是直直地向王献美的桌子旁边走去,惹得有人高声喊叫着:“排队去,你热,我们不热啊?” 陈花转如同没有听到一样,直接走到王献美身旁,低下头跟她说话,两个维持秩序的警察早已走了过来,大声叫道:“排队去,排队去,熟人也不中,这乡里乡亲的,可都是熟人啊。那个老婆,后面排队去,就是你,王经理桌子边的那个,怎么这么不自觉呢?” 正在低头开票的王献美这才看到了陈花转,笑了笑,说:“姆,得排队,要不,你回去等着吧。明天、后天,我们就回寨子上给大伙照相呢,也不差这一会。”说着,又低头开票去了。 陈花转被侄女的冷淡几乎说哭了,她也不管她忙不忙,追问了一句:“你大伯被人打了,你爸你叔,知道不?还有献文、献武?” 王献美似乎没有考虑,也没有抬头,回答了一句:“俺爸就在镇里上班呢,哪会不知道?他们啊,都知道,咋啦,姆?” 陈花转的泪下来了,心想,都知道,家里那老头子肯定也知道,老不死的,老狐狸,现在不是你侄子当兵出门那几年了,你跟一条吃不饱的狗一样跟着老娘。如今,东院里有灾了,你们一大家子,连个人影也找不到。奶奶的,等松芳好了,连你们一起告了,一个个破得如同筛子底的鞋,看着都恶心。 陈花转想着,也不敢发怒,便问了那个女警一句,庄所长在哪个屋办公?那女警从她两个的对话中,已经知道陈花转是谁了,也知道她找庄雪飞干啥的,于是没好气地说道:“找所长啊,我们可没有看见。”说完,又提高的声音,故意问着排队的群众:“前几天,在粮管所打架的那几个人,抓住没有,人家女人来要赔偿的。” 其实,桌子旁边的几个人,早有人认出陈花转来了,听说她要找所长,便一个个阴阳怪气地说道:“拉麦的吧,赶快拉走吧,那芽子麦,不是坑社会主义建设吗?”“打架,有人打架了吗?那天,我可是在粮管站的,只听说拉芽子麦那个主儿,要夺人家的铁尺,没有听说打架啊?”更有人一针见血地骂道:“让人家断子绝孙,自己倒地摔跤,报应,活该!” 众人说话间,早已挡住了陈花转的路,陈花转左走,他们往左挡,右走,他们往右挡,想发火,又不敢,她知道,自己的男人是为啥挨打的。就在陈花转急得满头大汗的时候,她感觉到身后有人在看着她,她急忙回头看时,却是愤怒的人群,并没有看到其他人。 陈花转绝望了,也不再找庄雪飞了,她钻出人群,向街上走去,后面传来一阵阵谩骂的声音。 烟火人家Ⅲ(475):周运发这个人,难说 烟火人家3(475):周运发这个人,难说 就在陈花转还没有走出多远的时候,庄雪飞突然出现在办公楼下,吹起了紧急集合哨音,楼上楼下的民警便紧急跑到楼下待命,不大一会,庄雪飞跑到队伍面前,简短而急切地交办着任务:“张所长,你带领着户籍室、行政后勤人员,留下,继续为群众采集身份信息。其余的同志,随我到新县城,执行特殊任务,李不饿在请求我们支援,否则就要动用武警了。同志们,话说到这儿,知道形势的严峻了吧,好,上车,到车上,再分配任务。” 很快,两辆鸣叫着的警车已经开到了隗镇派出所大门前,正在排队的群众立即闪开了一道大口子,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上了车,疾驰而去。便有人问起张所长来:“老张,咋回事嘛,庄所长搞得那么神秘,是不是搞演练的啊?”有人问道:“张所长,是不是新县城出啥事了啊,别是原来那个‘二王’啊?” 张所长狠狠地瞪了那人一眼,骂了句:“就你懂得多,露球能,照你的相吧。”说着,也不回答大伙的问题,便进了值班室。 众人骚动开了,庄雪飞安排工作,语焉不详,张所长回答问题,支支吾吾,说明了什么?田县新县城,出大事了,肯定是天大的事! 其实,田县新县城是出事了,还真不小,事情还得从一两天前发生的一桩溺水案说起,也就是田县检察院公诉科科长周运发的女儿周金丽、女婿赖清明两个人,由于天太热,中午时分,便相约到玉溪桥下面的河水里去消夏、游泳,不幸双双遇难。 周运发夫妻和赖清明的爹娘,中年丧子,痛不欲生,几乎死去。一天以后,四个老人这才清醒过来,心想,既然人死不能复生,但双方的单位,田县公安局交警大队、田县信用社,还是应该按工伤对待,进行包赔,并支付相应的丧葬补助的。可没有想到的是,女婿赖清明所在的单位田县公安局交警大队根本就不认这壶醋钱,说什么不是上班期间,还说赖清明私自查车的事,单位已经接到举报,正在调查着呢。而田县信用社的领导,更是面都不照,说什么,周金丽嫌坐柜台太累,已经一年多不上班了,算什么工伤? 双方的老人一下子被刺激得发火了,都说人死为大,你们交警大队和信用社的领导倒好,反过来说起孩子的坏话来了,那不行,咱得论论理。于是便拉起家人,找单位论理来了。他们的亲戚当中,自然也有刁民式的能人,就给他们出主意说,孩子的死,还和当地政府新县城管委会有关,因为他们没有尽职尽责,没有在桥下、河边等危险区域设置明显标示,及建设相应的防护措施;也有的说,和医院有关,他们没有实施有效的救助,他们明明看着两个孩子瞪着大眼,咋就会抢救不活呢?更有人说,别管是他们交警队,还是田县信用社,或者是田县人民医院,以及田县新县城管委会,那都得归田县人民政府管,咱就闹政府。还说,现在这事,你不闹、他不管,你小闹、他小管,你大闹、他大管,你往死处闹,他马上就管,而且管得迅速而彻底。于是,两家人及其亲戚、朋友便把田县政府的大门给堵了。 这还了得,田县县委书记郑冠旦找到了新任县长赵志刚商量此事的解决方案,并火速通知朱清占、陈建斌和信用社主持工作的陈建明等人火速赶到田县人民政府,对他们的家属及亲朋实施劝退,然后商讨解决方案。周运发等人一见,各单位大神级的人物都来了,这方法,果然奏效,心想,要是再坚持一下,说不定当场就能解决了。于是,无论如何说,他们仍然在咬牙坚持着,并提出每人至少包赔五十万元以上,才有可能息事宁人。 赵志刚就站在田县县政府五楼的综合会议室窗户后面,看着大门口喧嚣的人群,以及周运发的家人一次次向县政府院子里面冲击,又被李不饿带领的警察奋力地一次次推搡回去的情景,头也没有回,问了一声前来汇报谈判结果的朱清点:“如果都这样,国家要法律干什么?这个周运发,一个国家司法机关的工作人员,检察院的公诉科长,他不懂法吗?老朱,要是我们真的给他五十万,他会满足吗?” 朱清占想了好大一会,说道:“这个周运发,难说。” 赵志刚没有接朱清占的话,而是反问了一句:“以后,是不是吃饭咽死了,也得找我们啊?说我们没有尽到责任,没有明确告知他,吃饭会咽死人的?” 李随群的医术这回真的没效了,无论他如何转动他的大洋针,李留周都不吭声了,李随群用手指放到李留周的鼻孔处,李留周不出气了,李留周死了。 苏辰光铁青着脸,听着魏占朋、秦守章的汇报,又冷冷地看了一眼,急匆匆从外面赶回来满足酒气的陈建斌,挥了挥手,冷冷地说道:“老魏,不要在这儿瞎说了,李留周身上的伤痕会说明一切的,你们说得这么好听,还是给他的家属去说吧,只要他们相信你们说的,我也信。” 见魏占朋不吱声了,苏辰光又看了看在角落里坐着的管号干部刘海洋,极度冷淡地问:“刘海洋,人,到底是怎么死的,恐怕你比谁都清楚吧?” 刘海洋的脸上,早已出满了汗,他支支吾吾地回答着:“我正在值班,就听到102监室里的警报响了,就急忙过去,一看,李留周倒在卫生间里,就急忙打开了门,让枊三如组织三个年轻人抬起李留周就往医务室赶,医务室的李医生对其进行了治疗,可惜,他还是死了。据李医生判断,李留周是死于急性心肌梗塞。” 苏辰光站起身来,冷笑着说:“好,好,好,一个个背教科书式地来应对我,我苏辰光就是个门外汉,我也看到了,李留周浑身的伤痕,有新的,也有旧的,还有正流着血的,也有正在流脓的,而且肋骨用手摸着,都明显地断裂了,你们还在这儿给我捉迷藏。我问你,刘海洋,得个心肌梗塞,肛门会撕裂,你们说摔倒在地了,我再问你,腋窝里也会摔伤?” 秦守章看着苏辰光怒不可遏的样子,上前问了声:“苏局长,要不要上报,如果上报的话,我们田县公安局?”秦守章没有再说下去,他的意思,大伙都懂得。苏辰光没有回答他的问话,而是气愤地走了出去。众人的目光又一下子汇聚到陈建斌脸上,因为他是主抓田县看守所工作的领导。 陈建斌冷冷地下达着他的命令:“都给我用耳朵听:一、李随群、王小青继续对病人实施抢救,联系田县人民医院,做好手术准备;二、落实102监室打架斗殴犯罪嫌疑人,实施严管;三、在抢救无效的情况下,通知家属,并做好对手术创伤的处理;四、向田县公安局、田县检察院、中州市公安局上报详细的情况及对我个人、对看守所领导班子、对刘海洋等同志的处理建议;五、做好家属的思想工作,由秦守章负责,谈包赔价格,可以放宽到三个指头,特别注意,不花公安局、看守所公户上的一分钱。” 众人听了,都不再说什么,一场与死神赛跑的抢救战打响了,一切都按照导演好的细节进行着,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陈建平到了分管的号中,拿出自己的电动剃须刀、指甲剪刀,一个监室一个监室地为他分管的犯罪嫌疑人理了发,刮了胡须,剪了长指甲,又把几床沾血流脓的破被褥给扔了,换上新的,还亲自看着,让大伙在风场里洗了澡,洗了脏衣服,整个监室里的面貌,焕然一新。 其实,大伙都知道咋回事,只是没有一个人敢说什么。陈建平又拿出一个塑料筐子来,对陈坤说道:“把你们的玩意,都放到这里边吧。”陈坤向两个年轻人使了个眼色,那两个年轻人便从被子里面、监室的角角落落里拿出各式各样的武器来,绳子、棍棒、软木塞、夹子、撑子、橡胶棒,甚至还有震动棒。陈建平黑虎着脸,没有说什么,抱起箱子,向锅炉房走去。 他能听到,102监室里,枊三如已经把“游行”到他们号里的董铁蛋给严管了,能听到镣铐拖动的声音,大伙在小声地背诵着口供。 109监室,楚文革问那个老头:“老郭,碍事不?”老郭笑了笑,说道:“楚主任,这几天,伙食肯定错不了,谢谢赵处长了。” 烟火人家Ⅲ(476):王松芳家进贼了 烟火人家3(476):王松芳家进贼了 陈花转没有回田县人民医院,也没有再回镇政府去找王西旺和她兄弟王松理,甚至也没有找在那儿上班的大女儿王献红,一个个没有亲情的东西,让她感觉到厌烦,让她感觉到受了天大的委屈,让她感觉到欲哭无泪,就这样一路踉踉跄跄地往家走去,甚至没有了方向,没有了光明。 一辆卡车从她身边呼啸而过,让她感觉到那车如同是从自己身上轧过去的一般,碾压着她的五脏六腑,那是孙俊刚的运菜车,他肯定是看到自己才跑得这么快的,还有那几个骑自行车的年轻人,就是服装厂的小工人,看见自己也加快了车速,连个招呼也不打,真是一个个的狗眼看人低,要是前些年,我看谁敢? 陈花转一会哭,一会笑,一会加快脚步,一会又坐到路边,如同失去了方向的苍蝇,在回达摩岭的路上走着,公路是去年冬季新修的,毒辣辣的太阳光照过,柏油泛了出来,抓着鞋底嘶啦作响,也加大了走路的难度。陈花转又开始骂开了柏油路,低头看了看已经开了口子的破皮鞋,骂了一声,便向路边的石子上走去,嘴里还不忘骂着,鳖孙妮子,人家都是给她娘买新鞋呢,这一大一小的两个闺女倒是好,穿坏了的,褪了色的,不合适的,才送回来让自己穿。 河岸边,有一股煮肉的香味,让早上、中午都没有吃上饭的陈花转迫切地望过去,她失望了,那不是郑秋峰家吗?也不知道有啥喜事,竟然要待客了?就在陈花转疑惑的时候,郑秋峰家门外,有人骂鸡,有人骂狗,不用听,就是郑凤兰那张破嘴,也不知道整天在骂谁,呸,臭女人,就是在骂她自己。陈花转加快了脚步,她内心里知道,郑凤兰在骂谁。 陈花转的眼角里再次验证了自己的猜测,那个是田桂香,那个是田桂妮,那个是秋峰他二姑郑风妮,那个是田福存,那个是宋结实老婆,那个是春妮子,怎么,还有一个,那不是多年不出门的田桂花吗?也会抱孩子了,奶奶的,都一个个跟吃了屁花子一样。陈花转诅咒着,向麻门方向拐去。 如同往常一样,陈花转没有进寨门,而是走过自家的打麦场,对着那两座孤坟狠狠地吐上一口唾沫,本来想过去撒泡尿的,可却怎么也没有尿意,摸了摸裤腰带,也只好作罢。陈花转又紧走几步,向炮台下走去,因为,她已经看到邓德银的老婆站在屋顶上运气了,她年轻,自己骂不过人家,只是内心里狠狠地骂着,奶奶的,赖肚子蛤蟆都成精了。 肥胖的身子挤过那道窄窄的墙缝,便招来了上面的骂声:“谁家的肥猪,也不关好门,出来打圈子哩,是吧,拱得墙乱晃悠……” 陈花转无心也无力和她对骂,而是快走几步,便打开大门,走进院子,快速地打开堂屋门,她必须于天黑之前,得赶回城里去,再难,明天也得把男人的手术给做了,把药给用上,可不敢发炎了,那可是要命的事。今天早上临回来时,男人给自己说了实话,上级给的几千块钱,在枕头下裤头里塞着呢。 邓德银老婆见陈花转进了屋,便止息了骂声,她没有还嘴,让邓德银老婆觉得如同自己吃了败仗一样,无情无趣的往台阶处走去,猛然,王松芳家暴发出惊天动地的声音: “松芳,松芳,咱家遭贼了啊,这可是俺男人的救命钱啊,救命钱啊!” 邓德银老婆急忙回头看时,只见陈花转如同疯了一般向外跑去,脚上的一只鞋子也早已断了半只底子,石头子已经划开脚后跟,流出一溜鲜血。 烟火人家Ⅲ(477):李留周的后事正常办理 烟火人家3(477):李留周的后事正常办理 没想到,王东旺和田桂香都不在,只有陈三好带着他们的小女儿王颍颍在,王颍颍一个人在床边玩着一小堆积木。陈三好斜靠在床头似睡非睡,看到他们过来了,急忙站了起来,但并没有惊讶,她知道自己的两个侄子在给照相馆帮忙,也知道张工行替自己的男人出了气,打了人。 王献美和陈三好客套了一会,才知道王东旺到矿务局办公室去了,好像他们已经知道,李留周死了。而田桂香却回家去了,换她到医院来伺候男人,陈三好没有明说,其实是回家给外甥女宋改成办满月酒席去了,当然是偷偷地办理的。 几个人又说了会话,想着王东旺一时半会也不会回来,王献红便把信封塞给了陈三好,又和张工行硬拉着陈三好往夜市上走去。陈丙乾哥俩背起了小颍颍在后面跟着,不时的逗着她,问她爱吃啥。 马春梅的办公室里,矿务局的领导班子和匆匆赶来的几个矿长神情沮丧地坐在那里,一言不发。事情进展到这个地步,让中州矿务局丢尽了面子。去好心好意地帮助他们救人,反被他们咬了一口,险些挨打,自己纪委抓的人,移交到地方上去处理了,原本自己该管的干部,被地方的检察院一下子抓走了二十多个,如今,又在田县看守所里,无缘无故地给打死了,这干的都是什么事? 马春梅知道,自己的威望在中州矿务局急剧下降着,事情的发展,让人们觉得,他就是一个窝囊废,一个班子成员毫无留情地说道:“马主任,我感觉到问题不小,要说,田县县委书记郑冠旦,是你丈哥,原来的县长,和你也有点拐弯亲戚。如今好了,换成了我们自己人,中州省煤炭厅的领导,我就怀疑了,怎么越来越不胜以前了呢?如今,连块遮羞布也不给留了,打我们、讹我们,都不算,还越界来抓我们的人,连我们自己要处理的李四辈,也给要走了,怎么搞的吗?” 一个矿长愤怒了,大叫道:“抓了我们矿上的人,进到他们田县看守所,全他娘的严管,严管啊,我可是听说过,不仅仅是不好受的事,犯人,连死的心都会有的。如今好了,留周死了,接下来,还真不知道又轮到谁了呢?听说,老厅长都进省委哭诉去了,我们再不行动,对不起弟兄们啊。马主任,我敢断言,留周要是个贪污犯,我们这些人,都他娘的该挨枪子。” 这人一句话,又引起大家的唏嘘来,李留周这个人,确实没有贪腐的表现,平常干工作,丁是丁、卯是卯的,和各个煤矿上的物资供应科,账目清晰,他们之间的联系,也就是平常开个业务碰头会,吃个便饭,而且多数是在他们供应处伙房上吃的,李留周这个人,在矿务局供应处的口碑也很好,职工听说他无缘无故地被死了,还有人大哭了呢,这好人为何就不长寿呢? 等大伙发泄完了,马春梅才叹了口气,说道:“恐怕李留周的问题,是个个案,下午的时候,他们准许胜利的老婆探视了,据胜利说,里面的生火还可以,很少有打人骂人的现象。不过,李留周确实是挨了打的,被一个叫什么董铁蛋的武林高手给打了。” “那个不要脸的货,进去还敢打架?”马沟煤矿的矿长杜长远笑了起来。马沟煤矿位于赖镇列堂北,和地方国营的列堂煤矿开采的是同一块煤田,不过他们在北侧,列堂煤矿在南侧,相离很近的,而马沟村原来和列堂就是一个大队,后来才分开单独成一个村的,至于董铁蛋,他知道得很清楚。 “这个家伙,有意思,原来是个唱戏的,也不知道是哪里人。据说,小时候当过几天老林寺的俗家弟子,练过童子功什么的,人们见他打过架,三五个人确实近身不得,还是有点真本事的。 当年,他老婆看上了她,就跟他私奔了一个阶段,她老丈母娘无奈,就想把闺女许给他,可又觉得他比自己闺女大,就问他多大了,他说,跟她闺女一个属相。后来才知道,他比那女人大了整整一轮。 后来,他就落户在列堂他老婆家,这时,人们才发现了他的恶行,经常和不三不四的女人来往,也就算了,大伙觉得,唱戏的,都一个德行,骡子马的,转了窝子,不分内外。可后来,他闺女大了,人们才发现不对劲,有人看到他和他闺女睡一起了。他老丈母娘死了后,他老婆也犯病了,他甚至是明目张胆地让他闺女伺候他。 那个闺女,也挺有囊气的,上学成绩好,听说今年又读了博士,可回来伺候她娘住院的时候,姓董的这个家伙,非强迫着他闺女在医院里发生关系,有个病人,实在看不下去了,才报了警,把他给抓了。” 有人觉得不可思议,李留周一个正直的人,怎么会和这样一个人在里面闹别扭呢?死到这样一个人手里,不仅仅是窝囊,更重要的是,怎么可能呢?他们之间,没有打架的理由啊? “我想,这个事,咱得尊重李留周家属的意见,由他们出面与田县公安局谈这件事,我们矿务局这边,不能把李留周同志当成一个有问题的党员干部论处,该如何安排他的葬礼,该如何让他的子女家属享受优待,一样都不能少。至于其他已经移交过去的干部,我已经和赵志刚书记取得联系,他的意思是对我们好,不过,我还没有读懂这个好来。”中州矿务局党委书记令解放是前不久才从省煤炭厅空降的干部,他的话也算是对这次争论的结论吧。 烟火人家Ⅲ(478):郑风诗想到列堂煤矿去 烟火人家3(478):郑风诗想到列堂煤矿去 郑风诗给郑冠旦送过去的、推荐柳欢欢任田县档案局局长的报告,让郑冠旦大为光火,正没处撒气的他指着郑风诗的鼻子大骂:“风诗,你忘记了,你叔是咋给你扶正的,就你那事,有多少人反对,有多少人在背后戳你的脊梁骨,你知道不?现在,你的年龄早都过了,前二年就该退二线了,我隐着、瞒着、装着糊涂,让你在档案局局长的位置上再干二年,你倒好,在这儿行起好来了,你和这个柳欢,到底干了些啥?别以为我不清楚,那儿,可是县委办公室的一楼,风诗,都几十几的人了,就不能让人省省心,你要是再不改,明天我就撤了你的职,这个姓柳欢的,不仅我不会用,就是下一任,我照样会交代下去,不能用。” 对于这种骂到脸上的话,若是其他人,早已是无地自容了,要知道,骂自己的,可是自己的亲叔啊。可郑风诗到底是郑风诗,她依旧笑着,说道:“叔,别人说你孩子啥事,你也相信?我这个档案局长,清水衙门一个,还会有人来争?又不是风雅那个文化局长,管理着一大摊子文化事业单位,我这儿,连他们一个图书馆的油水多都没有,值得发这么大的火吗?还有雪飞,这一回不也提了田县公安局的党委委员了吗?全旺回来了,那不是县长,也得是副书记。叔,我看了,这一群孩子,就我郑风诗是个抱养的,也不知道是你们郑家从哪条石头缝里拾来的,对我这么刻薄干什么?柳欢,不行,不行就算了,我还要给你说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你还第三件事呢,走吧,我不想看见你?”郑冠旦拍着桌子往外边撵人。 “老郑,你就不能让孩子把事说完,发这么大火干啥吗?行不行,你听听。”董美丽看着爷俩剑拔弩张的样子,劝说着自己的男人,他知道近期男人的火气旺,也听出来的侄女话中有话,好像所有孩子都对得起,唯有她吃了亏一样。对于这个侄女的德性,董美丽也是有所耳闻的,虽说自己年轻时也荒唐过,可那是针对一个人的,而她,或许太滥了点,更何况,那个柳欢,都能当她儿子了,这一点,她董美丽是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的。 郑风诗见郑冠旦平静了下来,这才说道:“还是俺婶厉害,一句话你便老实了,叔,我给你实话实说了吧,我是来给你解决问题的。这个档案局局长,我不干了,不过,我想到企业去,他们那儿没有年龄限制,可以干到退休的,我已经和赵彩霞说好了,去当个副矿长也行,副支书也行。真不行的话,挂个办公室主任,总可以吧,老郑同志,这,总不会太为难吧。” 郑冠旦一愣,问了一句:“风诗,是她主动找你的,还是你主动找她的,要知道,老赖已经被‘双规’了,这个时候,赵彩霞的任何活动,可都在省纪委的监控之下啊,这浑水,你最好别沾。要是真想到她那儿去,也得等老赖的事有个结果了才行。” 郑风诗笑了,说道:“我知道了,俺叔,这不也挺和蔼可亲的嘛,为什么非发火呢?欢那事,也不让你为难,你要是不提拔他,就让他走出大院吗?你不想用,朱清占可是想用他的,他好像是司法学校毕业的吧,专业也对口。” 郑冠旦不想听这些话,他想静一静,他向郑风诗挥了挥手,说道:“他们只要同意,咋办都行,不过,朱清占这个时候要他干啥,他们有什么关系吗?再说了,都说了两天,周运发那事还没有个头绪呢,这个节骨眼上调整干部,合适吗?” 烟火人家Ⅲ(479):抓人容易,可却毁了一个家庭啊 烟火人家3(479):抓人容易,可却毁了一个家庭啊 天已经黑透了,庄雪飞才带着支援新县城的干警队伍,疲惫地回到了隗镇,还没有脱去汗津津的警服,张所长便笑着走了出来,说道:“庄所长,恐怕还得辛苦一趟,达摩岭那个王松芳家,失窃了,丢了现金八千块,快黑的时候,渠支书打电话报的警,咱这所里人也下班了,就是不下班,也出不成警啊,要么是户籍,要么是后勤,不管用的。” 庄雪飞苦笑了一声,说道:“那,你先领着他们去凉快一下,吃个饭吧,我看,也别解散了,全部备勤吧,恐怕明天还得去啊。”说着,又看了张所长一眼,张嘴打了个哈欠,想了想,才说道:“看看谁值班的,给我去一趟吧,哎呦,累啊,张所长,我们为什么要干警察啊?” 张所长依旧笑着,喊过来两个值班的实习民警,让他们开车带着庄雪飞到达摩岭村去一趟。那两个警察急忙换上了警服,上了车,向达摩岭方向开去。一个警察回头看了看坐在后座上的庄雪飞,好像是睡着了,发出均匀的鼻息,两个人也不敢多说话,开着车子只管走。 月亮出来了,月光一明一暗地撒在庄雪飞坚毅而漂亮的脸蛋上,如同一层神秘的面纱,她或许没有想到,自己一个农村的女孩,会嫁到县委书记家,而男人又是一个不爱权力的技术人员,本来,别人给郑风扬介绍的是大他几岁的李不饿,没想到前去陪伴相亲的庄雪飞却纳入了郑风扬的法眼,二人不热不冷地谈了二年,也便结婚生子了,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着。公公郑冠旦待孩子好,也给孩子相当的天地空间,尊重他们各自的选择,帮助他们走过一步又一步,婆婆待孩子、孙子也好,总感觉到她在儿子、女儿面前有一种亏欠的意思,或放也正是那一代人的心理阴影吧。不过,田县公安局的人都知道,庄雪飞的田县公安局党委委员、隗镇派出所职务,是自己的实力挣来的,这些年,田县公安局破获的大案要案,都有她的身影,相比于她的同学,她的进步并不快。 那个实习警察又回头看了庄雪飞一眼,笑了笑,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一下那个开车的警察,那个开车的脸也红了,从倒视镜里,他已经看到,所长的衣扣开了,露出一片白色来。这种事,也只好看见权当没有看见,总不能去提醒一下吧,他没有回应坐在副驾驶座上年轻人的举动,而是专心地开着车,心想,自己是不是借着问路把她给喊醒了。 没想到,正在那个实习警察犹豫不决的时候,庄雪飞猛地一下子就醒了。嘴里说道:“停车,停车,让我下去拿点好吃的。”两个实习警察吓了一跳,心想,所长是不是在做梦啊,还是发现了他们的小动作。 没想到车子刚刚停下,庄雪飞早就打开了车门,几步便跑进一户人家的院子,不大一会,便提着一兜子油饼出来了,另一只手拿着一根,正在往自己嘴里塞。后面还有一个稳健的老女人和她笑着、说着话,好像是在说,让她慢点吃。她们一直走到车旁,一个实习警察才听清那老女人说的一句话:“别听凤在那儿瞎嚯嚯,松芳的钱,丢不了,不是他妮拿了,就是她儿媳妇,教育一下也就是了,千万别抓人,啊,小雪。松芳是不是受伤了,你给凤说说,松芳这二年困难,得帮帮他,啊。” 庄雪飞猛地咽了一口油馍,回头对那老女人说道:“奶奶,这天底下,恐怕也就你一个人说,得帮他王松芳,好了,我记住了。奶奶,啥时候回城里啊,俺妈说挺想你呢,要不,改成姐办完事了,我来接你。” 那老女人已经替庄雪飞关上了车门,说道:“等安顿着你子七伯,我就回去了,走吧。小雪,记住了,可不敢抓人。抓个人容易,可那一家人也就完了,啊。”庄雪飞答应着,车子也便启动了。 两个警察惊异地看到,所长好像流泪了,急忙问:“庄所,这位老人家是谁啊,说话挺有水平的嘛,与她的年龄,似乎是隔离了时空一般。” 庄雪飞笑了,回答道:“苏子莲,她就是苏子莲,永远不老的苏子莲。” 两个男人瞪大眼睛,反问了一句:“达摩岭永远的传说,是她吗?” 庄雪飞点了点头,或许用来介绍苏子莲的言语,不应该是某某的母亲,或者某某的奶奶,因为,那是对苏子莲的不公,而应该介绍他们是苏子莲的后人。三个人不再说什么,而是品味着老人的话。 烟火人家Ⅲ(480):你还记得那场车祸吗 烟火人家3(480):你还记得那场车祸吗 王北旺再度提审刘明湘,问了他一个问题,知道不知道永和豆浆店在哪儿,卖的是什么豆浆?刘明湘摇了摇头,说道:“王书记,我知道你在问什么,你们的怀疑也是对的,因为对这个永和豆浆店的票据,我当时就有些不解,还专门问过王振刚,他给我不明不白地说了句,‘领导把我领到那儿去吃饭,我有啥办法?’后来,这个门店的票就少了,可一个叫作涉外大酒店的票就多了起来,额度也大了不少,说句实在话,这个涉外大酒店,我也不知道在哪儿,王振刚应该清楚。” 王北旺让刘明湘吸了一根烟,又陪他说了一会闲话,便让人把他带下去了。看来,自己的怀疑是正确了,因为,无论是贾洼煤矿、贾洼村,还是浊岐供销社、工商所、工业办的凭证里,多次重复出现这两个单位,而且数额巨大,看似正规的发票背后,到底又隐藏着什么玄机,不得而知。但从表面上来看,喝一顿豆浆就消费数百元,进一趟这家涉外酒店,就消费成百上千元,实在不正常。 王北旺感到更不正常的是,自己一个主抓县社机关吃喝招待的副职,在田县吃喝界也是小有名气的,甚至还被赖夫之抓过小辫子,也在大会上暗示过,小会上批评过,私下里教育过,可自己连这样两个好去处都没有去过,实在太孤陋寡闻了些。他甚至感觉到去问王振刚,自己的一个旧下属,多少有点掉架子,号称县社“第一吃喝”的王书记,竟然连这两个去处都不知道,可见当年赖夫之用自己,是多么的虚伪,又是多么的奸诈。 不过,王北旺还是想起一个人来,他笑了,找她,肯定行,正好还要问落子岭后山的小仓库呢。于是,他便带上陈家印和一个年轻的办案人员,到了七里岗化肥批发仓库。 对于王北旺的突然造访,舒芬和好几个老工人感觉到一阵惊讶,不过他们还是很快和王北旺打了声招呼,这地儿,如今还是他老丈人李俊才掌着权。更何况,王北旺调走还没有两天,因为赖夫之没有在家,甚至县社还没有传达任免文件,对于他的工作调动和有关田县这些日子紧张的大事、小情,人们也仅仅是听说而已。 舒芬的办公室里,依旧整理得很干净,王北旺看了陈家印一眼,说道:“老陈,咱俩进人家舒经理的屋,是不是要挨骂的啊。”一句话把气氛给挑逗了起来,本来有点拘束的舒芬也笑成了一朵花,说道:“一个姑父,一个老太爷,你们说吧,要审问我吗?” 王北旺笑了,对那个年轻人说了声:“不许记录,我们只是到舒芬经理这儿,了解一下情况。”说完,单刀直入地问道:“我们来,两个目的,一是有关落子岭北山这个小化肥仓库的问题,一些体制的、管理的情况,我是知道的,但,我要问的是,利润哪儿去了,总不会年年亏损吧?二是,你去没去过什么永和豆浆店,和一个叫涉外大酒店的地方?” 舒芬一听,便笑了起来,说道:“卖化肥要是不挣钱,他赖国庆盖黑河湾农资大市场干什么,他姓赖的就是看中了化肥巨大的利润才决定干的,为的是给他的儿子们撇下一大笔产业来,可没有想到北有渠凤、东有辛店街供销社的新任主任老柴、中间有苏主席家的乡亲们,把他的梦想给浇灭了,于是就嫁祸给王振刚。这事,你当时抓机关,光知道替他宣传改革事迹,不知道基层有多少人骂他爷俩呢?” 王北旺看了陈家印一眼,学着电影台词说道:“看来不是我太无能,敌人实在太狡猾了,我,被蒙在鼓里,还在为他鼓吹呢。” 舒芬也笑了起来,说道:“对于这种黑白两面的人,被他蒙在鼓里的,何止你自己啊,恐怕有些人的代价,比你要高多了。”舒芬脸一红,觉得自己说得太直白了些,急忙解释道:“比如,王振刚、刘明湘、楚文革他们。” 王北旺问道:“那,你们在北山销售化肥的利润,哪儿去了?” 舒芬笑了,说道:“这个还用问吗?赖国庆装走了呗,至于经营亏损,那是造的账,还不是想咋说,就咋说?” 王北旺看了陈家印一眼,说道:“这经,对我们这种半道出家的和尚,不好念啊。” 那个年轻的纪检干部笑了,说道:“王书记,账是造的,东西会说话啊,上查进口,下查出口,核准差价,他们,不会把所有的化肥都报损了吧?” 王北旺笑了,说道:“这个办法,虽然原始,工作量也大,但,管用。我看行。” 舒芬却笑了起来,说道:“你以为他们不敢报损吗?王书记,你还记得雀镇那次车祸吗?” 舒芬说的那次“意外”车祸,王北旺当然记得,那是赖夫之亲自点名,让自己去处理的。 当时,北山供销社有一辆破嘎斯车,属于那种老掉牙的车辆,几乎快报废了。可那年运输化肥正忙,上边查军队牌照的车,又一下子把王满林车队的车辆全给扣了,赖夫之的一个外甥便开着那辆车,打着北山供销社的旗号揽生意。李俊才正忙得焦头烂额,哪儿会想到他开了一辆那样的车?想想都是一个系统的,便答应了。 就是这样一辆车,第一次运化肥便出了问题,拉着满满的一车进口尿素,一头扎进深沟里,车毁飞散,所幸人员没事。事情过后,田县农业生产资料公司赔偿北山供销社一辆新车钱,又报废了一车进口化肥,还补偿了住在中州市某医院的司机李某2万多元的医疗费用及1万元一次性补偿。 “王书记,车子掉进百十米的深沟内,司机没事,你是如何相信的?你见过那个司机吗?”舒芬笑着问王北旺。 王北旺挠了挠头,说道:“舒经理,这话问得好,我不辩解,如果说我当时没有起疑心,那是不可能的。我们家的李老头子,一眼便识破了骗局,我们在一起生活,我焉能不知?不能单纯地说,我当时是赖夫之的马仔或者帮凶,这个不确切,我也不认可。但我当时确实是他的一个崇拜者,从来没有对他怀疑过,这是真的。因而,事情出来后,我还一直劝我们家李老头子,说:‘人家的车,掉沟里了,总是真的吧,人,住医院了,这中州市骨科专科医院的诊断证明、住院报销凭证,总是真的吧,化肥散了,总是真的吧?’气得李老头大骂我瞎了眼。后来,他也只好伸伸脖子咽了他的愤怒,在与赖夫之的斗争中,最后总是以他的败北与气愤而告终。因为赖夫之身后,有我这样强大的‘亲情团队’在支撑着,他无可奈何。现在看来,住院的那小子,是在造假,后来那家伙还请我洗过澡,身上白净,一个伤疤也没有留下。” 几个人笑了起来,陈家印说道:“北爷,你这么聪明,也被他们骗了,何况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呢?看来,这个老家伙真没有少骗人。” 舒芬也跟着笑了一回,说道:“我们这些人,应该都是上过他当的人,好多人正如老经理一样,识破了他的骗局,可又不得不被他的骗局所伤害,又有多少,还在他的骗局里活着。你们以为,他的车和人,是假的,车祸也,是假的,是赖国庆他们把车启动后,推下山崖的。其实,我再告诉你们,那车化肥,也是假的,是赖国庆图便宜购回的成分不足的假化肥。” 陈家印掰着手指头算起账来“田县农资公司,赔偿给田县北山供销社一辆新车钱,又报损了一车化肥,又出了几万块钱的医疗费,呵呵,这生产公司亏大了,北山供销社倒是占了便宜。” 舒芬斜了陈家印一眼,说道:“姑父,你以为就你会算账啊?看来,他要是把你卖了,你还真的得给他查钱呢?那辆车,早已卖给他那个外甥了,只是没有过户,钱,也就是北山供销社过一下手。至于化肥报损,他可以从利润中抽出补窟窿。医疗费,照样会落进个人布袋里。所以,他们父子的账,不好查。不要说这次小小的车祸,就是浊岐镇黑河湾农资大市场,你们敢保证,检察院、法院会采信你们的说法?人家那账,没问题。就算是卖给浊岐供销社了,也没有问题,他们猴得很,不会超过当地建筑最高价的,肯定是擦边球。” 王北旺一愣,舒芬说得对,概算下来,赖国庆给浊岐供销社的价格,还真的不超标。 舒芬看着他们迷茫的样子,笑了,说道:“太爷,他们连中州市骨科医院的票据都能开出来,第二个问题,还用回答吗?你们啊,最好到工商部门查一查,这个中州永和豆浆饭店、贵州涉外大酒店,到底在哪儿经营、办公,又是谁的负责人。我还可以告诉你们,人家可是连税都是按月缴的,你说他们没有经营、开假发票了,税务部门相信吗?公、检、法等部门,会采信吗?” 烟火人家Ⅲ(481):苏书记,开始行动吧 烟火人家3(481):苏书记,开始行动吧 田县县委、县政府的大门,已经是第三天被围了。郑冠旦没有下最后决心,他在等赵志刚的最后决定,赵志刚似乎也没有下最后决心,不过,他不是在等郑冠旦等人的决定,他是想通过这事,看一看田县官场上上下下的表演,他的命令,随时都有可能发出,不仅仅是针对闹事的周运发和赖清明及其家人。 今天的形势更大更猛了些,闹事的增加了不少,看热闹的更是井喷式地增加着,不说是万人空巷,两千人还是有的,甚至把落子岭大街都站满了,更不要说县委、政府门口了。各乡镇派出所的警察抽出了大部前来支援,苏辰光亲自带队,严阵以待,等待着县政府五楼综合会议室里的一声令下。 赵志刚站在窗户后面,冷冷地说道:“郑书记,从这件事上,我看到,我们田县人的思想意识出现了大问题啊,明明白白的敲诈,变成了冠冕堂皇的叫嚣,还有这么多的支持者、围观者,恐怕打击一下,也未必能奏效啊。” 对于这种断言,郑冠旦绝对是不敢苟同的,他没有直接反驳赵志刚,而是借用了王满仓的一个论断:“事出有因,田县在十多年的土地联产承包责任制后,大部分农民解决了温饱问题,一部分人也先富了起来,居民存款位居中州前三,但同时又造成了严重的失业或者隐形的失业,也就产生了围观大军,也就产生了存款上升,也就产生了地方国营企业一枝独大,问题重重,甚至出现了经济死滞。下一步,极有可能是经济塌方式下滑,从而波及到群众的社会行为中,那便是‘劲’无处使,气无处‘泄’,钱无处投,发生了这种无事生非的事,也就太正常不过了。” 赵志刚对郑冠旦的理解感觉到可笑,反问一句:“你说的是农民、群众,周运发是农民、是群众吗?他是国家干部,他这是向政府施压敲诈勒索,他这是明目张胆知法犯法,和你说的那些,根本联系不上。” 郑冠旦同样不甘示弱,说道:“或许,你看到的同样是表象,周运发,一个检察院的公诉科长,难道不知道这样做是犯法的?他肯定知道,然而,他之所以敢这样干,一是他的贪心在作怪,他感觉到,比起他人来,他贪的还远远不够;二是在他的周边,肯定发生过不少类似的事,全部是用金钱来解决掉的。田县官场流行的一句话,叫作‘能用钱解决的事,那就不是个事’,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也只能把这种群体性的‘贪心’给壮大了、膨胀了。如此以往,不要说是正常的行政,就是正常的执法,恐怕也要大打折扣了。” 对于这种说法,赵志刚是赞同的,不过,他笑了笑,说道:“郑书记,你说的这事,和你刚才的论点,不是一回事,文不对题。你一会说田县人有钱了,无处可投,一会又说贪心,不一回事吗?” 对于这种死搬硬套他人的理论,郑冠旦个人或许也只是一知半解,但他觉得王满仓说的,肯定有道理,他好像记得,王满仓说过:“怎么不是一回事,因为他们一个个找不到正确的、赚取利润的路,所以,便跑偏了道,搞起歪门邪道、阴风鬼火来。大道不通则易歧路亡羊嘛。” 赵志刚笑了,说道:“郑书记,这句话不是你的版本,这个人,我早晚得请教,在得不到正经之前,我们是断然不敢把所有的‘歧路’都给封死的,也不知道那条枝头会春意闹呢?但,周运发这条路,肯定结不出什么好果子来。好了,我们的争论到此为止,苏书记,开始行动吧,若不然,田县县城要被挤炸了。” 警报响起的时候,周运发知道,完了。 烟火人家Ⅲ(483):尴尬的协调 其实,最先尴尬的是王东旺,他的身体已经渐渐康复准备出院了,而医院却告诉他,他必须全部自费,因为他是田县当地的干部,不可能在中州矿务局职工医院享受公费医疗的。他感觉到一阵好笑,本来,他这些年也没有上过医院,这些事,他根本就不知道,更何况,自己到这儿,是赵志刚一手安排的,要不然,他也不可能住医院,按照他个人的想法,煤矿也被县委、县政府叫停了,自己回家休息几天也就好了。 就在王东旺无奈,准备让陈三好去结账的时候,职工医院的支部书记吕文彬笑着过来了,他是朱清战的妹夫,平常都是认识的,说道:“王矿长,对不起啊,赵书记把你送到我这儿,算是烧香找错庙门了,或许他想,你们那个达摩岭煤矿也归中州矿务局管呢,呵呵,我们好多人,也是这样认为的,看来,你把一个小小的县营煤矿搞成这么大的形势,了不起啊。” 王东旺知道他说的是客套话,便说道:“这些天,真是麻烦你们了,既然这里办不成公费,那我交钱好了,病是自己的,让公家出钱,也不合适嘛。” 其实,吕文彬来,就是要说此事的,怕王东旺有意见,再去让职工医院与田县人民医院或田县中医院对接,转手续,他依旧笑着,说道:“要说呢,这手续也能转,不过很麻烦,还得我和国辰或者二用他们,移交病例、账目,没个仨俩月的,也办不成。所以,我想啊,你就让嫂子先把钱交上,我这边呢,给你换一下票,能报销的票。这样一来,你、我,还有国辰、二用他们,都省事了,呵呵呵。” 王东旺正要推辞的时候,马春梅来了,还带着郑风文、郑风扬哥俩,说是来送王东旺出院的,见吕文彬在,也就没有往下说。吕文彬一见,打了两句哈哈,便走了。马春梅这才说起局里的研究,并说道:“我听说,田县县委、县政府那边,就李留周的死,也指示田县公安局、检察院成立了善后工作领导小组,领导有辰光、清玉,成员有建斌、老朱和冯国辰等人,而且郑冠旦还提名让你和王长秋参加。看来,让你参加,是因为我们很熟悉,而且你又是赵志刚最信任的干部。让王长秋参加,不言而喻,是从地方势力上打压我们的,这个老郑啊,可谓是用心良苦,把本来一点小事,搞得如临大敌一般,真是的。” 对于马春梅的说法,王东旺也是有所耳闻的,是徐庆昨天晚上来告诉自己的,当时他觉得是个笑话,可又一想,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毕竟是说煤矿上工作人员的事嘛,人不亲,行亲。更何况达摩岭煤矿和中州矿务供应处关系一直很好,要不,自己的后勤矿长马胜利也不可能随着中州矿务局的一群管后勤供应的副矿长进去了。 而对于马春梅说出的底线,王东旺觉得,并没有什么不妥,他对于问题解决,是抱有积极态度的。不过,对于马春梅亲自出马来跟自己说这事,王东旺还是觉得有点小惊讶甚至是有些迷茫的,他笑着说道:“看来,你和郑书记,是要让我当说客了,那边当内奸,这边当媒婆,没有一样好东西啊。”几个人笑了起来。 关于李留周事件善后调解的地点,没有选在田县人民政府,也没有选择在矿务局,而是把大伙集中到了落子岭宾馆的一间带套间的大客房内。根据办公室人员的通知,参加会议的众人很快便到齐了。 然而,协调会刚一开始,便陷入了尴尬,因为周青玉说了,我们这个善后工作小组,是处理犯罪嫌疑人李留周因病死亡案件的,不处理其他人的事,不处理非“因病死亡”以外的李留周本人的其他事。 令解放没有发火,而是纠正了周青玉的两个字,不是“因病”,而是“意外”。 看似把问题缩小了,但矛盾也就一下子聚焦了,李留周是如何死的? 一方说是因病,拿出了田县人民医院出具的各项证明及抢救报告,一方坚持申请上级医院重新验伤、研判,得出双方无异议的证明。 中午的时候,剑拔弩张的争吵,也随着肚皮瘪了下来,双方人员起身告退。朱清占拍了拍坐在自己身后,一个上午一言不发的王东旺肩头,说道:“兄弟,你怎么不坐到那边去啊?” 烟火人家Ⅲ(484):周运发进号了 周运发和他的几个“硬壳”亲朋是以扰乱社会治安、冲击国家机关的罪名被田县公安局抓捕的,并很快便被送到了田县看守所。 就在王小青为他们检查身体、办理入所手续的时候,整个看守所里便传遍了,为犯人定罪的那个人也进来了,所有的人,判有罪、无罪,判三年、五年,全是这个人说了算,据说还是个大贪官,送钱多了,重罪变成轻罪,有罪变成无罪,权力大得很,法官的家,他当百分之八十,公安局的人,见了他查不出十个手指头来。大伙憋了一肚子火,要见见这个长了三头六臂的人。 忙得焦头烂额的魏占朋、秦守章听说周运发进来了,头都大了,这样一个人,进了看守所,其他人打他,那还不是秃子头上的虮子,明哩跟泡儿一样。在这个节骨眼上,说啥也不能再让他们打架了,一个个地紧盯着,也不能打。所有休息的、请假的、临时借调的干警,一下子都被通知回到了看守所,一人一个房间,在巡道里看死了,所有班子成员,二十四小时待岗、巡逻,确保不发生任何意外。 陈建平分管的六个号,如今只开了五个门,带上协管警员和抽调来的临时工,加上自己刚好六个人,陈建平让他们一人守住一下监室,自己来回巡逻着。他最担心的还是刚刚调到109室的董铁蛋和刚刚被抓进来的周运发和他的亲属,无论如何躲避,周运发这批人中,肯定会有分到自己管理的号内的。更何况,101还是个过渡号,按要求,犯罪嫌疑人必须要在过渡号过渡的。 令陈建平沮丧地是,周运发本人被秦守章给分到了101号,他急忙喊出陈坤来,吩咐他,无论如何,不能打人,尤其是这几天,正在风头浪尖上。这个周运发的身份,瞒是瞒不过去的,照顾他又会引起其他在押人员的不满,故尔,陈建平给陈坤下达的任务是:“不打他,冷淡他,不许任何人跟他说话、接触。住,就住在两个值班员之间的空地上。”陈坤点头应允了。 就在陈建平为周运发担心的时候,楚文革管理的109室还是出事了。原来,被同样安排在地板上两个值班员之间午休的董铁蛋,却又被砸得头破血流,高声叫喊起来。原来一个姓乔的死刑犯借下床去厕所之机,把脚镣上的铁疙瘩重重的砸在了正在睡觉、毫无防备的董铁蛋的头上,就连巡道上站着的民警都没有看清是怎么回事。那个死刑犯老乔一脸无辜的样子,说自己下床就是这个样子,总不能再麻烦别人给自己掂着铁疙瘩吧。 陈建平无奈,只好让董铁蛋到医务室包扎了,而一说去医务室,董铁蛋便吓到哆嗦起来,说啥也不去,他知道那个姓李的洋针厉害,也知道,那个女人是如何痛恨他这号罪犯,不剥他的皮,才怪呢。最后好说歹说,大伙还是把他架到了医务室,王小青斜眼看了看董铁蛋,冷冷一笑,说了句:“叔,咋啦,又给人打架了,过来吧,让我给你缝缝,不痛的,我和你女儿董美娟是同学。”说话时,董铁蛋便发出了杀猪般的叫声。 周运发就要进号了,陈坤严厉地给他管理的二十几个人上着课,任何人不得打人,不得和进来的这个人说话,不得和他有任何人接触,要冷淡他。想打,那也得等过了这几天。坐在铺上的两个家伙笑了,说道:“头,那要是发生了董铁蛋那样的事,咋办?” 陈坤刚要回答,铁门响了,众人急忙坐端正了,陈坤也扭过脸去,大声报告着:“报告陈警官,我们101室所有羁押人员21人,全部到位,正在学习监规监纪,请指示!”其实,众人大声喊叫着“干部好”的时候,眼睛已经直直地盯住了刚刚进门的那个肥胖男人,心里骂着。 王北旺那儿,有了明显的进展,他们很快便查出了田县永和豆浆饭店的老板,就是赖国庆;而涉外大酒店的老板叫赖金勇,是赖孟之、赵彩霞的儿子,注册的地址是田县西大街某处,就是赖孟之的家,临街倒是有五间门市房,不过不是什么大饭店、大酒店,而是一家早餐店,卖的是逍遥镇胡辣汤,恐怕也有豆浆供应。 而就是这样一个早餐店,和二楼的一间餐厅,却藏着诸多玄机,有几个村的支部书记已经向他们说出了这里面隐藏的秘密。平时,赖孟之总是会借助各种机会,约请他的下属们到家吃饭,其实,也就是下面的那个早餐店老板娘根据赖孟之的安排,临时做的一些家常便饭,赖孟之再拿出家里的某种没有标签的陈酿来,众人也就吃喝一番。等到结账的时候,那老板娘会报出天价来。众人碍于赖孟之的面子,或者明知道是咋回事,也只好掏钱了事。不过,赖孟之请他们吃饭,也是有节制的,条件一般的村或者是乡镇里的企业,基本上半年轮一回,好一点的,三个月轮一回。时间长了,大伙也就心知肚明了。而赖孟之更是为大伙着想,给大家开发票的,反正公家可以报,大伙也就不多说什么了。 税务部门那儿,也很快查出了他们缴税的凭证,从缴税金额上判断,这两个饭店可谓是生意兴旺得很,每月利润超过五万元。邵献洲摇了摇头,说道:“看来,二赖早有准备,一边索贿、受贿,一边洗钱,也给我们的取证工作造成了很大麻烦,因为行贿的,用的又是公款,绝大多数行贿者,是不可能跟我们配合的。高明得很啊,把法儿都想绝了。” “法儿想绝的,还大有人在,种种迹象表明,中州矿务局被抓的这二十几个人,全部是从我们田县纪委泄的密。也就是说,这些人,并没有被举报到田县检察院,他们是从我们这儿有选择地抄袭了这些人的举报内容而实施抓捕、审理的。而另一部分被举报到田县纪委、他们又没有动的十几个人,犯罪事实则要明显得多,我们刚刚一采取行动,便有人交代了实情。这个人,以权谋私的本领,令人发怵啊。”王北旺说道。 邵献洲看了陈家印一眼,接过王北旺的话来,说道:“既然王红书记说过不追究此事,我们也不再说此事,包括我们纪委内部和田县检察院的纪检书记苏辰洲,都不追究了。我看,对于田县检察院向田县纪委移交这批人的事,要来个快刀斩乱麻,我们就拿原始的举报信件这件事开刀,来个敲山震虎,他拿不出来原始的举报信件,就要乖乖地把案件给移交过来。我们可以答应他们一个条件,让他们提前介入,但人员,必须按我们的规矩办事。” 王北旺和陈家印觉得这个办法可行,只是还担心中州矿务局那边,一直借助李留周的死,而要求将所有中州矿务局的案件交由上级纪委部门审查,田县纪委,现在已经成了他们假想之中的敌人,是来找茬、找事的,对于解救他们的干部,澄清背后的事实这些事,是无法给他们说明的。 邵献洲笑了,命令道:“先不管他们,把人移交过来再说,你们今天就到田县检察院,给他们来个突然袭击,就检查他们的立案卷宗,看看他们的线索是从哪儿得来的,举报信件是否为原件?把人给搞回来。” 烟火人家Ⅲ(485):张金水的计谋 虽说和李留周家是老亲戚,李留周他爹和张金水他爹是姑舅老表,张金水、张兼程、张春香、张金霞兄妹还是到中州矿务局供应处看望了李留周的老婆孩子一回的,没想到却碰到了正在此值班,维持秩序的王长秋。由于县里刚刚抓走了田县检察院的周运发,给众人一个震惊,因而无论是供应处的员工还是李留周的家人,都寄希望在上级领导身上,而没想过或者不敢到田县政府去闹事,更何况,中州矿务局领导这边,已经开出了相当优厚的条件。 和李留周的老婆说了几句客套话,兄妹几个便出来了,王长秋冷冷一笑,说道:“他们这事啊,其实就是说钱,别他娘的说理、说法,非讨个说法。说法,你会说过公安局,说理,你会说过政府,说病,你会说过医院?”王长秋说这话,是让张金水兄妹听的,也是让接待他们的供应处干部听的,因为令解放的谈判团,已经偏离了主题,而要争取其他被抓人员的利益了,田县政府方面,不会答应的。 张金水听了,暗自高兴,看来,发个小财的机会又来了,他对已经回到隗镇供销社,不再担任主管会计,而是到了业务股工作的妹妹张金霞说了几句话,安排他们走了。自己拉着王长秋到了供应处门外的一个小馆子,喝上了。很快,二人便达成了共识,越过所谓的谈判使团,先见一下魏占朋和冯国辰,探听一下底线,然后给谈判使团来个釜底抽薪,让李留周的家属撤退,将此事不了了之。 他们很快便见到了冯国辰,说明来意,冯国辰急忙关上自己办公室的门,说道:“咱们这种关系,我也不瞒你们,我正准备拿翟双锁、李随群开刀呢,这样搞下去,还不把田县人民医院的牌子给砸了。” 张金水连连摇着头,说道:“辰叔,万万使不得,田县人民医院,还是你辰叔一人的人民医院,更不是你们医生、员工的人民医院,他前边还有两个字,那就是‘田县’,县政府能派出周青玉他们十几个人跟中州矿务局谈判,说明了什么?稳定,千万不能出事,这事只能摁,不能扬。如果按你的想法,今天,你先把他们两个给处理了,明天,政府便会把你给处理了。” 冯国辰一惊,张金水说的不无道理,这是大局,虽然县政府没有人来说此事,但风声自己还是知道的,更何况,出事的另一方是田县公安局,照样是得罪不起的。 “辰叔,常言说,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事,你还得找一找魏占朋或者田县公安局主持工作的陈建斌,探一探他们的口气和底线,我和长秋这边,给你们保住底,李留周是俺表哥哩,他老婆听我的话,你就放心吧,只要钱包赔到位,问题不大,他们家属都不追究责任了,中州矿务局还能说什么?”张金水很会说话,把和李留周这样的一个三辈子表亲说成了真亲戚,又让冯国辰去约魏占朋、甚至是陈建斌出来,因为他和王长秋,与他们并不熟悉,这也是他们为何第一站就找到冯国辰这里的原因。 冯国辰听了,又摇了摇头,说道:“金水,也不瞒你们说,我老冯也临近退休年龄了,如果这样操作,无疑表明了我知道此事,而与翟双锁、李随群同流合污、沆瀣一气了。如果事败,追究起责任来,我可是要负直接责任的,搞不好,连正常退休也难啊。” 冯国辰的担心,也是有道理的,张金水想了想,说道:“辰叔,你想站到干地里,想法是不错的,但政府要是想收拾你的时候,你就是站到火堆里,照样能查出水印来。我看这事,你可以暂时不出面,把我们介绍给翟双锁、李随群,你还可以给魏占朋透个气,说是王沟的支书王长秋有能力解决此事,让他们来求我们。”张金水看了王长秋一眼,王长秋笑了,让别人找上门来的生意,当然要比自己腆着脸去找他们,强多了。 就在这时,有人敲门,张金水急忙过去,打开了办公室的门,门口站着两个人,拿着笔记本,背着相机,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说道:“那位是冯院长,我们是中州青年导报社的,今天来,就是要了解一下李留周死亡真相的,请你配合我们的采访。否则,我们有权把你们田县人民医院的许多阴暗面给曝光出去。” 张金水回头看了冯国辰一眼,冯国辰吓得坐在那里不敢吭声。王长秋冷冷一笑,对那两个记者说道:“对不起,我们是省委暗访组的,正在调查此事,请你们回避,不要妨碍我们执行公务。关于你刚才所言,我已经记下了,记住,你们是记者,不是公检法,也不是纪委,被采访人,有保持沉默的权力。好了,请走吧。” 那两个人看了看王长秋那架式,灰溜溜地走了,冯国辰擦了一把脸上的汗,说道:“你们走吧,我这就去找魏占朋、秦守章去。” 烟火人家Ⅲ(486):集资办大事 张金水让张金霞给渠凤带回的消息,让渠凤大吃一惊,自己怎么就没有想到这茬子事呢?田县化肥厂因为受到贾洼煤矿安全生产事故的影响,同样被县政府要求停产了,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苏君峰又外出学习去了,几个副厂长天天忙于应对县政府派来的督查组,哪儿还敢组织生产?更不会主动向县政府申请复工生产的。而此时,正是秋作物用肥旺季,又是种麦肥料贮备的季节,田县化肥厂却已经无肥可供了。张金水当然知道这个情况,他急忙让贾占义给留了一个仓库的化肥,贾占义同样明白是怎么回事,只是对张金水说,赶快让渠凤把化肥拉走,免得其他领导有意见。 张金霞把张金水的话原原本本地对渠凤说了,渠凤也一时着急起来,往年,自己和苏君峰这种关系存在,赖夫之也懒得理她,她总是按一及供应批发价,随时进货,随时销售,根本就不考虑什么存贮的事,今年这个特殊情况,对渠凤来讲,是始料未及的,更何况,她现在已经是隗镇供销社的理事会主任了呢,考虑问题也不仅仅站在达摩岭一个门市部的基础之上了。她急忙召集来魏石头、李彩云和几个生产门市部的负责人,共同商讨这件事情。 “这种事情过去也发生过,解决这一问题的关键是资金,只要资金到位,我们存储的条件还是有的,满足全镇老百姓的用肥是没有一点问题的。”魏石头虽说快办退休手续了,也被赖夫之给免了职,可还是被渠凤请了回来,对于业务,老头还是挺懂的,一语便道破了天机。 同样被请回来代理主管会计的李彩云想了想,说道:“别的乡镇供销社发展有社员股金,这种事好解决,我们,当时也想发展,楚文革也听热心,可别人不相信他,说了几家,根本没有人应声,此时也只好搁浅了。往年,还可以到别的基层社去调剂使用,等业务结束时,连本带利地给人家结算 了,可如今又出了浊岐供销社社员股金挤兑的事,县社把基层社、公司之间相互调剂的路也给堵死了,况且赖主任又不在家,县社没有人负这个责任,这条路也走不通啊。银行贷款,就更不用说了,我们隗镇供销社还有老贷款没有清还给人家,我们这个户头,在人家那儿,根本不过。”李彩云从财务的角度上,一条路一条路地说着,最后全部封死了。 “活人岂能让尿给憋死,三条路可走,一是我出面暂时借一部分,化肥销售完毕后连本带息还给人家;二是各生产门让负责人,负责借一部分,这个大伙但可放心,肥料在那儿放着的呢,要是还不放心的话,肥料直接拉到他们门市部去,也免得装来卸去的,空增许多麻烦;三是我去到镇里,见见王老二和阎成,让他们帮我们一个忙,召集各村的支部书记、村委会主任开会,他们不是想种菜、想搞特色农副产口生产吗?好,让他们村集体入股,并通过他们发动群众入股,凡是入股的群众,用药优惠,购物优惠,并根据规定,享受利息以外的红利,他们不相信楚文革,相信我渠凤不?”渠凤很快便理清了思路,大伙觉得可行。 渠凤笑了,对魏石头说:“魏主任,你先领着人把后街的农资仓库给清理了,各门市部要是拿钱,今天必须到位,要是不拿,明天咱就用不着了,给,也不要,但,他这个门市部就不能享受一级批发价了,到时候,利润不减。交了钱的,同样按社员股金对待,利息之外,享受红利。”魏石头看了看几个生产门市部负责人,有人便笑了起来,问了一句:“渠主任,多拿点,中不?” 渠凤笑了,没有表态,看来,他们早已有此打算了,这钱生钱的事,谁不愿意干啊?所以,渠凤是有把握的,回头对李彩云、张金霞说道:“准备个编织袋,咱三个女的,到王胜利那儿,背钱去。这家伙,服装厂那里没有让他入股,他还发火了呢,还把我告到俺老公公那儿,说我看不起他手里的钱,丰潮那一千万美元,他没有,可百儿八十万人民币,却难不倒他的,这家伙,手里有的是现货。还有下河那两个开煤矿的,也一直在问我们用钱不用呢。” 李彩云笑了,说道:“看来,还是俺凤的脸大、脸白啊,我们这些穷人,去向他借二百,恐怕他们也不会给的。” 渠凤也笑了,说道:“所以,我们家那个老爷子,说过了这样一句话:‘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穷时莫求人,富时人自求,钱是流动货,最终成雪球。’我哪儿能懂啊,可如今想想,还挺有道理的,要是我还是跟着俺爹拉棍要饭,想去买个破碗,丰潮是不会给我投一分的。” 众人听了,大笑。 化肥厂的停产,秋季用肥的亏空,也让赖国庆再一次看到了希望,全县种麦,总计需要用肥5万吨左右,而往年,田县化肥厂通过各种途径,向田县农资公司、供销社农资门店供应肥料约四万吨左右,占用肥总数的百分之八十,田县农资公司通过向中州市农资公司订立购销合同,购进进口尿素或者是外地产的肥胖,约六千吨左右,而赖国庆的北山小仓库吞吐的肥料,是少之又少的,随进随出,挣的是个“巧钱”。 如今,田县化肥厂停产了,化肥供应紧张是必然的了,而田县农资公司一时又没有这么多的外采资源,更没有这么多外采资金,今年的用肥荒是肯定要发生的。如何在此形势下赚上一大把,赖国庆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现在,摆在赖国庆面前的,有两个难点,解决了这两个难点,生意便稳赚不赔了,一是如何找到货源,二是如何搞到资金。 赖国庆很快便找到了舒芬,让她联系货源,由于这些日子,王北旺等人对赖氏父子展开的外围调查,让舒芬感觉到,再和他们混到一起,实在有点危险。于是就推脱说:“国庆,大批量的进货,必须是打着田县农资公司旗号才行,否则,省、市公司不会出货的,李老头更不会给你出证明。” 赖国庆想了好长时间,才说道:“省公司那里,肯定有问路,他们有人专门倒卖进口化肥指标,新来的那个副书记裴永庆就有门路,只是不知道如何才能和他挂上钩,听说,他对那个渠凤印象很好,我们何不利用渠凤来进货呢?” 舒芬一下子笑了起来,摇了摇头,说道:“我那个祖奶奶,是个一根筋,你也不用去找她,我敢保证,她不会跟你合作的。” 赖国庆想都没有想,回了舒芬一句:“我看她不是挺爱财的嘛,难道这生意她不愿意去做?再说了,我又不让她做资金方面的难。” 舒芬还是摇着头,他觉得,这事,渠凤肯定不会答应的。自己也只能是跟渠凤提一下这事,至于成与不成,自己一点把握都没有。 赖国庆心里骂着舒芬,奶奶的,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倒在大爷面前装起大来了,一个小叫花子,难道不喜欢钱,老子又不白用她,挣了钱可是有她的份的。舒芬更不愿意送他出门,也明确表示不再参与赖国庆这场生意。赖国庆也只好自己上了车,向阿镇方向驶去。 阿镇是田县较富裕的几个乡镇之一,这些年,皮同之一人稳居阿镇供销社主任之位,在他哥、原来的阿镇副书记,现在的阿镇镇长的帮助下,供销社发展成了田县数一数二的大社,尤其是隗镇供销社的败落,城关供销社因行政区划调整被分割之后,阿镇显然已经是小秃子脱帽,头一名了。赖国庆此行的目的,就是要借用皮同之的社员股金,他这儿,股金总额已经突破500万元了。 然而,赖国庆又失望了,皮同之说得很客观,县社有规定,社员股金于系统内调剂使用政策,暂停了,自己没有权力去违反县社的规定。还耽意举了王振刚、楚文革的例子,笑着说道:“我可是听说,那里面的滋味不好受啊,文革、振刚,呵呵,都已经敲响了警钟,我老皮总不能再往里面跳吧。”言下之意,你赖国庆把人家王振刚害到这个地步,难道还不够吗?还要害多少人啊? 更令人气愤的是,这个皮同之根本没有把他这个衙内放在眼里,说了句,我还有点事,把他丢在阿镇供销社办公室里,扬长而去了。 赖国庆叹了口气,心想,此事若成,看来还得老头子出面啊。 烟火人家Ⅲ(487):罗兰的来访 罗兰是受苦县县委书记顾美娟的委托,专意来考察田县二建的。她们那边,纪委已经将马建国等人“双开”,将他们的违法犯罪事实移交给了检察院。但留下来的摊子还是要运转的,外欠账款还是要落实的,于是,做为善后处理工作组的组长,苦县新任的副县长罗兰还是很快到了田县。她要实地考察一下,马建国转移债务为地产、投资的情况。 令罗兰失望的是,她赶到田县时,王南旺却没有在家,王献文等人倒是热情地接待了她,还领她实地去看了他们债务置换的田县二招的土地,以及田县二建的开发规划,罗兰略略地放下心来,这一块,只要干,恐怕债务是落不了空的。她又去看了王财旺的面粉制品加工厂,本身欠款不多,现在多数都是现金结算了,债务也渐渐恢复到了良性,问题也不是很大。 而当她见到渠凤时,渠凤正在开着大货车拉着满满一车化肥回来了,听说是苦县来的客人,谈原来烟棉加工厂债务转投资的,渠凤笑了,急忙把车子交给了姐夫陈德印,让他们赶快卸车,今天无论如何,要把那一仓库化肥拉回来完,否则,就有人要抢了。 还没有等罗兰坐稳,渠凤便抓起桌子上放的一杯凉水,咕咚咕咚喝完了,这才说道:“苦县来的客人,咱长话短截,你们在烟棉加工厂的债务,转成对我们春凤服装有限公司的投资了,这是有协议的,抽回是不可能的了。今年年底,你们派人来,参加股东会议,分红就是了。噢,对了,你们的股本证,因为和老马联系不上,还一直没有给你们呢,你们既然是代表政府来的,这一次,你们就捎回去吧。” “第一年,你们就能分红?”罗兰有些不相信渠凤说的话,反问了一声。 “噢,这位同志,请相信我们,三个月之内,我们能改造成一个新厂出来,说明了什么?如今工厂内二十四小时运转,所接的订单,根本做不完,还正想着如何扩大生产呢,到年底要是不挣钱,你们可以让我渠凤滚蛋。”渠凤信心满满地回答了罗兰,看着她仍然不相信的眼神,又说了句:“对了,这里是隗镇供销社,厂子不在这儿,你们可以到厂子里去看看生产情况。如果还不相信,我可以告诉你,你们那点股本,有人要,而且肯定会增值的。” 罗兰笑了,看来,马建国对自己说的是实话,这一家人,足可信任。渠凤这才想起来马建国说的话,也笑了,说道:“哎呦,看看我一忙,竟把你这个大美女给忘记了,罗兰,是吧?我可是拦截过你的信件的,对不起了,向你道歉。” 罗兰脸一红,连连摇着手,说道:“那时年轻,思想太单纯了,说了些不该说的话,现在想想,挺可笑的。” 渠凤又笑了起来,说道:“我告诉你,无论你说了什么话,没有人看,那十三封信,一封不少地被我查扣了,除了信封上那漂亮的字体外,没有人拆开你的信的。好了,这事算过去了。我还得去拉化肥呢,那就再见吧。” 渠凤感觉到货车已经卸完了,着急着去拉化肥呢。罗兰又笑了,问道:“追秋的肥料已经卖过去了,种麦的还得些日子,为什么这么紧啊?” 渠凤说道:“你以为我们愿意这样干啊,田县化肥厂,停产了,我们不抢着备点货,到时候老百姓用啥?” 罗兰一惊,问道:“你们需要备多少货?” 渠凤笑着说:“那个什么信点兵,多多益善。” 罗兰看着渠凤,问道:“我给你弄两万吨,你吃得下吗?但必须是现金结算。” 渠凤快速地算着账,国产尿素,均价1300元每吨,两万吨,至少得两千多万块。于是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又点了点头,说道:“没事的,我们可以搞联合采购,给我一个月的时间,保证资金到位,你们保证给我提供化肥就是了。” 罗兰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原来,马建国出事后,各个业务户被查了个遍,就马建国那种大吃大喝的招,使得绝大多数业务户都受到了牵连,吴三中、刘百发只是其中一例。因此,苦县化肥厂出现了和田县化肥厂相反的情况,他们可以生产,但却没有了购销合同。 看着渠凤爽快的样子,罗兰笑着和她握了握手,说道:“我们新的合作又开始了,我相信,我们做得会比他们更好。不过,有点小事,你再帮助我们问一下,就是当初苦县警方来收缴的那批棉花,并没有列入最后的核资之中,因而也就没有入到股本当中,看看是怎么回事。如果东西在,给我们东西也行。” 渠凤拍了一下脑袋,说道:“这事闹得,都怪当时你们把马总给关起来了,我们核资的时候,竟然把这事给忘记了,金霞,金霞,在哪儿。”渠凤冲着门口喊叫着张金霞,不大一会,满面汗水的张金霞跑了过来,说道:“俺哥怕那边出事,又找了两辆车,给送了过来,大伙正忙着卸车呢,有事吗?” 渠凤便问起那两车棉花来,张金霞说道:“在舒芬那仓库里存着呢,你打个电话,问一下就是了,又不是他们的货,早该给我们了。” 渠凤拿起了电话,很快便接通了舒芬。罗兰看到,渠凤的脸色变了,啪地一声摔下了电话,大骂一声:“姓赖的,还要脸不,公安局查封的货,也敢拿去卖掉?你告诉他,我渠凤要举报他!” 烟火人家Ⅲ(488):两车扣押的棉花不翼而飞了 碍于面子,王北旺并没有亲自审讯杨居里,而是让高留柱和他谈了话,杨居里狂妄地大声叫嚣一番后,终于冷静了下来,说道:“依法清欠是县社的决定,我们只不过是按照县社的指示,抓了人,收缴了一部分东西,我们几个人,奋不顾身地把苦县来人给阻挡了,把他们拉的货给查缴了,当时还是大大受了表扬的,为什么如今又成批斗对象了呢?” 高留柱笑了,说道:“到现在你还没有听懂我的意思,对于阻挠人家苦县警察执行公务那事儿,咱先不说。我的意思,是问你查封的那些棉花,弄哪儿去了?” 杨居里笑了,心想,原来是问这事的啊,看来没有扩大事态的苗头,于是回答道:“老高,我还以为你们追查拦截警察那事呢,要是说那两车棉花,我早就给你说了,在农资公司仓库里放着呢,我又不会去吃了它。” 高留柱又问道:“放到农资公司,是谁办的手续啊?他们给你开收据了吗?又是谁,通过谁审批,把货取走了呢?又卖到哪里去了?” 杨居里一听,头都大了,这些事,他怎么可能清楚啊,他当时如英雄般地把东西交给了农资公司的仓库管理员,受到了赖夫之等人的表彰,飘飘然喝酒去了,东西最后的归宿,他连问也没有问过。 高留柱的脸,严肃了起来,说道:“老杨啊,要说咱们也是熟人了,这事,不好办啊,我给你三天时间,你把这东西的来龙去脉给我弄清楚了,咱哥俩好,要不然的话,恐怕你个人得担出来了,两车棉花,价值好几万呢。” 杨居里无可奈何地点了下头,回单位查找去了。 眼看着好好的生意不会做,赖国庆急得上火了,不仅阿镇这些大的基层供销社不愿意借给他社员股金,就连几个小社也不愿意借给他,王振刚、刘明湘活生生的例子在那儿明摆着,谁还愿意去当那个冤大头啊。就连平常如同一只听话的小鸟一样的舒芬,也开始摆谱了,说自己没有能力活动省、市公司找来化肥货源。 而此时,赖国庆又得到确切的消息,渠凤手里有特大的化肥货源,不用找徐长庆就能得到的货源,这让他既喜又忧,喜的是,货源不愁了,忧的是自己手中仍然没有钱,更不知道渠凤会跟自己合作不?于是,他想到了老副主任柴德金,这个人嗜酒,只要有酒喝,事情就好说,给人办事的胃口也不大,而且大半生就在田县供销社工作,没有干成过事,也没有干坏过事,因为他从来不干事。 果然,赖国庆把柴德金约到了新华酒楼,三五杯酒下肚,柴德金便向赖国庆表示到,渠凤的提拔是其一手促成的,隗镇供销社的今天,是其一手搞成的,等等,等等,最后一句话,这事我去给你找渠凤说,肯定会搞成。 就在二人喝得晕晕乎乎的时候,杨居里过来了,也没个笑脸,一屁股坐在了赖国庆的对面,大声骂道:“赖国庆,你算他娘的什么东西,老子扣的棉花,你敢给我卖了,赶快把钱退给我,咱拉倒不说,否则,咱纪委见。” 赖国庆脸一红,站起身来,同样大骂道:“姓杨的,你个杂碎货,你骂谁,我啥时候卖你的棉花了,有手续吗?” 杨居里大怒,也站起身来,说道:“农资仓库的保管员说的,就是你拉走了。赖国庆,别在老子这儿充大,就是你爹赖夫之回来了,老子照样不怕,你们父子干的那些昧良心事,老子不管,强使老子的事,就是不中!” 赖国庆早已恼羞成怒,掂起板凳就要往杨居里头上砸,喝醉酒的柴德金和从楼下赶上来的程大海,一把抱住了赖国庆的胳膊,那边,跑上楼的小黑妮几个人也早已把杨居里给劝了出来。 原来,那两车棉花,真的是赖国庆拉走了,当时,他对那两个仓库保管员说,是杨居里让他拉的。 周治国和黄清云还是到田县人民医院去看了极度颓废的王松芳,虽说他的医疗费用由他的儿女给兑了出来,大女儿王献红带着两个小女儿在医院里侍候着他,还算尽心,没有让他饿着。可他自己内心里的苦恼,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周振杰、赖国庆等人,似乎是把自己给忘记了,更不要说中州省委的那几个萍水相逢的大官了。他知道,那个对自己夸奖有加的牛得恩处长,已经兼任了田县的副县长,而且就主抓计划生育工作,王松芳想,他肯定会来个大动作的。 而被王西旺、阎成冷淡到一旁的周治国、黄清云有着同样的烦恼,他们总感觉到现在好多事,怎么老是雷声大、雨点小,下着下着就没有影儿了,就连城关镇暗访出来的流动人口计划生育问题,也没有信儿了,更不要说他们向上级直接反映的隗镇的问题了。 三个人叹息一番,周治国还是决定去找一下赖国庆,想想办法,如果实在不行的话,让赖国庆出点血,他们三个再去找王红、牛得恩、徐长庆、赵志刚等人,甚至他们极想见到葛战营副书记,诉说一下他们目前艰难的处境,解决一下他们的实际问题。 可他们两个实在没有想到,赖国庆比他们的火气还大,花了这么多钱,却把自己的亲弟弟赖新年给送进去了,如今还没有个着落。而且,很明显地,王北旺他们的矛头已经直指自己和父亲了,对于他们两个的到来,赖国庆内心里骂着:“奶奶的,咬过人的死狗,还有什么用呢?”是啊,对于咬了人的狗,主人家要么不承认是自家的狗,而耍赖,要么是把狗给绳之以法,给对方一个交代。 赖国庆看着他们,说了一句话:“兄弟现在比你们都难,上哪儿会搞来钱啊?至于见那几个当官的,我也没有办法啊。你们,好歹还是当官的,我算老几啊。”几句话,说得周治国、黄清云不好意思起来,看了看,赖国庆甚至没有管饭的意思,也只好站起身来,走人了。 走在大街上的周治国、黄清云越想感觉到越窝囊,最终,两个人决定,不再求告告周振杰、赖国庆了,而是直接去面见省里下来的领导,先去找最熟悉的牛得恩试试运气。 两个人合计得没错,牛得恩果然在办公室,正无所事事地喝着茶,看着报纸。牛得恩这个人,是省委大院长大的孩子,所谓的大院,有大院文化,这些家庭的孩子,从小就生长在一种特殊的环境当中,上的是省委大院的幼儿园,大院附小,附中,甚至上中专都有特殊指标照顾的,他们跟外界极少联系,甚至是通婚。用他们自己的话说,娶媳妇,要么是当官的闺女,要么是知识分子家的小姐,除此之外,免谈,甚至,他们觉得,自己根本就不是中州市的人。牛得恩就是典型的大院文明中生存着的人,他对外界,可谓是一无所知,因而,到了田县这么长时间,除了新奇之外,对于分管的工作,可谓是狗咬刺猬,无从下口。当然,其他人对于他分管的工作同样是讳讳莫深,他也只好整日无所事事了。 周治国、黄清云的到来,让他觉得天上降下来两员干将,终于可以成就他在田县的事业了,在省计生委,他这个下来镀金的年轻干部,只有表现突出,过二年,回去提拔为副厅级干部,那是铁板上钉钉的事,牛得恩也是这样想的。他热情地给他们二位让座,倒茶,让烟,让周治国、黄清云倍感亲切。 话题很快便谈到工作上,牛得恩拿出城关镇党委交来的有关城关镇计划生育工作的报告,把所有的问题全部推到城市管理上,推到外来流动人口上,推到县直各单位的家属院管理上,把自己说得七面光、八面圆。看着牛得恩愁眉不展的样子,二人笑了。牛得恩看到他二人笑了,自己也笑了起来,他知道该怎么办了。 烟火人家Ⅲ(489):为什么非摸着石头过河呢 陈德印家的双胞胎儿子真的给陈大楼子陈家挣了脸,两个小家伙,如愿以偿地考上了他们报考的学校和专业,陈丙乾上的是中州大学中文系,陈丙坤上的是中州大学生物系,陈大楼子的陈家人高兴,达摩岭寨上的王家高兴,他父亲所在的隗镇供销社也高兴,无论陈德印愿意不愿意,魏石头他们还是兑了份子,非要到虎屯酒店给孩子们庆祝一下不可。渠凤见化肥也运完了,并没有说什么,也要跟着大伙热闹一回,向饭店走去。 这两天就开学了,两个孩子也完成了田县照相馆的任务,慎秋红、王献美够意思,一个孩子给了800块,还有照相馆的员工,一个人有多少不等地给孩子祝贺了,员工们都说,这两个孩子来烦人,将来必定有大出息。听说陈德印要在虎屯饭店请客,隗胜利、王胜利也到了。魏石头笑了,说道:“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今天咱干的就是胜利的事。”众人笑了一番,也就到饭店落座了。 隗胜利早已坐到了渠凤身旁,说道:“弟妹,不是说要成立隗镇供销社社员股金服务部的吗,怎么这么慢啊?我可是到阿镇去过好几次了,你看看人家老皮那儿,手里攥着几百万,做什么生意不方便啊?听说你揽着大生意了,这一次,可不敢把我给忘记了,别老是用钱时就想起王胜利那老小子来,倒是把我这个姑父给甩到一边了。” 渠凤笑了,说道:“隗支书,做生意这事,可是有赚有赔的,我心里想着每一笔生意都能赚钱,可事实上却未必能成,我们家老爷子可是说过,生意的赚与赔,影响的因素很多,人的智力与勤奋,只不过是其中的一小部分,市场有利的时候,傻子都能赚钱,市场不利的时候,端木也无可奈何。” “端木,端木是干啥的啊?”坐在另一旁的王胜利问道:“我有一副对联,是朋友送给我的,上面写的就是‘端木生涯、陶朱事业’,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也不好意思问人家,嘿嘿,没想到三哥也说此事,看来定然是大有讲究的啊?” 坐在他身旁的魏石头笑了起来,说道:“我跟你请个老师来。”说着,向正在搬酒的两个小家伙招了招手,说道:“老大,过来。” 陈丙乾看到魏石头召唤自己,急忙跑了过来,问道:“魏爷爷,有事吗?” 魏石头便把王胜利说的对联给陈丙乾说了,陈丙乾笑了,说道:“那不就是你们敬的财神、商神子贡、范蠡吗?”说着,指了指虎屯柜台后敬的诸路财神,众人大笑起来。王胜利说道:“没文化,真可怕,或许三哥说得对,这些年,形势好,我们便大把大把地赚钱了,一旦国家政策调整了,我们跟不上形势,还有可能赔得流鼻血呢。看来,我们是得学习学习了,老隗啊,要是三哥回来了,我想请他给我们这些人办个培训班,也让大伙明明眼,如何?” 隗胜利点着头,说道:“三哥前阶段说,不是让我们成立一个个体工商户协会嘛,我看中,咱不能老是摸着石头过河,要是有桥、有船、知道深浅了,为什么非摸着石头过河呢?” 柴德金在渠凤面前放了哑炮,渠凤对他说得很难听:“柴主任,他赖国庆,是个什么东西,他是咱供销社的人吗,我凭什么要和他合作?你回去告诉他,把私自出卖我们烟棉加工厂的两车棉花给退回来,再说。如此不要脸的东西,你柴主任还出来帮他说话,可笑不?酒,我这儿没有,你回去可以在县社这样宣传我,以后没事少到我们隗镇供销社来,渠凤不管饭,更不管酒,想吸烟,自己买去!” 柴德金愤愤然离开了隗镇供销社,在外面暗处一个砖墙转角处等候的赖国庆拉他上了车,看着柴德金的脸色,赖国庆已经知道了十有八九,冷冷一笑,内心说道:“好,破袖子,你断了我的财路,我断了你的生路,你先不仁,休怪老子不义。” 就在二人无语,发动车要走的时候,赖国庆看到,远处,一辆红色桑塔纳开了过来,二人早就看出,那车是皮同之的,他们来干什么?就在二人惊讶的时候,皮同之的车停在了大门口,车上下来的,除了皮同之之外,还有无梁供销社的主任田文法,农资公司的副经理舒芬,两个人瞪大了眼睛,虽然不知道细节,但内容他们已经很清楚了,肯定是为了那一批化肥的事。 柴德金和赖国庆猜测的没错,他们来就是谈苦县化肥厂那笔化肥生意的,田县地界内,无梁镇是第一农业大镇,用肥占总量的五分之一。无梁镇供销社同样是一个大社,主任田文法手里掌握的社员股金不多,但他有很强的筹措资金能力,一声令下,三天内集中个几百万资金,恐怕不是什么难事。而皮同之手里,现有的社员股金实数为800多万,还可以再临时筹措一部分。农资公司李俊才那里,还有一百多万的自有资金,这样七拼八凑的,进货资金也就不是个问题了。 田文法和渠凤并没有过多的接触,这一次,他是被李俊才介绍过来的。做了大半辈子生意的李俊才何尝没有看到今年种麦用肥的危机,因而,当副经理舒芬给他稍一透露有关渠凤找到货源,而且不需要上级公司调剂指标的消息,老头喜出望外,全权委托舒芬与渠凤接触,谈妥此事,为渠凤这单生意提供手续、仓储、运输上的帮助,还偷偷地给他的最大的客户田文法打了招呼。而皮同之是赖国庆把这个消息告诉给他的,这才急忙联系上舒芬,几个人便到了隗镇供销社,找渠凤来了。 到了这个时候,渠凤却又笑了起来,说道:“咱几家合伙,肯定行,生意大伙合作着干,联为一体开大船,有饭大伙吃,有钱大伙赚,同打虎、共吃肉,谢谢了。不过,现在,我这儿不需要这么多钱了。” 几个人听了,一愣,心想,听说前几天还急得焦头烂额的渠凤,怎么突然就变卦了呢?渠凤又笑了起来,说道:“咱这趟生意,是稳赚不赔的,苦县那边要生产,需要大量的煤炭,我们这边,县营煤矿、个体小煤窑全部停产了,于是我就找到了马春梅,他给我指了指马沟煤矿,杜长运矿长更有意思,二话没说,便让俺五叔的车队进场拉煤去了。他们那儿,是一个月一结算,咱拿着他们的煤,去换化肥,就不用给苦县化肥厂付现金了。俺五叔那儿,过去的时候送煤,回来的时候拉化肥,也省了半趟运费,你们说,这事,划算不?而我们拉回来的化肥,这个月底,各门市部就该备肥了,我们也就可以批发出售了。所以,你们的钱,暂时就没有用了。但,话说回来了,如果到月底卖出去的资金一时不足,我会求告二位主任的,如何?” 众人听了,会心地笑了,渠凤看了舒芬一眼,说道:“芬,看来那个倔老头,对你挺放心的嘛,把大权都交给你了,记住,那边仓库,一定要把握好,不行的话,就换人,坚决不能让那些家伙再染指了,要是他再打着别人的旗号去拉东西、占便宜,直接给他怼回去就是了,就是他爹,也不中!” 舒芬笑了,说道:“太奶奶,不可能了,老头子我们两个,调了个个儿,我跑外,他亲自到仓库坚守去了,还说,这最后一站,他一定要站好岗。” 渠凤听了,放心地笑了,站起身来,拍了拍舒芬的肩膀,说道:“芬,今天这么高兴,是你请客还是我请客,给两位老兄端两杯。” 舒芬和皮同之、田文法也站了起来,舒芬笑着说道:“咱太奶奶请客,中不?”那两个人一听,作势要打舒芬,舒芬早已跑出了办公室。 赖国庆急忙关上了车窗户,远远地看着他们进了饭店。 烟火人家Ⅲ(490):马胜利的交代 田县检察院的案件移交并不顺利,检察院的纪委书记苏辰洲说,他是田县检察院内部的纪委书记,并没有过问有关中州矿务局的案子,确切的案件进展,他根本不知道,朱清占也从来没有对他说过此事,他们的案件,是业务科室办理的,而田县检察院职务犯罪科的科长杜明诚这几天不在家,手续一时不可能移交。 一向不怎么提劲的王北旺这一次彻底被激怒了,县领导安排的一个正常的案件移交,怎么搞成这个样子了,推三阻四的不说,还处处使绊子,这里面,肯定有猫腻。王北旺让办公室很快通知到田县看守所,说他们要到那儿去检查工作。 魏占朋、秦守章接到田县纪委办公室的电话,一时感觉到头皮发麻,该来的,总是要来的,硬着头皮也得把这个瞎话给说圆了,否则,就前功尽弃了。他们急忙跟陈建斌打了电话,陈建斌又给苏辰光打了电话,苏辰光愣了半晌,心想,这个王北旺,玩什么花样啊?那边与中州矿务局的谈判,虽说进入了僵势,但仍然在进行着,死者家属也老老实实地呆在单位里等待着消息,就是郑冠旦、赵志刚也默认了这种处理方式,你王北旺起什么哄?可苏辰光又一想,这,是不是王红的主意啊?这个女人,处事的方式和别人不同,他们这几个空降而来的家伙,根本就不会按套路出牌的。 苏辰光想了好大一会,才对陈建斌说道:“我敢肯定,此事不是王北旺个人的决定,但一时半会也影响不了大局,你不要出面,先让老魏他们应对一下,看看他们到底要干什么?”陈建斌答应了,并很快安排给了魏占朋、秦守章。 魏占朋、秦守章都没有想到,王北旺并没有听他们的廉洁自律工作汇报,而是说:“我要见几个在押人员,取证一些材料,一个是陈坤,一个是枊三如,一个是马胜利,还有一个是楚文革。” 魏占朋笑了,心想,奶奶的,虚惊一场,原来人家是正常办案来了,而且全部是他们应该管辖的人,甚至连周运发、董铁蛋这样的敏感人物都没有提审。或许是田县纪委办公室的工作人员,狐假虎威,通知措词用错了。于是,急忙安排警察,准备好了审讯室,安排王北旺、陈家印自去坐了,那边一个一个地给他们去提人。 最先进去的陈坤,不大一会便出来了,回到办公室摘手铐时,魏占朋使了个眼色,陈坤便进了办公室的套间内,如实向魏占朋、秦守章说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说,我的案件,还有几个疑点,尤其是我已经给了植树队的钱,和我表兄郭春海提供的数据不一,有可能他们落实得多了,并表示不会让我吃亏的,涉案金额,一定要实事求是。”看着陈坤脸上高兴的样子,魏占朋、秦守章也就略略地放了心。 而两个烟幕弹过后,王北旺直接问马胜利:“老马,我已经调到田县纪委的,和你谈话,自然是代表田县纪委的,你给我说实话,田县检察院为什么要抓你们这一批人?” 马胜利当然是认识王北旺的,而且关系是相当好的,这些日子,他在田县看守所受的罪,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当然也听说了他的同伴,大多如此。于是说道:“王书记,实不相瞒,把我和中州矿务局下属煤矿的物资供应矿长抓到这儿来受罪,是姓朱的在打击报复,我们这些人,就是抵制不用他那个中州矿山机械配件公司的货。不仅如此,也没有与他们同流合污,他们卖给别的煤矿的配件,要么是从外地倒回来的二手货、残次品,要么是以少充多,多开票,少给货,然后同流合污分赃款,你们不用怎么查,就去核对一下列堂矿和我们达摩岭矿的机械、配件损耗,就知道了。我们每年生产的煤炭,大致相当,他们的机械购进、报损,是我们的三倍,这正常吗?放着恶人不抓,来抓我们,为什么啊?就是我们没有与他沆瀣一气,坑害企业。” 王北旺递给马胜利一根烟,给他点着了,这才轻声问道:“这个中州矿山机械配件公司,在哪儿办公、是谁的负责人,你知道吗?” 马胜利摇了摇头,说道:“这个,我还真不知道,但是,我办公室抽屉里有两张他们业务员的名片,如果他们把我的办公室搜查过了,丰润那儿、你大嫂那儿放的也有,那两个人还给他们两个送过礼,被他们给退回去了。对了,他也见过你大哥,他那儿,应该也有相关的信息。李四辈、贾公义、赵彩霞肯定知道,因为他们煤矿上,用的全部是这个公司供应的配件。” 送走了马胜利,王北旺看了陈家印一眼,说道:“看来,确实是抓犯人了,奶奶的,祸害企业的,倒成好人了,坚持原则的,住进监狱。” 几个月过去了,苟三娃有点坐不稳了,他当然知道田县公安局这边出了事,也知道这事牵涉到陈建斌要任命的新医院院长翟双锁,更知道田县人民医院老院区那片地儿还没有个影儿,各方都冷了下来,孙可孝、陈洪恩也趴在那里不动了。但所有这一切,都挡不住苟三娃的着急,医院晚开业一天,就少挣成千上万块钱,就多增加一分投资风险,如今田县官场可谓是风云变幻,谁敢保证明天早已陈建斌还干不干公安局局长啊,他要是不干了,那点钱总不能再向他要回来吧,不仅面子上过不去,他对自己说一声,都花在跑事上了,还有啥话说啊。 陈建斌看着苟三娃递过来的中州金盾总医院田县分院的工商执照、税务登记证、组织机构代码证,笑了,说道:“苟镇长,办事效率之高,令人佩服啊,嘿,我们这边,一是出了李留周这事,二是城关镇那边,又出现了计划生育工作暗访的事,所以也就慢了点,不过你放心,我这就安排陈洪恩、孙可孝他们行动,先把人撵走,把房子给腾出来,好让双锁赶快搭班子,争取以最快速度把这事给办了。” 苟三娃点头应承着,既然陈建斌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自己也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可就在这个时候,陈建斌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声却急骤地响了起来,陈建斌急忙接过电话,是县委办公室打过来的,对方正是苏辰光,没有称呼,更没有客气,而是质问道:“建斌,怎么搞的吗?你的人连个妇女、孩子也看不着,咋叫李留周老婆和孩子给跑了呢?” “苏书记,不会吧,他几个一大早还给我汇报呢,说是他们分了三班,二十四小时不间断把守,保证他们插翅难飞。” “难买个屁,昨天晚上就跑了,听人说,他们到中州火车站买火车票去了,要是进了京,陈建斌,到时候我们哭都没有地方。”苏辰光已经怒不可遏了,看来,此事是真的。 “苏书记,不是城关镇派的还有人吗?就是那个王长秋。”陈建斌习惯性地推脱着责任,这种事他干得多了,即便是推脱不掉,那也得临死拉个垫背的。 “屁,陈建斌,你长脑子没有,是人家城关镇出了事还是我们公安局出了事,这事,就是那个王长秋报告的,是人家先发现后,一面给县委办公室汇报了,一面派人到中州市火车站追人去了,你们现在还蒙在鼓里,还推卸责任,是那个时间不是,别说了,赶快派人,不,你亲自带队去,就是抓,也得把他娘俩给抓回来。”苏辰光说话的时候,小声说了句:“郑、赵,杀人的心都有!” 陈建斌红着脸,愤怒地放下电话,正要让办公室的人通知治安科那几个警察过来开骂,苟三娃却笑了起来,说道:“建斌老兄,没事了,这样一来,表明了郑冠旦、赵志刚早已知道并主导了此事的处理,相比之下,你也只能算是个小小官了,想保住他们这群大官,他们就得保住你们这群小官,上下一致努力,只要把这摊屎给盖住,等不再臭了的时候,就没有事了。呵呵,现在这工作,还不都是这样干的。” 陈建斌一愣,说道:“依你的意思,我是去中州火车站拦人,还是不去?” “去,不仅去,而且要主动而积极地去,要当领衔主演,有时候,负面一号的角色,才更加出彩,要不然也不会有陈佩斯、葛大爷这流了。”苟三娃说着话,已经站起身来,收拾起他的证件,要走人了。 烟火人家Ⅲ(493):私了 经冯国辰介绍,陈建平很快便见到了王长秋、张金水,还没有开口,张金水便对陈建平说道:“陈警官,对不起,你可以走了,我姓张的,最看不起的便是这种走路摸屁股的人。他魏占朋、秦守章多大的架子啊?派你过来,我看是探信的吧?再说了,你老陈,跟留周这事,又没有关系,他是死在刘海洋分管的那个号里的,凶手是董铁蛋,指使人是柳三如,用得着你来擦屁股吗?” 陈建平一听,大惊,心想这个人,怎么知道得门儿清呢?刚要开口,张金水又先声夺人的说道:“人死了,他李随群、翟双锁还作假,进行抢救,用刀子残忍地割裂留周的身体,这是什么行为,是杀人,是辱尸,好了,你走吧,我们是不会和你谈的。” 陈建平尴尬地说不出话来,冯国辰脸一红,说道:“金水,看在你叔的面子上,你就听建平说说,老魏他们是啥意思,再撵他走不迟。”那边,王长秋也帮着腔,劝说着怒火中烧的张金水。 张金水终于坐了下来,陈建平看了冯国辰一眼,说道:“张老兄,既然你都说出来了,我也就不隐瞒什么了。魏所长、秦指导员的意思很明么,那就是花钱消灾,把这事给私了。” 张金水笑了,对冯国辰、王长秋说道:“好,你按你陈警官说的,第一、此事的事实,你已经认下了,确认无误;第二、你们看守所的意见,是私了。既然要花钱消灾,那么,我问你,你们到底想出多少钱啊?” 陈建平一听张金水接招了,忙说:“我们出多少钱,肯定不会算数的,那也得看我们的经济实力,更要看对方家属提出的条件,双方大差小不差,才有可能谈妥嘛。” 张金水一听,这是要讨价还价了,他们不出价,自己自然可以漫天要价了,于是笑着说道:“家属的意思,很好说,我表嫂说了,还他一个活人,她啥都不要,钱,再多,能抱住当男人睡吗?以我的看法吗?那至少也得个百十万吧。” 陈建平可是当过好长时间基层民警的,听张金水开口要价了,心里便乐了,心想,只要你敢开口,这事就成了大半,百十万,是漫天要价,我自然可以就地还钱了,当然,也不能少说,三两万,肯定是拿不出手的,闹不好,又成了僵尸。于是便说道:“金水兄是说笑话的吧,咱田县私了这种事,我见过,最多的也就是七八万块钱,就是煤矿,死一个人才包赔多少钱啊?满打满算,也就是五六万块钱。” 张金水脸上,没了笑意,站起身来,对王长秋、冯国辰说道:“对不起了,二位领导,我去找冠旦、辰光说事去,不行的说,我就叫辰昌回来,我姓张的,可不是来拿着表哥的生命讨价还价的,几万块钱,我没脸见俺表嫂,更没脸见俺那侄子。算了,他们都住在北京了,还怕个球,该揭盖子揭盖子去,天上下石头,砸着谁,谁倒霉。” 陈建平一听张金水拿着大官的名号来压自己,心想,又砸到一个江湖卖当的,随即也站起身来,说道:“老兄,你说的这几个人,我怎么不认识啊,这官倒是挺大的,你是何方神圣啊?” 张金水还没有说话,冯国辰早已站起身来,把他两个拉了回来,对陈建平说道:“老陈,金水没瞎说,他是振东他连襟,风雅她姐夫,张俊他亲哥哩,这关系,也不是吹出来的。”又回头对张金水说道:“金水,不是叔说你哩,咱说事归说事,不能把他几个都抬出来,这让别人知道了,不好,要是你三叔王满仓还在家,他敢训你。好了,好了,都坐下来,也别报虚数,说废话了。”冯国辰又看了王长秋一眼,说道:“王书记,咱俩在这儿作证,一口价,老陈回去准备钱,金水负责把人从北京找回来,把留周给火化、埋人,签上息事宁人的合同,咱几个也就算把这事办完了,行不行?”说话间,又连连向王长秋使眼色。 王长秋面目冷静地说道:“那好,我就开个价,60万,你们两家,一家30万,你们要是出,我管下去,要是不出,我也走人。” 张金水没有吱声,陈建平叹了口气,心想:奶奶的,这底线,怎么一分钱也不多,一分钱也不少啊? 烟火人家Ⅲ(494):去找找赵志刚、裴永庆吧 田县颍镇地方国营东平煤矿的矿长马成功,是王东旺的老领导,王东旺刚参加工作时,他已经是副矿长了,他和马胜利、马先进是堂兄弟中的老大,这一次,颍镇东平煤矿的供应副矿长马先进和达摩岭煤矿的供应副矿长马胜利一样,也进去了。王东旺来拜访马成功,一是说说他哥俩的事;二是来说说煤矿如何开工。 颍镇煤矿就在颍镇镇区旁边,静静的诗河南岸,这里已经快到诗河的源头朝阳沟了,河道也窄了许多,有的地方,已经被煤灰覆盖,似有似无,如果不是沿河一条小铁路架在河堤之上,人们或许早已忘记了,这里还有一道河流,就是古人眼里的圣水之河。 偌大的煤矿,竟然没有几个人,马成功好像也是刚刚回到办公室的,因为他办公室桌椅上的水渍,还是新的,湿湿的水渍周边,又显露出一层灰尘来。马成功并没有落座的意思,嘴里说道:“东旺,你还想恢复生产啊,恢复他大那个蛋,奶奶的,我们辛辛苦苦为县财政做贡献,这职工谋福利,谁他娘的想过咱啊,还没有多吃一嘴,多喝一杯,就他娘的被举报了,查你个祖宗八代。奶奶的,自己的弟兄被抓几个月了,连犯了什么事都不知道呢,连他娘的一个身影也没有见到,要不是李留周死球了,恐怕也不让家属见上一面的。”马成功不停的抱怨着,手掌习惯性地击打着桌面,如同对王东旺发着火一样。 王东旺笑了,说道:“马矿长,他们应该没事了,这里面,有暗箱利益操控,他们恐怕是被搞错了。” 马成功扔过来一根香烟,自己还没有点着,早已夹在指缝中,连连摇晃着手,冷笑一声,说道:“兄弟,你也太天真了,别说是什么搞错了,就是诬告,也照样找出毛病来,我告诉你,只要进去了,秃子头上,都能查出头发来。不信,咱走着瞧,成功、胜利,判刑不判刑,难说,‘双开’,一个都跑不了。” 王东旺一惊,他前两天喝酒的时候,隐隐约约中马春梅说过,那二十几个人,死罪免除,活罪不饶,难道也是说这事的? “马矿长,不会吧?我听说,是我们这几家煤矿,没有用一家什么叫中州矿山机械配件公司的货,被人家给举报了,等查出这家公司,找到他们的人,一核实,不就天下大白了吗。”王东旺觉得,事情并没有这么可怕。 “白个球,它就根本白不了,黑的比他娘的煤核还黑,你知道那家公司是谁开的吗?我可以告诉你,朱清占他儿子的老板,朱清占的小后台,周青玉的中后台,还有省里、市里的大后台,他们不仅仅向我们田县煤矿倒腾二手矿配、机械、车辆,中州省辖的煤矿,到处有他们的身影,手段能做到无中生有,登峰造极,靠一个小小的王北旺,想扳倒他们,门儿都没有。能把胜利他们成功地救出来,就烧高香了,我的东旺兄弟。”马成功说话的口气都变了,王东旺更是惊呆了。 二人沉默了好久,终是无话可说,这,对于他们而言,太可怕了,马成功因为这事,和马春梅一起去找过他叔马奋进,马奋进觉得自己已经退休了,没有了什么威力,就找了自己当年的几个老部下,又联合了自己的几个铁哥们,一起找过相关的领导,得到的答案几乎是一样的,现在还不都是这个样子,忍了吧。其中有一个领导还说:“我可以把你的两个侄子挖出来,其他人我不管,以后遇见这样的事,活道一点,不就是用用人家的矿山配件吗?用谁家的,不是用啊?更何况,人家又是回扣,又是优惠的,何乐而不为呢?”还把自己给抢白了一番,如同自己犯了错误一样。后来,老头也恼了,明确表示不再管了。 马成功摇了摇头,说:“就是你家大伯,当年的省委副书记,现在照样是气得不出门了,兄弟,醒醒吧,得过且过,过一天少他娘的两晌,干的再好,有啥用啊?吴三中,只是一个开头,我们紧随其后,一个一个,总是要倒地身亡的,如果我猜不错的话,下一个,就是田县第一,你叔那个庞大的化肥厂。几千人,正用肥的季节,把工厂给叫停了,奶奶的,什么玩意儿?周青玉,老百姓日你八辈祖奶奶,都不亏,停吧,停吧,死了,倒安生些。” 从马成功的话音里,王东旺听出了更多的无奈与苍凉,他觉得,自己没有必要在呆下去了,即便是二人去吃顿便饭,喝上一小杯啤酒,马成功同样会醉得一塌糊涂的。 马成功也没有留王东旺,一直把他送到门口,才说了句:“兄弟,你要是真想让咱那个老煤矿再活两天,让弟兄们有口饭吃,哥给你指条路,找赵志刚、裴永庆去,让他们替你说句话,开始就是了,记住,最多二年,必须跳走。” 赖国庆刚刚调到田县检察院职务犯罪侦办科,凳子还没有坐热,便跑到有钱单位,找到了田县农村信用社的常务副主任、自己的老同学陈建明,说起了今年的化肥生产供应情况。而这事,也早已引起了陈建明的关注,要知道,他们农村信用社,同样是和农民、农业打交道的,几个基层信用社主任向他反映,今年化肥供应紧张,他是知道的,可自己手里有再多的钱,没有货源啊。赖国庆的到来,让他看到了稍纵即逝的商机。 “建明,我给你明说了,咱们田县,每年有五到六万吨的总用肥量,可今年,李俊才仓库里存贮的,也就是一万来吨,渠凤从苦县化肥厂那边,紧急采购了二万吨,如此,缺口仍然很大,到销售旺季,肯定会出现抢购潮,利润空间是可想而知的。”赖国庆介绍的情况,是真实可信的,陈建明也大致知道这个数字。 “那,我们该如何办?我听说,到外地进化肥,得你们供销社出证明,还要有上级公司给的指标什么的,否则,是拉不回来的。”陈建明关切地问。 赖国庆点了点头,说道:“你了解的情况,不错,如果我们现在去找省内或者省外的化肥厂去订购,人家再下生产任务,黄花菜都凉了,拉回来都下雪了,卖给哪个大爷去啊?因而,渠凤走的路,我们不能走,我们只有通过上级批发公司进货,尤其是购进进口尿素、磷肥,才有可能和她竞争。这个,你不用管,我去省公司找熟人,你给我准备资金就是了。” 陈建明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赖国庆,赖国庆高高兴兴地就来找裴永庆来了,裴永庆这个人,我们再回头看一下,他爹裴大德,是省社的老人,曾任省社监事会的副主任,他本人也在省供销社商贸大楼干过进口电器组的组长,颇有外贸头脑,可是那几年,国家政策管理得严,因为倒腾进口家电和其他“泊来品”和“泊来文明”,险些被抓进去。如果还记得田县十年前枪毙的那两个女孩蔡丽娟、陈德娴,和那个曹振喜,便和他有关,他也是丰潮的同学。后来,在他父亲的活动下,他就又调到了、省供销社机关,当起了干部,一直混到如今的位置,省社响当当的实职正处,而且是省社第一处室、改革发展处处长。前些日子,又被省纪委抽调到田县经济专案组,专门针对田县经济进行调查、定性并拿出解决方案来,也就是借助这件事,省委组织部又把专案组中的四个人安排到了田县领导岗位上兼职,更好地促进工作,解决问题。 当然,赖国庆与裴永庆的个人友谊,是从他们的父辈手里接过来的,赖夫之是中州省供销社系统的名人,少有的改革专家和实践者,是裴老爷子树立的标兵式人物,他们之间,个人感情也很深,后来又把这种感情,延续下来,传递给了儿子,赖国庆更成了裴家门里的常客。因而,对于赖国庆的来访,裴永庆不仅没有表示惊讶,而是有几分怨气,说道:“二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往常,我在省里上班,咱们一个月还能聚上一次,如今倒好,我来田县快三个月了,我就不信你不知道?要知道,你那个工作调动,还是我签的字呢,怎么,生疏了,还是哥得罪你了啊?” 赖国庆陪着笑脸,说道:“永庆哥,如今你是田县县委的直接领导了,兄弟我这不是怕影响不好嘛。其实,我早就应该来看你了,可碍于老爷子临走有交代,说:‘自己能办的事,绝不能去麻烦你永庆哥,他的前途无量,能在田县顺利回去,那就提副厅级了,咱的事再大,也是小事。’你说,我还敢来吗?” 裴永庆笑了,说道:“二弟,算你会说话,其他的都不要多说了,一些事情,哥也是知道的,但哥要告诉你,渠凤是渠凤、北旺是北旺,我不管你们之间的恩恩怨怨,咱们都和平相处,我不希望他们反对赖主任,也不希望你去跟他们过不去,不能做朋友,最好是井水不犯河水,大道朝天,各走半边。”看来,裴永庆对于他们之间的事,还是有所了解的。 赖国庆何等精明,急忙说道:“没啥,没啥,我,甚至老爷子和他们之间,都是工作上的事。渠凤,一个女人,就是工作作风霸道一点,工作能力、工作业绩,那可是有目共睹的,北旺,我们本来就是哥们,不过,这次把他调到田县纪委了,有人反映一些事,他不去调查也不可能,身不由己嘛。更何况中间有一些小人挑拨离间呢,你放心,有一些事,比如拉棉花那件小事,都是误会,早处理完毕了,没事的,没事的。” 裴永庆笑了,说道:“没事最好,这几天,抽个空,我们一起坐坐,昨天,我的老同学丰潮来电话了,这两天就回来的,让这家伙请客,看看人家,一个畏罪潜逃的家伙,十年之间,由一个打工仔,成了身家千万的大富翁,看来,咱的心胸还是不行啊。” 裴永庆感叹之时,赖国庆笑了起来,奶奶的,这运气要是转过来了,想啥他就有啥,本来还想着如何开口跟他说话呢,没想到他竟然说到这上边来了。于是接过裴永庆的话,说道:“永庆哥,今天来就是想请你帮忙,让兄弟的身价也提高点的。” 裴永庆等赖国庆把话说完,又放下五万块钱的活动经费,裴永庆笑了,说道:“二弟,只要资金到位,两万吨进口尿素的指标,小菜一碟,包到哥身上了。下周,拉货。” 烟火人家Ⅲ(495):贾洼煤矿死而不僵 得到马成功的指点,王东旺很快便找到了赵志刚,对于见义勇为式的人物王东旺,赵志刚还是颇为欣赏的,他给郑冠旦、周青玉打了个招呼,周青玉心里虽说有些不悦,可碍于赵志刚的情面,还是答应让达摩岭煤矿有条件的复工生产了。条件当然是随时接受县政府和县煤炭局的随时检查,让其停工时,不讲条件的停工。 王东旺根本没有考虑这么多,高高兴兴地回到达摩岭煤矿,准备复工生产了,全矿上的人,都很高兴,大伙忙碌着、准备着,一步一步,都按正常生产规范运作着。 秋高气爽的天气,让王东旺更感觉到几分惬意,他坐在办公室门口,享受着下午太阳的温暖,轻轻的秋风吹来,夹带着河水的清凉,瓜果蔬菜的清香,让人感觉到又多了几分陶醉,他想闭上眼睛,睡上一觉,排解一下多日来的愁怅,可他的两个贴身的部下却笑着走了过来。王东旺笑了,一个是当了办公室统计的堂妹王小霞,一个是当了财务科会计的王献琳。如今都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王小霞的身子,也如五婶一样,显得有些肥胖了。 “哥,这表根本就没法报,这两个月一两煤也没有生产,还非要让报超额30%完成任务,你说,这叫啥事啊?”堂妹王小霞嘟囔着,一脸不满意的样子。 王东旺笑道:“管它呢,县煤炭局要的统计数据,有个屁用,他们让咱咋报,你就咋报。” 王小霞更生气了,又拿出一份田县煤炭局、统计局联合下发的一份红头文件来,递给了王东旺,说道:“你说的倒轻巧,看看文件上咋说的,一定要实事求是,打牢统计数据关,不得虚报、瞒报、不报,否则,由企业自行承担责任。这责任,我可承担不了。开会讲的一套,发的文件又一套,私下里通知的,再一套,这些当官的,也不知道累不累?” 王东旺还没有说话,驻矿的干部云梦笑着接过话茬来,说道:“小霞,该报报吧,他们让你咋报,你就咋报,我给你说句实话,你们报的数据,他们统计科,连看都不看一眼的,他们向县统计局报的数,是全年任务除以十二,分摊到各月,然后再加上一个上升数,就报过去了。那家伙,只要一月份的报表报走了,下个月,抄一下就得了。哪儿有你这样死板的。” 王东旺笑了,说道:“小霞,听听,人家当官的是咋说的,就按云主任说的办。对了,云主任,我们可是要开工了,你的任务也就完成了,今天晚上,我请你吃烤鱼,我可是要送你走呢。” 云梦笑了起来,说道:“王矿长,我就这么讨厌?但是,我告诉你,你就是天天请客,我也不会走的,因为我还没有得到撤退的命令,更没有得到让你们恢复生产的命令,现在这事,可是县官不如现管的,你们胆敢生产,我就敢锁你们的绞车。” 王东旺笑了,说道:“是不是也让我们学学个体户煤窑主,给你们这些驻矿干部,上上菜,晚上偷偷地干,过几天,就大鸣大放地干啊?” 云梦笑了,说道:“那是别人的事,你又没拿钱试试我贪不贪,我怎么知道,说不定我就贪了呢?”云梦诡异地笑着,上楼去了,一头雾水的王东旺想,这个小女人,真的如丰润说的,想要点啥? “老太爷,别看了,早进屋了,再看,告诉七太奶去。”王献琳把一沓子票据递给了王东旺,笑着说道:“还是看看这些钱,该咋出吧?就你实诚,去到他们贾洼煤矿救人,这倒好,钱,还得我们自己出,这要是上边检查,让我咋说啊?”王献琳抱怨着,一个院子里长大的孩子,并不避讳什么。 王东旺想了想,苦笑一声,说道:“这钱,总不能去跟政府要吧,贾洼煤矿,恐怕也别指望了,要不,你们财务科、办公室,对了,还有救援队,写一个详细的说明,附到票据后面,反正咱没有胡乱花,怕什么?” 王献琳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刚要回身走,好像又想起什么来了,转过身子来,说道:“贾洼煤矿,可没有停的意思,听说,程二海说通了韩巧转和贾公正他们,准备接手贾洼煤矿呢。” 王东旺一愣,这个贾洼煤矿,怎么老是这样,死而不僵啊? 烟火人家Ⅲ(496):程二海接手了贾洼煤矿 程二海接手贾洼煤矿,并不是什么新奇的事,最初开贾洼煤矿的矿主韩巧转的娘家和程二海家是隔墙邻居,虽然不是一个姓,但他也得叫韩巧转一声姐,韩巧转和她男人贾厉害刚开始打煤窑的时候,用的全是程二海矿配门市部的机器和配件,而且一分钱都没有付,欠着程二海的,因此程二海也就成了韩巧转最大的债主。贾公正恶意霸占韩巧转的煤矿后,才引起程二海的警觉,开始找韩巧转要账,可那时韩巧转又被田县公安局抓起来,关押进了看守所。 就在程二海绝望的时候,事情却又出现的转机,一场大雨让贾洼煤矿所有的丑陋全给冲洗了出来,贾公义等人被抓,浊岐镇一半以上班子成员受牵连,被实施“双规”或其他行政措施。韩巧转被释放出来、取保候审后,程二海则力挺韩巧转告状,并采用强硬的手段进驻贾洼煤矿。田县公安局迫于压力,给韩巧转做了无罪认定。田县纪委也对韩巧转的债务、投资及债权做了界定,认定以贾公义为代表的赖孟之、阎小乐为假入股、假投资,真霸占。并对田县工商局主要负责人进行告诫谈话,田县工商局立即终止了贾公义的证照,并予以吊销,恢复了原有的执照状态。 程二海又请来田县财政局会计师事务所,对韩巧转投资及债务、债权予以确认,自己和另外几个债权人在田县工商部门的参与下,确认了债转股,程二海等人又拿出三十万元现金进行了扩股,变更了贾洼煤矿证照,仍以韩巧转为法人代表,组建了由七个股东组成的新的股份有限公司,改名为“田县海涵煤业有限公司”,煤矿又开始准备正常运营。 丰润汇报完贾洼煤矿这几个月来的前世今生,王东旺有一种隔世的感觉,这几年,为了这个贾洼煤矿,天天提心吊胆也就算了,还真的屡屡遭受它的侵害,每一次都是以自己的失败而告终,老矿长赵红旗想尽了千方百计,县里找领导说和,联合中州矿务局同他们打官司,想办法让矿务局出资把它给收购了,但,每每于胜利在望的关头,就卡了壳,事情好像跟自己开着玩笑,总是错那么半步。 丰润说道:“东旺,这些日子,程二海也足够风光的了,他为浊岐镇政府,也为田县县政府解决了一个大难题,接手了这个烂摊子。可对于我们来说,却又是一个新的、大的麻烦啊,以程二海的能量,他们是要开始恢复生产的。再说了,你们之间的这种关系,也不便说什么啊。丙辰和振东又搁了伙计,他们两个也是支持二海干这个煤矿的。” 王东旺何尝不知道这层关系,韩巧转和是姥爷田茂恩的娘家亲孙女,他是知道的,只不过大姥娘无儿无女,这门亲戚也就断了,可在田县,这还是一门亲戚,声叫声应的亲戚,他们和舅舅田桂才还是来往着的亲戚。而程二海这边,他爹程丙勤和辰光、辰昌他爸苏子牛、丙辰他爸苏子孺,是姑表兄弟,这个程二海,娶的又是自己的嫂子苏长霞他妹子苏长韵,这层掰扯不清的关系,让自己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这恐怕也是丙辰他们扶持程二海的原因所在。 就在王东旺、丰润感到为难的时候,程二海却不请自到了。而且开诚布公地表示,要请王东旺给他们当指导,给予技术上的支持,并极其诚恳地说道:“东旺哥,兄弟经营矿山配件多年,没吃过猪肉,可见过猪走,煤矿上这事,我多少也听说过一些,我们和韩家沟下河煤矿,吃的是同一块煤田,一家出事,三家遭殃。因此,我和下河煤矿的矿长程发财商量过,咱三家共享这块煤田,你当总指挥,具体吃哪一块、如何吃,你先给个总体意见,我们分头实施。你放心,现在这种共享,都是有条件的,要不,上边的领导也不会说,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了?所以,我们出钱,购买你们的技术服务,你们呢,就是牛群相声里说的那个‘点子公司’,如何?” 王东旺听了,点了点头,或许,这样下去,能坚持到马成功说的,二年期限。 送走了程二海,夕阳已经西下了,秋天的天空显得有一层朦胧之气,红星水库边的芦苇,今年又少了许多,也稀疏了许多,在夕阳的余晖里,并没有败落的迹象,而是顽强地喧嚣着它们的存在,有几条脚踏船是田广成他们初上的水上游乐项目,前些日子也被叫停了,就停在那片芳菲丛边,有几个孩子上上下下跳动着,晃动着秋水碧波,倒也生出些情趣来。 云梦听说王东旺真的要请自己吃烤鱼,还是挺高兴的,急忙梳洗了一下便一溜小跑地下了楼,跟着王东旺就向外走。和正从经销店出来的老婆陈三好差点撞到了一起,陈三好笑了起来,说道:“小云,出去吃饭啊,真该出去吃饭了,你看看大伙,听说要复工了,不知道有多高兴呢,好好喝点,庆祝一下。” 云梦当然能听出来,陈三好这是反话正说,她在这儿驻矿,不让生产,背地里不知道遭了多少骂呢?马上就要开始生产了,把她这个“瘟神”送走,是应当庆贺一下的。不过,云梦内心里并没有抵触感,说句内心话,她对于这种“一人害病、众人吃药”的行政方式,同样反感。并且,这些天来,他能读懂达摩岭矿上的工人,有一股为集体发展的敬业精神,也读懂了他们对老实巴交的王东旺的信任,更读懂了这周边群众对王东旺弟兄的感情。 “嫂子,要不要一同去?”云梦根本没有理会陈三好讽刺的言语,而是冲着陈三好,对进店拿东西的丰润笑着说道:“喝酒,我可不行,最多喝半杯啤酒,呵呵,丰主任,要不,我喝饮料吧。” “好咧,云主任,你喝你的饮料,我们喝我们的酒,呵呵,我们可是借着招待你,活活我们几个牙的。”丰润笑着,进了经销店。云梦这才发现,原来煤矿上整个班子成员,都走出了各自的办公室,向大门口处的经销店走来,一个个兴高采烈的样子,如同过年一般高兴。 陈三好对着云梦摆了摆手,说道:“你们都是大领导的,我一个小兵可不敢跟着你们去。”说着,又对王东旺说道:“少喝点,晚上回家一趟吧,咱姑病重了,咱抓钩姐夫和咱臭妮姐都回来了,恐怕也就是这两天的事了,咱奶奶说,咱大和南旺没在家,你是老大哩,得勤回去看看。” 王东旺点了一下头,问了句:“后边的房子不是盖好了吗?咱奶奶啥时候叫去接咱大伯啊?他们没有在家,我去接就是了。” 陈三好又笑了起来,说道:“说你不关心家里人吧,你还不相信,咱娟姑和咱青良伯已经回来住好几天了,说是这两天准备好了医疗用品,就去接咱大伯,他病得同样不轻,咱平姑给咱奶奶说,最多也就是这个冬天里的事,他那种病,最怕冷天了。” 王东旺点了点头,就在这个时候,挺着大肚子的田春妮已经把一箱酒白、几箱啤酒、还有一箱饮料、一条烟给搬到了门口的小车上,就要推着往水库边田广成的饭店里送。王东旺笑了,说道:“春妮,还是让我们推着吧,刚才你嫂子还说我不关心家人的,还真是的,你啥时候到下边店里来的,我都不知道,上边店里谁照料着的呢?” 田春妮抹了一下头上的汗,笑了,说道:“谁敢说俺大哥不亲热人啊?连不认识的外工都救了,还叫不亲热人?我下来了,让俺三姑回家照顾老人去了,上边那店里,改成姐回来了,还有俺二姑父,对了,还有王松芳家那个郭小翠,三个人照料着一个店,没问题的。” 王东旺笑了起来,说道:“看来,我的心胸还是不行,没有人家渠支书的心胸开阔,连郭小翠的工作都安排了。不过,我知道,等你生孩子休息时,你们老板是要让他们下来一个的,是不是?”王东旺跟田春妮说着话,丰润早已推上了小车,众人也就向水库边走去。 怎么看都是平凡的夕阳下,一群平凡的人,说着平凡的家长里短,走着他们平凡的人生之路,高兴着他们平凡的高兴,因为他们又有工作可做了。今晚的鱼肉,肯定鲜美。 烟火人家Ⅲ(497):众人以为美的事,要留心去做 王北旺很快便得到了与中州矿山机械配件公司有联系的几个煤矿的采购情况,可谓是触目惊心,就拿一个地方国营列堂煤矿来说,省纪委已经查出的问题中,其中一项就是机械配件供应,大的问题有以下几处:1、账册中记录的铲车、卡车及大型机械数台,与煤矿放置的废旧铲车车架号不属;2、地下运输线投入是实际巷道进度的三倍以上;3、电缆等设施投入是工程总需求的三倍以上;4、矿灯、安全帽、钻头等消耗是正常煤矿生产的五倍…… 事情很明显,凡是与这个中州矿山机械公司合作的煤矿的矿长,和主管物资供应的副矿长,全部不在朱清占等人的抓捕之列,凡不合作者,统统抓人。邵献洲笑了,说道:“看来,我们终于找到了问题的根本所在,其实,供应我们田县境内煤矿开采机械配件的,主要有四家,第一家便是传统的中州矿务局供应处,原来是只对内搞矿山机械、配件供应的,这几年才对我们田县地方国营煤矿放开供应;第二家便是吴三中煤炭运销公司下属的矿山机械配件经理部;第三家是以程二海为代表的几个个体户;第四家就是这个神秘的中州矿山机械配件集团了。这个公司,在田县并没有开设门市部,据程二海等业内人士猜测,他们有可能采取的供应措施有:一是直接采购,送货上门;二是相互倒腾,指东卖西;三是走空账,过真钱,坐地分赃。” 王北旺笑了,说道:“所以,李留周、吴三中也就成了他们首要攻击的对象。” 陈家印想了想,问道:“那么,为什么他们不直接说吴三中的这个经理部,而去说他的整个煤炭运销公司呢?” 王北旺也笑了起来,说道:“吴三中头上的小辫子多,随便抓哪绺子都能治服他,没有必要只打一点。而李留周就不同了,因为他那个供应处,除此之外,别无经营啊。” 邵献洲也笑了起来,说道:“前些年,田县好多人说,老吴这个人,把生意做得跟筛子一样,网面大,网孔细,我还不理解,现在终于明白了,他这个煤炭运销公司,把整个田县有关煤炭行业的生意全做了,不给别人发财的机会,别人不告他,告谁啊?二位老弟,看来,我们找对突破口了,田县这个案件,无论结局如何,离结案的日子也不会太远了。” 陈家印有些不解地问道:“他们不会继续扩大吗?” 邵献洲摇了摇头,说道:“二位兄弟,听老邵一言,此案,查到此处,我们就要放缓脚步了,我们不敢也不可能再往上继续查了。即便是他们把那一群人交给我们,我们也不敢再往深处追究了,草草给他们一个处分,不了了之,算了。而此时,暗地里就活动着一双大手,其中一只,是要把所谓的田县经济案给不了了之的,而另一只手,也会把我们查的线索,就此中止了的。” 王北旺和陈家印觉得,不大可能,王红书记,对这个案子,可是挺上心的。 邵献洲又笑了起来,说道:“二位,你们想出门旅游不?这两天,老邵一句话,便会让你们金蝉脱壳,公款出门旅游一回。” 两个人摇了摇头,觉得邵献洲是在调侃他们,案件刚刚有所转机,线索刚刚理顺,怎么可能呢? 但,最大的不可能,还是发生了,玉县那边传来了消息,吴三中畏罪自杀了。 吴三中畏罪自杀的消息像秋风一样很快便传遍了田县的角角落落,带有几分凉意,一时之间,又生出诸多有关吴三中死亡的版本来,而且说得有鼻子有眼。 主流派别认为,吴三中是这样死的:吴三中忍受不着“双规”基地的冷漠,心灵身体忍受不了,就把郑冠旦、苏辰昌等人的罪恶给啃了出来,这下子如何得了?于是,郑冠旦、苏辰昌等人便暗示早已买通了的内应,将其勒死,然后扔到楼下,说其畏罪自杀了。 少数派别认为,吴三中早已在被抓时,就已经被郑冠旦、苏辰昌等人给治死或治成了植物人,省纪委保守这么长时间的秘密,就是等待一部分人主动进网。 官方的通报是:吴三中在铁证面前,拒不交代所犯罪行,生病拒服药品,绝食对抗调查,最终导致精神错乱,跳楼身亡。 对于官方的通报,没有几个人相信,那地儿的楼,不安装防盗窗,你信吗?反正我不信。 郑冠旦、赵志刚、王红同时找到了王北旺、陈家印,命令他们把手里的案件暂时移交给邵献洲、高留柱等人,迅速前往玉县,参与处理吴三中死亡案件及田县经济案件的审查。 就在他们出发之前,郑冠旦单独见到了王北旺,给他让了一根烟,自己也点上了,两人吸了几口,把办公室里喷上一屋子白雾,郑冠旦才慢慢地说道:“北旺,记住,不插手,不表态,冷静观察。记住,经济案件,因经济而起,也会以经济手段落幕的。”王北旺没有听懂,还要再问,郑冠旦苦笑一声,说道:“去吧,快结束了,他们也未必会让你说话、让你插手的。” 王北旺他们到达玉县时,没有见到省纪委副书记葛战营,也没有见到主办此案的副组长郭三虎,只见到了负责接待的赵洪恩,把他们安排到教育基地附近的一个不错的宾馆,安排好了生活,让他们等着。王北旺自然知道等着的意思,笑着对陈家印说道:“老陈,睡吧,睡舒服了,出去转转,这玉县虽然不是什么旅游胜地,可和田县山水人文还是有区别的,看一眼,不多啊。”说着,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睡觉去了。 而此时,葛战营已经到了田县,不过,他此行的目的不是说什么田县经济案件的,也不是说中州矿务局供应处案件的,更没有问浊岐镇赖孟之案件一个字,而是带来了省体制改革办公室的两名专家,在田县和中州矿务局,轮流给不同层级的干部讲课,主要针对国有企业存在的现状、困境,提出一整套解困方案。主题便是企业的事情交给企业办,社会的事情交给社会办,企业,只搞生产经营,社会,全心全意为企业发展服务,企业,通过交税回报社会,政府,通过服务社会,把财政资金给花出去。企业内部,抓大放小,抓最挣钱,最能回报社会的生产经营干,把能通过第三方托管服务的、产生利润较小的领域,交给第三方经营。在国有企业体制改革方面,胆子再大一点,引进社会资本入股,壮大国有经济,摆脱目前困境,全力把田县经济搞上去,重塑田县经济辉煌。 两名专家近十场专场讲座,在田县引起轩然大波,人们觉得,他们说的,怎么想怎么有道理,恐怕这也是解决田县目前困境的唯一出路,田县经济也终于找到了解决问题的良方妙药。最后,郑冠旦兴奋地一锤定音,大伙都认定了的事,就这样干了。 秋风习习,暖阳如旧,又是一年中秋节,达摩岭王家的院子里,却少了许多喜庆之气,院子里少了四个男人,王满仓和他的儿子王南旺、王北旺、王全旺都没有在家。可病床上却多了两个病人,罗子七脸色苍白,坐在那里。王苟妮已经上了氧气,苏文娟说,还是明天再拔掉吧,今天是个喜庆的日子,或许,二孩他们,明天就回来了。 苏子莲和黄青平默默地为他们祷告着:亲爱的天父,愿你看顾他们的灵魂,饶恕他们在世上一切的过犯,让我们众人知道,要以你的义为义,断不可以人的义为义,众人以为美的事,要留心去做…… 烟火人家Ⅲ(498):平平安安过日子就是幸福 马春梅没有去参加李留周的葬礼,中州矿务局的领导,也没有实现他们的诺言,李留周的老婆孩子也没有再要求什么,办完了抚恤资金,安排了他们的一双儿女就业,李留周被草草地安葬了。 张金水把自己签名的合同书分别交给了魏占朋、冯国辰,笑着说:“事情就是这么简单,花钱消灾,搞那么多花样干什么吗?”大伙笑了一会,吃喝庆贺去了。 翟双锁、李随臣主动提出了辞职,冯国辰并没有感觉到太大的惊讶,他们两个与陈建斌等人的眉来眼去,自己早已看在眼里了,苟三娃以中州金盾医院有限公司田县分公司董事长苟正松的名义,聘请翟双锁任田县金盾医院院长,李随群任业务副院长。金盾医院的地址,重新选在了离田县公安局不远处的玉溪桥头,那里处于田县到中州市区的国道旁边,苟正松这一次征的地多,还要在医院旁边建一所金盾宾馆,建一座大型停车场、修车场,揽包所有田县境内出事车辆的扣押、修理、处理及交通事故的处理、受伤人员的医治等等一条龙式的服务。陈建斌答应,把田县交警事故科放到这儿,还要在这儿布设一个中队,一个罚款窗口。 苟正松看了儿子一眼,调侃道:“搞经济,一定要从大处着眼,搞综合开发,齐头并进。更要大气、阔气、洋气、霸气,这地儿,比起你们说的老城那个鬼不下蛋的地方,好不好?”说得大伙都笑了起来。 男人没有在家,渠凤同样做出了一个新的选择,隗镇达摩岭村纸制品厂改制为田县晨凤纸制品有限公司,经协商及田县财政局会计师事务所评估,原股本由三百元翻倍为三万元,又新增了扈晨曦的一百万元、王胜利的五十万元、隗胜利的五十万元、兰子的三十万元,渠凤的三十万元为新股本,委托渠凤董事长兼总经理。同时,渠凤果断放弃了老城人民医院旧址那块土地,因为田县县委已经明确了对股份制企业、个体工商业、乡镇企业提供工业用地方便的政策,她要把这个企业做大做强,老城那地儿,已经满足不了渠凤的胃口了。 渠凤看中了田县煤炭运销公司下属的矿山机械配件经理部,那地儿处在老城、新县城及中州矿务局交界处,是王长秋的地盘,就在王沟大市场屁股后边,交通便利,周边就是田县新兴起的工业区,她已经向王长秋打过招呼,因为这块地皮是当时吴三中长期租赁的,并没有办理征用手续,只要田县煤炭运销公司的事情大体结束,王长秋是要收回这块地皮转交给渠凤的。 看着源源不断的原煤又一次亮着闪光被提升到地面的时候,王东旺感觉到很幸福,工人们感觉到很幸福,终于复工生产了,生活又一次回归到正常状态,就是最大的幸福。王东旺想着父亲说过的话,工人有工做,农民有地种,回家有饭吃,出门有衣穿,说话有人听,冷暖有人想,这就是幸福。 马胜利回来了,不明不白地回来了,没有判刑,没有处分,没有什么平反昭雪,国家赔偿,部门道歉,但马胜利、王东旺和匆匆赶回来看望父亲的徐庆觉得,这同样是幸福。 在田县县直一初中上学的大女儿王成成是坐伯父王福旺的车回来的,陈三好又从隗镇拉回了上小学的儿子王来功,带上刚刚上幼儿园的小女儿王颍颍,母子四人也到了矿上。陈三好看到刚刚走出看守所的马胜利,流泪了,带着泪水笑道:“老马,你这老小子,这几个月老了十岁,头发也白了,身子骨也瘦了,看看,脸上都没有一点肉了。” 马胜利摇了摇手,说道:“都过去了,都过去了,提它干啥,或许我们都太傻了,当初想着,他们那种做法就是糊弄国家的,不跟他们做买卖,谁会想到他们背后的根子就恁硬呢?不说了,不说了。”马胜利的手已经有些颤抖了,他摸着王成成的头,问道:“明年,能保送上田县一中不?” 王成成看了大变样的马胜利一眼,说道:“没问题,伯伯,我可是全校第一名。”大伙笑了。丰润训斥着王东旺的儿子王来功,说道:“小家伙,看看你姐,全校第一,我咋听说,你小子全校倒数第一啊,是不是打架第一名啊?” 王来功还没有回答,小女儿王颍颍跳了起来,大声说道:“他不是第一名,我才是第一名,在俺家,都打不过我,我是大王。”众人又笑了起来。 徐俊昌没有笑,叹了口气,说道:“这一个家,一个工厂,一个样啊,没有个天灾人祸,平平安安过日子,不容易啊。” 就在众人叹息的时候,宋改成走出了经销店的门,向大门口看着,骂着田春妮的男人陈德志,怎么还不回来?王东旺一听,急忙对陈三好说道:“我去开车,你去照顾一下春妮,别等了,还是送隗镇卫生院吧。改成,你去跟咱暖和妗子说一声,让她赶到卫生院去。” 王献文这一次也不客气了,趁韩庆林回城之时,干脆开了工,用不了几天,服装厂的两幢职工宿舍楼就完工了。其实,王献文有王献文的把握,这一阶段,田县二建就从来没有停过工,只不过干的是田县二招、田县服装厂旧址的工程,围墙之内,机器轰鸣,地基已经挖出了十几米深,硕大的水泥柱子也已经拔地而起。田县从来没有见过的建筑,地下二层停车场,地下一层商铺仓储交易市场,地面三层商场,四楼以上到十七层全部为办公写字楼的工程,正在一声不响地进行着。甚至王南旺、以及苦县县长顾美娟授权的罗兰都没有面签,田县二建民营改制工作在扈晨曦、萧大让的授意下,按部就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中州旺祥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已经初具雏形,下一步,将进军中州市到许都市一百二十公里高速公路建设,开发原中州启祥公司名下五百亩仓储设施为商品房,田县二建旗下的鲁班大酒店也在不知不觉中开业了。 马春梅参加了田县二建旗下鲁班大酒店的开业典礼,但并没有在那儿吃饭,而是和同去参加庆典的李秀华一同回到了中州矿务局办公室,李秀华笑着向马春梅说出了有关中州矿务局改制的内幕,中州省国资委有关中州矿务局改制为中州煤业集团公司的决定,已经上报中州省委、省政府,于近日即将批复实施。在整体企业化进程中,中州矿务局的行政管理职能移交给省国资委,把所有的行政职能,比如派出所、办事处、法庭等等转交给田县政府管理,把社会职能,比如学校、医院、粮食供应等等,转移到地方管理。另外一点,企业集团内部,形成以煤矿生产为主体、各类辅助公司共同发展格局。 说到最后,李秀华提出了她的条件:一、为马春梅个人活动,到省国资委或省煤炭厅任中层干部;二、改制中州矿务局供应处,成立中州煤业矿山配件有限公司,李秀华占56%股份,公司负责对中州煤业集团旗下矿业机械、配件的供应;三、释放所有在押人员,包括李四辈,以保证马春梅身后不落骂名。 马春梅同意了,李秀华笑了。 葛战营笑着对郑冠旦说道:“几个月来,经省纪委对田县经济进行的综合检查、审查,总体说来,是积极的、正常的,但也查处了极个别人员,比如吴三中的贪腐问题,更有田县经济活力不足,国营企业一家独大,企业办社会现象严重,民营化企业发展太慢,乡镇企业没有纳入正常的发展扶持轨道等问题,可以在今后的发展中统筹解决。 现在告一段落,我们还是以教训为主、惩罚为辅,对于羁押在田县看守所的中州矿务局所有人员,全部释放,将其违法违纪查办结果等,交由省国资委纪检组,并建议他们给予行政、党政处分,以示告诫。对于涉及到田县经济案件的多人,比如赖孟之、赖夫之、阎小乐、赵彩霞、李枊营、周青玉等人,因多是在田县经济发展探索过程中犯的错误,建议中州市经委、田县纪委从轻处理,上报省纪委专案组备案。但不可将贾洼煤矿安全事故、田县林业舞弊案件与此混为一谈。 经过此此案件,省纪委专案组认为,田县县委、县政府班子总体上是好的,但也存在着不少问题,比如不团结,研究问题不透明、不公开,任人唯亲,有个别领导干部不思进取,不信马列信鬼神等等。我们已经向中州市委建议,局部调整如下: 免去郑冠旦的田县县委书记职务,改任新成立的中州煤业集团党委书记; 苏辰昌同志任田县县委书记; 王全旺同志任田县县委副书记、代县长; 王满仓、苏君峰同志为田县县政府正处级调研员; 赵雪涛同志任田县人民政府副县长; 建议中州市人大及田县县委:任命郑风颂同志为田县人大常委会副主任; 建议中州市政协及田县县委:任命王南旺同志为田县政协副主席; 建议省纪委及中州市委,撤回赵志刚、裴永庆、王红、牛得恩四位同志的兼职; 建议中州市委:免去周青玉、李枊营二位同志的田县人民政府副县长职务; 建议田县县委:免去朱清占同志的田县检察院检察长职务,改任田县法院院长; 秦雪莉同志任田县检察院检察长; 陈建斌同志任田县公安局局长; 王北旺同志任田县纪委常委、副书记,监察局局长; 对于赖孟之、阎小乐二人,安排工作。 从中州市学习归来的王满仓父子,并没有却欢天喜地去接受新的任命,也没有回城里的家,而是匆匆地往达摩岭赶回,他们已经接到亲人病危的消息。 西天的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东边的一轮圆月已经迫不及待地升起,那个中秋节的夜晚,却发生了三件诡异而不可思议的意外事件: 黄青玉带队检查流动人口计划生育工作时,深入到群众中去,进了王献美的摄影室,强迫与其发生了性关系,接到慎秋红等人报警后迅速赶来的李不饿,将其抓捕归案。 赖国庆打到省某大公司账户上的一千二百万元化肥款不翼而飞,公司人去楼空。 王苟妮自己拔掉了氧气管,却没有死,而是笑着说:“我得吃了俺孩子给我送的月饼再走。”罗子七也开口说话了,不过,说的却是鬼话,他说:“义嫂,他们快回来了,在路上走着呢,我可不和你一起走,你是上北地去,我想往南坡走,要是他们不同意,就把我埋到廷英家那块菜地里,我想守住咱娘。” 当然,谁也没有想到,两个病入膏肓的老人没有走,大声说笑着来看望他们,又给他们送了月饼,说了几句笑话的李小娥,在回家的路上,一头栽倒在那口水井旁,死了。 烟火人家Ⅳ(1):神,是用来敬的 宋得法自己死了,他也只好自己死了。他在给一个怀孕妇女转胎的时候,用力过猛,把人家搞流产了,胎没有转成,孩子大人都没有保住,死了。直到这个时候,人们才知道宋得法是个骗财骗色的假神汉,于是便砸了他的老祖奶奶神像,打上门来,还报了警。宋得法知道自己做过多少恶,也知道自己一旦被警察抓走了,忍受不了惩罚而把他在达摩岭寨上所有的秘密都交代出去,整个达摩岭寨便没有了清白。从陈德娴开始,他不知道拦过多少女人,强奸过多少女人,更不知道借助老祖奶奶的名,干过多少不清不白的事。为了这寨上人家的清白,他必须死,于是他就死了,一根麻绳结束了他丑恶的生命。 宋得法死了,可那家人却仍然不愿意,非逼着宋家人包赔他们。宋得法一个光棍汉,还在自家的房梁上吊着呢。冯郑宋、宋好过嫌丢人,没有人去给他收尸。那家人把宋得法家砸了个稀巴烂,把值钱的东西全部搞走了,达摩岭寨上的人,没有一个出面拦阻的,那家人也就泄了气,大骂着,走了。 最后还是宋列江出面,替宋得法收了尸,草草地埋葬了。达摩岭寨上,从此再也没有了宋得法,没有了神通广大的老祖奶奶,没有了各类有关强奸人的丑闻。很多人都长出了一口气,很多事,只要不说出来,那就是干净的。 宋得法死了,田春妮哭了好长时间。同在达摩岭煤矿经营门市部的姑母田桂香不知道这孩子在哭啥,但知道她很伤心。田春妮的处境她是知道的,亲爹田桂星、亲哥田广达被执行枪决了,公公、婆婆又是暴死的,大姑姐陈德娴也是被枪毙的,这名声自然不好听。可田桂香又觉得不像是这事,这几年,她和陈德志的日子过得还不错,陈德志也在阿镇当上了工业办的主任,是个中层干部了,对春妮、对孩子都好。娘家这边,田广发、王松芳两口子,人实诚,也能干,日子过得也不比别人差。而且,大儿子田运来学习相当的好,王小妮说过,全校第一,考上大学,根本不算个事,那孩子,可是田家垴的翘楚。 这孩子,到底咋啦?田桂香问着自己的时候,大儿媳陈三好过来了。看到表妹田春妮眼睛红红的样子,笑了起来,偷偷地走到田春妮身后,趴到她耳朵后边,轻轻地吹了口气,说道:“春妮子,发春呢?是不是想俺兄弟了。” 对于陈三好的猛然出现,田春妮惊吓得打了个冷战,回头看了陈三好一眼,“哇”地一声,又哭了起来。陈三好连连抱着她的肩头,说道:“春妮子,姐不吓你了,姐不吓你了。好了,好了,不哭了。”说话时,自己倒也哭了起来,而且很伤心。 田桂香看着两个人没有厘头地哭到了一起,骂道:“都一个个的,咋着了吗,中邪了不是?我看,是日子过得太享受了。回去问问你奶奶,当初,咱家挨批斗的时候,是啥滋味?这不都过来了嘛,有啥好哭的?”田桂香说着,自己也哭了起来。 老祖奶奶没有了,退了休的王满囤却热衷于达摩庙的开发了。他终于说通了王松芳,其实已经不是王松芳,而是王松芳的儿子王献斌、儿媳郭小翠,主动找到王满囤的。王献斌的新房,并没有盖在王献文、王献武哥俩的隔壁,而是盖在寨海子外。找了好几个先生看,都说他家的老宅子有问题,如果割舍不开,后门王家,不仅仅人不旺,财路、运程都不行。还煞有介事地说:“你想想,头顶上放一门大炮,后边是坑,前面撞墙,右侧又是座庙,会好到哪儿去?常言说得好,能住庙前庙后,不住庙左庙右,这后门王家,咋会发家致富,咋会儿孙满堂啊?” 王献斌这一次搬迁得挺爽快,根本没有要政府一分钱,只是对大队支书渠凤提出了一个政治条件,他想当一队的队长。渠凤让宋列江一一征求了一队群众的意见,除了邓德银、贾焕两口子外,基本上都同意,还说了王献斌不少好话。当然,主要是指这几年,他两口子慢慢地上了路,王献斌在春凤服装厂也当上了车间主任,他老婆郭小翠也不再犯浑了,在隗镇供销社达摩岭门市部干得很好,渠凤也给她办了正式工手续。 王满囤从侄子王全旺、侄媳妇郑风雅那儿,活动来一笔文化旅游专项资金,王来宾更是腾出了自己的老宅子,给王满囤做了办公室。王满囤便像模像样地开始了他的达摩岭神庙开发计划,修葺起内外建筑来,又重塑起人祖伏羲、女娲娘娘的金体神像,披红挂绿,描金绘银,准备到二月二人祖爷生日那天,对外开放,接受善男信女们的香火敬拜。 对于儿子王满囤的举动,苏子莲没有说什么,如今的她,已经老了,但她很幸福。自从云晨母子相继走后,兰子和满仓都搬了家,住到新县城去了。儿子王满仓还办了所民办学校,整天快得不亦乐乎,是很少回达摩岭来的。苏子莲没有回城里住,苏文娟、黄青平也没有回城里住,而是都和娘住到了达摩岭寨上。不过,苏文娟和黄青良在后街住,没了罗子七的黄青平跟着苏子莲一起住在老宅子里。母女三人,成了新建的陈家楼子基督教堂的忠实信徒,苏文娟还任了教堂的执事。 对于儿子王满囤的事,苏子莲很少管。虽说他们母子信的不是一路神灵,可苏子莲却不是那种死搬硬套的人。她甚至知道自己的男人对此事的热衷,当年他还给自己讲过,这达摩庙的事,是中原地区少有的实物崇拜。他甚至觉得,两个儿子,是在完成着自己男人王廷玉没有完成的事业,一个要修神庙,一个要办教育。 较之于母亲,苏文娟则有点小肚鸡肠了。她喊来表弟王满囤,一顿臭骂,说他敬了些泥胎假神,和宋天成父子那骗人的玩意差不多。王满囤搓着双手,尴尬地笑着,说道:“姐,还不都是那回事,啥真的假的啊?叫我说,没一样是真的,我这样干,只不过是想让咱达摩岭出出名,你说假的,它就是假的,不就得了。姐,没必要论恁真的。” 苏文娟对于王满囤,实在是无话可说,要说知识吧,这个表弟确实有水平,甚至比二表弟王满仓懂得还多,可就是他和自己、和娘对着干,非要弄个假神出来,让寨上的人不去信耶稣基督,让她很恼火。今天,跟自己说话,又是这副无耻嘴脸,惹得自己气不打一处来,向苏子莲告着兄弟的状:“娘,你就不会管管他?” 苏子莲叹了口气,说道:“当初,连你姑父,我都管不了,咋去管他啊?”说完,又看了儿子一眼,说道:“囤啊,说话办事,要口照心啊。杨法成、宋得法干过的那些腌臜事,说啥咱也不能干。神,是用来敬的,可不是用来骗钱、用来做坏事的。” 烟火人家Ⅳ(2):丰润说,咱得干点实事 对于重修达摩庙这事,达摩岭村的班子态度是高度一致的。支部书记渠凤、村委会主任田广民、副支书宋列江、支委黄红兵、麻小进、村委丰浚、郑秋峰等人带头一捐钱,几个生产队长也紧随其后,捐了钱。当然,代表叶春林驻厂的大老板丰潮,捐了个大头,一万块。副厂长吴清才、袁晨也各捐了一千。隗镇蔬菜种植加工专业合作社的理事会主任孙俊刚捐了两千块。就连渠凤聘请的田县晨凤纸制品有限公司的厂长王长夏也捐了两千元。 看着大伙的捐款,负责看场地的黄青龙起了哄,对王满囤说道:“三哥,你这样搞,不行。太便宜王献文、王南旺那几个家伙了。要不?咱这样,张榜公布,把他们的名字给列出来,后面画个大零蛋。” 王满囤当然不愿意这样干,笑着骂了黄青龙一句:“你以为我是要拿着这泥胎发财啊?钱,够用就得了,哪儿还会伸手给人家要啊?这可是自愿的,你小子要是自愿,再多拿点,我照收不误。” 黄青龙其实也不用王满囤答应,他和负责施工的王旺荣偷偷地列了个名单,只是没敢张贴出去,但却在寨上人嘴里传开了。他们认为,兑钱的人还应该有:达摩岭最大的干部王满顺,听说工资都好几千了。大富翁王满仓、苏君峰,这两个老家伙,如今可是田县首屈一指的富翁。资本家王南旺、王献文,生意都做到中州市、洛阳城了。还有矿长王东旺、厂长王财旺、校长王福旺、王小妮、县长王全旺、局长王北旺、郑风雅、镇长王西旺、医院院长田广军,两千块钱,在他们手中,算得了什么? 常言说,东西越捎越少,话越捎越多,更没有想到这话传到了王东旺老婆陈三好的耳朵里,一下子便戳到了马蜂窝上。她跑到西院大骂起伯父兼姑父的王满囤来:“二伯,你咋想的啊?把自家孩子都晾出来晒,一个个的,人五人六的,好像个个都是大富翁、不仁不义一样,你啥时候给他们哥几个说过?要是他们哥几个不掏钱,那算赖货。你们不吭不哈地便开工了,谁知道你们干啥的啊?” 王满囤自然知道这个侄媳妇不好惹,笑着说道:“好,我现在告诉你,掏钱总可以了吧。” 陈三好一听,更加生气了,瞪着王满囤,说道:“你说啥啊?噢,让他们哥几个挨了骂,然后,还得再掏钱,你以为我们傻啊,门都没有。这钱,我们一分也不会掏,他几个要是敢掏,我敢骂他们。” 王满囤又笑了,说道:“好,不掏就不掏,啊,这达摩庙不差你们几个那点钱,照样能建好。” 陈三好依然不依不饶地说道:“不差那么点钱?那,还传谣言干什么?我看,还是想要钱。想要?没有,想瞎你们的眼。”陈三好胡搅蛮缠起来,天王老子恐怕也说不过她,否则她还会大吵大闹起来呢。王满囤自然和她无话可说,落荒而逃了。 陈凤倒笑了起来,说道:“好,骂得好,你看看你姑父,天天干的,那叫啥事?也不下地干活,趴到那庙里边,也不知道会搞个啥洋景出来。看看你叔,就是退了,不也搞个学校出来吗?让他到你叔那儿去教个学,再落一份工资,总不为过吧?跟他说了多少回,他就是不愿意去,啥号人吗?” 陈三好得胜而归,得意洋洋地回到了达摩岭煤矿,她男人王东旺看了她几眼,说道:“你,倒是过瘾了,可却把我们哥几个给出卖了。” “这事怪我吗,他王满囤为什么不先打招呼?我看他就是个阴谋家,你们不敢得罪他,我才不怕他呢。”陈三好依旧犟着嘴。 丰润从门市部出来,看着他们两口子斗嘴,笑了起来,说道:“你放心,兑钱不兑钱这事,绝对不是俺姨夫说的。他,心眼子就是石头砌成的,没缝,根本就想不起这事来。我敢保证,肯定另有其人。叫我说啊,咱不理球他们,等南孩回来了,我得给他上上课,咱们兑钱,架一趟饮水管道进村,把咱这煤矿深水井里的水送到寨上,解决大伙的饮水问题,让大伙看看,比他们建庙,实惠不?” 王东旺笑了,说道:“要说,还是个门,随着溱河上游的水逐渐被污染,让寨上的人喝上深井里的水,是好事。润哥,叫我说,你就当这件事的联络员,先给渠凤商量好了,挨算一下,看看得多少钱,再给他们一个一个打电话落实,不能让大伙再喝红星水库里的水了。听广军说,我们田县癌症增加、结石病增加等等,都和饮水有关。” “哥,又在忽悠人了,这有病没病啊,跟你信神不信神有关,你看看俺嫂子,恢复得多好。”田春妮和王松芳是从陈家楼子教会做礼拜回来的,和王东旺说着话。王松芳恢复得确实好,不仅能带孩子,帮助婆婆贾暖和照顾蔬菜大棚,还能偶尔帮助田春妮、田桂香来照顾一下门市部呢。 丰润并没有接田春妮的话,他知道,这些人都是跟着二奶奶到教会去的,他不评价就是最好的回答。他看了看跟在王松芳身后的田运来,笑了,说道:“运来,听说你是咱田县一中的大才子,每次都考第一名,叫我说啊,你得再努一把力,争取超过王全旺、陈丙乾他们,考个清华、北大出来,气气他们。” 王松枝笑了,怜爱地看着儿子。 红星水库岸边,柳条黄了,寒风里,有了几分暖意。 烟火人家Ⅳ(3):张堂主的日子很舒坦 田县化肥厂彻底关门了,连同张堂主的澡堂子,偌大的生活区内,仅仅剩下几个没有住处的老工人。以往繁盛的花园也被他们划分开势力范围,开荒种上青菜,水泥地面也有些破败不堪了。几个老人,坐在昔日热闹的凉亭之下,一遍又一遍地议论着,田县最大的地方国营企业,怎么说垮就垮了呢?自从那次苏厂长被县委派去学习,停产之后,就一蹶不振,再也没有恢复元气,与市场渐行渐远了。有人骂苏君峰,有人骂郑冠旦,也有人骂周青玉,更有人整日骂骂咧咧的,不知道在骂谁,大抵是那一种什么都骂、什么都值得他骂的人。 有人说,关于田县化肥厂的关停,最应该骂的是王满仓、王全旺父子,而不是苏君峰、苏辰昌叔侄。确切地说,当时,苏辰昌在怒批了周青玉等人的混蛋行为后,是决定要救市的。而王满仓父子却认为,再投资也是打水漂的事,田县化肥厂如同一辆破旧的大车,再怎么拉,也要散架的。 当时,王全旺甚至提出了剥离出生产分厂、进行改制,政府兜底解决其他附属企业、事业及剩余资产的问题,被田县县委、县政府会议给否定了。大伙觉得,田县化肥厂,必须救,这不仅仅是经济利益问题,更是脸面问题,田县三千多工人的第一大厂,不可能如王满仓父子描绘的,訇然倒地的。 可,继续投资五千万元之后,田县化肥厂再也没有放过一个响屁,还是又慢慢地倒了下去,无声无息。人们或许不能理解,它是如何倒下的。有人从经营管理上找原因,觉得苏君峰的经营管理理念过时了。有人从市场上找原因,觉得化肥产品生产过剩了,田县的土地在急剧下降着,需求量也在下降着。有人从债务上找原因,觉得它和吴三中的煤炭运销公司一样,无论如何经营,所产生的利润都不足以偿还银行利息了。有人从田县化肥厂大办社会上找原因,说它把一个化肥厂办成了一个无所不能的全能型社区。好在,没有人从贪腐上找原因,因为苏君峰真的不是一个贪腐的人,他的清廉是出了名的。 其实,苏君峰更痛苦,他也找不出自己失败的原因来,他甚至嘲笑自己,连渠凤、王长夏、孙俊刚都不如。他试探着问过表哥王满仓,是不是体制的问题?王满仓摇了摇头,否定了他的说法,国营企业,享有国家政策得天独厚的优惠政策,怎能说是体制的问题呢?更何况,田县化肥厂的经营管理没有出现过其他国营企业人浮于事的现象,大伙还是挺能干事的,工人们也多数是敬业的好工人。苏君峰不理解,王满仓也就不再跟他解释什么。 然而,交给王全旺的,绝不仅仅是田县煤炭运销公司和田县化肥厂,还有田县一建,田县颍镇东平煤矿,田县第二耐火材料厂,田县二纸厂,田县电缆厂,田县水泥厂,列堂煤矿……同样,一个个好好的企业,说不行就不行了,成千上万的工人失业了,街头巷尾,那个扎着大辫子的歌星又唱起了他的“从头再来”,可歌声不能当饭吃,信访局的门口,成了田县新县城生意最好的地儿。 不过,张堂主并没有失业,王长秋在王沟大市场对面,租赁了田县美术公司的办公用房,开办了一家金海洋洗浴中心。张金水便被聘请过来,继续当他的堂主,又从周家口那边,招揽了一群在南方大城市学过搓背的、修脚的、刮痧的、按摩的,生意一下子便火了起来。王长秋很高兴,张金水的日子照旧很舒坦。 张金水的日子确实很舒坦,如今,大儿子张工行成了王南旺旗下鲁班大酒店的总经理,二儿子张建行,也成了田县晨凤纸制品有限公司的业务员,负责向外送产品了。 苏君峰或许从来也没有想到过,自己吃饭会让张金水给结账,可张金水却实实在在地结了账。王满仓看了苏君峰一眼,说道:“要是你们化肥厂的工人,都成了他张金水,或许问题也就解决了一大部分。发展、就业、生存,恐怕再搞上几十年,仍然是第一主题,也更是个难题啊。” “二哥,你的意思是分流?”苏君峰看了王满仓一眼,问道。 “对,分流,不仅仅是人员,还包括市场、资本、资源,甚至是人的思想。辰昌、全旺在这一点上要是念不好经,田县经济会越来越滑坡,甚至是一发不可收拾。”王满仓为他的孩子们担忧着,有时候也无可奈何着,大势面前的无可奈何。 “你是说,经济危机吗?”苏君峰有点不可思议地问道。 王满仓没有回答,或许这个词真的不好听。 烟火人家Ⅳ(4):她喊你一声姨,没错 小黑妮郝惠芳的日子过得还算开心,前些年她找了个男人,就是化肥厂的工人,也是她老家桥底沟村的邻村吕家楼子的,名字叫吕金顶,名字倒是不错,人模样长得也不错,不过内心并不威武,甚至有点娘们。其实,这样也好,对她和赖夫之父子的关系,不闻不问,权当没有那回事。 小黑妞结婚后不久,通过赖夫之父子,很快便从新华酒楼调了出来,先是到土产站当了一个阶段的副经理。张俊调走之后,本来说好让她接任经理的,谁知道赖夫之接了中州市政府副市长裴永庆一个电话,土产站的经理帽子,发给了留镇供销社一个叫王建生的职工,后来听说,他姐夫是省高院的副院长。郝惠芳也只好退而求其次,当上了棉麻公司的经理。这两年,虽说棉麻经营形势不好,但,还是有些房租收入的,而小黑妮好歹又是个经理、企业的一把手,日子过得还算是有滋有味。更何况,赖夫之、赖国庆父子似乎对她也没有了多大兴趣,极少使用她的肉体了,她也正在渐渐地退出人们非议的视野,过着平静的日子。 可这人在屋里坐,事却从天外来了。自己的男人吕金顶失业在家,照护两个孩子上学,本来也没有什么好奇的,化肥厂一下子下岗了三千多人,有他一个不多,没他一个不少,小黑妮也不指望他出去挣那两毛钱,只要能安生,就好。可失业在家的吕金顶,似乎是闲得蛋痛了,不住地给自己找点子麻烦事,让小黑妮很生气。有时候想狠狠地给他两下子,可想想自己那事,又看了看自己男人头上的军帽,也只好作罢。 原来,和男人吕金顶一起下岗的,还有一个老家的邻居,叫吕小娟,他爹就是吕大江,爷爷叫吕玉鼎,奶奶叫郝翠花,这个郝翠花,又是小黑妮郝惠芳的堂姑。吕小娟参加工作晚,刚刚结过婚,男人也是田县化肥厂的职工,没几年就赶上下岗失业了,带着小孩子,日子自然好不到哪里去。前些日子,男人一赌气,随着他人出门打工去了,从此再也没了音信。 吕小娟的日子真的不好过,连男人出门的路费都是借的,男人一走,这日子就更不好过了。别说给孩子喝奶粉了,就是咸糊涂,哪也得一把面一碗水,外加半调羹盐巴呢,而这些,吕小娟都没有。于是,他就找到了吕金顶,吕金顶再难,比她还是强些的,给了她点钱和东西,又替她着想,便带着她找到了自己的女人小黑妮,看看能不能给她安排个活,站门市,看仓库,甚至打扫卫生,都行。 小黑妮自然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自己的男人吕金顶喊吕小娟的爷爷吕玉鼎是亲叔的,自己喊她奶奶郝翠花是堂姑的。不过,男人说的那些活计,她安排不了,因为,棉麻公司的门市部、货仓全部承包给个人了,自己接手时,还有十几个下岗职工找自己要活干呢,又如何再给她安排个岗位啊。她想了很久,才对吕小娟说道:“小娟,公司里面,婶给你安排不了啥活。不过,咱公司的临街房,承包给私人的倒有一处,人家在咱这儿开了个洗浴中心,你要是不嫌活赖,我给你说说,先进去给人家打个杂,打扫个卫生什么的,干的时间长了,再调到吧台上,管个账也是有可能的。” 正在困境中的吕小娟,想都没有想,便答应了下来,眼里含着泪说:“婶,啥脏活累活,我都能干,只要给俺娘俩一条活路,钱多钱少,都中。”这话说得,让小黑妮也陪着她落了一回泪。很快便给那老板打了声招呼,先让她到后面,给客人洗衣服去了。 吕小娟真的很能干,据公司的人对小黑妮说,吕小娟给客人手洗衣物,指甲都裂开了,用黑胶布一缠,就继续干起来。还有人说,她是每天上班前把她那一岁多的孩子给绑在床上的,孩子怀里,放有饼干,手边放有一奶瓶凉开水,一天的屎尿,都是她回去后再收拾的。小黑妮听了,又是落泪一回。 恍惚之中,小黑妮用手打了一下程大海伸过来的手,骂道:“大海,看你把好好的一个新华酒楼,经营成什么样子了,不要说人家王北旺,我看,你连你哥程建潮都不如。” 今天是春节过后,县联社开的第一个企业负责人会议,赖夫之照例给大伙摆了几桌,算是又进入了新的一年。新的一年,要有新的作为,新的作为,更要从酒桌上开始,这似乎成了定例,非田县供销社一家如此。小黑妮的桌上,本来坐着王建生、舒芬、程大海等几个直属公司的经理的,可过了一会,王建生被一个电话给喊走了,舒芬应该是被赖夫之喊走,执行“任务”去了。小黑妮摸了摸自己略略有些松弛的皮肤,叹了口气,正要起身离开,没想到新华酒楼的经理程大海却发起骚来,竟然伸手摸了摸小黑妮的大腿根,还轻轻地抚摸了一下。惹得心理正在失落的小黑妮发了火,直接拿着他的经验开始批评了。 这个程大海,就是程二海他亲哥,原县联社主任程丙勤的大儿子,接替王北旺干新华酒楼经理,已经好些年了。不过,经营上真的不行,除了有几家办事包桌的外,几乎没了客人。 程大海受了小黑妮的冷眼,尴尬地笑了笑,说道:“郝经理,要知道,你也是从这里走出去的,能力嘛,是一回事,当官嘛,是另外一回事了。”说完,还不忘冷笑两声。 小黑妮懒得理他,站起身来,走了。对于这种既想占女人便宜,又一毛不拔,全凭抠女人短处的男人,小黑妮见得多了。你若在他面前,装强,他便会跟你战斗到底,从道德的制高点上,把你打得体无完肤。你若跟给装软,那便会正中他的圈套,遂了他的心意,让他“白嫖”了。对于这种没有任何好处的交往,小黑妮不愿意,恐怕很多女人也不愿意。 小黑妮谩骂着程大海,恶心得如同吃了一条蛆,打了一辆黄面的,便回到了棉麻公司办公室。刚刚走进大院,就看到自己的男人吕金顶正在门口等着自己,怀里还抱着一个消瘦的孩子,正在疯狂地啃食着一块烧饼,旁边一个男人,用自制的木轮椅,推着一个瘫痪的女人。小黑妮一下子惊呆了,心想,肯定出事了,出大事了。原来,那对男女,正是吕小娟的爹娘。 果然,是一个极坏的消息,吕小娟在洗浴中心卖淫,被抓了。匆匆赶来的洗浴中心老板避开了吕金顶他们,向小黑妮介绍了情况:“郝经理,这事,你说,可咋办啊?这个吕小娟啊,是穷疯了,你说说,在咱正规的洗浴中心,竟然干起这样不要脸的事儿来。那个男人,还是个瘸子,一回,才给她三十块钱,听说,这可不是头一回,他们之间,都交易好几回了。就在二楼那个单间内,说好了,女的是不能进的,也不知道,她是咋进去的。嘿,郝经理,咱这可是正规的生意啊,公安局要是罚款,那可不是千儿八百的事啊。这人,是你介绍的,这事,你可得管啊。” 小黑妮终于听明白了,他们是私下交易,并不是洗浴中心组织的,于是说道:“魏经理,要是真和你说的一样,只要吕小娟和那个瘸子不啃你,恐怕问题不大。你知道,是谁抓的他们吗?” 那个魏经理连想都没有想,便说道:“公安局治安科,例行检查时,当场抓住的。带回公安局审问去了。” 小黑妮想了想,说道:“开上你的车,咱们找李局长去。” 已经提拔为田县公安局副局长的李不饿,是主管治安和后勤工作的,对于熟人小黑妮的来访,她还是极度热情地接待了一回的。小黑妮也没有拐弯抹角,把程小娟的情况一股脑地给李不饿说了。李不饿笑了起来,说道:“郝经理,刚才我还发了火呢,科室里的人抓了个妓女,那女人却说是我的外甥女,说是叫我表姨的,让他们开恩放了她,原来真有这回事啊。郝经理,她,到底和我是啥亲戚啊?搞得我一头雾水的。” 郝惠芳叹了口气,说道:“她奶奶叫郝翠花,是俺二奶奶家的女儿,和你父亲是姨表亲戚,她,是应该喊你姨的。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罚多少钱,我替她交了。她,男人跑了,还有个一岁多的孩子呢,饿得包皮骨头的样子,让人心寒啊。” 郝惠芳又落泪了,李不饿招了招手,一个年轻警察跑了过来。 烟火人家Ⅳ(5):舒芬的烦恼 生产化肥的厂家关了门,卖化肥的日子同样不好过。当然,不是全部不好过,只是舒芬主政的田县农业生产资料公司的日子不好过。当年,赖国庆被骗的一千万元,最后在田县信用社和田县供销社双方的默认下,挂到田县农资公司的账上,做了坏账处理,达成的默契是,田县信用社不主动要账,田县供销社也不还账,上级来查时有这笔账,问时认这笔账,大伙心知肚明,这只是个数字问题。 然而,接手田县农资公司日子不好过的舒芬,绝对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败家的,主要原因有几条:一是渠凤、皮同之、田文法几个家伙,太坏了,竟然撇开自己和赖夫之,搞起了联合采购,抢夺了田县农资公司的批发权,直接从厂家进货了;二是省、市批发企业坏透了,竟然也隔过她这一层,给基层社门店,甚至是个体户搞开供应了;三是田县农资公司出了内奸,原来管仓库的史红旗偷偷地干开了私活; 业务员张文远更是厉害,干起了个体户; 就连办公室里的办事员魏大勇也不辞而别,自己干去了,打的旗号是田县农委旗下农技中心的服务站,让你没门儿他;四是田县的用肥量真的减少了,总量由五六万吨下降到三万吨都不到了。 其实,更让舒芬烦恼的是,田县农资公司在乡镇没有网点,也没有朋友了,各农资门市部负责人不跟她玩了,城里的网点,前几年也在赖夫之的主持下开发完了,房子也卖完了。如今,只剩下新县城诗河路上的一个农资商场和玉溪路、南环路上的两个破仓库院子。这二年,商场的生意被对面一家外来的大型商场给挤得没法干,工人已经半年多没有发工资了。想经营化肥,哪儿还有本钱啊?舒芬有一种莫名的烦恼,有时候发泄到自己男人王献武身上,有时发泄到赖夫之、赖国庆父子身上。 如今已经不干县社主任的赖夫之,退到第二位,干起了党委书记,主任是从无梁镇调来的一个副书记,名字叫齐大国,是个转业军人。赖夫之觉得,田县县社仍然需要新一轮的改革,才能度过目前的危机,彻底摆脱危局。他经常说,纵观世界范围,东南亚黯然失色,四小龙威风不再,一片危局之中,想一枝独秀,甚难,即便要保住生存,那也需要改革,改革,再改革。 而对于舒芬这儿,赖夫之当然有赖夫之的改革见解,农资商场,对外租赁经营,确保公司管理层的生活;诗河仓库,适时开发,掘取流动资金;南环路仓储设施,重启精品农资经营,从质上求进取,拓展生存空间。舒芬以为然。 然而,当舒芬抱着开发的意愿,找到王南旺时,王南旺却婉言拒绝了她,或许这二十来亩地,王南旺真的夹不到眼里。当然,也不仅仅是王南旺,就是王长秋这样的田县三流建筑企业,最多算是寄生在中州旺祥公司身上的建筑队,一听说是赖夫之,也一个个地敬而远之,不愿意跟他们合作。 在十分无奈的情况下,舒芬很生气,竟然一脚把她男人王献武从床上给跺了下来。确实是跺了下来的,据众人分析,不可能是传说中的,从她身上给掀下来的。因为很多男人说,舒芬不是那样的人,尤其在那个时候,她是不舍得把男人给掀下来的,除非那男人不中。 王献武没情没趣地到旺祥公司上班的时候,几个人看着他头上的瘀血斑点在笑。马建强也笑了起来,把王献武拉到离公司不远处的一个小饭馆内,说是给他解忧的,其实是另有想法。 这个马建强,是苦县马建国的弟弟,是最早跟着王南旺干建筑工程的包工头,如今仍然是王南旺的合作伙伴,算是个小老板,手里有点小钱,早就想撇开王南旺另立门户了。而田县农资公司这种投资不大,最多盖上三五幢家属楼外加一些门面房的小工程,由他这样的小建筑队干,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王献武听说有人帮他老婆搞开发,自然是喜不自禁,也就多喝了两杯,说道:“老马,你请放心吧,有钱,大伙挣,只要干好了,老婆让你用几天都中。” 其实,王献武也有王献武的烦恼。老人们口中说的达摩岭后院王家,早已不包括他大爷王来好一家了,王松良、王松善哥俩,早就投入到王满仓一门的怀抱,虽说没有什么大富大贵,可却是风平浪静地发着财,过着舒坦的日子。献琳她男人,还当上了达摩岭煤矿的副矿长。前阶段,听说要提拔为县营某煤矿的矿长,他不愿意去,说是和王东旺合作十分愉快,还找王全旺说情,才保住他那个副职,辞去那个正职的。 再想想,就是后院王家的兄弟姐妹,自己同样比不了,姑父陈家印,如今是田县纪委,赫赫有名的老人、查办室的陈主任了。比自己大两岁的哥哥王献文,是王南旺最密切的搭档,一直任着支部书记,如今又是集团公司的总经理了。比起他这个十几年如一日的仓库保管员,那简直没法比。如今,就连最不争气的小献斌,也当上春凤制衣厂的车间主任了,听说还想当队长,先别说挣钱多少,那可是个体面活。更不要说,堂姐献美,手里恐怕都有上百万存款了,就连住过大牢的姐夫陈坤,如今都是田县保安公司的老板了,保安公司,意味着什么?第二公安局啊。甚至好多公安局不敢干的事,他陈坤都敢干。还有自己的亲妹子王献丽,早就是田县影剧院的经理了。她,还有献美,和全旺老婆郑风雅,那简直是闺蜜,抱住县长老婆的大腿,钱上的事,还用愁?别看一个小小的影剧院,光下面的楼房,一年收入都好几十万呢。妹夫柳欢,更是厉害,虽说还是个副科级干部,主管着田县检察院的办公室、政工科,可在田县公、检、法,那可是个润滑油式的人物,很多别人办不成的事,柳欢都能摆平,钱,不知道有多少。可自己,还得靠老婆舒芬生活,老婆的那两片子,根本就不是什么秘密了,自己头上的帽子,那可是给座金山银山都不换的绿水青山啊。 王献武想着这些,和马建强频频举杯,打着包票。他或许不知道,赖夫之是在编一个圈套,要圈着建筑队的钱,来一个空手套白狼的。 烟火人家Ⅳ(6):苏君峰借了二百块钱 贾秋娟想了好长时间,心里骂着,计划生育为什么不早几年实行,自己也不遭受这番罪了。两个大的,是儿子,苏长胜、苏长利毕业后,一个留到西安,不回来了,一个一头扎到深圳,找都找不到了。两个小了,是闺女,苏长芳还没有毕业,就谈了个男朋友,家是四川的,也不知道是爷爷是奶奶的,还说是每次向自己要钱,都给脸色看,这一次好了,男朋友养她了,再不看爹娘的脸色了,提前拜拜了。小闺女苏长菲,也好不到哪儿去,打个电话说要钱,一会也不容忍,必须得给,还没有说一句,让她省着点花,那边便会“啪”地一声挂了电话,或者也来了句:“不要以为你大闺女干那事,你小闺女干不了,多大点事儿嘛。” 贾秋娟是去年刚刚办了退休手续的,因为县供销社整个系统都没有纳入社会统筹体系,因而退休工人的工资待遇,还得由各企业自行落实。这两年,土产公司经营形势不好,工资发放也不正常,年前补发到去年的五月份,过了年再也没有发放过工资。一个月三百多块钱,至少得给小女儿苏长菲汇过去二百,剩下的也仅仅够他们两口子的生活花费了。前些年,表兄王满仓也劝说过,让苏君峰把工资关系转到田县政协去,可苏君峰觉得自己在化肥厂干,有一份工资,开过去,不合适,也怕别人说闲话。贾秋娟也不敢对自己的男人抱怨这事,因为她当时也是不同意转工资的,毕竟那时候,企业领导班子的工资要高出行政许多,而且还有很好的福利待遇。可如今,随着田县化肥厂的訇然倒闭,一切都完了。 土产公司办公室里,曾经的几个同事正在打扑克,看到贾秋娟过来了,也没有站起来的意思。一个人喊叫着:“老贾,过来,过来,借借你这个大富婆的手气,给扳回一盘来,奶奶的,打个升级,翻越5、10、K,这老K都打九遍了,也没有过去。” 贾秋娟没有接他的牌,而是笑着问道:“王经理不在啊?” 一个人头也没有回一下,回答道:“他啊,过了年还没有见过面呢,你要是找他,恐怕得到县社去,人家在那儿上班呢?陪好赖主任,那就是他老人家的工作,吊主!”那人边说,边摔着扑克牌。 贾秋娟还是不死心,随口问了一句:“过了年,还没有发工资啊?” 有人回头看了贾文娟一眼,好像不认识她一样,回答道:“上班的人还没有发呢,更别说退休的了,等着吧。” 旁边一个看热闹的说道:“贾会计,你们这些有钱人啊,看钱比磨盘都大,这不才过完年吗?可又过来要钱哩,嘿,真是饱汉子不知道饿汉子饥啊。” 贾文娟的心,一下子冷了下来,她没有再说什么,而是扭头向外走去。这个院子,在自己眼中,已经变得如此的冷漠而遥远,生疏而无情。身后,并不是太小的声音传了出来:“几个亿啊,都没影儿了,到这儿装可怜哩,没钱,鬼才相信呢?” 贾文娟的泪,出来了。 田县的街头,荡起细细的灰尘,整个天空也显得灰蒙蒙的,从县委大院出来的苏君峰想了很久,还是又回到了侄子王北旺的办公室。坐了好大一会,才红着脸说道:“北孩,借给叔二百块钱,这几天叔就还给你。” 王北旺听了,急忙拿出自己挂在椅子靠背上的外套,从里面掏出500块钱来,塞给了苏君峰。他家啥情况,几个孩子都知道,除了老城本地的几个老干部外,恐怕从田县老城没有迁出的公职人员,不多了,而苏君峰肯定是他们中间官职最高的。 苏君峰的脸更红了,随手拿出两张来,说道:“用不着这么多,我就是有点小急事,你婶没给我钱。”说着,就匆匆忙忙地走了。他知道,贾秋娟有可能取不出工资来,而小闺女长菲那里,已经发火了。 苏君峰揉了一下发酸的眼睛,感觉到里面有几粒石子一般,刺激着自己的眼球。他,为自己把田县化肥厂搞成这个样子,而感到羞愧,他一趟又一趟地跑到两个侄子苏辰昌、王全旺的办公室,就是想让田县化肥厂再活起来,让职工们重回到化肥厂上班。他的梦想,让两个侄子很为难,他甚至觉得,他们两个,已经在躲避着自己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辆警车却停到了他身旁。虽然那两个警官一直摁喇叭,可苏君峰觉得,和自己肯定没有什么关系,也就没有在意,直到有一个年龄稍大点的警官,伸出头来,笑着说道:“君峰叔,是我啊,德章,陈德章。” 苏君峰这才笑着上了警车,说道:“我说是谁呢?原来是德章啊,你们陈局长把你从化肥厂警务室调回来,安排到哪个科室了?” 陈德章笑着回答道:“治安科呗,跟着不饿干的,呵呵,如今我们的领导,可是两个小妹妹啊。” 苏君峰也笑了起来,李不饿和庄雪飞都当上了田县公安局的副局长,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于是也就没有多想,又顺口问了句:“德章,不会有啥事吧?我,还得等你婶呢,她到东城门外的土产公司去了,要是再晚了,连公交车也没有了。” 陈德章笑了起来,说道:“不大一点小事,就是你们厂里的一个女工,犯了点小事。领导让我们来找你这个厂长,过去给签个字,把人领走,就是了。一会,我送你和俺婶回老城去。对了,棉麻公司的郝经理也在呢,还怕天黑回不了家?” 苏君峰叹了口气,说道:“嘿,前天是一个偷盗的,偷了市场上堆放的青菜,上星期是一个倒卖文物的。嘿,这字,我签着心痛啊。”苏君峰感觉到有点发晕,这一个个老实巴交的工人,厂子一停,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了呢? 陈德章没有回答苏君峰的问题,车子也已经到了公安局的楼下,治安科就在大门口处的一楼。郝惠芳已经领着无地自容的吕小娟,抱着那个可怜的孩子,在门口等着他了。看到厂长苏君峰,吕小娟一下子跪倒在他面前,抱住了他的腿,哭诉着:“苏厂长,我给咱化肥厂丢人了啊。” 苏君峰没有说话,在门口签了个字,把吕小娟拉了起来,塞给她二百块钱,如同自己做了贼一般,逃之夭夭了。 烟火人家Ⅳ(7):达摩庙里拴小孩 达摩岭前院王家旺字辈的老大王旺荣这两年心情并不好,要说他这个年龄,也早已过了操心的年龄,可他偏偏要为他的儿女们操心。 王旺荣是王满场、李小娥家的老大,比他三叔王满仓大一岁,比他二叔王满囤小三个月,生了四个儿子、一个闺女。老大王来江跟着王满林在供销社运输车队,听说这几天车队就要解散了。老二王来河当年被他三叔安排到了田县化肥厂,虽说是最后一批下的岗,也已经在家里歇半年多了。老三王来波,当年也是在供销车队上班,后来找到他三叔,调到了吴三中的田县煤炭运销公司,已经下岗好几年了。老四王来涛比他三个哥哥稍强一点,在兄弟王财旺的隗镇面粉制品厂上班,工资不高,还能正常开着。一个闺女叫王来萍,嫁到了溱河对岸的韩家沟,女婿叫程文彬,也就是那个程建潮他哥,前些年从浊岐供销社下了岗,如今在韩巧转和程二海合办的海涵煤矿上帮忙,日子也算安稳。 王旺荣之所以生气,是因为几个儿子在家,一个个灰头脏脸的,干部不干部,工人不工人,名下也没了土地,种菜又比不得别人,日子越过越倒退,他心里很窝火。还好,二叔要整修达摩庙了,没有忘记他这个大侄子,把这活包给了自己,虽说多少也能捞摸几个钱花花,可他总感觉到这不是长远之计,等这小小的工程结束了,自己也就没有活干、没有钱挣了。 而为王旺荣看场的黄青龙,日子过得倒还可以,在后街姓黄的二十多户人家中还算得上中上等。可令黄青龙感觉到不舒服的是,自从他爹黄驴子前年死后,姓黄的几门人,就再也没有人听他的了。他们这一门,黄家三个老弟兄中,大伯黄苟信绝户了,成了一个美丽的传说。二伯家的黄青良和嫂子苏文娟没有生育一个孩子,也已经绝了,其实,黄青龙内心里感觉到,除了黄青良的房子还在后街盖着外,他应该姓王,黄家几门子的事,他根本就不管。而他们这一门,也已经是三代单传了,黄驴子生了他自己,他又生了黄红兵一个,红兵的老婆陈花棉生了两个闺女后,也终于生了个小儿子,名叫黄相喜,老三门就撇下这根独苗。他觉得,达摩岭寨墙西北角这一块要塌陷了。再看看其他三个生产队,向南、向东、向东北角,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盖满了新房,尤其是四队的,向东已经拉开了三排,把原先的小菜园全部盖满了,还在向东扩,已经扩到八十亩岗地上了,再往东发展,就要和桧树亭撞墙了。而自己这边,寨墙外边倒也有新房,可那是人家杂垴窝的,从自己家过了寨海子,就是渠凤他兄弟渠龙的新房。 黄红兵虽然也算是大队部的人,是个支委,可就是个跟屁虫,而且跟的是副支书宋列江的屁,哪儿有什么实权?再看看黄青占他们弟兄几个,除了黄青有家的黄红现,那年犯了大伙的忌讳,老婆李转被拉到县计生指导站强行结扎之外。那几门,人马可是旺得很,一处处新房子盖得高高大大的,还学着南方人的样式,留上个小阁楼,把自己家、大伯家已经倒塌的老院子和大哥黄青良的一层平房衬托得如同贫民窟一样,真他娘的骚气。 黄青良想着心事,递给王旺荣一根烟,笑着说:“老大,歇歇球吧,干恁提劲干啥,靠手里这把瓦刀,会发了家?” 王旺荣放下手里的瓦刀,接过烟来,点着了,一屁股坐在了门口的石兽座上,二叔定制的石兽还没有运回来,两个石台子孤零零、光滑滑地在庙门前摆放着,黄青龙已经抢占了先机,坐了一个。 黄青龙吸了一口烟,又接着说道:“哎,老大,听说南旺他几个兑钱,要给咱寨上安装饮用水管道哩,这个活,你可得接过来。他们几个,是大富户,比你二叔这磕头作揖募捐来的钱多,随便松松手,也够咱爷几个花的。再说了,这点小活,南旺、献文那两个大资本家,是根本看不到眼里的。” 王旺荣点了点头,对于西院里的几个兄弟,那可是没啥好说的,自己的话只要说出去,不会掉在地上的。他看了黄青龙一眼,说道:“要是真的,咱爷俩还搭班,我找工人出工,你出料,让寨上的人喝上干净水,也有咱爷俩的一份功劳不是?” 黄青龙笑了,看来,麦收前挣个高工资是没有问题了。他又掏出一根烟,让给王旺荣,压低声音,说道:“老大,你知道不知道,咱这人祖爷神像还没有整好开光哩,昨天晚上可就有人来拴小孩了?” “拴小孩,拴啥小孩啊?”王旺荣惊讶地问道。 烟火人家Ⅳ(8):怼一碗烩面再怼酒 陈建明患失眠症已经多日了,这些日子,他感觉到自己确实有些抑郁了,尤其是不敢接电话,他总觉得有人在逼视着自己。刚刚过了春节,中州市人行便连续开了三次会议,风声一次比一次紧,国家要收缩银根,国家要提高储备金存量,国家要清理不良贷款,国家要整顿金融秩序。他感觉到,每一次会议都是针对自己的。从他接手田县信用社起,一直受到上级的表彰,深受周边几个县市同行的羡慕嫉妒恨。田县人有钱,存款速度是坐了火箭式的上升,去年年底,存款突破50亿元,位居中州市第一,全省第三,那是刚刚的真金白银。田县工商业发达,贷款规模同样是杠杠的,累计贷款总量已经超过48亿元,同样位居全市、全省前列。 “奶奶的,这就是当先进的结果,存款上不去,压任务,贷款上不去,压任务。如今倒好,贷出去,收不回来了,不仅仅是压任务的事,他娘的,弄不好还得要项上人头的。”陈建明可怕地摸了摸脖子,苦笑一声,还在。 作为帮助金融企业催收不良贷款的赖国庆,当然知道这次金融风暴有多厉害,他如今已经是田县检察院的副科级干部、职务犯罪侦办科的科长了。他更知道,在田县农资公司账上挂着的那一千万元,是颗定时炸弹,随时都有可能爆炸的。即便是他和秦雪莉、朱清占等人的关系再好,那事,也是不好说的。当时,为了保证化肥经营的利润不被他人染指,那笔手续,可是自己亲手办的,那么大的一笔坏账资金,是不可能从田县信用社账上抹去的。 就在二人为同样的事感觉到茫然的时候,却又接到了同一个人的电话,田县检察院办公室主任柳欢,请他们下午下班后到新华酒楼来一下,说是老程那儿新上了烩面,挺好吃的。 赖国庆暗暗骂了两声,心想,程大海都快把一个好好的新华酒楼干倒闭了,除了红白喜事待客有几桌客人外,几乎没有什么散客了,上什么烩面啊?就是上他娘的龙肉,恐怕也难以救活新华酒楼了。你看看人家张工行,一个小孩子,把鲁班大酒店打造成田县第一,并且在中州市最繁华的大街,还开了分店,省委主要领导请客,都不上中州饭店了。而这个程大海,还是天天喝得醉醺醺的,不求上进,不改良菜品,不搞门面装修,光靠卖自己一张嘴,一些老关系,中个屁? 其实,这人要是生气了,看什么都不顺眼,张工行是把鲁班大酒店搞火了,可没有几个人能吃得起的。新华酒楼形势也确实不好,但老味道还是有的,黄刺猬的焖子、卷煎、姜汁莲菜、灌汤酥肉,还是拿得出手的。 这一次,程大海没有来陪他们喝酒,赖国庆也没有再包袒新华酒楼的饭菜。因为,柳欢还真不是请他来吃饭喝酒的,旁边坐着的,还有田县纪委的老常委陈家印,县社纪委书记贾占义,他是前年从田县化肥厂调过来的。等到面色憔悴的陈建明赶到时,柳欢站起身来,关上了门,自己也出去了。房间内只剩下他们四个人。 陈家印看了他们两个一眼,开诚布公地说道:“都是自己人,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有人举报了田县农资公司在田县信用社那一千万元贷款的事,而且举报到了省纪委,是王北旺书记亲自到省纪委领回来的案件。省纪委主要领导亲自批示的有话,很严厉,也很直接,我也可以告诉你们,上面写的就两个字:抓人。可王书记回来,和冠书记商量了一下,寇书记让王书记把握着办。王书记的意思,我也跟你们明说了,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要么还上一大部分,要么自己想办法摆平,不然的话,咱田县纪委也没有办法。” “奶奶的,谁举报的,查出来,非骟了鳖孙不可。”陈建明的脸怔着,恶狠狠地说道。 陈家印的脸一沉,意思是,在这地儿,跟我老陈说这话,是不是有点过头了。 赖国庆连忙说道:“陈常委,我们按王北旺书记说的办。好了,建平,先吃饭,先吃饭,听说大海新上了烩面,一人怼一碗,再开始怼酒。” 烟火人家Ⅳ(9):这二年,挣钱如吃屎,花钱如拉稀啊 马建强和嫂子刘玉霞从许都监狱回来了,他们是去看望他哥马建国的,马建国被判了十年重刑,思想并不稳定,在监狱里已经抑郁了。他还是想不开,自己为苦县经济发展,做出如此大的贡献,为什么就不能放自己一马?自己那事,说白了,就是吃喝上的事。说是违纪了,那也能认定,说是违法了,那也靠点边,吃喝上这事,毕竟是说不清的,哪一口是公家的,哪一口是私人的,也没有个界限。 王长秋问了一些有关马建国的情况,让刘玉霞走了,她在澜沧学校旁边开了一家小小的农家院,晚上还有客人要招待呢。见刘玉霞走了,王长秋这才说道:“建强,投资那事,你哥咋说的啊?咱们也算是过命的朋友了,我不得不告诉你,你手里那点钱,可是你哥拿十年徒刑换来的,也是王总当年从苦县政府的投资分红中扣下来的,可不敢贸然投资啊。说句良心话,赖夫之父子,不可信。连我这个老百姓嘴里的新县城赖货、恶人,都不愿意沾惹他们,你,一个外地人,可真得注意了。要知道,你和你嫂子,也就这么点家底了。这二年,挣钱如吃屎,花钱如拉稀啊。” 王长秋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义气。他说的也是实话,当初,无论王南旺、罗兰如何疏通,都没有留下欠苦县的那部分债务,最终,债务没有转化成股本。而王南旺最后通过与顾美娟、罗兰的特殊关系,又经过法律途径,把本应当退还给苦县那边的欠款本息,只付了本金,而把利息留给了马建国的家属。后来,刘玉霞和她的子女,到了田县,才有了立足的资本。此举,在整个中州商界,被暗暗地传为神话,王南旺的合作伙伴,都一个个竖起了大拇指。就连后台老板扈启祥,都认为,王南旺此举,堪夸!从而一次次加大着对中州旺祥公司的投资及扶助力度。 然而,马建强有马建强的打算,他也拜访了在中州省城工作的苦城老乡,其间不乏有法律界人士,他们愿意出面,为马建强的投资保驾护航。马建强觉得,这是他翻身的最好时机,在田县建筑业界,自己不可能永远跟着王南旺、王长秋当个打工仔。自己从老家带来的几十号工人,可是叫自己马老板的,既然是老板,那就得拿出老板的心态与成就来。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王北旺和贾占义来了。王北旺虽然嘴里说着,想听听马建国和刘百发在监狱里的情况,但也是听了贾占义和他说的,马建国要和舒芬、赖国庆合作,开发田县农资公司仓库的事,还是有点担心的。这么多年来,和赖夫之父子,打过交道的人,还真不少,不要说占便宜的,不吃大亏的人,不多。直到今天,自己的岳父李俊才和供销社的好多老人,都佩服王满仓的判断,不和他们有过深的交往,也包括他手下的得力干将们。而且,这个判断,也影响着险些中了他们毒招的王北旺,和脱离了供销社的王南旺,以及儿媳妇渠凤等。 马建强对于王北旺、贾占义的到来,似乎领会错了意思,好像他们也是县社的领导,支持他的开发事业来了。对于王北旺的提问,他轻描淡写地回答着:“我哥,心情不好,人也苍老了许多,正在监狱医院看病呢。我们没有见到刘百发,但我哥说,他的情况不错,刑期短,也快出来了。一个熟悉的狱警也说了刘百发的情况,说百发哥心态好,还减了刑,估计也就是今年上半年,五、六月份,就出来了。” 王北旺没有再问马建国和刘百发的事,而是突然问了句:“跟舒芬定合同,我三哥和献文,知道吗?”王长秋一听,眉头也皱了起来,作为朋友,王北旺似乎有点责难的意思。如果不是把马建强看作自己人,谁也不会这样问的。 贾占义摇了摇头,说了声:“舒芬那边的开发,可是没有上班子会的。”王长秋又是一愣,这是直接的提醒啊。 马建强听了,唐突着说道:“献文,应该知道吧。舒芬、献武,难道会不和他说?” 贾占义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王北旺叹了口气,说道:“嘿,这几天忙得很,我也没有见到俺三哥,甚至连俺大也没有见过,省里批了几个举报件,其中就有赖国庆,数额巨大啊。”贾占义一听,瞪大了眼睛,这个,可是秘密啊。王北旺,可是田县纪委的二把手,敢于说出来这样的话来,足见其对马建强的劝诫有多真挚。 王长秋似乎也领会到了王北旺的意思,笑着说道:“他啊,出事是早晚的事。别看他现在,当个什么职务犯罪科的科长,到时候,他照样得进去,这个人,心眼坏了。这一回,要是出事了,可真把建明、舒芬给害惨了。” 马建强笑了,看来,这几个人,对赖夫之父子是有成见的,说道:“三位领导,走,喝酒去,舒芬对我说了,献武也对我说过,姓赖的,省里、市里都有人,市长葛战营,副市长裴永庆,可都是赖国庆的铁哥们。还有朱清占、陈建斌、秦雪莉,不都得听他的。” “那是,那是,赖国庆,呵呵。”王北旺看了贾占义一眼,说道:“贾书记,走吧,这不,马经理也说过马建国、刘百发的情况了,咱哥俩,不是说好了,要见见你们新上任的主任齐大国吗?对不起了,长秋哥,改天,我们和马经理,不醉不归。” 马建强还想说什么,王北旺和贾占义已经站起了身,王长秋也识趣地说:“要是那事啊,哥就不留你们了,你们去吧。” 县城的大街上,昏暗的灯光已经亮了起来,让人觉得有几分迷离,不知是谁家,还在睡梦般地点响几声鞭炮,似乎那个新年,还没有过去。 烟火人家Ⅳ(10):王来萍就会拴小孩 天快黑的时候,程文彬来到了达摩庙工地,虽说来萍是个闺女,可却是王家“来”字辈中的老大。当初,王来萍一个大地主成份的人,能找到程文彬这个吃商品粮的,也算是高嫁了。后来,程文彬也没有少帮他们家的忙,因而,程文彬在王旺荣家还是很有地位的。 程文彬给老丈人、黄青龙,还有两个正在收拾着工具的工人让着烟,又煞有介事地到庙里转了一圈,对黄青龙说道:“青龙爷,要说,还是俺二爷读的书最多,这达摩庙恢复的,和我们小时候见到的差不多,你还别说,有点太昊陵的味道,这可是管生小孩的神啊。要不,咋会叫人祖爷、人祖奶奶呢?叫我说,这地儿,比太昊陵还厉害。他们那里,只有人祖爷,没有人祖奶奶,因此,拴的小孩,老是有出事的。” 王旺荣一听女婿也说这事儿,便看了黄青龙一眼,意思是让他开口问问是咋回事,自己一个老丈人,不好意思开口的。黄青龙当然明白,便又过去给程文彬点上了烟,指了指那个石头座,自己一屁股坐在放在门口的一辆小推车的车把上,问道:“文彬,还真有这事?对了,我咋给忘记了,你原先可是浊岐供销社的采购员,一年四季不在家,天南海北地跑,肯定是见多识广的。你给俺好好掰扯掰扯,到底是咋拴小孩子的。” 程文彬笑了,说道:“青龙爷,要说这事啊,我可不如来萍,俺那四个小子孩,全是她和俺娘到陈州太昊陵拴的。不瞒你说,要是前几年问我,你就是打死我,我都不会对你说的。不过现在无所谓了,那四个小子,全部上高中了,听俺小妮姑说,成绩还排前几名呢。” 对于这事,黄青龙当然知道,王来萍和王大妮一样,肚皮争气,连生了两个双胞胎。不过,王大妮生的是两男两女,王来萍生的却是四个男孩,对于这一点,三里五村的人都知道。孩子现在不小了,都上田县一中了。程文彬的话,似乎让黄青龙感觉到某种神秘,于是,压低了声音问道:“文彬,这拴孩子还有讲究?” 程文彬吸了一口烟,吐出长长的一串烟雾,说道:“青龙爷,你要问我,我真的只是知道个大概。好像是到陈州太昊陵庙上,先给人祖爷许下愿,然后庙里的神婆、神汉给你发个红头绳,你到人祖爷面前的奉献箱里,放上些香火钱,烧香磕头之后,把双手伸进人祖爷面前的一口大缸内,对,是口大缸,盖着盖子的大缸,用手抓一个泥人,用红头绳给绑好了,拿出来放到怀里,不到家千万不能看,要不,那孩子就不成了。到家了,再烧香、许愿,之后,才能拿出来看呢,是男孩、是女孩,一目了然,而且准得很。听东乡的人说,连小孩有没有毛病都能看出来。” 黄青龙笑了,说道:“文彬,说来说去的,你不是懂得挺多的吗?” 程文彬连连摇着手,说道:“青龙爷,我真不懂,这里面的讲究多着呢,我真的只懂点皮毛。原先,下河那边,就数俺娘最懂,后来俺娘把这手艺传给来萍了。不过,俺娘和来萍敬的是人祖爷、人祖奶奶,和杨法成敬的大仙,宋天成敬的老祖奶奶,还有郑家冲姓郑的敬的马虎神,不是一路神仙。咱不能说人家敬的是假神,但,肯定没有咱敬的人祖爷、人祖奶奶这神大。因为他们一个个神三鬼四的,所以,来萍从来没有到咱寨上说过这事。不过,听俺娘和来萍说过,这人祖爷、人祖奶奶,才是最大的神呢。你们也没有想想,这人是从哪儿来的?是不是,青龙爷?俺娘还说,她前些年到陈州许了个愿,人祖爷就说过,非把那几个小神小仙给干掉不可。青龙爷,你看看,这才过去几年啊,如今,姓郑的马虎神碎了,杨法成的大仙废了,宋天成的老祖奶奶,也被得法爷给搞污秽了。” 黄青龙瞪大了眼睛,对于宋天成,他们父子可是信任有加的,没想到并不显山露水的王来萍,还有这等功力?就在这个时候,丰小娟挺着个大肚子过来了,丰子臣的老婆和王来萍在后面跟着,提了个篮子,手里还拿着供食。 程文彬笑了,说道:“青龙爷,咋样,这回你相信了吧。他来洪妗子,可是在隗镇卫生院做过结扎手术的,她肚子里这个,就是去年跟着来萍,到东乡拴的。” 烟火人家Ⅳ(11):春夜闲酒 其实,程文彬是来找渠凤商量事的,他已经在经销店那边等了半下午,宋改成也给渠凤打了电话。渠凤最后说,晚上她会回来,但肯定很晚了,让程文彬不要再等她了。于是,程文彬这才跑到后街,来看他老丈人整修达摩庙的。几个人又说了一会话,三个女人也烧完香,还了愿,磕了头,走出了庙门,一家人往前街走去。黄青龙若有所思,也关上了王来宾家的大门,上了锁,回家跟老婆谢美娟商量去了。 王旺荣两口子跟着小儿子王来涛过,早就搬到东地去了,后面几家是他三个哥哥和他叔家的几个孩子,王满场、李小娥家的九个孙子中,在这儿住了八个,唯有老小王来明继承了大坑东侧的老庄子,留在了寨里。而他们前面的一家,就是王东旺家。 程文彬来的还真是时候,刚刚走到王东旺家的大门口,煤矿上送王东旺的轿车也刚好停了下来。程文彬急忙喊叫着叔,让着烟,还不忘问一句:“七叔,有好酒没?晚上咱爷几个,喝两口。” 由于这两人都是干煤矿的,程二海的海涵煤矿和国营田县达摩岭煤炭又在同一个资源区,因而两个人并不生疏,经常都有往来的,相互间喝酒逗乐也是常有的事。于是,王东旺看了老婆陈三好一眼,说道:“好了,晚上不用做饭了,文彬来了,咱都借光,到来涛家混饭吃去。”说着,对司机说道:“李,车上的酒,给程总卸下一箱,对了,就是那个宋河粮液就行。”说着,又从副驾驶座旁边拿出半条芙蓉王烟来。陈三好又急忙跑回家,提出一大块牛肉来,几个人这才说笑着进了来涛家。 别看前街王家人多,可却很团结、很和睦,平常相互照应得令寨上的其他几家人生气。来涛老婆陈小娇,已经做好了饭,她家也是陈家楼子的,喊陈三好一声姑的。她知道姐姐王来萍、姐夫程文彬都来了,也知道是领着三叔家的来洪两口子还愿的。如今好了,宋得法完蛋了,三爷王满囤,又领着重修了人祖爷大庙,大伙离神仙也近了,许愿、还愿的,也不用再跑几百公里到东乡去了。 几个人看着桌子上摆的菜,笑了。程文彬和弟妹陈小娇开着玩笑,说道:“娇,有酒没肉,蒸馍管够。看看,知道你姐夫是吃素的吧,一盘肉菜都没有啊,喂兔子的吧?嘿,俺知道你们都是种菜高手。好,好,反正有咱七叔的好酒,也行。” 陈小娇笑着,说道:“那,现在给你杀只鸡子吧,你先吃着鸡毛,我去煮肉。”几个人笑了起来。就在这时,王来萍提着两大兜子东西,进来了,说道:“就你好吃,小娇这菜,可不是卖给孙俊刚的那种打了农药的菜,是咱爸他们耽意种的,没有打药的菜,就是电视上说的那种绿色食品,你就好好地吃吧,天天吃肉,吃不俗啊?”说着,又晃了晃手中提的兜子,说道:“给,这是咱三叔给你炸的鸡子、鱼,总可以了吧。” 王来萍说完,把兜子递给了兄弟媳妇陈小娇,自己也坐了下来。他这个侄女,可比王东旺大好几岁,因而也就随便了许多,看了一眼兄弟王来涛已经打开的酒,便笑了起来,说道:“七叔,这么好的酒,我也得喝点。” 王东旺知道,这个王来萍,有点她奶奶李小娥的味道,也就笑了笑,把手中已经倒满酒的纸杯递给了她。王来萍一看有酒,大声笑了起来,对她男人说道:“老程,我以后就常住娘家了,那几个家伙,我已经给你生了,也养大了,别再烦我了,以后让我干点正事。”说着,举起杯子,跟王东旺碰了碰,便一仰脖子,喝了下去,嘴里哈了一声,连连夸赞着好酒。几个男人尴尬地笑了笑,喝了一点。王来萍看了看,没敢吭声。 王东旺并不想跟侄女多说话,而是看了程文彬一眼,问道:“文彬,海涵那边,过了年就开工了,这十来天,情况咋样啊?”他问的意思,很明显,达摩岭煤矿过了春节后,还没有开始生产呢。不过,他已经看了好,准备农历二月二开业。 “中个屁!”程文彬拿起一块牛肉,一边撕吃着,一边说道:“从正月十二开始生产,总共干了这十几天,我算了算,至少得赔进去二十万。我就稀罕了,这煤矿,也会赔本?煤价也没有咋降啊?” 王东旺摇了摇头,说道:“煤价,还维持在二百七八一吨的水平,可你知道不?税收加码了,工人工资也涨了,管理成本也高了,你们个体的,还好点,我们,还得交统筹呢,今年上半年,至少得上百万,不缴,退休工人工资就要停了。嘿,不开工愁,开工更愁啊。”王东旺叹息着,喝了半杯酒。 王来涛急忙给他满上了,接过他的话说:“也真是的,还想着你们煤矿上效益好呢。我们那儿,六叔照样愁着呢,这刚过了春节,正是淡季,可还得补统筹,税收啥的,一分不减。别说六叔,我看着都发愁。” 程文彬也喝了一口酒,说道:“说起补统筹了,我找渠凤就是说这事的,看看我那手续,能不能转到隗镇供销社来,我们那儿,供销社早就呼啦个蛋了,没人管的,就是个人掏钱,总得有个地儿吧。” 男人们说着话,脸色也越来越红了,不过,却少了往日的兴奋,多了一些忧伤,如同这初春的夜晚,竟然有一些湿漉漉的细雨,飘浮着,散落着。 烟火人家(12):董美丽又到了法海寺 苏君峰步行到家的时候,贾秋娟已经回来了。他们就住在老城后街,老县政府盖的几排公房内,如今极少有人住了。前面的两排大通铺房、电影院、曲艺厅,早已露出了大梁、椽条,也没有人管理,夏天里便生出些腐朽之气,甚至能看到黑油油肥实实的木耳来。冬日里好一些,可北屋檐上的残雪还没有化完,仍然给人一种寒冷的感觉。苏君峰住在第三排,如今这一排,也仅仅住着他老两口子,和偶尔来这儿住的一个收破烂的,好像是谁家的亲戚。 妹妹苏文玉已经睡觉了,这些日子,她好像有了什么感觉,也不哭不闹了,老老实实地当了个听话的孩子,眼神里也有了些忧伤,让人受不了的那种眼神。苏君峰给她轻轻地拉上了门,这才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贾秋娟好像哭过了,也哭累了,躺在床上,可并没有睡着。见男人回来了,似乎是哀求式地说道:“老苏,别再找辰昌、全旺说化肥厂的事了,能不能为我和孩子想想,也为你自己想想,把手续转到县政协去,也快到龄了,到时候保住个退休工资,不行?” 苏君峰坐到了床头,喝了一杯贾秋娟放在床头的凉开水,笑了笑,说道:“化肥厂要是重新生产了,不是什么都有了嘛。退休,不还得二年的嘛,再说了,现在不都推行社会统筹了嘛,在哪儿,还不是退休?” 贾秋娟坐了起来,说道:“你不去找,我明天去找,我这个婶,他们总还得认吧?老苏,今后是社会统筹了。我也去问程秋娟了,她说得很详细。像我这种已经办过手续的,纳入之后,是不用补钱了,可得跟单位挂钩。如果原单位短期交不上,我们的工资待遇也会受到影响的,半年交不上,我们的工资都得停。而像你这样的,肯定得补钱,老苏,那可是上万的,咱到哪儿去弄啊?嘿,长菲那儿,还不知道咋回话呢?” “总会有办法的,总会有办法的。嘿,可惜啊,下午的时候,北旺给了我五百块,我只要了二百,没想到厂里女工又出了事,给她了。”苏君峰自言自语地说着。 贾秋娟听了,眼里的泪打着转儿,挥了挥手,说道:“老苏,你伟大,给闺女借的二百块钱,也能行好?中,你出去吧,我想休息一会。”说完,把身子转向里面,不再搭理苏君峰了。 苏君峰自讨了个没趣,叹息一声,又走了出去。老城的后街,阴森森的,不宽的巷子里,原本是装有路灯的,可坏了之后,并没有人修理,于是也只剩下一根根光秃秃的灯杆和巷子口那盏唯一能闪烁几下,亮上一会,然后再闪烁几下的路灯了。苏君峰在那盏闪烁的路灯下站了一会,慢慢地向教堂那边走去。 教堂的大门,也上了锁。李保罗死了,苏文娟走了,田县的这座老教堂,似乎失去了灵气,只有礼拜天的时候,才会稀稀落落地来上几个老年教徒,比起隗镇陈家楼子、吕家楼子那两座教堂来,不知要逊色多少。基督教会倒是派了个年轻的长老过来,听人说,那家伙一副官僚派头,把教徒当成了他的百姓,进行统治,教徒的流失,也就不言自明了。 苏君峰是个极度不爱管闲事、听闲话的人,可这些日子,他也成了这老城街上游动的景致,有时候,他会呆呆地站在那里,听老人们说着过往的故事,倒也觉得新奇。不过,他不像王满仓,是个怀旧的人,对于老城的一草一木,都有感情,很多老人,也认识他。可他这位当年的大少爷,似乎从来没有在这儿生长过一样。好多事情,都觉得稀奇,或许他的前半生,都献给化工原料的分子式了,那,才是他的主业。 如今的田县老城,是一个睡得早、起得晚的地方,因而,夜晚也来得早了些,新县城人们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的时候,这里的街道上,已经没有什么人影了。苏君峰如同一条丧家犬般地游荡着,没有目标,没有方向,没有奢求,就是为了走而走着,麻木而疲惫。 “苏厂长,你这是?”一个声音叫停了苏君峰的脚步,苏君峰看了看,自己已经无意识地走到了法海寺庙门前。董美丽还是那么富态,站在那儿,和自己说话呢。 “老董,你这是?你们不是住到新县城去了吗,怎么有空到老城来啊?”苏君峰没有回答董美丽的话题,而是反问着她。 “这不是,全旺家那孩子,都快上高中了,成绩却不是太好,我啊,找找了性大师,求个吉利。”董美丽轻描淡写地说着,下意识的攥紧了手中的一张纸条,那东西,不是给孩子求的,而是给女婿王全旺求的。那上面竟然写了几句,了性和尚自己也看不透的话:金蟾彩衣谁脱去?斑衫蜡蝉寻枯皮,蛛网纷乱无纲常,了之不了局中局。 烟火人家Ⅳ(13):大不了鱼死网破 天花板上的吊灯,发出柔和的光芒,房间内有一股淡淡的84消毒液的味道,跟随着“哗哗啦啦”的水声,飘浮在乳白色的光里。洁白的床单还是那么的柔软,床头柜上摆放着好几种刺激情绪的药品和四五样安全套,印制着诱人的图画。对面墙上挂着的电视机屏幕,也正在播放着港台的三级影片,不时地有“噢噢吖吖”诱惑的声音发出。 舒芬赤身裸体,如同一个“大”字般躺在洁白的床单上,眼睛呆呆地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这是一家情趣酒店,也是她和赖国庆经常来的地方。两个人的交往,已经有好多年了,每一次都能让她激情,让她满足,如同点燃了她生命中的火焰一样。 她有时候恨这个男人,有时候想这个男人,可她却离不开这个男人,更跳不出这个男人的手心。好多年了,她试图离开这个让自己欲罢不能的男人,离开给自己带来幸福与痛苦的男人,带来财富与满足的男人,带来无限向往又无限失落的男人。跟着赖国庆这些年,她赚了不少钱,也如愿以偿地接手了田县农资公司的经理,他们合伙开发了农资公司拥有的十几块土地,赚了一笔又一笔,又满怀希望的投入进去一笔又一笔,可如今,她真的不知道,钱在哪里?怎么说没有就没有了呢?怎么全在账面上显示为农资公司欠自己的借款呢? 或许这一回会翻本,会把自己的钱彻彻底底地倒出来,然后就和王献武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可她却又接到赖国庆的通知,账,还得倒腾,要不然的话,那一千万加上这几年的利息,住大牢、吃花生米的机会都有。一千万,不能说跟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当时,赖国庆本来打算给裴永庆的朋友先汇一百万试试的,若不是自己的贪心,想一下子把田县进口化肥的市场给占领了,跟渠凤争个高低,这个男人也不会义无反顾地把一千万全部甩出去的。 清洁完的赖国庆躺在女人身旁,掏出一根烟来,点燃了,慢慢而失神地吸着。两个人都不说话,更没了激情,舒芬似乎感觉到,她厌恶那种动作,甚至有些作呕,她想,像打自己男人王献武一样,狠狠地打这个男人一顿,可身子却如同瘫痪一般,动不了。 “马建强那儿,到底一次性能拿出多少钱?”男人轻声问道。 “最多二百万。”女人失神地回答着,她知道,这点钱,连银行利息也顾不住。 “王南旺、扈晨曦不答应,难道王献文、王长秋也不答应开发这块地皮?”赖国庆依然不死心,他觉得,要躲过这一关,至少得还上所有银行利息,然后再续贷。 女人摇摇头,几根长长的头发甩到了男人脸上,男人轻轻地挑开了,没有一丝挑逗的意思。女人说道:“王南旺、扈晨曦接手了许都到洛邑的两个高速公路标段,还接手了中州机场的一个辅助工程,据说是机场迎宾大厦,根本没有时间搞我们这片小地块儿。王献文着力于三产,全力搞餐饮服务业,已经脱手不管建筑的事了。王长秋,说得更难听,县社的交道,他不打,宁肯让工人歇着,也不干。” “他奶奶的,假土豪,愣个球,老子还不稀罕让他干呢。”男人扭过头来,看着女人略显死灰的脸,问道:“他没有……” 女人摇了摇头,说道:“没有,以后,也不可能有了,他想有,我还没有呢?老头子那里,就不能出点?”舒芬或许真的是穷途末路了,她甚至提出,让赖夫之那个老貔貅给出点钱。 男人摇了摇头,说道:“别指靠他了,早已不行了,你也没有看看,齐大国如同防贼一样看着他。底下那群白眼狼,也早已一个个地远离了他。他现在,说话已经不如放屁了,有好多事,也只能是用些强劲了,他的意思,是想把各单位的社员股金给集中一下,然后好调拨。不过,时间恐怕来不及了啊。家里那点钱,他还要养老呢?老大、老三,还如恶狼般看着呢,他的钱,你就死了那条心吧。” 男人说着自己的老爹,又猛吸了一口烟,没有扭头,问了一句:“这些天,他找你了吗?” 女人摇了摇头,幽幽地说道:“他,到棉麻公司去了,小黑妮那儿,肉香。” 男人没有吭声,又猛吸了几口烟,一下子坐了起来,冷冷地看了赤身裸体的女人一眼,开始拿起自己的衣裳,穿了起来,说道:“一会,你走吧,我找陈建明去,我就不相信,他会逼死我们。奶奶的,大不了鱼死网破。” 烟火人家Ⅳ(14):要下雨了 渠凤回到家时,已经是深夜了,她同样感觉到很疲惫,有点力不从心了。广东那边,取消了三批订单,如果再没有新的订单,一个星期之后,青凤服装厂就要停产了。晨凤纸制品厂,也好不到哪儿去,大宗的订单越来越少,小活利润提不上去,有时候连设计费、制版费都顾不住。两个厂就这样一直强撑住。 最令渠凤头痛的还是供销社这一块,今天上午,县社开会,说了几件事。一是管好、用好各基层社的社员股金,外地已经出现了挤兑风波,有可能会漫延到田县来;二是做好职工统筹的恢复工作,实现全面的社会保障;三是加强合作,一家困难,多方支援,不能看着全县范围内一个个企业倒下,要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今天是他们棉麻公司,明天是浊岐供销社,说不定下一个就是你。 渠凤没想惊动家里的老人们,可奶奶、青平姑和娘都还没有睡觉,屋里还亮着灯,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或许是在祈祷赞美吧。听到渠凤走进了自己住的西厢房,她们才拉了灯,睡觉去了。 渠凤疲惫地倒在了床上,并没有开灯,也没有脱衣服,就那样靠在床头,呆呆地看着黑乎乎的房间内的一切,似乎有无数个阴影在跳动着,发出怪异的声音,时远时近,时小时大,和外面渐渐起来的风声揉合在一起,似乎要吞食着自己。渠凤从来没有感觉到,像今天这样累。 会议结束时,赖夫之又煞有介事地给他们分别上了一课,还让他们出手援助即将垮台的田县农资公司和棉麻公司、赖镇供销社三个单位。田县农资公司是欠银行贷款,棉麻公司、赖镇供销社已经出现了大额支取社员股金的苗头。而且,上级极有可能要调整社员股金发展的政策,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可能,要取缔。 出手援助,就意味着要把其他供销社发展的社员股金抽调给他们,延迟他们的死亡,又把死亡的气息传染给自己,最终一起完蛋。皮同之、田文法黑虎着脸,走了,不知道是如何答复赖夫之的。渠凤,却给了赖夫之一句话,隗镇供销社自身难保,恐怕是帮不上忙了。赖夫之并没有提高腔,而是冷冷地对渠凤说:“县社是联合社,有两个权力在手里,随时可以使用,一是收、发帽子;二是调拨资产、资金。你,还是想清楚了再说吧,你们可以私下里勾搭,但刀把子却永远掌握在县社手里。” 面对赖夫之赤裸裸的恐吓与威胁,渠凤感觉到愤怒,她不知道这样一个人,为什么能在县社主要领导岗位上混了十几年,对于一个个企业的垮台,他从来都没有脸红过而自认过错,总是能找到冠冕堂皇的理由搪塞之。自己家的资产越来越多,公家的资产越来越少,竟然还恬不知耻地大讲改革,渠凤看着那张脸,都感觉到恶心。她不想再听下去,回怼了赖夫之一句:“那是你们的事,我等着,随时把这顶帽子交还给你们。” 李彩云、张金霞还是给渠凤列了一个详细的底子,隗镇供销社的社员股金,总数为1130万元,现在在信用社存着的备付金有550万元,供销社掌握的用于日常流通的现金有50万元,各门店占用220万元,化肥及其他商品存货占用50万元,其他为利息滚动的数据。 渠凤给咬着牙,给她们交代着任务:1、从明天起,不再接受大额股金的存入;2、有意识地清退部分股金,尤其是小额;3、对于隗胜利、王胜利和自己家的几个大户,暂时不做处理,如果他们用钱,必须先给自己打招呼;4、所有这一切,必须保密,只有她们三个人知道,如果造成了社会恐慌,可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大事。 窗外,风更大了,竟然轰轰隆隆地响起了雷声,这大正月的,怎么就打雷了呢?看来,是要下雨了。 烟火人家Ⅳ(15):这不是坑工人吗 小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天地间布设起一层薄薄的雨幕,似乎还有如小米粒般大小的雪粒夹杂其间,在空气里飘荡着,击打在人脸上,有一股刺痛的感觉,把刚刚变暖的天气又陡然间推了回去,似乎要摧残杨柳顽强的鹅黄,压制着春天的气息。 吃早饭的时候,程文彬来了,穿着得体的西装,在冷风里显得有几分滑稽,脸上冻得发红,嘴里还呼出些酒气。苏子莲急忙给他倒了杯热水,笑着说:“这个旺荣家的,也不给你加件衣裳,这天,可是说感冒就感冒的。” 程文彬接过苏子莲递过来的热水,喝了几口,这才缓过气来,对苏子莲笑着说:“就是,老太太,一会他过来了,你打他两口子,就不知道心疼孩子不是?”一句话说得几个人笑了起来。田桂香已经给程文彬端出一碗热米汤,拿出几个热包子来。程文彬笑了,连声说吃过了,可还是拿起一只包子来,津津有味地吃着。 渠凤并不客气,已经狼吞虎咽地吃完了早饭,问着程文彬:“文彬,你是来问你的手续哩,是吧?昨天县社刚开过会,你的消息倒是挺灵通的吗?” 程文彬已经吃完手中的包子,笑着点了点头,说道:“那可不是,要是这次再耽误了,过几年退不了休,可是要扎起脖子吊起来了,想喝西北风,来萍他娘几个也不会给我盛的。” 渠凤没有跟他开玩笑的空,也没有那个心情。昨天晚上,她想了很多,职工交统筹这事,同样不是件小事。自从田县统筹办公室设立以来,县社这个大系统一直自以为是,根本没有把统筹办放到眼里,确切地说,也没有把人事部门放到眼里,自己有招收系统内合同工的权力,也有能力为退休工人发放工资,解决死亡职工家属抚恤金问题,根本就没有打算与他们挂钩。可如今,上级要求,一刀切,所有行政事业单位干部职工,国营企业、集体企业职工,都必须纳入到职工养老统筹管理,进出两个门,收支两条线,完成社会化养老的第一步。 “九婶,听说,单位补单位的,个人补个人的,也不知道要补多少,单位能出多少?像浊岐供销社那样子,会拿出钱给我们补?所以,我想着把手续转到咱隗镇供销社来,个人也少掏点不是?”程文彬见渠凤慌里慌张的样子,急忙说出了正题。 “具体算法还没有出台,不过,有个最低的数字,个人恐怕也就是几千块钱,单位要补缴的那一部分如何补缴,还没有说,要不你就再等等?这个时候调动工作,恐怕不好说,因为名单已经报上去了。各单位对于你们这种下岗的,长期请假的,甚至是被开除的,如何办?还没有个定论呢,要不,你就再等等,等政策明确了,再说。”渠凤说着,就顺手拿起了一把伞,向外走着。 就在这个时候,郑秋峰骑着摩托,披着雨衣,带着宋改成直接开进了大门,轰隆隆地过来了。程文彬笑了,冲着郑秋峰说道:“郑主任,老牛啊,摩托车都开进你姨家的大门了。” 郑秋峰一边脱着雨衣,一边给程文彬掏着烟,嘴里说道:“要不是下雨,我敢吗?这雨下得,你是不知道,上麻门那个陡坡时,险些翻了车,这雨里面,有雪蛋子,后河那边下得更大,好像小冰雹一样。”郑秋峰说话的时候,宋改成已经从后座上解下一只提篮来,一股鲜腥气便充满了小院子。郑秋峰笑了,又对程文彬说道:“文彬,这两天你没有到后河那边去吧,上鱼了,看看,这是我们几个昨天晚上下的网,一下子怼了百十斤。要不?这两天,咱到红星水库下网吧,搞几网,烤鱼吃。” 程文彬又笑了起来,说道:“下那功夫干啥?想吃鱼了,还不如到广成表叔那网箱里去捞几条呢,现成的,也不守夜。” 两个人说笑的时候,宋改成已经把鱼提到厨房内,交给了田桂香。田桂香伸头喊了一声渠凤,正要出门的渠凤又跑到了厨房。程文彬也点燃了烟,和郑秋峰走到堂屋门口,等着渠凤。 只听厨房内,渠凤说道:“我不是说过好几次了,秋峰、改成的手续,被赖夫之盯死了,他非要和我作对,我也没有办法?我总不会拿着几个厂的利益,去换他的欢心吧?把他两个的手续,先放到六哥那儿,等姓赖的下台了,咱再转回来,不行吗?” “三嫂,你别恁大声音,中不?把手续放到财旺哥那儿,是没有啥,可这要是补缴统筹费用,财旺会把公家应该担的那一部分,给俺俩拿出来?我问过了,一个人上万块呢,三嫂。”是宋改成的声音,虽然不大,程文彬却听到了。 烟火人家Ⅳ(16):田广军很作难 田广军在办公室里还没有坐稳,办公室的副主任王小青早已跑了进来,向他汇报着县政府信访局领导的批示,让田广军很无奈,也很生气。 原来,田广军于前两年,直接以田县人民医院外科主任的身份,接任退休的冯国辰的田县人民医院院长职务,对于这个早年犯下严重男女关系错误的田广军接手田县人民医院院长,人们并不惊讶,要知道,他的外科手术,在田县人民医院,那可是一流的,尤其是痔疮手术,在整个中州市,那都是超一流的。然而,人们不惊讶的原因却非在此,而是他表弟王全旺是田县人民政府的县长,他老婆叫程秋霞,是程丙勤的侄女,程建朝的妹妹,县委书记苏辰昌的表妹。程秋霞原来是田县人民医院的一个护士,在陈德娴被枪决前后,迅速出手,把寂寞中的田广军给收拾了。如今已经是田县供销社的人事科科长了。 其实,田广军接手田县人民医院,有这两个人的原因,也有冯国辰托付的原因,但并不完全是。真实的、直接的原因是田广军在一次偶然事件中,遇见了贵人。那是一次进京城出差时,一老汉在火车上突然患了急病,昏死过去。列车上的乘务员手足无措之时,田广军亮明身份,给老人治病。老人醒来时,田广军才知道,老头是江西人,是到保定看儿子来了。到保定时,又怕老人一个人下车再犯了病,放心不下,就提前下车,把老人送到他儿子家中。等到了老人儿子家门口,田广军才知道,原来他儿子竟然是某部的司令员。他儿子那人仗义,一个电话打到了中州省卫生厅,下面的事,则是江湖传说了。不过,田广军从来没有避讳过此事,他每年还去看望老人两次,老人的儿子还给他捎回好几箱真茅台,而且还来看过田广军一次,那一次虽说不是专门安排来看田广军的。但,中州市的市委副书记赵志刚、副市长裴永庆和省卫生厅的副厅长陈忠实跟着,也足够风光的了。 而王小青对田广军要说的,则是田县第三人民医院的事,田县公安局金盾医院,在成立后不久,即被改称为田县第三人民医院,简称三院,老百姓仍习惯叫它为田县公安局医院。所有涉及到刑事、治安、交通等等方面的患者、伤者,全部定点到田县三院治疗,否则不说事。而田县看守所医务室也很快被田县三院派去的医生给替代了,王小青也只好回到了田县人民医院。或许是出于某种补偿,冯国辰让她去了办公室,并在自己临下台时,让她当上了办公室副主任。 王小青是来说一个病人的事的。这个病人,名叫张金涛,是田县信用社的职工,开车撞伤人了,自己也受了些皮外伤,和伤者一起被拉到田县三院后,被查出有严重的心脑血管疾病和某种癌症,被院长翟双锁要求住院治疗。这个病人和病人家属认为,皮外伤又不伤及要害,简单处理一下,也就是了,至于他撞着的那个伤者,责任在自己,自己掏钱,给他治疗,然后说包赔也就是了。而他的高血压等疾病,他们要求到条件更好一点的田县人民医院进行治疗。 而翟双锁他们却认为,这个伤者张金涛,是因为出车祸而引起的血压指标波动及产生相应的疾病,又被田县三院接来,以他们田县三院的实际情况,是可以为他治疗的,没有必要转院。这个病人和家属恼了,就偷偷地跑了出来,自己转院到了田县人民医院。经诊断后,确实有严重的心脑血管疾病,而且需要做支架手术。至于癌症,他们建议心脑血管疾病治疗之后,再到中州省肿瘤医院去,并告知病人和家属,田县人民医院,没有治疗肿瘤病患者的条件和技术。 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争抢”病人案件,却被翟双锁、李随群给发作了,告到了田县信访局。说成是,田县人民医院违背了田县有关医疗资源划分的规定,违反了有关文件精神,违反了职业道德,等等。并且怂恿田县交警队那边,加大了对车祸案件的处理力度,还告知病人的单位,对于其医疗费用,不予报销。 “田院长,病人已经欠费三天了,下来还要动手术,一次性得交五万块钱,他们单位又不垫付,病人家属又闹到了病人的单位县信用联社,闹到了县政府。而三院那边,却一直坚持说他们有条件为其治疗,是我们违反了有关规定,跟他们抢病人的。这可咋办啊?人家住到咱这儿了,总不能把病人给抬出去,扔了吧。”对于这事,王小青哭笑不得,这个翟双锁、李随群,真是个孬种,从田县人民医院出去的,还使坏、使孬。 “要不,咱也学其他医院,把病人的药给停了。”王小青见田广军没有接自己的话,又试探着问了一句。 田广军看了王小青一眼,说道:“药,不能停,继续催病人家属交钱,并给县信访局回复,我们同意他们把病人接走,120来接也行,去送也行,只要病人和家属同意,我们管他爹那个大蛋。” 王小青呵呵呵呵地笑了起来,笑着想弯下根本就弯不下去的粗腰,用手轻轻遮掩着本来就敞开着的胸口,反问了一句:“多大啊?” 烟火人家Ⅳ(17):皮同之要账 皮同之通过他哥、阿镇党委副书记、人大主任皮洞之,把田县第一造纸厂的厂长赵新亭、阿镇人民政府副镇长兼阿村党总支书记、村委会主任的王小五,约到了阿镇供销社的办公室。皮同之尴尬地给他们二位作着揖,笑道:“二位,常言说,好借好还,再借不难,咱那一点熊股金,被上边给瞄上了,这两天要对账,对于向外单位借款的,可是要来个格杀勿论的。二位,行行好,先把兄弟这二百万元的窟窿给我堵实了,免得挨打啊。” 原来,去年紧张的时候,赵新亭从银行贷不来款,只好以二分的高息,从阿镇供销社借了一百万元。而王小五,也是为村里的炭黑厂借了一百万元。赵新亭搓了一会手,又想了好长时间,才说道:“同之哥,到六月底,或许情况就会好转了,到时候,我先还给你三十万,要不,利息再提点,都中。” “新亭,人家可是查本金的啊,那点息,哥不要了,行不?”皮同之听出赵新亭话里的意思来了,即便是到了六月底,他也不可能还,能把利息给结算了,已经是烧高香了。 王小五已经躺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说道:“同之,到厨房里拿把钢刀去吧,把哥给砍了,算球了。要不是洞之哥喊,我他娘的还出不了村部的大门呢?炭黑厂,欠了人家原料钱、工程款、工人工资,把村部的门都给堵了,哪儿还有钱还你啊?同之,要不,你给你们县社领导说说,阿村的炭黑厂,干脆作价给你们,算球了。” 皮同之看了耍赖的王小五一眼,说道:“哥,要不咱俩一起死吧。” 皮洞之看了看屋里的气氛,叹了口气,说道:“这二年,是咋着了?一个个的,摸着姑子大腿叉子了,都他娘的这么倒霉,干啥啥赔钱。公家不中,个体也不中,你看看咱那个大市场,关门停业都快有三分之一了。奶奶的,除了那几个开发廊卖屁股的,没有一个生意好的。”说完,又看了赵新亭一眼,问道:“新亭,这种情况,你就没有问问你那个老师王满仓,看看有解药没有?” 赵新亭摇了摇头,说道:“他啊,或许是江郎才尽了,或许是留有一手吧。你看看他们那个田县澜沧学校,还有澜沧大厦开办的兰姐超市,不是也在咱阿镇开加盟店了吗?生意怎么就那么好呢?我总觉得,这老头,是个巫师,长有前后眼的。” “那,咱这造纸厂,还有炭黑厂、供销社,就没有出路了?对了,还有苏主席那么大一个化肥厂,真的救不活了?”皮洞之觉得,王满仓应该有救市的办法,或许是苏辰昌、王全旺两个家伙,不请老家伙出山,没有把老家伙当神敬着的结果。 赵新亭摇了摇头,说道:“不用他们去问,我问过,我们家的老郑同志也问过,他给出的答案,同样是:‘死,而后生’。” “死,而后生?”皮洞之惊异地问道:“那不是黄花菜都凉球了?工人咋办啊?这个老王,是不是又开始玩玄乎了。我想起来了,那一年发大水,明明淹着他们隗镇了,人家要么捐钱,要么回家参加抗洪,他倒好,坐在我们阿镇,不走了。我拿着钱去捐款,他反问我:‘田县有洪灾吗?县委让你捐钱了吗?’我一想,还真是。这一次,是不是和那次一样啊?是不是他又读懂了某种信号啊?”皮洞之感叹着。他也觉得,有些事,很反常,可是,以自己的智力,是无论如何也看不透的。 皮同之见哥哥这样说话,苦笑了一声,说道:“老大,我是请你来帮我要账的,你倒好,分析起政治经济形势来了,呵呵,新亭、小五哥,还钱呗。”皮同之无奈的说着,他知道,已经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了。 就在这个时候,办公室主任进来了,说:“赖书记领着几个科长,来了。” 皮洞之骂了一句,看了王小五、赵新亭一眼,说道:“奶奶的,账,说不成,酒,也喝不成球了,走!” 烟火人家Ⅳ(18):刘小辉的计谋 赖国庆找了一天一夜,也没有找到陈建明,打传呼不回,打电话不接,到单位去找,办公室的人说他们也没有见到陈主任。赖国庆心想,这家伙这一阶段有点抑郁,别真的想不开了啊, 要真是那样的话,自己这笔贷款也就说不清了。 其实,陈建明并没有远去,就在离田县信用社不远的田县第一城市信用社主任刘小辉的办公室。这些年田县发展步伐大,人们手里有的是钱,为了人民存钱方便,田县境内共建立了八家信用社,加上田县政府办公室旗下的房地产公司股金服务部,田县民政局旗下的基金会,田县供销社旗下的社员股金服务部,还有各乡镇设立的乡镇企业发展基金会,大约有四十多个网点。全部方便老百姓存钱、取钱,推动着全县各式企业发展。田县第一城市信用社是其中规模最大的一个,现有存款余额二十多亿元。 陈建明之所以到田县第一城市信用社来,是因为,这个信用社设立的第一发起人,就是田县信用社和当时的常务副主任陈建明。而田县第一城市信用社的法人代表,就是当时跟着陈建平干的业务科长刘小辉,另一个身份是田县公安局副局长李不饿的丈夫。 “哥,除了这一千万,其他还有没有急需办理的?”刘小辉终于亮出了底牌,他的意思是,可以帮助老领导陈建明,但只能帮这一回。 陈建明摇了摇头,说道:“其他不良贷款,是不少,你也知道个大概。不过,那些在当时,要么是上了会的,要么有田县县政府领导的批示,我自然不怕。唯独这一笔,当时没有上会,想着很快便会转个圈,回到账上的,谁会想到,他被人家骗了呢。”陈建明说的,就是赖国庆被骗的那一千万元。 “那,就按你说的办,他先把这几年的利息给结清了,我这儿给他发放一千万元的贷款,通过其他方式还给你们。从理论上讲,是可行的,但手续必须得办扎实了。尤其是他们要干什么,必须有切实可行的项目书,还要有资产抵押,田县农资公司没有多少资产了,县社不还有两所综合楼吗?变通一下手续,总可以吧?反正,我们不能落空,手续可以假,资产绝不能假。”刘小辉说着他的方案。 陈建明见刘小辉答应了,内心自然很高兴,终于解套了,他得去告诉赖国庆和舒芬。刘小辉却叫停了他,说道:“哥,慌什么吗?你这么爽快地答应了他们,他们还会再跟你说免息、减息的事呢。叫我说,你们田县信用社先把这笔资金,办理成为服务农业资金,再向市、县政府申请免息、或者减息。而老赖和舒芬这边,你还得给他们施加压力,让那个二货和那娘们掏钱,我们不就可以变坏事为好事,搞个小收入了。” 陈建明笑了,说道:“兄弟,奸商啊。”说着,便又坐了下来,说道:“中午哥请客,到工行那家伙那儿吧,对了,要不先到秋红影楼那里,看看她们搞的人体摄影去。” 刘小辉笑了,说道:“行,秘密行动,咱哥俩搭个面的去吧,也免得让赖老二他们给发现了。” 田县照相馆已经改名为“田县蒙娜丽莎艺术有限公司”,虽说还归田县文化局管理,但已经有了慎秋红、王献美和王安众几个人的股份,除了普通的人像摄影外,还新添了婚纱摄影、艺术摄影、包装设计制作、艺术产业开发等等新项目,生意红火得很。这二年,慎秋红也成了继兰子、郑风雅、李不饿、秦雪莉、庄雪飞之后的,少数几个省级“三八红旗手”,成了田县有名的“女强人”。 陈建明、刘小辉似乎是这里的常客,在一楼前台的王献美亲自接待了他们两个,笑着把他们领到了三楼摄影室,说道:“中州市来的模特,正在拍内衣广告,下午才有人体摄影呢。”说完,又趴在了刘小辉耳边,偷偷地说道:“价钱自己搞,最多五千,别装傻冒,她们最多也就是个小三线,值不了老多钱的。” 刘小辉拍了王献美浑圆的屁股一下,淫荡地笑着,说道:“我看,谁都没有你值钱。” 王献美打着刘小辉的手,说道:“滚,我可不饿。” 烟火人家Ⅳ(19):黄青龙的幸福 黄青龙还是把王来宾家的钥匙交给了王旺荣,今天让他自己取料。黄青龙这边,骑上自行车,带上老婆谢美娟,向韩家沟下河方向走去。虽说路还有点滑,天也有点冷,可黄青龙却感觉到无所谓,他和老婆谢美娟说着俏皮话:“老谢,干脆咱俩也拴一个得了,晚上回去加加班,不行,用两筷子夹住,也得再生一个。” 谢美娟狠狠地拧了一下黄青龙的后腰,嘴里骂着:“还没有老掉牙啊,生,给你生个驴子出来,还差不多。” 黄青龙车子一晃悠,知道老婆在骂自己,也没有生气,呲了呲牙,扶稳了车子,说道:“你是不中了,要不?借红兵他姨用一下,那妮子,看人的眼神都带着邪性,不用咋商量,恐怕就能成交。” 谢美娟又狠狠的拧了他一下,骂道:“用你家的,青凤、青平、青霞,我都不管,要不要我给你铺床?”说完,又“嘀嘀嘀”地笑了起来,捶打着黄青龙的后腰,说道:“恐怕也是嘴上使劲了,下面没有球办法了吧。鳖孙,还想着是年轻人啊?把人家摁到玉米地里就给收拾了,要不是那样,俺才不嫁给你呢。” 谢美娟说着,脸上竟然起了红晕,也不再骂自己男人了。黄青龙这个人,虽说在他爹的影响下,生活了大半辈子,可是愿望并不高,这日子过得还算满意。更何况,谢美娟也退休了,拿着王财旺厂里发的退休金,一个月二百多块钱,一家人吃喝用度也就有了。男人又种了两棚甜瓜,下来也不少卖钱。儿子、儿媳都听话,如今都在渠凤的服装厂里上班,儿子还在大队,每个月还能领上百十块钱的补助,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比啥都好。 “兵他娘,我想着,咱那个孙子叫黄相喜,这一次,花棉要是再生了,咱就给他起名叫黄相欢,有喜了,就得有欢,你说,是不是?光喜不欢,不热闹啊。”黄青龙对此行充满着憧憬,脚下也加快了速度。 “中,好人,你就是叫他驴子,叫他苟信、苟恼,都中。”谢美娟骂着男人,又笑了起来,嘴里说道:“还欢呢,好人,我咋看欢家那个闺女,看咱家红兵的眼神都不一样啊。” 黄青龙心里“咯噔”了一声,女人说的,是袁欢家的那个大妮袁晓,也在服装厂上班。不过,没有在车间,而是跟着她堂姐,袁喜家的那个大闺女,主管销售的副厂长袁晨,在销售上当业务员。那闺女先是在丰潮办公室当服务员的,后来就跟着几个男业务员跑开了外场,听说,人,早就疯了。而自己家的红兵,是仓库管理员,收原料、发货都是经他的手。有年轻人传言,黄红兵和袁晓在仓库里那个了,还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谢美娟很担心。 “管他呢,咱家是男孩,又不吃亏。”黄青龙也听说过这事,不过还是耍赖式地对老婆说着。 “那可不中,你这个当爹的,是不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啊?咱可不能做对不起花棉的事,人家都给咱黄家生三个孩子了,说啥也不能让兵出事。”谢美娟还是很担心。 “老谢同志,这种事,不说透,谁会知道?别跟着瞎起哄,更不敢让儿媳妇知道了。过几年,孩子大了,就好了,裤裆里这点事,还不就是那回事。当初,人家宋郑冯强迫你了?我听说可是你主动的。”黄青龙揭开了老婆的老底。 “滚,有多远死多远去,人家跟他,根本就没那回事,咋不说说你的阿占、阿有家那女人啊,恶心死人。对了,还有德银家里,我都看见了,我说啥了?”女人抵赖着,抱住了男人的腰。 男人幸福地停下了脚上的劲,抓紧了车刹,仔细地看着潮湿的路面,要下坡了,到了那棵快发芽的大柳树,过了那座石桥,再拐过程发财的煤矿,就到来萍家了。说好的,她和她婆婆今天在家等着他们呢。 烟火人家Ⅳ(20):不想门不中了 虽说小雨没有停的意思,渠凤还是让丰浚喊来支部和厂子里的几个领导,来到村委会的会议室。渠凤开会,从来没有什么仪式讲究,也没有什么排场预演,不过,每一次都有主题,而且抓得相当准,如果你的理解跟不上趟,那是要丢人的。渠凤不知道什么是面子,不仅自己不知道,同时也不给别人面子。不过,今天她倒是给了两个人面子,一个是纸制品厂的王长夏经理,一个是业务员袁晓。确切地说,是只给了袁晓一个人面子,因为王长夏是刚刚才通知来的,他不可能是曹操,说到就到的。 “不等他们了,广民,你先说,你说完俊刚哥说,然后该干啥干啥去,我和吴厂长、袁厂长再说服装厂的事。”渠凤急不可耐地点了名,让表弟田广民先说说达摩岭村建材厂的事。 田广民跟着渠凤干了好几年副手,自然把握住了她的作风,直截了当地说道:“达摩岭建材厂,无大碍,不像田县其他建材厂那样,愁销路。我们的石子、石末,生产多少,三哥那儿收购多少,根本没有什么存货。但有两个问题需要解决:一、县里、乡里开始治理环境了,恐怕得投资搞一座大棚,把石子加工设备给封闭起来,这个,也好,我们几个商量过,对机器、对工人,都有好处,投资就投资吧,我抽空见一下王献文,让他再为我们村做做贡献,搞一下规划,绘一张图纸,咱建起来就是了。二、上级各部门,税收、费用加大了不少,是去年同期的两倍还要多,尤其是资源费,听隗镇地矿办的人说,今年恐怕要翻到三倍上来了。我也到达摩岭矿、海涵矿、下河矿都问了,一个样,程发财那儿,听说干不下去,要出手了。再一个就是吃喝招待,三嫂,真是受不了,你是中州市政协委员哩,这事就不能向上反映反映,咱可是关心那些当官的啊,天天吃喝,洗澡泡脚,胃受不了,皮也受不了啊。奶奶的,天天陪着他们搓灰,这皮都搓成薄纸了。” 一句话把众人说得笑了起来,渠凤哼了一声,说道:“这建议,都提一百遍了,上边说什么,喝酒看工作,我有球门?不说这个了,这种事,能躲就躲,能推就推,他们说咱达摩岭大队精,咱就精,在这方面,咱们不当先进。你就是挨了批评,我照样表扬你,少吃喝一分,那就是一分钱的纯利润。关于税收,我同样没有办法,咱最多是查查他们的文件。但是,他们既然敢来收咱的钱,肯定都是有说法的,没办法,这种事啊,也只有跟他们搞好关系,能少交点就少交点,能缓交就缓交。嘿,连老王先生都无奈于此,他那个学校,还有人去敲诈呢,我们能有什么办法?对了,王老二不是对此很反感吗?有些事,你直接找他通融一下,他那扭蛋脾气,有时候还是能抵挡一阵子的。好了,你们走吧,建材厂要加快生产,你三哥那边,把飞机场的外围辅助道路工程,又承包下来了。又不让我们去推销,这生意,要是做赔了,你田老三,干脆跟着老二烤鱼去,算球了。” 几个人哈哈笑了几声,就要向外走,副支书宋列江却叫停了众人,说道:“三嫂,还有一件小事,二叔那边,达摩岭庙不是修建得差不多了吗?有人提出,是不是让我们主持一下开光仪式?” 听到宋列江还有事,几个人又停了下来,站在那里,等渠凤表态。这件事,好像他们都知道。渠凤连想都没有想,便说道:“你去跟俺二伯说,搞旅游开发、搞文化提升,我赞成,也出钱。他要是搞封建迷信,对不起,渠凤会重新给他关停了。我们不参加,他也不能参加,开什么光嘛。我就不懂,那两盘大磨,锁在那里几十年了,怎么就不说话吗?给他点好处,他倒是神气起来了。是吧,列江?” 渠凤的话,让大伙又笑了起来。宋列江似乎也知道这个答案,不过是给大伙通通气,意思是说,老百姓说的话,提的意见,我们几个支委、村委开会研究过了。于是他也合上了自己的笔记本,若无其事地说道:“那,群众要求架水管的事,咱下次再说吧?” 宋列江有点他爷宋天成的味道,极会察言观色的,他看到渠凤今天的精神不太在状态,于是说了这样一句。 渠凤似乎没有听懂,也好像知道他说的是啥事,对着大伙说了句:“列江,记住一句话,干好事,尤其是这种关系到全村人利益的大好事,要在支部的统一领导下干,这是最基本的原则。第二,不能天天想着给这个要点,给那个捞摸点,别人,同样不容易。你们或许也听说了,号称田县第一国企的田县化肥厂老板苏君峰,也就是我们要‘打劫’的头号对象,穷得连吃饭都成问题了。这个,来河他们几个都知道。架水这事,不是个小数目,要预算好了,就是向他们化缘,那也得是自愿的。记住,二一添作五,公家拿一半,个人掏一半,天上不可能掉馅饼,更不能让老百姓养成这样的习惯。” 众人满意地点着头,散了,他们觉得,渠凤说得对,这样的习惯,不能养成。达摩岭的事,是大伙干出来的,不是向几个名流要出来的。 烟火人家Ⅳ(21):俊刚哥,权当帮我个人一个忙 孙俊刚对达摩岭蔬菜种植专业合作社总结得最到位,自己是在大树底下种菜的,过着幸福而美丽的生活,有他们这几个大工厂、大企业、大工地在,几个村种植的蔬菜,根本就不用进市场,更不用再延伸什么产业链。前两年上的蔬菜干燥机,也停了下来,这种反季节、新品种的蔬菜,他才不愿意干燥后出售呢。甚至,连上级来检查的吃喝招待,都有制衣厂和建材厂顶缸,我最多是个蹭饭的小老百姓。 “税收,费用,和咱关系不是太大,就是公粮、统筹、提留,那也是各生产队组织的,与专业社也没有多大关系。指导、服务、收菜、分红等等,都是按章程进行的,有条不紊。弟妹,你说吧,咱这专业社还折腾个啥?”显然,孙俊刚对于自己的成绩,是相当满意的。确实,这几年,由于专业社得天独厚的外围资源,所有的一切都顺风顺水,没有故事。种植蔬菜,成了寨上和周边几个村的村民,最稳定的收入。 渠凤看了看孙俊刚,说道:“三点。第一,质量上,逐渐控制农药、化肥的使用量,我听南旺说,飞机场那边的正规单位,进菜的时候,要查什么农药残留的,这个,报纸上好像也有说的,你要留心一下,别到时候查着咱的菜,就不好办了,咱可不能学什么‘毒酒’案件;第二,临近达摩岭煤矿和建材厂那几家,也就是二队的俺三爷那几家,和麻门麻庆荣、陈家楼子陈德选、陈丙龙那几家、还有韩家沟下河程扑愣那几家,农作物减产,是肯定的了。这和三家煤矿、以及我们的建材厂,都有徶不清关系,一定要做好稳定工作。这个我们私下里跟王老大、田老三还有程发财、程二海做工作,让他们稍微出点血,你们出面给摆平了,不让村民吃亏,但绝不能让他们闹事,就是老先生给我们说过的那句话,叫什么来着?” 渠凤挠了挠头,竟然把公公王满仓反复教育自己的一句话给忘记了。坐在一旁的吴清材笑了,说道:“上不结,下不聚。” 渠凤自嘲地笑了起来,说道:“对,就是这一句,反正是不能让人联成蛋儿,那样就不好收拾了。还有最后一点,就是调整土地,这事,虽说是村支部和村委会的事,但直接影响的便是你这个种植专业合作社,有多少人立正着脚等待着土地调整呢,这个活,不好干。我的意思,能不调整,就不调整,能小调整,就不大调整,能生产队内部调整,就不搞全村的调整。还有,王献斌提出想干一队队长,支部、村委的几个人,都有意见,你私下里帮我做做工作。他们一队,三姓二十八家,不团结是现实,但能镇住场的,恐怕也只有献文和这个献斌了。邓德银,不行。黄青有家那几个孩子,同样不行。这个活,算你帮我个人的。” 面对着渠凤诚恳的请求,孙俊刚苦笑了几声,说道:“凤,你可是给哥出了道最大的难题,不是工作如何难做,也不是开不了这张嘴,只是哥心里蹩扭,不愿意干这活。他家那些人,我一个都不想看见。说句实在话,这专业社要是我个人的,他后街王家,就是给我送个金萝卜,我也不收他们家的菜。不过,今天你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试试。” 孙俊刚说着,就要往外走。渠凤说道:“俊刚哥,不是试试,一定得做通工作。”再看孙俊刚,早已出了村委会大门,消失在灰蒙蒙的雨幕里,和匆匆赶来的王长夏险些撞了个满怀。 吴清材有些想不通,问了句:“渠厂长,直接任命就是了,没那么麻烦吧,列江他们几个,难道还不听你的?” 渠凤摇了摇头,说道:“这话,让曾经受到他们打击的孙俊刚说出来,或许会更好些。” 吴清材点了点头,打开了笔记本,准备汇报、记录。渠凤看了他们三个一眼,说道:“不用记录了,就一件事,袁晨,你记住,等袁晓身体好了,把她调到青凤纸制品厂去吧,这事,不做任何解释。至于这两个厂子的前途,权当我们一人领一张考卷,考虑一下,如何做出我们自己的品牌来,光靠外人给我们这点加工费,早晚是得完蛋的。” 烟火人家Ⅳ(22):卖不出产品的工厂,还叫工厂吗 赖夫之坐在皮同之的办公室里,煞有介事地做着报告,从国际金融危机,讲到国内不容乐观的经济形势,讲到财政金融问题,更讲到职工生活,针头线脑。众人很无奈,可又不得不认真听讲。因为,他中间还会提问,如果你答对了,他会一笑了之,如果答不对,他会重新细致地,再给你再解释一番他的见解,直到你听懂为止。 同来的办公室主任麻大进、财务科长黄胜战、人事科长程秋霞等人,早已是他忠实的听众,阿镇供销社的几个副主任也都知道赖主任的水平高,一个个真诚地听着。只有皮同之,不时地看一下手表。赖夫之似乎意识到什么,急忙又紧了紧内容,讲了二十多分钟,这才刹住了车,笑着说道:“同之,怎么老是看表嘛,是不是我讲过头了,呵呵,也真是的,都十二点多了,好了。总之,三句话,也是他们三个科长来督查你们工作的重点:1、今年的工作要开好头,尤其是一季度工作要认真总结,出成绩,出经验;2、供销社将对全市直属公司、基层供销社发展的社员股金实行统管,在统一管理之前,要理清底子,清理不良借款;3、职工统筹要抓紧交,确保一个不漏。好了,吃饭。”说着,笑呵呵地站起身来。 阿寺的街头,洋洋洒洒的小雨依旧下着。素有田县小江南之称的阿寺,春天似乎来得更早一点,诗河岸边的杨柳已经发出嫩黄的叶芽,有一种烟雨朦胧的感觉。古老的阿寺,红墙灰瓦,还是那么庄严肃穆。穿过阿寺旁边的古老巷子,有一种穿越时空的感觉。 由于阿村大市场的转移,阿镇供销社所在的地方如今已经成了偏僻的后街,走过沧桑,绕行过已经干涸的金花泉,便进入到现代繁华的镇区,宽阔的街道,叫嚣的声音,匆匆的人流,脚下黑乎乎的煤灰水,宣告着现代文明的张狂。走进阿镇最豪华的饭店,鲁班宴月楼,更有一种古老历史与现代文明相交织的辉煌。 新加盟到张工行鲁班大酒店旗下的宴月楼酒店。它的古老,来自它的装修与阿寺厚重的历史,更来自它对于阿镇美食的坚守。虽说加盟了鲁班酒店,然而,张工行还是秉承了美食的地方特色,保留了绝大部分阿镇特色美食,加入鲁班酒店的现代经营理念和特色服务,使得阿镇宴月楼又挥发出万千生机来。 一楼的大厅内,民间艺人正在演唱着阿镇特有的民间艺术吹歌,美妙的竹子乐器,发出历史厚重的声音,老人们演唱着悠久的历史,如同回到了史前弹唱文明。赖夫之饶有兴趣的听了一会,这才评论着,和大伙上了三楼、进了包间。 大伙似乎知道赖夫之意犹未尽,还有话要对皮同之说,于是一个个借口上了厕所,或是假装着下去点菜。房间内只剩下赖夫之、皮同之两个人的时候,赖夫之以毋庸置疑的口吻对皮同之命令道:“给舒芬划拨一百万元社员股金,属于企业间平调,由她支付利息,到县社统一管理合并的时候,我会照顾你的。至于借给新亭、小五的钱,我也会手下留情的。就这样定了,下午我就让舒芬来办手续。” 皮同之愣在那里,至于如何吃饭,如何喝多了,他根本就不知道。 其实,就在阿寺旁边的一家烩面馆内,皮洞之还是和老搭档王小五,田县第一造纸厂厂长赵新亭坐了下来。两个小菜,外加三瓶白酒,让饭馆老板孙老四笑了起来,说道:“三位领导,这是孤独求醉来了吧。呵呵,再来个凉拌羊肉,算我送给三位领导的。”说着,调羊肉去了。这个孙老四,原来是跟着王满仓做饭的,后来王满仓鼓励他开了这家小馆子,生意不温不火,但也顾得住一家人的生活。 “老孙,羊肉,他娘的也快吃不起了,还是你老小子自在啊,开个小馆子,无忧无虑的,小日子过得舒坦的很啊。听说,你说什么来着,他奶奶。”王小五骂着孙老四。 孙老四嘿嘿笑了,说道:“五哥,你说不是吗?这有了孙子后,不高兴了,打他奶奶,高兴了,日他奶奶,白天,让他奶奶当驴当马,给他干活,晚上,老子睡了他奶奶。” 刚刚听到这个笑话的赵新亭差点笑喷出酒来,说道:“孙老四,啥时候也学得这么琉璃了啊,他奶奶,受得了吗?” 孙老四叹了口气,说道:“一天就是一日,一日就是一天,这一天一日,尚可,这要是一日一天,他奶奶就是铁打的,也得给磨明了啊。” 三个人又哈哈大笑起来,孙老四也早已端出一大盘凉拌热羊肉,从柜台里拿出一瓶酒来,不用他们请,便坐到了他们旁边,给自己倒上一杯,叹了口气,说道:“皮书记,我孙老四想王厂长啊,人家说的,那就是个理。前几天,我把孙子、孙女都送到他那所澜沧学校上学去了,我相信孩子跟着他,肯定能学出一身真本事出来。他问了我饭馆经营的情况,我还请他到农家院喝了一杯。他直接跟我说,到今年年底,全县的国营、集体企业,还有所谓的乡镇企业,还要死亡或者名存实亡一大半,这也太可怕了吧。”说完,也不管他们,自己倒先喝了一杯,看了赵新亭一眼,说道:“赵厂长,真没有办法了?” 赵新亭举起杯子,和孙老四碰了一下,无奈地说道:“生产多少,存到仓库里多少,黄清玉他们,出门处处碰壁,卖不出去产品的工厂,还叫工厂吗?” 烟火人家Ⅳ(23):浊岐供销社的油水 感觉到渠凤有点不大靠谱的程文彬在海涵煤矿转了几圈,还是放心不下,跟矿长韩巧转打了声招呼,便向浊岐镇到新县城的主干道上走去,煤矿离那儿并不远,二里多地就到了。他决定去见见妹子程秋霞,问个实底,这可是关系到个人以后养老的事,马虎不得的。 小雨一直下着,公路上并没有什么人,也没有多少车辆,有一股子阴冷的感觉。程文彬颤抖了几下,打了个冷战,算是对春天的回报,远远地引来路人的暗笑。这个老程,下雨天,还是西装革履的,一副当官的样子。程文彬并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不对,虽说从浊岐供销社下岗了,可自己也是干过基层供销社文书的人,严格意义上讲,那也算是进入班子、参加议事的,这干部派头,还是要讲究的,就是到了海涵煤矿管理内外关系协调,那也得讲究个人形象不是。 程文彬漫无目的地想着闲事的时候,公交车慢腾腾地开了过来,不用他摆手,便慢慢地靠到了路边,售票员喊着他,让他上车。车上并没有什么人,除了司机、售票员,也就只有一名乘客,程文彬合上了伞,刚要落座,那位乘客倒笑了起来。程文彬一看,原来是杨炉生。 这下子,程文彬也忘记去买票了,笑着坐到了杨炉生前排的座位上,问道:“老杨,这是进省城啊,还是到北京啊?” 杨炉生呲着牙,笑着说道:“不进省城,也不到北京,我就是去找找苏辰昌、王全旺,去告你们的头头,就是那个大贪官赖夫之,问问他们到底管不管?坑了我们黑河湾老百姓这么多年,又把你们浊岐供销社也搞零散了,欠老百姓的股金也不还,这样的干部,还能用?” 程文彬笑了,说道:“老杨,我看,没用的。这自古民不跟官斗,斗来斗去的,你占着啥便宜了?闹不好,过几天又把你抓起来了,那里面的滋味,老好受,咋的?” “球,是不好受,让他们进去,同样不好受,他们这些当官的,进到里面,才一个个没有人形呢?还记得那个赖孟之赖书记,和你们的主任王振刚、刘明湘不?在里面,老子是老游击队员,他们是新兵蛋子,老子说收拾他们,就收拾他们。” 杨炉生旧事重担,让程文彬也想起老主任王振刚、刘明湘来。那年,刘明湘有立功表现,判了个缓刑,早就出来了。王振刚判了两年,估计也出来了,只是没有见过面。对于这些事,程文彬有程文彬的感叹,他笑着说道:“看来,还是官大好啊,人家赖孟之、闻小乐不都没有事吗?也只是害了王振刚、刘明湘这些小卒子啊。” 说起这两个人,杨炉生更加义愤填膺地说道:“他们,老子照样也得告,我就不信了,我告不赢他们?理,在这儿放着,事实,在这儿摆着呢。就是你说的老王、老刘,也太软了些,他赖夫之说用股金,你就让他用啊?这一回,我手里有的,更是事实,他赖夫之又要玩花招了,要把全县所有的股金都收拢起来,由他来管理。奶奶的,那还不是肉包子砸狗,有去无回的事?” 程文彬一愣,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问道:“谁说的,你咋知道的啊?” 杨炉生狡黠地笑了,说道:“我咋知道的,肯定不会告诉你,你这个家伙,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我可是听说,咱浊岐供销社主任,麻大用是死活不再兼任了,你到县城去,是不是找找你妹子秋霞,想干咱浊岐供销社的主任啊?嘿嘿,常言说得好啊,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饿死的野猫撑死一群蚂蚁,你就没看看,咱这浊岐街上,还有七八家门市部呢,加上乡下的三个,一年至少也能收入二十多万吧。除去杂七杂八的应酬招待,一年落到布袋里至少也得有……” 杨炉生说着,伸出了一个手指头,又“呵呵”笑了两声,得意地说道:“穷庙富和尚,不比你在二海那儿打工强?再说了,你和渠凤又是那种亲戚关系,不说其他的,她要是让给你几千吨化肥买卖,老程,就是放到咱那大市场里,你就放心吧,不愁卖,根本就不愁卖。你也干过供销社,这一吨化肥就是赚100块钱,三千吨,那是多少钱啊?你自己算去。” 程文彬内心又一惊,自己还真没有算过这账,自从王振刚被抓之后,他是主动下岗的。至于后来麻大用是如何去兼职的,他根本就不知道,也没有打听过。只是听说,浊岐镇的农资供应这一块,被渠凤给抢占了,浊岐供销社农资门市部是和渠凤打交道的,没有想到,这里面还有这么多油水。 雨,下大了点,能清楚地听见雨点砸在车顶上、车窗上的声音,公交车已经过了列堂。 烟火人家Ⅳ(24):采访田广军 尽管有一百个不愿意,田广军还是接待了田县信访局和卫生局的领导。云梦已经经过公开招聘,到田县信访局干上了副科级干部,专管教育卫生口的案件处理,而田县卫生局的副局长陈金山,则是一手托两家的“和事佬”。但,田广军能明显地感觉到,他们是向着田县三院的,毕竟陈建斌、李不饿是强势单位里的强者。 “老冯,你们接这个病人的时候,就没有问问他是怎么回事?”陈金山开口便问道。 “陈局长,人家是来看病的,不是来报户口的,咱哪儿有权过问那么多啊?再说了,人家是病人,咱是医院,总不能拒收吧。我们不是天天讲,救死扶伤是医生的天职吗?”田广军不满地反驳着。 “可,那不是有文件规定嘛,涉及到刑事、治安案件、交通事故的人员,必须到三院治疗的。你们给病人讲清政策,按文件规定办理,也就是了。”陈金山不依不饶地说着,看来,他的屁股是从三院那边拔不出来了。 “我的大局长,我们跟病人、跟病人家属、病人单位都说了,甚至,病人所在的单位,连公费医疗的钱都不给他出了。病人现在的药费,还欠着我们医院呢,我们,说不通啊。”田广军感觉到好笑而又无奈。 就在几个人议论着,束手无策的时候,院长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病人家属领着两个扛着摄影机的人,走了进来。其中一个从兜里掏出一个证件,胡乱地对着他们几个人照了一下,说道:“我们是中州省电视台中原焦点的记者胡小勇、朱光杰,现在就病人张金灿在贵院所遭受到的冷遇进行采访。请问,哪位是田广军院长?” 两个人说着话,病人张金灿的家属用手一指田广军,那人的话筒便伸到了田广军面前,问道:“你好,请问田院长,你们为什么要赶病人张金灿出院,谁给你们的权力,你们难道忘记救死扶伤的天职了吗?” 田广军看了云梦和陈金山一眼,没有说话,两个人早已退到了办公室门口处,门外已经站满了医生、护士和一些闲杂人员。田广军硬着头皮,把事情的原因说了一遍,最后说道:“我们只是给病人及其家属做工作,让他到还没有处理完交通事故的田县三院去诊疗,并没有赶他走的意思,也没有因为不续费而停他的用药,并且积极给他准备手术,不存在你们所说的那些现象。具体到有关划片、分类诊治病人,是否合理的问题,我可以负责任地说,有其合理的成分,不能大小病都占用大医院的资源,但也有些不近人情之处,毕竟没有尊重患者及家属的意见嘛。” 记者依旧不依不饶地问道:“那么,田院长,你的意思是,你在执行着一份不大合理的医疗机构资源分配文件吗?请问,你对于这个文件有多少不满意的地方,还需要如何改进?尤其是田县人民政府,在这一问题上,持何种态度?” 田广军见此,估计不好脱身,反问了一句:“合理不合理,它毕竟是一个现行的文件,我执行文件精神,没错吧?至于如何修改,达到患者满意,那是田县政府领导下,各有关单位共同商讨的事,我自己说了不算数。” 那记者明显感觉到田广军情绪有些激动了,又追问了一句:“我是问,田县政府在这种医疗资源分配上,是偏袒了你们这些大医院,还是偏向三院这样的小医院、新建医院、专科医院、民营医院等等,你对他们的医疗水平及管理水平有何看法?” 田广军能听出这其中的火药味来,冷冷地回答道:“这个问题,你不应该问,我也不应该回答。因而,我留给你四个字,无可奉告!”田广军说完,挤出人群向外走去。 只听后面一个声音传来:“这,就是田县人民医院院长田广军的态度,生硬而呆板,如此医者,何来仁心?有关田县医疗资源不合理分配的问题,我们会进一步关注。” 烟火人家Ⅳ(25):这是真神 程文彬家,并不在韩沟村,也不在韩沟村下属的自然村下河村,而是在韩沟村和下河村中间的一处高台上,那高台是用石块砖块垫起来的。这也是那年洪水恩赐的结果,要不是当时程文彬在浊岐供销社上班,他母亲和王来萍在浊岐镇上引几个孩子,恐怕也早已全家覆没了。这处宅子,是灾情过后,程文彬特意在这儿建的,而且垫高了四五尺。 黄青龙下了车子,又整理一下布袋里的钱,一张一张地放进不同的布袋内,这是他爹在世时教给他的规矩,给神上供,千万不能一下子全掏出来了,要不然,神再说点其他事,就不好办了。谢美娟同样摸了摸布袋,她装的,是一块一块的零钱,有时候是要买小神小仙小鬼小魅路的,他们的胃口不大,一块钱,也就打发了。 来萍和她婆婆早就在家等候了,院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的,水泥地上,虽说有些煤灰水,也已经被耽意冲洗过了,小雨再次冲刷了一回,还能看到水泥印儿。几个人客套着,走进程文彬家的堂屋,坐下了。 程文彬的老娘,看上去并不像个神婆,而是一副慈祥温柔的样子,抓住谢美娟的手,拉着家常:“你看看,这个来萍,下着雨,是找事的不是?黄家婶子,给你们明说了吧,这神啊鬼的,能不信咱就不信,知道得多了,不好。人啊,就是个糊涂虫,糊糊涂涂过一辈子,多好,你说是不?” 老太太说着,眼睛直直的看着谢美娟的双眼,说道:“黄家婶子,我也不怕得罪你,这些日子,家里不平和啊。你们家的孩子,命犯桃花啊,你看看,你看看。萍,你的眼真,你来看看,我的眼花了,我咋看着那是一个小桃啊,真是,就是那种刚刚落了花骨朵的小桃儿子。而且这桃,光有枝子,咋没有树啊?” 正提着一壶热水进来的王来萍急忙放下茶壶,跑了过来,嘴里嘟噜着:“娘,你就不会过一会再说,让俺爷、俺奶奶喝口水、歇口气。”说着,也凑过来,冲着谢美娟的双眼直直地看了一分钟,这才长叹了一声,说道:“命犯桃花结珠胞,不破不立祸自来,抽刀断了桃花劫,生儿育女远离灾。” 一旁的黄青龙惊讶得瞪大了眼睛,问道:“老人家,来萍,碍事不碍事啊?” 王来萍笑了,看了她婆子一眼,说道:“爷,别听俺娘瞎说,她们那一代人,把这男女关系的事,看得比天都大。其实啊,啥事都没有。也就是俺那个小叔,人长得排场,惹得小闺女喜欢上他了,这一不留神,那闺女就有了。这种事啊,花钱消灾,打了,也就是了。” 王来萍轻描淡写地说着。她婆婆也笑了起来,对谢美娟说道:“你看看,我就说吧,我嘴里存不住话,人祖爷让我开口,我就得说,我不说,是我得罪了人祖爷,既然说了,那我就给您两口子说彻底。要是找对人了啊,这事,也花不了多少钱,最多几千块钱就了事啦。不过,那闺女可不是个瓤茬子啊。” 老太太看了王来萍一眼,问道:“要是那个闺女缠着咱家孩子不放,咋办啊?这种事,不说不知道,一说吓一跳的。她家里要是一闹,咱家里的媳妇肯定也闹,现在这些孩子,闹着闹着可就成真的了。萍啊,咱给人祖爷、人祖奶奶干活,那可只能成人之美,不能害了东家害西家啊。咱家的孩子要管好,人家的闺女,也不能受损失。要不,你问问人祖爷、人祖奶奶,这事该咋办?” 再看王来萍,早已坐在了地上,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道说些什么,突然,她狂笑起来,嘴里又嘟噜嘟噜地说着。黄青龙看了老太太一眼,意思是问,要不要烧香、磕头或者奉献些金钱出来。那老太太连忙摇着手,不让他说话。 过了好大一会,王来萍才睁开了眼,看着黄青龙、谢美娟,说道:“没多大事,那闺女也不是咱红兵一个相好的,还有厂里几个业务员,后街最后一排住的弟兄两个,加起来总共八个。还不算当初宋得法强使她那一回。嘿,多好一个闺女啊,这都是宋天成那个假神,老祖奶奶给附体了。她也不信咱这真神,咱也不去管她,你们回去后,拿两千块钱给宋结实,就说是给某某的,事情就结束了。她啊,没少在宋结实那儿杀小孩,宋结实只要说这钱是你们出的,她便会知道咋回事了。人祖奶奶也听了我说给她的苦情,等这闺女打了胎,就该出门了,以后也就断了。” 王来萍说完,站起身来,给黄青龙两口子倒着水,谢美娟疑惑地说道:“萍,就这样结束了,咱也不给人祖爷、人祖奶奶烧香磕头?还有,咋拴小孩啊?” 王来萍笑开了,说道:“爷,奶奶,我看你们是信假神信的太多了,也太真了,是被宋天成他们给糊弄了。这真神,就是咱亲爷、亲奶奶,孩子给他们说话,求问个事,还非要三叩九拜啊?不会的。也只有到二月二,他们生日的时候,我们给他行礼,他们祝福我们,到时候,再烧香磕头,不迟。至于你们说的,给俺红兵小叔拴孩子那事,也不急。我已经跟人祖奶奶说过了,她刚才骂我,你们就没有听着,说,桃子还没有处理呢,又想要杏呢,贪恁多干啥?先把这事给处理了,等过了他们的生日,再说。” 黄青龙两口子瞪大了眼睛,心想,自始至终,人家婆媳就没有说过钱和供品的事,还真是神。 烟火人家Ⅳ(26):程文彬看到了机遇 程文彬到了县社,没有见到妹子程秋霞,又跑到田县人民医院,正赶上记者在那儿采访,看着妹夫田广军出门走了,并没有人拦他,也就怏怏不乐地重回到县社门前,想了想,还是进了新华酒楼,刚好兄弟程大海也在,便拉住兄弟问起了有关补缴统筹的事。 没想到,程大海也在为这事犯愁呢,不是为他,而是为他堂哥程建潮。自从那年程建潮出事后,王北旺接手了新华酒楼,不到一年,又转手交给了程大海。按照王北旺传下来的惯例,程大海按月给程建潮发着工资,年底再发点补助。这两年,效益越来越差,上班的工人工资还经常没有着落呢,哪儿有钱给他发啊?于是就开始欠,嫂子要得急了,给他发两个月,要得不急了,就不发了。就这样,停停,续续,勉强支撑着。可如今要补交统筹金了,程秋霞已经给他算过,程建潮个人,应该分担8800元,单位应该给他担元。这事还没有敢跟嫂子通气呢,怕她来闹事,可新华酒楼又确实拿不出这么多钱来。 “二哥,你说说,叫我咋办?别说全部拿了,就是公家应该担的,我也拿不出来。再说了,要是给他拿了,别的职工,咋办啊?我可是放出话了,公家一分钱不出,谁想补,自己掏钱,连公家这部分,也得自己掏出来。否则,自动写申请,退出社会统筹。”程大海向程文彬诉着苦。 “得恁多钱啊,我比咱家老大上班晚一年,恐怕得补更多吧。”程文彬感叹着。 “不,二哥,你照样是这么多,从93年开始补的,以前的只算工龄,不用交钱的,死个子,你也是这个数。”程大海肯定地说:“这个,俺秋霞姐给我算得死死的,我,也是这个数。” 程文彬笑了,心想,怪不得渠凤不答应自己呢,这家伙,一个乡镇的供销社算下来,得上百万呢。就算是个人的个人掏了、公家的公家掏,那也不是小数目啊。这两年的经营形势又不怎么样,能保证着运转就不错了,到哪儿一下子拿出这一百多万啊?呵呵,恐怕麻大用坚决辞去兼任的浊岐供销社主任,也是为了这事。 程文彬想到麻大用,又想起杨炉生在车上说的话,问了一句:“大用不想干浊岐供销社主任,是不是也是为了这事啊?” 程大海想了想,说道:“可不是咋地,几十个职工呢,到哪儿去搞这么多钱啊?还有一件事,就是社员股金,已经是岌岌可危了。浊岐镇那边,情况最差,钱,早些年就被姓赖的给倒腾空了,用啥还账啊?老赖当主任时,知道那事他脱不开身,每年让其他供销社给咱浊岐供销社调剂点资金,给小户群众结点息,还点本,保证着不出大事。可如今,他都退下来当书记了,人家新来的齐主任,是不可能认这壶酒钱的,到时候,人家还不把大进给撕吃了?”程大海说起这事,还是心有余悸的。他当然清楚王振刚的事。 “呵呵,那可不一定,富贵险中求吗?欠债,那也是一门学问,你在家里坐,没有一个人找你,那就是窝囊废,要是天天有人要账上门,说明你棍。”程文彬在海涵煤矿干这几年,天天都在为程二海、韩巧转应付要账的,有的是经验。如果仅仅是要账这事难住了麻大进兼任浊岐供销社主任,那,还真不是个事。杨炉生说的,还真有一定道理。 就在这个时候,有一个客人进来了,程大海对程文彬小声说道:“二哥,他就是新来的齐主任,有老赖在,机关里没有几个人理球他。” 程文彬一听,心花怒放,急忙掏出香烟来,迎了上去。 烟火人家Ⅳ(27):现在这人啊,哪儿还有什么情义 中午的时候,程文彬和百无聊赖的县联社新任主任齐大国算是接上了头。他是田县无梁镇人,老家就在无梁镇、隗镇、浊岐镇和正县糊涂镇、新店镇五镇交界处。那地儿叫古城寨,是诗河、溱河、糊河、涂河四条河流,冲出丘陵的狭长过渡地带后,进入平原之地的分界处。山河的分界,使得行政区划犬牙交错,说起来分属两县五镇,可实际距离却近得很。齐大国家又是古城寨村在正县境内的一块飞地,离浊岐镇韩家沟下河村也仅仅有五六里地的路程,双方一挑明,遍地都是熟人了。这,或许也是国人交际的一个重要手段吧。 程大海之所以结交齐大国,也并非是出于真心。只是因为,这二年,县联社的机关伙房散了,而齐大国的老婆,又在乡下上班,他便没了吃饭的地儿,而与县联社在一起的经营单位新华酒楼,便成了县联社机关头头们的小伙,来吃上顿便饭,请上账,由县联社办公室定期结算,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了。虽说赖夫之一直如恶狼般守护着本来属于自己的领地,不愿意让齐大国进来,最起码不能让他当家、真当家、当大家,可对于齐大国到新华酒楼吃饭这事上,还是很宽容的。他特意对程大海交代过,一定要让齐主任吃好。 当然,程文彬并没有说自己补交统筹的事,也没有说自己想干浊岐供销社主任的事,而是一直跟齐大国喷着自己当年在浊岐供销社的政绩和自己如今的本领,尤其是应对欠债的本领,如何应对贾洼及周边老百姓各类关系处理方面的本领,可谓是口若悬河,添油加醋,把自己描绘成了矿长程二海他爹,而不是他哥。 “噢,我说呢,原来你们都是一家的啊。二海,我认识,那可是个大弄家。”齐大国似乎提了劲,原来大伙真的是熟人。 “那可不,大海、二海、我、还有秋霞,我们是亲兄妹,呵呵,如今又都成了你齐主任的部下,来,干一杯。”程文彬终于又找到了话题,和齐大国碰着杯,说道:“别看我现在跟着二海去干煤矿了,可我这个人啊,念旧,一心一意还想着咱供销社呢。还一直想着回供销社,在你齐主任的领导之下,大展鸿图呢。 我一直认为,供销社,还得搞好传统农资经营。当年,全浊岐镇的农资供应,可是我一个人搞起来的,就连俺君峰舅,往正县推销化肥,那也得有我介绍。就在今天早上,我还和渠凤商量着,咋把浊岐镇的农资供应搞上去呢。渠凤听了,对我是大加赞赏啊。” 其实,程文彬是个老江湖,他在夸耀自己对供销社感情的时候,并没有忘记供销社的业务,说供销社业务的时候,便又顺便说出自己的“业绩”,说自己“业绩”的同时,更不会忘记说一下自己与浊岐苏家的关系,然后再暗示,自己和隗镇达摩岭王家,关系也不一般。 “噢,你们叫苏君成舅,我听二海说过。你和渠凤,是不是也是转弯亲戚啊?”犹如贾雨村问起官场谱,齐大国当然知道田县苏家、王家的故事,于是举起酒杯,问了一声。 程文彬笑了,摇了摇头,说道:“渠凤啊?不打弯,这亲戚是直来直去的,她是俺老丈母婶子,别看年龄不大,可人家辈分长啊。王全旺他哥十一个,俺老丈人是老大,王全旺是老小,就是这种关系。”程文彬终于说出自己想表达的意思,齐大国又一次举起了杯子。 送走齐大国的时候,程秋霞也到了新华酒楼,一肚子两肋帮的气。刚刚坐到那里,便冲着程大海发着火:“三哥,看你把这酒店,搞成啥样子了,连个客人都没有,连个好吃的饭菜也没有,你让吃啥啊?” 程大海笑了起来,他知道这个妹子不怎么讲理,心里有了愤怒的事,总是迁怒于人,于是笑着说道:“霞,你想吃啥,三哥亲手给你做去,行不行?多大点事啊,刚才我也听说了,田县那么大一个人民医院,他一个记者,放个屁,就能给崩塌了?” 略略有些醉意,从卫生间出来的程文彬看到妹子,还是一副不省事的样子,骂了句:“心里藏不着一点事,他们,能把天给翻过来。” 程秋霞一看,是自己的亲二哥也在这儿,倒是有点惊讶,更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她敢骂三哥程大海,撒泼、撒娇甚至是无厘头式的骂,是有她的秘密的。可对于二哥,她还是有点怕的。要知道,自从父亲死后,大哥程建潮成了那个样子。老娘,可是二哥两口子单独养活的,从来没有攀扯过他们两个,要是二哥二嫂一翻脸,自己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程秋霞想着,又笑了起来,说道:“二哥,我就骂他了,咋着?让他给大哥补统筹,他还在这儿哭穷、作难呢,一点亲情都没有。还有,那个李随群、翟双锁,一个个的,都是什么东西?原本和广军在人民医院这口锅里一同捞稀稠的,出去了,就又回过头来,往这锅里屙屎撒尿,算是什么东西嘛。”程秋霞仍然气火儿不下,说着说着,又骂了起来。 程文彬笑着坐了下来,喝了一口茶水,说道:“先不说广军的事,有辰昌、全旺在,天,还会翻过去?我也是来问补统筹的事的。刚才老三已经大致给我说了情况,我想把手续转到渠凤那儿去,我想,这点亲情,她渠凤总得认吧,你看看,中不中?” 程秋霞瞪大了眼睛,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说道:“先别说亲情的事,渠凤,能不能过得了这一关,还难说呢? 烟火人家Ⅳ(28):他们到底想干啥 信息时代了,各类新闻报道也快得出奇。晚上的时候,全田县人民都知道,田县人民医院上了中原焦点,一个个愤愤然地说道,这个田广军,要出事了。当然,还有更神奇的说法,说是保定的那位保他的司令员出事了,直接影响到了他。苏辰昌、王全旺根本也保不住他了。这一次,上边可是要真刀真枪地对咱田县开刀了。他和田县三院斗,门儿都没有,翟双锁身后是谁啊?陈建斌、秦雪莉、朱清占,那是田县三根铁柱子,想和他们争天下,那不是自找不痛快的吗? 县委宣传部部长李长运看了两遍中原焦点,都觉得田广军说得没什么,既符合实际,又说出了问题所在,还表示要进一步改革,对医院、对病人、对政府,甚至对其他医疗单位,都没有说一个“不”字,他觉得,真的没有什么。于是,他拿起了电话,拨通了苏辰昌的办公室。 苏辰昌也已经看了两遍,说道:“老李啊,你只是看到了田院长说的话,对不对?有无失误,暂且不论。但有两个问题,需要你们宣传部门考虑。一是全县今后的宣传口径问题,不能都学田广军这样信口开河,幸亏他还算是个有水平的,如果换成他人,放开了炮,泡开了馍,我们可是收不了场的。二是医疗资源分配的问题,这个事,不是个小问题。你和雪涛副县长、还有纪委的北旺局长、卫生局的领导班子,具体过问一下这件事,赶快把以前定的那个分配方案给撤换掉。注意,一定要把尊重患者意愿放到第一位。在此基础上,实施合理分层、分流。这是个基本的框架,我们那个保护公、检、法案件办理的做法,本身就是错误的。哪儿能因为出个车祸,连心脏病都得在他们那儿治疗啊?这和强制有什么区别吗?” 李长运已经听懂了苏辰昌的话,针对这个分配方案而言,确实不合理,不仅仅是苏辰昌一个领导这样认为,好几个领导也是这样认为的,可是一直没有人提及。这一次好了,把这事给推到风头浪尖上,解决起来也就顺手多了。李长运笑着,放下了苏辰昌的电话。想了想,又打通了李不饿的电话。 “不饿吗,嗯,我是你长运叔,那个中原焦点你看了吧,问题还是有的嘛,要不?你们先商量一下,让个步,咱把文件给改一下,给上边也好有个交代,好不好?嗯,好吧,鲁班302啊,好,我一会就到,最好别安排那么多人。呵呵,苏书记刚刚说过的话,你们可知道了啊,乖乖,怪不得你们是干侦破的,在老苏身边都安插上你们的特务了。不饿啊,在你叔这里,安插的特务是谁啊?千万别打你叔的黑枪啊。哈哈哈,不饿,叔给你开玩笑的。好了,我这就过去。”李长运挂上电话,走到门口,司机早已“咯噔咯噔”跑下楼,开车去了。秘书小王从对面办公室里刚一露头,李长运笑着摆了摆手,说道:“小王啊,今天早点下班,陪陪爱人去。我这儿,就是一点私事,不用你去的,小李把我送去,就得了。” 原来,这个李长运也是无梁镇李家集人,和李大奎一个辈分,李不饿喊他一声叔,是不错的。 王全旺也觉得这事有点可笑,要说是田广军争夺病号的吧,也不像,没有必要自己挖个大洞往里面钻啊?要说是陈建斌他们弄田广军的事吧,也不像,对于这种明显不合理的分配方案,他们是心知肚明的,也可以说,陈建斌他们,比谁都清楚。这事闹得,事情不大,波动不小,一时竟然让人有些眼花缭乱了。 烟火人家Ⅳ(29):美女如云的饭局 而让李长运感到惊讶的是,李不饿喊来陪客的人,并不是自己想象中的朱清占、陈建斌和秦雪莉,而是慎秋红、王献美和落子岭影剧院的王献丽经理,全是他主抓的文化宣传旅游口的部下。李长运看着一群女人,笑了起来,问道:“几位大美女,可谓是群星荟萃,请问,你们的头头郑风雅呢?” 李不饿笑了起来,说道:“叔,她啊,刚刚走,还让我们向你道歉呢?董姨身体不好,突然有了病,送她到医院去了。” 李长运已经在主位落座了,说道:“好,有孝心就好,我们不正在宣传这个好媳妇、好婆婆吗,我看,你们几个,都能入选。当然,还有个好媳妇,那肯定得是咱们的献美经理,当年舍什么救夫,可是出了名的。”李长运感觉到自己说漏了嘴,急忙打了声哈哈。 王献美倒是大方得很,说道:“李部长,那是咱们培养的干部好,为民办实事。我舍的,只有眼泪,是他们公、检、法、还有纪委的王书记,给我作主,才让俺家那位,象征性的判了一年,以示警戒。呵呵,他啊,现在听话得很,组建了个保安队,专业为我们政府服务。李部长,要说宣传啊,你得宣传俺家陈坤,是个好男人。”王献美说完,“嘀嘀嘀嘀”笑个不停,红色的毛衣下,颤动着无限春光。 在一群女人堆里,李长运有说不完的废话,也是他这个宣传部长的特长,总有话题可说。一直喝到微醺之时,李不饿才对他说了,陈建斌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他会摆平记者和消除报道影响的。明后两天,省电视台将会播出有关田县三院的长篇报道,以正观众视听,没有必要改什么文件。 李长运笑了,说道:“我就说吗,俺不饿有的是办法,好,这事,我会向苏书记说的。说吧,各位美女,还有什么问题,需要我来解决的。” 王献美、王献丽端起酒杯,对李长运说道:“叔,咱把这杯酒喝了,俺姐妹俩才敢说话。” 李长运醉眼之中,细细地看着他的两个下属,心想,有个词叫什么齐天之福,往日里觉得这个词是说齐天大圣孙悟空的,但今天看来,应该是说唐僧到了女儿国的。于是满口答应着她们两个,喝干了杯中的美酒。 两个人说的还真是李长运分管的事,而且是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达摩庙改造,占了她家两处宅子。田县达摩庙研究会的会长王满囤已经丈量过了,需要县财政出钱包赔,至于钱数吗?王献美已经拿出了手中的请示和圆珠笔,说道:“李部长,用我的笔吧,李部长,俺家可是贫困户,高出这么一点,全当扶贫了。” 李长运接过王献美手中的圆珠笔来,淫笑着说道:“你的?我可用了。献丽,你的呢?拿过来,一起用吧。”说着,看也不看,便签上了大名,并耽意交代了一句,直接找财政局的刘长法局长,从文化建设经费里出。” 就在这个时候,王献丽又拿出一支笔和一份报告来,说道:“李部长,这个,可是活跃我们田县人民文化生活的,我们落子岭影剧院,要在原来开发的设施内,开办一个大型的交际舞厅。钱,你老人家得批,证件,你也得批,正好不饿表姑太太也在,治安证件,也一并批了,算啦。” 李长运笑了起来,说道:“这个好,这个好,不饿啊,跟建斌说说,文化宣传旅游口的事,一定给我支持好了。”说着,便爽快地签上了字,又斜眼看了慎秋红一眼。 慎秋红笑了起来,说道:“来,姐妹们,陪李部长干了这杯,咱们进入艺术的殿堂,今天是省佳丽三千模特队的,李部长,听清楚没有?这佳丽,可得三千啊。” 烟火人家Ⅳ(30):五姓十八家的事,不好说 孙俊刚领了渠凤分给自己的任务,认真地分析着一队的情况,想攚王献斌当生产队长,还真不好说。达摩岭第一生产队,五个姓氏,十八家,一百多口人。姓崔的、姓龚的两姓,虽说占了五家,可他们的根并不是达摩岭寨上的,和自己一样,是父辈从外地迁来的,人也老实巴脚的,只知道种菜发财,子女也进了青凤制衣厂,并没有政治上的要求,可以不考虑进去。而剩下的,则是三姓十三家了,王来宾、王松芳,算是一大户,三家人。邓千秋、邓千年,老哥俩,小弟兄四个,总共六家,人,也是一队最多的。另外就是黄苟熊的三个儿子黄青有、黄青领、黄青占和分开过的黄红现,算是四家。合计起来,总共十八家。 当然,在达摩岭想干生产队队长,不仅仅要看个人能力,也不仅仅看哪家的人马旺不旺,还得看传统。比如这寨上,从解放前就是姓王的当家,前院不当后院当,即便是出了个强人丰子泽,也从来没有从实际上消灭王家的威望与势力。至于冯郑宋,当年只不过是丰子泽的一条狗。而孙俊刚自己,后面站着的是王廷英和王满仓,他心里清楚得很。而自从王家的儿媳妇渠凤上台之后,一直风平浪静了这么多年,更是最好的例证。 当然,更要看的,还是后台,后台硬,才是最关键的。他们三家相比,王松理虽说已经内退了,那也是副镇长级别的。王松论在中医院,可是老副院长,在达摩岭群众中,威望还是有的,更何况还有一个大老板级别的人物王献文,小老板级别的王献美、王献丽,更有三大姑爷,陈家印、陈坤、柳欢。当然,还有前院王来好一家的呼应。而黄、邓两家,是没有这个条件的。 孙俊刚想着这些,也就知道渠凤的良苦用心了。看来,不仅仅是她想修复与后院王家的隔阂,更是切合实际的用人。邓德银本人和他的儿子邓玉紫,以及他侄子、邓德金家的儿子邓玉红,不仅个人能力不行,也镇不住王家和黄家,更没有什么后台。邓家,除了前两年邓德金当了两天积极分子外,老坟里就没有冒过气泡。 而黄苟信的三个儿子,同样不行,黄青占前些年偷过邓德金家的牛,到现在手脚也不怎么干净。黄青有和他的儿子黄红现,当年又和王松芳合作,把村里的计划生育搞得一塌糊涂,到现在还有好多人骂着他们呢。他们最大的靠山,过去是黄驴子,现在是黄青龙,根本不济事的。 就在孙俊刚想着心事,准备关上合作社的大门,回家吃饭的时候,黄青龙却主动找上门来。黄青龙找孙俊刚说话,是很经常的事,他也是合作社的主要成员,还是监事会的副主任,更是指导着达摩岭后街两个生产队蔬菜种植的灵魂人物。孙俊刚笑着要把黄青龙往办公室里面让。黄青龙却笑着说:“俊刚,今儿个,不说合作社的事,咱俩啊,找个地儿,喝二两去。有点小私事,得请你这个老领导给拿捏、拿捏。” 孙俊刚又笑了,说道:“老黄,你还没有给猴子掰过腮,你的私事,我敢拿捏?” 黄青龙也笑了起来,说道:“俊刚,拿捏不拿捏的,也就是找个喝酒的噱头罢了,还有满囤哥呢。咱爷们啊,就到他那个达摩庙研究会办公室喝二两去,菜,我都叫袁欢给送过去了,这才来请你这尊大神的。我的面子不给,满囤哥的面子,总得给吧。”说着话,拉着孙俊刚就往外走。 孙俊刚又笑了,说道:“老黄,你老小子这酒摊,恐怕没有啥好事,是不是又要说架水管上山的事啊?呵呵,你老小子,不地道,先找宋列江那小子给渠支书说,咋就忘了我老孙呢?我可告诉你,让我去给你们磕头烧香,一个个去收钱,我可不干。”说着,便随着黄青龙往寨门里走着,还不忘敲了敲自家的门,对老婆芦明霞说道:“小虎他娘,黄委员请客喝酒呢,别做我的饭了。” 令孙俊刚想不到的是,王来宾的老宅子,经过王满囤的设计,装修一下,还真是焕然一新了,不仅有浓浓的仿古气息,更有一股现代文明的味道,乍看都是个文化场所。更令孙俊刚想不到的是,办公室里坐着的,不仅仅是王满囤一个人,还有邓德银和王旺荣,而那个快活地给大伙服务的,却是邓德银的儿子邓玉紫。王旺荣是装修队的小头头,和黄青龙是搭伙的,恐怕也是想承包架水管上山工程的,这点私心,孙俊刚还是清楚的。可这个邓德银,怎么也和王满囤他们搞上关系了呢? 就在孙俊刚迟疑的时候,王满囤已经笑呵呵地招呼他们坐下了。黄青龙他们三个,客客气气地请孙俊刚坐在了王满囤身旁,才落座了。孙俊刚能明显地看到,邓德银的局促,连端酒杯的手,都有点微微颤抖着。 孙俊刚喝完一杯,就故意岔开了话题,有意无意地调侃着黄青龙,说道:“老黄,让他们兑钱,架水管上山,肯定是你老小子的主意,你小子也太异想天开了些,这家伙,可不是个小数目啊?咱忙了这么多年,也只是把红星水库的水,引到了山坡菜地,你一下子想把煤矿的深井水,引到咱寨上来,还不花政府的钱。这事,恐怕罗子七、苏君成,都不敢这样干。” 其实,从专业社出来,黄青龙就知道了。他们中午开会的时候,宋列江已经向渠凤汇报过这事了,不然的话,孙俊刚也不会揪着这个话题不放。于是,也笑了起来,说道:“作为一名党员,我只是一个建议,还没有主动给村支部正式提交呢,你孙大书记可早有耳闻了,足见孙书记在支部中的份量啊。不过,这事,还得由村支部出面,靠我们几只苍蝇,嗡嗡叫得再响,也不能当号角吹的。那还得是你和渠支书,新、老支书,一声令下,有钱出钱,有力出力,造福乡邻嘛。”黄青龙也打起官腔,端起了酒杯。 达摩岭的初春,似乎还在冬天里,外面细细的小雨,又下了起来,还是有些寒意的。孙俊刚觉得,自己应该醉了,他可不想答应邓德银父子什么。 烟火人家Ⅳ(31):信访局送回了个杨炉生 冯振东、苏辰昌还是被通报了,一个杨炉生,就足以把浊岐镇所有的工作给抹黑了。这两年,计划生育一票否决,喊得照样响,可执行起来却并没有那么严格,有时候,说说也就过去了。可安全生产、信访稳定这两根弦却绷得比马妮的裤腰带都紧,一不留神,就要吃家什。昨天,又是一不留神,说是到隗镇串亲戚的杨炉生,竟然又跑到了中州省供销社、省信访局,告起了赖夫之父子。冯振东感觉到有几分好笑。 “这个杨炉生,是不是要让我们给他记功啊?我们一直找田县供销社的事,追问他们那个黑河湾农资大市场咋整,追问他们浊岐供销社的股金咋整?老百姓上访到我们这儿,我们有球法啊?又不是我们欠他们钱了。”冯振东接到县信访部门直接打来的电话,冲着镇长苏丙辰笑了。 “你还别说,这要是听起来,还真有点像是我们戳着他告状呢?这个老杨啊,就不能让人安生一会。听说,是省信访部门把他直接送回来,交给县信访局,一会就送回来。奶奶的,还得喝。”苏丙辰却考虑着今天中午如何招待的事,笑着说道:“哥,你那胃是铁胃,我看,中午你上。我在单位给你照护着,保证咱浊岐镇党委的大旗,不少一个角儿,如何?” 冯振东一听说“喝酒”两个字,连连干呕了两声,摆着手,说道:“兄弟,我看还是你上吧,信访局那群家伙,我可怼不过他们。对了,县供销社不是换主任了吗?要不,这两天你去跟新主任照照头,看看他对于解决咱浊岐镇供销社的问题,有啥想法?事,不能总这样推下去吧。杨炉生告状这事,都几年了,连王振刚、刘明湘住监狱都出来了,还没有解决。老赖那老东西,是根本指靠不上的,奶奶的,说话那口气,跟个改革专家一样,懒得理鳖孙。” 苏丙辰指了指自己的肚子,说道:“哥,你这是叫我交粮本吧,真受不了了,要不,咱俩躲躲,让王副书记上。”苏丙辰真的不想再喝了。冯振东摇了摇头,说了句:“上头来的这些人,成不了事,可坏事的本领,大的很啊。嘿,还是我来吧。下午,我就不回单位了。”说着,便向楼下走去,他已经听到云梦等人的声音。 冯振东接待云梦等人的宴席,没有设在浊岐镇,而是又到了红星水库北岸田广成的烧烤农家院,是云梦亲自提出来的,还说,要让王矿长来陪客。这让冯振东内心里很翻腾,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冯振东甚至怀疑,自己这个外表老实的大舅哥,在云梦驻矿期间,是不是把这个小女人给收拾了。要不然的话,他们信访局每次来,都要到广成那儿去吃饭,还非让王东旺陪客不可。 王东旺并不想给妹夫冯振东陪客,眼看着快开工了,资金还没有着落呢。春节前,好不容易处理点存煤和半旧的矿山机械,给工人们补发了工资福利,过了春节,又欠上了。而且,这煤矿开工,可不是拿铁锹刨地,说搁上就搁上的,没有个二三十万的,恐怕根本就不行。 一场春雨过后,红星水库岸边的柳树条彻底绿了起来,宣告着春天真的来临了。田广成的小楼就淹没在那一片绿意里,相得益彰。田广成的生意,倒是做大了,在他和他大哥田广军的宅子上,盖起了一座四层小楼,上边两层是民宿,下边两层和大院子是饭店,而且红星水库里还放有十来只大网箱,养殖的有鲜鱼。鱼,旋吃旋宰旋做,各种青菜,就在这村后大棚里,要啥有啥,再加上这春光无限,生意自然又上了一层楼。 冯振东他们赶到时,院子里已经有不少客人了,王东旺就在二楼的走廊里站着,等待着他们的到来。田广军也早已给他们烤上了鲜鱼。令大伙没有想到的是,程文彬也在,提着达摩岭寨上特酿的小米酒,冲着冯振东,一口一个姑父地喊着,惹得云梦和几个年轻人笑了起来。 对于程文彬的到来,冯振东并没有太在意,心里还挺感激他提来的小米酒,这东西,比白酒要好一些,不伤胃。可程文彬的下一句话,却又着实伤了冯振东的雅兴:“姑父,一会俺九婶,还有赖夫之也过来呢,就在楼下那个雅间内,你要不要过去陪陪他?” 烟火人家Ⅳ(32):我不相信你们 渠凤之所以来的晚点,是因为隗镇供销社是赖夫之今天检查工作的第二站。他没有到隗镇镇区去,而是让黄胜战直接在无梁供销社给渠凤打了个电话,说是到达摩岭这边来吃烤鱼的。其实,赖夫之和渠凤的关系并不好,是田县供销社人人皆知的事。渠凤的脾气,和他是格格不入的。更何况,渠凤的上台,是隗镇党委、政府任命的,是社员代表大会选举的,田县县联社,最后连个文件也没下。所以,自从渠凤代替楚文革执政隗镇供销社之后,赖夫之从来就没有在隗镇供销社吃过饭,渠凤也懒得理他。无论他背后如何说渠凤是个不通大理的泼妇,还是说隗镇供销社是田县供销社下边的独立王国,渠凤都不尿他。而这一次特意的安排,恐怕也不会是什么好事。渠凤已经听说,迫于压力,皮同之已经给舒芬转了50万元,从黄胜战打电话喜悦的心情来看,田文法恐怕也抵挡不住赖夫之的进攻了。 素以不喝杂牌酒着称的赖夫之,面对渠凤提来的小米酒,并没有表示赞成,也没有表示反对,甚至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而是稳稳地坐了下来。那几个随行的科长一看,估计赖夫之又要跟渠凤单独说事,便一个个地向院子里走去。赖夫之笑了笑,招呼他们坐了下来,说道:“吃饭,喝酒。到渠主任这儿来了,我们的工作任务也就算完成了。黄科长,少喝点,下午还得办手续呢。隗镇供销社总共得上交550万元的备付金,和1130万元的总股金吗?这个好说,备付金以后产生的新的利息,由县社新成立的股金服务部负责,以前占用的,由隗镇供销社负责,多好说的事嘛。文件已经下发到各基层社了,按县社的规定办理就是了。”说着,看了一眼渠凤,似乎有一种权力压制,脸色也略略变了一下,问了句:“是不是,渠主任?” 谁也没有想到,渠凤却一下子站了起来,红着脸,说道:“不是!钱,我一分都不会上交。赖书记,想在这儿吃饭,咱就吃,不想在这儿吃饭,你们请便。”说着,站起身来,把刚刚拧开的酒壶盖子,又给严严实实地拧了起来。 赖夫之没有动,冷笑了一声,说道:“渠主任,你可知道供销社管理的原则,上级社是可以划拨你们的资金、资产的,这一点,你应当明白。你们隗镇供销社,是田县供销社管辖下的基层供销社,是集体的,不是你渠凤个人的。” 渠凤也冷冷地说道:“赖书记,请不要给我讲这么多的大道理,我就是一个粗人,你说的那些,我不懂。但,我也给你说一句,你能听懂的话,我,和我们隗镇供销社的员工,不相信你们,尤其是不相信你,赖夫之!请不要再说了。” “哼,那好,我也告诉你,渠凤,你们存放在田县信用社的备付金,今天,让划走也得划,不让划走,照样也得划,这是县社统一的规定,你抵抗不了。否则,我现在就可以宣布,免了你隗镇供销社理事会主任兼支部书记的职务。”赖夫之一脸严肃地说道:“我在这里,希望并警告你,请你不要违背组织原则。” 渠凤的火气也被赖夫之激发出来了,她不屑地看了赖夫之一眼,说道:“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我也最后告诉你,免我的职务,是你的权力。但,想划走我们的钱,不可能。”说完,提起那壶酒,反身出了门,扬长而去。 看着渠凤气呼呼地走出了饭店,刚要下楼给赖夫之敬酒的冯振东又缩了回去。看了程文彬一眼,说了声:“关上门!” 烟火人家Ⅳ(33):张金水感觉到好笑 张金霞和她在田县城建局上班的男人李长灿,还是找到了堂哥张金水,后面还跟着张兼程、张春香和张金涛的儿子张中行,他们是为张金涛住院的事而来的。在隗镇桃园张家,虽说门第都不远,可毕竟张得法是张金水、张金霞、张春香的男人张金程的亲叔,其他的则又远了一步。 “我听说,金涛那事不是说好了吗?不就是撞伤个人嘛,又没有要命,花到哪儿咱出到哪儿,不就是了?”张金水轻描淡写地说着。 “伯,不是你说的那么简单,交警队那边,一直不结案,怂恿着对方狮子大张口,就是一点皮外伤,竟然想讹咱三万块,交警队和他们穿一条裤子,也非逼着咱拿钱不行。”张金涛的儿子张中行向张金水汇报着他爸那边的情况。 “你们啊,就不会找找人?李不饿、庄雪飞不都是田县公安局的副局长吗?让他们,给交警队的大队长李乾打个招呼不就完了。”张金水依旧觉得没有什么事。 “哥,你就没看看,因为金涛哥这事,都上中州焦点了,现在,恐怕找谁也不中了。”妹夫李长灿转业后,是在田县城建局上班的,还是城建监察大队的一个中队长,消息要比张金水灵通得多。他认为:“这很明显,就是田县三院和田县人民医院争生意的。我去问过李随群,他说金涛哥那病,在他那儿,一点事都没有。说是田广军胃口太大了,仗着他老表的势力,胡作非为,破坏田县医疗环境。” 张金水笑了,骂道:“奶奶的,看个熊病,也不自由啊,还得有定点医院?” 张兼程也笑了,说道:“那可不是,你也知道,咱家那个农行,在殡仪馆上班,连死人火化,都是有规定的,田县的死尸,拉到中州市,那都得自己掏钱,国家不给补贴的。” 张金水挠了挠头,对张中行说道:“要是那样的话,叫你爹从田县人民医院出院,重新回到田县三院住院治疗,不就是了吗?要不行的话,我去给双锁、随群说说,找个好医生主治,也不是啥难事。”张金水觉得,一件小事,搁不住大张旗鼓地去托关系找人,要是住个院也大动干戈,那其他事可咋办啊。 张中行一听,连连摆着手,说道:“伯,你就没听外边人咱说的,‘进了田县三院,如同进了阎王殿,剥你三层皮,打你一百鞭,没病吓成病,小病成大患,大病得完蛋。’他们,不仅医疗水平、服务水平不行,而且简直就是敲诈钱财,外边一块钱一盒的药,到他们那里,最低也得十块。让俺爸进去,那不是要他的命吗?” 张兼程也帮着腔,说道:“哥,孩子说得对,你忘记了,咱隗镇街上原来抓计划生育的那个隗国占,本来就是出了个车祸,把腿给撞骨折了,可在田县三院,愣是做了截肢手术,到现在,连‘路不平’也当不成了,竟然坐到轮椅上去了。” 张金水吸了一口气,看了张中行一眼,说道:“这事,还真搁不住去找你姑父苏辰昌,也不会去找你舅王全旺,说这点小事,有点小题大做。要不,这样吧,我先去见见田广军,再去见见翟双锁,做为一个特殊情况,把你爹留在田县人民医院做手术就是了。” 众人听了,点了点头。 烟火人家Ⅳ(34):陈建平与陈坤的交际 已经被提拔到田县公安局任后勤科副科长兼田县三院副支书、总务科长的陈建平,虽说打心眼里不服气医生出身的院长翟双锁、支部书记兼副院长李随群,可他却服气人民币,这里的收入,可比在田县看守所犯罪嫌疑人送的常例银两,丰厚得多。而且根本不用自己操心,用小孩他舅的名字入的干股,一个月下来,分个万儿八千的,那是常有的事。因而,对于李随群所说的,通过一些特殊的手段,把病人张金灿给重新拉回田县三院来,还是挺支持的。 而且李随群说得很客观:“这不是挣钱多、挣钱少的问题,也不是他张金灿一个人的事,更不是和田县人民医院作对,关键是不能形成风气,不能把田县人民政府的文件当成一张废纸,得让它起作用,起大作用,让它熠熠生辉,让他成为田县医疗界的圣旨。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只要张金灿自动回到田县三院, 我们给他开证明,让他到中州市的大医院就诊都行。关键就一条,不能从三院到田县人民医院,不能到田县中医院,更不能到田县的其他医院,要是大伙都这样干的话,咱们三院的名声何在?医疗水平何在?医德医术何在?” 李随群的话,说得陈建平热血沸腾,为了田县三院的利益,为了全县医疗资源分配的公平,是得动用点小手段的。可这点小事,总不能再去找田县公安局主抓后勤工作的李不饿动用警察吧,要是那样的话,真是有点仗势欺人了。李不饿不会干,陈建平也同样不会干。 陈建平有陈建平的办法,他很快便到了田县建坤保安公司,这是陈坤出狱后办理的一家保安公司,直属田县公安局管理,负责为金融部门、大型工厂、商店及各单位提供有偿服务,在陈建斌等人的直接推动下,已经发展到一百五十多人,目前还在继续扩招。 对于老朋友陈建平的到来,陈坤自然不敢怠慢,笑脸相迎,把陈建平请到了办公室。还没有落座,陈建平已经从里屋拿出一套新西装来,说道:“老兄,以后出门,别老是披着你这身老虎皮,干什么都不方便,逮个鸨儿,也提心吊胆的。” 陈建平边换衣裳边说道:“逮鸨儿?我可不行了,没恁大精力了,可不像你这样的年轻人,一日三餐,不在话下。” 陈坤看着陈建平,呵呵笑了起来,反驳道:“算了吧,老兄,听说你那办公室里,白天有白天值班的护士,晚上有晚上值班的护士,兄弟这几天,正想着去看看老兄是如何调教护士的呢?怎么,到兄弟我这儿,倒装起清高来了,要不要来个膀乍腰圆的女保安?呵呵呵。” 陈建平已经换好了衣服,说道:“就你们这些年轻人,玩的花样多,听说张金水那澡堂子里,有外地来的,会玩什么地中海、沙漠风暴的,都是什么名字吗?” 陈坤也笑了起来,说道:“那,咱吃过饭,就到他那儿去,这个家伙,靠着辰光书记、不饿局长,真是没有少挣钱。他那地儿,保险得很,恐怕你们警察见了,都是要绕弯子的。” 陈建平也笑了起来,拍了一下脑袋,说道:“奶奶的,一说到裤裆里的事,差点把正事给忘记了。兄弟,想办法把田县人民医院住的那个张金涛,给搞回我们田县三院。不过,动手可不敢太狠的。记住,田广军那儿,陈局长、李不饿都不会往死处得罪他的,这个人的社会关系,你也知道。至于张金涛,同样不可动手,虽说他和张俊不是亲兄妹,可门第也不远,而且他又是建明那单位的职工,不能把路给走绝了。最好是说服,外加一点大话,让他主动提出来,回三院治疗,咱哥俩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陈坤笑了起来,说道:“平哥,我看你是越来越胆小了,不就这点破事吗?他们之间是啥关系,我也能理清。你就放心交给兄弟吧,三天之内,保证让那个张金涛,高高兴兴地回田县三院,把那两个没事找事的记者,彻底滚出田县。保卫田县人民的利益,是我们应尽的职责嘛。” 两个人说笑着,向外走去。 烟火人家Ⅳ(35):苏子莲教训孙子 今天这日子真好,农历二月二,是个龙抬头的日子,也是男人王满仓的生日,田桂香早早地就起来了。黄青平、苏子莲也跟着起了床。三个女人笑了,大人孩子,回家吃饭的数目没有个准头,也不知道咋做饭了。 过了一会,渠凤也懒洋洋地起了床,看着她们几个,笑了,说道:“娘,今天要去看风雅她妈呢,要不,咱俩不吃早饭了,到城里喝羊肉汤去。” 田桂香笑了,说道:“咱俩不吃了,你姑、你奶总得吃吧,还要费一回事,干脆,吃点算了,中午在城里吃吧。你奶奶煮的鸡蛋,给你大往学校里送点,你大生日哩。” “哎哟,我的婆婆妈、婆婆奶哎,这都啥年代了?过个生日还吃鸡蛋啊,就他那里,一大早上,一个学生一个煮鸡蛋,老头往那儿一站,一筐鸡蛋都能给他煮好了,端到他面前。我听圆圆说,她们的王校长,早晨跑步之后,就是到老师伙房里,吃上一枚鸡蛋,喝上一杯豆浆,就给学生上课去了。我看你们啊,就是瞎操心,还怕俺那公爹饿着了?”渠凤和婆婆开着玩笑。 她说的圆圆,就是原来田县供销建筑公司经理何军成的女儿何圆圆,渠凤她妈死了之后,经人撮合,苗秀英就嫁给了渠凤她爹渠苟蛋,何圆圆也就成了她妹子,许都师范毕业后到田县澜沧学校当了老师。 田桂香不满地看了儿媳妇一眼,说道:“你们啊,一个个懒得饭都不想做,这男人,就是外手人家,他吃不吃,是他的事,你做不做,是你的事。”田桂香说着,眼睛里似乎有了泪花。吓得渠凤连连说:“好,好,好,妈,这不是开个玩笑吗?我的意思是他那儿有的是鸡蛋。但我看了,肯定没有咱家的鸡蛋香,咱家的鸡蛋,可是你和奶奶,还有俺姑,喂玉米粒长大的,没有一点污染,是不是?好了,你们去做饭吧,还有俺大哥他两口子呢,咱四个一同去,老二、老四,都已经去过了。”渠凤说着,看到田桂香已经缓过气来,又笑了,说道:“对了,亲娘,那老头过不过生日,是他的事,咱给他过不过,是咱的事。中午,咱只管给他摆一桌,哼哼,让王校长自己掏钱,如何?” 田桂香笑了,说道:“中,老中,你们啊,心里有俺俩就是了。要说,你们比别人家孩子强多了,一个个的,没有跟俺伸过手,没有红过脸,我就感激不尽了。”说着,进厨房忙活去了。 苏子莲一直坐在那儿笑,见田桂香去做饭了,这才问道:“凤,你大哥那儿,不是说开工的吗?怎么又不开工了啊?” 渠凤放下刷牙缸,抹了一下嘴巴上的白沫,说道:“他啊,神三鬼四的,先是说矿上缺钱。后来,程文彬又对他说,过年后他们那个海涵煤矿赔了几十万,他又到其他煤矿上问了问,县营煤矿,没有一家开工的,他也就又搁那儿了。” 苏子莲的脸色变了,说道:“这个东旺啊,就是优柔寡断些,生产不开门,那可是死赔,开门做生意,虽说有可能赔,但聚的是人气、聚的是路,他连这一点常识都不懂,能做好生意吗?再说了,巧转的煤矿赔了,那你得先看看她为啥赔了,再想办法不赔,不就是了吗?”苏子莲对于孩子的生意仍然关心着,她觉得,这做生意就是在做人,不能大停版的。 祖孙俩正说话的时候,王东旺、陈三好来了,还拿着看病号的礼品。陈三好进门便说道:“凤,开你的车吧,你大哥的车,今天一大早给人家拉好去了。哎呦,咱娘做啥饭呢,恁香,对了,摊煎饼的吧,好,吃了再走。”说着,一头便扎进厨房内。 苏子莲并没有看孙子媳妇一眼,而是直截了当地问孙子王东旺:“东孩,煤矿还不该开工哩,过了破五,年就尽了。你倒是好,过了破五过十五,如今都二月二了,你那里工人还歇着,要是这样做生意,不赔死才怪呢?孩,就是国家的本钱,咱也不能这样干啊。” 王东旺低下了头,没有说话,他还没有找到启动资金呢,更何况,开工即意味着赔钱,是大伙要共同面对的问题。苏子莲见孙子不说话,便又说道:“你们啊,算账,光算一时,不算一世,这做生意跟种庄稼是一个道理,有丰年,就得有贱年,也可能有灾年。你要是感觉到今年不行,就不种这一季庄稼了,今天下雨了,没有客人,商店就关门睡大觉去,行吗?你得算大账。” 王东旺点了点头,支吾了几句,说马上就开工。陈三好一手端着一筐子煎饼,一手拿着半张,从厨房出来了,听见奶奶正在说自己男人,还了一句嘴:“奶奶,你都不知道,赚那一点钱,还不够交税的呢。只要一开工,就得交各种税收,应付各种检查,还得花更大的钱。开工,还不如停着呢。” 苏子莲不满地看了孙子媳妇一眼,问了她一个问题:“你们也别给我犟,我问你,文彬说开工赔钱了,程发财也说下河煤矿开工赚钱了,可为啥,他们一个个的,春节都没有停工啊?倒是你们这些大矿,一个个跟当官的一样,停了下来。叫我说啊,你们这些人,就是没有个做生意的样子,倒有了当官的架势。东啊,要当官,咱就好好当官,要做生意,咱可得好好地做生意。你大舅爷生前跟我说过这样一句话:‘做生意,离不开日本人,也不敢不看日本人的脸色,可心里边,咱得有自己的主张,脸面上应对着他,内心里防备着他,生意场上利用着他,算盘珠子可是在自己手指头下面的。’这话,你仔细品品,也就知道巧转、发财为啥不停工了。” 渠凤有点夸张地惊呼道:“奶奶,听你这话,那就是个大经济学家,要不?咱集中起来,你上一课,你说这些,实用,真实用,我就是这样干的。”渠凤自己夸奖起自己来了,苏子莲也笑了起来,说道:“你这个孩子啊,就是会逗我笑,你啊,可不是这样干的,听说,你把你们书记的酒桌,都给掀翻了?凤啊,有些事,过刚则折,欲速则不达啊。” 渠凤愣在那里,她竟然没有听懂奶奶说的话。 烟火人家Ⅳ(36):苏君成的怒火 阳光温暖,春风和煦,虽说是去看病人,可几个人的心情并不错,渠凤的车子也很快到了田县人民医院,几个人有说有笑地向住院部走去。 董美丽得的是心脏病,医生判断为心肌梗塞,过了那一阵,也就好了,并没有什么大碍,倒是把郑冠旦和儿女们吓了一跳。看着亲家母领着儿子、儿媳妇来看自己,董美丽还是走下床来,和田桂香他们说着话。郑风雅给婆婆、嫂子削着苹果,病房里充满着快乐的空气。 而在一旁站着的郑冠旦却拉着王东旺走到外边的走廊里,问着达摩岭煤矿生产情况。自那年改制后,达摩岭煤矿重新划归田县管理,经营权与中州煤业脱离,又回归成了田县地方国营煤矿。虽说当时郑冠旦、赵志刚有意让王东旺到中州煤业集团去,可被王东旺拒绝了,级别也由正处降为副科。好在王东旺是个权力欲极低的人,对此并没有什么感觉。如果说苏君峰是和化肥分子师过了大半辈子,这个王东旺,却和井下的煤炭以及他的工友们,有着不解之缘。 王东旺如实地汇报了田县几个县营煤矿的情况。郑冠旦叹了口气,说道:“中州煤业下属的几个矿,也差不多,就蛇儿沟矿和马沟矿开工了,其他几个矿没有完全开工。蛇儿沟矿,是供应阿镇王村坑口电厂用煤的,不可能不开。而马沟矿得益于渠凤的合同,是用煤炭换化肥的,也基本上能够顾住本,其他的几个,真的不行了。” 王东旺苦笑一声,说道:“叔,刚刚出门的时候,我还被俺奶奶骂了一通呢。她说的话,我也基本听懂了,意思是说企业要发展,离不开政府,要依靠政府,但不能依赖政府,要有自己的想法、做法。她对我提了一个疑问,为什么程二海、程发财的煤矿能开工,私营的小纸厂能开工,甚至连财旺的、渠凤的几个公司也能开工?我想,是不是我们的做法有问题,恐怕这不仅仅是国营企业的体制问题吧。体制,也只不过是一种管理制度罢了。” 郑冠旦点着头,说道:“你的分析是有道理的,体制,恐怕只能是我们这些搞国营企业的一个借口,国家给我们的自主权,够大的了。这二年,又解决了我们的‘企业办社会’问题,给我们解压,可为什么我们却越来越赶不上架呢?只能说明,我们自身有问题,如果还是一味地向政府、向社会甩锅,最后吃亏的,只会是我们自己和我们手下的工人。”郑冠旦这个人,从来是不避讳问题的,尤其是自身的问题。即便他现在已经不是县长、书记了,可身在中州煤业集团党委书记位置上的他,依旧为企业发展担忧着。 “哎呦,我说冠旦啊,这美丽有病了,怎么也不打个招呼吗?你看看我,就在这医院旁边住,要不是那个护士叫王小青的给我说,我天天在这医院门口前面过,还不知道呢?”苏君成显然有些老态龙钟的味道了,走路也有点不稳了。是儿子苏辰光扶着他,看董美丽来了。 董美丽连忙站起来,把老领导扶到病房内,苏君成笑了起来,说道:“美丽,你是病人还是我老苏是病人啊?”一句话,问得众人又笑了起来。病房内自然是又热闹了一阵子。 苏君成看了渠凤一眼,笑了。对郑冠旦、王东旺说道:“你们刚才在楼道里议论的事,我可是听到了,我来回答其中一条答案,看见了吗?这个小渠凤,就能给你们答出一半问题来,国企、央企、地方国营、股份制,什么性质都好,最关键的,得用对人。那个隗镇供销社,前些年,险些倒在赖夫之、楚文革二人手里,不是这个孩子给救活了吗?而再看看我老家那个王振刚,那小子,就知道跟着老赖吃喝,咋样?搞崩球了。你们都是做企业的,记住了,人,选不好,再好的体制,再多的钱,也没用!”老头显然激动了。 苏辰光笑着给他爹拍打着后背,说道:“你看你,说话就说话吧,看到你的亲人了,好好地说,别激动。人家上边可是要搞国有企业体制改革的,要搞股份制的,你倒好,说起用人来了。”苏辰光的意思,似乎是在埋怨老头,有点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的意思。 没想到老头却不乐意了,用拐杖捣着地板说道:“那就不是体制的事,老蒋的体制不好,照样能发展经济。这样做,就是舍本求末,杀鸡取卵,把共产党积累的财富拱手相让给他人,算什么改革?” 苏辰光看到戳到老头的痛处,老头又要唱反调了,连忙说道:“好,好,好,这两天把辰昌、全旺全喊到你那儿,好好给他们上上课,讲讲你的改革理论。”苏辰光的意思,是让老头冷静下来,这病房里,老的少的都有,谁愿意听你讲话啊? 没想到,这一下子更戳痛了老头的神经,冲着儿子吼叫道:“改,一定得改,首先就得改改你们这个政法口。你们天天干的是什么吗?不好好地执法,却做起生意来了,公安局开医院,检察院开煤矿配件公司,法院要是再开个官司铺,我看你们就占全了。走到大街上,到处是录像厅,放着些哼哼哈哈的黄片子,澡堂子里有小姐。你说说,这跟国民党、蒋介石执政,有啥区别?就是街上没有打着招牌的妓院,没有大烟馆了。”老头越说越气愤,冲着儿子又说道:“前几天那个报道,就是说你们那个狗屁三院的,老百姓住个医院还有势力范围了,你们是八国联军啊?我告诉你这个田县政法委书记苏辰光,他田广军不敢说,老子敢说,我已经给陈忠实打了电话,这状,是老子告的!我看你们敢不敢也把我也抓进去?我听说,你们不是抓了咱下河的杨苟家的那个二儿子杨炉生吗?人家不冤,会告状吗?” 老头越说越多,越说越激动,儿子苏辰光没法接下去了,只好尴尬地说道:“老同志,你说得对,好了吧?咱也看过董姨了,是不是该回家了啊?” 苏君成话说出来了,气也消了不少,看了郑冠旦一眼,说道:“嘿,老郑啊,你看看,直橛子罗子七、活阎王李大奎都走了,剩下一个我,也成了他们,说话也不避讳什么了。不过,我说的都是真话。他们啊,把做生意、发展经济当成了玄学。怎么就不能理解,这经济,就是人心呢?人心有了,什么都有了。可现在,只要一说经济,就是回答,情况很复杂,错综复杂,这复杂,那复杂,不也是一步一步自己划的圈,自己跳进去的吗?嘿,不说了,没用了。不过,今天中午,我是说啥也不回去吃饭了,二孩不是今天生日吗?咱老哥俩,到他那个学校,吃他一顿去。这家伙,有意思,剑走偏锋,谁也没有想到,这二年,民营教育会赚钱。” 老头一直闹不懂,王满仓为什么会选择国家一手操办的教育来投资,而且他那个学校是全民营的,没要政府一分钱,没想到竟然赚了钱,听说还是赚了大钱的。这家伙,有意思。老头笑了,似乎又想起了那个在县衙里被大伙挑逗着,背诗歌的孩子。 烟火人家Ⅳ(37):别人说你象巫师 好不容易,苏辰光、王东旺才把苏君成劝上了车,郑冠旦和众人打了声招呼,也上了车,车子载着四个男人向澜沧学校开去。 澜沧学校并没有在市区,而是选址在落子岭下,西边和田县实验中学隔了一道不高的小山梁,山梁上已经种上密密麻麻的松柏树。不过,还有人见缝插针地在补种着,看来,今年的义务植树造林,这里肯定还会有任务。右边则是一道人造的深沟,是前些年打石头烧石灰造成的,看上去如同把落子岭给撕裂着咬下来一大口一样。而深沟东侧,则是前些年吴三中等人建的老君庙和庙前那座精致的秋红艺术摄影中心了。那是慎不言给侄女看的地方,以极其便宜的价格拿下了那块地片,谁也没有想到,现在竟然也成了落子岭山前四景之一了。所谓的四景,分别是:田县实验中学、澜沧中学、基督教堂、秋红影楼。 澜沧中学的规模不是太大,仅相当于一个乡镇中学规模,从小学到初中,每个年级开办三班,总计二十七个班。另外,和田县一中合办有三个高三复读班,放在了学校最后边靠近山崖的地方。澜沧中学之所以有名,因为他“卖”的是成绩。这两年,他们学校的高中保送率、升学率,是全县第一。也就是说,他们的初中毕业生,除了送往中州市区的几家省属、市属重点中学外,其他的孩子,基本上都能考上田县三所重点高中。“基本上”之外的,寥寥无几,王满仓也会想办法让他们进去的。 车子到了学校,得到消息的王满仓早已在大门口等候了,对于苏君成、郑冠旦,他都是尊敬有加的,这两个人,是他人生中的贵人。令苏君成、郑冠旦没有想到的是,澜沧学校竟然没有校长办公室,王满仓是和其他老师一起,在一个大办公室内备课的。他们的到来,让几个老师激动了一会,也就为他们腾出几张办公桌,他们便坐了下来。 “二弟,你给我说说,这办学,咋会挣钱啊?我一直想不开,你们收的,可是国家九年制义务教育体系内的孩子,公家办的,可是义务教育,你们却是要收费的,家长凭什么要把孩子送到你这儿来?”苏君成直截了当地问出了他心中的疑问。 “这个嘛,我一时还真给你解释不清楚,我们可以这样说吧,比如孩子是一块银子,你交给我,我不收钱,我只能给你打造出一块圆的、或方的疙瘩来。而要是交给王胜利,他收钱,但他会给你打造出万千精彩来。学习,同样是产品嘛。”王满仓回答着苏君成的问题。 “这个,我倒是懂。但,你也不能说,我们的公办学校,都教不好吧?他们照样能教出好学生来吗?只不过你王二孩有可能教得比他们好那么一点罢了。”苏君成仍然觉得,这不是直接的原因。 王满仓笑了,说道:“你说的是,可他们的教育水平,却是参差不齐的,尤其是农村的孩子,是不能跨区上重点中学的。还有一部分,已经随着他们的父母,到新县城生活了,可他们上学,按规定还要回到本乡镇去,不方便啊。另外,田县经济的快速发展,吸引来众多的外来人口,这个数量,占了田县整个人口的六分之一,也就是十几万大军,如此一个庞大的队伍,他们的孩子,是不纳入田县义务教育体系的,财政也不支付这一块。这些孩子的教育,谁来负责?其实,这些,是资源,也是责任啊。田县教委要感谢我,为什么?因为自从我们学校开办以来,外来务工人员、进城农民,偏远农村家庭,找他们告状的,托关系找学校上学的,少了很多嘛。” 听了王满仓介绍的现状,苏君成点了点头,又想了想,笑了,说道:“老二,如果国家把这一块给搞好了,孩子们全都到公立学校去就读了,你的投资,不就完蛋了?这又是教室,又是伙房,又是百十名老师的,怎么办啊?” 听着苏君成的担忧,王满仓又笑了,说道:“苏书记,我们还是先吃饭去吧,边吃边说。不过,这个担心,你先放到一边,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教育、医疗,这两大块,至少二十年之内,不可能有大的改观。” 此语一出,不仅苏君成愣了,就连同行的郑冠旦、苏辰光、王东旺也愣了。苏君成摇了摇头,说道:“老二,别人说你像个巫师,我看,真有点像。” 烟火人家Ⅳ(38):诡异的事 正在为张金辉的事烦恼着的王小青,却被化验室的大刘请了出来,到了离医院不远的一个羊肉汤馆子里,说是有事要给王副主任说。这个大刘,是个老员工了,因为没有学历,都四十好几了,还是个普通的化验员,每天三班倒着,给人抽血、验血、发报告。对于同样出身的王小青能混到办公室副主任的位置上,而且成了院长田广军的嫡系,内心里还是挺羡慕的。 王小青和大刘,年轻时谈过朋友,也睡在一起过好几个月,并不是什么秘密。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就没有走到一起,好像就是没有缘分那一种,好合而未散,但又各自成了家。不过,做那种事并不经常,也没有了多少冲动,甚至兴趣。只不过两个人照样很说得来,成了无话不说的朋友。 大刘是这家羊肉汤馆子的常客,很快便上了二楼的一个楼梯间,那里就放了一张小桌子,两把椅子,好像是专门给他们俩个准备的。一个凉菜,半瓶大刘寄存在那儿的白酒,两碗羊肉汤,两个芝麻盖火烧,是今天的午饭,不一会全上齐了,老板娘笑着,轻轻地拉上了门。整个二楼,没有一个客人,小小的楼梯间,静得出奇,甚至有些凉意。 大刘喝了半杯酒,似乎是在压惊,并没有动筷子,而是看着王小青,说道:“王主任,跟你反映个事。” 王小青一听,趴在桌子上笑开了,险些把桌子给压翻,惊得大刘急忙用胳膊压住了另一边,认真的说道:“真的,是向你反映情况的。” 王小青笑骂道:“反映个球,就你那窝囊劲儿,能掌握啥情况?最多也就是给人家抽抽血,抓抓人家女孩的手腕,连人家b超室、心电图室都不如,还能看看白白,啊。”王小青说话时,脚尖已经狠狠地踩了大刘的脚尖一下,又呵呵笑了两声,说道:“还有人家马院长那儿,本身就是外科,还非要成立个什么性病科,乖乖,那检查,才过瘾呢,你是没见过,那里面,有驴货。”说着,又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大刘陪着她笑了一回,又认真的说道:“小青,我说的是实话,你给把握把握,看看这事,能不能跟田院长说?” 王小青见大刘认真的样子,也就不再说笑了,问道:“有啥事啊,神神秘秘的?” 大刘见王小青听自己说了,这才下意识地往四周看了看,又听了听,二楼和楼梯上,确实没有人,这才小声说道:“前天,咱田县妇联、总工会,不是在‘三八’妇女节来临之前,给全县的‘三八红旗手’,还有一些妇女干部,进行一次体检嘛。” 王小青点了点头,这事儿,她当然知道,还是她亲自组织的呢。大刘看王小青认真听话的样子,又压低了声音,说道:“她们的血,都是我抽的。样本取过之后,晚上我就加班给她们做血常规化验。就在这个时候,也就是凌晨一点钟的时候,秦雪涛主任突然就到了化验室,嘴里好像还有点酒味,但并没有喝醉。他和我说了一会闲话,就在几盒样品中,拿出一支来,到咱们医院那台新购置的机器上,做了一个血型化验分析。当时我也没有太在意,可后来,也就是他走到化验室门口外的那个等待区时,我才看到,有两个人在那儿等着呢。” 王小青听到这儿,觉得并没有什么稀奇,随口说道:“刘,恐怕是干私活的吧,这不很正常吗?谁还没有个三亲四故的,你们化验室,漏洞有多大,你还不知道,恐怕比嫂子那洞都大。”说完,又嘀嘀地笑了起来。 大刘急红了脸,说道:“小青,你听我说完嘛。那两个人,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而且,一个人,说的是鬼子的话,对,就是电视剧里日本鬼子说的那种话。” “什么?”王小青这一次不再笑了,瞪大了眼睛,认真地听大刘说着:“不仅仅是那两个人让我感觉到震惊,还有秦主任最后那句话,说的是‘先生,从医学角度上分析,他们的关系,是确认无疑的。’说完,三个人也就散开了。好像那个说中国话的人,还给了秦雪涛一个档案袋,很明显,那里面装的,是现金。” 王小青这一次,真的没有再笑话大刘,而是认真地听了下去,大刘这才又说道:“他们走了以后,我也就多了个心眼,就又到那台机器旁边,看了看。你猜,他从我那些样本中,拿走的是谁的血液样本?兰子经理的,对,就是澜沧大厦那个兰子经理的。而另两个,却没有名字,也没有编号,更没有了样本,应该是秦雪涛从外边带回来的。我恢复了一下数据,两个样本的吻合度,挺高的,应该是嫡亲关系的。” 大刘的故事讲完,王小青也愣在那里了,好长时间,羊肉汤碗里的羊油,都快结皮了,两个人也没有动筷子的意思。终于,王小青也喝了一口酒,说道:“刘哥,把这事给忘掉,谁也不能再说了。那个样本,肯定是王满仓和他们家那个小澜沧的,关于他们的事,我们知道得越少越好。我可是听俺爷讲过,当年,王满仓他娘,可是光着屁股被日本鬼子抬到军营里的。还有,兰子她爹,叫什么郭子义的,本身就是个日本特务。还有郭子义他老婆,叫什么云晨的,当年被称为田县第一美女,也是经常出入日本鬼子军营的。我们小的时候,那个郭子义被枪毙了。你也没想想,王满仓、兰子,要是没有意外之财,指靠啥发家啊?靠做生意,能当上田县首富?” 大刘瞪大了眼睛,意思是在佩服自己这个相好的,懂得真多,怪不得能当上办公室副主任呢?王小青看了,又着重交代一句:“刘,吃饭吧,咱们啊,也就是这命了。记住妹子说的一句话,不要无事生非,少管闲事,不惹闲事,更不敢多说闲话。有一句话,叫作,为富不仁,还有一句话叫作,无商不奸,他们不仁、不奸的手段,或许就是个‘狠’字吧。” 大刘点着头,递给王小青一个烧饼,说了句:“嗯。” 烟火人家Ⅳ(39):程秋霞的好意 女人们在医院里又说了一会话,董美丽便催着女儿风雅带着婆婆和两个嫂子出去吃饭。没想到,田广军两口子过来了,又说了几句话,程秋霞说:“小姑,干脆咱也不破费了,他们这医院里,有个小伙,就在这个住院部的顶楼,咱几个到那儿去吃吧。这样子的话,董姨也不用出去了,直接过去就是了。”郑风雅看了田桂香一眼,田桂香笑了,说道:“那行。不过,秋霞,咱可得给人家掏钱。要不,叫凤把钱掏了” 几个人笑了起来,董美丽说道:“老嫂子,我们只管吃,她们几个,都掏得起。好了,走吧,就到楼上去吃,这样,也不用再给我送了。” 田桂香愣了一下,回头对渠凤说道:“给你大捎的鸡蛋,忘了跟你大哥说啦,别坏在车上了啊。” 渠凤又笑了起来,说道:“娘,放心吧,俺大哥是个细心的人,鸡蛋,会给老头送到的。要不?咱再到广军哥办公室里,给俺大哥打个电话,发个传呼。” 田广军笑了起来,说道:“好,好,好,你们先上去,我这就给大表弟发个传呼,内容就说:‘大老表,大老表,鸡蛋一定要送好,中午必须得吃了,千千万万别忘了。’如何?” 几个人又笑了起来,渠凤说道:“老大,不行,必须加上,这是俺小姑的一片心意,必须让俺姑父吃了。”田桂香笑着骂道:“就你那嘴会说。”田广军笑着向办公室走去,几个女人搀扶着董美丽、田桂香向顶楼走去。 真的是小火,并没有几个人吃饭,或许田广军已经交代过,一张单独的大桌子已经拉开,上面也早已摆上了几个菜。郑风雅招呼着她们落座了,程秋霞忙着安排师傅下饺子。 不大一会,田广军也上来了,谁也没有想到,他还带上来张金水和王梅影两口子,他们名义上是来看张金灿的,也顺便给田广军打个招呼,他已经见过李随群、翟双锁了,意思是三院那边有很大意见,人,必须放走。田广军笑着回答了张金水一句:“姐夫,只要金灿愿意走,那个鳖孙愿意留他。你告诉金灿,这几天的医药费,我给他掏了,咱,斗不过人家,还躲不过人家?” 张金水听到田广军如此说,也就放了一半的心,张金灿那边,他多少还是当点家的。更何况,三院那边翟双锁已经答应他,只要在田县三院住上一天,对外做个宣传,就让他转院到中州市二院去,那里是治疗心脑血管疾病的专科医院。 王梅影见三婶和几个兄弟媳妇都在,也就不客气了,坐在陈三好身旁,笑着给她们倒水。董美丽知道她是张工行他娘,也笑了起来,说道:“这个是她大姐吧?行,你们那个孩子,有本事,他舅对他也放心,把一个大酒店搞得风风火火的。” 王梅影嘴里说道:“婶子,可别夸他了,都二十好几了,也不想着谈朋友,给他一说,比谁都犟,还没有把人给气死。” 程秋霞笑了起来,说道:“姐,你这是在这儿做广告,让我们几个给你找儿媳妇吧?行,我可是管人事的,手下的小姑娘,一抓一大把,你就放心吧。”几个人又笑了起来。田广军安排众人开吃,自己和张金水各倒了一杯酒,在一旁窃窃私语,说的,还是有关张金灿的事。 见众人都在吃饭了,程秋霞才用胳膊轻轻地捣了渠凤一下,渠凤会意,站起了身,二人向厨房门口走去。厨房内已经没有人了,程秋霞才说道:“凤,那个老东西有可能对你们隗镇供销社下手,他已经查了你们的账户,还有,有关你们人、财、物的详细情况。而且,还在班子会上,大讲了一番服从领导的道理,让众人和你划清界限。他这个人,可是最会造舆论的。” 渠凤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两个人盛了几碗饺子汤,端到了桌子上。 烟火人家Ⅳ(40):朱光杰出车祸了 就在一家人乐呵呵地吃着饭的时候,王小青又跑了上来,一脸的惊恐。正在喝酒的张金水笑了,说道:“王主任,跑这么快干啥啊?你们田院长又不给你发奖金。” 平常爱和男人开玩笑的王小青,这一次没有回答张金水的话,而是走到田广军跟前,说道:“出事了,那个叫朱光杰的记者,出车祸了,他和他的同伴,也就是那个胡小勇,非让120车把他送到咱这儿不行。” 田广军一愣,一瞬间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回头说道:“下去给急救上的人说,不收,让120车把他送到田县三院去。” “可他们说,他们不相信田县三院,还说,这车祸有可能就与田县三院有关,说啥也不去田县三院。”王小青着急地说着。 “打110,报警,说啥,这病人,咱不能接。”田广军这一回态度很坚决。 “王主任啊,那120急救中心,不是被田县中医院给争取走了吗?让他们接到田县中医院不就是了,你们的救护车又没有出动。”张金水依旧笑着说道。 张金水的提醒,让田广军和王小青顿时开悟,一想,也真是。这个吴二用,心劲强,把120急救中心争取到他们医院了,而且还想独霸这方面的业务,干脆甩锅给他,也就是了。于是,王小青就又跑下楼去了。 几个人再也没有了吃喝的兴致,草草地吃了些饺子,下楼去了。女人们继续到病房里说闲话,张金水带着王梅影找张金涛去了。田广军没有赶到院长办公室,而是到了外科医师办公室,躲避着、等待着。 过了好长时间,隐隐听到警笛声,救护车的笛声,田广军的心,才稍稍放了下来,看来,他们已经走了。果然,王小青回来了,向他述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也就是中午吃饭的时候,胡小勇、朱光杰两个记者,在田县三院采访,被陈建平以破坏正常的医院秩序教训了一顿,险些要没收他们的采访器材,又让几个保安把他们架出去,扔到了大门外。两个人气愤不过,就在田县三院门前,拿起相机、摄影机一通乱照,还采访了几个过路的群众,意思是他们在整有关田县三院的材料,让群众加大检举力度。 二人忙活了好大一阵子,刚要收拾家伙往回走,没想到从远处驶来一辆银行送款车,好像为了躲避前面一辆摩托车,司机打了一下方向盘,直直地向他们撞来。两个人急忙躲避,胡小勇手里拿着的是一个小记录本,跑得快一些,而朱光杰却要伸手拿他的拍摄架,那辆送款车却直直地向他撞了过去,把他给撞翻在地,似乎又故意地动了几下车轮,朱光杰的右腿便失去了知觉。而车上下来的几个保安,立即拿着家伙把朱光杰给围了起来。这时,一个保安高叫道:“快抢救人,不是歹徒,好像是记者。” 这个时候,有人跑到田县三院门卫处,打起了120电话,有人高叫着让田县三院的医生出来救人,场面一时混乱起来。过了一会,120、110全来了。急救医生把朱光杰抬到救护车上,就要往田县三院送。痛苦中的朱光杰和同伴胡小勇立即做出了强烈地反对,他们说什么也不去田县三院,指明了要去田县人民医院。于是120车便把他们送到这儿来了。 “他们,到哪儿去了,咋走的?”田广军和几个医生听完王小青的汇报,长出了一口气,如同送走了一尊瘟神,又有几分兴奋地问了句。 “还能咋走?110来了,警察命令120把他们送到田县三院去了呗。反正走了,跟咱没关系了。”王小青喝了杯水,说道。 烟火人家Ⅳ(41):达摩庙重新开放了 达摩岭上的二月二,如同一个月后的三月三大会一样热闹,周围的群众都知道,当年王县长家那个二儿子王满囤,要重新开放达摩庙,要让大伙赶庙会了,于是纷纷前来看热闹,一睹人祖爷、人祖奶奶的真颜。更有人想知道,这对人首蛇身的兄妹是如何交合的,那两盘大石磨有何威力。 其实,早已有人掰着手指头算过,达摩庙关门是在哪一年。不过,前街的人是这样算的,丰子泽关了达摩庙大门那天,满仓家里生了个双胞胎,就是后来当了县长、校长的王全旺、王小妮兄妹俩。后街的人是这样算的,那年那天,丰子泽领着人关了达摩庙的大门,砸了门前的石狮子,也有人说是两条恶犼的,反正是比龙、比狮子都厉害的那种,是要吃小孩的。而拿起锤子砸石狮子的,正是当时在丰子泽面前要积极表现的王松芳,一锤子刚刚仰起,他那个刚刚三岁、活蹦乱跳的儿子便应声倒地身亡了。平常从来没出过事的锤子,却脱了锤子头,不偏不倚地砸在了那孩子头上,死了。也就在那天,陈花转又给王松芳生了个儿子,就是王献斌。他和王全旺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听老人们比对过,错了一个时辰。而黄家则不这样算,他们说,就是那天,黄青良、罗子七被抓了,再也没了音信。 36年,如同转瞬之间,达摩庙又一次开了门。很多年轻人才知道,达摩岭上的达摩庙,和那个《少林寺》电影里演的那些和尚们,没有半毛钱的关系,而是来自古老而乏味的传说,他们中间的人,甚至有些失亡了。不过,稍稍上了年龄的,尤其是当年见过王二爷的老人,都对此没有一点怀疑。 王廷英看着那两盘大磨和王满囤整修过的伏羲、女娲神像,以及四壁的壁画,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个侄子肚子里的墨水,仿他爹。王廷英对已经病入膏肓、不能走动的王来宾说道:“还是那个样子,还是那个样子,囤,记性好,也有学问,恢复得好。来宾,要不是当年砸门前那对石犼出了事,姓丰的草草关了庙门,从此再也不管不问了。恐怕这神像、壁画,还有这两盘石磨,也难保啊。” 王来宾痛苦地点了点头,言辞不清的说道:“老丰,是有罪的,要不是他,芳家那大孩子哪儿会出事?算一算,也得四十了吧。” “三十九了。”王廷英肯定地回答道:“全旺和松芳家那个献斌,同一天生日,都三十六了,这时间过得可真快啊。”王廷英感叹着。 “三十六了,好,好,好,比二老太爷本事还大,都当县长好几年了。”王来宾同样感叹着,说道:“当初,二老太爷活着的时候,每次二月二祭奠人祖,我都是站岗的。呵呵,没想到,如今只剩下我和老麻两个人了,三太爷,怎么不见老麻啊。” 人老了,总爱回忆往事,爱想那些死了的,活着的人,他说的老麻是麻喜仓,他说的站岗,是指的他们那个三小队。 就在两位老人感叹着的时候,王满囤领着一群老干部、地方史专家过来了,庆典马上也要开始了。王来宾说的麻喜仓,也在老干部的队列中,王来宾又感叹了一番。 王来萍领着一大群善男信女,远远地在王献文家门前排着队,等待着王满囤他们祭奠过后,他们再过去烧香祭拜。给神烧香这种事,自然也得让当官的先来。 王松芳两口子自然没有来看热闹,而是到了后山的大棚内,头茬韭菜要收割了,肯定会卖上个好价钱。 黄青良本来是在王满囤的邀请之列的,但在苏文娟强势的命令之下,他也只好到了田桂香家那唯一的一棚蔬菜地里,给黄瓜上架去了。苏文娟这才满意地说:“中午家里不做饭了。桂香、渠凤进城了,咱俩都到咱娘那儿去吃,我和青平,给你包饺子吃。” 烟火人家Ⅳ(42):酒店里的高谈阔论 苏辰光并没有在鲁班大酒店吃饭。原来,众人刚刚坐下,张工行拿着酒过来招待几位老人时,苏辰光就接到了堂兄、县委书记苏辰昌打来的电话,没有放脸,口气生硬地把他吵了一顿:“辰光,你们那个三院,到底是怎么回事吗?前几天上了中州焦点,还不够热闹?王县长不是安排你、还有献涛、长运拿出个全县医疗资源整顿、分配的方案吗?怎么搞的,越整越混乱了。人家报社领导来电话了,说什么田县的医院,把病人当成生意来抢了,这不是打脸的话吗?报社,咱得罪得起吗?兄弟,现在经济局面死滞成铁板一块,政治上、稳定上,不能再出问题了,千万不能再出大问题了。你啊,不要再跟咱叔一起吃饭了,这个情,过后我还他,你必须抓紧、亲自到田县三院去一趟,能治,尽快给人家治,不能治,转院。最好向省、市医院转,还要尽快处置车祸问题。” 苏辰光尴尬地一笑,对王满仓、郑冠旦说道:“叔,这饭是吃不成了,你们在这儿吃,我去公安局一趟,看看到底是咋回事?这记者啊,跟苍蝇一样,可真够烦人的。”说着,伸手向王东旺要车钥匙,他们父子离人民医院近,看望董美丽,是走着过去的。而王东旺开的,又是渠凤的车,竟然忘记了这茬子事,急忙找钥匙时,张工行笑了,放下手中的五粮液,说道:“舅,我去送你, 我看俺七舅开的是俺九妗子的车,说不定还要送人呢。”说着,对王满仓说道:“三姥爷,我一会回来陪你们,吃啥?只管点。”说话间,二人便下了楼。 看着张工行走了,郑冠旦感叹一声,对苏君成说道:“老苏,我们一个个的,都说自己懂经济,咋就不胜人家一个小孩子呢?我可是听风扬说过,张工行这个家伙,前几年可是个打架斗殴的头头,没少进看守所,和魏占朋、秦守章都成了朋友。可自从跟了南旺之后,竟然接手了这一大摊子活,迅速地把这样一个酒店给搞活了,还很快做出好几个连锁店。在整个经济形势一片萧条的时候,为什么他们就能活得好好的,而我们的国营企业就活不下去呢?难道仅仅是他们有启祥公司雄厚资本的积累与支撑吗?我就想不开了,他扈启祥一个公司,资金再怎么雄厚,也比不了国家吧。” 苏君成笑了,说道:“我们那个懂,叫假懂,叫不懂装懂,是上边封的,下边捧的,自我吹嘘的经济专家,哪一个又深入实际地去干过事?过去,一切都由国家给罩着,只要当个听话的孩子,便没有事了。前些年,我们的一些企业,又抱怨说,政府管得太宽了、太严了、太死了,而要求放权,要求厂长经理负责制。如今,权力倒是放给他们了,他们反倒又无所适从了。这体制啊,改来改去的,也不知道会改出个什么洋景来?反倒是越改,企业倒闭得越多了,工人下岗失业的也越多了,我们这些懂经济的专家,是不是该在嘴上戴个笼头了。” 苏君成说完,看了王满仓一眼,笑着问道:“二弟,你这个巫师,是不是也江郎才尽了,才跑到后山办起教育来的?” 王满仓笑了,说道:“其实,你已经说出了其中的缘由,政府是给企业放了权,他们也不能说不努力,他们内部的运作也未必不尽心,框架搭的,也未必不完善。关键在于,政府这个最大的‘企业’想停摆了,放权,不是放手,也不是骑自行车大撒把,就是放羊,那也得有个大方向,是吧?”王满仓看他们一眼,又说道:“整个社会产能过剩的时候,不仅要看谁能找到没人发现的市场,更要看政府能给他们找到、甚至是打造多大的市场。” 郑冠旦似乎没有听懂,直截了当地问道:“三哥,就拿我们和东旺从事的煤炭行业而言,市场供应明显是供大于求的,开工,即意味着赔钱,下一步如何办” 王满仓笑了,说了句:“任何过剩,都是暂时的,相对的,关键看谁能另辟蹊径,看谁能坚持到最后,看谁在此危急时刻,能把负担转嫁给有钱的,呵呵,你们懂得吧。” 烟火人家Ⅳ(43):恐怕要出大事了 苏辰光赶到田县三院时,医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不知从哪儿一下子冒出那么多媒体记者来,如同围贼一般访谈着他们能围堵着的每一个医生、护士,甚至是病人、家属,采访着他们对田县各医院这种分类治病的看法,询问他们对上午车祸的观点。 张工行没敢让苏辰光下车,而是让他在车上再等一会,自己下车去探个究竟。说话时,张工行把车子停在了田县三院锅炉房前一个不起眼的地方,这才下了车,回头看了车窗一眼,玻璃膜贴得还不错,看不到里面的情景。他向苏辰光笑了笑,便若无其事地向住院部走去。 立即,有两个记者拿着摄影机,举着话筒跑了过来,一个记者问道:“这位同志,你是咱们田县三院的工作人员吗?” 张工行笑了,说道:“你看,像吗?就我这样的,既不懂医学,又不会护理,能干些什么?” 那记者尴尬地一笑,说道:“原来是这样啊,请问,你是患者,还是患者家属?” 张工行的脸,稍稍变了一下,不过仍旧笑着,说道:“这话,要是问候语,是不是不太恰当啊,记者同志?我没有病,我的家人也很健康。”说着,向楼内走去。 那两个记者追了过来,追问道:“对不起,这位先生,是我用词不当,请问,你对上午的车祸有什么看法?” 张工行扭过头去,说道:“车祸,什么车祸啊?现在车辆这么多,哪天不出车祸啊?我怎么知道,你问的是什么事啊?二位,拍无厘头电影的吧。” 那个记者见张工行抢白了自己几句,也没有生气,对于他们来说,凡是没有用的,或者是伤害了他们自身利益的,回去剪掉就是了。他们要保留的,就是对他们“有用”的那几句话,借以证明他们的“新奇”与观点。他们好像还不死心,可不能浪费了这个资源,仍然问道:“那么,你对田县的医疗资源分配有什么意见吗?比如不能让病人自己选择医院就诊这件事?” 张工行回头笑了,说道:“二位大哥,能不能去找别人采访,就兄弟这体格,二十多年,都不知道医院里面是什么情况,要不是来看热闹,谁愿意到这地儿来啊。你们啊,找错人了。这种事,应该找政府。” 没想到那两个人竟然不再追问下去了,而是冲着话筒,说道:“对,这位市民很有见解,他说出了老百姓的心声,让政府出面解决医疗资源分配问题,在时下的田县,已经是十分迫切、刻不容缓的事情了。感谢这位热心市民接受我们的采访,也希望田县政府能重视这件大事。关于此事件,我们将会继续关注。” 张工行心里笑骂了两句,便上了办公楼,没想到平日里热闹非凡的办公楼,如今却连个人影儿也找不到,不要说是翟双锁、李随群、陈建平这些大人物,就连平常看见自己,就跑上来搭讪的几个讨厌的小护士,也不见了。张工行在走廊里又转了一圈,确认没人了,这才一摇三晃地向楼下走去。 没想到,就这么在一小会,田县三院的大院内,数十名记者竟然无影无踪了,张工行大惊,心想,是不是遇见鬼了?再看自己的车旁,苏辰光已经在向自己使劲地招手了。张工行急忙跑了过去,苏辰光焦急地说道:“快走,田县公安局,恐怕要出大事了。” 烟火人家Ⅳ(44):朱光杰死了 让苏辰光感到极度震惊的是,那个叫朱光杰的记者,死了,原因是失血过多。 “到底是怎么回事?”苏辰光一屁股坐在了陈建斌办公室的沙发上,愤怒地看着李不饿。 “怎么回事?翟双锁、李随群已经随着救护车去中州市一院了,具体情况还不知道。”李不饿回答道:“此前的情况是,出车祸后,伤者及其同伙,不愿意就近救治,而是舍近求远,非要120救护车把他们接到田县人民医院去。人民医院拒不接受,后经我们警方介入,才把伤者又重新拉回田县三院救治。可他们死活也不配合,甚至任其出血,也不让翟双锁给他救治。那个叫胡小勇的,还盛气凌人地给他们报社领导打电话,给我们田县县委打电话,把我们参与救护朱光杰的交警、110指挥中心派出去做工作的警察全给告了。后来,翟双锁他们无奈,就主动联系了中州市区的120,让他们来接病人,他们也同车去了中州市一院。直到这个时候,他们还不愿意让我们的医生给他止血,似乎在逞什么刚强,还在一个劲地照着相。” 站在一旁的陈建平点着头,说道:“大致情况就是这个样子,我当时也劝他,骨折如何先不要说,说啥得先把血给止住了。那个叫胡小勇的,发了疯般地骂我们。说是我们要害他们,用车撞了还不够,还非让他们死在手术台上,我们无论怎么做工作都不做不通。” 苏辰光回头又问站在那里的田县公安局副局长、交警大队大队长李乾:“老李,交通事故到底是咋回事,认定过没有?” 吃得肥头大耳的李乾,向前走了一步,回答道:“苏书记,已经初步断定,就是一起普通的交通事故。当时,赖镇信用社营业所需要大额支出,也就是一个工厂急需使用大额现金,田县信用社就急忙派出送款车前去送钱。车行到田县三院门口时,后面有一辆摩托车,高速超车后,却又发现前面还有一辆大货车,为避免追尾,那辆摩托车便在短距离内插行到送款车前,送款车急忙向路边打方向,想到正好遇见那个朱光杰站在那里,双手举起不知什么东西,还喀嚓喀嚓地闪着光,司机错判为对送款不利的事情,一分神,也就撞了上去。等猛踩刹车时,车子由于方向不稳,刹车过急,连续颤动了几下,才停了下来。等他们下车之后,才发现,原来是个记者,手里举着的,是摄影设备,并非是什么凶器、异物,于是急忙就近喊三院的医生过来救治,可他们却不肯。大致经过就是这样的,我们已经控制了送款车的司机。田县信用社、保安公司两个单位也表示,愿意承担此事件的一切责任。” 苏辰光叹了口气,没有说话,空气沉寂了下来。就在这时,陈建斌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陈建斌急忙拿了起来,原来是翟双锁打来的:“陈局长,我们把伤者安全送达中州市一院之后,伤者朱光杰已经处于昏迷状态,经全力抢救无效,死亡。”说完,挂断了电话。很明显,那边肯定发生了什么情况,致使翟双锁不便明说什么。 陈建平走了过来,拿起电话,迅速拨打了中州市一院一个科室的电话,电话很快便接通了,原来是陈建平的一个业务熟人。陈建平没有客套,直接问道:“牛主任,我们的翟院长,在你们那边啥情况啊?” 没想到那边的人还真知道这件事,轻描淡写地说道:“没事,死者家属和单位的领导过来了,正在气头上,质问着我们的负责人,还有老翟,为什么不全力抢救伤者呢?老翟回答得很好:‘我们倒是想抢救啊,他们不让抢救,不信,到救护车上看看,我们止血的东西还在那儿放着呢,他们不让止血,我们能怎么办?他们是病人,又不是犯人。’奶奶的,还有这号人,宁肯流血流死,也不让医生救治。对了,那个活着的记者,更扯淡,竟然说是你们田县警察要害死他们,还说那辆押款车背后有黑幕。他们拦住翟院长、李院长不让走。不过,快了,噢,中州警方过来了,我去看看啥情况,一会给你回这个电话,啊,老陈。”说完,那人竟然跑了,电话也忘记挂了,电话里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应该是看热闹去了。 烟火人家Ⅳ(45):婆媳对话 王东旺没有等到苏辰光,中途回来的张工行也没有上来再给他们敬酒,几个人稍稍地喝了点,王东旺便把他们各自送了回去,这才回到田县人民医院,把车子交给渠凤,让他们娘仨先回去,说是自己到田县第一城市信用社去找找刘小辉。 陈三好听说男人要到信用社去,偷偷地走了过来,说道:“东旺,咱可不敢贷款啊,这赚多赚少的,没人管,要是把贷款给赔进去了,上边会追究责任的。你不是给老小说过了嘛,趁着这一批调整人,谁愿意干谁干去,你啊,到哪单位工作都中,当干部、当工人,俺娘四个跟着你。可不敢学咱君峰叔,闹得孩子都不回家了,啊。” 王东旺笑了,说道:“这不是还没有说的嘛,就是贷款,那也得政府说了算,咱一个小矿长,可当不了这个家。你啊,就先回去吧。对了,车上放着的,是咱大给咱娘、咱奶奶捎的东西,别一让,就往家里拿。” 陈三好笑了起来,说道:“就你实在,娘给的,不要白不要,就是咱不要,你还能管着她给别人?咱大,捎的啥好东西啊?”说着,也不管男人,跑到车上翻腾去了。 王东旺摇了摇头,心想,还不如不说呢。正要往外走,刚好又和田广军、张金水走了个对面,后面跟着王梅影,还提着两盒蛋糕。看他们两个高兴的样子,张金灿的事,应该是说得差不多了。于是笑了起来,说道:“你这个田院长的事,说好了。他那个翟院长,却又出事了。看来,这个张金涛,不用转院了。” 二人忙问是怎么回事,王东旺便把刚刚从张工行那儿得到 的消息给哥俩说了,两个人笑了起来。田广军做了个滑稽的动作,说道:“阿弥陀佛,我佛慈悲,幸亏我们没有收留他,否则,大难临头矣。” 渠凤已经启动了车子,向送到楼下的董美丽、郑风雅挥了挥手,便向这边开了过来。张金水见了,急忙从王梅影手里提过那两盒蛋糕来,执意要往车上放,说是送给奶奶的。田桂香说啥也不要。渠凤只好停下车来,笑着说道:“老张,在哪儿搞这两箱蛋糕啊?给咱奶奶送,就不会买点好东西,要不,出钱也行。” 田桂香见儿媳妇把车停了下来,也连忙下车,手里拿着两盒奶粉,递给了王梅影,说道:“影,这个,给你婆婆捎回去吧。”王梅影还没有看清是啥东西,张金水已经接了过去,说道:“中,中,中,三婶,这蛋糕,你放车上。” 看着张金水手里拿着的两盒进口羊奶粉,渠凤笑了,说道:“你老张不傻啊,这一筒奶粉,换你半车蛋糕。”张金水笑着说道:“俺婶给的,我如果不要,那就对不起老人家的一片心意了,是不是?”说完,呲着牙,走了。陈三好对着王东旺撇了一下嘴,意思是,咋样?你不要,有人要吧。 渠凤又上了车,发动了,向外走去。田桂香看了大媳妇一眼。陈三好说道:“滑稽头,亲他,搭啦。还给他娘喝羊奶呢,恐怕他娘一年也见不到他一面呢?上一回,还听俺姑说,俊她姆给张老大要钱,他还嫌他娘花钱多了呢?哼,要不是小北孩,他会有今天?” 田桂香已经听出来了,大儿媳妇对于自己给张金水两筒好奶粉,不满意了,于是说道:“好,那后面不还有两箱的嘛,我和你奶奶,又不喝。回去了,你全拿走,让孩子喝,再给东村你妈送两盒,都尝尝,啊。” 陈三好听了,心里自然很高兴,这两箱羊奶粉,最低也得值好几千块。可渠凤在车上呢,自己拿走完,多不好意思啊。虽然她知道,渠凤不会在乎这点东西,也肯定会同意给自己的,毕竟,自家那个小颍颍,可是她渠凤和王南孩的亲骨肉。于是,陈三好又笑了起来,说道:“娘,我可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俺梅影姐他两口子,太假,不要说是老张他娘,就是俺姑,他老丈母娘,他一年也懒得去看她两回。” 田桂香看大儿媳的脸色变了过来,也就放下心来,说道:“你姑,这几天是不是跟来萍搞什么拴小孩啊?这个来萍,也没有看看,宋得法才出了事,就又搞什么神三鬼四的出来,她能拴个啥小孩出来啊?搞不好,还是宋得法、杨法成那样的下场。” 陈三好一听婆子提起那两个死人来,自己的脸却红了起来,说道:“咱过咱的日子,管她干啥?还不是都怪俺姑父,俺姑让他到俺大那儿教学,他都不去,非搞什么达摩庙,也不知道今天他们在后街,会有多热闹呢?凤,要不,再给你和三儿拴一个小孩,生下来,嫂子给你养着。”陈三好看着一肚子心事,开着车的渠凤,开起玩笑来。 渠凤却没有接嫂子的玩笑话,而是说道:“回去得跟荣老大说说,来萍拴小孩,也中,但不能在咱寨上,到她下河家里,爱咋拴咋拴去,一个宋得法,还不知道祸害了多少人呢。” 烟火人家Ⅳ(46):少于一百万,你就别开口 王东旺还没有走进田县第一城市信用社的大厅,却迎面撞上了舒芬,舒芬一口一个老太爷地叫着,让柜台内外的几个人都笑了起来。一个正在办手续的营业员笑得直不起腰,隔着玻璃窗问道:“舒经理,你们可真逗,这叫法,跟演戏的差不多。” 舒芬也笑了起来,说道:“别说你们,我当初嫁到他们寨上时,也叫不出口的。俺男人和他爹、他爷都说,这啥都能乱,辈分不能乱了,后来也就习惯了。有一次,县里开大会,我喊了一声王县长‘老太爷’,一下子惊呆了一会场的人,还想着我是拦轿喊冤的呢?” 正说话间,刘小辉走进了大厅,原来,舒芬是来办理贷款手续的,田县信用社那边,她和赖国庆已经还上了五百万。让陈建平和刘小辉也真实地感觉到,赖夫之、赖国庆父子,还是有能力的。于是,便爽快地答应下来,由田县农资公司出面,在田县第一城市信用社贷款一千万元,全部偿还田县信用社债务后,还余下二百多万元,用于田县农资公司那块土地的开发,用赚来的钱,再偿还一部分,剩下的,也就好说了。 刘小辉听说王东旺是来找自己的,急忙安排了专人给舒芬办理手续,又让她在办完手续后,等等自己和王东旺,说啥晚上得和矿长老兄喝点。 对于李不饿的女婿刘小辉,王东旺是认识的,不过没有南旺他们之间熟悉,因而也就显得有些拘谨些,喝了一会茶,他才试探性地问道:“小辉,听说今年金融部门可是要紧缩银根的,贷款这事,好办吗?” 一句话问得刘小辉笑了起来,说道:“哥,你们是做煤炭生意的,兄弟我是做金钱生意的,这产品要是不让买卖了,赚个屁吃啊?收缩银根,那是大局,咱这是小局。哥,是不是急着用钱,怎么不早说啊,说吧,用多少?” 王东旺想了想,鼓起勇气说道:“恐怕得几十万。” 刘小辉一听,哈哈大笑起来,说道:“我的矿长哥哥,你这口气,也太没有矿长气概了,太少,兄弟不给,给你,最少二百万起步,条件,只有一个,把煤矿上的户头扎到兄弟这儿。” 王东旺笑了起来,说道:“就是开个工,应个急,用不了这么多钱,一百万,盆里碗里都有了。” 刘小辉站了起来,给王东旺倒了一杯水,说道:“哥,别人想用这二百万元贷款指标,那可是得给兄弟我上菜的,我这儿,白给你,晚上请客也得舒芬那娘们掏钱,你倒打起退堂鼓来了。我看这样吧,就按二百万办,你们煤矿上要是用不着,存在这儿不就得了,啥时候用,啥时候取,也不用来回办手续了。” 王东旺想了想,笑了,说道:“小辉,就这么简单?别人不是说,还得办抵押手续什么的吗?” 刘小辉又笑了起来,说道:“哥,你们那么大一个煤矿在那儿扎住呢,我怕个球啊?就是砸了卖废铁,也不会只值二百万吧?啥也别说了,就这样定了。说吧,晚上到哪儿去?咱哥俩,砸砸舒芬那娘们。你看看人家那气魄,一下子贷了一千万,老赖,大手笔,又要建高楼了。” 对于刘小辉说舒芬的事,王东旺没有表态,他也略略地听渠凤说过有关农资公司的事,感觉到那里面早已是一潭污水了,还是不知情为好。于是急忙站起身来,说道:“小辉,哥先谢谢你,明天就让会计来办手续吧。我们的注册帐户,原来在工行那儿的,恐怕往咱这边不好迁吧?干脆,办个储蓄户得了。” 刘小辉也笑了起来,说道:“这个,你别管,我说能办就能办,到时候你们只管盖个公章就是了。存钱嘛,存到哪儿不是存啊,咱这信用社,现在照样是全国范围内转款,你要是真想利用外资,兄弟也能给你捣鼓得回来,放心吧。” 王东旺听了,就要告辞,说道:“小辉,俺大那儿,还有事,南旺一会也就回来了,陪不了你和舒经理了。明天,办完手续,咱哥俩再好好喝一回。” 刘小辉一听王满仓和他哥几个有事,也就不再强留,还说道:“行,明天喊上他哥几个,我们喝个痛快。” 烟火人家Ⅳ(47):下午金霞来找你了 夜幕降临的时候,渠凤他们回到了家,陈三好急忙提出张金水送的两盒蛋糕,下了车,往院子里走去。渠凤看了田桂香一眼,小声说道:“老婆,这是明白着的,我看,那两箱东西,就别往下拿了吧,一会,让她用自行车带回去,老头送给你的好吃的,又要便宜那个丈母娘了。呵呵,说不定,过两天,俺大姐就给你又送回来了。” 田桂香笑了,说道:“凤,要是都有你这样的心,就好了。你姐啊,才想不起我来呢,老实得跟擀面杖差不了多少。对了,我得跟她说说,这好东西,说啥也得让来功、颍颍喝点,一个个正上学呢,不能都学成成,学习成绩那么好,就是怕考试,你说这孩子,又坐了一级,也不知道今年能不能考个好大学呢?”田桂香又担心起孙女来了。 渠凤笑了,说道:“好了,好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啊,这孙子、孙女的,都好几十个呢,你这颗心,能操过来完?好了,好了,快进去吧,看看你那宝贝大儿媳,是如何表演的?” 田桂香进去时,陈三好已经把蛋糕盒给拆开了,给苏子莲、黄青平正分着蛋糕吃呢。苏子莲吃了一口,说道:“好,这个梅影,就是不会买东西,什么西式蛋糕啊,名字怪好听,还不如财旺那厂里生产的荷叶饼呢。往后啊,你们都少花钱,我和你姑,就吃这粗茶淡饭,你看看,我不也活八十好几了。” 苏子莲说着话,看着儿媳和田桂香进来了,又说道:“梅影两口子,一个照护澡堂子,一个在澡堂子里给人家洗衣服,日子不好过,今后,不能让他再买东西了。好,没拆那一箱,给你姑拿回去。这个陈凤,这几天也跟着来萍跑疯了,拜起了假神,真是的。” 在基督徒的眼里,信其他神灵是大忌,渠凤不想让老太太伤心,急忙岔开了话题,说道:“算了吧,就张堂主那张嘴,上下一合,搞来的都是钱。那一次王长秋说漏了嘴,田县看守所还得给他们上礼呢,一个人二十万,奶奶,他那可是净利润啊。你也没有看看,我们几个,谁胜他?人家张堂主,在城里买了三套房,工行、建行,一人一套,他俩啊,又买了套一楼的,等着养老呢,谁有他基础打得好啊。” 苏子莲笑了,说道:“这个金水啊,这几年也知道正干了,不再踢死蛤蟆拧死猴了。嘿,还别说,他那俩小子孩,也怪排场,不过,一个个的,也该成媒了吧。你们就不会给他们介绍介绍,看看你们这妗子当的。” 渠凤又笑了起来,说道:“奶奶,不跟你们说话了,这么多孩子呢,一个个说下去,咋也说不到头,我得到村部看看去。不行的话,让俺二伯过来给你道歉,搞什么封建迷信嘛。”渠凤说着,向门外走去。 其实,渠凤内心里很急,程秋霞说的事,不是空穴来风,皮同之、田文法已经坚持不住了,答应把股金服务部全部移交给县社,用钱的时候,再另行报告、审批。全县供销社,也就只剩下隗镇这座“碉堡”了。渠凤心想,说啥,也不能交给他们,那样,打水漂是早晚的事。她甚至不敢看见赖夫之那张令人憎恶的笑脸。 村部门口前的黄昏,如同往日一样热闹,孙俊刚、渠苟蛋、渠龙正在忙着收菜。自从田县供销车队效益下滑之后,王满林已经把十几辆卡车包给了个人,让他们自己找活干,自己顾住工资,每年给公司象征性地交点管理费。老公公王满仓一手创办的供销车队,已经名存实亡了。渠苟蛋带着儿子渠龙,包了一辆卡车,又让二闺女渠燕入股,买了一辆新车,爷俩平常给孙俊刚送菜,也给纸制品厂、服装厂以及隗镇街上的门市部送货、拉原料,生意兴隆得很。用孙俊刚的话说,他爷俩赚的钱,那才是真金白银呢。 看到渠凤回来了,孙俊刚走了过来,说道:“下午的时候,金霞来找过你,也不知道有啥事。怎么,她没有呼你?” 渠凤这才想起来,自己的传呼机还在服装厂办公桌上放着呢。于是,也不跟他们多说一句话,便往服装厂跑去。气得过来和闺女说话的渠苟蛋骂了一声:“她娘,天天跟丢了魂一样,连她亲爹、亲娘都不认了?” 孙俊刚笑了起来,小声说道:“老渠,这娘,是亲的,爹,亲不亲,那可得做鉴定的。那玩意,谁放进去,生出来就是谁的,说不定当时你上了趟厕所,别人进去一会功夫,也就成了。” 渠苟蛋也不生气,跟着笑了起来,说道:“刚,你小子,太‘有才’了。” 烟火人家Ⅳ(48):邓德银家要请仙人来住了 渠凤还没有走到服装厂大门,却又被人给拦下了,抬头一看,却原来正是王来萍,笑着在那儿喊九婶呢。他们是在达摩庙做了祭拜人祖之后,又到黄青龙家、邓德银家做了两场法事,被邓德银两口子请到袁欢家开的小饭馆来吃饭的。袁欢家紧邻大路边,和服装厂伙房、招待所对面,他和王满林两家,把寨海子给填平了,造出一大块平地来,在自家院子里开了个小饭馆。袁欢老婆张玲玲是婆婆张三妮娘家逃荒失散后,流落到信阳州的张家同族家的闺女。后来就相互认了亲,袁欢便娶了个远亲戚,而张玲玲这个从信阳州来的巧闺女,不仅人模样长得好,盘子水灵,条子纤细,于茶饭上也是极讲究的,尤其会做鱼,还会制作腊肉、风干鸡,因而开了这家小饭馆,生意不大,比不了田广成,可也很红火。 看到王来萍,渠凤便又想起奶奶说的那事来了,直截了当地说道:“萍,你二爷开这个达摩庙,可是县里决定,作为文化遗产保护、革命教育基地的。你搞的那个什么拴孩子,可不能在咱这儿搞,在你们下河,你王来萍就是拴个大象出来,我都不管,但在咱寨上,那可不行。” 渠凤的话,让王来萍显得尴尬起来,她本来是想和渠凤商量,租用王来宾家的房子,用来做法事的。因为王来宾家的宅子,经过政府包赔后,已经归达摩岭村管理了,除了王满囤用正房办公外,东西厢房都闲住呢?前几天王旺荣、黄青龙放些建筑材料,也已经清理出来了。看着渠凤匆匆忙忙的样子,王来萍知道,这个时候和她说事,恐怕不大可能,于是也就笑着说道:“那行,那行。”便支吾过去了。 见王来萍一脸丧气地回来了,陪客的黄青龙说道:“来萍,没必要生气,这种事,换成是我,也不可能爽快地答应你的。要知道,国家对于这种事的政策是,你不去找他,他懒得理你,你要是找他,肯定不行。我们啊,干我们的,要不,你到俺大伯家那老宅子里去,我可以给你整理整理。”黄青龙的意思很明白,想让王来萍做法事的地方,放到他大伯撇下的旧宅子里。 邓德银端起酒杯,看了老婆贾焕一眼,说道:“要不,到俺家吧,俺家,玉紫两口子,也搬到北地去住了,如今这老宅子里,就住着老贾俺老两口子。其实也不常住,你婶子还得到北地跟玉紫带孩子呢。再说了,在俺家做法事,离人祖爷、人祖奶奶也近一些。” 黄青龙点了点头,说:“德银,你说的也是,我大伯家,虽说是一处独立的宅子,也没有人住,可却和我二哥两口子紧邻着,俺二嫂那个人,信邪,信得都走火入魔了。天天唱歌、祷告她那个什么耶稣基督,烦死人了。放到你那儿,离达摩庙真近了不少。要不?明天我就给你家开个小后门,拴小孩的,在庙里烧了香,直接就过去了。” 贾焕品算了好大一会,邓德银在桌子下轻轻地碰了几下她的膝盖,见老婆还没有考虑好,于是自己便接过话来,说道:“那中,那中,要不?就搁俺家西厢房吧,三间房子,一间让来萍做法事,一间住,一间放些请神拜神用的东西,不就齐全了?”贾焕似乎也听出来意思了,连忙点着头,说:“那可不是咋的。” 就在众人说话的时候,宋结实和袁晓回来了,黄青龙心里有事,翻眼看了袁晓一下。这闺女,长得倒有几分她娘的样子,不过,脸色并不好,如果不是化了妆,恐怕脸上的皮都有可能皱了,比不了她娘张玲玲水灵。袁欢和他哥袁喜一样,生了两个闺女,大的就是这个袁晓,还有个小的叫袁晴,袁晴还在上学呢。 宋结实也看了黄青龙一眼,似乎是说,事情已经摆平了,黄青龙也笑着请宋结实过来喝一杯。宋结实轻轻地摇了摇头,向里面走去。袁晓没有说话,但从她稍稍的行动不便中,不难看出,这闺女太虚弱了些,似乎也清楚黄青龙与宋结实无语的交流。 烟火人家Ⅳ(49):赖夫之把隗镇供销社的账户给冻结了 渠凤回到服装厂办公室,急忙拿起放在办公桌上的传呼机,果然有好几条信息,有三条都是张金霞让她回电话的,其中有一条说:“我们在信用社的存款被冻结了。”渠凤一惊,急忙拨通了隗镇供销社办公室的电话,可是没有人接。于是又拨通了姐夫陈德印门市部的电话,王大妮接着了,一听是找张金霞的,连连说好,就放下了电话。 过了一会,张金霞的电话打了过来,说道:“渠主任,找你一天了,早上有几个股民来取钱,我们备付的资金用完了,我就到隗镇信用社去取,可信用社的工作人员却告诉我,我们的钱被冻结了。我问她,是谁冻结了?为什么冻结了?她们也回答不上来,只是说冻结了,就是不让取。后来我没有办法,只好在咱门市部临时抽调了几千块钱,给股民兑付了。渠主任,明天咋办啊?股金服务部,总不能不开门吧?” 渠凤一听,内心里愤怒起来,心想,隗镇供销社又不欠什么外账,能干出这种事情来的,肯定是赖夫之。奶奶的,动手也太快了些,看来,程秋霞说的事,不是什么空穴来风,而是赖夫之搅动起来的狂风骤雨。她急忙对张金霞说道:“关门?肯定不行,那还不是让老百姓乱起来啊,他们会说是银行没钱了,关门了,事就闹大了。这事,他王振刚敢做,咱可不敢做。前几天我说退给寨上几家小户股民的钱,还在我这儿,我明天一早给你们送过去。明天照常开门,小额的,该存存,该取取,大额的,也就那么几户,如果急用钱,让他们找我,这事,对外不能宣传,知道不?” 张金霞那边,连连点头应承着,已经办理了退休手续,在隗镇供销社整理着财务账目的李彩云接过了张金霞手中的电话,说道:“凤,我听隗镇信用社的一个熟人说,那个家伙有可能强行划拨咱的资金的。” 渠凤不屑地说道:“他只要敢那样做,我们就让股民去找他要钱。你们只管管好自己的事。明天一早,我就去问他,大不了不让干了,他还能会咋着?”说着,气呼呼地放下了电话。 渠凤正在一个人生闷气的时候,兄弟渠龙进来了,他并没有看渠凤的脸,而是嬉皮笑脸地说道:“大姐,给俩钱花花呗?” 对于这个“啃姐”的家伙,渠凤向来是大方的。或许因为从小一块要饭受过气的缘故吧,渠凤对弟弟从来没有抱怨过什么,即便她知道他已经结婚成家了,也知道他和爹一人一辆大车开着,手里不会缺钱,还总是不停地给他钱。可渠凤今天心情实在的不爽,于是便埋怨道:“钱,钱,钱,就知道要钱,你开着大车,挣的钱在哪儿啊?都给你老婆袁曦了,臭小子,看你那点出息,见老婆就查不出十个手指头来了,滚!” 渠龙也不恼怒,倒是坐了下来,说道:“姐,你这可是冤枉兄弟了,赚多少钱,咱爹一个人掌控着呢,我会沾上边?除了加油钱、过路费,咱爹可是连个吸烟钱也不给的,更不要说喝个小酒了。姐,可怜可怜吧。”说着话,便伸出手来。 “喝酒,喝酒,就知道喝酒,是不是也往她家跑啊,我告诉你,小龙,你要是不好好跟人家小曦过,天天到你丈人叔家转,小心我把蛋子给你挤出来。”渠凤瞪着眼睛,她知道,张玲玲母女作风不好,已经对袁晨说过,把袁晓给调走呢。看着弟弟吊儿郎当的样子,又说道:“难道你忘记了,当年,那个王长贵、曹振喜、还有陈德娴,是咋被枪毙的了?” 渠龙哼了一声,不满地看着姐姐,说道:“老大,我咋看你越来越像个老奶奶了,你说的那都是啥时候的事啊,是不是解放前的事啊?再说了,那是冤案。哎呦,不和你说了,你不给钱算完,我找俊刚哥喝去。”说着,就要往外走。 “给,就这二百块钱了,请俊刚哥喝酒,行,不许撩乱那家人,知道不?我问你,袁晓是不是又去卫生院了?”渠凤掏出五百块钱来,从中抽出两张,要递给弟弟。 “她啊,给老宋送钱,还不是家常便饭,那东西,也不知道让宋结实摸过多少回了呢,你放心,不关你弟弟的事。我和你弟妹袁曦,是模范夫妻,妻唱夫随的。”说话间,猛地一下子把渠凤手里的五百块钱,全抢走了,笑着跑出了服装厂的办公室。 烟火人家Ⅳ(50):澜沧学校办公室热闹起来了 王东旺对刘小辉说了谎话,他兄弟王南旺并没有回来,过了春节之后,王南旺的中州旺祥建筑工程有限公司,揽住了大活,中州机场酒店大楼和高速公路标段同时开工了,他忙得焦头烂额的,把中州市区和田县这一摊子活,甩给了王献文和张工行,专心搞大工程去了。王东旺找了个公用电话亭,给老四王北旺发了条传呼信息,让他有空到父亲的学校来一下,晚上陪父亲喝点。 令王东旺想不到的是,当他赶到学校时,姐夫陈德印和两个外甥也在,陈丙乾硕士研究生毕业后考进了中州省委政策研究室当上了公务员,老二陈丙坤还在武汉大学读博士,两个家伙是回来给他姥爷拜寿的。王东旺笑了,说道:“你们两个,不上班,也不上学了?” 陈丙乾也笑了起来,说道:“大舅,我们那儿上班,疲软得很,说是政策研究,其实就是上边给出了命题和答案,咱学会往里面填空就是了。至于丙坤,他是回到中州大学医学院,联合搞细菌研究的。” 陈丙坤笑着纠正了哥哥:“大舅,不是细菌,是病毒,随着现代气候、环境等变化,一些新的、人为干预的病毒便在人们的视线之外产生着,侵害着人类的肌体,将来有可能爆发全球性的病毒危机。” 陈丙乾大笑了起来,说道:“危言耸听,危言耸听,你们这些科学家啊,就是爱吓唬人,一个小病毒,还能扰乱了这个世界,他比美国还厉害?”两个孩子和他大舅说话的时候,陈德印坐在那里,憨厚地笑着。 陈丙坤还要反驳哥哥,王西旺、王北旺哥俩也过来了,后面还跟着王福旺、苏长霞两口子。王东旺笑了起来,说道:“五哥,你们怎么跑到一起了?” 王福旺还没有回答,嫂子苏长霞笑了起来,说道:“还不是有人告你哥出租老师了,呵呵。七,你那煤矿上的工人闲着也是闲着,咋不出租给老九,到建筑工地上当工人呢?这建筑工地上的活,虽说累点,可比下煤窑安全多了。” “出租老师?五嫂,这老师不就是教学的吗,咋出租啊?”王东旺疑惑地问道。 “呵呵呵,咋出租?哥,我就是被王校长给出租过来的。”坐在陈德印身后的何圆圆笑了起来,说道:“我们这些人,说是田县县直一初中的事业编制。可公办学校里,老师多得出奇,根本不可能给我们这些青年教师排上课程,这老师不教学,还算是什么老师啊。于是,王校长便把我们给介绍到民办教育学校来了。” “圆圆,可不能这样说,人家可是告你们领了双份工资的,还说你们是占着茅坑不拉屎,更有人说,你们的工资,是你们校长代领后,自己装腰包了,这种事,你会捂住人家的嘴?”王北旺和何圆圆开着玩笑,看来,这事是他查处的,从表情上来看,应该问题不大。 “我们可没有领双份工资,福旺哥,是不是你真贪污了我们的工资啊?要不,你退给我一半,也行,我不告你。”何圆圆看着王福旺,和他开着玩笑。 王福旺也笑了起来,说道:“你啊,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饱汉子不知道饿汉子饥,就咱学校那点工资,财政已经拖欠六个月了,往哪儿发啊,还贪污呢?县财政恨不得给我们也来个大包干,让我们也学企业,自负盈亏呢?” 就在这个时候,王满仓也从教室回到了办公室,几个老师和王满仓开着玩笑,说道:“王校长,这下子好了,我们可得提前下班了,你儿子、孙子占了我们的地方,没办法啊。”说着,走了出去,把办公室主动让给了他们。或许他们知道,今天晚上还会有其他人过来。 王满仓急忙从自己的办公桌下提出田桂香煮的鸡蛋来,给他们分着,几个人也不客气,一人一个的剥着,吃了起来。 烟火人家Ⅳ(51):舒芬的想法 今天是个好日子,舒芬也早已开好了房,等待着情人赖国庆的到来。田县信用社的窟窿,终于用田县第一城市信用社的贷款给填平了,陈建明很高兴,刘小辉很高兴,赖国庆和舒芬同样很高兴。赖夫之肯定也很高兴,事实再次证明了赖夫之不仅会用权,而且敢于用权。几天功夫,便把全县供销社的社员股金给归拢到一起了,还为农资公司拿出500万元来还账,一场危局化险为夷。过几天,诗河路农资仓储改造项目可以就让马建强动工了,舒芬手里也就又有了钱。 男人们喝完酒,去唱歌了,赖国庆可不愿意让自己的情人到那种地方去,喝多了的刘小辉,是什么人都敢摸的,更何况舒芬是有求于他的人。舒芬也不愿意到那种嘈杂的地方去,她喜欢偷情的感觉,喜欢赖国庆的无赖手段,喜欢享受二人世界。 舒芬把自己脱得一丝不挂,四仰八叉地躺在大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这么多年了,她试图逃出赖夫之父子的手心,也试图主动向王南旺两口子那里靠拢,可每一次都以失败而告终。舒芬清楚,自己走的是一条什么样的路。在赖夫之父子眼里,自己或许只是一只玩偶,在农资公司职工眼里,自己是一个无能者,把一块块土地拱手相让给赖国庆给开发了,而自己却什么也没有得到,职工得到的,却是下岗失业,暗地里骂自己什么的都有。她已经无所谓了,自己这双鞋,再怎么洗刷,也干净不了了。 舒芬早已麻木了,再也不和郝惠芳争风吃醋了,两个女人有时还在一起喝上二两,感叹一番。郝惠芳和她的棉麻公司,遭遇比农资公司好不到哪里去。舒芬偶尔会觉得,自己对不起王献武,同样是从寨子里出来,一起跟着王南旺混的兄弟俩,差别咋就这么大呢?据说,身为旺祥建筑工程公司党委书记、副总裁的哥哥王献文如今已经是身价过千万了,而自己的男人王献武,还是一个仓库保管员,老实巴脚地过着日子,看着女人的脸色行事,有时候还要对他家暴一番。平静的时候想想,自己男人不仅仅是窝囊,也是挺可怜的。在外边的事,自己的男人知道得门清,可他从来没有说过什么。舒芬想着自己的男人,下意识地拿起床单,盖在自己赤裸的身体上,似乎是怕别人发现了什么。 舒芬的思绪,混乱了,她想不开,渠凤为什么不像皮同之、田文法那样,听领导的话。用赖夫之的话说,如果渠凤听话的话,他早已把她捧到了县社副主任的位置上,只要他赖夫之一退,这县社主任的位置,就非渠凤莫属了。可她为什么敢于,而且是屡次顶撞赖夫之呢?这个女人,除了挣钱和帮助老百姓挣钱之外,真的是什么都不想吗?比如,像自己一样,享受着性的快感与麻醉?舒芬想着这些,又轻声骂了声自己的淫荡,不自觉地笑了起来,自言自语地说道:“芬,你以为,所有的女人都跟你一样,不要脸啊?”舒芬自己骂着自己,又伸手抓起来一条浴巾,盖在自己脸上。 舒芬想了很久,也没有想明白渠凤为什么这么犟,她给自己下着命令,不许再想这个问题,而是想想,如何把马建强交过来的这180万元,分出来一部分,给孩子存上,多少年了,是该给两个孩子存点私房钱了。再过两年,田县农资公司恐怕就不存在了,到时候,自己的身子也就同样不值钱了。 赖国庆回到宾馆时,舒芬已经睡着了,赖国庆没有动她,给他盖了一床被子,自己坐在沙发上,斜靠在那里,看着这个熟悉的女人,想了好多。 烟火人家Ⅳ(52):苟三娃说要积极应对 翟双锁、李随群回到田县公安局时,已经是华灯初上了,小小的城市,弥漫在淡淡的灰尘里,给人一种压抑的感觉。 翟双锁迫不及待地向局长陈建斌汇报了有关情况。胡小勇已经向中州警方报了案,说这起车祸是人为蓄意制造的,是谋杀。申请中州警方直接插手查办这个案子。还说:“他和家属,一要告田县人民政府,胡乱行政,把田县医疗资源,当成福利给各医疗单位分配,完全不顾及患者感受;二要告田县公安局开办的田县三院,利用职权,强行承揽外伤救治业务,其中肯定存在着不为人知的利益和秘密;三要告田县人民医院,拒绝接受病人。对了,还有一件事。他说,车祸发生时,那个骑摩托的人,就是田县保安公司的总经理陈坤。他还说,他们的相机里还保存有胶卷,能看得清清楚楚。而且,他的同伴朱光杰的腿,是押款车司机故意倒车给轧断的。” 陈建斌还没有说话,下午的时候,已经赶过来处理此事的苟三娃便开了腔,说道:“一,通过一切方式,把矛头转向田县人民医院的拒绝接受病人上面来,要舍得花钱。不就是一群记者嘛,通过田县宣传部门,通过李部长迅速地把他们拿下,用钱把他们砸翻在地,让大部分记者为我所用;二,张金灿这个人,我们坚决不能再让他回来了,不仅要让他当典型,表明我们没有控制病人,而且还要把几个正在治疗的病号,分散送往田县中医院、田县人民医院、东都骨科医院田县分院,表明我们并没有争抢病号,并要通过新闻媒体宣传出去;三,交通事故认定,刀把子在我们手里,他说了不算。别说他们照相机里存的有底片,就是抓住陈坤经理的现行,又能说明什么?我们总不能管着,不让陈坤骑摩托车吧?更不可能不让人家躲避车辆,直接撞到前面的大货车上吧?让李乾向他的民警交办好了,这个交通事故,一定要办成铁案。” 陈建斌点着头,看了李不饿一眼,说道:“明天,你亲自到交警大队去一趟,也同时给田县信用社、保安公司两个单位落实到位,我们必须统一行动。家属现在要钱,一分也没有,接了我们的责任事故认定书,就让他们到田县法院去起诉。不接,就继续拖,他们不是让中州警方介入吗?最好,我就不相信了,一个交通事故案件,还能查出惊天大案来?还能查出几个阴谋家来?” 苟三娃笑了起来,说道:“那,就这样定吧,诸位,辛苦了,晚上哥请客,给二位院长大人压压惊,地点嘛,鲁班大酒店,恐怕是不能去了,这个时候,各路记者还不都像鬼魅一样,正没窟窿嬎蛆呢,我看,咱们还是到中州煤业那边去吧,老赖在那边正等着呢。”众人说笑着,也就站起身,向外走去。 苟三娃说的老赖,是田县煤炭局局长赵彩霞的男人赖孟之。自从那年浊岐镇出事之后,他没有接受田县县委给他安排的田县政协某委副主任职务,而是到了李秀华的中州矿山机械配件有限公司当了一名副总,专门做田县方面的生意。 几个人兴高采烈地往楼下走去,迎面却撞上了田县公安局常务副局长兼刑警大队大队长庄雪飞,几个人笑了起来。苟三娃上前说道:“妹子,赶得好不如赶得巧,今天哥请客,走吧,上车,哥把你给绑架了。” 庄雪飞一看是他们几个,还是苟三娃领着头,便明白,他们肯定是说田县三院的事的。于是笑着摆了摆手,说道:“苟书记,我可没有那个口福啊,婆母娘在医院住着呢,要是再不去,她可是要宣传我大不孝的。俺家的董美丽同志,那嘴可是了得的。”说着,向众人挥了挥手,开车走了。 苟三娃尴尬地站在那里,对着陈建斌说了声:“什么意思嘛,是不是让我们去看看她婆子去啊?” 烟火人家Ⅳ(53):煤矿还是要干下去的 落子岭下的夜晚,宁静而安详,空气里弥漫着早春野草的气息,凉风里也有几分醉意。王满仓并没有带领他的儿子们到大酒店去,而是到了澜沧学校隔壁的一处农家小院,大大的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清爽而利落,弥散着香味儿。老板娘就是马建国的老婆刘玉霞。 自从马建国、吴三中等人出事后,王南旺不仅通过顾美娟、罗兰,把原本欠苦县企业的利息留给了马建国,交由马建强管理。又让马建强把他嫂子、侄子接来,出资给她租了这个小院子,让她在这儿开了家小农家院,生意还算可以。她们的两个孩子,也在澜沧学校上学,照看孩子也挺方便的。所有这些,王东旺自然是不知道的,而在县城混的王北旺自然知道得门清。他们更知道,马建国这一家人,王南旺还得背上十年八年的,因为马建国可是判了十五年有期徒刑的,比不了刘百发,过几天就快出来了。 刘玉霞很快便喊来服务员,把两张长方小桌给并齐了,众人这才坐了下来。因为又临时来了几名教师,苏长霞一看,笑了,说道:“二叔,干脆,你们坐在这儿,我和圆圆几个,再开一桌,反正我们也不喝酒。”王满仓笑着同意了。抬头一看,还真是不少人,自己两旁,坐着大儿子王东旺和大女婿陈德印,两边是侄子福旺、四儿北旺,对面是两个外孙陈丙乾、陈丙坤和刚刚从大学请假回来的云澜沧。这种场合,兰子是从来不参加的,她有她的矜持。 男人们很快便端起了酒杯,王东旺冲着大外甥陈丙乾,说道:“老大,我还是不明白,你给大舅说说,你们是如何对现在经济形势定调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大舅,喝酒,喝酒,那事啊,好说,你只要看新闻联播最后那三分钟内容,便知道了。世界经济乱糟糟的,不可能风景这边独好的,我们不叫‘经济危机’,但低谷啊、拐点啊、经济下行啊,你就当成那四个字来读,就是了。”陈丙乾一副小官僚嘴脸,笑嘻嘻地说着。 王东旺似乎明白了,说道:“那,总得想办法吧,这样下去,怎么能行呢?不会是像老百姓传说的,只为救下香港,什么都不管了吧。” “呵呵呵呵,那可能吗?中央不会放着十几亿人不管,而刻意去为它救市吧。国家收缩银根也好,经济政策调整也好,产业转移也好,总得有一个过程。当然,扶持的切入点也不一样,这种情况下,‘后醒’、‘后觉’的地区、行业便会吃亏,甚至是吃大亏,紧紧跟得上国家政策调整的,就会占大便宜。这样一来,国家的层面上,先脱困,而后再逐渐苏醒全民领域,不仅仅是我们这样搞,资本主义的美国,同样也是这样搞的。”陈丙乾说起这事来,倒是一针见血的。 王东旺点了点头,认可了外甥的观点,又摇了摇头,说道:“看来,对于我们煤炭行业,将会是一场冰霜了?” 陈丙乾笑了,说道:“未必,国家要复苏经济,最直接的便是投资,作为能源、原材料的煤炭,是不可能退出市场的,关键是如何挺过这一年左右、甚至更短的低谷期。放心,我们的企业有的是韧性,挺半年、一年,都没有问题,这个东西,未必是什么优越性,而是我们的传统文明使然。比如,我们可以拖欠工人半年工资,在资本主义国家,那是要上法庭的。我们可以拖欠银行贷款数月,在美国是要破产偿还债务的,根本不可能给你复苏的机会。在经济建设上,法制用的是手术刀,人文,则用的是汤剂针灸。暂不论孰优孰劣,反正表现在你的煤矿上,想破产、想躺平,是根本不可能的事。你说了不算,现在,你只有找钱启动煤矿,至于其他事,你管不了。” 王北旺也笑了起来,说道:“喝酒,喝酒,钱的事不是说好了嘛,丙乾说得对,你得坚持。现在这事,干着赔着,政府不理你。想躺平撒泼,恐怕是要说你的事的。就咱君峰叔那儿,告状的天天不断,早已忘记了他给田县财政做出的贡献。再也不说他是如何从一个小作坊搞出一个大型工厂来,只说他是如何把如此大的一个企业给搞垮了。他的日子,不好过啊,幸亏君峰叔有最大的好处,不贪。就连告他的人都说,此人作风最好,欠缺的是能力。” “他,欠缺的不是能力,而是能力赶不上他的心。他在做着一个乌托邦式的梦,他想把他手下的工人所有的一切给包办了。因而,他的能力就显得渺小而欠缺了,如果给他一个工厂,他照样能干得风生水起的。”王满仓给表弟苏君峰下着定论。 王北旺看了前来送菜的马建国老婆一眼,心想:“三哥王南旺两口子,何尝不是如此,想担当起亲友之间的道义来,何其难哉?” 烟火人家Ⅳ(54):渠苟蛋要给苗秀英交统筹 渠凤被弟弟耍弄了一回,心里感觉到又好气、又好笑,这个渠龙,只知道往自己布袋里捞摸钱。他说的是谎话,他爹他俩合伙开的那两辆大卡车,是渠龙负责结账的。渠龙、袁曦两口子精明得很,怕他爹渠苟蛋挣的钱全给后娘苗秀英了,于是就道德绑架起二姐渠燕,说后娘苗秀英还有个闺女何圆圆没成家呢,这些钱,放到老头那里,还不全是何圆圆的?其实,二姐渠燕两口子也就是个糊涂蛋,入了兄弟渠龙的股,买了辆大卡车,赚多少钱、分多少红全是渠龙一个人说了算,两口子并不过问。有一次渠凤和兄弟斗嘴,吆喝了渠龙,渠燕还说,权当那钱扔了,不给算了,这不是明摆着惯他吗?不行,以后说啥也不能再给他钱了。这号货,你跟他讲不了理,有多少钱,他都敢要。 渠凤想着心事,在车间门口往里看了看,吴清材正领着工人在上班,也就没有往里面进,这种接广州那边总厂订单的活,并不怎么赚钱,但却是服装厂的主营业务,走的是量,靠的是机械化。要想挣大钱,非有自己的品牌不行,这种想法,不仅渠凤有,资方代表丰潮也有,销售总管袁晨也有。她正在联系着慎秋红、王献美她们,把服装厂的触角,慢慢地向外伸展着,甚至渠凤已经决定接收几个高级的服装设计师,哪怕是兼职的,给他们服装款式上市经营分成也行。 渠凤决定不再想经营上的事,不再想隗镇供销社的事,回家和老人们好好说说话,享受一下安静的时光。可就在袁欢家门口,父亲已经在等着自己了。渠凤没好气地说着父亲:“啥都随小龙的意啊,俺姨不是在家吗,就不会回去做晚饭吃,还非得上饭店吃?要不,到俺家吃去吧。” 渠苟蛋尴尬地笑了笑,说道:“不是你兄弟喊的,是孙支书,今天往中州菜市场跑了三趟,他说我们爷俩辛苦,非请我们喝点。”渠苟蛋给闺女解释着,又问了句:“凤,补统筹那事,到底是咋说的啊?” 渠凤看了他爹一眼,说道:“你的手续在供销运输公司,你去问俺五叔就是了,他不还是经理吗?再说了,你们又不是没有一点收入,汽车都分给你们个人了,你们自己掏钱补,不就是了,还想让公家给你们掏啊?我看,玄。你们也别想太多了,五叔那里,能给你们弥补多少,就弥补多少。”渠凤分析着供销运输公司的状况。王满林虽说是个实在人,可没有米,总是下不了锅的。更何况,他现在和渠苟蛋他们一样,照样是开着一辆大车,自己干的。 渠苟蛋迟疑了好大一会,才支吾着说道:“我,不是说我的事的,我是说您姨那事的,当初老何死的时候,南旺可是答应,安排她和申经理工作的,后来,申小东的工作倒是安排了,可她的工作却一直没有落实啊?” 渠凤这才听出来了,爹是说后娘苗秀英的事。想了一会,说道:“这事啊,你先别找南旺的,这两天你去见见献文,家里这一块,是他和工行两个人照护着的呢。他们这种民营企业,还不知道如何补社保呢,你让献文问问政策,再说。”渠凤说着,就要往家走。 渠苟蛋叹了一口气,向前又跟了两步,焦急地说道:“她,可是五十出头了,已经过了退休的年龄,再不办,就不好办了,我也到统筹局问了,他们说,像你们这种中外合营、还有股份制、乡镇企业等等,是暂时不让入,也不让补的,我想,你就想想办法,先给她解决了,实在不行的话,调到咱隗镇供销社也行。钱,我不让你们垫,我全担起来就是了。” 渠凤看着父亲焦急的样子,笑了起来,说道:“一说起老苗的事,你可有钱了。俺兄弟不是把你的钱都扣了吗,怎么还有私房钱啊?看我不给袁曦说。”说着,头也不回地走了。 渠苟蛋笑了笑,知道闺女这是同意了,于是也就一头扎进袁欢家,喝酒去了。 烟火人家Ⅳ(55):两箱进口羊奶粉 渠凤回到家时,一家人还没有吃饭,大嫂陈三好还在,笑着和她打着招呼:“凤,想着有人请客,你又到袁欢那儿吃去了,我正说去喊你呢。” 渠凤这才想起,两箱羊奶还在自己车上放着呢,怪不得她不走呢。于是,笑了笑,说道:“来萍请客呢,我敢去吗?说不定连老本都得折了,她那饭是好吃的啊?”渠凤和嫂子打着哈哈。 妯娌俩正说话的时候,苏文娟已经端出饭来了,渠凤一见,笑了,冲着苏文娟说道:“姑,又来混饭吃了,俺姑父呢?” 苏文娟对于侄媳妇这样善意的玩笑,已经习以为常了,这个还好点,要是北旺那家伙,还敢伸手要饭钱呢,于是笑着说道:“他啊,回省城开会去了,他那个什么顾问,算是卸不下任了。我说人家是扯着他那张干虎皮做大旗呢,他还不服气,就他那点法律知识,早就过时了。”苏文娟嘲笑着自己的男人黄青良。 “青良啊,这一辈子就是心善,断案子断得严,判刑判得轻,这可是全县人都认可的。仔细想想,也是这个理,他犯了罪,你把事情给他说清了,然后再手下留情,不正是救人一命吗?救人一命的另一个角度,有可能是救了一个家庭,这不正是基督的爱吗?耶稣还不治人的罪,让人悔改呢,打死一个人,不如让他活下来悔改啊。”苏子莲对于《圣经》的理解,是朴实的,也是尽人情的。 渠凤爱听奶奶讲这些道理,她觉得,管理一地百姓,也应该如此,嘴上骂着,心里还得给他们留一条生路。尤其是这几年,计划生育似乎有所松动了,看着以前那些不敢露头的孩子,如今都上学去了,渠凤心里更觉得,奶奶说的好些话,有道理。 一家人正说话吃饭的时候,门前响起了嘈杂的声音,后街那边也传来阵阵的鼓声、扬琴声,好像有人在唱戏。渠凤心想,谁家办事的,也没有听人打招呼啊? 就在这时,袁曦领着孩子过来了,一个孩子嘴里喊叫着:“大姑,我要喝牛奶,我要喝牛奶。”原来,袁曦今天是在娘家住,袁喜家也早就和孙俊刚家搬开,房子盖在了二伯王满囤家的前面。 渠凤一听,骂道:“滚蛋,哪儿有牛奶啊?刚才是你爹,没脸没皮地抢我的钱,你这个小家伙,又来要我的东西,没有。” 没想到那孩子调皮,过来拉住了渠凤的手,说道:“有,有,有,我看着了,在你车上,我就要喝,我就要喝。” 渠凤脸一红,心想,坏了,这孩子,咋看到车上的羊奶粉了?那东西,还没有敢跟奶奶说呢,嫂子陈三好可是在这儿等着拿的,怎么着也不能让这孩子给拿走了。于是便对兄弟媳妇袁曦说道:“你啊,就不会管管他,看看都皮成啥样子了,去去去,到门市部拿去,爱喝啥拿啥,小娟、小翠不都在那儿的吗?” 袁曦肯定也看到了车上的进口羊奶,只是站在那儿,笑着不动。田桂香一看,知道大儿媳妇陈三好不好惹,站起身进了厨房。苏子莲笑了,说道:“凤,小渠孩要啥,你给他就是了。小曦,你们这是干啥去啊?” 袁曦见奶奶问话,于是便回答道:“后街达摩庙门前唱扬琴戏哩,听说是黄青龙和来萍她男人老程请的,我们没事,说是听戏去哩,没想到他就看见俺姐车上放的奶了,非跑过来,闹着要喝。” 苏子莲笑了,对渠凤说道:“凤,在你车上放的啊,给孩子就是了,让他闹个啥?还非得到门市部去买?” 渠凤已经把孩子拉到了大门楼下,哄着呢。那孩子本来答应要其他东西了,可听老奶奶这么一说,又闹了起来,跳着说道:“大姑,小抠,老姥都让我喝了,你给我拿去。” 渠凤弄了个大长脸,就拉着孩子往外走。陈三好已经站起身来,也不放脸,甩门走了。 渠凤一见,心里骂了一句,也不说话,便打开了车门,从那只拆开的箱子里,拿出一罐来,递给了小家伙。那小家伙得到了好东西,连他娘也不要了,抱着那桶奶粉,飞跑着回他姥姥家去了。渠凤骂着侄子,随手把剩下的一箱半羊奶粉给搬回家来。 刚刚从厨房里走出来的田桂香的脸,放了下来。 烟火人家Ⅳ(56):张玲玲劝闺女 袁欢在孙俊刚、黄青龙两个人的桌子上,喝了一杯酒,脸已经红了起来,他的酒量不大,可总爱跟客人喝上一杯,以示热情。看着男人已经有些兴奋了,张玲玲笑道:“天天喝,天天喝,就没有一点记性,你以为人家那么想和你喝啊?” 袁欢看着老婆,笑了,说道:“不是朋友,我才不跟他喝呢,青龙、俊刚,哪一个是外人啊?你说,是不是?”袁欢说着,就去收拾桌子、碗筷,回头问了老婆一句:“我刚才在厨房的时候,不是看见结实啦,怎么这么快就走了啊,他没有在这儿吃饭?” 张玲玲的脸,愣了一下,摇了摇头,说道:“没,他没有,是晓不舒服哩,趁他的车从镇上回来的,他好像回家吃饭去了。”张玲玲支吾着,眼角轻轻地扫了一下柜台里放着的一个信封,想了想,说道:“后街来宾家门口前,唱扬琴戏哩,你不去看看?你要是想去看,就让晓收拾了。还有,小晴,出来一下,帮助你爸把桌子收拾一下,多大的闺女了,整天趴在床上干啥?真是的。”张玲玲骂着二女儿袁晴。 不大一会,袁晴噘着嘴出来了,嘴里嘟噜着:“光让我干,咋不叫俺姐干啊?”说着,不满意地整理桌椅板凳去了。 张玲玲见二女儿帮助男人整理房间去了,这才转身走到里面。大女儿袁晓已经卸了妆,躺在床上,脸色有些苍白,脸皮也松了下来,全然没有了娇美之态。 张玲玲叹了口气,责怪着闺女:“你啊,叫我咋说你呢,就不会避讳着些,一次一次的,伤害的可是自己的身体。” 袁晓没有回答张玲玲的话,说了句:“你,别管我,我想睡一会。一个个的,都是鳖孙货,没一个是真心的。” 张玲玲见女儿眼角有了些许泪花,便坐下来,劝着女儿:“骂人家男人,有用吗?你就没有看看,你找的都是啥人?人家可都是有老婆孩子的,会跟你过日子?怪谁啊,怪自己不长心,叫我说啊,赶快找个男人嫁了,就是再有个这事那事的,也有个包袒不是?” 看着女儿不说话,脑门上却出起了虚汗,张玲玲走过来,给袁晓擦了一下汗,说道:“看看,身体都成啥样子了,你以为那是喝凉水的啊,做一个,痛苦一回还不说,那可是作孽啊。我的乖乖,咱可不敢了,就是实在忍不住了,那也得用东西,知道不?我要说陈德娴,你那时候还小,不知道厉害,一枪给崩了。可你就没有看看在服装厂扫地的那个王献红,当初混的,还是公社书记呢?如今成啥了,人一老,谁还要她啊?就是扒光了,躺床上,你看有人要她没?啊,乖,听话。听说,张金水家开车送货的那个老二孩子,不是对你有意思吗?咱也不图他啥,只要好好过日子,都中。你要是同意,我让你爸、你伯找他家里人去说。” 袁晓摇了摇头,哭了,说道:“妈,他知道了,全都知道了,俺俩,不可能了。” 张玲玲一听,叹了口气,拍了拍闺女的后背,说道:“不行,就不行吧。咱恁漂亮的一个大闺女,还怕找不到婆家,晓,好好养几天,收收心,忍一忍,等找着婆家了,再说。娘也从年轻时过来的,知道啥滋味。当年,要不是给那个没良心的,生下了你哥,我才不会上你奶奶的当,跑到这穷山沟子里来呢。啊,娘可都是为你好。” 这边,女儿不吭声了。那边,男人袁欢和二妮袁晴也早已收拾好房间,到后街听戏去了。张玲玲轻轻地给大女儿盖上被子,拉上门,这才走到院子里。 袁晓翻了个身,躺平了,朦朦胧胧之中,似乎听到母亲张玲玲在柜台旁和一个男人说着话,声音不大,但能听出来,是那个医生的声音,好像在探讨着某种东西的大小松紧,而且是和自己比较的。袁晓感觉到自己的身子,又热了起来,她烦躁地掀开被子,用手轻轻地抚摸着自己娇美的躯体。 烟火人家Ⅳ(57):夜戏 达摩岭的夜空,闪烁着繁杂的光,有几朵似有似无的云彩散了、聚了,漂浮在星际,仰头向天,几颗明亮的星星,直照在达摩庙庙顶的五脊六兽上,琉璃瓦发出奇幻的光彩。达摩庙里的香火气息尚没有散尽,又有新的香火点燃,人们似乎要把多年对神灵的亏欠给补回来一样,变得那么的虔诚,似乎忘记了当年要砸毁他们时的恶念,而是重拾回神灵赐给他们的善根善果似的。 其实,这扬琴戏还真不是黄青龙掏钱请的,而是王来萍私下里出钱,私下里找好戏班子,由黄青龙出面给请来的。为了避嫌,连唱戏的两口子和那个弹琴的年轻女人的晚饭,都是邓德银的老婆贾焕给端过来的。 一只从庙里接出来的大灯泡,就挂在原来王松芳家的宅子地里,如今已经被平整出来,做了一个小广场,炮台也用石头、青砖给砌瓷实了,看上去黑乎乎的,雄壮威武。炮台之下,一个女人在支起的扬琴后边,沉稳地弹着她的扬琴,似乎有一种沉浸进去的感觉,另一个女人在一旁坐着,好像在想着什么。而那个站着的男人右手里拿着简板,叮叮当当地打了一会,左手里的鼓锤猛地一敲牛皮小鼓,便开口唱道: 年年有个龙抬头, 人祖创世竞风流, 伏羲女娲开洪荒, 黄泥巴造就这世上万物, 还有那子鼠和丑牛。 只可惜, 老天爷无情把风雨下, 女娲娘娘可就犯了愁, 大扫帚扫回了泥巴人, 还有那酉鸡和申猴, 只可惜啊, 那扫帚扫过人不全, 才有了这瞎子瘸子和那别瞪眼。 咱不说,人类千般苦啊, 就是那十二属相也不完全, 老鼠它生来没有了胆, 老牛又缺牙半边, 老虎天生没有脖子, 大王爷它不能回头看, 龙王爷生来是个聋子, 小兔子嘴唇合不严哎, 小长虫走路没有脚, 白龙马想要个脚趾难上难, 山羊生来是瞎眼啊, 尖嘴猴腮也不一般, 鸡子从来没小便, 黄狗再能,它出不了汗, 老母猪吃屎它的味觉不全啊, 十二生肖咱就唱一遍, 直惊动伏羲女娲活神仙啊, 呛啷啷他们就把凡来下, 下到了达摩庙大殿那里面…… 众人听了,觉得稀奇,便一一掰着手指头对照着,小声议论着,点着头,认可着。就在这时,那个女人走了上来,拿起自己手中的简板,叮当作响,也唱了起来: 自从盘古开天地, 三皇五帝到如今, 人生不过两件事, 吃一身来生一身, 吃一身肥膘为自己, 生一身胎儿为儿孙, 吃一身好膘靠的是智和力, 生一堂儿孙靠的是, 前世修来的恩和荫, 我说这话恁要是不信, 咱就唱唱开封府有个财主叫张臣…… 渠凤送走了兄弟媳妇和侄子,匆匆吃了几口饭,对奶奶说了句,我到后街看看去,这个来萍,要是把寨上搞得乌烟瘴气的,我可不愿她的意。说完,便向外走去。 没想到,出门恰好撞上了袁欢和他二女儿袁晴,年轻人不爱听戏,可袁欢却在劝说着闺女:“走吧,二妮,你不知道你妈在家还有事呢,咱俩听戏去,听说唱得可好了,是正县那边的角儿。” 黑影里,袁晴噘着小嘴,说道:“净骗人,啊啊唔唔的,有啥好听的,我才不稀罕呢。爸,我去也中,要不你给我买个传呼机吧,俺同学,好几个都有了,到时候,你和我妈去接我,也方便了不是?” 渠凤笑了起来,说道:“欢哥,我看,这几百块钱肯定得出了,否则,小晴可是不依你了。” 袁欢见是渠凤,笑了笑,说道:“好,好,好,看看,渠支书都去听戏呢,肯定唱得不错。行,行,行,给你买个传呼机,给你说过多少回了,你姐放在家里那个,你怎么不用呢?” 袁晴已经抱住了袁欢的胳膊,说道:“这还差不多,走吧,陪你听戏去。老先生,啥都不懂,俺姐那个,是数字机,只会发电话号码,也不知道谁发的,我要有文字的,知道是谁在找我。” 渠凤和他们并肩走着,笑着问袁晴:“小四妮,听说你们隗镇一中的学生,都谈恋爱了,你谈了没有啊?” 袁晴笑了起来,说道:“我才不跟他们谈呢,一个个都是穷光蛋,连碗烩面都不想请,还想让陪他上……哼哼,门都没有!”袁晴觉得自己说漏了嘴,急忙改口说道。 渠凤笑道:“你们这些孩子啊,还没有猫大,可就都成精了。” 烟火人家Ⅳ(58):这些记者,早该治治他们了 陈建平并没有跟随苟三娃他们到中州煤业集团那边去吃饭、喝酒,而是对李不饿说了句什么,带上李随群,走了。 两个人没有开车,而是上了一辆黄面的,也没有敢往田县保安公司去,而是跑到了离保安公司不远处的交通局,让一个看门的保安跑过去找到陈坤,把他给喊出来。不大一会,那个保安又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对他们说了句:“陈主任,他说让你们到老城去。还说,那地儿,你们知道,他那儿还有一个熟人,他说他马上就到。” 陈建平隔着窗户递给那个保安一根烟,笑着说道:“奶奶的,这事闹的,跟特务接头差不多,来,兄弟,弄根华子,打打气。”那保安急忙接了过去,受宠若惊地给他们关上车门。黄面的司机一听说去老城,也就调转车头,向老城方向驶去,嘴里不停地骂着政府:“二位老板,这开个破面的,天天查这查那的,也不知道咋得罪政府了?三院那边押款车出了车祸,今天下午非让我们停运,非查车况不行。奶奶的,这还不是一人有病,大伙吃药,开个熊出租车,谁想出事啊?” 陈建平一愣,随口问了句:“我咋听说,有人怀疑押款车是故意撞人的啊?” 那司机一听,义愤填膺地说道:“说啥的都有,谁相信啊,一个破记者,又不是什么大官,又和人家银行无怨无仇的,谁害他干啥?要我说,他肯定是坏了良心,在田县胡球说了。就说我这个人,别看平常恼政府,可谁要是坏咱田县的事,我还得跟政府站到一块去。烦是烦,离开了它,还真啥球事都办不成,你们说,是不是?” 那司机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让陈建平笑了起来,说:“看来,咋田县还没有中州市区传说的邪乎,他们说,我们田县出了什么黑社会,要杀人灭口呢。还是兄弟你说得对,杀人灭口,要么是他干了极坏的事,要么是纯属扯淡,没有人闲得蛋痛,去灭他的口。” 那司机连连应着声,问了名:“二位老板,咱到哪儿啊?” 陈建平回头看了李随群一眼,说了声:“展翔。” 那司机一愣,没有再吭声,把车子向展翔酒店开去,眼睛还不时地看着他们。原来这个展翔酒店,就是陈坤开的,位于新县城到老城的路上,规模不大,服务却很周全,该有的服务项目,都有,不该有的服务项目,也有。 二人赶到酒店大厅时,陈坤已经赶到了,他是自己开车过来的,三人也没有多说话,服务生过来,把他们领到三楼一个单间内。这个不大的单间,收拾得倒也雅致,有吃饭的餐桌,也有一张自动麻将桌,旁边还有一个仅能容三五个人围坐的小茶台。再仔细一看,还有个侧门,里面有一个套间,是可以洗浴、住宿的。 陈坤坐了下来,骂了句:“怎么搞的吗?一会要这样,一会要那样。陈主任,你们是不是逗小孩玩的啊?那个张金灿,我的人还没有动手呢,就被王长秋那个金海洋洗浩部的老张给说通了,同意到咱三院后,再转院的。可刚才,我派去的人又回来说,张金灿说他病好了,不治了。你说说,这翻来覆去的,真他娘的不知道咋办?要不,晚上来点硬的。” 陈建平连连摇着手,说道:“张金灿那事,放弃,我来就是对你说这事的。现在的关键,是得把那两个记者的事给摁下去,不能再节外生枝了。” 陈坤看了他们一眼,说道:“球,他们,还能冒出什么泡来?记者,也就是你们这些当官的怕他们,我们,才不怕他们呢。叫我说,对这种胡乱说话的人,政府就得下手治治他们,天天戳戳这个,黑黑那个,早该打击他们了。” 烟火人家Ⅳ(59):父子夜谈 人,渐渐地散了,马建国的老婆喊来服务员收拾着院子,王满仓笑了笑,对马建国老婆说道:“玉霞,俺爷仨占你的地儿,说会话。” 马建国的老婆刘玉霞笑了起来,说道:“叔,看你说的,尽管坐,感激还来不及呢。我去给你们冲蜜水,喝了点酒,暖下胃。”说着去了。 夜风起了,王满仓端起刘玉霞送来的温蜜水,喝了两口,还真不错,看了老大王东旺一眼,问道:“小辉答应给你搞200万?” 王东旺点了点头,说道:“是200万,根本用不完,紧紧手,有几十万就足够了。” 王满仓轻轻哼了声,过了一会,才又问道:“听说,程发财的下河煤矿想出手?” 王东旺笑了,说道:“是想出手,可就他那个小煤矿,一年也出不了多少煤,还想要1000万,那不是做梦吗?” 王满仓摇了摇头,说道:“他卖的不是煤矿,是资源,是证件。你是学煤炭的,也没有看看,整个田县,还有成片的煤炭资源没有?政府还批开采证件不?说句实话,你干这个矿长,我不反对。但,如果这样走下去,最终的结局也只能是赵彩霞、吴三中,或者比他们更差。你能维持生产经营的时候,没有人说什么,一旦大停版了,所有的责任你都得背着。远的不说,就说你君峰叔,一生的心血,打造起一片乌托邦式的田县化肥厂的天地。可到如今,扣在他头上的帽子又有多少,有多少人在告他?让老四给你说说。” 爷俩看着王北旺的时候,王北旺苦笑着点了点头,说道:“要不是辰昌和老五硬压着,早查他了,他的日子,不好过,那可是几千张嘴啊?还有吴三中那儿,要不是他死了,恐怕工人会撕吃他的。” 王满仓叹了口气,说道:“你君峰叔的日子不好过,几个孩子又在外地上班、上学,你们要多去看看他。他这个人,没有错,可顶不住人多嘴杂啊。老四,这两天我再给你点钱,给你婶送过去,你叔那人,根本不知道钱是咋花的,有多少他都敢给工人发了。我再给辰昌、全旺说一下,把他的手续转到县政协去,后路,总不能再断了。记住,他可是从咱家出去的,那就是你亲叔。” 弟兄两个点着头,王满仓叹了口气,看着王东旺说道:“老大,现在你们哥几个,我最担心的就是你,老二、老五和北旺,走的是行政路,吃的是财政饭,只有把握着自己的手,也就没有太多的事了。老三那里,已经改制,干好干坏,是他和扈启祥、扈晨曦,还有几个小股东的事,而且他选择的路,是和目前的形势相适应的。他们,至少还有二十年的强势发展期。而你们这个达摩岭煤矿,如果还不改变,最多三五年,就要收场了。目前,你所能走的道路,一是学赵彩霞,辞去矿长,到行政事业单位来,从此趴下,过安稳的日子。二是等待时机,把达摩岭煤矿改制过来。不过,这个机会,不会以我们个人的意志为转移,而决定因素在政府,可你和全旺这种关系,又不能主动地进行改制,那样,会得不偿失的。因而,这条最理想的道路,在我们这里,可谓是死路一条。三是我们都努努力,再贷点款,把程发财的煤矿给盘下来,做成我们自己的产业,等待机会,把达摩岭煤矿、二海那个煤矿,反过来吃掉。煤矿,至少还会有十年到十五年的辉煌期,最多,也就是今年下半年,形势将会发生巨变的。” 王东旺想了好久,终是不能决断,说道:“要是真不行的话,我就辞掉矿长,找个单位上班,算了。” 王满仓叹了口气,说道:“要是这样的话,也行。不过,你还是先把煤矿给启动了,不能让别人说,你交接了个烂摊子嘛。”王满仓说完,又看了王北旺一眼,问道:“凤那里,不能再压担子了,三个企业在他肩膀上挑着,已经够作难的了。我看,我还是见见你君峰叔吧,我们出资,请他出山,照护着,也给他换个环境。田县化肥厂,复工无望,即便是再投产,还得关闭。国家,是不会允许这样的小化肥厂存在的。” 王东旺似乎听懂了,父亲是要买下下河煤矿的,只是还没有选好矿长的人选,又想了想自己,想了想老婆陈三好说的话,也就不开口了。 “凤那儿,纸制品厂规模小,主要是订制生产加上一些小包装供应,问题不是太大。服装厂那边,受南方市场影响大,近期还会受到一些冲击,有可能是更大的冲击。有关这一点,叶春林、丰潮和渠凤三个人都看到了,他们正在想门应对这次危机。如果能打造出一两个属于青凤厂的品牌来,或者把他们的远销变成近销,占领中州服装市场一隅,事情也就好解决了。现在最难的却是隗镇供销社这个小单位,本来好好的、平平稳稳进行着的一个小单位,却被赖夫之父子搅得天昏地暗,把钱当成儿戏,来回倒腾。渠凤恐怕斗不过他们,我听供销社机关的人说,他们竟然敢强硬地划拨下边基层社的股金了,这和明抢,有什么区别?”王北旺说道。 王满仓没有吭声,他知道,赖夫之之所以如此胆大妄为,是因为在中州市委,有个葛战营,更有个裴永庆。 星光照在落子岭上,有些奇幻冷淡的感觉,轻风吹过漫山的松柏,似有一阵涛声,把田县小城淹没在无语里。 烟火人家Ⅳ(60):赖夫之的警觉 听了儿子赖国庆的汇报,赖夫之坐在那儿没有动,甚至儿子说,他跟刘小辉去喝酒了,赖夫之都没有感觉。 赖夫之办事,未必是顾头不顾尾的,收拢社员股金的事,是他无奈之举。他知道,自己在实职位置上的时间,不会太长了,最多是“两会”之后,田县人大、政协某个座位,便是自己的了。所以,他才会迫不及待地把供销社的社员股金,给聚拢起来,一是倒腾了儿子赖国庆的那笔坏账,将来再如何检查,那便是舒芬的事了。因为给田县城市信用社办理的贷款手续,是在自己的亲自指导下进行的,理由是冠冕堂皇的项目建设、经营所需,手续又是她舒芬一手办理的,抵押的又是县社和农资公司的房产,里面没有一个赖国庆的名字,无论如何,自己算是帮助儿子解套了。 二是把全县各基层社和直属公司的社员股金给集中起来,统一管理了,以前那些小打小闹式的是是非非,也就划上了个句号,自己把这上千万元的现金,交给他齐大国,他要是再骂自己,那简直是没有良心的。如今,不要说是县直各单位,更不要说是县营大中型企业,就是乡镇长交接,也没有哪一个接上任上千万元现金的。没有外账,那就算是烧高香了,自己在县供销社这十几年,也算划上一个圆满的句号了。 三是临走之前,把又臭又硬的渠凤给收拾了,一解多年之郁闷,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也让自己心理平衡一下。苏辰昌、王全旺,在老赖这儿,还是嫩了点的。大势面前,不同样束手无策了吗?县委、县政府软若如此,他两个,更是难辞其咎! 赖夫之得意于自己的作为,他向来都得意于自己的作为。他令办公室新来的档案员刚子给他收拾着这些年来的文件,他要装订成册,作为个人资料带走。一是为了自己这十余年来的荣耀,二是以备将来被查之需。老赖冷冷地笑道:“我老赖在供销社所干的一切,都是有上级文件支持的,都是经过班子会议研究决定的,当然,也包括这次收拾她渠凤。暂不说她的工作能力与政绩如何,就让大伙看看众人义愤填膺式的发言,对她渠凤的霸道、无理、甚至是泼妇式的企业管理,就足以证明我老赖的手,太仁慈了。 赖夫之看了看自己烟灰缸里的烟头,笑了起来,他轻轻地合上自己的笔记本,站起身,往外走去。 走廊里,黑洞洞的,办公室值班的人员,也不知道到那儿喝酒去了,连电话听筒都拿起来放到桌面上了。赖夫之笑了笑,看来,有时候自己给办公室打电话,一直是忙音,恐怕也是这个情况。嘿,反正快走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赖夫之不自觉地摇了摇头,管他们呢,有小酒喝着,日子还是挺不错的。 走过办公室的门,就是楼梯了,楼梯处却是一片灰暗,赖夫之下意识地向墙壁上摸去,要找一下楼梯上的开关,照一下路,自己好下楼。就在这时候,值班室对面的杂物间里,却传出一男一女说话的声音来,赖夫之笑了。原来是刚子,办公室里刚分配过来的那个档案员小男孩,那个女孩的声音,好像也很熟悉,应该是……赖夫之一时却想不起来,那女孩到底是谁了。他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屏住呼吸,如同窃听者一般,支起了耳朵。 刚子似乎很急切地抱住那个女孩,鼻息都粗重了,嘴里说道:“我,可买不起农资公司盖的房子。我听办公室里的人说,这一次,赖书记又想新招了,搞的可是什么商业开发,让舒芬那个臭娘们卖商品房,还不知道啥价钱呢?要是高得离谱,俺娘说,她手里那点钱,根本就买不了一间。要不,你跟你爸再商量商量,借给我两三万也行。” 那女孩似乎生气了,打着刚子的手,说道:“起来,不给你玩儿了。俺爹,连统筹都补不上,哪儿还会拿出三万块啊?你,做梦去吧。俺娘说了,没房子,没门,别说是生米做成熟饭了,就是抱着孩子回去,也不成。就你门儿多,想拿这个吓唬俺娘,人家根本就不怕。” 刚子的火气,似乎还没有下去,又死皮赖脸地抱着了那女孩,说道:“还生米呢,我看,早就是锅巴了,是不是老二吃了你的生米饭啊?嘿,不成就不成吧,再玩这一回,你爱找谁找谁去,反正,我是买不起房子的。” 那女孩竟然没有反抗,也没有说什么,不大一会,便又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赖夫之终于听出来了,那女孩,是自己的小侄女,也就是前几年溺水死亡的那个赖清明的小妹妹。赖清明死后,自己的弟弟赖荀之,和亲家周运发还一同被关进去住了几天,好在他不是主犯,后来便无罪释放了。不过,没了儿子、儿媳的兄弟赖荀之,也没了活头,这几年,日子过得并不好,全靠吃老本了。女儿赖红霞,初中毕业后,是来给他堂哥赖国庆家当保姆的。如今孩子大了,赖国庆便让他到新成立的田县供销社社员股金服务部当柜员来了。这几天,财务科长黄胜战正领着他们培训呢,没想到这么快就跟刚子上了床。 赖夫之也不找开关了,摸着黑下了楼梯,摸了一下自己发烫的脸,想都没有想,便向后院走去。后院这套楼房,如今是他三儿赖新年和儿媳陈小敏住着呢。 烟火人家Ⅳ(51):王满当又要求神了 达摩岭上的夜风,似乎又大了一些,吹得炮台上的炮筒发出一阵呜咽之声,长长的,如同男人不屈的低吟,又如同女孩委屈的抽泣,偶尔有一两声,又如同婴孩的夜啼,诡异而神秘。 渠凤一直等到罢戏,也没有见到王来萍和黄青龙,甚至是刚刚听说加入他们队伍的邓德银,问了几个人,都摇头说,没有见到他们。人散了,那三个唱戏的收拾着家伙,进了王来宾家的院子,一切都是那么的正常,没有什么异样。可渠凤总感觉到,这事没那么简单,无论是王来萍写的戏,还是黄青龙写的戏,主家都到哪儿去了呢? 渠凤有些疲惫了,没情没趣地向家走去,连路上有人和她说话也变得心不在焉了。渠凤回到家时,苏文娟已经走了,奶奶和青平姑也睡了,只有婆婆田桂香还在门口徘徊,她知道婆婆在想啥事,于是笑着说道:“回去睡吧,你就那么怕她,她会把你吃了?占点小便宜,有啥出息,和她姑一个德性。” 田桂香苦笑一声,说道:“凤,她要是跟你一样,我还怕啥?你也没看看,他几个,一个个的,都不在家,跑得跟没尾巴的鹰一样。在我面前晃来晃去的,不就是你大哥、大嫂,加上你三个人吗?你大嫂个性强,好占个小便宜,可说句实在话,她心底并不懒,待那两孩子,也是真心的好,我不是感觉到亏欠她吗?你说,是不是?不要说你这个媳妇,就是广民、美容他俩,我不也照样说,让他们待你大哥、大嫂好些,权当是对咱自己的孩子好。”人老了,便老是翻起旧账来,王东旺家的那个儿子王来功,是渠凤生的,那个小女孩王颍颍,是田广民家的,当年都是躲计划生育,才这样倒腾的。 渠凤听了,心头一酸,也不再多说话,挥着手骂着婆婆:“就你嘴碎,记住,这事谁也不能说,要是叫俺嫂子听到了,她还不捅破天?非对着秃子说月亮明,那不是找着吃没趣吗?睡去吧,不就两箱羊奶吗?明天我还去城里呢,到你老头那儿,看还有没有,再拿两箱回来,不就是了。就是金子、银子,那也能买来不是?”说着,便去伸手关门。 就在这个时候,有几个身影沿着大坑边沿,向水井这边有说有笑地走了过来,能听得出来,正是王来萍、黄青龙、邓德银,还有一个,竟然是五婶田桂妮。渠凤觉得不可思议,来萍是拴小孩的,五叔家的闺女王梅丹、儿媳妇隗丽红,可都是做过绝育手术的,即便是她娘家侄女田春妮、侄媳妇王松枝,都也过了生育年龄,而且做过结扎手术的。 渠凤向婆婆田桂香使了个眼色,田桂香没敢吭声,婆媳俩如同做贼般地听着外边的人说着话。这个时候,那几个人正好走到水井旁边,只听田桂妮说道:“大萍,奶不送你了,让你住俺家你也不住,非得住到德银家,你说说,谁亲谁近?你都不说了。你五爷那病,就是带点邪气,加上他那小心思,他不受罪,谁受罪?别说让他找你大爷,求他办个啥事了,就是让他去找找你四爷说点事,他那脸皮,比黄金都主贵。好了,你去吧,明天我就准备了,只要他肯出门,你五奶就谢天谢地了。” 渠凤似乎听明白了,这个王来萍,不光会拴小孩,恐怕还会跳大神治病的。这二年,五叔王满当得了抑郁症,总感觉到弟兄几个,都比他强,前街王家,老的少的,都比他和儿子王新旺日子过得好,于是就怨天尤人起来。先是疑惑是他爹的坟,在王家老坟里得不着地气,那道脉,全部被二门给占了。于是就决定给他爹王廷耀拔新坟茔,重新立祖,被得到信儿的大哥王满顺骂了个狗血喷头,才算安生了一时。 后来,又说他家的房,被前头袁欢家给遮掩了,问袁欢凭什么盖三层小洋楼,挡住他家的光。袁欢的老婆张玲玲说:“叔,我家盖房子,又没有盖到你家地里,盖多高,是我们自己的事,你要是有能力,盖个摩天大楼出来,看看谁管你?”一下子又惹恼了王满当,大骂袁欢两口子是绝户头子,和袁欢两口子险些动手,气得渠凤想拿棍子打他。从此,便和袁欢家结下了仇,也不来往,也不说话了,甚至走路,都不肯向南走一步,到服装厂、村部,那也是舍近求远,绕到水井边。 听着外边的几个人散了,渠凤才拍了拍胸口,说道:“娘,俺五叔、五婶,又想干啥啊?新旺、梅丹,日子过得好好的,咋就不如人家了,为啥又要搞什么神三鬼四的吗?就俺五叔那神经样子,别说袁欢两口子跟他搁不着,就是对门的俺二姨两口子,还有好过叔、后院的来海,他能和谁会搁到一块去?就连俺三爷都不理他了,他去看望老头,俺三爷都让俺六叔关上门。他也不知道丢人几毛钱一两,又找来萍求神哩?在宋天成、宋得法爷俩那儿,花的冤枉钱还少啊?” 田桂香同样听到了堂妹田桂妮和来萍他们的对话,对渠凤说道:“凤,咱可不敢管他家的事,就你五叔那样子,你要是管不好了,他还埋怨你呢?你姨夫那天说了句:‘满当,你有我当年臭,就拿我犯那事,要是大伙不给我面子,打死我都不亏。我不也活过来了,不也开始种菜了,不也跟你嫂子又和好了,你看看,你嫂子这几年,气色、精神,不都正常了吗?不是也会给列江家引孩子了吗?别再找事了,弄棚菜种种。人家孙俊刚又没有叫你低头,别人卖,咱也卖,能挣俩买盐钱,咱就不给孩子要了,你说,是不是?别天天老想着那些没用的,比了这个比哪个的,你们哥六个,你哪个也比不了。就说你家老二王满场,恁窝囊,那也是种过八百多亩地的大地主。你那点地,不是让老丰哄着,卖完个球了。’这下子好了,他和你二姨夫一家也不说话了,更别说后院的旺贵、来海一家了。” 渠凤叹了口气,扶了婆婆一把,让她到堂屋去睡了,自己也关上院子里的灯,进了西屋。 烟火人家Ⅳ(52):年,咱可不能当池鱼 赖夫之到了后院,也就是当年他和王北旺主持建设的家属院,如今,那套独院,还是他老两口子往着。另外三套的楼房,说是自己掏钱买的,其实就是占的,早已分给三个儿子了。不过,老大赖建国、老二赖国庆早就搬出去住了,房子也不知道是卖了、或者租出去了。只有老三赖新年,还住在这儿。 那一年因田县文化局的事,赖新年被判了个二年有期徒刑缓期一年执行,从看守所出来后也没有再找正式的工作,而是在他爹、他哥的帮助下,到了新建的田县看守所所在地,田县袁山乡靳沟村,开办了一个小食品加工厂,生产各类小食品,比如:糕点、卤肉、烧鸡、糖果、馍干等等。反正是看守所里面的犯人吃什么,他就能生产什么,贵的有卤牛肉、卤猪蹄,便宜的有老婆饼之类的东西。由于他爹、他两个哥哥的势力在那儿摆着,田县看守所的老领导魏占朋、秦守章又有把柄被赖国庆掌握着,他们自然不敢多说什么,因而,赖新年的生意倒是红火得很。 要不怎么说赖夫之是只老狐狸呢,田县三院的负面消息刚一露头,他便说了句,恐怕又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的事,儿子赖新年这条在田县公安局门前小水沟里的池鱼,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被烧到的。赖夫之得意地想着,未雨绸缪、防患未然,提前给儿子打打预防针,有个心理准备。 赖夫之来得正是时候,儿子赖新年和儿媳陈小敏都在家,已经吃过了晚饭,准备往工厂那边去呢。儿媳陈小敏下岗后也到食品加工厂去了。两口子见赖夫之过来了,急忙给他准备晚饭,赖夫之摆了摆手,说道:“不用了,你妈做了饭,我一会回家吃去。”说着,坐了下来,问了儿子一些有关生产销售的情况。 赖新年一一汇报了食品加工厂的情况,赖夫之问了句:“田县三院出事,你知道吧?” 赖新年想都没想地便回答道:“听说了,魏所长还对我说了些详情呢。怎么了,爸,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吗?” 赖夫之叹了口气,心想,这个儿子,心眼就是太实诚些,还不知道事情的相互影响,于是直白地对儿子说道:“田县三院一出事,恐怕公安局要和一些记者、媒体、甚至是其他医院、上级卫生部门结怨,他们会利用各种途径,对公安局实施明查暗访,进行攻击。在这个节骨眼上,你们要小心点,尤其是不能让陌生人进到你们那个厂里去,更要注意你们那里面的卫生,还有食品安全,赶快把你们那些过期的原料,回收的月饼,没有印章的猪肉,等等,先转移一下地方。还有,跟老魏沟通一下,近期能不供应的东西,最好别供应,还要注意释放出来的那些人,千万不能让他们胡说价钱、质量。” 赖夫之说着,自己叹了口气,或许自己真的老了,说起话来也有些婆婆妈妈了。赖新年认真地听着,问了声:“要不,还是让俺二哥给魏占朋、秦守章打个招呼吧。” 赖夫之看着儿子、儿媳窝囊的样子,叹了口气,说道:“你二哥这些天忙得脱不开身,还是我去吧。要不,你明天准备四条中华烟,咱俩去。” 赖新年还没有说话,儿媳陈小敏撇了撇嘴,说道:“爸,您几个可都是当官的,家里受贿那烟酒,就不能拿出来点,还非得让俺掏钱买,看看俺两口子过的啥日子?天天起早贪黑的,也就是个打工的,连孩子也照顾不成。对了,明天让俺妈到澜沧学校去看看你孙子、孙女去,又该交生活费了。” 赖夫之虽然不满,还是尴尬的笑了笑,算是答应了。在儿媳妇面前,他还能说什么。没想到陈小敏却没完没了地说着事:“听说,文革要卖房了,俺姐可是正跟他打着官司的,孩子判给俺姐了,他凭什么卖房?论继承,那也得是楚东东的。” 陈小敏居然又说起姐夫楚文革、姐姐陈小纹的家事来了。原来,楚文革被判刑之后,楚长友两口子很快便支持不住,先后离世了。是陈小纹和孙子楚东东把二位老人给稀里糊涂地埋葬了的。楚文革出狱之后,陈小纹有意与其和好,可楚文革旧习不改,也不找活干,花钱大手大脚,有一点钱,还想去拈花惹草,还和一个离了婚的女战友旧情复发,引起陈小纹母子的强烈不满,这才和楚文革打起了离婚官司,要占有楚长友留下来的唯一财产,县供销社那套独家小院。可楚文革却联合了县联社办公室的老人,想通过他们出手续,偷偷地把房子给卖了。还到处宣扬,楚东东不是他亲生的儿子,还要做什么亲子鉴定,惹得楚东东找来几个同学,摁住楚文革打了一顿。 赖夫之没有回答儿媳妇的话,而是对儿子赖新年说了声:“明天上午,十一点左右吧,你来接我,咱俩一块去。”说完,就要出门。 陈小敏似乎还有话要说,可没有说出来,赖夫之已经开门走了。 烟火人家Ⅳ(53):齐大国到了隗镇供销社 渠凤安排完服装厂里的生产,又让吴清材和袁晨抓紧和丰潮联系,一是尽量多争取些南方公司的订单;二是走访本地服装市场行情;三是尽快和服装设计专业公司人士联系,专注服装品牌打造的事。通过慎秋红、王献美联系的中州工学院服装学院,要抓紧,那里是个纲,从他们那儿毕业的,后来成了服装设计师的、有名的模特也不少,关键如何是为我所用,并且能够用得起、用得上,用到中州当地的服装市场上。两个人分头去执行时,渠凤又交代给袁晨一件事,要是真不行,把袁晓调到纸制品厂或者鲁班大酒店,都行,乡里乡亲的,开除了,不好听。袁晨自然知道渠凤说的是什么意思,点头答应着,走了。 渠凤忙完服装厂的事,才匆匆忙忙赶到隗镇供销社,赵彩云、张金霞早已在财务室等候着呢,还好,今天没有人来取钱,昨天的几个也已经打发走了。渠凤还没有坐下,就着急地问道:“他们以什么理由冻结我们的资金?” 李彩云说道:“我们刚才又去问了,这一次找到了他们的主任,回答得很干脆,说是县社以统一管理社员股金的名义,暂时冻结了我们的资金。还说,他们大部分人对此都不理解,又不是什么司法部门,也不是纪检部门,有什么权力冻结人家的资金?可县信用联社的陈主任却说,只是暂时的,如果县社领导或者是县委、政府的领导搭句话,立马解冻。看来他们也没有太强硬的手段。” 渠凤点着头,说道:“恐怕又是姓赖的在装孬孙,县社此时的状况有点复杂,新来的齐主任还不知道蚂虾从哪头放屁,所有的事还是他姓赖的一手遮天,其他基层社又因为社员股金确实出现了漏洞或者被赖夫之掌握有某种把柄,不得不妥协。虽说我们也好不到哪儿去,账面上同样显示出亏空二百多万,主要是利息滚动所致。可这,毕竟是一笔活钱,比临时筹措,要强得多。一旦交出去或者停顿了,我们这二百万利息是要拿出现金来填补的。因此,我还是决定要保着它,然后逐步地、平稳地解套、退出。不可能一次性退完的,要是那样的话,把我们的存货卖完,也抵不住这二百多万块的利息窟窿。依目前的情况来看,在不发生大的特殊情况下,最少得三年时间,才能把这些资金倒腾成我们隗镇供销社的自有资金。” 二人点着头,张金霞说道:“暂时问题还不大,我们在隗镇信用社有两个账户,社员股金只是一个二级专户,存款也就是三十多万块,我们那个基本账户并没有被冻结,那上面还有一百多万块钱的现金存款。另外,我们的股金,存到田县工行营业部的还有一百一十万元,用的是化肥销售那个账户。这可是彩云姨这个老会计,应对姓赖的那只老狐狸的狡免三窟之计。” 渠凤笑了,说道:“这个,李支书和我说过,我当时怕你们犯错误,没敢明确表态,现在看来,就是犯错误,也比被他们一下子捞摸走了强,跟着他干,会有啥好果子吃?咱就不说王振刚、刘明湘,就是小黑妮,还有舒芬,啥结局?那明白得跟小秃子头上的黄豆子一样。这个熊人,打死我,我都不会再相信他的。” “那,要不要在信用社稍稍活动一下,把咱的钱再划出来一部分,咱隗镇信用社的主任,是长灿的战友。”张金霞说的长灿,是她男人李长灿,如今在田县城建局上班,是城建稽查中队的中队长,就分管赖镇、阿镇、浊岐、隗镇这几个乡镇的违章建筑督查、拆毁,手里也是有点小权的。 渠凤想了想,说道:“也不是不行,不过,动作不要太大了,别引起那家伙的强烈反应,就好。”几个人商量着对策的时候,二哥王西旺过来了,他如今是隗镇的党委书记,并不常到这儿来,今天来,应该是有事的。 果然,王西旺笑着对渠凤说道:“凤,你们的头头今天到隗镇来,就没有给你来个电话,看看你这主任当的,不怎么样。上一回,听说你把你们书记的饭桌给掀了,这一次,你们主任来,就不敢给你打电话了?” 渠凤笑了起来,说道:“姓赖的,不配喝我的酒,要是齐主任来了,我还是热烈欢迎的,让他了解一下我们这些基层同志的辛酸,也好制定全县的发展规划嘛。” 二人正说这事的时候,县社的汽车已经开进了隗镇供销社的院子,齐大国从车上下来了,竟然没有带一个机关的人,只带了一个开车的,却是程文彬。 烟火人家Ⅳ(54):你贪污的钱,给俩花花呗 赖夫之喊来了县联社办公室主任麻大进,问了两件事,一是春节过后,浊岐供销社那边的情况,当然,主要是指杨炉生告状和社员股金兑付的情况。二是有关楚文革的事。 麻大进谨慎地回答道:“浊岐供销社那边,还算正常。黄科长那里,又给我们调剂了十万块钱,主要解决一些小户头股金,虽说不再继续发展了,可还给股民计着息呢。这一回,一听说县社要对社员股金实施统一管理了,取款的人倒又少了起来,他们还是相信县社的。至于杨炉生,这一回,浊岐镇政府没有抓他,而是软处理,放在那儿了。至于冯振东、苏丙辰有什么想法,还真难说。” 赖夫之冷冷笑了一声,说道:“不是真难说,而是很难说,他们不处理闹访的杨炉生,说明了什么?他们相信了杨炉生所言,对我们有了警惕,再加上渠凤在达摩岭烤鱼农家院那么一闹,倒又长了他们的威风,是不是想动我们,都很难说。听说,有一个他们的什么亲戚,这几天和齐主任走得挺近的,还想干什么主任?大进,关键时刻,可不能掉链子啊,浊岐供销社这个主任,谁干,我都不放心,那还得是你啊。” 麻大进听出来赖夫之的意思了,不过,他还是坚持着自己的想法:“赖主任,主要是我的身体不行,浊岐供销社这副担子,我真的不能再担下去了,还是请你体谅我个人的难处,赶快找个人,接着这摊子活。至于你说的那个人,我知道是谁,他叫程文彬,就是前面新华酒楼经理程大海他二哥,这个人,是个下岗职工,原来在浊岐供销社干过几天文书,是照山红梨,中看不中用的,不要说你不会用他,恐怕齐主任也不会用他的。” 赖夫之没有正面回答麻大进的话,他内心里当然知道,麻大进在自己和渠凤之间,是个两面派,有可能还是渠凤的传话筒。对于麻大进坚决不再兼任浊岐供销社主任的想法,他内心里还是同意的,只不过,没有人向其表示愿意接任罢了。别看浊岐供销社形势不好,那主任的帽子,还是值个万把块钱的。于是,他试探着又问了一句:“他干不成,你又不愿意干,总得找个合适的人选吧?大用,要不,还是你推荐吧,那个刘虎咋样?要不,你给他透个信儿,让他见见我。” 对于刘虎,麻大进内心里同样是不满的,这个家伙,当初就是王振刚给赖夫之送了一万块钱,买了个副主任的。王振刚和他爹刘明湘出事的时候,赖夫之甚至还退了那一万块钱。如今,赖夫之又提起刘虎,看来,真的没有人找过他,表示自己想干浊岐供销社的主任,否则,赖夫之是不会想起刘虎的,或者,他更是怕程文彬得逞了。于是,支吾一声,算是答应了。 赖夫之笑了笑,心想,只要他刘虎来,自己就有办法说动他,在自己退休之前,这帽子还是要动几个,也弥补一下自己十几年的辛苦,下一个帽子,隗镇供销社主任,恐怕就值钱得多了。赖夫之暗自笑着,又问了一声:“听说,文革要卖房呢,是怎么回事啊?” 麻大进急忙回答道:“楚主任那套房产,登记的就是楚文革的名,他要卖,我们有啥法?陈小敏过来也给我打过招呼,我只能对她说,让他们赶快分割财产,否则,产权所有人要变更财产,我们也只好出证明。” 赖夫之想了想,说道:“文革是卖房啊,还是把房子输给人家了?你们打听过没有,是谁要买他的房子啊?这家伙,整天不务正业,诡诡道道的,办理他的手续,一定要多长个心眼,能拖过去,最好。” 麻大进点着头,就要往外走,赖夫之又喊住了他,给他交代说:“一会,到前面门市部给我安排六条中华烟,两箱差不多的酒,我要到县委苏书记那儿去一趟,汇报一下我们近期的工作。” 麻大进没有点头,带上门,准备去了。没想到楚文革却从走廊的阴影里走过来,直接推开了赖夫之的门。麻大进不想听他们说话,快步地向办公室走去,没想到还是听到了两句:“老赖,兄弟可是没钱花了,你贪污的钱,给兄弟弄俩花花呗。” 烟火人家Ⅳ(55):张金灿一家三口被弃荒野 为了一场不大的车祸,为了自己看一下病,张金灿真是哭笑不得。先是田县三院非把自己困在他们那里,后是人民医院苦苦相逼,让他转院,再是单位把住院费给停了,又拉来亲戚朋友相劝,更有几个不三不四的人,说着威胁的话。张金灿一恼,决定不治了,出院算完。 对于张金灿的选择,心肾科的主任和主治医生都觉得可惜,不仅仅是做一个支架手术,他们可以从中牟取一些暴利。更是因为,中州大学医学院那边,他们已经联系好了专家。这样一来,还要跟人家说好话,毕竟是长期合作的关系,这话说起来好说,听起来难听啊。下次合作,人家专家可是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的。田广军倒是觉得,走了好,麻烦也就减少了不少,于是爽快地答应了张金灿的请求,如同送瘟神般把张金灿送出了田县人民医院。 张金灿的老婆提着一大包药,儿子张中行提着住院用的东西,在田县人民医院门前拦黄面的。就在这时,一辆黄面的从医院里面开了出来,三个人一见,急忙伸手拦住,二话没说便上了车,坐在前排的儿子张中行说了句:“诗河西路,信用社家属院。” 再看那司机也不说话,开着车只管走,而潜伏在后排的两个年轻人却冷笑着窜到了中间那一排,看了张金灿老婆一眼,说道:“后边去。”张金灿老婆吓得急忙翻身到后排去了。再看另一个年轻人,早已把手伸到前排,勒住了张中行的脖子,威胁道:“你们谁敢反抗,我就先搞死这个小家伙。放心,就是拉你们出去散散心,一不要你们的钱,二不要你们命。”另一个人则抓住了张金灿的手。 张金灿一家三口吓得浑身颤抖,也不敢说话,更不敢反抗,黄面的司机也不说话,车子就这样一直开着,往后山走去。田县的后山,怪石嶙峋,荒芜人烟,杂草丛生,到处是石灰窑冒出的臭鸡蛋味道,灰蒙蒙的不见一人。那几个人也不多说话,车子很快便转向一条没有人烟的小路,到了一个荒废的石子厂,抓住张金灿手的那个年轻人说了声:“就这儿吧。” 一句话吓得一家三口叫了起来,张金灿晃动着双手,说道:“你们要啥,只要我们有,我们都愿意出,十万八万的,我给你们打条,今天下午之前,就给你们,中不?饶我们一命吧。” 那年轻人也不说话,冷冷地把他们赶下车去,说了句:“说好的,不要你们的命。你们的命,不值钱,老子才懒得动手呢。可话给你们放在这儿,要是敢报警,下一回,让你们出不了新县城。”说完,又把他们的东西扔到了地上,这才上了车,调过头,扬长而去。 过了好长时间,这一家三口才反应过来,由于在路上受到了惊吓,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只好提着东西,一步一步走着,寻找大路,寻找人烟。从中午时分,一直找到了夕阳西下,他们才找到了一个小村庄,而身疲力竭的张金灿却一头栽在地上,再也没有起来。 烟火人家Ⅳ(56):齐大国是王胜利的姨表兄弟 令齐大国没有想到的是,被县社机关传为不近人情、把吃喝视作仇恨的渠凤,却极度热情地接待了自己,在隗镇党委书记王西旺、镇长阎成两位主要领导的陪同下,察看了隗镇供销社各门店的经营状况,还一个一个地给职工介绍着,这位是我们田县县社新来的齐主任,让齐大国感觉到很舒服。多天的冷板凳,让他坐得难受,机关内,几乎成了赖夫之一人的帝国,即便是自己坐在办公室里一天,也没有一个人找自己汇报工作,更别说交流思想,说些私事了。 齐大国一路察看着,一路感叹着,看来这个渠凤还真是有点本事的,隗镇街上门市部的存货、经营、店面及职工面貌等,确实要比那几个基层社强得太多了,也包括县社几个科长介绍的,阿镇供销社、赖镇供销社、农资公司、棉麻公司等几个先进单位、红旗单位,也根本比不了这儿。 齐大国笑了,回头问道:“渠主任,你们这儿经营不错嘛,办公室送给我的年终表彰文件中,怎么没见到你们的身影啊?” 渠凤还没有回答,王西旺便笑了起来,说道:“那不怨她,是我和阎镇长办过姓赖的难堪,把他派来的主任,给抓到监狱里去了,他或许怀恨在心吧。不过,他不给发奖状,咱发,‘全国助农先进单位’,‘全省三八红旗手’,这奖状,不比他老赖发的差。齐主任,你要是主政了,年终就是给发个‘安全生产先进个人奖’,那也是看得起他们。” 齐大国笑了起来,说道:“呵呵,连发个奖状都这么吝惜啊,我说呢。” 程文彬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讪笑着说道:“就浊岐供销社那个样子,名存实亡的一个企业,去年还得了个进步奖呢,有意思。这个老赖,确实有花招,进步个球啊?越欠越多,老百姓还没有把信访办的门槛给踢断。” 齐大国笑了,问道:“老程,你说的是社员股金吧,我问过财务科的黄胜占科长,他给我说了好多困难,好像是说下边的基层社个个都是胡球弄,致使资金大量流失,他们财务部门要统管了,包括不包括你说的浊岐镇啊?几百万的债务,县社来背,老赖图个啥?” “图个啥?他当然不会图浊岐供销社的债务。如果都是欠债的,他早已大会批、小会斗了,更不会统管的。关键是,现在有明显问题的就一个浊岐镇嘛,其他单位,还是有钱的,比如老皮那儿,不是收起几百万的现金吗?还有俺九婶这儿,也冻结了好几百万吧,他是‘收钱的’,不是‘收债的’。听说,他刚刚收起来的钱,就让舒芬还账了,那可是上千万债务呢。嘿,到时候,这个账,要么你齐主任背,要么重新扔给大伙还,老赖的改革,向来是站在自身利益上面的。”程文彬是局外人,不过这事,他看得倒也清楚,渠凤点了点头。 齐大国的脸冷了下来,看来,老赖这家伙,天天说着要交权、要交权,实际上却在用手中最后的权力来聚拢着资金,最后交给自己的,恐怕也只能是一堆烂账了。 “老表,老表,当官了,就忘记你哥了。”正在隗村大市场察看隗镇供销社门市部的齐大国被一个声音喊住了,回头一看,是王胜利,急忙过去,拉住了王胜利的手,就要把姨表兄王胜利介绍渠凤他们。王胜利哈哈大笑起来,说道:“兄弟,我是不是当兵当傻了啊。你,一个无梁镇李家集当兵的,难道忘记了,你们集上,还有个大弄家叫李大奎的,对,就是李不饿他亲爹,看见没?这一群人,都是他亲戚。”原来,这个齐大国是正田两县交界处的无梁镇李家集人,和李大奎是一个村的,不过,他家不在集上,而是李家集下面的一个小自然村,更是一块飞地,飞到正县糊涂镇与辛店镇交界处去了。齐大国和王胜利是姨老表。 其实,所谓的关系,就像蜘蛛网上的结,看似不相连,却通过一个一个的格,链接着、缠绕着,只要你愿意找,总会找到的。而找到这种关系的,还有匆匆过来的另外两个人,一个是张金霞的女婿李长灿,一个是隗镇信用社主任张光南,他们和齐大国是战友关系,而张光南又是程家的女婿。他们的出现,不言而喻,自然是程文彬请来的说客,或者叫帮手,帮助自己争夺浊岐供销社主任职位的。 烟火人家Ⅳ(57):兰子的钱 兰子和儿子云澜沧为王满仓送来了迟到的生日祝福,这也是她这么多年来谨守的规矩。自己的男人郭霖和婆婆云晨死后,她感觉到除了儿子和王满仓这个没名没分的男人,这个世界上已经没了其他亲人。 如今,儿子也上了大学,步入了父亲王满仓的母校,学的还是历史。云澜沧很聪明,在外人面前,从来没有喊过王满仓什么,而是喊他一声“王校长”。这是奶奶云晨从小交代他的,云晨觉得,王满仓给了自己一个后代,已经很满足了。她不愿意破坏他的家庭,更不愿意伤害那个与王满仓相濡以沫多年的女人,不仅她是这个意思,就是苏子莲,同样也是这个意思。或许,王家的孩子们,同样是这个想法,他们深爱着他们的母亲,也给了云晨、兰子应有的尊重。云晨、兰子,也一如既往地支持着孩子们的事业,无论是王南旺,还是渠凤的公司里,都有兰子最初的投入。 兰子是个在苦难中成长的女人,她有极强的克制力,无论是当初遵照婆婆的意思去勾引王满仓,甚至是无赖式地强了他,她都没有后悔过,对于如今这样的日子,她同样没有后悔过,她觉得,这个世界,上帝给了她这半个男人,已经足够了。 王满仓享受着难得的三人世界,儿子云澜沧已经能和自己碰杯了,而且能说出相同的话语来,兰子静静地听着,她感觉到很幸福。如今,澜沧大厦以及新建的几个乡镇分号,在王满仓的授意下,已经全部实施租赁经营了,收入的全部是真金白银的实利润,让很多人羡慕起王满仓的远见来,在经济危机来临时,能保住不亏损是企业的最高理想,而兰子却还有着自己的利润。她相信眼前这个男人,每走出的一步都是正确的,尤其是他为儿子王南旺、儿媳渠凤打造的商业商国。 “兰,这个钱,我们接不接?”王满仓又问起了兰子一个问题,他手中的一笔巨款,已经好几天了。兰子一直没有决定,收,还是不收? “他,真的是恶魔吗?”兰子迟疑地问道。对于这个当年的侵略者,也是她从来没有记忆的父亲,她脑子里一片陌生。虽然苏子莲给她详实地说过这个人,苏文娟也见过那个老鬼子的面,可她始终不愿意承认这个残酷的现实,她没有直面宫本,也没有跟他说一句话。她觉得,如果接受了这笔钱,就等于承认了自己是那个老鬼子的女儿。虽然,老宫本回到中州,是秘密的,对于自己这个唯一在世的女儿,他也只是匆匆地看了一眼,流了几滴浊泪,就走了。老宫本当时只是见到了王满仓和苏家的后人苏君峰、苏文娟,要给他们姐弟一笔补偿金,被他们婉言谢绝了。 老宫本还说,他想见到苏子莲女士,他更想知道,一个受了三十年苦难的女人,是如何活下来的?可他又怕见到苏子莲女士,更怕回到恶梦里的田县,最后还是自己否决了自己的愿望,秘密地走了。临走时,不容推辞地给王满仓留下这笔巨款,希望女儿能原谅自己,来世再见。因为,他已经病得很重了。 “你,看着办吧。钱,还有什么意义啊?他就没有说,我的母亲是谁?”兰子没有泪水,却问了一个一生都想知道的问题。 王满仓摇了摇头,说道:“这个问题,我问过云晨多次,他没有回答我,但我知道,她肯定知道是谁。这一次,我也三次问过先生,他同样不说,但他肯定也知道那个人是谁?不是日本人,肯定是中国人、田县人,或许,这将是一个永远埋葬了的秘密吧。” 看着父母说着如此沉重的话题,儿子云澜沧笑了起来,说道:“爸爸,喝酒吧,这人世上,有太多的谜,何必都去一个个破解开呢?”说完,抱住妈妈的肩头,说道:“妈妈,你是战争的幸运儿,世界欠你的太多,我就是上帝给你的补偿。” 兰子的泪水,下来了。 烟火人家Ⅳ(58):程文彬这个主任,干定了 更令渠凤没有想到的是,吃午饭的时候,二哥王西旺一个电话,妹夫冯振东和表弟苏丙辰也过来了。渠凤这才恍然大悟,他们都是来给程文彬站台的。这个老程,为了当浊岐供销社主任,还真是动了脑筋的。 酒店定在了隗镇最有特色的虎记酒楼,众人也不客气,很快便落座了。苏丙辰调整前,和在县政协上班的齐大国是同事,急忙给大伙介绍了齐大国的具体情况,他原来是部队转业的副团级干部,到田县后没有具体落实职务,就在田县政协挂着,工资待遇上是副处级,又到无梁镇干了几天,也没有什么具体的职务。直到春节前后,上级要求,落实转业干部待遇时,才临时降了半格,安排到田县供销社当理事会主任来的。 苏辰昌说得很委婉,县联社的主任,原先都是副县长兼的,这一次,算是高配了。可令齐大国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是,却搁上了赖夫之这样的伙计。要不是程文彬起了意,让妹子程秋霞、堂弟程大海主动联系齐大国,齐大国还被赖夫之蒙在鼓里呢。因为他一直在部队工作,对合作社,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介绍完齐大国的情况,苏丙辰笑了起来,对齐大国说道:“这边,叫我咋介绍呢,老程,在达摩岭王家那边,有点乱辈了,是吧?” 王西旺笑了,说道:“各喊自亲,比如胜利老兄,跟俺大称兄道弟多年,可和我们哥几个,那是非让我们喊他哥不行。”王西旺的话,说得很委婉,介绍着自己这个家和齐大国表哥王胜利很深的关系。 “对,对,对。”坐在一旁的李长灿唯恐落后了,说道:“比如我,和咱苏书记是杠子,金霞和张俊是亲姐妹,而光南他姐又是俺嫂子。”他说的“俺嫂子”,是张春香,说到亲戚份上,就不管其他事了。至于他老婆张金霞与楚文革偷情,嫂子张春香睡了大伯哥的事,都不在话下了,此时要表白的是关系,是亲情间的关系,而不是亲情间的那些肮脏事。 苏丙辰笑了,他和张光南、李长灿并不熟悉,但听说有人认了自己的哥哥当连襟,还是笑着说道:“呵呵,呵呵,就是,你们都是张堂主那一派,就不介绍了。齐主任,这几位你都了解吧,王书记,是你这位女兵渠主任的二哥,冯书记,是他们的小妹夫,我,是他们的表弟,对了,还有这个老程,是他们的侄女婿,可是大侄女婿啊,还是你们人事科长程秋霞他亲哥,秋霞她老头田广军,又是王书记他表弟。” 王西旺笑了,纠正一下,说道:“田老大啊,比我大仨月,凤俺俩,喊他哥呢,他没有俺家老大东旺大。” 几个人笑了起来,阎成已经端起酒,笑着说道:“丙辰,是不是就兄弟我一个外人啊,那,我喝酒。齐主任,咱跟他们不攀亲,来,咱哥俩先走一个,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齐大国正听得一片迷茫,见阎成主动给自己端起酒来,知道要进入斗酒模式了。自从回到田县工作后,在喝酒上,他可真没有少吃亏,萧大让也批评过他几次。可这一次在座的,却又是力挺自己当主任的地方父母官,这边又是阎成主动相邀,便不好推辞,只好端起酒杯来,说道:“苏镇长,要不咱一起走一个?” 众人便起了哄,说道:“既然要听阎镇长的秘密,你俩就先哈一个,然后咱再共同举杯。” 齐大国听了,爽快地喝了一个,阎成一见,心想,老齐,你今天算完蛋了,要不把你灌得躺着走,就不是这几位的作风。于是也爽快地干了一个,这才慢条斯理地说道:“俺才不和王县长他们家结亲呢,要不,不就成‘阎王’了嘛。”一句话,说得大伙险些笑喷。 坐在末位的程文彬笑了,他知道,自己这个主任,干定了! 烟火人家Ⅳ(59):庄雪飞赶往井县公安局 庄雪飞刚刚从中州市公安局协调朱光杰死亡案件调查回来,就接到了井县警方打来的电话,说田县信用社的张金灿一家三口,无缘无故地遭到不明身份人员的绑架,被威胁送至井县乱石窝村村后三公里一处废弃的石窝内被抛弃。三人徒步数公里,走到井县另一个村,也就是青石岭村下属的石疙瘩组时,张金灿本人因病,加之受到惊吓,引起心脑疾病复发,而死亡。 庄雪飞看了她的部下一眼,说道:“上车,井县公安局去。”几个人相互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便上了车,又出发了。 朱光杰的死,条理是很清晰的,关键是他为什么宁死也不让田县三院救治,真的如知情者胡小勇说的,田县三院要害他?田县公安局要害他?陈坤就是那个骑摩托的人?对于田县三院的事,她不想参与,对于田县保安公司的陈坤,她也不想搭理。可她总觉得,这不可能。不就是争一个病号引发的问题吗?政府做出的这个决定,是明显有毛病的,也是偏袒着田县三院的,就他们那几个人的治疗水平,是根本不可能揽来病号的。更何况田广军、吴二用那边,早已低头了。人家那里,有的是病号,不需要跟他们争抢的,就是这个张金灿,人家田广军也是做了工作,让他转院的。 “庄局,你啊,就是太天真了,你知道田县三院的利润吗?一个小小的车祸下来,即便是擦破点皮,没有个万儿千八,会下来?陈建平他们,透精透能得很,打着受害者的旗号,没少赚钱。”一个部下斜靠在车座上,不经意地说着:“奶奶的,这一个月一千大洋,还不如去碰瓷呢,轻轻往人家车前一躺,往田县三院一住,奶奶的,好吃好喝伺候着,出院也分个三千五千的,非遭这罪干啥啊?” 庄雪飞笑了笑,说道:“小王,不会吧,被车撞了,还能挣钱?最多讹对方点损失费就不错了,哪能一下子挣几千啊?就是按规定,包他一个月的务工费,那也没有这么多啊?” “老大,你啊,是不是不食人间烟火啊?这种事,公安局的人,谁不知道啊,是不是就瞒住你自己啊?奶奶的,就我们这破刑警,干着最危险,也最没有油水了。看看人家看守所的,坐那儿不动,就有人送钱,一个号长,现在都涨到一个月三千了,板儿爷,那最少也得一千,听说,像赖新年那号往是里面送货的人,一个月都得孝敬老魏他们不少呢。再看看我们的‘吸尘器’先生们,随便一伸手,拦一辆大车,最低一百块钱到手了,比他娘的公路收费站都牛逼。就是治安科那几个人,没事了,录像厅、洗浴中心、歌舞厅、发廊,随便转一圈,香油、棉油的,全都有了。老大,我感觉到,我们连管伙房的老邓都不如,你看看人家,天天往家拿东西还不说,人家那俩孩子,不都安排到派出所工作了。”开车的小李愤愤不平地说着,车子明显地晃动着。 庄雪飞不想谈论这些事,随口说道:“咱,干好自己的活,睡得香。到时候,找不到咱们什么事,干这一行,还想发财啊?是被害者给你送钱,你敢收,还是打人者给你送钱,你敢收?小李,别在这儿瞎吆喝,上个月,那个毒贩家属给你送钱,你咋不敢收啊?”说着,自己也笑了起来,又说道:“你,也有怕死的时候,那个毒贩一直说我们内部有同案犯,是不是你啊?” 小李开着车,也笑了,说道:“老大,你说的,和我说的,根本就不是一回事,抓个赌博的、卖淫嫖娼的,那钱敢接,你把他们放了,没事。可这杀人犯、毒犯,谁敢放啊?我的意思是,咱还不如到列堂会上抓小偷去,说不定还会挣碗烩面钱。” 庄雪飞听了,又笑了起来,骂道:“开好你的车吧,天天想那些没用的东西,听说,你小子又换女朋友了,是不是真的?别换上瘾了,最后挑花了眼,捡个豆腐渣回来。”说完,自己又笑了起来,对于自己手下这群年轻人,她感觉到有些自豪,也有些悲哀,他们想的,和自己想的,还是有很大差距的。 “得了吧,头,现在都啥年代了,我们这叫试婚,要是不行,就拜拜了。哪儿还有你们那个时候,媒人一说,就脸红,还没见两回面哩,就要办婚礼了,真没有意思,和解放前那包办婚姻有啥二样?”小李得意地说着。小王睁开了眼睛,问了一句:“头,那时候你嫁给老郑,是不是看中了他爹是县委书记啊?听说,是李局长给你们介绍的?” 庄雪飞看了他们一眼,说道:“或许就是你们说的代沟吧,我当时嫁给老郑,还真有点攀高枝的想法。我给你们说,可不是李局长给我介绍的,其实是她李不饿想跟老郑谈朋友,被我这个第三者插足了,行了吧,小孩子,天天想听稀奇事。” 庄雪飞说着,笑了起来,车子也已经进入了后山,道路也有些崎岖不平了,远近都是黑黝黝的山岗,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众人的兴致也低落了许多,庄雪飞已经发出了轻轻的鼻息。 烟火人家Ⅳ(60):你们该交资源费了 在刘小辉的帮助下,达摩岭煤矿的贷款很快便办理到位,明天这个时候,就可以取现金或者转账了。王东旺感叹着他们的办事效率,正要请刘小辉吃饭时,赵彩霞却过来了。她如今已经是田县煤炭局的局长了,笑着对王东旺说道:“王矿长,怎么搞的吗?达摩岭煤矿开个工,还需要贷款,企业这么多利润,都到哪儿去了吗?” 王东旺内心里厌恶着这个女人,把好好的一个列堂煤矿搞瘫痪了,自己倒升了官,直接当上了田县煤炭局的局长,听说她还想争取当田县唯一的一名女性副县长呢?于是笑了笑,说道:“哼哼,经济形势这个样子,没办法啊,能开工,就谢天谢地谢刘主任了。” “看来,你也只能这样说了,是不是只认识刘主任,不认识我这个赵局长,也不认识国资委的常主任啊?贷款,可是要向上级打招呼的,如果田县的国营企业,都靠贷款过日子了,都自己说了算,那还叫什么国营企业吗?”王东旺再次确认,赵彩霞是来找事的。 刘小辉看着赵彩霞冷若冰霜的样子,尴尬地笑了起来,说道:“赵局长,你要是批评你的下属,是不是把他给你送到田县煤炭局办公室去,在兄弟这儿,不大合适吧?我哥要是不理解,还以为是我把你给叫来的呢?” “哼,刘,别在这儿给大姐一唱一和、阴阳怪气的,你们信用社,就这么大的权利,谁一打招呼,就给钱?我可跟你交代了,我们煤炭系统,下不为例,如果没有我们田县煤炭局和财政局、国资委的联合批文,你们金融部门,是不能向他们贷款的。要知道,他们是地方国营企业,他们负债,就等于地方财政负责,这个责任,我们担不起,知道不?”赵彩霞竟然给刘小辉上起了课。 刘小辉刚要反驳,王东旺倒打起了圆场,说道:“行,行,行,我们下不为例,等这笔贷款还上之后,再用钱的话,我一定记牢了,向赵局长、常主任你们打报告。走吧,赵局长、刘主任,中午兄弟请客。” 刘小辉内心里应该是不想跟赵彩霞一起去吃饭的,可赵彩霞却已经转怒为笑了,说道:“知道就好,我这是对你好。东旺,大伙都知道我和你爸满仓是同学关系,对你的政策放的太宽了,那是害你。走吧,刘主任,言语之间,多有得罪,中午大姐我请客,我们家老赖,在楼下等着呢,今天中午就是专门来请你这个大主任的。” 刘小辉心里骂道:“奶奶的,这脸变的,比他娘的裤子提的都快。姓赖的找我,肯定没有什么好事,他那个指空卖空的皮包公司,想用钱,门儿都没有!”不过,也早已逢场作戏般地笑了起来,他已经想好了应对赖孟之两口子的办法。 还真让刘小辉猜对了,这个赖孟之果然是想拆借资金的。饭桌上刚刚开始喝酒,赖孟之就提了出来,想用1000万元。刘小辉笑着端起酒杯,说道:“赖总,咱这金融部门有规定,贷款啊,得有抵押物,更何况是这么大一笔资金呢?再说了,你们可是中州矿山机械配件公司啊,那可是省直企业,金融产品供给,在省直属商业银行呢,咱这地方上的小金融单位,可不敢接你们这样的大客户啊。” 赖孟之已经听出来了,刘小辉是在推脱,于是笑了笑,说道:“刘主任,你们这样做,就不厚道了吧?赖夫之父子,从你们田县城市第一信用社,一下子借走的了1000万元,你老弟可是嗝都不打一个的,怎么,轮到老兄我这儿,就不行了?” 刘小辉依旧笑着说道:“赖总,不是那回事,他们,可是用县社的办公楼和农资公司的商场抵押的,田县农资公司,也是我们扶持的范围嘛。” “哼哼,那好,正好王矿长在这儿呢,我们用达摩岭煤矿担保抵押,总可以吧?”赖夫之看了王东旺一眼,底气十足,命令式地说道。 刘小辉犹豫一下,也看了一眼王东旺,王东旺的脸上早已出了汗,于是急忙说道:“煤矿这样的固定资产,我们还没有做过,还不知道咋办呢。我们一般只看中县城和镇区的房产,真不行的话,可以执行的,也可以拍卖,你说是不是,赖总?要不这样吧,我回去再咨询一下人行,看看这种手续怎么办?” 听着刘小辉敷衍的言语,王东旺提到嗓子眼的心,才略略地放了下来,说道:“就是,就是,煤矿那边,恐怕也得给政府打招呼呢。” 赖孟之、赵彩霞见刘小辉如此说,也就不好意思再说什么,几个人没情没趣地吃起了饭。 当和赖孟之两口子告辞以后,王东旺才着急地问刘小辉:“兄弟,姓赖的做那生意,可是指空卖空的,我们跟他订了进货合同后,交了钱,他们公司才到厂方采购的,而且加上好多利润,完全是霸王生意,是不需要现金的。他们贷款,干啥啊?上项目啊?” 刘小辉笑了,说道:“贪心不足蛇吞象,他儿子赖金勇,搞了个小额担保公司,想用我们的钱,赚取利息的。你说,兄弟我敢把钱给他们?奶奶的,瞅见那老女人,就恶心。哥,你可要小心了,我这儿不给他钱,他还会找其他信用社的,到时候,同样得抵押,咱可担不起那责任的。” 王东旺点了点头,就要和刘小辉告辞,这个时候,传呼机却嘀嘀嘀嘀地响了起来,王东旺一看,骂了句:“奶奶的,报复心就这么强?”说着,把传呼机递给了刘小辉。 刘小辉接过来一看,两行字正在翻滚着:“王矿长,接田县煤炭局的通知,明天上午十二点以前,必须缴清拖欠的煤炭资源管理费三百二十万元整,否则,不准恢复生产!” 王东旺还没有赶到达摩岭煤矿,受赵彩霞的指派,煤炭局财务科的任虹科长,已经带领人马赶到了煤矿,拿着田县煤炭局开具的收据,收达摩岭煤炭拖欠的资源管理费来了。任虹看了王东旺一眼,苦笑了一声,没有说话。王东旺也没有说话,对马胜利等人说了一声:“该准备准备吧,啥都不要说了,明天就开工,初七就初七吧,七上八下的,还能怎么着?” 几个人看了看王东旺的脸色,没有再说什么,各自准备去了。任虹还是说出了赵彩霞让他们到煤矿的来意。王东旺僵硬地说道:“那,你回去告诉她,今天把我免了,我今天就走,她要是免不了,我明天就开工,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工人没饭吃,至于拖欠的资源费,你们回去拿出国家的文件来,一个小小的田县煤炭局,竟然收上百万的资源管理费,合法吗?你再问问她姓赵的,今年,把我们达摩岭煤矿再搞死了,她这个煤炭局局长还能管着谁?” 任虹依旧笑着,说道:“王矿长,这就是现实,其他各县也是这样收钱的。不过,你最后这句话,说错了,收拾完地方国营煤矿,个体煤矿、联营煤矿,多得是,都快五百家了,差你这一家啊?呵呵,人家发财的机会,多得很,只不过拿你这个煤矿,耍耍威风罢了,值得这样跟她对着干吗?你啊,放着关系不用,活该。”任虹嗔怪着王东旺,王东旺的执拗劲头上来了,脖子一梗,扔给任虹一句话:“随她便儿。”就撇下任虹,向外走去。 心里正不舒服的陈三好,见男人终于回来了,还带着一脸的怒气,忍了好久,没有发作。又见自己男人把那个女人撇在那儿,心里这才顺畅一些,走出经销店,对男人说道:“不是不让你贷款吗?咋又用银行的钱,听说二百万呢?嘣了,可咋办啊?”陈三好似乎忘记了两箱羊奶带来的不快,又为男人担起心来。 王东旺看了一眼老婆,没好气地说:“啥事,你都管啊?给政府说过了,是他们同意的。”王东旺编了个谎话,想糊弄过陈三好。 “给政府说过了?昨天晚上,你见到十一了,他咋说啊,把你的工作安排到哪儿啊?要是安排到城里,干脆,咱都到城里去住得了,也不在家,受那个恶女人的气了,想想都恶心。”陈三好又想起渠龙的儿子要奶的事儿了,脸上有了些怒意。 王东旺一听,就知道,兄弟媳妇渠凤,又得罪她了,这个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于是急忙说道:“行,我可不想上煤炭局去,找个清闲的单位,进城住,算了。”陈三好见男人像模像样地说着,心想他肯定和公公王满仓、兄弟王全旺,甚至是表兄苏辰昌沟通过了,否则,王东旺不会如此肯定地回答自己的,于是又笑了起来,问道:“老大,昨天见你小妈没?看看人家,听说手里都有上亿元的存款了。” “滚!”王东旺骂了一句,找丰润去了。他心里想着父亲的话,要看看韩巧转、程发财是如何保本经营的,尤其是那个程发财,下河煤矿要出手,狮子大开口式地要了底价1000万元,到底值不值? 被冷落在办公室里的任虹,自己倒又笑了起来,得意地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心想,你王东旺,最好不交,这样的话,我便天天可以名正言顺地到你这儿来催要,有了这个根据地,也就能很快便结识冯振东、王西旺这些人,更有可能结识到苏辰昌、王全旺。任虹甚至做出了几种与苏辰昌或者是王全旺偶遇,然后生情的臆想,她也隐隐听说,云梦那个副局长,就和这个看上去老实巴交的王东旺,有分不开的关系。女人,在官场想上位,何其难啊,整个田县,有头有脸的女人,也不过是检察院的检察长秦雪莉、煤炭局局长赵彩霞、文化局局长郑风雅,公安局的两个副局长李不饿、庄雪飞,除此之外,能当上副局长的,除了财政局的副科级干部郑风俊外,也就是那个云梦了。任虹当然知道他们之间的各种错综复杂的关系,更知道,像自己这样的,不采取点特殊的手段,是不可能引起领导重视的,指靠贪心不足、生活淫乱的赵彩霞,恐怕门儿都没有。 任虹发癔怔般打了自己发烫的小脸一下,骂着自己:“怎么像电视剧里的那个小兰儿啊,制造一种机会,跟皇上上床,丑不丑啊,小虹?” 烟火人家Ⅳ(61):张中行大闹人民医院 今天天气真好,虽说仍然有些灰蒙蒙的,但对于田广军来说,那就是好。幸亏张金灿出院走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啊。田广军长长地出了口气,斜靠在办公室的藤椅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受,病人,多一个少一个,钱,多挣两毛少挣两毛,都无所谓了,别老是出事,老是没事找事,大伙四平八稳地过日子,该有多好啊。田广军感叹着,有一点瞌睡的感觉。 “田院长,刚才,我们心肾科的乔主任,被田县公安局带走了,他的家属跑了过来,问是怎么回事呢?”王小青没有敲门,直接进来了,她感觉到自己和田院长的关系,已经到了不用敲门的地步。谁叫那些死医生、破护士嘴里一个个跑风似地说,自己的裤腰带不紧呢?一个个的,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虽然自己也没有吃到葡萄,可在众人眼里,自己早已吃得渣儿都不剩了。 “大惊小怪,那还不是去问问,张金灿是如何出院的呗,我们只要手续齐全,怕他们干啥?”田广军懒洋洋地说道。 “你,就是田院长吧,田院长,你可得救救俺家老乔啊,昨天听说那个姓张的病人死了,他一夜晚都没有睡好。他说,是他害了那个姓张的,他那心脏病,很重,按病情,是不能让他出院的,出院是很危险的,是他的医德出了问题啊。”乔医生的老婆哭着进来了,嘴里不停地说道。 田广军急忙站了起来,抓住乔医生老婆的手,把她让到沙发上,坐好了,这才说道:“嫂子,老乔是个好人,医术、医德,都是咱医院一流的,这个,一点都没有包袒,你放心,他没事。这事,和他无关,是病人、病人家属自动要求出院的,他们单位也不给他交钱了,我们有手续。” 那女人依旧哭诉道:“田院长,好几个人也是这样劝老乔的,可他说,他坏了良心,得向公安局说明,你说说,这个老乔,都说他是个书呆子,迂腐透顶的家伙,还真是。田院长,昨天晚上,他就写了个罪行交代书,你可得赶快去救救他啊,他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田广军一听,心想,这个乔万彬,还真有可能,于是急忙站起身来,对王小青和乔万彬老婆说道:“我到公安局去一趟,这事,和咱无关,那就是无关,咱不担这个责任。” 田广军说着话,披上外套,就要往外走。可是,几个穿着孝衣的男女,早已跪在了他的办公室门前,原来是张中行和他的两个姐姐,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人。张金灿的老婆,在人群后面哭诉着:“这个没良心的医院啊,养了一群没良心的医生,俺家老张,病这么重,非让我们出院不行,刚刚出院,还没有到家呢,可就死了啊,冤枉啊,我的天啊,这可叫人咋活啊……” 正在哭闹的一群人见田广军出了办公室的门,早已围了过来。张中行上去就抱住了田广军的大腿,如同怕他跑掉了一般。张金灿的老婆也一下子跪在了田广军面前,嚎天恸地地大放悲声。 田广军急眼了,愤怒地说道:“你们想干什么?出院,不是你们自己的决定吗?有没有人撵你们走?到现在,那账上还欠着我们几百块钱呢?也没有看看,都已经停交费用三、四天了?” “田院长,我是中州广播电台的记者胡海狸,你能重复刚才你说过的那句话吗?请问,没有钱,你们就把病号往外赶吗?”一个记者,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直逼着田广军,问道。 “我再说一遍,你能咋着?第一,他们是自愿出院的;第二,他们欠钱是事实,我们是医院,不是福利院!好了吧,你可以发出去!”田广军说着,愤怒地向外走去,张中行双手紧紧地抱住他的腿,张金灿的老婆大声喊叫着:“都看看,医院治死病人了,院长还要往外跑,我的天啊,这可叫人咋活啊……” “王主任,报警,报警!”田广军冲着王小青喊叫道。 王小青还没有反应过来,三四个警察已经过来了,拨开了众人,说道:“不用报了,田院长。走吧,李局长正等着你说事呢?” 苏君峰如正常上班般到了信访局接访大厅,处理起几个老职工反映的问题,表示自己正在想办法,实现田县化肥厂的部分复工,解决因工厂停保造成的退休职工住不了医院,看不成病,发不了退休工资的问题。表示,就是借,就是贷款,就是卖房子、卖地,也得把这事给解决了。几个老职工叹了口气,走了。他们不是相信苏君峰的能力,而是相信苏君峰的为人。如今,多少躺平的地方国营企业,原来的厂长经理们,要么退了,从此不再出面,要么调整到行政事业单位了,根本不再管这些事儿。唯独他苏君峰,听说手续也已经调到田县政协了,可他却一如既往地管着他们的事,就足以让他们感动了,再说两句怪话,又有什么用呢? 苏君峰叹了口气,尴尬地冲着云梦一笑,如同一个犯了错误的孩子,向县委大院走去,他要去见见王全旺或者是苏辰昌,长期这样下去,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啊。云梦摇了摇头,觉得这个人,与这个时代,是脱钩的,都到了退休年龄,还这么拼命地去救赎一个众人觉得都不可能救赎的破厂,有可能吗?这种事,又不是田县化肥厂一家,又不是田县一地,信访内参上,说的类似事件,多了去。 王全旺同样为这些事情烦恼着,前不久召开的田县三级干部会议上,自己把整个田县经济形势分析得透彻到位。今年,是坚守年,坚持,就是胜利。他给田县的大小企业打着气,能坚持到年底,就有希望。他甚至想起某句电影台词来:“只要坚持,就有希望。”可是,如何坚持呢?金融部门,紧缩了银根,整个市场需求,严重下滑,大量职工下岗失业,已经定局,他们要工作,要吃饭,孩子要上学,老人要就医,一切的失际问题,让他这个小小的父母官昼夜不宁。 “抓大放小”,是田县县委下决心定下的方案,“放小”好说,有关的文件已经下达,对于个体小企业,集体小企业,小的股份有限公司,政府采取了减税政策,以刺激其发展,期待能带动部分就业,实现一些税收。可从搜集上来的情况来看,效果几乎为“0”,市场的整体萎缩,使得小企业同样开不足马力,减免的一点税收,又早已被一些乡镇、一些职能部门很快以各种费用形式给填充了、填实了,甚至远远高于往年。他见到了程二海,也见到了苟正松,人家这些煤老板手里,都有一本“翻天账”,反映出来的部门收费、干部贪腐问题,触目惊心。 “抓大”?王全旺自己都笑了,在田县,恐怕也只能是一句空谈了,哪儿还有大个头企业可抓啊?最大的田县化肥厂,死了;其他十几个国营企业,死了;引以为傲的田县地方国营煤矿,如今只剩下苟延残喘的达摩岭煤矿和牛儿店煤矿了;赵新亭的一纸厂,过了春节后,同样没有开几天门,便又停产了,听说还和皮同之要打官司了,估计又是社员股金的事。 怎么办?王全旺自己问着自己,甚至使出了浑身解数,也理不出个头绪来。他甚至也想学以往的老书记、老县长,召开一个务虚会,利用群策群力,解决田县目前存在的问题。可他又怕开这样一个会议,因为,这些老干部会拍桌子大骂干部作风的。他敢肯定,第一个站出来的,将会是苏君成,非要逼问如今的经济形势是如何造成的?在他们这一代人的观念里,经济形势差,是因为政治形势差造成的,他们不可能考虑国际经济大环境的。或许,如今之经济,不再是那么简单的,靠个人的感情就能解决得了的,即便是老爹,不也退避三舍了吗?不也让兰子采取了租赁经营吗?他自己,不也从实质性的商品经营,转向了智力经营吗? 就在王全旺看着报纸,没有头绪的时候,苏君峰被秘书领进来了。王全旺并没有表示出过多的兴奋或者反感,也没有热情地站起身来迎接苏君峰,而是苦笑一声,说道:“叔,不中啊,人家银行不给咱这么多钱啊,就是政府举债,也不行。人家说了,咱这个化肥厂,不符合产业政策,他们是不可能出巨资扶持一个渐渐退出市场的没落企业的。我看,咱爷俩还是实际点,看看能不能切割出一块资产来,改制、转产,解一下燃眉之急。” 苏君峰听出来了,对于自己提出的恢复生产方案,王全旺还是认真地看了,并为自己落实了,可是,没有办法。这是国家产业结构调整的结果,对于化肥企业,是只能减产,不能增产的,尤其是各县的小化肥厂,是不可能让重新开工的。 苏君峰叹了一口气,说道:“切割改制,是断臂疗伤的事,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最后方案,可,即便如此,也没有人愿意投资啊?” 王全旺同样叹了口气,说道:“招商引资,喊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田县,如今的名声可实在不好啊。叔,这两天,正被几个医院的事,闹得头大呢,要不,有关田县化肥厂的事,咱等两天再说。你啊,也不用再找辰昌了,俺哥俩一样,如今成了救火队队长,对于田县,也只能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了。” 苏君峰没有再坚持什么,正要离开的时候,王全旺淡淡地给他说了声:“叔,你的手续,我已经安排占义给你转到县政协了,你,还是县里的正处级干部嘛。回去给俺婶说一声,不用再跑了。还有,听说长胜家里,又生孩子了,要是俺婶去西安,就把俺文玉姑送回老家吧。”苏君峰没有回头,走了。对于孩子们,他无话可说。 烟火人家Ⅳ(62):赵彩霞有所行动了 门外略略有了点热气,办公室里却显得有些阴凉,尤其是田县煤炭局这种标准的办公用房,小得几乎不能显示出身份来,要不是门牌上写上几个字“局长办公室”,以及自己背后放着的那尊金佛,人们或许还会以为,这儿坐着的就是个小副科长或者办事员呢。赵彩霞想起这事,就觉得很委屈,同样是局长,为什么别的局,局长办公室就那么富丽堂皇,而自己就这么憋屈呢?她曾经好几次提出过改造一下,可都被总工老郭给叫停了。其实,他也不是反对改造办公室,而是告诉局长,这种简易楼,没有承重墙体,是不可能改造的。要是实在想改造,也行,那得下钢板,如同接骨头一样,两下里夹着,下上钢筋,然后再砸墙,与其那样,还不如扒了重盖呢。 赵彩霞当然想过重建,或者是选址另建,可苏辰昌说了,县财政是不可能给你们煤炭局出钱的,如果能拉来赞助,也不是不行。赵彩霞想了想,还是放弃了,如今企业这么困难,能拉来的赞助,还不如放到儿子那儿吃利息呢。她很佩服儿子,天天坐在那儿,这边向人借钱,那边借给人钱,就能发大财。年轻人,就是厉害。 赵彩霞想着这些,又恼恨着王东旺的不识趣,恼恨着刘小辉的不识抬举,恼恨着自己来钱太慢,恼恨着师兄王满仓处处都能占了先机,甚至恼恨着那个兰子,听说平白无故地又得到一千万美元,奶奶的,小日本子,是不是挺会伺候人的,要不然的话,师兄早已是自己的了。赵彩霞想着不三不四的事儿,浑身又发起热来,她拿起空调遥控,一时又不知开暖风、开热风了。 赵彩霞自己尴尬地笑了笑,从挎包里掏出手机来,这东西,好多人还不知道是啥东西呢。赖国庆,够意思,给她和秦雪莉一人买了一个,来回联系着,方便极了,也不用再“嘀嘀”传呼、然后找电话了。就在赵彩霞刚要拨打电话时,法院院长朱清占的电话已经打了过来,那号码,和自己的、秦雪莉的差了一个个位数,肯定也是赖国庆买的。 “彩霞,是不是心情不舒畅啊?要不要来个小pARt,国庆、建斌和雪莉、秋红都在我这儿的,要是能喊上你们那位知趣的大美女科长任虹,最好。”朱清占嬉笑着说道。 赵彩霞当然知道他说的是啥情况,于是开口骂道:“老东西,想的美,要是那样,我不就成了扶贫对象?一个个的,让我去磕头求情啊?”说完,自己倒又“嘀嘀嘀嘀”地笑开了,说道:“要不,我把郑副局长带上吧,姜是老的辣,枣是皱的甜。” 朱清占那边,已经开骂了,说道:“快点球吧,三对缺一对,你来了,正好。那个老东西,还是让她晒核桃皮去吧,嘿,可惜了,小任不在。” 赵彩霞又回骂了一句,便急匆匆地向楼下跑去。没想到,说曹操曹操就到,险些和郑风诗撞了个满怀。郑风诗是从列堂煤矿和赵彩霞一同调回局里来的,享受着正科级待遇,并没有任命,人们只是习惯性地喊叫她一声局长,已经办理了退休手续,还占着两间办公房不走,赵彩霞也奈何不了她,有时候还要安慰她一番,毕竟这个女人,牙,比较长。 “呦呦,彩霞,慌什么吗?跟跑羔的一样,是不是有帅男在下面等着啊?”郑风诗淫笑着,小声说道。 “滚蛋吧,都跟你一样啊,人家是后浪推前浪,你才是老浪推新浪呢,是不是又把新浪拍死在沙滩上了?”赵彩霞和郑风诗开着玩笑,问道:“欢那儿,咋说的啊?” 郑风诗一听说起柳欢来,倒又有了几分兴致,说道:“彩霞,你就放心吧,那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磨道里找驴蹄,那是一找一个准的。王东某,把营救私营矿井的费用,入到咱们国营煤矿上,这问题,明显地是渎职嘛。王福某那儿,有学生家长直接举报了,哼哼,让老师不务正业给自己挣外快,这事,也够他吃一壶的。欢还说了,他就是我们的一只狗,蹲在你赵局长的大门口,只要主人你高兴,让他咬几口,他就咬几口。纪委不行,就咬到检察院,田县不行,就咬到中州市。” 郑风诗得意忘形地说着,赵彩霞笑了,说道:“就这句,是屁话。我敢说,那是他对雪莉表的忠心,而不是对我。那小子,我看,田县检察院办公室主任、政治部主任一肩挑,一点问题都没有。” 郑风诗接过赵彩霞的话来,说道:“算你看得透,不过,他也照样听你的话,雪是他妈,霞是他娘,一个样的。啥事,不都是双的好吗?肩膀头上耷拉两腿,那也得是双的,是不是,霞?”说话间,乜斜了赵彩霞一眼,又笑了起来。 烟火人家Ⅳ(63):你可以与他们不合污,但必须同流 田广军被警察带到田县公安局时,乔万彬正在那儿录口供呢。一个警察质问着乔万彬:“他的病情,不能出院,你们是不是知道?” 乔万彬说道:“知道啊,他的心血管已经堵塞过半了,出院是很危险的,尤其是遇到突发情况,比如情绪激动,剧烈运动,暴饮暴食,熬夜失眠等等,都极有可能诱发心肌梗塞?” “那,你们为什么不劝说他呢?”那个警察继续问道。 乔万彬的嘴,颤抖一了下,说道:“劝说了,我们怎么没有劝说呢?我就反复劝了他好几次,并向他们说了此类病人的危险及要预防的细节。可他执意要出院,我原本以为,像前几天说的,他从我们那儿出院,到翟双锁那儿就医呢。我还给他说,老翟、老李,是外科大夫,治疗心脏病方面,没有我们医院的水平高,他们也没有一些先进的器械等等,可他非走不可,我们也没有办法。” 那个警察似乎有点恼了,点了一下桌子,说道:“只说你们,扯这么远干什么?三院的医疗水平,是你评价的吗?” 乔万彬看了那个警察一眼,不敢再多说什么。而那个警察却问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张金灿出院时,你为什么没有给他开药?” 乔万彬想了想,回答道:“我给他开了,他没有去取,药方的副本,还在我办公桌抽屉里呢。” “没取,为什么没去取啊?”那个警察觉得这个问题又落空了,质疑起来。 由于乔万彬刚才吃了句没趣,似乎不敢多说什么,只好摇了摇头。 李不饿已经看到了田广军,并没有让其他警察问他,而是向他招了一下手,让他到自己的办公室,随手掩上门,笑着问道:“田老大,是不是觉得比窦娥还冤啊?人,死在医院外了,家属还要回来闹事,还要引起社会的轰动。说不定,卫生局的人,信访办的人,早已经到了医院啦,我看啊,你还是别回去了,就坐在我这儿,冷静一下,咱商量商量该咋办?” 田广军苦笑一声,说道:“不饿,坐你这办公室,倒是安全,也清静,可是外界会说,你把哥给抓起来了啊。” 李不饿也笑了起来,说道:“你啊,真是不知好歹,要不,我把你送到大门口吧,一群记者,正如同苍蝇见了血般的等着你呢。” 田广军斜靠在沙发上,无奈地说道:“那,哥就谢谢你了,全当妹子保护我了。说吧,这种事,咋解决好?” “我觉得,这件事不同于以往,不能采取老办法,让时间来解决问题,熬死上访人,最后不了了之。因为这事的性质不同,牵涉着田县医疗资源分配的大局,涉及到县委、县政府的决策,所以还是处理的快一点好。要想处理得快一点,那就得下点血本,甚至是处理几个人。”李不饿亮出了底牌,很明显,他们三院是要站在干地里的,这个锅,非让田县人民医院来背不可。 田广军沉思了好长时间,才问道:“如果不呢?” 李不饿疑惑地看了田广军一眼,说道:“你的意思是说,和你们无关,让他们随便闹?妹子我给你分析一下结果,一是县信访局把此事的处理,硬压给你们;二是让他们告,法院会把责任判给你们;三是让领导决策,领导会把担子扔给你们。这三条路走完,你的院长还会干成吗?” “他是出院后死的,听说又是被绑架吓死的,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啊?到哪儿,总得讲理吧?”田广军争辩着。 “呵呵,老大,你说这些,妹子早就懂得。可问题总得找个单位解决吧?到了这个时候,三院会解决,还是人家吴二用会解决?是苏辰昌出面解决,还是王全旺会出面解决?要知道,他最后可是从你那儿出的院。再说了,花钱消灾,多大点事啊,花的,又不是你田老大自己的钱。要是处理不好,王北旺不怎么着你,保不着秦雪莉、赖国庆不怎么着你啊?老兄,他们那儿可是个反贪局啊,到他们那里去的第二站,可就是看守所,是监狱啊。没窟窿嬎蛆的事,他们没少干,更何况,你田老大可是有窟窿的。你们医院,采购大型医疗器械,里面没有猫腻?”李不饿的脸上,已经没有了笑容,田广军的脸上,已经有了汗水。 李不饿见田广军如此,脸色又变了过来,说道:“军哥,记好了,这世道,你可以与他们不合污,但必须同流。” 烟火人家Ⅳ(64):陈三好的心态 经过一番努力加上刘小辉的帮忙,总算解决了资金上的事,眼看着就要开工了,千头万绪的忙得很。可陈三好还是把男人抓回了家,满足了一回之后,开始跟男人卖起兄弟媳妇渠凤的赖。 王东旺认真地听了一会,并没有表态。对于陈三好,他太了解了,你得让她说,说完了,就忘记了,过两天便又想起渠凤的好来,亲起来又会和亲姐妹一样,毕竟她的能力和心胸与渠凤相比,不在一个等级上。 陈三好看着男人昏昏欲睡的样子,似乎是自己打扰了他休息一样,有点不耐烦,也不接自己的话,也不表态,便又有了几分生气。过去看着王东旺的脸,恶声恶气地问道:“我说话,你听了吗?” 王东旺翻了一下眼皮,说道:“听着呢,要不,我给你背诵一遍,不就是说渠凤这个人不行吗?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她这个人,不行。你看看,咱是不是和后街他们几个,合伙把渠凤那个支书给告掉,让你来干。咱不说她那工厂,就说孙俊刚那个蔬菜合作社,一年也能赚个十万、八万的吧。还有,听说老二想提拔她当副镇长呢?咱干脆联系几个支书,不给她投票,不推荐她,看她咋当上副镇长?还有,那个楚文革,听说已经出来了,正到处找她的事呢,要不咱和他联合起来干?你去找找金霞,说不定他早就找过金霞了,他们那种关系,会断得了?” 听着男人一本正经地说着反话,陈三好笑了起来,说道:“算了,算了,我是干那号事的人吗?你啊,就知道向着她。不就是两箱羊奶粉吗?这两天,我进城里,直接给老头子要就是了,反正颍颍在他学校上学呢,是他亲孙女,他还会饿着咱了。” 看女人高兴起来了,王东旺也从床上起来了,收拾一下,准备到矿上去。陈三好看了她一眼,说道:“有啥事,让我下去给马矿长、润哥说。那个姓任的,我听说,可是个狐狸精,见了有钱的、有权的,就想跟人家上床,比起那个云梦的人品,差远了。她来不是强迫着叫你们交钱的嘛,她要是见不到你,看她能咋着?不要脸的东西!”陈三好说着,自己又收拾起来,准备出门了。 王东旺摇了摇头,说道:“我就不交,她还能把刀架到我脖子上?这个小任啊,算是跟着姓赵的,还有风雅她那个姑,学坏了。” “你咋知道她坏了,你们真有事啊?”陈三好挑逗着自己的男人,问道:“啥味啊,甜的还是酸的?” 王东旺骂了一句:“正说着煤矿上的事呢,咋又扯到她身上了?啥味,还会有啥味?苦味。奶奶的,这事,要是不给老五说,不给辰昌说,他们会一直这样为所欲为的,要是给他们两个说了,姓赵的又该在煤炭局的大会、小会上讲,有人爱告状了。那女人,真不是个东西。”王东旺骂着赵彩霞。 “她啊,我倒是见过几回,原先不是和咱大挺好的嘛,还说是什么师兄、师妹的。那一次,为了救老吴,下着瓢泼大雨,两个人还去了玉县,是不是老头早就把她给收拾了啊?不对,要是那样,她就是你三妈了,也不会这个样子啊?”陈三好说完,自己笑得合不拢嘴,就要往外跑,她怕男人打她。 王东旺又笑着骂了自己女人几句,这才往大门口走去。没想到却迎面碰到了娘,田桂香骑了个小三轮车,车上放着两箱羊奶粉,还有一布袋刚刚磨好的面粉,一塑料袋子上午刚刚蒸好的白面羊肉包子,送了过来,嘴里说道:“老大,来,把东西搬下去,这东西,刚才还是凤给我装上的,我可搬不动。” 田桂香说着,没敢再抬头,偷偷地瞄了一眼大儿媳妇,说道:“好,这是上午刚蒸的包子,你姐来了,割的羊肉,你先吃一个,尝尝鲜。你姐还说了,你妈在隗镇卫生院住院了,你爸和德章在那儿照看着呢。要不,咱俩明天上午去看看你妈?东西,不用买了,家里有。东旺啊,要是你姐他们兑钱给你妈看病,你也得兑,这一个女婿半个儿的,可不能让陈家楼子的人,说闲话。” 王东旺搬着面粉,一边点头答应着,一边往家走去。陈三好看了那两箱羊奶,脸红了,说啥也不让婆婆往车下卸。王来涛老婆陈小娇一把抱了过来,笑着说道:“七婶,你不要,我要。”说着,作势要往后院走。陈三好笑了,说道:“这东西,给老人、孩子吃的,你这样的年轻袖子,吃了,可惜了。我要是再给涛生一个,七婶给你去买。” 陈小娇把奶粉又放回到车上,说道:“七婶,放心吧,为了你这几箱奶,加班加点,掰开腿,也得给老王家再造几个小孩出来不中。”说话间,看到王东旺从院子里走了出来,脸一下子红了,躲到了田桂香身后,小声说道:“四奶奶,他咋也在家啊?” 几个人看着陈小娇羞涩的样子,笑了起来。陈三好掏出来几个包子,给围上来的几个孩子一人一个地分了,又给自己男人拿了一个,给陈小娇和旺荣老婆分了一下,剩下两个,自己和男人,一人一个。陈三好说道:“好了,报销完了。走吧,娘,边走边吃。”说着,回身拉上大门,王东旺已经推动了三轮车,向寨内走去。 烟火人家Ⅳ(65):王来萍的计谋 陈凤抱怨着男人王满囤,不知道给孩子挣钱、存钱,只知道自己玩儿,天天围着达摩庙转圈。王满仓也不吱声,他大半辈子都是这样过来的,已经习惯了。陈凤拿他没有办法。 就在这个时候,大侄女王来萍却找上门来了。确切地说,王满场、李小娥那一支,和陈凤的关系并不好,毕竟她是丰子泽的表妹,又是丰潮、丰润他亲姨。这群家伙,当年对待已经五十多岁的李小娥是那个样子,又是脱裤子打屁股羞辱的,又是实施强暴的。可以想像,对待旺秀和王家的几个儿媳妇又会是个什么样子,对于再小一点的,又会是个什么样子。所以,李小娥恨透了丰子泽一家及他们的亲戚,同样,她的儿孙们也恨透了他们,并扩散到陈凤,除了孩子办事上礼之外,他们之间很少来往。陈凤对于王来萍的到来,有几分迟疑与防备,虽然她口口声声地喊着“二奶奶”。 终于,王来萍向陈凤抛出了她的底牌,笑着说道:“二奶奶,我这个大孙女,可是给你送点孝敬银两花花的。” 陈凤一听,更加迷茫,不过听说是给自己送钱的,又笑了起来,说道:“大萍,我可不缺钱花,你看看,就你二爷俺俩,地里随便种点,加上你二爷的退休工资,就够俺俩花的了。大萍,有啥事,直接给二奶说。” 王来萍笑了起来,说道:“二奶,你是没有出去赶过庙会吧,也不知道庙门前都卖些啥东西。所以,这事我得给你说说,达摩庙恁好的地方,咱可不能让别人点了先,你跟俺二爷说说,咱俩在达摩庙那两间西厢房里,放点烧香许愿用的东西,货,我来进,平常你在那儿照护着。我保证,你挣的,不会比俺二爷的退休工资少。” 陈凤一听,笑了起来,说道:“大萍,不就是卖些香烛鞭炮嘛,能挣多少钱啊?再说了,你二爷说,要在那儿卖什么书籍和纪念品的。” 王来萍也笑了起来,说道:“那不是正好吗?那些书籍、纪念品,占一半,我们占一半,挣钱的事,你别管了。我可以这样对你说,那东西,一块钱进的货,能卖出两三块钱来,谁还会跟神讨价还价啊?二奶,你就按我说的办,又不让你扎本,卖出一百块,我给你提三十,中不?” 陈凤一听,脸放了下来,说道:“萍,你说的这是真的?要是这样的话,你就去进货吧,咱先放到王来宾他家,到三月三大会时,再拿出来卖。” 王来萍点了点头,笑了,心想:“好你个渠凤,让宋列江给我谈话,不让我在达摩岭寨上挣钱,这一次,我看看你咋撵走我?” 王来萍笑着,就要往外走,没想到袁喜的老婆金莲早已在大门口等候了,她是看到王来萍到陈凤家去了,才在这儿等候呢,她家就住在王满囤家前面。 袁喜和兄弟喜欢一样,一家两个闺女,没有儿子。虽说自己的日子,过得并不比寨上的人家差,金莲早年也干过大队会计、妇女队长,和孙俊刚搭过班子。袁喜又是田县供销运输公司的正式工,是公司副支书,虽说现在有点腰痛,不怎么上班了,可经理王满林还是按月给他发着工资的。大女儿袁晨有出息,如今已经是春凤服装厂的副厂长了,而且找了个女婿是个外地人,虽说没有明说是上门女婿,可也差不多。二女儿袁曦能力差点,嫁给了渠凤他兄弟渠龙,如今转业在家引孩子,孩子大了,找个工作,对他家来说,那就不算个事。 可袁喜两口子还是高兴不起来,平常觉得自己低人一等似的。前些年,偶尔还能听到婆婆张三妮指桑骂槐地骂上几句,后来,老了,也就不骂了。可两口子又开始操起了大女儿袁晨的心,一连生了两个丫头片子,就嗫上了,现在就在她家养着呢?眼看着袁晨再过几年,就过了生育年龄。金莲和袁喜那心里急的,跟猫爪子抓着似的,吃不香,睡不香的。甚至还拿着两个外孙女和女婿出气,被大女儿袁晨狠狠地骂了几回。 王来萍当然知道袁喜家的情况,黄青龙已经跟自己介绍得门清,这样的家庭,也正是她要“服务”的对象,于是笑着答应了金莲,说道:“金莲婶,你没看看,对咱这一行,管的多严,自从那个鳖孙宋得法、杨法成出事后,上边是打击的,就连俺家的渠凤,也不想让我给咱寨上的人服务。呵呵,这也是人之常情吧,说句不好听的话,你看看俺娘家,哪一个不是经我的手给掰捏的,只不过俺三爷厉害我,不让我说罢了。不多说了,晨妹子这事,包在我身上,我不仅会拴孩子,还会调胎,只要是那孩子不从他娘腿旮旯里出来,我就能给他调个小鸡鸡出来,你就放心吧。” 王来萍说着,随手掏出一张纸条来,对金莲说道:“婶子,按这个给人祖爷、人祖奶奶准备,今天晚上,咱就把供摆了。不过,我可不敢凭空送子啊,关键,俺那妹子、妹夫,也得努力啊。” 一句话说得金莲也笑了起来,顺手接过了那张纸条。 烟火人家Ⅳ(66):王胜利要走了 轻轻的,一阵小风吹来,还是有几分寒意的,西边的太阳也快落山了,有一种让人伤心的感觉。 王东旺没有开车,也没有让老婆跟着,一个人向矿上走去。在地里劳作的人们,陆陆续续地向寨门口走来,有人执意地给王东旺让着刚刚从麦田里拔出来的野菜,王东旺笑着给他们让着烟。到了吃野菜的时候,又一个春天才真正的来临了。 或许王东旺是个感情丰富又薄弱的人,他看到了那些放在筐子里的面条菜、荠荠芽、狗狗秧,还有鲜嫩的茵陈苗,又想起了小时候带着弟弟们去薅野菜时的情形。奶奶是调制野菜的高手,能把这些东西,变成美食出来,让孩子们享受难得的快乐时光。他是老大,总是看着弟弟们盛了饭,自己才去拿碗的,他感觉到,自己有责任守着老人们,他甚至有点想退休的感觉了。 王东旺想着心事,转向了桧树亭方向,下意识地向老坟地里看了几眼,又摇了摇头,五叔王满当闹了一阵子,还是被大伯给打压下去了。他有时觉得有点好笑,这日子过得好不好,不连累老人也就算了,为什么还要麻烦这已经睡了的人呢?他甚至又想起奶奶背诵的《圣经》节来。 丰润大老远地看见了他,和他打着招呼,笑着说道:“你走了,那个女的,发了几句脾气,也走了。奶奶的,天天就知道收钱,就是想吃屎,那也得等大爷给他们屙出来啊。”丰润笑骂着,这两年,他这个协调地方关系的“土干部”,也真算服气了。他说过,要说当年抓俺三叔,那真是亏死了,你看看现在这些大爷们,哪一个放过企业了,他奶奶的,全部是土匪,是恶霸。比起蔡狗、曹振喜来,枪毙十回都不亏。” 王东旺苦笑一声,心想,正怕说死人的事呢,这个丰润,偏偏又说起死人来了,他支吾一声,问了下午的情况,便又向下走去。远远地,他没有看到马胜利,也没有看到矿上的领导,煤矿门口却停着程二海的车,等走近了,才看清,不仅仅是程二海,还有程文彬和王胜利,居然还有一个程发财。 程二海看见王东旺,笑了起来,问道:“老表,看啥呢?那么认真,连我们的车从你身边走过,都没有发觉?” 王东旺尴尬地笑了,他似乎感觉到,他经过王家祖坟时,有一辆车从自己身边过去了,好像还响了几声,他并没有太在意,没想到竟然是他们几个,于是,笑了起来,说道:“你们几个,怎么凑到一起了。文彬,见到齐主任了吧,事说得咋样了?” 程文彬点了点头,没有往下说,看来应该是大差不差了。王东旺急忙招呼大伙往矿院进,程二海说道:“老表,不去你们那伙上吃了,还是到广成那儿吧,坐到水库边,让兄弟出口气。奶奶的,收大爷三百万,还不如把皮扒给那老女人呢。” 从程二海的骂声里,王东旺听出来了,赵彩霞对他,同样下了狠手,虽然他没有少在她身上花钱。而程发财却笑着摊开了双手,说道:“听说,她好弄那,可我老程,老球了啊,拄着拐棍,下着钢筋,恐怕也完不成任务了啊。你小子,三百万,我,三百五,王矿长,听说你们这么大一个国营煤矿,才交三百万,真是高看你了。再怎么说,你也是县长他哥啊。” 王东旺没有接他们的话,这个时候,他更不愿意多表态。因为,这态,无论如何都不好表,向潘,是奸,向杨,是伙,狡猾奸诈,拉帮结伙,没有一样好东西。于是便岔开了他二人的话题,回头看着王胜利问道:“王总,你这个大忙人,今天怎么闲了啊?” 王胜利长叹一声,说道:“给各位兄弟告辞来了,王某要打回老家,正县糊涂镇去了,田县,不堪重负啊。” 烟火人家Ⅳ(67):到最后公家还不知道能落几平方呢 王长秋笑骂了马建强一顿,这老小子,不吭不哈地已经和舒芬签了合同,带领着工程队进了诗河路农资仓库,开始拆破旧的营业设施了,用不了几天,就可以打地桩了。而就在农资公司的对面,也就是诗河路南侧,王长秋的小工程队,同样打着王南旺中州旺祥建筑有限公司的旗号,揽下了田县城关镇五里店小学的工程。所谓的五里店村,原先也属于王沟大队,只不过随着城乡接合部,住房开发得多了,城镇人口和当地的流动人口大量增加,才分开的。 虽说没有了马建强的工程队,王长秋却有王长秋的办法,他很快便又招了一批工人,也开始平整土地了。舒芬很高兴,政府在这儿规划了一所小学,人数不下千人,预示着自己建的商品房又要涨价了,下面的几千平方的门面房,也一下子成了抢手货,已经有人开始咨询预定了,这也就说明,这一片的开发,不用太发愁了,而且是稳赚不赔的。 对于五里店小学的开工,王全旺还是挺上心的,毕竟这是一项民生工程,而且是王长秋垫付资金搞的民生工程,虽说按照规定,王全旺没有去参加五里店小学的开工典礼,可在第二天一大早,他还是特意去看了一眼的。 “长秋老兄,不能因为垫付资金,就降低质量标准啊。钱,政府是早晚是要给你的,工程质量,一点也不能差,这一点,我可是只听监理方的,不听你的。”王全旺看着启祥公司设计的图纸,很满意,从外观上,典雅大方,内部结构上,坚固耐用,所用的材料都有明确的要求,王全旺很放心。 “王县长,你好。这么早就到工地上来了,关心我们田县的教育啊?”赖夫之不知从哪儿窜了出来,和王全旺说着话。 王全旺笑了笑,说道:“关心,说不上,县财政穷得连工钱都给不了人家王总,孩子们没有学上,还能算关心教育?老百姓骂得轻了,就算是高看我了。” 赖夫之依旧笑呵呵地说道:“王县长,你也太谦虚了,你对田县教育的关心,那可是有目共睹的,咱们田县的教育质量,高于周边县市,恐怕是没有问题的吧?当然,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不过,我们的教师队伍,倒是挺庞大的,听说是各县市的第一名,厉害,厉害,百年大计,教育为先嘛。” 赖夫之说这些话,王全旺能听出来是什么意思,因为赖夫之为了编制,没少找自己签字,有几个想进教育系统,根本不够条件,王全旺也就拒绝了。因而,有意见也是可以理解的。王全旺一直建议,要改革行政事业单位进人制度,也很想把赖夫之这样一群大致年龄相当的“老干部”给搞下去,可每当要动他们的时候,上边总会有人打招呼,而且说得很具有威胁性。苏辰昌顶不住,他王全旺更顶不住,有时候,他嘲笑自己说,真知道自己干的,是“芝麻官”了。 看王全旺不回答自己的话,赖夫之觉得,自己已经说痛了王全旺,于是,话锋一转,笑着说道:“王县长,看完王总的教育设施建设了,要不要看看我们田县供销社的商业设施建设,无商不活,无商不富,无商不强嘛。”王夫之售卖着自己的理论。 王全旺冷冷一笑,说道:“还是不看了吧,也不知道到最后,公家能留几平方呢?这地皮,可是老供销社撇下的家业啊。”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赖夫之愣在王长秋工地的门口。王长秋冷笑一声,也走了。 烟火人家Ⅳ(68):就先拿他开刀 王胜利要走的消息,让王西旺很是恼火,他冲着他的手下发着脾气,甚至是叫骂着:“你们七站八所的,是不是都想到王胜利他们身上割块肉吃啊?人家企业,能给我们交税收,就谢天谢地的谢了,又要交杂本杂八的费用,还要加码,还要天天去检查,天天得陪着我们的同志吃喝,这和国……啊,有什么区别吗?再这样下去,老百姓就要骂我们是宋江了!” 然而,坐在会议室里的,他的下属们,却并没有几个人听进去他的话,工商所的徐所长冷笑一声,说道:“王书记,你说那事,我们哪一个不懂,又不是三生子两岁的孩子,谁不知道保护企业利益,涵养税源啊?可,我们有什么办法吗?县局下达的有:私营企业管理费、汽车、钢材交易市场管理费、个体工商户协会管理费、各类资质证书学习培训费、特殊行业备案管理费、特殊商品经营管理费,就这,还不算临时检查验收分摊的经费,不包括年底书报杂志订阅的费用。反正,连我们自己的同志,都不知道有多少收费项目了。完不成,找我们的事,又是挨批评,又是摘帽子的。王书记,叫你说,这羊毛要不出到羊身上,难道出到我们这些可怜的、靠工资吃饭的猪身上?” 徐所长的话还没有说完,其他几个站所便纷纷哭起无来来,会议室内的秩序也乱了起来,如同开了个诉苦大会,任凭阎成敲打着桌面,仍然无济于事。他们说得不无道理,一个乡镇级的站所负责人,是没有决策权的,他们只是执行者,按照县级主管部门下达任务的执行者。其实,王西旺也知道,自己同样是一个执行者,对于老百姓的负担有多重,他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奶奶算过一笔账,也和以前的那些统治者比较过,还说了一句要杀头的话。那句话,王西旺不敢说,但他听寨上的老人们说过,那句话,只有大伯罗子七那样的直橛子,才敢说,然后换来了近十年的监牢生活。 其实,那句话,有人敢说,也有人正说着,那就是苏君成。他拍着桌子,斥责着两个侄子,苏辰昌和王全旺:“你们干的,到底还是不是共产党的天下?企业,垮了,你们不心痛,拿不出一点解决的办法来。社会怪象乱生,你们不禁止,还是没有一点办法。就连老百姓看个病,都成了你们争生意的对象,争来抢去的,还弄死了人。我看,你们两个,根本就不配坐这个位子,趁早给我滚下台去!不要以为老干部都死绝了,你们就无法无天了。我告诉你们,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允许你们这样干!” 老人愤怒地走了,哥俩相互看了一眼,擦擦脸上的汗水。苏辰昌说道:“看来,不动真碰硬,真的不行了。我看,就从张金灿非正常死亡案件着手,清理一下政法队伍和医疗行业;从化肥厂资产盘活着手,刺激一下田县经济;从各类‘乱检查、乱收费’着手,整顿一下干部作风。再这样下去,我们真的要成为罪人了。” 王全旺点了点头,表示了同意,又摇了摇头,说道:“不动,我们是罪人;动了,我们照样是罪人,而且会来得更快更猛烈些。不过,总是要有人来垫背的,我们就做这样一个垫背者吧。你,老兄负责后台,我,到前台唱戏,到时候,拿我开刀就是了。” 苏辰昌看了王全旺一眼,说道:“兄弟,有这么悲壮吗?” 王全旺叹了口气,说道:“恐怕比你想象的还要可怕。赖夫之,一个即将退居二线的老干部,竟然敢跳出来和我叫板,说明了什么?说明了我们太软弱,说明了我们手中的权力太软弱,更说明了我们手中的权力,对他们根本无可奈何,一个连权力都不怕的人,不是因为他拥有正义,而是因为他手中掌握着更大的权力,或者是掌控着、利用着掌握更大权力的人。老兄,我们这个芝麻小官,也只能当一个跳蚤,要顶起一床毯子来了。” 苏辰昌一拍桌子,说道:“那,咱就先拿他开刀,我就不信了,免他一个正科级单位的书记职务,他还能把天给翻过来?” 烟火人家Ⅳ(69):要是按常规出牌,他就不是王满仓了。 在隗镇街上做了十几年银货加工生意的王胜利撤退了,隗胜利苦笑着摇了摇头,这已经是第五个从隗镇大市场退出的商户了,门市房一个接一个地空了下来,大市场也少了许多热闹的气氛。作为朋友,渠凤还是挺够意思的,在虎屯酒店摆上一桌,也算是送别自己和自己男人甚至家人的老友了。 更令两个男人没有想到的是,渠凤是掂了两大包现金过来的,笑着说道:“二位,搁伙计这么多年,你们相信我渠凤,我在此表示感谢了。你们存入隗镇供销社的社员股金,今天连本带息地退还给你们。” 渠凤笑着,把两大包现金退还给他们,二人还在惊讶之中,渠凤又笑了起来,说道:“我,在田县供销社犯了众怒,头顶上这顶小帽子,肯定是保不住了,所以,提前把咱们的事给结了,别到时候,落个两空。说句实话,我渠凤,一是不相信赖夫之的为人;二是不相信齐大国的能力。王总,你那个表兄,能力实在太差了,都上任快两个月了,还不知道供销社这只蚂虾从哪头放屁呢。听说,赖夫之一忽悠,他便领着田文法、郝惠芳外出学习去了,而且是云南,一去半个月,岂不知正中了赖夫之的调虎离山之计。我敢保证,赖夫之要对我下手了。” 王胜利张大了嘴巴,说道:“不会吧,他赖夫之想动你,那也得想想吧?”隗胜利骂了一句:“奶奶的。”便没了下文。 其实,渠凤所言,绝对不是什么空穴来风,这里面,有程秋霞给她透露的信息,说是县社近期要动人了,极有可能会动到她,而且极有可能是把她给晾起来。当然,也有渠凤自己的观察,昨天她到县社的时候,她能感觉到,大伙看她的眼神都有问题,甚至有躲避自己的感觉。她试探着要请酒鬼副主任柴德金喝酒,没想到,嗜酒如命的柴德金,连连摇着头。 两个男人叹了口气,算是收下了钱。三个人这才端起酒杯来。 “凤,叔有一句话,不知该问不该问?”隗胜利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心事,放下手中的酒杯,看着渠凤,说道:“不过,又想想咱们这种关系,我还是说说吧。老赖,不让你干了,会让谁来干?咱隗镇供销社内部,可是没有这个人啊。要是来个生瓜蛋子,我们这大市场里面的门面房,是不是还要再跟他们重新订合同啊?” 渠凤喝了一点酒,摇了摇头,说道:“以赖夫之的老奸巨滑,不可能是什么新瓜蛋子,一定是让我没有法反对的人来接任。放心吧,叔,他反对的是我个人,对整个经营,不可能有太大影响。只是,这股金,千万不能再存了。你想想,全县各公司、基层社聚拢起来的股金余额,已经超过一个亿了,而实际的资金存量,不会到一千万的,也就是说,他们收拢起来的,是一笔庞大的债务。” 隗胜利点了点头,似乎放下心来,他如今最关心的,是大市场的租房户,千万不能再流失了,如果隗镇供销社的门市部再走了,到年底,他是没有办法对隗镇街上的老百姓交代的。 王胜利无限感慨地喝了一杯酒,又看了看放在自己脚边的钱,问:“凤,听说,老先生有意收购程发财的煤矿,这钱,干脆重新放到你这儿得了。盘个煤矿,那可不是个小数目,用咱自己的钱,总比银行贷款强吧。”其实,王胜利说这话,是那天他和程二海、程发财、王东旺喝酒时,偶尔听到的。 渠凤一愣,摇了摇头,说道:“你说这事,我还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王老大找李不饿她女婿刘小辉贷了款,要启动煤矿的。老头那儿,天天搞教学呢,没听说过他要买煤矿啊。” 王胜利笑了笑,看了渠凤一眼,说道:“看来,这担子,老先生是不想往你肩头上再放了,可又对王老大有点不放心吧。”作为生意人,王胜利看得还是比较准的。王东旺,是个好人,也是个有担当的人,可他比不了王南旺,也比不了渠凤。 渠凤又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说道:“你,肯定听错了,老先生一直对目前的企业经营形势不看好,这个时候,程发财又狮子大张口,想要一千万,老先生肯定不会想这事的。” 隗胜利已经笑着端起了酒杯,说了句:“要是按常规出牌,他就不是王满仓了。” 烟火人家Ⅳ(70):免了渠凤的隗镇供销社主任职务 令很多人想不到的是,在阿镇供销社耕耘大半辈子的皮同之,在临近退休的时候,又被赖夫之重用,调到田县县社,当起了新成立的田县供销社社员股金服务部的主任,统管全县供销社发展的社员股金。这一招,制服了很多人,看来,不是传说中的,老赖要退休了,还想掌控供销社的资金、命运等等。而对于拒不服从管理的隗镇供销社主任渠凤,人们自然要给予无情地打击的,不就是做出了点成绩,手里有几个臭钱吗?不就是背后有靠山吗?一个小小的基层供销社主任,尾巴可翘起来了,不过就是一个农村妇女吗?剽悍,无理,霸道,无知,甚至还有些淫荡,全部的帽子便于不知不觉间给渠凤戴上了若干顶。 其实,这也符合社会发展的规律,毕竟,文件上写的是共同致富,齐头并进嘛。也正如一场实力悬殊的比赛,不使出绊子来,那是永远也不可能胜出的。更有许多观众,想要看到的,不是没有悬念的胜利,而是超乎想象的失败,有很多时候,替人惋惜,要比祝贺胜利要来得真诚些。更或许,雪中送炭人记得,锦上添花乱人眼吧。 渠凤还是渠凤,对着前来办理移交社员股金手续的皮同之、黄胜战说道:“对不起,我们隗镇供销社是独立的法人,我们要保护我们的企业利益,不可能将我们发展的社员股金移交给你们。” 黄胜战冷冷一笑,反问道:“不移交,凭什么?难道你渠凤不服从县社的管理吗?难道县社的决策错了吗?难道你就不怕把你的帽子摘了吗?渠凤,想收你们隗镇供销社的社员股金,我们可以采取一万种办法,之所以再做你的思想工作,是不跟你一般见识,我可以负责任的说,你的认识是错误的。下级,必须服从上级,基层社,必须服从县联社,这是社章规定的。” 渠凤也冷笑道:“老黄,你可以有一万种方案对付我,但我就只有一个方案,不移交。除非你现在免了我,摘了我隗镇供销社主任的帽子,并向股民保证,这些股金不出事,出事了不找我渠凤要,而是找你黄胜战要。你,有这个胆吗?你,负得起这个责吗?”渠凤咄咄逼人地追问着黄胜战。 “我,一个财务科长,凭什么要负这个责任?”黄胜战反问道:“这,符合县社规定吗?” “既然你负不了这个责任,那,我就跟你无话可说了。二位,请回吧。也把我渠凤的话带回去,凡让老百姓不放心的事,今后少出点骚主意。”渠凤已经对皮同之、黄胜战下了逐客令。 皮同之尴尬地笑了一回,说道:“渠主任,你看这样行不?咱退一步,你们那点股金,单独列账管理,就算存到咱田县供销社社员股金服务部的。以后呢,你们就不要再单独发展了,而由我们在隗镇设立社员股金服务部,直接发展社员股金,你们要是用钱,权当是借我们的,如何?” 渠凤已经站了起来,说了声:“老皮,我会相信你们吗?这事,免谈。咱最好井水不犯河水,我们的,我负责,你们的,该谁负责谁负责去。”说完,把他们二人撇在办公室,扬长而去了。 渠凤的态度,彻底惹恼了县社领导和县社机关的同志,这样一个傲慢的人,那就是一颗炸弹,她将会把整个供销合作事业炸得粉碎,大伙得出了共同的结论,是可忍孰不可忍,哪怕丢一个基层社,也要把她拿下。 第二天的时候,赖夫之亲自带领庞大的干部队伍,到了隗镇供销社,宣布了一项决定:因工作需要,免去渠凤同志田县隗镇供销社理事会主任、支部书记职务,改任田县供销社社员股金服务部副主任。舒芬同志任田县隗镇供销社理事会主任、党支部书记,同时提拔张金霞同志任田县隗镇供销社副主任、主管会计。 渠凤感觉到真的很欣慰,毕竟这个赖夫之还是给自己留了这么长时间,让她能从容地把一些社员股金给群众退了。而赖夫之的胜利,也就有了很大的瑕疵,因为他们从隗镇供销社社员股金账上,没有收走他们想象中的大额现金。 烟火人家Ⅳ(71):甩不开的医疗事件 已经过去一个多星期,田县人民医院与张金灿家属的谈判陷入了僵局。田广军的意思,迫于各方的压力,出于人道主义,最多赔付三万元,这个数目,已经相当于普通人员的车祸死亡赔偿款了。没有想到,张中行却一口回绝了,他们要告状,告田县人民医院草菅人命,告田县医疗行业胡球弄,告田县政府胡乱行政,告田县黑社会横行霸道,等等,等等。让人一听,就知道,他后面有高人指点,他要告的,有没有事实,暂且不说,但却是田县当前存在的痛点。 李不饿又一次找到了田广军,责怪着他:“大老表,多花俩钱,花着你家的了?赶快把事给摁住,你好我好全都好,摁不住,让他和那个胡小勇,还有朱光杰家属扭到了一块,我们都吃不了兜着走。全旺、辰昌那里,还不得把咱兄妹俩给骂死?老大,妹子那边,应付的可是死缠烂打的记者,已经忙得焦头烂额了,你这边,就加快点速度吧,权当替妹子解围的。真不行的话,不会找找咱那位张堂主,他们可是堂兄弟啊。” 李不饿说着,还不忘提醒着田广军,她那边的日子,如今要比田广军难过得多。胡小勇先是抛开同伴朱光杰的死亡与自己拒不配合治疗的责任,而是直接追问,为什么要把朱光杰从田县人民医院急救中心给拉回到田县三院来,是谁给了他们这个权力,田县三院为什么在田县,享有这么大的特权?这样的医疗资源背后,隐藏着什么秘密?凭什么田县三院的医药费用要高于其他医院两到三倍?而且,人家掌握的都有证据,确凿的证据。如此步步紧逼,已经逼得他们没有退路了。 田广军想了想,苦笑一声,说道:“妹子哎,哥不是没有想到张堂主,出事之后,我就去找过他,他也去见了张中行。可此时的张中行,早已不听他这个伯父的话了,气得老张吹胡子瞪眼睛的,也没有办法。妹子,我一直想,让他去打官司去,法院判多少,我们赔他多少,这样,哥以后也不担这个责任。” “老大,你是发烧了吧?他会到法院告状?这是明显的讹人,恐怕他们自己比谁都清楚。法院那边,再大的胆,也不会给你判这个案子的。这就是私了的事,要不行的话,让陈坤给他谈谈?”李不饿试探着说道。 一听说陈坤,田广军连连摇着头,说道:“算了吧,请神容易送神难,这号货,像牛皮糖一样,还是不沾的好。我们啊,再想想办法,真不行的话,就多加点钱算了,尽快把这事给解决了。”对于陈坤,新县城很多人都尝试过他的厉害,田广军更尝试过,田县人民医院门口,用了他们田县保安公司四个保安,工资费用,可是按十二个人结算的。 就在二人交谈的同时,中州市委副书记、市长葛战营、副市长裴永庆分别给苏辰昌、王全旺打了电话,要求他们必须于三日内把有关田县医疗资源分配问题给解决到位,不仅仅是处理记者朱光杰与病人张金灿的非正常死亡事件,更包括清理整顿田县医疗资源市场问题。话,说得很严厉,足以让人流汗。还说,三日后,老领导、中州省卫生厅党组书记、常务副厅长陈忠实同志,将会回到田县,专门听取田县县委、县政府对于此事的处理结果。 烟火人家Ⅳ(72):一百万,少一个纸角也不行 陈建明骂了句日田县公检法当官的他娘,自己又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耳光,坐在一旁的刘小辉笑了,说道:“哥,现在这事,就是这种处理方式,明明是要打官司处理的事,非把它变成信访不可,变成信访件了,他们信访局又没有处置权,转个手,又批发给各单位了。老张这事啊,前两天是批发给卫生局了,卫生局又批发田县一院了,你说说,人家田老大亏不亏?人,死在医院外边了,出院,又是老张自己提出的申请,人家医生还多次劝告过他,还给他开了药。他们出门,又被不明身份的人给开玩笑式地绑架了,老张被吓死球了。叫我说,你家那个老大,就是个扯蛋货,不好好侦破这个绑架案,倒是踢开了皮球,让俺家那位不饿同志给他堵口子,让人家田老大去拿钱摆平,这都是什么事吗?” 陈建明也跟着骂了一声,说道:“张金灿死球了,我们给他开个追悼会就是了,为什么还得负责他儿子的稳定工作啊?那个小蛋子孩,会听我的?听说,他把他伯都气走球了,我有啥法儿啊?” 刘小辉晃动了一下二郎腿,笑着,调侃了陈建明一句:“我可听说,是你们把他的住院费给停了?” “停个球,从去年开始,住院都是县统筹办管了,他们没有及时给医院结算,碍我们什么蛋事啊?他刚开始住院的时候,还是我让人先给他垫付了一千块钱呢?这个时候,他们统筹办,卧到一旁,憋气不吭了。奶奶的,收钱的时候,倒是积极得很,晚交一天,就要停这停那的,钱,交给他们了,我们算当不成家了。”陈建明仍然愤愤地骂着,似乎有天大的怨气一样。其实,他更大的怨气还有检察院那边,一直催着不良贷款的事,还完账的赖国庆,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办起案子来,也有些六亲不认的味道来了。陈建明的手下,已经有好几个人被传唤过了。 就在陈建明大骂了这个,又大骂那个的时候,有两个不速之客却来到了田县信用社。一个是隗镇镇长阎成,一个是隗镇桃园村支部书记张兼程,刘小辉一看,又笑了起来,指着他俩说道:“老陈,别喊冤了,看看人家,连老家的人都通知来了,张金灿合家,可都是吃商品粮的,和人家隗镇政府、桃园村支部,有球关系啊?不也来说这事来了。”刘小辉说着,笑得捂住了腰,词不达意地问着阎成:“兄弟,我说的对不对?你们,总不是来说贷款的吧。” 阎成一听,苦笑一声,坐在了刘小辉的对面,看了陈建明一眼,说道:“二哥,说吧,咋办?金灿他哥老张在这儿呢?家里墓坑都打好了,只要把人送回去,我们负责埋球了,中不?” 陈建明脸一红,说道:“兄弟,他们要是让我背,那鳖孙不敢把张金灿的尸体背到你们隗镇去。奶奶的,这个信访办的大老裴,真他娘的能攀扯,把你们也给抓过来了。” 信用社这边,派出去的人回来汇报工作毫无进展的时候,田县卫生局的副局长魏金山、办公室人员贾抓钩,还有田县信访办的副主任云梦等人,没有赶到田县人民医院去督办案件的进展情况,而是到了王献文所在的田县二建老办公楼,观察着、商量着、督导着此事的解决。 王小青如同做贼般在街上绕了个圈子,才一闪身进了田县二建的院子,又警惕地向身后看了看,确认没有人跟踪,这才上了三楼。可,又令云梦他们失望了,张中行给出的价码是,一百万元,少一个纸角也不行。 公安局陈建斌的办公室里,被苏辰昌骂了个狗血喷头的苏辰光坐在那里,不过,他没有发火。他知道,苏辰昌的火气,来自葛战营、裴永庆的电话,也来自老爹的一顿臭骂,更是田县的公检法系统出了问题。 他问了陈建斌一句:“对于朱光杰交通事故的案件,进行到哪个地步了?” 陈建斌回答道:“这个,已经和中州市局接过头了,李乾传回来的话是,我们交警队对于事故的认定,没有错误,就是一起普通的交通事故。” 苏辰光又问了一句:“那个骑摩托车的人,是不是陈坤?” 陈建斌回答道:“不是,我们已经调取了诗河路十字街口的一个监控录像,当时确实有一个骑摩托车的,也挺像陈坤的个头,但认真比对之后,应该不是陈坤,但那人戴着头盔,我们一时还不能找到那个人,即便是找到了,他本人也是无过错的。而胡小勇所说的,他的照相机里存有胶卷,经中州市警方提取后,已经全部爆光了,根本洗不出来什么东西。” 苏辰光长出了一口气,又问道:“绑架张金灿的人,是不是他?” 陈建斌这一次倒是回答得挺干脆,说道:“不是,绝对不是。我们也正感到困惑呢,是谁绑架了张金灿和他的家人,他们,又为何避而不谈此事呢?据庄雪飞他们推断,张中行和张金灿的老婆,是明明看到了犯罪嫌疑人脸孔的,可他们为什么就不报案,而选择了信访呢?” 苏辰光翻了翻眼皮,看了陈建斌一眼,又问道:“苟,不是说要出钱摆平记者吗?这两天,怎么连个人影也没有见到啊?” 陈建斌一愣,这两天自己忙得焦头烂额的,还真把这事给忘记了,他伸手拿起手机,拨打着苟三娃的电话,一阵忙音,再打苟正松的,却关机了。 苏辰光冷冷一笑,对陈建斌、李不饿说道:“先把田县三院给封了吧。然后进行清理整顿,到时候,与田县公安局脱钩,他们,爱怎么经营怎么经营去。记住,这些商人,最后是要伤人的。说不定,苟氏父子,已经成了赖国庆的座上客。” 烟火人家Ⅳ(72):王东旺的妥协 几经努力,达摩岭煤矿总算开工了,煤矿上有了产品,也有了外地来运煤的车辆,整个煤矿才有了几分热闹的气氛,上下班的人们,脸上也有了几分笑意。这两年,工人们的心中,时时都有一种压抑着的情绪,如果说吴三中的失败,是由其个人能力不足与贪腐造成的,可偌大一个田县化肥厂,却如同一个巨人般倒了下去,又是什么原因呢?化肥厂可是苏君峰一手操办起来的,甚至当了田县政协副主席之后,他都没有丢手过,凡认识苏君峰的人,和他处过事的人,甚至到过他家的人,都知道,这个人,不贪,而且很清廉。直到如今,人家还在他老婆贾秋娟所在单位土产公司分配的一套老式住宅里住着呢?两个孩子,似乎看不惯父亲的做法,大学毕业后,就没有再回田县工作。两个小的,也有传说“匪”了,谈了个男朋友,跟人家跑了。 达摩岭煤矿的工人们,在沉思中走上了各自的岗位,他们佩服王东旺。这个人,同样不贪,而且在田县煤炭系统,是个专家级的人物,参与了好几次省内外矿难的救援,又是中州煤业聘请的煤炭开采设计专家,技术上是过硬的,抓生产是一把好手,更让大伙佩服的是,如今田县几家地方国营煤矿,能正常运转的,也只有这一家了,工人们感叹着,加快了手中的活计,听说这次开工,来之不易,是王矿长顶着各种压力,才勉强开的工。 可事情并没有工人们想像的那么简单,接到赵彩霞任务的任虹,还是一天一趟地跑着,要收取田县煤炭局下派的煤炭资源补偿费。任虹先是说得很客观,按照附近三家煤矿的规模、形势,已经够照顾咱达摩岭煤矿的了,如果我们达摩岭国营煤矿不带头交,程二海、程发财怎么可能会交?后来又说,真不行的话,先交一半,银行贷款不是在那儿放着的吗?煤矿开始生产了,那钱也就没用了吗。后来,又亲切而偷偷地告诉王东旺,有人私下里要弄他的事,而且不是向田县纪委举报,而是直接把材料送到了田县检察院、中州市纪委。兄弟王北旺,是没有那么大排气力来解决此事的。 任虹甚至说道:“王矿长,公家这活,是给谁干的啊?还不是干给领导看的,领导要是说你不行,那,你行也不行。呵呵,渠凤姐不就是个例子,全国先进、全省劳模,不还是一句‘因工作需要’,就被拿下来了吗?老百姓都说她亏,可老百姓给不了她帽子啊,你说是不是?你这儿,虽说好点,是县里管的干部,有苏书记、王县长罩着,可他们毕竟也得听煤炭局的意见吧。要是赵彩霞那老女人真的翻脸不认人了,他们估计会听他的,不会听你的。你说是不是?” 王东旺感叹着这个小女人对官场的理解,更觉得有几分厌恶,他想了好长时间,才说道:“我们再研究研究,三天内给局里一个答复吧,要么交钱,要么我辞职。” 任虹听了,“嘀嘀”笑了起来,说道:“王矿长,辞职,那是气话,在田县煤矿系统,谁不知道,离开了你王矿长,那天就得缺一个角啊。我看就这样吧,咱先交三分之一,让那个老女人无话可说,妹子也算完成任务了,你们也可以安心生产了。”任虹娴熟地替王东旺决着策。 王东旺算了算,还是面有难色,就算是三分之一,那也得百十万元啊。 任虹又笑了起来,站起身来,带着一股特异的香气走到王东旺身边,用小手轻轻拍了拍王东旺的肩头,扭动了一下腰身,说道:“就这吧,旺哥,权当帮妹子一个忙,啊,你不知道,那老女人,记仇,我要是完不成她交办的任务,又该给你妹子穿小鞋了,啊,哥,就这样定了吧。” 任虹说着,用身子有意无意地摩擦着王东旺的胳膊,脸上布满了红霞,王东旺站起身来,嚅嚅地说道:“任,任,任科长,要不,四分之一吧,再给我们留点,让我们发一个月的工资吧。” 烟火人家Ⅳ(73):这事,往下攚吧 王沟大市场门口的一条街,随着田县餐饮大佬鲁班大酒店的兴盛,旁边又开了好几家不大不小的饭店,还有几十家分门别类,自称为特色小吃店的小饭堂。一到晚上,各个小店便搬出几张桌子来,支起了夜市排挡,炫耀着各自的特色,让人流连忘返,欲罢不能,吸引来不少本地的和中州市区来的美食爱好者,夜市会一直热闹到凌晨两三点钟。 田广军不是来品尝美食的,他是怀着复杂的心情来拜访张堂主的,恐怕自己面子不行,还喊来了王福旺、王北旺哥俩,为自己摇旗呐喊,擂鼓助威。没想到正好又碰上了王长秋,哥几个一拍即合,也不到鲁班大酒店去吃大席,直接到了王长秋的一个熟人处,来了个颇有特色的地锅鸡,开始了吹牛“哈酒”模式。 喝下两杯小酒,酒精便上了头,王长秋直言不讳地说道:“军哥,给你明说了,那是田县三院在弄你的事,这是傻子都能看出来的。不过,你接招了,那也没有办法。”说完,看了张金水一眼,又说道:“张老大有的是办法,那边又是自己兄弟,赔偿个差不多,也就算了。人家田院长,有个球责任?要是换成我,看我不揍你那个侄子,这不是明讹人吗?有鳖本事,去跟抓他们爷俩到井县石料场的黑社会干去,吓得连报案都不敢,有球本事?这号货,也就是讹公家行,要是私人,让他试试?” 张金水被王长秋抢白了几句,低头只管喝酒,嘴里说道:“老了,不中用了,我说过好几回,弓拉得太硬了,弄不好,最后落个鸡飞蛋打。还给他说了周运发的例子,一直劝他,这种事,自认倒霉,见好就收也就是了。可中行那孩子,一根筋,咋说都劝不醒,梦想着要一百万呢。” 几个人几乎笑得要喷出酒来了,一百万,可能吗?王北旺说道:“现在这人啊,胃口不知道咋撑得这么大,上一次处理了牛儿店一个工伤事件,家属也是开口要一百万呢?后来,一万块钱,便打发了。因为我们用了个小计,把那个工厂给关停了,把那个厂长也监视居住了。那家人一看,没有希望了,也就自动降低了标准。” 王福旺笑了笑,说道:“算了吧,田县人民医院,敢停?那还不如把田老大的头给剁了。” 王北旺说道:“老五,田县不是有名老话吗?劝人劝不醒,不如猛一攚,干脆,攚他一下,把他晾到那儿,随他便去。” 田广军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说道:“那可不敢,听说,辰昌、全旺,因为这事,都挨批评了。三天后,陈厅长还回来检查呢,咱可不敢给田县扒这么大的豁子。” 王北旺冷冷一笑,说道:“就是你现在把田县人民医院干出个花儿来,这批评也挨定了。如今这消息,早已不是朝发夕至了,而是随时随地都会传送出去的,还有什么秘密可保,总是要挨批评。干脆,随他便去。” 王福旺也叹了口气,说道:“你说的,也是个理,如今这事啊,那便是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啊。连渠凤那样的干家,都一张纸给免了,我们想那么多干啥啊?干好,干孬,还不是上边一句话的事。广军,干脆,挺下去算球了。” 王长秋喝了一口酒,说道:“要是让我说啊,干脆让他们闹政府去,这钱出多出少,你田广军不负这个责任。现在,你们医院出钱,没人说啥,可防不住别人秋后算账啊。你现在给他三万,他嫌少,到时候,有人敢告你,说是你把钱白白送给他了,还会多方打听出你们的关系来,给你田广军绘制个亲情图出来。”王长秋说着,笑了起来,又说了句:“王东旺,当年的救灾模范,却因为花到贾洼煤矿救灾方面的钱,没法支出,挂到了达摩岭煤矿账上,这事,说多少年了。奶奶的,把英雄都能说成贪污犯,什么逼嘴吗?” 王北旺一愣,说道:“秋哥,你在哪儿得到这信儿,那事,不是早就处理过了吗?” “处理过了,那是你们田县纪委部门处理过了,中州市纪委呢?省纪委呢?检察院呢?是不是有你王书记这把保护伞罩着呢?恐怕,还有我们的王校长,这一次,又他娘的要上纲上线了。” 王长秋得到的信息,让众人感觉到有点沮丧,对于处理张金灿的事,也就少了许多信心,就连酒兴,也少了几分。 王长秋看了几个人一眼,又自己喝了一杯酒,说道:“这事,攚球吧。” 烟火人家Ⅳ(74):乞者楚文革 那天,楚文革从赖夫之处“借”了五百块钱,很快便花完了。其实,楚文革出狱之后的生活,就是这样来完成的,要么是找他的战友,要么是找供销社的熟人,要么是街上的门市部,甚至是他老婆所在单位里的人,张开嘴借上个三二百,两天的日子也就打发了。好多时候,人们如同躲避瘟神般地躲避着他,实在撞上了,躲避不开了,也就给他个二三百块钱,谁也没有想着要收回的。 楚文革又去找了两趟麻大进,麻大进给了他三百块钱,但是,说到卖房这事,麻大进却坚决地说道:“文革,等你和小纹的官司,法院判下来了,确认产权是你的了,你让哥咋给你出证明,哥就咋给你出证明。现在,正诉讼期间,法院打过招呼,说是小纹把这处房产给保全了,这证明,哥可不敢出。” 楚文革很无奈,也只好拿着麻大进给的三百块钱,找他的女战友杜琳琳去了。杜琳琳在部队上干过卫生员,回来后分到了田县公安局后勤科,主要负责局里的卫生保健工作,后来有了田县三院,她也就成了可有可无的闲人,基本上不怎么上班的。她的家就在田县检察院家属院,本来是她哥杜明诚的房子,后来卖给了她,由他和丈夫张光南居住。可杜琳琳这个女人,裤腰带是极松的,被老公张光南三次捉奸在床后,二人便离了婚,各奔东西了。好在没有孩子,也没有什么累赘。 在楚文革的战友名册中,杜琳琳是名不见经传的,过去也没有怎么来住过,只是到了楚文革出狱后,百无聊赖的杜琳琳才在一次偶遇后,给了楚文革一些关爱的。尤其是陈小纹带着儿子走后,楚文革更是肆无忌惮地与杜琳琳住到了一起,要么在杜琳琳家,要么在楚文革家。让楚文革卖掉房子和自己一起住,也是杜琳琳的主意。 “奶奶的,这肯定不是麻大进的主意,我听县社的人说,是姓赖的开会说了,对于你,要加强防范的。臭不要脸的老小子,当初要不是你替他住监狱,那几十万,砸到他头上,至少得十年。”杜琳琳一边恶狠狠地骂着赖夫之,一边给楚文革解着衣裳扣子,还不忘再骂上一句:“还有他那个儿子,赖国庆,父子俩挖一个坑,掏一个洞,不要脸的东西。” 楚文革笑了,说道:“你是说舒芬和小黑妮吗?在县社,那跟明的差不多,奶奶的,老子再荒唐,也没有干过那么不要脸的事,我听金霞说过,上半夜是老不死的,后半夜是赖老二,真他娘的不要脸。” 杜琳琳也笑了起来,说道:“怪不得这一次,又让那个女人当了副主任,还兼主管会计呢。叫我说,人家渠凤待她好,真是瞎了眼啦。” 楚文革一愣,讪笑着问杜琳琳:“怎么,你也认识张金霞?” 杜琳琳笑了,说道:“文革,就你那点破事,还能瞒得住我,我是谁啊,还记得你们抓的那个睡了大伯哥的张春香吗?他啊,是我那个死男人张光南的亲妹妹,张俊她亲嫂子,张金霞和他们的关系,你清楚吧。” 楚文革傻笑一声,说道:“奶奶的,我把这茬子事给忘记了,原来你那个男人,就是隗镇信用社的那个张光南啊,也不是个好东西,我在隗镇干的时候,他是个副主任,跟街上好几个女人好呢。没想到,倒管起你的肉肉来了。” 两个人说笑着,早已脱得赤条条的了,如两头放在案板上的猪肉,拱到了一起,喘息着,呻吟着,那女人还不忘问着:“老楚,要说你也不亏,你那个小姨子,也就是赖夫之他那个三儿媳,是不是你先动的手?” 楚文革呵呵笑着,说道:“要说,是比赖老三动手早,不过,有人比我还早呢,奶奶的,听说,当初他可是跟好几个谈过朋友的,我知道的就有程二海、周鑫几个家伙,恐怕那个死鬼阴庭静,也饶不了她,奶奶的,奶奶的。”楚文革的声音,已经混乱了。 女人闭上了眼睛,似乎想着在自己身子上用过力的男人,她随口问了句:“苟,苟,苟三娃,不是和你一个班的战友吗?如今又是镇长,又是千万富翁哩,你就没有去找过他?那家伙,看不起穷人,当初,开办田县三院时,他是不隔天地去找陈建斌的,我想跟他说句话,他娘的,好像不认识我这个战友一样。本来想让他美美的,奶奶的,不是个好东西,对,对,对,文革,就是这样,这下子,好,好,好。” 楚文革喘着气,骂道:“我咋没有去找过他,他竟然说,他给我那三十万,他还没有见个影儿呢。别说借给我三百五百了,还想打老子呢。奶奶的,这一回,田县三院出事了,老子掌握有他们的把柄,他不仁,老子不义。看我不把他们一碗给端了。” “对,文革,就是这样干的,就是这样干的。咱哥那儿,想起一回骂一回,那个职务犯罪侦办科,原来的科长可是咱哥的,奶奶的,姓秦的一来,把咱哥可免球了,那帽子给赖老二可戴上了,咱哥换成了个闲职,成了机关支部书记。奶奶的,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不说他赖老二贪了多少,就是他和姓秦的,不明不白的关系,就够他们喝一壶的了。”杜琳琳瞪大了眼睛,急促地说道:“文革,对,就是这样,奶奶的,够他们喝一壶的了,啊。” 楚文革疲惫地躺在了杜琳琳身边,说道:“你还记得那个郭半仙吗?” 烟火人家Ⅳ(75):神秘的郭半仙 由于经常到看守所帮助医生看病、发药,杜琳琳对于田县看守所里的一些事,还是有所了解的,至于这个神秘的郭半仙,在田县看守所不是什么秘密,却又十分神秘。之所以不是什么秘密,因为这个人已经在这儿关押好几年了,好多人都认识他,而且和他关系很好。可他又是神秘的,因为他是异地关押,很少有人知道这个“异地”到底“异”到哪儿去,是不是“异”出中州省了,也没有人知道。而关于他的犯罪嫌疑,也没有几个人知道,登记的罪名是破坏境外贸易罪,于是有人便猜测,他是外贸系统的,他点了下头,算是承认了,可大伙又觉得不像,因为从来没有人提审过他,也没有见检察院给他送的公诉书,更没见法院开过庭,也不知道判了几年,大伙对他的总结是“三不”干部,笑话说政府对他“不杀、不判、不放”,他同样一笑了之。 当然,他在田县看守所里的传奇,并非是他的神秘,而是他郭半仙的名号。郭半仙看相,不是一般的灵,而是绝对的灵,甚至连看都不用看,一句“我看你近日可要有牢狱之灾啊!”根本没有一点推测之言辞,没有半点商量之余地,没有一丝作秀之态度,这哪是半仙啊,就一大仙下凡啊,最起码号里的弟兄们是这样认为的。 其实,郭半仙绝非等闲之辈,卦辞还背得一套一套的,见进来个年轻人,样子像干重活的,便主动来一句:“头发粗硬密又多,一生劳碌受折磨,嘿,命苦啊。”来人便会报以信任的眼光看着他,他便不说下去了,再问,便是那句永远不变的,“我看你近日要有牢狱之灾啊。” 其实,大伙都知道,在田县看守所,他这所以能成为半仙,是打煤窑的老黑给吹捧起来的,那天老黑刚进门,老三抬头看了看,随口说道:“头如方斗眉如刀,天生富贵都断了,若无眉内藏珠宝,一生半辈过不好。”老黑惊愕半天,问道:“老兄,如何知道我眉内藏珠?又咋知道要断了一生富贵?”郭半仙仍是笑而不答,越是这样,老黑便问得更加迫切,郭半仙越是不语,当然他们还是在风场的角落里说过好长时间话的。没几天时间,老黑荣升号长,郭半仙也就成了板爷。一直到楚文革接替老黑干了号长,照样照顾他当了板爷,恐怕一直到现在,他还是板爷,在里面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 “那个老头,有啥好说的。”杜琳琳是认得那个老头的,她懒散地趴在楚文革的肩头,问了一句。 “哼哼,你看错那老头了,这么多年了,人家穿的衣服,可是有人按时送的,花的钱,也是有人按时送给魏占朋、秦守章后,又转给他的,在里面,你见哪个警察说过他的事,换了这么多号长,还不是警察一再交代,要关照他的生活。”楚文革轻轻拍着杜琳琳光滑的肩膀,眯上了眼睛,似乎又回到了监室之中。 杜琳琳依旧说道:“最多,他是个有钱人,他的家人,照顾得不错,也就是了,有什么神秘的?” 楚文革摇了摇头,说道:“我临投牢的时候,他给我说过一句话,出去后,生活有问题了,可以去找老黑,那人仗义。有大事了,可以去中州省委找一个叫郭文玉的,直接报自己的大号:郭三成,就说,他原本叫郭成三的。” 杜琳琳瞪大了眼睛,说道:“我记起来了,他不是叫郭天成吗?怎么又成了郭三成、郭成三的。你,去找过老黑吗?听说,他现在可是嘣得跟蜀秫花一样啊。” 楚文革笑了,说道:“这,或许就是他们之间的秘密吧。奶奶的,闲着不是闲着,这些日子,啥也不干了,专门收集这些家伙的证据,出了这口恶气。到时候,告到省委,让你哥官复原职,重新任命为副检察长兼职务犯罪侦办科科长,我这个假妹夫,也就能混口好饭吃了。” 杜琳琳兴奋地坐了起来,说道:“那,你就去找老黑,我前些日子,到看守所检查传染病时,又见到他了,好像是因为进京上访,又被抓进去了。不过,他那事不会太大,肯定早就放出来了。对了,还有告老赖那鳖孙的杨炉生。文革,我就怀疑了,他姓赖的,把一个浊岐供销社搞成那个样子,撇下个烂摊子,赖老二自己倒发起财来了,上边就没人管?还有,听我哥说,这次金融治理整顿,他小子动用你们供销社的社员股金,还了一千多万块钱呢?我哥也想查这方面的东西,可惜没个内部人员啊。” 楚文革笑了起来,说道:“不是你哥,乖,是咱哥,这两天俺哥俩得见个面,好好说说这事。治他,咱就从这一千万,从黑河湾农资大市场着手,这两件事,我都清楚。奶奶的,治那个狗眼看人低的苟三娃,就从老黑那煤矿入手。乖,你知道我和老黑是啥关系吗?那号场,我可是从他手里接过去的。呵呵,他不想操那心,便让我当了号长,他和郭半仙当起了板儿爷的。要不,我这就去找老黑去。” 楚文革说着,兴奋得就要穿衣起床,杜琳琳也兴奋起来,说道:“慌什么吗?人家,还没有吃饱呢。” 烟火人家Ⅳ(76):苟三娃要借五百万过桥资金 新就任田县供销社社员股金服务部主任的皮同之,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的哥哥皮同之带着苟三娃、赵新亭找到了他。对于赵新亭一纸厂和王小五村里炭黑厂各欠的一百万元社员股金,赖夫之是给皮同之开了活路的,按正常的借贷手续移交到了田县供销社社员股金服务部。或许也是一种交换吧,皮同之带头交了阿镇供销社的社员股金,也当上了服务部的主任,并很快聚拢了全县各基层社、几个公司的一千多万元的现金。这几天,在原来各基层供销社社员股金服务部的基础上,又改造了两家公司在新县城的服务网点,由于利息高于银行,没几天时候,又增长了五百多万元,业绩斐然。赖夫之和大伙都很高兴,于是便有人总结起渠凤的头发长、见识短来,甚至骂她一声泼妇,懂个球经济。 对于他们的来访,皮同之并没有表示出太多的惊讶,赵新亭和苟三娃是战友,他是知道的,他也给赵新亭陪过客,招待过苟三娃,而哥哥皮洞之又是乡镇的人大主任、副书记,和邻镇的镇长苟三娃结交,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皮同之想,他们大抵是来给自己祝贺来了。股金服务部的主任,虽说和阿镇供销社的主任是平级,可这是县社直属的管钱的单位,手里有上千万元的现金,近期还有可能上亿元,那自然是时下流传的一句口头禅,小母牛对坐,牛逼轰轰的。 一番客套之后,苟三娃说明了来意:“皮主任,一点小事,我爸,你也认识,就是苟正松,中州颍川煤业董事长、田县三院的董事长、田县慈善总会的会长,呵呵,名头不小吧,其实都是吓唬人的,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皮同之笑着,给他们倒着水,心想,这还用你说,田县第一暴发户,何人不知、何人不晓得啊,若不是手里有俩糟钱,就你那水平,能当上镇长?听说,在颍镇,苏辰玉可是不当家的,真正当家的,可是你苟三娃,真正的主人,可是他苟正松。 苟三娃又看了他们几个一眼,说道:“其实,一点小事,我爸那矿上,去年借了田县信用社一千万块钱,本来说好的,再用三年,只还息不倒腾本金的。可前阶段听建明说,上面催得紧,必须一年一办理手续,左手还,右手出。呵呵,你们说,这个田县信用社,瞎折腾个啥,还非得让先还上,再贷出来,玩人哩不是?” 皮同之已经听出来了,他们想学赖国庆,先还后贷,弥补着窟窿,恐怕是说临时用钱的。 果然,苟三娃说出了实情:“可惜,今年的煤矿行业不老景气,这一点你们也看出来了,一时拿不出这么多现金来,因此,也只好找你这个银行的大老板来了。现在,我爸手里,弄了五百万,还差五百万,从你这儿暂转借一下,三五天功夫,也就还给你们了。” 苟三娃轻描淡写地说着,见皮同之面有难色,于是又继续说道:“放心,道上的规矩,老爷子懂得,过桥资金,保底三万,三天后,多一天加一万块钱,这个没有什么好说的,至于酒钱,我去给老爷子要,呵呵,同之哥,条件嘛,田县都差不多。” 皮同之还没有说话,他哥皮洞之已经感觉到有点不可靠了,接过苟三娃的话,说道:“苟镇长,实不相瞒,他们这个社员股金服务部啊,说白了,也是银行,办理手续和银行是一个样的,也得有抵押不是?就是新亭、小五用的钱,还是拿厂里的机器抵押的呢?是不是,新亭?”皮洞之说着,看了赵新亭一眼。 赵新亭连连点着头,说道:“是,是,是,同之哥,厂子,是彻底停球了,你们要是想要钱,干脆把那台1570造纸机,拆卸给你们供销社去球了,也不用再支付利息了。”其实,赵新亭这话,是话中有话的,意思是在警告皮同之,危险! 没想到苟三娃大笑起来,随手从皮包里掏出几本证件来,来回看了看,拿出两本来,递给了皮同之,不屑地说道:“老爷子的资产,多得是。同之哥,你看看这两处,中不中?这一个,新县城西头的百乐门大酒店,写的是俺妹夫的名字,陈新杰。下面那一个,是你们城关供销社对门的那处门面房,现在让县农行用着的,对了,就是那个农行城关营业部,这个,写的是俺妹子的名字,苟四妮。你说说,哪一处不值五百万?要是再不行,干脆,田县三院给你们得了,老爷子也不用天天为那个鳖孙记者的死,犯愁了。” 皮同之看了看那两本房产证,又放到了桌面上,笑着说道:“苟镇长,你交办的事,肯定中。不过,我可当不了这个家,县社有规定,像这种情况,这么大的余额,是要上县社班子会的,最起码,赖书记、齐主任要签字的。” 苟三娃收起了他的东西,说道:“那好吧,弟兄们,走,喝酒去,赖主任在矿务局那边,恐怕都等急了,奶奶的,这些日子,那帮记者搞的,连在新县城喝个小酒,也不消停了。” 三个人一惊,心想,原来这是赖夫之编好的圈子啊。皮洞之急忙摆着手,说道:“苟镇长,我还得回阿镇呢。早上出门时,阎书记还说要开什么紧急会呢。” 赵新亭也连连说道:“三娃,媒人给你当过了,我看,就不用再亲自上轿了吧。呵呵,老丈母娘又住院了,不去?恐怕要挨批的,我可不是王县长,人家是老董的眼珠子,我老赵,就是伺候人的命。”说着,和皮洞之对视了一眼,向外走去。 烟火人家Ⅳ(77):事态错综复杂 又过了三天,省卫生厅党委书记、常务副局长陈忠实还是没有来,张中行依旧在闹着,唯一好一点的是,他的队伍并不庞大,比起几年前的周润发,那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了。苟正松父子虽说没有出手,也没花大把大把的票子去堵记者的嘴。可李长运还是有李长运的办法的,他通过两个大报的驻田县记者放出话去,对于没有证件的通讯员或者自封的新闻工作者,田县党委、政府是下了大功夫的,见一个、抓一个、判一个。对于参与报导张金灿事件的记者,三年之内,不得采访田县正面新闻,不得取得各乡镇、县直单位的任何赞助,不得发表有偿新闻,甚至不得拉广告。并且,凡刊登此事的报纸,田县今年不再征订一份。 常言说,三百六十行,行行有行规,帮帮有头头,要饭的还有个丐帮,出了个帮主叫洪七公呢,更何况如此发达的新闻媒体呢?大报的记者一发话,小报的记者便有些面面相觑了。报导负面新闻,油水并不大,而且很棘手,风险性也不小。远不如给某某单位发个整版的正面新闻利润大,甚至稿子都是人家办公室拟好的,下面注上自己的名字也就是了。就这样,一般下来,好处费至少也得五千,并且没有任何风险可言。有的还可以回报社交点钱,给他们开上赞助费,可以报销入账,这样一来,双方的合作,就更愉快了。更何况,张中行这事,似乎也不占什么理。其实,最最重要的原因,还是没有人主动出来拦截,说钱的事。你想卖不要脸,可人家不买,于是这不要脸也就不值钱了。 其实,除了田县公安局之外,田广军似乎已经麻木了,或者可以说是挺上了,苟正松父子更是避而不见,任尔东西南北风了。县委、县政府一直让卫生局、信访局忙解决此事,可并没有明确说钱由谁来出,出多少钱,出的是什么钱。甚至有确切消息传出来,苏辰昌大骂了田县信访办公室、卫生局浑蛋,不督促田县公安局侦破绑架案,倒在这儿强使起人家田广军来了?田广军、乔万彬和他们的人民医院尽到了做一个医生的责任。 其实,这话并不是空穴来风,苏辰昌问了他兄弟一个问题:“辰光,还说你们没有特权?朱光杰的死,你们田县三院真的一点责任都没有?你们倒好,一副严肃执法的样子,让他们去告?而张金灿的家属,你们为什么不让他们走法律途径解决啊?我听说,你们可是轮番给田广军做工作,让他出钱,息事宁人的啊?难道,张金灿的死,比朱光杰之死的责任还大?” 其实,苏辰昌的话,只说了一半。陈忠实给他打了电话,他们的暗访组就在田县,把事情调查得相当清楚。陈忠实的意思是,再给他们点时间,尽快把田县有关医疗资源不合理分配的事,先给解决了,给老百姓一个政治交代,再彻查朱光杰之死的责任,侦破张金灿被绑架案,至于张中行,那是明显的无理取闹,随时都可以抓他。 王全旺这边,自己动手,写出了一份有关田县医疗改革的文件,主要内容,除了上级已经明确的医疗政策之外,提出让医院重归医疗市场,参与平等竞争,具体涉及到,一是让120独立,成为一个根据患者及患者家属意愿,进行医治分流的一个服务平台;二是职工医疗统筹,适用于田县境内每一家有资质的医院,包括几间民营专科医院,让每一名职工有就医选择的权力;三是解除田县三院与田县公安局的关系,归还其民营医疗机构性质,彻底打破原有的“拉患者就医”乱象,严肃处理其间的利益链接,打击坑害患者的现象;四是成立专业的、独立于卫生系统之外的医疗事故处理机构,纳入法制建设,妥善处理医患纠纷,等等。可此文在征求县委各常委、县政府各成员意见时,不是没有杂音,也不是全体赞成,而是根本就没有声音,包括一贯支持自己的苏辰昌,也没有表态。拟好的文件,便如一片树叶落到了水面上,漂浮而去。 然而,街头巷尾的发酵却是版本百出的,通过各种渠道收集上来的各类热议,大致有这样几种: 一、田县县委班子要动了,所以,苏辰昌和王全旺才有了如此的不作为,趴在那儿不敢动了。 二、不要仅仅看表面现象,你们听说了吗?老县委书记苏君成大骂了侄子苏辰昌和王全旺,这是在表演,在做戏。其实,他们与田县某种势力的斗争,已经白热化了,甚至不得不搬出老头子来做药引子了,意思是再不改变现状,连自己的老爷子都发怒了。 三、否认上边两种观点,又加重形势地认为,田县各派别之间的斗争,已经引起了上边的重视,也引出了老干部和各自的后台参与其中,听说,连中州市委副书记、市长葛战营,市委副书记赵志刚,副市长裴永庆,省委某些大官,连带着以中州省卫生厅党委书记、常务副厅长的陈忠实为代表的田县老人,也加入其中。还说,已经退休多年的王满顺、马奋进、李凤岐等人,是坚定的“保护派”,说什么也不会让田县出事的,更不会让他们的孩子出事的,葛战营他们,无可奈何。甚至有人暗中观察到,王北旺一星期之内,连续去了三趟省纪委、省检察院,见面的都是一把手。具体谈了些什么,不得而知。 四、有关王北旺进省的这个信息,最可怕,为什么不是主官苏辰昌、王全旺。而田县纪委副书记、监察局长的王北旺,甚至连个副处级都不是的干部。坊间给出的答案最直接,他掌握有某些势力违法犯罪最直接的证据,他就是洪武爷当年的东厂、西厂的特务,这一次,田县不是地震,而是天翻地覆。 五、对于记者朱光杰的死,说是田县三院或者是陈坤谋杀的,几乎没有一个,大伙普遍认为,此乃天方夜谭也。对付一个记者,还用得上谋杀,天大的笑话?就苟正松父子那财富,用钱砸都能把他们砸死。而朱光杰,又是个没有记者证的新闻媒体从业人员,他的证件,是一个普通的摄影师。胡小勇有记者证,可他在田县,却并没有干什么好事,他利用记者身份,在田县诱骗了两个女中学生和三个单位女工作人员,发生了性关系,还以报导负面新闻的手段,向某煤矿、某事业单位等实施敲诈勒索,金额高达一万余元。 六、有关张金灿的死,有两种可笑的信息,一种是说,张金灿在人民医院已经死亡了,是拉出去做张势的,不过,这种说法因为死者家属张中行不承认,也就不了了之了。另一种说法是,绑架张金灿一家的,绝对不是坊间传言的陈坤,也不可能是王长秋他们几伙新县城的农家,而是另有其人。而且,张金灿的死因不在医院,而在银行,是和他的业务有关,他,可是田县信用社的放贷员,他放出去的贷款,很多,也很有问题。 七、关于张中行的闹访,众口一词地说,想钱想疯了,难道你比周运发还屌? 烟火人家Ⅳ(78):县社为什么不主持交接 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渠凤与舒芬的任免文件,已经下发了好几天,县社也没有人来主持交接,渠凤觉得不可思议,自己再也等不下去了,她也懒得跟那群人理论,不就是交接吗?我渠凤又不是不认识舒芬。 渠凤客客气气地把心里忐忑不安的舒芬通知到了隗镇供销社,麻利地向舒芬移交了隗镇供销社的财务账目及公章等,也迅速腾出了她那间几乎没有坐下来过的办公室。渠凤还让金霞等人,请来了各门市部的负责人,给大伙介绍了新主任舒芬,并表扬了舒芬一阵子。对于王松论家这个儿媳妇,有好多人都是认识的,尤其是农资经营门市部的几个职工,知道她是田县农资公司的经理,更知道她和赖夫之熟记的关系。对她的评价,除了鞋不太新之外,待人接物,业务能力,还是比较认可的。 其实,在多数人眼里,男女作风问题,是人性善恶的副产品。如果那个人混得好了,男人叫风流倜傥、不拘小节,女人叫思想开放,追求自由。如果那人混得一般而没有伤害到他人的利益,男人叫作风不正,好那一口,女人叫风流成性,裤腰带有点松。如果那人混得差,甚至是极差,伤害了一部分人的利益,又不待见人的话,男人就叫,道德极度败坏,毫无廉耻底线,女人叫道德沦丧,淫荡可恶。其实,事,就是在巴掌大小的地方上,发生的那件人和动物共有的事。 大伙觉得,渠凤这个人,工作上是有魄力的,保住了当年面临灭亡的隗镇供销社,并且发展得也不错。可渠凤的霸道也是大伙所共知的,甚至有时候,不容忍人,对于县社及镇政府各部门的来人,冷淡得很,大伙也不愿意去踩她这颗地雷,甚至说,有好脚也不去踩渠凤这摊烂屎。在众人眼里,渠凤是一个没有朋友的人,说她只知道拼命赚钱,或许是这个小叫花子出身的女人,穷怕了吧。 但是,今天中午,渠凤还是尽了一回人情的,说是请大伙到虎家酒楼吃顿饭,也算是为她在隗供销社主政的几年,画上一个句号。然而,渠凤失望了,会议还没有结束,人们便一个个借口有事,离开了,如同躲避瘟神一般。渠凤没有想这么多,还是领着剩下的少数几个人,到了饭店。 姐夫陈德印走路的姿势有几分迟疑,脸上也没有多少笑意,渠凤和他开了句玩笑:“老陈,怎么了?妹子不干主任了,不是好事吗?前几天你还是隗镇供销社主任的姐夫,如今,升辈儿了,你变成了主任她老太姑爷,应当高兴才是嘛。” 姐夫陈德印苦笑一声,看了看众人都远离了渠凤,才小声说道:“凤,你知道县社为什么不来给你和芬主持交接吗?” 渠凤一听,内心咯噔一下,摇了摇头,看着姐夫陈德印。陈德印说道:“姓赖的放下话来,社员股金亏空不补实,责任,照样得有你渠凤背着,外账,照应得找你要,直到把所有的外账还清了,把社员股金亏空出来的那二百来万给补齐了,才能说交接的事。舒芬要接的,是资产、现金、业务和人员,不包括社员股金亏空和外欠账款的。” 渠凤笑了笑,说道:“道听途说,我怎么不知道,世上还有这等好事,只接资产不接外账?别听他们瞎说,只管吃,我看他们能怎么着我?” 陈德印嘘了一声,小声说道:“能怎么着你?凤,你还没有听说吗?福旺的账,广军的账,都已经被田县检察院背走了。财旺的账,是被西旺强行拦下来的。还有东旺那边,听说给他们交了一百万,双方才算妥协了。你这儿,今天把账本交了,说不定明天人家就给背走了,磨道里找驴蹄印子,那还不是秃子头上的跳蚤,明摆着的事。嘿,别说你们这些小的了,我听金水说,连咱君峰叔那账,都交到中州市去了。凤,还是小心点好,老赖那里,能低头就低头吧。前天咱大到卫生院看望丙乾他奶奶,还说,他们那个澜沧学校里的几个年轻教师,就有你家那个圆圆,都被赶回她们原来的学校去了,还要她们退回多得的工资呢?你说,这弄的都叫啥事嘛。听说,连辰昌、全旺都要靠边站了。” 陈德印说的这些事,并不是空穴来风,这也正是渠凤为什么能平静地对待隗镇供销社主任一职的态度。她觉得,自己的兼职是太多了点,隗镇供销社,经营的又多是传统业务,只要县社能派出个能守城的人来,问题就不大,而舒芬这个人,还算是瘸子里面的将军,能挑起这付担子来的。可她从来没有把弟兄们之间的事给串连起来考虑,更没有闲心如此分析一般,如今姐夫说的,虽然多数是茶余饭后,街论巷议之语,但,也有其真实的成分。 渠凤的心头,如同压了一声大石头,她知道,自己又走错了一步,赖夫之会这样说:“她为什么心急火燎地去交接呢?是因为她欠的外账太多,屁股不干净。” 烟火人家(79):这事,老君爷管不了啊 落子岭上的迎春花开了,嫩黄的小花朵如同一串串星星,散发出早春的气息,焕发着万千生机,老君庙前的杨柳,如烟如画,看上去有些醉人的味道。平台上的游人也渐渐多了起来,沉寂了整整一个冬天的游乐场,也热闹了起来。 明天就是二月十五庙会了,可今年却没了为期三天的大戏,也没了焰火晚会,不是老君爷不与民同乐了,而是多数煤矿停了,大大小小的煤窑主兜子里没了钱,负了债,做了天大的难,不骂他就够给他面子的了,哪儿还会给他写戏、放焰火啊?当然,这是气话,往年,赵彩霞虽说明面上不说话,暗地里还是给几个老一点的煤矿主打了声招呼的,比如苟正松、马成功、程发财等人。可今年,她似乎忘记了,也或许她的招呼不管用了。 其实,程发财并没有忘记这位老君爷,他一大早就来给老君爷上了香,摆了供。不过,他不是求老君爷让他的煤矿能如何兴旺发达的,而是求老君爷赶快介绍个下家,让他的煤矿快点出手,他已经撑不下去了。 他对慎不言说道:“慎大师,别说一个指头了,再少俩钱,八百,看看有人收没?但必须是一口价,一手交钱,一手交矿。” 慎不言也给老君爷上了一炷香,说了些程发财听不懂的话,良久,才说道:“老程,不瞒你说,老君爷还是想让你再坚持下去的,如果你真要出手,那也没法。不过那个数,难,最多大捏加小捏,一顺到底,我倒是可以为你打听打听。” 二人说着话,离开了大殿,来到慎不言住的厢房,坐了下来,品着一壶红茶。程发财有些为难,说道:“大师,不瞒你说,就是在庙里,咱们兄弟说的也是人事,别说一捏,就是两捏,也还不了老程的外欠账款。咱们弟兄也不是外人,我也早就想好了,能拿下个吉利数,兄弟我也就能把私人的欠款还了,至于欠银行贷款,欠煤炭局的钱,说句实话,我本来就没有打算还。进监狱,喝稀饭,我都不怕。只是活了大半辈子,家门口乡亲们的钱,说啥也不能欠的,咱可都是脸朝外的人啊。” “真的不能再坚持了?”慎不言喝了一口热茶,又问了一句。 程发财叹了口气,说出了实情:“老兄,兄弟再给你说句实话,我老程年前进了趟京城,弟兄们问我干啥去了,你弟妹都说旅游去了。其实啊,我是住院去了,301啊,托熟人进去的,晚期了,根本治不好的,最多也就是七八个月的时间,你说,我还有啥活头?两个孩子,全部在政府部门上班,我也不想让他们再沾煤炭的气了。打煤窑,不是传说中的一口砂糖一口屎的事,如今这情形,那可是只有屎,没有砂糖的。安全上,要是全部按上边当官的要求干,根本挣不了钱。税费上,要是全部按照他们开的价码交,挣的根本就不够他们的。因此,在安全上,那可是提着脑袋,偷偷摸摸地偷工减料的。在税费上,走了多少小路、邪路,我心里最清楚,不要说别人,就那一个从来也喂不饱的女人,三天不见她的面,她就敢派人到矿上锁你的井口。你说,这种活,能让孩子们再接着干嘛,那还不是把孩子往火坑里推?” 慎不言并没有惊讶,认识他这么长时间了,他相信程发财的为人,宁肯自己吃点亏,也不会连累别人的。慎不言叹了口气,说道:“老程,说句实话,我这个半仙,是你们几个给抬出来的,不是我行,也不是庙里的那堆石头行,我是相信满仓兄,他分析的经济形势,我感觉到在理,真的就不能再坚持个一年、二年了?” 程发财痛苦地摇了摇头,说道:“一是我的身体不行了,精神上也就垮了,就这样强撑着,不是个事;二是这几个月借的钱,根本是不可能收回成本的,大师,五分的息啊,我自己都知道是在打麻的啊;三是姓赵的步步紧逼,非逼着这个月再补缴出三百万元的煤炭资源补偿金不行,否则就锁井口。你想想,交,我肯定交不起,拖,她肯定不愿意,再给她送礼,我也没有那么多钱,更没了心情。思来想去,也只有尽快出手一条路了。” 慎不言黯然,又追问了一句:“你,就没有想想,走走上层路线,比如,找找苏辰昌、王全旺,他们对田县经济建设,还是挺上心的嘛,我听说,苏辰昌已经开始着手治理乱收费了。” 程发财摇了摇头,说道:“谈何容易啊,刚开始,我也这样想过,可这几天一看,我也就彻底地死心了。他们啊,难处恐怕比我还大。田广军那事,你也知道,张金灿的死,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可如今,却被田县检察院监视居住了。满仓家的那个渠凤,无缘无故地就被免职了。还有苏君峰,如今也要天天到田县检察院报到了。福旺,一个教学的先生,也被他们给号上了,别的学校全部不查,非查他王福旺自己不可。所以,找他们,恐怕于事无补啊。我还听说,他们哥俩,想免一个县社书记,都很难,常委会里杂音多得很,上面的压力也很大,你说说,他们这官当的,是不是太窝囊了啊。” 慎不言苦笑一声,说道:“这事,恐怕老君爷也管不了,那得是玉皇大帝。” 程发财笑了,骂了声:“玉皇大帝,中个球?连个猴子都斗不过,他又能管得了谁啊?不言兄,如果兰子经理真有意收购这煤矿,只要她能学二海,接手了债务,我一分钱不要,送给好,也中。” 慎不言一愣,这个程发财,真的是彻底绝望了,反问了一句:“我听说,老苟不是想出个手枪吗(八百万)?” 程发财摇了摇头,说道:“赖国庆还想出一个指头呢?这些人,给再多也不敢接招,到时候,鸡也飞了,蛋也打了,财也丢了,人也进去了。我也就这几个月的活头了,想着躺在老家床上走,可不想学他李留周,死到那里面去,尸体还打得跟筛子孔一样。嘿,老李火化去的时候,我,可是看见了,虽说穿上了厚厚的衣裳,可那脖子里都是洞啊。” “他们,拿出这点钱来,算个啥啊?”慎不言还是不相信,因为,苟正松、赖夫之甚至是赵彩霞都对他说过,希望他当他们之间的说客,把程发财的煤矿给盘下来。 “不言兄,我知道你和他们关系也不错,我也给你明说了,苟正松,外界传说的有多少钱,就有多少窟窿,他和陈建明、赖金勇、赖国庆,甚至他们身后的赖夫之、赖孟之、赵彩霞、朱清占等人,一旦翻了脸,轰动的效应,不比君峰差。”苟正松长叹一声,又摇了摇头,说道:“宁肯把下河煤矿烂在我手里,也不会跟他们合作的。殿臣的下场,你还不知道?” 烟火人家Ⅳ(80):不得不说的黑殿臣 黑殿臣这个人,姓黑,可是脸并不黑,心也未必全黑,或许是没有到黑的时候,便被别人给“黑”了。 黑殿臣是和韩巧转、苟正松同一个时期开工打小煤窑的,而且,黑殿臣、苟正松和当年的田县地方国营东平煤矿,也就是马成功主政的那个煤矿,是同一个采区。黑殿臣和苟正松两个人还同是颍颍村人,苟正松的煤矿,在东平煤矿西侧,黑殿臣的煤矿,在煤矿东侧,来来是井水犯不了河水的,因为中间还有一潭大水,东平煤矿。那时候,两个人的关系也很好,苟正松当上了颍村的支书,黑殿臣当上了村主任,外界人说,两个人好的跟一个人似的,连老婆都是交换着使用的。 后来,苟正松成立了中州颍川煤业有限公司,黑殿臣成立了中州颍都煤业公司,田县东平煤矿停产,两个煤业公司向东平煤矿下面的煤田进军。或许是上天眷顾,黑殿臣煤矿的巷道,一路上山,打通了原来东平煤矿采区的原有巷道,那家伙,吃起煤来,如同别人做好的饭一样,一时间发了大财,对村民也开始实施起实惠式的统治来,又是发物,又是发钱,又是组织党员、群众代表南下苏杭,北出太行,游玩漓江,甚至还带领几个村干部出了国,到泰国开了眼界,看了真正的人妖,威望远远地超出了苟正松一大截子。 而此时的苟正松的煤矿,照样是一路疯狂下山,可却遇到了意想不到的断层,等半年后,断层打通的时候,人家黑殿臣早已把东平煤矿原有的采区,划分到自己的势力范围之中了。于是,苟正松便找黑殿臣商量,看看能不能在田县煤炭局的主持下,给划分一下边界,双方共同生存。没想到得了便宜的黑殿臣,居然同意了。心想,苟正松这一年,投资大,煤矿也亏本了,划给他一部分,也不是不行。 可令黑殿臣没有想到的是,当时的田县煤炭局局长焦臣,却一屁股坐到了苟正松的一方,说苟正松的颍川煤业集团,有政府的成分,而黑殿臣的颍都煤业集团,是个个体户。对于东平煤矿原有的采区而言,黑殿臣的行为,已经严重越界了,属于严重的侵占国有资源,是盗采行为,必须退回到其原有采区之内,并赔偿对国家造成的资源损失八千余万元。而这个采区,必须全部交由苟正松的颍川煤业进行采挖。 黑殿臣不服,便和他们打官司,这官司,一打一个输,不仅新采区判给了苟正松,而且原有的经营也以安全原因,被叫停了。黑殿臣不服,就一边继续和苟正松、和田县煤炭局、田县人民政府打着官司,一边继续偷偷地生产。当然,此时的颍村人民,风向也偏向了苟正松。不久,就通过海选的方式,罢免了黑殿臣的村委会主任职务,县政协也罢免了他的政协常委职务。 人行好运精神爽,马得时运毛色光,苟正松得了时运,毛色光亮了起来,自己当上了田县人大常委,儿子也当上了颍镇镇长,而且,他的财富,超过了稳居田县个人财富榜多年的兰子经理,成了田县第一富翁。有人传言,苟正松打发闺女苟四妮时,配送的房产是中州市区的小别墅,车辆三台,给女婿陈新杰的是悍马吉普,给女儿的是宝马良驹,给家里办杂事的,是一辆新式皮卡。前面的两个闺女,不高兴了,到他娘面前一说。苟正松大笑一声,又同样买了三套别墅,三辆悍马,三辆宝马,三辆皮卡,分送给两个女儿和儿媳妇,一家人这才高兴如初了。 而人走霉运的时候,喝口凉水也是要塞牙缝的,黑殿臣的牙缝就是这样被塞住了,偷生产期间,本来瓦斯气体含量并不高的颍都煤矿,却爆炸了,炸飞了三个四川来的矿工,被田县煤炭及上级煤炭安全部门,判定为安全责任事故,黑殿臣也就被抓了进去,判了个二年有期徒刑,缓期一年执行。 黑殿臣从看守所出来后,一边老老实实地向田县司法局报到,一边上访,反映自己的问题,申请对颍都煤业的安全责任事故重新认定。更在质问着田县人民政府,我当初越界开采,要收我八千万元,我认了。可他苟正松,不仅越了自己的界,占领了整个田县国营东平煤矿所有的资源区,还占领了自己的颍都煤业的资源区,怎么就没有人收拾他呢?别的煤矿,都在交巨额的煤炭资源补偿款,为什么就没有他的事呢? 在众人的眼里,黑殿臣的呼吁,是带有严重的片面性、报复心理的,根本没有人理睬他。用田县信访办公室裴主任的话说,我们最不怕的就是他黑殿臣,他胆敢出田县一步,我们便可以把他送进监狱去。因而,黑殿臣的喊声,也只能是在田县范围之内了,也只能显得弱小而苍白了,一个失败者的呼叫,如同丧家犬的悲鸣,引不起人们的兴趣的。不唯歌词中所说,历来都喜新人笑,何人在意旧人哭,其实,利益亦然。利益面前,只有新欢,何来旧爱啊。 内心悲伤无限,又不能出门的黑殿臣,甚至羡慕起狱友杨炉生来了,人家可是敢进京告御状的主儿。而另一个狱友楚文革,更令他羡慕,他敢于跑到赖夫之那儿拍桌子“借钱”,甚至听说新县城好多单位的哥,都怕他。他更听说,楚文革跟别人喷着说,他认识省里的大官,他要为田县主张正义,彻底和一些巨贪开战。他甚至也听说了,楚文革去找苟三娃借钱,吃了闭门羹。于是,黑殿臣还是决定,拜访一下这位狱中的继任者,自己那号长,可是“禅让”给他的,甚至没让他花一分钱请客。 烟火人家Ⅳ(81):颍都煤业的矿难,可疑点甚多 势单力薄的记者胡小勇,终于尝到了尴尬的滋味,他更知道了,记者,是一个职业,而不是一种权力。蹦跳了一番之后,胡小勇和朱光杰的家属,得到了同样的答复,让法律来解决你们提出的所有疑问吧。田县法院不公,还有中州市中院吗?还有省高院吗?难道你们不相信国家的法律?不仅田县三院如此说,田县公安局也是如此说,甚至田县政府的代言人,田县信访办公室也是如此说。而且,自己单位的领导,也是如此说。 在从下到上、从左到右的一片“如此说”的声音里,胡小勇似乎泄了气,在田县,他没了援军,就连昔日里把自己当成了“敢于说真话、敢于向社会阴暗面开刀的勇士”的同行们,也一个个地躲避着自己,让胡小勇很苦恼。陪伴着张中行,在县政府门前,与田县信访办公室对峙了一个下午的胡小勇,又一次败下阵来,他无可奈何地找到那个被自己骗了,想当大记者的高中辍学女生任霞,来到一个偏僻的小饭店,借酒浇愁,也向任霞诉说一下心中的怨怼,以及坚持干一件事的苦处,表达一下自己的坚韧不拔。涉世不深的任霞,自然被胡小勇的成熟与理智所打动,眼里含着泪花,给男人倒着酒。 就在这时,旁边桌子上的几个人,却又引起了胡小勇的注意,有两个人,似乎自己还有点熟悉,毕竟干记者这一行,认识的人多,可多数如过眼烟云,都忘记了。但他们口中所说的人,自己却是认识的。 其实,旁边桌子上坐着的人,他确实认识几个,说的人,又都是田县名人,他自然认识,所不同的是,他们几个所说的,绝非是空穴来风的街谈巷议。四男一女,男人分别是黑殿臣、楚文革、马胜利、杨炉生,女人就是杜琳琳了。他们是黑殿臣请来的。他和楚文革、马胜利、杨炉生是直接的狱友,而杨炉生却和楚文革、马胜利没有见过面,杜琳琳不仅仅是楚文革的鸨儿,还是他哥杜明诚派出来的暗探,在打听着自己所急需获得的有关秦雪莉、赖国庆、柳欢等人的隐私。 黑殿臣、楚文革自然是要喷上几句,在田县看守所是如何对杨炉生、马胜利的好的,对于这一点,二人深有体会,尤其是马胜利,在陈坤、柳三如那个号,可是受尽煎熬的。直到换到黑殿臣、楚文革当号长的那个号里后,因为和他们都是熟人,才稍稍地改变了些待遇,而没有酿成如李留周那样的悲剧出来,马胜利很感激他们。而杨炉生,在里面也没有受多大委屈,一是因为他是个老游击队员;二是他能绘声绘色地讲解,如何跟官员、尤其是刁官赖夫之做不懈之斗争的。还把进京、赴省上访的事,能说出个道道来,甚至是如何才能见到大领导的法儿,也能给大伙分享个一、二、三来,对于一心想着天下清官能为自己解冤情的狱友而言,这无疑于一付廉价的偏方,具体能不能治病,已经是次要的了。 杨炉生又把近期的斗争经验诉说了一通,大伙笑了笑,黑殿臣总结道:“老杨是屡败屡战,精神可嘉,给我们总结出了许多有益的经验和失败的教训,也为我们接下来的斗争,积累了很多可借鉴的做法。好。” 住过监狱,受过法制教育的楚文革却摇了摇头,说道:“老杨这样干,为什么没有效果呢?要是在过去,我也想不通,肯定会接着反复地去告的。但是,通过在里面的强化学习,我知道了一点,关键是证据,证据不足,或者没有新的证据,老杨,你就是告到新世纪,告到实现四个现代化,也告不到那个老东西、杂碎货、扒灰头的。” 楚文革恶毒地骂着,不过,此时的男男女女,并不想听有关赖夫之的花边新闻,他们想听听楚文革的真知灼见,楚文革得意地喝了一杯酒,说道:“咱们一个个的来,譬如,黑总的煤矿爆炸事件,肯定有猫腻。炸死那三个人,都他娘的是什么人?傻屌三枚。接手钱的,又是什么人?据说是他们的堂叔、堂弟,怎么不是他亲爹他亲娘、亲哥亲兄弟啊,难道他们就没有亲爹亲娘、亲兄弟?还是通知不来他们?还有,炸死的,是那个傻子吴小三,还有一个叫什么朱小娃,领钱的却是四川煤黑子带队的王五营,根本就不是一个姓,咋就会成了他亲叔啊?再说了,我可是听你们颍镇的很多人都说过,殿臣嫂子支付给颍镇政府的,可是五百万元,而直接处理这事的苟正松、苟三娃却只给了人家六十万元,一人二十万,剩下的钱,弄哪儿去了?他们说,是交罚款了,交了什么罚款,交给谁了,有个证据没有?” 黑殿臣喝了杯酒,暗暗地点着头,要说监狱真的是个大熔炉,连楚文革这样的二逼青年,都学起依法办事来了,看来,自己一直抱怨自己馈,却从来没有想过搜集证据,提出反对意见来。马胜利的胆小,在里面也受了点刺激,如今,虽说还挂着个副矿长的头衔,也只是在煤矿上管点小事,并不多说话,人也老了不少,甚至连当初的相好陈三好,都说他老球了,而不是球老了。 马胜利自己端起杯子来,喝了一口闷酒,轻声说了句:“我记得,韦长河、王东旺发表过一篇长文章,里面有一章,是专门介绍田县境内煤矿安全的,说到了东平煤矿,好像有一句话是,“诗河上游的几个煤矿,受地表水影响较大,煤矿资源含硫量低,且结构松散,产生瓦斯等有害气体的条件不足,因而,其安全防范的重点,是水灾,是塌方。” 黑殿臣瞪大了眼睛,他也一直怀疑,为什么那天,就无缘无故地爆炸了,而且是炸死了三个傻子,他们又不是当班的工人。后来,他们的工友,也就是那个王五营却证明说,他们三个智力有问题,跑到煤窑下边,捉迷藏去了,可笑不? 杨炉生呵呵一笑,说道:“这种事,在山西那边,比比皆是,煤窑,甚至成了黑社会处理尸体的地方,搞死一两个人,那还不是跟玩的一样?没有瓦斯,算个什么难题,煤窑上,有的是炸药嘛,黑总,你的炸药不够用,人家苟总的炸药,未必就不够用啊?” 楚文革也笑了起来,说道:“炸药炸死的人,跟瓦斯烧死的人,根本就不一回事,一个是被炸得七零八落、血肉模糊,一个是被烧死了炭黑,一眼便能看出来。” 黑殿臣瞪大了眼睛,他似乎看到了矿井下那断胳膊断腿,和炸飞了的棉袄、棉裤。 正在大伙谈论正提劲的时候,一个声音问道:“妗子,你们也在这儿吃饭啊。” 烟火人家Ⅳ(82):慎不言劝黑殿臣东山再起 正在说话的几个人,听见有人喊“妗子”,还是吃了一惊的,毕竟是四个大男人,外加一个离了婚的女人,哪儿来的妗子吗?可看了看周围,除了一个年轻人和一个小姑娘在说着话,其他没有客人了,那小姑娘,是不可能是面前这孩子他妗子的。杜琳琳看了那孩子好久,才笑了起来,说道:“我说是谁呢?原来是闹县政府的英雄小中行啊,还别说,你婶子张春香、张秋香,还真是你那个死鬼舅舅张光南的亲姐妹,叫我一声妗子,也没有错。不过,孩,我和那死鬼早就不是一家了,以后叫我姨姨,啊。”说着话,还不忘摸了一下张中行的小脸,说道:“跟你大,长的还怪像呢。” 张中行脸一红,说道:“没,没,没他了。人,还在公安局法医室里呢。” 杜琳琳当然不会关心张金灿是死是活,不过,对于绑架这种事,她还是有点稀奇的,她问了句:“小行,你爸,真的是被绑架吓死的?你就不认识那几个人,听说,又没有戴口罩,也没有戴面具什么的。” “没,没,没,妗子,俺没有被绑架,是拉着俺爸到后山散心去了,是田县人民医院用错了药,把俺爸给治死的。”张中行的脸,更加红了起来,连连否认着杜琳琳的说法。 杜琳琳又笑了起来,说道:“我说呢,老家伙是不可能被吓死的,我可是听你姨春香说过,你爹,胆大的很,一下子都能给别人贷出去几百万,他这个信贷员,胆子够大的,不可能被吓死的。”说完,又摸了张中行的脸一下,嘀嘀嘀嘀地笑了起来,说道:“赶快把你爸的事,给说着了,落个大钱,也学学你哥,看看人家,如今可是大老板了。”杜琳琳说的,当然是张工行。 张中行的脸,红得跟布一样,胡小勇似乎听出来一些门道,急忙端着酒瓶过来,给他们一个个倒满了酒,自我介绍道:“我叫胡小勇,中州省电视台的记者,是张中行的哥们。能见到各位,真是幸运,来,我敬各位老前辈一杯。”说着,自己先干了下去。 一听说他就是胡小勇,就是在县政府门前闹事的那个记者,杜琳琳的眼光都有点迷离了,心想,告,告倒田县公安局,告倒陈建斌、李不饿,告倒庄雪飞,最好了,奶奶的,一个个靠着后台,人五人六的,倒是把老娘给晾在这儿了。 杜琳琳心里想着事,便要和胡小勇去碰杯。楚文革猛烈地咳嗽一声,站起身来,说道:“好,好,好,我们已经吃过饭了,再喝了胡记者这一杯,就散了吧。老哥几个,我们喝多了,胡说些啥,都忘球了,都忘球了。”说着,给杜琳琳使了个眼色。黑殿臣、马胜利也站了起来,杨炉生更是冷笑一声,说道:“胡记者,那些天大的委曲,如何没有付之报端啊?” 胡小勇还要说话的时候,黑殿臣他们已经起身离开了小店。胡小勇好像听到,他们几个中间,不知是谁说了一句:“放挂小鞭炮,听听响声还行,要是能炸死人,那才算怪事呢。”胡小勇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散了。 单说黑殿臣,与众人散了之后,总觉得楚文革等人说的事,有点意思,自己和苟正松打官司,是只会输,不可能赢的,因为苟正松掌握着田县煤炭局,任何有关煤炭资源方面的证明,赵彩霞都会给他出的。而想扳倒苟正松父子,首先要扳倒的便是赵彩霞,更有赵彩霞背后的赖孟之、朱清占、秦雪莉,甚至是李秀华、葛战营夫妻,这一点,以黑殿臣个人的能力,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而楚文革所说的,剑走偏锋,戳赵彩霞等人的聚众淫乱,申请对颍都煤业矿难进行复查,这两件事,虽说希望渺茫,但还是有的。当然,对于楚文革提出的用钱收买王五营、朱小五等人,探出实情。黑殿臣并没有立即答复,要知道,他的老本,快见底了,不可能再大把大把地往外扔票子了。 黑殿臣想了想,还是决定去见一下老朋友慎不言,他也知道,慎不言是个假半仙,不可能看准的,但他更知道,最起码从慎不言处,可以听到一些自己想听到的东西,尤其是田县煤炭系统内部的事,当然,也有可能是有关高层的。 或许二人还真有缘分,就在黑殿臣准备拦一辆黄面的上山的时候,就在澜沧学校门前,却意外地碰见了慎不言。其实,慎不言也是刚刚和唉声叹气的程发财那里喝了点小酒,不上不下的,正难受着呢,见到故人黑殿臣,先是感叹一番,二人便说着话,到了马建国老婆刘玉霞开办的那个小农家院。 刘玉霞不认识黑殿臣,可是却认识慎不言,知道他是王满仓校长的清谈客,也没有过多的客气,便给他俩安排了两个小菜,一个是慎不言爱吃的油炸蚕蛹,一个是油炸花生、醋泡花生两掺。慎不言笑了,说道:“玉霞,刚才叔喝了点,不能再喝了,看看王校长放到这儿的小米酒还有没?给俺老哥俩温上一壶,在你这儿占个座,闲聊一回。”刘玉霞客客气气地和慎不言说着话,给他们温酒去了。 黑殿臣叹了口气,说了声:“如今,连喝个小酒,也要蹭王主席的了,可悲啊。” 慎不言看了黑殿臣良久,轻轻一笑,说道:“黑总,我看未必,王校长分析了这几年的经济形势,预言一年之内,必有大变,你那个煤矿,死而不僵,气息尚在,怎么能说可悲呢?我问你,他苟正松父子再强势,现在,采到你的颍都煤业的采区来了吗?传言让你给煤炭局补偿八千万,有正式文件或者法院判决吗?” 黑殿臣摇了摇头,慎不言笑了,说道:“根基尚存,怎能轻言生死呢?黑总,如今便有两条路可保生路,第一,寻找合伙人或者投资人,东山再起。据王校长分折,最多后半年,全国能源形势将会来个大逆转,到时候,煤炭作为一种重要能源,会畅销甚至是短时间、分区域、分行业地断供,然后平衡推进三到五年,这是一个机遇期,黑总难道没有听说过,也没有准备?第二,退而求其次,把煤矿给盘出去,程发财那个小矿,尚有人出千万巨资购买,何况颍都煤业这样的大矿,以及向东开发,那片更大的下山煤层,呵呵,听说,再往东那座小山丘下,可是有铝石矿的,而这一切,不全都在你的颍都煤业采区吗?如果你真心出手,慎某愿意牵这个线,至少,三千万元以上。呵呵,黑总,到时候,你还不是挽起胡子喝蜜式地生活。” 黑殿臣当然也有心退出,把颍都煤矿出手,只是说道:“慎大师此言,莫非要作苟氏父子的说客?无论多少钱,他们的交道,黑某是断然不会打的,并且,我与他们之间的恩怨,是早晚要了结的。” 慎不言一听,哈哈大笑,说道:“他们,已经完蛋了。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半年之后,他们的日子,还不如你。我怎么也不会给他们扯捞这事的。至于你说的恩怨情仇,我只能这样说,杀一个人,未必亲自操刀啊。你把煤矿盘给更大的树,把你遮掩起来,把他们给干掉,不是更好吗?” 黑殿臣瞪大了眼睛,问了声:“谁,会有这么大的能量?” 慎不言笑而不语。刘玉霞已经端上了热气腾腾的小米酒,香气四溢,在春天的夜色里飘散着。 烟火人家Ⅳ(83):陈建明翻脸不认人了 令苟正松父子怎么也想不到的是,陈建明竟然翻脸不认人了,他们用暂借来的过桥资金,还上了原有的贷款一千万元,可田县信用社却没有按照原有的约定,续贷给他们。其实,陈建明说自己也很委屈,上边通不过去,我有什么办法?再等等,再等等。要不,你们到城市信用社或者那几个信用社再去试试? 苟正松父子内心里大骂了陈建明无数次,可也无可奈何,毕竟,刀把子在人家手里捉着的,他们会有什么办法?也只好按陈建明介绍的,找到了刘小辉,没想到刘小辉更绝情,直接对苟正松父子说,近期国家正在查他们这种小金融机构,大额放贷,他们不敢做,小额放贷,也就是三五万元,根本不会做。 苟三娃苦笑一声,说道:“小辉,前几天你不是还放给田县农资公司一千万元吗?还有,田县达摩岭煤矿,不也拿走几百万吗,怎么到我这儿,就不行了?”刘小辉同样苦笑一声,说道:“此一时彼一时啊,有关小金融机构清理整顿的通知,我们也是刚刚得到的信儿,他们这两笔资金,我还正在作难呢,正想着咋给收回来呢。要不,你去找找金勇?他们那种担保公司,胆子大,一千万,恐怕不是问题。” 苟三娃内心里又大骂了刘小辉一回,心想,老子已经借了赖金勇800万,当过桥资金用了,那小子,可是三分高息,能用吗?于是,连客气话也没有说一句,便气愤地离开了城市信用社。 刘小辉的内心,同样在骂着苟正松父子。他们,是接到了有关国家要治理整顿小金融企业的消息,然而,仅仅是一种指导性的意见。不过,田县八家小金融机构的负责人,还是召开了一次专门的秘密的会议,请王满仓给他们具体分析了当前的形势,研判了田县的企业发展状况及金融形势。王满仓一针见血地指出,地方国营企业的今天,就是一大部分民营企业的明天。国家要救市,采取的方式肯定会是三条:大幅度地加大国债投资,规范金融行业,撬动民间资本。而给他们的建议是,尽量压缩贷款规模,在完善抵押担保手续的基础上,减小贷款规模,一百万元以上的贷款,最好别再投放市场了。刘小辉等人,以为然。 陈建明不给苟正松父子放款,却不是因为他听了王满仓的建议,他也没有参加那个会议。而是因为,在颍镇被苟正松父子架空了的镇党委书记苏辰玉提醒他,苟正松父子,已经是中空了,不仅负债累累,而且他们现在实施的是盗采行为,吃的是国营东平煤矿和人家黑殿臣颍都煤业的资源,并且,在田县所有煤矿缴纳煤炭资源补偿金的时候,他苟正松是一分钱也没有交的。当然,以赵彩霞的贪婪,是绝对不会放过他的,他们之间的交易,是巨额的。陈家印也告诉过他,有十几封反映他们父子,欠债不还,还动手伤人的事。甚至有一封举报信说,当年的黑殿臣煤矿的安全事故案件,就是苟正松指使人制造的恶性爆炸案。各种信息汇总到陈建明处,他觉得,苟正松父子的交道,是绝对不能再打了。 成功地收取了苟正松贷款的陈建明,也仅仅是高兴了一小会,更大的麻烦却早已压到他的心头。死了几天的张金灿却又和自己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经张金灿的手,借给田县三家公司的三笔贷款,总计一千一百万元,竟然来了个查无此人。工商执照、税务登记证、法人代码证、银行帐号全部是真的,法人代表和财务人员的身份证也是真的。不过,持证人根本就不知道还有这回事,人家的身份证丢了。当然,如今的三家公司,什么都没有了,甚至连当时租用的办公场所,也是假的,人家房东,根本就不知道还有这回事。三家公司的账户里,各留下五块钱,让陈建明哭笑不得。 陈建明一次又一次地看着自己审批的贷款文件,终也没有个头绪,是报案还是不报案,他内心里打着鼓。最后咬了咬牙,还是决定先去见见大哥陈建斌,请他给拿捏拿捏。 陈建斌黑虎着脸,听兄弟说完了有关的情况,骂了一句:“报什么案,那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事吗?赶快向法院提起诉讼,给你们来个制度判决,无能力偿还,把账做坏了,不就得了。你以为,张金灿的死,能发酵啊?” 就在此时,庄雪飞喊了一声报告,进来了,看了陈建明一眼,没有说话。陈建明示意兄弟出去,等自己一会。陈建明尴尬地搓了搓手,说道:“小雪,你们说事,你们说事,我还有点事,改天再请妹妹吃饭。”说着,带上门,便走了出去,还故意踢踏出脚步声来,他四下里看了一下,走廊里根本没有一个人。其实,陈建斌的办公室是和其他办公室隔开的,也根本不可能有其他人乱窜的。 陈建斌和庄雪飞两个人的对话,还是被陈建明隐隐约约地听到了。原来,庄雪飞果然是来汇报有关张金灿之死的案件的。她说:“井县方面,一直怀疑,张金灿极有可能,不是死于心肌梗塞。受了惊吓,也仅仅是一个因素。他们认为,不排除当时的绑匪,给他喝了什么东西,诱使其血压飙升所致。关于绑匪,我们已经排除了陈坤等人作案的可能,他们也仅仅是去吓唬了张金灿一回。田县三院给他们的那点利益,陈坤是不可能去是冒险的。那么,这三个绑匪的身份,就成了我们侦破案件的突破口,井县方面认为,他们很有可能是中州市区的某个黑社会团伙,要牟取的具体利益是什么,虽然还不清楚,但我们分析,肯定和张金灿这个银行信贷员的身份有关。井县方面,一直追问,我们下一步该如何办?” 庄雪飞汇报完良久,陈建斌没有说话,直到庄雪飞又一次问了一句,陈建斌才说道:“他们家属又没有报案,我们慌什么吗?小雪,你也没有看看,整个田县乱成什么样子了。辰光书记刚走,他反复给我交代,在这个特殊时期,一定要稳,能不动的人,千万不要动。而且又找田广成谈了话,让他以最快的速度解决了张中行的事,否则,政府就要出面抓人了,到时候,对他也就不客气了。” 庄雪飞却反驳了一句:“关于田县三院的事,我不想问一句,但我想,最好我们退出来,一个国家执法机构,去开办医院,不合适。关于张金灿案件,张中行是没有向我们报案,也一直回避这个问题。但当时,他们可是向井县警方说了实话的,因为案发地、报案地在人家井县,人家可不会管我们的大局如何,如果异地用警或者是向中州市警方申请异地用警的话,我们是不是更加被动了?” 陈建斌似乎急了,说了句:“他们井县公安局,不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吗?我们就是不管,让他们随便查去。” 庄雪飞却冷冷地笑了一声,说道:“陈局长,你这个态度,有问题。要想稳定大局,就必须查出张金灿之死的真相,及其背后的利益链,否者,老百姓会惶惶不可终日的。”说着,便打开门,快步向外走去,冷冷地看了站在门口,来不及躲避的陈建明一眼,没有说话,下楼去了。 陈建斌看了兄弟一眼,骂道:“没出息的样子,你站在哪儿干啥,偷听啊?贼头贼脑的,什么样子吗?” 烟火人家Ⅳ(84):公安局抓了张中行 田广军忙得,已经不是焦头烂额,而是焦心烂肝了。公安局那边,找他谈话的已经不是李不饿副局长了,而是局长陈建斌,甚至是田县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苏辰光了,要求就是一句话,要舍得花钱,把张金灿的事,给压下去。可张中行这边,却又水涨船高,涨了价,一百二十万,少一个纸角儿,都不行! 别说一百二十万,就是零头二十万元,他也没有这个权力,更没有那个胆量。田县人民医院,虽说不是人民的,那也不是他田广军个人的。包赔个三两万元,估计问题不大,大额包赔,他是要请示的。而卫生局的陈金山局长给他的答复是,事关重大,建议他去见主抓卫生医疗事业的牛玉玲副县长,而牛玉玲副县长也正因为田县医疗资源分配不公的事,在烦躁着,大骂了一通之后,让他去找王全旺。王全旺的回答倒是干脆:“让张中行继续上告,别人怕上访,我不怕!他张中行要是有本事,把田县河底的石头给我捞出来,我还要谢谢他呢。” 田广军当然不能这样对张中行说,此时的张中行也未必能听得进去,包括他大伯张金水、二伯张兼程、姑父李长灿等人的话,他同样听不进去,甚至连他三爷,县委书记的老丈人张得法,他小姑,县委书记老婆张俊的话,他照样听不进去了,在县委大院门前咆哮着,大声谩骂着大院里当官的。 对于处理张金灿非正常死亡一事,云梦感觉到很棘手,也很为难,张中行的要求,和田广军给出的条件,相差太大,根本不可能和解。而云梦通过各种方式,还是了解到了,和其他类似案件不一样的是,张中行背后,不是他的亲友团在作怪,而是另有其人。他的亲戚中,多数还是劝说着张中行和他的母亲张秋香,见好就收的,而所谓的其他人,就是那个活着的记者胡小勇。 县委大院门前,云梦再一次劝说着张中行,上访,可以,但必须得遵守上访的规矩,不能胡乱骂人,不能影响正常的办公秩序,更不能无理取闹。张中行还没有回答,胡小勇已经举起了手中的摄像机,一边录制,一边质问着云梦:“云局长,你的意思是,当事人采取了过激的行为,是在无理取闹了?请问,他们的利益诉求,如何解决?百姓的疾苦,谁来保证?一个连医疗资源都要掌控起来,为部门牟取私利的政府,还能令人相信吗?” 云梦有些不耐烦了,对胡小勇说道:“记者同志,我,可以不回答你的问题。但我要告诉你,你的采访权力,已经使用得超出了范围。你们的职责,是报道事实,实施舆论监督,而不是审判这个社会!” “审判这个社会?难道这个社会不需要重新审视一番吗?难道这些丑陋的社会现象,不需要打击吗?”胡小勇咄咄逼人地追问着。 “我再告诉你一句,你,胡小勇,本身的丑陋,受到打击了吗?眼看着同伴流血,为了你所谓的正义,而致使他死亡,难道不也是你丑陋的灵魂所致吗?为了你所谓的高尚,丢失了同伴的生命,你不觉得可耻吗?你在田县干了些什么,你自己最清楚,被你敲诈的企业、单位,被你欺哄的女孩,同样清楚!我最后警告你,请你到法院去,通过诉讼程序,解决你的同伴朱光杰因车祸死亡的问题。”云梦当仁不让地回答着胡小勇的追问。 有经常围观的群众,已经慢慢地向后撤离了,他们中间,有好几个是“久病成医”的老上访户,甚至包括杨炉生,已经明显地感觉到,田县信访局这个温柔的女人,今天能说出这样有底气的话来,肯定是要有大事发生了。 而经常采访,四处碰壁的胡小勇,似乎感觉到终于抓住云梦把柄的机会来临了,依旧逼问着田县医疗资源分配不公的事。云梦如背书般回答着:“田县的医疗资源分配,确实存在着问题,而且是大问题,牵涉到人民医疗的大问题,性质是严重的。田县县委、政府,已经深刻认识到这一点,这也是田县政府决策失误、甚至是重大错误所致。我们已经做出了重大决策,改正这一错误。但,这和你们扰乱社会治安,妨害公务,是两回事。好了,接下来,请田县公安局主抓治安工作的李不饿副局长回答你们吧。” 李不饿回答他们二人的,是一本《治安管理处罚条例》,一本《信访管理条例》和两副锃亮的手铐。 烟火人家Ⅳ(85):这是谁的钱啊 直到说出他爹叫周振杰,张俊才认出来,站在自己面前的年轻人叫周鑫。原来是土产公司的职工,因为作风问题,本来是要开除的,后来,周振杰找赖夫之说情,给了他个留职停薪的处分,不上班了。张俊当土产公司经理的时候,还给他们保留了点生活费,后来,张俊提拔当了县社副主任,前两年又调到人事局当了副局长,就把这事儿给忘记了。 张俊看着周鑫的样子,问了他爹的情况,又问了他的情况,周鑫似乎还是那个样子,又抱怨起他爹没有给他安排好工作,到现在,他连个家也没有,等等。 张俊笑了,说道:“小鑫啊,你爹也不容易,给你安排工作,那可不是一句话的事。你看看,进行政事业单位,你连个高中毕业证书都没有,听说初中的门你都没有进过,别说本科、大专了。安排到企业,你又不好好干,怪不得你爹的。听说,你不是结了两次婚了嘛,咋会说没家呢?你这孩子,是不是还是老毛病,看见人家漂亮的小妮就走不动了。你这毛病要是不改,别说你爹,我跟你说,小鑫,老天爷都没有办法。说吧,找我干啥?”张俊看着没有一点改变的周鑫,脸色也变了。 “俺爸说,让我找找你,看看能不能给安排个工作,就是你说的那种,当官的。真不行,临时人员也行,我爱干警察,或者是那些执法队。”周鑫说着这些,脸上便充满了光泽,想了想,又说道:“俺爹还想见见你,就是我那统筹,这一次,不是县社系统统一补交的吗?看看公家能不能给我拿出来,毕竟我还是土产公司的正式工嘛。” 张俊想了想,说道:“回去给你爹说说,近期,田县建设局执法大队,还真有个招工,虽说是编外人员,学历要求也不高,主要负责乡镇、城区违章建筑清查的,不过,你得去考试。我可以再给你透个底,这事,是赵雪涛副县长主抓的。好了,小鑫,这个忙,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关于补交统筹金那事,我已经离开县社好几年了,我可不敢多管闲事的。” 周鑫一听有门,也便笑了,嘴里说道:“姨,俺爹说了,有俺辰昌叔在,啥事,你一句话就能解决了。县社的齐主任、赖书记,还不得听你的,更不要说下边的经理了。”说着,站起身来,告辞走了。 张俊笑了笑,伸了伸懒腰,心想,这些孩子,一个个的,都咋着了?下岗后,人都变得这么快,要是变得跟程二海那样,都去创业了,当老板了,该有多好啊。张俊想着,看着田县各国营、集体企业报上来的下岗人员统计表,不禁又皱起眉头,已经超过三分之一了,恐怕各企业还打有埋伏,更有很多是一年之内,开过至少一个月工资的,也不统计在内。 就在张俊发呆的时候,大哥张金水过来了,也没有多说话,便坐在了桌子对面。张俊看了大哥一眼,没好气地说道:“因为中行那事,回家后,俺爸、俺妈好埋怨,你说说,金灿嫂子和这个中行,怎么就这么扭球筋呢?一条道走到黑,这下子好了,外界传言,他姑父把他妻侄孩子给抓了,这搞的都是什么事嘛。” 张金水搓着手,尴尬地笑了,说道:“俊,那也不能怪咱,啥好话歹话,我和兼程,可都对他们说了,而且还警告过他,到时候,真的抓进去了,别来找我们,这事,他活该!”张金水提起这事,恼得牙根子都是痒的,明明不占理的事,能讹几个钱也就算了,非听那些敲梆子、打边鼓的话,这下子,知道厉害了,晚了。自己被判刑,已经成定局,金灿的包赔,一分也没有了。 张俊叹了口气,说道:“哥,中行要是被判了刑,以后咋叫俺两口子回娘家啊?昨天,你三婶又把我给骂了一顿,说,要是中行判了刑,咱二伯家那一门,就等于断亲了,她死了,也就没有人埋了。嘿,整整是闹了一夜。你说说,她还没有咱那俩舅年龄大,想法咋就恁奇葩呢,我总感觉到她糊涂了。那身体,连咱姥都不胜。”张俊埋怨着她娘王满箱。 张金水笑了,说道:“我给你出个主意,一是让咱二舅,开导开导她,她听咱二舅的。二是你这边,孩子也大了,住校了,她和俺三叔,闲啊。这老人啊,要是一闲,那想法就多。你忘记了,你大娘老那二年,天天抓住我和你嫂子,还有你金程哥两口子骂呢?把你嫂子气得大哭,张春香要打她,她才算安生两天,那身体也好了不少,吃饭也能多吃两碗。嘿嘿,俊,我给你出个主意,让俺三叔三婶到咱姥娘家住一段时间。真不行,让她跟着咱姥信主去,你看看,咱姥那身体,八十好几了,背不驼,眼不花,耳不聋,还能给咱擀面条呢。再看看咱文娟姑,咱青平姑,哪一个不比俺三婶年龄大,你说,是不是?这闺女住娘家,也是应该的嘛。”张金水鼓动着口舌,劝说着妹妹。 张俊想了想,笑了,说道:“要是这样的话,还真行,大哥,我明天就把她送回去,先试试效果,不过,我得给咱二妗子交伙食费。”兄妹两个说着,笑了起来。 张金水见妹子高兴了,这才说道:“俊,听说县社补统筹哩,我的老手续不也在隗镇供销社嘛,干脆,让我也补上,得了。钱,我自己出,包括单位的、个人的,我都自己掏,不会花舒芬一分钱的。” 张俊听见张金水说舒芬,叹了口气,大概是对渠凤叹的,那几年,姐妹俩同样是县社二级机构的一把手,可渠凤的能力,是她张俊根本无法比拟的。如今,无缘无故地就给拿下了,听说还要让她背着账,也太不近人情了吧。但自己在县社工作多年,自然知道赖夫之是个什么样的人,因而也就没有再张嘴说渠凤的事,而是说道:“行,大哥,这是个机会,要不,给俺姐也补交一份,权当买保险的。现在,手续管理得又不严,你手里又不缺钱。只要舒芬那边嘴严,批复权,在我这儿呢。” 张金水一听,高兴地站起身来,说道:“我想着也是,到老了,就不用再跟你那两个侄子要钱花了。哎哟,俊,这是你的钱啊,咋放沙发上了,真是的,叫别人看到了,又要说闲话了。”张金水说着,从沙发边拿出一个信封来,里面装了一万块钱。 烟火人家Ⅳ(86):我就不信这个邪 田县县直一初中的九个外派老师被集体召回,田县教委暂停了校长王福旺的职务,由常务副校长魏丽红代理校长职务。跟她们一个一个地谈话,命令他们回学校耐心工作,否则,办理清退手续,清除出田县教师队伍。 魏丽红是个实在人,她觉得,自己这个常务副校长,是抓教学的,至于纪律方面,应该由副支书、团委书记冷月秋来抓。更何况,什么“出租”教师的内幕,她并不知情,也不知道这钱是咋赚的。她更不理解,何圆圆这些年轻教师,在人满为患的田县县直一初中,根本排不上课,也没有领到工资,到其他民营学校教学,挣一份工资,有什么不对?更何况,王福旺这边,也没有花她们的工资。王福旺的账头子很明白,田县财政拨付的,这些“出租”出去的老师工资,全部专账管理着呢?用来弥补经费的不足了,一笔一笔,都是经研究的,有去向的。她不明白王福旺到底错在哪儿了,因此,也就决定了她对此事的消极。魏丽红拉出相对活泼、善于与学校以外人员交往的冷月秋,也是有她的道理的。 冷月秋和魏丽红的想法,略略有些不同,她觉得,学校人满为患,是县编办和教委的事,与学校无关。学校不能为所有的教师按时发放工资,有严重的拖欠现象,而且停止拨付教学经费,那是县政府、县财政的事。让老师出去代课挣工资,挪用这部分教师的工资用于教学经费,是学校班子的事,虽然有点无奈,但不能说没有责任。而挪用的经费中,有些不合理的部分,则是王福旺的责任。对于冷月秋的分析,魏丽红没有提反对意见,她也提不出什么反对意见来。 于是,冷月秋就代替魏丽红跟何圆圆等九位教师谈了话,阐述了自己的见解,让她们安心地到学校等待,自己到教委、到纪委、到检察院、到县委去说她们的事。她对魏丽红、甚至已经休息的王福旺表示:“反正这个钱,咱没有花到空地里去,他们能把我们咋着了?难道真像传言说的,抓了我们几个,我就不信这个邪!” 冷月秋见到老同学柳欢的时候,是一脸的不屑,这个没有一点主见的家伙,如今也人五人六地当上了田县检察院的办公室主任,别看仅仅是个办公室主任,可含金量却还是相当高的。比起他原来那个单位,田县档案局,这个办公室主任,给个副局长都不换。要知道,检察院可是权力部门,牛得很,更别说柳欢这种实权派了。听说,检察长秦雪莉对于他,可谓是言听计从的,叫她“哎哼”的时候,她不敢“哼哎”的。冷月秋似乎能听懂这话里的意思。 “柳欢,就这一点小事,田县纪委已经查过一百回了,也做出了相应的处理,你们比田县纪委的官还大,又要查一回?”冷月秋质问着柳欢。 柳欢还是那副笑脸,说道:“老同学,他们查的,是王校长的违纪,我们查的,是王校长的违法,不一回事吗?” “有什么不一回事的,不还是一个王校长,不还是让老师到民营学校教学那点破事吗?”冷月秋不满地说道。 “那可不一样,味道不一样,你没听雀镇那位中学校长讲过的故事吗?要不,我再给你复述一遍。”柳欢认真地说道。 “什么雀镇呢?我们是县直一初中,和他们雀镇有什么关系?”冷月秋觉得柳欢的回答不可思议。 柳欢笑了起来,说道:“那是人家雀镇一中的王校长说的,他说他当了校长那天,特别高兴,回家和他老婆大战三百回合,问她,今天,老王表现如何?他老婆说,还不是那个球样子,难道还会玩出花儿来?王校长说,信球货,昨天是王老师的,今天是王校长的,这点味道都没能品出来?” 一句话说得冷月秋大笑不止,前俯后仰的,骂道:“柳欢,老实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王全旺是带着田县组织部长李刚、教委的主任韩子凤一同到几个乡镇考察中小学的,李刚是中州市委组织部空降下来的干部,兼任着田县编办的常务副主任,韩子凤是中州市委秘书长韩子龙的亲妹妹。他们转了几个乡镇,王全旺的脸沉了下来,对他们二人说了一句:“看来,不是教师超编了,而是县城的教师严重超编了。你们也看到了,原来,基本上一个行政村都有一所小学校,可如今却招不来学生,派不下来老师,只得停课了,就是乡镇所在地的小学、初中,生源流失同样大,好老师派不下来,教育质量上不去,反过来又影响了招生。这事啊,得下狠心解决。虽说不可能再恢复到一个行政村建一所小学,但一个乡镇建三到五个中心小学,一个中心初级中学,提高教育质量,让孩子们就近就读,让家长安心务农、务工,才是解决问题的方案。” 韩子凤点了点头,说道:“王县长,你说的不错,但是现实却是很骨感的。一是教师不愿意下乡,除了个人心理因素外,就是他们的工资待遇得不到保障,就连新县城学校的教师工资,才发放到去年年底,更不要说什么教育经费了;二是乡镇中小学,绝大部分教育设施落后,是很普遍的现象,如果建中心中小学的话,可是一笔大投资啊。田县经济状况如此,你王县长能拿出多少钱来建学校啊?” 王全旺笑了,说道:“你们,只负责把教师队伍给我弄清,就是了,别的事,我来办。记住,迅速清理编外人员,把近年签字进来的年轻老师,重新考核一下,分出个三六九等来。我会向县委提议,一、教师工资、教育经费,不得拖欠;二、凡主动下乡镇教学的,工资提10%,到村中心小学教学的,工资提20%,并按年度解决交通等额外费用;三、对于愿意到民营学校教学的,保留其教师资格,退出财政供养序列;四、对于过去转岗过来的教师,确实不能胜任教学工作的,转岗为你们教育系统内的职工。” 李刚点了一下头,又摇了摇头,苦笑一声,说道:“好是好,难道还要政府举债来搞建设,来稳定教师队伍?” 王全旺笑了,说道:“政府举债,未必不是解决目前田县财政危机的好办法,但,在我们财政之外,还流淌了多少资金,你知道吗?连王老大贷款的一百万元,都被赵大局长收走了,你知道吗?今天我们不去看他王老大,就去顺道看看程二海和程发财两个私人煤矿,看看他们到底给我们的大小衙门,大官小吏们,上了多少菜?” 李刚一愣,为王全旺捏了一把汗,心想,你王全旺一直不吭声,原来是要大动干戈了啊。 烟火人家Ⅳ(87):我叫任虹 正准备和程文彬一同到对岸吃饭的任虹,突然看到了县政府的一辆面包车向煤矿这边驶来,急忙对程文彬说了声:“老程,赶快给二海打电话,领导暗访来了。”说话时,王全旺的车子已经开到煤矿门口。坐在前排的王全旺摇下车窗玻璃,喊叫着程文彬:“文彬,往哪儿跑啊?不用找二海了,我们就是来了解点小情况,你还怕管不起我饭啊?” 程文彬脸一红,又跑了回来,急忙给王全旺打开了车门,嘴里说道:“十一叔,原来是你啊,把车直接开过去吧。” 王全旺和程文彬说话的时候,他们几个早已下了车,从来没有进过煤矿的李刚,看着什么都是稀罕的,他东瞅瞅,西望望,问了王全旺一句:“王县长,就是这地儿,一年能挣几千万?中州市区的人,可是传言,咱们田县的煤老板,可是个个腰缠万贯的。” 王全旺笑了起来,说道:“对,李部长,你自己都说了嘛,那是传言,赔得裤子提不上来的,也大有人在啊。是不是,文彬,过了春节,攮进去了多少啦?” 程文彬挠了挠头,尴尬地笑了,说道:“十一叔,也就是你,我才敢说实话,要是别的领导,我们可向来是报喜不报忧的,因为报喜得喜,报忧得忧嘛。过了春节,开了一个多月工,赔进去六十多万,还不包括给他们交的……” 程文彬说话时,指了指旁边站着的任虹,说道:“对了,就是他们,还在这儿常住,催款逼债的。对不起了,任科长,见到我老程的亲人了,这苦水子,我是要倒倒的。” 站在一旁的任虹,早已认出了来人是县长王全旺、组织部长李刚和田县教委主任韩子凤,于是急忙上来,握住了王全旺的手,自我介绍道:“我叫任虹,是田县煤炭局的财务科长,住在这儿,催收附近三家煤炭所欠的煤炭资源补偿金的,这个补偿金,是有问题的,他们根本也承担不起啊。” 王全旺仔细地看了任虹一眼,虽说个头不高,但长得却很匀称,脸庞小了些,但很精致,于是笑着对李刚说道:“李部长,你不是一直说,田县没有敢于说实话的干部吗?怎么样,人家任科长,初次见面,就敢于说出自己所分管的工作,有不足之处嘛。” 王全旺表扬着任虹的时候,任虹的小手,也早已被李刚给握住了,软绵绵的小手,似有似无地点了李刚的手心一下,李刚感觉到一种麻麻的味道,于是,笑了起来,说道:“那,今天我们就听一听他们两个说的实话。”几个人说着话,便向煤矿的办公室走去。 而就在溱河对岸田广成的烤鱼农家院里,齐大国有点等急了,虽然他接到了程文彬发给自己的传呼:“齐主任,王县长暗访煤矿,请稍等。”其实,齐大国着急的,并不是喝酒吃饭,而是他出门学习的这段日子,赖国庆已经把田县供销社的天给他翻了个遍,突击任命了一批人,还把全县的社员股金给统管了,最意想不到的是,他竟然把渠凤也给免了,听说还要让人家担着账,真是岂有此理。 其实,齐大国是来找渠凤的,可人家渠凤却说了:“齐主任,我的职务已经被免了,也就不负这个责任了,谁说赖夫之还给我任命了一个恶心的职务,也就是田县社员股金服务部的副主任,县社和皮同之都没有通知我去上班,又不给我发工资,我去干啥?更何况,我也没有打算去上班,辞职也是分分钟的事,恐怕也是赖夫之所能想像得到的,他会再恶心我一回,又能如何?齐主任,对不起了,这就是我的态度,对县社是,对赖夫之是,对你齐主任,同样是。不过,作为你曾经的部下,我只能告诉你,所有的人都只看到了聚拢到一起的现金一千多万,可却没有人看到,已经支配出去的几千万元,更没有认真算过,每天要支付多少利息,这颗炸弹,你齐主任是要抱住的了。” 齐大国无奈地苦笑着,他真的感受到了赖夫之的威力,如今,县联社和基层社的人,是几乎没有人理他的,只有这个渠凤,如今也被他们给免掉了,而且县社所有人传递给自己的,全部是渠凤的错误,渠凤,似乎成了田县供销社内部一个十恶不赦的女人。十分被动的齐大国,只得找到了程文彬,想喝上两杯,借以排解心中的郁闷。可没想到,王全旺又突然到了海涵煤矿。 齐大国想着心事的时候,县联社的人事科长程秋霞却领着两个年长的女人过来了。齐大国当然不认识两个老女人,一个是程秋霞的婆婆于喜欢,一个是程文彬的老婆王来萍。原来,张中行被抓之后,田广军被田县检察院给监视居住了,案由和张金灿死亡案没有一点关系,而是说有人举报了田广军,说田县人民医院医疗机械采购和内部管理出了问题。 一连串的变故,让田广军感到有些泄气,整天喝酒解闷。程秋霞倒是去找了王北旺一回,北旺对她说,如果广军真有事,他也不便说什么,更怕他们掌握了确实的证据。还说,检察院办案,和纪委大不相同,他们只要揪着一点,是不可能轻易松手的。而且,现在社会上还有一种呼声,要搞什么司法独立的,恐怕找到辰昌、全旺,希望也不大。 得到如此信息的程秋霞,也只得回到老家,帮他公婆出面,想通过王满仓的关系,把这事给压下来。而于喜欢却又给他介绍了王来萍,说是先问问神的意思,然后再说。程秋霞当然知道他亲娘和二嫂王来萍的勾当,只是以前没有太相信罢了。而王来萍一番法事之后,对程秋霞说了句:“有贵人相助,无大碍。”至于这个贵人是谁?王来萍却没有看清。 虽说没有看清贵人是谁,但得到神灵保证没事的程秋霞,还是请二嫂和婆母娘于喜欢,到二弟开办的农家院吃饭来了。可程秋霞万万没有想到,在这儿能碰见齐大国。 齐大国尴尬地笑了笑,对程秋霞说了句:“程科长,我可是听文彬哥说过,这儿是你的家啊。” 程秋霞也尴尬地笑了起来,问了句:“程主任,你是来找俺二哥的,还是来找凤的啊?凤,好像是去进化肥了,听说是上万吨的,这个死袖子,就是那扒拉命,用手够不着,用脚指头也得夹出二两油来。对了,俺二哥就在对面煤矿上,你怎么不呼他过来啊。” 齐大国还没有回答,王来萍却说了一句:“不用等他了,我们一起吃吧,他今天,要接待贵人。” 几个人一愣,齐大国更是惊讶地看着王来萍。心想,不就是一个农村妇女嘛,怎么知道对面煤矿里要接待县长呢? 当然,程秋霞却在想,这个贵人,又是谁呢? 烟火人家Ⅳ(88):澜沧学校的老师问题解决了 同时走了十几个青年教师,让澜沧学校一下子陷入到近乎瘫痪之中,有几个班级不得不合并上课了,有几个老师一堂课不歇地连续上着,声音已经嘶哑了。王满仓向他们道着歉,心急火燎地想着办法。女儿王小妮伸出了援助之手,偷偷地把几个到田县一中实习的师范院校的学生,介绍到澜沧学校,他们不在编,没有人管他们,况且,澜沧学校出的实习鉴定,校方也认可。王满仓答应给他们发全额的工资,并鼓励他们毕业后到田县澜沧学校工作,这才稍稍地缓过气儿来。 “大,要不,我再给你们介绍几个退休教师过来?”王小妮试探着问道。 王满仓摇了摇头,说道:“他们能找在职教师的事,就能找退休教师的事,要知道,他们拿的,可是政府发放的退休金,不允许再找第二职业的。” 王小妮想了想,确实也是,就没有再说什么。王满仓叹了口气,说道:“没想到办教育,也这么不容易啊,我知道当年,你奶奶的小学校为什么要关闭了。这是个大窗口,明亮的大窗口,是容不得任何蚊虫、苍蝇飞过,甚至有半点污染的,学生成绩上不去,教育便办不下去,死死地咬着成绩,又说你目的不纯,出一点小事,便会上纲上线,不好办啊。这样用老师,教育质量的下滑是一定的,他们跟学生还没有混熟呢,就要离开了,还要再找新的教师,而且要找水平高的老师,更难啊。” 王小妮从事教学多年,当然知道父亲的担忧,尤其是民营教育,升学率要是上不去,后果是可想而知的。 就在父女俩为澜沧学校担忧的时候,看门的侯师傅过来了,也就是原来田县一中锅炉房的侯挺在,一个教育界的老干部,退休后过来帮忙的。他笑着说:“二位王校长,刚才马建强经理,和他嫂子刘玉霞,来给他们的孩子送东西了,我没让他们进,他们也没有走,说是等到下课时,见你一面,好像那个马建强,听说了咱们学校的一些事,说是他们叔嫂,能帮你个大忙。” 王满仓一愣,对女儿说了句:“一会,你走吧,这两天,多回去看看你公公,听说,你广军哥那边,又要翻旧账了,金水过来说过,又牵涉着他了。老冯心里不好受,你们别惹他生气,没有您婆子了,要多关心关心他的生活。”王满仓一边安排着闺女,一边向门卫房走去。 果然,马建强和他嫂子刘玉霞,正在学校门卫房等他呢。看见王满仓,刘玉霞还有些迟疑,马建强却直截了当地说道:“叔,教师这事啊,好解决,我们苦县一中的教育质量,你相信吗?” 王满仓笑了,说道:“建强,你这是批评我的吧,苦县一中的教学质量,在中州省,名列前五,我怎么不知道,你的意思是?” 马建强笑了,说道:“他们再厉害,总管不了俺老家的学校吧,也管不了俺苦县一中的退休老师吧。我跟你说,叔,我们苦县一中的那些退休教师,个个都是精英,听说到中州市随便一个民营学校,人家都争抢着要,也有单干的,给有钱人家的孩子,一对一辅导,那可是按小时收费的。咱澜沧学校出事之后,我就让玉霞试探着跟她姐打了个电话,她姐是今年刚刚办理了退休手续的,一听说是你这里用人,她姐当即就表示,至少可以组织十名优秀退休教师,组团前来帮助。叔,你就放心吧,他们这些人,可都是有什么高级证件的,具体是什么,我也搞不懂,反正他们的照片,都在苦县一中大门前贴着呢。” 王满仓一听,高兴地笑了起来,如同一个孩子般,一下子抓住了马建强的手,激动地说道:“马上通知他们来,不,今天就给他们打电话,我们明天找辆好车,去接他们,贵人,就应当享受贵人的待遇。” 几个人笑了起来。 和柳欢春风几度的冷月秋,得到了他想得到的确切消息,王福旺的事,是鸡毛蒜皮的事,根本用不着冷月秋献身来保护他们校长的。而此事的始作俑者就是赖国庆,他同样知道,这点小事,根本扳不倒他王福旺,也影响不了王全旺,只是想通过这件事,宣泄一下自己的权力,或者是情绪,给王全旺传达一下自己的意思,不可小觑了他赖国庆,否则,他是可以向王家任何一人开刀的,尤其是田广军,早已成了他案板上的鱼肉。甚至是中州市副市长一手托两家的裴永庆,对于渠凤的免职,也没有表现出太多惊讶来。赖夫之父子知道,苏辰昌、王全旺会有所忌惮的。 冷月秋却笑骂着:“好肉,又叫狗吃了。姓柳的,这肉可不是好吃的,你小子得给我保证,王校长不出大事,但必须出点小事,这田县县直一初中校长的位子,不能让他再坐了,妹妹我要坐几天。到时候,鲜肉、嫩肉都有。” 柳欢呵呵呵呵地笑着,说道:“那我就告诉你,昨天,他已经写了辞去田县县直一初中校长的报告,也把你们的一些事,和盘端了出来,校长肯定是干不成了。秦雪莉、赖国庆的本义,也没有往死处逼他,缓过这几天,就要结案了。我想,他们是在看苏辰昌、王全旺的反应,然后再决定,如何对待下两个目标,田广军和苏君峰。” 冷月秋冷冷地看着柳欢,骂道:“我不想知道你们这些杂碎们干的事,我只是想知道,我咋样才能当上校长?” 柳欢闭上了眼睛,故作深沉地说道:“我算你,冷月秋,近日将有贵人相助,校长一职,问题不大,恐怕这肉肉吗,呵呵呵呵。” 冷月秋早已掂起手中的枕头,向柳欢头上砸去,嘴里骂道:“我叫你装神弄鬼,快给我说实话,找哪个鳖孙贵人去?” 柳欢依旧正襟危坐,掐指说道:“老子骑青年,玉皇弓不留,时来它自转,此人好风流。” 冷月秋笑了。 烟火人家Ⅳ(89):张中行终于开口了 庄雪飞和他的部下,不完全相信胡小勇所说的,在田县三院门口,骑着摩托车、逼着押款车改道的那个人就是陈坤。因为,无论的押款车上的司机,还是负责押送任务的保安,都是田县保安公司派去的,如果真的如同胡小勇说的,陈坤是故意制造车祸恶意来伤害他们的话,用得着这样吗?陈坤有必要亲自出马吗?从交警队的李乾副局长,到刑警队的庄雪飞副局长,甚至负责治安的李不饿副局长,都觉得这个说法,站不住脚。 但是,被羁押到田县看守所的记者胡小勇,仍然坚持着他的说法,而且一直质问着,张金灿为何死在了离田县新县城数十公里之外的井县? 这一次,庄雪飞没有请示陈建斌,也没有带其他人,而是带上了张工行,以私人的身份,直接到了田县看守所,提出要看一下张中行。魏占朋、秦守章对于这种事,似乎是司空见惯了的,更何况,张工行此前,也是这里的老主顾,现在又成了他们吃喝招待定点酒店的老板,一听名字,便知道刚刚进来的那个十大不服的青年,是他兄弟。因此,并没有怀疑,也没有问及具体情况,就直接把所长办公室腾给了他俩。 张中行抽了哥哥张工行递给他的一根烟,呆呆地坐在那里,看来,这里面的教育工作,是相当入心的,让他再也没有了任何嚣张的气势。张工行骂了一句:“小五,看你那怂样子,干过的事,就别后悔,这个人,你认识吗?”说着,指了一下庄雪飞。 看着穿着便衣的庄雪飞,张中行想了好大一会,还是摇了摇头。 张工行似乎是要稳定他的情绪,说道:“这是来管他妗子,咱们也应该叫妗子的,公安局的庄局长。” 张中行不知道谁叫来广,也不知道公安局还有个庄局长,他仍然迷茫地摇着头。 庄雪飞笑了起来,她知道,这个家伙,已经吓得没有思维了,这个时候,是不会有太强的防范意识的,于是说道:“工行,不用介绍了,反正我们是亲戚,我是叫你大伯张金水姐夫的,我是来救你的,但你必须得跟我说实话。” 张中行一听说,田县公安局来了个局长要救自己,又是大伯张金水的亲戚,还能把不是公安干警的哥哥张工行给带进看守所所长的办公室,肯定能救自己出去,于是连连的点着头。 “你爸的尸体,我们已经从中州市公安局鉴定中心运回来了,经鉴定,你爸确实是死于突发性的心肌梗塞。不过,诱因肯定是出于惊吓及饥饿、劳累,或者是其他药物刺激。他的丧事办理,还得等你出去呢。”庄雪飞和他说着其他事,并没有提他们是如何到井县那处石窝的。 张中行的泪下来了,说道:“妗子,只要叫我出去,我再也不说俺爹的事了,我错了,不该到政府门前闹事,妗子,你救救我吧。” “救你,我肯定救你。不过,你也得配合我,你看看,这是什么?”庄雪飞说着话,若无其事地把几张照片,放到桌子上,摆列了起来,指着一辆黄面的,和几个年轻人的照片,说道:“这几个人,开着这辆车,撞了人,他们说,他们认识你,你认识他们吗?” 张中行早已呆在了那里,说道:“不认识,他们说,我们不认识。” 庄雪飞笑了,说道:“小张孩,他们说,他们认识你,还拉过你们去过后山呢?对了,就是这个瘦子承认的,是他开的车,这个胖子,手里拿的有刀,还有这个,是不是给你爸喝了几口矿泉水?我说的,对吧?不能让他们骗了我啊。” 张中行瞪大了眼睛,惊讶地看着庄雪飞,问道:“你们,都知道了?是他们几个拉着我们去后山的,我在前排坐,他给没给俺爸喝水,我真的没有看见。妗子,当时我吓得都尿裤子了,那个拿刀的,还勒住我的脖子,让我低下头,不许我说话,更不许我看什么,他们的样子,我是从后视镜里看到的。” 张中行的指认,并没有让庄雪飞兴奋起来,因为这几个人,死了,全部死了,连同他们偷盗来的面包车,在丰县老林寺前山的一处悬崖上,出了车祸,全军覆没了。线索,也就这样断了。然而,庄雪飞却深信,他们绑架张金灿,绝对和张金灿的职业有关,而非是什么医疗资源之争。他这个田县信用社的信贷员,经手的,到底有多少贷款,又有多少有问题资金,自己是没有这个权力追查的。 张工行又给兄弟张中行安排了一下生活,这才送庄雪飞回了公安局,若无其事地说了声:“俺九舅回来了,俺三姥爷也下来了,说是要宴请一个叫刘百发的人,妗子,这个人,你认识吗?” 庄雪飞稍稍一愣,说了句:“我听说过,就是原来田县煤炭运销公司的会计,和你舅关系挺好的,你去吧。”庄雪飞说完,下了车,向办公楼走去。她的脑子,乱极了,对于吴三中的死,很多人早已忘记了。然而,吴三中之死,绝对是个谜,或许是一个永远解不开的谜了。比起吴三中来,张金灿确实算不了什么。 历经岁月折磨的刘百发,除了谢顶和身材消瘦之外,依旧是笑呵呵的样子,脸色也更加白净了些。和在座的王满仓、王南旺、王北旺父子说着笑话,讲着他的传奇故事,如同没有经历过牢狱之灾一样。 “你们还记得咱们十五支队那个支队长秦明亮吗?对,还有政委郑嵩风,就是张紫娟她男人,呵呵,人家老秦,调到玉县监狱,当了监狱长兼党委书记。那位郑大人,倒是好,呵呵,呵呵,犯了事,奶奶的,强使他妹子,发生了性关系,做了禽兽,乱了伦常,被判了五年,在里面,好他娘地挨打。连老秦都偷偷地给干部说,打死鳖孙,不亏,不是个东西。”刘百发不提自己的事,也没有说吴三中和马建国的事,倒是提起大伙早已忘记了的郑嵩风。 “看来,你减刑这么多,是和秦监狱长有关系了?”王北旺说了一句。 刘百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笑着说道:“主要是你哥我的表现好,我在里面,可是职务犯,当了所长,知道啥是职务犯吗?可不是职务犯罪,而是有职务的犯人,有意思不?进了监狱,当了犯人,还有职务,比如我,一个所长,可是监狱长直管的干部。”说完,自己倒又笑了起来,自嘲道:“其实,就是打扫厕所的。” 王北旺多少对监狱还是有点了解的,说道:“那你真幸福,应该是老秦对你的照顾吧。” 刘百发笑了,说道:“天下监狱一个样,里面的人物,是外面给跑出来的,多亏了你三哥啊。南旺兄弟,来,哥敬你一个,有我的,也有建国兄的,你对我们的照顾,哥领情了。”永远笑呵呵的刘百发落泪了。 王南旺喝了那杯酒,对刘百发说了句:“换个环境吧。你和嫂子,到许都高速公路项目部吧,管理一下采购。” 烟火人家Ⅳ(90):贾秋娟走了 贾秋娟哭了,自己的男人如同一个永远也长不大的孩子,从数亿元资产的田县化肥厂,轰然倒下的那一刻起,表兄王满仓已经断言,它不可能再有一线生机了,起死回生,是在做梦。可自己的男人苏君峰,就是那个做着白日梦的人,他固执地认为,化肥生产,虽说市场缩小了那么一点,但不能说就完全没有市场了,只不过竞争更激烈些罢了。自己的技术、管理、清廉,甚至是人品、责任心,都无可厚非,是有可能挽救回这个工厂的。 王满仓叹息着,告诉这位年近花甲而仍然幼稚的表弟,你说的这些,是干成事业的条件,但未必有了这些条件就能干成事业。有一些事,有了外因,也有了内因,同样不欠所谓的东风,或者叫上帝最后一把的助力,但,也未必会成功。或许,随着社会的发展,外因这只蝴蝶的翅膀,已经远在太空之中了,谁也不知道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以什么样的方式来扇动那么一下。 儿子、女儿都劝父亲放弃,随着他们到外地去安享晚年,哪怕不要那点可怜的退休工资。可苏君峰还是执拗地认为,自己没有做错什么,他不忍心丢弃那片土地,不忍心丢弃那一双双充满哀怨的眼睛,更不忍心把自己的一生,在这儿画上一个极度可怜的句号。 贾秋娟不再哭了,也没有抱怨。她已经忍受不了,每天都有老工人来敲门的生活,每天都有检察院的人来问话的生活,每天都有异样的眼神在审视着自己的生活,她默默地收拾起自己的东西,带上一生的累赘,妹妹苏文玉,准备到深圳给儿子引小孩去了。她给自己的男人撇下2000元钱,而且换成了10元面值的票子,自己的男人,是一个不怎么会生活的人,这样,他便能多生活几天。 贾秋娟带着妹妹苏文玉走了,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包括姑母苏子莲,侄子贾占义,她觉得,自己的日子,真的没有办法过下去了,她不需要别人的怜悯,她坚强地学会了逃避。 苏君峰知道妻子一早要走,可他没有办法留下她,因为,他接到了田县检察院的通知,不得离开田县半步。每天早上八点,必须到田县检察院报到,说明情况,接受询问。赖国庆等人以专业的眼光,看透了这个假装可怜的苏君峰,数亿元的投资,不贪腐,简直是天方夜谭。而苏君峰所有的一切,都是虚伪的,他的资财,肯定以另外一种方式存在着。他们甚至从系统内的各类同样的案例中,汲取着经验教训,寻找着突破口,更寻找着他有可能的合伙人。 没想到,今天谈话的,又多了一位新人,马成功,几个破产企业的“罪人”笑了起来,说道:“马到成功,恭喜恭喜,你老小子一来,咱们进监狱这事,就成功了。” 马成功尴尬地笑了,说道:“奶奶的,还不如进去住二年呢,出来也清静了。如今倒好,翻来覆去地查,前三皇、后五帝的,也不知道犯了他娘的多大的事,不就是吃点喝点吗?屙,也都他娘的屙净了,查个球啊?” “查,我们,可以,如果查出我们贪污了、受贿了,拉出去枪毙,我们也认了。可你们说说,这企业倒闭的责任,我们负得起吗?天天紧张得蛋子上着膛,如履薄冰地生活着。怕产量上不去,不分昼夜地抓生产;怕技术落后了,请专家,搞技术改造;产量上去了,技术过关了,又怕内部管理出问题,严防跑冒滴漏。可到最后,为什么还要倒闭呢?谁要是给我说说这原因,我给他磕头。”牛儿店的矿长老刘抱着头,痛苦地说道。 门,被推开了,赖国庆冷笑一声:“几位,到这儿,可不是让你们讨论成败得失来了,是让你们反思个人问题来了,给国家,给政府,给人民,造成如此大的损失,是不是从自身方面深究一下啊?我告诉你们,任何花言巧语,任何装聋作哑,任何转移资财,都只能让你们在犯罪的道路上,走得更远。好好想想吧。”说完,猛地关上了门,发出一声奇怪的声响。 “听说,刘百发出来了,吴三中那么大的事,不也结束了吗?”田县二纸厂的老徐,不经意地说道,似乎是在对自己,也似乎是对他人。其实,田县二纸厂停产,比他们几个都早些,是随着吴三中和马建国出事而倒下的,因为,马建国是他们最大的业务户,至今还有部分欠款在苦县那个的沙洲卷烟厂呢,听说,卷烟厂也早已停产了。 “是啊,他们的窟窿,比我们任何人都大,最后不也是不了了之了,看来,就是一场运动,雷声大雨点小。”马成功已经斜靠在连椅上,打起了瞌睡,嘴里说道:“一大群县营煤矿矿长,就剩下一个王老大了,听说也开始贷款经营了,看来,王三爷也无力回天了。” “他,恐怕也快了,贷那点钱,被老袖子收走了一半,听说卖煤的钱,老袖子也要截流,非逼着他交齐三百二十万不行。真是县官不如现管啊,县长他哥,也不行了。隔壁那位,人民医院的院长,不也是县长他哥吗?比我们强啊,住的可是单间,晚上是不能回家抱老婆了。”老刘抱了抱膀子,撇了一下嘴,似乎有点得意地说着。 “早进来,晚进来,早晚进来,弟兄俩比玩意儿,差不球多。老刘,你他娘的,到这个时候了,还想你那枯皱皮老婆啊,是不是都成核桃皮、晒干枣了啊,恐怕用下嘴,也他娘的出不了三滴水了。记住,早死早托生,早进来,早出去。现在这形势,就是银行,那照样顶不住,没听他们说,一回能放出去一千万,他娘的,有几个姨,够他们这样糟蹋啊。”马成功向来以老者自居,骂着比自己小几岁的刘矿长。 “所以,我们有罪,也只有重新起来,向职工赔罪,向政府赔罪,挽回我们的损失,才是正确的。”苏君峰冷不防地说了句。房间内,没有人再说什么了。他们感觉到,他们与苏君峰,不是一个时代的人。 而赖国庆没有再来阻止他们,是因为赖国庆真有事,他向他的手下布置着任务:“给我盯紧了贾秋娟,她到南方去了,是不是要逃跑,是不是要转移资产,都是有可能的。这两口子,实在太会演戏了,一个带着个傻女人,往特区去了,一个在我们这儿,天天说自己有罪,可就是不往罪上说,实在是个老油条。还有,要彻查兰子的存款,中州中行那里,一下子新增了一千万美元的存款,正常吗?是不是苏君峰、王满仓财富的转移,都是值得怀疑的。奶奶的,说是日本鬼子送的,鬼才相信呢。要是贾秋娟到南方转一圈,还会说他们的钱,是他那个早已不知去向的老爸苏子义给的呢,他们这号人,编造谎言的能力,是相当强的。” 烟火人家Ⅳ(91):霞,想开了吗 田广军已经被田县检察院监视居住好几天了,程秋霞也找过表弟王北旺,找过姑父王满仓,他们都说让再等等。程秋霞迷茫了,他不知道自己和男人人生中的贵人是谁,他甚至开始咒骂着寨上王家一家人了,都到了这个时候,还不知道出手援助,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程秋霞想了好久,决定还是去见一下赖夫之,让他给儿子赖国庆通融一下,看看能不能放自己男人一马。明明知道是因为张金灿的儿子张中行闹事,引起了田县政府的不稳定,这件事的本身,和自己男人关系并不大,张金灿又不是死在田县人民医院了。 没想到,赖夫之很爽快地便接受了程秋霞递过来的两万块钱和她那还算年轻的身子,肥胖的脸上又冒出了些汗水来。程秋霞虽然觉得这个老男人有些憎恶,内心里也骂着自己下贱,竟然倒在了他的床上。虽说此前,这个老男人,也用手中的权力勾引过自己,甚至说推荐她当县社的副主任,可她从来没有心动过。她觉得,自己年轻时,已经足够荒唐了,如今要为自己的男人坚守一下,重新修复溃烂过的堤坝,可今天,又一次被冲垮了。她知道,过了今天,她也就成了小黑妞,成了舒芬,成了……程秋霞没有再想下去,而是说起了自己男人的事。 赖夫之赤裸裸地躺在床上抽着烟,眼睛眯缝着,冷冷地说道:“霞,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广军这事啊,根本就不算回事,不过,他站队站错了啊。不要以为,他站到苏辰昌、站到王全旺的队伍里,就万事大吉了。如今出事了,他们怎么没有一个站出来说话啊?让我说,这也不是什么正义不正义的事,是因为他没有融入田县整个大的医疗集团。你看看,人家吴二用,就比他聪明,凡是和田县三院有关系的病人,宁肯赔死,人家都不接。可他田广军呢,老是认死理,认为病人自愿了,就与自己无关了。其实,他是大错特错的,要知道,主宰这世界的,是经济利益。霞,我说这,你懂了吧?经济利益。而田县三院往上追,是不是就要追到苏辰光那儿了,你,明白了吧?” 程秋霞惊讶得张大了嘴巴,要不是赖夫之如此说,打死自己,自己都不会往这方面想的。这些年,她们两口子一直骂着翟双锁、李随臣忘恩负义,可从来没有想到这背后的利益啊。怪不得苏辰昌、王全旺不出手援助呢? 赖夫之看着程秋霞惊讶的神情,又笑了起来,说道:“霞,想开了吧?苏辰光的上线是谁呢?是不是苏辰昌、王全旺哥俩,还用我再说明吗?向上,中州市委、市政府,是不是还有更高的上线,省委、省政府是不是还有更高的幕后利益者,我也说不了,但我再问你一个问题,省政府卫生厅的陈忠实副厅长,说好的,三天后到我们田县来视察、调研的,如今多少个三天过去了,怎么连个人影也没见啊?这,又说明了什么?要么,他也是这条线上的人,要么是这条线上的人,官职比他大,压制住了他。懂了吧,小霞。” 程秋霞这一回算是彻底明白了,自己的男人,是个医生,只知道给人看病,却看不出自身的毛病,不求人,也不融入到他们的行列中去,有时候甚至认为表弟王全旺、表姐夫苏辰昌给自己办事,是天经地义的事,更有时候,弟兄三个还恶作剧般地讹诈三姑父王满仓,所有这些,都不是官场上应该发生的啊。程秋霞的脸,红了,她感觉,自己投入赖夫之的怀抱,太晚了。要不然,自己的男人,也不会有如此下场。 赖夫之似乎又有了些劲头,看了半裸的程秋霞一眼,一张肥胖的脸,笑成了菊花,问道:“霞,想开了吗?” 程秋霞浅笑,说道:“赖主任,你要是这样说,我还是真想开了。” 赖夫之也笑了起来,指了指自己身体的某处,说道:“你,想开了,我,也想通了。”程秋霞愣了一下,脸上的红润又起来了。 面对像极了老公公王满囤的男人王福旺,苏长霞一个当老师的,也不知道如何办了。她不想回去给公公婆婆说,公公那种与世无争的样子,肯定不会管,也管不了自己男人的事,婆婆要是听说了,肯定又是到他兄弟王满仓那儿去闹事,倒又惹得大伙不愉快。然而,苏长霞相信,三叔王满仓不会不管福旺的事,甚至也不会不管田广军的事,几个兄弟也不会不管他们哥哥的事,她也听说南旺回来了,便知道这事有了头绪。因为妹夫程二海给自己分析过,王满仓、王全旺、王北旺这几个人,手中是有权力,可他们是田县局内人,有些话不能明说,有些事不能明做。而王南旺就不同了,如今他可是中州市的大老板,他混的人,可全是省里、市里的领导。用程二海的话说,王南旺随便找个人,打个电话,秦雪莉、赖国庆吓得小手指头都找不到了。 面对在家休息,无所事事的王福旺,苏长霞还是埋怨了一声:“你就不会找找咱叔去,难道还要咱叔来找你啊?听咱姐夫说了,南旺回来了,还说要请你们几个喝酒呢,你真的等着他下请帖啊?兄弟、兄弟,走动得多了,才是兄弟。咱不行,就得主动点。” 王福旺笑了,说道:“你啊,不就是不让干校长了嘛,值得发这么大的火?行,我也正想喝酒呢,我这就去,也不知道他在哪儿呢,是不是回老家了啊?听说,荣老大哄着渠凤几个村干部,想往寨里架自来水管的。”说着,穿上衣裳就往外走。 苏长霞见男人想开了,心里也笑了起来,于是急忙从布袋里掏出五百块钱来,塞给了男人。王福旺笑了,说道:“俺兄弟请客,还用得着我掏钱?” 苏长霞也笑了,说道:“人家请十回,你不掏一回?脸皮倒是挺厚的。没听说过,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我看你哥俩,和田广军他哥仨,一个球式,就知道咧着大嘴吃他们,还连偷带拿的,治治你们,也中!你都没有看看,咱姐夫那老鳖一货,现在吃饭都给咱叔掏钱了,就你们几个,没一点当孩子的样子,咱叔咋不寒心?” 王福旺没有再听下去,自己内心里,倒是觉得苏长霞这句话讲得对。这些年了,三叔永远都是他们的靠山,他们从来没有觉得三叔老过,他们觉得自己还是孩子。 王福旺到了鲁班大酒店的时候,外甥张工行告诉他,王南旺往许都市送刘百发上任去了。不过,姐夫张金水却对他说:“南旺这两天就回来了,你啊,校长恐怕是干不成了,小板子也得挨一下,回田县教委的可能性是百分之百。兄弟,记住,打败你的,不是赖国庆,而是你自己的人。”说完,凑过脸去,拍了拍大舅子的肩膀,调侃道:“你们那个冷月秋,浪白成那样儿,你是不是收拾过后,让李长运刷了锅啊?” 烟火人家Ⅳ(92):何圆圆回家了 百无聊赖的何圆圆想去澜沧学校,可又不敢,她怕别人再发现了。可在田县县直一初中,魏丽红和冷秋月又没有给他们安排课程,说是政治学习呢,等教委的人前脚一走,后脚便解散了他们,让他们天天挤在办公室里,“享受”着其他老师的白眼,影响着他们备课,大伙一个个的,都觉得自己成了县直一初中的累赘。有人刚刚开口请假,冷秋月毫不犹豫地便答复了,说,如果接到田县检察院或者是田县教委的通知,通知他们,必须立即回来。大家先回去休息,自我学习,也行。于是,九个人的“急人虫”小团伙,很快便被解散了。 如今,何圆圆在新县城没了家,也没有谈朋友,那个所谓的家和所谓的爹,早已成了过去。后爹渠苟蛋在新县城倒是有一处房子,不过,钥匙在儿子渠龙和他老婆袁曦那儿呢,和自己根本无缘。她平常是住在澜沧学校的,如今让他们休息了,她便没有了去处。她在街头徘徊了好久,还是决定先到达摩岭去一趟,看看自己的母亲苗秀英,她在老家给渠龙、袁曦引孩子、当后娘的。 达摩岭的春天,美丽得有些发光,一个个白色的塑料大棚,连成一片,如同一块巨大的镜子,把半道山梁给遮掩了起来,空气里也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塑料气味。路边的野花,开得也早了些,嫩黄的花蕊,发出别样的香味。何圆圆极少回达摩岭,她的根不在这里。不过,这一次,还真的让她有了一种异样的感动。 山顶上新修的道路,整洁而平缓,远近的楼房,早已连成了一片,沟里的果树,也吐出了嫩芽,更有几分清新气息。渠苟蛋家,早已搬到了岭顶,几户人家的房子,紧贴着达摩岭寨上的西寨海子。用渠苟蛋的话说,自己撒泡尿,黄青龙的老婆谢美娟都能听出来里面有没有会生孩子的种子。 苗秀英还是那样的干净整洁,给渠龙、袁曦尽职尽责地带着孩子,享受着别样的天伦之乐。对于女儿的回家,她并没有惊讶,因为,渠凤已经告诉过她,公爹和五哥的学校,出了点小事,近期,圆圆恐怕上不成班了。 “妈,你一下子给他引两个孩子,累不累啊?渠龙跑大车去了,袁曦呢?整天没个正经职业,就知道享受,连个孩子也不带。”何圆圆看着母亲脸上的汗,正在追赶那个调皮的小家伙,小嘴一撅,抱怨起渠龙、袁曦两口子来。 苗秀英笑了起来,说道:“你啊,管得也太宽了些,要是你结婚了,生孩子了,我就去给你引。圆圆,过年时,你二姐给你介绍那个,也就是隗镇供销社李支书家的那个小儿子,到底中不中啊?” 何圆圆一听母亲又说起自己的婚事,就撅起了嘴,说道:“不中,不中,就是不中,我跟你们说过一百遍了,我的事,你们少掺和点。” 苗秀英看着闺女任性的样子,笑骂道:“不管你,人家把你骗到南沟里,你还不知道呢?看看你,啥样子,像不像二十多的大闺女,一点也不温柔。我给你说,圆圆,你就别让我再生气了,差不多算完,这世上哪儿有十全十美的事啊?七仙女还跟人家董永,过不囫囵呢?” 何圆圆不再接母亲的话,她知道,再说多了,母亲便会哭给自己看的。那些年,母女俩相依为命,孤苦伶仃地过着日子,要不是姐夫王南旺一心一意地帮助她们,她们还不知道如何过来呢?当初,渠苟蛋的瞎眼老婆死了,王瑞林去跟他们扯捞,何圆圆是死活不愿意的。可后来听说那人是王南旺他岳父,也就同意了。因为,她害羞地想,自己要做那个男人的小姨子了,小姨子,那还不是个预备? 看着闺女花痴一样的样子,苗秀英当然知道闺女在想什么,她偷看过闺女的日记,那上面有一串名字,和一串湿漉漉的少女唇印。她不觉得那是一件丢人的事,年轻人,冲动一下,也正常。但她觉得,说啥也不能破坏了恩人的家庭。更何况,渠凤那闺女,从来没有把自己当后娘看待,也没有把圆圆当成外人。闺女的工作,都是经他俩的手安排的。这几天,听老渠说,闺女已经答应给自己补统筹了,自己这后半辈子,也不用愁了。 就在母女俩斗嘴的时候,渠龙家那两个小家伙又跑了过来,大的是个男孩,抱住了何圆圆的腿,仰起了小脸,说道:“小姑,代销店去,我要奶糖。”小的是个女孩,也仰起了小脸,说道:“小姑,你真漂亮。” 何圆圆笑了起来,说道:“一个厚脸皮,一个好面嘴,走吧,我们一起去,不过,我们今天拿的东西,叫你爹、你大姑算账,知道不?小姑是个穷光蛋,没钱。” 苗秀英笑骂着闺女,也是个爱占便宜的东西,三个人也不理苗秀英,便向达摩岭寨门口走去。 跑到前面的渠成一跳三蹦地走着,嘴里还喊叫着:“小姑,小姑,买了东西,去找妈妈,妈妈在姥姥家,姥姥说,再生个小弟弟,再生个小弟弟。” 何圆圆笑骂着侄子渠成,说道:“再搁这儿胡咧咧,看我不撕你的嘴?你妈妈在你姥姥家,咋不带着你们啊?非得在家累你奶奶,是不是?” 小渠成看到姑姑生气了,便又跑了回来,拉着何圆圆的手,小声说道:“小姑,姥姥说,那个老婆,是神仙,能让妈妈再生个小弟弟,姥姥还给她钱了呢?好多好多钱,还有大烧鸡。” 何圆圆不知道是咋回事,还是下意识地看了袁喜家的家门,隔着已经干枯了的寨海子,能看到,袁喜家的大门,紧闭着,院子里却有隐隐的香火气息。 烟火人家Ⅳ(93):李长灿,你凭什么不让老子建厕所 何圆圆领着渠龙家的两个小家伙,向寨门口处的代销店走去,老大渠成,老二渠丽一路上盘算着到代销店里拿什么东西,至于谁出钱,他们才不考虑呢?反正,只要拿出了代销店,东西便是自己的了。何圆圆一直给两个孩子上着课,别拿不值钱的,要拿最好吃的,引来路上的几个人笑了起来,说道:“凤这生意,要遭土匪了。” 令他们没有想到的是,寨门口却有人在打架,吓得何圆圆急忙拉着两个孩子的手,远远地望过去。寨上的人却大叫着跑了过去,把一辆面包车给团团围了起来,一个声音,好像是田广民,大叫道:“李长灿,你他娘的管得也太宽了,老子建这些东西,哪一样不是为老百姓着想的?你说!” 周围的群众好像愤怒了,大叫道:“让他说,让他说,他家里人屙不屙,尿不尿,总不会自产自销吧?”还有大声叫道:“这个人,咋会姓李啊,他不是姓‘吕’吗?老吕的‘吕’,双口‘吕’,亲嘴‘吕’,楚文革那个‘吕’。”有人大笑起来,说道:“楚文革是驴,不是‘吕’。” 原来,为了农历三月三的庙会,经村委会研究,村里对几处公用设施进行整改。 第一处是,在达摩庙一旁,建一所公厕,在村部的南墙外,建一所公厕,确保达摩庙这个小景点以及全村的卫生整洁。 第二处是,在现在的大队部墙上,挂一个标示牌,标识此处为达摩岭抗战时期建立的“达摩岭示范小学堂”。并在王满场家的小孙子王来海家、老光棍宋得法死后没有人占用的一半,以及王满当家、王满林家、黄苟信家的破院子,挂上“清代建筑”的标识牌。在王满仓家、王满囤家、王来宾家、邓天义家,挂上“民国建筑”的标识牌。在原来的知青院,挂上“达摩岭知青院”的标识牌,并附上有关说明,与后街的达摩庙形成一连串的景点。 第三处是,在寨北的王万里、王义墓,在寨西南角的新四军阵亡烈士墓、东南的新四军烈士小光山墓前,树立墓碑,申报爱国主义教育基地。 以上三项,是二伯王满囤的主意,目的是为了兴办达摩岭的文化旅游业。为配合此项工程,渠凤还决定对原来的农资门店进行扩建,也就是在老知青院后面搭一个大棚,把化肥销售全部放到后院去,从而腾出前面的知青院。把孙俊刚的农民专业合作社的一些产品放进去,进行展览、销售,扩大影响。 这个大伙都觉得不错的工程,却被人举报了,说是达摩岭村要搞非法建筑。李长灿作为分管这一区域的城建监察队的中队长,自然不敢怠慢,便领着他的中队人马,杀了过来,直接找支书渠凤,可惜没有找到,再找副支书宋列江,也没有找到,恰好碰上了村委会副主任田广民。这个田广民,正为前几天李长灿领着人,扒了他的石子场办公用房而愤怒着呢,一听连给老百姓建个厕所也要办证,没办证之前,限期拆除,立时火冒三丈,便和李长灿干了起来,大叫着:“就你那球样子,办证,老子办个鸭娃?你李长灿老牛,扒我一块砖试试!” 在达摩岭寨上,李长灿本来不敢发火,一直客客气气地劝说着田广民:“民哥,我们也就是来执行公务的,别人举报了,我们总得下来查吧。再说了,你们干的确实是好事,向镇里、县里打个报告,办个证,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搁不住发这么大火嘛。” 田广民发火,有田广民的理由,他大叫道:“李长灿,你他娘的少在这儿给老子放屁,我那个石子厂办公房,你当时也说证件好办,可老子去办理的时候,才他娘的知道,先得到农委备案,确认那儿不是可耕地;再到发改委备案;然后是你们土地部门,规划部门,城建部门,一路下来,至少也得大半年。我们这几天就要三月三大会了,难道我拿个秫秫疙瘩,把来游玩的客人屁股眼子给塞住?还是拿根皮筋,把鸭子给绑起来。我告诉你,姓李的,老子就建了,敢拆,老子给你们拼了。” 田广民一口一个“老子”,早把李长灿惹毛了,他可是个当兵出身的人,再加上周围的人风言风语地说他老婆如何如何,说自己如何如何,更把李长灿的脸,气成了猪肝色,大叫道:“你,田广民,是谁的老子?我告诉你,今天,我必须得把这两个厕所给拆了,我倒要看看,你仗着谁的势,你们达摩岭人,也太牛逼了吧,连共产党的执法队都敢拦。” 没想到,这一句话,彻底激怒了在场的群众,人们早已围了过来,大叫道:“我们达摩岭寨上的人,咋着了?我们啥时候仗势欺人了,姓李的,你给我们说清楚。奶奶的,打鳖孙。”说着,众人便把那辆面包车给抬了起来,喊着号子,大声说道:“把这个害人的小鳖壳给他翻过来。” 就在这个时候,有一个人笑了起来,骂道:“来洪,来江,还有那个献斌,还有你,袁欢,都多大了,还跟着年轻人起哄。都听我的,往后退退,看我不打姓李的这家伙,好小子,他竟然成精了,欺负到我们头上来了。” 众人回头看时,原来是张金水,正笑着骂自己的妹夫李长灿呢。他的大儿子张工行也下了车,给姥娘家的人掏着烟。老姑奶奶王满箱也下来了,和大伙没有说话,而是直直地走到了李长灿身边,随手找了根棍子,便作势向李长灿打去,一边说道:“你啊,找事,也不捡个地儿,去,走吧,有事,找凤说去。” 大伙一看这阵势,也就呵呵一笑,软了下来,年老的过来和老姑奶奶王满箱说着话,年少的看着张工行新提的霸道车,有年轻人已经开约,问自己结婚时能不能用一回,张工行从腰间摘下车钥匙,说道:“给,开走吧。” 众人又笑了起来,调侃着这对父子,簇拥着王满箱向寨子里走去,田桂香、苏文娟、黄青平早已走出了家门。 何圆圆看了一眼张工行的车,小声对两个孩子说道:“走,不去代销店了,老奶奶家,有好东西。”站在一旁的几个人,又大笑了起来。 烟火人家Ⅳ(94):陈丙乾要结婚了 王满仓家的院子里,又热闹了起来,不仅仅是老姑奶奶王满箱回家来了,老姑娘王大妮、陈德印两口子却早已过来了,而且是给娘家报喜来了。 老大陈丙乾,也就是大学毕业后分配到中州省委政策研究室的那个家伙,谈了个朋友,叫杜程,是在省外事办工作的,据说她爸是省检察院的检察长,叫成功的。陈德印憨厚地笑着,说道:“孩子不让说,咱就不提他,反正她和她爸又不一个姓,没几个人知道这事。” 王大妮一口一个闺女,说道:“闺女,俺也见了,虽说是城里人,但也通情达理,知道亲热人。我和她爸去看她,她还请我们到街上饭店里吃了饭,还给我们安排了招待所,这不,还给我买了一身衣裳,给她爸也买了一身,她爸舍不得穿,说是等过几天,也就是三月十六,孩子办事的时候,再穿呢。”能看出来,王大妮对这个叫杜程的儿媳妇,还是挺满意的。 张金水坐了下来,跷起二郎腿,抽着陈德印递给自己的一根香烟,笑话着王大妮:“大妮,别光夸老大媳妇哩,老二咋办啊?他哥俩,可是双胞胎,可不兴办一个,留一个啊。” 几个人笑了起来,张工行也把三奶奶王满箱扶到了老姥身边,坐了下来。苏子莲看了一眼闺女,骂了一声:“娇病,看看文娟、青平,哪一个不比你年龄大,整天跟个病秧子一样,叫你信耶稣,你还跑哩?” 王满箱坐在那儿没有吱声,她在听着侄女王大妮说话,这个老实本分的王大妮,生了两个好儿子,一个到省委工作了,一个还在读什么博士,两个女儿,也要大学毕业了。他们,可是陈家楼子的骄傲,听女婿苏辰昌、侄子王全旺多次夸奖过他们家的孩子,前途无量。 “提他干啥,小坤那孩子,就是不听说,你说说,人家好好的一个军区司令员家的闺女,追咱一个老百姓家的孩子,他还作摆呢。叫我说,那个杨思思,就中。哼哼,陈丙坤,嫌人家学历低,你说,金水哥,这全中国,上哪儿去找那么多女博士啊?”王大妮骂着二儿子陈丙坤,内心里充满着自豪。 苏文娟接过王大妮的话,说道:“那个杨思思,我见过一面,是青良去中州大学附属医院看病时,偶然遇见的。那闺女,正拦住给人去看病的丙坤,给咱孩子送吃的呢。那模样,长得没啥说,白白净净,漂漂亮亮的,嘴也甜。咱丙坤叫我姑姥姥,她也跟着叫,挺好的,挺好的。这个丙坤,是不是身边的小医生、小护士太多,挑花眼了啊?” 张金水笑了,说道:“这事,包给我,这个家伙,要是回来了,我这个当姨夫的,得给他好好上一课,真是小喜鹊,尾巴长,还没老婆哩,就忘了娘啦。这事,他说了不算,还得他娘,王大妮说了算。说吧,大妮,这喜酒什么时间请?” 王大妮还没有开口,站在大门口的渠成、渠丽两个小家伙早就听到了,跳着跑进院子,高叫着:“娶花媳妇了,娶花媳妇了,老姥姥,我要吃糖。” 苏子莲这才看到何圆圆领着两个小家伙进来了,笑着说道:“好,好,好,渠成,姥姥请你吃巧克力,行不?”说着,进了屋,从屋里拿出一个铁罐子来,上面写着洋文,两个小家伙一看,高兴得手舞足蹈起来。渠成早已抢过来,抱在怀中,冲着何圆圆叫着:“小姑,打开,小姑,打开,我要吃巧克力。” 众人又笑了起来,笑碎了一院子春光。 “姑,这回来了,说啥也得到俺家住两天,让孩子尽尽孝心。”就在众人说笑的时候,王旺荣和黄青龙走了进来,和大伙打着招呼,他们听说南旺回来了,是来找他的。 苏子莲看了闺女一眼,对王旺荣说道:“她,还没有到养老的时候,叫我说,她就是闲的。荣,你还比她大两岁的吧?看看你们,一个个的,都还能下地干活,搞建筑呢?”苏子莲说着女儿、孙子,自己又笑了起来,说道:“这回回来了,我们都歇歇,让她伺候我们,你们,就别操心了。对了,你三爷哪儿,您弟兄几个去看过没有?要常去看看,都八九十了,恐怕日子也不长了。箱啊,一会你也去一下。嘿,这亲情啊,就得常走动走动,要不然的话,都成当了,这个满当啊。荣,可不敢跟你五叔一样,该说话还得说话,啊。”老太太安排着大孙子,王旺荣点着头。 黄青龙终于忍不住了,看了坐在一旁,想走又没有机会的张金水,问了句:“老张,听说南旺回来了,怎么没回老家来啊?” 张金水借机站了起来,指着黄青龙说道:“奸诈,奸诈,是不是又要敲王总的竹杠了,叫我说,喝上红星水库的水,就不错了,难道还得给你抽天上银河的水喝啊。” 苏子莲又笑了起来,说道:“青龙,这事,你们还得找凤说,她是一个村的村长哩,她不管,谁管?叫我说,让寨上的人喝上干净水,是咱寨上人老几辈子的愿望,如今人口多了,门前这井里也没水了,水库里的水,也不干净了,从煤矿深井里抽水往寨上送,是好事,他们几个,会支持的,有多拿多,有少拿少,没了拍拍巴掌说个好。我听西孩说,上边还有补助的,这不就好办多了。你们啊,就准备吧。” 黄青龙、王旺荣一听老太太如此说,便“呵呵呵呵”地笑了起来。黄青平看了兄弟黄青龙一眼,不满地说道:“就知道伸手,啥时候往外掏过?“ 黄青龙看了姐姐黄青平和嫂子苏文娟一眼,耍起了无赖,站起身来,背着手,就往外走,嘴里还不忘说了句:“咱家,人老几辈子,不都是这个样子?你,还想咋着?” 一句话把大伙说得又笑了起来,苏子莲说道:“这个青龙啊,这走势,跟他大伯差不多。” 烟火人家Ⅳ(95):正副局长的争执 李长灿带着他的人马,灰溜溜地回到了田县规划局,向分管稽查工作的副局长韩庆林汇报了有关情况,李长灿带着哭腔说道:“要不是俺金水哥是他们达摩岭寨上的女婿,及时出面给说和了,我们几个,肯定会挨打的,咱局里那辆面包车,恐怕也保不住了。” 韩庆林叹了口气,说道:“李队长,让我说你们啥好呢?有些地方,有些人,咱惹不起,总躲得起吧。达摩岭,哪是啥地儿啊,渠凤,是那么好惹的?别看她就是个普通的村支部书记、是个厂长,可人家在群众中间,有威望啊。你们就没有看看,她干那事,可全部是正事。人家建个公共厕所,可是为老百姓好啊,我们要什么规划证嘛。有人举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就是了。记住,我的哥哥,我们掌握的所谓规定,未必都是真理,用来吓唬他们一下,也就是了。也别说我们局里的规定了,县里有关医疗资源的规定,不也正在受到社会各界的质疑吗?好了,就这吧,你们几个,找个地儿,洗个澡,冲冲晦气。晚上,我请客,给你们压压惊,这事,就算球了,权当给我一个面子。” 韩庆林说完,走出了办公室。李长灿越想越觉得蹩扭,自己的兵受了气,差点挨打,反倒被他抢白了一番,如同自己错了一样。奶奶的,什么领导吗?他看了几个部下一眼,没好气地说:“这当狗的滋味,都尝到了吧,奶奶的,不去查,他们当头的不依不饶,去查了,又不给老子们撑腰,都他娘的什么玩意儿?老子当年在部队的时候,谁要是敢动我的兵,老子敢掏枪……” 就在李长灿毫无厘头地喷着大话的时候,局长陈为民走了进来,一脸严肃地问道:“老李,听说你们被人打了,车也被人砸了,是谁啊?如此大的胆子。” 李长灿见田县规划局的一把手过来了,急忙捂住了自己的脸,装作极度痛苦的样子,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添油加醋地对陈为民说了一遍。陈为民脸色铁青地说道:“你们几个,现在就到办公室去,找到办公室的李主任,给县委、县政府写一个详细的报告给我。我就不信了,私搭乱建,不让我们管,那,要我们规划局干什么吃的?干脆撤了,算球了。”说完,气愤地走了。李长灿几个一听,急忙到局办公室去了。 韩庆林走到王全旺办公室门前的时候,王西旺早已到了,他质问着弟弟:“我的王县长大人,你们这样规定、那样规定的,渠凤他们盖个公共厕所,妨碍着你们啥事了?兴师动众地下去,开口闭口地就要拆除了。你看看,你们派下去这个单位、那个单位,都带着尚方宝剑,成了钦差大臣,一个个张牙舞爪的,让我们基层如何工作,如何发展经济,如何完成你们下达的根本不可能完成的目标任务?” 王全旺也正为这些事情烦恼着,顶撞着二哥,说道:“你冲着我发那么大的火,管个屁用?你以为我想这么干啊?你也没有看看,哪一项,不是照着上边的文件精神描的?一个部门,说一个部门重要,一个部门,说一个部门的规定,文件都打了架,我们咋办?” 王西旺发了一通火,叹了口气,不再吱声了。韩庆林想了想,这个时候进去,恐怕有点不大合适,于是就反身向楼下走去。就在这个时候,赵彩霞拿着一个文件夹,气呼呼地走了上来,边走边向主管煤炭的副县长抱怨着:“中州市委下达的文件,要加强煤炭生产安全,让煤炭企业交纳安全生产保证金。咱田县政府,就是老牛,为什么不让收?你们这些领导,也别光听那些煤矿主哭穷,他们富得流油,赚多少钱,他们会跟我们说实话?” 韩庆林听着,没敢抬头,擦着赵彩霞的身子,一溜小跑地下了县政府的办公楼,如同自己做了贼一般。 一直到了县政府大院门口,韩庆林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自从在达摩岭驻队以后,他才结识了王南旺、王献文等人,并通过他们认识了当时还是县委常委、城关镇党委书记的王全旺,又通过王全旺,解决了他的副局长问题。他知道,自己的能力一般,在田县也没有什么后台,陈为民局长好像对自己也不怎么感冒,他与王全旺的来往,是秘密的。今天倒好,撞上的是赵彩霞,她似乎不认识自己,要是撞上陈为民,就坏了。 韩庆林正站在信访局接待大厅门口想着心事的时候,还真看见了陈为民,和一个女的,从规划局那边过来了,田县规划局就在县委大院隔壁,煤炭局又在规划局的隔壁。韩庆林连想都没有想,便闪身进了接待大厅,隔着玻璃窗,向外边看着。原来,那个女的竟然是任虹,他们是高中同学。他们二人有说有笑,根本就没有注意到韩庆林的存在,甚至他们之间的说话,韩庆林都听得清清楚楚的。 陈为民似乎在为任虹祝贺着:“任科长,你这要是往县委组织部一去,用不了几天,便要喊你一声任部长了。到时候,可别不认得你哥了。” 任虹嘀嘀笑了两声,说道:“陈局长,啥时候也学会油嘴滑舌了,妹子仅仅是借调到县委组织部的,也就是李部长想了解点田县的情况,呵呵,这不?今天又让给他整理了点有关田县煤炭局收费的数据。” 陈为民“噢”了一声,随口问道:“要是问着我们的情况了,可得事先给你哥打个招呼,我的亲妹子。”二人说着话,已经转进了大院。 猛然,有人朝韩庆林肩膀上猛地拍了一巴掌,笑着说道:“眼珠子都看出来了吧,有心没胆的家伙。” 韩庆林一惊,回头一看,原来是云梦,他们也是同学。于是笑着说道:“对你,我倒是有胆,你给吗?” 云梦听了,作势又要打他,韩庆林却早已跑了出去。 烟火人家Ⅳ(96):大吃大喝,岂能少得了程某 张金水父子把三婶王满箱送回了娘家,又巧遇李长灿被围,打了个马虎眼,说了几句打渣子的话,卖了他那张老姑父的老脸,算是糊糊涂涂地给妹夫解了围。到家一看,弟兄们没有一个在家的,就连渠凤也没有在家,就和奶奶苏子莲打了声招呼,爷俩也没有到他老丈人王满囤家去坐坐,直接开车便向隗镇驶去。 张金水父子确实有事,关于给自己和王梅影补统筹的事,妹子张俊和县社人事科长程秋霞都已经答应下来了,只要隗镇供销社盖章,她们审批,没有一点问题。可如今,渠凤不干隗镇供销社主任了,妹子张金霞,虽说又官复原职了,可自从那次出事之后,胆子也小了不少,也不敢偷偷地给他办手续。 他们父子到了隗镇供销社的时候,舒芬还真的在上班,让他们没有扑空。他们原计划,如果在隗镇供销社找不到她,就去新县城农资公司的建筑工地上去呢。对于舒芬,父子俩都熟悉,也没有太多的客气,张金水便全盘端出了自己的来意。 舒芬笑了,说道:“老姑太爷,你那个手续,还有个由头,虽说当时开除了,可手续还在,把那张处分文件抽出来也就是了。再加个隗镇供销社的说明,说是这些年,下岗后自谋职业去了。可是俺老姑太这手续,没个由头啊。” 张金水笑了,说道:“咱这种关系,我也就不多说其他的了,程秋霞说,你有的是办法,还说,你们前年不是死了个职工叫什么王丹红的,年纪比你姑老太太大一岁,改一下名字,让她活过来,不就是了。” 舒芬瞪大了眼睛,反问了一声:“老姑太爷,这也行啊?那,俺老姑太太,今后就得改名叫王丹红了。你让我想想。”舒芬皱起眉头,向外喊叫了一声:“金霞,你过来一下。” 隗镇供销社财务室就在隔壁,张金霞听见主任舒芬喊自己,急忙跑了过来,看了看院子里停放着的那辆霸道车,便知道是自己的侄子张工行过来了,她更知道他爷俩是过来干啥的。于是推开舒芬的门,故作惊讶地说了句:“大哥,工行,你们咋来了?”说完,看了舒芬一眼。 舒芬没有让她落座的意思,而是随口问道:“金霞,那个王丹红,家里还有什么人?她的死亡抚恤金落实没有?” 张金霞故作姿态地想了一会,说道:“她的丧葬费、工资、福利、抚恤金,全部结清了,她有一个儿子,一个闺女,都在上学,她男人在建筑队干临时工,家里没了公公,有一个婆婆,按照惯例,咱们隗镇供销社一年给他补助60块钱,也就是一个月五块钱,还是以往的老标准,有的死亡职工子女,嫌钱少,早已不要了,不过,她家的人还要,去年是她老头来领的钱,我们都认识他,还问了他母亲的情况,他说老人家很扎实。”张金霞详实地回答着舒芬的问话。 舒芬听了,点了点头,对张金霞说道:“补统筹这事,就这么定了,老姑太爷这个,把那个文件给抽了,直接报。王丹红这个,换上老姑太太的照片,单独报。记住,这事不能宣扬出去,办成之后,把退休手续转到城里去,王瑞林那儿也行,农资公司那儿也行,反正不能退到咱们隗镇供销社。钱,呵呵,姑老太爷,孩子这儿,可是庙小神小,给你垫不起啊。” 舒芬的话还没有说完,张工行早已掏出一个大档案袋来,说道:“舒主任,这是四万,多了不退,少了我补。” 舒芬又笑了起来,说道:“小表爷如今是大款了,给爹娘办起事来,舍得花钱,让我们很感动啊。”说着话,把档案袋接过来,递给金霞,几个人也笑了起来。 张金水看了看外边,笑道:“舒主任,说吧,中午让我咋安排,是买啥吃啥,还是吃啥买啥?” 舒芬一听,也笑了起来,说道:“老头,你儿子和亲妹子都在这儿呢,这话,说得可不地道啊。不过,你既然开口了,孩子我也就不客气了,当然是‘吃啥买啥’了,饶不了你这个老鳖一的。走吧,金霞,多喊几个人,吃他张堂主一顿。” 原来,在田县,“买啥吃啥”和“吃啥买啥”是一句暧昧用语,说是在街上看见一个美女后背,说道:“这女孩,有味,吃啥买啥。”可走到前面一看人脸,一脸的粉刺,间或有几分恶心,于是改口说道:“买啥吃啥,也不干,还是谁吃谁买吧。”民间的用词,就是这么有趣。 几个人说笑着,正要起身,没想到门口却传来一个声音:“大吃大喝,岂能少得了我程某。” 对于程文彬的到来,几个人还是吃了一惊的。渠凤不干隗镇供销社的主任了,他们几个,和他程文彬,并没有过多的交际,就是张金水,那也只是达摩岭王家的女婿,平常见面也不多。不过,张金水还是热情地给儿子介绍着:“行,这是你大表姐夫,浊岐镇的干家,二海他哥。” 干酒店老板的儿子,自然懂得交往,连忙喊着姐夫,给程文彬让着烟。程文彬点着了烟,吸了一口,对舒芬说道:“舒经理,中午到哪儿喝啊?不,现在是经理兼主任了,帽子不少吗?”几个人能从程文彬的语气中,听出来些火药味儿。 “老程,有事吗?”舒芬冷冷地问了一句。 “噢,有点小事,我呢,人事手续要转到咱隗镇供销社来,随着大伙补缴统筹,原本是齐主任和渠主任都答应了的事,可没想到姓赖的把你这位大美女给空降下来了,呵呵,也只好找你了。”程文彬冷冷地笑着,说道。 “这,恐怕不好说吧。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的手续是在浊岐供销社办公室吧。转到咱这儿,那得赖书记签字,人事科办手续的。至于如何补缴,我们还没有研究呢。”舒芬说道。 “赖书记签字,舒经理,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咱田县县联社,是行政一把手签字算事吧?他姓赖的,现在还霸占着大印,签字画押啊?请问,齐大国主任的签字,在你舒主任这儿不过?”程文彬继续追问着,随手把一张职工调动表放到了舒芬的办公桌上。 舒芬看了看,还真是齐大国主任的签字,她愣了一下,说道:“老程,先放这儿吧。等我问过齐主任咋办合适,再给你办,好吧?走,老姑太爷请客,你这个老姑爷作陪。”舒芬随手把那张调度表递给了张金霞,脸色也变了过来。她知道,赖夫之庇护不了自己多长时间了,齐大国主任那儿,她是得罪不起的。 烟火人家Ⅳ(97):送刘百发到了桥梁工地 一辆小汽车,在107国道上快速地行驶着,王南旺气色凝重地开着车,让爱说笑话的刘百发有点压抑。他不时地看着车窗外闪过的麦田,还有几处油菜地,已经有星星点点的黄花出来了。他叹息着,说道:“在里面,哪儿会看到如此美丽的田园景色啊。起床、上厕所、吃饭、上工、下工、吃饭、学习、睡觉,360天,一个样儿,要么是灰色的车间,要么是灰色的监室,不是哥的定力强,早疯了。嘿,建国老兄,出来出不来,还在两可呢?我出狱的时候,问了一声秦监狱长,他说,建国又住院了。” 刘百发说着这些,偷偷地看了王南旺一眼,王南旺似乎在专心开车,又似乎有什么心事,并没有回答他。就在这时,放在驾驭台上的手机响了起来。刘百发惊奇地问了一句:“这就是大哥大啊,没想到这两年,科技进步得这么快。” 王南旺仍然没有接刘百发的话,而是看了看手机,是庄雪飞打过来的。于是低声说着:“发哥,嫂子,别吭声,让我接个电话。”说完,这才摁下了接听键,笑着说:“雪飞,你是找百发啊?对,百发是从监狱里出来了,可身体也毁了,作为当时的朋友和合作伙伴,我是给他了点钱,让他到外地治疗去了,你要是想见他,还是等他回来了吧。他啊,怎么可能有手机呢,要不,我抽空再找找他。”王南旺说着,挂断了电话。 坐在后座的刘百发和他老婆感觉到很惊讶,刘百发也不再笑了,而是呆呆地看着王南旺,问了句:“兄弟,咋回事啊?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王南旺想了好久,才问了一句:“你出狱之前,是不是有人找过你,问了话。” “有啊。”刘百发又笑了起来,说道:“不就是问田县煤炭运销公司欠银行多少钱吗?我回答说,全部在账上呢,具体数字,我也记不清了。呵呵,当时我想,我都快出狱了,难道还要来个二反计,再查出什么事儿出来。因此,我也就没有敢说具体数字,更不敢说,当时给他们花的小钱。兄弟,说句实话,那些过路费什么的,打死我也不会说的。” “他们是什么人,你知道吗?”王南旺又追问了一句。 刘百发摇了摇头,说了句:“反正不是咱田县的人,他们可是把我带到秦监狱长办公室问的,并没有亮明身份,但我想,应该是上级部门的人。” 王南旺说了声:“那就好,发哥,注意了,你和嫂子去的地方,不是许都高速工地,而是周家口跨沙颍河大桥工地。那里有座办公楼,楼上没住几个人,全部是我们自己人,也有伙房,你们吃住都在楼上。你们俩个的活,就是整理一下工地上的账目,没事不要乱跑出去,还有。”王南旺说着,从兜里掏出两张临时身份证来,上面贴着的,是刘百发和他老婆的照片,说道:“这是你的新证件,名字叫吴万里,嫂子的,叫王翠花,先用几个月,再说。” 刘百发一惊,追问道:“南旺兄弟,出啥大事了,还得让你哥嫂改名换姓的,这跟逃亡差不多啊。” 王南旺说道:“发哥,你就不要问这么多了。我只能给你说一句,张金灿的死,不是正常死亡,也不是因情绪失控导致的心肌梗死,而是和他经手的贷况有关。幸亏庄雪飞刚开始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所以她才着急找你呢。” “庄雪飞,不是郑冠旦家的儿媳妇吗?听说她如今已经是田县公安局的副局长兼刑警大队的大队长了,难道你对她也不放心?”刘百发着急地问道。 “发哥,不要问这么多了。她,没有这个能力。”王南旺看了一眼刘百发,又反复叮咛了他几句。直到刘百发的老婆,一直说:“百发,兄弟这些年对咱是啥情分,咱还不知道?兄弟说的,准没错,咱到那儿,好好给兄弟管好账,不出门就是了。”刘百发这才停止了一连串的问号。 王南旺安排了刘百发夫妻的生活,又陪他说了一会话,这才和他们告别了。可他并没有回中州市,也没有回田县,更没有到工地上去,而是去找顾美娟和罗兰了。顾美娟已经被提拔为周家口市主抓城建的副市长,而罗兰是他点名要过来担任城建局局长的。当然,中州启祥建筑公司在周家口市的路桥工程,有她两个的扶持成分在其中,更有启祥公司的实力与口碑。 令王南旺没有想到的是,丰潮也在,虽说当年丰潮和顾美娟、扈晨曦她们闹过不愉快,但都已经过去了。更何况,丰潮为周家口市带来的还有新的投资。 丰潮看到王南旺,笑了起来,说道:“小老表,让凤跟着哥哥受气了。我可是已经找过裴永庆了,我正告他,如果他再庇护着赖夫之爷俩,和我们作对,我们叶氏集团,将从中州市区撤资,包括青凤服装厂,我们照样可以搬到她们这边来嘛,她们这边的人,厚道。” 王南旺还没有开口,罗兰便说道:“丰总,那太好了,你放心,只要凤嫂子来,我给他找地皮,免她三年税收,如何?” 扈晨曦也笑了起来,说道:“没想到,当年那个小叫花子,这么厉害。呵呵,说不好听的话,那时候,她还到我们知青院偷过馍吃呢,被晨曦抓住过。不过,一直是一脸不服气的样子,你吆喝你的,她吃她的,好像从来不把人放在眼里一样。”顾美娟回想起知青生活来,不像受了伤害的那几个人一样,还是津津乐道的。 “哎,我说顾市长,咱别转移话题,我可是认真的,我真的是想把青凤制衣厂转移出来。老家那地儿,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听说,连教学的福旺,医院的广军,也给抓了?”丰潮又问了一句,自己尴尬地一笑,说道:“哎呦,我这也叫文化人啊?不让顾市长岔开话题,自己倒满嘴跑起火车来了。” 王南旺笑了笑,说道:“他们是在试探。福旺,根本就没有什么事,他们最多也就是不让他干校长了。广军那儿,恐怕忠实叔或者秦副司令一句话,就能摆平了。他们真正的目标是君峰叔,甚至是兰子和我们家的老先生。从而彻底打垮辰昌和全旺,他们两个,现在恐怕是最受委曲的县委书记和县长大人了,动不得,打不得,反抗不得,正气不得,可又死活不愿意与那些家伙同流合污啊。” 丰潮瞪大了眼睛,说道:“我说呢,就连裴永庆,好像他们也掌握有把柄,说起凤的事,似乎也面有难色呢。” 王南旺笑了,说道:“所以,老爷子说,要稳嘛。而要把凤的制衣厂搬出来,连老家的乡亲都不稳了,还能行?大老表,恐怕快给你下任务了,寨上要通自来水了,他们还等着你施舍呢。” 丰潮笑了,说道:“那,就按三表叔说的办,肯定没错,咱就再稳稳。要是他们真敢动我那两个小老表,咱就往上找人,看看谁能怼过谁?呵呵,寨上要通自来水,当然是好事,这个得支持,没一点问题。” 顾美娟叹了口气,说道:“只是,那口老井,可不敢毁了。” 烟火人家Ⅳ(98):你就喝三碗黄金白银汤吧 楚文革还是到了曾经的连襟赖新年、小姨子陈小敏的小食品厂,没想到一个老门卫,说什么也不让他进门,说这是生产食品的地方,他们要保证卫生安全。老头的话,一下子惹恼了楚文革,他骂道:“老东西,你是说老子脏,让赖新年、陈小敏给老子出来,我看看是老子脏,还是他们生产的猪蹄脏,奶奶的,都变了味了,还往看守所里送,你以为老子不知道啊?老子随便一句话,他娘的,这厂子就得给关停了,政府,罚不死你们!知道不?老头,卖假酒的都他娘的枪毙了,他赖新年,照样够枪毙的料。” 楚文革大声咆哮着,引出来了老板娘陈小敏,她看了老头一眼,对楚文革说道:“你,吆喝啥?走,进去说,还是那个样子,听风就是雨,麦秸火脾气,也不知道啥时候能改改。” 楚文革见小姨子终于出来了,这才黑虎着脸,跟着她向厂子里走去,眼睛还不时地向四周看着。赖新年两口子很听他爹的话,把厂子里的卫生整顿了一番,看上去倒也是干干净净的。原来的一些废弃物料,也早已转移了,生产车间里飘散出一些油脂气息来,有几个老工人正忙碌着烤制糕点,案板上放的模具及面团,也是新的,并没有什么异样。楚文革内心惊叹一声,赖夫之,果然是只老狐狸,能从田县三院出事的信息中,感受到这个小食品厂的问题所在。但,楚文革不会相信,赖新年会放弃暴利而转为正规生产了。 陈小敏把楚文革领进了办公室,并没有说其他事,而是埋怨着:“你啊,出来了,就不能跟俺姐姐好好过日子,又出去混去了,听说,你还想把房子卖掉。你啊,也不为孩子想想,到时候,让孩子住到哪儿去?就是离婚,那你也得给孩子掏两毛钱的抚养费吧。” 楚文革坐了下来,从茶几上拿起半盒烟,掏出一根,自顾自地点着了,吸了一口,暧昧地看了陈小敏一眼,冷笑一声,说道:“哥当初住进去的时候,你姐管我了吗?给我送过一个糖豆吗?那里面的日子,你没有听新年说过?为啥人家陈坤,公诉的是贪污二十万,最后判成了挪用公款两万元,判了个二缓一?为啥你家的新年,公诉的是贪污公款8万元,最后却判成了5000元,其余为有问题使用资金,判了个一缓一?而我,楚文革,也就是拿着公家的钱,私自花了,还不出一个月,就是借,那也说得过去,咋就判了三年实刑?你家新年,是姓赖的父子跑的事,我能理解,俺爹没那个权力。可看看人家王献美,听说可是陪了公检法好几个领导睡觉,才把陈坤给捞出来的啊。你姐呢,那时候干啥了,陪他娘的局长睡觉去了,最后人家甩了她,还落一身骂名,活该!” 楚文革的抱怨,陈小敏当然懂得,她哆嗦了一下嘴唇,说道:“这不都是为了孩子吗?事,都过去了,你们好好过日子也就是了。” “事,都过去了?小敏,你说的倒是轻巧,在我心里,所有的事都不可能过去。赖夫之陷害我,这事,能过去?奶奶的,老子可是借钱给他上礼的,到最后,他不替老子说一句好话,也算了,他还坑害老子,把明明宴请丰潮这些人的资金,也算成老子贪污了,老子会放过他?还有你姐,你们口口声声说楚明明是我的种,你们也没有看看,那小子,是不是邮政局原来那个局长陈四辈的翻版?”楚文革又提了高腔。 陈小敏不再说话了,楚明明那孩子,长相确实也太离谱了些,楚文革也就是一米六几的个头,长得白白胖胖的,而楚明明则瘦而高,一米八多的个头,脸黑得跟蛋皮一样。 楚文革见陈小敏不再说话了,这才提起了正事:“小敏,咱们之间,什么腌臜事,哥也不再说了,哥的胃口也不大,给我拿一千块钱,让我多活两天。还有,你可以告诉赖夫之、赖国庆那对狗父子,就说我姓楚的敲诈他了,他们干的那些杂碎事,老子随时都有可能告到省里去,老子认识的有的是省委省政府的大官。还有,你再给老家伙捎个信,那房子,老子卖定了。”说完,冷冷地看了小姨子陈小敏一眼。 就在隔壁的田县看守所内,杜琳琳又主动上班来了,由于田县三院这几天关停了,田县看守所医务室的医生护士也不来上班了,作为田县公安局的闲人,负责保健卫生的杜琳琳到这儿来发药,治个小病,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这也是前些年传下来的规矩。男号里关押的家伙,一看来了个漂亮的女警,登时便热闹起来,有几个老游击队员认识杜琳琳,隔着铁门和她开着玩笑,说道:“杜警官,那地儿疼,咋治啊,是不是得用性药啊?” 杜琳琳的脸色,一点都没有变化,笑着回怼了一句:“水泥柱子上蹭出血来,就好了。一边去,一边说,这里只有拉肚子的药,感冒药,没有硬药也没有软药。”说笑着,便一个号一个号地给大伙发着药,号里的老人给新人介绍着和蔼可亲的杜警官,大伙也少了几分恐惧感。 “郭老头,咋还在这儿住啊?是不是让我们看守所给你养老送终啊?这两天,肚子咋样,用不用点小药?”杜琳琳在关押郭天成的监室门口停了下来,关切地问着郭天成。 郭天成笑了起来,说道:“小杜,只要你来了,我的毛病都好了,呵呵,这几天,买的东西也正规了,也便宜了点,肚子就不出毛病了,要是还吃过去那东西,不拉肚子,那才怪呢。” 杜琳琳和郭天成说着话,不经意地往前走着,说道:“那好,等我发完药,我跟刘海洋说一声,你到医务室去一下,让我给你检查检查。”说话间,便又到了下一个号。里面有一个年轻人喊叫道:“杜警官,我肚子痛,也得检查检查。” 杜琳琳笑着看了那家伙一眼,说道:“怎么又是你啊,这一回,又跟谁打架了?要是肚子痛啊,我给你开个偏方,你们雅间里的黄金白银汤,你每天喝上三大碗,连喝三天,就好了。” 号里的人,笑了起来,就连邻号的和上边巡道的民警,也笑了起来。 烟火人家Ⅳ(99):赖金勇占领了颍川煤业办公大楼 皮同之打着自己已经麻木的脸,骂着自己的贪杯。第一场酒下来,稀里糊涂地给舒芬办了借贷手续;第二场酒下来,把阿镇的社员股金交给了县联社;第三杯下来,自己高高兴兴地抱住了社员股金这颗大炸弹;第四杯酒下来,又借给了颍川煤业500万元。说好的只用三天,这么多天过去了,也没有见苟正松父子的人影,让皮同之很焦虑。要知道,这500万元可是自己手中所有的备付金的近二分之一,而且,并没有办理什么抵押担保手续,甚至,口头批复的赖夫之也没有签字,当时他说的是,和齐大国主任一同会签的,这个时候找他,恐怕他是不可能认账的。皮同之很无奈,又不得不安慰着自己,苟正松是田县第一富翁,不可能为这点钱跑路的。 皮同之再三拨打苟正松、苟三娃父子的电话,无果之后,才决定亲自到颍川煤业去一趟,看看能不能找到苟正松父子,即便不能还上,也要把手续办扎实了。 外边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还能隐隐听到春雷的呜咽,公路两旁,一片一片碧绿的麦田,正在旺长,杨柳吐出的嫩芽,在春雨里显得那么脆弱,又那么妩媚,有一种弱不禁风的病态之美丽。翻过三十五里旱龙岗,地处诗河河谷的颍镇已经尽收眼底了。不大的一座小镇,周边林林总总地布设着十几家煤矿,高大的煤矿石堆,把春雨中的小镇,描绘成了一幅水墨山水,淡淡的,有一种虚幻的感觉。皮同之无意于人间风景,他最需要的是这笔资金别再出事了,他甚至有一种回家到阿寺做一场法事的冲动,让了性大师给自己预测一下未来,哪怕只是一种安慰。 然而,颍川煤矿院内的情景,却让皮同之大吃一惊,田县第一富翁经营的煤矿,停产了。一群工人不敢上访要工资,但还是聚到了颍川煤业办公楼下等待着。而另外几个人,和自己一样,也是来要账的。皮同之认识一个年轻人,是阿镇街上的,听说在中州煤业的一个大公司上班,只是不知道是干什么工作的,急忙向那个年轻人招了一下手。 那个年轻人见有人喊他,急忙跑了过来,近了,才喊了一声叔。皮同之问道:“你不是在中州煤业集团上班吗,跑到这里干啥来了?” 那个年轻人尴尬地一笑,说道:“我是在中州煤业集团矿山机械配件供应公司上班,他们矿上,用了我们八百多万元的矿山设备,一直拖欠着,公司没办法,就让我和两个同事在这儿守住,等老苟现身,然后结算一下,办理个正规手续,就是到法院,也有个捞摸。” 皮同之又指了指那几个人问道:“他们,也都是你们的人?”那个年轻人摇了摇头,说道:“不是,他们也是债主,好像是借给苟正松钱的,不过,这都是几十万元的小户,听说还有中州市区的、新县城的,更有当官的大户呢,好像有一个局长,一个人就投进去500万元呢,本来是想吃高息的,这下子可好,连本金也要赔进去了。” 就在二人说话的时候,突然来了两辆面包车,从车上下来十几个小伙子,手里拿着棍棒,大声说道:“都给我离开,这座办公楼,还有这里所有的一切,是姓苟的抵押给我们的。找姓苟正松那老家伙要钱,到新县城老二找那个家属院去,老鳖孙在那儿,包了个二奶,给苟三娃养了个小妈,只要守,那老鳖孙总会露头的。呵呵,可得加快速度了,现在这事,谁先占着茅坑,那就是谁的了。” 众人见那群年轻人凶神恶煞的样子,纷纷撑起雨伞,慢慢地向后退去,一个声音从后面叫道:“皮主任,怎么有雅致,下着雨,到这儿看热闹啊?” 皮同之回头一看,原来是赖金勇,自己的一个业务户,通过赖国庆,此前也借用过供销社社员股金服务部的钱,不多,说是应急的,一百五十万元,不过,已经及时还上了。前两天还说,要再用二百万元呢,不过,一直没有办手续。 皮同之尴尬地一笑,搓了搓手,说道:“这不是让苟总用了点钱吗?可一直找不到他们,没办法,过来看看。” 赖金勇笑了,他似乎知道皮同之外借的这笔钱,说了声:“不是才没几天的事嘛。热馍,还没有凉呢,那,你可要抓紧了。”说话间,走到了皮同之身边,炫耀似地说道:“现在要账,你得动点硬的,软里吧叽的,谁怕你啊?老叔,这个社会,还是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不要命的怕当官的,呵呵,你们就是当官的,不过,官太小了点,还得找大官啊。”说话间,赖金勇便傲慢地向办公楼走去,有一种胜利占领的感觉。 几个要账的灰溜溜地走了,一群工人还有些依依不舍的味道,一个拿着棍棒的年轻人大声吆喝着:“那群煤黑子,我说话是不是放屁的?还不赶快离开,非让我们动武不是?就那么一点钱,到城里找到姓苟的去,往他小老婆门前一坐,恶心死他,就把钱还给你们了。”说着,几个人便恶狠狠地向那群工人走来。 一个工人大声吆喝着了一声:“苟正松,我日你八辈祖奶奶,老子那点血汗钱,你非让老子入股不行,你个杂碎货,干那些伤天害理的事,别以为老子不知道,苟正松……” 轰隆隆,雷声近了,雨也大了起来。 烟火人家Ⅳ(100):杜明诚的大格局 楚文革很快便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他给前小姨子要一千,陈小敏给了他两千,条件是不让楚文革再到这个小食品加工厂来了,也不要再说赖新年的事。至于公爹赖夫之,陈小敏的原话是:“那个老不死的杂碎货,眼里只有他那两个当官的儿子,怎么会有我们两个,我们两个,也就是下苦力的命。哥,你就到县社去找他老鳖孙,不给你钱,骂死他。听说,这一回,下边的钱都集中到他那儿统一管理了,都快上亿了,他鳖孙,也没有想起俺俩一点。对了,那老鳖孙最近混了个小的,叫什么麻妮,不知道姓麻,还是脸上长有麻子点,听说是个高挑个儿,好像是雀镇供销社旅店里的服务员,你就不会吓唬吓唬他,别每天都是舒芬、小黑妮的,那俩骚货,早就磨明了,他会害怕?” 陈小敏甚至用哀求的眼光看着楚文革,或许她想让楚文革动她一下,重温一下旧情,从此不让楚文革再找他们两口子的麻烦,可楚文革却意志坚定地走了,不仅仅是自己有了新欢杜琳琳,更重要的是,楚文革是要复仇,是要再来找事的,他是不可能跟陈小敏、赖新年留下把柄的。 杜琳琳那里,同样掌握了一些东西,从一个管后勤的警察那里,偷偷地复印了几张赖新年的供货单及价格表,从医务室的就医登记表中,查证了几次在押人员食物中毒案例,上面明明写着,是吃了看守所供应的某种小食品后所致。而且,郭天成也给她说了实话,他是外贸口的一个高级别翻译,因为泄露了某种机密,而被长期羁押的。而他对楚文革说的郭文玉,是他的侄子,现在中州省委工作,任省委秘书长。而且,郭天成还一直说,见了他侄子,只说一句话,是郭成三让我来找你的,其他的一切都好说了。好像郭成三这个名字,只有他家里的人知道。 怀着胜利的喜悦,一番激情之后,杜琳琳懒洋洋地问:“文革,是不是该行动了。” 楚文革失神地躺在赤裸裸的杜琳琳身边,摇了摇头,说道:“这点小事,打不垮他赖夫之,我们还要掌握更多的证据。尤其是他对田县供销社、对田县经济的危害,把矛头引向他们与苏辰昌、王全旺的斗争中来,让他们相互厮杀、打斗、撕咬,最终两败俱伤,而姓赖的老东西,成为牺牲品。” 杜琳琳瞪大了眼睛,看着怀抱中的男人,笑了,说道:“你们男人啊,就是狗,不咬出一嘴毛,流出一摊血来,就不肯住手,我哥也是这样说的。他让你注意三件大事,一是,有官员向苟正松的煤矿提供巨额资金的事,他怀疑是陈建斌、秦雪莉、朱清占,还有可能有县委、县政府的官员,只要查证出确切的数字,便举报他们,查一下他们的资金来源,一下子就能打倒一大片的。二是,黑殿臣煤矿的安全事故案件,他当时就觉得是一起冤案,可是,朱清占、秦雪莉等人,并不听他的,这才办了黑殿臣,但一些线索,他还掌握着,有些当事人,他不便直接出面查证,让我们逐渐关注一下。三是,田县供销社、赖夫之最大的猫腻,便是他们那个股金服务部,我哥怀疑,里面的钱,早已中空了,漏洞有多大,暂时还没有个确切数据,但,他相信,你有办法会查出来。他还说,前阶段舒芬还田县信用社那个一千万,有问题,而且问题很大,你应该多少知道点。” 楚文革点了点头,说道:“咱哥说得对,这才是大格局,我听他的。” “咱哥,呵呵,你叫的可真亲切,我这肚皮上,还不知道,有多少人叫‘咱哥’了呢?呵呵,文革,是不是还要查一下咱前夫张光南啊,那小子,和他姐夫张金灿之间,恐怕也没有少干坏事,他那个隗镇信用社里的钱,可是有走小路出去的。张金灿死了,有些账,他也只好自己去要了,哼哼,狐狸尾巴,也快露出来了。”杜琳琳得意而淫荡地笑着。 还真让杜琳琳说准了,张光南的日子真的不好过,有几百万元的资金,他搞的是账外经营,把大额储户的资金,直接搞出来,经他姐夫张金灿的手,给高息贷了出去,张光南只知道吃高息,甚至连贷给谁了也不知道。前阶段张金灿有病了,他才不好意思地问了几句,张金灿让他放心,说他那点钱,一部分借给赖金勇了,一部分借给苟正松了,以他们的实力,会有什么问题? 可田县三院关门整顿之后,连陈建斌、李不饿也找不到苟正松、苟三娃了,张光南才知道坏事了。本想找找赖金勇说说这事,可人家赖金勇说得更好,退钱啊,好商量,叔,手续呢?张光南知道,坏大事了。 隗镇街一家小酒馆里,百无聊赖的张光南一个人喝着闷酒的时候,程文彬却走了进来。张光南面无表情地跟他打了声招呼,程文彬却不客气,一屁股坐在了张光南的对面,抓起张光南面前放着的酒瓶,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自顾喝了一杯,这才说道:“张主任,一个人在这儿喝闷酒,没意思了吧?” 张光南的事,自然是不能向外人透露的,于是强作欢笑,说道:“程矿长,这么忙,今天怎么闲了啊?啊,对了,我刚才看见金水和俺大嫂了,不是寨上会的吗?你这个大女婿,倒逃起懒来了。” 程文彬又喝了一杯酒,才说道:“是会的,不过老太太发下话来,今年她生日,不待客了。因为王三爷老了,大伙都去戴孝呢?呵呵,还是金水姑父积极啊,是不是晚上要守灵啊?我,就明天再去,也不迟,也不迟,他们哥几个,还能不认我这个侄女婿?” 程文彬轻描淡写地说着,张光南才知道,寨上那个老头王廷英死了,嘴里嘟噜了一句:“我说,一早的时候,清智、清玉哥俩去找隗胜利说啥事呢,原来是想走姥娘家,没脸去了啊。奶奶的,这恶人当不得啊,也不知道,黄清云那小子,啥时候才出狱呢?” 程文彬冷冷一笑,说道:“这门亲戚,无情无义,寨上王家,早就不认他们了,尤其是老太太,那可是认真的。呵呵,咱不说他们的事,我就想问一件事,我们煤矿上存的那五十万,等着急用呢,为啥就取不出来了呢?兄弟,柜台上的人说,没这笔存款,我就奇了怪哩,明明是你们隗镇信用社的存折,又是你们的大印,怎么能说没有呢?兄弟,是不是让老程去报警啊?” 张光南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处,心里骂着自己,奶奶的,没想到这么快,事情就败露出来了。这个程文彬,煤矿上的钱,早不取,晚不取的,非在这个节骨眼上取,是不是他发现了什么啊? 烟火人家Ⅳ(101):路遇陈忠实 程文彬并没有说谎,也没有发现什么,是程二海安排他来取钱的,说是要给工人发工资的,可矿上这几天又没了流动资金,只好动用一下这个定期存折了。程文彬看了看,这张一年期的存折,已经到期了,于是才跑到隗镇信用社来取钱的,可柜台里的工作人员,查了好长时间,竟然没有这一笔,于是笑着说,让他再等等,等他们张主任回来了,看看是咋回事,是不是在其他账上记着呢。 程文彬更没有想到的是,准备到小饭馆吃点饭,回去准备祭奠老人的东西时,竟然又偶遇张光南,张光南听了,连忙解释了一番,说他们这是大额,单独列账管理的,要想一下子取完,还得跟县联社打招呼。程文彬这才放下心来,笑骂了信用社一回,存钱的时候,你们可没有研究啊,取钱的时候,便由你不由我了。张光南尴尬地敷衍了几句,两个人喝完了一瓶酒,又吃了一小碗烩面,这才告辞了。 虽说是孙女家,可程文彬还是跟大海、二海说了一声的,毕竟这边还亲着,王满林还在田县供销运输公司干着经理,人情世故上,还是不能少的。明天,说啥也得去十个八个人的,行孝施礼,难不倒老程,程文彬在这方面,是老把式,可人气,还是旺点好。程文彬想着,又到街上买了些东西,这才准备开车往家走。 程文彬刚刚启动车子的时候,王大妮两口子过来了,陈德印说道:“文彬,走岭上吧,让俺俩乘乘车。” 程文彬和他俩开着玩笑,打开了车门,还不忘催促了王大妮一句:“姑,听说要当省委书记女儿的婆婆了,还趁孩子我的车啊,干脆,让俺那俩兄弟,给你们买辆小包车,让俺姑父学学,您俩开着,天南海北地去旅游吧。呵呵,厉害,厉害,我这两个兄弟,一个是大官,一个是大科学家,你俩啊,以后有福享了。” 陈德印、王大妮两个人上了车,看了看程文彬买的黄表、烧纸、鞭炮等物件,冲着陈德印说了句:“你看看文彬,不也买这东西了,咱奶奶信耶稣,咱三爷、咱六叔可是不信啊。” 陈德印憨厚地笑了,说道:“咱听咱娘的,反正都是花钱买的,咱不给他们这东西,咱给钱就是了,你说是不是,文彬?我觉得,给钱还是实惠点的。” “嘿嘿,这可真是一拃没有四指近啊,我们这儿,可是没有人安排的,也不知道他们几个,还有俺旺秀姑,是咋安排的,反正我是买了点东西,要是老太太不让拿出来,我啊,也掏钱。嘿,我倒是把老太太信耶稣这事给忘记了。”程文彬略带尴尬地说着,便启动了车子。随口说道:“姑,还是俺姑父说得对,送这些东西,真没有多大用,真不胜拿点钱,多实惠。” 王大妮好像想起什么来了,问了程文彬一句:“文彬,听说大萍会拴小孩,咋拴的啊,系脖子上,哪还不勒死了?” 一句话说得程文彬险些笑喷了出来,说道:“我的姑哎,你说这事,我不懂,不过,俺那俩兄弟,一顺百顺的,这东西,最好知道得越少越好,呵呵。”几个人说着话,车子已经上了山路,连绵的春雨中,道路还是有点滑腻的,程文彬也不再多说什么了。 猛然,一声惊雷,程文彬的手,哆嗦了一下,车子一歪,险些滑进跑边沟里去,坐在车上的陈德印和王大妮也惊呼了一声,车子扭动了几下,才停下来。程文彬吓得良久说不出话来,就在这时,一辆奥迪车却停在了他们的面包车旁边。田广军从车窗里伸出头来,问了一声:“哥,没事吧?噢,大妮姐、姐夫也在啊?”说着,就要下车。 程文彬这才看到,田广军坐的,并不是自己的车,开车的是一位年轻的司机,他也不认识。不过,听见有人喊叫大妮,后面的车窗也摇了下来,一个年龄稍大点的干部,冲着自己的面包车说道:“大妮啊,下着雨哩,回家再说话吧。噢,这个不是大萍家的女婿嘛,车子没事吧?走,到家再说话。” 程文彬和王大妮、陈德印早已看清了对方是谁,王大妮实诚,说道:“陈伯伯,你一个人回来的?”陈德印用脚踢了踢王大妮,正要下车给陈忠实让烟,而那辆奥迪车却早已开走了。 程文彬愣了一下,回头看了陈德印一眼,说道:“我说呢,怎么突然就响了这么大一声惊雷呢?原来是他回来了啊,我就说嘛,广军没事,就是没事,大萍都给他算出来了,有贵人相助,这不,贵人一出来,他不就出来了嘛。” 陈德印并没有接程文彬的话,而是数落着王大妮:“忠实伯娶的是二婚,人家那个阿姨,是省委的大官,你就没听丙乾说过,她比忠实伯的官都大,下这么大的雨,会跟咱三爷回来行孝?她又不认识咱家的人。” 王大妮不服气地撅着嘴,说道:“咋啦,我不就是说说嘛,上次我去看小乾和杜程的时候,就住在咱大伯家,咱忠实伯家那个阿姨,还给咱大姨送水果了呢。那个女的,咱大伯叫她小闻,经常到咱大伯家去玩的那个年轻人,叫孙鹏飞的,说是他们单位的头头,我也不知道,她是个什么官。” 陈德印不愿意跟王大妮理论,尴尬地笑了笑,说道:“好,好,好,管她多大官呢,咱又不求他们,过几天,小乾、杜程在中州待客,估计他们也会去的,到时候,可不敢乱说。听说,杜程他爸也去呢,杜程咋跟你说的啊?”陈德印又想起儿子的婚礼来,前几天,他没有去,让王大妮自己到中州市去见了儿子和儿媳妇的。 “哪还会咋办?杜程他爸找了个一般的饭店,说是不要太张扬了,到时候,请一下双方的近亲属,喝个酒,也就是了。小乾和杜程都同意他爸的安排。咱这边参加的亲属,他说,就让咱青良姑父安排了。家里的乡亲,让咱在家里招待,城里地方小,办啥事不方便。”王大妮絮絮叨叨地说着,陈德印很幸福,自己的女人实诚,可却是个有福人,没想到跟着孩子,见了这么多官员。 这一次,程文彬没有再恭维他们,而是在内心里排着黄青良有可能安排的家属。按照老太太一贯的做法,除了西院那两家的主要人物外,东院这一大家子,肯定是会去人的,一般情况下,应该是自己的老丈人王旺荣,达摩岭寨上所喊叫的“荣老大”,而自己能不能代表老丈人王旺荣出席一下表弟陈丙乾在中州市区举办的,这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婚礼,意义就非同一般了。 烟火人家Ⅳ(102):陈忠实回到了田县 其实,陈忠实并不是专门回来参加王三爷的葬礼的,也不是到田县检查工作说医疗资源分配的事的,真正的目的,就是解救田广军的。王北旺已经给省纪委报去了他们对田县人民医院审计的报告,其中一项便是田广军接受医疗器械厂方代表行贿的问题,田广军承认有这事,当时他是收了人家一万块钱,交由办公室的副主任王小青处理了。不过,这钱花的还真不是地方,因为当时快过春节了,王小青几个人一商量,买了东西,给大伙发福利了,大伙都出的有证明。其他的账目,并没有问题。田县纪委寇一书记,纪委副书记、监察局长王北旺和田县审计局长马林都亲笔签了字。报告里还毫不避讳地谈了田县医疗资源分配不公的事,谈了田县人民医院管理上的一些实际问题。 省纪委派出的暗访组到田县以后,发现了许多新的矛盾和问题,尤其是县委、县政府无法正常领导、行政的问题,经济、金融方面的问题,让省委的几个主要领导很关注,因很多线索,涉及到中州市委、市政府层面,省委主要领导对省纪委书记闻祥林同志下达了一道奇怪的命令,在保证稳定的情况下,逐步解决田县问题。不能在经济萎缩的情况下,再搞出个翻天覆地的事态来。 闻祥林虽然对这种处理方案有意见,可还是接受了,因为她手头上,还放着好几个类似的报告,金融、经济方面的危机,有的已经上升到地市级层面了,不谨慎处理,后果不堪设想。对于田县的问题,她同样做出了一个奇怪的决定,她直接打电话给中州市委副书记赵洪涛,让他安排田县检察院,把所有有关经济、金融类案件,交由田县纪委办理,他们只负责纪委移交过去的案件,不得直插手此类案件的办理。 而对于老朋友秦副司令委托的小田院长的案件,同样是经济类案件,自然也在如此处理之列。不过,陈忠实还是有点不大放心,笑着对闻祥林说了句:“闻同志,要不,我先回去,看看你的号令在田县管用不?我去接小田院长,看看他们敢拦阻不?” 闻祥林比丈夫陈忠实小了好几岁,她笑了笑说:“你们这些人啊,可爱得很,是不是又想着底下的人,阳奉阴违了啊?前几天,我去看王副书记,他也有同样的担心。对了,还有检察院那个退了休的老黄,已经回家了解情况去了。你们啊,对于田县的关心,是要带进坟墓了。” 陈忠实笑了,说道:“我啊,一是关心夫人大人的命令,是不是畅通无阻;二是想俺娘了,人啊,再过几年,还不知道能不能见上呢?”陈忠实说话时,眼里泛出了些眼泪。 闻祥林笑了起来,说道:“那,你回去吧,别到时候成了没娘的孩子,后悔就来不及了。”说着,回头看了陈忠实一眼,说道:“只许问小田院长一个人的情况,其他的人,包括你说那个兄弟苏君峰,都不能问。田县检察院送上来一份材料,正申请查这个人的资产呢,还说他有海外关系什么的,好像还说你那个兄弟有个二奶,账上一下子冒出一千万美元来,这些事,在没有落实之前,任何人,是不能跑风漏气的。” 陈忠实可爱地笑了起来,说道:“小闻,任何人,不包括你啊?你这不是把俺兄弟的事,跑风漏气给我了,呵呵,什么意思啊?” 闻祥林一听,男人陈忠实在调侃自己,便脸上起了红润,撒起娇来,说道:“谁叫你是俺男人呢?不过,这事,好查,我是在考验考验你这个老共产党员,党性坚强不坚强?” 陈忠实也笑了起来,抱了抱闻祥林,说道:“坚强得很,我也坚强地认为,我这两个兄弟,不会出现像他们说的那种事。”夫妻两个开了会玩笑,陈忠实也就走了。 其实,陈忠实这个中州省卫生厅党委书记、常务副厅长,是名副其实的一把手,因为厅长是一位非党人士,这个,卫生系统的上上下下都知道。而陈忠实到了田县新县城,根本就没有去见苏辰昌、王南旺。一直到了田县卫生局大门口时,才跟田县卫生局局长陈金山打了个电话,说是要和田广军回老家办点事。等陈金山反应过来后,急忙把老厅长迎到办公室,这才给秦雪莉打了个电话。 早已接到放人通知的秦雪莉,一听省里的厅长下来要接一个小院长,而且是一个有问题的小院长,有了十分地不满,骂了句,官大一级压死人,便没好气地对陈金山说了句:“早走球了,我到哪儿给你找人去啊?” 陈金山吃了个没趣,又急忙联系田县人民医院,王小青他们说,是听说田院长出来了,可他们也不知道在哪儿。就在这时,看到陈忠实回到田县的贾抓钩跑上楼来,喊了声“舅”,便和陈忠实说起话来,说道:“广军?是不是准备东西去了,寨上俺三姥爷死了,说是明天埋葬呢。我听臭妮说,俺大舅、大妗子,昨天就回来行孝了。” 两个人正说话时,田广军却不请自到了,他是来找局长陈金山说明情况来了。陈忠实一见,也不管许多,高兴地说了句:“小田,出来了就好,我也算完成你妗子交代的任务了,走,我们一起回去给三叔行孝去。”说着,也不看其他人一眼,拉起田广军就走,还不忘回头对贾抓钩说一句:“小贾,回去跟臭妮子说,明天你们带着孩子,都得回去,这亲,可不能断了。你岳母,是个好人,我当时吃的青菜,可都是她偷偷拿回家的,我还欠她一个大人情呢。” 看着风风火火的老人,拉着田广军走下楼去,卫生局的人,惊讶地看着,心想,这个人,就是当年的田县县委书记,如今的省卫生厅的一把手,怎么看都不像啊,说那话,怎么像个农村老太太啊。 烟火人家Ⅳ(103):渠凤要收饮水工程赞助款了 秦雪莉执行了赵志刚直接下达的放人通知,中州市检察院的检察长还若无其事地说了一句:“工作,不是树敌,天塌砸大家,田县的地方国营企业家,就是大家,你能把天戳塌吗,你能保证天塌的时候,只砸别人不砸你吗?” 秦雪莉并没有太多惊讶,她知道,在这个旋涡里生存,没有人能跳到旋涡外得以自保的,失去浑身刺的刺猬,便是一块任人宰割的肉块了。他很快喊来了赖国庆和柳欢,对她这两个得力的部下,下达着新的命令:“我们,要从表面上冷静一个时期,但调查工作,一刻也不能停。尤其是关于苏君峰、兰子财产的问题,王满仓与兰子的关系问题,要有铁证,一板子打死人的铁证。对于我们头上那两个,上头的意思没有改变,如果他们两个卧在那儿不动,咱们是你好我好大家好,一旦有个风吹草动,我们直接启动打击程序。” “为什么不把他们调走呢?换成自己的人,不就什么都好说了?”柳欢到底年轻,提了这样一个问题。 “自己的人,什么是自己的人啊?苟正松、苟三娃是不是我们自己的人,这一下子,又会有多少人要吃家什啊?”秦雪莉看了他们两个一眼,说道:“要尽快见到苟正松,把我们投到他那里的钱,给退还了,息,我们不要了,本金退了,算完。条件是,我们继续保护他那点烂事。这个,国庆去办吧。” 赖国庆点了一下头,说了声:“秦检,我们内部那几个家伙,怎么办?姓杜的,这个阶段活动得最凶,是不是给他点颜色看看?” 秦雪莉笑了,说道:“我,给他点好颜色看看,保举他到外单位干个一把手,你们,给他点黄颜色看看,听说这个人,是不是跟他亲妹妹有一腿,而被他妹夫发现了,才离的婚。这不是坊间传言,记着,要抓现行,最好在社会面上闹腾一下,呵呵。”秦雪莉说起这事来,少有地兴奋着,肥白的脸上也充满了红润,她看了两个下属一眼,两个人自然知道她想得到什么。 陈建明没有按哥哥陈建斌的交代,立即启动对张金灿经手的两笔“无主”贷款的起诉程序,而是找到了田县法院主管审判的副院长严保国和办公室主任吕春喜。严保国是田县法院少数几个由基层法官提拔上来的领导,他原来是干审判庭庭长的。而吕春喜是朱清占来到田县法院带来的,他原来是田县检察院的办公室副主任,和陈建明家有点亲戚。 陈建明之所以找他们两个,是因为他们之间关系还可以,起码陈建明是这样认为的,而且陈建明确实想听一下,他们对这两笔贷款的处理意见。 严保国一听,早已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是想用法院的判决,来躲避责任的,被告不出庭,田县法院判田县信用联社胜诉,然后无法执行,又把田县法院给套进去了。严保国内心里骂着他们的小聪明,脸上却带着笑意,说道:“陈主任,这事啊,还得报警,张金灿已经死了,把全部责任砸到他身上,不比我们这样追来追去强些?我们追到最后的结果是什么?不还是查无此人,到时候,我们两个单位,一个断案不明,一个处事不清,都落闲话。” 吕春喜倒是笑了起来,说道:“我觉得,你们说的都有道理,可却不能这样干。去报警,说明了什么?说明了你们内部已经发现出了问题,又在张金灿死亡这个节骨眼上,难道你陈主任不知情?到法院告状,到时候肯定会说,你们是在技术性推脱责任,两个单位领导,都会受到不同程度的牵连。” 吕春喜说到这儿,不再往下说了,陈建明着急地问道:“春喜,你说,咋办?” 吕春喜笑了,说道:“他寇一、王北旺不是管的宽吗?把这个案件,举报给他们,让他们来查,你陈建明权当什么都不知道。到时候,最多批评你几句,也就是了。” 王北旺接着苏君峰回到家时,王满顺已经守在三叔的灵堂前了,虽然众人都劝他回家休息一下,可是老人却怎么也不肯回去,他甚至说,他愧对达摩岭寨上的亲人,就让他在三叔的灵前尽尽孝心。陈忠实和王满顺、王满林他们哥几个照了一下头,给三叔行了礼,还是很快便回到西院了。 试着从来没有谋过面的陈忠实的妻子给自己买的新衣服,苏子莲还是由衷地高兴的,嘴里说着:“忠实啊,成个家好,成个家好,相互也有个照应,人,老了,得有个伴。” 陈忠实也遵从了自己在妻子面前的诺言,对赶回家的王满仓和他的儿子们说道:“我,接到的命令是,只解救广军一人,你们,我相信,是不用解救的。”说完,看了站在王满仓身后的王全旺一眼,笑着说道:“你啊,当年的大秀才,怎么也变得畏首畏尾了?田县,什么都可以存在,就是不能存在落后、倒退,记住,只有进步,只有发展,才能解决存在的一切问题,躺平,只能使问题沉淀、积累甚至是发酵,酿成大祸,一发而不可收拾。” 王全旺点着头,他知道,自己下的决心,是对的,示弱的结果,只能使事情向反的方面发展。 苏子莲苦笑一声,说道:“忠实啊,想着现在政策好了,大伙都可以安安心心地过日子,可为啥还总是让人提心吊胆啊?” 陈忠实笑了起来,说道:“娘,《圣经》上不是写着吗?魔鬼如吃人的狮子,遍地游行,寻找着可吞噬的人。世界,本身就是善与恶并行的嘛,上帝造日光,照好人也照恶人嘛。” 众人听了,还没有说话,渠凤风风火火地跑了起来,说道:“好了,好了,这下子齐了,我们可要开始下任务了,隗镇达摩岭村吃水工程资金筹措委员会,命令你们,留下买路钱,否则,就不要再回来了。” 苏子莲看着孙子媳妇,笑着骂道:“凤,看你选个多好的时候,非在你三爷去世的时候,向他们要钱?” 渠凤笑了起来,说道:“奶奶,这也是俺三爷的意思,前几天我去看他,他还说,一定要把清水引到寨子里,把咱门前这口老水井给灌满,他才好意思去见俺爷他老哥俩,不信,你可以问问俺小叔,他可是听着呢?你说,咱家这些人,要不是他召集,我哪儿有哪个本事啊。” 陈忠实也跟着尴尬地笑了起来,说道:“这个,是四格老人家那个孙女吧,好,你的事迹,可是多次上了报纸的。不过,你伯我可是个穷官啊,我和你婶的工资,拿出一大半救助失学的孩子了。不过,我手中还有点权力,这一回就私自动用一下。你们上山的水管,我们省卫生厅给你们出了,只是,你可得把我们厅长的姓名和我们的大号给标明上去啊,呵呵,我可以再给你透个底,我们那个朱厅长,可是全国有名的书法家,让他给你们这饮水工程题个字,保证会大放光彩的。对了,广军呢?” 陈忠实向王满仓身后看去,田广军正站在那儿听他讲话呢。陈忠实又笑了起来,说道:“既然是动用权力了,就再破例一次,往年,给你们田县医疗单位拨付的资金,听说都被田县三院争取走了,今年的农村大病筛查,就交给你们了。记住,随着田县这些年的发展,环境破坏了不少,一些病症也在增加啊,还有就是煤矿、耐火厂、建材厂、造纸厂这些工厂从业人员,有可能患的职业病,一定要筛查出来,给予治疗,保证人民的身体健康,这个好事,也得先从咱达摩岭寨上开始。” 众人鼓起掌来,寨子里充满着快乐的空气。寨门口处,王廷英的葬礼上,奏响了喜乐。 烟火人家Ⅳ(104):我是小乾他姥爷 虽说下着雨,下午的时候,赖夫之还是带着几个公司经理和基层社主任出席了王廷英的葬礼,司仪先生高声喊叫着:“王老先生儿子,孝子王满林所在单位领导赖夫之等一行十七人,过府吊唁,表达最沉痛的追思,送王老先生最后一程,孝子侍立两旁,贵宾前排站立,吊唁王老先生仪式,正式开始,起哀乐,鸣炮……” 赖夫之低着头,却在不时地左右观望着,外面站着的几个穿重孝的孝子,他都认识,王满囤、王满仓、王满林,还有一个,精神有点恍惚的,应该是王满当,而棺材旁边坐着的那个白发老者,应该就是传说中的王满顺了,看来,他已经不能站立迎客了,其他一群穿蓝色孝衣的,一大群,他也认识不少,竟然还有一大群穿红孝的,赖夫之感叹着这个家庭的子孙兴旺。 而赖夫之没有注意到,并没有戴孝的陈忠实和黄青良却已经在厢房的窗户后,看着自己了。而作为王家长门的大孙女女婿,程文彬也只是象征性地叠了个红布巾,插在了上衣布袋处,以示自己这个半大老头,也是重孙子辈的。因而,他在这儿照顾着陈忠实等贵宾,也是合适的。 “忠实爷,这家伙,在你走后,可没少干坏事,整个田县供销社,快被他给搞呼啦了,报纸上还说他是改革标兵呢,这样的标兵,不要也罢。就是他,把干得好好的渠凤,给无缘无故地免职了的,免了还不算,还让凤担亏损的账,什么人吗?”程文彬终于逮着了机会,给陈忠实和黄青良介绍着。 其实,陈忠实在寨上,认识的人,甚至比黄青良都多,更知道其中的人情世故,远近亲疏。黄青良是从小就离开家的,而他,可是在这儿下放劳动了整整四年的。对于这个程文彬,他也是早就认识的,荣老大家的大女婿,当年可是个名人,在东院王家,那可是个领头羊。 陈忠实哼了一声,没有吭声,黄青良却笑着对程文彬说道:“文彬,我不是记得,你在浊岐供销社干采购员吗?怎么跑到二海个体煤矿上去了,是不是也下岗失业了啊?” 程文彬一听,终于有人问起自己的事儿来了,这才说道:“那可不是,是他姓赖的,把一个好好的浊岐供销社给搞完蛋了,他倒好,落着了一大笔钱,还把人家王振刚、刘明湘给判了刑,我们这些人也就下了岗。老姑爷,其实,我还是想干供销社,我对那行业有感情,可是,这个姓赖的,把持着县联社,咱家的人,都被他踢出来了,先是张俊,后是北旺,这一回又轮到渠凤,要不是俺满林爷老实,恐怕也早被他踢出局了。” 程文彬和黄青良说着话,陈忠实并没有吱声。黄青良当然也没有想到,程文彬说这话,是有意让陈忠实听的,而自己一个离休干部,和家里人说话,也就方便得多了,他根本就没有去关注陈忠实的脸色,而是继续问了一句:“我前几天回来时,见街上又开了一家社员股金服务部,好像是后街松论家那个儿媳妇在那儿主持剪彩呢,对了,还有这位赖夫之,和阿镇街上那个姓皮的,好像是皮洞之他兄弟吧?文彬,你们这样让老百姓存钱,咋管理的啊?这还不是和银行对着干吗?我总觉得,不大对劲,我听老苏,还有你三爷说过,钱这东西,不是越多越好的,也就像人吃饭,略略忍点饥,才是最佳健康,吃多了,发不了胖,便会发暄、发虚的,还说,有可能会形成泡沫的。” 程文彬越听越满意,不仅黄青良问着自己有关供销社的事,而且还问到了自己的心窝子里,更问到了赖夫之的病根上,于是,略带气愤地说道:“姑爷,你说得太对了,那天开业,就是他们几个去剪的彩,姓赖的还假惺惺地通知渠凤过去,渠凤说了句:“那是颗炸弹,躲还躲不及呢,我为什么去抱它。渠凤说的,我不知道是指社员股金,还是姓赖的本人。” 陈忠实终于说了一句:“都是!” 几个人说着闲话的时候,赖夫之几个人,已经举行完了所有仪式,还和王满顺握了握手,喊了声“老领导”,这才向外走去。黄青良笑了起来,说道:“文彬,看来,你对你们这位领导意见不小啊,也不出去送送人家?” 程文彬也笑了,说道:“他,确实是赖主任,是赖在位上不走的主任,县委已经任命新主任来好长时间了,他一直霸占着位置,不给人家交权,还排挤人家,嘿,这样的领导,反正我不待见。你孩子本事不大,可是非观念还是有的嘛。” 外面的雨,时下时停,春天里的寒冷,也多让人难受。陈忠实又和苏子莲说了一会话,要走了。田桂香也早已给陈忠实装上些绿豆丸子,豆瓣、干菜、杂面之类的东西,整整两大袋子,苏文娟、黄青平,又给他从大棚里摘了些新鲜的蔬菜,放到了后备箱内。陈忠实和她们开着玩笑,说道:“怪不得你们两个不回城里去呢,在家多好,空气好,吃得也新鲜,还让桂香当丫鬟伺候着你们,等过两年,我退休了,也非搬回来住不行。”说着,又看了田桂香一眼,说道:“桂香,这一回,你可是又要赔本了,俺两口子,就是给咱娘买了一身衣裳,你给我这一车厢东西,这生意,能做,下星期,我还回来。” 众人说笑着,陈忠实正要上车,又看到程文彬领着一群人进了王满林家,王满仓小声说道:“这个,就是过了年后,县社新去的新主任,叫齐大国的,是个转业军人。”陈忠实没有说话。黄青良倒是不满地说道:“一个单位,出门参加个葬礼,也尿不到一个壶里,说明,两个人,都不咋的。” 陈忠实笑了笑,对黄青良说了句:“那是辰昌和全旺的事,你啊,一个离休了的老同志,还是关心一下你自己吧。对了,老成安排那事,可不敢把我和你弟妹忘记了啊。我是咱这一边的亲戚,呵呵,我是大妮他伯、是小乾他姥爷,小闻是他姥姥,就这样介绍,啊。”说完,挥了挥手,又看了苏子莲一眼,上车,走了。 苏子莲看到了陈忠实眼里的泪光,也挥了挥手,回头对她的儿孙们说:“都去守孝去吧。” 烟火人家Ⅳ(105):家长里短,人间烟火气息 天黑的时候,王南旺才匆匆赶回家,他是最后一个回来的孩子,他匆匆地给三爷行了礼,换上孝衣,又问了灵棚中的几个老人好,这才悄悄地跟两个兄弟使了个眼色,王北旺、王全旺会意,走了出来。 没想到,家里的人,比三爷家里的人还要多,王南旺尴尬地笑了笑,掏出两盒烟来,给大伙散着,又笑着对黄青龙、王旺荣说道:“你们两个啊,揽包工程的劲头可真足,连我这个大建筑公司也争不过你们了,呵呵,咱可说好了,工程质量,我得回来验收。” 黄青龙跟着笑了起来,说道:“王总,这一回,你算看错了,我们架水管的钱,已经够了。呵呵,还是人家陈厅长,一句话,把原材料都给解决了。人家东旺那边,解决了抽水、净化设备。你说,咱还缺啥?不就是两个工钱嘛,呵呵,他们几个,早就兑够了,你的钱,我们,关门,不收了。”黄青龙倒拿起势来,似乎对王南旺的说法,有些许不满。 “那,我就不拿了啊,反正过了年,手头有点紧,不掏钱,多好。要不,改天我请您俩喝酒,中不?”王南旺知道,他们肯定饶不了自己,黄青龙这样说,是在想刁点子,多要几个。 “嘿嘿,还当真了啊,那好,那好,到时候,我们就在这水井旁边,立一能碑,上面写上集资捐款,修建达摩岭村饮用水工程的捐款数字,我黄青龙一千块钱,不多,恐怕会排到最后几名,你王南旺,去球了,上面就没有你的名字,你不怕丢人,我们怕什么?是不是,荣老大?我看,就把他的名字,写到张玲玲后面,人家一个开小饭馆的,还捐了五百块呢。” 王南旺笑了起来,说道:“叔,狐狸尾巴,它就是尾巴,说吧,给我分的是啥任务?” 院子里的人笑了起来,说道:“老黄,会饶了你,那才叫怪呢?给你留了个大头,村里的水塔,包给你了,他们那手艺,也根本干不成啊。不过,是不是王献文已经答应过了。” “他敢,他答应过了也不行,那也得是王南旺、王献文一同建的。青龙叔,就这样说定了,保证让寇工给我们设计好,建一座标志性的水塔,那得是景观,行不行?”王南旺说着话,弟兄几个就要往外走。 “不行!”黄青龙看他们要出去,提高了声音,说道:“不能光好看,还得高点,至少得比炮台高点,往后,咱寨上的人,多数是要盖二层、三层小楼的,知道不?”大伙又笑了起来,这个黄青龙,还是挺能为大伙着想的嘛。 弟兄仨说着话,绕过王松善家的院门,便向西头走去,除了全旺没有在寨上盖新房,他哥四个都另外盖的有房,不过,老大家盖在了东地,他们哥几个盖在了寨子里的一片荒地里,平常并不怎么住人。 刚刚走过松善家的院墙,谁也没想到,迎头却又碰上了二姆陈凤,陈凤一看见全旺,便骂了起来:“小十一,你这个县长是咋当的?你哥好好的校长,咋就不让干了?”原来,陈凤才知道儿子王福旺的事,还是儿媳苏长霞给她公公王满囤说话时说漏了嘴,被她听到了。 王全旺一愣,连忙说道:“我,还不知道是咋回事呢。是不是他们韩局长要提拔他当副局长啊,二姆,你先别急嘛,你非得让俺哥干一辈子校长啊,粉笔末,就老好吃?” 陈凤一听,也真是的,儿子这校长,从隗镇干到新县城,都十几年了,也该提拔了。还有,听说他们学校里面,可是有只大狐狸精的,是不是福旺和她……于是陈凤的脸上,又写满了笑意,对刚刚走出院门的侄女陈三好和儿媳苏长霞说道:“快回去,给他几个再做点饭,晚上让他们哥几个喝点,东院办丧事哩,能吃上啥好的?” 陈三好看了几个兄弟一眼,笑着骂道:“一个个滑稽头货,光坑那几个大的,老老实实地在灵棚里守着咱三爷,你们倒好,跑出来潇洒来了,还想吃好的,门都没有。” 王北旺已经掏出了钥匙,说道:“门都没有,我拿钥匙干啥?大嫂,看你那兴高采烈的样子,好像咱三爷的死,和你没有一点关系,小心你晚上再进寨,他在寨门口拦住你问话。” “滚,乌鸦嘴,孝布衫子都不穿,咱三爷非拦你不可。”陈三好反唇相讥道。 一听“孝布衫子”几个字,陈凤急忙跑了过去,看着王南旺和王全旺说:“看看你俩,就不会学学北孩,赶快脱了,再洗下手,再进家门。这都是你娘,也不给你们说清楚,真是的。”陈凤说着话,便回身给他们端水盆去了。 听到外面有人说话,袁喜家的门也打开了,没想到何圆圆领着渠龙家的两个小家伙也在,金霞还带着袁晨家的两个小妮。小渠成一看见王南旺,便跳着跑了过来,大声吆喝着:“大姑父,大姑父,给我钱,我要买玩具。” 王南旺刚要掏钱,北旺却对着孩子,假意恶狠狠地骂道:“小家伙,怎么不跟你爹要钱?是谁教给你的,老实交代,否则,斯拉斯拉地。” 那孩子翻眼看了王北旺一眼,调皮地说道:“就是我爸教我的,他说,想花钱,就得找大老板,俺大姑父就是大老板,俺大姑,就是大老板娘。”几个人一听,笑了起来。 苏长霞问道:“小成,你二姑呢,就是渠燕,是个啥老板?” 渠成急于要钱,看了苏长霞一眼,说道:“就不给你说,俺爸说,不跟俺二姑要钱,他还欠着俺二姑买车钱呢,俺二姑还要跟他要钱呢。” 几个人又笑了起来,陈三好说道:“这家伙,倒是挺实在的,和你爹一个样子,专找好说话的要钱。那,小成,你咋不找你小姑要钱呢?”陈三好说着,用手指了指站在身后的何圆圆。 渠成哈哈大笑起来,说道:“大姑父,跟我钱了,我给你说实话。”再看那边的何圆圆,红着脸叫道:“赶快给我滚回来,否则,别想跟我玩了。” 王南旺已经递给了渠成一张百元大钞,渠成这才跳着说道:“我小姑说,她要嫁给一个像大姑父这样的男人,她就给我钱花!奶奶说她是,赖蛤蟆想吃天鹅肉。哈哈,她是癞蛤蟆。” 烟火人家Ⅳ(106):田桂兰教训侄子 确切地说,陈忠实抓田广军回来给王廷英上礼,是错误的,他们之间,并没有礼尚往来,只不过是田桂兰、田桂香姐妹俩做了王家的媳妇罢了,或许是陈忠实内心里觉得,他们应该都是亲的。不过,田广军还是客客气气地给老者上了礼金,行了礼,见大哥如此,前来帮忙的村干部田广民和包桌做饭的田广成也上了礼。或许,亲情也就在这瞬间形成了。 送走了陈忠实,田广军刚想回家看看爹娘,没想到,大老表宋结实却过来喊了他。二人从前面转过袁欢家,便到了二姑父宋郑冯家。宋郑冯和他们弟兄三个都到王满林家帮忙去了,家里就撇下二姑田桂花自己,田广军刚要问怎么回事,没想到大姑田桂兰从堂屋里出来了。田广成一愣,问了句:“大姑,你咋在这儿啊?”当然,他的意思不是大姑不应该回来给她三叔行孝,而是他认为,大姑应该在西院。 田桂兰笑了起来,说道:“老大,我咋不能在这儿?那边,人声鼎沸,连张床都没有了,我住你二姑家两晚上,不行?” 田广军尴尬地笑了起来,搓着手,说道:“我,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住俺二姑家好,清静,俺大姑父咋办,晚上真的守灵?” 田桂兰笑了起来,说道:“不管他,他累了,你满林叔他们会给他找地方睡一会的。人老了,他心里觉得亏欠家人啊,当年,他干革命出去了,他们这一家子,可全是他三叔、他二婶管的啊,包括他爹娘的死,都是他们管的。这个情,他一辈子也还不了的。你们这一代人,或许是永远也不懂得的,不懂也好,不懂也好。”田桂兰说着话,在自己面前挥了挥,似乎是要挥去某种永远也挥不去的记忆。 “军,你吸烟,军,你喝水,军,这里还有肉哩,你吃不吃?”二姑田桂花也走到田广军面前,说着话,她的精神状态并不好。 田桂兰笑了起来,对妹子田桂花说道:“好了,你的亲人过来了,你就好好地坐一会。”田桂花听了大姐的话,还真是老老实实地坐了下来,呆呆地看着田广军。田广军知道,这或许就是一种亲情的责任,张金水曾经多次说过这事。 “军啊,大姑就问你一句话,前些日子,明知道要出事了,为什么不给我打个电话?”田桂兰没有过多的隐瞒,直接质问着侄子。 “我,我想不会出事的。他张金灿死了,本身就和我们医院无关,让我出钱,就够倒霉的了,可他们还非找茬子,我有啥办法?”田广军委屈地说道。 “你也没有去找你三姑父和辰昌、全旺吧?是不是也听说田县三院背后的靠山,就是他们啊?”田桂兰不依不饶地追问着侄子。 “没,我可没有说过。是秋霞听别人说了两句敲梆子的话,我想,不会吧?”田广军当然听说了,也一直在怀疑着三姑父为什么不去救他,而非要让陈忠实出面摆平呢。 “你啊,只趁老老实实地当个医生,当院长,你不够格。你甚至连吴二用、冯国辰都不如。院长,不是那么好当的。人家说你三姑父参与了,你两口子都相信啊?我告诉你,这种事,连省委大院里都有传说,还说你大姑父是最大的后台老板呢。要不是王北旺直接见了闻书记和你忠实叔,还不知道是啥结局呢?别说事大事小,就是落实你个吃喝招待几千块钱,给你个处分,那都是轻的,还不是一辈子都完了。”田桂兰依旧气呼呼地教训着侄子,说:“我听说,出这么大的事,你连你三姑父的面都没有见,倒是找大萍问起什么神灵来了,你们啊。” 田桂兰不再说下去了,田广军红着脸,站在那里不敢吱声。他也正稀奇着,这事为什么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结束了,程秋霞给自己说,是她给赖夫之上了礼,赖国庆才肯网开一面的,他甚至不知道该相信谁了。 或许是寨上死了人,或许今年的雨水太大了些,也或许是今年的经济形势不好,达摩岭庙会,没有预期的好,小商小贩们看着淅淅沥沥、时紧时慢的春雨,叹了口气,不知道扎摊子好,也不知道不支摊子好。有一部分,干脆走了;有几个,用塑料布包着了自己的三轮车,找个熟人家,休息去了;还有几个,支起了帐篷,拉上了灯泡,找来几个熟人,喝上一口。 丰小娟和郭小翠看着满屋子堆放的货物,发着愁,按照往年的销量,进了这么多,可卖给谁去啊。她俩抱怨着天气,抱怨着生意,甚至抱怨起自己的能力来了。渠凤看着她们两个,笑了起来,说道:“卖不完算完,大不了送到服装厂去,给大伙分了。” 郭小翠有些不满意地说道:“姑,分一回、分两回,行。时间长了,就不好说了。咱下面那个店,情况和咱这个也差不了多少,我听春妮说,照样是卖不出去多少东西,我就怀疑了,寨上还是这么多人,矿上也没有减少人,可为什么生意就不如往年呢?真是如大伙说的,大家有摩托车了,都到镇上买东西去了?可听街上那几个门市部说,他们和我们一样,照赔不误。” 在柜台前吸着烟的孙俊刚照样叹了一口气,说道:“别说你们了,咱这蔬菜专业合作社,要不是南旺那几个大工地兜着底子,恐怕早就破产了。我们原先一同往中州市区送菜的邻县老伙计,有好个已经叠着馍喝汤了。” 渠凤没有吱声,自己名下的两个工厂,面临的危机,恐怕是他们几个想都想不到的。 烟火人家Ⅳ(107):程文彬的心思 忙了一天的程文彬,到吃晚饭的时候,才见到老婆王来萍。她是在灵棚里坐着的,王来萍看了他一眼,说道;“你倒是挺先进的,怎么今天可来了,东西都准备好了,明天来几个人,你也不给咱大报一下人数,天天跑个没尾巴鹰一样,让寨上咋准备啊?” 程文彬这才想起这事来,寨上王家亲戚多,去人通知时,大致已落实了客人的人数,这边也好有个准备,虽说东西都是大厨田广成一手操办的,可剩下的太多了,田广成自然不高兴,不够吃的,客人肯定也不高兴。于是,急忙端着一碗菜,拿着半拉馒头,找老丈人王旺荣来了,他是达摩岭寨上王家旺字辈的老大,也自然是王家白事的主丧人。 王旺荣正在向他的叔伯们汇报着:“大伯,叔,我想是这样。这下着雨,天也冷,晚上呢,就让俺小叔,领着俺弟兄十三个,在这守住,就是了。你们几个年龄大了,还有俺这几个姑,身体也不好,就不用守在这儿了。下一辈的,都带着孩子,也不用守在这儿了。明天,天不明,起个早,都过来就是了。” 王满顺叹了口气,说道:“就按旺荣安排的吧,我呢,再坚持一会,我欠俺三叔的,太多了。”说完,不满地看了兄弟王满当一眼,说道:“你要是身体还受得了,就坚持坚持,人活着,是心、是情啊。” 几个人没有再说什么,王满囤、王满仓哥俩已经坐到了灵棚中,他们肯定是不会走的。王福旺已经搀扶着王满箱走了,饭也没有吃,她的身体,明显地受不了了。几个大孙子媳妇也坐到了灵棚里,城里回来的几个,没有见过这阵势,挤到厢房里说话去了。 程文彬叫了声爷,和王满顺他们打了声招呼,这才悄悄地把老丈人王旺荣给喊了出来,报了人数,并随口问道:“大,拿东西还是拿钱啊?” 王旺荣笑了,说道:“啥都中,拿钱最好,我看他几个,可都是准备拿钱的,这样也方便,老太太她们也高兴。” 王旺荣安排着,程文彬点着头。王来萍咽下嘴里的饭菜,说了句:“老程,东西要是卖过了,一会送到后街去,那东西,在咱手里,还怕卖不出去?对了,咱大说,那个陈厅长是和你一起回来的,你们还说了好长时间话,这下子好了,今年孩子要是上大学了,得去找找人家,将来也分个好工作,你看看人家小乾,恐怕他舅那县长给他,他都不稀罕。” 王旺荣也跟着说:“刚才你九婶还说呢,让我一同到省卫生厅去办理输水管道和其他设备,恐怕还有钱呢?要不,到时候就叫文彬去,再熟悉一下,对咱家的孩子,都有好处。你看看人家广军,听说都抓进去,还不是忠实一句话,就给放出来了。我活了大半辈子,算是明白了,这人情啊,就得多帮助,多走动,要不是你老太太心善,当时收留了他,哪儿会有我们的今天啊?” 程文彬点着头,应承着岳父,放下手中的碗筷,看了王来萍一眼,说道:“后街,钥匙呢?”王来萍说了声:“德银家有人,用不着钥匙。” 程文彬一愣,问道:“东西,不都在王来宾家那儿放着的嘛,怎么又放到德银家了?”王来萍笑了起来,说道:“那里面能放多少东西,只不过是给咱二奶奶放点样品。明天,她会过去开门?要是有人要,咋办?贾焕明天在家没事,照护着卖就是了。” 程文彬笑了,说道:“哼哼,没几天,可就有徒弟了,真厉害。”王来萍一边向车边走动,一边和男人说着话:“那可不,都跟你一样,牛走驴不前的,拉不到一起去?那个姓齐的,先是答应你回浊岐,后又答应你去接渠凤。这下子好了,人家舒芬占着了茅坑,浊岐那边,麻大进又回去主持工作了。我看你啊,就是二五不成一十的货,天天请他吃喝,能跑出个啥洋景来?” 程文彬呵呵笑了两声,说道:“那也就是个早晚的事,姓赖的,这回摊上大事了,没听忠实爷咋说,他回去会向领导汇报的。舒芬,裤裆再松,这一回也完蛋了。破袖子,还不得老老实实听齐主任的,我的手续,她敢不接。”程文彬得意地说着,压低了声音,说道:“等我的手续办妥了,咱也学张金水,给你也办一个统筹手续,到时候,咱俩都有退休工资,还怕那四个鳖孙不养活咱。” 一句话说得王来萍笑了起来,说道:“明天让你那几个小鳖孙都过来,认认寨上的人,尤其是咱那几个小叔、小婶,看看人家张工行,当初可是个打架的阎王,要不是跟了咱九叔,还不知道在哪个监狱关着呢,看看人家开那车,再看看你鳖孙开这车。对了,明天把小鳖孙他奶奶给捎过来,到后街庙上去,生意,可不能不做。” 两口子说着话的时候,黄青龙打开车门,坐了上来,说道:“老程,走,到后街弄二两去。”王来萍看到是黄青龙,笑了起来,说道:“青龙爷,这一回,腰可粗起来了,听说,凤那儿,都收几十万了?” 黄青龙也笑了起来,说道:“咱不管她收多少钱,咱只管干活,呵呵,反正,亏不了你大俺俩。”说着,催着程文彬开车。 程文彬尴尬地笑了起来,说道:“青龙爷,回去还得给家里人安排一下呢,你看看这?”黄青龙似乎是酒瘾上来了,漫无目的地说道:“二海他几个,早就知道了,明天天明再给他们说也不迟,你们啊,行礼,就排到最后了,恁些人,说不定就合并一下,来个一礼四叩也就得了。一会,我让兵去送你。” 程文彬还要推脱,王来萍已经上了车,对她男人说道:“有酒不喝,那还不是傻子。” 雨,还在细细地下着,王满林家门口放了几声炮仗,王满囤领着王家的儿孙们,向寨门外走去,王来萍拍了拍前面司机座上的程文彬,说了句:“还不快走,咱二爷都领着咱大他们,请先人去了,在这儿,碍事啊。” 烟火人家Ⅳ(108):夜色里的达摩岭 张玲玲在门口贴上了一张红纸,从门后看着王满囤领着人往东地走去,这才轻轻地掩上门,回到了屋里。邻人居丧,她今天自然不能大张旗鼓地开门做生意的,不过,来喝酒的人,还真有一桌。 原来,宋结实、田广军表哥俩,在家里和田桂兰说了一会话,想喝点。田桂兰骂了他哥俩几句,说他们像广军他爷田茂恩,一个个的,没有一点记性。田桂花听见姐姐骂自己的老爹,眼里的泪水又下来了,说道:“姐,咱爹,一辈子也不容易啊,吃点、喝点,就让他们去吧,老了,就什么也吃喝不成了。姐,咱大哭的时候,你没见过。” 极少开口说话的田桂花竟然说出这么多话来,让田桂兰和宋结实都吃了一惊。田桂兰抹了一把眼泪,说道:“二妮,不是不让他们喝,我是怕满顺一会回来了,骂他们,他啊,死搬得很。他叔死了,你也不能高兴的,他啊,欠他三叔一辈子人情。他爹、他娘,就是个阎王爷,他也不让你说半个不字。哼,还有满当,他就一直改变不了对满当的看法。嘿,说这些干啥嘛。军啊,给,大姑给你掏钱,你们几个去喝吧,喊喊广成,还有民,不都在满林家帮忙的嘛。” 田广成笑了起来,说道:“大姑,我们一个个的,都四五十岁了,还有脸花你的钱买酒喝啊,那不丢死人了。好了,我们走了,你和俺二姑想吃点啥,我给你们送回来。”说着,便接过田桂兰递过来的钱,说了声:“这个啊,全当赞助你孙子上学了,可不是我花你的钱啊。” “大老表,贫气,啊,贫气,这酒钱,你出定了,别看到俺家门口了,我们可是不掏钱的,这钱,可是俺大姨掏的。”宋列江端了只小锅,掂了几个热馍,走进院子。 “江,不是早就开过桌了吗?又让广成重做的,那多麻烦啊?”田桂兰看着热气腾腾的馍、饭,问着外甥。 “呵呵,田老二,懒得自己吃,都不想做了,他会想起来你们这当姑姑的。这是西院的奶奶,让我给你们送过来的,这可是旋做的,她们信那个,是不吃广成做的那饭菜的。呵呵,可好吃了,我刚才还吃了一碗呢。”宋列江说着,把小锅和蒸馍放到了小桌子上,就去厨房里拿碗、筷。田广军、宋结实哥俩没有去王满林家吃饭,就一人拿了一个蒸馍吃了起来。 田桂兰刚要开口骂两个侄子嘴馋,却听到了大门口,又有人在说话,仔细一听,原来是堂妹田桂妮在数落着自己的男人:“就不能多坐一会?那是你三叔哩,也没有看看,老三、老四,哪一个不比你年龄大,人家不照样到老坟地里去了?老大,不还在灵棚里坐着?你倒好,一会腰痛哩,一会腿痛哩,没窟窿生蛆地找事。嘿,这不是都回来了,你给哪一个说说,他们不拉咱新旺一把?梅丹,你给谁一个糖豆吃,老四还不是把她要到他那个学校,管账去了,要是还在土产公司干,工资都发不下来了。梅丹他女婿,你给全旺说过一句,不也到人事局给领导开小车去了。你啊,就是嘴贵,新旺是干药房的副主任了,那就不能让南旺给吴院长再打个招呼,干个主任,那药房里的油水有多少,松论不是没有给你说过?还有丽红,总不能当一辈子工人蛋子吧?” 王满当支吾了一声什么,大伙没有听清,田桂兰嘟噜了一句:“桂妮这两口子,就是这山望着那山高,药房,那可不是好管的,她啊,把当年那个曹振喜都忘记了,嘿,也不知道咋想的?” 外边的田桂妮似乎对男人的态度不满,狠狠地说了声:“连老大都住到外人家去了,不踩咱家的大门一步,你啊……”田桂妮的声音,渐渐小了,对面的大门也关上了。众人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宋列江也给她们盛好了饭,给他娘围上了吃饭用的围裙,这才说道:“你们先去,我到前院,拿瓶酒去,捞摸王老三车上的,便宜你们两个了。” 宋结实、田广军已经走到了大门口,下意识地向对门看了看,这才闪身进了胡同,向袁欢家走去。 袁欢看着宋列江掂的两瓶好酒,也想过去喝点,老婆张玲玲看了他一眼,小声说道:“没听见人家在商量事吗,你去掺和啥?广军,可是才放出来的。听说,还是个大官把他给保出来的。对了,就是当年你们几个,批斗过的那个陈忠实,你还记得不?咱爹让你别动手,别动手,咱哥听话,没动过手,你小子,可是动手了的,回来后还得意洋洋地对我说了呢,人家要是记仇,动一下小拇指,你的小命算是完蛋了。明天,还不知道哪些大神会回来呢,你啊,就少往那边去。” 袁欢脸一红,回厨房做菜去了,嘴里说道:“哪儿有恁邪乎,人家老宋,当年可是打人的头头,连老太太的裤子都扒了,今天不也在那儿帮忙嘛。” 张玲玲不满地看了男人一眼,小声说道:“就你犟,人家是人家,咱家是咱家,就没看看你哥,不还是跟个孝子一样,在那儿守住嘛。你以为他是真心的?还不是守他那个什么鳖孙科长的职务,还不是守他,不干活还得让王满林给他发工资?你老厉害,服装厂,你一天不去,看看谁会给你鳖孙发工资?十大不服,到头来,吃亏的还不是自己?”张玲玲没好气地骂着男人,又回头叫了声:“小晴,还不赶快,给你伯他几个端菜。这死妮子,到哪儿去了?不好好上学,就知道疯。还有那个,也不让人省事,姓袁的,看看你家,都是啥种子?” “嘿,玲玲,有种子好的,买不买?”不知什么时候,宋结实已经站到了柜台前,小声说道:“拿两只打火机,一会,给你积攒点好种子。” 张玲玲笑了起来,小声骂道:“老鳖孙,也不是啥好东西。对了,你给晓说那个媒茬,到底中不中啊? 我听晓说,那孩子家,可是个舒坦户。” 宋结实笑了起来,说道:“舒坦不舒坦,我不知道,要不你去试试?”张玲玲刚要开骂,宋结实给她使了个眼色,袁欢已经调好了两盘凉菜,往外端着呢。又说了句:“我再问问他爹,看看啥时候办事,咱家晓,收拾那小子,还不是一套一套的。” 烟火人家Ⅳ(109):邓德银家的密谋 程文彬的车,开到了后街黄青有家门口的时候,王来萍往里看了看,骂了一声:“就不是啥好东西,青龙爷,你看看他们几家,竟然想把德银家的路给堵了,也幸亏,德印家能扒个后门,要不然,还得绕道前面他爹那老宅子去呢。” 黄青龙尴尬地笑了笑,说道:“他们一队,还不就是那个老样子,啥时候团结过?大萍、老程,德银今晚上请客,是不是又说他儿子玉紫想当队长的事啊。这酒,恐怕不好下咽,我听孙俊刚说,渠凤的意思,还是想让献斌干。” 王来萍撇了撇嘴,说了声:“渠凤,还没有吃够他们家的亏,又要扶持他家里人,也没看看,那王来宾、王松芳,哪一个是感恩的人,他们这些孩子啊,比起王来好那一家,差得可是十万八千里的。这一回,不是让选举的吗?我也听列江说了,纯粹按票数记分,这样的话,玉紫还是有可能的。” 两个人在车上说话的时候,面包车已经到了达摩庙小广场前,邓德银两口子,正在家等着呢。见他们来了,也急忙开了后门,卸下程文彬中午买的东西,也不客气,便进到堂屋,坐了下来。 王来萍见桌子上的酒,已经倒上了,更不客气,便自己端起来,喝了一杯,才长出了一口气,说道:“俺这三老太爷,真是想累坏我,在灵棚里坐了大半天,她们几个,也不知道哭一声。只有我和俺二奶,还有三好,装模作样地哭两声,呵呵,成了主角了。俺那个当大官的大爷,说我是俺家的老大,有点小孝心。老程,咋样?咱爹是荣老大,以后,我就是王大萍了。” 邓德银两口子恭维了几句,便劝他们吃菜喝酒,程文彬俨然一副当官的架势,问道:“德银,玉紫这事啊,在上边活动是一方面,下面恁些户呢,你们保证会得多少票啊?” 一句话问得两口子哑口无言了,不要说后街姓王、姓黄的几户,就是他亲哥邓德金一家,邓德银两口子都不和他们说话。贾焕迟疑了好长时间,才说了句:“老崔那几家,有可能会投玉紫的票。要不?黄主任,你再做做青有他哥几个的工作,还有西院那俩不要脸的东西,自己的侄子不支持,去选外人啊。” 黄青龙叹了口气,说道:“选票这事,不好说啊。青有他弟兄仨,又不和,青有和青领哥俩走得近,青占又和您哥邓德金走得近,寨后那几家,又是左摇右摆的,也没个准头。要不,老程,你去给西旺说说,看看能不能直接任命,给玉紫任命个村委委员,或者什么专干,再干队长的话,那不就顺理成章了。西旺,比凤好说话。”黄青龙说着,又把皮球踢给了程文彬两口子。 程文彬想了想,说道:“西旺叔是比渠凤好说话,可这事,最终当家的却是渠凤,我也听孙俊刚说了,渠凤是有意让献斌干,但不是说,非让他干不行。而且,我还听说,渠凤还对王献斌直接说了,选票的事,让他自己去做工作。我想,给俺西旺叔,我肯定会说这事,现在的关键,不是王西旺,也不是渠凤,而是得找后院王家,尤其是王献斌本人的茬子事出来,让他露露丑,他干不成了,咱们的事,也就好说了。” “哎呦,要是这么说,他家那糗事,还用找,大闺女,跟卖的差不多,要不是渠支书可怜她,还不知道要找多少野男人呢?”说起这事,贾焕又兴奋起来。 程文彬摇了摇头,说道:“那都是以前的事了,得找现在的,比如,他在服装厂里的表现,不是挺好的吗?听说还当了组长,下边那么多小闺女,他就没有动心的?现在这事,对于小年轻人来说,那跟喝水吃饭差不多,就说袁欢家那个袁晓,也不知道和多少人上过床了呢?注意,只针对他个人,不能涉及到他人,否则就得不偿失了。”程文彬喝了一口酒,十分老道地安排着。 王来萍也看了黄青龙一眼,说道:“这两天,后街不是有几个要做法事的吗?到这儿来的时候,我也会给他们说的,就说,人祖爷看中了德银两口子的虔诚,有意要扶持他家玉紫一把。到时候,你跟我配合一下,成人美事,人祖爷肯定会高兴的。” 黄青龙笑了,说道:“呵呵,只要人祖爷同意了,那还用说?告诉你们个好消息,俺家花棉,又怀上了。这人祖爷,真是神奇,你们想想,相喜都五六岁了,几年没有动静,吃了大萍一付药,不,实际上就吃了三回,兵他娘说,花棉可开始呕吐了,呵呵,呵呵。”黄青龙对于王来萍的法力,从来都没有怀疑过。 贾焕也笑了起来,说道:“真是,俺家小丽,不也怀上了。这神,咱可没有白敬,别管是男孩、女孩,那都是神迹。” 王来萍一听,急忙拦住了贾煐的话头,说道:“咋能这样怀疑人祖爷呢,他说是男孩,那就是男孩,不行的话,咱转也得给他转成男孩,以后,这话可不敢再说了。你说起这事,我想起来的,你哥家玉红的老婆,不是叫牛晓吗?通过她娘家娘,给我捎话,让我给牛晓做法事,到时候,我让人祖爷给你哥嫂说这事。不过啊,你们两口子,可不敢再骂你哥嫂了,家和万事兴嘛。这神啊,还不是希望咱们和睦相处,你们说,对不对?”几个人点着头,应承着。酒也已经喝了不少。 虽然外边的雨还在下着,程文彬还是决定回家去一趟,毕竟王廷英的丧事,他还没有跟二海他哥几个说呢?这种事,讲究的就是个面子,就是个排场,对于主家,对于客人,都一样。 送走了自己男人,王来萍又喝了两杯,对邓德银两口子和玉紫说道:“那就这吧,你们该收拾收拾,明天恐怕是说不成事了,等送走三老太爷了,再说小紫的事。青龙爷,走吧,我还得到前边守上大半夜呢,也好跟俺那几个当官的小叔,喷一会。” 王来萍说着话,就往外走,还不忘给黄青龙使了个眼色,黄青龙也早已站了起来,紧跟着王来萍,走了出去。出了邓德银家的后门,王来萍又回头看了看,便一头扎进了达摩庙内。黄青龙迟疑了一下,也走了进去。 小雨,依旧细细地下着,在灯光的照耀下,达摩庙披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显得遥远而原始,原始的声音隐隐从庙里传出,那是来自远古的声音。 烟火人家Ⅳ(120):张玲玲小饭馆内的声音 宋结实和田广军、宋列江哥仨正喝着的时候,田广成、田广民哥俩也过来了,身后还跟着二姑父宋郑冯,一下子坐了一大桌子。宋列江正要回家再掂酒,宋郑冯说了声:“都少喝点吧,天明还得办事呢。” 宋列江还是不过瘾,说了句:“你,回家睡觉去吧,俺几个再喝一点。”说着,向张玲玲使了个眼色,张玲玲便又递过来一瓶老白干。田广民笑了,冲着宋郑冯说道:“二姑父,你看看,你一句话,我们便没好酒喝了。让你回家,你还不回,我们也不敢大喝了。”说着,自己倒笑了起来,喝了一大杯,也不管宋郑冯了,而是直接问起了田广军:“老大,咋回事啊?搞得风风雨雨的,不就是死了个张金灿吗?不是把他还给抓起来了,事情不就结束了吗,又翻什么旧账啊?” 田广军笑了笑,说道:“这不,和大老表正说着呢,我那点事,是结束了,而且是不明不白地结束了。听说,举报信件又转到四老表那儿去了,他们也早就有定论了。不过,恐怕整个田县卫生系统,要来个大清理了。这一次,就看看小老表敢不敢动真碰硬了。” 宋结实说道:“那个田县三院,早该撤掉了,弄得整个卫生系统,乱糟糟的,似乎它的存在,是天王老子一般,不仅让其他医院没法正常行医,就是老百姓,到他们那个医院,治不好病,还得挨宰,真是的。” 田广军说道:“可他们的背后是田县公检法啊,全旺、辰昌想动他们,他们就会动用上级的关系啊。忠实叔说得很明白,他俩的压力,大得很。” “忠实,他老婆不是省纪委的书记吗?这家伙,当初咋就没有看出来,还能当上大官呢?”宋郑冯略带遗憾地问了一句,如今的他,也只能去找丰子臣白说白话了,王廷英死了,其他人他又看不上眼,和孩子们又说不到一起去。 田广军叹了一口气,说道:“闻姨是大官,可她却不可能一下子把田县的天给翻转过来啊。事情发生在田县,根子却在中州市,甚至是省里啊。风气,未必能在短时间内改变得了啊。就拿君峰叔说,连工人都交口称赞的人,如今也上了他们的黑名单,听说还要查他的收入呢?嘿,要不是辰昌、全旺把他的手续转到了县政协,恐怕连吃饭都成问题了。”田广军说着苏君峰,还不忘问上一句:“对了,怎么没有见到他回来啊,是不是满林叔没通知他啊?” 宋郑冯叹了口气,说了声:“通知了,说是明天回来呢。这个君峰啊,就是个书呆子。打小时候,我就知道他是个书呆子,他,比不了满仓。” 田广军没有接宋郑冯的话,而是说了句:“他,比我强点,我是被单独关押的,他,是和马成功他们几个,天天去检察院报到的。嘿,我就不明白了,大形势如此,为什么非要追究他们的责任呢?不过,这回好了,他们的事,也被闻姨强压着,转到北旺那儿了。” “转到北旺那儿,也未必是好事,这不是明摆着,让自己人查自己人,来个窝里斗吗?查,下不了狠手,不查、轻查,又落下话柄啊。北旺、全旺,这哥俩,压力大啊。听说,福旺也不干校长了。”虽说田广军不理他,宋郑冯依旧担心着。 “福旺,不干校长了,也好。教委、文史办,哪儿干不了?就是到咱三姑父那民办学校,照样也是高工资。”田广军不屑地说着:“我也想好了,辞去这院长职务,自己开个小诊所,那也饿不死。”田广军说着话,自己喝起酒来。 “秦副司令那儿,你连个电话也没有给人家打?”田广民问了一句,田广军摇了摇头。田广民叹了口气,说道:“现在这社会,还不得靠后台,看谁关系硬,你不亮出这张牌,谁知道你手里有大毛啊?嘿,难干啊,就村里这个小建材厂,要不是南旺建筑工地关系铁,早就叠馍喝汤了。” 田广成笑了起来,说道:“反正,兄弟我不怕,人,总得吃饭吧,挣钱不多,落个快乐。听矿上的干部说,王老大这个矿长,如今成了田县地方国营煤矿的唯一了,就那,县煤炭局的那个姓赵的,还咬着不放呢。奶奶的,那个老女人。” 田广民笑了起来,说道:“咬着不放,你看见了?” 张玲玲正送一壶开水过来,没有听清他们说什么,问了一句:“看见了,看见啥啊?”众人笑了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宋石头推门进来了,说道:“哥几个,不仗义,喝酒不喊兄弟我,不地道。” 宋郑冯抬头看了二儿子一眼,问道:“这么晚了,咋才回来啊?” 宋石头笑了,说道:“这不是在厂里给满林叔家蒸馍的嘛,不要说我,连财旺也是刚刚回来。” “你们一个食品厂,也干起蒸馍的生意了?”田广军有些不解地问。 “看你说的,你们医院,光治大病,不治头疼脑热啊,是个虾米,那也是一块肉,现在这形势,能保住工资,就是高造化了。老表,正想着去找你这个大院长借钱呢,统筹,一万多块呢。奶奶的,这万元户,算完蛋了。” 宋石头说着,便挤到了桌子前,端起放在他爹宋郑冯面前的一杯酒,喝了下去,回头对张玲玲说:“玲玲,给我下碗面条呗,俺忙了一下午,还没有混上饭呢。” 烟火人家Ⅳ(121):时辰到了,要出殃了 王来萍满足地回到王满林家时,灵棚里已经少了好多人,只有王满仓老哥几个和他们的子侄们,女人们都已经坐到屋里去了。王满顺也坐在了临时搬出来的一个低沙发里,慢慢地说道:“他们说的,我似乎也懂了点,就是生产的多了,需要的少了,产品大于社会总需求了,经济形势也就成了如今这个样子。” 王满仓笑了,说道:“他们说的,对了一部分,还有另外一部分,是不对的。从生产方面讲,我们还远远不是过剩,而是不足,甚至是严重的不足。只是极个别领域出现了过剩,也仅仅是社会经济活动出现了脱节,从而造成了整个产业链条中的各环节相继出现了问题。而另一个方面,是老百姓手里没钱了,或者有钱也不舍得花了,医疗、教育、住房等社会硬性需求解决不了,老百姓的消费欲望,是不可能提升的。不要说现在,就是十年、二十年以后,照样如此。” “内需出现了问题,我们不还一直高喊着拉动外需吗?”王满囤有些不解地问,他也是这些日子,才对经济有点兴趣的。 “外需?”王满仓笑了,说道:“外需,咱除了降价补贴之外,是当不了家的,咱也管不了人家的消费啊。帝国主义正在闹经济危机呢,人家还愁着产品过剩呢,非洲的穷哥们,要的是援助,而不是交易啊。” 王满仓轻描淡写地给大哥讲解着,王满顺问了一句:“那咋办?上边不是一直在说,要实施积极的财经政策嘛,我咋看不到积极的一面呢?” 王满仓听了,指了指儿子王南旺,说道:“怎么就不积极了,他们那个旺祥公司,为什么形势好,不就是吃了积极的财经政策饭嘛,这就叫顺势而为。” 王满顺似乎明白了,说道:“你是说,国家在大搞基本投资,也对,这样的话,钢铁、建材、煤炭等等关联产业,也就活了,工人的务工,也就有了新去处,是这个理,是这个理。” “四爷,人家都说你要买程发财的煤矿,原来又是个发财的买卖啊。记住了,这一次,说啥也得让我入一股。”王来萍家就在程发财的煤矿边,这事,是程发财家里的人说的。 王满仓笑了起来,说道:“大萍,你的信息倒是挺灵的。不过,我可没有那么多钱啊,要是你们大伙都想兑点,我保证你们都会发点小财。” 屋里的几个女人,一听王大萍在和王满仓说什么买煤矿的事,也纷纷伸出头来,陈三好撇了撇嘴,说了句:“这二年,干煤矿,谁干谁赔,甩不甩不掉呢,还想买?” 陈凤打了侄女一下,说道:“就你那水平,懂个啥?听你大的,准没错,要是入股,我也得入一股。你就没有看看,入到凤那儿的股,哪一年不分个成千上万的,本,早就回来了,纸盒厂,都翻了好几百倍了。你以为,靠你姑父那点死工资,就能发家啊。” 王满顺笑了起来,说道:“凤,提起挣钱,就不骂俺兄弟了,是吧?” 陈凤连连说道:“我可没骂过他,我可没骂过他,我咋舍得骂他呢。” 王全旺却叹了口气,说道:“三哥那儿,是找对了方向,可全县这么多企业,不可能都去搞建筑吧?再说了,国家投这么多钱,从哪儿来啊,难道真的要发行国债?搞这么多公路、铁路的,最后算什么啊?” 王满仓看了儿子一眼,责怪道:“你们啊,这官是当糊涂了,发行国债,不是什么坏事?人家美国,哪一年不发行国债?说句实话,人家发行的外债,甚至比内债都多,拿着世界人的钱搞经济,不发才怪呢?就是美国破产了,坑害的,可是世界人民,这才是帝国主义的可恨之处。至于投资形成的资产,那是国家的财富,有什么不好?你们,现在最应该干的,便是让县营企业快速转型,尽可能地减少失业,让老百姓有活干,有饭吃,不再发生丰小娟那样丢人的事,才是正途。别老是给你君峰叔他们过不去。企业垮了,他们是有责任,可你们,未必就没有责任。记住,他们留下的,还有资产,有资产,就有财富。” “你的意思,田县的经济还有救?”王满顺看了兄弟一眼。 “不仅有救,而且不出一年,就会翻过身来,国家积极的财经政策,加上地方政府的觉醒,让一部分不合时宜的产业停掉,让一些机制不活的企业转型、重组甚至是破产,让一部分新型的产业、有活力的企业体制、机制引进我们的国营企业,变不良资产为优势资产,田县经济,复苏、发展甚至是逆转、超常规的发展,都是极有可能的。现在,最关键的一个问题,便是他们放不开手脚,上面那个婆婆,太恶心人了些。”王满仓从来不避讳自己的观点。 “那,就撤换掉他们。”王满顺说了声:“我去见省委、省政府的领导,把这几天掌握的情况,向他们做如实的反映,一个好好的县域社会、经济环境,总不能让这些人给破坏掉吧?” 王满仓摇了摇头,说道:“是人的问题,更是他们背后的利益问题,中州市金融行业不查,经济发展想正常化,难。李秀华的矿山配件公司的利益链条不斩断,中州煤业集团想发展,难。田县三院问题,得不到令人满意的解决,田县营商环境,想得到解决,难。恐怕到时候走的,不仅仅是一个王胜利了,甚至连丰潮这样的老乡党,都有这种心思了。如果连大街上卖水果的小贩,都感觉到人人自危了,田县,还能算是个稳定的社会吗?还能招商引资过来吗?” 王满仓的话,是对兄长王满顺说的,也是对儿子们听的,尤其是小儿子王全旺。 “大爷,快到屋里来坐会吧,时辰到了。”王来萍过来,拉起了王满顺的胳膊。 王满仓笑了笑,说道:“好,我们都听大萍的,是不是你三太爷该出门了啊?” 王来萍点了点头,说道:“是,晚上11点,出殃,错不了的。”一群男人急忙在王廷英的灵堂前,又烧了两刀纸,这才进了堂屋,关上了门。 春雨,仍然在夜色里飘落着,似有似无,无声无息,突然,院子里一阵鸡鸣狗跳,袁欢家、列江家的狗,也汪汪叫个不停,又过了好大一会,世界又静了下来。 烟火人家Ⅳ(122):苏辰玉想骂娘 老实本分的苏辰玉,这一回着实想骂娘了。他苟三娃,霸着整个颍镇,让自己根本沾不上边,自己也就忍了,也就干上这两年,不操心,不惹麻烦,平平安安退回到县城也就算了。自己一个电工出身,能干到乡镇党委书记的位置上,已经很知足了。因而,无论苟三娃如何架空自己,他都没有跟哥哥苏辰昌说过半句,他也知道,哥哥够难的了。可如今倒好,一个呼风唤雨,雷鸣电闪的苟镇长,竟然玩起了消失,好几天都不见他的人影儿了。可找他要账的人,却一个个、一串串,甚至是成群结队地跑到镇政府来了。 颍川煤矿的工人和债主一开始上访要账,其他几家煤矿的债主和工人,也开始躁动起来,一度平静的颍镇,也一下子成了炸药库,随时都有爆炸的危险了。苏辰玉从来没有见过这架式,也没有处理这方面问题的经验,甚至是才能,他和班子里的其他几个成员商量着解决办法。而其他几个人,要么是和苟三娃不对,正想着看他的笑话呢,要么是看不起苏辰玉本人,也正想着看他的笑话呢。只有抓信访的副镇长王小五说了句:“欠钱,上法院去告状嘛,我们又不可能给他们钱。” 苏辰玉想了想,也只能这样了。于是就让王小五他们接待了上访的群众,劝告他们走法律途径解决问题,没想到群众的情绪却被激怒了。有人大喊着:“告状去!”有人大喊着:“告状,能赢吗?”有人大喊着:“告状?家里的锅都揭不开了,还得先给他们交钱,这天下,还有道理可讲没?” 王小五到底是王小五,任凭他们吆喝完了,才笑着说道:“各位,冤有头,债有主,他们颍川煤业欠大伙钱,大伙可都是有手续的,怕什么?他们这么大一个煤矿,就是破产处理了,大家也落不了空,是不是?还有,老朱,你们那批工人,把你们的上工记录找全了,明天,到田县人事劳动局,说你们工资的事,保障农民工权宜,是上级精神要求的,注意,一定要把证据找全了。” 经过一番劝解,上访的群众终于走了,苏辰玉感激地请王小五到了丰县境内的一个小饭馆,请王小五和他的两个伙计喝酒。王小五叹了口气,对苏辰玉说道:“苏书记,这两个是我的真弟儿们,也不怕他们跑话,这地儿,不适合你再呆下去了,还是找找辰昌书记,走吧。” 苏辰玉一愣,心想,颍川煤业,不就是欠这点账款吗,和自己有什么关系?王小五苦笑一声,说道:“跳到表面的,只不过是几条小鱼小虾,里面的水,深着呢。赖金勇已经霸占了颍川煤业的办公楼,下一步有可能就是煤矿,而苟正松到底欠多少外账,有多少是城里干部的,还有多少是银行贷款,恐怕是个天文数字。苏书记,这地雷阵,你可趟不起。为他们着想,与他们沆瀣一气,对不起良心。为群众着想,下场是挨刀躺地。什么都不干,双方逼着你就范,无论如何,都是要粉身碎骨的。” 苏辰玉惊呆了,他知道,乡镇干部中,有很多像王小五这样的老副镇长,他们伺候过数任镇长书记,对基层情况了解得烂熟,可多数时候,也只能是一种无奈。他点了点头,说了声:“喝酒吧。” 王小五喝了一杯酒,从布袋里掏出一封信来,没有说话,递给了苏辰玉。苏辰玉一看信封,上面署有黑殿臣的名字,内心不禁一惊,这个时候,黑殿臣跳了出来,肯定不是什么好事。王小五笑了,问道:“苏书记,不用看内容,他们之间的事,你能处理得了吗?黑殿臣冤不冤,大伙心里都有杆称,而苟正松、苟三娃势将垂危,正在垂死挣扎,他们的背后站着的是谁,恐怕你比我还清楚。因而,这封信,你看看信封也就可以了,还是交给兄弟我吧。若追问起来,就说这事你不知道。” 王小五说着,又从苏辰玉手里拽过那个信封,打开打火机,烧掉了。骂了一句:“伤天害理的事,最终是要受到报应的,你苏书记,最好给我们的人交代一声,凡接了姓苟的钱财,赶快退到纪委,也就是了。至于像我这咱,逢场作戏,吃了喝了他的,管他娘的咋处理去。老油条,老油条啊,再老,就他娘的成精了,成种了。”王小五显然有了些醉意。 就在不远处的一家卤肉店里,上访归来的四川籍外工小头头朱小五也开始喝上了,而对方并不是颍镇信访办的工作人员,也不是黑殿臣、楚文革派来的人,而是街上一个爱管闲事的中年人,名叫苟松峰,平常开了辆三轮车,经常给一些小饭店、小作坊或者个人家庭送点煤炭,其实,也就是从煤炭上死乞白赖地搞点不出钱的煤,卖出去罢了。或许他和苟三娃门第较近,街上的人,并没有几个踩他这泡臭狗屎的,就连苟三娃本人,也多是让着他的,因而在颍镇街上,也算是个小有头脸的人。对于朱小五这样的外来人员来说,苟松峰也算是颍镇名人了。 “三,你们是不是傻了,告俺叔,你要是能告赢?我这姓,就改成猪狗不如的狗。我看,还是算了吧,哥给你们出个主意,今天晚上,你们在矿上守望着,准备好铁锨。我去找几辆车,进去把矿井口那几车煤拉走卖掉,分给你们一半,不比你们明天到田县人事局告状来得直接?要是问着了,就说欠你们工钱,没饭吃了。”苟松峰巧舌如簧地鼓动着。 朱小五猛地喝下一杯酒,说了句:“松峰哥,你说得对,苟董事长欠着我个大人情呢,就是他在这儿,哪也得让我拉这几车煤。就这样定了,晚上十二点,开始行动。” 烟火人家Ⅳ(123):赖夫之被免职了 王北旺约谈了马成功,问了县营颍镇煤矿上的一些事,说道:“除了那年,因为浊岐贾洼煤矿出水事故,周清玉副县长人为地让停产三个多月造成的资金脱节之外,你认为,我们颍镇煤矿停产,还有哪些原因?” 马成功叹了口气,说道:“大的形势,我自然不能再多说什么,经济形势如此,是难倒了不少企业,可我们颍镇煤矿停产,当然有我这个矿长的责任,管理粗放,企业办社会,对于一些事情大包大揽,煤矿内部开支过大,吃喝之风盛行,总感觉着只要没有装到自己兜里去,吃点喝点,算个啥?结果,我大吃大喝,副职及管理层小吃小喝,这笔开支,没法细算啊。” 王北旺点了点头,笑着说道:“不是说是你马矿长,就是俺君峰叔那样慎重的人,也摆脱不了吃喝风,化肥厂开支同样不少。但,我想,还有其他方面的原因。比如,上级各部门的乱收费问题,还有和当地政府、和其他企业的关系,你们的煤炭资源,被黑殿臣、苟正松偷采,甚至是明抢,你们反对过吗,汇报过吗?“ 马成功愣了,说道:“王书记,压在我们企业身上的,那是三块大石头啊,第一块是以赵彩霞为代表的各管理部门,收取了多少费用,有账可查,她贪心不足,还想让我学苟正松、黑殿臣给她送上百八十万的,被我多次拒绝了。但,我保证,苟正松是收买了她,在别的煤矿交资源补偿金的时候,他苟正松是不交的。黑殿臣肯定也给她送过,但恐怕没有淹着她那颗贪婪的心,后来,她才默许苟正松父子与黑殿臣对着干的。” 王北旺没有说话,不住地点着头,马成功继续说道:“第二块,便是林秀华的那个矿山配件公司,不用他们的东西,是不可能的,用他们东西,价格你说了不算。嘿,不要说我们了,就连程二海那样的私人煤矿,人家二海还自己经营着煤矿配件,就那样,也不行,好多东西,还得购买他们的。第三块石头,便是苟正松父子,他们的手段,不是一般的手段,我甚至做梦都在恐惧之中啊。我一直怀疑,张金灿的死,和他们父子有关,甚至黑殿臣煤矿的事故,也极有可能是人为造成的。” 马成功说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说道:“兄弟,这些话,在田县检察院,我是打死也不会说的。我也听说了,北旺兄弟能直通天神级的人物,所以才敢于说出来的。说句实话,我和成功、胜利,去找过我们的两位叔叔,马奋进和马春梅,他们都支持我对你们纪检部门说实话。嘿,北旺兄弟啊,你们的处境,同样危险啊,苟正松父子,狗急会跳墙的。你们最好再忍耐一时,让他们狗咬狗一回,苗头也就出来了。赵彩霞他们,在苟正松的矿上,都有投资。别看赖金勇闹得那么凶,他那点钱,只是个皮毛,是赖孟之、赵彩霞两口子,让他学习做生意呢。” 王北旺倒吸了一口凉气,说道:“老兄,你说的这些,太重要了,你分析的,也极有可能。我们下一步,是要以苟正松父子为突破口的,惩办黑恶是一方面,让田县经济复苏,人民平稳生活,是另一方面。关于国营颍镇东平煤矿,如何复活,恐怕还得请你出面组织恢复生产啊。” 马成功一惊,问道:“这,是王县长、苏书记的意思?” 王北旺没有说话,指了指上边,说道:“他们的意思是,通过评估,能复活的企业,一定要复活,甚至包括田县化肥厂,也要通过转型、转机制等形式,实现全部或者部分复活。” 马成功咬着嘴唇,说了句:“只要我说的这三块大石头,给哥搬走了,你们放心,重新启动的资金,我来筹措,我就不信了,如此大一个煤矿,会倒下去?” 王北旺也笑了起来,说道:“石头,是要搬的,而且要有理有据地去搬,恐怕有一个过程,这中间,需要你老兄的配合,更需要你通过这段时间,好好想想恢复生产的事。现在,煤矿下面的采煤区域,恐怕已经被他们父子,搞得七零八落的了。” 马成功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他们身上的压力,更知道他们已经得到了上级的支持,他真的很欣慰。 马成功几乎是摁住即将跳出胸膛的心脏,离开王北旺办公室的,没想到却和赖夫之走了个对头,躲闪不及,只好强笑着问了句:“赖主任,怎么到这儿来了?” 赖夫之笑了起来,说道:“我,可不是来田县纪委说明情况的,我啊,现在调到这儿工作了。” 马成功一愣,他,也能调到田县纪委工作?赖夫之也笑了起来,说道:“老了,不中用了,退到四楼了,田县经委的协理员,大致就是个顾问吧。” 马成功这才想到,县政府东楼的三楼、四楼,是田县经委的办公地点,于是也笑了起来,说道:“呵呵,熬到头了,终于可以享清福了,赖主任,祝贺你了。”说着,向一楼走去。赖夫之愣了一下,向楼上走去。 他没有想到,苏辰昌这一次没有按惯例出牌,没有事先征求他的意见,也没有召开县社领导班子会议,而是让组织部的一个科长,直接把文件送到了县社办公室和经委办公室,通知他即日到田县经委上班,没有一点拖泥带水。 苏辰昌这一次真的没有按规矩出牌,县委的那张任免通知上,仅仅就赖夫之一人,好像跟自己开玩笑的一般。不知道,像自己这样处理的,还有谁?赖夫之内心里恨恨地骂着田县县委组织部部长李刚,刚刚通过裴永庆给他打点过,说是自己对田县供销社有感情,最好能退到原单位,当一个普通干部,也行。李刚当时还答应了赖国庆呢。 而就在对面小楼上办公的李刚,早已看到赖夫之上了田县经委的办公楼,从桌子里掏出一个档案袋来,递给了坐在自己椅子扶手上的任虹,说道:“把这个,存到田县纪委的廉政账户上去,记住,不是谁的钱,都敢花的。” 任虹认真地点了一下头,把那个档案袋放到了自己的挎包里,这才问道:“李大人,啥时候把小女子的手续调到县委组织部来啊,人家,等不及了,等不及了嘛。” 李刚笑了,用手抱着了任虹的细腰,说道:“等不及了,那我这就签字,你的笔呢?” 烟火人家Ⅳ(124):颍镇派出所抓住了朱小五 翟双锁、李随群同样焦急地寻找着苟正松父子,田县三院已经停工一个多月了,一大群医生、护士、员工的吃饭问题落了空,他们一个个地找上门来。能进到田县三院来的,多数都有田县公、检、法的背景,甚至当时还有领导承诺,他们是田县公安局的二级单位,相当于乡镇的派出所,手续是可以来回调整的,更何况还真有几个,从田县三院调整到乡镇派出所、看守所以及局机关监测中心等单位去的,也有调整到金盾信用社去的,那是田县公安局下属的金融单位,工作也比医院舒适得多。 做为一个医生身份的翟双锁、李随群自然答复不了他们,于是便把他们推给了支部副书记陈建平,陈建平同样不可能答复他们,便又把他们推给了田县公安局主管治安、后勤的李不饿副局长,李不饿副局长更不知道怎么办,她只好答复大伙,召开公安局党委会研究解决。 陈建斌有些愤怒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苟正松父子给他来了个釜底抽薪,撂挑子走人了。有苟正松父子在,他们只管往田县三院入股、投资,为他们保驾护航,苟正松父子给他们优厚的回报。他们一个个认为,这就是投资回报,天经地义的事,不管谁来查,都不怕,他们从来没有考虑过田县三院会于一夜之间关门,更没有考虑过如何经营医院,甚至没有考虑过他们个人投资的风险。如今,不仅田县三院的人闹了起来,就是田县公安局的部分班子和中层负责人也惶惶不可终日了,有些年轻人的投资,可是借来的,还有些是分红之后,又立马投进去的,所有的财富,都是一张收据。当然,不仅仅是田县公安局内部的人员,就连金盾信用社,恐怕也要牵涉进去的,苟正松从信用社取走了多少钱,连陈建斌心里也没有个实数。 会议,不欢而散了,根本不可能拿出解决的方案来的,人们希望奇迹出现,说了句:“只要苟正松父子回来,一切便好办了。”而陈建斌也给他的人,下了死任务,无论如何,要找回苟正松父子来。 庄雪飞是既没有投资田县三院,也没有参与田县金盾信用社组建的唯一的领导班子成员,不是因为她聪明,也不是因为她拿不出那点本金,更不是因为她不想拥有财富,而是因为她对陈建斌不信任。这种感觉,从她在田县城关派出所实习时便有了,她觉得,这个人,不适合干警察,他的能力,最多干个乡镇副职。她也曾经问过王满仓,王满仓也对她说过一句话,那句话到现在她也没有弄明白。“上级任用人,难道仅仅是任人唯贤,任人唯亲,唯才是举几种选择吗?不,还有个德能勤绩综合评定,类如考试的面试,其中滋味,各自知道。其实,还有两条很重要,一是均衡,官帽分配,如同陈平分肉,大伙未必平均,也未必分到相同成色的肉,关键是要适得其所,让大伙觉得自己分到了理想中的肉;二是这个人,就应该是刘阿斗,而不应该是诸葛亮。刘阿斗在,群臣无语,诸葛亮上位,魏延恐怕早就反了,也不要说是他魏延,保不准连赵云也反了呢。” 庄雪飞虽说与田县三院无缘,可她却又是要找到苟正松父子唯一的执行者,大伙说,这种事是她的职责。庄雪飞并没有多说一句话,她觉得,这是她的职责,自从张金灿死后,她总感觉到,有一条巨大的铁链子,在自己眼前晃动,或许也就是这条铁链子,在捆绑着田县经济社会的手足,她要把这条铁链子找到,斩断,让自己和大伙都能舒服地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然而,她却不知从何处下手?她还是决定从根子上摸排一下颍都煤业的情况。 庄雪飞刚刚让人去通知几个得力干将准备下乡到颍镇的时候,颖镇派出所的所长阳长海却主动找上门来了。原来,他们前天夜晚抓了一群到颍都煤矿偷煤的贼,为首的竟然是一个外地工人朱小五,他说苟正松欠了他工钱,还狂妄至极,拒不承认错误。经颍镇派出所班子几个人研究,决定对其实施刑事拘留,阳长海是过来让她签字的。 听完阳长海介绍的情况,庄雪飞很快便签了字,阳长海笑了下来,说道:“庄局,他们这些人,真是可恨又可怜啊,都大半年没有开工资了,才想起这刁点子的。他老婆昨天还到咱派出所哭了大半天呢,嘿,我的意思,刑事拘留,吓唬他们一下,让他们知道厉害,也就算了。毕竟,宽严结合,教育为主嘛,更何况,他们并没有得逞。” “不对。”庄雪飞突然想起了什么来,问道:“长海,你说他们夜晚到煤矿偷煤炭了,是用筐还是用小推车啊?要是用个小推车的话,涉案金额可就够不上刑事拘留的条件啊,干脆,改一下,行政拘留算了,也就是你说的,给他们一个教训。” 没想到阳长海连连摆着手,说道:“不,不,不,可不是什么小推车,而是三辆货车,刑事拘留,是一点问题也没有的。” “三辆货车,他们从哪儿搞来的三辆货车,是租的,还是偷的?”庄雪飞猛然反问了一句。 “他们,他们没说,我们,我们也没有问,好像说是他们借来的。当时我们只是想,苟正松父子也不在了,也没个被害人,就是吓唬他们一下。要不,放了算球了?”阳长海说着,便要把那张申请递给庄雪飞。 庄雪飞摇了摇头,说道:“不,拘留,一定要拘留,要认真查一查他们为什么要偷煤,怎么搞来的车,偷这么多煤,卖给谁?等等。好了,正好我们要到颍镇去一趟,就先见见这个朱小五。” 庄雪飞站起身来,和阳长海正要出门,办公桌上的电话却响起了铃声。庄雪飞急忙拿起听筒,一个陌生的声音说道:“朱小五,就是颍都煤业矿难的直接制造者,他们的背后主谋,就是苟正松、苟三娃。”那人说完,也不管庄雪飞如何反应,便挂断了电话。 烟火人家Ⅳ(125):程文彬的事,竟然是舒芬操作的 程文彬又一次见到张光南的时候,张光南笑了起来,说道:“彬哥,还真是让我说对了,上边有规定,凡取五万块以上现金者,得提前预约。你说说,这上边的领导,净搞点子狗屁不通的规定,存钱时多多益善,取钱时如走鬼门关,叫我说,这就是霸王条款,就是不合理。可兄弟实在没有办法啊,那天你走后,也只好提前给你预约了,现金,已经给你取出来了,十五万块,你先用着,要是再用,那可得等两天了。”张光南说着,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个黑塑料袋来,递给了程文彬。 程文彬愣了一下,问了一句:“光南,这手续还到柜台上去办吗?”张光南若无其事、故作轻松地说:“现在,都计算机办公了,电脑上,手续已经下过了,对了,钱,在我这儿放两天了,可是没有利息的。” 程文彬笑了笑,没再吭声,张光南压低了声音,问了句:“彬哥,姓赖的,可是下台了,老齐那边,得加把劲了。姓舒的那浪女人,裤腰带再松,齐大国未必会识她的戏,你老兄啊,非回浊岐干那破主任干啥,隗镇供销社肉脑,厚着呢。”说着,又压低了声音,说道:“渠凤,留了一手呢,她和张金霞、李彩云并没有把全部的社员股金上缴,存在咱隗镇信用社这里的,还有二百万元呢。彬哥,只要你接手了隗镇供销社的主任,我动员三五个大户,把钱存到你们那里,几百万也就到账了,到时候,还不是你说了算。” 程文彬得意地点了点头,说道:“我,也是这个意思,齐主任已经签字,把我的手续转到了咱隗镇供销社,也肯定是这个意思。再加上俺西旺叔这个镇党委书记的支持,到时候,这隗镇街面上的事,还不是咱哥俩说了算。”说着,两个人会意地笑了起来。 张光南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说道:“彬哥这个忙,兄弟就帮到底。不瞒你说,兄弟已经找人,通知舒芬了,赶快从隗镇供销社离开,否则的话,就把她和赖夫之父子同床那点破事,给晾出来。她不嫌丢人,王松论父子嫌丢人不?兔子急了,还有咬人的时候,王献武的帽子,总也有戴不动的时候。后果,让她自己想去。奶奶的,欠田县城市信用社那一千万元,老子非给他们戳出去不行,看看他们害怕不害怕?” 程文彬根本不知道张光南和赖夫之有什么怨仇,他觉得,张光南就是仗义,在帮助自己,而张光南却是一肚子苦水子,倒不出来,更不能明说。因为,赖国庆在向田县纪委移交案件时,把张金灿经手的几笔贷款,也同时移交了。这事,本来和张光南关系极大,因为有一部分钱,是他出的,就是程文彬他们这样几个储蓄大户的钱,被他拿来,搞账外经营了,他做梦都想要回这笔钱。可从手续中却又看不出来,和他、和隗镇信用社,有任何的关系。即便是这几笔钱要回来了,那也是人家田县信用联社的。变态的心理,让他把所有的火气,全部撒在赖夫之父子身上。 然而,更令程文彬想不到的是,舒芬笑着接待了他,还告诉他:“老姑爷,手续已经给你办妥当了,钱,也交过了,你个人应当交的部分,我让金霞先给你垫付上了,等你发了工资,再还吧。噢,对了,看我说话这水平,真让你见笑了。”舒芬捂着了嘴,嘀嘀笑了起来,稳了稳情绪,这才说道:“我,已经向齐大国主任提出建议了,我的意思是你还是先到隗镇供销社过渡一下,干几天副主任,然后是接隗镇供销社的主任,还是浊岐供销社的主任,由你来定,你放心,孩子和麻大进主任一样的心理,赶快交出去。呵呵,农资公司那一块,已经够我喝一壶的了,我可没有渠凤那么大的能力。”说完,又妩媚地笑了起来。 程文彬没有想到,胜利来得如此之快,他还想着,自己要给齐大国主任送点啥呢,甚至还想,齐大国会以其他几个副主任有意见为由,而让他到浊岐供销社先干几天行政工作呢?而舒芬能够如此轻而易举地把自己的事解决了,足见这个女人,不是那么简单,也并不是只会脱裤子的。他反问了一句:“浊岐供销社,赖主任不是有意让刘明湘家那个大儿子刘虎接主任吗?” 舒芬笑了起来,说道:“他想,人家不想,咋办?那还不是露天地里烤火,一面热,你也没有看看,刘虎那生意,一年能挣个几十万,谁还稀罕咱这个破主任啊?”说着,又暧昧地看了程文彬一眼,说道:“老姑爷,我们遇见好人了,齐主任,人家可是当兵的出身,直爽得很,不像姓赖的那个老鳖孙,干点什么事,都得送礼,我听刘虎说,他想要五万块呢。就浊岐供销社那个样子,他还想发财呢,你说,老姑爷,你要是想接这隗镇供销社的主任,得给他送多少钱?” 程文彬见舒芬毫无顾忌地说着赖夫之的坏话,也笑了起来,说道:“那,你取代渠凤,又给他送了多少钱?” 一句话,问得舒芬大笑起来,程文彬也下意识地摁了一下胸口,若是其他人,肯定会恼怒的,这不明摆着说,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是金钱所能代替的吗?舒芬笑完了,才说道:“除了不要脸,一分钱也没有花。老姑爷,他啊,可不是真心实意让我来干主任的,他的意思是,一,让我来替代渠凤,渠凤不可能有大的反感;二、我在这儿,只是给他鳖孙看几天,如果有人出合适的价钱,他会随时出卖这顶小官帽的。好了,老姑爷,孩子把所有的秘密,都告诉给你了。你还是回去,到二海那里,辞了职,明天就来上班吧。只要你一来,我便要回城里照顾农资公司工程去了,这一块,你说了算。我给齐主任已经保证过,绝不干涉。齐主任对我们的要求是四个字,平稳过渡。” 老江湖程文彬愣在了那里,他觉得自己败在了一个漂亮女人的手下,没有出现张光南所说的刀光剑影,心里未免有几分失落。而此时,舒芬已经喊叫起来:“金霞,通知班子成员,到我办公室来一下,咱程主任,上班来了。” 烟火人家Ⅳ(126):苟松峰在贼喊捉贼 庄雪飞的人很快便查了出来,对方使用的是大街上的公用电话,那部电话就安装在田县公安局对面的一个小副食品店门口,由于公安局大门口处是信访接待室,当时正好有一起集体上访,来了十几个人,还有一大群看热闹的,店主人并没有在意打电话的人,也没有听见他说了些什么。举报人的线索就这样断了。 庄雪飞看了阳长海和她的手下一眼,说道:“此事,保密,谁都不许泄露秘密,包括内部人员。今天,我们到颍镇,只查盗煤案件,通过车辆,顺藤摸瓜,揪出朱小五身后的人。”大伙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 庄雪飞还没有到颍镇,颍镇派出所民警已经过来电话,不用追查,有人主动投案来了。说是颍镇街上的苟松峰给朱等人提供了车辆,一辆是他自己的,另外两辆是他借他伙计的。而且还说,他知道朱小五借车是用来拉煤的,他也知道颍都煤业欠他们工钱,他们是好朋友,觉得他们这样做,并没有什么不对。 坐在庄雪飞身边的阳长海笑了起来,说道:“这个苟松峰,典型的法盲,倒在这儿充当起好汉来了。这家伙,苟正松平常待他不薄,怎么也偷起他叔来了?” 庄雪飞并没有阳长海那样乐观,而是说了句:“先到煤矿上去。” 两辆警车停到颍川煤业办公楼前时,有一群年轻人警觉地跑了出来,远远地观望着。阳长海下了车,大声质问着:“你们,是煤矿上的工作人员吗?” 那一群年轻人瞅了瞅一个高个子,高个子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回答道:“阳所长,我们是中州金裕担保公司的,苟正松欠我们的钱,根据协议,我们把他们的煤矿给占了,等着他们还钱呢,可却一直找不到他们。阳所长,你们是不是找到他们了?要是那样,你们警察可真是为老百姓办了一件大好事啊。嘿,他们也不知道坑害了多少人呢?就说那外工,都大半年没给人家开工资了,真可怜啊,听说……” 那个年轻人正说话的时候,却突然住了口,因为他看到了庄雪飞从警车上下来了。庄雪飞看了那个高个子一眼,说道:“马强,少在这儿给我说漂亮话,你小子,也会关心老百姓的疾苦。走,开间办公室,我问你点事。” 原来,这个马强,是刚刚释放出来的人员,前年因为替人讨债,打伤了人,判了一年零两个月,是庄雪飞经手的案子。马强尴尬地笑了笑,把庄雪飞领到他们占领的几间办公室。办公室里到处是方便面、火腿肠的味道。庄雪飞用手挥了挥,看了马强一眼,说道:“马强,我看你啊,就不是当头头的料,替赖金勇干这么大一宗买卖,还天天让你的弟兄们吃方便面啊?” 马强尴尬地笑了,说道:“这不是没有办法嘛,谁叫我上学不好好上,又不愿意下力气,也只好这样干下去了,混碗饭吃呗。庄局,这要是违法了,我和弟兄们立马就撤,我可再也不干违法的事了。庄局,那里面,滋味可真不好受。” 庄雪飞笑了,说道:“你们干的,已经走到违法的边缘了,他赖金勇,为什么不去法院打官司啊?听说,老朱不是他干爹吗?打官司,让苟正松还钱,或者把煤矿判给他,不就是了,非让你们在这儿给他占住,是啥意思吗?” “还钱,恐怕不可能了吧。我听金勇说,姓苟的,赔得血本无归了,有三个这样的煤矿,也还不了欠债的。要说打官司,好像金勇也说过,后来,听他说,姓赖的都找不到了,没了被告,上哪儿打官司啊?”马强回答着庄雪飞的话。 “没有被告,苟正松、苟三娃能飞到天上去,还是死了啊?”庄雪飞内心一惊,又笑了笑,和马强说着笑话:“你马强,敢不敢做了他们的活,是不是也如传说的一样,把煤窑主塞到井底下废弃的煤堆里了?” 马强见庄雪飞和自己开玩笑,也笑了起来,说道:“我,可没有那么傻,煤矿里面杀人,才不安全呢,这煤矿,国家会舍弃了?早晚还得开始采煤,到时候,不就露馅了。如果是我,我就学孙二娘,把这俩亏欠良心的家伙,给活剥了,然后做成包子,送给煤矿工人吃。” 几个人笑了起来,阳长海说了句:“你小子,挺有正义感的嘛。说说,前天晚上朱小五偷煤的时候,是不是你们打电话报的案?你们,可是离煤山最近的。” 马强摇了摇头,回答道:“不是,我敢保证不是我们,这煤矿上的电话,都欠费停机了,我们才不会跑到街上报案呢?工人搞点煤,卖点钱,抵点工资,这事,我们才不管呢。要不是我受了教育,我也想把那堆煤给卖了呢。” 阳长海有点疑惑了,自言自语地说道:“不是你们报的案,还会有谁,这附近,除了你们,就是东平大矿,他们那儿,早已是人去楼空了啊。难道?” 马强笑了起来,说道:“阳所长,你是想说,难道是贼喊捉贼吗?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我可是听说,街上那个叫苟松峰的,可是有点反常啊,这几天,天天请人喝酒,打听情况,根本不是原先那种闲汉样子。那家伙,可是个酒混子,在过去,别说叫他掏钱,躲他还躲不及呢。” 阳长海看了庄雪飞一眼,庄雪飞轻轻地点了一下头,又安抚了马强两句,交代他们,遇见特殊情况,要立即向颍镇派出所汇报,这才离开了颍都煤矿。 “庄局,要不要把这个苟松峰也给收拾了?”刚刚坐上车,阳长海就问了一句。 “不!”庄雪飞给他一个肯定的回答,说道:“我们也不去派出所了,免得引起不必要的惊动。记住,下午,迅速把朱小五等三个人,移交到田县看守所。还有,对这个苟松峰,要狠狠地教育一顿,再让他们的支书把他给领走。然后,对其行踪,进行跟踪,也可以通过熟人,和他接触,看看他到底在干些啥事?他的背后,又是谁在指使?他这招贼喊捉贼的把戏,玩得太低劣了些。” 阳长海明白了过来,连连点着头。就在这时,庄雪飞的手机响了起来,是陈建斌打来的,问庄雪飞在哪儿。 “陈局,我在颍镇东平煤矿这边呢,刚才接到报警电话,说是有辆出租车被劫到这边来了,我们马上出警,到这儿来了,没想到,又是一起假报案。近期,真是累坏我们了。我说,陈局,以后这种事,还是让110直接安排不饿他们的治安大队出警吧。呵呵,最好把咱局门口张贴的那张电话号码给撤换掉,别让群众老打我办公室的电话,以为我们刑警,能管天下大事,呵呵。”庄雪飞编着瞎话,打着哈哈。 阳长海似乎读懂了什么,做了个鬼脸,小声说道:“说瞎话,会长包牙的。” 庄雪飞忍住了笑意,刚要关电话,电话那边,陈建斌又说了句:“我有一个亲戚,给我说了一件事,说是他亲家叫什么朱小五的,因为到矿上拉了点煤,给颍镇派出所抓了,还说刑拘手续是你批的,看看能不能通融通融,关两天,教训一下,算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烟火人家Ⅳ(127):房屋预付款,恐怕早就转移了 马建强还是找到了赖夫之,说是要给他办个祝贺宴席的,理由当然是赖主任终成正果,进县委大院办公来了。赖夫之面无表情的应对了几句,接着说道:“马经理,我已经从田县供销社退出来了,再管你们的事,别人会有意见的。你啊,还是去找齐主任和舒经理吧。” 马建强不敢恼怒,而是继续说道:“老领导,这农资公司改造工程,可一直都是你照着头的啊,就是交的预付款什么的,不还是你当着家的吗?我这边,急啊,连进料的钱、工人发工资的钱,都没有了啊。” 赖夫之的脸沉了下来,说道:“马建强,我希望你回去看看合同,你的甲方可是田县农业生产资料公司,鉴证方是田县供销合作社联合社。签字的是舒芬和齐大国,有我赖夫之什么事?你说我经手钱了,那是我们内部的事,是你一个工程队该管的事吗?我这里要是有他们的钱,让他们来找我要。”说着,不耐烦地下了逐客令。 马建强哭丧着脸,往经委楼下走去,刚直到大门口,正好撞上了王献文和王长秋,两个人笑了起来,王长秋说道:“老马,咋样,知道锅是铁打的了吧,他姓赖的,要是讲信义,这田县的‘田’字,得侧棱着读,才不是‘田’字,否则,无论你咋翻腾,他还是‘田’字,人家可是穿着‘有理’布衫的。“ 一句话说得马建强险些哭了起来,一下子蹲到了路边,说道:“这可咋办啊,我和我嫂子,就那么一点钱,全部交了保证金,给人家房子盖不成,人家不给钱,还要追究违约责任的。中途跟他们要钱,他们又来回推,齐大国不管,舒芬说收了多少预付款她也不知道,更不知道在哪儿,你说,我找谁要钱去啊?” 王长秋恼怒了,说道:“老马,你就追着舒芬那个大裤腰要,她说她不知道钱在哪儿,谁收的钱,她总该知道吧,奶奶的,收了钱,也敢拿着跑?我就不信了,这天底下没有王法了?” 王献文摇了摇头,说道:“恐怕芬那边,是有苦难言啊。她那个破农资公司,欠了多少社员股金、欠多少银行贷款,恐怕她自己也不知道有多少,收那点预付款,转手还给老皮了,让老皮支撑着田县社员股金服务部短期内不出事,他姓赖的也就能全身而退了。不信,你可以试试,逼得紧,他姓赖的还得快,我敢保证,他不会装起来一分的。” 王长秋苦笑了起来,说道:“我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一点,要是让老马真的告下去,到最后还真是个大长脸呢,这可咋办?总不能看着自己兄弟往火坑里跳吧,还有你那个破兄弟袖子,到这个时候了,还不回头?真是的,难道那老家伙,是金箍棒,就他娘的那么受用?” 王献文尴尬地笑了笑,说道:“她啊,驴粪蛋上的霜,外面银光闪闪,内面草包一个,离开了赖夫之、赖国庆父子,她什么都不是,要是进监狱,她是田县供销社第一人。” 马建强这才低着头,站了起来,对他俩说道:“这事,先别给俺嫂子说。我想,再找找舒经理,看看能不能从现在起,把预付款给截流了,全部交给舒芬,糊涂麻缠地把工程搞起来,算完。” 王献文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说道:“老马,你的想法,恐怕太天真了,还有几间房没有卖出去,你知道啊?他姓赖的,可是吃骨头不吐渣的家伙。他这么着急开发农资公司这块地皮,恐怕就是想补一些窟窿的,我敢保证,房子,恐怕一套也不剩了,而且多数是全款。” 王长秋、马建强瞪大了眼睛,说道:“不会吧,这么多房子,他会一下子卖完,我们天天在那儿守住,也没有见人去看房啊?” 王献文也笑了起来,说道:“二位,算我多想了,不过,咱走着瞧,恐怕图纸还没有出来的时候,姓赖的都已经有打算了。”三个人说着话,上了车。王长秋也没有要防备马建强的意思,虽说他们手下的建筑队,都说马建强当了叛徒。 令马建强惊讶的是,他们两个,居然到了田县化肥厂旧址,苏君峰正在那儿等着呢。王全旺要有大动作出来了,他要利用化肥厂原有的土地、设施,引进社会资本,建设一个以废旧物资回收加工利用为主的大市场。 舒芬根据赖夫之的指示,打着齐大国想利用程文彬的心理,快刀斩乱麻般地把自己屁股还没有暖热的,隗镇供销社主任职务,如一块烫手的山芋般,扔给了沾沾自喜的程文彬,回城处理马建强的事去了。电话那端,赖夫之似乎生气了。舒芬心想,这个老马,是不是太急了点,人家刚刚调动工作,就去找人家算账,是不是太不仗义了。姓赖的收的房屋预付金,有可能会花上几万块,那老男人,就是个爱占便宜的货色,但他不可能不交接的。 程文彬喝了点小酒,让张金霞带领着他,耀武扬威地到隗镇供销社下属的门市部转了一圈,和大伙套着近乎,还不忘说上两句,要让隗镇供销社重现辉煌的话来。大伙内心里渐渐明白了,渠凤代表的王家,又胜利了,打败了后街的王家。有人已经煞有介事地说,他们看到王松理愤怒了。 等程文彬表演完了,并没有接受大伙的邀请,再喝上一回,而是急急地回到了达摩岭,他要把这个消息,和他老婆王来萍,还有他老丈人一家分享。这些日子,王来萍的生意好得很。能把好几年不怀孕的袁晨、陈花棉,还有做过多次引产手术,根本没了生育能力的邓德银家的儿媳妇小丽,邓德金家的儿媳妇牛晓等人都怀上了,名声一下子便暗暗地传出去好远。达摩庙的威名和王来萍的法力,再也没人能够阻挡得了了。 烟火人家Ⅳ(128):邓德银家的酒局 舒芬找到赖夫之时,赖夫之已经喊来了皮同之,脸色也变了过来,说道:“小舒啊,正说要找你哩,你可过来了。好了,下面房产开发那账,我也已经找人做好了,明天就交给你。收的预付款,一大部分还给老皮了,一小部分付了城市信用社的利息,你们要是再用钱,重新从皮主任这儿借吗?国庆那边,也跟刘小辉主任打过招呼了,可以再贷给你们农资公司二百万,资金的事,不会让你发愁的。对了,小舒啊,那个叫什么马建强的外工,以后让他少找我,我和他有什么关系吗?我都调走了,总是这样到县委大院找我,影响不好嘛。我走了,你们一个个,要挺起腰杆子来,有事多找齐主任商量嘛。” 听着赖夫之似乎语重心长的话语,舒芬知道,这一大片土地的开发,不仅赚不了钱,而且还要再次背负起债务,而这一次的债务,却完全成了自己的,人家赖氏父子,已经洗白了。 舒芬没有跟着他们去吃饭,她的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她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拨通了赖国庆的电话,想听听这个男人的见解。赖国庆接了她的电话,说了声:“正忙着呢,有啥事,明天再说吧。”说完,便挂了电话。 舒芬的泪水,终于下来了,她无力地走到已经停工的工地,坐在一堵新墙后,失声痛哭起来。 邓德银家的堂屋内,灯火辉煌,不仅有邓德银、黄青龙两个虔诚的追随者,还来了老丈人王旺荣和王旺荣硬拉过来的邓德金和黄青领。其实,邓家二兄弟,是妯娌们之间记仇,加上邓德银老婆贾焕的嘴不饶人,才成了今天这个样子,一进门,邓德银喊了一声哥,贾焕也喜笑颜开地喊了一声哥,邓德金脸一红,也就坐下了。黄青领和邓德银家并没有什么过节,只不过平常来往的不多罢了,因而也就讪笑两声,坐了下来。 得到自己男人如愿以偿地当上了隗镇供销社主任的消息,王来萍更高兴,亲自从袁欢家掂了几个硬菜,又到渠凤的经销店卖了一整箱好酒、一条好烟、一大箱雪碧饮料,让兄弟媳妇丰小娟大张旗鼓地送到了邓德银家。 程文彬先给老丈人王旺荣满了一杯酒,说道:“大,今天咱先主外,和青龙爷他几个喝,明天我再请俺那几个叔喝,没想到,还是俺小叔,回来给三老太爷办个丧事,给齐主任握了一下手,这事就成了。嘿,我还想着,是齐主任看见我和忠实爷坐在一起了呢?我问了齐主任,他还问我呢,咋和陈厅长这么熟悉?我可不会跟他说实话,只是吭了两句。大,你说是不是?要说,咱家还得当老大啊,你看看俺那个爷,一口一个大萍的,真亲切,我看,比待俺五爷那一家都亲。” 程文彬兴奋地说着,王旺荣得意地笑着,别看二门王家人不少,可要说当官,程文彬还是头一个。他内心里如喝了蜜水一般高兴着,更得意于自己在寨上人面前长了脸。今年,不仅财路开了,几个兄弟,也包括王满仓,都明说了,除了水塔那活,自己干不了之外,其他的全部让旺荣干,就是献文回来建水塔,工人还得让旺荣来找,而且,全旺又不知不觉中,把隗镇供销社的主任,交给了自己的女婿,这事说明,二门王家的官运也打开了。孙子辈中,还是有几个学习好的,趁着几个兄弟正得势,还真得抓紧安排几个。 “青龙,我听说那个什么姓赖的厉害,把渠凤都给拿下来了,那是俺那几个兄弟不跟他一般见识,你们看看,咋样?舒芬,不中吧,才干几天啊,便灰溜溜地走了。她要是不走,吓也得吓死她。俺大伯,那是退了,可你们没见,陈忠实见到他,还不得点头哈腰的。说句实话,陈忠实想在咱寨上发火,还是俺奶奶说了句,都过去了,算了吧。老头才不说事的。要是真说事,别说他宋郑冯,恐怕当年打过他的人,一个个抓进去,都有可能。”王旺荣说起这事来,同样是无限的荣光。 “那是,那是,要说,还是二婶子有眼光啊,救下陈书记这个大官来。嘿,我们啊,就没有那当官的命,当年俺爹还说,怎么着陈忠实都行,就是不能动手,我是没动手,可是青占他们却是动了手的。领,你当时动过手没?”黄青龙喝了一杯酒,问了一句正要举杯的黄青领。 黄青领脸一红,说道:“那还不是上了宋郑冯、田桂星的当,不过,我可没有真打,真的,我可没有真打。就是批斗前院二婶子和仓的时候,我也没有真打过,他们身上,趴的可是咱大伯啊。”黄青领说着,喝了一杯,手也不自觉地抖动了一下。 “说那些陈芝麻烂豆子的事干啥,俺家二老太太,还有俺四爷,早就不提这事了,咱还说啥啊。”王来萍看了几个人一眼,又喝了一杯,脸上的红润也多了不少,说道:“当时,我也记事了,俺大,比俺四爷大两岁,我,比梅影大六岁,对吧,大?”王来萍并无意于让她爹回答,而是继续说道:“那时候,我就想,丰子泽不得好死,田桂星不得好死,果然,他们便不得好死了。其实,要不是俺二老太开恩,看在二姨奶奶田桂花的脸面上,姓宋的那一家,也未必能得好死。至于后面这两户,我听二老太说,那个王来宾一辈子就干了一件好事,就是救了俺家那位当大官的大爷爷,要不然,吭。” 王来萍说着,又喝了一口,已经有了些醉意,说道:“这一回,我算知道俺家大爷爷跟谁亲了,还说,让大萍进省委干部大院,伺候他老人家几天呢。对了,还说什么丙乾要结婚了,去参加婚礼的,最低也得是厅局级干部,说是让老程俺两口子当寨上姥娘家的代表呢。老程,忠实爷咋说的,咱青良姑爷是咋安排的,不就是这几天的事嘛。” 程文彬知道老婆在说什么,急忙故作谦虚地说道:“萍,这个,到时候再说,到时候再说,咱四爷学校的那台大轿子车,给你留的有位,呵呵,来吧,别光说话,不喝酒啊。青龙爷,玉紫那事,不是都跟他们几个说过了吗?俺西旺爷那里,我下午去开各站所负责人会议时,已经跟他说过了。他的意思是,只要票数过半,一切都好说。他,根本就不会把后院那家伙,往眼里夹的。”程文彬喝了一口酒,终于说出了主题。黄青龙几个人也已经举起了杯子。 小雨,终于无声无息地停了下来,达摩岭的夜空,依然那么宁静。 烟火人家Ⅳ(129):狐狸不可能没有骚味 从中州市委学校学习回来的副县长赵雪涛很快便见到了苏辰昌,没有任何隐瞒地对苏辰昌说了中州市委副书记兼纪委书记赵志刚对他单独谈话的内容,并带回来一个人,就是曾经和王北旺搭过班子的中州市纪委常委、查办一处的处长穆清远。苏辰昌根据赵志刚的意见,很快调整了县政府成员的分工,明确了赵雪涛副县长分管经委、财委下属各单位,联络公检法系统及驻田各金融单位,分包颍镇、阿镇、隗镇的工作。私下里,还为他搭起了一个秘密班子,一反常态地排除了苏辰光,而又让寇一这个县委常委、纪委书记和中州市下派的纪委常委穆清远,以及王北旺做了他的成员。赵雪涛又请求苏辰昌、王全旺,让田县公安局的副局长庄雪飞、田县纪委查办一科的科长陈家印加入进来。苏辰昌想了想,还是答应了下来。 任务也很快分配了下去,穆清远以中州煤业,尤其是中州煤业矿山机械配件供应公司为突破口;王北旺以田县检察院移交过来的田县经济、金融案件为主;陈家印以田县三院为主;庄雪飞以颍川煤矿苟正松父子为主;赵雪涛、寇一做总协调工作。 由于是秘密行动,穆清远并没有住在田县县委招待所,也就是落子岭宾馆,而是住到了澜沧学校隔壁的一个私人开办的小宾馆内。夜幕降临的时候,他接到了老朋友王北旺的电话,让他到澜沧学校西隔壁的马大嫂农家院,也就是马建国老婆刘玉霞开办的那个小饭馆。 穆清远赶到时,赵雪涛和王北旺已经温上了一大壶小米酒,笑着说道:“我奶奶酿这点小米酒,全让老爷子给喝了,我要是再不喝点,恐怕就没有了。这东西,还得等到秋后才有可能酿出这味道来。这一回,我算是听俺大伯说清了,这东西,不是郭凤莲教的,而是俺家的祖传。” 赵雪涛笑了,说道:“管他是祖传的还是郭厨娘教的,反正老爷子放在这儿了,不喝白不喝,喝了也白喝。呵呵,第一回喝这酒的时候,是在田院长他兄弟那个农家院,当时觉得挺好喝的,没想到竟然喝多了,还是老三和献文把我送到镇政府的。呵呵,这个王老三,发了大财,是不是把哥给忘记了啊。我们啊,过几天得空了,到周家口那边,好好敲诈他一回。” “噢,你们说的,是旺祥建筑的王南旺吧,我们也是认识的。自从扈启祥先生去世后,扈晨曦女士对王南旺,可是言听计从的。哎,听说他和我们的萧主席私下里离婚了,不知办了手续没有。他们,当时不都是咱田县的知青吗?”穆清远有点不解地问道。 王北旺笑了起来,说道:“不仅仅是他,当时有十几个知青呢,还有咱葛市长的老婆李秀华,周家口市的那个副市长顾美娟,还有当年和我们一起查案的二神经郭三虎。当时我年龄小,办事干活吊儿郎当的,和他们关系不怎么着,他们和我二伯,和全旺、小妮交情深些,我二伯是他们的老师,全旺、小妮是他们的同学。” 赵雪涛喝了一口酒,说道:“嘿,还有个可怜的张紫娟,被禽兽残害了的杜晓玲,当然,也包括你们所说的李秀华。她,和老葛,也离了。所以,这一次,查他们中州矿山机械配件供应公司,就不要再考虑老葛的感受了。赵书记说,他们之间,闹得很僵,不像我们的萧主席,好合好散的。” “禽兽,谁是禽兽啊?”穆清远不解地问道。 赵雪涛苦笑一声,说道:“丰子泽,已经被枪毙了,田桂星,也已经被枪毙了,还有一位老干部,如今也早已卧床不起了,就是我原来的老丈人,秦大明。奶奶的,听说秦雪莉竟然是丰子泽的女儿,那老头没有能力,呵呵,天地捉弄人啊。”赵雪涛说着,喝了一大杯酒。 王北旺也陪着他喝了半杯,劝道:“涛哥,想开点,都单身好几年了,也该成个家了。听说,煤炭局那个任虹,看上你了,她不也是个单身吗?要不,让弟兄们给你们搓合搓合?” 赵雪涛摇了摇头,说道:“喝酒吧,她啊,不是调到县委组织部了,李部长,呵呵,不说了,哥可是被绿怕了。听说,姓秦的,现在都搞她娘的什么pARt了,那种子,就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王北旺见戳痛了赵雪涛的心事,急忙转变了话题,说道:“老爷子这学校里分配的女大学生不少,要不,给你介绍一个。” 赵雪涛喝起了酒,没有接王北旺的话,而是说道:“二位兄弟,你们也知道,这一次,我们的对手有多强大,多狡猾,哪儿还有心思搞那事啊?我啊,也是以前作坏事太多了,上帝才这样惩罚我的。” 穆清远、王北旺没有再说什么。刘玉霞又给他们上了个菜,站在那儿不走,轻声说道:“兄弟,建强想见见你。” 王北旺一听,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叹了口气,说道:“嫂子,这事啊,你就不用管了。他也不用去找我,我明天去见献文、长秋呢,让他在那儿等我就是了。” 赵雪涛同样一惊,问了王北旺一声:“他,不是已经调离了吗?” 王北旺冷冷一笑,说道:“是调离了,可他把现金也转成了账啊。整个田县供销社,空了。田县金融要出事,第一家就是老皮那个社员股金服务部,你以为他下那么大力气,拿下老三婆,是政治上的事,不,老赖,向来是以政治为手段,捞取经济利益为目的的。老皮那儿,余额已经上亿了,可备付金却不足一千万,这么大的窟窿,可是涉及到千家万户的啊。” “奶奶的,早就该把他抓起来了。”赵雪涛愤怒地说道。 王北旺摇了摇头,说道:“恐怕怎么抓,你就得怎么放,人家的手续,齐得很。就说浊岐那个杨炉生,告了这么多年,遭了这么多罪,为什么动不了他,关键是人家的账,没有一点问题啊。嘿,就连赖国庆被骗那一千万,人家的屁股也早已擦得干干净净了。要是抓,也只能抓舒芬这只替罪羊了。和当年我们抓了王振刚、刘明湘一个样啊。干了一辈子,连个退休工资也没有了,可怜啊。” “剑走偏锋,狐狸,不可能没一点骚味?”穆清远冷冷地说:“从他们最不容易注意的地方着手。” 烟火人家Ⅳ(130):我可是接到了古县衙研究任务的 虽说有几分不愿意,田县一中的党支部书记、校长王小妮还是让人喊来了副校长陈新杰,尴尬地笑了笑,说道:“陈校长,我不适合做劝人和好的工作,不过,受田县教委韩局长的委托,我还是得和你谈谈,你和四妮的感情,不是挺好的嘛,怎么说离婚就离婚呢?更何况,他们家现在正处于危难之时呢,也不知道他爸、他哥回来没有?” 这个陈新年,就是苟正松的小妮女婿、苟三娃的妹夫,人长得极度标志,有人说像朱时茂,有人说像杨在葆,还有人说像极了刘德华,反正没有一个人说他长得像葛优、陈佩斯的。陈新年家庭条件一般,原本在颍镇中学教学的,是苟四妮相中他后,拼命追求,才到手的。当然,这个陈新年也是个过日子的人,调到田县一中后,和其他老师也合得来,就是升任了副校长,也并没有什么大富翁的架子。待他老婆苟四妮,也挺好的,大伙都知道,他处处让着苟四妮,当然,苟四妮也让着他。 陈新年尴尬地搓着手,脸红得跟布一样,小声说道:“王校长,这是私事,你就别管了。是四妮主动提出来的,我也没办法。” “新年,不是你做了对不起四妮的事吧,要是那样,咱可得先低头,给人家认个错,你也没看看,她可是正带着孩子呢。不为大人着想,也得想想孩子,是不?”王小妮依旧劝说着,她感觉到,自己成了农村的老妈妈。 “王校长,都已经办过手续了,你就不用再操心了。要是学校真为这事处分我,我认了也就是了。”陈新年低下了头,一个劲地搓着双手。 “新年,叫我咋说你呢?咱可不能当陈士美啊。”没想到,已经退休了的老校长王满囤和退了二线的刘秀生推开办公室的门,进来了。 两个人惊讶地问道:“你们?” 刘秀生说了句:“我们,我们啥啊,难道这学校,我们就不能回来了?你们啊,一个个的,哪一个不是我们手把手教出来的学生,忘恩负义的东西。”刘秀生说着,笑着,坐了下来。王满囤也坐在了旁边的沙发上。王小妮急忙给他们倒水。 刘秀生笑了,说道:“我们两个老头子,也是接了子凤的命令,前来当和事佬的。新年啊,你们年轻,好些事,可不敢乱来啊。”或许刘秀生一直觉得,陈新年这副奶油小生的模样,肯定会被动出轨的。而长相一般的苟四妮,肯定就是个受害者。 陈新年站在那里,叹了口气,终于说了实话:“四妮俺俩的事,是俺爸和俺哥安排的,他们说,颍川煤矿要破产了,怕四妮名下的资产被法院执行了,于是,就分割出来一部分给我,让我带着两个孩子过日子,也算是对两个孩子一个交代吧。” 陈新年此语一出,几个人便不再说什么了。苟正松、苟三娃父子的事,这些日子,成了田县绝对的新闻,他们自然也知道些。 王满囤看了刘秀生一眼,说道:“咋样,我就说,新年不会出事的嘛,我教出来的学生,我还不知道?好了,咱的任务也算完成了,走吧,到老县衙去看看。嘿嘿,俺家老大,还有陈忠实这次回来,带回了李凤岐、甚至是武松江的意见。咱这个田县老县衙,可是个宝贝啊,他们一致说,要搞开发呢,还非把任务碰给我不行,你说,这退休了,也歇不成啊。”王满囤说这话,充满着自豪。 “你,肯定行,满囤,说实话,你小时候,在这县衙里住过几年?”刘秀生有些羡慕地问道。 “没在这儿住,我家当时在现在的城关镇政府那儿呢,不过,往县衙里跑着玩,还是很经常的。抗战前,我不记事,听俺娘说过,在这儿住了四年不到。宫本来了之后,也断断续续地住过些日子,不过当时是住在俺大舅家的,就是老人民医院那地儿。抗战胜利后,又住了二年多,就被当成大地主,给撵回家了。”王满囤的记忆力相当的好,文采更没得说,这或许正是陈忠实他们选择他搞恢复重建老县衙的原因。大哥王满顺,更是对他恢复重建的达摩庙表示满意。 王满囤是个没有心思的人,可刘秀生却听出来一些异样来,问了句:“宫本,不就是《田县志》里记载的那个笑面煞星老鬼子吗?听说,前阶段他回来过,你没有见到他啊?” 王满囤笑了,说道:“是个老鬼子,也杀过中国人,但他同时也是一个医生,更懂得经济,是个典型的中国通,你要是和他说话,根本听不出是外国人来。他给我的印象,并没有什么,他有时候还教孩子们背古诗呢,整天笑眯眯的样子。”王满囤没有完全回答刘秀生的问题,只是说了自己对宫本的印象。 “王校长,你这个观点,很危险啊,鬼子,还不都是八格牙鲁,死啦死啦地。”刘秀生笑了起来,他也没有追究着往下问,毕竟都是道听途说的东西。两个人如老顽童般,也不告别,便又走了出去。 “报告,王校长,王老师向你报到来了。”王满囤他们还没有走出多远,王福旺拿着一个档案袋走了进来,笑着坐在了那里。让本来就尴尬的王小妮和陈新年,一时竟然有点不知所措起来。 王小妮笑着问道:“哥,不是让你留田县教委工作嘛,到我们这儿干啥?” 王福旺笑了,说道:“哥,就是当教师的命,坐办公室,磨洋工,哥不习惯,所以就向韩局长请示,主动到俺妹妹这儿来了,你放心,当一名合格的、普通的、不给组织添任何麻烦的人民教师,哥还是够格的。”王福旺说着,把那个档案袋递给了王小妮,说了句:“严重警告处分的决定,小妹妹,可得给哥放好了,这可是大吃大喝换来的。” 王小妞看着哥哥的样子,也笑了起来,说道:“我们倒是不想吃喝,可他们来了,总不能赶他们走吧?咱学校,算得了什么?看看人家乡镇委局,哪一天不吃一口猪,一头牛的,你啊,是碰到棱子上了。好了,这晌不晌夜不夜的,也不好调整啊,好多老师还歇着呢,要不?你就先帮助陈校长他们,整理田县一中校史吧,本来想让俺二伯回来的,这可好,咱大伯和老陈伯一回来,他又搞什么老县衙研究去了。” 王福旺笑着说了声:“遵命!”又问了声:“这么多教师,咋办啊?听说,辰昌、全旺,不是有建乡镇中心中小学,让教师分流的意思嘛,怎么说了说,没有行动啊?” 王小妮笑了起来,说道:“肉食者谋之,又何间焉?我们啊,还是抓好我们自己的事吧。对了,圆圆她们,咋说的啊?不让人家教学,就让人家走嘛。” 王福旺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说了声:“还在那儿吊着呢,不上不下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烟火人家Ⅳ(131):他要我去做亲子鉴定 陈家印带领人马,兴致勃勃地进了公安局,没想到却吃了只苍蝇。陈建斌说得很现实,董事长不在,我们还不知道蚂虾从哪头放屁呢?这账如何审,问题如何查?更何况,朱光杰、胡小勇的案子,还在中州市局悬着呢,你们是不是等把这个案子结了,再查啊。 在纪委工作多年的陈家印,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他冷笑了两声,说道:“我们今天来,也只是打个招呼,至于认识问题,配合问题,是你们公安局领导班子的事。我认为,县纪委让我带队来调查田县三院的事,就是要解决田县医疗资源分配不公的问题,和陈局长说的朱光杰、胡小勇案并没有冲突。如果你们认为这样拖延着有意思,那我们就拖延下去。到时候,田县三院医生、护士、员工的就业问题,内部集资问题,你们自行解决。我相信,你们有这个能力,把事情给摆平了。当然,最好以书面的形式,向县委、县政府做个保证。” 陈家印说完,带着他的队伍,扬长而去。陈建斌愣了一会,让大伙散了。李不饿并没有走开,她向陈建斌说了句:“局里的年轻人躁动了,他们多数还没有吃着利息,还有几个是借来的钱,给别人支付着利息呢。” “让他们去找陈建平,向三院集资,他们又没有经过我们。告诉陈建平,这样回答他们,就是田县三院完蛋了,那么多房产,还不了他们那点钱?”陈建斌愤愤地说。 “我听说,三院的资产,苟正松可是抵押给中州市区的一个担保公司了,是不是我们提前先到法院给保全了?”李不饿不无担忧地问。 陈建斌翻了一下眼皮,说道:“保全,以谁的名义啊?是欠你李不饿的巨款,还是欠我陈建斌的巨款啊?以其他人的名义,到时候会分给你?哼,要是田县公安局连这点资产都保不住,我们才是无能之辈呢。” 李不饿迟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下楼走了。 陈家印并没有远去,他坐在车内,对他的手下下达着命令:“这一次,是个大案、窝案、翻天案,不是什么个案。我不管你们以前如何,从今天起,从这个案子查办起,你们,都给我听好了,任何人的吃请,都不要去,任何人送的东西,都不能接,否则,是要罪加一等的。还有,我们真实的目标,是田县三院背后的利益,不是什么医疗资源分配的事,那事,王县长一个文件下来,便什么都解决了。” 几个人这才认真的点了一下头,临出发时,王北旺给他们轻描淡写地交代了任务,好像就是让来了解一下情况似的。没想到,陈建斌强硬的态度,让陈家印再次确认了,这活,不好干。也更加让他坚信了,田县三院这趟活,剑走偏锋,是没有用的,也是吓唬不了他们的,反倒会让他们更加警觉起来,他们有可能会把账目给藏匿,甚至是销毁。到时候,再补救,就来不及了。 陈家印心里想着这些,手里掏出手机,打通王北旺的电话,汇报了陈建斌的态度,并说道:“王书记,他这条蛇,我们还没有打草呢,他便惊了,我的意思,不能再等下去了,一旦他们把账目给毁坏了,就一切都晚了。我建议,立即封锁他们的财务账目,控制财务人员。” 王北旺那边,回答了四个字:“原地待命。” 过了一个小时,王北旺的电话终于打了过来,说道:“到田县三院!” 陈家印到达田县三院时,一下子惊呆了,过来帮助取账本的,居然是田县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苏辰光,面无表情地对前来交接的李不饿、陈建平下达着命令:“交给他们吧。”而负责交接的田县三院的财务负责人洪光,早已吓得面无血色了。 就是这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日子,田县三院被查的消息不胫而走,在田县的大街小巷、角角落落,如同病毒般迅速扩散开来。 田广军少有而无厘头地高兴了起来,有一种想喝酒的冲动。看了前来签字的王小青一眼,发现这个女人还是有点漂亮的,尤其是春天来了,换上一身休闲的运动服装,腰上的肉都鼓了出来,有几分性感与挑逗。 “王主任,找个小地儿,喝点去?”田广军竟然主动发出了邀请。 王小青笑了,她知道田广军为什么高兴,于是,说了声:“小地儿,是哪啊?要不,你请我到鲁班大酒店吧,对于你这个大院长,这样的酒店,才算是小地儿呢。”说完,捂了一下胸口,嘀嘀嘀嘀地笑了起来,浑身的肥肉也跟着颤动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敲门,田广军稍稍皱了一下眉头,心想,谁啊?这么扫兴。王小青打开了办公室的门,自己倒先笑了起来,说道:“大刘,怎么是你啊,跟个贼一样。” 大刘见王小青也在,并没有回避的意思,而是回身关上门,压低了声音,说道:“田院长,王主任,你们看,这是秦主任交给我的任务,要我到省监测中心,找我的同学,做这两个样本的鉴定。我想,我们又不是公安局、检察院,不可能做这种亲情比对鉴定的。”大刘说着,把两个样本单递给了田广军。王小青也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自从大刘上一次说过那个神秘的日本人外,大刘又给他说过一次,她也觉得,有可能是针对田院长的。她心里憎恶那个秦松涛,整天阴死着个脸,到外找别人的事,要是把田院长告倒了,他上了位,那日子还不知道是啥样子呢。 “你是说dNA亲子鉴定吗?这家伙,搞这个干什么?大刘,这就是两个代号,你知道样本是谁的吗?”田广军也感觉到不可思议,这个秦松涛,居然想发这方面的财,真是鬼迷心窍了,要是查出来人家不是亲子了,那还不是把一个家庭给破坏了,说不定,女方会死的。 “不是什么亲子,我查过了,这两个样本,是刚刚从劳模体检库里提取出来的,一个是检察院秦雪莉院长的,一个是文化局郑风雅局长的。所以,我才起了疑心,赶快来给你汇报的,田院长,我该怎么办?他给我找的车,已经在楼下等候了。”显然,大刘有些焦急了。 田广军的内心,一下子揪了起来,他听爷爷、父亲都讲过丰子泽与秦大明老婆和董美丽姐妹俩个的事,甚至还有那个在煤矿上被炸死的陈香君,难道这一切都是真的,也成了他们攻击表弟和郑风雅的利刃?时间,容不得田广军马虎,随口说了句:“小青,赶快下去抽出你的血,充当其中一个样本。你们两个记好了,这是政治迫害,敢透漏出半点风声,我们,全部都得完蛋。” 王小青慌张地看了大刘一眼,拉起大刘的手,走了出去。田广军再也没有了兴奋的感觉,而是一下子坐在椅子上,身子 慢慢地向后靠去。他知道,以表弟为代表的力量,还在坚守时,另一方,已经开战了,田县三院,只是暂时的主战场,背后有多少险恶的环节,阴险的搏杀,还不知道呢。幸亏这个大刘,还有王小青及时给自己汇报了这事,要不然,真的鉴定出秦雪莉与郑风雅是亲姐妹来,这种神操作,还不知道是什么结果呢。 就在这时,王小青摁着手臂上来了,轻声说道:“他走了,用我的,把郑局长的那管给换下来了。” 田广军无力地站起身来,抱了抱王小青,说道:“青,谢谢你了,大刘回来了,对他说,让他到卫生局找找魏副局长,给他送五千块钱,就说是我介绍的,要提拔他当化验室的副主任。青,你想干啥?” 王小青的脸红了,说道:“我,想,干,干,我……”而田广军猛然觉得,自己某方面的功能丧失了。 烟火人家Ⅳ(132):一本没头没尾的账 自认为聪明的陈家印还是扑了个空,他和田县审计局临时抽调来的工作人员,惊讶得瞪大了眼睛。从田县三院移交过来的账目,除了药品、医疗费用定价过高,获取不恰当的利润之外,并非令人瞠目结舌,所有的手续,包括缴纳的税费,也基本上正常。 陈家印认真地询问着田县三院的主管会计洪光:“洪光,你这个会计资料可是缺少了一半啊,只记载了你们的经营情况,可这投资的钱,从哪儿来的呢?利润,又到哪儿去了呢?” 洪光也冷静了下来,说道:“我只是管他们经营账的,投资的钱,全部记载在苟正松一人名下,我当时也提出过疑问,他笑着对我说:“你知道,所有的钱,是从我这儿出的,就可以了,具体到我是偷人家、抢人家的,和你没有关系,你放心,别人不会找你要账的,他们认的是我苟正松,不是什么田县三院。” 陈家印说道:“你的意思是说,这钱,无论是他借来的,还是打着田县三院、田县公安局的集资款、以及其他方式的融资,在田县三院账面上反映出来的,只有苟正松一人,而他的背后,却有着很多人。” 洪光想了想,说道:“你也可以这样认为吧。” 陈家印冷冷笑了,说道:“我,不可以这样认为。你看看,这是什么?这上面加盖的田县第三人民医院的财务专用章和你的印鉴、签名,是怎么回事?”陈家印说着,向洪光出示了几张借据,上面有田县第三人民医院的财务专用章和洪光的印鉴、签名。 “这个,这个,这个,是苟正松让我办的,钱,我也收下了,不过,账面上仍然记载是欠苟正松个人的,他说,这账由他负责借,由他负责还。”洪光依旧为自己辩解着,说道:“我也知道这不符合财务管理规定,可我就是他们聘请的一个小会计,我也没有办法啊。” 陈家印不听她的辩解,继续问道:“除了苟正松直接给你的投资款之外,其他人是否经过手,也就是说,他把钱送给了你,照样记上了苟正松的名字?” “有。”这一次,洪光回答得很干脆,她或许觉得,陈家印并没有追究她财务管理方面的瑕疵,而是围绕着苟正松的钱说事的。她继续说道:“除了苟正松本人,就是他那个小闺女苟四妮送过钱,还有几回,是高出五十万元的大额,是由一个叫国强的女人送来的,我不知道她姓啥,也不知道是不是‘国强’两个字。当时一同来的,还有公安局的李局长,有两次,是陈支书。对了,有时候来取大额利润的,也是这个女人,三十岁左右的样子,人长得挺标致的。” 陈家印紧紧追问了一句:“你的意思是,所有的利润,也是经苟正松一人之手分出去的。不过取钱的也是他们三个,苟正松、苟四妮和这个叫国强的女人,对不对?” 洪光连连点着头,说道:“对,对,对,这些利润,除了他取走的外,就是李局长、陈支书,还有翟双锁、李随群两位院长取的费用了,这些费用,是在三院账上反映着的。” 陈家印点了点头,说道:“你的意思是,无论什么钱,从来没有在田县三院分过红或者支付过利息。也就是说,苟正松另外还有一本投资账。” 洪光点了点头,说道:“这是肯定的。” 审讯室后面,王北旺看了赵雪涛一眼,说道:“大麻烦来了,得到信的债权人,恐怕又要上访了。他们手中的条子,肯定多数是盖着田县三院大章的。政府手里,掌握的又没个底子,真假都分辨不了,就是破产,债权也不好确定啊。” 赵雪涛摇了摇头,说道:“中州中院,已经接到了两个债权人的资产保全申请书,一个一千一百万元的,一个八百万元的,都有田县三院的借款合同,都有优先保障清偿条款。就那个破医院,砸锅卖铁,恐怕还不够他们两家分的呢。而我们这边的债权人,是哪个大爷还不清楚呢,你就是想维护他们一点利益,也找不到人啊?” 王北旺冷冷地笑了声:“维护他们的利益,他们未必会领这个情啊?挨骂,是肯定的了。老百姓一句话,就把我们给钉上了十字架,你们要是不查,让田县三院还继续经营,我们的钱,不是还在吗?” 寇一想了好久,才说道:“骂也好,不骂也好,都是田县老百姓,能给他们多保证一分,就多保证一分。我看,我们还是把政府的活给干了吧,先来个债权登记,如何?”寇一征求着他们的意见。 王北旺想了想,慢慢地说道:“寇书记,我想了好久,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事,就让他陈建斌干,让他们去登记。这样做,他们理解了,是放他们一马,不理解,非要来个飞蛾赴火,或者是要钱不要命。那,我们也没有办法。” 赵雪涛听明白了,点了点头。穆清远和寇一想了想,也点了点头。 陈德章和妻子从长胜制衣店出来了,手里提着两套西服,是两口子为参加侄子在中州市举办的婚宴订制的礼服。陈德章很高兴,两个侄子有大出息了,自己这个当叔叔的脸上也增添了许多光芒。陈德章的老婆,却有些担心,她不停地问着自己的男人:“德章,听说田县三院的账,被县纪委强行提走了,咱那十万块钱,可别打水漂了啊?听说,苟正松爷儿俩,都跑到国外去了。” 陈德章笑了,说道:“尽瞎操心,田县三院,可是田县公安局办的,你难道连公安局也不信任了啊,真是的?再说了,咱那钱,我可是亲手交给李局长的,李局长那人,你还不放心?” 陈德章的老婆,还是放心不下,接过陈德章手里的西装袋子,说道:“你说得再好,我还是放心不下,听我的,你就不要再问李局长了,你就不会去找找咱嫂子家那个老四兄弟。听说,他可是直接管这个案件的,要是账上有钱,求他连本带息地给咱结算了,不就啥事都没有了。” 陈德章想了一会,说道:“你说这,也行,北旺现在有的是权,这点小忙,恐怕也就是小菜一碟。这样吧,你先回家,再给孩子们准备准备新衣裳,我这就去找北旺。听说,他就在公安局李局长那儿呢。” 烟火人家Ⅳ(133):那老女人,心黑得很 陈德章赶回公安局时,王北旺早已走了,他是和陈家印来给陈建斌、李不饿下达任务的。当然,还请来了苏辰光,虽然他没有说一句话,陈建斌、李不饿已经感觉到事态的严峻程度了。 王北旺、陈家印走了,三个人坐了好长时间,没有说话。最终,还是苏辰光说了一句:“无论如何,也要把苟正松给找回来,就是一堆烂屎,他也得给兜走。让我们登记债务,意味着什么?这一屁股屎,让我们先自己擦,擦干净了,处理清点,擦不干净,要取我们脑袋的。” “咱内部同志的集资款,我倒是有本小账,记得很清楚,建平那里,也有,我们两个记的,基本上能对上号。他那儿记录的,还有一部分是三院医生、护士、员工的,数额不大。至于外部的,比如田县检察院的、法院的,还有赵彩霞局长经手的十几个人,我们就不知道了。”李不饿说道。 苏辰光愣了一下,说道:“不饿,你是不是没有听懂我说的话啊?登记债务这活,你也敢接?我的意思,赶快找苟正松、苟三娃,他们回来了,我们便站到干地里,当我们警察的角色,他们不回来,我们便成了债务人,知道不?” 陈建斌有些迟疑地说道:“老牛那边,咋办?登记不登记,他那儿,可是大头啊?” 苏辰光真的发火了,大声骂道:“陈建斌,你是猪脑子啊?我不是一直说,利用一切手段,把苟正松父子给我找回来,死了,最好。金盾信用社那边,老牛只要把手续处理好,还能咋着?信用社,就是经营钱的,放贷款放瞎了的,又不是他牛得恩一个人?” 陈建斌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坐在那里不吭声了。三个人又坐了好长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李不饿下到楼下时,看见庄雪飞正在和陈德章开着玩笑,说道:“老陈,和省检察院的检察长搭上亲家了,听说,还是萧书记和陈厅长保的媒,你们陈家,要出大干才了。小乾、小坤,那俩孩子,就是待见人。” 一提起两个侄子,陈德章脸上便充满了诸多的光彩,憨厚地笑着,说道:“老二,比老大还厉害,人家那个军区司令员的闺女杨思思,愣是住到他那儿不走了。杨司令员打电话给俺嫂子说,他哥办完事,就给老二办,让俺哥、俺嫂子,啥都不用准备,房子都是人家女方的。嘿嘿,要说,这孩子们啊,就得好好读书,考上好大学。你说,是不是,庄局长?” 庄雪飞笑了起来,说道:“那是,这俩家伙,回来了,还得给他们上上课。看看他们忘了我这个转弯的妗子没有,这两个家伙,可没有张工行那家伙的嘴甜。” 二人正说话的时候,陈德章已经看到李不饿下楼了,急忙丢下庄雪飞,紧走了两步,问道:“李局长,王书记不是过来了吗?怎么,走了?” 李不饿愣了一下,才说道:“噢,走了,他好像接到王献文的电话,说是给村里建水塔的,他应该在田县二建那儿吧,你要是有事,到那儿去找他吧。”李不饿说完,头也不回地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好像没有看到庄雪飞一般。 王北旺和陈家印确实和王献文在一起,不过他们没有在田县二建的办公室,而是在王沟居委会支部书记王长秋的办公室里,说的也根本不是什么为达摩岭寨上建水塔的事,而是在追问着马建强:“老马,你到底给田县农资公司交了多少工程保证金?” “二百八十万,其中一百万,是工程质量保证金,剩余的一百八十万,是暂时借给赖夫之的,他说,只用两天,到银行里转个圈,就还给我的。可过了好长时间,我去找他说话时,他转弯抹角地跟我说,如今工程如何如何赚钱,一般情况下,光好处费就得按10%提。我假装没有听懂他的话,就借口说我手里并没有多少钱,那点钱,还等着开工用呢。他先是不给,推脱,甚至说一些不好听的话,说我不懂规矩。我是梗着脖子,咽着他说的闲话,给他要着钱。后来,有一天,他突然打电话给我,让我上去办手续。我心想,是他还我钱的呢。可跑到他办公室时,他却让舒芬给我开了张一百八十万元的收据,说是投资款,等楼房盖成后,卖掉了,再还给我。还说,要给我计息什么的。我当时很无奈,可也没有一点办法。舒芬后来还说过,她也只是打个条子,这账,还不知道咋入呢?”看来,马建强确实是没有办法了,只好如竹筒里往外倒豆子般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个明白。 “他,把钱拿走了,让舒芬给你打个条子,舒芬又没有见着钱,舒芬这女人,是不是傻了啊?”王献文感觉到有些不解。 王长秋笑了起来,说道:“舒芬啊,在他手里,那简直是个孩子,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想怎么捏就怎么捏,到最后,丢了屁股,吃了家什,还落个血本无归。好多人跟他姓赖的打交道,无不如此。”王长秋叹了口气,他从来不隐瞒自己的看法,他也不会隐瞒自己的看法。 “那,他这不是明明地贪污吗?一点不要脸式的贪污。”王献文仍然感觉到不解。 “不,你查不出来他什么,他拿着这个钱,还账了,而且是田家农资公司欠的账,光明正大地还了账,而且对得严丝合缝的。”王北旺说道。 “还账了,那就往前查,看看这账到底是谁欠的?怎么欠的?”王献文依旧不服气。 王北旺笑了,说道:“谁欠的,田县农资公司欠的,田县供销社欠的,舒芬欠的。每年经营亏损,各种原因造成的欠债,人家早就是一个瓜对一个疙瘩地给我们准备好了。到时候,姓赖的会说,他想尽一切办法,为单位还账呢,他不仅是三面光八面圆,什么事都没有,甚至还想当英雄呢。” “那,真的没办法他了,这不明明是在坑舒芬和老马的吗?”王献文仍然追问着王北旺。 王北旺叹了口气,说道:“想动他,舒芬就得先当一回王振刚,到最后,也未必能动得了他啊?不是他的后台有多硬,而是这个人,编圈作假的能力太强。恐怕现在唯一能击倒他的,便是赖国庆被骗的一千万元贷款了。虽说已经转移到田县农资公司的应付账款中,可是往前一直追,还是有戏的,毕竟当年他们没有进来一两化肥嘛。” 王长秋却说道:“还有另外两个人,一个是苟正松,一个是赖金勇,他们和赖夫之、赖国庆父子的利益勾结,快爆炸了。他们贪得无厌的心,会害死他们的。我就不相信,他们投在苟正松、赖金勇身上的钱,他们不要?打了水漂,他们也不心痛?这不是他们的性格。” “赖金勇,不是没事吗?他那儿的资金,到底有多少啊?”王献文认识赖金勇,也知道赖金勇在经营着小额担保贷款,可里面到底有多深的水,他还真不清楚。 王长秋没有回答王献文的话,而是对王北旺说了句:“兄弟,打不了他儿子,先打他爹娘,看看赖孟之经手的货款,赵彩霞收取的煤炭资源补偿金,有多少流进了赖金勇的户头上。你们不要看煤炭局的账,他们做的,肯定会四平八稳的,你们查赖金勇的账户往来,查赵彩霞没有入账、没有开票的那一部分。奶奶的,这个老女人,心黑的很,这事,我不说数字,你可以直接问二海,还有二海身边的那群玩煤矿的哥们,他们恨死老女人了。开票,要一百万,不开票,要五十万,可管不了三个月,她便会如割韭菜般再割上一回。这事,李部长玩的那个小鸨儿,叫什么任虹的,也清楚。听说,姓李的已经把他调到县委组织部暖被窝去了,呵呵。” 王北旺笑了起来,说道:“三哥,看来我这个老四,还得听你这个三哥的,白道江湖,不如你这黑道的江湖啊。”王北旺似乎被王长秋指点明白了,随口又问了一句:“苟正松、苟三娃,有信了吗?” 王长秋哈哈大笑道:“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鳖,难道他比月亮飞得还高,比老鳖藏得还深?” 烟火人家Ⅳ(134):齐大国执掌田县供销社 齐大国确实没有经济工作经验,面对着皮同之、黄胜战送给自己的报表,心里充满着无比的快乐。财务科账上,还有现金七十多万,皮同之的账上,还有现金近一千万,这些钱具体有多少,齐大国甚至没有一个概念,反正,他觉得,自己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么多钱。 皮同之还没有诉苦,田文法早已开了腔,说道:“老皮,算了吧,如今都成千万富翁了,还哭什么穷啊,我们这几个穷哥们,可是向你化缘来了,这春耕备播,是县政府下达的任务,化肥储备是需要资金的,县社可是把我们大伙的社员股金都集中到你这儿来了,说啥,也得让弟兄们用几个,完成政府下达的中心任务。”说着,和几个基层社主任递上了各自的报告,有三十万的、有二十万的。 齐大国笑了,说道:“合起来,不才一百多万块钱嘛,我看,这个钱咱县社得批,毕竟是为老百姓服务的嘛。”说着话,便一个个地签上了字。皮同之的脸色都变了,刚要解释什么,齐大国又说话了:“怎么,皮主任,我签的字不行,是不是还得让赖主任回来补签一下啊。还有黄科长,补签结束没有啊?” 皮同之、黄胜战两个人脸一红,没有说什么。他们内心知道,赖夫之离开县社以后,又签了几万块钱的费用票,钱从黄胜战那儿支走了。同时,赖夫之签字,又借给了舒芬一百万,他可不想让马建强把自己的事,吆喝出去。 程文彬来得晚了一些,不过,他俨然以供销社的老人和齐大国的老友自居。见众人都签了字,借了钱,心里也有些痒痒的。没想到,齐大国却极度大方地说道:“文彬哥刚刚走马上任,这个忙我得帮。你们那几个门市部储备化肥得多少资金啊?文彬哥,虽说前阶段隗镇供销社出了点小挫折,可这个先进,你必须得给兄弟守住,五十万,够不够?”说着话,偷偷地看了皮同之一眼,见皮同之没有再说什么,于是又拿起笔来,批了个条子,递给了程文彬,说道:“回去补个报告,放到办公室麻主任那儿,就是了。” 田文法一看,笑了起来,说道:“齐、齐、齐主任真是理解基层,帮助基层,我县的化肥经营工作,我们一定搞好了,给县社脸上增光。老程啊,我看我们还得去找找渠凤,苦县化肥厂那边,她熟得很,还能给咱批、批最低价钱的化肥,而且还能拿我们田县的煤炭换、换化肥,等于做了两茬子生意,联合采购这事,还得她、她出头啊。”说着,又看了齐大国一眼,问了句:“齐主任,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齐大国笑了起来,说道:“渠凤,能力没得说,我看,她当咱农资公司经理最合适了,也不用愁着天天没有业务了。”几个人也跟着笑了起来。看来,在这位齐主任心里,舒芬早已不存在了。皇帝完了,妃子是要进冷宫的,尤其是老妃子。 程文彬似乎要表现一下自己,说道:“这事,我去办就是了,保证联合采购成功,俺九婶那人,好说话,不记仇,这个,大伙都知道。还有,咱浊岐供销社黑河湾农资市场那一块,不是一直不稳定吗?我已经做好了‘老大难’杨炉生的工作,以前的地租,先挂到那儿,从今年开始,我给他们交地租,给浊岐供销社交房租,正式开始招商引资,搞好经营。” 齐大国笑了起来,说道:“好,你可真是解决了我们供销社的老大难问题,也给那些不要脸的人擦了屁股,诸位,今天中午,新华酒楼,我请客。一是为文彬哥祝贺一下,祝贺老兄重回供销社大家庭;二是预祝我们今天研究的事,马到成功。”几个人欢笑着,下了楼。齐大国还不忘喊了一声:“刚子。”坐冷板凳的日子里,或许也只有这个叫刚子的年轻人,常常跟他闲聊几句了。 一群人还没有上楼,程大海便欢笑着把他们接到了二楼,开了那个最大的包间,热情地招待着他们。大伙刚刚坐好,却不见了今天本来应该坐在齐大国身边的贵宾程文彬,程大海和大伙打着哈哈,说道:“俺二哥这个人啊,在煤矿上,排场惯了,嫌我的酒赖,非开车,到南旺那仓库里拉一件飞天不中。你说说,咱干供销社的,哪儿胜人家其他委局啊?我听说,人家其他委局的局长、主任,可是非飞天不喝,非“3”字开头的软盒不吸。哪儿像我们的齐主任啊,平易近人。” 众人又恭维一番,齐大国有些飘飘然的时候,程文彬果然抱着一箱飞天上来了,脸上出满了汗,嘴里还骂着:“奶奶的王献文,小抠货,只给他老姑爷这一箱。呵呵,诸位,也别怪兄弟吝惜,我又到俺小老表张工行那儿,捞摸了一箱五粮液。”程文彬说话时,服务员早已抱上来一箱五粮液放到了门口。 齐大国笑了起来,说道:“各位兄弟,我们供销社,穷啊。飞天我可不敢喝,还是放到大海这儿,等那一天领导来了,咱招待领导吧。就是这五粮液,对于我这种穷干部而言,已经超标了,已经超标了。文彬兄,下一回,可不敢用这么好的酒了,最多,红星二锅头,啊。”齐大国居然做起报告来了。 就在这时,程文彬已经用手轻轻地摁了一下自己的手机,并很快拿到了自己手中,走到了齐大国身旁,小声说了句:“齐主任,李部长,李刚的电话。” 齐大国一听是县委组织部部长李刚的电话,急忙挤了挤身子,到了外边。而程大海早已打开了原来赖夫之那间专用办公室,程文彬也走了进去,这才把电话递给了齐大国。 齐大国接过电话,二话没说,便喊了一声:“李部长。”没想到对方却发出“嘀嘀嘀嘀”的笑声,原来是任虹的声音,齐大国也笑了起来,说道:“任秘书啊,李部长有何吩咐,直接打电话就是了,还得让你亲自下圣旨啊。” 任虹那边,也停了笑声,郑重地说道:“齐主任,这点小事,李部长不好意思开口,让我给你说一声,大海那里,这二年经营形势不好,想装修一下房间门头啥的,请你给批点股金,好好整理一下。李部长还说了,整几个高档一点的房间,以后咱县委组织部,就在你们那儿定点招待了,咱兄妹也多认识几个领导不是?” 任虹轻描淡写地说着,齐大国连连点头答应着,还不忘问一句:“妹子,听说提拔你干党员管理科的科长呢,下文了没?哥得给你祝贺祝贺。看看今年能不能多给几个积极分子指标。” 任虹那边,又笑了起来,说道:“齐哥,官僚了吧,妹子的任命文件,昨天下午就下来了,不是党员管理科,是干部管理科。积极分子指标,多给你批几个,也不是问题,再给你们供销社留一个副科干部指标,如何?” 齐大国一听,简直喜出望外,说道:“那好,李部长要是还有什么交代,直接给你哥说,妹子,你就是我齐大国的亲妹子,咱可说好了,一个不行,最少两个,啊,就这样说定了。这两天,哥请客,给你祝贺。”说完,挂上了电话,看了他们两兄弟一眼,问了一句:“怎么样,一个电话,几个党员指标,两个副科级干部,成了?文彬,这副科级干部,你肯定干不成了,年龄超了嘛。你说,咱要是提拔你那个九婶,咱们在田县,是不是就站得更稳了。” 弟兄两个听了,大笑。程文彬看了程大海一眼,说道:“大海啊,我看三五十万也就够你用的了,这两间,给齐主任装修好,里面休息,外面办公,啊。”说着,便把一张白纸放到了桌子边上。齐大国爽快地签了字,笑着说道:“大海,一会把那箱飞天,放这屋里吧。说不定,啥时候,李部长就来了呢。” 程文彬心里冷笑一声,想着:任虹这小娘们,还是挺够意思的,自己也就是那天把他引见给了王全旺和李刚部长,王全旺表扬了他两句,引起了李刚的注意,后来又在达摩岭煤矿伙房里吃了一顿饭,王全旺开玩笑似地给他们介绍了这个比自己大了十好几岁的侄女女婿。王东旺、程文彬又夸赞了任虹几句。没想到,她竟然迅速地傍上了李刚,坐火箭式地提拔了。刚才自己一个电话,任虹二话没说,便答应了下来,上演了这出好戏。这下子,大海的日子也好过了,大哥建潮的统筹金也解决了,还意外地给渠凤拾了个副科级。程文彬自己都觉得好像做梦一般。 烟火人家Ⅳ(135):苟松峰家的陌生人 阳长海派出去的人,很快便侦查到苟松峰的有关信息,他家里确实住上了一个外人,听说是丰县的一个亲戚,说是他老婆的表哥。那个人,白天背个包到处乱转,应该是那种收银货、古币的,晚上就住在他家里,苟松峰两口子待他很好,这几天还一直改善生活。侦查员问得很详细,他的邻居说,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他老婆的这位表哥,他老婆解释说,他表哥是当年的援疆知青。 “谎言编织得越美丽,证明它越是谎言。”庄雪飞肯定着自己的判断,对阳长海说道:“现在,我们最中心的任务,便是把苟正松、苟三娃给找出来。我们可以这样判定,他们父子二人,并没有远去,最起码,他们不会出中州市范围。” “你的意思,这个陌生人,是苟正松派过来探听情况的,有这个必要吗?他们,随便找一个我们颍镇的亲信,不比一个陌生人强许多。更何况,他也没有必要去指挥苟松峰来一个贼喊捉贼,把朱小五他们给轰出来。如果换作是我,我给朱小五他们点钱,让他们离开田县、离开中州,远走高飞才是,没有必要在这儿冒险吧。”阳长海有点不解地问道。 庄雪飞说道:“事情没有明白之前,我们不排除这个可能,也不排除他是黑殿臣的人,或者是其他方面的势力。听说,检察院那个被罢了官的杜明诚,近期和黑殿臣走得很近,他可是懂得侦破术的。还有,苟正松到底欠了外界多少钱,我们不知道,听说还有中州市区一些半白半黑人氏的,有两家已经起诉到法院了。那是以田县三院的名义借的钱。而以颍川煤矿名义借的钱,绝不可能仅仅只是赖金勇一家,赖金勇,仅仅是个小跳蚤。” “庄局,我们暂且不争论这个陌生人是谁派来的,有两件事,你给我解释一下,凭什么你说苟正松父子没有远去,他们到底怎么了?另外,除了他把黑殿臣往死地里逼了之外,他到底还有多少仇家?”阳长海还是有些不解。 庄雪飞想了好大一会,说道:“这个,也是凭我的直觉判断,但有一件事却是真实的,陈新年和苟四妮离婚了,他们感情本来是极好的。老实的陈新年给他的领导王小妮说了实话,说是他老岳父,让他转移资产、资金的。说明了苟正松他们还在操纵着整个家庭,甚至开始有意识地转移资产,以保证他们未来的生活了。另外,苟正松欠的外账中,不仅仅是银行、小额担保公司、一般个人的,更有一部分是田县、甚至是中州市公职人员和领导的。咱们局长,恐怕都上一个指头了,长海,是一个大指头,后面加三个零的大指头,懂了吧?苟正松想赖他们的账,他们肯定不愿意,可苟正松反过来就要威胁他们,一句话,你们的钱是从哪儿来的?就足以让他们胆战心惊了。而巨大的利益,巨大的政治威胁,都会让人发疯的,苟正松是,另外一方也是。” 阳长海惊讶得张大了嘴巴,良久,才说了句:“我明白了,他们都希望对方从人间蒸发掉,黑殿臣暂时还没有这个能力。如此,怎么可能只有一个黑殿臣与他为死敌呢?看来,我错了。” 庄雪飞也笑了起来,说道:“长海,咱俩今天说这话,就到你这儿,便截流了。记住,你是从我们刑警队出来的,你这个副大队长到这个偏远的派出所任所长,原因你也知道。我相信你。我也可以透露点小秘密给你,现在,我们直接的领导是上头的上头。”阳长海会意地点了点头,他决定,亲自接触一下那个陌生人。 苟松峰家,那个叫汪威的汉子悄悄地走进厨房,伸手摸了一下苟松峰老婆张娟的屁股,笑着问道:“松峰还没有回来?” 张娟笑了起来,说道:“管他干啥,也不知道又和谁喝去了。威哥,酒菜在堂屋里桌子上放着呢,你先过去,我打个甜面汤,就陪你喝两杯。” 汪威没有说话,加大了手上的动作。张娟笑了起来,说道:“都一个下午了,还没有吃饱啊?你们城里人啊,就是会玩儿。威哥,你不是晚上让他到运输站嘛,咱们有的是时间,你教我那几招,我一定得发挥好了,嘀嘀,痒,赶快去吧。” 就在这时,大门口响起了脚步声,是苟松峰回来了,他并没有喝酒。汪威急忙松开手,走出厨房,嘴里说着:“娟这家常饭做得,就是好。松峰啊,你真有福。” 苟松峰恭维地笑了笑,二人便进了堂屋,在一张小桌子旁边坐了下来。苟松峰已经抓起酒瓶,倒上两杯酒。汪威看了苟松峰一眼,问了一句:“阳长海那边,有什么情况没有?” 苟松峰喝了半杯酒,说道:“没什么大的变化,我问了两个熟悉的警察,他们都说,朱小五的案子,就是偷盗案,恐怕得拘留两个月,他们好像没有接到什么有关矿难的举报。可是,我听说黑殿臣找了苏辰玉、王小五,肯定是说那事的,他们难道不向阳长海转交这样的线索?” “这个酒,有点辣喉咙,还不如红星二锅头呢。”汪威也喝了半杯酒,说道:“他们啊,不会向一个派出所转交这样重要的线索的,你见田县公安局有人来没?” “没,自从那一次庄雪飞到颍川煤矿办公楼转了一圈之后,就再也没有来过。不过,阳长海可是一天一趟地往新县城跑着,肯定是县公安局领导汇报什么去了。派出所里的警察,也分散下乡了,好像是在追查苟正松父子的下落。不过,我觉得不可能,他们在中州市区、在城里都有房,没必要藏在颍镇老窝里,他们父子,在这儿,只要一露头,谁不认识他们啊,更何况他们欠那么多账呢?”苟松峰也跟着分析起来了。 “马强那边啥情况,他们动了颍川煤矿的东西没有?”汪威又追问了一句。 这一回,苟松峰回答得很干脆,摇了摇头,说道:“没有变动,那一群人,就是占着了办公楼和那个大院,不让其他债主踏进半步,他们几个,白天分班,巡逻打牌,晚上睡大觉。对了,今天赖金勇来了一会,不知道说了些啥,就匆匆地走了。” 二人说着话的时候,张娟早端出一小盆甜面汤来,汪威喝干了杯中酒,说道:“松峰,你也少喝点,颍镇运输站内部招待所来的那几个陌生人,晚上你要盯紧了,看看他们都到哪儿去了,有没有可疑的车辆人员出入,晚上最好能摸清他们在干啥,说了些啥?好了,吃饭吧,你们两个,真辛苦的了。” 汪威说着,又掏出五千块钱来,塞给了张娟,嘴里说着:“你们这个颍镇信用社啊,不行,磨了半天嘴,才给取五千块钱的现金。这个,娟,你先用着,明天我到城里,再取个大头出来。”夫妻两个看到钱,笑了起来。 烟火人家Ⅳ(136):李不饿被停职了 没有了苟正松的庇护,翟双锁和李随群也成了落汤鸡、丧家犬,自己辛辛苦苦挣的那点高工资,也全部投进了田县三院,恐怕要血本无归了。可如今,成群的医生、护士却又把他们当成了救命稻草,给围了起来,或哀求,或抱怨,或说二话,甚至已经有人开始谩骂了。 翟双锁、李随群就是个医生,应付这种事,显得蹩脚得很。他们先找到了陈建平,可陈建平也和他们害着同样的病,自己那点钱还没有着落呢,又通过他,有几个亲戚、熟人连问都没有问,便把钱交给了自己,甚至连张条子也没有打。有两个亲戚,是前两个月才把钱交给自己,自己转给苟正松的,苟正松倒是给打了张便条,名字却是陈建平的。当然,还有那两个小护士,早已跑到陈建平那里,不知哭了多少回。那个小张,三万块钱,可是她婆家给的彩礼钱。 陈建平同样很无奈,就领着他们去找李不饿,李不饿和他们的境况差不了多少,就让他们去找陈建斌,没想到他们却找不到陈建斌了,办公室的人说,他被省局抽调学习去了。人员越聚越多的时候,田县公安局内部有人,传出话来,陈局长是不是因为这事,出事了?找他,是不可能的事了。而如果不上访,这事恐怕不好解决,如果上访闹得太僵了,那可是要学周运发、张中行的。看来,这一仗要“文打”,有理有据地上访,咱公安局的人,可不能干违法的事。于是,大伙便推荐不在正式行政事业编制的翟双锁、李随群为代表,与政府信访部门交涉,尽快处理田县三院的事。 两位院长带领几个医生、护士,硬着头皮到了田县信访接待大厅。接待人员看了看,并没有让田县公安局的人来接他们,也没有劝返,而是直接登记,让他们等待一会。还说,今天是王县长接待,一会就过来了,让他们好好说,死死地咬住,田县三院就是公安局办的。翟双锁自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李随群已经隐隐明白了,这个接待人员,好像也是田县三院的集资人员,应该是和陈建平关系不错的。 过了好大一会,有人说,王县长来了,已经坐在接待室开始接待群众上访了。大伙一惊,怎么没有看见他过来啊,有人小声说道:“有秘密小道,从后院直接就进到接待室内部了。”翟双锁并没有听大伙说什么,而是紧张地整理着自己的发言材料,想着发言重点,又按照刚才那位接待人员说的,理顺了几遍,确保能把田县三院说成是田县公安局的,田县人民政府政府的,你王全旺不管,是不行的。 快十一点的时候,终于有人喊叫道:“翟双锁、李随群,对,就你们两个,过来吧,其他人,到门外等候,不许乱跑。” 两个人急忙站了起来,双腿也不听使唤了,如同跳跃般进了接待大厅里面的一个小接待室。王全旺在靠里面的一张办公桌后坐着,对面坐着田县信访办公室的主任裴大德,一旁的小椅子上,坐着副主任云梦,前面的大沙发上,坐着各局委和几个乡镇的头头脑脑。王全旺桌子前面,有一个座位,李随群看了看,还是让翟双锁坐了下来,自己在旁边站着。 两个人喊了一声“王县长”,递过手中材料,便不知道如何说话了。王全旺看都没有看材料,放到了一边,说道:“这件事,我也可以推脱说,等对田县三院调查清楚之后,再说。但,我是王全旺,是一个不怕挨骂的县长,起码从现在起,还是县长。那么,我就告诉你们,你们的钱,希望不大了,即便是砸锅卖铁,你们也分不到什么。因为,锅不大,分的人太多了,甚至到现在,我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分这口锅。” 李随群还算是见过世面的,想了想,反问了一句:“田县公安局,不是田县政府领导的吗?田县三院,不是田县公安局的吗?” 王全旺笑了,说道:“老李,我可以这样回答你,政治是政治,经济是经济,人民政府是人民政府,公安局是公安局。或者可以义愤填膺地骂他陈建斌几句,安慰你们一番。但,那不是我王全旺,我王全旺要说的是,你们对田县三院的集资,是个人行为,是内心里梦想着发财的个人盲动行为。甚至你们都没有看看所谓的田县三院的工商执照,那上面有田县公安局几个字吗?有田县人民政府的出资吗?说通俗一点,它就是个私有资本组建的有限公司,勾结了田县公安局的部分领导,搞成了这样一个田县三院。所以,有关田县三院的问题,你们可以通过法律途径解决,申请对它实施破产。田县人民政府,或者说王全旺主持下的田县人民政府,不会解决此事。这,就是我的态度,你们可以继续上访,或者走法律、舆论等途径,对田县人民政府及我本人实施各种评论、裁决、甚至谩骂、攻击,追究我个人的责任。但,只要我在田县人民政府县长的位置上一天,你们想从田县财政拿走一分钱,解决你们的集资款,是不可能的。好了,二位院长,请我们田县信访办的二位主任,给你们写一下,中州市、省,乃至于北京城的信访地址吧。要告,就告我王全旺。” 李随群愣在了那里,翟双锁却愤怒了,拍着桌子,大叫道:“陈建斌当时说,我们田县三院,就是田县人民政府直管的田县三院,我这个院长,也是副科级,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田县人民的,为田县公检法服务的。现在,你们说不管就不管了,可能吗?你王全旺,就是在钻政策的空子。” 等翟双锁说完了,王全旺冷冷一笑,说道:“你可以这样说,但,请拿出证据来,我的副科级院长同志,文件呢?他陈建斌不是田县县委组织部长!哼,你们为田县人民做了什么,是不是让胡小勇他们和你谈谈啊?翟院长,还是想一想,你和苟正松父子所干的勾当吧。我问你,一支青霉素,你们进的是啥价钱?卖出去的,又是啥价钱?隗镇计划生育指导站副主任隗占国的双腿,为什么就截肢了?张金灿、朱光杰之死,除了我王全旺应当担的责任外,其余责任,谁来担?是田广军,还是你翟双锁?” 王全旺咄咄逼人地质问着,翟双锁、李随群的脸上,已经出满了汗水,王全旺依然不依不饶地说道:“我这里,也可以告诉你们,你们的靠山、后台,陈建斌,已经被省纪委实施‘双规’了。现在,也就是现在,田县县委的李刚部长,已经到田县公安局宣布班子调整了,庄雪飞同志代理了田县公安局局长职务。”王全旺说着,看了一眼惊呆的翟双锁、李随群,甚至是陪同接待的乡镇、委局领导,又说了一句:“还有我那位表姐,李不饿,也已经被停职了!” 烟火人家Ⅳ(137):杜明诚的见解 就在整个田县县城骂着王全旺不是东西,不关心群众疾苦的时候。杜明诚很快便约见了黑殿臣、楚文革和他的妹妹杜琳琳,从后台直接跳了出来。他明明白白地吩咐着:“殿臣叔,依你现在的实力,想恢复颍都煤矿,几无可能。但你可以主动向王老三示好,声称,只要是她兰子经理干,颍都煤矿,可以一分钱拍卖给她。” 黑殿臣笑了,说道:“王老三,有情,我也正是这个意思。只是,这个意思,通过谁传达给他好呢?他家里人,尤其是我的熟人王东旺,我觉得不合适,那是个好人,但却是个办不成事的人。新起来的程文彬,我又不大相信。至于慎不言,却是个八面玲珑的人,搞不好就泄密了,反受其害。” 杜明诚冷冷一笑,说道:“殿臣叔,王全旺玩的是剑走偏锋,放着颍川煤业那个企业不查,却从田县三院这个事业单位,而且是公认的田县公安局的二级事业单位开刀,说明了什么?他释放了一个信号,陈建斌、李不饿我都敢拿下,其他人,自己想想去。你们不是要玩鱼死网破嘛,我现在把网晾到你们面前,让你们撞,让你们撕。如果撕不破的话,收拾你没商量,如果不敢来撕,收拾你也同样没有商量。如果自觉地维护我这张网,事情或许会好说的。我们,同样来个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把这漂亮的虚晃一枪,让给赵彩霞那个老女人,让她从中搓合。这个女人,唯一的特点就是贪,大半生的失望,就是没有得到真爱,无论是她男人赖孟之,还是她的姘头朱清占,更不要说类如面首的赖国庆、柳欢,她和秦雪莉的淫荡,是同样的,她心中那个男人,既没有远离她,但她却得不到。而且,这个老女人,愚蠢得很,甚至没有什么政治嗅觉,在陈建斌已经被拿下来的时候,一点防备之心都没有,她觉得,田县政治上发生的一切突变与她无关。所以,她会毫不犹豫地接受你的请求的。因为,她简单的内心,考虑的是如何获得王满仓的欢心,是如何让王满仓感觉到她比兰子经理更有价值。这是幻想着得到爱情的女人天性。” 黑殿臣笑了,说道:“杜局长,你算是把这个老女人给看透了,我明天就去找她,直接亮明我的观点。” 杜明诚也笑了起来,说道:“你,还要暗示,苟正松的颍川煤业,破产之后,是不是也让兰子经理给收购了。还有马成功那儿,是不是也通过政府改制的形式,给改到兰子经理的名下。你放心,那个老女人为了利益,会不遗余力地干这事的,她不仅要和兰子经理争男人,更想争这其中的股份与利益。至于真正的行动,你老叔,单刀赴会,直接找王满仓谈。王满仓这个巫师般的企业家,绝对不会让兰子手里的数亿资金窝在那儿的。他高调地提出,要收购程发财的下河煤矿,同样是一个幌子,仅仅一个下河煤矿,根本淹不住他王满仓的心,他想连同达摩岭煤矿、海涵煤矿一同收购了。但我敢断定,他不会,绝对不会的,一个儿子,一个表侄,他下不了手。” 三个人吸了一口气,杜明诚说的,简直是真理。楚文革问了一句:“哥,这是大事,我们的小事呢?尤其是你的事,秦雪莉他们不下台,你还会有机会吗?” 杜明诚笑了起来,说道:“陈建斌的柱子都倒下了,下一个,会是谁呢?这不明白着的嘛。田县三院,是陈建斌赃款的小金库,颍川煤业,岂不是朱清占、秦雪莉的小金库?还有那个上窜下跳的赖金勇,他手里的钱,从哪儿来的啊?你们听说了吧,李秀华这么大的干家,也慢慢地撤退了,说明了什么?说明了,苟正松父子这一块砖倒下的时候,多米诺效应,已经发酵了。呵呵,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暗地里帮助王全旺他们,找到一切可以打倒他们的线索。” “那,我们为何不明地里跟他们合作呢?将来,我们的筹码,不是也大些?”楚文革有些不解地问道。 杜明诚又笑了起来,说道:“兄弟,与其摇尾乞怜,何若赠人玫瑰?这个时候,我们把一些证据主动提交给他们,那是小人,是小丑,而在暗中提供给他们,则是义士,是不需要回报的正义之男。大乱过后,重新洗牌之时,他们会用走狗,还是会用让他们感觉到可信赖而无明显欲望的人呢?曹参为相,陈平副之,樊哙险些被斩,说明了什么?曹参,武不及樊哙,文不如陈平,何也?不显山露水,不卑躬屈膝,无刀光剑影而取得高位,才是最高境界啊。” 杜明诚到底是读过书的人,说起人生道理来,头头是道。杜琳琳可不吃这一套,笑着说道:“哥,我可等不了,就按文革说的,让我去田县看守所医务室呗,现在翟双锁、李随群都靠边站了,不正是个时机吗?” 杜明诚笑了,说道:“琳,此事不难,你直接去找庄雪飞,主动申请到一线去,表一下忠心,也就是个平级调动,她肯定会答应的。要知道,庄雪飞清心寡欲地在一群污水烂泥式的人群里生活这么多年,她身边,并没有几个知心人。更何况,在田县公安局,和田县三院没牵连的,恐怕没几个人吧?小琳,没想到你这个狗窝里放不住剩馍的月光一族,却和你们新任局长撞了脸,成了田县公安局没有向田县三院集资的‘唯二’,这个共同点,不好找啊。仅此,就足以让她信任你了。” 几个人又佩服地点着头,楚文革又问道:“姓赖的那些材料,现在递不递?我早就等不及了。” 杜明诚摇了摇头,说道:“不,他不是重点,现在以苟正松父子为主。那个老家伙,我办过他几回案子,狡猾透顶,现在把给轰到前台,白白浪费我们北旺书记的精力。记住,最后关头,给他致命一击,小窟窿里生大蛆,赖国庆精明,赖新年就未必了。小琳,记好了,到了田县看守所,一定要帮助你们局长,采取一些他们不能采取的手段,获得最可靠的信息。我敢保证,在看守所里再提一级,干个副所长,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蜀汉无大将,廖化做先锋。” 黑殿臣也笑了起来,说道:“重点中的重点,朱小五,此人防线一旦被攻破,颍川煤业一切丑恶,便会暴露于天下,他们的帝国便会于瞬间崩溃瓦解,他们之间,因为利益,便会绞杀在一起,自相残杀之时,还用我们动手吗?” 就在四人谈兴正浓的时候,楚文革的电话,接到了刘海洋发来的一条信息:五哥的朋友托我办事。楚文革看了看,笑着,把手机递给了杜明诚,杜明诚一看,也笑了,说了句:“将计就计,顺藤摸瓜,好好关照一下,这位五哥的朋友。呵呵,煤黑子也有人关心了,好事,好事,大好事!” 烟火人家Ⅳ(138):李大怪找上门来了 达摩岭的春光依旧晴朗,春风轻轻吹过大地,处处鸟语花香,门前的洋槐树渐渐吐出了嫩白色的花苞,寨上飘浮着甜蜜的味道。院子里,苏子莲穿上孙女王大妮送来的新衣服,人也显得年轻了许多,陈德印坐在一旁,憨厚地笑着。这种场合,自然少不了程文彬、王来萍两口子,认真的夸赞着老太太穿上这身衣裳是如何合身得体。 就在这个时候,王旺荣却领着很长时间也没有见过的李大怪过来了,他是李大奎的大儿子,李不饿的大哥。李大奎和苏文理生了四个孩子,两个儿子叫大怪、二怪,两个小的是女儿,叫大冤、不饿,四个孩子,只安排了李不饿一个进了单位。这个李大怪,现在还是无梁镇李家集村的支部书记。他们这一家,是东院王满场、李小娥家的客,自从李大奎死后,他们是极少到西院来的。 苏文娟见外甥来了,急忙让他坐下,苏子莲也笑着和李大怪打着招呼。李大怪并没有落座,而是叹了口气,说道:“俺三表叔没回来?” 苏文娟见外甥问王满仓回来没有,就知道他想说啥事了,没等苏子莲开口,就把话给截了回去,说道:“大怪,不饿那事,是整个田县公安局的事,恐怕不好办吧?听说,整个班子都烂了,只剩下雪飞一个人没有受到牵连。这案子,还是省里督办的,我看,不好说。” 李大怪又叹了一口气,说道:“是不好说,小饿这一回,也知道锅是铁打的了,往常,说过她多少回,有事,多问问三表叔,可她就是不听。这下子好了,自己出了事,还把俺姊妹几个的钱,全葬送到田县三院了。我的,还好说点,日子还能过。可大冤家,又是那个情况,男人老实得三脚跺不出个屁来,几个孩子还正上着学,她手里,也就那五万块钱,一下子全给了不饿,说是吃息哩,这下子好了,连本也崴进去了。得着信之后,正在家里哭呢,嘿。”李大怪叹了口气,坐了下来,接过陈德印递过来的一根烟,点着了,闷着头,吸了起来。 “他们,不是还有房产的吗,怕啥?医院只要重新开门了,那还会赔钱?我听德章说,公安局里的警察,在田县三院入股的,多了。法还不治众呢,难道县政府就不管了?”陈德印觉得,这事,应该不是大事。 程文彬笑了起来,以一个审判者的身份,说道:“姑父,你说的,不是那回事,你知道总共多少钱吗?我得到确切的消息,不说苟正松颍川煤业的集资款,仅仅田县三院,就超过一亿元了。陈建斌为什么被带到省里处理去了,连中州市都不敢审了,关系重大啊。据确切的消息,他一个人就入了一千万呢,他的钱,从哪儿来的啊?上面,是要审查资金来源的。不饿表姑这儿,额度并不大,也能说明来源,都是亲戚朋友通过她的手搞的集资嘛,她自己的钱,少得可怜,也就是个十万八万。所以,也仅仅就是个停职,作检查,过些日子,恐怕就官复原职了。” 苏文娟叹了口气,说道:“这闺女,不听话,这田县三院可是她主管的,一个警察,管什么医院吗?叫我说,就是不务正业。还好,要不是刘小辉当着那个城市信用社主任,不给她钱,恐怕她连家底都存到田县三院了。有一次,她还到我那儿告人家小辉的状,说什么把钱存到他们信用社,利息还不到一分,而存到田县三院,有时候会得三分多,还想动员我这个穷光蛋给她入股呢。” 程文彬这才明白了,李不饿能躲过这一关,不是她的内心如何清廉,而是她男人刘小辉不给她钱,看来,自己得到的消息是准确的。 苏子莲看着满院子喜庆的气氛被李大怪给搅成了灰色,也勉强地笑了笑,说道:“大怪啊,这入股做生意,可是一嘴砂糖一嘴屎的事,有赚有赔的,更何况遇到骗子呢?说句不好听的话,当初你爷,搞了个什么鳖孙收粮队,一下子坑害了上千家,最后谁敢说个‘不’字。虽说现在好点了,可政府也不会拿钱赔这种买卖的。要是这种事,政府也给揽起来,哪还叫政府?哪是大萍她们敬的财神爷,摇两下就能摇出钱来。” 王旺荣听着奶奶的口气,知道这事,完了,恐怕找到三叔也没有用了。王全旺强硬的表态,几乎全县人民都知道了。很多人都说,政府,也不能再相信了,公安局出事了,他们都不管,甚至还有更恶毒的言语。 就在这个时候,外边响起了汽车的鸣笛声,张金水、王梅影两口子带着澜沧学校的大轿车回来了,他笑着给前来围观的人们散着烟,回答着他们的问题:“我这一车,只拉咱寨上的近亲,德章找了一辆车,拉他们陈家楼子那一窝,城里的几个兄弟和俺大、俺三叔他们,从城里走,呵呵,三路大军进中州城吃大桌,开洋荤。”说着话,对出来迎接的程文彬说道:“程老二,我,说完了,搞服务这活,可是你干的。从现在起,你姑父我,也是老头待遇了。” 程文彬义不容辞地接过来张金水的话,说道:“报告姑父,一定服务到位,你就放心吧。”说着,上了车,看了一遍,这才看到坐在驾驶座上的年轻人,原来是张建行,又笑了起来,说道:“老二,听说你是开大车的,连这大客车也会开啊。” 张建行也笑了起来,说道:“大姐夫,你主任都能当了,我开个大客车,算什么?要是你买个大飞机,我照样也能给你开上天。” 王梅影看着儿子得意的样子,又骂了起来:“看看人家小乾、小坤,比你们小好几岁,都结婚了,你们哥俩倒好,非把人气死不行。找,找,找,我看,你们非找瞎眼不中,也不知道啥样的闺女,你们才能相中?文彬,你认识人多,可得帮帮忙,给你这两个兄弟介绍介绍,一个个的,都二十好几了,也不急。” 就在几个人在井台旁边说着话的时候,苏子莲她们也是走出了院门。李大怪没有再说什么,便往东院旺贵家走去。王旺荣叹了口气,也跟了过去,他没有明说,他手里的一点钱,当时也给了他的小表妹李不饿。 烟火人家Ⅳ(139):颍镇的小招待所 颍镇是田县偏远的一个小镇,镇上能留宿的旅店也只有一家,那就是位于颍镇运管所院内的一个小招待所。其实,它的产权却属于国营颍镇东平煤矿,颍镇运管所早已撤销合并到城里去了,这块地皮和房屋,也就不明不白地被马成功改造成煤矿招待所了。东平煤矿停产之后,有办公室的两个后勤人员在这儿照管着,也就是马先进的老婆景梅枝和她的妹子景梅花,挣点小钱,充当她们的工资。 小招待所平常并没有什么客人,更不要说这些日子,几个煤矿都停产了。于是,姐妹俩便把几间房子租赁给东乡来的几个吹响器的,其中最有名的,是那个唱越调诸葛亮的章梅红,不仅唱得好,为人也大方,凡是男人给她提点过分的要求,都不会掉地下。为了自己的生意,也为了照顾章梅红的生意,姐妹俩还把门口的两间,改成了打麻将的娱乐室,昼夜开门,供人们来玩。 苟松峰是这里的常客,他到这儿,甚至连续几晚上在这儿打牌或者看人打牌,都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可苟松峰却注意上了几个外地来的客人,他们总共三个人,住在二楼,白天到附近转圈,尤其是三个煤矿周边,晚上很少出去,也不和其他客人有什么交往。 今天晚上,苟松峰没有坐下来打麻将,而是跑到了吧台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跟马先进的小姨子景梅花说着笑话,挑逗着离了婚的景梅花。 “花,这几天咋不见你姐夫过来啊?要是过来了,你和枝,谁先来一盘啊?”景梅花和他姐夫马先进有一腿,并不是什么稀罕事,她离婚,也是因为他男人抓了她和姐夫的现行,景梅花对此供认不讳。 “张娟来头一盘,苟妮来第二盘,然后你回家刷锅,行了吧?鳖孙,就是嘴上的劲,有本事,掏五十块钱,梅红那儿,能给你带出戏腔儿来。”景梅花嘀嘀笑着,喷出嘴里的瓜子皮。 “她,里面浆糊太多,也不知道刷了多少根煤柱子了呢,哥不稀罕,哥只稀罕你这样的。我刚才看到楼上的客人下来了,是不是找她去了。”苟松峰压低了声音,神秘地问道。 景梅花好像也提起了兴致,说道:“他们,是从中州市区来的,人也讲究,一天一洗的,才不识章梅红的戏呢。松峰,你知道他们是干啥的吗?”景梅花竟然不问自答了。 苟松峰内心一阵窃喜,可嘴里却说着风凉话:“干啥的,干你的呗,和我有什么关系?”苟松峰知道,这种事,你越是不想听,她越是非说出来不可。 果然,景梅花也压低了声音,说道:“他们是在找苟正松和三娃。你以为他们是三个人啊,错了,是六个,分着班的。白天,两个人围着煤矿转,还有一个监视着后街苟正松家。晚上,这三个回来休息,那三个就出去了,肯定是监视苟正松家去了。他们穿的衣裳都一样,所以,你以为他们就是三个人。听说,苟正松欠了中州市区黑帮老大的钱,人家放出话来,要砍了他的胳膊腿,再剜了他的双眼,还要割了苟三娃的命根子,那钱,人家便不要了。” 景梅花说着,脸上充满了恐惧。苟松峰想,还真有这种可能,因为汪威也一直坚持,苟正松父子并没有远去,也不知道,汪威是哪路神仙,是保护苟正松父子的,还是杀手?亦或仅仅是个代人要账的。不过,所有这一切,苟松峰并不关心,他关心的是汪威给他老婆张娟大把大把的钞票,没几天时间,老婆张娟告诉他,已经超过一万了。 “听说,警察不也在找他们吗?还有镇里的干部王小五他们,不也是在找他们吗?我想,苟正松那么有钱,听说海南岛买的都有大别墅,他怎么可能藏在老家这破地方啊?”苟松峰有些不解地问道。 景梅花摇了摇头,说道:“我也是这样想的,可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或许他们有什么新科技,探出苟正松的气息来了,就好比你一样,能闻出屎的臭味来。”景梅花一本正经地骂着苟松峰。 苟松峰并不相信景梅花的判断,当然也不能吃哑巴亏,随口回了景梅花一句:“是你吧,能嗅出男人的骚味来。”就在两个人说话的时候,二楼下来了一个客人,黑红的脸上,隐隐有一道刀疤。那客人到吧台处买了一盒烟,点着了,又让给了站在吧台旁边的苟松峰一根,问了句:“老板,听说,咱这煤矿上前几年,炸死过四川外工,你们知道咋回事吗?煤矿,不是只会塌方压死人吗,怎么会爆炸呢?那煤块,多不好引燃啊?” 听着那人外行式的问话,苟松峰笑了起来,打开火机,引着了嘴唇上叼着的那根香烟,说道:“一看,你就没在煤矿上干过,炸死人的,可不是什么煤炭,而是瓦斯气体,就是电影上,日本鬼子用的那种毒气,一下子能把煤矿给炸飞了。呵呵,厉害得很。” 苟松峰得意地说着,还不忘追加了一句:“为这事,颍都煤业的老板黑殿臣还被抓、判了刑呢。他啊,在看守所里还口口声声说,是别人陷害他呢,你说说,这人都死球了,而且死在他的矿井内,还好意思说这样的话?” 苟松峰的话还没有说完,景梅花便又骂开了:“松峰,看来你没有转窝子,还知道苟正松是你叔哩,帮助他老鳖孙说话。人家黑殿臣告的,是有关技术方面的问题的,一个没有瓦斯气体存在的煤矿,怎么就突然有瓦斯了呢?” 景梅花说的,当然是坊间传言,有无瓦斯,他们都不过是道听途说罢了。那个人也没有再问下去,而是笑着说了句:“都说你们田县煤老板富得流油,怎么三个煤矿都停了呢?” 对于这个问题,景梅花倒还真有正确答案,是他姐夫马先进抄袭矿长马成功的,至于马成功抄袭谁的,她就不知道了。她笑着,回答了那客人提出的问题:“东平煤矿,死于呆板;颍都煤矿,死于非命;颍川煤矿,死于膨胀。” 那客人惊讶地看着景梅花,景梅花笑了起来,说道:“我是背诵别人的答案,千万别当真。你们要是真想知道什么技术上的事,可以去问王东旺。我和我姐,还有我姐夫,都是从达摩岭煤矿调过来的,要说煤矿技术上的事,还得是人家王矿长。那年,所有的专家,都定性被大水冲过的达摩岭煤矿无可救药了,可王东旺愣是把一个判了死刑的煤矿给救活了。”景梅花说起原来的工作单位,脸上也有了荣光。 烟火人家Ⅳ(140):杜琳琳进了看守所 正无人可用的庄雪飞很快便答应了杜琳琳的请求,让她到田县看守所医务室当了暂时的负责人,还给她搭配了田县三院的一个年轻的男医生,叫王永年。得到消息的陈建平和本来在医务室干过主任的李随群找到庄雪飞的时候,庄雪飞却对他们说:“你们,还是老老实实地处理田县三院的事吧,田县三院的问题处理不完,不可能给你们安排其他工作的。” 陈建平尴尬地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李随群倒是说了一句:“庄局长,处理田县三院的问题,也行,可我们连个工资也没有啊,总不能不让生活吧?”庄雪飞厌恶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表态。 得到杜琳琳任职的消息,楚文革很快便给他和王永年出了个主意,把田县三院的药房给占领了,所有药品,登记造册,让庄雪飞签上字,全部转交田县看守所医务室,解决了购置药品资金的燃眉之急。当然,杜明诚也很快便掌握了田县三院医药价格的腐败,以及翟双锁、李随群等人与医药供应商之间的秘密,有好几个厂商、医药公司还一直追讨着所欠的资金。按照杜明诚的安排,楚文革、杜琳琳也很快接触到他们,探究着内部的实情。 当然,杜琳琳也很快和郭天成熟悉了起来,对他说,楚文革已经拜见了他的侄子郭文玉,他的侄子对于郭天成本人的事,无可奈何。但对于楚文革、杜明诚提交的一些问题,相当重视,已经通过省纪委、省检察院、省公安厅向田县派来了暗访组,侦查解决一些重点领域的问题,尤其是金融及田县公、检、法方面的事。还告诉他,田县公安局局长陈建斌已经被“双规”了,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苏辰光也被内部停职了。并交代他,无论如何,得把朱小五和他两个侄子朱成、朱功的嘴给撬开,说出杀害智障人士朱小娃的秘密来。 郭天成被送回监室的时候,杜琳琳又若无其事地在走廊里转了一圈,和站在铁门后的几个在押人员说着笑话,还不忘问一声他们其中几个人的病情。自从杜琳琳上任之后,在押人员明显地感觉到,这位杜警官的善良来,过去需要家人购置后送来的药品,现在也能免费领取了,让他们很感激。而且这位杜警官没有架子,也不骂人,还爱和犯人开几句善意的甚至是带颜色的玩笑,给枯燥乏味的监牢生活,添了不少乐趣。 “张中行,咋又拉肚子了,你这两天吃的是啥球东西啊,屁股眼子都堵不住了?都吃一板泄痢停了,还没好啊,是不是病毒感染了啊?”在一个监室门口,杜琳琳问着站在铁门后面的张中行。 张中行被抓之后,精神状况一直不太好,虽说庄雪飞又来提审过他两次,可这个局长妗子,似乎没有放他出去的意思,堂哥张工行似乎把自己给忘记了,自己的事也没有人管了,别人都公诉、审判,或投牢走了,或释放走了,或等待着那一天,可自己的事,却这样不长不圆地给拖延了下来,让他的精神,更加恍惚。听到杜警官问他,急忙回答道:“我也没吃什么,就是看守所供应的饭,还吃了两个小面包。” “两个小面包?拿过来让我看看。”杜琳琳伸出了手,张中行急忙从自己的储物箱里拿出吃剩下的两个小面包来,杜琳琳隔着铁门,接了过来,笑着说:“没收了,下一回,我还你几个大的。”说着,便向外走去,她眼睛的余光已经看到,郭天成正在向他的手下交代着任务。 刘海洋是在陈坤的保安公司见到楚文革的,经他的几个战友和杜明诚介绍,又兼之二人在田县看守所里有过短暂的交往,可谓是臭味相投,于是陈坤聘请当过兵的楚文革来给他训练新人。而对于在看守所照顾过自己的刘海洋,陈坤同样是报以感恩之心的,急忙把刘海洋领到了办公室,又让一个秘书去喊正在操场里训练新人的楚文革过来说事。 “兄弟,不是听说你的保安队在减员吗?怎么又开始招录新人了,还让文革这个当年的老班长来给你搞训练?”刘海洋喝着陈坤递给自己的茶水,问了一声。自从田县三院出事后,陈坤收敛了不少,将一些虚员裁减了一大部分,还调整了一些账目。老婆王献美从李长运、王北旺那儿得到确切的消息,上面要收拾田县三院和他背后的大树田县公安局了,做为相同性质的二级机构,田县保安公司要时刻提防着被审查。 “噢,裁掉了一部分老弱病残和一些不遵守规矩,给派驻单位造成不好影响的害群之马,新招收了一部分文化程度较高的年轻人,壮大咱们保安公司的实力,也好为接下来的改革做好准备嘛。”陈坤诚实地说着瞎话。 “你是说,县政府要通过改革的手段,把你和田县三院都推向市场,成为企业化管理的事业单位?”刘海洋不解地问道。 陈坤笑了起来,说道:“与田县公安局脱钩,是大势所趋,即便是现在,我们也是自负盈亏,自我负责的。我可不学翟双锁、李随群,医院出事了,还非要田县公安局给他们兜底解决问题不可,听说他们甚至幻想,让政府给他们兜底解决,是不是太天真了些?他们,给政府捅的娄子,还小啊。” “兄弟,我看你,不仅是管理水平提高了不少,就是政策把握,改革理论,也提高了不少嘛。你这种想法,是正确的,跟当官的搅到一起,每天总是提心吊胆的,不好。听说,苟三娃可是给你大哥上了不少菜的,不是个东西,用得着的时候,当神给敬着,用不着的时候,便给供了出来,什么玩意嘛。”刘海洋试探性地说着局长陈建斌的事。 陈坤摇了摇头,说道:“他的事,咱不清楚,反正我这个保安公司,与他和田县公安局的领导,没有任何经济往来,无论外界如何猜测我们的关系,没有就是没有。” 陈坤已经把话给说死了,刘海洋也不是要真心探讨这个问题,于是二人尴尬地一笑,不再多说什么,等候着楚文革的到来。其实,陈坤确实说了瞎话,他并没有裁简什么人,只是把虚数给抹了下来,对外宣传田县保安公司进行了人事改革。而楚文革正在训练的,也不全部是新人,还有十几个老人,甚至是业务骨干。因为,出于无奈,庄雪飞已经向他伸手要人了,田县三院出事后,很多工作人员都牵涉进去,停止工作,更不可能执法了。庄雪飞手里,几乎无可信任之人了,甚至连交警上路,110执行公务,都缺少人手了。 又过了好大一会,楚文革才一头汗水地跑了过来,原来他是领着队伍,到田县体育场那边出操去了,这也是陈坤给他提的要求,要造声势。见楚文革回来了,本来就不想再说下去的陈坤笑了笑,说道:“老楚,你们先谈着,让我下去替你出会操,也借机锻炼一下我这用酒水泡坏了的身子。”说着,便下了楼。 楚文革喝了一杯凉开水,抺了一下嘴角,这才问道:“海洋,是谁在关照朱小五他们,查出来什么没有?” “庄局长。”刘海洋回答道:“不过,她是通过阳长海操作的,不是要免他们的罪,而是说要让他几个在看守所里生活好一点,不能出事,更不能让他们胡说八道。庄局,是不是也在查黑殿臣反映的问题啊?” 楚文革点了点头,说道:“有这种可能,在这件事上,她是在保护他们,免得他们被害,便死无对证,也成了杀害张金灿的那些人。所以,我们要尽力帮助庄雪飞。并且,不能停了我们应该做的,双管齐下,分头行动。如果能把这事拿下,苟正松父子也便灰飞烟灭了。我们,便可以从容操作颍镇的三个煤矿了。大财主王满仓,已经动心了,只要他肯出手,绝对不会如杜明诚说的,只给老黑一分钱的。到时候,随老黑的便,也亏不了我们的。更何况,这又是你和琳琳,在庄雪飞面前表现的机会呢。” 烟火人家Ⅳ(141):渠凤不接齐大国的招 田县化肥厂转型改造工程协调会正在召开着,王全旺代表县政府,公布了初步改造方案,由中州启祥公司引进资金,进行改造,县财政不再投资。再生资源回收利用大市场建成之后,由县政府有关再生资源市场的管理部门,田县供销社、城管办、城关镇政府等单位,协助将全县再生资源较大型回收站进入市场,统一管理经营,逐渐培育龙头企业,引领产业发展,并鼓励原田县化肥厂干部职工,进入市场创业、从业。收益部分,由双方协议分配,田县化肥厂所得部分,用于解决其拖欠的工资及统筹资金,逐步化解田县化肥厂遗留问题。 几个委局领导表态之后,副县长牛玉玲提出了一个疑问,“协议分配”,如何定啊?王全旺还没有回答,田县财政局局长刘长法笑了起来,说道:“牛副县长,这个不是问题,我们田县化肥厂的土地、房产是可以评估的,他们启祥公司的投资,是要结算的,双方都经过会计中介机构,予以核实成货币资本,收益部分,除了留有少量的管理成本外,二一添作五,不是什么难事。” 齐大国也接着说了一句:“王县长,我们的破烂王军队进驻大市场以后,我们县社是要提两个条件的,一是田县废旧物资回收公司腾出的地皮,可得允许我们开发建商业设施,否则,我们的人,我可管不了;二是行政管理权的事,也得按上级精神,再明确一下,我们保证不插手,但也不甩手。” 大伙笑了起来,说道:“老齐,你这是趁火打劫,又要开发利益,又要市场管理权,这不是一举两得的事吗?我看不是给苏厂长解决问题来了,而是给你老齐送福利来了。”大伙又笑了两声,便散会了。 其实,齐大国还有其他安排,他特意让渠凤到新华酒楼等着自己,给她谈一点事,想让她出任田县供销社的财务科长兼社员股金服务部主任,把赖夫之的红人皮同之、黄胜战给顶替了,换成他认为的自己人。当然,他还想和王南旺坐一坐,谈一下有关田县供销社几块地皮开发的问题。他听程文彬说过,王南旺不是不愿意和田县供销社合作,而是不愿意和赖夫之合作。 渠凤真的很忙,可又不愿意失了齐大国的面子,她带着王献美,以及王献美带来的冷月秋一起到了新华酒楼,冷月秋是经李长运部长介绍给慎秋红、王献美她们的,并很快成了好朋友,毕竟是一支驳壳枪指挥出来的队伍嘛。 渠凤找到王献美,是为了服装品牌设计的事,为了纸制品厂的彩印业务,王献美是她的长期合作伙伴。王献美也很给力,不仅通过中州工学院服装工艺学院,为渠凤的春凤制衣厂设计了品牌服装,还通过他们的模特团队,到处表演。王献美高兴地跟渠凤说着:“三老太,三个好消息,一大两小,中州工学院那边,设计了几套专门适合院校学生穿着的品牌装,走的是中低市场价位,简单明快,经表演后,深受院校学生欢迎,接下来,我们可以批量生产了。两个小业务,陈坤公司的保安服装,订单已经交给袁晨了,委托我们公司设计的几家公司的外包装制品业务,已经交给王长夏了。好了,我说完了,接下来,让我们的冷校长向你报告更大更好的消息。” 冷月秋虽说以前和渠凤见过面,也算认识,可都是跟着王福旺校长见的,并没有什么深交。可冷月秋却有冷月秋的泼辣,她笑了笑,说道:“我还是跟着我们的王校长,叫你一声姐吧。渠姐,同样的是两小一大三个消息,一个是全县的中小学校服,通过李部长说和,韩子凤局长默认了你们春凤制衣有限公司,不过要通过招标的,县财政局那边,我已经通过关系做了刘长法局长的工作,问题不大,一个月内保证完成任务,你们准备资料就是了。第二件事,除了中招之外,全县平常的考试试卷交给你们那个纸制品厂印刷,只不过要签订个保密协定罢了,也就是走走过场的事。当然,这两项业务,还有可能做到外县或者是中州市区去,我也正在联系同学、熟人,努力帮渠姐把业务做大。” 渠凤听嫂子苏长霞说过这个小女人的能力,没想到做起生意来这么得心应手,急忙笑着感谢了。冷月秋又笑了起来,说道:“渠姐,这都是小事,还有一单更大的,说句私密的话,我上学时的前男友,如今在俄罗斯方向跑外贸,他急需订购一大批高档羽绒服,我给他介绍了你们春凤制衣,他很感兴趣,这两天就要到你们厂去考察。这小子,他爹原来是外贸系统的大官,他叔是咱中州省委的主要领导,他说的订单,肯定不是小数。” 渠凤笑了起来,看了王献美两个一眼,说道:“今天全部是好事,不过,你们两个说的好事,我是欢天喜地地接受了。齐主任说升官的事,恐怕我要拒绝了。因为我就是个做生意的命,当不了官啊。呵呵,月秋,至于个人收入,献美知道,我也就不多说了。” 就在三个女人,有说有笑地谈论着的时候,程文彬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后面还跟着他大嫂和程大海,应该是给他大哥程建潮补交统筹金的,看着程建潮老婆高兴的样子,似乎是办妥当了。她们之间,并不是太熟悉,程建潮的老婆,冲着渠凤点了点头,走了。程文彬和王献美说了两句不痛不痒的笑话,喊了一声九婶,渠凤便走了出去。 就在另一个房间内,程文彬开门见山地说道:“九婶,老齐是想让你接黄胜战和皮同之两个的位置,我想,你不一定会答应他,要是你干,我全当啥都没说,要是你不干,看看能不能给老齐说说,让大海接过来。” 渠凤摇了摇头,说道:“文彬,我肯定不干。但我也不同意让大海干,别光盯着那几百万块钱,欠人家的,可马上就上亿元了,那是火炕。老皮已经抑郁了,为啥咱还得非往里面跳?我说这话,你要是不相信,你去问问你三爷,让他给你讲讲金融经营管理知识。就咱田县供销社这个社员股金服务部,不出一年,肯定是要出事的。” 程文彬脸一红,说了声:“这不都是公家的生意嘛,难道还会出事?” 渠凤看了程文彬一眼,说了句:“田县三院是不是公家的生意,靠山是不是田县公安局?你也没有看看,陈建斌到哪儿去了?还有李不饿,难道那天李大怪去找你三爷,你没在场?老太太说那一番话,又是什么意思,你难道还不明白?文彬,贪多了嚼不烂,还是想门,把隗镇供销社和新华酒楼经营好吧。” 弟兄俩没有吱声,他们已经听到齐大国咳嗽的声音。 烟火人家Ⅳ(142):王南旺的劝告 王南旺并没有去见渠凤,也没有出席齐大国的宴请,而是被李不饿、刘小辉两口子喊到了家中。平常大大咧咧的李不饿,眼圈都有些发红了,她的痛苦,不仅仅是田县纪委停了她公安局副局长的职务,命令她帮助调查组处理田县三院及公安局的问题,更多的是来自亲戚朋友和下级的追问。他们的钱,可全部是通过李不饿的手,交给苟正松的,自己的几万块钱,打了水漂,也就算了,可老家亲戚的,自己部下的钱,怎么办啊?陈德章已经找过王北旺了,王北旺一句话:“哥,别再到处找人了,自认倒霉算了,这点额度,不说你的事就够意思了。陈建斌、李乾的钱,他们还敢要吗?现在,他们口口声声说是自己借的,是亲戚朋友委托他投资的,也得拿出证据来。这个时候,再找人,恐怕是极不合适的。” “是不合适。幸亏你把这些钱分开写成了亲戚朋友的名字,你本人那一点钱,也在常理之中。事情的处理,除了资金亏损之外,对你个人,影响不会太大。越是这个时候,越得咬牙坚持着,和陈建斌、李乾他们,划清界线肯定是对的,只要你没有参与他们的贪腐,事情不会太大。”王南旺替表妹李不饿分析着,一群弟兄中,李不饿和王南旺关系最好,这也是他没有先去找王全旺、王北旺甚至是三表叔的原因。 “那,大哥他们的钱,真的没希望了,这可咋办啊?我可真是没脸见人了。听说,全旺已经表了态,政府也不管了。”李不饿仍然愁眉不展地说着。 “不饿,这种事,本身就具有很大的风险性,只不过你们太麻木了些。现在很多事,政府都有一万个理由不管,可最后还是要管的,利息,恐怕别想了,本金也未必能保全,实施破产之后,还是有可能保住一部分的。所以,你作为当时的主要责任人之一,还是要站出来帮助调查组解决田县三院的问题的。更记住,政府心软,最后关照的,肯定是这些小户头,至于陈建斌他们的钱,还有赖金勇他们那些小额担保公司投入到里面的钱,要么做为贪腐资金,要么做为投机资金,给一风吹了。他们现在所谓的查封,是苍白无力的。”王南旺替李不饿分着着,见李不饿渐渐稳定了情绪,王南旺又不放心地看了刘小辉一眼,单刀直入地问道:“田县信用社那些假贷款手续,你参与其中没有?” 刘小辉坚定地摇了摇头,说道:“他们那些事,是我走后他们想门干的,我也是隐隐约约道听途说了些。不过,赖国庆被骗那一千万元,是我经办的,但是,是陈建明直接签字的。而且已经还上了,这个,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还要查?” “不是要不要查,而是已经开始查了。”王南旺冷冷地说道:“骗他们钱的,就是裴永庆的哥们,他骗的,可不仅仅是赖国庆一个人,都上亿元了,什么概念啊?他不是跑到国外了吗?不,已经被秘密引渡回来了,不查,可能吗?” 刘小辉的脸色,白了起来,可嘴里依旧说道:“这是他陈建明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再说,人家舒芬、赖国庆已经还上了吗?” “还上了,是不是用你的银行贷款给还上的,赖夫之是不是又用县社和农资公司的土地房产给你做的抵押,当时这主意是不是你出的?他们,已经准备好材料了。小辉啊,怎么就和他们沾上边了呢?跟他们父子打交道,只有你吃亏的份,更别想占他们便宜。要是收了他们的钱,赶快到县纪委退了,要是没有收他们的钱,就积极配合调查组调查,记住一句话,打死都不能承认,这钱是转借给他们还信用社的贷款去了。”王南旺替刘小辉担心着。 刘小辉机械般地点着头,他知道,田县金融业大难临头了。他们转嫁到田县煤炭运销公司头顶上的坏账有多少,刘小辉不知道,但数字肯定不小,转嫁到张金灿手下的私自挪用公款贷出去的无头债务有多少,刘小辉也不知道,但肯定也不会是少数。 就在这时,渠凤的电话打了过来,可说话的却是程文彬,极度兴奋地说道:“九叔,齐主任这边,可是安排好了,你忙完了赶快过来呗,大进主任也在。” 王南旺想了想,说道:“文彬,我在田县化肥厂这边呢?要不,我请你们,你们过来吧。”说完,看了李不饿、刘小辉一眼,说道:“你们俩,近期少参加什么酒席、宴会,更不要再和朱清占、秦雪莉,还有陈建明、赖国庆、赵彩霞接触了,他们,已经被监视了。”说着,便出了他家的门,开车向田县化肥厂驶去。他知道,渠凤应该有什么难言之隐。而这个势利的侄女婿程文彬,似乎有点得意忘形了,都这个时候了,还削尖了脑壳往权力的旋涡里钻。 果然,齐大国还是领着几个人过来了,有麻大进、程文彬、程大海,还有渠凤她们三个女的。王南旺还是笑脸迎接了齐大国他们,这个市场建成之后,要进来经营的,恐怕多数是田县供销社旗下的从业者,而且他们掌管有部门管理权。对于这一点,齐大国同样明白,他觉得,自己给渠凤留下的位置,是田县供销社油水最大、肉脑最厚的位置,也是最有前途的位置,他答应立即推荐渠凤任田县供销社副主任,还说,李刚部长已经答应过他。可如此优厚的条件,渠凤竟然拒绝了。齐大国甚至希望,王南旺能劝劝渠凤。 几个人在田县化肥厂的旧院子里转了一圈,发了几声感叹,以及对王南旺恭维了几句,这才各怀心事地到了中州煤业集团办公楼前的一个饭店。更令人想不到的是,郑冠旦这个中州煤业的党委书记,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对面的锦绣大酒店招待他的客人,也来到了这个并不起眼的饭店,他的客人是早已退休了的煤矿专家韦长河和他的学生王东旺,作陪的是阳长海和省公安厅刑侦技术处的一名副处长,他们是来查颍镇几家煤矿的地质资料的。 烟火人家Ⅳ(143):我们一同回家看咱娘 郑冠旦这边,并不太平,和他搭伙计班的中州煤业的董事长令解放,几天前被传唤到省纪委调查去了。令解放是原中州矿务局的书记,李留周死的那一年,一下子处理了多人,还判了李四辈等人的刑,原中州矿务局管委会主任马春梅引咎辞职后,调到了中州省国资委,令解放就被任命为新组建的中州煤业集团的董事长,郑冠旦接任了他的党委书记职务。 在基层工作多年的郑冠旦,自然知道令解放的情况,别的不说,就是他与李秀华、赖孟之之间的勾搭,还有两项超亿元的投资,就足够他进去喝上个十年、八年的了。而此时的中州煤业集团,也和田县一样,正在酝酿着一场巨大的、新的地震,敏感的人们,已经嗅到了地下翻腾着的岩浆气息。 韦长河等人的到来,意图很明白,就是要确认一下颍都煤业矿难的事,从它和邻近的颍川煤业、东平煤矿的地质实情来看,是不可能产生瓦斯气体爆炸的,最大的可能便是炸药爆炸,不管是无意的还是人为的。而当时做出瓦斯气体爆炸结论的,却是省、市煤炭安全局和中州煤业集团的技术部门。 几个人并没有吃喝的兴趣,而是怀着各自的心思到了大门前的一个饭店,没想到却又撞见了王南旺他们。郑冠旦和他们打了声招呼,就进去了。王东旺甚至没有跟兄弟说话,只是对兄弟媳妇渠凤说了句:“咱妈这两天得住院,你们要是没空,还是让你嫂子和咱姐去吧。咱文娟姑、青平姑要去,年龄大了,就不用再麻烦他们了。另外,咱五叔也住院了,就在新旺那儿,你们有空去看看他,病得挺重的,弄不好还得送到八院去。” 渠凤点了下头,没有说话,或许她觉得,这里不是说家事的地方。而王东旺是这个家里,最关心着家人的人。王南旺也没有问什么,他知道郑冠旦此时的处境,赖孟之、李秀华同样被监视了。而程文彬却不这样认为,他还是极度热情而不合时宜地跟众人打着招呼,王东旺对着他摆了摆手,说了句:“文彬,其他事咱回家说。”便领着他们那几个人,进了一个包间。 一番相让,齐大国还是坐了首位,其他人也就依次落座了,初次加入他们队伍的冷月秋,热情地给大伙服务着。而并没有看出来端倪的齐大国、程文彬还在大讲特讲着供销社的发展,以期引起王南旺的关注。王南旺似乎有点疲惫了,说了句:“齐主任、文彬,咱们今天不说事,只喝酒。你们说的那些,等咱把田县化肥厂这一块理出头绪来了,我们再说,喝酒,喝酒。文彬,权当是给你祝贺了,你一定要陪你们主任喝好。我,可以少喝一点,下午还得去周家口呢。”王南旺一边哈哈着,一边让王献美打开了酒瓶。 或许是王献美看出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或许是王南旺、渠凤在,她不敢发扬她泼辣的风格,也一反常态地沉稳起来,给几个人倒着酒,嘴里说着,自己下午还要跟渠凤一起到中州工学院去,而逃避着酒杯。 争执了好长时间,也只有齐大国、程文彬和冷月秋端起了酒杯,王南旺礼节性地倒了一点,众人无情无趣地喝了起来,甚至没有什么话题。 而隔壁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省公安厅来的那个副处长和大伙都不熟悉,包括阳长海,也是刚刚认识的。韦长河年龄大了,自然不能喝。这几年,郑冠旦几乎是不喝酒,也没有什么作为,今天又是例行招待,并没有多大情趣。王东旺更是个寡言的人。所以,根本就没有人提喝酒的事,郑冠旦似乎也没有劝酒的意思。很快,大伙便结束了饭局,阳长海下楼去送那位副处长和韦长河。 看着他们的车远去了,郑冠旦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看了王东旺一眼,说道:“颍都煤业矿难的技术鉴定工作,是我不让你参加的。我知道,苟正松与黑殿臣,甚至是马成功之间的斗争,几乎是你死我活的,马成功选择停产、让步,内心的挣扎是可想而知的,黑殿臣的反扑,也在情理之中。而这一次,是韦老拿出的结论,要推翻省煤炭安全局和中州煤业技术部门的鉴定,从技术层面上,不难。恐怕难就难在谁来认定他的鉴定了?要知道,这背后的利益角逐,已经是见血的了。朱小娃的死,绑架张金灿的那三个年轻人的死,都不可能是简单的事情。东旺啊,还是好好给辰昌、全旺说说,放弃吧。随便找个地方,哪怕是乡镇、委局的协理员,陪着你奶奶、你爹娘,过几天安稳日子吧。说句实话,我让风扬当了个王沟煤矿的工会主席,一直没有提拔他,也是这个意思。而全旺、小雪他们,这一次,又要被冲到风头浪尖上,我和你婶子,是日夜操心啊。” 王东旺点着头,说了句:“我正在和徐永祥商量着呢,也只有他接手了,我才放心,俺大也是这个意思。”王东旺说的徐永祥,是王来好孙女王献琳的女婿,现在是达摩岭煤矿的生产副矿长。郑冠旦点了点头,表示着同意。 就在这时,远远地看到王南旺他们也结束了,送走了齐大国,王南旺又掏出了电话,果然是给大哥王东旺打过来的,说了句:“大哥,我和凤现在就回家去,你呢?”王东旺笑了起来,说道:“我就在中州煤业大门口里面,看着你们呢,老郑叔也在这儿呢,你们过来一下,我们一同回家,看咱娘。” 烟火人家Ⅳ(144):你们是知情人,同样很危险 郭天成压抑着自己的兴奋,向前来送药的杜琳琳请求给自己检查一下身体,杜琳琳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也就加快了发药的速度,甚至也不再跟在押人员说些荤素不一的笑话了。 刚好今天王永年医生没有来,杜琳琳看了医务室外面一眼,还是关上了门,并没有引起他人的注意。杜琳琳回头还没有坐下,郭天成已经汇报了起来,说道:“杜警官,朱小五说得很明白,他那个傻子侄子,和他并不亲,只不过是他们老家的一个孤儿罢了,没有什么亲人了,按辈分,是应该叫他叔的。不过,他并没有亲眼看到朱小娃是被瓦斯烧死的,还是被炸药炸死的,因为他当时并没有在现场,而是和一个吹响器的、叫章梅红的在一起搞破鞋。他还说,他本来是应该带着侄子朱成、朱功和朱小娃下井的,可那一班,并不是他们应该下的,他们几个,也只下了朱成和朱小娃两个人。而朱成后来对他说过,他也没有看见朱小娃是咋被炸死的,就连他们那一班的班长和其他几个矿工也没有看到。因为出事的地点,是在临近东平煤矿的一个废弃的坑道内,看样子,应该是他偷懒吸烟去了。他死后,尸体旁边有好几个烟核呢。” “那,他的烟瘾很大吗?”杜琳琳随口问了声。 郭天成摇了摇头,说道:“我也问过朱小五,朱小五的原话是:‘他,能有什么烟瘾?说句不好听的话,我打着他叔的旗号,掌管着他所有的一切。工钱是我领的,根本不会给他零花钱的,平常吸烟,我三两天给他半盒,有时候没有了,他也会向别人要几根,过过烟瘾,没有了,也就不吸了。’对了,杜警官,朱小五还说了,那几个烟核,还是带着环的那种,不是他们平常抽的散花,或者是五渠,那种过滤嘴上带环的烟,应该不便宜。” 杜琳琳点了点头,说道:“老郭,干得不错。来,这半瓶发酵过的矿泉水,你带回去,记住,一顿只能喝一口,要是让当官的闻见气味了,我就是脱了裤子再找张嘴出来,也说不清了。” 郭天成笑着接了过来,说道:“杜警官,是不是把朱小五和朱成换换号?朱成可是当天下了井的,我得给那小子上上课,把这事给你摸清了,以报答杜警官的厚恩啊。” 杜琳琳一听,嘀嘀嘀嘀地笑了一阵子,这才说道:“郭老头,怪不得你能当那么大的官,又能当大间谍,我看你侦查的能力,还是挺强的嘛,考虑得如此周到。好,我这就叫海洋去办理。对了,这是文革给你捎的东西,有烟,有茶叶,还有白糖、牛肉干,好了,你夹在号服里面吧。”杜琳琳说着,拿出一大包东西来,塞进郭天成的号服里,自己看了看,又笑了起来,说道:“咋看都像个怀孕婆娘,不行,还是让海洋给你送过去吧。”说着,又拿了回来。 郭天成也笑了笑,说道:“杜警官,你心真细。”说着,把那半瓶矿泉水塞进号服里,又看了看,这才往外走去。 阳长海刚刚回到颍镇派出所,便接到了一个神秘信件,直言苟正松父子正在通过秘密途径,动用着各种关系,销毁黑殿臣颍都煤业矿难的证据,甚至有可能对知情人动手。还说,他们已经联系了当时的技术鉴定人员,承认错误,说他们的鉴定是有问题的。而朱小娃的死,应该是工人操作不慎引起的炸药爆炸,或者这个工人,就是朱小娃本人。信件最后,还列出了当时与朱小娃一同下井的工人名单,以及负责炸药、雷管安全员的名字,并提醒阳长海他们,要迅速地把这些人,和当时的资料给保护起来,免得节外生枝。 阳长海没有多想,便立即组织他的部下,按照秘密信件中所列的名单,很快便把他们集中了起来。 “不可能,那天我们下井,根本就没有带爆炸物品。那几天,没有进巷任务,只是下井维修一下开采面和机器。当时下井登记表,还在我办公室抽屉里锁着呢。”颍都煤矿的安全员苟松坡肯定地说。 “对,松坡说的没错,别说什么炸药、雷管了,我们下去的时候,火机、火柴都交了,下面,根本不可能见明火的。至于朱小娃那个傻子火,我记得是我搜的身,不可能让他带烟火下井的。”一个工人响应着,又说了句:“对了,那个傻子货是装了半盒五渠烟,是他哥朱成给他掏出来,放到柜子里的。” “那,他是如何脱离你们,单独行动的,你们看到了吗?”阳长海追问了一句。 众人摇了摇头,苟松坡想了想,说道:“那家伙,就是个二半吊子,我们可管不了他,他只听他叔和他那两个哥哥的。当时他和朱成是一个小组,负责检查溜子轨道的。可他死的那地儿,轨道早已拆除了。这家伙,跑到那儿干啥去啊?你们几个,当时谁离他最近,看到什么没有?” 一个工人想了想,说道:“我当时是检查电线的,刚开始看见他们两个在一起,后来就发现朱小娃不见了,朱成倒是在那儿干活,不过,好像心神不定的样子。对了,我想起来了,那几天,朱成好像很有钱的样子,还到运管所那院子里,睡过两夜,听说是包了章梅红的,他回来还给我们几个吹嘘过这事。” “那前后几天,朱小五和朱功有什么异常行动没有?我听说,朱小五也多次到过章梅红那里过夜,是不是真的?”阳长海追问道。 几个人笑了,说道:“没见朱功去过,朱小五肯定去过,这个,你们可以审问章梅红,或者是景梅花吗?听说,章梅红给景梅花姐俩提的有点儿。” 阳长海笑了起来,说道:“看来,你们几个也没少去吧?不过,今天咱就不追究这事了。你们几个,好好地在派出所呆住,不是要拘留你们,是要保护你们。我可以正式告诉你们,朱小娃是被人害死的,有人现在想用特殊的手段来抹平这事,你们是知情人,同样很危险。” 烟火人家Ⅳ(146):郭天成诱供朱成 刘海洋很给力,下午的时候,便把朱小五和他侄子朱成给调整了监室。郭天成并没有客气,指使两个年轻人,对朱成进行了再教育一番,打得朱成咧着嘴,不敢吭声。郭天成冷冷笑着,说道:“孩子,你可是没你叔老实,问问他们,我老郭是如何对待你叔的?吃喝,让着他;睡觉,睡到我旁边;干活、值夜班,没他的事。你小子,我听说可是个不听话的主儿,是不是在103监室捣蛋了,才把你换到我们109监室的?” 朱成用手捂着脸,小声说道:“我听话,我听话,你让干啥我就干啥,我在103,表现挺好的,挺好的。” “哼,挺好的,我问你一件事,看看你说实话不?要是和你叔说的不一样,小心剥了你的皮。”郭天成看了朱成一眼,冷冷地说道:“听说,你和你叔掏了一个窟窿,是不是?” 朱成一听,内心里笑了,原来这个姓郭的老家伙,心理变态啊,是要听些荤故事,于是说道:“有,有,有这事。不过,那就是个唱戏的,跟她睡过觉的男人,多了去,她要的是钱。” “不对吧,我听说,有一个晚上,是你叔先去,你后去的,还替你叔掏了钱,有没有这回事?不要脸的东西,你叔睡了的女人,那就是你婶子,你小子再去睡,那就是乱伦,知道不?”郭天成的脸,稍稍有了些温和之气。 朱成一见,更加确认了自己的判断,于是脸上也有了些笑意,说道:“有这事,有这事,不过,那天我并没有和章梅红睡在一起,我是和景梅花,景梅花,呵呵,那个了。俺叔在章梅红屋里玩了一晚上。” “景梅花,是不是你叔说的,那个开旅店的女人啊,听说,人家可是正式工,不是什么吹响器、唱戏的,人家会看上你这个煤黑子?”郭天成心中暗喜,看来,这家伙已经失去了心理防线。 “她,比章梅红好不到哪儿去,要的钱,还是多,一晚上,花了我一千块呢,哪儿像章梅红啊?一百块钱,花得盆里罐里都有了。”朱成随口说道:“不瞒你说,后来,我连他姐景梅枝,一块玩了,奶奶的,一夜收我两千多块,还让我给她们买饭吃,亏大了。” “你小子,倒是挺有钱的嘛,听说,你和景梅花疯狂那一天,你们老家来的一个傻子,死球了?”郭天成不经意地问了声,又说道:“她们,也不嫌你晦气。” “咋没说啊,景梅花还非多要二百块钱,说是买身红衣裳,冲冲晦气呢。那女人,会得可多了,死蛤蟆能说出尿来。她还说,有一回,我那三个朋友一起去找过她,她愣是一个个地把他们打趴下了。呵呵,老郭,要是出去了,兄弟请你也去尝尝那味。”朱成显然有些得意忘形了。 “你小子,还有有钱的朋友?是黑殿臣啊,还是苟正松,不会是你们田县最大的财主王满仓吧?”郭天成注意着朱成脸色的变化,漫无边际地跟他说着话。 “他们,我可交不上,不过,我那几个朋友也挺有钱的。他们又是苟三娃的朋友,我听他们说过,他们跟陈局长,还有什么朱院长、秦检察长都熟悉。”朱成更加得意起来,心想,老子碰碰这关系,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喷,你小子纯粹是喷,小心老子割了你的舌头喂狗。你认识这么多当官的朋友,咋就把你给抓了起来呢?不就是去拉两车煤炭,抵抵工钱吗?你的朋友怎么不来救你出去啊?我叫你小子喷。”说着话,轻轻地拍了朱成一下,又神秘地说道:“是不是死球了啊?” 朱成内心一惊,心想,他是怎么知道那三个人死球了。于是,急忙摇了摇头,辩解说:“后来,我就没有再见到他们了。” “没有再见到他们?他们给了你多少钱,又是如何把朱小娃给诈死的?”郭天成提高了声音,眼睛直逼着朱成。 朱成一下子慌了,无意识地说道:“我可没有去炸他,我可没有去炸他,是他们动的手,是他们动的手。我,只不过是把小娃带到没人的地方罢了。他们,他们,给了我三万块钱,是,是,是,封口费,小娃的包赔钱,公家全部给俺叔了,和我没有一点关系,和我没有一点关系啊。” 得到郭天成送回的信息,杜琳琳二话没说,便拨通了庄雪飞的电话,报告了有关情况。当然,她说,是在押人员说笑话时,郭天成掌握的情况,向她和刘海洋反映的。庄雪飞听了杜琳琳的汇报,立马让阳长海停下手头的工作,到田县看守所,提审朱成,确认他们的犯罪事实。 阳长海不敢怠慢,一面令人保护好在颍镇派出所里已经被保护起来的几个当事人,一面让几个警察,到颍镇运管所旅馆,控制了章梅红等三个女人。 春天的夜晚,依然是那样美丽。黑殿臣终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约了好友慎不言和程发财,来到了王满仓经常去的那个小农家院,喝上一杯。 “黑兄,看你一脸春风得意的样子,你的案子,有眉目了。”慎不言问道。 “然也!”黑殿臣有些飘飘然了,喝了一杯酒,说道:“所有计划,均按既定方针执行。慎大师,这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 慎不言当然知道,黑殿臣说的是什么意思。又看了程发财一眼,问了句:“老程,不是恢复生产了吗?” 程发财点了点头,说了句:“满仓帮了大忙,给我活动了二百万元的贷款,冯振东书记那里,也为我开了口子,免了一大部分费用。煤矿,已经开工生产十来天了。人家王满仓,胸怀大,根本就没有提购买兼并的事。还听我那个邻居程文彬说过,即便是他们买了,还得让我经营着。嘿,有多大的胸怀,就有多大的事业啊。” 程发财感叹着的时候,刘玉霞给他们送菜过来了,笑着说道:“慎叔,尝尝这个,新采摘的洋槐花炒鸡蛋,新鲜得很。” 慎不言忍不住尝了一筷头,连连夸赞着,还不忘问上一句:“王校长这两天来过没有?” 刘玉霞摇了摇头,说道:“没,听老师们说,王县长他妈病了,好像是什么肿瘤,挺严重的。他应该是回家了,或者到医院去了。” 烟火人家Ⅳ(147):舒芬醉得不顾羞耻了 舒芬觉得,再找赖夫之也没有一点用了,赖夫之除了不厌其烦地给自己讲政策之外,就是鼓励她继续欠债经营。债,舒芬是再也欠不起了。她决定还是去找找赖国庆,她不希望赖国庆再帮自己什么大忙,只希望把赖国庆从自己手里拿走的那几十万块钱给还了,也好应一下急。马建强那里,又要停工了。 赖国庆的内心里,同样如同被油煎着一样,自己和老爹这么多年的积累,狡免三窟般地投进了苟正松颍川的煤矿,赖金勇的金裕典当行和李秀华的中州矿山机械配件供应公司。他觉得,自己很聪明,把鸡蛋放进了三个篮子里,不可能一下子都坏完的。他更觉得,自己这个位子,别人也不敢欠他账。可谁也没有想到,三个篮子,几乎同时烂了,自己的位子,同样不那么厉害了。中州市检察院,已经传达了省检察院的意思,田县检察院,暂停办理职务类犯罪的案子。 老情人舒芬的苦处,赖国庆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看上去刚刚动工的一大片房产,早已被老爹连买带抵账,几乎是一间不剩了。继续干下去,是肯定要负债的,如果烂尾了,人家是要找他老爹赖夫之要房子的。 “你,能给我活动点,就再帮帮我的忙,真不行的话,把我给你的那几十万取出来,应一下急,再等等机会,看看能不能把最后那块地皮给王南旺他们,那怕不赚一分钱,把诗河路这一块的窟窿给填住了,也行。我,就是辞职,也好有个交代。”舒芬说着,泪水已经下来了。 赖国庆没有像舒芬那样动情,叹了口气,想了好长时间,才说道:“到哪儿去取啊,苟正松他们,还不知是死是活呢。不行的话,我还是去找找刘小辉吧,用地皮抵押,再贷个百八十万的,强撑着,把房子给盖成了,咱们都没事,要是烂在那儿了,嘿。”赖国庆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舒芬抹了一把眼泪,并没有走的意思。赖国庆无奈,拿起电话,拨通了刘小辉的手机,刘小辉说的话,让舒芬瘫坐地沙发上,起不来了。刘小辉的原话是:“那一千万,这个月的利息还没有及时还上呢,我已经通知律师,准备保全县联社的资产了。我也可以告诉你,陈建明已经被控制了,有关问题正在查办中,他要是说出来我们之间的交易,我也没有办法。你们,要么还钱,要么……” 而赖夫之这边,虽说多次打发走了舒芬,可他内心里,同样不安生,他还是找到了皮同之,希望能得到他的帮助。皮同之苦笑一声,说道:“赖主任,备付金已经不足10%了,时刻都有爆炸的危险。更何况,签字权在齐大国主任手里,我,最多是个保险柜,当不了家的。听说,这两天就要让渠凤代理我的职务了,你还是跟渠凤说吧。” 走投无路的舒芬找到齐大国的时候,齐大国却说道:“舒经理,盖这么多房子,又不出地皮钱,可是要发大财的。说吧,为县联社做点啥贡献?要不,拿出十几间门市来,办个大展厅,把我们田县的农副产品、特色产品集中起来,展览销售,创建出我们田县供销的品牌来。” 舒芬知道,这是齐大国在调侃自己,甚至有几分看笑话的意思。她更知道,在齐大国这里,自己连一点可怜的同情,都得不到了。舒芬没有再说什么,默默地走了,泪水在眼睛里打着转。 夜幕降临的时候,田广军在王小青的极度努力下,完成了一次并不愉悦的碰撞,王小青却是很满意的。她看了疲惫的田广军一眼,问了句:“大刘的事,有着落没?” 田广军点了点头,说道:“下个星期,开院长办公会的时候,通下气,也就定下来了,魏局长那里,他已经去过了。小青啊,我总感觉到姓秦的,还会有什么举动。” 王小青笑了起来,说道:“下作,我知道他们在打谁的主意,想通过医学鉴定的方法,把王校长和兰子经理打入地狱。这种事,谁不知道啊,偏偏就他能?” 田广军点了点头,没有吭声,而是交给王小青一个任务:“明天,俺小姑就来住院呢,人老了,又得了重病,心思也就多了起来,记住,安排几个好一点的护士,嘴要严实了,不该说的,坚决不说。至于姓秦的那个家伙,我已经给陈局长打了招呼,给他来个明升暗降,让他当院长助理,管后勤去。化验室的主任,你去干吧。” 王小青内心里得意着,嘴里去说道:“化验室主任,人家才不稀罕呢。我就当这个办公室副主任,天天伺候你。” 田广军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二人出了王小青家,往人民医院旁边的一条小巷走去,那里有几个小饭馆,味道还是可以的。可没想到,一辆120车却呼啸着开了过来,司机看到了田广军,慢慢地停了下来,伸出头来说道:“田院长,你上来一下,我咋看这个女的,是你的熟人啊。” 田广军一惊,急忙上了车,王小青也跟着上了车,一个急救医生看到他们,笑了起来,说道:“接110通知,让我们去接一个喝醉了酒的女人,没想到她喝得竟然这么多,早已不省人事了,连羞耻也不顾了。” 田广军这才看到,担架上躺着一个女人,已经输上了解酒用的药物,那女人头发凌乱,上身的衣服已经撕烂了,露出雪白的胸脯和肚皮来,下身的裙子,也已经卷进了大腿根里,隐隐露出一部分下体来。田广军轻轻拨开那女人的头发,这才看清了,原来是舒芬。 烟火人家Ⅳ(148):人到难处了,该帮忙还是要帮忙的 王满仓回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他看了看满院子里坐着的人,笑了笑,对几个儿子说了声:“都回来嘛,明天我和你娘到医院,就得了。广军那边,请了中州医学院的专家,明天也就是个复查,没多大事。”说着,便把手里提着的几袋子豆奶粉放到了小桌上。 渠成看了看,摇了摇头,说道:“爷爷,这个不好喝,我要喝甜的,铁罐装的,最好喝了。”院子里的人,又笑了起来。程文彬笑骂着:“扯蛋孩,回去让你爷给你买去。” 王满仓并没有接小孩子的话,也没有接程文彬的话,而是看了带着孩子过来的何圆圆一眼,问道:“冷校长咋安排的啊,这不上不下的,有工资没?” 何圆圆的嘴噘了起来,说道:“一个月给那一点钱,根本不济事,我正想着辞职呢,可冷校长的意思,让我再等等。她说,今年秋季,城里那几个新建的学校会招生,到时候让我到新学校去。” 王满仓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毕竟,何圆圆他们,可是正规的事业编制,是铁饭碗,谁也不想丢了。 他们说话的时候,渠成却不依了,抱着何圆圆的腿,说道:“小姑,没好吃的,你得给我买去。”何圆圆的脸红了。小家伙一看,恐怕是没戏了,于是又跑到渠凤面前,伸出小手来,说道:“大姑,赞助赞助呗。” 渠凤看了何圆圆一眼,说道:“都是你们给惯的,看看都成啥样子了?跟要饭的差不多。给,十块钱,给我滚蛋。”渠凤笑着,给了侄子十块钱,那小家伙得着了钱,头也不回地便跑了出去,惹得何圆圆急忙追了出去。 王满仓笑了笑,看了王南旺一眼,问了句:“田县化肥厂要转型改造了,你叔咋安排的啊?” 王南旺笑了,说道:“具体的转型方案,县政府不是下的有会议纪要吗?他们出地皮,我们出资金,改造后统一评估,按比例分成。他们那一部分,用来解决田县化肥厂的遗留问题,尤其是银行贷款和职工统筹金。全旺的意思是,按他们工作年限,实行买断工龄的做法,一次性解决了,然后把职工推向社会。至于俺叔,已经走马上任了,工程建设这一块,他负全责。” 王满仓笑了,又看了王东旺一眼,说道:“既然做出决定了,就跟人家永祥交接清。赵彩霞那里,恐怕没什么希望了,你还是找找你冠旦叔,调到中州煤业去吧,找个技术部门,脱离个干净。” “技术部门,也未必干净得了,黑殿臣煤矿爆炸案,开始重新侦破了,上午的时候,省公安厅的人都来了。”王东旺叹了口气,说道:“冠旦叔也是这个意思,想让我学风扬,干个工会干部什么的。” “就那,就中,大,明天我和俺姐到医院里伺候俺娘。”陈三好理解她的男人,又看了看王南旺、王西旺一眼,说道:“你们,大财主哩,出钱,包括咱姐俺俩的工资。” 苏子莲笑了起来,说道:“俺好,不傻,去伺候你婆婆,还要双份工资。行,让他们出,你和你姐,茶饭也不行,就跑到街上下馆子。” 众人笑了一回,程文彬实在忍不住了,便又说起供销社的事,想拐弯抹角地提示一下,齐大国主任的意思,甚至说出了,如果渠凤不接手社员股金服务部的主任和县社财务科长职务,程大海是有考虑的。没想到王满仓一针见血地说道:“文彬,不仅凤不能接手,大海同样不能接手,那不是一颗普通的炸弹,而是一颗原子弹。你是只看到了那千把万的现金,却没有看到近亿元的债务和正在坏死的账,正在飞速上涨的利息。你啊,接手隗镇供销社不容易,也可以说是一个幸运,现在唯一要做的,便是尽量回笼资金,预备应对危机的爆发,不要再搞什么投入了。至于那个黑河湾农资市场改造项目,我听振东说了,你可以干,但你个人,最好不要往里面投钱,并且一定要和县联社、浊岐供销社签订好扎实的合同。” 程文彬脸红着,点了点头,他没有想到,王满仓对于他近期的活动,掌握得这么清。看来,老丈人王旺荣说得对,这个达摩岭王家的领军人物,时刻都在关注着这个庞大家族的每一个人,甚至包括后院王家不屑的那个舒芬,王满仓也问了一句:“松论家那个儿媳妇,是不是被你们给孤立了啊?她啊。”王满仓没有再说下去。 王南旺摇了摇头,说道:“听长秋说,他们连马建强也带到死地里,又停工了。真是的,这个姓赖的,还要害多少人啊?” 程文彬也跟着笑了起来,说道:“大伙对他的评价是,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恁不要脸的,舒芬那儿的房,还没有起地基呢,人家已经把房子全部卖完了,钱也捞摸走了。俺十叔那儿,这么大的动静,咋不查他啊?” 大伙没有回答程文彬的问题,程文彬或许也觉得自己说这话不合时宜,于是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显示着自己困了,说了句:“要不,让俺三奶,明天早上坐我的车吧。”便走了出去。其实,他的手机里,早已接到了邓玉紫发来的短信,让他赶快到后街去喝两杯呢,要不是想和王满仓再说上几句,他早就跑出去了。 见程文彬走了,王满仓也站起身来,对渠凤说道:“舒芬不是和你关系还可以吗?人到难处了,该帮一下还是要帮一下的。他们的事,马建强对我说得很详细。到这个时候了,舒芬还想指靠赖夫之,不可能了。现在最好的办法,便是通过纪委,能让他父子退出多少,就退出多少。尽最大努力,把房子给盖起来为好。赖夫之这个人,是个做假账的高手,恐怕他不会老老实实地就范的。” 渠凤猛然觉得,公公老了,眉目间也充满了慈祥。婆婆田桂香就坐在自己男人身旁,听着男人说话,或许,这就是她的幸福。 烟火人家Ⅳ(149):案件有了重大突破 汪威得到景梅花姐妹和吹响器的章梅红被颍镇派出所控制的消息,脸色略略有些变化。苟松峰还告诉他,住在运管所小旅馆里的那几个神秘客人也以极快的速度消失了。汪威坐在那里,想了好大一会,说了声:“看来,我也该走了,田县公安局要收网了。你的那位本家兄弟,已经露馅了。我告诉你,苟三娃,就在颍川煤业的办公楼上,和赖金勇的人在一起,那个叫马强的,对庄雪飞说了谎话。至于苟正松,也没有远去,但他并不在颍镇,而是在城里,就在田县供销社家属院里,赖国庆就能找到他。” “威哥,用不用举报他们?”苟松峰一听,如同打了鸡血般兴奋起来。 汪威摇了摇头,说道:“不用,他们之间的利益冲突到一定时候,赖金勇、赖国庆,甚至是他们的后台,都会把他们抬出来的。好了,田县警方已经关注上我了。老兄,这是一万块钱,你和嫂子先用着,过两天我还会来找你。记住,无论谁问,我都是张娟她表哥,要是让你们找我,就说我回新疆去了。” 苟松峰机械地点了点头,痴呆般地问了一句:“他们,不会杀人灭口吧?” 汪威笑了笑,说道:“我们干这点小活,根本进不了别人的法眼,实话告诉你,兄弟我是白道上的人,干了黑道上的事。”汪威说着话,掏出一个绿皮证件,在苟松峰眼前快速地晃动了一下,又立马收了回去。苟松峰只看到了一个鲜亮的国徽图案,和下面一长溜文字,应该是“中华人民共和国……” 苟松峰急忙改口,说道:“不,不,不,我是说苟正松他们。” 汪威又笑了,说道:“你放心,二赖绝对不会动他们的,苟正松可是欠着他们成车皮的票子呢,搞死他们,这钱找谁要去啊?”苟松峰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汪威已经走出了屋门。 阳长海和他的部下,很快便理清了朱小五等人参与颍都煤矿爆炸案始末。在案发之前,朱成交了几个外地朋友,那几个人很仗义,天天请朱成吃喝嫖娼,朱成有时候也带上他叔朱小五和他兄弟朱功。那几个人,从来没有让他们叔侄掏过一分钱,而且还给他们买烟送酒。有一次,朱小五随便说了句,老家的闺女该打发了,嫁妆还没有着落呢。没想到那几个人中间的一个,随手掏出五千块钱来,说道:“朱叔,今天就带这些,你也别嫌少,先给家里寄回去,给俺妹子应应急。你也别不好意思,权当是借我的,有了再还。” 虽然叔侄三个都认识那几个人,也都接受过他们的钱财,但真正参与谋杀朱小娃的,却只有朱成一个人。而且,他得到的指令便是,借他们下巷道检查溜子轨道之机,把朱小娃引诱到他们指定的某处,其他的,就不用他管了。朱成照他们说的,做了。事后,那几个人就人间蒸发了。他们也从镇政府手里,拿到了朱小娃的非正常死亡包赔款。 但审问朱小五叔侄的阳长海,最后却撞了个软钉子,和他们叔侄交往那么长时间,甚至合伙谋杀了同伴,他们竟然不知道对方的真实姓名叫什么,只知道他们叫什么“大军”、“峰哥”的,没有一个真名字。 而阳长海的伙计们,也很快便从那三个卖淫女口中取得了一些进展,朱小娃死亡前后,朱小五叔侄确实一夜暴富了,在她们几个身上,没有少花钱。当时她们就感觉到朱小娃的死,是不是和电视上演的那个故事一样,把自己人引到矿井下,给杀害了,再讹诈煤窑主的钱。如今看来,这电影还真有真实版的。 “朱小五说的那几个人,你们认识吗?他们住过你的店吗?登记的是什么名字?”警察仍然在盘问着景梅花。 景梅花摇了摇头,说道:“他们,倒是去玩过。不过,他们并没有住过我们的店,也不可能登记的,身份证信息,我们没有掌握。我只是听到,他们叫那个瘦高个子的年轻人阿黄,是不是他姓黄啊?还有那个管着钱的,他们叫他文财神,是不是姓文啊?” 一个熟悉景梅花的警察笑了,说道:“二嫂,你的记性挺好的嘛,是不是和你上过床的,那些男人的家伙,你也记着呢,都有三五箩筐了吧?” 景梅花并不在意,也笑了起来,说道:“你二嫂我这是为生活所迫,谁叫咱煤矿停产了呢?没办法啊,好可怜啊。”景梅花说着这些的时候,猛然想起了什么,说道:“你还别说,那个叫阿黄的瘦猴,尾巴梃子,和别的男人不一样,好像长出二指来,摸上去跟那东西差不多。”景梅花说着,自己倒又笑了起来。 而章梅红那边,也说出了另一个人不同的身体特征,那人有点鸡胸,不是整个胸膛,而是正中间那块骨头,突起得跟小孩子的拳头差不多。 得到确切消息的庄雪飞苦笑一声,对阳长海说道:“这不正是害死张金灿的那一伙人吗?死了,自然是开不了口的。”阳长海却认为,这几个人并没有死亡,确认他们的身份,找出他们的脉络来,不是没有可能。 庄雪飞沉吟良久,才说道:“长海,你说得对,苟正松、苟三娃,未必是他们真正的主子,这几个人,极有可能是雇佣而来的。他们,肯定另有主子,一个专门为他人提供特殊手段的主子。我们要加强与玉县警方、井县警方的合作,重启张金灿死亡案件和这几个不明身份人员死亡案件的侦破,他们的背后,肯定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张金灿的死,和他的身份有关,医疗事件,仅仅是一个表象。王北旺那里,已经关注上了田县信用联社,他们的贷款,存在着极大的漏洞。张金灿的死,苟正松父子的消失,苗头无不指向田县信用联社。苟正松可是他们最大的欠债户。” 烟火人家Ⅳ(150):你敢不敢接手田县三院 田桂香被安排进了病房,王满仓让儿子、儿媳都走了,说是自己和大妮在医院里守候着就是了。几个人又说了一会话,便要离开,田广军却喊了北旺一声,哥俩便来到了田广军的办公室,关上了门,向北旺说起医院化验室发生的几件怪异的事。 “查兰子和那个日本老人的血液,是宫本在确认他们之间的父女关系,以便把他一生的积蓄,留给他在世的唯一亲人,这个可以理解。查郑风雅与秦雪莉的关系,是要一下子把郑风雅打倒在地,从而影响老郑叔和董姨,虽然都是过去的事了,可他们的用心却是极其歹毒的,你做得对。你说他们要查老爷子与澜沧的关系,不是没有可能,你的担心并不是多余的。这件事,你没有对全旺说,也极其正确,他现在正在全力扭转全县经济工作被动的局面,压力大得很,不能再分他的心了。至于你们那位贼头贼脑的秦主任,你就不用管了,我会让他离开田县人民医院的。而不是你说的,让他当副院长或者是什么卫生局局长助理,要知道,他只要在这儿一天,就会找一天麻烦的。澜沧那儿,我会跟老爷子商量的,大学毕业后,最后别回田县来了。学学丙乾哥俩,多好。”王北旺安排着大老板田广军。 田广军点着头,又问了一句:“有关对我的审查,是不是结案了?老是这样挂着,天天提心吊胆的。说句不中听的话,比起吴二用,我这点事,算什么,他们怎么老是揪着不放吗?” 田广军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充满着气愤。王北旺笑了笑,说道:“因为我们是老表嘛,这或许就是最直接的原因。大老表,对田县三院可有想法?” “田县三院,烂成那个样子,我会有什么想法?全旺他们,是不是迫于压力,要收拾这个烂摊子?他们把医院搞垮了,倒没有人去收拾他们,还得让政府替他们还账,这理,给哪个老天爷讲去?”田广军似乎没有听懂表弟的意思,一个劲地抱怨着。 王北旺又笑了,说道:“咱先不说责任追究的问题,我的意思是,如果把田县三院从政府手下,也就是从田县公安局的手下独立出来,你敢接手吗?” 田广军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一时愣在了那里,想了好大一会,才又问道:“你的意思是,把它办成田县人民医院的分院,让我们替他们还债,替他们安排职工就业,这个,我就是心里不愿意,那也得听政府的,我能有什么办法?不过,也极有可能做了吴三中,一个没救活,一个被拖死。” 王北旺摇了摇头,说道:“大老表,看来你是真不懂企事业改制的政策啊,我再说明白一点,是政府把田县三院作价出卖了,用资金偿还债务。而你出钱把医院买下来,合理安排职工就业,继续经营,你有这个胆吗?” 田广军摸了摸自己的头,似乎是一头雾水,尴尬地笑了起来,说道:“买下来,我哪儿有那么多钱啊?再说了,这边咋办啊?” 王北旺看着田广军憨厚的样子,说道:“田老大,你啊,是真不懂,这田县人民医院,难道只有你一个人会经营?你本人,难道也只想着领这死工资过日子?就你那手艺,要是自己给自己干,三天割一个痔疮,那小日子也过得滋润的很吧,为什么要死守在这儿呢?你也没有看看,当年人人学习的道德模范,那位全国大名鼎鼎的周医生,人家不也自己开办起神经外科医院来了吗?” 田广军笑了,说道:“我明白了,钱,不用我这个大老表操心,医院经营,交给我,好,好,好。这一回,我终于找到了自己赚钱自己花的门路了。回去跟你嫂子一商量,咱就这样干。” 王北旺摇了摇手,说道:“大老表,有个思想准备就是了,不饿那边,工作量还大着呢?这个时候,我们要有耐心,要等。等把问题处理得差不多了,我们也就心想事成了。兰子那儿,钱,不会放烂在银行里的。你也没看看,老爷子已经在关注煤矿了,黑殿臣、马成功、程发财,甚至是程二海都向他抛出了橄榄枝。他,一个经济学家,是不可能让大量的资金沉睡的。我们哥几个,谁要是搭上他的船,那肯定会发点小财的。” 王北旺说得很对,顶着内外压力和自己内心煎熬的李不饿,复出后的工作并不顺利。她发出的登记田县三院债务的登记通知,看上去极其顺利,很快便登记完了,总计427万元,多数是田县公安局干警或其亲朋好友的。可他把名单交给王北旺的时候,王北旺却摇了摇头,说道:“不饿,你觉得正常吗?田县三院,就只欠这么一点钱,你相信吗?要真是这样的话,大伙商量一下,把医院租出去,用不了二年,也就能还清大伙了。还有,中州法院那边,不是有两家担保公司已经保全了田县三院的资产吗,他们为什么不来登记?” 对于这些,头脑已经不怎么转圈的李不饿,似乎没有想到过,她觉得,只要把田县公安局内部的债务给登记好了,不作废,也就算对得起大伙了,至于其他的,她真的没有想过。 面对李不饿尴尬的表情,王北旺已经知道,她的内心已经受到伤害,不可能主动去想办法工作的。于是笑了起来,说道:“不饿,开心一点。哥给你想个办法,你去找找朱清占,以田县法院的名义,发布公告,正式进行田县三院的债务登记。” “他,要是不干呢,咋办?”李不饿有点迟疑地问。 “他,不干,最好,我们就是要看看他的态度。不饿,你知道不?他个人送给苟正松在田县三院的投资款,比你们全局的人加起来都要多,甚至不会低于陈建斌。我们就是要看看,他敢不敢登记进去,又是如何登记的?他要是不接你这个球,我这里就以县委的名义,召开协调会,让他就范。”王北旺极度有把握地安排着李不饿。 烟火人家Ⅳ(151):张金灿的小账本,浮出了水面 男人还一直在医院的太平间里放着,儿子又被抓进了看守所,没个音信,张秋香感觉到天塌了下来。她不敢再到政府去闹事,也不敢去找医院,那个叫王小青的胖女人,如今也成了老虎,倒是来找了自己两次,声言要让她交停尸费,否则的话,就不客气了,等等。男人工作的单位,她去过两次,根本没有人理会她,她甚至能感觉到,男人工作单位里的人们,对自己施以极度愤怒的眼神。 大哥张金水、大嫂王梅影倒是来过两次,叹了口气,没有说什么,便走了。娘家兄弟张光南,也来过几次,心神不定地翻腾了他姐夫张金灿的桌子、箱子、床头柜,似乎在找什么,可却失望了,他什么也没有找到,照样是愤怒地走了。 现在,唯一能给自己说说话的人,便是妹子张春香了。春香的男人张金程,几年前死了,婆子,也死了,孩子上了初中,住校了。于是她便跑到大哥张金水的澡堂里帮忙,给洗澡的人搓澡,有时候还能给人洗洗脚,按上几下,收入还算可以。自从姐夫张金灿死后,她抽空便往姐姐家里跑,给姐姐说上几句话,也算是一种安慰。 “三妮,兼程这两天来过没有,你们啊?”张秋香说着,叹了口气,没有再往下说。她说的张兼程,是她的二妹夫,也是张金水、张金灿的堂弟,原来的隗镇桃园村支部书记,不过,前几年就被王西旺拿了下来,以落后支部的名义,派了一个副镇长主持着村里的工作。张兼程和张春香的事,几乎是大白于天下的。张兼程的老婆叫张冬梅,是张家的二妮。 “他,好些日子都没有见过了。金灿鳖孙死了,他也没有来过一回,没良心的东西。还有俺二姐,一点亲情都没有。”张春香骂着张兼程两口子,又说了句:“咱三叔、三婶生病了,正住院呢。要不,咱俩去看看他们,让他给辰昌再说说,这风头都过去了,干脆把中行放出来,也好给金灿这个死鬼办理一下后事,落个干净。” 张秋香长叹了一声,说道:“前天,大哥过来了,他说,中行这事,他给庄雪飞、王北旺都说过了。他们的意思是,他们不会判中行的,但现在也不能放他出来,放出来,有危险。好像是说,金灿在单位里摊上什么大事了,有好多钱,都是经他的手,无影无踪了。” “他,那个胆小鬼,会经手多少钱啊?还不都是给赖金勇吃高息了,他们信用社,找赖金勇去要也就是了,碍死人什么事啊?真是的!”张春香不屑地说道。 “我也听说过,金灿是把钱存到一个姓赖的那儿吃高息了,我还想着是他借别人的钱呢,你要是这样一说,我也算明白了,他是不是花了信用社的钱啊?还有光南,整天心神不宁的样子,是不是和金灿合伙了啊?”老大张秋香,又担心起娘家兄弟张光南来了。 “别提他,不养活老的,也就算了,他手里那点钱,还不都是被杜琳琳那个骚女人给骗走了。不要脸的东西,又混上了那个楚文革,听说还提拔当了官,整天人五人六的,恬不知耻,什么东西嘛,卖她那两片子,不要脸。”张春香不屑地骂了杜琳琳一句。 就在姐妹俩说着闲话的时候,久未露面的张兼程还是提着东西过来了。张秋香开了门,张兼程一看张春香也在,便笑了起来,说道:“三儿,刚才我到金海洋洗浴中心的时候,大哥说,你有可能到这儿来了,还真是。告诉你们个好消息,我见到琳琳了,她说,中行,在里面没有问题。虽说他和光南离婚了,可外甥还是外甥,她会照顾中行的。对了,她还告诉我,中行在里面,伺候上一个当大官的老头,那老头答应他,等孩子出来后,让他亲戚,在省城给中行安排个好工作。你们说说,中行,这不是因祸得福了吗?” 张秋香听了,心头有了几分暖意。张春香也没有再说什么,他听侄子张工行说过,里面关押的,有好多当大官的呢,听说,楚文革就是得了某个当大官的力,才重新到田县保安公司当了教师爷的。 三个人又说了几句话,张秋香进了趟卫生间,张兼程借机对张春香说道:“三儿,钥匙呢?哥过去等你,告诉你,给你买了串金项链,让你高兴高兴,哥也高兴高兴。”说着,轻声淫笑了起来。 张春香撇了撇嘴,小声说道:“这还差不多,知道孝顺老娘了,喊声老娘,再给你。” 张兼程看了看卫生间的门,压低了声音,喊了声:“老娘,春香老娘,好了吧。” 张春香这才嘀嘀笑了几声,从挎包里找出一串钥匙来,递给了张兼程,说道:“你先走,我过一会就回去,洗干净了,别他娘的还是屁股沟里生豆芽,一筐腌臜菜。” 张兼程讪笑着,拿起张春香手中的钥匙,就走了,连大姐对他说话,都没有听到。过了一会,张春香看了看表,说道:“大姐,我也该上班了,改天我再来。”说着,也走了。 张春香在城中并没有房子,她是租了金海洋洗浴中心附近,王沟村的一户人家盖的简易房,那里也是他和大姐夫张金灿、二姐夫张兼程厮混的地方,偶尔还会带回其他男人来。金海洋洗浴中心的好多员工都知道,张春香没了男人,是在谈朋友。 可当张春香兴致勃勃地回到出租屋时,却惊讶地发现,门,又被锁上了,张兼程也没了人影。 其实,张兼程并没有远去,也没有和其他人在一起,坐在他对面的,是他曾经的内弟妹杜琳琳,和她的新情人楚文革。而楚文革手里,却幸运地拿到了张兼程送给他的,张金灿的一个记录本。那上面,清清楚楚地记载着,经他的手,从哪儿搞来的钱,又是谁的钱,以及借给赖金勇的时间、地点,赖金勇返还给他的利息等等。 杜琳琳笑了起来,说道:“二姐夫,算你孝顺。这下子,你算立了一大功,庄局那里,会记下你的好的。还有,我会尽力跟庄局说好话的,对咱中行,肯定有好处。好了,你鳖孙快回去吧,要不,三妮那里,又要发大水了,小心淹死你鳖孙。呵呵,给,五千块钱,可是楚经理给的噢。” 烟火人家Ⅳ(152):为什么不让我们吃上自来水 隗镇达摩岭村村委会里,在田广民的坚持下,王旺荣和黄青龙还是答应了田广民,把输水管道走到地下,这样干,不仅节约了用地,也保护了管道,更不影响通行。只不过,工程量会大一点,也增加了一些投入。田广民自己对自己叹了口气,对王旺荣说道:“大老表,我自己挖的坑,自己跳进去吧。这地下管道沟渠加固用的砖头、石末,还有水泥、盖板等等,算我的了。我让工人给你们送,分头卸在地头算了,也省得来回搬动了。” 王旺荣还没有说话,黄青龙倒笑了起来,说道:“田老三,你是村干部,你咋说,俺咋干。不过,你可得给旺荣俺俩出个证明,这又是加料,又是加工的,我们好向渠支书有个交代。”田广民笑着答应了。 就在三人准备出门的时候,田家垴村和郑冲村却来了几个老年村民,一脸的怒意。田广民一惊,急忙问道:“各位爷爷奶奶,这都是咋着了啊,一个个红头胀脸的?” 田家垴村一个叫田桂荣老人开了腔,说道:“三,少跟我嬉皮笑脸的,我也对你明说了,从你爷田茂恩跟寨上王二爷交往那一天起,寨上有什么好事,那也少不了咱田家垴村的,更不要说陈家楼子和其他几个村子了,就是当年你爷去县政府要救灾粮,我那时候小,人家王县长还是先让咱先领呢?轮到你小子执政了,倒好,这寨上架自来水了,你却把我们田家垴给忘记了,你小子安的是什么心啊?” 田桂荣话一出口,其他几个老人也愤怒地诉起了苦,非要找二奶奶苏子莲论理去不行,还有人说:“你们这些大队干部,会干个啥?这钱,可是人家王满仓爷几个兑的,是针对我们达摩岭整个大队的。达摩岭大队,可是有整整十个生产队的,你们怎么就把我们田家垴、郑冲给抹杀掉?要是这样,我们就到镇里找西旺,告你们不可。” 田广民看了大伙一眼,尴尬地搓着双手,对田桂荣说道:“大伯,你看看这事搞的,我们本来想着,咱田家垴、郑冲两个生产队,离河近,随便打个井,就能吃上水了不是?这寨上,可就没有这么好的条件了,大伙说,是不是?” 大伙还没有说话,田桂荣又恼怒起来,愤愤然说道:“屁话,岂有此理!你这个田三儿,就不配当官。看看当初你爷代理咱达摩岭保长的时候,那可是,有什么好的,就让大伙吃,哪儿像你们一样,一个个发了大财,倒把大伙给忘记了。” 田广民笑了起来,说道:“大伯,那还不是最后把俺爷吃成破落地主了吗?” 没想到田广民的笑话,更激起了田桂荣的怒火,敲着办公桌说道:“少在这儿跟我胡搅蛮缠,我就问你,寨上的人要吃上自来水、干净水,在家里不动,一扭阀门,就什么都有了。凭什么我们就只能吃水库里的脏水,吃你二哥养鱼的腥水,还要自己打井、自己担水,凭什么?” 田桂龙一生气,便猛烈的咳嗽起来,其他几个老人也跟着起哄,村委会一下子热闹起来。得到消息,赶过来的副支书宋列江急忙给大伙解释着,说什么让大伙再等等,这是隗镇达摩岭村的一期吃水工程,接下来还有二期。没想到老人们又不愿意了,有一个老人叫道:“屁二期、三期,那都是骗人的鬼把戏,凭你们几个,恐怕门儿都没有。要是满仓他们爷几个不掏钱,你们几个会干个啥?难道让我们喝着河里的脏水,死吗?” 而更有意思的是,门口外,几个寨上看热闹的,还有几个到渠凤超市里买东西的顾客,听到争吵的声音,也跑了进来,分别加入到不同的战队。小日本黄青占结巴着嘴,大声说道:“算,算,算球了吧,你们,你们种着好地,好地,水,水,浇地,俺啥时候说过。” “就是,钱,是俺四爷他们几个兑的,有本事,让你们门上的人兑,我们不稀罕,你们就是在你们村,盖一座大宫殿,俺也不稀罕。”东院几个姓王的小伙大叫着。 宋列江急了,大声叫道:“都在这儿瞎吆喝什么?你们几个,出去,不是医生乱开药,真是的。你们几位老同志,回去找你们队长,这两天,俺小姨住院了,渠凤在那儿照顾她呢,等她回来了,我们再研究解决,行不?大伙不相信我和广民,渠凤,大伙总得相信吧。” 田桂荣一看寨上年轻人那架势,内心里也早就软了,话也不说,便带着几个老人走了。黄青占似乎得着了理,赶到了村委会门口,还在吆喝着:“想占,占,占便宜,想疯,疯了,啥事都,都,都能想出来……” 众人大笑起来,说道:“老黄,还是回去看好你老婆的裤腰带吧,别又让别人占了便宜。” 黄青占似乎急了,言辞不清地辩解着:“俺老靳,老靳,才不会干那种事呢。” 大伙又笑了起来,说道:“这货,真是狗熊生的,一说起他女人,结巴嘴也好了。” 这边的“战争”刚刚结束,桧树亭那边又热闹了起来,这一次,不是丰润不让他们开挖路边的土地,也不是阻止他们动工,而是向黄青龙、王旺荣提了一个要求:“老黄,荣老大,我说,这水要是抽到了寨上,再自流下来,是不是得多放一趟管子啊。就是他们大富翁兑的钱,咱也不能浪费,是不?以我的意见,在咱岭半腰里,建一个蓄水池,向桧树亭村里回流,如何?” 黄青龙笑了,说道:“老丰,私心,私心,你这是要喝头一口水,就是寨上水不够用了,你老小子也可以截流,是不?这水管,是孙厅长批的,足够用。可建水池的钱,我们可没有。” 丰润笑了,说道:“陈厅长给的,那也不是大风吹来的不是?叫我说啊,你们两个,眼睛里看的就是利润,根本没想着给老百姓办实事。不跟你们说球了,我,丰润,自己买一个大蓄水罐,你们帮助安装,总可以了吧。我请你们喝酒,中不?” 黄青龙笑了起来,说道:“这,还差不多,不过,占谁家的土地,我们可不管去协调。” 丰润也笑了起来,骂了黄青龙一句,说了声:“占你爹,老丰我的。行了吧?” 烟火人家Ⅳ(155):田县三院破产,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病房外面下起了小雨,窗外灰蒙蒙的一片,庄雪飞开着车,送郑冠旦夫妻走了。王北旺又安排李不饿几句,接了一个电话,也匆匆地走了。王满仓笑着对李不饿说道:“不饿,看来你想请客,没人出得去了。要不,咱一起到医院伙上吃吧,广军这上边的职工食堂,挺不错的。” 李不饿知道自己也该走了,急忙笑着,对田桂香说了几句安慰的话,便走了出去。王满仓并没有留她,只是把她送到门口,说了一句:“不饿,登记那事,不慌。你只要把你们局里的同志,还有各自的亲戚朋友登记实了,就好。记住,苟正松要拴住的那几只蚂蚱,或者要抱住那几根最后的救命稻草,是不可能造假的,也不可能把账给人为的销毁的。要是他连个底子也没有了,我还想找他要账呢?白送的,谁不愿意要啊。” 李不饿知道三表叔是在安慰自己,也是以轻松的口气,宽慰着自己。于是连连笑着,和王满仓告别了。到了这个时候,她才感觉到,她的身后是有靠山的。虽说父亲李大奎不在了,可他们,并没有把自己当成外人。 李不饿心情好了不少,在小雨里走着,并没有打伞,引来路人不住地回头,甚至有人已经认出她来了。李不饿并没有太在意,而是觉得心情舒畅了不少,她似乎是无意识地进了那家羊肉汤馆,要了一大碗烩羊肉,她觉得自己饿了。 就在这时,一个抱住孩子、穿着光艳的女人站到了她面前,笑着说道:“姨,账我结过了,你吃吧。” 李不饿抬头看了一会,才笑了起来,问道:“小娟,那个老板,工资给你了没有?” 原来,这个女人叫吕小娟,原来是田县化肥厂的工人,还因为卖淫,险些被李不饿处理了。当时,她说自己叫李不饿表姨呢,又加上小黑妮郝惠芳和苏君峰的说情,并说明她生活的艰难,才放了她的。后来,她就到了一个超市打工,因为老板拖欠她工钱,又和老板吵了一架,老板一气,把她给开除了,也不给她开工资,她就到老板那儿去闹,甚至动了手。老板就报了警,是李不饿恰好路过时,替她说了话,把事给处理了。 “姨,早给了。”吕小娟笑着回答道。 “小娟,你现在干些啥,听说苏厂长那边,又要开工了,有没有回去看看,找找苏厂长,找一个固定的活?”李不饿说着,看着吕小娟的样子,有点惊讶。这妮子,如今一身穿戴,都成小富婆了。 吕小娟又笑了起来,小声说道:“不用了,姨。我,又谈了一个,到时候,还得找你呢。原来那个男人,也不知道死到哪儿去了,他不回来,这手续可咋办啊?”吕小娟说着,回头看了看饭店门口,一个中年男子在那儿站着呢,外表看上去还不错,可那双眼睛,却有些闪烁。看到李不饿在看着自己,便把头给扭了过去,看着街上的小雨,手也插到了裤子布袋里。 李不饿笑了笑,说道:“那好说,只要你愿意,你爹娘愿意,待孩子好,办法总还是有的。对了,小娟……”李不饿说着,放下筷子,便要掏自己的口袋,找钱,想必是给孩子的。 吕小娟早已笑了起来,抱着孩子,走了。李不饿再次看了看那个男人的背影,他的手已经放在了吕小娟的腰后,一只手指,轻轻地点了一下吕小娟的腰窝,吕小娟也幸福地向他身上靠了靠。李不饿笑着摇了摇头,这才坐下来吃开了饭。 “大局长,一个人啊,还要什么,哥给你结账?”李不饿还没有吃两口,田广军领着医院办公室里的那个矮胖的女人和一个男人,从楼上走了下来。 李不饿一见,笑了起来,说道:“田老大,我这一碗已经结过账了,你要是真心请我,给我再加点热羊肉呗。要不,你这个大院长,给我在这儿存上点钱也行,好让我天天来吃。” 没想到,田广军让那个矮胖女人和那个男人走了,自己倒是坐在了李不饿的对面。或许是错过了饭时,店里的人并不多。田广军四下里看了一回,才笑着问道:“三院的事,进展得咋样啦,李大局长?” 李不饿一听,嘀嘀笑了起来,说道:“田老大,要不要请我喝一杯,我再告诉你实情。听说,你的手可是伸出老长了,要兼并田县三院,这事,恐怕不是空穴来风吧?” 田广军连连摆着手,说道:“兼并,我可不敢,我也没有那能力。我只是关心你一下,你倒是想多了。不饿,他们总共投入了多少钱啊?” 李不饿又笑了起来,说道:“田老大,这是随便问一下吗?开口就提钱的事。老板,来一盘凉拌热羊肉,再来两小瓶劲酒,让田院长结账。”李不饿今天心情特别好,她感觉到,无论多大、多急的事,只要见到了三表叔,那总会有办法。而田广军的问话,又让她感觉到,田县三院破产,又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烟火人家Ⅳ(156):我们不是上帝 小雨还在不停地下着,淡淡的烟雾时有时无,把达摩岭浸泡在湿漉漉的水汽里,让人有些心烦。渠凤心情确实不好,不仅仅是宋列江向他汇报了田桂龙等老人反映的事,还有郑冲村的群众,听说要把专业社的蔬菜干燥车间建到他们那儿,便提了劲。不过这劲不是干劲,而是反对的劲。一是要地皮钱;二是要管理权;三是要效益分成。让渠凤感觉到不可思议,前些年,是挣孩子般向自家门口要项目,能给他们解决几个用工指标,那简直高兴得合不拢嘴。如今倒好,是一个劲地往外推。还有几个妇女大声吆喝着前来丈量土地的孙俊刚,说她们不稀罕到专业社打工,就是到隗镇街上小饭店里端盘子、洗碗,一天也能挣几十块,谁愿意到你那儿干?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渠凤疲惫地坐在了苏子莲平日里坐的藤椅上,望着门外的雨水,生着闷气。两个厂子里的生产,在王献美、冷秋月的帮助下,总算短期内得到了解决,保持着正常的生产。可齐大国那边伸过来的橄榄枝,已经通过王满林递到了父亲渠苟蛋手里。人老几辈子也没有当过官的杂垴窝渠家,尤其是渠苟蛋和他的三个兄弟,还有渠凤的几个兄弟妹妹,轮番上阵,来做渠凤的工作。县联社的副主任,那可是个副科级干部,比起这个随时都有可能被群众选掉、告掉的村支书,和那个随时都有可能成为苏君峰第二的厂长,不知要强多少倍。铁饭碗、吃皇粮不说,那也是个官啊,是杂垴窝渠家在达摩岭树立威望的标志啊。 这一次,渠凤顶撞了她爹和她的三个叔叔,说他们是往火坑里推自己,说他们不知道情况乱弹琴,说他们是想当官想得发疯了,最后干脆不理他们了。而对于前来劝说的渠龙、渠燕几个弟弟、妹妹,还有那个煽风点火的何圆圆,渠凤大骂了他们一回,有本事,你们去干,别找我!几个家伙仍然笑着,尤其是渠龙,吃个没趣,逮个菜瓜,跟吃了个热蒸馍夹肥肉片子一样,仍然说着:“姐,我们不是没有你的本事大嘛,人家齐主任不是不找我嘛,要是找我,我也得让给你不是?这样的好事,兄弟岂能不让给俺亲姐。” 看着渠凤生闷气的样子,黄青平笑了,逗着她:“凤,为啥不顺利,让姑给你说说。你啊,不孝顺,婆子住院了,你也不去伺候,上帝惩罚你的。” “姑,那是陈三好的事,是她不让我们几个去的。我可是听说了,她和俺姐,两个人天天在城里逛商场,买好吃的呢。俺娘那边,老头一个人包了。”渠凤冲着黄青平说道。 “凤,姑知道你生谁的气了,是田桂龙他们提出的无理要求,对吧?姑给你讲个故事,说是一个葡萄园的主人,要雇工人为他修剪葡萄园,一天一块钱。天明来了一个,葡萄园主让他进园做工去了,吃早饭的时候,又来了一个,园主也让他进去了。随后,又陆陆续续地来了几个,园主都让他们进去了。下午的时候,又来了一个,园主同样让他们进去了。等到天黑发工钱的时候,每人一块钱,一个不少,先来的那个不愿意了,争辩说,我干了整整一天,也是一块钱,他们干了一会,为什么也是一块钱?葡萄园主说,这是我的钱,我愿意给谁就给谁,岂能让你当家。”苏文娟微笑着,开导着渠凤。 渠凤似乎听明白了,说道:“姑,你的意思,给村里投资架自来水这事,得由投资人说了算?”说着,看了苏文娟一眼。 “我们,不是上帝,我们都是做工的。”苏子莲否认着苏文娟的说法,说道:“在这种事上,不要以为,我们出钱了,我们就说了算,这是把我们自己当成了上帝,把大伙当成了仆人,这种事,做不得。凤,听奶奶的,不患贫而患不均,以后给寨上人办任何事情,首先要考虑个‘均’字,让大伙都能享受到福利,才是争取人心的上策。如同你们做的,今天丢了个田家垴,明天丢了个郑冲,用不了多长时间,你们便会人心尽失的。”苏子莲说起这事来,倒是出于平静之心的。 渠凤噘起了嘴,说道:“奶奶,我倒是菩萨心肠。现在这人,是可杀不可敬的,你往他嘴里塞砂糖,他还咬你手指头呢。” 苏子莲笑了起来,说道:“那是你塞的方法不对。你们老是认为,你们在给老百姓干好事,一切都是为他们着想,可你们知道老百姓咋想的吗?贫时,有一碗饭,他便跟着你走,富时,你就是给他盖一幢楼,他也未必会感激你。因为,靠他自己的能力,也能盖一座楼。这里面,恐怕不是钱的事,而是尊重与认可。就拿你们给寨上送水这事,那可是几十、甚至是上百年来的好事,可你们事先给大伙说了吗?尤其是不需要送水的田家垴和郑冲两个村?他们不是骂你,不是挡你,而是在争一口气。这事,看似他们无理,其实是你们出了问题,而且是大问题,树,活一张皮,人,争一口气。这事,靠青龙和旺荣两个,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哎哟,奶奶,我算服了,你不是上帝,跟上帝差不了多少,你算是把人心给看透了。对了,还有俺爹他哥几个,你可得给他们上一课,别老是逼着我当官,我可不想当官,也没看看,我有没有当官那命?”渠凤笑着,站了起来,说道:“奶奶,说,想吃啥,我去做。” 几个人笑了起来,苏子莲说道:“算了吧,就你那做饭水平,你姑她们,才吃不下去呢。想开了,想开了就好,奶奶给你包饺子。” 几个人正说笑着的时候,袁曦冒着雨,跑了过来,对渠凤说道:“姐,不好了,俺姐跟俺妈吵开了,张发祥也跑了。” 烟火人家Ⅳ(158):苟正松的橄榄枝 细细的雨水里,街上的人少了许多,田城的街道,少了些许灰尘,却又有了淡淡的雾气,看上去还是灰蒙蒙的样子,让人有几分瞌睡,更有些懒惰,想停下匆匆的脚步,休息一会,打盹一会,甚至是睡上一个下午。庄雪飞努力地集中着精力,好不容易才到了公安局办公室。没想到,牛德恩已经在等着她了。办公室里的几个人,也急忙给她打开了门,把牛德恩如贵宾般请进了庄雪飞的办公室。虽说代理了田县公安局的局长,陈建斌的事还没有搞明白,庄雪飞并没有换办公室的意思,她的办公室就在田县公安局大办公室隔壁,对面是刑警大队的办公室。 对于这个田县金盾信用社的主任牛德恩,庄雪飞并不是十分熟悉,或者说,她对金盾信用社是干什么的,也不大清楚。她只知道,前几年,这个牛德恩,成了田县公安局机关支部的副书记,吃的是事业编制。后来,听说业务归田县人民银行管理了,田县人民银行又委托田县信用联社对他们实施了具体管理。不过,所有这些,也是公安局班子开会时,随便通一下气,庄雪飞忙于案件,并没有太在意。但她知道,这个牛德恩和陈建斌兄弟几个走得挺近的。 两个人客套两句,正要坐下,公安局党委委员、办公室主任岳喜成已经笑容满面地给他们倒上了茶水,这让庄雪飞感觉有到几分不自然。这个岳喜成,可是个老公安,是和局长陈建斌同时期的派出所所长,当年自己就是接替他当的隗镇派出所所长。如今虽说名义上是办公室主任,可也是党委委员,名副其实的副科级干部,平常不仅不管具体事,也很少按规定上下班,除了打牌之外,就是泡澡堂子,偶尔管个闲事。今天是怎么了,如沐春风的样子? 就在庄雪飞犯疑惑的时候,牛德恩已经递上来一份报告,庄雪飞还没有看一眼,岳喜成已经表开了态:“雪飞,这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啊,无论是对我们田县公安局内部干警和田县三院,还是对社会上的老百姓,都是天大的好事。” 原来,牛德恩代表田县金盾信用社做出了一个“资本收购方案”,由田县金盾信用社收购田县三院所有资产,承担其所有债务与遗留问题。 “当然,我们也不可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来还本付息。我们的方案是,在清产核资的基础上,把田县三院的债务底子摸清,把资本底子查清,把人员等遗留问题搞清。将债务转化为信用社存款,把资本转化为市场资源,把人员等遗留问题包袱,转化为竞争力量,做到双赢。”牛德恩如背草稿般说着自己的方案。 “雪飞,不说别的,这一下子,你可是解决了我们公安局多少干警、职工的实际问题啊,苟正松欠下的债务,一下子转化成了存款,这岂不是天大的好事。”岳喜成的脸色,充满着红润,连连附和着牛德恩,说道:“干脆,我提议,咱们公安局立即召开党委会议,把这事给定下来,建明那边,也基本上同意了这个方案,就差我们联名向县政府提交了。给县政府消除了稳定隐患,这样的好事,我想,县政府肯定是拍双手赞成的。” 庄雪飞没有理会岳喜成的兴奋,也没有再认真听牛德恩的汇报,只是把那份报告又看了一遍,才说道:“牛主任,这可不是一件小事,你让我再考虑考虑,是不是再给我们的分包领导通下气,免得到时候被动了。我这个代理局长,肩膀头窄的很啊。说不定,明天早上,陈局长就回来了,这事也就好办多了。” 看着庄雪飞有推诿的意思,岳喜成似乎有点急了,催促着庄雪飞说,:“雪飞,这个方案,大伙可是都听到风声了,如此能解决问题的方案,我的意思还是,快刀斩乱麻,过了这个村,可没有这个店啊?大伙还听说了,田县人民医院,还有什么社会力量,想接手田县三院的,他们可是只想接资产,不想接债务的,甚至连咱们的医生、护士都得撵走的。雪飞……” 对于岳喜成的急切,庄雪飞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反感或者赞成,牛德恩似乎读懂了庄雪飞的意思,笑着说道:“岳主任,好事多磨嘛,庄局的考虑,或许会比我们全面些。这种事,是纸里包不住火的事,不让政府和主管领导知道,是不可能实现的,就是清产核资,那也得政府出面不是?不急,不急。庄局,要不,我过两天再过来找你?” “还过两天啊?”岳喜成似乎有点急眼了,看了庄雪飞一眼,又看了牛德恩一眼,说道:“雪飞、德恩,时间可是不等人啊,大伙可是都等着答复呢。” 就在庄雪飞犹豫不决的时候,得到消息的陈德章还是拨通了李不饿的电话,而那边的李不饿,似乎喝得有点兴奋了,对着话筒说道:“陈老二,能不能大声说话,有什么机密的?”吓得陈德章急忙关掉电话,跑到了公安局外边的一条小胡同里,看了看后边没有人,这才又拨通了李不饿的电话,把他从岳喜成那儿听到了方案,一五一十地对李不饿汇报了。 电话那边,李不饿并没有回答陈德章,也没有关电话,而是笑着对一个男人说道:“田老大,你,失算了。看看人家牛主任,多大的气魄。账,全接,而且换成银行存款手续;人,全留,还是正式医生、护士,就你那小心眼,不行吧。” 虽说李不饿没有回答自己的电话,但陈德章还是听出来了,李不饿是在和田广军说话,那得意的言辞,肯定表明,她同意了。既然她同意了,问题就不大了。如今,虽说庄雪飞代理着田县公安局局长职务,可上级并没有明确她就是局长。而李不饿却是管后勤“三产”的副局长,资格也比庄雪飞老,只要她同意了,这事也基本就定下来了。陈德章根本不相信,表弟王全旺会不同意。解决了田县政府如此大一个难题,要是当县长的不同意,那才叫怪事呢? 就在陈德章激动得要哭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泪水下来了,或许就是从脑门上滴下来的雨水,陈德章已经顾不得许多,雨水也好,泪水也罢,压抑在心里好久的郁闷,终于释放出来了。 “德章,走,喝两杯去。”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吓得陈德章急忙扭过头去,一看,原来是陈建平。陈建平小声对陈德章说道:“还是人家牛总,一个方案出台,所有问题解决。刚才,我跟那几个护士一说,你猜咋着?”陈建平的嘴几乎是凑到了陈德章的耳朵旁边,呼出热气,轻轻地说道:“有一个女孩,竟然一下子抱住了我,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烟火人家Ⅳ(159):公安局里的闹剧 陈家印阴沉着脸,没有回答岳喜成的话,也没有对牛德恩所谓的“亲民救市”方案表态,只是冷冷地问着岳喜成和牛德恩,这个方案是谁提出来的,苟正松父子又在哪儿?苟正松父子不露面,这个方案即便通过了,能实施吗? 会议室里一下子静了下来,陈家印又看了牛德恩一眼,说道:“牛主任,你们那个金盾信用社,可是国家正规的金融机构,你们这样做,进行过风险评估吗?如今连田县三院欠多少外账、什么性质的外账都不清楚,就抛出这样的方案来,对企业,你是负责任的吗?” 牛德恩脸上的汗出来了,低下头,擦了几回,才低声说道:“这些,我还真没有认真地考虑过,我,我,我回去后,立刻召开班子会,再认真论证一下,再认真论证一下。” 岳喜成似乎还不死心,说道:“老陈,只要能解决老百姓的事,能为政府分担忧愁,让他们担点风险,尽点社会责任,也未尝不可吗?他们能为人民着想,为政府着想,为大局稳定着想,至少出发点是不错的嘛。” 陈家印仍然没有回答岳喜成的问题,而是说了句:“一切按法规办事,按市场规律办事,什么都好说。在账目还没有弄清之前,抛出这样一个诱人的方案,而且以极快的速度传播出去,是要干什么?牛主任,我在这里正式通知你,今天下午,把你们金盾信用社的财务资料,交县纪委查办二科。” 得到信的陈建平、陈德章,觉得不可思议,这么好的事,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被陈家印这老小子给搅黄了呢,他到底想干什么?哥俩想不开,便借着酒劲,摇摇晃晃地跑到了田县公安局办公楼门前,堵住了刚要下楼的陈家印。 陈家印看着两个醉醺醺的家伙,尴尬地笑了声,说道:“你们两个,今天不是休息吗?喝点酒,回去睡去吧,又跑到单位干啥?”陈家印的意思很明白,给他们找个借口,更找个台阶下。 没想到从极度兴奋中降温到冰点的两个家伙,借着酒劲,壮起了十分的胆子,陈德章大叫道:“姓陈的,你不也姓陈吗?对吧,也姓陈。”陈德章说到这儿,便没了词,求助式地看了陈建平一眼。 陈建平跟着陈德章的话,说道:“他,他不配姓陈,姓陈的,都是好人,他,到这儿,破坏老百姓的好事,就不是好人,就不姓陈。”说完,看了一眼渐渐围过来的干警,还有几个不知怎么溜进来的,正在大门口上访的群众。 那几个群众一听,上午得到令人振奋的回答,被田县纪委来的这几个人给否认了,一时也愤怒起来,叫道:“你们算老几啊,人家公安局领导定下来的事,为老百姓解决实际问题的大好事,你们给否定了,安的是什么心啊?” 后面又有人吆喝开了:“我认得这家伙是谁,他是王全旺他家的孙女女婿。奶奶的,王全旺当贪官,不还老百姓的钱,他就是个溜屁股沟的,照样是个贪官。你们不知道他的小出身,原来就是跟着王满仓拉架子车的,奶奶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如今也当上大官了。” 陈家印一下子火了,把手中的皮包交给了身边的一个工作人员,大叫一声:“你奶奶的,有种出来!” 没想到,满院子的干警和又跑过来的群众,根本不理会刚才那骂人的人了,而是高叫着:“纪委干部撒野了,纪委干部骂人了,大家都听到没有?这个人,就是田县纪委常委,查办室的主任陈家印。我们反对他,反对他插手处理我们田县公安局的事,插手处理田县三院的事,插手处理金盾信用社的事!这样一个没素质的干部,没有能力的干部,不配在纪委部门干!”整个公安局院子里,如同炸开了锅,几个人已经到了陈家印身边。 “都给我退下!这里是公安局,不是你们喊口号的地方。如何处理田县公安局的事,如何处理田县三院的事,如何处理金盾信用社的事,你们可以提出自己的见解,以书面形式报到我这儿。我告诉你们,喊口号、闹事,是极其错误的。陈建平、陈德章,你们两个,已经被停职了,具体处理决定,等待着公安局党委会的决定吧。”庄雪飞从楼上下来,及时制止了事态的发展。众人慢慢地向后退着,庄雪飞这才送陈家印上车,走了。 小雨依旧下着,田县公安局的院子内,如同人们做了一场美丽而短暂,刺激而疯狂的梦一样,很快便被黑灰色的雨幕所遮掩了,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却又实实在在地改变着一切。 楚文革例行公事般检查着保安队伍工作的情况,田县公安局这边,是主管单位,也是田县保安公司重点保证的服务对象,几个干练的年轻保安向他们的教练敬着礼,楚文革标准地还了礼,这才和他委派来的队长,走进了里面的休息室,轻轻地关上了门。那个保安小队长,递给教练楚文革一张条子。楚文革接过来,塞进布袋里,说了声:“兄弟,辛苦了,陈总那里,会有考虑的。” 趴在五楼窗户台后的杜琳琳,早已看到了楚文革的车,也收拾了一下,笑着对后勤科的几个人说道:“没戏了,我先走一会。” 有一个大姐善意地提醒着杜琳琳:“小杜,庄局刚刚发了火,要是来查岗,就不好说了,哪儿差这一会儿啊?” 另一个人伸了一下懒腰,冷冷笑了两声,说道:“我们,算老几啊,她会想起我们来。你也没有看看,院子里跑来跑去的,都是干啥的?一个个心怀鬼胎,又一个个人五人六,跟正人君子一样,嘿,为了那两毛钱,真是煞费苦心啊。老陈,幸亏刚才你没有下去看热闹,要是去了,说不定,你也得姓陈。” 那位大姐似乎听明白过来了,骂了声:“下去了,也得姓陈。不过,咱这陈,和他几个那陈,不是一个老祖先,呵呵。” 杜琳琳才不想在这儿和他们说废话呢,要不是她哥杜明诚和情人楚文革让她回来,关注一下公安局大院里发生的怪事,她才不愿意来上班呢。看守所那边,比这边刺激得多。 杜琳琳还没有走到楼梯口,后面已经有一个声音传了过来:“她,照相干嘛啊?我看,也不是什么好鸟,我们可得防着点。” 烟火人家Ⅳ(160):那水塔,可是财运啊 “二奶,不是我说你,袁晨那妮子,刚刚小产了,一身的血气,你跟过去干啥吗?”王来萍一边抱怨着陈凤,一边把这两个月赚的钱,递给了她,嘴里还说着:“这是整数,三千,给你了,零头,下回再说。俺二爷这书,也没人买,干脆放到一边去,我们放上些香火,算了。要是上级来检查,我们就下架,重新摆上书也就是了。” 陈凤接着钱,脸上笑成了一朵花,嘴里说着:“你看看我,人老了,啥也不懂,我只是想着,金莲和小晨吵架哩,咱是邻居,总得劝劝吧。大萍,不碍事吧?” 王来萍笑了,说道:“碍事,倒是不太碍事,你回去烧上香,给人祖爷认认罪,也就没事了。二奶奶,陈家楼子那几个想生孩子的妇女,要是找到你啊,你就先给她们烧烧香,问问情况。人祖爷这边,忙得很,和我们人是一样的,他不可能把每一个人的情况都弄得清楚,你说,是不?二奶,就说那袁晨,好不容易怀上了,也转成了个男孩,可她非要出去胡混,人祖爷可管不住她,你说,是不?” 陈凤已经把钱塞进了裤腰里,嘴里连连答应着,说道:“这两天,就是你五表叔家的那两个儿媳妇,一个好像是男的有点问题,一个是刚摘掉环,担心着是不是能怀上呢?还有,小晨那闺女,我可是打小看着她长大的,有点倔,不错,可她不应该是胡混的人啊?她可不像袁晓,见了男人走不动。” 王来萍笑了,说道:“人心隔个肚皮,虎心隔毛衣,她又没找咱,咱也不管她的事。只是你说的这两个媳妇,你先给她们烧香愿吁着,像她们这种情况,恐怕也得先吃点药,人祖爷就是再神,那还得和药王爷相处好了,是不是?这神仙啊,和咱人类差不多,有好事,大伙都得分点好处的。”王来萍说着,已经把王满囤的书籍给装到了箱子里,又从一个纸箱里,掏出些香火黄裱来,放在上面,又把一大箱子药,放到了王满囤的办公桌旁边,笑着对陈凤说道:“二奶奶,这一箱子药,你可不敢让人乱吃啊,那可得对症状了,再求问人祖爷之后,才能吃的。” 陈凤笑了,说道:“大萍,二奶大字不识一个,你就是给我个胆,二奶也不敢让别人乱吃药。对了,大萍,你算算,发祥跑哪儿去了?那俩闺女,怪可怜的。发祥人老实,可没少帮我干活,就是桂香那死女人,家里没有人的时候,有个重活,不也是老喊人家发祥?” 王来萍笑了起来,说道:“不用算,他舍不了袁晨,也舍不了他那两个宝贝闺女,他啊,也就是要出口恶气,气气金莲婶子,过不了几天,就会回来的。至于俺三奶那病啊,我看,那就不是个病,要是让人祖爷治,早就好了,可惜她不信啊。我可不敢给她说,我怕二老太骂我。这水塔还没有开建的,可就出事了吧?” “老不死的,天天也不知道信那是个啥东西,洋人,能管着咱中国人的事?也不看看,老三家里病了,福旺也不让干校长了,还有,满当那个样子,也不找找原因,真是的。”婆婆不在面前,陈凤还是敢说两句硬气话的。 祖孙两个,正说得投机的时候,黄青龙推门进来了。或许是他没有想到陈凤会在这儿,或许是他喝了点酒,嘴里说了句:“萍,这屋里多亮敞啊,干事,不比人祖爷屁股后边强多了?” 王来萍一惊,叫了一声:“二奶,走。这个人喝多了,胡言乱语,会得罪神的。” 黄青龙这才看清了屋里,原来还有个人,是陈凤。于是也尴尬地笑了起来,说道:“二嫂,原来是你啊,呵呵,大萍,我说的不对吗?在这儿叠元宝馃子,多好啊。为啥非让老谢、贾焕她们,到庙里去叠啊?” 黄青龙内心里佩服着自己的机智,说着谎话。王来萍也配合着他,说道:“给神烧的东西,不再神面前做,哪儿还会有神气啊。去,去,去,又喝多了,到这儿找事的不是?”说着话,便连推带搡地拎出黄青龙来,带上了门,和陈凤打了声招呼,便向邓德银家走去。黄青龙却一头扎进了达摩庙里,又回身伸出头来,眼看着陈凤走过了王献武家的家门口,到了大路上,这才闪身到了邓德银家。 令王来萍想不到的是,自己的男人已经坐在了正位上。看来,黄青龙是喝了点酒,提起兴致了,这个老黄,这些日子过得跟神仙一样,儿媳妇又怀上了,那可成了他的大宝贝。上午的时候,得知袁晨小产了,急得他愣是跑到制衣厂里看了儿媳妇一眼,这才放下心来。下午的时候,因为天下着雨,就没有出工,在达摩庙里撩乱了一下午,没有逮住机会。刚才见程文彬喝得有点上了头,正一个劲地吹嘘着自己如何如何的时候,想趁机出去,把活给做了,放松放松,可没想到又碰见了陈凤。 黄青龙回到座位上的时候,王来萍已经在批讲袁喜家的事了:“你们都没有想想,袁天刚是怎么死的?那可是暴死的,又埋在杂垴窝那道沟里,能得着啥风水?他家要是不绝,才怪呢?袁晨这妮子,算是完了,怀不上了。嘿,好不容易在人祖爷那儿要了个指标,也被她给糟蹋了。” 几个人佩服地点着头,包括参加过多次宋天成做法事的黄青龙,都觉得王来萍敬的是真神。天成说的话,别人根本就听不懂,王来萍这套人神合一的理论,却能让人一听就懂,一学就会。而邓德银两口子关心的却是,前些日子,一队的村民也投了票,玉紫的票不仅超过了半数,也是最多的。可为什么村委会就不宣布让他上任呢? 程文彬笑了,说道:“老邓,慌啥嘛,你也没看看,渠凤这些日子,忙成啥样子了。我在县社那边,给她跑了个副主任,兼管着社员股金和财务科,你们知道她管多少钱吗?1亿零两千万,什么概念啊?你们自己算去。” 大伙吃了一惊,呆呆地看着程文彬两口子。王来萍知道,是自己该抛出神力的时间了,她笑了起来,说道:“老程,我算的怎么样?当初建水塔,咱五爷两口子还反对把水塔建在他家和咱二老太太家中间那口老水井旁边,碍于咱这种亲戚,我没敢吭声。如今怎么样了,还没有开工哩,咱二老太家可又出人物、又发大财呢。你们想过没有……” 王来萍喝了一杯酒,脸上布满了红润,压低声音,说道:“水是啥啊,财啊。顶着一水塔钱,那不发,才怪呢?” 黄青龙似乎喝得有点多了,心想,当初你王来萍可不是这样说的啊,于是问了句:“那几天,你咋对你五爷、五奶奶说的啊,大萍,好像不一样吧?” 王来萍笑了,说道:“青龙爷,算卦算十分,七分话为真,今天你既然问到这儿了,我就问你一句,俺五爷家,门朝哪儿?他家门朝东,水塔门朝西,财再多,不顺道,进不了家门,那就是灾。” 烟火人家Ⅳ(161):赖孟之的总体指导思想 “老牛,不会来了,他,已经被王北旺的人控制住了。”赖国庆看了赖孟之一眼,坐了下来,才又说道:“朱院长、秦检也不方便,恐怕你这儿,也未必保险啊。” 赖孟之没有回答赖国庆的话,他还在失神地看着窗外的雨幕,似乎非要看透它一样,嘴里反问一句:“我们提出这么优厚的条件,他们为什么不答应?王满仓,真的看中了颍川煤业和田县三院?” “不,他的胃口更大,甚至包括黑殿臣的颍都煤业和县营东平煤矿。”赖国庆回答道:“他对于黑殿臣抛出的橄榄枝,接招了,对于马成功,采取了保护的态度。另外,为了避嫌,达摩岭煤矿那边,王东旺也已经给田县煤炭局递交了正式的辞职报告。” “那,我们这一步棋,就应该走下去,让群众造反,逼他们就范。不仅仅是田县三院的欠债户,也包括颍镇的,光在颍镇镇政府那儿闹,已经起不到任何作用了,打倒他一个苏辰玉,没有任何意义。”赖孟之仍然没有回头,给赖国庆交代着。 “恐怕他们要查的,就是金盾信用社的实力问题,以此来否决我们提出的收购重组方案。搞不好,他们还会把这个方案,给捅到市里、省里去,到时候,我们就被动了。老牛那点钱,确实是不够。” “做工作,追加上其他几个信用社,尤其是刘小辉那个城市信用社,资金雄厚得很。听说,他和建明、和你的关系都不错,要多结交,更要给他好处。他老婆李不饿手里,不也有十几个人的集资款吗?可以给她个大甜头,只要方案通过了,就把她手中的欠条给变现了。” 赖国庆点了点头,又说道:“朱院长和秦检那里,还是担心在老苟手中的大额资金,他们想,是不是先给分解开,办成其他人的名字,他们把身份证复印件都准备好了。如果办好了,他们也就放心了。” 赖孟之终于扭过头来,诡异地笑着,说道:“恐怕你和你老爸,也是这么想的吧?怕查出来了,人财两空,是吧?你回去告诉他们,手续,早已办过了,没有你们中间任何一个人的痕迹,只要你们手中的条子,到不了纪委手中,就什么事也没有。等过了风头,让金勇给你们洗白了,取成现金,抱到怀里睡,都中。” 赖国庆苦笑一声,说道:“看来,也只能这样了。建斌那里,是不是说这事了?” 赖孟之的耳朵稍稍地动了一下,很快便又镇静下来,说道:“他的事,还在追查着朱光杰、张金灿的死亡案,追查着他和苟正松等人的不正当利益输送,追查着一些营业场所给他送了多么钱,并没有追查他本人投资或者存款。对了。”赖孟之说到这儿,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问道:“中州市检察院,还没有开口子,让你们办案?” 赖国庆摇了摇头,说道:“不仅不让办,还把以前经手查办的案子,全部叫停了。我们,连查个村支部书记的权力也没有了。就是针对你们中州煤业的小案子,也不行。前几天,又把查办杜长远的那个小案件,也给转走了。” 赖孟之笑了起来,说道:“国庆啊,你这个案件查办科科长,并不是意味着失业了。他们不让你查了,可并没有不让你告啊。把你们掌握的线索,整理出来,交给我,哼哼,查办不了,我们还搅不了局?不行的话,就活动人,实名举报,我就不相信,上面的当官的,只长一只耳朵,光听他们的,不听我们的,更不听老百姓的。记住,对于我们提出的收购重组田县三院那个方案,在田县说,已经没有多大用途了,要让老百姓到省里去,甚至可以进京,矛头吗?直指王全旺不关心百姓疾苦。我可是听说了,姓苏的对这个方案,似乎还是认可的。这个时候,一定要在他们两个中间,插进去一条杠子,对,一条杠子,彻底把他们给撬开,把他们之间的亲情,搞得一塌糊涂。哼,哼,哼,苏辰昌,要的不是金钱、也不是美女,他要的,是他主政田县近二十年的口碑,是老百姓的爱戴。我们,就给他,大大地给他,对他们哥俩,分而治之。” 赖孟之似乎终于找到了药方,兴奋地说道:“把这个意见,迅速地告诉朱、秦,更要注意把活干得滴水不漏。”赖国庆同样为这个总体的指导原则高兴着,他已经站起身来,要往外走。 赖孟之伸了伸手,说道:“别慌,还有医院那件事,看似小,可真不小,要知道,那可是四两拨千斤的好戏。应该是秦松涛的大意,引起了田广军或者是王老头的那几个儿子警觉,前两天,把姓秦的那小子给糊弄到田县卫生局坐了冷板凳,提拔了医院办公室的一个胖女人当了化验室的主任,一个过气的大学生当了副主任。听秦松涛讲,他们和田广军走得挺近的。所以,我们那个一招制敌的方案,在田县人民医院已经不行了。要迅速地在中医院,或者是中州市区有资质的大医院,把那几滴血给做实了。到时候,随便一张小报,不用点名,只说个‘大王某、小王某,不是祖孙是父子’,再来个‘大小秦某、大小郑某,亲生父亲为丰某’,恶心死他们。” 赖国庆笑了,说道:“听起来有点传奇故事的味道,不过,肯定管用,只是要让秦检尴尬一回了。” 赖孟之笑了起来,说道:“她,对这事不会在意的,最多骂自己老娘两句,而那位郑局长,还有我们的郑风扬主席,郑风俊科长,恐怕想死的心都有啊。” 赖国庆已经笑出声音来了,说道:“不,恐怕先死的,是郑老绿和董胖子,奶奶的,仨孩子,全是别人的种,有意思,有意思,三个孩子,全是人家的种。” 烟火人家Ⅳ(162):动不动手术,我听娘的 送到省肿瘤专科医院的、从田桂香体内采集的肿瘤样本化验报告很快便出了结果,恶性胃癌。孩子们很快便集中到了医院,准备把母亲转院到省肿瘤医院去,请省级专家,给母亲动手术。 田桂兰是冒着雨,带着陈丙乾、陈丙坤哥俩,还有陈丙乾刚刚结婚的新娘子杜程一起回来的。作为病毒学医学博士的陈丙坤看了看姥姥的化验报告,对着他的几个舅舅、舅妈摇了摇头。三个医生,田桂兰、苏文娟、黄青平也同样摇了摇头。或许,陈丙坤的摇头是出于对病毒的研究,而苏文娟她们,却是出于长期的医疗实践,动手术后能延续多长时间的生命,她们心中都清楚。 田广军的办公室里,成了陈丙乾哥俩的辩论场所,老大对着老二骂道:“你这个当医生的,咋当的吗?人家都是采取积极的态度,你倒好,采取消极保守的疗法,什么意思吗?” “什么意思,你不懂。老大,这种肿瘤,你不去动它,它有可能老老实实地不扩散、不增长,只要用药物,最好是中药,慢慢地控制着它,消化它,抑制它,还是有可能出现奇迹的。即便是没有奇迹出现,那也比化疗强得太多了,病人痛苦不说,有时候反而会加重病情的。”陈丙坤尽量避免着一些医学术语,用大白话给几个舅舅和姥爷解释着。 苏文娟说:“丙坤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你母亲信奉耶稣基督,神会医治她的。我啊,干了几十年的医生,也和你青平姑做过这方面的统计,保守治疗,期限更长一些。关键是要让你们的母亲,保持一颗平常心态。” 对于苏文娟的话,黄青平和田桂兰也是赞成的,田桂兰甚至说:“你姥爷,带着这种肿瘤,又活了几十年,不能说是什么奇迹,就是因为他的心态好。” 王东旺哥几个还没有说话,大儿媳陈三好快言快语,却说道:“这要是传出去,说俺不给俺娘治病,好说不好听啊?” 王大妮也不无担心地问着儿子:“二孩,你们医院那么多动手术的,难道都没有治好的。” 陈丙坤急了,说道:“娘,你不懂,就不要乱说了。病人和病人的情况不一样,医生和医生的情况也不一样,家属和家属的情况更不一样,这东西,没法比。我说这,是为了俺姥姥好,非受那罪干什么?” 大伙似乎听明白了,动不动手术,田桂香的生命都快到尽头了,几个孩子想着母亲这一辈子吃的苦,泪水也便下来了。 苏子莲看了一大家子一眼,笑了,说道:“桂香啊,没事,神会保护她的。什么是奇迹啊?您大姨说得对,心态好,就会出奇迹。仓啊,带着孩子们,问问桂香,看看她有啥想法,是动手术,还是不动?让她自己说。” 王满仓的泪下来了,说了声:“娘,这不是等于,告诉她实情了吗?她心眼小,要是受不了,咋办?” 苏子莲笑了起来,说道:“就你说她心眼小,是吧?要是跟你想的一样,这七个孩子,吃糠咽菜的,她能给你养大?好了,别说了,你们都在这儿等着。仓,还是娘你一起去问问她吧。” 王满仓这才站起身来,田广军急忙跟了过去,几个孩子也要跟过去,被王满仓给叫停了。 田桂香躺在病床上,输着水,似乎是睡着了,听到门口的脚步声,努力地睁开了眼睛,看到娘和自己的男人,田桂香笑了,挣扎着要起来。田广军急忙过去,摁住她的手,说了声:“小姑,奶奶有话跟你说。” 苏子莲坐在田桂香床边,依旧笑着,说道:“香啊,娘都八十多了,不会说瞎话,你这病啊,可不轻,有的医生想让你动手术,有的医生说不用动手术,孩子们也争来争去的,没个准头。你给娘说说,咱咋办?” 田桂香笑了,说道:“娘,我的命,是娘给的,我的任务,也已经完成了,不想再挨那一刀,动不动手术,我听娘的。” 苏子莲哭了,王满仓哭了,外边站着的孩子们,哭了。细细的雨水,也哭了。 烟火人家Ⅳ(163):他们是要政府替他们背账 令皮洞之感到尴尬的是,他匆匆赶到田桂香病房门口的时候,赵彩霞竟然从里面出来了。赵彩霞笑了,说道:“老皮,我可是看望师嫂的,你老皮,是来巴结王主席的吧?” 皮洞之也笑了,说道:“巴结,那就巴结吧。老师的称呼,可不是白叫的,在过去,是要送大蒸馍、磕响头的。不过,人家王校长,读的可全是大作,是不是轮到你上学的时候,那些老教授都死球了啊。” 皮洞之的话里,充满着火药味,赵彩霞当然能听出来,于是笑着骂道:“皮筒子,都说你是直肠子,看来,还是会拐弯的嘛,连骂人都能骂回自己家去。”说笑着,便走向楼梯。而另一个楼梯口,吴大用、阎学已经在向皮洞之招手了。 “奶奶的,看个病人,也得躲躲藏藏的,就是说个闲话,连田院长的办公室也不敢坐了,还得坐到小王主任这间小闺房里来。”皮洞之骂着赵彩霞,和吴大用坐了下来。王小青笑着给他们倒了两杯水,出去了。 又过了一会,王满仓才过来,还带着赵新亭、苏辰玉,小屋子里一下子变得拥挤起来。皮洞之笑了,说道:“除了辰玉兄弟,我们阿镇老人开会,人齐了,还是请老师讲话吧。” 王满仓笑了,还没有说话,阎学倒有点急了,说道:“这事,还真得请老师给讲讲呢?辰玉,你说吧,我们那边,也就是苟正松的一个分矿,投资没有你们颍镇的规模大,不过,也牵涉着好几十户,好几百万块钱呢。虽说没有像你们一样,遭到群众围攻,可是这几天,也真不得安生,有几个村支书,还有几个生产队长,跑到镇政府,先是说苟正松欠老百姓钱的事。这两天,又说是田县几家信用社,要承担债务,收购田县三院、还有苟正松煤矿的事,恳求我们以镇政府的名义,给县政府打报告,解决属地的稳定问题。我刚开始一想,这不是大好事嘛,有人出钱,给企业、给老百姓解决实际问题,多好啊。可我又觉得,这事有点奇怪,难道世上还真有天上掉馅饼的事?于是,我就又犹豫了起来。本来想去学校找您呢,没想到田姨生病住院了,所以,我才喊上老领导吴局长一同过来了。” 阎学虽说有意让苏辰玉说话,可还是不自觉地把事情给说了出来。苏辰玉叹了口气,说道:“这事,颍镇那边,是陈建明和老牛过去给我说的,我当时就想,这不是件大好事吗?于是我就让办公室起草文件,同意他们拿出的这个方案,还说出了我们颍镇面临的情况,恳请县政府尽快同意这个方案。正准备报送的时候,我们那个副镇长王小五却说,在这事上,咱可不能当先进。还说,这事,背后肯定有猫腻。我还是拿捏不开,就回去问了俺伯、俺爸,别看俺伯不能动了,可意识还是清醒的,当时就恼了,大骂我和辰光是一对浑蛋,好像还有骂辰昌的意思。听说,中州市的徐副市长已经向辰昌施压了,辰昌好像也有点同意的意思。二表叔,我还是想不开,他们替苟正松还账,不是好事吗?” 王满仓笑了,没有直接回答苏辰玉的话题,而是问了句:“辰玉,他们的钱从哪儿来的啊?” 苏辰玉憨厚地笑了,说道:“这还用问,银行的钱,肯定是老百姓存进去的呗。” “对,是老百姓存进去的,不是大风刮进去的,他们用老百姓存的钱,还了苟正松欠老百姓的账,而存钱的老百姓再取,他们还有吗?这样的债务雪球,一直滚下去,他们能承受得了吗?”王满仓依旧笑着,说道:“银行里的钱,也不是花不完的,是注水与流水的关系,而且,出去的时候,是要付息的。田县几家信用社,备付金已经少得可怜了,再用这少得可怜的备付金去替苟正松还账,恐怕已经是见底了。一旦出现了现金挤兑风潮,冲击了国家金融稳定,这个责,你负得起吗?” 苏辰玉似乎听明白了,不过,他还好像有些疑惑,他又问了句:“银行,不是全国一盘棋吗?一个田县信用社倒了,全国来救它,没啥大问题吧。” 阎学也接着说道:“对,他们也是这样给我做工作的,说是信用社烂掉了,那是金融部门的责任,和我们政府有什么关系?管这钱是偷来的、抢来的,做了女婿换来的,反正是拿来主义,先捂住自己的窟窿,保住自己的屁股不挨打,再说。” 王满仓不再笑了,看来,他们的工作,已经做到乡镇了,而且是有一套现实的理论为依据的,面对这种情况,光说说金融常识,是不能解决问题的。于是便掰着自己的手指头,说道:“第一,说严肃一点,这就是当下我们党中央说的政治意识、大局意识,如果有三分之一或者更少一点的基层政府这样做,别说一个信用社,就是几家国有商业银行,也照样会被搞垮的。第二,追究责任的时候,不可能只追究金融部门的责任,做出决策的地方政府,同样逃不掉。第三,苟正松父子欠款,是个人行为,也是市场行为,既然是市场行为,就当用市场的办法去解决,就是收购,那也得是物有所值,而不是当什么救世主、活菩萨,来个屎尿一起兜。第四,所谓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背后必有妖。他们不仅要把欠老百姓的钱,转化为金融部门的‘债务雪球’,还要把他们手中的巨款,给洗灰了,甚至是洗白了。而等到这个金融‘债务大雪球’崩盘的时候,金融部门,会如多米诺骨牌一样,纷纷倒地,一旦酿成国家层面的金融事件,后果是可想而知的。国家金融,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 众人听了,面面相觑,吴大用急切地问道:“先不要说我们县政府同意与否,金融主管部门,会同意吗?” 王满仓又笑了起来,说道:“这就是我国金融体制自身存在的弊端了,虽说成立了行政管理行,人民银行,可对于各商业银行,尤其是我们田县成立的大大小小的信用社、股金社、储金会等,监管还是不到位的,更不要说他们的金融投资了。刘小辉那儿,一句话,就贷给了赖国庆一千万元,就是个例子。但我想,他们这个方案,通不过去,肯定通不过去。不要说全旺他们反对,就是中州市政府和金融监管部门,都不会批准的。” “可是,他们对我说了,说他们的投资,只对政府负责,不对人民银行负责的。好像是说,人民银行根本就不管他们这一块。”苏辰玉人实在,虽说吃了大伯苏君成的骂,又似是而非地听了王满仓的见解,但似乎还不死心,仍然在说着。其实,他今天来,还有另外一个不可告人的目的,就是想听听王满仓的意见,甚至想劝说王满仓站到群众的立场上,来看待这事。而且,陈建明说得很明白,只要你二表叔同意了,王全旺、庄雪飞根本就不可能提出反对意见的。 王满仓冷笑一声,说道:“他们这是对政府负责吗?是叫政府替他们背账,而且是一笔背不起的糊涂账。” 烟火人家Ⅳ(164):胡小勇的采访 陈德章被老婆骂了个狗血喷头,可他还是没脸去见王满仓,他知道田桂香生病住院了,他也知道大哥、大嫂甚至两个侄子都回来了,可他却迈不开这一步,掰不开这个脸,内心里更感觉到不可思议,大伙都觉得好的事,县政府为什么就不同意,非把老百姓放在火上烤,他们这些当官的才满意吗?陈德章想不开,就还想喝酒,可到了这个时候,谁又愿意和他这个,随时有被开除危险的老警察喝呢? 陈德章在人民医院门口徘徊了好久,还是没有进去,最后,他咬了咬牙,在医院门口的一个小卖部里,用公用电话拨通了侄子陈丙乾的手机。他当然知道,侄子的官门和职位,并不低,而且和庄雪飞关系也不错。 陈丙乾哥俩,在医院门口小卖部里找到了一脸沮丧的二叔陈德章,陈丙乾便笑了起来,说道:“二叔,你可是出名了,喝酒上报纸了,你看见了吗?” 陈德章一惊,摇了摇头,这两天他一直在家生闷气,还真不知道这事。陈丙乾又笑着说道:“不过,是家小报社,恐怕风过去了,就没有事了。昨天雪飞姨过来了,还说你的事呢,说你就是个糊涂蛋。他陈建平,直接参与了田县三院的经营管理,事还没有说清呢,你,不就是在里面投资点钱吗,跟着他跑啥?叔,是不是没人请你喝酒啊?走,老二,你工资高,请咱叔俺俩喝酒去。” “算了吧,老大,是不是一发工资就上缴了?听说你买房还想让咱老爸老妈给你掏点,真是阎王爷不嫌鬼瘦。二叔,以后少和这种不孝顺的家伙联系,走,咱找个地儿,喝两杯。”老二陈丙坤调侃着老大,拉起陈德章就走。 陈丙乾笑了起来,也前后屁股跟了过去,嘴里说道:“更正,更正,事实如下,是咱娘非掏钱不可,属于暂借性质,以后是要还的,要还的。” 陈丙坤也不理他,只是对二叔说道:“这家伙还装模作样,一副官架子,昨天雪飞姨来,他说什么,像你们这种醉酒闹事的干警,就不应当在公安局干。还说你们是知法犯法,阻挠纪委正常办案,受处分、开除都是小事,抓你们都不亏。叔,这不是火上浇油,又是什么?小时候,白疼他了。” 陈丙坤只管说着。陈丙乾尴尬地笑了起来,说道:“你懂个屁,这叫欲擒而故纵,我是顺着她的意思说,看她如何应对。她最后不还是说了吗?让咱叔先休息些日子,咱叔的性质,和陈建平不一样,陈建平那里,纪委已经关注上了。” 弟兄两个相互揭着短,陈德章内心里充满着一股暖流,孩子确实大了,有了自己的思想和处事方式,自己的问题,看来并不大。或许王满仓已经对庄雪飞说了些什么。 叔侄三个,很快便到了那家老羊汤馆,老大陈丙乾飞快地跑到饭馆门前的一个批发部里买了一瓶酒、两盒烟,对老二陈丙坤说道:“老二,哥不占你便宜,我出酒钱,你管饭钱,一人一半,以后少跟我扯淡。” 陈丙乾说笑着,便坐到了陈德章对面,冲着老板娘叫道:“上好的羊肉,来20斤,吃不完打包。”一句话,惹得老板娘和饭馆里吃饭的人都笑了起来,有几个人回头,好奇地看着叔侄三个。 这世间或许太小了点,还真的碰上了熟人,又是那个吕小娟和一个男人,确切地说,不是他新谈的男友,而是小黑妮郝惠芳的丈夫吕金顶。要知道,吕小娟和吕金顶,原来可都是田县化肥厂的工人,而陈德章是田县公安局驻化肥厂警务室的主任。更何况,后来吕小娟出了两回事,经办人可都是陈德章。 吕金顶二话没说,便端着酒杯、掂起桌子上放的半瓶酒,过来了,嘴里还说着:“陈主任,这二位帅哥,是陈老大家的吧?听说都当大官了,了不起啊。”说着,就给他们三个倒着酒,嘴里还不忘自我介绍着:“我,吕金顶,按亲戚,你们得喊我一声表叔,你家姑姥姥,也就是苏医生,在吕家楼子建那个教堂,就在俺家门口。还有,小娟,过来嘛,他们,又不是外人,你大妮姨家的两孩子。对了,陈主任,小娟是叫不饿姨的,我是叫李大奎叔的。呵呵,呵呵,真是山不转水转,咱爷几个在这儿巧遇了。” 吕金顶说了一大通,小哥俩听得一头雾水,老大陈丙乾经历过的事多,急忙端起酒杯来,嘴里喊叫着表叔、表姐,便和吕金顶碰着杯。老二陈丙坤迟疑了一下,也笑了起来,起身到吧台那儿,点菜去了。 陈德章喝了一点酒,看了吕小娟一眼,问了句:“小娟,孩子呢,谁给你带着呢?” 吕小如脸一红,说道:“俺金顶叔给我又介绍了一个,今天他在家休息,孩子,他带着呢。” 陈德章点了点头,说了声:“也好,也好,总得有个家不是。”说着,便和吕金顶碰着杯。 “请问,陈德章警官,现在是不是上班时间,你出来饮酒,向谁请示了?此前,你对自己饮酒闹事,有什么新认识没有?”两个男人,突然出现在几个人面前,拿着录像设备,其中一个,直接把话筒,放到了陈德章面前,几个人大吃一惊。 陈德章一愣,拿话筒这个人,好像在哪儿见过,可一时又想不起来了。面对着摄像机,陈德章一时无语。侄子陈丙乾连头都没有抬一下,直接伸出手来,说道:“记者同志,把你的证件给我看看,采访,是要先亮证件,说明身份的,这一点常识,你们领导没有教给你啊?” “哼,我叫胡小勇,是中原焦点的记者,没有看到我们摄像机上的标志吗?”胡小勇傲慢地说道。他是刚刚被释放出来没两天,采访的矛头便冲向了田县公安局,他觉得,自己所有的不幸,都是田县公安局给造成的。 “证件?我要的是证件!记者证、工作证!”陈丙乾根本就没有抬头,冰冷地说着。 “我,我的证件,就是被他们收走的,我正要说他们的事呢!”胡小勇似乎愤怒了。 “没有证件,请出去。被采访人有权拒绝你的采访,如果你再一意孤行,我们可是要报警的。”陈丙乾说话的声音,也加大了,回头冷冷地看了那个扛着摄影机的人一眼,说道:“他的证件被没收了,你,有吗?” 胡小勇还要叫嚣,那个扛摄影机的年轻人却在后退着。陈丙乾站起身来,说道:“请你们停一下,我们一起到公安部门去一趟,你们,非法采访,已经严重影响到我们的生活。” 周围的人一听,似乎来了劲头,冲着胡小勇两个,便骂了起来,老板娘也说道:“你们扛个破玩意,跑来跑去的,还让我们做生意不?扰民,扰民,说的就是你们。” 喝到半道的吕金顶也兴奋起来,站起身,冲着胡小勇吼叫道:“滚,跟你们到公安局论理,我们丢不起那人。” 众人大笑了起来,胡小勇和那个年轻人,灰溜溜地跑了。 烟火人家Ⅳ(165):庄雪飞下定了改变现状的决心 胡小勇的重出江湖,让人欢喜让人忧,庄雪飞无奈地笑着,对李不饿说道:“别人听说是田县三院的事,唯恐避之不及,他倒好,刚刚出来没几天,便又和我们裱上了,让人感觉到脊背发凉。” 李不饿想了想,说道:“他关注的点,和以前不同了,不是死缠着朱光杰、张金灿的死不放,而是转向了田县三院的集资款问题,甚至还有苟正松和其他企业的集资款。听小辉说,他还关心上了田县的几家不太正规的金融机构。看来,他选择的焦点,是针对性极强的。” 庄雪飞对李不饿的分折点头认可着,说道:“你说得对,就拿今天这事来说,从表面上看,有点公报私仇的感觉,报复我们的干警。但通过陈德章本人,他要追查什么?追查我们田县公安局的工作作风吗?有这个可能。但,更大的可能是他要利用我们干部急切要回集资款的心理,通过新闻媒体,向政府施压。不用猜想,在我们干警的心里,他代表的是‘正义’,而又通过这种‘正义’的呼声,他便会走进我们的内部,把我们田县公安局给掀个底朝天。” 李不饿笑了,说道:“不要说是他们,就是我自己,到现在,都觉得老牛提出来的解决方案,是正义的。我一直劝说着自己,这种想法是不对的。可总是劝说不动自己,心里还一直在想着,说不定他们信用社就能撑过这一关呢?即便是信用社呼啦了,碍我们什么事啊?国家这么大,一个田县,算得什么?后来,小辉给我透了国家正在紧缩银根的实底,他们内部也已经下达了死命令,金融体制改革已经迫在眉睫,老牛他们抛出的方案,陈建明自己都感觉到实施的可行性不大。只不过,他们的背后,好像有一把手,掌控着他们生命的一把手,在操控着他们,逼迫他们不得不抛出这个方案来,借以把问题转嫁给政府,并让政府承担有可能爆发的局部性的金融风暴带来的风险。” 庄雪飞笑了,调皮地看着李不饿,说道:“哎哟,不饿,平常看着你们家那个小辉,一副吊儿郎当、满不在乎的样子,没想到他也是个理论家啊,他说的这话,比王校长说得还直接、还具体,让人一下子明白过来了。他们,就是在搅局,就是要把水给搅混了,把田县给搅乱了,好让他们得利,门儿都没有。” 李不饿也笑了起来,说道:“就凭他,喂他再吃一箱子书,他也说不出这个道理来。雪飞,这个,可是三表叔写给省委领导的意见,全省金融工作负责人关门会议上秘密传达的。小辉,最大的好处便是能打听到这种小道消息。陈建明,还未必会知道呢。” 庄雪飞又笑了起来,说了声:“夫人误国,泄漏军机,可杀!”说完,两个人都停止笑声,办公室里一时静了下来。 庄雪飞想了好久,才说了声:“不饿,是我错了,或许是受我们家郑老头和董女士消极处世思想的影响,或许是我个人认为,当一个好警察,只要会破案,维护人民的生命财产安全就足够了。或许我还在想着,自己这个局长,只是暂时的、代理的,混过这几天也就完事了。看来,不是这个样子啊。这些天啊,我一直盯着黑殿臣煤矿爆炸案不放,以为剑走偏锋,只要抓住了苟正松父子的软肋,把他们打翻在地,也便惩办了罪恶。没想到还有这么多事,他们的目的,可是要破坏整个田县的经济社会大局啊。我想,这就是政治,最急切的政治。” 李不饿也不笑了,说道:“你说得对,或许我们田县公安局,是该认真反思一下了,先不说我们的干警都是受害者,从另一个角度说,他们怂恿了田县三院、金盾信用社,还有大大小小的几家靠公权力运行企业的存在,我们又何尝不是施害者呢?简单的一个例子,出了交通事故的双方,已经够受伤害的了。可到了我们这儿来,还要过交警队主导下的,验伤关、治疗关、车辆检修关、协调包赔关,等等,可谓是过五关斩六将,等到最后,双方都成了二次受害者。嘿,有时候我也在想,我们当初的热情哪儿去了?我,还算得上一名警察吗?有时候做梦,梦见俺爹,我都得吓醒了。我想,要是俺爹还活着,非扇我耳光不成。” 庄雪飞的目光,渐渐地聚拢着,说道:“从三件事开刀。一、大张旗鼓地请回陈家印,表明我们的态度,坚决按照县委、县政府部署,做好、配合好田县三院案件的查办工作。二、由你负责,对我们田县公安局下属的企业、事业单位来一个清产核资,一刀切,全部推向社会。三、清理队伍,重点解决思想混乱、拉帮结伙、部门主义、战斗力低下等实际问题。在这件事上,要重新申明纪律,严格处理,欢迎胡小勇他们,还有老百姓来监督。陈建平,停止工作,配合纪委调查。陈德章,建议调出公安系统,如何?” 李不饿点了点头,说道:“我同意,经济上的事,我聘请三表叔当高参,给把着方向,你就放心搞案件查办吧。对了,陈德章的问题吗?”李不饿又笑了起来,说道:“我看就不必那么张扬了,让人家其他委局、乡镇笑话咱。田县化肥厂不是正在进行再生资源市场改造吗?咱给他来个发配充军,让他重新滚回到那边的警务室去,不过,不是主任,而是小兵,让他领着陈坤的人干,当个小保安头头,如何?” 庄雪飞笑了起来,说道:“看来,我们真的是女人,下不了狠手啊。呵呵,王校长倒是没说过老陈的事,他们几个也没有说过。倒是大妮姐,给老陈求过两次情,看来,这就叫无知者无畏吧。” 烟火人家Ⅳ(166):李俊才的电话 刚刚从医院里回来的王北旺,还没有坐稳,办公室的工作人员便给他送来了一个大而厚的快递信件。信封上写的收件人是“王北旺”,寄件人的名字则写着“重要、内详”。王北旺笑了,心想,恐怕又是一件匿名举报信件。可细心的工作人员却指了指邮戳和来信地址,很明显,来信地址写的是丰县某乡镇,而邮戳却是中州市区的。王北旺笑了笑,说道:“看来,是在丰县完成的着作,到中州市区发表的吧。” 说话间,工作人员已经拆开了信件。果然,是一大沓子稿纸,铺开了,王北旺一时惊讶了。因为第一张稿纸上写着:“王书记,这是田县三院所有的集资款明细,其中有关田县公安局部分干警以及田县三院职工的,有可能是代理亲戚朋友集资的,这种情况,李不饿局长已经登记过,恐怕不会错太多。而有关最前面这几位大员的,肯定是他们来路不明的钱,请落实。另外,苟正松在颍川煤业、阿镇分矿的集资款,皆由其情妇‘郭祥’(这应该是她的假名)掌握,此人已经逃往外地,在信阳潢川县的可能性极大,因为她是信阳潢川县人,她还为苟正松生有一女。其他情况,我们会随时写信给你。祝您身体健康,工作顺利,并祝老母亲早日康复。” 王北旺感觉到不可思议,轻轻地掀开第一页稿纸,映入眼帘的是: 李长运,120万元(为干股,用的是李丽丽的名字、取走红利30万元); 牛玉玲,80万元(为干股,用的是牛小红的假名,取走红利25万元); 苏辰光200万元(为干股、用的是苏长顺的假名,未取红利); 陈建斌980万元(其中200万元为干股,实名,560万元为分红及利息转存、其余取走); 李乾200万元(为干股、实名,取走红利40万元); 朱清占100万元(为干股、用的是朱军伟的假名,取走红利30万元); 秦雪莉100万元(为干股、用的是秦雪梅的假名,取走红利10万元); 李不饿90万元(其中自己10万元,其中本金为5万元,分红转存为5万元,其他亲属朋友及治安科干警共计80万元)…… 王北旺急忙合上了,看了那位工作人员一眼,问道:“寇书记回来没有?赵县长和穆主任在不在?” 那位工作人员回答道:“冠书记还在省纪委落实陈建斌和李乾的事。赵副县长上午的时候来过,说是下午给老陈到公安局压阵去呢。虽然庄雪飞、李不饿两位局长一再表示她们会尽最大力气的,可赵副县长却说,他要到公安局骂人去。至于穆主任,这些日子,我们一直没有见到他,据他带领的工作人员回来给办公室汇报,他们这些天,一直在中州煤业的各煤矿上做基础性调查。那边的工作,是中州煤业的党委书记郑冠旦统一安排的,要不要请他回来一趟?” 王北旺摇了摇手,说道:“不慌,等他们回来齐了,再开会不迟。记住,以后这样的信件,不要在办公室停留了,直接交给我。还有,加强保密室的值班,任何资料,不得泄密,也包括这封信。” 工作人员连连答应着,退了出去,他已经隐隐看到那几位田县大佬的名字。 王北旺这才关上了门,又认真地看了一遍,拿起手机,给李不饿发了一条信息:“开完会后,把你们初步登记的,有关田县三院集资款的底字,给我抄送一份。”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把那封信件,锁进了桌子下面的保险柜内。又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妻子李巧云的号码。刚才,她已经反反复复地打了好几回了,王北旺一直没有接,直接掐断了。 李巧云那边,没有发火,好像是哭过了,疲惫地说了声:“保姆,又被老李给骂走了。还是充英雄、充刚强,说他什么都能干,呵呵,刚才,又拉了一裤子,要不是来忠回来了,我这个当闺女的,也只有不顾羞耻了。老王同志,咱能不能不那么忙啊?以后,给儿子找媳妇,给闺女找婆家,说啥,也不再找独生子女了。好了,麻烦你听我说话了,你忙吧。我让来忠先看着他姥爷,我去看看娘去。” 王北旺没有说话,他也不会再说什么。李俊才老婆走后,为了照顾老人,他们就住到李俊才那个独院去了,上大学的儿子来忠、上高中的女儿冉冉,也同时搬了过去。而李俊才这些日子,神志却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了。清醒的时候,什么都好说,是个好老头,一旦糊涂起来,就不认识自己是何方神圣了,有时还对闺女,对请来的保姆大骂,甚至是动手打人。家里已经请了好几个保姆,没有一个干够一个整月的。 王北旺又想了想,还是拨通了家里的固定电话,没想到接电话的却是岳父李俊才,笑着说道:“北旺啊,在单位呢?好,好,好,要好好工作,不能辜负了苏书记、郑县长的栽培。好,好,好,我在家挺好的,一会就给来忠、冉冉做饭去。今天是周六,下午你们也不上班了吧?好,好,好,一会我到市场上,买只鸡子去,等炖好了,给你娘送去,听说她病了,一会你回来了,给你娘送过去。你娘这一辈子不容易,你和巧云,可得待你娘好点……” 王北旺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泪水下来了。 烟火人家Ⅳ(167):要不,把我的工资停了吧 除了陈建平本人,和另外一个中层干部登记的数据,和王北旺得到的报表情况不符之外,李不饿掌握的,有关田县公安局内部人员及田县三院职工的集资款数据,是十分吻合的。 “这个人是谁呢?”赵雪涛看了李不饿一眼,说道:“你们内部人员,也只有你和陈建平,以及翟双锁、李随群知道的情况最多,但也未必掌握得如此详实。会计洪光,也不可能如此准确地掌握,从侧面了解,这个人只是个职业会计,不会参与苟正松内部管理的。而除了这些人外,也就是这个神秘的女人郭祥了,她不可能自己举报自己吧?” 李不饿摇了摇头,说道:“不可能,这个女人,我见过两回面,口音就是信阳人,长得极其标志,算得上标准的美女,偶尔听苟正松说漏过嘴,说她是个调古筝的琴师。” “那,就好办了,我们搜索的范围也就小了许多。我们主动与信阳警方联系,争取把这个神秘的女人给挖出来,内幕也就拆穿了。”赵雪涛信心满满地说着。他就是这样一个人,精力充沛,甚至多余,从来没有认过输。 王北旺一直听着,到最后关头,他才说了句:“赵县长,不饿,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这是苟正松父子在贼喊捉贼?” 赵雪涛和李不饿瞪大了眼睛,看着王北旺,王北旺说道:“他们敢于亮出李等大员来,目的有可能是,一、吓退、逼退我们;二、把线索引向官场;三、故意这样做,威胁这些人,出面保护他们;四、向政府施压,同意陈建明等人提出的,那个并不可行的方案。” 两个人点了点头。赵雪涛说道:“他们打他们的如意算盘,我们进行我们的工作,让他们所有的阴谋诡计破产,不就是了。北旺,压力大,是肯定的。牵涉着这么多人,呵呵。我看,还是把这一线索报中州市纪委吧。” 王北旺想了想,说道:“行,明天还是我去吧,直接交给王红书记,还有省纪委。” 三个人走出县委大院的时候,天,已经稍稍黑了下来,或许是雨天,天也黑得早了些,显得阴沉沉的。大街上的行人,也少了许多,只有车辆在闪烁不定的路灯下驶过,偶尔溅出些泥水来。赵雪涛有意请他们出去吃夜市,王北旺尴尬地摇了摇手,说道:“再不回去,你弟妹真的要发飙了。老爷子,可是得罪不起的。”说着,便向家走去。 家里,两个孩子已经做好了晚饭,李俊才正在和外孙、外孙女看着《新闻联播》节目,老头清醒的时候,还是眉飞色舞的样子。看到女婿回来了,脸上便有了几分愠色,说道:“由我在家里,你还不放心?去,去,去,你和巧云,都去伺候您娘去。俺仨在家,就没有做你们的饭。” 王北旺笑了起来,内心想,这就是老人,不回家,他念叨,回来了,他烦。于是坐了下来,说道:“一会就去,一会就去,巧云不是在那儿的吗?俺娘,这两天好多了,自己能下床活动,还能自己到广军楼上伙房去吃饭,还想给人家伙房的师傅帮忙呢。” 李俊才笑了,说道:“是啊,是啊,你娘,是个好人,养活你们一大群孩子,不容易啊。我在贾洼,驻过队,你家那情况,谁不知道?不容易啊,不容易啊。”老人说着,自己倒又落下泪来,嘴里还在念叨着:“听说,是她自己不让动手术的,是不是怕花你们的钱啊。嘿,我明天说啥得去看看她,要是你们真没钱,把我的退休工资拿出来,也得给她治病。”说着话,老头又提起了高腔。 王来忠笑了起来,拉着姥爷的手,说道:“姥爷,你的退休工资,交给我吧,我保证全部拿去,给俺奶奶治病。”李俊才看着外孙,笑了起来,说道:“那中,咱爷俩明天一起去看你奶奶,她是个好人。咱再到化肥厂,看看去,听说,又要重建了,好啊,好啊。现在这政策好啊,你看看,你看看,这是哪个国家,怎么老是乱糟糟的。”老头说着说着,又指着电视机开始点评了。 李巧云回来的时候,王北旺父子俩已经把老头给哄睡了。爷仨在客厅里说着闲话,问着女儿在学校里的事情。王冉冉告诉他们,陈丙乾兄弟俩回学校了,还在他们那个毕业生班搞了个座谈,是小姑和大伯王福旺陪着的,我说他俩是俺哥,同学们还不相信呢? 王北旺和刚刚走进门的李巧云笑了起来,说道:“他们不相信,你就好好考,考得比他们还好,他们不是上个中州大学吗?咱就上清华、北大。别学你哥,上了个农大,就觉得了不起了。” 王来忠不满地看了母亲一眼,说道:“农大咋啦?那也是百年名校,中州第一所大学。总比你强多了,小学勉强毕业,初中没有读完,要不是俺姥爷,你难找个工作。这可是俺姥爷说的。哼哼,他还说俺爸,当初就是个帮忙的小临时工。还有俺二伯,是公社食堂做饭的。还有俺爷,是拉架子车的。对了,还说俺三姆,是个小要饭的,他还给过她白馒头呢。呵呵,一下子把你们的老底,暴露无遗了。” 李巧云笑了,说道:“别听他瞎说,他咋不给你说,他原先是干啥的?” “干啥的?你爹我原先是给地主喂牛的,是根正苗红的贫下中农,那个丰子泽,还有那个常文明,你老子我还看不上眼哩。我跟你们说,你老子那可是从给供销社养骡马,一步步走出来的,那个时候……”没想到老人又光着膀子,出来和他们说开了话。王北旺急忙又给他穿上衣裳,坐下来,听他说话,直到他又累了,打起瞌睡来,这才又把他扶到了床上。 李巧云没有抱怨自己的男人,而是说了另外一件事:“刚才我在咱娘那儿,见到咱俊姐了。她说,我的手续,本来是转到咱大哥那矿上了,发的是基本工资,统筹也补交齐了。可她听那个叫任虹的说,赵局长对这事,似乎有意见。田县煤炭局这么多人,吃闲饭的也不是我一个,她凭啥只追着我不放啊?听说,这女人可不是个什么好鸟,她去看咱娘,拿了一千块钱,咱爹还说要交给公家呢,她的边,不敢沾。” 王北旺累了,说道:“他是在警告咱俊姐、警告咱大哥,当然也在警告我,当初你们土产公司发不下来工资,交不了统筹,是咱俊姐想的这门儿,把你的手续给转到煤矿上去的。她这是在报复。等咱大病好点了,你就到煤矿上上班吧。离家近,离家近啊。” 王北旺没有再说下去,李巧云也同样知道,这是一个托辞,爹的病,只会加重,不会有好转的。他推了推男人的肩膀,说道:“要不,明天给咱大哥说说,把我的工资停了吧。咱爸的退休工资,还存的有点,统筹钱,咱自己掏,别让人家挑出啥毛病来了。” 窗外,小雨又下了起来,洋洋洒洒的,没个终了。 烟火人家Ⅳ(168):郝惠芳的烦恼 郝惠芳看着男人又醉醺醺地回来了,浑身被雨淋了个遍,裤腿上也沾上些泥水,并没有责怪他,也没有太多的关心,任凭他自己去洗了,换了身睡衣,尴尬地笑了笑,坐在了床上。 郝惠芳已经不知道生气了,这些日子,让她明白了一朝天子一朝臣的味道。为了保住自己的位子,县社财务科长黄胜战和股金服务部的主任皮同之变成了两只疯狗,天天跑到县棉麻公司去要账,态度强硬而愤怒。郝惠芳使出了浑身的解数,先是好言应对,后是好吃好喝好招待,把他们领到老魏的洗浴中心,又是洗澡又是按摩,甚至还不停地花小钱,送给他们礼品。可所有这些招数在他们面前都失效了。他们吃喝照旧,催逼债务照旧。郝惠芳急了,就和他们理论,欠社员股金服务部钱的,也不是县棉麻公司一家,有的企业多了去,棉麻公司不就是八十万吗?恐怕连前十名都进不了,为什么非逼着我们还啊?听说其他企业,现在还大把大把地借呢? 黄胜战愤怒了,言语之间,不要说有尊敬,恐怕都能把她是如何上床上位的事给晾到太阳底下,冷冷地说道:“别人是别人,你郝惠芳是郝惠芳,别人的情况会和你一样,其他企业会和棉麻公司一样?田县棉麻公司,可是赖夫之树立的样板企业,实力雄厚得很,这点钱,算得了什么?一个星期之内,必须还清。” 郝惠芳同样被激怒了,大声说:“老黄,我不干了,爱怎么着怎么着去!” 黄胜战冷笑起来,说道:“不干,能抵账吗?花了几十万,想走就走啊?就是给老赖、小赖送礼了,花天酒地了,总得说清楚再走吧?”郝惠芳实在没有办法了,只好又催促着老魏他们预支房租,给皮同之先支付了一点利息,缓和着剑拔弩张的局势。 一股浓烈的酒气,飘进郝惠芳的鼻孔,郝惠芳并没有回避,多少年了,她觉得自己欠这个男人的,她学会了忍受,没有躲避,也没有厌恶,只是默默地承受着。可吕金顶并没有那个的意思,而是说道:“芳,我听说,信用社要出大事了,就你们那个破社员股金服务部,用不了多长时间,也得出事,怕他们个球?” 郝惠芳苦笑一声,懒散地回答着男人的话:“金顶,又和谁喝了?听些小道消息。社员股金服务部,人家有一个多亿呢,说呼啦就呼啦了,哪可能啊?” “不,不,不,这一回,我可是听王主席说的,人家就是有水平,说的是银行里的储备金,至少得有多少,坏账不能高于多少,正常运转的贷款应当维持在什么水平,存款规模与贷款规模如何掌控,反正多了去啦。他没有说最后的结论,但,苏厂长说了。”男人得意地说着:“呵呵,中午的时候,我到单位去了,王南旺不正在改造化肥厂老厂房嘛,咱这个主人翁,总得关心一下,是不?没想到见到陈德章了,他又被发配充军,回了化肥厂,带着几个保安在维持建筑秩序呢。当时苏厂长也在指挥部,他们就请我在他们那个伙上吃饭,苏厂长还请我们喝了酒。这话,就是苏厂长亲自给我们讲的。” 郝惠芳听明白了,他并没有见到王满仓,这话是苏君峰复述的,但从中不难看出,这确实是王满仓的见解,苏君峰是看不到这一点的,他是个实干家。郝惠芳想着,问了一句:“你们化肥厂,不是要全部改造成再生资源回收利用大市场吗?你们这些工人,咋办啊,总不会都去收破烂吧?” 吕金顶见女人有了兴趣,便抱着了她的肩头,说道:“那不可能都收破烂的,总得有管理服务人员吧。我跟德章商量了一下,让他给苏厂长说一下,看看能不能让我先回去,打个杂,甚至当个保安也行,咱也学学人家张堂主,当初不就是个看小澡堂子的嘛,我一个大男人,总不能天天窝在家里,让你养活吧,人家还不说我老吕是吃俺小黑妮的软饭?” 一句话把郝惠芳说得笑了起来,也回过身子,看着自己的男人,说道:“倒是挺会说的嘛,有这个心,就好,我和孩子就满足了。想去上班啊,恐怕得找找苏厂长吧。陈警官也行,他和王南旺家有亲戚,不过听说他是受了处分才下去的,也不知道他肯不肯帮这个忙?” “不用,不用,不用。”吕金顶连连摇着手,把被子都掀动着,说道:“小娟新谈的那个男朋友,对,就是王伟,认识田县保安公司的教练,他说他可以派我到陈德章那里去,先当着保安,再慢慢地让苏厂长给我安排管理市场的活。芳,听说那个教练,原先还是你们供销社的主任呢?” 郝惠芳哼了一声,说道:“我说呢,苏厂长中午请你喝酒,不会醉到晚上,原来又去找王伟、小娟喝酒去了啊。王伟,是咋认识楚文革的?”郝惠芳说的王伟,就是吕小娟新谈的那个男人,吕小娟就是又找了他,生活才有了着落,慢慢地恢复正常的。 “不知道,他们啊,好像挺熟的。是我和小伟在羊肉汤馆喝酒时,碰见他的。他还带了个女的,就是公安局那个杜主任。他们还说,公安局这一回要出大事了,甚至还牵连着县委、县政府的大官呢。”吕金顶说着,压低了声音,说道:“那个楚教练说,他有办法收拾黄胜战和皮同之,他们要是再胡作非为,先逼姓赖的爷俩回你们县社做工作,否则,就让他们一个个的,到王北旺那里报到,让他们对簿公堂,爬堂台子去。想欺负俺家的小芳,门儿都没有!” 郝惠芳心头一热,没有说话,轻轻地抱住了男人,说了声:“来吧。” 烟火人家Ⅳ(169):请问你是谁的老子 让齐大国想不到的是,第一批冲撞了田县供销社办公大楼和他这个理事会主任办公室的,竟然是田县农资公司退休的老职工和下属两个仓库的工人。一下子来了二十多人,听老干部们说,这在田县供销社的历史上,还从来没有发生过。 没有及时缴上统筹资金,退休干部、职工的工资停了,住院报销不了。在职的职工,已经快半年没有发工资了。春耕备播,化肥一两没存、没卖,眼看着又到了收麦季节,仍然没见动静,没了业务,恐怕工资更无着落了。一群人乱哄哄的,发泄着自己的情绪,大叫着:“好好的一个农资公司,是谁给搞成这样了。把赖夫之、舒芬给揪出来,给大伙说个明白。”“我们的风险抵押金花到哪儿去了?农资公司盖了那么多房子,卖的钱哪儿去了?”“不给我们发工资,还让我们活不活?” 就在大伙乱哄哄的时候,县社信访办主任杨居里又拍起了桌子,大声叫道:“都安静点好不好!有什么事,一个一个地说。”他是田县检察院住县社检察室撤销后,任信访办主任的。 众人安静了下来,推选两个职工,说出了他们的诉求,一是赶快发工资,补缴统筹金;二是尽快把他们以前交的经营风险抵押金给退了;三是查一查农资公司盖房子的事,为啥人家越盖越富,而农资公司越盖越穷?为啥别的单位盖房,职工还能享受个优惠价,而农资公司盖房,职工根本沾不上边?四是听说农资公司欠银行贷款一千多万,这账是从哪儿来的?这钱,干啥吃了? 对于这些问题,杨居里自然回答不了,他尴尬地笑了笑,说道:“这事啊,我一是向领导汇报;二是通知你们舒经理,想办法解决。” “屁话,你汇报汇报,他们烟酒烟酒,就算完了?让舒芬解决,她要是有那本事解决,我们找你们领导干什么?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痛。你们一个个的,闲得蛋痛,领着高工资,我们,半年没见一分钱了,让我们领着老婆孩子,吃风屙沫啊,门儿都没有!今天不说个小虫儿吃蜜(田县土话,透彻、到底的意思),我们就不走了。”众人高声吆喝着:“让姓齐的出来,没那金刚钻,就别揽供销社这瓷器活,啥球本事啊?” “你们说的才是屁话,老子领的,是国家的工资,碍你们蛋事?”杨居里愤怒了,大叫道。 “你这个老杨,敢骂人,是什么态度?你和赖夫之是什么关系?这家伙,也是个贪污犯,我们不和这号货说话,我们要见齐主任。不行的话,就去县委、县政府!走,走,走,在这儿根本解决不了问题。”职工们也不再理会杨居里,而是返身要下楼,到县委、县政府去告状。 就在这个时候,马建强领着一群建筑工人上来了,一看职工那架势,也提起了高腔,大叫着:“就是这里,就是这里,对了,我们开工的时候,就是这个杨主任去剪的彩,还有那个,什么姓黄的科长,跟着老赖一起去的。我们的工钱,可是血汗钱啊,不给不行!” 那群工人说着,便逆着农资公司的职工人流冲了上来,要去找杨居里、黄胜战说理,心想,他们参加剪彩了,肯定是大官,是领导,不逮住他们,根本解决不了问题。可正向下走的农资公司职工,一听来了一群外工,也是来要钱的,而且欠钱的单位也是田县农资公司,立马火了。有一个年轻人不屑地看了马建强一眼,大叫道:“一群老闸皮(田县骂人话,老土的意思),他娘的外工,也到咱县社耀武扬威来了,还要钱呢?要你大那个蛋,房子盖成了吗?半拉子工程,就想讹钱啊,呸!” 田县人有句话叫,山里猴,不敢见引头,这个年轻人的话还没有落音,有几个妇女便吆喝开了:“就是,我们是农资公司的正式工,欠我们的钱还没有给呢,凭啥给你们这些外工,滚一边去。” 那一群满怀希望的工人,没有逮住杨居里、黄胜战,却又被这一群职工羞辱着、推搡着,也失去了理智,大叫着:“欠你们的是钱,欠我们的不是钱?你们那钱,是坐办公室仰球晒蛋熬来的,我们的钱,是一瓦刀、一瓦刀地干出来的,凭什么我们不能要?” 双方拥挤着、推搡着、谩骂着,把一个楼梯给严严地堵实了,猛然,有人哎哟一声,说了句:“断了!”再看那楼梯木扶手,咯嚓一声,断裂开来,那个最靠边的工人早已斜着身子,摔倒在下一阶楼梯上。紧接着,上边的一个老工人也头朝下栽了下去,下边的工人急忙往下撤,又倒下去几个。正在用力推搡的职工,一下子又扑倒在楼梯上好几个。刚刚喊叫的那个年轻人,一手抓住了断裂的楼梯扶手,吊在了半空,身子晃动了几下之后,上边的扶手又断裂了,他也“哎呦”一声,落了下去。 110犀利的警笛和120呜咽的声音,很快便响在县供销社楼下,几个重伤员被抬上救护车,向田县中医院方面驶去。站在县社办公楼门口、愤怒的李不饿大叫一声:“我不管你们有理没理,统统给我抓起来,想讲理,等着法院判决吧。” 参与推搡事件的男男女女,除了几个眼明的逃之夭夭外,全部被警察推到了警车上,鸣着警笛,给拉走了。县社办公室也接到了一个简短的电话:通知齐大国,见苏书记! 齐大国走了,惊魂未定的县社干部们,看了办公室主任麻大进一眼,又看了看杨居里和黄青占,因为,现在在这楼上的,他们是最大的官了。官场如战场,没了连长,副连长得顶上去的,没了副连长,那就是一排长了,然后依次类推。麻大进苦笑一声,说道:“收拾一下吧,找个师傅,过来先把楼梯扶手给整一下,免得再摔着人了。” 众人听了,也就拿起东西,开始清扫起卫生来。谁也没有注意到,胡小勇已经架起了摄影机,认真的拍摄着。等杨居里回头制止时,胡小勇已经将话筒放到了他面前,直白地着:“这位干部同志,请问,你是谁的老子?” 烟火人家Ⅳ(170):难道只有出钱才能解决问题吗 “一死、两重伤”的群体性事件,一下子惊爆了整个田县。从上面倒栽下去的退休干部叫李文岭,死了,他原是农资公司的老文书、共产党员。坠下去的那个年轻职工叫王结实,是个仓库管理员,他的腿,断了。最早斜栽下去的那个建筑工人叫马套,是马建国村上的,叫马建国叔的,他伤得可不轻,不能动弹了,初步判断为坐骨神经损伤。 分管经济工作的副县长兼田县经委主任马仕杰,还是硬着头皮,决定先后到李文岭家和田县中医院去看望亡者、伤者,尽最大可能地平息事端,争取一个好的结果。李文岭家的情况并不好,他家就在县社后面的家属院住,和儿子、儿媳、孙子、孙女七口人挤在两室一厅、不足70平米的小房间内,这是当时为年轻夫妇设计的住房,如今却住上了三代人,就显得没有插脚的地方了。好在县社的同志帮忙,给李文岭在楼下空地里搭起了灵棚,这才有个说话的地儿。 李文岭的老婆,是个农村老太太,一辈子没出过门,所有的事,全靠老李一个人张罗,见了当官的,只会哭,不会说话。老李的儿子叫李清华,名字起得不错,可连初中也没有上到头,后来好不容易安排在土产公司,也早就下了岗,儿媳妇在农资公司仓库上班,参加上访的也有她,同样被公安局给抓进了派出所。三个正上着学的孩子,身穿着刺目的纯蓝色孝布衫,看上去麻木而痴呆。爷爷走了,他们的学费便没了着落。 马仕杰握着李文岭老婆的手,流了两滴眼泪,表示着政府一定要严查这件事,给老李一个交代。还送上了田县政府给的5000元的慰问金,让老太太又哭了起来,嘴里说着:“领导,俺啥都不要了,把儿媳妇给俺放出来,俺啥都不要。”前来帮忙的职工,一个个背过脸去。 中医院的景况同样令人泪下,王结实的腿,已经打上石膏,吊了起来,在病床上痛苦的呻吟着,他的花费,是家人先垫付上的,到时候可以报销。而马套那里,已经没有人管了,医院也只能给他打上几针止痛的针,让他在病床上躺着。得到信,连夜从老家赶过来的家人,麻木地坐在门口的连椅上,等待着。一旁的病人,有人给他们出主意,让他们找县社去,先不要说事情占不占理,人是在县社伤的,他们就应当管。还有人给他们出主意,让他们去闹政府。更有人说,那可不敢,不说远的那个周运发,就是前段时间那个张中行,恐怕到现在还没有放出来呢。嘿,这人要是倒霉了啊,喝口凉水都塞牙。还不如找个庙,烧两炷好香,求菩萨保佑呢,这世道,人能保佑得了人?还得靠神啊。 众人纷纷议论着的时候,马仕杰代表田县政府看望他们来了,先是看望了王结实,给了他3000元钱,勉励他好好养伤,等伤好了,再说工作上的事。王结实和家人感谢着政府,感谢着领导,让马仕杰感觉到,这事处理起来,并不太难。下一个,又是外地人,只要安慰一下,恐怕问题也就解决了。 当他把3000元的医疗费放到马套老婆手中的时候,马套老婆和她公公婆婆,一下子跪倒在他面前,哭着感谢着他,说他是共产党培养的好干部、好领导。他爹嘴里还不停地哭诉着:“领导啊,看看能不能把俺兄弟马建强给放出来,孩子们是跟着他叔出来打工的,他出来了,手里有钱,我们也就不找政府的麻烦了。听孩子说,那个公司的舒经理,还欠着建强几百万呢,给孩子治病这点钱,算个啥?”几句话,又把围观的人给说哭了。马仕杰又安慰了一番,对老人说着,政府一定会依法办事的,这才退出了病房。 马仕杰长出一口气,如同完成一项重大工程一样,坐上了车,这才拿起电话,拨通了齐大国的号码,说道:“兄弟,哥已经把地雷阵给你趟过了,接下来,要抓紧。老李那儿,赶快把人给埋了,千万不敢学那个张金灿,再来个节外生枝。兄弟,钱的事好说,你们也别指望那个什么芬了,我可是听老赖说过,她穷得连裤子都穿不上了。还有那个外工,你们只管给他出钱治疗,到时候扣那个包工头的钱,不就是了。刀把子在咱手里呢,你们怕啥?兄弟,千万可不敢再出像周运发、张中行那样的事件了。还有那个断腿的,想法给他签个合同,我看不是挺好说话的嘛。” 电话那边,齐大国应承着,心里骂着娘,奶奶的,老子给你拿了两万块钱,让你当了好人,还在这儿教训起老子来了。什么他娘的舒芬穷得裤子也穿不上了,肯定是姓赖的提前说了话,打了点儿的。他们的人出了事,让我出钱?门儿都没有。苏书记说得好,谁的孩子哭谁抱走,这就是她舒芬的“孩子”,是赖夫之做的孽,他们不管,谁他娘的管? 齐大国放下电话,回头看了麻大进一眼,问道:“舒经理啥意思,还是仰巴脚尿尿,随便流?” 坐在一旁的贾占义笑了,说道:“齐主任,她的,随便流不成。” 麻大进并没有笑,回答着齐大国的问话:“她哪儿,已经躺平了,她说,自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就是住监狱,也听领导一句话。” “装他娘的死狗!”齐大国还没有说话,杨居里已经骂开了。 “老杨,歇歇,歇歇。”贾占义又开始调侃起杨居里来:“你‘老子’那事,解决了?我看人家报纸上可是写的,‘脏话’,而不是‘老子’啊。这下子去球了,你竟然成了‘脏话’,不是‘老子’,呵呵,呵呵。” 杨居里看着贾占义阴阳怪气的样子,回怼了他一句:“老贾,你小子也太不仗义了,你可是分管信访稳定的,他们来上访的时候,你小子可是关上门,躲在了一边,让老杨在这儿丢人现眼的。到现在这个时候了,倒又在这儿说起风凉话来,什么东西吗?老……”杨居里说了半句,停了下来。 齐大国的脸,阴沉下来,不满地看了贾占义一眼,说道:“老贾,什么意思吗?这样揶揄人,能解决什么问题吗?” 贾占义冷笑起来,说道:“苏书记说的啥意思啊?谁的孩子谁抱走,他舒芬这个当娘的抱不动了,我们这个当爷爷的,就得抱。不出钱,这事恐怕摆不平。” 齐大国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他知道,贾占义一直对于资金管理这一块耿耿于怀,在不同的场合发过牢骚。在贾占义看来,赖夫之走后,几个年轻的班子成员,都是外来的,自己也算是个“老供销”了,经常以“老人”自居。虽然贾占义也以不同的方式,向齐大国暗示过,他与王全旺家非同一般的关系,可齐大国还是把他这个县社纪委书记排名在最后一位,让他分管安全稳定工作,他早已怀恨在心了。 齐大国恼了,狠狠地怼了贾占义一句:“难道只有钱,才能解决问题?” 烟火人家Ⅳ(171):这家伙,咋摔倒了啊 皮同之这一回学精明多了,躲了起来。他觉得,无论是赖夫之私下里帮助舒芬处理这件事,还是齐大国开会研究处理这件事,出钱的人,肯定是自己。如今,田县供销社社员股金服务部成了一池公用的水,不仅齐大国批条子,就连县里的领导,也开始直接打招呼或者通过齐大国批条子了,大到百八十万,小到三万、五万,都有交办的。不借给他们或者他们的亲戚朋友,那就是为富不仁一般。 或许皮同之的感觉是对的,此时的赖国庆,就主动把一处私人房产证明给了舒芬,让舒芬想办法再贷点款,应应急。还说,赖夫之打了好长电话,皮同之就是不接,足见世态炎凉,让人心寒啊。 舒芬强打起精神,想着自己还能从哪儿再贷点钱出来。刘小辉那儿,显然是不可能的了,已经欠了人家田县第一城市信用社两个月的利息,别说借钱了,就是见面,恐怕也没有什么话说。其他几家信用社,自己又没有熟人,托中间人一问,人家说的很明白,供销社的交道,人家不打。这个供销社,不知道是指赖夫之,还是指齐大国,反正人家是不跟你玩儿了。至于一些小额担保公司、抵押公司,舒芬又不敢去。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厚着脸皮去找齐大国,毕竟社员股金服务部是供销社的内部单位,情况也不用再多说什么了。 这几天的舒芬,再也不是那个俊俏而耐看的舒芬了,眼睛红肿着,脸色也灰暗了下来,头发虽说不乱,但也能看到几缕白发,衣服还很讲究,但却不太搭配她此时的形象了。她在一个信封里装了500块钱,便向县供销社家属院走去。她自然知道,如果她不先去看看老职工李文岭的家属,恐怕上不了县社的办公楼,便会被人骂死的。 淅淅沥沥的小雨,又下了起来,阴冷的家属楼下,李文岭的灵棚显得阴森森的,有点吓人。正是下午时分,热闹了一阵子之后,前来帮忙的职工们都回家了,有几个被抓职工的家属,还在县社楼上、楼下等待着,也已经没了气力。他们自然明白,这“一死两伤”的悲剧,虽说谁也没有动手,即便是动手了,也不知道是谁。可毕竟人家死了,你还活着,通常说“死有理”,不被判刑,但住上几天看守所,受几天罪,家属出钱“买平安”,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因而,他们也不敢再闹事了。 李清华劝说着老娘回屋去了,从乡下赶来的两个远房姐姐照顾着老人,灵棚的长明灯前,坐着李清华和三个孩子,痴呆而麻木地看了一会爷爷的照片,又看了看无奈的父亲,想起来母亲,再哭上一阵子,那两个小一点的是闺女,眼睛已经哭得像两盏灯泡了,眼角流着血。 几年前,在公司里,舒芬是和李文岭坐对面的,看着老人的遗像,舒芬又想起老人诸多的好处来,忍不住又哭了一回。倒使得李清华一家四口过来,连连劝着她。舒芬掏出那个准备好的信封,对李清华和孩子说道:“公司再没有钱,我就是去借,也得把李主任的后事给办了。清华,你该准备准备吧。丧葬费,按公司经理对待。拖欠的工资,一个星期之内,一分不少地给你结算了。” 舒芬说完,在老人的遗像前连连鞠了三个深深的躬,说了句:“老李,是我舒芬对不起大伙啊。”说完,便又忍不住,失声哭了起来,那声音,甚是悲痛,有人说,比哭她亲爹都痛。舒芬一哭,那几个孩子也跟着大声哭叫起来。李清华楼上楼下的邻居,前面办公楼里等待的职工家属,又急忙过来了,连连劝说着舒芬和孩子们。 “请问,你是舒芬经理吗?你对昨天发生在田县供销社‘一死两伤’的恶性群体事件,是如何看待的?听说事情的起因,就是你主政的田县农业生产资料公司,你们为什么欠职工的工资、统筹金,你们为什么欠建筑队的建筑款?对于这个事件,你又会如何处理呢?”胡小勇如鬼魅般跑了出来,甚至没有人看到他事先在哪儿藏着呢。 “我咋看待,我还能咋看待?出了这么大的事,是我的责任,住牢、砍头,我等着呢。为啥欠钱?你说为啥欠他们钱,要是有钱,我会欠他们的?咋处理,还能咋处理?卖房卖地,还给他们呗。”舒芬哭叫着,言辞不请地回答着胡小勇的提问。 而胡小勇听到舒芬如此回答,似乎又提起了兴致,一直追问着:“舒芬经理,你不认为这件事,不是偶然的吗?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操纵啊?你们建那么多商品房,怎么说欠钱了呢?这钱,都到哪儿去了?” 舒芬止住哭声,她已经听出胡小勇话语中的敌意,她冷静了下来,说道:“这位记者同志,你问的这些问题。如果有真凭实据,可以到田县纪委、田县检察院举报。对不起,这里是我们老职工的灵堂,不是回答你这些问题的地方。” “对啊,这里是灵堂,是你们这些记者胡说话的地方吗?”有人已经开始愤怒了。 “哎呦,这家伙,不是前些时,跟着张中行上访,被抓的那个家伙吗?听说,那个记者,就死在他手里了,是他不让医院的医生,给那个记者包扎的。这样的人渣,也配当记者?滚出去!”有一个年轻职工大声喊叫道。 “对,就是他,老杨,来看看,是不是这鳖孙,把咱的事给戳到报纸上的?奶奶的,还敢录像,难道你把老主任的遗像也放到电视上去,你小子,安的是什么心啊?”背后有一个声音喊叫着。 “奶奶的,果然是你。”杨居里喝醉了酒,从外边一摇一晃地走了过来,上前一把抓住了胡小勇的衣服领子,嘴里喷着酒气,指着胡小勇的鼻子骂道:“小子,我告诉你,老子是我,我是老子,我给你说一百遍,我也是老子。奶奶的,老子当初在部队,那也是功臣,我今天就打你了,就打你了!”说话间,一拳头便打了过去。胡小勇哎呦一声,倒在了地上。杨居里哈哈大笑,指着躺在泥水里的胡小勇骂道:“起来,奶奶的,这要是我的兵,老子就是打死你,你也得起来和我对着干。”说完,又狠狠地朝着胡小勇的胁帮踢去。 舒芬一看,早已急了,急忙过去抱着了杨居里的腰,大声喊叫着:“李叔,不敢啊。”就在这时,人们明显地听见骨头断裂的声音,更看到胡小勇极度痛苦的表情。此时的杨居里,也一下子惊醒了过来,对着众人喊叫道:“这家伙,咋摔倒了啊?” 并没有人报警,而是一个个散了,就连李清华和他的孩子们,也走了,家属院的楼下,只剩下李文岭的遗像,在雨水里,看着倒地的胡小勇,痛苦地摁下了他的录音笔。 烟火人家Ⅳ(172):看看她那样子,害人还少啊 雨水之中,人们通过不同的视角,观察着。不知是谁打了电话,120过来,把胡小勇给拉走了。这一次,胡小勇极度配合,并没有反抗,也没有挣扎,甚至没有打110报警电话。众人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各自隐身于钢筋水泥之中去了。 舒芬在县社办公室找了条破毛巾,轻轻擦了擦身上的泥水,又用手抿了抿散乱的头发,擦了一下脸上的雨水、泪水,才问了声:“齐主任在不在?” 办公室里,麻大进不在,副主任也不在,几个科员和县社其他科室的几个人,如同看怪物般看着这个熟悉的女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倒是有人说起了风凉话。 “舒经理,还是那么漂亮啊。” “舒经理,怎么一个人到后院给老李开追悼会去了?你们农资公司的班子成员,真不像话,还有,你们的职工呢?也真不像话。” “舒经理,你可来了,县社这楼梯扶手钱,你可得给报销了。” “咋搞的吗?盖了那么多新房,我们想买套便宜点的,都他娘的不给,没想到还欠了这么多钱,活该!” 有人已经开始谩骂了,舒芬知道是谁,下面的仓库刚刚提出开发的时候,县社就有几个领导和科长,还有几个年轻人都对自己或者赖夫之说过,有的人甚至还找县政府的领导打过电话,说是想让农资公司便宜点,买套房。可都被赖夫之以种种理由推脱了,当然,也有几个,是通过一些手段,把钱交给了赖夫之的。如今到了这个地步,没交钱的有怨气,交了钱的更愤怒,不骂自己,骂谁? 舒芬没有解释什么,又问了一句:“齐主任在吗?”没有人回答她,人们就慢慢地散了。或许众人也骂够了,或许知道她也就是个可怜虫,是被姓赖的玩弄后被甩掉的可怜虫,如今又被放到烧烤架上,被烤得冒烟流油了。 舒芬又看了看办公室内,几个年轻人早已低下了头,看着各自的文件,并没有人理睬她。站在门口的刚子,笑了笑,向她使了个眼色,舒芬才机械般地走了出来。站在走廊里的刚子,还是没有说话,用手指了指贾占义的办公室。 贾占义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吸着烟,烟雾缭绕,浓烈而刺激,舒芬似乎失去了嗅觉,机械般地坐在沙发上。刚子看了看,识趣的拉上了门。 “纸里包不住火时,咱就不包,豁出去,看看他赖夫之怕不怕?就是他齐大国,同样站不到干地里去!企业有急事了,他不救,看看他把钱都花到哪儿去了?听说,一下子便借给了赖金勇500万,看看能不能收回来?”贾占义一改过去嬉皮笑脸的态度,冲着舒芬说道,那声音,似乎并不想隐瞒什么,站在走廊里的刚子,能听得清清楚楚。 “那,那不是赖主任借给他的吗?”舒芬不解地问了声。 “哼,姓赖的是姓赖的,姓齐的是姓齐的,县委组织部里有迷着他心窃的人啊,一个电话,老皮的皮,便又掉了一层。”贾占义话里有话地说着。舒芬似乎明白了什么,看来,前几天皮同之喝醉了,用巴掌打自己的脸,大骂自己是条狗,是真的伤心了。 舒芬还没有说话,贾占义又说开了:“你也不用再找了,老皮,躲了。姓齐的,上午接了个电话,说是陪马仕杰喝酒去了,而打电话请他的,还是那个破袖子,你上哪儿找他去?” 舒芬叹了口气,说道:“我,我只是想通过房产抵押的方式,再从社员股金服务部借点钱,先把这事给摁下去,再说建筑的事。最起码,后院的老李,得埋了吧。” 贾占义长叹一声,靠在椅子后背上,说了句:“我们,倒是想按这种常规的方式出牌啊,可人家,抱住王炸,就是不出,我们有什么办法?也只好等着他,自己炸自己了。” “那,总得有个办法吧?”舒芬无奈地说道。 贾占义没有说话,拿出一张白纸来,写上了一句话,说道:“以职工的名义,写一封检举赖、齐的信。” 舒芬瞪大了眼睛,说了句:“北……那儿?” 贾占义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刘玉霞下了好大决心,才来到田县中医院的。自从自己的男人马建国坐牢之后,她和老家的人几乎断绝了所有的来往。她知道,自己的男人在外面混得风生水起的时候,是没少给老家的人办好事,给他们修了路,还把一个棉花加工厂建到了他们那个村的村口,安排了几十个孩子,到工厂或者是县城上了班,更让老家的人跟着兄弟马建强走出了大平原。可马建国出事之后,所有的这一切都成为他犯罪证据的时候,他们便又如一条条恶狼般撕咬着自己的男人,马建国法院判决书上,七十多份证人、证言,写得再明白不过了。其中,就有这个马套他爹,当时的村委会委员,证明马建国利用手中权力,为老家谋了利,也为马建国自己谋了利。因为当时马建国家的地,是大伙为他代耕的,如果按工时计算,那可是一笔巨大的隐形贪污啊。当时,王满仓看了这个判决之后,苦笑一声:“人情债,人情债,人在的时候,是人情,不在的时候,便是债了,甚至是肮脏的债。” 好久没见过刘玉霞和孩子的乡亲们,还是愣在了那儿,没想到,她还会拿出五百块钱来让马套治病。马套老婆接过刘玉霞递给自己的钱,以一种诡异的眼光看着依旧漂亮的刘玉霞,嘴里说着:“玉霞,玉霞,你看这,你看这,日子可咋过啊?”马套他爹,早蹲到门口吸烟去了。 刘玉霞没有久留,也没有多说话,只是安慰了马套两句,又说道:“建强,嘭了。”便走了出去。 或许是东乡人,没有听懂刘玉霞说的“嘭了”是啥意思,马套老爹急忙问儿子马套:“她说的,是啥意思啊,啥是‘嘭了’啊?是不是咱老家说的,混打锅了啊?嘿,他兄弟俩啊,一个球样。我看,是想赖账!” 躺在病床上的马套,意识还是清醒的,刚要回答老爹的问话,他老婆便过来坐在病床前,小声说道:“哎,不是听说,建强养活着她的吗?建强她老婆还说,她混了个大官,叫什么仓的,可有钱了,是人家养活着她的吗?看看她那样子,害人还少啊?” 一阵风刮了过来,刘玉霞打了个趔趄,闪了一下腰,刚要扶正雨伞,又一串雨水猛地潲了过来,刮到了她的脸上,刘玉霞下意识的擦拭了一下,看了看,手都黑了。她苦笑了一声,心想,雨,都下了这么多天了,空气里咋还有灰啊? 烟火人家Ⅳ(173):花钱买平安,息事宁人 赵雪涛看了一眼坐在办公室里的几个人,没有说话。自从苏辰光被停职后,他这个副县长便代行了苏辰光的职权,面前坐着的,是公检法的大员和出事单位的领导齐大国。从省城赶回来的王北旺,是过来列席会议的。 “老马,你先说,咋办?”虽然都是副县长,可赵雪涛要比马仕杰的资格老一些,一个县的县政府里的副县长加上副县级的党组成员、助理等等,一般要有十几个、甚至更多,而副县长的排名顺序,除了那个主管财务人事的常务副县长、或者进入到县委常委的副县长外,其他的,一般是论资排辈的,早任命一天,排名便要靠前一点。 “老赵,我能咋说,我是抓经济建设的,对于这种事,我看,还是让牛副县长说吧,她可是联系公检法,主抓社会治安的。”马仕杰笑着,把皮球踢给了副县长牛玉玲。 牛玉玲笑了起来,说道:“老马,我看你就是一个老滑头,这供销社可是你分管的,你不管,我们会管?再说了,民不告、官不究,又没人报案,我们凭什么管啊?哪不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嘛。”说着,又看了她的部下一眼,逐个问道:“雪飞、辰洲、老朱,你们谁接到报案或者举报、上诉了吗?”牛玉玲问的辰洲,就是苏辰洲,如今已经是田县检察院的党组书记了,赵雪涛开这种会,秦雪莉肯定是要找人来代替的。 朱清占、苏辰洲笑着摇了摇头。主管信访工作的县政府党组成员姚广书也急忙说道:“我们那儿,也没有接到有关供销社上访的信息。” 庄雪飞愣了好长时间,才说道:“人,已经抓起来了,可并不能举证他们中间,是不是动了手,是谁动了手,又是谁先动了手,更不可能是什么对抗、斗殴,也只能是一种安全防护措施不牢,造成的意外人身伤害。”庄雪飞停顿了一下,又说:“他们之间,并不存在什么直接的利益冲突,从法律的角度上来讲,他们都是田县农资公司的债权人。” 赵雪涛笑了起来,说道:“你们这个也不管,那个也不管,看来,还得老齐管了。齐主任,说吧,这事,咋弄?” 大伙的眼光,一下子便聚焦到齐大国身上。齐大国哼了两声,尴尬地说道:“这事,叫我咋说呢?他们,也就是凑巧走到一块了,没想到那楼梯扶手,年久失修,或者是他们用力过猛,承受不了冲力,就断裂了。庄局长说得对,就是一起意外事故。意外事故,我们田县供销社,尽到人道主义的义务,就是了,就是了。” 赵雪涛没有说话,拿起一支铅笔敲打起了办公桌边沿,自言自语地说道:“民不告、官不究,民告了,官先究告状的‘民’,民大告了,官就要抓他们,这事,有意思。他们咋就不告呢?周运发,无理上告,抓了,活该。张中行,有一点理,胡告,抓了,也没有什么。可他们,摔死了,摔伤了,摔残了,还欠着人家钱,可他们,他们为什么就不告呢?弟兄姐妹们,谁能给我一个答案?” “他们,告谁啊?相互告?是公司的职工会赔建筑工人钱,还是建筑工人会赔职工钱?”苏辰洲自己都笑了起来,说道:“这一点,他们很清楚。他们更知道你赵雪涛说的那两个案例,因此,他们在等,在等政府,也就是县社,给他们拿钱,这钱,出得差不多了,也就你好我好大家好了,如果真的晾在这儿不动,恐怕……” 苏辰洲本来不想再说下去,看了赵雪涛一眼,又看了齐大国一眼,终于忍不住了,冲着齐大国说道:“齐主任,不要在这儿说敲梆子的话了,那就是你的事,事出在你们县社楼上了,又是因为你们的事而起的,又是你们的人,你还有啥话好说的?说句不负责任的话,花钱买平安,息事宁人,非要搞成群体性事件不可啊?” 苏辰洲资格老,后台硬,平常不怎么爱表态,可他今天确实有点看不下去了,才这样对齐大国说的。 赵雪涛笑了起来,对齐大国说道:“老苏说的,就是我的意思。再对你说明白一点,也是苏书记的意思,当然,不是这个苏书记,而是那个苏书记。我再明确地告诉你,齐大国。”赵雪涛的语气,已经有些变了:“好几个领导,包括省市的,是要拿你们县社开刀的,你是不是以为,所有的坏事,都是他老赖干的,与你无关啊?我问你,这是怎么回事?” 赵雪涛说着,伸出了一个手指头。齐大国惊呆地看着赵雪涛,问道:“什么?” 赵雪涛已经站起身来,说了句:“回去自己想去。散会!” 众人嘻笑着站起身,走了。始终没有说一句话的王北旺还坐在那里,没有动。赵雪涛看了看,也重新坐了下来,问了句:“啥调子?” 王北旺慢慢地说出了六个字:“促生产,抓革命。” 赵雪涛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那个名单?” 王北旺回答道:“留存,等他们来分蛋糕。” 赵雪涛追问道:“已经吃下去的呢?” 王北旺笑了,说道:“赵县长,还没到那一步嘛。如果人家幡然醒悟,主动退还了,啊。” 王北旺没有再说下去,而是坐直了身子,他是刚刚从省纪委回来,还没有来得及向赵雪涛汇报情况呢。 雨,依旧下着,人们感觉到有点烦了,这老天爷,咋会这个时候下连阴雨呢,烦不烦人? 李俊才看着李文岭的遗像,并没有鞠躬的意思,也没有哀痛的表情,只是嘴里嘟囔着:“文岭,这一辈子,没干过啥坏事啊,咋就摔死了呢,咋就摔死了呢?” 李巧云挪动了一下手中的雨伞,拉了一下李俊才的胳膊,说道:“好了,走吧,大。文岭叔,你也看过了,咱回家去吧。” 猛然,老头愤怒了,一下子甩开女儿的手,打掉了她手中的雨伞,冲着县供销社的办公楼,大声叫着:“妈那个x,干的是他娘的什么主任,工人发不下来工资,欠了东家欠西家,都他娘的什么玩意儿?不会干,别他娘的干!文岭,你不敢告状,老李敢,我老李要替你告状,田县不行,咱就到市委、到省委,我就不信,他李凤岐不管,他王满顺不管……” 风雨里,那声音有些碜人。 烟火人家Ⅳ(174):赖孟之是给苟正松报丧去了 秦守章到公安局找到庄雪飞,是来汇报工作的,也是来问一下,从供销社抓了那么多人,咋办?没个说法,把这么多人关押起来,是要引起公愤的。 庄雪飞听了秦守章汇报的田县看守所的大致情况,又问了所长魏占朋的病情,鼓励秦守章一番,这才说道:“上午刚开过政法口的碰头会,也没有个定论,我想,再撑个两三天,等县社把那一个死者、两个伤者的事,平息了,就全部放了算了。” 秦守章没有再说什么,而是递过来两张表,说道:“恐怕也只能这样了,他们这事啊,平息下来了,就没事了,要是真的说事,那也是大事。可我们总不能不给人家个罪名,长期羁押吧?这两个,是退休老职工,有基础疾病,我真怕在里面出了事,干脆,让他们取保,先出来得了。一个老头,天天哭得跟泪人一样,说自己本本分分一辈子,做梦也没想到会进监狱。” 庄雪飞看了看,签上了字,想了一会,便说道:“秦支书,你稍等一下,让李局长过来一下,咱再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多取保几个。他们,没有什么主观上要打架、要害人的意思,最多也就是个过失,或者偶然事故。” 秦守章也笑了起来,说道:“叫我说啊,这事,咱就不应该管,它本身就不是刑事、治安案件,把它定性为安全责任事故,处理起来就方便多了。” “老秦,我也是这样想的,这叫英雄所见略同。刚才,舒芬还找过我,说李文岭家,等着儿媳妇出来行孝呢,还写了个取保申请,送给了我,我正要来向你汇报呢。”刚刚进屋的李不饿笑了起来,说道:“干脆,都让他们写个情况,都放了得了。” 庄雪飞摇了摇头,说道:“不行,现在我们不能仅仅站在我们的立场上办事,一下子放了容易,他们反过来告我们错抓了他们,怎么办?我看,还是按老秦这办法,分批一个一个取保了,让他们头上总悬着一把剑,不再闹事,等县社把那三个人的事,处理完了,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对于大局有好处。” 秦守章笑了起来,说道:“庄局,这位置真是决定脑袋啊,你这个嫉恶如仇的刑侦队长,如今也变成了关心田县全局的公安局长了。好,你们放心,老秦我这匹老马,再跑上一程。” 在大伙的客套声里,秦守章走了。李不饿才坐下来,汇报了陈家印他们联合查办田县三院的初步情况,提出了一个问题、一个建议。一个问题是中州市中院那边,已经保全了田县三院所有的房产,接下来极有可能便会判决,一旦判决生效,把财产执行走了,怎么办?一个建议是陈家印提出来的,要把田县三院所有的集资款进行公示,限定时间,不来公示的,不予承认。 庄雪飞听了,头都大了起来,苦笑一声,说道:“你说的这事,我还真没有想过,要是他们把房产执行走了,我们辛辛苦苦地登记、查账,到最后,大伙连个草把儿也分不到,还有什么用啊?还有债务公开这事,老陈是从他们工作的角度上提出来的,意思是逼退那几个仍然在做着美梦的大员,让仅剩的资产,尽最大可能地退还给群众。这个,出发点是带着善意的,可结果如何,就难说了。” 庄雪飞用手指头点着桌面,又想了好大一会,才说道:“不饿,不饿,先别慌,先别慌,我们啊,还得向领导汇报。嘿,这局长当起来,真麻烦。”李不饿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因为她已经看到阳长海在门口站着了。 阳长海是来汇报有关朱小娃死亡案件进展情况的,经查,炸死朱小娃所用的炸药,不是颍川煤业的,也不是颍都煤业的,更不是县营东平煤矿的,甚至不是煤矿上所用的炸药,经省级爆破专家对当时照片及实物残留分析,得出的结论是,烈性的tNt炸药,且来路不明。 “他们,不是随着黑殿臣煤矿工人下的井,也不是随着苟正松煤矿工人下的井,有人写了匿名信传给了颍镇派出所,说他们是从东平煤矿下的井,因为下面,早已打成了筛子底,三个煤矿为争夺资源,已经沟通在一起了。从东平煤矿进入黑殿臣颍都煤矿的巷道,尤其是朱小娃被害的那条巷道,根本不是什么问题。三个煤矿上的工程师都说,朱小娃死的那个巷道,本身就是东平煤矿的。” 庄雪飞点着头,说道:“当时,东平煤矿已经停产,能让他们顺利下井的人,好查。你们要通过马成功他们,把这个人给揪出来。另外,当时作案的,并非全是参与伤害张金灿的那三个年轻人,肯定还会有其他人。这几个人,有可能在地面上,帮助他们作案。而能为他们提供下井方便的,一是可能是被他们收买了的,二是可能是被他们胁迫的。无论是哪一种情况,这个人,必须得找出来。” 阳长海点着头,又说道:“关于烈性炸药的来源,同样指向玉县。近几年,这种私制的烈性炸药,频繁出现在中州市区及周边几个县市,据我们和其他几个县区公安部门联系,矛头又指向中州市区的宋根团伙。我们要不要向中州市局申请,并案侦破。” 庄雪飞想了想,摇了摇头,说道:“就目前的情况看,我们申请并案侦破之后,有可能的结果便是遥遥无期地拖延下去。我们这个爆炸案,是典型的雇凶杀人,凶手和炸药,都有可能是宋的,但雇主肯定是苟正松父子无疑,目的就是要霸占黑殿臣的煤矿。为了田县经济大局,我们还是请求他们帮我们一把,我们单独侦破。长海,胜利在望,告诉弟兄们,再加最后一把劲。”庄雪飞鼓励着她的部下,又问了一句:“苟正松那里,情况怎么样?” “我正要给你汇报呢。他还没动,不过,昨天晚上,化妆后的赖孟之去了,在颍川煤业办公楼上,逗留了两个多小时,是赖金勇亲自给他们站的岗。”阳长海汇报着苟正松的情况,又说了句:“还有当初在乡镇运管所住的那群人中间的两个,昨晚也在颍都煤矿西侧,也就是苟正松家老宅子前面不远处的香山脚下,一片洋槐树林地里,活动了很久。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是不是和赖孟之到颍镇有关?” 庄雪飞冷静地向阳长海下达着命令:“赖孟之,终于跳出来了,说明他们仍然在死死地咬住他们投给苟正松父子的巨额资金不放手。他们能说什么,要么逼苟正松父子还他们钱,要么把他们的钱,拆开了,换了名字上账,借以在其后的分配中,回收一点。但从他们的贪心来分折,前者的可能性极大,也只能是报丧去了。因为他们向信用社转嫁债务的如意算盘落了空。至于那群人,我的直觉告诉我,他们应该和苟正松父子无关,怎么看,都像是盗墓的。” 烟火人家Ⅳ(175):输了赢了,你都有奶喝 齐大国骂着赵雪涛的强势,向牛玉玲、马仕杰诉着苦,说道:“牛县长、马县长,这才几天的事啊,他姓赵的可就知道了。赖夫之借给赖金勇500万元,连个正规手续都没有,也没人管,我借给他的,可是有房产车辆抵押手续的,而且还是你和朱院长、秦检牵的线,我错了吗?肯定是苏辰洲,要和人家秦检争一把手,碍我球事?非拿我们这个穷得叮当响的主任说事,不都是一样的帽翅嘛,他凭什么对我颐指气使?” 牛玉玲连连劝说着齐大国,说道:“大国,人家那也是为你好,不就是死了一个老工人,伤了两个外工蛋子嘛,多大的事啊?20万,解决得盆里罐里都有了。你们那儿,还愁这点钱?你们那么多股金服务部,哪一天不收入几百万的,还在这儿哭穷啊?大国,想开点,那是单位的钱,只要没花到小姐身上,没有装到自己布袋里,没事的。” 牛玉玲说着,向齐大国举了举杯子。齐大国的脸色,并没有变过来,枯皱着说道:“我的大姐,你是光看到进了,没看到出啊,出去的时候,可是带着利息的。” 马仕杰笑了起来,暧昧地说道:“人家牛县长,肯定是只进不出的,更别说是利息了,连个塑料袋,都不会让你拿走的。她还要当气球吹着玩呢。” 牛玉玲冲着马仕杰骂了一句:“罩你头上去。齐主任这不是说正事的吗?老马,你老小子给说说实话,就他们这三个人,一死两伤,摆平了,得多少钱?” 马仕杰在乡镇干过多年,他想了一会,伸出三个手指头来,说道:“最低,得这个数。那个老头,好说,把退休工资补给人家,再给个一万、两万的丧葬费,也就完了。那个断腿的职工,医疗费也就是几千块钱,但恐怕得花三到五万块,你不要看他现在不找你们说事,那是他在观望,看你们是如何处理另外两个人的事。最可怕的是那个外工,要知道,那比死了都难处理,就他那种情况,恐怕一辈子算完了。” 牛玉玲是中州市空降下来的干部,瞪大了眼睛,问了一句:“那,咋办?” 马仕杰冷笑一声,说道:“快刀斩乱麻,通过第三方,给他出大价钱,一下子让他感觉到惊讶,以最快的速度签订个了事的协议,从此和你们无关。那两户一看外工都这样解决了,你放心,就好说多了,肯定也会签协议的。”说完,看了齐大国一眼,似乎是语重心长地说道:“大国啊,你是当兵当傻了?许多事啊,是清干不了糊涂结的。赵县长说的,是对你好,要是真的闹起事来,第一个追究的,便是你。你,和那个女经理,上过床没有,那是另外一回事,但是,你们是一家,知道不?是一家。你要是想和她分开,拿她说事,你还真是想错了。” “她,她不是独立法人吗?她和姓赖的屁股,也得我来擦?”齐大国仍然激动着。 坐在一旁,没有说话的姚广书却笑了起来,说道:“齐主任,我老姚可是快到退休年龄的人了,今天你说这话,我可得批评你两句,一是你不懂供销社,你记住,乡镇的供销社,从解放那一天起,就和你们县社是一体的,你想甩开他们,说明你不懂行;二是上任如何,到追究责任的时候,是他的事。而处理他撇下来的遗留问题,那是你的事,新官不理旧事,是要惹人笑话的。我再告诉你最后一句,能用钱解决的事,哪就不算事。” 马仕杰急忙接过姚广书的话,说道:“对,对,对,大国啊,不就是这点钱嘛,那算个啥?你们有社员股金,要是提高一点点利息,我保证,往你们服务部去存钱的人,会排成长队的。” 齐大国的脸色,渐渐有了血色,又喝了两杯,自去做工作了。三个副县长相互看了一眼,摇了摇头。牛玉玲笑了,说道:“我说不行吧,奶奶的,给他和清占、雪莉拉了个线,让他们相互认识,以后好有个照应,也给出卖了。不是不成熟,而是不熟。” “不熟,老牛,要不我把他给你送回窑里去,再烧烧。”马仕杰又和牛玉玲开起了玩笑。 牛玉玲骂道:“连你也一同进来,回回炉,不要鼻子的东西。哎,这雨,下起来没完没了啦,下午找个地儿,搓一会去?老马,要不,还到你那个相好的那儿去吧,赢了、输了,你都有奶喝。” 几个人笑着,站起了身子。 傍晚的时候,雨又大了起来。别看已经是初夏的天气了,可这十几天连阴雨下的,还真有点寒意。大街上没有几个行人,只有车辆快速驶过,溅起一串串雨水来。舒芬从妹子王献丽那儿,借来了三万块钱,又分别给王结实和马套各交了五千块钱的住院费,这才约上几名刚刚从田县看守所取保出来的老职工,来到了供销社后院,众人在李文岭老人的灵前,又祭奠了一番,感叹了一番。老人的儿媳也被舒芬以单位的名义,通过李不饿,给保了出来。三个孩子见母亲回来了,脸色也变了不少,他们连连感谢着舒芬。 舒芬又给李清华掏了一万块钱,李清华老家的来人,他的一个兄弟说道:“舒经理,俺哥的墓,已经打好了,明天一早,就拉回家吧。我们也没有其他想法,就是想,俺哥干了一辈子革命,单位能不能给他开个追悼会,千万可不能说,他是上访闹事摔……” 烟火人家Ⅳ(176):听说,你们要收购三院 谁也没有想到,杨居里还是被抓走了,不是被田县公安局抓走的,也不是被田县纪委抓走的,而是被中州市公安局刑警大队抓走的。人家来的干警,执法相当文明,不像田县的警察,根本不亮证,或者是拿着证件胡乱在人面前晃一下,说自己是警察。人家那警察说话,跟港台电影里演的差不多,自报家门之后,还说你因为啥犯了事,为什么要抓你,希望你配合,如果不配合,将会如何如何。 杨居里很配合,笑着说了声:“我在检察院干过。事实就是事实,我相信法律,更相信公正。”说完,便伸出了双手。灵棚里站着的众人,这一次没有出来拦堵,而是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杨居里带走了。 刚刚开完会,研究过如何处理农资公司的事,还没有散会,办公室便向齐大国汇报了杨居里被抓的消息。紧接着,杨居里的老婆孩子便哭闹着坐在了齐大国办公室的门口,非向他要人不可。碰上这种事,不要说齐大国,就是在乡镇干过多年的“老油条”,那也只有等。 等他们冷静下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最后的结局自然也只能是由单位出面,先同田县公安局联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其实是怎么回事,大家都清楚。 程文彬并没有回隗镇,他到后院又看了一回李文岭家的情况,回到县社办公室和几个年轻人坐了好长时间,又到贾占义办公室转了一圈,说了几句闲话,惹得贾占义调侃着他,说:“老程,县社给你那俩进化肥的钱,我看快花光了吧?是不是还要请齐主任吃喝玩乐去啊?” 程文彬笑了,说道:“贾书记,你说这,就不对了,我们隗镇供销社,化肥备得足足的。不仅如此,我们今年还引进资金,改造了浊岐供销社老大难问题,被赖夫之搞成一滩狗屎的黑河湾农资大市场,经过改造,注入了新的活力。咱那儿,吃喝洗住一条龙,吸引周边消费者前去观光消费,效益,那可是刚刚的。不信,你问问咱麻主任,十几年了,浊岐供销社终于收到了第一笔租金,就连杨炉生,这么长时间了,你见他出门上访过?” 程文彬吹嘘着他的成绩,贾占义当然知道,改造开发浊岐供销社黑河湾农资市场为餐饮娱乐场所的,是人家程二海,而不是他程文彬。不过,他说的也是事实,是他引进来的,也真的给浊岐供销社和杨炉生那个生产队交了一年的房租、地租。 就在贾占义发愣的瞬间,程文彬却坐了下来,说道:“贾书记,要不,晚上咱几个去喝点?齐主任那儿,也快结束了,处理这种事,我有的是经验。别说是人被抓了,就是埋在矿下的,哭上一阵子,也就好了。”程文彬一边说着,一边听着走廊里的声音。 贾占义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没有吱声,他也在听着走廊里的声音,心想,只要杨居里的家属走了,自己也就完成了陪罪任务。跟他们在一起喝酒?没那个心情。下午的时候,姓齐的终于开了恩,说是先借给舒芬二十万元,可却又找不到皮同之了。最后找来社员股金服务部的会计闻凤岐。可闻凤岐却说,那得皮主任签字。齐大国委婉地说出了自己签字的意思,可闻凤岐似乎是一根筋,竟然没有同意。就在这个时候,杨居里的家属上来了,闻凤岐也走了。 好不容易等到杨居里的家属走了,贾占义打了个哈哈,上了趟厕所,便没影儿了,甚至连门也没有上锁。程文彬骂了一声,还是进了齐大国的办公室。齐大国坐在那里,铁青着脸,还没有动身的意思。程文彬识趣地给他稍稍整理了一下办公室,这才笑着说:“他打了人家,还有理了?找单位,有用?” 齐大国叹了口气,闭上眼睛,身子又向后靠了靠,说道:“文彬兄,你说,和谁说理去啊?给他娘的姓赖的擦屁股,不承情也就算了,还他娘的让领导压、让领导骂。这个老杨,喝了酒,根本就不把我当回事,蹬鼻子上脸的也就算了,这下子好了,把记者给打了。人家报案都不向田县公安局报,说什么他们不相信田县公安局会处理这事。就是给他跑事,咱也不认识人啊。” 齐大国一脸的委屈,程文彬内心里同样冷笑着,就这样的小心态,咋就混个县社主任当当?可脸上却显示出无限的同情来,说道:“齐主任,这事是有点棘手,算了,老压在心头,也解决不了问题。走,找个地儿,少喝点去,都这么晚了,坐在这儿,也没有用不是?” 这一次,齐大国没有推脱,也没有说去哪儿,两个人冒着雨,便到了前面的新华酒楼。酒店里并没有什么生意,没想到他们却意外地碰见了几个熟人。一个是田县中医院的院长吴二用,一个是副院长王松论,还有县社办公室主任麻大进和程大海作陪。程文彬经常处理煤矿上的工农关系,一看这架势,便知道他们是舒芬搬来的救兵。因为那两个伤者还在医院里躺着呢,具体得花多少钱,她心里也没有个底。 儿媳妇出了事,王松论当然不敢怠慢,他急忙站了起来,一边喊着领导,一边喊着姑父,便请他们过来落座。齐大国看了看,他们好像也是刚刚坐下,菜还没有上呢,于是也就尴尬地笑了笑,坐了下来。齐大国的猜测是正确的,他们也是刚刚开过主治医生的碰头会,研判一下那个外工马套的病情及治疗方案后,才到这儿,给舒芬回信的。刚好舒芬到后院李文岭家说明天丧事的安排去了。 程文彬笑着调侃道:“松论,你看看这,好像我们有意的一样,就坐到一起了。吴院长,你好,我是全旺县长他侄女女婿,我叫程文彬,跟着咱齐主任跑腿的。”程文彬和吴二用并不熟,自我介绍着。 对于这种介绍方式,吴二用或许已经习惯了,笑了起来,说道:“不用那样介绍,你家老大程建潮,我们小出身就在一起,发大水那一年,我在你叔家住过。那时候,大海还上高中呢。” 几个人一听,笑了起来,原来田县真的不大。程文彬尴尬地又笑了一回,这才说道:“吴院长,到咱供销社了,让大海看着安排吧。我车上还有几瓶金门高粱,要是不嫌赖,咱给他报销了,那家伙,就是度数高,喝起来跟火炭一样,也驱驱这寒气。” 程文彬说话,总是能找到借口,几个人笑了笑,算是同意了。程文彬向吧台招了招手,把车钥匙交给了一个服务员,回头问道:“松论,那个外工,真的治不好了?” 王松论笑了笑,说道:“没那么严重,他现在的双腿、双脚还有知觉。经过我们研判,并打电话请教了中州医学院的专家、教授,保守治疗,有可能恢复,生活能自理没有问题。不过,住院的时间会长一些,花费恐怕不会太少。” 吴二用也笑了起来,说道:“齐主任,你们舒经理有福啊。这事要是发生在几个月之前,呵呵,翟双锁、李随群那两个家伙,非砸死你们不行。我们田县中医院,才是人民的医院啊。就算是这种情况,收费也是最低的。不让老百姓多花一分冤枉钱,是我们永远的追求。”吴二用的脸已经笑成了一朵花,十几年的田县中医院院长,让他知道了如何与领导及林林总总的人相处,他的口碑,远好于只关心医疗,不注重关系的田广军,更比翟双锁他们强得太多了。 就在这时,服务员抱着一箱子酒过来了,嘴里说着:“程主任,你这一箱酒,比别人的重多了,怎么这么沉啊?” 程文彬开心地看了那个累得脸上起了红润的年轻服务员一眼,笑了起来,说道:“傻子闺女,忘了对你说,这一箱,二十四瓶呢。” 大伙看着那个服务员,又笑了起来。那个服务员也自己搓着手,说道:“有啥好笑的嘛,我以前可没有干过服务员,我是田县三院干护士的。吴院长,听说你们要收购田县三院了,等重新开始了,可别把我忘记了,我还想干护士。” 齐大国一愣,看了吴二用一眼,问了句:“真的?” 吴二用并没有避讳,说了句:“怎么,齐主任,听说你手里可是有个大银行,要不要赞助一下?” 烟火人家Ⅳ(177):不同的企业整合 王东旺写给田县煤炭局的辞职报告放到了赵彩霞的案头,并以田县县营达摩岭煤矿党支部的名义,推荐徐永祥任矿长。赵彩霞并没有惊讶,此前她去看田桂香时,师兄王满仓已经向她打了招呼,说是王东旺仅仅是个煤矿技术人员,经营管理能力欠缺,如果再不调整,煤矿将会面临停产。如果停产之后再换人,对王东旺本人和田县煤炭局都不好。不过,对于徐永祥这个人,她并没有感觉。此前虽然想把他调整到其他煤矿去当一把手,是因为那几个煤矿已经停产,一时找不到人,徐永祥又是从省矿院毕业的本科生,为了装点一下自己重视知识分子的门面,才做出那样的决定的。可达摩岭煤矿就不同了,它还在正常运营着,而且还没有出现亏损。 有几个人得到王东旺辞职的信息,便主动找上门来,并且送上不菲的好处,赵彩霞连想也没有想,便拒绝了。田县县营煤矿,仅仅剩下这一家标杆了,不可能再在自己手里搞得灰飞烟灭了。她需要找一个懂经营、会管理、能维持煤矿正常运转,又能听话,把利益输送给自己的代理者,徐永祥肯定不行,来找自己的其他几个人,肯定也不行。 “彩霞,圈子再扩大一点,不能老是在你们那个煤炭系统中选人、用人。那些人,知道你多深多浅,也知道你那窟窿眼子有多大,给你点好处,是咬手的。等他们任职之后,你再想管理他们,他们又有可能成为第二个王东旺,让你管不得,第二个马成功,把煤矿给你搞嘣球了。”朱清占躺在床头,吸着烟。 赵彩霞赤裸着身子,把烟灰缸给他向里挪了挪,往朱清占身边靠了靠,眼神里似乎有些哀怨,也有些失望,说道:“清占,我真的有些精疲力竭了,我总觉得,我就是挖掉我身上的肉,也填不满小勇那窟窿。老赖那里,已经被省纪委号上了,李秀华又和葛战营离了婚,两口子的事,闹成了政治事件,也被上级注意上了。嘿,你说这,他们,不能过,就分开嘛,离什么婚啊?也没有看看,如今多少大官出事,不都是因为家庭矛盾而起吗?” 朱清占把剩下的半根烟,拧灭在烟灰缸内,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说道:“恐怕他们离婚本身,就不是感情上的事。因为他们的结合,就不是感情上的事。老葛当时靠的是李家的财富与上面的靠山,李秀华是为了结婚而结婚的女人。等所有这一切都不再有用的时候,葛战营却发现自己成了李家挣钱的一枚棋子,李家也渐渐发现他这枚棋子不再听话,也不能再为他们争取更多的利益了,甚至有可能要损害到他们的利益,他就成了一枚臭子,一枚要被舍弃的臭不可闻的棋子。” 赵彩霞佩服着朱清占的分析,身子又往朱清占身边靠了靠,极度疲惫地说道:“清占,我还是感觉到害怕,感觉到很累,老赖那里,不会出大事吧?金勇那里,可该咋办啊?苟正松还他钱,可能性是不大了。老赖的意思是让金勇提前于他人起诉,先把颍川煤业的资产给保全了,成为第一债权人。可我又怕他们追查金勇的资金来源,到时候,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不好了。” 朱清占叹了口气,好久没有说话,赵彩霞扭过脸去,看了他一眼,又问道:“到底,中不中啊?清占,那里面还有你们几个的钱啊。你们这当叔的、当姨的要是不帮小勇一把,那可是害了你们自己啊。” 朱清占猛地坐了起来,说道:“彩霞,以你们田县煤炭局的名义,向政府再提出申请,重组颍川、东平、颍都三家煤矿为颍镇煤业集团公司,把经营权及债务处置权,掌握到自己手中,事情便会迎刃而解了。至于达摩岭煤矿的矿长,我看,从上面空降一个比较合适,既要有来头,镇服了不同意见者,又方便我们操控。” 赵彩霞点了点头,略带些凉意的脸,已经躺在朱清占的胸脯上,睡着了。 关于大哥王东旺辞职的消息,郑风雅是从大嫂陈三好那里知道的。上午的时候,她去看婆婆田桂香时,父亲郑冠旦和母亲董美丽刚走,陈三好似乎还在兴奋之中,一直感谢着郑冠旦,说中州煤业集团那边,已经给王东旺安排好了,让他到离家最近的排沟煤矿当工会主席,级别是副处,工资要比在田县达摩岭煤矿高得多。郑风雅不明就里,附和着和陈三好说了几句话,总觉得有点不可思议。达摩岭煤矿,如今是田县县营煤矿中,唯一正常运转的煤矿了,在整个田县县营企业中,也为数不多。如今就连妹夫赵新亭主政的田县一纸厂,也是干干停停的,听说皮同之还一直追着他要账,两个人甚至都要翻脸了。 “大哥,是什么意思?”她看了看斜靠在沙发上的男人一眼,问道。 “大哥,有大哥的想法,或许他看透了一切,决定退出这个局。”王全旺轻声说道:“我尊重大哥的选择,他是个顾大局的人。” 郑风雅又看了疲惫的男人一眼,头顶已经略略有些秃了,鬓角的头发也白了几根。她没有说话,而是轻轻地坐在男人身旁,好久,才又说道:“或许,咱爸做得对,没让风俊、风扬、新亭从政,本身就是看透了一切。我总觉得,他和大哥有着一致的想法。” 王全旺苦笑一声,说道:“咱爸,是看透了官场,功不抵过,让他心凉,从全中州有名的拼命三郎而成为逃避现实的和事佬。老大,是看透了在官场下运行的企业,绩不抵过。他更看到了咱君峰叔、马成功等人的下场,甚至还有陈建明等人将要面临的下场,他选择了后退。” 郑风雅叹了口气,说道:“县营企业,真的就这样烂下去,这烂摊子,政府就得兜底解决?” 王全旺又苦笑一声,说道:“那有什么办法?这个县长,总不能等形势好的时候,再当吧。” 郑风雅也笑了,说道:“这担子,也太沉重了点。干脆,你也找个地儿,躺平算了。” 王全旺神色有些凝重起来,说道:“躺平?那也得等把这几堆臭屎给铲平了,否则,他们是不会让你倒下的。陈建明、牛德恩兼并田县三院的闹剧还没有结束,赵彩霞又打出重组颍镇煤矿的旗号。他们所说的,全部是为老百姓好,为田县经济好,可却完美地把债务转嫁给政府,也完美地把他们的钱洗白了。不要说同他们沆瀣一气、同流合污,就是按他们提出的方案整合企业,田县经济发展、大局稳定就全部完蛋了。这种东西,比当年的洪水还可怕啊。” 王全旺说着,痛苦地闭上了眼睛。郑风雅能理解男人的痛苦,她轻声问道:“是啊,他们提出的整合方案,你给否定了。可却在田县化肥厂资源整合上,你选择了老三的企业,外界传说的利益输出,你就是有一百张嘴也反驳不得。更何况,他们打出的可全部是站在‘公有制’、‘群众性’立场上的,滚动着的财政债务雪球,群众是看不到的。听说,有人把你和老三,给告到省委了?” 王全旺苦笑一声,说道:“那可不是?连咱大姨都知道了,前天回来看咱娘时,还说呢?不过,被闻姨给压在那儿了。如果我们家和忠实叔家,没有这层关系,这官,当着就危险了。呵呵,怎么看都像是小说。” “可?”郑风雅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我怎么听说,老头还想整合达摩岭煤矿,甚至是颍镇的那三个煤矿,还有田县三院呢?” “他是个商人,而且是个极度精明、沉稳的商人,他的商业理想就是投资最小,收益最大,风险最低。他不可能把钱躺在那儿睡觉的。你就没有看看,他经手的生意,哪一宗赔过钱?”王全旺对于父亲的经商才能,还真是佩服得很。就是三哥王南旺建这个再生资源回收大市场,当初也是父亲想亲自干的,考虑到与儿子王全旺,以及外甥女女婿苏辰昌这层关系,这才让手给中州启祥公司的,毕竟那个公司,姓扈,不姓“王”。而他现在操纵着黑殿臣、程发财、马成功、程二海,甚至是表兄田广军和大仙慎不言,无不是为他的下一波冲锋打基础。 烟火人家Ⅳ(178):马建强是恶性事件的策划者、组织者 从李文岭的追悼会现场回来,齐大国和皮同之都没有再说什么,用赖国庆拿出的房产证做担保,为舒芬办理了20万元的社员股金。舒芬拿出一点,给退休职工和在职职工补了两个月的工资,给李清华结算了他父亲李文岭的丧葬费用。又给几个职工出了证明,让他们到公安局,先把家人给取保出来,这才向中医院走去。 公公王松论和男人王献武,已经在医院门口等着她。王松论看见儿媳妇过来了,急忙把她带到收费室后的一间小办公室内,说道:“芬,吴院长的意思,是不是先把马建强给保出来,让他和马套打协议,毕竟他是马建强带出来的,这钱,应该他出,责任应该他来担。” 王献武也说道:“就是,我听县社好几个人都说了,既然是楼梯年久失修,是安全事故,那县社就应该出钱。还说,他们是外工,是马老板带出来的人,就得有他马建强负责,你跑着借钱给他们,他们未必会承你的情,县社和马建强也会把责任完全推卸给你。还有,赖夫之为啥让你用他的房产证贷款啊,那是怕事情败露了,他吃不了,得兜着走。” 王松论看了儿子一眼,说道:“道听途说的事,少说点,芬心里有底。芬啊,献武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齐大国、赖夫之是把责任推给了你,马建国又在里面出不来,这事,让你一个人担,确实有点亏。李文岭那边,急事都处理完了,我看这事,你还是稍稍等一下。王结实那儿,我已经做好工作了,等出院后,结算了医疗保险,再给他补两个月的工资,也就是了。他要求回去上班,我也代你答应了,两口子稳定得很。马套这个,说啥也得等马建国出来后再说,你们垫付的钱,够一个星期用的。” 舒芬叹了口气,才想起贾占义的话来,让她以职工的名义举报赖、齐,可看了看自己的男人,一股挺稀罕的劲头,便低垂下眼帘,欲言又止了。对于从自己手下出去的舒芬,王松论当然知道她有话要说,于是便对儿子说道:“武,你去看看马套的情况,快中午了,柳欢也说过来呢,你到大门口等等他。” 王献武哼了一声,走了。舒芬这才感激地看了公爹一眼,把贾占义的话,给公爹说了。王松论想了一会,这才说道:“不能光往北旺那儿送,给柳欢说说,还有他们检察院那儿。” “他们那儿,这些日子不是不让他们接案子了吗?还有,赖国庆可是欢的主管领导啊?”舒芬感觉到有些惊讶,公爹竟然会出这样的主意来。 王松论笑了,以他这个老告状户的经验而言,他知道自己要得到的是什么,不是非要告倒某个人,而是要得到想得到的利益,他对儿媳妇说道:“芬,就是要叫他知道,有人在告他爹,你也没想想,这一次他为什么这么老老实实地给你找了两个房产证,让你贷款?他是怕出事,又怕出钱。所以,我们就非让他知道不可,让他们坐卧不安,让他们为你跑事。北旺那边,我听陈三好说了,王满仓是让他们哥几个尽量帮咱们度过难关的。这事,我刚开始还不太相信,前天我请老大王东旺喝了两杯,证实了他老婆说的话。你爷说的对啊,自己不行的时候,就得靠大树。芬啊,武也就是这个样子了,你啊,得打起精神来,从现在起,还不晚,看看你大哥献文,这十几年跟着南旺,那可是风生水起的啊。” 舒芬点着头,认真地听着,她知道,无论是渠凤,还是王南旺,都给过自己机会,只不过她倒在赖氏父子的怀抱中,不能自拔,以致一次次错过机遇。王松论已经站起身来,又迟疑了一下,才说道:“贾占义那个人,不能走得太近了。职工告状的事,你权当不知道。” 正当两个人走出收费室小办公室的时候,马建强的老婆和几个乡亲却早已站在不远处等候着舒芬了。原来,在县社被抓的所有人,包括农资公司的职工和建筑工人,除了马建强之外,今天中午之前,全部放出来了。马建强的老婆,看见舒芬,泪水早下来了,一下子跪倒在舒芬面前,连求带骂地说道:“舒经理,天下哪儿有这样的事啊,是你们欠我们钱啊?反倒把建强给抓了。我拿着你这个条子到了公安局,人家根本就不认这账,说是什么办公室的人说,是他聚众闹访了,非判他的刑不中。我的天啊,这可找谁说理去啊?你们可是骗了俺男人好几百万啊,让我们一家老小咋活啊?” 马建强老婆撕心裂肺的哭声,一下子引来了好多围观的群众。王松论冷冷地说道:“你在医院闹,有啥用啊?你说县社欠你钱了,你到县社去说,农资公司欠你钱了,你到农资公司去说。他们合伙搞建筑,楼房还没有起二层呢,咋能就说他们欠老马钱了呢?拿着合同,上县社、上信访办、上法院,都中!这儿是医院,不是你吵闹的地方!”王松论说话的时候,舒芬已经走远了,王松论也早已看到了,便向着反方向走去。 马建强老婆见舒芬不管她了,又大声骂了好大一阵子,看看“观众”也早已失去兴趣,散了,才算结局,没情没趣地站起身来,走了。 李不饿从田县公安局出来,是步行回家的,路过田县中医院的时候,隐隐听到马建强的老婆在哭,因为这哭声她刚刚经历过,虽说她在公安局没有敢闹、敢骂,可哭上几声,还是没有办法对付她的。 李不饿感觉到不解,所有的人都放了,为什么就不放马建强,她为此去问了庄雪飞,庄雪飞告诉她:“是牛玉玲副县长下达的通知,里面还有马仕杰副县长和姚广书助理的意思,说这个马建强是这次恶意上访事件的策划者、组织者,要对他实施严惩。请我们配合田县检察院、信访局做好侦破、取证工作。” 李不饿感觉到有些不解,去讨要个工钱,也错了? 烟火人家Ⅳ(179):人祖爷大殿里怪异的声音 天,终于晴了,气温也剧烈地向上攀升着,如同从初春直接进入到盛夏,有一种湿热的感觉。由于雨水大的缘故,该发黄的麦子仍然发着黑色的绿,硕大的麦穗随风起伏着,并没有低下头去的饱实。孙俊刚轻轻掐下一穗,摇了摇头,错过了飞花灌浆时节,最多也只能是半收了。好在寨上人家,种麦子的并不多,大棚蔬菜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位于郑冲村的蔬菜烘干车间工程,也在郑秋峰等人的强势干预下,顺利地进行着,镇里的城建部门也来过两次,孙俊刚管了他们饭,开了张整改通知单,走人了。那意思是再明白不过了,我查我们的,你干你们的,等生米做成熟饭,也就算了。 这些日子,渠凤并没有到城里去看护婆婆,家里还有奶奶和两位姑姑,她一时半会走不开。在奶奶的笑声里,她也很快便解决了郑冲、田家垴两个村的吃水问题。郑冲那边,专业社建了个小水塔,把深井水送到各户。田家垴那边,直接从水利站提灌井分出一趟管子,架到了村里,大伙都很满意。 王旺荣更满意,水管已经架设得差不多了,王献文也派回来个技术员,正指挥着大伙建水塔。陈忠实给乡亲们送回的净水设备就放在那口老井旁边,让进进出出的村民们感觉到新鲜,这吃水也要过滤,实在是好。村委会门口和净水设备上,已经张贴着村民用水公约。说明基建工程,由寨上的几位知名人士赞助建设,水费、电费管理,村委会提名由副支书宋列江负责,村民初步提议,由王旺荣、黄青龙二人具体负责收取,正在征求大伙的意见。 可事情总不可能全都是顺利的,王献斌没有当选上一队的队长,心情并不好。王松芳已经卧床不起了,没法出来大闹,可他老婆还是在外面吆喝过几次的,只不过没有人理睬她罢了。五叔王满当也不出门了,但能明显地感觉到,五婶田桂妮每每走到水塔旁边时,都有一股怨气。最令人头痛的还是袁晨的男人张发祥,并没有像大伙想像的那样,自己灰溜溜地跑回来。袁晨和她娘金莲沤着气,两个孩子想她爹,袁喜家搞得鸡飞狗跳的,让四邻都感觉到不安。二姆陈凤一直催着:“凤,想想办法,赶快把发祥给找回来,这好好的一家,总不能就这样散了吧?” 邓玉紫任达摩岭村一队队长的任命终于宣布了,邓德银一家很高兴,决定要请为此事出了大力的王来萍两口子、还有黄青龙喝一场,可却一直等不到程文彬的空闲。听说这些日子,王松论家的儿媳妇,过去耀武扬威的舒芬出大事了,程文彬正在帮助她处理事,所以请客喝酒这事,就这样被耽搁了下来。 王来萍已经给金莲下达了最后的“诊断书”,袁晨这一辈子,不可能再生孩子了,要是想收养一个的话,找找宋结实,或者是田老大,还是有可能的。说着,叹了口气,把金莲硬塞给她的二百块钱又塞给了金莲。金莲几乎是麻木地离开达摩庙的,回头看看,正在烧香的黄红兵的老婆陈花棉、邓玉红的老婆牛晓,心里如同刀割一般的疼。 看着消失在巷子口的金莲,陈凤叹了口气,问了王来萍一句:“凤,她家那二妮,咋样?” 王来萍一愣,说道:“小曦啊,不是好好的吗?检查过,怀上了。二奶,咋啦?” 陈凤又叹了口气,说道:“她啊,想让小曦生个男孩,送给小晨养呢?你说说,金莲这个娘当的,也没想想,苟蛋那一家,会愿意不?两辆大车转动着,别说多一个男孩,就是再有俩,恐怕苟蛋家也不会给她的。” 王来萍摇了摇头,没有接陈凤的话,看着烧完香,离开了庙门的牛晓、陈花棉一眼,才说道:“她家的事,咱不管这么多。不是我刚才不收她的钱,二奶,我昨晚做了一个梦,咋梦见发祥不在了呢?” 陈凤瞪大了眼睛,追问了一句:“是不是人祖爷给你托梦的啊?” 王来萍摇了摇头,说道:“不可能,我可从来都没有向人祖爷问过他的事,就是猛然做了这样一个梦。还有,俺五爷,满脸都是血,在地上爬行着,非让新旺给他立新坟不行,你说说,二奶,我咋会做这样的梦啊?” 陈凤瞪大了眼睛,说道:“大萍,这不是神灵给你说话,又是啥啊?我可是听说了,他去找过你六爷满林,说什么王家老坟的地气,对他们那两支不利,还动员你六爷分老坟拔新营地呢。大萍,二奶可给你说了,无论如何,这事咱可不敢管。虽说满仓一家,人旺财也旺,可咱们两家,也不错,不占两样,也占一样。有个啥事,你三爷和他们小弟兄几个,没有一个是外人,咱这胳膊肘,可不敢往外拐。大萍,记住了,咱可不敢管。” 王来萍认真的点着头,说道:“我一个出了门的闺女家,哪儿敢管娘家的事啊。二奶,你就放心吧。咱娘俩这钱,天天都有进项,他家那点钱,我才不会去挣呢。再说了,文彬今年提拔那么顺利,老了老了,还干上了隗镇供销社的主任,不都是占了咱家的光。几个孩子毕业了,还不得靠俺小叔他几个,孰轻孰重,我还分不清?” 两个人说得正提劲的时候,猛然听到有几声奇异的声音,啪啪,啪咑,啪咑,啪啪……王来萍抬头望去,大殿里静悄悄的,人祖爷还是那样一脸严肃的神情,脚下的两扇大磨盘已经被摸得发光明亮,四周的壁画依旧鲜艳,并没有什么异样,哪儿来的声音啊? 王来萍又起身在人祖爷神像后,转了一圈,并没有什么,于是笑了,说道:“二奶,咱你俩该烧香了,光在这儿说闲话,忘记给人祖爷烧香了。” 陈凤笑了起来,二人虔诚地烧了香,磕了头,这才轻轻掩上门,往外走去,身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啪啪,啪咑,啪咑,啪啪…… 烟火人家Ⅳ(180):马仕杰要出手了 程文彬这几天都没有回来,也不可能去吃邓德银准备的庆功宴,他看到了大机遇、大生意,必须先把田县供销社社员股金服务部的实权争取过来,然后与田县中医院合作,把田县三院给盘过来,逐步化为已有,他和四个孩子,也就无后顾之忧了。他现在手中,有的是人脉资源,这资源不用,过期是要作废的。 而田县供销社社员股金服务部主任的人选,他也想了好久。自己,肯定是不行的,刚刚接手了隗镇供销社主任这个肥缺,还没有暖热呢,岂能再拱手让给他人?兼职,是不可能的,那样风险极大,他能兼的,恐怕也就是麻大进急于甩出的浊岐供销社,而这也是他急切要掌控股金服务部的真实用心,有了钱,把浊岐供销社的股金给盘活了,资产,照样是一块肥肉。 渠凤,恐怕不行,不要说她不愿意,就是她接手了,也不可能受自己掌控的。兄弟程大海,似乎齐大国并不感冒,觉得他的水平一般。其他人,他又掌控不了,怎么办?看来也只能是曲线救国了。 就在程文彬心中渐渐有了成熟方案的时候,兄弟程二海来了个电话,让他到中州煤业锦绣酒店305包间去一下,他在那儿等着自己呢。程文彬不敢怠慢,急忙开车跑了过去,到地儿一看,自己倒又笑了起来,在座的五个人中,除了张光南,全部是自家人,一个是兄弟程大海,一个是程二海,一个是妹子程秋霞,一个是妹夫田广军。 程文彬笑了笑,看了大伙一眼,便要往主位上落座,程二海笑了起来,说道:“二哥,那不是你的位,还有人呢?” 程文彬尴尬地一笑,坐在了张光南身旁。就在这时,田县副县长马仕杰和县政府党组成员、县长助理姚广书笑着走了进来,坐在末位的程二海急忙站起身来,把二位领导让到主位上,一一给他们介绍着自己的“家人”。 马仕杰点着头,说了声:“二海兄弟,除了你这位二哥之外,其他人,都是老熟人了,不用介绍。”说着,看了程文彬一眼,说道:“二哥,这些日子,没少帮你们齐主任的大忙,上任隗镇供销社主任时间不长,干得不瓤,我可是都听说了,比那个渠凤,不差啥,好,好,好。接下来,还得努力啊。” 程文彬站起身来,受宠若惊地点着头,看来这位副县长,已经关注上自己了。没想到马仕杰却话锋一转,问着张光南:“光南,你是咱田县信用社的‘老金融’了,你给我说实话,他们这个股金服务部,还有多大的发展空间?” 马仕杰单刀直入的提问,让程文彬吃了一惊,看来,领导也关心起这事儿来了。张光南笑了,说道:“马县长,这个问题不好回答。你要是说,它还能揽多少资金,我可以给你个大概数据,以他们现在执行的储蓄政策,在田县揽上三至五个亿,根本没有一点问题。而且人员、设施不用再增加许多,最多是从陈坤那儿,再多租几辆运钞车,往城里拉票子就是了。” 马仕杰笑了,说道:“光南,你小子说得轻巧,你们隗镇信用社怎么没有搞出这几个亿的政绩啊?” 张光南也笑了起来,说道:“马县长,我们干那叫死头生意,利息、操作、存储、信贷,全部是有死规定的。他们这个股金服务部就大不一样了,他们可以把利息上调三个点,还可以给予一定的实物或现金奖励,贷款的手续也简便一些。在金融行业,这叫大利市。老齐啊,是守住个大‘金牛’,却说抱着只灰老鼠,就是不懂金融经营。” 马仕杰笑了起来,说道:“光南,别在这儿给我瞎吹,这股金服务部的大权,我三天之内交给你,你必须在三个月内,给我发展出五千万现金来。咱们让田老大出头,收购了田县三院,啊,哈哈哈。” 程文彬的心,一凉一热,凉,是因为他兄弟程二海走到了他前面,把自己考虑的事,全部考虑进去了,恐怕还有他煤矿扩大经营的事,他可不想任由王满仓宰割。他私下里对韩巧转说过,只要王东旺一离开达摩岭煤矿,他们的巷道便会迅速地向达摩岭煤矿西北采区进军,把那块厚十多米的“肉脑”给啃下来,到时候,谁兼并谁,还难说呢。而心头的一热是,自己的兄弟还真没有把自己当外人,这样机密的事,让自己参与进来,肯定是要分一杯羹的。 果然,马仕杰又说道:“不过,光南,你可当不了一把手,这个股金服务部的主任啊,还是让大海出头当主任,你呢,当支部书记兼业务副主任,让秋霞兼管着人事,让广军和文彬,主攻田县三院的兼并问题,二海兄弟是我们的后勤部长。好了,就这样定下来了。记住,支持这样做的,可不仅仅是我和姚县长两个领导,还有很多,不方便露面,大伙心知肚明也就是了。文彬,喝,听说你可是挺能喝的,你那几个丈叔,可是喝不过你啊。今天可得多喝点,配合着广军,把三院给盘下来,你这又当供销社主任、又当医院院长的日子,还不是跟神仙一样?” 众人听了,大笑起来,程二海也早已给他们倒上了酒水,一个或几个单位、一大群人的命运,便在这酒杯的晃动中定格了下来。 烟火人家Ⅳ(181):诗河路小学建筑工地内的闹剧 下午的阳光,已经有些热辣辣的感觉了。田县城建监理所的几个技术员正在农资公司诗河路建筑工地上忙活着、测量着、记录着有关技术数据。马建强手下一个年龄稍大一点的工人掏出了香烟,讪笑着,给他们让着烟,嘴里说道:“领导,我们马经理不在,农资公司的舒经理也不在,要不要跟他们联系一下。咱这工地上,用的钢筋、水泥,可都是有标号的,严格按照设计要求进行的,还会有啥差错?” 一个年轻点的技术员接过那个工人递过来的香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笑了起来,说道:“老乡,你说的那是直观的东西,合格不合格,不能光看水泥、钢筋,再好的水泥,操作不好,那也是白搭。” 另一个技术员也笑了起来,说道:“老同志,没听见电视剧里唱的那歌词吗?‘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呵呵,这家伙,标准不是在你手里掌握啊,你看看,你看看,这墙体里面,咋会掺杂进去木头呢?对,还有这儿,啥东西啊,这不是塑料袋嘛。” 那个技术员说话的时候,另一个技术员也急忙拿起相机,认真地拍着照。那个工人尴尬地笑了起来,没有再说什么,或许,那真的不是他该管的事。马建强在看守所没还有出来,舒芬这几天也没有来过,季节也快收麦了,公路上已经有了来回跑着的收割机。有好几个工人已经走了,剩下他们几个想再等等,看能不能再发点工资,好回家收麦。 就在这个时候,有三四个警察过来了,在工地前的空地里喊着燃烟的那位工人师傅,说道:“老同志,把你们的人喊出来,我们了解一下情况。” 不用喊叫,有几个工人已经跑了过来,他们中间,就有几个,是前两天刚刚取保出来的,在没有明确之前,有随时把他们抓进去的可能,他们哪儿敢不听话?随后,又有几个,从简易的工棚里跑了出来,嘴里喊着“干部”,手里掏着烟。 一个警察笑了笑,从自己兜里掏出香烟来,说道:“来,不抽你们那个红梅烟,我这儿还有一盒苏烟,大伙尝尝。”说话时,已经给他们一一让了烟。 另一个警察已经打开了本子,他身后的那个警察也轻轻地打开了挎包中的录音机。让烟的警察笑了起来,问着刚刚释放出来的两个人,说道:“还是那事儿,和以往一样,做个笔录,把你们那取保的事,给消了号,你们就可以放心回家收麦去了。老马,你先说,你们到县社去讨要工钱,是谁先说的?” “那还有谁,肯定是马建强嘛,我们跟他要钱,他没有,就说县社欠着他呢?要不,咱们一块去要。”警察指着的那个“老马”边往前走,边说道。 “你再说一遍,他是说,‘咱们一块去’,还是‘我领着你们去’,公安局办案,可是认真的,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你可得给我说清楚了,如果他说‘一块去’,你可是同案犯,如果他说‘我领着你们去’,你啊,最多也就是个盲从者。还有你们几个,当时马建强到底是咋说的?咱可得说一致了,咱不诬陷他,也不包庇他,一定要说实话。” 几个工人你看了看我,我看了看你,还是那个年龄稍大点的工人说了声:“他说的是,‘我领着你们去。’对了,老马,他还说了,他有后台,不怕县社,是吧?” 几个人想了想,一个人说道:“他说他有后台,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反正这话他是经常说的,那一天,好像也说了。不过,‘他领着咱们去’这句话,那天是肯定说了的。而且还带着气,说了那么一句气蛋的话。呵呵。” 这个工人一说,另外几个人便笑了起来,警察也跟着笑了几声,说道:“这个马建国,说啥气蛋话了,是不是要拿舒经理给你们还账啊?” 几个工人笑得更厉害了,有一个年轻点的笑得喘不过气来,说道:“领,导,领导,不是全还账,是一盘一个月的工钱,要是那样,也中,全当这几个月白干了。” 一个警察照着那家伙的头,拍了拍,说道:“你小子,是不是还想进去啊,里面的稀饭没喝够吧?看你那色痞样子,一会舒经理来了,你先试试,淹不死你小子?” 几个人又大笑起来,后面负责录音的警察又轻轻地调整了一下录音机的角度,负责笔录的警察,飞快地记录着,嘴里笑着,说道:“你们几个,慢一点说行不行,我总不能按你们说的原话,写上舒经理那儿,一千块钱一盘吧?还有你。”那个警察看了询问的警察一眼,说道:“淹死,用啥淹死啊?” 大伙又大笑起来,那个负责记录的警察应该不是田县本地人,还是不解地说道:“有啥好笑的,听说舒经理本事大,可没听说过她会淹死人啊?” 就在院子里充满欢声笑语的时候,对面工地上却传来了一阵阵争吵的声音,几个警察急忙停下了手中的工作。那几个被询问的工人,也想过去看热闹,甚至连看都没看那他们的笔录,便很快签上了自己的大名,摁上鲜红的手印,向诗河路对面跑去。 原来,又是李长灿和他的执法中队,到建筑工地上执法来了。自从在隗镇达摩岭村执法出丑之后,局长陈为民和副局长韩庆林相互妥协,把他调回到县城一中队任中队长来了。 “姓李的,这是政府工程,知道不?王县长可是答应过的,手续办理中,我们是可以先施工的。秋后,可是要招学生的,这工期,我们耽搁不起。”王长冬大声叫喊着,他是王长秋的四弟,是负责田县诗河路小学(原名五里店小学)施工的。 “王老四,我不管是谁答应你们的,我也不管你们的后台有多硬,更不管你们兄弟有多霸气,我只是奉命行事。有人举报你们没有证件,没有证件,就属于非法建筑,我也不让你们拆除,一个星期之内,停工。拿出有关证件来,你好我好大家好,如果拿不出证件来,就是天王老子的旗号,在这儿竖着,也不管用,照样得拆除掉!”李长灿同样起了高腔。 “瞧你那鳖形,敢拆除学校,你得有那个本事?滚!”在新县城地界上,王长冬服气过谁,他大叫着:“老子去年才出来,咋着,敢跟老子斗,老子敢进去,你敢进去吗?给我滚!”王长冬被彻底激怒了,大声咆哮着。 李长灿同样不甘示弱,也大叫着:“今天,必须给我停工,把他们的搅拌机,给我锁了。这是田县政府的天下,光天化日之下,还想打我们执法队员不成?” 王长冬的手哆嗦着,大叫道:“打你,是他娘的轻的。”说着,举了举拳头,忍了忍,又生气地放了下来。 李长灿见了,有些得意地说道:“打啊,打啊,不敢打,不是他娘生的!翻天了不是?新县城都成你家的了,别人怕你们,姓李的不怕你们,强盗!” 王长冬的脸气成了猪肝颜色,一屁股坐在了砖头上,无奈地大叫道:“你棍,行了吧,停工!” 李长灿没想到,胜利来得如此突然,斜过身子,一手抓住树起的钢筋笼,得意地摇晃着。没想到上边篷架着的半块砖头被摇晃了下来,不偏不倚,正好砸在李长灿的头上,登时,鲜血便顺着脑门流了下来。也就是这个时候,对面跑过来的那几个警察中的一个,摁动了相机快门。而李长灿的嚎叫声也同时爆发了出来:“杀人了,杀人了,王老四杀人了!” 烟火人家Ⅳ(182):这样的黑社会,包庇一回也未尝不可 “这个方案,是不是和陈建明、牛德恩提出的那个兼并田县三院的方案,如出一辙啊?”苏辰昌拿着田县煤炭局整合颍镇三家煤矿的方案,问着坐在他对面的王全旺,看了坐在王全旺旁边的寇一和赵雪涛一眼,又说了一句:“牛玉玲、赵彩霞他们,噢,也包括阎主任、萧主席,可是催促着召开县委常委会研究决定的。说句实在话,对这两个方案,一开始我也被蒙蔽了,认为他们是站在政府立场上,站在群众的立场上谋事、办事的。直到后来,王主席给我又上了一堂经济课,我才知道什么叫债务转嫁。其实,他们转嫁过来的,不仅仅是债务,还有民愤,还有污秽不堪的东西,还有罪恶啊。从这一点上看,我真不如你们。” 王全旺笑了,心想,只要你这个一把手内心能转过弯来,此事的处理就好办多了。于是笑着说道:“现在的关键是,你苏书记再推迟几天,让下面的同志和群众再骂我们几天,给我们一些时间。我想请省里的经济专家来,先给我们这些副处级以上干部有针对性地上一课,让我们这些地方上的大员,当然也包括正在被蒙蔽中的阎主任、萧主席他们,想开这个理,认识到我们的为人民服务,是为绝大多数人民服务的,而不是一小撮,甚至是极少数想坑害人民和政府的人。政府,不是个泔水坑,谁想往里面挖一勺、尿一泡都可以的。” 寇一笑了起来,说道:“其实,他们比我们聪明得多,他们的旗号也鲜明得多,甚至足可以要挟我们,如果不按他们的方案办,那就是伤害老百姓的利益。” “心坏了,出发点错了,他们的想法从根子上就坏透了。说句实在话,陈家印拿回那个由金盾信用社兼并田县三院的方案时,我是长出了一口气的,心想,这事总算可以摆平了。可人家老陈却说了句,信用社要是再出现问题了,谁来背他们那个包袱?一下子警醒了我,我以前听王主席说过‘债务雪球’的事,还以为他讲的是单纯的理论,没想到就现现实实地存在于我们的生活当中。太可怕了,太可怕了,这是在叫板整个经济社会大局啊。”赵雪涛由衷地承认着自己的不足。 “好,咱就这样定,在大部分同志不能够理解的情况下,我再想办法挨几天骂,给你们一些时间,争取麦收之前,先把四大班子主要领导的认识统一了,再着手解决田县三院、颍镇煤矿及其他县营企业的问题。经济复苏,如同我们看病一样,心里急,可却下不得猛药啊,不然的话,就死透了,搞成一团糟了。”苏辰昌看着王全旺,说道:“定下一揽子计划,逐个予以实施。坚决把这股打着群众利益,谋取自己好处,搅乱经济社会大局,伤害全局利益的歪风,给打压下去。我也起草了一个简单的报告和自我检讨,这几天就到市委、省委去,一是做检讨,二是说明我们的处境和初步的处置方案,争取领导支持的同时,也为你们争取宝贵的时间。呵呵,我可是要当逃兵了。” 苏辰昌一锤定音,几个人又笑了起来。而县委办公室里,却又热闹了起来,工作人员义愤填膺地议论着王长冬打伤了田县建设规划局中层干部李长灿的事。陈为民带着他的班子成员,找到了主抓城建的副县长,坐到了县委办公室里,等待着苏辰昌、王全旺为他们出气。 苏辰昌看了一眼办公室里的状况,没有说什么,喊了司机一句,向楼下走去。陈为民愣了一下,刚要下去追,王全旺说道:“陈局长,苏书记有急事,有什么事,可以跟我们几个说吗?” 陈为民脸一红,说道:“王县长,我,我就是来给你们领导汇报的。我们城建规划局这活,没法干了。底下的人,去检查个工作,又被黑社会打了,你说说,咱政府的工作人员,连自身的安全都不能保障,怎么去执法啊?这,不和当年的王万顺、王有福父子差不多了吗?” 王全旺没有回答陈为民的话,而是挤过身子,坐在了县委办公室内一个座位上,又看了看韩庆林等人一眼,说道:“全部到齐了,好,看来冤情重大啊。”其实,自从上一次李长灿在隗镇达摩岭险些被打之后,王全旺已经对陈为民这个人有了成见。他委派已经退到二线的邵献洲在暗地里做了些调查,他们那个城建督查大队,黑的很,当然也包括陈为民本人,还有城建规划部门的其他几个科人,处处都在伸手要钱。 “打着谁了,谁是黑社会,又是咋打着人了?”王全旺刚刚落座,并没有看陈为民的脸,而是一连串地发出疑问。 “就是诗河路小学,那个违章建筑工地,看大门的王长冬,一个刚刚刑满释放的黑社会分子,打了我们城建局执法中队的李长灿中队长。”陈为民愤愤地说道。 “又是他啊,挺勇敢的嘛,百折不回啊,用啥打的啊?”王全旺仍然黑着脸,问道。 “用砖头,一下子砸到了李长灿队长的头上,血流满面啊,王县长,你说,这和土匪有什么区别?”陈为民动情的说着,声音已经提了上来,他对于王全旺刚才说的那句话,内心里反感极了,可为了往下说,他也就没有提出异议。 “报警嘛,这可是治安案件,由公安局处理。我这里就问你两件事,是谁定的诗河路小学建筑工地是违章建筑?李长灿进去后,是不是戴安全帽了,如果戴了,不可能血流满面的。”王全旺避开了陈为民的话,直接问着工地上的事。 “根据有关规定,证件不齐全,就是违章建筑。”陈为民也冷静了下来,压低了声音,回答道。 “证件?申请报告不是报到你们那儿大半年了吗?怎么连个科长也没下去问过这事啊?建个小学校,证件办理下来,是不是也得等上个十年八年啊?陈局长,那可是县政府常务会议通过的,为老百姓办实事的项目。”王全旺依旧冷淡地问着。县委办公室的几个人,已经慢慢地退到了门口,或许是要把王全旺的态度快速地给传播出去。 “这和打人有关吗?王县长,听你这口气,是要包庇黑社会了?”陈为民也早已怒火中烧了,本来是哭可怜来了,没想到王全旺却拎起他的斧子,朝着自己砍过来。 “如果你口中所说的这个‘黑社会’能在政府财政困难的情况下,垫资为老百姓建小学校,能够保质保量地完成政府交给他们的任务,能不向贪腐分子低头,顶着他们的压力上项目,我看,包庇他们一下,也未尝不可。我听说,一个图纸,本来人家已经设计好了,而且是请中州大学建筑系教授团队设计好了的作品,能拿到设计行业得奖的设计作品,你们那个设计科,却认为是垃圾,要重新设计,不管使用他们的设计图纸与否,先交三十万元的设计费过去,有没有这回事?还有,土地丈量费,一宗土地得先交十万元,有没有这回事?他们不交钱,你们便不干活,不发证,有没有这回事?陈为民,我再问你,汽车站对面的,也就是苏辰光、陈建斌还有朱清占几个人合伙盖的,那十几幢家属楼,有证没有?是谁给发的证?那土地,可是耕地,又是谁给他们办理的耕地性质变更手续?老百姓还在上访呢。”王全旺拍着桌子,大声质问着陈为民。 陈为民也不服软,说了句:“王全旺,我们今天是来给你汇报干部被打的事,你却问起了其他事,我无法回答你。我就问你,李长灿该打不该打?” 王全旺也愤怒了,大声说道:“该打不该打,让法律说了算。如果让我个人说,该打!好了,你的问题我回答完了,请你回答我的问题。” “好,你说的话,我们在报纸上见,在上级面前见,至于你提出的问题,我会向县委、向市委汇报的。你,王全旺,代表不了县委,更代表不了中州市委。走!”陈为民大声喊叫了一声,他的部下一个个面红耳赤地站了起来,走了。 县委办公室几个工作人员,当着王全旺的面,骂了一声:“啥态度吗?”不知道是在骂陈为民,也不知道是在骂王全旺。 烟火人家Ⅳ(183):你说的,我没有听懂 不得不说,王长冬是喝过两回的老油条。李长灿被砸之后,他并没有站起来,而是坐在那里没有动。李长灿的几个伙伴过来拉李长灿的时候,有人要去动那半块砖头,王长冬大声说道:“兄弟,别动,那可是凶器!”那人看了看王长冬极度冷静的样子,没敢动那半块砖头,王长冬的工人,更不敢动。 从农资公司建筑工地上跑过来的几个警察,相互看了看,身上还穿着警服呢。于是那个头头笑了,一面指挥着其他人打120,救护受伤的李长灿,一面戴上雪白的手套,从警务包里掏出一个样品袋来,让那个照相的警察照了相,这才把那半块砖头收拾了。有个警察似乎认识王长冬,笑着说了句:“走吧。” 王长冬站起身来,伸出双手,一字一句地说道:“警察同志,我向你们郑重申请,先到鉴定部门,验证我的双手,看看上面是否存有作案工具遗留物?还有……”王长冬对着李长灿的几个伙伴说道:“你们的队长,是如何受的伤,我希望你们如实向警察同志交代,否则,我要告你们诬告。好了,走吧。”说着,双手合并,让警察给他戴手铐。那个警察头头笑了笑,摇了摇头,便带着他上了警车。 人员渐渐散去的时候,得到消息的王长秋才赶了过来,一个小工头向他详实地介绍了有关的情况。王长秋急忙掏出电话,拨通了新县城派出所所长的电话,对方笑了起来,说道:“三哥,我们接到110的指令,还没有出动呢。人,已经被李不饿的部下给带走了,要不我给你问问是啥情况?呵呵,这被打的人,不对头啊。” 王长秋敷衍了两句,没有再说什么,又拨通了李不饿的电话,李不饿说了句:“人,已经走了,他又没打架,我凭什么抓他?”王长秋笑了,看来那个工头说得对,真是让人虚惊一场。 匆匆赶来的老大王长春却不这样认为,他说了句:“老三,安全责任事故,你会受得了?别摁着葫芦,瓢又起来了。” 王长秋一想,也对,毕竟是从钢筋笼上掉下来的砖头砸着人了,而且砸的人身份又特别,要是追究起安全生产责任来,罚款、处分先不说,让你停工整改,甚至是长时间的停工整改,都是有可能的。到时候,再重新启动,就麻烦了。他想了又想,说道:“老大,还是你先去看看李队长吧。” 而此时的田县中医院,似乎仍然在躁动着,前几天来了几个挤垮楼梯摔死摔伤的,后来又来了一个被干部打断腿的记者,今天又来了个被打伤的国家干部,无论是病人和来看望病人的亲朋,还有医院里的医生、护士,甚至是一些杂工,都在议论着,从不同的角度出发,发表着各自的见解。王长春不想听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直接找到了外科住院部。头皮上缝了几针,已经包扎好了的李长灿,并没有大碍,情绪也很正常。只是病房内外却站着不少人,里面站着、坐着的,应该是他的家人。外面肯定是看热闹的,他们在小声议论着。 王长春站在门口,没有吭声,心里想着当说的话。就在这个时候,李长灿却突然冲着两个人发怒了,嘴里说道:“我的事,由上级管,由政府管,由法律管,请你不要再掺和了,好不?你没有感觉到,自己烦人吗?” 王长春一惊,心里想到,这不是在说我吗?众人听到李长灿发火了,也急忙往里面看过去。原来又是那个记者胡小勇,拄着双拐,带着一个漂亮的女孩,要给李长灿摄像,手里还拿着个话筒。 “去,去,去,你们嫌害人还不够不是,中行在里面还没出来呢?老张还在太平间冻着呢,你,到底安的是什么心啊?”两个女人高叫着。王长春猛然想起,在张金水那儿见过她们,应该是张金水的什么亲戚。对了,那个好像叫什么张春香,在浴池内帮忙的,还有一个,好像是隗镇供销社的。 王长春看对了,那两个女人,一个是张金水的堂妹、李长灿的老婆、隗镇供销社的副主任张金霞,一个是他兄弟媳妇张春香。胡小勇并没有因为她们的不满而退出去,而是执着地说道:“这就是你们法律意识淡薄所造成的,你们应该继续上告,他们凭什么要长时间关押张中行,理由是什么?对于张金灿的死,他们给出合理的解释及包赔方案了吗?还有,今天这事,他们打了李长灿队长,是出于什么目的?” 胡小勇滔滔不绝地说着,并没有人理他,也好像对他无可奈何。就在这时,张金水过来了,他冲着王长春挤了挤眼,向外甩了一下头,意思是让他走,别被这讨厌的记者给缠着了,到时候,把他当作肇事的一方,问这问那的,不好回答。 王长春点了点头,也觉得此时进去不合时宜,于是向后退了几步,只听张金水对胡小勇说道:“记者同志,我们有不接受采访的权利,请你退出去好吗?否则,我们可要报警了。” 胡小勇的口气,似乎软了些,嘴里继续说道:“这位老同志,我们是来维护公平、正义的,请你理解。请问,你对王长秋工地打人一事,有何见解?你对诗河路小学建筑工程,无证施工,有何见解?就仅仅他们是政府开办的公益工程,就可以为所欲为吗?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利益输出?” 张金水笑了起来,说道:“你说的这些词,我没有听懂,请你再重复一遍。” 令人不解的是,胡小勇真的又重复了一遍,更没有想到的是,张金水瞪大了眼睛,摇着头,说道:“不懂,不懂,我只会给人家搓背,你说这事,我真的不懂,你要是到俺那澡堂子里去搓背,我收你一半钱,行不?人家五块,你,250……分。” 病房内外的人,大笑起来。 烟火人家Ⅳ(184):打,就打死他们 被众人嘲笑了一回的胡小勇并没有气馁,因为他得到了更加有利的东西,比起李长灿这个涉及到官场的官司来,不知要强多少倍。他让任霞递到省里一个食品化验机构的样品,检测结果已经通过快递,邮寄回来了,胡小勇斜靠在病床上,得意地看着,赖新年小食品厂生产的几样产品,全部不合格,而且有两样还含有对人体有害的物质。 他让任霞到街上复印了两份,一份送给田县保安公司的楚文革,一份用快递的方式,寄给了赖清明,还不忘附上一句,是见报还是送有关部门办理?胡小勇觉得,自己的命运快反转了,好日子也快到了。 可令胡小勇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任霞刚刚出去不大一会,有几个妇女便冲进了病房,不分青红皂白,也不管他的腿伤如何,便朝着他脸上扇起大耳光,便打便骂着:“不要脸的东西,我问问你,你家里有老婆没有?”还有一个骂着:“你多大了,三十多了,祸害起上学的孩子来了,还他娘的是个记者呢,要脸不要脸?” 胡小勇知道了,这是任霞家里的人,于是抱住头,一声不吭地挨着打,他知道,这个时候,无论如何分辩,都是多余的。直到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人,医院里的一个干部才过来,劝止了他们。再看胡小勇,早已是鼻青脸肿了。那群妇女骂骂咧咧地走了,胡小勇这才起来,让护士给他整理了一下床铺,自己躺了下来,他知道,任霞不会再回来了。 任霞还是完成了情人胡小勇交代给他的任务后,才被她母亲领回家并看管了起来的。楚文革接到任霞送来的报告时,王献美和田县城区工商所的陈松坡所长也在,他是来给陈坤送新营业执照的,原来那个保安公司的名称是“田县建坤保安有限公司”,用的自然是陈建斌和陈坤两个人名字中的一个字,里面当然还有陈建斌的股份,自然也是所谓的干股。这两年,陈建斌虽说从中没有明明地分过红,但往保安公司安排了多少人,拿走了多少钱,陈坤、王献美两口子心里清楚。 “松坡,这样一办,也算对得起他了。以前的事,就不再说了,吃亏占便宜,权当喝了口凉水。”王献美有的是生意头脑,不仅仅自己这个广告设计公司,渐渐地从慎秋红那个田县美术艺术有限公司脱离了出来,而且生意相当的好,通过广告设计还联络到很多实体销售业务,又让她发了一回。至于男人陈坤这个保安公司的经营,除了具体的人员训练、管理、岗位分配外,很多核心的东西,还是她说了算,陈坤对自己的女人很服气,也相信她的眼光和能力。 “那行,小婶,这事,咱就说定了,你这个证,就是原始证件,和建斌叔一点关系都没有。他啊,难保,恐怕我们这样做也是为他减免了一项罪行吧。”这个陈松坡,也是老城西街人,喊陈建斌叔的。 几个人笑了起来,楚文革已经把老的营业执照给取了下来,把新的给挂了上去。王献美笑着,把老证件连同副本一起给烧掉了。陈松坡也站起身来,又说了一句:“赖老三的那个小食品厂在圆山乡,不归我管,你们看着办吧。”说着,走了出去。 过了一会,杜琳琳才从里间出来了,几个人又笑了一回,杜琳琳才说道:“苍天不负有心人,姓赖的报应到了。文革,干脆把这个结果,直接送给庄局,先把他的窝给端了,算完。” 楚文革摇了摇头,说道:“不行,那样的话,不是一下子把你给暴露出来了?而且,还明明得罪了魏占朋和秦守章,划不来。还不如等胡小勇去举报呢,我们可不落这恶名。” 王献美笑了,说道:“举报,你以为赖国庆是泥捏的啊?这点小事,他不用费什么力气,就给摆平了。那个胡小勇,也不是什么好鸟,要是赖国庆给他的好处,淹着了他的心,说不定,会反戈一击,又把琳琳给出卖了呢。要我说啊,还是以释放人员的名义,把这东西送到北旺那儿。现在,也只有他那里,赖国庆的手伸不过去,而且他背后还有更强大的力量。打,就真打,就打死他们,别又想讹人家俩钱,又想拿人家说事,讹钱不说事,说事不讹钱,这点江湖道义,总还是要讲的吗?” 陈坤笑了,说道:“文革老兄,还是你弟妹说得对,你们服不服?反正我是服了,你弟妹的好多见解,比我们高得多。就说这一次,她就是给渠凤拉了个线,做了一个女裤品牌,你猜猜,一件裤子能提成多少钱?” 杜琳琳笑了,说道:“坤,看你那不主贵的样子,把献美说成七仙女了,不就是一条裤子吗?能提多少钱,要是一条提一百块,人家还不如不干呢?” 陈坤得意的摇了摇头,说道:“太多了,一条裤子,给你嫂子提一块零八分,他们中州工学院那个设计团队提两块,其他利润是渠凤的。呵呵,这叫什么知识产权分红。” 陈坤得意地笑着,杜琳琳也笑了起来,说道:“陈坤,你真是没出息,一块零八分便把你高兴成这个样子,最多买两个老冰棍,看你那得意的样子。” 陈坤不笑了,反问了一句:“琳琳,你知道渠凤那厂里,一年能制作多少条品牌女裤吗?三十万条。” 杜琳琳不笑了,掰着指头疑惑地看着王献美。王献美点了点头,说道:“生意,都在我们身边,所以我说,咱不能仅仅想着,去讹姓赖的那一点小钱,要是把他扳倒了,看守所里的犯人,不可能不卖东西吧?这事,总得还有人去干,这生意,总得还有人去做,是吧?所以呢,咱现在只能把他打趴下。我们呢,和庄雪飞、 李不饿这些新当权派处好关系,和魏占朋、秦守章,不,确切地说是阳长海处好关系,把这块生意给接手过来,把里面的医务室给接手过来,还会愁没钱花?” 三个人认真地点着头,杜琳琳更是瞪大了眼睛,说道:“献美妹子,你真厉害,我说这几天,局里的人老是谈论阳长海如何如何,还有人说他和庄局如何如何,我还蒙在鼓里呢,经你这样一说,还真是。”杜琳琳边分析,边点着头:“魏占朋和老秦,两个人都到龄了,田县看守所所长是副科级兼任的,李不饿不会去,岳喜成,庄局不会让他去,剩下的也只有这个被陈建斌边缘化了的阳长海了,看来,你的分析是对的。” 烟火人家Ⅳ(185):汪威进了田县三院 天气一天天热了起来,陈建平的心,同样烦躁着。陈家印无休止地对他提出各类要求,努力澄清着田县三院投资的底子。陈建平很无奈,他知道,因那次和陈建章喝酒,被停职后,自己的处境,和监视居住差不了多少。他甚至想,还不如当初在田县看守所工作舒服呢。在田县三院,收入是多了不少,可自己经不住高息的诱惑,挣的钱加上老本,又全部投给了苟正松,真正落到自己手里的,是少之又少。自从牛德恩提出由金盾信用社兼并田县三院的方案无果而终之后,翟双锁、李随群又立即成了田县中医院、人民医院的座上宾,应该是说兼并事宜的,毕竟他们有的是手艺。 又送走了几个来问情况的医生护士之后,陈建平颓废地坐在宽大的办公室里,曾经热闹的田县三院,如今只有自己在这儿坚守了,偌大的院子里,在前些日子的一场大雨之后,竟然萌发出半院子的荒草来,如同一瞬间,把田县三院的繁华,化作历史,显得苍老而不协调。陈建平闭上了眼睛,痛苦地享受着寂寞和内心的空洞。 猛然,一阵孩子的笑声惊动了坐在二楼高大玻璃窗户后面的陈建平,他呆呆地向院子里看了过去,一对男女,正领着一个小孩子在院子里玩耍,年龄稍大一点的男人,把孩子掏出小推车,放在地上,那孩子趔趄着走了两步,险些栽倒,又被男人的双手抱住,举了起来。那孩子发出爽快的笑声,年轻的女人笑着,温柔地看着男人和孩子,眼里满是幸福。 陈建平觉得,那男人有点眼熟,可一时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那个女的,好像找过陈建章,还好像……陈建平痛苦地思索着,再也想不起那个女人是干什么的,但自己肯定见过她,而且…… “小娟,抱一下孩子,我到卫生间去一趟。”男人说着,把孩子递给了女人。陈建平才猛然想起,这个女人叫小娟。 “小伟,一楼那个,不管用了,得上二楼,你去吧。装纸了吗?”那女人幸福地接过孩子,问着男人的时候,男人已经进了楼下的大厅。 “小伟?”陈建平摇了摇头,他不应该叫小伟的,于是轻轻地动了一下脚尖,屁股下的老板椅便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刚好和上来的那个男人来了个眼光交流。 “王威!”陈建平不自觉地喊出那男人的名字来,王小伟愣了一下,也喊出了陈建平的高称:“陈警官。” 原来这个王威,就是住在颍镇苟松峰家打听消息的那个汪威,也就是吕小娟新谈的男朋友王小伟,更是陈建平曾经看守过的犯人王威。 “你转到中州第三看守所之后,案子是咋判的啊?”陈建平站了起来,走到办公室门口,问道。 “陈警官,托你的福,我那是个冤案,无罪释放了。”王威回答着,也走到了办公室门口,说道:“杀人的,另有其人,是正县的一伙盗窃的,失手打死了人,中州警方便怀疑上了我,因为有一把刀上面,刻画有我的名字,原来是他们偷盗的,呵呵,就是这么传奇。”王威轻描淡写地说着。 “你,不跟哪个谁干了?”陈建平说得很含糊,但他们两个都知道说的是谁,是中州市主城区的大哥宋根。 王威摇了摇头,说道:“咱这种有污点的人,他根本看不上,如今人家可是洗白了,成了中州市政协常委,开办了好几家正规公司,哪儿还会用我这号人啊?我啊,在中州煤业下面的一个机械厂,给人家打工呢。没想到带着孩子在这儿玩,却碰上了老领导,真是幸运。”王威仍然严丝合缝地回答着。 “小伟,小伟,孩子想睡呢,你下来没有?”楼下,吕小娟已经在喊叫了。 王威对陈建平尴尬地笑了两声,说道:“陈警官,对不起了,老婆管得严啊。”说完,便答应着丰小娟,一路小跑地下楼去了。 陈建平摇了摇头,骂道:“说什么上卫生间啊,原来是想逃懒啊,这家伙,还是老样子。” 汪威说了谎话,他现在仍然在跟着宋根干,不过,如今的宋根是个洗白了的人物,不再需要他手下的弟兄为其打打杀杀,争夺天下了。而是让汪威为其尽可能地打探有关田县方面的消息,尤其是苟正松父子,当初欠了他八百万的高息借款,如今都翻好几倍了。在田县三院关门前,苟正松为了保住父子俩的命,便给宋根出了个以田县三院抵借款的协议,当然日期是提前了的,债权人也变成了宋根的一个部下,中州市的一家小担保公司。汪威圆满地完成了宋根交给自己的第一道命令,探听到苟正松父子还在田县,一个在老家,一个就在煤矿,更探清了,田县三院还欠很多集资款,甚至苟正松向外转移的资金和资产,以及那个叫郭祥的女人,就是信阳潢川人,现在已经带着她和苟正松的私生子,出国去了。具体她带走多少现金,汪威只探知一个大概数字,不低于一千万元。 前几天,宋根给他下达了第二项任务,紧紧盯住田县三院,打听田县政府、公安局对田县三院资产处置的真实态度,因为他已经在中州法院活动到位,要对田县三院的资产进行强制执行了。而通过吕小娟的堂叔吕金顶,汪威很快便接触到了楚文革等人,从他那儿得到了田县法院、检察院一些真实情况,更得到了朱清占、秦雪莉等人,极有可能阻挡中州中院执行,打着维护社会稳定的旗号,尽最大可能的挽回他们个人的损失。也极有可能让苟正松给他们出证明,通过房管部门,快速地实施资产转移。更让汪威兴奋的是,通过吕小娟,他又认识了田县公安局的副局长李不饿,从她那儿得到的消息是,整个田县公安局、甚至是整个田县政府还没有意识到田县三院资产将被执行的风险,他们还在按部就班地登记着债务,清理着资产。 烟火人家Ⅳ(186):釜底抽薪 裴永庆到田县来了,是带着两项重大任务来的,第一,他觉得田县煤炭局向田县政府、中州市煤炭管理局提出的整合田县县营东平煤矿及两家私营煤矿的方案,是切实可行的,是对田县经济,对田县人民负责的。第二,向田县县委、政府建议,由中州市煤炭管理局技术鉴定中心副主任秦奎下到田县县营达摩岭煤矿任矿长。可裴永庆来的不是时候,一是苏辰昌到省城去了,据说是接受省纪委的调查。二是省金融部门负责人关门会议已经做出一项没有商量余地的决定,任何金融部门不得参与当地的企业重组、收购、兼并等经济活动,甚至不得向这些经济活动投放贷款。 坐在王全旺办公室里的裴永庆感到有些失望,他不停地埋怨着王全旺:“小王,叫我说,你们这个班子,就是太疲软了。陈建明他们几家信用社联合提出这一方案时,你们就应该立刻同意,要是这事生米都做成了熟饭,别说关门会议,就是开着门,他们也没有啥办法,企业也活了,老百姓也不闹政府了,如此好事,愣是让你们给拖没了。还有,这个秦奎,能力没得说,干一个小矿长,绰绰有余,而且……” “而且他是李秀华、赖孟之那个矿山配件公司调过去的人,曾经鉴定过黑殿臣颍都煤业的安全责任事故,我说的没错吧,裴副市长。”王全旺早已对这种隔桌子拿馍式的人事安排反感透顶,冷冷地回怼了裴永庆一句,又说道:“不让金融部门参与上述活动,是省金融管理部门做出的决策,我们坚决执行。也更加证明了,我们当初的决策是正确的,不能因为一个地区的经济问题,诱发了整个省市、甚至是国家层面的金融危机。” 裴永庆的脸,红了,说道:“王全旺,你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们向你推荐一个人,有错吗?更何况,我可是听说,王东旺是引咎辞职的,他不干了,总得有人干吧,这达摩岭煤矿,是田县政府的,而不是私人的,怎么,他不干了,还非得让位给你们自己人?” 王全旺冷冷一笑,说道:“裴副市长,王东旺是辞职了,但不是引咎。我大哥,对得起达摩岭煤矿,无咎可引,他的辞职,是不忍心看到好好的一个煤矿,在他的手里,被某些官僚压制到喘不过气来,最后死去。而对于你们推荐的这个人,我不会用,我也不会让赵彩霞局长用,还是等黑殿臣煤矿上的事,说清楚了,再说吧。” 裴永庆显然有些愤怒了,拍了一下桌子,质问道:“他,和黑殿臣煤矿出事,有什么关系,不就是一个鉴定报告嘛,多大一点事?” 王全旺也拍了一下桌子,说道:“多大一点事,人命关天的事,坑害好人的事。你可以问问他,黑殿臣的煤矿里,瓦斯气体是用多少钱买来的?我也可以告诉你,或许在你没有回到中州市区之前,他本人,已经被公安局控制了。” 裴永庆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其实,王全旺的话,还没有说完,这个叫秦奎的,是他妹夫,也是李秀华案件的主要成员之一,是赖孟之那个经理的前任,后来从政了。而对于他的抓捕,是昨天晚上省公安厅专案组做出的决定,同时被抓的,还有中州煤业集团公司技术鉴定部门和省煤炭厅技术鉴定部门当时的经办人员,以及参与谋杀朱小娃的两个漏网凶手。 庄雪飞尴尬地看着阳长海,说道:“不饿,看来我们县局到底不如省厅啊?我们还在做外围调查的时候,人家已经把人给抓走了,如此,我们也只得把有关的资料上交给省厅了。接下来,他们肯定要对苟正松父子实施抓捕的,这下子,都闹到省公安厅层面了,田县三院的事,我们得抓紧了。” 就在这个时候,阳长海打来了电话,向庄雪飞报告,省厅来人了,直接把苟正松父子,还有赖金勇,全都抓走了。听说,另一路直接到了赖孟之家,把赖孟之也给抓走了。最后,还笑着说道:“你让我监视的那几个人,既不是黑社会,也不是什么盗墓贼,他们是省厅派来的便衣,好了,这下子,我们解放了。” 庄雪飞看了李不饿一眼,说道:“苟正松、赖孟之被抓,肯定会引起朱清占等人的连锁反应,前几天田县三院最后登记的那十几个陌生人,调查的情况怎么样?” 李不饿笑了起来,说道:“还能怎么样,全部是他们几个老家的亲戚,有几个根本就不知道咋回事,便让赖国庆他们拿走了身份证,更让人感到可笑的是,朱清占的一个邻居,是个五保户,一下子向田县三院集资了80万元,那老头说,清占是拿他的身份证给办理什么补助款去了,还给了他三百块钱呢。” 庄雪飞笑了起来,说道:“看来,利益能让人变傻啊,一个法院院长,居然也会想起如此拙劣的勾当来,实在让人感觉到好笑啊。把这个情况,转交给陈主任,再直接送给北旺书记一份。” 李不饿站起身来就要出去,这个时候,留守医院的陈建平慌里慌张地跑上楼来,向二位局长汇报,中州市中院的执行厅和田县法院的执行厅,几乎同时到达田县三院,强制执行资产来了。 庄雪飞笑了笑,对陈建平说道:“你现在就回去告诉他们,田县三院的所有资产,都被省纪委专案组查封了,我们没有权利移交。” 陈建平迟疑了一下,李不饿笑了,说道:“还是我去吧。我倒要看看,朱清占的人是何等神速,三五天就走到执行程度了,执行我们,事先连个判决书也没有给。” 庄雪飞笑了起来,说道:“当法律成为一种私有工具时,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的。我敢保证,苟正松给他们签的有字,他们这是最后的丧心病狂。” 烟火人家Ⅳ(187):齐大国狼狈而逃 齐大国狠狠地抽了自己一记耳光,咒骂着自己的无能,更大骂着赖夫之父子的恶毒。田县第一城市信用社,已经将田县供销社的资产给诉前保全了,田县农资公司已经连续三个月欠息,视同拒不偿还贷款被起诉了。刘小辉说得很明白,要么还钱,要么抵房,银行可不是扶贫的。而赖孟之父子的被抓,意味着田县供销社社员股金服务部拆借给赖金勇的一千万元,肯定要打水漂了。而所谓的抵押给股金服务部的房产也已经落实过了,田县法院已经将其强制执行给他人了。而赖金勇那里,最多是个重复抵押的罪名。 舒芬很配合,向田县纪委如实报告了她和赖国庆合作,贷款购进化肥被骗的事,以及与赖夫之合作建房的事。而从海外引渡回国的裴永庆的朋友,也如实交代了多年前发生的那起诈骗案。舒芬等待着田县纪委对她本人的处理,并向县联社提出了辞呈。 已经焦头烂额的齐大国,嘴上起了一串燎泡,明晃晃的有点吓人。可杨居里的老婆孩子却依旧不依不饶地坐在他的办公室里,等待着他去“捞人”。一群交了房款的群众,坐到了办公室里,等待着县联社给个说法,要么退还房款,要么给房。而马建强的建筑队已经四散,工人也大骂着回家割麦去了,身在看守所的马建强,已经向田县法院提请了诉讼,状告田县供销社、田县农资公司欠他们的工钱、垫付款。更可恨的是,以李俊才为首的一批老干部,隔两天就会到县联社的楼上大骂一通,喊叫着:“不会干,滚蛋。” “嫂子,不是失手,是故意,人家那个记者,录的有音,也有录像,是老杨大喊大叫着要打死人家的,重伤啊,险些要死人的。说不好听话,那是故意杀人未遂啊。”齐大国这几句话,不知对杨居里的老婆说了多少遍,可她却坚持着:“我不管那,反正老杨是公家的人,他所干的那一切,都是为了公家的事,这打人,也是为公家打的,你齐主任不管,就是不行!要是想让俺娘几个死在你办公室里,那就请你说句话,老杨进去了,俺这一家,也算完了,还有啥活头啊。”杨居里的老婆,说着说着,便又呼天抢地地大骂起来。 齐大国愤怒了,拍着桌子说道:“把人打成重伤,还有理了不是?他为公家打人,真是岂有此理!要不是他大喊什么‘老子’,会出摔死人的事?” “哎呦,我的天啊,这可叫人咋活啊?县社这领导,在这儿说赖话啊?老杨辛辛苦苦这些年,就是给你们当狗,那也得替他跑跑事吧。大伙给俺评评理,这个姓齐的,是个啥球主任啊。”杨居里的老婆哭叫着,便扑了过去,一把抱住齐大国的腰,就用头往他胸口上撞,两个孩子也扑了过来,抱住了他的两条腿,眼泪鼻涕地往上抹着。 过了好大一会,程秋霞才领着几个年轻人过来,把他们给拉开了。刘大国的衬衣扣子,也掉了两粒,裤子被拉到了屁股蛋子上,露出红色的内裤来。在程秋霞等人的掩护下,就要往楼下走,不料刚刚走到楼梯口,就又看到李俊才领着几个老干部上楼来了,边喘着气、边骂着人。齐大国赶快躲进卫生间,不敢出来了。 “李支书,脾气还是这么赖啊,身体不错吗?”躲进卫生间的齐大国听到一个声音,有点熟悉,可一时又想不起来是谁。齐大国整了整被拉扯得不成型的衣服,又站在门后听了一会,老干部分好像进了办公室,杨居里的老婆也不再哭闹了,只听到走廊里财务科长黄胜战问着办公室里的一个年轻人:“老邵,找我干啥,他没说有啥事吧?” 齐大国这才想起来了,来人是县纪委退了二线的邵献洲,听说他在调查什么信用社的事,该不会是来说赖金勇借款的事吧?齐大国又安慰着自己,不可能,没这么快的。 走廊里没了声音,整个楼上也没了声音,好像一下子摁下暂停键,空气都有些凝结了。猛然,一通高跟鞋击打着走廊地板砖的声音传来,刺耳而没有规律,时紧时慢,时而清脆时而沉闷,齐大国的心跳随着那高跟鞋踢踏的声音,跳动着。那声音终于停在隔壁卫生间的门口,又听“吱吱”两声,女卫生间的门被推开了,然后咣当一声,又关上了。齐大国出了神一般地听着,他知道,接下来肯定是一番激流的声音,他几乎支起了耳朵,屏住了呼吸,渴望似地听着。可令齐大国失望了,等了好久,一点声音也没有了,甚至连个响屁也没有放,整个楼上,如同死寂了一般。 齐大国把卫生间的门,轻轻推开了道小缝,向走廊里张望着,空洞洞的,没有一个人。他以极快的速度,闪身到了楼梯口,没有看一眼楼梯口对面的办公室,就匆匆地下了楼。终于到了一楼,齐大国摁了摁胸口,似乎是要把即将跳出来的心脏给摁回去一样。 “齐主任好。”一个声音传过来,齐大国一惊,顺着声音望过去,一楼大厅的门口,一团煞白的光芒里,站着一个女人,齐大国感觉到面熟,可他真的不认识。那女人渐渐走了过来,向齐大国轻轻地点了一下头,说道:“齐主任,对不起了,我爸他有病,糊涂了,请你不要跟他一般见识。” 齐大国仍然没听明白,这女人说的是啥事,更不知道他爸是谁?而这个时候,程文彬恰到好处地走了过来,看了那女人一眼,笑了,说道:“十婶,手续没办通?干脆转到咱隗镇供销社得了,又不差你这点钱。” 那女人笑了笑,摇了摇头,说道:“不用了,转到散户上去了,这不,找找秋霞嫂子,把原始档案给人家交到代理户上去。” “代理户?”程文彬有点惊讶地问道:“年年还得交代理费,社保金,公家的、个人的,都是个人掏的,一年可得不少钱呢?”程文彬知道这事,可他仍然感觉到不可思议,以十叔王北旺那能力,把自己的老婆放到哪个单位,那也得给她发着工资,交着统筹。 李巧云笑了,说道:“所以,我得对俺爹好点,只要他能活一天,我就能啃他一天退休金,他工龄长,工资高,养活他这一个娇闺女,没问题。”李巧云笑着,又向齐大国点了点头,便上楼喊她爹李俊才去了。 齐大国这才匆匆地跟着程文彬到了院子里,上了程文彬新买的一辆桑塔纳,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骂了声:“这官,当的,是他大那蛋。”想了想,又歪过头,问了一句:“她是王北旺的老婆。” 程文彬已经坐到驾驶座上,说了句:“是,当初是咱土产公司的会计,张俊走了之后,老赖就让王建生,想门挤兑她,让她下岗了。后来就转到俺七叔那矿上,听说前一阶段又被人举报了,俺十叔就让她自己补交了统筹金,把手续转走了。听说,还要退以前的非法所得呢?人家算得有整有零,好几万呢。” “奶奶的,啃别人的时候,啃到骨头缝里,自己的事,说得冠冕堂皇,什么东西吗?”齐大国依旧骂着。程文彬知道他在骂谁,笑着启动了车子,说道:“齐主任,咱应当高兴才是,虽说这几天县社有点乱,上边也快收网了,陈建明都进去了,舒芬也去自首了,赖国庆还会远吗?” “陈建明进去了,是因为赖国庆这一千万元贷款?”齐大国问道。 “恐怕不仅仅是这一笔吧,听说,张金灿的死,和他们信用社的坏账都有关?”程文彬的车子,已经开到了大路上,齐大国甚至没有说到哪儿去,而是问了句:“坏账,咋坏的啊?” 程文彬笑了,说道:“就是体外循环呗,大额定期存款不上银行系统的账,转手给了赖金勇或者苟正松这样的人,吃高息,然后用银行存款利息,给人家结算。我估计,咱这股金服务部,肯定也有这种情况,只是老皮不敢对你说罢了。这一阶段,为啥黄胜战、皮同之催要欠款这么积极啊,恐怕有一部分就是这种情况,他们怕老百姓发现了他们的猫腻,难以应对,更怕上面查出来了,恁大的额度,别说贪污了,给他们一个挪用公款的罪名,他们也受不了。” 齐大国又骂了一句:“奶奶的,到处是窟窿眼子,这可该咋堵啊。” 程文彬没有回答齐大国的话,因为他的车已经停在了一家男装品牌店门口,说了句:“齐主任,咱先换身衣裳,再说堵窟窿的事。” 烟火人家Ⅳ(188):三天内给我送五万块钱来 赖清明、陈小敏两口子这一回没有回家找他爹赖夫之,也没有找他二哥赖国庆,而是直接来到了田县中医院,找胡小勇谈判来了。因为城里风言风语的传说,让他两口子感觉到,这两个靠山难以自保了。前几天,赖清明往看守所送货的时候,就听说,当年裴永庆的那个朋友从国外被抓了回来,以同样方式,邻县供销社被骗的两个公司经理,也异地关押在田县看守所,他们好像是用社员股金填的窟窿,后来社员股金又出事了。今天一大早,赖清明又听到陈建明被县纪委“双规”的消息,让他们一下子明白过来,老二赖国庆进去,恐怕也就是这两天的事儿了。 中医院里,照旧人来人往、络绎不绝,陈小敏提了一盒蛋糕,问了两个护士,才找到住在外一病房的胡小勇。没有人照顾他,也没有人来探望他,同一病房里的人,似乎得到了某种暗示,也都不和他搭腔,胡小勇孤零零地躺在病床上发着呆,眼睛看着输水管,似乎在一滴一滴地查着数字。陈小敏的到来,让胡小勇的脸上,闪现出一丝得意来,他轻轻地把一份样报递给了陈小敏,让她到门外等自己一会,等他拔了针,再说事。 陈小敏尴尬地笑了笑,放下那盒蛋糕,便退了出去。坐在步梯里等待着的赖清明,看到老婆又出来了,问了声:“这么快,咋说的?” 陈小敏回答着男人:“正输着水呢,病房里恁多人,会说事?给,他给了一张报纸,也不知道是啥意思?” 赖清明接过报纸来,是一份八页的小报,报刊名字是“中州之声”,仔仔细细地翻看了一遍,全部是形势一派大好的报导,并没有什么异样,在县区新闻那一栏,报道的是田县政府顶着压力,进行企业改制,再生资源回收大市场建设如火如荼。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这儿,这儿。”老婆陈小敏指着娱乐副刊,说道:“清明,你看看这儿,说的是什么,这不是胡小勇的名字吗?” 赖清明这才看到,在最后一页副刊上,登了这样一则趣闻。题目叫“没姓没氏倭寇女、通奸某县副主席”。说的是某县一个女企业家,没姓没氏,原来是倭寇遗留在中国的孤女。嫁给了一个瘫痪而丧失生育功能的男人,可她后来却生了一个孩子,更为奇怪的是,这孩子的母亲没有姓,父亲姓郭,可他却姓王,叫王某沧。后经检查,这孩子的亲生父亲居然是某县政协副主席,这孩子平常喊王某某副主席为爷,背地里却喊他亲爸爸,且王某某家的子女尽知此事,而且个个身居高位,真是一群不知廉耻的东西。”而文章的结尾,居然还说:“某县这种奇事甚多,明天我们介绍一个:“亲生姐妹同‘奸夫’,高官连襟双‘无能’,五个子女的父亲居然是个死刑犯。” 赖清明脸上的汗出来了,这个胡小勇,连这样的事都敢爆料,自己小食品厂那点破事,恐怕是小菜一碟,现在抓食品安全正紧,山西那边的假酒案都枪决了好几条人命,就连国家级的大品牌“三鹿”奶粉都判了好多人,人家那能量,比自己的老爹、兄长大得多了,也没有保下来,自己这产品,供应的又是特殊的人群,多大的罪,法院都能给自己套上。 就在这时,步梯口传来拐杖移动的声音,赖清明急忙走到了楼梯口,果然是胡小勇,他伸过手去,接过那份样报,说了句:“这个,明天才出版,今天还是秘密,你们看一下也就是了。长话短说,你们那个小食品厂,我已经关注多日了,我知道,你们也是懂规矩的人,想私了,也行,三天之内,给我送五万块钱,让我去见见领导,把这事给压下来,不见报,也不向有关部门移交了。今后,你们注意点也就是了。到时候,我还可以给你们搞正面宣传。如果不同意,你们现在就可以走了。再见。” 胡小勇说完,扭过身子,回病房去了,根本不给赖清明讨价还价的余地,赖清明看了女人一眼,女人咬了咬牙,说道:“你回去吧,我去找死老头子。老二,一千万的窟窿,他都拿钱填了,咱这点小事,他要是不管,我就吆喝他老鳖孙,扒灰头。” 赖清明一屁股坐在步梯上,也不表态。陈小敏早已哭着,下楼去了。 可令陈小敏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姐夫楚文革如鬼魅般把她堵在了楼梯口,奸笑着说道:“东东他小姨,这两天没吃饭钱了,再借给姐夫点,五万没有,一万也行,一万没有,五千,总有吧。那么大一个食品厂,做的又是独门生意,那利润,高得吓人,这点小钱,在你这个富婆手里,那就是小‘开死’啊,姐夫不怕你告我敲诈勒索,银行卡号,在这儿呢?”楚文革说着,把几张纸递给了陈小敏,陈小敏一看,竟然是食品厂产品的化验单,而且是原件。 楚文革依旧笑着,大度地说道:“原件,仅此一张,你可以烧了。不过,银行卡号,可得记牢了,老楚,还得等孩他小姨救助呢。还有那老鳖孙,老子照样饶不了他,你回家告诉他,老子这一回是实名举报,他那点杂碎事,老子要一样一样给他翻腾了。”说完,轻轻地拍了一下陈小敏的脸,淫笑两声,走了。 陈小敏的脚步,如同绑了块大石头一般,再也抬不起来了,她一下子趴到楼梯口的窗户台上,痛哭起来。 “小敏,咋啦,谁生病了?”一个女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还有一个老人问了声:“这,不是老陈家的二闺女吗,在这儿骂啥啊?” 陈小敏这才抬起头来,一看,原来是老同事李巧云和他爹李俊才,手里提着一个大饭盒,应该是来看病人的。于是急忙抹了一下脸上的泪水,苦笑一声,说道:“没事,没事,就是给俺娘来开药,医生说起了俺爹,我就伤心了。” 陈小敏编着并不完美的谎言,李巧云也根本没有在意,他们虽说当年是同事,陈小敏他爸还是土产公司的支部书记,可她们并没有过深的交往。于是就准备安慰她两句,和父亲上楼去看望婆婆。李俊才这些日子,病好了许多,执意为亲家母炖了只鸡子,并且要亲自送过来。可陈小敏的话似乎又勾起了老人的愤慨,他大骂一声:“你爹老陈,是个好人,大好人,可是你公爹,赖夫之,是个大孬孙,哼,大孬孙的日子,快到了,快到了。” 老头说着,便加快了脚步,往电梯门口走去,李巧云猛然觉得,只要让老头骂人,这身体就好了许多,回头对陈小敏说了句:“老糊涂了,别理他,别理他。”便快步追赶李俊才去了。 没想到,李俊才却听到了闺女说话,大骂一声:“你说谁老糊涂了?我告诉你们,我,李俊才,精明得很,今天上午,我还在县社办公室给陈忠实、郑冠旦打了电话,你以为我不敢告他们,我让县社办公室的人听着,让他邵献洲听着,我老李告他们的状,他们那贪心,就是给他们个银行,也填不平的。” 老头叫嚷着,电梯口的人便笑了起来,心想,这老头肯定是个疯子,来医院撒野来了。 “老李伯,你咋来了?还带着饭盒啊,俺娘快出院了,不用再麻烦您了。”众人回头看时,原来是县长王全旺和他老婆郑风雅,急忙往一旁闪了闪,王全旺扶着李俊才,回头对坐电梯的人说:“电梯下来了,下来了,医院的电梯大,大伙往里挤一下,都能坐上,都能坐上。” 人们看了看,也又挤了过来,李俊才的声音,依旧在电梯里喊叫着:“小孩,你伯我一辈子就是这脾气,不平的事,不让我吆喝,那可不行。上午,你老陈伯说了,我反映的情况,他会认真落实的。你们啊,也得加快点速度,不能让工人老是下岗,吃不上饭,那是要闹事的。” 王全旺握着老头的手,说道:“那是,那是,老李伯,你这状告得好,陈书记、郑书记,还有卧床不起的苏书记,可是指着我的鼻子骂了。呵呵,好了,到了,到了,俺娘就住这一层。”说话间,王全旺把老人扶出了电梯间。 电梯里有几个人笑开了,说道:“光想着听县长说话呢,坐过头了。” 烟火人家Ⅳ(189):社员股金,不出半年,肯定要出大事 娘的病房内,王大妮和陈三好都不在,堂姐王梅影领着一个漂亮的女孩正在给娘削着苹果,看见他们进来了,急忙起身给他们让座。王梅影还笑着给那女孩介绍着:“这个,是你十舅妈,这个是你老李爷爷,这两个,是你小舅、小舅妈。”那女孩连连点着头,跟着王梅影的介绍,喊叫着。 王全旺笑了起来,说道:“姐,这媳妇不也领到家了,该高兴了吧,老张呢?” 王梅影笑了,说道:“他啊,和王长秋,还有小行,在广军办公室呢,好像是跟咱叔商量商量,要上什么项目的。” “餐饮大市场,安排至少五千人就业的餐饮大市场。”那女孩顺口回答着。 郑风雅这才想起来了,这女孩叫文静,是启祥公司派到鲁班大酒店的市场管理员,听说是专门学酒店管理的,没想到竟然和经理张工行谈起了朋友,于是抓着那女孩的手,说道:“文静,是吧,这都是一家人了,可妗子今天没带钱,给你发不了红包。呵呵,先寄存这儿,等你们订婚时,让你舅给你发个大的。” 文静大大方方地说道:“那好,小舅,我要的红包可不小,南环路那个老机械厂,120亩地,交给我,保证按新县城最高价格出地皮钱,保证合法经营纳税,保证安排五千人就业,如何?”王全旺笑了起来,说道:“我知道咋回事了,你们的扈晨曦老总,前几天给我打过招呼,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要落实了,好,你放心,让王长秋他们回去后上报资料,我保证研究通过。盘活国有企业的资产、安排职工就业,是田县政府的第一要务,对不对,小文老板?” 文静笑了,说道:“这里没有老板,只有外孙媳妇。”大伙又笑了起来。李俊才也早已坐到了田桂香的床头,嘴里说着:“东旺他娘,有福啊,你看看,这子子孙孙的,多热闹。巧云,快给你娘盛鸡汤喝。东旺他娘,这鸡子,可是后山人家养的,好吃,好吃,你啊,干了一辈子农活,受了一辈子苦,这住院啊,权当歇歇,权当歇歇。”老头说着话,看了王全旺一眼,说道:“孩啊,跟你爹说话去吧。大伯我老了,发发臭脾气还行,可搞经济,那还得是你爹,还得是你们这些年轻人。这个小闺女说得好,上啥项目都行,关键得让人有活干,有工资发,让人有饭吃、有事做,这,就是真理。” 田桂香已经坐了起来,让媳妇李巧云给里面病床上的两个老人也盛点,自己根本喝不完,那两个老人连连推辞着,李巧云已经拿过来他们的碗,盛了起来。王全旺看着娘满意地喝着老头递过去的鸡汤,也就点了点头,和里面床上的两个病人打了声招呼,便向表兄田广军的办公室走去。 田广军的办公室里,姐夫张金水正在调侃着田广军:“田老大,听说你想兼并田县三院,叫我说,你趁早叠馍喝汤,哪儿凉快往哪儿去。就这个田县最大的医院,在你手里,竟然干不过人家吴二用,还让李随群那样的货给欺负了,说明什么?你田老大,不懂政治,不懂经济,甚至不懂法律。你以为,程文彬、程大海哥俩,一开口就能到隗镇街上给你发展一个亿、两个亿的股金出来啊?老大,借人家的钱,是要还的,老百姓存的钱,是连本得息要还的?这一回,你要是不听俺三叔的话,你将会死得很惨的,那句话叫什么来着,对了,‘三叔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里面的人,又笑了起来,张金水继续着他的巧舌如簧:“干啥事,那得先学学法律,你看看人家王长冬,这一回愣是抱着头,不说话了。呵呵,呵呵,李不饿的人,那真是手疾眼快,居然抓拍到那块砖头落地的瞬间,这证据,真是天衣无缝。” 正在说笑的几个人见王全旺过来了,也就停了下来,王长秋、张工行急忙站了起来,张金水依旧没有动,说道:“老小,光靠下班这一会来尽尽孝心,能行吗?田老大,今天中午不在你们这破伙上吃了,咱去吃他王十一。” 王长秋笑着把王全旺让到自己刚才坐的位置上,说道:“兄弟,感谢你解了三哥的围,诗河路小学工地那儿,没有受啥影响,正在施工。这两天,我们几个正在规划老机械厂院子利用改造的事,我们的意思是,把老机械厂,连带着我们王沟村大市场后边的那几处庄子地,还有那道深沟,一同开发了。搞成一个美食大市场,以主办宴席、庆典之类的与美食有关的经营活动为主。对于鲁班大酒店门前的那道街,再规范整顿一下,开办成田县地方美食一条街,这样一来,鲁班大酒店主打高档,大市场主打中高档的宴席包桌,美食街主打地方美食,三位一体,促进田县美食业的打造,安排下岗职工就业,如何?” 王全旺笑了,没有回答王长秋的等话,而是看着外甥张工行,说道:“你这个家伙,行啊,居然把扈老板的合伙人娶到了家,这生意,肯定行。三哥,你们城关镇今天下午就写报告,我明天上午给你们批,只是不知道规划部门的那些大爷们,是不是还会刁难你啊?那位陈大局长,一直告到了中州市委,真是像姐夫说的那样,要不是庄雪飞、李不饿提供的神一般的证据,你,王长秋就成了田县最大的黑社会,我,王全旺,就成了你的保护伞,殴打的是田县英勇的国家干部,恐怕是够我们哥俩喝一壶的了。” “呵呵,我就说嘛,这叫好人有好报,关键时刻,如有神助,三叔,你老人家也批讲恁长时间了,天天守着俺三婶,也够辛苦的了,说吧,让俺兄弟,咋表示表示?别老是吃田老大这儿的捞面条子。”张金水依旧怂恿着。 王满仓已经站起身来,笑着说道:“我没有批讲啥,人家工行谈那个小女孩,一下子就看中了这项目,而且要做出田县美食品牌来,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后生可畏,金水啊,你啊,有福了。”说完,回头看了田广军一眼,说了句:“我还是那个意见,不是不赞成你干,而是不赞成你跟着他们干。银行,上级都不让参与企业重组、整改了,他们那个社员股金服务部,能有多大的抵抗力?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不出半年,国家非出手整治它不行。不仅你不能干,渠凤、文彬,还有大海,都不能干。我说过,那是一个大坑,你们为啥就听不懂呢?别老是说这个市长说过啥、那个市长咋许的愿,一旦出事了,没有一个人管你们的。” 烟火人家Ⅳ(190):赵彩霞疯了 丈夫和儿子又被抓了,赵彩霞感觉到天塌了下来,她不停地给朱清占打电话,朱清占都给他掐断了,秦雪莉也一样,他打赖国庆的电话,打不塌,就连柳欢,倒是接通了,匆匆地说了一句:“哼哼,好,好,好,我一会给你回话。”便没了音信,他觉得,田县检察院、法院出大事了,肯定和自己的男人、儿子有关,更和苟正松父子有关。听说,苟正松父子涉嫌的,不仅仅是与黑殿臣争夺煤炭资源有关的雇凶杀人案,更有一本小账,也被省公安厅专案组掌握了。自己当田县煤炭局局长这些年,从苟正松那儿拿走的真金白银有多少,赵彩霞心里清楚,800万出头了,要是按一万块钱判一年的说法计算,自己要在监狱里住成孙悟空了,更何况还有其他煤矿呢?别看当初一个个“姐”喊得,跟一个窟窿里出来的还亲,谁敢保证,他们不落井下石呢?还有那几个自以为是,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王东旺、程二海、程发财,甚至还有马成功、杜长运,对了,最可怕的还有那个黑殿臣,他会像疯狗一样咬住自己的,当初,自己可是一开口,就向他要过一百万元的。 赵彩霞越想越觉得可怕,她忍不住打通了慎不言大师的电话,想问问神仙是什么意思。慎不言冷冷地对她说了一句:“今年,是不是没给老君爷唱戏啊?”赵彩霞不敢放下电话,她要等慎不言给他说说补救的办法,不料,慎不言挂断了电话,再打,竟然成了忙音。 陈家印敲开赵彩霞办公室的门时,披头散发、赤身裸体的赵彩霞出来了,慢慢地伸出手来,嘴里说道:“他,看不起我,他,看不起我,师兄,为什么就不能抱抱我呢,为什么就不能抱抱我呢。” 陈家印叹了口气,收回那张“双规”通知书,让两个女干部过来,给赵彩霞包上了一床单子,说了声:“任局长,先送八院吧,我回去申请先对赵彩霞实施监视居住。” 前来代理田县煤炭局局长的任虹点了一下头,说道:“陈主任,还是我亲自去送她吧,不过,你的手续要快一点,我可担不起这责任。”说话时,田县煤炭局大门外,响起了救护车的鸣笛声。赵彩霞努力地挣脱着,大叫着:“朱清占、秦雪莉,你们不得好死,不得好死。师兄,我没有听你的话啊,师兄,我脏了,我脏了。我该死啊,我该死啊……”那声音,如同腊月里的寒风,夹杂着些冰弹儿,击打在枯死的树枝上。 救护车跑远了,煤炭局的工作人员,大眼看着小眼,一个个的如同呆子一般,有两个科长,已经向县委大院走去,死活,要在被抓之前,把自己的事说出来。郑风诗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自己的办公室,把钥匙放到办公室主任的桌子上,走了。 看门的两个老头笑了起来,一个笑骂道:“走了老不要脸,抓了中不要脸,来了小不要脸,这田县煤炭局,恐怕就我们这两根柱子是干净的了。” 另一个老头,笑着摇了摇头,说道:“现在这当官的,都他娘的没个官样子了,原本想,跟着老赖干的那个什么小乐,长得跟鸡子一样,没想到现在,鸡子竟然……啊,啊,哈哈哈……哎呦,不行,不行,老李,扶一下我,我这脑子 ,咋嗡嗡叫啊?” 那个老头急忙过去,扶住了捂着脑袋的老头,嘴里骂着:“老不正经的,一说起鸡子,就上头了,不主贵货。” 大街上的人,看着两个看大门的老头,居然笑傻了过去,也有人跟着笑了起来。没有看到他们傻笑的人,见街上有人傻笑,也跟着傻笑起来。隐约之间,有一个声音传来: 大观园、怡红院,紫禁城、金鸾殿,瓦岗寨、普陀山,金刚经、桃花扇,八大胡同出宰相,秦淮河边出状元,勾栏成了高雅地,朝堂市井一般般…… 陈小敏还是找到了公爹赖夫之,赖夫之的眼泪下来了,哭着说道:“你们几个啊,我顾了这个,顾那个,老二的大窟窿,我得堵,你们的小窟窿,我也得堵,可你爹我的窟窿,谁来堵啊?” 陈小敏没有被赖夫之的话所感动,而是冷冷地说道:“他,一个窟窿一千万,清明这儿,也就是十万块钱,你要是给了,咱各走各的道,以后不来找你麻烦。要是不给,老头,我这脸也不要了,我不说你和什么小黑妮、小白妮的事,也不说什么芬、什么芳的事,自己玩过后,又送给儿子当媳妇,哼哼,这算个啥东西?‘扒灰头’这仨字,你要是无所谓了,咱就到楼下说说去。” 赖夫之听儿媳妇这样说,痛苦地摇了摇头,说道:“你,走吧,明天上午10点,过来拿钱。行,陈小敏,痛快,痛快。”赖夫之说着,站起身来,拿起公文包,往外走去,那身子显然有些佝偻了。 赖夫之的老婆,红肿着眼睛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说道:“都啥鳖孙时候了,还稀罕着去上班,看看有人理你没有?” 赖夫之如同没有听见妻子的话一样,“咚”地一声关上了门,直了直身子,清了清嗓子,和门口经过的一个邻居说着话,满面笑容地往县委大院走去,嘴里说道:“王满仓,鹿死谁手还没有尘埃落定,咱们看看,谁能咬牙坚持到最后。” 新华酒楼门口,黄胜战、皮同之正和邵献洲说着话,看来是刚吃过午饭,黄胜战的脸还红着,一个劲地说:“献洲,你放一百个心,咱这社员股金服务部,管理规范,监督到位,进一分钱,有手续,出一分钱,有审批,大额有楼房抵押,小额有车辆抵押,说到天边,都不会出事的。” 邵献洲说道:“老黄、老皮,咱都是几十年的老伙计了,我也明白地对你们说,我,一个退了二线的干部,不管事了,对于咱供销社的社员股金发展、使用情况,也不过是做个调查。你们跟我说没说实话,我心里也清楚。不过,兄弟有一句话撂在这儿,自己的屁股干净不干净,自己最清楚,赖金勇那一千万,不可能 是你老皮用现金支付的吧,只要转账,那就有痕迹可查,他拿着这些钱,干啥去了,你知道吗?我也可以告诉你们,到了这个时候,不要说是赖金勇那个小蛋子孩,苟正松那把‘老盒子’,就是经济学家,也是无可奈何的。满仓说那是‘债务雪球’,滚动起来,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雪崩的那一刻,是要天崩地裂的。你们现在搞的,以疯狂吸收公众存款来抵消资金经营亏损,最终结局是更大的亏损,不正是也在玩‘债务雪球’吗?老皮,如今余额是1.5亿,啥概念?你比我清楚,别的不说,一年利息支出一千五百万元以上,现在这种经济形势下,咱供销社卖他娘的屁股,一年也赚不了一千万!” 邵献洲本来想稳定着情绪,不多说什么,毕竟自己是受寇一书记的委托,做外围调查的,可县联社回避的态度及他所了解到的一切,使得他不得不发起火来。皮同之站在那里,没有吱声,黄胜战还一直说道:“献洲,看你说的,他王满仓,跟神仙差不多,他算个球?呵呵,当初他拉架子车的时候,咱哥们都是经理了,他那两下子,吓唬一下别人行,吓唬我老黄,门儿都没有。我都算过了,如果再发展两个亿,我们贷出去,一年有好千万的收入,还怕亏损?真是杞人忧天。献洲,还喝不?” 三个人说话的时候,赖夫之已经走到他们身边,清理一下嗓子,极度和蔼地笑了起来,嘴里说道:“献洲啊,到县社检查社员股金工作来了,好,好,好。王主席此前给我们田县干部上那一课,很好,我听了之后,很受感动,就拿我们供销社的社员股金而言,就极有可能发展成‘债务雪球’。但是,我们的社员股金,又不同于银行存款,它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和银行存款,有着根本性质的不同。啊,这个,我们有空了,好好探讨一下,好好探讨一下。同之啊,晚上要是有空,我请请你们几个老供销,喝一点。我这个人啊,怀旧,虽说不在县社上班了,可也时刻关心着供销社吗?对不对,供销社的‘老黄忠’?” 赖夫之见邵献洲看了一下手腕,急忙停止了他的演讲,和他们招了招手,晃动着肥胖的身躯,往县委大院走去。 烟火人家Ⅳ(191):庄雪飞、李不饿的高兴事 朱清占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会败在李不饿这个没头没脑、没心没肺的女人手里,人家用了最简单的方法,把前去协助执行的“债主”给重新登记了一回,又把田县法院的判决书给送到了田县纪委专案组。没想到,在自己面前打了包票的执行法官,在陈家印面前,居然怂了,说是朱院长命令他们前去强制执行的。而被王北旺匆匆通知过去的“主审法官”、“书记员”,更是向王北旺交代,这个案子,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是不可能开庭的,更不要说法院调查、合议了,所有的判决文书、证据确认、执行申请等等,都是这三天之内造的假。 而中州市中院来的执行法官,似乎聪明得多,连连向李不饿道歉,说是他们的程序,确实有点小问题,没有向田县公安局及时通报情况,也没有送来中州市中院的判决书。并建议田县三院走破产程序,及时把此前有关诉讼合并进去,一同解决。说完这些,他们留下了一份判决书及执行通知,便走人了。 忙碌了一天的两个女人,感觉到很兴奋,要是照这样下去,田县三院的问题解决,真是指日可待了,无论是田广军还是其他人收购田县三院,大伙的钱,还是极有可能落一大部分,虽说不圆满,但也是一个不错的结局。 庄雪飞猛然有一点想喝酒的冲动,她笑着对李不饿说:“不饿姐,吃羊肉串去吧,听说鲁班大酒店门口那道街,如今都成了夜市的天下了,咱姐俩也破费一次,哈啤去。” 李不饿笑了,说道:“雪飞,难怪当初你能把风扬给姐挣走,你啊,最大的特点就是善解人意,俘虏了风扬,也俘虏了老董姨。好,姐陪你去,不过,叫我想想,我的便装放哪儿球了。” 庄雪飞笑了起来,说道:“不饿,你嘴里也离不开脏话了。呵呵,便装,我车上有一套,这儿,还有一身t恤衫,呵呵,两套呢?对了,这是献美给渠凤工厂设计的样品,叫什么‘别理我,烦着呢?’让我试穿呢,呵呵,这咋穿得出去吗?” 庄雪飞从衣柜里拿出两身衣裳来,还真是时尚学生装,白色的t恤衫,背后印着几个红色的大字,‘别理我,烦着呢!’黑色的七分马裤,松紧带的那种。 李不饿笑了起来,说道:“别说人家献美会挣钱,这理念就是比我们时尚,雪飞,你要不穿,我穿,非让俺家刘小辉看看不可,别理我,烦着呢!”说着,掩上了庄雪飞办公室的门,以极快的速度换上了那身时尚装。庄雪飞还不住地夸奖着李不饿的身材:“不饿,一点都不松啊?”李不饿笑了笑,扭动了一下胳膊,说道:“怎么样,抓不了逃犯,打两个小流氓,还是没问题的吧。俺家那家伙,只要一看我恼了,那是吓得溜着墙根走。雪飞,咱有的是实力。”李不饿说着,还唿唿地打出了两拳。 庄雪飞笑着,把另外一身衣裳收了起来,说道:“好了,我的美女姐姐,你穿你的时尚装,我穿我车上的妈妈裙,咱啊,喝啤酒去。” 李不饿发觉自己上当了,嘴里骂着:“小雪,为什么总是看我笑话?” 庄雪飞也不管她,拿起那身衣裳,下楼去了。李不饿笑了一回,把自己的警服挂到了庄雪飞的衣柜内,这才大模大样地往楼下走去。几个值班的警察看见了李不饿穿的那身不伦不类的时装,心情不错地下了楼,便笑了起来,说道:“李局长,我们才不烦你呢。呵呵,听说你今天大战朱清占,完胜而归,这布衫,应该穿给他看看。” 众人说话时,庄雪飞也钻出了车子,居然穿了一件家居服的上衣,连裤子都没有换,几个警察又笑了起来,说道:“一个老妈妈,一个小青来,这都是什么造型吗?”有两个年轻警察,竟然学起本山大叔来,冲着她们说:“走两步,走两步看看。”在众人的笑声里,两个女人走出了公安局的大门,向王沟大市场走去,一路上,不少人冲着她俩笑,还有人和她们开着玩笑。 而令庄雪飞、李不饿更想不到的是,街上居然有好多年轻人穿着这样的t恤,而且不止“别理我、烦着呢!”一个品种,有的在背后印着“诗仙李白,没我白!”“娶我的理由很简单,我吃饭你买单!”“敢请我到田县吃美食,我就嫁给你!”“三哥生气了,后果很严重!” 庄雪飞笑了,看着自己宽大的家居服,说道:“不饿,上你当了,你成了小青年,我成了老妈妈。” 李不饿得意地说道:“这叫敢于领时代潮流。我敢肯定,这家伙,肯定是张工行和他那个小女友文静的主意,听说他们要建美食大市场,打造田县美食品牌了。这家伙,当初可没少让我救他,那姨喊得,亲溜溜的亲,要是看见他了,让他算账。哎,听说文静那个小姑娘,是扈晨曦的合伙人,连户口都是美国的?” 庄雪飞点了点头,说道:“人家年轻人,就是会做生意,听说,连王南旺都挺佩服她的,人家那理念,跟咱就不一样。所以,人家发财,咱眼红呗。” 两个人说话间,已经走进了夜市的人群之中,一街两巷琳琅满目的美食小吃,满满的人间烟火气味,让人流连忘返。正在两个人左右为难,不知该接哪一家摊主邀请的时候,有人喊了声:“不饿,不饿,你不饿,哥饿。” 两个人顺着声音望过去,原来是王南旺回来了,身旁坐着的,竟然是三表叔王满仓和三表婶田桂香,还有王大妮和陈三好,而忙着点菜的居然是刘小辉。几个人笑了起来,庄雪飞说道:“本来想讹工行去呢,没想到银行行长、王大老板都在,好,这钱,又省了。小辉,我要喝好啤酒,对,就是那种黑啤,老郑说,那个地道。” 田桂香的气色不错,脸上也起了红润,就要站起来照护她们两个,李不饿急忙跑了过来,说道:“三表婶,让他们忙去,咱只管吃。对了,大妮姐,你家那个老二,啥时候办事啊,别和工行撞日子了,吃大桌,拼不开啊。” 一听人说起自己的两个儿子,王大妮笑了起来,说道:“快啦、快啦,思思他爸说了,年前就把事给办了,他一办,我就省心了,省下那两闺女,找个婆家,嫁了,也就是了。” 陈三好接过话茬,说道:“不饿,别听俺姐说话,典型的重男轻女,两个闺女咋啦,一个在省电力公司当会计,一个在省联通公司当市场主管,哪一个也不比他哥差,到时候,儿媳妇把你赶出门,还得指望闺女。” 王大妮依旧乐哈哈地笑着说:“那不会,那不会,程程和思思,都不是那样的人。”一家人快乐地笑了起来。 拎着一罐啤酒的刘小辉走到了桌子旁边,看着李不饿穿的那身服装,就是不说话,庄雪飞急了,骂着刘小辉:“发什么愣啊,没见过不是?快开啤酒。” 刘小辉笑了起来,说道:“没看看,人家烦着的吗?揍我一顿,你替我挨啊?” 几个人又笑了起来,刘小辉这才拧开了阀门,嘶嘶地放着气,庄雪飞迫不及待地拿起啤酒瓶,准备接啤酒。李不饿绘声绘色地给王满仓父子汇报着上午的战况。 王满仓笑了,说道:“田县的债主,是铤而走险,虽说失败了,但未必不会反扑;中州市的债主,恐怕是要退而求其次了,独占不了田县三院的资产,分一匙羹的可能性还是有的。再加上,苟正松父子的投资,是一笔糊涂账,有医院,有煤矿,还有其他产业,你们一家理顺了,老百姓的债务,也未必会得到很快、很理想的处理啊。” 两个女人点着头,王南旺已经端起啤酒来,对庄雪飞说道:“刘百发已经到省厅了,他们想往死人身上转嫁贷款的事,也快暴露无遗了。张金灿,只不过是一个小喽啰,他们那个坑,大得很,甚至有杀人的团伙。中州市那位大哥大,恐怕近期就要收网了。来吧,哈一杯,清爽一夏。” 烟火人家Ⅳ(192):又是一本糊涂账 任虹是代理田县煤炭局局长兼书记的,只是代理而没有正式任命,虽然李刚没有对自己明说,但任虹却清楚得很,自己的任命是有阻力的。一是自己资历浅,虽说大伙都认为她田县县委组织部干部科的科长,其实正式的文件是副科长,只是李刚做了个手脚,干部科没有安排科长而由任虹主持工作罢了,也就是说,她刚刚解决了副科级,甚至还没有过试用期,想一下子干到委局的主官,而没有个过渡,是很难让县委常委们认可的。二是她的情况她自己比谁都清楚,她的前程是用身子换来的,自己是个脏女人。可她又觉得,脏人未必不会做干净事,因为自己已经尝试过“脏”是什么味道了,便渴望做一些干净的事,把自己给洗干净了。要做干净事,自然就得把赵彩霞这个比自己更脏的脏人、脏事以及已经被她染脏了的团伙,给彻底清理了,重打鼓、另开张。 然而,干过几年煤炭局财务科长的任虹,并不怎么懂财务,有人甚至劝她,翻腾出来事了,你也跑不了。可任虹觉得,自己没有大把大把地花过煤炭局的钱,这是最基本的事实,怕什么。可任虹却真的想错了,她不知道,她抽调到县委组织部这几个月,田县煤炭局的账目,已经是面目全非了。 “陈主任,这不可能,去年底是我和财务科的同志整理的单据、凭证,不是这个样子的,这里有明显的拆、添、毁、调的痕迹。比如……”任虹仔细地翻看着赵彩霞重新调整过的凭证,指着一张单据说道:“陈主任,你看看这一张,田县煤炭勘测设备投入,80万元,入的这张单据有问题,全部把开票的时间给人为的剪掉了。这肯定是后来开的票,插进去的。至于实物,恐怕也是不存在的,咱们田县煤炭局,本身就没有勘测资质的,这些工作,要全部聘请中州煤业集团,或者是省煤炭研究院、省矿院来做的。” 陈家印也认真地翻看了几本凭证,说了一句:“糊涂账,是要为你们收取的资源补偿金找窟窿、对疙瘩,以为只要一加一等于二,一个瓜对一个疙瘩,就没有事了。她想错了,查一下煤炭局的银行来往账,顺着瓜找虅。” 任虹明白了,陈家印的办法,是个笨办法,可很实用。进来的钱,要出去,总得有个去向,先把去向查清楚了,再查合规不合规,然后摸出其他问题来,确实能把赵彩霞违法犯罪的事实给落到实处。 很快,陈家印便把田县煤炭局的账以及新任的财务科科长、出纳给带走了,任虹也就接手处理起其他事务了。大伙觉得很怪异,这个任虹来代理田县煤炭局局长兼书记,竟然没有人来宣布一下任命,也没有开什么会议,好像是任虹自己把自己推到局长的位置上一样。好在任虹是田县煤炭局的老人,她让人把郑风诗占用的两间办公室略略整理了一下,就上位了。 两个副局长、一个副书记和办公室主任便拥了过来,挤在并不宽绰的办公室里,等待着新任局长的命令。任虹简单地说了几句:“这个时候,一是配合田县纪委的调查;二是处理县营煤矿的生产经营问题,恐怕要采取破产、重组、整合等手段,事虽然大,但慌不得,一个一个地来;三是加强个体煤矿的监管,不仅要监管他们的生产经营,更要监管他们的市场行为,田县,不能再出现第二个苟正松了;四是按王县长的要求,取消煤炭资源补偿费的收缴;五是放开并监管矿山配件供应市场;六是加强与中州煤业集团的沟通。” 一个副局长迟疑了一下,问了句:“任局长,煤炭资源管理费,是取消啊,还是暂停收取?市里的文件还下达的有任务啊,报表咋报啊?” 任虹笑了笑,说道:“国家层面,税费改革已经开始,我们这个煤炭资源管理费肯定是要纳入到税务体系内收取的,我们就不再收了。这东西,是个炸弹,扔出去最好。这钱啊,放到局里,我们经不起诱惑,是要花的,花了小钱,又想花大钱,越花越得意忘形,等到发现问题时,恐怕就刹不住车了,呵呵,还不如没这笔钱呢。咱煤炭局,以后过苦日子,过安生日子,费用,人家跟县长要,咱也跟县长要。孩子哭爹,没啥丢人的。至于报表,实事求是地报就是了,中州市煤炭局,爱怎么着怎么着吧,通报批评、警告,咱脸皮厚点,不就顶过去了。” 几个人尴尬地笑了笑,就要往外走,任虹喊着了一个副局长,说道:“我们俩个,今天还是去拜访一下王东旺矿长吧。整个田县县营煤矿,只剩下这一家活着的了,还险些被我们抽血抽死,把人家王矿长逼走,干的都是啥事吗?” 几个人又笑了起来,办公室主任说道:“任局,恐怕我们晚了一步,人家王矿长,已经把手续拿走了,我听说,老郑书记已经安排他到排沟煤矿当工会主席了,副处级,我们留下他,能给他点啥?” 任虹摇了摇头,说道:“人,调走了,还可以调回来吗?人家王矿长如果稀罕当官,恐怕当初达摩岭煤矿分割时,就留在中州煤业集团了,那时候,人家可是妥妥的正处级呢,一下子降成了咱们县营煤矿的正股级,辛辛苦苦干了这些年,人家说什么了吗?我们请他回来,是真心的。他回来不回来,由他决定,既便是不回来,那也是朋友吗?就王矿长那技术,整个田县煤炭行业、甚至包括中州煤业,哪一个能比得了他?” 几个人点了一下头,默认了任虹的说法,对于王东旺的为人,整个田县煤炭行业,恐怕是极少有人说个“不”字的,就连赵彩霞,那也是佩服得很。 办公室主任很快便联系上了王东旺,正在达摩岭煤矿安排生产呢,好像还有其他人,听说田县煤炭局新任局长任虹要去,电话里传来一片笑声。 任虹有几分得意地说:“怎么样,我就说,他舍不了达摩岭煤矿,他想走,那是被赵彩霞逼的,不想落马成功等人一样的下场。” 烟火人家Ⅳ(193):雷声大,雨点小 “洪光,说了谎话。”王北旺做出了他的判断:“你们看,不仅田县三院所有的资金,是经她的手存取的,就连颍都煤业的现金,也是经她的手,存取的,虽然盖的是‘郭祥’的章、签的是郭祥的名字,但银行的监控是不会骗人的。这说明什么,第一,无论她取这么多现金干什么,都足以证明她是知情者;第二,郭祥跑到国外,带走的肯定有钱,但未必会太多。省公安厅调查的很清楚,据郭祥的父母交代,苟正松当初是出于玩弄她的目的而和她厮混到一起的,后来,这个郭祥怀了孕,还执意把这个孩子给生下来,苟正松怕影响他在政协的名声,就给了她一些钱,让她回潢川老家了。再后来,就又给了她一大笔钱,送她出国了。但不是很远的地方,所谓的出国,就在澳门;第三、苟正松名下的几个企业,经营活动中极少有转账、汇款等行为,无论多少,都是现金支付,几家银行的工作人员对这个洪光,印象很深,有几家银行的工作人员还主动联系过她吸蓄,也有人说,这个洪光还把一些大额现金取出,转存到几张个人储蓄存折上了。这也更加说明,洪光不是个简单的会计人员,她极有可能直接参与了苟正松的资金、资产转移活动,更要可能鲸吞了苟正松的部分资金。” 赵雪涛笑了,骂了一句:“真他娘的是县官不如现管啊,一个小小的出纳,竟然能磨得动天,这个女人,苟正松为什么要用她,而且是用而不疑呢?就她那个样子,苟正松是不可能啃她这只南瓜的吧?” 王北旺笑了,说道:“就是啃,也未必会让她如此大胆地经手这么多现金。只有一种可能,这个洪光有背景,而且不是朱清占这个级别的背景,至少……” 赵雪涛点了点头,王北旺没有再说下去,陈家印却说了句:“展开调查不就是了,不就是她的社会关系吗,这又不是什么难事?” 王北旺摇了摇头,说道:“这活,咱不接,只提建议,让省公安厅去调查。” 赵雪涛又笑了起来,骂了声:“奶奶的,干的是啥球活,刚查着这个,被叫停了,才查着那个,又被叫停了。北旺,我觉得,这一次是不是又快收兵了?” 王北旺还没有回答,陈家印却笑了起来,说道:“恐怕又是雷声大、雨点小,不过也好,我们也该歇歇了。” 王北旺说了句:“现在是‘抓生产、促革命’,生产是第一位的,革命是第二位的,生产稳定下来了,革命自然是要缓一缓的。所以,我们现在的工作重点,要尽快地转移到服务苟正松名下企业资产的清查,尽可能多地追回资金、资产,给老百姓清退一部分,帮助政府重组、盘活企业,才是大局。” 赵雪涛又笑着骂了一句:“日他嘚,这说书唱戏,还是不杀奸贼不刹戏呢,我们玩的倒好,别说除恶务尽了,这刚刚抓了几条小鱼,就又要结束了,我们干的,是球?” 陈家印做了个扔东西的动作,笑着说道:“所以,人家说我们的工作是往墙外扔砖头的吗?至于砸着谁,那是活该。没砸着的,那是侥幸,恐怕我们楼上的这位老赖,这一回又要侥幸了,奶奶的,为啥恶人没恶报呢?” 赵雪涛猛然想起来什么,问了句:“北旺,赖老二那一千万元贷款,咋说的啊?那家伙不是到中州市纪委自首了吗?” 王北旺摇了摇头,说了句:“不是自首,而是到中州市检察院配合调查去了。他是受害者,骗子是裴永庆的好友,说裴永庆合伙诈骗了,也不为过。因为他得到的有好处,赖老二也给他有好处,恐怕还不是小数字。别看那些骗子,后台恐怕比裴永庆还要硬。你们说说,赖老二一个受害者,被骗的资金又是田县农资公司的贷款,经办人是陈建明和舒芬,法律上,你能咋着人家赖老二?” 陈家印笑了起来,骂了声:“俺那个芬啊,当了半辈子傻逼,恐怕最后还得挨一棍子?更得还那些腌臜账,听说刘小辉天天在追着他要贷款呢?” 王北旺摇了摇头,说道:“你放心,刘小辉这几天就会泄气了,一是从贷款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舒芬还不起他,二是他想执行县社的资产,齐大国立马会向县政府汇报,说那是国有资产,把皮球踢给政府,政府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最后还得出面协调两家关系,最好的结局便是县社用社员股金给他付息,就这样拖下去,拖一天算一天,直拖到社员股金服务部和刘小辉那个什么第一城市信用社发生挤兑危机,最后全部完蛋。” 刚刚走进来,听了一会的邵献洲笑了起来,说道:“老四,你也快成老先生了,说话,有点巫师的味道。呵呵,这是寇书记、赵副县长给老邵交办的任务,已经完成。问题,触目惊心;办法,无可奈何;原因,部门保护。你敢动他们的社员股金服务部,恐怕全国供销总社都敢向我们田县开火,赖夫之说了一句话,就代表了一切,‘供销社有供销社的特殊性’,呵呵,一个不知道干啥的破单位,还得有其‘特殊性’,有意思,有意思啊。” 邵献洲说着,把报告递给了赵雪涛,王北旺说了句:“邵主任,你总结得不完全,不是无可奈何,等见到棺材,自然就落泪了。” 赵雪涛一惊,问了声:“政府,会让它倒闭?” 王北旺冷冷一笑,回答道:“田县三院,不也倒闭了吗?到时候,恐怕不是供销社一家,也包括牛得恩、刘小辉,甚至是陈建明。我们的雷声刚刚结束,还没有见几滴雨,恐怕另一声响雷已经在云彩眼里孕育而生了。” 烟火人家Ⅳ(194):想安全着陆,得出点血吧 不到10点,赖夫之已经为儿媳妇陈小敏准备了10万块钱,还问了一句,你们花这个钱,值得吗?那个小食品厂,不干,不就得了。 陈小敏没有搭理赖夫之,也没有看他一眼,而是一把接过钱,放进了挎包内,便匆匆地往田县中医院走去。 赖清明不敢见他爹,却早已在暗处等待他老婆了。两个人没有说一句话,便进了医院,以最快的速度找到了正在输水的胡小勇。胡小勇举着吊瓶,跑到楼梯间,陈小敏看了看,把事先分开放在一只黑塑料袋内的五万块钱塞到胡小勇的胳肢窝内,胡小勇笑了笑,回身进了病房。 在上一层楼梯间潜伏着的楚文革笑了,心想,自己这侦察兵的本事,还没有丢完,真是派上了用场,这几张速成照片,能值五万块钱。楚文革用手轻轻甩动着那几张白色的相纸,不一会儿,清晰的彩色照片便跃然纸上了。楚文革得意地吹了几声口哨,便到了胡小勇的病房门前,伸头看了正躺在病床上得意洋洋的胡小勇一眼,吹了一声口哨,向胡小勇使了一个眼色。 胡小勇急忙举起吊瓶,走到了走廊里,小声说道:“楚队长,他们还没来呢,要不?我中午不输水了,给你们送一万过去。” 楚文革的脸色,登时变了,把一张照片放在胡小勇的眼前,说道:“奶奶的,说谎话不打草稿,这是什么?” 胡小勇脸一红,说道:“我,我,我,干脆这样吧,你拿走两个,给我留三个,咱们朋友一场,以后合作的机会,多着呢?” 楚文革冷冷一笑,说道:“走吧,老子领你到公安局分赃去。老子今天高兴,再告诉你一件事,张中行出来了,有关你们之间的事,他已经给庄雪飞交了实底,知道不?庄雪飞,是没有得到一点好处的张中行的亲妗子,如今可是正局长了。另外,还有这个,是不是让我把它交给宣传部门,还是张贴到大街上啊?”说着,又掏出一张照片来,居然是他和任霞赤身裸体亲热的照片,胡小勇一下子愣在那里。 楚文革管不了那么多,几步走到病房内,旁若无人地拿起那个黑色的塑料袋,扬长而去。 刚刚走到住院部大门外,楚文革便拿出手机,拨通了陈松坡的电话,笑着说道:“兄弟,通知袁山工商所的兄弟,可以行动了。琳琳那里,已经和武警打过招呼,把他们送的货,给卡在Ab门外了。” 电话那边,传来陈松坡得意的笑声,说道:“袁山乡的哥们,端他的老窝。看守所这边,是新县城的地盘,是陈哥当家的,好了,不罚死他,也得让他褪几层皮。哥,你放心,对于小姨子,我下得了手,无论是哥的,还是兄弟的。” 楚文革摁下了电话键,想了想,又要拨打杜琳琳的号码,问问那边的情况,当然,还想让她尽快回来一趟,分享一下胜利的喜悦心情。没想到杜琳琳的电话先打了过来,而且压低声音、有些激动地向楚文革汇报着:“文革,郭老头他侄子来探望他了,虽说穿的是便装,但一看就是个大官,那人,有股大官的气质。我装作照顾他身体的警官,站在接待室门外,偷听了他们说话。你猜他侄子郭文玉当的是什么官,副省长兼公安厅厅长。老郭,够意思,让他关照黑殿臣的案子一下,还说老黑照顾他,照顾得很好,即便出了狱,还一如既往地关照着他,他侄子点了头。文革,他侄子点了头,看来,老黑这案子,非翻过来不可。” 楚文革笑了起来,说了句:“人家老黑发大财,咱跟着喝汤,呵呵。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赖国庆辞职了,秦雪莉正在接受调查,让咱哥赶快活动,争取官复原职。记住,直接找赵雪涛、李刚,苏辰光不行了,牛玉玲那儿也不要去。对了,他不是认识任虹吗,李刚那儿,任虹能当百分之八十的家。” 电话那边,杜琳琳又骂开了:“咱哥,哪儿来的咱哥,是不是又想那个了,下午我回去,大战三百回合。呵呵,咱哥的事,你就别瞎操心了,他已经直接找王县长表态去了。咱哥说得对,王全旺手里,没有得力的干将,他需要的是秦雪莉的对立面,是忠诚于他的下级。” 楚文革尴尬地笑了笑,心想,管他老丈人哥呢?这个杜明远,有的是政治头脑,他走这一步,肯定中。于是又说了句:“好,我吃过中午饭就回去,洗干净了,好侍候女王陛下。” 那边传来杜琳琳一串笑声,便没了声音。但电话那端,却有人在说话,楚文革支起了耳朵,竟然是郭老头,好像是对杜琳琳说,让黑殿臣去找某处的一个处长。又一个声音传来,是刘海洋,好像是站在医务室门口在说话,说了声:“这下子,赖清明算去球了,让人家工商所抓了个正着。” 韩文革得意地走在大街上,内心里美滋滋的,下一个目标,便是魏占朋、秦守章,想平安着陆,奶奶的,得出点血吧。 王全旺怎么也想不到,他答应过王长秋、文静的事,却在县长常务会议上卡了壳。牛玉玲说:“田县机械厂是国有资产,这样拿出来卖了,是不是好说不好听啊?” 马仕杰说:“我们为什么不采取田县化肥厂的方案,拴住投资人,然后每年分利润,也好解决下岗职工就业吗?把地卖给了他们,那可是一锤子买卖啊,到时候他们不安排下岗失业人员,我们能咋着他?” 姚广书说:“靠美食,也能带动经济,哪儿有那么多人吃饭啊?经济形势这个样子,一顿下来上百块,有几个老百姓吃得起啊?说句不好听的话,这两天我也没少到那个所谓的美食街去,都是什么人在吃喝啊?要么是官员,要么是商人,要么是官员加商人,如此下去,是不是又要‘喝坏党风喝坏胃,喝得老婆找老王睡’啊?我敢断言,一场小小的反腐倡廉运动,就能把我们的美食经济打趴下。大吃大喝的主体是官员,恐怕是我们不能解决的现状吧。” 王全旺黯然。 烟火人家Ⅳ(195):三家煤矿整合,就这样敲定了 任虹到达达摩岭煤矿时,达摩岭煤矿确实有好几个外人在,一个是前来要账的刘小辉,满意地办走了达摩岭煤矿欠他的二百万元,笑着调侃着表兄王东旺:“王老七,我终于知道我们为什么不如王胜利了,人家是挣一下落布袋里一个,你啊,就是挣个大海出来,能喝下去的也就是那一碗水。在田县煤矿不景气的今天,你王东旺用三个月的时间,挣回这二百万,对得起政府了。” 程二海看了任虹一眼,说道:“这利润,是任局长给的,如果还是那老女人在位,恐怕要收东旺哥四百万的补偿金的,她那个小心脏,永远填不满。还是伟大的任局长爱民,上任第一天,就免了我们的租子,好地主婆。” 任虹也笑了起来,说道:“我可没有这个胆子,是全旺县长早就不让收了,不过,赵局长缺钱花,照样收大伙的。” 王东旺叹了口气,说:“她,弄那么多钱,都干啥了吗?平常,她手头好像也不富裕吗?” “她家啊,恐怕也是一只越滚越大的‘债务皮球’。赖孟之、赵彩霞两口子挣的钱、贪的钱,永远也填不满他儿子赖金勇那个担保公司的坑。银行,不是谁都能开的。一笔贷款赔进去,一百笔贷款挣的利息,也填不平那个坑。”刘小辉总结着赖孟之夫妻家庭经营失败的原因。 “那你们呢?”程二海问了一声。 “我们,靠国家,靠坏账处理,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没有国家、政府做后盾,我们死的,比任何企业都惨。或许这就是制度的优越性吧,人家的金融危机,是要死人的,我们的金融危机,是要转嫁出去的,至于转嫁的对象吗?呵呵,你懂得。”刘小辉贩卖着自己的理论。 任虹觉得,刘小辉说的有点可怕,好好的社会发展,怎么可能因为这一点小小的挫折就会变形呢,她说,刘小辉是不是太悲观了些? 王东旺笑了,说道:“小辉,是有点悲观了,二海应当有感觉,煤矿形势正在好转,预示着国家经济正在逐步复苏。如果放到前年、去年,我们生产再多煤,卖不出去,卖不上价钱,就这二百万,是打死我也还不起你的。前天,新亭去看望我母亲,他说,一纸厂那里,也渐渐有了些生气,他们已经卖出了一些存货,给工人补发了工资,正准备整修机器,加大马力生产呢。其实,整个社会就如同一台机器一样,正常运转的时候,大伙也都活了。” 任虹笑了,说道:“所以,我是代表整个田县煤矿系统的干部职工,前来挽留你王矿长留下来,位置,随便你挑选,机关、企业,都可以。” 王东旺摇了摇头,说道:“都跳出去了,就不再回来了吧。这边,永祥担起这担子来,没有一点问题。而达摩岭、下河、海涵煤矿的整合,也达成了共识,无论何种力量来主持整合,我本人都是个绊脚石。因为我是王县长的大哥,是王主席的大儿子,不合适的。能在没有大过的情况下退下来,保住下半生的平平安安,我,知足了。如果煤矿技术方面的问题,无论是谁叫,保证随叫随到,但绝不做黑殿臣颍都煤矿那种没良心的技术鉴定。” 众人笑了起来,任虹感觉到有些失望,不过,她尊重王东旺的选择,甚至内心里又一次赞许起这个男人来,或许赵彩霞说得对,占有自己的男人,未必是自己深爱的,得不到的男人,才是自己心中那颗酸楚的杏,吃不到,忘不掉。 坐在一旁,没有发言的程发财突然问任虹:“任局长,东旺矿长说得对,你年轻有为,也走马上任了,要加快点整合力度啊。我老了,也病入膏肓了,但我知道,以三家煤矿所在地域的资源总储量及各自的生产状况,照这样开采下去,最多也就是三年时间,就要先后完蛋了。现实情况下,如何把三家煤矿整合为一个较大的经济体,合理开发煤炭资源,尽量延长煤矿生命,加快转移产能,是非走不可的一条道路。我还是那句老话,只要不让我欠老百姓的钱,我的下河煤矿,就交给他。” 程二海也表示着类似的担忧,说与其等死,当然不如寻一条活路出来。任虹笑了,说道:“今年,我们就以这三个活煤矿,和东平、颍川那三个死煤矿为试点,搞整合,如何?” 王东旺不无担心地问:“他们那边的事,不可能这么快就结束吧?” 任虹点了点头,说道:“其实,需要加快进度的是我们,我们早一天完成整合,老百姓才有可能早一天安生下来,北旺书记那里,已经开始清查他们两家煤矿的资产、资金了,我们今天回去,也开始清查咱们田县国营东平煤矿的资产及问题。老马昨天第一时间给我打了电话,弊着一口气呢。好像黑殿臣也有这样一种共识,说,只要兰子经理出面收购,他只要一块钱,这个人,我不怎么熟悉,听起来还是挺有意思的嘛。” 程发财叹了一口气,说道:“他啊,是寒心了,可并没有死心,随着苟正松父子的倒台,他会全力大干一番的,比起苟正松父子玩那种资金的‘空手套’,黑殿臣算是一个真正的企业家,也将是一个受到打击后,重新站立起来的企业家。这个人的心,比苟正松父子不知要好多少倍。” 任虹点了点头,说道:“由大伙的帮忙,有王主席这个大专家在背后给我们谋划,事情,总会有个好结局的。今天来这儿一趟,虽然没有挽留着东旺大哥,可还是看到了光明的前程。永祥矿长,今天中午你请客,下午我们回去就把你的帽子给发下来,扶正了,如何?这不算敲诈你吧。 就在这个时候,陈三好慌里慌张地跑了过来,也不和大家打招呼,直接喊叫着:“东旺,快回去,咱五叔,自,自,自……” 王东旺一惊,骂了一声:“自什么?他那是有病。” 烟火人家Ⅳ(196):把发展权让给基层,把收费权缴上来 杜明远得到王全旺的认可,不是因为他向王全旺表了忠心,也不是因为此前他反对过秦雪莉、朱清占,而是因为他对在县长常务会议上,受到不少阻力的王全旺说了这样一句话:“把发展权让给基层,把收费权收缴上来。企业的发展,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到处都是起死复生的事,政府能发挥多大的作用?更不可能再负债投资。政府的职责,重点是管理,把收费权收缴上来、监督起来,政出一门,企业的负担问题也就解决了。” 王全旺觉得,杜明远的话,说到了根子上,政府里的一群过了气的所谓县长们,看着别人的钱做决策,连个小门店都不知道咋干的人,为生意人支招,以行政管理的手段来管理企业,这是从人和用人的方面,解释了田县经济的一些怪象,也包括像齐大国这样无知者无畏的人,一个恐怕连企业报表都看不懂的人,竟然要操纵着部下,打出了发展社员股金突破两个亿的口号,实在让人感觉到好笑,而像三嫂那样真的懂经济的人,却被他们赶下了台,冠冕堂皇地赶下了台,听说竟然没有一点同情的声音。 就在两个人越谈越提劲的时候,苏辰洲来了,王全旺急忙让他坐了下来,笑着说道:“洲哥,秦雪莉近期恐怕是上不成班了,这个担子,你得担起来啊。” 没想到苏辰洲却连连摇起手来,说道:“王县长,这个担子,我真的担不动。说句实话,辰光出事之后,我就反思过这事。我们弟兄,除了辰昌之外,包括辰光、辰玉和我,还有一个丙辰,是基本上不合格的干部,更不要说能力。辰光,没有洞察能力,让田县公检法系统放任自流,以致成祸,辰玉、丙辰,根本就不是当镇长、书记的料,一个被颍镇的干部嘲笑着,一个活在冯振东的翅膀之下。至于我,这些年一直想着,不与他们同流合污,已经够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了,但又何尝不是在浪费着干部资源啊。说白了,我这样的,才是真正的占着茅坑不拉屎,哪儿还敢再占了主位,当起大神来啊?要是那样的话,俺大伯的一生清名,将真的会被我们给玷污完的。我说的,是真心话,这是我的辞呈。但,你也放心,我会为明远他们,站好最后一班岗,用我这一点点所谓的苏家‘势力’,护送他一段。把北旺他们查实的一些案件,进入诉讼程序。老百姓要看的戏,是杀奸臣!不杀奸臣,难刹戏,虽然你王县长要唱的是经济戏,那也得杀几个小鬼试试刀。比如制造劣质小食品,坑害在押人员健康、牟取暴利的赖清明。再比如胡乱执法的城建督查队,李长灿等人在陈为民的授意下,把规划的公用卫生间的土地,开发成了小产权房产等等。就让明远他们去办,北旺书记那里,查大案、要案、经济案,我们共同努力,把田县经济恢复过来,让老百姓有工做,有钱挣,那才是正道。” 王全旺笑了,说道:“那好吧,你就以田县检察院党组书记的名义,向县委组织部推荐杜明远同志官复原职,外加一个副书记,如何?”苏辰洲点着头,领着杜明远,走了,也带走了一些王全旺心中的不快。 王全旺拿出表兄田广军联合齐大国等人报过来的收购田县三院的报告,看了几页,觉得有些乏味,只不过是把出资性质,由金盾信用社储蓄资金换成了田县供销社社员股金服务部的股金罢了,同样是把问题转化到金融单位。真的不如吴二用那一份,简洁明了。即核定田县三院资产总值,然后上浮30%,由田县中医院收购,但欠群众的“真实集资款”,按总资产上浮后的价值予以分摊,用三到五年的时间还清,也可以入股。资金来源为重组后的“新田县三院”、也就是“中州骨科医院田县分院”的经营利润,安排有资质的医生、护士经考核后就业,而非“一锅端”。 王全旺又看了一遍吴二用的报告,觉得可行,又想了想杜明远的话,便要拨打田县卫生局局长魏金山的电话,他觉得,这事交给他和庄雪飞、陈家印来干,等生米做成了熟饭,然后象征性地在县委常务会上通过一下,就是了。如果让他们拿方案,还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又要生出诸多厚薄之词呢。可就在这个时候,哥哥王福旺、王北旺过来了,说五叔王满当,上吊自杀了。也就是同一时间,后街的王松芳,拄着拐棍在老姑父王义的坟墓前撒尿,一头栽在那座烈士纪念碑上,死了。 匆匆上了车的王全旺问了四哥王北旺一句:“咱大呢,老三不是也回来了吗?” 王北旺笑了,说道:“老头儿动了恻隐之心,不仅让三哥把马建强取保出来了,还说,由他出资,要把舒芬那个半拉子工程给买过来,要办一所苦县一高复读学校。还说,他不想看到寨上的任何人进监狱。这老头,越活越像咱奶奶了。” 王全旺靠在车后背上,闭上了眼睛,说了句:“他,不傻,我敢保证,他这个复读学校,挣的钱,不比三嫂那个制衣厂少。” 王福旺笑了起来,说道:“所以,哥终于想开了,裸辞去田县一高的公职,要跟着咱叔,当这个复读学校的校长了。呵呵,哥还有十几年的时间,也要发大财了。哥可是有一股脱离牢笼的感觉啊。”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王福旺得意地说着话,突然笑了起来,说道:“那不是咱叔,还有南旺吗?呵呵,还有王长秋、马建强,那个女的,是舒芬,够快的啊。” 初夏的达摩岭,麦子黄了,挤在成大片的塑料大棚之间,变幻着颜色,寨门口处,依旧站着不少人。 就在这时,众人听到几声怪异的声音,如同雪崩一般。众人惊吓得跑到了还没有完工的水塔边时,寨门口里面那两间单独的房子,真的倒塌了,不是坍塌,而是齐刷刷地倒了下来,没有一点声响,甚至没有荡起一团灰尘来。 清河驿的秋天-1978(1):莲子的小木桶 秋风起了,有几片经不起秋风的杨树叶片慢悠悠地打着旋,飘落着,清黄河桥下的水咕咕噜噜、哗哗啦啦、唿唿唿唿地响着,武松江喜欢听这个声音,那是不同声响聚集的音乐。大自然就是这样神奇,来自正北方的黄河古道里铺满了粗细不均的黄沙,那沙是含水沙,就在自己脚下的这座石桥下猛然溅出水花来,发出咕咕噜噜沉闷的声响,而来自东北方向的官清河常年水流充沛,发出哗哗啦啦轻脆的声音,两条河流就交汇在自己脚下的石桥,冲过一块神奇的巨石,发出唿唿唿唿风一样的声音,武松江的家就在桥西路北,紧靠着黄河岸边,他喜爱听这个声音。 武松江就站在桥头,这是一座古老的石桥,清河驿人都叫它双桥、双石桥,因为石桥是分为两截的,东边是官清河桥、西边是黄河桥,官清河桥下流淌的是清水,清清的清水,黄河桥下是黄沙,黄黄的黄沙,而到桥南侧则合二为一了,一座天然的巨石巧夺天工地做了桥墩,巨石东边流淌的是清清的官清河水,哗哗啦啦地流,巨石西边黄沙下同样是清清的黄河水夺沙而出,咕咕噜噜地喷泄着,而巨石的南侧则是清清的清河水了,唿唿唿唿地咆哮着,武松江听这喜悦这美妙的声音。 两条河相汇相交的夹角里,是一块平平整整的河滩,比两边的地低了不少,往北大约200米的样子,地势猛然抬升了1米多,再往东北,已经是一马平川的大平原了。而这片不大的三角形河滩,紧连着那块桥墩巨石,那块巨石在桥南侧骄傲地抬起头颅,如同一只巨大的神龟头,那座当地人叫作双桥的石桥正压在神龟的脖颈上,破“四旧”之前,桥面正中南侧的龟头之上,还建有一座鸡窝大小的小庙,如今已经改作公交车站站牌了,是清河县城还有临近的苦县、安徽的亳州通往省城郑州及开封、许昌的国道车站牌,站名就叫清河驿站。 武松江听着音乐般的流水声,眼睛却看着那片滩地上建成的院落,紧挨着双桥的房子是清河县官清河供销社与清河驿大队四连队联营的经销店,四间混凝土结构的房子是清河驿村的标志性建筑,顺着经销店东侧墙壁进了一道大门,向下走就是联营的清河驿车马店了。偌大的院子里,莲子一个人在忙碌着,他是车马店的临时工,也是武松江的堂弟媳妇。 莲子打扫完靠着官清河边停放车辆的大院子,又打扫了靠着黄河边对着脊梁的、一溜五间的客房、客铺,又赶紧打扫起靠着最北侧的厕所和厕所前边的饲养室,最后还把饲养室前的那个小棚子,所有这些都打扫干净了,这才用胳膊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笑了。 莲子的腰身细、莲子的脸蛋白、莲子的身段好、莲子的声音滋,这都是生产队的男人们、女人们背后说的。武松江笑了,连老婆喜莲都说莲子长得漂亮,还说要是自己是个男人,早就把持不住了,惹得武松江差点没搧她,喜莲说,打就打吧,你就是收了她,俺也愿意。 莲子的男人叫武松河,是个当兵的,可惜前年驻马店发大水时当了烈士,人就丘在后边不远处的武家老坟旁边,红红的砖头还没有褪色。莲子想,他还活着、他一定还活着,莲子抬头看了一眼他男人的小墓丘,加快了手中的活计。身边的小木桶也慢慢地有了收获,两条新灯蕊是不需要换的,上半年刚换上的还没有用完,三条旧灯蕊是换下来的,回去用针线裢裢还能当一条新的用,东侧大通铺的苇秆下竟然拾了两毛钱,也不知道是谁小心藏在那儿,或者是不小心地丢在那儿了,西边客房里扫出了几个烟盒,整理得平平整整的,好让妞妞练字,可惜里边的烟蚂蚱不行了,不能给爹搓烟叶了,莲子想,要是今天有客人来,明天就可以给爹攒烟核了。 终于收拾完了,莲子又看了看她的小木桶,抬头看了二哥武松江一眼,提起小木桶向官清河岸边走去。水流湍急的官清河河面上,横放着三四根不大的杨树条子,莲子小心地沿着那树条子,向东岸走去,走过河岸上的几个脚坑,再向北走上几步,一转弯就消失在一户人家的后墙外,那就是莲子的家,也是武松江三婶的家。 武松江收回了眼睛,又有几片杨树叶子落了下来,供销社派来的正式工翠莲伸出了头,问道:“武经理,准备晚饭不?”她的意思好像是说,昨天刚过了八月十五,车马店今天就开业,也不知道有客人没。 武松江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远方的风声,似乎听到了某种信号,随口说道:“准备去吧,老黑今天会来。”翠莲诧异地看了武松江一眼,准备去了。 武松江就站在桥头,他等等着今天的第一拨客人,他相信黑殿臣会来,一定会来,他似乎能嗅到烟草的味道。 清河驿的秋天-1978(2):王胜利来了 黑殿臣没有等到,却来了今年秋后开店的第一拨客人,一个年轻的男人,骑了一辆破得不能再破的破自行车,车后座上挂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车把上挂着一个污迹斑斑的皮公文包,已经开了胶。那年轻人一副吊儿郎当、玩世不恭的样子,可仔细看过去,却是个眉目清秀、白净脸庞、细皮嫩肉的小伙子。在经销店里与翠莲讨起价钱来,大通铺,明明地标价五毛、外加晚饭,不加晚饭只住,收三毛,他非少出一毛不中,气得翠莲指着供销社的招牌说:“同志,这是国营单位,从来不讨价还价的,没见过你这样的,住个干店还非少出一毛钱。”那小伙子并不生气,依然嬉皮笑脸地说道:“我一来,你不就见到这样的了吗?”气得翠莲扭过头去不理他,他仍然不生气,还在纠缠着。 武松江听了好大一会,在门外说道:“四毛就四毛吧,过来登记吧。”那小伙子走了出来,还不忘回头说笑道:“看看你们经理,哪儿像你?好生意都弄黄了。”翠莲噘起了嘴,伸出头来,看了看武松江,不满地说:“武经理,这少一毛钱,咋记账啊?”武松江笑了笑,说:“记五毛,那一毛算我请兄弟的客。”说完领着那小伙子向后院的登记室走去,翠莲仍然不满地嘟囔着。 车马店的登记室、也是武松江的经理办公室,就在客房的第一间,靠近经销店的后墙,是对背棚子房东侧南头的第一间,再往下走,是一间女通铺、三间男通铺。而登记室的后背则是翠莲的住室、也是财务室,有时上边临时来的女同志也住在那儿,屋里放有两张床。再往北走,就是一间贵宾室和三间普通客房了。 那小伙子把那辆破自行车斜靠在登记室门口,摘下车把上公文包跟着武松江走进了登记室。武松江还没有坐下,那小伙子便笑着说:“武经理,有白货,收不?”武松江一愣,他并不认识这个小伙子,他咋会知道自己收白货呢?只见那小伙子不慌不忙地从公文包里掏出两坨子黑乎乎的铁疙瘩来,看样子,分量不轻。那小伙子说道:“我叫王胜利,王刺猬是俺叔,是他叫我来找你的,武经理,你看这货。”说着,把那两坨铁疙瘩递给了武松江。 武松江并没有急着接王胜利的东西,而是从办公桌抽屉里掏出了登记本,不经意地问道:“王刺猬,哪个王刺猬啊?我怎么不认识这个人啊?” 王胜利似乎也是个年轻的老江湖了,他知道这是武松江在试探他的来路,笑道:“还能有哪个王刺猬,苦县试量集的王刺猬呗,后脑勺上长了个大瘤子的那个王刺猬,去年九月九还在你家喝过酒的王刺猬,喝多了还是你给背到老黄家睡觉的那个王刺猬。”王胜利说得滴水不漏,看来假不了。武松江和王刺猬是老朋友了,吃这道上的油水也不下三年了,他相信王刺猬不会胡乱给自己介绍人的。 武松江伸手接过了王胜利递过来的铁疙瘩,用手托了托,说道:“九成五,给你45块吧,恐怕你收时最多给人家20块钱,这回你赚大了。”王胜利笑着没说话,算是同意了。心想,看来王刺猬说得不假,他武松江给的价钱够意思,于是又掏出一些碎东西来,也就是小孩子的银项圈、银手镯,还有几个小锞子,武松江连称都没称,从抽屉里查出五张大团结来,递给了王胜利,随手把那几样东西放到桌子底下的工具箱内。笑道:“不用交住店钱了。” 王胜利还没有出门,又进来了两个二、三十岁的妇女,一人交了三毛钱,登记了,取了那间通铺的钥匙,出去了,还回头对着王胜利笑了笑。武松江能看出来,他们是一伙的,这两年,管得松了,这两个女的,恐怕是跑庙的,或者是串门传什么神的、鬼的。 “年年有个三月三 王母娘娘庆寿诞 天兵天将都喝醉 东海跑出龙两盘 青龙抱着黄龙睡 黄龙抱着青龙眠 青龙黄龙交尾欢 行云布雨早忘完 青龙黄龙不下雨 陈州大旱整三年 宋王爷闻听黎民苦 派出包黑包青天 包文正睁开神目看 原来是 陈州地卧着青龙黄龙龙两盘 青龙交着黄龙尾 黄龙压着青龙蛋 ...... 嘶哑的声音呕呕而起、沉闷的道筒蓬蓬作响,武松江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跑庙的疯老婆子又来了,她是向来住店不掏钱的,就靠着这破砂锅似的嗓子,吼上两声,你还要管她吃的,否则就要躺在你家门口装死狗了。 清河驿的秋天-1978(3):黑殿臣的白马队 经销店内,翠莲一脸的不满,王胜利少收了一毛钱,又来了个要吃要喝还得白住的疯婆子,也不知道这账该咋出,官青河供销社账务室每次都点名批评下边几个村的经销店、代销店管理混乱、账目不清,还一直追问他们这些派出去的正式工,到底是跟经销店一势、还是跟公家一势。武松江并没有理会翠莲的不满,到结账的时候他会替她摆平的,常言说,死价钱活秤,这活人还能让尿给憋死? 西边套间里已经响起了切菜的声音,那一间是厨房,不用问,是莲子在忙活着呢。莲子虽说是临时工,按生产队的劳力给记工分,可这店里的里里外外没人干的活全都是她的,翠莲是正式工,只负责卖货、记账,其他杂活,是极少伸手的,除非哪天她高兴了,才会破天荒地帮莲子一下。不过她对武松江还是极信任的,因为清河驿经销店是官青河供销社效益最好的点,吴主任还让大伙向她和武经理学习呢,而且她能看到,在这清河驿大队,武松江说话是有分量的,虽说他只是大队的委员、经联社的主任、第四生产队的队长,但她能看出来,大队支书兼大队长宋子厚、副大队长李全应在好些事上都听他的。 武松江就站在经销店的门口,路边的大杨树下,疯婆子依然嘶哑着喉咙唱着,并没有人听,连几个孩子也跑到河东武二平家门口、一个没有院墙的院子里打四角去了。清河县城的班车回来了,车上并没有什么人,司机老侯摁了两声喇叭,做了个捏捏的手势,车子又慢腾腾地上路了。西边的天色红了,武松江知道,社员们该放工了,黑殿臣也快到了,他已经嗅到了淡淡的烟草味,和轻脆的马铃声,不远了,武松江向路边走去。 包文正云端开了口 万年神龟你听心间 包黑子今天把你宣 令你火速去下凡 令你火速凡间下 去抓回青龙黄龙龙两盘 那神龟得令不敢怠慢 一阵雷声一响鞭 ...... “噼啪”一声轻脆的马鞭声响起,叮叮当当的马铃声已经从西边飞了过来。从武松江家东墙外、黄河岸边的生产路上,社员们已经肩扛车拉地放工了,今天是去杀芝麻了,副队长林铳子也听到了那熟悉的鞭子响声,隔着河道说道:“江哥,老黑来了,快接着。”说着把手中的长镰递给了身后一个胖女人,那是他老婆竹莲,挺好听的名字却被生产队里的男男女女喊成了“猪脸”,竹莲随手接过男人的家什,问道:“还做你的饭不做?”林铳子没有答话,大平媳妇巧莲笑道:“俺江叔这店一开业,铳子叔可真中了,白天挣工分,晚上挣工资,公家还管饱,可真要发财了。”铳子老婆得意地客气着,大伙也就嬉笑着走到了公路上,有人使劲地跺着脚上的泥,惹来几声“假干净、尿洗手”的嘲笑。 咴咴咴咴,几声嘶鸣,一队清一色的白马拉着胶轱轮大车轻快地跑着,铁蹄踏击着柏油路面,发出轻脆的声音,在夕阳西下的天际,如同一队神驹出世,老黑真的来了,武松江和林铳子走了上去,接过那铁塔般汉子手中的缰绳。 他们这头一趟是空车,是到临近的苦县拉烤烟的,一队十辆大车、十条汉子、十匹清一色的白马,在这条道上人称许昌老黑的“白马队”,是国营单位的运输队,牛的很。武松江和黑殿臣打着招呼,不解地看着车上,一个穿着过时长衫的瞎眼男人,怀里抱着一把曲胡,一个俊俏的小女子,收拾得干净利落,挽着好看的发髻,脚边放了个碎花包裹。老黑看了武松江一眼,笑了,说:“宝丰马街的,顺道到亳州赶药庙会的。”说着,对那人说道:“下车了,今天就住这儿了,老兄。” 说话间,车子停在了大门口的那棵大白杨树下,那女子先下了车,又伸出手来搀扶着那瞎子下了车,黑殿臣指着武松江对那女子说道:“一会找他登记,今天就住这了,明天就到苦县了。”那女子感激地点着头,背起了包裹,扶着那男人往院子里走。林铳子早已牵着老黑的领头大白马向院子里走去,社员们也在旁边指指点点地说着,就连那疯婆子也停止了嘶哑的声音。 二平看着那女子的背影和那瞎子背上的琴,高声说道:“都快回家做饭去,今晚有好戏听了,老神婆,有人撑你的行了。”那疯婆子并不在意,自己往女铺门口走去,她可是到哪儿都吃住免费的,连在门口看热闹的翠莲也拿她没一点办法。 清河驿的秋天-1978(4):交易 看到那瞎子男女的唱戏家什,人们早已回家去做晚饭了,就边东边五队、六队的社员也得到了信,回家了,双桥上也一时静了下来,林铳子牵着那匹大白马来回转着圈,不一会,大白马便身子一歪,躺在黄沙地上连翻了两个来回滚,前蹄一趴、后蹄一蹬,便稳稳地站了起来,又打了两个痛快的响鼻,左右晃动了两下身子,浑身的肌肉又突兀滚动着抖了几下,几根麦草便被抖了下来。林铳子笑着把大白马牵到牲口棚前,莲子早已提过两桶温水来,几匹马一一饮过了,这才牵到槽头,拴上了。林铳子也回过头来,和黑殿臣打着招呼,黑殿臣满意地笑了,这个时候,牲口还没有完全下汗,是不能立马上草料的。 黑殿臣扔过来一根香烟,林铳子看了看,不舍得吸,夹在了耳朵上,从兜里掏出一支下午卷好的大烟炮来,向黑殿臣借了个火,点着了,才笑着问:“黑队长,你看?”黑殿臣拍了拍林铳子的肩膀,笑着说:“老林,还是老规矩,一晚上一块钱,一会过去喝酒去。”林铳子连连赔着笑脸答应着,黑殿臣已经向黄河岸边的贵宾室走去,他说的喝酒的地方也是那里。看见黑殿臣转过了弯,林铳子才转过头,对着清河那边、趴在半截土墙上的老婆竹莲喊叫道:“不回去吃饭了,一会黑队长请喝酒哩,送条薄被子就中了。”竹莲满意地扭过了头,她家就在莲子家前一排,再往前就是二平家了。 登记室里,那个瞎子就坐在办公桌前的板凳上,武松江认真的登记着信息,“赵铁贤,男,42岁,宝丰县马街公社赵家村大队第五生产队人,有介绍信,残疾人,到安徽亳州参加演出,冰莲,赵铁贤的老婆,22岁,同路。”武松江有些不解又好像自言自语地问:“冰莲,姓啥啊?”那女人似乎受到了惊吓,连忙说:“领导,俺也姓赵。”武松江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那女人掏出三毛钱来,说:“领导,要不,俺先交三毛吧,等一会俺唱戏挣了再交,中不?”武松江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随口问道:“你们都赶一天路了,也不吃点啥,还要唱戏的。”那瞎子接过话来说:“莲,要不再交两毛钱,你吃点,垫垫底,一会唱起来也有力气。”冰莲连连摇了摇头说:“我不饿,要不你吃点。”那瞎子也连连摇着头。武松江看了看,说:“要不这样吧,您俩再交两毛钱,晚饭解决了,住宿费免了,冰莲,你晚上住河对岸俺家去,放心,家里就你嫂子一个人,我在这儿住,要是不行啊,你可以问问黑队长,再说了,刚才那个疯老婆子,你要是真愿意跟她挤在一起,也行。不过,要是住到这儿了,住宿费可是免不成的。 冰莲还没有回话,赵铁贤却说话了:“我听出来了,领导这儿是清河驿,是吧、我那道上的兄弟都说了,这儿的武领导最好了,莲,就按领导安排的吧,出门人,不容易,有这样的领导照顾着,好,真好。” 武松江笑了,说:“老哥,我们这就是清河驿,我就是你们说的那个武松江,可没有传说中的那样好,不过你放心,有啥困难,只要老兄你支吾一声,我会尽量帮忙的,出门在外,不容易啊。”于是,冰莲又扭过身子,掏出皱巴巴的两张毛票来,交了饭钱。 “那包黑就在云头站 神龟神龟你听心间 今一天我命你把凡下 陈州城外你走一番 陈州城有个清河驿 那里哎,卧着青龙黄龙龙两盘 我命你啊 此刻就把凡来下 召回那青龙黄龙龙两盘哎 那神龟闻听不敢怠慢 驾起了祥云去下凡 一展那云头三千里 三展那云头整九千 那云头展够好几展 也顶咱凡人走几年 ......疯婆子嘶哑的喉咙地高喊着,她要赶在瞎子前边,看能不能挣两毛钱,稀稀落落的男人、女人,抱着大碗啃着红薯,喝着红薯汤,没人理她,住在桥东头南侧第一家的武荣平老婆水莲左手提着一个大罐子、右手拿着两块热红薯走了过来,能嗅到一股香喷喷的肉味,二平跑过来,闻了闻,笑着说:“大嫂,真香,比你的奶都香。”气得占住双手的水莲一脚踢了过去,二平早跑了,水莲打了个趔趄,险些栽倒,罐子也晃悠了几下,水莲才站稳了,这才向经销店走去,随手把那两块热红薯放到疯婆子的面前。 莲子早已在经销店门口等候了,水莲喊了声“三婶”,两个人便进去了,二平向坐在桥墩上的宋子润做了个划拳的动作。 清河驿的秋天-1978(6):夜戏 明亮的汽灯下,赵铁贤轻轻地拉动了一下曲胡,弦子发出了一声“大家好”,正在议论着眼前这对男女的老少爷们立即停下声来,武松峰轻声跟大伙说了声:“听了大半辈子书,还没有听说过弦子会说话的,看来这瞎子是个高人。”武松峰和武松江一个老太爷,是没有出五服的兄弟,武松江他们习惯地喊他三哥,他上面还有松江他大伯家的老大武俊义,以及松峰他哥、老二武松坡。武松峰家就住在林铳子家东邻,原先当过大队副支书的。 赵铁贤头一低,那弦子又吱吜一声,发出了一个甜美的声音:“开戏了,”大伙报以热烈的掌声,冰莲手中的简板也发出轻脆的声音,那小嘴里的声音更是如金石、似玉玦、沐春风、赛行云: “小弦子一拉咱就开了腔 且喜得盼来了高朋满堂 今晚咱不唱包公案 也不唱鬼神乱舞封建迷信的封神榜 咱不唱公子小姐才子戏 咱可得跟上形势心向中央 要问问小女子今天唱的是哪一段 咱唱唱造反有理的宋公明 三打祝家庄 掐去头来不要尾 不唱两头咱唱中央 众位瞪大了眼睛看 林教头纵马要战扈三娘 ...... 武松峰点着头,这女子声音好,还会现编词,是个好唱家。就在大家凝神静气听戏的时候,有人看见那个收银货的王胜利向华平家走去,墙角暗影里好象还站着一个人,没看清是谁。而那两个女人还在人堆里听戏呢。看来应该是华平、金莲两口子要卖银货的吧,大伙谁也没有太在意。华平是荣平他兄弟,是松坡家的老二,就住在桥东头向前第二家,在他大哥荣平家前排,华平的腿有点残疾,金莲人长得漂亮,要不是未婚又带着个半傻不精的孩子,她才不会下嫁给武华平呢,更何况他哥还是大队委员、二队的队长宋万义呢。 林铳子给十匹大白马上足了头槽草料,算计了一下时间,才偷偷地站在了贵宾室门口,黑殿臣和武松江喝得正高兴,连忙把林铳子给请了进来,加入战团。 “铳子,来,满上,姚花春,地道货。”说话时,黑殿臣已经为林铳子满上了一杯酒,林铳子受宠若惊地端了起来,认真的品尝了一小口,“吧哒”了一下嘴唇,那酒,不是辣嗓子的味,还有点浓浓的回香,在口中滑顺地转着圈儿,润爽间便下了胃肠,真是好酒。 “来,叨口菜,你还别说,这猪蹄卤得有味道。”黑殿臣一边啃着猪蹄一边喝了一口酒,林铳子也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莲菜,轻轻地嚼着,新鲜生脆的口感加上米醋的酸香挑逗着人的口舌。林铳子笑了,看来武松江的决定是正确的,春天在300亩水洼里下上藕秧子,到了秋天,这白生生脆灵灵的莲菜就长成了,再过几天,就可以出了,偷偷地拉到城里市场上,准能卖个好价钱,社员们也能再多分点钱,因而他对武松江的决定向来是赞成的,武松江的脑瓜子活,有门路。 “黑队长,后天回来吧,我提前给你挖点鲜藕,带回去,让老人孩子尝尝鲜。”林铳子满脸带笑,以当家人的口吻跟黑殿臣说着话。 “嗳,铳子,这藕是你们自己种的啊,真好吃,说实话,我过年都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藕,这东西要是拉到许昌,能卖翻倍的价钱,武主任,你们要是能多种点就好了,这东西啊,比种粮食强多了。”黑殿臣端起酒杯和他们说着话,武松江没有回话,林铳子认真地听着,他对外面的世界充满着好奇,自出娘胎,他就跟着娘到陈州去给爹收过尸,那是他半生最远的旅行。 荣平娘拍了拍正在听戏的荣平他爸的肩膀,武松坡扭过身子,虽有几分不满意,可看着老伴着急的样子,还是跟着她往家走去,他家住在桥东路南第二排第二户,他们和小儿子贵平住在新房里,贵平还没有结婚办事,后边第一户新房是他们刚刚办了事的老三富平、美莲两口子。 “咋啦,荣平他娘?”刚拐进胡同,武松坡急忙地问道。 “回去再说。”荣平娘一脸焦急的样子,武松坡想,出啥事了? 清河驿的秋天-1978(7):难眠的夜 起凉风了,汽灯里的汽渐渐不足了,发出“呜呜”的微弱的声音,灯泡也变成了暗红色,向里瘪着,大伙中有瞌睡得撑不下去的,人也就渐渐地散了,冰莲来了个漂亮的结尾,刹了戏。 人们打着哈欠慢慢回家了,二平和几个年轻孩子看着漂亮的冰莲牵着赵铁贤的手往下边走去,谈论着他们如何睡。喜莲过来用挑杆摘下了汽灯,放了气,回头看了二平他们几个一眼,狠声说道:“看什么看,再看把眼珠子给你们抠出来,没出息。”几个小伙子也就哄地一声散了。 喜莲往店里走的时候,莲子提着她的小木桶走了出来,上边盖了一条头巾,武三婶抱着妞妞跟在后边,武松江随手抓了几粒糖塞到快要入睡的妞妞手里,妞妞睁了睁惺忪的大眼睛,说了声:“二爸,肉肉。”逗得三婶和松江笑了起来,莲子笑着数落着女儿:“就知道吃,都多大了,还让奶奶抱。”喜莲接过莲子的话说:“咱就知道吃,咋啦,妞妞,明天二妈给妞妞包饺子吃,中不?”她是来等冰莲的。 一个个的终于安顿下来了,武松江又前前后后、里里外外地查了一遍,才回到登记室门口。这时,王胜利也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一手拎着半瓶酒、另一只手拎着一个纸包,给武松江让了一根烟,便略带醉意地向后边走去。 武松江摇了摇头,进了登记室,随手关上了门,这种走家串户收银货的,个个都鬼得很,还是不问那么多的好。武松江和衣躺在床上,听着外边的风声,似乎要下雨了。他翻了个身,过滤着生产队里的活,北岗的芝麻收割完了,要是天气好,两三天就能把地给收拾出来,要是下雨的话,还得找个通风的地儿给垛起来。西大片的玉米也已经收过了,得让老崔他们几个牲口把式分出来,该犁地、耙地了。还有北洼和北大滩的红薯得等几天再出,还能再长几天,老边疆地那一点高粱,干脆派几个妇女照护着收了,嘿,还得让莲平领一班去杀高粱,她是生产队的会计,铳子领一班去整地、打坷垃,对,就这样干。武松江想着想着,有了几分睡意。 “妹子,你这小脸、小身段长的,都能迷死人,我要是个男人,非抱着你睡不中。”喜莲看着冰莲用温水擦拭着洁白曼妙的身子,羡慕地说。冰莲红着脸笑了一声,说:“大姐,我这身板,没一点劲,干活不中,下不了力,那象大姐你们,个个都生龙活虎的。”说着,轻轻地用毛巾擦干了身子,穿上了衣服,就端着水往外边去,可又有点迟疑的样子,那模样既可怜又可爱。喜莲走过来,接过盆子,走到屋门口,哗地一声泼了出去,回头看了看冰莲,随手关上了门,上了门闩。 林铳子又给牲口淘了一满槽草料,这才回到那间低矮的饲养棚,把老婆送来的新棉被叠放好了,自己就坐下斜靠在一棵干木柱子上,屁股下的芦苇芼子是下午莲子刚换过的,上边又铺上一层厚厚的麦秸,柔软温和,用不着被子的。再说喂牲口这事,是要起夜的,一晚上不起个三五回那可是不行的。要不咋说,马不得夜草不肥呢?嘿,啥人啥命啊,能这样就不错了,这一夜黑队长给一块钱,顶一个大劳力出一天工呢。林铳子随手掏了一把黑殿臣的伙计给的料豆子,咯咯嘣嘣地嚼着,这黑豆,真香,炒得也怪熟哩,还是给四妮子装一把吧,想着的时候,就又抓了一大把装进了布衫兜里,四妮子其实是他小儿子,上边生了三个“中用”(男孩)的,他两口子光想要个妮,可没有想到又生了个小子,为这事,他没少骂老婆竹莲,说人家都是插花着生,你倒好,一肚子带把的。这时候,王胜利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林铳子还以为是黑殿臣的人呢,连忙站了起来,一看是那个收银货的,便又坐了下来。王胜利说道:“林队长,你不认识我,我可认识你,来,咱哥俩吹二两。”说着,也一屁股坐在了草堆上,把手中的酒瓶子递给了林铳子,半瓶子清河大曲,发出浓烈的刺鼻气味,一下子勾起了林铳子的酒瘾,接了过来,王胜利又从布袋里掏出一把带皮的炒花生来,放到了麦秸上,剥了一粒放在嘴里,香甜地嚼着。 哗哗啦啦的流水声把昏昏欲睡的武松江给惊醒了,他想,真的下雨了,可听了听,外边只有风声,他又梗了下脖子,原来水声是从隔壁传过来的,透过那道竹竿编织的隔山缝隙,他能清晰地看见,翠莲正在抹身子。这闺女,身子白花花的,胸脯满当当的,只可惜那脸色似乎从来没有笑过,人长得不喜庆,二平他们几个在背地里叫她“噘嘴驴”,有点形象。武松江又看了两眼,见翠莲竟然又褪下裤子,露出了纯白色的大裤衩子,连忙翻了个身,重重地咳嗽了一声,那边便吹熄了灯,停了一会,水声再度响了起来。 清河驿的秋天-1978(8):身世 几口清河大曲下肚,本来已经喝得半醉的王胜利和林铳子便很快地话不投机了。王胜利看着林铳子说:“林哥,不瞒你说,兄弟我走府过县靠的是啥,不仅仅是兄弟这张吃遍天下的嘴,更是兄弟我看得准,不信,兄弟我看你不出一个月肯定会升官,而且会在你家发生一件大事,翻天覆地的大事。”林铳子连连摇着头,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一个小小的副队长,还会升官,升个鸡官还差不多。” 没想到王胜利立马脸色大变,说道:“林哥,看不起我不是?现在兄弟跟你打个赌,就这门上,不出半里地,三天之内,必有人家办丧事,兄弟我要是算得准,下次你得听我的,然后再给你算,要是不准,兄弟再不踏进清河驿半步。”说完,竟然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走了。 林铳子愣在那里,呆呆地坐着,心想,不会吧。他脑子里快速地过着电影,河东路北,也说是自己家那边,有二平家、自己家、三婶家加上东边的武松峰和他儿子建平,总共五家人,一个个活得结实着呢,不可能。路南边,总共才六家,除了松坡家四个儿子,就是饲养员老黄和牲口把式、铁匠崔铁成,一个个铁打似的,才不可能呢?就是河西那边,难道是?林铳子不敢想下去了,也只有武松江他娘,其实是他大娘,抗日英雄团长武俊义他亲娘。 武松江还没有睡着,他想着心事:娘这两天吃得还可以,前几天肚子有点不舒服,也好了,可惜她那眼,恐怕是治不好了,听白功臣说郑州那边大医院能治好,不过得动手术,嘿,都七、八十岁的人了,还得再受那罪啊。想到这,武松江的眼睛有些湿了,往后说啥得对这两个娘亲好点。武松江想着心事,又翻了个身。那边,翠莲已经入睡了,一个大闺女家,还打呼噜,而且是极响的、又不停地间断着的那种,要是随着她的呼噜呼吸,一夜都别想睡着。 武松江的身子又翻了过来,想着自己的心事,是啊,得对两个老娘好点。原来,武松江生下来没几天便没了爹娘,他爹弟兄三个,老大叫武熙福,是过去豫东最厉害的土匪,人送外号“武媳妇”。后来带着他的白马队投了吉鸿昌,当了骑兵营营长,可惜在山东打鬼子的时候战死了,是他大哥武俊义一路护送灵柩回到清河驿的。不久,大哥又拉起了队伍,人称“二马将”武俊义,其实是一个黑马队、一个白马队,后来加入了彭师长、吴政委领导的新四军,当上了骑兵团团长。 武松江的老爸叫武熙寿、三叔叫武熙喜,当时都在队伍里。可母亲生下武松江时,父亲匆匆从部队里赶回来看望他们母子,不料正碰上鬼子“扫荡”,便把他爹他娘用刺刀戳死在车马店后边不远的老窑场边上,幸亏他娘多长了个心眼,一把把他甩了出去,甩到了窑洞里,一块石头恰好磕着了他的头,把他磕昏死过去,他才没有哭,等鬼子走后,是刚刚结婚的三婶和大娘把他给救活了。从此,他便有了两个娘亲。武松江哭了,外边的风更大了。 又给牲口淘了一攉草、拌上料,回头看时,大通铺前的马灯被风给吹灭了,连忙走过去,要点上,好像王胜利自己在这住呢,别出来摸黑,不方便。当他走到通铺门口时,听到里边发出一种怪异的声音,是男女办事的那种,林铳子仔细听了听,那男人应该就是王胜利,这小子,也不知从哪儿找来个破袖子,跑到这儿来压蛋,里边不是还有个拉弦子的瞎子吗,真够胆大的,林铳子摇了摇头,走回了饲养室,看来,那马灯恐怕也是王胜利那小子自己给吹灭的。 林铳子又和衣靠在那根大柱子上,想起王胜利的话,怎么也睡不着,他林铳子家会有啥好事?他爹林之中是山西人,是清河县乃至整个陈州地区出了名的大汉奸,日本鬼子投降那年,被国民政府陈州公署抓去给枪毙了,从此他和娘成了人见人打的反动派,国民党打、共产党来了照样打,娘后来投井自杀了,他就成了孤儿,是东家一口饭、西家一口汤地把自己给养大的,就连自己的老婆也是后院的老武大娘从集上给捡回来的,听说她爹娘也是汉奸特务,给镇压了,她成了一个要饭的孤儿,只记得她自己叫竹莲,连他爹娘叫啥都不知道。 嘿。林铳子叹了口气,自己这人,也真不知道咋想的?不就是王胜利那小子一句破话吗,咋就想到老武大娘那儿了,呸,林铳子狠狠的扇了自己一下,那脸立马火辣辣地发痛,活该,谁叫自己没良心呢?林铳子狠狠地骂着自己。 风停了,有几滴雨滴落了下来,林铳子连忙向槽头看了看,十匹大白马吃得正香,他想不通,都是前后院的邻居,怎么人家武家满门忠烈,而自己的老爹就当了汉奸呢?就在这时,有两个女人光着上半身从男通铺里跑了出来,一头扎进了女铺。林铳子连忙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还以为见鬼了呢,这时,王胜利提着裤子从男通铺里走了出来,错了一下身子,哗哗啦啦扫射了一通,煞有介事地点上了马灯,转回屋去了。林铳子摇了摇头,心想,就这号人,有啥好信的,算了,还是睡会吧,天明还得让莲平领着娘子军去杀高粱,自己还得码芝麻捆、犁地耙地呢。 雨,慢慢地下大了,黄河的黄沙下,“咕咕噜噜”的声音变成了“咕咕呜呜”,官清河的水声也变作了“唿唿唿唿”,桥南头则早已是一片“呜呜呜呜”的闷雷声了。 清河驿的秋天-1978(9):可惜姐不会生 下雨了,喜莲和冰莲怎么也睡不着,冰莲一句话问痛了喜莲:“姐,咋不见你们的孩子啊,都上学去了?” 过了好久,喜莲才长叹了一口气,回答说:“姐命不好,不会生。” 冰莲愣了,连连责怪着自己问了不该问的问题,翻过身子,挨着了喜莲粗壮肥白的胳膊,抱歉似地说:“姐,瞧你这体格,咋不会生呢?你和大哥也没有到医院去看过?” “医院,这生孩子的事医院也能治,老辈子人都说这事是送子奶奶管的,医院可不管这事。”喜莲诧异地说着,她还真没听说过医院还能管女人生孩子这事。 “那可不,大姐,生孩子这事,也不一定只怪咱们女人,有时也怪他们男人,大哥这方面?”冰莲不再说下去了,但她已经感到自己的脸都红了,一个大闺女家,咋能和一个中年女人说这事呢,她们这个年龄段的女人,可是什么粗话都能说出来的。 喜莲的内心同样是一惊,看来人家说这唱戏的,跑过的路多、走过的桥多、见过的世面也多,可真不假,这小妮子,别看人小,鬼可不小,懂得还真不少,又说起男人的事儿来了。想起自己的男人,喜莲还是有几分自豪的,他可不是个随便的男人,自己都给男人说过多少回了,收了莲子那妮子,生个三五个,反正都姓武,肥水又不流外人家,自家的男人就知道笑,也不知道中还是不中。反正这事,喜莲一直觉得是怨自己不中,同样是女人,大奶大屁股的,她并不比铳子老婆少了哪一疙瘩,可为啥自己就不行呢。这妮子,倒说起男人来了,真勾人魂儿,人家想啥她偏说啥,真是的。 喜莲想着,也翻过身来,和冰莲儿来了个面对面,黑暗中能闻到对方的鼻息,喜莲的胖手向上动了一下,触碰到冰莲身子某处绒绒的东西,轻声说道:“你大哥,他啊,能把人给摆饬死。”冰莲似乎是捂着小嘴笑了,说:“大姐,不是干那事中不中,是身体有毛病没有,我听医生说过,有的夫妻,性生活也正常,可就是不会生孩子,关键是精子、卵子的成活率低,有的是男的有问题,有的是女的有问题。”冰莲认真地说着。 “什么?你个小妮子,给姐说的啥啊,姐听不懂,你说的,啥是性生活啊?还有什么精子、卵子的,两口子睡觉,不是和公鸡母鸡一样,会压蛋就会生孩子吗?”喜莲应该是一脸诧异的,冰莲能听得出来,忍不住低声呵呵地笑个不停。喜莲一下子捉住了冰莲,抓住了冰莲身体上的某处关键部位,黑暗里能听到冰莲的求饶声,喜莲笑道:“求饶也不中,你必须给姐讲清了,否则俺非把你压散架不行,就你这小身板,可想好了。”冰莲投降了,认真地讲着,那些喜莲从来没有听到过的稀奇。 外边的雨下大了,呜呜地响着。武松江连忙从床下找了把雨伞,开了登记室的门,向后院走去,把挂在男铺、女铺的马灯熄灭了,放到屋门口里边。又跑到马槽旁看了看,槽里的草还满着,看来铳子刚刚淘过,对于铳子干活,他是放心的,这人精细中不乏实在,精明中多有厚道,就连淘水的缸,铳子也已经挪到了马棚里,这家伙,知道淘草是不能用生水的。同样感到满意的还有黑殿臣,他也是怕他的白马们喝了生水淘的草会生病,和武松江对视一眼笑了,从披着的衣裳兜里掏出一棵烟来,递给了武松江,又一回头,吓了一跳,原来林铳子从后边厕所回来了,连忙也递过去一棵烟。 武松江点着了烟,吸了两口,说:“您俩个喷着,我回去看看俺娘去。”说着,撑开了伞,向黄河那边跑去,林铳子喊道:江哥,涨水了,还是走前头吧。”再看武松江早已飞奔进雨水里,黑殿臣连忙打开了手中的手电筒,手电筒发出的雾一般的光芒,武松江已经过了黄河,裤腿已经湿透了,打开了那个角门,走了进去。林铳子叹了口气,说道:“江哥,待他娘那可是一百头的好。” “是江吧,外边下大了,娘想着也是你。”武老太说话时,武松江已经划着了一根火柴,点着了娘床前放的灯,给娘往上拉了拉被子,娘叹了一口气,说道:“江,又下雨了,你说我咋又做梦呢,梦见你大哥了,浑身上下都是血,江啊,你大哥、你三叔、还有你三舅,要是真不在了,你可别瞒住娘,娘受得了,你大爷死时娘不也熬过来了,你爹娘死了,娘不也挺过来了,你大嫂没了,娘不也挺过来了,就连三河走了,娘也受到了,你可不敢瞒住娘,啊,孩儿。” 老太太紧握着武松江的手,每到这种天气,娘都会絮絮叨叨地念叨着这些家里不在的人,武松江何尝不想知道,他们在哪呢?大哥、三叔、三舅,还有那个娘从来都不认的大嫂白玉莲,如今都在哪儿呢? 天边一阵阵沉闷的雷声,老太太的双手攥着武松江的手,更紧了,或许她不能失去太多了。 又一声响亮的炸雷,似乎就在屋顶之上,冰莲的小身板一惊,往喜莲这边软棉花包般的身体紧贴了过来,喜莲顺势把那个娇小的身躯紧紧地抱在怀中。 雨,下大了,如注。 清河驿的秋天-1978(10):我看见金蟾了 雨,一直下着,没有半点停下来的意思,黑殿臣看了看天,回头给那个副队长说:“让大伙睡吧,看样子今天走不成了。”武松江掏出一根烟递给了站在经销店门口的黑殿臣,笑着说:“真是下雨天、留客天啊,看来咱哥俩有缘分啊。”回头给翠莲安排着:“做早饭吧,简单点,拌咱黄河沙地的萝卜丝外加老鳖靠河沿,翠莲脸上有几分不满,黑殿臣笑道:“这小妮,我黑殿臣可不白吃,是要付钱的。” 正在这时,莲子披着一块油布跑了进来,手里提着她的小木桶,进了门,抖了抖油布上的雨水,看了黑殿臣和武松江一眼,说道:“这天,我想黑队长他们不会走了吧,二哥,早饭咱淹脆萝卜吧,俺刚从老宅子地里拔的,水灵着呢。”二人这才看见莲子的小木桶里装满了带着泥土的青脆大萝卜,青多白少,好像薅着长的一样。翠莲见莲子来了,少有地一笑,看来真是,有福之人不在忙、无福之人跑断肠啊。 黑殿臣看着莲子的身腰,又看了看武松江,笑着说:“莲子,你这以社为家的干劲,公社那个吴胖子说啥也得给你解决个正式工指标。”莲子笑了笑,没有说话,进厨房忙活去了,厨房那间跟经销店这边相通,后边还有一个后门,是直通客房的。 “江哥,噢,黑队长也在啊,我告诉你们个大好消息。”林铳子一身泥水地跑了过来,说:“我看见金蟾了,而且是一公一母,比咱家待客用的盘子都大。”林铳子边说边用手比划着,“嘿嘿,说不定今年还真有什么大事、好事、大好事呢。”林铳子显然是想起了昨晚王胜利说的话。 “能有什么大好事,难不成让你进公社当书记?”黑殿臣笑话着林铳子,“其实,就铳子这干劲、这思想,到公社干书记,那可是绰绰有余的。” 林铳子挠了挠满是雨水的头,笑道:“当书记,俺连党员还不是呢。”说完看了一眼武松江。武松江稍稍笑了下,说道:“快批了、快批了。”林铳子知道,这是武松江的宽慰话。 “铳子,光记住说废话呢,后岗的芝麻啥样啊,昨天杀完了没有?”武松江想起来了,林铳子两脚黄泥汤,应该是上北地了。 “哎呦,俺的江哥嗳,你就没想想铳子我是谁?天不明,我就喊着那几个货蛋子到北地,把昨天杀的芝麻给码起来了,这个你还不放心,是不是,二平?”林铳子冲着刚刚跑过来的二平问道。 二平并没有回答林铳子的问话,而是眉飞色舞地说道:“四叔、铳子叔,俺今天算是看清了,那金蟾是长着那东西的,”说完,眼睛瞄了翠莲一眼,没敢说出那几个字来,“他们正在压摞摞呢,那公金蟾竟然,哈哈哈,和狗连蛋差不多。”二平,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或许他找不出更合适的字眼来,而翠莲好像没有听懂一样,呆呆地问:“啥是压摞摞啊?” 几个人大笑不止,翠莲才想起二平说的肯定不是啥好话,把手中拿着的小扫帚照着二平狠狠地扔了过去,二平笑着冒雨跑了。松江止住了笑,说道:“金蟾交合,是该出事了,而且是喜事。”林铳子和黑殿臣看着武松江,他们相信武松江的判断。金蟾是黄河古道特有的物种,它是神奇的,就生活在黄沙之下,往日只听见它鸣叫,极少见到真面目的,更何况是在地面上交合呢? “铳子哥,你看你,一身雨水,也不怕冻病了,来,这是我的油布,快回去换换衣裳去,还有,再到俺菜地里摘点青辣椒、割把韭菜,他们几个想吃辣点的菜,还有个想吃韭菜抱鸡蛋,黑队长,舍得下本不?”莲子走了出来,笑着说。 “弟妹,你这可是一箭双雕啊,既指挥了你们队长,又给我出了个难题,韭菜抱鸡蛋,那伙食费可是要超标的,你问问是哪个嘴馋了,怎么不敢跟我直接说,是不是想着弟妹你的小脸白啊?”黑殿臣当真不当假地开着玩笑,林铳子已经提起莲子递过来的小木桶,披上放在门口的油布,向后院跑去,黑殿臣笑着说道:“这个铳子,是不是被雨水灌脑了,向后院跑啥啊?” 莲子捂着小嘴笑了,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他啊,肯定是不舍得穿鞋下地的,去拿他的鞋去了呗。”果然,林铳子怀里抱着他的鞋又跑了回来,眼尖的莲子能清楚地看见那小木桶里有东西,说道:“韭菜抱鸡蛋,咱胜包韭菜馅饺子,反正我得让孩他娘上午包饺子吃,一会下地割韭菜去。”说着,早已跑上了双桥。莲子在屋里喊着:“铳子哥,别下地了,俺家那多着呢,不就是一镰刀的事吗?”风雨声早把那声音给遮掩了。 二人的对话似乎勾起了黑殿臣的神经,说道:“弟妹,早饭就凑乎一下吧,中午咱也吃饺子,韭菜鸡蛋馅,哥包场了,翠莲姑娘,哥请客。”没想到翠莲竟然没有笑,而是问了句:“武经理,这咋记账啊?” 武松江笑了笑说:“死价钱活称。” 清河驿的秋天-1978(11):过大人口了 半晌午了,雨还没有停下的意思,看来真的走不成了,黑殿臣必须实现他的承诺,终于要改善生活了。吃饺子那可是过年才有的好事,厨房里弥漫着过节的气氛,莲子洗刷着早饭用过的锅碗瓢盆,林铳子也割来了一大筐韭菜,外加刚从北河滩里拨出的脆萝卜,顺手拿出一个来,用手使劲一拍,水花四溅,脆生生、绿莹莹的萝卜便被拍成了几块,分给在经销店里看雨的人,一人一块。大伙品尝着黄河沙滩的水萝卜,黑殿臣和他的两个伙计怎么也嚼不出渣来,连连说好,说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萝卜,大伙笑了,这黄河古道的水萝卜好吃,那可不是吹的。 就在这时,公交车站那边传来了两声鸣笛声,武松江笑了笑,把两个不大的坛子从柜台里搬了出来,冒雨送到了车上,司机老侯又鸣了一下笛,车子便又慢悠悠地上路了。武松江跑回来时,衣服又湿了一层,黑殿臣笑道:“这郑州人,连个醋也买不到,非得让你给捎。”武松江哈哈笑着,打着马虎眼,说:“这不都是亲戚吗,忘不了这一口。”黑殿臣笑道:“别给兄弟我打马虎眼子,今天中午就得用这醋调蒜汁,否则,不结账。” 正说话时,喜莲和冰莲走了进来,她是来给赵铁贤送饭的。冰莲很高兴,她和喜莲成了无话不说的朋友,听说中午要包饺子了,她竟然回头天真地问喜莲:“姐,饺子咋包的啊?”莲子刚好从厨房出来,笑道:“妹子,过来帮忙,姐教你包饺子,今天黑队长请客,帮忙的都有份。”黑殿臣嘿嘿笑着,算是应承了。喜莲笑着说:“妹子,你们倒是有好吃的,姐啊,回去给娘也包饺子去,对了,老三家里,娘和妞妞呢。”喜莲知道莲子和自己的男人今天中午忙,连忙问道。 “二妈、二妈,我在这儿。”三婶抱着妞妞从外边走了进来,妞妞手里提着一小兜紫皮蒜,喜莲连忙接过妞妞,骂道:“俺家妞妞都恁大了,还让奶奶抱,羞不羞?”说完,亲了亲妞妞的小脸蛋,说道:“妞妞,妈妈给你包饺子吃,可香啦,走了。”说着,给妞妞披好了油布,往外走去。边走边说:“下雨了,过大人口了。”妞妞也学着说道:“吃饺子了,过大人口了。”三婶放下几骨朵大蒜,笑着撵了出去。 武松江看着娘儿们高兴的样子,心里挺不是滋味的,“过大人口了”,老三门、新三门,如今就剩下妞妞这一棵独苗了,哪来的大人口啊?翠莲倒可不管这些,在她临时的账目上记住: 经销店:入:宋金莲米醋100斤、30元;出:郑州客人:20斤、15元; 车马店:入:林铳子送来韭菜15斤、萝卜25斤、新莲菜10斤,其他青菜5斤,共计:?元,售出,共计:?元; 她一样样地记好记准了,瓜是瓜、瓠是瓠,这缸不搅那缸醋,这是供销社财务上一再交代要记清的,还反复交代,赚多赚少是武松江经理的责任,记清记不清是她翠莲的责任,可这青菜,连个价钱也没有,可叫咋记啊?听他武松江的,一会是死称活价钱,一会是死价钱活称,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虽说清河驿经销店这二年没少受表扬,吴主任还定清河驿店为官青河供销社的典型,还说今年给他俩报县社的典型,可财务管理乱成这个样子,也能当典型?翠莲心里嘀咕着,这可不是她自己的想法,供销社财务上,还有公社门口那几个门市部的负责人都是这样说的,说跟着武松江干,那可是一口砂糖一口屎,闹不好,把自己也给搭进去了,她得多长个心眼,防着点。 翠莲又咬了几下手中的铅笔,想了一会,放下了。昨晚荣平家里送来的卤肉,自己又没吃,也看见了权当没看见,别人问起来,不知道总没错吧。想着心事,翠莲无精打采地看着经销店里的货,是该送货了,这个吴主任,说好的这两天给补货的,怎么也不来?翠莲心里嘀咕着。 武松江的眼角斜了翠莲一下,他知道她在记什么,有翠莲这样的责任心,既让他高兴也让他烦心,高兴的是啥都能说得清,即便是自己忘记了,她也能想起来,烦心的是放个屁她都能给你记住。吴主任说话他也不听,这人,还有点架子、有点懒,要是把他换成莲子,多好啊。武松江想着,不仅为自己的想法而脸红着。 “翠莲同志,大妹子,过来,称一斤盐。”林铳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柜台前,把翠莲从跑锚的思绪中给拉了回来,她连忙过去,给林铳子称了一斤盐,倒在林铳子拎着的盐罐子里,林铳子拎起来就走,翠莲喊道:“林队长,不赊账。” 林勺子回头呵呵一笑,说道:“你不赊账,我赊,我的菜可是赊给你的,抵账了。”翠莲急了,嘟起嘴向着武松江说:“我不管了,反正是你的人。”武松江哈哈笑着,没有表态。 清河驿的秋天-1978(12):厨房里的一把好手 经销店的厨房里热闹了起来,没想到黑殿臣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还真有二把刷子,鸡蛋液里加入少量面粉,均匀地打好了,稍放一会,排出其中的气泡,铁锅中放入一小勺大油,化开涂匀了,倒入少许蛋液,轻轻掂起铁锅 ,做出一个漂亮的晃动,那蛋液便听话般地摊开了,继而成了薄薄的、金黄色的一层,揭下来如同一层薄薄的油纸,金黄中透出油光,煞是好看,让人垂涎欲滴。不要说从来没有下过厨房,吃遍百家饭的冰莲,就是莲子也没有见过如此神操作,急忙停下了手中切韭菜的刀,过来观看,连声说好。 厨房里二个女人对于一个男人的赞叹,引来了经销店里的武松江、翠莲和几个车队的伙计也走过来看热闹,一张又一张鸡蛋皮透出香气摆放在一张高粱梃子编成的锅盖上,不一会已经码了二三指厚,大伙为黑殿臣叫起好来。那位副队长长叹了一口气,说道:“可惜老黑这手艺了,他啊,可是个张飞拿绣花针,粗中有细、有情有义的汉子啊,嘿,可惜妞妞她娘没那福分啊,花空了家底,人也走了。”那话好像是说给自己的,又像是说给莲子听的,他知道莲子没有了男人。 武松江一愣,急忙问道:“怎么,殿臣,弟妹走了?”黑殿臣叹了口气说:“走了也好,不受罪了。” “那,你出门了,谁照顾妞妞啊?”莲子关切地问,那位副队长见状,内心里想,我得抽空给他俩扯拉扯捞,而冰莲的小脸却红了,偷偷地看着黑殿臣。 “嘿,中午吃饺子哩,不说那伤心事了,妞妞上厂里的幼儿园了,有老师照护着呢。嗳,冰莲,韭菜可不敢先长盐。”黑殿臣说着,用手一把抓住了正要往韭菜里放盐的冰莲的手,冰莲的脸更红了,扭过头去,一直笑,翠莲笑了,武松江也跟着笑了。 “江哥、黑队长,来,鲜物,今天咱哥几个过年。”林铳子不知从哪里回来了,又是满头满脸的泥水,手里提着两个大荷叶包,从厨房案板下拉出一个铁盆来,撕开荷叶,“哗哗啦啦”地往盆里倒着,三、四条二、三斤重的花鲢子、十几条肥鲫鱼,活蹦乱跳地击打着盆沿。武松江似乎有些不满地说:“铳子,这可是说好给大伙分了过年的,怎么这么急就给打捞了,有人看见没?” “嘿嘿,江哥,你想哪儿去了,咱生产队里的东西,不跟你打招呼,我敢动?你就放心地吃,谁也咋不着咱,这是我和老崔,还有二平,在五百亩大湖里捞的,野生的,咱吃了,谁还能把我的蛋给咬了。”猛然看见莲子和那个唱戏的姑娘还在,连忙做了个打脸的手势说,“看我这张嘴,真该给缭上了。”大伙笑了一会。 武松江说:“那也不行,得给人家老崔、二平钱,咱可不能白吃人家的。”林铳子连连摇着手说:“江哥,你不知道俺仨网多少鱼,别说咱这几家吃鱼,就连坡哥家那几个媳妇,今天照样吃鱼,我跟你交个实地,今天这雨下得大,上边官青河水库开闸了,那鱼啊,都跑到咱这儿来了,老崔我们几个网了一大箩筐哩,你给他送回去,就崔妮他俩,还不放糟了。” 武松江听着,不再坚持了,他可不愿意让群众在背后骂娘,更不能让整天干活最多的老崔骂娘。见武松江不再坚持了,林铳子才看着袖手旁观的翠莲说道:“噘嘴妮,还不过来帮忙收拾鱼,要不,中午哥不让你吃鱼肉,汤也不叫你喝。”翠莲嘴一噘,说道:“稀罕?老能,别用俺的油,吃你的鱼,那是看得起你。”说着,到柜台里收拾东西去了,有几个人等着买酱油、醋的,看来中午改善生活的不少。林铳子还没完,冲着柜台说道:“噘嘴妮,找不着婆家。” “莲子姐,我真笨,连个饺子都不会包,你看看,都露馅了。”冰莲抱怨着自己那手,为什么这么笨啊。 莲子还没有回过头来,正在用酒瓶子飞快地擀着饺子皮的黑殿臣早已过来,拿起一张饺子皮,耐心地说:“冰莲妹子,你可不笨,你那小嘴能顶千军万马,你那简板打得天花乱坠,厨房里这活啊,一定要有耐心,俗话说,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啊都成老手了,对对对,就是这样,这没啥好学的吗?”黑殿臣的耐心让冰莲的小脸更红了,莲子也浅笑着转过头去,这男人,真看不透,哪儿像二哥,天天一副严肃像。 “哎呦,我的黑队长嗳,你可真是个全把式啊,在这教俺妹子学包饺子呢,冰莲妹子,咱家都包好了,等着你回去下锅呢。”喜莲探过头来,说道。 “哎哎哎,嫂子让路了,鱼来了。”林铳子端着收拾好的鱼过来了,连忙问:“二平给送过去没?” 喜莲笑道:“铳子,今天没太阳啊,一个个的都成模范丈夫了。”说话时眼睛向坐在柜台前的武松江瞟了一眼,武松江并没有看喜莲的眼神,而是说道:“别忘了给老黄哥盛一碗。” 清河驿的秋天-1978(13):差距 中午的时候,天猛然放晴了,就好像突然揭开床单看见男女激情的躯体一样,晴得干净透明,树上还滴着雨点,太阳早已透过枝叶间的缝隙照射在水汪汪的桥面上,河里的流水也早已分不出声音,呜呜而畅快地奔腾着,人们端着碗围拢在桥头,开始了饭场模式。 老黄是四队的饲养员,一个孤老头子竟然掫了一大洋瓷碗饺子,坐在桥西头的桥墩上一口一只饺子地吃着,看上去是那样的香甜。他家就住在桥东头向南第三家,说是个家,其实就是两间土坯房子,出门就是五百亩大湖,连个院子也没有,而且已经好久没人住了。他一个人就住在武松江家隔墙的四队饲养室里,自己做饭吃。 二平他哥大平掫着个大瓦盆从西边过来了,他家在桥西路南第二家,靠着公路的,靠河这边是宋天成老师家,大平是结婚后分出去的。看见黄苟信端着一大碗饺子,说道:“苟信叔,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也舍得包顿饺子吃?说着,把自己碗里的一块蒸鱼块夹出来,放到黄苟信碗里,带着骄傲地说:“苟信叔,尝尝鲜,二平他几个上午没事给网的。” 黄苟信笑了笑,说道:“这,都快吃不完了,饺子是喜莲包的,怪香哩。”说话的时候,武老太也走了出来,喜莲一手扶着她,一手给她搬着凳子,三婶拉着妞妞,端着大半碗饺子,数落着妞妞。大平笑道:“小妹妹,来吃大哥的鱼块。”说着又去夹鱼块要往武苗苗碗里放,三婶连忙把碗往回缩,说道:“她啊,早吃饱了,想着刁点子闹人哩。”苗苗早挣脱了三婶的手,说道:“我要吃妈妈做的鱼,她做的香,放的有油,你那没油,不好吃,我才不吃呢。”说完,一溜小跑地往经销店里跑去,武老太似乎听到了妞妞奔跑的声音,急得双手颤抖着,说道:“老三家里,还不赶快,别摔着妞妞了。” 武三婶干脆把那半碗饺子一下子倒在了大平碗里,说:“平,干净的,连动都没动呢,这孩子。”说完,追了过去,大平笑了笑,说道:“看俺这妹妹,多有福,我这个当哥的,沾光,吃上饺子了。”说完,蹲在黄苟信身旁,有滋有味地吃了起来。武老太指了指,喜莲已经把板凳放到了桥头,能看出来,武老太今天很高兴,嘴里还吧哒着,说:“二孩家里,去给您苟信哥再盛碗面汤去。” 后院客房门前,车队的人就蹲在黄河边,看着已经没过黄沙的黄河水,清澈地奔流着,椅子上放了一大盆炸鱼块,还有一大盆鱼头汤,莲子还不停地往外捞着饺子,大伙笑着说:“莲子,不要本了,这饭也不论碗买了。”莲子笑着回答说:“你们队长大方,随便吃,撑住了我可不负责。”正说话时,苗苗跑了过来,拿起一块炸鱼块就吃,莲子赶紧放下手中的笤篱,夺下苗苗手中的鱼块,说道:“去叫奶奶给你剥剥,有刺的。” 三婶已经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地赶了过来,笑着说:“我还真赶不上她了,来,乖,奶奶给你剥。”经销店里,二平端着一大碗鱼汤,煞有介事地看了一会,趁翠莲不注意,飞快地拿起醋提子,提出半提子醋来,一下子倒在自己碗里,翠莲刚好扭过头来,说道:“二平,你个货蛋子,当小偷啊。”二平嬉皮笑脸地说:“老噘,我这是看得起你,晚上还得给你打气呢,信、信、信。”二平嘴里不干不净地说着。翠莲掂了根条帚赶出来时,二平早已跑到桥东头了,看了看宋子润的红薯碗,一下子把一大碗鱼汤带着鱼块倒给宋子润,嘴里说道:“我可没见你的醋,子润叔吃了你的醋,你找他要账去。” 东桥头,松峰掫了碗汤面条,手里夹了块玉米面饼子,有滋有味地吃着,看见了香莲、富平两口子端了碗鱼汤泡馍出来,随口问道:“你大呢,家里来客了?”富平还没说话,香莲早接过他叔的话头,说:“一会就出来了。” 翠莲嘟嚷了两句,回去了,看见武松江,脸一寒,说道:“都是你惯的。”武松江没有说话,莲子已经给他端出来一碗饺子汤,收拾了碗筷,翠莲又翻了一下眼,说道:“都吃得怪提劲,我看今儿这账咋算,东扯葫芦西拉瓢的,也没个准头。” 宋子润看了看那碗鱼汤,不好意思地刚要喝,只见两个孩子过来了,连忙把鱼块夹给了孩子,自己小心地吸溜着剩下的鱼汤,就在这时,他哥、三队的队长宋子泽走了过来,端着一碗鸡蛋捞面条,看了看宋子润的两个孩子,厌烦地说:“回家去,也不知道丢人几个钱一斤,在这儿丢人现眼的。”宋子润端起剩下的那点鱼汤,站了起来,带着孩子走了,五队的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端起红薯汤碗,回家去了。 轰噜噜,一声闷雷响起,天又立马变脸了,这秋天的雨,真是说来就来、说去就去,人们急忙各自回家去了。武松江连忙出来,搀扶着武老太往家走去。 清河驿的秋天-1978(14):龙门阵 “好骡子。”黑殿臣拍着四队饲养室里的一匹大黑骡子赞叹道,再看整个饲养室里,拴住十头大牲口,两头小毛驴,别看毛色不一、高低不等,可个个膘肥体壮、净毛利蹄的,惹人喜欢,黑殿臣是个爱牲口的人,也极会养殖牲口,可还是对老黄的手艺赞叹不已。 “老黄这辈子,就是和牲口打交道的命,这牲口养得还真不错,也没少拉套,可就是收成上不去,出再多的力有啥用?”说话的人叫武熙全,是一队的生产队长,也是武松江的同门五叔,一队就在离这儿不远的、西边三里地外的地方,清河驿人叫它为西三里武家,大抵意思和这边的武家是一枝吧。 “老叔,说句实话,我黑殿臣不敢说是个走南闯北的人,可这河南、河北、山东、山西的州府路县,我老黑还是趟得捻熟的,说句实话,穷地儿,见过,那穷得十户有九户揭不开锅的,大队干部还整天扯着喉咙瞎球乱吹,富的地儿不多,可我也见过几个,其实这事啊,都是人干出来的,一只小鸡两只爪子,只要叫干,谁也饿不死。”黑殿臣下着结论,似乎他已经看透了这个世道一样。 二人正说话间,武松江进来了,武熙全笑着说:“咋干啊?今天查你账、明天查你粮的,弄不好还要揭皮割尾巴的,哪一回不得流点血、剥层皮啊,你看看,就在这破水塘里养条鱼,都吓成了这个样子,连筑个坝都偷偷摸摸的,你说这叫啥事啊?”武熙全质问着,武松江回头看了看门外,武熙全不满地说:“怕啥?就叫他们听见,还能把球给咬掉!” 比起武熙全的激动,武松江倒显得稳重多了,他一屁股坐在麦秸堆上,给二人让着烟,问道:“黑队长,你就给俺爷俩白话白话这种烟的事,到底中不中?” “中不中,江哥,我给你实话实说了,种一季烟顶你种两季麦外加一季秫秫,你想过没有,这烟多少钱一斤?3块,就是一亩地再不怎么样,也得二百多斤吧,多少钱,六、七百,啥概念?合多少斤麦子?你自己算去。”黑殿臣说出了种植烤烟的实底,又说道:“你们不就是怕烟煤指标不好批吗?我敢给你们爷俩打保票,只要你们干,煤不是问题,不也就是我的车拉个来回重吗?许昌小火车站,咱有的是熟人,你们用那点煤,我保证供应。”黑殿臣或许说的不是谎话,上次供销社大众食堂煤炭供应紧张时,黑殿臣听说了,返回时装了两大车煤给运了回来,价钱比县煤栈公司特供的煤还便宜,而且易燃耐着,前几天,吴胖子还说那煤好烧呢,不过,公社为这事还拿吴胖子开了刀,说他外联腐败势力,破坏统购统销政策了呢。 “嘿,你说这事,中是中,可俺清河县、还有俺这官清河公社,一直要求‘以粮为纲’的,要是种植其他作物,那可是破坏生产?弄不好得抓典型、挨批斗的,再说了,咱也没那技术啊,这烤烟叶,听说是个技术活。”武松江依然疑虑着,武熙全笑了,松江这孩子,城府深得很,你别看他平时一副蔫儿巴几的样子,可干起事来,比谁都坚决,尤其是他认准的事。 黑殿臣则不同,他是个快言快语的直性子,是个红脸汉,听武松江这么一说,似乎有点急了,争吵式地说:“江哥,你们要是真干,技术这事包给我,要知道兄弟在烟草这条道上,可是跑了十几年,什么事没经历过,别说他们苦县的老师,就是平顶山郏县、毛主席接见过的那几个女老师,兄弟照样能给你请来,没啥学的,生孩子这事不学就会了,还差这点事?” 武熙全咳嗽了一声,打断了黑殿臣的话,掏出烟来递了过去,黑殿臣这才觉得自己说漏了嘴,连忙接过来,点着了,可又一想,便又说道:“江哥,兄弟就是一直人,有些话不说不中,谁叫咱是真弟兄哩,得相信科学,种地是、种烟叶是、生孩子照样是,也不怕你生气,你啊,早该和嫂子到医院去看看了,要不,这回,你和嫂子就随我到许昌,我在许昌医院有朋友,不中,咱就到河医大,我听那里的医生朋友说过,这个得治,十有八九会治好的。你要是真不相信,我这回到亳州,让我那个熟识的老伙计他爹给你开一剂中药,给你炮烙好了,你和嫂子权当碰上了我这个死耗子,你们吃吃试试,看看到底中不中?我跟你说,人家都叫他‘送子老神仙’呢。” 黑殿臣说这话时,那可是一副掏心掏肺架势,武松江叹了口气,算是答应了。武熙全也卷起了一个大烟炮,点着了,一股香烟的味道便溢了出来,那种香味甚至超出了卷烟的味道,黑殿臣说道:“咋样,我就说这回的烟丝是加了料的,烟味不比两毛钱一盒的香烟差吧?”武熙全点了点头。 清河驿的秋天-1978(15):喷空儿 这雨,下下停停,时大时小,黄河涨水了,漫过了黄沙,官清河也涨水了,漫过了莲子的小桥,清河也涨水了,五百亩大湖泛着波浪,要漫过三百亩芦苇大滩的堤坝 ,涌进三百亩的芦苇荡,那里是一片沼泽湿地,也是林铳子他们的秘密,连通着五百亩大湖。 就在宋文彬家的门前,林铳子他们筑了一道矮坝,中间有一道不显山露水的丈把长的滤网,沟通着八百亩水域,旱时关闭,涝时外排,可如今已经连成一体了,林铳子他们养殖的宝贝要是随着水跑了,那可是前功尽弃啊。 武松江、林铳子二人转了一圈,在宋文彬家门口吸了两根烟,文彬老婆瑞莲从家里又拿出半盒烟来,递给武松江。宋文彬是清河县一高的老师、吃商品粮的,没有在家。武松江随手递给了林铳子,说:“下午找几个年轻人,把里面的鱼塘给加固了,最好用树枝、秫秸秆,堤坝这边不能再加高了,那样的话会闹事的。”说完扭头向经销店走去,林铳子点着头,他信任武松江。 宋天成家的门微微地掩着,一阵阵悠扬的歌声唱起,虽说听不懂词句,但武松江和林铳子都清楚那是某种反动的歌曲,好在宋天成是清河县一高的退休教师,人也不归生产队管,因而他们也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再仔细听听,是一种祈祷的声音,好像是说不要再下雨的。二人相视一笑,走了上去,这儿的地势,比公路矮了不少。 经销店里已经站满了人,翠莲压烦地用手驱散着面前的烟气,一股股炝人的旱烟叶子味道,这烟味,都是他们在自家房前屋后偷偷地种上几棵,也不烤,直接在太阳地里一晒,揉碎了,用孩子的破书纸一卷,就成了大烟炮,那味道,冲得很。清河驿大队,能成盒买烟吸的人有,但不多,那得是吃商品粮的、混得有头有脸的大队干部,社员们、能有这种大烟炮抽,而不是裹着黄豆叶兔子屎抽,已经不错了。 林铳子拍了拍大平、二平、富平和宋天成家的二儿子宋文远的肩膀,几个人会意地出去了,松坡抬头看了看,用手轻轻推了下蹲在自己身边的老二华平,示意他出去。华平听话地拐着腿出去了,松坡知道,林铳子喊,不是记工分加班,就是有什么好事,半天时间,那也是五个工分,值几毛钱的,在这听喷大空,可是一文不给的。 门外,又开始“呜呜”地下了起来,雨水也向屋门这边潲了过来,不用武松江开口,早有人过去掩上半扇门,经销店里也暗了下来。松坡淡淡地说:“当年埋葬俺大伯时也是这样的天,那年雨下得特别恶,三天三夜没住滴儿,河里的水啊,都成红色的了,那时咱清河驿可没有现在人口多,俺家和俺大爷家都在现在老宅子那片住,俺爷老二,就住在现在松峰住那地儿。”武松坡似乎陷入了某种痛苦的回忆,大伙都支起耳朵,听他讲,包括他说的,甚至是大家都听说过的废话,怕打断了他的思路。 “俺大哥武俊义当年护送俺大伯回来时,仅剩下三十多个人了。”武松坡的话还没有说完,角落里传过来一个声音,冷冷地说:“十三人,松海、咱三舅、李拐子、高二愣子、军医陈小手......”大伙回头看时,是斜靠在墙角的黄苟信,他是当年幸存的十三人中的一个,提起旧事,他的眼中充满了稍纵即逝的光芒,叹了口气,说道:“松坡说的也不错,那二十几个人是我们过周家口时买来的壮丁,嘿,我们只剩下13个人,5匹马了,连给老团长抬棺材的劲都没有了,松坡,你接着讲,三十多个人也不错、也不错。”黄苟信陷入深深的回忆里。他是极少到这儿凑热闹、也极少到这经销店里来的,他更不愿意回忆起这些伤心的往事,可今天,他的饲养室那边,有人在说事。 武松坡的思绪又重回到当年那场丧事中,是啊,当年陈州府、清河县还没有沦陷,对于抗日英雄武熙福给予了极高的礼遇,他的葬礼虽说在大雨中,可成千上万的老百姓都来为英雄送行,那场面令人激动,而他大哥武俊义在老爹的坟前振臂一呼,十里八乡的乡亲,群情激愤、应者云集,乡绅们送钱、送粮、送马,老百姓纷纷送儿送孙,当兵打东洋鬼子。不到三天时间,大哥武俊义又拉起了一个整团。那场景让武松坡流泪了好长时间,黄苟信点着头,肯定着武松坡的说法。 经销店里随着武松坡故事的落幕而变得鸦雀无声了,甚至翠莲都是捂着嘴在轻轻地咳嗽呢,她好像已经习惯了这种旱烟的味道。 门外,雨还在下着,经销店在一片雨幕里冒着淡淡的旱烟味道。 清河驿的秋天-1978(16):宋子厚家 宋子厚家里没有鱼网,他站在门前,清清楚楚地看到林铳子和崔铁成、二平几个人,在五百亩大湖里网出大大小小的鱼来,心里痒痒的,于是左找右寻的,从猪圈里扒拉出一个破箩头来,偷偷在用破瓦片盖上了几疙瘩剩馍,放到自家院子前水边一棵大柳树下,盘根错节的红柳树根如同红胡须般漂浮着。他家就在五百亩大湖的北岸,和武松坡、崔铁成家隔一条窄窄的胡同。没想到到下午起箩头时,竟意外地起了半箩头鱼,虽说没有铳子他们网的鱼大,可这些泥鳅、黄辣丁也是难得的食材,宋子厚很高兴,连忙收拾了,叫老婆白莲给生煎了,又让儿子去通知他大伯宋子泽过来喝两杯。 宋子厚是清河驿大队的支部书记兼大队长,是根正苗红的革命接班人,他爹宋文臣是淮海战役的支前模范,在陈宫庄战斗最激烈的时候,带领清河驿民兵一跃跳入冰河之中,搭起一座人桥,确保了战斗的胜利,被前线总指授予支前模范称号。据说还受过刘邓首长的接见。不过从此却落下了残疾,一条腿中枪后又在水里感染了,最后只得截肢。康复后一直任官青河乡、后来的官清河公社委员,清河驿大队支部书记兼大队长,直到前几年死了,他儿子宋子厚接手了他的职务。 宋子泽的到来让宋子厚高兴了不少,这个大哥是他堂兄,他爹叫宋文廷,生下他和宋子润弟兄俩,他是他们五队姓宋一支中“子”字辈中的老大,打从小哥几个都服气他,无论多大、多难的事,宋子泽总是有办法。 宋子泽和白莲说着话,把一瓶清河大曲放到了桌子上,虽说是亲弟兄,又是宋子厚约的他,可总不能白手过来不是?宋子厚一边责怪着大哥,一边打开了酒,宋子泽早过去从白莲手中接过来一盘菜,一根手指不自觉地在白莲白胖的手背上弹了一下,白莲轻声说,少喝点。宋子泽似乎会意,一张国字形英俊的大脸笑了起来,只是右眼突出一个圆球状的蓝眼珠来,原来那是颗假眼珠。 “我看他们在行动了。”宋子泽喝了一瓶酒,嘴里嚼着一粒生蒜,说道。 “不会吧?”宋子厚小声回道。 “三弟,你要记住,这清河驿的天下可不是咱姓宋的铁打的江山,西头的武家,那可是革命功臣的后代,比二叔那功劳大,要是哪一天武俊义或是武老三回来了,那武松江还不得坐着飞机向上冲,东头的李家,虽说戴着地主帽子,可人家人多势众啊,再说了,你就没看看武松江、李六应,一个副大队长、一个经联社主任,可都是管着钱的,三弟你花钱还得看他们两个的脸色不是?你忘了,县委秦副书记给咱咋说的,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阶级斗争这根弦,一刻都不能放松,稍一放松,他们便会争班夺权的。”宋子泽又喝了一口酒,认真地分析着。 “哪,咱咋办?”宋子厚担心地问道。 “让紫娟监管着经联社的财务,牢牢地管好武松江的钱和账,再给她好好做做工作,别老是和她女婿庆风闹矛盾,人家庆风咋啦?好歹也是个吃商品粮的,还是公社水利站的技术员,那地主成分,提站长虽说有点难,但副站长还是没有问题的,只要和人家庆风好好过日子,那李六应这个公公还不得听她的。”宋子泽说的这个李庆风是副大队长兼六队队长、东头大地主老李家的老六、李应全的大儿子,而宋紫娟就是宋子厚的亲妹子,也是李庆风的妻子。 宋子厚叹了口气,说:“这妮子,啥都好,就是看不起人家庆风,你说庆风那孩子,要知识有知识,要文化有文化,脾气也好,不就是脸上有块痣吗,又不是什么大毛病,可这妮子,愣是看不上他,两口子三天两头地吵架,这日子,叫谁谁不烦,要真是按她的意见,离了,那以后和东头老李家一大窝子不就成仇人了,真是的。” “叫我说啊,这妮子,都是你哥俩给惯的,是不是,老大。”白莲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宋子厚身旁,暧昧地看了宋子泽一眼,那意思是在怪罪大哥,惯坏了他们这个妹子。 “又在说我坏话哩不是,我也给你们说了,婚姻是我自己的事,你们少管闲事,也别在这背后说俺的坏话。”没想到宋紫娟就站在门口听呢,噘着嘴走了过来,坐在了宋子泽身旁,说道:“大哥,怎么喝这酒啊,死老头子送给你那坛子李家米酒不比这好喝?”说着,端起了宋子泽面前的杯子,一饮而尽。 宋子厚重重地“哼”了一声,冲着宋紫娟说:“越来越不成样子了,日子过不好,都怪人家庆风,也不想想自己是啥条件?” 清河驿的秋天-1978(17):听戏去 “小弦子一拉咱就开了腔 来到了清河驿俺的家乡 昨晚的宋公明你要是没听过瘾 俺唱一段老戏名叫《西厢》” 冰莲的小嘴吐出一串串玉豆之音,懂戏的武松峰不仅“噫”了一声,那意思冰莲和赵铁贤应该明白,那是禁戏,就连昨天唱的“宋公明三打祝家庄”,那也是这些时候才敢唱,而且一定要打着“造反有理”的旗号,否则,宋江这个投降派也是必须要批判的,不能为这样的“半途而废的革命分子”、“封建王朝的孝子贤孙”、“皇帝老儿的忠实走狗”树碑立传的,更何况这妮子竟然开口唱起了“淫词”《西厢记》呢?那不是找不自在吗?敢唱,就有人敢抓。就在武松峰捏了一把汗的时候,冰莲的小嘴一拐弯,唱道: “只可惜它是棵毒草咱可不能唱 今天啊,小女子,左思思,右想想 我是左思右想啊 咱就唱新学的、现编的、 武松打虎上了景阳岗 ......” 武松峰松了一口气,武松打虎,这出戏没大毛病,其实“吃饺子吃馅、听戏听旦”,就冰莲这模样,这脃生生的小腔口,那是唱啥都好听。 黑殿臣站在众人身后,认真地听着,他已经着迷了,竟也跟着哼哼起来,冰莲唱的武松打虎,好像和别人唱的不是一个调儿,那词真的象现编的一样,或许是这种词更适合她来唱: “那武松从小没有了爹和娘 没娘的孩子命不长 武大郎东家求来馍半个 西家又要来半碗汤 干馍嚼碎不舍得咽 给他兄弟全喂上 乌鸦叨虫可是哺儿女 哪见过这兄弟吐哺自己饿着肚肠 半碗汤武松全喝完 武大他伸出舌头舔舔碗帮 ......” 唱得冰莲自己先流着泪,下边有不少人暗暗地抹着眼泪,黑殿臣忍不住了,摸出一棵烟,颤抖着手点着了,向后院走去,他实在受不了这种感情的折磨。 双桥上的人越来越多了,甚至有东头六队李家的,还有西三里武家的,香莲娘家二队黄柏界宋家的,五队宋家的就更不用说了,宋子泽就站在他家胡同口的阴影里,偷偷地听着、看着,他家靠着官清河岸,和莲子家隔了一处废弃的老宅子,也就是三婶的菜地,不过,宋子泽家门朝东,他们是极少来往的,三婶还在那菜地边的河滩上扎上了篱笆,种上了几株带刺的椒子树。在他们的心中,似乎相离的很远,属于两个世界。 过了一会,莲子果然如宋子泽算计的一样,提着他的小木桶,向武荣平家走去,不大一会儿,又提着她的小木桶走了出来,荣平老婆水莲还一口一个小婶地叫着。莲子这女人,真耐看,那屁股蛋子,瓷实实的,比自己老婆文莲那松松垮垮的强多了。宋子泽仅剩的那只眼睛泛着蓝绿色的光,狠狠地用眼挖着莲子的上上下下,尤其莲子提着的那只小木桶,看来今天车马店的客房里,武松江又要宴请了,哼,老子叫你吃不了兜着走,公家的钱,你吃下去多少,得吐出来多少。 丰子泽看见莲子已经进了经销店,也背起双手,大模大样地向双桥走去,还不时地和大伙打着招呼。 林铳子并没有去听戏,而是在马灯下和老婆铡着草,一般这种活是莲子他俩干的,可看见莲子忙里忙外的样子,也就抓来了正听着戏、哭得眼泪大长的老婆竹莲,竹莲听得正伤心,可听说男人是给黑队长的白马铡草,也就抹了把眼泪,跟着男人过来了。男人干的这可是公家的活,一晚上一块钱,还能给孩子捎回去嘣嘣脆的料豆子,还有半盒烟,过年都能待客的,这活,说啥也得跟人家干好了。 黑殿臣走了过来,看着地上铺着的油布,笑了,林铳子是个实在人,不舍得让自己的牲口吃雨水淋过的草,还专门从生产队麦秸垛里掏垛心子,给掏出来的干草,又铺上油布防潮,这人,心细。黑殿臣满意地笑了。伸手接过竹莲手中的铡刀把,笑着说道:“嫂子,我来,你啊,去听戏吧,唱得真好!” 竹莲连连谦让着,说道:“领导,那小妮子不是你媳妇啊,俺看着,她可是坐着你的大马车来的啊,长得真漂亮,领导,你们几个中用的、几个客啊?”黑殿臣一愣,林铳子笑了,说道:“这没见过世面的娘们,啥中用的、客的,那是儿子、闺女。”黑殿臣似乎明白了意思,哈哈笑着说:“嫂子那可不是俺媳妇,俺没恁好的命,也没啥中用的,就一个客。” 清河驿的秋天-1978(18):你们得学学人家皇王寨 外面的戏唱得好听,贵宾房也热闹起来,黑殿臣当然还是主角,类如各地事件的新闻发言人,武熙全、武松江、林铳子是他忠实的听众,而莲子从荣平家卖回的肥肠头则是黑殿臣的最爱,既然是打平和,武熙全还是摁住了黑殿臣的手,掂出了自己的珍藏,一只黑瓷咸菜坛子,揭开了泥巴,吹去了浮土,打开了盖子,一股窖香掩鼻而来,黑殿臣本来以为是清河县流行的红薯干酒,并不想喝的,可那酒香一下子征服了他,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点了点头,自言自语道:“小米陈酝,三年以上,老官河的陈年老曲,恐怕这水也是老官河的,和老官河大曲有异曲同工之妙,可又不同与老官河大曲,难道说是?” 黑殿臣说着,大伙静静地听着,武熙全已经倒上了酒,清冽的酒水在酒碗里打着旋,激起一层层珍珠,发出浓浓的香气,武熙全笑着回答了黑殿臣的话:“黑队长,好酒兴,这酒用的老曲确实是老官河的,但水确实是我们这儿地地道道的清河水,小米陈酿,三年以上,对!来,咱爷几个高兴,干了。” 四个人碰了一下酒碗,半陶半瓷的酒碗里,酒泡渐渐散去,清冽的酒水如同门前流淌的河水,甘美如贻,而大盘中的肥肠、鱼块更是下酒的美肴,几个汉子很快便进入了角色。 “这武松 三碗美酒下了肚 精神抖擞脸发光 筋活胳舒暖胃肠 口舌生津开了腔 ......” 双桥边,冰莲有板有眼地唱着,人们沉浸在那优美的声音里。 “嘿,这些年兄弟我走南闯北的,啥事都见过,可对于苦县皇王寨,我那个老伙计王满仓,可是佩服得没法说,那皇王寨过去真的是个鬼都懒得去的地方,穷得小偷去了都得哭,那地啊,是黄河发大水时淤下来的一米多厚的黄胶泥,那家伙,旱了,能结成磨盘大的块,有水了,一脚下去拨都拨不出来,寨上人说那泥好客,不让走,原来吃饭全靠老天爷,年年给公社要粮,不让出去要饭就坐到公社门前,后来公社没有办法,就给他们开‘要饭证’,其实是出门证明,他们捣蛋,就写上了‘要饭证’,后来公社恼了,这不是给社会主义抹黑吗?就抓人,谁知道听说要抓人,寨上的人纷纷来投案,因为学习班吃饭不要钱啊。”黑殿臣剥了一粒花生,嚼着,似乎又看到了皇王寨当年的景况,他是个极易动感情的人,与他的外貌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几个人也静静地听着黑殿臣讲述的故事。 “后来啊,连支书也没人干了,就是这个时候,满仓哥说大伙要是相信我,让我试试,公社一看,确实也找不出合适的人选,就同意了,让他代理大队长,他不是党员啊。这个王满仓,可是个大地主的儿子,是读过书的,那形象,和松江差不多。人家就给公社提一个要求,不种粮食行不?公社领导一想,往年种粮食也没见有啥收成,就说,你们种啥都行,公社支持你们,只要不再出去要饭、给上级丢人现眼就中。也是苍天有眼,城里又派来了个大官的儿子,到他们村兼任支部书记,要啥给啥,统销物资也能给他搞来。嘿,你还别说,这个王满仓,就在沙土地里种西瓜、花生,在黄胶泥地里种烟草、棉花,一年下来,日子翻了身,群众的日子便有了奔头,王满仓又和那个大官的儿子搁磨,说黄胶泥最适合做砖了,质地好,烧出来的砖成色也好,轻便响亮,那大官的儿子当场拍板,于是就搞了起来,嘿,这一年下来,半截村子都盖新房了,光今年前半年,办喜事的都有好几家,你还别说,有两个老光棍都找了个退臼的媳妇。我看你们这清河驿,得学学人家皇王寨,你说,你们这,管得怎么就这么死搬呢?听说黄河滩里都必须种庄稼,那,能种个球啊!”黑殿臣猛地喝了一口酒,激动地说道:“老百姓吃个菜就不是社......”黑殿臣看出了武松江的不安,把半截话又咽了回去。 “松林秋凉石板冷 武松初醒目惺忪 抬头望月月不亮 只有那行云满天的星 月亮啊,你让俺武松快点走 星星啊,你让俺武松快点行 让俺早日得见兄长的面 好报俺一生大恩情 ......” 这出戏竟然还有这种唱法,懂戏的武松峰笑了。 清河驿的秋天-1978(19):阴影 雨过天晴,却在这秋日的夜晚,显得宁静而潮湿,古黄河的水又慢慢地退回了沙中,官清河的水依旧潺潺流淌,远处的蛙鸣有几分凄凉,或许是金蟾在抢建着它们被冲毁的新房,神龟眼睛所及之处,清河也渐渐恢复了平常的模样,一切都在这秋日的夜晚深思,天空的月亮时而发出清冷的光,时而又被淡淡的云彩遮掩,时而又眨着眼睛好像在诉说自己的衷肠。 大白马咀嚼草料的声音和草棚旁吱吱的蛐蛐,让林铳子很享受,他今天喝了不少,也听了不少,黑殿臣好象给他打开了一扇窗户,外边的世界是那么的新奇,尤其是那个叫王满仓的地主儿子,怎么就能当上大队长?而自己的出身可是标准的赤贫,虽说定性老爹是汉奸,可那是国民党政府给的,是李二应、宋文臣他们给定的案。 他能记得娘死时说过,他爹林之中不但不是个汉奸,还是个革命烈士,这事只有武俊义知道,因为他们是单线联系的。可这个武俊义、清河县的大英雄,和他的白马团北上之后,为何就一去不复返了呢?几百号人、几百匹马,就这样不明不白地人间蒸发了?林铳子不相信。别看他平常嘻嘻哈哈的,那只是表象,是保护自己、也保护着家人的表象,而他内心里每时每刻都在想着娘说过的话: “铳子,你爹叫林之中,是山西五台人,是属于太原支部的,后来提前南下,是接受彭师长命令,打入敌人内部,也是奉彭司令员命令的,知道他底细的人一个是彭司令、一个是鲁副司令、一个是武团长,还有一个是吴政委,可如今,两位司令员早已牺牲了,吴政委听说也被批斗,现在不知在哪儿呢,而这位武俊义、也是离自己家最近的老邻居,却又离自己家是那么远啊。 林铳子吸着他的老烟叶,能呛出泪水来,那感觉正是他想要的,他想大哭一场,他爹就在北地里武家老坟的旁边。虽说武老太也一直说他爹林之中不是个坏人,他在日本人那里是干过,可他没有干过坏事,他们武家还把自己的宅子让给了林家,还做主把坟地给了被国民政府以汉奸罪枪决的林之中,可在证人李二应与审核人宋子臣等人眼里,这一切都只能是武老太与林之中个人之间的事,与革命事业无关。林铳子的泪水出来了,是烟炝的,更是自己的心在哭。 武熙全走时已经很晚了,他没有喝多少,而是又和黑殿臣说了好长一段时间话,又结算了黑殿臣放在他那儿的物品,才乘着夜色走了。走在西三里武家的土地里,湿漉漉的土地透发出万千生机,武熙全似乎能看到那土地里长出的黄金白银来。常言说,金太康、银杞县,为何人家那土地上就能生长出富足来呢?武熙全回头望望,侄子武松江就站在双桥上,他感觉到自己并不孤单。 武松江又过滤了一遍经销店的门窗,看了一圈车马店的客人,那疯老婆子早就走了,她是从来不登记的,王胜利和那两个女人也不在,赵铁贤也疲惫地入睡了,残疾人,睡得轻,武松江极其轻声地为他关上了门,并没有上锁,好方便他晚上进出。 俩个老伙计就坐在饲养棚里吸着烟,想了很久,林铳子说道:”江哥,要是真不行,就算了吧,把我的申请书退回来吧,别影响那几个年轻人,我在这挡着道,人家不给批,咱四队的党员,就剩下你和峰哥、建平三个人了,建平的手续还在公社教办,你再看看他们姓宋的,一抓一大片,都是党员,我挡着路,不好。” 武松江吸了一大口烟,说道:“不中!”那声音不高,却极坚定。 “妹子,你唱的真好听,来,让姐看看你这小嘴是咋长的,这么巧。”喜莲夸着冰莲,冰莲早已翻身钻进了被窝,笑道:“这有家的日子,真好,姐,我不想走了。” “不想走了,中啊,给姐做小吧。”喜莲回身调戏着冰莲,冰莲小嘴一噘,说道:“不给你说了,净胡扯八连的埋汰人,看人家这长相、身段,才不做小呢,我要男人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来娶我。” “什么?冰妮子,那拉弦的不是你男人?”喜莲惊讶地问。 “嘿。”冰莲长叹了一口气,她自己说漏了嘴,原来她是个弃婴,是赵铁贤的爹娘拾回去养大的,爹娘死后,她和赵铁贤相依为命,卖唱为生,四处流浪,为了防范那些浮浪男女,他们兄妹就以夫妻相称,过着这苦日子。 喜莲又一次落泪了,抱着同样泪流不止的冰莲儿,睡着了。 武松江看着翠莲交过来的账底,满意地算了算,签上了字,这妮子,公是公、私是私,公私分明,连自己拿的一盒烟都上了账,后面还写上了“招待?”字样,武松江轻轻地在后面加上三个小字“扣工资”。 隔壁的水声又响起来了,一身嫩白,武松江咳嗽了两声,隔壁并没有熄灯。 清河驿的秋天-1978(20):“私卖大内的次本主义” 天刚蒙蒙亮,几声清脆的鞭响,十匹大白马又踏上了东行的道路,他们的目的地是东边的邻县苦县,调购今年的新烟叶。武松江和林铳子送走了黑殿臣,喜莲也依依不舍地和冰莲妹子挥着手。 武松江回头对林铳子说道:“早上露水大,就不出工了吧,上午得把垛好的芝麻秆给散开、别捂了,你看是先杀高粱还是先整地、割红薯秧子啊?” 林铳子笑了笑说:“整地、割红薯秧子都不中,地里还有水呢,我都想好了,今天集中力量打外围歼灭战,先把北大荒那块地的高粱给杀完了,拉到西地打麦场里,也好省个劳力,让苟信哥帮忙看着就是了,其他人都去。不过,老崔和二平得留下,昨天那池子还没整好呢,中午乘着暖和再整一下,还有,让他俩好好把犁、耙、耧这些家伙给整一下,磨刀不误砍柴工,整地时会快点。” 林铳子想的挺细,武松江点了下头,算是同意了。林铳子下去背他的被子去了,这家伙,天这么冷,他都没舍得打开盖一下,被子都成道具了,武松江笑了。往东街看过去,被朝霞染成大红色的村庄里静悄悄的,丰子润擓了个粪箩头,拿着把破粪钗走在街上,并没有什么东西,都不让养猪了,哪会有粪啊?丰子润似乎有些失望,远远地看着武松江苦笑了一声。 莲子加了身小红碎花夹衣走出了二平家的东墙,那身段在朝霞里如同画上了一层秀美的颜色,人走起路来也有些让人灵魂出窍的感觉。武松江不自觉地笑了,林铳子看了看莲子,隔着桥说道:“莲子,牲口棚哥可不收拾了,哈哈,有俺莲子在,哥放心。”林铳子又回到了嬉皮笑脸的模样。 莲子笑着没有回答林铳子,在她心里,那就是她的活,大伙都下地了,她能在家干活,她很满足。猛然,莲子的脸色变了,喊道:“二哥,你看。” 武松江连忙紧走几步到了桥东头,顺着莲子手指的方向,在荣平家的后墙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私卖大内的资本主义”,武松江的脸色变了,这时正在刷牙的武建平也走了过来,他是清河驿学校的校长,武松峰的儿子,就住在二平家隔壁。 林铳子看了看,气愤地说:“多管闲事!”建平脸色沉重地说:“四叔,还是抹掉吧,这要是让外人知道了,对荣平两口子不好。”这时,丰子润也走了过来,放下箩头,看了半天,一句话也没说,又拎起箩头,走了。 林铳子狠狠地瞪了一眼,说道:“都他娘的是什么人?真有种,明着来。”说话的时候,松坡、松峰还有华平弟兄几个都过来了,老三贵平一看,叫道:“他奶奶的,有种的给我出来!”武松坡吆喝着贵平,不要骂人!这边,荣平老婆水莲早已哭天喊地的骂开了。 松坡、松峰还有林铳子看着武松江,武松江想了一会说:“都回去吧,不要抹掉,我要向李特派员反映。我就不信了,还没人管这事,荣平卖肉咋了?有问题让他到公社食品公司反映去,在这儿找人家家属的事,算什么本事?”武松江说话的声音提高了不少,他这话是说给站在他身旁的人听的,更是让躲在暗地里的人听的。他说的李特派员是公社党委委员、公安特派员李凤岐,而武荣平的手续也在公社食品公司,虽说身份是县自筹,那也是商品粮,大队干部管不住他。 站在大伙身后的翠莲又皱起了脸,真象供销社老人们说的,别看清河驿地方不大,那可是个出人物的地方,出好人也出坏人,这里能成就人,也能把一个人给淹没了。她翠莲不想发达,她不过是个接班工,爹娘都退休了,全依靠着自己这个老生子闺女给养老呢,她可不敢犯错误,她内心对武松江是一种崇拜式的佩服,这个男人稳重而富有心机。但自己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掺和到他的世界里,这里充满着危机。她匆忙回到店里,再一次一点一滴地对着她的小账本。 人快散尽的时候,宋子厚走了过来,看了两眼,对水莲冷冷地说道:“抹了吧,多大点事啊?荣平回家了,跟他说一声,以后这肉啊,让他在公社食品公司卖,别这样捎来捎去的,让人家起疑心。” 武松坡听懂了宋子厚的意思,连忙向宋子厚点着头,笑着说:“宋支书,你说得对,荣平这孩子啥都好,就是不长心,您说给左邻右舍捎着割点肉,也让人起疑心了不是?中,中,中,就按宋支书说的办,荣平他娘,还愣在那里干啥?快去拿个扫帚,端盆水,刷了它就是的,是不是,宋支书?”武松坡说话的时候,宋子厚已经起身往大队部走去。清河驿支部和大队部在五队和六队中间的十字路口,那里有一条向北通往官清河公社、向南通往清河县城的南北公路。 清河驿的秋天-1978(21):宋天成老婆死了 雨过天晴,中午竟还有几分燥热的味道,湿湿的、黏黏的。尤其是杀了一上午高粱,叶子、秆子刮拉得人们手上,有一种麻麻的痛痒。人们早没了昨天吃饭的激情,好几家又都恢复到红薯片子汤啃凉馍,谁也不想翻腾着吃了,将就一顿晚上再说。二平的蒜瓣成了好菜,几个妇女上来一人一骨朵早分完了,二平偷偷地跑进经销店,趁着翠莲不注意,在馍上抹了点酱大模大样、津津有味地吃着,惹来几个妇女一阵笑声。能明显地感觉到,今天在桥上吃饭的人少了不少,左看右看的查着,少了五队的那哥几个,富平嘴里嘟噜了一句,贼不打自招,好像是说给别人听的,又好像在自言自语。 就在这时,宋文彬走上桥来,掏出一盒烟,给众人散着,后边跟着他两个兄弟,文远、文志。宋文彬是清河县一高的老师,平常极少回家的,有几个人知道他和老婆瑞莲的关系不太好,两个人也没有孩子,不过也没见闹过,明面上还过得去。大伙稀奇,今天又不是节假日,他怎么会来?又给大伙让烟,确实有些反常。 武松江站起身来,问道:“文彬,你这是?”半截话还没有说完,宋文彬略带悲伤而又平静地说:“俺娘被接走了,这不刚回来,还得给武队长和大伙添麻烦不是。”大伙一愣,李老师没了,这哥仨连哭一声都没有,更别说披麻戴孝了,难道信他们那个什么主真的不让哭吗? 宋天成一家信奉基督教并不是什么秘密,他解放前就是西华县城教会的牧师。因抗日和解放战争中同情革命、数次把教堂改作战地医院,还掩护、保护过武俊义脱险,土改中把他安排到了清河驿村,后来又给他安排了工作,到清河县一高教外文。这老头,懂得好几个国家的语言,在整个开封地区,那也是数一数二的人才,只可惜教了半辈子学,退休了,又回到了清河驿。 大伙连忙放下手中的碗筷,很快便到了宋天成家,宋天成的老婆也是个老师,大伙只知她姓李,都叫她李老师,为人温和而低调,这几年身体不好,极少出门的。但从她家门前经过时,常常能听到她在唱歌,那歌声优美温柔,如同她的人一样。此时,李老师就静静地躺在堂屋里放着的一张床上,宋老师给她盖了一床纯白的床单,李老师面色红润,如同睡着了一般,不像其他人家盖上一块黄裱纸,看上去吓人。 宋天成连忙把大伙让到院子里坐下,文彬弟兄几个又让了一圈烟,宋天成也略略地给武松江讲了讲老伴去世的经过,还说人病了,主把她接走了,也好。请武松江他们照护着把事给办了,自己和孩子们都感恩不尽,是清河驿武家收留了他们宋家一家人,说着,老人竟落下泪来。 大伙正说话的时候,喜莲搀扶着武老太过来了,老太太的瞎眼里流着泪,看上去比宋家人还伤心,武松江看了一眼喜莲,似有责怪之意,喜莲连忙解释说:“听说李老师走了,咱娘非哭着要来不行,我有啥办法?” 武老太一把抓住宋天成的手说:“他天成叔,圣莲走了,你也别太伤心了,事啊,交给二孩他们办,你放心,这清河驿武家就是你的家,咱这事该咋办就咋办,武家能埋他林之中,照样能埋她李圣莲,你就放心吧。”说完,扭过头来,叫过武松江,开口说道:“二孩啊,现在都是新社会了,这土地也搞土改多年,都成集体的了,可再怎么说,也得给你大娘找块像样的墓地,这是您娘给你说的。记住,他宋天成、李圣莲是对革命有功的,是对咱武家有恩的,于公于私,这事都得给我办好了。” 众人一愣,都邻居这么多年了,才知道李老师叫李圣莲,更领略了武老太的威风。大伙都听说过,这个瞎老婆当年也是跟着武熙福当过压寨大夫人的,还说她当年能耍双枪,黑白两道送给武熙福那个“武媳妇”的外号就是指着这老太太说的。出嫁前她也是官青河集上李家,一个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能识文断字,今天一听,果然名不虚传。 “还有,天成啊,这事得给他二舅说说,他李家照样欠你宋天成的人情,知道不?就说我武老婆子说的,这个李老二,我看他是参谋长当得鬼魂附体了!”武老太说的李老二,是东头清河驿李家的老二、本名李西应,行二,人称李二应,当年是骑兵团的参谋长。 武松江嘴里答应着,回头问道:“铳子,铳子哩,这二货关键时刻咋会掉链子啊?” “在这儿呢。”林铳子和崔铁成急匆匆地从桥上跑了过来,公路上还搁住一大车刚刚从北地拉回来的高粱秆,原来他俩去加班了。其实,林铳子心头更加震惊的是,前天晚上王胜利当真不当假地说的话,竟然应验了。 清河驿的秋天-1978(22):盘算 李老师走了,武松江当然知道宋天成是啥意思,他们宋家是外来户,没有坟地,而老娘说的话又是铁板上钉钉,必须给李老师找坟地,至于上辈子人们之间的恩恩怨怨,后人知道的不多,但作为四队的队长,这事他是一定要管的。 生产队队部里,几个人聚到了一起,四队的队部就在饲养室的后边,和武松江后院、武老太住的房子一条脊。大伙抽了会闷烟,武松峰先说话了:“宋老师是咱生产队的人,家里死人了,肯定得找地儿埋,要是晾尸户外,那不是咱清河驿武家人干的事,可北边咱武家老坟这块地,确实是不能再进外人了,旁边丘着小弟松河,那是自己孩子,没办法。河边埋着之中叔老两口子,那是大哥和咱小叔答应过的事,大娘也说过,咱晚辈的也不便说啥。可要是再进人,就成七姓八家的乱坟岗子了,对谁家都不好。” 跑来参加会议的武熙全听侄子松峰这样一说,也就不再多说啥了?武松坡平常不爱说话,也不爱管闲事,可在这事上他是当仁不让的,要知道武家在他这一辈,只有他生了四个儿子,老坟地里的事,他是非管不可的。他说道:“是不能再进了,那里是成熟的庄稼地,咱先不说,如果天成大娘进了,还有黄苟信呢,他爹娘和他妹子埋在清河边那口枯井里,三口人一个坟,那不是骂人的吗?还有铁成,老婆埋在自家院子里,现在吓得孩子们都不敢到他家去玩,这事,早晚都得解决。”没想到老实巴交的武松坡又提起旧事来,让问题更加复杂了。 林铳子在这事上自然是不会表态的,他其实也是个外人,武松坡说的这几户人,同样是外人,老黄一家在旧社会是东头李家的长工,老崔他爹是骑兵团部队上的铁匠,都是土改时分到四队的。 武松江仔细掂量着四队的地块,西三里大田里不行,恐怕五叔第一个不愿意,他火急火燎地跑来,肯定就是为这事来的,北大田里是武家老坟,松峰、松坡兄弟说得再明白不过了,是不可能的了。北大洼地势低洼,是有名的老鳖窝,把李老师埋在那儿,自己心里过意不去。崔铁成老婆埋在自己院子里、让人心寒,还有那个没过门就死了的大嫂黄香儿和她爹娘一同埋在清河边的枯井里,娘提起一回哭一回,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这闺女。 武松江想起了一块地方,他试探着问道:“要不,边疆地如何?”他说的边疆地,就是上午林铳子领着社员去干活的那块高粱地,是四队的一块飞地,还有社员叫它为小台湾的,意思是离四队远,而且这块地也不邻大路,夹在黄柏界二队和宋家五队、李家六队的土地中间,又是一块狭长形的地块,好像是当初土改时分剩下的零头,其实,武松坡知道,那是六队为把黄苟信、崔铁成两家赶出六队而给四队的补偿。 几个人想了想,都说中,只是得从那几个生产队地里过,一条小生产道路不宽,恐怕他们会有意见。武松江说:“就这样定了,至于走路吗?死者为大,我想他们会理解的,更何况这地是咱四队的,他们还能咋着咱?铳子,下午先把那地里的高粱给杀完、运完,不行就上牲口,抽大平他们几个年轻人去打墓。天成叔不是说简办吗,那也好,明天就下葬。还有,他们姓宋的人少,明天上午让社员们歇一晌,不论有没有来往,都过去帮忙。还有,一会铳子俺俩再过去一回,给天成叔说说情况,安排一下明天的事。” 武松江、林铳子正和文彬兄弟合计着明天如何办理丧事的时候。宋子泽带头,扛着花圈、放了几声鞭炮来了,而且还装模作样地哭了几声,惊得宋天成连忙出来说:“子泽,咱家不兴这。”急忙接过花圈放到了河边。这时,文彬兄弟几个也连忙走过来让着烟,感谢着宋子泽他们的到来,宋子泽笑容满面地说:“天成叔、文彬哥,这一笔还能写出两‘宋’字来,放心,天成叔,你家的事,就是咱清河驿宋家人的事,有啥只管说,我解决不了,这不,还有子厚书记的吗?” 武松江一愣,不知这个宋子泽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怎么一下子就和宋天成家成亲人了呢?平常他见了他们可是连句话也懒得说的,难道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就在这时,小三平不知从哪儿跑了过来,说道:“松江叔,不好了,俺哥他几个跟六队的人打起来了。”武松江一听,二话没说,看了林铳子一眼,便向北地跑去。宋子泽看着他们的背影,冷冷地笑了。 清河驿的秋天-1978(23):坟地里的战争 武松江和林铳子跑到边疆地的时候,六队的人已经走了,就在地南头,四队的男男女女们正在收割着最后几垄高粱,崔铁成和几个男劳力正在装车,还是这大马车得劲,一车顶几辆架子车装的,看样子这一车就能装完了。武松江很满意,他和林铳子都不在,并没有影响生产。 打墓的几个人并不在,墓地也只挖了不到一米深,李老师的坟墓就选在高粱地东北角,紧靠着五队和二队的地边,是一溜小高岗,顺着远方官清河和黄河古道的水势,是略通风水的黄苟信给点的穴位。宋天成虽说信基督教,但对于这里的地势还是挺满意的,生产队里的人也很满意,虽说占了点地,可那墓地选在地头边角,不影响种地的。 崔铁成看见武松江和林铳子过来了,就让金莲给他看好车马,一溜小跑地从地南头跑了过来,说道:“你们是从二队那条小路上抄近路过来的吧,没事了,大平他们几个已经被带到大队部去了。刚好李特派员和罗干部来了,要不然还真打起来了,连您二舅都来了,他们三队、六队、还有七队的李家来了几十口子呢,要是真打起来,咱肯定吃亏。” 武松江和林铳子确实是抄黄河古道边经黄柏界村口小路过来的,要比走清河驿街上近些。“他们来找事,说啥了?”武松江问道。“说啥啊,还不是说这地是他们李家的,就这一道脉好,咋能给外人做坟地呢?你二舅还说,要是你们武家用,他屁都不放一个,但外人肯定不行。”崔铁成说这话时,似乎是带着情绪与愤怒的。 “那,我六舅来了没?”武松江问道。崔铁成想了想,摇了摇头。林铳子说:“江哥,咱快到大队部去吧,得向李特派员和老罗说明情况,这打墓的事是咱俩决定的,和大平他们无关。” 武松江摇了摇头,说:“不去,原路返回,铁成,一会你们把红秫秫(高粱)杀完了,装车走人,大平他们回来了,赶快打墓,别耽误明天李老师出殡。”说完,回头向黄柏界方向走去,远远地,他看到一队的队长宋天义就站在路边,身后站的应该是宋子泽,看见他和林铳子,便闪进了村子里。 “江哥,这李特派员都来了,我们不去合适吗?又不是他们生产队的地,他们凭啥挡住咱们?”林铳子不解地问道。 “我们去,跟谁说理去?他李六应又没有参加,我们去兴师问罪吗?他一句‘不知道’,就能把我们给打发了,再说了,他们违反集体土地政策,那可是头上的跳蚤、明白着的事,还用咱们去和他对簿公堂啊,要是那样,去给他办个丢人,以后相处就不好意思了不是?”武松江不紧不慢地给林铳子分析着,林铳子佩服地点着头,说:“看来你已经看到结果了,他们不会再闹了,所以才让继续干的,江哥,够阴险的啊。对了,你说,要不是恰巧碰到李特派员他们,李二应会不会让他们真的打起来啊?” “铳子,李二应何许人也,京师大学的高材生,新四军骑兵团的参谋长,他会叫打起来吗?”武松江平静地反问着林铳子。 “那,他干嘛要打这样一场根本不占理、又打不赢、又不真打的仗啊?”林铳子挠了挠头,不解地问。 “政治仗、示威仗、团结仗!”武松江冷冷地说。 清河驿的秋天-1978(24):是谁定的墓地 武松江二人刚刚走到家门口时,李凤岐和罗子七刚好从他家出来,喜莲下地了,是莲子领着他们过来看武老太的。看见武松江和林铳子,李凤岐骂道:“你们两个滑稽头,社员在北地里打架哩,你们倒好,‘哥俩好’似地跑着玩儿去了。” 林铳子嬉皮笑脸地说道:“老李叔,哪儿能呢?我不是和武队长落实您的指示,规划北洼那片低产田去了吗,无论如何,我们一定按照李特派员会议上讲的,以阶级斗争为纲,以粮食生产为纲,保护我们的伟大的社会主义文化大革命不断地从一个胜利推向另一个胜利,从一个高潮推向另一个高潮。” 李特派员举了举手,作势要揍林铳子,说道:“你小子也别在这给我唱高调,我问你,你们的人和六队的人打架,你知道不知道?” “报告李特派员,我不知道。什么?李特派员,啥时候打架了啊,是谁啊?看我不去扇他,三天不打,都上房揭瓦了不是?”林铳子上演着一场无赖戏。 “你小子也别在这儿给我装,和你爹一个德性,我问你,给李圣莲老师找这块墓地到底是谁的主意,都是谁参加了讨论?”武松江内心一惊,看来这个李六应是出面了,提出了用地之外的问题,直指参与者。刚要拦住铳子的话头,林铳子早已立正,向着李凤岐敬了个歪歪扭扭的军礼,汇报道:“报告李特派员,清河县官清河公社清河驿大队第四生产队副队长林铳子向您报告,关于我生产队社员李圣莲的墓地选定问题,是由我一人决定后,报告正队长武松江同志批准实施的,并没有其他人参与,报告李特派员,报告完备。”那样子滑稽可笑,连不爱说笑的罗子七也跟着笑了起来。 武松江长出了一口气,说道:“李特派员,我们生产队大块田是不能占的,北大洼又是个蛤蟆窝,这你都知道,也只有选这儿了,所以我就同意了。” 李凤岐笑了,点着他俩个说道:“一个会拉,一个会唱,双簧演得不赖,好,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我今天来可不是来给你们评理的,他李参谋长也好,你们两个也好,这事就算过去了,谁也不能再提。我和老罗来,是给你们两个下任务来了,明天还要开党员干部会,今天就让你们两个家伙先知道,给我提前准备好了,别到时候给我掉链子。” 李凤岐刚要往下说,只见从西边过来了一辆吉普车,车子就停在他们身边,在宋天成家撺忙、看热闹的老人孩子都伸长了脖子,看着从车上下来的人,有两个干部模样的人看着武松江几个人问:“老乡,这里就是宋天成、宋老师家吧?”林铳子点了点头,那几个人便走了下去。林铳子刚要随着下去,李凤岐说道:“走,咱到店里说去,铳子,你小子没长耳朵?”说完,便不由分说地向经销店走去,林铳子愣了一下,也跟着李凤岐往经销店走去。 身后,宋天成家,唱起了温馨的歌曲,那歌声伴着清河流水,告慰着逝者的灵魂。 清河驿的秋天-1978(25):喜讯 李凤岐和翠莲打了声招呼,说:“翠莲,给你老罗叔俺俩的伙食票开了,回去找吴胖子结算,嗳,先说好了,喝酒可是他武二孩的,与你们的经销店无关,瓜是瓜、瓠是瓠,这缸不搅那缸醋。”说笑着,几个人向后院走去。 贵宾室里,李凤岐轻轻掩上了门,看着罗子七说道:“李参谋长这回直接跳了出来,说明了啥?他们对清河驿这个班子不满意啊,或许不是对着你武松江的,也更不是对着你林铳子的,但他毕竟跳出来了,这个李参谋长啊,一辈子就是这德性。” 罗子七点了点头,说:“清河驿支部这个红旗要树、荣誉也要保,革命要抓,生产同样要促进,还是召开一次党员会,统一一下思想,保证今年的先进。”对于罗子七的看法,李凤岐并没有表示反对或赞成。而是接着说出了令武松江、林铳子甚至是罗子七都吃惊的消息: “松江啊,你们这一段一定要给我把握稳了,实话告诉你,公社朱之武书记随县委邓书记到郑州去开个务虚会,会期会长一点,你们听这名字,是不是有点奇怪啊?肯定是上边要有大动作,越是这个时候,越得站稳立场,千万不能出事。也可以透露给你们点内部消息,朱书记是把你们清河驿大队尤其是经联社当成典型带到省城的,材料是吴胖子亲手执笔整理的,里面有一些新动向、新用词是带有争议性的,不能表明你们现在就可以放心大胆地去干的,一切等朱书记回来再说,知道不?” 三个人不置可否地点着头,一般这种情况,不是嘴严能保守秘密的、上级认为忠诚可靠的,是绝对不会跟你说出这样的话来的。罗子七当然知道,李凤岐是公社党委委员、公安特派员,几年前还是清河县县委委员、副书记、兼任公安局局长,而自己只是个普通干部,而且是个有问题的干部。李凤岐这样说,是没有把自己当成外人。他更知道,李凤岐对武家的感情是很深的,他是骑兵团的侦察科长,是和武俊义同生共死的战友,而自己只是老三团下面的一个游击队的队员,而且是个有问题的队员,他很感激李凤岐没把自己当成外人,说出公社研究的内情来。 武松江、林铳子同样感到事态的严肃性,点头保证着。李凤岐满意地看着几个人严肃的样子,笑了起来,说:“没必要这样吗?既然说出秘密了,那也把明天会议要传达的内容一并说了吧,这个可不是什么秘密,是喜讯,两件大喜讯,都给我听好了。第一件是:清河县梆子剧团恢复了,老萧那老小子又官复原职当团长了,他劳改期间写出了一部大作《抗日英雄武俊义》,这两天要带领演职人员到我们清河驿大队来体验生活、征求意见、最后定稿,争取九月九,清河县抗战受降日、也就是我们的抗战胜利日,在我们清河驿大队首场演出,如何?” 武松江一下子站了起来,说道:“好!,老李叔,你说,咋安排吧?”李凤岐伸手示意武松江冷静,说道:“具体如何接待,公社已经定下了由吴胖子负责,他估计也快过来了,咋安排是你们供销社的事,我老李和老罗坐享其成就是了。 林铳子问道:“李特派员,那另一件喜讯呢?” 李特派员卖了个关子,说道:“这个啊,嘿嘿......”就在几个人说话时,莲子轻轻地敲门,说:“二哥,宋支书来了。” 清河驿的秋天-1978(26):批斗会,我看就算了吧 宋子厚推门进来的时候,大伙的情绪似乎下降了点,林铳子笑了笑,出去了。因为宋子厚曾经多次警告过他,象他这种出身、这个级别,又不是党员,是不能参加清河驿支部召开的任何会议的,更何况这里还有公社来的党委委员呢。 李凤岐指了指贵宾室的床和座位,几个人坐了下来。宋子厚似乎有些不满,说道:“李委员,来清河驿了,怎么也不向支部打个招呼,让我们好好准备一下,汇报一下秋收后的阶级斗争新动向,以及我们要采取的新措施,我们的初步想法是……”宋子厚说着,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来,严肃地说道:“具体情况我就不再一一汇报了,主要是近期发现的一些新动向,主要有:班子整体阶级斗争意识下滑,个别同志思想严重脱节,根本或者从来都没有思考过阶级斗争的问题,分不清我们革命的最终的目的是什么,到底是为谁而革命,如何革命,怎样革命,把革命当成了请客吃饭......”李凤岐有几次想打断宋子厚的汇报,可又想了想,掏出一支烟来,点着了,身子往后靠了靠,似听非听地听着。武松江的脸不时地扭向门外,好像有人找他,而罗子七却在本本上记住重点。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宋子厚终于快刹车了,说道:“因此,经清河驿村党支部决定,秋收以后我们要来个大批斗、大清洗、大革命,对于反动军阀李西应、汉奸分子林铳子、破坏分子崔铁成、革命逃兵黄苟信以及新发现的反动会道门分子宋天成,开展你死我活的革命斗争,将革命进行到底!”宋子厚差一点就喊出口号来了。每一次开会他都激动得能跳起来,清河驿的群众背后说,这个宋子厚好像就是为喊革命口号而生的。 武松江似乎有点焦急的感觉,他对于宋子厚的汇报并没有感到惊讶,因为这事宋子厚前几天在支部会上就给几个委员通过气了,这事不用举手就能定下来。因为,除了宋子厚本人外,支部的五个委员中,一个是宋天义,一个是宋子泽,一个是武松江,一个是挂职的武建平,宋子厚定下的事,基本上就是支部的决策。 让武松江感到疑惑的是,宋子厚既没有说武、李两家今天下午打架的事,也没有说荣平两口子私卖卤肉的事,当然,香莲私下里卖醋的事他是不会说的,一是香莲是宋天义的亲妹子,二是宋万义和供销社定的有购销合同。不过武松江内心感觉到还会有事发生的,因为要斗那几个人,都是“老革命”,都斗了十来年,也没有什么新意了。 敲门的居然还是莲子,轻轻地说:“二哥,娘不舒服哩。”武松江看了一眼李凤岐,李凤岐挥了一下手,武松江便慌忙走了出来,几步跨过黄河,向家走去。后院里,林铳子和宋文彬都在,原来是宋老师一家好几口人都吃商品粮,没有什么余粮,可这家里要办丧事了,总得待待乡亲们吧,宋天成、李圣莲虽说没什么亲戚,可俩媳妇娘家总会来人吧,到现在东西还没有落实呢。宋文彬搓着手,用乞求的眼神看着两位队长。 武松江说道:“这样吧,生产队仓库里存的不还有未缴完的公粮?一会让铳子给你称五百斤,按统购价算钱。菜,河滩菜园里有白菜、萝卜,用啥先去弄点,分菜的时候扣下来就是了,或者让林队长也按卖给供销社的价钱给折成钱。烟、酒,你放心,我好歹在供销社干哩,我一会开个条子,明天一早叫文志到官清河供销社门市上去取,我给吴主任打个招呼,供应票先欠着他们,以后再补。还有,一会找个人到公社食品公司去一趟,给荣平打个招呼,好准备些肉,文彬,你看,还缺啥?”武松江流利地开着单子,宋文彬感激地点着头,连连说好,走了。 武松江说:“铳子,又要上台发言了。” 林铳子似乎听出来什么意思了,笑着说:“发言就发言,又不是没发过,对了,我得通知各家明天去给宋老师家帮忙,恐怕还得借桌椅板凳、锅碗瓢盆哩,走了,汉奸干的,不就是这活吗?”林铳子走了,武松江叹了口气,旁边坐着一直没有说话的武老太也叹了口气,说道:“之中,嫂子对不起你啊。” 车马店贵宾室里,李凤岐坐直了身子,冷冷地说:“还有更重要的任务,批斗会,我看就算了吧。” 清河驿的秋天-1978(27)——俺住通铺、晚饭加个菜 比起黑殿臣的大方,淮店煤栈公司运煤队的王功臣简直就是个小抠,五头杂色驴子连带喂草料、加上饲养员只出一块五毛钱,还说只给一块,他们自己晚上起来淘草喂,又说什么毛驴又不是骡子马,大牲口晚上吃草料多,毛驴意思意思就够了。武松江笑了笑,说一块五就一块五吧,少五毛算我和铳子帮你王功臣的忙了。 没想到王功臣又提出了新的条件,他们住通铺,能不能给单位开个住客房的证明,五个人要是登记成客房那是整五块钱,现在还按五块交,能不能在伙上照顾下,多加个菜,再给两瓶酒。翠莲在一旁嘟噜着:“王队长,你还叫人活不?这倒来倒去的,让我们没法给单位交差、犯错误不说,你叫俺咋记账啊?” 武松江笑了,慢条斯理地报着账:“总的是一人一块,通铺加晚饭红薯糊涂、玉米饼、萝卜丝一人按五毛计,合二元五角,清河大曲一块二毛五,计二元五角,加一个菜,一盆火烧茄子,按一元,合计六元,嘿,我说王队长,这账恐怕是你早就算好的吧,那算了,就这吧,死价钱活称,是不?” “武经理,你说得老轻松,我这可咋入账啊?”翠莲噘起了嘴,武松江轻轻地写了一张纸条,“加一人,按六人登记。”翠莲看了看站在身旁的李凤岐,李凤岐笑道:“莲妮子,看我干啥,我又不是你的领导?我现在只负责给你找婆家,我可是答应过你爸妈的。”李凤岐和翠莲开着玩笑,翠莲想了想,按武松江说的记了账,下面还不忘用铅笔点了个点。 还没安排好王功臣,宋子厚又来了,说是晚饭快做好了,要请两位领导到他家去吃饭。李凤岐冷冷地说:“公社有规定,俺俩在清河驿下乡的吃住按标准,指定吴胖子,由官清河供销社负责,这个我们可不敢违反规定噢。宋支书,酒可不敢喝,这革命可不能当成请客吃饭啊。”宋子厚吃了个软钉子,红着脸走了。罗子七笑道:“老李,这下子,酒算喝不成了。” 李凤岐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掏出两块钱,递给了翠莲,说道:“一瓶清河大曲,我请罗干部,哎呦,小翠莲啊,叔也想吃点好的,这伙上能不能给照顾一下,剩下的钱给搞个小菜呗,让我陪着罗干部喝二两,要不这样行不?”李凤岐压低了声音说:“我们也住通铺,换个荤菜,中不?”一下子把翠莲给逗笑了,说:“叔,你这是现学现卖,你和老罗叔就是不住客房,我们照样也得空着,不也没有收入吗?” 李凤岐敲了敲柜台说:“有长进,就你这认识,我得给吴胖子说说,翠莲这妞,足可以评先进。”翠莲还没听明白咋回事,罗子七笑了起来,说:“老李,我看你快被吴胖子那些词给糊弄着了,这事啊,其实就那么简单,空着也是空着,可为什么要空着呢?”罗子七似乎被自己问着了,这难道也是什么政治经济学? 这边,李凤岐不再和翠莲纠缠了,一头扎进了厨房,冲着莲子说:“三孩家里,我可是交了七毛五分钱,你得给叔加个菜,有肉星没?”莲子笑了,说:“干脆你到俺家去吃吧,俺娘在家哩,吃啥也不用算账,也不怕犯错误,我这啊,只有白菜萝卜。”说着,从柜子下拿出半盆炸好的鱼块,还有两节新鲜的莲藕,说道:“就这些了。” 李凤岐又笑着走了出来,说道:“嘿,还是三嫂子这媳妇中,给他叔调白菜去了。”说着向罗子七使了个眼色,两个人向客房走去。 登记室里,武松江给王功臣登记着,随口说道:“东西在俺五叔家呢,回来再算账吧。”王功臣拿着登记证明,出门向后院走去。 清河驿的秋天-1978(28)——林铳子的烦恼 包文正就在那云头站 两眼还不住地向下观 那神龟得令哪敢怠慢 忽啦啦它才下了凡 伸出了那五千年得道的一双爪 那爪子一伸重如泰山 左爪抓住了青龙尾 那右爪抓住了黄龙的蛋 青龙黄龙都摁住 包文正云彩眼里把圣旨宣 ...... 或许是宋天成家办事的缘故吧,听戏的人并不多,曹振喜依旧字正腔圆地唱着。曹振喜是沈丘淮店人,是个唱社书戏的,这是趁着秋后入冬农闲时节,到密县那边唱社书戏去的,顺便搭上了王功臣的顺风车,恰好今天没人唱,他就支起大鼓唱开了。 林铳子过来瞅了一圈,并没有看到王胜利,多少有点失望,他急需见到王胜利。确切地说,王胜利的预言是他没有想到的,他甚至把这车马店方圆的每户人家里的每一个人都一一清点过,唯一就忘掉了李老师,你说自己怎么就忘了呢?一个大活人,虽然离自己的生活有点远,可毕竟真实地存在着啊,林林铳子不解,他需要王胜利向他解释,破解他心中一个个谜团。他甚至想问问王胜利,能不能说说父亲林之中的事,听说有一种人是能和死去的人沟通,要是能让父亲开口该多好啊。 林铳子六神无主地听了一会戏,实在没有一点兴趣,他想去看看两位领导,可远远地看见宋子厚弟兄几个在那边站着,似乎是商量着明天如何到宋天成家上礼吧,宋子泽正在指指点点地不知在说些什么,他的出面除了麻烦之外,就是更大的麻烦,如同宋子厚是为革命斗争而生的一样,这个宋子泽来到这个世上就是找麻烦来的,一天不找麻烦他就心痛。 猛然间,宋子泽和他的兄弟们消失了,林铳子向那边看去,竟然一个人影也没有了,怎么说散就散了呢?再一看,一个拄着双拐的身影从东头街上过来了,一步一步,艰难而傲慢地走着,林铳子扭头向车马店院子里走去,那人是李二应,一个一口咬定父亲是汉奸的人。因为他曾经面对面地和父亲在鬼子炮楼里开过火,他的话可谓是铁证如山,林铳子内心的怨恨多少次都发泄在他身上,可又无可奈何。 林铳子想给自己找点活,麻木一下自己,调整一下自己的心情,可跑到牲口棚一看,莲子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就连淘草水也都换过了,淘出的半碗麦粒就晾晒在牲口棚门外的石台上,棚里还铺上了一层干土,铡好的草就放在牲口棚门口的大筐子里,几头小毛驴正在津津有味地嚼着草,不时地瞪大眼睛看一下自己。回头看,老婆子也正抱着一床新被子在众人羡慕的眼光里走来了。林铳子似乎清醒了过来,连忙抓了两把料豆子给老婆准备着,这是王功臣他们炒的,火候掌控得好,吃着香得很。 上边戏场里一下子冷静了下来,就连说书的曹振喜也停了板、住了腔,人们以诧异的眼光,看着这个极少出门的国民党大官,一瘸一拐地向宋天成家走去。 清河驿的秋天-1978(29):武荣平的到来 客房里,李凤岐给罗子七倒上半杯酒,说:“老罗,你说,今天李参谋长为啥会唱这一出,武松江他们也没有得罪他,宋天成他们原来可是一伙的,他为什么要让他的侄倌子去阻止大平他们给李老师打墓呢?” 罗子七的手颤抖着端起了半杯酒,脸色似乎好了点,手也不抖了,精神也恢复了点,想了想,说:“我也闹不大明白,我对他不大了解。你可能不知道,那时候,我在的是蓝团长那个团,蓝团长叛变后,我们被追了回来,我又到老三团集训了几天,就跟着李泰回苦县组建游击队去了。我走时,李参谋长当时是老三团的参谋主任,是后来才到你们骑兵团当参谋长的,这个人,我只知道是个知识分子,有水平,可当时并不知道他是国民党,直到后来才知道,你们搁过伙计,还是你了解他啊。” 罗子七说的是实情,让李凤岐陷入了深思,这个李二应,这么多年深入浅出的,可从来没见他这样干过。虽说李二应有时对政府的处理有意见,可也没见过闹事啊,今天这是咋啦?心想,连自己这个侦查科长、刑侦高手、公安局长都分析不出来的道道,怎么又能难为老实巴交的罗子七呢?更何况罗子七是个极不愿意回忆过去的人。 “二位领导,没人敢陪你们喝酒啊,还是让我来给二位领导倒酒吧。”二人抬头一看,进来的是公社食品公司的武荣平,一手掂着一瓶苦县大曲、一手掂着个大纸包,打开了,一股苦苦的香味溢了出来,没想到是一只切成块的猪肝,暗红的色泽中透出猪肝特有的味道,勾引着二人舌尖。 李凤岐轻轻地把莲子刚刚送过来的、白菜叶子盖着的鱼块往里推了推,说道:“武荣平,公社食品公司的职工,老罗,咱们也算是同事吧,今天吃他的,不算坏规矩吧,来来来,换酒、换酒。” 罗子七已经有点激动了,说道:“好好好,换酒,好几年都没有喝过老家的酒了,得尝尝,得尝尝。” 李凤岐说道:“是得尝尝,这苦县大曲,就是比咱清河产的大曲好喝,我就稀罕了,同样是这清河里的水,他魏秃子就酝不出好酒来,要是这苦县大曲让放开卖,他清河县酿酒厂早就完蛋了。” 罗子七一惊,连忙转移着话题,说:“喝喝喝,那是购销上的事,是他吴胖子管的,他卖啥咱喝啥。” 李凤岐也觉得自己这话刺到统购统销政策上来了,急忙转移了话题,问道:“荣平,你小子不在公司上班,这么晚了,跑回来干啥?” “干啥,给宋老师家送肉呗,他家不是明天办事的吗?”荣平回答着。 “你小子胆不小啊,竟敢私卖猪肉,小心揪你的小辫子。”李凤岐笑着说:“听说,今天早上还有人写你的大字报呢?我刚才还怀疑呢,这个宋子厚,汇报了那么多新动向、旧动向的,你这个资本主义动向,他咋没汇报啊?” 武荣平似乎一点也不惊讶,一边不经意地说了句,他爱怎么着怎么着去,一边慢腾腾地倒着酒。一股清香伴随着清脆的声音、飞溅的酒花溢满了房间。罗子七深深地吸了一口酒香,端起杯子放在鼻尖下,细细地嗅着,嘴里说着:“你说,就离这么远一点,咋就不让卖呢?”那话好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说给李凤岐听的。 清河驿的秋天-1978(30)——备货 宋文彬再次到武松江家找到武松江,拿他开的购货条子时,莲子已经为他备好了烟、酒,烟是许昌卷烟厂的白条烟,俗称“内供烟”,酒是清河二曲,虽说是二曲,老百姓却说比大曲喝着还好点,最起码它不辣喉咙,而且才一块钱一瓶,也便宜,还有油盐酱醋什么的,莲子也已经从五叔家取了回来,一样一样地查齐了,装在两个大筐里。 宋文彬一愣,不是说明天一早到官清河供销社门市部去取吗,怎么一下子就变戏法地给变了出来呢?武松江一样样给宋文彬报了价钱,宋文彬经常一个人在学校生活,不知道价钱高低,但他知道好多东西都是要证的,而且听说这种白条烟只有大干部才能抽着,武松江能拿出来给自己,那是看得起自己,至于价钱也不好说什么,前后院的,还能讨价还价? 莲子似乎看出来了宋文彬的内心,笑道:“文彬哥,这个价钱可不敢外传,都是批发价,不信有空到门市上对对便知道了。对了,这个白条烟可不敢说在这儿买的,你就说是你在县城的朋友送的,多有面子啊。”莲子想的倒也缜密,宋文彬点头感谢着,就要往外搬。武松江笑道:“文彬,不慌,一会叫二平带桌椅一起给你送去。” 宋天成家的院子里,文彬老婆瑞莲给崔铁成打着下手,正在砌灶,崔铁成不爱说话,可是个大能人,不仅跟着他爹学了一门打铁的好手艺,而且还是个好牲口把式、好厨子,这样几桌客,难不住他。大平、二平哥俩也没有去听戏,而是把邻居们的桌椅板凳、锅碗瓢盆都集中了过来,文远正在劈着柴火,文志拉着几布袋麦子去官青河集上磨面去了。 堂屋内,宋天成守着李圣莲唱着歌,棺材就放在旁边,还没有入殓,烛光下李圣莲老是静静地躺着,没有什么香烛纸炮,更少了诸多悲凉的气氛,一家人好像在准备着一场聚餐。就在这时,李二应来了,宋天成微微动了下身子,说:“李弟兄,这么远,你的腿又不好使,还来干啥?” 李二应并没有接宋天成的客套话,而是来到李圣莲睡的床前,直直站立着,嘴里念念有词地感谢了一番,祝愿李圣莲的灵魂升天。平常吵闹的二平也静了下来,不解地看了看他哥,似乎有些不懂,大平敲了敲桌子,示意二平抬起来,放到西山墙那边,别占了道。 李二应回过头来,问宋天成:“听说下午西华集来人了,都谁啊?你也不打个招呼,老弟兄还有几个啊?” 宋天成答道:“我也没想到他们会来,也不知道他们咋知道的,圣灵感动了李长老吧,说是来看看圣莲姊妹的,没想到她被父接走了。” 李二应问:“他不是在‘五七农场’吗?啥时候回来的?” 宋天成说:“刚回来两个月,具体啥情况他也没说,他的意思是要重发大光的,这何尝不是父的旨意啊。” 李二应点头说了声,阿门。二平惊异地听着,似乎他们说的那是另外一个世界。 远远地,能听见双桥上已经刹戏了,夜色笼罩着这个静谧的世界,清河的水静静地流淌着,无休无止。 清河驿的秋天-1978(31)曹振喜的诱惑 曹振喜苦笑着收了摊,在清河驿唱戏,想赚个块儿八角那是不可能的,最多有人给块红薯就不错了,今天照样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不过,曹振喜并不伤心,因为他的心在密县,那里才是他活动的舞台。密县煤窑多,生活在窑口旁边的人也富,到了秋后,密县各村都有会,请唱社书戏的也多,要么是生产队请,要么是哪家有事了也请,最低一天也得五块钱外加管饭。当然,曹振喜有曹振喜的秘密。 “翠花人长得好,也能干,待俺好,这回去了,就不回来了,铳子哥,你放心,你要是有事,啥时间去都中,别管了,翠花他家就住在大矿旁边,好些事我都跟你担当着,你说是不是?王队长。”曹振喜似乎喝高了。 “振喜这点本事我当然信,这几回去拉煤,还不都是翠花他爹帮的忙,一车给他一块两块的好处,那没啥,关键咱不等车,给的煤成色好,称给的也够,咱出门不就图这个吗?你说是不是这个理,林队长?”看样子王功臣喝的也不少,和他那几个队员喝了,又去找松江喝,可松江今天没住登记室,他于是就又来找林铳子喝,林铳子两个人还没有喝上酒,小老乡曹振喜又拎着瓶清河大曲过来了,他是刚从柜台上买的,还有一斤炒花生。 “那可不是,王队长,你能看出来,她爹待俺不赖吧?这回说啥得给她爹说透了,我曹振喜死心塌地地跟翠花过了,不回来了,王队长,这回咱还住翠花家,中不?你也给我搭点好言,把这事给我搓和成了,再去密县,咱不就成亲人了吗?”曹振喜把酒瓶递给了王功臣,王功臣喝了一口,又剥了粒花生,嚼着。 林铳子也接过来曹振喜的酒瓶子,喝了一口,笑着说:“振喜兄弟,你这话的意思,咋听着都象没挨着过人家翠花啊?” 曹振喜似乎受到了某种刺激,一下子喝了一大口酒,呛得猛烈地咳嗽了几声,不满地说道:“铳子哥,不相信你兄弟了不是?我和翠花是没上过床,这不假,可那天她在家做饭的时候,我抱着她亲了她,铳子哥,你都不知道,刚开始她不让,后来亲着亲着,就软了,还、还主动抱着俺脖子哩,后来她就哭了,说俺骗人,走了就不回去了。这回我下决心了,跟她爹说清楚,办手续、扯结婚证,不就是上门油瓶不好听吗?她不在乎,我在乎啥?再说了,他爹都说了,只要我愿意,那个拉脚店的生意就让我管了。” “中,振喜,你要是有这心,这回我给你扯捞成事,翠花她公公、也就是那个陈队长,人可好了,他给我说过,是怕你跑了,他死的那个儿子,可是个正式工,翠花眼界高,看上你小子,是你的福分,这回我给你挑明了,事要是办成了,你小子可是曹老板了,再到密县,别不认识俺老王啊。”林铳子终于听明白了,人家是招上门女婿的,而且是婆家招的。 “这回还差不多。”喜莲满意地趴在男人的胸口,说道:“黑队长这回要是给买回了药,你可得天天回来住,俺给你做好吃的,给你熬药,记住没?”喜莲轻轻地推了下男人。 武松江随口说:“就这两步远,回来吃个药会耽误了。”喜莲笑了,用头拱了拱男人,说:“光吃药会生孩子啊,哪不还得撒种吗?要是吃副药能生出个大胖小子来,还要男人干啥、还要男人干啥?”盖在喜莲身上的被子鼓了起来,这女人,厉害。武松江欠了欠身子,侧了过去,女人的头早已拱到了被子里。 清河驿的秋天-1978(32)——咱不听干部的,中吗 夜深了,李凤岐和罗子七一人靠着一个床头,并没有睡意,或许是年龄大了的缘故吧,没有太多的瞌睡了。二人聊着往事,毕竟在这片土地上,他们战斗生活了多年,他们之间有说不完的话。 “过陇海线那一仗到底是咋回事啊?从老三团时审查,一直到现在都没有个结论,老罗,你当时不是在那个苦县抗日独立团吗?”李凤岐一直不理解,当时八路为何要打八路。 “嘿,说起那场战斗啊,恐怕我和李队长一死,就更没有人说清了,可我们说了这么多年,没人信啊。”罗子七点了一根烟,长长地吸了一口,停顿了好大一会子,才说道:“当时,我们不是八路,打的是国民政府苦县独立团的旗号,前身叫苦县抗日自卫队,魏凤楼的团长、这个你知道,后来到咱骑兵团当过副团长,吴文祯的党部书记、他是上边直接派下来的,当兵的都传说他是蒋经国的同学,后来调二战区了,根本就没有上任,王天立的参谋长,那一仗就是王参谋长领着打的。” “王天立?”李凤岐来了兴致,坐直了身子,认真地听着罗子七的故事。 “是啊。”罗子七陷入了痛苦的回忆,“当时你们苦县独立团编了四个大队,王参谋长带领我们四大队开路,目标是荥阳黄河南岸,加强河防力量,魏团长带领三个大队跟进,当时我们隶属国民党商丘独立旅,旅长叫许晔,就是后来和孙大麻子来回投降的那个许大麻秆。当时到了通许那边过陇海路的时候,王参谋长收到许旅长的命令,有一股叛军南窜,要求我们拦截,勿让一人漏网,务求全歼。虽说当时我们是支新队伍,可爱国热情高涨啊,里面也不乏老兵,于是就仓促构筑了工事,严阵以待,没过多长时间,双方就开火了,虽然对面响着说,他们也是抗日的队伍,可独立团的人却骂他们,说,鬼子在黄河北呢,你们往南边跑,抗的是哪门子老日啊,于是又开枪打。当时双方都死的有人,那边啥样子我不知道,独立团那边是死了五个,伤了十几个,我都认识,这几个人后来都按汉奸论处了,家里人到现在还耿耿于怀呢,嘿。” 二人都没有动,李凤岐知道罗子七的故事没有结束,“嘿,后来对面就摇了白旗,我们一看,白旗上竟然写的是‘中国人不打中国人’,而且喊着说要派人过来谈判,听泰哥说,王参谋长打着的时候就说,这不像是什么叛军,看那样子,编制不乱,阵脚不乱,战斗力很强,而且纪律严明,要是人家真打的话,恐怕四大队早就完了。可他又请求上级时,得到的命令是一样的,务求全歼。后来,见对方举起了白旗,才同意谈判的。就是那时候,王参谋长才知道他们是执行任务的八路军,于是双方协商,大道朝天、各走一边,八路军东去,独立团西去。就这样错开了。” “关键是这命令到底是谁下达的?当时知道不知道对面的是八路军南下支队,有人说不是许晔,而是直指魏团长啊,后来魏团长好像也承认了,因而才挨了批评,受了牵连吗?解放后,我参加过这个专案组,应该魏团长和王天立说的都是实话,双方又不认识,不统属一个编制,而且当时南下支队是受到群众质疑的,毕竟老百姓都认为鬼子还在黄河北的吗?具体到许晔,无论他后来受到什么样的下场,但当时他只是名义上节制苦县独立团,应该没有直接下命令。”李凤岐下着他心头的结论,这个结论也是当时他提交的,因为这个结论,上级才下达了撤销王天立死刑的决定,可没想到几个月后,时任苦县政府参议的王天立却服毒自杀了,那几个死了的战士也以汉奸论处了。现在,幸存者中只剩下两个,一个是当时的四大队副大队长李泰,他是王天立的妻侄,另外一个就是背了半辈子处分,如今还不能正常参加组织生活的罗子七。 “嘿,打仗这事,咱一个当兵的,不听当干部的,哪中吗?”罗子七看着空洞的天花板,自言自语地说,一层层白色的烟云笼罩着他已经显得苍老的面孔。 清河驿的秋天-1978(33)——支部会议 “今天,本来想开个全体党员大会,可看大伙都在忙着收秋,就算了,还是先给你们支部打个招呼,我和老罗来清河驿大队坐阵,就是要做好县委和公社交办的两项重要任务。第一件是,近期,清河县委常委、官青河公社党委委员、副书记燕之青同志要坐阵我们清河驿大队调研。第二件是县梆子剧团大型革命历史剧《抗日英雄武俊义》的座谈、定型及首场演出。这对于我们清河驿支部、大队及广大社员群众来说,都是大事、好事、幸事,如何做好各项工作,是支部班子近期的首要任务,下面你们就分头谈谈各自的看法和工作打算吧。”李凤岐开会,向来是简洁明了,不拖泥带水,他最厌弃那种长篇大论的东西。 宋子厚掏出他的本本来,放平了,轻轻地咳嗽了一声,便开始了他的汇报,照样是条理分明、头头是道。李凤岐看了罗子七一眼,罗子七摇了摇头,李凤岐想,看来这个宋子厚情报工作搞得不错,恐怕准备的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或许朱书记与县委邓书记到省城开会的消息他也早就知道了。听说他和正在主持县委工作的副书记秦大明有着某种特殊关系,看来不假。 “我个人认为,我们清河驿支部当从以下几个方面着手,以实际行动迎接燕常委的到来,一、政治挂帅,高举旗帜不放松......”宋子厚照本宣科地读着,李凤岐看了看自己的表,已经一个多小时了,这个宋子厚,也不知道还需要多长时间,能不能为剩下的几名委员留点时间,再看宋天义靠在墙上,好像有什么心思,宋子泽一脸兴奋的样子,跃跃欲试,武松江坐在那里,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些什么,这个二孩,有点他哥的样子,武俊义当年就是这个样子,平常不显山露水的,可一旦决定了的事,那是几头牛也拉不回转的,而挂职委员武建平倒是一字一句地记录着。 终于,宋子厚结束了他的发言,李凤岐又看了看表,说道:“你们几个,简单点,中午我还要去送送李老师,不管怎么说,他们还是对革命做出过贡献的。” 看着李凤岐有点着急的样子,宋万义表示自己没意见,武建平同样表示,按支部研究的意见办。宋子泽轻轻咳嗽了一声,说:“我只说两点意见,一是革命思想问题是个大问题,没有正确的思想指导,他即使做了一丁半点好事,那也是惺惺作态,是假革命,是披着同情革命外衣的极端利己主义,这样的人比不革命更可怕。比如,李二应这个参谋长,算什么东西?仅仅跟着骑兵团打了几个胜仗就想翻转他罪恶的历史,他们李家罪恶的、流淌着人民血汗的、不杀不足以平民愤的历史,如今被钉在历史耻辱架上的李二应还想反攻倒算,甚至与反动的、落后的、封建残余的会道门分子宋天成打得火热......” 宋子泽的两点,又不知道要讲到几点,李凤岐确实有点焦急了,他又看了看自己的表,终于忍不住了,说:“子泽同志,这个历史定性问题是上级部门的事,我们今天会议的主题是如何做好当下工作,如何配合好燕副书记的调研与历史剧的成功演出。” “对,李委员说的太对了,无论是当前的工作,还是燕副书记对我们大队的调研,还有历史剧的演出工作,它们之间并不孤立,是有纲可寻的、可抓的,纲举目张吗?而这个纲,就是阶级斗争吗,分不清目前阶级斗争严峻的形势,搞不清革命的真正目的,分不清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工作不就白抓瞎了吗?为了工作不抓瞎,为了工作能在党支部的坚强领导之下,而不是在金钱的领导之下,在喝酒吃饭的领导之下 ,在腐化堕落的领导之下,我们必须地、坚决地、毫不放松地执行以阶级斗争为纲的文化大革命,将革命进行到底,这是中央的既定方针,因此,我们要.......”宋子泽识字不多,也不会写,可却有很强的语言组织能力,尤其是领导讲过的话,多天以后,他都能一字不漏地给背诵出来。 “散会,具体工作另行开会研究。”李凤岐实在忍受不住了,说了句,站起身来,往大队部门外走去。清河驿大队部就在十字路口东北角,北侧是清河驿学校,南墙外本来也是大队部的一部分,后来改成清河驿大队面粉厂了。 李凤岐出来时,恰好看到林铳子他们已经抬着李老师的棺木向北地走去。 清河驿的秋天-1978(34):葬礼 李圣莲的葬礼简单到没人哭、没有任何仪式的地步,四队的几个人解开绑在杠子上的绠绳,要把棺木从两条长凳子上抬下,往墓坑里放的时候,李凤岐喊了一声,等一下,我要说两句。 众人一愣,对于这样一个出身的李老师,当年的侦察英雄、清河县的副书记、老公安局局长,到底要说什么?是要开个坟头批斗会吗?人们一下子静了下来。 李凤岐走到李圣莲棺材前,深深的鞠了一躬,回身面向社员群众,开口沉重地说道:“今天,我是带着个人感情来悼念李圣莲老师的,李圣莲老师是个基督教忠实的信徒,也是我李凤岐的救命恩人。” 众人一愣,墓地里更加静静了下来,连远远站着的宋子泽等人也围了过来,要看看这个反常表现的李凤岐,葫芦里到底要卖出什么药来。 “这件事我憋在心头大半辈子了,可一直没有说出来,在李老师的有生之年,我没有勇气说出来,是我一生的羞愧,如今李老师走了,用她们的话说,是神、是他们的耶酥基督把她接走了,去享福去了,可我却从此不能把这件事向她说起了,如今当着广大社员的面,我就说说这件事。” 大伙静静地听着,宋子泽的脸色变得阴沉而可怕,脸上的肉不自觉地跳动了几下,那只坏了的眼睛睁开了,闪现出蓝色的光,而宋子厚却在为李凤岐捏了一把汗,这,合适吗? “那年,就是在西华集,我带着两个战士化妆去侦察,完成任务后,准备撤离的时候,被汉奸发现了,就引来了几十个鬼子抓我们三个。西华城的四门也关闭了,很快,我的两个战友也牺牲了,我是带着伤跳进教堂院子里的,当时是想找白玉莲女士,也就是武俊义团长后来的爱人,她当时已经是我党的同志了,在城里从事地下工作。可她不在,是宋天成牧师和他妻子李圣莲修女把我救下后,藏在圣台下面,躲过了鬼子的追兵与汉奸的搜捕,还医治了我的伤。好几天后,他们把我送出了西华城,我回到部队时,团直机关的同志正在为我开追悼会呢。” 李凤岐说完,再次向李圣莲的棺材深深地鞠了一躬,回头又向宋天成老师鞠了一躬,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对着林铳子说:“下葬吧。” 回来的路上,人们静静地走着,回味着李凤岐的故事。李凤岐和宋天成说着话,如同阔别多年的老友。武松江悄悄地问着林铳子:“他们不是昨天又送花圈又放炮的,亲得跟一家人一样,怎么今天没见他们一个人来啊?” 林铳子周围瞅了一圈,小声说道:“原因有三:一,被天成叔婉拒了。二,他们的人不愿意给他兑钱,失去了经济基础。三,听说是天义不同意。”武松江点了点头,说:“你的水平越来越高了,我看和宋支书的水平相当了,说说,当时他们是啥目的。”林铳子笑道:“这你都没看出来,搅屎棍呗,一是拉拢,二是利用,三是抛弃,这不都是戏里面奸臣干掉下的事。” 清河驿的秋天-1978(35):席面 宋老师家葬礼的席面显得干净而整洁,没有一点纸炮香烛燃烧后留下的味道。秋风里,吹来清清河水的凉爽,院子里,大小不一的桌子、高低不平的板凳上已经坐满了人,李凤岐掏出两块钱递给林铳子,说道:“这个不算上礼,权当我和老罗交伙食费了,人家说了,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吗。”林铳子接了过来,塞给了文彬。 两口大铁锅里,一锅熬着大烩菜,一口锅里正嗞嗞啦啦地炒着热菜,而凉菜早已端到了桌上,李凤岐给罗子七倒了点酒,对坐在桌子边的几个人说:“你们该吃吃,该喝喝,别客气,我不行了,昨晚喝得有点多,到现在头还有点胀呢,谁能喝,陪罗干部喝点,嘿,这个铳子呢,跑哪儿去了。”说完站起身来,向林铳子招着手。 林铳子一手拿着筷子,一手抓住两个白面馍,正吃得香甜着呢,听见李凤岐叫他,连忙不好意思地走了过来,边吃边说道:“李委员,我又不喝酒,下午还得下地呢,再说了,就林铳子俺这汉奸后代,坐你旁边,你不怕?” “我怕个屁,你爹是汉奸,那是你爹的事,别忘了,咱们还是山西老乡哩,你小子,跟你爹一个德性,大伙想不想知道,这家伙为啥叫林铳子?”李凤岐故意提高了腔口,大伙一下子惊了下来,支起耳朵听着,他们也感到林铳子这个名字怪怪的,还真不知道咋回事。 “嘿嘿,铳子他爹啊,跟他一个德性,整天忙得顾不住家,有一回他给铳子他娘抱怨说:“日他娘,你说这咋会生孩子啊,天天忙哩给放铳的一样,哪有功夫给你睡啊,生个孩子,那就叫他铳子。”众人哄堂大笑起来,李凤岐还不忘证实一下,对着坐在角落的三婶说:“三嫂子,有没这事?” 林铳子尴尬地站在那里笑着,二平已经端出了热菜,李凤岐指着桌子上的菜问:“铳子,你小子给我说说,这季节有卖藕的?还有,这是什么鱼啊,这家伙不是清河里的花鲢吗?”李凤岐似乎想起来昨天晚上莲子给炸的鱼块,一拍桌子,说道:“林铳子,你小子到底搞没搞资本主义,我可是接到过好几回社员举报的,说你们私自种菜、养鱼了,到底有没有?” 大伙一愣,看着林铳子和武松江,林铳子笑道:“李委员,你说的是啥啊,我都没听懂,咱这儿哪有资本主义啊,就是社员在旧宅基地上种点菜,那也是社会主义的菜,你不信问问大伙,这菜可是革命烈士家属,武三婶和莲子种的,根正苗红,是典型的社会主义。李委员,难道烈士家属种的菜会是资会主义吗?”大伙忍不住捂着了嘴,这个林铳子,那嘴就是能说,死蛤蟆能说出尿来。 李凤岐笑了,夹起一块藕,放在嘴里慢慢品尝着,又连忙给罗子七夹了一块,说道:“老罗,你胃口不好,这个甜藕做得好吃,没想到,藕还有这种吃法,铳子,是请哪儿老师做的菜啊。”林铳子急忙说道:“铁成,崔铁成,就是崔一锤他孩子。” 李凤岐回头看了一眼崔铁成,有点像他爹,崔铁成并没有抬头,好像没有听到一样。 清河驿的秋天-1978(36)——崔一锤的案子 “下午继续开会吗?”罗子七问靠在床头的李凤岐。 “不开吧,他们那个会,开不出什么内容来的,到最后还是他哥俩讲,有什么好开的,我还是想下田里劳动去,那样好,你不找别人的事,别人也不找你的事。”李凤岐感叹着。 “老李,说句实话,我真为你捏了一把汗,上午你是没看见宋子泽那眼神,恨不得把人给吃了,还有,你在李老师坟头的讲话,我想很快便会传到公社的,朱书记不在,可是蔡主任主持工作啊,他们兄弟给老蔡的关系你多少也知道点吧,嘿。”罗子七叹了一口气,他确实替李凤岐感到担忧。 “那点关系还能瞒得住老李,老李是干啥吃的啊,不就是蔡九知是秦大明的秘书,而宋文臣是支前模范、用一条腿帮助了秦大明打了那场胜仗吗?这都是革命应当存在的正常关系吗?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个蔡九知,我听说老崔的案子当年是他定的性,他崔一锤,不就是个打铁的吗?怎么就成现行反革命,给镇压了呢?”李凤岐显然有些激动了。 罗子七不安地看了看房门,压低了声音说道:“当时是抓住了崔一锤的罪证,说他偷盗了陇海线上的铁轨,而崔一锤说那铁轨是陇海线上的,不错,可那是国民党陇海铁路上的,是当年游击队破袭陇海线时,拆下来后埋在清河湾的。事情都过去好多年了,他才想起来,扒出来给生产队群众打刀、打镰、打农具的,他又没收一分钱,还说要是金属公司供应的铁能打出农具来,他也想不起那几根铁轨来。这一下子惹恼了他们,说他明明偷盗了陇海路上的铁轨,还在抵赖,为自己找借口。还说如果是游击队拆下来的,谁可以证明,这么多年了,私藏国民党的铁轨,图谋是什么,反攻倒算还是梦想国民党反攻大陆,这不是现行反革命又是什么?最后,定性为现行反革命,就被镇压了。” “崔一锤当年是如何留下来的?我记得骑兵团北上时,他是直接留在了清河驿,属于就地遣散的,后来,他又参加了什么游击队,和你们不一回事吧?”李凤岐到底是公安出身,凡事都想知道个底朝天。 罗子七摇了摇头,说:“这事,不好说,我也不知道,你们大部队走了,我们留下来的人,大部分坚持了下来,也有回家从此不干了的,也有少数投降了国民党的,就是坚持下来的,也是东一榔头、西一斧子地干革命,没有个统一的指挥,基本上是各自为战。中间又经历了刘邓首长兵出大别山,带走了一部分,后来陈粟打豫东,又带走了一部分,到我们豫东解放时,又跟着四十军到东北走了一部分,而且这中间,今天要隐蔽、积蓄力量,明天要勇敢地站出来、组织群众,形势发展得飞快,人员死了、活了、走了。嘿,你说这中间的关系,谁能说得清啊。”罗子七的抱怨是实情,但更让他伤心,他的遭遇何尝不是这样啊。 “是啊,这个崔一锤,当年要是跟着队伍走了,就好了。”李凤岐发出一声无奈的感叹。 清河驿的秋天-1978(37)——萧大坚等不及了 正在两个人说话的时候,外边热闹了起来,正在树下喷空的几个老人围着了公交车上下来的一个老者,感慨着,有的还流下眼泪来。不善言谈的武松坡说道:“萧队长,听说你官复原职了,真替你高兴,你看看,老了不少。正好,李科长也在,你们两个领导也能见上一面了,嘿,真想不到啊。”武松坡说着,回过头,对二平说道:“快去喊李委员和你江叔,就说萧队长回来了。” “老萧,你老小子命真大啊,还能活着出来啊,乖乖,这头发都快成列宁同志了,听说官复原职,又当上梆子剧团的团长了,好好好,咱得把戏给唱好,把老团长给唱活了,好好好。”李凤岐上前紧紧地抓住萧大坚的手,用力的摇动着,显然是压抑不住心头的兴奋了。 “那可不?老伙计,老天爷留给咱的日子不多了,要是不在有生之年把咱老团长、老政委,还有咱的老弟兄们、清河驿的父老乡亲们唱出来,那真是死不瞑目啊。”萧大坚也动情地说道。 “什么,要唱咱清河驿了?”武松峰问道。 “对,就唱咱清河驿,就唱武俊义,还有那些死去的英烈和乡亲们,我今天来,是等不及了,是来打前战的,大部队还在后面呢,这两天就全部过来,征求乡亲们的意见,体验生活,一定要把这场革命历史题材的大戏、《抗日英雄武俊义》给唱好唱活了!”萧大坚激动着,众人鼓起掌来,那声音如同清河的水一样清脆,欢快地流向远方。 “铳子,我们仨个给你小子请个假,本来我和老罗要参加你们生产队劳动的,这不,你老萧叔回来了,记住这老家伙才是你的真老乡哩,正宗的山西五台人,他原来认识你爹。对子,老萧,这小子是林之中的儿子,你还记得不?”李凤岐指着林铳子问道。林铳子正领着大伙要到北大洼割红薯秧子呢,没想到大伙都聚拢过来看萧队长呢。年老的一个个和萧队长打着招呼,能看出来这个萧大坚过去在清河驿大队的威望有多高。 林铳子连忙过来和萧大坚打着招呼,内心想到,或许王胜利说的话真的要应验了,或许这个萧大坚的出现能把老爹的汉奸帽子给摘掉,这是他娘死时唯一的心愿,也是压在林铳子头上的一座大山。萧大坚仔细地看了看林铳子,叹了口气,说道:“铳子、铳子,林之中这铳放得不赖,都当队长了,好。”回过头来对着老李笑道:“这家伙,给老林长得没二样,老林这铳放的,哈哈哈,铳子。”萧大坚突然转过身看着林铳子,变了声音,说:“跟我听好了,别管你爹是不是汉奸,但你老萧叔给你说,老林是个好人,不亏做人的良心,这句话,就是让我再坐十年牢,我老萧照样这样说。” 林铳子的眼泪下来了,竹莲的眼泪下来了,三婶的眼泪也下来了,萧大坚走过来,一把抓住了三婶的手,开着玩笑说:“三嫂,还是这么漂亮啊,老李,你知道不?他们结婚那天,我们团机关的几个家伙,哄着三哥和李逵三他哥俩喝酒,他俩喝多了,抱头上了新床,把一个漂亮的新娘子给丢在了一边,哈哈哈,有这事没,三嫂?” 清河驿的秋天-1978(38):为啥把自家的宅基地给了林之中 “老萧,我担心这戏没法唱。”李凤岐说出了他的担忧:“唱武俊义,避不开吴政委,他的问题还没有定论,也避不开李参谋长,他是个是个大地主的出身,这是不争的事实,恐怕也避不开李逵三,他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土匪,还有魏副团长、鲁副司令、蓝团长这些干部,还有黄苟信、崔大锤这样的士兵,更有林之中这样的反面人物,历史没有给予他们结论,你老萧这戏难唱啊。” 老萧吸了口烟,沉重地说:“就是因为难唱,所以才要唱,邓书记临去省城开会前还反复告诫我,一定要深入到清河驿革命群众中去,挖掘最真实的资料,把一个个人物塑造活了,历史人物的功过得失是该来个公正评判的时候了,不能一个个都背着包袱过日子吧,他老邓不能,我老萧不能,你老李同样不能。” “嘿。”罗子七叹了口气,李凤岐问老萧:“那,咱从哪儿入手啊,这千头万绪的,我们又没有掌握第一手的资料。” “人民的口碑就是最好的资料,邓书记说,人民心中有杆秤,他们对近在咫尺的英雄、好人、坏人都有其良心上的判断,还说,他已经让县委办公室恢复了档案室的建设与解放前后各类档案的整理分类及甄别工作,还专意问了你的情况,要对解放初期的一些案件进行重新梳理呢。看来,你这个公安局长官复原职的日子也不会太久了。” “那,是组织上的事,我们还真得赶快把这事给抓起来,要不然,不仅我们自己说不清了,就是这些历史的见证人,也一个个地下世走了,今天就送走了一个李圣莲,再看看俊义妈,眼都瞎了多年,要是这样一个个地都走了,谁还能为那些死了的、失踪的、蒙冤的人们说上一句公道话啊?你是没看那个林铳子的眼睛,看到你都红成什么样子了,还有崔一锤家那个孩子,我能读懂他眼中的怨恨,嘿,不说了,老萧,你不是和林之中是老乡吗,他的底细你总该知道点吧?”李凤岐低声地问着萧大坚。 萧大坚又吸了一口烟,说:“我们同是山西五台人,不错,可林之中两口子比我南下的早,我是随着南下支队先遣队过来的。从林之中的老婆杜依莲在解放后的交代材料看,林之中如果是党派来的南下干部,他的手续应该是北方局太原工委下属某一支部。这批派来的干部也有继续隐蔽从事地下工作的,而且中间不少人还和我们当地的党政军负责人取得了联系。如果杜依莲的交代材料属实的话,他应该或至少是和吴政委、武团长取得联系的。可惜一直查不到相关的资料,甚至整个开封、陈州地区移交过来的各类名单中都没有他的名字。所以,他就被定性为汉奸了,一个连国民党都定性为汉奸的人,想翻案,不容易啊。”萧大坚感叹着。 “我总觉得他与武团长的关系不一般,我记得那时我们的情报来源有三个途径,一个是我们侦察科深入到敌占区去侦察;一个是通过李参谋长从敌人部队得到的消息;另一个就是通过白玉莲同志设在西华集的联络站,而白玉莲的这个联络站是不可能知道鬼子用兵的详情的,那么,我敢肯定地说,在鬼子内部有我们的人,这个人到底是不是林之中呢?我内心一直渴望是他,可又没有任何线索指明是他啊。”李凤岐努力说服着自己,也说服着萧大坚。 “武大嫂这里,只能证明他们与林之中一家有不同平常的关系,这事,能说得通吗?”李凤岐问着自己,更是在问着萧大坚。 “是啊,这件事,我在土改时就提出过质疑,武大嫂从来都是肯定地说,是骑兵团北上时武团长专意交办的,具体原因她不明白,她一直想,是杜依莲在她家做杂佣做得好的缘故,可我看,不是这个原因,问题肯定还在林之中身上,而不是在武大嫂家做佣人的杜依莲。”萧大坚土改时是清河驿区的土改队长,他对于这里的每家每户每一块土地都很熟悉,他甚至能凭记忆说出每家的住房及当时的人口来。 三个人陷入了沉思,他们在这块土地上战斗、生活了多年,他们的生命已经与这里的人们紧密地结合在一起,在这块土地上曾经发生的故事和故事里的人们仍然深深地抓住他们的心。 几声敲门声,门口传来一个铿锵有力的声音:“萧队长,骑兵团特务连勤务兵黄苟信向你报到!”李凤岐连忙打开了门,黄苟信正努力地拄着一根拐杖,立起,敬礼。 清河驿的秋天-1978(39):我,就一个当兵的 萧大坚极其庄重的回了一个军礼,扶着黄苟信进了贵宾室,黄苟信看了看房间内干净的桌椅床铺,就从门后掂了块砖头坐了下来,略显佝偻的身躯顺势靠在了门框上,已经明显地能看出黄苟信老了不少,可他的实际年龄却并没有老萧大,这一点他们都知道。 李凤岐递给黄苟信一根烟,黄苟信摇了摇手,顺手掏出一捏黑烟草,半张书纸,卷起了大烟炮,说:“这个劲头大,治咳嗽。”说着又不自觉地咳嗽了两声,能听到肺部的痰声。黄苟信点着了他的大烟炮,猛吸了一口,似乎有了精神,屋里也多了一层浓烈的味道。 “老黄,党籍的问题还没有落实吧?”老萧问道。 “萧队长,我那事啊,不慌,我就一个当兵的,没什么大不了的,听说你这回回来是要给咱团长写戏的,好,好,大好事,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要说咱骑兵团,除了李参谋长,就数你萧队长文化水平最高了,我还记得你当年教我们这些‘瞪眼瞎’学写字呢,要不是你萧队长,恐怕我到现在,连自己的名字也不会写呢?对了,我们私下说武团长时,一直有一个坎过不去,武团长和他爹可都是干过胡子的,实话不好听,俺也跟着干过。”黄苟信忧心忡忡地吸了口烟,看着萧大坚。 “历史就是历史吗,你们干过土匪,那是实事,不过,最后选择了光明的革命的道路吗。”萧大坚说道,这个问题,他也考虑过,戏,就以兵败黄河、千里送尸为序幕,说明在国民党与共产党领导下抗战的两种前途和命运。 “嘿,我们抢过老百姓啊,在潢川城、在光山柴山堡还打过共产党,杀过共产党的游击队领导,有一次是我和逵三执行的,老团长下的命令。嘿,那一次俺俩一下午杀了五个,还有个女的,怀着孩子呢。”黄苟信的手颤抖着,嘴角也哆嗦了起来。“萧队长,我这个人没啥文化,可我知道历史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的,我们干这些事是不能逃脱的,一直到现在,我做梦都会想起那个女人,嘿,这历史的污点恐怕得背到坟墓里去了。” 几个人不再说话了,这是立场问题,也是现实问题,他们不能、也不可能下结论的。这和王天立的部队与南下支队开火交战不是同一类问题吗?那一仗,死了的五名战士,被说成汉奸似乎过了点,可他们毕竟不是打日本人死的,而是和共产党开火打死的,这样的事,恐怕也不是一起两起、一人两人啊。 门,被推开了,武松江走了进来,李凤岐似乎找到了打破僵局的话题,问道:“二孩,你小子到哪儿去了,不知道你老萧叔回来了?” 武松江连忙掏出香烟给几个人散发着,说:“老李叔,这你就错怪我了,我可是按照你的吩咐,到公社去了一趟,向吴主任反映,安排老萧叔他们的生活问题,顺便进点货,吴主任知道你们几个在这儿,开恩了,你猜给的啥酒?”武松江看着李凤岐,压低了声音说:“古井大曲。” 李凤岐笑道:“这个吴胖子就是胆大,连安徽的酒也弄回来卖了,行,老萧,你工资高,咱晚上吃大户。对了,莲子那闺女,中午还从宋老师家捎回来的有甜藕哩,这个可不能上账啊。”几个人笑了起来。 秋风里,响起了马铃声,黑殿臣从苦县回来了。 清河驿的秋天-1978(40):冰莲儿也回来了 让武松江惊奇的是,那个拉弦子的赵铁贤两口子也回来了,那女子俏脸含春,赵铁贤也喜上眉梢,武松江问道:“怎么又回来了?”那意思,黑殿臣这马车队可是运烤烟的,坐上两个人,可是要少拉几百斤烟呢。 黑殿臣哈哈大笑道:“武经理,今晚兄弟我请客,嘿,这个赵冰莲,原来和铁贤兄是兄妹,这事说破了之后,被他们几个一搓合,冰莲也可怜俺这光棍汉子,同意跟俺过了,你说,这喜事,兄弟能不高兴,翠莲妹子,有好糖没,先称二斤,让弟兄们先吃着,今晚加菜。” 武松江明白了,原来这小子快刀斩乱麻,把那个唱戏的冰莲给收了。翠莲笑道:“黑队长,你可真有福气,武经理刚进的好糖,还有好酒哩。”黑殿臣笑道:“有好的,咱不喝赖的,冰莲,快把咱哥给送到客房里歇着去,莲子妹子,加菜啊。”说话间,他的队员已经卸套的卸套、吃糖的吃糖了,还冲着冰莲,一口一个嫂子的喊着,冰莲扶赵铁贤向后院走去,能看出赵铁贤脸上满意的笑容。 李凤岐是认得黑殿臣的,把几粒糖块扔给了老萧他们几个,笑道:“殿臣,我正要找你呢,想听听那个王满仓的故事,还想着碰不到你了呢?这倒巧,又碰上你的大喜了,我们老哥几个晚上可是有酒喝了。” 黑殿臣这才看到站在厨房门口的李凤岐,上前一把抓住了李凤岐的手,说道:“老领导,我这回还真是见到满仓了,还有那个长胡子李泰,原来他们是亲戚啊,他们可是认识你的,还说要看你来呢?” “什么,李队长出门了?”李凤岐还没有说话,罗子七惊讶地问。 “对,好像是说他的历史问题要解决呢。”黑殿臣看着罗子七,李凤岐连忙把老萧和老罗介绍给了黑殿臣,黑殿臣搓着手说:“哎呦,我黑殿臣今天算是吉星高照了,这么多老领导啊,嗳,中,晚上摆个摊,咱慢慢说,几位领导,来,换换口味,尝尝咱厂里的内供烟。”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两盒白盒来,递到李凤岐手中,李凤岐笑着说:“这可要占你黑队长的便宜了,来,烟酒不分家,都尝尝。” 李凤岐吸了一口,真比清河烟厂产的那种黑烟好抽多了,这种烟,好像在那儿抽过,可一时又想不起来了,罗子七吸了一口,低声说了句:“这和宋老师家办事用的烟,味道差不多。”李凤岐看了一眼武松江,没有再多说什么。 社员们放工了,一听说黑殿臣娶了那个唱戏的小女人,都跑过来祝贺着,吸着黑殿臣发的烟,吃着喜糖,和老领导说着话,车马店一下子热闹了起来。喜莲早跑到后院拉着冰莲的手不放,冰莲低声给喜莲说了句:“他给大姐捎的中药还在我包里呢,姐,走,我给你说说咋吃。”说着,接着喜莲的手,提着她的包,向喜莲家走去。二平几个年轻人起着哄,说道:“新娘子,今晚唱出入洞房的戏呗?”冰莲回头说道:“想瞎你的眼。”众人大笑声中,姐妹俩早已到了家。 林铳子搭了声腔,就跑到后院,莲子早已准备好了一切,让他很感激,看了看饲养棚上的麦粒干了,连忙替莲子收了下来,放进台上的小木桶里。他又火急火燎地跑到武松江的登记室,武松江正和黑殿臣合计着什么事,并没有王胜利的消息,林铳子有点失望地回家抱被子去了。 莲子家的屋后,官清河边,宋子泽一个人在抽着烟,往车马店这边看着。 清河驿的秋天-1978(41)你这妮子、跟他学的 喜莲拉着冰莲回到了家中,几天不见,亲热得如同亲姐妹一般,喜莲说:“莲妮子,是你主动捅破窗户纸的吧,要不咋说女人找男人隔层纸,男人找女人隔堵墙呢,你这妮子,我看是春心动了吧。” 冰莲红着小脸,往外边掏着一大包一大包的中药,说道:“喜莲姐,还是先说你的事吧,这药,要加水没过药,熬半个小时,然后男女同服,十天一个疗程,这是三个疗程的,等一个月,怀不上的话,就再服一个疗程,对了,这是药方,可以到公社卫生院去抓药的。” 冰莲说话的时候,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来,是张药方,喜莲连忙叠起来,放好了。冰莲似乎又想起来什么,自己的脸倒先红了起来,小声说道:“姐,还有哪,就是、就是,你们那个的时候,要在那下面,”冰莲用手羞涩地指了指喜莲肥胖的屁股,说:“那下边放点东西,最好是枕头,而且那个以后,要停一会的。” 喜莲似乎听懂了冰莲的话,看着冰莲羞得如同红布的小脸,说:“你这妮子,学得倒是挺快的,跟姐说说,是不是他教你的,妹子,就这两天,可跟他那个了?” 冰莲一下子扭过身子去,生气地说:“人家才没有呢,他说了,回去要跟他们厂长汇报,要明媒正娶俺,不让俺受委曲,还说了,让俺到他妞妞那幼儿园去当老师,教孩子们唱歌、唱戏,还说让俺哥到什么俱乐部去给大伙拉弦子呢。” 喜莲能看出冰莲的幸福来,他听自己的男人说过,老黑这个人靠得住。正在这个时候,自己的男人领着三位领导看老娘来了,喜莲连忙跟着到了后院。武老太好像已经得到了信,收拾得干干净净地坐在自己屋里等着呢。 “老嫂子,听出来我是谁了吗?”老萧上前抓住了武老太的双手,武老太睁了睁几乎看不到什么的双眼,笑着说:“大坚啊,要是让嫂子猜,这突然来了个大活人,嫂子还真猜不到,不过刚才小河媳妇来过了,还给我整了整衣裳,说是你萧队长回来了,嘿,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嫂子想你们啊。萧啊,听说你回来要给海写戏啊,嘿,听嫂子一句话,这戏啊,还是不写的好。” 几个人愣住了,没想到武老太会说出这话来,连忙说道:“大嫂,这可不是武团长自己的事,也不是咱们个人的事,这是民族大义,是咱整个清河驿革命老区的光荣,是死去的、活着的、没有信息的英雄们共同的光荣,所以,邓书记说了,这戏不仅要写、要唱,还要写好、唱好,唱出咱清河驿人民的心声来。” “那行,那行,萧啊,要是这样,嫂子同意你写、同意你唱,你萧大坚是个学问人,嫂子相信你能写好、唱好,但有一样,你必须如实写,你大哥武熙福当过土匪,也与共产党打过仗,还杀害过共产党,而且,我们武家是地主出身,你嫂子俺娘家、官清河李家是恶霸地主出身,是作恶多端的恶霸,这些啊,都是你们文化人说的那个历史事实。嫂子这一辈子也还不清那些血债啊。”武老太已经瞎了的双眼里流出了浑浊的泪。 清河驿的秋天-1978(42):为什么不通过大队支部 几个人心情沉重地走回了车马店,老萧坐在床头,良久没有出声,李凤岐吸了几口烟,叹了声,说:“老萧啊,这或许就是历史的良知,我们有多少人想遮掩不光彩的过去,掩盖错误,可象武大嫂、黄苟信这样的直正人,真是越来越少了,我想仅凭这一点,他们就值得称颂,要是武团长在,他肯定也会这样说的,我记得当年吴政委就是这样给武团长定性的,一个敢于剖析自我的同志、敢于亮丑的同志、敢于改正错误的同志,一个人错了不可怕,关键是不知道错误、不承认错误、不改正错误,我想即便把这些东西记载下来,对我们的后人未必不是一种教育。” 萧大坚点着头,说道:“老李,我是这样想的,艺术是来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的,一些事情可以用艺术的手段来规避的,当然,一些大的事件必须如实地表现出来,这个我在唱词里也有设计,比如武团长痛苦地思索国民党抗战失败原因这段台词,我就引用了他渴望救国却找不到光明、曲折愤懑的心路历程。不管有多难,我想这个戏一定要唱出来,而且要大声地唱出来。” 萧大坚动了感情。说:“老伙计们,还得请你们帮忙啊,我想明天开个群众会,最好是年龄大一点的,当年参加过、支持过、同情过革命的群众,当然,我还要深入一些人的家中,再了解当年他们真实的想法,对我们这支革命队伍的看法,对我们如何唱好这场戏的意见,这里边,恐怕绕不过我们的老参谋长啊。” “李参谋长啊,这些年可受了不少苦,可人啊,精神还好,昨天还能领着他的孩子们闹事呢,这个李参谋长,通知他开会,他还会给我们几个脸色看呢,恐怕我们得登门拜访啊。” 几个人正说话的时候,有人重重地敲了两下门,坐在门口的罗子七连忙打开了门,原来是宋子厚、宋子泽兄弟,宋子厚上前和萧大坚握了握手,说:“萧团长,刚刚接到公社的通知,这么快就到了啊,你看你来了,也不通知一声,也好让我们支部统一安排一下,革命戏剧演出可是关系到政治的大事,怎么能让社员随便表态呢?” 几个人一愣,感觉到宋子厚话里有话,李凤岐冷冷地说:“萧团长和县剧团的同志在清河驿大队的活动,是经公社党委研究过的,生活上由公社党委通知供销社按标准安排、由县财政统一结算,你们就不用操心了,具体到他们要开座谈会、走访群众征求意见,就按他们工作的要求进行就是了。” “这,恐怕是不合适吧,尤其是一些反动分子,一定要在我们支部的监管之下进行,免得我们的革命同志不了解他们的历史,上了他们的当。”宋子厚力争着。 “子厚同志啊,这清河驿我是很熟悉的,我在这儿战斗、工作了多年,很多人我都是认识的,你说的那些问题啊,我大部分都了解,比如他李参谋长是个大地主出身的问题,又是个老牌的国民党员、基督教徒,这些我都知道,我会防备着他的,请支部放心,我会在咱们支部领导下工作的。”萧大坚打着圆场。 “萧团长,你说的那是过去,具体到现在革命的新情况、新动态,我们内部同志思想上出现的新问题,你总是不了解吧,听说你的问题还在解决中吗?”宋子厚不依不饶地说着。宋子泽在背后转动着他那只碧蓝色的假眼球,咧开了带着一道深深裂痕的嘴角,笑了。 几个老革命,这次真的被新革命给说住了,李凤岐站了起来,说:“该吃饭了,明天再说。” 清河驿的秋天-1978(43)——唱 虽说是黑殿臣加了两个菜,可这晚饭吃的真不是滋味。莲子偷偷地给三位老者送来了三个咸鸭蛋,李凤岐放在了抽屉里,说这东西下酒,等一会说啥也得喝点,罗子七当然是想听黑殿臣说一说老队长李泰的事,因而也就只喝了点白面汤,他的胃受过伤,不能吃太多太硬的东西。 “老罗,要不你先喝两口,暖暖胃。”李凤岐关切地说道,对于罗子七的身体,他是放心不下的,他的胃有时还会犯病、吐血,重的时候还会昏死过去。 “老罗,我记得土改时,你是从西华集转过来的干部,当时就是带着伤过来的,是吧?”老萧关切地问道,他当时是清河驿区土改工作队队长,他记得老罗是土改快结束时才转过来的。 “嗯,我当时是随着游击队支援40军剿匪的,就在魏团长的老家、卫大楼那里,一伙土匪跑到沙河边的逍遥镇准备坐船逃跑,我和几个战士就埋伏在河边的红柳林里。战斗打响后,我肚子上受伤了,当时没啥感觉,就一直开着枪,战斗着,等把敌人消灭时,我才感到有点痛,就想站起来,可却一头栽在了水里。后来伤口感染了,就落下这后遗症。我是在西华集医院伤好后随着宋老师来清河驿的,当时他是牧师,需要异地看管的,是审查的对象。”罗子七说着,并没有什么革命的豪情,如同讲述昨天的故事。 “我听说你在树林里喊了一个土匪的名字,后来还受了处分?”李凤岐问道。 “那是俺老表,俺舅家的二儿子,俺亲老表,我会不喊?他要是投降了,不也捡条活命吗?嘿,可惜他没有听到,枪就响起来了。”罗子七对此并没有避讳,也没有后悔,他低声地说道:“他还是李队长我们那个游击队,当年最后剩下的十三罗汉之一,谁会想到,抗战胜利了,他却去当了土匪,嘿,这都是命啊。”罗子七叹了口气。萧大坚和李凤岐也不便再往下问了。 普通客房里热闹了起来,原来冰莲正帮忙给赵铁贤收拾着,用湿手巾给他擦了脸、手,说是给乡亲们再唱一场的,图的就是这清河驿的人实在,知道亲热人。有几个队员起哄叫着:“赵大哥,嫂子,要说咱车队大喜,高兴,还得唱老戏,好听,大伙说是不是?” 车队的副队长年龄稍大,抽着烟笑了起来,说:“要不,叫嫂子给咱唱段《十八摸》,说完自己倒先哼了起来,“夜上三更月亮落,哥哥你就接着往下摸,有草有树也有河,还有个和尚把水喝......”众人哄堂大笑。冰莲儿笑道:“王队长,要不你唱吧,看人家民兵不抓住你去游街,批斗你。” “我看,《十八摸》是不能唱的,但什么《小二姐》、《李豁子离婚》、《王金豆借粮》,这些劝人为善的戏、歌颂爱情的戏还是可以唱的吗?是不是,这位姑娘,还有白马队的兄弟们。”说话的是萧大坚,众人连忙站了起来,连声说好。 萧大坚也来了劲,说:“那咱就唱,唱咱们的生活,唱咱们的心声,没什么好怕的,姑娘,一会老叔叔给你配角,咱唱一段《天仙配》,唱一下你和咱们黑队长的美好婚姻,看看他这个凡夫俗子,是如何娶了你这个下凡的仙女的。”黄河岸边响起了一阵阵笑声。 清河驿的秋天-1978(44):我们打了败仗,对不起老百姓啊 这一次,二平可没有再调笑翠莲,自己主动地点燃了汽灯,挂了起来。双桥上早已坐满了群众,听说当年的大老萧回来了,那说啥也得来看看。这个大老萧,会得多,既能写又能唱,还会拉弦子,当年在骑兵团就是宣传队长,没少为骑兵团打鬼子搞宣传。后来又当了清河驿区的土改工作队队长,更是跑遍了家家户户,无论是大地主李大应,还是一贫如洗的贫雇农,都对他模范地执行党的土改政策表示佩服。虽说后来调回县城当了田县梆子剧团团长,那也没少回来演出过。后来,听说判了他的刑,乡亲们都想不通,这样一个老干部,咋就成牛鬼蛇神了呢?今天,终于回来了,还要给武松海写戏,那说啥也得看看大老萧去。 赵铁贤的曲胡似乎没有了哀怨之音,多了几分欢快,摇晃着身躯拉着过门的乐曲。老萧抱拳拱手,见了清河驿前来看望自己的乡亲,笑着说道:“我老萧欠咱清河驿乡亲的太多了,今天我就把新戏《抗日英雄武俊义》中的一段唱词唱出来,希望父老乡亲给我老萧把把关,不过,赵铁贤先生用的是曲胡,和我们的梆子戏用的坠琴多少还是有点区别的,大家也就将就点。” 老萧话还没有说完,只见赵铁贤小弦子一扭,一个声音便发了出来:“没事,哈哈哈哈……”大伙一下子笑了,萧大让心想,不愧是当年民间剧团评选的“赵铁弦”。 “黄河水啊啊 你慢慢淌啊,慢慢淌 送我们的英魂啊还故乡,还故乡 黄河水滔滔啊 烟雨雾茫茫 一腔报国心啊 热血洒疆场 国破山河碎啊 道路在何方,在何方……” 萧大坚字正腔圆、铿锵有力的唱词让在座的父老乡亲们动容,黄苟信早已哭出声来,戏唱不下去了。老萧到底是老萧,他把黄苟信拉到人堆中,说道:“还是让我们的功臣黄苟信同志讲一讲当时的情况吧,也让我好好改改这戏词,因为我没有类似的经历,更没有当时的感受,我总觉得这段词不好。” 黄苟信抹了一把眼泪,说道:“萧队长,我真说不好,嘿,当时我们算什么队伍啊,爹不要娘不管的,前边拼命打鬼子,后边没吃没穿没补充,人,少一个是一个,马,少一匹是一匹,本来说好我们骑兵团是预备部队,是游击作战的,可后来,骑兵打成了步兵,偏师打成了主力,上千条清河好汉,最后只剩下百十个人、几匹马了。老团长没有接到撤退的命令,就率领我们打了最后一次短促反击战。他,中枪不行了,受了伤的俊义团长还要带领我们冲。是三舅,当时就是老团长特务连连长的李逵三说啥也不同意,当时他都给俊义跪下了,说,说啥也得给咱清河骑兵团留点种,这才让我背上老团长的尸体,他用一匹白马驼着俊义,一面发了疯地冲击着,嘿,出来的时候,不多不少,只剩下十三个人了,松海、三舅、高二愣子、军医陈小手、老崔……嘿。”黄苟信叹了口气,陷入了深深的回忆,大家都不再出声,唯恐打乱了他的思绪。 “萧队长,我们是没有完成任务的逃兵啊,怕日本鬼子追杀我们,怕上级执行军法,怕老百姓戳我们的脊梁骨,我们不敢走大路,先是在运河上租了一条小船,那艄公看着我们一副逃兵的样子,根本就不想送我们。我们把最后的几匹马送给了他一匹,他才骂骂咧咧地让我们上了船,那异样的眼神,到现在我都记得,可耻啊,一支没有完成任务的队伍,哪还叫队伍?松海一路低着头,没有说话,我们也不敢暴露我们的番号,一路上被老百姓嘲笑、怒骂着,从安徽转道潢川城,过了正阳、上蔡,又在周家口遇见了国民党的督战队,非要缴我们的械,治我们的罪,这才惹恼了三舅,他带领我们十三个人打了一仗,国民党那个督战队,杀自己人行,打仗,真不行,又被我们收编了十几个,三十多个人这才回到了咱们清河驿。嘿,当时,老天爷都变了脸啊,那雨下得不是雨点,也不是雨线,好象是下的水啊,我们更对不起老团长啊,那尸体,早已不成人样子了,嘿,我们打了败仗,对不起老百姓啊。”黄苟信陷入了极度痛苦之中。 秋风起了,有点凉。 清河驿的秋天-1978(45):王满仓的故事 外边的戏唱得热烈而动情,贵宾室里,几个人极度认真地听着黑殿臣讲述的故事,一个就发生在不远处,苦县皇王寨的故事。他这次见到了王满仓,而且他们这十车烤烟全部是皇王寨村种植的,黑殿臣拿出半把子来,给大伙炫耀着,金黄透亮,散发出浓烈的烟草气味。 罗子七叹了口气,说道:“要说这个满仓,我也认识,我们干游击队的时候,他还是个孩子,挺机灵的,就是不爱说话。当时二奶奶家是个堡垒户。别看王参谋长当时不在家,可二奶奶挺拿事的,对于我们抗日干革命,从来都没有说过二话,好人啊。我当时受伤后,就是在二奶奶家养好的,说句实话,我是认了二奶奶当干娘的,虽然他比我还小一岁。我的胃,可是他和一个长工婆娘的奶汁给救好的,她当时还去求过他娘家哥,就是苦县有名的大汉奸玉子恒,通过日本商人,给我卖的特效药,嘿,倒是我罗子七,没有良心啊,连自己的救命恩人都不敢认了。说句实话,我不如你老李坦荡啊,你还能到李老师的墓前说出那番真情的话来,我,姓罗的,没良心啊。” 黑殿臣说道:“他啊,现在还是罗干部说的那个样子,不爱说话,可决定了的事,那是非干成不可的,黄胶泥地种植烟草、棉花,沙土地种植西瓜、花生,白马湖提水炼碱,还让老百姓种菜、养鸡鸭,这还不算,他竟然又琢磨出用黄胶泥泥巴做‘泥泥狗儿’,就是陈州太昊陵庙会上卖的那种小孩子玩意,好象还有什么说法?”黑殿臣兴奋地讲述着王满仓的故事,看来这个地方崽子王满仓确实感动了他。 “那叫泥泥狗,俗话说,‘赶会不买泥泥狗,回家死你小两口’,或许是商人们的噱头吧。”黑殿臣的话似乎感染了罗子七,他的话也格外多了些,并且急不可待地问着:“二奶奶还好吗?” “你是说满仓他娘吧,身体好着呢,这个女人,厉害,满村子的人都挺敬重她的,虽说穿的是粗布烂衫,可那气质,绝对是少有的,还识文断字的,听说,她名下的干儿都有好几个呢?”黑殿臣似乎不理解,一个地主婆子,为什么会有如此的魅力。 罗子七又叹了口气,说道:“什么干儿子啊,都是生死之交,我,算一个,当年是从苦县自卫团跑回家的逃兵,整个胃部已经糜烂了。还有一人就是王文英,也就是我们清河县的老书记,是她的亲侄子,当年在新四军任连队指导员,受伤被俘后,是她通过她哥,用一具死尸冒名顶替,救下来的。还有一个就是我们的李队长,其实他也不是二奶奶的亲内侄,李队长是王参谋长前妻的内侄,可她还是在鬼子追杀时,把李队长给藏在她的房间内,还有……”罗子七提起二奶奶,似乎有说不完的话,能看得出来,他对于这个地主婆子的敬重。 “嘿,我算听明白了,他们苦县皇王寨啊,是因为土地种不成粮食,公社没有办法,才让他们改种其他作物的,可我们这儿就不同了,土地是标准的好土地啊。”武熙全抽了一口烟,说道,他似乎对罗子七对于二奶奶的感叹并不在意,而是盘算着自己的心事。 李凤岐没有接他们的话,而是倒上了几杯黑殿臣带回的苦县大曲,贵宾室里立即飘散出股股清香来,罗子七的手已经颤动了,说道:“嘿,还是这个好,有酒味,入口爽滑,绵而不烈,好几年都没有喝过家乡的酒了。”说着,不自觉地端起一杯,自顾自地慢慢抿了一口,哈出一股酒香来。感慨道:“同样是清河水,为何咱们清河县却造不出这样的好酒来呢?” 李凤岐终于说话了,他说:“关键是我们的脑子出问题了。”大伙相互看了一眼,没有再说下去,几个人也就端起酒杯来。李凤岐喝了一口,吞在嘴里好长时间,才咽了下去,似乎要留着那一股清香,说道:“连孩子们跟我们这些老家伙喝个酒,都吓得不敢到跟前了,这不是脑子有问题,是什么?”武熙全和罗子七当然知道,武松江和林铳子为啥没有来喝酒。 “老三,对待武松江他们这号老滑头,光靠支部的力量、理论的力量、尊重的力量、人格的力量,是难以让他们信服的,关键时刻到了,一定要拿出具体的办法来,比如经济上,要让紫娟把经联社的账给搞糊涂了,亏空了,让上边追查他武松江的责任。还有,我们一定要从历史上下功夫,让他们不能翻案,黄苟信算个什么东西,居然也在桥头上讲起革命来了,他配吗?还有什么李二应,宋天成,崔铁成,这些反革命分子,是绝对不能让他们翻案的,如果那样,还不是翻天了?以我的意见,一定要整理出成熟的文字来,递给公社的蔡主任,还有县委的秦副书记。阶级斗争这根弦,我们支部一定要绷紧了,一点也不敢放松啊,稍一放松,他们可是要反攻倒算的。还有,那个老萧不是要写戏吗?连武老太婆、黄苟信都承认了,他们原先是土匪,这个黑历史,我看他们如何写?我们还要向上级反映,象俺二叔这样根正苗红的老英雄,难道不比他们武家一窝土匪强吗?”宋子泽瞪着他那只假眼,给他堂弟宋子厚上着课,宋子厚喝着酒,并没有回答他。 秋风更大了,吹落几片树叶。 清河驿的秋天-1978(46):李二应的双腿,难道不是为革命付出的 “今天是我出闺的头一晚上 还缺少上轿的绣鞋一双 急慌忙我才把银灯剔亮 独坐在绣楼上来绣鸳鸯 ……” 冰莲儿充满着欢快的声音唱着她心中的爱情,大伙听得如痴如醉,这女子,声音真的太甜美了,形像也实在太甜美了,那一对忽闪闪的大眼睛,那小巧玲珑的身段,着实醉人,大伙根本没有回家的意思,二平也早已提出了备用的汽灯,用力地打着气,整个石桥上,又充满了光明。 萧大让已经回到了贵宾室,黑殿臣还在喷着王满仓的故事,还说道:“要说,满仓能干,不过,人家苦县李楼公社的领导也有意思,给他下的唯一任务就是,不能让社员再出门要饭,丢社会主义的人,当然,还有那个北京来的大官的儿子,住到了他们那儿,和皇王寨的老百姓打成一片,那干劲,没得说。老百姓都说他象极了土改时的干部。” 李凤岐没有接话,他知道,清河驿这几天也要把黑殿臣尊重的这位年轻的干部引来,或许这里又将上演一场新的革命。萧大让喝了一杯酒,说道:“我在县城也听说了,这位年轻干部调到我们清河县了,只可惜没有见到他。 武熙全又给萧大让倒了一杯酒,说道:“萧队长,是不是想起当年的干劲了,我记得,当时我大嫂的土地,可是咱土改工作队的同志们给代耕的,还有李二舅那儿,也是你们给代耕的,听说当时你还挨了上级批评呢。” 萧大让又喝了半杯,说道:“老武,你别急吗?我去给乡亲们唱戏了,你们倒好,自己先喝上了,也不等等我,你让我先撵齐了,我老萧,在吃饭喝酒上,可不能吃亏。”说完,又吃了半段糯米甜藕,抹了下嘴巴,这才接着说道:“那可不,当时你大嫂,也是富农,可她毕竟是我们抗日英雄的老娘,没人说啥,李参谋长就不一样了,他算占全了,大地主、反动知识分子、国民党员、反动会道门组织的头头,这些东西,算是把他那点抗战中的小小光环给遮掩完了,当然,还有人说他是革命投机分子的,还有人说他是国民党派到我们队伍中的间谍,帽子可是多得很啊。” 萧大让说着,意味深长地问道:“老李,你几顶帽子啊,没有我多吧,我头上有反动知识分子、大毒草、臭老九,对了,最厉害的一条便是改编了那个老太婆标榜的样板戏,被定性成了现行反革命分子,到西华劳动农场住了几年,乖乖,到了那儿才知道,我这个帽子实在太小了点,大官多了去,也有我们的老书记王文英,还有东陵大盗孙大麻子的那个警卫团长孙振同,听说还有我们吴政委,可惜我没有见到他啊。你老李,算幸运了,只不过降了个级别,你犯那错误,算什啊?以后少在我老萧面前显摆。”萧大让还是老毛病,嘴上就没有个把门的。 “老萧,你看你那张嘴,跟泡馍一样,这正说着你给李参谋长代耕土地呢,怎么又扯到你的冠冕来了,我看啊,批斗你,真不亏,这么长时间了,怎么就没有一点进步呢?”李凤岐笑着说道,都是老战友,说话还是那么随便,开着玩笑。其他几个人根本就插不上嘴。 “那有啥说的啊?人,除了斗争外,总还得有点感情、有点良心吧,他李二应身上那些东东,难道我不知道?我知道得门清,我刚到独立团时,可是跟着李参谋长画图纸的,他认真那样子,我可没有少挨他骂,可人家,那是真本事,手绘的地图,比国民党军队印发的地图都准,更别说,我们当时连个正规的地图也没有了。就是彭师长、鲁副司令员、吴政委,都说他李西应是个合格的参谋长哩。就凭咱跟人家学手艺这一点,给师父代耕一下土地,总不为过吧?又没有人说,地主的土地不用耕作就会有收成的,可他那双残废了的腿,还能种地吗?那又腿,难道不是打西华县城时受的伤?不是为革命付出的?”萧大让想起这事,又有点愤愤不平了。 李凤岐笑道:“我说老萧,你这个人的立场是有点问题的,你要分清,土地的性质问题,属于地主,那便是剥削,属于贫民的,那便是生产。” 萧大让愣了一下,笑了起来,用手点着李凤岐,说道:“圆滑,圆滑,我看你才是老油条呢。” 喝了点酒,略带醉意的宋子泽就站在众人身后,静静地听着,听了一会,这才挤到前边来,厉声命令道:“不要再唱了,都是些什么吗,牛鬼蛇神、乌七八糟的东西。”说完,一双闪着绿光的眼睛在冰莲的小脸上乱转着。赵铁贤早已收起了弦子,冰莲有了黑殿臣这样的男人,似乎也有了些底气,瞪了宋子泽一眼,向大伙鞠了一躬,散场了。大伙面无表情的搬上各自的凳子,回家去了。 汽灯发出“嘶嘶嘶”的声音,在夜风里摇摆着,顽强地发出光芒。 清河驿的秋天-1978(47):不眠之夜 令武松江没有想到的是,三个老家伙竟然把贵宾室给让了出来,主动睡大铺去了,还对翠莲说什么,贵宾室是人家黑队长出了钱的,他们喝了人家的酒已经违反了规定,再住人家的房间,就太不够意思了。当然这是他们说的,黑殿臣可是一直拉着让他们住的。更逗的是李凤岐也学起了那个王功臣的算账方式,对翠莲说,我们住的可是通铺,一人省出五毛钱来,三个人可是一块五,明天,说啥也得送给我们一瓶酒,而且点名要苦县大曲。对于李凤岐的要求,翠莲还是答应了,可又一想,不对啊,他们三个要记客户,黑殿臣的人也记客房,这清河驿车马店,哪儿有那么多客房呢?无论是“死价钱活称”还是“活称死价钱”,都不能解决这没有客房的问题啊。这个武经理,一点也不实事求是,到头来,看咋办?翠莲抱怨着,关上了店门,又仔细看了一番,才锁上了后门,向住室走去。 贵宾室内,住的人改变了,竟然是黑队长和那个拉弦子的瞎子,黑队长这个人,真是细心,他小心地给刚刚回来的赵铁贤洗了脸,又从保温瓶里倒出半盆子热水,冰莲儿给他哥泡上了脚,黑殿臣又向冰莲儿使了个眼色,冰莲儿会意,给赵铁贤说了一声,走了出来。黑殿臣不放心,又撵了出来,两个人一前一后,绕过客房,向武松江家走去,刚到桥头,正好碰见刚刚从家里出来的武松江。武松江倒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快去吧,天晚了,你嫂子正在家等你休息呢。黑队长,今天晚上没有陪你喝酒,对不起了,下次,我请你。” 他们说话的时候,谁也没有注意到,宋子泽正坐在二平家门前的石凳子上抽着烟,若无其事地抽着烟,而宋子厚的老婆白莲也在墙角站着,如同一个鬼魅。 “老萧,听说那小女子唱戏给宋瞎子轰下台了,我就想不开了,这些人,天天想的是什么,自己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社员们的日子过得更惨,可为什么,他们还好像掌握着真理一样。”李凤岐问着靠在干芦苇秆上的萧大坚,似乎也是在问着自己。 萧大坚当然也搞不明白,他笑道:“老李,要是我搞明白了这其中的道理,还会去住劳改农场?不过,我总是觉得不大对劲,你说,我们革命的目的是什么?不就是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吗?当然,我们也是老百姓的一员,能吃饱饭,偶尔能喝个小酒,听场小戏,这不为过吧?我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这样的要求就错了呢?就比如,今天我们吃了他林铳子的鱼,你说,那水面荒着就合理,养条鱼就违法,我想不通,老李,就是再把我姓萧的抓进去,我照样想不通。当然,还有那闺女,不就是唱了个《风雪配》吗?表现正常的婚嫁伦理,教人学好,这也错了?” 李凤岐叹了口气,没有说话,对于这些事情,他不好表态,但他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维持太久了。罗子七喝了点酒,胃似乎好受了不少,倒是跟了萧大坚一句:“干革命时吃不饱,是因为贫富不均,那时候,地主老财家有粮食,贫农却挨饿,所以我们要革命吗。可如今,粮食又到哪儿去了呢?地,不还是这么多土地吗?二位领导,这个账,我咋算不清哩,就算是人口增长了,可产量也增加不少啊?” 李凤岐又叹了一口气,说道:“所以,我们老了,比不得武二孩、铳子他们,更比不了黑殿臣说的那个王满仓,或许,我们读的马克思的政治经济学,只是个皮毛,我看武松江、林铳子这两孩子就不简单,账算得那可是门清。就比如,我们三个,今天晚上在这儿睡上一觉,不多一块、不少一两,天明就赚了一块五,这稀奇不?这事要不是翠莲那妮子说露了嘴,我也弄不明白这个理。还有,我听二平那孩子给我说,他们这几天就要开始磨芡下粉条了,你们说,同样是红薯,为什么他们五队的那个宋瞎子让红薯烂在窖里,成了一堆臭狗屎,可二孩他们却能卖出个好价钱,二平还说,他们年底还有钱分呢?你们就没有看看,这清河驿街上,谁家在翻拆房子?不是武松江的四队,就是姓李的那一窝子,当然,恐怕还有更多的事,我们没有掌握啊。” 萧大坚笑了,身子向墙上又靠了靠,他觉得这样躺着,更舒服些,这样不容易反胃,喉咙里也少了刺激的味道,他说:“老李,你这话算说到点子上了,同样的地,不一定是同样的收成,同样的收成,不一定是同样的收入,同样的收入,也不一定是同样的生活,这或许才是政治经济学的精髓所在。” 罗子七同样半坐着,这已经是他多年的睡觉习惯了,这样会更舒服此,胃也不再作痛了,不过,对于萧大坚的观点,他有些不理解,为什么同样是一亩地,成色也差不多,产量却不同呢?收入却不同呢?尤其是为何又有不同的生活质量呢?作为清河驿的驻村干部,他比谁都清楚,各家的生活差别有多大。 清河驿的秋天-1978(48)——盘算 “姐,你们可真会算计,妹妹出去唱戏了,你们可把活给做了,姐,看你春风得意的样子,肯定行,要生个大胖小子的,我听他说了,这药是十拿九稳的。”冰莲儿从被窝里露出头,看着枕头上的一小片水渍,调笑着喜莲。 “就你能,看老黑怎么收拾你,到时候你这个死妮子就知道什么味儿了,男人,结了婚,懒得很,你不强迫他,他才懒得动呢。”喜莲一边脱着衣服一边和冰莲儿说着话。 冰莲儿说道:“我不会的,他可勤快了,我听他们那些男人说,他老婆这几年有病,侍候她老婆,照顾妞妞,都是他一个人干的,他跟我说过,他会对我好的。”冰莲儿对于自己的婚姻充满着美好的憧憬。 “我就说吗,妹子是个水化的人儿,让人着迷,来,让姐看看,到底给他没有?”喜莲说着,早已赤身钻进了被窝,冰莲儿噘起了小嘴,说道:“都把人家想成你自己了,不跟你玩了。”说完作势翻过身去。 武松江里里外外转了一遭,又听了听通铺内,三个老干部还在热烈地争论着,他知道,他们这种战友的情谊,是自己无论如何也理解不了的,他不愿意去打扰他们,这真难得,这偌大的通铺内今晚就住着他们三个,没有人打扰他们说话,他们之间更没有人会忌讳什么。因而,罗子七也一反常态地表达了自己的观点,这或许就叫信任,如同自己和铳子一样。 林铳子同样没有睡,对于萧大坚的到来,他满怀着希望,给老爹平反,似乎是一种奢望,但能听到一句“老林那人,是个好人”,就让自己流泪了。他是极少见到父亲的,但在他幼小的印象里,父亲就是个大忙人,总是有忙下完的事,可他觉得,父亲是个极平凡的人,是个极随和的人,是个与谁都能处得来的人,即便是他跟着日本人干事,可每次回来,都会去匆匆地看上一眼给武老太家做工的老婆和自己这个儿子的,当然也会跟武老太说上几句话。所有这些,就是他对父亲仅存的印象。 武松江过来了,递给林铳子一根烟,一屁股坐在了草堆上,说道:“这一次如果再不通过,我就按李委员说的,直接给邓书记写信,即便是之中叔的事没有落实,那也不能影响子女的进步,当然还有俺六舅。”林铳子点着了烟,猛吸了一口,说道:“算了吧,我这事啊,就到这吧,还是让年轻人先进组织吧,总不能因为我一个人,影响大家的进步不是。” 武松江没有再说下去,停了好大一会,才说道:“明天我到东头看看,给俺六舅商量下,这红薯啊,他磨一天,我们磨一天,这样下去,得一个月吧。下个月开始下粉条,我想着,让王功臣他们拉到密县那边去卖,价钱肯定比咱这儿高不少,反正他们放空车去也是去。” 林铳子又抽了一口烟,说道:“叫我说啊,干脆咱自己去卖,回来捎车煤,这样,老崔冬天打铁也不用发愁了,反正咱那几匹大牲口,闲住也是闲住,更何况,曹振喜在那边,我们也不用作难,至于政策问题,到时候我一个人兜住就是了。” 武松江说道:“那怎么行,我看就以供销社的名义出去,吴主任开明,他肯定会同意的。”林铳子说道:“那也行,打着公家的旗号,总是好点,到时候我们给供销社交利润就是了。” 武松江说道:“说起老崔打铁这事,我看咱也开明点,一天按两个工计,不能让老实人吃亏不是?”林铳子点了点头,说道:“我想也是这,不能让老实人吃亏。” 莲子家的屋后黑影里,宋子泽早已把他们的说话听得八九不离十了,他激动地搂住了宋子厚的老婆白莲,手已经伸到女人的衣襟里,小声地说道:“奶奶的,与黑殿臣勾勾搭搭,吃吃喝喝,投机倒把,还他娘的破坏统购统销政策,让老百姓做买卖,看我不告倒他。” 白莲喘着粗气,说道:“大哥,快点,再加上一条,他与他弟妹莲子不清不白,还有那个营业员,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说不定早已有事了。” 而他们却没有看到,一个醉醺醺的身影已经从金莲家走了出来,向东街走去,而前边暗影里,却站着一个女人,焦急地等待着。 起风了,那风有点怪,直直地刮了过来。 清河驿的秋天-1978(49):你六舅啊,快降辈分了 北大地里,四队的社员们热闹非凡,男人们割着红薯秧子,女人们跟在崔铁成的犁铧子后捡拾着大块大块的红薯,今年是个大丰收年,一块块红薯长得像碗口一样喜人,这种大白红薯,出芡多,不大一会,男男女女的手上便沾满了黑色的黏液。宋文彬老婆瑞莲直了直腰,冲着林铳子说道:“老林,我知道你的那玩意为什么这么黑了,原来是猪脸给你摸的吧。”竹莲笑道:“死袖子,你咋知道俺老林的黑,你用过?”大伙哈哈大笑起来。不善言语的武松江也跟着笑了起来。竹莲笑道:“笑啥笑,一群信球货,这手,涩死个人,谁舍得摸自己男人啊?”众人又大笑了起来,林铳子笑骂道:“你啊,比谁都信球。” 武松江看了一下天,快晌午了,给林铳子打了个招呼,走了。出了红薯地,便是黄河故道,南北方向望去,如同一条黄色的巨龙,盘旋而来,黄澄澄的沙子下,清冽的黄河水咕咕叫着、流淌着,两岸种植的白菜已经开始卷心了,看来,这两天该用红薯秧子再捆捆,以便长得更加瓷实些,再看那青翠的大萝卜,个个能有大蒸馍粗,水灵灵的诱人,武松江忍不住拔出一棵,用手轻轻地一拍,便飞溅出一串串水珠来,武松江拿起一块,放到了嘴里,脆生生甜滋滋的,很受用。 武松江走在河东岸的路边上,看了看武家老坟,又看了看林之中的墓,坟头竟然有烧纸的纸灰,武松江想,这个铳子,看来想他爹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跟他爹说话来了。武松江向四周看了看,急步走了过去,放下手中的萝卜,用手捧起几捧黄土来,把纸灰给掩埋了,这要是让人反映上去了,那还了得,那可是“四旧”,是封建迷信残余。 武松江又拿起萝卜,怎么也吃不下去了,又看了看弟弟武松河的小丘冢子,前边有人踩出的脚印,又是娘或者莲子来给弟弟说话了,武松江生出几分伤感来,嘿,但愿黑殿臣买那药有效,也给武家生出一男半女来。果然,娘就在老宅子里忙活着,那是武家三门的老宅子,已经倒塌了,被勤快的娘和莲子给种上了菜。 武松江慢慢地走近了,这才看清,娘不是在收拾菜地,而是揸着官清河边被人推倒的木栅栏,栅栏那边是宋子泽家,宋子泽家门朝东,其实,那三间房子原来是武家老宅的东厢房,是土改时分给他家的。武松江隔着河叫了声“娘”,娘才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笑着说道:“二孩,你看看,谁家的孩子这么调皮,把木头栅栏给推倒了。” 武松江并没有接娘的话,说道:“娘,小心点,河边滑,要不我回来给你整吧。”娘连连笑着说:“没事,没事。二孩,这是往哪儿去啊?”武松江笑着说:“去找找俺六舅去,这不,该磨粉芡了吗?”娘说:“那是正事,你快去吧,对了,萧队长他们好像在大队部开什么座谈会呢,你给他们说说,这两天有空了,让娘请请他们,莲子那事,你李叔说,他已经给吴主任打过招呼了,要不,趁热给她办了。”武松江满口答应着,把大半个萝卜给扔了过去,没想到竟然一下子扔到了宋子泽的墙上,摔了个粉碎,娘儿俩笑了起来,说道:“可惜了。” 谁也没想到,那声音却惊出了宋子泽的老婆文莲来,蓬松着头发,脸色红润,宋子厚从门口一闪,走了。武松江暗想,这两人,不出工,躲在家里享清闲,真不知道咋想的。 武松江走过了清河驿小学,听了听,没有动静,这才想起,今天是星期天了。而大队部里,却也寂静得很,并不像开什么座谈会的样子。武松江向里走去,这才听到宋子泽的声音:“文学艺术,是为人民大众服务的,人民大众是谁,当然是贫下中农、社员群众,如今,你萧队长要为地主分子、土匪、恶霸武俊义、李西应,还有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李逵三等人树碑立传,动机是什么?而且,有些人物,比如大汉奸林之中,你却在刻意回避,动机又是什么?难道我们人民群众中真的没有英雄吗?老英雄宋文臣,奋力一跃入冰河,才有了整个淮海战役的胜利,这样的英雄,不值得歌颂吗?” 武松江摇了摇头,走出了大队部,刚好和宋子厚撞了个满怀,宋子厚尴尬的笑道:“我这个大哥啊,嘿嘿嘿。”武松江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说道:“他说的对,我也觉得不应该这样大张旗鼓地歌颂我大哥,毕竟那是他们那一代人当担负的历史责任吗?况且这秋收大忙的,开什么座谈会吗。”说完,走了出去,宋子厚愣在了那里,这个武松江,唱的到底是哪一出子啊。 转过了大队破落的面粉厂,听到了柴油机的轰鸣声,就到了大队的副业生产区,其实也就是生产队轮流磨粉芡的地方。刚一进院子,就看到六舅李全应在忙活着呢,两台机器高速运转着,一筐洗干净的红薯倒进料斗,冒着白沫的粉渣儿便顺着出料口倾倒在大盆里,水池旁边,几个壮劳力正在支在架子上的网筐内来回推压着,白色的粉浆便从筛子底漏了下来,流进砌好的砖池子里,另外一池已经澄出了白生生的粉芡来,还有十几兜子已经挂在了木架子上,风干着。 武松江喊叫着“六舅”,递上了烟,几个人开着玩笑说:“你六舅啊,快降辈分了。” 清河驿的秋天-1978(50)——李逵三来信了 武松江憨厚地笑了笑,说道:“各喊各亲”。原来,武松峰家的闺女武莲平,要出嫁了,听说好日子都定了下来,她处的对象就是六队队长、大队副业社主任李全应家的二儿子。李全应笑了笑,说道:“一会,建平、荣平他们都来了,中午别走了,还有你二舅,也参加。”武松江一愣,问道:“俺二舅没有去参加座谈会?”李全应苦笑了一声,说道:“他不还是老样子,要用八抬大轿来抬的。”武松江没有再往下说什么,这是他们那一代人的事,自己不想参与。 两个人愣了一会,李全应早就看出武松江来的意思了,说道:“二孩,要不这样吧,你们给我十天时间,我们就磨差不多了, 你们再磨,一家伙搞完,也免得争来争去的。”武松江一愣,没想到李全应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急忙说道:“六舅,这么多红薯,不赶快磨出来,没地儿存放啊,要是下个雨什么的,不就全部完蛋了。” 李全应递给武松江一根烟,不置可否地说:“那,我们加快点。”说着站了起来,冲着他侄子李庆紫说道:“大伙都加快点,别让你们江哥等急了。”他又看了武松江一眼, 说道:“二孩,走吧,今天中午到家吃饭。”武松江还想再说什么,可看了看李全应那样子,也只好跟着他走了,谁叫人家六队先占着机器了呢。 李全应家就在副业社路南第二排第三户,这是他们当年老宅子的一部分,虽非雕梁画栋,倒也大气有余,足见当年清河驿李家的富裕。后面一溜三所新瓦房是他给三个儿子盖的新房,后墙上画满了打倒“四人帮”的宣传画,那形象不比牛鬼蛇神强到哪儿去。李全应他们到家时,六妗子已经摆上了四个凉菜,姜汁莲菜红辣椒丝点缀,蒜泥变蛋泼撒均匀,凉拌猪耳红油透亮,干炸小白条整齐码放,加上大头酥、小脆条、包皮花生、梅豆角馃子四个果碟,看上去干净利索而富有品味,正席上,二舅李西应正襟危坐,武荣平、武建平两个年轻人不敢在他面前说话,看到了武松江,心里才有了底,也忙着站了起来。 李西应看了看武松江,指了指自己身旁的座位,让他落座,武松江连忙摆着手说:“二舅,还是请六舅坐那儿吧,我坐这儿就行。”李西应大眼一瞪,说道:“叫你坐,你就坐,一会让你六舅和庆雨坐下面,说话时,李全应和老二李庆雨也进来了,连推带拉地把武松江让到了上席。武松江无奈,这才坐了。 又客套一番,荣平、建平挨着武松江坐了,李全应坐在了李西应的肩下,李庆雨早已从里间搬出一坛子老酒来,不用说,这就是李家老酒。解放前他们李家就在这村子里开过李家老酒坊,酿酒技艺娴熟,是远近闻名的佳酿,有人还专意几十里地赶着驴子来进货,从中牟取暴利,前些年被迫关停了,好在李全应学会了其中的技巧,偷偷地酿上几坛子,自己喝,就连他最信任的李凤岐到家来,他也没有拿出来过,不是不舍得、而是不敢。 李庆雨小心地打开泥封,吹去了坛子口的浮土,这才揭开了坛子口,一股浓烈的酒香扑鼻而出,果然是好酒。李西应眯上眼睛,细细地品味着那酒香,慢慢地说道:“香,真香,当年松海就爱喝咱李家老酒。我记得那年他和你逵三舅因为打仗的事,吵了一架,是老蓝叛变了。彭师长无奈,让我们到运河打阻击,你逵三舅恼怒得大骂,说,‘彭师长这道命令是害人的命令,哪有让骑兵去打阻击战的?’当时松海也想不开,又不得不执行命令,于是二人便吵了起来,就李逵三那个样子,服过谁?当时就大叫道:‘老子就不执行这道愚笨至极的命令,要杀要剐,随你武松海的便’,你大哥那一回是真恼了,居然下了你三舅的枪,非要以违抗命令罪把他给办了。还好,鲁副司令及时赶到,耐心地对他们说道,‘你们骑兵团刚刚大战过后,损失不小,让你们打阻击,那可是彭师长思量再三才定下来的,他的警卫员、秘书都上了前线,要是他身边还有一兵一卒,也绝对不会让你们骑兵团上的,如今日、伪、顽相互勾结,形势严峻啊,逵三同志’,一句话惊醒了梦中人,李逵三大叫,‘鲁副司令,我错了,你这话,我服,放了我李逵三,我要去打头阵,要是放一个敌人过运河,我提头来见!’嘿,逵三这个人啊,是真性情啊,那一次,他们一个骑兵连在运河岸边整整打了一天一夜,愣是没让敌人前进一步。回来后,你大哥武松海倒上三大碗李家老酒,跪在你三舅面前,李逵三那天竟然没有喝,他太困了,早已脖子一歪,倒在地上睡着了。嘿,这个逵三,那回,咋就没喝成咱这李家老酒呢?” 说这话时,老人神采飞扬,又显出无限的伤感来。就在这时,向来稳重的莲子慌里慌张地跑了过来,激动万分地说道:“大哥,噢,二舅、六舅,俺三舅来信了。” “什么?”众人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就连在厨房忙活的六妗子和两个儿媳妇也急急地赶了过来,一边擦着手,一边问道:“莲子,咋啦?”再看李西应,早已激动地坐在椅子上颤抖着,手已经伸出了大长。 清河驿的秋天-1978(51):三舅要回来探亲了 李西应激动地捂了捂胸口,嘴里默默的祷告了几句,这才拿起信封,念道:“寄‘河南省清河县清河驿武家后人’,寄件人‘新疆建设兵团598号信箱、李逵三’,这家伙,玩什么神秘啊,连个地址也没有?”于是,又小心翼翼地打开了信封,取出两页信纸来,上边一行行绢秀的文字让李西应大吃一惊,这老小子,不可能写出这样的字体来的,人家是张飞绣花,粗中有细,李逵三,这一辈子恐怕也写不好自己的名字,对于这一点,李西应是确信无疑的。 当然,李西应已经顾不得许多了,他颤抖着念道:“大姐武李氏、三嫂武王氏及其后人:都还在吗?还好吗?我是李逵三,就是跟着武俊义骑兵团北上的那个警卫连连长李逵三,也是武俊义团长他三舅,这么多年了,我没有回家看望过你们,并非因为我是个无情无义的人,是因为前些年的国防建设需要,也是因为我受到了一些事情的牵连,不过现在都已经过去了,我也办理了离休手续,可以回家看看,安享晚年了。” 李西应激动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继续念道:“如果二哥家那个叫松江的孩子还在,也该有出息了,不管你现在干着啥,三舅都得告诉你,我是部队的师首长,享受副军级待遇,回家一切待遇不要向政府伸手,全部由我个人结算,咱不能躺在政府给的功劳簿上过日子,贪图享受,咱要以身作则,发扬好的传统。 至于我是如何一路走过来的,一言半语也说不清楚,还是我回去后再说。与我同行的是我的内人严倩莲女士,是来自上海大城市的文化人,这信,就是她代笔的。”李西应笑了,说道:“我说吗,你李逵三是打死也写不出这样漂亮的字体的。”眼睛继续向下扫瞄着,终于,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他激动了,更加大声的念道:“这次回去,我还有去看看吴政委、李参谋长,还有那几个跟我们骑兵团合作过的林之中、孙振同、李泰等人,如果他们还活着的话,请先告知他们,李逵三想念他们啊,还有一个亲兄弟,黄苟信,也一定要告诉他。”看到自己的名字和这些人并列着,李西应多少还是有点反感的,不过,李逵三把自己和吴政委列在了一起,实在是高看自己了,李西应还是有些得意的,说道:“是啊,是该看看吴政委了,吴政委水平高啊。” 众人听得呆了,希望他再念下去,可惜没有了,只剩下落款:“李逵三携内人严倩莲,年月日。”对了,下边还有一行小字:“不用回信了,信到之日,我们已经出发了。” 过了好大一会,武松江才一把抓过信来,说道:“二舅、六舅,对不起了,你们喝吧,我得把这好消息告诉娘去。”说话时,早已飞奔了出去,莲子在后边追着说:“二哥,等等我。”六妗子说:“这孩子,疯了咋的,哪差这一时半会的。”李西应面色红润地向他们挥挥手,说道:“让他去吧,这可是大喜事,说不定李三舅回来还真赶上咱武、李两家结亲呢,这可是喜上加喜的大喜事啊,来,武家的两位后生,咱们喝。”能看得出来,老爷子是何等的兴奋。 武家院子里,早已围满了人,大伙屏住呼吸,听武松江一字一句地读着那封信,唯恐错过了一个字,武老太笑了,三婶子哭了,林铳子激动了,终于听到有人为他爹正名了,黄苟信一个劲地抽着烟,嘴里似乎在念叨着自己的老连长。 “二孩、铳子,去,给我安排酒菜,老李也高兴一回,为李逵三这老小子高兴一回,就他那十大不服的样子,还当上了什么师首长、副军级,武大嫂,你说,我这场酒能喝吗?”刚刚走进来,站在大伙身后的李凤岐有点兴奋得失态了,多年了,终于有了老部队、老战友的音信,他高兴啊。 林铳子兴奋地站起身来,就往外跑,萧大让急忙掏出十块钱来,笑道:“小老乡,用我的钱,我可比他们工资高。”林铳子似乎没有听到一样,早已跑了出去。不大一会,便从经销店拿出两瓶苦县大曲来,当然,还有用油纸包着的两个菜。众人见了,纷纷向外走去,林铳子放下手中的东西,高兴地说道:“都别走,俺老林这儿,还有喜糖呢。”说着,拿起一包糖果,撵上众人,一一分发着,大伙向林铳子道着喜,接过糖果,剥开了,放在嘴里,那滋味,真甜。 清河驿的秋天-1978(52):我叫燕之青 秋日的午后,阳光依旧炽烈,巨大的昼夜温差使得人们穿衣戴帽都无所适从了。三叔宋文朝蹲在路边猛吸了几口旱烟,炝得他连连猛烈地咳嗽了一番,气又通顺了,他扶着镰刀把站起身来,看了大伙一眼,说道:“别指望他了,我们还是开始干吧,这红薯虽说长得不好,可也不能烂在地里了,让别人笑话。” 有几个躺在地头打瞌睡的年轻人翻了一下眼皮,懒洋洋地说道:“三叔,再让睡会呗,这东西出不出,还不是都一样的下场,早晚得烂掉。”宋文朝没有再说话,而是下到地里,慢慢地弯下腰,割起了红薯秧子,正在纳底子的女人相互看了看,也连忙放下了手中的针线,下到了地里,那几个懒蛋家伙也只好站起身来,向红薯地走去。 就在这时,从官清河公社方向,有两个人骑着自行车过来了,看到大伙在忙着割红薯秧子,急忙跳下车来。前边的那个人,对后边那个年轻小伙子说了句什么,那小伙子点了点头,反身骑上自行车,走了。众人再看时,那个穿着一身中山装的年轻人已经从自行车上解下一把铁锨来,快步走到了地头,向红薯地走来,嘴里说道:“看样子我拿这工具是用不上了,老大爷,来,让我替你干一会。”说着,夺过宋文朝手中的镰刀,低下头,弓起腰,干了起来。 还别说,这个看上去并不强壮的年轻后生,干起农活来,倒是有板有眼的,一点也不陌生。宋文朝一愣,急忙问道:“这位领导,你是来体验生活的吧?” 那个年轻人并没有抬头,继续干着活,说道:“也算是吧,我叫燕之青,是从公社下来的,你们谁是队长啊?”大伙一愣,谁也不再说话。宋三叔停了好大一会,才支支吾吾地说道:“他啊,今天有点事,没有下地。” 好在,燕之青没有再问下去,而是说道:“你们这块红薯地啊,收成可不行,你们看看,这红薯秧子都锈到一起了,是不是没有翻啊?”大伙更是不敢再说什么,宋三叔仍然支支吾吾地说:“翻了,翻了,不过今年雨水大,红薯秧子,长势也太旺了点。”好在,燕之青也没有再追问下去,而是直起腰来,说道:“这种长势的红薯秧子,这样割也太费力了,一把一把的都得扯捞开,不如我们打个歼灭战,滚出一条长龙来,你们说如何?” 宋子润抹了一把头上的汗,说道:“燕干部,你干活还真行,这个,我可见林铳子他们干过,大伙合力,一会就能消灭几垄,我看行,来来来,都朝这边过来,大伙排成一长溜,边割边向前滚动,对,就是这样,燕干部,你说的是不是这种干法啊?”燕之青早已弯下腰,干了起来,说道:“对,就是这个样子,团结就是力量吗?” 后半晌的时候,一块红薯地早已割了过半,燕之青直起身子,抹了一下满脸的汗水,说道:“大伙休息一下吧,待会儿,我们一鼓作气,打个最后的歼灭战,大伙说,行不行?”众人听了,早已走过来,围着燕之青坐了下来。燕之青从兜里掏出半盒烟来,递给了丰子润,说道:“对不起,不够一人一根了,大伙将就一下吧,等到了供销社经销店,我给大伙再买。”宋子润尴尬地一笑,说道:“燕干部,我们抽了你的烟,你抽啥啊。”燕之青看了一眼宋三叔腰间别着的旱烟袋,伸出手来,说道:“大爷,让我尝尝你这个,如何?” 宋文朝脸红了半晌,这才把别在腰间的旱烟袋和烟布袋给解了下来,嘴里小声说着:“燕干部,这个,你可抽不习惯。”燕之青说道:“同样是烟叶嘛,不过就是炝了点,有什么习惯不习惯的。”说着,满满地装上一袋黑中泛黄的烟叶来,划了根火柴,点着了,猛吸了一口,登时脸色都变了,急切地咳嗽着,好长时间,眼睛里都咳出眼泪来了,笑着说道:“大爷,你这个,确实太冲了,我咋吸着不象是烟叶啊。” 宋文朝脸红得如同一块红布,没有敢接话。宋子润有些愤愤不平地说道:“燕干部,就我们这个破五队,能吸上一口黄豆叶子拌兔子屎,已经就不错了,还指望吸洋烟卷啊?”宋三叔看了宋子润一眼,好像自己说错了话,低下了头。 燕之青用手揉了下眼睛,有些刺痛的感觉,他没有在意,而是问道:“五队,你们就是五队啊,我看过去年的表彰材料,你们可是全公社的典型啊。”说完,看了大伙一眼,众人都低下了头,而男人们的耳朵上,却夹上了刚刚掰开分出的半根香烟,没有人再说话,燕之青也没有往下再问。看来,朱之武书记临走时说的话,没错,这个清河驿,成绩是有的,问题同样不容忽视,尤其各个生产队之间的生活水平,差距很大,班子内部,矛盾也多。 燕之青站起身来,鼓起大伙的干劲,说道:“典型不典型的,是过去的荣誉,我看我们啊,就从现在开始,争当今后的典型,就从现在开始,拿下这块地的红薯秧子,明天啊,我跟大伙一块来出红薯,如何?” 大伙见燕干部没有再说什么,也就站起身来,散开了。 清河驿的秋天-1978(53)——两个倒霉蛋 太阳落山的时候,五队的红薯秧子已经割完了,一条条红薯秧子卷起的青色巨龙,在落日的余晖里闪烁着光芒,大伙有说有笑地向村子里走去。虽然宋三叔一再地让宋子润把燕干部给领到大队部去,可燕之青却笑着说:“我的吃住问题,由供销社的吴大用主任统一安排在了清河驿车马店,就不劳你们操心了,大伙干了一天活,都累了,还是早点回家去吧,老人孩子还都在家等着咱们呢。”说完,向大家挥了挥手,又对宋子润说道:“大兄弟,麻烦你把我给送到清河驿车马店吧,这地儿,我可不熟。” 宋子润满口答应道:“俺家就在那儿住呢,有啥好麻烦的,说不定晚上还能听上戏呢?这车马店的生意好,还经常有人来唱戏,热闹得很,这两天,大老萧也回来唱了,真好听。” “噢,你是说咱清河县梆子剧团的萧团长吧,他倒是挺快的,赶到我前边来了,我还说要给他动员群众呢,看来,我是多想了。”宋子润笑道:“他们这些老同志啊,可是说干就干的,听说上午还召开了上年纪的社员开了什么‘谈座会’呢?” 燕之青并没有纠正宋子润的错误,而是说道:“好家伙,这么快啊,你们对他写的这部戏有啥看法啊?” 宋子润挠了挠头,说道:“燕干部,我们社员还能有什么看法,我们天天念叨着我们清河驿的大英雄武俊义,都把他当神敬了,给他写场戏,那是天经地义的事,燕干部,说句不中听的话,让我出十斤麦子,我都愿意。” 燕之青笑道:“我这个思想觉悟,就很好吗?为什么只出十斤啊,是不是出得多了,出不起啊?” 宋子润憨厚地笑了,尴尬地说道:“燕干部,你可真看出来了,俺们五队啊,每年每人也就是分半布袋头子小麦,这要是多了,我还是真拿不出来呢。” 燕之青的脸稍稍有些动容了,说道:“我相信你说的是实话,可我听说,你们的麦子也打得不少吗?不也是连年丰收吗?怎么就分不到老百姓的手里呢?”对于这样的问题,宋子润自然是不能回答的,其实,燕之青同样也不需要他的回答,这种问题他在苦县工作时,就经常遇到。 二人说话时,早已走到了石桥之上,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二平他们已经点燃了汽灯。老萧今天兴致极高,放出话来,今晚要给大伙唱一段包公戏。大伙看见宋子润过来了,还领着一个干部模样的人,便嘻笑着问道:“子润,哪儿来的贵客啊,这店啊,恐怕住不成了,人家苦县运煤队的王队长、陈州城运杂货的韩队长,早已把房间给占满了,连萧队长他们都要住到俺松坡叔家去呢,我看你们啊,还是另选住处吧。” 宋子润笑道:“臭小子,这也是公社派来的,他是燕干部,对了,你松江叔呢。”二平一惊,没有再往下说什么,摇了摇头,向后边喊道:“三婶、撅……”又急忙改口,说道:“翠莲同志,公社来人了。”莲子和翠莲走了出来,看了看,不认识,燕之青笑了笑说:“我叫燕之青,是公社派来工作的,请问李委员还有子七同志在哪儿啊?当然,萧队长也行。” 莲子笑了,急忙向贵宾室那边跑了过去,三个人红头胀脸地走了出来,李凤岐上前握住了燕之青的手,用力地摇动着,满嘴酒气地说道:“燕副书记,欢迎,欢迎,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萧大坚同志,这位是罗子七同志。”看着醉醺醺的三个下乡干部,燕之青的眉头一皱,轻轻地握了一下手,说道:“你们辛苦了,对了,那位被吴大用主任称赞不已的武经理呢?” 李凤岐想了想,说道:“你是说松江啊,那小子,恐怕喝得比我们还多呢,早已睡去了。”燕之青一愣,心想,看来那封群众反映的情况,基本上属实,拉拢干部,勾结车队,烟酒开道,腐化堕落,至于到没到不杀不足以解民愤的地步,就不得而知了。就在这时,林铳子抱着一床被子,哼唱着小曲,从桥头走了过来,看见他们在经销店门口说话,也大模大样地走了过来,呲着牙笑道:“几位老叔叔,铳子今晚上就不陪你们了,挣钱要紧,挣钱要紧,反正他李逵三说了,俺爹是共产党的合作对象,不是汉奸,不是汉奸,哈哈,不是汉奸,不是汉奸。”说着话,早已一摇三摆地向那个饲养草棚走去。走到登记室门口,还不忘啪啪地拍了几下木门,大叫着:“江,有客人来了,还不起来登记,是不是喝醉了啊,看你那酒量,还想跟我比呢,嘿嘿,你差远了,我爹不是汉奸,不是汉奸,三舅说了,三舅说了……”燕之青想,看来这个就是举报信里说的,那个汉奸的后代林铳子了,不务正业,挣外快,说的就是他。 清河驿的秋天-1978(54)——并不愉快的晚饭 听说公社派来个副书记驻村了,大伙都觉得稀奇。平常,大家觉得李凤岐就是他们眼中最大的干部,没想到来一个比他官更大的,而且年纪轻轻,听宋子润说,还挺能干的,说话和气得很。可苦县运煤队的王阁臣队长却摇了摇头,向陈州杂货运输队的队长韩凤臣使了个眼色,小声说道:“哥,今晚的酒摊散了吧,咱哥俩也住通铺去,给他们腾房住。”韩凤臣小声问道:“这个姓燕的,老厉害。”王阁臣笑着摇了摇头,说道:“他可是从我们苦县调来的干部,不是厉害,是直正。” 贵宾室里,李凤岐三个请燕之青坐了,燕之青没有客气,也就一屁股坐在了床头,干了一下午农活,弯了一下午腰,还是坐在这儿舒服些,他甚至想,要是能躺下打个盹,那才叫舒服呢。可是面对他的下属、同事,他不能。 李凤岐他们三个看着燕之青面带愠色的表情,也周吴郑王地坐了下来,李凤岐说道:“燕副书记,我们还是把清河驿支部、大队的基本情况先介绍一下吧,清河驿支部共有党员35人,支委委员5人,分别是:支书宋子厚,36岁,同时兼任大队长,副支书宋万义,59岁,兼任二队队长,委员宋子泽,37岁,兼任社办企业面粉厂厂长,五队队长,委员武松江,37岁,兼任经联社主任,四队队长,委员武建平,27岁,是公社教办派来的小学校长……” 李凤岐还要继续说下去的时候,燕之青摇了摇手,面无表情地说道:“李委员,这个吗,下来总是一个个要见面的,到时候再说,还有大队的生产状况,我也看过一些简报,不过有些模糊,还要进一步了解、落实,所有这些,都不急,我急于想知道的是,你们几个在清河驿大队被称为‘神’的干部,为何中午不参加生产,却喝起酒来?”三个人心头一惊,看来终于点破题了。 对于这种提问,是应当的,换作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位,看到同事或下属在驻村期间饮酒,而且喝得下属大醉的,他们肯定也会问是个子丑寅卯来的。萧大坚刚要开口,李凤岐已经说出了嘴:“燕副书记,这件事啊,确实是我们考虑不周,破坏了下乡纪律,我们没啥说的,我们愿意做出深刻的检讨,不管理由如何,都是我们放松了对自己要求的错,今后一定改正。” 李凤岐真诚地做着检讨,燕之青也不便再说什么,毕竟人家萧大坚不管公社管,李凤岐和他是平级,而且很快便会成为自己的上级的。至于罗子七,朱之武书记特别安排过,一定要让他吃饭时喝点酒,战争留给他的不仅是身体上的创伤,更是心灵上的。这件事,他懂得,因为他父亲当年好些老部下,也曾多次去信,向首长反映同样的问题。其中有一个叫刘黑子的,是父亲的警卫员,跟随父亲多年,在南下的时候负伤被遣散了,可在回乡途中,遇到了国民党部队,他把部队给他开的郑明及党费证急忙放到了一棵大树下,后来却没有逃过国民党士兵的追捕,他被抓了壮丁,当了国民党部队的兵。几个月后,他又被解放军俘虏了,经教育后被放回老家。可到老家后,他便成了国民党被俘士兵,没有了党籍,没有了一切,组织和群众一直以敌视的眼光对待他。他多次根据记忆回到那棵大树下,可是却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找到。他记得,父亲是含着热泪给当地党委回信的,介绍完刘黑子在部队的表现后,他动情地写道:“刘黑子兄弟(更是同志):是我的亲兄弟,他在战场上救过我的命,我可以用我的一切担保,他是不会叛变革命的,更不会干对不起党的事,他是个好同志,为革命是立了大功的,请相信他,并从生活上给予他帮助。” 很快,莲子便端出了简单的晚饭,白面糊涂、玉米面饼子和半盆咸菜。几个人不再说话,慢慢地吃了起来。罗子七喝了几口白面汤,胃口反流向上撞了几下,罗子七干呕了几声,勉强压了下去。燕之青问道:“老罗同志,你怎么不吃药?”罗子七摇了摇手,说道:“老毛病了,忍过这一会就好了。”大伙能看到他难受的样子,李凤岐说:“子七,要不你先到松坡家歇着吧。”罗子七的脸上已经出汗了,他答应了一声,向外走去。 看着罗子七的背影,几个人没有吭声,过了好大一会,李凤岐才打破了局面,说道:“燕副书记,根据党委的决定,我们几个的生活问题由供销社的吴大用主任统一安排,这个你是知道的,可如今清河驿车马店正是经营旺季,我们住在这儿,把人家两间客房都占了,不利于经营。朱书记临行前也专意交代过,必要的时候,让我另行安排,费用由供销社统一结算。所以,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我们还是驻到社员家比较好。这样一来便于接近群众,二来也方便了供销社的经营,三来也避免了一些人说三道四,总说我们是官,下了乡也得住店堂。” 燕之青点着头,说道:“这样好,再说了,这地儿流动人口多,不利于我们学习、总结。好,我听你们的安排,我住哪家啊。”看来燕之青是有点累了,想休息,或者是想看书写字的,他自行车上可是有个大书包的,能看得出来,里边放的是大本头。 李凤岐笑了笑,说道:“我和罗子七同志,住到中农武松坡家,他家盖的是新房,平常儿子不在家,就他老两口子。你住富农三婶家……”李凤岐话还没有说完,燕之青的眉头稍稍皱了一下,李凤岐连忙解释说:“这个三婶啊,可不简单,他丈夫就是咱骑兵团的军需处长,三婶也是当年的支前模范,儿子是抗洪烈士,家里有闲房,三婶茶饭上也干净,请燕副书记放心,这可是根正苗红的革命家庭,至于成分吗,呵呵,那是历史。” 李凤岐介绍完毕,燕之青没有再说什么,他点了点头。萧大坚说道:“我们这些人,更不能耽误供销社的经营,我看我们的人来了,也住到社员家中,以便征求最广泛人民群众对我们这部戏的意见。看来,我们中午的做法是有点操之过急了,不是说,一唱革命主题曲,大家都一呼百应啊,各人有各人的想法吗?还有,我们的生活,我们自己解决,十几个人呢,起火自己做算了。三孩媳妇一个人,还要打扫卫生,还要为顾客做饭服务,她干不了啊。今晚啊,我就到通铺上,再将就一晚,听听顾客们的心声。” 燕之青静静地听着萧大坚说话,他读的是北京大学历史系,对于历史、文学有着浓厚的兴趣,他想听勒萧大坚继续说下去,萧大坚却不说了。 清河驿的秋天-1978(55):关于蓝天一的叛变 看着燕之青渐渐有了喜色,两个人也就放了心,站起身来准备送燕之青到三婶家去,燕之青这会儿却又不想走了,他坐在那里,笑着看了两位老同志一眼,问道:“萧团长,你刚才说有人反对大型革命历史剧《英雄武俊义》,理由是什么?” 萧大坚和李凤岐又坐了下来,说道:“理由是什么?还不是老一道子,一是说武俊义家是地主出身;二是说他早年是土匪武装;三是说他在潢川地区镇压过我党武装,残害过革命人士;四是在革命进程中,动摇过,尤其是在与叛徒蓝天一的斗争中没有坚持底线,为革命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损失;五是打过不少胜仗,也打过不少败仗。大概就是这些吧。”萧大坚再看燕之青时,早已拿出一个小本来,放在了膝盖上,认真的记着呢。 “这些事是事实吗?”燕之青问道。“是事实,可是……”两个人异口同声地回答道。燕之青笑了笑,说道:“二位老领导,咱今天不给人物定性,只说事实,你们都是当时历史的亲历者,我是学历史的,也查阅过这个蓝天一团长,他的叛变似乎有点扑朔迷离,只是没有一手资料,正好今天遇到了你们二位,还真要给我解解这个谜语。” 看着燕之青诚恳的样子,似乎又变成了一个好学的学生,萧大坚看了老李一眼,说道:“老李,还是你说说吧,当时你是侦察科长,你比我了解情况。” 李凤岐掏出一根烟来,看了燕之青一眼,试探着让给了他,燕之青接了过来,划了根火柴点燃了,又给李凤岐也点上了。李凤岐猛吸了一口,压抑着自己的情绪。燕之青知道,这些老同志,和他父亲一样,是极不愿意回忆往事的,那是一种痛苦。 果然,李凤岐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情绪也显得有些悲凉,痛苦地说道:“蓝团长这个人,历史已经给他下了结论,他是叛变了革命,但我认为给他定性为叛徒或是汉奸,是不妥的。当时的情况是,他那个团叫‘三合一’团,三分之一是伪军反水过来的,三分之一是我们老三团给补充的,三分之一是招收的新兵,这样的一支武装,思想、战斗力等状况是可想而知的。”这种情况在抗战时期的人民武装中,是现实存在的,也是常事。 李凤岐继续说道:“蓝团长本人,是原西北军的一个下级军官,没有什么文化,原本的部队被鬼子给打散了,他们就被改编为伪军,隶属于许大棒槌那个伪军中的杂牌旅,给养待遇可想而知。再加上许大棒槌这个人,名声极差,待部下刻薄,可谓是坏人中的坏人。所以,蓝团长他们也就成了后娘养的,对了,蓝团长说的更形象些,是后妾养的。他们是接到俊义团长的呼召,投降过来的,当时吴政委、鲁副司令给予他极高的评价,把他们的团安排到后方,进行整训。”看来,李凤岐对这段历史相当了解。 “在整训中,蓝团长得到传言,应该是内部人员的挑拨离间,说什么彭师长打仗不如黄师长,跟着彭师长干那是死路一条,看看人家黄师长那边,天天打胜仗,吃白米饭,喝鲫鱼汤,再看看咱这老三团,出了名的一句话,便是‘到了老三团,最多活半年’,不被打死,就被饿死。其实,他说的是实话啊!我们这块小小的抗日游击区,处境是相当艰难的,四周全是敌人啊,整个周边住满了鬼子的重兵,还有极其反动的伪军兵团,另外,国民党驻军为同样反动的汤恩伯部,还有那个臭名昭着的青海马家军的一个师,他们的骑兵,战斗力比我们强的太多了。嘿,我们多数时候是被动挨打,强撑硬扛过来的啊。”李凤岐说着,流泪了。 “后来,蓝团长动摇了,再加上那一仗彭师长牺牲了,着名豫东抗日人士,魏凤楼团长被围,为了保存实力,也暂时投靠了孙大麻子,当了伪军,革命处于极度的低潮。蓝团长他们这种带兵的人,爱惜的是手下弟兄们的生命,他就私下里决定,要带弟兄们过运河,投靠黄师长去。还说,到哪儿都是抗日,没必要在这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于是,他就以移防为名,过了运河。”李凤岐说的是实情,这个决定,是他后来审问那两个营长时,他们说的,至于老三团派去的干部,他们根本就没有让参加会议,更不知道这样的决定,更别说像罗子七这样的战士了。 “直到这时,吴政委才发现了苗头不对,急忙去追,鬼子似乎也发现了我们内部出现了问题,拼命地拦截他们,还向我们刚刚失败了的老三团进攻,追赶蓝团长的干部也追上了他们,对他们晓以利害,并说:‘吴政委说了,愿意回去的,跟我走,愿意追随蓝团长的,你们走,到哪里去都行,只是不要做对不起人民、对不起国家的事。’后来,大部分人都回来了。” 但是,李凤岐的故事还没有讲完,他继续说道:“为了给他们回头创造机会,吴政委在无奈关头,才不得不让我们骑兵团打了一场步兵仗,嘿,逵三带去的一百多号战士打阻击,回来时只剩下他和受了伤的黄苟信两个了,而回来的那支部队,也损失不小。” “那,那个蓝天一呢?后来如何了,死了、叛变了,还是找到了三师?”燕之青急切地问道。 萧大坚和李凤岐摇了摇头,他们不知道,蓝天一早已消失在历史的长河里,成了一个谜。 清河驿的秋天-1978(56)——这怎么行 黄河的水,咕咕噜噜地在黄沙下流淌着,三个人也谈完了蓝团长的事,又喝了一杯水,这才向门口走去,莲子急忙过来收拾碗筷。燕之青笑了,说道:“哎呦,麻烦你了,来来来,我收拾了,去洗漱。”莲子笑了笑,没有说话,进去收拾了。 李凤岐看着莲子勤快地样子,说道:“三孩家里,这位就是燕副书记,生活安排在你家了,可要照顾好燕副书记的生活噢。”莲子笑了笑,说道:“老李叔,俺娘早就收拾好房间了,你们过去吧,我这儿啊,还得一会呢,翠莲回公社了,我还得照顾店呢。”莲子这女人,小心得很,她不会提二哥武松江喝酒的事的。 “噢,我说,咋没看见那妮子呢,回家了啊。行,你照顾好店,一会看看你二哥,这小子,高兴过头了,竟然自己把自己给灌醉了。”李凤岐笑道,看来,他对于中午喝酒这事,并没有什么深刻地认识与检讨,燕之青也不便再问什么,就沿着黄河岸边向后走去。 客房里静悄悄的,竟然没有一个人,李凤岐回头问道:“三孩家里,客人呢?”莲子抱着几个碗,回转了身子说道:“他们啊,看到你们来了,都到通铺睡去了,说啥也不住客房了。” “噢,还有这事,看来,他们真把我们当成当官的了,老萧,这可不行,得把他们请过来。”李凤岐说道。 萧大坚笑了笑,说:“对,我去请,他们占着通铺了,我老萧睡哪儿啊。”说着,快步绕行了过来。 王阁臣和韩凤臣的人果然挤在大通铺里,正在不着边际地闲聊着。萧大坚笑道:“二位队长,你们这样做就不对了吗,这么多人,挤在这儿,怎么行,去,都住客房去。” 王阁臣、韩凤臣早已走到了门口,给萧大坚让着烟,说道:“没事,好店只一晚,将就一下就过去了。” “那怎么行,明天还得赶路呢,你们干这活,辛苦着呢。”燕之青赶过来说道:“王队长,我可是见过你的,是你们给送的烤烟煤吧,这一趟下来,出力流汗的,不睡好觉哪能行?” 王阁臣急忙笑着过来,给燕之青和李凤岐让着烟,燕之青摸了摸布袋,笑道:“没了,看来,只能抽你王队长的了。”燕之青点着了,又说:“这个经销店,为什么不多搞几张床,让顾客睡床上啊?” 王阁臣笑了,说道:“燕领导,那可不行,咱们苦县穷啊,我们公司每晚只给我们出五毛钱的住宿费,这要是都搞成了客房,我们可就住不起了。” 韩凤臣也凑过来说道:“都一样,都一样,反正也就是一晚上的事,只要不住在外边就行。” 对于这样的问题,燕之青确实无法回答,供销社定的有价钱,顾客的公司有规定,那边的客房闲住,这边的通铺挤住,要是再来一拨客人,那可咋办?燕之青一时也找不到解决的办法,只好又说了几句话,和李凤岐走了,老萧却和他们已经聊了起来。正准备出来淘草的林铳子早已看见了他们,又折回了身子,因为二平刚才给他说了,公社那位副书记好像批评了李委员他们,是因为中午喝酒的事。 走过登记室的门,李凤岐用力地拍打了几下,高声说道:“二孩,还没有醒啊,你小子,快起来,解决一下他们的住房问题去,人都快搞成照片了,你老萧叔还要往里边挤,这让顾客咋睡啊?”里边似乎传来了穿鞋的声音,燕之青并没有停下脚步,心里想到,中午喝酒这事,一定有说法。看来,举报信中所说的,武松江这个人,极富心机,拉拢公社干部,为己所用,也应该属实,李凤岐这一口一个二孩、三孩的,如同喊叫自家的孩子一样,着实让人起疑。 大杨树横枝上挂着的大汽灯已经快熄灭了,树下却没有一个人,各家的灯火也灭了。燕之青看了看汽灯,随手给摘了下来,送到了已经锁上门的经销店门口,回身问道:“听他们说,这儿晚上有人唱戏,今晚怎么没有啊?” 李凤岐笑了,说道:“唱戏的老萧,被我们抓住讲故事了,没人唱啊。再说了,听说来了你这么个大干部,他们想听的戏,不敢唱,能唱的戏,他们不愿意听,也只好冷场了。”李凤岐依然是李凤岐,他并不隐藏自己的观点。看来,上级对他的评价也是确切的,李凤岐是个业务上极度精干的人,在政治上,尤其是政治观察力、敏感度上,是欠缺的。用朱之武书记的话说,是一个“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还会再砸第二回、第三回的人”,这或许就是这些老干部的可爱之处吧。 清河驿的秋天-1978(57):夜谈 三婶家院子收拾得干净而整洁,燕之青很满意地把自行车扎好了,取下车后座上的书包,又解下铁锨树到了门口,这才进了屋。靠近官清河岸边的西厢房,一张木床已经铺上了新被褥,床头的小矮桌子上,放着几个茶碗,下边放了只保温瓶,床头还放了一个不大的木制柜子。 听到动静的三婶也连忙出来了,满脸带笑地说道:“他凤岐叔,怎么才回来啊?你看我,光顾着哄孩子睡觉了,竟然忘记了给你们再准备点啥。你们坐,我给你们打茶喝。”其实,燕之青和李凤岐都知道她说的“打茶”是啥意思,就是打荷包蛋,连忙说道:“吃过了,不用麻烦。”几个人客套了一番,三婶把一支手电筒放到了桌子上,说道:“领导,厕所在门口菜地边,嘿,这家里也没有个男人,有什么不周到的,只管说。凤岐啊,你们要是开会啥的,给我说一声,我看着门。” 李凤岐笑了,说道:“三嫂,现在都啥时候了?又不是打鬼子、打中央军的时候,在你这开秘密会呢。我看,你家这间西厢房可算是咱们清河县革命的中心了,老三团、骑兵团、陈州总支部、豫皖边党委,还有后来的豫东区特委,许多次秘密会议,可都是在你这间屋子里开的,了不起啊,三嫂,到现在你还没有忘记为我们站岗放哨的事。”李凤岐熟记着在这块土地上发生的一切。 三婶笑了,说道:“你还少说了呢,咱整个清河驿区的成分划定、土地分配,都是老萧他们在这间房子里定下来的。如今让这位年轻领导住,肯定会有大事、好事,你说,我不尽心能行吗?”平常不大言语的三婶,说起话来句句在理。 随着一声关门声,堂屋东间里传来几声小姑娘的哭声,好像是要妈妈的,过了一会,也就不哭了。李凤岐感叹一声,说道:“这女人,新婚没几天,男人就北上了,这大半辈子等待,难熬啊。”燕之青再次感受到了李凤岐对这块土地上人们的感情。 燕之青给老李倒了一杯开水,坐了下来,问道:“她丈夫就是咱骑兵团的军需官武熙喜?” 李凤岐笑了笑,也坐了下来,如数家珍般地给燕之青介绍道:“对,他们新哥仨,老大叫武熙富,是个有名的旧军人、原任骑兵团老团长,在山东抗战时,战死了。老二叫武熙寿,也就是刚才喝酒喝多的那小子他爹,两口子被日本鬼子给残害了,老三家就是他,跟着骑兵团北上了,至今没有音信,不过,快有信儿了,骑兵团特务连连长、老土匪李逵三快回来了,中午,我们就是为这事喝酒的,这家伙,有意思的很,大字不识几个,打仗,那是条硬汉,为人,更是仗义,人家在建设兵团那儿,都混到副军级了,厉害、厉害。” 李凤岐感叹的同时,燕之青也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喝酒了,不过,燕之青突然觉得哪儿有点不对,随口问道,这老哥仨,名字倒是挺有意思的,福、寿、喜,怎么没有禄啊?” 李凤岐又笑了起来,说道:“燕副书记,你真是个细心的人,还能品算出他们的名字来,有禄的。不过那个是他们哥仨的堂兄弟,排行老二,叫武熙禄,我和老罗住的那户,就是他大儿子武松坡家,他还有个二儿子,就是我们刚刚和他打了招呼的那个,叫武松峰。” 燕之青笑了笑,点了点头,说道:“我在河北上山下乡,前两年在苦县工作,都发现了同样的问题,农村啊,家庭观念还是挺强的,这个好像不是靠什么政策或者措施、手段能解决的。” 李凤岐想了想,说:“是啊,当你融入到他们中间的时候,你会发现,这是一种亲情,更是一种推动工作的动力,为什么非要隔断这种亲情呢。革命战争年代,吴政委就骂过我们,发动群众,如同牵牛,抓不住牛鼻子、看不牢头牛,工作只能是事半功倍,相反,如果抓住了‘牛头’,牵好了‘牛鼻子’,尤其是有影响的乡绅,那定然是事半功倍的,这样一反一正,工作效率倒是提升了不少。” 燕之青点了点头,说道:“李委员,你说得对,我在苦县皇王寨驻村,刚开始也是这样的,不敢接近大地主分子二奶奶一家,不停地去做基层群众的工作,可却怎么也想不到,一个挨批斗的对象,竟然是整个村子里的主心骨,台子上高喊“打倒地主婆!”台子下照样是二奶奶,而且极度尊重她的意见。后来,我才知道,她丈夫就是原国民政府苦县县政府的县长,新政权的县参议长。这个女人不简单,保护了多名抗日英雄,赞助过抗日队伍,领导了当年黄河泛滥后的救灾、复耕,是日本人、国民政府树立的生产典型,当然,这也成了她最大的罪证,嘿。”燕之青没有说下去,其实,有些事,比如发展生产,是否带有阶级性的问题,他感觉到自己的认识有些模糊了。 “你说的这个女人,我也听说过,罗子七就是用她的奶水救活的,好人啊。对于这些对革命有功者,仅仅因为他们的成分问题,受了多年的批斗,我总觉得,有点不尽人意。”李凤岐向来不隐瞒自己的观点,即便是他任清河县公安部队领导及首任公安局长期间,他同样做出了“无恶不捕、小恶不捕、大恶无命案不杀、无重大影响的命案慎杀”的原则,极好地完成了镇反运动,这也成为他自己后来的罪证。 夜深了,远近传来狂吠的声音,西厢房的灯还在亮着。其实,他二人都忽略了一个问题,清河驿支部的领导们,都到哪儿去了,怎么没有见到一个人影儿。 清河驿的秋天-1978(58):躁动的夜 冷清的夜空下,清河驿的街道显得有些空洞,月光也似有似无地倾泄着,偶尔几声犬吠,预示着夜归之人的到来。宋子泽、宋子厚兄弟二人似乎喝了点酒,骑在自行车上吃力地蹬着,到了巷子口,下了车,也没有说话,各自回家去了。 “你……”宋子厚看了一眼赤着身子给自己开门的老婆,怪罪道,这要是和大哥一起回家了,影响多不好。白莲笑了笑说:“你什么你,都老半百了,还是黄花大闺女,怕看啊,不就是你哥吗?都象你啊,没出息,连你嫂子也不放过。”说完骚骚而淫荡地笑了起来,忽然,又好象想起什么事,急忙拉着男人进了院子,反锁上了门,才小声说道:“那个燕副书记来了,就住在莲子家,听他们说,下午还在咱生产队红薯地里割了一下午红薯秧子呢。” “什么?燕副书记来了,还住在莲子家,谁安排的,我怎么不知道?”宋子厚惊讶地问道,放下自行车,反身就要往外走,白莲说道:“你就不会小点声,老李和老罗,可就住在武老大家。”说着,指了指武松坡家的院墙。宋子厚对他们并不关心,觉得还是应该去看看燕之青,毕竟今天是自己的失误,谁让他们哥俩到县城去见秦大明副书记去了呢。 当然,宋子泽也得到了同样的信息,不过他并没有惊讶,而是打发老婆文莲去睡了,自己偷偷地掀开堂屋后墙上的一幅年画,后边居然是一个拳头大小的洞口,平常被宋子泽用石头给堵实了,他拿开那一小块鹅卵石,能清楚地看到墙外的景致,更何况今晚的月光正好。其实,这里本来是个西门,后来才被堵上,从屋后开了东门的,或许是砌墙时的马虎,留下这样一个洞来,用泥土给糊涂了一下了事。这个洞,是少年宋子泽的秘密,从这里,他可以看到武家的女人们,甚至是某些春光。长大后,他又有了更大的魔力,那边那个女人,更让他入迷,他甚至看到了莲子的某种细节。当然,这只能是他一个人的秘密,如今,他要看一看,驻在莲子家的这个新来的燕副书记,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连秦副书记都对他赞不绝口。 宋子泽的点还真对,刚好燕之青送李凤岐出门,李凤岐好象突然想了起来,说道:“这个子厚书记,平常消息打探得准的很,对接待领导这种事,是相当上心的,今天不知道到跑哪儿去了。明天要不要开的欢迎会什么的?”那个年轻人应该就是燕之青了,他笑了笑,说:“开什么欢迎会啊,但是,和同志们还是要见面的,我想,一些具体的问题先放一放,主要说说秋收和经济问题,当然还要对你们说的那个戏曲问题,表下态,也算是一个政治交代吧。”李凤岐答应了一声,走了。燕之青也进了院子,似乎还反锁了院门。 宋子泽暗暗地想到,秋收生产、经济问题、政治表态,好,这张考卷,自己一定要拿满分。”于是,他急忙上上块块石头,准备去了。而巷子口,正要走过来的宋子厚与李凤岐撞了个满怀,李凤岐笑道:“宋书记,回家休息吧,通知全村党员,明天早上8:30,到支部开会,燕之青副书记来了,接待工作,我可是已经替你们做了。”说完,头也不扭地跨过公路,向武松坡家走去,宋子厚愣在了夜色里。 清河驿的秋天-1978(59):躁动的夜(2) 月光稍稍地朦胧起来,淡淡的水雾散发出一阵阵清香,笼罩着皇柏界村口的一家人的院子,刚刚淋完几缸新醋的宋万义、宋文选爷俩也略带疲惫地坐在院子里抽着烟,淡淡的烟气又起。“大爷,听说那位燕副书记真的来了,我们怎么办?真的象子泽他们说的,会动支部班子吗?还说姓武的要窜班夺权,可能吗?我看人家松江不象那样的人。” “人心隔肚皮,虎心隔毛衣,记住,怎么斗,是他们街上几家人的事,与我们皇柏界宋家无关,我们要稳住,要听领导的安排,不参与他们之间的事,这个时候,要注意了,枪打出头鸟,霜打露头青,咱可不给他宋子泽当枪使,更不替他武松江添好言。”老谋深算的宋万义慢腾腾地教训着儿子,他已经向宋子厚口头提交了辞呈,当然希望他儿子宋文选能进大队班子。 “那,咱生产米醋这事,能隐瞒过去?听说宋子泽都举报武荣华卖肉的事儿了。”宋文选还是有点不放心,问道。 宋万义又抽了一口烟,依旧慢悠悠地说道:“我们跟供销社定的有合同,这个吴主任能替我们作主,对于零售的那点,就说是送给乡亲们的,或者说是大伙拿小米红薯片换的,鸡蛋换盐这事,最多也就是说两句罢了。” 月光消失了,天上起了云彩,也有了风,吹得河岸上的白杨树叶子沙沙作响,武松江喝了两碗开水,又喝了莲子给送过来的温热的鸡蛋汤,酸酸的味道让他的胃很受用,身上出了一身细汗,身子也舒服了不少。 他才又躺了下来,思虑着刚刚发生的事情,好像李凤岐隔着门给他说了什么,不大一会,莲子就进来了,当时,他竟然光着膀子坐在床头发愣呢。莲子连忙放下手中的一碗鸡蛋汤,又给他披上了外衣,这才说了下午的事,还说那个年轻的燕副书记发火了,是批评他们喝酒的,他们还说了好多打仗的事,最后回家住了。老李叔拍他的门,是让他安排王队长、韩队长的人住客房的,通铺太挤了。 武松江听完,急忙往外走,莲子急忙说,我去吧,不就是安排他们的人到客房住吗?按通铺收他们的钱,反正翠莲今天不在,我会安排的。说完,反身,轻轻地给自己关上门,走了。过了一会,便听到有人和林铳子说话,应该已经挪房间了。武松江这才又坐了下来。 隔壁,莲子已经开洗了,莲子年轻,讲究,每天都干干净净的,三婶有一次调侃儿媳妇说,费水。看来不假,淡淡的灯光下,莲子洗得很仔细,武松江能看清每一个细节,他觉得自己可耻,急忙闭上了眼睛,嘴里也猛烈地假咳了几声,可莲子并没有反映,没有关灯,就连躺到了床上,她依旧没有关灯,或许是她觉得,不关灯才是最安全的。 夜深了,风大了,似乎淹没了河水流淌的声音,天也被阴沉了下来。 清河驿的秋天-1978(59):党员会议 秋天的清晨,下了细细的如雾一样的小雨,似有似无,却平添了一些寒气,燕之青洗漱了,看了一会书,在院子里伸展了几下腰身。三婶已经做好了饭,端了过来,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长得可爱,收拾得也干干净净的,跟着走了进来,眼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看着燕之。三婶笑道:“这孩子,不认生,快叫叔叔。”苗苗甜甜地叫了声“叔叔”,又调皮地躲在了奶奶身后。燕之青笑了,说道:“小姑娘好?”没想到,苗苗却甜甜地回了句:“叔叔好,叔叔,吃饭了,奶奶做的饭,可好吃了。”燕之青笑道:“那,咱们一起吃,好吗?”苗苗早跑了出去,说道:“这边还有呢,叔叔自己吃,小朋友都自己吃,这才是好孩子。”一句话惹得三婶和燕之青笑了起来。 果如李凤岐他们说的,三婶的饭菜简单而有味道,新烙的几张热烙馍,卷上清炒的秋茄子丝,热热的红薯汤,就着半碟子青椒丝拌咸菜,味道不是一般的清爽,燕之青吃得很舒服。比起车马店的大锅饭,要好吃得多。 就在燕之青吃得正香的时候,支部书记宋子厚和三婶打了声招呼,走进了院子,喊叫了一声“燕副书记”,便进了屋。燕之青连忙站了起来,说道:“你就是宋支书吧,请坐,我这,马上就好。” “燕副书记,你这生活也太简单了点吧,你啊,真是我们生活上的好表率,我们清河驿大队啊,有1031口人,4500亩土地,其中党员35人,支部班子5人,班子建设齐全,服从领导,政治过硬,团结凝聚,敢打胜仗,尤其是在与新生的资产阶级你死我活的斗争方面,与新生的反动势力势不两立的斗争方面,与封建残余、‘四人帮’流毒残渣、孝子贤孙斗争方面,我们政治立场极其坚定,步调极其一致,手段极其过硬,取得了更好理高更加理想的成绩,主要表现在……”宋子厚好像没有看燕之青的脸色,依旧背诵如流,看来,昨天晚上,他还是动了一番脑筋的。 燕之青似乎并没有在听,他想赶快吃完饭,和大伙先见个面,随后再分头进入工作。他还想,仅仅就是见个面,说一下近期工作要点,十分八分钟时间就得结束,因为大伙都在忙啊。秋收之后,还要种麦子呢,时令不饶人,耽误得的。这天,早上已经冷了下来,没有几天工夫了。他抬头看了宋子厚一眼,打断了他的汇报,说道:“宋书记,咱一会到会议室再说吧,工作很重要,可总得让我把饭给吃完吧。”宋子厚尴尬地一笑,停止了汇报,燕之青再低头夹菜时,一只苍蝇似乎没有了力气,无声地落在了那碟咸菜里。 他们赶到大队部的时候,党员已经到齐了,不大的会议室,竟然摆放整齐,还有主席台,而且明显地,正中间放着一把舒适的藤椅,那是会议室里唯一一把高档次的椅子,而下边则是一只只的木凳子。宋子厚连忙把燕之青向主席台中间让过去,燕之青摇了摇手,说道:“不就是个见面会吗?没有必要这么正规,我啊,站这儿说就行。”说着,看了李凤岐一眼,问道:“35名党员,我看差不多了吧。”李凤岐快速地扫视了一周,说道:“就差一队的武熙志老人,他不会动,这些年都没有参加会议了,还有一个四队的黄苟信,历史问题一直没有解决,支部研究,不让他参加会议,其他的,都齐了。” 燕之青突然问道:“黄苟信,就是你们说的那个,骑兵当步兵,去打阻击战,最后剩下的那两个人中间的一个?”李凤岐点了点头。燕之青没有再吱声,又扫视了一周,问道:“子七同志呢?还有萧大坚同志呢,怎么不来参加会议呢?” 李凤岐刚要回答,宋子厚说道:“罗子七的历史问题,公社还没有给出个结论,这样的同志,参加我们党的会议,不合适。至于萧大坚同志,一,他不是我们公社党委管理的党员,二,他的历史问题同样没有得到解决,尤其是在清河驿土改工作中,有意地降低一些地主分子的成分,通过土地分户,父子分家等恶劣手段,把他们的成分从地主降级为富农,从富农降级为中农,这样的历史问题,是不会得到解决的,故尔,他参加这种会议,也是不合适的。” 燕之青的脸冷淡了下来,站在那里,说道:“那好吧,我来点下名,认识一下人脸。”说完,站在那里,点起了名字,很快大伙便与他相见了。李凤岐、宋子厚刚要介绍他给大伙也认识一下,没想到燕之青并没有给他们机会,而是自拉自唱了起来,说道:“我叫燕之青,是北京上山下乡的知青,如今留下来工作了,前几年在我们清河县的邻县苦县工作,一个月前,刚刚调到我们清河县,现任清河县县委委员、官清河公社党委委员、副书记,被公社党委分配到我们大队驻队,昨天就来我们村报到了,今天再跟大伙见个面,说一下来干啥的,一是帮助大伙搞好收秋种麦工作,其实这个大伙干得比我好,我也就放心了;二是了解情况,发现典型,解决一些现实存在的问题;三是帮助萧团长他们把戏给写好、唱好。当然了,我本来想听听大伙的心声的,但看看地里的庄稼,时令不等人啊,我看今天的会就到这儿吧,有些话,有些事,我们到地里,边干边说吧。好了,散会吧。” 大伙一愣,随即响起了一阵掌声,笑着散开了。燕之青喊着,谁是宋子泽同志啊,我今天还是到你们那儿去吧,大伙等着一起出红薯呢。宋子泽急忙把一个小本子放到布袋里,满脸笑容地走了过来,伸出手,与燕之青握了握,说道:“燕副书记,那点小活,让社员们去干就是了,我们还要干大事呢。”燕之青看了宋子泽一眼,这个人,居然有一只假眼球,来回转动着,嘴角一道深深的伤痕也跟着动了起来,有点碜人。 燕之青没有回答宋子泽的话,已经走了出去。李凤岐去找老罗了,他们说好的,今天要到四队参加劳动。而萧大坚已经到了宋天成老师家中,两个人正在兴奋地畅谈着。大队部里,只剩下宋子厚和他手中的笔记本,他搞不懂,一个不爱听下属汇报情况的领导,到底想的是什么,难道清河驿大队面临的如此艰巨复杂的阶级斗争局面,就没有引起他的重视? 清河驿的秋天-1978(60):咱们来个出红薯竞赛吧 燕之青和宋子泽赶到五队的红薯地时,宋子润已经领着大伙干开了,不过不是出红薯,而是摘着被轻霜打过的红薯叶,有来早的,已经摘了大半袋子。宋子泽似乎有点怒意,说道:“正事不干,摘什么红薯叶子啊?”燕之青看了大伙一眼,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告诉大家,他知道社员们在干什么。他在苦县工作时,已经知道,如此大袋子摘取红薯叶的生产队,可不是图什么稀罕口味,而是一冬天要当粮食吃的,他的眼泪险些下来了。 “嘿,燕副书记,你看看我们这生产队社员的觉悟,非要摘红薯叶子喂个鸡子啥的,要是超过数量了,我非让他们宰了不行,社会主义,可不兴这个私有经济的存在。”宋子泽恨恨地瞪了大伙一眼,又笑着躬下腰,向燕之青汇报着。 “喂鸡子,这个恐怕不行,要是喂猪,我看还差不多,不过拉回去铡碎就是了,这霜打的红薯叶子啊,吃一顿两顿是好干菜,可时间长了,吃得多了,就不好了,嘿,子泽同志,我看是你们的粮食产量有问题吧?”燕之青轻描淡写地说着。 “不、不、不,我们生产队,可是年年丰收,社员群众的日子如同芝麻开花,那可是节节高啊,又如同吃着甘蔗上楼梯,那是一路高升,节节甜啊。”宋子泽依旧微微弓着身子,满面笑容地汇报着。 燕之青不想再跟他多说什么,下到了地里,说道:“我看啊,咱们今天再来个劳动竞赛,一男一女,两个人一垄,看看谁出得快,收拾得干净,大伙说如何?”社员们一听,来了劲头,纷纷表示着同意。于是,有两口子在的,早已拉开了阵势。燕之青看了看,就剩下自己、宋三叔、丰子泽和两个穿着打扮与其他社员不一样的女人了。燕之青对宋三叔说:“三叔,我看你啊,还是整理一下架子车,往上边运红薯吧,我们四个啊,正好分两组,来吧,半边天同志。” 燕之青说着话,已经抓起地上的一把抓钩,用力地筑了起来,一块块红润的细长的红薯便被完整地兜了出来,一个女人迟疑了一下,还是跟了过来,弯腰拾起了红薯。不多一时,一长垄红薯便被渐渐地刨了出来,到头的时候,是丰子润两口子拿了第一名。燕之青也不错,出红薯的速度占了个第三,可后边那个女人却显然慢得多,脸上已经出满了汗,有好几回还捂住了自己的腰。燕之青笑道:“半边天同志,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来,我们是一队,我帮你拾。”说着,又回头帮她拾起了红薯,一箩头一箩头地送到地头,宋三叔已经装满了两架子车。 燕之青回来时,看了落后很多的宋子泽两口子一眼,说道:“老宋啊,你这体质可不行啊,虚啊,嘿嘿,老宋,出红薯那有往根上筑的,那还不把红薯给筑烂完了,你看看你两口子,出些这半拉子红薯,怎么贮存啊,还有,这个偏根,这么粗,下面肯定会结果实的,扔在地里,不可惜了。”宋子泽满面大汗地喘着粗气,内心骂道:“真他娘的管的宽,我还以为就是做做样子呢,谁知道还真干起来了,还要搞什么竞赛,这不是明给老子办丢人吗?”可嘴上却说着,没事,没事,我一会就撵上了。他老婆也在后面喘着粗气,似乎有点生气的样子。 宋子润的老婆似乎也闲不住了,没有说话,过来帮助那女人收拾红薯,那女人苦笑了一声,说道:“他三婶,天挺热的,你看看我,干活真不行了。”宋子润老婆叫了声二嫂,没有再说什么,燕之青似乎知道了那女人是谁,是宋子厚的老婆。听他们叫她白莲,还真别说,白白胖胖富富态态的,还真像块白莲藕。燕之青笑了起来,看来,这位白莲恐怕没怎么下过地,那手白的都能看见青色的筋来。看到燕之青在看自己,白莲弯下了腰,似乎是有意的,也好像是无意的,白白的胸脯便一览无余了。燕之青摇了摇头,收回了目光。 远远地,能看到另外几个生产队的社员们也在出红薯,不过他们好像都赶着牲口,犁开红薯垄出的,后边的人只负责收拾就是了,当然效率也就快了不少,燕之青忍不住问道:“子润同志,你们怎么不用牲口啊?” 宋子润看了宋子泽一眼,小心地说道:“一个样、一个样。”人群中有一个低低的声音传来:“用牲口,五队,恐怕连个牲口毛也找不到。”燕之青一愣,怎么,这个生产队竟然连牲口都没有饲养,也真是个怪事。 宋子泽连忙放下手中的抓钩,走了过来,说道:“以后都要实行农业机械化了,牲口就没有用了,我们生产队,是提前为进入农业机械化做好充分准备的。”燕之青没有正面说宋子泽,而是又问道:“那,你们的农业机械呢?”宋子泽自豪地说道:“会有的,我们一定会有的。” 燕之青似乎有点愤怒了,他质问道:“会有的,能犁今年这晚秋吗?”宋子泽照样回答道:“燕副书记,记放心,会的,我们会向公社农机中心请求支援的。”燕之青终于明白了,他所说的机械化,是指公社那个农机站,就那几台破机器,等他们来支援,还不知道要到猴年马月呢。 清河驿的秋天-1978(61):宋天成的回忆 宋天成对于自己的历史和政府对自己的照顾都表示满意。自己一个基督徒,虽说对革命做了点贡献,后来政府还为其安排了工作,在整个文革期间,也没有受到太大的冲击,而且自己和李老师还有退休金,武松江他们还风风光光地给李老师办理了后事,他很感激政府,很感激大伙。 萧大坚笑了,说道:“宋老师,不能只说政府和别人吗?你这个红色牧师,当年为我党和我们骑兵团做过什么,现在这个秘密,或许只有你自己知道得最清楚,咱们可不能给历史、给后人留下遗憾,一定要把这段隐秘的斗争史写出来。” 看到萧大坚诚恳的样子,一度乐观的宋天成似乎陷入了痛苦的回忆。他说道:“其实,这些事,淹没了也好,毕竟都过去了。我啊,和你萧队长一样,不是咱这豫东人,我家是江苏淮安的,离总理老家没有多远。因为家里穷,就在上海读了教会的中学、大学,后来选择了主修神学,毕业后为了奋兴教会,才传道到了我们西华集教会的。后来教徒多了,就建立了教堂,开堂传教。那时间,老武团长因为内心的惆怅,就常到教会来与我谈论有关人与神、与国家、与人民甚至与战争的关系,我当然回答不了他的这些问题,而在教会休假的李参谋长、当时还是北大的学生,便与他有所接触了,李参谋长思想进步,便给他讲救国救民的道理,后来老武团长就参加了吉鸿昌将军的国民革命军,参加了长城抗战。” 萧大坚点了点头,他终于明白了,武熙福由一个民间武装的头目,进步为国民革命军,这一进步,是宋天成与李西应共同努力的结果。这个功,他们二人谁也没有表过,当然,他们在过去也不敢说,一个土匪,加入国民党,在一些人眼中,不是进步,而是增加了敌人的力量,是助纣为虐的事。这也是对国民党曾经是先进组织,对历史有很大推动作用的一个错误认识,在人们的概念中,国民党似乎从根子上就是坏的,已经忘记了主席定性的,国民党反动派才是反动的历史真实。 宋天成继续说着:“后来,李参谋长毕业了,没有谋求什么职位,而是到了西华集教会,开始了他的信教、传教工作,再后来是清河县的县党部主任找到他,让他入了国民党,还推荐他到魏团长那里任了职。后来魏团长到苦县当了县长,组建抗日队伍,他也就到他们那个苦县抗日自卫队任了参谋主任,再后来就被魏团长介绍给了年轻的武团长任参谋主任,经吴政委的手,给提拔为咱们骑兵团参谋长的,这个你是知道的。” 宋天成说着他人的功绩与经历,却只字不提自己的任何信息。萧大坚忍不住问道:“这个我也大致了解些,我是说,当时你们教会,也就是说你,是如何为革命工作的?据说,很多情报,都是经你的手提供的,你还救过武团长、李凤岐还有好几个同志的性命,还为革命提供了很多有用的情报,你是如何做的,又是如何想的?” 宋天成叹了口气,说道:“这些,都是上帝的旨意,我个人算得了什么,救他们几个的,也不是我个人,还有白玉莲母女,李自来兄弟和众多的弟兄姐妹,甚至还有洋神甫皮埃尔,我个人并没有做什么。至于传递情报的,主要是白玉莲姑娘,那是个好姑娘啊,她是个医生,医术也很高明,是她救了咱们武俊义团长的命。” “她是和谁联系的,她认识林之中吗?”萧大坚猛然问道。问得宋天成猝不及防,想了好大一会,又摇了摇头,说道:“他们是否联系过我不知道,但白玉莲姑娘肯定认识林之中,我看见他们说过话,而且是很私密地说过话,就在白姑娘的小阁楼里。我当时还认为林之中是她的亲戚呢,就如同李参谋长和她们一样的亲戚关系。我是落户到咱们清河驿后才知道林之中的根底的,当时只知道他在日本人手下做事。但李凤岐他们数次锄奸行动的对象中,都没有这个林之中,这个人的身份,应该是很复杂的。”宋天成做出他个人的判断,萧大坚点了点头。虽然他和林之中这个老乡并不熟悉,但他总觉得这个人很神秘,很有争议,也很让人觉得他的面目似乎越来越清晰时,而又越来越有点模糊了。 “宋老师,据我了解,武俊义团长的夫人白玉莲女士,是没有父亲的,他母亲也姓白,也没听说过李参谋长家有什么姐妹,那他为什么叫李二应为舅呢?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萧大坚又猛然提出个类似炸弹的问题来,更让宋天成吃了一惊,没想到这个老萧问得这么仔细,好像查户口的一样。 宋天成笑了,说道:“萧队长,这个问题你算问对人了,我本来想把这个秘密带到坟墓里去呢,今天你提出来了,我就把答案告诉给你,不过,这最好是最后的秘密。我们都从年轻时经历过,白玉莲他母亲和李参谋长当时都还是少男少女,走到一起也是很正常的事。可是白姐妹出身不好,是教会收养的孤儿,李参谋长他爹,当时是咱清河县最大的地主,叫李天立,说什么也不让一个上了大学、又当了官的儿子娶这样一个孤儿为妻的,于是,李参谋长就离家出走了,后来就和白姐妹同居了,玉莲姑娘是他们二人的亲生女儿,为遮掩外人的耳目,他们是兄妹相称,玉莲姑娘这才叫李参谋长为舅的。” 老萧惊讶得似乎要掉了下巴,这么多年了,他们还一直认为,李参谋长孤高清傲,自命不凡,终身不娶呢。 清河驿的秋天-1978(62):请你把东西拿走 燕之青回到家时,三婶已经做好了菜,一盘生煎青瓜片,透出清嫩甜香,薄薄的泛出金黄色的表皮,让人看上去就有食欲,尝一口外焦里嫩,半碗青椒烧西红柿是捞面条的浇头。看到燕之青进门了,三婶这才急忙去厨房下了早已擀好的面条,满满地一碗端了过来,而且还有一小碟蒜汁,闻上去面香蒜香交汇,实在诱人食欲。干了一上午体力活,生了一上午宋子泽的气,还真有点累,也真有点饿了。燕之青洗了一下,也就不客气了,坐下来就是一顿狼吞虎咽、风卷残云。 就在这时,宋子泽推门进来了,他似乎和三婶没有打招呼,能看出来他与三婶家这个邻居,相处得并不融洽。宋子泽手里掂着个纸包,笑了笑,放到了桌子上。燕之青抬头看了宋子泽一眼,说道:“子泽同志,怎么不回家吃饭,下午还得下地呢,这晚秋,可是耽误不得的啊,冰霜可不等我们啊。” “我这就回去吃,这就回去吃。”说着,扭身向门外走去,燕之青这才看到桌子上放的东西,问道:“这是你的东西,拿走。”宋子泽回头又一弓身,笑得更加灿烂恶心了些,点着头说道:“没啥,没啥,一点小意思,不就是一只烧鸡吗,不成敬意的。”宋子泽说着,又向外走去。 “子泽同志,请把你的东西拿走,否则,我是要交给你们支部书记的。”燕之青大声说道。三婶正从厨房出来,看到了宋子泽,又急忙缩回了身子。宋子泽见燕之青真的有点发怒了,这才回身拿起那个纸包,灰溜溜地走了。过了好大一会,三婶才把一碗热面汤给端了过来。 燕之青问道:“三婶,你怎么不吃啊。”三婶听这个年轻干部也学着左邻右舍这样叫起自己来,脸上笑意更多了些,说道:“怎么不吃啊,又不是什么好饭,是按吴主任他们平常的要求做的,咱自家也吃这个,并没有什么不一样,我这就吃去。”说着,扭身就要走。 燕之青看了看三婶,又问道:“三婶,孩子呢?”三婶又转过身来,笑了,说:“她啊,嫌咱家的饭不好吃,说什么他二妈家给大奶奶包饺子呢,吃饺子去了,这孩子,小嘴可刁钻了,饭食一不如意,就跑她二妈家去了,松江两口子,还没有生孩子,待她,比她亲娘都亲。”三婶笑着,能看出来,她待孩子有多亲。 “噢,松江?是你侄子吧,不错,听李委员说,是你把他给养大的,他能待你老人家不好?”燕之青笑着说,一边端起了碗,喝了一口面汤,还真有点热。三婶忙说:“慢点,领导,凉凉再喝。其实啊,也不是我自己养的他,不还有俺大嫂吗,嘿,这孩子命苦,可是他懂事,知道心痛俺妯娌俩,你看看我,好胳膊好腿的,就不让我下地挣工分了,让我在家专业带妞妞呢。松江这孩子,一百条都好,就是不爱说话,吃亏占便宜的,从来都放在心底,不给人说,就连小时候,挨了别的孩子打,回家也从来没有说过。”能看出来,三婶对这个侄子,也就是李凤岐等人交口称赞而又被人举报了的武松江是很看重的。或许,有些事仅仅是表象吧。 “嘿,看我这老婆子家,给领导说起家务事来了,对不起了,领导,再下一碗面条吧。”三婶看着略有沉思的燕之青,急忙改口说道。 “噢,拉家常好啊,不拉家常,大伙咋相互认识吗?不过,三婶,我可得给你老人家提个意见,我都改口叫你三婶了,你也得改口,就叫我小燕吧,如何,一口一个领导的,听上去,可别扭了。”燕之青笑着说道。 “好好好,小燕同志,还要不要面条,三婶给你再下去。”三婶笑着问道。燕之青连忙摇了摇手,他已经吃饱了,还有点撑呢。三婶站在那里,没有走,说道:“小燕啊,你要是想找大伙拉家常,咋不到桥上去呢,那儿是大伙的饭场,可热闹了,说啥稀罕事的都有。”说完,这才扭身向厨房走去。 燕之青一听,来了兴趣,急忙向门外走去,刚一转弯,却和林铳子打了个照面。林铳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燕副书记,吃过了啊,听说上午到五队去出红薯了,要不,下午到咱四队地里去看看,咱们种的,可是高产高芡红薯,比他们那个细长红薯,亩产不知要高出多少呢。放心,保证不让你用抓钩下力去挖红薯,咱可是几犋大牲口呢,我们啊,只管拾就是了,省力得很。”从话音里,能听出这小子的自豪来。 燕之青再一看林铳子的吃饭家伙,又笑了,是一个大瓦盆,满满的一盆捞面条子,炒的是茄子块,品相虽说不怎么样,可闻上去还是挺香的。林铳子手心里还团着一骨朵大蒜。 燕之青答应着,二人往外走去。林铳子跟在他身后,说道:“呵呵,三婶在家做饭,你们吃得就是快,我们回来旋做旋吃,就慢半拍,这就是时间差啊,要是真忙起来,恐怕连饭都做不成了,燕副书记,我说的时间差这个词,对不对?” 清河驿的秋天-1978(63):被爹娘活埋了的土匪 石桥上还真的热闹极了,有几十个男男女女,端着小盆大碗的在那儿吃饭,有坐在桥栏杆上的,有脱了鞋子坐上去的,有的干脆来个席地而坐,大伙有说有笑地吃着、喝着,就连那三个老同志也在桥头上坐着,吃得正香呢。 大伙看到燕之青和林铳子走了过来,一下子静了下来,倒是宋子润他们,连忙站了起来,问候了一声。燕之青笑道:“可惜我嘴太馋,吃得太快了,没赶上这么好的饭场啊,不过,不要紧,你们边吃边说,让我也听听咱这清河驿的稀奇事,如何?”燕之青说着话,向桥中间走去,眼角轻轻扫过各家的饭碗,似乎在红薯地里见过面的十几个男女,碗里都是红薯汤,小筐子里放送煮熟的红薯。宋子润的,好一点,吃的是红薯叶汤面条,而没见过面的一些社员,多数是面条。当然,也有一个特殊的,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端的却是一大碗饺子,而且是肉馅儿的。 大伙笑了起来,李凤岐说道:“燕副书记想听,松峰,你就接着讲,不对的地方,让老黄给更正,这老头,今天生活标准可真不低,吃上大肉饺子了。”那个拄拐杖的老人笑了笑说:“这还不是大娘听说李连长快回来了,高兴,非让江给割肉包饺子,她老人家,要不是得着这么好的信,她啥时候提过改善生活啊?我也是她给硬喊叫过来的,大娘这人啊,好,反正这大半辈子,待我比亲娘还亲呢。”看来,他就叫黄苟信,也就是那个犯了错误的老英雄。 武松峰看了燕之青一眼,笑道:“燕副书记,我叫武松峰,上午开会见过面的,大伙要我讲三舅的事呢,我可能讲不好,但我说的这些,都是我们武家掌握的,和他们官清河李家掌握的确切的资料,因为,他侄子,也就是公社水利站的站长李根源,我们是同学。好了,开讲啦。”燕之青一听,这个人,还真有点小水平哩,不仅讲故事,还知道比对故事信息的来源,以求其确切、真实。好,这个可得好好听听,自己这两天,几乎被这个传奇人物李逵三占据了两个耳朵。 原来,这个传说中的莽汉李逵三是官清河村大地主李家的三少爷,年轻时不读书,专好摆枪弄棒,爱听梁山泊故事,十几岁那年,他在他五叔李江川家玩,恰好撞见他五叔李江川正要强奸一个长工家的女儿,那女孩是李逵三的玩伴,当时也就是十二、三岁的样子,脸蛋漂亮却身材瘦弱,怎能经受身强力壮的李江川蹂躏,一时竟然吓得昏死过去。李逵三看到这里,勃然大怒,拿起一根木棍向他五叔头上砸去,一下子把他五叔砸得头破血流,李逵三一不做二不休,上前又是几棍,打死了这个恶霸地主。 家人发现李江川死时,李逵三已经逃亡在外。几个月后,有人找到他,说他娘病重,让他回去偷偷地看他娘一眼。他信以为真,趁着黑夜潜回家中,没想到这是他爹的一计,当场拿下了他,也不送官,直接召来了官清河李家有头有脸的大户,当着大伙的面把李逵三扔到一口枯井里,就要活埋他。没想到武大姐与大姐夫武熙福带领队伍恰好经过,听见这事,二话没说,持枪救下了三弟,气得李家大老爷当场打自己的耳光,一个大闺女跟着土匪跑了不算,如今又要走了一个儿子,他这张老脸算是没法活在世上了。武大姐姐弟倒也仗义,当场与老爷子断绝了父子关系,声称以后战场上相见,绝不心慈手软。这也是官清河李家到现在不与清河驿武家认亲原因,武大姐到现在也说她没有娘家人。 “叔,不对吧,听唱戏的说,三舅爷可是被咱这官清河的河神爷青龙给救了,还说是从黄泉路上拦截回来的,青龙还和索命无常打了一场,舍身救下来的。”二平放下碗,认真的问道。惹得大伙一阵大笑。 黄苟信的饺子吃完了,笑着抹着嘴上的口水,说道:“好你个二平啊,说书人的嘴,你也相信,李连长俺俩在一起十几年,他说过,这辈子,最感恩的是他姐,最对不起的是他爹娘,不是不认亲,是没有办法认啊。他爹后来投降鬼子,当了汉奸,是落下千古骂名的,这个大伙都知道,不是一条道上的鬼啊。”黄苟信说着这话,自然有些黯然神伤的样子。 “老李,逵三他爹,也就是那个汉奸,是不是你们除掉的啊?”萧大坚也早已吃完了饭,问了一句。李凤岐摇了摇头,说道:“不是我们干的,听说是大红裤衩子孙振同他们干的,我问过孙振同,他说还有其他人参加,具体情况我就不知道了,老萧,你要是真想了解详情啊,重回去找你那个狱友大红裤衩子去。那家伙,好吹,肯定会给你个意外惊喜的。” “大红裤衩子?大红裤衩子是干啥的啊?”燕之青终于忍不住了,问道。众人又笑了起来,因为大红裤衩子和李逵三一样,在豫东地区同样是个传奇,他是孙大麻子孙殿英的干儿子,是孙殿英养活的一个孤儿,后来成了他的警卫连长,在盗掘慈禧太后的东陵时,据说是他扒了老佛爷的下衣,还扒下了她的大红裤衩子,于是便落下了这不雅的大号,被冯将军说成是,“老子撵活皇帝,出皇宫,是革命,是革了活人的命,你小子,敢于扒了死太后的大红裤衩子,照样是革命,不过,是革了死人的命,我们都是革命者!” 众人听了,又是一阵大笑,武松江出来了,给黄苟信送来了一大碗饺子汤,和燕之青打了个招呼,又对着大伙说道:“吴主任一会来送货哩,还有咱大队那几户订的自行车,一会让他们来领一下。”大伙一下子站了起来,说道:“这么快啊,这个吴胖子,对我们清河驿大队够意思,一下子批了六辆自行车不说,还送货上门。”二平早已放下饭碗,飞奔着报信去了,他知道这些自行车都是谁订购的。 清河驿的秋天-1978(64):分自行车了 不大一会儿,经销店门前再度热闹起来,远远的马铃声响起,马蹄踏响了整个清河驿的街道。官清河供销社主任吴大用偏坐在马车帮上,拉着满满一大车货物跑过来了,翠莲骑着自行车在后边跟着。吴主任的马车还没有停稳,人们便一下子围了过来,不用武松江招呼,几个年轻人早已过来帮忙卸车了。翠莲也急忙把车子放到了经销店的窗户下,拿起本子,一一登记着。 吴大用连忙过来和燕之青他们几个见了面,刚要汇报一下供销社和这个经销店的具体情况,萧大坚却说道:“胖子,我是你老萧叔,还认得吧,你爹还好吧?”吴大用连忙过来抓住了老萧的手,说道:“好,他听说你解放了,高兴得很,还说要不是他不能动了,还来帮你拉弦唱戏呢。对了,他们给你们安排的生活还满意吧?” 萧大坚笑了,说道:“你小子算问到点子上了,满意是满意,可不能光我自己满意啊,剧团可要来几十号人呢,吃的、住的、锣鼓、道具,光你们这个经销店,怎么能行呢?再说了,你们要经营,要服务顾客,大伙挤到一起,相互受影响啊。” 吴大用点着头,想了想,说道:“那,我们发动群众,来个分散住宿,统一用餐,共同唱大戏,如何?当然,我们会按标准予以结算的,不能让老百姓吃亏,至于开火做饭的家什,老萧叔,你放心,明天给你老送来。”萧大坚满意地笑了,这下子,问题也就解决了。 萧大坚的问题解决了,回头看时,前来帮忙、熟练地拼装着自行车的武松坡的四小子武贵平,几个人又不得不感叹一番,现在的年轻人,真麻利,组装自行车,那可是个技术活,这一节一坨的玩意,别说组装了,哪一块放哪儿,恐怕都让人头痛。可这孩子,像编筐捏篓般麻利地操作着,如同耍花儿一样。就连经常组装自行车的吴大用也自愧不如了。他走过去,弯下腰,看了一会,说道:“四小子,毕业到供销社工作吧,我给你办手续,正式工,如何?” 大伙一愣,正准备来拉自行车回家的武松坡照样一愣,这是真的,吴主任肯定是和孩子开玩笑的,不过,就这句话,就足够了。这孩子,不爱读书,操弄起机器来,那可真不外行,他本来打算让孩子跟人学修自行车,虽说不是吃什么商品粮,可那也是个手艺活,他武松坡活了大半辈子,算看出来了,自行车这东西,将来是要普及的,修理生意肯定少不了,假如能安排到松江这经销店当个临时工,他就非常满足了。 更让人感到惊讶的是,武贵平竟然头都没抬,一口回绝了吴大用的话:“谢谢了,吴主任,将来这组装自行车,是傻瓜都能干的活,我啊,去组装飞机、坦克,那是吹牛,可去组装电视机这样的电子产品,才是我的理想。我正学着电子线路、器材知识呢,就是咱们公社机械厂从大城市来的那个袁工程师教我的,我一定要学会他教的技术,将来去装电视机。对了,袁工还说了,将来还要生产一种东西,叫电脑的,能代替人脑算账、分析……”众人笑开了,这孩子,是不是在做梦? 燕之青却在认真地听着,极其仔细地看着贵平的手,笑了,回头说道:“这位小同志,说的是真的,我们国家,在机工制造、电子产品等行业,确实是落后的,比不了资本主义国家,比如美国、英国、法国,这是事实。如何赶上他们呢?就需要象这样热爱科学技术的年轻人啊。”大伙似是而非地点了点头,对于他说的这些,他们从来没有听说过,更不知道美帝国主义这只纸老虎还有比自己强的地方。他们难道还会造东方红拖拉机? 同样感到气愤的当然还有远远站立着的宋子泽,他默默地记住几辆自行车的去向,四队的武松坡、武莲平,武莲平是四队的会计,六队的李庆云,李庆紫,是李全应的子侄,还有一队的武松奇,是武熙全的儿子,三队的李庆封,是大地主李大应的私生子,暂且代理三队队长职务的。哼,这一次老子要连带你吴胖子一并告了,破旧统购统销政策,这批自行车指标是如何分配的,又是经谁分配的,是不是武松江的授意,他们购买自行车的钱是从哪里来的,他们身后的靠山又是谁,这难道不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吗?还有,这个年轻的燕之青,说话更有问题,竟然敢说美帝国主义的科学技术比我们进步,是什么意思,代表的是什么立场?难道不吃我一只烧鸡,就是清正廉洁吗?真正的清正廉洁是时刻把党的利益、国家利益、人民的利益放到心上,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地去保护它、爱护它、维护它。丰子泽为他的词语自豪着,走了。 看着几家人推着新自行车走了,武松坡才小心翼翼地把自行车抱到架子车上,拉回家去了。大伙又笑了一回,这个武松坡,也成老鳖一了,买头驴子不是骑的,而是让驴子骑自己的,当然,武松坡有武松坡的打算,这自行车往家一挂,给孩子说媒,比挂块肉好看。 在兴奋的议论声里,社员们又兴高采烈地下地了,人们从那几辆崭新的自行车上看到了生活的希望与美好,各自品算着自家何时也能给孩子买回来一辆。吴主任可是说了,自行车指标,咱们清河驿大队,需要多少,他想方设法调拨多少,这个吴胖子,是个说得到做得到的主儿,他们相信他。二平这次却走到了人群最后,跟他娘好像在商量着什么。 清河驿的秋天-1978(65):能不能调剂二十张木板床 燕之青刚要喊李凤岐他们到四队的地里去参加劳动时,一辆苦县开往开封的票车却连连响起了喇叭,武松江稍稍犹豫了一下,还是从登记室搬出一只大坛子送到了票车上,票车师傅也把两纸包东西递给了武松江,一切都在无言之中,交易结束了。那票车又慢悠悠地上路了,燕之青的眼睛有意地扭到店里,武松江也没有看他们,直接把那两包东西放到了登记室内,又拿出两张纸走了出来,递给了正准备空车返回的吴大用。 吴大用看了看,说道:“武经理,煤,好说,这钢铁恐怕不好说,我呀,再努把力,尽量多争取。你们想打菜刀的想法是好的,我也赞成,不过,还得向县社请示一下,不行的话,你们就挂靠到土产公司名下,他们那儿有个手工作坊,这个问题应该不大。但,你说的这种好钢材,我确实无能为力。”两个人的对话引起了燕之青的好奇,连忙走了过来。吴胖子把那两张购货单递给了燕之青,燕之青并没有看,而是好奇地问道:“你们还能生产菜刀,什么牌子的?” 李凤岐也走了过来,不待他们回答,哈哈大笑道:“燕副书记,别说菜刀了,就是我们骑兵团的战刀,照样是我们自己打造的,锋利得很,质量没有一点问题,不过,确实没有好钢材啊。”李凤岐感叹道。燕之青追问道:“怎么不见他们的厂房呢?”李凤岐又笑了,说道:“还厂房呢,能让他们露天干一冬天,不阻三拦四的,就行了。”能看出来,李凤岐对阻止他们生产,有多么的不满。 燕之青又随手把那两张购货单递给了吴大用,吴大用刚要放到包中准备离开。武松江笑道:“吴主任,你是不是没看完啊,我还要二十张木板床,以及建议调整客房、通铺价格呢,咱这河滩地,地铺潮湿,总让客人住,不好啊,虽说便宜点,可有时候看着客房空着、通铺挤着,或者是客户不够用,只好让客人挤通铺,让人难受不是?所以我想,干脆把通铺改成床铺,条件比客户差点,比通铺强了不少,至于床铺价格,我建议仍按原来的价格执行,这叫提高规格,维持原价,你看如何?” 对于武松江开具的条子及价格建议,吴大用早已看清了。吴胖子精明得很,他不想在这个地方、当着几位领导的面说这事,可武松江还真的提了出来,他笑了笑,说:“几位领导,你说这个武松江,不是给我吴胖子出难题吗?配备固定资产,那可不是件小事,价格问题,更不是小事,我看啊,这事,咱下回再说,行不?”说完,向武松江使了个眼色。 “吴胖子,少在这儿给我装洋蒜,松江说得对,你们店里那个地铺,莲子三天换一回草,睡上去照样湿漉漉的,我们三个老家伙为了省一瓶酒钱,睡到你那地铺上两夜,起来皮都是庠的,这个问题必须解决,客人出门不容易啊,我的吴大主任。”李凤岐动了感情。吴大用想了想,说:“那,可又得买新床了,这,还得开会研究的。” 武松江又笑了,说:“吴主任,动动你手中的大权,能调拨均衡下也行啊,公社门前那个大众旅社,不是刚刚换了一批新床吗?我们不要新的,他们换下来的旧的,给我们如何?这个,不难吧,他们吃肉,我们喝汤。” 说起大众旅社,李凤岐似乎又上火了,冲着吴胖子说道:“你们大众旅社那个白经理,整天等客上门,脸枯皱得跟麻蛇子一样,价钱定得老高,客商们谁愿意住她的店啊?我看,除了公社来的公干外,她那儿就没有什么生意,那么大一块地方,那么好的设施,一年下来,亏损,都是干什么的吗?我看,把她的床全调过来,都中!” 吴胖子叹了口气,看来这个号称精明的人也有他的为难之处,连连摆手说道:“李委员,我算服了你,行不?你老这双眼睛,真是双侦察兵的眼睛,看得太准了,几个集镇上的大店,经营赶不上这个乡村小店,一年下来,有盈利的、有亏损的、有抱着葫芦不开瓢的,我啊,也正为这事想不开呢?燕副书记,你学问高,你给找找原因呗。”吴胖子看了燕之青一眼,其实,他已经看到,燕之青正专心地听着他们说话呢。 “噢,这个啊,我也说不好,不过,我想这种情况,大概是两个方面有问题,一,还是人的问题,想法、能力、执行力不同,结果自然也就不同了;二,应该是套路问题,好像两个人打拳,败下阵的一方,如同不改变套路,还是一味地墨守成规,下次再打,照样还得输。我不懂商业,吴主任,我这可是随便说说,可不能上纲上线啊。”燕之青极其认真的说道,几个人笑了起来。 吴大用甩响马鞭,马儿轻快地跑了起来。吴大用回头说道:“床铺,明天就给你们送过来。” 清河驿的秋天-1978(66):庄稼地里的经济学 四队的红薯地里热闹得很,燕之青有一种轻松的感觉。四犋大牲口时而必出咴咴的叫声,平添了许多乐趣,一道道高大的红薯垄被闪着亮光的铁犁破开,一块块陶碗大小的白红薯便破犁而出了,五、六块红薯就能拾满一箩头,这丰收,真是喜人。 林铳子走了过来,笑着说道:“各位领导,不让你们干,你们肯定不愿意,让你们干,你们肯定会累着的,所以,咱们就悠着点干,这红薯,沉得很,浑身都是芡,鲜红薯一斤能出四两芡,你们相信吗?” “你小子,少给我贫气,我问你,你们这个品种,为什么不向外生产队推广,我看五队种的,怎么还是那个老品种?吃着不甜,放着光烂,出芡又少,连晒个红薯片子都黑心,你小子,是不是不愿意传授给他们技术啊?”李凤岐对于这里的情况太了解了,对着嬉皮笑脸的林铳子直接开骂。 “哎呦,我的老李叔,你说这话,说得我铳子比窦娥都冤,你可以问问宋子润,我说过,免费给他们生产队培育红薯苗子,教他们种植技术,他们也想学,可他们的队长大人宁死也不愿意接受我们的帮助,我能有什么办法啊?”林铳子说这话倒是认真的,没有一点嬉笑的意思。 “噢,林队长,你们这一大块地,可出不少芡呢,出了芡,是下粉条子,还是直接卖芡实啊?”燕之青边问着问题,边擓起一箩头红薯,还真重。 “燕副书记,我们当然是下粉条了,这东西,经一遍手,价格翻好几倍,比干农活来得还快,而且这一冬天,大伙闲住也是闲住,你说,我们这样干,对吗?”林铳子挎着两只箩头,赶了过来,问道。 “怎么不对?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的干法,都是对的。自己生产队的红薯,自己生产队的芡,自己下的粉条子,自己生产队的人,搞的是自己的副业,能错到哪里去?”燕之青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那,要是磨其他生产队的红薯,就不对了?”林铳子突然问道。燕之青一下子愣了,他停了下来,放下箩头,林铳子也放下了箩头。燕之青问道:“你是不是想问,替别的生产队磨粉芡,收点加工费,中不?还是把自己的红薯磨完,再去买别的生产队或者个人的红薯磨粉芡,中不?你说,你们到底想把事情搞多大,难道想搞个大工厂?”燕之青似乎发现了什么? “怎么,燕副书记,我说错什么了,要不,算我没说,我们啊,其实都是磨的自己生产队的红薯,我说那事啊,是有亲戚想让我们帮个忙,看行不行?我知道了,以后,再遇见这事,直接拒绝就是了,我可不想犯错误。”林铳子一脸真诚而虚假地说着。燕之青倒对他的话有了些兴趣,刚要说下去,李凤岐又拦过了话头,说道:“你小子,犯的错误还少啊?去年还说‘磨一天红薯,比干十天农活都赚钱’的反动言语,到现在还有人要严查你呢。” “严查,严查什么?农业生产与工业生产本身就存在利润差吗?林队长说的,可是经济学认可的真理。”燕之青说道。 “经济学,燕副书记,别寒碜我了,我小学都没读完,连中学是啥样的都不知道,更别说什么政治经济学了。”林铳子见燕之青并没有责怪的意思,又挎起他的两箩头红薯,向地头的大马车走去,两大马车红薯早已装满了。 远远地,武松江带着武贵平走了过来,看来,又要添新生力量了,这块地,今天下午收拾完是没有问题的,谁也想不到,他们来不是干活的,而是找李凤岐、罗子七给解决问题的。李凤岐听着气呼呼的武松江说完,双手一摊,说道:“一个舅,一个外甥,我也没有办法啊。”原来,武松江还是和李全应谈崩了,今年种的都是新品种红薯,他李全应占着了磨芡机,不让了,而且接下来还有七队在等着呢,人家的红薯都占满了副业社的院子,四队连进场的空都没有了。 燕之青走了过来,听着他们说话,没有吱声,林铳子早已忍不住了,大叫道:“他李六应就这么厉害?谁不知道,这红薯,过一天,少一成芡,他们收十成芡,我们收五成,说到天边也不中,老李叔,你可是个清官,不行的话,我们就找朱书记论理去,这清河驿,可不能让他李家说了算。” 李凤岐笑道:“小子,难道把你叔也告了?”林铳子笑了,说道:“不告也行,叔,给弄两台机器呗。”说完,一副无赖的样子,向李凤岐伸出了手。 “滚蛋,你小子,我早看出来了,你小子就是要狮子大开口,想要公家的东西,你们才合唱这出戏,是不?过来,二孩,别唱戏给我们出难题了,燕副书记都在,把你们的想法,明明白白地说出来,给你们解决不就是了。”李凤岐笑骂道。 几个人走了过来,纷纷说出了各自的意见,当然都是关于磨芡这事的,是要争机器的。燕之青听王满仓讲过红薯出芡的事,鲜红薯最高,放几天就要大打折扣了。讨论来讨论去,没个定论,毕竟各生产队都争着呢。 最后,没有表态的武松江说话了,他说:“其实,这事是好事,毕竟大家都在发展生产嘛,我刚开始也是挺着急的,这要是晚磨几天,收成可是少了不少,所以我才和俺六舅争执不下的。俺六舅那人,老顽固,争不过他。可贵平说了,磨面机也能磨红薯芡,我就想来给几位领导汇报一下,大队面粉厂那儿,不正好有几台磨面机吗,能不能让我们给用一下。”武松江还是抛出了他的想法。 李凤岐笑了,说道:“你们这几个家伙,就不会明说,松坡家那小子,你说,磨面机能改装成磨粉芡机,中不中?”李凤岐看着贵平,问道。 “李委员,肯定中,都是一个理,破碎,咋不中?加个进料斗,调整一下破碎力度,改一下网就是了。”四小子贵平满有把握地说道。 清河驿的秋天-1978(67):魏秃子的醋不香 就在大伙为解决问题而高兴地时候,罗子七叹了口气,说道:“宋子泽的事,可不好说啊。” 林铳子笑了,说道:“老罗叔,只要你们答应了,宋瞎子那儿,就交给我了,别看他天天告我,我有的是办法,保证把机器给借出来。” 燕之青一愣,问道:“你们说的那个面粉厂,不就是大队部旁边那个院子吗?看样子,停产不短时间了吧,怎么回事啊?竟然是大队的面粉厂,几台闲置的机器还不让用?” 李凤岐披上了外衣,说道:“燕副书记,我看我们在这儿也帮不了他们什么大忙,就让子七在这稍稍休息会,我们到五队那边去看看,我总觉得,宋子泽这个家伙,总是要出事的。他们生产队种的红薯,品种最孬,长势最差,还不磨粉,不刨红薯干,年年冬藏,年年烂成臭狗屎,不长记性,也不给社员分。我听子润他几个说过,大伙意见可真不小,就连他三叔,有一次还向我说,他们那个红薯坏,不是天灾,是人祸。” 燕之青也披起外衣,跟着李凤岐向河岸边走去,回头看了罗子七一眼,说道:“子七同志,你可得注意好身体,稍干一下,就休息,啊,这可是朱书记交代给我的一个重要任务,千万不能累着子七同志了。”罗子七憨厚地笑了笑,说道:“我啊,干不了重活,尽力而为,尽力而为吧。”林铳子也跟着说道:“把老罗叔交给我吧,他要是干重活,我就把他撵回家。”大伙又笑了起来。 顺着黄河岸一路向北,便到了一座不大的石桥,一片片碧绿的菜地长势喜人,给这个深秋的季节添了一分鲜艳的颜色。李凤岐顺手拨出一棵莴笋来,揪掉了叶片,用手轻轻地剥开了翠绿外皮,掰开了,递给燕之青一段,燕之青早已惊讶地问道:“这东西,还能剥下皮来,它不是春天才有的吗?” 李凤岐笑了,说道:“咱这黄河滩的青莴笋,一年产两季的,而且无筋无渣,汁多液甜,可以当水果吃的。燕副书记,你尝尝试试。”燕之青仔细看了看,晶莹剔透,饱满圆润,咬了一口,酥脆生津,微微发甜,如同饮下甘美的清泉,情不自禁地夸赞道:“果然是好东西。” 二人边说边往前走着,一个年轻人拉着一车子大瓦罐子从皇柏界村头走了出来。看到二位领导,稍稍一愣,放下车子,便迎了过来,说道:“燕副书记,李委员,你们这是……”李凤岐连忙介绍道:“燕副书记,这位是宋文选同志,别看年纪轻轻,可已经掌握了他们祖传的酿醋手艺,他们皇柏界宋家老陈醋,过去可是出名得很啊,如今规模小了,也只能做那么一点,送送人了。” 宋文选听出来李凤岐在给自己打掩护了,也连忙接过话头说:“是啊,俺大说了,要注意政策,不能多生产的。”燕之青似乎来了兴趣,问道:“小宋同志,你这一大车子,咋能说是少生产呢,说说,这个送给哪家亲戚啊?” 宋文选的脸一下子红了,看了李凤岐一眼,挠了挠头,说道:“这个,是给官清河供销社送的,我们和吴主任订的有合同,他们负责销售的。” “对头,这才是实话吗,小伙子,你们的醋确实好吃,我在公社伙上已经领教过了。三婶家吃的醋,肯定也是你们家生产的。好,跟吴胖子说,要扩大产量,要和县社合作,把它买到城里去,让老百姓吃上好东西,这没有什么错。李委员,听说你对县酿造厂那个魏厂长有意见,看来,他的产品真不行,那醋好象醋精,没有一点香味。”燕之青表达着同样的观点,二人又向宋文选挥了挥手,向前走去。 “嘿,原来你燕副书记也有这感受啊,魏秃子那小子,早晚非把县酿造厂给搞垮不中,我就稀罕了,同样是一条河里的水,还有什么名牌工程师,怎么就生产不出好东西来呢?听说还年年亏损。以后,象这样的企业,只会给政府添麻烦,是该处理一下了。还有他们大队这个面粉厂,到现在还欠着社员上万斤面粉呢,账,也得查一查。”李凤岐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清河驿的秋天-1978(68):我看,还是把红薯给社员分了吧 过了李老师的坟头,二人抬头看时,五队的人们已经围到了路旁,似乎有人争吵的声音,他们加快了脚步。果然,是宋子泽在批评着他三叔宋文朝:“你说说,你到底养了几头猪,别以为我不知道,四头,还有一头母猪,你怕我发现了,还把他们分散开了,给我耍小聪明,门儿都没有,这是什么问题,是立场问题,是两种命运,两种旗帜的问题,是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的问题,是政治问题。今天,你又偷偷地拉生产队的红薯秧子,去养殖你那资本主义的猪,这性质更深一层,这罪恶,更加一等。”宋子泽声色俱厉地说着。 宋文朝似乎也红了脸,说道:“老大,你三叔不就是养了几头猪吗?你有能力,把我告了,让公社来斗争我,看看咱宋家多光荣?你就没有看看,一个清河驿大队,这些年,都是那一片没有盖新房,娶新媳妇了?是我们五队,是我们宋家,丢人不丢人啊?再这样下去,你这几个兄弟可都要打光棍了,你不嫌丢人,你三叔我嫌丢人啊。再看看人家其他生产队的社员,这几天都在干啥?磨粉芡,过后下粉条子。大孩,咱就不能过年吃顿饺子,熬锅粉条萝卜菜?你到饭场里去看看,人家生产队的社员吃的啥饭,咱们吃的是啥饭?摘个红薯叶,你说丢人,没有这红薯叶,这一冬就缺半冬天的粮啊。还有这红薯,人家产量是多少,我们产量是多少?你不是没看到,就这一点东西,还要藏窖里,年年贮藏,年年坏,咱就不能分了,让大家吃了?”看来,老人家是真的恼了。 “那是犯错误,那是无视集体经济的存在,那是典型的搞个人主义,社会主义的优越性,不是饭碗所能反映出来的,这个责任,你承担得起吗?”宋子泽依旧大声地质问着。 “哈哈哈,宋队长,你说得好啊。”燕之青笑着走了进来,李凤岐铁青着脸没有说话。燕之青说道:“你这个说法很好,但是,是不对的,我们革命的初衷是什么啊?就是让老百姓吃上饭,吃饱饭,更要吃好饭,所以,饭碗里有社会主义,更能体现出社会主义的优越性。宋三叔,你老人家说得好,做得对,我支持你,这堆红薯秧子烂在地里,一文不值,用它养肥了猪,卖了钱,盖新房,给孩子娶花媳妇,这有什么错?这个,你拉走了,要是不够,我可以给其他生产队的队长说说,去拉他们的。还有,你说的分红薯问题,我看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吗,毕竟,你们的公粮已经完成任务了,余粮部分是可以分的吗。” 宋子泽的脸色变得一红一紫的,刚要辩驳,燕之青根本没有看他的眼睛,向宋子润招了招手,说道:“子润同志,是不是找杆称,把红薯给大伙分了啊。” 宋子润笑道:“找啥称啊,人心就是杆称,用箩头就能把活给干了,我来分堆,让大伙先挑,我放到最后,大伙说,中不中?”五队的社员一听说要分红薯了,也来了劲,一下子跑回了红薯地里,找出几个大小差不多的箩头来,一堆堆地开始分开了,各家有几口人,他们都清楚。 大伙再回头时,宋子泽已经消失了。 清河驿的秋天-1978(69):谁吃了谁吐出来 大队部南墙外的一个院子,就是社办工业清河驿村面粉厂。牌子早已被摘掉了,大门却没有落锁,李凤岐轻轻地一推,两个人便进去了,听到推门声,刚刚从大队部出来的宋子厚向后使了个眼色,一条黑影便又缩了回去。宋子厚轻轻拉上了大队部的大门,这才拐进了面粉厂,一看,却原来是燕之青和李凤岐两个。 宋子厚热情地跟二位领导打了声招呼,介绍道:“这个面粉厂啊,上马太仓促了些。一是政治上没有把好关,二是技术上不得要领,三是我们没有组织大型工业化生产的经验。因而,我们失败了,这次失败,对我们的教训是深刻的。说明了我们的长处和能力在发展农业上,对于一窍不通的工业生产,我们是不能涉足的。”宋子厚认真而沉痛地总结着失败的原因。 “还有多少面粉给老百姓没有兑现啊?”李凤岐冷冷地问道。 “这个数据,在副业社会计那儿,具体数字,我不清楚?二位领导,我们已经对此事做出了总结与深刻的检讨,还对当事人宋子泽同志给予了口头批评,正积极组织弥补存粮社员的损失,努力于今年年底前兑现完毕。”宋子厚又表起决心来。 “存粮?存什么粮啊?没有面粉有粮食在吗,怎么会欠社员粮食啊,失火烧了,还是被大水给冲跑了?”燕之青听出问题来了,是老百姓把要磨的麦子放到这儿,等来要面时,连麦子也没有了。 “这个么,问题很复杂,原因是方方面面的,方方面面的。”言辞流利的宋子厚在燕之青的质问下竟然打起结巴来。 “方方面面个屁,是不是把大伙的麦子给卖吃了啊?让你们自查,你们一拖再拖,还找领导打招呼,搞的什么鬼吗?宋支书,公社党委的忍耐是有限度的,我老李还是那句话,谁吃了,谁吐出来!”李凤岐恼怒了,大声说道。 “那一定,那一定。”宋子厚的脸上出汗了。李凤岐不再看他,而是隔着窗户、借助夕阳反光指给燕之青看那几台一风吹的磨面机。燕之青点了点头,二人回身向外走去。宋子厚赶了出来,说道:“二位领导,辛苦一天了,要不,晚上在我家用餐,我个人出资的,不花公家的钱。” 李凤岐没有回头,从背后摇了摇手,领着燕之青拐了个弯,向副业社走去。副业社内,几盏大马灯已经点亮,再加上满天的星星,副业社的院子里一片通明,几台柴油机轰鸣着,六队的社员们正在加班,架子上吊着的雪白芡实白嫩细腻,散发出阵阵清香,几罐子烩菜就放在大门口的树下,旁边放着碗和一竹篮子白蒸馍,看来是要吃罐饭了,这活赶的,真是够意思。 队长李全应早已放下了手中的捺子走了过来,擦了擦头上的汗、手上的水,笑道:“二们领导,这么晚了,还来指导工作啊,真是辛苦了。来,抽根烟,李委员,要不要让大伙停下来,讲两句。”李凤岐摇了摇手,说道:“李老六,少来这一套,我问你,今年磨了多少粉芡,准备下多少粉条,年底有几家盖新房的?不要给我隐瞒,我长着眼呢。” 李全应看了燕之青一眼,说道:“二位领导,没多少,就这么两堆红薯,明天就结束了,盖房这事吗,我还没有统计呢,呵呵呵呵。”李全应打起了哑谜,能看出他的精明来。 “就这两堆?二孩会跟你抢机器?要不,明天让他们磨吧。”李凤岐笑着说道。 “别别别,李委员,俺爷俩的事,俺自己解决,不用麻烦领导的,反正,还有几堆,磨完了,就交机器,不过还有七队呢,他占着占不着,要看他的本事了。”李全应依旧笑道。 “你个老小子,这叫一拃没有四指近,外甥不胜亲侄啊。”李凤岐笑着,又走过去用勺子搅了几下罐子里的烩菜,咂了咂嘴,说道:“老李,这生活,不懒啊,还让社员同志吃上肉菜了,算你老小子有良心,干这么重的活,是得搞点好饭吃,不过,我们可没有这口福了。”说着,向外走去,燕之青也笑了。 “这个李全应,是个精明人,为什么开党员会没见到他啊?”刚走出没多远,燕之青就问道。 “他啊,恐怕与组织无缘了,他就是咱们清河县最大的地主,李家的六少爷,这哥六个,只有小妾生的老四、老五两门是富农,他们住在南地,是第七生产队。其余的全是地主成分,老大李东应,还是大地主呢。老二,李西应,也就是我们骑兵团的李参谋长,照样是地主成分。李老三,那年强奸了黄苟信他妹子黄香儿,被人黑夜斩了脑袋,至今还不知道是哪路英雄干的呢,嘿,等逵三回来了,就知道了,这活,应该是他干的。”李凤岐对于清河驿村的好多事,同样了如指掌,从他骂李全应是“老小子”来看,他并不讨厌他们的出身,甚至对于他的工作,是肯定的。 “大地主,为什么当时没有镇压他们啊,听说,当时的大地主被镇压的不少啊?”燕之青问道。 “镇压他们?不会吧,我们老三团,可是没少借他们家的粮食啊,革命成功了,不还人家已经够不仗义了,还有杀他们,不符合党的政策吧。你说的那些,是有些地方错误地执行了我党的土改政策所致,后来还纠正过一批呢。” “我说呢,不过,直到今天,还有人反映萧大坚同志,当时受了地主阶级贿赂,人为地降低了他们的成份呢?”燕之青笑着说道。半天下来,他已经放松了对李凤岐的警戒之心,他能看得出来,这是一位正义的值得尊重的老干部。 清河驿的秋天-1978(70):翻土改划成分的旧账 二人赶回双桥时,大汽灯已经点亮,人们吃过了晚饭,也有人在唱戏,不过不是老萧,而是一个年轻人,正把大鼓敲打得震山响,字正腔圆地唱着社书戏: 好男不指靠分家饭 好女不指靠出嫁衣 人人都长有两只手 牲畜还长着四只蹄 一只小鸡两个爪 扒拉了东来又扒拉西 苍天饿不死勤快汉 那懒汉子,懒汉子 良田千亩也忍饥 我说这话恁要是不信 咱唱一唱 山东济南府里那个王老七 …… 是曹德喜回来了,这小子,唱社书戏也是慢条斯理,风趣幽默。燕之青和李凤岐还没有站稳,罗子七便走了过来,说道:“二位领导,老萧咋又被县里给通知回去了,来人还说,暂时停了他的工作,让他好好反思土改期间的问题呢。”李凤岐一愣,愤怒了,骂道:“查什么啊,都落实一百遍了,不还是那几个问题吗?有什么好查的,萧大坚同志执行的土改政策,没有错!” 燕之青说道:“恐怕是有人举报了吧,如果没有错的话,还举出了他们武家和刚才我们见过面的李全应家,到底是怎么回事,请二位老革命给我这个晚辈补补课呗,对于党的土改政策,我脑子里可是一片空白啊。”说着,跟着他们向武松坡家走去。李凤岐笑了,说道:“正好,恐怕松坡也在家呢,让他给你来个现场讲解,他说得最符合当时的情况。” 几个人说着话,已经到了武松坡家,武松坡两口子见他们回来了,还带回来个燕副书记,急忙起身让座,武松坡让老婆子给他俩盛饭,罗子七已经吃过了。燕之青忙说道:“不行,不行,我的伙食还在三婶家呢。”武松坡老婆想了想,说道:“那,我去给你端过来,你们先说着话,我马上就回来。”燕之青还想推辞,松坡老婆已经出门去了。 李凤岐也饿了,拿起一个热蒸馍沾了点酱豆子,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这时候,松坡老婆和三婶也把燕之青的饭给送了过来,小米汤咸菜,外加一盘炒莴笋,燕之青笑道:“李委员,下午我们刚刚品尝过生的,三婶晚饭就给做成熟的了,我们好口福啊,来,相互补充,一同吃。”几个人笑了。 李凤岐也不客气,夹了一口盘子中的热菜,笑道:“松坡家里,你三婶这手艺,你可没有学会,人家能把这莴笋炒出脆生生的口感来,比供销社大众食堂里的师傅做得还有味,好,三嫂,逵三这一回来,三哥恐怕也快了,你可得侍候好三哥,说不定还会再生一个呢?”李凤岐和三婶开着玩笑。三婶回道:“你个老李啊,啥时候知道愁?都老半百了,还给嫂子开玩笑,怎么不见大老萧啊?” 李凤岐这才说道:“嘿嘿,我们正说老萧的事呢,松坡,当年划成分那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给我再念叨念叨,还有你,三嫂,大嫂家是地主,你们家怎么是中农啊?还有松江,一个孤儿,当年咋定的成分,怎么也定成中农了。” 武松坡叹了口气,说道:“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揪着萧队长不放啊?当时俺家的情况是这样的,俺爹武熙禄,有地100多亩,按规定应该划为小地主。可当时我已经分家另过了,俺爹分给我不到50亩地,按政策就是中农,俺爹和松峰一起生活,还有七八十亩土地,按规定应该是富农。可当时松峰娘家人怕俺爹再把地分给我,说媒的时候,已经把俺爹剩下那地一分为二了,一半是松峰的,一半是俺爹的。俺爹的地,等他百年之后,俺弟兄俩再一分为二。其实,这也是俺爹小心思,他怕自己手中没个积蓄,俺弟兄俩不养活他。后来,土改队伍还看了我们的地契和俺爹给松峰娘家人写的保证,才做了调整,我们家就都成了中农。” 燕之青笑了,说道:“一个富农,分出三个中农来,咋一听是有点毛病,你要是这么说,也是实际情况,总不能上算几代,合并执行,‘造’出个地主来吧,这,应该没啥大毛病啊。是不是,李委员、子七同志?”两个人没有表态,李凤岐说:“三嫂家、武松江这小子的中农,是卖出来的。” 燕之青一愣,李凤岐笑了,说道:“三嫂,这事,你还没有我知道得清楚呢,原来你们三家的地就是官青河北边,这一大片良田,还有西地那一大片洼地,他们老哥仨分家的时候,老团长仗义,自觉要了西大洼那块成色不好的洼地,而松江他爹和三哥却要了河北这块良田。可惜啊,那些年我们骑兵团的军费开支紧张,作为军需处长的三哥武熙喜一咬牙把自家的地,还有松江他爹撇下的地,全部卖给了李大应。土改时,你们这两家中农,其实也就剩下十几亩地了。而大嫂也主动的当了地主,我记得,她当时说,她是地主婆,是剥削阶级,和三嫂他们两家无关,嘿,成分啊,也就是对解放前占有土地多少的一个定性问题,为什么在某些人眼光中,就那么不可理喻呢?”李凤岐的感慨着,燕之青点了点头。 罗子七也叹了口气,说道:“就是这样,前两年,一些不明真相的人还说他们是败了家,卖了土地,逃避处罚呢?还要改他们的成份为破落地主呢,真不知道咋想的?” 三婶默默地收拾着碗筷,幽幽地说道:“其实,俺家这地主成份,让大嫂一个人背,也挺对不起她的,要知道,我们从来就没有分过家啊。” 清河驿的秋天-1978(71):老李家的成分问题 “事情恐怕没有我们想象的这么简单,如果仅仅是我们说的划成分这样一个陈旧的问题,也没有必要大张旗鼓地把老萧给宣召回去,老萧到我们清河驿来干啥的?是要写戏、唱戏,写我们的抗日英雄、骑兵团团长武俊义,而武俊义同志本身以及他身后的英雄群体,在广大人民群众心中,是一个个鲜活的形象,有着各自不同的人生经历,鲜明的性格特色,甚至是有瑕疵的生命。所有这些在我们眼里都不影响英雄的存在,可在一些戴着有色眼镜同志的眼里,便是要惊掉下巴的,在他们的心中,一切都必须是纯净的,包括革命、英雄、事迹,是掺不得半点非革命因素的,他们衡量革命者的标准就是僵硬的‘样板’,非要我们的文艺工作者按照这种僵硬的样板‘造’出英雄来,那英雄的形象也就自然而然地僵硬。老萧啊,这次恐怕要再上一堂文艺创作理论课了。”见三婶他们走了,李凤岐才不无忧心的说道。 “老李,你是说萧队长还有麻烦,嘿,这个老萧啊。”罗子七感叹道:“当年划成分的时候,就没少被人怀疑过,嘿,老萧是个好人,可……” “老罗同志,听说你当时也在土改队,是吧,他到底咋执行党的土改政策的,为什么有这么多人直到现在还说这事啊?当然,不一定都是反对意见,多数是赞同的,这个老萧,到底咋啦?”燕之青好奇地问。 “燕副书记,我进土改队晚点,是随着40军清剿反动势力任务完成后才进来的,不过对于萧队长这个人,我个人是挺佩服的。但是,在成分划定这个问题上,当时就有人有意见,尤其是对东街李家,说他照顾了李参谋长等人,这是事实。”罗子七说道。 燕之青一愣,李凤岐也支起了耳朵,他们竟然没有想到,平常从不说话的罗子七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罗子七继续说道:“当时,占地最多的是李东应,他是清河县最大的地主,弟兄六个中,老三李南应作恶多端,被人暗杀了。老四李北应、老五李中应是李老太爷小婆生的,就是现在七队李家那一枝,分家时,落的地也不多,平常也没有做什么恶,成分就落实为富农了,当时也没有人说什么。关键是老二李西应,就是我们骑兵团的李参谋长,他是个不善于经营的人,他的土地全部由他大哥李大应经营着,他最多也就是落点粮食,评成分时,老萧有意给他评个中农、最多是个富农,因为他确实没有经营土地,更不存在什么剥削。可清河驿一些群众不愿意,当然,跳得最高的便是后来的支部书记宋文臣,当时他是以支前模范自居的。他说,剥削不剥削不能看表面现象,要看他黑恶的内心,他为什么把土地列入到他哥名下,是因为他不会经营土地,没有掌握剥削的方法,但他的内心却是邪恶的,是剥削阶级……”罗子七或许永远也闹不懂宋文臣当年所说的这个道理。 “法不诛心吗,我们评的是事实存在的地主,又不是评的内心世界,李参谋长最后评了个大地主,是不恰当的。老萧对此保留了意见,我个人认为是正确的。”李凤岐从来不隐瞒个人的观点,他说道。燕之青认真地听着,如同听一段历史旧事。 罗子七的故事还没有讲完,他继续说道:“就在这个时候,却发生了一件令人想不到的事。有一天早晨,土改队工作的同志突然得到消息,要他们准备好,午后准备枪毙人,而要消灭的对象就是大地主分子李东应、李西应、李全应弟兄三个。老萧当时就震惊了,急忙带领我们,全副武装地赶到东街,我记得我们当时就在三嫂家住,等我们赶过去时,民兵已经把他们弟兄三个五花大绑了,宋文臣他们正在准备着判决书,他们代表的是新选举产生的农会。” “农会,一个村农会就能判人死刑?”燕之青感觉到有点不可思议,惊讶地问道。 李凤岐叹了口气,说道:“当时法治不健全,打着镇压反革命的旗号,造成的一些错杀,至今还没有得到处理。李参谋长他们是幸运的,遇见了老萧这样的坚持真理者,当时就发了怒,让他们放人。他们肯定不放,于是双方就僵持了下来,老萧让罗子七他们看好了人,自己一个人骑马跑到县城向县委反映情况,县委当时是派我前来调查落实的。我们给农会的同志解读了政策,无命案不杀,有命案慎杀,他们弟兄三个,手中又没有什么命案,李参谋长本人还是革命功臣,怎么能说杀就杀呢?我们要消灭的是一个阶级,而不是这个阶级的任一成员。经过我们耐心地说服,一些人的思想转过来弯了。可,宋文臣他们又提出来,李大应他们虽然没有直接参加反革命,可他们却破坏过革命,比如,他们囤积居奇,不把粮食贡献给革命等等。” 李凤岐抽了口烟,说道:“我当时就带了点情绪,说道,‘革命中,允许有先进,有落后,他不反对革命,不跳出来与革命对着干,本身就是我们要团结的对象,更何况,他们李家,是卖给过老三团粮食的,我们最困难的时候,也向他家借过粮,虽说当时李大应表现得并不配合,可最后还是借给我们了吗?那三万斤小麦,我们到解放时也没有还人家吗?”李凤岐似乎动了感情。 燕之青听着,那个年代,似乎很远,又似乎就在昨天。 清河驿的秋天-1978(72):热闹的河滩 几个人感叹着历史,李凤岐说了声:“这种事啊,要是一件件细说起来,恐怕得三天三夜,说起来心痛啊,干脆,不说了,我相信老萧不会有事的,就这些陈芝麻烂豆子的事,打不倒老萧。我们还是听戏去,这个曹振喜,唱社书戏,也算是个高手了。”罗子七与燕之青也站了起来,三人向外走去。 刚刚走到巷子口,李凤岐就一把抓住了从外边回来的武荣平,笑问道:“你小子,不好好在公社食品公司上班,跑回来干啥?乖乖,又喝酒了,说,给谁喝的?”武荣平一看是李凤岐,急忙嬉皮笑脸地说道:“李委员,你要是这样说,我可是比窦娥还冤,我可是回来支持咱们生产队生产的,是铳子叔把我宣召回来的,不信,你去问他?” 李凤岐笑骂道:“一窝老鼠不嫌骚,林铳子,你们就是一号货,他找你干啥?那小子,还有求人的时候。”武荣平神秘地说道:“李委员,你这就不懂了吧,有句话叫作‘卤水点豆腐,蛤蟆降赖肚’,我要不回来,他能借出磨面机来?”武荣平说话时,有几分自豪。李凤岐明白了咋回事了,又骂道:“这叫小赖人怕大赖人,别在这儿给我吹了,滚。” 更令他们想不到的是,石桥上早早地刹了戏,大汽灯也被挂在了宋天成老师家的门口,男男女女正在河滩上忙活着,李凤岐笑道:“这群家伙,又在搞什么鬼?”说着话,几个人便走了过去。 林铳子正在领着几个男人在河滩边挖水池,武松坡家的四小子贵平正忙着收拾那两台磨面机,好好的机器,已经被他拆解得四零八落的。二平招呼着人不要再往前挤,怕把机器零件弄丢了。贵平已经卸下了细钢丝网,换上了一面粗钢丝网,嘴里说道,搞定,便要往上装。燕之青忙说道:“小兄弟,光调网可不行,还得把破碎齿给调开些,这样才不会把粉磨得太碎了。”贵平抬头看了燕之青一眼,想了想,说道:“你说的对,磨粉芡不是磨面粉,是要粗点的。”于是又急忙调试齿轮去了。燕之青也早已蹲在了地上,说道:“你当师傅,我给你打下手,这个,我也略略懂点。”贵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递过来一把油乎乎的板子,两个人配合默契地组装起机器来。 一旁的武松江也早已固定好了柴油机,看了看滑轮、拉了拉皮带,笑了,看来,今年的红薯芡是没有问题了。李凤岐也笑了,说道:“老罗,我们不行了,赶不上年轻人了,不懂机器不能乱揩油啊。”听着他俩说话,武松江又笑了,林铳子也走了过来,说道:“二位领导,还真得要油哩,能不能给批点柴油,救救急啊,这机器要是没了油,那简直就是废铁一块啊。” 李凤岐笑道:“见到你们两个家伙,就不会有啥好事, 我和老罗可没有什么柴油给你,想要柴油,你们找吴胖子去,那家伙啥都有,限量的自行车都敢多批给你们了,还怕没有柴油,别在我这儿哭穷,你们哭错庙门了。”李凤岐又看了林铳子一眼,小声说道:“说,这机器,是咋借出来的,你们和那家伙,不是反贴门神不对脸吗?”林铳子笑道:“我的老李叔,咱看透不说透,才是好朋友,好朋友。”李凤岐又笑了。 再看河滩上,老崔他们已经挖好了两个大池子。武松江走过去,用皮尺给量好了,记了尺寸,李凤岐问道:“你们把澄芡池子挖到河边,咋打底啊,这可不好干啊?”二平过来了,说道:“老李爷,俺江叔说了,里边下一条大布袋,澄得快,出芡还干净。”说着,还用手比划了几下,李凤岐点了点头,表示着赞同。那边,机器也已经修好了,武松江看了大伙一眼,说道:“好了,明天分班开始磨粉芡,各小组都得抓紧了,哪一小组也不要误事啊。”说着,大伙有说有笑地散伙了。 就在桥头处公交站牌的暗影里,宋子润拉着了林铳子,小声地嘟噜着,说了声什么悄悄话,李凤岐用肩膀轻轻地点了一下罗子七的肩头,小声说道:“看来,铳子这小子,要干私活了。”罗子七想了想,明白过来,笑了:“他们自己生产队不组织,你让他们怎么办?”燕之青没有问他们,但知道他们说的,不是什么坏话。 巷子口的暗影里,宋子泽已经有点醉态了,今天对他打击太大了,他没有想到,燕之青、李凤岐会当着那么多社员的面,给自己办了个丢人打家伙,他内心极度地翻滚着,不行,说什么也要扳回这一局,他不能输在武松江、林铳子手里,他要掌握他们足够的把柄,尤其是能一招制敌的把柄。 宋子泽品算着,他们借了大队面粉厂的机器,要改装什么磨粉芡机,看来,面粉厂的事燕副书记他们已经知道了。这是宋子泽的一块心病,几万斤面粉,可不是什么小数目,自己虽说早有准备,把账给毁了。可社员手里还有条子啊,怎么办?怎么才能把社员手里存放的面粉条子给搞回来,销毁了,便死无对证,一了百了了。宋子泽的脑袋快速地转动着,酒精却使他无法冷静下来。 清河驿的秋天-1978(73):你们只管去密县吧 武松江一笔一笔地给翠莲报着账,翠莲认真地记录着,这两天她没有在店里,经营上的事,是松江安排莲子代理的,莲子不是正式工,虽说也记得很详细,可她总是放心不下,公社几个门市部的老人传言,有人告了武松江,当然还要牵连出吴主任来。翠莲知道,那些人的信息,灵得很,他们说过的事,用不了几天,就会有回音的,她自然不敢怠慢,边记录边问着。 “武经理,我个不行啊,他们明明住的是客房,怎么能按通铺收费呢,这样下来,公家不就吃亏了吗?这账,我可不敢记。”翠莲又噘起了嘴。武松江笑了笑,说道:“要不,你加个注明吧,就说是我个人的决定,和你无关。”翠莲没有再说什么,而是在旁边加了几个小字,“武经理安排”。武松江看了看,也没有说什么,就继续往下报着数。 翠莲停顿了一下,问道:“我们清河驿大队,年初不才分了三辆自行车指标吗?一下子多出几辆来,怎么记啊?”武松江又笑了笑,说道:“反正钱咱没少卖,利润又都记在了账上,至于为什么给我们多了几辆,那是吴主任的事,你说,是不?翠莲。” “可,我听他们说,是你跟吴主任拉关系、套近乎,他才给你批的指标。武经理,这样下去,不好吧。”翠莲还是有些不放心。武松江摇了摇头,说道:“嘴在别人头上长着,他们爱怎么说怎么说去,反正我们没有贪污,没有多吃多占,至于怎么说,是他们的事。” “还有,他们说你把燕副书记他们的生活都安排在了自己亲戚家,还让供销社用现金结算,而不是用工分,这是典型的中饱私囊,这个账,咋记?”翠莲又作起了难。武松江苦笑了一声,说道:“还有这事,难道还有人争着管派饭?就公社定那标准,根本就不够吃的,谁提意见,让他们管去,真是的,不理他们,你只管记,反正做出决策的又不是你翠莲,你怕什么?”翠莲又撇了下嘴,记了下来。 饲养室里,曹振喜又见到了老朋友林铳子,分外地高兴。林铳子这两天也特别高兴,看着曹振喜拿出来的酒,并没有推辞,两个人便一口一口地喝了起来。原来,曹振喜这次随着王功臣回来,是回大队开证明的,他要和翠花办手续了,从此就落户到翠花家了。 林铳子为老朋友高兴着,曹振喜同样很高兴,嘴里一直说着:“铳子哥,我向你保证,你们要是冬天去拉煤,一切包在兄弟我身上,不信,你去问问王队长,看看翠花他爹待我啥情分?只要是咱老家去的人,到他那矿上拉煤,一筐便宜五毛钱不说,那筐装得也实在,你就是跳到煤筐里去踩踩,也没有一个人敢吱声,而且不让你等。翠花还给他们做好吃的,翠花心好,待人亲热,没啥说的,还说,过二年,把俺娘也搬过去住呢。”能看得出来,曹振喜对未来充满着向往与自信,林铳子真为他感到高兴。 “振喜,你说,我们生产队去拉煤,能行?”林铳子虽然有点激动,可还是有点放心不下,又问了一句。 “肯定行,无论拉回来自己打铁用,还是下粉条,那都划算得很,比咱这儿,便宜一大半,你说,咋不行?”曹振喜反问了一句。 林铳子又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说道:“我们没有证件啊,这要是半道上被人查着了,可如何是好?”林铳子的担心不是多余的,就连站在门口听了好长时间的武松江也正在为这事犯愁呢。吴主任虽说也想让他们出去搞煤炭运输经营,可那是人家煤炭公司管的事,不归供销社经营,还真有点不好说。 曹振喜压低了声音,说道:“生意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们跟着王功臣他们去,不就是名正言顺的运煤队了吗?难道他王功臣敢举报你们?煤拉到了清河驿,不就是你们的天下了,还有什么好怕的。”曹振喜的话让林铳子一喜。而站在外边的武松江却摇了摇头,清河驿可不是自己的天下,他凭直觉,能感受到,有一股寒流正在向自己袭来。 翠莲早已入睡了,能听出她那呼噜声,这闺女,武松江笑了笑,还是不关灯,怎么跟莲子一个样子。他和衣躺了下来,闭上了眼睛,想着。今天,他没有去见老朋友王功臣,更没有和他去喝酒。王功臣也没有主动来找自己,似乎莲子已经跟他说了什么,但他知道,他们之间的交易,通过莲子已经完成了。 武松江翻了个身,把脸扭身了门口,正准备熄灯,这才想了起来,宋金莲在吃晚饭的时候给了他一个条子,说是让他跟捎中药的。官清河公社卫生院里,也只有他武松江去了,人家医生才可能给炮制中药出来的。武松江掏出那张药方来,一张书页纸,上面写着漂亮的字体,有棱有角的,煞是好看。武松江爱不释手地看了一会,总觉得有点不对,但又看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心头也就渐渐乱了,他睡着了。 白杨树叶沙沙作响,似乎是要下霜了,武松江的梦里一片白茫茫的,有点凉意。 燕之青泼了洗脚水,关上了门,习惯性地拿出日记本,写上了日期,可却又停住了笔,他不知道该记些什么,该从哪里入手,又给出什么样的结论。今天所听到、看到的,对于他来说,都是崭新的课题。战争,土改,成分,敌我,所有这些,让他耳目一新,又觉得扑朔迷离,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几个字,“历史?”,“经济?”,“大戏?”,“结论?”甚至还有几个人的名字,“武松江?”,“林铳子?”,“李参谋长?”“李全应?”,当然还有红薯与粉芡,这或许是他今天听到最多的名词,他甚至不能把他们给联结起来。他躺了下来,思考着,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清河驿的秋天-1978(74):情况或许更复杂 一大早,宋子厚走了进来,他似乎忘记了所有的不快,看样子不像是来向燕之青汇报工作的,而是来传达上级精神的。昨天,他全程接待了萧大坚的专案组成员,还向专案组介绍了有关萧大坚这两天的活动,主要是脱离基层党组织,擅自召开群众大会,与反动分子宋天成,问题不明分子黄苟信私自座谈的事。还有他的一些不当言论,尤其是与盲流冰莲、赵铁贤私自合作唱反动戏曲的事。和商人私下勾勾搭搭,喝酒聊天,说出一些不恰当、不符合自己身份的事。 宋子厚表情严肃地汇报完毕后,还不忘给萧大坚定性,说道:“萧大坚同志的问题,从表面上看不是什么大问题,可在灵魂深处,却反映出该同志脆弱的信仰,他忘记了我们的文艺革命者是为谁服务的大方向,是要赞扬什么,反对什么的大主题,他的问题是思想根子上的,是受了资本主义思想侵蚀而迷失了方向的。这个问题,如果不能得到解决,那么,他所写的那本本身就有问题的革命历史题材的戏曲——《抗日英雄武俊义》,就极有可能成为新的毒草,为地主分子、反动军阀、革命投机分子歌功颂德的流毒。” 燕之青忍受着耳朵的折磨,终于听完了宋子厚的汇报,他是个极度简练的人,如此长篇大论,对于他而言,简直是受罪。可他又不得不听宋子厚说完,他能看出来,宋子厚在汇报事情上,还是有一定功底的,先叙述事情的来龙去脉,再深入分析问题的严重性,最后深挖思想灵魂,给予定性,再提出处理意见,这套路如同旧时的八股文,破、承、起、入,前、中、后、束,一样也少不得。 “燕副书记,你对于萧大坚同志和他的戏曲毒草《抗日英雄武俊义》有什么意见,只管说,专案组的同志一再交代,要紧紧依靠当地基层党组织,积极发动广大贫下中农,彻底地把萧大坚同志的问题查清楚,要看看他匆匆忙忙跑回他当年的老巢,清河驿干什么来了,急于反攻倒算吗?我们广大的贫下中农绝不同意。”宋子厚熟练地说出他的口号式语言,让燕之青这个行事为人雷厉风行的人也作了难。他说道:“子厚同志,我很重视你说的情况,至于如何为萧大坚同志定性,我更相信上级组织的眼光。” “燕副书记,这句话恐怕不合适吧,上级组织,那也得听我们基层组织的意见,对于这种你死我活的政治斗争,来不得半点妥协与退让的,你退那么半步,敌人就会得寸进尺,直到把我们的正义打倒在地,那是极度可怕的,之青同志,在这件事情上,你必须有个明确的态度。”宋子厚的话似乎是带着某种火药味,看来,自己不表态,在他这里是过不了关的。 “那,也得等我把事情给了解清楚了,再表态,仓促的表态,只会引起更大的错误,如果你非让我说不可,那我也告诉你,我相信萧大坚同志,这,就是我的态度,宋支书,请便吧。”燕之青终于忍不住了,他还没有见过如此嚣张的下级,逼着上级来表态。 然而,宋子厚并没有生气,他好像手中掌握着某种尚方宝剑一样,迅速地记下了燕之青所说的话,走了。李凤岐却笑着走了进来,看了燕之青一眼,递给他一根香烟,笑道:“一个儿子,逼着爹娘老子来个人人过关,这也叫组织原则,我们这上级,白当了。” 燕之青一愣,又笑了起来,说道:“看来,李委员照样不及格。”李凤岐笑了,说道:“我的,肯定是个大鸭蛋,你啊,那么一句‘我相信萧大坚同志’,恐怕也得不了分,到时候就是两个零蛋。” “那,罗子七同志呢?”燕之青问道,李凤岐摇了摇头,说道:“在他们的眼里,子七同志根本就不是什么领导,甚至连一般同志也不是,他们认为,没有必要向罗子七同志传达类似事情。” “那是他们的事,朱书记可不是这样说的,李委员,给,这里有朱书记临行前给你写的一封信,一直没有机会给你,其实是我个人有私心,不想让你这么快就走。”说着,递给了李凤岐一封信。李凤岐看了一下封面,确实是朱之武书记的手笔,打开了,认真地念道: “凤岐同志:见字如面。燕之青副书记要到清河驿大队去驻队,具体工作已经跟你们交代过,这里就不再重复了。我相信,你们会配合好的。之青同志年轻,有思想,有头脑,是党难得的人才,也是地委重点培养的青年干部,望能好好地配合他的工作。其实,你的调令也快下达了,上级任命你为清河县县委委员、公安局局长,但做为多年的老伙计,我坚信你会站好最后一班岗的。清河驿的情况很复杂,成绩很多,问题也不少,你们一定要利用这几天难得的时间,尤其是要抓住大型革命历史题材大戏——《抗日英雄武俊义》的试演出这个大好时机,发动群众,把秋收搞好,把成绩发扬光大,把问题落实清楚,这也是官青河党委压在你身上的最后担子,希望一定要挑起来,要挑好它。还有,子七同志的事,也要尽快落实,他是个老实人,更是个好同志,战争给他带来的创伤很重,给他心灵上带来的创伤同样很重。他的老上级,李泰同志已经出来工作了,我想,他的问题也会很快得到解决的。他身体不好,不要再给他安排重活了,他的胃,一定要照顾好,不要让他吃冷食,最好让他喝点酒,如有可能,给他搞点米酒,不要多,一点就可以了。好了,又啰嗦起来了,有点婆婆妈妈的味道了。还有,有人反映大用主任和他们那个经销店的事,我看暂时放一放,他们的问题,是供销社内部的经营问题,让县联社落实为宜,毕竟他们已经恢复重建了……” 李凤岐流泪了,这个老朱。 清河驿的秋天-1978(75):出芡了、出芡了 刚刚放下饭碗的燕之青突然听到了外边传来一阵机器的响声,他笑了,看来,四队的磨粉机开始转动了。他急忙把碗、盘送到了厨房,向外边走去,苗苗跑了过来,高喊着:“叔叔,我也要看大机器,我也要看大机器。”燕之青笑了,扯着苗苗的小手走了出去。三婶擦了一把手撵了出来,燕之青笑了笑说:“没事,我们就到河边看林队长他们磨粉芡去,一会就回来了。”三婶笑了笑,没有再坚持,这孩子,从小没有了爹,似乎对年轻的男人有一种好奇,特别黏。 燕之青赶到宋老师家门口时,那里已经站了好多人,只见林铳子指挥着几个妇女正往改装过的料斗子里倒红薯,一块块清洗得干干净净的大白红薯在料斗里翻滚着,武贵平认真地看着机器运转着,旁边的柴油机轰鸣着,带动着磨粉机飞快地转动着,不大一会,雪白的冒着泡沫的红薯鲜浆便顺着出料口流了下来,武松江就蹲在出料品旁边,抓了一把新磨出的粉芡,放在手里捏了捏,又放到嘴里尝了尝,满意地点了下头,说道:“行。”说完,又站起身来,仔细检查了一遍筛子、架子和水池,又看了林铳子和崔铁成一眼,说道:“芡渣一定要滤净了,既然答应了人家宋万义,那可不能有一点马虎,酿醋是个讲究活,咱不懂,得按人家的要求提供原料。” 两个人答应着,崔铁成说道:“咱们打一车,让金莲送走一车,不过夜、不过晌,就没事了。”武松江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回过头来,看到燕之青正领着小侄女在那儿站着,李凤岐和罗子七也在桥上站着呢。 武松江似乎感觉到有些不对头,尴尬地笑着,搓了搓手,说道:“燕副书记,你看,我们……”燕之青摆了摆手,说道:“你们干你们的,我们看我们的,互不耽误,苗苗,伯伯这是干什么的呀?”燕之青逗开了孩子,让大伙放下心来。 “叔叔,这你都不知道,妈妈说了,这是下粉条用的,粉条,可好吃了,妈妈还说,能卖好多好多钱呢,妈妈还说……”说着,扬起了小脸蛋,似乎要说什么秘密。燕之青弯下腰去,苗苗神秘地说:“卖好多好多钱,是不能给坏人说的,叔叔,你是坏人吗,坏人是不是大坏蛋啊?”燕之青笑了,说道:“叔叔不是坏人,你这个小秘密啊,可千万不能给坏人说啊。”说完,和苗苗拉起了勾,大伙笑了起来。 武松江走过来,抱起了苗苗,说道:“这孩子,没见过钱,好多好多钱是多少啊。”苗苗拍了一下武松江的脸说:“是一块,能买好多好多糖,伯伯,我分给他们,有崔妮,有常文,有常志,还有宋小利,一人一块,哈哈哈。”孩子被自己的话给逗笑了,大伙又笑了起来。 这边,崔铁成和林铳子早已迫不及待地倒了半筛子芡沫,拿起推子摁挤了起来,白白的芡汁如奶般流淌了出来,滴在架子下的白布篷里,发出串串声响。林铳子说道:“都别看了,这地儿,用不了这么多人,莲平,你领着人下地去吧,二平,你小子今天当一回真正的牲口把式,老崔那犋大牲口,就交给你了。今天说啥也得把北大洼的红薯给突击完成一半来。”大伙听着,也就散开了。李凤岐在桥上问道:“铳子,你小子这样分工,你和松江都不在现场,你就不怕他们耍滑?” 林铳子笑了起来,说道:“老李叔,你也太小看我们第四生产队社员的干劲了,我们这叫干部在与不在一个样,不信,你半晌来个突击检查,保证,个个争先,人人向前。”李凤岐笑着,用手指朝着桥下点了点,说道:“你小子,猪八戒吃了个砂锅子,嘴里的词儿可不少,行,我就给你来个突击检查,燕副书记,你说,今天咱去检查谁去?” “哎哎哎,老李叔,说好了,检查我们的,你们可不能去检查别人了。”林铳子依旧在桥下开着玩笑,这小子,这几天精神特别好,似乎他爹早已不是汉奸了。 看着三婶过来,抱走了孩子。燕之青对林铳子说道:“林队长,我们留下子七同志在你这儿,咱可先说好了,只负责监督,不能让他干重活的,要是累着了子七同志,我们拿你说事,李委员,我们开始吧。”燕之青看了一眼李凤岐,说道。 “开始,开始什么?”李凤岐有点迷茫地问道。“当然开始突击检查了,打他们个措手不及,看他们到底是在抓生产,还是在偷奸耍滑。”李凤岐笑了,说道:“行,这就叫突击暗访,有好事,藏不住,有坏事,瞒不了,走。”说着,向东街方向走去。 清河驿的秋天-1978(76):黄苟信的硬伤 李凤岐他们并没有向五队、六队去,也没有向副业社去,而是在面粉厂前一转弯,向县城方向走去,那边有清河驿大队的最后一个生产队、七队。在多数人的眼里,这是个不起眼的小生产队,在李凤岐的印象里,它从来都没有当过先进。燕之青不愿意听李凤岐的汇报,他对待工作不愿意来个先入为主,他想用自己的眼光,看待一件事、一个人。李凤岐同样是这样的思想,他也就不再给燕之青介绍什么,两个人就这样步行在公路上。 远近的庄稼早已收割完毕,已经种上了麦子,露出了黄嫩的麦芽。燕之青昨天听过老李的大致介绍,说这个七队还是有点意思的,尤其是他们这一门的成分与出身。他忍不住问道:“李委员,你说他们这一支李家是富农,是哥几个中的老四、老五,看来,这个嫡长子继承制在他们李家,还是挺严肃的事吗。” 李凤岐笑了,说道:“燕副书记,怪不得听人家说你是个历史系的高材生,这专业术语用的,险些让我回答不上来了。其实,解放前这种事多得很,大地主三妻四妾的虽然不多,但也有一妻一妾的,尤其是家里的一些仆妇、丫鬟什么的,搞不好就被地主给占有了。妇女,哪儿有什么人权可言啊?象喜儿那样的事,太多了。” 燕之青笑了,说道:“李委员,我看,你懂得不少吗?还懂得艺术呢,要是萧团长在,肯定又会给我们上一堂艺术课的,喜儿这戏写得好,关键就是它反映出人民群众的心声啊,你说的太对了,这是事实,也是历史。” 李凤岐点了一下头,继续说道:“七队队长叫李庆林,也是李中应他儿子,李中应和他哥李北应,就是李老太爷家的丫鬟生的。那个女人我见过,为李家做了一辈子工,即便是给李家生了两个儿子后,照样是要受老太爷和大老婆气的,好不容易把孩子拉扯大了,自己也老得干不动了,说是个地主婆,可真是一天福也没有享过。嘿,典型的一个受迫害不知道反抗的喜儿啊。” 李凤岐叹了口气,又说道:“不过,这个李老太爷还算是开明的,没有让这两个庶出的孩子去扛长工,还给了他们一点地,也就是这一片。”李凤岐说着,指给燕之青看。燕之青明白了,一大片的劣礓土地,成色并不好,而另一边的一长溜土地,是紧邻着清河河滩的,水大的时候,肯定是没有收成的。 燕之青还想听下去的时候,李凤岐却看着河滩上的一个小小坟头发着呆,没有说话,嘴里呐呐地说:“这也是个苦命的喜儿啊。”燕之青一愣,问道:“什么,喜儿?” 李凤岐早已停下了脚步,点了点头,说道:“是啊,是个苦命的喜儿,她叫黄香儿,是黄苟信的亲妹妹,一个可爱机灵而勤劳的女孩,也是武大嫂相中的女孩,说是要嫁给武团长的,可武团长那个时候却因为受伤,和医生白玉莲同志产生了感情,武大嫂很生气,放言说,自己只认黄香儿这个媳妇。可就是这样一个女孩,到底没有逃过恶魔的手,一个深夜,她被东家,也就是李三应那个坏蛋给糟蹋了。她绝望了,自己跑到这清河边,投井自尽了。”李凤岐说着,眼里已经有了泪花。 “后来,他爹受不了打击,也一头投了那口井,对于这种事,恶魔李三应根本就没有当成回事,还不让人去埋葬他们。后来,黄苟信他娘疯了,告到了抗日人民政府,李参谋长这才把他兄弟给抓了起来,绑了,放在一处草棚里,等候政府发落。那天晚上,却被人给砍了脑壳。李参谋长这才让人把他们父女埋在了这口枯井里。”李凤岐陷入到极度的悲伤之中。所有这些事,都是他亲历的,那些活生生的人,就这样走了。 “黄苟信同志啊,一辈子也就有了两件硬伤,一件是历史问题,他和李逵三跟着老团长,在潢川县镇压过革命,还亲手杀了几个共产党员,这是他从来都没有否认过的。第二件事,是和他娘有关的,他娘疯了。三师北上的时候,他是在北上人员名单的,当时他属于骑兵团的特务连,可他那时候却丢不下他的疯老娘,就拿起枪,自残了。对于这事,他也是承认了的,写在他的个人档案。因而,他的党籍问题,就这样一直悬着,前几年还开过他的批斗会呢,后来,他的老娘死了,没有坟地,也就又埋在这枯井旁边了。说句实话,父母女儿埋在一起,那是骂人的啊。”李凤岐感叹着。 燕之青没有说话,对于这样的人和事,他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决断,然而,这却是事实,是历史的真实。 清河驿的秋天-1978(77):李庆林的精明 清河驿七队是个小生产队,十几户人家错落有致地分布在清河滩里,房前屋后长满了水曲柳树,让这个小村庄显得宁静而温馨,在秋日的阳光里,恬适地存在着,若不是经意寻见,或许就忘记了它的存在。 李凤岐走到村头,推开一户人家的大门,里边堆满了白生生的柳条,指头粗细,一捆捆、一摞摞地码放在屋檐下。听到有人来,一个妇女从院子里探出头来,惊异地看着他俩,如同审视着一对天外来客:“你们是收筐子的?” 李凤岐笑了,说道:“让我看看你们编的筐子,是不是比李庆都家编的好。”李凤岐说的那个李庆都,是过去清河驿编筐捏篓的好行家。那女人一听,原来是个内行,急忙拿出她刚刚编好的几个馍筐来。燕之青拿在手里,认真端详了一番,柳条均匀细腻,编织得严丝合缝,筐口拿捏到位,如同一副工艺品,燕之青笑了,说道:“大嫂,这个多少钱一个啊?”那女人好像忽然想起什么来,连忙说道:“这个,我们是编了自己用的,不卖,不卖,俺可从来没有卖过,对了,我看出来了,你不是那天给俺们讲话的李干部吗?哎呦,你看我这眼色头笨的,领导来了,你们稍等,我去喊庆林去。”女人说的庆林叫李庆林,是七队的队长,也是他们姓李的一门中唯一的党员,因为他是从部队入的党,他参加了抗美援朝作战。 不大一会,李庆林过来了,他红着脸看着燕之青和李凤岐,说道:“二位领导,来了,怎么也不打个招呼啊?你看看,他们一个个不听话,非要编个筐捏个篓什么的,一点也闲不住,李委员,你也知道,咱七队的地少,成色也不行,种红薯啥的,跟本没收成,所以,我们收秋种麦也就快了点,社员在家,闲住没事,干点这个,不过,我们根据宋子厚书记的安排,正准备组织全生产队社员学习呢,对了,宋书记连题目都给我们想好了,有反对黑戏曲《抗日英雄武俊义》的,有反对投机倒把分子的,有讨论如何“抓革命,促生产”的……” 李庆林说话的时候,李凤岐不耐烦地说道:“李庆林,你小子还是不是个当兵的?怎么一点尿性也没有了,我问你,你必须给我说实话,这么多柳条,编出来的东西,真的就是自己用的,你小子哄谁呢?” 看着李凤岐生气的样子,李庆林尴尬地搓了搓手,说道:“多数是自己用的,也有个别人卖几个,你说这赶集上店的,咱生产队也管不了这么多不是。”李庆林依旧抵着赖。 “不诚实,你小子不诚实,我问你,县城供销社的商场里,卖的是不是你们的货,你小子是不是跟吴胖子定的有合同?”李凤岐故作愤怒地问道。 李庆林的脸色大变,说道:“李、李、李委员,这和吴主任无关,和大伙也无关,是我收了后,私自卖给他们的。”李凤岐噗哧一声笑了,说道:“你小子还挺有种,把吴胖子也给保护了下来,好,我和燕副书记不追究你怎么干,也不管你把货卖给谁,我就告诉给你一句话,这活,你们该干,至于宋子厚安排的学习任务,我看,就不必要了吧。” 李庆林这才放下心来,说道:“那行,那行。”李凤岐说道:“你也别高兴得太早,走,给我找条船,我要到红柳林里去看看。”李庆林的脸一下子又红了,说道:“李委员,那鬼不下蛋的地方,到那儿去干啥啊?” 李凤岐狡酷地一笑,说道:“你小子,管这么多干啥?我就想去旅游,就想去看看,怎么着?当年你爹,还在那儿给我养过伤呢,难道我就不兴去看看?” 李庆林挠了挠头,领着他们出了门,下到清河岸边,一条小船就横在一棵大柳树下,在河水里晃动着,摇散一河碧波。 清河驿的秋天-1978(78):神秘的红柳林 三个人上了小船,李庆林拿起一支竹竿,撑开了,小船便晃晃悠悠地向河对岸撑去,清澈的清河水缓缓地流淌着,李庆林竹竿过处,惊动了一群群的白条鱼,飞快地散开了,又聚拢在一起,河对岸,是一大片红柳林,在阳光下升腾着淡淡的雾气,如同披了一层薄纱,让人看不清它的真面目。 小船很快便过了清河河道,进入到红柳林中,河水也变得浑浊了些,红柳的根须随着水势漂浮着,小鱼小虾如同精灵般忽闪来了,又忽闪去了。燕之青惊异着,他还不知道,这儿还有这么大一个去处,再往里走,水道越来越窄了,就在一棵巨大的红柳树下,同样拴着一只小船。再往前,就是一望无际的芦苇塘了,正是深秋季节,芦花飞舞,时不时有一两只野雁惊飞,全然一副世外景象。 李庆林飞身下了船,把船绳系在那棵大柳树上,又向前拉了拉,靠稳了岸,才让他们下船。李凤岐借着秋风,吸了吸鼻子,一股淡淡的臭味传来,他笑了,说道:“庆林,都说你们七队的鸭蛋好吃,你小子瞒着我,可是没让我吃过一枚啊,今天我倒要看看,你们偷偷地养了多少只鸭子?” 李庆林从他二人的眼神中,似乎读明白了,这二位领导不是来找事的,好像还赞同他们的做法,于是就笑了笑,说道:“没多少,没多少,也就是几十只,还没下蛋呢。” 李凤岐可不听他说,弯下腰,撩开柳枝,向湿地深处走去,一块隐蔽在芦苇丛中的坡地上,用木架搭起的鸭棚一溜溜排列着,数百只鸭子看到人来了,呷呷叫着围了过来,看样子是该喂食了。两个妇女从一个低矮的棚子里出来了,手里端着两大盆刚下的鲜鸭蛋,惊异地看着他们。李凤岐大笑道:“你们啊,可把你们李队长给出卖了,他小子还说没有鸭蛋呢,听好了,给我们两个一人拾二十枚,多少钱,一会老李给你们,让我们也尝个鲜。” 一个女人似乎是很少见到外来人的,笑了笑说:“看样子,你们肯定是大领导,比宋委员的官大吧,宋委员他们来拿鸭蛋,向来是不给钱的,你们还给钱啊?”李庆林猛烈地咳嗽了一声,那女人脸一红,嘴里仍然不服气地嘟噜着,有多少鸭子下的蛋,够他拿的,你不让说,我也得说。”李庆林又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那妇女才闭上了嘴,捡拾鸭蛋去了。 李凤岐感叹一声,说道:“红柳林啊,真是个世外桃源,是个好地方,庆林,当年你爹李中应,就是被你爷派到这儿来守河西这一片庄稼的。”说着,用手向西南方向指去,那里是一大片平原地带,令人惊讶的是,有十几里地的样子,竟然没有人烟。看到燕之青好奇的眼神,李凤岐又叹了口气,说道:“这就是当年鬼子搞的无人试验区啊,从清河驿直到西华集,十五公里,不留一户,鬼子这招,狠啊,老百姓的庄子被烧了个净光,人也被杀死过半,从此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监视之下了,我们的活动,难啊。” 李凤岐目光凝视着不远处的河岸,那里有个小土包,看上去与其他地方有些不同。李凤岐似乎是自己在对自己说着话:“做为一个侦察科长,我是不称职的,你说,鬼子在这儿建了个炮楼,我怎么就没有发现,晚上还带领侦察股的人到这边来侦察,张二奎,牺牲了,王小来,牺牲了,他们可是我们侦察股最好的战士啊,嘿,都怪我,太大意了,连这点敌情变化都没有掌握。” 看着李凤岐痛苦的样子,燕之青感觉到心里受到了某种冲击,这些老同志,和自己的父亲一样,是极不愿意回忆他们死去的战友的,那是一种灵魂的针刺。他急忙把李凤岐从痛苦的回忆中拉了回来,问道:“李委员,你说的是什么事啊?”其实,他已经大致听明白了,李委员带队过河侦察敌情,却不料被新建的炮楼里的鬼子给发现了,他们遭受了不应有的损失。 李凤岐没有再讲他战友的故事,而是看着李庆林说道:“我当时腿上也受了伤,就钻进了这片红柳林里,伤口被这里的浑水一泡,钻心地痛,我心想,完了,要么,天明被鬼子发现,是个死,要么,藏在这水里,不是被泡死,就是被饿死,反正也是个死,不如冒险泅渡过清河,寻个活命。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红柳林里有一个细小的声音,一只小船划到了我身边,那人把我拉上了船,我才看清是你爹李五应,他示意我不要出声,漫漫地把船划到了清河边,等待着黎明的时候,鬼子要换岗。就在那几分钟的时间,他轻轻地跳到水中,用力地推着小船到了对岸,这才救下了我,后来还把我送到了老三团司令部,嘿,可惜我的腿已经感染了,到现在还没有长出肉皮来。” 李庆林也跟着叹了口气,说道:“俺爹啊,一辈子也没认过俺爷那个大地主,他说,他和俺奶奶、俺大爷吃的苦,比家里的长工还多呢。” 清河驿的秋天-1978(79):你还没有给猴子掰过腮帮子 看着燕之青掂回来的精致小筐和小筐里的鸭蛋,苗苗大叫着:“叔叔,叔叔,我们吃鸭蛋了,这个小筐,真好看。” 燕之青笑了笑,说道:“那,叔叔把这个小筐送给妞妞,好不好。” 没想到苗苗却摇了摇头,说道:“不要,不要,这个小筐,崔妞家多的是,我不要,我要叔叔带我玩儿,我要去看大机器,唿唿唿。”苗苗嘟起小嘴,学着机器的轰鸣。 三婶的脸笑出花儿来了,说道:“别听这孩子瞎说,燕副书记,咋又破费了,哎呦,这是红柳林里鸭子下的蛋吧,你看,皮都是红的,那鸭蛋黄,也是红的,能流油呢,这可是好东西,都多年没有见过了。”三婶赞叹着,收拾起那筐子鸭蛋来。 燕之青笑了笑,扯上妞妞,向石桥上走去。对面那道阴暗的墙洞内,宋子泽阴冷地笑了,心想:“我还真没有见过不吃腥的猫。” 四队的社员干活还真麻利,一上午时间,已经吊起了十几兜子粉芡蛋子,白生生的粉芡,被风干成一块块硬硬的芡蛋子,煞是好看。好像他们都没有休息,机器一直在运转着,几个男人轮流摁压着筛筐。 燕之青仔细瞅了瞅,林铳子还真不在,这个家伙,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别是说一套做一套的花枕头啊?燕之青忍不住向车马店为边看过去,你还别说,林铳子、武松江都在,吴大用也在,这个吴胖子,说话倒是挺算数的,送来了一车床铺,他们正在卸车呢。 燕之青扯着妞妞走了过去,林铳子正在和吴大用谈交易呢,“我说吴主任,你看看这样中不中,你给我们搞到柴油,我们给你写封表扬信,夸奖你是为民作主的好官,中不?”林铳子依旧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你小子少给我来这一套,我吴胖子是好是坏,还用你夸啊?你们今天要柴油,明天又要煤炭,我到哪儿给你们批指标去啊?不过,咱们商量个事,中不?你们下了粉条子,咱们定个销售合同,由供销社代销你们的产品,如何?”吴大用到底是个商人,他抛出了优厚的条件。要知道,产品要是供销社代销,那可是打上了国营的标签,这天大的好事,别人想都不敢想的。 林铳子看了武松江一眼,又说道:“吴主任,不是我们不愿意跟供销社定什么购销合同,只是我们这点粉条,还不够各家过年吃的呢,书上不是说吗,没有剩余产品,就没有交易,你说,我们没有剩余产品,咱交易个鸟啊?”林铳子好像很无奈的样子。 “你小子少别在这跟我白话,你说那话,谁相信啊?吃,你们会吃多少?一张嘴就要这么多柴油,你这鬼话编的也太虚假了吧,说,为什么不愿意让我们代销,是不是把粉条子搞到外地去了,人家给的价钱高啊?你小子给我听好了,这可是投机倒把,我让你小子吃不了,兜住走。”吴大用使出了杀手锏,这市场,可是他管理着呢,你敢胡来,他就敢收拾你。 “哎哎哎,我的大主任,咱别拿大帽子吓唬人,行不?不就是粉条子吗?成交,不过,价钱得我们说了算,给低了,免谈!”林铳子似乎吃了大亏的样子,让燕之青觉得有点好笑。对于吴大用这样的财神爷,多少人巴结还来不及呢。可到了林铳子这儿,好像又成了瘟神,看来,他们粉条出手的价钱,肯定是自己想象不到的。 “行,你们说了算,也行,但不能比李老六那儿高,人家的红薯粉条,不比你们的差。”吴大用也妥协了,看来双方合作还是愉快的。这时候,床铺也卸完了。林铳子这才回过头来,看到了燕之青,尴尬地笑了笑,自嘲道:“燕副书记,我这是不务正业了。” 燕之青也笑了起来,说道:“我可得听你上课哩,你都讲到剩余产品与商品交易的关系了,我得好好向你学习呢。” 几个人听了,哈哈大笑起来。吴大用说道:“燕副书记,我们官青河夸人精明,用到的一句话就是‘你还没有给猴子掰过腮帮子’,说的就是铳子这号家伙,精得透气。”燕之青一愣,说道:“给猴子掰腮帮子,啥意思,有啥好处啊?” 吴大用笑了,说道:“猴子,腮帮子里有个肉袋儿,是用来藏食物的,象林铳子这号家伙,敢于去猴子腮帮子里掏果子吃,谁还有他精明啊。”说着,还伸手抠了抠自己的嘴巴,大伙又笑了起来。 清河驿的秋天-1978(80):与宋子泽的争论 四队的社员们收工了,罗子七竟然也在队伍里,他的脸色有点苍白,手也紧紧地摁着腰,能看出来,他正忍受着某种痛苦。燕之青心想,等过了这两天,就让他休息休息,去医院看看。罗子七看了燕之青一眼,笑道:“我啊,重活真干不成了,不过,跟着半边天们拾个红薯,还是可以的。”燕之青忙说道:“子七同志,还是快点回去歇歇吧,李委员还等着你呢。”罗子七笑了笑,没有再说话,捂住他的胃部,向武松坡家走去。 燕之青看了武松江一眼,问道:“武经理,听说这街上有人做米酒的,能不能给罗子七同志买点啊。”说着话,掏了掏布袋,拿出两块钱来。武松江想了想,说:“或许我六舅家有,也不知道他卖不卖,我去试试吧。”说着,接过了燕之青递过来的两块钱,装好了,向东街走去。 宋子泽从桥上走了下来,说道:“李大地主家,会没有酒,前天不还在一起喝吗,装什么装?吴大主任,这投机倒把的事,你老人家是该管一管了,要不然,咱这清河驿大队,可真的成了资本主义社会了,到处是私有,人人喊生意,这都成什么样子了吗?你说,对不对,燕副书记?”没想到这个宋子泽,话锋一转,把问题直指燕之青。 “资本主义?私有制?生意?宋委员,你说的这些名词有些深奥啊,你说说,我们清河驿大队,咋就成资本主义了,这个帽子,可不是乱扣的啊。”宋子泽一惊,没想到这个燕之青还有这一套,拿出对方的观点来攻击对方,看来是要小心点、防着点才是啊。 “那,咱就打个比方吧,我可说不好,有不对的地方,请领导批评指正。”宋子泽似乎学乖了点,先堵上了口子,他说道:“比如,他们四队,磨红薯粉芡,下粉条子,如果是社员分点、吃点,这都很正常,可如果是大规模地干起来,流入市场,从中牟取巨大的利益,搞乱价格,破坏了整个计划经济体制,这不是犯罪,是什么?”宋子泽的假眼球快速地转动着,他要听燕之青的回答。 燕之青懂得宋子泽的意图,是要抓自己言语上的毛病,这种人,似乎天生就是找刺的,他不想跟这种人多说什么,他倒是觉得,跟林铳子说话,挺有意思的。于是,他冷淡地说道:“那,大伙都学你们第五生产队,把红薯藏起来,烂掉,这才是社会主义吗?” 宋子泽更没有想到,燕之青同样会举自己的例子说事,而且是抛开了争论的主题,直取对方的软肋。他尴尬地笑了,说道:“那是技术层面的事,那是技术层面的事,不过,我们的心灵是纯洁无瑕的,是心向社会主义的,不像有些生产队,打着社会主义的旗号,干着资本主义的坏事。” “干着资本主义的坏事,这个提法有点意思,我看倒未必是坏事,让老百姓吃个粉条,卖个钱,日子过得好一点,这样的资本主义,我看不是什么坏事,你们那个红薯烂在窖里的社会主义,我看也未必是什么好事。”燕之青依旧是淡淡地说道。 “什么?”一句话似乎给宋子泽打上了鸡血:“燕副书记,这可是两条路线斗争的问题,是重大的政治问题,是你死我活的战斗,你怎么能说资本主义好呢?你要对你的言行负责,做为一名党员干部,我不得不正告你,你这样的言论,是有问题的。” “噢,你可以记下来吗,我们还可以再探讨,但我也可以告诉你,政治是什么?当前我们的政治就是让老百姓吃上饭,我们最大的政治,就是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过上好日子的社会主义才是好主义,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好的、虚的社会主义。”燕之青似乎有点生气了,他本来不想和宋子泽争论的,谁知道他却步步紧逼,非要搞出个子丑寅卯来。 “燕副书记,我不得不再次警告你,你这是混淆视听,思想问题是严峻的。”宋子泽似乎抓到了燕之青的思想把柄,他兴奋地说着。燕之青却抱起了妞妞,说道:“妞妞,我们回家吃饭去了,奶奶煮的大鸭蛋,我们回家了。”说完,还不忘回头看了宋子泽一眼,说道:“红柳林的大鸭蛋,宋委员,要不要一同吃一枚。” 清河驿的秋天-1978(81):虚晃一枪 宋子厚铁青着脸,看了宋子泽一眼,没有说话,白莲给他们各倒了一杯酒,自己也来了一杯,说道:“看你哥俩那怂样子,你们不喝,我喝,这几天可把我给累坏了,天天让下地劳动,象个牲口一样使唤着,这日子,可叫人咋过啊。”说着,自顾自地喝了一杯。 “他是耗上我们了,面粉厂的事他说了一次,烂红薯的事他说了两次,今天又说了鸭蛋的事,接下来还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事呢?”宋子泽眯上了他那只假眼,低声说道:“我和他辩论,是虚晃一枪,想把矛头转向理论方面,无论谁输谁赢,都无关大局,看来我错了,这个人,不简单,他知道的事,不明说,给我们记着账呢。”说完,一仰脖子,喝了手中端着的酒。 “你说的对,关键这几个口子得堵上,不能让武松江他们抓住了破口,拿万义爷家的醋,要答应给人家记上账,就说到时候大队统一结算,至于李庆林、李庆玉他俩那儿,拿了人家鸭蛋什么的,你再去一趟,给他们点颜色,让他们不要乱说,当然,庆玉那个预备党员问题,你可以开个口子。”宋子厚喝了一杯酒,思路似乎开了,说道:“关于戏曲的争论,一定要站稳立场了,就是你说的,无论胜败如何,都行,越热闹越好。还有,对于已经倒地的黄苟信、崔铁成、李二应这样的人,恐怕再批斗也没有什么现实意义了,引不起上边的关注。林铳子,我看要拉拢过来,答应他的入党请求,不过,必须和武松江划清界限,为我所用。大哥,一定要发现新典型,能引起轰动的典型,武松江的事,一定要一招制敌于死地,别再来什么‘卖大内’的笑话,要搞,就搞真刀真枪的。” 宋子泽依旧眯缝着眼,冷冷地说道:“我知道什么时候给他们吃什么药,黄苟信这些老药,过期了,我就给他们上新药、上猛药,上让他们始料未及的药。”说着,不无得意地看了白莲一眼,白莲暧昧地笑了笑,给宋子泽满上了一杯。 “我看啊,武松江跟他兄弟媳妇莲子就不干净,我看见莲子提着她那个小木桶,老是往车马店的登记室去,有时候还好长时间不出来,你说,他们要不是干那事,会干啥事?还有经销店那个闺女,肯定也和姓武的有一腿,有时候,那闺女还对着姓武的撒娇呢。我是女人,这一点还是看得很准的,那是在发浪呢。”白莲给大哥宋子泽碰了一下杯,喝了,脸上写满了春意。 宋子厚看了二人一眼,说道:“别光看着别人,咱那个小姑奶奶,也得给我看好了,账,记得一塌糊涂,天天和她男人闹别扭,近来听人风言风语说,又混上了个什么人,大哥,你可得把那妮子给看好了,大队部的账,我得再请人看看,提前做好准备,别到时候偷鸡不成蚀把米,丢人打家伙的。你那个面粉厂的条子,可得抓紧时间给收回来了,没有了条子,死无对证,他们还能咋着咱?”宋子厚担心的还是他妹子宋紫娟管理的账目,公社返还的提留款、统筹款,还有副业社交的管理费什么的,有进无出,宋子厚明白得很,所有这些,都是宋紫娟根据大哥宋子泽的一手安排支出的。 宋子泽没有说话,这些日子,妹子宋紫娟似乎变得有些陌生了,他找过她几次,她都拒绝了,不要说激情,连说话都变了语气,他知道,她心中有人了,那个人…… 清河驿的秋天-1978(82):萧大坚回来了 刚刚开始吃饭的时候,萧大坚回来了,还带回清河县梆子剧团的两位年轻女主演来,男的叫金让,是新乡来的知青,女的叫莹莲儿,是郑州来的知青。他们要在《抗日英雄武俊义》中饰演主要角色武俊义和白玉莲,萧大坚依然是乐和和的样子,让李凤岐和燕之青放心了不少。燕之青也连忙拉着他们到了三婶家,好说歹说地要请他们吃红柳林的大鸭蛋。萧大坚笑了,说道:“燕副书记,吃饭可以,俗话说的好啊,‘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不过,这饭钱,我们可是要出的,我们可不能在这事上犯错误。”燕之青笑着答应了,几个人便到三婶家。 看着他们几个都到家去了,莲子急忙跟翠莲说了声,赶回了家中。三婶也已经和面了,笑着说道:“这个老萧,爱吃他们山西的饸饹面,正好,上午的时候,铳子过来,把饸饹床子也修好了,咱就吃鸭蛋哨子饸饹面,看,这大鸭蛋,真好。” 萧大坚听说要吃饸饹面,高兴得大笑了起来,说道:“三孩媳妇,给捣好蒜汁,这东西,无蒜不香。”莲子早已搬出了石椎臼,洗漱去了。莹莲儿像只欢快的蝴蝶,说道:“大婶,我会剥蒜。”三婶笑了,提出一提篮子大蒜来。萧大坚拿出一骨朵,对着燕之青说道:“燕副书记,你看,这大蒜,紫皮硬茬,捣出来的蒜汁,隔夜不馊,这可是黄河故道的好东西啊,也就是大伙说的‘脆皮萝卜紫皮蒜,青心莴笋大金蟾’,是黄河故道四宝啊,也只有这几十里的黄河故道能长成这个样子的特产来,一定要保护好了。”看来,老萧并没有把昨天的调查当回事,依旧给燕之青说着清河驿的故事。 不大一会儿,在大伙的一致努力下,饸饹面出锅了。三婶也早已熬好了半锅鸭蛋烧萝卜丁的哨子菜,浇上一勺蒜汁,老萧早已迫不及待地吃上了,边吃边说道:“三嫂,还是当初的味道,这手艺,是李凤岐教给你的吧。” 三嫂笑了,说道:“这个可不是他教给我的,是铳子他妈都给我的,林之中两口子,是有文化的人,在饭菜上还是挺讲究的。”萧大坚苦笑了一声,没有再接三嫂的话,而是说:“真好吃,老林两口子,是地道的五台人,面食做得也讲究,不错,更好的是,你三嫂学得地道。” 三嫂又笑了,说道:“萧队长,你们这些文化人啊,说话就是中听,连夸人都会拐着弯,要是好吃啊,你就多吃点。对了,你们要是都来了啊,就把伙房扎在咱家,三嫂喜欢过大人口,我给你们做饭吃。”萧大坚笑着摆了摆手,说道:“一个剧团,五脏俱全,好几十号人呢,你可做不及,我们还是要生火的,这个吴胖子已经给我们准备好了,你啊,就等着听我们给社员唱戏吧,邓书记有安排,这出戏,谁也挡不住,咱该咋唱就咋唱。” 燕之青吃出了一头汗,看了笑呵呵的老萧一眼,问道:“萧团长,看来,对你的审查,过关了?” 萧大坚笑了起来,说道:“哪儿会那么容易啊?要是那样,还批判我这个错误思想干啥?我过了关过不了关,不算什么,关键是这戏,一定得唱,而且要唱好了。这不,他们两个,也是迫不及待地要下来体验生活的,要喝上几口咱这清黄河的水,润一下嗓子,把精气神给提足了,戏就唱好了。三嫂,你看,他两个这形象,和武团长、还有白队长差多少?” 三嫂放下碗,认真地看着两个年轻人,良久,才说道:“这孩子,长得还挺像松海的,不过,这女子,倒是单薄了些,玉莲那孩子,可是大高个儿。不过,这总是唱戏吗,只要字正腔圆,形像也是可以改变的吗。” “哎呦,我的三嫂哎,你倒是成了戏曲评论家了,这下子算说到我心窝里了,培养一个演员不容易,培养一个好演员,更不容易啊。他们两个,对于自己要演的角色,了解还不够啊,尤其是没有经历过战火的洗礼,不知道生死离别的味道,更不能体会到战友之间的情怀,不能正确地认识战争的残酷与生命的无奈啊。或许,在他们这一代人心里,人,只有好坏之分,而不知道人内心的复杂性啊。” 萧大坚说起戏曲人物来,总是要钻进他们的内心世界去分析的。这些日子,燕之青也似乎明白了战争带给人们的复杂性,绝对不可以用一个好或坏来区分战争下生存的人们的。比如上午刚刚见到了那个李庆林他爹,明明是个地主后代,可却又是被人瞧不起的小婆生的,他们,同样同情革命,并做出了他们该有的贡献的。 对于燕之青的看法,萧大坚笑了,他说道:“燕副书记,下午,我再带你去看一个大地主,他的故事,或许更具复杂性。”燕之青问道:“你是说李参谋长,还是?” 萧大坚笑了,说道:“李参谋长,我们是要见的,他身上的谜团很多,但他对于抗日,是真心的,而我们今天,要看一个不真心,又迫于压日,不得不和我们合作的家伙。” 清河驿的秋天-1978(83):共产党从来不欠老百姓的 “老萧同志,我看人家批斗你不亏,自己的问题还在头顶上悬着呢,这倒好,还要去看大地主李东应,你说,人家给你穿小鞋,亏吗?”李凤岐和罗子七走了过来,和萧大坚开着玩笑。 萧大坚也笑了起来,说道:“文学艺术,讲究的就是人物的鲜活、生动,一个标尺打造出来的英雄,算不得真英雄,人,都是有个性的,这样才成就了不同的人物形象,李东应这个人,是反面典型,可他内心深处,却未必没有良知,比如对于日本鬼子抢他家的粮食,敢怒不敢言,对于我们向他家借粮,又不敢不给,又不想多给,投机弄巧,应付了事,可最后又不得不借给我们,你说,这样一个人物形象,写出来,不比万恶的什么反动派要生动些?” 对于萧大坚的理解,大伙觉得有道理,就在这个时候,武松江提着一坛子酒回来了。看来,他已经在六舅家吃过饭了,李凤岐看了看武松江手里提着的米酒,笑了,说道:“李六应这个老家伙,和他哥一个德行,这酒,要不是你二孩去买,恐怕我们连闻都闻不到,这个老东西,我早晚得打他个伏击,让他买给我们酒喝。” 武松江笑了,说道:“这个是六舅送的,没有要钱,说是让罗干部尝尝的,要是行,他再酿。”说着,把那坛子酒递给了燕之青。燕之青接过来,递给了罗子七。罗子七连连摆着手,燕之青说道:“子七同志,这个是我掏钱买的,你只管吃饭时喝点,这可是朱之武书记交给我的任务,至于这两块钱,他李队长不收,你武队长收了,给不给你六舅,那可是你的事。”说着,又把那两块钱塞给了武松江。 萧大坚也笑了起来,说道:“江,你回来的正好,给他们两个安排一下住处,下午先跟着你们去劳动,体验一下咱清河驿的生活。小金,莹莲儿,你们两个给我听好了,这四队的群众,觉悟高得很,他们就是我们饰演的英雄们的左邻右舍,甚至就是他们本人,一定要向他们学习,投入其中,才可能把人物给演活了。”武松江笑着答应了萧大坚,领着两个年轻人走了。 几个人这才出了门,沿着官青河,翻过三婶的木栅栏,向上游走去。过了宋子泽家,就是一大片杨树林,远远地,几个人看到宋子泽两口子正在给几群鸡子喂食,李凤岐嘟噜了一句,“这家伙,也知道抓经济了?”看到他们几个,宋子泽早已笑容满面地迎了过来,说道:“几位领导,刚刚吃过饭,也不歇个晌,这是要到哪儿去视察啊?要不,来看看我这个小养鸡场,各位领导,我这可是‘抓革命、促生产’的结果啊。”说话间,不由分说地把几个人领进了他用树枝拦成的一小片空地,大树下,几只鸡子正在争食,还有两只公鸡在拼命地啄食着对方,一只鸡冠上已经流出了鲜血。 燕之青冷冷地一笑,说道:“宋委员,看来你家的鸡子不怎么团结啊。”说着,轻轻地撩开几根树枝,没想到,那几群鸡子便咯咯咯地叫着,飞快地向村子里跑去。燕之青头也没有回,领着几位老同志,向东走去。他们身后,宋子泽还在说着:“各位领导,要不要我介绍下养鸡的经验。”李凤岐说道:“见过脸皮厚的,没有见过这么厚的。” 过了官青河石桥,顺着河北岸,就是一条不宽的小道,两旁长满了青草,两岸的麦苗已经露出了头,鹅黄颜色,煞是好看。再往前走,官青河似乎宽了不少,一大片芦苇,飞荡着芦花,毛茸茸的,漫天飞舞,芦苇丛中,隐隐传来阵阵鸭鸣,有两只黄狗站在对岸,拼命地叫着。远远的,几棵大树下,似乎有人在活动,那里是一片红砖瓦房,就建在官青河岸,如同一片世外桃源。 他们进了村子,只见一户户的门都紧闭着,有一股淡淡的石灰味飘来,李凤岐笑了,说道:“腌咸鸭蛋的味道,李庆玉这小子,比他哥李庆林更能,都搞开加工了,嘿,子七同志啊,看来我们成了局外人了,整天在这儿驻队,人家连个咸鸭蛋也不给我们吃,你说,这还叫鱼水情深吗?我看,我们都成了人家提防的对象了,悲哀啊。”罗子七笑了笑,没有回答李凤岐,这样的话,他罗子七可不敢说。 李凤岐走到一户门前,向里瞅了一眼,说道:“这就是李庆玉家,你们看,那老地主还在院子里坐着呢,这老小子,还挺结实的。”说话间,早已拍响了大门,高声叫道:“老地主,给老子开门,再不开门,老子代表党和政府,毙了你。” 没想到,里边的老人一下子笑了起来,叫道:“庆玉,快给他们开门,我说是谁呢,要是我没有猜错,是李科长回来了。”说话间,从屋里走出一个年轻人来,红着脸打开了门,说道:“原来是各位领导来了,怎么到我们三队来了啊?这小地方,连个正路也没有,你们怎么过来的啊?” 李凤岐并没有回李庆玉的话,而是几步走到了李大应面前。然而,李大应的双眼已经失明了,满面的老人斑,牙齿也早已脱落完了,或许是由于太激动了,说话时舌头都伸了出来,满面的笑意,让老人也显得慈祥了不少。李凤岐笑道:“老地主,我给你带回来个人,你猜猜他是谁?”说着,看了萧大坚一眼。 萧大坚走过去,拉着李大应的手,说道:“老家伙,你还活着呢?这身板,还能抗着几个姨太太啊?”李大应一听那山西腔,笑了,说道:“老萧啊,你还没有死啊?听说,你可是受苦了,我李大应判刑、挨批斗,那是罪有应得,你老萧,可是好人啊。”李大应居然还能听出萧大坚的声音来。可见,萧大坚在他心中的地位,他颤抖着站了起来,深深地弯腰,向他们致敬,痛心疾首地说道:“我李大应是个大地主,欺负过老百姓,我罪有应得,是你萧队长、还有李科长救了我一命,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你们的恩情的,没想到活着的时候,还能听到你们说话,庆玉,快,给各位领导打鸡蛋茶。” 李凤岐看了看堂屋满地的黄泥土包裹着的咸鸭蛋,笑了,说道:“庆玉队长,鸡蛋茶就免了,你给我说实话,你们腌了多少咸鸭蛋?又卖给谁了。” 李庆玉连忙解释道:“没,没,没,就是我腌这一点,送亲戚的。”萧大坚似乎来了兴趣,拉着李大应的手说道:“老家伙,这么好的咸鸭蛋,我得买点,你买给我不?”李大应颤抖着笑道:“萧队长,我说白给你,你肯定不要,我要是卖给你啊,良心又受不了,要不,算我借给你的,如何?” “老家伙,还在提那茬子事啊,如今,我可是有钱人了,工资花不完,你这好东西,我买了,不欠你老小子的账。”说完,掏出五块钱来,递给了李庆玉,李文玉犹豫着不敢接,李大应似乎感觉到了不对劲,挣扎着要站起来,说道:“庆玉,收下钱,共产党,从来不欠老百姓的。” 清河驿的秋天-1978(84):我必须得提个意见 时间过得真快,从李大应家回来,已经是夕阳西下了,这个老家伙,说起种庄稼搞经营来,那可是一套一套的,他居然提出了,一个生产队要想干好,不能仅仅体现在粮食产量上,要把所有的东西换算成钱,来计算出成本,计算出能赚多少钱,这就要搞副业,副业这东西,成本投入少,见效快,而且不仅仅依靠土地,也分不出什么忙闲来,一年四季都能干。李大应的说法,和林铳子的如出一辙,看来,李大应这个大地主,经营的不仅仅是土地,还有他的想法,而林铳子,则是个爱钻研的人,凡事都能品算出个道道来,而所有这些,我们的老祖宗已经写在了《资本论》里,燕之青觉得,他们在给自己上了一课,他们或许并不知道什么是产品、产量、产值和剩余价值,然而,他们却在演绎着老祖宗的理论。燕之青激动地记录着他的所见所闻,他感觉到清河驿这块土地,是块神奇的土地,这里的人们,正在上演着一场新的革命,或许这场革命会载入史册。 萧大让买回的咸鸭蛋一分为三,送了过来,三婶笑着接受了,在她心中,似乎没有拒绝萧大让、李凤岐的理由,他们的生活已经融入到了一起,有一种家人般的感觉,萧大让也没有把自己当成外人,喝了一大碗中等剩下的白面汤,看了正在奋笔疾书的燕之青一眼,没有打扰他,走了。然而,所有的这一切,都被宋子泽窥探着,而所有的这一切,都将成为他这个革命者眼中的沙子。 宋子厚铁青着脸到了三婶家,三婶连忙给他倒了一杯茶,他看都不看地走了过来,进了西厢房,直直的看着燕之青,燕之青刚刚写完今天所见所闻,还重点记述了李大应对生产队工作的见解,这才满意地合上了笔记本,抬头看了宋子厚一眼,说道:“宋书记,这是怎么了,有什么事,坐下来说吗?” 宋子厚并没有坐下,而是直直的说道:“燕副书记,我不得不以一个党员的身份告诉你,你们的做法是错误的,你们几个革命干部,竟然去拜访看望一个已经被打倒的大地主,一个恶贯满盈的刽子手,一个被人民遗弃的反动派,是要考虑考虑你们的立场问题了。”宋子厚说着话,脸涨得通红,能看得出来,他对于此事严重性的看法。 “噢,宋子厚同志,你说得对,从成分上讲,李大应老人确实是个大地主,但未必是什么反动派、刽子手,他们身上,也未必没有一点长处,好人,也有犯错的时候,坏人,也有做对事的时候,我们要看他们对革命、对工作有利的一面,看清他们对革命、对工作不利的一面,这也是我党的统战工作原则吗,主席还教导我们说,要团结,不要分裂吗?他们的过去已经过去了,也受到了应有的惩罚,我们还是要往前看吗。”燕之青向宋子厚说着他的见解,希望他能理解自己。 “燕副书记,你的认识是有问题的,这是敌我矛盾,是不可调和的阶级矛盾,是你死我活的殊死斗争,没有半点可调和的余地,我们的斗争,不能是温和的,更不可能是妥协的,我们的让步,只能使他们更加疯狂。”宋子厚坚持着自己的观点。 燕之青似乎有点不耐烦了,他站起身来,说道:“子厚同志,我们还是到石桥上去,听听群众的声音,听说,萧队长今晚要开戏了,唱什么武俊义马踏坦克,反而受到了吴政委的批评,看来,英雄也有犯错的时候吗,更何况是我们凡夫俗子呢,至于我们做得对不对,让后人去说吧。”燕之青不想与他再理论下去,而是模棱两可地说道。 “那怎么行,思想上的问题,一刻都不能马虎,请你们务必对今天的行为做出反省。”宋子厚步步紧逼着,不依不饶。 “那好吧,我们不辩论这个问题了,子厚同志,我还要告诉你,明天,就是明天,我还要去看望李参谋长,至于你的观点,我接受不了。”说完,看了宋子厚一眼,没有再多说话,站起身来,向外走去,宋子厚愣在了那里。 清河驿的秋天-1978(85):马踏坦克 燕之青赶到石桥时,故事已经开讲了,主讲人竟然是那个带有人生硬伤的黄苟信,他的思绪,似乎又回到了那个战争年代,甚至连燕之青站在身后都没有察觉。 “那一仗,打得苦啊,原因是日本鬼子袭击了我们老三团的一个干部连,那可是革命的种子,用吴政委的话说,那是要播撒到豫东大平原开花结果的种子,可一伙化妆成我骑兵团的鬼子却在一个汉奸的带领下突然袭击了这个干部团,打死了革命干部三十多名,可谓是损失惨重,要知道,那些干部,可都是党培养的知识分子,个个都是有很高的理论水平的,连李参谋长那样的学问人都佩服有加的。可一下子却损失过半。” 黄苟信又流泪了,这个老人,经历过太多的战争与死亡,但他的内心依旧为逝去的生命挣扎着:“当时,老三团传过来消息,说骑兵团反了,还有人主张下了骑兵团的枪,吴政委相信武团长,一口否定了那些人的说法,还说即便是骑兵团的某个别人反了,但他相信武俊义同志不会反,他相信绝大多数骑兵团的同志不会反。武团长得到这个消息后,恨得咬牙切齿,他通过内线了解到,是老三团的一个副科长反水当了汉奸,这才引起了这场惨案,鬼子玩的是一箭双雕之计,与骑兵团无关,可武团长咽不下这口气,卯足了劲要与鬼子干一场,正好,敌人的扫荡又开始了。”黄苟信说着话,眼里闪现出冷冷的光芒来。 “就在西三里村西,我们埋伏好了,和鬼子死磕了一仗,那一仗打得过瘾,尤其是武团长,一匹白马,耀武扬威,双刀挥舞,连杀了好几名鬼子,敌人的一辆轻型坦克,发现了武团长是个大官,急忙调头,直冲着武团长撞了过来,武团长勒马举刀,直直地冲向鬼子的坦克,那匹白马,如神驹天降,武团长早已换刀成枪,朝着露头的坦克兵打了一枪,那坦克瞬间也就趴窝了,那一仗,过瘾,过瘾,萧队长、李科长,你们没见当时的情境,我们李连长,浑身是血,杀红了眼,早已看不出谁是自己人了,还是我大叫一声,他才醒了过来的。”黄苟信说这话时,眼里闪现出自豪的光芒来。 “就凭你,也配讲这故事?一个逃兵,可耻的逃兵!”宋子泽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大声说道。黄苟信的脸一下子由红变白了,人也一下子矮了许多,拄着他的拐杖,慢慢地站了起来,看了李凤岐和萧大坚一眼,弱弱地说道:“领导,我说错了,这些你们都知道,而且当时是犯了重大错误的,这个事,我不该讲,更不应该当着大伙的面讲,我是个犯有严重错误的人,请领导批评我……”黄苟信喋喋不休地做着检讨,武松江过来了,谁也没看一眼,扶住老人向家走去。 大伙相互看了一眼,有人已经站了起来,看来,今晚这戏,又听不成了,萧大坚急忙喊着大家,笑着说道:“黄苟信同志说的是实话,虽说这一仗打得漂亮,可还是受到吴政委严厉批评的,我们的大戏,并没有回避这一矛盾,来,金让同志,我们配合一下,先把这段台词给乡亲们念唱一下,请乡亲给提宝贵意见。”大伙看到萧大坚不卑不亢的样子,又看到李凤岐怒视了宋子泽一眼,燕之青也接过二平递过来的板凳,安安稳稳地坐了下来,根本没有人理睬他宋子泽,这才又回身或蹲或坐在桥上,几棵大树上也靠着人,二平一看,今晚有戏,早已去点汽灯去了。 “开始!”萧大坚一声令下,金让早已精神百倍地箭步向前,神采飞扬,一股英雄之气,不怒自威,走了几步,一个漂亮的回身亮相,高声念到:“大捷,大捷,我骑兵团西三里袭击战大捷!” “吭,武俊义,你是来请功的,还是来邀赏的,你,马踏坦克,威风得很呢,我、我、我,不要你的大捷!”萧大坚一个漂亮的亮相,面带怒气,高声说道:“我要我的二营长,我要我的三连长,我要我的小号手,我要我的李铁匠,我要我的马二牛……你,你,你,还得起吗?” 大伙认真地听着,几乎是竖起耳朵来了,就连打给汽灯充气的二平也停了手中的活,萧大坚似乎是眼含热泪地唱着: 俊义啊,二营长、三连长,可都是经过长征的老革命 渡乌江、夺遵义,爬雪山,过草地 那一场不是险象环生,处处危机 可他们却凭着一腔热血,机智勇敢 夺取了一次又一次的胜利 咱这一仗,他们提前可曾劝过你 保全自己才能消灭有生敌 歼敌一千整,自损八百余 咱新四军可不要这样的胜利 还有那小号手,他还是个孩子 李铁匠言语少 也曾为中央首长钉过马蹄 还有那吴二牛,他可是你的亲表弟 更有那多少好干部,多少好同志 倒在血泊里 这一仗,你打得是威风 可也伤了咱骑兵团的元气 敌人若报复 你用什么来迎敌 俊义啊,打仗要动脑子 不能凭义气 毛主席持久战的思想要记心里 咱要把人民战争的思想牢牢记心里啊 …… 萧大坚字正腔圆地唱着,人们如同沉浸在艺术的海洋里,就连宋子泽,也不敢再说什么,虽然他是来搅局的。 清河驿的秋天-1978(86):包公辞朝 “咱唱一人姓王排行老八 生了个孩子不会说话 左教右教都教不会 七八岁了还只会啊啊啊 这一天有人捉了一只小王八 看见了老八他就笑哈哈 那孩子伸手摸一下 吓得喊了一声亲爸爸 王老八一听心高兴 急忙就把王八抓 抓一下王八孩子喊声亲爸爸 我要说这话您不信 你听听是不是说的他 ……” 曹振喜得意洋洋地唱着,此时正是大伙吃晚饭的时候,他也就加了一个小段子,并回头随口喊了声,王老八! 正在登记室门口和武松江说话的王功臣扭了扭头,骂了句:“喊你爹干啥?”大伙哈哈大笑起来,有几个人已经笑得喷出了饭。曹振喜的小弦子一扭,发出吱吱吜吜的声音,他的坠子也已经开始出声了,他知道,一会大伙还要听萧队长唱大戏,所以他也就来上一个小段子,给不给钱,图个高兴,或许今后他到了密县,就很少会回来路过这儿了。 “大清气数尽 光绪命归阴 宣统继位无有福分 出了个革命领袖名叫孙文 孙中山领导革命深入民心 他号召剪发放脚妇女翻身 有一个年轻媳妇本姓孙 嫁给了李豁子,实在不称心 ……” 石桥上又慢慢聚起了人,有吃过饭的,也有端着碗的,就连萧大坚也端着碗走了出来,曹振喜喊了声老师,萧大坚向他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唱下去,这个年轻人,还是有点功底的,这大调曲子喝得有板有眼、行云流水的,不错。金让走到萧大坚身旁,轻声问了句:“萧团长,这个也能唱?” 萧大坚看了金让一眼,用眼神划了一下大伙的脸,笑道:“只要大伙愿意听,就能唱。”金让还是感觉到有些不解,萧大坚说道:“我一会还要来一段包公辞朝呢,你敢给我拉弦不?”金让吓得摇了摇头,萧大坚笑了,说道:“那,我就找这个年轻人给我拉,你看人家,过得多潇洒。”金让脸一红,说道:“萧团长,我的成分……”萧大坚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这孩子的父亲,可是个货真价实的资本家。 “嘿嘿嘿,姓曹的,胆子越来越大了,是不是,这唱的是什么啊,乱七八糟的,全部是封建主义的糟粕。”宋子泽不知从哪儿又钻了出来,冲着曹振喜叫嚣着,眼看着要冲上去抓曹振喜的弦子,曹振喜也来了气,说道:“我唱这戏咱啦,哪点是封建糟粕,明明是反对包办婚姻,提倡自由婚姻的吗。” “我说它是封建糟粕,它就是封建糟粕,这个孙氏女,怎么就那么放浪,到会场里去会情人,这不是封建糟粕是什么,难道这不是教人学坏吗?还有,你唱的是什么县长,是国民党的县长还是军阀的县长?你要为他们歌功颂德吗?”宋子泽论起理来,还是相当有一套的,曹振喜竟然无话可说了。 “那么,宋委员,请问,什么戏才能让唱呢?”燕之青坐在了曹振喜身后,笑着问道。 “这个,当然是歌颂人民群众的样板戏了。”宋子泽振振有词地说道。 “革命样板戏,你知道它们是谁树立的吗?”燕之青依旧笑着问道。 宋子泽一惊,这下子,算被这个姓燕的套进去了,于是急忙争辩道:“这个问题,是政治问题,是立场问题,我们下去可以在党的会议上辩论,在党的会议上辩论……”说着,灰溜溜地走了。 大伙偷偷地笑了起来,既而又大笑出声音来,萧大坚也笑着走了过来,对着曹振喜做了个黑脸出场的动作,曹振喜的弦子便又响了起来,萧大坚一个过门,早已唱开了:春雨惊春清谷天,夏满芒夏二暑连。秋处露秋寒霜降,立冬小大冬寒寒。二十四节勤农事,不懂节令怎种田?自幼耕读在山乡。老臣我熟知庄稼行,春种夏耘汗湿土。为的是秋收和冬藏…… 清河驿的秋天-1978(87):我林铳子再当一辈子汉奸,也无所谓了 正听戏听得入迷的燕之青突然觉得有人拍了他一下,他扭过头来一看,原来是李凤岐,说道:“燕副书记,这戏是历史,我再领你去听一段现实剧。”燕之青了愣,心想,这个李委员,和萧大坚一样,有一股童心未泯的感觉。他笑了笑,看了看大伙,都在认真的听戏呢,就连黄苟信和罗子七,也在一起抽着烟,有滋有味地听着,还不时地低头说上两句,看来,他们还是有共同语言的,或许是相同的经历与遭遇使然吧,燕之青觉得,自己是应该了解一下罗子七同志的情况的,这也是朱之武书记给自己分配的任务。 就在经销店门前,李凤岐诡秘地笑了一下,说道:“那几个家伙,肯定管不住自己的嘴,又在喝酒吹牛皮了,咱过去抓他们个现行,看他们还有什么好说的。”燕之青又是一愣,说道:“李委员,你说的是谁啊,武松江还是林铳子?他们会喝酒,有可能,但他们会吹什么牛皮啊,我看,不可能。”李凤岐笑了笑,没有吭声,看了燕之青一眼,两个人穿过经销店的后门,向客户走去,莲子从厨房里露了一下头,惊讶地哼了一声,李凤岐低声说道:“三孩家里,不许给我说话。”莲子看到是李凤岐,笑了。 果然,李凤岐猜的没错,客户的贵宾室里,林铳子、武松江、王功臣,似乎还有另外一个人,正在喝酒聊天,他们来的正是时候,正赶上武松江表态:“我看这样吧,王队长,挂你们运煤队的名号,总是不好,这一是影响你们的经营,二是我们这边的经营也是名不正则言不顺的,我看,还是我和吴主任商量的意见,你们给我们的车队指条路,有你王队长和他曹振喜在,让我们的车队不吃亏,就感激不尽了。这边,我们和供销社签订个经营合同,大致意思就是为了保证全公社的副业生产,按生产需求,采购适量的煤炭,经供销社对外经营,出门,由供销社给我们开证明,当然,我们会给供销社交经营利润的,这样的话,一切都解决了。也就是你们说的那个,香油棉油,咱都有了,你看如何?” “哎呦,我说武经理,你这个人就是心细,这样的话,可真是官他孩子见官,可是真官了,中,咱就这样说定了,等九月九唱过大戏,林队长就跟我出门,武经理,老叔,请你们放心,我王功臣也是在朝鲜战场上死过一回的人,要不是我那班长给我挡了子弹,我王功臣的骨头渣子,恐怕早也化掉了,这人啊,讲的就是个义气,这事,就这么定了铳子队长,跟哥出去,吃不了亏,还有你那个朋友曹振喜,别看嘻嘻哈哈的,那女人一家,待他好着呢,咱去了,都是婆家人,你就放心好了。”王功臣似乎兴奋了,喝了一杯。 停了一会,林铳子也似乎下定了决心,喝了一杯,说道:“别的就不多说了,我这汉奸儿子的恶名也背了这么多年,五叔,江哥,你们放心,出了事,我一个人担了,到时候,就说是我林铳子一个人的决定,反正,只要能让咱四队的社员过上好日子,我林铳子再当一辈汉奸,也无所吊谓了。” 燕之青和李凤岐站在门外,听得门清,他们身后,莲子和翠莲焦急地站在经销店的后门口,不敢说话。燕之青似乎有点激动了,李凤岐却低声说道:“燕副书记,别光听他们瞎喷,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骝骝才算事,今天咱记住这两小子喷的大话,看他们是如何收场的,咱俩啊,还是去听戏去,你没看,那俩妮子,都急成什么样子了。”燕之青回过头,笑了笑,二人往外走去,燕之青小声说道:“李委员,咱两个,太不地道了吧,有点作贼的感觉。”李凤岐没有回答他的话,看了看莲子和翠莲,说了句:“你们两个,不听戏,也不看好店,看着我们,干什么啊,给我听好了,敢说给那两个家伙听,以后别喊我叔了。”说完,笑嘻嘻跟着燕之青走出了经销店,燕之青又笑了,说道:“我敢说,李委员,她们跟你,不会一势的。”李凤岐摊开了双手,说道:“听不听,是她们的事,说不说,是我的事。” 石桥上,萧大坚似乎已经忘乎所以了,他竟然又唱起了一出老戏:寇莱公暗跟踪, 郡主跑地一溜风。我年老她年轻,她路熟我路生, 呙呙低低路不平。离远了我怕撵不上, 离近了又怕露了形。靴子底儿厚又板硬, 踢踢踏踏有响声, 路滑扭的我脚脖儿疼…… 清河驿的秋天-1978(88):姐,俺家 “回家了,回家睡觉了。”燕之青听了这屋里屋外两场好戏,心情好了许多,他把苗苗驼到了肩头,向家走去。三婶搬着板凳,在后面跟着,说道:“都多大了,还不下来,怎么能让叔叔背着呢?”武苗苗撒着娇,小嘴说道:“不嘛,不嘛,我就让叔叔背。”莲子和莹莲儿走在三婶后面,说着话,莹莲也是被安排到莲子家住的。 “到家了,到家了,苗苗,找妈妈、找姨姨睡觉去了,我们明天还去听戏,好吗?”燕之青小心地把苗苗放到了地上,三婶笑着,过来拉着了孙子的手,说道:“燕副书记,热水已经给你放到屋了,两瓶,要是不够,我再给你烧。”燕之青笑了笑,说了声,不用了,便进屋点上了灯,关上了门,他要开始记日志了,今天是他来清河驿的第三天,但好多事,出乎了他的意料,他要把这些事情和自己真实的感受记录下来,可他坐在桌子前,一时又不知从何处着手了,或许,令他感动的人和事太多了,包括那个老地主。 莹莲洗了把脸,便跟随着莲子进了西耳房,莲子看了看她,笑了,说道:“妹子,你是单独睡一张床,还是跟姐睡一张床,这张小床,可是妞妞睡的,要不,我睡小床,你睡大床?”莹莲儿仔细地看了一眼,莲子的房间,收拾得简洁而得体,一张大床靠北墙根放着,床头放着一张三斗桌,上边放着些日常用品。床头是一套柜子,应该是她的陪嫁,而靠着窗户下,放着一张小竹床,精致的小竹床,上面叠放着一床干干净净的被褥。莹莲儿笑了,说道:“姐,那张床那么大,还睡不下咱俩?”说话间,抬头看见了桌子上斜放着的相框内,是莲子和松河的合影照,一下子跪到了大床,上认真地看着那张照片,说道:“姐,你真漂亮,大哥真威武,我就喜欢解放军叔叔。” 莲子扑哧一声笑了,说道:“又是大哥,又是叔叔的,这都是啥辈分啊。”莹莲儿伸了下粉红的小舌头,尴尬地笑了,说:“人家说漏嘴了,还不中?姐,大哥在哪儿当兵啊,看上去是个军官啊,姐,你真幸福。” 一句话把莲子说得泪下来了,她轻轻地把那张照片反转过去,说道:“有啥福啊,他走了。”莹莲儿觉得自己又说错了话,伸出小手抓住了莲子的手,说:“姐,对不起了,莹莲儿真不会说话,打小俺爸妈就这样说我,说我是个满嘴跑火车的丫头。” 莲子笑了,一把把莹莲儿拉到了床上,斜靠在一床被子上,说道:“那,你可得给姐说说,你是如何满嘴跑火车的,俺可连火车是啥样的还不知道呢。” 莹莲儿笑了,说道:“火车,烦死人了,我最讨厌火车了。”原来,莹莲儿的父母,是郑州火车站的工人,爸爸是个火车司机,一看四季也难得在家几天,母亲是在火车站洗涤车间的,一天到晚有洗不完的床单,手也早已变形了。她家就在火车站南那片棚户区里住,她们是最靠近火车道的一家,出了她家那道小小的木门,三步就能跑到铁轨旁边,隔着一层铁网,看着南来北往的火车,鸣叫着,慢腾腾地进站出站,喷发出的热气,一会就能把她家的小屋给笼罩着了,门口下几个台阶,便是那条叫陇海路的大街了,然而大街没有走到她家门口时,已经钻到铁路桥下了,因而,要到公路上去,还得沿着路边,向西逆行几百米,快到京广路时,才能走到马路上。 她的家,也就是那间时刻都在火车的鸣笛声、车轮声和咝咝的蒸汽声中挣扎的小屋,也越来越承受不住家庭的重担了,乡下的爷爷奶奶老了,要养老,爸爸给他们在离铁路二米多的地方,紧顶着铁丝网,给他们搭了间窝棚,哥哥长大了,爸爸在院子里又搭了间窝棚,等到自己长大的时候,哥哥结婚,爸妈挪进了哥哥的窝棚,哥嫂搬进了房间,自己没有地方住了,就去挤同学家,可铁路上的子女,大伙住的都差不多,谁家也没有闲房子,自己很伤心,可也实在没有办法,后来就让上山下乡了,干脆自己就报了名,说是上山下乡的,没想到来到这豫东大平原,一眼望不到边的肥沃土地,看上去是挺喜人的,可干起农活来,真是累死人,她多次哭过,痛过,可没有办法,后来觉得自己还有点唱歌的天赋,就报了清河县梆子剧团,这才算出来了。 莹莲平淡地诉说着自己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经历,还是引来了莲子的一阵叹息,看来,城市里的人,也有城市里人的难处,各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啊。莹莲儿继续说着:“其实,家再不好,我也时刻想念着他们,听说哥嫂又添小侄子了,也不知道他们咋住的,如今爸妈也老了,尤其是妈妈,听说手已经不能再见一点水了,这日子,可咋过啊?”莹莲儿的泪花又出来了。 莲子鼓励着她,说道:“听说,不是有人回城了吗?你也一定会回去的。”莹莲儿摇了摇头,说道:“就那么几个指标,啥时候会轮着咱,嘿,都怪我笨,没有金让学习好,人家说要报考大学呢,听说今年年底就有可能招生呢。”莹莲的眼神内充满着希望,又有些许的失望。莲子说道:“那,你也报考,不会,总可以学吗?” “不行,我基础太差了,高中没上,初中也没有学啥东西,尤其是什么物理、化学,还有英语,更是一窍不通的,没有个老师指点,根本就入不了门。” 莲子笑了,说道:“皇天不负有心人的,这老师啊,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你只是不请教人家罢了。”莹莲一头雾水地说道:“谁啊?你是说……“ 莲子笑莲子笑了,说道:“小妮子,你想的是燕副书记吧,人家可是北大的高材生,算你猜对了一半,还有一位,就是桥西头住住的宋老师,人家可是懂好几个国家语言的,教你这个小妮子,绰绰有余。” 清河驿的秋天-1978(89):奔腾的骡马 官清河潺潺的流水声、老窑场杂树林子里清脆的鸟鸣声、林铳子和客人们嘈杂的告别声、三婶轻手轻脚的做饭声、莹莲儿咿咿呀呀的吊嗓声,让燕之青再也无法入睡,他昨晚写了好长时间,确实有点困乏了。农村的清晨来的早些,尤其在勤劳者的眼里,清晨是最好的时光。 燕之青穿好的衣服,简单地洗漱了,打开门,就要往外走。莹莲儿却站在院子中拦住了他,郑重说道:“燕副书记,今天,我要向你拜师了,希望你不吝赐教。”说着,拿出一本高中历史教科书来,看来她是有备而来的,说:“高一学的中国历史,我还能看懂,高二的世界史,我可是一头雾水,不知所云,请燕副书记教我。” 燕之青是急着到外边去看看的,没想到遇到这样一个女徒弟,非要认师不可,笑了笑,拿过莹莲儿递给自己的书,说:“那么多戏词都背了,难道这些知识点背不了?”莹莲儿不乐意了,噘起了小嘴说道:“你这个领导,昨天还讲戏剧呢,难道你不知道,戏剧可是有故事情节的,那词就好记了吗?” 燕之青看着莹莲儿可怜可爱的样子,笑道:“你说的对,不过戏剧与历史分不开,这历史啊,就是一台长剧、活剧、永不止息的大剧,我看啊,你还是先读几遍,常言说,书读百遍,其义自见吗。不信,你试试?”说着,跑了出去。莹莲儿在身后嘟囔着:“哪儿见过这样的老师,自己要是什么都懂了,还找老师干什么?” 漫步跑过清河石桥,秋水鸣叫的声音依旧是那样富有诗意,千年亦然,不止不息,村头人家厨房的炊烟袅袅升起,湿漉漉地揉搓着人间烟火的气息,三百亩水面上,银波荡漾里掺入些金色的谜语,垂柳轻轻点过水面,便生出诸多完整的、破碎的涟漪。车马店里,出门在外的客旅已经再奔远方,勤劳的人们,已经到了地头,蒙在磨芡机上的油布也早已被揭开,新的鸣叫声即将发出,燕之青和林铳子他们打了声招呼,向西走去,在人们口中所说的西三里这片土地,他还没有一睹真容。 就在这时,一声高昂的马鸣,一匹大白马从路北“嘚嘚”小跑了出来,后面是十几匹马、骡子,还有两头青色的叫驴,一支杂牌军在大白马的率领下,上了公路,脱缰而行,向西跑去。在初生的太阳光辉里,如同一幅画卷。过了好大一会儿,黄苟信才从路北拄着拐棍走了出来,在朝阳的照耀下,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熠熠生辉,他笑得是那么骄傲与自信,如同当年打了一个又一个胜仗后,横刀立马的威武。 眼看着那群牲口跑到了西边的一个村庄,黄苟信又自信地笑了。再看远处,那匹大白马又率领着它的队伍回转身,向回跑来,没多大一会,它们便又跑回到黄苟信身旁,“扑扑扑”地打着鼻息,黄苟信笑着下了公路,大白马也领着它们跟着黄苟信下了公路。燕之青紧走几步,赶了过去,已经走到了武松江的家门口。 武松江的西墙外,是一片空地,空地上,黄苟信已经烧开放凉了几大桶温水。大白马带头,轮流饮过水,又一个个蹲下身子,躺在黄土地上,打开了滚,登时一簇簇黄尘花絮便扑腾而起。大白马站起身来,来回紧松着皮肉,又带头走回了后边那处房子,那里应该就是四队的饲养室了。后边那处,是生产队队部。再靠西边,应该是个大的打麦场,里面垛着好几垛麦秸,方正得如同巧妇蒸出的发面馒头。麦秸垛前,堆放着成堆的红薯秧子、花生秧子、豆秸等,有两口铡刀横放在那里,看来是要做辅助饲料的,也宣告着这个生产队的当家人,是个会过日子的主儿。 有几声汽车的鸣笛,是苦县的长途客车,慢悠悠地停在了清河驿车站,虽然没有一个旅客上下车,可几坛子陈醋,还有几大包不知是什么的东西,却被武松江和莲子装上了车,似乎他们与大城市里有来往不完的亲戚,而且从来没有见过他们收钱。 宋子泽闲庭信步式地走来,看了看长途客车车牌号,又看了看司机,武松江似乎并不在意,也没有搭理他,一转身便进了经销店,莲子迟疑了一下,也进去了。宋子泽的眼神,就没有离开莲子的身段和那圆实的屁股蛋儿,甚至是要剜出一蛋子肉来。 石桥下,磨粉机的轰鸣似乎惊醒了宋子泽,转过头来,烦躁地冲着林铳子说道:“林铳子,磨面机再让你们用一天,明天给我送回面粉厂,我们要开始生产了。”下面的林铳子似乎有点急了,说道:“老宋,咱说好了,可是租用一个月的,说话咋不算话了呢?我们可是出过钱的。” “钱,退给你们,一文不少,林铳子,我告诉你,你们磨芡,我们同样要磨芡,老宋我这胳膊肘,可不会向外拐的。”说完,头一扭,背起双手,向东走去,桥下传来一阵骂声。 清河驿的秋天-1978(90):武熙全说,咱可是革命群众 吃过早饭,燕之青还是给莹莲儿上了一课,讲了世界史开端的大致脉络,鼓励她先理解远古文明的存在走向,再记下重点。还说,历史好学,如同掂起了一根瓜秧,那便是历史的线索,上面一个个果实便是事件,这样一路走来,从远古直到今天,也就好记多了。莹莲儿似懂非懂地点着头,拿起书本,走了。她们今天的任务是与社员共同参加劳动,与他们进行沟通,从中体验革命根据地人民对英雄的热爱,这也是萧大坚给他们下达的任务。 燕之青和三婶打了声招呼,也出门了,李凤岐正在路口等着他呢,今天,他们要到西三里去看一下,用李凤岐的话说,他们要给武熙全那老家伙一个突然袭击。 走上石桥,燕之青看了一眼桥下正在忙碌的林铳子,笑问道:“林队长,你这磨芡机可用不了多长时间了,人家要呢,你咋办?”林铳子同样笑了,说道:“他想耍赖,门都没有,这一回,我租他们的面粉机,可是白纸黑字的,还有他打的收据,他想耍赖,我就恶怼他!” 李凤岐笑了,说道:“你小子可得注意了,人家可是会另辟蹊径的。”林铳子挠了挠头,笑了,说道:“谢谢老李叔的提醒,还真是的,我咋没想到,他,可是什么门儿都会想出来的。” 两个人笑着,向西走去,罗子七咳嗽着,跟上了四队出工的队伍。李凤岐冲着领队的莲平说道:“松峰家那闺女,罗干部,今天不安排活,就在地头监督你们,听见了没有?” 武莲平笑着答应了,说:“俺们,今天没啥活,就是拍芝麻,连芝麻秆,铳子叔都不让我们运,你就放心吧。” 李凤岐说道:“这闺女,我说不让他干,你就不能让他干,拍芝麻咋啦?农活没轻重,‘压耙不动、累坏好小伙,’知道不?” 罗子七又咳嗽了一声,说道:“燕副书记、李委员,我没有事,跟着她们干活,累不着我。”说着,大伙笑着走了。金让和莹莲儿也在队伍里,一路欢笑着走在古黄河岸边的沙土道上,惊动起草上的露滴。 出了村庄,道路两旁,一下子开阔了许多,路南是一大片沃野,远远地望过去,隐隐约约能看到如同水墨淡描的村庄。路北,同样是一片开阔地,不过没有路南的庄稼长势好,再往西北,似乎是一道不高的黄土岭,这在平原地区是极少见的。 李凤岐感叹地说:“在过去,区划没有调整之前,这里可是三府四县交界之地,所谓三府,即是开封府、陈州府、许昌府,四县是过去的清河县、西华县、扶沟县、太康县,是兵家必争之地。我党之所以选择在这儿建立根据地,发展巩固游击区,就是看重了这里的‘三不管’地域,更看重了武俊义这股进步爱国的势力。可惜啊,鬼子和伪军以及国民党反动势力,在这儿制造了惨绝人寰的无人区,形成了如今这样的状况,他们为革命付出的代价,不是用数字所能表达的啊。每每想起这些,我都感觉到,我们太缈小了,我们的胜利,是建立在老百姓伟大的牺牲精神之上的,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的胜利并没有什么可以骄傲的,更不要说什么伟大的骄傲了。”燕之青点着头,二人已经到了西三里,一个几十户人家的小村子。 西三里村子在绿树的掩映下显得静逸而舒适,静静的不见一个人影,几条家狗懒洋洋地看了他们一眼,继续在鸡群中玩耍着,有时会装腔作势地猛扑一下,显示着它们的与众不同,有几只肥鸭被惊吓得从鸡群中跳出,摇晃着滑向池塘,发出呷呷的叫声。走过一两处池塘间的堤坝,已经走进了村子,几棵高大白杨树下,是一座刚刚建成的红砖瓦房,还拉起了一道围墙,盖了一个漂亮而新奇的门楼。李凤岐笑了,说道:“这老小子,半年不见,把老庄子也给翻拆了,这家伙,肯定没有闲住,他,猴得很。” 李凤岐直到大门口,用力拍打着武熙全家的大门,没有人应声。过了好大一会,邻居家出来个老太太,看了他二人一眼,笑了笑,说:“你们是找熙全的吧,他们都不在家,上北岗那边打砖去了,你们到那儿去找他吧。”二人相视一笑,感谢了老太太一声,向北岗走去。 走过村北的麦田,再向北已经没有大路了,而是一条仅能容一人走过的小路,指向所谓的北岗,一处并不出奇的黄土岭子,李凤岐笑了,说道:“这家伙,连条路都没有,咋打砖啊?闹笑话。”可燕之青却听到了有人在说话,并且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可看了看周围,却只有他们两个。燕之青笑了,这大中午的,不会真的遇见鬼了吧。 他们赶在小路上,一步步的追逐着那群人说话的声音,到了岗顶,他们一下子惊呆了。但见黄土岗北侧,早已被挖出了一个巨大的土坑,坑底,武熙全正领着社员们在忙碌着,几个男人在一坯子、一坯子地打着砖坯,女人们把半干的砖坯子码放整齐了,一道道如同透风的土墙。武熙全这边,几个人正把干透的砖坯子,码放成一个大大的圆圈,燕之青笑道:“有点意思,有点像《圣经》里希伯来人为埃及法老做工造砖的感觉。” 李凤岐没有吱声,指了指脚下一道窄窄的台阶,说道:“这老家伙,设计得倒是不显山露水的,这道黄土岭,可是清河、西华、扶沟三不管的地方,他们也学会打游击了。”说着,顺着台阶,小心地向下走去,燕之青也跟了过来。 看着从天而降的燕之青和李凤岐,武熙全拍了拍手,尴尬地笑道:“二位领导,你们这是?”燕之青有点好奇地说:“武队长,我在苦县,见过他们烧砖窑,你这,连个窑都没有,烧啥砖啊?” 武熙全见他们并没有责怪的意思,这才大胆地说道:“咱这,是围窑,不有券窑洞的,直接是一层砖坯,一层散煤,中间留有火道,装好后,用黄泥巴封死,直接点火,从下到上,一层层点燃,最后就全烧好了。”燕之青看了看正在撒煤面的几个社员,说道:“不用说,这肯定是技术活,多少砖,多少煤,多长时间,那都得把握好,行,我看行。” 李凤岐笑着说:“燕副书记,别光表扬哩,我得问问。老武,你们这煤炭,是从哪儿搞来的?”对于这种问话,武熙全似乎早有准备,笑着回答道:“李委员,这可是人家扶沟县的地界,当然是从他们扶沟县煤炭公司搞的煤,这,你管得着吗?”说着,掏出一根烟来,扔给了李凤岐。李凤岐笑道:“就这,一颗烟就想堵我的嘴,不行,我可是听说你和那个黑殿臣搞的有黑交易,他们来拉烟叶,可不是空车来的,他们打的是来回重(来回拉的都有东西),是不是从许昌小火车站,给你们倒的平价煤啊?”武熙全搪塞着:“李委员,哪能呢,哪能呢,咱可是革命群众……” 清河驿的秋天-1978(91):武熙全的心声 武熙全家,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秋日的阳光,透过枝疏叶黄的白杨树,闪烁着斑斑点点,变幻多端的光斑。武熙全给燕之青和李凤岐倒了一杯水,三个人就坐在院子里说着话。武熙全的老婆、儿媳早已到厨房忙活去了。李凤岐见到武熙全高兴,武熙全也执意要留他们在家吃饭,燕之青也只好表示恭敬不如从命了。 “咱这儿,是清河驿的一队,一百二十三口人,地不少,可好成色的地不多,社员的日子也不好过啊。”武熙全感叹着,说道。 “老武,我们今天到你这儿来,可不是听你哭穷的,也不是让你一字一句、一条一条地汇报工作的,我们就是想问问,你们是如何想到打砖的?汇报好了,我们付饭钱,回去后全当什么也没有看见,汇报不好,饭菜一毛也没有,至于如何处理你,我看,是不是交到你们支部,先拿出个处理意见来?”李凤岐说的是笑话。武熙全当然也知道他在给自己开玩笑,多年的交情,让他知道,李凤岐是个务实而富有情感的人。 武熙全想了一下,说道:“咋会想到打砖?说句骂人的话,那是穷怕。李委员,你也知道,我们西三里,在战争中,是两度被灭过村子的。这里是咱骑兵团对抗西华集鬼子的桥头堡,多少大仗、恶仗,都是在这儿打的,不知死了多少战士、多少群众啊。我,武熙全是解放后主动带着一家老小从清河驿武家迁过来的,当时来的还有几个解放军的伤员,几个流浪街头无家可归的叫花子,这个,萧队长最清楚。可我们分到的土地,除了路南这块土地好点之外,其他的就是这北大岭了,这些年,一直提倡‘以粮为纲’,我们就按要求种粮食,可它不丰收啊,年年收的,嘿,不提了,说句打嘴话,我可真怕再饿死人了啊。” 武熙全说着,猛抽了一口烟,继续说道:“我咋想,这活人,总不能让尿给憋死。于是我想到了,咱们西三里啊,是很有意思的,社员赶集上店,从来都不去官清河公社,也不到清河县城,而是直接去西华集,从这儿到西华集,也就是十几里地,抬抬腿的事,就到了。而且,那边也不管咱们,于是我们就在各家院子里种上点青菜,养殖点鸡鸭,拿到西华集街上去卖,多少贴补点家用。”武熙全说着,指了指院子里玉米秆遮盖着的土地,李凤岐和燕之青这才看到,原来院子里还隐藏着秘密,心想,种个菜也不至于盖起来吧? 武熙全似乎看到了他们的不解,站起身,走了过去。燕之青、李凤岐也跟着走了过去,武侠掀开了玉米秸秆,这才看见,那下面盖着的,竟然是黄黄的菜苗。武熙全看了看太阳,也没有再遮掩菜苗,几个人又坐了下来。燕之青似乎有点不解,问道:“这是啥菜啊,种得这么金贵?”武熙全笑了笑,说:“韭黄,好菜,过年能卖出个好价钱呢。” 李凤岐笑道:“老武,我们是不是跑题了,正说着打砖烧窑的事呢,怎么又扯到种菜上了?”武熙全也笑了,尴尬地说道:“我啊,就这水平,说话跑气,上不了大场面,咱还接着说打砖的事。其实我早就想,咱这黄土地,能不能种烟叶,能不能种棉花、种花生?可得到的答复永远是不行,不让破坏‘以粮为纲’的农业政策。去年,我就想,咱清河县的土地,你不让动,咱就去动那块没人管的黄土岭。后来,黑队长他们给我们请来两个师傅,教我们打砖坯,烧围窑,把红砖卖给人家西华集、红花集、大李庄,这一秋冬下来,确实给老百姓分了点钱。今年本来想大干一场的,没想到被领导给发现了,不管你们给我武熙全个啥处分,戴个啥帽子,我武熙全绝不后悔。” “武队长,你不后悔,我们也不后悔,我看啊,只要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我们都没有什么好后悔的。”燕之青喝了一口开水,表明着他的态度。李凤岐笑了,说道:“老武,听说你那个小子武松奇,不是跟着荣平杀猪的吗?怎么,没有见到他啊。” 武熙全愣了一下,说道:“他啊,帮助荣平到鄢陵、尉氏那边收猪去了,那边养猪的多。”李凤岐笑了,又问道:“我还听说,松奇还经常到西华集卖卤肉,有这事没有?”武熙全笑道:“既然你都听说了,还问我干啥?那边,又没人管,也没有狗汪汪,一个集下来,赚个毛儿八分的,手脚没闲住罢了。” “什么狗汪汪,我看你,不老实,对某些同志有意见,还不明说。”李凤岐仍然不依不饶地追问着。武熙全反问了一句:“难道你不烦?”李凤岐笑了,说道:“我烦,有啥法?人家可是代表大多数啊。” 李凤岐的“大多数”,似乎刺激了武熙全,他愤愤地说道:“一个支部,他们占了绝大多数,这样的支部,还能替老百姓说话吗?”听着两个人的谈话,燕之青陷入了沉思,放在案头的那张党员花名册,着实让他不解,他心中,也同样有一个“为什么”。 清河驿的秋天-1978(92):怎么能淘出这么多麦子 晴朗的天空让人陶醉,太阳也有了热度,燕之青、李凤岐从西三里满心欢喜地回来了。对于李凤岐而言,为发现了武熙全的秘密而高兴着。而对于燕之青而言,终于在清河驿发现了一个敢说实话的人,而且说得不躲不藏,明明白白,说出了自己心中想知道的问题根源。 社员们已经放工了,可石桥上却没有了往日的热闹气氛,竟然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这让他们感觉到有些惊异,桥南看看,林铳子的红薯散了一地,似乎有争斗过的迹象,再向桥北看看,车马店里也没有一个人影,难道是见鬼了。燕之青看了李凤岐一眼,李凤岐笑了,说:“这有什么好惊奇的,看来,宋子泽在要磨粉机这个问题上,已经出手了,而且不是一个人出动的,应该还有他的部下。” 燕之青又环视了一圈,说道:“不可能吧,那不,磨芡机不还在那儿吗?”李凤岐看都没看那台已经停止转动的磨粉机,说道:“宋子泽要得到的,并非是对他而言,百无一用的磨粉机,他要的,是气势,是压倒一切的气势。这事啊,恐怕也就是我们在一队的打砖厂时,他们乘机开火了,要是不信啊,我们去见一下老罗,一问便知道了。” 燕之青笑了,问:“为什么非要问老罗呢?我们问一下林铳子,或者是经销店里的营业员,或者是莲子姐,不就知道了吗?”李凤岐摇了摇头,说道:“你可以这样想,便对于宋子泽这号人,消息的来源,也是他非要追究的。不信?咱打个赌,他敢说林铳子他们恶人先告状,要知道,我们现在可是他们中间的大法官角色。”燕之青不相信,笑道:“那,咱就打个赌,看看他宋子泽的辩才如何?”说着,下了车马店的后院,他要找林铳子,可林铳子并没有象他想的那样,在那间小草棚里睡闷头大觉,这多少让燕之青有点失望,心想,这点小事,也不至于让两个生产队闹僵到如此地步吧?连在一起吃饭的饭场都散了。 燕之青想着,就迈步向牲口棚这边走去,牲口棚里,莲子早已垫上了薄薄一层干土,淘草缸里的水也已经换过了,而挂在牲口棚门前的一个竹篮子却引起了燕之青的注意,他往竹篮子里看了看,是半篮子淘出的麦子,子粒饱满,很是喜欢人,和打下来的没有什么两样。燕之青暗想,莲子姐这半篮子麦子,要是让宋子泽发现了,依此类推,还不知道要说她贪污多少呢?而燕之青又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他可是跟着王满仓学过扬场的,什么风大、风小、顺风、戗风,都得拿捏好了,扬出来的麦子,才会干净,可他们这是怎么搞的,两大箩筐麦秸,竟然淘出这么多麦子,他们的场是如何扬的,责任心在哪里啊? 燕之青想到这,不禁又皱起了眉头,好多事,不能只看表面现象,是他一贯的作风。他走到莲子刚刚背过来,还没有开铡的麦秸前,抱起一把来,在空地上轻轻地抖动了几下,麦子便扑扑籁籁地落了一地。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个武松江,还有那个印象不错的林铳子,别光干的是面子活啊,要是学宋子泽养鸡来糊弄自己,干些表面文章……燕之青不愿意再想下去了,因为,李凤岐和罗子七已经向这边走来。 经销店里,罗子七详实地讲述了上午五队队长宋子泽带人来要机器的经过。宋子泽的理由是,五队也要磨芡,而且,近期面粉厂即将恢复生产,原先和四队林铳子签订的合同作废,今天必须拉走机器。林铳子不以为然,根本就没有搭理他,惹得他怒火中烧,直接要动机器,最后双方对峙,险些开战。幸好,得到消息的罗子七赶了回来,制止了他们,还说,自己认为,此事宋子泽闹得没有道理,既然把东西借给人家了,就应该让人家用完。而且,五队那点红薯,根本不值得一磨,面粉厂恢复生产,也不是一句话两句话的事。没想到一下子又惹恼了宋子泽,他扬言,要到公社反映情况,说罗子七一屁股坐到了四队的立场上,还说他吃了四队的饭,喝了武松江的酒,思想上已经出现了问题,等等,气得罗子七几乎背过气去。最后,又僵持了一段时间,宋子泽下了最后通牒,今天下午,无论如何是要把机器拉走的。 正说话间,林铳子等人气冲冲的过来了,蹲在经销店门口不说话,李凤岐说道:“铳子,看你那怂样子,你拿着白纸黑字的合同,说不过人家,自己生闷气,怨谁啊?还有,二平,你们几个,想打架啊,掂着把铁锨。”林铳子也早已没有了嬉皮笑脸的样子,说了句:“他那铁嘴鸭子,谁会说过他?” 燕之青却发现了另外一个问题,问道:“你们的武队长呢,总不会躲了起来吧。”林铳子没有回答,翠莲回答道:“吴主任找他到县城去办事了,一大早就出发了。” 清河驿的秋天-1978(93):铁嘴鸭子的败北 没多大一会,宋子泽领着五队的人气势汹汹地来了,还拉着两辆架子车,和一捆麻绳,似乎是非把机器拉走不可的。李凤岐说道:“宋委员,我和燕副书记在这儿,总得打个招呼吧。” 宋子泽停了下来,说道:“燕副书记,李委员,这和你们有什么关系啊?不就是一点小事,借东西,有借有还吗?用不着你们操心的,我们拉走就是了。”说着,指挥着他的人向桥西头走去。 “宋委员,他们正在磨粉,你们这样挪走了,就不怕影响生产吗?”燕之青觉得,还是说一说,让他们退走了,不伤了和气,好些。明知道他们是不可能磨什么粉芡的,即便是有,也是那么一点,塞不满牙缝的,磨面粉,恐怕更是天方夜谭的事。 宋子泽的理论里,从来都没有服输过,他停了下来,不紧不慢地说道:“燕副书记,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吗?怕影响生产,影响谁的生产啊?很显然,是他们四队的,那么,我们五队就不生产了吗?我们清河驿大队面粉厂就不生产了吗?你所说的生产,是片面的,带着明显的不公的。” 燕之青仍然没有提劲,笑首说道:“噢,你说的也有道理,看来,对咱们五队的生产,我们是关心不够,我认个错。可我听说你们是订有租赁协议的啊,听说还交了钱?”燕之青想,这妇孺皆知的道理,你宋子泽不能不认吧。 “合同?”宋子泽的那只假眼珠快速地转动了一下,又半闭半合了下来,说道:“请问,这合同有效吗?第一,他林铳子一个副队长,能代表他们四队吗?第二,合同说,借的是磨粉机,谁允许他们改装了?把磨粉机改装这件事的本身,已经违反了合同约定,也就意味着这个合同无效了,当然,是他们违约在先的;第三,我知道,你接下来会问,有关钱的事,他们肯定也早已告了我们的状,不过,我们不怕,在真理面前,我们要坚持、坚持、再坚持,钱的事,因为他们违了约,所付的钱,一分也不可能退给他们的,违约金,他们是一定要给的。”宋子泽的理论让燕之青大感惊讶,这真是个能把死蛤蟆说出尿来的主。 燕之青对于这种狡辩,似乎有些愤怒了,说道:“宋子泽,你口口声声说面粉厂要恢复生产,五队社员要磨粉芡,那么,我问你,面粉厂是如何倒闭的?现在还欠社员多少粮食?你们五队到底有多少红薯需要磨?”燕之青一连串的问号,让四队、五队的社员心头一喜,看来,这些事,领导们早已掌握了。 宋子泽却并没有太多的被动,他冷冷地说道:“燕副书记,今天,我们要解决的是租赁磨粉机的事,而不是追究面粉厂停产责任的事。那个,我自有交代,不去处理当前急需解决的新问题,而要去解决一些陈芝麻、烂豆子的旧问题,不是解决问题的有效办法,我们当前要抓的主要矛盾是磨粉机的事,无论他们是如何恶人先告状的,也无论你们如何采信了他们的一面之词,还是偏听偏信了他们的谗言,而站不稳立场,所有这些,都无所谓了,在正义面前,他们是必将失败的。” 宋子泽的回答,让李凤岐发火了,他说道:“宋子泽,我们要你在这儿给我们上纲上线来了?你怎么知道我们偏听偏信了,我们又怎么站不稳立场了,难道只有站到你的立场上才对吗?” 宋子泽阴冷地笑了一声,说道:“李委员,恕我直言,就你现在这个态度,就说明了一切,你说他们不是先告状,你站的是谁的地盘?我们来说一句话了吗?是不是你们拦住我们说事的?如此,不是他们说的,又是谁说的?你们要是不偏听偏信,会主动阻拦我们吗?至于立场问题,我们每一名党员,每一名有良知的社员,都是可以向上级提出批评建议的吗?难道,我们错了吗?”宋子泽说着话,那只假眼眼眶,似乎要裂开了,露出一道蚯蚓般的肉线来。 李凤岐彻底被激怒了,大声说道:“宋子泽,不要在这里胡说八道,更不要忘了,你的问题,面粉厂的问题,我们会一查到底的。”宋子泽冷冷一笑,说道:“那是你们领导的权力,在群众面前,如此的态度,说明了什么?是耍威风吗?要听得进群众的意见吗,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这才是革命的理论吗?” 李凤岐站直了身子,又要呵斥他。燕之青笑了笑,拦住了李凤岐,说道:“宋委员,我看这样吧,你们面粉厂不是要恢复生产吗?等你们收上麦子,有了原料,我就让他们把磨给你们送回去,按原物给你们送回去,另外……”燕之青站了起来,向远远地站着的宋子润他们招了下手,他们慢慢地走了过来。燕之青笑道:“子润,你们不是要磨粉芡吗?我看这样吧,你们五队,各家各户有多少红薯,拉过来,用一天的时间,让林队长他们给你们帮个忙,磨了,算完,也不用再扎新摊子了,你们看,中不中?” 宋子润低声说道:“燕副书记,这事,铳子哥早给我们说过了,我们那点红薯,好几家都磨过了,要是?”宋子润看了他哥宋子泽一眼,没敢往下说。燕之青知道他想说什么,他们是想把送到窖里的红薯弄出来,也磨了,分了。 燕之青又笑了笑,看了李凤岐一眼,说道:“我听气象部门的同志说,今年咱这儿气候反常,窖藏红薯极有可能保不住。宋子泽同志,是不是把你们生产队的那些宝贝,也就是入了窖的红薯,给弄出来,让社员们磨成芡,过年吃上顿萝卜、白菜炖粉条啊?这窖藏红薯,据我所知,上面也没有明文要求吧。大伙说,好不好?” 五队的几个社员小声地回答着,中,哪咋不中啊。可他们看着宋子泽,始终没有人出声,。子润似乎鼓足了勇气,说道:“我同意,窖藏,窖藏,往年坏完了,也不知道心痛,看着人家吃粉条,咱连个坏红薯也吃不到,丢人啊!”说着,狠狠地看了宋子泽一眼。 宋子泽还想说话,燕之青趁热打铁地说道:“李委员,子七同志,我看就这样决定吧,让他们把红薯给拉来,让林队长他们帮个忙,当个师傅,一起磨了,大伙分点芡,好过年。”说完,向外走去,他并不想再跟宋子泽纠缠什么。对于这样的处理,林铳子看了宋子润一眼,哥俩笑了。 大伙又笑了一声,散了,宋子泽在桥上大声说道:“我反对。”然而,除了几片落叶之外,并没有惊动任何人,包括清河河水,照旧流淌着,没有起一丝涟漪。 清河驿的秋天-1978(94):要成立运煤队了 看着大伙散开了,宋子泽也灰溜溜地走了。李凤岐笑了,说道:“燕副书记,这出戏好,叫作釜底抽薪,他算是没招了。”燕之青却说:“说起戏来了,我们的萧团长哪儿去了啊?”罗子七笑了,咳嗽了一声,回答道:“他啊,可是舍不了他那两个宝贝蛋,给他们找老师去了,在宋老师家呢?”李凤岐看着燕之青不解的样子,说道:“就是磨芡那户人家,宋天成、宋老师,我给你介绍过的,解放前是个对革命有功的牧师,解放后成了我们清河县中学的教师,现在退休了。老萧啊,是得到今年有可能恢复高考的消息了,让他剧团里那两个宝贝疙瘩,复习考大学呢?” 燕之青这才想起来了,说道:“我说呢,今天早晨,那个叫莹莲儿的,还问我有关世界历史的问题呢,要是这样啊,我看,就别让他们参加劳动了,除了本职工作唱戏处,让他们全身心地投入到复习中。这是他们的前途问题,更是国家、民族的前途问题,一个国家,怎么可能不发展高等教育呢?原子弹、氢弹,可不是吹上天的,那得是真本事啊。”几个人看着燕之青,点了点头。 林铳子说道:“要不,让他们到我们生产队队部复习吧,这边磨着粉芡,那边安静些。”李凤岐看了林铳子一眼,笑道:“铳子,我看你啊,不胜你爹,当不了汉奸。你爹林之中,说话,那可是幽默的很,如果说他宋子泽是能把死蛤蟆说出尿来的人,你爹能把活蛤蟆给说死。” 大伙一听,又笑了起来。李凤岐说:“你们还别不信,有一次,鬼子抓住了我们一个伤员,刚要枪毙,林之中走了过去,看了那个伤员一眼,上去就是一阵拳打脚踢,嘴里还骂着。过了一会,他跑到鬼子那里,说道:‘这家伙,让他死了,便宜他了,太君,把他交给我吧,我保证叫他,死,死不了,活,活不成。’那个鬼子当官的,一看,这小子对皇军挺忠心的吗?就把那个伤员交给了他。后来,就把那个伤员给送到了教堂,鬼子似乎也忘记了这事。最后,那个伤员就在我一次进城侦查的时候给带了出来,可惜,后来,他牺牲了。” 大伙又笑了起来,说道:“要论说死理、抬死杠,那谁也斗不过宋子泽,去年,他卖给我们四队的麦秸就要了两回钱,第一回说是我们论垛没论斤,非要让我们把麦秸垛给扒了,重新过称不行,气得大伙蛋痛。后来,还是松江表态了,不给他一个样,又给了他点,才算完事。今年,让他过称时,他却懒得看了,最后,还是多要了点钱,才算完事。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再要一回呢?” “什么,卖麦秸,他们五队连麦秸也卖了?”燕之青有点惊奇,这东西,即便是不养牲口,那社员还要生火做饭呢。松坡说了声:“怎么不敢,他们又不养牲口,还有什么他不敢做的?”燕之青又问了句:“你们买他们的麦秸等干什么啊,我看,你们那场地里,不是垛着好几垛麦秸的吗?” 松峰说道:“那中间,就有买他们的,不过,我们生产队饲养室,自己地里的麦秸基本上是够用的,主要是松江这车马店用?”燕之青没有再往下问,因为他已经知道了答案。他笑了笑,站了起来,说道:“风波已经过去了,我看大伙还是各忙各的吧。林队长,你可欠我个人情,今天我可是帮着你抬了一回死杠,我,可不算死蛤蟆说出尿来的人啊。”大伙又笑了起来。 就在燕之青准备到六队去看看的时候,武松江回来了。李凤岐问道:“二孩,你小子是不是逃避问题去了,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倒好,跟着吴胖子跑城里逍遥自在去了,说,你们去干什么去了?” 武松江笑了,说道:“老李叔,他吴主任可是我的领导,他让我进城,我不进,能行吗?至于去干什么了,他说让我保密,你说我是听他的,还是听你的?”武松江少有地和李凤岐开起了玩笑,能看得出来,他们又干成了什么大事。 “少跟我来这一套,说吧,你们到底去干啥了?老实交代,吴胖子那儿,我给你顶着。”李凤岐似乎是连哄带劝地说着,他真的想知道,他们去干什么了。 武松江看了燕之青一眼,才认真地说道:“其实,也没有什么,你们也知道,咱清河县的煤炭公司早瘫痪了,运煤队,也早解散了,各单位、老百姓用煤,都是从许昌小火车站调运的,这一装一卸,成本也就上去了。而且煤炭也不是刚挖出来的新煤,燃烧起来也有问题,所以,我们就想,能不能跟他们联合,成立一个运煤队。运回的煤炭,他们销售一部分,供销社的网点代销一部分,他们同意了。” 李凤岐听后,说道:“这还差不多,这个吴胖子,都说他手伸得有点长,我看这手伸得好,最起码,大伙能烧上便宜一点的煤了。”他又看了武松江一眼,诈乎道:“听说,你们近期和那个魏秃子,来往密切,到底想干什么?” 武松江一脸诧异,不解地问道:“不会吧,老李叔,你是咋知道的?” “我咋知道的,老子是侦察兵!”说着,背起双手,向外走去,头也不回地说道:“燕副书记,我得去看看我的老领导,李参谋长去,你敢不敢去啊?”燕之青站了起来,说道:“他哥,那个大地主李大应都见过了,还怕见他李二应?” 清河驿的秋天-1978(95):我是国民党派来监督共产党发展的。 李凤岐又从宋老师家喊出萧大让,萧大让急忙又去经销店买了点礼品,三个人这才向东街走去。武松峰看了一眼武松江,说道:“他们敢明目张胆地去看二舅,恐怕是……”武松江点了点头,说道:“不是恐怕是,而是应该就是。” 街上,宋子润几个人正在准备着车子,嚷嚷道:“你们几个,还不快点,没听林队长他们说,这鲜红薯出芡最多,再过几天,就大打折扣了。”有一个社员胆怯地问道:“要是子泽叔不让动怎么办?那是燕副书记说的,子泽叔可是没有答应啊。”宋子润急了,说道:“所以,我们才得快点吗?等他反应过来了,你拉个球。” 燕之青笑了,说道:“子润同志,你们只管去拉,他要是敢挡,我亲自去拉,这是我说的原话,你可以告诉他。”宋子润几个感激地点着头,去了。燕之青感叹一声,说道:“我真不明白,他们到底是如何想的,难道真的要在真空中干革命吗?” 萧大让急忙接过燕之青的话来,说道:“好,小燕,这话说得好,我记得,吴政委也说过这样的话,不过他说的是,‘革命队伍,不能存在于理想主义中,我们队伍里的人,不可能全部是清一色的劳苦大众,只要他们愿意革命、投身革命、支持革命,甚或同情革命,不破坏革命,都是我们要团结的对象。’我想,你们所说的,都符合主席那句话,叫作‘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这些经典,我们怎么就忘了呢?” 三个人说着话,早已到了副业社门口,六队的磨芡机仍然在轰鸣着,也不知道他们还有多少红薯没有磨完。李凤岐问道:“燕副书记,是不是去看看李六应那个老滑头?”燕之青笑了,萧大坚也笑了,晃动了一下手中的礼品,说道:“咱看李参谋长去呢,可是带着礼品的,他难道不管咱饭,咱丢起那人,李参谋长可丢不起那人。忘了那年,也就是发黄水后的第二年,部队断粮那几个月,吴政委,还有那个被称为克思同志的刘处长,那样政治清白、坚持原则的领导,最后都不得不让我们干部轮流到李参谋长家作客,啥意思啊?还不是让咱们去吃顿饱饭,保条命吗。李大应那个大地主,不照样也得管我们吃顿饱饭吗,人家给咱要过钱?”萧大让说着,眼泪快下来了。 李凤岐说道:“对,咱就去吃李参谋长这个大户,那时候,到他家,那可是官得很,你记没记得,刘克思那回把我狠狠地批评了一顿,说我吃饱了,也就吃饱了,为什么要偷人家的馒头?我说,刘处长,这馒头可是我给你和吴政委偷的,后来,他就不批评我了,你猜,那犟老刘是几口吃下去一个馒头的,就这么大的个头。”李凤岐向萧大让比划着。萧大让想了想,说:“那,起码也得三、五口吧。”李凤岐笑了,说:“他啊,一口咬着馍,就再也没有离开嘴,是塞进去的。” 几个人又笑了一回,早已到了李二应家,门朝西,两间青砖瓦房,虽历经风雨,依然保留着当年的威严。面向外的门,能明显地看出来,是后来券起来的,当初应该就是类如街上门面房一样的两个大门,门口的两个石狮子也早已被砸得不成样子了,就连屋檐上的五脊六兽、石门槛上的鸟虫雕刻,也被破坏殆尽了。 但燕之青还是能看出来,李二应所谓的家,应该是旧时大户人家的迎客房,是用来管家照应客人用的,对于一些主人认为不重要的客人,就在这客房里招待一下,就走了。只有主人答应见的客人,管家才会往里面领的。他笑道:“我猜啊,你们当时那个级别啊,也只能在这两间房子吃饭了。”李凤岐瞪大了眼睛,说:“这一卦,算你蒙对了,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吃喝了?” 燕之青笑了,说:“你不是自己都承认了吗,你是来混饭吃的,恐怕,也只有吴政委、武团长那样的贵宾,人家才往家领呢?”李凤岐更加惊奇。萧大让笑着说:“老李,你啊,不知道人家小燕是学历史的,这种建筑,在北方,太普遍了,建筑的设计,都是分功能区的。”李凤岐这才明白过来,哈哈大笑起来。 外边说话的声音惊动了李西应,他拄着拐杖走到了门口,打开了大门,向外边张望着,似乎眼神并不好。李凤岐、萧大坚早已跨步向前,立正,行了个标准的军礼,说道:“报告李参谋长,骑兵团侦察科长李凤岐、宣传干事萧大让向你报到。”李二应这才反应过来,急忙还了礼,拉着他二人的手说:“原来真是你们啊,没良心的家伙,听说先去看老大了,嘿,来了就好,来了就好。”说着,拉着他们向屋里走,恐怕他们再跑了似的。 略显昏暗的房间内,靠南侧是个外间,墙角砌了一个灶台,灶台上放着一只碗,一双筷子,一张小得不能再小的案板和一把西瓜刀,后边的墙上挂了把勺子,还有一把灶帚,灶火前放着半篮子柴火。北边的一间,放着一张简单的床铺,一个放衣物的纸箱,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其他东西了。燕之青唏嘘了一番,李凤岐赶忙把燕之青给李西应介绍了。李西应握着燕之青的手,说道:“能看出来,燕副书记是个文化人。” 燕之青笑了,说道:“听说李参谋长也是北大毕业的,你可是我的大学长啊,在学长面前,我可不敢称什么文化人,正如你这墙上写的,‘柱史家传,龙门世第’啊,我等岂敢领先?”李凤岐和萧大让这才看着墙壁上的一幅斑驳的画像,笑了。上边还能隐约看出,是一幅老子跨青牛出函谷关的图画。这个燕之青,还真细心。 见到李参谋长,他们似乎有说不完的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燕之青倒是问了一个自己十分想知道的问题:“李参谋长,你当时是如何参加革命的,又有什么故事,经历了什么心路历程啊?” 没想到,李西应却给了他一个匪夷所思的回答:“我是国民党派来监督共产党发展的。” 清河驿的秋天-1978(96):李二应的故事 李西应的故事并不曲折,也不离奇,在那个极度色彩的时代,他显得那样的没有故事。那年,他参加了影响一个时代的学生运动,校方处理,肄业了。回到故乡后,任了西华县政府的一个文职秘书,因为不是正常毕业的缘故,他并没有得到当时政府的重用。几年后,他转任县党部秘书,也加入了国民党,可同样没有得到重用。不过,这段时间,他结识了抗日将军吉鸿昌,也结识了军阀孙殿英,更结识了西北军的一些中下级军官、乡党,包括老乡武熙福、吕凤楼、鲁雨亭等人。 抗战爆发后,上级就委派他在老家收拢西北军旧部,主要是武熙福和吕凤楼。当时,吕凤楼已经改名叫魏凤楼了,也当上了苦县的县长,正在招兵买马,而武熙福却兵败而归了。于是,上级就直接让他利用与武俊义的关系,分化、瓦解、拉拢、改编这支部队,没想到的是,自己却被共产党的南下支队给改编了。 “当时,我是极度不满意的,还大骂共产党破坏抗日统一战线,彭师长那人有意思,给你讲道理,还指明了出路,是走是留,任我而去,可我的上级却给我下达了死命令,紧紧地钉在骑兵团,等待转机。于是,我就向彭师长提出三个条件。也就是我认为他根本不可能答复的三个条件,一是‘降汉不降曹’,我可以在骑兵团工作,但我不投降共产党,不脱离国民党党籍;二是我只打鬼子,只打伪军,不和国民党的军队交战;三是鬼子打走后,准许我解甲归田。没想到的是,彭师长不假思索地答应了我,让我想了多天,也不明白,共产党用的是什么计策,还以为他是骗我的呢?直到后来,我才发现这一切都是真的,他们除了党的秘密外,所有作战、筹粮、动员、宣传等等,从来都没有对我保过什么密,对于我提出的作战计划,是相当尊重的。就比如那次我和俊义、奎三冒险去刺杀老鬼子松田的计划,同样被吴政委采纳了,要说,那次凶险啊。” 老人说着,眼睛里已经显露出光芒来。“那年,鬼子封锁了我们,威逼我们骑兵团和他们谈判,让大汉奸林之中到我们骑兵团,给出的条件是保持我们的独立性,只要不和他们交战,其他一切都听我们的。这当然是鬼话,吴政委一眼便看穿了,可对于前去谈判的问题,武团长和吴政委经过认真研究,最后还是决定放手一搏,前去和松田谈判。其实,我们是有备而去的,提前已经预演了一番。” 老人几乎闭上了眼睛,似乎又看到了当时的场景。“谈判的地点,就定在西三里外的一个炮楼里。当时,就去了我们三个,武团长、我、还有奎三,到了他们那里,我们的枪很自然地被他们下了,这个我们早已预料到了。而当时,只有武团长的皮带里,暗藏有一把软刀子,除此之外,我们已经没有了任何武器,鬼子这才放大了胆子,松田也就和我们面对面地坐下来谈判了。当时,为了对等,他们也只参加了两个鬼子、和大汉奸林之中,总共三人。谈判之中,根据我们事先做好的约定,趁林之中给我们倒水之机,李奎三一把抓住林之中,下了他的枪,对着松田开了一枪,松田倒下、死了。一个鬼子还没有反映过来,奎三的第二枪早已响了,那个鬼子也应声倒地。武团长以最快的速度,下了他们的短枪,扔给了我一把,我们三个才押着被缴了械的大汉奸林之中当人质,慢慢地向军营外走去。这时候,早已准备好的骑兵团特务连猛冲了过来,还给我们三个带来了三匹快马,我们丢下林之中,飞身上马,这才杀出鬼子的包围圈。” 李二应讲完了他的故事,不无感慨地说道:“这一仗,不是我谋划的啊,全部是吴政委和武团长谋划的,之所以有惊无险,成功攻入鬼子炮楼内部,给他们以沉重打击,关键是吴政委选择的谈判地点好,离我们骑兵团近。鬼子接应慢,根本赶不上。还有一点,就是魏副团长提前向周家口方向做了佯动,似有与青海马师会合的可能,引开了鬼子的骑兵。要不然,依当时的情况,我们的骑兵是打不过人家日本人的,人家的骑兵,确实比我们厉害。”李西应的故事讲完了,这一段故事也早已写在历史的书卷里,它的成功与影响,似乎也无可非议。 李西应的故事讲完了,似乎又没有讲完,他从共产党部队里得到的第一个真知,恐怕就是共产党能团结一切可能团结的人,为了他们的理想而奋斗。 “大哥,我就别瞎搞什么花动作了,现在,我们暴露了两大弱点。第一点,是我们的优势变成好弱势,燕之青他们为什么不愿意召开党员会啊,是因为他们怕我们表态,这本来是我们的强项,可他们不开会,我们的强项就发挥不出来,而且,我这两天去找他,还发现,我们支部那个党员花名册,一直在他桌子上放着,每个人名字的下面,还有他画的什么符号,我也看不懂,但我们姓宋的党员,符号是一样的。这只能说明,我们的强项,已经发挥不成了。我们的朋友,确实太少了。现在,能和我们站在一起的,恐怕也就是我们自己的人了。今天,连老四子润都造反了,这可不行,不能继续下去了。所以,我们必须尽可能多地发展我们的朋友,获得他们的支持,比如七队、八队那哥俩,我看让他李庆玉入党,也不是什么坏事,还有李六应提出的那个庆紫,同样是可以考虑的,当然,林铳子,也不是不能争取的,要知道,攻破堡垒的,往往是内部的人,自己的人。”这一次,宋子厚终于发声了,他说着他的见解,俨然是一篇好文章。 “第二点,一定要注意了,别再闹今天、还有什么‘卖大内’那种小儿科的把戏了,要闹,就闹动作大点的真动作,要闹置对方于死地的真动作,两台机器,有什么好闹的?到头来,还不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丢人打家伙的事,以后少干点。”宋子厚的话让老大宋子泽既感到有点惭愧,又有点兴奋,终于要真刀真枪地干了! 清河驿的秋天-1978(97):林铳子的哲学 “你啊,就从最基础的知识学起,你看,这不是说生产力三要素的吗?你的头脑里要先有个印象。比如,林铳子他们在河边磨芡,那么,林铳子就是劳动者,他们的磨芡机、筛子等就是他们的劳动工具,而红薯则是他们的劳动对象……”燕之青认真地给莹莲儿讲解着,这种抽象的东西,对于根本没有学习过的莹莲儿来说,确实有点不好理解,更何况这些概念性的东西,冷冰冰的让人望而生畏。莹莲儿还是有了点初步的概念,回屋背诵去了。 燕之青这才走到官清河岸边,隔河望去,不远处的皇柏界人家的屋顶,笼罩在淡淡的炊烟之中,大片的麦苗已经发出青青的颜色,不再是刚刚探头的嫩黄。地里的秋庄稼也已经收割殆尽,显得空旷而辽阔,社员们没有再起早,也预示着一年的劳作告一个段落,进入了冬藏的时期。土地在赏赐给人们丰收的同时,也为人们制定着作息的规则,这或许就叫天人合一吧。 燕之青对自己的想法感觉到好笑,又似乎有些模棱两可,好多时候,书上的概念与现实是有点点差异的。他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转过莲子家的房子,向官青河拐弯处走去,他看到了林铳子和莲子都是这样抄近路的,转过莲子家的宅子,下了几个台阶,跨上莲子的小木桥,走过欢快流淌的官青河,已经到了林铳子的饲养棚。林铳子已经送走了客人,叠好了他那床新被子,正一个人在那儿抽着烟,不知在思考着什么。 看到燕之青突然出现在眼前,急忙站起身来,从兜里摸出半盒烟来,要给燕之青掏,燕之青摇了摇手,问道:“林队长,这一大早,在想什么呢?” 林铳子笑了,说道:“燕副书记,我还真是在想点事,可一直想不明白,你有文化,你给解释解释。”燕之青也坐在了放在饲养室门口的一块石头上,说道:“你要是问你父亲的事,或者是和宋子泽打嘴官司的事,我可不行。” 林铳子摇了摇头,说道:“不是那事,燕副书记,我就是有点想不开,你给分析分析,就拿我们生产队来说,有三件活,一件是下地劳动,一年下来,出的工和分到手里的粮食,折合成钱的话,少得可怜,就说分麦吧,300多个工,才能分400来斤麦,一个工还不到两毛钱。可是,我们磨芡、下粉条,嘿嘿,说句实在话,那能划到几块钱。而崔铁成、二平他们打铁,一个工下来,能划到十几块,甚至更高。燕副书记,你说说,这是啥道理啊?” 燕之青笑了,说道:“你说得对,同样是出工,甚至是出同样的力,为什么收入就不一样呢?这个恐怕就是劳动对象与产品的问题了。”林铳子听得一头雾水,嘴里小声说着:“劳动对象?产品?”手却挠开了自己的头。 燕之青笑了,这才转变了方式说道:“也就是说,你们一年四季下地干的活,是要让土地给你们收获,这是最基本的劳动,也叫农业生产,利润是低的。而你们加工红薯芡,又把红薯芡制成粉条,则是农产品加工了,属于初步的工业生产。而老崔、二平去打铁,则是手工业生产,利润则会更高些,如果是大规模的工业生产,利润还会更高,再如果是机械化大规模的工业生产,利润恐怕要翻倍增长的。” 林铳子笑了,说道:“你要是这样说,我就懂了,比如,我们现在下粉条,现在要十几个人忙活。要是改作机械,恐怕三两个人就把活给干了,而且产量也会增加,这样一反一正,乖乖,工业化直厉害,难怪上级要说实现四个现代化呢?你这样一讲,我算明白了,我们要进军现代化,要进军工业化、科技化。”燕之青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个林铳子,别看文化水平不高,考虑问题就是有广度、有深度,而且有自己独到的想法,是不可多得的农村干部。 燕之青正高兴的时候,没想到林铳子又提出了新的问题:“燕副书记,还有点事,我闹不明白,如果说,红薯变成粉芡,粉芡下成粉条,我们都投入了劳动力,是辛辛苦苦挣来的,这个我信。可是,我们的粉条经过老黑他们,拉到外地,拉到大城市,为什么也能挣钱呢?而且,嘿嘿,那收入,对,也就是你说的利润吧,咋就增多了呢?这不,粉条不还是粉条吗?我们又没有给人家做成其他东西?” 燕之青又笑了起来,说道:“你这个问题好啊,这种行为,就叫商业,商业最初的本质是什么,就是把自己的产品贩卖到缺少这种产品的地方去,从中牟取利润,你们的粉条,到大城市成了稀缺产品,价格当然是要上调的,利润也就出来了,而人家那边的东西,我们这儿紧缺,也是同样的道理。” 这下子,林铳子算是彻底明白了,说道:“我说呢,这个吴胖子,找我们几个商量,要成立什么互助合作社,原来是要低价收购我们的粉条,他好成车运到大城市赚取巨额利润,这家伙,心还挺黑的,奸商,他就是奸商的代表。燕副书记,你说,对不?” 燕之青笑了,说道:“吴主任做的,未必不对,人家要扩大规模,把生意做大了,你们都可以受益吗?林队长,我给你想个门儿,他要是再跟你们谈合作,你就先答应他,然后……” 林铳子笑了,说道:“那,那不是狮子大开口吗?” 清河驿的秋天-1978(98):一张大字报 就在二人相谈甚欢的时候,李凤岐站在桥上向燕之青招手呢,他们站起身,急忙向李凤岐那边走去。荣平家的屋后,又一次围满了人,人们在小声的议论着,看到燕之青过来了,急忙闪开身子,让开了道。 燕之青一惊,就在荣平家的后墙上,张贴着一张大白纸,上边用毛笔写着如下内容: “向阶级敌人、反动贪腐分子武松江开火!其罪行如下: 一、贪污清河驿大队副业社公款共计320.52元; 二、贪污或变相贪污清河驿经销店、车马店公款不计其数,主要用于,其与一小撮反动商人、公社干部吃吃喝喝,拉拢腐蚀干部,搞小动作。主要行为有:虚开发票、私自定价、以次充好等; 三、破坏经济大局,投机倒把,通过长途客车、来往运输车队等,来回捎带产品,牟取暴利,占为已有; 四、利用各种手段,与其弟妹莲子、经销店营业员翠莲等人长期保持不正当男女关系,作风极度糜烂。 对于武松江其他的犯罪行为,革命的、正义的群众正在收集着证据,望广大被蒙蔽的社员群众,擦亮你们的眼睛,不要再被武松江这条豺狼所蒙蔽,所欺凌,所伤害! 如果你们不解决,我们就到公社去,就到县里去,就到地区行署去,不处理到位,绝不收兵!” 李凤岐愤怒了,大声说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搞这一套,进行人身攻击,一定要查出来,要查出来!”燕之青看了一眼愤怒的李凤岐和一脸无奈的罗子七,又看了看周围一脸迷茫的群众。笑了起来,说道:“字,写得挺不错的吗,我看就先收藏起来吧,那个二平,过来,帮帮忙,别把纸给弄坏了,人家辛辛苦苦写出来,我们总得收好吗?”二平这才过来,几个人小心翼翼把那张纸揭了下来,叠好了,交给了燕之青。 众人身后,翠莲已经骑上她的自行车,哭着回家去了。李凤岐在身后喊着:“妮子,叔在这儿呢,会给人查清的。”可翠莲好像根本没有听到一样,还是哭着走了。罗子七挥了挥手,大伙迟疑了一下,散开了。 大队部里,本来要召开支部紧急会,通报一下情况,商议解决意见的,没想到,却怎么也找不到支书宋子厚和支委宋子泽了。问了好几个人,都说没有见到,跑到宋子厚家,他家是铁将军把门,到了宋子泽家,他家倒是开着门,可一个人也没有见,最后还是他妹子宋紫娟说,他们好像是进城了,而且是昨天下午就走了,具体干什么去了,她也不清楚。 “没有最起码的尊重,我们几个驻村工作队在这儿,出远门,总得给我们打声招呼吧,这倒好,把我们给晾在这儿了。”罗子七还是说话了,虽然没有直指问题,但还是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我看这是欲盖弥彰,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李凤岐彻底被激怒了,他近乎咆哮着骂道。 “先不管他们,我们先开会吧,有几个算几个。”燕之青坐了下来。直到此时,武松江才看到他严肃的面孔,心内翻腾着,他看到了那张大字报,也想起了那字体,好像在哪儿见过一样的字体,又不敢肯定。但无论是谁写的,已经不重要了,背后的主使是谁,那是秃子头上的蚤,明白得很。 令燕之青感到更加尴尬的是,除了李凤岐表态要追查写大字报的人外,其他的人,宋万义、武建平、也包括罗子七都没有表态。燕之青看了看武松江,武松江终于开口说道:“此事是反映我个人问题的,按规定我应该回避,但我表个态,如果上级要查,我会积极配合的,现在,我申请回避。”说着,站起来,走了出去。 会议再一次陷入了死寂,在燕之青的经历中,他还从来没有碰到过这样的情况,他向大伙挥了挥手,说了声“散了吧”,几个人相互看了一眼,走了出去。 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李凤岐他们两个,燕之青说道:“李委员,清河驿的问题,恐怕不仅仅在生产上,也不仅仅在生产不平衡上,而是在政治上,在他们支部的班子内部,这个问题不解决,其他任何问题都是瞎掰。” 李凤岐同意燕之青的看法,说道:“所以,我坚持要追查此次事件的当事人和幕后操纵者,给他们以打击,彻底平息这股歪风邪气,我也可以负责任地说,这事,和他哥俩脱不了干系!” 燕之青摇了摇手,说道:“话,不能说那么绝对吗,至于是谁实施的,又是谁在幕后策划、操纵的,我相信会查个水落石出的。但,我还是觉得,对于武松江同志的问题,还是查一下好,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吗。如果是一位没有问题的好同志,我们用着也就放心了吗?” 李凤岐看着燕之青坚毅的面孔,不再争执了,说了句:“我看,我们还是回公社一趟吧,开个党委会,再给朱之武书记通报一下情况,你看如何?”燕之青点了点头。 清河驿的秋天-1978(99):蔡九知的意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又是一年三月三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清河驿的秋天-1978(100):宋子泽的统一战线 今天的傍晚,和往常并不一样,没有戏,也没有饭场,虽说,今天林铳子也按燕之青说的,把磨芡机让给了宋子润他们一天,并没有什么纠缠。可晚饭时,却只有老萧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桥头吃着饭,他放下饭碗,苦笑了一声,自己倒唱了起来:“下朝来一边走一边长叹,忘不了朝阁事愁锁眉间。……王钦若与杨家结下了私怨,苦害了杨延昭死在云南。一代忠良含冤死,大宋朝塌陷了半拉天。我眼前若有杨元帅,哪怕边塞起狼烟?南清宫去把千岁见,一心要抗北番保卫大宋锦秀江山!”那声音,沉闷而忧伤。 林铳子接到了宋金莲的通知,说他哥宋万义请他过去一趟,应该是说红薯渣的事。今年,他的制醋作坊与供销社订立的代销合同,产量要增加,所需的原料也随着也要增加了,他的意思,看看四队生产的红高粱,能不能卖给他点。林铳子不假思索地和她去了。 让林铳子和宋金莲都没有想到的是,宋万义家,却坐着他们想都想不到的客人,宋子厚、宋子泽还沾点边,毕竟他们是宋万义本家的孙子辈,而李庆玉、李庆紫兄弟,绝对是他们想不到的。而且,大伙都局促地坐在院子里的小桌旁,上面已经摆上了烟酒和几样菜蔬。 宋万义似乎有点不好意思,站起来请林铳子入座,林铳子心想,既来之、则安之,我要看他哥俩会演那一出?奶奶的,老子先管饱肚子再说。于是,哈哈大笑道:“金莲,我说今天在地里干活,为什么那几只花喜鹊老是围着我叫呢,原来今天有大喜事啊,哎呦,二位书记在此,铳子斗胆,我可坐下了。”说着话,也不看他们哥俩的眼色,坐了下来,还不忘给李庆玉哥俩打着招呼:“李家老表,快坐,宋支书和二位宋委员,盛情难却,不要那么严肃吗?” 宋子泽一听,心想,算你小子识相,知道跟着姓武的混不行了,要吃亏的,老子这是给你小子个台阶下,没想到你小子还真他娘的顺坡下驴了。于是也就满面带笑地请大家入座,那脸上的刀疤,如同一棵大白菜上爬了一只长长的青虫。 宋子厚当然是坐在了主位,宋万义坐在他身旁,一直没有吭声。林铳子品算着,他的儿子,要求进步的宋文选怎么没有参加?看看宋万义不大高兴的样子,又明白了一半。宋金莲在屋里似乎发了脾气,一个女人和一个年轻男人劝说着她,应该是宋万义的老婆和宋文选,这让林铳子更加确定了,这场宴席是一场鸿门宴。 果然,支书宋子厚先开腔了,说道:“今天,请你们三位来,做为清河驿支部的书记,我是有想法的,不要说,我宋子厚开什么‘小会’、‘黑会’,而是我们的支部出现了很大的问题,确切地说,是出现了坏人,导致我们的工作无法正常开展,也让你们这些好同志受委屈了。你们三个的表现,支部是看在眼里,痛在心里的,以你们的工作表现,早就够入党的条件了,可是为什么老是通不过呢?这里除了坏人在作祟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们支部存在的一个误区,怎么能唯阶级论呢?再说了,你们所谓的一些问题,是你们父辈的吗,怎么能影响你们的进步呢?为了这个事,我和子泽委员,今天专门到县城见了秦大明常务副书记,秦书记对于我们的想法,表示了极大的赞同。并且说,如果你们三个的入党问题,公社要是还有杂音的话,他亲自下来督战,一定要破除旧观念吗。”宋子厚讲起话来,那可是一把好手。几个人听着,李庆紫和李庆玉都有些热血澎湃的味道了。林铳子想,这事,明天必须得给松江说说,让他到李六应那走一趟,别让这俩小子吃亏了。 “我看这样吧,你们的材料,就直接交给子泽同志吧,以后有什么思想上的事、工作上的事、生活上的事,都找子泽同志,统筹解决。”宋子厚结束了他的讲话,宋子泽已经端起酒杯来,说道:“以后,我就是你们的勤务员了,林队长,过去我们那些不愉快,都一笔勾销了,都是为了工作,不计仇吧?”林铳子急忙端起酒杯来,说道:“积极向党组织靠拢,积极向党组织靠拢,来,干了,二位老表,还不赶快给宋支书、宋委员他们敬酒。” 宋子厚、宋子泽得意地笑了起来,和他们频频碰着杯。宋万义端了端酒杯,又放下了。宋金莲端着一盘菜走了过来,重重地放在了林铳子面前,小声说道:“吃吧,没见过东西似的。”宋万义瞪了妹子一眼,宋金莲恶狠狠地瞪了宋子泽一眼,宋子泽低下头,给他们倒起酒来。 清河驿的秋天-1978(101):你也欺负我 “我不行了,我不行了,万义哥,我得走了,回去晚了,孩子他娘会不让我上床的。俺那胖老婆,你们不知道,别的不会,就他娘的会生孩子,两胖腿一叉开,就是一个小子孩,嘿嘿,这个,宋委员知道,宋委员知道,我们可是住隔墙的,是不是?宋委员,不,子泽兄弟……”林铳子喝多了,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宋子厚瞪了他一眼,心想,真他娘的没见过大场面,就这小水沟,船就翻了?看了宋子泽一眼,似乎是说,让他走球吧,影响情绪,什么乱七八糟、胡说八道的,辈分都分不清了。 摇摇晃晃过了古黄河小石桥的林铳子向后看了看,没有一个人过来,他便冲着石桥撒了泡尿,自言自语道:“他娘的,逼得老子也会演戏了。”说着系上了腰带,沿着河西岸,慢慢地向家走去,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混沌初分呐不计年 杜康他造酒哇万古流传 这一日杜康啊正在门前站 从那边来了一位贪酒的醉仙 刘伶走向前开言唤 尊了声老兄我要你听言 四大部洲我全都走遍 无一个人管我好酒叫我醉上一年 ……” 就在这时,感觉到身后不远处有人走了过来,他急忙回头一看,笑了,原来是金莲。这女人,刚才还以为自己贪杯,上了宋子泽哥俩的当了呢?看我不吓吓她,于是,找了棵不大的树,躲在了河边。 宋金莲一路骂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今晚没有月亮,她已经有些胆怯了。她努力地为自己壮着胆,快到家了,快到家了,这个铳子叔,刚才还听到他唱戏呢,怎么一会就不见了呢?正在这时,突然有一个恐怖的声音从河里传了过来:“呜呜呜,呜呜呜……”宋金莲一下子吓得失了神,急忙抬腿要跑,可怎么也抬不起腿了,她一下子栽倒在地上。 林铳子笑着走了出来,伸出手把金莲给拉了起来,说道:“我还以为俺金莲天不怕、地不怕呢,原来也是个胆小鬼。”金莲一下子哭出声来,说道:“铳子叔,他们欺负我,你也欺负我,你们,没有一个好人,没有一个好人……”林铳子一下子急了,又是赔礼,又是道歉,又是拱手作揖,好不容易才把金莲哄得破涕为笑了,说道:“铳子叔,原来你没有喝多啊?”林铳子笑了,说道:“就你叔我这小诸葛,难道还识不破他们那点小计谋,叔是装醉的,哎呦,叔再也不敢吓你了,走吧。”二人这才一前一后地往家走去。 他们身后,宋子泽愤怒地踢打着白菜,又想了想,不顾一切地倒在地上,打了一个滚,白菜地里便有了有人厮混的痕迹,宋子泽得意地笑了。 经销店里的灯还亮着,莲子记下一天的经营账,又和莹莲核对了一遍,没有什么错误,这才合上了账本,要关门。萧大坚说了句:“闺女,你们回去吧,叔给你们看着门。”莲子摇了摇头,说道:“叔,翠莲走了,看守经销店是我的职责,更何况我哥还没有回来。妹子,你回去睡吧,要是害怕,就让你婶陪着你。”说完,就要锁门。 “看店,看店,看他娘个腿,天天累得半死不活的,还让人家骂到家门口,这店,砸了才好呢,老三家里,你回去吧,别在这儿,让狗们还有嚼不完的舌头。”喜莲愤怒地骂着。 “姐,要不我跟你住这儿吧,反正就是睡一晚上,到哪儿不是睡啊,我上学时,可没有少赖在人家家里不走。”莹莲儿抱着莲子的胳膊摇晃着。 “不要争了,你们都走吧,这是我的阵地,我得守住。”翠莲走了进来,说道。几个人一惊,再看后边,李凤岐、武松江也走了进来。李凤岐笑了,说道:“三孩家里,你先别走哩,得给我们几个做点饭吃,我们光顾着给翠莲这妮子说话呢,还没有混上饭呢。” 莲子看到武松江他们平安回来了,而且还带着笑,自己也笑了起来,拉着莹莲儿进了灶火。翠莲也翻开账本,又核对起今天的经营情况。萧大坚感慨了一声,说道:“老李啊,我这个人,是不是被关出毛病来了,最怕孤单了,你们这一走,老萧我这个孤老头子,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了,好,既然你们回来了,那必须得陪我喝一杯,妮,给叔拿一瓶,对,苦县大曲。” 罗子七走了过来,没有说话,坐在了店中的一个小板凳上,低着头,好像犯了什么错误一样。萧大坚笑了,说道:“子七,怎么不高兴啊,哎呦,是不是想喝酒了啊,走,后院贵宾室有请。”说着,已经从翠莲手中接过酒来。罗子七急忙摸了摸口袋,萧大坚笑了,说道:“好你个子七啊,办你哥的丢人哩,是不?钱,我早已给他们付过了。”说着,拉着罗子七的手就往里边走。 “别啊,我的青天大老爷们,你们可要为我做主啊。”林铳子又变回了原来的模样,嬉皮笑脸地走了过来,说道:“怎么不见燕副书记啊?我要问他个哲学问题。”大伙笑了起来。林铳子严肃起来,说道:“笑什么,就是哲学问题吗?”说话间,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清河驿的秋天-1978(102):清官难断家务事 李凤岐并没有感觉到一丝轻松,昨天下午,他们向蔡九知主任汇报后,达成了一致意见,他才和吴大用、武松江一起,到翠莲家走了一趟。可燕之青却接到了县委的通知,让他务必回县城一趟,说是秦大明副书记找他。秦大明副书记和宋家的关系,他是知道的,秦大明就是淮海战役中攻占陈宫庄最后一役的那个尖刀连的连长,而宋子厚的父亲宋文臣就是在此役中奋力一跳,用躯体架起浮桥,肩扛着战士们冲过最后一道壕沟的。从此,他们结下了生死友谊,宋子泽对外宣称,他们是秦大明的干儿,多少也是有点缘由的。而林铳子昨晚得到的“优厚待遇”,也正说明了他们兄弟不是在防守,更不是在观望,而是在主动出击。 其实,更让李凤岐感到担心的是,在会上,燕之青轻描淡写地说了自己一句:“李委员对武团长一家,是有感情的,萧团长也是。”这句话里的意思,让人深思,也准确地戳到了自己的“硬伤”,自己确实是,老萧更是。或许,这种硬伤已经是渗入到了骨子里。 李凤岐拿着武松江交过来的那张药方,陷入了沉思,很显然,这个字体,就是大字报上的字体。而写这种字体的人,肯定就是给武华平老婆宋金莲开药方的那个人。据林铳子说,这个人,极有可能就是多天不见了的王胜利,而王胜利现在又在哪儿呢? 其实,林铳子也是极想见到王胜利的,因为他说的话是很准 的,尤其是李老师的去世,他算得是不错分毫的。而王胜利给自己说的大喜事又是指什么呢?是说自己的父亲不是汉奸,还是真的如宋子泽说的,自己和李庆玉的入党问题要解决了。他甚至相信,他们真的会给自己解决,但从此,他将会走向另一条道路,与他们沆瀣一气的道路,与其那样,还不如不入呢。 他鬼使神差地推开了华平家的门,他要问一下金莲,王胜利近期来过没有。没想到,宋子泽竟然也在宋金莲家,阴阳怪气地问道:“林队长,这么一大早,到俺姑奶奶家干啥啊?难道,昨天晚上滚的白菜还不够吗?”宋金莲从屋里出来了,拿起了一把条帚,大骂道:“滚,都给我滚!”林铳子惊呆了,这都是怎么回事啊?自己不就是想探听一下王胜利的消息吗,怎么会搞成这样呢? 随着宋金莲的怒骂,巷子里热闹起来了,听到骂声,有几个人探了下头,又缩了回去,这种事,还是不管的好,更何况她是宋金莲呢。一个生了孩子的大闺女,没有办法才嫁给有点残疾的武华平的,这种女人家的事,不敢管。 宋子泽笑着走了,如同点燃了人家的麦秸垛,怎么灭火,是别人的事了,与他就没有半毛钱的关系了。林铳子没情没趣地往家走去,老婆竹莲早已关上了门,大声哭叫着:“林铳子,你个没良心的,去给那不要脸的过去吧,骚女人,不要脸的骚女人,天杀的林铳子,你就这么狠心,撇下俺娘儿几个,跟那骚女人去过吧……”林铳子一下子懵了,这都是什么事啊?气得一跺脚,走了。 正在苦恼着的李凤岐走出了武松坡家,回头叫了声罗子七,又喊上了正在生闷气的武松坡两口子,这才走进了华平家。武华平正在院子里蹲着,抽着烟,宋金莲坐在地上生着闷气,儿子武常文,正在看着他娘发呆。李凤岐笑了,说道:“金莲,多大点事啊,不说是昨天你和铳子到你娘家喝酒那点事吗?又不是你的错,是他们骗着你,让你请铳子去算账的,和你有会关系啊?铳子昨晚已经跟我交代过了,他做的没啥错,都什么时候了,还搞封官许愿那一套。” “李委员,不是这事。”宋金莲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说道:“李委员,爹、娘,我宋金莲年轻时,是作风不好,也做过丢人的事,可自从我嫁到你们武家,我可是给华平好好过日子的。昨天那事,我可以拍着心口说,我和铳子叔是清白的,可他宋子泽,天一明,就来到俺家,非问我,北河滩的白菜地是怎么回事?还说他看到了我和林铳子如何如何了。正好,碰见了铳子叔,不知来说啥事的,他就给华平说什么,这就是真凭实据。爹、娘,武老二,话,我宋金莲说到这儿了,能过,咱就过,不能过,咱就散伙,我和孩子也不再给你们武家添麻烦了。”说着,拉起儿子就往外走。 “文他娘,你看你,你是啥样,娘还不知道,我的好媳妇,娘信你,也相信你铳子叔,咱都不是那号人,说啥,也不能走啊,文他娘。”松坡老婆也哭了起来,劝说着。对于这种事,李凤岐和罗子七也一时没有了主张。 就在这时,武松江走了进来,大声说道:“都想咋着?老二媳妇,不要再说了,你四叔我在呢,是真是假,叔心里清楚,好了,老二,快去做早饭,上午还得磨芡呢。”武松江说着,头也不回地走了。武华平看了看宋金莲,下厨房去了。武松坡老婆也拉着儿媳妇和孙子进屋了。李凤岐看了罗子七一眼,两个人也走了出去,刚好,萧大坚也走了过来。李凤岐笑了,说道:“清官难断家务事,这句话说得对,可下一句应该是,家务事还得家长断。”萧大坚回头一指正走向林铳子家的武松江,三个人会意地笑了起来。 清河驿的秋天-1978(103):吴大用的到来 今天的经销店早早地开了门,翠莲也一反常态地打扫着经销店门口的卫生,甚至扫到了石桥上。平常,这些活可是莲子一个人干的,他只负责屋里的卫生。二平走到了桥头,笑道:“嘿嘿,这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要变天了啊。”没想到翠莲把条帚往二平手里一塞,说道:“去,帮助你婶打扫后院去,别没大没小的,在这儿胡说八道。” 没想到,平常油嘴滑舌的武二平,被翠莲给说下了,笑了笑,从车马店门口往里扫开了地,牲口棚那边,莲子已经开始打扫了。武松江吸着烟过来了,二平凑过去问道:“叔,好了。”武松江笑着骂道:“啥好了歹了的,没你的事。”李凤岐看了老萧一眼,会意地笑了,说道:“老萧,这叫什么来着,对,小插曲,小插曲。嘿嘿,该吃饭了,我看,恐怕今天的早饭,得搭你的伙了,人家那边正劝儿媳妇呢。” 武松坡走了过来,笑着说道:“劝啥劝,俺那金莲,懂事着哩,你嫂子早回去给你们做饭去了。要不,萧队长的饭也一起做了?”正在几个老家伙说闲话的时候,竹莲走了过来,笑着说道:“哎呦,都在啊,你看看我,嘿嘿,去喊俺当家的回去吃饭去。”说着,扭着大屁股往饲养棚那边走去。 莲子看了看竹莲,笑着指了指饲养棚,说:“正睡呢。”竹莲走到了门口,小声说道:“当家哩,走,回家吃饭去,不就是说你两句吗,咋能跟我这妇女一般见识呢?再说了,当家哩,你好歹也是个干部哩,这不是让你注意点印象吗?这是对你好,走吧。”她推了推门,林铳子没有动静,她又接着说道:“当家哩,为这事生气,搁不住,别说你和她没事,就是有事,那也不算啥,你说,俺当家哩那本事……”竹莲还要往下说的时候,林铳子早已出来了,说道:“走,不嫌丢人。”没想到,一群人早已围了上来,大伙笑得几乎岔了气。 就在这时候,吴大用的两辆大马车已经停在了桥头。不过,这次送的不是什么货,而是两大车红薯,在桥头高声叫着:“铳子,铳子,过来,给你商量个事。”林铳子急忙把被子塞给老婆,小跑了过来。 “这两车红薯,给我磨成芡,晾干了,我给你加工费,如何?”吴大用指着两大大车红薯,跟林铳子商量着。 “吴主任,那可是庙里失火,光剩钟(中)了。”林铳子接到这样的活,当然是高兴的。四队的几个社员也围了过来,就要帮忙卸起了车。林铳子连忙摆着手,说道:“慌什么,人家吴主任还没有说价钱的,这活,咱就哪么想干?”吴大用笑了,说道:“铳子,给哥讨价还价不是?那好,不让你们干了,我拿着刀头,还怕找不到庙门?你不干,有人干,我找李老六去。”说着,装腔作势地要拉马回头。林铳子说道:“好好好,我的吴大主任,你给咱一个,那是单,给两个,那是双,随你还不行。我知道,你吴主任腰粗,亏不了我们的。”说着,接过马缰绳,正要带人去卸车,吴大用却说话了,而且是站到了车子前,周吴郑王地正式说道:“我今天也宣布一件事,告诉大伙一个真理,实干的人,不能让他吃亏,老实人,不能让他吃亏,我们的莲子,正式被供销社招收录用了,从今天起,她就是我们清河县官清河供销社的正式职工了,也就是我们说的,吃商品粮了。林队长,这是粮油关系转移证明,就差你们生产队盖个章了。”说着,把一张介绍信递给了林铳子。 谁也没有想到,从来没有鼓掌习惯的社员们,竟然鼓起掌来,而且是热烈的、真诚的,包括前来看热闹的宋子润他们。掌声中,萧大坚看了李凤岐一眼,说道:“这或许,就叫人民的心声吧,虽然是莲子个人的事。” 李凤岐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道:“吴胖子的用意,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是来给松江站台的!我们却做不到啊。” 果然,吴大用又说话了,说道:“我再告诉大伙一个好消息,在我们清河驿广大社员的监督帮助下,在武松江、翠莲、莲子等同志的共同努力下,我们清河驿经销店、车马店被定为我们清河县供销社的定点试验店。县社郑主任,亲自签发了文件,给他们以极大的经营自主权,包括在价格浮动上,在经营品种上,在进货渠道上,在当地农副产品的自主经营上,都给予他们很大的自由空间,让社员们受益,是我们这次试验的最大目标。我相信,在我们的共同努力下,在乡亲们的关爱下,这个店一定能成为我们官清河公社的第一名,也一定能成为清河县供销合作社的第一名!” 李凤岐又看了萧大坚一眼,说道:“怎么样,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吧?”萧大坚做了个武生出场的架式,说道:“这叫举大旗!” 清河驿的秋天-1978(104):李逵三回来了 根据宋金莲提供的线索,李凤岐很快便找到了宋紫娟。更令人没有想到的是,宋紫娟一口承认了她认识王胜利,而且还是不错的关系,那药方上的字,就是王胜利写的。不过,她也不知道王胜利现在在哪儿?因为,县上有人在查卖假药的,也就是能让人生孩子的那种药,有个公社的卫生院说是害人的药方,正在追查呢,他就跑了。而且,她也不知道他是哪里人,从哪儿来,到哪儿去,更不知道他是否与宋子泽认识。宋紫娟说,武松江或者林铳子应该知道他是哪儿的人,他们好像挺熟的。 李凤岐这个侦察员又重新回到车马店,见到武松江的时候,武松江笑了笑,说:“老李叔,我看,这事,算了吧,没必要生这气。”李凤岐说道:“二孩,你小子说这话啥意思?难不成是我老李,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了?” 正在爷俩斗嘴的时候,林铳子神色慌张地跑了过来,说道:“回来了,回来了,他回来了。”李凤岐一惊,问道:“铳子,干什么吗?一惊一乍的。”林铳子这才缓过气来,说道:“三舅回来了,他家三舅回来了。”李凤岐看了武松江一眼,也不说话,抓起放在床头的衣裳冲了出去。 武松江家的院子门口早已围满了人,李逵三早已一头跪在了武老太的面前,说道:“姐,我逵三还能活着见你,是这一辈子最大的愿望啊。”旁边,一个长相极度标致的女人也落泪了。李凤岐想,她应该就是李逵三的老婆严倩莲吧。果然,那女人从一个大帆布包里掏出些葡萄干来,笑着给大伙发着,能听出来,那浓浓的江南口音。 “老李,你老小子命大、福大,还活着啊。”萧大坚早已挤过人群,大声嚷嚷着,已经有些失态了。李逵三这才抹了一把眼泪,站了起来,看了萧大坚一眼,笑了起来,说道:“萧大嘴,你老小子还活着啊,是不是还装娘们唱戏啊。”李逵三爽朗的笑声似乎在宣示着,他李逵三一点儿也没有变,他还是李逵三,那个率性的李逵三,连武老太也不再流泪了,笑了起来。 “哎呦,这不是李科长吗,你们怎么都来了,我不是说过,不让你们通知吗?”说着,似有些责怪的意思,眼光在人群里搜索着,似乎在寻找武松江。李凤岐激动得含着热泪说:“逵三,不要责怪任何人,也没人安排,我们几个活下来的,一直在这片土地上工作、受罪,让你小子当大官,享清福去了。”李凤岐似乎有些词不达意了。 萧大坚急忙把武松江从人群中抓了过来,说道:“这个,就是你说的二孩,武松江。”说着,又指了指武松坡兄弟。李逵三笑了,说道:“松坡,武家的老大,我还是有点印象的,对了,还有三嫂子,怎么站到人身后啊?哈哈,李科长,还记得不?她和三哥结婚哩,我却和三哥睡到了他们的婚床上,三嫂,还这么年轻啊。”三嫂笑着,眼里闪着泪花,挤了过来,一把抓过李逵三的手,说道:“逵三,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都该回来了,都该回来了。” 李逵三听出了三嫂的意思,说道:“想俺三哥了吧,哈哈,我说为什么这么漂亮呢,原来在等三哥啊。”李逵三和松河妈开着玩笑,大伙又爽朗地笑了起来。李逵三又从大包里掏出一条烟来,递给了武松江。武松江拆开了,给大伙发着。 就在这时,黄苟信拄着拐杖走过来了,人群主动地给他离开了条缝。黄苟信走到李逵三面前,丢掉拐杖,立定,向李逵三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大声说道:“李连长,骑兵团特务连一排一班班长黄苟信向你报到。我们特务连留在清河驿抗日革命根据地坚持斗争的战士,共五人,李留成,解放战争中牺牲于苦城战役,钱二狗,解放战争中牺牲于陈州攻坚战,卫钦喜,被国民党反动派杀害,田留镇,被土匪杀害。我,黄苟信,对不起革命,脱离了革命,返乡务农,现在还活着。” 李逵三回了个标准的军礼,良久,才走过去,抓住黄苟信的手,放了下来,说道:“苟信,是哥对不起你啊,为了让你能留下来伺候你娘,我不该对着你的腿开枪啊。” 就在李逵三与黄苟信说话的时候,林铳子迟疑了一下,也挤了过来,握住了李逵三的手,说道:“李领导,在下叫林铳子,是林之中的儿子,呵呵。”李逵三仔细看了看,笑了,骂道:“你小子,还他娘的‘在下’呢,有点林之中的意思,嬉皮笑脸、油嘴滑舌的,连他娘的小鬼子都上当了。”林铳子似乎听出了李逵三的弦外之音,急忙问道:“我父亲,他不是汉奸?” 李逵三一惊,说道:“汉奸?谁敢说老林是汉奸,老子不毙了他,他老林杀的日本鬼子、锄的汉奸,比俺老李还多呢,他还是俺老李的入党介绍人呢。” 清河驿的秋天-1978(105):关于李逵三本人的故事 战友亲人相见,真是千头万绪,处处都是故事,件件都能引起人们的回忆。武老太的房间内,老战友们围坐在一起,诉说着人生的悲欢离合。留下来坚持革命的萧大坚、李凤岐,乃至于黄苟信、罗子七迫不及待地问起了李逵三的故事。当然,想知道的李逵三故事的,还有武老太、三婶一家人,甚至是清河驿当时出去的每一个战士的家人们。他们同样在迫不及待地等候着李逵三的故事。然而,他们却失望了。不是李逵三没有故事,而是他的故事已经脱离了北上骑兵团的故事。 “我们骑兵团,当时是出兵东北新四军三师的先头部队,我们特务连更是首当其冲,打前站的。用当时洪参谋长的话说,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的,是开路先锋,是一把尖刀,要直插山海关的。其实,当时,我们在北上,国民党同样没有闲住,人家也在火速北上,加上他们临时收编的伪军、甚至是日本鬼子,对我们进行袭扰、阻击、侧击,就在过黄河后,还没有正式进入刘邓首长创办的稳固的根据地时。我们特务连和一股敌人遭遇了,对方居然也是骑兵。从他们的队形来看,我敢确认,那就是鬼子的骑兵部队,战斗力是极强的。可我们却搅到了一起,仗也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打了起来。最后,他们败了,我们的损失同样很大。就是那一仗,我受伤了,腿被鬼子砍了一刀,背上也中了一枪,昏迷不醒。武团长没有办法,经请示黄师长后,把我留在了一户根据地的老乡家中。这伤,一养,就是一年多,等我养好了伤,拿着三师政治部开的证明信,去找刘邓首长的部队报到时,人家却又杀回山东、河南了,你说这事搞的?”李逵三说着,似乎有几分失落。 “可咱一个当兵的,总不能老是住在老百姓家啊。再说了,留给我的那点钱,早花过了,于是我就边帮着人家干活,边找部队。就在这个时候,来了一支共产党的部队,说是山东新六旅。我一听,肯定是一支新组建的部队,心想,是不是过黄河来休整的?最后一想,管它是啥呢,只要是共产党的部队,那就没错。于是,我就拿着部队的证明去找他们,他们那个政工干部没说不信,也没说全信,就说:‘老李啊,你这个手续,我们先收着,我是不是共产党员,是不是一个合格的连长,我们战场上见。’我一听明白了,这不是明白地不相信俺老李吗?嘿,我还真不服气了,咱这连长,可是一刀一枪杀出来了,不让当连长,咱就当战士,不让当骑兵,咱就当步兵。”李逵三的兴致又上来了,大伙认真的听着,没有一个人插言,唯恐错过了精彩片段。 “就在这个时候,老李露脸的时候开始了。那时,新六旅要西进,遇到了国民党的阻击,上级要求我们连,进攻国民党兵的一个阵地,对方防守的,大概也就是一个连,任务并不艰难。可战士们往上一冲,我发现坏了,怎么都成群结队地向前冲啊,也没有个章法,敌人的机枪打了过来,战士们便倒下了一片。我大骂我们那个排长,说,‘你他娘的会不会打仗,哪有这样让弟兄们去送死的?’那家伙被我骂晕了。原来,他们是什么县中队改编过来的,根本就没有打过正规战。我大怒道:‘老子当过连长,从现在起,都他娘的听我的。一班,朝着敌人的阵地开火,压制敌人的火力,二班,给老子往阵地侧边打,吸引敌人的火力,三班的弟兄们,跟老子听好了,我,最前,你们两个跟着我,对,就这样,给老子冲。’就这样,我们很快便冲进了敌人的阵地。连长见我们撕开了一道口子,急忙指挥着全连冲了过来,敌人逃跑了。在望远镜里看着我们冲锋的团长,到了阵地,直接指着我说:‘你,当排长了。’就这样一路走、一路打,等我们到陕西跟大部队合并时,俺老李就又当上连长了。”李逵三不无自豪地说着。萧大坚想了想,说道:“怪怪,你这个新四军连长,竟然鬼使神差地跑到了一野当起了连长,够神奇的。” 李逵三笑道:“还有更神奇的呢。后来,我们的部队一路向西打,没想到碰到了老冤家马家军。他们那个马大、而且快,我们的步兵和他们打了一仗,吃了大亏。后来上级调来了一支骑兵队伍,好像也是新组建的,打了一仗,差一点全军覆没了。当时我们在他们背后搞阻击,打阵地战。我一看,恼了,就找到团长,说:‘他们这骑兵团,打的是个球。’团长一愣,骂道:‘是个球我也没办法,他们骑兵团,又不归老子管。’我也发火了,就说到:‘你这个老子不管,师长那老子管不管,军长那老子管不管?’后来,我们团长干脆把我送到了师长那里,师长正为骑兵的事犯愁呢。我见到师长,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就把我们的骑兵装备、队形、马匹、训练存在的问题,一股脑地给说了出来。还说,他们配备那刀,就是一铁片子,没用。而且,马家军,人家可是马快刀快的,你不来个避让,硬对硬,那不是找死吗?’”说起骑兵,李逵三的眼睛里似乎又闪现出光芒来。李凤岐点着头,说道:“马家军,我见过,他们在周家口和鬼子打过几个硬仗,他们的马和鬼子的马差不多,刀法也差不多,那仗,打得,硬得很。 李逵三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对,所以我就要用我们骑兵团的刀法来对付他狗日的,师长看我说得头头是道,就让我代理了连长。没想到,十天后,我们的骑兵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次成功的出击,让师长乐开了花,直接提拔老李我当了骑兵营营长。还让我去挑俘虏来的马,到步兵连挑有能力、有经验的老兵,呵呵,你猜怎么着,等我们打到迪化时,老李当上了团长,第一兵团骑兵师的团长。哈哈哈。”李逵三的故事,是那么的自豪而无一点杂质,如同他的人格一样。 清河驿的秋天-1978(106):先有林之中后有吴政委 众人说话时,喜莲、莲子妯娌俩已经把饭菜端上来了,满满地摆了一桌子,充满着热情。李逵三硬拉着姐姐坐到了正位上,自己坐到他身旁,再看爱人严倩莲时,正在抱着武苗苗不丢呢,能看到出来,她是多么地喜欢孩子。李逵三略略地叹了口气,掏出一张十元的票子来,走过去塞到苗苗手里。苗苗瞪大了眼睛,她可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钱。严倩莲抓过来,塞到苗苗的小兜子里,说道:“这个是舅爷,快叫。”苗苗甜甜地叫了声“舅爷”。李逵三又笑了起来,说道:“怎么不给孩子拿瓜干吃?”严倩莲笑道:“就你知道疼孩子啊,没有看到,正吃着的吗?” 三婶笑着走了过来,说道:“逵三,看你们,都这样喜欢孩子,她都多大了啊,还让大人抱,来,下来了,让舅奶奶吃饭去,逵三啊,有几个啊,是小子是闺女啊,都上学了吧?”三嫂不经意地问着,严倩莲的脸一下子变了。李逵三笑道:“三嫂,兄弟出门时是光棍一条,回来时是夫妻二人,你这个漂亮的弟妹,是组织给发的,哈哈哈。”李逵三爽朗的笑声里,或许有许多无奈,三婶从严倩莲手中接过孩子,说道:“弟妹,你看我?”严倩莲笑了,轻轻地说了声:“三嫂,都怪我。” 大家根本不用让,早已端起了酒杯,李逵三轻轻地呡了一小口,品咂了一回,笑了,说道:“街东头李家的米酒,好,好,好。这个李二应,听说还活着,怎么没有见到他啊,老家伙,还在摆架子啊,非要我去拜访他不可?”李逵三说着,又喝了一口。 李凤岐笑了,说道:“逵三,这回你算说对了,我们前天才去拜访了他,嘿嘿,还是固执得很啊,不过,说起你和玉团长那次深入虎穴,除掉老鬼子松田的事,他有多么喜形于色,恐怕你想都想不到。还一再交代老萧,一定要把这段写进《抗日英雄武俊义》这场大戏里,还说你们的英雄形像一定要高大,而松田等鬼子一定是凶神恶煞,还有,一定要把林之中这个大汉奸的奸诈给写活了。” 李逵三又笑了,说道:“这个李参谋长啊,我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恨林之中,他是有私心的。其实,他那个时候就已经怀疑林之中是共产党了,不过有些事,压在他心头,他不愿意承认罢了。就说那次除掉松田,表面上是我挟持了林之中。其实,这都是我们提前安排好的,林之中的枪已经上了膛,打开了保险,要不然,我会有那么快?而林之中手里,也有家伙,如果我一枪打不中的话,他就要开火了。同时,他身上还绑了好几颗手榴弹,如果我们突围不成功,他准备冲入鬼子阵营,以死为我们撕开道路的。嘿,好同志啊,对我们骑兵团的新生来说,应该是‘先有林之中、后有吴政委’的。” 大伙一愣,看着李逵三,因为他是骑兵团改编为中共抗日武装时,最早的两个党员,另一个就是武俊义。李逵三看了大姐一眼,问道:“大姐,林之中两口子当年到咱家扛活,是哪一年啊?”武老太想都没有想,就说道:“民国二十六年,秋天,当时你姐夫他们不在家,是我接收了他们。当时他们称自己是黄河北无家可归的难民,我就收留了他们,没想到老林还会管账,依莲还有一手好厨艺,所以,我们相处是挺好的。就是后来,他到日本鬼子那里谋了个差事,听说还干了不少坏事,我也没有把他们两口子当外人待,我相信老林不是那种人,这其中必然有原因。”武老太依旧说着自己的观点。 李逵三这才接着说道:“后来,我们兵败山东,绕道回到了咱们清河驿,重新组建部队。老林主管粮草,人家那账,算得门清,对收支可真是精打细算。再后来,他就主动找松海谈话,和我交朋友,给我们查找失败的原因,讲一些我们从来没有听说过的道理。最后,我们被他所感染,被他的道理所震撼,我们两个也在失败的痛苦中找到了光明,就相继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成立了以我们三个为成员的党支部。老林任书记,后来,又发展了黄苟信他们几个忠实可靠、有追求光明思想的先进分子。等到吴政委派来的人与我们接触时,他们才发现我们已经入的党,是北方党,而吴政委他们,是我们河南的地方党。事情说通之后不久,林之中同志接到新的任务,就调离了,调到了许晔、也就是老百姓说的许大麻秆的那支部队去做地下工作了,争取他的部队接受我党的领导。可这一次,却没有成功,许晔当了铁杆汉奸,党组织顺水推舟,也就把林之中安排进了鬼子兵营,当我们的内线。” 李逵三说到这儿,没有再说下去,因为,据他所知,林之中同志所做的工作,那可是太多、太多了。不过,所有这些,都淹没在历史的长河里了。 清河驿的秋天-1978(107):怎么这么多事没有解决啊 大伙感叹着,又喝了一杯,严倩莲看了李逵三一眼,意思是不能再喝了,李逵三看了爱人一眼,说道:“今天高兴,就让多喝点吗。”那眼神有点爱怜。李凤岐笑了,说道:“老李,嫂子管的挺严的,要不,少喝点吧,我们这些人啊,一见面,非喝个天昏地暗的不可,图啥啊?” “啥啥啥,李科长,你算说对了,是管得挺严的,人家姓严吗,老严、老严了。”一句话逗得大伙又乐了起来,说得严倩莲也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拉着大姐的手,起来,走到里间,和大姐说话去了,意思是不再管他了。 李逵三笑着,低声说道:“这就是知识分子,心里想让你高兴,可嘴里又要关心你的身体,你说我们老哥几个见面,图的是啥,还不是高兴?说句实在话,打死我,我都想不到,你们都还好好地活着,还能见到你们,就凭这一点,我们就得喝。来,我先敬我这个生死兄弟黄苟信一杯,说句实在话,苟信不爱说话,可到了战场上,那是刚刚的一条好汉,只可惜啊,那个天杀的李三应,害了香儿,也害了苟信兄弟一家啊。关于苟信‘自残留乡’这事,我必须给清河县委写个说明,那不是黄苟信同志的事,是我这个当连长的,看到老黄婶疯疯癫癫的,一个人可怜啊,我就一时冲动,给了他一枪,要把他留在家里,没想到,害了我这过命的兄弟大半辈子啊。”李逵三感叹着,恭恭敬敬地给黄苟信端起来一杯酒,黄苟信老泪纵横地喝了下去。 “我有一个事情,一直没有答案,黄香儿自杀后,李参谋长迫于压力,已经把李三应给绑了,扔在了他家的柴棚内,说是第二天押送陈州府法办的,怎么那晚就又被人杀了呢?这活,是不是你干的?大伙这些年一直想,这趟活,非你李逵三莫属?”李凤岐想起了黄家的事,把这个藏在他心头的疑问拿了出来。对于这事,骑兵团的人,几乎全都是这样想的。 李逵三摇了摇头,说道:“如果按我的脾气,这事肯定得去干,而且是必须。,一是我和黄苟信的关系,二是我这个纸里藏不着火的个性。然而,我得听组织的,当时我是骑兵团党委成员,吴政委说得好,要顾全大局,顾全抗日统一战线。对于李二应他们的用心,吴政委看得是一清二楚,他们不把恶贯满盈的李三应交给我们的抗日人民政府,而是舍近求远,交给国民党的陈州政府,居心自然是要放他兄弟一马的。可迫于当时的情势,吴政委决定还是以大局为重,放他们一马。我虽然有些想不通,可组织上决定的事,我还是服从了。” “那,就奇怪了,不是你,又不是我们,骑兵团能干这事的,还会有谁啊?”李凤岐多年的认知,一下子被推翻了,他感觉到从来没有过的惊讶。当时,能做出这事的,除了他们侦察科的除奸队,那也只能是这位罗宾汉式的李逵三了,面对李逵三的否认,他一时竟然想不出所以然来了。 李逵三看着李凤岐惊讶的样子,笑了,说道:“李科长,我就说吗,你们侦察科,也有失误的时候,关键是你们的眼光太狭隘了,你们就没有向外围猜猜?”李凤岐的脑子快速地过滤着,他仍然摇了摇头,否决着他认为的每一个有可能的人,包括黄苟信本人。 李逵三神秘地笑了,说道:“你想不到吧?是林之中和大红裤衩子孙振同。”李逵三的结论,让在座的众人又着实惊讶了一回。李逵三笑道:“其实,这事,想开了,也就简单了,林之中当时在干啥的啊?在孙大麻子部队干地下工作的,孙振同是谁啊?河北民军二军军长孙大麻子的干儿、特务连连长,也是扒了慈禧那老妖婆大红裤衩子的盗墓贼。不过,这人仗义,嫉恶如仇,当时他们就驻防在官青河,他们得到信息后,尤其是得到我们清河驿抗日民主政权同意把罪犯李三应移交给陈州国民党政府后,他们就单独行动了,杀一个李三应,对于他俩而言,那简单得跟写个‘一’一样简单。事后,是我听孙振同说的。这个家伙,打仗,那是一把好刷子,对他干爹的死忠,那同样是铁了心的,也不知道现在还活着没?”李逵三感叹着,有多少人和事,忘不了,但必须放得下啊。 萧大坚端起一杯酒,笑了起来,说道:“要说这事啊,你可得问问俺老萧,那家伙,现在过得好好的呢,就在西华农场,现在是个分厂的厂长了。别说他,连刘邓手下的那位王疯子,也关在那儿呢,不过人家是厂长,我老萧刚关进去的时候,就是跟着你说的那位,大红裤衩子孙振同喂猪的。嘿,人老了,也就善良多了,也没有太多的话了,根本看不出来,他就是当年那个叱咤风云的东陵大盗了。” 就在几个人感慨的时候,突然外边传来了孩子的哭声,原来是武常文领着几个孩子,正在享受着武苗苗从屋里拿出来的美食,崔铁成从外边走了进来,抱起他女儿崔莹莹,狠狠地打了两下,走了。大伙又说起崔铁匠的事来。李逵三神色黯然地说道:“嘿,怎么这么多事没有解决啊。” 清河驿的秋天-1978(108):我还不起老百姓啊 燕之青带回的消息,很快便冲淡了几个人的的喜悦。原来,他昨天下午在公社接到了县委办公室的紧急通知,急忙和蔡九知主任打了个招呼,骑上车子,马不停蹄地向县城跑去。主持工作的县委副书记亲自找他谈了话,对于清河驿工作,提出了几条意见: 一、关于大型革命历史剧《抗日英雄武俊义》相关人物历史定性没有解决之前,暂缓演出。对于剧本,县委要组织专门研究,在研究结果没有出来之前,停止对外宣传。 二、关于群众反映清河驿经销店的事,已经通知了县供销社,与你们公社组成联合调查组,对此门店问题进行彻查。 三、…… 燕之青没有再说下去,而是递给了李凤岐一张信纸。 李凤岐张大了嘴巴,说着:“这怎么可能,这是诬陷。”原来,那张信纸上,记录的是罗子七在驻队期间,在排饭群众家,吃饭没有掏钱的日子,记录得详实而真切。还有,他老婆住院的时候,宋子厚等人给他送过十块钱,罗子七一直说是借大队的,可直到现在,都二年了,也没有还。总计下来,贪污、侵占公私款项七十三元零四毛,粮票三十七斤。 李凤岐的手颤抖着,说道:“燕副书记,老罗的情况,你不大了解,他不是这样的人,他的家庭情况很特殊。”李凤岐还要往下说的时候。燕之青却冷冷地说道:“李凤岐同志,不要再为他辩解了,有,还是没有,落实一下,总可以吧。人家已经通过上级,给我们发出警告了,说我们用人唯亲,即便是安排干部派饭,都是带着某种立场的,还说我们要成为他们武家的代言人了。不管他们采取的这种方式对不对,我们在工作中确实是存在这方面问题的。看来,我们、尤其是我个人,对清河驿的了解还不深入,而你和罗子七同志,对于新发生的问题不够重视,带着个人感情干工作,这一点,人家也说得有道理。比如,子七同志这些天坐在四队没有挪窝,就是个问题吗?” 李凤岐不可能再说什么,燕之青的态度是坚决的,而且他所分析的,也是实情。自己和罗子七确实是带着浓厚的个人感情工作的,对于清河驿武家的感情,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他不再与燕之青争辩什么,只提出了一个请求:“关于上级的决定,我服从,调查组什么时候来,我都欢迎,并积极配合好工作。但,我有一个请求,罗子七同志的事,是不是先让我和他通一下气,具体是真是假,如何处理?我都以我个人的名义,恳请组织对罗子七同志给予照顾。” 燕之青接受了李凤岐的请求,让他和老罗好好谈谈,正确认识错误,是改正错误的前提,这一点,让他必须明白。燕之青说:“同时,这件事也给我们敲响了警钟,不要说是他罗子七,我们几个前几天在李全营家吃饭,还喝了人家的酒,是不是也没有给人家钱,这个,一定要补上。而且,我们给三婶他们的标准,也根本补贴不了她们为我们提供的伙食,更不要说是免费住宿,打扰人家了。这个,也要向党委会说明情况,不能让老百姓吃亏吗。” 李凤岐满怀心事地走出车马店,本来想再去和老战友李逵三叙叙旧,还想去一同看望一下老领导李参谋长,看来,没那个兴致了。而让李凤岐想不到的是,这一次,他们反映的问题,已经不是什么政治问题了,而是直接的经济问题。甚至对一些人,比如林铳子、李二应、黄苟信等人早已失去了兴趣,一个字也没有提,即便是罗子七,也没有再提他的党籍问题,而是直接列举出了一些数据。这些数据,恐怕是真的,最起码有一部分是真的。燕之青说得对,包括自己,尤其是在熟悉的社员家中吃饭时,也偶尔有忘记掏钱的时候,也有超了标准的,甚至高兴时,也喝过酒。这个,多数是在武松江家或者是武熙全家,今天中午就是一个例子。 李凤岐苦恼地摇了摇头,心想,说来说去,怎么又绕到武松江身上了,看来,他们说的经济问题的背后,仍然是……李凤岐不愿意再想下去,桥头上,宋子泽远远地和他打着招呼:“李委员,这小日子过得不错啊,中午又是吃又是喝,又是哭又是笑的,挺热闹的啊。”言语间,有几分挑衅。李凤岐知道,自己将会是他们攻击的下一个目标,他们这种人,是没有底线的,或者,他们的底线就是对他们俯首称臣。对自己,他们早已没有了应有的尊重,也就势必会成为他们的靶子。 罗子七默默地坐在那里抽着烟,猛烈地咳嗽着,把李凤岐递给自己的那张信纸又递了回去。又从自己布袋里掏出一个小本本来,说道:“李委员,这事,是事实,我没啥好说的,是我违反了纪律,我接受组织上给予的任何处分,并做出深刻的检讨。”说完,把自己手中的那个小本递给了李凤岐,流着眼泪说道:“他们反映的还不全面,没有记上松江家的,总计是九十七元零四毛,粮票三十九斤。我一直想还给他们,可我没这个能力啊。” 清河驿的秋天-1978(109):罗子七的处分 “燕副书记,我不同意你带回的决定,大型革命历史剧《抗日英雄卢俊义》是经邓书记提议,经县委集体研究并上报省委宣传部的重点剧目,要树立的一面旗帜,怎么说停就停呢?他秦大明,没有这个权力。你带回的信息,我感谢了。只要县委不直接下令让我撤兵,萧大坚绝不收队。”说完,站起身来,走出了会场。 会议室一下子冷静了下来,宋子泽站起身来,大声说道:“这是什么态度,还有一点组织纪律没有?他一个唱戏的,竟然敢这么无视领导,无视县委秦副书记。我看这样的人,根本就唱不好戏。因为他的立场,从根本上是出了问题的。” 就在宋子泽还要滔滔不绝演讲下去的时候,燕之青敲了敲桌子,说道:“子泽同志,萧大坚同志的态度,是有问题。可没必要分析到立场上吗?今天会议的三个事项已经明确了。关于停止大型革命历史题材《抗日英雄武俊义》的再创作与试演出,我也是保留了意见的,在这里,我可以表明一下我的态度,我支持萧大坚同志,他没有错,只是态度有点急躁了些。这个,我个人能够理解,如同产妇,面对着新生的婴儿,总不能让他胎死腹中吧?当然,关于经销店联合调查组要来我们清河驿核对有关账目的事,武松江同志表了很好的态,我看行。常言说的好,是骡子是马,拉出来蹓蹓吗?有没有问题,晾到桌面上,总比在下边搞小动作强些。”说着,他看了宋子厚兄弟俩一眼,那眼神又让李凤岐读懂了不少。 “就在会议的最后,我们热烈欢迎罗子七同志来做检讨,为什么要用‘热烈欢迎’这个词呢?是对罗子七同志的讽刺吗?恰恰不是,这里面,有几层意思,一是罗子七同志所犯的错误,是他清醒地犯了错误,这一笔笔吃喝账,他都记在本子里,记在心头上,时刻准备着要还给社员群众的,从这个方面讲,他内心里并不想犯这个错误,或者是痛心于此。二是罗子七同志所犯的错误,我们或多或少地也在犯着,前天,我们还喝了人家李全应主任的酒,没付钱呢,这个,我们要及时补上。三是为我们今后的驻村工作也提出了新的要求,这种派饭式的接待是不是已经不适应目前的实际,那点钱还能不能买下我们吃的那碗饭,是要考虑一番的。四是对于罗子七同志的家庭情况,我不了解,爱人常年卧病在床,一个孩子在上学,一个孩子精神上患有疾病,家庭生活极其困难。我们做为一级组织,一级政府,对我们的同志关心不够啊。在这里,我也代表官清河公社党委向罗子七同志道歉。所以,罗子七同志所犯的错误,在对我们提出工作作风警示的同时,更对我们的工作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对于罗子七同志的处理问题,我和李凤岐委员商量了,就以我们驻清河驿大队工作组的名义,对其进行谈话,提出批评,由其在支部、大队联席会议上,给大家做检讨。对于所欠社员群众的饭钱、粮票,我们已经为其凑齐,也感谢萧大坚、李凤岐二位同志,为罗子七同志垫付了一大部分。我看,这个,就让罗子七同志亲自给社员群众退还吧。” 罗子七站起身来,声音哽咽地做了检讨,并表示了对组织、对战友的感谢,拿起一个信封,和大队会计宋紫娟一起,给大伙退钱去了。大伙也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列席会议的李六应看了同样是列席会议的武熙全一眼,会意地笑了。宋子泽惊讶地看着大伙,又看了看坐在一旁,一言不发的宋子厚一眼,刚要说什么,燕之青冷冷地说了一句:“散会!” 宋子泽还是勇敢地赶了出来,用近乎质问的口气说道:“燕副书记,这么大的错误,是要判刑的,难道就这样草草了事了?”燕之青头也没有回,指了指面粉厂,说道:“这里边,欠老百姓多少麦子、面粉啊?我看,是不是也该说说判刑的事啊,又如何把欠账退还给大家啊?” 宋子泽根本不在意于此,脸皮甚至红都没有红一下,说道:“这是不同性质的问题,面粉厂,是经营亏损,罗子七,是贪污腐败,不可同日而语。” 燕之青提高了声音,说道:“我不知道什么叫同日而语,也不想再和你争辩什么。我只知道,那全都是欠老百姓的钱,都是侵犯了老百姓的利益,都是错误的!我看,联合调查组不仅要查他们经销店的账,你们支部的、大队的、经联社、副业社的,包括各生产队的账,也包括这个面粉厂的账,一并查了,谁的问题,谁承担。” 宋子泽不再追赶了,李凤岐知道,不仅是自己要成为他们的下一个攻击目标,包括燕副书记,也极有可能! 清河驿的秋天-1978(110):骑兵团的刀和刀法 晚霞染红了西天,大雁唱响了白云,四队饲养室门前的空地上,一下子热闹了起来。刚下工的人们渐渐地围了过来,人群喊起阵阵喝彩声。燕之青看了李凤岐一眼,也好奇地走了过去。 场地正中,萧大坚正在指导着金让有关戏剧舞蹈的要领,金让漂亮的武生刀法让大伙眼花缭乱,纷纷喝彩。站在旁边的李逵三却摇了摇头,说道:“老萧,用这个当作开场戏《黄河怒吼》的舞蹈,我觉得不合适。一,这不是我们骑兵团的战刀,二,这不是我们骑兵团的刀法。我想,既然是要演我们骑兵团的事迹,就要演出骑兵团的精神来,你这种舞台上用的刀以及刀法,花样太多,不能反映出我们骑兵团的气势。” 萧大坚点着头,说道:“你是说,用我们骑兵团的刀,冷艳锯,用我们骑兵团的刀法,三招半,好、好。”这时,黄苟信从后面挤了过来,手里掂着一把类似大镰刀的、黑黑的铁家伙。李凤岐小声说道:“好刀!”站在他身旁的燕之青感到好笑,就这破玩意,还是好刀? 李逵三拿着那把刀,爱不释手,感叹道:“好刀啊,苟信兄弟,想不到你还放着我们骑兵团的战刀,我想起来了,这把刀是我们从黄河北带回来的那十把战刀中的一把。对,就是这把,这刀背上,整整有几十个豁口,好刀啊。” 说话间,只见黄苟信早已脱光了膀子,一个敬礼,从李逵三手中接过战刀,身子迅速地一踅,大镰刀早已向上磕碰而出,刷刷几下,动作一气呵成,在众人的惊异目光里,已经收刀在手了。众人看得傻了眼,这动作还没有看清呢,咋可就结束了。 李逵三笑了,又从黄苟信手中接过刀来,给金让详细地做着分解动作,一边讲解道:“这第一招叫‘磕’,是用刀背把敌人的刀给磕出去,为啥是被动地给磕出去,而不是主动出击呢?好多人说是礼让,礼让个屁。我听吉将军讲过,在过去,我们汉人跟鞑子打仗的时候,人家是马快刀快,咱没办法啊,小日本同样是。所以啊,咱这第一招是防备用的,我们啊,向来是后发制敌的。”李逵三讲的有道理,能一招制敌,还说什么礼让,战场上是你死我活,不是什么礼尚往来。 正要这时,李逵三又大声叫道:“这一招叫‘捞”,他娘的,‘三招半’,图的就是这一下子,要砍他小日本仔的脖子。”说完,又迅速地向身后磕出,叫道:“这一招叫‘撩’,是防敌人第二刀的,根本不用眼看,要听敌人的刀风,评感觉用力撩出,也是保命的。这一刀磕出后,赶快跳出圈外,如果是骑兵,那就要拍马而逃了。至于能不能再战,有没有拨马而回的第二回合,那要看有命没命了。”说完,又用快动作完整地做了一遍,围观的群众发出阵阵掌声。 金让接过那把刀来,学着李逵三教的招式,走了一趟,李逵三满意地笑了,说道:“现在的年轻人,领会的就是快。记住,套路是套路,战场上,杀的是狠戏,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哎,不行!”李逵三喊叫了一声,制止了金让的舞动,说道:“年轻人,这可是真家伙,不是你们用的道具,可以胡乱舞动的。我问你,你知道这东西叫啥名字吗?” 金让仔细地看了半天,说道:“老领导,我看它就是把大锯齿镰,这是收割玉米用的吧。”金让的话,让李逵三哈哈大笑起来,说道:“小伙子,有眼光,你可以叫它锯齿镰,但我告诉你,它叫冷艳锯,又叫青龙偃月刀,你相信吗?” 金让摇了摇头,李逵三又笑了起来,说道:“但是,它就叫青龙偃月刀。要知道,关二爷可没有师傅教导,他的武艺是自学的,刀法是在战争中自创的。不要小看程咬金的三板斧,在战场上,实用得很,那地儿,要么是我砍了你的脑袋,要么是你把我的脑袋给搬了家,用不上你们唱戏的花拳绣腿的。”金让迟疑地看着手中的刀。燕之青也迟疑地看了李凤岐一眼,李凤岐对着他点了点头,远离战争的人们,或许不知道战争的真实与残酷。 李逵三看了萧大坚一眼,说道:“刀,确实是好刀,不过,恐怕是不能用到舞台上的,我看,还是改造一下,用白铁皮做出我们骑兵团战刀的形状,发出亮光,也是可以的吗?毕竟是艺术吗,我说的对不对啊,李科长?”李逵三已经看到了站在人群中的李凤岐,笑着问道。 李凤岐带着燕之青过来了,介绍了燕之青,这才说道:“没想到你李连长也懂艺术了,你说的,我完全赞同。但,这刀法,不仅要做序曲《黄河怒吼》的舞蹈,更要在每一场刹场时,都来上一回这样的舞蹈,而且音乐配合得要一场比一场激烈。各位,你们认为我这个建议如何?” 大伙笑了,燕之青说道:“我看,你们几位老领导,不仅懂得战争,也懂得艺术,更懂得生活,懂得让老百姓过上更好的生活!” 清河驿的秋天-1978(111):是到该搞明白的时候了 罗子七退还完所有的欠款,心情也好了不少,这件事压抑他好多天了,今天终于解放了。无论是什么处分,什么处罚,他都等待着,只要不欠老百姓的钱,他内心里觉得,如同卸下了一块大石头般轻松。虽说萧大坚、李凤岐甚至是燕之青都表示,他们个人的钱,不再要了。但罗子七却记下了他们的好,这钱,自己和家人省吃俭用也是要还的。 罗子七来到三婶家,向燕之青和正在这儿讨论着清河驿支部党员问题的李凤岐汇报了退款情况和自己内心的感受,并表示此类错误绝不再犯。二人急忙拦住了他的话头,他们相信,罗子七绝对不会再犯同类错误了。就在这时,李逵三进来了,严倩莲和武松江提着礼品,在后面跟着。正在做饭的三婶急忙迎了出来,李逵三认真地把严倩莲再次给三嫂介绍了一遍。原来她是来自大城市上海的援疆青年,不仅有文化,而且懂得戏曲艺术,下午李逵三说的见解,其实就是老婆的见解,几个人又笑了一回。 严倩莲是见过大世面的人,看了几位一眼,说道:“你们几位,先忙着,让我给三嫂学习学习,咋做咱这北方面食的。我们家的老李啊,吃不习惯大米饭,我呢,又不会做面食,这让老李没少批评我,今天终于找到师傅了,我可要好好学学呢。”说着,便跟着三婶要进厨房。三婶笑了笑,对松江说道:“你三舅到咱家,晚上都在这吃了,一会,你给送两瓶酒来,三婶要待客呢。”武松江笑着走了,罗子七也要站起身来,燕之青拉着他坐了下来,说道:“子七同志,不必过于拘谨吗?他李逵三是你们的战友,在一起,吃顿便饭,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看,你们那边的伙食,今天就停了吧,告诉松坡一下,今天晚上就在我这儿吃了,还有那位老萧同志,下午冲着我发了那么大的火,我总得给人家说句好话吧。”李凤岐笑了,给松江招了招手,说道:“燕副书记说的话,你听到了吧,传话、请人去吧。” 几个人坐在了西屋内,燕之青给他们泡上了一杯青茶,说道:“李委员,你们今天来的巧啊,这包青茶,可是秦副书记特意送给我的,还说了,再过几天,就要派人来押送你上任了。我好说歹说,他又给了十天时间,其实,我今天一直在想一件事,为什么你们对武松江和他们的家人有如此深厚的感情了,这东西是一种信任,正如我们短短相处之后,我对你和子七同志的信任一样。” 罗子七的眼睛里又泛起了泪花,这是一种被信任的感动。李逵三同样感叹地说:“燕副书记总结得好啊,这种信任是骨子里的,正如我们部队里的人,过命的兄弟,那是不可能不信任的。也正如我对黄苟信的信任,我相信他一生做不成什么大事,但我相信他一生绝不会干什么坏事。”燕之青点了一下头,大伙也觉得是。其实,对于黄苟信的个人问题,燕之青已经在给公社党委起草报告了。 李逵三又说道:“子七,我听说你们的那个神话般的游击队长李泰,这几年可没有少受罪啊。他啊,是个更值得依赖的人,包括你们那些从蓝团长部队回来的人,虽然当时就受到了一些不公正的待遇,可在我老李的印象里,你们,没有一个叛变的,你们那个李泰大队,绝对是好样的。”对于并肩作战过的战友,李逵三给予了极高的评价。 罗子七苦笑了一声,说道:“李连长,我怎么能跟李队长比呢?我的错误,是严重的,当时跟了蓝团长,是过了运河的。还有,在40军剿匪的时候,在对我表弟开枪时,我迟疑了。当时,我是多想让他投降啊,可是,我没有做到,也没有开枪……”罗子七又陷入了深深的愧疚之中,所有这些,似乎压抑着他的大半生。 李逵三叹了口气,说道:“就你说那事,就是传说中的杀人魔王、我,李逵三,同样做不到,都说俺亲爹是我杀死的,那是屁话。虽说他要活埋了我,我想,他也是下不了手的。而对于他,我同样是下不了手啊。当时,去锄奸时,我的手颤抖了,要不是林之中果断地开了一枪,我们说不定就被我爹的人给干掉了。从此,我也与官清河李家断了亲,这都是真实的历史啊。如果历史没了亲情,那还算什么历史?更何况,你是想给他留条活路,让他走到我们这边来,这,没错。” “是啊,是到该解决这些问题的时候了,如果再这样下去,等你们这些历史的亲历者都不在了,那么,会有多少历史的真实也即将被掩没了,所以,我们必须抓紧工作,把一些问题给搞清了,原本我想着从黄苟信同志开始,一个一个鉴定的。现在,我看,我们的时间太紧迫了,县委只给了我们的主力队员,李凤岐同志留下最后十天的时间,你这个侦察科长、公安局长的责任,恐怕比我还重啊。李参谋长、罗子七、黄苟信、林之中、还有那个崔铁匠,还有好多随军出征的战士家庭,都要有一个交代啊,这或许就叫历史的交代吧。”燕之青对于自己肩头的担子,是明明白白的。 清河驿的秋天-1978(112):排兵布阵 “从今天姓燕的话音来看,他对于秦副书记的安排,并非是完全执行的,而且已经极大地变了味。三个问题,第一个问题,停止戏曲创作与演出的事,他已经明确表了态,是支持萧大坚他们的。别看萧大坚拂袖而去了,回来后,他们就又把酒言欢了,现在正在莲子家喝着呢。第二个问题,让他查经销店、车马店的账,他偏偏要来个扩大化,意思很明显,把原告、被告一起打,更有可能演变成打原告,制造冤假错案。第三个问题,轻描淡写地处理了罗子七,好像不是在处理,而是在表扬。刚才,我看到,罗子七也加入到了他们吃喝的行列,这和没有处分有什么区别?我看他们是越来越胆大、越来越直接了。”丰子泽说着,看了在座的一伙人,他们分别是宋子厚、宋万义、宋紫娟、宋文选,还有宋子厚的老婆白莲,地点还是选择到了宋万义家。 “这个会议我也参加了,觉得燕副书记说的也没有什么大错,唱戏这事,本来就不归我们管,甚至也不归公社党委管。人家老萧对应的是县委,最起码也是县委宣传部。再说了,剧团好歹也是一级党组织,和我们官清河公社党委是平级的。燕之青一个副书记,想管着萧大坚一个正局长,恐怕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宋万义说道。 “这个事,本来是个虚事,他唱戏唱得再响亮,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影响不了我们什么。但,这样明目张胆地歌颂武家,还有大地主家庭出身的李二应,听说,他们还要为大汉奸林之中这样的人平反,这把我们秦副书记这样的作战英雄置于何地,把二叔这样的支前英雄置于何地?这是荣誉问题,是政治问题。所以我们争一下,还是很有必要的。如果真是把戏给演成功了,从此,这清河驿就姓武了。”宋子泽认真地分析着。宋子厚觉得对,宋万义觉得也是有点道理的。 “因此,我们就是要搅他们的局,与他们作不松懈的斗争,找出他们的弱点、硬伤来,给他们痛快地一击,这事和罗子七那家伙的事,由我来办,你们就不要管了。”宋子泽慷慨而言,又接着说道:“现在,最关键的是调查组要来了,燕之青是有权调动他们的。我们不可小觑这一点,他一旦要把事态扩大化,就势必要烧着我们的皮肉。现在这事,谁会老干净啊?他要是真的在磨道里找驴蹄印,恐怕谁也逃脱不了。因此,我想:‘第一,我们要努力地遏制事态扩大化,把调查的主动权,牢牢地掌握在我们手中;第二,要彻底地、牢固地把联合调查组掌握在我们手中,不管他是公社派来的,还是供销社派来的,我们都必须拿下,为我所用;第三,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紫娟那里,要提前做好准备,实在不行的话,就按我说的,搞他娘的个小小的火灾,一把火把账本给烧了,让他们查无实据,看他们还有什么办法?”宋子泽阴冷地笑了起来,宋万义觉得有点冷。 “好了,我看,就按子泽哥说的办,上面的事,我去跑,子泽哥全面负责家里这一块。好了,昨天到秦副书记那儿,他老人家送给了我两瓶好酒,咱爷几个,今晚上就把它干了,也算是个誓师大会吧,预祝我们成功。”宋子厚已经打开了酒瓶。 莲子家,几个人也已经喝上了路,李逵三表着态:“燕副书记,我负责林之中同志的事,关于他个人的情况,我会如实向组织反映的,这么好一位老革命,一位为革命立过大功的人,绝不能让他再背负历史的耻辱了。” “逵三老兄,作为曾经审查过干部的我,老李,李凤岐,不得不告诉你,仅凭你个人的材料,为林之中同志平反,恐怕是孤证难立啊。”李凤岐说道。 “那,我就去找吴政委,反正,这一次回来,我的日程里是要去看望他的。”李逵三决定了的事,是非做不可的。 “行,有你这句话,我们那个老乡,就感激不尽了。不过,我一直想,为什么就找不到林之中同志的手续呢?我记得,当时我们留下坚持斗争的人,都是有花名册的,为什么从来没有见到过林之中呢?你们说,我们的搜索范围是不是小了点?”萧大坚说道。 “对,对,对,做为侦察科长,我真是服了你老萧,我怎么就没有想起这事呢,这叫扩大侦察范围,从意想不到处入手。况且,战争年代,我们的党组织区划和国民党的行政区划是不对等的,一些档案存留,也有可能出现‘彼地’人入了‘此地’管理的可能。我们查找林之中等人的档案,不能仅仅盯着我们清河县,还要扩大范围,尤其是过去的陈州府,现在的淮阳县。要知道,他是被国民党处决在陈州府的,而我们当时的党组织建设也很乱,其他县的资料也要查一查,过一下筛子。他林之中一个大活人,一个党组织的负责人,有关他的材料,不可能全部蒸发掉的。”李凤岐说道:“逵三,要是查资料,出证明,我也算一个。” 萧大坚当仁不让地说道:“我,萧大坚,也算一个!” 燕之青坚定地说道:“听你们这样说,我也有信心了,我,也算一个。” 月光下,宋子泽紧走几步赶上了走在前面的宋紫娟,小声说道:“不许你再和那个姓王的来住了,我实话告诉你,他已经被城关公社给抓了。你,老老实实地听哥的话,有的是你的好处。”宋紫娟没有回答他,加快了脚步。宋子泽似乎有点失望了,回身看了宋子厚一眼,宋子厚已经不胜酒力了。白莲说道:“哥,你过来扶住他,让我……”说着,向地边走去,宋子泽笑了。 大伙散席的时候,听到北地窑场里有人哭泣。燕之青知道,那人是林铳子。 清河驿的秋天-1978(113):他们要给调查组上礼了 一大早,李逵三和他爱人严倩莲、带上外甥武松江提上礼品,就来到了李二应家。老战友相见,自然又是唏嘘一番,得到消息的李六应两口子也早已赶了过来,把他们接到自己家中。 “逵三啊,回来了就好,你说,你是中途因伤离开骑兵团的,这么多年了,俊义他们怎么连个信也没有啊,上千人,怎么也不可能人间蒸发了啊?”李二应感叹着,也在追问着,更在想念着自己还有可能活在世上的唯一亲人、白玉莲。 “李参谋长,我啊,这么多年也一直在想念着你们啊。我们占领新疆后,又进行了剿匪除霸,后来又全体转业,进军沙漠。由于种种原因,我们也是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虽说,由当兵的转行成了种地的,职务也提升了,可我的日子过得也很不好啊,做梦都在想咱们骑兵团,想咱们清河驿啊,时常掰着手指头,查着日子,也查着生命中遇到的每一个人,甚至想了一遍又一遍,渐渐地清晰了,又渐渐地模糊了。后来,我就认识了这位严倩莲女士,她不嫌老李是个大老粗,也不嫌咱脾气暴躁,经组织上安排,也就在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无论是逆境、顺境,我们俩从来都是不离不弃的,就是在我受批斗、被关押的日子,多少家属都经受不了那折磨人式的斗争,可她却顶过来了,就凭这一点,你兄弟我这一辈子都过得值了。”一个从来不善于表达自己的老人,在年轻的妻子面前,诉说着这样的话,让严倩莲落泪了。她知道,这个李逵三是个外形粗鲁,内心却极度细致的人。她给他说过自己的过去,也说过她为什么不能生育,可他从来没有嫌弃过自己,也从来没有提及过往事,她很知足。 李二应同样感叹着,说道:“要是玉莲还活着,他们的孩子也不小了,俊义他们两个,性格都好,肯定会过好的,可他们怎么就没有个信儿呢?” 李逵三看着李二应急切而悲伤的样子,知道他是天天在想着他那唯一的女儿。白玉莲是李二应的女儿,而不是什么他舅,是李逵三等少数几个人知道的秘密。他爱着白玉莲的母亲,一个虔诚的基督徒,为了她,李参谋长放弃了许多。他更了解,李二应对白玉莲的感情,那是一个真正父亲的爱。 李逵三记得,白玉莲舍命救下武俊义,被鬼子得到消息后,在林之中等人的安排下,紧急掩护武俊义和宋天成等人撤出了西华集,昏迷不醒的武俊义,被李凤岐的侦察科成功接走了。而白玉莲却身陷囹圄之中,经受着了鬼子的威逼利诱、严刑拷打,始终都没有承认西华集基督教堂的秘密。而得到女儿被捕消息的李二应,简直成了一头疯牛,四处乱撞,非要发兵去救女儿,连吴政委出面相劝也不行,甚至不惜破坏纪律,擅自用兵。 后来,我党通过上海伪军总部,成功救出了白玉莲,李二应整天守在女儿的病床前,直到她醒了,能喝下一碗热汤了,能吃饭了,能下地行走了,每一次,李二应都如孩子般高兴,他是一个父亲,一个好父亲。 “我想,他们会回来的,我不止一次问过我所能见到的四野的同志,他们有的,对于我们骑兵团还有印象,但他们说,骑兵团当时并没有南下,也没有见他们参加抗美援朝,他们不是神秘地消失了,而应该是整建制地执行特殊任务去了,比如……”李逵三指了指天上,做出了一个爆炸的动作。 “要是那样,我就放心了。”李二应望着门外的蓝天,感叹着。 “二孩,过来,妗子问你一句话?”李六应老婆喊叫了一声正在听二位老人感叹着的武松江。武松江一愣,这个六妗子,是极少跟自己说话的,怎么回事? 他进了厨房,看到李六应也在里面呢,说道:“松江,他们要给查账的送礼了,你可要照护着。另外,你必须尽快向燕副书记、李委员反映一个紧急情况,他们有可能要毁掉支部和大队的账,当然,也包括那个面粉厂的。前几天,他们还在回收面粉条子呢,我不让他们交给宋子泽,是怕没有了手续,他不认这壶醋钱。”武松江点了一下头。他不想问李六应是怎么得到这信的,但他知道,李六应不会欺骗他,他说的话,绝对不是什么空穴来风。 “二孩,妗子再给你说件事,紫娟不想跟你表弟过,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妗子也不怕丢人了,那女人,跟一个叫王胜利的流浪汉好上了,听说被城关公社给抓了,她昨天晚上,也不知道咋得着信了,回家蒙着头,哭得要死要活的。你六舅说,那个姓王的,就是写大字报告你的那个人,你可得注意了。”六妗子的话,让武松江大吃一惊,这个宋紫娟,怎么和那个王胜利好上了,这事闹的。 清河驿的秋天-1978(114):联合调查组的进入 临近中午的时候,燕之青、李凤岐带着联合调查组的人员回到了清河驿,他们是一早回到官清河公社,蔡九知主任召开临时党委会后定下来的。担任组长的是公社党委委员、副主任屈四格,副组长是公社财务股长李春梅,成员有公社干部张江涛、宋志勇和供销社主抓财务的副主任徐大朋。联合调查组简单地和清河驿支部的委员们见了个面,打了个招呼,宣布一下有关的纪律规定,就开始正常工作了。经销店、车马店和武松江经手的清河驿大队经联社的账本,早已被送了过来,就放在支部的办公室的桌子上。 李春梅傲慢地坐在那里,并没有动手去查账,而是把武松江喊了过来,武松江是认识她的,一个高而粗壮的中年妇女,武松江刚要和她说话,李春梅先开口了,厉声呵斥道:“武松江,你是对抗调查吗?第四生产队账本在哪儿啊,难道是被你吃了?”武松江一愣,连忙赔着笑脸解释道:“李股长,这不是没有接到通知吗?要不,明天给送过来。” “明天,为什么是明天,难道你要篡改账目吗?我告诉你,武松江,那可是犯罪,你必须马上给送过来。还有,有什么事,直接给我交代,我是可以考虑从轻处罚的,否则,过了这个时间,后果你就想着吧。”李春梅冷冷地说道。 武松江没有再说话,转身准备回去拿账本去,李春梅又喝斥道:“武松江,你给我听好了,从现在起,你就不要再离开这间办公室了,有什么事,我们随时问,你随时回答,四队账本的事,我们已经让宋支书通知你们那个会计了。你,老老实实一边坐着去,要反省反省你的个人问题。”李春梅说着,得意地晃动了一下架起的二郎腿,肥胖的大脸上,兴奋得出了一层细微的汗,流过粗大的毛孔,渐渐成了汗珠。 屈四格安排完工作,就一屁股坐到了宋子厚的办公室内,和宋子厚有话没话地闲喷着,似乎是在等什么人,又好象不是,就在这时候,宋子泽一脸带笑地走进办公室,说道:“屈主任,让你久等了,已经装好了,你看?”渠四格哈哈一笑,说道:“宋委员,你办事,我还不放心,本来是要和你们吃顿饭的,可如今,公社那边忙啊,上边天天催着要这要那的,哪儿有哪个闲心啊,哈哈,我就先走一步了,这两天再见。”说着,出门骑上自行车,走了。 宋子泽回到屋里,狠狠地骂道:“光吃不屙的东西,一大早已经送过一回了,没想到还有脸再要一回,真他娘的,把自己当成个人物了,到关键时刻,又淌浆了。”宋子厚笑了笑,说道:“他啊,就是那个样子,脚踩西瓜皮,手抓两团泥,滑得跟泥鳅一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还不如那个老妇女呢,已经给他姓武的放了一炮。”说着,指了指旁边的支部办公室。 “张江涛和宋志勇那两小子,是李春梅的兵,他们听话,李春梅让他们查什么,他们就查什么,不会有其他事的,就是那个徐大朋,可是吴胖子的人,怎么办?”宋子泽看着宋子厚,问了一声。 “拉他下水,为我所用,否则,你想办法,人,还没有一点短处。”宋子厚阴冷地笑道。宋子泽点了点头,又问道:“他们的生活,咋安排?”宋子厚愣了一下,说道:“今天就先按标准安排着,姓燕的盯着呢,我一会跟李股长说清了,有情后补,过两天他们麻痹了,再安排不迟。” 宋子泽又低声问道:“紫娟那妮子,是怎么回事,这么大的事她丢下不管,听说到城关公社见那个姓王的去了,我看是疯了,要不,让弟妹和文莲再劝劝她,既便不想和人家李庆风过,那也不能找那个姓王的,咱宋家,丢不起这人。”宋子厚说了声:“还不够丢人的,这个节骨眼上,又生出这样的事儿来,看回来我不打死她!” 燕之青看了一会几个人写的材料,觉得还是欠缺些什么,尤其是有关林之中的材料,全部是人证,却找不出一点有用的物证,哪怕是一个花名册,一封书信,可是,都没有,这样的材料,报上去到底有没有说服力,真的很难说。他甚至想起,自己的父亲,这几年,一直在痛苦地回忆着,给他的部下写着这样、那样的证明,甚至有些人,他已经忘记了,还要跑到他当年的同事、领导或部下那儿去求证,而有一些,他确实证明不了,也只好如实地给那些人回了信,最后总忘不了给人家道声歉,燕之青甚至能想到那些人接到这样回信时的心情。 怀着这样不解的心情,他走出了三婶家。二平家的院子,没有围墙,就紧靠着公路,林铳子和崔铁成几个人,没有去磨芡,而是在二平家的院子里捣鼓着什么,好像是在垒一个灶台。 燕之青笑了,走了过去,问道:“林队长,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啊,高兴了,要杀猪吃啊?”林铳子笑了,说道:“杀猪,恐怕还得两天呢,到九月九开大戏了,咱就杀猪,不过,今天咱搞这,可是正事,我们这两天要开火打铁,修理农具了。” 燕之青这才看到放在一旁,打铁用的家什,笑了起来,说道:“林队长,我看你就是那种‘用手够不到、再用脚夹’的人,那边还正忙着磨芡呢,怎么,这边又要开铁匠炉子了,你说,你们还想干啥?人,忙得过来吗?”林铳子笑了,说道:“妇女能顶半边天吗,那边,她们包了,我们男人吗,总不能闲住吧,这地里也没有啥活可干了,总不能下地磨洋工吧。” 燕之青压低了声音问道:“那边,磨芡的,一个工划多少,这边,打铁的,又划多少,你这个哲学家,算过账没有?”林铳子笑了,说道:“反正没有你说的商业利润高,我们还真要抽人,搞你说的那个商业呢?” “商业,你们搞什么商业?搞什么买卖啊?”燕之青不解地问道。林铳子笑了,说道:“这是老吴逼我干的,他们买了红薯,让我们给他磨芡、下粉条,他给我们一点加工钱,他们一转手,就赚了大钱,你说,这还动手的倒赚起钱来,这叫什么理?我一想,要是我们自己买红薯,磨成芡,再下成粉条,自己卖掉,你说,这叫不叫商业?”燕之青笑了,说道:“那肯定是,而且你林队长是工、商业联动。” 正在二人说得高兴的时候,武莲平跑了过来,急切地说道:“不好了,燕副书记、铳子叔,刚才我去送生产队的账本,他们去吃饭去了,把俺四叔给锁在办公室了。” 清河驿的秋天-1978(115):清河驿小学有二十八名学生 燕之青的出马让李春梅还是吃了一惊的,虽然他一再辩解,对于被检举人实行这种半强制的办法,是为了防止他们串供而迫不得已采取的,更是对他们的一种震慑。燕之青对于她的说法和做法没有表态,因为纪委已经不存在了,公检法都还没有正常运转,以行政手段来办这些经济案件、甚至是治安刑事案件,都没有明确规定。他只是说,在你们办案期间,不要限制武松江同志的人身自由,如果确实需要,必须采取手段时,要向公社党委汇报。双方最后妥协了下来,武松江也被“保”了出来。 处理完调查组的事,已经是下午二点多了,燕之青直到街上,看到罗子七扛着一把锨,跟着丰子润他们上工了,社员们稀稀拉拉地在后面跟着。燕之青想,人家林铳子那边都没啥农活好干了,而且,其他几个生产队都是在组织着社员搞着副业生产,这个五队,全员上阵,又去干什么呢? “子润同志,你们这是干什么去啊?”燕之青问着领头的丰子润。丰子润笑了,说道:“接队长通知,让我们去搞秋冬农田水利建设,挖排涝沟去。” “排涝沟?你们那地,不是向这边河里排涝吗?”燕之青说着,指着北边的官青河上的石桥说。丰子润点了点头。燕之青说,那路边沟渠,不是整修得好好的吗?”这条道是县城通往官青河公社的主干道,两旁的路边沟整修得宽、深,从耕地里向官青河排涝是没有一点问题的。 “修毛渠呢,支书和队长说了,一定要把水利这条农业的命脉修到每一棵庄稼根上,还不是没事找事干,干也是瞎干……”一个社员的怪话还没有说完,早有人大声咳嗽了,宋子泽从桥那边走了过来,似乎是从三队那边过来的。 燕之青似乎懒得再跟这个宋子泽理论了,他挥了挥手,大伙慢腾腾地又出发了,宋子泽也远远地看到了燕之青,没有走过来,也跟在队伍中向北走去。燕之青又问了罗子七的身体状况,让他好好休息,能干多少干多少。罗子七笑了,说道:“燕副书记,这也就是挖个土,累不住的。”说着,高高兴兴地向前追赶队伍去了。 燕之青回过头去,几个孩子也懒散地走在大街上,向学校这边走来,燕之青拦住几个孩子问道:“你们几个小家伙,我都听到敲过上课铃了,你们怎么还不快点啊?”一个大一点的孩子说道:“又没有老师,我们怕什么?” “什么?没有老师?”燕之青感觉到有点迷惑,好好一个学校,没有老师,还叫什么学校?于是,跟着几个孩子走进了清河驿小学。 燕之青笑了,这几个捣蛋家伙,肯定是在说谎。学校的建筑虽说有点简陋,可规模还是有的,北侧是三个大教室,挂着一、二、三年级的牌子,正冲着大门的,挂着四、五年级的牌子,南侧的应该是办公室了。 可燕之青似乎又觉得有点不大对头,那几个大点的孩子,竟然没有进四年级、五年级的教室,而是进了一年级的教室,燕之青哑然失笑了,这几个孩子,真的是传说中的“老留级生”吗?怀着一颗好奇的心,他直到了一年级教室的窗户下,里面的情形让他惊呆了。 二十几个学生,分开几排坐着,前边的几个小一点的孩子在读着书,后边的几个大一点的在写着作业,再后边的,就是刚才路上遇到的几个,正无所事事地盯着前面的孩子。一个女孩,看着这群孩子,黑板上也没有板书的痕迹,看来应该是没有上课的。 看到有人在窗外看,那女孩走到了门外,看了一眼燕之青,局促地说道:“燕、燕副书记,我叫宋琼娟,是学校的代课老师,我们武校长到公社教办开会去了,你找他的吧。” 燕之青笑了,问道:“小宋老师,你们怎么不上课啊,这学校,就你一个老师啊,其他的老师都到哪儿去了,学生也不多吗?” 一连串的问题总得宋琼娟不知从何处答起,她慌乱地回答着:“我们,我们学校就我和武校长两个、两个,我,我不会讲课,讲课、讲课是武校长讲的,我们就、就这么多学生,二十八个,二十八个。” “武校长一个人讲课,这课咋讲啊?”燕之青感到更加稀奇,追问了一句。 “就是,就是,先给一年级的讲,然后让他们做作业,再给二年级、三年级的讲,再大点的学生,他也讲不了,就让他们自己看书,想走就走了,十几岁的孩子,谁还来上学啊?”宋琼娟似乎有了胆子,说话也流利了些。 燕之青没有再问下去,而是走进了教室,看了看几个一年级学生的作业,有一两个还是挺认真的,字写得也不错,而后边那几个大孩子,根本没有什么作业,有两个,甚至课本都没有带。燕之青问一个孩子:“你想读书吗?”没想到那孩子摇了摇头,说道:“读书,读书有啥用?上了初中,照样是‘干瞪眼’,还不如去当兵呢,俺大说了,再过几年,他找找领导,让我去当兵去呢?”另一个孩子抢着说:“要是生产队干活给工分,我早就回家去了。”有了孩子引头,教室里乱成了一窝蜂,叽叽喳喳地给燕之青说着。 走出教室门,燕之青叹了口气,对宋琼娟说道:“晚上,让你们校长去见见我吧,我就在他家那儿住。”宋琼娟点了点头,一个小伙子在校门口向里看了看,宋琼娟的脸红了,燕之青好像认识那个小伙子,可一时又想不起来是谁了。 清河驿的秋天-1978(116):有关王胜利的情况 二平家门前热闹了起来,铁匠炉膛里已经生起煤火,红色的火舌在微风中飘逸着,犹如一幅动感的画作,崔铁成拿起一把破锄头,看了看,放到砧铁上,比划了好几下,摇了摇头,对二平说道:“修不成了,回火吧。”二平看了看,用铁钳子夹起那把破锄头,放到火里,不一会,便生出诸多好看的火花儿来,崔铁成也已经拿起了一把小锤,把一把大锤放到了二平脚边,顺手拿起那把火钳子,夹着那把已经灯烧红的破锄头,在火里翻着身,又以极快地速度夹了出来,放到砧铁上,右手中的小锤子便发出“丁丁当当”的响声,给二平指着锤窝,二平抢起大锤,朝着崔铁成小锤子点的方向,用力砸去,默契的配合,让燕之青点了点头,回头问了一声林铳子:“你们这是如何安排的?” 林铳子指了指地上放着的残破农具说道:“这是我们四队的,那是熙全叔他们送来的,过两天还有其他生产队的,这些都是免费的,不过,确实不能修复的,废铁就归我们了,等农具修理完毕后,我们就用废铁,再打造一些,自己用或者卖点。” 燕之青笑了,说:“林队长,这利润可不高啊,就这点废铁,你们能打几把锄头啊?”林铳子也笑了,说道:“所以,我们才想让领导同志们给帮帮忙,不要说是物资局供应的什么好钢好铁,就是供销社回收站收购的废旧钢铁,能不能给划拨点,不用多,就够我们吃一冬天的了,想干活,可没有原料,这真应了那句话,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燕之青摇了摇头,说道:“我可不是什么神仙,我也不太懂钢铁这些特殊物资的管理规定,不过,有一个人,你可得抓住了,吴大用,他肯定有门儿,你不是说他是个商人吗?商人的心是黑的,他总是想着赚钱的,他能让你们给他磨芡,肯定也会想着让你们给他打农具或者厨房用具,只有质量好,比他们进货价又低,他还不束手就擒?” 林铳子笑了,说道:“燕副书记,我懂了,这就叫投其所好、愿者上钩,其实,这和宋万义他们生产醋差不了许多吧?燕之青压低了声音,说道:“还是有区别的,他那个叫代销,你们这个叫‘来料加工’,记住,你们只赚工钱,把问题全部踢给他们,人家是大树,顶风!”林铳子会意地笑了。 李凤岐的自行车就停在了路边,跟林铳子他们打了声招呼,就向三婶家走去,燕之青也冲着林铳子笑了笑,跟了过去。原来,李凤岐上午是到城关供销社去了。 还没有坐稳,李凤岐已经开口说话了:“事情已经很清楚了,写那张大字报的,就是这个王胜利,幕后的主谋就是他宋子泽。”燕之青递过来一碗凉开水,说道:“别慌吗,先喝口水,坐好了,慢慢说。” 李凤岐咕咚几下,喝完了那碗水,才又说道:“王胜利什么都承认了,他那个治疗不孕不育的药方,是从亳州那边求人开的,人家是正规的医生,开的药方没什么问题,也确实治好过不少人,城关公社之所以抓他,是宋子泽用完他后,在背后又戳了他一下,或许也叫卸磨杀驴吧。其实,更重要的原因是这个王胜利,竟然和家庭有矛盾的宋紫娟谈起了恋爱,引起了宋子泽他们的不满,才导致事情发展到如此地步的,不过,人家城关公社经审理后,觉得没有什么大的危害,已经通知苦县那边来领人了。” “你今天,见宋紫娟了吗?”燕之青问道。 “见了,她对于这个王胜利是真感情,不惜身败名裂地去追求他,而且已经给李全应两口子挑明了,他和李庆风是非离婚不可的,当然,也说了其他事,尤其是支部和大队部,账目是根本没法记的,她提供给我了一本她记的流水账,我略看了一下,触目惊心啊。”说着,把宋紫娟交给自己的那个小本本递给了燕之青。 燕之青接了过来,并没有看,而是说道:“他们有问题,这是很明显的事,我们还是暂时不揭开他们的盖子为好,通过宋紫娟的事,如果能让他们自己醒悟,主动承认错误,当然是好事,我们希望是这样的,但结局如何,我们还要给他们些时间。” 李凤岐又急切地问道:“那,武松江那边,是不是该叫停呢?” 燕之青笑了,说道:“你啊,还是担心你那个武二孩,叫我说啊,继续查下去,要知道,我们提拔重用一个人,是要经得起考验的,这点事都挺不住的人,还能经得起什么考验,经得起什么大风大浪?”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李凤岐一眼,李凤岐终于明白了燕之青的良苦用心,也坚定地点了点头。 “通过这件事,不仅对武松江本人是个警醒,是个教育,更要告诉他,清河驿,是清河驿人民的,不是什么武家、李家、宋家的,清河驿支部,是要代表清河驿人民整体利益的,不是代表少数人的,而且通过这个事,我们还要彻底地清理一批真正的腐败分子,教育一批我们党员干部,也包括我们自己,包括联合调查组的干部,我看,他们那个联合调查组,问题同样不小。”燕之青的眼光是锐利的,他已经看出了问题的症结之所在。 “所以,我们必须尽快地把清河驿支部、大队、副业社、面粉厂和各生产队的账簿给集中管理了,一是免得节外生枝。二是不能单独地核对松江同志经手的账目,它是向上对应官清河供销社和清河驿大队的。三是方便查对,来个‘苦瓜对疙瘩、萝卜对土坑’,不能让真正的贪腐分子以各种借口推脱追究。”燕之青坚定地说着,李凤岐更加佩服地点着头,看来,这位年轻的燕副书记,心思是相当缜密的,对同志,是极度负责的。 清河驿的秋天-1978(117):罗子七之死 “清河驿学校的问题,就是两点,一是孩子们入学率太低,二是缺少教师,这是当务之急,至于认识问题、与官清河初级中学对接的问题、教师的待遇问题,我们可以边做边解决。武校长,你现在手中,掌握有符合要求,或者基本符合要求的教师资源没有?”听完武建平校长的汇报,燕之青立即拍了板,并征求着武建平的意见。 武建平想了想说:“有一个人,就是六舅爷家的侄子,叫李庆紫的,文革前上过一年陈州师范,后来因成分问题被开除了,他字写得好,也有水平。” “这个,先定下来,让他教高年级,你和那个小宋老师也跟着学,你这个高中生,总不至于连四、五年级的学生也教不会吧,还有那个小宋老师,该不会只是初中毕业吧?”燕之青问道。 “我,我,我那个高中毕业,是不合格的,初中也没有读好,琼娟,琼娟是小学上了几年,不过,这样安排好,我和琼娟要努力赶上,先当学生,后当先生。”武建平不好意思地说道。 “说起先生,你武建平可忘了,我们清河驿还有两位大先生呢,不过,恐怕你请不动啊,嘿嘿,只要你们愿意,先生,我去请,钱,不花你们一分,怎么样?”李凤岐兴奋地说道。武建平愣住了,燕之青笑着,等着李凤岐自解谜团。 “第一位,北大毕业的李西应,建平,你可知道,咱们清河驿,谁的书法写得最好?是不是李庆紫他们弟兄几个,个个都能拿得出手的,是谁教的啊,是他李西应啊,要是让他教孩子们读国文,恐怕全公社都能拿第一;第二位,我们的宋老师吗,人家读过教会大学,会好几个国家的语言,当过高中教师,教你手下这群皮猴子,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李凤岐又笑了,他知道,只在去请他们,他们是肯定要出山的,那个李二应,听说教起侄子侄孙来,那是相当尽力的。 武建平迟疑了一下,又想了想,说道:“请他们,是不是得先给宋书记他们打个招呼,这种事,支部要研究的。” “这个招呼,我去打,你只管把他们组织好,分好任务,抓教学就是了,关于把流失的学生给劝回学校,我看,也得给各生产队下硬任务,理解不理解都好,先把孩子们给弄回学校,再一个个做工作,教育这事,等不得啊。”燕之青感叹着,也为自己这几天没有关注到清河驿学校而愧疚不已。 三个人正在为清河驿学校的事着急的时候,三队的一个社员失了魂般地跑了过来,言语不清地说道:“罗干部,不中了,他们已经抬着他送公社卫生院了。” “什么?”燕之青根本没有听他再说什么,而是抓起停在门口的自行车,飞也似地跑出了巷子,李凤岐也跟着跑了出来,巷子口,林铳子早已跨上了武建平的车后座。 等大伙赶到官清河公社卫生院时,罗子七身上已经盖上了一块白布,面对着燕之青等人,王院长摇了摇头。宋子润、宋子泽哥俩蹲在罗子七身边流着泪,几个送罗子七过来的社员也蹲在旁边,似乎罗子七的死是他们制造的一样。 李凤岐和刚刚赶到的萧大坚、李逵三掀开白布,给这位老战友轻轻地整理了一下遗容,李逵三从自己头上的摘下那顶没有帽徽的军帽,恭恭敬敬地戴在了罗子七头上,三个人给罗子七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这才重新给他盖上了白布。刚刚得到消息的蔡九知主任也眼含热泪地过来了,罗子七上着学的小儿子,也推着重病的母亲,带着精神不正常的哥哥过来了,卫生院的病房内,响起一片哭声。 丰子润主动向燕之青和李凤岐说了实话,本来他们一同去修毛渠的,也就是在地头挖一道不深的排水沟,再平整一下,起到好看的效果。等挖到李老师坟头前时,罗子七说了句,在人家李老师坟头挖沟,总是不好的,要不,咱绕一下吧,挖到她脚下吧。宋子泽当时就提出了反对,说那是人家四队的地,咱可当不了家?罗子七就说,松江和铳子那儿,他去说。宋子泽又开始严厉批评罗子七是封建迷信的代表,还说他与四队的人是铁杆,处处维护着四队的利益,其实就是在维护犯了严重错误的武松江的利益,正在维护着汉奸后代林铳子的利益,还说,不要以为回来一个老土匪,就能给林之中证明了,能给黄苟信还有罗子七证明了,历史是公正的,你们这些犯了历史性错误的人,是不值得拯救的,拯救你们有什么用,不还是接着犯错误吗?不要以为钱退了,就万事大吉了,思想认识到位,才是最重要的。而且还羞辱罗子七说,狗是什么时候也改不了吃屎的。致使罗子七当场被气得吐血,倒在了地上。宋子泽一看,傻了眼,这才领着大伙把罗子七给送到了卫生院。 “卑鄙!”李凤岐愤怒地骂道,他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情绪。燕之青的胸口也在起伏着,他不理解,这个宋子泽,到底想干什么?似乎一天不与人斗,他就失去了生活意义一样。 压抑着沉闷的情绪,蔡九知召开了个临时会议,为罗子七同志安排着后事,提出:由公社出资,把罗子七的大儿子送到县精神病院医治,罗子七爱人的医疗费,由原所在单位官清河初中予以上报公社解决,工资待遇不停,还要解决他小儿子上学的费用问题。蔡九知苦笑了一声,说道:“我们做到的,也只能是这些了,至于罗子七同志的历史问题,等解决后,我们再告慰罗子七同志的在天之灵吧。” “感谢领导对子七和我们全家的照顾,生活上,我们自己会努力解决的,子七生前唯一的愿望,就是他死后,一定要在尸体上盖一面鲜艳的红旗,我想,这是他一生的追求,也是我们做家属的,最后的、唯一的请求,你们看……”罗子七的老婆说道。 “我,同意!”燕之青举起了手,“我,同意!”李凤岐举起了手,“我,也同意,我相信,之武同志也会同意的!”蔡九知举起了手…… 清河驿的秋天-1978(118):历史的真相总会水落石出的 压抑不住的情感诉诸笔端,燕之青写道:“我与子七同志相处,不过短短的一周时间,然而,就是这短短的一周,让我认识了一个极度平凡的党员同志,一个被称作犯了历史错误的同志,他从来没有为自己辩解过,也始终承认着自己的错误,并承担着这种错误带给他的痛苦。子七同志,对革命是有功的,在艰苦卓绝的战争年代,革命的队伍经历过一次次失败、破碎,但他始终追随着革命的浪潮,在艰难中寻找着革命,心向着光明,不被背负在自己身上不公的待遇所累,勇敢地走下去,这种精神,足以证明,他是个合格的革命者,是中国共产党一个合格的、优秀的成员,他的一生,是平凡的……”燕之青甚至不知道他在写着什么,但他知道,这是自己的心声,是对罗子七这个普通党员最朴素的感情。 “燕副书记,你一定要写上,‘一个勇于为组织承担错误、用自己的一生改正错误的党员,才是真正的党员,拥有众多这样党员的政党,才可能是伟大的、正确的,中国共产党战胜国民党反动派,证明了这一点,历史还将继续证明这一点!”李凤岐有感而发,说道。燕之青点了点头,合上了笔,这是他们给罗子七同志致的悼词,更是他们的心声! 宋子泽还是回来了,他如实地向公社党委交代了事情的经过,他最后陈述了个人的观点:“我和罗子七同志的争论,是有关对党的认识上的,有关工作上的,更是有关对于封建迷信认知上的,我言词激烈,态度不好,引发了严重的后果,我承认错误,并接受组织给予的任何处分。但我相信,我对罗子七同志是尊重的,对他所犯的错误是认真给予劝导和争论的,请上级党委给予明示!”面对着宋子泽有备而来,提供的燕之青在会议上口头批复的,有关罗子七错误处理的决定,公社党委委托处理此事的联合调查组屈四格也只好放他回家了。 大队部里的灯还亮着,只有李春梅一个人,坐在屋里,好像在等候着什么,徐大朋他们几个已经到李全应小儿子李庆云的新房里去休息了,那是支部临时安排的住处。而宋子厚还在西街等着,燕之青要安排明天罗子七同志的追悼会事宜。 “宋委员,没事吧。”李春梅看到宋子泽一脸疲惫地坐在了自己面前,关切地问道。宋子泽摇了摇头,说道:“春梅姐,我能有啥事,他姓罗的死,是自找的,好好地在四队那群娘们中干点活也就算了,非他娘的找到我们五队来找死,怪谁啊?”李春梅走了过来,轻轻地给宋子泽摁了几下太阳穴,说道:“子泽,看来这次没有那么简单,下午初步查了一下姓武的账,基本上没有什么大毛病,听说,如果不是姓罗的突然死亡了,你们所有的账,恐怕都已经集中起来了,你说的,姓武的经手的,经联社上交的那笔钱,你们大队部可是没有入账的,要是一核对,吃亏的还是你啊?” 宋子泽轻轻地抓住了李春梅细白的手,说道:“大队?支部?哪一个归我管啊?宋紫娟,不听我的话,把账给毁掉,到时候叫他们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那,面粉厂的账呢?”李春梅还是放心不下,能看出她与宋子泽绝非一般的关系。 “面粉厂,从来就没有过账,让他们查去吧,那些欠条,我已经收回了一大半,剩下的,我也已经打过招呼了,你放心,只要有你兄弟在,他们不敢。”宋子泽确有把握地说着,一只胳膊已经轻轻揽着了李春梅水桶般的胖腰,手也在轻轻地抚摸着。 “你啊,还是防着点好,要不,这几天,咱先别动。张江涛、宋志勇还好说,查出什么来,会给我汇报的,但那个姓许的,是他们的人,我虽说只让他看经销店、车马店的账,可我总不能天天在这儿盯住吧,要是他看到你们的账,那可真是倒歪了,那小子,是财会学校毕业的,就你们那个收入,他三五下便会找出毛病来,子泽,千万不可掉以轻心啊,更何况,李委员原先向着他,现在,连新来的燕副书记也有明显地偏袒嫌疑了,这,对你,可都是不利的啊。”李春梅跟宋子泽说着上午想吓武松江一下子、被燕之青抢白了一顿的事,不无担心地说道。 宋子泽阴冷地一笑,说道:“春梅姐,这个,我早就预料到了,越是敌人强大的时候,越是我们战斗是顽强的时候,放心,胜利最后会属于我们的,秦副书记说得好,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水落石出,二位兄弟,知道什么叫水落石出吗?”李庆云的新房内,年长的徐大朋正在给两个师弟上着课,他是文革前毕业的学生,而这二位,则是这两年推荐上了地区财会学校的毕业生,无论从财会水平还是为人处世上,张江涛和宋志勇都佩服这位师兄。徐大朋认真的说道:“有时候,水是落了,石头也真的出来了,但未必是你想得到的石头,也有可能是个被别人抛弃的水泥疙瘩。” “都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起早直到公社呢。罗子七同志是走了,但也留下了诸多遗憾,更有诸多的历史谜团,但我想,总有一天,历史的真相,会水落石出的。”燕之青向站在三婶家院子里久久不愿意离开的人们挥了挥手。 清河驿的秋天-1978(119):审问武松江 罗子七就这样走了。由于他是苦县人,老家已经没有了亲人,清河这边也没有什么亲戚,武松江和林铳子带着二平他们几个留了下来,和公社的几个人,把罗子七给埋葬了。罗子七就这样走了,带着遗憾、带着盼望,更带着他的光荣与梦想走了。 李逵三还是李逵三,他带着他写给清河县委的证明,到清河县城去了,他同样觉得,属于他和他的战友们的日子不多了,如果他们这一代再说不清,恐怕很多事都说不清了,他说,他不怕听到反对的声音,不怕听到说他们犯过错误的声音,不怕听到杂音,也不怕听到不解的声音,他最怕的是听到歪曲事实的声音,林之中就是被歪曲了的典型。他要为他复仇!老萧也和他一道回去了,他接到了县委经公社党委转达给他的正式的通知,大型革命历史题材戏剧《抗日英雄武松江》暂停在群众中征求意见、搞二次创作,暂停试演!有关问题,由县委宣传部牵头,经充分的调查研究后再做决定。 有关的账目很快便被集中了起来,宋子厚脸色凝重地表达着自己的意见,对于有问题的同志,采取治病救人的方针,有什么问题,就解决什么问题,不宜搞扩大化,更不能搞一棍子打死。燕之青对于他的意见,没有表态,李凤岐给予冷冷一笑。坐在后排的宋子泽,这一次没有再站出来表态,他内心一阵狂喜,看来,终于要真刀真枪地大干一场了。宋子泽更坚信,他们会胜利的,《抗日英雄武俊义》的创作、演出,吆喝得比山都响,最后还不是被叫停了,联合调查的结局,最终的胜利都也势必属于他宋子泽,更何况他现在牢牢地掌握着主动。 “武松江,我现在代表联合调查组问你,你要如实回答我的问题,不要有任何侥幸心理,希望你配合,如果拒不回答或者是恶意狡辩,后果由你自负!”刚刚从罗子七基地回来的武松江立即被传唤到了大队部,李春梅不给他任何的考虑时间,便打出了刀子的杀手锏。“从1975年起,你们生产队上缴的公粮、出售的余粮,三年返销款总计3527.08元,怎么不入账,钱,花到哪儿去了?” 李春梅说话的时候,张江涛已经把公社拨付资金的票据和四队的账单出示给了武松江,武松江一愣,说道:“这事,一般是副队长林铳子和会计武莲平去办的,我真的不知道。但我可以负责地说,我们应该是没有见到这笔钱的,我相信他们两个。” 李春梅冷冷地说道:“你相信,有什么用?我现在问的是现实。问的是这笔公款的下落。” 武松江依旧理智地说道:“这个问题,如果存在,我觉得一定是要查清楚的,这种事,查起来并不复杂吗?查一下办理此笔资金的经办人,一条线地追查下去,不是什么都清楚了吗?我怎么看,那取款条上的字,不是林铳子和武莲平写的,更没有注他们的名字,我希望,还是查一下。” “你在指挥我们吗?你这是什么态度?你说不理你们的签字,这样就算完了,你说,这到底是谁的签字?这么大的一笔钱,难道你们就没有过问过,你还是个党员吗?你配做一个党员干部吗?”李春梅愤怒了,拍打着桌子,把自己关在隔壁、也就是宋子厚办公室的宋子泽笑了,这个女人,不仅在那事上武断,在制服人上,也是采取主动进攻的。 武松江笑了,说道:“李股长,你提出的问题过多,我就一一答复你,一、我配不配做一个党员、当一个党员干部,由社员群众说了算,由上级组织说了算,你、我,做不了这个主;二、关于追查是谁签的字,领的钱,是你们联合调查组的职责;三、关于这么大一笔钱的去向问题,我们清河驿支部、大队是开过会的,宋子厚书记先是说,国家困难,这笔资金还没有到账,后又说,支部要集中力量办大事的,是不是用这笔钱建了面粉厂或上 了其他大项目,我不知道,因为我没有参加此类会议,我不能乱猜。但,支部、大队从来没有通知过我们去办这一笔钱,我们是敢于承担这个责任的。”宋子泽暗暗惊叹,这个武松江,还是会说话的,不仅指出的资金的可能去向,也把点火引向了支部、大队。 面对武松江的回击,李春梅似乎是暴怒了,她发疯似地拍打着桌面,质问道:“大队、支部的账本上,根本就没有这笔钱,难道这是假的?”隔壁的宋子泽一惊,怎么能这样说呢?那不是引火烧身吗。 武松江笑道:“我们生产队的账上没有这笔钱,大队支部的账上也没有这笔钱,那就奇怪了,难道是公社没给我们,那么,李股长,这就是你的事了。” 李春梅气得指着武松江大骂道:“你,武松江,竟敢怀疑公社财务股,你算什么东西?”宋子泽闭上了眼睛,内心大骂,妇人无能。 审讯无法进行下去了,李春梅疲惫地挥了挥手,说道:“武松江,你这种不配合的态度,我会向上级反映的,你的所有狡辩,我也已经记录在案,请你记住,我代表的是组织,不要再心存侥幸了,嘴皮子说得再好,也隐瞒不了你们罪恶的现实。”宋子泽又笑了,这女人,还知道掩护着自己撤退,奶奶的,办了丢人的事,还知道提裤子,晚上兄弟得敬你一杯。 而在宋子厚事先经过验证、预演,能清晰听到、看到“审讯”现场的、后窗正对着大队办公室后窗的清河驿小学武建平校长的那间办公室里,燕之青笑了,说道:“这个武松江,我还以为他不会说话呢?”站起身来,走了。宋子厚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无语地坐在那里许久。 清河驿的秋天-1978(120):清河驿人民会感谢你带来的光明 更令燕之青没有想到的是,武松江比他提前到了家,他并没有去问林铳子和武莲平有关那几笔钱的事,看来,他对他们是极度信任的,更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他从二平家门口,喊上林铳子,二人向西走去,那边,李凤岐和吴大用正在等着呢,他们也是参加完罗子七的追悼会,一起赶过来的。 燕之青笑了笑,说道:“二位队长,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去啊,能不能让我知道点内幕啊。”林铳子笑了,回头说道:“刚才,李委员还说要向你汇报呢,可却找不到你啊,还以为你从公社没有回来呢。”燕之青笑了笑,说道:“林队长,我们之间,是讨论哲学问题的,实际工作你们来做,我仅仅当个参谋如何?”三个人说笑着,已经走过了四队的饲养室。 吴大用看见燕之青,笑了起来,说道:“表态的人来了,也好,我们就一同研究研究这事,看看能干不能干,如何干,也免得汇报来汇报去的,失了原味。”燕之青笑了,说:“吴主任,你看好的事,肯定能干,搞商业经营,我可是个外行,刚才我还和林队长说呢,我们两个,只谈哲学问题,林队长,可是一个刚刚的哲学家。”大伙一下子又笑了起来。 吴大用收起笑容,指着四队的打麦场说道:“燕副书记,松江他们提议,趁着每年九月九咱清河驿大会,也就是《抗日英雄武俊义》开演那几天,在这一片,搞一个露布大会,噢,我们现在叫物资交流大会了,到时候,我们供销社唱主角,公社经联社、食品公司、农机公司等几个单位配合,也让当地社员零星经营的小商品参与,繁荣农村经济,提升农民文化生活水平,这总是符合上级政策要求的吧。燕副书记,松江他们这个提议,我可是当地表了态的,刚才问了李委员,他也是赞成的,你这个当家拍板的,给把把关,看看中不?” 燕之青笑了,说道:“你们清河驿那句话叫什么?林队长,我记得是‘庙里失火,光剩钟(中)了,不是?”林铳子笑了,说:“只要燕副书记说中,那肯定中!”几个人笑了起来。李凤岐指着武松江笑道:“松江,你不是老说吴主任不支持你们工作吗?你看看,人家一把手,亲自跑来给你坐阵规划,还亲自向领导汇报,我看,象老吴这样的好领导,难找啊?” 武松江笑了,说道:“老李叔,这算啥支持啊,到时候在这儿开了会场,我们吴主任带队来搞物资交易,赚的钱又不分给我们,我们又不敢收他的摊位费,这种白占了我们的地皮赚钱的好事,他感谢我们才对,你说,对不对,铳子。”说着向林铳子使了个眼色。 林铳子急忙接过话茬说道:“那可不是,吴主任,你近期可是不停地对我们进行剥削,书上写的是,压榨劳动人民的血汗,这多少也得给点好处不是?”林铳子明白过来了,武松江不仅要争取开办这个庙会市场,肯定还会有其他想法。 吴大用刚要反驳,武松江说道:“吴主任,我们不要钱,你放心好了,那是你们对我们好,是对我们清河驿四队的支援,不过,我想了好就,你说,到时候唱戏,还有那种汽灯啊,要是起点风,这戏可就唱不成了,再说了,上千人的会场,要是舍着萧队长的嗓子吼,那还不得把老萧叔给累死?” 吴大用连忙摇了摇手,指着燕之青说:“你们二位,也不要在这嘀咕事了,农村架电这事,归燕副书记管,他要是有本事,能从清河县城把电给你们架过来,你们干,架不过来,我吴胖子也没有门。” 燕之青一听,说道:“嘿嘿,你们是不是合了伙的,绕来绕去的,绕到我头上来了,农村架电那事,可是年初要给县计委报计划的,我哪儿有那么大权力啊,从县城到这儿,恐怕是搬样子登天,没门!” 武松江笑了,说道:“二位领导,你们等我说完,再答复好不?吴主任,你说,咱官清河供销社都通电网了,你那两台破柴油发电机还放在那儿干啥?要是沤坏了,会有人告你的,干脆,送给我们算了。” 吴大用急忙说道:“那是备用的,备用的。你们想那好事,门儿都没有。”燕之青一听,原来他们是想这门呢,连忙说道:“老吴啊,我给你想个门,你们把线接到公社大院一条,等停电时,你们就合闸,用公社大院的备用电,你这一套,我看就给他们吧。” 吴大用还在犹豫,燕之青看了李凤岐一眼,说道:“我看,就这样定了,一会,我正好还要回公社一趟,和蔡主任说说联合调查组的事,就借机给蔡主任说说这事,再到电业所去一趟,让他们抽人,来给清河驿安装发电机,老吴,我看就这样定了吧,清河驿人民会感谢你带来的光明的。” 说完,燕之青向他几个挥了挥手,真的走了,吴大用说道:“燕副书记,你说那话,语法有毛病,他们感谢光明,可没有感谢我啊?” 清河驿的秋天-1978(121):关于“光明”的兴奋 晚饭的时候,不用宣传,消息已经不胫而走了,人们再一次聚拢到车马店前,忘记了所有的不快,争论着有关用电的常识,以及有关电的方方面面,二平挂着那盏汽灯,几分得意地说道:“反正,这家伙是快退休了,唱戏用电,这经销店也肯定能用上电,俺家,可是不点灯,白享受了。” “说啥,这一回,咱几家得走走后门,也趁势装上电算完,又不是拉不动。”富平说道。有几个人立马反对说,那是公家的,能让你用,再说了,那电,也不知道够用不够呢。 就在这时,武贵平走了过来,笑了,说道:“说那啥话,两台柴油机组,发的电,全村一家两个灯泡,一点问题都没有?两台柴油机组,满功率发电,一小时能发400千瓦电,一个灯泡,30-50瓦,大伙可以算算吗,没问题的,既便再加上咱那两台三千瓦的磨芡机,一点事儿也没有,不信,你们去看看,那磨面机上写的功率是多少?” 贵平的话还没有说完,二平早跑到宋老师家门中,趴到机器标牌上仔细地看着,大声读着:“功率,3,老K的K,这个是大写的w,啥意思啊,贵平?”大伙一听,也看着贵平,贵平笑了,说道:“啥意思,那就是三千瓦的意思,明天你再看看柴油发电机,看看写的是不是400Kw,就明白了。”大伙感叹着,夸赞着贵平这孩子有出息,武松坡两口子骄傲地咧开了嘴。 “要我说,这电好是好,可也有不好的地方,危险不说,要是松江叔再买个大录音机,晚上放上戏,那来咱清河驿唱戏的还不得饿死?”平常很少说话的武大平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武松峰笑了,说道:“收音机唱的再好,也比不了大活人,再说了,那里边唱的,也是活人唱的,录音罢了。” “录音,咋录进去的啊,照相,那是有个活人在那儿坐着呢,声音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的,可咋录啊?”丰子润也提起了高腔,忘记了以前所有的不快。 “这个,到底咋录进去的呢,贵平,哎,贵平这小子呢?”林铳子啃了口热蒸馍,却找不到了武贵平,二平向东街指了指,原来,武贵平正在教宋琼娟骑自行车呢,大伙压低了声音,笑了,林铳子说道:“松坡叔,我看,快娶媳妇了。” 宋万义的小院子里,放上了两盏煤油灯,可仍然没有多大的光明,丝瓜棚上,硕大肥长的丝瓜正渐渐失去水分,干枯着,起着皱皮,丝瓜叶也一片片在微弱的灯光中飘落着,今晚的主角是李春梅,配角是张江涛,陪客的是宋子泽和宋万义,徐大朋、是吴大用的人,他们不敢请,宋志勇、年轻,他们不愿请。 “李股长,辛苦了,今天虽然没有完全制服那个贪污分子武松江,可你的气势却让他望而生畏,拿下他,恐怕也就是这两天的事,这笔钱,他不认,是不可能的,拿到钱,不扎账,本身就说明了,钱,已经走了小路,他这是最后的疯狂,是狡辩,是反扑,没有什么好怕的,李副股长,他们还有两个硬伤,一个是经销店的账外经营,这是不争的事实,徐大朋想隐瞒,那是不可能的,还有就是,他们私分了生产队的余粮,还讨好群众,年底分钱、分东西,这种把声望建立在物质之上的干部,本身就是对老百姓的不负责,是在标榜自我,是要当农民领袖,然后干对不起党和国家的事。”年轻的张江涛感觉到这位宋委员所说的道理,有点独特,宋万义有些不满地看了看屋内,自从林铳子那晚从自己家酒醉出门后,他已经决定不让儿子宋文选再参与此种场合,虽然宋子厚兄弟一直向他保证,让宋文选入班子。 李春梅看了张江涛一眼,说道:“张副股长,我看,宋委员说的,就是我们明天工作的重点,他这两样,同样是违犯财经纪律和群众纪律的,我们一定要把握准了,给他迎头一击,彻底地打击武松江的嚣张气焰。张江涛点着头,心想,不是查账的吗?怎么搞成敌我矛盾了,不行,得向屈副主任说说,又一想,还是不行,要瞅机会,给燕副书记说说这事,李春梅这个副组长,怎么能一屁股坐到宋子泽的大腿上呢,大队、支部那账,他也看过了,可谓是账面糊里糊涂,内容触目惊心,却在这儿骨头里挑刺,不可笑吗? 黑夜里,燕之青骑着自行车从公社回来了,一切都向蔡九知主任汇报了,蔡九知给他的一句话是,调查组的事,你和老李商量着办,没有必要再事事汇报,现在考虑的是,仍然是三件事:唱好大戏,搞好经济,建设基层班子!这是大趋势,没有人能挡得住。 远远地,有一束光芒照射过来,是一辆吉普车,和燕之青打了个照面,停在了清河驿的十字路口。李逵三和萧大坚兴奋地走下车来,哈哈大笑道:“燕副书记,一切顺利,是秦副书记派车送我们老哥俩回来的,要把两件大好消息,连夜传达给大家!” 清河驿的秋天-1978(122):三件好事 夜深了,清河驿大队部的灯光有些昏暗,等了好久,宋子厚、宋子泽兄弟俩没有通知到,宋万义略带酒意地来了,燕之青看了看支部班子成员,就来了武松江、武建平和宋万义三个,通知列席会议的联合调查组成员,只来了徐大朋和宋志勇两个。燕之青按捺不住压抑的心情,说道:“在这儿开会,又不是什么机密,他们不来开会,我们就到经销店的大汽灯下去开,让老百姓直接听到党的声音,不是什么坏事,走!”说着,站起身来,李凤岐笑了,说道:“也好,免得在这儿压抑!” 经销店门前的石桥上,还有几个正在说话的老人,听到要在这儿宣传上级的重要决定,已经回到家的人们又跑了出来,等燕之青他们赶到时,桥上已经站满了人,二平也早已把快要熄灭的大汽灯给充足了汽,发出“嗞嗞嗞”的喷气声,桥上也亮了许多。 燕之青看了李凤岐一眼,说道:“我看,这些好消息,还是先从萧队长这儿开始吧,萧队长,请。” 萧大坚直到前边,二平也早已知趣地搬过一把椅子来,扶好了,萧大坚毫不犹豫地一叔跨了上去,能看出他内心久久不能平静的心情,他大声说道:“今天,我与清河县县委副书记秦大明同志,一同向在省委开会的邓书记打了电话,邓书记把电话直接接通到省委宣传部,得到的正式答复是:‘大型革命历史题材戏剧《抗日英雄武俊义》,是一部反映革命先烈抛头颅、洒热血,为中华民族独立、自由而奋斗的好剧目,其主题是鲜明的,选用的故事情节是恰当的,人物设计是鲜活的,具有很强的爱国主义教育意义,更富有鲜明的历史感和时代感,省委宣传部,经认真研究,同意该剧在清河县清河驿革命根据地演出,并于年底前,到省委做汇报演出。”萧大坚的话还没有说完,石桥上已经响起了热烈的掌声,连同清河轰轰地水鸣。 萧大坚刚跳下椅子,李逵三就在武松江等人的搀扶下,有点激动地登上了椅子,光头上已经流出一层汗来,他摸了摸自己的光头,笑了,说道:“嘿,我的帽子让老罗给戴走了,今天就是光着这破瓢去见秦大明副书记和县委几个重要领导的,哎呦,我这个人,要说讲话,只会一个字,那就是,‘弟兄们,给我冲!’台下的人笑了起来,有人喊叫道:“三舅爷,那是好几个字,不是一个字。” 李逵三傻笑了一回,说道:“二平不是,就你小子懂得多是不,不知道你三舅爷是个大老粗,没有文化,想到哪儿说到哪儿,对了,刚才我说到哪儿了?”李逵三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光脑壳,一副可爱的样子,二平扶着椅子,笑着说:“见到了秦副书记。”李逵三笑了,接着说道:“对,见到了秦副书记,还有几个领导,对我反映的事,那是相当重视,还领我查了抗战结束后,骑兵团转战时,向地方党交接的人员名单,还有陈州档案馆转给我们清河县档案馆的资料,查了半下午,也没有查出个所以然来,正要放弃的时候,一个刚刚参加工作的孩子,猛然对县委办公室王主任说道:‘王主任,这个叫林冲的,怎么这样签名啊。’那个王主任拿起那张花名册,看了一会,也不敢决定,我拿起一看,奶奶的,这不正是林之中那老小子的签名吗?他们还不信,我就又喊过去老萧,老萧肯定的说,那签字就是老林的,因为他见过林之中这家伙帮助鬼子签发的劝降书。一听说劝降书,那个年轻人又急忙到库房中找出一份日伪军的档案来,一看,果不其然,国民党的死刑判决书上,老林的签名就是那个熊样子,你说这个老林,当这么多年汉奸,亏不亏。”大伙认真地听着,李逵三却无话可讲了,他看了大伙一眼,大伙看了他一眼,场面一下子冷静了下来,他说道:“我讲完了,你们还不让我下去,我就说,我没有老萧讲的好吗?” 人群中一下子爆炸开了,大伙笑着,鼓着热烈而真诚的掌声。燕之青过去,扶下李逵三,自己也一个快步登到了椅子上,说道:“我带给大家的好消息,可不是我燕之青的功劳,是人家武松江、还有林铳子的功劳,大伙可能都知道了,这两个人,死皮赖脸地从吴大用主任那儿,给咱们清河驿争取到了一个柴油发电机组,功率400千瓦,我啊,只是做了个顺水人情,到了公社电业所,让他们明天派人来给我们组装发电机组,同时……”燕之青提高了嗓门,大声说道:“官清河公社电业所还为我们清河驿免费提供了50根线杆,3000米回路电线,每家一只灯泡,我想,从此,我们要告别煤油灯了,大伙说,好不好?” 人群又一次沸腾了起来,人们高喊着:“好,好,好!” 清河驿的秋天-1978(123):我们自己买电线杆 “这个,你可以这样理解,比如,你手中只有一个木棍,你怎么去把一个红薯制成粉末状?一天能弄多少?然后,你有了刀,再然后,你有了机器甚至是大机器,你又能制出多少来?答案肯定是增加,再增加的,这就是生产力的发展。刚开始的时候,你一个人做的,恐怕也只能满足一个人,而后来,就能满足几个人,甚至更多人,于是,占有机器的少数人,便脱离了生产,成为了贵族、成了统治阶级,这就是生产关系发生了改变,所以说,从这个层面上讲,是生产力决定了生产关系,但是……”燕之青耐心地给莹莲儿讲着最朴素的哲学问题,莹莲儿仍然是似懂非懂的样子。燕之青笑了,说道:“莹莲同志,这事啊,你要慢慢地理解,只有理解了,才有可能真懂,一些问题便能迎刃而解了,一定要有耐心,你的基础不比金让同志的,你更要多付出努力,我看,你不要贪图速度,一定要稳扎稳打,弄懂一个问题,说一个问题。”燕之青鼓励着莹莲,莹莲听话地点了点头,进屋背书去了。 燕之青看了一下天,向外走去,听说,林铳子的红薯快磨完了,他要去看看他们的丰收成果。秋天的早晨,有一股湿漉漉的感觉,或许是这几条河汇流于此的结果吧,流水的声音似乎成了不可或缺的生活交响曲,秋风吹起,一阵快意。车马店的大门早早开了,翠莲也早已打开了经销店的门,两个女人在打扫着院子,武松江正在大路上观察着什么,远远地,林铳子跑了过来,向着他摇了摇头。又过了一会,武熙全也向这边走来。 燕之青想,他两个,肯定又在规划什么,果然,他们看到了燕之青,便向这边走了过来。不用燕之青发问,林铳子先说话了:“燕副书记,你昨晚说的50根电线杆、3000米来回电线,根本不够,俺两个算计过了,从这儿向东,仅仅能架到清河驿副业社那儿,往一队、二队、三队、七队,根本架不成,包括县城到官清河公社主干道上的电线杆,都需要再想办法。” 武松江说道:“电业部门已经给了这么大的支持,我们再开口,恐怕就有些强人所难了,可如果仅仅为我们街上这三个生产队社员架通了电线,其他身个生产队会有看法的,我想,能不能再想想办法,再争取点电线杆来,要是真不行,我们经联社、副业社交给大队的利润,是不是能让动一部分,买上几十根电线杆,再买上几千米电线,恐怕也就解决了。” 就要这时,武熙全走了过来,说道:“燕副书记,对不起,昨晚错过了这大好消息,我是刚刚听林队长传达的,而且,俺俩也刚刚合计过,从这儿,到西三里,至少得用二三十根电线杆,3000米电线,还有一些附属用品,我估算了一下,是得花不少钱,可这个钱,出得划算,‘楼上楼下、电灯电话’,是我们这一代人的梦想,这事是好事,所以我刚刚和几个骨干商量了一下,我们不花上级的钱,这些东西,我们一队队部全部出了,不过,这东西你还得帮助我们去买,安装上,燕副书记,你还得帮忙给我们请师傅啊。” 燕之青没有想到武熙全会说出如此话语来,他有点激动地说:“武队长,这事,我虽然还不知道能办到哪个地步,因为电业物资是统配的,但我相信,由你这种精神,这个工作,由我去做,公社不行,我就到县里去,坐到计委,我也得给你们办好了。放心吧。” “燕副书记,这屁股可不能坐偏了啊,还有我们呢,条件,和老武说的一样。”宋万义从古黄河岸边走了过来,裤腿已经湿了不少,看来,他也是起了个大早,实地查勘了一番的,燕之青点了点头。宋万义又笑了,说道:“松江,我可比不了你五叔,他把电线杆子栽到了公路边,那是公家的地,我们二队,从这儿架线,可是要经过你们四队的地的,还请二位队长给予大力支持啊,真不行的话,我们二队,包赔你们产粮也行。”宋万义看着武松江,似乎有点恳求的意思,他知道,武松江与宋子厚哥俩,关系并不融洽,也自然而然地想到,自己的处境,也是同样尴尬的,更何况,这几次,宋子泽为了躲避众人的眼光,把酒摊设在了自己家。 “万义爷,那就不是个事,别说是从这河边走趟线,就是开条大马路,也照样没有问题,你就放心吧。”武松江开朗地说道。林铳子也笑了,说道:“不过,好醋得给弄两坛子,让我们好好招待下电业所派来的师傅。” “奸商,奸商,铳子,你小子也跟着吴胖子学会借机揩油了。”李凤岐从桥东头走了过来,吆喝着林铳子,说道:“人家老宋把电线给架过去了,你就在中间开个口,在你爹坟头挂个灯泡,你也别天天摸黑去看望你爹了,听说昨天晚上又找你爹喷空去了,你小子,和你爹一个德行,见缝插针。”大伙笑了起来,林铳子挠了挠头,说道:“老李叔,看透不说透,才是好朋友吗,我爹说了,他有空去看看你呢。”大伙又笑了起来。 燕之青这才想起红薯的事,急忙问道:“林队长,你们买的红薯呢?磨的粉芡,都放那儿了,也没有见你们找仓库啊。”林铳子得意地说道:“燕副书记,你这就不懂了,我们打的是人民战争,叫‘来之于民、藏之于民’”大伙愣了一下,又哈哈大笑起来了,这个林铳子。 清河驿的秋天-1978(124):要文斗,不要武斗 “武松江,今天主要说两件事,请注意你的态度,来问,你来答,只许回答‘是’或‘不是’,不许再狡辩、解释什么,听到了没有?”李春梅冷冷地问道。 “听到了,既然是调查问题,解释是我的权利,不认为不让我说话,是侵犯我正当的权利,是不合适的。我反对这样的调查。”武松江不紧不慢地回答道。 “武松江,不要以为有人给你撑腰,你就可以得意忘形、为所欲为了,我现在是代表联合调查组、代表公社党委跟你谈话,希望你放老实点。”李春梅依旧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正要发问。武松江不同意了,反问道:“李股长,请问谁给我撑腰了?既然是调查,就应该说清楚吗?不管涉及到什么人,什么级别的人,都是应当说清楚的吗?” “武松江,我要求你,不要转移话题!”李春梅又一次拍打起桌面来,愤怒地说道。武松江冷冷一笑,说道:“是我转移话题了吗?李股长,撑腰的话题可是你提出来的。” “那,我问你,你们第四生产队,年底是不是把余粮分给社员了,还分了红薯粉条和一部分现金?”李春梅终于问到了正题上,隔壁的宋子泽长出了一口气,险些又被这个武松江给绕过去。 “有,那不是在账本上记着的吗?张副股长拿着账页呢,不用看,我认了。”武松江略带愤怒地回答道。宋子泽想,好,是一头狮子,只要你发怒了,就有失态的时候,关键时刻来了,李春梅,我的兼职大姐,一定要把握好了,抓住时机,给他致命一击。 “不用再解释了,你只要承认了就好,这也是我们希望得到的态度。”李春梅有些得意地说道:“那么,我问你,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 武松江又是一笑,回答道:“李股长,这个问题,用你说的‘是或不是’回答不了。”李春梅看了武松江一眼,说道:“你可以不回答问题的性质,但只要承认问题的真实性,就是一个进步,对于这样严重的问题,你是不会有深刻的认识的,这也是你犯错误的思想根源所在吗?至于如何定性,那是上级的事,我们接着问下一个问题,请你继续如实回答。”李春梅脸上,已经充满着胜利的颜色。 半上午的时候,吴大用亲自把两台柴油发电机组送了过来,大伙围了上去,却怎么也找不到武松江,一问,才知道武松江正在接受审查呢。吴大用当时火气就上来了,愤怒地向清河驿大队部走去,燕之青喊着:“吴主任,请你冷静。”看了李凤岐一眼,二人也赶了过去。 大队部里的审问也已经进入了白热化。对于四队前年交到面粉厂的1500斤余粮,李春梅愤怒地问道:“你说你们把余粮存到大队面粉厂了,为什么面粉厂的账目上不显示?为什么你们的账上仅仅是一张说明,而且全部是你们人员的签名,一个你、一个林铳子、一个武莲平,还有一个来送粮食的宋文远,你觉得这样合适吗?是不是你们私分了,或者是贪污了,如实交代!” “呵呵,李股长,他们的账上显示不显示,为什么不去追问他们,为什么不拿其他生产队的账目核对一下,当时是宋支书的要求,我们都是这样入账的,这很麻烦吗?”武松江有些激动了,对于这种针对性极强的审问,他有些愤怒了。 “现在,只说你的问题,不要把问题向别人身上推,请你的态度,给我放端正了,我就问你,你们是不是私分了,是不是贪污了,请回答‘是或不是’!”李春梅彻底丧失了理智,站起身来,把指着武松江的鼻子斥责道。 “你这种问话方式,我拒绝回答,我可以以一个党员的党性担保,我没有你说的那种情况,麦子到哪儿去了,又不是一个生产队的问题,又不是一两户社员的问题,他宋子泽的面粉厂,到底还欠各生产队和社员多少粮食,恐怕你们心里明得跟镜似的,在这里欲盖弥彰,又有什么用处?”武松江也愤怒地拍了一下桌子,对于这种无休无止的审问,他已经失去的应有的耐心。 “武松江,请不要血口喷人,你要向党、向人民彻底交代你的罪恶!”宋子泽如同一头愤怒的猎犬,狂吠而出,武松江一直怀疑隔壁有人,现在终于忍不住跳了出来,他极度轻蔑地看了宋子泽一眼,说道:“你没有这个权力!” 宋子泽彻底愤怒了,那只假眼瞪圆了,那只假眼珠似乎要迸裂了,脸上的伤痕也暴突出来,指着武松江,大声说道:“我是代表人民、代表正义向你问话的……” 武松江又看了宋子泽一眼,说道:“你,代表不了,还是先把老百姓的麦子给还了吧,不要在这儿做什么小动作了。”回头又轻蔑地看了李春梅一眼,嘲笑道:“李股长,正常的调查谈话,还要来个垂帘听政吗?这种做法,是不是下作了点。”武松江说完,头也不回地向门外走去。李春梅已经全然不顾及形象了,嘴里大骂道:“武松江,你才下作呢,你和翠莲、还有你兄弟媳妇莲子的事,才是下作呢,臭不要脸的,你这是谩骂革命干部……”李春梅已经撒开了泼。 武松江刚走到十字路口,刚好碰到愤怒而来的吴大用,连忙笑着拦住了他,说道:“吴主任,要文斗,不要武斗,走吧,干正事去,老百姓还等着用电呢。”停下脚步的燕之青看了李凤岐一眼,笑了。 清河驿的秋天-1978(125):要栽线杆了 “这个,我已经规划好了,发电机组就安在饲养室门前这块空地的角落里,安装好后,我们再建一个简易的棚子,派专人进行管理。社员用电,根据自愿,当然是要收电费的,虽说不多,但也要收,而且要公开收,然后公布数据。”武松江向吴大用他们说着自己的想法,话锋一转,又说道:“这些,恐怕问题都不大,我们可以自己解决,关键是柴油供应,这机器是要喝油才能发电的,柴油供应是要指标的,恳请各位领导给协调协调啊。” 李凤岐笑了,说道:“你们啊,是伸了只手,又伸那只手,不过,这也很现实,燕副书记、吴主任,这‘恳请’,我可满足不了,我就一公安特派员,抓坏人还行,搞柴油,我的大大的不行。”燕之青笑了,说道:“这个,我再和农机公司他们商量商量,不行的话,分给我们一些指标吗,这活人总不能让尿给憋死吗?” 武松江笑了,说道:“有一些小事,本来不愿意惊动各位领导的,既然宋书记他们忙于斗争,我就说说吧。一是我们只负责主干道上的电线杆,分户线杆和线、材由用电户承担;二是主干道上的线杆树、栽,由所在生产队负责;三是一队、二队二位队长已经明确表示,他们自行扯线,我建议,支部和大队要赞成他们这种做法,并给予适当的补助;四是经销店、车马店、副业社、各生产队队部、饲养室等用电,由相应的单位自行负责,但学校这一块,就由大队负责……”燕之青满意地点着头,不要看有点啰嗦,但考虑还是相当缜密的。 “为确保社员群众能及时安全地用上电,我还建议,让宋支书亲自领导负责这事,免得有意外发生,尤其是有人阻挡这项工程,我们一定要把好事办好,才不辜负各位领导一片苦心啊。”吴大用笑了,说道:“松江,你啊,也太小心了点,这么好的事,争还争不过来呢,还会有人反对,有人阻挡,你是不是杞人忧天了啊。”说着,摇了摇头。燕之青却感觉到,武松江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这几天,除了在罗子七的追悼会上,匆匆地见了宋子厚一面外,还真是没有见到他,这么大的事,没有经过他,对于宋子厚兄弟而言,这就是不对的。犹如水浒里的好汉,凡事是要拜码头的。 电业所的同志还没有到,人们看着那两台柴油机评头论足了一番,又认真地看了看标牌,果然是如武贵平所说,400Kw。就在这时,武贵平骑着他的新自行车,带着他的修车工具回来了,冲着武松江说道:“四叔,我回来时见到电业所的孙所长了,他们要支援县城里的一个工程部用电建设去了,咱这发电机组,到后天才能过来安装呢,还有,孙所长还说,他们的人下午就把电线杆给送过来,让我们先挖着线坑,杆与杆的距离50米,深度一米。” 武松江点了点头,看了林铳子一眼,说道:“你们几个,也别等支部开会研究了,到经销店里拿一把皮尺,先用石灰号出标坑来,下午组织各生产队的社员挖坑。对了,五,你是不是回来帮助安装机器的啊,还带了这么多工具,这不影响你修自行车了吗?” 武贵平早已推着车子,向前走去,说道:“四叔,这是咱清河驿的好事,是大事,孩子岂能不帮这个忙,你放心,你老侄子的水平,不比他们电业所的技术差,我就看好吧,保证今天晚上,咱点着电灯泡听大戏。”说着,喊了声二平的兄弟三平,向发电机组走去。 吴大用看到武松江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也就放心地走了,还说下午就给他们送电线、灯泡什么的,笑着走了。燕之青看了李凤岐一眼,略带不满地说道:“我们在这儿忙活半天了,人家正主儿却不照面,我们是不是给他们去请个安,汇报一下工作进度,下午组织人,开始施工,这时间,过得可真快,说着说着,又该吃饭了。” 几个人沿着公路向东走去,林铳子正领着二平他们在拉着线,崔铁成用石灰号着标坑,一辆公交车放慢了速度,司机和林铳子开着玩笑,说道:“林队长,还是你们牛啊,这是要用上电了吧?”林铳子自豪地回答着他,还不忘补充一句:“老吴,俺爹的事解决了,他不是汉奸,是抗日英雄。”司机老吴兴奋地鸣了几声长笛,表示着祝贺。李凤岐笑道:“这小子,干脆给你爹树个大标牌,就说他不是汉奸。” 林铳子笑了,说道:“老李叔,你可是大领导,这事,就赖到你身上了,我出钱,你说,这牌子树到哪儿,我看,咱桥头就行,我中午就请宋老师给写标语去,老李叔,可不许反悔啊。”李凤岐笑道:“赶快量你的线吧,跟你爹一个德行,顺杆爬。” 他二人正说话时,武松江对老吴说了声:“五叔那儿呢?”老吴点了点头,长途车又稳稳地开走了,燕之青笑着问道:“你五叔那边,秘密还真不少呢。”武松江说道:“咱这边市场一开,就什么秘密也没有了。” 清河驿的秋天-1978(126):你这个级别,我不需要跟你说 宋子厚、宋子泽和联合调查组的成员都在,当然要除了那位从不表态的渠四格,李春梅正召集他们开会,研究下一步针对武松江的斗争策略,宋子泽正在排兵布阵,说道:“现在,要打败他的关键,是证据,他不是不认吗?那,就来点再具体点的,他把生产队的余粮,私自卖给了宋文彬,这总是现实吧,为什么他敢无视粮食政策,私自出售余粮,卖的钱又花到哪儿了,这便是一个很好突破口吗?不要被他狂妄的气焰吓得后退了吗?对于这种顽固分子,适当地采取点手段,还是十分有必要的吗?” 宋子泽在狂妄地讲着他的见解时,坐在门口的宋志勇已经看到了燕之青他们走进了大队部,急忙站起身来,回过头来的张江涛也大声咳嗽了两声,可并没有阻止着宋子泽的谈兴,他继续说道:“更不要怕他身后有什么靠山,姓燕的,只不过是个公社副书记,在县委秦书记面前,他说话根本就查不出小拇指头是几来……”宋子厚已经站了起来,向门口走去,宋子泽这时候才停下他的演讲。 燕之青已经坐在了会议室的板凳上,没有说话,伸手向老李要着烟,他是不吸烟或是极少吸烟的那种烟民,李凤岐给他引着了一根,递给了他,他猛吸了一口,似乎在压着满腔的怒火,看着宋子泽,说:“宋委员的演讲,精彩啊,可以继续。”又扭过头,看了李春梅一眼,说道:“你们,在听报告啊,宋子泽同志刚才讲得很好吗,要有级别观念,你们几个这级别,听他一个大队支部委员讲话,是不是太掉架子了点啊。” 李春梅几个人羞红了脸,不知知道该作如何解释,宋子泽却笑了,不失严肃地说道:“燕副书记,我们讨论的是人民的正义力量问题,既便我是一名普通的社员群众,也有发言权的吗?” “你这叫发言权吗,我看,你是在指手画脚,是干预联合调查组的调查!”李凤岐不耐烦地说了一句。 “李委员,你这话可是有毛病的,一个基层党员,向联合调查组反映所掌握的情况,发出正义的呼声,有错吗?”宋子泽也起了高声。 “有错!”燕之青“啪”地一拍桌子,厉声说道:“公社派来的联合调查组是有他们的工作纪律的,用不着你在这儿指手画脚,你是在反映情况吗?我和秦书记的记别高低的情况,也是需要向他们反映的吗?对武松江同志采取手段是你应该说的话吗?还有,你这两天,你藏在办公室的隔壁,听了些什么、干了些什么?又在万义同志家中说了些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不要再耍什么小聪明了!”说完,回头看了李春梅一眼,冷冷地说道:“从现在起,你给我查一下面粉厂的账,还有这几张白条,看看麦子,到底给老百姓搞到哪儿去了,还有,1975年以来的统筹款返还,到底给谁了,从我们公社经办人员查起,一把荆棘撸到底,看看扎着谁的手?” 宋子泽刚要反驳,张江涛站了起来,说道:“燕副书记,李委员,那钱是经我的手办理的,资金转到了他们大队账上,这个,信用社是有底子的,他们的经办人就是这位宋委员和他们的会计宋紫娟。”宋子泽恶狠狠地看了张江涛一眼,说道:“既然这个事是这样,那就让宋紫娟同志查一下,是如何向各生产队拨付的,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应该是现金结算吧。”宋子泽的冷静让人感觉到吃惊,能达到说谎话不脸红的人,脸皮都有城墙厚了,他这脸皮,恐怕得是黄土高原。 燕之青无心和他再纠缠什么,掐灭了寻半根烟,装到了兜里,说道:“宋书记,给你通一下气,清河驿要安装发电机组,给社员群众送电了,有关工作,由武松江同志负责,具体的任务,也已经落实下去了。你到不到现场指挥,你自己可以安排。”说着,站起身来,向外走去。 “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是支部的决定,怎么没有通过支部研究?”宋子泽其实早已知道了昨晚发生的事,正准备着拿此事说事呢,没想到燕之青主动提了出来,他立即如闻到肉味的猎犬,狂吠了起来。 燕之青冷冷一笑,说道:“宋子泽同志,你刚才不是说了级别问题吗?这个事是我决定的,你这个级别,我不需要跟你商量什么?”说完,带着大伙走出了大队部。 (127):谁不让老百姓过好日子,我们就罢了他的官 架电的喜讯,冲淡了所有的不快与悲伤,人们再度聚拢到石桥上,饭场也恢复了他的活力。今天的阳光特别亮堂,透过稀疏的白杨树叶,洒在人们欢笑的脸庞上。燕之青端着一大碗焖茄子,手里夹着两个大蒸馍,加入了吃饭的队伍。武松坡家居然杀了两只大公鸡,炖了一大锅菜,几个儿子儿媳都没有生火做饭,合了锅,刚刚还一脸油污的小伙子,过了一会便干干净净地端着碗出来了,李凤岐笑道:“嘿嘿,今天超标了,可是托了这小子的福,年轻人就是行,他说晚上我们这经销店就能通上电了,嘿嘿,都好几天没有唱戏了吧,老萧呢,晚上可得喝一出好的,我看就让小金唱那段马踏坦克,听着过瘾。” 老萧已经吃过了饭,在桥西头和同样吃过了饭的黄苟信、李逵三在说着闲话呢。听见老李说话,也向桥中间走了两步,说道:“老李,刚才逵三还说呢,这一仗,是过瘾了,可却是骑兵团历史上的一处败笔,这一仗下来,我们的精锐丧失了大半,武团长后来一提起这事,就落泪,就作检讨,嘿,好多的老同志,就是这一仗走的啊。” “我看,这一出戏,要唱,而且,一定要唱好。”燕之青也坐到了桥中间的石礅上,坐了下来,说道:“这,是一种精神,是一种勇于承认错误、改正错误的精神,错,可以犯,也允许犯,关键是对待错误的态度,武团长和骑兵团能认识到错误、改正了错误,本身就值得赞扬,比一条路走到黑的那种顽固派,要强得多!” 李逵三也直到了桥中间,坐在了莲子搬过来的一只凳子上,说道:“小燕,你这么说,我就想明白了,我不懂什么大道理,可是我懂,吴政委为什么叫我们打一回仗,总结一回胜败得失,胜,胜在哪儿了,败,败在哪儿了,有时候他还会亲自参加我们讨论,认真听每一位战士发表意见,这种态度,就足够我们学习的,因此,我觉得,萧大坚同志那段唱词写得很好,虽然不是吴政委的原话,可大致意思还是很清楚的,这比起我们现在一些领导干部的做法,那简直是天壤之别啊。”李逵三的感叹,是不无道理的,其实,他昨天在清河县委的遭遇,并不是他说的那么好,是他发了火,向县委办公室递上了他的军官证,秦大明副书记才接待了他的。而萧大坚同样是坚持了自己的原则,在秦大明的办公室内拨动了省委宣传部的电话,找到正在开会的邓书记的。 “是啊,干部作风的问题,一定要务实,不能虚巧而空的,更不能脱离群众,唱戏,是唱先烈、唱英模,更是在教育后人,我们今天的一利干部,根本就没有把群众的利益放在心里,这种作风,如果长期得不到改正,对我们的工作定然是百害而无一益的。”燕之青下着他的结论,或许这也是这些日子,他对清河驿支部的看法。 燕之青说话的时候,人们渐渐向他们身边集中着,短短的几天,清河驿发生的变化和即将发生的变化使得他们对这个年轻的副书记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不象以往那种走马观花的干部,他说的话,有血有肉在感情,做的事,实实在在摆在眼前,他没有回避矛盾,也有着他的喜怒哀乐。 宋三叔是极少到饭场来吃饭的人,他家离这儿并不远,就在宋子厚家的后面,可他以往觉得日子过得不如人,更害怕人们评论他的几个侄子什么,自从那天分红薯后,他也对这个年轻的副书记折服了,他每每想来听听燕之青的见解。燕之青也看到了他,拿起手中的一个白蒸馍塞到了宋三叔手中,从他筐子里拿起一个杂面饼了来,吃了两口,鼓起了腮帮子,用力咀嚼着,说道:“谁要说这杂面饼子比大白蒸馍好吃,我就不相信,那是骗人的鬼话,可宋三叔他们为什么不吃白布蒸馍呢,原因很简单,是吃不起,家里没有分那么多麦子,磨不成白面,怎么能吃上白面馍啊。” 宋三叔的热泪在眼眶里打着旋。燕之青已经站了起来,说道:“什么原因让他们没有白面呢?是五队的土地不行吗?不是,他们的土地,是我们清河驿最好的土地,成块连片,土地肥沃,而且适宜机耕,还能灌溉,看来,不是土地的问题。那么,是他们的人懒吗?当然也不是,他们干活的水平,出力的劲头,是谁也不能否认的。那又是什么原因导致了这样的结果呢?不是社员群众的问题,而是头头们的脑壳出了问题,思想出了问题,不去搞生产而去搞其他一些不着边际的东西,说好听点,那叫不务实,说不好听,那就是不务正业,就是坏了良心!” 大伙默默地点着头,燕之青又说道:“在过去,老百姓的日子过不下去了,是要造反的,在今天,谁不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我们就罢谁的官,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说着,看了宋子润一眼,说道:“子润同志,你们几个,这几天要讨论一下,看看五队,今后的路该如何走,明年的农业生产,该如何办,今年秋冬,如何不让大伙歇着,找个副业生产的活干,收入多少先不论,总比天天去磨洋工强。” 宋子润看了看饭场里低着头的几个宋家后生,点了点头。 清河驿的秋天-1978(128):我看谁敢动 刚刚吃过午饭,公社电业所的孙可亮所长亲自开着一部手持拖拉机送来了一车电线杆,看到燕之青几个领导都在,笑道:“燕副书记、李委员,老孙我这可不是拿着自己的屁股放到脸上,做样子给领导看的,我对咱清河驿用电可是真心的,答应给他们送的电线杆、配套器材,一样不少,尽快给他们送来,还有,你们那两位老队长,就是武老五,还有那个卖醋的,还带上个杀猪的武荣平,上午找到了我,软磨硬泡地让我给他们想办法,老孙没有办法啊,只好拿出家底给他们了点,可还是不行啊,满足不了他们啊,谁叫咱今年保守,报的计划少呢。” 看着围上来的社员群众,孙可亮似乎觉得自己说漏嘴了,连忙喊叫着:“那个修自行车的孩,过来,开着拖拉机,把杆子给卸了,松江,我看,你们的标坑都号过了,干脆省事,一下子到位算了。”武贵平跑过来,接过手扶拖拉机,熟练地操作着,开到了一个标坑处,林铳子指挥着大伙,卸着电线杆。武松坡两口子看着小儿子,开心地笑了。 孙可亮这才扭守头来,说道:“燕副书记,两件事,一件是,城关镇要建的那个食品厂里,放着上百根电线杆,还有好多配套材料,这是前二年县食品公司上的项目,听说搁浅了,听说,吴胖子跟那个厂长魏秃子关系最铁,这要是给买回来,别说你们这点小工程,就是我那儿,也宽松不少,这事啊,你就碰给他吴胖子,他有的是门儿。”燕之青点着头,看来,真是隔行如隔山,还是人家同行清楚,货在哪儿。 孙可亮又小声说道:“燕副书记,今天上午,也就是刚刚,我可是接到举报了,说是我拿着公家的东西,向社员群众行好,还有收贿的嫌疑。告到蔡主任那儿了,或许他们没有想到,这事,就是你和蔡主任定的呢,这受贿的大帽子,我可是含冤替你们领导戴的啊。”说完,自己倒笑了起来。 拖拉机一路向东卸着一根根灰炭线杆,后边的人们早已急不可待地挖开了线坑,正在和燕之青说话的孙可亮扭头一看,急忙撇下二位领导,跑了过去,嘴里还喊叫道:“不行,不行,这样挖可不行。”燕之青再看时,孙可亮已经跑到了宋子润家那条胡同口,抓过宋子润手中的铁镐,说道:“这个,恐怕不行,你们没有铁锹吗?”宋子润二话没说,从身后拿出一把铁锹来,孙可亮也没有说话,开始挖出一个圆圆的洞口来,一锹一锹往下怼着,这才说道:“就是这个样子,向下挖一米,你那种挖法,口子太大,杆子放不稳,封不实,对了,你们最好找点裂壃、碎砖头什么的,好填实这坑。”宋子润又点了点头,开始照着孙可亮的样子干了起来,还不忘给东边已经开工的几个人说着。燕之青看了李凤岐一眼,会意地笑了。 “五队的,都给我停下来,屁渣那么大一点好处,就高兴得跟得了孙子一样,乐得象吃了屁花子似的,好多事,你们知道吗?架电了,收多少电费,你们清楚吗?谁来收,你们清楚吗?他们从哪儿搞柴油,你们清楚吗?收我们的,和收他们的是不是一样,你们清楚吗?武松江借着架电要干什么,你们清楚吗?他正在接受公社联合调查组的审问,你们清楚吗?此事,没有经过支部讨论,你们清楚吗?……”宋子泽冲着五队的社员大声质问着,有几个人略略停了一下,抬头看到,宋子润和宋三叔都没有停止手中的工作,也就一低头,不看宋子泽的脸色,继续干着。 宋子泽的权威受到了极大的挑战,一下子怒火中烧了起来,他跑到宋子润的身边,一把抓着宋子润手中的铁锹,说道:“都给我停下来,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能再动!”宋子润冷冷一笑,推了他一把,宋子泽一下子倒在了公路上,宋子润说了句:“哪儿凉快跑那儿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你说那么多,我不清楚,我只知道,电灯泡比煤油灯亮!” 清河驿的秋天-1978(129):一定要把宋紫娟给找回来 “徐大朋、张江涛同志,我信任你们,我相信你们反映的情况是真实的,核对的账目也是可信的,现在,最关键的问题,便是让宋子泽交出面粉厂的账本来,还有,一定要把宋紫娟给找回来,她唯一的去处,只可能是苦县那个叫王胜利的青年家。”燕之青说道。 李凤岐放下手中正在冒着红红火头的香烟,说道:“这个宋紫娟,我去找,武松江说的那个地方,我知道。这两天,正好逵三连长要去探望一下老哥们李泰队长,我也过去,把子七同志的去世给他通报一下,他可是子七最佩服的人,也是过命的战友,另外,逵三的意思,还想再让李泰队长给林之中同志再出个证明,林之中同志是直接给他们游击队送过信的,听罗子七讲过,如果不是他们当时得到信息,他们在陈州城处的柳条湖边,早已全军覆没了。”李凤岐又想了想,说道:“另外,这两天,我把公社的那两个公安干警也派过来,他要是胆敢破坏架电工程进度,就抓人,刚才你也看到了,那个样子,简直没有了一点做人的尊严,其下场,终将是众叛亲离。”燕之青点了点头,说道:“这个,我会把握的。” 张江涛等他们说完,又迟疑了一下,说道:“领导,这账还查不查啊?是不是要收队啊。” “查,不仅要查,而且要当着你们李股长的面查,还有那个屈副主任,也必须到位,让他亲自动手,他那种作风,早也该改变过来了。”燕之青坚定地说道。 “燕副书记,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是要查他们的账吗?”徐大朋有点兴奋地说道,他终于明白了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不,要全面查,不仅仅是他们的,武松江同志的也要查清楚,给他个明明白白的交代,对于分余粮、分物品甚至年底分钱,灵活经营,直接从社员手中搞代销,等等一些事情,或许是违反了或者不符合当下的政策,但我们也要看到,是不是我们的政策出现了问题,把这些问题症结查清楚了,我们公社党委可以研究解决,解决不了的,向上反映,政策错了,就是错了,我们要有勇气承认这个现实,更要有勇气改变这种状况,这才是真正的马列主义,马列主义不是死的,更不是限制发展的,而是随着时间的推移、生产力的发展而要有所调整的。”燕之青说着他的道理,两个年轻人佩服地点着头,李凤岐内心感叹着,这个年轻的副书记,不简单,绝对不简单,不仅工作上行,在理论研究上,更是把工作实践中的东西,上升到理论的高度,这或许就是未来的希望。 “燕副书记,这是我个人的检讨,我不该单方面听从李股长的安排,也不该去吃他们的酒席,更不该接受宋子泽送的鸭蛋等礼品,我已经让我爱人送到公社办公室了。”张江涛承认着错误,燕之青笑道:“东西,送回去了,就好,检讨吗,我看你也收回去,这么快就认识到错误并加以改正,表明你是个好同志,接下来,我们要的,是你的工作表现,更是你对人民的赤胆忠心,这点事,过去了。”燕之青大手一挥,笑着站起身来,看了徐大朋一眼,说道:“大朋同志,你不在他们糖衣炮弹的轰炸范围,关键是吃了吴胖子的亏啊。”几个人笑了起来,张江涛收回他的检讨,也放下心来。 院子里,夕阳的余辉洒过,一片温暖,燕之青提议道:“李委员,我们是不是送送二位,对了,我们还是一同到学校,帮助他们挖标坑吧,顺便再看一下你介绍的那两位,恐怕是我们清河县最高学历的小学教师。” 一路上,人们忙忙碌碌地挖着标坑,树着线杆,林铳子象个大道理,指挥着,几个人笑了,这场面,太温馨也太感人了。转过十字路口,一看,没想到学校门口的标坑已经被六队的几个年轻人给包圆了,早已挖得棱棱正正的,正准备树线杆呢。校园内,响起了放学的铃声,宋天成和李西应走到门口,急忙喊叫着:“建平、庆紫,先别让孩子们出来,这里要树线杆了,危险!” 燕之青笑了,看了李凤岐一眼,说道:“就这责任心,还有啥说的,看来,我们是多虑了,来,我们一起干,如何。”说着脱下了外衣,搭在了大队部的门台上,李凤岐和张江涛、徐大朋也急忙过来了,六队的几个小伙子也早已抬过一根线杆来,大伙奋力地把它给树了起来,很快便填平了。 孩子们跑了出来,燕之青一看,有百十号,笑了。 (那根电线杆,现在还在,人们给它取名叫“知青杆”。虽然历经风雨,它已经不再担负输送电力的任务了,可它依旧光荣而神圣地树立在清河驿村小学校门口。) 清河驿的秋天-1978(130):当年就是这个样子啊 燕之青他们走在孩子们中间,觉得自己也年轻了不少,孩子们一个个仰着小脑袋,看着他们,满满的都是幸福,燕之青拍了拍一个小男孩的头,问道:“今天老师讲的是啥啊?”那孩子笑了,说道:“背古诗,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小男孩还没有背完,一个小女孩说道:“我们学的是,‘一一得一、一二得二……”燕之青满意地笑了。”李凤岐也问着身边的孩子:“他们几个,谁的字写得好啊?”孩子们围了过来,纷纷说道:“那个拄拐杖的老爷爷,字写得最好,俺爸说了,要是学写好他那一笔好字,这一辈子就不用愁了。”还有一个孩子说道:“那个老爷爷,还会说外国话呢,他教给我们说‘狗的猫宁’。”几个人被孩子的天真说笑了。 就在这时,街上的人向石桥上跑去,几个人抬头一看,石桥上的灯亮了起来,而且有大喇叭的声音,“唿唿唿”地吹了几下,有一个声音发了出来,“同志们……”便没有了下文,再听,喇叭里一片嘈杂的声音,好像是人们在笑话说刚才那个吹话筒的,应该是二平那个捣蛋鬼。 李凤岐笑了,说道:“这个老萧,大部队拉过来了,也不给说一下,真是心急要喝热糊涂啊,连吃饭的家当都带来了,我看,今晚上这戏,好看,肯定好看,还有松坡家那个四小子,还真行,竟然发出电来了。” 果然,车马店门前已经围满了人,一只大喇叭早已被挂到了那棵大杨树上下面挂着两只大灯泡,把双桥上下照得如同白昼,官清河里的水泛着奇幻的光彩,如同摇碎的阳光,经销店屋里已经通上了电,两只大灯光也出明亮的光,屋里,几个年轻人正调试着音响,应该是县剧团的人。果然,桥西传来了武松江的声音,笑着抱怨着萧大坚:“老萧叔,你这是给侄子一个突然袭击啊,这一二十个人,晚饭都成问题了,再加上住,听说你们晚上还要开会。” 燕之青听着,走了过去,武松江正在和萧大坚商量着,萧大坚说道:“二孩,这事怪你老萧叔,光记住高兴了,竟然把这茬子事给忘了,你看,这?”萧大坚尴尬地摊开了双手。 武松江想了想,说道:“要不,这样吧,你、金让同志,和几个男同志,住在宋老师家,几个女同志,住在文彬家,文彬老师又不经常在家,还有,你们的家什,就放到……”武松江想了想,还真想不出地方来。唯一队部,早已被红薯芡给塞满了,几家人口少的,也早已塞满了红薯芡,就是宋老师和文彬家,晚上也得旋腾地方。他抬起头,向桥上看了看,笑了,喊了声:“子润兄弟,子润兄弟。” 宋子润跑了过来,原来,宋子润家院子大,就他两口子在家,还空着几间房子,这东邻西舍的,大伙都知道。武松江对着宋子润说道:“子润兄弟,我想把萧团长他们的家伙什放到您家,该咋结算,你找我,你看,中不?”宋子润想都没想地就答应下来了,说道:“松江哥,这又是架电、又是唱戏哩,我肯定赞成,要是说钱,就外气了。”说着,看着萧大坚,说道:“萧团长要是对我宋子润放心,我就是不睡,也要给你看好家伙什,保证让大伙听好戏。”几个人笑了起来。 武松江又回头看了看萧大让,问道:“老萧叔,后期还有多少人,我可得给你提前安排好了,别到时候手忙脚乱的,还有吃饭问题,我想,伙房就扎在俺家院子里,就是唱戏、来回说个事,也方便些。”萧大坚笑着点了点头,说道:“有你二孩在,我就不操心了,反正你得管我们吃饱饭,睡好觉,我们保证给乡亲们唱好戏。” 话还没有说完,武松江又喊过来林铳子,说道:“你去到宋老师和文彬老师那儿安排一下,床铺不够,就到各户再借一下,被褥一定要干净,这个,他两家都没事,恐怕不够,这个……”武松江话还没有说完,林铳子笑了,说道:“这个,你就不用操心了,松坡哥家那几个儿媳妇刚才都说了,拿出她们的陪嫁被褥来,保证十成十的新。” 武大平的老婆巧莲逮开了林铳子的“菜瓜(开玩笑)”,说道:“铳子叔,这回都去抱人家的被子了,也不怕俺婶再骂你。”林铳子回头骂道:“滚一边去,那儿不痒往那儿挠。”大伙笑了起来,李凤岐也笑了,笑得有些悲伤,他小声说道:“当年,当年,就是这个样子啊。” 清河驿的秋天-1978(131):开戏了 这边刚刚安排完住处,那边晚饭已经开始了,两大锅鲜白菜炖粉条、一大筐白蒸馍、黄饼子就摆在后院的古黄河岸边,剧团的演职人员和住店的客人说笑着,蹲在岸边吃着饭,燕之青看了一眼,问道:“莲子姐,不对吧,你们哪儿来的这么大的锅啊,还同时蒸出这么多馍来,不对啊,这馍怎么不一样啊,是你们特意变的花样?”燕之青有些疑惑地冲着,又看了看锅里的菜,虽说都是白菜粉条,可也不一样,有一锅里居然有肉片儿。 莹莲儿端着碗走了过来,夹起一片肉说道:“燕大哥,你这就不知道了吧,这个有肉的,是桥南边那个水莲姐家做了送过来的,这个黄饼子,是二平娘送来的,这个带馅的,是金莲姐家的,今天,我们吃的可是百家饭,可香了,你要不要来一碗。”说着,得意地吃着碗里的菜。 有个客人又盛了半碗菜,拿起一个黄饼子,说道:“俺走南闯北这么多地方,最亲热人的,还要数这清河驿的乡亲们,这位领导,你也是县里来的干部吧,我给你说,这清河驿的乡亲,战争年代,那是刚刚的,和平年代,照样是刚刚的,这种场面,感人啊,感人!这就不是钱不钱的问题。” 燕之青点着头,说道:“这位老兄总结的好啊,无论是打仗还是搞建设,人情都是同样重要的,有人说,共产党不讲人情,我说,那是不对的,共产党最讲人情,也最懂人情,我们为什么要上演《抗日英雄武俊义》这场大戏啊,就是要讲共产党与老百姓之间的鱼水深情,没有了老百姓的支持,仗,不可能打赢,失去了民心,建设,同样会失败。”燕之青又看了金让和莹莲和一眼,说道:“同样,你们演戏,不能仅仅把英雄的事迹给表述出来,更要演绎出情感,用心灵去演绎英雄的内心世界,这样,也只有这样,演出才可能成功。好了,莹莲妹子,你们吃吧,我也该回家吃饭去了,你们的伙食不错,可我的伙食却在三婶家啊。”说着,向大伙挥了挥手,走进了经销店后门。 几个客人好奇地围了过来,为首的那个问道:“这谁啊,讲的话真有水平。” 燕之青刚刚放下碗,石桥上的锣鼓已经敲响了起来,他急忙拉起武苗苗,走了出去,苗苗说道:“叔叔,小妈妈说,她今天要唱戏,要唱我家大妈妈的戏,叔叔,你见过我家大妈妈吗?奶奶说,我家大妈妈是个医生,还是个大英雄,叔叔,医生也能当英雄吗?她不是给人打针的吗?打针,可痛了,也能当英雄?”苗苗天真的问题,让他不知从何处回答。恰好,走到路口,看到了李凤岐也从武松坡家出来了,说道:“苗苗,咱问问你这个爷爷,你大妈妈长什么样子,好不好。” “好。”苗苗一下子挣脱了燕之青的手,跑到了李凤岐身边,抱着了他的腿,问道:“叔叔说,你见过我家大妈妈长什么样子,李爷爷,大妈妈长的好看吗?比我小妈妈长的好看吗?”李凤岐被孩子问得一头雾水,燕之青指了指石桥上正准备开戏的莹莲儿,说道:“那是她的小妈妈,要演的,是她的大妈妈。”李凤岐笑了,用双手举起了孩子,说道:“同样漂亮。”苗苗笑了,三婶搬着凳子出来了,笑着说:“凤岐,放下她,让她自己跑,你啊,都几十岁的人了,也不怕闪着腰了。 有了喇叭,锣鼓的声音响了许多,大路上的人流也多了起来,古黄河岸边,也来了不少人,得到消息来听戏的人,可真不少。石桥正中,已经给演员们留出了一块地方,灯光照射下,萧大坚和两位师傅已经拉起了过门,莹莲儿小路进场,一个亮相,登时鼓乐全无,石桥上静得出奇,仔细地看着莹莲儿的出场舞蹈,是战场上抢救伤员的片段,燕之青点了点头,这种无声胜有声的表演,是借助了电影表演的方式,看来,萧大坚真不愧是一位艺术家,这样的方式,把白玉莲这个勇敢、机智、沉稳、坚毅的女革命都的气质于无声处表达出来,燕之青由衷地赞叹着。 “当”,轻轻的鼓点一响,弦子轻轻入韵,莹莲儿开腔唱道:“杀声起,战马狂,沙场流血似残阳,骑兵团,好儿郎,个个奋起杀东洋,抬伤员,且莫慌,姐妹同我上战场,紧包裹,细疗伤,为的是,让我们的英雄们,重回战场,重回战场……”大伙认真地听着,这是一出关于白玉莲同志英雄上战场抢救伤员的故事,莹莲儿唱出了大气概。 清河驿的秋天-1978(132):我也放心 戏,还在唱着,李凤岐却又不安生了,他偷偷地拽了一下燕之青的衣裳角,燕之青走出了人群,李凤岐笑了,说道:“燕副书记,我敢给你打个赌,今天晚上,别看大伙都高高兴兴地来听戏了,可我敢保证,在两窝家伙不安生。”燕之青回头看了看石桥上黑压压的人群,甚至有几个孩子已经爬到了树上,说道:“不会吧,大伙都在听戏呢,你是不是不想让我听戏了啊。” 李凤岐笑了:“不服,我们可以去验证一下,要相信老同志,尤其是一位老侦察兵。”李凤岐略带点神秘地笑了,说道:“不要相信,宋子泽这么快就会投降的,也不要太相信,林铳子那家伙对我们俯首帖耳了,不信,走,先从东头开始。”说着话,李凤岐带着燕之青向武松坡家走去。燕之青笑了说:“李委员,你在这儿住呢,他们谁敢在你的领地里说事啊。 李凤岐没有说话,而是打开了武松坡家的大门,家里人都去瞧上听戏去了,院子里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没有,李凤岐一笑,指了指武松坡家的厨房,原来是两间不大的厨房,燕之青笑了,心想,自己到底不是侦察兵出身,来过两次,竟然不知道武松坡家的厨房是平房,而且还有梯子。两个人没有说话,上到了厨房上,李凤岐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用手轻轻一指东边,那正好对着宋子厚家,堂屋时亮着灯,能清楚地看到宋子泽宋子厚兄弟俩正陪着李春梅喝酒,正位上还坐着一个人,怎么看都象屈四格,燕之青心头一愣,怎么会是他,难道他们就不知道上午自己批评宋子泽哥俩的事,还敢坐在这儿喝酒,而且肯定在商量着什么。 过了一会,宋子厚的老婆白莲走到了院子里,李凤岐拉着燕之青连忙向后撤了几步,只听白莲嘴里小声骂着:“死不要脸的妮子,睡了那瞎子还不算,还要到外边找野男人去,死了才好呢,死无对证,看他们还找啥茬子,死了吧,死了吧,娘那个脚,就知道吃喝,也不办人事……”李凤岐笑了,说道:“燕副书记,污染耳朵,走吧。” 二人撤了出来,燕之青笑道:“他们没咋着,可把我给吓坏了,好像干坏事的是我们一样,李委员,你们这当侦察兵的,怎么跟偷听人家墙根的一样。”李凤岐笑了,说道:“你还别说,老地还真干过那事,那年我和两个战士化妆进了太康城,本来是要处决一个汉奸的,可埋伏在他家窗户下大半夜,只听见里面呜里呜啦的,也不能确认是不是那狗汉奸,后来一想,把他老婆,一个作恶多端的女人,杀了再走,也算没有白来一趟,可没想到,进去后,却他娘的情况有变,你猜,咋着了?”李凤岐神秘地问着燕之青。 燕之青一愣,笑道:“总不会是鬼子吧。”李凤岐笑了,说道:“这回,算你猜对了,而且不是一个,是两个家伙,那汉奸老婆,一战二,乖乖,都赤条条地在床上躺着呢。我当时也蒙了,那两鬼子的枪,就在床头放着呢,我这边可是一对三,弄不好,可是有大危险的,按照计划,是不能开枪的,走,那肯定不是老李的性格,于是,我快步走到床边,一下子把那女人掀到了里边睡着的那年鬼子身上,那家伙迷糊着还想着是那汉奸女人又提兴了呢,那女人也想着是那个鬼子拉她呢。而我这边,早已把那个躺在床边的鬼子一刀毙命了,里面的那个鬼子刚要翻身,我的尖刀早已刺进他的脸膛,他猛地翻了一下身子,就去摸枪,哪儿还会摸到,早被我扔到床下了,那个鬼子也绝望地哼了一声,趴倒了那个死鬼子身上,这时,那女人醒了过来,呆呆地看着我,早已吓傻了,我那能再给他机会,于是,潇洒地结束了她,这才提起那两只枪,走出门外,门外的两个战士,也早已惊出一头汗来。”燕之青看了李凤岐一眼,说道:“李委员,想不到你这副温和的样子,还会干出这事?”李凤岐笑了,说道:“国恨家仇,只是没有到那份上啊。战争的残酷,是被敌人的残酷给逼出来的。”那神色,有几分坚毅,更有几分悲壮,燕之青似乎懂得了,父亲为什么不愿意回忆战争了。 “赵二愣子,马六斤,小罗山,老革命,王大娘,你们在哪儿啊,你们在哪儿啊,都怪我,都怪我啊…… 这一仗, 贸然出击是我的错,我的错啊, 敌情不明了,乡亲们没转移, 伤病员还分散在老乡们的家里, 不过是鬼子的先头兵, 我怎么就这么着急,这么着急 关键时刻沉不下气, 我,我,我又犯了啊,兵家大忌,兵家大忌啊 俊义啊,吴政委多次教导说 一个个鲜活的生命 怎能当儿戏,怎能当儿戏……” 金让动了感情,流着热泪唱着,李凤岐轻声说道:“这或许就是真正的战争,当一具个亲人的尸体排在你面前的时候,你会如何想?嘿,这一仗,是我没有侦察好啊?”说着,痛苦地摇了摇头,说道:“不听了,不听了,还不如去听听林铳子那小子的歪点子去,说着,竟然也不喊燕之青,自己一个人,挤过人群向河西走去,燕之青急忙跟了过去,他似乎也理解了,李凤岐与罗子七同样,不爱回忆这些事,甚至,今天晚上,他也没有见到李逵三老人的身影。 四队饲养室的灯,还亮着,黄苟信一个人坐在饲养室里,轻声地和他的牲口们说着话,两个人放轻了脚步,似乎怕打扰了他与他的大白马的沟通。四队队部的大院内,堆满了用麦秸盖着的红薯,屋里也堆满了一蛋子一蛋子的红薯芡,散发出淡淡的清香,屋里坐着几个人,并不是武松江、林铳子、武莲平他们三个队委。 “我看就这样吧,天也不早了,也不用再争了,我做个总结:关于查账的事,第一,生产队分粮、分钱那事,我一个人承担;第二,公社返还的那部分资金,我们没见,就是没见,我们一定要实事求是地向上级反映;第三、代销社员群众蔬菜和副产品的事,我已经向吴主任汇报过,只要我们的账不错,吴主任说,这个政策是允许的。关于近期几项重点工作,第一、明天开始,松峰哥带队整理打麦场,一定要搞出个规模来,要全面服务好这场大戏;第二、莲平照顾好磨芡这件事,老崔打铁那事,也照常进行,注意,为了照顾好和五队的关系,他们送来的农具,无论好坏,一率不得收钱,也不要他们送来的废铁;第三、林铳子队长这边,近期两大任务,一是赶快把一部分粉条给下了,争取在会上卖出一部分,林队长说得对,我们自己卖,比吴主任给的价钱高点,我们的社员还很穷啊,也就指望着这点铁给孩子盖房,娶媳妇呢,是不是,二平,看看人家贵平,都自己找媳妇了,你小子,也得抓点紧啊。” 几个人笑了起来,燕之青想,这或许就叫强将手下无弱兵吧,边二平这样的年轻人都要堪当大任、来讨论生产队发展的大事了,这声音,咋听都比宋子厚老婆骂娘的声音好听。 “还有,吴主任那边已经跟煤炭公司商量好了,我看,也不用等到九月九大会之后了,这几天王功臣的运输队要是回来了,我们就跟着他先跑一趟,第一趟,我们没有经验,就先出五辆车,由林铳子队长带队,松峰哥,你就不用再争了,毕竟,莲平这儿,还要办事的吗,铳子虽说没有出过远门,可他心细,还有王功臣这样的朋友,我放心。” 燕之青向李凤岐摆了摆手,出了门,才长出了一口气,对李凤岐说道:“我也放心。” 清河驿的秋天-1978(133):你是小爸爸 刹戏了,人们欢笑着向家走去,苗苗小手里抓住舅奶奶给的马奶糖,高兴地剥了一颗,塞到莹莲儿嘴里,说道:“小妈妈最漂亮了,唱的可好听了,妞妞给你个糖,舅奶奶给的,可好吃了,是不是,小妈妈?”苗苗问道。莹莲儿笑了,拍了拍苗苗的小脸,说道:“回家了,我们要回家了,来,让小妈妈背你回家。”说完,转过身子,苗苗一下子趴到了她脊梁上,笑着说:“走了,我最爱小妈妈了,我要和你睡一起。”莹莲儿笑着,说道:“好好好,我们回家睡觉了。”说着,直起身子,向前走去,三婶在后边搬着凳子,笑着。 燕之青也急忙跟了过来,伸出手来,说道:“妞妞,让叔叔背,行不,小妈妈唱戏了,挺累的。” “不嘛,我就让小妈妈背,小妈妈漂亮,小妈妈漂亮,刚才大人们都说了,小妈妈最漂亮了。”说着话,已经走到了二平家门口,崔铁成和二平的兄弟三平、一个半大孩子,正在收拾着铁匠摊子,院子里已经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农具,武松峰两口子也已经转过了弯,那边,李凤岐在和小苗苗打着招呼,说道:“妞妞,给爷你再见。” 武苗苗向后挥着手,说道:“爷爷,再见,你是李爷爷。”说着,又指着武松峰说道:“他是二爷爷,还有大爷爷,黄爷爷,罗爷爷,小妈妈,你说,我有好多好多爷爷,是不是?” 莹莲儿笑着回答道:“是,妞妞有好多好多爷爷,也有大妈妈,小妈妈。”武苗苗突然指着走在一旁的燕之青说:“那,他是小爸爸,小爸爸。”孩子的叫声让大伙一愣,又会心地笑了起来,三婶笑着说:“这孩子,真是胡咧咧。” 林铳子走了过来,问道:“妞妞,我是谁啊?”苗苗说:“你 汉奸爷爷,他们都叫你汉奸,汉奸是坏人吗?林爷爷,你不像坏人啊。”一下子,又把大伙逗乐了,说道:“这孩子,也知道好赖人啊,比大人都强。” 林铳子笑了,笑得很开心,指着老婆竹莲问道:“这个胖女人,是谁啊?” 苗苗看了胖胖的竹莲一眼,哈哈笑着说:“她啊,是猪妈妈。”苗苗话音刚刚出口,大伙一下子笑开了,莹莲儿笑得忍不住松开了手,苗苗一下子失了控,往下坠去。走在莹莲身后的燕之青急忙弯下腰,去抱苗苗,没想到一下子连莹莲也抱了个正着,大伙一下子又笑了起来,竹莲笑得直不起腰来了,喘着气说道:“这下,这下,这下子,这下子好了,小爸爸抱住小妈妈了。”众人又笑了起来,莹莲轻轻地把苗苗入放到地上,拉起她的小手,脸一红,向前走去。 喝了一碗开水,燕之青坐了下来,开始记他的日记,可一天下来,他却不知从何写起,是今天的人,还是今天的事,令他感动的太多,令他愤怒的也有,他内心在思索着,为什么会这样?萧大坚、李凤岐这样的老一代人,真诚得如同一面镜子,甚至能感受到他们身上的一颗纯真的童心,而武松江、林铳子他们,又在承继着老一辈的传统,把一切考虑得周全而详实,一门心思地想着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是让人放心的基层干部,还有那些奔波的干部,还有学校里的孩子们,还有那些老师,还有…… 燕之青想着,想着,竟然睡着了,睡得是那么香甜。 清河驿的秋天-1978(134):宋子泽这号人,就不应该让他说话 一大早,燕之青给莹莲儿号了政治、历史课程的重点,又给她讲了两篇古文,已经到了吃早饭的时候,燕之青笑了,说道:“莹莲妹子,这一大早上,可是耽误了,还本来想和林铳子探讨哲学问题去呢,这倒好,给你当上先生了,人家宋老师,可是专业教师,他讲的如何?” 莹莲儿笑了,说道:“他讲的,我听不大懂,不过,金让底子好,他能听懂,宋老师说他考上大学,应该是没有问题的,燕先生,你说,我咋就这么笨呢?我要是考不上大学,这辈子别想回城了,嘿,命苦啊,看来只能唱一辈子戏了。” 燕之青笑了,看了莹莲儿一眼,说道:“才多大啊,可在这儿怨天尤人了,我相信,你会回去的,当然也未必是上大学这一条路,这么多下乡知青,国家会考虑的,一定会考虑的。”燕之青说出了内心想说的话。其实,他也是个知青,他知道这个群体的情况,和他一同下乡的,早已过了结婚成家的年龄,内心的躁动是现实存在的,那个和自己一同走出军营大院的赵大猛,已经在苦县找了个工人,结婚了,看来是要扎根在农村了,而另外几个,却天天向县委写报告,以各种理由申请回城,有的还动用了军营里的关系,他是知道的。 没想到莹莲儿的小嘴噘了起来,略事情绪地说道:“燕同志,你说这话有两层含义,一是我这个人,考大学,是没戏了;二是想回城,必须排队等指标,嘿,我这可怜的工人女儿,还不知道啥时候会排上队呢?”燕之青又笑了,站起身来,说道:“你呀,怎么这么脆弱啊,一切向前看,一切都会好的。” 莹莲儿还想说什么,林铳子却进来了,和燕之青点了一下头,进了厨房,不大一会,便把三婶家的饸饹床子给搬了出来,燕之青笑了,问道:“林队长,中午吃饸饹面啊,这么早就来借家什?”林铳子扛起了饸饹床子,向门外走去,说道:“燕副书记,中午咱吃红薯饸饹,我相信吗?” “红薯饸饹面,我还真没有吃过,这个林铳子,双搞什么鬼?”燕之青内心不解,三婶已经端出饭菜来,莹莲儿也早已小嘴一噘,说了声:“啥红薯饸饹啊,还不是粉条子,这都不懂,还当先生呢?”说着,走了出去,经销店那边,也开饭了。燕之青想了想,也笑了,这个林铳子。 李凤岐进来时,说了声:“燕副书记,国庆节快乐。”燕之青一愣,这才想起,今天是国庆节呢。于是连忙放下手头的几页信纸和宋紫娟转过来的那个小账本,站起身来,说道:“我看,还是临时召开一个党员会议吧,庆祝一下国庆节,回顾一下近阶段的工作,听听党员同志的意见,看看下阶段工作怎么做?” 李凤岐笑了,坐了下来,说道:“你不怕他们继续反对,有杂音?好多问题,还没有解决呢,这时候开会,如果他们在会上发难,非让表态,怎么办?还有,今天大伙正提着劲架电呢,如果他们再来个全面扩大式的大讨论,冲淡了会议主题不说,也影响大伙干活啊。”李凤岐的担心是不无道理的,也很现实。 燕之青想了想,说道:“那我们就晚上召开,不影响生产,至于你的担心,也是实际存在的,不过,我想,经济问题上,基本的事实已经清楚了,宋紫娟记的这个流水账和张江涛同志递过来的查账记录,是吻合的,有的没有上账,是他们两个取花了,有的已经上账,可信用社却没有钱,肯定也是他们透支出去了。还有这个,你看看,是宋万义和他儿子宋文选,还有七队的李庆林、三队的李庆玉递过来的条子,是他们索要的香醋、鸭蛋、活鸭等东西,还有几百块钱的现金。”说着,递给了李凤岐,李凤岐看了看,说道:“这个,群众早有反映,我也在会议上敲打过,可他们却是当成了耳旁风,根本没把这当作回事,把公家的资金当成自家的钱来花,是该处理了。” 燕之青又拿着几张破旧的纸片递给了李凤岐,说道:“这是李全应队长递过来的面粉厂欠条,听说有几个生产队社员的,宋子泽已经收回去销毁了,还振振有词、脸不红、面不羞地为自己辩解,真是个不知羞耻的东西。”燕之青对于宋子泽,表现出极大的愤怒来。 “这样看来,这个会议是有必要开的,自从你驻村以来,还没有开过一次像样的会议,都被他们搅成了一锅粥,我看,这次,如果他们再无理取闹,我们就站出来,旗帜鲜明地表明我们的态度,采取组织行政手段,给他们以回击!”李凤岐坚定地说道。 燕之青点头认可了李凤岐的意见,说道:“对于他们两个,也就是最后的落实与定性、处理问题了,不过,我们有的是耐心,再给他们几天时间,如果回过头来,真诚地认识他们的错误,并认真改正,我们还可以向公社党委反映,从轻处理,如果一意孤行,一条道走到黑,那我们也只好执行我党的纪律规定了。”燕之青同样态度坚决地说:“既然这样,我们再扩大一下范围,让各生产队队长、要求入党的积极分子,还有联合调查组的成员,都参加,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连他们认为最可靠的宋万义同志都态度明确地表示站到我们这一边,并提供了他们的劣迹,还有李全营他们也不顾他们的威胁恐吓,把他们贪腐的证据提供出来,我看,他们还有什么好说的。他宋子泽不是死蛤蟆能说出尿来吗?今天,我们就是要压制他一下,把尿给他弊回去,对于这种人,就不应该让他说话!”燕之青气愤地拍了下桌子。 清河驿的秋天-1978(135):这黄河故道,照样是良田 李凤岐陪着李逵三坐上了去苦县的长途客车,燕之青笑着说:“二位老领导,见了李队长,向我代去我的问候,并问他表弟王满仓同志好。”李凤岐向大伙挥了挥手,客车开动了。燕之青拿起手中的铁锹,说道:“都别站着了,我看,咱就开工吧。萧队长,我的人马今天到哪儿啊?”萧大坚指了指西三里方向,那边已经动工了,燕之青迟疑了一下,说道:“你要是不指,我又险些给忘记了,我可是答应给老武他们买电线杆的,这要是挖好了标坑,没有了线杆,那,我这人可丢大了,不行,我得到公社找老吴去,这事,可不能放空炮。” 正在一旁整理着电线的武松江笑了,说道:“燕副书记,不用去了,吴主任一会就过来了,给成团的同志送锅碗瓢盆还有今天要用的电线、电灯呢。”燕之青笑了,说道:“这个老吴,啥事考虑得周到,我看,你们都是跟着他学的吧,是不是还要送点新货啊?”武松江点了点头。燕之青摸了一下口袋,尴尬地笑了起来,说道:“武经理,先赊给我两盒烟,行不,过两天发了工资给你结账,兜里带的那点钱,给罗子七同志还账了,现在,真正地成了无产者了。”听到声音,翠莲早已拿出两盒烟来,递给了燕之青,燕之青这才扛起铁锹,向古黄河岸边走去,二队的人马已经开工了。 宋万义他们看到燕之青扛着铁锹过来了,急忙围了过来,燕之青摆了摆手,说道:“大伙开始干吧,就这一二十个坑,不愁干,加把劲,干完了再休息,我跑到你们这儿,可是拈轻怕重的,你看,这黄沙地,好干,比公路边好干多了。”大伙笑了起来,也就分头干开了。 秋天的阳光,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轻风吹来,浑身的舒适,大伙也就加快了手中的速度,天快中午的时候,终于挖完了,宋万义又一个个验收了一遍,这才向着燕之青这边走了过来。燕之青也已经把铁锹横到了地上,掏出了一盒烟来,给大伙让了一圈,才坐了下来。 几个人笑了起来,有人问道:“燕副书记,你这又不抽烟,给我们发,是啥意思啊?”燕之青笑了笑,又从兜里掏出那半根烟来,说道:“我这儿有的是,来,借个火。”说完,引着了,这才一屁股坐在了锹把上,问道:“人家都磨粉芡呢,你们总不会家家都酿醋吧。” 几个人又笑了起来,说道:“哪儿能呢,做醋的也就是他们几家,我们是种菜的,这一秋冬,到集上卖点,再制做点干菜、咸菜啥的,一冬也就过去了。”燕之青指着古黄河滩里的沙土地说道:“这个菜,好吃,这不是人家四队的吗?”几个人又笑了起来,又有一个人说道:“燕副书记,你这是不是太官僚了点,他们这点地,不算什么,你看,我们那黄河滩地,才叫好菜地呢。”说着,顺着黄河故道,向北指着。 燕之青站起身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向北看到,果然,过了皇柏界村西着的小石桥不远,黄河故道一下了变宽了许多,不宽的河道两岸,是仍然茂盛的蔬菜,白茫茫的一片,应该是白菜,绿油油的应该是莴笋,还有渐渐泛黄的,应该是萝卜,还有深绿色的,宋万义说道:“那是芹菜,这两天割了,就往剧团伙上送的,到时候,大伙就能吃上新鲜的芹菜了。” 燕之青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人勤地不懒,看样子这话一点没有假说啊。”宋万义笑了,说道:“那也就是这二年,没有人管了,前几年,公社的领导还非要挖开黄沙,挖一条河道出来呢?还非让在河滩里种庄稼呢,可种了一季,却颗粒不收,也只好无奈收兵了,燕副书记,今年,该不会又提什么良田改造吧,我也不知道咋想的,难道,只有种粮食的土地,才叫良田吗?年年瞎折腾,让人来安生。” 燕之青笑了,说道:“这是大自然的造化,也是老百姓说的,是老天的安排,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为什么非要挖一条河出来呢,我看这水走在黄沙下,不也挺好的吗?” 大伙静了下来,静静地听着黄沙下河水沽沽流动的声音,似有似无,如同天外飘来的音乐,燕之青笑了,说道:“这么好的古黄河滩,能种各样新鲜的菜蔬,怎么就不是良田呢,要是叫我说啊,不仅这黄沙地叫良田,就连林铳子他们养鱼种藕那三百亩浅水地,李庆林他们那儿的大片红柳林沼泽地,同样是良田,这些地方,利用好了,为社员群众创造的收入,恐怕是这大田地所不能比的。所以,这些地方,万万是动不得的,我看,一百年都不能动。”燕之青的见解,让大伙钦佩地点点着头。 就在这时,经销店那边又热闹起来了,看样子是老吴过来了,燕之青笑了笑,说:“宋委员,不能再给你们喷了,吴主任过来了,得给你们落实电线杆去,要不然,你们会骂我们的啊。”大伙又笑了起来。 清河驿的秋天-1978(136):这下子,算喷到沟底了 吴大用就是吴大用,送来了剧团用的锅碗瓢盆,还有两顶临时帐篷,这下子,剧团的伙房就不用扎在武松江家了,沿着外墙,崔铁成已经砌起了两个大灶台,林铳子比划着,帐篷一支,就可以开伙了,萧大坚笑得合不拢嘴,冲着燕之青说道:“我们要开伙了,要不要来搭我们的伙,天天大锅菜,保证管够。”吴大用那边,也已经卸完了货,正在墙上张贴着什么。燕之青和萧大坚支吾了一声,走了过去。 原来,是电业所的同志,临时绘制的用电常识宣传画,吴大用把手中的刷子递给了身边的丰子润,拍了拍手,直到燕之青身边说:“这个老孙,别看平常说话流里流气的,可办起事来,那可真是够意思,不仅配齐了所有的用电配件,还临时让同志们加班绘制了宣传画,这个,可得让松江他们趁着晚上听戏的机会,给大伙好好讲讲,俗话说,‘电老虎、电老虎’,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燕之青点着头,说道:“这个孙所长,想的是挺细致的,电线杆落实过没有?”吴大用看了燕之青一眼,说道:“问题不大,恐怕有件事,我得给你说说。”说着,转身向后院走去。燕之青一愣,这个吴大用,也有神秘的时候。 贵宾室里,燕之青还没有坐稳,吴大用已经开口了,说:“魏秃子那边,倒是没有什么?食品厂和我们供销社合作的事也正在谈判,那个分厂,肯定不会再建下去了,那些电线杆了,闲着也是闲着,老魏同意卖给我们,可他们归县轻工局管理,他们局里的意思是,不能出手,电力设施,怎么能说卖就卖呢?还说老魏是败家子呢,厂子办不好,如今又要卖设施给工人发工资了,老魏很为难,让我再想想办法。”吴大用愁起了眉头,燕之青说道:“刚才还给社员群众打着包票呢,这下子,可喷到沟底了,难道一点办法都没有了,非要去找县委领导协调吗?这点小事,搁不着啊。” “不是没有办法,孙可亮倒是想了个主意,就是县电业公司出面,把那部分电线杆子回收回去,然后再给我们官清河公社电业所补充临时指标,再卖给我们。”吴大用说出了孙可亮的办法。燕之青点了点头,说道:“行,倒是行得通,可这一来二去的手续办下来,恐怕黄花菜都凉了,怎么这么多繁琐的手续啊。这样吧,你们找着电业局抓业务的毛副局长,我们是一同下乡的知青,让老孙给他说,东西我们先拉回来,手续一定办理,这样不也省了中间的运杂费不是。”吴大用笑了,说道:“我也是这样想的,现在办事,手续真是太麻烦了。” 吴大用说话的时候,又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来,递给了燕之青,说道:“这个是蔡主任让我转交给你的,说是征求你的意见。”燕之青接过来一看,原来是一份秦大明副书记签发的工作简报,题目是“直通淮河行大船,敢叫日月换新天”副标题是“——发挥战天斗地的精神,开辟黄河故道为清河县通江入海的主航道”,燕之青笑了,看了看,越看越觉得不可思议,这个决议,居然是地委拿出来的,还说是今冬明春临黄河故道几个县的重点水利建设工程,从上游的开封地区杞县起,一直到驻马店地区的淮滨止,把整个黄河故道给开挖出来,把清河给加宽加深,挖出一条人工大运河来。 “这,是啥意思吗?”燕之青不解地问道。吴大用瞪着一双大眼说:“我哪儿知道这是啥意思啊?”燕之青似乎有点发火地说道:“那,蔡主任是什么意思啊?”吴大用说道:“我哪儿知道蔡主任是什么意思啊?”燕之青似乎是被吴大用气得笑了起来,又问道:“我是说,蔡主任把文件给你时,是如何表态的?”吴大用愣愣地看着燕之青说道:“他没有表态,就说了,把这个文件让你看看。” 燕之青把文件装到了自己口袋里,苦笑一声说道:“让我看看,让我看看,现在,我看过了,你完成了任务,我,也完成了任务,算球了,走,吃饭去!”吴大用笑了,说道:“燕副书记,你也会说脏话。” 燕之青一愣,反问了一声:“我说了吗,我没说脏话,我只不过喷了大话,没想到,又喷到沟底去了,刚才还给宋万义他们保证,这黄河故道,一百年也不能动呢,这下子好了,自己打了自己一记响亮的耳光。” 清河驿的秋天-1978(137):林铳子的秘密武器 没情没趣地吃完饭,燕之青又看了看张江涛他们刚刚送来的新情况,这个宋子泽,还给屈四格、李春梅送了不少东西,好像还扬言他们与蔡主任关系如何如何,还说,蔡主任,当年只不过是秦副书记的一个勤务兵罢了。这个,地晚上召开的会上,要不要点一下?燕之青带着疑虑,走出了院子,连苗苗甜甜的喊声都没有听到。 没想到,人们早早地就出工了,崔铁成正手把手地教着三平打铁,石桥上吃饭的人们也早已散了,桥下的磨粉机也没了声响。燕之青信步向桥西走去,剧团的灶台已经整修好了,旁边还堆放着吴大用上午刚刚送来的明煤,闪着几粒光芒,看来晚上就能开伙了。走过四队的饲养室,燕之青这才看到,一群男男女女们,正在忙活着整理打麦场呢。 一上午时间,他们已经赶着牲口,拉着碌碡,把打考场碾得瓷实实的,正在向的后边挪麦秸垛呢。而那一垛麦秸,武松峰却指挥着挑到了打麦场上。这个武松峰,干农活还是有一套的吗,是怕打麦场晒裂了。燕之青走了过去,问道:“老武,这场子唱戏,可真不小。武松峰笑了,说道:“要说,这场子也不大,文革前在街上唱戏,也有这么大,不过,现在戏场子都没有了,被六舅他们拆了,盖上了新房。这么多年,几十里以内也没有唱过大戏了,场子还是准备大点好。” 燕之青点着头,又看了看,他们把麦秸垛挪到了队部后边,还有几十米处扎起了高粱秆篱笆,燕之青笑了,说道:“你们真细心,那儿是厕所吧。”武松峰点了点头。燕之青又来回看了一会,很是满意,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可猛然又发现了问题,随口问道:“你们的二位队长呢?” 武松峰想了想,说:“松江?好像又被叫到大队部去了,吃过饭就走了。铳子,在文远家呢?” “文远家,哪个文远家,宋老师他那个二孩子吗?”燕之青问道。武松江点了点头,指着路南最西端的两处庄子说道:“对,就是宋文远家,前边那个新房就是他家 ,后面这处,是武大平家,二平他哥。”燕之青没有再说什么,抬腿向路南走去,这个林铳子,一天不见,还挺让人念叨呢。 宋文远两口子,怎么也没有想到燕之青会来,手忙脚乱地开了门,院子里,放着早晨林铳子从三婶家借来的那张饸饹面床子,旁边,放着下粉条用的大铁瓢,林铳子和武贵平手里拿着尺子、铅笔,在一张拆线上勾画着,不知在设计什么,看到燕之青过来了,急忙站了起来。 燕之青看了看武贵平画的图纸,虽说不怎么专业,但还是像模像样的,一张饸饹面床子上,加上电动设备,再加上下粉条的瓢装设置,俨然就是一台下粉条的简易机械,燕之青终于明白过来了,原来他们是想搞这样一台机械出来,不过,从二人的表情来看,应该是不成功的。 “原理是一样的啊,面团都能轧成面条了,怎么这东西就不能轧出粉条呢,而且用电带动的话,又如何能使其连续上料呢?燕副书记,你问想想办法呗,听说,你可是个大学问家。”武贵平看着燕之青,发出了请求。 燕之青看了看,说道:“我啊,和你知道的差不多,你要是让我给人讲历史,那还差不多,要是说这机械上的事,我还不如你呢,恐怕连原理,我也说不出来,不过,这事也不可怕,你的思路是对的,早晚是会开发出来的。”燕之青鼓励着武贵平。 “早晚?”林铳子说道:“那可不行,要是晚那么几天,可就耽误大事了,干脆,我们还是用老办法吧,最多累一点,晚上多加两班,也就赶过来了。”看着林铳子焦急和武贵平无奈的样子,燕之青笑了,说道:“我给你们两个指条路,你们走不?” 两个人看着燕之青真诚的样子,笑了。燕之青说道:“前几个月,中央的科学与技术大会召开以后,我们公社也成立了科技工作站,抽调了县一高的一名物理教师来当站长,听说,他的水平不低,你们这事,在他手里,恐怕不是什么大事?” “哎哟,你是说丁老师丁喜成吧,他是我老师,我怎么就没有想起这招来呢,好了,铳子叔,我们收队吧,我这就去公社科技站找丁老师,你啊,去还三奶奶家的饸饹床子去吧。”说话间,已经跑出了大门,公路上,响起了一串轻脆的自行车铃声。 清河驿的秋天-1978(138):李春梅的大撤退 燕之青直到公路上,看着武松峰他们又套上了牲口,拉着碌碡在麦秸上碾压着,总觉得有点可笑,这垛麦秸,是有点硬了点,可已经垛了这么长时间了,也早已能起垛了,又这亲碾压一番,图好看吗?或许是能让牲口好吃些吧,他们这几个人啊,干活就是细致。燕之青感叹着,向大队部走去,李春梅又把武松江喊走了,他多少有点不放心,还有件事,是让宋子厚通知晚上开会呢。 武松江并没有在大队部里,只有李春梅他们几个,正在收拾着各单位的账本,一摞子一摞子地分开了,张江涛还在上面做了标志,应该是不同单位的账本。看到燕之青过来了,李春梅哈哈哈笑着,走过来,说道:“燕副书记,我们到这儿都来几天了,也没有跟你在一块吃顿饭,交流一下,我看,是不时晚上让宋书记组织一下,大伙也相互沟通一下,如此艰巨的任务,总算结束了,我们也该回去,向蔡主任汇报了。” 李春梅轻描淡写式的话语,让燕之青吃了一惊,什么问题都没有解决,联合调查组就这么“雷声大雨点小”地给解散了,怎么也没有得到蔡主任的通知啊?他没有答话,坐了下来,问道:“武松江同志呢?你们不是找他谈话来了吗?谈了些什么内容啊?” “噢,武松江同志已经走了,他说要到公社电业所去协调什么事,这个武松江同志,对工作还是挺负责任的吗?虽说工作上有点小问题,但总体上还是一个较好的同志吗?关于对他的审查,可以告一段落了。”李春梅下着对武松江的结论。燕之青内心升腾起一股火气来,心想,这个李春梅,在公社党委没有研究之前,就这么下结论,是不是太霸道了些。或许燕之青不知道,这个李春梅才是宋子泽说的那种,上边有人的人,在公社,可是霸道惯了,这一次,或许是她少有的失败。 “你们要收兵吗?”燕之青并不客气地直接问道。 “怎么?燕副书记,上级交给我们调查武松江同志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我们不能收兵吗?”李春梅反问道。 “武松江同志的问题,是查清了,可其他同志的问题呢?社员群众反映的问题呢?总不能这样不了了之吧?”燕之青质问着李春梅。 李春梅也提劲,甚至起了高腔,说道:“公社党委交给我们的任务,就是调查武松江同志的问题,没有交代其他任务,再说了,清河驿一个优秀支部、先进单位,能有什么问题呢?不过有引起人吹毛求疵罢了,燕副书记,不能上了某些人的当,为公社党委认定的先进抹黑,更不能让一定先进单位给人为地搞垮了。”李春梅话里有话地说着。 “先进不先进,群众的眼光是雪亮的,我看,你们就不要撤了吧,有些问题,必须查清楚,我这就向公社党委和蔡主任写报告,联合调查组原班人马不动,继续驻清河驿,把群众反映的这些问题给我查清楚了,再撤退不迟!”燕之青也提了高腔。 “燕副书记,你这是在命令我吗?”李春梅冰冷地问道。 “对,李春梅同志,你说的对,我以清河县县委委员、官清河公社党委副书记的名义,命令你们联合调查组的全体同志,从今天起,全部吃住在清河驿,查不清群众反映的问题,不能收兵,这,是你们的任务!”说着,把自己拟好的一些问题及掌握的情况,捽在了桌子上。 “你,姓燕的,这任务,我不接受,在官清河公社,我李春梅只听两个人的,一个是朱书记,一个是蔡主任,你,不在这个数。”李春梅暴怒了,站起身来,就要走。 “那好,接受不接受工作任务,是你的态度问题,我也明白地告诉你,这里面,同样有反映你和屈副主任的问题,换人,我有这个权力,还希望你再想一想,心,不要被咸鸭蛋给腌了。”燕之青严厉地说道。 “你,胡说八道,污辱党员干部,我要告你,我要告你……姓燕的,你有什么了不起的,在这儿教训起我来了……”说着,如一泼妇般哭叫着出了大门。 燕之青冷冷地坐了下来,看着刚刚走进门的宋子泽、宋子厚说道:“宋书记,两个通知,给我记好了。一、从现在起,停止联合调查组副组长李春梅同志的职务,由张江涛同志任副组长,徐大朋、宋志勇同志任成员,不变,对蔡主任、我和李凤岐同志直接负责,对清河驿支部、大队及相关单位、部门的问题予以彻查,追究当事人的责任。”说着,以鼓励的眼神看了张江涛三个人一眼,把那份拟好的清单交给了张江涛。 “二、今天晚上7点半,召开党员、积极分子、各生产队长及联合调查组成员,到这儿参加会议,名单我已经拟好,请按照名单全部通知到位。”燕之青说完,把名单递给了宋子厚,向外走去。宋子泽大声质问道:“燕之青,你这是越俎代庖,违犯组织规定。”燕之青并没有理会他,就走了出去。 清河驿的秋天-1978(139):跳梁小丑 满怀怒火的燕之青刚刚出门,没想到却碰见了李全营和两个侄子李庆林、李文玉在面粉厂门口比划着什么?看到燕之青出来 了,急忙过去打着招呼,燕之表笑了,说道:“你们倒是挺齐的吗?在这儿又谋划什么大作啊?” 李全营笑了,递给燕之青一根烟,说道:“燕副书记,你这几天一直在西街,是不是把我们的事给忘了啊?” “你们的事?你们能有啥事啊,你们那打算,将被得很,我可是插不上话?”燕之青想不起什么事来,就和李全应打着哈哈。 李全应笑了,说道:“燕副书记,你可是贵人多忘事,你不是鼓励我们搞副业生产、发展经济吗?所以啊,我们爷仨就合计了,他们的柳编、鸭子、鸭蛋,还有我们的粉条、老酒,可都是好东西啊,在文革前,那可都是进省城的名优产品,我们就想啊,咱清河驿这十字路口,是个交通要道,在过去就是个交易市场,以前,集市可大了,红火的时候,官清河公社那边,根本比不上,可如今,都荒废了。我们几个就想,能不能在这儿开个店,不卖其他东西,就卖我们自己的产品,来往车辆、行人都可以捎点吗?” “这,是个好事啊?不过,开店这事,是不是得和吴主任他们商量一下,再说了,西街已经有他们的经销店了,再开一家,符合农村商业政策吗?”燕之青对这事,还是有点把握不准。 “这事,我也问过吴主任,他说,私营经营肯定不行,上边还没有这样的政策,可是以大队经联社的名义,开办集体商业,由他们代管,还是可以的,况且我们的经营品种,和松江他们也不冲突。”李全应说着,看来,他还是研究过政策,并咨询过吴大用的,这样看来,应该问题不大,于是笑着说道:“你们说的,确实是好事,要是吴主任他们认为政策允许,我看行。” 李全应笑了,说道:“你燕副书记说行,那肯定能行。”燕之青猛然觉得,被李全应给绕进去了,笑道:“老李,你这可不能饶我啊。你们到底想干啥啊?” 李全应也笑了,说道:“既然燕副书记把话说到这份上,那俺爷仨也就实话实说了,燕副书记,我们想用这个面粉厂的房子,在这儿开个展销店。” “这,倒是个好地方,可,听松江说,那个宋文选也想在街上开个类似的展销店,是不是也看中这块地方了,还有,宋子泽面粉厂的事,还没有说清呢,这事,恐怕……”燕之青对于他们的请求,有点迟疑了。 “哎,我说燕副书记,啥事也得分个先后不是,我们可是第一个提出来的,而且,这面粉厂可是在我们六队地盘上的,其他人,想用……”李全应虽然急了,可还是没有再说下去,燕之青笑了,说道:“老李,别急吗,有事好商量吗,这事,再让我跟松江合计、合计。走,看看你们的副业社去,我今天可不看你们磨芡,我可要看看你们李家老酒是啥工艺。”李全营品味着燕之青的那句“我和松江再合计、合计”,会心地笑了。 看完李全应他们的李家老酒酿造作坊,已经是后半晌了,燕之青又高兴起来了,往西街走去,这个李全应,还真是这几个生产队的领头人,把他们各自的副业规划得有板有眼的,难怪人家东头盖这么多新房呢。看来,一定要选好支部、大队的带头人,这才是今后发展的关键。 没想到,打麦场那边又热闹了起来,燕之青向前走了几步,站到了松江家门口,便听到了,又是宋子泽,这家伙,如同一个幽灵,哪儿都少不了他,不知道又在找什么事呢。 果然,宋子泽大叫着:“我卖给你们麦秸了,不错,我卖给你们麦子了吗?这一堆麦,我看你们谁敢动,不给钱,少给我动。”燕之青明白了,这是来要二茬钱来了。 “宋子泽,咱总得要点脸吧,天下也没有见过你这号的,哪有卖给人家的东西,又回来要的?我是没有给够你钱,还是咋的?”是林铳子的声音。 “林铳子,你不要得意洋洋地给我宋委员说话,我告诉你,你一个汉奸后代,你没有这个资格,我再次给你们说,我卖给你们的是麦秸,不是麦子,不是麦子!”宋子泽声色俱厉地狂叫着。 “我说宋委员,这麦子你们没有扬清,怪我们吗?我们只不过是清理了一下,又扬出这点麦子来,你要是卖只鸡子出去了,难道下个蛋还归你啊?”林铳子没有着急,继续给宋子泽解释着。宋子泽似乎暴跳了起来,应该是坐到了麦子堆上,大叫着:“林铳子,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这是一只鸡子的事吗,这是我们五队社员群众的血汗钱,是我们的劳动果实,我们要坚决扞卫我们的劳动果实,子润,你们几个,过来装麦子。” 站在一旁的宋子润“哼”了一声,扭头向这边走来,嘴里说着:“装死狗,丢八辈子人。”说着话,头也不抬地向家走去。燕之青想了想,这个官司,似乎不用断的,于是,也扭过头向家走去。 就在这个时候,武松奇和武荣平结伴走了过去,冲着宋子泽恶狠狠地说道:“孩子,滚!”那边便传来一阵嘲笑的声音。燕之青笑了,看来,恶人也有怕的人物啊。 清河驿的秋天-1978(140):我开会还在聘请两个保镖、天大的笑话 “同志们:为了不影响我们的用电及其他生产,我们清河驿支部的庆祝建国二十九周年会议定在今晚召开,有人会立马跳出来反对了,说你们这是本末倒置,把政治放到经济后边了,其实,这是不符合马列主义原理的,是一种唯心的认识,是机械的排序,政治是什么?他不是空洞的口号,也不仅仅是开会学习,更不是死搬硬套,我们的政治,是鲜活的政治,是实实在在的政治,是实事求是的政治,就目前而言,我们最大的政治就是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而有个别同志,就是不想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自己无能,也看不起别人,还常常采用下三滥的手段,阻止别人发展,遏制别人起步,大伙或许都听说了,有这样一位同志,自己的麦子没有打净,把麦秸卖给别人了,过了好几个月了,又回去要麦秸里边的麦子,这种做法,我真的在书本里找都找不到,更何况,这位同志,卖的可是公家的麦秸,请问,入账了吗?”燕之青看了张江涛一眼。张江涛站了起来,回答道:“经查,仅此一项,三年没有入账,四队林铳子副队长、武莲平会计共向其支付现金625元,其中,1977年为两次付款,理由就是麦秸中夹带有麦子。”张江涛还没有坐下,会场里哄堂大笑起来。 宋子泽早已按捺不住了,大声说道:“我反对这样的会议,这不是批斗会又是什么,这是‘四人帮’搞的一套,是无情打击,是对我和党的攻击,今天是庆祝国庆的,不是说什么麦秸、麦子的,燕之青,你的党性哪里去了?难道你把庆祝国庆节的会议,开成清算麦秸账目的会议吗?各位党员同志,你们不觉得可笑吗?”会场里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燕之青笑着说道:“同志们,如果我与这位大理论家宋子泽同志争论下去,恐怕这会又要无长无短地开下去了,可是,我们还要去听戏啊,那边的锣鼓敲打得我们心里痒啊,可我又没有能力制止他说话,怎么办呢?李委员上午说,给我派两个公安人员来保驾护航,我们党的会议,还会出现这种情况,实在是一个悲哀啊。那么,我就以清河县委委员、官清河公社党委副书记的名义,宣传一项决定:暂停宋子泽同志清河驿支部委员职务,免去其清河驿第五生产队队长职务,由宋子泣同志代理。好了,宋子泽同志,你可以退场了,不要再说我没有这个权力,我告诉你,我是有这个权力的,请吧,我们要开会了。” “燕之青,不要拿大帽子来吓唬我,你和那个小演员的事,我看得一清二楚,我要向上级反映你的问题,偏袒贪腐分子……”燕之青站了起来,说道:“看来,李委员说得对,真得上保镖了。”燕之青的话还没有说完,武荣平和武松奇走了进来,扭住宋子泽的胳膊,把他架了出去。主席台上,宋子厚的脸铁青着,没有说话。 “好了,我们继续开会,今天的会议主题是……”会议室里静了下来,大家认真地听着、记住,觉得,就这么短短的几天时间,这个年轻的副书记不仅掌握了清河驿支部、大队的大量而详实的情况,而且对下一步的发展,指明了清晰的方向,大伙心里充满着激情。 “我认为,我们清河驿这面旗帜,上级没有树错,革命战争年代没有,现在仍然没有,支部内的个别人也好,大队内的个别人也好,也包括领导同志,都不能影响我们清河驿人民对共产党的热爱,对美好生活的追求,对生产发展付出的极大热情,我相信,清除害群之马,鼓足群众干劲,会让我们的工作跑起来,会让我们的事业飞起来。好了,不用再鼓掌、总结了,我们还是听戏去吧。”说着,看了李凤岐一眼,李凤岐已经站了起来。会场内却爆发出热烈的掌声,经久不息。 石桥上,萧大坚正在动情地歌唱着: 老百姓是山,老百姓是水, 老百姓比山还要稳 老百姓比水还能容 老百姓心里有杆秤,知道你是重还是轻。 老百姓心里有面镜,知道你是浊还是清。 老百姓是天,老百姓是地。 老百姓比天还要高 老百姓比地还要重 老百姓是千万条树根把大树撑。 咱吃的是百姓饭,穿的是百姓衣。 咱就该为百姓保家卫国、分忧解难报恩情…… 清河驿的秋天-1978(141):就这样走了 外面的锣鼓声还没有止息,三婶家西厢房的灯光更加明亮,虽说电业所的同志还没有来正式安装,林铳子却让武贵平给拉了一趟临时线,给三婶家提前接通了电。明亮的灯光下,李凤岐把李泰队长给林之中和罗子七出的证明交给了燕之青。里面说的情况很清楚,他们游击队在一次执行完任务回家途中,临时决定到一家地主家吃饭,那家地主也认识他们,当然也怕他们,就让老婆和儿媳妇起来给他们做饭吃,吃完饭后,他们就走了。谁也没有想到,一位游击队员在吃饭时说漏了嘴,说是本来要到皇王爷老姑父家吃饭呢,没想到到这儿饿得实在走不动了,才到他家的。更没有想到的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那个地主推断,他们当晚肯定就住在皇王寨,这家伙是个两面派,明面上中立,暗地里勾结鬼子。游击队刚走,他就跑到陈州城鬼子那里送了消息。 林之中得到信息后,鬼子已经出动了。他急忙派出陈州城里我党的交通员快马加鞭,抄近道到了皇王寨下放了几枪,惊醒了李泰,他们不仅安全撤出了皇王寨,还在鬼子进攻必经之地的回龙集袭扰了鬼子,打死了几个鬼子兵。这事,是那个交通员后来被组织安排到游击队后,向李泰队长说的,可惜,那个交通员后来也牺牲了。李泰还提供了一条线索,林之中同志被国民党当局判处死刑后,地方党组织是进行过营救的,不知道什么原因,最后没有成功。 燕之青认真地看了材料,说道:“看来林之中同志的平反,应该问题不大,李逵三同志这两天不是要走吗?也希望他并且通过他,给我们提供更多可靠的证据啊。”李凤岐笑了,说道:“他啊,还没有走的意思,我明天要去西华农场,再走一趟,去找找那个奇侠式的人物孙振同,还说要去省城看一下吴政委,听说吴政委的问题也已经得到了纠正,他还要吴政委给林之中同志再出个更有力的证明。”李凤岐说着,眼里闪现出光芒来,燕之青为他们务实的精神所感动着。 “还有,这个是宋紫娟同志的离婚申请和请求处分书,她认识到自己在婚姻上冲动的错误,还交代了她的问题,在她与宋子厚、宋子泽合伙挪用的各类资金中,她个人花了133元,那个王胜利主动给她退了回来,就是这些,由你转交给张江涛他们吧。”李凤岐又把宋紫娟交过来的东西递给了燕之青,燕之青放在了桌子上,追问了一句:“苦县那边,对宋紫娟和王胜利的婚姻是如何处理的?” 李凤岐摇了摇头,说道:“人家那边,根本没有人管这事儿,王胜利是个孤儿,整年在外流浪,哪儿还有家啊,我们是通过李泰和王满仓同志,好不容易才在一处烟叶炕中找到他们的。”燕之青沉吟了半晌,说道:“还是想办法让他们回来生活吧,婚姻,是他们的自由,我会把她的请求,转给民政所的,对于宋紫娟同志的处分吗,我建议从轻处理。那个王胜利,还是有点小本事的吗,回来后,教学也行,当个赤脚医生也行,总得给他们一条出路吗?” 李凤岐满意地点着头,说道:“我也是这个意思,请把我的意思向蔡九知主任转达。”燕之青一愣。李凤岐笑了:“我也想继续和你在一起工作啊,可县委不允许啊,城关镇发生了一起凶杀案,我这个公安局要是再不上任,恐怕就说不过去了,看来,原定的十天,是要大打折扣了。不过,我相信,你心中已经有底了,把他们的班子给调整了,工作也就顺利了。” 燕之青摇了摇头,说道:“调整班子,还是有阻力的,屈四格、李春梅的态度,就说明了一切,他们会站出来反对的,宋子厚、宋子泽兄弟言谈之间,每每提及秦副书记与蔡主任如何如何。这些关系,不得不考虑啊。” 李凤岐笑了,说道:“燕副书记,这个时候,更要挺直腰,或许他们此时,已经在整理你的材料了,无论是否属实,宋子泽都会这样干的,这个人的品质是坏透了的,你或许没有听武荣平他们讲过这个孬孙的事,他的眼是怎么瞎的,是小时候爬墙头,偷看人家女人上厕所,掉到墙下被树枝给刺瞎的,宋金莲、也就是宋万义他亲妹子,按辈分,他宋子泽应该叫她姑奶奶的,他竟然下得了手,还生下那个残疾孩子来,宋紫娟,照样是他干的事,要不然,也不会嫁给老李家那孩子,对于这号人,我们必须下狠心,严厉地打击他一下,不行的话,我就派人来抓。”李凤岐气愤地说:“这棵钉在清河驿人民心中的钉子,我们一定要把他拔掉!” 燕之青点了点头,说道:“证据确凿之后,立即抓人,有关他们兄弟的情况,我想,还是单独给蔡主任汇报一下,并通过蔡主任,向燕副书记汇报一下。” 李凤岐一愣,说道:“有这个必要吗?你是县委委员,你可以直接向秦副书记汇报,没什么大不了的。”燕之青笑着摇了摇头,说道:“他们是生死与共的战友,让蔡主任说话,或许更有说服力。”燕之青看了李凤岐一眼,接着说道:“这个,先不说了,明天怎么欢送你这位公安局长啊?” 李凤岐摆了摆手,说:“我这个人,爱动感情,泪窝也浅,到时候,哭哭啼啼的,也失去了形象,那样不好。所以,我明天一早,就坐公交车回县城,谁也不用说,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燕之青问道:“就这样走了?” 李凤岐沉默了许久,说道:“清河驿,就在我心里,我永远也不会远离它的。” 清河驿的秋天-1978(142):屈四格抓了宋子泽 一大早,孙可亮的大队人马便开了过来,燕之青喊过来武松江,给他们交代了任务,这才说了句:“我要回公社一趟,向蔡主任汇报工作,架设电线的事,如果出现其他情况,请派人及时通知我回来。”孙可亮笑了,说道:“那家伙,今天不会来捣乱的,我们走到半路的时候,碰见了他哥俩,带着那个胖女人,到公社去了。”燕之青笑了,说道:“看来,我也得抓紧点了,毕竟,我们干的是一样的活吗。”说完,骑上车子,走了。 就在这时,武松坡走了出来,喊了声“燕副书记”,燕之青却早已走到了东街那边。武松江看着武松坡焦急的样子,问道:“大哥,咋啦?”武松坡这才拿出手中的一张条子和条子中夹带的10元钱来,递给了武松江,武松江打开条子一看,是李凤岐的字迹:“松坡大哥:我工作调动要走了,感谢你和嫂子这些天在生活上的照顾,我知道,你们的安排,已经超出了标准不少,留下十块钱,予以补贴,望收下。李凤岐于国庆节。” “什么,老李叔走了,也不打个招呼?”林铳子和几个人围了上来,武松江把那条子和钱递给了武松坡,说道:“收下吧。”说完回头看了大家一眼,说道:“听孙所长的安排,动工吧。” “之青同志,我完全相信并支持你的工作,你说得好,清河驿这个先进,是广大社员群众创造出来的,不是他们一两个蛀虫创造出来的,对于他们的处理,我完全同意你和凤岐同志提出的意见,你就放手去干吧。至于我、秦大明同志和宋文臣同志感情,是革命年代建立的战友感情,但这不能代表我和秦大明同志会因这种感情而影响工作,更不会包庇他们,对于他们的错误,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绝不会心慈手软,我相,秦大明同志的意见,肯定和我是一样的。还有,我已经通知公社办公室,暂定了李春梅同志的职务,对于她的问题,同样要一查到底,她头顶上既便是天,我们也敢给她戳个窟窿出来!”蔡九知掷地有声的话语,让燕之青充满了力量。 在公社,碰了一鼻子灰的宋子泽哥俩,并没有灰心,而是兵分两路,展开了行动,宋子厚坐上了去县城的公交车,直接去找秦大明去了,宋子泽杀回了清河驿,他要做最后的垂死挣扎。而这个时候,燕之青却和官清河公社水利站站长李根源、技术员李庆风推着自行车,艰难地走在黄河故道上,从大陈公社与官清河公社的接壤处,一路向下游的清河驿石桥走来。 “燕副书记,这条黄河故道,是宋代水患留下的遗迹,距今已经千年了,黄沙早已固定,并不会形成什么风灾沙灾,而且,黄沙下的水质极好,两岸沙滩上种植的蔬菜更是品质上乘,黄沙下生长的金蟾,更是我国极其稀有的动物品种,它的学名叫‘沙地环眼蟾蜍’,目前,我国其他地方,还没有发现类似物种。我的意见,对于这条黄河故道,不应该开发,而应该保护。”李根源边走边说出他的意见。 李庆玉也同样表达着自己的见解:“无论是在官清河上游建水库,还是打通这条黄河故道,从设计到实施上,都是不科学的,最根本的一条,便是没有充足可靠的水源,水库蓄不了水,还叫什么水库,河道挖开了,水位自然下降,哪儿还能行船啊。”燕之青今天才第一次见到了李庆风,人倒是没有什么大毛病,只是脸上长了一大块黑紫色的胎记,遮掩了大半张脸孔,看上去有点狰狞的感觉。 燕之青一边听着他们的讲解,一边向前走着,时不时地停下挖一下黄沙,看一下黄沙下的流水,再看一下两岸沙滩进里的蔬菜,皱上了眉头。今天,公社接到县委正式通知,三天内,召开今冬明春水利大会战动员大会,全面启动改造黄河故道、兴建官清河水库工程。整个工程,由行署统一规划,各县分段负责具体落实实施。 就在燕之青他们走在黄河故道上时,宋子泽的大戏又在上演了,他直接坐到了线杆下,阻止着施工人员,大叫道:“安装电线,你们能过支部了吗?你们接到了谁的通知?你们听他武松江个人的还是听党的?……”没有一个人理睬他,他似乎大失所望,用头往电线杆上撞住,叫嚣道:“为了党和人民的利益,我要用鲜血,喊醒你们的良知,你们不要上了武松江这个笑面虎的当,更不要上了燕之青这个人面兽心坏人的当,他和那个小演员不清不白……” 就在这个时候,渠四格铁青着脸,带着两个公安干警走了过来,说道:“宋子泽,你破坏生产,妨碍工程施工,你被捕了,抓走!”随着屈四格严厉的声音,两个公安干警过来扭起了宋子泽的胳膊,把他给绑了,拉起他,向不远处停放的一辆三轮摩托走去。宋子泽的双腿被拖在地上,嘴里叫骂着:“渠四格,你个贪污分子,你有什么权力抓我……” 根本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他被扔到了本轮摩托的车斗内,警笛响了起来。 清河驿的秋天-1978(143):暂时不挂牌子 燕之青他们赶回清河驿时,已经是中午时分了,草草地吃过午饭,便又赶到了大队部集中了。屈四格简要地向燕之青汇报了上午的情况,并向燕之青表示,他的检讨及收受宋子厚弟兄的礼品,已经全部上交公社党委了,他现在是戴罪立功、将功补过,请燕副书记监督。燕之青笑着说道:“让我们为清河驿的发展,共同做出努力吧。”让屈四格宽慰了不少,他领着张江涛几个人出去了,他们今天要落实面粉厂的欠账问题。 屈四格他们走了,燕之青这才和李根源商量道:“我的意见是,‘官清河公社治理黄河故道推进农田水利建设指挥部’这块牌子我们暂时不要挂出来,消息也不传达,不做宣传,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轰动。在全县动员会召开之前,我们三个,要拿出一个有理有据的反对报告来,我们要对上级负责,要对人民负责,不能盲目上的工程,无论如何也不能上。”李根源和李庆风点着头,坚定地支持着燕之青的意见。燕之青笑了,看来,李凤岐昨晚的交代是正确的,李根源这个人,政治上是靠得住的,李庆风这个年轻人,技术上没有问题,政治上同样没有问题,这多少让燕之青放下心来。笑着说道:“庆风同志,你们的生活,就先和屈副主任他们安排在一起吧,不过,要麻烦你的家人了,一下子添了这么多张嘴,这饭,不好做啊。”回头又看了李根源一眼,说道:“根源同志,吃的问题解决了,住的问题咋办?人家那几位可是占了庆云的新房,你也去凑个热闹?” 李根源“呵呵”地笑了两声,说道:“燕副书记,你安排得也太细致了,这个,你就不用操心了,住这边也行,西关我大姑那也行,那么多老表哩,难不成还让我睡撂天地里去。”燕之青这才想起来,李根源是李逵三的亲侄子,武俊义的母亲是他亲大建哩,笑着问道:“听说你这个大姑和你三叔,可是不认你们官清河李家这门亲戚的。”李根源又呵呵地笑了两声,说道:“那是不认俺大伯和俺爹,又不是不认我,我和松江他们,好着呢。我也听说俺三叔回来了,今天又去西华农场了,晚上我就去看他,难不成他会把我轰出门?” 二人说话的时候,宋子厚回来了,李根源他们两个,急忙回避了。宋子厚红着脸,拿出厚厚的一本稿纸和一个信封,说道:“燕副书记,我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恳请上级给我处分,这是我的检讨书,还有我退回的赃款500元,我知道,这些还远远不够,我还会继续退的。”燕之青接了过来,没有说话。宋子厚又从兜里掏出一封信来,无语地递给了燕之青。 燕之青拆开了,是县委副书记秦大明写给自己的:“之青同志:宋子厚同志犯了政治上、经济上的错误,是不可宽恕的,请你们公社党委给予应有的、正当的处理。我尊重你们的处理意见。我和宋文臣同志的革命友谊,不应被他们这种行为所玷污,我也为放松了革命警惕,与他们的交往而深感内疚。宋子厚同志的检讨,已经写好了多日,看来,他对于自己的错误,还是早有认识的,希望你们在处理的时候,考虑到这一点。秦大明,1978年10月2日。” 燕之青收好了信,说道:“子厚同志,你的检讨我相信是真实的,虽说送上来的晚了一点,我也会向蔡主任和公社党委班子反映此事的,对于你的处理,等开过党委会议以后通知你。好了,你先回去休息休息,考虑一下,自己为什么会犯这样大的错误,又为我们清河驿支部、大队的工作带来了多大、多差的影响,在社员群众中失去了什么?”宋子厚点着头,交了支部书记办公室的钥匙,走了,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威风。 天黑的时候,大队部的灯光也明亮了起来,两只大灯泡一前一后地发出亮光。会议室里,早已坐满了党员和各部门的负责同志,还有今年上报的几个入党积极分子。燕之青、屈四格和武松江从支部书记办公室走了出来,和大伙打着招呼,走上了主席台。大伙爆发出阵阵掌声。 燕之青笑了,说道:“会议还没有开始,大伙的掌声就这么热烈,看来,这个会,肯定会开成功的,屈副主任,还是你来宣读有关决定吧。”大伙被燕之青的幽默逗笑了,屈四格拿出几张稿纸,宣读道: “经公社党委、管委研究决定,现将清河驿支部、大队部及附设部门人员调整如下: 一、支部委员:武松江、宋子厚、宋文选、李庆林、武建平,武松江同志任书记,免去宋子厚同志的书记职务; 二、大队委员:武松江、李全应、宋文选、武熙全、宋子润,武松江同志兼任大队长,免去宋子厚同志的大队长职务,宋子润同志兼任第五生产队队长,免去宋子泽的第五生产队队长职务。林铳子任第四生产队队长,武松江同志不再兼任第四生产队队长; 三、大队下属的副业社、面粉厂合并到经联社,武松江同志兼任经联社主任,宋文选、李庆玉、林铳子、宋子润同志任经联社副主任。宣读完毕。” 会议室里又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久久不息。燕之青说道:“先不要那么热烈的鼓掌吗?是不是让他们给大伙表个态啊?”武松江站了起来,说道:“我代表新的领导班子,给大伙表个态,如果我们不能领着清河驿的社员群众过上好日子,完不成上级交办的任务,你们可以罢免我!”大伙又爆发起热烈的掌声。 燕之青笑了,说道:“武松江同志说的这两句话,可不简单啊,一是我们的工作重心要转到经济发展上来,这是中央经济工作会议的精神,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是我们共产党人的最大使命,毛主席教导我们说,要‘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这就是宗旨,是共产党人最大的使命,而‘干不好,就罢免我’这句话,实在而有力量,是对我党的民主集中制最好的诠释。……”燕之青的话,让大伙一下子提起了劲,又爆发出阵阵掌声。 燕之青笑着站起身来,说道:“屈副主任,咱们不能站着人家的主席台啊,人家还有表决事宜呢,我们下去列席如何?”屈四格笑了笑,和燕之青走到了台下,有人给他俩让了位,他们坐了下来。宋文选等人走了上去,落座了。武松江说道:“下面,有两项事宜,需要大伙举手表决。一,关于开除宋子泽党籍的问题,请大伙举手表决……”会场里里的党员,齐刷刷地举起了手,负责查验的宋文选大声汇报着:“就到党员35人,请假1人,为宋紫娟同志,退席1人,为宋子厚同志,实到33人,全部举手,表示同意!”大伙又一次鼓起掌来。 武松江说道:“第二项,关于上报预备党员的名单问题。分别是林铳子、李庆玉、李庆紫、武松奇,请大家分头表决,第一个,林铳子,同意的请举手……” 清河驿的秋天-1978(144):不平静的夜晚 “走过一片片青纱帐 穿过那冷森森的刀和枪 头颅系在人民的幸福上 生命与群众共存亡 新四军是人民的队伍 骑兵团是群众的好儿郎 鬼子在残杀着我们的爹和娘 敌人在火烧着我们的村和庄 好端端的国和家,在何方,在何方……” 金让的唱词,响在夜空里,开完会的党员、积极分子们慢慢地融入到听众中间,接受着生命的洗礼,萧大坚用自己亲身经历写出的革命篇章,几乎是无可挑剔的,也是清河驿人民用血肉换来的,他们为之激动,为之流泪,为之喝彩,都是应该有的、应该有的。 李根源笑着挤过人群,向武松江家走去。后院里并不安静,李逵三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孙振同,他是来看望武老太的,黄苟信和萧大坚也在。严倩莲和喜莲忙碌着给他们倒着水,能看出来,他们仍然在兴奋着。 李根源过去,深深地给武老太和李逵三鞠了一个躬,说道:“孩子李根源看望二老来了。”武老太听到声音,笑了,说道:“逵三啊,这是你二哥家的老大,叫根源,咱姐弟不认亲了,可孩子们认啊,他和二孩他们,挺好的。逵三啊,好多事,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咱爹是汉奸,老大是汉奸,也已经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架上了,没什么好说的,你二哥被镇压了,也有道理,可孩子们没有错啊,你啊,就是太任性了,都过去了,我看根源他们几个,都要往前看,只要是为老百姓做实事、让老百姓过好日子,那都是好官,也是你姐夫和俊义心中向往的好官,我看啊,就认了吧。” 李逵三站起身来,拉着了李根源的手说道:“你大姑说得对,革命为了什么,就是要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记住这一条,就足够了,听说,你在公社管水利,孩子,请记住,咱这家乡的官清河、老黄河和清河,流淌的都是革命的血脉,都是我们用生命换来的,更是造福我们人民大众的,一定要保护好、利用好,我们年老了,现在也只是说说了,但我们支持你们,永远支持你们,只要是让咱老百姓能过上好日子的事,我们都支持!?李逵三动情地说道。 孙振同接过话来,说道:“过去了,都过去了,功过是非,任人评说。逵三兄说这一句最实在,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才是最关键的,我是个历史罪人,是个旧军阀,然而,在革命的最后关头,我选择了光明,为的同样是自己能过上好日子,周边的人能过上好日子。”说完,走过来抓着燕之青的手说:“正如主席说的,未来是你们的,你们同样,要为未来负责啊。” 燕之青笑了笑,拉着老人的手,坐了下来,说道:“你们,创造了历史的传奇,让我们做了真正的中国人,这是一个奇迹,我们要接过你们的接力棒,让我们的人民,做真正幸福的中国人,这是我们这一代人的责任,历史把这份责任,交给我们,而这份责任不是空洞的,更不是不劳而获的,仍然需要不懈的努力与奋斗,更需要你们的理解与支持啊。” 孙振同笑了,说道:“小燕,你这话算是话到我心里了,我们那一代人,走过的弯路,你们不能再走了,常言说‘前车之鉴、后世之师’,我们犯过的错误,你们要汲取教训,这才是正理,听逵三说你们清河驿大搞经济建设了,我也要为你们助把力,我那儿有的是烤烟、种棉、果树种植、养猪养羊的专业技术人员,你们什么时候需要,我什么时候给你们派来。” 燕之青激动了,握住老人的手说:“那实在谢谢您了,为了林之中同志的事,这么远跑过来,又为我们的发展操心,感激之情,无以言表啊。” 孙振同笑了,说道:“险些忘了,逵三,我给林之中写的证明,可以当面交给燕副书记了吧,并且,我可以如实地告诉你,我们当时那个汉奸部队里,就有他发展的党员,一个叫赵天顺,一个叫孟玉阁,虽然他们都在河北工作,我还是通过我们的老场长,王司令员联系到了他们,他们也会为林之中出证明的,可惜,我们当时只是好朋友,他却没有种发展我入党啊,看来,我这个小军阀,在当时也是被打上了记号的啊。” “你啊,老林要是当时发现你入党,你还不毙了他,你这个人啊,杀鬼子,那没得说,可就是对他孙大麻子太重义气了,听说孙大麻子是你在解放军的招待所里送走的,这个家伙,到死还抽大烟啊。”李逵三爽朗地笑着问道。 孙振同点了点头,说道:“是啊,是刘邓首长给他特批的,说他在抗战中,多少还是做了点对人民有益的事的,共产党就有这点好处,对于朋友,能记住他们对革命干过的一些好事,既便后来孙殿英投降了日本鬼子,做了汉奸,你们同样记得。”孙振同感慨道。 萧大坚深有感触地说:“这就是历史,所以,我们在正视历史,把这段历史给还原出来,更要对一些误解纠正过来,林之中同志是,我们的魏副团长也是,听说这些年,他也吃了不少苦,老孙,他那三个月的汉奸,是他心头的一声病啊。” 孙振同点着头说道:“所以,前些日子,我也为他出了证明,证明魏凤楼团长,在无奈的情况下,加入孙部,是为了保存实力,当时你们老三团的一个营,打得只剩下100多号人了,是我过去劝的降,并且答应了他的请求,绝不打共产党,不打中国人。嘿,魏团长做到了,连孙殿英最后都不得不佩服,礼送他归了队啊。” “各位领导,请品尝我们的小葱香醋拌机制扁粉条,新鲜得很啊。”林铳子端着一盆热粉条起来了,满满的一屋子香味。 清河驿的秋天-1978(145):如此工程,会失去民心的 清晨,起了厚厚的浓雾,把远近的村庄笼罩了起来,黄河岸边,燕之青点上了一根烟,一个人孤独地抽着,昨晚,几位老人的话,是激励,也更是一种满含着深情的交代,是上一代人对下一代人的托付,他能感觉到自己肩头的担子有多重,更感受到脚下这条黄河的分量,流在黄沙中的,是革命烈士的鲜血,是人民群众的希望,是历史的见证,怎么能说开挖就开挖呢?燕之青想不通。 他回头看了看那座古老的石桥,也要拆除了,经销店、车马店、武松江家,宋老师父子家,三婶家、铳子家、二平家、荣平家、华平家甚至黄苟信的那两间土坯房,都在这次拆迁这列,按照规划,要在这儿建一座美丽的大桥,还要在官清河上游建一座中型水库,脚下这道黄河,要被无情地撕裂开,燕之青怎么也想不通。他们考察了吗?他们论证了吗?他们做过试验吗?他们考虑过财政的实力了吗?他们考虑到老百姓的感受了吗?他们……燕之青不敢再想下去,因为,在老百姓眼里,自己也同样是“他们”中的一员。而如今,“他们”中一员的自己,甚至连牌子都不敢挂出来。实在是无法向老百姓交代啊! 李根源默默地走了过来,没有说话,递给了燕之青一根烟,燕之青不自觉地接了过来,又续上了,浓雾之中,犹如两粒火星在努力地驱散着大雾。许久,李根源开口说道:“昨晚我加了个班,草拟好了报告,你一会看看,如果行,我上午就以官清河公社水利站的名义送过去,燕副书记,这种事,你就不要再署名了吧。” 燕之青平静地说道:“那怎么行,我的意见,以我个人的名义上报,我还是县委委员吗?对上级决策在提出意见和建议的权利,这也是我党的优良作风,你们水利站,只不过是政府的一个办事部门,说话力度不够啊。”李根源还要说什么,燕之青摆手制止住了他。 李根源的文字功底和见解还是相当高的,从技术层面讲得很透彻、也很简练。尤其写出了这样的句子:“建水库无水可蓄,挖河道反而破坏了河道,水位下降行舟几无可能,本意治沙却又把死沙复活,不仅有损于农业生产,而且破坏了千年古河道风景,如此得不偿失之决策,有违于实事求是之科学方针。” 燕之青说道:“李站长,你的见解,我完全同意,不过,我还要再加上句。”说完,在末尾处写道:“我们还处于困难时期,财力有限,人民生活水平还很低下,甚至部分群众还不能解决温饱问题,如此浩大之工程,势必造成我们财力更加吃紧,从经济角度来分析,投入是大而又大的,收益是微乎其微的,若再增加群众负担,更会引起群众的不满,甚至,老百姓会骂娘的,会失去民心的。因此,做为一名县委领导干部,我建议:立即停止此项工程建设!燕之青。1978年10月3日。” 李根源惊呆了,燕之青笑了笑,说道:“话是有点重了,但我们要为人民负责,重,就重点吧。” 李根源走了,李庆风根据文件要求,也已经加班绘制出了官清河公社所就承担的工程量,计算着详实的数据,并一一做出了标志,不停地摇着头,给燕之青汇报着:“燕副书记,你看,整个官清河上,有这样大大小小的水泡子、也就是沼泽湿地十三处,如果在上游修建了水库,不仅水库蓄集不到有益的库容水量,同时,也导致中下游水量供应不足,这此湿地、沼泽将会完全消亡,整个河流系统将会失去应有的功能……这是整个流域的年有效总降水量,不要说实际中还有大量的消耗和不确定性,既便是理论数据,这个水库同样蓄集不到足够的水,数年过后,官清河将会断流,甚至成为一条干沟。”李庆风下着他的结论。燕之青鼓励着他,一定要把数据计算、核准得详之又详,李庆风笑着答应了。 燕之青走出了大队部的大门,向南看了看,心想,李根源应该到县城了吧。燕之青笑了笑,李凤岐走了,自己是不是有点不稳重了些。面粉厂里,好像有人说话,燕之青不自觉地走了进去,原来是林铳子、宋文选、李子玉还有宋子润,燕之青笑了,说道:“原来是各位财神大人在此啊,是不是又在争这个院子的使用权啊,老同志不争了,你们这些新同志又开始争夺了,是不?” 林铳子笑了,说道:“燕副书记,这回,你可猜错了,我们是想啊,这第一呢,面粉厂继续办下去,这通了电,成本也下降了不少,我们啊,继续为社员群众磨面,用产生的利润偿还原有的欠债,指望宋子泽,已经不可能了;第二呢,我们不再争这个地方当展厅了,我们经联社要把这儿改造成一个大的展销厅,集中展销我们清河驿大队的农副产品。” 燕之青笑了,说道:“想法不错,但还是有漏洞,你说的这两件事,总不能都安排到这一个地儿吧?” 林铳子挠了挠头,笑了,说:“呵呵,这是我汇报水平问题,面粉厂当然不能再办在这儿了,我们把它移到副业社那个大院子里去,那边,闲着也怪可惜的,到磨芡、下粉条的时候,挤一挤就是了。” “行,我看行,林队长,你们能考虑到为前任还账,了不起,政治上就是一大进步,老百姓的账,欠不得啊。”说着,向几个人拱了拱手,说:“燕某代表清河驿人民,谢谢你们了。”几个人笑了起来。 燕之青刚要走,宋子润撵了出来,有点局促地说道:“燕副书记,我,我给你商量个事,昨天,孙所长说,他们要给县化肥厂赶工期架电,需要劳力去挖标坑、运物资,我想,我们生产队今年秋冬也没有什么活干,我们能不能去给他们干几个月的活,孙所长说,一天,一个人至少能落三五块钱呢。回来,我们给集体交一部分也中。” 看着宋子润急切的样子,燕之青不假思索地大手一挥,说:“我同意,给孙可亮说,是经我同意的,挣的钱,越多越好。子润同志,一定在勇敢地担起五队的责任来,要迎头赶上他们。”宋子润郑重地点着头,去了。 清河驿的秋天-1978(146):李逵三走了 一夜之间,西地的打麦场竟然变成了晾晒粉条的大场院,一架架粉条在太阳下泛着银光,如同一道首帘子,还象层层垂柳枝条,在秋风里舞动着,发出淡淡的香味,几个妇女正忙着挼顺半干的粉条,武松江和武熙全正在用脚丈量着公路两旁的地边,指指点点地说着什么。燕之青好奇地走了过去。 原来,他们两个合计着,如何规划好会场摊位,武熙全说道:“燕副书记,我们合计着,这路北,地面宽,地势好,就让吴主任他们占了,销售供销社的商品,这路南,窄一些,我们就划出一个个的小摊位,让社员们出售些农副产品什么的,还有人想趁这几天,卖点凉粉什么的小吃,我们都规划到这边,当然,外地来的小贩,只要不是什么违法的、搞什么封建迷信活动的,都可以来,我们表示欢迎。” 武熙全的话还没有说完,从大平家那边走出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来,说道:“燕副书记,我们也得要个摊位。”燕之青一愣,问道:“你是?”那年轻人笑了,目前握住燕之青的手,自我介绍道:“我是咱官清河公社科技站的丁喜成,今天来是帮助他们改造自动下粉条机器的,刚才看到他们规划摊位,我就想,我们科技站就怎么不能下乡赶集呢,把种植、养殖还有科学知识,普通到千家万户,这不比坐在办公室有意义吗?” 燕之青又一下子握住了丁喜成的手,说:“丁老师,这个主意好,不仅你们要下来,我看其他部门,比如文化站、农林站,还有卫生院、畜牧站等,都可以下乡为老百姓集中搞服务吗,你这个主意好,我这就让屈副主任他们派人回去,向蔡主任汇报一下,让他们做了准备,到时候,要为老百姓准备干货,让老百姓真正得到各种实实在在的服务,不仅如此,这种做法还要长期保持,形成制度,延续下去。” 武熙全笑了,说道:“那,我们就在两边,再给各部门规划出位置来,我们欢迎象丁站长这样的文化人,给我们传授急需的科技知识啊,就说这用个灯泡,有的人都不知道咋安装的,这要是说出去,真成了城里人笑话的‘乡巴佬’了。” 武松江点了点头,说道:“所以,我提议,无论资金多么紧张,大队的图书阅览室一定要建起来,没有文化的农民,是不可能发展的,也包括我们自己,都必须经常读书,不能当‘睁眼瞎’了。” 燕之青笑了,说道:“松江同志,你这个建议,我第一个赞成,你放心,我会给你组织第一批图书,喜成同志,你是不是第一个站出来,捐助他们一下啊?”丁喜成笑着同意了。武熙全明白过来了,说道:“燕副书记,你这不是化缘吗?”燕之青看着丁喜成,笑着说:“这,就是鲁迅先生说的,拿来主义,反正我给你们弄到图书就是了。”几个人会心地笑了,一扫燕之青心中的阴霾。 武松江家门口,金莲搬下两笼热蒸馍,另一口大锅里,翻腾着白菜粉条豆腐大烩菜,看来中午的伙食还不错,燕之青笑着问道:“金莲姐,你这一手饭菜,香,可是吃饭的人在哪儿呢?今天怎么没听到鼓点响啊?”金莲笑了,说道:“一会就回来了,他们在西三里黄土岗上,萧团长,还有三舅爷他们给演员们讲那场马踏坦克的战斗呢?”说话间,萧大坚领着他的人马从西三里那边过来了,边走边讨论着,掩饰不了他们内心的兴奋,萧大坚这个人,对艺术、对革命的投入,是令人佩服的,让演员们切实回归到战场,体验那种血雨腥风的场面,从而融化在艺术表现中,足见其良苦用心。 “萧团长,李连长他们呢?”燕之青觉得有点不大对头,怎么李逵三和那个传奇人物孙振同都不在啊,有关他的好多故事,还没有详细说呢。萧大坚笑道:“他们啊,走了,逵三两口子坐孙振同的车到农场,再转车到省城去见吴政委,然后就回去了。” “这,怎么不打个招呼啊,让送送他们啊?”燕之青遗憾地说。萧大坚笑了,说:“他们啊,怕影响大伙的正常工作,不搞什么接的送的那一套,逵三这个人,向来就是这种风格,这也是吴政委当年的风格。”燕之青没有再说什么,他对于这一代人,内心里只有敬佩。 饭场里又一次热闹起来了,演员们也挤到了群众中间,说笑着,几天下来,他们早已成了熟人。燕之青端着饭碗,看了一会,扭过头去,问林铳子:“林队长,你们倒好,把刚刚下好的粉条给分吃了,你看看,你们一个个碗里,不是白菜炖粉条,就是调粉条、炒粉条,看来,人家老宋告你们私分,一点也不错。” 林铳子笑了,说道:“燕副书记,吃饭掉花,喝汤剩渣,下个粉条,难保没有上不了架的,呵呵,我们就分了,总比扔了强些吧。”燕之青笑了,这个林铳子,有一点东西,哪怕是这种粉条,也拿出来给大伙分了,是个过日子的人。 燕之青这才坐了下来,说道:“实不相瞒,三婶做的也是粉条,不过,林队长,我这可是精品,你看看,鸡蛋生煎粉条,香的很,要不要来点?”林铳子摇了摇头,说道:“我还是喜欢俺家这胖女人做的饭,跟喂猪菜差不多,吃了长膘。” 大伙一下子又笑了起来,莹莲儿端着碗,走到燕之青身边看了看,说道:“金黄金黄的,肯定好吃,给我点尝尝呗。”看着莹莲儿那一副馋猫样子,大伙又笑了起来。 清河驿的秋天-1978(147):要出征了 吃晚饭的时候,李根源还没有回来,燕之青感觉到有一种莫名的伤感,罗子七走了,李凤岐走了,李逵三也走了,下午送走了已经完成查账任务的联合调查组,又送走了丰子润的打工队,燕之青觉得有些许的孤独感,李庆风送来的数据,更让他大吃一惊,黄沙,黄沙,黄沙,黄河故道里已经沉睡了的黄沙,运到哪儿去,难道挖出来,让它们肆虐成灾吗? 铁匠炉的火已经封起来了,看样子,老崔今晚不加班了,二平娘把鏊子支到了铁匠炉的火孔上,蓝红相间的火苗,舔着厚重的鏊子底,二平娘一边麻利地在上面烙着烙馍,一边跟松峰老婆说着话:“这俩孩子,没出过远门,这一路上,得有个防备不是。”燕之青看着那一张张带着香味的烙馍,想起了自己刚下乡时,母亲给自己炒的炒面,装在一个袋子里,反复地叮咛着,唯恐路上饿着了自己。或许她不会烙这种干粮,只学会了战争中的炒面,或许…… 燕之青不忍心再看下去、再听下去,他向石桥上走去,桥上的人少了不少,燕之青看了车马店的院子一眼,能看出来,那几辆车子,是王功臣的运煤队,难道林铳子他们真的要随着王功臣到密县去拉煤去?燕之青看了看饲养棚,林铳子也不在,好像是武松坡在喂着骡马,他略事疑惑地向西走去,或许他们就在打麦场那边。 燕之青猜得不错,打麦场里,粉条早已被收拾了起来,只剩下树起了木桩和如网般的麻绳,饲养室前的空地里,停放着五辆架子车,清一色的红柳栅子围着成捆的粉条,上面盖上了棉被。架子车的车把也都加固加长了,套上牲口是没有问题的,看来他们真的要出发了。 “林队长,要出征了,也不打个招呼?都谁去啊?”燕之青走了过去,问道。 “嘿,这点小事,就不麻烦你了,我们去五个人,我,大平、二平、文远、还有富平。”林铳子说着,其他几个人也围了过来。燕之青看了看他们的车子,又问道:“粉条不是干了吗?包这么严实干什么?”林铳子笑了,说道:“这东西,怕返潮。这被子啊,我们晚上好用。”燕之青不再问什么,看来他们的准备工作做得不错,连牲口料都炒好了。 就在这时,大路上响了几场自行车铃声,燕之青回头一看,是李根源回来了。 “县委已经成立了工程指挥部,名字也改了,叫‘水利大会战指挥部’,秦大明副书记任指挥长,估计明后天就要召开全县的动员大会了,并且要求各公社成立相应的指挥部,由公社主要领导任指挥长,分段压实任务,要求必须按时完成任务量,具体的任务,他们正在核算,这是今天的简报,我也顺便捎回来了。”李根源说着,把印在“清河县水利大会战指挥部”的工作简报递给了燕之青,燕之青看了看,还是思想上动员、认识上提高、行动上要求迅速的文字,就放到了一边,焦急地问道:“咱的意见呢?” 李根源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之所以回来这么晚,就是为了这事,刚开始,我把我们的意见书递给了指挥部办公室,他们看了后说,‘放这儿吧,这咱技术建议,我们会转给水利部门研究的。’我一听,不行,转给水利部门,我们水利站上报就是了,技术层面上的东西,我们会上报的,可我们的意见书,绝非全是技术层面的事,是经济,也更是政治,我当时就把意见书又要了回来,我要见秦大明副书记,他们说他下乡了,我就等,一直等到下午下班的时候,秦副书记过回到指挥部,我就郑重地把我们的意见交到了他手里,他当着我的面,认真地看了一遍,让我转达给你两句话,一是,有关数据,一定要核实,绝对不能搞什么空穴来风;二是,上级的决定,一定要执行,想通了,执行,想不通,更要执行。他还希望,我们官清河公社,要在这次水利大会战中当先进。” 燕之青听得一头雾水,反问了一句:“明明不对,也要执行吗?”李根源同意叹了一口气,说道:“我在等秦副书记的时候,见到了副指挥长,也就是主抓农业水利工作的鲁深智副县长,他可是水利专家,文革前任行署水利局主抓业务的副局长,还兼任地区水利中等专科学校的校长,李庆风就是他的学生,我也在那里进修过,因而都是熟悉的,他也是上个月复出后到我们清河县任职的,我向他谈了我们的观点,他很赞同,还说让庆风把数据给整理准确了,他这两天到我们这儿来一趟,共同协商这件事情。” 燕之青内心一下子又亮了起来,问道:“你没让他看我们的意见书?”李根源摇了摇头,说道:“我只是给他谈了我们的观点,至于你署名的意见书,我想,还是交给秦副书记好,毕竟,鲁副县长刚刚被解放出来,党籍还没有恢复呢,有些事,他不便直接拍板的,老领导了,我不想把这根导火索交到他手里啊。” 燕之青没有再说什么,或许只有经历过劫难的人,才有这种惺惺相惜的感觉啊,李根源,一个解放初期的大学毕业生,二十多年了,还在公社水利站长这个位置上默默无闻地干着,其间经历的风雨,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听蔡主任介绍过,他也是刚刚恢复工作的。 说完这些,李根源又呵呵笑了起来,说道:“再给你汇报两件快乐的事吧,一件是李凤岐局长上任第一天,就一举破了我县城关镇的凶杀案,另外一件是,宋子泽这个铁嘴鸭子,已经被移送到公安机关看守所了。检察院、法院也在恢复中,等待他的,将会是法律的严惩。” 清河驿的秋天-1978(148):咱清河驿大队变化可真大 副业社大门口的砖柱子上,张贴上了一张告示:清河驿经联社面粉厂重新开业了,以前老厂所欠社员的面粉请来如实登记,经联社将分批于年底前清还完毕。燕之青感觉到有点稀奇,“如实登记”,没有条子怎么如实登记啊? 经联社本来拟定的面粉厂厂长丰子泽带领他们人马出门去了,老将李全应临时代理了面粉厂厂长,正安排二儿子李庆云在大门口支起了一张桌子,给得到信息前来的社员一笔登记着,武松江安排几个年轻人安装着磨面机,武贵平正在帮助他们架接线路,有了电力驱动,也少了许多噪音,磨出来的面粉更会少些柴油味,大伙说笑着,加快了手里的活计,因为已经有人送麦子过来了。 看到燕之青看着李庆云在有条不紊地登记着,武松江走了过来,刚好,宋三叔也走了进来,站到了桌子前,红着脸说道:“俺,俺家有四十五斤麦子在厂里存着呢,可,可,可,子泽把我的条子给哄走了,不知道他交给大队没有?” 武松江笑了,说道:“三叔,没看上面写着的吗,如实登记,咱清河驿大队的人,除了他丰子泽,谁会占这墓乎便宜啊,只要来说一声,咱都认,咱清河驿人的觉悟,我是深信不疑的,庆云兄弟,给你三爷登记了。”李庆云在纸上认真地给登记了,并庄重地给宋三叔开了一张新的欠条,盖上了经联社的鲜红大印,双手递给了宋三叔。 宋三叔感动得流下了眼泪,说道:“我想着,咱也没有个证据,这过年的蒸馍也吃不成了呢,没想到,你们还认这壶酒钱,替他们还账,丢人啊,丢人啊,燕副书记,你说,他们干的这叫啥事,咋处理他们,我都第一个举双手赞成。” 燕之青笑了握住宋三叔的手,说道:“你相信他们,他们同样相信你,这种相互信任的关系,还怕我们清河驿群众过不上好日子,三叔,你的猪养得怎么样了,听说,你可是个养殖高手啊,这两天,让畜牧站的同志过来,给你的猪做做防疫,听说他们正在推广什么新品种,干脆你就帮助他们养几头母猪,繁殖出小猪娃来卖,赚的钱会多点。” 宋三叔又一下子笑了起来,说道:“燕副书记,那就太好了,说实在话,我也是来找全应说这事的,你说,这磨面剩下的麸子,都是顶加工费的,卖给别人也是卖,干脆,卖给我就是了,人家啥价钱,咱出啥价钱,燕副书记,你说,这不违反政策吧?”燕之青回头看了李全应一眼,说道:“政策上,应该不是大问题,可是他李队长卖不卖给你,那可是他的事了。” 李全应笑了,说道:“三哥,实不相瞒,这麸子,庆林、庆玉哥俩早就说好了,要拿来喂鸭子的,不过你宋三哥过来了,你放心,那就先紧着你用,我们这面粉厂啊,已经给农机部门打了报告,再进两台新机器来,到时候磨的面多了,麸子也就不是问题了,要是真有问题了,我们出去给你调,也得保证不让你的猪挨饿。” “那就好,那就好,你们都是好人啊,还有铳子,前几天还让我在邻村拉回来一大堆花生秧子,那东西好啊。”宋三叔感叹着:“燕副书记,这几天,咱清河驿大队,变化可真大。” “咱清河驿大队、变化可真大。”这句话也让燕之表青感动了,他走过老面粉厂,李庆玉他们正忙着整个房间,粉刷着院墙,走过小学校,校园里传来孩子们的朗朗读书声,他走在大街上,一行黑色的线杆整齐地排列着,他走到四队的打麦场,萧大坚的演员们在排练着,他眺望着黄土岗,那下边已经冒出淡淡的青烟和一股臭鸡蛋的味道,他知道,武熙全的轮窑已经开烧了,远远的,他又似乎听到了鸭子的鸣叫,和那片芦苇荡,那片红柳林…… 回到大队部的燕之青思路清晰了许多,他安排着李根源:“除了要算工程账,我们还要算出一笑生损失来,直接的损失当然是被拆迁的群众和集体财产,还有要扩占的耕地,黄河故道河滩及两岸的农业生产。还有整整一个冬天,劳力的支出,不能简单地一声‘出义务工’就能了事,人民的付出,是有代价的,折算下来,他们的负担是多少,是不是过重了?都要考虑进去。” 李根源点着头,记录着,燕之青又强调了一点,说道:“我们更要看到,不可估量的间接损失,尤其是金蟾这个特有的物种,还有河道里的风景保护、水源保护等问题,这些东西,一旦破坏了,再找回来,是绝对不可能的,我看过有关国外的报道,说他们为了某一点特异性,就放弃了一座楼房,甚至是一条公路的修建,这一点,我们必须要借鉴,就比如文革中砸掉的、破坏的一些东西,是永远不可能逆转的。” 李根源轻声问道:“这样合适吗?”燕之青挥了挥手,说道:“对党对人民负责,有什么不合适的,你现在就回公社,把这些数据给搞扎实了,形成初步的文字材料,明天我带到动员会上去,偏重于政治倾向的,交给秦副书记,庆风那些整理的那些技术数据,提供给鲁副县长。” 李根源看着燕之青说:“三天时间,两次上书,是不是太咄咄逼人了些?” 燕之青没有回答他。 清河驿的秋天-1978(149):清河驿要建大型棉花厂了 下午的时候,在吴大用的陪同下,清河县供销联社的郑主任带着刚刚组建的棉麻公司的支书、经理过来了,得到消息的燕之青急忙出来接待了他们。刚要让他们进大队部休息休息,郑主任却说道:“燕副书记,祖国的大建设一日千里啊,时间耽搁不起,客套话就不多说了,我们还是边走边说吧。” 燕之青也笑着说道:“那好,咱便走便说。”于是,几个人向西街方向走去,吴大用这才介绍道:“燕副书记,这一回,郑主任他们可是给咱官清河公社,给咱清河驿大队传经送宝来了,县社决定,在咱清河驿大队,选址建设棉花厂和烤烟收购站,鼓励大伙和种棉花、烟叶等经济作物,这下子好了,上边政策号角一吹,松江他们奋勇落实就是了,嘿嘿,郑主任说了,还要给咱清河驿大队,解决十个合同工指标,你说,郑主任这大手笔, 了得不?”吴大用拍着郑主任的马屁,郑主任笑骂道:“吴胖子,少来这一套,县社把棉花厂选址在咱清河驿,可不是你马屁拍得好,关键是清河驿大队,人家干得好,有成绩,燕副书记,这个清河驿大队可真是了不得啊,今年,就跟县社业务科签订了柳编购销合同、香醋供销合同、活鸭鸭蛋代销合同,还供应了大批的粉条,林之中家那个小子,听说我们的人找他签粉条代销合同,他小子还摆架子呢,嫌给的价钱低,这家伙,要是让我给逮住了,非搞他人投机倒把不中?连公家也不相信了。”能听出来,郑主任对清河驿大队副业生产的肯定,把县社棉花厂选址在较为偏僻的清河驿大队,恐怕是看中了他们副业生产的基础的。 燕之青连忙接过郑主任的话茬说道:“林队长,今天你可是抓不住了,要是早来半天,肯定会抓他个投机倒把的现行,人家早拉着粉条,下许都走禹州到密县了,听说,那边的价格,要比你们给的高啊,这是商品的本性决定的,能卖上好价钱,谁还愿意,啊。”燕之青“啊”了一声,没有再说下去。 郑主任笑了,指着燕之青说道:“你这位年轻的领导啊,我听出来了,你是在包庇他们啊,好,有了武松江他们这样的干将,有了你这样的帅才,清河驿不大发展,才怪呢,看来,俺老郑的眼光,没错!” “郑二愣子,你小子那眼,净盯住钱呢,你会有啥眼光,你小子还没有把弟兄们给饿死,抠屁股眼子唆指头的贷。”正站在石桥上的萧大坚听到郑主任说话,骂了起来。 郑主任走到萧大坚面前,朝着他胸脯上就是一拳,骂道:“光会唱戏骂人的死老萧,你小子这不还活着吗?各位领导,千万别给这家伙走到一块,那时候,没少告我们老三团后勤部门的状,说什么饿死人了。没有粮食,老子有啥办法啊?老子可是查着大麦粒算账的。” 萧大坚也笑了起来,说道:“燕副书记,你不知道,这货当时有多抠,给我们发粮食,那可是算到骨头缝里去了,这还不算,后来说我们是机关后勤人员,分的粮食,是战士们的一半,说他们要上前线打仗,一天一小把高粱米,几乎都把人给饿疯了。就这,有一次,李凤岐出门搞侦察,顺便在街上籴了几斤黑豆,回来弟兄们煮吃了,这小子,竟然把老李给告了,还让老李背了个处分,你说,他坏不坏?” 郑主任又笑了起来,说道:“咱那是坚持原则,你就不知道,燕副书记,这老小子有多坏,他在背后编了个小戏,叫什么《宋江喝醋》,说是青眼虎李云那小子,抠门得很,外号叫个‘老鳖一’,说他偷了梁山的粮食,致使梁山没有酒了,竟然给宋江送醋喝,还说宋江瘦了,李云却胖成了大肥猪,你说这老小子,不是明明地指桑骂槐吗?后来,还把我给举报了。” 萧大坚说道:“谁叫你小子,那时候突然发胖了呢,最后一查,竟然是浮肿了,原来,你这个老灶爷,没有偷吃嘴,我们不是向你道歉了吗?”萧大坚握住了郑主任的手,随着大伙向西走去,能看出他们当年的感情来。 西地,武松江和武熙全早已在那儿等着呢。郑主任看了看地形,说道:“就路北这块地吧,黄土岭,也不肥沃,种庄稼收成比不了路南的。不过……” 萧大坚笑了,说道:“郑二愣子,说话别他的吞吞吐吐的,不过什么,说出来,他们的领导都在这儿呢,一并解决了就是了,哪儿那么多事,你以为,小燕同志,也是走马观花的那种干部啊?” 郑主任笑了,说道:“老萧,你别急吗,唱戏不得有个过场不是,咱可是要建大工程的,选址在这里,相对于县城而言,确实有点偏,杂音肯定也是有的,再加上,这儿没电啊。” 燕之青笑了,说道:“郑主任,这个你放心,我前几天回去时,已经跟县电业部门打了电话,也向蔡主任汇报过,明年开春,一定通农电。”郑主任有点疑惑地说:“从县城到这儿……” 燕之青笑了,说道:“无论从县城到清河驿,还是官清河公社到清河驿,所有的动力电架接,恐怕都有困难,可是,你看。”燕之青指着不远处的西华县变电站。郑主任笑了,跨区域用电,好像有这个政策。 清河驿的秋天-1978(150):清河驿支部会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又是一年三月三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清河驿的秋天-1978(151):我不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又是一年三月三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