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林海雪原》 第1章 乾坤错置 民国17年,公历1928年6月4日晨5时许,奉天。 就在昨天,在国内外各方势力的逼迫下,在北京经营了没几年的奉系大帅张作霖终于登上了出关的火车,对二次北伐的国民政府开始了战略性退却。经过多日小心准备,从北京到山海关再到奉天这一晚,京奉线上无惊无险,专列上一夜没有睡好的张大帅这一刻突然感觉松弛了下来,也许是马上就要到家的缘故,他早早喊来马弁秦虎,伺候自己穿戴齐整,然后吩咐道:“二虎,去告诉兔崽子们,马上到家了,都他娘的给老子精神点儿,别跟吃了败仗似的。” “是!大帅,俺这就去,告诉他们精神点儿。”秦虎立正敬礼,颠颠的跑着去了。 “大龙,你个闷头驴子,瞧你兄弟这个机灵劲儿,一宿不睡,欢实的跟小狗崽子一样。再过两年,等这小子满20了,我叫他去带兵,一准儿错不了。”张作霖看着二虎的背影,调侃着身边标枪般侍立的大个子侍卫。 “大帅,我们兄弟能跟着您老就是福气,总要留一个在身边伺候您,二虎这几年一直在咱讲武堂读书,还跟着长官们留洋,大帅这半年多又带在身边悉心栽培,我看他绝不会丢了您老的脸。”秦龙、秦虎是亲兄弟俩,有道是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大帅夸自己兄弟,当哥哥的自然是高兴,便随声附和着。 “大龙你也不孬!我知道你们兄弟在陕西老家时都读书识字,如今回到咱自家地盘了,你也去上学,老子身边还缺人吗?给老子记住了,咱奉军还要打回关内去,绝不他娘的认怂!去,看看老吴他们拾掇利索了没有,过了皇姑屯就到家了。” “是,大帅。”秦龙正要离开的那一刻,突然感觉脚下猛烈一晃,接着就是红光巨响…… …… 到此为止,这还是那个我们熟悉的,中华民族在黑暗中即将揭开抗战帷幕的一刻,然而就在下一个瞬间,这场地火勾引天雷般的爆炸让一位特战精英的时空旅行戛然而止。 2028年6月4晨的同一时刻,因为一次异常天象,就在这皇姑屯三洞桥的上空失踪了一位特种部队的高级教官,他执念的灵魂正在时光洞穿中回溯。正是一百年前的这次剧烈爆炸,把这一缕不散的灵智巧合接入,为即将铺展开的抗日战场上增加了一抹极为炫目的光彩! 出事的三洞桥离奉天城很近,只有不到两公里,就在京奉铁路和南满铁路的交叉点上,日俄战争后,南满铁路交由日本经营,仅仅“南满铁路附近不许中国军队驻军”这一条就要了张作霖的命。 登车前几天,张作霖就收到奉天宪兵司令齐恩铭的电报,电报里重点说明了日本护路军队在皇姑屯有隐秘活动,提醒大帅小心。为此张作霖安排了十多万军队的分段护路巡查,专列前还安排了轧道车,可这一切警戒安排在京奉铁路可以,在南满铁路就不行了,三洞桥恰恰就是这样一个死角。 河本大作、石原莞尔、土肥原贤二这些人根本就不在乎你奉军是否猜道这一切是关东军做的,这分明就是告诉奉系势力“你知道又能怎样,我们就是要满洲”。而张作霖这次猜对了日本田中内阁对他“压迫争取”的心思,却没能洞悉日本关东军中少壮军人的豺狼本性。这些关东军里的少壮军官既狡诈奸猾又蛮横骄狂,在他们几乎毫不掩饰地要弄死张作霖,图谋满洲的欲望下,日本内阁中哪些号称持重,但同样贪婪的政客,最后也只能沦为军方势力的遮羞布与擦股纸了。 当奉天省长刘尚清急匆匆地带人把奄奄一息的大帅送回大帅府紧急救治时,一副副担架也把炸死炸伤的随员侍卫们送进了奉天城东郊的东北医院。 一片凄惨哄乱的匆忙中,昏迷在担架上的秦虎双目紧闭,牙关死咬,浑身上下一片血污,原本崭新的灰蓝布军装这时一条条挂在身上,气息皆无。而抬着担架的士兵和跑在身边的医生护士们不知道的是,此刻担架上这个伤兵的脑海深处正经历着一次充满着奇诡和难以想象的神奇嬗变。 就在这个伤兵的大脑中枢里,一道道光线幻化成了无声的影像,一帧帧快速闪过。从剧烈翻滚的云层开始,先是直升机和驾驶的军官,而后是突然出现飞机前方的白晃晃的光球,飓风般从光球吹向直升机的细小的光斑,驾驶军官直呆呆地看着自己的直升机,手臂,身躯被光斑透过而转瞬消失…… ……接着是远处驶来的火车冲入了剧烈膨胀光球里,四处飞舞的车厢与血肉中,秦虎飞向空中的躯体下侧一道白光闪过,将他的身体吹送到了翻滚的车厢之外…… ……接着的影像就变成了荒凉的土丘上,在黄昏风沙中的坟茔和魂幡,一个青年人拉着一个稚嫩少年在坟茔前叩别,接着是穿着军装的两个人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拼命的奔跑,嘶喊,拼杀;斑驳的城墙,脏乱的街道,蓬头垢面的人群,军队和操场上许多的面孔倏忽闪过…… 光影消失了,一切一切都变成了最后的黑暗,死寂般的沉沦! …… 这般无声无息的黑暗在这具躯壳里不知沉寂了多久,仿佛从天际传来‘砰’的一声鼓响,遥远但是清晰,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细微而有节律,又像缓缓走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那不是鼓声,也不是脚步,当躺在病床上的这具躯体感觉到那是自己的心跳时,意识开始重新回到了秦虎的大脑中,可这个在爆炸中挺过来的青年人再也不是那个张大帅身边的马弁秦虎了。 病床上的秦虎,全身缠满了绷带,只是嘴巴和眼睛露在了外面,当他用力地把沉重的眼皮撑开一线微微的缝隙时,模糊的视线中,一个中年军官正在和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争执着,秦虎看到了他们在争吵,却听不清楚他们的声音,就这样迷迷糊糊地看着想着,这是哪儿呀? 是旁边护士的一声惊叫,打断了两人的争吵,三个人齐齐地盯向了床上的自己,几乎是一瞬间就窜到床前的中年军官对着病床哭嚎着:“虎子,虎子,我说你没死,我就说你没死的,他们就是不信,一屋子的兄弟啊,就剩了你一个,他们还要推走你,我就知道你没死的,没死的……”就这样絮叨着,一张胡子拉碴的脸上挂满了悲伤、喜悦的泪痕。 病床前的医生将手指按在自己的脖颈上检查着脉搏,另一只手翻起自己的眼皮,仔细看着自己的眼睛,嘴里嘀咕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明明刚才瞳孔已经扩散了,这可真是奇了!” 片刻之后,医生有了准确的判断:“真是奇迹!真是奇迹!心跳恢复,呼吸恢复,这小子又活了!” 刚刚开始恢复意识和听觉的覃天很迷惑,他们为啥叫我‘虎子’? 他们是谁?认错人了吗?我的战友们呢?家人呢?这是什么地方?这里的一切跟自己熟悉的世界怎么那样不同,唯一熟悉的是东北口音。 当覃天茫然的眼神定格在中年人身上的军装时,不由得心中惊诧,民国时期的蓝灰布军装,肩膀上竖着佩戴的肩章,东北口音,这是奉系东北军吗? 覃天心中在问:“我是谁?怎么会到这里的?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覃天努力搜索着自己的记忆,很快他就想起了那场夺人心魄的光风暴,自己的身体在光斑的侵噬中无声无息地分解消失的一幕那样清晰,是那奇异的光把自己神奇般地带到这里的吗?心肝震颤之下,覃天只觉得浑身绞痛头晕目眩。 一连几天覃天都是在不停的幻觉和疼痛中度过的,白天他任由护士医生摆弄着,咬着牙一声不响,他觉得这具躯壳根本就不是自己。当晚上病房里静静的时刻,他不敢入睡,只是瞪着天花板在发愣,他想起家里老爸跟自己抢酒喝的样子,想起母亲不停的唠叨,想起新婚不足一年的妻子穿着白大褂坐在药检室里专注工作的情形,想起和自己一起摸爬滚打的一群战友,他甚至想起那些被他擒获或击毙的罪犯们一张张或狰狞或凶残的面孔…… 他覃天在原来的世界里应该算是个铁血战士,可也是个重情重义的汉子,想到那些时空隔离的亲人和弟兄,心里难过得就想疯狂的大叫大喊! 那个胡子拉碴的中年军官每天总是过来医院里看望自己,覃天也时常能感受到他关怀的目光和悲切的心情,他知道这个病床上的躯体可能是这个中年军官的亲人,也能理解这个中年军官的哀伤,因为覃天听到了大夫给自己的诊断,“重度脑震荡,人虽然活着,但很可能会呆傻一辈子”,但覃天一时还不知道如何跟他沟通交流。 这身体恢复的情况却是让人奇怪,前几天还难受的不行,今天一觉醒来,覃天就已经感觉不到这具身体里难以忍受的疼痛了。 经历过最初的极度震惊与伤感后,作为一个精英级的战士他开始慢慢冷静下来,他清楚无论如何这里的情况都要了解一下,于是覃天对着正在给自己喂水的中年军官慢慢眨了眨眼,喉咙里咕哝了一声:“你……我……” 立刻惊喜就挂在了中年军人的脸上:“好好,虎子你能说话了,你记得我不?我,我是你海叔啊!” 覃天再眨眨眼没有说话,只是愣愣地看着他,覃天在等着这个老兵告诉自己想知道的一切。 果不其然,这个‘海叔’也许是希望自己尽快恢复神智,每天开始在耳边不住地唠叨着以前的往事,这话匣子一打开,覃天便知道了现在的自己亲身经历了1928年的皇姑屯炸车事件,这具身体的亲哥哥秦龙被炸死了,自己叫秦虎。 秦龙、秦虎兄弟一入伍,就是面前这个陕西老乡‘海叔’带着,海叔大名周聚海,陕西天水的老家,在他眼里秦虎即是军中兄弟又像自家子侄。 ……自己11岁时,做郎中的爹娘在大饥荒中而双双离世,哥哥秦龙带着自己流浪了几千里地儿,因为兄弟两个识字,才在直系陕二师吃粮当了兵。 二次直奉大战时,周聚海的这个连在山海关九门口的一场凶狠肉搏中打残了,虽然把奉军的兵给打下了山头,可直军后援崩溃,就把剩下的十二个兵孤零零地扔在了山头上,后来这周聚海带着秦龙、秦虎这十二个残兵被奉军第一军的姜登选部给收编了。 再后来秦虎被选去东三省讲武堂学习,而周聚海带一个连的兵在南口大战中战绩出众,被杨宇霆推荐给了张大帅做了卫队营的中队长,级别也升到了营级。秦龙在南口大战中也有战功,就跟着到了卫队营,因为长得威猛高大还读书识字,最特别的是他还懂医懂药,就专门分配在了大帅身边伺候。 ‘海叔’还告诉覃天,说是自己聪明好学,人家学了一年半载就从讲武堂毕业了,而自己自从被送进了讲武堂,一直留在讲武堂一边读书,一边帮着教官跑腿儿,还跟着教官去过日本和西洋国家,采买考察的留过洋呢! 去年大帅把讲武堂办到了北京城,跟着教官们办完了差事,就和哥哥大龙一起跟在大帅身边伺候了,这刚刚半年多就…… ‘海叔’就这样絮叨着,也许是不愿秦虎记不得死去的哥哥,他一遍又一遍地说着秦龙带着秦虎流浪当兵的过往。 哥俩的原籍在陕西宝鸡,爹娘离世时,秦龙15秦虎11,哥哥带着弟弟讨饭到了西安,想吃粮当兵活下去。当时冯玉祥的军队看他们又瘦又小,就给撵了出来,秦龙跪着央求说兄弟俩能读会写,结果军队没收留他们,那些想写家信的老兵却给了俩兄弟条活路,老兵们从牙缝里挤出些吃的给哥俩吃,又找些破军装给哥俩穿上,就这样哥俩在军营边上半讨半要地活了下来。 第一次直奉大战时,冯玉祥出兵驻扎河南,秦龙领着秦虎就后屁股跟到了河南,二次直奉大战时冯玉祥到了北京,哥俩又一路跟到了北京城。 那些老兵们指点哥俩说:吴大帅【吴佩孚】手下还有些陕西老兵,你哥俩去碰碰运气?就这一碰,就碰到了周聚海当兵的陕军二师,那时候周聚海是个排长,就带着一排人死活去求连长把俩人留下当了兵…… 在周聚海想来,秦龙秦虎是一起到奉军的十二个陕西兵中年纪最小的,大家最护着的,前途也最看好的,是将来这几个老兵养老的依靠,现在一死一伤,秦虎还被炸傻了,不由得是悲从中来,内心绞痛。 下面几天覃天的幻觉慢慢没有了,脑子里自然也开始在消化海叔讲的那些东西,只是还摆出了一副有些呆傻的样子,他想再静静地想上一想,自己应该算是国防大学的优等生,老天爷把自己发配到这里,这算是给自己安排了新任务吗? 第2章 噩梦醒来 病房里六张床只有覃天一个人,空空的房间到处都是白色,少了些生气。日子过得有些难熬,不管是对于躺在病床上的覃天还是每天坐在病房里的海叔,两个人还没能有些情感交流,秦虎还在消化海叔说的那些关于自己的事情,还在努力搜索着关于这一时期的那些历史记忆,房间里压抑地让人气闷。就在周聚海关闭了话匣子,琢磨着放弃努力的时刻,一个大人物的到来,催着覃天得赶紧从病床上爬起来了。 六月下旬,秘密返回奉天的张学良接掌了奉军,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张少帅来到了东北医院看望还在治疗的随员和扈从们。在秦虎的病床前,张学良特意停留了片刻,对父亲身边的这两兄弟,张少帅还是有印象的,就在张学良询问秦龙、秦虎兄弟的情况时,病床上的覃天也楞怔怔地盯着张学良在看。 张少帅安慰了秦虎几句后,从他身后闪出了一个梳着整齐背头,唇上撇着八字胡的日本人,一通半通不通的中国话后,把些慰问品放在了桌上,然后鞠着躬退了回去。 秦虎并不惊奇日本人这种用礼仪包装无耻的方式,在自己原先生活的世界里,他们的一些大人物也在这样的努力干着,他们是群最无底限的东西,关于这一点,经历过珍珠港事件的美国总统罗斯福说的最为清楚。 覃天实在不忍心再看海叔眼神儿里愈加浓重的哀伤,这会儿又被日本人的无耻刺激到了脑子,而张学良作为一个传奇历史人物的出现,彻底确认了他覃天变成秦虎的事实。这一刻一个战士精神血脉中的刚毅开始主宰了这具新的躯壳。 心里开始琢磨着:“似是自己的灵魂与这具身体已经融合一处了,伤也可以出去养了,得赶紧出去瞧瞧这个又新又老的世界。老天把自己弄过来,老子怎么也得在那些小鬼子脑门上刻个‘到此一游’啊!” 张学良走了,海叔也回家去了,医生护士查完房休息了,晚上的病房里又沉寂了下来。 覃天的心里有了想法儿,头脑便被行动主宰了,他悄悄地从病床上坐了起来,仔细地审视检查了一下这具身体上的伤情,还算是幸运吧!左臂脱臼已经复位,左肋四根肋骨骨折,右肋骨两根骨折,全身多处擦伤、挫伤,基本上已经好的七七八八了,只是胸部头部的绷带还没有撤下来,覃天活动一下腿脚,慢慢地下床缓缓地走了起来。 可能是常年军武的原因,感觉这副身板还不错,可是比自己原先的身体却差了太多!个子比量一下应该有一米八,这个时代算是大高个了,细腰宽臂膀,力量差了些,可是筋骨肌肉还算是有型,覃天一边走一边全面检查着这个新的自己。 突然想起来还不知道自己现在长成什么样子?左颊和额头上有伤不知道是否破了相?如果回不去了,他娘的要是再破了相,跟小鬼子这笔账,那就得好好想想咋个算法了! 活动活动脸部的肌肉,感觉不是很疼,便慢慢解开了头上的绷带,左右瞧瞧,屋里没有镜子,连个水盆也没有,覃天披上病号服开门走出了病房。 第一次看到病房外的这个世界,他这里瞧瞧那里看看,虽然医院里没有自己前世里的奢华,但四处一尘不染干干净净的,一样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走廊里没人,覃天就这样走到了值班医生的办公室门口,门开着,里面却没人,桌上放着几张报纸,覃天快步过去把报纸卷成一卷别在了腰里便退了出来。 刚刚退到门口,前面‘吱扭’一声门响,病房里走出来一个穿白大褂的护士,覃天也许是有些做贼心虚,赶紧变成一副迷茫呆傻的面孔继续往前走。 这是个圆脸大眼睛的小护士,一边走过来一边在盯着覃天看:“啊!你能下床啦?怎么你自己把绷带拆了?快过来让我看看。” 覃天当没听见,继续往前走,小护士急了,一把拉住覃天的胳膊,半拉半挎地站在了那里。 “我跟你说话呢,你不能乱走的,你脑子还没好,会走丢掉的!”小护士说完就要往回拖覃天。 就在这个小护士挎住覃天右臂的瞬间,他的右手碰到了护士白大褂的口袋,一个硬硬的平面让他感觉那就是自己要找的一面小圆镜,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覃天的食指和中指一探一夹一收,就把它握在了手掌里,没错,那就是一面小圆镜。 小镜子握在了手心里,覃天又后悔了,自己这可成了贼偷,马上放回去又有点不甘心,唉!一会儿找机会再还她吧,就这样想着被小护士拉回了病房。 把覃天拉回病房,这个小护士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仔细检查他额头和脸颊上的伤口。现在已经是夏季了,检查完后没有再给他包起来,一再嘱咐不许走出病房后才快步离开。 覃天仰着头任小护士摸摸按按时,他的脸上都感受到了小护士呼出的热流,也观察到了小护士脸上的一抹飞霞,难道我现在这张带伤的脸不丑吗?听着小护士的脚步走远,覃天快速拿着手里的小圆镜子一看,只是这一眼就盯了好长时间…… 这就是现在的自己吗?覃天有点儿晕眩的感觉。 虽然额头上的擦伤很大一块儿,几乎占了半个额头,左颊的挫伤从耳根几乎到了下巴,新长出的头发髭须也有些乱糟糟的,好长时间没洗脸了,可这张脸庞上浓眉雁翅虎目涵神,鼻如悬胆面若削塑,天庭饱铸方唇紧抿,拉一拉微翘的嘴角,揉一揉坚毅的下巴,好一副刚男的俊逸!这他娘的简直就是自己前世里的那些子大明星、大帅锅啊!不对不对,比那些大帅锅可英武的太多!哈哈,哈哈哈,看着看着覃天第一次在这个世界里乐出了声儿。 一眼两眼三眼,覃天这一看看了好长时间,直到听到走廊里的脚步声,才快速把小镜子收了起来。 这次是小护士把医生带来了,又仔细上药检查了一遍,还带着覃天去了厕所,等一切交待料理清了,看着覃天躺下,走时却把门给锁了。覃天心说锁上更清净,反正镜子也还你了,等没人走动了,我也该活动活动啦…… 覃天原籍山东,四岁起跟着爷爷开始练习形意内家拳,自小坚韧好学,练功学习双优双进,后来考入了国防大学指挥系,大学毕业进入某部特战旅服役八年,成为三栖特战精英,后来调任北方某特别双反部队【反恐反重大犯罪】担任总教官,出事前33岁已经是正团级的军事指挥员。 覃天的父亲是中医医师,母亲是军医主刀,就连媳妇也是某大型制药企业的化验师,所以覃天对医院医药非常熟悉,加上在特战旅时的救治训练,所以他对自己现在这具身体的状态还是能够清楚了解的。 好不容易等到小护士不再来观察了,覃天悄悄下床先慢走了一趟形意五行拳,然后占起了三体式,只是站了一刻钟,就感觉身体轻飘头晕目眩,不知是身体没有完全复原,还是对这具躯体还不熟悉,覃天不敢强行发力,又回到床上拿起报纸仔细看了起来。 这是一份《满洲日报》和一份《大公报》,覃天仔细看着报上的每条消息,一边看着一边琢磨,以前世知识和信息发达程度,反回头审视这个时代的信息,覃天绝对是高屋建瓴的。这一看就入了神儿,不知不觉天色微明,覃天合上报纸做了一下大致总结,从这两张报纸上还是读出了一些重要的信息: 首先,从《大公报》的一些报道上来看,当下中国社会对日本的担心和反日情绪相当浓重。由于日本为阻止北伐军北上,去年制造了令人发指的济南惨案,现在皇姑屯炸车事件,关内的舆论也基本指向日本人,加上日本军队多年来在中国的肆意横行,已经在中国形成了强大的反日情绪,尤其是在社会上层和知识界更甚。 这比自己前世经历的反日情绪要强大的多,前世覃天上大学的时候,中国的综合国力已经超过日本,反日情绪主要由于历史问题引起,上层非常稳重,整体社会也还算冷静;现在却是不同,对日本的担心主要在社会上层,当然也包括知识界,这主要是因为现实中日本很强大,而中国即分裂又孱弱…… 另一个发现是日本在东三省的‘经营’已经规模庞大,这个从《满洲日报》的一些报道里都有所流露;随着张作霖的死,日本在满洲的势力对关外的局势有所担心,有篇评论还在字里行间对奉系势力进行了不算客气的威胁。 当然报纸上也提到了南京国民政府,现在还是蒋公做主儿,其势力正在迅速膨胀壮大中。同时《大公报》中的一个角落里,也提到了湘赣边和鄂豫皖的时局,想到这里,覃天又走神儿了,蒋公一系实力的壮大那是必然的,下面十几年都会是这样,这点覃天很清楚。但红军的每一次发展壮大,每一个跌宕起伏覃天更清楚,想必现在的湘赣边已是不同以往了吧! 覃天在国防大学读书时就是党员了,国防大学的历史可以追溯到长征红军的干部团,覃天想不了解红军的发展历程都难呀!想着那些后世的元帅大将们,现在还是正在磨牙的小老虎,覃天就想乐,真心想看看他们现在的样子啊!就这样越想越远,想着想着竟然踏踏实实地睡着了。 这一觉覃天睡的很沉,没有幻觉,没有梦境,就像往日出重大任务回来,洗剥干净倒头便睡一样。当覃天睡醒的时候,已经是红日西斜的傍晚,病房里医生、护士、海叔都在静静地看着他;覃天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对海叔说道:“海叔,有吃的吗?” 就这一句,面前这个五尺高的中年军汉心里高兴地要炸开了花,眼泪差点掉下来。 “虎子,虎子你好了?昨儿晚上能下床了?有有有吃的,你看你婶子给你弄的鸡汤,我去再给你热热?你怎么自己把绷带撤了?” 海叔的话显得有点儿语无伦次,可覃天能感觉到他是真心高兴的,一股亲情不禁油然而生,笑一笑说道:“海叔,我感觉好多了,就是以前的事儿迷迷糊糊,像做梦似的。我现在好饿!” 小护士接过海叔手里的汤盆去帮着热饭去了,医生对着两个人说着:“伤痛总是突然来的,可恢复就需要时间。二虎这伤能好成这样已经是奇迹啦!外伤没啥,本来以为震坏了脑袋和内脏,可x光没看到内脏的损伤,就以为伤在头上,现在二虎能清醒就是奇迹中的奇迹了,你要是啥都能想起来就真的奇怪了,二虎能有今天这个样子,你周老海就烧香去吧!” 大夫的话让覃天对这位大夫充满了好感,一边忙抬头端详这位医生,一边插话道“大夫,我可以出院了吧?我想回去养着,这里太闷啦!”。 “对对对,李大夫,我看就让虎子回我家里养着吧?没准儿还恢复的快些。”海叔也附和着。 这个李医生笑笑说道:“急啥!等肋骨长好了再出院不迟,少帅可是嘱咐过的啊。“ 覃天急忙说道:“大夫,这里恢复的慢,就让我出去走走吧,备不住能想起点儿啥呢!“ 覃天的话让这位李医生陷入短暂的思考,覃天再次打量这位大夫,四十来岁,虽然皮肤白净,但生的五短身材、结实强壮的身板一点也没有医生的儒雅,脱了这白大褂倒是像个大头兵。 最后,这位李医生还是同意了覃天的想法,嘱咐了几遍定时回来换药检查也就签字放行了。 见多了生生死死的周聚海坐在病房里,静静地看着换上自己的衣衫正在狼吞虎咽的二虎,心里是又难过又高兴,难过的是秦龙这个好娃子没了,一起来东北的12条汉子现在包括眼前的二虎就剩一半儿了;高兴得是老天爷总算把这个自己最看重的娃囫囵个地留了下来,俗话说的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第3章 新家新语 对于覃天来说,海叔的家也肯定是陌生的,但总比圈在医院里来的自由,所以就连一个晚上也不愿多住,爷儿俩就在奉天城的夜色里走出了医院。 东北医院在奉天城外的东北角,靠近往抚顺方向的奉海铁路,这个时候尽管天色已经黑了,可奉天城的路灯都亮了起来,一路上并没有特别昏暗的感觉,海叔本来是想着叫辆马车把两人拉回家的,可看秦虎一定要走一走的样子,也就同意了。就这样两个人一直往西走了下去,一路上,海叔给覃天指指画画地介绍着,这里是你以前读书的讲武堂可还记得,从这小东边门进去就是奉天城了,这里是天齐庙、老君堂,这里这里太平胡同、镰刀胡同……就这样一路走走说说的到了皇城根儿。 覃天一路东瞧西瞅,笑着在听海叔的唠叨,心里想着这时候还是给他个定心丸吧,不然他总把自己当病人可是受不了。于是笑着对海叔说道:“海叔,我知道您着急,想让我快点恢复,可是我现在是一点儿也想不起来啊!不过以前的事情想的起来想不起来都不打紧,重要的是现在的事儿我记住了就成,海叔你说对吧?” 海叔一怔,然后哈哈哈地大笑起来。“对对对,二虎你说得对!你今年才十八,日子长着呢!以前的忘掉了也没啥,现在的记住了就算是病全好了。臭小子,你比俺可想的明白!“ “海叔,这阵子多亏你照应,让您受累啦!“覃天趁机表达着自己的内疚和感激之情。 “小子,以后不许说这样的话。咱们一起来奉军的时候,就发过誓,咱们是一家人!原来十二个,现在就剩下一半儿了,一会儿你就能见到你顺义叔,他前年退伍后在奉天火车站做工,我们合着买了个院子,现在搬了新家,你先跟我们一起住,大家也好有个照应。”海叔郑重地嘱咐着覃天,覃天认真地点了点头。 沿着皇城根儿继续往北,覃天一边跟海叔唠着嗑,一边仔细观察着街道和行人,这时候的奉天城跟覃天那世的繁华是决然无法相比的,但走在还算宽敞的大街上,各种店铺林立,旗幌飘扬,马车、牛车、洋车就在身旁跑过,偶尔也能瞧见一两辆自行车满载而行,路边密集的木线杆子上挂着昏黄的路灯,这一切还是颠覆了覃天的想象,不由的心中感叹:1928年的奉天还是一个杂乱繁华的所在啊!也不知道大上海现在是个什么样子滴? 海叔的家在大北关大街的西侧火神庙胡同,海叔一敲门,一家子人便都跑了出来,海婶儿和李婶儿看上去都很年轻,一人抱着一个不大的娃,海婶儿一看就是个利索干练的女人,个子不矮嗓门也不小,顺手把抱着的儿子送到周聚海怀里,一把拉住覃天就进了院子;李婶儿看上去是个柔柔弱弱的性子,怀里抱着个妞妞,脸上带着笑,只是问候了一句就不再说什么了。这是一个挺宽敞的简易三合院儿,正房是一拉溜五间平房,东厢西厢都加盖了一大间房,西厢房前一颗高大的山杏树上结着新鲜的杏子,满院子清香,树下还摆放着板凳小桌,看起来算是个不错的家。 大家刚刚在海叔这边堂里坐下,海婶儿便快人快语的说道:“虎子,今年过了年才搬过来的,你们兄弟还没来过;本来这东厢就是给你们哥俩个准备的,我跟你顺义婶儿都给你拾掇好了。” 覃天忙客气地回着话儿:“给家里添麻烦了!” 一句话说的海婶儿不高兴了,“我说二虎,你这书读的多了,不把这儿当自己家了是不?大龙可不这样儿!” “二虎病还没好利落,你磨磨唧唧地胡扯个啥?”周聚海对着媳妇瞪着眼珠子。 覃天正要劝呢,外面院子里门响,就听周聚海对着院子喊着:“顺义,我把虎子接回来啦!” “嗯!就当是喜事儿吧,我打了点儿酒,弄了点儿菜,咱哥俩和虎子整一口儿。”外面四平八稳的声音回着,一条身材精瘦、黝黑脸堂的汉子便站在门外了。 和海叔高大沉稳的军官气质不同,这李顺义就那样随意一戳,看在覃天眼里的便是一个久经沙场的精锐老兵形象,只是眉眼间多出了少许的沧桑之意。 覃天赶紧站起来喊了声:“顺义叔!” “嗯,二虎,能活着就好啊!来陪着我和你海叔喝一口儿。”李顺义说着上下仔细地打量着死里逃生的秦虎。 海婶儿帮着把碗筷摆在自家屋里的炕头上,接过孩子去李婶儿屋里了。三个人盘腿上炕,海叔把酒给李顺义倒上,还没说话,这李顺义一端酒盅就闷下了肚,接过酒瓶就又给自己倒满了。 “顺义,我知道你心里堵得慌,前年没了那五个老弟兄,你和葫芦扔了枪不想当兵了,现在又没了大龙,可这日子还得过啊!老孙受伤瘸了,可也成了家,一家子虽然现在是苦巴一点儿,侯明那小子今年也能帮着家里做事儿了,日子也能过得下去。葫芦儿在兵工厂也还成,都有家有娃了,咱们得先顾活着的!”海叔端起酒盅跟着干了一盅。 李顺义第二杯落了肚,瞪着一双细长的眸子看看二虎又对着周聚海叹了口气,“本来就只是替铁梁兄弟担心,觉得海哥你在奉天城里卫队营,大龙、二虎跟着张大帅就安稳了,谁他娘的知道这大帅会出事儿呀?这老天啥时候才让人过上安稳日子啊?” 周聚海跟着叹了口气道:“你忘了那句老话了?生在乱世,人不如狗啊!我们没讨饭饿死,能喝着酒在炕头上唠嗑,你还想啥?我们几个老弟兄,总不能都扔了枪吧?我们背井离乡、无权无势的,再没了枪,还不任人欺负啊?“ “海哥,我知道你说的对,可这扛枪吃粮我算是干腻了,去年那帮被收编的直隶兵不就反了吗?钻林子干了胡子,听说是奉军的哪个长官看上了人家营长家的闺女,想娶回去当姨太太,这世道就他娘的没几个好人!给他们卖命也不一定就有好果子吃。“两杯酒下肚,李顺义这时候心情稍稍松弛了下来。 “顺义啊,今天虎子出院回家,咱不说这个。虎子,等你伤全好了,我陪着你去找少帅,看看给你找个啥差事?“周聚海转移了话题。 “不,不干啦!这奉军的差我也不当了。“覃天随意地回了一句。 “为啥?”两个人是异口同声。 覃天心里的想法,这俩人哪儿知道啊!出医院时他已经想清楚了,“不管他张学良‘东北易帜’和‘西安事变’在政治上的影响有多大?可他张少帅作为东北军总司令,无论如何都是不及格的!就是有一万个难处,他丧家辱国的逃了,落下一个‘不抵抗将军’的名号,自己作为一个军人是绝不能接受的!可这一切不能跟眼前的这两位说呀……” 于是只好应付着道:“家里当我病好了,可人家却当我是个傻子,这兵还当的有什么劲儿?” “虎子,你不会是把学堂里教的东西也都忘的一干二净了吧?”周聚海急着追问着。 这个可不能承认!覃天连忙回道:“没有,昨儿晚上,我拿了医院的报纸还看来着,学堂里教的东西还都记得,只是以前经过的事儿和认识的人模模糊糊了。” 周聚海拍拍自己胸口,吐了口长气:“那就行了!大龙陪着老帅去了,少帅也算是你的老师,不看活着的,怎么也要给死了的几分面子!再说了,哪儿有老师不拉拔学生的,虎子你可以从头再来。” “对呀,虎子你别丧气,当兵的谁还没个挂彩的时候。”李顺义也附和着。 覃天沉吟着没有说话,他在想要不要给老哥俩来点儿干货,不然连自己的命运都不好把握了。平心而论,覃天看着两个人喝闷酒时自然流露的那份深深的情义还是颇为动容的,何况他们是真正把自己当做亲人看待的,在浓浓的亲情包裹下,让覃天觉得自己既然变成了秦虎,就对这些人是有责任的。只是覃天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在这个世界里待下去?他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两个人看秦虎不说话,就继续劝着,周聚海先道:“虎子,以你现在的资历,有个十年八年的一定比我和你铁梁叔要强,弄个团长干干也没啥大问题,就是以后再往上有少帅提携也一定成的。“ “你海叔说的没错!等你升了官不愿当兵打仗了,还可以混个县长干干也挺美呀,我们老了也能跟你沾个光啊!”李顺义也跟着劝着。 覃天看看两位,笑着说:“叔,要是地盘儿没了,在哪儿当县长去呀?兵都散了,这奉军的团长、师长的还算个啥?” 周聚海一怔问道:“虎子,你说的是个啥?谁能抢了咱奉军的地盘去?你说的是那个劳什子的北伐军吗?别看在关内他们由南到北打下不少地界儿,咱三十几万奉军手里拿的也不是烧火棍!大炮飞机咱也有。再说了,关内的事情他们还没摆弄清呢,北边儿有冯玉祥,阎老西儿,南边儿还有四川的,贵州的,两广的,云南的,哪个是省油的灯啊?他北伐军再能打,敢轻易出关?就是出了关到了咱的地盘,他也得吃瘪!” 覃天闻听不由暗竖大拇指,这海叔阅历丰富,还是有着不错的军政见识的。 “别跟你叔扯犊子,快给我说出个道道儿来,不然明天就跟着你海叔去少帅那儿!”这李顺义看来是个急脾气,直接就撂下狠话。 覃天这个时候也不藏着掖着了,直接问道:“两位叔,你们说大帅是谁炸死的?” “那还用问,他南京政府指使地呗!”李顺义抢着嚷嚷着。 周聚海沉思片刻道:“按说小日本子也有嫌疑,在咱东三省小日本儿也没少干坏事儿,听说报纸上也有人说是日本人干的。可日本人一直是支持大帅和咱奉军的啊!虎子,你跟着大帅过来的,你知道些啥?给我们说说,看看是啥门道儿?” “炸死大帅的是日本人的关东军!南京的蒋介石不可能做这件事。为什么这么说呢?第一个我们要看看南京的蒋介石是怎么对待冯玉祥和阎锡山的,看看他是怎么对待广东、广西、湖南、福建、云南、四川等等这些地方军阀的,就会清楚南京政府的想法。因为北伐军现在还比较弱,不具备一下子消灭所有地方军阀的实力,为了稳定全国各个地方,一定会以拉拢为主,能分化就分化,能不打就不打。再说了,咱东北军是所有地方势力里面最强大的,咱东三省也是整个中国除去上海、江浙地区最富裕的地方,他们还没有派人认真正式地谈过,就下此黑手是绝不可能的。第二,全国的局面张大帅心知肚明,所以要避其锋芒先退回咱东三省,先看看关内这些势力如何与南京国民政府打交道再说,到时候再决定和哪个联合。南京政府这个时候炸车弄死大帅就会和奉军结下冤仇,给自己留下一个强大的对头,这对统一全国的军令政令不利。第三,小日本儿为了保住在咱中国的利益,去年他娘的竟然制造济南惨案对北伐军进行威胁,南京的老蒋就是想弄死张大帅也要顾忌小日本儿的态度,在没有解决好关内各地方势力的当口,也不会这么急着对张大帅下手。第四,这个也是最主要的,大帅在北京时,不只是咱奉军挡不住北伐军的问题,日本人还天天往大帅那儿跑,逼着大帅退回关外搞个满洲独立,还让大帅答应他们的好多要求……” 覃天既然决定给老哥俩说点儿干货,就这样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的娓娓道来,把中国国内的形势,各方势力的优劣对比以及日本国内内阁和军方的对立情况一一给老哥俩详详细细解说一遍,覃天希望先彻底说服他们,也好让他们下来能多听自己的安排。 开始的时候,老哥俩还想着插嘴问一下的,可听着听着就闭嘴瞪眼凝神细听了!覃天这一讲就说了有一炷香的时间,等他停下来的时候,只见李顺义刚才还细长微闭的双眼瞪的大大的,半张的嘴直愣愣地看着自己;覃天的目光转向周聚海,这个老兵倒是没有发愣,手拿起酒盅往嘴里送,微微抖动的手把酒盅磕到了牙齿上,下意识地一吸就狠狠地呛到了,剧烈的咳嗽把酒弄的满脸满身。 李顺义一边给周聚海递着手巾一边问道:“海哥,虎子说的这些、这些靠谱不?” 周聚海拿起桌上的茶壶,咕咚咕咚地猛灌了两口,抬头望着空空的高处,良久吐出一口长气,并没有回答李顺义的问话,只是自言自语地道:“出息啦!出息啦!想我老海十四岁就离家闯荡,虽然没念过书,可二十多年来俺还是见过些读书人;当兵这些年又遇到过多少长官?这几年来了奉军,还进了这侍卫营伺候各路大员,也算是有点儿见识了。虎子说的这些人、这些事儿太他娘的大!顺义你让俺老海说出个对错来?俺没这个本事。” 没等李顺义插嘴,这周聚海又接着絮叨着:“虎子这是把天下间的大人物兵是兵、将是将地摆在棋盘上说道啊!靠谱不靠谱的俺不知道,可俺知道咱整个奉军队伍里这样的人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就这些道理,他少帅给虎子一个团的兵都委屈了咱!” 覃天听到这样的溢美之词并不觉得有啥过分,不禁暗暗赞许这周聚海有些见识。 旁边李顺义‘啪’的一声,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大吼一声:“嘿!咱家里也能有今天。哈哈哈哈……” 喊了笑了,这李顺义兴奋地打开了话匣子:“虎子,你顺义叔这两年活的不痛快啊!枪放下了,有了家、有了娃,日子过得也算有了个温饱了,可俺就是觉得少了点儿啥,晚上没着没落的睡不踏实。你叫俺叔,可俺今年虚岁才35,比你海叔俺还小着两岁呢,你问老海俺当兵时怕过谁?你赶紧领兵当将军啊!我给你当警卫去,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顺义,你先别瞎扯。虎子你说这大帅的死,少帅知道是咋回事儿不?你还没说为啥不想回奉军呢?”周聚海还是冷静地拉回到了原来的话题上。 覃天喝了口水,慢慢地说道:“尽管小日本儿想尽办法在遮掩,这个时候少帅也应该是心知肚明了,要不了多久,少帅就会有动作的。只是咱这奉军内部派系复杂,沾日本人好处的也不少,大帅在的时候还镇得住,大帅不在了,这一大摊子的事儿,他少帅未必摆得平!” “虎子你说细点,别云山雾罩地让我俩老家伙猜!”李顺义没听明白就抗议了。 覃天笑笑继续说道:“日本人炸死大帅是因为大帅不想做他们的木偶,最后帮着小日本做嫁衣裳。下面日本人还会厚着脸皮去拉少帅跟他们走,就是争取满洲独立,这样咱关内的中国人就会一致反对奉军,而奉军为了生存就要靠着日本人这个靠山,然后咱东三省的事儿自然就是日本人说了算啦!少帅虽然是公子哥儿的性子,但也是带过兵上过战场的,日本人炸死了大帅,他不会听信日本人的胡言乱语,必然会和南京的国民政府商议,一旦达成协议,小日本失望之下就会露出吃人的獠牙,对咱奉军动手也就是个时间和机会的问题了。” 又是‘砰’的一声,这次是周聚海一掌拍在桌子上,而后怒目横眉地道:“他日本人欺人太甚!他们抢了大连、旅顺和这南满铁路,占了那么多煤矿山林还不知足,现在还想着占咱东三省全部的地盘儿,咱们跟他拼了!” “他小日本横的让人气炸了肺!在铁路煤矿上对咱中国人想抓就抓,想杀就杀,要不是哥哥们劝着,俺早就想弄死他们几个!”李顺义气的拳头攥的嘎巴响。 “海叔,顺义叔,俺不会就这样让小日本子白白炸死俺哥就算了!我不回奉军是担心一旦小日本儿要吃人了,他少帅和奉军没有拼命的勇气。”覃天还是把最终的答案给了这两个老兵。 屋子里瞬间沉默了,两个老兵心里都明白,中国人自己干架和跟日本军队全面开仗那是两码子事儿。老哥俩都亲身经历过郭松龄反奉的事件,当时郭松龄的精锐都快打到奉天城了,日本人的飞机、大炮一天就把郭松龄的部队给炸散了。日本军队自从尸山血海里把关外的老毛子打跑了,他们的凶名强悍就在关内关外立下了,那份跋扈、威风远不是奉军队伍可比的!何况现在家里的几个老兵都拉家带口地过上了不错的日子。 覃天此刻却是轻松了,他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就这样慢慢地等着两位老兵的答案,他心里明白,自己回家头一天给他们的信息量有点大,他们是不会很快就能消化的了的。他心里想着:你们敢打,我教你们怎么打;你们要逃,我尽尽‘亲人’的责任也就好了。至于将来打鬼子的事儿,我覃天还能少得了战友吗? 就这样沉默了半响,周聚海还是先开了口:“虎子,你今天说的这个事太大,我得给你几个叔伯一起商量商量;尤其是你铁梁叔那里,他在军队里,一定要先有个心理准备才成。” “这都是应该的。海叔,明儿我得先去皇姑屯儿去给俺哥上柱香。” 得到了预想的答案,覃天觉得这比两个老兵暴走着、嚷嚷着跟小鬼子拼命要实在的多;于是想着要去皇姑屯那个自己来的地方看看,不然始终心理跟这个世界隔着一道墙。 话说道这里,三个人就各自想着心事,这酒就喝不下去了。覃天把剩下的时间给了两位老兵,自己就不陪他们胡思乱想啦,就先去烧了些热水仔细擦洗一番回东厢去睡了。 第二天起来,海叔先把秦龙的遗物拿出来交给了覃天,并一一交待着:“像样的东西也没有,只是大龙这两年存下些大洋,放在我这里还有几百,本来是大龙交给我想着给你们哥俩再踅摸个院子,将来成家也好有个自己的窝;这些钱都在边业银行里存着,这两张存单现在交给你,虎子你把它存好别给弄丢了。” 覃天把包袱里的十几块大洋装在兜里,将存单和遗物收了,叫上李顺义三个人一起买了些香烛纸钱,海叔觉得跟李顺义去奉天火车站搭便车不方便说话,就租了辆马车自己赶着上路了;秦龙是海叔他们几个老兵帮着下葬的,埋在了皇姑屯西北的一处小山上,距离皇姑屯车站还有一段路。三个人一路唠着,多数时候都是老哥俩问覃天答,可答着答着就又成了覃天讲老哥俩听的局面,两个老兵听的聚精会神津津有味,不时还拍着大腿喊上两声,就在不知不觉间,秦虎开始在两个老兵心里确立了重要位置。 祭奠秦龙并不是覃天的主要目的,祭拜完回城的路上,覃天一定要到出事儿的三洞桥去看看,好说歹说地劝走了老哥俩,一个人来到了炸车的地方。铁路已经恢复了通车,周边还散落着一些车厢碎片和细碎的砖石,覃天围着这里转了几圈并没有发现什么和普通爆炸不同的痕迹,便离开铁道,安安静静地在草地上坐了下来。 日头升到了头顶,晒的皮肤发烫,覃天也没有什么感觉,他呆呆地看着远方的天空,魂游物外。 脑海中搜寻着一个个家人的样貌,怎么有些模糊呢?他想着战友的音容,怎么笑声显得那样遥远?我覃天在自己的那个世界里,一定是牺牲了,我现在已经是这个世界的秦虎了。希望老爸、老妈、妻子还能找到往日的欢乐!希望战友们还能时常记起那个和他们一块儿摸爬滚打的覃天!我以后有时间了,还会来这儿想你们,现在我在这里烧一炷香,给你们一个遥远的祝福吧…… 第4章 振翅引吭 在草地上点燃了一簇簇香烛,看着袅袅上升的青烟,呆坐了好久,终于放下了压在心头的思念,苦笑一声,秦虎站起身形该回家啦!漫步走在路上,秦虎脸上不时浮出一抹邪诡的笑容,心里磨叨着:“小鬼子你没炸死我这个秦虎算你们倒霉!我要回不去了,你们一定有很多人会比我倒霉的多!” 路过奉天北市时,买了些铅笔纸张,又挑了几只钢笔和几本笔记本,买了书包把东西背上就在北市里逛开了。除了赌场烟馆秦虎没进去,每个行当的铺面他都挑大的店面进去转了转,尤其是服装鞋帽,粮油禽蛋,五金工具他看的是仔仔细细,还有好些没看到的东西,想着明天再来看看,还要一样一样归类记录。很想去澡堂子洗洗,担心伤口有问题还是忍忍吧!买了些油、蛋、鱼、肉、花生果蔬一大堆,准备晚上给家里弄顿好吃的,一来感谢一下海叔他们,二来自己也馋的不行啦!竟然看到有味精出售,他也不知道这个味精是啥时候发明出来的,反正稍上了几袋儿就是,又包了些调料,买了白糖,总之把自己做饭用的东西买了个齐全。前世时自己跑遍了全国,吃遍了天下,绝对算是个老饕,只要在家时,下厨的必定是他!在医院这段时间里,几乎就没吃出啥味道,今天也算是给自己这个新秦虎过个生日吧。 两手拎满了东西回到家,还没进院儿,隔着院墙就听见里面海婶儿的高声亮嗓:“我说你俩老爷们儿怎么就这么不靠谱!这二虎昨天才出院回家,你们就敢撒手不管。天都这个时候了人还不回来,你们还不赶紧叫人去找!” 秦虎急忙用肩头顶开院门,高声喊了一句:“我回来啦。” 没等海叔和李顺义念声儿,海婶儿机关枪似的话语就扫了过来:“我说二虎你也真不让人省心,病还没好利落一个人乱跑个啥?你要是跑丢了,一会儿大贵哥和葫芦哥一家来了,还以为我这个做婶子的不仁义,把你撵走了呢!你瞧瞧你,兜里就不能装钱是吧?攒着买院子娶媳妇的钱你也乱花,你买这么些东西回来,是不是我没管你饱饭吃……” 海婶儿哒哒哒地‘扫射’着,秦虎蒙灯转向地瞧瞧边上一脸幸灾乐祸的李顺义,再看看脸上写满无奈的海叔,心说海婶儿这嘴简直是:“海婶飞刀啊!” 换上一脸媚笑的秦虎点头哈腰地道:“婶子,俺伺候了大帅半年多,今天想给家里弄点儿好吃的。路上在北市转了转,顺便买了点儿;再说家里跟着俺操心一大阵子了,今天我亲自下厨弄几个菜,让几位叔高兴一下,您看俺都饿的前胸贴后背了,咱先做饭,一会儿得空儿您再数落好不?” “好好,做饭做饭,今天可得好好喝上几杯!”李顺义在旁边逗着孩子打着岔。 海叔也赶紧劝着:“行了行了,这不虎子回来了吗?你个老娘们儿就别唠叨了。” 海婶儿着了半天急,看虎子没事儿回来了,嚷嚷几句出了气也就没事儿了。一边拾掇着秦虎买的东西一边问:“二虎你真要下厨啊?平时这张大帅都吃些啥……” 说着话,秦虎跟着进了西厢的厨房,一样一样的察看了一遍,秦虎用两个煤火灶,海婶儿李婶儿用两个柴火灶,秦虎跟海婶儿李婶儿分好工就忙开了。海婶儿李婶儿和面蒸窝头熬粥,秦虎开始准备做菜,忙着忙着两个女人就不住地回头瞧着秦虎,只见秦虎在那儿当当当、砰砰砰地切削刮剁,手脚麻利还带着一丝不乱的从容,听当家的说虎子不是读讲武堂吗?这小子不会是跟着张大帅只是做厨子吧? 秦虎因陋就简地准备了五个东北菜式,一锅酱烧排骨,一锅红烧鱼顿豆腐,一锅野鸡烩山珍,一大盆时令鲜蔬蘸酱再加一个油炸花生米;看着两个女人蒸上了杂粮窝窝熬上了高粱米粥在盯着自己干活儿,一边调着手里的酱料,一边笑着问道:“海婶儿,平时家里都吃啥?” “还能吃啥,熬菜呗!每天能有些荤腥就不错了,像你这样还过日子不?”海婶儿还是看不惯秦虎的乱花钱。 秦虎刚把排骨和山珍下锅炖上,就听外面来了人,李顺义喊着:“虎子,你葫芦叔和大贵叔来啦!” 秦虎出来一看,几家子人都聚在院子里,海叔抱着孩子对着虎子说道:“这是你孙叔,孙大贵,咱们几个老兵里,你孙叔最大,比俺大两岁,南口大战时炸伤了腿,好在是保住了!这是你孙婶儿,牵着的这个小猴子是家里老二。”说完指着院子里的那颗高大的山杏树上道:“那个大猴子在树上。” 秦虎一抬头,就在高高的树杈子上,一个半大小子灵活地在摘高处熟透了的山杏。一边摘一边对着秦虎喊了声:“二虎哥还记得我不?我叫孙候明。” 秦虎应了一声,眯起双眼盯着树上的这个小子仔细打量,只见这小子两腿盘住旁出的枝干上下摇晃着身子,舒展左手如猿臂高吊在高枝上,右手灵巧着边摘边往口袋儿里装,真的好像一只大猴子! 李顺义那边喊着虎子,哈哈笑着道:“这是你葫芦叔,胡有年,跟你海叔同年,现在兵工厂做工。这是你胡婶儿,这个小子是小葫芦儿。” 秦虎笑着喊声:“孙叔,孙婶儿;胡叔,胡婶儿。” 孙婶儿插话道:“俺咋觉得这别扭!虎子,你真的想不起大家啦?” 秦虎还没答话,孙大贵叹了口气说道:“唉!铁路上那么大的响动儿,能欢蹦乱跳地活着就不错啦!以前的事儿想不起来就拉到,还能不是一家人了?” “嗯,大贵哥说的对,我咋还觉得二虎比以前好像灵醒了不少!”李顺义对着海叔说着。 “今天做啥好吃的,咋这香?”葫芦叔抽着鼻子问了一声。 秦虎赶紧打了声招呼跑回了厨房,别把菜给顿糊了!秦虎在厨房里忙道着,外面一大家子人大呼小叫地,热闹的像前世里过年时的家。 厨房里一边忙活着,海婶儿和李婶儿怕秦虎忘记了以前的事情,大家显得生分,就七嘴八舌地把两家的情况说了个大概,这孙大贵南口大战时被炸瘸了腿,退伍后大家帮着在小西边门开了间卖杂货的铺子,孙婶儿原先的男人在煤矿上挖煤出事死了,带着十岁的侯明来奉天讨生活,是孙叔仁厚收留了娘俩儿,后来才成了新家。胡有年也是那个时候退的伍,平时话不多,可心思活泛手也巧,退伍后就进了东三省的兵工总厂做工,前年成了家,现在一家子还住在厂里。 好饭不怕晚!大家闻着厨房里飘出的股股菜香,虽然肚子已经咕噜叫了,可还是耐心地等着。当秦虎拿着两个盛满菜的大碗要先给几个娃娃喂饭时,满院子香气四溢,闻着看着的几个老爷们彻底崩溃了! 李顺义大声喊着:“虎子,虎子,快快快,给我们也先弄点儿,先喝一口,馋死我啦!” 说笑间有海婶儿李婶儿帮着,菜陆续就上了桌,女人孩子们在李顺义屋里,秦虎和四个老兵盘腿儿坐在海叔的炕头上就兴奋的喝上了。 说是喝酒,可秦虎这菜对这个时代的普通百姓来说,就太难得啦!所以大家都忘了喝酒,一通大吃,等盆儿干碗净了,肚子已经饱胀的时候,这才发现酒还没有喝下去多少,大家相视一眼,哈哈大笑…… 海叔看着虎子道:“这菜是大帅吃的?今天这口福大的没了边啊!” 秦虎慢条斯理地应付着:“这个不算啥,家里好多东西不凑手,只能意思意思,张大帅吃的也只是比咱这个精致些!” “啥?这个还不精细?俺活了三十多年了,下馆子也不是一回两回,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今天差点儿把俺舌头给吞了。虎子你给俺说说这大帅平日里吃啥?”李顺义一脸意犹未尽的瞧着秦虎。 没等秦虎说呢,略显的有些苍老的孙大贵跟着说道:“虎子,这顿饭得花多少钱?咱不比他们当官做老爷的,他张大帅可以每天山珍海味地活着,是因为这东三省是他张家的。咱们是穷苦人,得细水长流精打细算过日子!虎子你心意尽到了,今天咱老哥几个解个馋,以后可不能这样了。” 旁边的葫芦儿叔点点头道:“虎子,你大贵叔说的在理儿!跟着大人物得学真本事才成,不能只学吃喝玩乐,不过你这个手艺也算是门本事吧。”说着手指在菜盆上敲了敲。 周聚海一拍大腿道:“好你个锯嘴葫芦儿,一句话就扯到了正地界儿。咱虎子跟着大帅这次是真出息啦!昨晚上给俺俩讲的事情太大,今天咱就一起唠唠。俺也不知道虎子跟着大帅还学了这大厨的本事啊!” 这胡有年扭头看看李顺义,好像要从这个直肠子家伙的脸上看出点儿啥来。 李顺义果然是沉不住气道:“葫芦儿哥,你别瞅俺,道理是虎子说的。昨晚上俺瞪着眼是一宿没睡,这不今天叫俩哥哥来商量一下啊。” 这下连孙大贵也沉不住气了,盯着周聚海道:“老海,平时家里有了大事儿都是你定准儿,今天这是……” “不急这一会儿,今天就都别回去了,让嫂子们带孩子在顺义屋里宿吧。俺寻思着虎子说的有道理,咱得早拿个主意,俺昨晚上也是翻来覆去没睡着。”周聚海不急不慌地说道。 话说到这里,大家也就不急了。喊女人们过来一起把盆碗收了,几个老爷们儿便坐到了院子里。听说在这里宿了,妇人们知道男人们有事儿要商量,嘱咐侯明给烧上水,带着孩子们进屋唠嗑去了。刚才还躺在炕上哼哼唧唧消食儿的侯明又欢了,满院子乱窜。这个时候撒欢的侯明又引起了秦虎的注意,不由再次打量起来,这小子个子还没长起来,黑红的小脸上一双大眼透着机灵劲儿,尤其是这副臂膀有些异象,不说两手到膝吧,看上去也比一般人要长近一巴掌,而且手还不小;秦虎审视着这个十四岁的小家伙,心说这要是交给自己训练几年,绝对是一个优秀的特种兵。 “老海,说说吧,有啥大事儿?”得空儿点上烟袋,吧嗒了一口,孙叔先开了腔儿。 “虎子说这大帅是让日本人的关东军给炸死的,下来少帅要是不听日本人摆布,小日本可能要对咱奉军和东三省下手了。再详细的你们问虎子,他说的更清楚。”海叔一句话把昨天虎子讲的东西都摆在了桌面上。 当虎子像昨天一样,把来龙去脉一条条一件件的讲明白以后,小桌旁安静的就剩下孙叔抽旱烟的吧嗒声了。 “小日本子这是容不得咱中国人过安稳日子,要逼着咱开仗啊!老海你说咱三十万奉军就没有赢的念想吗?”孙叔还是先问出了心里的疑问。 “就是为这个,俺想了一宿也没个头绪,小日本在咱关外的驻军也没多少,可鸭绿江那头儿的朝鲜他们占了,大连和旅顺他们也占了,海上是小日本的天下,要说调兵也慢不到哪儿去。这日本人从打跑了老毛子的时候算起,在关外称王称霸也有二十多年了,张大帅在时,也没敢怎么样日本人,这仗难啊!”海叔说的有些无奈。 李顺义不干了,瞪着眼道:“难不成就白白地让他小日本抢了去?鱼死网破也得打!” 胡有年从孙叔的手里拿过烟袋吸了一口,慢慢地道:“虎子,你刚才说少帅会和关内的南京政府定协议,这小日本要是在关外动了手,关内的中国人会咋想?会帮咱关外打吗?” 一句话让大家的目光又聚回在秦虎的身上,海叔也跟着道:“你葫芦儿叔问的好,大帅在时提没提过咋对付这小日本儿?” 秦虎慢慢扫了大家一眼,郑重地道:“关内也是一团糟,南京的老蒋忙着统一全国的军令政令,估计就是跟少帅定下协议,也帮不上咱关外的事儿,老百姓嚷嚷半天一时也没用,除非是咱奉军跟小日本儿拼成了半斤八两的僵持局面,关内慢慢才有可能给些支援。我担心少帅也明白这些事儿,怕奉军拼光了而不敢跟日本人死磕,到时候就是兵败如山倒的局面啊!这样咱东三省包括热河就都会被日本人占了去,那样的话,这奉军落个什么下场不说,咱东三省几千万老百姓可就只能看日本人眼色过活了。” 顿了顿,看大家在沉思,就接着道:“张大帅也是靠哄着日本人起家的,他知道日本人不好惹,也让给日本人不少利益,他对付日本人就是一个‘拖’字,小日本子野心大的没边儿,敢炸死大帅估计就是不想再拖下去了。” “那咱中国人就一点儿希望没有了?”李顺义急了。 “是啊!虎子,咱不会就剩下跑路了吧?”胡叔也急了。 孙叔急着正要说话,海叔抬手制止了他,双眼放光直视秦虎,脸上带着一丝耐人寻味的意思,这一刻秦虎的脸上也浮现出了轻松的微笑。 “虎子,昨晚上你把这事儿给俺和顺义说完,撂下我们在那儿瞎想,你是擦洗完了倒头就睡;今天早上在路上你有说有笑,晚上又给咱老哥几个做好吃的;大龙殁了,你说这仇一定要报的!现在你看着几位叔着急上火的,你咋这沉得住气?你说说是不是心里早有主意啦?你是在医院里想明白了才要出院的对吧?”海叔还是凭借一个老兵头儿的敏锐发现了秦虎的异常。 “好你个臭小子!敢拿老叔们寻开心啦?”李顺义说着话,给秦虎后脑勺上来了一下。 “虎子,这么大的事情!你真有好办法?!”孙叔郑重地问着。 秦虎喝口水沉稳地说道:“大事儿临头容不得偷奸耍滑!你要逃,他想跑,大家都不敢战,这老祖宗留给咱的这片地界儿就要成日本人的啦!这样下去别说这关外,就是咱全中国也难有个地方让老人、孩子和女人们躲避战火啊……“ “俺不跑,俺跟着二虎哥打日本人,给俺爹报仇!“厨房里烧水的侯明瞪着眼在门口吼了一声,眼里含着泪花。 孙叔招招手对侯明道:“过来过来,坐下好好听着。“然后对着其他人慢慢念叨着:“侯明他爹侯大在抚顺矿上挖煤,矿上出事情砸伤了人,侯大带着人去央求日本矿主和把头们先发一个月的工钱,给受伤的人看病,结果给撵了出来;晚上侯大领着人偷卖了些煤碳凑看病的钱,结果给矿上的把头发现咧,这日本人狠啊!叫齐了挖煤的工人,就在侯明和他娘眼前把他爹和几个人给打死咧,还把几家人从家里轰了出来。好几年了,俺怕这小子总惦记着这事儿,就没敢给咱家里再提,是想着等他长大了,慢慢把这个忘了,唉……” 海叔深吸一口气,慢慢吐了出来,缓缓地道:“虎子说的对!咱是当兵的,跑不得呀!” 李顺义跟着说道:“对,让女人孩子们回老家去,我们在这儿等他日本人来!” 葫芦叔摸摸身边侯明的头,对着虎子道:“咱中国人穷,穷了就怕事儿,可咱越是怕事儿,就越被人家欺负。虎子你说的东西俺刚刚是听明白了,可仔细一想还是有好些不明白,你接着说道说道,他小日本儿为啥在咱家门口就能欺负咱这麽多的中国人?这开了仗咱就一点赢的念想也没有?” 秦虎说道:“胡叔,这里面的道理大了,你别急!咱慢慢说。” 李顺义急了:“咋不急!家都要没了,虎子你就说咱能赢不?” 随着李顺义的话声,大家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在秦虎的脸上;秦虎的目光也一一扫过几个老兵,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道:“能!他小日本子再凶,想征服咱中国人,那是做梦!他敢开仗早晚是个输。“ “可为啥小日本在咱的地盘儿上横行霸道,连张大帅都不敢惹?“葫芦叔又紧跟着追问着。 “我们这么多年来总是被人欺负,不是我们老百姓不行,也不是我们的兵没胆儿,还真就是那些当官做老爷的不行。要想弄明白这里面的原因,就得说说当今最强大的几个国家是怎么变着法儿地瓜分咱中国的。” “对,他娘的兵怂怂一个,将怂怂一窝。”李顺义拍着大腿喊着。 “顺义,别打岔!”三个老兵几乎是异口同声。李顺义吐吐舌头,赶紧提起茶壶给大家加水。 秦虎站起身来,把大家都叫到自己的屋里,拿出了纸笔铺在炕桌上,刷刷刷几笔把个世界地图勾勒在纸上,一边画着一边就讲开了。这一讲就从欧洲的工业革命开始,沿着时间脉络讲到了西方列强对全世界的殖民战争和对中国的鸦片战争;讲到了明治维新和甲午海战;讲到了戊戌变法、日俄战争和辛亥革命;一直讲到了反袁护国、奉系起家和军阀混战;回过头又重点说说一次世界大战和列强的现实情况,尤其是日本的情况。最后总结道:“这些帝国主义列强一直是想瓜分咱中国的,因为咱中国大,反抗的人也多,所以这些列强就各自扶植一些听他们话的人做军阀,咱内乱了,他们才能趁机掠夺咱,咱中国要能统一起来,那样他们就没法子卖武器、抢资源了。所以现在咱中国这些官儿是不敢反抗他们的,所以咱中国的老百姓才这么穷,这么被人家欺负。” 海叔长出一口气说道:“这就明白了!他小日本儿不敢跟西洋人抢地盘儿,就死盯着咱中国;这张大帅还只是没照他们说的办,就被关东军给整死了,看来是真的要对咱东三省下手啊!” 孙叔跟着道:“虎子你说他日本人什么什么维新,二十多年就把咱大清的北洋水师打败了,是不是咱中国人要是不打仗了,也搞个啥维新,就没人敢欺负咱了?” 没等秦虎回答,葫芦叔接上了:“他小日本不会让咱安定的!所以虎子说只要少帅和南京那边协议了,他小日本肯定动手。虎子是不是这个理儿?” “是,咱东三省这些年几乎没有战乱,在大帅这些年治理下,比较起来算是咱中国最富裕的地方了;再加上咱东北的煤炭、矿山、林木、粮食,他小日本眼红啊!能让咱中国人自己利用起来?”秦虎肯定地回答。 海叔沉思了瞬间道:“虎子,你再仔细说说咱怎么打才能赢?” “虎子,先别说呢,这泡尿憋死俺啦!等俺回来再说。”李顺义的话让大家稍稍放松下来。 等大家重新坐好,秦虎把中国和日本的优劣对比详细地讲了起来,从人口、面积、资源、工业到武器装备和军事训练都细细地说到了,把全面持久抗战,消耗敌人,强弱转变的要素等基本战略明明白白地说完,又说了打赢了日本对中国今后的意义…… 这一回算是给一家人交个底儿,秦虎没有避讳奉军可能的溃退,更没有避讳全中国长久抗战的尸山血海,几个老兵听完这些,楞柯柯沉默了好久好久…… 平复了心潮的周聚海道:“这仗时间长点不要紧,咱熬得住!死人多咱也不怕,该害怕的是他日本人。只要咱的孩子们将来能读书识字过上好日子,以后没人再敢欺负咱中国人,这仗俺老海跟他打!” 葫有年磕哒几下烟袋接上了话头:“嗯,这是咱中国人能直起腰杆儿的一道坎儿!要是不管关里关外都一条心地跟日本人干,他东洋人再厉害也吞不下咱全中国!虎子,你说咱眼下该干点儿啥……” 第5章 万事从头 天刚蒙蒙亮,秦虎便开始了身体恢复训练,虽然是外伤还没全好,但他已经等不得了,他知道这副身板儿,必须要超大训练量的锻打才能有质的提升。 可能是老哥几个昨天睡的太晚,秦虎晨练完成了,屋里还没动静儿。一边小心擦洗一边想着今天的安排,身上这身裤褂训练起来太不方便,尤其是这靸鞋就没法儿踢打,今天得撒摸一身儿行头去;还有一件也得急着办,就是要自己配点去腐生肌的药膏,类似云南白药的那种,身上的外伤不好,大运动量的训练不好上。再说这么张帅脸要是落下疤,就有点儿对不起老天爷啊!想到这里也不等大家起来了,装上钢笔和小本子,留下张字条,把秦龙留下的一身军装装在书包里就又上了街。 这一逛又是大半天,下午太阳偏西秦虎才拎着一大包东西回到家里,被海婶儿又唠叨了几句,秦虎又笑着钻进了厨房。晚饭时海叔回来的时候一脸的阴郁,秦虎一问才知道是奉军按照残疾标准给秦虎发放了抚恤金,这就意味着秦虎被退伍了。 秦虎闻听哈哈大笑着把哥俩的几百奉洋抚恤金收了,对海叔道:“这就不错啦!跟着大帅还能拿到这些钱,还有啥不高兴的?“ 海叔叹着气道:“只是可惜了大龙!“ 秦虎也是跟着叹气,“人没了就别再想了,把他们放心里吧!活着还有更重要的事儿做。“ 海叔接着就嘱咐着秦虎道:“虎子,我们老哥几个都觉得你现在是这个家的主心骨,你可要好好的,千万别冒险去找小日本儿报仇啊!“ “放心吧!咱是上过讲武堂的军人,要打就打的小日本子疼入骨髓,那才叫报仇,杀一两个人算啥?“秦虎郑重地回道。 海叔赞许地点点头又道:“昨晚我们老哥几个唠了一宿,俺也不知道该做点儿啥?你再给海叔念叨念叨。“ 秦虎想了想道:“这小日本武器装备比咱厉害,训练水平也比咱高不少,要是咱的兵不行,这仗就没法儿打了!我看还是要在选兵操练上下大功夫才成……“ 顿了顿秦虎又道:“小日本也不是马上就动手,海叔你还是留意一下身边有血性守纪律的兵最好。至于怎么练兵,咱们每天有空儿就说道说道,弄一个练兵的章程出来。对了,海叔你想办法弄套大一点儿的军事地图来,挂俺墙上。” “好,地图明天俺去找找。对了,你葫芦叔让我问问你,你昨晚给咱讲的那些道理能不能给外人说道说道啊?”海叔接着问着。 “能!越多的人明白这些道理,咱中国人就越心齐。不过先得找熟悉又放心的人,着急吃不上热豆腐啊。”秦虎解释着。 “虎子你这一天在忙啥?一早就看不见你人影。” “想做的事情太多,我一时也说不清楚,今天买了一大包药材回来,晚上弄些治疗外伤的药膏,得先把这满身的伤除了才好训练。” 俩人就这样唠着吃完了饭,又开始炼制伤药,李顺义回来也跟着忙,等把两种药膏调弄好装瓶,秦虎笑着对两人道:“这是俺在北京城老中医家中淘换来的宝贝,一个止血化瘀,一个去腐生肌,也不知道管用不?今晚上俺先试试。” 现在李顺义对秦虎有点盲目崇拜,赶紧嚷嚷着给他再弄两瓶。秦虎点点头道:“别急,还有好多方子呢!治冻疮的,治拉肚子的,驱蚊虫的,烧烫伤用的,顺义叔你就帮着干活儿吧!” 刚才海叔边干活边纳闷儿,这虎子几年不在身边,咋学了这么多东西?听秦虎说的高兴赶紧道:“虎子这个药要是能行的话,可管大用的,就是咱家里人都不能随便乱碰乱说的。顺义,听明白没有?” 李顺义‘啪’的一个立正敬礼道:“放心长官!咱家里的宝贝谁敢出去胡扯我揍他。” 下面几天家里可是有事儿干了,两家子人在秦虎指点下试着加工一点秦虎能记起的几种常用的中成药;而秦虎在外伤痊愈之后也系统地开始了全面训练。 早晨天刚亮,秦虎便起床出门围着皇城根儿先跑上一大圈,估计五公里只多不少,然后回到院子里打拳占桩;晚上吃完饭稍稍休息就继续力量、速度、敏捷性方面的练习。秦虎练拳占桩时,周聚海和李顺义这两个老兵瞧着还不觉得有啥稀奇,当接下来看到秦虎晚上训练时就吃惊不小,自由搏击一招制敌的实用技能、两指卧撑、仰卧起坐、负重深蹲、蛙跳、怪异的跳绳等花样百出的训练方式让俩老兵眼花缭乱。当李顺义这个拼命三郎上去跟秦虎过招时,刚一搭手就被秦虎一个过肩摔放倒在地,海叔冲上去双战秦虎,几乎也是一两个照面,两人又都躺在了地上。从这天开始,不仅两个老兵空闲的时候加入了秦虎的训练,海叔还把侯明这小子给拉来了家里。 秦虎担心地问海叔:“侯明来练这个,孙婶儿知道不?” 海叔开心地道:“别小看你孙婶儿,虽然是个妇道人家,可比许多大老爷们儿还厉害!她早就想着让侯明扛枪当兵,我和你孙叔没同意就一直拖着。你孙叔也是见惯了生死的人,不愿侯明再当兵了,可你孙婶儿却跟侯明说‘你要是忘了你爹咋死的,俺就当没你这儿子’。怎么样?现在有了你这个好教头,不让他跟着学还等啥时候?“ 秦虎这下放心了,点着头道:“海叔你跟孙婶儿说,我一定把这小子给练成文武双全的兵王!” 从此每天侯明在家里忙完了,就跑到海叔家里来吃晚饭,因为秦虎要给他开小灶;晚上就跟着秦虎一起睡,秦虎总结记录写写画画的时候,侯明端正地坐在炕桌边学写字算术,早上完成自己的训练才回家帮家里干活儿。虽然跑步时累的这小子呲牙咧嘴,但是这小家伙儿也许是随了孙婶儿的性子,一声苦一声难也不叫,咬紧牙关坚持着,是个有狠性儿的。 每日里除去早晚的训练,秦虎还是经常在奉天城里逛来逛去。这天上午训练完了,想起上次去小津桥附近的一家成衣作坊定制训练服的事情还没着落,冲冲洗洗后换了身新衣服,在鹿皮口袋里装上些大洋,手里摇着折扇就出了门。 找到这家世隆昌成衣铺,刚一进门,刘掌柜眼尖一眼就认出来了,忙打着招呼:“呦,小老弟您的伤是大好了,里面请!“ 秦虎进门在店里坐下道:“刘掌柜,我上次请您给做的衣服和鞋子怎么样?可给做好了?“ “衣裳早给您准备出来了,一会儿您试试,不对心思咱再改改。可这鞋子难做啊!我给您找人问了,长官您得跑一趟三纬路法国领事馆那嘎儿,玉洁里有家老白俄开的手工皮鞋店,您去了备不住能成。“ 秦虎这阵子对奉天可了解了不少,感觉在这个年代里,纷乱间杂的奉天还算是很繁华的所在,因此对商家们就提高了期望值。他上次跟这刘掌柜要求的是前世里穿的那种系带儿的高帮儿军靴,看来有些难为他了。便笑着摇摇头道:“没关系没关系,刘掌柜费心啦!走,去试试你的手艺。” 还别说,这刘掌柜在被服厂做了二十年裁缝,这手艺还真不是盖的!和军装一样的布料,只是颜色变成藏蓝的训练裤,深蓝色和淡青色的两种跨栏背心、半袖t恤,针脚细密规则,穿着贴身舒适,布料选的是这个年代最好的,虽然还是有些松垮,秦虎已经很满意了。于是又拿着铅笔在纸上给刘掌柜画了几张春秋穿的常训服样式,连内裤和秋衣秋裤的布料都仔细挑拣一起选定了。嘱咐刘掌柜把做好的衣服送火神庙胡同的家里去,付了定金出来店铺,招手叫了辆洋车,咱去奉天城西的满铁附属区法国领事馆那边儿转转。 在三纬路玉洁里找到刘掌柜说的这家手工制鞋店,店面里转转看看,你别说这手艺还真的是不错。秦虎拿着图样和白俄师傅一磨叨,这家伙马上就理解了,只是一口蹩脚的中文让人听着难过,秦虎索性摇着折扇跟他讲英文试试,这下子把个白俄师傅惊到了,两个人叽哩哇啦地一通交流,总算是搞定了这双简化版的马丁靴。只是这家伙要六个大洋的定制费,把秦虎气的直瞪眼,这可是一个当兵的一个月的全饷【没扣伙食等费用前的军饷】啊!咬着牙给了定金,心说他妈的等老子有空了一定要自己开个军服厂。 法国领事馆和英、日、美的领事馆都集中在这个区域,北边儿不远就是奉天新站【京奉铁路与奉海铁路奉天站】,秦虎看看天还没中午,想着去看看顺义叔,顺便了解一下车站的情况,就溜溜达达地奔着车站走过去。 东北的铁路建设这个时候在全国都算得上老大,车站很是有些繁忙景象。秦虎随着人流正要进站瞧瞧,前方五六米远的一道穿着青布汗衫,右肩头上扛着个口袋的身影吸引了秦虎的目光。只见其人忽而快速地在人流中向前穿行,忽而就扛着口袋停在那里左右张望,一个伙计后面亦步亦趋的跟着,不紧不慢一步不落。秦虎眼多尖啊!就在那个伙计在人流中右手里的什么东西一探一缩间,秦虎就断定了这俩小子的身份。贼! 秦虎这时候来了兴趣,也不急着进站找顺义叔了,慢慢就靠了过去。显然刚才二人是干了一票,胆子够大的,既然得了手还不赶紧走掉,还要寻找下一个目标。秦虎用余光瞄了两人一眼,看上去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穿青布衫的家伙还戴着一副墨镜,拽拽的样子,可是偏偏右肩头上一直扛着个口袋,大热天的看上去有些可笑。秦虎摸摸腰间系着的鹿皮小口袋,里面还有十几块大洋,就从边上绕了个小圈儿,移步到二人的正前方两三丈的地方,背对着二人摇晃着折扇抬头眺望,做出等人的架势。可秦虎左等右等这俩小子就是没对自己动手的意思,秦虎寻思着是嫌我穷?低头打量一下自己的衣衫,不错啊?新买的绸裤绸褂,像个大户人家啊!广场上大大的日头晒的头皮发烫,再要是这样站下去自己都觉得有点儿缺魂了,心想这两个家伙还挺沉的住气,我往远处走走看你动不动? 就在这时从车站里出来了一大股人流,秦虎还没动呢,眼角的余光里这俩家伙汇入人流向着自己身后走了过来…… 秦虎在嘈杂的脚步声中仔细判断着二人的手法儿,就在左眼余光里晃过那条口袋的一瞬间,秦虎左腰一拧右手一举折扇对着前面喊了声:“我在这呢!”说着快步向迎面走来的几个人迎了过去。 扛着口袋的这家伙还是对着秦虎出手了,真正隐藏的右手从衣襟下摆处探出两根夹着刀片儿手指,精准地划向秦虎左腰侧挂钱袋子的地方。可是就像蓄满力气的一拳猛力一击却砸在了棉花上一样,刀片只是在秦虎飘动的绸褂下摆处划了个口子,和系钱袋的细绳儿却差了毫厘!不过这小子跟没事儿人一样,头一低快步向远处走去,走出一段路才停下回头快速看了一眼,只见刚才那个摇晃着折扇的家伙和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年人正在说话。 这时候跟在后面的那个伙计打扮的忍不住道:“真他娘的晦气!常三哥,偏偏这个时候这小子等的人来了。” “别说话,再看看!小地儿先把我肩上的家伙式撤了。”被叫‘常三哥’的年轻人吩咐着身边的伙计。 这‘小地儿’手脚也算麻利,三两下在自己身体遮掩下就把肩膀上的口袋连带那只扶着口袋的假手都取了下来扔进了口袋。两个人找了个茶棚子坐下,在远处盯着秦虎有点儿不死心,正好看到秦虎对着刚才说话的老人挥手告别呢。‘常三哥’低声嘀咕道:“还真邪门啊!好长时间没失过手了。” ‘小地儿’拍拍腰里道:“常三哥,今天有收获就成呗。” 就在这一扭头的刹那,常三急着问道:“啊!小地儿,那人哪儿去了?” “唉,真是啊,这一错眼珠儿的空儿就没了。”这小地儿站起身向远处眺望着。 “快走!小地儿你去北市转一圈再回去。“这常三哥低头吩咐了一下,从小地儿手里接过钱袋子,拎着口袋快速离开了车站前的小广场。 秦虎随便跟一个碰巧过来的老先生亲热地问了问路,然后借着一辆从身边跑过的洋车掩护,一闪身就脱离了那俩家伙的视线,此刻他正坐在另一辆洋车里,通过遮阳棚的缝隙观察着这两个家伙的动向儿。秦虎看着两人分开行动,好像立即要离开的样子,心中暗笑,“行!还挺机警的。老子今天就拿你两个练练。” 秦虎拿出一个大洋,吩咐车老板道:“什么也别问,听我命令,这个都是你的。”说着把遮阳的棚子往下又拉了拉。 “好嘞!您说咋整就咋整。”车老板接了大洋会心地一笑。 就这样一会儿慢一会儿快一会儿停,秦虎跟着戴墨镜的小子从火车站一直到了大西门。途中这小子一会儿大街一会儿胡同的穿来钻去,几次差点跟丢了。这小子一钻胡同,秦虎就下车疾步跟近,让洋车跟在后面;等到了大街上,秦虎便坐上车远远的盯着他的背影。看这小子到了大西门,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人,秦虎叫车老板停在一个背阴的地方,要跟车老板换衣服鞋子还要换身份,车老板跟了这一会儿了,也早看出些门道儿,二话没说就换了过来。等换利索了,秦虎拉低草帽,让车老板上车坐好,拉起洋车就向那小子靠了过去,在他身背后几十米的地方停下等着这小子下一步行动。又等了有十几分钟,这家伙看来觉得没事儿了,叫了辆路过的洋车直接奔着大东门去了,秦虎拉上车老板就又跟上了。从大东门出了皇城右拐一直到了青云寺,这小子下了洋车,直接就进寺里去了。秦虎路过寺门时往里了了一眼就拉着洋车跑了过去,直到斜对面育才中学大门的树荫下才停了下来,借着大树和洋车遮掩,一边盯着青云寺的大门一边跟车老板换回衣服和鞋子,车老板兴奋地走了,自己安静地在树荫里等着那小子出来。又是十几分钟的样子,这小子摘了墨镜,只是手里还拎着那个口袋,拐进了秦虎斜对面的胡同。秦虎看着这小子晃晃悠悠地走着,轻松的跟路人打招呼,估计这家伙是到家了。秦虎还是远远地跟在了后面,走过了万泉河的红桥,沿着运河边走了一段路,前头快到东城墙了,这小子往左一拐就没了踪影。 秦虎费神跟到这里,这时候反而觉得自己有些可笑了,跟这些小混混折腾个什么劲儿?要说拿这些家伙练练手也达到目的啦,回家吧!回头走了两步,又一想自己耗了这么大工夫儿跟过来,备不住这些小混混也能有点儿用呢?那不妨加深些印象再走,想到这里就快步走了回去。 第6章 磨刀置业 在那个家伙失去踪影的地方简单转了一小圈,秦虎便锁定了靠近运河的这家大车店或是小货场,看看大门开着,就信步走了进去。 常三还真是到家了,进了大车店一路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后面小跑着跟着两个年轻的伙计,一个递过来蒲扇毛巾,一个接过那只口袋顺手放在月亮门边上颠颠地跟进院子,常三在大树底下的八仙桌旁坐下,高个子的伙计一边儿给常三倒茶,一边儿道:“三哥,今儿您亲自出马,一定是财源广进?” “晦气,今天真他娘的晦气!碰上了邪怪,弄了老子一身臭汗。”常三使劲儿摇晃着蒲扇。 后面站着的那小个子嘻嘻笑着道:“三哥,上次我跟九哥出去,你骂俺俩拿了不该拿的东西,这次三哥您亲自出马,不会是比俺俩个还不成吧?”。 “放屁!小幺你他娘的闭上你那张乌鸦嘴,上次你跟拐九出去才拿了几个钱回来?还他娘的是摸人家的辛苦钱。”说着话这常三把一个小皮袋‘当啷’一声扔在了桌子上。 那个大个子拐九和小幺嘿嘿笑着把袋子里的银洋哗啦啦地倒在了桌子上,一五一十的数着,常三拿起茶碗低头喝了一口又道:“小幺,记住缝上你那张烂嘴,要是让俺师兄、师姐知道了,饶不了你!” 大个子拐九悻悻地道:“你师兄师姐就是破规矩多,咱‘四方兄弟’啥时候这么穷过,这运河里哪儿还有行船送货的,店里明明没啥生意,还死让咱在这儿守着,就不许咱下场子弄几把,这嘴里都淡出鸟来啦!” “是啊是啊,这日子过得!三哥就您教咱兄弟的那几手儿,哪个局儿里咱不能捞上一把?”小幺也随声附和着。 常三对着两人一瞪眼道:“忘了你哥仨被人家大冬天给扒光腚站街啦?小地儿出千儿让人要剁手时,你俩咋没这底气?” 看俩人不念声儿了,常三又厉声道:“俺这几把刷子是师傅、师姐手把手教的,师兄说让俺穷着俺就穷着,师兄说不能使俺就不会使,你们三个都给俺记住,你们要是想凭着手底下快混个富贵,离开这里就别回来,也别说认识俺常三。” 瞅着拐九杵在那里不敢念语了,小幺赶紧笑着说:“三哥三哥,你别生气,冬日里要不是您出马救命,俺仨个就交代那嘎了。您这把俺仨个弄回来,又教咱这本事,这不是手痒痒吗?您说不去就不去,咱在家里耍耍总成吧?” “这还差不多!”常三笑着放松了下来。 “这个差不多…是差了多少啊?”一声宏亮的问话带着浓浓的调侃,月亮门里秦虎手里敲打着折扇站在了那里。 ‘啪嚓’一声,常三手里的茶碗就掉在了桌上,豁然站起身形,两手按在八仙桌上瞪着秦虎。看到秦虎一脸嘲弄的微笑,漫步走了过来,这常三吐出一口长气,又缓缓地坐在了条凳上。 拐九、小幺发现情况不对,移动身形就站在了常三的身后,六道目光直勾勾地盯着秦虎。秦虎没事人一般的坐在了常三的对面,拉开折扇不紧不慢地扇着。 “这位小爷儿上门就坐,可是认得俺常三?”这常三看看没有其他人进来也就冷静了下来,绵里藏针不客气地问道。 秦虎摇摇头,手里摇着扇子。 “这位小爷看起来不像这奉天城里的巡局子(警察),不知是哪家的高门大户要俺做事?”常三沉住气继续套着话。 秦虎继续摇摇头,继续晃着手里的折扇。 “俺这店虽是小本经营,可也是打开门做生意的,既然不认的俺,想必是跟着俺上门的,不知这位爷在哪个行哪个会呀?有啥生意找俺常三吗?”常三这几句话既是探寻,同时也是告诉身后的拐九和小幺,人家这是打上门啦。 秦虎的目光在三个人脸上扫过,晃着手里的扇子还是摇了摇头。 “跑山的拜绺,行脚的宿店,爷们儿,甩个蔓?”常三有点儿急,江湖、土匪的套话也试探上了。 微微一笑,秦虎又是摇头。 “贵客上门,你们还不赶紧着给这位摇头大爷上茶!”这常三有点发飙了,对着身后的兄弟俩发话了。 两个人倒也机灵,嗯了一声就快步出了院子。秦虎还是微笑着盯着常三在看,没有一点儿说话的意思。常三死盯着秦虎,暗暗攥拳运气…… 只是片刻的功夫儿,跑出去的两个家伙每人拎着一根短木棒冲了回来,一跃过了月亮门,奔着秦虎就杀了过去。 ‘砰’的一声,秦虎一拳砸在桌子上,手一挥,桌子上的二十几块银元漫天花雨地就撒向了二人。噼啪一阵乱响,两个人扔了手里的棒子,手捂着脸哀嚎着躺在了地上。 本来这常三看拐九、小幺拎着家伙冲了进来,双臂一振就想掀桌子动手,可秦虎砸在桌面上的一拳隔山打牛,常三的双臂现在还麻酥酥的使不出力气,看到躺在地上的哥俩儿,常三不由的泄了气。“大爷,别动手别动手!有话好说,小的今儿个认栽!” 秦虎看看把这几个小子也消遣够了,下马威也有了,起身一掀衣襟下摆,拿着常三划开的衣襟对着常三道:“这个怎么说?” “大爷您说,小的照办就是。”这回常三学乖了。 “好!今天就先到这儿,等我有事儿了再来找你。”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秦虎的‘无影脚’‘迷踪拳’把常三打懵了,直到秦虎的身影消失,这常三才缓过神儿来,对着大门喊:“唉,唉……”这他娘的算咋回事儿?先逗引老子出手,再大老远的跟到家里来砸场子,完了还不说自己是谁。这摇了骰子不让看几点,这他娘的是想让老子输多少啊?越想越窝火,气的身子直个劲儿的抖,‘哐当’一下子就掀翻了桌子,茶壶茶碗乒乒乓乓碎了一地。 门口人影一闪,小地儿和一个俊俏的年轻妇人进了院子,一声娇咤响起:“三泰,你可真是越来越出息了!过去在外面惹事儿也就算了,说说今天这是招惹了哪路神仙?让人家打上了门。” “师姐,你咋来了?”说着话常三狠狠地瞪了女子身后的小地儿一眼。 “再不来就让人家烧房子啦!小地儿你去河边把你大午哥喊回来,你两个去上些伤药快点滚回来。”这女子俊俏的脸上满是寒霜。 把人都打发出去,这女子平静一下心情关心地道:“三儿,咋回事儿?有麻烦不?” 常三一拍自己的脑袋恨恨地道:“嘿!让人给玩儿啦。还不知道后头是啥?师姐,你别跟师兄说了,我自己想想办法去。” 话音未落,只听院儿外沉声说道:“三泰,你也是打小跟着师傅走南闯北的,怎么让一毛头小子跟到了家里?”说着一条国字脸的精壮汉子跨进了院子,正是常三话头里他那位师兄回来了。 “当家的,你瞅瞅这是咋回事儿?他们没来及跟俺说呢。“俊俏的女子看自己男人回来了,心里像是有了主心骨。 “燕子,三泰,沉住气!今天他没动手后面也不会拿咱们怎么样,咱本来就是走南闯北的,真惹了不该惹的人咱还躲得起!事到临头怕也没用。不过三泰我告诉你,再敢出去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下作事情,师傅虽然不在了,我一样执行家法收拾你!“精壮汉子一边跟两人说着一边仔细在看银元打在墙上留下的痕迹。看着看着又问:“三泰,小地儿说这人很年轻……” 秦虎走出这家大车店的门口时,恰好碰到那个跟着常三在车站偷窃的小子回来,看着这家伙目瞪口呆的样子,秦虎哈哈大笑着扬长而去。在胡同里走着,秦虎琢磨着这常三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心说这小子心思敏捷也有几分沉稳,没准儿还真能派上些用场,就不知道此人品行如何?看来抽空儿还得再来唠唠。 边想边走秦虎就到了大东街上,抬头想着记一记地标,右手边儿是一家‘老奉天饭庄’,两层的西式楼房看上去不错。瞧瞧这时已经过了中午,秦虎想想今天就在这里吃点儿吧,可推门进去却发现有些不对劲儿,怎么一个吃饭的客人也没有,柜台后一个带着花镜的老男人在盯着自己看,秦虎客气着问道:“掌柜的,这里不是饭庄吗?怎么这么清净?” “啊!先生不是要看店面的?我家这铺面要转让的,生意半月前就不做了。先生要吃饭就请别家吧,抱歉抱歉!”老掌柜也客气地回着。 秦虎笑笑转身本想往外走,突然一个想法就跳进了脑子,开饭店也是个不错的路子呦!转回身就和老掌柜认真地唠上了,这一唠就是小半天,秦虎也不饿了,就跟着老掌柜里里外外仔仔细细看了个通透。一楼大堂二楼雅座,后院燃煤的小锅炉冬天烧水取暖还真是不错。而且在后面还有一个三进的院子,房间着实不少。厨房、厕所内还贴着米黄色的瓷砖,抽水马桶擦的干干净净,看来是一直有人打扫,这里比海叔那儿不仅宽敞了许多,而且是大大地接近了自己原来的生活环境,就那间干干净净的洗澡间,秦虎心里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里。只是这价钱也是不少,街边这栋楼就开价八千六百块银元,后面的院子也要三千三百大洋,楼里的桌椅板凳家伙式就白送了。跟老掌柜问清了这个时代的过户方式,回家的路上就琢磨开了,秦虎一路上想的并不是开饭店的赔赚,也不是手上的钱够不够,他权衡的是将来自己要留在哪儿打鬼子的问题?如果小鬼子来了,自己要回关内去,这个饭店有没有必要?可从九一八事变到卢沟桥开打还有近六年时间,自己愿意回关内等这六年吗?如果不愿等的话,自己又能在关外组织起一只靠谱儿的队伍吗?这还是个必须快速决断的事儿啊…… 就这样边走边想的回到家里,一进院子好不热闹,李顺义在试穿自己定制的训练服,李婶儿抱着一个拉着一个孩子咯咯笑着在评价自己男人的扮相,海叔和海婶儿在自己屋里挂着地图,一家子忙忙笑笑其乐融融。见秦虎进来,海叔家的小子张开小胳膊让秦虎抱抱,秦虎抱起这小子就在院子里疯开了。就这样疯了一会儿,秦虎突然就把刚才的事情想明白了,这个饭店要开!将来家眷都要撤进关去的,就是为这个大家庭挣点钱也好啊,还能教会他们些谋生的手艺,短期还解决了自己做饭吃饭的问题,长期来说没准儿作用还更大呢…… 晚上吃饭的时候,秦虎把开店的想法跟家里一说,大家是一致通过。这些天秦虎变着花样给大家和侯明做好吃的,海婶儿李婶儿虽然也一直跟着学,但总觉得秦虎这样花钱不是过日子的长法儿,早就有了这方面的心思,秦虎这一说教大家做大厨,立即是一片响应。李顺义这阵子是吃上了瘾,天天买菜回家给秦虎做,高兴得是大呼小叫;海叔心思细密,把秦虎的想法儿猜了个七七八八,就认真地道:“乱世里艺不压身,各家的女人们都一起学学,将来用的上。” 秦虎点点头道:“对!我晚上整一份儿菜谱,保证咱家的买卖让人吃了上顿儿想下顿儿,吃了今天想明天,一个字,‘火’啊!“ 晚上完成训练,给侯明出了一些算术题让他做,秦虎便专心致志地把各方菜系里,自己会鼓捣的一些经典大菜攒在了一起,包括烤鸭烤串、锅包水煮、火锅乱炖、卤肉卤菜一样一样地精挑细选了出来,一共定了三十几样有代表意义的菜品,想必暂时也够用了。虽说这个时代饭店开的已经相当讲究,各路菜系也早已有了规模,可在秦虎眼里,方方面面还都是低端的水平! 看看侯明还没做完,秦虎把薄被和枕头垫在屁股底下,盘腿儿坐在那儿对着墙上的地图仔细瞧了起来。秦虎虽然给大家说了开饭店,却没提买房子置业的事儿,他不愿大家跟着乱操心,这钱还得自己想想办法儿,这麽大的一笔钱,大家估摸是凑不出的,只能是在日本人身上想辙啊!眼下张学良刚刚接掌东三省,局势不稳,如果事情闹的太大恐怕也不是个好事儿,得仔细谋划一下,这样琢磨着就出了神儿。 一回头,就见身侧后侯明跟自己一样盘腿坐在枕头上,聚精会神地盯着墙上的地图。秦虎乐道:“看的懂吗?” 侯明使劲儿摇摇头。 秦虎笑道:“看不懂你跟盯着肉似的!” “俺在认图上的字,看看能认得几个。”咧着嘴笑着,侯明指指地图上奉天的位置道:“虎子哥,这个奉天你教过俺了,就是不知道俺老家抚顺在哪儿?” 秦虎用手指点点抚顺的位置道:“这里就是抚顺,很近的,嗯?抚顺、抚顺……”心思闪念间秦虎就觉得找到了目标。 “过来过来,咱先把今天的字写了,我再教你看地图。今天咱学几个新字,抚顺、煤都、银元……”秦虎一边说着一边把字写在了纸上。 …… 第二天上午,等大家都各忙各的去了,秦虎没有再跑出去,而是关上门仔细研究着抚顺的地形和交通,一边对照地图一边把不确定的东西写在纸上,又把近期的《满洲日报》都翻了出来,仔细查找着有关抚顺的报道,就这样勾勾画画一上午,吃完午饭才又跑了出去。一直到天黑了,秦虎一身洋学生的打扮回了家,身上斜挎着帆布书包,背上背着一个双肩挎的帆布背包,还有一个四四方方画画的大夹子,脚上一双大学生打球时穿的灰色系带运动鞋,鼻梁上多了一副眼镜,刚长起来的头发也改成了大学生的发式。 海婶儿围着秦虎绕了两圈,大声喊道:“咱家虎子放学了,开饭喽!”逗的大家哈哈大笑。 在炕桌边坐下,没等海叔,李顺义问,秦虎先说道:“这些书包和画画的夹子是给侯明学习准备的,只是我要先用几天,海叔我得出门几天。” 海叔上下打量着秦虎问道:“要不俺请几天假陪你去?” 秦虎看出了海叔的疑惑,忙解释道:“也没啥大事儿,咱奉军的地图有些缺陷,我看着心里没底,想去一些重要的地点核对补充一下;现在不当兵了,得换个身份不惹人注意才好。”秦虎早就想好了理由,现在他并不想把所有的想法都端出来。 “不成不成!你要去也行,一定要我和顺义跟着一个。虎子你每天城里城外乱跑,本来我都想嘱咐你,可看你这一身本事也就放心了,可出远门的话你忘了咱关东的胡子了?一个人不小心就给绑了票,就你这身打扮,太悬太悬!”海叔说着直摇头。 “是啊虎子,我跟你去吧?这奉天城里城外驻着大军还常有被绑的事儿呢,你一个人翻山越岭地去画图,不成不成!”李顺义也摇着头不赞成。 “虎子,按说凭你的本事,就是碰上胡子也没啥,被绑了赎人呗,俺是怕你跟人家硬干,一个人手里又没家伙,好汉架不住人多啊!”海叔还是耐心地劝着。 秦虎沉思片刻平心静气地道:“海叔,顺义叔,将来跟小日本子真要开了仗,这枪林弹雨的时候多了。这胡子不找我,我还想去看看他们呢,真碰到了就长长见识呗!俺不还手还不成?” 海叔这段时间对秦虎的才识本领也很是信服,刚才自己是关心则乱,现在看来这小子是已经准备好了的,便笑着试探道:“虎子,你不会是担心俺和顺义拖累你吧?” 听周聚海这样说,李顺义细长的双眼又瞪了起来,秦虎看着俩人不由哈哈大笑道:“吃饭吃饭,叔咱吃完再说。” “好你个臭小子!敢看不起你顺义叔了,俺在战场上拼命的时候,你小子还尿裤子呢!还成了精了你。”李顺义看秦虎用打岔默认了就嚷嚷开了。 “等这次俺回来,想给两位叔说点儿练兵打仗的门道儿,那时候你两位就不会再担心俺一个人出去啦。”秦虎这下儿表明了坚决要自己一个人去的态度。 看秦虎拿定了主意,海叔不好再劝,只好说道:“虎子,你还有啥要准备的?跟俺说一声儿。” 秦虎想了一下道:“也没啥要刻意准备的,又不去打仗,海叔你给我整部望远镜带上就成。“ “好吧!明天你去卫队营我给你拿,要快去快回,一家子等着你做事儿呢。“海叔只好最后嘱咐几句了。 “海叔你和顺义叔都有工作的,不好请长假,放心吧!我不去招惹别人就啥事儿没有……“秦虎轻松地安慰着两位老兵。 第二天的上午八点,秦虎一身儿洋学生的打扮,背着自己设计的双肩包和大画夹就上了去抚顺的火车;抚顺距离奉天很近,铁路四五十公里,这时候的火车要跑一个小时。在抚顺老城下了车,只见广场上竖满了‘吃住不愁,薪水优厚’‘银元发薪,绝不欠账’的招矿工的牌子,秦虎心说你小鬼子看咱抚顺煤碳眼红,愣说是满铁附属地区,明抢了去,你们他娘的在这儿害死了咱多少中国人啊?老子今天就从这儿开始了,千万别让我失望啊! 在抚顺老城里遛了一圈,没有发现自己想找的目标,边走边看的往浑河南边的新城走去,穿过往南札木方向的公路,就到了永安桥,站在桥上四下眺望,这里视野非常开阔,南面的新城,靠西边一点儿的千金寨都尽收眼底。秦虎并没有急着去往正在大规模建设中的抚顺新城,而是沿着浑河向下游的千金寨方向走去;掏出新买的怀表计了时,边走边察看浑河里的情况,一直走到一条南面来的小河汇入浑河的小河口,秦虎记得地图上标注的这条小河是唐力河,抬眼向小河西侧望去,那一侧的浑河南岸是修了码头的,好像还是个小集市,绕路过桥一看,出售渔获的、卖菜的小贩还真是不少。秦虎信步向南,从小官屯、大官屯一直到了千金寨,这千金寨可是个中国人的热闹地方,商铺鳞次,人流攘攘,挤挤撞撞的在里面转了一圈,瞧着颇有规模的大商大户也有不少,可这里也没有自己要找的目标,倒是小官屯坡地上那个写着日文牌子的碳矿俱乐部不知是个什么所在?秦虎前世里虽然多次去过日本,但他的日语是不成的,看看自己这身打扮儿,也就放弃了进去一探究竟的打算。 回到唐力河东岸河口的地方,支上画板在河滩上搬块石头坐下就画了起来,秦虎前世在双反部队时学过素描,简单的绘画基础还是有一定水平的,不一会儿就勾勒出了一副浑河风光,道路上的大车、铁路上的火车都跃然纸上。就这样画一会儿又在河滩上遛一会儿,自己觉得已经记住了附近的地形道路,浑河、公路和铁路的情况也清楚了,看看临近中午市场里依旧很热闹,看来想要悄悄离开抚顺回奉天,弄条小渔船走水路虽然方便快捷,但肯定是要留下线索的,摇了摇头收了画板回头向日本人控制的抚顺新城走去。 秦虎一进抚顺新城,立即就觉得这里和奉天的满铁附属区一样,简直就像到了日本,这个町那个番的看着让人长气!这抚顺号称煤都,因煤而兴,其中的利益绝大部分被日本人卷走,其繁华却也在日本人控制的这片新城里显现出来。虽然这抚顺新城还在大规模的建设之中,可道路通直,绿地公园都有了现代城市的样貌,各种店商林立,街边许多新建的二三层的小楼,比奉天的满铁附属区不差。秦虎一条街一条街快速地遛着找着,向东穿过一大片绿地公园,又是一片更集中的商业区域,就在这片区域的中心地段,秦虎终于发现了自己期待的目标。 第7章 杀神降世 就在这条大街上,赫然开业着多家日本银行,正金银行,正隆银行,朝鲜银行,满洲银行,这里简直就是一条金融街。秦虎绕着这里来回遛了两圈,看看已经过了晌午,便选了对面一家二层的茶楼走了进去。在二楼临窗的雅座坐下,喊来伙计要了一份点心一壶茶,这又坐车又走路的,秦虎是真的饿了。 平心静气是一个好猎手必要的修行,瞄着进出银行的各色人等,秦虎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喝着茶耗到了下午;又跟伙计要了一盘瓜子,在那儿慢条斯理儿地一边嗑着一边看着一份《满洲日报》,报纸看完了,那就再看一遍,实际上秦虎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伙计来续水,被秦虎拒绝了,此刻这茶水却是不能多喝的。夏天里强烈的阳光晒在大街了,路上的行人现在还不多,秦虎也不知道头一天能否等到有价值的目标,不行的话,明天换个地方接着守候,有对面这几家‘梧桐树’,还怕没有‘凤凰’来? 正要起身方便一下,就看到从南面街上来了两辆带箱篷的马车,慢悠悠地停在了正金银行的大门前,前面车上下来两个穿和服的壮汉和一个穿西装的家伙,两个敦实汉子拎着一个大木箱跟着穿西装的人进了正金银行,后面车上下来四个穿着黑色绸布裤褂儿的汉子也一起跟了进去。秦虎掏出怀表一看,此刻是差十分钟三点,秦虎随即喊来伙计把账结了。 过了一会儿,六个人拎着绳套,把那个捆好的大箱子抬上了前面的马车,掉头向来的方向去了;秦虎背上自己的东西下了茶楼,远远地瞄着马车的影子跟了上去。两辆马车直接向南穿过了城区,过一条铁路,南面便是一整片低矮的山地,马车沿着山地边缘向东拐了个小弯后渐行渐高,继续向着城南高地东边的一片庄院行去。秦虎停下脚步观察着马车前进的方向,发现那片小高坡上,高低错落地建着几个院子,疏密掩映的绿树间,白墙红瓦甚是醒目;这里已经是城市边缘,人流不多,秦虎没有继续跟着,而是快步左转,进了一个借着自然坡地建成的绿地公园,秦虎一面盯着前面的马车,一面快速地走上坡地的高处,左右仔细观察了一下,从背包里拿出海叔给的望远镜,借着林木和树荫的掩护紧紧地盯住了前面的马车。马车果然停在那片高地山脚下一个大院子处,马车上下来人从院子里拿出几根长木,把箱子从马车上卸了下来,六个人扛着箱子沿着坡地上铺设的石阶去往高处的另一处院落。看到一共七个人进了上面的院子,过了会儿,四个穿黑色绸布裤褂的家伙扛着三根长木又回到下面的院子,秦虎收了望远镜,选一处遥遥相对的高坡支上了画板,拿出了地图,头脑中开始设计行动计划。 日头西斜,时近黄昏,秦虎收齐自己的物件儿正要离开,对面高处院子里出来两个穿和服的,手里还牵着两条形似德国牧羊犬的大家伙在坡地上遛了起来,看看这时公园里有人活动,秦虎便漫步出了公园。在城里买了点吃食,把水壶加满,三拐五拐就到了城南的那片高地,沿着高地下面的柏油路走了一段儿,望望四周没人,这段坡地上也没有院落,一闪身就上了高地。 此刻的秦虎犹如一只猎食的山猫,弓着身子在荒草林木之间走走停停,在天空中最后一线余晖落下之前爬到了山坡顶上。找到一个比较隐蔽的所在,拿出望远镜仔细搜索着周边的环境和能够行走的路线。当天色稍暗之后,已经换好一身黑色衣服的秦虎再次动了起来,手里拎着望远镜向自己的目标靠了过去。这次秦虎沿着山脊附近快速行动,不一会儿,在望远镜的视野里就看到了斜下方半山坡的那座白墙红瓦的院子。秦虎不再前行,附近找了颗大树,在树下静静地坐了下来,快速吃饭喝水方便之后,仔细盘算着每一步行动的细节。 时间过了晚上七点半,天色完全黑了下来,秦虎从背包里取出两柄短刀,用黑布裹住头脸只露出眼睛,收拾利落就下了山坡;从远处绕开半山坡上的那个院子,避开沿着石阶照明的路灯,先潜身靠近了山坡下面的院落,这所院子还真不小,围着院墙绕了一圈,在院墙外放开六识仔细静听,里面传来吆五喝六的声音,想必吃饱喝足开赌了。把背包画板放在草丛里,借着月光向周围望去,只见不远处六七处院子都亮着灯火,最近的院子估计要二十丈左右,中间黑魆魆地满是灌木野草并没有联通的小路,看来这里也只是刚刚开始建设,秦虎不再犹豫嘴里叼着短刀蹿身就翻进了院子。 秦虎靠着房根儿摸到门口时,只见房门大敞,探头一扫,里面几个个汉子正扎着脑袋围着桌子开赌,就在骰子落入碗中叮当当的脆响声中,秦虎悄然就站在了这六个扎头看骰子的家伙背后;没等他们反应过来,秦虎已经动了手,只是片刻之间,一滴血没流,只是几声惊呼间就把六个人利落地收拾了。能跟着小日本住这里,跟着去银行提钱护卫的家伙,秦虎也没必要下手留情,你们早死早托生吧! 秦虎先出院转了转,刚才屋里几声的惊叫并没有惊动了邻居,从草丛里拿起自己的背包、画板回到屋里。秦虎每个人、每间房仔细快速翻了一遍,除去几块不错的怀表,竟然从这六个家伙的箱子里翻出三千多块大洋和六根大黄鱼十几根小黄鱼,找条炕单子打包把这些东西收好放进背包,秦虎心说你们他娘的跟着小日本儿赚了不少,死的也不冤。院子里走了一遍,牲口棚子里两匹傻马还在静静地吃料,两套大车在另一边的棚子里,棚子的后墙上挂着几盘绳索,地上堆着一堆麻袋,两辆车后面堆着一堆长短木棒和几条生锈的扎枪;秦虎背上自己的东西,把屋门关好,挑了一根结实的长木,一条结实的短扎枪夹在腋下,嘴里咬着两柄短刀开开院门溜了出来。 仍然绕路回到上面的院子附近,因为有狗不敢靠的太近,找了院子侧前方几十米外一颗高大的树木,藏好长木扎枪、背包画板,小心翼翼地蹿了上去;隐伏在浓密的树冠里,举起望远镜借着院子内外的灯光仔细观察起来。这个院子弄的不错,很是精致!院外二十多米的周围都是剪的整整齐齐的草皮和花树,前院后院也种了不少花树,一排五大间日式的建筑,虽然只有一层,可看着很高大,宽宽的廊檐下木板铺就的过廊和台阶一直铺到建筑的两侧;中间的厅堂门大开着,门上垂着纱布,屋里明亮的灯光下,五个人跪坐在榻榻米上,围着一张炕桌好像在对账,那两条黄昏时看到的大型牧羊犬就卧在门外的廊檐下。看完情况秦虎心想:“这次还是有些匆忙了,要是准备好趁手的家伙,这种情况简直就是探囊取物一般,现在还要突袭一下,希望别惊动了周围的院落,这里灯杆上的电话线已经说明了这次行动最大的忌讳,就是不能有太大的异常响动。” 又观察了片刻,秦虎悄悄从树上下来,夹起长木扎枪,嘴里咬着短刀绕路到了距离后院墙不远的地方,放下短刀和扎枪,抱起长木深吸气轻落足,蹑手蹑脚地来到后院的高墙下,把长木斜着支撑在院墙上,用力按压固定好,又蹑手蹑脚地退了回来;嘴里咬住一把短刀,右手握住另一把,左手短扎枪,蹲踞在离长木五米开外,静静地等着。 一阵疾风掠过,风吹草木树叶摇响,周围一片沙沙之声。 秦虎猛然跃起,犹如山鹰展翅,疾跑几步右脚在斜撑的长木上一踏,身子凌空越过了高墙,两脚落地身体一个前滚就做好了出手的准备。果然,秦虎的落地的脚步虽轻,但还是惊动了恶犬,两只大狗就从前院儿冲向了后院,第一只刚刚转过房角,秦虎右手的短刀‘嗖’的一声就飞了出去,紧接着就是第二把短刀飞出;跑在前面的那只大狗还没有发现目标就被迎面的飞刀刺进了胸膛,一声没出就摔倒在地上,而后面的那条也真是灵敏异常,急速一纵,身体高高越过倒地的同伴儿,一声低吼就扑了上来;可惜的是第二把飞刀擦着后面恶犬的肚皮走空了,秦虎毫无犹豫,右手一抬一引,左手里的短枪狠狠地从恶犬张开的大嘴里扎了进去,枪尖透过恶犬的后脑冒了出来。秦虎扔掉短枪,风一般向两只恶犬来的方向扑去;右手刚刚从恶狗的身上拔出短刀,左手还没抓到射飞的那柄,前面廊檐上就传来木屐踩在木板上的咯吱声,秦虎又是一个前滚,左手刚刚拿到短刀一侧身甩了出去,前面房角走出来的家伙显然是听到了狗的那声低吼和惨叫,手里还拎着一条训练用的木刀,可他还没看清楚黑暗处的情况,就被秦虎的飞刀一刀穿喉了;‘咕咚’一声这小子壮实的身体就摔在了木板铺就的台阶上,秦虎兔起鹰翻般掠起,从倒地的家伙咽喉上拔出短刀疾风般就扑向厅室的大门。 先是卧在门前的两条大狗突然跑动,而后是人摔倒在木板上的动静儿,屋里剩下的四个家伙终于被惊动了!可他们做出的反应再快,又如何比得上秦虎,当秦虎扑到屋门前时,一个小子正忙着穿木屐要出来,其他三个正连滚带爬地扑向榻榻米左右两侧的矮柜,秦虎的左手刀快速的一挥,纱布就被划断,右手短刀前探,刚刚穿上木屐的家伙咽喉飙血,被秦虎一脚踹飞;然后秦虎左右手的短刀交互飞出,爬向左侧矮柜的两人一个脖颈一个后心中刀扑倒,秦虎飞身冲上了榻榻米向最后那个扑去;而扑向右侧的这个家伙显然是个练家子,右侧矮柜上架着一长一短的两把倭刀,这家伙右手抽出短刃,头也不回就向身后挥出一刀,挺腰顶膝就要站起,左手同时已经握住了架子上的长刀,秦虎哪里容得这个家伙连续挥刀,更加不会给他喊叫的机会,左手矮身一抄,那个颇为压手的炕桌就被秦虎抡了起来,搂头盖脸地就砸在这个家伙头肩背上,‘砰,哗啦啦’一片乱响,这小子被一下子拍平在榻榻米上不动了!轻轻放下手里破损的炕桌,挨个给几个家伙补上一下;取回自己的短刀时,随即发现左边已经划开的矮柜里有两支手枪,秦虎把手枪拿在手里一看,竟是两支崭新的德国鲁格,矮柜里面还有几盒子弹,快速检查了一下枪支,把枪别在腰里,不急着去找白天抬进来的大箱子,扭头出了房间,站在廊檐下细听周围的动静。 从秦虎跃进院子到放倒俩狗五人,电闪雷鸣般的几下,几乎在转眼之间完成,但是现在的秦虎还远没有达到身体的最佳状态,一时间胸中气血翻涌。静静地在廊檐下站了几分钟,调理一下呼吸,感觉周边没有什么异常,轻轻打开院门闪了出来;一路在灯光无法照到的地方潜行,拿出望远镜回到了刚才观察院内动静的大树上,仔细观察那几个亮着灯光的院子,看到一切平静,就又转向不远处的公路观察起来;看着怀表计时,在树上耐心观察了一刻钟,看到公路上偶尔行过的几辆马车外再没有什么动静,便背上自己的东西迅速回到了院子里,现在可以快速干净地打扫战场了。 就在厅堂侧面的房间,白天搬进来的大箱子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箱子上的绳子都没有除去,打开一看果然是满箱子红纸包裹的银元,来不及清点,就逐个人逐个房间的开始翻找应该带走的东西,除了找到些金条、金表、纸币之类的东西外,又发现了一个藏在衣柜里的保险柜,这个难不住秦虎,前世在双反部队时再复杂的大家伙他也试过,从死尸身上拿到钥匙,耳朵贴在柜门上很轻松对好密码锁打开了柜门,还真是有些不错的收获,十根大黄鱼,两块看起来很珍贵的纪念版的金表,两捆日元,两捆老头票(朝鲜币),一包正金银行的大洋券,最让人开心的是还有两支镀金的勃朗宁花口撸子和两盒子弹;里面一个长条的布口袋,打开一看竟然是十几轴中国的古字画。 心里骂着这帮王八犊子贪婪,手上不停地把大箱子里的银洋分开放在小鬼子放衣服的柳条箱子里,加上自己背包里的大洋一共一万六千多银元,估计八百余斤分成八个箱子放好;自己背包里只装上字画、二百多两黄金、纸币、金表和自己的衣物,然后拿出一把鲁格别在后腰里,其余枪支弹药、电筒、短刀都放在背包外层,以便随时取用。把柳条箱搬到院外的黑影里,开始从容快速地处理现场,秦虎一来要给自己赢得最终完成全部行动的时间,二来要把这种‘恶性事件’导引到一个可以接受的路子上去。 先把后院撑在院墙上的长木撤下,用衣物抹去墙上地上的痕迹;回到房间里拿了两张薄被和靠在院墙上的一把铁锨来到后院,把两条大狗连同地上带血迹的尘土、扎枪小心包裹好抱出院子;把死在屋外的那个家伙移到屋内摆好,将廊檐上的血迹擦掉;回身瞧见院子里还有自来水龙头,便接上院子里浇花用的皮管,打开水龙头快速倒退着地把后院和廊檐大水冲洗了一遍,然后关灯、关水、关门落锁,上下几趟把柳条箱和裹住死狗的被卷儿连同长木小心地搬到下面院子里。 回到下面院里,先牵马套车,这个活计还是决定出门前刚刚去骡马市学的,马拉大车就是这个时代的关键交通工具,出门不会这个可是比较麻烦的。套好大车回身进屋,仔细打量被自己弄死的六个家伙,选了一个脱下他脚上的新布鞋在自己脚上试试,还正好合适,也就先不脱了,拎起这家伙就出了屋,在马车棚子里找了条大点儿的麻袋,就把尸体使劲硬塞了进去,把棚子里的绳索拿来捆扎一下扔上大车;接着把装银元的柳条箱子用绳子再十字捆扎一下在车上码好,把自己的背包、鞋子、画板统统放上车。 把包着狗尸的被卷儿都打开,把狗尸拉到地上,对着狗尸上的伤口使劲踩着,直到在地上又挤出一小滩粘稠的血迹,然后把两条狗尸连同扎枪在后院挖个浅坑给埋了,简单踩一踩扫一扫做出一番欲盖弥彰的手法,把铁锹和一捆绳子扔上车,把包狗尸的薄被卷了个卷也一并扔上车,想了想又进屋找了一条没用过的干净布单子放背包里;然后拉着马车让车轱辘在那滩粘稠的狗血上压过,自己也在狗血上踩了踩,拉着马车出了院子,回身关好了房屋的门窗,关灯落了锁,现在时近半夜,咱再去山里跑上一圈吧…… 第8章 一身本事 秦虎拉着马车上了柏油路,沿着新城的边缘一路疾向永安桥赶去,此时城里城外早已寂静下来,好在这一小段路上没有碰到什么人,过了永安桥拐上了去南札木方向的公路,一路向东北章党方向行去。拿出怀表开始计时,打开画板照着手电把下午勾勒的地图在箱子上铺开,准备记录这一路上的时间和地标。 奉天在抚顺西面,章党在抚顺东边儿,离抚顺十几公里。时间已过了午夜,路上早就没了行人,四周一片黑暗,静的瘆人!就这样不紧不慢匀速地走着,一个多小时以后秦虎过了章党桥,再往东北方向前行就要进群山了,不远处就是奉天到海龙的铁路,这一段铁路刚通车不久,公路就在铁路旁伴行,秦虎打开手电筒在图上记录着每一个详细的地标和时间节点。 果然前行不久大车就逐渐走高,两侧山峦越来靠的越近,路面上更是黑的看不到几十米以外。秦虎拿出望远镜借着星月的微光不断地观察着前面道路两侧的情况,这里山势不高,道路在山谷缓坡中前行,此时正是仲夏雨季,从山上流下的雨水在道路两侧不远的冲沟里汇集成许多大大小小的水洼,越往前行水洼就越多越大;秦虎仔细地观察着路边的地形,在寻找一处可以安全隐藏大洋的地方。不远处铁路上一辆货车驶过,借着机车的大灯闪耀,前面离开路边二十米左右的距离好像有一处荒凉的冲沟,路边没有什么草木只是一片乱石。秦虎脱掉粘了狗血的鞋子放在一边儿,打开怀表并在图上记录了时间,并不勒停马车就逐个把装大洋的箱子弯腰放在公路上,然后开始换上自己的鞋子,从背包里拿出那块儿干净的布单撕成两块儿包在鞋子外面,回头用手电一照已经离开箱子有五十米开外,装好手电背起背包拿上铁锨和绳索,勒停马车就跳了下去,快速回跑到箱子处,小心地踩着乱石把箱子逐一转移到冲沟边,打开手电照着亮试了试冲沟里的积水深度,感觉还是挺深的,拿出绳索把八个箱子串联着绑好一个一个拉着放进冲沟里,然后把最后的绳头仔细地藏在水下难以发现的石缝里。做好这一切,在脚下放箱子的地方留下一个隐蔽的树枝做记号,抓把泥土掩盖树枝,上面再压上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一路用手电照着仔细抹去自己停留的每一丝痕迹。快步回到马车边,把沾血的鞋子换回来穿上,在路边撒了泡尿这才上车继续前行…… 这次秦虎加快了前进的速度,快要凌晨2点钟时,大车过了营盘镇。刚过镇子,就发现前面路边一大片平整的空地儿,稀疏的几颗大树边还绑着一些木架,看来像个集市的样子,秦虎放慢大车,用手电在地面上一照,嗯!就是这儿了!吁了一声勒停了马车。秦虎下车仔细看看,这里还真是个集市,空地上满是脚印、牲口的蹄子印和车辙。把车上的东西和装尸体的麻袋都搬了下来,换上自己的运动鞋,在路边的一个小坑里把布单儿和脏被子都点着了,把画夹子里的图收好,把画夹子也扔进火堆里,看着烧的没了一点儿形状,最后把沾着狗血的鞋子也扔了进去,等着烧的鞋子还能看出一点儿形状的时候,拿起铁锨把火弄灭了。 秦虎回到大车边,拉起牲口的缰绳说道:“麻烦你呀老马,跟我跑了半宿,都说是老马识途,你自己回家吧!”牵着马车掉头走了几步,在马屁股上使劲儿一巴掌,这马儿还真就往回去了。 秦虎笑笑自言自语道:“行!等你老马到家的时候,我也就差不多到家喽。”说完背起背包,拎起装尸的麻袋扛在肩上,一手提着铁锨向着黑魆魆的山林子走去…… …… 天亮时分,秦虎随着往奉天城里赶早市的人流回了家,此时正是晨跑的时刻,院子里静悄悄的,看来海叔带着大家出去跑圈了,秦虎把背包存放好,也在院子里练了起来。打了几趟拳,身体微汗,感觉还是有些累,凌晨时秦虎趟过几处溪流在山林里把尸体隐蔽深埋了,然后沿着铁路线摸到了营盘镇的火车站附近,客串了一下铁道游击队,翻上一列加水的货车就顺回了奉天。 这样强度的行动,过去对秦虎来说简直就是小玩闹儿,现在这一日夜奔波就感觉疲惫了,看来这副身板儿还真是需要时间啊!停下训练烧些热水正准备着擦洗一下,海叔带着大家跑回来了,看到了回家的秦虎,顿时院子里一片笑语欢声。 上午稍稍歇息后,秦虎到了老奉天饭庄跟那老掌柜一番讨价还价,最终拿自己的一千多大洋加上二百多两黄金把前后房产盘了下来,那些纸币和大洋票秦虎还是谨慎地先存了起来。商量好过户的事儿,秦虎哼着小曲儿一路就去了北市,想想昨天离开奉天时,自己还是个待岗的退伍兵,今天回来奉天城,咱也是有产业的人啦!秦虎现在开始喜欢这个时代了。 找个干干净净的澡堂子,秦虎是连洗带睡地到了下午,此刻喝着茶看着报真是神清气爽。估计这下抚顺得乱上一阵子,你们就进山去找那个跟胡子串通的把头吧,俺该忙厨师技校的事儿了,想着想着就乐出了声儿。 接下来的一阵子里,秦虎带着一帮娘子军就在厨房里摆开了战场,可能是觉得自己的腿瘸了,这上战场是轮不到自己了,可这手艺以后用的上啊,老孙叔跟海叔商量了一下,就把铺子交给了侯明,自己也加入了进去,每天晚上四大家子人都聚过来,一起嘻嘻哈哈地品尝着孙叔和四位大婶儿练习的手艺,完了就是你一言我一语的出谋划策,热闹非常。倒是海叔心里一直压着和日本人开仗的事儿,私下里几次和秦虎讨论的很深很远;秦虎发现这海叔虽然不识的多少字,但还真是有些将才,好些问题一点就通,尤其是在军事训练和打仗方面的门道儿更是悟性高高,提出的问题全在重要的关键处,秦虎也都给出详细说明,直到海叔彻底弄懂了其中的精髓为止。就这样秦虎晚上又多出了一个任务,就是兼任了军事讲习班教官,每天晚上训练完了,还要给海叔、李顺义和侯明上一节军事素养课。 《满洲日报》上大标题登出了抚顺的凶杀案件,一共10条人命,除去五个日本人的矿主、护卫和管账外,还有五个碳矿的大小把头,矛头也确实指向了山里的胡子,声言一定要剿灭这些祸害等等。秦虎这边因为没人看报,所以也没人关心这个。秦虎前世里在双反部队接触的大案多了,以这个年代的刑侦手段想找到自己这个真凶那可比登天还难!心里把这事儿扔到了一边儿,每天里就是训练、上课、教手艺,没时间四处乱跑了,身体也迅速地强健起来。 忙碌的日子过的快,半个月一晃就过去了,手艺教的差不多了,每天就是看着指点一下了,挑挑毛病而已;四位婶子和老孙叔学的很快也很认真,以后也只是火候的掌握了。这时候秦虎在家里又坐不住了,想着从新设计装修一下老奉天饭庄,可是自己现在没钱使了,包包里那些剩下的票子还是以后再用吧!这阵子买菜买肉练习手艺的钱都是几家子给凑的份子,秦虎要出钱,大家是一致反对,秦虎开始琢磨着找辆汽车把那几箱子大洋都给拉回来,这没钱的日子不好过啊! 可这一打听汽车就把秦虎难住了,别看街上也有汽车跑过,可这车屈指可数啊!有汽车的人家非富即贵,都是大人物,谁能给你用呢?就算有车用了,这车目标也太大了,给人家盯上就是天大的麻烦。大不了自己弄辆马车多跑几趟,不显眼儿的分批把它弄回来,就是有些危险想来自己还是能应付的,只是先得去葫芦叔那儿弄几支趁手的家什才好。 海叔第二天一早领着秦虎就去了兵工厂,到了门口警卫处,一个黑黑脸堂壮实的警卫‘啪’的一个立正敬礼道:“周队长来了!” 这些警卫都是奉天的宪兵,属奉天警备司令部,卫队营所属奉天警务处,只负责奉天各位军中大员的警卫和巡护,尤其是大帅府的警卫工作,可平时大家一块地盘上轮马勺,下面的弟兄却大多熟的像是一家子。海叔回了个军礼笑着道:“江二楞子,你的班啊?虎子退伍了,我带他进去瞧瞧老胡,虎子要是喜欢这里,我去跟上头说说,安排虎子做个工。” 江二楞看着秦虎咧着嘴笑着:“二虎兄弟,还认得我江二楞不?听说你给爆炸震傻了?这不还是那个眉眼方正的虎子吗?” 秦虎笑笑道:“二楞哥,俺是给震的糊涂了!以前的事儿模模糊糊的,但俺可没傻,抽空儿我请大家喝酒。” “好好,周队长您和二虎快去吧!”说着就放了行。 胡有年是个心灵手巧的人,做事儿又认真,在兵工厂里他被安排在校枪修械的部门做工长,带着几十个工人。看看周聚海带着秦虎来了,就带着两人到了最大的一个废枪械仓库,看看虎子需要些啥? 秦虎一看这些心里就乐开了花,好家伙,一间大大的仓库里,作废的各式枪管儿,枪托,枪栓和各种零件一箱箱一堆堆的占满了半个仓库;另一边是各种待修待换的破烂旧枪,三八式,老毛瑟,老套筒,汉阳造,辽13,捷克轻机,花机关,盒子炮,还有些是俄国老毛子的水连珠,墙角还摆着几挺散了架的水冷重机枪。这里简直可以开老枪博览会啦! 大致浏览一遍,笑着开口问道:“胡叔,这里咋啥家伙都有?” 胡有年拍拍木箱道:“有些是自己使坏了,但多数还都是战场上拾掇回来的,还有进山剿胡子收回来的,修好一批就卖掉一批,这里这些还没来及修,现在已经少多了,两年前有这样四个仓库的破烂呢!现在除了这里这些,就还有一个小库房里堆着些枪械以外的破烂……“ 秦虎一听还有,就赶紧说去看看,于是三个人就到了另一间小库房里,这个库房里全是大小箱子,摆放的整整齐齐;角落里还用苫布给盖住些东西,秦虎挑起苫布一看,口水差点儿没流出来,竟然是一辆老式轿车和两辆破损严重的老式摩托。放下苫布看看葫芦叔到:“怎么还有这些东西?” 胡有年道:“这汽车说是少帅以前过生日时,郭松龄给的礼物,跑坏了就扔这儿了,也没人会鼓捣这个;那两辆油驴子也是少帅以前玩儿的,玩儿坏了就拖过来的。” 秦虎嗯了一声儿道:“抽时间我看看还能不能给修上?胡叔,这里还有些啥?” 海叔这些日子早习惯了秦虎经常让人惊讶的本事,胡有年却不太清楚,盯着秦虎道:“虎子,你还有修汽车的本事啊?那你一会儿看看吧,需要啥跟俺说,俺去给你找。剩下的这些箱子里是些破损严重的电话机、发电机、手电筒、望远镜和些工兵用的器械。“ 海叔看着秦虎一脸兴奋的样子,心说这小子不定给鼓捣出个啥玩意儿呢?于是笑着对秦虎道:“你跟你葫芦叔在这儿忙吧,我先回去了,你要是想把喜欢的东西给弄出去,就回家跟俺说,卫队营常来这里校修枪支,给你打个马虎眼捎带出去。“ 秦虎连忙高兴地点点头。看着海叔回去了,葫芦叔就安排秦虎在库房里先撒摸着,自己去跟上头说一声,就说请了个帮手。 秦虎这下子可忙活开了,仔细地翻检了一遍库房里的这些家伙式儿。经过仔细检查,秦虎只是挑出一只枪管儿里外比较完好的三八步枪和一只毛瑟盒子炮,然后从其他破损的同类枪械中拆掉好的部件把破损的部分换掉,组合成两只新枪,等一会儿再根据不同的磨合情况适当进行一下打磨抛光就成。然后秦虎开始在机枪的废枪管中挑选比量,找到几根报废的枪管枪架,又仔细地把马克沁重机枪的支架上挑了几根管子包了起来。到了葫芦叔工作的车间里,里面七八台不同功能的老式车床摆的满满当当,看到车间里二十几个人都忙着自己手上的活计,就悄悄来到胡有年身边,把自己的想法比比画画说了一遍,看葫芦叔仍是一头雾水,就找来铅笔纸张,拿起工作台上的卡尺,就画了每一个部件的三维视图仔细说明,这下胡叔清楚了秦虎的意思,只是不明白加工这么个东西干啥用,就低声问道:“虎子,这个粗管儿套细管儿的意思我明白了,里面的还要一段一段的打孔对齐固定,还要把这个筒筒弄成丝扣拧在枪管上也明白了,你这是要做个啥?” 秦虎说是给大家练枪用的,胡有年也就不问了;让秦虎跟在身边看着,自己亲自动手就开始了,镗铣、切削、冲压、打孔、电焊、打磨、销钉、套扣,那双粗大的手是灵巧异常;就这样干一会儿,量一量,试一试,很快就到了中午时分,秦虎把每一个部件都反复试验打磨,让胡叔一次一次的修正,终于在大家都下班吃饭去的时候,把那把驳壳枪去掉了准星儿,又把这个消音器旋在枪管上。问问胡叔有没有子弹,这胡叔拉着秦虎就去了远处一间空着的大仓库里,进来一看,原来是校枪的地方,门窗密封着,地板上还用白漆标着距离,看着胡叔用钥匙打开一个厚重的铁柜子里拿出子弹,秦虎一粒粒把子弹压进了弹匣。 “虎子,打两枪试试就行了,现在大家都吃饭呢,虽然这里严实,可也别弄出太大响动。”胡叔一旁嘱咐着。 秦虎咧着嘴笑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举着枪向前走了两步,对着远处厚木板上的靶纸就扣动了扳机。‘噗’‘ 噗’‘ 噗’几声小鞭炮样的轻响,30米开外的靶纸微微颤动,秦虎上前仔细察看了一下,退回原处,双手握枪又来了一轮快速点射。 这些老掉牙的枪械,秦虎还是要调整适应一下的,等枪里的几发子弹打完了,秦虎回头一看,只见胡有年楞柯柯地盯着自己手里的盒子炮,眼里泛着精光。秦虎还没说话,胡有年一把就把秦虎手里的枪抓在了手上,回头就去往弹匣里压子弹,然后疾步上前对着靶子就是一通急射。 “好本事呀虎子!你这是打哪儿学来的?这个筒筒儿怎么就把这麽大响动给弄小了呢?就这点儿响动,外面稍远点都听不到,就不像是打枪。“胡叔一边说着一边就把消声器给拧了下来,翻过来调过去地看的仔细。 秦虎忙着解释道:“这个叫消声器,能把子弹出镗的声压给化解掉,我们要在这奉天城附近练枪,没这个东西不行啊。“ “好好好,这个可是个宝贝!不能让别人学了去。“说着就把消声器连同驳壳枪都锁进了铁柜子里。 爷儿俩吃着午饭,秦虎把消声器的工作原理和各种枪支消声器的不同之处都给葫芦叔详细讲了一遍,又嘱咐胡叔把那支三八式步枪也配上合适的消声器,这样大家就长短枪都能练啦。 葫芦叔想了想问道:“虎子,为啥挑了支小日本子的步枪,加上这个消声的筒筒儿就太长了,咋不用咱的辽造?跟那消声器也有关联?” 秦虎笑着跟葫芦叔解释道:“日本人用的步枪子弹口径小,后坐力就小,侯明那小子新摸枪好上手,就是枪长了些。再说子弹口径越小,咱做的那个消声器效果越好。” “虎子,你是说这子弹口径越小,用上那个消声器就越声儿小?那多小的子弹才会听不到声响?”葫芦叔显然是意识到了消声器的大用处。 “其实不管子弹口径多小,开枪还是有声音的,只是步枪射击都在百米以外,声音减小到一定程度就能保护射手了,如果到了战场上,枪弹乱飞的情况下就更难发现偷袭的射手。用小口径子弹的手枪加了消声器,如果在屋里不是连续开枪,屋外不注意的情况下或许就漏过去也是很可能的。不过真要做到微声听不到还需要在子弹上下功夫……” 葫芦叔一边点着头一边端详秦虎:“虎子,你这几年可真是学了不少东西,这些稀奇古怪的本事哪样都管大用!刚才看你打枪那个准头儿,说明这讲武堂还真是没白上,前三枪试准儿不算,后面那几枪是枪枪靶心,了不得!“ “胡叔你就别夸俺了,你那手艺才是真厉害啊!将来有您给坐镇,俺带的兵还能不涨本事啊?“虎子高兴地赞着葫芦叔的手艺。 “是,咱爷们儿劲儿往一处使,他小日本子还真别小瞧咱中国人,到时候让他来的去不的!“说着话葫芦叔是哈哈大笑。 秦虎给葫芦叔定好了步枪消声器的尺寸,就不想再管加工的事儿了,可葫芦叔硬是把秦虎又拉到了那间放置废枪械的仓库里,打开墙根儿的一个破柜子,从里面拿出来一支短步枪。 秦虎看了一眼就乐了,这是支小鬼子的四四式骑步枪,跟三八大盖一样的6.5毫米口径,长度却大大的缩短了,用起来却方便的多,正合适侯明那小子使。 只听胡有年道:“咱奉军骑兵不少,这种日本人的骑步枪奉军骑兵里也有一些装备,是个好东西!几支要修的我都锁这儿了。你刚才一讲,我就想起它了,一会儿我拿这支枪做个筒筒装上试试,要是好用就弄回家,还不美死那猴小子!” 秦虎哈哈笑着不住点头,然后跟葫芦叔要了一些工具和纸笔,就钻进了那间放着汽车的小库房。这汽车目标太大,少帅这两辆废摩托车可以试试,看能不能给修上一辆;这个时期的摩托车构造还是比较简单的,到了快要下班的时候,秦虎基本上把一辆双缸的老哈雷的工作原理搞清楚了,在纸上写写画画地做好记录,明天再接着来修理它,有兵工厂的技术支持,这点儿小活儿还是不在话下的! 晚晌回到家里,大家聚在一起又有了新话题儿,葫芦叔给大家说起这消声器,几个老兵尤其是李顺义饭也不急着吃了,就想去厂里练练;秦虎还是平心静气地在指点着几位婶子在厨房里忙活着,好像这事儿跟自己没啥关系。周聚海看看厨房里的秦虎对胡有年和李顺义道:“虎子一身真本事,性子又沉稳,一定是个能做成大事的!” 第9章 四方兄弟 一连在兵工厂里忙碌了四五天,不仅把长中短三支带消声器的枪彻底使的顺了手,秦虎还悄悄把自己缴获的两支短管鲁格也配上了消声器和备用弹夹。子弹用不着自己张罗,葫芦叔和海叔就不断地在往家里倒腾着,就等着秦虎赶紧忙清了手上的活儿好出城去练枪呢。 这天中午大家都下工了,秦虎悄悄地把葫芦叔拉到仓库里,把擦的明亮的一辆老哈雷嗡嗡嗡地就给发动了起来,然后骑着跑了一小圈赶紧熄了火。 “俺就知道你小子不办成了这事儿不会回家的!没想到这么快就给你修好了。”葫芦叔已经一点也没有惊讶的感觉了。 秦虎咧着嘴笑着道:“叔,还差点东西得给配上,然后咱怎么想个法子把它给弄出去跑跑?在这里存着也没啥用处。” 胡有年笑着道:“配上些啥东西?虎子你说俺帮你做,怎么弄出厂得跟老海商量商量。” 从口袋里拿出两张图放在箱子上,连比划带画图地讲给葫芦叔听,秦虎要给这台车子配上前后放货坐人的加强支架,然后就是给排气筒也配上两级膨胀式消声器。 “这个好办!一两天俺就能给你整上它。”葫芦叔弄明白了秦虎的意思痛快地答应了。 海叔这个卫队营中队长虽然只是个营级的小官儿,在这奉天城里啥也算不上,但能量却是不小,过了几天就把秦虎再次拆成一堆破烂的那两辆老哈雷摩托都给拉回了家。 三支枪早就弄回来了,这两天李顺义、侯明天天在屋里擦啊擦的,早就等急了。听秦虎说兵工厂的事儿忙清了,这天晚饭后没等天黑,海叔、李顺义、侯明、秦虎四个雇了辆马车就出了城,在浑河东岸的林子里找个没人的地方就练开了。本来海叔和李顺义只是图个新鲜,其实枪早就打烦了的,可看着秦虎一动枪,当下就傻了眼。 秦虎这几天在兵工厂里可没少开枪,一来要熟悉这些老掉牙的枪械,二来也琢磨着将来什么样的武器最适合关外的队伍使用,所以手上这三只枪,秦虎已经用的很溜。现在秦虎一端三八大盖,100米处三姿射击弹无虚发,点上的油布火头分分钟被击灭,150米仍然枪枪中的,再远就出林子啦!放下步枪,秦虎把匣子枪接好枪托,双手握枪给大家演示了一把夜间突击速射,左右前后插在树干和地面上不同位置的火头又是应声而灭,让亦步亦趋手搭肩头跟在身后的三人瞠目结舌。 “虎子,这打枪还能练成这样?俺当兵的时候就觉得俺这枪法就算是神枪了,不信你问你海叔。今天看你这一开火,俺咋这泄气呢?”李顺义垂头丧气的说着。 秦虎正儿八经地道:“顺义叔,你撂下两年拿起来还能两三枪就中已经不错了,何况还是晚上。我练枪时打的子弹就多了去啦!能有现在这个准头是苦练来的,那个时候做梦都是放枪,走路也想着瞄准儿,吃饭还拿着筷子比划,就像魔怔了一样。” 海叔刚才也打了几枪,枪法还是相当准的,这个时候也凑过来道:“你弄出这个消声器不只是为了咱练枪吧?这个东西用好了就是个宝贝啊!” “海叔说的对!这个消声器有些特殊的用途,将来战场上狙击、偷袭都用的上。” 在旁边扶着短步枪卧倒练射击姿势的侯明着急了,大声嚷嚷道:“虎子哥,你们先别唠嗑了,给我一发子弹,让俺也开一枪吧!” 哈哈笑着大家又把视线回到侯明身上,秦虎严肃地说道:“姿势练好了、呼吸练好了才能开枪,再练一遍我看看。”说着开始一点一点纠正侯明的卧姿和握枪的姿态。 等候明的姿势基本正确了,秦虎又从站立持枪到跑步前进,从卧倒左右交替匍匐前进到出枪瞄准,把每一个分解动作的要领细细地讲给侯明,也示范给身边的海叔和李顺义看,几个动作一气呵成,虽然是讲解示范,可那动作里分明就带着股子杀气。 “虎子,你愿不愿意回奉军俺也不管你,你得抽时间去教军场走走,你学的这些好东西不能糟蹋了。”海叔这一看就看到了差距和希望,马上就动了练兵的心思。 李顺义乐呵着说道:“老海哥,要不我也回去当兵吧?虎子这一比划,我还真有点心痒痒。” 秦虎赶紧说道:“不行啊!顺义叔,车站那里是很重要的地方,不能轻易离开啊!我们先一起练着,当不当兵的不重要。海叔那里是要去的,那是为了整出一套能用的训练章程,有了好的练兵方法,不怕没有好兵啊!” “是这么个理儿!”海叔赞许的点点头。 几个人就这样交流讨论一下,再开上几枪找找感觉。侯明也终于盼到了实弹射击,还别说,这小子真是天赋不错,前面三枪适应了一下以后,后面两枪打的是有模有样的,都击中了火头后面的石头,第六枪终于击中了50米外的火头,树林里是一片欢腾。 第二天秦虎在家里忙碌了一整天,又把那辆老哈雷摩托连带前后支架都从新装配好,仔细打量一下,虽然那条躺F型的三级膨胀式排气筒有点怪模怪样的,但给油打火启动后声音还真是不大,从拖拉机的嘣嘣声变成了马蜂嗡嗡嗡。秦虎开着这辆老哈雷就出去兜了一圈,还拉回来一堆东西,有以前给自己和侯明定制的衣服、军靴、背包,也有给摩托新配的皮兜子和装满汽油的皮袋子,还有些维修用的工具、电池和能买到的配件。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大家看到停放的摩托,院子里又是好一片喧哗。 …… 秦虎仔细权衡了一下去章党取钱的各种方案,最后还是决定白天行动更加稳妥,因为秦虎觉得一下子被干掉十来个人,日本人和附近的奉军肯定不会没措施的,尤其是晚上。 上午十点多,在练枪的地方秦虎换上了秦龙留下的那套军装,背上匣子枪,骑上摩托就奔抚顺而去。一路上风驰电掣,俨然一个军队的高级信差,半个多钟点儿就到了抚顺,没有感觉到什么特殊的情况,直接就开了过去。到了章党大桥时,秦虎瞧见了点情况,只见桥头搭了个凉棚,棚子里支了张茶桌,两个穿着黑色制服的警察在桥头溜达呢。秦虎在桥头停了摩托,两腿支地并不下车,对着两个巡警问道:“兄弟,有水吗?” “快晌午了,这位兄弟你这是去哪儿啊?”一个老巡警一边客气地问着,一边接过了秦虎的水壶。 “奉天宪兵司令部给南扎木的弟兄们送个急信儿,顺便给老长官捎带点儿东西回去。该吃午饭了,你二位还不歇着?”秦虎套着话。 老巡警拎着水壶给秦虎加着水回头道:“晚饭前才换班呢,早着呢。” “谢谢两位兄弟!”秦虎接过水壶,道声谢一加油门就过了桥。 一边跑一边想着,晚上肯定会有更多的巡警,说不定抚顺周边还会有日本人的护卫队,十余条人命的大案子,它的影响不会很快就过去的,幸好是白天出来了。 前面公路和铁路走了个交叉之后,秦虎仔细在回想着自己画的那副图,估计已经不远了,速度就放慢下来。这时已经到了中午时分,路上安安静静的没有行人,秦虎从车座上稍稍挺身,抬头观察着四周的情况。继续前行几百米就看到了自己在路边摆的石头记号,观察冲沟边上的记号也还在,停车走下公路假装撒尿的样子,走近冲沟边上仔细查看,脚下踢掉石头,薄薄一层土里埋着的树枝原封未动,如果有人发现了箱子,必然是从这个位置拉上来,碰走了石块儿,箱子里带上来的水就会冲走树枝上的泥土,树枝就会露出来或被冲到沟里去。 秦虎再次观察四周和公路上的情况,确定安全后一弯腰就从水下把绳头拉了上来,迅疾的把四个柳条箱子拉了上来,割断了下面的绳索。回身来到摩托车边把两个包和后座上搭着的皮兜子拿了下来,回到箱子旁解开活结就把银元倒到帆布包和皮兜子里,然后每个箱子装上块儿沉甸甸的石头,快走几步就把它们扔进了冲沟的另一段儿里。回头捡起地上的绳索回到了车旁,小心地把皮兜子和两个包前后平整地放好绑牢,看看路上也没人,就在路边活动一下喝口水,等着冲沟边上的那片水迹在太阳底下蒸发掉,也耗耗时间好往回返。 水迹很快消失不见了,荒沟处恢复了荒野的样子,看看怀表还有点早,秦虎发动摩托加速奔着营盘镇而去;很快就到了上次停车的集市,恰好今天又是大集,秦虎在路边挑了几张皮子想着一会简单把银元包装一下,又买了两包卷烟,看看表,计算一下时间觉得差不多了,调头慢慢向抚顺方向驶去。 回到章党桥头时,果然还是刚才那两个巡警在观察着过往行人,秦虎寒暄两句把两包卷烟扔了过去,在两人道谢声中扬长而去。 到了奉天秦虎先到了老奉天饭庄,从后院开门就进了自己的店里,在账房里把拿回来的大洋清点一下,一共是八千块银元,擦擦干净从新用红纸包好,找个箱子和上次拿回来的纸币、手枪、金表、字画一起藏好,把身上的军装和匣子枪放回车上的背包里,换回自己的衣服就溜达到了后面的院子里。 事情办的顺利心情就好,突然就想起了运河边上的那家大车店,想起那个常三儿,秦虎不由得脸上就浮上了一丝轻笑。现在俺就找这小子唠嗑去…… 锁好院门信步到了运河边上,正要往货场院子里去,正好赶上小幺往外走,秦虎对着他一招手还没念声儿呢,这小子扭头就往门房里跑,秦虎歪头一乐就跟进了院子。 进了院子秦虎没急着跟去门房,也没有直接进上次的那个小院儿,他就站在大门里面左右撒摸着。门房的纱帘一挑,从里面走出来一个年轻俊俏的妇人,脸上挂着阴冷的寒霜,两道漂亮的眉毛拧皱着道:“这位小爷您是雇车呀还是宿店?“ 秦虎看是个女人,便收了一副戏谑的表情,客气地回道:“大嫂,俺找常三哥。“ “他不在,出门了,得好久才能回!“这个女人恨不得立刻打发了秦虎。 秦虎脸上满是正儿八经的样子,左手空拳在右手的掌心里轻轻砸了两下,遗憾地道:“嗯,不巧不巧,那俺过几日再来。“说完回身就往外走,心里直个劲儿的好笑,看看咱们谁沉不住气! 秦虎扭头就走确实让这个女人有点诧异,在她想来敢孤身一人打上门的家伙肯定是个难缠的货色,怎麽就这样走了?而屋里的小幺正竖着耳朵在听外面的动静,看着秦虎又像上次一样说走就走,赶紧探手拉了拉门外女人的袖子。 秦虎刚走出大门,那个女人就疾走两步追了出来道:“大兄弟等等,还不知道你尊姓大名,我家兄弟回来,俺让他去找你可好?” 秦虎转回身形笑呵呵地道:“大嫂叫俺虎子就行,等常三哥回来,我有事请他帮忙,请他来巷子口的老奉天饭庄找俺。” 看着秦虎这个俊的有点不像话的小年轻,稚嫩的面庞上一脸人畜无害的笑容,一说一笑一口整齐的白牙,不自觉地让人就产生了亲近感。这个女人不禁有点迷糊,心里琢磨着这样一个像是洋学生的小家伙儿,怎么就能把自己那几个兄弟给收拾的不敢跟他碰面呢?就这样一走神儿的时候,秦虎已经走的远了。 “燕子姐,那小子刚才说啥?”小幺问着低头想事儿的女子。 “说啥说啥,你们这群笨蛋,连个洋学生小毛头都对付不了,还敢说自己是什么‘四方兄弟’,俺都替你们臊得慌!”女子没好气地数落着小幺。看看这小子低头耷拉甲地跟着自己,这女子又道:“跟着俺干啥!都躲出去快一个月了,去河边儿瞅瞅,喊他们回来商量商量,人家就在咱家门口了,还能总躲着不成?” …… 第二天上午秦虎到老奉天饭庄的时候,这小幺已经在巷子口溜达了好一会儿了,看着秦虎下了摩托开门进院儿,这小幺眼珠子就没离开摩托这物件儿,颠颠地上前道:“小爷,您这电驴子可真来劲儿!俺这就回去给您叫俺三哥过来。“ 秦虎笑笑道:“好吧,告诉常三,中午我请你们吃饭。“ 一会儿工夫,不仅是常三、拐子、小地儿、小幺来了,那个俊俏的妇人也跟了过来。秦虎笑着请大家大堂里坐下,笑呵呵地一抱拳道:“各位高邻,俺叫秦虎,是这‘老奉天’的少东家,从今天起俺就接手这老奉天饭庄了,咱这街头巷尾的往后就是邻居,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今天我请客,还望常三哥以后多多帮衬才好。“ 感觉四个家伙长出一口气,在板凳上坐稳了身子,秦虎差点儿没乐出声儿。可秦虎没乐出来,那个女人却咯咯地笑出了声,一边笑着一边说道:“白担心了一场,原来竟是邻居。三泰,俺和你大午哥不让你们出去做那些下作事情,你们偏偏不听,这下可好,丢人都丢到家门口啦!“ 这女子话说的轻松,脸上还带着笑意,可常三几个头都快扎到裤裆里了。秦虎看看这情形,还真是没想到这几个家伙家里规矩还够劲道啊!就轻松地打个圆场道:“这个世道太乱,过个安稳日子不易,我也是逗他们玩儿的。不过哥几个想挣钱可以找我呀,这个挣钱的路数,我是打小就会的。“ “少掌柜,俺常三当不起你一句‘三哥’,俺做错了事情,栽了就是栽了,任打任罚!你吩咐吧。”这常三还是有些江湖上的光棍气,直接站起来就认错了。 秦虎心里点点头,这个家伙看一段时间或许能用的上。哈哈一笑转移了话题道:“好吧,我不喊你三哥,你也不用喊俺‘少掌柜’,我们都喊名字吧。你们几位都怎么称呼啊?“ 这女子笑着用手一一指着介绍了一遍,最后对着秦虎道:“他们四个还起了个江湖名号,叫什么‘四方兄弟’,就是大杀四方的意思,笑死俺啦!以后俺也喊你虎子兄弟,你就跟着他们叫俺燕子姐吧。你有啥事情要他们帮忙做的,现在就说说吧。” 四个家伙听这女子挖苦他们,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却没一个敢说话,这些秦虎都看在了眼里。 秦虎虽然从不打牌赌博,但也知道这常三、小地儿、拐九、幺鹅是骨牌点儿,心说这几个小子肯定好赌,以后要注意这个。 听这燕子姐问要做啥事情,知道这个女子还是有点儿不放心,就直接说道:“俺想好好收拾一下这饭庄,然后再从新开张,我刚来奉天时间不长,这里又好些活计要干,需要找人找工匠自己肯定忙不过来,就想着大家过来帮衬一二,这阵子可能跑腿找人要勤快些,俺管饭还给几位工钱,以后开业了,大家愿意过来帮忙我也欢迎!” “好,这个我替他们应下了!他们干不好,俺都不答应。”燕子姐这言谈做派看在秦虎眼里,心想这可不是个普通女子。 燕子姐把事说完了就放心地回自家去了,秦虎拿出一摞大洋,就吩咐道:“咱明天开始干活,今天小幺拿钱去买菜买肉,我下厨给大家做一顿大家没吃过的,让大家尝尝咱这‘老奉天’的手艺。” 围坐在一起吃喝最能拉近陌生人的距离,也是了解观察人的好机会,秦虎不仅给四个人做了一顿他们从没尝过的好饭菜,也给他们准备了酒。可这常三泰却是滴酒不沾,而且在他严厉的眼神警告下,拐子和小地儿俩个只是喝了少许,而小幺咽了咽吐沫就扎头猛吃起来。也许是饭菜太好吃了,大家都没心思扯以前的事情,只是一个劲儿地在往嘴里填。 秦虎看着大家狼吞虎咽的样子,脸上带着微笑,刚才这四个人跟着自己忙里忙外的,有眼力见、手脚麻利、跑腿张罗都算是把好手,心里对这几个家伙感觉还是不错的;尤其是这常三儿自己不好酒,还能控制话多的小幺不沾酒,说明这小子有一定的阅历。秦虎想着一会儿再试试钱的威力如何? 这时候大家也快吃饱了,常三就问道:“虎子兄弟,就你这手艺,这老奉天饭庄重新开张一定会生意兴隆,大大发财呀!” 秦虎点点头道:“厨房里那俩菜,你们谁吃好了赶紧给燕子姐拿回去。三泰一会儿我给你说说怎么装饰一下这‘老奉天’,我平日里还有事情要做,这店里开业前的所有活计就交给你来管,我只管验收。一会儿我去给你拿些钱,都由你来支用,完了给我报个账目就成。你们做的好,这老奉天将来生意兴旺了,你们想吃啥就吃啥。” 拐子嘴里还嚼着馒头就含糊着道:“那好那好,虎子兄弟你要天天让俺吃这个,让俺干啥都成!” 小地儿看看拐子没好气地道:“咱奉天的大老爷也不会天天吃这个,你还想着天天吃?”回头又对秦虎道:“虎子兄弟,这老奉天开业了,我们能三几天来蹭上一顿就知足了,你真的就让俺们干些跑腿的差事?” 小幺端着两大碗菜从厨房里跑出来插话道:“虎子兄弟,俺别的本事没有,这算账不用算盘,你要不要跑堂算账的?” 秦虎笑着点点头道:“要要,只要你们愿意干,我都有用,不光管吃还给双倍的工钱。” 看着小幺端着菜跑出去了,常三让拐子和小地儿收拾了桌子,秦虎把昨晚画的一摞装修效果图在桌子上铺开,细细地给常三几个讲了起来;等常三理解了,知道要怎么做了,秦虎又带着三个人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看现场,把每一处要装饰的地方再说了一遍。就在几个人翻着图片一点点消化刚才秦虎的要求时,秦虎拎着一个皮口袋进来对着常三道:“三泰,我先给你五百银元,不够了你再跟我要。从明天开始,你负责找人干活,要快还要好。” 常三接了秦虎递过来的家门钥匙,急着追问道:“虎子兄弟,你不在这店里,我有啥不明白的上哪儿找你问呀?” “我每天会来后面那个院子里一会儿,现在俺还住在俺叔家里,等你们把这里装饰好了,再把后面的院子重新收拾了,我就搬过来住。”秦虎叮嘱好了就不再多啰嗦,就从账房里取出自己的东西搬到后面的院子去了。 常三把秦虎送走回到大堂一看,拐子和小地儿一五一十地把皮袋子里的大洋摆了一桌子。这常三坐在旁边就发开了楞。心想:“人家告诉了自己的名姓,把这家里的事情也交待清楚了,还咔嚓一堆大洋砸给自己就走了,怎么自己觉得比那天他打上门还糊涂啊!怎么都感觉这虎子哪里不对劲儿,我得回去再跟师兄师姐说说去。” 第10章 关东胡子 老奉天的装修虽然有了四方兄弟帮忙,开始的时候秦虎也并不轻松,他先是仔细交待了施工程序,然后带着三泰几个和一帮领头的工匠一幅图一个模板地盯着他们做到自己满意,等十来天一过,看他们已经能够理解自己意图了,这才放手交给了三泰去指挥。 每天下午快收工的时候,三泰便跟秦虎把当天的账目仔仔细细地报上一报,也把拿不准的活计跟秦虎磨叨请示一番。秦虎大把的银元交给了四方兄弟,这些天下来秦虎并没有发现银钱上使用的问题,他知道三泰按照自己的要求,同时催着多支队伍在店里店外地赶工,现在老奉天店里就有八支队伍五十几人在分头干活,最近这几天钱花的越来越多这不奇怪,只是秦虎有些好奇,三泰请示的问题却越来越少,去店里转转现场,进展还真是够快,老奉天新的风貌还真就有了个雏形。秦虎瞧瞧看看心里颇为惊叹,这三泰四个家伙挺有本事啊!悟性高高还不说,这组织管理上也有些道道儿,这么多人同时忙活地井井有条,是自己小瞧了他们四方兄弟了。 心里好奇,第二天秦虎早饭都没吃就赶到了老奉天店里,他想瞧瞧三泰几个是怎么组织干活的。秦虎来得正是时候,老奉天的大堂里乌泱泱地五十几号工人们嘴里啃着早饭正听着三泰安排今天的活计。 “各位师傅,按咱东家的要求,这老奉天饭庄的装饰不仅要好还要快些!大家一起干活的人多,这早饭午饭俺就顾不上管了,可俺也不亏大家伙,一天两顿俺都给老少爷们算进工钱里,等咱家的饭店拾掇的差不多了,俺做主请大家吃几顿好的。现在俺把今天的活计安排一下,还是按咱商量好的,谁干得好干得快,俺还给你记上,等最后结账的时候俺给你加上一成工钱算犒赏。” 回头看到进来的秦虎正笑着对自己点头表示赞许,三泰也就没停下,拿起台面上几张纸继续道:“今天楼下‘广’部的活儿还是小地带着,干到哪里俺都写纸上了,一会儿小地你跟老张、老李交待一下。楼上‘花’部的活儿小幺你带着,需要改动的地儿俺昨晚都给你交待了,纸上也写着,一会儿你看着老吴先把它改了。‘密’部的活儿拐子还是你的,‘饰’部这边儿你也替俺照应一下。寇师傅你跟霍师傅把前厅和门窗的活儿先放放,今天先把楼梯和过廊的木工完成了,俺今天先出去看看‘刑’部的活儿弄的咋样了,一会儿俺回来咱再碰头……”说着就把手里几张写满了字的纸发给了小地、小幺和拐子。 这就让秦虎大大的惊喜了,他们四个竟然是识字的,探头往纸面上瞅瞅,虽然铅笔字写的歪歪扭扭的,可却是一条条的写了满篇儿。每张纸上都有一个大大的字标,就是刚才三泰嘴里说的不知啥意思的‘广’‘花’‘饰’‘密’‘刑’。 秦虎压住了好奇和惊喜一直等到了中午,今天他没回家吃午饭,而是开心地在后面院子里给自带干粮来打工的工人和四方兄弟做了几大锅疙瘩汤,午饭就跟着三泰四人一起啃着高粱面窝窝吃了起来。 看着满院子工人吃的高兴,秦虎跟身边四人问道:“你哥四个也是算双份儿工钱的,我跟三泰交待过了,你四个的饭钱单算的,咋还从家里带饭过来?” 小幺嘴快,嘴里咕噜着食物回道:“燕子姐说了,双份工钱不少了,饭店还没开张,能省就得给你这东家省着。” 秦虎的笑容浮在了脸上继续问道:“你哥四个啥时候学的识字?” 三泰接过秦虎的问话道:“刚在奉天安顿下来,俺师傅就逼着俺们师兄弟识字读报,好些年了。他仨来家里后,俺就逼着他们一起学了些,拐子是以前就认字的。” 秦虎点点头很是赞许,接着问道:“我看你们在纸上标的那个‘广花饰密刑’是啥意思?” 三泰嘿嘿一笑,指指低头喝汤的拐子道:“拐子吃饭的家什,俺几个见天看熟了的,用数字码怕他几个记混了,就拿它把店里的活儿分包了。广部说的是一层大堂和大厅,花部说的是二楼的雅间,饰部说的是门窗过廊楼梯和大门,密部说的是厨房和账房,刑部是说外面给咱做家具、菜单和裱画的……” 把不同类型的工程分包这个是秦虎要求的,只是听三泰说用这几个字比数目字还熟,这就有些奇了。 看秦虎又是点头又是歪头地还是没太弄懂,小幺笑着解释开了:“拐子家里原先祖传儿的锁匠手艺,他爹娘死的早,啥也没给拐子留下,就是留下了五大箱子锁头,哈哈哈……” 笑了几声儿小幺看拐子也没吭声儿的意思就接着道:“那五大箱子锁头分门别类就在俺们屋里摆着,每天拐子都挨着个的打开鼓捣半天,跟他媳妇儿似的。箱子上就写着这五个字,俺们别的能记错,这个打死也错不了!” 秦虎这下明白了,张口问拐子道:“拐子,这锁匠也是门儿手艺啊!咋就不做了?” 闷头半晌的拐子这时把碗里的疙瘩汤喝干净了,见秦虎问他这才道:“洋人的锁头小巧还便宜,俺爹活着的时候就不费劲儿打锁了,只是靠着给人修锁开锁混口饭吃,后来俺爹耍钱把家给败了,俺娘也给气死了,俺爹前三年也没了,俺把家里的两间房卖了,想去赌局翻本儿,结果输成了光腚,是三哥在銮把局儿里把俺拉出来的,修锁的买卖也没了心思。” 三泰看秦虎又瞧向了自己便甩甩头道:“不瞒虎子兄弟,俺打小跟着师傅走南闯北撂地卖艺,跑马戏走大绳咱全活儿,变个戏法儿小意思,是师傅师兄师姐不许俺下局儿,要是俺真使开了,给拐子翻本也没啥难的。” 瞧着身旁一脸惊奇的秦虎,着实有些得意的三泰一碰秦虎的肩头嘿嘿笑道:“虎子兄弟,那天在车站你是咋瞧出俺跟小地儿的?” 三泰三言两语就让秦虎把他们一大家子弄明白了七七八八,市井江湖,这是些有故事的人啊!秦虎并没急着回答三泰,他瞧瞧这个再看看那个,心说自己无心插柳似是捡到宝了。 从这天开始秦虎便对三泰几个上了心,每天都到店里泡上一个下午,几个人之间话聊的越来越多,秦虎也把自己从小习武还上过大学的经历半遮半掩地给了四人一个简单交待,三泰倒也不细问,江湖历练早就把他变成了老油条,他知道交情到了人家自然会把底细亮给你看。只是秦虎越是看重这几个帮手,越是愿意给他们多讲些东西,天南地北、古今中外经常把四人给讲傻,只是让四方兄弟想不通的却是秦虎比他们四个岁数都还要小的! 老奉天饭庄在快速地改变着模样,二楼雅间已经有一间样板房基本完成,一层大堂里的一角也做出了模样,传统的民族风格里融合了西式的整洁与华丽。新定制的桌椅橱柜一样一样的定了型,已经开始批量订制了,不论是大堂还是雅间里灯具华美雅致,门楼前厅也大大改变了样式,新颖大气让人很是期待;一副副字画也按照新样式装裱好了,秦虎还请特意请来了照相馆的师傅,给特制了有炒菜照片加文字介绍的菜谱,处处让人感到既新奇又叫绝。 小地儿自从吃了秦虎做的第一顿就迷上了大厨,只要秦虎下厨,小地儿就跟着打下手,秦虎就指点着让他自己试试,结果大家吃过后还真是竖起了大拇指,每当这个时候不只是小地儿,四个人都是心存感念的。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个贫穷的世道里不论是什么样的手艺那都是活命的本领!师徒胜父子在这个时代那是真实存在的一种情感,哪有这样就随意把本事传给外人的。小幺、拐子两个有空儿就围着秦虎的摩托打转儿,摸摸这儿动动那儿喜欢的不行,秦虎索性把四方兄弟都给教会了骑摩托,并告诉小幺和拐子不仅要学会骑,将来还要必须学会修,哪个学不会就不许吃饭…… 与此同时,秦虎每天早晚的训练还在不停地加码,秦虎感觉身体在快速地向以前的自己靠拢。侯明经过这一个多月的锻炼,身体已经适应了秦虎不断增加的强度,腿脚变得强壮有力起来,脸色也开始有了一丝红润。海叔、顺义叔两位除了一直跟着坚持身体打磨外,小本子上记的东西也已经不少,虽然里面多数东西都是秦虎给整理好的,但两个人商量着认清这些字和了解里面的意思还是没啥问题的。葫芦叔也没闲着,除了帮着抠出些子弹供大家练枪外他还按照秦虎的设计给大家做好了几副练习拼刺的护具和木枪。孙叔和几位婶子的大厨手艺现在是基本够用了,三十道菜秦虎已经挑不出大毛病了,大家已经开始想着要租房开店了。 秦虎这几天也转移了注意力,开始考虑把练兵的方法系统地写成册子,想着从挑兵选将到军容军纪,从单兵素质到连队组合,从各项军事技能到常用的战术训练的每个过程都细细地整理出来,为将来拉队伍做些准备工作。秦虎可不是个拖拉的性子,想干就干只争朝夕,每天除了训练以外,白天里秦虎已经大多时间就躲在老奉天饭庄后面的大院子里开写了。 考虑到海叔文化水平的限制,文中难免大白话反复啰嗦,还要把一幅幅插图画出来增加理解,一动起笔来秦虎就进入了一个入定的状态,老奉天的装修也就顾不得太多了。中午小地儿送过来的饭菜秦虎都没顾得上吃,更没有注意到下午小地儿哼哼吃吃的一脸便秘的表情。直到下午四点多了,秦虎把脑子里的思路基本上写完了,看到刚给自己倒完水的小地儿并没有离开,而是抱着脑袋坐在门外的台阶上,这才觉得小地有点儿不对劲儿。 秦虎一边整理写好的东西一边问道:“小地儿,怎么啦?有事说事儿,闷头葫芦的干啥?” “虎子兄弟,俺不敢给你添烦,楼上的活计你上去瞧瞧,俺回家去一趟。”小地儿说完站起来就走。 秦虎有些纳闷儿,往日这个时候常三一定来报账问事儿,今天还没看到他。看看小地儿出去了,也就没再问,收拾好了东西就到前面的楼上看看他们干活的进度。上下转转仔细看了看,把自己的意见和干活的工人唠了一会儿,正要下楼离开,只听饭庄后院的院门‘咣当’一声响,接着就听常三在楼下大喊:“虎子兄弟!虎子兄弟!” 秦虎快步下楼,只见慌慌张张地常三跑了进来,一边跑一边对着秦虎喊着:“快…快把摩托给俺使使。”说着话拉着秦虎的袖子就往外走。 秦虎‘啪’的一声,就给常三脑门上拍了一下,手指着常三的心口低吼道:“三泰,大丈夫每临大事心要静!看你慌慌张张的样子,出了什么事?快讲!” 不知是秦虎的定力影响了常三,还是那声低吼让常三冷静了一些,常三一怔间,想起了眼前这个年轻人和自己打交道的过往,不由得心里升起了一丝希望。咽了口吐沫,快速地说道:“中午时俺家里来了四个像是胡子的家伙,恰好赶上俺师兄不在家,去新民送货去了,俺师姐听不得他们膈应人的脏话,就把俺和小幺、拐子喊了回去,看他们一时没有走的意思,俺师姐怕有事儿,就让小幺骑马去路上迎一迎俺师兄,叫他赶紧回来。俺和拐子就在店里守着;下午的时候,那些人给了钱让俺们套车去城里买东西,俺就让拐子赶着车去了。拐子出来时给小地儿说了声儿,等小地儿回去的时候,俺师姐就让俺俩看着店,她自己想着去警察局子递个信儿,让警察惊吓跑了他们就算拉倒,俺们觉得这警察局就在青云寺北边,只是几步的路就没在意,可出去了半个时辰,也不见俺师姐回来,刚才那四个人没等拐子买东西回来,招呼一声儿说货买回来先存俺这儿,骑上马就奔南门去了。俺发现事情不对,就去警察局问,结果局子里说没看到俺师姐去报信儿,俺想肯定是这几个家伙外面还有人,一定是把俺师姐给绑了。”顿了顿看秦虎沉思着没念声儿就又道:“虎子兄弟,把摩托借俺用用,俺去追上他们瞅瞅。” 秦虎听完疾步往后面的院子走,一边走秦虎一边问道:“你师姐可就是燕子姐?”看看常三点头,秦虎又道:“燕子姐出门到现在多长时间了?” “小地儿从这儿回去,俺师姐让他照看着两个孩子,自己就出了门。”常三此刻头脑清醒了些。 秦虎看看怀表,现在是下午五点半,估摸一下时间,如果常三判断正确的话,这伙人大致已经走了快一个小时了。秦虎指指院子里石桌下装汽油的几个皮袋子对常三道:“把油加满等我,再带上一袋子油。”说完自己就匆匆走进屋里。 进屋的秦虎快速从床下拉出来一个大柳条箱子,三把两把就脱了身上的绸布衫裤,打开箱子开始全副武装。换上藏蓝色的半袖训练t恤,提上藏蓝色的训练裤,扎好皮带,把背枪的背夹套在胸前,快速检查了两支鲁格和消声器插在肋下,拿出藏蓝色的训练夹克套在了外面,军用背包打开检查了一下背上,开始往脚上急速地蹬上军靴系好带子。然后拿起桌子上的钢笔刷刷地在纸上写下了几行字,撕下纸条就走了出来。 已经给摩托加好汽油的常三看着从屋里走出来的秦虎有点懵圈,可感觉到秦虎身上弥漫着杀气的那一瞬,常三一下就有了落水之人看到了大木的感觉。 两个人骑着摩托到了大车店,这时拐子已经回来了,秦虎把身上的纸条拿出来对拐子道:“上面写着地址,你马上去火神庙胡同找海叔,告诉他这里的事情,就说我先追上去了!”看着拐子跑走了,秦虎又嘱咐门口的小地儿道:“照顾好家里,他们跑不了!” 此刻天色还大亮着,秦虎看看从院子里出去的马蹄印迹对常三道:“这些马蹄子印可是他们留下的?” 看着常三和小地儿点了点头,秦虎把摩托交给常三让他跟着,自己下了车沿着马蹄印就一溜小跑出了青云寺胡同,到了胡同口一打听,确实有六个人牵着六匹马还赶着一辆带箱篷的大车往南去了,秦虎上了摩托对常三道:“你说的对,他们外面还有人准备好了的,现在去大南门。“ 到了大南门外,常三再打听一下,穿衣打扮和马匹的样子都对的上,秦虎开着摩托就追了下来。奉天往南走的公路有两条,一条去鞍山方向,一条去本溪湖方向,到了分叉的路口附近再问,这伙人转向东南的本溪方向,沿柏油路留下的模糊的马蹄印也印证了这个判断,秦虎在路边画了个箭头,上车对驾驶的常三道:“快点!趁着天亮赶到张家屯大桥。“ 浑河从奉天城东由北向南流过,东南方向只有两座公路桥,一桥在浑河堡去往辽阳,另一桥在张家屯去往本溪。秦虎要在张家屯大桥再次确定这伙人的去向。看着秦虎冷静沉着地应对,常三心里感觉到了一种真真实实的踏实和期盼。 因为昨晚还下了场雨,路边被马蹄踩过的痕迹还是比较明显的,只是在柏油公路上,很难判断具体有多少匹马跑过,车辙也是时有时无。很快过了十王坟就到了浑河大桥,秦虎认真嘱咐了常三几句,让他冒充奉天卫队营的名号去前面镇上打听,自己下车仔细观察桥面上新留下车辙痕迹的特点;因为秦虎发现了这里的桥面比路面略低,下雨时的水流把泥土带到了桥面上,这里留下的车辙印迹比较明显。过了一会儿常三开车回来了,对着秦虎使劲点点头,秦虎开车沿着自己判断的那道车撤就追了下去。越往下追车辙越是清晰,两人追到孤家子小镇的时候,天色彻底黑了下来。秦虎让常三再去镇子上打听一下,自己骑车去了镇子南边继续跟踪痕迹,出了镇子这里的公路已经比较破旧,公路上很多坑坑洼洼的地方,车辙的痕迹在车灯下非常显眼,只是秦虎看到马蹄印多了不少,正在狐疑的时候,常三回来了,看着秦虎有些吞吞吐吐地道:“虎子兄弟,俺、俺打听了……” “是不是他们在这孤家子镇还有些人啊?你个大老爷们敢追下来,看他们人多就怂了?”秦虎已经从常三的犹豫中判断出了情况。 “你咋知道的?”常三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秦虎指指地上的马蹄子印迹道:“如果我判断没错的话,他们应该是增加了些人手和一辆大车。” “对对对,这几个胡子来这里弄粮食,从镇子上几家大户手里弄了一大车粮食和几百大洋,加上我们追的这六个人一辆车,他们得有十四五个人还都有枪。俺按你说的,拿官军的名号吓唬那几家大户,他们才说了实话!那帮胡子好像报号是“老石梁”的,领头的胡子叫“阴着天”,这几家说这老石梁是有着上百号人的大帮【胡子并不避讳报号,那是买卖幌子,越响越红局儿】,俺师姐定准儿是被他们绑了,镇子上有人听到俺师姐车上闷声喊了,咱追的没错,可咱追上去能行吗?俺一个人出事儿也就算了,再搭上你这样的贵人,俺俺……“常三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该咋办了。 秦虎拍拍车座道:“上车,你小子还不错!有点儿良心,可胆子还不够,本事也不成。“ 秦虎开着车一路跟着这伙人留下的痕迹就没再停下,追了一阵儿秦虎让常三开车,自己坐在后面从背包里取出望远镜仔细观察道路两侧的地形地貌。再往前赶了一段路,原来连成片的庄稼地开始不断被鼓起的小山包分开,两侧路边的林子也一片接一片的多了起来,四周越来越寂静无声。 “停车熄火!“秦虎拍着常三的肩头道。 没等车子停稳,秦虎就跳了下去,爬在地上仔细听着。片刻功夫秦虎站起身点点头道:“就在前面了!“一句话就让常三的心提留到了嗓子眼儿,话也说不出了,只是直直地瞅着秦虎。 “在这儿等着我,我前面去看看情况。”秦虎此刻直接就下了命令。 没等常三回答,秦虎一躬身就窜进了夜色里。秦虎一手握住枪,一手拿着望远镜,疾步飞奔,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在望远镜里就看到了前面这伙人马。 浓浓的夜色里,手里这个老望远镜能瞧清楚的距离也不算远,幸好前面这伙胡子打着火把。秦虎注意到这伙胡子已经是一种战斗行军的状态,后面四个骑马的胡子手里拎着驳壳枪不断回头观望,前面六个骑马的手里也拎着长短家伙,中间三个骑着马护着疾行的两辆大车,显然他们是感觉到了后面的动静儿,只是那辆载着粮食的大车瞧样子是装的多了,三匹马拉着都快不起来。 秦虎在公路右侧的平缓坡地间跟了百十米就停了下来,这样从后面追着出手不是个好办法,一旦他们丢下大车逃跑,再分散开来逃散的话,自己很难说能把人救下来!想到这里,秦虎扭头就往回轻跑,不一会儿就回到了常三身边。别看这短短的十来分钟,对常三来说就像过了一夜般难熬,看到秦虎回来不仅长出一口气,赶紧问道:“咋样?” “他们已经感觉到后面有人追了,你过来。”说完就在摩托旁边蹲了下来,从包里拿出了电筒。 听到秦虎的话,常三刚刚平静的心跳又急速地蹦了起来。 秦虎打开手电,示意常三蹲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怀表对常三道:“现在是八点十分,我现在回去继续跟着他们,你过十分钟开大油门、打开大灯追赶他们,让他们听到有人有车追上来了。但不要追的太近,看到我在路中间连续摆的三块儿石头就停下,过三五分钟再启动摩托弄出点儿响动,但是不要往前再追了,等到我回来再说。三泰,重复一遍,看记住没有?” 常三结结巴巴地重复里一遍,从秦虎手里接过怀表手电。秦虎再次沉声对常三道:“记住!你越冷静就会做的越好。三泰你把心放肚子里,这十几个胡子我还能对付,一个我也不会放过他们。我走了!” 十分钟后常三发动了摩托,开亮大灯,嗡嗡嗡地就追了上来。 这老石梁的二当家‘阴着天’几乎是在秦虎发现他们的同时,也感觉到了后面的动静,但很快后面的动静又没有了,于是这小子一边让大家加快赶路,一边就命令十几个崽子前后戒备。往前赶了一程,发现没有什么动静,不由得心情又放松下来,是自己有点疑神疑鬼了吧?老子抢了个没根脚的女人,他们黑灯瞎火的还敢追上来不成?等他娘的到了佟儿沟,老子给你设个坎子【埋伏】,看看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撵上来?正动着打埋伏的心思,就又听到后面公路上‘嗡嗡嗡’的响动,静夜里听得是真真的。 不好!真他娘的有人撵达【追上来】,还有小轮【汽车】?估摸是惊动了跳子【兵警】。仔细一听好像还远,便低声吼道:“崽子们,麻利点儿,上毛里【进林子】,侧目条梢的,扫蹓子【四个队尾,抹掉车辙脚印】。“ 顿时这伙人里就是一片骚动,十几个人下了马,七手八脚地扶着大车下了道,往公路右侧六七十米外的一大片树林子里赶去。 这一切都没有逃过秦虎的眼睛,他此刻就躲在50米外的一处草丛里,正举着望远镜仔细地观察着胡子的行动。看着这伙胡子把大车赶到林子里,然后分成了三伙埋伏了起来。火把一熄,周边一片黑暗,望远镜里也是一片模糊。 后面已经听不到摩托的声响,常三已经停了下来,打草惊蛇的第一步完成了,该进行第二步了,秦虎悄悄又退了回来。 常三按照秦虎的吩咐,过一小会儿就发动一下摩托,然后再躲起来。听到黑夜里秦虎压低声音在喊自己,常三心里是又紧张又兴奋,几步就跑了过来。 跟常三仔细交待好下面的行动方案,嘱咐三泰伏低身子趴在车把和油箱上,自己也伏低身体紧压着常三的身上,两个人并成了一个,秦虎打开车灯,一加油快速就冲向前去。 一公里左右的路程转瞬就到,冲过了那片胡子藏身的林子,秦虎减低车速,关闭车灯把摩托交给了三泰,然后借着地形掩护,秦虎侧身一个翻滚就下了车,常三驾驶着摩托继续前行了一小段停了下来,打开手电在路上照来照去地寻找着,而秦虎借助地形蹿翻闪鹞着回头向藏身的胡子靠了过去。 树林里躲着的‘阴着天’举着望远镜正观察常三在公路上的动静,心里嘀咕着:“怎么还有洋电驴子?一个人也敢追俺?真他娘的是吃了豹子胆啦!再看看后面还有没有人。“ 等了片刻,后面一点动静也没有,‘阴着天’有点儿沉不住气了,放下望远镜一挑车帘儿,拖过来五花大绑堵着嘴的燕子姐道:“想不到啊,你个小娘儿们人缘还他娘的不赖!这黑灯瞎火的还真有胆儿大的敢追来。说说是你男人还是相好的?那洋电驴子是咋回事儿?老子到你那个流水窑【旅店】里都好几回了,咋就没见过?”说着一手掐着燕子姐的两颊,一手慢慢把堵嘴的布拉了出来。 这柳双燕还真是烈性,嘴巴刚刚松开,不顾两腮还麻木着下嘴就咬。可这‘阴着天’早有准备,一把捏紧了她的下巴,一手卡住了咽喉,轻声邪笑着道:“想叫是吧?等会儿老子插了【杀掉】这个敢撵俺的犊子,晚上上了炕头,俺让你叫个够!”看看问不出啥东西,‘阴着天’就又把她嘴给堵上了,一把把她搡倒在车厢里,拿起望远镜继续观察着公路。 燕子姐刚才也听到了那个摩托声,这些天四方兄弟几个没少开着它回家炫耀,自己两个小闺女也没少在车上耍,她知道这是三泰他们追过来了,可这麽多胡子,个个拿着快抢,一个人追来这不是送死吗?一边担着心,一边也燃起了获救的希望。 柳双燕是个极精明的女子,自小跟着爹爹走南闯北的卖艺为生,吃了多少苦、受过多少屈、见过了多少人?自己也说不清楚了,从这‘阴着天’前两次来店里落脚,她就看出来这家伙不是好人,而且在打着自己主意,可终是想着安分过日子,不敢惹了这些混入!最后多方小心还是着了人家的道儿,自己还没走出青云寺胡同就被打晕了。瞧这‘阴着天’阴鸷的脸上那对三角眼就不是易于之辈,三泰你可千万别冒冒失失啊!此刻燕子姐不禁对着老天心中祷告…… 第11章 暗夜神枪 ‘阴着天’瞪着三角眼,举着望远镜又观察了一会儿,大队的追兵还是没有出现,公路上的洋电驴子在前面不远处磨蹭了好一会儿,继续向前面去了。忽然‘阴着天’似乎是明白了什么,一拍大腿就骂了出来,“马喇巴子的,招了腥了【上当了】!他一个人仗着色唐驴子【洋摩托】快,虽然不知道咱在哪儿踏条子【藏身】,来回蹽几趟是想吊住咱,好拖时间等着大杆子【队伍】撵上来。不能再等了,得快点插了这小子紧滑【赶路】。” “崽子们,快线滑【紧着赶路】!条尖断大插了那孤点子【前队六个杀了那小子】,咱佟儿沟抻条【歇脚睡觉】,麻溜的。” 粮车上压满了大包,下道已经不易上去就更艰难!一众胡匪路边纷纷下马推车,道边一时乱成一片。 ‘啪啪…啪啪……’几声像是车老板甩鞭子的轻响,胡匪中接连有人惨叫着倒在了地上,躲在二十多米外草稞子里的秦虎抓住时机开了火。 秦虎匍匐在草丛里一边悄悄移动位置一边双手连续射击,袭击来的如此猛烈突然,静夜里这伙儿胡子立刻就炸了,人喊马叫乱成一团,‘阴着天‘大喊一声,还想稳定队伍,一颗子弹就射进了嘴里。看到当家的倒下,剩下的六七个胡子连惊带吓早懵了圈,一下子就没了还手的勇气,呼啦一下子扔下大车和马匹就逃上了公路,像遇到了恶鬼一样亡命般地四散奔逃,秦虎微起身形左右手不断射击,几乎搂空了两个弹夹。换上弹夹拿出电筒在附近地上的尸体一一扫过,然后小心翼翼绕到箱篷大车前轻喊一声:“燕子姐?“ 听到里面的呜呜声,秦虎蹲下身子用枪挑起帘子底角,里面正是瞪着大眼的燕子姐。秦虎直起身形一把拉下她堵着嘴的手巾,从腿侧拔出短刀割断了绑绳。 “虎子兄弟,怎么是你?三泰呢?”燕子姐急着问道。 秦虎把手电给了燕子姐道:“三泰在前面,给你电筒照着下车,我去瞧瞧路上那几个家伙死透没有?” 秦虎从前往后,一个个检查了七个倒在公路上的家伙,看到最后一个,不禁得意地轻轻点了点头,黑夜里出手,没一个能逃出五十米开外,每个人都是一枪毙命,自己的枪法恢复的不错。 半蹲着身子检查完最后一个往回跑的家伙,刚要起身,刹那间就觉得身上汗毛猛的一炸,眼角余光里一点寒芒就刺向了自己右肋,秦虎几乎是下意识的身体疾转后翻,只见一只泛着青光的铁枪头贴着自己的肚皮就刺了过去,秦虎倒躺在地上一脚就把那具尸体踹了出去,黑暗中从路边草稞子里突然窜起的汉子在尸体上一跃而过,扎枪一个金鸡乱点头就罩住了秦虎的右手和右胸,秦虎都来不及挥动右手里的枪,对手的扎枪就到了自己的胸前,就在马上要血溅当场的刹那间,秦虎左手‘砰’的一声把铁枪头牢牢地抓在了手里,偷袭秦虎的这个家伙显然是顾忌秦虎右手的短枪,出枪是对着右边来的,这枪头被抓不敢跟秦虎抢夺,顺手就弃掉大枪错步向前一跨,飞起一脚踢掉秦虎右手的手枪,而秦虎右手一空顺手一抄就握住了对手的脚脖子,用力一掀就掀翻了对手,借势挺身就站了起来,而被秦虎掀翻的家伙一个后滚也在路边站了起来。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两个人交换了三招,打成了平手,秦虎躲过了对手一记凶狠的偷袭还抢了他的铁枪,面前这个颇为强壮的汉子打掉了秦虎的手枪,两个人都基本达到了目的。 这个短暂的交手虽然只是在刹那间发生,但秦虎已经判断出这个家伙的大概身份,知道他不是胡子一伙的,不然就这起身的瞬间秦虎就可以从右肋下拔出另一支枪击毙对手。 而对面这个家伙却是虎视眈眈地盯着秦虎的一举一动,正想扑过来的时候,后面燕子姐终于注意到了这边黑暗里的情况,手电筒扫过来的同时颤抖着喊道:“虎子,别动手!一家子。大午哥你怎么才来呀!呜呜呜……” 那汉子听到女子的哭喊,也不管秦虎了,撒丫子就跑了过去。秦虎把手里的大枪噗的一声插进了土里,他娘的!这算啥事儿,差丁点儿就让自己人给捅了。从路边捡起被踢飞的手枪,也不管他们两个又哭又嚷地在说道些啥?秦虎走到大车边上翻出来两根松油子火把点上,站在大车上对着常三离开的方向使劲划着圆圈,这是两个人约定的信号。 果然片刻功夫就听见远处响起摩托车的嗡嗡声,秦虎一声口哨回了过去,摩托车的大灯亮了起来。 当常三看到师姐没事儿了,师兄也来了,心中是悲喜交集,当看到满地的胡子尸体,又不禁脑瓜皮发麻。冲着坐在远处车上想事儿的秦虎指了指问道:“师姐,都是他一个人干的?俺咋没听见枪响?” 燕子愣怔怔地道:“先别说这个了,得先谢谢人家!”说完一手拉着一个就走到秦虎面前,‘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当地,两个男人也跟着都跪在了地上。秦虎急忙跳下车去扶,可三个人却没有起来的意思,只听燕子姐道:“虎子兄弟,俺师兄弟三个还有家里两个娃,一家子谢谢您的救命之恩!”说完郑重地磕了三个头这才起身。 那个偷袭秦虎的汉子跪在那儿没动,接着给秦虎道歉赔罪道:“俺是成大午,是燕子和三泰的师兄,也是燕子的男人。你救了燕子,就是救了俺全家。俺来的晚不知道前面的情况,看你拿着枪就夺枪心切,把你当胡子了,幸好兄弟你本事了得,不然俺、俺、俺也没脸活了。”说完又是给秦虎邦邦邦地磕了三个头,才被秦虎拉起来。 秦虎拍拍成大午的膀子道:“大午哥好身手,这么快就跟了上来,还能躲过我的耳朵发动偷袭,了不起!” 一句话把成大午说的面红耳赤,哼哧哧地道:“你俩的油电驴子目标大,俺跟着你们的电驴子一路打听就追了下来,到孤家子的时候俺就知道你俩在前面已经跟上了胡子,俺骑着马就小心地跟了过来。这阵子三泰回家净说起你,俺能猜得出虎子兄弟你肯定不是一般人,可俺也没想到你还有短枪,还有这战场上的本事。刚才听到前面有动静,就把马栓了,一个人悄悄摸了过来,唉!差点出了大错,现在俺脊梁沟还冒冷汗呢……” 旁边的常三倒是兴奋的很,两眼冒着精光道:“虎子兄弟,不不,虎爷!不不不,虎老大!俺以后就跟着你了,你说咋整就咋整!俺常三水里火里绝无怨言。我说老大,你是怎么把这些胡子都给弄死的?俺咋没听见枪声呢?”他从头看到了秦虎的冷静和胆略,再加上半个月来跟着学到的东西,常三此刻是彻彻底底的佩服,好像一下子找到了自己活着的样板儿。 秦虎盯着常三点点头,算是答应了他的要求。接着说道:“三泰,你想纵横天下就要吃天下人吃不下的苦!这个咱回去再说,现在快点儿打扫战场,家里人还等信儿呢。”说完就开始去拉胡子的尸体。 几个人都是有些身手本事的,片刻功夫就把车马钱枪归集了起来。正想着挖坑埋人的时候,只见孤家子镇方向几只火把在往这边过来。秦虎估计是海叔他们来了,就嘱咐三个人在这里等,自己骑上摩托迎了过去。 海叔、李顺义、胡有年还有四个奉军的士兵一共只是七个人,再加上拐子和小地儿也来了。一帮人赶着四辆大车,看见秦虎这一通报,人群里是一片欢腾,秦虎看海叔脸色不虞,就低声问道:“咋了海叔?弟兄们不愿出来是吧?” 海叔点点头道:“几个胡子就让他们推三阻四的,真他娘的让人憋火,就这几个亲近的跟着俺出来追。”说着用手向后面指了指。 秦虎轻笑道:“其实也没想着用上他们,你们不来我就要把这些胡子埋了。这些胡子是什么老石梁的二当家叫做‘阴着天’的带来的,有点儿小缴获,一会儿海叔你看着安排报上去吧?” 海叔知道秦虎现在不想出头,叹了口气又道:“让这几个兄弟捡个便宜也好!你一个人危险不?再有行动一定先说一声儿,你这一追家里急的不行,没让侯明来,那小子闹着在家里哭呢。” 大家一路说着就赶到了秦虎伏击胡子的现场,看到一长排死尸和马匹大车,人群里响起一片吸气和咋舌声,接着就是七嘴八舌的乱哄哄的一片。秦虎把所有的事情都交给了海叔,自己跟成大午三个和拐子、小地儿静静地躲在了一旁。海叔、葫芦叔和李顺义一声不吭地翻看着尸体,完了对视一眼,三人心中不由的震惊:“咱家虎子啥时候成了个杀神了?“ 最后海叔把挑剩下的几匹马和两辆大车拉上尸体,把十几支胡子的破烂枪支捆绑好扔到大车上,还给每个跟出来的兵发了十块大洋,大家兴高采烈地往奉天赶去。 海叔本想把那几百大洋都给秦虎留下的,可秦虎坚持要给跟出来的士兵发,海叔也就发了。海叔和李顺义都先挑了一匹马,顺手也给侯明弄了一匹。大午骑着马来的,燕子、三泰、拐子、小地儿都跟着挑了匹马,三泰悄悄靠到秦虎身边一撩衣襟,腰里赫然别着一把盒子炮,嘿嘿笑着在秦虎耳边道:“俺师兄也挑了一支……“ 第二天,《奉天日报》还真登出了消息,说是奉天卫队营遇匪出击,追击胡匪50余里,击毙原洮辽恶匪匪首‘阴着天’及胡匪余部14人…… 晚饭时成大午、燕子姐带着孩子加上四方兄弟一起都聚齐在老奉天饭庄,海叔、孙叔、葫芦叔、顺义叔四家人也都来了,大家挨个介绍认识后大堂内一片欢笑。 海叔几个老兵很是看重成大午,也喜欢常三兄弟几个的机灵勤快,大家都为虎子交了新朋友而高兴。大家热闹了一会儿海叔站了起来大声说道:“虎子蔫不悄的搞了这么大一处饭庄,我们几个老家伙还蒙在鼓里,现在看到这里的局面、这摆设,让俺哥几个都跟做梦一样!虎子,你给大家说说,你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儿来,这样大的店面咱怎么个操持法儿?”。 对于这家新式样的饭店,秦虎只是跟海叔和家里讲,自己是租下来这个店面和后面的院子,只做稍稍改动并没花销太多,而且跟着长官跑腿儿这几年自己也攒下了不少的薪水和赏钱!他可不想让大家一边做着生意一边担惊受怕,抚顺的‘打秋风’那是坚决不能透风儿的! 现在装修也快结束了,也该做些其他方面的准备和安排了,费了这么大的心血,一定要把这老奉天饭庄办好、办长久!听海叔问自己,秦虎就站起来,“这里也快拾掇好了,下面的事情也该做些准备了。这开业以后,孙叔和几位婶子们就负责后厨和每天把结账的银钱收好,柜台上和采买的事情我想着就交给三泰兄弟几个轮流照应,他们脑子灵、账目也清楚,街面上的事儿也溜得很,我看错不了。现在咱们就缺些手脚勤快的跑堂了,这个大家一起找合适的人手,咱多给工钱还管饭,就是要求也比别处要高,这个操持管理的门道儿我下来教三泰来指挥,让他来做这个大堂掌柜的。” 李顺义站起来大声嚷嚷道:“虎子,你给咱家里开了这么大处买卖,我们老哥几个该干点啥?你不会是只安排我们吃吧?”说完满屋子哄堂大笑。 秦虎笑呵呵地道:“说对喽!顺义叔你和海叔、胡叔的任务还真就是拉人来咱这里吃饭,开始的时候咱还得自己掏钱请人家过来吃,以后人家再来还要给人家打个折扣送个礼品啥的,这饭店红不红火关键就在个人气儿!” 那边坐在成大午和常三中间的燕子姐拉拉自己男人的衣衫低声道:“大午哥,你说这虎子年轻的像个洋学生,听小幺说他比三泰还小几岁呢,这小家伙杀人时手可真黑,做起生意来又这么多道道儿,咱走南闯北这么些年,他是个啥样的人物啊?”没等自己男人回答就又扭头对着常三道:“三泰,这个大堂掌柜你能行不?别给闹出笑话。” 常三拍拍胸脯道:“虎子兄弟早就给交代了,俺就是这个…这个大堂经理,除了收钱会账,主要是看着跑堂的别出错,还有就是遇到重要的客人要上去客气几句,送个礼品加个菜啥的,等认识的那个…对对对…那个贵宾级的客人多了,过年过节的还要打着咱老奉天的旗号去人家家里送点儿礼物,总、总、总之就是要在这奉天城里成为有名有号的掌柜。” “俺的娘!本来俺还想着跟你换换呢,你这一说可把俺吓着了。”燕子姐笑笑又说道:“三泰,你别总想着跟虎子兄弟学战场上拼命的本事,做好这个掌柜也是本事,你记住了没有?” 常三点点头道:“虎子兄弟说了,做这个掌柜的是在学习八面玲珑,这个俺要是做不好,就不会教俺战场上生死搏命的本事。” 边上听着的成大午插嘴问道:“这是为啥?” 常三抓抓后脑勺道:“师兄,虎子说脑子不灵醒的人,上了战场就会蛮干,那是取…取死之道!” ‘啪’的一声,成大午在自己大腿上拍了一记道:“嗯,人家是真做过大事儿的!“ 这成大午正想的出神儿,就感觉媳妇儿又拉自己的衣襟,一回头就看到满脸担忧的媳妇儿正直直地盯着自己。这成大午知道自己媳妇儿啥意思,就赶紧说道:“放心放心!俺就在家里陪着你和孩子,哪儿也不去。“ 这一顿聚餐吃的是欢声笑语,只有秦虎身边的侯明噘着嘴一声不吭,吃饭时也没了往日的狼吞虎咽。秦虎知道这小家伙为啥没兴致,就低声在侯明耳边说道:“回去俺给你讲讲那十几个胡子是怎么死的,这个连常三都没看到,你觉得自己能帮我了,我一定带你上战场。“ “真的!“侯明一下子就欢实了。 “蒸的。“秦虎拿着馒头笑着。 侯明一把就把馒头抢了过去,一嘴就撕咬下去小半个…… 因为老奉天饭庄开业在即,大家的生活节奏都明显的加快了,每个人忙着自己那份差事,也都盼着那个红火的场面快点到来,只有秦虎每日里除去早晚的训练还是那样安安静静的在写着东西,好像这老奉天饭庄也跟他没了啥关系。 为了海婶儿他们干活、照顾孩子两不误,秦虎让海叔他们四家人都搬到了老奉天饭庄后面的大院子里。这里距离大东边门外的兵工厂很近,葫芦叔一家也搬了过来;孙叔一家彻底关了小西边门的杂货铺,一心扑在这饭庄上,反正二三进的院子足够大,一家子也就搬了过去。侯明这小子抢住了门房,秦虎也在倒座房里给自己安排了一间小书房,旁边特意拾掇出一大间倒座房弄成了小课堂。海叔和李顺义商量了,要把火神庙的老院子卖掉,把钱用在这老奉天饭庄上,总不能让秦虎一人租房装修买家当。卖掉那个院子秦虎没意见,但投入饭庄就没必要了,秦虎的意思是把卖房的钱兑成黄金存起来以备后用。一家人再次开会讨论,最后还是按照秦虎的意思办了…… 第12章 人马何在 瞧见这么大的店面,孙叔孙婶儿没啥犹豫就把杂货铺卖了,这下子就放飞了侯明,这半大小子在老奉天饭庄里上蹿下跳地撒着欢儿,一会儿帮着木工递料一会儿帮着瓦工抹灰,忙的是满身污迹不亦乐乎。常三早就注意到了侯明这小子的存在,变着法儿地在跟侯明拉近乎,这会儿又在给他变魔术呢。 常三手上不停,嘴里问着:“猴子,你跟着虎老大学了点啥?给俺露两手瞧瞧?” “俺学的多了,识字算账看地图,打枪练拳拼刺刀,你想学找老大去,海叔说咱老大的本事官军里都找不出几个!你就别在我这儿套话了。”侯明小子精着呢,早就看出来常三是想了解秦虎的背景出身,前两天就跟秦虎汇报了,秦虎虽没说保密,但是侯明就是想吊着常三的胃口,好多体现一下自己跟老大很亲近这个优越感。不过侯明最认同常三起的这个‘虎老大’的称呼,有时候几个人索性就简称‘老大’了。 常三被人家小屁孩识破了心思也不脸红,接着跟侯明扯:“老大比俺还小几岁呢,他咋啥都懂?猴子你不奇怪?” “那有啥奇怪的!老大说了,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碰上好老师拧跟错、别放过!”侯明能有机会用秦虎的话忽悠别人,心里别提多过瘾啦。 常三知道侯明是故意的,心说今年他娘的流年不利,这都遇到些什么人啊?一个个的猴精。 最后侯明还是把秦虎的经历跟常三详细又夸张地说了,换来的‘好处’是常三教会他骑马,现在海叔、顺义叔和侯明的马还在常三家的大车店里喂着呢。常三从小被燕子姐的爹爹收留,跟着师兄成大午和师姐柳双燕在柳家班里练成了一身让人惊奇的马术,要说调教马匹,别说教侯明,就是教骑兵都富余。 成大午这两天总是闷着头情绪不高,晚上躺靠在炕头儿上愣愣地在想心事儿,瞅着两个小小的闺女憨憨地睡了,燕子便也在男人身边儿躺了下来。 “大午哥,你现在是俺当家的,陪着俺娘仨就守着俺爹留下的这大车店过吧?咱以前吃了那么多苦,大富大贵的俺可不敢想,三泰几个愿意跟着虎子去折腾俺不拦着,俺也盼着三泰能有出息,可咱大妞妞还没三岁,你可不能撇下俺娘仨瞎跑。” 成大午闷头哼了一声道:“街坊邻居的能跑哪儿去?” “你是俺男人,你心里想啥俺还不清楚?” 燕子拉开男人的胳膊在他胸膛上换了个舒服点儿的姿势:“咱没成亲的时候你就总想着去当兵闯荡一番,是你看不得俺掉眼泪儿才被俺拉住的。那虎子读过讲武堂,留过洋,还跟过张大帅,他讲的那些东西三泰都没瞒俺,你那天在小课堂坐了会儿,回来你就总发愣。当家的,俺知道你一身好本事,可俺不知道为啥就怕你跟着他们去动枪。那些绑俺的胡子是该死,可转眼那一群就挺了尸,俺现在想想都怕!” “燕子,虎子那天说要是没人站出来做点儿啥,等孩子们长大了怕是世道儿更乱!这回是虎子一个人拼命把你救回来的,要是妞妞她们长大了,咱们都老了,还是遇上恶人,俺就只能陪着你掉眼泪儿了。虎子说的对!好人越是怕就越是被祸害,能拼敢打的好人多了,太平世道才来得快。” 听着女人没出声儿,成大午强壮的臂膀一圈把媳妇搂在了怀里:“俺也没想着扔下咱的店瞎跑,就是想着晚上过去说说话,盯着三泰几个好好跟着人家学……” 不知不觉中秦虎身边的这些男人和女人们都在快速地融合着,而早晚间的训练更是热闹了不少,原本四个人的训练加上四方兄弟就变成了八个。大午夫妻每天晚上也过来,燕子姐跑到后面海婶儿那儿去了,两个女人岁数差不多,性子也接近,唠起嗑来没完没了的,大午也就有时间跟着秦虎、海叔他们听听看看了。 早上秦虎安排的主要是耐力训练和射击训练,现在人多了,就不能在奉天城里跑了,老奉天饭庄离着大东边门很近,早上大家就跑出大东边门,去浑河边的林子里训练;晚上秦虎现阶段还是安排力量训练和搏杀训练,训练完就在小课堂里讲课,常三还安排人给做好了黑板。秦虎现在主要还是给大家讲军事训练方面的知识和一些简单的战术训练方法,而大家最喜欢的是听秦虎讲战例,秦虎就把近现代的重要的战役战斗都详尽地说给大家听,尤其注重讲解发生在中国的一些战争实例,比如日俄战争,甲午战争,直奉战争等等。秦虎还经常会提问启发大家想,这样的课程极大地丰富了这些人的眼界和头脑。当然秦虎偶尔也给大家分析一下天下的形势,每当这个时候,教室里更是鸦雀无声,大家瞪着眼睛就怕漏听了只言片语。 这成大午没说加入队伍,也没说不加入,但是每天听课时他一定是很认真地坐在课桌后面的,还认真的在纸上做笔记,秦虎知道他夫妻俩个都是有主意的人,就一句也不曾劝过。只是晚上切磋搏杀技艺时,秦虎总是找上大午,两人拳拳到肉,打的让旁边观战的人都惊心动魄,也正因如此,秦虎的搏杀技快速地得到了恢复。 大午原是沧州人,从小就过继给了大伯,他大伯是沧州有名的八极拳师傅,所以大午从小就习练八极拳,只是刚刚入了门径,就在十六七那年闯了大祸,只好一个人跑到天津卫卖力气混口饭吃,一次在‘三不管’看马戏时,跟地痞们打了起来,人家地头上人多势众,就把大午给打的不轻,幸好表演马戏的柳大家仗义,花钱给大午正骨上药救了他,从此大午也加入了马戏班子,跟着柳家班跑到了关外,后来还娶了柳家的闺女,也就是燕子,后来燕子她爹收了马戏班子,用所有的积蓄盘下了那间运河边破旧的货栈…… 秦虎对八极拳也是颇为熟悉,前世里在功夫上没少花力气,尤其是在特战旅的那八年,什么样的搏斗没尝试过,只是从自己变成了虎子这才两个月不到,功力想达到原来的状态是需要一定时间的,现在有了成大午这样的陪练,秦虎肯定会抓紧时间进行恢复。而成大午这些年来一直都是自己在摸索着练习,尽管他悟性不错,也一直不知道自己究竟进步到了什么样子,这时突然碰到了搏杀的行家,大午心里乐的不行,两人每天是不把汗出透了绝不罢休的! 秦虎知道大午家里有两个宝贝闺女,还有个精明的老婆,不好硬劝成大午入伙,可秦虎觉得这家伙要是不跟着自己当兵实在是可惜了!以他的条件和潜力,秦虎有把握一年以内把他训练成一个合格的特种战士。跟大午相比,常三和侯明虽然很有潜力,但他俩需要下更大的力气,花更多的时间才成,而小地儿,拐子,和小幺就更差一些。李顺义是个有血性的汉子,拼命三郎的性格,而且战场上的感觉不是成大午他们能比的,十多年东拼西杀的那种战场悟性不是训练能练出来的,可是毕竟年纪稍稍大了些,过去营养体魄上底子差了,超大强度的训练能不能坚持下来就很难说。对于顺义叔他们秦虎也不做多想,将来能不能再扛枪打仗那是以后的事情,现在能给他们开拓一下眼界,学学训练带兵以及战术素养这些东西就好。 秦虎抽时间还真跟着海叔去了两次卫队营的教军场,他很想在那片大场地上制作些训练设施摆上试试,但毕竟海叔还做不了这个主儿,而卫队营的主官们根本都没有这份心思,也没有那份闲钱,所以秦虎和海叔只好作罢!但是秦虎写画的那些训练设施、训练方法和评比手段却吸引了海叔的兴致,秦虎于是把这阵子写好的训练手册郑重地交给了海叔,并嘱咐道:“这里只是挑兵选将、军容军纪和基本军事素质训练的内容,前面我们讲课时你和顺义叔也记下不少了,两下里对照着看吧。下面我还要写战术训练,里面包括各种地形、昼夜、天气条件下的攻防训练,还有如何应对飞机、大炮等重火力的内容。别着急,咱慢慢来吧!” 海叔如获至宝地把册子收藏好,叹了口气道:“虎子,奉军几十万人,真就没希望了?你看这老奉天也快拾掇好了,要不咱抽时间把卫队营里管事儿的请到咱店里喝顿酒,我再试试?” 秦虎一声轻叹,点头道:“喝顿酒倒没啥,就怕他们心里没有练兵的念想,也许只有破国亡家的痛苦才能让他们清醒些。血性这个东西有时候也只能是鲜血和屈辱才能唤醒的……” 过了几天,晚饭的时候海叔还真把卫队营当下主事儿的张同禄请到了老奉天饭庄,虽然饭店的装修还没弄完,可也到了收尾的阶段,张同禄在饭店里上下一转,着实大大吃了一惊。这个张同禄是张作相的本家侄儿,40出头,是卫队营里的老人儿,平常端着个架子对下属从来就是一副不假辞色的样子,此刻带着一脸的惊羡拍着周聚海的肩头倒显得颇为亲热。 一层大堂里华灯明亮,深色的地砖雪白的墙面,素花的桌布把整个大厅衬的格外洁净大气,微微有些发福的张同禄在圆桌后大马金刀的一坐下,穿着合体唐装的三泰便把香茶斟进了他眼前精美的茶盏中,然后恭敬地在大厅一角跟侯明俩个垂手而侍。就这几下儿秦虎已经交了四方兄弟和侯明好几天了,将来饭店里的事情可是都要交给三泰这个大堂经理的,秦虎可没心思再放在经营上了。不过今天算是开业预演,秦虎也早早就带着孙叔、小地儿一身儿大厨的白衣高帽在厨房里张罗着,同时也通过厨房与大堂的玻璃窗在观察着外间的情况。 张同禄算是个见过些世面的,被人家宴请也是常有的事儿,可今天看着一道道精致美味的菜肴首先转到自己眼前,两手轻敲着转桌左瞧右看的笑得是满面春风:“老海,你可是吓着了俺老张!虽说在咱卫队营里能见些场面,可你个厮杀汉才来奉天两年的工夫儿,就能整出个这么雅致的地界儿,好本事好本事啊!遇上高人了?” 周聚海和作陪的胡有年此刻脑袋里也是晕陶陶的,以前连饭都吃不饱的厮杀汉子哪里敢想眼前这店面竟是自家的买卖? “哦……这些名堂都是天津那边儿合伙人的意思,一个老乡,天津、上海那边开了多年的饭店,倒是见过不少世面的。”此刻周聚海忍不住就想借这个机会好好说道一下秦虎受伤被退役的事儿,可想想秦虎反复的叮嘱,只好按秦虎的意思,含混地编造出来一个合伙人来。 “好买卖好买卖啊!我说老海,你说你哑么悄儿地整成了这样的买卖还闹着练啥子兵?好好弄这个弄这个……” 在美酒精食刺激下,没一会儿张同禄大呼小叫地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喝嗨了。 “老海兄弟,你说你放着享福的日子不过闹着要练兵,寻思啥呢你?” 周聚海还担心这老小子吃饱喝足了装糊涂呢,现在听他自己问出来赶紧把酒就给他满上:“队长,你说咱大帅都能出事儿,俺就怕这好日子突然就又没了,把兵练好了心里踏实。” “老海,就瞅你今天这话以前俺老张还真小瞧了你!不过要说在咱奉军里做事儿你还是嫩点儿。今儿这酒不能白喝你的,我得让你明白明白,省的你瞎闹腾。” 周聚海赶紧着给张同禄又把酒倒满,瞪眼儿瞅着这家伙继续道:“老帅殁了现在是少帅当家,一朝天子一朝臣的理儿你懂吧?自从皇姑屯炸了车,咱卫队营里主事儿的伤的伤辞的辞,就剩俺老张一个大队副支应着,这是少帅那里大事还没头绪,等他把眼下急着办的事情理清楚了,奉天卫队营这么重要的地儿,还不得换上一茬身边儿信得过的?俺老张到时候在哪儿落脚儿还没谱儿呢,队里那些弟兄那个有心思陪你折腾?人家都暗地里忙着找门路,就你小子没事人一样,原来是憋着这么一桩大买卖,哈哈哈……” 几句话说的周聚海和胡有年直个劲儿地点头,张同禄抽出根烟卷就着胡有年伸过来的火头点上撇撇嘴又道:“看你想张罗着操练我没搭理你倒也不是为的这个,我说点儿扎心的,你哥俩可别学碎嘴子的老娘们儿出去扯犊子。” “是是是,队长你这是指点俺老海,俺知道好歹。” “咱卫队营是啥地方?‘科班儿升得快,还得卫队带’这话儿你听过吧?你看奉军里的老将大员们有多少子侄后辈儿不都是先送讲武堂后进咱卫队营的?别说你几个中队长,就是再下面的连排长哪个没些根脚?在咱卫队营里练胳膊练腿儿的没啥大出息,咱这地方练的是眼力、长的是心眼儿、拉的是关系,过了这一关你才有领兵带队的机会。老海,你小子嘴严实俺老张知道,来卫队营两年了你是一点儿口风没吐过,要想俺老张指点指点,你得先让俺老张清楚清楚,你个没根脚的厮杀汉是咋进的卫队营?” 周聚海摸了摸脑壳:“队长,当着真人不说假话,这事儿俺现在还迷糊呢!俺也是到了卫队营才听说是杨督办举荐俺来的,可这两年也有跟着杨督办办差的时候,杨督办那边儿也没透啥风头儿,这上面大员的高枝儿俺老海可没胆儿攀扯。” “哈哈哈……算你小子实在!我跟你说啊老海,咱关外虽然不像关内到处的诸侯王爷,可哪一帮哪一伙的也分的清楚着呢。咱老帅那是厉害!四方八面的都摆得平也都给面子,所以咱卫队营里哪方面的人都有。可老帅突然就撒手去了,少帅就怕大家明里暗里不听招呼各行其是,一接掌奉军立刻就成立了奉军警务处,总制奉天各支队伍的行动。面上是俺老张一个人带着卫队营,实际上有个大事小情的都得去跟奉军警务处打上一声招呼,高纪毅那小子你许是不清楚?也是咱卫队营出去的,跟俺老张前后脚儿进的卫队营,比俺还晚俩月呢!那时候还叫巡阅使卫队,后来他攀上了少帅和郭鬼子【郭松龄】,郭鬼子跟老帅闹事儿的时候他就在郭鬼子阵里,为这跟杨督办一伙结了仇怨,深着呢!这小子现在是奉军警务处的头头,少帅最信得过的人,冷心冷脸的最难说话儿,还他娘的喜欢刨根儿问底儿,要是知道卫队营里杨督办的人要张罗着练兵,你小子一准儿就得惹祸上身,备不住俺老张都得跟着吃挂落儿……” 张同禄后面的话周聚海脑子里懵懵地都没听到,脊梁沟发凉头发根子发硬冷汗差点儿下来。这些日子他也听到了些风声儿,说是杨督办跟少帅闹的不对付,这要是因为自己想着操练的事儿捅了大娄子,这祸可就闯大了! “怕了吧?”张同禄得意地拍拍周聚海的肩头,到了这个场景他才觉得这顿酒是他娘的喝的有滋味儿了。 周聚海下意识地就点了点头,一旁的胡有年虽然也吓了一跳,这时候反应倒快,赶紧插话道:“张长官,我家老海兄弟就是个直肠子,练兵的事儿他可真没多想,幸亏您老见识高明,不然俺家兄弟就捅篓子了,这往后还得你老多多指教。” “好说好说,老海,多陪老哥我喝上几回亏不了你。” 周聚海此刻也放松下来,嘿嘿笑笑:“队长,咱这老奉天一开张你就当自己家里的买卖,您啥时候有空咱啥时候开席。一会儿给嫂子孩子带几个菜回去,让他们尝尝咱老奉天的手艺?” 三个人嘻哈地这顿酒喝的就融洽了不少,酒喝得时间一长车轱辘话一大车,胡有年借着酒劲儿又把话题给绕了回来:“张长官,您说…您说俺家老海还有机会领兵不?” “悬!俺老张能行,他老海不…不一定行。你老胡还别不服,俺不说比他官大,俺身后…身后可是辅帅…副帅【张作相】他老人家!俺是不喜欢领兵干仗的,要是俺想带兵早就他娘的带了。 杨督办是有大本事的,这个副帅都佩服…佩服!可老帅在时就不许他领兵,咱奉军的队伍是留给…留给少帅的,副帅、虎帅【汤玉麟】是老帅一起起家的老弟兄,一家人…一家人!你老海想领兵就错了…错了,混好了干个县里的警察局长也他娘的不赖,为啥非要舞刀弄枪的,粗坯…粗坯…哈哈哈……” 一顿酒张同禄喝得是尽欢而散,晃悠着让三泰、侯明拎着酒菜送回家了,海叔、葫芦叔、老孙叔三个围坐在桌前大眼瞪小眼地没了声儿,等着秦虎关门上板儿回来,葫芦叔开口便问道:“虎子,刚才张同禄的话你都听见了?” 秦虎点点头坐下:“听到了。张同禄的话你们也别太当真,这老小子七八成的真话里也有两三成是唬咱的。” 仨人眼前一亮‘哦’了一声儿:“快跟咱说说?” “少帅突然接掌这么大的基业,上上下下的肯定是要乱上一阵儿,现在一动不如一静,海叔你想着在卫队营里练兵这事儿看来是要先放一放了,这个的确是咱考虑不周。不过张同禄既然是张作相的人,肯定是护着少帅的,当下关外的形势求稳第一,借他个胆儿他也不敢去高纪毅那儿挑事儿,真要是挑的少帅跟杨宇霆闹起来,他一个小团副能兜得住?这老小子是官场油子精着呢!怕是看咱老奉天的买卖开大了,想着混吃混喝的沾点油水?再说拢住海叔这样的部下也是带兵必须的手段,能唬住一个算一个。” “哈哈哈哈……” “他娘的,这他娘的当官儿这么多道道儿?”老孙叔自己倒了一盅一口闷了。 海叔拍拍脑门儿长舒口气:“还真他娘的把俺唬的不轻!” “不过张同禄说的还是有门有道儿的,奉系里一帮一伙的他比咱们明白多了,这个以后海叔就得多注意了。张同禄这样的小官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咱也没必要得罪他,多条关系多条路,不知啥时候就用上了,他想蹭吃蹭喝的就由他吧。再说了,卫队营里也不是只讲拉关系找门路的,不练兵养军队干啥?” 海叔一拍大腿:“对,哪有扛枪不操练的?只是眼下时机不对,咱有练兵的好法子,先在家里拿那几个小子练着。” 三个老兵听秦虎一分析明显是轻松了下来,胡有年叹了口气问道:“虎子,你瞧不上奉军不愿回去,可要是老海也没了带兵的机会,一旦日本人真对咱东三省动了手,奉军再不敢战,就凭咱家里这几个人怕是连家里都护不周全,就只能往关里逃了?铁梁那里一个人在队伍里拼的也费劲,连个帮手都没有,虽然混成了个营副可也说了不算,这事儿你可得早拿个主意!”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葫芦叔确实是个心思细密的人,先就把最要紧的事情提了出来。可秦虎自打医院出来,一直在忙着恢复身体和张罗老奉天饭庄,拉队伍的事情真还没来得及细细考虑,现在却是摆上了日程。 瞅瞅三位老兵点点头道:“海叔、胡叔,在奉军里领兵的事儿咱自己也做不得主儿,就是真能带上了一团人马,到时候想拉出来跟小日本拼也未必做得到!这个咱从长计议吧?” …… 晚上秦虎在床上辗转反侧难入梦乡,奉系队伍内战内行外战外行,自己一个毛头小子就是能回少帅身边也无力改变什么,与其在奉军里浪费了这三年时间还不如另起炉灶想想别的法子!要说关外除去奉系的大军,能有人、有枪、还有地盘儿的就剩下遍地的山匪绺子了,那里有可能是个让自己一展身手的地方吗? 第13章 开张大吉 老奉天饭店重新开张,给奉天城来了个小小的轰动。这个时代的社会,最大特征就是普遍贫穷,不管是什么手艺,只要算是个谋生的手段就必然会敝帚自珍甚至是一脉单传,所以师徒胜过父子一点儿不足为奇。厨子的本事当然也是一门能谋生的手艺,贫穷和战乱又极大地限制了它的传承和交流,此时各派各系的菜品多还是独处一地小范围流传的,所以像老奉天饭庄这样精品杂集,荟萃各个菜系风味儿的所在出出风头也就在意料之中了。 再说老奉天饭庄里也不仅仅是菜品惊艳好吃不贵,连整个店里都处处透着新奇。首先入眼的是装饰风格,中洋兼具华美大气,与众不同的园桌和洁净的桌布、转桌以及带着照片和品介的菜谱都超出了人们的想象,尤其是秦虎专门给三泰这个大堂经理和跑堂的小子们定制的唐装,比新郎官可精神多了,一下就都赚足了客人的眼球。 本来秦虎跟海叔商量着半价优惠试营业一周的,结果第一天是海叔拉来的卫队营人马,第二天是葫芦叔和李顺义拉来的同事朋友,第三天就被一帮奉天的军政官商给包了场,所以只好拣日不如撞日的正式开业了。 秦虎只拿出三天的时间,在饭店的角落里纠正指点了一下服务的方式方法,便在店里消失了身影。就在大家数钱数的手抽筋儿,围在一起眉飞色舞地说着赵老板不会吃烤鸭子;钱掌柜直接把烤羊腿的蘸料当菜吃;孙厂长一顿饭要了三份酸菜鱼的笑话儿时,秦虎一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停地写着…… 常三不仅悟性高、学的快,而且眼神儿贼厉害,早就发现了这几天秦虎跟往日不同,躲在书房里和海叔商量着什么事儿。常三又找上了给秦虎书房里送开水的侯明问道:“咱老大实在是尿性!这简直就是点石成金的本事。看看咱这老奉天开业才几天啊?早上十点刚过就他娘的给坐满了,没想到钱还能这样挣!哎,我说猴子,咱老大又张罗啥呢?”说着话大拇指往秦虎屋里指了指。 侯明‘呵呵’两声儿进屋去了,让常三抓着脑瓜皮在那儿郁闷着。 秦虎几天来跟海叔要交待的事情不少,从家里的训练到饭店的经营,从每个人的秉性到钱财的使用都逐个详细讨论了一遍。海叔了解秦虎拉队伍的迫切心情,不好拦着不让去,明知道秦虎那身本领不是一般人可以比的,但也没少跟秦虎唠叨跟胡子打交道一定要注意自身安全。秦虎每次都郑重地点头答应,又嘱咐海叔要慢慢想办法花些钱往上运作一下,目的就是争取离开奉天去单独驻守一方;还有一个事情秦虎也告诉海叔要注意,就是要充分利用老奉天饭庄,关注笼络一下军医、电话、电报、修车驾驶方面的好手,这些专业技能将来能派上大用场……两个人连着讨论了几天,最后还是回到了军事训练方面,秦虎知道海叔和李顺义认识的字不多,就把能画成图的都给再描绘了一遍;并嘱咐侯明把训练册子上的字要分开认全了,再转告给海叔知道。 侯明半是问询半是提醒地道:“大午哥和三泰哥都识字,可不可以让他们看这个册子?” 秦虎想想道:“也好,大家一起学学也没啥坏处,但是一定嘱咐他们保密!我走前总要跟他俩交待一下的。“ 侯明自从跟着秦虎开始学习,这些日子对待秦虎就像自己的亲大哥,那是一种混合了敬仰和依赖的情感,此刻眼里含着泪花道:“虎子哥,你啥时候回来啊?“ 秦虎拍拍侯明的肩头:“小子,你已经是条汉子了,将来跟着我东跑西跑的时候长着呢!在家练好了本事,以后才能帮上我。”看着侯明狠狠地点着头,秦虎又对着海叔道:“这次出门可能时间长些,但大雪封山前肯定会有消息回来的。“ 第二天秦虎单独跟大午和三泰说了一个晚上的话,把平静的生活之下将来可能要发生的战乱跟哥俩粗略地交待了一番,看着哥俩脸上震惊、愤怒、茫然的表情交替变化,秦虎并没有要求他们做什么表态,只是郑重地嘱咐道:“大午哥,三泰,这个现在看似还能凑合着过下去的世道不久又要大乱了,国家衰弱被人欺辱,百姓颠沛流离的日子不远就会来了。我不求你们跟我上阵杀敌,可是想乱世里保命护家,一定要把本领练好,训练的法子我都交给海叔了,他会先带着大家练下去。我有事要出门一段时间,咱们现在也算是一家人了,只有拧成一股绳才能乱世里坚持下去!大午哥,三泰你们也是走南闯北过来的,我知道你们能帮着把家里的事情做好,有啥事情不明白可以跟海叔多商量。“ 这个晚上大午和三泰问了好多好多的事情,秦虎都认真地给了他们能理解的答案。最后成大午道:“虎子,俺知道你一定有重要的事情去办,家里的事情你放心好了,既然你把这天大的事情都能跟俺们说明白了,俺一定帮着海叔盯着他们几个好好练本事。就是听不到你晚上讲的那些东西,俺可能会睡不着。“ 大午说话做事从来就是认真专注的,不苟言笑说的正是大午这样的性子,难得听他有这样诙谐的言语。 秦虎哈哈笑着:“大午哥,等猫冬的时候我回来继续给大家讲。“ …… 九月里的奉天已经是秋风习习,夜里已经是冷意袭人。秦虎不能再耽搁了,他甚至没有把葫芦叔、顺义叔和老孙叔都叫齐了商量一下,就一个人出了奉天城。这次出门秦虎还是认真做了些准备,一身儿大户人家的行头,本来是想穿一身中山装式的学生服的,又觉得跟驾车不对路,索性把上衣换成了缎子面的夹袄马褂,下面的袍褂就免了,套上奢华的马车,镂花的核桃木厢车里还铺好了保暖的毛皮和毡子,晚上御寒的毛皮大衣,连喂马的料槽和打水的皮袋都没落下,只是武器弹药秦虎都放在了家里。自己的背包里装好记事本和钢笔,地图和手电,马灯里添好了燃油,随手也装上几瓶家里配置的药物,备下两百大洋,一路就向本溪方向而去。 有了上次在孤家子追击胡子的经历,秦虎后来还是大略了解了胡子的分布情况,知道奉天省【辽宁省】的东南以及吉林的东部和南部的群山里才是大绺子聚集的集中区域,再详细的东西海叔、三泰也很难了解到了。缺少信息也不会影响这次行动,秦虎明白自己更多会扮演一只人畜无害的小白兔,而不是献图入伙的杨子荣,可一路上赶着马车,秦虎还是忍不住唱上了”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 秦虎在孤家子镇上找了家大车店住了一晚,尽管带出了一身的富贵气儿,可还是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人来搭讪,可能是不久前自己在这里给胡子的教训太深了,一时都不敢来这里了?秦虎胡思乱想着又上了路。一路上过了佟儿沟也没啥动静,秦虎索性就任由马车自己往南走吧,过了晌午,大车进了一个交通要点上的小村落,从地图上知道这里叫作响山子,再往南就快到本溪了。秦虎觉得本溪算是个大城,在那里肯定更难碰到自己要找的人,还是在这里再演一出试试吧。 秦虎错过了饭口,可在白花花大洋的攻势下,这家老悦来客栈里,四菜一汤还是很快摆上了桌。嘱咐好店里的伙计喂马饮水,一个人坐在饭堂里对着四个菜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伙计喂了马回来客气地问道:“小爷,您是打间还是住下?” “这地方能住人吗?俺还是住本溪湖吧,吃好了俺就走!”秦虎撇着嘴一脸的鄙夷之色。 伙计让秦虎气跑了,坐在柜台旁满脸的不痛快,正在这个时候一个背着前后皮搭子的青年人挑帘子进到了店里,双手抱拳一脸笑意对着伙计道:“掌柜的,做不做桌椅板凳,箱柜板柜?看你这桌椅板凳可用了有年头啦!修修补补的该换换新了。” “去去去,不做不做。”伙计正在那儿上火呢,没有一点儿好脸色。 这青年人也不恼,看看在那儿吃饭的秦虎,慢慢走了过来,拱拱手和气地问道:“这位少掌柜,你这出门在外的一定要车马便利,让小的给您收拾一下大车?包您每日里多跑个十里八里。“ 秦虎抬头瞄了他一眼,还没搭腔儿,那边的伙计就接上了话头:“我说跑箱的【四处找活的木匠】,你小子有点儿眼力成不?这位小爷人家是啥样的车马?也轮到你来拾掇?俺这小店干干净净的也算是老店啦,这位小爷还嫌咱不讲究,一定要去本溪湖才住的,你麻溜的哪儿凉快哪儿歇吧!“ 那年青人也没啥尴尬的,笑笑道了声‘叨扰叨扰!’就去别的地方讨生活去了。 秦虎撇撇嘴继续细嚼慢咽地吃着自己的午饭,心中若有所思,是不是自己太想碰到胡子了?怎么看着谁都像呢!这个找木匠活儿的年青人手上的老茧和满身的木材味儿秦虎已经注意到了,跟胡子那是不沾边儿。 这顿饭秦虎吃了时间不短,其实是在静静地观察店里的情况,还真像那伙计说的,这家老悦来客栈是家老店,就秦虎吃饭的这段时间里,饭堂里来了四五拨人,看样子像是从山里出来的马队垛子,伙计和这些人显然非常熟悉,又递手巾又加热水的很是热络,看起来也是正儿八经的生意人。秦虎起身结账的时候又进来了一些剃头的、修脚的去了后面大院子,这里还真是热闹!怪不得三泰说小镇上的客栈、大车店里人最杂,还有一处三泰说过的地方秦虎还不想去,那就是窑子了。 驾着车出了镇子,秦虎心里泛着嘀咕:“都说辽东胡匪遍地,咋这胡子还挺不好碰啊?” 秦虎知道自己的性子,想好了马上就要去做,看来这次出来是匆忙了些,可也没时间再做认真的准备了。就这样驾着大车慢悠悠地奔着本溪方向走了下去,路上还算平坦,山地林子还不算多,沿途农田里的玉米、高粱填满了山包林子以外的所有地方,路边的轻纱帐子里秋风吹过刷剌剌的一阵起伏,仿佛空气中都浸润了高粱的味道,秦虎狠狠地吸了几口气,心说:“多好的青纱帐啊!怎么就没人跳出来大吼一声呢?” “吁、吁……吁……” 秦虎紧急勒停了马车,挺身就跳了下去,前面路边一只半新的靸鞋丢弃在那儿。 秦虎来到那只鞋子边上蹲下,把两根手指伸进去按了一按,拿起来仔细端详了一下,放下鞋子,立刻警惕地观察四周的情况,这里刚出镇子不算远,路上也没行人,秦虎向路边看去,只见道路这一侧排水的沟边上齐膝的野草被趟开了一道痕迹,显然是有人从这里向几米外的庄稼地里走了过去,秦虎站起身形向稍远处一看,果然就在庄稼地边上的垄沟里,就在野草从中像是有个人被丢弃在那里。秦虎几个箭步就蹿了过去,果然一个昏迷的高大汉子四肢摊开侧趴在草稞子里一动不动,一只脚上没有了鞋子。 快速蹲下身,秦虎伸手去摸他的颈动脉,手指刚刚触碰到这人肌肤的瞬间,变故突起! 这个倒地的汉子右手猛然挥动,反手一棒子就击向秦虎的头部。 如果换做别人,在这电光石火的偷袭下,两个人必然是要换一换位置了。 ‘砰’的一下,秦虎伸出的右手刹那间一记横拳砸出,狠狠地击在这家伙抡起的小臂上。 ‘哎呀’一声惨叫未绝,这小子后脑又挨了秦虎重重一拳,他还没有机会看到自己偷袭的人长啥样,一切又恢复了片刻前的安静。而秦虎挥出两拳的同时也顺势趴倒在这家伙身上,一只耳朵紧贴在垄沟上仔细地洞听周边的动静儿,而手下悄悄地把身下的小子摸了一遍。确认四周几十米内没有人行动,秦虎翻身起来一手捡起木棒,一矮身就把这回真昏过去的家伙扛在了肩上。看着手里的木棒秦虎不由得一声轻笑,难怪自己没发现,这个鸭蛋粗细的短棒上还缠裹了一层毛扎扎的野草。 当偷袭秦虎的大个子醒过来的时候,就看见一张英俊的脸对着自己笑呵呵地呲着一口整齐的白牙,身子一动才发现腿脚都被捆了个结实。 “哎呦!哎呦!哎呦……” 秦虎看他醒了过来,手里的短棒是哪儿疼往哪儿戳,一边戳一边说道:“你这个混账东西,算计好心救你的人,看我怎么整死你!” “哎呦!哎呦!哎呦……” “说!你同伙在哪儿?为什么要袭击我?说,说,说。”一边问一边用力地收拾这小子。 “俺、俺是一个人跑单搓的,砸…砸…砸孤丁,没…没…没同伙。哎呦,哎呦……” “不说是吧?我带你回镇子上让大家认认。我可跟你说啊,我问你啥你说了备不住爷能饶你一回,你要是硬挺着充爷们儿,嘿嘿……等我把你做木匠活儿的兄弟给逮着,一起送官砍头!”秦虎开始慢条斯理地说着,后头两句突然就加快了语速,秦虎在使诈! “啊啊!你、你、你……俺没兄弟。”这家伙反应过来已经晚了,他脸上的表情充分证明了秦虎的推测。 秦虎一只手跟拎小鸡子似的就把这高大的家伙从地上拎起来扔进了大车里,然后厉声说道:“现在咱回镇子上去找你兄弟,到镇子以前你说了实话,我还许给你留条活路,你不说,爷就扒了你俩的皮。”秦虎牵着马车掉头就往回去。 “爷,爷,俺说俺说,杀俺头俺认了,你饶了俺兄弟吧!他没跟俺一起做这个。”这家伙终于沉不住气招了。 秦虎诈这小子并非没有根据,刚才看到路边那只鞋时,秦虎手指伸进去本是想探探鞋里的温度,判断这鞋掉了多长时间的,可手指上沾了些锯末出来,仔细一看鞋的缝隙处还有一星半点的锯末和木屑,等秦虎把这小子扛到马车前仔细端详时,就发现这张脸和在老悦来店里跟自己套话的小木匠很有几分相似,秦虎前世里在双反部队时学过绘画素描的,对人脸的辨识那是经过特殊训练的,所以立即就跟那个小木匠联系在了一块儿。 看这家伙认了怂,秦虎就开始审上了…… “叫啥?多大了?哪里人?干了多长时间了?” “俺叫杨二,今年21,本溪南边南坟【南芬】六台河子的家,跑‘单搓’做‘棒子手’才仨月。”这家伙哼哼嗤嗤,不情不愿地交待了。 秦虎手里的棒棒儿‘梆梆’地敲着杨二的小腿迎面骨,疼的这小子直咧嘴。秦虎笑笑说道:“你弟弟杨三给你探路找目标,你躲在半道上偷袭出手,说说有人命官司不?这几个月劫了多少?你要敢不说实话,我有的是办法收拾你们兄弟俩。” “没、没、没人命官司!俺一共这才做了两次,俺一共才劫了三十几块钱,都给家里还了债。”看着秦虎一双虎目里透着瘆人的寒光,这家伙接着磕磕巴巴地又道:“六次,六次,俺真的就做了六次!算上俺们吃饭花销一共是三十六块,没打死过人,没有啊……” 秦虎停下马车接着问道:“家里还有什么人?还的什么债?” 听秦虎问这个,也许是杨二现在真害怕死了,也许是想起家里的什么事儿,眼泪啪嗒啪嗒地就掉了下来。秦虎看这小子不像个表演高手,也就不再拿棒子敲打他,就站在那里盯着他,等着杨二开口。 “家里就是俺们兄弟三个,爹娘没的早,家里全靠俺大哥。俺爹活着的时候是木匠,地里不忙的时候就跑箱干活,俺哥打小就跟着俺爹出门干活儿,手艺学的最好。去年秋后的时候,俺哥让‘小万盛’绺子里给绑了,俺哥俩找关系赎人把家里盖房和给大哥留着娶媳妇的钱都给了绺子里,还从屯子里的亲戚那儿借了几十块,凑齐了一百大洋,可绺子里说非得俺哥给他们干一年的活儿才放人。 俺哥俩手艺不成,找不到挣钱的活计,四邻八舍的抬不起头。大哥被绑以前又吩咐过,说是出门要是遇到胡子被绑了,不让俺哥俩拿钱去赎票,他自己给绺子里干活儿就成,结果俺俩着急,被‘花舌子’【牵线要赎金的】给骗了。过了秋,俺哥回来不骂死俺呀?是俺出的主意去劫道当棒子手的,这下丢了大哥的脸,活不成了!呜呜……“越说越伤心,这高高大大的家伙竟大声嚎了起来。 秦虎一听,心里这个气呀! “好你个混账东西!你哥被绑了,以前还交待过你要咋办,你他娘的没出息让人给把钱骗了,却去劫道还账。还对不起你大哥啦,呸!你咋不想对不起我?你咋不想对不起被你敲晕了遭你抢的人?我现在就揍死你,省的你哥看见你没脸活着。“秦虎扔掉了棒子,两手用力乒乒乓乓就给了杨二一通拳脚,疼肯定是得让他疼几天,但秦虎却没有下死手。 打完了杨二,秦虎出了气,‘咔嚓’一声把那根鸭蛋粗的短棒就给掰成了两段,顺手就给扔进了高粱地。 用手指在杨二头上点了点道:“带我去你家里看看,你如果说了假话,我就把你们兄弟送官。要是真是你说的这样,老子没准儿给你留条活路。现在给我说说‘小万盛’绺子里的情况。“说完调转车头,跳上马车又向本溪方向而去。 听说有活路,杨二立即就不哭了,低头把鼻涕眼泪儿的往肩头袖子上蹭了蹭道:“俺哥叫杨成群,俺叫成林,俺弟叫成材,俺一句瞎话没说,你要是不给别人说俺干的事儿,你让俺干啥俺就干啥!“ “我让你去杀胡子救你哥,你有那个胆儿吗?少他娘的废话。说说这周边胡子的情况,我可告诉你,别给我瞎掰啊!你要是跟我扯犊子,你就等着挨刀吧。“秦虎又瞪起了眼睛。 杨二看着秦虎的眼神儿,心里打了个突儿,知道这次遇到了极厉害的茬子,不敢胡说八道,一五一十的跟秦虎说起了他了解的这一带胡子的情况。 这一说就说到了本溪城,秦虎沿途下车买了些吃食打了包,回到车上给杨二解开了绳子,只在这小子腰上系上一条绳索,另一头系在车厢里,把赶大车的活儿交给了他,自己坐在车里拿出了纸笔开始写写画画的做起了记录。 第14章 白兔上山 杨二对胡子的了解比在奉天城里的三泰具体了一点,他虽然只是个跑了几个月单搓的棒子手,可对胡子的活动还是比一般百姓要关注多些,尤其是他大哥常年跑外做活儿,对胡绺特别在意打听,也常提醒这俩兄弟出门注意。据杨二说道,奉天省东部山地区域里,上百人的绺子或得有几十处,几百近千的绺子他也听说过好几支,安奉线东,太子河、浑江、叆河流域附近的大绺子有‘老石梁’、‘小万盛’、‘大万全’、‘全来好’等几处,每处都有好几百人枪,他哥就是报号‘小万盛’的绺子给掳去的…… 大绺子名气大,江洋道上凭着响亮的报号和实力都占有自己固定的地盘,绺子的底窑【老窝】和落脚的地方都很隐蔽,具体在哪儿可说不上来,平时轮换下山,冬天也不散伙猫冬。几十人的小绺子可就多了,山林、村镇里藏着,随时都可能碰上!小绺子过了秋收,寒风一起就挑片儿【分红】、插旗子【藏长枪】猫冬了,这些小帮小绺一打一散的也没啥规律,冬天有家的回家,有友的靠友,或是找女人和相好的猫冬不出门了。现在正是大小绺子最忙的时候,过冬的粮草,各行各业的吃票【保护费】进项,绑去的秧子【人质】要赎金,都要抓紧了。秋收一过,小雪封路大雪封山,大家就都不动弹啦。 再详细一点儿,杨二也就说不上来了,怕秦虎不满意又道:“俺哥常年跑外,他知道的细,俺都是听俺哥说的,俺兄弟也比俺知道的还多些。” 秦虎点点头说道:“胡子都是为啥进绺子的?” “为啥的都有!听老人们说从老毛子跟小鼻子在咱关外打起来以后,胡子一下子就多了。” 秦虎知道杨二说的是1905年的日俄战争,就提醒杨二道:“把你听说的胡子的事儿一个一个说说。” 杨二就又一边赶着大车一边又说开了…… 通过杨二一路上说的故事,秦虎震惊地觉察到,东北胡子遍地,早已成了关外百姓生活的一部分,大家虽然看不起做胡子的人,但又惹不起成群结队的胡子,还必须学会跟胡子打交道。吃不上饭了,遇到不平的事情想出口气了,甚至是因为赌气都可能跑去干了胡子。这杨二就是个例子,他哥给胡子绑了,钱给土匪的‘花舌子’弄跑了,自己就去做胡子劫道。 秦虎心说:“这胡子堆儿里得多乱呀?啥人都有,想受诏安当官的;想富贵的;想放纵的;想吃口饱饭的;想出气报复的;还有无处可去的;这样的队伍将来怎么带就成了一个大问题……” 黄昏的时候,杨二赶着大车到了六台河子,进屯子前,这小子千央告万肯求,让秦虎千万别给人提自己打闷棍的事儿,不然连自己大哥回来都没脸活了。秦虎点点头狠狠地道:“我现在跟邻居们说,你小子也不会认!不过我可先告诉你,你不知道我是干啥的,我要说你是,你就是,不是也是!”看着又被吓的要磕头的杨二,秦虎接着道:“你放心,一会见到你兄弟,我再问他,只要你们说实话,按我说的做,我就放过你俩个混账东西。”一边说着一边把栓着杨二的绳子给解了下来。 刚进屯子,秦虎就看见响山子村的那个小木匠匆匆迎了上来,对杨二说道:“二哥,你傻了!咋把大车还赶回来了?” 杨二一脸的苦像,不知怎么回答的时候,秦虎从车厢里探头道:“车是老子的,你小子想咋处置啊?” “啊!啊啊!”这小子一溜歪斜地扭头就跑。 秦虎笑笑,敲敲车板叫杨二跟着,急的杨二大喊:“三儿,回来回来!” 大车直接赶到了杨家兄弟住的院子里,三间草房外围着一圈篱笆障子,草房的墙皮斑驳破裂,窗纸也漏着窟窿,院子两侧的草棚里堆放着不少加工过的木料和各种未完成的箱柜板凳。秦虎进屋转了一圈,炕头上拾掇的倒还干净,地下坑坑哇哇,暗弱的光线里满屋的霉味儿,回头对傻站在身边的杨二道:“去把你兄弟找回来,我有话问他。” 杨二急火火地跑着找兄弟去了,秦虎慢慢溜达到工棚里,里面的家伙式上落满了灰尘,显然这兄弟俩好久没在家干活儿了。墙根放置的一对狭长的板子吸引了秦虎的目光,显然这是一对还没完工的老式滑雪板,秦虎比量了一下滑雪板的长度,掂了掂它的重量,又把它们放了回去。 等了好一会儿,天黑了杨二才强拉着兄弟回到了自家院子里,一进院门,哥俩‘扑通通’就跪在了地上,秦虎冷冷地道:“你们干的是伤天害理的事,出去抢别人,早晚吃枪子!这样的人不会有好结果。你们自己说说我怎么放过你们?” 杨二跟着秦虎走了一路,对他说话的口气有了些了解,赶紧拉着兄弟表态:“我们再也不做这丧良心的事了,求大爷给留条活路吧!你怎么使唤俺都行!” “真的?” “真,真!” “先起来吧,我问你们,那副滑雪板是谁做的?“秦虎警告了兄弟二人后,回到了正题。 “是俺哥给邻村的猎户做的。”杨三站起身子回道。 “你们俩个可能做这个活儿?” “能,能做,就是慢些。”哥俩抢着回道。 秦虎点点头道:“好,我给你们些钱,你们按照我说的做,冬天的时候我来试试,如果你们能按我的要求做好这个,你们被骗走的钱就算挣回来了。” 兄弟俩个大吃一惊,连忙摇头道:“哪能要你的钱,不能不能。再说这个精致些的好木料算上手工最多也就一块大洋,哪里值得那么多?” 秦虎扫了兄弟两个一眼,回身把那副半成品的雪板拿了过来,郑重地说道:“我的要求很高,你俩未必能做好这个。如果你们能把我的要求都办到,我会要很多副雪板,一两百大洋你们还是能挣到的。” 看着两眼冒光的兄弟二人,秦虎又吩咐道:“杨二,你去把大车卸了,把牲口喂上。杨三你把灯火弄亮点儿,拿着这副雪板,我们屋里说。” 秦虎洗洗手,把路上买的吃食拿到屋里,开始打水做饭,这个活儿秦虎是一定要自己来做的。 兄弟俩跟着秦虎忙里忙外地把晚饭做好,等拐在炕头上端上了饭碗,杨二已经不是很拘束了。主动地跟秦虎说道:“小爷,俺看出来啦,您一定是大人物!您饶了小的,还给小的指条明路,俺当您是大恩人!俺和兄弟今后听你的,水里火里俺杨二绝不皱眉头。” 秦虎吃着饭,嘴里咕哝道:“别给我扯犊子,你再敢出去劫道,看我不削死你。” 三个人吃完了饭,借着一盏油灯的光亮,秦虎把那副滑雪板摆在炕桌上和两兄弟探讨起来,秦虎把自己的要求都告诉了两人,无非是分量轻,耐潮湿,好控制,便穿戴这几个标准,也把自己的一些设计变更的思路给哥俩说了,让他们用不同的木材,做成长短、宽窄不同的几副,并嘱咐一定要耐久,摔几跤破损了可不成。秦虎拿出了50块大洋给两人做定钱,这可把两人吓的不轻! 秦虎最后又严厉地说道:“冬天以前,哪儿也不许跑,安心在家给我做这个,山里大雪封山的时候我来拿,你们要是不用心,我可饶不得你们,知道不?” 哥俩赶紧地道:“知道知道,我们一定用心做,等俺哥回来让他也一起干。”杨三这时也不紧张了,又补充道:“爷,您是不怕贵,就怕俺们手艺不精,做出的东西您不满意?您放心,俺哥在俺们这嘎儿可是有挑号的【有名气】!要不绺子里也不会专门给绑了去。” 秦虎点点头算是认同了他们的说法,接着说道:“杨三,给我说说这附近的绺子,知道啥就说啥,别瞎扯。” …… 秦虎在六台河子杨家住了一晚,早晨很早就上了路。昨晚上秦虎综合哥俩说的情况,最后还是选定了‘老石梁’这个老冤家,按照杨三的说法,估摸着这伙儿几百人的绺子在本溪东边的山地丘陵间,大概范围就在太子河上游北岸、清河城到抚顺那一带。秦虎根据上次‘老石梁’的人马出现在孤家子镇打粮的情况判断,杨三说的还是沾边儿的,所以秦虎优先考虑了最靠谱的目的地,先去清河城遛遛。 秦虎驾着大车离开了奉天到安东的大路,一路上对照着不太明了的地图,从本溪湖、牛心台先逆流太子河往东走了一段,然后就拐入了山道,一路上山林相连道路弯弯,山势虽然不够雄伟但却连绵不绝植被茂盛。一条不算多宽的土石路绕着山包转来转去,从地图上看,直线距离不过五六十公里的路程,秦虎一大早出来,下午三点多了才到了清河城。路上行人倒是不少,只是都是一帮一伙的,还有几伙从山里出来的垛子马队,长长的队伍有好几十人,一个人驾着马车的还真没几个。 到了清河城西,秦虎并没有急着进城宿店,而是驾着马车先在城外转了一圈。荒壁颓垣,虽说一座明末时期的老城墙模样尚在,但已塌落成一段段的碎石围子,上面长满了蒿草。老城坐落在东西向的谷地之中,北面是漫坡,南面是清河,秦虎在西门北侧登上了一段已被踏成了坡路的墙垣,放目四望,一条清河汊由北而南,在西面的望村拐向东来,从城南向东流去,倒是背山面水的一块好地方。城外庄稼长的还不错,离开城墙三五丈便是连片的青纱帐子,城北外的漫坡上,一条防洪排涝的深沟沿着山势向东边延展过去,把北坡上的山田与老城隔了开来,显露出几分曾几何时的用兵迹象。 走马进城,晃悠悠转了一圈,稀稀落落的草房、瓦房间或有之,北侧的高地上倒也有几处青石高院的瓦房颇有大户人家的意思,四角还建了高出院墙的炮台,甚是醒目。一座不大点儿的军镇老城,眼前处处显着残旧之象,并没见到什么乡公所或警察局的牌子,这里还是小了点。秦虎到了这里,本就没想急着离开,看完了地形,又回到镇子最西头路南的一处叫‘聚来好’的客栈。 刚一进门,伙计就迎了出来,一脸的笑意喊道:“这位少掌柜,打间还是住店?” 秦虎看看颇为宽敞的大院子,左手边有从北到南几个月亮门,看来还是独院儿瓦房,右边一拉溜十几间干打垒的土坯茅草房,看罢对伙计道:“有空着的独院没?那个俺住不惯。”说着指了指那些草房。 伙计笑着点点头,大声对着里面喊道:“少掌柜住店一位,东院儿叁号,卸套饮马……” 伙计很快就把热水手巾送到了屋里,一边等着收拾,一边跟秦虎套着近乎:“少掌柜这是去哪儿啊?咋一个人出门?前些天东头还有卡大线【劫道抢钱】的胡子,可是要小心了!” 秦虎一边擦洗一边憨笑道:“入秋了,家里人忙,俺去兴京看俺丈人。胡子要钱又不要命,怕啥?” 伙计撇撇嘴却还是一脸笑意道:“一看少掌柜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这理儿想的清楚。”说完拾掇东西出去了。 秦虎心道:“杨三说山里的大车店多数跟胡子有些关联,不知道这次有戏不?” 喝了碗水,秦虎在室内练了一趟拳,站起了形意三体式。 这一晚秦虎睡的不错,早上起来秦虎慢条斯理地吃了顿早饭,回到院子里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了一遍,把记事本子上写写画画的东西都撕下烧了,去茅厕皱眉闭气地方便完了,等着日上三竿了,这才结清宿饭钱驾着马车出了镇子。出清河城往东没走多远,过了一条欢腾奔淌往南流的小河,山路沿着沟谷蜿蜒向北,秦虎掏出怀表记了记时间,回头望望身后的清河城,再次确认了一下方向,马车颠颠悠悠地向前而行,秦虎一点儿也不急,盘腿坐在车辕上,闭起双眼松肩探颈感受着秋日里阳光的温暖…… 拐过一个山包,身后的清河城已经没了踪影,就在这时,一骑快马迎面跑了过来,马上汉子的目光在秦虎身上扫了一眼就匆匆跑了过去,秦虎脸上便泛起了一丝淡淡的轻笑。果然没走出多远,路过了一片林子,前面六七十米处,三个骑马的家伙正拦在了路中央,秦虎快速地掏出怀表,抬头看看日头,用表针仔细校对了方向,心中默记:“清河城东北,马车慢速48分钟处,正前方基本是北向。”确定方向后,秦虎抬头向远处望去,仔细记忆着周边的地标。 “砰!”的一声响亮的枪响,谷地里荡起来一阵回音儿,秦虎马车左厢挂着的马灯啪嚓就碎成了几瓣儿,秦虎一个趔趄就狼狈地从车辕上滚了下去。 前方马上的几个汉子发出一阵嚣张的狂笑,左边那个大头细颈的鸡公嗓对着几十米外的秦虎喊道:“小子,识相的自己滚过来,让爷爷看看尿了不?”接着又是几声怪笑。 秦虎晃晃的从车下站起身子,举着不由自主抖动的手,颤颤地声音道:“没,没,没尿,别别别打枪。” “没有?你他娘地都筛糠了,还敢跟老子充爷们儿。”先头喊话的那个鸡公嗓说着话,手里的盒子炮对着秦虎摆了摆,显然刚才是这家伙开的枪。 秦虎磨磨蹭蹭地还没走一半的距离,那个家伙骗腿儿从马上跳了下来,手里挥着盒子炮,快步走到秦虎身后,一手猛地就掏在秦虎的裆里,左摸一把,右掏一把,对着马上另外两个家伙戏谑地喊道:“嘿嘿,还真是他娘的顶硬,真没尿。” 秦虎心里这个恨呀!心说老子这地方也是你个王八蛋能摸的,你等着老子呲你一脸。 心里想着,脸上却是一副惊恐未定的表情,磕磕巴巴地打手作揖道:“几位好汉……几位当家,俺去兴京瞧…瞧俺媳妇儿,俺…俺…俺车里还有大洋,求各位爷行个方…方…方便。” 前方三匹马,中间马上那个三十多岁,唇上两撇八字胡,一双含着精光的小眼睛,对着秦虎身后的鸡公嗓扬扬头,示意他把车马牵过来搜搜,然后对着秦虎道:“不成,你得到咱的埂子盘桓几天,你写个信儿,叫你媳妇儿来咱这儿看你。” 那个鸡公嗓把车上搜了一遍,拎着秦虎双肩挎的背包回来,一扬手抛给了八字胡旁边马上的年轻人道:“这个靠仓儿【背包】可是个好故董儿【好东西】,里头还有些瓶瓶罐罐的苦水儿【药物】,这个你小子欢喜,老串【现洋】都在里头,拿好了。” 秦虎赶紧着又是一通作揖告饶,马上的三个家伙理也不理。这时候那个骑马跑过去的胡子又蹽了回来,看秦虎还在那里没完没了地央告呢,跳下马就把秦虎给绑了,拔出腰里地盒子炮敲着秦虎的脑门道:“闭嘴!再他娘的磨叽,老子插了你。”说着在秦虎身上摸了一遍,把秦虎兜里的怀表揣进了自己兜里。 秦虎早就麻烦了跟这些混账东西废话,立刻不念声儿了。这家伙把秦虎托上自己的马,一拉秦虎的袖子就蹿到了马上,坐在秦虎的后面,拿着一条子黑布就给秦虎蒙上了眼睛,然后又跳了下去,前面有人牵起缰绳直接向北而去。 秦虎听到了自己马车调头回行的声音,基本可以确定了,清河城的那家大车店有这些胡子的眼线。仔细听一听,自己身边还是三人三马在向北行,秦虎嘴角撇了撇,心里不由得一阵兴奋,悄悄探探脖颈,仔细感觉阳光照在脖颈处的那一片儿暖意,凭此大致判断着一行人马前行的方向。 前世里,八年的特战旅生涯,秦虎不知多少次训练这些孤身野外生存、野外跟踪的本领,凭借太阳、星月、一草一石判别方向几乎就成了一种身体的本能。现在这样慢悠悠地在马上被牵着走,估摸时间和判断方向对秦虎来说即便是蒙着眼也没啥难度。前面向右转了一小段路,估计有几分钟,阳光就照在了秦虎的右侧脸颊上,然后又是往北,秦虎心里稳定节律读着数,估摸十几分钟后,一行人转而向西,阳光直射的那丝暖意又打在了左脸上,马的速度逐渐加快了起来。这次时间够长,路上虽然有几次山路间的盘绕,山林间或隔挡了阳光,但总的方向是向西行,又过了一大会儿,就感觉越走越高,秦虎心想应该是快到地方了。 这次时间不长,大概十分钟,就听到连续有人在跟这几人打招呼道:“三爷回山……兰头海不海【收获大不大】?”接着就是牵马、下马的一片忙活。 “挣着了,接秧子!【有收获,接人票】”那个鸡公嗓大声吆喝着。 有人过来把秦虎从马上拉了下来,高一脚低一脚地架着他在附近转了几圈又往高处行去。虽然眼还蒙着,秦虎此刻已经可以基本判定,这处绺子的巢穴应该在清河城的正北或者还有些偏西的地方,地图上,直线距离清河城不应超过十公里。当秦虎被拉到一处窄窄的院子里,摘下蒙眼的布条时,秦虎看着自己的身影就可以大概断定,现在是十点钟过了不久。 这是一个用石头和泥垒成的很小的院子,一间破石屋,连个窗户都没有,门倒是很厚实,秦虎被推了进去,‘咣当当’两个背着长枪的胡子就关门落了锁。屋里黢黑潮湿,又骚又臭,地上堆着一地的干草,秦虎仔细打量了一下这间石屋,用脚使劲蹬了蹬墙,还是很结实的,抬头看看屋顶,光线太暗瞧不清楚。秦虎用脚划拉了一下地上的干草,坐在地上开始盘算起来…… 第15章 卧虎盘龙 在小黑屋里坐了好久,估计都过了中午,也没有人来招呼秦虎。秦虎心说这是要先把自己饿惨了再问啊!正想着起身要口水喝,突然就听到外面一阵乱哄哄地大呼小叫,接着远处锣鼓乱响,还有人砰砰地放枪。不像是发生了战斗,也不像是有啥庆典,一片的鬼哭狼嚎,倒像是赌徒赢了大钱,秦虎贴在木门上仔细听着,这乱糟糟的叫声倒向着自己这边来了。 好像是什么人上了山,秦虎听着声音又往远处去了,用脚使劲踹了几下木门,声音不小了,可是没人理会,秦虎接着用劲儿再踹,还是没人搭理,秦虎一边踹门一边大声的喊了起来,这时终于有人来了。 哗啦啦下了锁,门刚拉开,没等秦虎开腔儿,两个狼一样的家伙冲了进来,一通拳脚就把秦虎打翻在地上,又是踢打又是枪托狠狠地砸下来,秦虎左翻右闪地躲避着枪托,大声喊着要水喝。 “马拉巴子的,让你他娘的嚎,削死你个瘪犊子,你以为这是大车店啊?你还当是家里的少爷啊?锤死你,让你耽搁老子放眼儿瞧亮果儿。”两个小子边骂边打,下手没头没脑的。 秦虎要想收拾了这俩胡子,尽管是胳膊被绑着也容易的很,可秦虎更想晚上出去好好地观察一下这胡子窝,如果能擒住一个胡子头儿问问情况那就最好不过了!眼下挨几下子也就忍了,可是心里一股子怒火却慢慢烧了起来。 两个家伙使劲打了秦虎一顿,看秦虎缩着脖子一副惊恐的样子就停了手,骂骂咧咧地往外走。秦虎赶紧央求道:“两位大哥,你们行行好,水俺不喝了,能不能把绳子给解开啊?要不一会儿就拉裤子里啦!反正关屋里俺也出不去。” 两个家伙理也不理就落了锁,屋里又恢复到黑暗之中,秦虎恨的直咬牙! 其实秦虎并非不能弄开绑绳,想从这样简陋的石屋里出去也不是没办法,只是他想争取从容探察胡子的机会,最好晚上神不知鬼不觉的地溜出去。如果现在自己就弄断了绳索,一会儿要是来人讯问自己,就很容易被发现,自己迫不得已就得动手跑路,那样就失去了观察胡子的机会。可这里是胡子窝,自己如果不观察一下地形,晚上乱闯很是危险!最好是趁着现在是白天观察一下才好,秦虎在黑屋里踱来踱去地拿不定主意。这时候远处又传来胡子们的笑闹和尖叫声,刚才打自己的俩个家伙好像说是‘瞧啥果儿’,不知道这些黑话啥意思?敲锣打鼓地是戏班子? 秦虎抬头看看低矮的房顶,刚才挨打的时候,借着从开着的门照进来的光线,他在地上翻滚时,已经仔细瞄清了屋顶的结构,一根根小臂粗细的原木密密地排布着,上面铺了席子,估计席子外面是秫秸和泥硾成一个小坡顶,最后再盖上厚厚的一层洋草,这样的房子关外很多,只是住人的一般都是尖顶,不至于大雪时压塌了房子,这间更像放东西的储藏室。这间石屋的木头大门很厚实,门轴还装在外面,里面很难打开。看着想着,秦虎背绑的手不由自主地摸在腰间的皮带上,皮带内侧和裤子的腰衬间藏着几件小玩意儿,那是秦虎从喜欢鼓捣锁头的拐子那儿受到启发后打造的物件,小刀片、小锯条和开锁的工具。 闭目养神地又等了一大阵子,仍然没有人来搭理自己,外面的看守也再没啥动静,外面的喧闹声却始终没停,看来这绺子里可能真的有啥大事儿,秦虎决定不再等下去了,立刻行动! 用刀片割开了绑绳,选了一处开门时光线照不到的角落,秦虎窜起身形,两手牢牢抓住了屋顶的椽子,把弄断的绳索从原木和席子的缝隙中穿过,然后把垂下的绳索系成一个高低合适的绳套,秦虎一脚踩着绳套,一手抓住屋顶的原木,另一手便可以快速的拉动那根不足两寸的小锯条了。开始的时候秦虎还时停时续地干,后来看胡子们好像把自己这个肉票忘了似的,索性也就不停了。原木椽子断了一截,席子被秦虎锯出了一个矩形的天窗,屋顶的泥土扑簌簌地落了一地,再过一会儿,屋顶上一个矩形的天窗就被秦虎用小锯条给抠了出来,因为屋顶上还盖着厚厚的苫草,屋里只是透进来少许的光线,秦虎借着这点光亮,把地上锯断的木棒和散落的泥土收拾干净,把那块儿席子又从天窗托了出去,换换角度从新遮挡在外面,这样屋里就又回到原来黑咕隆咚的样子。 坐在干草上休息了一会儿,秦虎再次调整了一下绳套的高度,然后踩着绳套,抓住房顶的原木,一手轻轻托起了天窗外的席子和苫草,先通过苫草的缝隙向外探视一圈,然后把头探了出去。清爽的山风吸进了胸腔,带着草木的气息,舒服极了! 秦虎一个角度一个角度仔细地观察一圈,前面的山势能望到陡峭的山尖,看来这里应该是深山丘陵间高处的一条谷地,看看房屋树木的影子,对面应该是北向。看看谷地里冲沟的方向,这里西高东低,谷口处应该在东边儿,也就是自己的右侧,沟谷中山体蜿蜒,东边谷口方向被山势和植被给遮挡住了,这里看不到。对面的山势还算雄伟,青白色的峭壁山石嶙峋,与关外处处厚积腐土的丘陵有很大不同,自己现在的所在,应该在沟谷的南侧,后面十几米就是高高的山体,仰着头也看不完整。左前方的西边高处视野便开阔了不少,远处百十米的地方,一处高高大大的原木建成的房子矗立在一块平坡地上,大房子后面不远处的高坡上还有两排相连的院子,一群胡子在大木房那里进进出出的,好像在张灯结彩,真的是要办什么喜事? 伸长脖子向自己身处的这处院子外面看看,没有看到守着自己的那俩家伙,可能是高大的院墙挡了视线,秦虎小心地缩了回来,继续观察两侧的情况,左右有五六间一模一样的石头房屋,看来这里是专门关肉票的地方。再仔细搜索一下,秦虎发现对面山脚下面,还建了一大溜的马架子房,一直延伸到那间原木大房屋的后面。 不知道在西边视野及处是否就到了谷地的尽头?秦虎感觉从西面绕过那两排院子,应该还有另外的出路,不然这里就成了三面堵住的死地,再隐蔽也可能被连锅端了。最后秦虎的目光又回到那座大木屋,看着那些忙碌的胡子,秦虎想起刚才打自己的两个胡子说的‘瞧…果儿’,这些混蛋是接来了戏班子还是抢来了女人?要是抢女人的话,这群胡子就真和自己在孤家子消灭的那些人是一丘之貉,等会一定得给他们点颜色看看!又仔细观察了一会儿,秦虎悄悄遮盖好天窗,卸下绳套,在自己手臂上胡乱缠绕一下,靠在墙上又开始了闭目养神…… 人多的地方,就讲究个尊严地位,地位高的就想着把自己弄得高高在上,在大绺子这样土鳖扎堆儿的地方尤其如此。就在那间大木屋里,西侧的木架高台上,三个男人正看着一个年轻的妖俏女子在那里眉飞色舞地比划着,像是在舞台上演戏。中间主座上那位五十岁上下的年纪,板寸的头发略略有了些花白,宽阔的额头,两道扫帚眉下一双大眼,可是上眼皮耷拉着变成了三角眼,大嘴边一圈拉里拉碴的胡子,此刻满脸带着赞许的神情。那个妖冶的女子讲的累了,从桌上拿起茶碗喝了一口,一屁股就坐在主位上那个老胡子的大腿上。回头对着老胡子道:“当家的,您说,俺金宝这趟活儿办的溜不溜?” 老胡子的大手使劲儿在女人的屁股蛋子上扭了一把,大笑道:“顺溜!俺老石头的娘们儿差不了。” 那女子扭动着腰身,笑着对左手边一脸谄媚的家伙道:“老四,要没俺跟你拉线儿,这样一只亮眉亮眼儿的凤凰儿,你能哑么悄儿地接上埂子?” 被叫做老四的家伙,摇晃一下窝瓜一样的小脑袋,一手拍拍光秃秃延伸到头顶的脑门,谄媚地道:“嫂子有搬垛先生【军师】的手段,自然手到擒来,兄弟自然是宾服宾服!一会儿好好敬大哥大嫂几杯。” 那女子显然是兴奋劲儿还没过去,又对着老胡子右手边的汉子嘚瑟:“老三,咱方圆百十里地儿,谁不知咱老石梁的局儿红【兴旺】,你该多留在埂子上帮大当家才成,别老是生张熟魏的乱钻窑子,今儿给老四成了亲,赶明儿俺再下山给你整个更水灵的浆果【大姑娘】。” 右手这个汉子,正是绑秦虎上山的那个八字胡,阴沉着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嫂子,俺穿林虎哪儿有那个心思,俺现在只寻思着去奉天,看看二哥栽在个啥样的红票【绑票年轻女人】身上?” 这个时候主座上的那个老胡子开腔道:“老三,俺知道你和老二是一起光腚长大的来河【兄弟】,可老二他魔怔了,咋就想着去奉天接观音【绑女人】,老二他怎么说在江洋道上也是混了快二十年的人了,俺是真后悔没给他撂句狠话,足中【十五个】的把式就他娘的睡了【死了】!为啥?说明老二昭子里无人才掉了脚【出了事】。俺不是不让你去奉天,等吃插月【猫冬结束时胡子会专门一段时间去报复】的时候,让小金宝先给你头前踏踏线【侦查侦查】,她一个娘们儿暗擦【不显眼】。” 八字胡点点头道:“多谢大哥大嫂,今天是老四喜日子,别的以后再说。俺现在去山上山下滑一圈,把了水【值哨】的压了【安排好】。”说着起身向屋外去了。 老胡子点点头又对着老四道:“你就这样球球蛋蛋地抱着裹章子【媳妇儿】入洞房啊?赶紧着麻划麻划【洗洗干净】,串身儿像样的叶子【换换衣裳】。” 老四还是一脸谄媚地对着那个女子道:“嫂子,那只凤凰儿还线儿着【绑着】呢,撇苏【哭闹】了一道儿了,咋整啊?” 妖冶的小金宝因为刚才老三没奉承自己有点不高兴,此刻听老四有求于己,不禁咯咯儿乐着道:“咋?还没入洞房就心疼平章子【媳妇】?哪个红票【被绑的年轻女子】刚来不是这德性?没事儿,一会儿俺再去跟她掰扯掰扯,让她凤冠霞帔的来给大爷们敬酒。” “谢谢嫂子,谢谢嫂子,那俺也去拾掇拾掇,大哥俺去啦?”老四一脸谄意地去了。 看着两人走了,老胡子的大手顺着小金宝的衣襟就伸了进去,一把就握住了她鼓腾腾的胸肉,一边用力揉搓着,一边狠狠地道:“你个小浪蹄子,从哪儿淘换来这么个丁丁亮的尖果【超靓年轻姑娘】,便宜老四这个驴球蛋子了,快帮老子泄泻火。 小金宝用劲在老胡子的大腿根处扭着屁股,轻翻着媚眼道:“当家的,炕头上先把俺金宝斗败了,俺再给爷踅摸……“ …… 山里的天儿黑的早,那位八字胡的三爷沟里沟外转了一圈,最后到了秧子房【关押人票的地方】,这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三爷,您今儿个还叫秧子【审问人票】?”门口的两个崽子在跟穿林虎打着招呼。 “今儿个老四成亲,哪有那个心思?拉扇子【开门】,俺瞅一眼就走。”穿林虎让崽子们开门进了院子。 秦虎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一头就侧倒在了草堆上,缠着绳子的两臂背在身后,暗暗准备随时暴起杀人。咣当一声,石屋的门被打开了,秦虎眯缝着两眼向外看去,借着院里火把的光亮,只见几个人在门外看了一眼,又咣当把门给关上了,听着外面上锁的声音,秦虎悄悄移到了门口,静气细听。 “把秧子给爷看牢了,今晚谁要是喝山串了【喝醉了】,逃了秧子,老子扒了他的皮。” “放心吧三爷!刚才这小子还嚷嚷催条【方便】呢,被俺俩削了一顿,这会儿老实了。” “先饿他两天再问!”穿林虎扔下句话扬长而去。 秦虎听说要饿着自己,立即感觉到空了一天的肚子在咕咕叫,心说一会儿老子出去再跟你们算账。秦虎起身活动一下身体,再次踩着绳套从屋顶的天窗探头向外观瞧,昏暗的谷地里已经处处点起了灯火,大木屋处更是一片明亮。秦虎正想挺身出去,就看到几个人打着火把向这边过来,便立刻稳住了身形,紧盯着过来的几个胡子。等火把靠近了,秦虎也看的清楚了,四个人端着盆碗,看样子是给值守的胡子来送吃食的。 四个胡子停在了院墙外面,火把下一个连鬓胡子的家伙乐呵呵地道:“今儿炮头喜日子,分江子炖干支【猪肉炖粉条】,新整的小磨豆腐,雪花子气【白面馒头】可劲儿造吧。三爷吩咐了,浆子【酒】一个人半碗,别山串了【喝醉】!”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两包卷烟扔了过去,大声道:“炮头赏的,当值的一人一包草卷儿。” 两个看守的胡子嘻嘻哈哈地道:“火头大哥,再给添点儿浆子?” “不成!下了值回去整宿儿的闹吧。”说完带着人扭头走了。 两个胡子没要到酒,嘟嘟囔囔地骂了几句也喝上了。秦虎心想,趁着胡子集中晚饭的当口,正是行动的好机会,两手用力一撑,静悄悄地就上了屋顶,回身伏在屋顶上,探手把绳子抓在手里,掩好天窗,无声无息地爬到房后,翻身如狸猫般跃了下去。前面七八米处山脚下,就是山洪自然形成的冲沟,这里暗无声息,反而是大木屋那里的喧闹声在这里听的更加清楚。 秦虎沿着冲沟的边缘迅疾地向着西边的高地潜了过去。走出二十多米,前面坡地上出现一个稍微平整宽阔的地块,几间长木支起来的简易的马架子窝棚占满了这里,坡下不远的地方,灯火光明,胡子们离这儿近在咫尺。秦虎不敢冒然过去,就隐在墙后观察了片刻,见这里黑魆魆地没有一点儿声息,这才疾步窜了过去,蹲下身子挑起草帘向里望去,里面黑的伸手不见五指,把草帘抬高一些才隐约看到,这里原来是胡子的粮库,里面垛满了盛粮食的麻袋,秦虎闪身就进了窝棚里,把七间马架房挨个都摸索了一遍,简单估摸一下,这里至少是两百人用上半年的粮食。这群土鳖,这么重要的地方竟然没有岗哨,万一失火,山风一吹,救都来不及!要是冬天,绺子里没了粮食就麻烦大了。 躲在这里向着坡下观察,就发现三十多米的缓坡下,一大溜的木头房子像是伙房,被没数的火把照了个通亮。进进出出的一队一伙的胡子们乱哄哄地忙碌着,一盆盆的饭菜流水般地从这里端出去送进了紧挨着的大木屋里,一股股饭菜的香味只往秦虎鼻子里飘。秦虎现在只是想着观察一下胡子老窝里的情况,顺手搞点吃的更好,动手捉人最好等到胡子都睡踏实了再说。 秦虎借着坡下明亮的灯火,继续隐在山石林木之间向西边的高处爬去,想着先去那边瞧瞧有没有离开这里的出路。深一脚浅一脚地绕过伙房,也就到了那间大木屋的后面,伏在草稞子里向西坡上看去,从大木屋到山上的院落间大致有五六十米的距离,白天里看到的院落在黑暗里已经看不真切,只有靠北头的一座院落点着明亮的灯火。两条石板铺就的台阶路一南一北,从大木屋一直延伸到院落前的平地处,台阶上隔不远就插着一只火把,把石阶路照了个清晰。大木屋里的喧哗沸反盈天,这里听的十分的清楚,里面胡子肯定是聚了不少,秦虎不敢走近,只好攀着石头灌木在黑暗处爬了上去,这样的行动对秦虎来说没什么难度,唯一要小心的就是必须不出一点儿声响。 费了点儿力气,一身微汗的秦虎到了那片平地的院落,靠近自己的这个后排的院子黑着灯,看里面不像是有人的样子,秦虎在石头院墙外听了听,飞身就上了墙头,蹑手蹑脚地溜进了院子。房门虚掩着,进到屋里适应了一下黑暗的环境,秦虎在中堂的桌子上拿到一盒火柴,划亮了一根火柴快速在屋里晃了一下,左右两间里都盘了土炕,估计每间里挤上十几个人睡没有问题。北间的炕上扔着一件棉布夹袄,拿起来在鼻子底下嗅了嗅,一股子酸臭的气息,秦虎还是把它套在了身上,顺手把那条长长的缠腰布带子也围在腰间,在被褥枕头下面摸索了一下,找到了一把带鞘的匕首,拿起灶台旁一把两尺长的柴刀掂掂,还算趁手,和匕首一起插在了腰里,没再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秦虎悄悄又溜了出来。 前排灯火明亮处的那个院子先躲着,秦虎把后面一排四个院子,从南往北都摸了一遍,当他从后排最靠北头的院子溜出来时,在前面院子的灯火映照下,便发现了一条向山后去的沙石小路。 第16章 匪穴獠牙 秦虎的本意是想先要找点吃食退回去,后半夜再擒住一个胡子离开匪巢。前面这个灯火明亮的院子里估摸着会有些饭食,躲在院墙外面,秦虎便听到了里面一个女人厉声在威胁着另一个女子,房间里断断续续地啜泣声和叫嚷说明肯定是胡子又抢来了女人,想想白天胡子窝里的闹腾秦虎明白了,这是要逼着成亲办喜事儿啊!秦虎的怒火轰的一下燃烧了起来,想着探察了解胡绺的心思转瞬间就变成了杀人的怒意。 石头垒成的院墙并不高,秦虎踮起脚就能看到院儿里的情况。从两侧的院墙外小心探头观察了一下,发现院子里站着一个家伙,背着盒子炮在屋门外靠在墙上抽烟呢。秦虎从房后的院墙上悄悄爬上了屋顶,如果从前面快速滑下去,在抽烟的这个家伙拔枪前把他干掉还是有把握的,只是不知道屋里除了两个女人外还有没有其他的胡子?万一惊动了里面的胡子,响了枪就麻烦了,秦虎决定还是再等上一会儿。 屋顶上,秦虎拔出短刀差进了屋顶,只露出个刀柄绑紧绳头,一脚勾住另一端的绳套,头朝下趴伏在屋顶斜面的苫草上。院子里和山坡上的石阶这里都看的清楚,南边关押自己的地方,也隐约能看见火把的亮光。这里是个好地方,只是不能等的时间太长,一旦看守自己的胡子发现人逃了,那就危险了。 屋里那个说话的女人一直连劝带吓唬的,这时显然是失去了耐性,开门走了出来,回身对着屋里命令道:“你俩在屋里守着,一会儿俺叫人给你们送吃食。”说完带着门口那个抽烟的家伙向山下去了。 屋里还真有两个胡子,秦虎把腰里的柴刀拔了出来,看着下山的一男一女走远了就要动手,可一想刚才那个女人说‘送吃的’就又停了下来,再等一下,来点吃的东西也好。时间不长,那个背着盒子炮的家伙举着火把,带着四个伙头兵回来了,屋里饭菜的香味飘了上来,秦虎咽了咽吐沫,到这个时候他也饿的狠了。几个送吃食的家伙嘻嘻哈哈地还没走远,就见石阶上又跑上来一条身影,正准备下去的秦虎立即收住了身形。 几个送吃食的家伙嘴里喊着‘四爷’急忙让开了山路,只见这个家伙‘砰’‘砰’的连续踹开了院门、屋门,大声对着屋里的三个家伙喊道:“外头外头,外面候着。”说着‘咣当’一下掩上了门扇。 屋里一声女子的尖叫声,接着就是大声的哭喊。只听那个冲进屋里的汉子咆哮道:“给脸不要脸的臭娘们儿,你现在再敢说个‘不’字,老子让你光着身子去敬酒。” “你让俺死!让俺死!俺死也不嫁胡子。”一个略显稚气的女声声嘶力竭地坚持着。 “想死?没门!你现在把喜妆换上,跟着俺去敬了酒,高高兴兴地给俺做媳妇儿,就有吃有喝有人护着,老子在清河城给你安排个家住下,备不住你还能见到你爹娘老子。你不照爷说的办,老子糟践够了你,把你卖窑子里做姐儿去。” “让俺死!让俺死!俺死也不嫁胡子。”屋里倔强的女子还真有几分胆气。 ‘撕拉’一声撕扯衣服的声音,屋里的家伙显然是用强了,接着就是女子大声的哭喊。屋顶上秦虎胸中的怒火烧上了顶梁门,此刻早把了解胡匪情况的想法扔到了九霄云外,这样的混账东西无论如何也没法儿跟自己要的兵联系到一块儿。秦虎抬头看了一眼山下,松开了脚上勾着的绳套,身子缓缓地向屋檐处滑了下去。 被轰出屋外的三个家伙,此刻都爬在窗根处,一脸猥琐地拔着脖子在听里面的动静,怎么也不会想到,杀神到了他们的头顶。屋里大声的哭叫和撕扯掩盖了秦虎落地的轻响,两个背着长枪的家伙被秦虎拗断了脖子,背着盒子炮的那个家伙还爬在窗户上往里望呢!秦虎右手一掐脖子,没等他出声儿,左手一拳就砸在他太阳穴上,托住被砸昏的胡子,顺手就从他腰间拔出了匣子枪,检查一下子弹,就摸到了门前。‘吱扭’一声儿轻轻推开屋门,秦虎拎着盒子炮就进了屋。 “滚犊子!掩上扇子【关上门】。”里面这个家伙显然也是个灵敏的角色,虽然正欺负着女人,还是听到了门响。 秦虎‘咣当’一声反手把门关上,轻手轻脚地就到了北屋的门口。只见一个强壮的家伙骑压着身下的女子,女子上衣被撕扯开,露出里面的粉红的肚兜,这家伙手里明晃晃的匕首在女子晶莹白皙的肚皮上宕来宕去地恐吓着。被压住的女子虽然害怕,可却没有停止挣扎和哭叫,裤子虽然已经给褪到了膝弯处,两条光洁纤润的腿还在使劲地蹬着炕沿儿,想着逃离身上的压迫…… 秦虎的枪口点在了这家伙的耳朵眼里用力一顶,这家伙一愣神儿,握着的刀子离开了女人的肌肤,秦虎再也没给这小子反应的时间,左拳迅猛地砸在他的后颈上,也许是愤怒的缘故,秦虎这一拳力气大了点儿,‘咔吧’一下就砸断了他的颈椎,这个家伙沉重的身子一下子就倒在了女子的身上,头却诡异地歪向了后背。一把把这家伙从女子身上扒拉到一边,一张因惊恐无助、雨打梨花的俏脸儿就映入秦虎的眼里。一双由于惊惧瞪圆的大眼睛,正怔怔地盯着秦虎。 秦虎一瞬间有点儿迷瞪,眼前这个女娃还真是俊俏的让人走神儿,一张绝美的鸭蛋脸儿上,真可谓眉若春山眸连秋水,艳艳红唇齿白如玉,两腮上还略略嘟着一点婴儿肥。秦虎觉得这女娃虽美,但也就是一个高中生的年纪,这群胡子真是该死! “别怕!把衣服穿好,我带你离开这儿。”秦虎从小妮子身上收回了目光,立刻恢复了机警的状态。 突然的变故把这个漂亮女娃惊呆了,两只美丽的大眼睛只是愣楞地瞧着秦虎,听到秦虎说话才反应过来,赶紧拉着夹袄掩住了那一身白腻,忙忙地提起裤子缩起了身子。 秦虎看女娃能冷静下来,也迅速地行动起来,把炕上的家伙翻个身子,忍不住骂了声‘土鳖’。这家伙一身绸缎的长袍,却在腰间缠着胡子们长长的布腰带子,不伦不类。秦虎觉得这带子一会儿走山路或许能用到,便快速给解了下来,在他身上摸了摸,没有其他有用的东西,只是把他手里的匕首连带刀鞘插在自己腰里,把墙上挂着的一副望远镜套在自己脖子上,反身就到了院子里。先把院门推开一条缝隙,观察了一下外面的情况,一转身,差点儿把紧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妮子给撞到,赶紧低声说道:“别跟着我乱跑,拾掇好了就去屋里喝水吃点东西,一会儿我们得走好远的路。”说完没等女娃回答,就陆续把院子里的三个家伙拎进了屋里。 两个背长枪的家伙被自己拧断了脖子,把他们的长枪检查一下,选了一支新些的步枪背在身上,把两人身上的子弹、短刀和几块大洋连同腰带都收了起来,拿起另一支长枪,卸掉枪栓扔进了灶膛;接着又从被自己打晕的那个家伙身上翻出四个弹夹和一把短刀,把腰带也解了下来。回身拿起桌上的茶碗含了一口水,‘噗’地喷在他脸上,用手拍拍这家伙的脸,等他清醒过来。 当这个家伙睁开迷糊的眼睛时,秦虎一把掐住了他的喉咙,冷冷地问道:“这里是什么绺子?” “老石梁!”脆生生回答的不是躺在地下的胡子,却是身后的女娃。 秦虎抬头看了女娃一眼,也许是眼神太犀利了,女娃吓的往后退了半步。秦虎接着问身下的家伙:“这里有多少胡子?” “四百多!”语调清脆悦耳,声音却低了八度,回答的仍是那个女娃。 这下把秦虎都给气乐了,瞪了女娃一眼道:“快去喝水吃饭,别给我添乱。” 女娃‘哦’了一声,赶紧退到饭桌那里。 秦虎接着问道:“这里往后山去,通往哪里?有没有岗哨?岗哨有几个?有多远?” 这个家伙现在已经彻底清醒了,他眼睛上下左右转了一圈,身边的尸体他已经看到了,秦虎右手掐着他脖子,左手里的短刀在他眼前晃着。明白了眼巴前儿的形势,他不敢不答:“顺踹道子通望村,下埂子拧巴线,横川了水,捻至石梁紧滑也得月香尽。” 他娘的,一句没听懂,秦虎掌指一收卡紧了喉咙,这家伙就闭了气,只听秦虎冰冷的声音道:“说人话,再有半句黑话,你就别张嘴了。” “下山的路不好走,下了山沿着河道走就能到望村,放哨的有三个,在后山石梁那儿,紧走过去要两炷香。”这家伙捯着气儿又小心重复了一遍。 秦虎又问:“这条路到望村走多久?到岗哨这段是什么样的路?” “白天到望村要走半天,夜路没走过,过了石梁路就不好走了,了水的就在那道石梁,这段路窄可好走。爷,你饶了小的,小的带你过去。”这小子怕自己干掉他,开始动心思了。 “后山这条路能不能跑马?”秦虎还是仔细的盘问着。 “跑不了马,有一段都是攀着石头走的。” “往东去,出山谷有几道岗?出山谷到清河城骑马要多久?” “三道。骑马去清河城一个多钟点。爷,我带你走后山吧?” 秦虎是真想带着这个小子走,那样就可以详细了解胡子的情况了,搂草打兔子两不耽误!可看他刚才叽里咕噜的黑话和乱飘的眼神儿,就知道这个小子一定油滑得很,自己还是信不过他。秦虎卖了个破绽,把左手里的刀子插回腰间的鞘子里,直了直身子,对紧盯着自己的女娃道:“你怎么不吃?吃饱了好跑路……”说着话,掐着脖子的右手也抬起了一寸。 “啊!”女娃突然惊声大叫。 身下的家伙暴起发难了!一手猛地抓住秦虎右手腕,一手已经抓住了秦虎腰间别着的匕首,身体瞬时团起,就想翻过尸体侧滚向屋门。 秦虎嘴角撇了一下,心说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非进去!右手臂轻巧地一拧便挣开了胡子的抓手,猛力向下一探,一把就捏碎了这家伙的喉咙。 秦虎身后的小妮子被眼前杀人的一幕惊地一跳,小手捂住了嘴巴,裤子却突然滑落到了地上,一条白皙如玉、纤直细润的美腿一下子暴露在秦虎眼前,把个俊俏的女娃臊的小脸通红,赶紧俯身给拎了起来。秦虎被眼前的一幕逗笑了,回身走了过去,拿起一条胡子的腰带半蹲下给女娃缠在腰间,发现原来是刚才欺负她的那个家伙用刀把女娃的裤带割断了,她惊惧慌乱间没有把它接好。 “俺不要胡子的臭东西,不要……”女娃不知是倔强还是不好意思,轻轻扭着身子小声抵制着。 秦虎一边给她用带子缠着,一边轻声道:“把这个缠结实了,一会儿要走好远的山路。” 听着秦虎温和沉稳的话语,女娃安静地举起胳膊不乱动了,脸上却是一片红潮。 秦虎看看女娃的夹袄也给撕扯坏了,就又拿起一条带子,围着小妮子的腰快速缠了几圈系好,这布带一勒,这漂亮妮子窈窕的身材更是让人惊艳,秦虎也是心中一赞。从桌上顺手抓起一个馒头,秦虎快速地吃了起来。 “我们快逃吧!一会儿胡子来啦。”女娃一脸急迫地央求着,一双灵秀的大眼里还含着泪花。 “你还没吃呢?一会儿路上饿了可没地界找吃的。”秦虎一边快速喝了口茶水一边问道。 “俺都把饽饽包上啦!你看啊。”说着拿着桌子边上的一个红布包包给秦虎看。 “好吧,现在咱们回家。”这时秦虎也顾不上探察了解胡子了,逃命要紧!秦虎把地上的布腰带都一下子套在自己脖子上,把盒子炮插回匣子里背上长枪,拉着女娃就出了院子,顺手从墙上取了一支没有点上的火把。 上了通往后山的小路,秦虎拉着女娃一阵急跑,沙石小路虽然狭窄,但很平坦易行,显然是胡子们趟出来的。天虽然黑,星光下脚下的路还能看的清楚。小路是往山上去的,一边跑秦虎一边估摸着时间,手里紧拉着女娃的手,感觉到她紧张而僵硬地咬牙坚持着。又跑了几分钟,脚下的路愈来愈窄,路边的沟越来越深,秦虎估计一下时间,前面大概快到岗哨了,就慢了下来。轻声对着女娃道:“我叫秦虎,你叫啥?” “俺叫红儿,家是刘家河的。”小妮子一边喘着大气一边又问道:“你…你不是他们绺子里的?” “不是,我也是被他们绑上山的。”秦虎实话实说。 这女娃听秦虎说不是胡子,心里就更踏实了些,可听秦虎说是被绑上山的,她一点儿也不信!皱了皱挺秀的鼻子道:“你哄俺!那个欺负俺的胡子是他们绺子里的炮头,四当家的,可凶啦!你一下就把他们都打死了,胡子怎么绑的了你?” 秦虎笑了笑,心想:“这小丫头倒不笨,还没给吓糊涂了,这就好办些啦。” 停下脚步,两手扶住小妮子的肩头郑重地道:“红儿,你仔细听好,前面还有三个胡子的岗哨,现在我们分开走,我打着火把走在前面,你脚下小心点儿,看着火头跟在后面,别离我太近了,让胡子发现了,我们就跑不掉了。听到前面说话,你就停下,等我把他们干掉了再喊你。记住没?” 听秦虎说要分开走,小妮子一下就紧张起来,一把就拉住了秦虎的衣襟。磕磕巴巴地说道:“虎…虎子哥,俺不…不和你分开,俺不连累你。”说着话,晶晶闪闪的大眼里一副哀哀恳求的神情。 秦虎两手在小妮子肩头用了些力气,好像要把自己的力量传给这个女娃,盯着她美丽的大眼睛道:“别怕!我们不是分开走,只是一前一后,你能看到我的,你和我一起的话,胡子发现情况不对,一响枪,咱们就跑不过去了。听话啊!” 秦虎不再犹豫,把脖子上缠的布索套了红儿身上,摸出火柴点燃了火把,对着小妮子鼓励地点点头,快速向前走去。果然没有走出多远,就看到了前面百十米处石壁下的一堆篝火,秦虎左手打着火把,右手摸向腰间的一堆短刀。 秦虎打着火把,吹着口哨儿,脚下加快了速度。到了三十米左右的距离,秦虎已经看到篝火后面三个家伙在一大块凹进山体的崖壁边正在吃喝。那三个胡子显然没有料到敌人会从里边过来,看到秦虎的火把并没在意,走进十米以内了,一个小子晃晃的站起来对着秦虎道:“老合【同伙兄弟】,炮头的裹章子【媳妇儿】给爷们儿行礼儿了?” “行过了,当家的让俺出来瞅瞅,别喝大了。”秦虎顺着他的话头胡扯着,眼睛已经瞄向了几个胡子的身侧后,那里岩壁上支着的三支步枪。 又一个胡子站了起来骂道:“你个瘪犊子,空着爪子过来?咋不捎些浆子?” 秦虎一个箭步就到了两人的身前,右手连挥,匕首连续划过两人的咽喉。最里面的家伙反应不慢,也许是正对着秦虎的原因,他先看到了秦虎那张陌生的面孔,秦虎向前一窜,这家伙一下子就感觉到了杀机,一个翻身,连滚带爬地就去抓靠在岩壁上的枪,一手刚抓住了枪身,秦虎的飞刀就到了,‘噗’地就扎进了他的后心,他一声惨叫未绝,飞身而至的秦虎一脚踏在这家伙的脖子上。 秦虎快速移动到黑暗处,打量一下周边,没有发现其他的情况,便转身往回跑去,一边跑一边轻声地喊道:“红儿,红儿。” “哎!我在这儿。”黑夜里一个窈窕的身影磕磕绊绊地跑了过来,到了秦虎的身边,一把就抱住了秦虎的胳膊。 秦虎抽出胳膊,用手拍拍妮子的头道:“没事儿啦,我们过去歇歇。” 当红儿看到地上的三具尸体时,还是打了个寒战,低声对着秦虎道:“虎子…哥,你…你可真厉害!” 秦虎笑笑道:“别怕!你歇一下,我去打扫战场。” 把三支步枪卸掉枪栓扔进草丛里,把他们身上的子弹、短刀都收好,把几条胡子的布腰带从中间擗开,打结连接成一条三十四米的绳子,拢好了背在身上。一看那边红儿也在拾掇包裹,为了给这妮子缓解一下紧张的情绪,就打趣道:“红儿,你嫌胡子的东西臭,咋用他们的东西包馒头?” 只见火光下,红儿甩动一下短辫,火光里一只粉嫩白净的小手在齐眉的刘海儿一撩,脆声道:“才不是呢!这块儿红布不是胡子用过的,是包新衣裳的。“说着把绑结实的包袱也斜背在了身后。 秦虎看看石板上还没吃完的饭菜,刚拿起一个没动过的馒头,就听匪巢寨子的方向‘嘡’的一声枪响,夜里深山带着刺耳的回响儿!吓得红儿一下子就蹦到了秦虎的身边。 秦虎放下馒头,心说他娘的,诚心饿着老子,有饭也不让吃。一手拿起火把,一手拉起红儿就走。 向前走出十几米,左侧一条大石平架在一道深沟上,石条不足一米宽,却有七八米长,下面黑咕隆咚看不到底,秦虎心里琢磨着,这应该就是那道石梁了。抬头看石梁那边,岩壁上还插着一根燃起的火把,从刚才三个胡子值岗的地方正好能居高看到这里,要是有挺机枪,这里还是很难过得去。 拉着红儿就要上石梁,可是红儿看着秦虎,眼里满是哀告的目光,秦虎明白了她不敢过这道脚下黑魆魆的石梁,现在没时间了,追兵一会儿就会赶过来,秦虎把长枪从肩上撤下给红儿背上,转身伏低身体道:“快点!我背你过去。“ 小妮子虽然脸上一片红晕,身子却蹭地蹿到了秦虎宽厚的背上,两条手臂紧紧地环住秦虎的脖子。秦虎一只大手背后托住红儿的臀腿,一手举着火把飞快地跑了过去,干脆也先别放下了,这样反而能更快些,秦虎迈开大步就一路蹽了下去。 第17章 旖旎夜奔 秦虎背着红儿还没走出多远,幽寂的夜幕里,身后传来三声清脆而急促的枪声,秦虎一愣,听枪响处还应该是在寨子那里,胡子们肯定是发现出事儿了,一扎头脚下就加快了速度。刚走了两三步,接着又是一声枪响遥遥的传来,听上去比刚才的枪声还要远。 不对!秦虎快速放下红儿,从她身上拿下长枪,一颗子弹顶进枪膛,抬手对着天上就是一枪。没等红儿搞清楚出了啥事儿,秦虎又把枪给她背上,背起她继续跑路。紧接着身后又连续传来两声枪响,秦虎不仅暗暗点头…… 看到秦虎刚才放枪,紧张地红儿不住地往回头看,也忘了秦虎大手托着的地方时而产生的那种酸麻的感觉了。跑出去一会儿,看看没人追上来,小妮子搂着秦虎的脖子,贴着秦虎的耳边问道:“虎子哥,又没有胡子,你为啥打枪啊?吓死人啦!” 小妮子一口热气吐在秦虎的耳廓,这回秦虎的耳根处连脖子都麻了,赶紧晃晃脑袋道:“我觉得胡子们是在打枪联络岗哨,告诉岗哨绺子里出事儿了,要注意警戒。我们要是再晚些到石梁那儿,想过来就不会这么容易了。” “哦!这样啊,那虎子哥你刚才那枪是替那三个死鬼打的,糊弄绺子里的老胡子们,是吗?虎子哥你脑子可真好使!”红儿使劲夸赞着救了自己,还背着自己逃命的这个年轻英武的大恩人。 “你个小丫头脑瓜儿才好使呢!我一说你就明白了,聪明大大的。不过最多耽误一会儿,他们还会追来。”秦虎也为身上这个机灵的妮子喝了声彩。 听秦虎夸赞自己,小妮子的心里兴奋,紧张的心情好像也缓解了些,听秦虎说胡子还会追来,也不像刚才那样害怕了。又低头说道:“虎子哥,你累不?要不你放下俺,让俺自己走?“ 这一段路是缓缓的下坡,路很窄,野草丛生,碎石路又凹凸不平,虽然不是很险,但脚底板硌得挺难受,要是拉着这女娃跑,还不如背着她走的快呢!反正这妮子身子轻飘飘的,一时还累不到自己。秦虎想着,把火把递给身上的女娃,让她有点活儿干,别总是对着自己耳朵说话。红儿举起火把,身子往上挺了挺,秦虎两手托住女娃的大腿,奔跑着继续往下飙去…… 二十分钟前,伙房里的两个家伙为了瞧热闹和漂亮妞儿,又主动给看守红儿的家伙弄了俩菜,当他们送到屋子里时,便发现了屋子里一地死人,两人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跑进大厅,一片嘈杂喧闹声中,当匪首老石头听到‘窑变了【出事了】’,当下抽出盒子炮,对着房梁就是一枪。 这一声枪响后,老石头和穿林虎扔下满厅愣怔的胡子,带着所有在梁在柱【四梁八柱有身份的胡子】的家伙一起冲到了炮头的院子里。老石头和穿林虎在屋里转了一圈,推门走到院子里,老石头拔出腰间的盒子炮,对着天上就是三枪。穿林虎对着身边的一个年纪轻轻的胡子使了个眼色,叫他去里屋瞧瞧,然后大家茫然无措地站在院子里忐忑地听着,东边沟口的枪声响了,山后的枪声随后也响了,接着东边另两道了水的枪声也跟着响了。老石头看看屋里大声道:“快手,擦醒没?【验明伤了?】” 里屋那个年轻的胡子低声回道:“大当家的,三爷,四爷和仨来河的伤都在颈项咽喉,一招要的命,出手的是个会家子,像是一个人做的。” 这时院外又是一阵哄乱,气的老石头大骂:“妈喇巴子的,滚里头说!” 两个看守秦虎的家伙一进院子,‘噗通通’就跪瘫在院子里,低头耷拉甲地道:“大当家的,三爷,秧子……秧子跑了。”说完就瘫软在当地儿。 老石头两道凶光一瞬间就转向了老三穿林虎,压了压怒火道:“老三,你是绺子里总催【八柱之首】,秧子也是你接【绑】来的,你说咋办?” “大哥,山有山规绺有绺矩,该咋办俺听大哥的。眼下俺先带崽子们把人给撵回来!”穿林虎也急了。 说话间,已经冷静下来的老石头点点头道:“大牙,你带几个马拉【好手】去沟口;快手,你领月足【二十】把式去山后,早晌儿你俩跟三爷一起追的秧子【绑票】,人你俩目擦过【认得】,有啥情况麻利放笼【报信】。” 俩人应了一声,跑出了院子。 这时候那个鸡公嗓也急着道:“大当家的,三爷,俺也随条子【跟过去】?” 老石头两眼寒光一闪,冷沉沉地道:“跑了秧子,睡了【死了】炮头。细脖,你这个秧子房掌柜该知道绺规,绺子里不缺你一个,都他娘的码上【捆了】。“说着用枪指了指跪在地上的两个胡子。 鸡公嗓后退两步,一道哀求的目光瞟向了穿林虎。穿林虎也憋不住了,硬着头皮道:“大哥,票是俺弄山上的,要是有幺蛾子也是出在清河城,底线子【侦查摸底的】没回山,还在清河城那嘎达。正使人的时候,让细脖跟俺秘线滑【连夜走】一趟清河城,有俺盯着,细脖他邮【逃】不了。“ 老石头狠毒的目光在细脖脸上扫了扫,然后对着穿林虎道:“老三,跳线上【一路上】你们没一点儿警醒儿?那秧子啥样?“ 穿林虎脑子里仔细回想了一瞬道:“足星张【十七八】的少爷羔子,像个洋学生,喷子【枪】一响就滚了鸡子儿。练家子?不像啊!大哥,备不住有硬点子老空【外人高手】闯山门?“ 细脖在旁边也帮腔道:“大当家的,俺喷子响的那当儿,那秧子都筛糠啦!车里随身拢着的萝卜片子【大洋】就一百多,身上还有插子【钢笔】、月子【怀表】,那小子白净儿的,也不像是跳子【兵警】啊!“ 两个人的一番话让老石头也迷糊了,只是一愣神的空儿,老石头大声喊道:“崽子们!去了亮子【熄灯火】,扫埂子【搜营】!“ 回头又对穿林虎道:“别急!等埂子上事儿明了,你多带把式马拉【好手老手】,叉上滑【骑马走】,赶趟儿!” …… 秦虎背着红儿跑了一段路后,没法再跑了,前面是一道高高的陡坡,秦虎只好把红儿放了下来。从身上把布索拿下来,在红儿的胸前背后绕来绕去,然后在她胸前打了个十字绦,小妮子平举着两支胳膊,任秦虎在自己胸前腋下绕来绕去地系着布索,虽然只是片刻的工夫儿,可还是脸上一片晕红,贝齿轻咬着下唇一声儿不吭。秦虎系好布索,用力拉拉,轻松地对红儿道:“丫头,别怕!我拉着你滑下去,下面站稳了叫一声。” 这样的下法对这个小妮子来说可不轻松,可不下又不行,轻声对秦虎道:“虎子哥,你拉住了俺,俺可下去了。” 秦虎鼓励地点点头,一点点放松绳索,看着红儿慢慢地滑落下去。等红儿在下面站稳了,秦虎抓起地上的火把,直接就往下跑,在突出的岩石上轻轻的几点跳跃,蹿起的身形就落在了小妮子的前面。把布索在红儿脖颈上缠绕好,拉起小妮子就走。俩人就这样走走落落,在黑夜的荒山里环环绕绕,进入一段儿艰难的跋涉。 这样走过了五道长长短短的陡坡,两人来到一条山溪边时,秦虎和红儿同时看到了山上时隐时现的一串火把。红儿‘啊’的一声就抱住了秦虎的胳膊,手上使劲拉着秦虎,跺着脚就想逃。秦虎盯着火把定定的看了几眼,估计追来的胡子不算太多,他们也开始在下陡坡了,看来这群家伙反应还不慢! 回头笑着拍拍妮子的头道:“别怕!他们追来也是送死,一会儿我就收拾他们。”说完拉起红儿就走。 小妮子看到追兵,心里有些慌乱,可走了这一大段的路,对秦虎已经有了些信心,拉着秦虎的大手,身体已经不像刚逃出来时那么僵硬了。一边疾行一边问道:“虎子哥,他们能看到咱俩不?” “能!一会儿就看不到了。”秦虎随性地回答着。 “为啥?” “前面咱找个地方,给他们留点好玩儿的东东,让他们慢点走。” “他们为啥听虎子哥的?什么好玩儿的东…东啊?” 秦虎一边走一边观察着路上的地形,他在找一处可以安排陷阱的地方,给追兵点教训。刚才秦虎就想安排这些东西,只是觉得离开匪巢还不够远,吃了亏,他们可以快速回去报信儿,招来更多的追兵。现在经过刚才那几段难行的陡坡后,他们就是往回派人也得多走一会儿,现在可以找地方收拾这些家伙了。 穿过脚下的小溪,前面的山道一路是绊腿的蒿草,绕着贴身的石壁往前又走了十几分钟,身侧的沟越来越深,秦虎拉住红儿道:“你在这歇口气儿,我干点儿小活儿。”说完就动手就去解红儿围在夹袄上的腰围子。 小妮子的脸腾地就烧着了,扭着身子嗫嗫喏喏地小声道:“虎子哥,你要干啥啊?“ 秦虎一愣,心说莽撞了,这个动作容易误会,赶紧道歉:“丫头,对不住啊!我用一下,一会儿再给你缠上。你坐下歇歇,我一会就回来。” 这个时候,红儿哪儿愿意秦虎离开自己的视线,就又莫名地跟着秦虎往回走。 秦虎把火把交给红儿,从腰间抽出柴刀,蹲在路边沟沿处砍断了一根鸭蛋粗的长树枝,把枝枝叉叉快速修理掉,再从红儿身上解下的布带上,撕下两条细布条连成一条布线,一头牢固地绑在树枝的一端,然后扒着石壁把树枝架在三米多高的石壁上,石壁上两块儿突出的岩石正好成了一个支架。秦虎开始前后路上拣大一些的石块,然后小心翼翼地一块块儿摞在支架和岩壁中间,十几块石头把树枝压的微微弯曲时,秦虎轻轻拉着布线隐在蒿草里,从小路沟沿上拉过一支手指粗的灌木条,把布线这头固定好,火把放低照一照,布线正好悬在蒿草丛里。 悬雷准备好了,回身一看,只见在火把的光亮下,红儿那双星辰般的眼仁儿里满是欢欣雀跃。秦虎轻声道:“好了,我们走吧!你还想等在这儿看戏啊?” 小妮子并没有动,一手高高举着火把,一手伸给秦虎看,润白如玉的巴掌里托着刚才秦虎解下来的布带子,蛮腰弧臀窈窕的身子在火把悠然晃动的光亮下轻轻地扭摆了几下,那意思是说:“俺举着火头儿,你还得给俺缠上。” 就这个曼妙如舞的动作,晃得秦虎直迷瞪,换个场合没准儿也得流鼻血!赶紧低头拿起布带,匆匆就给小妮子重新缠在了腰里。 两个人继续向前,秦虎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挥舞着柴刀在前面开路,红儿紧紧跟在了身后,一步也不离。又走了一会儿,秦虎看看前面的野草少了些,路也变的平坦了不少,显然前面这一段路像是野兽、猎人走过的,想了想就停了下来。红儿不知道前面秦虎为啥突然停了,一下子没刹住,就撞在了秦虎的背上,这妮子两臂顺势一围就抱住了秦虎的腰。看看秦虎没有动弹,这妮子也就没有松开,反而是脸贴在秦虎的肩头道:“虎子哥,红儿累死了!俺困的不行,想睡觉。” 秦虎赶紧转过身道:“你靠在这儿歇歇,我再给后面的家伙留点念想,然后我背你走一段,你看前面好走一些了。“ 小妮子勉强笑笑:“虎子哥,俺骗你的,再累再困也不能歇的。“ 秦虎的灵魂里不知记载着多少艰困险难的极限时刻,他非常清楚,这个小妮子是在安慰自己,她这时没有说谎,她是真的接近了身体的极限。想想她这个大孩子一样的年纪,在胡子堆儿里,惶恐无助地坚持了不知多久,不吃不喝又跟着自己跑了这么长的山路,虽然自己背着她走了一段儿,现在感觉平安些了,绷紧的神经稍稍一松,疲困交加绝对是正常的生理反应,自己得想办法赶紧把追兵给打发了。 秦虎一蹲身,抄起小妮子轻飘飘的身子,在一块儿大石旁使劲踩踩地上的蒿草,轻轻把她放下,安慰道:“下面的路可能就好走些了,一会儿忙完了我背着你走一段儿,你在这儿先歇会儿。”说完抽出柴刀,捡起地上的火把就蹿了回去。 一边在路边削砍树枝,秦虎一边倾听着追兵的动静,然后倒退着在狭窄的山路上,断断续续地栽下了一条S型的木钎子,一寸多长尖利向上的枝尖,被秦虎小心地盖上刚才削断的茅草和枝叶。抬头看看自己砍出来的小路,心说想借老子的光,非把你们带沟里去,最好离老子远点。 回身背起还瞪着大眼坚持的红儿又上了路,走出去不远,秦虎就感觉红儿的头发在自己的耳朵上蹭啊蹭的,让秦虎头皮直发麻。侧头一看,原来这丫头困得直打盹儿,索性停下来,把红儿脖子上的布索解下来,缠缠绕绕地把小妮子托绑在自己背上,这样两手就腾了出来。任凭秦虎在那里绑着,红儿竟累的趴在秦虎背上睡着了,滑腻的脸蛋贴在秦虎的脖颈上。 秦虎走累了,也不解开放下背上的妮子,也不叫醒她,只是俩人摞着靠着山壁和岩石的支撑歇歇腿儿就继续前行。好在这一大段的路不是太难走,而且一路又是缓缓的下坡,脚下或是野兽踩踏的羊肠小路还比较明显,并不用秦虎费很大劲儿去找寻路径。就这样又走了有半个多钟点,到了一大片黑魆魆的老林子边缘,羊场小路也没了踪迹,秦虎背着红儿靠在一颗树上歇了歇,抬头瞧瞧,夜色深沉遮没了月光,低头盯着身旁的大石和草木估摸了一下方向,然后不敢再有丝毫犹豫,一手火把一手柴刀就踏进了老林子。 左右穿行中,黑暗的四周一片瘆人的静谧,秦虎放开六识防备着突然出现的情况。不知走了多久,‘哗啦啦’的似乎在前方有溪水流淌的声音,在这样幽秘的环境里听的格外真切,秦虎早就走的渴了,顺着流水的声音就走了过去。眼看就到了水边,隔着树林已经看到前方一条亮晶晶流淌的小河把大片的林子分成了两部分,秦虎正要过去,突然就地卧倒,火头快速插进泥土熄了,柴刀都扔在一边,右手已经把盒子炮握在了手里。 轻轻解开身上的布索,把红儿卸了下来,此刻小妮子也被惊醒了,正要开口询问,一张檀口就被秦虎的大手捂住了,红儿迷糊间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可身子快速地往秦虎怀里靠了靠。不远处又一声哀哀的叫声传来,秦虎轻轻松了口气,嘴对着红儿的耳朵轻轻地说道:“好像是受伤的野兽在叫,我过去看看,在这儿别动,等着!” 红儿可能是刚刚醒来,迷迷糊糊还没反应过来,秦虎就跃了出去,红儿一翻身想跟着过去,想起秦虎的嘱咐,爬在那里没敢乱动,只是把柴刀和火把抓在了手里。也只是片刻的功夫,就听不远处秦虎喊着自己,小妮子赶紧拎着柴刀火把跑了过去。跑到近前一看,便是‘啊’的一声轻叫,只见地上一只狐狸恐惧的哀鸣着。 秦虎重新点亮了火把,光亮下两人看到,一只花狐被猎人下的夹子夹住了后腿。秦虎把红儿身上缠绕的布索拿下来,迅速弄了个活套,一下子就把狐狸尖尖的嘴巴给系住了,顺势三两下就把它前爪缠绕起来。 红儿站在边上恳求道:“虎子哥,别害它!把它放了吧?” 秦虎点点头道:“那也得先把它嘴巴和爪子绑上,不然它该跟咱玩命儿了。”说着把后腿上的兽夹取了下来,摸摸狐狸的后腿给夹的骨折了,秦虎摸索着给接上了骨折处,从身旁弄了两截树枝,用布条牢牢地给固定好伤处,解开缠腿勒嘴的布索,看着狐狸三条腿蹦跳着逃了。 秦虎低头扎在清澈的河水里,咕咚咕咚喝了一气,洗手洗脸后,扬头一口水喷向天空,低吼一声:“痛快!” 红儿也被秦虎感染了,口中发出一串风铃般动听的轻笑,“俺也洗把脸。虎子哥,俺刚才在你背上睡着啦。”说着话,脸上除了红晕更多了些幸福的柔媚。 “是,你累坏了!一会儿我把追兵都干掉,咱找个地方吃东西、睡会儿再走。”秦虎说着又忙了起来。 红儿没再跟着秦虎瞎忙,在小河里洗手洗脸后,打开包袱拿出一个大馒头,又仔仔细细地重新把包袱系好背上。看秦虎在河边用布索在绑一个木架子,就悄悄走了过去,小手掰了块儿馒头塞到秦虎嘴里,秦虎也不拒绝,使劲儿嚼着馒头,嘴里咕哝道:“丫头,你也吃。” 红儿蹲在秦虎身旁开心地笑着:“你先吃,一会儿我再吃。”说着纤纤玉手中又一块儿馒头放进了秦虎的嘴里,两只娇媚的大眼又一次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忙碌的秦虎,火把映照着秦虎刚毅英俊的面庞,让这个花玉般秀美的妮子犯起了花痴…… 第18章 敲山震匪 老石梁绺子里乱了,办喜事的兴头儿与喧嚣,在大当家的第一枪响起时,瞬间就归零了。在一阵的匆忙之后,不可置信的震惊情绪在一个个胡子中间快速扩散着,当后山报信儿的崽子跑回来时,震惊变成了慌乱。而做为一个大绺子的大当家,此时老石头心头除了愤怒还是愤怒,他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老石梁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老石头确认了秧子从后山逃了,还把了水的三个崽子弄死了,一时眼里冒着噬人的凶光,大声吼道:“老三,你立码划上江足马拉紧滑清河城【带上三十老弟兄急去清河城】,把底线和线头子码了【把侦查带路的俩崽子绑了】,一定在清河城把逃的秧子给别住【把逃跑的秧子堵住】。不管他哪路神仙,都不能让他邮了【跑了】,不然咱就栽花达了!” 穿林虎起身就往外走,到了门口,回头又小心翼翼地问道:“大哥,快手那小子毛儿嫩,怎么说也还是个皮子【入伙时间不长】,是不是再派些把式撵至【跟过去】?” “这小子人传快【机灵】,管儿直【枪准】,足星张的老旗子【十七八条老枪手】撵俩男女秧子,还在咱窑盘上【家门口】,要是还吃瘪,俺说尽早让他滚犊子!”老石头挥挥手有些不耐烦了。 穿林虎不敢再劝,大步就奔了出去。 那个叫快手的胡子确是年轻了些,可这小子自入伙老石梁以来,不论是比枪还是动刀,很少吃瘪。这得益于他家传的本事,从他往上,家里祖传三代都是正骨推拿的好手,也是熟通武艺的把式。现在在老石梁,跟着三爷穿林虎做把式【护卫】跟班儿,一手飞刀绝活儿,老胡子都胆寒。大当家老石头也是拿他当儿子养,此刻正是这家伙心气盛的时候,真正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到了后山的石梁,看到三个了水的被人割喉断颈的弄死了,眉头都没皱,撂下三个当值放笼的【值班报信】,自己带着剩下的十七个胡子就撵了下去。虽然过了那道石梁的路胡子们也不常走,但毕竟这里是他们的地盘,绺子里的胡子比秦虎要熟悉的多,十八个胡子高举着火把一路快速追了下来。追的时间不长,他们在高处就看到了下面逃命的火头,这下这群家伙更是来了劲儿,一个催着一个地拼命往前赶。 快手举着火把冲在最前面,要不是他刚才亲自验伤,对前面要追的人心存一丝顾忌,早就甩开大队自己追上去了,看着一个个老胡子慢腾腾地下着陡坡,气的他使劲跺着脚。终于过完了几道坡,快手又是一马当先地向前追去,跑着跑着就感觉腿上挂住了什么,崩的一下,身子一个趔趄,后面跟着跑的胡子脚步一缓就停了下来。右侧头顶处哗啦一下子,十几块石头劈头盖脸地就落了下来。‘啊!’‘啊!’‘啊!’接连几声惨叫,一个胡子更是被正中头部,一下子就栽进深沟里去了。 这当头一盆冷水,让刚才热血上头的追赶霎时降了温。片刻的检查后,就这个小机关便造成四人死伤,重伤的一个被砸头上,晕过去了,砸伤的两个也没法动了,一个砸伤了肩甲,一个砸伤了小腿,还有一个掉进了深沟里,生死不知。用火把集中照着,一伙人迅速把缠腰的带子连成绳索,把快手放了下去,过了一会儿从下面把一具摔碎了脑壳的尸首拉了上来,后上来的快手一脸的懊丧。 一个岁数大些的胡子开始埋怨着快手道:“张快手,你前头掌着亮子,念昭子了【瞎了】?带着并肩子趟雷?“ 快手入伙快一年了,因为从小跟父亲学正骨治伤的本领,绺子里四梁八柱的都高看他一眼,从没被哪个崽子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数落过,现在一张脸憋得通红,却没法儿反驳,只是低头把从秦虎那儿抢来的双肩背包打开,拿出自己配的药物,给三个受伤的家伙上药。那个怨怼快手的胡子‘老杜’看快手不念语了,又道:“你在后面押着【慢行】,俺头前趟线儿【带路】。“ “那好,大家都隔远一些!”快手大声喊着,然后又嘱咐三个裹好了伤的胡子在这里先歇歇,十几个人耽搁这一会儿又追了下去,这次追赶的速度明显放慢了,打头的‘老杜’火把放低,再不敢像刚才那样不管不顾地追了。 这样摸索着前进了一段,看看再没有什么机关埋伏,十几个胡子又加快了速度,也就是走出一炷香的时间,就听最前面的老杜突然就是一声惨叫,吓得身后的家伙一哆嗦,往后就退,接着也是一声更加凄厉的嚎叫,两人先后被削尖的树枝扎伤了脚。黑夜里大家一时都吓的不敢再动,快手问明了前面的情况,聚起火把一看,老杜被一只尖利的木刺直直地扎进了脚掌,而另一个倒退时被深深刺进了脚踝子骨,火把往地上一照,用木棍拨开树叶蒿草,只见地上一条曲溜拐弯儿的木钎子延伸到前方的黑暗里,嘶嘶的吸气声响起,让每一个胡子都惊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老杜两个哀嚎着被抬了回来,快手正要上前去拔出那些木刺,老杜一把拉住了快手道:“快手兄弟,不能再撵了!俺咋觉得咱这是半夜里撵小鬼,跟着去鬼门关啊!” 看快手没答话,老杜就又说道:“先是炮头四个,一声没吭就挺儿了,然后是了水的仨,看样子也没闪过人家一招半式的,咱足张的【十八个】来河【弟兄】撵下来!这才多远下?你数数,能动的就剩下足月了【十二个】,再往下去……” “是啊,快手兄弟,咱回线儿吧【回头】?”大家这时是异口同声。 快手这下子为难了,回去没法儿给当家的们交待,毛没捞到一根伤了一片弟兄,从此名声就臭了,绺子里还不让人可劲踩啊!继续撵吧,看来这些崽子都胆寒了,老杜的话也让自己脊梁沟儿里直冒凉气!冷静了一会儿道:“杜大哥,炮头四爷睡了【死了】可不是件小事儿,俺寻思着三爷肯定秘线紧滑【连夜上路】清河城,前别后撵才能把对头拦下,咱现在要是这样回去,大当家的正在火头儿上,要是急了眼,咱谁也没好嚼谷儿!” 一下子,十几个胡子都不敢吱声了,快手一边给两个家伙看伤一边又道:“老杜哥,俺这就叫人回去放笼,请大当家的定夺。你俩在这儿候着,俺不敢站下!”说完安排一个崽子回去报信,带着剩下的十个胡子又追了下来。 追是追下来了,可一步步战战兢兢,没了一点追兵的样子。快手走在前面,后面十个人拉出去二三十丈,气的快手又停下来,等大家聚拢了道:“俺知道你们怕!要不这样,咱一人点上俩亮子,黑夜里壮壮声威,把人吓跑了咱也算交差了。” “成!这个传灵子【好主意】。”大家一起行动,又磨蹭了好一会儿,暗夜的山道上亮起了长长的一条火龙,有几个家伙还时不常的大喊两声儿。就这样,十来个胡子壮着胆儿追进了老林子,追到小河边,顺着小河往下没走几步,快手突然就站定了脚步,后面的胡子赶到他身后时,只见快手一手举着火把,另一支手里拿把刀子正往地上划拉,大家低头一看,一副兽夹子赫然从土里露出来形状,快手喊了一声:“瞧着脚下!” 喊着话就当先迈了过去,落脚处是一块久埋在土里的石头,脚掌刚落在石头上,就感觉脚下的石头微微一陷,‘嘎巴’一声细微的轻响儿,似乎压断了一根小树枝。快手心中一紧,蹭地就往前蹿出去两大步,后面的胡子可倒了霉,高高的头顶上,一片暗影忽悠下子就罩了下来,夸嚓嚓直接就扣住了后面四个家伙,又是连声的惨嚎,快手一回头,吓得心肝突突突的乱颤…… 火把的光亮下,没被伤到的几个胡子脸色煞白,胳膊腿不听使唤地在打着哆嗦。地上一个五尺见方的木框下,绑着一根根白森森削尖的木刺,间或还有六七柄锋利的攮子【短刀】,现在不知道有多少利刃刺入了下面被罩住的四个家伙,四个人中只有一个哀叫着还在求救。边上的胡子一起抬起木框子,下面四个家伙身上立刻就有几道鲜血飚了出来,木架扔到小河里的一瞬,剩下的几个家伙腿一软就瘫在了地上。只有快手一个人手忙脚乱地在给四个家伙检查伤势,两个被尖刀木刺插进了脖子,没救了!一个被木刺扎进了后背,晕了过去,只有一个家伙比较幸运,架子砸下来时被他手里的火把弹了一下,身上虽然给划的血肉模糊,却没有一处是要命的。 快手忙着从肩上卸下背包,翻出金创药,一边忙着给轻伤的那个包扎伤口,一边让瘫软在一旁的胡子把木架子从水里抬上来。包扎完这个哀嚎的,一看这个晕过去的麻烦了,伤口看来很深,弄不好是伤了肺,简单处理一下伤口,赶紧对旁边囫囵个的几个胡子道:“快把架子上的攮子和橛子弄下来,改两副担架,抬上他俩,我们下去。” 几个胡子一听还要追,一屁股就坐地上不起来了,一个胆大点的带着哭声儿道:“快手爷爷!刚才老杜不让咱撵了,你就不听,这、这又几个老合【老弟兄】没了,这哪儿是撵小鬼儿呀?这他娘的是追阎王啊!要撵你自己撵吧,俺们不跟你去鬼门关。” 听到这番话,快手是后悔、自责、揪心、害怕加愤怒,真正的五味杂陈,气的手不住在抖,大声吼道:“老鸭子,俺是要救小苗兄弟这条命!咱不撵了。这道坡下面,出毛里【树林】不远下就是田家窝棚,咱们去田家兄弟家里燎海【烧水】,小苗伤的口子深,怕是穿了肺叶子,现在不给清理干净,人就没救了!”说着指了指地上昏过去的那个崽子。 一听是为了救人不再追了,剩下的几个立即就恢复了些精神儿,七手八脚地弄了两副担架,把人放担架上,那个叫‘老鸭子’的前面打头,五步一停,十步一站地往山下挪去…… …… 他们决定不追了,可秦虎却想着在村边等追兵快点赶来。红儿累的实在走不动了,再背着她走下去,秦虎也会被累惨,毕竟他也不是铁打的,前面两个多月的恢复训练只是为后面的强化训练打打基础,身子骨并没有真的达到理想的状态,现在修整一下也是无奈之举了。 两个人沿着小河从林子里走出来不久,山路变的宽了,有些地方还明显地用沙石垫过,再往下去,地上还有了车辙,接着就看到路边平整出来的一小块一小块高低错落的山田里种满了庄稼,前面一定是有了住户人家。秦虎抬头观望一下星月的位置,琢磨着应该跑了有三个小时了,不知道离清河城还有多远,要是不在这里把追兵打掉,在往前,如果都是这样的道路,就不容易摆脱追兵了,如果追下来的胡子人多,也不能在他们前面瞎跑了,这里有人住,应该先把路上的情况再搞搞清楚。 想好了主意,秦虎看看一脸疲态却还在咬牙坚持的红儿道:“前面就有人家了,咱找个地方好好歇歇,我看看能不能把后面的尾巴给割了再走。” 小妮子喘着粗气儿,是又想歇,又怕秦虎出事儿,担心地说道:“虎子哥,要不咱找个地方先躲躲,别跟胡子再打了?” 秦虎呲着一口白牙笑笑,给红儿提气道:“丫头,就他们这些土鳖还想追上咱,做梦去吧!我们在这儿好好歇歇,等他们追上来,要是人少,我打包把他们送阎王爷那儿去。” 秦虎的俏皮话让小妮子的疲惫立时就缓解了不少,拉着秦虎的大手笑道:“虎子哥,你说话可真好听,你家是哪里的?” “我家在奉天。”秦虎一边回答着,一边拉着红儿的小手,踩着小河里的石头过了小河沟。 河沟边上用石头矮墙围起来几块山田,离开路边三十多米的一块儿山田里,一颗高大的树木在庄稼地里很是显眼,巨大的树冠枝枝叉叉地伸向了四周的夜空里,秦虎就选定了树上做个了望的地点,在玉米地里穿行着到了树下。让红儿打着火把,秦虎蹭蹭爬了上去,拨开树枝向四周观察一下,确实是个好地方,由远及近的来路都尽收眼底。抽出柴刀,把树枝嘁哩喀喳地一通修理,拾掇出足够俩人休息的地方,把碍眼的枝杈砍出观察的缝隙,然后把红儿用布索给拎了上来。把红儿稳稳地安置妥帖,把长枪挂牢在触手可及的地方,秦虎熄灭了火头坐了下来,四周又陷入到一片黑暗的寂静里。 在这陌生又诡异的暗夜里,红儿紧紧搂住秦虎的胳膊,往秦虎的身上靠了靠,低低的声音道:“虎子哥,你家里还有啥人啊?俺现在好想俺爹俺娘,他们在家里可都要急疯啦!“ 听着小妮子在耳边柔婉的低语,秦虎心中不由涌起一阵怜惜,用手轻拍小妮子的胳膊,低声安慰道:“红儿,明天我就送你回家,很快就能见到你爹娘了,现在啥也别想,快点再睡会儿。“ 小妮子嗯嗯了两声,眼里不知为啥又噙满了泪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落在秦虎的手上,一片湿湿的凉意。秦虎不知怎么安慰她了,只得由着她小声地啜泣着,也只是轻轻地哭了几声儿,小妮子就打住了低泣,又轻声对秦虎说道:“虎子哥,要不是遇上你救了俺,俺就再见不到爹娘了。虎子哥,俺咋谢你啊?“ “不用谢!我本来就是来找他们晦气的。这些混账东西,就知道祸祸老百姓,我还有好些账要跟他们算呢!红儿,不许再多说多想了,现在马上开始休息,一会儿还要动手和跑路呢。“ “虎子哥,你是官军里的?俺哥也在队伍里。“红儿虽然很疲惫,但还是有好些话想问。 “丫头,别说话了,一会儿咱安全了,我再跟你说。现在立即休息!“秦虎半哄半吓唬地命令着。 一阵山风吹过,树枝摇动,冷意袭人,小妮子又往秦虎身上贴了贴,听话地不再出声了。秦虎往外抽了抽胳膊没抽动,这妮子接着就搂的更紧了,秦虎只好低声道:“让我换换衣服给你,别把你这丫头吹出病来。“ 秦虎把自己里面的对襟马褂脱了下来,给红儿披在身上挡风,自己还套上胡子那件长大的夹袄,然后靠在树上开始闭目养神。旁边的红儿披着秦虎宽大的马褂,心里暖暖的像燃着一堆火,再次搂住了秦虎的胳膊,把一张俏脸靠在秦虎的肩头,慢慢睡着了。 探头看看远处,还不见追兵的火把,秦虎闭上眼睛,在树枝上摊开两腿,吐纳呼吸,平息气血,开始入定休息。这样休息了有一阵儿,秦虎感觉下山的疲惫一扫而空,又拿起望远镜透过树枝的缝隙向远处眺望,怎么还没胡子的影子?这估计快一个钟点了,就是爬也该露头了。 秦虎不清楚,这群撵在他身后的胡子已经被吓破了胆,他们从来没有碰上过这样的对头,十八个并肩子,除了回去报信放笼的,现在囫囵个的只剩下七个,他们在树林里那条小河边,正在努力不让腿肚子转筋呢…… 第19章 情愫暗生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出现追兵的影子,秦虎觉得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秦虎琢磨着这些追兵久不跟来可能会是三种情况,一个是损失惨重,不敢继续追了,抬着伤号回了绺子,这个可能不大。再有一个就是受了些损失,不敢再冒失了,停下等援兵的到来,那样的话,自己带着个小妮子再等下去就麻烦了,很可能等来胡子的大队人马。最后一个可能也不得不防,那就是胡子连夜骑马赶到清河城,然后倒着卷回来,那样自己要对付快速机动的骑兵也很头痛。如果只是自己一个人,这倒是个观察胡子战术思维和战斗能力的机会,自己身上长短两支枪,六十余发步枪弹,盒子炮四个弹夹,足够自己跟他们在山里周璇几天的,想来他们就算几百个人全来围堵自己,在这么大片的山林里,还没有能力把自己逼到困境中。可是有了红儿这妮子,俩人就只能逃了。 低头看看已经歪倒在自己怀里的红儿,盖着自己长大的马褂睡的正香,秦虎还真不愿这会儿叫醒她。可想了想还是轻轻拍了拍小妮子的肩头,轻声道:“丫头,睡够了没?咱们该走了。” 小妮子翻了下身子,脸贴在了秦虎的肚子上,还是不愿醒来。秦虎再次拍拍她肩头道:“丫头,咱该回家啦。” 这下红儿听到了,睁开惺忪的大眼,迷迷瞪瞪地道:“虎子哥, 咱啥时候回家啊?“ 秦虎认真地说道:“咱现在就走。” 小妮子嗯了一声,猛地起身,身子一晃悠才想起原来还在树上,秦虎一把就把她搂在了怀里,差点笑出声来。 两个人下了树,红儿在小河边洗洗脸,凉凉的河水顿时让她恢复了精神。黑夜里,在秦虎的大褂包裹下,这窈窕的妮子显得别样的娇柔妩媚。 经过小小的修整,俩人身体轻松了不少,前面的路也变得平整了,并头走着的红儿又自自然然地牵住了秦虎的大手。一边走一边问道:“虎子哥,胡子们咋没追来?他们肯定被你弄的那些机关给整怕了。你可真厉害!“ 秦虎这时候也想和这妮子说点啥,这样走路就不觉得累了。想到这儿,秦虎问道:“红儿,你是咋被他们给绑来的?“ 秦虎这一问就给小妮子开了头,红儿吧啦吧啦地倾诉起了委屈。原来红儿一家住在凤城,她爹一手皮匠的手艺,在当地很有些名气,她娘也是缝制皮衣的巧手,家境其实过得不错。一家有女百家求,何况是这样一个水灵灵的姑娘!从去年开始,上门提亲的人就多了,一来爹娘心疼孩子还小,二来这妮子是太有主意,一心要找个自己满意的,所以这提亲的就都给她爹娘推掉了。可这总是推却,亲朋邻居也得罪不起啊!正好刘家河红儿大舅家开了皮衣铺子,一家人带着这只凤凰儿就躲到了刘家河,可红儿名声在外,还是给人惦记上了。上个月铺子里来了个女人,说是通远堡王家的,先在铺子里订做了些样品就很是满意的走了;就在前几天,她又到了铺子里,请铺子里派人去通远堡她们家里做些大活儿,说家要给十几个护院的炮手做过冬的衣裳,护院的不能离开王家,只好请铺子里辛苦一下了。买卖上门自然一家子高兴,红儿的舅舅和爹娘就一起去了通远堡王家,过了两天,那个女的又来了铺子里,说是活儿多时间又赶的紧,看铺子里还有没有帮手?铺子里就剩下巧手的红儿了,这妮子也没多想,就跟着这女人去通远堡帮忙,结果就给人家绑上了老石梁。 红儿说到这儿,哽咽地道:“俺爹娘要是知道俺出事儿了,还不急死啊!虎子哥,俺想快点回家。“ “放心吧丫头,咱们明天一准儿到你家,回头我再跟这些丧尽天良的胡子算账!到了清河城,我进镇子去把我的车马弄回来,咱们就一路往你家赶。“秦虎也想尽快把这妮子送回家,自己好去办自己的事。 秦虎的话让小妮子心里充满了慰藉,高兴地悠了悠秦虎的大手,又问道:“虎子哥,你还没跟俺说你的事儿呢,俺瞧着你身手老厉害啦!你是官军的人吗?为啥上老石梁啊?“ “以前是,两个多月前我就不在官军里当差了,上个月他们在奉天绑了我一个朋友,结果被我给追上把胡子给干掉了,我这次是来找他们当家的算算总账的!对了,你哥现在官军里当兵啊?“秦虎不想说自己的事情,就岔开了话题。 “俺哥在锦州当兵,快两年了,他叫齐祥,俺叫齐红。虎子哥你这么厉害,一个人就敢找到他们绺子里闹!咋就不当兵了?你不当兵了在家干啥?你家里还有啥人啊?“红儿又吧啦吧啦地把话头给绕回了秦虎身上。 秦虎避重就轻的道:“我家里就剩俺一个了,几个叔叔在奉天生意做的还不错,我在家时就帮他们呗。“ 红儿‘啊’的一声惊道:“虎子哥你看着也不比俺大多少,伯伯、婶婶咋都没了?虎子哥,你这样厉害,在官军里肯定能当大大的官儿,咋就不干了?“ “你个小丫头才多大?还看我大不了你多少?“秦虎赶紧往岔道上领。 “俺十七,嗯…嗯…过了年就十七啦。“红儿瞪着美丽的大眼,声调也加高了。 “属啥的?“秦虎冷不丁追问一句。 “属牛的。“红儿不假思索地回答。 “属牛的才十五,你敢说十七。哼哼!“秦虎用手指点着小妮子的脑门儿。 小妮子咧开迷人的小嘴笑了,晃晃秦虎的胳膊道:“俺说的是虚岁!虎子哥,你多大?“ 这下把秦虎给问住了!秦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是多大了。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我十八,属狗的,汪!汪!汪!” 秦虎逗乐了红儿,两个人在寂静的暗夜里发出一串轻松的笑声。欢快的聊天彻底释放了红儿的紧张和疲惫,俩人就这样一边走一边聊,不知不觉间就走了好远一段路。 秦虎虽然一路上在跟红儿说着话,却也没有丝毫放松警惕,路好走了,秦虎为了减小目标就没再点燃火把,一路沿着小河往下,先后过了两个小小的村子,秦虎急着甩开追兵,并没有进村打听路径,可他心里始终在盘算清河城里是不是会有胡子的埋伏?现在脚下的沙石路已经算是宽敞平整,有些地方并排走两辆马车也还宽裕,想来应该靠近了清河城;再说走了这么长时间,现在应该时过子夜,按照早上自己被绑上山时的推算,清河城也应该不远了。 沿着河走过一大段路的乱石滩地,终于又看到了一小片一小片的庄稼,再往前行不远,就看到左手的坡地上影影绰绰地有一小片人家,秦虎拉着红儿便奔着那十几户人家走了过去。选了一户房子、院子看起来比较规整的人家,秦虎纵身翻了进去,从里面打开院门把红儿拉进了院子,嘱咐小妮子在门口等着,手在口袋里摸了摸,兜里还有两个从胡子身上搜来的银元,从腰间抽出匕首拨开门插就进了屋。 穿着秦虎宽大的对襟马褂,坐在院里的红儿,胳膊肘放在膝盖上,两手托着俏脸一动不动地想着心事。看着屋里亮起了油灯,静静的夜里传来低声的细语,也不知道等了多久,话声停了,灯熄了,院子里又恢复了宁静,黑暗里那个高大的身影快步走了出来,大手又拉起了自己的小手,掩上院门,默默地向山上走去。小妮子啥也不想问了,就那样安静地跟在后面,看着秦虎挺俊的身躯,突然就怀念起他宽厚温暖的肩背,心里期盼着他能再背着自己走上一会儿。 秦虎把屋里的老乡吓的不轻,可最终还是问清了这里去往清河城的路径,从这里往南六七里地就到了清河城西边的一个岔路口,路口处就是大望村,那里是山地丘陵间的一个垭口,往西就是秦虎来清河城时走的路,往东三里就到清河城,秦虎回想昨天来清河城的情景,对这个地方还有印象,记得过了垭口处的村庄,在小河上还有一座木桥。若是不从大望村那里转东去清河城,就只能从这里沿着山间小路翻过两道矮岗子,就能看到清河城北面坡地上连片的庄稼了。 秦虎当然不会冒冒失失地沿途去大望村,于是拉着红儿就向后山走去。离开了那十几户人家,秦虎再次点燃了火把,发现小妮子不想说话了,还以为这丫头又累了,就把火把交给红儿道:“来,丫头,我再背你走一段儿。” 在火把的光映下,红儿脸上立时就荡起了甜美的笑容,晃的秦虎心里暗暗赞叹,这小妮子虽然岁数不大,但还真是有着‘祸水红颜’般的娇艳…… 谷地间的清河城,如果不是东西主街上几盏昏暗的灯火,就会彻底融入这山地丘陵间浓浓的夜色里。此刻,秦虎正站在北坡庄稼地的边缘,黑暗里仔细端详着这座古旧的小城。这里距离城垣不足两百米,与其说是在观察,还不如说是在静听,秦虎一手拄着长枪一手端着望远镜,就这样静静地站在那里有一炷香的时间了,身子都没有动一动。开始的时候,红儿抱着秦虎支枪的胳膊,踮起脚、扬起脖颈跟着往镇子里看,没一会儿小妮子就泄了气,嘟嘟囔囔地不看了,因为啥也看不到!可抱着秦虎的胳膊却没有撒手,头歪在秦虎的肩膀上安安静静地等着。 秦虎观察了半晌,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情况,却发现了自己的一大短处,那就是自己没有在这个时代的生活体验,就算是白天也很难通过蛛丝马迹发现一些反常情况,这个短板自己不仅要下功夫补上,还要琢磨一套适合这个时代和地域特性的暗语信息传递方法,要把这个跟旗语、灯号一样系统化,将来自己人遇到这样的情况,一看就能明白,现在只好潜进镇子去一探究竟了。打定了主意,回头对红儿说道:“红儿,我们往前走走,找个稳妥的地方给你藏一下,我进城圈子里摸摸情况。” “不!不行!虎子哥,你不能撇下红儿一个人,咱先找个地方歇歇吧?等天亮了,要是镇子里有胡子,咱绕道走山路回家还不行吗?”小妮子不由得就抱紧了秦虎的胳膊,小手死死地攥着秦虎的大手,黑夜里瞪着亮亮的眸子,脸上满是哀恳之色。 平心而论,红儿的主意是最稳妥的。可是秦虎更期盼着与胡子的交锋,只有这样才能了解他们,自己的队伍也才更有希望,他太想和这个对手练练了,心里痒痒的不行。可看着红儿大眼里隐隐的泪花,不禁有些怜惜,想了想又道:“丫头,不怕!我又不是去跟胡子拼命,是悄悄进去侦查一下,要是胡子多,我就退回来另想办法。放心吧!他们不是我对手,你看咱们不是从胡子窝里跑出来了?” 秦虎温言一哄,红儿一下子就扑进了秦虎怀里,双手牢牢地箍紧了秦虎的腰哭出了声儿,一边哭一边嘤嘤地低语道:“虎子哥,俺怕!你要不管俺了,红儿就见不到爹娘了。” 秦虎圈起有力的双臂把红儿轻搂在怀里,晃晃小妮子窈窕的身躯,连哄带吓地道:“红儿好聪明的,咱不能绕路走,得快点往你家里赶,不然胡子抓不住咱俩,没准儿就会去你家里等,那样你爹娘就遭殃了,咱得先回去,要不就得把这些家伙给打怕了!丫头,你说对不?” 红儿听秦虎说完,一下子就不哭了,仰起挂着泪珠的俏脸,满是惶急的神色。 秦虎看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就接着给小妮子打气道:“红儿,遇到了恶人,你就不能怕,就要比他更狠才成,只有这样他才不敢欺负你。他们去奉天绑了我的朋友,我就要去他们绺子里报仇雪恨。你要听我的,我一定把你全须全尾地送回家。”说完使劲儿抱了抱小妮子的肩头,趁着这丫头愣神儿,一缩身就把红儿背在了身上,悄然就向坡下潜了过去。 过了防洪沟上的一道小石桥,前行十几米就是城墙根下,这道墙围子从西向东拉出了挺远,秦虎背着红儿贴着城墙走走停停地奔着东头潜去。秦虎觉得老城里如果有胡子的埋伏,也应该侧重在西侧至大望村那边,东侧这边应该比较安全。如果是秦虎一个人,他就会从颓破的缺口翻墙越户而进,现在必须先给红儿找个妥帖的藏身之所。 两个人绕到了清河城东,这里是一大片的打谷场,打谷场上靠近防洪沟处,三颗高大的树木树冠茂密,这里是个不错的藏身之地,秦虎先上去看了看,然后毫不犹豫地把红儿拉了上来。茂密的树冠里秦虎把红儿安置好,低声嘱咐道:“红儿,一会儿城里有啥动静不要怕,就是打枪也没啥,我不来喊你,你不许出声儿,更不要下来,记住没有?” 小妮子没出声,可眼泪吧嗒吧嗒又掉了下来,盯着秦虎点了点头,看秦虎说完就要下去,小手拉着秦虎的袖子道:“虎子哥,你…你再抱抱俺,红儿就不怕了。”说完又扎进了秦虎怀里。 秦虎靠坐在树杈上,强壮的双臂紧紧搂住红儿,为了给她些信心又道:“丫头,我打过没数的恶仗,几个胡子就是我碗里的菜,他们没有留下我的本事,在这儿耐心等我回来。”说完不再犹豫,灵猫般就下了树。 看着一溜黑烟似的秦虎沿着土石城墙消失了踪影,红儿一颗心瞬时间就提到了嗓子眼,一边抹着眼里的泪水,一边自言自语地鼓励着自己:“红儿不怕,红儿不怕……” 秦虎刚下了树,就隐隐听到了远处奔跑的马蹄声,寂静的山地间声音传的格外的远,他猫腰疾行快速接近了老城东门。前面已经能隐约看到门洞子的时候,秦虎爬着一段半踏的土石跃上了城墙,他要找个隐蔽处看看来的是什么人。 狂奔的十几匹马正是奔着清河城而来,只是片刻的功夫就到了近前,搅起城东一片的犬吠,马队正要冲进清河城的时候,只听黑暗里一声大吼:“蘑菇?下连子!”【什么人?下马!】接着就是咔嚓咔嚓几下拉枪栓的声响。 “吁…吁…吁……”十几个人勒停了快马,一人大声对着城门暗处问道:“你是谁?” “我是我。” “压着腕。” “闭着火。” 城外十几匹马上的汉子有人高声喊道:“好你个老秃子,连老合【同伙弟兄】都认不的,昭子吹气的?三爷在哪儿落脚?“ “切个里,流水窑呢【西头,客栈】。贺大哥,逃的秧子撵上了?“东门处了水的三个胡子从门洞子黑影里站了出来。 “他娘的,要是撵上了,当家的深更半夜的还动这么多并肩子过来给三爷放笼?老秃子,这回咱是碰上扎手的点子,张快手那小子领着月足【二十】弟兄从后山撵秧子吃了瘪,大掌柜亲自划人【带人】下埂子啦!当家的怕三爷宽了攒儿【大意了】,叫咱哥几个叉上捻达【骑马过来】听三爷吩咐,你小子了水醒巴点儿!“说完十几个人打马扬鞭就冲进了城。 马队的到来,又在寂静沉睡中的小城里惊起了一阵阵此起彼伏的犬吠声。 第20章 大闹清河 胡子前面的对话秦虎离得远没听清,那时他正趁着马队停下的当口,翻过了两个院子,快速贴近说话的胡子,可后面两句对话秦虎却听的清清楚楚,胡子黑话夹杂,可大致意思秦虎也能猜的到。马队在秦虎的眼前不到十米远的街上冲了过去,他蹲在一家院子的石墙围子上,借着房屋的遮掩,探头把十六骑胡子过了一遍数。 马队奔着小城西头过去,三个望风的家伙用两根大木横拦了城门,低声嘟囔几句,缩进了街对面离东城门最近的院子,看来还是加上了几分小心。秦虎也悄悄溜下了围墙…… 把着东头的这家院子围墙颇为高大,被叫做‘老秃子’的家伙和另一个大个子胡子蹬在梯子上,上身伏在墙头盯住了东城门,另一个家伙蹲在院里墙根下抽着旱烟,两具并排的梯子在明灭的烟袋火头下忽隐忽现。 大个子胡子忍不住心中的疑惑,胳膊肘拐了下身边的老秃子,“老图哥,贺黑子黑灯瞎火的过来,俺咋直起鸡皮疙瘩?快手那小子得吃了多大的亏?咱三十几个跟着三爷硬窑也砸的响【攻的下强势武装院落】,咋还添人手?” “大力,这事儿还真他娘的邪性!备不住是炮头弄来的那个亮果【美妞】惹了硬扎的点子,那斗花!啧…啧,谁瞅着不来劲儿?不过他张快手该他娘的吃瘪,昭子望天滑【眼看着天走路】,早晚冲撞了老把头【关外拜的山神】。” 老秃子偏头回着大个子,一看墙根底下那小子吧嗒完了一袋烟,解开裤子对着墙根儿就要尿,立时急了。低骂一声道:“老边儿,甩浆子滚远点!妈拉巴子的,捯口气都他娘是骚的。” 那大个子瞅着老边儿拎着裤子往院子的那头儿跑去,寻思片刻回头又问:“老图哥,你说咱这嘎儿悬不?” 老秃子撇撇嘴道:“从后山跑的秧子一准儿是打望村、双岭子邮了【逃掉】,在望村那边碰了雷会退到清河城来!咋还到捻里滑?【从东来】” 眼角余光里看老边儿提溜着裤子从院子西头回来,便低声喊道:“老边儿,替俺了会儿,俺也啃个草卷【抽烟卷】。”一边说着就从梯子上倒着爬了下来。 烟卷叼在嘴上,从兜里摸出火柴,‘嚓’地一道亮光燃起,老秃子猛然觉得心肝儿一颤,警觉地一抬头望向身侧回来的老边儿。 一只大手就在刹那间钳住了他的咽喉,接着太阳穴上就受到了重重的一击。爬在墙上了望的大个子听到响动一回头,还没弄清楚身后发生了什么,脚下踩着的梯子就打横荡了起来,脚下突然失了支撑,这家伙‘咕咚’一声,一头就磕在了石墙上,身子像条破口袋就翻了个儿,后仰八叉摔落在地上,接着后脑又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 三个家伙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被秦虎用他们的腰围子绑了个结实,两个堵上嘴被绑在梯子上,脸朝下给斜支在墙上。要点烟卷的那个头发不多,看起来岁数大些的,被秦虎拎到了院子西墙柴垛边上。 此刻的秦虎脸上涂着左一道右一片的泥灰,已经没了一丁点英俊的感觉,暗夜里两只放射着熠熠凶光的眸子,看的刚醒过来的老秃子汗毛直竖。 秦虎掐着他脖子冷冷地问道:“清河城里来了多少胡子?咋布置的人马?刚才骑马过来的说了些啥?知道啥就快说,有一句假的,你就看不见天明的太阳。说吧!“ “大柜,一听您问话,就知道您是不在绺的【不是胡子出身】,爷是官军的人?咱老石梁下来百十号人马,俺瞅您一个人儿,还是赶紧滑吧!您线上到里滑【往东上路】,那边没俺们的人。“这小子嘴还挺硬,真真假假的看来是想拖时间。 秦虎也没心思跟他浪费时间,掐着他脖子就把他拖回到梯子底下,扫了一眼绑在梯子上的俩人道:“这小子刚才不好好说人话,我给你俩做个样子。“说完‘咔嚓’一声就扳断了他脖子,秦虎一松手,老秃子的尸体以一种怪异的形态倒在俩人眼前。 秦虎前世里就不是什么善男信女,狠劲儿早就深浸在了骨子里,现在身处乱世危险的环境里,要最短的时间把情况给逼出来,然后带着红儿逃命,所以绝没有妇人之仁的道理。果然就这一下,梯子上绑着的两个家伙彻底崩溃了。 秦虎让两个家伙互相印证着把自己想了解的情况一五一十地问了个清楚,跟自己路上预判的情况基本不差。 老石梁绺子里枪响的时候就发现出了事,后来就发现后山的岗哨被干掉,然后分兵两路下了山。这伙到清河城的胡子,带头的正是绑自己上山的那个三爷穿林虎,先来的三十三骑在自己背着红儿还在山里跋涉的时候就到了这里,‘聚来好’客栈里还有两个做底线的胡子,一共是三十五个。再按照后来的这十六骑传出的情况看,从老石梁后山他们大当家带着大队人马正在赶过来,他们如果步行的话应该还有两个小时才能到清河城。 自己因为不熟悉地形错过了一个更好的逃掉的机会,在秦虎两个来清河城的路上,就在那段儿乱石滩的清河叉子对面不远,有个二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庄叫做双岭子,从那里往西有条能走的山路也可以到本溪。在双岭子,这位带队的三爷穿林虎也布置了十一个人手去埋伏,那里距离大望村有七八里地,大望村也安排有十一个胡子守着,加上坐镇清河城的穿林虎带的十几个胡子,成了个一字长蛇阵。哪里枪一响就快马往那里赶,利用骑兵机动快的特点,人手虽然不多,但是也比较难缠,何况现在又增加了十六骑。 胡子大致的情况了解清楚了,秦虎心中还有一件事要问,从本溪来清河城的路上,自己曾沿着太子河走了一大段路,太子河在辽东是一条重要的大河,从那个让秦虎很是无奈的地图上看,太子河上游是应该离清河城不会太远,而出清河城东西两边都有一条不算小的河道,它是否连着太子河的上游呢?自己和红儿有没有水道可走?死盯着眼前的胡子秦虎问道:“太子河行船的渡口怎么走?” “爷,行船打渔的人家倒是有几户,可爷您来晚了,俺们三爷一到清河城,就让李财东家的炮手去西沟那边,把几户行船打渔的人家轰远了。去西沟那边有条山里的小路,在清河城和大望村中间,出清河城不到一里往南。” 秦虎回想一下来清河城时,过了大望村好像有这样一条往南去的小路,就又问道:“那条路好不好走?能跑马吗?到河边有多远?李财东是谁?” “李财东就是这清河城里的大户,城北院子里有炮台的那户。那条小路虽是山路,却不难走,骑马一顿饭功夫就到,清河城里有急事儿去小市和本溪,也常有人用船的。” 看这小子没眨眼,一五一十地说了,秦虎又道:“城东边那条小河可通太子河?” “通,通,城东城西都是清河叉,就是那里荒僻没有人家,也没有船,要坐船得沿着河走老远去马城子。” 秦虎看这两个家伙比较老实,就又道:“在这儿绑着你们,是给你们留条活路,你们要是挣扎着想跑,就会挨枪子,这外面有人盯着你们。记住了!好好在这儿等着你们的同伙来救吧。” 说完秦虎把两人嘴给堵上,把三人身上的几十发子弹装好,把枪栓、刀子扔掉,坐在墙根一边检查武器一边考虑着下面希望达成的战术目的和要带着红儿逃走的不同路径。 现在想往西走望村去本溪怕是不成了,从东门往南趟过清河去,南面是高启的山地,地形道路估摸着难走,再南面还有宽阔的太子河拦路,被胡子察觉了就是条死路;寻路往东走,应该是去兴京方向,绕路太远,对头又多骑兵,在人家熟悉的地盘上,想摆脱这些家伙也不是个容易的事情;沿着清河往东,寻找小船或扎木排走太子河是个相对比较稳妥的办法,可以顺流直下本溪,也可以找合适的地点过河南走,只是地形、道路、河道都不熟,没有现成的小船,也没有趁手的工具…… 其实秦虎还有一个心思,手脚痒痒地想试上一试……胡子的大队人马赶过来还有点时间,跟他们夜战交交手对自己进一步熟悉这些胡绺还是非常有意义的。这个时候秦虎已经清楚地意识到,想在胡子群里拉起自己的队伍,这第一步就必须把这些扎堆儿的祸害打疼打怕,直到打服了,或许才有机会改造他们。而且眼下再给这些凶恶的家伙一点颜色看看,才能让他们离自己远点儿!自己拉着红儿逃命就多了几分保障。 静静的夜里,秦虎小心翼翼向城西摸过去,走过一半的时候,小城西头又是一阵马匹嘶鸣,再次惊起一阵激烈的犬吠。秦虎侧耳细听,像是聚来好大车店里有些人骑马出来奔着西边去了,秦虎长短枪都准备好,自己期盼的和胡子第一次真正的交锋就要开始了。此刻他已经比较充分了解了胡子的战术布置,大致的想法是布网等待猎物撞上来,然后利用骑兵机动的优势把自己围住。其中最重要的点是大望村那里,清河城之所以留下一队人马,是考虑自己在望村那里碰了钉子就会往清河城这边退,那时候自己就会被前后夹击。这个战术安排中规中矩,虽然胡子占据着机动快速的优势,但人数毕竟分散了,在大队人马赶来之前,自己可以利用突然进攻打了就走的办法,先看看他们的应对再说,只要不被他们粘上,危险就不大。从清河城的规模和两侧的山地地形来看,就凭几十个胡子分拨儿来对付自己,看来是吃亏还不够多!而自己要小心的是,不能让他们起了势头,向饿狼一样在镇子里搜索和追着自己撕咬,那样自己就担心红儿的安全了。这些家伙一定想不到自己还会主动攻击他们,那就让自己来测试一下他们的战斗力吧…… 借着胡子马队引起的犬吠,秦虎少了一点对看家狗的顾忌,他围着‘聚来好’客栈左右穿插选择地形时,虽然也惹出几声狗叫,但想来镇子上的百姓知道来了大批胡子,都把狗弄进了屋里,秦虎蹿高伏低并没有恶犬扑上来。 围着客栈选取了三组隐蔽又射界开阔的地方,第一组在客栈的正面,封住客栈大门并且能监视城墙西门;第二处在客栈的东侧面,可以对胡子住的两个院子进行侧击;第三组在客栈的后面东南角,这里已经贴近了城墙的西南角,从这里可进一步逼近胡子,甚至可以从大车店的后围墙往里杀,希望能把这些家伙逼出客栈和老城,自己就有机会夺取车马了。 现在唯一不好把握的,就是枪响后不能让从大望村赶过来的骑兵与客栈里的胡子轻易会和,如果他们迅速会和,势头就对自己不利了,只要自己一人一枪不能唬住这些胡子,带着红儿一撤,这些胡子骑兵后面一追,那就悬了。可时间不等人,秦虎也不是个优柔寡断的性子,此刻他就蹲在客栈东围墙上,犹如一只夜出捕猎的黑豹抖抖机灵儿探出了爪子…… …… 穿林虎从下山的那一刻起,一路上两个眼皮就不住的在跳,他干胡子年头越长,警觉性就越高,也就越迷信。绺子里的喜事儿在毫无警兆的情况下突然变成了丧事儿,这家伙就觉得十分晦气。带着大牙、细脖,领着三十个崽子骑快马到了清河城,嘱咐大牙带着十个崽子去了双岭子埋伏,让细脖带着十骑隐蔽在大望村的木桥西侧,自己留在了清河城聚来好客栈里。先把做稽查拉线的两个家伙叫来好一番讯问,这俩小子也是满头的雾水,当时只是觉得那个秧子是个少爷崽子,又确实一个人上路,是桩好买卖,并没啥特异之处。最后大家一致认为是炮头绑来的那个斗花子带来的麻烦,肯定是有硬扎的点子踢了山门。 刚才那十六骑到了客栈,带头的老贺跟穿林虎一交待,听说跟着他的扶保柱【跟班保镖】张快手吃了暗亏,大家就更加认同这个想法了。穿林虎让老贺带着十骑去加强大望村,一再叮嘱他们一定守好垭口,枪声为号,务必在大当家到来时堵住这个敢拿自己当猴耍的小年轻儿。 送走了老贺,心里稍稍松快了些,院子里又嘱咐了一遍已经打盹儿的崽子们,然后拉着‘聚来好’的大掌柜去了二号院子,准备喝上一小口,顺便算算这阵子的吃票【类同保护费】和上项【小绺子的进贡】,这些钱财一直是委托‘聚来好’的掌柜代收的。 秦虎住店的时候没有看到客栈里养狗,就悄然从墙上沿着自己住过的那一排独院往大门方向爬了过去。每个院子里一间堂屋两间客房,一个小院儿,往西开的月亮门。这时已是后半夜了,后面三个院子都静静地陷入黑暗里,只有二号院子里还点着油灯。 掩在二号院子房屋东侧围墙上,院儿外客栈大门那儿一个值岗的家伙,双手抱着枪,靠在墙上困得直打盹儿,前面一号院子里连声的呼噜格外地清晰。除了门口执哨的那个,估计客栈西头或城墙上应该还有观察城西道路上动静的家伙,听到亮灯的二号院子里还有说话声,就放弃了落地观察一下的打算,此刻还是先下去把门口那个干掉。 一号院子的月亮门距值岗的家伙最近,也就五六米的样子,秦虎蹑手蹑脚地从围墙上下到了一号院子里。侧着身子扎着头走出了院门,伸着懒腰用胳膊挡住了自己的花脸,秦虎两三步就走到了门口值岗的胡子身边,迷迷瞪瞪的这个家伙看有人能替自己,刚想着骂两句回去躺会儿呢,脖子上就重重的挨了一下。秦虎托着这家伙的身子缓缓地把他放在地上,竟发现这小子腰里还别着两颗手榴弹,这可是个好东西,先把俩手榴弹别在腰里,卸掉他的枪栓扔了,摘下墙上的马灯提过来吹灭了,把客栈木门推开一道缝隙闪了出去,把灯油泼在大门上,划亮火柴就把大门给点着了,这里必须亮堂些才好。 猫腰蹿过街道,向客栈对面第一个狙击点跑去。秦虎跑到预设的位置,窜上围墙,借着错落屋顶的掩护,肩头上顶住了盒子炮开始寻找客栈西头高点上望风的胡子。果然,客栈大门处已经烧起来的光亮吸引了城墙上望风的胡子,从最客栈西头屋顶上和西门城墙上就站起了两个身影,回头正向着大门处眺望。 ‘砰’‘砰’‘砰’三声清脆的枪声划破夜空,西边高处的两个身影中枪翻了下去。枪声划破夜空,压制了全城零星的犬吠,一瞬间整个小城里寂寂无声了。调转枪口对准了住着胡子的两个院子,此刻两个院子处被熊熊燃烧的大门照的一片光明。 客栈里也就是片刻纷扰,就有胡子急急地冲出了两个月亮门,‘砰’‘砰’‘砰’‘砰’连续四五枪,几个先冲出来的家伙都被秦虎准确地击倒在月亮门外一两米的地方。看看再没有胡子敢冒失地往外冲,秦虎一边观察客栈里的动静,一面迅速换手了肩头的步枪。秦虎再次举枪搜寻时,只见一号院的围墙上探出了两个脑袋,而屋顶上也似乎有人爬了上去,秦虎极速地开枪退弹上膛‘砰’‘砰’‘砰’又是不间断地三枪,目标消失!秦虎再不观察客栈里的胡子,翻身跃下围墙,背上步枪,拎着盒子炮风一般地向着西城墙上的那段豁口跑去,城墙外就是连片的高粱,翻出来的秦虎一头钻进了青纱帐里,朝着路边狂奔。 一边跑一边把腰里手榴弹的保险盖子拧了下来,他要先给可能增援过来的胡子一个下马威,不能让他们不受打击就冲进镇子。在秦虎想来,挨了当头一棒的援兵就是冲进了镇子,会和了客栈里刚刚挨过打的胡子,他们也不一定敢三五一群的冲出客栈搜索,那样自己就可以视情况决定进退。 刚刚跑到路边,秦虎就听到了西头过来的奔马声,秦虎迅速给盒子炮重新压满了子弹,刚把手榴弹的保险绳扣出来,骑马奔来的胡子就进了视野。秦虎拉绳就把手榴弹贴着地面扔了过去,身体立即侧躺做好了射击准备。 手榴弹扔出去了,一二三,它咋就不响呢?好在是黑魆魆的野地里视线模糊,骑马的胡子们急着往城里冲,马跑的疾了,当头的胡子跑到了近前才发现地上的手榴弹,他大喊一声,来不及停马就奔了过去。轰的一声,手榴弹还是响了,只是炸飞了第三匹马,马上的胡子被摔在了路上,一动不动了。惊的后面第四匹马一个立桩,就把马上的家伙给摔了个七晕八素,更后面的马队一下子乱成一团,最前面的两匹马已经跑到了秦虎的眼前。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不待这些胡子下马隐蔽,秦虎一个侧翻,调整身姿搂响了手里的盒子炮,‘砰’‘砰’两枪就把前面的两个胡子给撂下了马。接着回头一枪就又把摔得晕头转向的那个胡子爆了头。秦虎随即用力抛出了第二颗手榴弹,在第二声爆炸声中,挥枪对着来路上就是几个压制性的点射,这个时候利用偷袭想多干掉几个胡子已经没了可能,但是却需要这种激烈火爆的气势。 显然对面的胡子被半路的袭击打蒙了,没头没脑地放了几声乱枪,接着马蹄声向着来处奔了回去。 秦虎反身就跑,一口气穿过庄稼跑回城墙下,一边调匀呼吸,一边静静地听着镇里的动静,而后沿着城墙向北迂回了一小段后,在另一处坍塌的豁口翻回了城里。 第21章 意料之外 小城里安静的有些超出秦虎预料,甚至有些死寂的感觉!老百姓突然听到枪声乱响害怕可以理解,客栈里那些胡子在干啥? 秦虎一路端着短枪搜索潜行,很快就来到了第二狙击点。这里与第一狙击点不同,那里对着的是客栈的大门和正面,这里却是可以更好观察客栈内部的情况,客栈里第二个、第三个独院在这里可以一览无遗,对其他几个院子的视野也能顾及,秦虎蹲在围墙上的阴影里举起了望远镜。 秦虎在行动前判断客栈里胡子的反应大致是两条路,一个是在大门被封住后,从客栈的东围墙冲出进行反击;第二就是快速占据客栈内的高点有利地形后,等待镇外的援兵到来合击袭击者。但当他从望远镜中发现胡子的行动时,却让秦虎又是欢喜又是失望,这群家伙既没有往外冲又没有占据客栈内的高点,而是正搬着梯子往后面的院子里翻过去,此刻这群胡子刚刚把梯子靠在四、五号院子的围墙上,正要从四号院子里往最南端的一个院子里翻,看意思是想从客栈的南面围墙突围逃出清河城去。 秦虎高兴地是这样可以轻松获取车马,带着红儿迅速向东摆脱胡子的追兵去兴京【新宾】,然后绕路把这丫头送回家。虽然这样在路上耽误些时间,但有了车马便利,能摆脱追兵,总比闯大望村垭口要安全的多。至于胡子会不会先自己一步到红儿家里再搞出事情?反正自己也没打算放弃老石梁这处绺子,等安置好红儿这丫头后,自己总是要回去跟这帮家伙继续算账的。让秦虎微微有些失望的是,这样一群乌合之众遇到一点打击就想逃命,手里的家伙除了吓唬老百姓就跟烧火棍也差不了多少!如果这些孬货成了自己的兵,这要想成军难度可是不小。这样一边观察一面想着心事,秦虎还是把客栈里剩下的十余个胡子过了一遍数,举起步枪准备再给他们的尾巴狠敲一下,让他们翻出城墙使出吃奶的劲儿跑。 清河城里秦虎的突然袭击,让穿林虎不好的预感一下子变成了现实,他亲自绑的秧子逃了,还弄死了当家的老四,他可是老石头起局儿时的底柱子【老班底】。大当家的嘴上虽然还没说啥,可这一回不好过啊!快手那小子在自家底窑里【老窝里】吃了大亏,接着大当家的又给他放笼添派帮手,这一下就更让穿林虎没底儿了,心说这他娘的是惹上哪路神仙? 枪声一响,穿林虎就是一激灵,匆匆嘱咐聚来好的掌柜把账目、钱货收了,拎着枪就蹿到了院子里,接着就眼瞅着‘砰’‘砰’‘砰’的枪响人倒,往外冲的倒了,上墙的、上房的都滚了下来,看到有人要爬东围墙,穿林虎一把就把人给薅了回来道:“等等,先等等!先盘住【守着】,瞅瞅到门【东门】了水的有没响动?大望村那边老贺捻框子【进了城】咱再往外推【外冲】。” 就这一愣神的功夫儿,城西头又是枪声又是爆炸,而城东了水的几个一点儿动静皆无。片刻功夫,城西也没了动静,穿林虎这下沉不住气了,心里寻思着别没堵住秧子,让人家给围了!看看身边人手,算上李财东家过来的帮手,眨眼间二十几个人手就折损了一半,狠狠掐了一把大腿,勉强止住了哆嗦,不行!咱得先出去再说…… 当最后面一个胡子爬上客栈的南围墙时,已经移动到附近的秦虎再次扣动了扳机,枪响人倒,这家伙一头栽到了墙外,接着秦虎算是留了手,也不瞄着打了,砰砰砰地把弹夹里的子弹追着胡子的屁股都打了出去,暗夜里看着这群家伙屁滚尿流地翻出了城墙上的豁口,秦虎这才翻墙回到了客栈里,现在赢得了点儿时间,得跟掌柜的好好说道说道,车马、盘缠你都得还! 清河城里这场小规模的战斗,不知让多少人在被窝里瑟瑟发抖,聚来好客栈里虽然大门处火光熊熊,但整个客栈里静的连声呼噜都没有。秦虎不敢有丝毫大意,提着盒子炮在东围墙上疾爬急停地把五套独立的院子又扫了一遍,然后从第一套独院处下来,这里已经是空空如也,地上还躺着两具胡子的尸首,快速转到第二间院子里,因为只有这个院子里还亮着油灯,暗弱的灯光把活动的人影投在窗纸上,屋门并没有关,里面的人看来是料到了胡子这一跑,可能会有不速之客光临,这亮灯开门显然是说这里没有危险。 秦虎举着盒子炮轻轻跨过门槛,只听里面有人正在说话:“水根,你坚持一下,等一会儿叔就去给你喊郎中。” 另一人却是呻吟地哼道:“梁儿叔,俺能忍,你先把大门的火弄熄了吧,别连了房。” “傻小子,外面不知多少枪瞄着这儿,现在叔哪敢出去灭火,连了房也比吃枪子好。” “躲屋里该吃枪子的也跑不掉,谁是掌柜的?”秦虎举着盒子炮进屋搭了腔。 屋里的中年汉子一抬头就对上了秦虎那张抹花了的鬼脸儿和冷森森的目光,噗通一声,面前的这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就跪在了当地儿,双手微颤着在头上一抱拳道:“好汉爷,俺是这儿掌柜,俺爷俩不、不是胡子。“ 秦虎扫了一眼炕上的年轻人,显然这个年轻人腿上受了伤,两手撑着炕席上正想坐起来。秦虎对跪着的客栈掌柜冷冷地道:“胡子不一定都在山上,你们通匪的罪过逃不了。“说完一只手仔细地把炕上的年轻人身上摸了一遍,看着从口袋里搜出的一把步枪子弹,秦虎一摆手中的盒子炮道:“还敢说不是胡子,枪呢?怎么折的腿?” “俺真不是胡子,俺是这清河城李财东家的炮手,被三爷喊来帮衬的。刚才枪响俺从房上掉下来摔断了腿,枪被他们刚刚给顺走了。”炕上的年轻人岁数看着不大,话语中虽然带着些紧张,但对着秦虎的枪口还算镇定。 微一沉吟,秦虎想起前面在东门审问放哨的胡子时的说辞,厉声对着年轻人问道:“西沟渡口怎么走?” “出城往西不到一里往南,有条山沟里的小路,骑马一顿饭的功夫就到,走着得半个钟点。” 秦虎一听跟前面胡子交待的情况吻合,接着又问:“那里的渡口可还有船?”说着就把枪口顶在了他的头上。 “没、没了。三爷一到城里,就交代让俺带人骑马去了西沟,把渡船、渔船都赶到下潲去了。” 秦虎不再理炕上的年轻人,回头把枪口顶在还跪地上的掌柜脑门上:“我眼前也没空儿跟你废话,先把胡子劫俺的车马银钱还我,其他的账以后跟你算。“ 跪着的掌柜一脸的哀告道:“爷,胡子劫了您的钱财车马怎么会在俺这儿?求你放过俺们爷俩,山沟里做点小买卖,绺子里的爷也是常来常往的,惹不起啊!求您…求您啦。”接着就是接连的叩头。 秦虎一咬牙,伸出左手掐着他脖子把他拎了起来,眼冒凶光地道:“好,我让你死个明白!昨天俺住在你这店里,一早上出门就被劫了,现在车马还在这里,你敢胡说八道,这是自己找死。”说完左手用力,掐着脖子把他举了起来,右手里的驳壳枪回手指着炕上正欲挣扎起身的年轻人。 掌柜的这下是真的怕了,双手扒拉着秦虎铁钳般的大手,口中嗬嗬地捯着气,眼睛向炕上的被摞斜扫过去。 秦虎一把把这家伙摔在了地上,一个箭步蹿上了炕头,从被摞下一探手拉出一个不大的包袱,一脚踩着包袱,一手把系着疙瘩扣的包袱解开摊在了炕上。 里面除去一本册子,一封【一百块】银元外,还有些物件引起了秦虎的兴趣。一个巴掌大的红漆葫芦塞着漂亮的木塞,一个茶碗大小的红漆木盒,一个巴掌长、鸡蛋粗的黑漆木筒,还有一个黄铜打造的很是精致的像烟袋锅样的东西,可细看又不是烟袋锅,因为铜锅在铜杆的中间部位成球状鼓起,锅儿上还带着紧扣着的铜冒,铜管的两头都通气,一头是锥型,一头是鸭嘴型,铜锅下面多出一个细细的小孔。秦虎拿起来,仔细端详,你还别说,秦虎两世为人还真不知道这是个啥物件。他没时间探究这些东西,拿起黑漆木筒,拧开盖子一看,里面是一小捆黄豆粗细的薰香,拿到鼻子前轻轻嗅嗅,又打开红漆葫芦,把里面的东西小心地倒了一点出来,里面装着些微微泛黄的白色细粉,秦虎伸出手指沾了一丁点在手指头上搓了搓,然后把手指放在鼻子底下嗅嗅,伸出舌尖微微一添,然后就迅速吐了出来,一霎间,涂抹的泥水都无法掩盖秦虎脸上的怒火和煞气。 一把把已经瘫软在地上的大掌柜拎了起来,哐当一下子就把他掼在炕上,枪口死死抵住了他的头,低声怒喝道:“就凭这些下三滥的迷香蒙汗药,我要你命就绝不冤枉你。” 这下掌柜的强装的镇定没了踪影,浑身打颤地尿了,磕磕巴巴的语不成声,秦虎挥拳正想结果了他,旁边的年轻人却急着道:“好汉爷,那个拍花的药不是俺叔的,你、你放过俺叔,俺…俺有船送你走。“ 秦虎一怔,回头盯着这个黑黑瘦瘦的年轻人道:“船在哪儿?怎么走?再有半句假话,你们都得死!“ “城东边那条清河岔,向东拐出六七里地汇合了城西过来的清河,再往下就汇入了太子河上潲。河口那儿有俺一条平日打渔的小船,能载四五个人,你放过俺叔,俺带你走。“ 秦虎闻听还真是意外之喜,神情稍稍放松,回头对着客栈掌柜道:“说说这些药怎么来的?你要说瞎话,我饶不了你!“ 秦虎前世里在双反部队没少跟毒品、麻醉品打交道,他出身医药世家,不禁对鸦片、可卡因、吗啡这些东西熟悉,对中药也是相当的了解。这熏香里中药当归的香气,他一嗅之下,立刻就分辨了出来。因为当归是常用的中药,虽然有助睡安神的功效,秦虎还不敢确定这些是迷药,可葫芦里的药粉一尝之下,洋金花那种独特的苦涩就让秦虎明白了这些是什么东西。中药麻醉、催眠的药物里这两味多是主药,秦虎非常清楚,尤其是这洋金花也叫曼陀罗花,在秦虎前世和平年代里,这种药物已经得到比较严格的管制,一般人是没办法弄到这些东西的,没想到在这乱世里,自己刚刚出门就碰到了这些下三滥的玩意。秦虎越是懂得药物,越是知道它的危害,现在他不是一般的愤怒,他是真想宰了这个掌柜的。 “好汉爷饶命,饶命!这些东西真不是俺的。绺子里的三爷穿林虎刚带来的,说是给俺店里住着的踏线的胡子用,要俺替他们藏这儿的。俺、俺没使,也不知道是啥,绺子里的张快手懂药的,备不住是他给弄的。“ 秦虎一瞪眼道:“这些东西谁碰了都会遭报应,你要是今天说了假话,等我弄清楚了还会回来找你。“说完不再犹豫,扯下年轻人的腰围布带,结结实实地就把客栈掌柜的给绑了起来。秦虎一边绑着这家伙,这家伙一边嘟囔着对炕上的年轻人说道:“水根,水根,你腿折了,这一走就不敢再回来了,这可怎么好啊?怎么好啊?是叔连累你,连累你啊!” 断了腿的水根倒是硬气,小心地安慰着这位掌柜:“梁儿叔,放心吧!俺没事的没事的……” 秦虎没时间听他们磨叽,把掌柜的绑好,找块儿破布堵上了掌柜的嘴,把炕上的银元药物打了包,顺手把炕桌上的旧闹钟也塞进了包袱,系好围在腰上,回头对掌柜道:“管好你自己,少做丧良心的事,我会给他把腿接好的,你现在最好老老实实地在屋里呆着。”说完转身来到院子里套车备马。 用一架长梯顶开还在燃烧的大门,把水根抱上大车,再顾不上搜一搜院子内外那几具胡子的尸体了,疾疾地就往东头赶去。 当树上的红儿看到摇着火把来接自己的秦虎时,一瞬间就哭成了个泪人,晃晃悠悠地抓着布索从树上滑下来,一头扎进了秦虎怀里。这个时候秦虎也不多抚慰了,一矮身把这丫头又背在了背上,一任她的泪水流到了自己的脖颈里。 有水根指路,很快秦虎三个就在汇流的河湾浅滩上找到了那条小船,船虽不大但篙桨俱全。把水根抱上船,看着红儿坐好,秦虎两膀用力就把小小木船推进了水里,拿起木篙跃上船头就撑了起来。 原本以为这撑船有力气就好办,谁知这一试,小船一路歪斜磕磕绊绊地就不好好走,水根都急的说了话:“好汉爷,你把我搬船尾去,我来划。” 秦虎一愣道:“你腿断了还能划船?” “俺家在北甸,从小在这太子河边长大,坐着也能驾船的。” 秦虎歪头笑了,还是把这活计交给专业人士吧。把手里的长篙递给红儿,双手托着水根的伤腿把他挪到了船尾坐好,自己坐在他下手,把他断了的伤腿平稳伸开放在自己大腿上,水根感激的笑了,伸手抓住双桨划了起来,只是三几下,小船就顺到了江心,借着水流向下游荡去。 红儿这时还穿着秦虎的对襟马褂,把长长的袖子伸到江水里弄湿,晃晃地也挪到秦虎的身前,一点点地给秦虎脸上擦了起来,一边擦一边低低的在秦虎耳边道:“他是谁啊?”这丫头已经憋了好一会儿了。 稍稍放松下来的秦虎,听红儿问水根的事情,也就问道:“水根,这里到西沟渡口还有多远?你跟我跑出来,家里人会不会被老石梁的胡子报复?” 秦虎善意的言行让水根也放松下来,高兴地道:“咱们顺流而下,一炷香的时间就到西沟渡口,过了西沟胡子就很难追上了。俺家原在北甸,前几年爹娘都没了,家里没啥人了,就一个姐姐嫁到了沟口,姐姐、姐夫家也不富,俺那时都十五了,不愿再跟着姐姐过,俺爹活着的时候常带俺来给梁儿叔送鱼,俺就跑来清河城给梁儿叔干活混口饭吃,梁儿叔一直很照顾俺,没事的时候俺就进山打猎,下河网鱼,去年清河城的李财东把俺叫家里做护院,管吃住还每月给俺一块钱,俺就留在清河城了。梁儿叔没啥事情就好,俺一个人也不怕老石梁的胡子报复,俺有的是力气,到哪儿还不是吃口饭,只是这腿……“说道这里,脸上带着一丝黯然。 水根简单把自己的经历一说,立即就提起了秦虎的兴趣,秦虎接着问道:“水根,你这腿伤的不算重,轻微的骨折,一会儿过了西沟我就能给你把腿接好,只是伤筋动骨一百天,这吃饭换药的,你去哪儿养伤好呢?身上还有钱使不?” 水根一听更是高兴地道:“好汉爷,俺看出来了,你是好人,还有大本事!俺不敢问你去哪儿,你要是能给俺接好这腿,把俺送到沟口俺姐家里,俺一辈子记着你的大恩!” 秦虎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是接着又问:“你咋看出来我是好人?我要也是胡子呢?” 水根颇为自信地道:“俺不傻!好汉爷你要是胡子,刚才在店里看到那些害人的蒙汗药就不会生气要弄死梁儿叔了;再说俺听老石梁的胡子说,你们把他们四当家的弄死了,还从绺子里救了个妹子出来,俺再笨也猜到了。”说完瞟了一眼还在给秦虎擦脸的红儿。 “你们?”秦虎一纳闷儿,随即反应了过来,水根这是认为刚才的战斗不是自己一个人能做到的,于是哈哈哈地笑了起来。笑完了又一本正经地问道:“水根兄弟,你猜猜我们有几个人?”秦虎动了收下这个年轻人的心思,也不想再瞒着他,反而希望他了解了战斗过程后,能对自己更信服。 水根一边划船一边琢磨,过了好一会儿才哼哧瘪肚地道:“俺猜不出!可要都是好汉爷你这身手的,俺想咋地也得六七个?”说完了一脸疑惑的看着秦虎。 给秦虎把脸擦净了,和秦虎促膝对坐的红儿这下听明白了,瑶鼻一歪,骄傲地道:“哼!虎子哥一个人去老石梁找胡子们算账的,要不是护着俺,别说他们四当家,就是大当家备不住也给俺虎子哥弄死了。虎子哥,你说是吧?” 秦虎眼带笑意地对红儿点点头,又对水根道:“本来我是想去找几位当家的唠嗑的,正巧碰到这些混账玩意儿绑了红儿上山,结果就又跑又追的到了这儿。别说六七个,要是再有两个人,我也不会放穿林虎跑出城去,你瞧我们现在还要逃命不是?“ 红儿和秦虎的话说的轻松,可听在水根的耳朵里,就如同雷鸣炸响,把这个年轻人轰了个外焦里嫩。 第22章 红儿回家 在水根特别有节奏的划桨下小船快逾奔马,平安地飘过西沟渡口,想来这时被打出镇子的穿林虎还在惊魂未定,敢不敢回到镇上尚未可知。秦虎在红儿的帮助下把水根骨折的小腿骨复了位,削断一截竹篙劈成竹板把伤腿固定好,然后在秦虎的极力要求下,水根跟秦虎换了个位置,秦虎再次站在船尾,在水根的指点下认真学起了划船的技巧。 黎明时分,小船驶到了小市【本溪县】,黑夜里河道两岸还在静静的沉睡之中,这个时候秦虎已经基本掌握了划桨的规律,驾轻就熟了。水根也没有了刚上船时的拘谨,一路上给秦虎说着两岸的地名,在秦虎的强制要求下,他也跟着红儿一起称秦虎为‘虎子哥’了。秦虎自己一直不太在意现在这副身体的生理年龄,在他眼里,水根也只是勉强算作刚成年,而十五六的红儿显然就是未成年了,这丫头经过一夜惊心动魄的长途跋涉,这个时候爬在秦虎脚边,头下压着包袱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水根这小子却是好精神,翘起伤腿,一点点挪到了船头,倒坐船头对着秦虎,两手托起竹篙左撑右点地在帮着秦虎把握方向,一边划拉一边道:“虎子哥,前面七拐八弯的水流变化大,俺来帮你划。” “水根你计算一下,按照咱现在的船速,接近本溪还有多长时间?”秦虎在考虑弃船换车的事情了。 水根沉默片刻道:“估计五六个钟点,头晌午准能到牛心台。虎子哥,咱们是不是要换车走陆路了?俺腿养好了还能见到你不?” 秦虎盯着水根看着,琢磨着这小子将来很有希望成为一个好兵,脸上自然就露出了亲和的笑容,试探地道:“水根,你这伤虽然不算重,但要养好不留病根也是需要人照顾一大段时日的。想不想去我奉天的家里养伤?吃的、住的、用的、花的都不愁,家里还有一帮差不多大小的兄弟帮你,不过你最好是去大医院里再看看大夫才好。” 秦虎没觉得这样的安排有什么不一般,还担心这小子认生不去呢。可水根更理解秦虎的话代表着什么,这个年代普遍穷啊!谁会把一个不相干的人带到家里吃住看病呢?这是把他当亲人安排的意思了,这个颇为独立刚强的小子一下子泪水充满了眼眶。 水根傻傻地看着秦虎,哽咽地道:“虎子哥,俺本想着腿养好了跟着你学本事的,就怕你看不上俺,你给俺接上了伤腿就是俺的大恩人了,俺咋好再去给你家里添麻烦?” 秦虎没想到这小子这么大反应,就笑着开导他说:“水根,我和你一样,爹娘过世的早,现在跟几个叔叔在奉天做生意,还有好几个本来都不是一家的兄弟聚在一起,可热闹了!你去了大家就当又多了一个,这没啥。再说我几个叔叔原来都是军武出身,军队里哪儿的兄弟都有的,多你一个大家只会高兴,不会有人在意的。” 听了秦虎的话,水根的眼里亮亮的闪着光,嗫嗫喏喏地道:“虎子哥,俺啥苦都能吃,等俺伤好了,俺就帮家里干活儿,跟着你学本事。对了,俺身上还攒下几块钱呢,就是少了些。” 秦虎看水根做了决定,不由得哈哈笑出了声儿:“你那几块钱就留着吧,看病也用不到你的钱,到了奉天你就知道了。” 水根显然是放下了一桩大心事,高兴地左摇右摆使劲地划了起来。划了一会儿,似乎想起了什么,又道:“虎子哥,你把俺当兄弟俺才敢问的,你真的一个人就去闯老石梁,昨晚镇子里头外头又是打枪又是响雷的,俺俺……” 秦虎嘿嘿地笑笑道:“现在我跟你说,你一定半信半疑的!你不是想跟我学本事吗?你好好练,三五年的苦功夫,你一样能做的到。” 水根抓抓脑瓜皮道:“虎子哥,你跟俺说说吧,要不俺晚上怕憋的睡不着。” 秦虎心想既然想把这小子练成好兵,那现在先给他心里树个目标吧。想到这里,就把昨晚从老石梁一路逃出来的情况,简单地给水根讲了一遍。重点是如何摆脱追兵,如何判断胡子的安排和行动,如何设计自己的战术目标和战术手段,秦虎在那里一边划桨一边慢慢讲着昨晚的战斗过程,船头的水根傻嗬嗬地就听呆了。 上午十点多的时候,小船到了牛心台,这里算是本溪县的郊区了。秦虎三人饱饱的吃了一顿热饭,从新买了马车、铅笔纸张,还买到了一幅地图。大车上被褥厚厚地铺好,把水根的伤腿在大车上稳妥的安置好,枪也都藏了起来。后面有乖巧的红儿照看着水根,秦虎打马扬鞭地往南坟六台河杨二家里赶去。 杨家俩兄弟果然没敢乱跑,正在家里忙活着秦虎交待的任务,虽然对秦虎带了人这么快回来颇感意外,但还是热情地跑里跑外地张罗着倒水递手巾。秦虎一边仔细地擦洗一边对两人道:“杨二、杨三,这是水根和红儿,你们先把手里的活儿放放,歇会儿你们随我去南坟,你哥俩赶着大车,把水根兄弟送到奉天我家里去看病养伤,我带着红儿要往南去。一会儿我给你们写封信,到奉天城东、大东街的老奉天饭庄就算到家了,把信给海叔,家里人会安排你们吃住,你们一切听海叔的吩咐就成。” 看着兄弟俩点头记住了,秦虎坐在炕桌旁开始静心地写了起来。杨家兄弟去院子里照顾大车上的水根了,红儿坐在炕沿儿上,两臂趴在炕桌边端详一眼秦虎,又瞄瞄纸上的字迹,心想:“虎子哥的字写的那么好看,他一定读过好多书吧?他奉天家里是啥样子的?“ 秦虎边想边写,洋洋洒洒地把这几天遇到的情况和下面的大致想法都写进了信里,一口气写了几页纸,等他写好来到院子里时,杨家兄弟已经准备好了,秦虎不再多说,一行五人匆匆往南坟赶去。 到镇上的骡马市停了车,秦虎怕水根还有顾虑,便再次嘱咐着水根:“信你收好,到了奉天把信交给海叔,那里是我的家,也就是你水根的家,家里不会把你当外人,你别多想,安心养伤就好。”听着秦虎暖心的话语,水根不知说啥,只是眼眶里溢满了泪水。 “俺…俺……”杨二在旁边磕磕巴巴的欲语又止。 秦虎回头郑重地看着杨二,从包袱里拿出十块银元递给杨二道:“这些钱你拿着,路上弄点吃的,剩下的留下作盘缠。你们兄弟把我嘱咐的事情办好,我也当你们是我的好兄弟。长枪和子弹都在大车上,路上不许惹事,一路直奔奉天!听明白了?再把我家的地址说一遍。“ 杨二虽然认识秦虎时间不长,却是服气的不得了,听秦虎说拿他也当兄弟,接过大洋开心地就咧着嘴乐了,一字一顿地把‘奉天大东街老奉天饭庄’又重复了一遍,然后吆喝着大车往北去了。 秦虎本想着买两匹能骑的马赶路,红儿却不会骑,秦虎骑马的技艺也很一般,于是只好又买了辆带厢篷的马车,把铺的垫的一起弄的齐整,赶着大车就一路往南疾驰。 红儿靠着秦虎的肩头并排坐在车辕上,心里不由的一阵激荡,从昨天早上被胡子骗上车的惊恐无助,到现在靠在虎子哥的肩头,兴奋地赶在回家路上,一天多的时间里,求死求活的真是两世为人!虎子哥夜里背着红儿跑了老远的山路,现在让俺枕着肩头,俺回家见了爹娘后也不离开他,这样想着想着身子就软了下去,两条柔柔的胳膊就环在了秦虎的腰上。 秦虎清楚这小妮子经过昨夜的一路奔逃,对自己产生了依赖的情感,也不再相劝,就那样任她抱着,只是继续驾着大车紧赶。过了好一会儿,红儿轻轻地问道:“虎子哥,你一夜没阖眼了,我来赶车,你里头躺一会儿吧?” 秦虎心里一暖,这丫头不错,知道关心别人的。于是笑笑道:“我没事儿,这才熬了一宿,不算个啥!你会赶车?” 红儿直起腰身,从秦虎手里抢过鞭杆道:“俺没骑过马,这赶车还能不成?俺可不是笨丫头。” 秦虎心中直笑,看不出你个小丫还是个有‘驾照’的,其实秦虎对于车马还是比较生疏的,只是勉强驾驭而已,看看红儿驾着车比自己还要熟练,于是就靠在厢车里休息起来。 过草河口的时候天就黑了,两人沿路上买了些吃的,就在车上吃了几口,车马不停地继续赶往通远堡。驾辕的马可不能总跑,这时候车马慢慢而行,秦虎又换了红儿坐在了车辕上,红儿在车厢里侧靠在秦虎的背上,像是自言自语地轻声道:“过了通远堡离俺家就三十多里了。也不知俺爹娘咋样了?还在不在通远堡王家?” 秦虎一愣,先前他只想赶紧着把红儿送回刘家河跟家人团聚,还真没多想这个通远堡王家,现在经红儿这一提醒就反应过来。回头对红儿道:“丫头,你是说通远堡王家可能勾着老石梁的胡子,你想先去那儿打听一下你爹娘的情况?” “嗯呢!“红儿一下子就转身跪坐在秦虎的身侧,使劲地点着头。 秦虎沉思一瞬道:“红儿,你可去过通远堡王家?“ “没有,俺只是听俺大舅说,王家的老爷叫王廷禄,是通远堡有名的大财东。“ 秦虎点点头道:“一会儿到了通远堡,我们歇歇马再走。红儿,我们把衣裳换换……“ …… 通远堡,它不仅是安奉铁路上的一个节点,而且还是联通安奉路东西两侧山地丘陵间的交通要地。晚上八点刚过,恢复了富家少爷打扮的秦虎,驾着马车到了通远堡,在镇子北头看到一家老全盛客栈,就驾着大车扎了进去。 “少掌柜的,打间还是住店?”小二一边拉住了牲口一边客气地问着。 “路上吃过了,车不卸套,给马饮饮水来点好料,俺镇上转转就走。”秦虎一边接着红儿下车一边吩咐着。 小二应了一声,拉缰牵马的空儿,秦虎几个大钱儿就抛给了小二,笑道:“小二哥,不用找了,剩下的买双袜子。“ 小二哥接了铜板一愣神儿,马上就是满脸的客气,憨笑着道:“谢少掌柜的!少掌柜里面坐,俺给你泡茶去。” “不用了,俺镇上走走,对了,王廷禄王老爷家怎么走?”秦虎随意的问到。 “少掌柜的头一次到咱通远堡?咱通远堡是北陈南王,这镇子北头多是陈家的营生,王家的买卖多在南头,王家的宅子在镇子中间靠南一点,路西那个门前蹲着石头狮子的便是。” 秦虎也是客气的一抱拳道:“谢过小哥,俺去拜访一下,回来就走。”说完拉着红儿迈步就往外走。 秦虎走出去几步,这小二又喊住了秦虎,放下马车就跟过来道:“少掌柜的,看你这人豪气,俺有句话给您提提,您这是走亲戚还是谈买卖?王家…王家这两天好像是摊上事儿啦。“ “哦?“秦虎一愣拉着红儿就转了回来,探寻地看着小二。 “王家昨晚上像是摊上了事儿,有人告他家勾连胡子,拐了人家闺女,今天上午来了好多警察和公安队的警爷,过了晌午才走。俺看少掌柜你人不错,俺给您透个话,别惹上麻烦。“ “俺叔跟王家老爷有生意来往,俺俩去兄弟山镇走亲戚,顺路替俺叔给王老爷捎个话,也没啥大事儿,小二哥你给细说说,俺回家好给俺叔说,别耽误了俺家的生意。“别看秦虎顺口就来的应对,那可是路上看地图仔细琢磨过的,这兄弟山镇正好从这通远堡南拐向东行,比去刘家河还近一些。 这小二哥看在大钱儿的份上,哇啦哇啦地一通话,把事情说了个大概。原来红儿爹娘昨晚已经知道红儿出事了,跟王家闹了半宿还报了官,今天早上警察和公安队都来了王家,可王家说啥也不认,警察带着红儿爹娘回刘家河继续查线索了,公安警察队下午才离开通远堡。 秦虎听完小二的一番述说,略一沉吟道:“小哥,公安队可把王老爷带走了?“ “那王老爷死活也不能认下这个通匪的罪,人倒是没给带走,不过俺寻思,这王家破财算是轻的!少掌柜,这事儿你瞧着办,俺忙去了。“说完牵着马走了。 秦虎一回头,看红儿又在低头偷抹着眼泪,便温言安慰道:“别哭别哭,咱们过会儿不就到家啦?现在咱们出去走走?“ 看红儿拉住自己的手点了点头,秦虎拉着小妮子就来到了镇上。 通远堡交通便利,又有安奉铁路的站点,规模虽不大,但一户户青砖瓦房,临街的铺子颇为齐整,间或几座砖木结构的小楼,看上去到还有些市镇的样子。此刻时间晚了,街上几盏灯杆上昏暗的油灯照出了通远堡大致的模样,王家的宅子就在镇子的中间,高起的门楼上挂着灯笼,大红的如意宅门,门前两侧的石狮、拴马桩很有些富裕人家的意思。秦虎两人从大街上过去,仔细观察了一下王家的宅子,然后又绕到了王家的后院仔细打量了一番。秦虎这次出门固然是想找到拉起队伍的机会,但是有机会熟悉一下关外各地的地理人文环境也是不会放过的,既然想着四下里走走看看,秦虎就看的格外仔细,再拉着红儿在镇子西侧的小河边走走瞧瞧后,两人这才回到了客栈,赶着马车再不停留直奔刘家河而去。 渐入深夜的刘家河已经进入了梦乡,可刚刚丢失了宝贝闺女的红儿爹娘此刻正被锥心的痛苦折磨的要发疯。在家门口,秦虎帮着红儿合力勒停了疾驰的马车,屋里炕头上的红儿娘一个轱辘就翻身下了炕,光着脚就跑向了院门,红儿爹一楞柯,一把没捞住,也光着脚跟了出来,寂静的夜里,红儿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一家人就抱头嚎啕在了一起…… 秦虎最看不了眼前的这个情节,本想着悄悄退回马车上,安静地等着这一幕过去,可扎在娘亲怀里嚎啕的红儿一只小手还死死地攥着他两根手指,一边在娘亲怀里宣泄着委屈,一边还惦记着身后的虎子哥,一点儿也没松手的意思,秦虎只好无奈地站在那里傻傻的瞅着。四邻里陆续亮起了油灯,秦虎并不想为这事弄的人尽皆知无法脱身,赶紧捏捏红儿的手道:“丫头,天晚了,有话屋里说吧。”说完对着红儿的爹娘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就在红儿的爹娘抬头端详秦虎时,红儿反身就又扎入了秦虎怀里,嘴里低声嘟囔着又像是在恳求:“你别走!虎子哥,你别走!” 这下子把秦虎尴尬的不要不要的,人家爹娘可是瞪着眼睛就在身边的,急急地拍拍红儿的肩头道:“丫头丫头,我不走,不走!咱们进屋说话吧,我都困死了!“ 听了秦虎的话,梨花带雨的一张俏脸便又开颜地笑了。和刚从隔壁过来的红儿舅舅一起,把秦虎的车马拉进了院子,红儿这才拉着秦虎进了屋,先顾不上给爹娘、舅舅、舅母细说,就把秦虎拉到自己屋里道:“虎子哥,你今天就睡这儿,俺去爹娘屋里睡。“说完又是打水又是拿手巾的一通忙,不仅把秦虎弄得脸红脖子粗,也把惊喜之余的红儿爹娘、家人弄得懵了圈。 趁着这丫头里外忙活的空儿,秦虎赶紧跟红儿的爹娘道:“齐叔,齐婶儿,红儿毫发无伤的我给你们抢回来了,俺困的不行,先睡一觉,一会儿让红儿跟你们细说。“说完接过毛巾水盆,低声嘱咐红儿跟外人别提自己,然后就躲到屋里去了。 按照秦虎的意思,客客气气地打发走了好心的四邻,一家人围在炕上,听着小妮子连哭带笑地叙述着这两天一夜的惊心动魄,叽叽喳喳的一家人不知说了问了多久,秦虎却早已踏踏实实地睡了。 第23章 奉天的家 秦虎是个洒脱的性子,这一觉就睡了个天光大亮,睁开惺忪睡眼时,就看到红儿坐在炕沿上正端详着自己,躺在炕上四肢用力的伸展一下,看看红儿的黑眼圈关心地问道:“一宿没睡?” “嗯呢。”红儿看着睡醒的秦虎,脸上漾着幸福的微笑。 “昨天我嘱咐你的事情没出岔儿吧?”秦虎挺身坐了起来。 “放心吧虎子哥,俺没跟邻居们细说!俺给你打水去,等着你吃饭呢。”说完就为秦虎忙活起来,这妮子换了件蓝底白花的夹袄,窈窕的身姿轻快地在秦虎眼前晃来晃去的。 跟红儿爹娘好一番客套,终于还是拦下了红儿一家人的感恩大礼,秦虎和红儿一家三口围坐在炕桌前,秦虎看看眼前的一大碗泛着油花的汤面还有荷包蛋,吸吸鼻子道:“真香!“ 一句话逗乐了大家,也把刚刚见面的生疏吹散了。红儿娘笑的更是满眼泪花,开心地道:“虎子,快吃快吃,吃完婶儿给你再盛去。”从昨晚第一眼看见这个高大俊逸的后生,齐婶儿就顺眼的不得了,经过红儿一宿的夸赞,更是心中充满了殷殷的期待。 秦虎招呼大家一声,就呼噜噜地吃了起来,等着大家把早饭吃完了,秦虎赶紧道:“齐叔,齐婶儿,我寻思着这刘家河你二老和家里人暂时不能待了。我前晚在老石梁这一闹,胡子吃了大亏,还死了个当家的,我怕他们抽冷子再来找麻烦,我一会儿就得走了,你二老得早拿个主意。” 红儿的爹爹高高瘦瘦的,话不多却像个精明有主意的,刚刚点上烟袋吧嗒了一口,听秦虎提起搬家的事情就跟着道:“昨晚听红儿把事情一说,俺和红儿他舅就想到这事情了,俺和你婶子想带着红儿去锦州,上红儿他哥那里避上一段儿,可这丫头一定要等今天问过了你才成。” 红儿爹爹的话一出口,大家就齐齐地看向了红儿,扎着头的妮子被看的红了脸,鼓了鼓勇气对着秦虎道:“虎子哥,俺想让爹爹和娘去奉天。”说完一对明亮的大眼直直地盯着秦虎,眼神儿里射出来的全是期盼。 秦虎还真没认真想这个事情,他觉得老石梁的胡子也蹦跶不了几天了,回头他还会去想办法对付他们,红儿一家想必也不用躲上很长的时间,他们一家愿去奉天本也没啥关系的,最多再给海叔去个信儿罢了。可秦虎一个‘行’字还没来得及出口,红儿却急了,调门儿也高了两度道:“虎子哥,水根你都送到奉天养伤了!“ 秦虎哈哈地就笑了起来,点点头道:“好好,这是好事儿!我奉天的家里不嫌人多的。“ 这下红儿高兴了,眼睛笑的弯了起来。可旁边红儿他爹脸上却有些挂不住了,心说这个没脸没皮的丫头憋了半宿,竟是打的这个主意,人家把你囫囵个地救了,你还要带着一家子住到人家家里去。在炕沿上‘喀喀’地磕了磕烟袋,略有些不高兴地对红儿道:“你这丫头净是胡说,咱们一家还是去锦州你哥那儿,上午就走。“ 红儿委屈地瞅瞅秦虎不敢再说了,屋里一下子冷了场。秦虎略一沉吟道:“齐叔,我觉得红儿想的有道理,你听我跟你详细说说。第一个呢,这奉天是咱东三省的中心之地,军政大员聚集,兵马卫戍严密,胡子不敢去奉天闹事的。第二,我几个叔叔都是出身军武,见过不少的阵仗,我海叔现在还在奉天卫队营里当营长,家里一群兄弟都还算能干,你们去了奉天帮手不少,比红儿哥哥一个人在锦州或许要好些。第三,奉天人多,买卖就好做些,你们一家都有手艺在身,有我家里人帮着,很快就会把生计安排好。再说过一段时间,我或许也要做些衣裳鞋帽,有齐叔你们一家帮衬,我会省不少事。还有啊,我和叔叔们在奉天合着开了个饭店,我出来的时候,生意好的不行,这本钱也是不缺的,住的地方也有,你们去了不仅不会给家里添麻烦,还能让家里做更大的事情。前面我没细想,红儿这一提醒,我觉得是个好主意。齐叔齐婶儿你们叫上红儿舅舅一家,一起再寻思寻思?“ 听了秦虎条理分明的劝导,红儿的娘先动了心思,跟着秦虎的话头问道:“虎子,去了奉天真不给你家里添麻烦?” 看着秦虎认真地点了头,又对老伴儿道:“当家的,虎子救了咱红儿,要是去奉天不添啥麻烦,今后还能帮上他,咱去看看?反正也是顺路。” 其实自家丫头对秦虎的那点意思,昨天一家人早看在眼里了,只是这还没啥子说法,就赶着去人家家里避祸实在是难为情了。看秦虎说的实诚,老伴儿这一劝,红儿的爹点点头也就没啥说的了。这下红儿高兴了,欢快地道:“俺这就跟大舅去说,让他们别大老远的去表姐家了。” “还是你娘去说吧,这么大姑娘了也没个静气,让人笑话!”红儿爹爹沉着脸还是有些放不下心事。 红儿娘拉着丫头出去了,秦虎赶紧就问起了红儿爹爹制皮子、做冬装的事情,很快红儿他爹就找到了状态,滔滔不绝地跟秦虎聊了起来,这一唠就让秦虎发现,救了个丫头,顺手捡了一家子巧手的皮匠裁缝,自己运气着实不错! 红儿舅舅家只有两个表姐,都嫁的挺远,经过红儿娘俩一说,两口子也就同意了。秦虎立刻又给海叔写了封信,把信交给红儿的爹爹,又告诉红儿他娘在邻居家给儿子齐祥留下口信,让他回家后去奉天城卫队营找老海叔。事情说定了,秦虎让一家人准备准备,自己就想着去镇上走走,结果红儿这小妮子说给秦虎指路,就又欢蹦乱跳地跟了出来。 红儿是个颇有心计的妮子,猜着秦虎喜欢在河边走,就先带着他去了镇东的河边,绕来绕去地又到了镇西的火车站,一排略略高大宽敞些的砖房,边上篱笆一围也就是个小型的车站了。虽然这小站简陋,可秦虎却看的仔仔细细,最后秦虎拉着红儿给家里买了去奉天的车票才溜溜达达往家走去。 一进院子两人都发现气氛有点不对,屋里大声地吵吵着,显然是家里来了什么人。秦虎跟红儿使个眼色,这妮子就先跑了进去,秦虎慢慢走到窗下安静的听着。听了没两句,只见院门处红儿的舅舅在向秦虎招手,秦虎走到院门外听红儿的舅舅一说,这才知道红儿家里出了啥事儿。原来是镇上的警察听说红儿回来了,就赶了过来,看红儿爹娘正拾掇着要走,当下就给拦了下来。秦虎点头明白了,对红儿的舅舅道:“叔,你先拾掇好,这事儿一会儿我处理,车票刚才我和红儿买了,待会咱就走。” 红儿舅舅回了自己院子,秦虎反身往屋里走,顺手把靠在屋门外赶车的鞭杆抄在手里,轻挑门帘进了屋,靠在门边儿的墙上,两手抱胸打量着屋里的情况。 只见屋里红儿她爹坐在炕桌后面,闷头吧嗒着烟袋,红儿娘坐在里手炕沿上满脸不豫之色,红儿靠着娘站在当地气愤地瞪着一双大眼。炕上背对着自己盘腿而坐的一个黑衣警察打扮的家伙,斜顶着小檐帽正跟红儿他爹扯着,屋里炕下面的一条长凳上,同样两个穿黑色警服的家伙正坐在那里色眯眯神思不属地盯着红儿,三个家伙连秦虎进屋都没侧头看上一眼。 只听炕上的那警察道:“我说老齐,咱警局里的规矩你不懂,这案子不是你说报就报,说撤就撤的,咱说不行,你一家就不能离开这刘家河,犯了规矩你可别怪俺没跟你打招呼。“ 红儿他娘接过话头道:“我说刘巡长,俺家自打到了这刘家河,您常来常往的,俺们是少了你烟还是少了你茶?过年过节的孝敬,俺家从来就没短过,你们几位爷家里的活计俺们哪回没尽心?俺家红儿出了事儿,您说要二十块钱跑腿破案子,俺当家的没打就嗑巴就给了。现下俺家红儿回了家,那钱俺家也不要了,想去锦州看看儿子,又不是不回了,有啥不行的?“ “我说婶子,俺刘三平时是没少过来叨扰,可这公是公私是私,混不得的。你家报案说红儿妹子让胡子给拐了,那就要逮住了胡子才算是清了这案子,你们一家今儿走了,明天俺捉了胡子谁给三头对证?红儿妹子,一会儿跟哥哥我回局子去,把这两天的经过给哥哥我好好说说,俺帮你出这口气。“ “用不着!你也别哥哥妹子的乱叫,俺不认得你。俺爹娘都跟你们说几遍了,是‘老石梁’的胡子绑了俺,你们有本事去老石梁逮胡子吗?“红儿气的不行,调门又尖又厉。 “进剿胡子那是公安队的差事,哥哥俺只管这地方的治安,可红儿妹子你要是求着俺给你出气,俺刘三可是爷们儿中的爷们!“刘三嬉皮笑脸的一副泼皮无赖的做派。 红儿他爹看这样扯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客气地对刘三道:“刘巡长,俺家小子也在锦州队伍里,说起来你们都是官府一家人,俺们去看看儿子就回,耽误不了公安队和你们局子里三头对证。” “我说皮匠,你就别给自家脸上贴金了,你儿子一个小当兵的也敢说在队伍上,跟多大官似的。俺说不能走就不能走,这妮子一会儿非得跟俺回局子不成。”刘三一脸的王霸之气。 “俺就不去!俺哥当兵也比你这吃喝嫖赌的混混儿强。”红儿看刘三欺负他爹就不干了。 “不去?是不好意思说吧?这被胡子绑到了绺子里,这么水灵的妞儿,啧啧!怕是给祸祸喽。“说完刘三猥琐地几声轻笑。 “你、你、你缺德!“红儿气的哭着跑向了门口的秦虎。 红儿跑过刘三眼前的当口,这小子身子一摘歪伸手就去拉红儿,‘啪’的一声脆响,这小子伸出的手背上挨了秦虎一鞭杆,‘哎呦’一声左手就疼的缩了回去。屋里的气氛瞬间就被秦虎的鞭子给抽紧了,两个长凳上的家伙‘蹭’的一下站了起来,刘三摔着左手也跳下了炕头,三人都已经握住使惯的棒子,怒视着秦虎。 秦虎靠在那里根本没有动的意思,好像刚才那一击跟他没有丁点儿的关系,抱着鞭杆似笑非笑地瞧着眼前的三个家伙。刘三厉声喝问道:“你…干哈的?” “赶车的。”秦虎淡然地回了一句。 刘三上下打量了一下秦虎,回头跟两个伴当使了个眼色,接着道:“你觉得三爷我傻是吧?再问你一句,你到底是干啥的?” 话音未落,也不等秦虎回答,刘三突然就动了手,右手里的棒子狠狠地戳向了秦虎的肚子。 秦虎左手一探,大手一把就抓住了棒子,暴力一拧猛地又戳了回去,刘三偷袭不成反被秦虎一棒子杵在肚子上,几乎就在出手的同时,秦虎右脚在刘三左脚脚踝上短促地一戳,这家伙‘哎呀’一声惨叫就跪倒在秦虎的身前。秦虎夺了棒子,反手把刘三的大檐帽挑飞了出去,手里的棒子像敲木鱼似的‘梆梆梆’地落在了刘三脑壳上。 “兄弟,有话好说!有话好说!“本来想冲上来的两个家伙被秦虎的迅疾出手镇住了。 秦虎接着两人的话茬,一个‘好’字出口,身子已经迈步上炕盘腿坐在刘三刚才的位置。先侧头对目瞪口呆的红儿爹娘道:“齐叔齐婶儿,拾掇好了没?”看二老只顾着点头了,就又跟着道:“齐叔,那就先院子里把车套上吧?俺在这儿跟三位巡警大爷说道说道。” 这下红儿爹娘明白了,赶紧拎起包袱匆匆跑出了屋,红儿娘回头一看,红儿这妮子没跟出来,还靠在门口等着看戏呢,回头一把把这丫头拉回了红儿屋里。红儿没戏看了,这才想起兜里的车票,赶紧把车票塞给她娘,然后翻箱倒柜地就拾掇起来,急火火地把几件换洗的衣服打了个包袱,把被子褥子卷了卷抱着就往外走。红儿他娘一把又把闺女拦了下来:“丫头,急傻了?拿被褥干啥?” “娘,天气凉了,俺给虎子哥放车上使。”说完看着娘亲脸上异样的神色,犹豫一下把被褥放下道:“娘,俺、俺想跟你说个事儿……” …… 院子里一家五口刚刚聚到大车旁,秦虎也迈步从屋里走了出来,后面跟着的三个家伙点头哈腰、抱拳作揖地跑了。秦虎不想再节外生枝,催着大家关门落锁,坐上大车就往车站行去。红儿又悄悄地坐在秦虎身旁问道:“虎子哥,你刚刚在屋里跟刘三说啥?” 秦虎侧头看着红儿一脸小八婆的神情,低下身子在红儿耳畔小声道:“不能说!“然后哈哈哈的大笑起来。 这丫头撅着小嘴回车厢里搂着娘说话去了,秦虎跟着道:“红儿,从包袱里拿二十块钱放身上,到了奉天用得上。“ 没等红儿爹娘推拒,接着说道:“齐叔齐婶儿,这钱是从胡子那儿拿的,就算是他们给家里的补偿。我信里跟俺海叔说的清楚,你们一家到了奉天,做事儿的钱他会给你们准备好,别急着回来。老石梁的绺子俺还会去,等我把胡子的事情料理清楚了,会给家里送个消息的。“ 秦虎从胡子堆儿里怎样救了红儿,一家人虽然听红儿讲了,可毕竟没有亲眼看到,但是刚才秦虎屋里教训刘三几个,却看的再清楚不过,心里已经明白这个英武的后生绝不是一般年轻人可比。看他安排的细致周到,心里热乎的不行,听说他还要去找胡子,又不仅替他担心,同时也对他奉天的家里充满了一丝想象和期待。 犹豫了片刻,红儿娘道:“虎子,婶儿知道你不是一般人!可胡子人多枪多,你一个人可别冒失,你要有个三长两短,家里的叔叔还不得急死?要不你先跟咱们一起回奉天?“ ”我离开奉天时跟叔叔们商量过的,婶子你别担心,俺见过的阵仗胡子们没见过,过阵子俺就回去。“秦虎随口回应着,车站就到了。 站台上秦虎和一家人又等了许久,慢腾腾的火车咣当当地才进了站。这时的火车开的慢停的久,添煤加水都要耗些时间。客车车厢还分三等,秦虎给红儿一家买的二等座,秦虎为看看此时火车上的样子,便把一家人送上了火车,看看一家人都安置好了,想着回头再嘱咐红儿几句,这丫头拉着舅妈下车方便去了,秦虎也就不再耽搁,跟红儿爹娘、舅舅打了招呼,下车就往机车方向溜达过去。这里秦虎看的更是仔细,直到火车开动出站,他才反身向站外走去。 红儿一家去了奉天,自己身上的担子算是放下了,下面怎么办还是要谋划一下。这样想着,秦虎解开拴马的缰绳,一牵牲口正要往车辕上跳,刹那间警兆顿生,脚步后撤鞭杆一摇对着车厢里低声喝道:“谁!出来。” 厢帘一挑,就露出了红儿娇媚含笑的一张俏脸儿。 第24章 王家大院 秦虎对着红儿好一通数落,看到红儿委屈地抹起了眼泪才住了嘴,看看身边撅着嘴的妮子,他也没了辙,好在这丫头跑出来还是跟她娘说了的。 过了一会儿,秦虎轻声问道:“你娘也放心你又跑出来?” 红儿低声回道:“这回不一样的。爹娘反正也是去你家里,俺早晚不是跟你一起回去?” 秦虎这下没词儿了!带着这麽一个小累赘,下面什么谋划也弄不成了,只好一路往北先回奉天。想想离下大雪的日子怕是只有一个月左右的时间了,此刻正该只争朝夕的,真是不愿就此回去。叹了口气,说啥现在也没用了,心想先把这漂亮妮子变得目标小些再说,语调就温和下来道:“丫头,你知道你这一闹耽误我多少事情不?你要跟着我,咱先把这身打扮换换行不?” “成!成!虎子哥,你说咋换就咋换。”红儿立刻就高兴了。 秦虎打开包袱拿出还剩下的二十几块银元,先是找了家剃头理发的小店,把红儿的乌亮亮的长辫儿给剪了,还把头发理成了短发,弄得像个男学生的样子,心疼的红儿又要掉眼泪,可心里又觉得这样跟着秦虎新鲜刺激,咬咬牙就忍了。而后俩人沿途挑着买了衣服鞋帽,北出刘家河的时候,秦虎已经把个小妮子变成了富家阔少,他自己又换回了从胡子那儿穿来的对襟夹袄,把换下的衣物收好,两人车下相对一通打量,哈哈哈地大笑起来。 秦虎正儿八经地问道:“少东家,咱去哪儿?您吩咐。” “虎子哥,俺现在说话好使不?”红儿边说边歪着头摸着头上的瓜皮小帽。 “有啥好使不好使的,你说呗。”秦虎心说把你这丫头先送回奉天去,看你还有啥幺蛾子? 红儿慢慢靠前两步,双手搂在了秦虎腰上,脸贴在秦虎的胸膛上缓缓道:“虎子哥,俺知道给你添了麻烦,可俺就想跟你多待会儿!不想让你再找胡子去了,跟着你上哪儿都成。“ 没想到自己一句戏言,把这妮子的情意给勾了出来,红儿娇美乖巧确实招人喜爱,可年龄也确实小了点儿,秦虎还真没心思想这些事情,身体有些僵僵傻傻地站在那儿不知该说啥了…… 大车信马由缰地一路往北,秦虎身边兴奋了一宿的红儿安心地睡着了,秦虎又琢磨起了老石梁的胡子,一边想一边一条条地写在了新买的本子上。秦虎这次出来,最想在胡子堆儿里拉起自己的队伍,可从老石梁的经历来看,自己一个人是势单力孤的,也许自己靠着前世的战术思想和军事素养能打疼打怕这些家伙,但没有自己可靠的班底就很难掌控他们这么大的一群人,更别提按自己的意图改造这样的队伍,看来着急吃不上热豆腐啊! 秦虎考虑着自己的班底,又把奉天那些熟悉的脸孔过了一遍,还是人太少!突然就想到了水根,想到了水根当炮手的清河城那个李家,自己要是离开奉天,找个经常闹胡子的地方弄个大院子,训练三五十人的小队伍肯定也是能做到的,胡子们能铺局建绺,自己也能走这条路。只是这样的法子一点点的积累太慢了!等带着自己训练好的小队去进剿胡子扩大队伍,更不知道要猴年马月了…… 一路走一路乱想,中午刚过两人又回到了通远堡,在镇南一家颇为大气的二层饭馆门前停了车马,先填饱了肚子再说。秦虎和红儿在二层临街的窗前坐下,抬头望去就能看到不远处王家的院子,昨晚自己曾想着进去问问红儿爹娘去向的,现在反正也没啥事情,一会儿吃完了可以去找王廷禄王老爷唠唠嗑,体会一下地方上这些大户人家和土匪的关系,就当是增加社会阅历的一次补课也好。秦虎心里有了事儿,饭菜上来快速扒拉了几口就跟红儿道:“红儿,你在这慢慢吃,别着急!我去王家找王老爷聊聊,一会儿就回。” 红儿看秦虎吃的急,正夹着菜往他碗里放呢,一听就不吃了,站了起来道:“俺吃饱了,俺跟你去。” 秦虎只好又坐下道:“红儿,咱们路上可是说好了,一切行动都听我的。这王家要是真跟老石梁勾着,你一露面儿,人家还不把咱俩的身份都给看透亮了?胡子再粘上咱俩麻烦不?我去去就回,你在这儿等我,就这样定了!“说完郑重地盯着红儿,直到她撅着嘴点了头这才下楼去了。 ‘梆梆梆梆’地在王家大门上一阵子硬敲,里面出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看门人,开门翻了秦虎几眼叱道:“懂点规矩不?有你这样敲门的?” “你教教俺,讨债的咋敲门?”秦虎瞪着眼、梗着脖子在门前嚷嚷着。 这看门人再次瞄了瞄秦虎,心说长得他娘的不赖,怎么虎了吧唧的!看看门前大街上驻足要看热闹的行人,对着秦虎道:“小子,你也不打听清楚了?俺家王老爷可是这通远堡有名的善人,啥时候欠过张家、李家的银钱?“ ”俺是齐家的。“秦虎一句把对面噎的够呛。 得!这小子还真的是二虎吧唧的,咋听不懂人话呢?看着门前的行人驻足在瞧热闹,看门人道:“行了,有啥里头说。”说完闪开身子把秦虎让进了院子。 秦虎心中暗笑,想拦住老子,你得再投回胎。 回头掩上院门,这人呱嗒就撂了脸子,横横地道:“我说小子你听清楚喽,这王家可不是谁想闹就闹的,有啥就快点跟俺说,说完赶紧滚犊子。” “你个老货找揍是不?俺今天这身行头来,就是给你家王老爷脸呢!要是俺穿着军装带着兄弟们上门,王老爷他吃不了也得兜着。你少他娘的跟俺废话,赶紧着给你家老爷递话儿,就说刘家河齐家的找他来算算账。“ 看门的汉子又一次仔细打量下秦虎,寻思着咋又是当兵的?昨天才打发走了警察和公安队,怎么今天还有?不敢再磨叽,撂下句‘等着’匆匆去了后进的院子。 王家大院儿坐西朝东,大门开在南北大街上,后面是三进的大宅院,昨晚过通远堡时观察了外围,此刻秦虎又用心记录着院里的情况。在门房旁溜达着等了一盏茶的空儿,门房的汉子回来把他领到了二进院子里。 王廷禄王老爷五十岁上下的年纪,头发已经有些花白,身体略显富态,白净的长脸一对大眼,眼角略略耷拉,给人一种常挂脸上的笑意,看到秦虎进来倒是颇为客气地道:“大侄子,可是刘家河齐皮匠的家里人?” 秦虎点点头开门见山地道:“王老爷,俺妹子被胡子拐了,你清楚吧?” “齐家小哥,话不是这样说的!你妹子的事情昨天巡警、公安队都来家里问过了,咱王家有啥说啥都弄的明明白白,的确是误会啦!俺留你齐家在家里做活儿没啥不对吧?恰好赶上你妹子出事儿,这老朽也是替你齐家难过,昨天也安排了人四处帮着打听消息,一有你妹子的信儿,俺王家一定会快马通知你齐家,大侄子,你觉得这样可好?“ 秦虎一听这是想着几句话把自己打发了,迈步过去就在正堂的八仙桌旁坐了下来,看着王廷禄也无奈地在对面坐下,这才道:“王老爷,你要是觉得这样能说的通,俺就不妨多问几句,俺家里来的那个女人是谁?她可是你王家的人?“ “大侄子,真真地是误会啦!那个杀千刀的女人只是来我王家售卖胭脂水粉的,听了下人的闲扯,知道俺这府上要做过冬的衣裳,就去刘家河你家里传了个信儿,你齐家的手艺是远近闻名的,既然上门来找活儿做,俺王家哪有不行的道理,谁知这个该死的女人竟憋着坏呢……“ 听着王廷禄恨恨地一番解释,秦虎还真挑不出啥毛病,稍一沉吟的空儿,这王廷禄王老爷又道:“大侄子,俺知道你家里着急,现下也正是用钱赎人的当口,你爹娘、舅舅在我王家忙了三四天,原先说好的二十套衣裳做完俺给二十块大洋的工钱,这样吧,活计俺也先不做了,这里十块大洋你带给家里,就算俺王家的一点心意可好?”说着把十块大洋摞在了桌上,显然是早准备好了。 秦虎拿起桌上的大洋在手里掂掂顺手就揣进了口袋,欠身离座双手似要抱拳告辞,看王廷禄已然起身一副送客出门的意思,身子一沉又稳稳当当地坐了回去,两眼紧盯着身前的王廷禄,语调和缓,口风儿却突然调了头:“咱老石梁大当家的…让俺给王老爷稍个话儿,前两日绺子里四爷的喜事儿给府上多有搅扰,还请王老爷多多担待!过了这几天喜日子,四爷会亲自下山拜谢,一份厚礼少不了王老爷您的。” 秦虎话刚出口,刹那间这王廷禄后背一僵,小手指一颤,这些细微的身体反应都没能逃过秦虎锐利的双眸,立刻心里就有了回数。 等王老爷回过头来,脸上常挂的笑意换成了寒霜,冷冷地道:“小兄弟,我王家一向与人为善,却也不是由得别人上门欺负的!俺看你齐家出了祸事,本想帮衬一二,可你竟用此下作手段诈哄老朽,你当老朽不敢把你绑了送官吗?出去!滚出去!“ 如果秦虎没有注意到王廷禄在毫无心理准备下的身体反应,只听他这一番话,还真得为这老家伙瞬间的沉稳和急智叫声好。再坐下去,逼得这王老爷狗急跳墙就不好了,毕竟这里还是人家的主场。 想到这里,这次真的起身抱拳道:“王老爷久历风雨,晚辈着实佩服!只是善恶有头,报应不爽,王老爷子,您好自为之吧。“说完再不停留,疾步快行就出了王家二进的院子。 刚刚走到头进院子,眼角余光里,院子南头马棚处一个正在拴马的背影让秦虎猛地一惊,侧头盯了一眼,立刻低头佝偻了身子,跛着脚急赶两步出了王家大院。那个正在拴马的年轻人也是个警醒的家伙,似是感觉到了有人盯着自己,猛然回头,只见一个罗锅瘸子出了院门,这才松了口气,一晃肩头把个双肩挎的背包卸下了身,这个拴马的年轻人正是绑秦虎上老石梁的那个张快手。 秦虎认不出那个胡子的背影,却无论如何不会认错了自己设计的背包,秦虎不知道从老石梁下来了多少胡子,脚下不敢稍停,匆匆就赶到了吃饭的店铺门前,此刻红儿牵着马正等在街上,看秦虎真的去了片刻就回来,脸上满是开心的笑容。秦虎急走两步赶到红儿身前,两手把住红儿细巧的腰身一送,就把红儿稳稳地放在车辕上,回身牵马在街上掉了个头,奔着来路向镇外就走。 红儿被秦虎惊的想问又不敢出声儿,就那样直直地瞧着他,直到秦虎在一处街边的棚子侧面停住马车才低声问道:“虎子哥,咋了?” 秦虎借着棚子和车马的遮蔽,紧盯着王家大院的门口,头也不回地小声道:“丫头,车上坐好,别乱动!老石梁的胡子到了王家。” 果然话声刚落,王家大院的门口处就跑出来三个人,在街上南北两侧探头撒摸着。秦虎这里离着王家稍远了些,可还是看清楚了门前的三个人,王廷禄王老爷,门房还有那个背着自己包的胡子。三个人没能看到秦虎的身影,快速退回了院子,秦虎也迈步上车,让红儿赶着大车向南离开镇子,自己躲在车厢里从包袱里翻出望远镜,拉开了后面通气的小窗。 不出秦虎所料,王家还是有了动静,从院子里涌出来十几个家伙,开始沿街在问询着什么。秦虎盯着观察了片刻,放下望远镜不再看了,回到车辕上,接过红儿手里的鞭杆,为了缓解红儿的紧张,哈哈笑着道:“俺给你爹娘、舅舅把工钱要回来啦,十块大洋,少不?“说着把十块银元放在红儿白皙的小手里。 红儿一边把银元放进包袱,一边佯嗔道:“虎子哥,你尽哄俺。” “哦?我咋哄你了?” “你瞧瞧嘛!从清河城抢了一百块大洋你一天多就快使没了,这十块钱你还放眼里?虎子哥,你一准儿不是为这点儿工钱去的。“ 秦虎伸手指弹弹红儿头上的瓜皮小帽,乐呵呵道:“好聪明的大少!那你说说我为啥去找王老爷?” 红儿一手捂着帽子翻着媚眼道:“不说!你总把人家当小丫头,不如你告诉红儿得了。“说着就挪挪身子靠了过来。 秦虎心知这小妮子充满情意的媚力攻势挺难抵御的,赶紧道:“丫头,你要说个八九不离十,我就当你是大人啊!快说快说。” 只听红儿轻咳两声道:“虎子哥,俺不知道为啥你跟胡子没完没了的?在老石梁你要不是为救俺,还不知道在胡子堆里闹出多大动静呢?俺爹娘昨晚听红儿说起你一个人去绺子里找胡子报复,都傻傻了!爹爹说活了那么大岁数就没听过这样的事儿。你为了救俺,只好带着红儿跑了,可你费了好些心思,想办的事儿黄了,虎子哥你定是不甘心的,还在另想办法,去王家也一准儿是为这事。虎子哥!虎子哥!你说俺想的对路不?“ 红儿吧吧地一席话,把秦虎也说傻傻了,这妮子的感觉真的很准,一句‘跟胡子没完没了’就概括了秦虎现在的所思所想,自己小瞧了这丫头。看看跪坐在身旁的红儿,盯着自己一脸得意,秦虎狠狠地点点头道:“你赢了!“ 这丫头笑意立时荡漾在脸上,一双媚眼弯成了月牙,手在秦虎的肩头轻轻一扶,伸长脖颈就在秦虎的脸上‘啵’了一个,放下厢帘躲了进去。秦虎心说这妮子是越来越难以抵挡,也越来越是粘人,得抽时间把自己要做的事情给她说说了,不然会耽误大事儿的。 红儿害羞地躲了,秦虎安安静静地一路赶着大车离开了通远堡,看看路上没人,站在车辕上向四下张望片刻,加速向南驶去。 …… 前天夜间,凭着水根一条小木船,秦虎三人离开清河城一个小时后,老石梁的大当家老石头带着绺子里一百多崽子徒步赶到了大望村。听穿林虎把清河城交手的情况一讲,把个老石头给气的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当着一百多崽子,就把三爷穿林虎骂了个狗血淋头。等着汇合了双岭子的十来个骑兵,老石头带着二十多骑押在后面,让穿林虎把一百多胡子在清河城西围成一个长长的弧形,穿过庄稼地小心翼翼地杀回了小城里。一阵子鸡飞狗跳的搜寻后,找来聚来好的掌柜和城东头了水的崽子一通讯问,竟然还是一头雾水。 所有先到清河城的胡子几乎是异口同声,都说对手不只一个,最少也得五六个,而且全是使枪的好手,这个看尸体也能说的过去。虽然老石头还是有点儿半信半疑,但最终还是听了穿林虎的说辞,天快亮了,情况不明下不能再追了。 憋着一肚子气回到老石梁,这老石头还是理清了些头绪,先是让穿林虎带着大牙和一些崽子们在清河城周边暗着访一访,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进了自家地盘儿;再跟小金宝一通合计,安排小金宝再跑一趟刘家河,去那逃了的浆果【大姑娘】家里去踏踏线,瞧瞧是不是因为那个女子惹了什么扎手的硬茬儿。细脖这个秧子房掌柜暂时躲过一劫,他和快手因为认得逃了的‘秧子’,这回戴罪争功就一路护着金宝,三人一辆大车一匹快马就再次下了埂子。 三人先在牛心台歇了一宿,今天要往刘家河赶,路过通远堡时,这小金宝出的主意,让快手去王家探探官府公安队有没有行动,别自己三个在刘家河掉了脚【被擒】。没想刚见到王老爷,快手还没开口,这王廷禄当当当地就是一通斥问,等快手听明白了为啥,转身就追了出来。等再回到院子里,安排下人出去打探后,快手这才挑着该说的跟王老爷简单交待了一下老石梁和清河城发生的事情,张快手虽然说的轻描淡写,可哪里瞒得过王廷禄这个阅历甚丰的老油条,想想刚才还坐在堂屋里那个厉害的年轻人,王老爷就觉得尿泡紧胀两腿发软,一屁股就摊在椅子里。 等快手把王家发生的事情跟在大车店里等消息的金宝一说,细脖和快手都觉得王家来的那个年轻人,一定就是那个绺子里逃出来的秧子,当下金宝和细脖就给吓懵了圈,细脖更是马上就要打马回山。也难怪细脖胆儿小,在自家地盘上,死伤那么多人手,都留不下人家,现在俩半人远离底窑【老窝】到了通远堡,人家备不住已经瞧见了快手,这不成了送上门的菜吗?最后还是冷静下来的小金宝拿了主意,三人不管王老爷脸拉了有多长,还是先保命要紧,匆忙间硬住进了王家大院。 等街上打听下落的人手回来,说那个年轻人带着个俊俏的阔少赶着辆大车,往南去了。小金宝一番仔细盘问后,暗暗估摸一下事情的经过,心里觉得踏实了不少,因为通远堡东二十几里路的弟兄山镇就驻着东边道的官军,这通远堡镇上也有警察分所,那人一定看清了快手,却根本就没去报官抓人,而是直接往南走了,看来这是要先去刘家河送那个俏丫头回家,那只要让王廷禄派人赶快去刘家河打探一下,说不定趁那丫头刚回家高兴的当口,就能得些重要的消息回来。这通远堡地处要道,官军又近在咫尺,远非山沟里的清河城可比,想来对方也不一定是官军里的,自己三个暂时躲在王家等消息,可能一时还不会有啥危险。再说这王廷禄年轻时在山里跑‘垛子’【马帮】挣来的富贵,在东边道公安警察队里的关系硬扎的很,公安队来了王家,无非就是出些银钱而已。而老石梁绺子里一个晚上死伤了那么多人,尤其是老四炮头殁了,小金宝还真不敢就这样回去跟老石头交差。 王老爷可不管这个女胡子怎么寻思,他还侥幸地以为自己把那个年轻人糊弄走了,快手更是没跟王大老爷提起可能已经被人家认了出来,现在王廷禄是一心想着赶小金宝三人滚蛋,他不担心官军上门,多花几个钱他不在乎!可他凭直觉心里就信了快手的话,他太怕那个警告自己的年轻人,真抓住了自己勾连胡子的证据,像在老石梁和清河城一样把王家杀个人头滚滚。 吵了老半天,最后还是小金宝掌控了局面,一来王大老爷有家有业的终是惹不起胡子,二来也确实想搞清楚那个年轻人的来历,好为将来的祸事做个预防。王老爷叫来了那个看门房的老伙计,再三嘱咐那个年轻人厉害,千万不要让他看到,等他离开齐家再去四邻打探消息,拿出一百块大洋给齐家捎上,又让小金宝仔细交待清楚齐家的位置,叫上一个家里的护院快马奔去了刘家河。 第25章 新棒子手 秦虎离了通远堡,本就没打算往远里去,就在小金宝和王廷禄勾心斗角地拌嘴时,他在连片的庄稼地后面,选了一处丘地山林停了下来,这里视野开阔,把一条南北的道路远近看了个通彻。他在王家大院看到那个胡子的片刻间,就想明白了他们的目的,这些胡子从清河城一路紧跟过来,目标一定是红儿的家刘家河,因为这是胡子找到自己的唯一线索。自己往南迅速撤出通远堡,除了躲避王家的主场优势外,或许还能给胡子一个逃向刘家河的错觉,自己就在这里瞧瞧他们下面的行动。没想到本来只想见识一下王家老爷这样的人物,增加些对现实社会的了解,却成了又一次跟胡匪较量的引子。 举着望远镜把出来通远堡的每一辆大车、马匹都仔细观察一番,盯了好一会儿,并没发现什么可疑的目标,不清楚王家来了多少胡子?如果他们回头跑掉那可就太让自己失望了! 正要喊红儿把包袱里的闹钟拿过来,就看见从通远堡方向两匹快马奔了过来,秦虎急忙举起了望远镜盯了过去,马匹越跑越近,不是自己见过的胡子,后面那个好像是王家那个门房…… 嗯,不错!是那个门房。好你个王廷禄,还真是肯给胡子卖力啊!不过……看来老石梁下来的胡子肯定是不多。 紧盯着两匹马跑了过去,秦虎一下子心里轻松下来,跑下高坡去看看闹钟,此刻是下午差十分三点了,暗暗盘算一下时间,这两个家伙如果顺利找到红儿的家,立刻就会发现人去屋空了,自然从邻居那里也没啥有价值的东西可查,这个秦虎早就做了安排,接着如果两人快马回返的话,估计最快也要晚上七点左右才能回到通远堡,下面自己就是选择出手的目标和时机问题了。 秋日明媚的阳光下,红儿找了片水洼去饮马了,一块毛皮褥子铺在青青的草地上,秦虎叼着根草茎躺在那里静静地想着,不远处红儿轻轻哼着二人转。 一只白净净的小手在秦虎眼前呼扇着,被阳光照成了半透明的粉红色,看看直愣愣望着天的秦虎没理她,红儿拉开秦虎一只抱着后脑勺的胳膊就枕了上去,秦虎让让身子,红儿又挤过来,秦虎揪下这妮子头上的瓜皮小帽扣在她明艳艳的脸上。两个人就安静地躺在那儿,谁也没说话,等过了一会儿秦虎轻喊红儿的时候,这妮子却偎着秦虎睡着了,秦虎起身把红儿抱回了大车上,拉开被子给小丫搭好,顺手给她脱了脚上的绣鞋,然后在车旁的空地上摆了个架势就练了起来。红儿细眯着眼睛偷看着练拳的秦虎,在困意中挣扎着不愿睡去。 天擦黑的时候,秦虎正要喊醒红儿,这妮子却已经醒了,两人收拾利落套好大车又回到了大路上,慢慢悠悠地向南行去。 走了一段路,秦虎看看地形,调转车马又停了下来,秦虎跳下马车道:“红儿,我们就在这里等吧。” 红儿前后看看昏暗的路上已经少有行人,回头忽闪着大眼问道:“虎子哥,那俺该做点啥?” “一会儿听我命令,驾着大车慢慢往前走,稳着点就成。我要学学杨二,也做一回棒子手。”秦虎咧着一口白牙嘿嘿地笑着。 晚上八点钟都过了,秦虎终于等到了王家的两个人,在这段直直的道路上,当两骑快马出现在秦虎的望远镜中时,秦虎吩咐一声红儿:“往前走。”说完放下望远镜,把车顶上一根两米来长的树枝快速横握在手中,屏气凝神蹲在车辕上。当头前的一骑马头赶过秦虎身侧时,秦虎一棍子就把马上的家伙给抡了下来,没等秦虎跃出去动手,后面第二匹马突然受惊之下,一个拿桩直立就把马上的那个门房给摔了下去。秦虎没费劲儿就把两个家伙擒上车来,把二人绑牢,两匹马栓在马车后面,一路又赶回了下午秦虎和红儿休息的那块僻静地方。 秦虎把两个人分开绑在树上,再次堵上了嘴,先来到那个看门人身边矮下身形道:“怎么样老哥?这趟刘家河找到俺齐家人了?” 本已惊惧非常的门房,听着眼前年轻人的戏谑,不禁从脊梁沟涌出一股极寒,怪不得家里的王老爷吓成了那样,这年轻人比他们说的还厉害的多,王家这边的行动都在人家的盘算之中,看来王家祸事不小! 想到这里忙镇定心神央求道:“少掌柜饶命!你有啥吩咐,俺、俺照着做,求您放过王家这遭!” “那就先说说你王家和老石梁胡子的关联?”说着便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俺叫王三,是王家的远亲,早年跟着王家老爷跑垛【收采山货的马队】,这辽东山里大大小小的绺子是避不过的,那时候就认得老石梁的大当家老石头了。十年前,王老爷在这通远堡定了下来,家业大了也就不再进山赶垛了,可胡子下山采办有时还来家里打间落脚,想过安生日子,这胡子是惹不得的。前些日子,老石梁的四当家和一个女人到了王家,说是看上了刘家河齐皮匠家的姑娘,让王家帮着设个局儿……”这王三显然是见过些世面,知道秦虎不是个好相与的,便竹筒倒豆子的讲了下去。 秦虎听他说清了绑红儿上山的事情,便又问道:“这辽东山里的绺子你可熟悉?” “熟!绺子的规矩、地盘俺倒是熟,只是十来年不进山了。谁愿跟这些没定准儿的混人打交道?沾上一身臭,惹又惹不起!” 秦虎缓缓点了点头,又道:“要我放过你俩和王家也不是不可,但下面我问你的,你要有一句不实,王家就是灭门之祸。” 盯着王三点了头,秦虎问道:“现在王家来了多少胡子?为啥他们不去刘家河?现下还在王家吗?住在什么地方?” 秦虎这一问,王三的冷汗刷拉一下就冒了出来,可又不敢不回,“一共来了三个,两男一女,那女的做主。看样子他们是不敢往刘家河,才逼着我家老爷派人去的,现在在家里等我的消息,想必还不会走,应该是住在家里的,每次外面来人都住二进院子南厢的。求求少掌柜,您千万别带着兵去抄家,俺回去跟我家老爷说,你要啥?俺王家有的都好商量。”王三在王家显然是个有身份地位的,知道躲不过这一劫,这时倒是冷静下来。 秦虎堵上王三的嘴,默默地在林地里走了两圈,来到红儿身边拿出包袱里的纸笔,然后拎着马灯回到了另一个家伙身边。一边低声讯问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过了一会儿,秦虎又回到了王三这里,拿出纸笔问道:“王家的院子是什么样子的?里外都住着些什么人?你现在给我细细地说说。” 这次秦虎问的格外详尽,两边跑来跑去地核对几次才停下来,此刻他是定下了主意要夜探王家了。 对于老石梁绺子里的情况,秦虎是一丝也不愿放过,哪怕暂时没有力量鹊占鸠巢,他也希望回奉天后能跟海叔尽快想出办法,时间不等人啊! 秦虎把写写画画的几页纸放回包袱时,看到从清河城收缴的迷药,突然有了拿两人试一试的冲动,拎着包袱回到王三那里,对王三道:“你王家为过自己的安生日子,勾连胡匪助纣为虐,对齐家那可是破户亡家的灾祸,你王家又如何不遭报应?也许你现在还想着尽快脱身回王家报信,但我告诉你,那不是帮王家,而是帮胡子,你俩按我说的办了,或是对王家最好的结果。” 这王三听秦虎一番言语,仿佛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使劲点着头道:“多谢少掌柜仁义!俺听您吩咐,千万莫毁了这一大家子。” “我不想杀你两个,你两个身上的东西俺不动,马匹也给你们留下,但你两个要安心在这里过上一夜,明天天大亮再想办法脱身回王家,实话实说也好,不提碰到我也罢,不管王家发生了什么事,咱们的恩怨就算了了。如果你俩不听劝告,挣脱回去报信,惊动了胡子大杀起来,王家绝难幸免!”秦虎不想随便杀人,但又不放心迷药的效果,担心俩人坏了自己计划,因此先出攻心之语稳住二人。 王三最担心此刻秦虎带着兵去抄家,听说王家尚有一线生机,自己也能保全性命,不由喜出望外,兴奋地连声感激。 秦虎从新检查一下两人手脚的绑缚,堵嘴蒙眼后又把二人身边上的碎石木屑清了一遍。先拿过红儿沾湿的毛巾围上口鼻,取出圆盒内木屑状的迷药在铜杆里点燃了,把一头的鸭嘴对着王三试着吹了片刻,暗夜里一股股淡淡的青烟喷到了王三脸上,秦虎又跑到另一个家伙那里试了几次,然后掐灭了迷药的火头,蹲在王三面前给他号脉计时。 不到十分钟,两人就先后进入了昏睡状态,这药还不错!只是不知道药力能持续多长时间?现下可没时间继续试了,秦虎再次点燃了迷药,每人又给薰了几分钟这才作罢。 …… 晚上十点钟,秦虎和红儿都是一身富家少爷的打扮,住进了通远堡火车站旁一家颇具时代气息的旅社,包了一间客房,又赏了堂倌几个铜板,嘱咐了堂倌天不亮就启程后,两人饿着肚子进了房间。中午走的匆忙,晚上又要劫道,两人就把晚饭错过了。此时秦虎更是顾不上这些,开窗观察了一下外面才坐在床上打开了包袱。红儿睡了一个下午,刚才还跟着秦虎捉了人,此刻小丫头还处在莫名的兴奋里,就坐在对面看着秦虎把短枪匕首、望远镜和手电、迷药火柴一样样地从新收拾了一遍,又把审问得来的王家大院的房屋结构和人员住宿情况默默记得牢靠,然后打开红儿的包袱,把那身儿对襟大褂重新换上,闹钟放在枕前,这才躺在床上闭目休息。 屋里四张木床,被褥都还干净,可红儿偏偏就在秦虎身边挤着躺了下来。这次秦虎没躲没闪,一会儿又要潜出潜入,乘此空闲也好嘱咐一下这妮子。 秦虎还没开口,只听肚子‘咕噜’一声叫唤,红儿却先说了话:“虎子哥,都怨俺!午饭时光着急了,也没多买些吃的带上。” “我在外面跑时常遇到这样的时候,早就习惯了,倒是你非要跟着我瞎跑,你瞧瞧,跟着我饿肚子了吧?”说着伸手在红儿鼻子上轻轻地刮了一下。 “红儿不饿。”小妮子话声刚落,肚子也不争气地一声轻响,两人都轻声地笑了起来。红儿侧身一搂就偎进了秦虎怀里,低低的声音道:“俺乐意!” “你跟着爹娘去奉天多好,一大家子在一起又热闹,奉天城多热闹啊!跟着我出来找罪受还担惊受怕的,不知你这小脑袋怎么想的?”秦虎知道这妮子对自己的意思,可还是想着把她劝回去,不然会耽误自己的大事。 红儿脸贴在秦虎的胸前,悠悠地道:“红儿没见过啥世面,可红儿心里明白虎子哥不是一般人,俺怕一撒手就再也不能和你在一块儿了。” 感受着小妮子柔柔的情意,秦虎感动之余也不知如何相劝,沉默了片刻,才又问道:“丫头,你是咋说服你娘的?” “爹爹和娘都说了,你是红儿命里的大贵人!跟着你,俺爹娘嘴上不说,心里也是许了的。” 秦虎笑道:“还大贵人,那得多贵?” “反正老贵了!俺家里也没啥谢你的,只好把红儿抵给你了。虎子哥,你要不要?”也许是屋里暗暗的环境让小妮子胆子大了起 来,说完就满含情意地盯着秦虎,这次没有害羞和躲避。 秦虎突降到这个时代,时间毕竟是短的,只是因为两世军武的血脉更易相连相通,他潜意识的深处,仿佛老天安排了一个特殊的军事任务,要自己努力去完成它,而在其他方面,他确实还没来得及融入这个现实的世界。面对红儿不时的情意缠绕,虽然也有小小的心动,但他更多还是惶恐无措的,再想想自打看到这个纯纯靓靓的妮子,就对她爱护、怜惜有加,更是不愿伤害了她。 秦虎自自然然地把红儿轻轻揽入了怀里,有点像是自言自语的道:“红儿年龄小了些,等过个三几年,我们很熟悉了,红儿那时候还愿意风里雨里跟着,我一定要的。” “虎子哥,你不哄俺?” “不哄。” 一只白白的小拳头伸到了秦虎眼前,翘着勾弯的小指,秦虎笑笑,也伸出小指和红儿勾了勾:“红儿要听我安排,不能任性,知道不?” “嗯呢!”小妮子得到了想要的答复,心里美美地默默咂摸起来。 秦虎看看枕边的闹钟,离行动的时刻还远,挪挪身体变了个舒服点儿的姿势,跟红儿道:“丫头,咋不说话了?” “你一会儿还要出去,让红儿多抱一会儿,红儿就不怕了。”两人在路上时,秦虎已经把夜里的行动大致给红儿做了交待,红儿知道拦不住他,也只好鼓足勇气面对了。 “那我给你说说我以前的事儿吧?你知道的多了,就不担心了。” “虎子哥,你以前不愿说,红儿也不敢问,你快说呀!”红儿小小地抱怨了一下。 “我十四岁就跟着哥哥、叔叔他们上战场拼杀,打过好些恶仗……”秦虎把海叔给自己讲的经历简单地给红儿说了一遍,差点儿把个小妮子惊掉了下巴。 “……虎子哥,你读过讲武堂的?” “……虎子哥,你跟着张大帅做侍卫的?” “……虎子哥,你也在那火车上?你哥哥他……” 红儿听的一惊一乍,黑暗里不断忽闪着一双大眼,一次次发出低声惊叹。 秦虎把想交待的说完就住嘴不说了,红儿却意犹未尽地催着:“还有呢?还有呢?” “还有还有,下次再说。我给你说这些是怕你瞎担心,一会儿我出去,能干就干,不能干我会带着你撒丫子跑路,你安心等着就好。”秦虎伸手把红儿的短发揉搓了个乱七八糟。 小妮子又撅起了嘴,可脸上却全是笑意,经秦虎这一讲,心里还真就踏实了不少,往秦虎怀里拱了拱就安静了下来。秦虎也闭目养神等着下半夜行动时刻的到来,屋里只剩下闹钟咔哒咔哒的走表声。 第26章 回马一枪 午夜刚过,秦虎收拾利落嘱咐红儿几句,黑布蒙脸就从旅店的窗户翻了出来,估计王家会有所应对,他要选择地点先观察一番,再决定是否动手。躲过一拨巡夜的更夫后,在侧对着王家大院五十多米的地方找到一颗大树,在密实的枝杈里选好了观察点,这时秦虎唯一不便的就是没有计时的表,只能是估摸时间了。 从望远镜里秦虎看的出,今天王家显得很紧张,前面三进院子加上个空落落的后院都亮着灯笼,过上一会儿,就有三个护院的家丁拎着马灯,打着电筒从头进院子到后面的两进院子里遛上一趟,身上长短枪都有,看来还真有些棘手。秦虎看到护院第三次巡视的时候,便从树上溜了下来,他要去王家的后院和北面隔壁的院子再瞧瞧,看看那里会不会更容易下手?往北绕了个大圈,正想跃进王家北侧隔壁的后院,突然就听前面王家的后院处似有动静,赶紧又缩进了黑暗里。 片刻功夫,三个家丁拎着马灯晃着手电走了过来,围着王家后面的院墙晃荡了一圈又回去了,秦虎这才轻手轻脚地翻进了王家北侧的院子。第一次过通远堡时,秦虎就注意到与王家一墙之隔的这个大院落,审问王三时才知道这里也是王家的,除去东面临街的一排铺子,后面是粮囤、库房和堆放木材的货场。秦虎知道这个年代,养狗看家的不少,还特意问了王三,知道王廷禄有睡不踏实的毛病,怕狗吵人,家里宁可多雇家丁也没有养狗,所以行动便少了很大的顾忌。 双手抓着两根削尖的短树杈,交换插入粮囤爬了上去,居高临下把王家后院看了个底儿掉,原来这里已经算是进了王家的后院。刚才在围墙外巡逻的几个家丁就在后院墙根的一间房里,这间班房打通了围墙跨着南北两个院子,两边都有门有窗,可以方便两边出入巡查,这个细节秦虎确是没有问到王三。 过了一会儿,再次出屋巡查的三个家伙似乎换了人,先在秦虎藏身的这片货场里简单晃了晃电筒,然后穿屋回去,从王家大院的后门出院子去了。秦虎无声无息地从粮囤上滑了下去,猫行狸步靠近了值哨的房间,挑开门帘的缝隙往里瞄了一眼,迅速闪身退到了粮囤阴影里。 屋里还有三个在聊天,原来后面安排了六个人换着在巡哨。秦虎换了个粮囤爬了上去,这里能观察到三个家丁在院外的巡视线路,望远镜里跟着三个家丁瞄了一圈,秦虎略略有些失望,一路上没有一个可以突然出手,猝然击倒三个人的隐蔽之处。而且这三个家伙时而赶在一起,时而懒懒散散地拉开一段距离,秦虎还真没有办法刹那间不出响动地放到三个。秦虎决定夜探王家,他的目标只是那三个胡子,当然顺便教训一下王廷禄也是必须的,可这里毕竟不是老石梁的绺子里,能不杀人还是尽量不滥杀。外面没把握,只好在屋里想办法,看这些值哨的护院现在还算清醒,秦虎既然不想猛然冲进去下死手,现在只好耐心等了。 耐心也是本领,等待就是行动,秦虎的灵魂里这样的埋伏待机不知经历了多少,此刻他没有一丝困顿,反而越等越是精神。又一次换班巡哨的时间到了,三个护院晃悠着出了院子,秦虎又贴近了值哨的班房,从窗纸的缝隙中把三个人的位置状态扫了一眼,秦虎轻挑门帘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 炕头上两个家伙已经盖着被子躺倒了,另一个身上裹着被子,炕头上两腿摊直,身子靠坐在墙上也在打盹儿,秦虎走到了三人身边,没有一个睁开眼看上一看的,砰砰砰地秦虎快速出手击昏了三个家伙,先用刀割下他们的衣襟把嘴堵了,然后快速地解开他们的腰间的布索把手给捆结实,炕上的两个还拉被子给盖好,只露着半个头和脚在外面,另外一个连腿也绑了,出门把他扔到了货场那边的院子里,还没回到屋里,就听那边院门响动,秦虎疾步进屋,一个箭步就蹿上了炕头,被子往头肩上一裹,缩膝收脚,头抵着膝盖蜷坐在了炕头上。 巡哨的三人先进来两个,在炕桌上放下马灯,从身上摘了长枪往墙根儿过去架枪,最后进来的家伙拿手电筒隔着被子在秦虎肩上轻磕了磕道:“驴头,下班该你了,别睡死了!” “驴头?马头也去不成了!”秦虎心里嘀咕一句,一个短促猛烈的直拳狠狠杵在这家伙的太阳穴上。 落地的手电筒‘当啷’一声,两个正在把步枪支在墙上的家伙一回头,看到的却是秦虎疾风扑面的拳头…… 把六个家伙的手脚从新捆了一遍,塞喉勒嘴地弄结实,先把几个家伙身上的刀子、子弹给没收了。这里是秦虎的退路,他还不放心,又从装迷香的木筒里抽出一根迷香,憋着气在马灯上点燃了插在炕桌上,快步出了班房。想想有点儿浪费,闭住气又返回去把迷香折了半截下来,这才向后院的大门走去,把子弹、匕首包成的小包放在门口,翻身就上了围墙。 后院通往前面院子北侧是有个小角门的,王三交待说那门轻易不开,从里面锁着,秦虎也不去费劲想办法了,还是翻墙越户方便些。 王家的院墙借着墙山,秦虎只能踩着院墙,攀着南侧耳房的山墙顶上实砌的檐瓦,轻手轻脚地上了房顶。爬在屋脊上等的时间不长,头进院子里的巡哨打着电筒一路过来,四下里扫了一遍返身回前面去了。秦虎再不犹豫,顺着砌实的檐瓦滑到了檐角,布索在飞翘的檐角上绕了一圈,秦虎双手拉住布索翻身从房上跃了下来,轻飘飘落地收了布索斜挎在身上,先贴耳在正房南屋窗下屏气细听,又去紧挨的南厢窗下听听,暗暗点点头,这王三基本说了实话,正房的南屋和南厢房里都没住人,按王三的交待,王廷禄和大太太住在正房北屋里,二太太带着一个七岁的女娃住在北厢房里,第三进院子是王家的正房,里面现在就住着这四个人。 秦虎腰间拔出匕首,在正房南屋的窗缝里一拉,划开了闭窗的木条儿,匕首往外一带就把窗户给打开了,秦虎蹑手蹑脚地翻窗踩着大炕就进了屋里。 先把自己背着的小包袱卸了下来,拿出蒙着青布的电筒在屋里快速晃了晃,穿过南屋就进了正堂,只见厅室宽敞,立木镂花锦缎垂帘确实一派富裕人家的样子。简单巡视一眼堂屋,秦虎掀开门帘就进了北屋,电筒在炕上睡着的两人身上扫过,然后停在王大老爷脸上,想着白天这家伙让自己滚蛋时的表情,不觉就要笑出声儿。 就在这时,只见王老爷眼皮一动,秦虎瞬间撒手丢了电筒,大手一把就捂住了他嘴巴,挥起一拳就在他太阳穴上来了下狠的,王廷禄遽然睁开又缓缓闭上了眼睛,秦虎接着给了他身边的女人也来了一下子,从身上摘下布索,迅速把击昏的两人堵嘴捆了个结实。回身在屋里打量了一下,心说进了大宅子,怎么也要沾点福气儿!双手在炕褥下一抄,先后把两人连同被褥搬去了南屋,从口袋里摸出那半截迷香,避着窗户划着火柴把香给点上,闭住呼吸给插在了两人头前。 反身掩好门帘,先去北屋把王老爷衣架上的衣服摸了一遍,白天见他时,记的王大老爷身前挂着怀表链子的,这个对秦虎还是很重要的,果然从衣服里搜出来块儿不错的怀表还有一串钥匙,打开怀表一看,现在已是三点十五分,秦虎不敢再耽搁,对着钥匙把屋角的立柜打开,里边满满的全是一些账册,只有一个大笸箩里盛着半萝铜钱和小额的奉票,其中只有六十几块银元。 把银元摞在桌上,秦虎再把炕头一侧板柜里的棉衣棉被一层层摸了一遍,结果竟然一无所获。秦虎想了瞬间,就三把两把卷起炕席,手电贴在炕砖上细细按了一遍,仍然没有发现什么,秦虎有点不死心,不容易进来一趟,只捡了这几十块银元,说起来都可能被红儿笑话,对王廷禄也算不得教训。 秦虎两臂用力挪开了炕席上那两个大大的板柜,再从这边卷起炕席,这次终于在炕角处发现了一块有点儿活动的炕砖,用匕首一撬,炕砖果然被撬了起来,下面一个黄绸子包裹的盒子被秦虎拎了出来,解开绸布打开盒子一看,三封银元下面是一沓子房契、地契、收据、借条之类票据,秦虎叹了口气,心说三百银元还是少点,可自己也没功夫儿拆墙挖院子了,把三封银元放在绸布上,勾着木盒盖上的铁环把盒子放了回去。 木盒刚一落底,秦虎心中一动,又把木盒给拎了出来,打开电筒在炕洞里照了照,用匕首往洞底一戳,果然下面是块儿木板,只是刷成了青砖一样的颜色。秦虎提起匕首把厚木板带了上来,下面又是一个一样的包裹,这次拎起来的时候沉甸甸的好不压手,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二十根大黄鱼。 秦虎一声轻笑还没出声儿,就听到院子里过来的脚步,秦虎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从后腰拔出盒子炮贴在了墙上,这里可不是院子的外围,被发现就是一场恶战。 巡哨的护院悄悄的进来又悄悄地出去了,秦虎快速把二百两黄金和三百多银元连同自己的小包袱一起打了包,从北屋窗户轻身翻了出去,在王老爷衣服里翻出的钥匙却没丢下,他要去通往后院的角门试试。果然先后打开了过廊里两道厚实的木门,秦虎再次回到后院,隔着窗子撩了一眼班房里的六个家伙,几个人还昏睡在大炕上,秦虎拎起后院门口的包袱,连同新得的金银放在两道角门间的过道儿里,两道角门重新虚掩上,自己再次布索缠腰,检查枪弹后,握着匕首又回到院子里。 没再理北厢房的女人、孩子,秦虎直接往二进院子摸去。 王家大院其实后面三进才算是比较规整的院落民居,只是因为临街的商铺才加上了最前面用于经营的院子。一般的宅院二进院子是主人家的正房,可王家的正房就挪到了后面第三进院落里,二进院子便改成了客房的用途,联通头进院落直到三进院落便做成了两道中间开通的垂花门。 二进院子到三进主院多了一道垂花门,这样就把第二进院子的正房分成了南北两个部分,按王三的讲述,南半部一堂一室的正房是王三和管事们休息的地方,晚上没人住宿,南厢房是几个仆妇婆子住的;北侧正房一堂一室,正是白日间王廷禄见秦虎的地方,北厢房一堂两室是客房,年节时王家在外的孙男娣女们回来,后面住不下了也会住在这里,现在很可能是三个胡子住在里面。 秦虎躬身猫行穿过垂花门,还没到二进院子里,就听到里面传出来尖历如口哨般的呼噜声,秦虎直接就摸向了北厢,只见北厢堂屋的大门竟然是敞着的,呼噜声就是从里面出来的。高抬腿轻落足秦虎寻着呼噜声就潜进了屋,先挑开门帘看看没动静的东屋,屋里没人睡觉,炕上也没有被褥,自己那只双肩挎的背包赫然扔在炕头上。秦虎退回来侧身挑开西屋的门帘,大炕上只有一个人,一个呼噜巨响的家伙。 秦虎眉头一皱,心想不对呀!东屋里的包说明人是安排在这儿了,有可能在前面值哨没睡觉,可那个女人在哪儿? 不管了,先解决了炕上这个再说。站在呼噜不绝的这个家伙头前,秦虎认出了这个小子,正是那个在清河城路上一枪打碎了自己马灯,还给自己来过掏裆一抓的可恶家伙,这回冤家路窄了。秦虎正要下手,忽又意识到一个问题,我能在院外听到这小子的呼噜声,前院值哨的也一定能听到,如果现在弄死了他,怕是会惊动了前面,弄死他就得赶紧撤,想想又把手放下,轻轻退出了北厢。 在北侧正房的窗下屏气细听,在尖厉的呼噜声中好像有一丝细弱的呼吸声,秦虎把手里的薄刃轻轻插入窗缝,如法炮制地挑开了窗户,探头一望,炕上还真有一人睡着,屋里淡淡飘出的脂粉香气说明了一切,秦虎轻攀窗沿探身迈了进去,后脚刚刚落在炕上,撑着窗子的手还没离窗户,炕边背对窗户蜷身睡着的女子突然反身挥手,黢黑的屋里一团暗影就飞向了秦虎,秦虎猛然一惊,侧身用匕首一拨,合身就扑了上去,侧躺的女子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正要坐起,就被飞身扑到的秦虎一下压在身下,秦虎的大手迅疾准确地捂住了她的口鼻,而身后‘啪嗒’一声脆响,窗子落回了原位。 秦虎身下确实是个年轻的女子,此刻惊恐地瞪圆了一双桃花眼,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好不容易睡着了却又被呼噜声吵醒,一气之下扔出的一只鞋子,却砸了一个杀神出来。 秦虎并不清楚身下这个女人的想法,还以为自己的行动被发现了,脸对着脸,凶光大盛地盯住女人的眸子,即使在黑暗里也能看清这女人眼里极度的恐惧。 秦虎把冰凉的匕首贴住女人光滑的额头,低声道:“你越挣扎,死的越快。” 女子快速地眨了眨眼睛,一只白生生的手抖抖地往下拔了拨紧捂住口鼻的大手,露出鼻孔猛吸了一口长气后,手指轻颤着在秦虎的大手上点了点,眼里满是哀求之意。 秦虎看这女子稍显镇定,便在她耳边道:“我问你些事,你答的好,或许会保住性命,现在把两只手举过头顶。” 女子乖乖地把两只白花花的胳膊举了起来,身体的颤抖也明显轻了。 秦虎正要发问,却听院外脚步声急起,好像正向这边过来。秦虎一个侧翻搂着身下的女人在炕上滚了半圈,没等女子反应过来,秦虎就到了女人和山墙之间,把身下的女子侧搂在身前,一手捂着女子的嘴,一手持刀贴在了她的脖子上。 听脚步声来的只有一个人,先进了北厢,片刻后来到秦虎刚翻进来的那扇窗下问道:“内当家的,俺听这头儿有响动,您还安好?” 秦虎知道刚才窗子落下的响动想必是被前面听到了,现在正是黎明时分,一片静谧,但也是值哨人最疲困之时,这里也有机警之人,还不都是一些酒囊饭袋。手里的刀子在女人脖子上一压,对着女子耳根低低的声音道:“让他走,饶你命!” 女人高举的手放下一只,在秦虎捂嘴的大手上轻轻拍了拍,秦虎便松了手。 “细脖这瘪犊子吵的人脑仁疼,刚才响动是俺整的,没事儿!”这女人一边应着外面张快手的话,一边往秦虎怀里缩了缩,躲避秦虎压迫的刀锋。 外面的家伙轻笑一声道:“内当家的,您没事儿俺前头了水去了?” “快手,去刘家河的人一回来就叫醒俺。别耽搁!” 窗下的张快手嗯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去,四下里只剩下北厢传来的呼噜声。 原来外面这个就叫‘快手’,是抢了自己背包的那个年轻人,秦虎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现在终于对上号了,自己用的迷药迷香可能跟他也有关系。 秦虎一走神儿的空儿,身侧的女人贴着秦虎扭了扭身子低声道:“爷!人家按您的意思办了,你那青子【刀子】…” 就这一声‘爷’,七分惊惧中带着三分浸骨的骚媚,换个人没准儿就给这贴身的女人叫酥了。秦虎也是神思一荡,浑身的鸡皮疙瘩‘唰’地就泛了起来…… 第27章 炕头夜话 秦虎把刀一声轻响,就插在了女人的头前,大手却扣在了女人细腻的脖颈上,冷冷地问道:“想到我是谁了?” “想到了,爷!您是搅了老石梁,闹了清河城的那位吓死人的爷!”卖弄着满身的风情,这女人稍稍放松了下来。 “知道就好!我问你些事情,你好好答了,命就还在,若是有半句瞎话,你脖子上就会开个月牙儿般的大口子,身子里的血会咕嘟咕嘟地冒出来,把这被褥、炕席都湿透了。”秦虎把着刀背在她细嫩的脖颈处划过,这恐吓一点儿不比她那几声‘爷’的威力差!他明显感觉到这女人刚刚软下来的身子又在惊骇的抖动。 “先说说你们大当家到了清河城是咋安排的?”秦虎还是比较关心胡子的战术能力,所以开口就先问到了这个。 “爷,你们坐鸭子秘线滑了【坐船晚上跑了】,那老石头也没了撤!他是没吃过这样的瘪,那死了的老四和老贺都是老石头起局儿时的底柱子【起家时就跟着的亲随老班底】,可急眼能管啥用?也不过是叫老三在清河城就近访访,瞧瞧前几天有没过来的野毛子【远乡的胡子】和跳子【军警】?回了绺子里又要俺跑趟刘家河,看看那斗花子【姑娘,指红儿】回家了不?想办法寻寻爷的根脚。” 这女人满嘴的黑话听得秦虎只翻白眼,云山雾罩的还是勉强把意思听懂了,心中给了老石头一个‘中规中矩’的评语,便接着问道:“老石头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你说的那个老三是个啥样的人物?” “咋说呢?十多年前俺刚认识老石头那阵子,他带着二三十老合【老弟兄】还浪飞着【没固定的地盘】,冬天跑俺那儿猫个冬的时候也有,那个时候他可爷们儿了!动起手来,五七个人圈不住,管儿直【枪准】马快,也是人见人怕的汉子。现在人马多了,局儿红了,人也越来越没出息了。” 秦虎听她唠嗑般的叨咕着,声音也不压着了,一边提醒她小声,一边顺手扯过被子把两人连头带肩地蒙了起来,这下声音是不怕外面听到了,可炕头上却突然多了不少的暧昧。 女人身子扭了扭,鼓翘的臀峰挤得秦虎往墙根靠了靠,看秦虎没说啥,就又继续道:“现在老石头可他娘的抠门了,说大话使小钱,就跟王家的土财主似的,谁都信不实,轻易不下埂子。 老三穿林虎挑人拉柱【拉好手入伙】有一手,是个念短的醒攒儿【话少心眼儿多】,跟俺不对付,整天说不上一句半句的。听老石头说,他跟老二阴着天原先在洮南那嘎达起的局儿,后来漏水起烟的【被发现来抓人】,差点让跳子一勺给烩了,让大杆子【军队】撵的没了根脚儿,剩下十几号溜子靠了老石梁的窑……” 秦虎把听不实的黑话再问了一遍就走了神儿,他好像悟到了一个情况,这些胡子乱世里真的是在把绺子当公司、当买卖做的!年轻时冲一冲,有了人马地盘就守着,丢了地盘就算破产了,没了人马就没了翻身的本钱,只好去别的绺子入伙打工,有意思…… 感觉到身前的女人在轻轻扭动,大手推着她是身体用力往前送了送,又道:“绺子里四梁八柱的还有些什么人物?” 这金宝心思被阻,被窝里一声低哼,随即轻撇着嘴儿道:“爷,啥四梁八柱的?那都是给自个儿脸上贴金的。要说讲究,那吉南八县傅大当家的备不住才是真讲究!要说他那嘎达四梁八柱的俺小金宝信,别的绺子里癞蛤蟆冒充大花鞋的事儿多,俺是掐着半拉眼也瞧不上。” 确认了秦虎春典不开【听不懂黑话】,小金宝话里便说的明白了不少。 “吉南八县…傅大当家…”秦虎还真没听人说过,不由得就嘀咕出了声儿。 他离开奉天时比较匆忙,并没有对辽东的绺子做详尽的功课,认识杨二兄弟俩短短的一个晚上,也只是问了问安奉线附近胡子的情况,再说他二人所知有限也没多少有价值的东西。现在听这女人的意思,没准儿这傅…啥的还真是个人物,想到这里便道:“傅大当家的什么名号?你可认识?” “吉南八县绿林总瓢把子傅殿臣啊!爷咋会不知他的名号?俺也只是听说,却没见识过。”说着话,尖尖的下巴在秦虎卡脖子的大手上不经意地蹭了蹭。 听到这个名字,秦虎仿佛就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好像前世里在书里看到过……这个以后再说,抓紧时间先问有用的,想到这儿就又回到了原来的话题道:“先不扯这个,先说说老石梁里的人物。” “爷,绺子里虽然也能动几百号人,可真说得上是个人物的两个巴掌就数的过来。原来有个二当家的,前阵子在奉天掉了脚,老四炮头叫爷您给弄死了,马号【八柱之白玉柱】老贺在清河城外也让你们给打死了,穿林虎是绺子里的总催【八柱之首】,还有个稽查【八柱之青天柱】叫大牙的,一个粮台【八柱之引全柱】杨老啃,再就是隔壁那个睡货,掌管秧子房【八柱之狠心柱】的细脖。前院那个了水的张快手,虽还是个皮子【入伙时间不长】,可也算有些本事,家里是行医卖药的,是穿林虎想法儿给赚上埂子的,别的人就再没啥可说的了。” “你忘了说自己了,刚才快手喊你‘内当家’,说说你是怎么当老石头这个家的?”秦虎追了一句。 “爷……那是快手懂事儿抬举俺的,俺在凤城开库果窑【妓院】,得罪了黑心的,人家要往死里整俺,俺没法子了,才去找老相好的吃溜达【暂时住绺子里混口饭吃】,哪里当得了老石头的家?”语声骚媚拉着腻人的贱音儿,穿着薄薄短绸裤褂的身子由肩到胯地一阵乱扭,这女人的臀峰便又贴上了秦虎。 秦虎的大手猛然就用力捏住了女人的口鼻,一字一顿地道:“别给老子装可怜使媚药,你帮着炮头设局绑了齐家的女娃,打的什么主意我猜也猜得到,告诉你,野心越大死的越惨。你也别想着满嘴黑话探老子的底,你越清楚老子是什么人,你离死就越近。就算今天我放过了你,以后要想弄死你,谁也拦不住!你可以赌一把,看看老子是不是癞蛤蟆冒充大花鞋吹牛吓唬你?”狠狠地说完才把大手松了。 身前的女人使劲叨口气儿,鼓胀的胸脯一阵起伏,这个自称小金宝的成熟女人暗夜里虽然看不太清楚眉眼,可皮肤白嫩身姿曼妙确实颇为魅惑,尤其是这样暧昧的被窝里,她已把秦虎紧紧地挤贴了墙,浑身的骚劲儿弄的秦虎有了燥气,必须给她点儿严厉的警告。 被秦虎这一吓,金宝安定地不敢动了,平息了一下呼吸道:“爷,俺金宝可不敢跟您对局儿!俺寻思着在绺子里总有腻的时候,他老石头不愿帮俺出头,俺就想在绺子里拉些将来用的上的,没成想得罪了爷。您饶了金宝这回,俺回了绺子,立码儿想法子离开老石梁,今天您说的话,俺一句都不透! 您刚进来时,俺怕的要死,可爷答应了不害俺性命,那金宝还有啥怕的?爷有大本事,绺子里见过爷的都说,爷生的比姑娘家还俊,金宝只想着跟爷亲近亲近,也没憋啥坏主意。” 秦虎看她老实了,就又道:“你开的库…果…窑可是妓院窑子?老石梁绺子里有多少枪?弹药都是怎么来?” “爷,库果窑就是妓院窑子,行里都这样叫的。俺听老石头说绺子里有一百七十多条长短枪,还有七十多匹马。弹药一个是找当兵的买,还有就是找有护院的大户人家代买,另外砸响了硬窑也能得些补充。”一条条地回答了秦虎的问题,没敢再黑话连篇。高举着两支白嫩的胳膊,金宝变成了平躺的姿势,不敢再用身子撩哧秦虎了,可一双桃花眼直往秦虎脸上瞄,可惜屋里本来就暗,秦虎黑布包脸再大被蒙头的,根本就看不清楚。 秦虎还想问问老石梁的地形,想想还是算了,这样意图就太明显了。听听外面动静,自那个叫快手的离开窗前已经有一会儿了,还没听到巡夜的过来,要想离开还得再等等。想到这儿就又对金宝问道:“我们说了这一会儿了,说说你从我这儿都探出来点儿啥?”看这女人吓的身子一缩,秦虎移开了掐着她脖子的大手,又道:“不用怕!这次有啥说啥,说完我也该回了。” “那俺可说了,爷可不能急眼。” “说吧,猜猜我的身份也成。” 金宝犹豫了一瞬还是开口道:“爷是外码老空,不是胡子,您一开口,俺就知道您春点儿不开,不说黑话的。开始俺还当您是奉军里的爷,可您这么大本事,一定在军队里是有头脸的,那傅殿臣在辽东绿林名号响得很,跟官军原是对手的,可爷就没听说过?这可就奇了! 俺寻思着,爷要不就是官军里的大员,只有那些人才不把傅殿臣这种人往眼里夹,可瞧爷的岁数还没俺大。要说爷是官府哪个大员家的公子爷,又哪儿能不顾身份冒这份风险。而且爷不经官府,一个人就闯老石梁和这王家大院,也不是官府、官军的做派,爷倒像是书里说的快意恩仇的游侠儿。俺是实在猜不出爷的身份了。 要说爷是因为俺劫了齐家那妮子,去老石梁救人的,时间上又不对,除非爷有能掐会算的本事。 俺不知爷为啥去找老石梁的麻烦?反正现下俺金宝是服了!爷您但有差遣,俺虽是个女人,但也绝不含糊!” 秦虎听完不置可否地点点头道:“你不笨!以后别再做丧良心的事儿,免得不得好死!”说完把被子拉开,拿住金宝的胳膊刚要把她绑上准备走人,就听前院巡哨的护院走动,赶紧又停了下来。 金宝也听到了院里的动静,趁着秦虎留意外面的瞬间,拉着秦虎的大手就放在自己鼓胀胀的胸上,一侧头,嘴吧对着秦虎的耳边呢喃道:“爷,别急着走。” 秦虎伸出一手捂住了金宝的嘴,停在她胸上的大手用力一紧,压低声音道:“你不是爷的菜。” 这女人被秦虎在身前搂了好一会儿,现在没了性命之忧,却又忍不住发起骚来,她可没心思管谁是谁的菜,知道秦虎不想弄出响动,一只手就悄悄摸向了秦虎。 秦虎一把就把金宝的手摁在了炕上,可金宝的另一只手却又摸了上来,秦虎左手捂着金宝的嘴,右手以一敌二地左支右绌,最后身体压住了一只,右手捉住了另一只,可金宝的身子却又挤了过来…… 两人黑暗中在大炕上的交手都刻意不弄出声响,等巡哨的终于回去了前院,秦虎翻身而起把金宝趴着摁在了炕上,解下腰间的布索,抹肩头拢二臂就把她绑了,这女人并不挣扎一任秦虎捆着,只是不停地扭动着屁股,秦虎把她脚也捆好,嘴也给堵了个结实,然后用刀柄狠狠地在她臀尖上戳了一下。正要开窗出去,看炕桌盘中还有几块剩下的点心,小心包好放进口袋这才翻了出去。 轻轻潜进北厢,把自己的背包拿回来背上,刚才黑夜里跟金宝这妖精斗了一架,杀人的心思反而淡了,想起仍在打呼噜的细脖那一副可恶的嘴脸,拿上堂屋桌上的茶壶就进了细脖的屋里,你不是摸老子尿了没有?老子今天让你尿炕。 拎着半壶茶水倒在细脖下身的被褥上,把茶壶轻放在炕头上,正要转身离开,这细脖突然就背对着秦虎坐了起来,秦虎想都不想回手就是一掌,正砍在这小子后脖梗子上,这家伙慢慢地倒回了炕上,头却异状的歪向了另一侧,秦虎用手拨了拨这小子的脑袋,发现脖子已经被砍断了。 秦虎心道:“你小子还真是细脖不禁打啊!本来老子今天不想杀人了,看来你是坏事儿做的太多!阎王都不放过你啊。” 快速把手插入枕头下面,果然拉出一把盒子炮,秦虎不再停留,轻步快走就奔向了后进院子…… 旅馆里,红儿头枕着两手躺在床上,两眼时不时地扫一眼窗户,虎子哥都去了半宿了,怎么还不回呀?虽然心里着急,可这次红儿却没有害怕,想着虎子哥给自己讲的他以前的事情,心里暖暖地就觉得格外踏实。心里不住地念叨着:“虎子哥上过讲武堂,跟过张大帅,别人怎么会是他的对手,惹了虎子哥就是惹上了阎王,往后就再也没人敢欺负红儿了!虎子哥说等红儿长大了才肯要俺,那就等两年呗,反正红儿也不离开你,可红儿虚岁都十七了,哪里小了?” 黑暗里,小妮子忽闪着两只美丽的大眼,就这样东想想西想想地没有一丝的困意。当看到手电筒晃在窗上的光亮,红儿一骨碌就跑到了窗前,窗户一开就看到了秦虎呲着一口白牙的笑脸。 秦虎翻进屋子反身察看窗外的时候,红儿像个小媳妇一样就要帮着回家的男人把背包给卸下来,秦虎拉着红儿的手没让她动,片刻后关窗回头道:“等急了吧?” 红儿先是点点头接着又是摇头,拉着秦虎的大手悠了悠道:“这次红儿一点儿都没怕!” 秦虎微笑着竖起大拇指,给了小妮子一个赞,轻声道:“我们现在就走,去奉天。” …… 破晓时分晨曦微露,红儿驾着马车出通远堡已经跑了半个钟头,坐在车辕上一小口一小口地嚼着秦虎给自己捎回的点心,心里美的就想唱。秦虎在车里把王家大院的收获仔细清点了一遍,原来自己背包里的药瓶、地图、纸笔啥的都还在,里面倒是又多了些瓶瓶罐罐,看来是那个叫快手的小子自己配的药物,看来这年轻人的确是个人才,只是不知品行如何? 秦虎把金银、药品、迷药等等一样样物件儿分类包好放回背包里,探身又回到车辕上坐下,看看红儿神采奕奕的样儿,笑着道:“丫头,一宿也没睡,困不?” “俺昨天午晌儿还睡了一大觉,虎子哥你又一天一宿没睡,快里面躺下,红儿能行!” “我在队伍里,几天不睡都没问题的。来,我驾车你去睡会儿。” 两人你推我让地最后也没人去睡,红儿驾着大车不撒手,秦虎却跳了下去,跟着大车慢跑着开始了晨练。 红儿咯咯笑着侧头对着秦虎道:“虎子哥,你可真有精神儿!” 秦虎一边跑一边挥拳,打的虎虎生风,笑着回道:“当兵的不许偷懒。” 红儿看秦虎跑到了身侧,低声问道:“虎子哥,你抢了王大财东,他们会不会追咱?” 秦虎飞身一个膝冲,接连挥出两拳,跟着道:“借他个胆儿,他们也不敢追!”话音刚落,秦虎脸上突然变成了凝重之色,俯身侧耳就贴在了地上。 一瞬间后,秦虎挺身跳回车上,车辕上迅速把盒子枪插回了腰里,勒停马车跳了下去,回身接着红儿下车,反身就把一脸懵圈地妮子背在了背上,一把抓起自己的背包快速窜进了右边的高粱地里。一边跑一边对红儿道:“后面有骑马的追来了……” 第28章 邂逅插柳 为缓解红儿的紧张,秦虎一边往高粱地里钻,一边自嘲地道:“俺轻易也不吹回牛,刚吹了一句,老天爷就啪啪地打俺脸!” 红儿听他说的有趣儿,忍不住笑出了声儿。笑完才道:“虎子哥,也许不是王家的呢?” 秦虎赞了句‘聪明’,迅速右转在高粱地里向追兵过来的方向兜了过去,跑出去四五十米,背着红儿又向路边靠了靠,直到能隔着稀疏的庄稼看清公路时才单腿跪地蹲了下来。红儿挣着要落地,秦虎却没让她动,黑暗里两个人盯紧着来时的道路。 几个呼吸之间,两骑快马一前一后就跑的近了,马蹄声在静谧的田野间急促地踏响,暗色中不由得让人心中一紧。秦虎反手托稳了红儿,一手抓住背包,躬身似箭又如欲暴起捕食的猛兽,紧贴着秦虎的红儿也感觉到了这种气氛,一手搂紧了秦虎的脖子,另一只捂住嘴巴瞪圆了大眼。 两匹快马在眼前匆匆驰过,盯着两骑的背影,秦虎快速启动,背起红儿三蹿五纵就越过了公路,钻进了对面的庄稼地深处。把红儿放下,快速翻包取出了望远镜,一个人悄悄向路边又靠了靠,伏低身子观察起来。 奔过去的两骑显然已经发现了前方秦虎的马车,马上的两人翻身下马,抽出了身上的短枪正靠近过去。望远镜里,秦虎仔细打量着两人的身着,破衣烂衫的,感觉并不像王家的护院,看这两人穿着扮相很像是胡子,布带缠腰还打着绑腿。 两人翻看了一下秦虎的大车,又对着道右的庄稼地里瞧了瞧,并没有跟着秦虎留下的痕迹追进去,而是拎着驳壳枪牵马停在马车旁,似乎在等什么人。 秦虎放下望远镜慢慢退了回来,低声对着红儿道:“红儿能掐会算,果然不是王家的人,看来是又遇到胡子了,真够倒霉的!咱的大车估摸要没了。” 红儿小手拉紧了秦虎的衣襟,带着些恳求地道:“虎子哥,没了车咱俩走着去草河口也没多远了,还是别再打了。” 秦虎点点头算是答应了,却又不想放弃观察胡子的机会,拎着包拉着红儿悄悄又向马车那里移动了段距离,让红儿蹲下身等着,自己又向路边挪的近了些。 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天空中出现了鱼肚白,天就要亮了。又是两骑跑到了马车旁,一人马上叱问道:“老蔫,怎么回事儿?该办的事儿不办咋停在这儿?” “二当家,这车不错,让三当家坐上吧?刚才肯定是有人的,褥子上还是温乎的,人还挺机灵,早早就跑了。”被喊作‘老蔫’的不急不忙地回答着。 马上的人急急地吩咐道:“老蔫、石柱你们别管这儿了,前面就是草河口了,快去镇上打听郎中,快去!” 前面到的两人骑马继续向北去了,马车旁刚才被喊‘二当家’的汉子又道:“樱子,下马歇歇吧。” 两人甩镫离鞍下了马,只听另一人道:“三叔,咱忙了半宿,大车也够使了,这车在赶夜路,备不住家里有急事儿的,咱还是给人家留下吧?”说话的人一身男人的衣裳,开口却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 秦虎借着阵风吹动高粱的沙沙声,早就时停时缓地爬到了离两人十来米的洼地里,刚才他们四人的对话,秦虎听得真真的,一时无法断定这些人的来路,就静静地爬在满是露水的草稞子上侧耳细听。 最先开口的男人叹了口气道:“樱子,这年头做好人难啊!这车马怎么也能换些钱,一千多斤高粱是定准儿的,你说咱不要了?” “三叔,咱还是先忙四叔他们的伤吧!”年轻的女子坚持着自己的意见。 男人拍拍巴掌,可惜地道:“唉!跟你爹一个脾气,瘦驴不塌架,越穷气儿越粗。你这不过日子的性子,将来嫁不得穷人喽!” 这女子听这‘三叔’打趣自己,气鼓鼓地道:“嫁不得人就不嫁!三叔,俺爹要在…” “得,得,这车咱不要了,不要了!丫头,别提你爹啊,让叔心里难受。瞧,你奎叔他们过来了。”那汉子上马迎了过去。 秦虎伏在草稞子里,也听到了后面的动静,稍稍支起身子,又举起了望远镜。过来的队伍大约有三十多人,都是步行,队伍里还有两辆大车,队伍到了近前,秦虎看的清楚了,前后车上躺卧着四个人,看来是受了伤。这些人在秦虎的马车旁匆匆而过,队分两列护住中间的大车倒显得颇为齐整,虽然身上的衣服各异,但每人都打着绑腿,队伍走起来默默无声,三十多人刷刷的脚步声给人一些肃杀之感,就是这种感觉一下子就提起了秦虎的兴趣,这是哪只绺子的?看上去是经过长期训练的样子。 队伍过去了,可刚才车前跟那女子说话的汉子在马上可没动,他不动秦虎也就等着,还以为最终他还是要赶着自己大车走的。估摸有五六分钟,后面又有一骑慢跑着跟了上来,只听车前的汉子问道:“满囤,后面可有情况?” 马上来人手里拎着一杆长枪,回道:“没有!通远堡就十来个巡警,发现咱也不敢追,等弟兄山的奉军得了消息,咱早过了草河口了。咦?二当家,这车不错,哪儿弄来的?” 那汉子又道:“别管这车了,樱子好心不让碰。你后面一个人千万别大意!跟的紧点儿,前面过了草河口,就安全多了。”说完快马向前赶去。 拖后的这个家伙看了眼秦虎的马车也往前赶去,秦虎这才三步两步地跑回红儿身边,拉着红儿回到了马车旁。 小妮子惊喜地看到马车还在,高兴地道:“虎子哥,过去的是什么人啊?” 两人在车辕上坐了,赶着大车继续前行,秦虎逗着红儿道:“红儿能掐会算,一下就猜到不是王家的追兵,你算算这一伙是什么人?” “虎子哥,你又逗俺。看你这衣裳湿的,快换换吧?”说着话就动手帮着秦虎把身上的那身少爷打扮脱了,还换上那件黑色的对襟大夹袄。 出旅店的时候,为掩人耳目秦虎换回了阔少的打扮,这会儿在庄稼地里又钻又爬的,沾了一身的泥水又没法儿穿了。红儿也脱了那身少爷打扮,换上一件红底碎花的夹袄,合身儿的衣裳把个小妮子的腰肢描的妩媚异常,袖口领口上还绷着一圈毛皮装饰,衬着白皙粉透的一双玉手,清纯娇美的样儿让秦虎不禁多看了几眼。红儿拿了秦虎的刀子,坚持要秦虎把鞋脱了,坐在车辕上一点点地清理着沾粘的泥巴,还真有点儿小媳妇伺候男人的意思。把秦虎的鞋子清理干净了,这才把自己小皮鞋也擦的干干净净穿好,这虽是双男式的皮鞋,可红儿第一次穿这样好的鞋子,又是秦虎给她买的,心里格外珍惜。 秦虎心里暖暖地问道:“红儿,刚才怕不?” “怕啥?虎子哥你在红儿前面呢。”说完了让秦虎把脚伸过来,帮着穿上系紧了鞋带。 红儿忙完了,身子就靠在了秦虎的肩头,悠悠的道:“虎子哥,跟着你俺都没想到胆子会这么大。” 秦虎轻轻碰碰红儿肩头,略带歉意地道:“红儿,刚才那些人怪怪的,我想跟上去看看。” 红儿靠着秦虎动也没动,轻轻地道:“虎子哥,昨天晚上你出去了,俺想了半宿,俺不知你要干啥?可红儿知道虎子哥是做大事儿的,俺不能拦着。可红儿想让虎子哥答应俺一件事……”说到这儿,小妮子抬头看着秦虎的眼睛,期盼的眼神儿里好像生怕他不愿意似的。 看秦虎郑重地点了头,红儿又道:“等虎子哥有空儿了,要教红儿读书懂道理,那样你想啥俺就知道了。” 红儿轻轻的话语让秦虎心生怜惜,想想又要带着她去冒险,秦虎用力搂了搂红儿的肩头,低头便在她凉凉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收到秦虎意外的‘礼物’,小妮子心里快乐满足中带着几分烫烫的羞涩,伸长优美的脖颈就在秦虎脸上还了一个‘啵’。 红儿又躲到厢车里去了,秦虎一抖缰绳,呵了一声‘驾’,马车加快速度就跟了上去。 马车快速向前赶着,此刻天色已经亮了,秦虎把盒子炮检查一下插在了身后垫子下面,把短刀缩进了袖口里,嘱咐红儿道:“一会儿前面有啥动静,躲在我身后别乱动。”说完把厢帘放了下来。 “嗯呢。” 红儿脆脆的应答声刚落,前面三四十米远的庄稼地里一骑蹿出就挡住了去路,马上的家伙‘咔嚓’一拉枪栓就对准了秦虎,呵斥一声:“什么人?停下。” “吁……”秦虎一拉缰绳,车就停了下来。秦虎并未回话,就那样静静地盯着马上的人在观察。 这样冷冷地对峙有一分钟的时间,前方马上的家伙单手提枪拨转马头往前奔去,秦虎没有犹豫催动马车继续跟在后面。 过了不一会儿,前面道路中央那个家伙又堵在了前面,秦虎再次停了下来。这次两边都没发话,就这样互相盯了一会儿,前面的家伙又调转马头追前面的队伍去了,秦虎在马上一拍,大车又快速地撵了下去。 当前面拖后的这家伙第三次停在路中央的时候,显然是生气了,没等秦虎的马车停稳,纵马就冲了过来。 快马冲到离秦虎十来米远的地方才勒住缰绳,单手举着步枪对准了秦虎,怒道:“你个瘪犊子为啥总跟着爷爷?你活腻歪了?” 秦虎仔细端详马上的家伙,原来是个二十上下的年轻人,一双大眼挺有神,两道粗眉扬起带着一脸的傲色。便装傻充楞地道:“你往北去,俺也往北去,你走的俺为啥就走不的?” “好你个瘪犊子还敢犟嘴?俺让你停下,过会儿再走,你再敢跟在俺后面,爷爷一枪送你去阎王爷那儿,信不?”说着晃晃手里的家伙威胁着秦虎。 秦虎也不看他手里的步枪,继续装傻道:“俺赶着去给人瞧病,有急事儿知道不?你为啥总拦着俺不让过去?” 马上的年轻人一愣,驱马再往前几步,仔细打量秦虎几眼道:“就你这样的也能瞧病?也不像个郎中啊?” “俺家祖传的都是郎中,咋不像了?你以为郎中都是长胡子的?得得得,俺也不给你这样的混人说话,你手里不就是有杆破枪吗?你说你要多少钱才让俺过去?俺还急着给病人送药呢。” 秦虎几句数落把眼前的年轻人给罩住了,枪口先垂了下去,接着便客气地问道:“我说大兄弟,你都能看啥病?” 厢帘后面红儿一声轻笑差点出了声儿,赶紧用手把嘴给捂住了,心说虎子哥可真能忽悠。 只听车辕上秦虎道:“跟你说你也不懂,俺能看的病多了!” “那枪伤、刀伤你能看不?能看俺就放你过去,不要你钱。”年轻人有病乱投医,动心了! “咋不能看?看你身上也没伤啊?活蹦乱跳的。”秦虎开始拿年轻人开涮了。 马上的年轻人也顾不上跟秦虎杠嘴儿了,枪往身后一背,催着秦虎快快地往前赶去。 片刻的功夫,骑马的那个年轻人带着秦虎飞奔的马车就撵上了队伍,那个二当家听说那辆放过的马车上竟然是赶去看病的郎中,不由得心中一喜,带着那个男装的女子就赶到了后队,看到秦虎年轻的脸不禁露出失望之色,可眼下也实在没有别的办法,老蔫、石柱早该到了草河口,想必还没找到郎中,先问问这个年轻后生也好。 把缰绳交给带秦虎来的年轻人,客气地跟秦虎问道:“小兄弟,这枪伤你有把握吗?以前看过没有?” 秦虎仔细打量来人,看上去有三十五六岁的样子,个子不算高,宽脑门尖下颌,唇边稀疏的几根杂乱的髭须,一对小眼却闪着精光,看上去是个精明人物,这是个当家做主的。 收起了先前游戏的心情,郑重地道:“先让我看看伤的如何?如果是小伤,顺手我给你们治了,如果伤的厉害,我也能给你们拿个主意。” 秦虎这一开口,对面这个当家的心中便觉得一亮,这年轻人的话语、气度颇不寻常,赶紧引着秦虎往伤号处赶去,秦虎拉着马车一边跟着前行,一边观察这三十来条汉子。这些人大致都是二十多岁棒小伙,每人肩上背着一支辽造的十三式步枪,一水的都是新枪,身体看上去有些疲弱,脸色也不好,但脚下一直走的整齐没有停下,从背枪、行军、绑腿这些细节看,应该是长期训练才养成的气质。 来到拉着伤员的大车旁,那个二当家问秦虎道:“要不要先停下来?” “不必,就这样走着吧,俺先看看伤再说。”秦虎知道他们急着要赶过前面的草河口镇,便给了个顺水人情。 秦虎回头挑帘嘱咐红儿先别露面,拿了背包里包着药物的包袱就跳上了拉伤员的大车。后面这辆大车上三个家伙伤的倒是不重,两个枪眼儿在小腿肚子上,另一个子弹擦着大腿过去,拽下一条子肉,看着血里呼啦的,其实没有伤筋动骨。秦虎打开包袱,拿出一大一小两个精致的木头罐子,幸好在王家把自己的背包给抢回来了,这些家里配好的伤药才能用的上。先打开小瓶倒出几粒药丸让三人吃下去,再把那个大的粗木筒拧开了盖子,从盖子里抠出一根短木签,从木罐内挑出了一块黄黄的湿纱布,开始给三人仔细擦拭伤口,然后在伤口处垫上新的纱布,又皱着眉头用他们裹伤口的脏布带子从新把伤处包好。 别人不知道这黄黄的药布在眼下这个时代有多珍贵,可秦虎清楚它价比黄金!为这罐子中医消炎药【后面还要细讲】,秦虎断续忙活了两个月,没有合适的蒸馏、萃取设备,秦虎只好临时用些土办法代替,最终在全家人努力下才弄了这一罐子,虽然药效不一定很理想,但绝对比没有抗菌药物要强上千倍万倍。秦虎从离开东北医院就在考虑这个年代处理伤口消炎的办法,因为没有盘尼西林【青霉素】,秦虎可不想因为一点小伤缺胳膊少腿甚至丢了命,没想到自己没用上,到先便宜了这些陌生人。 秦虎在前行的马车上有条不紊地这一出手,立刻就把周围探头过来观瞧的人惊掉了下巴,尤其是跟着马车快步前行的那个二当家。看着秦虎在马车晃动中很麻利地处理完了这三个轻伤,跳上前面马车去看另一个了,这位二当家一挥手把那个拖后警戒的骑兵叫到了跟前,低声急急地吩咐道:“满囤,前面就是草河口了,快去告诉老蔫和石柱别乱找郎中了,你三个汇合后向草河城方向警戒,等我们大队过去,立即跟上大队。”看着那满囤快马去了,又急忙赶到了头辆大车前。 秦虎正给车上一个黑黑的高大汉子检查肩窝处的伤口,仍用刚才的药布清理好伤口包扎起来,再让他喝了药丸,回头对刚赶过来的那位二当家说道:“当家的怎么称呼?” “鄙人姓郑,小…先生喊俺老郑就成。不知…不知先生怎么称呼?”这位郑当家此时对秦虎变得非常客气,连称呼中的‘小’字都给去了。 “郑当家的不必客气,所谓医者父母心,遇到了就是有缘!我不问郑当家的哪家哪绺,当家的也没必要知道我的身份。只是这位当家的伤比较麻烦,子弹还留在身子里,要是拖下去伤口溃烂了,不仅膀子废了,这命能不能保住就难说。郑当家的还是把这位爷送本溪医院更有把握些。”秦虎不显山不露水地淡淡地扔出几句场面话,想先看看他们的反应再说。 只见这郑当家微一沉吟,便道:“这乱世年头,咱们与先生路上相逢,先生不愿显露身份俺老郑理会的。刚才看先生出手治伤真是手法利落,内服外用让俺十分信服,俺再问一句,如果不去医院里,先生能为我这兄弟把身子里的子弹取出来吗?” 秦虎跳下大车,一边与郑当家的并肩而行一边说道:“郑当家,现在天亮了我也说句明白话,你们刚才留下了我的车马,我觉得你们虽背着枪,却算不得什么恶人,这才想快点赶去奉天配药的,没想到你们这边也伤了人。这位当家的身子里的子弹我能取出来,这样的小手术开刀还难不住我,只是手上没有器械工具,没有止痛的药物,还缺些消毒裹伤的酒精绷带,只有这些东西全了,这位当家的还有那三个兄弟才能活蹦乱跳的好起来。” 秦虎侃侃而言,一下子让身边的郑当家松了口气,这汉子回头瞅瞅一直跟在身后的那个男装女子,笑着说道:“樱子,你好心有好报!这老天爷也不总缺心眼儿。” 这年轻女子也是刚刚把揪紧的心舒缓下来,听郑当家一句苦中求乐,忍不住便大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七分豪情中混杂着三分妩媚,带着压抑了许久终于喷涌而出的情绪,弥散的感染力一下子就驱散了压在整支队伍心头的抑郁。 秦虎一瞬间也被这鸣脆莺啼般爽朗的笑声摄得一震,跟着大家回头望了过去。 这一撇再让秦虎眼前‘哇’的一亮,这女子正是桃李年华,一头比红儿还短的乌发,虽然脸庞瘦削还带着些不太健康的菜色,可两道清秀的眉锋如刀似剑,一双明亮的凤眼蕴神,齿排碎玉鼻如悬塑,那充满豪情的傲娇一笑,正从那张稍稍大点儿的嘴巴里冒了出来。 秦虎不由得多瞧了几眼,这女子身量比一般男儿都高,按秦虎估计最少也有一米七,一身男装遮蔽了女子的身姿,却掩不住那条长长的腿,真是一个异样俏丽的飒爽红颜…… 第29章 各怀心事 队伍就要过草河口镇了,郑当家和头前大车上受伤的黑大汉有事要办,秦虎回到了自己的马车上,有了再次观察着这支队伍的机会。很快那个一身男装的长腿大妞就骑马跟了过来,在秦虎的马车一侧并骑而行,客气地对秦虎道:“先生莫怕,我们是胡子,可不是坏人,俺叫樱子,俺在你身边护着,前面要是有事情,你躲到车里别乱动。”说完就从匣子里拎出了驳壳枪。 秦虎心里觉得好笑,知道她这也是告诉自己,一旦前面发生些什么,自己别趁乱跑了。红儿悄悄把厢帘挑了个缝隙,仔细端详着车旁的女子,小手在车帘下面拉拉秦虎的衣裳,秦虎便把头探了进去,对着红儿一笑,小声道:“别担心!没啥事儿。” 红儿没接秦虎的话头,低低的声音在秦虎耳边冒了一句:“那个女胡子长得真好看!” 红儿的小话儿一下逗乐了秦虎,左右晃晃头,瞧得这妮子忸怩起来,而后呲着整齐的一口白牙小声戏道:“不如红儿水灵。” 一朵红云霎时升在了小妮子脸上,两只小手把秦虎的头推了出来。 郑当家带着一队十几个人跑步先冲进了镇子,剩下的十几个左右护住大车在后面快速跟进,秦虎随即挥动鞭杆紧跟在了队伍的后稍,一手伸到褥子下面摸了摸枪把子。 此时已经快要早上七点了,草河口镇上早起的人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忙碌,猛然见一股胡子冲了进来,顿时把街上零星的行人吓了个鸡飞狗跳,一阵匆忙的奔逃闭户声中,整支队伍疾风般地就冲了过去,后面的三骑快马‘砰’‘砰’‘砰’地对天放了几枪也快速跟上了大队。秦虎心中不由得给了个赞,这支队伍绝对不是普通的胡子,秦虎虽然还看不上他们的战术水平,但这三十几个兵分工配合协调一致,突前的、拖后的、护卫的战术目的都清清楚楚地得到执行,确实不易! 队伍一阵匆匆急赶离开了草河口镇,郑当家骑马又到了后队,嘱咐一下最后面警戒的三人,回来与秦虎的马车并驾而行。这次郑当家的一脸的敬重,马上抱拳拱手对秦虎道:“多谢先生高义施救!只是还望先生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咱绺子里虽然艰困些,可先生的酬报俺姓郑的绝不含糊!一定让先生满意。”说完一双小眼便紧盯住了秦虎。 秦虎抱拳回了一礼,哈哈笑着道:“郑当家,看来我不答应是不行啦,也罢!我正好配的新药,急着赶去奉天医院里试药的,这药还没有人试过效果如何?你们愿意试的话,我就看着他们伤好了再走也无妨。”秦虎半真半假地痛快答应了。 秦虎一句话说的郑当家扬头大笑,一拍大腿道:“好!痛快。先生年纪虽不大,但必是见过世面的。先生把要买的药品、工具写下来,俺老郑这就安排人快马去本溪。” 秦虎摆摆手道:“郑当家,这药你们买不了,人命关天!这药错不得也少不得,还要我亲自去趟本溪才成。” 郑当家的这下犹豫了,手搓着下巴在盘算着。 秦虎并不想拍着胸脯跟他们保证什么,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倒要瞧瞧这老郑会拿个什么主意?自己带着红儿与队伍同行有一会儿了,刚才两人伸头缩脑地还在说话,他们肯定察觉到车厢内还有人的,这老郑他们要是敢打人质的主意,秦虎断然不会给他们好果子吃。 就这样默默前行了有五分钟,郑当家的终于开口道:“樱子,你和老蔫护住你奎叔回绺子,俺带满囤和石柱跟先生跑趟本溪湖。” “不成,三叔你带队回去,俺和老蔫、满囤跟着去买药。”就在秦虎的车旁,长腿大妞和郑当家的争了起来。 两人不愿秦虎听他们争吵,就拖后些距离,又把后面的三人聚在一起商量起来。秦虎趁着这个空儿回头嘱咐红儿道:“红儿,咱一时走不了了,待会儿总要见面的,一会儿你就说是我妹子。” 红儿没说话,贝齿轻咬着下唇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争了片刻功夫,五个人都回到了秦虎的马车旁,郑当家的又跟秦虎道:“先生,俺老郑跟你跑一趟本溪,不知购齐了你说的药品工具得多少钱?” 秦虎这下从心里笑了,这郑当家的宁可自己去本溪冒险,也没打车里人的主意,这个朋友应该可以试着交一交了。 秦虎摆摆手道:“郑当家的,不满您说,你们帮我试了新药,这本溪采买的钱就不用你们出了,这趟买的所有东西就当我送给你们的礼物可好?” 秦虎的话一下子把五个人都说楞了,那个长腿大妞凤眼瞪着秦虎,忍不住道:“你、你给俺叔究竟用的什么药?” 那个带秦虎上来的家伙更是心慌,哗啦一拉枪栓举枪就对准了秦虎,刚才还一片和气的气氛突然就紧张起来。 秦虎平静地目光挨个在五人脸上扫了一遍,最后对着举枪的那个家伙不客气地说道:“把你手上的烧火棍放下,一惊一乍的没见过世面。” 那郑当家的没想到这年轻的郎中面对着枪口竟如此镇定自若,气势不凡!也反应过来自己这边可能是误会了,赶紧挥挥手让把枪放下,又客气地问道:“先生给治了伤,还要送俺们药,先生的新药是什么门道儿?请先生给俺们这些粗人说说?” 秦虎轻咳两声道:“郑当家的想必没少经历枪林弹雨的?这战场上受了伤,伤口化脓溃烂发烧说胡话的一定没少见吧?”看郑当家的和几个人都点点头,秦虎接着道:“这年头对这种伤病就没有什么特别有用的药物,伤口化脓了,这伤号就等于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俺这药就是为了防止伤口化脓的新药,能不能保证一点儿不化脓我还不敢肯定?但有这药总比没有强,这个道理郑当家的能明白吗?” 听到五个围着自己的家伙长出一口气,秦虎心说:“我再摆不平你们这些土老帽也别想拉队伍了?” 只听那个长腿大妞轻声道:“对不住先生!俺给您赔个不是。”说着马上抱了抱拳。 郑当家的拳头在手掌里捶了捶道:“嗯,老四运气不赖!” 秦虎看看火候差不多了,跟着说道:“你们遇到我,算你们运气!这次去本溪要买的东西很多也很重要,不是只买些酒精绷带,你们放心,我这新药是有大用的,现在已经给他们四个伤号用上了,没看到结果前我还真不想走。” 长腿大妞拉了拉郑当家的衣裳,几个人又到后面商量去了。 秦虎的表态确实让郑当家的放心不少,可总是要派几个人跟着才好,最后决定让老蔫、满囤、石柱跟着秦虎去本溪,自己带队先回绺子把伤号交给大当家的,然后再回头去接应几人。事情安排好了,樱子却不干了,一定要跟着去本溪买药,看三叔坚决不同意,就趴在三叔的耳边低声道:“那个小先生带着家眷的,咱虽不能干扣压人质的事儿,可俺听她车里小声说话了,是个女的,俺去了方便……” 就这样这个长腿大妞也加入了买药的队伍,郑当家的仔细嘱咐了樱子、老蔫几句,从兜里掏出十几块大洋塞在老蔫手里,又跑到前面跟那受伤的黑大汉低声商量片刻,腾出了那辆大车,四个人跟秦虎都报了名号,换了短枪解了绑腿,围腰的布索缠在夹袄里面,外面一身儿平常百姓的样子,赶着那辆大车跟着秦虎向着本溪赶去。 …… 离开了大队人马,秦虎也不让红儿在里面憋着了,可红儿这一露头就把三男一女给震了,秦虎给红儿介绍了老蔫、樱子、满囤、石柱四个,然后又对四人道:“这是红儿,我…” “媳妇!俺是他媳份【这字没错】儿。”红儿娇媚爽快地插了话,顺手搂住了秦虎的胳膊。秦虎差点儿给她噎个跟头,只好笑着点点头,又道:“我叫秦虎,你们可以喊我虎子,别再喊先生了,听着不顺溜。” 秦虎这一报名姓,再加上这么漂亮的小媳妇一露面,立刻就拉近了和老蔫、樱子他们四人的距离。本来都是年轻人,里边再加上两个靓丽的女人一起进城去采购,很快大家就嘻嘻哈哈地聊上了本溪城。而各怀心腹事的秦虎和樱子,很快就想到了一块儿,秦虎想了解这支队伍的详细情况,樱子想着控制好秦虎的如花美眷,很快在长腿大妞的建议下,俩人就换了位置。 可很快两个人的心思都碰了墙,樱子想着从红儿那儿套出点秦虎的情况,来更好地把握这个颇为神奇的小郎中。可红儿这几日里净是体会惊心动魄了,现在对着陌生人,每根汗毛里都透着警惕,虽然嘴上樱子姐樱子姐叫的好听,可除了顺着秦虎刚才话头的几句瞎话,就再也问不出些啥了。这樱子虽然大不了红儿几岁,可也算得上是个有经历的女子,听得出红儿话语中不尽不实,也就不再多动心思,反而是不住地夸着秦虎的本事和红儿的俊俏是天生的一对儿,红儿虽然嘴上也夸着樱子的英武不凡,可心里小妮子却喜翻了心。 后边车上,秦虎先从战场上疗伤保命的基本知识说起,算是给三人做个战场急救的扫盲,一下子就提起了三人的兴趣,仨人听的极为认真,老蔫还问了些不明白的地方。可秦虎一问到绺子里几个为啥受伤时,三人都缄口不言了,老蔫却对秦虎道:“虎子兄弟,俺们能认识你算是弟兄们运气,可你遇上俺们这些人就是麻烦,绺子里的事儿兄弟你知道的越少越好,对你对咱都好。” 听了老蔫又实诚又圆滑的拒绝,秦虎也没法儿再问了,心思一转又问道:“老蔫哥,听你口音像是直隶那边的老家吧?” “是啊,来咱关外闯关东的就属直隶、山东的人最多,俺们几个都是直隶老家,虎子兄弟你是哪儿来的?”这老蔫轻描淡写地回答着秦虎,可也顺嘴就问了回来。 秦虎知道这老蔫不肯吃亏的,也爽快地道:“俺老家是陕西的,闹饥荒的时候跟着家人到了北京城,这两年又跟着几个叔叔到了关外历练。俺几个叔叔都在奉天有营生,就我喜欢四处瞎跑。” 接下去的唠嗑也就没了意思,石柱赶着大车一声不吭;满囤还在因为秦虎那句‘烧火棍’堵得慌,也不愿跟秦虎多话;只是城府颇深的老蔫儿和秦虎没啥营养的天南地北地唠着,就这也是秦虎说十句,老蔫‘嗯’‘啊’的回两声儿。秦虎正想着要回自己马车上休息一会儿,老蔫儿突然问道:“虎子兄弟,俺看你刚才对着满囤的枪口,那劲头倒像是个见惯了枪的,这会儿你又把战场上救命的法子跟咱哥几个讲的通透,再瞧兄弟你这身板儿,虎子兄弟上过战场吧?” 老蔫论据清晰地这一问,还真让秦虎有点儿佩服他的眼力。爽声笑笑就道:“我跟你们不同,就是上战场也是在后头救人,却不是冲杀拼命。要说不使枪还不怕枪的,又有几个比得了我们这些天天跟流血受伤打交道的?不瞒老蔫哥说,俺是中医世家出身,家里也传下来打拳练桩的本事,这配药治病的手艺是长辈逼着学的,俺自己倒是喜欢舞枪弄棒的,等哪天有空儿了,老蔫哥你教俺两手?”秦虎早发现了老蔫手上筋骨皮与常人不同,定是平时练拳击打的结果,只是看他戒心很重,就不愿问了,此刻正好借着他的话头就试探了一句。 没等老蔫说话,旁边的满囤眼睛一亮,就道:“俺就看虎子兄弟不是一般人,一定是武艺高强之辈,蔫哥,要不你们比划比划? 秦虎明白满囤这是看热闹不闲事儿大,心里憋着那口气想吐出来。可这也从侧面说明了老蔫那两下子不简单,不然他满囤不会吵罗着跟自己比划的。想到这儿,眼里一热就盯住了老蔫儿,他是很想和老蔫切磋一下的。 只是这老蔫看也没看秦虎,狠狠地对满囤道:“你个混球找揍是不?虎子跟咱们兄弟相称那是看的起咱们,就他这一身本事走到哪儿别人都得敬着,都得叫先生。你毛毛草草的胡乱动枪,说你两句你还往心里去,没出息!”老蔫岁数并不比那满囤大多少,可一句话就扎进了满囤心里,这小子一句都不敢犟,乖乖地低头不念语了。 老蔫回头和气地对着秦虎说道:“虎子兄弟,俺比你大上几岁,有些话一定要嘱咐你两句。俺不是说你练的是花拳绣腿不好使,实在是这打起仗来枪弹乱飞炮弹乱炸的,挨上一下命就没了,什么拳都不管用的。倒是你刚才教的那些疗伤的本事了不起!那才是能救命的本事,要说天天练功也能管点事儿,那就是逃得比别人快些。虎子兄弟你可千万别以为自己有两下就冒失啊!” 有这几句话,秦虎心里便很是看重这老蔫了,这家伙看起来也就二十四五岁,却非常老成持重。他也不想再试探啥了,郑重的点点头说道:“老蔫哥,那这次咱们到本溪多买些药给你们留下,将来能多救一个算一个吧。” 老蔫嘿嘿地乐了,心说你跟着俺回去就成,可话头却道:“虎子兄弟,你在外面乱花钱,家里叔叔那儿不挨骂?” “老蔫哥你不知道的,俺自己挣的钱花不完,俺叔还塞钱给俺使。” “虎子兄弟好本事!” 和老蔫又聊了几句到本溪的路程,对着秦虎的怀表估摸了一下,大概要下午三四点钟才能到。大家都折腾了一宿,这时候应该抓紧时间休息一下,秦虎和樱子也都回到自己的车上去了。秦虎一回到前面来,红儿就小兴奋地搂着秦虎胳膊凑在秦虎耳边道:“那个女人想探虎子哥的底,都被俺胡乱答兑了,可俺看樱子他们不像坏人。” 秦虎嘻嘻地笑着说道:“红儿好厉害!现在咱俩换着睡会儿,你先睡。” 红儿还想跟秦虎唠嗑呢,听说让她去睡觉,便撅起了嘴。可想想秦虎一天一宿没合眼了,就伸手去抢鞭子让秦虎先去休息,秦虎不由分说抓过红儿的脚就把她鞋脱了,命令道:“快去睡觉!一会儿路上我弄点吃的再睡。” 红儿不跟秦虎争了,蜷缩着腿侧跪在秦虎身旁,搂着秦虎的胳膊对着秦虎撅了噘嘴。秦虎不知红儿又想做啥也没在意,可这妮子晃晃秦虎的胳膊,再次嘟起着红唇,这下秦虎明白了,这妮子是越来越胆儿肥,这是让自己亲她一下再去睡。秦虎说了声‘闭眼’,伸出两指在自己唇上按了按,然后手指在红儿光洁的脑门上轻轻一摁,哈哈哈地笑道:“行了。” “老抠!”带着一脸小小的幽怨,红儿先去睡了。 秦虎盘腿在车辕上,靠在厢车上也进入了半休息的状态。 第30章 胡花乱买 六个人一路向北,路过祁家堡时,秦虎买了吃食给大家分着吃了,车马时快时慢地就没有停下,只是中午在南坟为了歇歇马才停车吃了顿午饭。下午三点过了,驾车的红儿喊醒了车内睡觉的秦虎,本溪湖到了。 秦虎跑到老蔫他们的车上,简单商量一下,为了回去时大车上还能有个换着休息的地方,更不要累坏了马匹,秦虎便塞给了满囤和石柱一封大洋,让两人去另买车马,还嘱咐两人顺路买些白面、鸡蛋、素油给伤号弄些好吃的,然后去火车站前汇合。樱子和老蔫虽然有些震惊秦虎出手的大方,但看他考虑周全也就没有拦着,满囤和石柱跑着去了,秦虎四人开始找起了药店。 一路打听着找到了一家‘盛隆大药房’,只见门上的招牌颇为古旧,像是家老店,店前兼售中西药的幌子让秦虎勒停了马车。可进店这一瞧,却是让秦虎失望不小,说是兼卖西药,可柜上除了进口的奎宁和阿司匹林以外,都是些国内中医作坊生产的中成药,品种倒是不少,却没有一样秦虎能用的。跟掌柜的这一聊,才知道自己把事情给想差了,原来这个年代虽然治疗手段提高了,可那是大医院才能做到的,一般的药房里能搞到这些西药已经是巨大的成就了,而且进口的药品很贵很少,一般老百姓是不买的。酒精、绷带这些东西倒是不缺,可医疗器械就只能去奉天日本人开的西药房里才能买到,在本溪是别想了。 秦虎前世里不是学医的,对西医西药的发展史那是满头雾水,只是对奎宁、阿司匹林和盘尼西林这种大名鼎鼎的药物有印象,他的中医中药知识是因为前世里在特战旅和双反部队时作训的需要,才特意跟着父母学的专用方子。来到这个时代毕竟时间太短,他还没机会全面地了解这些医药方面的情况。 那就有啥先买些,没有的再想办法,于是秦虎买了大批的酒精、药棉和绷带,又挑了十几二十种中药,一大包一大包地挂牌分类装了一大车,最后连药房的小秤,碎药捣药的家什通通弄上了车。老蔫和樱子这回算是见识了啥叫大户人家,秦虎和掌柜的在一边儿唠着嗑,红儿拿着银钱去结账,他俩跑里跑外的就成了搬运工。 老蔫和樱子把一大车的药装好了,红儿也结清了账目到了外面,可秦虎还跟掌柜的扯呢,老蔫还没说啥,这长腿大妞急了,看着安安静静地等在车旁的红儿道:“你男人话可真多!你咋也不管管?” 看着跟掌柜的抱拳告辞的‘自己男人’,红儿眉眼带笑地就当没听着。四人赶着两辆车离开了盛隆大药房,可前面领路的秦虎三步一停五步一站地就开始了大采购。这个店里买上六七只手电筒连同更换的灯泡、电池一大包,那个店里又买了洋油、火柴和马灯两麻袋,走走停停地把毛巾、肥皂、牙缸、牙刷、连搓澡的丝瓜瓤子都买了一堆,被子褥子、服装鞋帽更不在话下,也不管装的下装不下,先买了再说。当秦虎在一家店里要买洗澡的大木盆,拎水的木桶时,樱子实在是忍不住了,看看身旁没人就低声咤道:“你这是要搬家呀还是要娶亲?” 秦虎咧着嘴一乐,回道:“俺到了你们那儿一时走不了,得住一阵子,别人的东西俺用不惯。”说完也不管她,继续拉着红儿一路买买买! 四个人终于到了火车站,那里满囤和石柱已经等了一会儿,秦虎一看新买的大车和拉车的马匹还不错,只是车上就只有两袋子的白面和一篓子豆油,秦虎便开腔道:“我给你的钱不够啊?咋就买了这点儿东西?” 石柱磕磕巴巴地不知说啥,满囤不高兴地道:“你不说留点地方休息吗?” 秦虎一瞪眼道:“缺心眼是吧?那你不会买两辆大车啊?” 一句话把大家全给说楞了,心中都嘀咕着秦虎究竟是什么人啊?这一把一把地花的不是钱啊? 老蔫知道一会儿要拉的东西还多,就赶紧说道:“这样吧,我跟石柱再跑一趟骡马市,顺便再买些白面豆油;樱子、满囤你俩跟着虎子兄弟回去把东西拉上,一会儿还在这集合。”说着向樱子使了个眼色。 樱子应了一声,斜挎两步就上了秦虎和红儿的马车,嘴上却道:“俺就看不了你这败家少爷的德性,俺跟红儿妹子说会儿话,你愿意买啥叫满囤跟着。” 秦虎不由心中暗笑,怕我半道儿逃了是吧?也不点破老蔫和樱子的算计,当先上了新买的大车,晃晃悠悠左瞧右望地往回走。一路上把刚才买好的东西搬上大车,这满囤一边帮着搬一边开了腔:“虎子兄弟,你瞧俺们几个这鞋也都要露脚趾头了,给哥几个也弄双新的呗?” 秦虎说了声‘好’,连鞋带袜子的就又多买了好几双,回头看看阴沉着俏脸的樱子,问道:“也给你买些换洗的衣裳?” “不要!”樱子甩脸子就出了店铺。 秦虎苦笑着摇晃下脑袋没说啥,红儿却有点儿不高兴地撅起了嘴。满囤赶紧嘿嘿笑着上前儿道:“虎子兄弟别生气,别生气!俺姐是心里难受不痛快,生人的东西她是不要的,要不你借俺几块钱,俺给她买了就成了。” 秦虎心里这个气呀!你满囤还能不能再没脸些?秦虎还没说话,那边红儿道:“那俺给樱子姐买去,算是俺们女人家的一点情意。” “那好,那好!”满囤还是没脸没皮地点头笑着。 秦虎把买好的东西又装了一大车,按照原路回头往北赶去车站汇合,担心老蔫和石柱买不齐东西,秦虎沿街又把做饭用的酱油醋糖,香油味精,花椒大料凡是看到的都一包包地买上了车。也不管长腿大妞的脸有多难看,秦虎就在前面的一个路口边停下大车,站在路边左右撒摸了有好一会儿,又在附近找了家卖糕点的店铺,从里面又买了些奶粉和蛋糕这才往车站赶去。 那边儿老蔫和石柱一路小跑着往骡马市赶,一边匆匆而行,老蔫一边对石柱道:“柱子,没这样花过钱是吧?拿着不敢使?” “蔫儿哥,刚才满囤也让俺乱花的,俺就不明白人家为啥让咱花他的钱?就没敢花。” 听了石柱的话,老蔫不由得就放慢了脚步道:“行啊柱子,长心计啦!给俺说说?” “蔫儿哥,咱这一年多净让人攥哄了,现在都不知仇人是谁?那个虎子先生说让三当家的和几个受伤的兄弟给试新药,就让咱这样花他的钱,这事儿蔫哥你听过?俺想来想去怕他这是把俺俩支开,找机会逃了,就赶紧着跑去车站等你们了。” 老蔫点点头道:“这虎子先生是有点古怪!听满囤说是他自己撵上咱队伍的,现在也不像逃的样儿,再说有俺盯着他,樱子盯着他媳妇儿,他想跑也跑不了的,你还想到啥了?” 两人脚下又快了起来,石柱抓抓后脑勺道:“再有俺也想不明白了,蔫儿哥你说他会不会是想收买咱?” 这回老蔫儿使劲点了点头,对着石柱又像对着自己道:“咱虽穷的差不多就剩这条烂命了,可立绺子的那天二叔说的对,咱这一百多条命从那时候起就栓到一块堆儿啦,他要买了咱这条烂命也成,不过这几个钱可差的远,他要买就把咱一百多号兄弟一起买了,就怕他没那么多钱,也没这个胆儿!” 想了想又道:“别乱动心思了,有钱花总是好事儿。只要他跟咱回去,咱们这份情就欠定他了!是还钱还是还义气,有当家的们做主。” 石柱听明白了,跟着眼前一亮就道:“蔫哥,俺刚才看到一匹马,那马……啧啧!” 这回在车站秦虎四个在等着老蔫儿了,天快擦黑儿的时候,老蔫儿坐在车辕上,车上拉着半车的白面豆油来了,嘴里还叼着根儿烟卷,那神态还真是悠闲。后面石柱却骑在一匹乌黑的高头大马上,开心地咧着大嘴。 看见前面秦虎樱子几个,老蔫弹飞了烟屁股,一挺身儿就跳下了大车,对着秦虎道:“虎子兄弟,按你的意思,俺把你给的一百大洋都花了,还借花献佛给你弄了匹好马。”说着对后面的石柱招招手,让他把马牵了过来,接着又道:“柱子家祖传儿的侍弄牲口的本事那是没得说!这匹乌骓三十块大洋,虽然贵了些,可这样的好马一般碰不着,虎子兄弟你肯定是赚了。” 秦虎摸摸黑马乌亮亮的毛皮,端详一下高大的骨架,点点头对老蔫、石柱道:“那就谢谢两位兄弟了!石柱你先替俺照顾着。” 樱子看看人手、货物都齐了,就怕秦虎再出幺蛾子,赶紧打断了老蔫儿道:“天都要黑了,别耽搁了,咱得快点回了。” 大家一路又往南来,算上这趟秦虎已经在这条街上来去走了四回,到了刚才秦虎买奶粉停车的路口,秦虎又改了主意,又要拐弯向北,从另一条路绕过去,这下可把樱子心里一再压着的火气给点着了。压着声音厉声带着威胁道:“你又想出啥幺蛾子?俺实话跟你说,你老老实实跟大家一起回去,治好了俺四叔和三个弟兄的伤,一百多号兄弟都知你救命的情义。俺们虽然是胡子,可就没想着害过谁,你要是想磨蹭到天黑跑了,你可别怪俺樱子不仗义,俺得把你这俊俏小媳妇儿留下。” 秦虎歪头瞟了瞟一脸疾言厉色的长腿大妞,没搭理她,拉着马车就拐了过去。老蔫跟樱子使了个眼色,叫她沉住气,也赶着大车跟了上去,樱子、满囤和石柱拿秦虎还真没辙,只好赶车的赶车,骑马的骑马就跟在了后面。 过来的这条路不算宽阔,却是绿树成荫,左边是长长的一道围墙,右边却也没什么住家和铺子,这个时候天色将晚,这条道上行人不多,路上显得很是幽静。走过去五六十米才看到马路右边一家日本人开的料理店,也许还没到上客人的当口,这店面也颇为冷清。秦虎这段路走的很慢,好像故意在跟樱子斗气,看樱子忍着没再出声,秦虎这才加快了速度,在前面一个小十字路口处拐了个弯,从新向南快速向着城南驰去。 四辆大车一匹马就要离开本溪城的时候,秦虎在一家大车店前又停了下来,回头吩咐道:“吃了晚饭再走。石柱把马都卸了套给些好料。”说完也不看几个人难看的脸色,就对着跑腿的堂倌儿喊道:“找个单独的院子,俺们打间稍歇一会儿就走,马给好好照顾着,有啥好吃的赶紧着!” 六人占了个院子,把卸套的大车都留在了院子里,老蔫出去点了简单的吃食,大家进堂屋坐下一个个的一言不发,尤其是樱子,更是一脸的寒霜,红儿悄悄给秦虎倒好了热水,看着他洗手擦了脸坐在那里闭目养神。 不一会儿,堂倌把六大碗面端了上来,还拎着一食盒的包子,秦虎也不说话,拿起筷子就吃,老蔫瞧瞧秦虎,本想着说两句缓和一下气氛,张了张嘴也没说出啥,几个人就闷头闷脑地吃了起来。红儿看秦虎很快就把一大碗面吃完了,赶紧放下筷子,拎着茶壶倒了杯水递给了他,秦虎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突然出声道:“老蔫儿,一会儿吃完了跟我出去一趟。” ‘啪嗒’一声,樱子就把筷子拍在了桌子上,凤目圆睁英眉倒竖:“你又要干啥?” 满囤、石柱也跟着放下了筷子,三个人不善的目光直直地盯向了秦虎,倒是老蔫儿沉稳,喝了口面汤才问道:“虎子兄弟,有啥你就明说,家里的病号还等着你赶紧着回去呢。”说完也把目光盯在了秦虎脸上,一时间屋里充满了火药味。 红儿急急地就要站起来,被秦虎大手轻轻按住了肩头,秦虎两道阴冷的目光挨个地扫了回去,四个人只觉得心中一寒,不由得就低下了头。只听秦虎缓慢而冰冷的语气道:“咱缺了几样必须的东西,药店里没有,一定要晚上去弄回来。” 虽然秦虎的腔调吓人,可一句话出口,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就松了下来。老蔫大出一口气轻声儿道:“虎子兄弟,你别这样吓老哥行不?刚才你这一瞪眼,俺差点儿把枪给拎出来。” 一句话把秦虎也给逗乐了,看着大家不吃不喝地还看着自己,秦虎喝了口水道:“咱没买到开刀取子弹的器械,还有些东西只能去医院里拿,我在店里跟药铺掌柜的探了探,只有去日本人开的铁路医院里才可能搞到这些东西。” 这下满囤和樱子的眼神儿亮了,两人抢着道:“你刚才赶着大车兜圈儿的那儿……”看着秦虎把手指放在唇上,两人立即闭上了嘴。 老蔫眼里闪着一丝兴奋,接过了话头道:“虎子兄弟,你说咋办?俺听你的。” 秦虎放下茶杯,以命令的口气道:“满囤、石柱你俩照看好马匹,顺便把车上的东西从新调配一下,路上好走的快点。樱子和红儿把路上吃食、饮水准备好,咱路上不会再停了。老蔫驾着我那辆蓬车在铁路医院外面接应,我一个人进去找东西。” 满囤嚯地站了起来道:“俺跟着去吧?这里柱子一个人就成。” 秦虎摇摇头道:“我又不是去打仗,有老蔫一个人在外面接应就成,去的人多了目标就大,让人盯上咱还怎么走?” 满囤失望地坐下了,樱子这时就觉得实在不好意思,低低的声儿道:“对不住虎子兄弟,俺太急了!可…可你咋不早说?” 秦虎伸出两根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说道:“今天这是你第二次跟我说‘对不住’了,把事情做好靠的是脑子,着急往往会把事情弄糟……”看着前一瞬还在给自己道歉的长腿大妞又要瞪眼睛,秦虎歪着头摆摆手不说了。 看到秦虎突然闭嘴的吃瘪样儿,樱子忍不住又笑了起来,这也是今天秦虎第二次领略她那带着几分豪迈的女人味儿,心中感叹着:“这小丫的还是很有魅力的,就是脾气臭的让人便秘!” 秦虎分配好了任务,回头随意地拍拍红儿一直背着的背包,跟红儿道:“在这儿安心等我,我去去就回,你知道不会有事儿的?” “嗯呢。”红儿看着秦虎会意地点点头,还想着嘱咐几句,觉得旁边有人,犹豫一瞬还是说道:“有樱子姐陪着,你别担心俺。小心点儿!” 第31章 日语英文 老蔫跟着秦虎出去了,满囤和石柱也在院子里忙活着装车,樱子一边把开水灌进秦虎刚买的几个水壶里,一边还是忍不住问道:“红儿妹子,你男人到底是干啥的?” 红儿听樱子问‘自己男人’,心里既甜蜜又自豪,抿着嘴想了想说道:“樱子姐,俺不能跟你说,你还是回头问他吧?” 樱子明知道红儿这妮子不会跟自己说,可心中实在是憋不住的好奇:“这个家伙年纪轻轻的,治伤的本事先不说,这沉稳老辣的劲头怎么觉得比自己爹爹和三个叔叔还厉害?再说这家伙胆儿也忒大了,刀枪不惧,买不到就去偷,连东洋人开的医院他也敢算计,这还是郎中吗?”她是真想跟着去看看才放心。 秦虎和老蔫驾着那辆带厢篷的马车再次回到了铁路医院,在秦虎的指挥下,老蔫先是驾着车围着医院来回绕了半个圈,最后回到了刚才秦虎刻意走过的那段林荫路上。 此刻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路灯照亮了街道,可这里灯杆稀疏,大树成排,铁路医院那段长长的南围墙下十分晦暗,从这里进去离开都方便,正是秦虎选定的进退之路。 秦虎把车上的闹钟塞在老蔫手里,两人对了下表,此刻正是七点十五分。两人把车停在了秦虎白天停车观察医院的那个大路口,昏暗的路灯下低声跟老蔫道:“蔫儿哥,你在这个路口等着,注意观察两面的情况,回去怎么走你来定。我从围墙那里进去,也准备还从这边儿出来,看到我拎着东西就过去接应。如果有很多人追我,不用接应我,悄悄回旅店里等我。记住没有?重复一遍!” 看秦虎这做派,如同军队里在执行军事行动,老蔫心中不禁升起一种久违的亲切感,跟着重复了一遍秦虎的意思,空拳在秦虎胸前轻捶了两下道:“小心点儿!虎子兄弟,要是不行赶紧撤回来,咱们另想办法。” “放心蔫儿哥,这里只是医院,不是龙潭虎穴!”说完再不犹豫,疾步走进了树荫掩映的黑暗里。 秦虎趴在墙头上一动不动地观察了一会儿,医院那栋四层楼房后面宽敞空阔,东南角上那座高大的单层建筑看来是锅炉房,一侧高高的烟筒、大片儿的煤堆就说明了问题。此时医院的员工下班的下班,吃饭的吃饭,楼上的灯光虽然明亮,但整个后院里,没看到一个人走动,看罢情况秦虎翻身跳进了医院,大摇大摆地就走向了锅炉房。 绕过高堆的煤场,秦虎心里琢磨了个借口,直接就从锅炉房大敞的门里走了进去,里面灯开着却没人值班,四下张望一下,发现墙上挂着几件厚实的蓝布大褂,上面满是油泥斑斓的痕迹,看来这个是工作服了,顺手摘下一件搭在胳膊上就出了锅炉房,迈步向着西面医院的四层大楼走去。刚走出几步就听身后有人说话,秦虎一闪身就躲在了煤堆后面,只听‘咣当当’开大门的声音,秦虎围着煤堆绕了半圈,探头向那边望去,只见两个人正在关上东院墙上的一扇大铁门,原来煤堆后面还有一道后门,刚才从外面也许是被其他建筑遮挡了,倒是没有发现。 看着两人掩好大门进了锅炉房,秦虎不再停留,边走边把那件蓝大褂套在了身上。从医院大楼的后门廊进了一层大厅,这里静静的一个人也没看到,秦虎左右走动察看了一下楼内的功能设置,这里没有自己要找的东西,从挨着楼梯的厕所里拎出一把拖布,疾步就向楼上走去。遇到楼道里有人经过,秦虎便装作擦地的工人,每一层都小心地探头观察一番,最后在四层的最里头才找到了手术室的位置。 秦虎一路擦着地板向手术室靠了过去,不时抬头观察亮着灯的房间里的情况,有四五个路过的房间里还是有病号的,但是楼道里这一刻却没人走动。在手术室门前看了一眼门锁,秦虎迅速从后腰皮带里侧摸出了开锁的工具,这几样东西秦虎从没离过身。 只是几秒钟秦虎就把简单的挂锁打开了,打开手术室的推拉门,拿着拖布闪身就钻了进去,小心翼翼地把拖把斜顶在门上,秦虎摸着黑在房间里搜索起来。 在消毒室里,秦虎找到了所有自己需要的东西,打开一个柜子,只见一排排消毒盒里分类放置着各类手术器械,各种的刀、针、钳、镊、线都归类放在一起,另一个柜子里整齐地码放着手术服、口罩、胶皮手套、鞋套和罩单,桌子上消毒的酒精桶、纯水桶和大小不一的量杯量具齐整地排列在一起,角落里还放着一件消毒用的小型喷雾器。秦虎拉出一件罩单,先把几套手术套服打底放好,然后从器械里每样挑了几件放进一个消毒盒,最后连同缝线盒裹着手术服包成了一个包袱,想想又把几个量杯量具塞了进了包袱,把配好的消毒酒精灌进小喷雾器,从挂架上拿下一条白大褂套在身上,带上白帽和口罩,背上小喷雾器,挎着包袱才轻手轻脚地出了消毒室。 除了没找到麻醉剂以外,其他的东西都背在了身上,秦虎锁好手术室,一边做着喷洒消毒的工作一边就挪到了一层的厕所里,快速剥掉身上的白大褂和口罩白帽塞进包袱,一路轻松地绕过煤堆来到了东墙的大门处,两臂用力提着虚掩的铁门缓缓地拨开一道缝隙,闪身就出了医院。 向右前行十多米就回到了那条林荫路上,也许是过于顺利的缘故,在树影斑驳的人行道上,秦虎散步一样地向老蔫等候的路口走去。 走过了五六十米的距离,已经能隐约看到路口那里老蔫等待的车马,突然间秦虎身侧后方,从马路对面匆匆就赶过来一个人影,秦虎并不回头,立刻脚下加快了速度。后面跟过来的家伙还真是对着秦虎来的,前面秦虎脚步一快,后面的人就几乎是跑了起来,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踢里踏拉’的木屐声,眼看离路口还有三十多米的样子,老蔫也清楚地看到了秦虎,驾着马车向着这边儿驶了过来。就在这一刻,后面的人大声对着秦虎喝道:“站住!你滴,前面滴停下。” 秦虎应声停下了脚步,背对着围墙,面朝着道路缓慢转过了身,只见一个身着和服的家伙,大致五十岁上下的样子,锃亮的背头还够不到自己的下巴,鼻子下面一撮卫生胡让秦虎心里就有股想抽他的冲动。这家伙紧赶两步站在了秦虎对面三四步远的地方,三角眼里闪着疑惑的精光打量了一下秦虎,手指点点地指着秦虎问道:“你的,医院干活的有?这些东西,哪里滴去?” 秦虎耸肩伸脖儿一幅没听懂的样子,他在拖时间找出手的机会。对面这个日本人看秦虎装傻,跟着就厉声斥道:“支那人!东西滴放下,你滴小偷的是?” 秦虎晃晃脑袋一边继续装傻一边还是上前一步把包袱放在了地下,直起身子摇晃着肩膀慢慢把喷雾器也从身上卸了下来,又向前挪了半步放在了地上。老蔫儿显然是注意到了秦虎身边的情况,并没有直接冲过来,而是从日本人的身背后驶了过去,在距离两人十多米远的地方兜了个圈儿,正从这个日本人的背后靠了过来。 这个追过来的家伙全心盯着眼前的秦虎,并没注意到身后的危险,秦虎眼角的余光把周边的环境扫过,正要暴起出手,只见老蔫刚才等候的那个大路口处,马路对面,一个行人突然就拐弯儿出现在这条路上,匆匆地正往这个日本人追过来的方向过去。 秦虎一愣,立刻收起了身形,急中生智一句流利的英语脱口而出:“医生让我把这些垃圾扔掉。” 这个日本人显然是听清了秦虎的英语,顿时吃了一惊,不由上前一步,三角眼里露出一丝迷惑,仰视着秦虎问道:“哭啊又?【who are you】” 秦虎接着用英文答道:“新来的,实习医生。” 身前的这个日本人再次打量了一下秦虎,撇嘴摇头道:“no…”一句话没说完,这家伙突然就觉察到了身后的动静,猛然回过了头去。 马路对面的行人正匆匆而过,老蔫赶着车马也快速掩了过来,这一刻马车遮蔽了对面行人的视线,说时迟那时快,秦虎突起一掌就砍在了扭头回望的这日本人后脖颈上,没等这老小子晃悠的身子倒下,秦虎伸臂在他腋下一插,前手托着他的肩背,后手在他腿弯一抄,两膀用力就把这家伙的身子抛向了两米外的马车。驾车过来的老蔫,车辕上眼神儿一刻也没离开过秦虎,看秦虎出手猫腰早就做好了接应的准备,左臂在抛过来的身体腰背处一托,右手抓住了他胸前的衣服,转肩带臂一个空中接力就把这家伙扔进了厢车里。下一刻秦虎和老蔫几乎同时伸手把地上和车辕上掉落的两只木屐也丢进了厢车。 秦虎把地上的包袱和喷雾器快速往车辕上一放,接着三下两下脱了身上的蓝布大褂,往车辕上一扔,低声道:“你先走,我跟着。” 老蔫随手一抖缰绳,马车只是一瞬间的停顿又继续向前行去,秦虎往对面远去的行人背后盯了一眼,然后左顾右盼没发现什么情况,也快步跟上了前面老蔫的马车。 这样跟出去百多米远,秦虎再次跳上了马车,挑帘就进了厢车里,伸手在那日本人颈动脉上一按,不由得就出了声儿:“咦?怎么死了?” 车辕上老蔫儿低声搭了腔:“俺给他补了一下。” 秦虎叹气摇了摇头,回到车辕上坐下说道:“可惜了!” “啥?”老蔫不禁疑惑地看着秦虎。 “这家伙可能是医院里的大夫,留着有点儿用的,叫你给废了!” 听秦虎这一解释,老蔫儿抓抓脑瓜皮,后悔地道:“你咋不早说?” “我也是猜的,这老小子半道上追我,我就觉得这家伙是医院里的。死了就死了,东西都齐了,咱们也该回了。” 这下老蔫儿乐了,一双精光闪闪的小眯缝眼都在开心地笑。拳头在秦虎肩头重重地一捶道:“虎子兄弟,俺老蔫儿这回是走了眼了!兄弟你是高人,俺老蔫儿长见识了!” 秦虎笑嘻嘻地盯着老蔫道:“蔫儿哥,你也不赖!” 两人对视一眼,禁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俺他娘的憋屈了多长时间俺自己都记不得了,真他娘的想喝一口!”老蔫笑罢开心地低吼着。 秦虎看他高兴,用手一指前面路边卖沟帮子烧鸡的店铺道:“那还不容易,你等着。”说完就要跳下去买酒弄菜。 老蔫一把拉住了秦虎道:“兄弟等等,这顿算俺老蔫儿的。”老蔫摸摸兜里二当家交给自己的十几块大洋,咧着嘴就跳了下去。 不一会儿,老蔫捧着三只烧鸡两瓶子烧酒回到了车上,秦虎撕开油纸,掰了个鸡腿先啃了起来。老蔫‘呗’的一声用牙咬开了瓶塞儿,‘咚咚’地周了一大口,接过秦虎递过来的烧鸡也大嚼起来。老蔫把烧酒递给秦虎,秦虎喝了一口道:“这个我不怎么喜欢,还是你来吧。”两人车辕上没事人般地连吃带喝地就到了大车店。 没等两人到大车店的门口,暗影里满囤就跳了出来,一看车上两人的样子就笑了,腆着脸子先要了口酒喝才道:“虎子兄弟,得手啦?” 看着秦虎点了头,没等老蔫儿吩咐,欢蹦乱跳地就进去喊人了。 一行六人终于踏上了归途,红儿虽然想跟秦虎一起腻咕着,可知道车里还有个死的,就吓的跑到了樱子那辆车上。樱子虽然也很想问问老蔫儿去医院的情况,可看老蔫跟秦虎车辕上聊的高兴,没说什么也就先忍住了。石柱和满囤俩没心没肺的一人撕了半只烧鸡,要了瓶烧酒跑前面车上解馋去了,老蔫却是非让秦虎讲讲进去医院后的细节,他刚才看到了红儿想回到秦虎的身边,可他这时根本就没有让地方的觉悟,他有好些话想路上跟秦虎唠唠。 经过医院外的默契配合,秦虎内心里对老蔫是非常欣赏的,也就详细地跟他讲了一遍,直听得老蔫儿眼冒神光。俩人这一聊,话可就多了,老蔫借着点儿酒劲眯瞪着眼睛,卷着舌头道:“兄弟,兄弟,俺看出来了,你…是个年轻的老兵,你身上的兵味儿比俺手里的烧酒还冲。” 秦虎点点头算是认了,跟着就回道:“你别喝点儿酒跟俺装傻!蔫儿哥你能感觉到我身上的兵味儿,就说明你也是个老兵,满囤和石柱都是。” 老蔫儿盘腿儿坐在车辕上,举着酒瓶喝了一口才道:“俺十六上就当兵,本事好的兵俺老蔫儿也见过,可俺就没见过虎子兄弟你这样的,脑子灵!性子稳!胆子大!还有本事。” “停停停,老蔫儿你打住,我可没让你喝点酒替俺吹。你要是不担心俺坏你们的事儿,就说说为啥你们拉杆子了?” “俺老蔫儿现在是绝不担心虎子兄弟,可小孩儿没娘这话说起来就长了,等到了家你去问当家的,俺只跟你说一句,这他娘的奉天张家的兵俺们不干了,俺们当胡子也不伺候这帮狼心狗肺的畜生。哎哎,我说虎子兄弟,你也不是奉军的兵,这俺老蔫儿知道。”说完老蔫儿嘿嘿笑望着秦虎。 这下秦虎有点儿吃惊了,跟着老蔫的话头就问道:“你咋知道俺不是奉军的?” 老蔫笑着把酒瓶递了给秦虎,示意他来上一口,然后带着几分神秘的道:“咋样?让俺猜着了吧!”看秦虎周了一口酒,老蔫这才又道:“奉军里谁他娘的不知道他张家是靠着日本人起的家?奉军里个儿高的见了东洋矬子也得矮上半截儿,谁敢去日本人开的医院里闹事儿偷东西?兄弟你路边出手就整死了个日本人,俺说你不是奉军的你还不服咋的?” 老蔫儿一句话把秦虎给说楞了,他还真没有从这个角度考虑过为啥九一八时那么多东北军对着两万小鬼子的进攻就溃了,不由得就给老蔫竖起了大拇哥。可想想又不对,指着老蔫儿道:“那老日本子是蔫儿哥你弄死的,你不会是故意试俺才下死手的吧?” “俺哪儿有那份儿心思?俺是怕留下后患。不过兄弟你突然出手那一下心狠手快、干净利落,俺老蔫实在是服气!”给秦虎解释了一句,老蔫也对着秦虎竖起了大拇哥。 秦虎和老蔫虽然话里话外还都有所保留,可比来时却亲热了太多,二人说着唠着一行就远离了本溪城,荒野里找了个僻静地方停了下来,秦虎把车上的死鬼扒了个干干净净,连这老小子的兜裆布也解了下来,甚至把他的卫生胡都给剃光了,四个男人一起挖了个深坑就把光不叽溜的尸体给埋了,把地面尽可能恢复了一下,这才扬长而去。 第32章 狼投山林 老蔫儿忙着去跟樱子说事了,红儿终于开心地回到了秦虎身边,靠着秦虎坐下,忙着打开水壶塞到了秦虎手里,秦虎一仰头咚咚咚地猛灌了几口递了回去,笑着道:“真甜!你也喝。” 红儿甜甜地笑着把水壶盖子拧上了,搂着秦虎胳膊小声道:“这壶茶俺放了糖的,给你留着。” “想你爹娘了没?本来想在本溪给奉天邮封信回去,报声儿平安的,也好让你爹娘放心;怕老蔫、樱子他们疑神疑鬼的就没发,看来咱们还得在他们那儿耽搁几天,等八月十五中秋的时候咱再回奉天团圆。”秦虎知道这妮子的情意,也希望把她送回家前能把她照顾的好好的,所以有些事儿还是要提前跟这妮子透个信儿。 “想,不过俺就愿跟着你……樱子姐他们对虎子哥可服气了呢!还说…还说…”红儿说着说着就吞吞吐吐起来。 夜色里秦虎看不清红儿脸上的红晕,但她娇羞的神态却让秦虎明白了她没说清的意思,秦虎不想在男女情意上多动啥心思,便转移了话题道:“红儿,你来驾车,我把咱的东西拾掇拾掇,晚上估摸着要走一宿,一会儿咱俩还换着睡……” 红儿和秦虎聊着小话儿的时候,最后面的车上,老蔫儿把秦虎去医院发生的事情给樱子讲了一遍,听完老蔫连说带比划的叙述,这樱子一双凤眼瞪了个溜圆,吸了口气道:“这家伙好厉害!他到底是治病的还是杀人的?” 老蔫儿点了根烟卷深吸了一口,若有所思地说道:“俺看他是个会治伤的兵,看他出手的狠辣劲儿,这小子可不是一般的杀才!俺就想不明白了,这家伙小小的岁数咋就有了这样的本事?越想越是脊梁沟发寒,他要是想走,咱几个拦不住!” “那他为啥不走?”樱子随口就跟了一句。 “这个念头儿俺寻思好一阵儿了,他要是喜欢结交江湖朋友的性子也就罢了,就怕他还有别的想法,俺倒是真心想跟他成朋友……算了算了,咱回去让当家的他们思量吧!” 午夜前一行人过了桥头镇转向东行,前头骑着乌骓马的满囤在镇子东边会合了前来接应的郑当家,看着大家一个不少兴奋十足的满载而归,郑当家亲自步行至秦虎的马车前,抱拳一揖道:“秦兄弟,大恩不言谢!俺郑某代埂子上众兄弟拜谢先生。” 秦虎勒停马车跳了下去,抱拳当胸道:“郑当家客气了,等那几位兄弟活蹦乱跳了,你再谢我不迟。” 只见郑当家的摆摆手道:“是秦兄弟客气了,刚才满囤跟俺说了本溪买药的经过,咱们无论如何都欠了虎子兄弟这一份情义,等到了家里,绺子里全部的兄弟都要拜上一拜的。”这个时候跟郑当家过来接应的六个人连同老蔫樱子四个都聚在了郑当家的身后,神情肃穆地瞧着秦虎。 秦虎抱拳又是一揖道:“郑当家,各位兄弟,我答应了要治好几位兄弟的伤,就没有不尽心尽力的道理,以后咱们熟了,备不住就像一家人,整的太客气就见外了,这深更半夜的,咱先赶路要紧啊!” 一句话把郑当家的说乐了,点着头连说两声‘好’,接着又是抱拳道:“那俺老郑就代大当家的和山上的兄弟们恭请秦兄弟小两口去咱绺子里盘桓几日,请!” 秦虎也不再客套,拉着红儿上车就进了厢车,探头回来又对着老蔫道:“蔫儿哥,你来帮俺驾车吧?俺困得想睡觉。” 老蔫和郑当家的对视一眼,两人立时都明白了秦虎这是要蒙着眼上山的意思,老蔫咧着嘴对秦虎道:“好吧,真不知道兄弟你这脑袋瓜是咋长的?”说完就坐在了车辕上驾起了大车。 大家再次起动,车厢里秦虎还真就脱了鞋躺了下去,红儿拿着薄被给秦虎盖上,跪坐在一侧满脸疑惑地看着秦虎,不知为啥虎子哥会让别人来驾车的?秦虎拍拍身边示意红儿躺下,这妮子回头瞧瞧车帘,脸上的表情分明是说‘外面有人的’,秦虎笑着一拉红儿小手,这妮子才乖乖地躺了下来,秦虎侧头对着红儿的耳朵低声说了几句,这妮子点点头明白了。 只听车辕上老蔫说道:“虎子兄弟,红儿姑娘,你们要是想方便了,就喊俺停会儿,你们是请都请不来的贵客,不须那么大的规矩。” 秦虎舒展着身体,懒洋洋地回道:“蔫儿哥,该有的规矩是一定要有的。” 外头老蔫儿笑着接道:“虎子兄弟,你这话里有话啊?跟哥哥说说啥是这该有的规矩?” “从我来说,治伤救命是必须按规矩来的,比方说伤口要消毒,包扎要用干净的绷带,这些都是该有的规矩;从你们来说,能让弟兄们更安全的规矩那也是应该有的,‘陌生人上山不能认路’是绺子一辈辈传下来保命的规矩,我虽是上山给兄弟们治伤,但这规矩还是要守的。” “那啥是不该有的规矩?” “蔫儿哥,哪行哪作都不缺规矩,咱只说这当兵的规矩,不管地位高低、官职大小,都能各安本份的那才是该有的规矩;有的守、有的不守的那是没规矩;当兵的守、当官的不守的那就是坏了规矩。可这年头有人、有枪、有势力就能随意欺负人的那些东西,我看都是不该有的规矩。” 老蔫车辕上一拍大腿道:“在理儿!虎子兄弟,你说有没有让绺子里兴旺的规矩?” “有啊!那是一套连着一套的大规矩。只是不知道蔫儿哥你是问让绺子里红火个三五年的规矩呢?还是问让兄弟们一直红火下去的规矩?” “……” 秦虎随性地侃侃而谈,虽有一些装逼诱导却也并不刻意,外面驾车的老蔫却从心底里由然升起一种钦佩的感觉,车里的红儿听着两人一问一答,心里已经把帘外的老蔫儿也撇一边儿去了,两只媚眼里只是自己虎子哥那淡然自信的神情,小妮子悄悄掀起薄被,蛄扭着身子钻了进去,再后来老蔫都问了些啥?还有秦虎怎么答的?她迷迷糊糊的也没听清个啥,咯吱吱颠簸的厢车里,红儿已经软软的抱着秦虎的胳膊睡着了。 到了接近绺子的时候,已经是天光大亮,前面的路已经不能行走大车了,不过这时队伍前头一阵儿欢腾,郑当家的早就快马给绺子里捎了信儿,几十号人正在前面等着呢,大家七手八脚地就把大车上的东西连同秦虎马车上的物品扛的扛挑的挑,一路步行往大山的深处行去。 秦虎经过半夜的休息此刻正是精神饱满,背着自己的背包拉着红儿在后面跟上了队伍,老蔫、樱子和郑当家的左右领路,并没有给他俩个蒙上眼睛,此刻秦虎正如野游般欣赏着秋天大山里层林尽染的美丽。 在山里踩着羊肠小路又绕行了一个钟头才到了一处深山高处的谷地,一条清澈欢腾的溪水从山谷里流淌到了脚边,秦虎开心地蹲了下来,掬起凉凉的溪水洗脸漱口一番,双手据石一声响亮悠长的狼嚎沛然而发,惹得郑当家和身边众人一片哄笑,就在大家看着秦虎孩子般搞怪的时候,从山谷里匆匆走出一个中年汉子,三十米外就大声笑道:“老斗,你们请的小先生是郎中还是狼头儿啊?哈哈哈……” 顺着洪亮的笑声,秦虎挺身观瞧,只见一个身量不算高,骨架却不小的敦实汉子,一身灰布带着补丁的裤褂上套着一件老狼皮坎肩,神情爽朗快步生风就走到了近前。 这中年汉子宽宽的黑红脸堂,粗眉细眼阔鼻厚唇,一眼看上去就给人一种诚恳宽厚之感,再加上一见面笑声中诙谐的问话,让秦虎顿生亲近之意。 只听郑当家上前回道:“二哥,秦兄弟俺给你请回来了,这人还得你自己瞧。” 秦虎不待大家介绍,上前一步抱拳一礼道:“大当家的,晚辈秦虎来给兄弟们治伤,顺带跟着你老长点见识,还望大当家的多多周全。” 当面这大当家的没接秦虎的客套话,却是上下左右对着秦虎一番打量,点点头道:“好个一表人才的后生!”歪头又瞧瞧半躲在秦虎身后的红儿道:“嗯,这女娃儿也俊,一对儿好孩子!” 这大当家的端详完了秦虎和红儿,回头对着跟过来的石柱大声道:“柱子,请贵客!开山门。” 石柱回头对着谷口扯着脖子一声长吼:“请贵客,开山门啦……” 谷口一块巨大的石头后面快步跑出了一溜五十来人的队伍,在一侧抬头挺胸拄枪列队,一个个都是二十来岁的棒小伙儿。在秦虎看来,队伍排列的虽然差了点儿,但精气神儿还是有的。秦虎哈哈一笑,对着两位当家的道:“两位当家的客气了,请!” 秦虎跟着两位当家的身后,樱子拉着红儿随在后面,大家一路进了山谷。秦虎放眼谷内地形,其实这里地方却是不大,谷内高处植被繁密,一条溪水从谷地里穿行而出,从阳光的位置判断,谷口是在南面,右侧的东坡略陡,左侧西坡平缓,寨子也就建在平缓的西坡上。说是寨子,实际上在稍高的地方,只是两套相邻的院落,院子里茅草盖顶的几间石头房子要显眼一些,低处小溪左侧一块相对宽阔平整的漫坡处,六七间马架子房依山而建。秦虎看罢心里有了一点儿回数,看来他们绺子里的人数可能也就百十号人,但每个人看上去都还算精干,这些人说话办事也不像胡子的气息,这到底是支什么样的绺子? 一行人穿过下面的马架子房,到了高处靠里面的一个院落里,郑当家的开口对秦虎道:“秦兄弟,这个院子一直是俺两口子和樱子住着,你们小两口来了,我搬去那个院子跟大当家一起住,这里俺家那口子和樱子住一间,你们小两口儿住一间,咱这绺子里眼下艰难些,只好委屈秦兄弟了。俺家的那口子在下面给大家准备中午的饭食,一会儿你们就看到了。” 秦虎一进山谷就已经感觉到了他们的窘迫,听郑当家说出来并不觉得意外,立刻跟上道:“两位当家的,有这个地方住就已经不错了,俺们倒不需特别的照应,只是这伤号现下住在哪里?” 大当家的接着秦虎的话头道:“在我那个院子里,三当家老奎和三个受伤的兄弟在一间里,二当家的跟俺挤挤。” 秦虎接着就去了另一个院子里看看伤号,只见刚才从山下搬来的东西都东一伙西一簇地堆在院子里,樱子拉着红儿就在院子里忙了起来,秦虎跟着两位当家的和老蔫儿就进了屋里。从外面看起来,这石屋砌的还算齐整,可这屋里地上就是坑坑洼洼的,墙上黑乎乎地用泥抹的也不甚平整,屋内一股子发霉的潮气扑鼻而至,中间的堂屋里原木的桌椅板凳也没啥讲究的,桌上的茶壶茶碗还都有着大小不一的缺口,两侧的门口还挂着脏兮兮的棉布门帘。老蔫挑着帘子,秦虎就进了南屋,大炕上四个伤号正靠在被摞上看着秦虎,那个肩头受伤的黑大个子咧着嘴笑望着秦虎道:“秦兄弟,够朋友!柱子一早回来报信儿,把你在本溪买药翻墙头的事儿都跟俺老奎说了,这情义俺老奎一定要还的!” 秦虎嘿嘿笑道:“你先别急着谢我,下午俺给你开刀取弹头出来,这麻药还没着落,你忍得住不骂娘就成了。” 大家一片哄笑声中,这黑大个子瞪着大眼道:“碰上你这高手小郎中就他娘的够运道,疼不死人的,你动手就是。” 秦虎卸下背包,从最上面一层拿出自己配的药物,又到院子里把酒精、药棉、纱布和消毒盒里的器械拿了进来,先把几人的伤口从新处理一下,然后用绷带从新给包扎起来。 起身回头对着大当家道:“大当家的,这三当家的伤口已经有点儿肿了,必须快点开刀,现在你们要按照我的要求帮我把屋里处理一下。” 大当家的一直盯着秦虎在处理伤口,这时点点头道:“这里有一个算一个,现下都听你的,秦兄弟你吩咐吧。” 秦虎也不客气,回身来到院子里开始了一连串的指令:“蔫儿哥,你喊人来把粮油都搬伙房去,我自用的那些东西挪院子外面去,中药袋子也都挪出院子排列整齐,把屋里桌子搬到院子里,酒精、药棉、绷带放桌子上,喷雾器、器械和手术服都给我,这屋里我要开始进行消毒处理。这些、这些、还有这些,红儿你弄到我们住的那个院子里去,樱子你去那个院子把那四口大锅都刷干净些,架在院子里多烧些开水,把几个伤号要换的干净衣裳放开水里煮,多煮一会儿。对了,蔫儿哥你忙活完了这里,叫上满囤、柱子拿上肥皂毛巾去把自己洗干净些,换身干净衣服,等下午看我开刀处理伤口。” 看老蔫儿出去喊人了,回头又对两位当家的道:“那三位轻伤的弟兄用担架抬外面晒晒太阳,三当家也扶到外面坐会儿,屋里吃的喝的都搬走,被子褥子都放院子里晒上,我要用药把屋里处理一下。” 看着大家都动了起来,秦虎也不在这里等了,先到院子外面在中药中一通翻找,拿出一小袋子雄黄,一大袋子的艾草和菖蒲,背上喷雾器拎着自己的背包先回到了自己要住的屋子里,开始了驱虫、消毒、杀菌作业。 秦虎和老蔫他们在路上的时候已经忍了好长时间,他一早就发现了老蔫、石柱衣领和短发里的虱子,所以他一定要买些新的被褥和洗漱用品,现在他必须整出个干净些的地方休息。 这重烟一薰可把在院子里烧水的樱子和红儿惊了一跳,关得严实的门窗缝隙间,房檐儿下凡是冒烟的地方,大大小小的虫子滋遛滋遛地就爬了出来,樱子在山里住的时间不短了,可头皮还是麻的,红儿看到这么些满地乱爬乱钻的蛇虫头发都炸了,蹭的一下子就蹿到了秦虎背上。秦虎把袋子里的雄黄粉围着樱子红儿烧水的地方撒了一圈,结果那些虫子才避了开去。 秦虎两个院子里跑来跑去的一通忙活,屋子里沟沟缝缝都检查了一遍,把炕席都用开水烫过,被褥也给伤号准备了一套新的,还都用烟熏了个遍,烟熏驱虫杀菌之后接着就再用酒精消毒,当这一切都弄的利落了,秦虎想着把自己也洗洗干净时,结果却找不到自己买的那个大号的木澡盆了,看看自己要住的那个院子插了门,这才明白可能是女人们先拿去用上了。 秦虎在院外一喊,红儿吐着舌头把院门开了条缝隙,晃着小手道:“虎子哥,你现在不能进去,樱子姐正洗澡呢,一会儿俺和三婶也洗,得好一会儿呢!” “我安排的活儿都做好了?” “都做好了,衣服煮过都晒上了,被褥薰过也晒上了,炕席也烫过了晒着呢。” 秦虎点点头,跟红儿要了毛巾肥皂还有搓澡的丝瓜瓤子,抱着一身儿干净衣服,直接往坡下的小溪处走去。 第33章 虎入高岗 到了谷口外一瞧,好家伙,这里还真有点小热闹!一大堆全光的、半光的爷们儿边洗边闹地沿着小溪排成了一道白花花的风景。 秦虎这一来,刚才还欢腾热闹的小溪边立刻就静了下来,十几双眼睛都齐刷刷地瞄了过来,肩头搭着毛巾手里抱着衣裳的秦虎轻快地来到溪流边,找个干净平整的石头,把手里的东西一放,就利落地开始扒衣裳,直到把自己弄了个一丝不挂才拿起毛巾肥皂和丝瓜瓤子蹲在了凉凉的溪水边。 仿佛有人在热油锅里撒了瓢凉水,‘哄’地一下溪边瞬时间又恢复了刚才的热闹。秦虎也不在意这些,旁若无人地往自己身上撩着水,适应了一下溪流的冷意,然后迈步就下到了溪水里,找了个水流欢实处的大石头坐在溪流里,一任冷水浸透了肌肤,舒坦的他心里直个劲儿地哼哼。前世里在特战部队时,一群光着腚沟子的大兵在海边、在江湖嬉笑胡闹的场景对秦虎来说再熟悉不过,这一刻他的心里已经有股子久违的兴奋在涌动。 光着屁股的老蔫儿嘿嘿笑着趟了过来,一边儿往身上撩水,一边问道:“虎子兄弟,你这一身疙瘩肉是咋练的?” 秦虎弯起小臂,比划了一下胳膊上的腱子肉,笑着道:“这个还没练到家,差着远呢!” “这个还差!那俺们这就弱的像娘们儿了?” “蔫儿哥,要想成个好兵,这吃苦受累的就得趁年轻!” “……” 岸边石头上已经洗好的两位当家一边往身上套着衣裳,一边在坡地上交流着对秦虎的看法,郑当家的问道:“二哥,看出来没?老蔫说这小子是个兵,八成不假。” 大当家赞同地点了点头道:“我咋觉得这小家伙身上的兵味儿比咱还重?” 郑当家不由的叹道:“这要真是咱的朋友,那就是个宝贝疙瘩!” “老三,沉住气!先别多想。你看,老四也过来瞧热闹了。”只见谷口处,两个弟兄扛着个简易的滑杆把那受伤的黑大个子老奎也抬了过来,这条汉子浑没把挂彩受伤当个事儿,三个当家的话题围着秦虎就聊了起来。 溪流里秦虎在老蔫儿的帮忙下把自己身上仔细地搓洗了两遍这才罢手,这个时代能常常洗上澡也是个奢望了。满身被搓的通红的秦虎接着就挨个把满囤、石柱和老蔫都按在溪边的凉席上,就是一顿猛力的搓洗,把个满囤搓的嗷嗷直叫唤。秦虎一边给三人搓干净,一边跟身边围着的一群家伙说起讲究卫生对一支队伍的重要作用…… 坐在边上的三位当家的也是听的津津有味,等秦虎讲到空隙时,郑当家的插话道:“秦兄弟说的对,讲究卫生就是提高战斗力,这话在理儿!以后咱得把这立个规矩。秦兄弟,你路上跟老蔫说的那些该有的规矩还有些啥?” 秦虎看看三位当家一脸期盼的神情,便收起了嬉闹:“几位当家的,我这几天还不会走,你们对这些有兴趣,等晚上咱仔细唠唠。” “好!”三位当家的异口同声地喊了一句。 …… 秦虎把自己弄的干干净净开始穿衣服时,老蔫三个又悄悄靠到了近前,满囤嘻嘻笑着指指石头上换下的衣物道:“虎子兄弟,你这身儿衣裤是谁给做的?” 秦虎心中不禁一乐,爱答不理地道:“满囤,你小子够识货的?” 满囤摆出一副欠抽的厚脸皮样儿,竖着大拇哥嬉皮笑脸地道:“虎子兄弟你是真够朋友!你在本溪给俺哥仨一人弄了双新鞋穿,你本事大,来钱快,啥时候手头松快时,再给俺哥仨弄身儿这叶子【衣服】穿穿,嘿,看着就带劲儿!”回头又给了身边的石柱一脚,对着石柱道:“柱子,你说是吧?” 石柱哼哧了一声,忙跟着道:“那件大褂就不用了,就这裤子和上身这件短袖就成。” 石柱这还是第一次正儿八经地面对着秦虎说话,他脸上那尴尬劲儿让秦虎觉得这小子比满囤实在,就故意逗他道:“柱子,我问你个问题,你要是答的对俺心思,我给你三个一人做一套这衣裳。” 三人一听有门儿,眼里立刻就冒了光,直愣愣看着秦虎等着秦虎提问。 秦虎直盯着石柱道:“你为啥不要这大褂?俺这身打扮你都看出来些啥?” 石柱挠挠后脑勺道:“你那裤子就跟别人的不一样,也不知是啥料子做的?这俺早看出来了,开始就觉得是城里的洋学生穿的衣裳,也没在意。刚才你一脱大褂,俺才明白原来裤子跟那半袖短衣是一套的,像当兵穿的军服,那件夹袄不是。刚才你来洗澡,脱衣裳的时候是俺先看到的,就给满囤和蔫儿哥说了。” 秦虎像是发现宝贝一样围着石柱转了一圈,开心地道:“好!好眼力,有潜力。” 老蔫儿一边插话道:“虎子兄弟,啥是潜……潜力?” “这小子眼里能看出不一样的东西,将来备不住会有些出息。”秦虎又解释了一遍。 “这真是军服?”仨人同时就问了出来。 秦虎正式点点头肯定了三人的问题,接着就道:“俺从家里出来时,把上衣和鞋子都换了,太扎眼!那是一套不一样的军服。” 老蔫儿上前一步急道:“虎子兄弟,咱哥几个也算是一起跑了趟差事,你跟哥哥说句实话,你是不是奉军的兵?” 秦虎直视着老蔫肃然道:“我以前是个兵,一个你们没见识过的兵!现在不当兵了,更不是奉军的兵,现在我是个制药看伤的医生。” 看着三人明显地是松了口气,便接着道:“你们当我是朋友,我就只会帮你们……” 中午吃饭的时候,秦虎见到了二当家郑文斗的媳妇桂兰,这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小脚女人,细眉大眼的一看就是个吃苦耐劳的爽直女子,秦虎也便随着红儿喊她一声‘郑婶儿’,这一会儿的时间,红儿和樱子、郑婶儿这绺子里仅有的两个女子熟的好像已经认识了很多年。 山里的饭食虽然是简单的大锅烩菜,却也不缺荤腥,他和老蔫、石柱、满囤三个每人端着个大碗围了一圈,把单独给他和红儿蒸的白面馒头也跟三人分而食之,自己啃着高粱面窝窝也是异常香甜,此刻的秦虎仿佛回到了军营,已经完全忘掉了富贵少爷的做派,只在考虑如何不露声色地融合进这支不太一样的队伍里…… 下午的小手术经过一系列的个人消毒准备,终于开始了。 原本秦虎还想着找个人用包里的迷药代替麻醉试试效果,可三当家老奎颇为硬气,根本就不想等,立逼着秦虎动手,秦虎也就不再有什么顾虑了。 屋里炕席上铺上罩单,老奎精赤着上身躺在罩单上,一旁的炕桌上排列好了秦虎用的药品和已经消过毒的器械,身后两位当家的、老蔫、石柱、满囤几个也都套上了白大褂,口罩白帽一件不少,五双眼睛在秦虎的身侧不错眼珠地盯着秦虎每一个动作。 秦虎披挂的更是严谨异常,从备皮消毒开始,每一步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一边动手一边还给身边的几人在做着解释,看着秦虎用小刀划开一个小口,用短镊撑开伤口,接着探进一把长镊子把弹头稳稳地给夹了出来。再后就是彻底地消毒缝合,留下排脓的苇管儿,老奎的伤口不算深,手术其实很简单,时间也不长,可身侧的五人比躺着挨刀的老奎还紧张,秦虎都听到了他们咯吱吱的咬牙声,对他们来说,这半个钟头的时间就好像凝固了一样。 而这一会儿的时间里,秦虎只是在关注着老奎的状况,这家伙的的确确是条汉子,嘴里咬着卷儿毛巾一声都没哼,可头上豆大的汗珠满囤给擦了又再冒出来,直到秦虎清创消毒缝合完最后一针,这条汉子都一直盯着秦虎的眼睛。 当秦虎把老奎重新包扎起来时,满屋子里才透出了一片重重的透气声…… 几个人一起动手,把老奎在大炕上安置妥帖,盖上干净的被子,大家这才喘着粗气收拾好东西到了堂屋里。正在秦虎清手洗脸,解衣脱帽的时候,大当家几个在秦虎面前两排站定,郑当家高声喊号道:“谢秦兄弟仗义援手,救命大恩!”说完五个人倒头便拜。 秦虎回身一把就托住了前面俯身的两位当家,紧跟一句道:“莫急,听我一句话再拜不迟。” 看看五人站直了身形疑惑地瞧着自己,秦虎便道:“俺以前也是扛枪吃粮的,到了这里,就有点儿家的意思,你们这一拜,俺那点亲近的感觉就没了,以后各走各路,你们再伤了兄弟,想找俺也就难了!”秦虎抓住时机进行着关键的试探。 果然一句话把两位当家的说的面面相觑,二人眼中既有惊喜又存顾忌,就这样楞了一瞬,还是郑当家的先开口道:“秦兄弟,就你这一身本事,跟咱们交成了朋友那是求之不得!可这绺子里的规矩事关大伙的性命,不得不慎!秦兄弟可愿意把身份来历……” 秦虎直视着两位当家,郑重地点点头道:“藏着掖着怎么能交朋友?” “好!虎子兄弟果真是个当兵的性子。你放心,俺们交你这朋友就会拿命担保不给你惹上麻烦!”大当家一锤定音的发了话。 秦虎哈哈笑着道:“好,那咱晚上等三当家的缓缓再一起说说?” 堂屋里两位当家的还没出声儿,屋里老奎嘶哑的话声显得有气无力:“等…啥…晚…上?俺没…事儿,现在…就说。” 看看秦虎没有反对的意思,郑当家的神情严肃地命令道:“满囤,你去院子外面转转,别让人进来,石柱你在院子里守着屋门。”说完两位当家的和秦虎从新坐到了里屋炕头上,老蔫儿拎着茶壶茶碗也悄悄跟了进来。 看大家坐定,秦虎喝了口水慢慢就开了腔:“俺老家是陕西的,家里是祖辈传下来行医买药的,俺十岁那年,家乡蝗旱成灾,一年里父母相继都去世了,哥哥带着我一路逃荒到了河南,后来又随着冯玉祥的部队到了北京城,因为俺哥俩识字,俺十三岁那年就跟哥哥在吴大帅【吴佩孚】的陕二师里扛枪吃粮当了兵,二次直奉大战时,我们这一连在九门口一战打的剩下十几个人被围在了山上,停战的时候就投了奉军,那时俺十四…” 秦虎一路娓娓道来,或许是心灵在与这个时代慢慢的融合,此时再说起自己这段过往,秦虎的话语里边多了一份悲天悯人的真实情感。 屋里极为安静,几个人都屏住了呼吸,听着秦虎说到了讲武堂,说到了张大帅,说到了皇姑屯,炕桌边便发出一声声惊奇、感叹和深深的吸气声,当最后秦虎说道因为炸车震坏了脑子而被踢出奉军时,屋里气氛便一下子爆了起来。 炕上躺着的老奎刚刚缓过点儿劲儿来,嘶声低吼道:“他娘的,他张家的崽子不仗义!” 郑当家的也跟着赞同道:“不看活人也要给死人几分面子,你哥陪着张大帅去了,虽然秦兄弟你是年轻了些,可怎么这奉军几十万人马里就没你一个位置?” “虎子,你这一身本事,还读过讲武堂,怎么没去找少帅好好说道说道?”大当家的心思细密,一句话出口,屋里众人就又安静下来,耐心等着秦虎的答案。 “一来那时俺伤的确实惨了些,连自己的叔叔都认不出,也不知道身子能不能好起来;二来不当兵了,日子却过得好了,跟俺几个叔叔合着做些生意倒也买卖兴隆,俺自己东跑西颠儿的逍遥的很。”说完秦虎便哈哈笑了起来。 大当家一脸的感慨,点点头道:“唉!也好也好,这年头能有好日子过,谁又愿扛枪当兵的,给你秦家留根苗也好!” “那他张少帅岂不是赔大发了?”老蔫突然就冒出一句,逗的满屋哄堂大笑。 郑当家的边笑边大声喊道:“倒是咱这回平白赚了他奉军一回。” 接着屋里又是一阵大笑,等大家安静些了,大当家叹了口气接着说道:“说来说去虎子还是赔了,虽然在队伍上学了些本事,可赔上了哥哥一条命!这年头…”摇了摇头接着就又问道:“虎子,奉天还有啥亲人不?” “还有五个叔叔,都是九门口那一战下来的老兵,两个还在奉军里当差,其他的都有家有业的生意也还不错。” “嗯,虎子你要是不怕麻烦,以后俺这里的也都是你的亲人?”这大当家一句话出口,大家便又把目光盯在了秦虎脸上。 秦虎嘿嘿一笑道:“好,那俺在这儿多住些日子,你老可不能撵我走。” 这下屋里的笑声变得欢快了不少,大当家开心地笑着说道:“俺是舍不得你走啊!老三,咱也给虎子撂个底儿,你把咱的事儿也跟虎子说说。” 郑当家的喝了口水,小眼睛冒着神光瞧着秦虎道:“秦兄弟,你读过讲武堂,又在张大帅身边历练过,你跟咱们一起也混了两天了,你说说都看出来点儿啥?”这一下大家又勾起了兴趣,几道目光都含着笑意望在秦虎脸上。 秦虎也不客气,缓缓的语气道:“你们几位当家的都是老兵,弟兄们也是行伍出身,绝不是野鸡毛凑掸子的胡子。听口音你们大多是直隶人,话头里也没啥东北味儿,如果不是出自冯玉祥的国民军就是跟俺一样出自直系?” “高!了不得!”大家几乎是异口同声,炕上躺着的老奎更是使劲儿提着气嚷嚷着:“虎子,你不当兵就太可惜了!” 郑当家的这时也没啥可遮掩的了,便慢慢地说了起来:“我们这一营人马的确是出自国民军十一师,原先是佟凌阁【佟麟阁】的兵,营里的兄弟全都来自直隶,樱子他爹是这一营人马的老大,俺们仨和樱子他爹是结拜的兄弟,二哥大名郑贵堂,是俺堂兄,原来的副营长,俺叫郑文斗,老四叫方奎。 我们这一营人马是前年夏天南口大战后被奉军收编的,许是南口大战时跟奉军打的狠了,到了关外,奉军里也没给啥好脸,整营改了山林警察队,归属了东边道,驻守在宽甸。 这山林队就是为了辽东大大小小的绺子所设,军饷不高危险不小,可咱是扛枪当兵的,也没啥好抱怨的,有口饭吃,跟谁打不是打啊? 可去年夏天咱们却让人给黑了,先是押送去通化的弹药车让胡子劫了,押车的弟兄还被绺子里那些混账王八蛋断指削耳地羞辱了一番,大哥一下子就怒了,带着全营三百多号兄弟去剿,却在桓仁附近中了胡子的埋伏。 平时咱一个连也能撵着几百胡子乱跑,可这次不一样,山头上估摸着有近两千的胡子,机枪小炮不要钱一样往下打,大哥发觉上了当,带着大家硬冲出来,又亲带一连兄弟掩护,大家才退了下来。结果全营死伤惨重,胳膊腿全的就剩下一百多号,大哥也没挺过来。 俺们不知被谁算计了,不敢再回去,就连夜把俺家里的和樱子接了出来,在山林子里摸瞎瞎转了两个多月,才找到这个小绺子的营地,总算有了个落脚的地方。可那些受伤的弟兄没医没药的一个个地都没了……” 说道这里,坐着的三个满脸的泪水,而躺着的黑大个子方奎却是放声大嚎。 一个营死了二百多弟兄加上营长,这道伤疤在活着的弟兄心里有多深,秦虎是非常清楚的,有道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秦虎被几个爷们涕泣嚎啕弄得心里直发酸。 看着大当家抹了一把泪水,喝口水压一压心绪,接着道:“大哥受了重伤,咽气前嘱咐俺照顾好活着的弟兄,做胡子也可以,但不要祸祸老百姓,实在活不下去,就分开走回老家…… ……可这么多弟兄没了,大哥也去了,这仇咱们弟兄放不下,没有一个弟兄想这样就回关内去的。可俺这大当家的没出息,仇报不了不说,连立足的这块儿地盘也站不稳,弟兄们活的还不如胡子,时间一长这心气儿一散,俺这当家的都不敢往下想了…… 虎子,你读书多见识广,俺们也不想给你添麻烦,俺哥几个就再求你一件,你路上跟老蔫说的那些规矩,让绺子里兴旺的规矩,你给咱哥几个说说,让咱心里也透亮透亮,将来地下见到大哥也能给他有个交待。” 大当家的几句话把秦虎说的动了感情,秦虎挺身下了炕头,拎起茶壶给几人茶杯里加水,一边倒一边说道:“咱们遇上就是老天注定的缘分!”秦虎神情肃穆地端起了茶杯道:“来,几位当家的,咱们以茶代酒干了这杯,俺帮你们把心愿了了。” “老蔫儿,扶俺一把。”方奎此刻连掀被子的力气都没有就挣扎着要坐起来,被大当家按在了炕上。 四个人凑在方奎头前,杯子就撞在了一起! 第34章 结缘问道 ‘砰砰砰’一阵用力的砸门声突兀响起,那节奏,差点儿让秦虎一口灌进嘴里的茶水给喷出来,只听院外满囤带着哭腔儿劝道:“姐,你先别闹,屋里几位当家的说大事儿呢,不许人进去,这是军令!” “满囤,不是说给奎叔开刀取子弹吗?俺刚听里面他嚎了,你说到底出啥事儿了?”樱子的声音又凶又历地训着满囤。 方奎这黑大个子一瘪嘴道:“坏了,咋把这小姑奶奶给嚎来了。”说完对着老蔫挤挤眼儿道:“你去跟这小姑奶奶说俺没事儿。” “不去!俺也惹不起。”老蔫坏笑着就坐在了炕头上。 大当家的大声对着屋外喊道:“满囤、樱子、柱子都进来吧。” 院门屋门都开了,屋里的几位也到了院子里,只见樱子拉着红儿疾疾地就冲了进来,看到大家脸上的笑意,这长腿大妞就是一愣道:“二叔,奎叔他?” “在屋里,你进去瞅吧。” 樱子匆匆进屋去了,红儿悄悄拉着秦虎的衣裳问道:“虎子哥,没啥事儿吧?” 秦虎笑笑还没说话,旁边的大当家的说道:“虎子很好,里面那个也好,樱子疾风火燎的没吓到你吧?” “没有,二叔。”红儿小声地回了一句,开心地笑了。 只听里屋樱子横横地道:“奎叔,你可真行,开个刀嚎的吓人!” 院里除去红儿立时全部大笑绝倒,老蔫儿蹲在墙根,两手抱头抵在膝盖上笑抽了,秦虎也笑的手扶着山墙,心说:“老奎刚才咬牙冒汗儿的罪算是白受了,这一世……半世英名就被长腿大妞一句话给毁了!” 果然里屋立时又传来黑大个儿的哀嚎声…… 红儿小手拉拉秦虎的衣襟,像是有话要说,秦虎便跟到了院子外面,又往远处走了几步,红儿小声道:“虎子哥,樱子姐要跟俺拜干姐妹成不?” “你喜欢就成。”秦虎明白那长腿大妞的意思,忍不住就又想笑。 “那她要跟俺问你的事儿咋办?” “你就告诉她呗。” “啊!你都跟他们说了?” 秦虎点点头道:“他们不是胡子,跟我也算有缘。” “那俺没带着送姐姐的礼物,樱子姐要把一对镯子送俺一只。” 秦虎想了片刻,把兜里那块儿从王廷禄身上弄来的镀金镂花怀表塞给了红儿,笑着问道:“丫头,这个行不?” “那你用啥?” “奉天家里还有好多,你喜欢我也送你一块儿?” “好啊好啊。” “那我跟红儿也算是结拜成兄妹了?” “不是……”红儿抬头看到秦虎满含着戏谑的笑眼,知道秦虎在逗自己,可还是撅起了嘴道:“那俺不要了。”说完攥着怀表一扭腰跑回院子去了。 …… 靠近小溪的厨房边,热热闹闹地围了十几号人在包着饺子,郑婶儿带着樱子和红儿也在那里忙活着,秦虎和两位郑当家则坐在不远处的溪流边随意地唠着嗑。在一片热闹的喧嚣里秦虎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趣事儿,红儿不断地指使着一个黑黑瘦瘦的半大小子在跑来跑去。 “小黑去拿皮儿。” “小黑去拿馅儿。” “小黑去拿双筷子” “小黑……” 看着看着,秦虎就乐的出了声儿。 大当家的也看到了这一幕,便笑着对秦虎道:“那半大小子是原来绺子里的,我们来这儿的时候,绺子里二十多个胡子正要插旗子【把长枪藏了】猫冬了,看咱穿着官军的衣裳就一哄而散了,就剩下这小黑一个也没地儿去,就留了下来。别看这小家伙只有十四五,可是个屠户家里出来的,杀猪宰羊的是把好手,人也实诚,就留下给弟兄们做饭了。” 秦虎点点头叹道:“这乱世年头里,老百姓家家都不好过,没爹没娘的孩子实在是多呀!” 二当家的跟着说道:“这黑子是山东人,跟着叔叔一家闯关东的,结果前几年叔叔也病死了,他婶子又嫁了,他就一个人从家里跑了出来。” 秦虎已经仔细观察了一会儿,这小子个子不高,像只泥鳅一样在人群里穿来穿去的倒是机灵,一下就让秦虎想起了奉天家里的侯明,没准儿这小家伙也是块好材料。 等到了开饭的时候,七八十号人乱哄哄地占满了大片的坡地,气氛倒是蛮热烈的,看来好久没有这么开心了,可这一切看的秦虎直皱眉头,这样乱糟糟的队伍跟秦虎心里的军队比量比量可就差远了。大当家的看看饺子上了桌,高兴地对秦虎道:“今天咱弟兄们沾了虎子的光,你买药还弄来了一车洋白面,也让弟兄们高兴高兴,好久没这么热闹了,来,虎子,俺老哥俩敬你一杯。” 秦虎笑笑也不多言,跟着端起了酒盅。就在这个当口,在后面跟红儿、郑婶儿一起吃饭的樱子匆匆就跑了过来,开口就急急地说道:“三叔,三婶儿又晕倒了,你们快去瞧瞧。” 大家也不吃了,赶紧就往后面跑,到了厨房后面的坡地上,只见郑婶儿躺在草地上,头靠在红儿怀里,蜡黄的脸上满是汗水,秦虎上前拿过红儿手里的毛巾轻轻给擦了擦,问道:“怎么回事儿?” 樱子后面回道:“连着两个晚上三婶儿都没睡好,今天又忙了溜溜一天,俺让她歇歇她也不听……” 二当家的接了话头道:“女人家心眼小,这是俺不在山上,她净是瞎担心。” 秦虎抓起郑婶儿的胳膊给简单号号脉,别看秦虎出身医药家庭,这中医他也是一知半解,过了半晌才道:“郑婶儿是身子太虚,需要多休息。”说完接过黑子端过来的饺子汤又对郑婶儿道:“先喝口水,这里这么多人,不一定非要郑婶儿你太累的。” “俺没事儿,一会儿就好了,虎子,你们趁热去吃饭吧。”郑婶儿虚弱地答了一句,这女人还是蛮坚强的性子。 大家七手八脚的一通忙,先把郑婶儿安置回自己屋里躺下,樱子、红儿也跟了回去照应。一边往回走,大当家的探了口气对秦虎道:“去年跑出来的时候,弟妹还怀着身子,跟着队伍这一跑就小产了,躲在这山沟沟里一直就没好好歇歇,别给拖成了大病。” 秦虎看看身边两位当家的,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口,“两位当家的要是信得过我,等过几日俺回奉天时,就让婶子跟我回奉天家里养养病可好?再这样拖下去,人就是一时没事儿,可将来再想要孩子就难了!” 二当家听秦虎这样一说,一时颇为感动,压压心神才道:“这女人心眼小,就怕她不愿离开,赶明儿俺劝劝她。” 秦虎不好再说什么,心里却对这支队伍的窘迫有了更深的了解。 回到桌上,几个人再也没了刚才的心情,大当家的苦笑一下还是端起了酒杯道:“别的先不说了,咱们一起敬虎子一杯,谢谢他为咱做的这些。” 秦虎跟着举起酒盅想着说点儿什么,刚开口道:“大当家的……” 只见大当家的一抬手打断了秦虎道:“虎子,这‘大当家的’先别叫了,俺听了难受,这个家俺当的不好!你要是愿意喊俺一声‘二叔’,俺心里还热乎些。”说完一仰头先干了这一盅。 秦虎跟着大家一起干了一盅,缓缓的开解道:“二叔、三叔你们也别为这一时的艰困难受,我看你们占山立绺的时间太短,仓促地把队伍拉了出来,困难肯定不少。不过话又说回来,哪里又有不费劲得来的家业?这里还有这么多活蹦乱跳的弟兄,两位当家的就没有理由不撑下去!咱中国人什么样的沟坎儿没人迈过?办法总比困难多。” “在理儿!” 一桌人拍桌子的,拍大腿的,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 “虎子,你为咱绺子里已经做了这麽多,当家的和俺是真怕连累了你,把你不错的小日子给毁了,要不是顾忌这个,就你懂的这些道理,也值得咱用强耍赖地把你给留下。” 郑文斗说完苦笑一声,举着酒盅又道:“来,三叔也敬你一杯。” 郑文斗这样一说,可不仅仅是对秦虎的认同,秦虎也听懂了两位当家内心的顾虑,由于自己与他们生存环境上的巨大差异,他们虽然希望得到自己的帮助,却还不敢把他当成一条心的弟兄。而秦虎眼下也并不想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他们跟家里的海叔他们那是决然不同的,这些人他还需要再等等看。 看着老蔫又给自己把酒倒上,秦虎举杯说道:“都是扛枪当兵出来的弟兄,客气话我就不多说了,二叔三叔你们有啥难处,我能帮的一定尽力!来,大家再喝了这杯酒,这门亲戚俺秦虎认了。” 秦虎一句话把刚才的郁闷情绪驱了个干净,大家哈哈大笑着吃了起来。 …… 夜色慢慢笼罩了山林,小溪边的几堆篝火给寂静的营地里增加了一些灵动的活力,今天营地内悄然增加了一丝兴奋的气息,此刻正在篝火旁一圈圈围坐的弟兄们中间发酵着,大家七嘴八舌地在盯着老蔫儿问东问西,而老蔫把在本溪买的烟卷扔出去几包就再也不吭声儿了。一帮子人看老蔫不说,就又围上了满囤,希望能从他嘴里打听出点儿什么。 “俺们刚才去看过三当家了,听说那小先生给开刀取的子弹,那三个轻伤的弟兄都说这回是死不了了,满囤,那小先生是不是好厉害?” “满囤,你们不是去买药吗?咋还拉回来一车的洋白面还有好些豆油?” “满囤,俺搬东西时瞧见了,还有毛巾、肥皂,还有马灯、洋油啥的,你们这趟发大财了?” “满囤,你别哄老哥,你和柱子都换了新鞋,你看老哥我还露着脚趾头呢,你小子他娘的可不够意思!” “……” 满囤咧着嘴嘿嘿地笑着,眼神儿就一直往老蔫儿那儿飘,老蔫不吭声他是绝不敢露半句儿。 看几十口子人还在没完没了地问着,老蔫灭了烟卷站了起来,围着几堆篝火来回走了几步,清清嗓子才道:“俺知道弟兄们这阵子憋闷的够呛,缺这少那的过的心慌慌,想着下山搞点东西还他娘的吃了亏。不过啊,这次也许咱是走了大运了!当家的们让俺给弟兄们说一声儿,这位小先生那是了不得的人物,他不单是医术高超,还是真正仗义的好汉!他小两口要在咱这儿住上几天,等三当家的和几个弟兄好点儿了才走,你们谁要有半点儿不敬,当家的要军法从事。 ……老钟,你他娘的别没出息,瞧着满囤的新鞋眼红,俺那儿也有一双新的没上脚呢,明儿你先拿去穿。咱们一帮弟兄,兜里比屁股蛋子还光溜儿,哪儿来的钱?俺给你们说,这些东西都是那位小先生给咱买的。 俺老蔫今天可跟你们把丑话儿说在前头,这位小先生来咱这儿的事儿,谁要是嘴上没个把门的说出去了,给人家惹上了麻烦,你们今后谁再伤到碰到了哪儿?你就自己求老天爷吧!”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老蔫几句话落地,四下里一下子就交头接耳地乱的没了个准调儿。 …… 石柱拎着盏马灯跟在后面,两位郑当家的和秦虎在谷地溪边来来回回地边走边聊。 “……还是读书好啊!虎子,在那张大帅身边,你可算是有大见识了,俺们琢磨好久才明白的事儿你几句话就说了个清清楚楚。咱们弟兄虽然躲进了山沟沟,可胡子的规矩却不敢学,真要是变成了胡子,报仇就没啥指望了。” “没错!二叔,这天下的规矩都是因事而立,要想着给冤死的弟兄们报仇雪恨,那不仅会对上大队的胡子,还可能对上奉军的大队人马,不按军队的规矩来,你们就没有赢的希望!胡子的规矩一旦用上了,弟兄们习惯了胡子散漫胡来的做派,想着再收心就不可能了,慢慢时间长了,报仇的事情也就是嘴上说说而已了。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胡子能善终的有几个?那是乱世里的一条歪路啊!” 郑贵堂拍拍衣襟感叹道:“咱这军队不像个军队,胡子不像个胡子,眼下活着都难,大哥又嘱咐不能祸祸百姓,难啊!” 走在前面的郑文斗回头跟秦虎解释道:“大当家的意思是说咱要守着军队的规矩,就不能学胡子去绑票、劫道,弟兄们要活下去就只好去碰红窑、硬窑,这样的大户人家炮手、粮弹充足不好打,而这些大户又是跟官军有着各种的关联,就算砸窑得了手,后面跟着就是应付追剿的军队。 俺们把队伍匆忙拉出来,粮弹都缺,也碰不动这些大户啊!在胡子包围圈里撤下来的时候,弟兄们拼命抢回来百十条枪,算是俺们最大的本钱了,是俺潜回老地盘上,找几家大户卖了二十条枪,队伍这一年才坚持了下来。 开春时,我们在通远堡西四门子镇那边联系上一户陈大财东,听说陈家峪的陈老爷黑白两道上都有交情,就想拿多余出来的枪支跟陈家换些弹药粮食,结果他们收了咱们的枪却反了把,咱们弟兄恼了就要砸窑,人家炮台上的机枪就响了,一下子就伤了三个弟兄,是老奎从庄子正面佯攻才救下了三个弟兄,结果老奎却中了一枪,这仗没法儿打了,赶紧着趁天黑往回赶,道上就碰上虎子你了。唉!真他娘的憋屈……” 大当家郑贵堂又接回了话茬儿,“咱这队伍见过大阵仗,如果硬攻倒也不一定砸不响,俺就怕把剩下的这百十号弟兄再赔进去,报仇的事儿可也就没了指望。” 秦虎听明白了两位郑当家内心的挣扎,伸出两根手指道:“二叔,三叔,这里面关键是两个问题,一个是如何攻破武装堡垒和对付官军的围剿,这是个军事问题。只要弟兄们训练得法、战术对头,总能有个打胜仗少死人的法子。胜仗打的多了,队伍打出了名头,那些大户人家就会跟咱合作,后面的路子也就宽了。至于奉军的围剿也不会没有办法,那么多绺子能活下来咱也没啥问题的。 再一个问题就有些复杂,那就是弟兄们流血死人的问题,乱世里挣命不敢拼是不成的!可要让弟兄们少牺牲、死的值就要从几个方面下功夫。第一就是要狠练苦练还要多学习,兵练的精了死的就少。第二就是要让弟兄们心里有个奔头,多给弟兄们说说流血牺牲是为了啥,咱们可不是只为了报仇,还要让活着的弟兄们对将来有个念想儿,他们只要听进去了,再死多少人心气都散不了,而且队伍会越打越大,越打越强。第三个咱的队伍里还要讲一个公平厚道,这队伍里就是弟兄们的家……” 两位当家的听着秦虎一条条地说着,眼睛是越听越亮,连后面的柱子也悄悄地凑到了近前,听秦虎把话说完,两位当家的同时就喊出了声儿:“这带兵、练兵、指挥打仗虎子你都懂行?” 秦虎认真地点了点头,跟着说道:“你们忘了我是讲武堂里出来的?我跟着长官见识过很多的军校讲武堂,练兵带兵的学问当然也是下过大工夫的,弟兄们想学我来教,教会了为止。” “为啥?”后面石柱忍不住就冒出了一句,然后赶紧捂住了嘴巴。 三叔抬腿就给了石柱屁股一脚,骂道:“你个混账犊子,有人要教你出息,你还问为啥?”骂是骂了,可眼里的意思却分明是在等着秦虎的解释。 秦虎不由得哈哈笑了起来,用手点点指着石柱道:“柱子不错!头脑清醒不贪便宜,将来也是个好兵。” 回头再对两位当家的道:“三叔,下午时我讲的那些东西,您和二叔还没来及细琢磨。这里面除去缘分,确实还有些原因,你们有怨有仇,我也有啊!皇姑屯炸车,不只炸死了张大帅,俺哥也被炸死了,我不会放过这群狗娘养的。” “虎子,你知道是谁下的黑手?”两位当家的立时就瞪圆了眼睛。 秦虎深深的点点头道:“小日本子!” “啊!你快说说这个……” 几个人溜溜达达,听秦虎娓娓道来,秦虎把张大帅起家,关内外的局势,日本人的图谋,一段段一层层地说了个明白。两位当家的这一听就像周聚海和李顺义在家里初闻其中内情时是一样的感觉,甚至还没有周聚海的理解能力,这般涉及天下争锋的见识,可不是他两个钻了山沟的大兵头儿能摸得到边儿的。 秦虎话头停下,大当家的郑贵堂拍拍脑瓜子感慨地问道:“虎子,就你这本领、见识,不带兵当官就糟蹋了!你是想着找帮手起队伍给你哥报仇吗?” 秦虎还没来及点头呢,二当家郑文斗出了声儿,“虎子,不对啊!日本人炸死了张作霖,跟奉天城里那个少帅就该是杀父之仇,你又伺候过他爹,现在身子骨也恢复了,想要人马报仇,该去求张家少掌柜的才是正路,你咋还跑出来自己瞎张罗?” “这回我去本溪买药,进了趟日本人的医院,出来时跟老蔫一起弄死个日本人,当时老蔫哥猜我的身份,说我不能是奉军的人,我还问他为啥,老蔫说,谁都知道奉军见了小日本子矮一截,所以敢随便整死小日本子的必定不是他张家的兵。哈哈哈…… 三叔,蔫儿哥说的对,奉军遇上小日本子不靠谱啊!日本人经营关外很多年,打跑了老毛子,别看他常驻的军队不多,可论实力在关外还是日本人最强。少帅虽跟小日本子有杀父之仇,可权衡之下,当下未必真敢与小日本子翻脸,就算将来日本人要伸手把满洲都抢了去,少帅他敢不敢拼命?那也是不敢说的。您两位当家的说,我能把指望放在奉天吗?” 第35章 收徒传艺 秦虎把自己的事情交待清楚,是因为对于这支偶遇的小队伍非常看好,所以也没啥犹豫就拿出了该有的实诚!他也不急着听两位当家人做出什么表态,他们毕竟是反出奉军的胡子,而自己的身份也算得上敏感,想要互相信任、互相依赖还需时间继续磨合。今天自己给他们带来的冲击已经不小,应该给他们一个消化、商量的过程,秦虎相信他们一定会做出自己所期盼的选择。 三当家方奎刚动了刀需要休息看顾,秦虎与三位当家的也没再多说什么,回到自己院儿里,秦虎温言嘱咐郑婶儿多歇歇的时候,红儿已经像个小媳妇似的去给他准备洗漱的热水去了。 等两个人一番洗漱回到自己屋里,红儿这妮子不禁忸怩起来,小心脏控不住的砰砰跳的厉害,这会儿可跟两人单独相处时偶尔的小亲昵不同,现在可是在别人家里像小夫妻一样要睡在一起了。 秦虎倒是没有这样的觉悟,盘腿儿坐在炕桌边弄亮了马灯,拉过背包先把底层的两支盒子枪抽出来检查了一下,然后拿出纸笔放在桌上静静地条理着两天来的思路,红儿看秦虎并没注意到自己,长长吸了口气,脱鞋上炕把新晒的被褥铺上,两个枕头先是排排紧挨在一起,想想又悄悄拉开了些距离,最后又不经意般的推了回去,看着新艳艳的被褥,脸上不由得升起了红霞。 红儿跪坐在炕边拾掇被褥的情形秦虎瞧的清清楚楚,窈窕的身姿,白玉红霞的面庞秦虎也隐约注意到了,秦虎心中就觉得十分搞笑,谁让你这丫头说是俺媳妇儿的?这下不知道咋办了吧? 秦虎摇摇头把红儿羞赧娇俏的身影从大脑里甩了出去,继续集中精力在考虑着下一步的计划。 红儿铺好了被褥,出去给秦虎倒了壶水,从新爬到炕上,侧身背对着秦虎跪坐在那儿却不知如何是好,是自己先脱衣躺下还是先照顾虎子哥睡下?这妮子解开了扣子又系上,扣上了一会儿又解开,那羞人的话怎么也不好意思去问秦虎。 ‘噗嗤’一声,秦虎实在是忍不住就笑出了声儿,这一下红儿真的红透了脖颈,只听秦虎说道:“丫头,我忙完了,从今天开始我来教你识字,过来。” “嗯呢。”秦虎一句话就把红儿憋了好一会儿的羞涩吹散了,小妮子利落地靠到了秦虎身边。 秦虎把一只铅笔塞到红儿手里,一边示范着正确的书写姿势一边问道:“说说想先学那几个字?” “识字,读书,明道理。”红儿随口就说了几个字。 秦虎端端正正地写下了这七个字,然后一笔一划地教了起来。秦虎扶正她的身子,握住她细腻小手时,红儿只是觉得全身暖洋洋的再也没有了生硬的羞涩。 红儿把几个字一遍遍反复地写着,秦虎却把被褥从新铺了一遍,把红儿的被褥避开窗子挪到炕角里,枕头也都倒向了里头,秦虎把自己的枕头放到了窗角下面,自己的被褥放到一伸手就能拉到红儿的地方,背包放在两人的枕间,然后把两支盒子枪分别插在了枕头和褥子下面。 回头看看一边小声读一边认真写的红儿,秦虎嘱咐道:“别着急,记住了就赶紧睡。” “嗯呢。” 秦虎快速脱了夹袄长裤钻进了被窝,把衣物叠好放在身边,舒服地伸展了一下身体放松的先睡了。 红儿写上几个字就抬头看看睡着的秦虎,不知不觉就写了满满的一页,写完了这页纸,睡意却不知跑到哪儿去了,一手托着腮帮嘴里咬着铅笔怔怔地瞧着秦虎发呆,心里想着忘了问‘虎子哥’仨字怎么写了。 …… 天光放亮,又是早起晨练的时刻,秦虎稍稍舒展身躯,却发现红儿这妮子紧挨着自己正睡的香甜,粉嘟嘟的脸上透着一丝光泽诱人至极,秦虎不敢再看,匆匆穿好裤褂,把两支短枪收回包里,轻步就出了院子。 秋风飒飒凉风浸体,清冽的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让人一瞬间就精神起来,秦虎健步来到小溪边的一小片空地上,先来来回回地打了几趟形意五行拳,接着把从大午那里系统学来的八极拳也反复走了几趟,身体微汗时,收身又练起了太极。 就在这时,小黑从山谷的林地里走了出来,到了离秦虎不远的地方站下,从肩上卸下背篓,恭恭敬敬地对着练拳的秦虎鞠了一躬,喊了一句“先生”。 秦虎对着小黑微微颔首,身子却没有停下,等一套太极拳打完才走到小黑身边道:“小黑,这么早就上山了?” 问着话秦虎仔细打量着这个半大小子,看小黑个子虽是不高,身子黑瘦瘦的,可脸上这两道鹰翅眉一对豹环眼还真是有神。 “俺昨晚下了套子,早上去收了。”黑子客气地回答着问话。 “都有啥收获?” “得了几只野兔,还有两只山鸡,当家的嘱咐要招待先生和红儿姐姐的。” 秦虎笑笑问道:“怎么进山不带支枪,遇到野兽怎么办?” 黑子一边拎着背篓往小溪处走,一边回道:“绺子里子弹金贵,平时当家的都不许使枪的,俺筐里有锣,要是遇上野猪、豹子就敲锣惊跑它们,天黑点上火把进林子,俺也没走远,没啥事儿的。” “小黑你会使枪吗?” 这半大小子遥遥头道:“不会,当家的嫌俺小,柱子哥说以后枪弹多了再教俺打。” “那小黑今年多大了?” “俺十六。” 秦虎知道他说的是虚岁,估计实际年龄比家里的侯明大不了多少,也就不再问了。跟着小黑在小溪边停下,那里架着口破了沿儿的铁锅,看着小黑刷锅点火烧上了热水,又拎着几只野兔就在溪边麻利地开始剥皮,秦虎蹲下身子,拿根木棍挑了挑火头,就帮着小家伙忙了起来。 这下小黑急了,忙回头道:“先生你歇歇吧,当家的看了就要骂俺了。” 秦虎微笑着说道:“小黑,当家的不会骂的,我又不是富家少爷,我吃的苦可不比你少。” 小黑惊讶地道:“蔫哥说先生是有大本事的,怎么会吃苦?” “本事可不是生下来就会的,学本事不吃苦能学会吗?小黑你想不想跟我学点儿啥?”秦虎说完就觉得自己后面有只大大的狼尾巴在晃啊晃的。 对小黑来说这可不是开玩笑,这小子稀里哗啦地在小溪里洗了洗手,在身上胡乱擦了两把,‘噗通’就在正烧火的秦虎身旁跪了下去,‘砰砰砰’地给秦虎磕起了头。 秦虎可没想到这小家伙能这么大反应,看着他磕完了三个头就道:“小黑,你想学点啥?” “师傅,你教俺啥俺都学。”小黑直挺挺地跪在那儿就没起来。 “打拳练功,制药疗伤,读书打仗还有炒菜做饭你都想学吗?”秦虎调侃着身旁这个半大小子。 “师傅!您要教俺,俺就都学。” 秦虎看着小黑认真的劲头儿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心说你这小子倒是不忌口,可嘴里却道:“好,有志气!起来吧。” 俩人把山鸡退了毛,归结好洗干净的猎物,就在溪边站定,秦虎说道:“小黑,我现在教你一套拳法,强身健体最是重要,一会儿再教你几招做饭的本事。”说完就一招一式地把形意五行拳的拳架演示给小黑看。 你还别说,这小黑身体协调悟性也高,一点儿不比侯明差,不一会儿就把前面几式学了个像模像样。早起的弟兄渐渐在小溪边聚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在边上围了一圈,秦虎也没什么要避讳的,就在当中一点点地纠正着小黑的动作,直到他准确掌握了内涵要领为止。这时候高处的院落外,两位当家的一边盯着这里看,一边在跟樱子交待着秦虎昨天说的那些事情。 樱子在秦虎起身的时候就醒了,听他开门出了院子就跟着披衣而起,先探头看了看熟睡的红儿,然后也出了院子,秦虎打拳练功她都看到了,秦虎跟小黑在小溪边忙活她也瞧了个清楚。现在听二叔说起秦虎的来历,尽管她早就有些心理准备,但还是惊诧地瞪圆了凤眼,忍不住就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怪不得这家伙让人琢磨不透,原来竟是张大帅身边的人。” 郑文斗跟着樱子的话头道:“是啊!这小子让人是又明白又糊涂啊。他想拉队伍找帮手咱听明白了,他说奉军对上小日本子不靠谱儿或是也有几分道理,可咱是奉军的仇敌,他家里叔叔是奉军的官儿,他出手帮咱一点也不顾忌,为拿药弄死个东洋人也一点不在乎…… 老奎和那三个弟兄都说伤口觉得轻松多了,昨晚也没发热,看来他要试的药也真是好东西,昨天还给我们老哥俩讲了好些有用的道理,这小子不得了!咱以前从没见过这样的人物,他要真能靠得住,那咱可就时来运转了。” 听三叔这样一分析,樱子就想起个事情,忙道:“二叔,三叔,俺先前就觉得这家伙以后用的上,就跟他小媳妇儿说结成姐妹,他那漂亮小媳妇倒是答应了,还给了俺这个礼物。”说着就把一块金壳镂花的怀表掏了出来。 大当家伸手接过来看看怀表,跟着说道:“樱子,这是男人们用的,一定是虎子给她媳妇的,你那点小心思逃不过他的眼去,这虎子别看年轻,那可不是一般人物。不过这样也好,老斗你瞧瞧日子,给她们结拜姐妹这事儿办热闹些。” 秦虎和小黑练完了拳脚,又到厨房里教起了手艺。秦虎先把从本溪买来的各种调料都找了出来,把厨房里的山珍野菜挑着洗了一些备用,然后一步步给小黑细细掰扯着就把野兔、山鸡炖上了,又让小黑拎来了冷水开始和面,俩人在厨房里干干停停,边说边做,这下可把整个绺子给惊动了。 大家早上一起来,就听说了新来看伤治病的小先生收了小黑做徒弟,现在正教小黑当厨子呢。 这事儿听着就新鲜,一会儿的功儿夫,马架房的里外都占满了人,里面是平时的伙头兵,也在跟着秦虎后面听,外面是看热闹的弟兄,大家乱哄哄指手画脚的闹成了一片。老蔫也是来瞧热闹的,此刻正叼着根烟卷坐在厨房的角落里,闷头瞧着秦虎在那儿条理分明地讲着。心说这小子可真他娘的邪性!咋做个饭还有这么多道道儿? 老蔫的心思也就刚刚动了片刻,一股子炖肉的香气就飘了出来,乱哄哄的嚷嚷声一下就没了,四下里响起一片抽鼻子的吸溜声。 秦虎抽空跟老蔫儿唠了几句,说是给病号和三婶弄点儿好吃的补补身子,然后就又带着小黑和一帮火头军忙了起来。最让大家兴奋的一幕来了,秦虎一手托着面团,一手捏着一片儿砸弯了的刀片子‘擦擦擦擦’地把雪片般的面片儿削进了滚沸的汤锅里,厨房内外顿时就是一阵欢呼叫好声。 当小黑端着五大海碗鸡汤加菌汤还飘着野菜葱花的刀削面走出厨房时,外面围观的家伙哈喇子差点儿打湿了衣裳。 秦虎这一闹,平时一天吃两顿的就加了一顿早饭,大当家的脸上挂着笑,可眉头却是皱的紧了,心疼钱啊。 秦虎看出了两位当家的忧虑,悄悄地对大当家的说道:“二叔,你别为这点儿粮食担心,绺子里要是吃穿上有困难,我还是能帮着解决的,现在弟兄们的心气儿才是最重要的。” 昨天两位当家的也几次提到了绺子里当下的难处,不想去抢老百姓,队伍匆忙拉出来,地盘也还没站稳,周边情况又很险恶,这就让队伍过的窘迫异常!还是浪飞的那段时间,靠着把多余的一部分枪支卖掉才坚持了这小一年儿。今年开春又联系了一个大户,想卖掉十几支枪换点弹药粮食,结果不知为啥,已经说好的事情却出了意外,交易两边发生了冲突,三当家的老奎和三个弟兄还受了伤…… 所以平时两位郑当家的那是掰着手指头过日子的,要不是秦虎给捎回来大量的物资吃食,那是顿顿野菜杂粮窝窝就着咸萝卜疙瘩,有口肉汤喝那就不赖了!绝不允许谁大手大脚的动那些粮食的。 大当家听秦虎这一说,赶紧拉着秦虎到了屋里,秦虎笑着道:“昨晚二叔你们把绺子里的困难跟俺这一说,我晚上就寻思了,这短期的粮食,过冬的棉衣我有能力帮着解决了,毕竟这里的弟兄不算多,弹药等我回奉天后看看能不能弄一点儿先救急,下面就要靠弟兄们努力了。再有六七天就是中秋节了,一定要让弟兄们高兴高兴,先把心气儿提起来,后面才好整武练兵。中秋前我回奉天一趟,二叔你安排两个可靠的人跟我走,把棉衣和急需的物资买齐了弄回来。过了十五就要秋收了,咱抓抓紧购齐一冬的粮食还是没问题的,过了中秋我回来跟大家一起想想办法,一来要接着给奎叔他们几个把伤治利索,二来这练兵带兵的法子一定要试一试,队伍才是起家的最大本钱。” “虎子,这可需要不少钱,你……”老奎在炕桌前一边往嘴里扒拉面条,咕哝着就先问了出来。 “放心吧奎叔,弄些钱粮我还是能做到的。我这里还有一百多大洋,二叔、三叔你们再安排人下山买些东西,连我从本溪买的毛巾肥皂,马灯洋油的也一同分下去,让大家开心过个节。对了,我买回来的那些奶粉糕点给三婶弄些过去,下山采购时再弄几只参给三婶补补身子。” 老哥仨心里热乎乎地,面面相觑不知该对秦虎说啥,憋了一瞬大当家的问道:“虎子,咱这就像是一家人了?” 看着秦虎郑重地点了头,郑文斗也高兴地问:“樱子那丫头要跟你家小媳妇拜干姐妹,你拿个主意?” 秦虎哈哈笑着道:“不用我拿主意,她们姐俩好就成呗!礼物我都给红儿了。” 大当家的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突然就对着院外喊道:“满囤,快去给俺们也弄几碗面来,这半天了,光他娘的闻味儿了。” …… 二当家郑文斗也是个急脾气的,跟着吃了碗面,拿上秦虎给的一百多大洋,带着石柱、满囤就下山去了。老蔫带着秦虎去弟兄们睡觉的马架房里瞧了瞧,这下可把秦虎给熏的够呛,闭住呼吸秦虎看了几眼,赶紧就跑了出来。对着大当家和老蔫一通嘀咕,就听大当家的高喊一声:“集合。” 等着八十几个弟兄站好后,大当家的高声道:“早上这顿可不是白让你们吃的,现在都去把被褥拉绳子给晾上,都去河边好好洗洗,一个个比猪还臭。”说完了回头对秦虎又道:“还有啥?你来说。” 秦虎站在石头上看看大家既新鲜又好奇地瞅着自己,大声对着弟兄们说道:“弟兄们,刚才我和小黑给大家做的刀削面好吃吗?” “好吃!” “真他娘香啊!” “就是没吃饱!” 下面哄的一声就乐开了花,秦虎抬起两手往下压了压,等大家安静下来,继续说道:“弟兄们,早上这顿本来是想给伤号们补补身体的,可大家既然爱吃,一会儿咱就接着做,今天有一个算一个,管饱管够。” 下面‘哄’的一下就热闹了,昨晚才包的饺子,今天还有这闻一闻都流口水的刀削面,这他娘的是过年吗? 等着大家再次安静下来,秦虎加重语气喊道:“大当家的让大家好好洗一洗,把身上的虱子跳蚤都除了。我再说一句,过几天就是八月十五中秋节了,咱要把这一身的晦气都洗掉,老天爷欠弟兄们的好日子也该还了!” 几十号年轻人犹如听到了狼王的号令,嗷的一声开始了行动,片刻间这个小小的山谷就沸腾起来。 大当家郑贵堂摇头叹道:“老奎说得太对了,这小子天生就该是个带兵的!” 第36章 说书论武 晚饭后秦虎在篝火旁正在给忙了一天的弟兄们讲楚汉相争的故事,吃饱喝足干干净净的百十号弟兄正听的津津有味,人群里不时被秦虎诙谐的话语逗的轰然大笑。大当家陪着吊着胳膊的三当家方奎也在秦虎身后不远的地方静静地听着,樱子、郑婶儿和红儿坐在圈外另一头,一样没放过这难得的听书乐趣,对于在艰困环境里苦苦挣扎的这支队伍来说,眼下这一刻,大家心里就满满是幸福的感觉了。 秦虎有意识的在给士兵们灌输刘邦屡败屡战的故事,把个故事的来龙去脉、精彩人物讲的是天花乱坠引人至极。也正在大家听得血脉偾张的时候,二当家和柱子回来了,而满囤却没见到踪影。二当家的对着大家挥挥手,并没有打断秦虎,而是坐在大当家的身边跟着听了起来。 秦虎的书说完了,大家还在意犹未尽的时候,就见三位当家的跟老蔫先起身疾步往上面的院子走去,秦虎跟一众弟兄们哈哈笑着道:“大家爱听,咱们明天接着说,今天弟兄们都累了一天了,该休息了。” 看着大家轰然笑着散了,秦虎这才拉着红儿跟在樱子和郑婶儿身后往自己的院子走去。郑婶儿回头笑看着秦虎道:“虎子,你可真有本事!这戏文讲的比人家说书唱戏的可好听多了。” 秦虎笑笑还没回话就听樱子说道:“俺不喜欢刘邦,也不喜欢韩信。” 红儿却抢了话头道:“那樱子姐你喜欢哪个?你喜欢楚霸王吗?” 秦虎一听女人们讨论起来,赶紧就闭嘴了,他本意是给这支队伍提振一下士气,开拓一下头脑,他可不想参与女人们脑洞大开的讨论。 “虎子兄弟都说了的,项羽脾气比本事大,能拼能杀是匹夫之勇,俺瞧不上!俺喜欢张良……”樱子跟红儿你一言我一语地就唠上了。 红儿拍着手道:“对对对,俺也喜欢,他一个弱弱的书生就敢对始皇帝下手,胆子好大;给黄石公老爷爷拾鞋,脾气又好,学得一身本事,了不起!” 樱子那边突然就转向对秦虎道:“俺没啥本事,脾气还不好,虎子兄弟,你有本领有见识,别跟俺记着。俺现在可是红儿的姐姐,俺问你一个事儿,你可不能哄俺。” 秦虎心中好笑,心说你巴巴的想做俺‘大姨子’,不就是想我能帮上你们吗?脸上赶紧带着微笑道:“你问吧。” 樱子犹豫了片刻还是问道:“俺看出来了,你跟二叔撵着弟兄们忙活了一天,又熏又洗又晒的,晚上还给他们说书打气,你说就俺们剩下的这些弟兄,现下这样子,给俺爹和那些死了的弟兄们报仇还有指望吗?” 秦虎听樱子问到了这个,便肃然道:“其实报仇这事儿还算不得难事儿!眼下先要让弟兄们真正安顿下来,不为活着发愁了,才能把队伍带好,只有这支队伍强大起来,才能去找伏击你爹他们的那些胡子,解决了带头的绺子才能知道你们是被什么人算计了,剩下的事儿打黑枪都能解决。这里边真正的难事儿是带好眼下这些人,你听明白没有?” 樱子深深点点头又问道:“这道理俺懂,可三叔、奎叔带着弟兄们去陈家峪又碰了墙,这样下去,弟兄们砸不响红窑,怕是要像胡子一样胡来了,二叔说只要弟兄们真成了胡子,这报仇就没指望了。虎子兄弟你能救的一时急,却帮不了俺们一世,这带兵练兵的法子你能教俺吗?就像你刚才书里说的黄石公,别说让俺给你拾鞋,你让俺给你当使唤丫头都成!” 秦虎恍然大悟,这长腿大妞说话绕了一圈,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秦虎对这个女子的坚韧和刚强又有了更深的认识,伸出两根手指道:“第一个,红儿想有个姐姐,我却不需要使唤丫头,这练兵带兵的法子你们愿意学,我会一点一点教会你们,这个着急是学不来的,我自己也要不断地学新东西的;第二,你们这支队伍要是能跟我合得来,我也不只是救一时之急的。” “君子一言!” “快马一鞭!” “不许耍赖!”说着话,樱子一双凤目就闪闪地亮了,咯咯儿地笑了个天花烂漫,在微弱的火把光影里,秦虎第一次看到了她纯纯女人味儿…… 秦虎洗漱完了,把两盏马灯弄的亮亮的,把纸笔铺在炕桌上要继续教红儿识字的时候,红儿突然就冒出了一句:“俺也要学。” 秦虎一愣问道:“学啥?” “俺要跟樱子姐一样学练兵。” ‘刺啦’一声,秦虎手里的纸张被捋成了两半儿,两手扶着炕桌,秦虎瞪着眼睛看看红儿的娇媚的脸庞,窈窕的身姿,使劲地摇摇头道:“不行不行,坚决不行!” “为啥?”红儿拉住秦虎的衣袖使劲地摇晃着。 “樱子他们要给死了的爹爹和弟兄报仇的,你学这个不对路!我知道你想帮我,那就学些别人做不了的。” “那学啥才能帮上虎子哥?” “比方说做衣服鞋帽,过冬的棉衣啥的。” “那个俺会,不用学的。” 秦虎从新铺上一张白纸,故意逗引着小妮子道:“我要做的衣服你没看到过,也不知红儿是不是真的手巧?” 小妮子果真来了兴趣,靠着秦虎跪坐着道:“你跟俺说说,看看啥衣裳能难倒红儿?” 秦虎也不多言,刷刷刷就在纸上画了起来,不一会儿就把模特儿身上几幅不同角度的冬装示意图画了出来,惊得小妮子瞪圆了一双媚眼。 秦虎瞧瞧红儿的表情便道:“怎么样?没见过这样的军装吧?” 红儿傻傻地摇摇头,接着就问起了细节。 “这个帽兜俺看懂了,可这儿出来的两根线是做啥用的?还有这个立起来的高领边,脖子这里为啥还有条带子?这里那扣子为啥没画上啊?还有…还有…还有……” 秦虎耐心地一点点地给红儿解释着,两手在红儿和自己身上比划着把每一处细节的想法,等她点头明白了,又跟小妮子说起了皮料、内衬的要求,最终把个红儿说得只剩下呆呆的点头了。 看着红儿拿着图片陷入了沉思,秦虎笑笑不说话了。把秦虎画的讲的东西消化了好一会儿,红儿低声喃喃的道:“虎子哥,咱们回奉天做这个买卖吧?” 秦虎心中得意,也暗暗赞许这妮子的眼光,一高兴便接着又在纸上画了起来,这次却是以红儿为模特画了一些女装,红儿这几日里跟秦虎腻在一起,她乖巧可爱的样子早就装在了秦虎脑子里,片刻功夫红儿娇俏妩媚的形象便在纸上跃然而出了。红儿一开始还瞠目结舌地看着,瞧着瞧着就颠颠痴痴地迷糊了。 秦虎轻轻拍拍红儿的脑袋,微笑地说道:“丫头,学这个好不好?” 小妮子木然地点着头,心思早轻飘飘地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秦虎铺好被褥躺进了被窝,红儿还在马灯下举着一张张图片在发呆,秦虎闭眼假寐,脑子里在想着那个院子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夜里倒是没有什么异常,可秦虎心里有事睡的就轻,凌晨时分他被院外轻便却急促脚步声惊醒了,睁眼瞧瞧窗外天还没放亮,只听旁边院子轻轻的拍门声,秦虎摸出枕头下的手电筒,用手遮挡住光线在头前的闹钟一晃即闭,时间还没到五点。旁边的院门很快就开了,安静异常的夜里话语声模糊地传了过来,好像是满囤回来了。 秦虎一下子就灵醒起来,摸摸枕下和身下的两支盒子炮,竖起耳朵静静地听着外面的动静。秦虎只是这样微微的一动,紧贴着他睡觉的红儿也迷迷糊糊的醒了,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就对上了秦虎那晶亮的眸子。 “咋了?”红儿小声问了一句。 秦虎在唇上竖起手指‘嘘’了一下,然后低低的在红儿耳边道:“好像是满囤刚刚回来,没啥事儿,你再睡吧。” 红儿缩在被里往秦虎身边挤了挤没再出声儿,过了片刻秦虎没听到什么响动,便又放松下来,就感觉红儿一只暖暖滑腻的小手伸到了自己被窝里,抓住了自己的胳膊。接着就听红儿半迷糊半清醒的声音道:“虎子哥,晚晌儿只顾看你画的图样,忘了识字了。” “一会儿我起床时给你补上。” “俺想过了,那些衣裳难不住红儿,一会儿红儿还想跟着你学练兵。”没等秦虎开口,红儿就继续小声说了下去:“你都让樱子姐跟着你……跟着你学了,红儿不想离开你。” 这下秦虎听明白了红儿的小心思,原来这妮子还是个小小的‘心机妞儿’。从被里伸出手在红儿的脑门上点点道:“胡思乱想!” 看着红儿忸怩起来,便又接着说道:“樱子他们满脑子的报仇报仇,心里这道坎儿不知要多少血和人命才填的平,杀人杀的多了,心就冷了!再说当一个好兵哪儿有那么容易?吃多少苦不说,一个女人家把自己练的五大三粗的变成了男人婆,将来都嫁不出去的,红儿可不好做这样的女人。 红儿不愿离开我,我也想一直护着你,你先识字把我要的那些军服做好,将来我会教你护身打枪的本领,红儿一样不会少了巾帼侠女的豪气。” 秦虎连哄带劝的一番道理一下子就把小妮子的心思给熨平了,脸上媚笑着,带着娇腻的声儿道:“俺听虎子哥的。” 说着话胆子也大了,伸手掀开秦虎被窝的一角,探出些身子一只滑腻温软的胳膊就抱住了秦虎。这下可麻烦了,本来身强体健的秦虎早晨身体就有些阳亢的状况,刚才红儿小手伸进他被窝里,就让他吸气提臀了,现在红儿这一抱,秦虎只好起床了。 秦虎心说:“再这样下去,假媳妇也变真媳妇儿啦!”也别等天光放亮了,先借着‘尿遁’起身吧!轻轻搂了一下红儿的肩头小声说道:“丫头别闹,俺都让尿憋死了!快闭上眼,我要穿衣服。” 红儿羞的脸烫烫的,使劲闭着眼睛,躺在那里用手捂住嘴才没笑出声儿。等秦虎把衣服穿上,点亮马灯,小妮子却悄悄伸腿就钻到了秦虎被窝里。 拿出一张白纸,秦虎问着红儿:“你要学哪几个字?” “嗯,虎子哥你就写‘虎子哥和红儿是一家子’……” …… 天蒙蒙亮的时候,秦虎和小黑在清冷的晨风里已经开始了训练,小黑学的努力,秦虎教的认真,当两人练的浑身发热时,老蔫、柱子还有十几个弟兄们陆续来到了身边,尤其是老蔫更是连看带比划的异常用心,秦虎知道老蔫可能是学过功夫的,也不管他,先看看小黑把前面几式练的有了几分样子,才回头对老蔫道:“蔫哥,咱们练点儿别的?” 老蔫嘿嘿笑着道:“虎子兄弟,你说练点儿啥?” 秦虎指指在一旁专注练习的小黑道:“这孩子年龄小,身子骨也弱些,他先打打根基。这些弟兄们以前没练过功夫,再练这个就有些不对路,咱练练战场上能快速见效果的东西。” “哦,有这样的好把式?” “有!你叫弟兄们排成一列,我来演示一下一招制敌的手段。” 秦虎把前世特战队里徒手格斗训练的十三式亮了出来,每演习一式就拉着老蔫详细给十几个弟兄做几遍示范,这老蔫还真是不简单,秦虎简单一说,他就迅速掌握了要领,跟秦虎行成了相当默契的配合,带着弟兄们就练了起来。 “一…二…三…四…”秦虎喊着号令,然后逐个矫正十几个弟兄动作。眼下秦虎只是想让这些人涨涨见识,也不管他们的基本素质够不够,韧带拉不拉的开,先要他们练起来再说。 这些训练对老蔫和十几个弟兄来说即新奇又震惊,原来干架的本事还能速成的?秦虎又把这些实战对抗的手法讲解的详尽透彻,碰上这样的好师傅大家很快就进入了状态,嘿…哈…嘿…哈…地喊着,练的十分卖力。 十几个人齐声吼叫,立刻就震动了整个营地,三位当家的起来了,樱子起来了,几十个弟兄也陆续爬出了暖和的被窝,把小溪边这一小片空地围了个满满当当,这下小山谷里又热闹了。 郑文斗盯着大家练着,嘴里却对身旁的郑贵堂道:“二哥,俺是实在舍不得这小子走啊!这要是他在咱这儿能住上个仨月半年的,嘿……” “嗯,两天时间就能把弟兄们的心气儿给涨成这个样儿,真是好手段好本事!咱们比不了啊。 虎子私下里帮咱是一码事,可要是真刀真枪地跟奉军干上了就是另一码子事,他家里还有奉军里当官的,这小子跟奉军关系也实在是不浅,奉天还有买卖和一大家子,他究竟是个啥主意不好说呀!昨晚咱们不是商量了?他帮了咱将来咱们再帮他,可咱们眼巴儿前不能太难为他,这仗咱得自己打!” “这样吧二哥,反正也是要说的,一会儿先让老蔫儿给他透点儿信儿,看他怎么说,咱晚上再拿主意?” 大当家点点头道:“就这样吧,老斗你一会儿带人先把买的粮食弄回来,晚饭时俺跟他说说。” 两位当家的在前面商量着,后面不远处三当家老奎正在给樱子交待昨晚发生的情况,听完老奎的说道,樱子气的直瞪眼道:“奎叔,那小子昨晚才答应了教俺的,这就要走,这老天爷咋这么欺负人?”说着就要上前去跟大当家说话,却被老奎给拉住了。 那边训练的老蔫一直催着秦虎往下教,他学会了却不管别人,看看石柱和十几个弟兄跟的都有些吃力,练了后面忘了前头,秦虎就对老蔫道:“太快了弟兄们也消化不了,着急吃不得热豆腐,你也别太急了。” 老蔫还没说话,石柱先插话道:“虎子兄弟,俺们几个笨些,你先教蔫哥一个,然后再让蔫儿哥教俺们就成,这样你也能省些力气。” 秦虎一听就觉察到可能还真是有了新情况,便道:“那也好,柱子你带着十几个弟兄把前面这五式反复练熟,我和老蔫往下赶。” 两人放下大队,单独练成了一对儿,秦虎演示一遍先把老蔫当靶子,反过来再让老蔫拿自己反复练,果然就快了不少。在秦虎看来这老蔫的功夫底子不如大午扎实,练这个实战技巧却比大午更合适,这跟他在战场拼命的经历肯定是有关系的,一个多钟点儿后,两人同起同落像是同一支队伍里的战友,十三式徒手格斗的要领和技巧老蔫基本就掌握了。 这时候大家早就歇了下来,小黑也去厨房忙活自己的事情了,秦虎把十几个弟兄喊到身边坐下,然后开始介绍一下这些本领的全貌,以便于将来他们更快的进步。 “弟兄们,刚才咱们练的这些一招制敌的手段是战场上搏杀保命的本事,小时候没练过功夫的也可以练的成,可你们一定要把吃奶的劲儿都用上,这个苦啊!我知道你们急着想把这些都学会,那你们就小看了这些本领,学好用好这样的本领不是那么容易的,刚才的空手格斗只是一小部分,下面还有刺刀对刺刀,空手对刺刀,还有专门为练好这些本领要进行的力量、耐力、速度和灵活性训练,只有这些都达到优秀的水平,你们才能成为一个人见人怕的好兵。” 十几个弟兄群中一阵嗡嗡的交头接耳,老蔫站了起来道:“虎子你只管教,俺们就只管学,这命都快没了,谁还怕个苦!俺刚才跟你学的这些可都是好东西,又好学又好用没有一丁点花架子,你就教弟兄们些最有用的,其他的等有了大时间咱再慢慢学。” 秦虎听老蔫这一说,就清楚自己很快就可能下山,只是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先痛快地答应道:“好,那咱中午吃了饭先练练拼刺刀。老蔫一会儿跟我去学换药,柱子带着弟兄们去弄十根木枪来,用布把木枪裹上,枪头我让红儿用皮子和旧衣服包好,下午咱们好好练练。” 第37章 实战演训 听说下午要练刺刀见红的本事,午饭时一众弟兄也没消停,七推八选地挑出了十个人,老蔫儿、石柱、满囤都在里面,此刻秦虎带着十个人正检查那些用布条包裹起来的木枪,吃完了饭的人们陆续都像看大戏似的找好了地方。樱子拉着红儿坐在了里圈,两位当家的都站在了外圈,就连方奎也被抬了出来,只等着这场大戏开锣了。 秦虎的开局并没有满足大家看戏的趣味,相反却非常沉闷,一排十个人成战斗序列立定,秦虎先示范了几次立正抬枪,抬枪立正的标准动作,然后开始一遍遍地在纠正着十个家伙预备出枪的站姿,他一边做分解动作,一边给十个弟兄在叨咕着动作口诀:“微侧身,小出步,压顶送,一般高。柱子,注意手脚要同时到位,膝盖微屈,对对对,自然点儿;老钟,两臂不可开张,眼睛盯住敌人…” 可半个钟点一过,总是这一个姿势反反复复的练,除了老蔫和柱子已经体会了要领,还在反复琢磨外,满囤和其他几人早已经泄了气,围观的几十号弟兄也‘嗡嗡嗡’地交头接耳扯起了闲篇儿。秦虎最看不得自己带的兵懒散无知、自以为是的蠢样,现在满囤几个虽然还不是他的兵,可他们吊儿郎当的态度已经勾起了秦虎的怒火,又指导了一下石柱的动作,秦虎收枪回到了队列前,枪托砰地杵在地上,阴沉着脸大声喝道:“全体都有,收枪!立正,稍息。” 秦虎冷眼扫过十个家伙高声说道:“我知道,每支队伍里总有一些一瓶子不满半瓶子咣当的蠢货,他们自己觉得比别人聪明,平时该流汗吃苦时偷奸耍滑,到了关键时候掉链子、打蹩脚,轻则受伤送命,重则连累弟兄,这样的家伙就是害群之马。 我还知道,我这样说你们,你们中有些人不服,觉得自己扛枪打仗好些年,上过战场,见过流血死人了,听到枪响也早就不尿裤子了,现在这些鸡毛蒜皮的本事练个差不多就成了。可你们谁要这样想,下一个送命的没准儿就是你了。我就只信一个理儿,平时多流汗,打仗少流血,精益求精,苦中求活! 说了这么多道理,不比划一下,你们想来是不信也不服啊?好!现在这里就算是战场了,我就是你们生死的仇敌,谁先来?” 随着秦虎最后的吼声,转瞬间,场中气氛风云突变,面对秦虎冰冷的眼神儿,高大威猛的气势,十个人还是微微楞了一下,竟没人敢先跨出去。 场边围着的百十号弟兄也突然静了下来,一股子肃杀憋闷的气氛开始蔓延…… 最边上的老蔫儿动了,半耷拉着脑袋,眯缝着眼睛,手上拎着木枪,脚跟也没离开地面儿,踢里…踏拉不情不愿地向秦虎走了过去。 堪堪走到了拼刺的圈内,猛然间含胸拔背眼内精光一闪,口中并不发声,手脚齐动摆枪就刺。 同时动手的还有秦虎,老蔫踢里踏拉地走出队列时,秦虎只是微微侧身,偏头瞧着,可当老蔫进了拼刺的距离,秦虎就已经全身做好了战斗准备。两人几乎同时凶狠地抬枪出手,‘砰’的一声闷响,秦虎拨开了老蔫的木枪,一攻一守刹那间让所有看着的人心中一紧。 老蔫显然是做好了突袭的思想准备,刺向秦虎腹部的第一枪被秦虎一击压下后,连续两个进步突刺,先是刺向秦虎的右胸,接着再刺秦虎的肚子。 秦虎先是后退半步躲开了老蔫的第二枪,看看老蔫连续跟进刺出第三枪,秦虎偷偷笑了:“你小子突然袭击还没完没了了,想跟我斗心眼儿,你也得有这个实力才成。” 看看老蔫第三枪刺出,力气稍稍用老的那一刻,突然向左前横跨半步,堪堪躲开了老蔫第三枪,高吼一声‘杀!’,抬枪就刺向老蔫的咽喉,秦虎的反击即巧妙又凶悍,加上身高臂长,木枪疾风般就到了老蔫身前。 老蔫本想着打秦虎个冷不防,趁秦虎手忙脚乱的当口再找机会,可没想到第三枪刚发力出去,秦虎的反击就到了,急忙斜横木枪向上一划,脚步忙向左侧移动。秦虎这一枪本来就是骗枪,虽然欺负老蔫个子不高,可也没想一下就能把他击倒,没等老蔫拦住自己这第一下,撤枪就刺向了老蔫的肚子。 老蔫正要向左移动身体,秦虎的枪刺向了小腹,急忙缩腹后撤,脚下立时就乱了,手上急着横枪一划想把秦虎拦在圈外。 ‘砰’的一声,老蔫的木枪被秦虎硬硬地磕到了边上,只听秦虎再声大吼:‘杀!’ ‘噗通’一下,老蔫胸部中枪,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围观的人们还没有反应过来的那一刻,石柱拎枪就扑了上来,看来除去老蔫,对面的这九个人中只有柱子想到了老蔫可能快速落败,并做好了冲上去的准备。秦虎大喊一声:“来的好!”一阵风就迎了过去。 这次秦虎没等石柱出手,一个跃刺就到了石柱身前,石柱抬枪拨挡,迅速后退守住了门户。石柱性子沉稳,憨直中带着智慧,他明白不是秦虎对手,不求有功,只求拖延中多学些东西,这一点让看明白他战术的秦虎很是欣赏。 要是平时,秦虎一定会给他这个机会,可是眼下不行,秦虎要利用这个机会震慑人心,在这支队伍里树起威望,此刻他要速战速决,还要赢的漂亮。 秦虎先是对着石柱右胸一个骗刺,趁石柱摆枪拨挡的时刻,迅疾撤枪反压,沿着石柱的木枪秦虎就突刺进去,枪去的又急又快,石柱来不及后撤就在秦虎的‘杀’声中,被一枪刺中肩窝倒了下去。 老蔫是两个回合,石柱也就是一个照面,两人眨眼功夫就出了局。秦虎杀气盈空,对着满囤和其他几个怒目高喝:“一起上!” 秦虎可不管满囤几个是否做好了迎战的准备,端着木枪就冲了过去,犹如虎入羊群拼命地撕咬起来,当先两个转瞬之间就被秦虎刺到在地,剩下的满囤、钟义几人轰然慌乱之间才开始了迎战。 周围正看大戏的百十号弟兄被秦虎的疯狂一激,呼啦啦都站了起来,高处看热闹的方奎挥舞着那只没伤的胳膊嘶哑着喉咙喊着:“围住他!围住他!” 红儿知道秦虎厉害,可也是第一次见到秦虎拼杀时的凶狠,紧张的两手死死攥着衣襟下摆,小脸儿上没了血色。樱子握着拳头半举在胸前,嘴里张开想喊些什么,却一点儿声也没有发出来。 秦虎迅速冲向钟义,这小子慌乱中对着秦虎刺来一枪,秦虎暴力一拨,他枪没攥稳前手就松了,这小子反应却是不慢,顺手把木枪向秦虎甩了过去,合臂就扑向秦虎,想抱住秦虎为满囤他们争取机会。秦虎不及挥枪,身形一矮躲过飞来的木枪,接着就是一个肩头靠打把这小子撞飞了出去。 此刻满囤五个终于稳住了阵型,五个人在秦虎对面站成了一个半圆的弧形,满囤正好居于正中。秦虎一对五丝毫不落下风,还在努力进攻,他先攻自己最左边对着的家伙,然后迅疾撤枪回身刺向最右边的那个,再回撤挡开满囤偷袭的一枪。 这样的进攻一连来了三次,连场外瞧着的弟兄都看明白了,秦虎这是担心被包围,故意攻两头把人往中间赶,于是周围人群中喊声四起。 “围住他!” “围住他!” “围住他!” 当秦虎第五次把指向最左侧的刺杀回撤转向时,秦虎最左侧这个家伙终于跨步从队列里冲了出来,他判断秦虎的节奏是转身攻向另一侧,自己正好利用满囤的牵制杀到秦虎侧后。可秦虎却一直在等着两侧的这俩家伙,看他俩谁先脱离队列? 这次他没有刺向自己的右侧,而是猛地转了回来,一枪疾出正中这家伙左肋,迅猛回枪拨挡开左侧第二个家伙跟着刺来的一枪,趁着他们又失一人,阵脚慌乱之际,秦虎连续进击,把现在最左侧这家伙逼得连连退向身后的满囤,秦虎抓住机会,一个箭步就疾蹿到了四人的身背后。 本来是满囤几个想绕到秦虎身后,现在倒是秦虎先蹿到了他们背后,四人赶紧跟着转身,可几人刚划拉着木枪调过身子,秦虎反身又突然对着刚刚那个家伙杀了回去,匆忙间别说这小子来不及拨挡,身边的满囤也干看着没来及救援,这家伙就又被秦虎捅在了地上。眨眼的功夫,秦虎调动对手放倒了两个,双方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满囤他们只剩下了三个。 四周围观的弟兄中间一阵的哀嚎,红儿两个巴掌却拍在了一起,激动和骄傲中瞥眼看看周边的人们,终于没有拍出声响儿。 秦虎这个时候正像饿狼般盯住了最左边的满囤,满囤感觉着自己的头皮麻酥酥的,头发好像都竖了起来,不自觉的就往后退。他这一退,秦虎再去盯着另外两个心虚的家伙一退,三人便肩头抵着肩头围成了一圈,倒是被秦虎一人绕着给围上了仨。 “唉!” 方奎叹了口气自言自语着:“完蛋完蛋!吓也给吓死了!还拼啥?” 这老奎刚刚叨咕完,就听场中秦虎对着满囤一声大吼:“杀!” 秦虎喊是喊了,枪头也猛地下压,但后把未动,木枪含势却未刺出。满囤惊的下意识拨挡,立刻明白上了秦虎的当,急忙想后撤却被其他两个弟兄肩头顶着,这刹那间秦虎借着时间差,枪就刺到了满囤胸前。满囤几乎是自然反应向下一滑,‘咕咚’一下就坐在了地上。 这一枪是躲过去了,可旁边两个肩顶肩的家伙一下失去了半壁支撑,脚下一个趔趄又被地上的满囤一绊立即是人仰马翻,接着就被秦虎每人补上了一枪。 满囤也不要地上的木枪了,翻身就跑,秦虎拎着木枪一边在后边赶,一边大喝道:“满囤,你个怂蛋!把枪拾起来,大丈夫宁死阵前不死阵后,倒下也要像条汉子。” 秦虎对着一大帮人这一喊,可不仅是在打满囤的脸,这分明就是在立威了,周围一众百十号弟兄此刻一个个垂头丧气,鸦雀无声。 满囤这时候已经跑到了人堆儿里,他知道这回丢了大人,想着找回场子,回头对秦虎叫道:“俺拼不过你,不跟你比这个,俺要跟你比打枪。” “好!你说比啥就比啥。”秦虎爽声大笑释掉了满身悍戾之气,随手把木枪扔给了刚刚跑过来的小黑。 小黑看着秦虎,满眼冒着小星星,又侧头瞧瞧走过来的老蔫儿,还是悄悄对秦虎道:“满囤哥枪打的可好了!” 老蔫儿走到小黑的身后,探手摸着小黑的脑瓜揉搓着:“你个小白眼狼,有了师傅扔了弟兄。” “蔫儿哥,师傅和咱们是一家的。” 小黑紧张地解释着,老蔫儿却嘿嘿笑着对秦虎说道:“小黑说的不差,满囤的枪法不要说这里的百十号弟兄,就是咱们老三营的人马都在这儿,也就他哥满仓能压他一头。这小子十来岁就跟他哥摸枪打猎,枪法绝对是没得说,虎子兄弟你要想赢他,得把压箱底的本事亮出来才成。” 秦虎瞧着周围聚过来的人们,轻松地搂着小黑的肩头,像是嘱咐小黑,又像对着大家道:“这打枪跟拼刺是一个理儿,悟性高低只占上一成两成,想练出个样子全靠日积月累下苦功夫,还得大把的子弹供着,我倒要看看满囤这小子有多大道行?” 看着一脸兴奋的红儿,秦虎笑着说道:“红儿,去屋里把我的背包拿来。” 红儿带着兴奋劲儿一溜小跑的去了,这边一帮弟兄也跑去了山谷的对面,在一颗大树上用细麻绳吊上了几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小黑搬着一张原木的桌子摆在了这边,看来大家以前练枪就是这个样子了。 老蔫看看木桌后举着步枪瞄准的满囤道:“当家的说了,打三枪过过瘾就行了。”说完拍拍满囤的肩头跟石柱、樱子站在了旁边。 满囤回头对正微笑着瞧着他的秦虎道:“俺打右边那三个,左边的三个归你。” 秦虎点点头没言语,仔细观察着踞枪而立的满囤,也许是刚刚的拼刺打击了满囤的情绪,这家伙举枪放下,再举枪再放下,犹犹豫豫地始终没扣动扳机。 老蔫又上前小声地嘱咐着什么,秦虎知道这小子情绪不对,压力山大呀! 于是慢悠悠地开了腔儿:“满囤,你先去旁边走走,等心情稳定了再打,我去布置一下。”说完拎起给小黑要来的柴刀,向着靶子那边走去。 从木桌到吊着的石块大致有五六十米,秦虎从地上捡起一截鸡蛋粗细的树枝,用柴刀砍成一尺来长的几段,又在大树左侧的山石上前前后后、歪七扭八地插上了两组六根。一边往回来,一边若有所思的掂量着手里的柴刀,终于还是在一个伐过的树桩边停下了脚步,抬头盯着射击的位置左右观察了一瞬,把柴刀‘咚’地一下竖着砍进了木桩,再次抬头瞧瞧对面,这才缓缓走了回来。 山风轻拂过每个人的面庞,谷地里静的只剩下小溪流水的声响,满囤释放了一下紧张,枪还是响了。 ‘嘡…嘡…嘡……’枪响石碎,四周弟兄们憋足的那口气,终于还是通过震天的欢嚎爆发了出来。 虽然在秦虎看来,满囤这小子基本功还是弱些,射击也没练到顶层,可确实也攒下了些本事。 不过这会儿满囤脸上可不敢有些许的傲娇,背上步枪悄悄地站在了老蔫身旁,只是眼睛紧紧在盯着秦虎的一举一动。 秦虎静静地打开背包,把那支在清河城用过的盒子炮拎了出来,他也不管周边如何的喧嚣,检查一下枪械,信步向前单手侧举抬臂就射。 ‘砰…砰…砰……’秦虎人走到了木桌前,树左垂吊的三块石头也眨眼间被击飞,没等周边的一众弟兄们回过味儿来,秦虎左手挥起,猛然掀飞了木桌,人如苍猿展臂,借着木桌掩护躬身向左疾蹿了出去,就好像对面有敌人还击一样。 ‘砰砰砰’连续三枪,前滚翻蹲身踞枪‘砰’地又是一枪,接着一口气就是横滚回滚,卧姿踞枪‘砰砰’两枪,枪响靶飞,六根木棍刹那间没了踪影。 秦虎击飞了六枝木棒,已闪身蹿到了一块大石后面,身体伏石双手踞枪,排空气息微微凝神,‘砰’地一声,完成了最后的一枪。 第38章 决心难下 “嗡嗡嗡” “嗡嗡嗡” “嗡嗡嗡” 四下里几十号人一下子就乱成了蛤蟆坑,满囤那三枪虽然不错,可那是在训练场上完成的,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秦虎的几枪那是真正按战斗水平演示的,一口气在运动中完成的,虽然大家没看懂最后那一枪,但前面那九枪还是把大伙给吓到了。四周围除了一片的交头接耳声,只有红儿、小黑在拼命地拍着巴掌。 秦虎拎着驳壳枪来到小黑身前,郑重中带着温暖的笑意:“小黑,你认了我这师傅,头磕了俺却没给你礼物,现在这支盒子炮送给你,别怕苦好好练。”说完又探头过去故意压低了语调:“有多大劲儿都使出来,我保证你一年学成现在满囤的样子。” 小黑双手把盒子炮紧紧搂在胸前,眼里闪着泪花,只是在用力点着头。 老蔫靠过来,大手揉搓着小黑的脑袋:“臭小子,你他娘的走狗屎运了!”然后嘿嘿地对着秦虎笑道:“虎子兄弟,真的一年就成?” 秦虎郑重地点点头:“我会用心教,小黑要下死功夫,就差这个了。”说着把手里剩下的子弹拍在了老蔫手里。 回身又对着心怀忐忑的满囤笑着道:“满囤,你枪打的不错,有天分也有潜力,咱枪也比过了,我也送你件礼物。”说着往靶场方向指了指:“那把柴刀你去捡回来,那个送你。” 刚被秦虎震的晕乎乎的满囤撒丫子就跑了过去,一旁的石柱也跟着跑了过去,片刻功夫儿只见满囤双手捧着那把柴刀楞柯柯地在往回走,石柱一边看着满囤手里的柴刀,手还在后脑勺上抓挠着。 呼啦一下,周围的弟兄就都围了上去,樱子扒拉开一众弟兄挤了进去,一眼之下不仅吸了口凉气,只见一颗撞扁的弹头深深地嵌在刀刃上。 秦虎这一枪其实是冒着失手的风险打的,前世里狙击50米刀刃是一项必考科目,可那是什么枪啊?现在为了震慑这帮家伙,收了他们的心,秦虎仔细核对距离角度后,在40米左右还是靠着感觉冒险出了手,幸好结果还是完美的。 樱子拽着满囤胳膊走了过来,到了秦虎面前瞪着眼睛道:“虎子兄弟,俺求你个事儿,你一个羊是赶,两个羊也是放,你能教小黑就能教满囤,教满囤总比小黑省气力。”刚才秦虎跟小黑、老蔫儿的对话,站在就近的樱子是一个字都没落下。 秦虎心中气的好笑,有你这样瞪着眼睛求人的?可脸上还是笑着点了头。 看秦虎点头同意了,樱子一双迷人的凤目弯成了月牙,笑着一扯满囤:“你说呀?” “俺跟你学,你说咋练就咋练,俺能吃苦。”满囤这回是真服了。 “好!满囤你知道我为啥跟你比枪?” “刚才俺练拼刺时没用心。” “你知道就好。咱们老祖宗说‘吃的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满囤你给自己立个目标,如果你只是想着在一营一团弟兄里称得上条汉子,那你现在这手枪法就够了。可你要想做个纵横天下的好兵,就还有很多苦要吃!” 就在满囤和身边一众弟兄咂摸秦虎那句‘纵横天下’时,秦虎伸手把满囤身上的步枪抓在了手上,把满囤落在地上的三个弹壳捡了起来交给老蔫,接着一个立姿踞枪瞄准了前方的大树:“老蔫儿,把弹壳给我立在枪管上。” 弹壳被老蔫儿颤微微的立在了枪管上,那一刻秦虎、步枪、弹壳几乎是融铸成了一体,一炷香的时间里,除了山风吹动秦虎的衣襟,整个身架纹丝不动…… 这边儿秦虎把所有弟兄都粘了那里,稍稍高处满怀心事的仨当家的有点绷不住了,三当家老奎大手拍着脑袋出了声:“他娘的奉军要是现在打过来就好了!这小子想走都走不成了。” 大当家的跟着点点头又摇摇头道:“俺也是舍不得啊!要是他真能在咱这里待上个一年半载的,咱们这队伍可就有盼头了,可现下要真刀真枪地跟奉军干起来,你们哥俩觉得他能不管不顾地来帮咱?” “三哥,你平时主意最多,你赶紧着想个法子啊?”老奎瞧着秦虎那一身本事,心里是真着急了。 “老奎,这小子精的厉害!不给他说奉军的动静儿怕是不成。要想交下这样的能人得以心换心,二哥仁厚的法子儿才最稳妥,他要顾虑家里不点头,咱就该高高兴兴地送他下山,将来不管咱有多少弟兄躲过了这一劫,也能有个帮手。不过……” 二当家的郑文斗慢吞吞地边想边说,大当家郑贵堂也着急了:“不过啥?老斗你就说吧。” “二哥,老四,俺寻思着这小子倒真有可能帮咱过了这一关,至少可以给咱拿个好主意。” 一句话把哥俩说的眼睛一亮,异口同声地问道:“啥?” “今天这小子才算是亮了压箱底的本事!瞧他这意思,确实是想找帮手拉队伍…… 再从头想想,咱们在路上遇上他,是咱捡到了宝贝不假,可现在俺觉得他该是在路上就打上了咱这支队伍的主意。 带着那么俊的小媳妇儿跟上胡子,这可有多冒失?看来他心里拉队伍这事儿还是挺着急的。 他去本溪自己花钱给咱买了药,还给咱买回来一堆吃喝,后来又给咱大洋,说是让咱给他试药,其实这是给咱投下了本钱。 他一个人去日本人开的医院里偷,还狠辣地解决掉个小日本子,他就不担心将来咱这里走漏了风声给他惹上大麻烦?这小子为了拉队伍是敢冒大风险的。 后来给老奎你们几个治伤,跟咱们说的带兵的道道儿,给弟兄们提气讲故事,今天把真本事也亮出来了,你瞧他训满囤那劲头,这是真心想教弟兄们! 这下子就算他打咱这支队伍的主意咱也没得选了,非要仰仗这小子不可…… 他做这些事情,咱能瞧的明白,他想找帮手、拉队伍是真的!如果咱让官军给灭了,他不就白忙活了?” “那咱还等啥?” “老奎你先别急,咱们得先拿个分寸,俺和二哥不放心他说的那些张家老的、少的跟日本人的事儿,事情实在太大!他说的条条都在理儿,咱也不敢信。他越是本事大,俺和二哥越不敢跟他兵合一处将打一家,咱跟他张家的队伍有不共戴天的仇恨,除非他先帮着把咱的心病给除了,为了拉自己的队伍敢跟奉军干仗,那才是自己人……” 郑贵堂手指敲着脑门道:“老斗说的不错,他要顾及家里不愿跟奉军做对,咱就当他是个不错的援手,帮着参谋个主意就成!这人情,咱以后想办法再还。” 没等到晚饭的时候,三位当家的就把跟弟兄们玩儿嗨了的秦虎叫了回去,四个人扎进了三婶儿和樱子那间屋里。老蔫儿向石柱使了个眼色,这小子就跟了过去又当起了门神。 秦虎拿出茶叶,弄了壶茶,托着四只大碗就跟了进去,没等秦虎上炕坐下,大当家的郑贵堂就开了腔儿:“虎子,有个要紧的事儿跟你商量商量,想让你帮着拿个主意。” 秦虎嘻嘻笑着,一边给三位当家的倒水,一边漫不经心地应道:“二叔,奉军那帮瘪犊子找上门了?” 三位当家的先是一愣,接着都笑了,大当家的郑贵堂用手虚点着秦虎道:“就知道瞒不住你这头小老虎!这回咱安奉线上闹的动静儿有点大。” 秦虎嘿嘿笑笑:“二叔,奉军没啥大出息,你先让我喝口水。”说完端起大碗咕咚咚先喝了一气才接着道:“啥情况?” 本来还严肃的有点犹豫的场合,秦虎两句话就让三位当家的轻松了下来。 二当家郑文斗道:“昨天上午拿着你给的那一百多大洋,带着柱子、满囤本想着去三道河村赶个集,给弟兄们买几双鞋穿,可俺几个刚到村边,就遇上了奉军,看样子是一连兵,本来三道河这里也常有奉军过的,可他们这次却驻扎在了村里,这事儿一年来还是头一回,俺就怕他们过会儿设卡子盘查,就匆忙带着柱子往回赶,让满囤一个人骑马去草河掌那边瞧瞧,路上俺和石柱收了些陈粮也没往回拉,就急忙赶了回来。 满囤到草河掌没发现啥异常情况,又一路往南去了草河城那边,晚晌打间的时候,满囤看到了从草河口那边来了五十多号奉军,还赶着大队的马车,像是在给草河城对面的永清沟官军大营送粮食给养。平时那里就驻扎了一连奉军,看样子也像要增兵,满囤没耽搁就连夜赶了回来。” 秦虎起身从自己背包里翻出地图铺上,郑文斗也没啥避讳了,指指点点地开始详细介绍周边官军的态势。 这支队伍现处的营地离安奉线并不算远,西边是安奉铁路,沿线本溪、桥头、南坟、下马塘都有奉军的驻地或警察公安队的人马,真要调兵追剿过来,还是很快捷的;南边草河城对面的永清沟有座营盘,平常驻扎着奉军一个连的兵马,而且可以得到安奉线上草河口方向的快速增援;东边草河掌是的大村屯,是个交通要地,也常有奉军军警临时驻扎,从草河掌向南到草河城是草河上游沿线,从草河掌村向北到三道河上游虽是山地丘陵却也有乡路通达;北面是由西向东流淌的三道河,在桥头镇汇入了细河,三道河沿岸这条路是奉军进山搜索常走的路线…… 秦虎找到北面的三道河村和南面的草河城都用铅笔画上了圈圈,点点头道:“一北一南都增兵,倒是像冲着咱们这块来的。”接着又指指东边的草河掌,“还要安排人去这儿盯着,南北增了兵,西边是安奉铁路,如果真是猜到了咱们藏身的地方,东面草河掌这扇门怎么关是这一仗的关键! 二叔,三叔,奎叔你们看,草河掌离北边的三道河沿线和南边的草河城差不多的距离,它东面是连片的群山壑岭,奉军要搜索咱这一片儿,必须在这里先把草河这条线切断才行。这条线不封锁,放咱们随便去草河东面的关门山地区,奉军的进剿就是做做样子,最大的意图可能还是干扰咱筹粮,过了十五就要进入秋收了,咱们如果筹集不到过冬的粮食,这个冬天还是很难过的!” 大当家的郑贵堂盯着地图道:“没错!这个咱们考虑到了,咱现在最大的麻烦就是缺粮少弹。打没法儿打,百十号弟兄还有不到五百发子弹!要是逃吧,浪飞起来没个落脚的地儿,又没法带着足够的粮食,这关外的‘大烟泡’一起,总要找个暖和的地方避上一避,不然弟兄们怕是……” 听了郑贵堂的担心,秦虎眼瞅着房梁边思索边嘀咕道:“办法倒不是没有,奉军的精锐也没啥可怕的,更别说这些杂牌儿的省防军了。他想打的时候咱不一定跟他打,他不想打的时候咱也不一定放过他,不过咱得做些必要的准备。” 秦虎话声儿不大,三位当家对视一眼,都不禁露出兴奋的光芒,二当家郑文斗跟道:“虎子,你上过讲武堂,这如何用兵的事情你得跟俺哥仨细细地讲讲。” “三叔,我的想法有这样几条…… 第一个,不管奉军对咱是围困还是进剿,草河掌这儿都要进驻兵马封锁到草河城这一线,现在奉军在没有封门前就增加了南北兵力,说明指挥的官儿是蠢蛋,这样打草惊蛇会一无所获。咱又不是拉家带口的大队人马,百十个人往哪儿一钻,他奉军都难找。 第二个,奉军进剿的兵力如果太多,整团整营地压上来,我们就得暂时离开这里去东边转转,东边这一片比咱这里大多了,回旋的余地就更大,先牵着奉军转圈圈儿,咱再找机会揍他几下狠的!这种情况可能是最坏了,时间怕是要拖到冬天,我们得先把过冬的衣裳准备好,弹药也要想想办法。 第三个,如果奉军进剿的兵不多,或者来的比较分散,我们可以利用有利地形打打伏击,吃掉他一部分,这样既能补充些弹药给养,又能挫败他们的围剿。 第四个,如果他们只是围着咱们不走,再联合一些附近的村落的乡兵炮手干扰咱打粮,咱们就虚虚实实地调动奉军追剿,从运动中找机会收拾他们。 总的来说,咱现在要做的是侦查、搞弹药、为运动战中过冬做准备。今天是八月初十,看来奉军要是布置好,估摸着要过了中秋节了,咱抓抓紧能做不少事儿。” 秦虎的几条刚说完,老奎直肠子张口就问道:“虎子,听你这话是想跟咱一起收拾这帮瘪犊子?” 秦虎对着方奎嘿嘿笑着道:“怎么?你不欢迎?” 方奎咧着大嘴就笑开了花儿,巴掌一拍炕桌疼的他直咬牙:“俺老奎求都求不来的事儿,谁敢说不欢迎俺先把他收拾了。” 大当家跟着笑道:“是啊是啊,只是虎子你奉天家里咋办?” “二叔,只要咱这里的弟兄们不乱说,我奉天家里不会有事儿的!” 大当家郑贵堂喝了口水继续问道:“虎子,这个你放心,咱这里的弟兄知道你底细的就老蔫儿、樱子、满囤、石柱和俺几个当家的,你为咱们做了这么多,弟兄们死都不会害你的。只是你放着好日子不过,把打仗闹着玩儿吗?你得跟俺老哥仨好好说道说道,要不俺就是舍不得也要撵你走。” 秦虎知道自己这身份与奉军渊源甚深,要想留下来跟奉军开兵见仗,怎么也要跟三位当家的有个合理的交待,一边沉思着一边手上就要把地图先给收起来,这下方奎忍不住了,大手一把就按在地图上:“你倒是说啊!” 第39章 思想武装 “奎叔,二叔、三叔,我在想啊,你们找到仇家报仇雪恨的事情要抓紧了!两三年的时间,你们要是办不成,等小日本子对关外一动手,奉天军哗啦啦散了架,你们还上哪儿找线索去?奉军的那些官儿爹死娘嫁人,个人顾个人了,跑的哪儿都是,你们报仇的事情备不住就要黄了!” 秦虎是语不惊人死不休!想让他们相信自己的道理,就要让他们跟自己一样有只争朝夕的紧迫感,大家一起着急,才能绑到一块堆去。 果然秦虎雷人的信息把仨老兵惊着了,郑文斗先是半信半疑的问道:“虎子,小日本子真能对关外几十万奉军动手?” “三叔,你们从关内到关外时间不长,又钻山沟干了胡子,外面的局势你们怕是糊涂的。皇姑屯那一声炸响,这奉天城里就风雨飘摇了。日本人扶植了张作霖多年,现在又为啥要对他下黑手?他们根本不怕奉天军那三二十万人马,他们怕的是张大帅这个奉军的主心骨。 现在日本人还在厚着脸皮在忽悠奉天城里的那位少帅,可少帅知道是谁下的黑手,必然不听他们的,那日本人对关外动手就是等个时机的问题了,最长也不会超过三年。 我要给俺哥报仇,不能两手攥空拳地等着小日本子来,我一个被炸傻了的小兵,去求少帅也没人听,我也没工夫儿再跟着奉天这帮窝囊废熬个一官半职了,只能自己另起炉灶了。” “你咋不早说这个?”方奎瞪着眼珠子埋怨起来。 “我说过了,是你们心里有事儿,眼下又有不少的难处,这大局势方面,还顾不上往深里琢磨!” 郑贵堂这个大当家性情还是沉稳的,听着秦虎解释,思考一瞬直接就摊开来问了,“虎子,俺好像是听明白了,你是急着要拉起自己的队伍才从家里跑出来的?你帮了俺们,咱帮你也是应该的,可咱们跟奉军有深仇大恨,你家里端的是奉天张家的饭碗,你那些叔叔们咋想的?” “在奉天的时候,我和叔叔们把这些事情都讲透了,奉天张家的饭碗也端不长了!小日本子一旦对关外下手,全家老小除了能打的,全都得撤进关内去,家里也在私下里准备这些事情。另外奉军里面也试过了,我们家里这些小兵小官的,是很难从奉军里拉起自己的人马的,出来找帮手,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了。” “那你先帮着俺们把奉军这帮兔崽子料理了!报了大哥和弟兄们的仇恨,俺老奎跟着你去干小日本子。他娘的,小日本子凭啥来抢咱中国人的地盘啊?” 三位当家人瞪眼瞅着秦虎,这下秦虎十分郑重的点着头,巴掌就伸到了三个当家的眼前。啪啪啪,四张大手拍在了一起,哈哈哈的大笑声中,屋里的气氛顿时欢快起来。 “虎子,他日本人在关外占了那么多好地方,再要抢东三省,几十万奉天军吃饭的地盘没了,咋就不能拼命呢?” 大事定了下来,可疑问还是要问的,郑贵堂还是疑惑地问了出来。 “这些事情三句两句也说不清楚,以后咱们慢慢讲,简单来说,一来是日本人的军队远比咱中国的队伍强大,真跟小日本子拼起来损失必大,让奉天城里当家主事的心里含糊;二来奉军高层大员里心不齐,想打的、想谈的乱哄哄一片,想做官的,想搂钱的,就是没几个想护着咱中国老百姓的,多数当官的想的都是自己,这样的队伍数着人不少,碰上硬茬子,打个哗啦啦不奇怪。” “对,他们就是一群王八蛋,只知道祸害自己人。”方奎提起奉军的官儿就咬牙切齿的。 “是啊,咱中国人里多了这些祸害也是被小日本子欺上门的原因之一,咱能除一个算一个吧……” 石柱院外高声喊了句:“当家的,开饭了!” 三婶带着红儿、樱子端着饭菜进了院子,几个人此刻一身轻松,乐呵呵地起身吃饭,秦虎接过三婶手里的菜盆道:“三婶儿,一起吃吧?” 这三婶显然是个很传统的女人,客气地笑道:“你们爷们儿先吃,俺一会儿带着红儿、樱子去厨房吃。” 秦虎瞧瞧三叔,再看看三婶儿,跟几位当家的商量道:“三叔,我想着趁眼下的空隙回奉天一趟,快去快回,把弟兄们过冬的棉衣棉鞋备齐了,如果能搞些弹药回来就更好,顺便把红儿送回家,就安排三婶跟红儿一起去奉天养上一冬?我觉得这样好些。” 三婶急着就要拒绝,这时大当家的郑贵堂却也说道:“文斗,桂兰,俺觉得行。弟妹应该好好养一养身体,总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儿。” “虎子,给你奉天家里会不会添麻烦?”眼下的形势要开兵见仗了,郑文斗也没了更好的选择。 “奉天那里我四个叔叔家,红儿爹娘和舅舅,还有几个好兄弟的家,几大家子人可热闹了。家里吃住不差,钱也不缺,多双筷子的事儿。等咱们真的安顿下来,三婶也养好了身子,再接回来就是了,再说还有红儿陪着,我看挺好的。”虎子是真心想把三婶安置回奉天歇歇,不能拉家带口地去作战,这是秦虎的根本意图。 三位当家的显然也明白秦虎的心思,郑文斗点点头道:“好!虎子,我陪你走趟奉天。咱可先说好了,要是真给家里添了麻烦的话,俺两口子瞧瞧大夫,拿几服药就回。” “嗯,就这样吧,你们明天一早就走。虎子,文斗你们可利落着点儿,这里弟兄们还等你们回来做事呢?”大当家郑贵堂一句话拍了板。 红儿听说要回奉天了,立时就高兴了,可一听大当家的说虎子哥还要回来,就拉拉秦虎的袖子,踮起脚尖在秦虎耳边道:“俺想跟着你。” “不成!红儿这次你有大事儿要做,一会儿吃完饭,你跟樱子要把弟兄们穿衣穿鞋的尺码先量了,回了奉天,一个你要照顾好三婶儿,还有我会给你家里一笔钱,你们要把生产衣服、鞋帽的厂子办起来,不能总想跟我跑着玩儿,你以后得帮我做事儿了。” 秦虎这还是第一次认真拒绝小妮子的请求,红儿撅着嘴不敢再说了。 刚才三个当家的明白了秦虎的目的,此刻再听秦虎说办服装厂已经不再吃惊了,倒是刚进来的樱子吓了一跳,急着插话道:“那俺干点儿啥?” 大当家郑贵堂笑看着樱子:“你帮着照顾伤号,哪儿也别跑。” 秦虎本想着把这个长腿大妞也打发到奉天去,听大当家的发了话,也就不吱声了。 樱子拉着有点儿不愿离开的红儿跟着三婶走了,郑文斗接着刚才的话题道:“二哥,俺和虎子明天要走,咱现在就把家里的事情都安排了。虎子,你还有些啥想法?” “主要是加强警戒和侦查,先摸清了奉军的动作,咱才好想对策,还有就是咱营地这里也要做好撤走的准备。” 大当家郑贵堂琢磨一下道:“那就让老蔫儿带着张富、钟义去草河口到桥头一线盯着奉军,然后在南坟接应虎子和老斗从西边回来,避一避北边的奉军;老奎你和伤号、樱子先搬去洞子,把营地里的东西能搬的也转移过去,把道兴换回来,让道兴和满囤去草河城、草河掌到三道河沿岸这一线走走。柱子跟着去奉天,俺带着卢成和旺财布置四面的警戒。” 说完又跟秦虎解释道:“咱营地西北十来里地儿还有一处又窄又深的洞子,地势凶险很是隐蔽,进山的猎人都很少走到那里,去年这个时候,那个洞子算是救了弟兄们,咱老三营剩下了115个弟兄虽然住不下,可咱们白天晚上换着值岗睡觉,在那里挤挤总算是有个休息的地儿,现在那里还有十来个弟兄守着。 另外咱营地东、西两面都有一大段的山路不好走,拉着马都不容易过来,大车就更走不得了,咱们找隐蔽处建了哨所,平时也有弟兄值守,等冬天大雪封山时再撤回来。北面、南面都有山里的道路转过来,离咱这里已经不是太远了,咱们在道路尽头的山林附近也各有个院子,开了几片菜地,每处也安排了几个弟兄,卢成和刘旺财两个老兵在两头守着,咱平时进出的车马就放在那里,冬天大雪封山的时候,也能安排弟兄们过去几个猫个冬。” 秦虎点点头,觉得大当家的安排的已很周全,想了想又补充道:“满囤他们的线路南北两头儿都扩一下,要在北面的三道河村和南面的草河口和老蔫儿他们碰上头,两面交换一下侦查的情况更好。还有,二叔别在乎花钱打探消息,我会从奉天带钱回来。” 老奎拍着大腿哈哈地笑着,“你小子可真他娘的有钱!咱算是遇上财神爷啦。” 大家哄然笑着端起大碗吃了起来,饭食虽然粗糙,可秦虎和几个当家的吃的都很香甜…… …… 石柱蹲在门坎儿上吃完了,进屋帮几位当家的拾掇碗筷,进屋一瞧,秦虎拿着铅笔伏在炕桌上正画着地图,一边画一边对几位当家讲道:“二叔、三叔你们问东洋小日本为啥这么厉害,那得先说说他的师傅,这个世界上最强的国家,西洋那头的英国……” 石柱快手快脚地端着碗筷出去了,片刻功夫,老蔫儿拎着开水,满囤端着一笸箩野果,后面跟着柱子溜进了屋,看看当家的没往外撵的意思,三个小子蹑手蹑脚地拉了条长凳坐了下来。 秦虎把一副简单画好的世界地图钉在墙上,回头跟几位当家的继续着刚才的话题:“英国在的地方……这里……叫作欧洲,英国是个四面大海的岛国,跟小日本一样的地势,地盘儿还没小日本子大,比咱关外的奉天省和热河加起来差不多大,人口只比咱关外多上个三成,跟咱全中国比,也就只有咱的一成。” 说完用铅笔在英伦三岛处画了个圈圈,就接着说道:“你们可别看他小,他可是现如今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他在全世界抢下来的地盘儿最多最大,人家有个外号就叫‘日不落’帝国。啥叫‘日不落’?以后我再跟你们说,你们现在知道它大就行了,咱先接着往下说…… 英国的强大跟大航海和工业化这两件事儿是分不开的,大航海这事儿又跟咱中国人的老祖宗有关联,咱们先从咱老祖宗的厉害处说起。一千多年前,咱中国还是唐朝的时候,那时候咱中国人做了件大事儿,咱开辟了一条通往西方几万里外的商道,咱中国的好东西就通过这条商道,多次转卖到了西边几万里的欧洲。这些欧洲人看见咱的丝绸、茶叶,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他们从来就没见识过这么漂亮的东西,都以为咱中国人生活在天堂里,这条商路就叫做‘丝绸之路’。 又过了几百年,他们那里终于有人沿着这条路来到了咱中国,回去后还把咱中国人过的日子写成了书,欧洲人一下子就炸了,他们那时候跟咱中国人比可是穷的厉害,就都想来东方跟咱做买卖。可这时候路上乱了,这条几万里的商路中间的国家在不断的打仗,能卖到欧洲的货很少很少,而且这一丁点儿的好东西还被欧洲最厉害的一群大老爷给控制了,这下摸不到货的那些家伙就急了,悬出重赏给行船的人,告诉他们哪个能从海路航行到中国,把那里的好东西买回来,谁就能挣大钱、做大官。 咱中国有句俗话叫做‘靠山吃山,靠海吃海’,你们看欧洲这些小国,多数都靠着大海,他们对大海、对行船熟得很。可你们不清楚这大海的厉害,他要是刮起风来,巨浪连着天高,什么船也得翻,多少人都得死啊!还有啊,船到了大海里四面都是海,没着没落的,根本就分不清个东南西北,起了风,起了雾,迷了路,那海水又喝不的,没吃没喝也是个死。 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欧洲这些航海造船的可是下了功夫,造的船越来越大,航行的越来越远。这造船可不是个简单的活计,那是很高明的学问啊!通过大航海这件事儿,欧洲人积累了不少有用的学问,还找到了好多大片大片的只有土人的陆地,这下欧洲人一下赚大了。开始的时候,欧洲的航海技术是葡萄牙、西班牙、荷兰这些小国厉害,后来英国就超过了他们,成为了海上的霸主。 欧洲大航海的年代,咱中国已经到了大明朝。不是咱中国人笨,也不是咱中国人怕大海,早在欧洲大航海之前,咱的三宝公公就带着庞大的船队七次去过西洋那边,如果再往西去,没准儿就会碰上那些拼命想来咱中国的家伙。可后来大明朝的那些官嫌出海造船太费钱了,就一把火把造船的图纸给烧了,后来咱中国人再也没有从海上跑那么远! 过去咱中国人除了敬重读书做官的,对做买卖挣钱这事儿实在是看的扁了,这航海的事情一丢,就等于蒙着头睡起了大觉,可人家玩了命地学着、干着想到咱中国来,这就为咱后来吃西洋人的亏留下了祸根。 到了大清朝的乾隆年间,英国人研究出来蒸汽机,这下就不得了了!巨大的海船不用挂帆也能跑的很快了,慢慢地利用机器干活儿的事儿就越来越多,到处都建成了用机器干活的工厂,这个就是工业化。炼铁炼钢厉害了,纺纱织布厉害了,造枪炮也厉害了,再后来火车也有了,飞机也上了天…… 你们也许还不清楚这工业化有多可怕?我给你们举个例子。咱就说纺纱织布,咱们大清手工织布,最好的人手一天也只能出一匹土布,一尺多宽,两丈长,可人家的织布厂里,一个人照看几台机器,一天就能产出三四十丈洋布;纺纱就差的更远,咱一个人一天纺上十两八两的就不少了,可机器纺纱一个人一天能产八九百两。咱要是一家一户地纺纱织布,这一匹布出来,先纺纱、再织布得六七天,可工厂里机器生产就没这个限制,那布是哗哗地跟流水一样就生产出来。你们想想,这洋布本钱比土布就少了很多很多,它要是价格比咱便宜着卖,咱自己织的布还能卖出去吗?” 秦虎说到这里停了停,喝口水等等屋里几位当家的把刚讲的东西消化消化。 老奎先开口问道:“这样他英国洋鬼子不就要把全世界的钱都给挣回家了?” 郑文斗跟着问道:“他们西洋鬼子也好,东洋鬼子也罢,就没一个好东西!虎子,他们不只是要跟咱做买卖这么简单吧?” 大当家的也插话道:“虎子,你斗叔他爹和几个叔伯都是义和团的拳众,跟洋鬼子开过仗的,八国联军打进北京城后,家里的人和你斗叔他爹就再也没回来,这事儿跟你讲的这些都关联的吧?” 秦虎没想到三叔家里还有这事儿,便点点头道:“二叔三叔,一会儿咱讲到义和团时再细说。” “那咱不跟他英国人做生意不成吗?”老蔫儿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好!老蔫儿你用脑子了,三叔说的也不差,奎叔却高看了他英国人,咱慢慢往下说。”秦虎拍着大腿给了老蔫儿一个赞,然后接着讲了下去。 “英国佬不是个好东西!开始他们只是想把生产的那么多东西卖出去,这样他就挣了不少,英国也越来越富,越来越强,这以后可就变了味儿。 英国人和那些西洋鬼子们可不像咱中国人讲仁义,咱老祖宗教咱中国人发达了要接济穷人,就是穷了也不能祸害别人;可西洋鬼子眼里就只有钱,富了还想更富,为了钱他们可以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他们仗着自己军舰凶猛、枪炮厉害,欺负别的国家没见识,也没抵抗能力,就开始连骗带抢了,有明白人敢反抗的、不愿跟他们做买卖的,就一路杀过去。 英国这一富起来,他那些邻居们也发现了机器生产的好处,也跟着干工业化,这些西洋鬼子都是不算大的国家,慢慢就形成了分工合作,这样整个西方国家就大大的领先了别的地方。他们看见英国人抢来了好东西,也跟在英国人后面去骗去抢,这些西洋鬼子们就这样开始了在全世界的行骗行抢,这个就是殖民战争。 啥是殖民战争?简单点儿说,就是用其他国家的血肉来喂养西方这些抢掠者。跟他们做生意的就被他们坑,不跟他做生意的他就抢。金银财宝他抢,矿石煤炭他抢,木材土地他抢,连人他都抢去当奴隶干活儿。然后又把机器生产出来的东西强卖给你,这样别的国家越来越穷,而这些西洋鬼子们就富得流油了。他们有了钱又建了好多学校,继续研究制造更好的东西,这样下去,这些西方的洋鬼子们就永远把那些被他们抢掠的国家踩在了脚底下。 他们把离着他们近的那些国家都抢遍了,就慢慢往东抢过来,这些欧洲洋鬼子经过了几百年的努力,终于在商船后面,英国人开着军舰,带着洋枪洋炮到了咱中国的家门口……” “砰”的一下,老奎的拳头就砸在炕桌上:“这帮狗娘养的!这不就是洋胡子吗?” 大当家手握空拳,手背轻磕着脑门儿:“明白了!明白了!” “啥胡子?啥明白了?”两人话音未落,樱子拉着红儿一挑门帘走了进来,眯着一双凤目把屋里的人扫了一遍。 老奎赶紧道:“快快快,找地儿坐下,虎子正跟咱讲西洋、东洋呢。” 这下樱子不高兴了:“奎叔,你们可真行?你们几个当家的倒是偷偷听上了,把弟兄们都晾在外面。俺还以为你们当家的在商量事情呢?怪不得老蔫儿、满囤溜进来就没了动静儿。” 樱子几句数落把几个当家的也给弄了个面面相觑,都一起看向了秦虎。 秦虎算是领教过了樱子爽直的性子,低声跟大当家道:“要不咱出去讲下面的……” 第40章 教官先生 秦虎清楚这个时代中国社会的底层有太多太多的人在为活着挣扎,可他却低估了底层百姓对能填充他们精神世界的那些东西的渴望。当秦虎被大当家乐呵呵地拉到小溪旁时,弟兄们已经点起了几堆篝火,几十号人围成了一个大圈,一张张的脸上都带着热切的期盼。 “弟兄们,你们钻了这野山沟,没了听说书看大戏的乐子,憋得挠墙了吧?”在火光映照下,秦虎轻松地开起了弟兄们的玩笑。 “哈哈哈……”百十号弟兄中间一时爆发出了欢快的笑声。 就在这样的氛围里,秦虎的话头一转,却变得有些严肃了:“弟兄们远离了人间烟火,不会只是憋的难受,在荒蛮的地方久了,慢慢性子都是要变的。 我以前当兵的时候,有一种艰难的训练,叫做野外生存训练,孤身一个人扔进深山老林里,与野兽毛虫为伍,十天半月的不见人烟,缺吃少喝,寂寞难捱,活得像个野人!那时候我就一时一刻的数着、盼着赶紧回队伍,做梦都是去吃、去喝、去看大戏,要是能撇见个人影子,那眼神儿里都是冒绿光的。 你们现在虽然是百十号弟兄聚在一起,可在山里憋的时间太长了,有没有变得脾气暴躁的弟兄啊?有没有变得呆呆傻傻的?这就是心里有了病了。 “嗡嗡嗡……”刚刚还欢笑的人群中立时起了一阵混乱,虽然是一帮弟兄躲进深山里,可这一年来,艰苦跋涉,吃穿困难,心情憋闷,这些人是有深深体会的,每到夜晚,烦躁的情绪有时候比饿肚子还让人难受!就算有心里的仇恨牵着,很多人心里也明白,要是再没啥变化,估摸着离散伙就不远了。 人群里一个白净的家伙站起来道:“先生,俺叫张富,这几天弟兄们很是佩服先生的本事,这心烦的病先生也有法子?” 又一个高颧骨小眼睛的弟兄接着喊道:“张富,这小先生不就是药吗?昨天晚上给咱们讲的《楚汉争霸》你也听了,跟咱以前听的书那是真不一样,俺咂摸了半宿才睡,睡得比死狗还安稳,就怕以后听不着了……” “钟义说的不错!”大当家起身挥挥手接过了话头,等大家安静下来继续喊道:“俺们几个当家的商量了,想把小先生留下给弟兄们做教官,弟兄们觉得好不好?” “好啊!好啊!”人群里轰然的叫好声,巴掌声疯狂地就响成了一片。 秦虎笑着等大家安静下来,高声说道:“当家的盛情,弟兄们欢喜,我就留下给大家做个伴儿。不过我可不是治病的药,最多我就算是个药引子。” 弟兄们中间又是一阵的哄笑,只听秦虎接着说道:“治疗心病最好的药是啥?是打胜仗!不管什么样的队伍,只要不断的能打胜仗,队伍士气高涨,就啥心病也没了。可是没仗打怎么办?吃了败仗怎么办?咋样才能打胜仗?我觉得就是两个法子,一个是坚持严格的训练,只要你还有力气,就要让自己动起来,让自己不停地涨本事,这胜仗就越来越近了。 还有一个就是识字读书长见识,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说的就是这样的道理,你能读书看报了,你的心就跟外面的世界连在了一起,不管人在哪里,都能沉下心来做正确的事,那样就没有什么深山沟沟能憋得住你了。 训练和读书就是内外兼修,就是文武全才,弟兄们把这样的本事学上身,就能冲出大山,往小里说,可以扩大队伍扩大地盘儿,往大里讲,就可以纵横驰骋、争锋天下!我们是扛枪的男儿汉、大丈夫,能做成翻天覆地的事情,不亦快哉!” 秦虎的话点亮了人心中的希望,不仅周遭的这些兵听傻了,让几位当家的也是心潮翻涌,这小子不仅要带着弟兄们训练,听他这意思,还要教弟兄们读书识字! 识字读书对中国人意味着什么那是不言而喻的,不管什么年代?不管家里多么贫穷?读书都是所有中国人最神圣的追求,几千年传承,早就把‘文化’这个字眼深深地刻在了每一个中国人的骨头里。 秦虎既然来了,就绝不会放任这些人蜕变成胡子,他要把他们变回兵,变成自己满意的兵,这支队伍就是自己成军的本钱!思想阵地必须先占住,下来他会拿出所有的本事,把这些人连皮带骨地消化掉。 四周围一片叽叽喳喳的话语,一下还没法儿消停,连樱子也在跟几位当家的在交头接耳。于是秦虎提高了几度调门:“弟兄们,这个练兵打仗,读书识字的事情来日方长,咱以后慢慢把它做起来。我既然答应了当家的来做这个教官,今天,我要先给大家讲第一课,这一课跟所有的弟兄都有关,那就是为啥咱中国老百姓这么穷?” 秦虎的话音一出,就像一道命令,四周很快就安静下来,只有噼噼剥剥燃烧树枝的声响,伴着秦虎的话语在空旷的山野间传了开去…… “……西洋人经过大航海和工业化,搞出了军舰,搞出了洋枪洋炮,他们由西向东,抢掠了几乎世界上所有能到的地方,可到了咱中国一瞧,这里跟他们以前抢掠过的所有地方都不一样,咱中国不仅地方大过他们很多,人更是多的吓人,咱中国人比他们所有西洋鬼子的国家加起来,人都要多!咱中国人一辈辈儿传下来的好东西晃瞎了他们的狗眼,好些东西他们都不知道是咋做出来的? 他们先是跟咱大清朝做起了买卖,一船船白花花的银子拉了来,装上咱的瓷器、丝绸、茶叶运走,咱们虽然不会他们弄出来的那些机器、枪炮、军舰,也不会用机器生产、织布,可咱中国人多啊!咱能生产出来的东西那也是多的没法儿数的,这样的买卖一做下去,他们没挣到咱中国人的钱,倒是咱把他们从全世界抢来的、骗来的银子都给挣了来。 咱中国人历朝历代虽然只重视读书做官的,看不起生意人,可咱做买卖的本事一点儿也不比那些以经商为本的洋人差! 英国人抢掠全世界可好多年了,肚子里攒下了一肚子的坏水,这正经的买卖他亏了,就开始向咱中国贩卖鸦片,这烟土弟兄们都知道的,看看现在咱中国人被大烟祸祸到了什么样子?这都是当年英国鬼子造的孽。 大清朝当官的也不傻,鸦片的买卖绝对是不能做的,于是就派人去南方禁烟,把洋鬼子的鸦片都给烧了,这下英国人真急眼了,开来了军舰和大清朝就开了战,这就是鸦片战争。 弟兄们,咱一定要把八十多年前的这一仗刻在骨头上,正是从大清朝的这次失败,才开始了咱中国人后来苦难的日子。 英国人开着军舰,拿着洋枪枪炮来了,却只凑了不到两万人,堵着大清朝的港口就打了起来。大清朝廷这些八旗兵、绿营兵早就变成了吃喝玩乐的老爷兵,吓唬汉人老百姓还可以,真打起仗来已经不成了,两下一交手这大清就吃了大亏,英国人那边死伤了五百多,大清朝就死伤了两万多,这下大清朝廷怕了! 英国人虽然占了优势,可不过就一万多人,还在海上,那时咱大清朝可是有四亿多人口呀!他英国人就是一个对咱两万多人啊!弟兄们,咱们每人撒泡尿也能淹死他,大清朝廷吃了亏就另想办法呗,为啥就怕了? 弟兄们你们想想,大清是满人的天下,他满人才有多少?他们嘴里喊着‘满汉一家’,其实他们心里不是那么想的,他们怕满人的八旗兵和汉旗的绿营兵拼完了,咱全中国的汉人把他们满人推下去,他们的江山社稷、荣华富贵不就没了? 结果大清朝廷为了他们少数满清贵族的私利,就把全中国的老百姓给害了。这些大清的官老爷们觉得宁可便宜了远道来的英国强盗,也不能让天下的汉人翻过身来,他们就跟英国鬼子签订了停战条约,鸦片的生意不禁了,还割地赔钱了事。大清朝廷这些猪狗不如的东西们,以为这样事情就完了,可这才是咱全中国老百姓噩梦的开始啊! 这《南京条约》一签,一下就让洋鬼子看穿了大清朝这些官老爷是什么德行,所有的洋鬼子慢慢都跟了来,法国人、美国人、俄国老毛子,德国人、最后东洋小鬼子也跟饿狼一样跟了来。这些家伙们在咱中国身上割肉的割肉,吸血的吸血,再加上满清的老爷们还想着要过好日子,这一道道的盘剥、赔款就都落在老百姓的头上……” 红儿悄悄倒了碗水给秦虎端了过来,秦虎喝口水停了一会儿,等着大家能琢磨一下。 “咱老百姓咋就不反了他?” “对啊,把这害人的朝廷给翻了。” 人群里不由的就是一阵阵的愤恨喧腾。 等大家吵嚷声小些,秦虎接着往下说:“老百姓能认清这些道理也是慢慢才做到的,开始的时候只是觉得日子过得艰难就开始了反抗,鸦片战争过了十年以后,先是太平天国闹了起来,就是满清朝廷说的长毛子,他们一起事便是天下震动,很快就席卷了江南十八省,还攻下了南京城。 可后来这些人还是败了,为啥已经把满清朝廷打的都快塌架了,后来却败了呢?这里面的道理,我给大家说说。 一个是打下南京后,这些人的心变了,占领的地盘大了,手底下人多了,那些带头的也想着当官做老爷了,也想着在南京过过皇帝瘾了,他们忘了当初为啥造反了?他们只是觉着换掉了满清的那些官就达到了目的,实在是错的离谱啊! 第二个,这些太平天国的人是跟着西洋人一样信上帝的,教给老百姓的是天国里的事情,咱中国的老百姓是不认这个理儿的,信老天也过不上像样的日子,老百姓是不愿意跟着他们打天下的。 这第三个就是洋鬼子帮了大清朝廷的忙,眼看大清朝要完蛋了,他们是要枪给枪,要炮给炮,还借给大清朝廷大笔的银钱,这些洋鬼子好不容易找到了满清朝廷这帮狗才,实在舍不得他们死啊! 太平天国给满清朝廷灭了,洋鬼子就更得了势,当初借给大清的那些钱就逼着还,一时还不上就割地、开埠,再加上出卖采矿权、修路权,反正是怎么方便洋鬼子吸咱中国人的血怎么来。 捯气儿的满清的朝廷被欺负的狠了,也想着法儿地摆脱洋鬼子的控制,先是学着西洋人造洋枪洋炮,买军舰,建工厂,修铁路,这就是洋务运动了,还建了北洋水师,可三十多年前,甲午一战让小日本子给毁了个干干净净,洋务运动也灰飞烟灭了。 这些洋鬼子们是不许满清朝廷强大起来的,更不愿咱中国人站起来做人!这下又是割地赔款给日本鬼子,一下子就是四万万两白银,咱关外的小日本字就是那时候来的。 这接下来,北方的老百姓就又闹了起来,这就是席卷北方的义和团了。日子过得困苦,再常常受洋人欺负,老百姓就最容易抱团儿,老百姓大道理不懂,可洋人在咱中国横行霸道他们最是清楚,义和团一起,杀了不少的洋人和教民,有该死的也有不该死的,一下就搅乱了整个华北地区,尤其是弟兄们的家乡直隶、山东两省,闹的最是厉害。 从表面上看是老百姓和洋人传教发生了矛盾,实际根子上还是洋鬼子吸咱中国人的血,还要咱中国人跟着他们信上帝而造成的反抗。 义和团越闹越大,满清朝廷寻思着这备不住是个跟洋人讨价还价的机会,就一边笼络着拳众,一边拿拳众去跟洋人说事儿,想着让那些洋鬼子给已经撑不下去的满清朝廷缓口气;可满清那些狗屁的官儿早让洋鬼子看了个底儿掉,这些洋鬼子直接纠集起八国的人马就杀向了北京城,赶跑了慈禧老佛爷,直接把刀往满清朝廷脖子上一架,本来早就该完蛋的大清朝立马就跪了,回头就把义和团众给卖了,帮着八国联军把义和团众杀了个人头滚滚,却可惜了那些一心想着‘扶清灭洋’爷们儿啊……” 看着眼前三位当家的已经是泪水长流,秦虎便停了下来,清清嗓子道:“弟兄们,咱的课今天先讲到这儿,后面民国的事情咱下一堂课再讲。这一课讲完了,我还要给弟兄们留下一道题目,大家要一起商量讨论,我不会轻易告诉你们答案,因为你们想通了这个问题就找到了对付西洋鬼子的办法,这个问题是:这些西洋鬼子英国人、法国人、美国人、德国人和老毛子最大的弱点是啥? 以后我还会跟大家单独说说东洋的小日本儿,讲讲他们是如何起家的?他们跟英国人、美国人想的不一样,这个咱以后细说……” …… 大当家郑贵堂看秦虎的课停了,大手随意忽拉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站起来对着一圈弟兄们,激动的语调里夹着微微的颤音:“弟兄们,你们的好运气来了!我这个老兵头儿扛枪吃粮十九年,走过没数的地方,跟过没数的长官,可从来就没人能把这天下间的道理讲到俺心里去过,有些道理咱老哥儿几个琢磨好些年也没虎子这些话讲的明白。 咱们虎子教官那是有真本事的,还有好大的学问,他愿意教你们,你们使出吃奶的劲儿也要跟着学,过几年儿,弟兄们当中说不准就真能有出息的?现在全体起立,给教官敬礼。” 忽拉拉地篝火辉映下,百十号弟兄在号令中向秦虎行起了军礼,虽然不很整齐却也充满了郑重。秦虎脚边立定‘啪’的双脚脚跟一碰,就回了一个十分标准的军礼。并手额眉目光左右巡视,松拔岳峙的身姿,山风吹动襟袖,虽然身着便装,可还是让每个人都领略了那其中的庄严与肃穆。 樱子自自然然地跟着一众弟兄们举手行礼,可旁边颇受感染的红儿和小黑,一边儿眼里冒着小星星在学着秦虎,一边儿却弄了个手忙脚乱…… 秦虎的讲课暂时让三位当家的放下了对奉军的担心,营地里欢快地忙活了好一阵子,樱子、红儿把弟兄们穿衣穿鞋的尺码登记分类,老蔫儿、满囤在秦虎的指导下,再把受伤的几位弟兄和三当家方奎的伤口又换上了新药,而听说要跟着师傅去奉天的小黑彻底撒开了欢儿。 第41章 野人道兴 天光还未放亮,隔壁屋里樱子和三婶已经忙着起身收拾了,红儿头歪在秦虎肩上,虽然还未睁眼,显然已经醒了。 可当秦虎几个一番拾掇出门一瞧,却是吃了一惊,山坡下,昨晚围着篝火讲课的地方,营地里那些弟兄们正安安静静地排排站在那儿,看来是要给秦虎送行的。 秦虎信步来到队伍跟前,看看背着小包袱的小黑,目光一个一个的扫过那些陌生的面庞:“弟兄们,我和郑当家的进趟城,把大家过冬的棉衣棉鞋准备一下,你们这么大阵仗儿,是不是不想我回来了?” 一句话把大家说的哄然大笑,身后几位当家的这时也走了下来,老蔫儿、满囤、石柱都跟在后面,大当家郑贵堂笑道:“钟义,张富,肯定是你俩小子花花肠子,一点小事让你们说成满营风雨,虎子跟二当家下山办事儿,把家里事情安排一下就回。现在大家都齐了正好,现在把任务给你们都一起安排了。” …… 从营地往西这一段山路其实根本就没有路,翻沟越岭不说,秋天的野草长的贼快,昨天才砍出条小路,一天的功夫就没了踪迹。因为带着两个女人,秦虎和郑文斗一行走的颇为艰难,石柱在前面柴刀开路,郑当家和小黑扶着三婶蹒跚而行,秦虎拉着红儿跟在了后面。三婶虽然小脚不便,可也勉力坚持,两个小时以后,六人停在一道高高的陡坡下休息,郑文斗吩咐柱子、小黑照顾好三婶和红儿,拉着秦虎从旁侧一面险峻的草坡向上攀去。快到坡顶的时候,上面刷拉一响,一条大绳抛了下来,只听上面洪亮的声音喊道:“三叔,带着婶子怎么还走这边儿?” 郑文斗抓住大绳,一边快速向上一边回道:“咱们陈家堡这一遭,没打着狐狸还惹了一身骚,奉军南北两面驻上了部队,看意思是冲着咱们来的,这回特意从你这儿过的,嘱咐你一声儿。” 看看轻松跟上来的秦虎,郑当家指指山上的汉子介绍道:“郑道兴,本家的侄儿,是个老兵,这阵子一直守在西山这边,你还没见过。 这个是虎子……” “当家的,昨天傍黑儿,黑子拿着把盒子炮跑来跟俺谝活了好一阵儿,还说拜了大本事的师傅,是这位虎子兄弟吧?”这个郑道兴没等郑当家的说完就搭了腔儿,两眼上下打量着秦虎,心说这小子白白净净的像个学生,看上去挺英武,可也太年轻了。 秦虎也正盯着郑道兴在瞧,这家伙身上一套蓝布夹袄,灰布裤子都没了原色儿,满身的泥土气息和草稞子,脚上用布条算是把开了嘴的靸鞋绑在了脚上,肩上披着一件老狼皮大袄,袖子上油脂麻花的一片光亮。脸上一脸连鬓胡须占了多半张脸,头发都擀毡成了一绺一绺的,只是一双大眼闪着精光。这家伙体量颇为雄壮,也就略略比自己矮了一点儿,说他像个猎人还不如说是个野人。 郑当家笑着点了点头算是回答了郑道兴的问话,秦虎刚要开腔儿,这家伙扑棱棱的大手重重地就落在了秦虎的肩头:“好兄弟,好本事,俺老道就喜欢有本事的。他娘的满囤这兔崽子跋扈惯了,要不是看他死了的大哥份上,俺早就教训这小子了,哪天咱哥儿俩比划比划?” 秦虎心中好笑,这家伙拿满囤说事儿,关键的还是最后那句。肩头上重重受得这几下子,秦虎那一刻就像挑起了百儿八十斤的担子,这家伙力气可不小! 秦虎咧嘴一乐,轻松笑道:“道兴大哥是练家子?你这是把我当木桩子往地里揳呀?” 哈哈哈…哈哈哈…… 郑道兴扬头大笑:“俺瞧出来了,兄弟你是真有几下子,俺老道没练过把式,可打小俺就比别人劲儿大,虎子兄弟你别往心里去啊。” 秦虎抬头远眺,开口转换了话题:“这卡子选的不错,位置隐蔽,视野开阔。道兴大哥,这谷地往西是不是就有路了?” 郑当家接过了话头道:“不错,一会儿咱从左边翻过那段高坡,沿着沟底那条小溪叉子往西去,出了这道沟就有小路了,勉强能走车马,这条道儿离安奉线最近,也算最好走的,出了这道沟再有两个钟点估摸能到南坟。” 秦虎皱着眉头嘀咕道:“咱的营地还是离安奉线太近了些,要是精锐突袭的话,一个晚上咱就悬了!刚才道兴大哥说小黑晚饭前跑过来,可我给大家讲课时,他就在队伍里,最多一个半小时都能打来回了。这里两个小时到安奉线,还有小路可走,三叔,这边儿也不把稳啊!” 郑道兴大咧咧地跟道:“虎子兄弟,你可别小看黑子,那家伙在山里就是只猴子,大人都比不上他利落,俺留他吃饭,他说急着回去听书,肯定蹿着回去的。这道沟平常也就打猎下套的过来走走,很少有人过咱脚下这道岭,赶山的、采药的、打猎的一般都是往北面大冰沟去。奉军咱也干过,一个个他娘的懒得跟猪似的,让他们过来找路袭击咱,还真抬举他们了。” 秦虎没再纠缠这个问题,回头问郑当家道:“三叔,这里到那个藏兵洞有多远?” “七八里山路,可要翻过一道立陡立陡的坡,没人带着怕是找不到。” 秦虎点点头也不再多说了,向前几步到了郑道兴值哨休息的窝棚里看看,这是个半地窨子式的窝铺,用石头垒成了个一米多深的地窖,里面铺着一堆干草,估摸能躺下三四个人,棚顶用木头树枝胡乱绑了几层,勉强算是个遮风挡雨的哨所吧!估摸着风急雨骤的天儿奉军不出来,这里也就没人值守了,秦虎心中暗暗叹了口气,静静地在了一旁翻起了背包。 等了好一会儿,那边郑当家才嘱咐完了,秦虎溜达过去对郑道兴道:“道兴大哥,我去城里给弟兄们置办些过冬的东西,你需要些什么?我给你捎回来。” 郑道兴拍拍掉土渣儿的身上,哈哈地笑着:“穷的快光腚了,你最好把奉天城给搬来。” 说完上前两步,不管不顾地就给了秦虎一个熊抱,拍着秦虎的肩头小声又道:“好兄弟,俺还没听你说书呢,你能回来弟兄们就开心,哥哥啥也不缺,活得好着呢!刚才那是玩笑话,兄弟别当真。” 秦虎心中一酸,双臂一紧就把郑道兴从地上拔了起来,用力拍拍这汉子厚实的肩背:“我搬不回来奉天城,可我能让弟兄们有个像样儿的家。”把手里的望远镜拍在郑道兴手里,匆匆就下山去了。 出了那片谷地,路上轻松了不少,郑当家和秦虎落在了后面,一边走一边在跟秦虎聊着这支队伍,话语中满满的自豪:“咱们这老三营,走遍天下也没人敢说咱的兵孬。俺们大哥,哦,就是樱子他爹,在国民军里大家都叫他韩铁胆儿,老奎猛、道兴疯,老三营里全知道,就是可惜了满囤他哥满仓,那可是带兵的好材料,大哥在的时候最看好的就是满仓,可惜爷儿俩一起没了。 卢成和旺财两个也是老兵,就是受伤的次数多了些,身子骨弱了些,等回来你就能见到他俩。接下来就数老蔫儿了,老蔫儿那脑瓜子是全营里最好使的,人还稳重,比满仓还有主意,就是话少,弟兄们有时候都弄不清他在想啥。 再往下就是满囤、柱子、钟义、张富……” 几天来,秦虎对这支队伍充满了期望,对山上那个疯爽的郑道兴,虽然只是初识,一种老战友般的情义已油然而生,下山时在背包里翻了翻,把那副望远镜留给了这条汉子,听郑当家磨叨完了,默默地把这些话语都一一记在了心里。 自从谷地里出来,秦虎耳朵里听着郑文斗磨叨,眼里始终在观察小路两侧的山林地势,一直往西走到了四岔沟村的时候,一行终于在一个三四十户的小村里雇到了马车,有了赶车的外人,大家话都少了,坐在车尾的秦虎拿出纸笔,把一路上经过的地标和险要都画成图交给了郑当家,等回来以后要好好安排一下防务,道兴那道卡子要是能安排到四岔沟就更好,可是离营地太远了,遇到紧急情况通信就又成了问题,秦虎默默地陷入了沉思。 …… 晌午刚过,秦虎带着几人坐火车回到了奉天城,一路溜达着往老奉天饭庄去,就要到家门口了,只听身后一阵摩托车嗡嗡嗡的响动儿,秦虎回头一瞧,只见小幺开着家里那辆摩托,后面坐着拐子,手里还拎着两个食盒回来了。一眼瞧见路边的秦虎,两人哇哇的喊着,车就停在了身前。 “老大,老大,你可是回来了!家里见天的念叨你。” 秦虎嘿嘿笑着逗着二人:“两位掌柜,这么拉风的摩托,咋不打上咱‘老奉天’的旗号?” 小幺嘴快,嘻嘻地上前道:“老大老大,你去咱饭庄里一瞧就知道了,哪儿还用的着旗号。这是张同禄叫的餐,海叔让俺俩给送卫队营的,这老官儿吃顺了嘴儿,霸王餐,连油钱都没给!” 秦虎哈哈一笑,拉过两人给郑文斗几人介绍了一番,柱子、黑子盯住了摩托,小幺、拐子却一起瞄向了秦虎身边的红儿。 红儿急着问道:“小幺大哥,俺爹娘可到了奉天?” “到了,到了,前几天就来了,早上还跟俺们吹红儿妹子呢。拐子拐子,你说红儿妹子是不是比齐婶儿夸的还水灵?” 红儿脸一红,躲在了秦虎身后。 拐子抬脚虚踢:“就你废话多!老大和三叔、三婶儿怕还没吃饭呢,俺头前安排着,你赶紧开车去火神庙胡同给妹子家里送个信儿,顺便再回卫队营给海叔说一声儿。” 小幺一溜烟地又开车跑了,秦虎和拐子带着大家就进了‘老奉天’,这下子连郑文斗的眼神儿都不够使了。 老奉天饭庄里挤得是满满当当,推杯换盏好不红火,一个个穿着利落的伙计托着上菜的木盘里外忙碌着,对着秦虎笑着喊声‘少掌柜回来了’就匆匆走过去,忙的没有停脚的工夫儿,前台的三泰忙着在为一个个客人结账,看到秦虎,那是一脸的灿烂,却连个说话的空儿都没有。 秦虎看着小地儿、侯明兴冲冲地赶了过来,就问道:“小地儿,楼上还有空着的雅间没有?” 小地儿无奈地摇摇头道:“老大,还是咱家小课堂里坐吧?我这就给安排吃喝去。” 秦虎点点头也只好如此了,跟郑当家低语几句,随手拍拍侯明的肩头:“侯明,这是三叔三婶儿,这是柱子大哥,小黑,红儿姐姐,你带大家去小课堂吃饭,我跟三泰交待一下就过去。” 三泰忙完了手上的账目,三步两步就凑到了秦虎身前:“老大,俺就知道你这几天该回了,你要再走俺可得跟着,晚上你得好好说说老石梁,水根说道的不清不楚的,急死俺了!” 秦虎笑着点头答应了,还没开口,就见从楼梯上晃晃地下来几位食客,当前那位一身和服,嘴上整齐的八字胡,踢踏着木屐对着三泰大声道:“常桑,老奉天的味道大大滴好,明天…明天我们的雅间滴留下,朋友滴多多地来。” 三泰拱手又是一阵客套,又回台前结账了。秦虎不由的纳闷儿,自己才走了十来天,怎么连日本人都跑这儿吃喝了,心中一动就跟到了几个日本人身后,看他们结账出门,秦虎伸手就把三泰手里的纸票拿了过来,果然是正金银行的大洋票。 秦虎手指弹弹手里的票子问道:“三泰,咱店里这个钱多吗?这个比银元好用?” 三泰有些奇怪,不知为啥秦虎会问这个,便道:“这日本人的大洋票咱店里不多,这几天来了几波满铁附属区的日本人,才收了一些,这东西跟奉票一样,使着挺方便,城西和附属区,南市、北市这个用的多些。可咱中国人就喜欢白花花的大洋小洋,这些票子稍多些就去银行里换成大洋了。老大,这个你不喜欢?” 秦虎一听心中不由窃喜,没想到‘老奉天’还有这个‘洗钱’的功能,正好把自己从抚顺弄回来的大洋票给用了,想到这儿连忙摇摇头道:“没事儿,就先收着吧,我手里还有一点儿这个大洋票,一会儿你准备两百银元,咱们换着用用。” “老大,你打个条子就使呗,还换啥?” “不成,咱家里哪一笔钱都有用场,家里的规矩也得守着,我自己有钱用的,你按我说的办就是。”说完秦虎用下巴指指大厅里正扫地换桌布的三个半大小子问道:“店里雇新人了?” 三泰探头瞧瞧,哈哈一乐道:“拾来的,七个半大小子,还有两个更小的黄毛丫头。这仨比侯明小不多,在前面帮忙,几个更小的都在后院帮婶子们干活儿呢。” “哦?快跟我说说。”秦虎一下子来了兴趣。 “咱老奉天一火,不只是来了附属区的日本人,连城南的一群要饭的小叫花子都盯上了咱这儿。每天晚晌没了客人的当口,几个小叫花子就来讨口吃的,还要帮着扫地洗碗,咱是不敢让他们弄脏了咱这店里,给了些吃食就给撵走了。谁知道第二天几个半大小子一个个洗的干干净净的又来了,衣裳虽然露着腚,可头发坑坑凹凹的剪的短了,手脚也很干净了。孙叔孙婶儿心一软就让他们进来了,第二天海叔还特意跑到城南的花子房去看,回来后就说关内可能又要闹饥荒了,现在正是大秋时节,可闯关东的人今年格外地多,上千里地儿,连病带饿的,没了家的孩子哪里免得了。 晚上这几个小家伙再来的时候就仔细问了问,都是些没爹没娘没了家的,流落在花子堆儿里就要学坏了,家里人一商量,就把他们给留下了。海叔的意思是说以后家里用人的地方多,自己家里使惯了的以后用着放心。” “好!”秦虎心里是深表赞同,轻拍桌案赞了一声。 三泰看看三个小家伙拾掇完了,便喊了一声道:“小中,小发,小白,过来过来,咱少掌柜刚回来,你们都来行个礼儿。” 三个半大小子在秦虎面前排排站定,抱拳深深一躬,三人身子虽然瘦弱,脸上却洗的干净,身上的新衣新鞋也平整利索。秦虎心中一暖,温言悦色说道:“咱老奉天是一大家子,以后这里也是你们的家,好好学,今后你们都会有出息的。” 看着三人眼含兴奋道了谢,秦虎笑着问:“三泰,他们名字是你起的?” 三泰嘻嘻哈哈地一阵坏笑道:“总比地瓜、狗蛋儿好听些,家里都说俺名字起的不错,就是连起来就就……” 秦虎一琢磨还真是这样,也跟着乐了:“行啊,晚上让他们都去上课,我再给改改,给他们每人起个大号。” 第42章 一大家子 一群女人就不能有共同的话题儿,一旦有了大家都感兴趣的题目,再大的院子也就没了安静的地方。秦虎在老奉天里略一耽搁的空儿,后面所有的女人都放下了手里的活计,叽叽喳喳地聚到了院子里,拉着红儿你一句我一句地问着。秦虎匆匆进来,看海婶儿和燕子姐瞪眼就要对着自己嚷嚷,赶紧指指小课堂里等着开饭的客人,直接就溜了进去。 在郑当家身旁拉了把凳子刚坐下,三叔、三婶儿问询的眼神儿就递了过来,秦虎贴近郑文斗的耳边低声道:“那丫头没跟着爹娘一起来奉天,非要跟着我一路瞎跑,也是第一次来家里。” 三婶儿笑着打趣秦虎道:“怕是没成亲就偷着跟你跑了吧?不过你俩金童玉女的还真是般配。” “有眼力!”哈哈大笑的三叔一挑大拇指赞了一声,也不知是夸秦虎、红儿哪一个? 秦虎嘿嘿一笑也不解释,指了指墙上的黑板道:“咱家里晚上也是要上课的,三叔晚上来听听就知道是咋回事儿了。” 饭菜流水般送过来,外面燕子姐和海婶儿半拉半架地把刚刚赶过来的红儿娘拉到后院说话了,饥肠辘辘的六个人即刻就没了说话的兴趣,风卷残云地就大吃起来。 秦虎一边吃饭一边嘱咐着三婶儿和红儿:“三婶儿,来了家里就是一家人,以后你跟红儿一起住,要养好身子,千万别抢着干活儿。红儿你要照看好三婶儿,这个是重要任务。” 红儿嘴里咬着馒头,鼓鼓的腮帮儿使劲儿点着头。 一顿饭吃完,秦虎悄悄拎着背包回到自己的小书房,取出大洋票跟三泰换了两百银元,回到饭桌前把银元强塞给三婶儿道:“三叔三婶儿,一会儿我让三泰带着你们去看大夫,剩下的钱三婶你留在身边买点儿穿的用的,缺啥少啥地就跟红儿说。” 三婶看着这么多钱不知如何是好,红着眼圈儿正要推拒,三叔开腔道:“拿着吧!到了这儿一切都听虎子的。” …… 海叔早就回了家,看看有客人在一起吃饭,就回了后院,等三泰、侯明带着大家出去了,秦虎一个人便来到了后院。推开海叔的屋门,秦虎就笑了,四个叔叔都在,成大午也赶了过来,一群当家的正坐在屋里等着他呢。 没待秦虎开口,周聚海披头厉色地道:“你小子可真本事,一个人就闯老石梁,出了事儿连个通风报信的都没有,这以后可不能让你一个单独出去了!” 秦虎轻咳两声道:“海叔,你先别埋怨我,晚上我把上老石梁咋盘算的一五一十的交待一下。这次我出去收获可是不小!”接着长话短说地把通远堡巧遇郑当家一伙,现在来奉天采购、看病的事情简单交待了一下,只是奉军的动向秦虎没提。 大家听完都是一愣,李顺义急着就道:“这些人马原来可是东边道的山林警察队?” 瞧着秦虎点头确认了,李顺义接着就问:“他们可都是直隶那边的老家?” 秦虎再次点头,正要发问,李顺义紧跟着又问道:“队伍里可有个年轻俊俏的闺女?” “顺义叔,你知道这支队伍?” “那就对了。”李顺义瞧了一眼海叔又道:“没想到虎子你会遇到他们,以前听人说起过这事儿,还跟老海你提过……” 这下轮到秦虎着急了,赶紧追问道:“顺义叔,你别卖关子,听过些啥?快跟我说说。” “听人瞎扯也做不得准儿,说是东边道衙门里有啥大官看中了人家的闺女,设局儿把那个营给毁了。虎子你说说那些人现在起局儿建绺混成了啥样?” 秦虎脑海里闪过樱子凤目圆睁的样子,再想想队伍里的情况,心中已经对这消息有了几分确信,然后对海叔道:“这支队伍很不错!人虽然只剩下百十号,过得也很窘迫,可看上去还是有潜力的,好好练练一定都是好兵。” 海叔点点头沉声道:“看来奉天你是待不下了,虎子你都需要些啥?” 秦虎想想对海叔和葫芦叔道:“如果能搞些子弹最好,钱我手里还够用,我在家弄出来的那个消炎用的黄药水得带几瓶走。” 葫芦叔闷声道:“子弹你什么时候要?” “就这事儿麻烦,我在家不能多等,最多两天,后天就得走。”秦虎摇着头一脸的无奈。 “那就难办了!咱家里就几个人练枪,每天有个几十发就够,随用随取的也没攒下,再说咱家里用的还是你弄好的那两支日本步枪,子弹也没法使,盒子炮的子弹倒有百十发,你这么快就走,一下子可弄不来的。”海叔皱着眉头也没了辙。 孙叔直直地瞅着秦虎眼睛问道:“今天是八月十一,再过几天就中秋了,那边什么情况这么急?” 秦虎现在还不想让家里跟着自己提心吊胆的,等事情做大了再细说不迟,于是轻松地笑笑道:“孙叔,没啥急事,就是跟这些人刚亲近起来,一起回去过节比较好些。” 海叔点点头算是同意了秦虎的意思,跟着说道:“既然没急事儿,子弹能弄多少先弄多少,我慢慢再想法子凑凑?” “也好!”秦虎嗯了一声,也只好如此了。 “虎子,刚才海叔说的不错,你本事再大也是一个人,是不是跟你过去个人?”大午刚才一直听着,这时突然就插了一句。 大家立刻就都表示了赞同,秦虎也跟着点头道:“好吧,这个晚上咱再细商量,家里的事情咱们也晚上再说,我现在先去采购东西。” “等等,虎子,你急个啥吗?齐家的那丫头长的可是好滴很!岁数么也合适,丢下爹娘还跟你瞎跑了好几日,你婶子她们还等你话儿呢?”孙叔一句话急的连老家陕西腔儿都带出来了,大家嘻哈地瞅着秦虎,满脸欢快的笑意。 秦虎就怕大家盯着这事儿,挠了挠下巴道:“本来是搂草打兔子把人救了,这丫头还真是粘人,明明是一起给送上火车了,她又偷偷跑了下来。现在还真顾不上这个,不过…不过…红儿一家子还真用得上,我这次回来还想着让齐叔一家子把服装、鞋帽的工厂好好筹备一下,以后家里和队伍都少不了这些。” 海叔巴掌一合道:“行了,这人就算是咱家的了,要不你咋留下人家一大家子?再说家里有个人牵着,也省的你在外面太过冒失。至于啥时候成亲,这个还真得等等!” 秦虎知道红儿的心意,也不知现在如何是好,更不想跟家里人为这事儿唠上半天,赶紧就先逃了。 整个一下午,秦虎和红儿拉着红儿的爹爹和舅舅在奉天北市好一通逛,小幺跑前跑后地一路跟随,讨价还价十分给力。 秦虎在两位老人的精心挑选下,先按照红儿手里的单子把棉衣棉帽购齐了,还订购了一百多双高筒的‘毡疙瘩’【羊毛擀毡制成的靴子】,又买了一百多双学生穿的运动鞋,最后连棉袜、手套都没落下,把货款当下预付了,嘱咐小幺明天过来验货,然后直接去车站找顺义叔帮着去郑家屯火车站,把这些货发到南坟。 红儿嘴快,一见面早跟爹娘说了秦虎要在奉天办被服厂的打算,此刻秦虎跟红儿的爹爹、舅舅一番商量,先给红儿家里订了四台缝纫机,然后就一路溜达到了满铁附属区,到了那家给秦虎定制皮靴的白俄店里,秦虎跟那个白俄老板用英语就聊了起来。 红儿的爹爹和舅舅知道秦虎不一般,也不在意他嘟噜嘟噜的洋话,便在店里左右撒摸起来。红儿和小幺却吃惊地瞪大了眼珠子,在旁边瞅着秦虎连说带比划地跟老毛子聊的好不热闹。 最后秦虎从这家白俄店里订下了一整套制楦、模压和缝制鞋子的工具,看着这个老毛子手指轻捋着嘴角的小胡子,秦虎就知道这家伙把自己当傻小子宰了,可秦虎还真没把兜里的大洋票当钱,这一堆烂纸片子赶紧着换成工具、物资才好。 出来鞋店,秦虎摸摸口袋,从兜里拿出一根布条,这样东西他要在日本人的附属区里找找。在本溪铁路医院外,秦虎和老蔫弄死的那个日本人埋掉的时候,秦虎怕别人发现了尸体,沿途索骥,就把那小子的卫生胡刮干净了,连兜裆布都解了下来,柱子舍不得一把火烧掉那些衣物,就带回了山上,后来红儿就发现那块兜裆布质地致密还十分柔软,煮过后就给秦虎当擦脚的毛巾了,秦虎一用之下,就觉得那布厚实不说,包在脚上时又吸湿又舒服,如果做成保暖的内衣绝对是好东西,心里就想上了这料子,这次一定要选好的多买一些。 日本人在纺织这一行做的真是不错,红儿的舅舅刘伯也是个见过些世面的老裁缝,左瞧右看不断地给秦虎讲着,秦虎感觉不错的料子就扯上一块儿,没一会儿,几个人手上就抱了个满满当当。 秦虎当然没忘了那块儿兜裆布,在日本人开的布行里,这是一个不可或缺的品类,林林总总有七八种之多,只是一说价钱把齐叔、刘伯下了一跳,高档的细棉布这个时代一尺也就一毛钱上下,这类布料最差的也要二毛一尺。秦虎眉头都不皱一下,就挑最厚实、最软和的买,还一下子进了一大批的货。 小幺叫来了洋车,齐叔和刘伯要先把货物送回家,齐叔瞧瞧逛街逛的意犹未尽的闺女,也弄不清秦虎还要买些啥,只好嘱咐道:“虎子,你婶子在家给你包饺子呢,一会儿买齐了东西就回去吃饭,今天哪儿也不许去,记住了?” 秦虎正好要把三婶带过去,让大家熟悉熟悉,便点点头道:“好,齐叔你回去跟齐婶儿说,多包些,一会儿还有两位过去一起吃。” 齐叔看秦虎答应的痛快,和红儿的舅舅开心地回家了,红儿这下可没了拘束,拉拉秦虎的大手道:“奉天好大!”娇媚的眼神儿里充满了继续逛下去的期盼。 “好,咱接着逛。小幺,奉天城里还有啥好东西可买的?”秦虎的事儿都办妥了,一身地轻松,痛快地就答应了。 小幺想想就道:“红儿妹子家里是制皮子的,南市那里好皮子不少,要不咱过去瞧瞧?” “好啊好啊!虎子哥你净给别人花钱了,咱现在去瞧瞧有没有好皮毛,红儿自己动手给你做一件,就做你图上画的那种。”红儿拍着手一脸的兴奋…… 三个人回到‘老奉天’的时候,天都擦黑儿了。红儿拉着秦虎的大手,欢快地走在前面,秦虎、小幺两个每人背着个大包袱。 老奉天饭庄的门口,三泰拎着个小餐盒正跟一个带眼镜、学生样的青年人分辨着什么,看到秦虎回来,把食盒往那人怀里一塞就迎着秦虎过来了。 秦虎笑着对三泰一抱拳道:“常大掌柜,怎么跟个学生在门口拌嘴?” “那个可不是学生,是先生,是海叔给咱家里请来的先生。” “哦?快说说咋回事儿?” “你不在家,海叔怕大家上进的心气儿泄了,就从东北大学请了个洋学生回来讲课,虽然每月只出3块银元,可他讲的实在没劲儿!老大你回来了,晚上自然是你讲,俺说让他回去,这小子还一根筋地跟俺磨叽,他是先生,俺得敬着!”说着话,三泰是一脸的无奈。 这下秦虎来了兴趣,把包袱交给三泰,快步上前对着那青年人一抱拳道:“先生怎么称呼?” “我姓王,王中华。你是要替换我讲课的吗?” 王中华,亡…中华…… 这青年人一开口,差点就把秦虎给擂成内伤,秦虎也没听明白这家伙后面问话的意思,嘴里不由得喃喃道:“先生这大号可是如雷贯耳,好不煞气?” 青年人抚了抚眼镜,挺胸昂头地看看三泰、秦虎:“就为这你们就不让我讲课了?我这大号咋了?我还说我是‘旺中华’呢!吉凶祸福那是封建迷信,我要等周长官回来,亲口问问他。” 秦虎闻言不由得仔细打量眼前这个青年,岁数跟自己相仿或者略大一点,深蓝色的中山装已经洗的泛白,肩头和拐肘处打着整齐的补丁,脸堂黑红身材不高,虽然有些瘦弱,身架却显得颇为硬实,于是客气地说道:“王先生别急,刚才我也只是个玩笑,刚听三泰说你是东北大学的学生,不知你学的是哪一系?” 这王中华显然是把秦虎当成了竞争对手,话语中充满了挑战的意味:“我是土木工学系的,咋了?你是学啥的?” 秦虎不明白这小子为啥话里带着火药味儿,点点头笑着回答:“你学的是怎样修桥建屋,我学的却是毁楼拆桥,真算是对手也说不定?” “啊!你是讲武堂出来的?”这家伙反应倒快,一下子就把握住了秦虎话里的含义。 秦虎再次高看这王中华一眼,温和地问道:“先生不必等周长官回来,有啥事儿你跟我说就成。我也不是来替你的,倒是你来家里讲课是替我的,你说说,看看我能不能帮上你?” 秦虎的话让王中华情绪安定了下来,瞧瞧三泰,再看看秦虎道:“周长官认识我们东北大学的老师,说是家里想请个教识字、算术的先生,俺是毛遂自荐来的。周长官说让我先讲三天试试,这才讲了两天,家里不喜欢我讲的课也该告诉我为啥,我以前确实没有讲过课,可也能动脑子换换法子的,怎能不说一声儿就换了人,我这回去脸搁哪儿啊?” 三泰哈哈哈地就笑了起来:“都怪俺!怪俺没说清楚。”说着手指了指秦虎又道:“咱家里的少掌柜回来了,晚上家里要商量事情,这课先停几天,哪个说不让你讲了?” 看王中华局促地有些不好意思,秦虎跟着便道:“王先生你不知道,原来这课是我在家讲的,现在我常出门在外,你就是来替我讲课的。明天我还不走,我明天中午请你来‘老奉天’吃饭,然后你给我讲一堂课,咱俩一起商量着看怎么改改,让大家都喜欢听你的课,这样可好?” “好!好!原来你是家里的少掌柜啊!你家饭店名气好大,我能把几个同学叫来一起商量吗?”毕竟是个年轻人,王中华听完了三泰和秦虎客气的解释,就把心思转到了大吃一顿上。 秦虎怎么会不理解大学里那些室友同窗的事儿?猜也能猜到这是同学们看王中华在‘老奉天’讲课,肯定是想来这里蹭饭吃啊!于是高兴地道:“好吧!我请学弟们来‘老奉天’吃顿好的。” 把兴奋的王中华打发走了,旁边却还多了一个兴奋的水根儿,架着双拐靠着墙根儿,水根静静地在胡同口看着秦虎,眼里尽是湿湿的雾气,秦虎拉着红儿开心地走了过去:“咋不在医院躺着?小心腿瘸了!” “医院里闷死了,下午三泰哥带着三叔三婶他们去瞧大夫,说是老大你回来了,俺就一直等着你……”语声略带哽咽,却跟着三泰他们改了对秦虎的称呼。 “咋了?在奉天养伤住不惯?” “不是不是,三泰哥,小地哥,小幺、拐子、侯明、小中他们比俺亲人还亲,天天换着给俺送好吃的,叔婶儿们也拿俺当是一家人,杨家哥俩儿前日才回,要不是有你交待的活儿,他俩都不想回去。”随手抹了一把眼里的雾水,水根咧着大嘴笑了。 “水根,我叫你来奉天,这里就是你的家,把伤养好了才能学本事……” 第43章 家事国事 红儿家里的一顿饭,三叔三婶儿里头外间都吃的其乐融融。半天下来,三婶中医、西医的大夫都瞧了,药就拎回来几大包,本来三婶也只是小产后心力交瘁亏了气血,人还年轻,大病还是没有的。郑文斗看到家里一派富裕祥和,秦虎又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的暖心细致,采购棉衣的事情也做了,这下是真真的放下了忧心事儿,晚上有红儿爹爹和舅舅陪着,也就喝上了小酒儿。 红儿娘那边儿吃的快,然后就过来给男人们添酒上菜,眼神儿是不住地端详着秦虎,越看越是开心,秦虎瞧在眼里,这顿饺子吃的却是满心的忐忑。 躲是躲不了的,秦虎吃完了饭,便被齐婶儿叫到了西屋里,一边拿着尺子前后仔细量着,一边就爽快地问了出来:“虎子,红儿是你冒着性命救下的,这丫头的心思你是知道的,听这丫头说,你俩的事儿你们路上自己商量过了?” 这下秦虎可囧大了,明明是自己救了人,现在咋就像拐跑了人家闺女?喉咙里哼哧了两声还真不知怎么开口,只好‘嗯嗯’了两声儿算是作了回答。 “虎子,俺听这丫头一说都高兴死了!本来红儿他爹还不好意思待在奉天,吃的住的尽是给你家里添麻烦,可俺一来就喜欢上了这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那些棒小子个个都不简单。 虎子你在刘家河也没细说你身世,俺和你齐叔到了奉天听你几个婶子一说,可是把俺两口子给吓着了!你竟是张大帅跟前儿出来的,怪不得刘三那几个黑狗子吓的滚犊子。 婶儿这几天就担心你上过大学堂,看不上俺家红儿,这下好了,俺一大家子都留下帮你办这个被服厂,俺可不想再带着红儿这丫头跟躲仇人似的瞎跑了。” 红儿娘这一磨叨,秦虎也没了说辞,看来红儿这小媳妇儿那是必须的了。 秦虎虽是不愿现在考虑这事儿,可先是家里几个叔叔给拍了板儿,现在跟红儿的娘亲又没法儿拒绝,想想红儿那娇美乖巧的样儿,也就坦然道:“婶儿,红儿很好!我虽然读过书见过些世面,可也没有攀附权贵的心思,红儿给我做媳妇儿,我也没啥不满意的。红儿的心思我明白,现在我家里几个叔叔婶婶和齐婶儿你们都愿意,这事儿本来你们和海叔商量就成,可既然齐婶儿你问我,有一件事我说说,齐叔齐婶儿你们一定要好好琢磨一下。” “虎子,有啥你说给婶儿听听。” “现下咱们这日子看着还能凑合着过,可一旦兵荒马乱的又来了,我是要拿枪上战场拼命的,我读的是讲武堂,就该护住这个家和那些受难的百姓。本来让齐婶儿你们一家来奉天,我是想把红儿当妹子护着的,不愿想成家的事情,就怕刀枪无眼,让家人跟着担惊受怕,万一有个好歹,那不是害了红儿?” “虎子,你这么大本事,心眼还好,能遇上你是俺家红儿的命好。说是这日子能凑合着过,你可不知道俺一家这些年担了多少惊?受了多少怕?都说有钱的怕绑,养姑娘的怕抢,红儿长大的这两年,晚上外面有个响动,俺都睡不踏实。 红儿他哥就是因为家里总被人欺负,才偷偷跑去当兵的,这几年俺和你叔是担心了家里的红儿又担心外面当兵的儿子,这回要不是你把红儿给救回来,俺们这个家就完了。 红儿跟了你,俺就先省一半心,过阵子俺跟你海叔商量商量,想办法让俺家齐祥脱了军装回家帮忙,俺家小子可是个好裁缝。这以后啊,婶儿就只担心你一个,说来说去俺还是省了心的。” 红儿娘把心里话倒完了,秦虎笑着也就不说啥了,喊了声门外偷听的丫头:“红儿,进来拿钱。” 看着有些忸怩的丫头悄悄站定在身边,秦虎从兜里掏出两张折子,这是边业银行和东北官银号的两张存折,上面一共是六千六百大洋,这是秦虎从抚顺取回来的第一笔八千银元,在装修老奉天饭庄和后面改造修整院子后剩下的,秦虎离开奉天时,就把这些钱存进了银行,现在把它放在红儿手里,连带着对齐婶儿道:“我和三叔出趟远门,三婶儿在咱家养病住上一阵儿,这些钱家里先用着。 被服厂的事情不要急,眼下主要是把工艺和工具都先用熟了,我要的东西能把样品做出来就成,最后如何定型,等我回来再说。红儿你也可以试着做做图上的衣裳,就当练练手。”秦虎路上已经嘱咐了红儿,三叔他们埂子的事儿不能跟家里提。 “啊!咋这么多钱?”折子上的数目,红儿还是认识的,这年头普通人家每月能有十几块的收入就过的很不错了,一下拿到秦虎给的这些钱还是吓了红儿一跳。 齐婶儿看看折子,立时也惊的瞪圆了眼睛。 “一大家子到了奉天,要安家,要做事,要把手艺练的更精更好,都需要钱。齐婶儿,这不是从家里拿的,是我自己的。”说着侧身给红儿眨眨眼。 红儿立刻会意了秦虎的意思,想起秦虎夜探通远堡王家的收获,怕娘亲再问,赶紧说道:“那俺先给你存着,俺不乱花!” 红儿娘看看这个,再瞧瞧那个,惊诧变成了欣慰,笑容就绽放在脸上。 红儿知道秦虎刚回家,晚上一定有很多事情要说,在外面疯跑了几天,此时乖乖地留在了爹娘身边,三婶也陪着红儿留在了那边儿。郑文斗随着秦虎漫步奉天城街头,灯火繁华之下,不禁满心满腹的感慨,想问些什么却不知从哪里开口,一路回到老奉天的家里时,小课堂里闹闹哄哄地已是格外热烈。 秦虎离开家里十来天,家里就发生了可喜变化,重新站在黑板前,秦虎笑的格外开心。指指后排略显拘谨的小中、小发、小白和几个更小的嘎牙子道:“今天咱们开讲前,趁着当家的都在,先把咱家里新丁的大号给起了。” “虎子,还是你来吧!”随着海叔的回应,七个半大小子都兴奋地站了起来。 秦虎沉吟一瞬,缓缓道:“三泰起的这个名字其实很不错,又顺口又合意,你们几个本就是从东西南北流落到了奉天,这个东西南北中发白咱也不改了,就在前面再加个‘奉’字可好?” “李奉中,许奉发,赵奉白……嗯,不错不错!听着就像是一家人,就这么定了。那俩丫头就跟着叫奉兰、奉芸好了。”海叔一句话拍板就定了稿。 瞧着几个鞠躬的小子,三泰那边拍着巴掌高兴了:“行了行了,今晚咱得好好听听‘虎老大独闯老石梁’了!” 一屋子人立马儿就安静下来,可还没等秦虎开口,小黑却先出了声儿:“师傅,俺姓陈,都跟你进了家里的学堂,师傅也该给俺起个名字?” 来回踱了几步,秦虎一指小黑身边的侯明道:“侯明,嗯……陈亮…对了,你以后就叫陈亮,又明又亮,一对好兄弟。” 接下来这一课,秦虎把去老石梁绺子的一段儿讲了好长的时间,直把家里的老兵和一众小年轻听的是血脉愤张,三泰、侯明、水根几个忍不住拍桌子敲板凳一片尖叫,更是把后面竖起耳朵的郑文斗和石柱听了个瞠目结舌。 秦虎从离开奉天如何在路上识破杨家兄弟开始,到假扮阔少被绑,到救了红儿一路山地间追逃,一直讲到了夜战清河城。 秦虎为了提高大家的军事素质,特别注重讲解每个节点的战术思维以及战术手段的应用,每一个细节都讲的不厌其烦。如何在特殊情况下判断方向,如何脱困救人,如何设置陷阱,如何突袭岗哨,为啥里杀外挡? 怕大家理解的不够深,秦虎一边说一边画,一块大大的黑板上,老石梁、清河城的简略地形,以及周边的山川河流都活灵活现地呈现在了大家眼前。 秦虎讲完了,就轮到大家提问,这时候周聚海、李顺义和郑文斗这几个老兵反而对老石梁的情况问的最多,大午、三泰、石柱和水根一帮家伙却对设陷、偷袭更加关注,一番激烈兴奋的讨论后,那一晚的战斗情形便深深地刻进了大家的脑海里。 一堂课散,海叔几个先回了后院,三泰、小地、小幺、侯明、水根几个年轻的意犹未尽,还在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小发、小黑和石柱也凑在边上听的格外精神,拐子带着小中、小白安静地在对着黑板想把上面的图画下来,郑当家的怔怔地瞧着黑板在出神儿。 秦虎嘱咐三泰一声儿,把郑文斗和石柱安排在自己书房里休息,和郑文斗打个招呼,便叫着大午跟去了里面的院子。 一屋子当家人都聚在海叔屋里,秦虎和大午进来,盘腿儿往炕上一座,端着茶碗笑着就开口道:“海叔,我离开奉天十来天,家里人多了,请来的先生我也见到了,还有啥我不知道的?” 周聚海哈哈地笑了:“你小子给家里开了头就撂挑子跑了,俺们老哥儿几个还不得兜着?不过这‘老奉天’算是开对了,这阵子家里一顺百顺,一切都好,就是有一件事一直在等你回来拿主意的。” 秦虎直直腰立刻就来了精神儿,目光先盯向了葫芦叔,这可是个有主意的主儿。看他也是一脸持重的样子,不由就问道:“大事儿啊?” 海叔点点头:“你走以前,卫队营的那个张同禄你见过的,这几日这小子几乎天天要俺陪他喝上一小口儿,如果只是吃吃喝喝也就罢了,可这张同禄连着递了三次话了,若是操心咱的前途?以前这小子跟咱也没这份儿交情,要是还有别的意思,俺也没弄明白是个啥意思?” “递的什么话?” “虎子,最近这阵子卫队营里有点儿乱,你走的这几天,更是天天有闹心的信儿,可没一个靠谱的,不过少帅当了家,我看卫队营里这些营连长早晚都要挪挪,咱家里一大摊子事儿,俺倒还真没来得及寻思这个。 卫队营里那些家伙,一个个都是有路数的,张同禄是‘副帅’【张作相】的本家侄儿,这几天张同禄一直在递话儿打听咱最近是否到杨督办那里走动?” 听到海叔提起杨宇霆,秦虎心中就是一翻个儿,张同禄的探询怕是另有深意,想了片刻才开口问道:“海叔,你再给我说说来卫队营的经过,前面的事情儿俺总是迷迷糊糊的。” “说起来也没啥,南口那一仗,咱是立了大功的,听说是老帅嘉奖弟兄们时,杨督办在旁举荐的,咱是糊里糊涂就来了奉天卫队营。可进了卫队营咱才清楚,这里每个芝麻绿豆的小官儿都是有根脚的,所以遇有杨督办安排下来的差事,咱也是最经心办的。不过杨督办多大的人物?咋会把咱一个小兵放眼里?离开卫队营就离开呗,虎子你说,叔这大头兵咱还干不干?” “海叔,咱十二个人从直系到奉军都是跟着哪一部分的,算是谁的兵?”秦虎没有回答周聚海的话,而是继续着刨根问底儿。 “民国13年在九门口刚被奉军收编时,咱十二个都在刘一飞【刘翼飞】那个团,后来随着刘一飞那个团跟过邢士廉、姜登选、韩麟春,跟着杨督办下过江南又逃回来。老帅要跟冯玉祥干架时,又划归了于珍部去打南口,那个时候你早去了讲武堂,连江南都没跟去。” 周聚海说着话拍拍脑门,一瞬间想通了些事情:“姜登选、韩麟春、邢士廉、于珍这些人都跟杨督办是一帮的,俺以前咋就没细想过这个,看来杨督办举荐这事儿八成是真的?” 秦虎闻言心中感慨:“海叔在这卫队营当个小官儿,天天陪着大员们,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还真是能让人涨些见识!” 想到这儿,秦虎点点头,神情郑重道:“海叔说的不错,还有王树常、臧式毅这些人都是留学日本的士官派,顺手把海叔你安排进卫队营备不住也是一步闲棋,到了你有用的时候,自然就会跟你提起前面的恩义。不过,现在咱怕是顾不得这点儿情义了!” “哦?”大家的目光一起盯在了秦虎脸上。 秦虎湛湛的目光扫过几个老兵:“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杨督办和少帅发生了厉害的争执,张同禄或是想从海叔你这儿打探些杨督办的动向,或是想着拉你站队。看来这次两边是拧的厉害了!” 听话听音儿,葫芦叔插话问道:“虎子,你跟着当官的时间长,在大帅身边也待过,这里边的道道儿你仔细点儿说。” 秦虎整理一下思路凝神道:“我离开奉天前,张同禄其实把奉军里的事情都点到了。老帅带着一帮弟兄占下了关外四省,这些老兄弟中,始终站在张大帅这一边儿的几个自然获益最大,几乎都成了封疆大吏,孙烈臣、张作相先后主政吉林,汤玉麟主政热河,吴俊生死前主政黑龙江,他们是奉系中的元老派,现在以张作相为首。 杨宇霆一班人来的晚了,老帅之所以重用他们,是因为原先那些老弟兄能力、见识有限,多做不得大事,而杨宇霆这些人有才华也有见识,他们为奉系出力不小,因为杨宇霆、姜登选、韩麟春、于珍、臧式毅这些人都是日本士官学校毕业,所以可以称他们是士官派。这些士官派占据了高位,自然不愿被元老派压着,急于扩充实力之下,两方面是明合暗争。 可老帅活着时,是想着将来把东北的基业交给少帅的,少帅是从讲武堂出来的,围着少帅自然就形成了学院派,这里面的代表人物就是郭松龄。不管他元老派也好,士官派也罢,其实都不过是个过场而已。可杨宇霆为了快速扩张实力,跟郭松龄成了不死不休的局面,郭松龄反奉就给了杨宇霆机会,一下子彻底清除了郭松龄这个对头,也就跟少帅结下了疙瘩。 老帅突然这一去,如果杨宇霆安心辅佐少帅,为了大局,少帅或许会把过往的那些事情放下,可如果杨督办借机要扩充自己的势力,想着利用身份和名望压着少帅听话,那就麻烦了!” “风言风语的我也听到了两三次,可没人敢深里说,大家就当没有的事儿,看来这可就是真的了。”海叔摸着胡子茬像是在自言自语。 “两方会打起来吗?”李顺义忍不住问了一句。 秦虎没急着往下说,而是把目光也瞧向了周聚海这个老兵头,想听听他的见识和判断。 “应该不会像郭松龄那次闹的那么大吧?张作相现在大家都喊‘副帅’、‘辅帅’了,元老派这帮子人铁定是护着少帅的,杨督办不论在地方上,还是在奉军中都没有把少帅翻下去的实力,名望才识这些东西,真正两下急了眼动了枪炮,就不管用了! 再说关外这基业,老帅突然没了,少帅接班最是名正言顺,杨督办没那么糊涂吧?虎子,你到底是咋个想法?” 秦虎闻言暗暗高兴,只要自己把大局给铺开了,海叔还是有能力准确把握事情基本脉络的,这卫队营的中级军官果然还是没白干的。 秦虎接着把另一猜测抛了出去:“海叔说的不错,杨宇霆的士官派在奉军基层里实力不够,可他们都是在日本留学回来的,名气才识也是高的,如果日本人在满洲的关东军站在他们身后撑着,你觉着会是什么局面?” “啊?怎么会这样?”满屋子人被秦虎的话吓的一跳。 “据说当时郭松龄快打到奉天时,就是杨宇霆去日本人那儿借来的空军,一天时间就把郭松龄给炸垮了。我说这些虽然只是个推测,但不可不防啊! 杨宇霆是个聪明人不假,才华手段都高过常人,可大帅在时,给了他高位和权力,却始终没有让他在军队里把自己的基层实力扩充起来,杨宇霆也曾背着老帅私下里发展过自己的力量,为此老帅免过杨宇霆的职,只是后来实在缺乏才干,才又启用了他。权利这东西能让明白人变成糊涂蛋,你们觉得如果杨宇霆主政东北,在对付日本人方面,他会比老帅、少帅做的好吗?” 屋里一下子沉默下来,看来家里这几个老兵对杨宇霆还是心存感念的。秦虎也不再说啥,只是静静地在等他们把自己讲的东西慢慢消化。 老孙叔在炕沿儿上磕了磕烟袋打破了沉默:“虎子说的有道理。咱这一伙子人,虽是沾了他们些好处,老海升职,葫芦、顺义的退伍安排,包括虎子能去讲武堂读书都是沾了光滴,可咱不欠他个啥!那是弟兄们拿命换来的。南口那一仗,虎子没参加,咱十一个兄弟一下子殁了五个,如今大龙也没了,老海,你和铁梁千万不能糊涂!不行这个奉军的官官儿咱不干咧,让他们自己闹去,咱在家里还不是活的好好滴?” 葫芦叔看着年龄最大的孙大贵先急了,便跟着劝道“大贵哥,你也莫急,老海和铁梁如果都脱了军装,将来谁帮着虎子带兵?虎子,你的意思俺听明白了,你是说如果杨督办真跟少帅闹起来,没日本人帮着,他实力不济,一定会败,老海若跟着肯定倒霉;如果为了争权,杨督办倒向了日本人,他输赢咱都不能跟着?” “对!本来对奉军,对咱中国人最有利的局面是杨宇霆和张作相都铁着心辅助少帅当好这个家,再联合上关内的势力,把关外关内经营成铁板一块,让日本人没法儿下嘴,这关外就会安稳下来。可日本人此刻绝对不会闲看着,只要挑着少帅和杨宇霆翻脸闹了起来,不管最后谁输谁赢都是日本人获利。而且说不定日本人在两方面都会下套子,一面支持弱势的杨宇霆争权,一边挑动少帅跟杨督办的旧怨,最后奉军分裂的隐患就算种下了。 孙叔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上面的大人物争斗起来,下面的小兵掺和不上,既然张同禄在探询,那就是说上面已经有了苗头。不过对咱家来说,如果把握的好,海叔不仅没有麻烦,还会有升官带兵的机会,只是杨宇霆那里就不能感情用事了。” 周聚海认真地点了点头道:“虎子,这个事情我心里有数了,其实那些大员跟咱一个小兵也没啥大的关联,看来张同禄那小子也是替主子跑腿儿,咱又不害谁,俺先装糊涂还不成?葫芦、顺义,我看你俩请几天假,去兴城瞧瞧铁梁那里的情况,他还在原来的队伍里,现在也干上了营副,那支队伍里多是跟过于珍、王树常的兵,一定嘱咐他莫要乱说乱动。” 虽然周聚海说的轻松,想的也周到,可秦虎看得出这条汉子内心里还是颇不平静的。秦虎不愿再劝,至于将来这个经历过不少硬仗的老兵能否再进一大步,由一个热血勇武的兵头蜕变成一个冷静睿智的将领,那就是可欲不可求的事了…… 第44章 多方叮嘱 这一晚的话说了好久,才迷糊了一小会儿,晨鸡便引吭报晓了。秦虎、大午便又爬了起来,催着四方兄弟、侯明、陈亮加上小中、小发和小白一溜跑出了东城。 一路跑着,大午把三泰叫到身边就是一番细细叮嘱,昨晚大家一致决定让三泰跟着秦虎走,这样家里才放心些。 可这话头儿一开,大家一下子就炸了,小地儿这阵子一直在跟孙叔帮厨,乐得其所还没啥,其他小幺、拐子加上侯明就不干了,一定都要跟着走,就属侯明闹的凶。 被大午瞪眼就是一顿呵斥:“三泰跟去是几个当家的商量了,小幺你要接下三泰的大堂经理,拐子还另有东西要学,猴子你个子没长成,本事也没学好,你跟着出去,是想拖虎子后退啊?黑子刚来,水根的腿还没好,家里一摊子跑东跑西的事儿都是你的,再敢闹腾小心挨罚。” 侯明梗着脖子憋了一句:“那拐子哥去学啥?” 三泰探头过来逗着侯明:“你个猴小子打拳练枪都魔怔了,睡觉时那支小步枪都搂在被窝里不让别人碰,你还有心思学别的?” 大午哈哈笑着给大家解释道:“拐子平时喜欢摆弄工具、锁头,学东西专一用心,识字多,错字少,这两月看得出,他也是用了功的。海叔正替他张罗,想着让他去电话电报局里去做学徒,将来咱家里一定都要用的。侯明你要想着去,识字这关就得加劲儿了。” 早晚的训练看来大午都抓的很紧,看着林地里一丝不苟指挥着练拳的大午哥,秦虎心里就像一股暖流淌过很是舒坦,练的还是自己离开奉天前教的那些战场搏杀的技艺,四方兄弟和侯明已经练的熟悉了,大午主要是在教小黑和小中几个,秦虎也抓紧给小黑说说已经教他练的形意拳。一直练的太阳东升,大家整理队伍才跑向了奉天城。 此刻成大午和秦虎落在了队伍后面,一边跑着大午便道出了些心里话:“虎子,本来俺是真想跟你出去闯闯……” “舍不得燕子姐和俩宝贝丫头吧?” “唉!俺十五六那年在家里惹了祸,原本就是想着跑到天津投军的,可到了‘三不管’【天津的江湖卖艺场所】,看燕子他们卖艺的时候,就跟几个混混儿干了起来,俺一个人打不过他们人多,差点儿这条命就没了! 多亏了燕子他爹,连说好话带赔钱把俺给救下,天津待不下去了,就干脆闯了关东,那时燕子12,三泰才9岁,俺就帮持着柳老爹在东三省闯荡了好些年,最后才在这奉天安顿了下来。 后来跟燕子成了家有了娃,这当兵的心就死了,可自打上次你从胡子手里救下了你燕子姐,不知为啥?俺这扛枪当兵的心思又活了,怎么压也压不下,晚上做梦都是这个。” “大午哥,这事儿还真得跟燕子姐说通了。再说了,真的兵荒马乱来了,家里也需要人护着。” “燕子自小跑江湖,吃了没数的苦,受了没数的欺负,现在有了孩子,她最是想过安定日子。可俺听你说的事情多了,就明白了一个道理,这太平日子是拼出来的!大家都躲了,等孩子们长大了,还是这个乱世道。虎子你要做的事,俺想想心里都是热乎的,真想跟着你去干点啥?” “会有机会的,会有的!” 大午的变化让人欣喜,瞧着这支小队奔跑在初升的阳光里,秦虎忍不住高声大吼:“让我们一起做点儿啥……” “好啊!!!” 家里一早就全部动了起来,海婶儿和顺义婶儿带着小东、小西几个在碎药,那是在给秦虎配置要带走的消炎药。吃了早饭,海叔和葫芦叔匆匆赶去兵工厂为秦虎张罗子弹去了,李顺义和大午带着小幺和石柱去提货发货,三泰侯明一伙儿便去了后院准备动身的行囊,秦虎便把三叔叫进了自己的小书房。 书桌上摆着秦虎采购剩下的四千大洋票和三千老头票,秦虎只把日元和通远堡王家得来的黄金留下,又从柜子里找出从抚顺夺来的几块普通怀表一并推给了郑文斗:“三叔,咱今天还要等等伤药和子弹,明天一早我们先去抚顺,然后坐火车去南坟和老蔫儿他们汇合。这些钱你拿着,看看给二叔、奎叔、樱子他们买些需要的东西,别弄的太多,路上咱还有大物件要带。” 郑文斗也不再客气,嘿嘿笑着接过秦虎手里的空背包,一样样小心包好装了起来:“虎子,咱先去抚顺,还有啥惊喜你给俺老斗透透?” “大洋!” “还有?” “嗯,也不知还在不在?那些钱是我以前藏下的,留着重要时候用。这些大洋票大城市里才能用,这些老头票怕是更要分地界儿才好使,咱山沟沟里还是大洋好使。” “俺老斗跟你来这一趟奉天算是明白了,啥好使也不如虎子你好使!” 秦虎被郑文斗逗的哈哈的大笑:“三叔,我的家底儿可都给你了,以后就要靠咱弟兄们自己了。” “咱们那些兵哪个都不孬,有了你这个教头,这憋屈日子就他娘的该到头了……” 红儿一早起来,胡乱吃了几口就拉着三婶跑了过来,瞅着三婶跟着三叔出了门,正要去书房里黏秦虎,却被刚进来的燕子姐拉去了后院。 等秦虎过来查看药水制备时,这里又是围了一堆的女人,几个婶子加上燕子姐一边忙着手上的活计,一边‘疯言疯语’地逗着红儿,这妮子脸上红红地扎着头碾药,或点头或摇头的也不还嘴,倒是秦虎检查了药水后先就逃了。 大户人家在自家村镇里办私塾是中国社会的传统,这个不足为奇;富贵人家延请先生在家中教授子弟的也极为普遍;像‘老奉天’这样的商户,兜里有了几个闲钱,便在家中专门设了课堂,课堂上家中子弟,掌柜先生,甚至是跑腿的伙计排排坐定地读书上课,这个就新鲜了。 再瞧瞧这教室,墙体雪白,灯具排布,桌明椅亮;宽大的黑板占据了大半面墙,大讲桌上整齐摆放着粉笔、板尺、圆规等精心制作的教具,这间教室根本就没有一点儿私塾的影子,完全就是大学教室里的模样。临近晌午,王中华带着三男两女几个东北大学的同窗来了,小课堂里六个好奇的大学生叽叽喳喳地就讨论起来。 秦虎一身整洁的对襟蓝布夹袄信步进来,对着几个身着学生装的青年人抱拳有礼,满面和煦:“让各位学弟在教室里吃饭,实在是怠慢各位小先生,快坐快坐!” “谢谢少掌柜!这里宽敞明亮,比雅间里自在,就这里最好。” 几句客气的寒暄中,几个学生仔细打量着这位既年轻又老练的学兄,而秦虎却随意地跟小中、小白一起把课桌拼成了长桌,雪白的桌布一搭,香茶果盘便井井有条地摆上了席。 高个子的那个女生已经端详了一会儿秦虎,刚刚坐下就开口道:“我叫唐雪君,还不知道学长的名号?听王学兄说,学长是读讲武堂的,现在可是在奉军里高就吗?” “我叫秦虎,本来是在奉军里服役的,前段时间受了重伤,现在离开了军队,和几个叔叔跑跑生意,经常出门在外,所以才请来中华代我讲课的。” “啊!可惜了可惜了,秦虎学长个子高大,穿上军装一定威武,不过做生意也好啊,我家里就是做粮食生意的,你家的老奉天饭庄生意真是兴隆!”那个眯眯眼的小女生双手合十感叹着,还不忘补充一句:“我叫刘青青,天津静海人,我和雪君姐这还是第一次来奉天呢!” 王中华接过了话头,向秦虎解释道:“少帅现在是咱东大的校长,今年东大招收女生了,雪君和青青都是第一批,只是我们理工科这边就她们两个,雪君是物理系,青青是机械系的。”接着王中华又介绍了同在学生会的三个同学,化学系的李通、张冉和土木工学系的徐嘉育。 秦虎温暖的目光扫过这些风华学子,对着刘青青道:“今天正好给两位学妹接风庆贺,预祝青青、雪君都成为理工科的巾帼英豪啊!” “那我们可使劲儿吃了,你可别心疼。”活泼俏皮的刘青青把一桌人逗的哈哈大笑。 “青青家在天津,为啥不在京津就读?”秦虎随意地问了一句。 “秦学长读的讲武堂,那里可收学费吗?我们女儿家能上大学读书本就不易,爹娘再每年出一大笔学杂费,家里就免不了的口角,我们就挑着少花钱的上啊?青青家境殷实还是这般算计,中华学兄家里怕是更为艰苦些。秦学长若是将来带兵做了官儿,可一定要体谅民生疾苦才好。”唐雪君的性子原来竟是辣的!一开口便夹枪带棒地把秦虎怼的哑口无言。 秦虎甩甩头苦笑一声:“受教受教!中华你来详细给我说说。” “天津南开大学一年学杂费要一百多大洋,北京的清华大学学费算是最少了,也要四十多块,还不容易考的上,咱东北大学每年只要三十块。我家里爹娘在通辽老家,土里刨食全靠种地养羊,家里还有弟弟、妹妹,供我上学实在不易,我也是想办法尽力减少家里的负担。” 秦虎闻言默默点头记下,虽然被人家小女生怼了,却也觉得不冤。 谈谈笑笑间一道道精美的菜肴就上了桌,大家边吃边聊,秦虎本就见识渊博又是热情周到,很快便让几个年轻人充满了好感。屋里聊的热烈,外面菜上着上着可就变了风头儿,红儿替下了小中他们端着菜进来,却不住地瞟着两个女生。 秦虎眼色里示意红儿一起坐下,这妮子微微摇头却又出去了。过了一会儿,红儿提着茶壶又进来为大家续水,最后俯身在秦虎耳畔低语两句,从秦虎那里要走了小书房的钥匙。 红儿明媚靓丽本就惹人注目,这一亲昵的举动立刻让快嘴儿的刘青青问了出来:“学长咋不给我们介绍一下这位好俊的小妹?” 秦虎露着一口整齐的贝齿嗤嗤笑着:“那是红儿,我没过门的媳妇儿,知道我明天要走,过来看我的。” 一句话就让屋里轰然热烈起来,唐雪君看看站在门口不知如何是好的红儿道:“红儿妹妹,过来和大家一起坐吧?” “是啊是啊,一起坐。”几位男生也站了起来。 “不不不,俺在后面吃过了,虎子哥请几位先生,俺不能坐的!你们……先生们快吃吧,俺先走了。”说着话匆匆就跑了。 红儿一句话又惹了小辣椒一样的唐雪君,瞪着秦虎上下瞧了两眼:“看学长见识广博,还以为学兄是个有着新思想的才俊人物呢?没想到也是守着男尊女卑、等级分别的老封建。女人在家就是伺候你们这些大老爷的?” “我说唐雪君,你进理工科物理系算是选错了行当。” “为啥?” “你应该先去读法律,先学学说话要有依据,别动不动就给人乱扣帽子!” 唐雪君瞪眼就要反击,王中华赶紧插了进来:“雪君,别闹别闹,这个世道摒除封建、移风易俗也不是一下子能做到的。还是让学长说说这讲课的窍门儿实在些?” 秦虎瞧着气鼓鼓的唐雪君哈哈一笑便转移了话题,跟几个男生讨论起如何授课的问题。秦虎在家中教授的多数是缺乏文化基础的成年人,这自然和教刚刚入学的蒙童有很大的区别,用填鸭式教学的方法自然效果不好。 秦虎的办法是说故事、讲实例,一边开阔他们的见识和思维,一边挑着关键字眼儿让他们多认字、学算账,这样又实用又便于增强记忆。秦虎把自己的经验一说,王中华这四个高年级的大学生便敞开了思路,七嘴八舌地帮着王中华出了一堆的主意。 这样一顿饭,几个年轻人吃的其乐融融,虽然唐雪君总想着跟秦虎拌上几句,可还是让大家拉近了距离。送走了王中华一伙,想想红儿逃跑时的样子,便嘴角带笑地走向小书房,自己明天就走了,也该嘱咐一下这妮子才好。 小书房里红儿伏在桌上,手背支着下巴正在发呆,秦虎进来在红儿眼前挥挥手,这妮子眨眨眼,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却没了以往的灵动。 秦虎拉把椅子在对面坐下,轻声儿问道:“海婶儿和燕子姐又逗你了?” “嗯呢。” “你不喜欢可以逃啊?” “俺喜欢!” “唔……那你这是咋的了?” “俺也想上大学。” 原来是为这个,满脸笑意的秦虎明白了,看来这丫头是被人家女学生刺激了。 瞧着红儿期盼的眼神儿,秦虎认真地点点头:“这个想法好,你在家里先好好学几年,等打下底子了,我送你去上海读大学?” “不,俺就跟着你学,还要能帮上你。” “唔……这个可就难了!让我想想……想想啊!” 这妮子也不待秦虎多想,弹起身子就坐到了秦虎身边,搂着秦虎胳膊小声低语道:“红儿不想比她们差!” 秦虎自然知道红儿嘴里的‘她们’是谁,可这下秦虎是又好笑又为难了。站起身形在屋里来回踱了几圈儿,突然就有了主意:“丫头,咱不学她们那个,人家从小打下的基础,咱一时可比不过她们。可咱也有她们不会的东西,红儿你来学一门新学问,这门学问就叫‘服装设计’。” 接着秦虎对着一脸懵懂的红儿连说带讲,云山雾罩地一番解释后,红儿一盆冷水就浇灭了秦虎的热情:“虎子哥,你哄俺,还不就是做裁缝吗?” 这下秦虎也让小妮子给说急了,也不给红儿多说,拿过纸笔就开画,把自己知道的所有军队的作战服装都一一画在了纸上,重点就是各种迷彩服,甚至连树妖林怪般的‘吉利服’也画了出来。画完了再结合地形地貌给红儿细细分析为啥会有这样的军服,秦虎这样一说,红儿妩媚的眸子里才渐渐恢复了神采。 “虎子哥,俺明白啥叫设计了。就是…就是…想办法做出来让士兵穿上就能在对头眼皮子底下搞偷袭的怪衣服。那普通人穿的衣裳咋设计?” “红儿,贪多嚼不烂,服装要分好多的种类和不同的人来穿,它们各有各的特点,各有各的讲究,你也不能都琢磨。军装你就按我的设计想办法,你自己就从女装开始下功夫,将来咱家红儿一定会成为大大有名的服装大师,那可不是裁缝能比的!这是门大学问,你学成了,以后还会有很多学生跟着你学的。” “那,那你快教俺啊!” “这个我可不成,我只能给你说说学习设计的法子,那些美丽的东西你得自己学着去找,还要根据不同布料的特性,把那种美给做到衣服里面去。不过识字读书你是必须要学的,还得给你请个老师,教你画画,以后有机会我会带你去上海见见世面……” 这下红儿开心了,拉着秦虎两人叽叽咕咕地在小书房里连说带画地磨咕了一个下午。 说完了服装,秦虎把柜子里的日元和通远堡王家得来的二十根大黄鱼都搬了出来,也一样样交给了小妮子保管。红儿一眼就喜欢上了那两支镀金的小手枪:“这小枪好漂亮!这支是虎子哥的,这一支是红儿的。” “你喜欢就都是你的,我也用不惯这个。不过这是我以前夺来的,还有这两块漂亮的金表和一摞日本钱,我不在家,红儿你只能在这间屋里玩玩儿,可别拿出去!那就惹祸了。” “嗯呢。” “我不在奉天,红儿不要一个人乱跑,这世道不太平,要学会保护自己。记住了?” “嗯呢。” “要照顾好三婶,别说漏了埂子上的事儿。” “虎子哥,你啥时候回来啊?”红儿扎进秦虎怀里,使劲儿点着头,眼里又开始闪动着泪花…… 晚饭的时候,海叔屋里就只是他和胡有年、秦虎三个,这顿晚饭吃的有些沉闷,周聚海心头压着事儿,简单扒拉两口就饱了;葫芦叔让周聚海把他能搜集到的子弹都私带了出来,也只有400余发步枪弹,加上家里盒子炮的百十发手枪弹,也只是聊胜于无。秦虎昨晚上把该说的都说了,此刻也没了啥好嘱咐的。 等着秦虎撂下了筷子,海叔下炕提鞋:“走,叫上郑当家的,咱们出去遛遛。” 四个人一路遛出了大东边门,周聚海与郑文斗两个当家人在前头,葫芦叔拉着秦虎故意落在了后面。 “虎子,瞧出来没?老海忠义耿直,一下子还转不过弯儿来,你说杨宇霆会不会胳膊肘朝外拐倒向日本人?” “要说杨宇霆和日本人穿一条裤子,我看也未必,互相利用一下倒是有可能。可他杨宇霆或许有老帅的头脑才识,却还真没有老帅的命数,老帅初起家的时候,日本人也是刚来满洲,那时日本人最大的对头是老毛子,日本人非得拉着哄着老帅不可,老帅左右逢源之下才有了奉天军如今的基业。 现在日本人在关外早已站稳了脚跟,势力渗透到了方方面面,没缝儿的地方还想下蛆呢!现在想借日本人的势,骨头渣子都得被小日本子给吞下去!关东军现在都敢对老帅下黑手,他杨宇霆人寡势微,一丁点儿机会也没有,只能是被人家利用的命。 还是那句话,杨宇霆和少帅一旦闹起来,不管少帅身上有多少毛病,一定跑不了他杨宇霆权欲熏心、不识时务的罪过。” “虎子你放心去忙你的,有咱一家子人拉着,老海跑不偏,张同禄那边儿咱得主动点儿。” 秦虎点着头,两人相对而视嘿嘿地笑了出来…… 第45章 草河三镇 秋风裹着绵绵沥沥的细雨占领了奉天城,‘老奉天’后院的操训停了,小课堂今晚也停了,知道秦虎昨晚未睡,小雨中遛弯儿回来,海叔便赶着秦虎洗澡休息了。一身清爽的秦虎回到小书房,却发现红儿正在灯下飞针走线。 瞧着秦虎进来,红儿放下手中的皮衣拉着秦虎就到了书桌前,指指桌上叠放整齐的两套内衣道:“虎子哥,快试试,看合意不?俺爹娘、舅舅昨晚上做的,烫洗过了。” 秦虎摸着柔柔软软的衣裳,心头涌起一股暖意,快速就把内衣换穿在身上,衣服的长短、大小、宽紧都很合体,瞧瞧领口袖口针脚细密整齐,全是手工赶出来的。秦虎接着深蹲、下腰、踢腿就是一通折腾,完了还左拉右扯地检验了一番。 “好,真好!又贴身儿又暖和。红儿,替我谢过了你爹娘、舅舅没?” 红儿甜甜的笑着没回声儿,手里的活计也没停下。 “丫头,你这又是做啥?” “天儿要冷了,昨天咱们在南市给你买的这件狍子皮袄你得带上,昨晚俺跟家里说了,里外都是按你图上的意思改了,领子、袖子和腰带家里都改好了,剩这要加上的帽兜没弄完,俺今晚给你赶出来。”说着话,红儿站起身子,把这件半大的皮装套在秦虎身上左瞧右看的围着秦虎审视起来。 “丫头,咱不做了好不?棉衣我都买了,冻不着!走,我送你回家睡觉。” “不!明儿一早你就走了,俺不回了……跟三叔三婶儿说好的,他们睡俺家里了。” 秦虎抓抓脑壳,看看屋里的那张窄窄的小床,又回头瞧瞧门口,话还没出口,红儿便轻轻摇晃着秦虎的胳膊,低声低气儿地道:“俺是…你媳妇儿。”剩下她和秦虎两个人的时候,红儿胆儿是越来越大。 秦虎伸手在小丫挺秀的鼻梁儿上一刮:“没过门儿的!”说完披上半湿的夹袄,扭身往门口走去。 “虎子哥,你去干啥?” 秦虎用下巴指指小床道:“小床让给俺媳妇儿,我去再抱床被褥。” “外面下雨呢?” 秦虎嘻嘻笑着回头瞅瞅那张红晕娇艳的面庞还是走了出去。 在小床边打好了地铺,瞧瞧灯影下做活儿的窈窕背影,秦虎穿着软软的新内衣钻进了被窝儿,使劲儿伸展了一下身躯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的就觉得红儿凉腻腻的身子挤了进来,秦虎往一边儿挪了挪身体,轻舒猿臂就把小妮子搂进了怀里。 这一宿秦虎睡的很踏实也很香艳,天色微明,睡足的秦虎看看怀里睡得软踏踏的红儿,不敢再躺下去了,可刚一动,红儿就惺忪地醒了,两只粉白玉腻的柔荑又搂上了腰。 “丫头,我该动身了,三叔已经过来了。” 红儿两臂一紧,身子使劲就贴了过去,一头短短的青丝痒痒地顶在了秦虎的脖颈里。秦虎心中微微一叹,一翻身就把红儿苗条的身子覆在了身下,低头就盖上了她的红唇…… 红儿的大脑懵懵的缺了氧,秦虎收拾利索,拎起行囊出了屋,这妮子还缩在秦虎焐热的温暖里,手捻着柔唇回神儿着刚才那一刻的心跳和甜蜜。 后院里,一院子的年轻人都站在那里,连水根也被小中扶出了屋外。侯明把那支擦的锃亮的短步枪连同消声器一并交到了三泰手上,小地、小幺和拐子把六七个帆布背包,连同两半袋子的黄豆放上了马车,石柱牵着马憨笑着不住道谢,这一趟奉天,柱子收获可着实不小。 前院里周聚海、孙大贵、胡有年和李顺义也是一个不少,大午也是早早就赶了过来。 海叔瞧瞧秦虎,郑重地转身对郑文斗道:“文斗兄弟,别的废话不再啰嗦了,虎子是咱这一大家子的主心骨,有他在,大伙就有盼头儿,护住了他!别让他冒失!” “放心吧!老海兄弟,虎子也是俺们百十号弟兄今后的念想儿,俺们会把他当眼珠子一样护着!” …… 雨虽然停了,清晨的空气中还满是湿湿的气息,凉凉的吸进肺里让人格外的精神。秦虎把雨布铺在了背包和麻袋上,嘴里叼着根儿草棍儿,仰躺在大车上,一脸的轻松惬意。郑文斗此刻正把药品、钞票和子弹往一个背包里归集,然后又把货票掏出来瞧瞧再收回贴身儿的口袋,虽然没搞到大量的弹药,但此次奉天之行,让他想想都能开心地笑出声儿。 “嘿嘿,嘿嘿嘿。”倒是坐在车尾背对着三人的石柱不知为啥在发笑,这已经是出了奉天城第二次了。 “啪”的一声,郑文斗对着柱子后脑勺就是一巴掌:“柱子,发癔症啊?傻笑个球?” “对对对,郑当家的快给柱子兄弟治治,昨晚他躺俺边上,被窝里嘿嘿地笑了好久,吓的俺半宿没睡!” “噗!”秦虎被赶大车的三泰一句话给逗喷了,草棍儿吐出老远。 翻身坐起来,秦虎瞅瞅手捂着脑袋的石柱问道:“柱子,刚才想啥呢?” “俺正想你在老石梁设陷阱坑胡子呢。当家的,为啥打俺?” “你傻笑个啥?” “俺想咱以前被撵的兔子似的,要是有了虎子兄弟的本事,嘿嘿…嘿嘿……虎子兄弟,俺也跟着三泰兄弟喊你‘老大’,你啥时候教俺们这个?” 秦虎听柱子这一说,也嘿嘿地乐了:“想学这个?” “想!想啊!” “还有俺。”三泰车辕上挥了个响鞭。 “这个只是特战兵王要专门学习的逃生技能,是特种作战技能中很小的一部分,你们只学个一星半点的,出去打了败仗,丢我这个教官的脸,这个教不教的俺可得想想。”说着秦虎又躺了回去。 “啥是…特战兵王?” “很小…很小的部分?” “虎子,别逗他俩了,俺也想听听啥是这个特种作战?” 秦虎笑着坐好,再跟大家扯上几句儿:“三叔,每支队伍里都有精锐的那一小部分,他们平时担负着一些最困难的活儿,比方说侦查探路,破坏偷袭,还有抓俘虏、救人质等等。 特种作战就是把这些精锐士兵单独集中起来,再给他们好好涨涨本事,对他们进行有针对性的、特殊的训练,给他们装备最好、最实用的武器和工具,让他们掌握许多普通士兵不会的技能,让他们每个人的单兵作战能力大大超出普通士兵,成为士兵中的兵王,兵王小队人数不多,但一定是以一当十,以十当百,专门在对手想不到的地方或者最重要的地方下手。 这样的部队很难练成,可一旦练成了就是王牌部队,眼下咱全中国还没有这样的队伍。” 三个人嘴里吸着凉气儿,几乎同时问道:“有多难?” “有多难?我给你们说说要训练的全部科目你们就明白了。 这大科目就有五六项,第一项是战斗本领,包括各种枪炮、地雷、炸药的使用,拼刺与格斗,追捕与逃生,夜战和巷战等等都要学会学精。 第二项是机动能力,除了长途行军以外,还包括骑马驾辕,凫水行船,攀登越障,开车修车,识图标图等。 第三项是侦查情报的本事,主要是潜伏观察,捕俘审讯,通讯联络,照相画图等。 第四项是生存技能,包括野外独立生存和战场紧急救治。 这些东西都学好了,后面还有针对不同战场环境下,小队的战术训练。在进行这些训练的同时,还要补上基础文化、算术、语言、战斗手语……” “兵王兵王!嘿嘿…老大,这要是把这些东西学全了,是不是就成了天兵天将和孙猴子了?”三泰掰着手指头还在数着秦虎说过的科目。 “是啊是啊,老大,这些东西都学会得多久?”石柱也兴奋凑了过来。 本来是故意吊一吊这俩小子胃口的,看到这俩‘无知无畏’的家伙满脸的欣喜之色,秦虎嘿嘿嘿地笑了。 “虎子,要是把咱那百十号兵都练成这个,得花多少钱?” 好家伙!感情这个岁数大的郑当家胃口更大。秦虎赶紧解释:“三叔,这个特战训练是要花不少的钱,可这不是钱的问题。如果咱需要一百、二百甚至更多的特战部队,缺多少钱我都会去想办法。咱们以后肯定会遇到大仗,只靠特战部队是不成的,攻山头、守地盘这种两阵对圆的较量少不了,特战兵王不能干这样的活儿,他是一张暗牌,是背后捅刀子,是咱冷不防出手的奇兵。” “明白了!虎子你是说把咱的队伍分成两块儿,大队明处干,小队玩阴的?” “就是这样。大部队学攻守之道要练成精锐之师,小部队学偷袭破坏要练成特战兵王。” “好!咱就他娘的这么干!虎子,你再把这特战训练给咱细细说道说道……” 这一路上倒没闲着,说着讲着就过了章党,临近中午,公路上又是车马人稀,在郑文斗三人小心的警戒下,秦虎把藏下的另外一批银元起了出来。 看着哗啦啦四箱大洋倒进盛黄豆的麻袋,郑文斗是喜笑颜开。三个人对秦虎做下的事情,早已经见怪不怪,看他没说的意思,三人也不问大洋的来历,只是一个劲儿地吆喝着大车往营盘镇赶去,几个人此刻已是归心似箭了…… 八月十三上午,两路探查奉军动向的郑道兴和老蔫几个都在往南坟汇合,按约定他们五个今天要在这儿接应郑文斗回山。中午时分,镇南的顺风老店里,郑道兴、老蔫、张富和钟义都到了,就差道儿远的满囤还没赶过来。 当石柱一身儿闪着光的缎面袍褂进店里喊人雇车时,听到柱子说话颠颠跑出来的郑道兴和老蔫几个瞪眼瞧着柱子,差点儿没把鼻子给气歪。 柱子低头打量一下身上的行头,正要端起老爷的架子吆喝几声儿,看郑道兴竖起了鞭子,扭头便跑回了街上,四个人每人一辆大车就跟了出去。 “柱子,上来让俺老道细瞅瞅,你这油光水滑的,去趟奉天城说上了媳妇儿没?” “道兴哥,你车上灰土多,俺就不坐了,俺们坐二等厢【平民都坐三等厢车】回来的!三叔车站还等着呢,你就别耽搁了。” “好你个驴球球的,等俺逮着你,把你身上掐的虱子都让你给吃下去。” 石柱嘿嘿地躲开了郑道兴和钟义、张富的大车,身子一窜就坐在老蔫的车辕旁,咧着大嘴傻笑着不住地点着头,就算是回答了老蔫儿问询的眼神儿。 “顺利就好!等的俺着急。”老蔫儿和石柱当兵就在一块儿,俩人间的默契早就渗到了骨子里。 “咋不见满囤?俺给你俩带来好些好东西。吃的、喝的、抽的啥都有,每人一套跟虎子兄弟一样的军装,那皮靴子,俺晚上都想搂着睡!” “满囤这小子最好别遇上麻烦!咱们接了二当家,还得回头去草河口迎迎他。”老蔫吆喝一声牲口,快速地向火车站赶去。 郑文斗和秦虎、三泰从车站把货品提了出来,高高地装满了四辆大车。听道兴说奉军暂时没啥动静,郑文斗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可满囤没到究竟还是惦记,最后商量让秦虎跟着老蔫、柱子、三泰去草河口,郑文斗带着道兴、钟义、张富先走四岔沟运货回埂子。 道兴和秦虎把臂拍肩的一番热呼,秦虎把一块怀表就拍进了郑道兴的大巴掌里。 一行出了南坟,到了分手的路口,秦虎、三泰把身上的长短枪都交给了郑文斗,几个人又换回了普通农户的夹袄夹裤,把扎眼的背包都交郑当家一并带了回去,秦虎把怀表、地图、纸笔卷了个布卷儿塞进了马料袋子里。四个人挤着一辆从大车店里买下的脏兮兮的大车就往草河口赶去。 “老大,为啥不带上家伙?”三泰忍不住还是问了出来。 “老蔫儿,你给三泰说说。” “咱出来是探奉军动静的,不能惹事儿!真遇上了奉军的人马,就咱几个人,有枪反而麻烦。三泰兄弟,听你家老大的一准儿没错。” “三泰,你这次离开家,跟以前咱们在家里练练身子骨那是大不相同,还记得咱俩追胡子那次吗?往后真刀真枪的事儿就跟吃饭睡觉一样,一个不小心就把命丢了!记住我两句话‘服从命令,兄弟齐心。’,我会看着你变成一个真正的好兵。”秦虎接过老蔫的话头,必要的嘱咐是不能少的。 百多里地儿,四个人就没敢歇,夜里11点了才赶到了草河口,老蔫赶着大车正要往碰头的大车店去,就被黑夜里钻出来的六个巡警拦了下来。 手电筒往几人脸上一通乱晃:“停下!去哪儿的?” “刘家河。家里老人病了,急着回去。”秦虎来不及和三人商量便抢先回了话。 四个人跳下大车,被六个巡警拍打着摸了摸身上,一个领头的手里木棒敲打着车辕扭头就走,脑瓜勺后扔下了一句,“后面跟着!” “老总,俺们家里真有急事!”三泰还想着通融一下。 “替爷们儿跑趟草河城,顺脚儿!” “老总,这草河城往东,俺们往南……” 前面走着的警察回头一棒子就杵了三泰一个趔趄:“老子说顺脚就顺脚!再敢跟老子磨叽,老子把你几个当胡子逮了。麻溜的!” 秦虎扶了一把三泰,四个人默默地赶着大车跟在了后面,大车直接赶到了火车站的站台上,只见这时候还是灯火明亮,站台一侧还摞着一堆麻包,看样子像是粮食。旁边十几个奉军士兵围成两伙喝着小酒儿,正瞧着十几辆大车在装车。 四人一边扛着麻包,一边四下里在撒摸着,十几麻包的高粱装上了车,站台上的粮包也所剩不多了,只是一直也没有瞧见满囤的影子。 如果说草河口是安奉铁路上的一个重要节点,那么很大程度上是得益于它东侧三十余里的草河城的作用,草河是奉天省境内一条重要的南北走向的大河,它几乎一路与安奉线在东侧伴行,在交通很不发达的岁月里,山地丘陵间一条能行船放排的水路对人们的作用是显而易见的,草河城就是控制草河上游的一个关键所在,草河城在草河东岸,奉军就在西岸草河城对面的永清沟修建了一座小型常驻兵营,草河口与草河城通过这三十里颇为平整的砂石路,就把水路与铁路交通勾联了起来。 秦虎、老蔫四个在那十几个奉军的押运下,连夜就赶到了草河西畔的永清沟,夜里奉军不准大车进军营,十二辆大车快速把粮包在营门卸下,转头就匆匆走了个干净。 老蔫一边走一边嘀咕着:“满囤这小子跑哪儿了?军营里也进不去,白他娘的让这帮兔崽子使唤了一回。” ‘啪’的一块石头砸在了路边,就在大家猛然提防的时候,满囤从草稞子里钻了出来。 瞧见回来的秦虎,兴奋的满囤没等大家问就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昨天俺从草河掌那边过来,天晚了俺就在草河口宿了,早上刚起就被奉军抓了差,俺来来回回地给他们拉了三趟,军营里面俺进去了,拉来了不少的高粱和豆子,还有百十包麦子。 晚晌最后一趟完了,俺就悄悄在北边林子里卸了大车,就蹲这里来数着,看看到底有多少粮食运过来?没想到蔫儿哥还有虎子兄弟你们也来运粮了。”说着话,接过柱子递过去的杂面窝窝使劲啃了两口。 秦虎挥挥手,大家脚下未停一路往北,套好满囤藏起来的车马,几人便聚在了一辆车上,秦虎思忖一下问道:“满囤,里面一共运来多少粮食?说细些。” “第一趟是23辆大车,俺落在后面数了,俺们拉了大致是五六车麦子,前面拉的高粱;第二趟33辆大车,拉的高粱、豆子就没弄清各有多少;第三趟还是这33辆大车,最后就是你们这12辆车了。” 秦虎从马料袋里摸出纸笔,就着火把仔细记了下来,又与四人核计了一下每辆大车的平均载重,估计一天时间草河城大致运来了十二万斤粮食。秦虎重新核对一下计算结果,然后问老蔫道:“你们原来驻扎宽甸时,什么时候筹备过冬的粮食?一年筹集几次?” “头一年是秋收的时候,东边道给了道手令,咱们营在宽甸那一片自己征集的冬粮,也没这样兴师动众的。第二年开春,上头又发下来半年的粮食,第二年还没大秋咱们老三营就出了事儿。” 秦虎又问:“这永清沟平时驻着多少人马?” “俺以前倒是来过几次草河城,应该就是一个连的奉军,最多不超过150人。虎子,你是说这运来的粮食太多了?” “对!我们一起来算算,看看这些粮食多出来多少?我们按每人每天需要两斤粮食算,一个连按150人计算,一天就是三百斤,一个月就是九千斤,过冬半年就要五万多斤。如果我们从这些粮食里刨去五万斤,还有七万斤粮食,这是用来干啥的? 如果我们假设这是要增兵对着咱们来的,现在离大雪下来估计最多还有一个半月左右的时间,咱假定他们要用一个月的时间对付咱,三泰,你这个掌柜也不能白干,用点心,算算奉军大致要来多少人马?” 听秦虎说完,老蔫、满囤俩个便掰着手指也算了起来。 “如果只是一个月,要来1100。”三泰这个掌柜还真不白给,片刻功夫就完成了心算。 “不错,不算草河城常驻的这个连,这些粮食大致能给两营多兵马作一个月的粮草准备。当然奉军再多来些也是可能的,毕竟过了八月十五秋收就要开始了,就地打粮也很方便。也就是说,如果奉军这次是对着我们来的,那么应该不会少于两个营。” 老蔫、满囤都是一脸惊羡地瞧着三泰,再看看秦虎,原来算账跟打仗是一样重要的! 车辕上赶车的石柱走了一趟奉天,早就没啥好惊奇的,只是一路上还没机会和老蔫、满囤私聊,把自己所闻所见详细地讲给两位好兄弟听。听着秦虎把账目算明白了,便插话进来道:“老大,咱们是回家还是去草河掌?” 第46章 反客为主 几个人一商量,草河掌没啥动静,还是先回埂子要紧,于是老蔫、石柱和满囤三个前后警戒着在黑暗里往营地赶去。颠簸的山路上,咯吱吱的木轱辘把近处的栖鸟、小兽惊起,山林道旁遽然的响动让人一霎间汗毛直立,转瞬间却又恢复了幽静深密。 三泰眼神儿乱转,夜色里放着精光,倒是显得异常兴奋。秦虎拉过马料袋子拍了拍,示意三泰歇会儿,便当先躺了下去。 三泰头挨着头在秦虎身边躺下,低声在秦虎耳边道:“老大,跟你出来可比在家里过瘾多了!” “哼哼,等上了战场,啪啪的子弹在头前脚下乱飞,那会儿更过瘾。”秦虎先给三泰来了点冷水浇头,然后闭目养神地思忖起对奉军的破局之策。 镇守南面了哨的刘旺财是个精明瘦削的汉子,三十出头的年纪却有着四十多岁的老苍,都后半夜了,一个人还在哨位那儿灵醒地守着。此刻满囤一介绍,就跟秦虎好一番热情招呼,等着后面的老蔫、柱子赶上来,满囤和三泰已把大车赶进了后面坡地上的院子里,五人步行疾疾向营地赶去。 黎明时分,秦虎几个匆匆赶到了已经十分冷清的营地,老奎和道兴已经带着大队去了西山的洞子里,原来的营地内只剩下五十来个兵,两位郑当家的和樱子还在这边等着秦虎他们回来。 油灯点上,郑贵堂还来不及跟秦虎热乎两句,秦虎就先开了口:“二叔三叔,南边看来是有了动静儿,我们和满囤给奉军运了一天的粮食,看来是一定要增兵了,北面情况怎么样?” “卢成传信儿说北面三道河村的奉军没撤,还在那里驻着,快说说永清沟的情况。” 秦虎、老蔫把路上推测的情况跟两位当家的一说,屋里一下就陷入了沉默中,想了一会儿,郑文斗沉声道:“要说两个营一千来号人马来对付咱是不少,可放在这片儿山林里却也不多,咱就百十号人,要想往东越过草河去关门山那片儿转转,他奉军也未必就能把咱给围上。只是过了十五就要秋收了,队伍浪飞着就整不成冬粮了,等大雪下来,再找不到个猫冬的窝窝就难过了!” 郑贵堂补充道:“西山的那个洞子,原来只能勉强挤下八十来号人,去年刚冷的那半月,还没找到这块地盘时,咱们百十号弟兄是白天黑夜的换着睡下的,现在多了些破烂的家当,还有些余粮,现在过去六十几个就挤得不行。 要不咱现在趁着天还没冷,就分兵向东去一部分,狡兔三窟,咱在东边再找个窝窝?虎子你一下带来那么多钱,过冬的衣裳也齐了,咱还是躲的起的。” 秦虎点点头,他也不愿直接跟奉军硬碰硬地怼上,秦虎最希望有个安定地方开始练兵,可这却有些一厢情愿,看这次奉军来的这样快速,若是不依不饶地围追,万一真交上火怎么办?敌众我寡还没弹药,就太危险了! 路上秦虎已经有了一个不太成熟的想法,可有一个关键问题必须弄清楚,于是秦虎问道:“三叔,四门子镇的那个陈家,究竟是个什么家世背景?怎么奉军来的这么快?” 秦虎一句话把两位当家问得面露尴尬犹豫之色,郑文斗抓抓头皮道:“听说陈家有人在奉军官府里做官儿,这消息应该不假,不然他陈家峪的老宅里也不会有捷克轻机枪。 咱找上陈家也不是只想跟他们换些弹药和粮食,还想着跟陈家换根枪管使使,不然咱那挺机枪连根儿枪管都没的换,有子弹也打不了几枪,比摆设儿强不到哪儿去。 他陈家本也不是什么善人,听说常跟胡子打交道,咱这才找上门的,本来商量的好好的,突然就耍赖翻了脸。虎子,你要问陈家什么人在奉军里做的什么官?这俺们可就说不上来了。” 秦虎明白了两位当家的这是病急乱投医才找上了陈家。虽然陈家的情况还是不清不楚,秦虎还是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二叔三叔,我想再去一趟陈家峪。砸窑!” “啥?不成不成!这个当口咱这些弟兄离开熟悉的地盘儿,那可就太悬了!”郑文斗摇晃着大手先急了。 大当家郑贵堂也是坚决反对,跟着劝道:“虎子,这陈家大院建在半山坡上,院墙都是青砖洋灰砌的,四面的炮台,炮手【使枪的好手】就三十多,还有机枪,咱每人合不上五发子弹,打不得啊!” 老蔫旁边也跟道:“就算咱弟兄拼着性命砸响了,伤兵满营的咋回来?” 秦虎瞧瞧屋里的三人,呲着一口白牙笑了:“我去陈家可不是你们那个砸法儿。” “啥?”三人一头的雾水,直愣愣地盯在秦虎脸上。 “我去砸窑,就带上三五个人,是偷袭。有机会就打,没机会就回。” 郑文斗一拍脑袋道:“虎子,这就是你在路上讲的特种作战?” 秦虎深深地点了点头道:“对!是特种作战。你们想想啊?如果这中秋过节的当口咱突然主动出击,把陈家打下来,弹药咱就能对付一阵儿,真的不小心对上了奉军,咱也有还手的能力。 我还有个想法儿不知成不成?如果我把陈家砸开了,咱带着收获故意露出点儿行藏,往南拐个弯儿再回来,这辽东山林里遍地都是绺子,二叔三叔,你们说会不会把盯上咱这儿的奉军给调别处去,咱这招儿叫围魏救赵、反客为主,要是能把这一冬给拖过去,我们肯定就会有更好的办法了。” 郑贵堂瞪圆了眼睛问道:“虎子,你这特种作战真这么厉害?” 郑文斗这下来了精神,去了趟奉天,听秦虎在小课堂上详细讲过老石梁的夜战,他心里本就对秦虎多着几分信心,一拍炕桌道:“好!俺跟你去瞧瞧。” “三叔,这个怕是不成,现在家里也正是要紧的时候,二叔说的主意也是必须马上准备,关门山那边还是要安排人过去先探探路才好。我带着三泰和老蔫、满囤和石柱去就够了。” “别的俺老斗都可以依你,就这样不成!从奉天出来时,你海叔的嘱咐你也听到了,我一定要跟着你才放心。” “别争了虎子,老斗跟你去就这么定了。关门山那边让道兴和张富过去,钟义去草河掌盯着,我带着北面的卢成、南面的旺财守营地,老奎带大队在西山。虎子记住,不能冒失!快去快回。” “那俺去准备一下。”老蔫一出溜就下了炕头跑了出去。 秦虎正要跟着出去,被郑贵堂一把拉住道:“别急!让樱子给你们热些吃的,打个盹儿再走不迟。” “二叔,兵贵神速,咱得跟官军抢时间。” “没事儿,咱人少就有快些的法子。”郑文斗笑着也下了炕头。 “咱有船?”秦虎惊喜地喊了出来。 两位当家的哈哈大笑起来,郑贵堂手指着秦虎的脑袋笑道:“大家伙肩膀上都扛个脑袋,你说老天爷咋就这么偏心眼儿?现在雨水少了些,草河里这段儿跑不了船,木板筏子倒还是能顺流而下。” 秦虎嘿嘿笑道:“我一直寻思着去草河边儿扎个木筏呢,这下好了,咱漂流啦……” 郑贵堂看着郑文斗出去张罗了,拉着秦虎又坐下,略一犹豫还是说道:“虎子,有个事儿我得给你磨叨一下,有用没用你现在一定要心里清楚。” 秦虎瞧大当家说的郑重,也不由得竖起了耳朵。 “你刚才问为啥奉军来的快?我跟老斗有些话不知道咋跟你提,陈家有人在奉军里做官或是其中一个原因,我们老哥儿俩还担心有些原因是因为樱子这丫头,可没根没据的乱说又怕让樱子心里难过……” “二叔,你说吧,我心里有数儿,不会乱说的。” “我们这营人马被人算计的事儿以前跟你讲过的,跑出来以后也安排人回去打探过消息,打探消息的人听到过些风言风语,说是因为奉军里有大官儿瞧上了樱子。可樱子和满囤他哥满仓早已定下了亲事,要是咱老三营不出事儿,现在俩人都成了亲。 大哥在突围的时候受了重伤,临死的时候嘱咐把樱子她们偷着接出来,不让俺们再回奉军了,后来俺跟老斗就合计着这个事儿八成是真的。 樱子怕是也知道一些,这丫头心思重,觉得他爹、满仓和弟兄们是自己害的,听你三婶说,晚上樱子盖着被子常常偷着哭一宿。 老斗、老奎这次去陈家换弹药不知哪里露了底儿?官军不依不饶地追来,你现在又想去砸陈家的窑,这里面的因果就算是猜的,也一定要告诉你才好。” “明白了!你们跟陈家虽是发生了冲突,陈家可没吃亏。二叔你是说奉军不一定是因为陈家的事情才来围剿咱的?我就是把陈家砸开了,奉军也未必会撤?”秦虎这时候把家里顺义叔对这支队伍的说法一对照,彻底明白了这队人马的来龙去脉。 郑贵堂点点头又问道:“虎子,你现在还要去陈家砸窑?” “去!为了弹药也要去。二叔,我们把局面搅乱些,对咱没坏处。” 郑贵堂还想再嘱咐几句,就听外面樱子一声惊诧,便跟秦虎跑到了当院。 只见院子中火把的光影里,三泰、老蔫、满囤和石柱一身黑色新式军服军帽,腰扎皮带,脚蹬战靴,正是秦虎在奉天给自己设计订制的那款作训服,连肩上的大背包都没落下,三泰背着那支骑步枪,老蔫三人每人斜挎着盒子炮,四人整齐的往光影里一杵,好不拉风! 樱子两手里端着菜盆儿,围着几人转了两圈儿,一脚就踩在石柱的战靴上:“好你个苶匪【不说不道地干坏事儿】,俺的呢?” 哈哈哈……郑贵堂和秦虎都笑了起来。 郑贵堂也是围着四人仔细瞅了瞅,回头道:“虎子,还真是威风!得不少钱吧?” 秦虎点点头,却没好气儿地道:“穿上它唱戏啊?怕别人不认得咱们是吧?赶紧换了!” 老蔫也咧着嘴乐了:“我就说不成吧?你们非得换上。不过虎子兄弟,这身儿军装也太他娘的神气了,让俺再过过瘾!” …… 时间紧迫,大家都没顾得休息,匆匆赶到草河边,两只小小木筏漂流而下,下午时分,秦虎、郑文斗已经坐在刘家河镇的茶楼里。 郑文斗一身长袍,缎面的马褂,那做派一瞧就是大户人家的老爷,而秦虎又扮成了大学生的样子,爷俩儿对坐喝着茶水,在等着老蔫四个的消息。 草河从刘家河镇东十几里处南下,六人轻装漂下来,在草河边找了一处隐蔽的林子把木筏藏了,雇了大车一路急赶刘家河镇。 路上郑文斗几人把陈家周边的地形仔细给秦虎回忆叙述了一番,现在按照秦虎的要求,石柱和满囤去买牲口大车,老蔫和三泰被秦虎打发出去买柴刀和绳索等一些备用工具了。 一身护院打扮的满囤进来茶楼绕了一圈儿,秦虎和郑文斗便跟了出去,走到了街上,满囤靠过来小声道:“当家的,两辆大车都备好了,按照虎子兄弟吩咐,一辆厢车一辆拉货,驾辕的马都是能骑的。蔫哥和三泰兄弟那儿也弄齐了,咱啥时候走?” “现在就走!多买些吃食带上。” 六人两辆大车沿着山羊峪河一路向西,山羊峪河从西面的山地丘陵间勾勾拐拐地穿行而东,在刘家河镇西汇入了南下的金家河,再从刘家河镇东南而下,在凤城以北汇入了草河,而陈家峪就在刘家河镇的西北,在山羊峪河上游北岸的一处山凹处。 一路上秦虎要求大家换着在厢车里休息,可老蔫、三泰四个亢奋的不行,连郑文斗也没有一点疲惫的意思,前面大车上石柱还在跟满囤吹乎着奉天所闻。 秦虎知道三泰在奉天时,常跟大午去浑河边驾船打渔,便要求三泰每隔一段就去河边探探水情,当郑文斗和老蔫询问秦虎是否回程要走水路时,秦虎一句‘有备无患’后,接着给大家讲起了指挥员要时刻坚持的军事素养。 下午快三点的时候,秦虎一行接近了陈家峪,车行放缓,秦虎躲在厢车里举起了望远镜。 这一片还真是块儿风水宝地,北面是一圈的丘陵山林如椅背环绕,南面是山羊峪河玉带拦腰,山凹里好一片平平坦坦良田,由远及近整片红透了的高粱在微风中刷剌剌的摇响。 郑文斗指指西面高处漫坡上的十几户人家对秦虎道:“看到没有?高地上,那里便是陈家。” 秦虎端起望远镜刚刚瞄了过去,就听身后一阵‘嗒嗒嗒,哒哒哒’的奔马声由远而来,秦虎一把拉下了厢帘,低声嘱咐车辕上的老蔫:“正常赶路,别理他!” 五匹快马从车旁赶过,顿时就让车辕上的老蔫心头一紧,这五人竟是全副武装的官军骑兵,当中一个奉军军官只是侧头斜了老蔫一眼就冲了过去。 秦虎挑起车帘,正看到五匹快马从农田边的岔道奔着陈家方向过去,这陈家果然不是一般的土财主。 “老蔫,准备行囊,我们下车。”秦虎快速发出了命令。 郑文斗一把拉住秦虎道:“陈家来了官军,要不咱先停下?” “三叔,今天只是侦查,我和老蔫不会动手。按照咱们商量好的,三叔你带着他仨去西面四门子镇宿下,明天早上我跟老蔫踩过盘子去跟你们汇合,能不能有动手的机会,咱见面再说。” “嗯……一定不要冒失,千万小心!老蔫,虎子不许出事儿!记住了?” “记住了!当家的。” 秦虎让四人把作训服留在了家里,却带出来三个背囊。秦虎看着老蔫换上系带的帆布鞋,扎好绑腿,备好枪弹,自己也把背夹穿好,两支鲁格插在了腋下,换下惹眼的中山装,和老蔫一样换上了蓝布对襟夹袄,检查好自己背囊里的一应工具,接过郑文斗递过来的一包吃食,嘿嘿笑道:“三叔,你瞧瞧这是多大的一片山林和青纱帐啊!他们发现不了我俩的,把心放肚里,明早儿回去我陪你喝几盅。” 郑文斗还是皱着眉头走了,秦虎和老蔫一头就扎进了青纱帐。 第47章 特战砸窑 老蔫儿负责警戒,秦虎负责观察,两个人在庄稼地的边缘换了几个不同的角度,远距离仰视着陈家大宅。 在这个低洼的位置看上去虽然并不真切,可那高杆上的一面飘飘扬扬的红旗老远就瞧在了眼里,嘿嘿……红窑啊! 秦虎把陈家周边的邻居、道路、林地、沟渠都一一绘在了纸上,青纱帐里虽然隐蔽,却面对着逐渐偏西的太阳,他没敢举着望远镜观察,只怕镜片的反光惊动了陈家炮台上的值哨,两人抓紧下午天明的时光,快速向北面高处的山林里奔去。 穿过整片的庄稼,绕过靠近山羊峪河的几十户小村落,俩人就钻进了北面的山林,在似有还无的羊肠小路上一路走高,又往山羊峪河边儿绕了回来,终于在日头西坠之前,在陈家大宅西侧的高地山林里选好了一个居高临下的观察点。 陈家峪几十户人家和陈家大宅此刻尽收眼底,连陈家院子里人员的走动,在望远镜里都看的一清二楚。秦虎在一棵大树繁茂的树冠里架好了背包,铺平了纸张,举着望远镜仔仔细细地记录、修正着陈家大宅的每一处细节。 陈家的大宅就坐落在秦虎脚下这座小山根儿平缓的漫坡之上,那是一块不算太大的平地儿,只在这套大宅的东侧,看来还能有一块相同规模的空地,再往东去坡度就变得有些陡了,待坡度再次平缓,也就到了百十米开外的其他村民的院子,通往高地上陈家的道路也是从东边一直盘绕着延伸到陈家大宅。 大宅向阳的南面居高正对着山羊峪河,门前不远处同样的坡地变陡,斜坡上植了一片稀疏的白桦林。 西面地势逐渐起伏走高,到秦虎所在的观察地点,直线距离大致有三百余米,一道南北走向长长的草坡横亘在山根儿与陈家大宅之间,望远镜里看不真切那是什么所在? 大宅北面是一道冲沟,雨水从山上下来,在此汇流后向东穿过村落流入了庄稼地边的排水渠里。 整座大宅是一套规整的三进四合院布局,只是在院落四角的局部高起了二层,看来这就是几位当家说的炮台了。 盯着房屋的样式细细的一端详,只见青瓦覆顶高脊飞檐确实很有些排场,玻璃窗在落日的余晖中反射着闪闪的光亮,就连围墙都是青砖卧砌、高大而厚实,围墙上面还拉着高低三道绳索,两头都引进了炮台里,不知是怎样的机巧? 秦虎招呼老蔫一声儿,嘱咐他隐蔽身形下去瞧瞧,看看山脚下那段草坡,也找一找可以快速接近陈家大宅的路径。 天色变暗的时候,老蔫回来时,秦虎已经把陈家大宅以及周边的地形示意图都画好了,老蔫拿着图片一阵子的端详:“虎子兄弟,你还有这手儿本事,画的可是真真的!” 秦虎对此很有些得意,笑着把几张绘图都递给了老蔫:“抓紧时间仔细瞧瞧,看我还落下哪些?下面那道草坡是什么所在?” “是两道石头垒砌的矮墙,中间填了土,有胸口那么高,看来是防止山洪的围子,上面野草都有一人高,这里在高处自然看不清楚。” “下去的路好走吗?” “能走。” “好,那咱先吃点东西,然后老蔫儿你先睡会儿,晚上咱俩下去到陈家近前瞧瞧……” 晚上九点多,山下的陈家峪早已是一片黢黑,只是陈家大宅里几只灯笼带给谷地里一丝生气。秦虎整理好背囊,悄悄从树上滑了下来,旁边避风处的草窝里已经睡了一大觉的老蔫立刻就灵醒地站了起来。 “老蔫,咱们现在下去瞧瞧。” “虎子兄弟这次你得在俺后面,当家的说了,有啥俺去,你不能冒失?” 秦虎点点头便跟在了老蔫后面,两人借着明亮的月光一路小心翼翼地往山下行去。 在山脚下那道防洪坡停下,秦虎拨开丛生的杂草向陈家望去,这里还真是一个不错的狙击掩护的好地方,木桩、垒石、泥土夯实成了一道天然的防线,茂密的蒿草比人还高。 草坡距陈家的围墙间是四五十米的一段缓坡,虽然这段坡路也有些起伏,但已经没有了树木和大石掩护,连秋日里疯长的蒿草也只是刚及小腿肚,显然是被陈家清理过的。 陈家的炮台看样子是南北长东西窄的结构,前后院子里,两座炮台的二层上,正对着西侧都开着两个两尺的小方窗,而两座炮台南北对映的方向各有一个方窗,这六个窗口都能对这里进行压制射击,而高墙和屋顶上需要时也是可以居高作战的。 这点儿防御工事在秦虎看来,根本就顶不了多大事儿,几位当家的是因为没有弹药还是顾忌伤亡?如果这点儿防御、几十号炮手就能算是硬窑,那关东胡子的战力之低就实在令人发指了! 两人沿着草坡深一脚浅一脚地趟着露水继续往南面摸去,一路下坡绕到了陈家大宅正南的白桦林子里,拨开齐腰的野草,老蔫打头向陈家大门处靠了过去,这里老蔫跟着方奎已经来过一次了。 在林地边缘的草稞子里蹲下,这里到陈家大门也就三十多米了,前面的野草也被剪的矮了不少,可这个季节里正是野草疯长的时候,一个晚上地面都能变个样,前面再往大门去十多米还是一片片没过小腿的蒿草,只是到了大门外十多米的距离才是真正平整的沙石地面。 广梁大门开在了宅子的东南方向,深深的门洞里挂着两盏灯笼,大门附近倒是照的清楚。或是因为大门、影壁建筑的规制要求,应该设在东南角的二层炮台向后移到了二进院子里,这个炮台往后面这一挪位置,由于高大的门楼和倒座房的遮蔽,面对大门正面的防御就只能打远而不能及近了。 不过由于大门西侧一直到西南角的炮台都是高高倒座房,一拉溜倒座房高处向南一共开着六扇小窗,打起仗来都可以做为射击孔阻挡对手对大门的冲击,如果在陈家有准备的情况下,深深的门洞也可以垒成工事,加上西南角的二层炮台在侧面高处的射击掩护,二进院子正面的炮台向树林这边进行遮断射击,不付出些代价想必是攻不进大门的。 仔细瞧了一阵儿,秦虎从肩上卸下背囊正要爬着再靠前去,老蔫一把就把秦虎拉了回来:“你不能再靠前儿了,你说想看啥,俺去。” 秦虎轻松地拍拍老蔫的手臂道:“这个你替不了我,你盯着西南角那个炮台,我片刻就回。” 在山上的观察点,秦虎注意到了头进院子里跑动的两条土狗,此时便错开正对大门的地方往西侧挪了挪位置,缓缓停停地爬向了陈家大宅。 后面的老蔫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握着驳壳枪的手刹那间就冒了汗,看着秦虎一点点儿匍匐到了矮草地的边缘,离着大宅还有十来米的样子了,老蔫都恨不得用绳子把他给拽回来,好在秦虎只是在原地翻了个身,仰头举着望远镜瞧了一下就快速退了回来。 老蔫一把拉着秦虎往后就走,秦虎笑笑也没反对跟着就进了林子。 “我说虎子兄弟,你看完了没有?” “看完了。” “那咱去跟当家的汇合?” “不成,咱还得回山上,看看他们啥时候换哨?” “那你睡觉,俺盯着。” “好,我先睡会儿,下半夜换你…” …… 踏着黎明前最后的夜色,秦虎和老蔫离开陈家峪向西疾行十几里,天光放亮的时候,六个人已经在四门子镇的一家大车店里聚了头,炕头上每人捧着一大海碗热腾腾的杂面饸饹正吃的带劲儿。 五个人都唏哩呼噜的吃完了,秦虎还在慢条斯理地吃着想着,老蔫也不等他,翻开背囊就把秦虎画的那些图纸铺在了炕上,陈家大宅和周边的地形立时就清清楚楚地呈现在大家的面前,本以为大家看了这般精细的绘图会吃惊不小,谁知惊讶的只是他和满囤,郑文斗和石柱在奉天小课堂上早就领教过了。 郑文斗一边瞧着炕上的图片一边问道:“虎子,你这一宿肯定没白费,快给咱们说说这特种砸窑是个啥门道儿?” “三叔,有些地方我还得细想想,一会儿咱几个一起合计合计。有个问题倒是要先问问你?” “啥问题?” “三叔,要是你们百十号弟兄一起来砸陈家这座大宅,弹药又充足,你会怎么打?多长时间能打下来?” “上次来陈家,咱们是一点儿砸窑的准备都没有,俺和陈家的管事头前说的好好的,只想着把买卖做成了赶紧撤,谁知陈家收了咱的枪,却耍了赖! 咱队伍到了陈家峪,他陈家打发个半大孩子出来说买卖不做了,叫咱回去,弟兄们哪里就干了?从东面上坡的道儿上就往上冲,结果陈家炮台上开枪就撂倒了咱三个弟兄,老奎带着老蔫他们十几个人绕到南面林子里想冲一下,结果西南角炮台上的机枪也响了,老奎当先就中了枪。 幸亏陈家也没想真打,不然咱们不知道得死伤多少弟兄?咱上次一共去了三十多弟兄,每人平均都没五发子弹,老奎又中了枪,只好趁着天黑撤了…… 要是咱真想砸开陈家出这口气,弹药也充足的话,按你侦查的这图来看,咱晚上把一个排放在南面树林里佯攻,多点火头迷惑对手,让二哥或道兴带大队藏在西面这道草坡后面,突然杀陈家个措手不及。 只要集中好手压制住西北角和西南角炮台上的火力,抬着梯子猛冲过这几十步要不了多长时间,要是再有个十几颗手榴弹往后进院子里一扔,从西北角炮台下面这段围墙攻进去不会太难! 后院一乱南面再冲,前后一夹,陈家三十多号炮手枪打得再好也顶不住一个时辰。”郑文斗手在图片上比划着,给了秦虎一个相当满意的作战计划。 秦虎点头很是赞同,心中却又多出另外的疑问,他很想更多地了解关外胡子的情况,便接着问道:“我也寻思着陈家这样的红窑对上咱们这样的正规部队一定是撑不住的,可对上真正的胡子会如何?” “这个就难说,每个绺子的情况各有不同,人多人少的,枪多枪少的,能打的不能打的自然就天差地远了。 咱这一连人马要是粮弹充足,追着三四百胡子乱窜的时候也常有,可最后咱还是大意吃了胡子的亏。虎子,干啥问这个?” 这次郑文斗的回答却没有解开秦虎心头的疑问,看来郑文斗他们对关东胡子的具体情况还没有多么深入的了解,这个课题儿只好以后再说了。 秦虎摆摆手道:“也没啥,只是想了解一下胡子的战力如何?想知道陈家三十几个炮手就敢称红窑凭的是啥?他陈家为啥就敢得罪咱们?咱先不说这个了,以后有机会一定要把这些弄清楚。 我先说说咱这次砸窑的法子……” 秦虎飞快地扒拉完碗里的饸饹,盘腿儿就跟大家围成了个圈圈。 “三叔,咱六个人要想把陈家大宅控制住,靠的就是神不知鬼不觉的偷袭。关键的地方有两个,第一是怎样无声无息地摸进去?第二是一旦被陈家发现了,如何安全地退走? ……我先说说陈家的地形,你们看,陈家大宅东面是开阔地,不便隐藏,北边冲沟里有水,虽然能藏身可夜里行动上下不便,容易弄出响动,我们只能在南面和西面想办法。 陈家虽然建了四处炮台,可建房的时候首要考虑的还是院落的格局和美观,大门要开在东南位置上,这处就不能建炮台,只好把炮台往里缩到了二进院里,这样大门前方的一块地方,压低身形后,就只有西南角的炮台上向东的一扇窗口方便观察。 炮台上的岗哨稍一眯瞪,我们就可以靠到倒座房下面。陈家以为院墙建的高大里面就安全,可院墙建的高了,外墙根儿下就成了死角,不打开炮台外侧的窗口探出头来观察,根本就看不到院外墙根儿下的动静。 你们再看看西北角和西南角炮台上对着的窗口,都在房间的正中,从那里看院子里面很清楚,看外面远处也可以,就是看不到外墙根儿下面。 ……三叔刚才挑的正是陈家最弱的地方,前院里有看家狗,二进院子西厢房的后墙山占据了西围墙的中段,只有后进院子的西围墙这一段才好翻进去,虽然就在西北角的炮台下,我们只要从这里悄无声息地摸进去,很方便解决掉西北角炮台里的岗哨。 陈家吃晚饭的时候,后进院子里吃饭的人不少,看来像是护院的炮手们睡觉的地方,只要我们解决了后院,陈家八成就算拿下来了。” 秦虎一番话把大家说的心砰砰直跳,五个人既激动又忐忑。郑文斗仔细琢磨一下秦虎的意思,手指在图上一路比划着说道:“虎子你是说咱夜里动手,先从南面林子里摸到大门西侧的倒座房下,再绕到西北角的炮台下面,可那么高的围墙,这墙头上你还画着三道围绳不知是啥机关?稍不小心弄出点儿动静就麻烦了!” 满囤急着插话道:“围绳剪了它,然后搭个人梯不就成了。” 老蔫摇摇头道:“高低三道围绳都拉进了两边的炮台里,也不知道里头儿是铃铛还是锣鼓,能不碰最好!” 秦虎很赞成老蔫的分析,跟着道:“对,能不碰最好。你们看看这个炮台的屋顶,看看正脊垂脊头上翘起的地方,我们要是弄个长杆把绳套挂在那儿,就能拉着绳子爬上去,就是不知那个翘起的飞檐能不能挂得住一个人的分量?” “不能冒失!万一挂不住弄出响动,那可是在岗哨的眼皮底下,得另想办法。”郑文斗立刻就否决了秦虎冒险的打算。 石柱忍不住道:“咱弄个长梯不行啊?上面再拉着绳子溜进去?” 长梯笨重,影响行动,秦虎有些犹豫还没说话,老蔫先道:“围墙有一丈多高,围绳还有五尺上下,梯子太长太重了,靠近围墙时不利落,路上俺俩商量过了,靠到围墙下,那一眨眼的空隙,最好像猫一样快!” “俺有个简便法子!俺能进去,不知老大你成不?”三泰小声嘟囔了一句,把大家的目光一下都吸了过去。 第48章 硬窑不硬 大多数的办法都来自以往的阅历,所以那些被生活反复磨砺过的人,都显得比常人要聪明一些,三泰别看只有20岁出头,可是跟着师傅打把势卖艺曾经跑过十多年的江湖,他的办法既简单又实用,只是把秦虎要用的长木杆子由一根变成了两根,所有的问题就都解决了。 等秦虎接着把人手安排和每一个战术细节讲通讲透,特别是万一被陈家值班的岗哨发现后如何撤退都安排的滴水不漏了,郑文斗才放心带着满囤、石柱和三泰出去准备一应工具去了。 吃过了午饭,大家都急着往陈家峪赶,秦虎却压着大家在大车店里好好睡了个午觉。 今天是八月十五中秋节了,过惯了紧日子的郑文斗也大大方方了一回,在镇上给大家带足了好吃好喝的,这才一路匆匆向着陈家峪赶去。 接近陈家峪的时候,天刚刚擦黑儿,现在就把车马藏进庄稼地里,还真有些担心被行人发现了,几个人一商量,为确保万无一失便分兵两路,老蔫领着郑文斗和满囤,带着工具、装备先去山上熟悉地形,秦虎带着三泰和石柱再往前赶一程,待天黑之后再转回来,就算为这次行动最后踩踩盘子。 咯吱吱的两辆大车驶过陈家峪没多远天就黑了下来,秦虎正想着下令调头回去,就听身后马蹄声声踏踏踏地赶了上来,还真是凑巧,还是来的时候遇上的那五骑奉军的轻骑,倏忽间就从车旁蹿了过去。 三泰瞧着几骑官兵前头跑的没了踪影,悄声而对车里的秦虎道:“老大,那几个官军离开陈家了,咱回头吧?” 秦虎稍一犹豫道:“不急,咱有时间,再往前走走,等那些骑兵再远些咱再回头。” 幸亏秦虎没让回头,往前走到一条崎岖的小岔口时,突然就从路旁跳出了三个奉军,抬着盒子炮把他们拦了下来。 “停下停下!都他娘下来。” 刚才郑文斗和老蔫他们离开时,车上准备砸窑的工具,武器和行囊都交给他们先带上山了,只是秦虎身上两支短枪还随身带着。 一个连鬓胡子的老兵走了过来,秦虎立刻就紧张起来,刹那间做好了出手的准备,一边磨磨蹭蹭着下车,秦虎一边撒摸着另外两个在三四十米外观望的家伙。 “不他娘的在家过十五,干啥去了?” 三泰还真是见过些世面,看秦虎稳稳当当地下了车往身后一站,心就放在了肚子里,嘿嘿笑道:“军爷,你、你们差点儿把俺给吓尿了裤子,俺还当遇上了劫道的胡子。俺哥俩儿是赶车拉脚的,客人让上哪儿,俺能不依?谁不想着回家过节?这不是想着多挣俩钱儿吗!” “昨个儿下午老子打这儿过时遇到的是你们?” “是是是,是俺哥俩儿,昨天拉客人去四门子镇,今天拉客人回刘家河,捎带脚儿。” 这连鬓胡的老兵上下扫了三泰和石柱两眼,看他俩腰间扎着布带也藏不下啥,伸手捋了捋两人的袖口和裤腿,回头又瞧了瞧秦虎,乜斜着眼问道:“一个洋学生不在家陪着你爹娘过十五,跑刘家河整啥子?” 秦虎是个好整洁的性子,昨晚那身儿穿着被山林里的露水弄了个一塌糊涂,到了四门子镇,他便换回了那身儿学生打扮儿,此刻正巧赶上演戏,挠挠头发不好意思地道:“大叔,俺家是刘家河的,早上去四门子镇给俺岳丈送些过节的东西,现在俺是回家。” 一句‘大叔’叫软和了这个连鬓胡儿,嘻嘻笑道:“去看媳妇儿舍不得回家是不?你个臭小子书都白念了,有了媳妇儿忘了爹娘。”说完哈哈笑着回头,跟坐在路边的那个军官一阵儿嘀咕后五个人再次上马扬长而去。 三人都长长的吐出一口气,秦虎吩咐一声:“快点儿,跟上他们。” 这下秦虎可不敢再有半点儿大意了,三人赶着大车一直跟到了刘家河,虽然路上这几个奉军骑兵没再出现,秦虎还是没敢冒险半路调头回去,他甚至都准备好了,如果被盯上了就先回红儿家里。 好在刘家河镇到陈家峪路途不算长,在镇子上慢悠悠绕了个小圈儿,确认了没人注意,这才拉马回头,路上三人把那辆拉货的板车卸套藏在了林子里,柱子骑马,三泰赶车,快速又往陈家峪疾行。 郑文斗他们上山时并没有看到离开陈家的那五个奉军,久等秦虎三人不回,这下可把山上的郑文斗三人给急坏了,晚上都快11点了,六个人才终于在山林边上汇合。 秦虎把来龙去脉一说,郑文斗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道:“好悬!不过老天倒是帮忙,俺一直担心陈家的几个奉军,这下好了!” …… 凌晨3点前,山野间的鸣虫被秦虎几个的行动惊扰的一窒很快又恢复了鸣叫,已经轮番歇足了的六个人此刻已各就各位,既紧张又兴奋的满囤在草坡后面选好了狙击掩护的位置,手里那支加装了消声器的骑步枪正瞄着陈家大宅西南角的炮台,晚上秦虎和三泰详尽地给大家讲解了消声器的用途和效果,现在满囤实在是想着开两枪试试。 郑文斗在满囤北侧十几米外,用手里的驳壳枪拨开杂草正举着望远镜观察西北角炮台的玻璃窗,此刻他恨不得把炮台里面也看个通透。 老蔫、石柱、三泰跟着秦虎已经在陈家大宅的正面树林里等的有些急了,经过昨晚的观察,秦虎和老蔫都没有发现陈家半夜里有换哨的情况,所以大家一致认为黎明时分哨兵肯定会迷糊,便定下了凌晨3点行动的计划,此刻距离行动还有五分钟。 秦虎开始检查自己的两支鲁格,背夹已经套在了蓝布夹袄的外面,把身上的电筒和短刀仔细收好,回头目光扫过三人用泥巴涂花的面庞,提起用布条绑在一起的两根长杆当先向着陈家大宅摸去,后面老蔫、石柱、三泰弓着身形紧跟在了身后。 在林地边缘,秦虎先帮着老蔫、石柱选好了各自的掩护位置,回头最后一遍低声嘱咐:“三泰看着我怎么动,一会儿看我招手再行动,要快捷轻巧,别惊动了大门里面的看家狗。 老蔫你俩盯住西南角炮台的窗户先掩护我俩过去,万一被发现,你们开枪掩护我俩撤回来,等我两个到了西南角炮台下面时你再过来。 柱子,你留在外面要沉住气,一旦行动失败,当家的和满囤那边枪一响,我们会从西面撤退,你这里什么也别管,立刻退出林子套好车马去路上接应,黑灯瞎火的陈家不知我们虚实必不敢追出大门。 如果我们偷袭成功,看到西南角炮台发出的信号再出来汇合……” 看到三人点头明白,秦虎开始了行动,紧贴地面匍匐在矮草从里推着长杆缓缓地爬向了陈家大门的西侧,老蔫和石柱即刻就举枪瞄向了西南角的炮台窗口,眼角余光里,秦虎从草地里轻轻跃起,一手提着长杆,弓着身形急蹿几步就贴上了倒座房的墙山,三泰的心脏砰砰砰的就快要从腔子里跳了出来。 秦虎轻手轻脚地把长杆放下,右手就抽出了一支短枪,紧贴在墙根下耐心地等着炮台上的反应。过了片刻,炮台上一丝动静也没发生,四周围只是夜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接着三泰、老蔫陆续都贴靠在了秦虎身旁,当秦虎三人轻挪脚步转到西墙根儿时,已经等急了的郑文斗和满囤不由得都挥了挥拳头。 西北角的炮台下,秦虎解开绑在一起的两根杯口粗细的长杆,整个长杆上都用布条缠了一圈,木杆的头上做成了一个有三角支撑的t字型,平头的部位都裹上了厚实的棉布。 三泰把身上斜挎的长绳交给秦虎,秦虎便把系好的逃生节挑在杆头上,一手撑住一根长杆,踩着三泰和老蔫的大腿、肩头,另一手举起挂着绳套的长杆,缓缓地把绳套套在了垂脊前端翘起的飞檐上。 秦虎拉紧绳套儿,两手扶住撑地的长杆,身子踩在老蔫和三泰的肩头缓缓地倒脚转了个身,后背就紧紧地贴靠在炮台的墙山上。 老蔫和三泰每人手持一根长杆面对着墙山稳稳地钉在那里。秦虎拉住垂下的绳索,脚尖轻轻在三泰肩头一点,三泰便把平头的长杆轻轻地斜撑在了墙山上,秦虎拉住绳索调整了一下重心,右脚便向着杆头上落了下去,三泰肩头一轻,双手立刻扶稳了长杆,接着老蔫也把长杆撑在了更高一点的地方,秦虎身体扭曲着贴住山墙向上一挪,左脚也离开了老蔫的肩头落在老蔫撑住的杆头上。 两根长杆足有四米的长度,三泰和老蔫顶着长杆交换着升高秦虎的落脚点,当长杆全部贴住墙山的时候,秦虎的脚面已经距墙头上最高一道围绳不足两尺了。 侧脸往安静的院子里一瞄,秦虎先拉起垂索小心地把绳头都抛进了院子,看下面两人已经用力扶住了长杆,秦虎拉住垂索脚下用力在杆头一点,团身一跃就荡过了墙上的围绳。 秦虎三人在墙下的行动虽然只是三两分钟,可草坡处瞪大眼睛却又看不太清楚的郑文斗和满囤都已经有了快要窒息的感觉,看到秦虎成功跃进了院子,只是兴奋了一瞬却又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在四门子的大车店里,郑文斗和老蔫好一番跟秦虎争执,他俩一定要秦虎留在外面,而秦虎一句话就挡住了二人:“你们以前谁干过这样的偷袭?” 秦虎一路上好歹说服了众人,现在郑文斗看着孤身犯险的秦虎,想起离开奉天时周聚海的嘱托,担心和愧疚把他的心都揪到了一处,就在这沉寂的片刻里郑文斗思绪乱得就走了神儿。 满囤猛地拉拉郑文斗的袖子,压低的声音略带着颤抖:“当家的,你看你看!” 西北角炮台对着西面的窗口处一点红光正在不断地画圈儿,那是秦虎蒙着红布的电筒,是拿下炮台的约定信号。 郑文斗一拳就擂在地上,兴奋地道:“快,盯住南边的炮台,等老蔫、三泰进去就该咱俩了。” 秦虎摸进炮台时,一层木梯下挂着一盏昏暗的马灯,借着这一丝光线,秦虎悄悄迈上了楼梯,二层上三个岗哨都坐在地板上头靠着墙角打着小呼噜,秦虎左旋右转每人太阳穴上就给了他们重重的一击,三个岗哨眼都没来及睁开就被秦虎打晕了过去。 堵嘴绑好了三个炮手,秦虎发出信号,把窗户拉开就把绳子顺了下去,老蔫一把便抢过了绳头,踩着斜撑在墙山上的双股木杆几下就钻进了炮台,秦虎再次垂下绳索,刚把三泰也拉了上来,身旁老蔫‘噗噗噗’地几刀就捅进了三个炮手胸膛里。 “老蔫,别下死手!”秦虎压住高音儿的低吼从喉咙里就冒了出来。 老蔫的一只手还捂在炮手的嘴上,蹭地一下从他心窝里拔出了刀子,回头道:“这是咱的退路,慈悲生祸害,咱人少!” “都是老百姓,能不杀最好让人活着。”秦虎一把抓住了老蔫的胳膊,双目死盯着老蔫的眼睛。 四目相对之下,老蔫感觉到秦虎真是要急眼了,便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秦虎一拉身边的三泰就要下去,却一下把他拉了个趔趄,刚才三泰钻进窗户时正瞅见老蔫杀鸡一样捅死了三个岗哨,他这还是第一次在眼前瞧着杀人,胳膊腿儿发麻就不好使了。 秦虎拍拍三泰的肩头:“知道跟家里不一样了?拿着电筒,你在这等着,接应郑当家和满囤,我和老蔫下去。”说完夹起两具尸体就下了楼梯。 老蔫嘴角一歪也不说啥,也顾不上收拾枪支弹药,扛上另一具尸首就跟了下去。 秦虎把尸体放在楼下,轻推开门,这才仔细打量陈家的后院,第三进院落里东西两个炮台中间还有三大套后罩房,其中两间从玻璃窗里还透出昏暗的灯光。 院落的进深也就三四米的样子,前头二进院子的正房、厢房都颇为高大,把后进院子的地面活动都遮掩了,估摸就是在二进院子的那个炮台上层,也只能观察到后面院子的屋顶部分,看来后院里的行动前面炮台上是看不到的。 看罢秦虎把心放了下来,回到炮台内低声嘱咐:“你俩在这儿守着,我去解决东北角的炮台,然后给当家的发信号让他俩从北面绕过来,他两个进来以后再解决屋里的。” 老蔫一听就急眼了,一把抓住秦虎的胳膊低声急道:“不成,俺得跟你过去,人俺不杀了还不成?这里三泰一人就够。” “是啊,老大,俺一个能成。”三泰这会儿心情已经平静了不少。 秦虎点点头,弓着身子沿着房根儿溜了过去,贴在墙上隔着玻璃窗向每间房里一瞄,一间房里黑糊糊地无声无息,显然是没人睡觉的,另两间房里都挂着马灯,南北大炕上各有六个人睡的正香。 秦虎跟老蔫摆摆手,直接就摸向了东北角的炮台,炮台里也是三个打着呼噜的家伙,根本就没想到会有人敢这样进来,一声都没吭就被两人给击昏、堵嘴捆了个结实。 郑文斗和满囤看到第二次信号后从北面绕了个半圈,被三泰拉进来时,秦虎已经通过门缝把迷香塞进两个有人的房间熏了有一刻钟,这时正和老蔫透过玻璃窗看睡觉的那些家伙的反应。 再等片刻,几个人湿毛巾缠住口鼻,闭着呼吸就把两间房里的武器弹药给收拾了出来,把东北角炮台三个打昏的家伙也扔进了屋里。 郑文斗在两个炮台里简单一翻,脸上不禁挂满了惊喜,后面两个炮台的木箱里,竟然翻出来一挺捷克轻机枪和一支花机关枪,加上三十几支步枪和几千发的子弹,要是平时这位郑当家的见到这些收获,没准儿想着见好就收了,今天却是不同以前了。 去往二进院子的木门靠着东边的围墙,秦虎看看郑文斗几个都握枪守住了门户,便当先拎着一盏昏暗的马灯推门跨了进去,老蔫一手藏着短刀,一手把盒子炮背在了身后,紧跟着秦虎一步不离。 秦虎这次不再隐蔽身形,就像在自己家里,奔着二进院子里炮台就走了过去。本以为这个炮台跟已经拿下的两个没啥区别,秦虎拉开大门迈步进来就吓了一跳,只见一层里竟然摆放着一张小床,床上躺着的一个大块头的家伙,听到门响眼睛已经睁开了一线,秦虎反应也是极快,箭步前冲一巴掌死死地就捂在了他的嘴上,后面老蔫噗噗两刀就插进了他的心窝。 秦虎也不管床上的家伙死透了没有,马灯往地上一放三步并做两步就上了木梯,秦虎显然还是高估了这些护院的炮手,上面两个迷迷糊糊的家伙眼都懒得睁开,靠着梯子口的家伙眯瞪地问道:“八爷,啥时辰了?” 秦虎重击在他太阳穴上的一拳就算是回答了他的问话,身旁另外一个家伙猛地就睁大了眼睛,可一声惊呼没出喉咙就被秦虎掐住了脖子,借着楼下忽闪的微光,看着秦虎花里胡哨的一张鬼脸,这小子裆下一热就湿成了一片。 老蔫堵嘴绑上被秦虎击昏的那个炮手时,就听秦虎冰冷的语调在问:“前院还有几个岗哨?住着多少人?这个院子里住的都是陈家什么人?说错了你小命就没了!” “门房…门房…一个,炮台…三个。倒座里六个…六个…下人,就…就…就…没没没…没人了。” “说说这个院子里的陈家人,说的好你就又活了!” “……” 秦虎也顾不上多问,简单了解了一下陈家的布置就把这家伙打昏绑了起来,先彻底拿下陈家再说,五个人聚在二进院子的垂花门内,秦虎和郑文斗低声商量一下,由满囤和三泰控制二进院子,郑文斗去解决门房,秦虎和老蔫解决最后的西南角炮台。 老蔫轻轻落下门栓,二门被郑文斗和老蔫慢慢打开,两支土狗显然已经听到了后面的动静儿,在影壁那里正直直地盯着这里。 秦虎的两支鲁格响了,虽然装着消声器,可寂静的黎明里,啪啪两声轻响一样也能惊醒了人的好梦,更别说还有两只土狗临死的一两声哀嚎!秦虎、老蔫和郑文斗疾风般冲向各自的目标。 随着炮台里几声低吼,陈家大宅里再也没有了可以抵抗的力量,所有俘虏包括从被窝里拎出来的下人,一个个都惊慌失措地被押进了二进院子。看着当院里躺着的四具尸首,被活捉的五个炮手、门房和六个下人就抖成了一团,滴滴答答的,铺地的青砖上就一片接一片的湿了。 秦虎低声对三泰耳语几句,只听三泰扯着喉咙喊道:“陈家的人都听着,有口气儿的麻溜地给老子滚出来,让大爷进屋去请,你他娘的就死定了。” 刚刚进来的石柱满脸地兴奋,和满囤也不耗着了,挨个踹开大门,亮着家伙把陈家已经吓懵了的男女老少都给赶到了院子里。 秦虎和三泰再次逐个房屋搜了一遍,在下人们住的两间严严实实的倒座房里选个隐蔽处点上了迷香熏了一会儿,这才回到二进院子里,跟郑文斗一嘀咕,便先后把女人孩子和男人们分开关进点了迷香的房间里锁了起来。 这下郑文斗放心了,拳头在秦虎胸前擂了两下道:“了不起!俺这回是连涨胆儿带涨见识了。” 秦虎嘿嘿一笑:“三叔,你跟老蔫从后院开始拾掇,只要枪支弹药,动作要快!满囤盯着前院儿,柱子盯着门口,别大意! 我和三泰摸摸这二进院子,陈家是他娘的大户人家!咱看看能不能再发笔小财?” 第49章 红窑真红 郑文斗高兴地嘴都咧到了耳根台,抱着两挺捷克轻机枪身子一颠一颠的,走路直打蹩脚还舍不得放下。 老蔫从陈家正房的东耳房里找到了存放弹药的小仓库,加上炮手们身上的缴获,估摸着收获了近两万发子弹还有两箱手榴弹,三支驳壳枪还有十几支崭新的辽造步枪,二十几支汉阳造、水连珠等老旧些的步枪也堪用,其中就有郑文斗送到陈家想着交换弹药的那几支。最让人意想不到的是,除了两套整装崭新的捷克轻机枪外还有四支花机关枪。 石柱兴奋地跑到郑文斗身旁,笑的见牙不见眼,手指着西南角炮台下的马厩道:“当家的,战马!没阉的儿马【公马】,十匹。” “都牵走。这回他娘的咱可发了!” 郑文斗四个在门口心花怒放,这边秦虎和三泰却失望之极,东西厢房、耳房仔细搜过了,正房的堂屋和两间大屋搜过了,立橱板柜都翻了,被褥炕席都掀了起来,甚至连地砖和墙壁都敲过了,只在板柜里找到了几百块大小银元和一些铜板、奉票。 秦虎拎着马灯跟三泰正在翻找最后的西耳房,这处是一间简洁的书房,西墙下一张漂亮的镂花大木床,靠北墙的书柜里摞满了一册册的书籍,南窗下一张长书案上摆放着文房四宝,秦虎点上书案上的花盏油灯,在雪白墙壁的辉映下书房里便亮堂起来。 秦虎摸了摸书桌,搜了搜木床,然后就是挨个检查书柜和书籍,三泰敲打地砖的时候,郑文斗和老蔫也进屋来帮着翻找,两人把木床书柜都挪了位置,在后面的墙壁上仍然没有什么发现。 秦虎抓抓头皮道:“算了!咱也没工夫掘地三尺了,三泰你把我放书桌上那十几本东北地方志给包上,回去读读或许以后能有些用。三叔,你说每个炮台都配上了捷克轻机枪和花机关,还有那些战马,昨天还有来陈家的骑兵,这陈家还真是不得了!得弄醒一个问问?” “嗯,还是虎子你想的周全,俺只顾高兴了,俺这就去。”说完拉着老蔫转身就走。 “咦!”秦虎一声惊呼把大家又都吸引了过来。 前一刻就在跟郑文斗说话的当口,三泰要把罩在书案上的一整块光洁的皮子扯下来打包秦虎要的书册,看着三泰移走了桌上的文房四宝,秦虎随手帮着举起了书案上的灯台,三泰手一拽就把覆在书案上大张儿的皮子扯走了,秦虎手里的油灯照在大漆锃亮的桌面上,秦虎似乎觉得桌面被带的微微动了一下。 秦虎一手举着灯台,手指轻轻敲敲桌面,巴掌按在桌面上左右移动一下,在案面一端还真的出现了一条难以察觉的细缝。 秦虎蹲下身子,举着灯台钻到了书案下,就发现案角处一个不易察觉的木头扳机,轻轻扳了一下,‘咔吧’一声轻响,桌面上那道微微的细缝就变得大了,三泰手快,一巴掌就把一寸厚的桌面滑了开来。 “哇!哇!哇!”四个人眼珠子死死地盯在了桌案上,一道道金属的反光忽闪忽闪地晃在大家脸上。 夹层里整整齐齐铺着多半案面金光灿灿的大黄鱼。 郑文斗和三泰、老蔫流着哈喇子数着装着,秦虎开心地在砚台里磨好墨,抓起一支狼毫沾足了墨汁,在东侧空白的墙山上提笔写道:金子俺拿走,命就不要了。 三个人拎着背囊包袱站在秦虎身后,三泰念着墙上的字嘿嘿地道:“不霸气!” “对对,虎子,咱是来砸窑报仇的,你得整两句硬钢儿的!”老蔫也跟着附和着。 秦虎瞧瞧郑文斗也乐着在点头,回身接着在墙上写道:这天下就没咱砸不响的红窑! 秦虎写一个三泰读一个,等秦虎把笔一甩,三人高声喊了出来:“好!提气!” 郑文斗和秦虎在后院分开弄醒了两个炮手,匆匆问了几句便恍然大悟,昨天看到的那五个骑兵是回家过节的陈家长子陈吉,然后军务匆匆吃完晚饭又赶回去了。 这小子竟然是东边道军需处的副处长中校团副,上次与郑文斗他们发生冲突后,陈吉很快就给家里又弄来了几支花机关和马匹,没想到却给仇家送上了一份大礼! 陈家老爷以前也做过官儿的,跟奉系高层还颇有些关系,江洋道上也是人情遍地,生意上除了家门口的通远堡还把买卖做到了奉天、大连,这陈家可不是一般的土财主! 只是因为这回砸窑要刻意隐藏身份,所以上次交易枪支发生冲突的原因,两个人都刻意没问,有今天在陈家的收获,那老黄历就算翻篇儿了…… 把陈家大宅重新关门落栓,牵回来时的车马,六人在河边擦洗一下,堪堪赶在天亮之前,满载着收获打马挥鞭奔着刘家河而去。 石柱找回丢弃在林子里的大车,老蔫几个把驼在战马上的货物往大车上倒腾的时候,郑文斗靠近秦虎商量道:“要不俺和柱子先带着枪弹走大路回去?你几个骑着马往南也轻快些。” “三叔,我知道那些弹药对咱有多重要,可那迷香是我从胡子那儿抢的,还没试过能让人睡多久?万一你还在路上,奉军就开始盘查,那就悬了!再说草河口那里奉军正在调兵,这麽多武器弹药也藏不严实,我看还是一起行动更稳妥。” 老蔫凑过来道:“当家的,虎子说的对,咱们在一起更安全,等晚上咱一宿不睡就能赶回去。” 郑文斗是恨不得马上把弹药和那几挺机枪给弄回去,那可是一支队伍的胆气!看看大家都不同意,也只好一起行动了。 一行车马簇簇大摇大摆地穿过刘家河镇往东南而去,在镇上还沿途买了些吃喝,只怕别人没看到他们。 东行一段又沿着草河一路南下,找了个大点儿的渡口,胡乱要了几个钱就把两挂大车给处理掉了,三泰、满囤一副胡子的做派,吆五喝六倒也像模像样。 六人十二匹马渡过了草河,继续往东南大堡镇方向插去,时间过了午晌,过了草河东岸一个叫小汤屯的村子,从这里一条丘陵谷地间的小路往东可以到八道河边,再沿八道河而下就到了大堡镇,原来这一片儿也是郑文斗他们在奉军时走过的,地形道路都还有些了解。 几人再往东行一段,路上蒿草渐高渐密,看来这段小路走的人并不多,车马过后踪迹难寻难觅,正是调头的好地方。 秦虎抬手指指往北的一道沟谷道:“三叔,你看这路,野草下绝难判断踪迹,咱现在可以调头了。你带着柱子、满囤和三泰从这里进山,找个隐蔽处先休息,我和老蔫再往八道河方向赶上一程,一会儿回来汇合,擦黑时咱们往北摸到八道河边,夜里咱沿八道河北上回家。” 八道河是叆河的一条大支流,在草河和叆河中间一路南下在大堡镇汇入了叆河,源头就在草河掌东面的关门山一带,上游的赛马集就在草河掌村东南40余里。 郑文斗兴奋地点点头道:“好,就这么办!快去快回。” 秦虎、老蔫离开路边找来两挂树枝,跨上战马用布索拖着就跑了下去,把一路过膝的蒿草刮倒了一遛儿…… 自从郑文斗和秦虎从奉天回来,大当家的郑贵堂一年来强撑的一口气儿就松了不少,可刚刚高兴了一宿,秦虎和郑文斗便又离开了埂子,郑贵堂这心立马就又提溜了起来,这次可是真刀真枪的上阵,六个人就敢去碰红窑,这事儿不管是过去在奉军还是如今落了草他都闻所未闻。 掰着手指一数,几个人下山三天都过了,还没一点儿消息,真是让人寝食难安。 身后木门吱扭一声轻响,樱子端着一大碗的高粱米水饭【粥】和野菜窝窝走了过来,对着坐在院前好半天在发愣的郑贵堂道:“二叔,这都快晌午了,您急也没用!先吃点东西歇歇吧?” “樱子,是不是俺这个当家的太心大了【马虎大意】,你三叔他们下山的时候,就该派个后援跟着,哪怕是能快点儿回来报个信儿也好?” “叔,你别多想,三叔主意最多,虎子兄弟又那么厉害!备不住就能行呢?” “丫头,备不住可不成!这是打仗,不是闹着玩儿,俺得把道兴喊回来,让他去南边瞧瞧。” 一句话把樱子也说得紧张起来,就在这时,小溪那边匆匆就有人跑了上来,看清来人的樱子手一松差点把碗给摔了。 郑贵堂的心猛地一揪就站了起来,来的人正是守在北头的卢成,卢成是个已经三十出头的老兵,为人最是沉稳机警,自从他们这百十号人在这里落了脚,卢成就一直守在北面的要地上,看到他一路小跑的时候着实不多。 “当家的,北头奉军又增了一连的兵,原先驻在三道河村的那一连人马早起就奔着老牛头来了。”匆匆跑上坡来,喘着大气的白净汉子还没到跟前儿,先把情况报了出来。 郑贵堂久历沙场,对奉军的进剿也早有心里准备,只是没想到恰好己方人马不齐的时候奉军动手了。稳定一下心神,郑贵堂先对樱子道:“告诉下面的弟兄们,做战斗准备。卢成,你进来慢慢说。” 卢成端起石头台子上的粥碗呼噜噜地先扒拉了几大口,啃着窝窝就跟进了院子,边走边说道:“早饭的当口,俺拎着猎物下山去三道河村想赶个早集,到了村边不长时间,就有一连奉军从桥头镇方向过来,没一会儿,原驻村里那一连的奉军就出来往三道河上游去了,俺在后面跟了一段,瞧着他们改向南面老牛头方向,就插近路回来报信儿了。跟着俺的四个弟兄,俺安排他们两个靠西在大冰沟方向警戒,两个在老牛头那儿盯着。” “奉军走的快不?是搜索前行还是只是行军?” “走的倒是不快,也没登高进林子,拖拖拉拉的只是行军,估计现在能到老牛头就不错!” 郑贵堂稍稍松了口气,刚要嘱咐卢成回去继续盯着,樱子又领着一个年轻的弟兄匆匆进了院子。 “叔,旺财哥让狗子回来报信儿,说是草河城那边的奉军把路封了,设了几道卡子在盘查行人,离咱最近的卡子都到了双山头。” 北边老牛头离营地还有些远,南边双山头就快到刘旺财驻扎的哨位了。奉军两头这一动,郑贵堂反倒主意定了,幸好是做了一些准备,如今紧要的东西除了弹药都有了,大不了就往东浪飞上一阵子再说。 想到这儿,立刻嘱咐卢成和狗子道:“你俩带上些吃的赶紧分头回去,把身边几个弟兄集中起来,在远处盯着奉军,做好撤退准备,等我这儿弄清东边情况再说。” 说完快步赶到小溪边上,安排两个腿脚利落的老兵一个去西山喊方奎回来商量,一个去往草河掌联络钟义,看看东边奉军有没有动静。 看着几个人快步离开,回头对樱子道:“带几个弟兄把营地这边儿剩下的粮食赶紧蒸些窝窝,弄不好要走远路了!” “三叔他们回来咋办?”樱子急的声音都颤了。 “别担心!你三叔他们下山时都商量了,等老奎过来我先去北头儿瞧瞧。” …… 三道河到老牛头这段路还算好走,从老牛头再往南就变的地形复杂了,小路不断岔出,这些小路虽然有些也能勉强走大车,可夏天山洪一来,好多路段都会给冲的踪迹全无。 郑贵堂也不等方奎过来了,嘱咐樱子几句,让她告诉方奎在营地守着,自己先带着十几个兵赶到了老牛头,此刻正在老牛头西南的一个山包上举着望远镜观察。 奉军到了老牛头已经停了下来,百十号兵在这里埋锅造饭刚刚吃完,道路上横摆着两根大木,看样子是要在这里设卡。 山下的一连奉军在路上只留下十来个人,其余的都在路旁的林子边上或坐或卧地歇了。 郑贵堂心中直嘀咕,这些奉军这是要干啥?这样大模大样地设卡子,把咱惊跑了,你还剿个屁?担心林子边上休息的奉军瞒天过海从林子里另找道路离开,郑贵堂又盯着观察了一个钟点,才确信他们只是来设卡的。 郑贵堂把望远镜交给卢成道:“你在这儿盯着奉军,一定要注意林子边上休息的大队,你瞧瞧他们锅灶未撤,看看晚饭时他们咋办?数数吃饭的人有多少?有啥情况要快点回去报信儿,我先回营地看看南边和东边的情况。” 郑贵堂给卢成留下了四个兵便急匆匆地就赶回了营地,跟小溪边等候消息的方奎还没说上几句,就看派往草河掌的那小子满头大汗吐着舌头呵呵地跑了回来,惊的身边三十几个兵刷拉就站了起来。 两位当家上前两步急火火地问道:“东边什么情况?钟义呢?” “当家的…呵…呵…当家的…呵呵…回来了。” 郑贵堂瞅着喘着粗气的家伙追问道:“东边奉军什么情况?钟义呢?” “奉军…奉军…呵呵…没…没情况,钟义在…在…后边,当家的…呵呵…回来了。” 方奎一脚就踢在这小子腿弯上骂道:“老子看见你个结巴嗑子回来了,没情况你小子急跑个啥?故意吓老子?” 樱子端着碗水疾步赶过来道:“巴子哥,你喝口水,慢慢说。” 咕咚咚喝了两口水,这巴子才道:“当家的…砸…砸响了!跟…跟…张富、钟…钟义、满囤、道…道兴哥…在…在后面,让咱去人接…接…接……” 这下连围上来的弟兄们都听明白了,‘轰’的一声人群里就炸了窝,方奎一把抓住巴子的肩头,大声吼道:“你是说二当家的去陈家砸响了回来了?” 巴子使劲在点着头,小溪边顿时就是欢声一片。 樱子拉着巴子在石头上坐下,轻声道:“巴子哥,他们六个人都没事儿吧?” 巴子使劲摇摇头道:“没事儿!俺一个没…没…没看到。俺刚到…草…草河掌,张富也…也到了,说是…是当家的…砸…砸响了!分拨儿回…回…回来,正…在草河掌南…南边儿等着钟义…过…过去,钟义让俺翻…翻…岭子走近道儿回…回……” 郑贵堂和方奎清楚秦虎想把奉军往南引的主意,都以为秦虎或是另有安排,便接着问道:“巴子,你把奉军设卡子的事儿告诉钟义他们了?” “告…告诉了!二当家的…那…那里东西多…多…多,要从旺财哥…那…那里翻岗子…绕…绕过来,三大车缴…获,张富说…说后面还…还有……” 转瞬之际营地里就只剩下了吊着胳膊的方奎、樱子和巴子三个,两个人仔细地在盘问着巴子,一时间把奉军南北的行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第50章 增兵进剿 沿着八道河往上游行进的这一晚,郑文斗和秦虎六人走的是小心翼翼,秦虎更为了给三泰多传授一些军旅经验,带着他徒步走在大队之前探路。好在这个时代的百姓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虽然沿岸有灌溉便利,农田村落不少,可一宿的夜路小心翼翼走走停停还真的避免了路上的偶遇。 队伍走的慢了些,天蒙蒙亮时在一个叫双台的小村落附近停了下来,这里离赛马集还有二十多里,大家先找到一处密实的林子又猫了起来。 离家近了,这里的大小路径郑文斗和老蔫他们已经比较熟识,几人一商量,就决定让郑文斗和满囤骑着两匹驮马先去赛马集上套两挂大车回来,拉着枪弹从双台村向西北插小路回埂子。奉军的十匹战马实在太扎眼,只好等到晚上轻装快马再往回赶了。 早上赶到赛马集在大车店里购车时,郑文斗惊喜地遇到正在这里打探消息的郑道兴和张富,四人赶着三辆大车还拉着些伪装用的粮包回到了林子,秦虎这才放心让郑文斗带着郑道兴、张富、满囤往草河掌赶去。 阴历十八的凌晨1点多,在满囤、张富的回头接应下,秦虎和老蔫一行轻装快马也赶回了埂子。这一晚埂子里的弟兄几乎是倾巢而出,明亮的月光下,静悄悄地挤满了刘旺财值守的双岔沟小路,已经久违了胜利感觉的百十号老兵,正伸着脖子在盼着他们那位神奇的小教官回营。 没有飞驰的马队,也没有长列的火把,秦虎六人只是牵着马匹翻过一道岭子,悄悄摸到了双岔口,不知是谁先发现了他们,一声轻呼‘教官回来了!’接着向前涌动的弟兄们‘呼啦’一下就把秦虎他们围了起来。 接过樱子递到手里的茶碗,咕咚咚灌了一气,嘿嘿笑道:“你咋不睡觉也跟着弟兄们瞎闹?” “弟兄们可不是瞎闹,他们是来接砸响了红窑的大英雄的!”樱子一脸兴奋地纠正着秦虎。 背着大大的背囊,秦虎在欢笑的人群中穿了出来,就对上了郑贵堂和方奎眯成一线的笑眼。 “二叔,奎叔,南北两侧的奉军有啥动作?” “北头有道兴和卢成在,南面钟义跟着旺财也死盯着,虽然卡子还没撤,可晚上这些杂毛儿也没胆儿乱闯。”说着话,这位大当家的一把拉住了秦虎的大手:“你们回来了,咱还有啥可担心的?走,先好好睡上一大觉,有啥天亮再说。” 老蔫他们看来这觉是睡不成了,一路走到营地,弟兄们都把几个人围在了中间,吃的喝的不断递到了他们手上,满囤一道儿上都在兴奋地白呼着。 屋里当着三位当家和端茶倒水凑在跟前的樱子,秦虎把一大包金条和银元郑重地交给大当家道:“二叔,这些金条您收好,不到万不得已最好别动,将来也许会有大用场!” 郑贵堂没接,拉着秦虎在炕上坐好:“虎子,既是你有大用场,那你就自己管着,那也是你该得的。” “二叔,三叔,我说的大用场,早晚也是用在弟兄们身上,您就收着吧!咱以后是一家人,这银钱上的收支都要有规矩的,乱来不得!” 方奎拍着桌子哈哈笑道:“对对对!快让俺瞧瞧,俺老奎他娘的长这么大也没见过这么多金疙瘩。” 金子不只晃人眼,也晃人心!六十多根儿大黄鱼摆满了小炕桌还是很震撼的,尤其是对这些穷怕了的老兵。 秦虎看着一脸兴奋摩挲着金条的方奎沉声道:“乱世里真能撑起局面的不是这些东西,而一定是那些齐心协力的弟兄们,把这些银钱用在他们身上一点儿也不亏!” 秦虎一句话把三位当家的兴奋劲儿给说没了,方奎放下金条使劲地点着头道:“俺老奎咋听你说的都对心思!虎子,你说这东西咋用?” “现在我也说不准,以后咱们钱多了要办工厂,买枪炮,扩人马,还要开军饷,这些钱还是太少太少了!” 郑贵堂一拍大腿道:“好!俺给你攒着,就瞅着虎子你能弄出多大局面?” 郑文斗示意樱子把炕桌上的金银收起来,哈哈笑着说起了秦虎在陈家墙山上的题字,去了一趟奉天,他比两个兄弟更加明白秦虎天生就是个做大事的。 樱子在一旁拿着白毛巾把金子擦了个干干净净,小心地包了起来,连那些零散的大洋也一摞摞用红纸重新包好。干着手里的活儿还不时在秦虎脸上瞄上一眼,心中直寻思:“虎子这么年轻,本事老大了先不说,咋比爹爹和几个叔叔看得还长远?话讲的可真是大气!” 秦虎一觉醒来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和郑文斗、老蔫几个一起出门儿几趟,让他对这支队伍有了一定的了解和信心,尽管南北两头的奉军卡子未撤,他也睡的踏踏实实。 在小溪边一番洗漱,就觉得营地里的气氛似乎发生了些变化,刚从奉天回来时,这里只剩下不到四十个弟兄,那时已经在做撤退的准备;现在小溪边东一圈西一伙的足有八九十号,再看身上的打扮儿,大家都换上了秦虎从奉天买来的新鞋袜,绑腿齐整,围腰的布索也全换成了皮带,子弹带斜挎在胸前都鼓鼓的,显是弹药也发了下去,擦枪磨刀的士兵在小溪边排成了一大溜,这分明就是做战前准备的样子? 左右看看,没有瞧见三位当家的,也没老蔫几个的影子,却瞧见樱子在厨房那儿在向自己招手,秦虎跟弟兄们亲热地打着招呼就往厨房走了过去。 “樱子,咋没看见当家的?老蔫他们呢?” “二叔去了北头,三叔去了南头,奎叔一早就带着人抱着机枪去山上操训了,老蔫他们几个睡的晚,现在还没起。二叔说草河掌那边等你起来让你拿个主意。俺……俺想去镇上买些东西……”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八度,脸上还飞起了一抹红霞。 “你跟当家的说了……”话出口半截儿,秦虎瞧着突然羞赧的长腿大妞豁的就明白了,她要买的恐怕是女人要用的东西,这个在奉天红儿、三婶没顾上说,一帮老爷们儿匆匆来去咋会想的到? 秦虎略带歉意点点头道:“奉天这一趟匆忙了些,红儿和三婶又是新到家里,看病安家的一乱,就把你们女人用的东西给落下了。等当家的回来,我再下山走一遭,他们不反对,我捎上你一起去。” 樱子没想到秦虎转瞬间就明白了自己的意思,红着脸低头使劲地在揉面团。秦虎正要悄悄退走,只听樱子小声咕哝道:“你才多大?咋啥都懂?” 这下秦虎可有些囧了,心说老子活的那个年代,卫生巾的广告都烂了大街,漂亮女孩子出门都把布料节省到了极致,哪里还有你这样的娃? 没等秦虎再接茬儿,樱子便急着改了话题:“你想吃啥?俺给你们做!就是俺可没你当厨的手艺。” “弟兄们吃啥我就吃啥呗,不能开小灶!你不是想学带兵吗?我跟你说这第一条就是‘官兵一致’” 秦虎往灶膛里添上了两根柴火,就给樱子闲扯起来…… “俺明白,就是主事儿的、跑腿儿的虽然各忙各的,可心里要把跑腿儿的弟兄们当一家人。” “意思就是那个意思!可队伍里人少的时候你每个弟兄都能顾得上,一旦队伍变大了,好多士兵你都不认的,那时就要靠纪律和规矩,要把每一个条例都从上到下落实到每一个战士不是一件容易事。” 两个人说说讲讲就到了午饭的当口,老蔫、满囤、石柱、三泰和一众弟兄们都陆续过来帮忙。可营地里弟兄们吃过了午饭,三位当家的却一个也没回来。有了樱子要下山的事情,秦虎不好做主儿,和老蔫一起检查过了大家的武器装备,便让弟兄们聊一聊以前的战斗经历,这样也好让自己更快速地了解这支队伍…… 一直到了日头西坠,又要张罗晚饭的时候,郑贵堂和郑文斗像是约好了,前后脚地都回来了。 没等秦虎开口,两个人对瞧一眼,同时问道:“北头(南头)的卡子撤了?” 两人互相点点头都确认了自己的猜测,一脸轻松的笑容。 秦虎插话道:“不能大意!最好再去三道河和永清沟瞅瞅,当家的,我要去草河掌盯一下。” “道兴也是这个意思,卢成已经绕道儿去了三道河村。” 郑文斗也道:“虎子你啥时走?过旺财那儿时你安排他们就成。” “那我吃了晚饭就走。只是樱子要跟着去买点东西……” 最终两位当家的还是同意了让樱子跟着秦虎下山,只是免不了好一通叮嘱。趁着天边儿的余晖,秦虎、老蔫、三泰和满囤再次离开了埂子,樱子这次听话地换了女装,一身儿村妞的打扮却难掩清爽俏丽,与本溪买药时的那个脾气妞一比像是换了个人,欢快爽朗的笑声一路洒在了山间小路上。 草河掌几十户的人家沿着草河形成了一个南北狭长的大村屯,地方虽不大,却是个交通要点,沟通着草河上下及东西两岸,一条长街的两头开着两家大车店,北头的合兴老店占地宽敞,秦虎带着满囤和樱子过去落脚,老蔫带着三泰便住进了南头促狭些的顺兴客栈里。 不用说草河掌这样山沟里的村屯,再大些的城镇在这个时代天一黑也就没了啥生气,炕头上秦虎静静地在油灯下标注着地图,把几天来路过的乡野小路回忆的尽可能详细。 满囤安静地坐在炕桌边,看的非常认真,这样的心态他自己也很难说得清楚,过去或许只有在他哥满仓的身边时曾经有过。 樱子其实是很想听秦虎再讲点啥故事听听,都给秦虎碗里加了几次水了,看他还没有抬头的意思,有点儿失望地撅起嘴正要回自己屋里,秦虎却把地图递给了满囤。 对着樱子咧嘴一笑道:“这年头晚上就不能总喝水,上个茅厕都不方便,你俩要是不困,等我回来咱们说点儿啥?” “扑哧”一声樱子忍不住就笑弯了腰。 …… 进了秋收时节,乡下人的心思都移到了庄稼上,出门的人少了,大车店里就变得空荡荡的没了啥客人,天亮时分,街上三五成群都是聚合在一起下地的人们,一条街筒子本来就零星的铺子差不离都关了。 大车店里简单吃过了早饭,前面的满囤去南头联络老蔫两个,秦虎随着樱子在街边一家卖针头线脑零布头的小铺子停了下来,幸好还能买些樱子需要的东西。 “俺要买包铺衬,【碎布头,贫穷的时代缝补衣裳鞋子用,更是做夹祗(袼褙)纳鞋底的原料。】婶子,俺多给你俩铜板,你把密实些的白棉布多拣几块儿?” “闺女,你等等儿啊!俺去给你拾掇包袱。” 店里的女人收了樱子的铜钱去了里面,秦虎两个在街头立等,突然间,镇子南端狂飙骤起,咔啦啦、轰隆隆的马队、大车腾起一阵烟尘就冲进了镇子。 秦虎心头一惊,一拉樱子扎头就追向了前面的满囤。一队二三十个奉军骑兵从俩人身旁冲过,秦虎拉着樱子赶紧让在了一旁的铺子边上,秦虎高大的身躯就把樱子遮挡在了身后。 马队陆续过了好几拨,近两百人的队伍都是骑兵。 看着奉军进了北头的合兴老店,秦虎给樱子一个眼色,当先往镇子南头赶去。樱子稍一犹豫,还想着回去拿买的布头,秦虎回头拉起樱子疾步就走,边走边压低声音说道:“别要了!一会儿奉军设卡子就走不成了。” 奉军大队的骑兵进驻草河掌所形成的战场态势,在秦虎看来还是很危险的。这些骑兵驻在草河掌,就犹如蹲在高崖上俯视着山谷的老鹰,时刻准备扑向出现的猎物。 接下来奉军非常可能南北夹击的搜索这片区域,西面是安奉线不能去,那就只能往东走,这时草河掌的骑兵就会追上去咬住猎物,这比驻扎一营的步兵可要凶险的多! 两位郑当家在奉军时间不长,本身又只是下层的兵头儿,所以对他们最直接的对手东边道奉军的了解是不足的,秦虎回奉天时便特意向周聚海详尽问询了东边道奉军的兵力和部署情况。 东边道衙署管着奉天省东部【民国时期的奉天省比现在辽宁省治域要大】的二十几个县,从南边的安东到北边的抚松、安图【民国时的安图县治在松江镇,民间称娘娘库】一线,从东边的鸭绿江到西面的奉海铁路,区域不算小,地形又是最复杂的山地林海,其间更是胡绺猖獗,可东边道的兵力却是不多,只有三个步兵团加一个骑兵团不足七千人,基本部署在安奉铁路和奉海铁路沿线,再就是通化这个重点区域。 第1团以凤凰城为中心,防区从通远堡附近到宽甸、桓仁的浑江以西区域;第2团部署在本溪到抚顺、兴京一线;第三团负责通化附近和以东、以北地区。 东边道的奉军骑兵只有一团四连,接近一千人马,听海叔说于芷山这老小子对东边道镇守使这个位子好像不太感冒,现在还赖在奉天没上任,估摸着骑兵团现在的驻地应该还在安东【丹东】。 东边道的省防军兵力不够使,又专门针对胡匪编制了三个营级的山林警察大队,郑贵堂、郑文斗他们这一伙原本就是这样的东边道内部临时编制,现在又改编成了公安警察队,归各县警察局管辖。 草河掌来的这一百八十余骑估计是从安东杀过来,应该是一个整装的骑兵连,这些东边道的大人物还真是挺看得起郑贵堂、郑文斗这一伙残兵啊! 秦虎几个匆匆赶回埂子的时候,两位当家的正要派人去找他们,果真如秦虎所虑,北面的奉军一大早便开始逐渐向南搜索了,一个连往大冰沟方向,另一个连再往老牛头;南面草河城的奉军虽然暂时没啥动静,可看草河掌奉军骑兵来势汹汹的样子,南面早晚也要行动。 秦虎刚刚找到这支可以发力的队伍,就陪着他们迎来了一次生死存亡的考验。 第51章 首战设伏 “兵来将挡!过去咱有枪没弹忍就忍了,现在可不能由着这些杂毛上门欺负。咱要是一枪不放就跑了,他们还不蹬鼻子上脸的追咱?咱得干他一下!”方奎挥舞着没伤的胳膊显得有些激动。 “对,揍他!人死屌朝上不死万万年。当家的,咱们本就是扛枪吃饭的,不能总顾着活啊死的,吃枪子也不能憋屈死。老卢,老旺,你们瞧瞧老蔫兄弟,盒子炮换了新的,烟卷也叼上了,还给咱哥几个带吃喝回来,你俩眼馋不?”郑道兴跟着就放了一炮。 卢成翻了郑道兴一眼,吧嗒着烟袋一声没吭,刘旺财伸手把老蔫膝前那盒烟卷儿抄到了自己腿边,点上一支嘿嘿笑着对郑道兴道:“疯子,想干仗你给当家的说,别拿俺和老卢说事儿,俺躲到这山沟里也不是来熬穷日子的。” 老蔫盘腿靠墙而坐,像是没听没看见,叼着烟卷动都没动,只是不经意地扫了秦虎一眼。 秦虎明白了,弟兄们磨刀霍霍的跟这几个家伙的煽动脱不了关系。可敌众我寡的态势是明摆着的,真要打,这主意还得他们自己拿。 郑文斗看了他几次,他都瞧在了眼里,只是秦虎自己心里也矛盾,他本心是不愿跟奉军硬怼,只想着尽快安定下来练兵,可他还没经历过这个时代的战斗过程,这一课早补比晚补强,而且秦虎很想见识一下这支队伍和奉军的真实战斗素养。 两位郑当家显然是早有了主意,把方奎、郑道兴、刘旺财、卢成和老蔫加上秦虎都叫到了屋里,就是为了统一想法的。方奎和郑道兴在想啥?弟兄们什么心思?两位当家的早就察觉到了。 郑文斗看秦虎没说话的意思,轻咳两声道:“我跟当家的商量过了,这仗不能打。叫你们几个进来议议,不是商量怎么打,而是商量怎么撤! 咱啥时候怕过东边道这些杂毛?可打赢它一两仗又能咋样?更多的人马压过来咱不是还得撤?现在咱是绺子,不是在关内国民军的时候,你们瞧见哪个绺子跟军队硬扛的?老奎说的虽也有些道理,可一交手伤兵难免,就是有虎子跟着也没地界儿养伤,还不如悄悄撤出去。 虎子,俺有个想法你帮着参详一下。咱撤出这个窝,冬天能不能找到个猫冬的地方俺实在是心里没底儿!最好是咱们弟兄能在周边跟奉军来个捉猫猫,耗到天冷下雪,奉军一撤咱还能回来。” 秦虎明白了两位当家的心思,点点头正在琢磨郑文斗的思路,郑贵堂突然道:“虎子,你去陈家峪砸窑时的想法就不错!虽然没能把奉军引走,这回咱们再试试?” 秦虎面露疑惑,只听郑文斗接着话头解释道:“大当家是想保住咱这个营地,想着在草河掌捅奉军一下,然后咱往东去,去关门山转上个把月,把搜剿咱这一片的奉军牵着去东边,等大雪下来,奉军肯定得撤,那时候咱还可以回来猫冬。” 秦虎陷入了长考…… 这样的战役战斗规模虽然不大,两位当家的也做了退避的打算,可接下来的行动都可能不再是他所熟悉的特战模式,此刻他更像一个刚出校门的见习参谋,虽然满脑子丰富的军事知识,却不知哪个更直接有效。特别是在不知己不知彼的情况下被寄予厚望,顿时就觉得将要出口的每一句话都责任重大。 屋里沉寂下来,几个军汉很快把炕头上的那包烟卷分了个七七八八,樱子在外间烧着水耳朵却是竖着的,屋里突然没了声音,她拎着茶壶就想进来瞧瞧,一掀门帘就给呛得咳嗽起来。 樱子的埋怨打断了秦虎的沉思,他随手把窗户支开透了口气,决心也就下了,有主意总比没主意好。 “二叔三叔,我琢磨着在草河掌捅奉军一下未必能把奉军引走。 你们看奉军摆的这个架势,草河掌的骑兵在东边张网等着,北南两面的奉军进山看来是打草惊蛇的,想把咱往东面撵,然后想着围上咱或是让骑兵追着咱撕咬。我们现在先去捅草河掌一下,要是小队人马过去,打的轻了,他们不会轻易放弃早已定下的部署,打的重了,咱的力量又不够,他们守在村屯里,咱的伤亡必大,他们增援要是再快一些,里面又是骑兵,咱想跑都跑不掉,这就是自投罗网!” “那咱好不容易弄的这落脚的地儿就保不住了?”边上旁听的樱子先急了。 秦虎瞧瞧一脸急火的樱子,慢条斯理地说道:“我倒是觉得奎叔的法子变一变或许能成。” “虎子,你快说说咋个变法儿?”方奎立刻瞪圆了眼睛。 “三叔刚才说匪不与兵斗,平常的确是这么个理儿,所以北头的奉军才敢两个连分开进山搜剿。咱要是打个埋伏吃掉他老牛头这个连,然后咱逗引着奉军东去,奉军吃了大亏肯定急眼,备不住就得一窝蜂地追过去,搜剿咱这片的部署没准儿就废了。只是……” 秦虎话声未落,方奎、郑道兴、刘旺财就来了劲儿,连老蔫、卢成也不装死了,摩拳擦掌就嚷嚷成一片。两位郑当家反而沉思起来,樱子听秦虎说话儿,现在是格外的仔细,茶壶往炕桌上一墩大声道:“奎叔,你们嚷嚷啥?虎子兄弟还没说完呢!虎子兄弟,你接着说,只是个啥?” 大家的目光再次集中到秦虎身上,秦虎接着道:“只是我没跟弟兄们一起打过仗,不知道咱这一连弟兄战力如何?一连对一连能不能把奉军干净利落地吃掉?如果伤亡大了,就是能吃掉一连奉军,还是不能打。 一来我从奉天带回来的药有限,二来伤兵多了行动不便。大家想想,如果伤了二十个弟兄就得有四十个去抬,咱还要防着东边的骑兵,那就很危险!” 秦虎这一盆冷水让激动亢奋的几个老兵都冷静了下来,你瞧瞧我,我瞅瞅你,最后还是盯在两位当家的脸上。 “咱老三营是南口大战熬下来的,现在剩下的这点儿老兵,跟奉军一连精锐对上咱也不怕,东边道这些杂牌儿咱要打埋伏收拾他不算个事儿!可咱以前没打过这么精细的仗,死伤几个还真不敢说!”郑文斗心里没底儿,说着话就瞧着郑贵堂,等他最后定论。 郑贵堂的意思简单明了,不再有丝毫犹豫:“虎子,你是咱们的教官,弟兄们信得过你!这一仗你来指挥,俺和老斗给你当帮手。” 大当家的干脆决断倒是让秦虎一愣,沉甸甸的担子撂在了自己肩上,心中还带着一丝跃跃欲试的兴奋,略一沉吟道:“好,我现在就去北面盯住奉军,南面旺财哥的警戒先别撤。当家的,集合所有弟兄做好战斗准备,把所有马匹集中起来做转移准备,厚棉衣也发给弟兄们打包背上,留守西山洞子的弟兄要安排好。老蔫你带着满囤、柱子和三泰跟我走。” “这里有大当家坐镇,俺还是跟你去。”郑文斗不由分说先下了炕头。 郑贵堂摆摆手叫住秦虎道:“让卢成跟着一起过去,北头儿他地形熟。俺和老奎带全部弟兄去西山洞子集合等你们的消息。” 秦虎瞧瞧方奎吊着的胳膊问道:“奎叔你的伤咋样了?这几天谁给换的药?” 方奎哈哈大笑道:“疼的轻多了,也没再流浓水,换药也用不着别人,那仨小子这回伤的可值了!一个个保命倒是用心,都学会了换药包扎,他娘的都快成郎中了。” …… 老牛头附近沟谷纵横,老林密布,地形很是复杂,幸好卢成这个有心计的老兵跟了来,郑文斗和秦虎很快在老牛头岔道口东面五六里地找到了一处不错的伏击点,然后郑文斗和秦虎六个加上卢成和两个弟兄又悄悄摸近了正在老牛头埋锅造饭的奉军。 “三叔,在奉天时我听海叔说奉军一个连满编要二百人出头,怎么东边道的这个连队才一百三十几个?”握着望远镜伏在草地里的秦虎在跟身边同样观察山下奉军的郑文斗核对着奉军的情况。 郑文斗举着望远镜看得十分专注,身子都没动的回道:“虎子你是没在下面带过兵,一个连跟一个连那就差到了天上地下!俺们老三营投到奉军时,他们一人一枪没给补充,整营才三百七十几个,老奎的三连才八十几个兵。步枪有汉阳造、水连珠,更多的还是没了膛线的老套筒,全营就两挺老捷克机枪,还在胡子包围圈里损失了一支,队伍里那几十支新枪还是拿捉到的胡子从东边道衙门换回来的。从胡子阵里冲出来的时候,为了抢这些新枪就倒下了五六个弟兄…… 虎子你快看,他们手上新枪可不少,有三挺捷克机枪!还有小炮!” “嗯,一共是130多个,最多135人,五匹驮马,三挺捷克轻机枪,三具掷弹筒,六支驳壳枪。”山下林子边儿正在一堆一伙午饭的奉军被秦虎数了个清楚明白。就在片刻功夫,秦虎如数家珍的这一报数,身边的卢成和两个弟兄听着心里就佩服的不行。 三人退回林地深处,把四周警戒和看马的老蔫、三泰、满囤和石柱四个叫回来,九个人围成了一圈。秦虎果断发布了命令:“三叔,你带满囤回去看看大当家那里准备好了不?咱这一仗要打的干净利落,为预防打成僵持的局面,我想备用火攻,告诉二叔把咱从奉天带回来的灯油多拿些过来,把换下来的旧被子烂衣裳也都弄来,大队直接进入埋伏点挖隐蔽战壕。 如果南面奉军还没动静,就把旺财哥他们也都撤过来,打完了这仗除去留守西山洞子的几个,咱就往东去了。 卢成大哥你带这两个弟兄去大冰沟与那边两个弟兄汇合,盯住奉军大冰沟那个连动向,晚饭时看奉军扎营后立刻赶回埋伏点与大队汇合,我们争取明天中午前把这里的奉军引进埋伏圈里。 老蔫和柱子在这儿继续盯着奉军,下午跟着他们,晚饭时再赶去埋伏点汇合,我和三泰再去仔细安排一下埋伏阵地。” 大家正要分头行动,秦虎想起一事便开口问道:“卢大哥,咱没电台电话,你和弟兄们分开行动后,山里如何找到他们?会不会两头错过?” “一般情况不会。分开时多嘱咐几句,晚上奉军也不挪窝,咱也就撤回来,这是咱的地头儿,定下碰头的地方就成。 自打咱们在这里落脚,也用上了胡子联络的法子,刻树皮、堆石头的暗号都跟几个当家的约定好了,岔道口和路边显眼的地方都有,林子里还有这个。”说着就从口袋里掏出了个骨头做的哨子递给了秦虎。 秦虎放在嘴里轻轻吹了一下,点点头道:“等安顿下来,咱把这个再好好整理一下,将来会有大用!等咱有了窝有了钱,咱先得把通信联络的家伙搞到手,电台电话可不能少了……” 大家分头行动,秦虎带着三泰一路看着怀表又回到了准备设伏的沟谷里,秦虎在谷底反复走了几趟,又走到两侧高处,不断从三泰手里接过小树枝插在地上,把埋伏阵地设计好了,两位当家的也带着大队赶了过来。 百多号人把新买的厚棉衣打包背在身上,身上一水的新衣新鞋,肩上扛着一卷卷的破被头烂衣裳,兴奋地跑的满头大汗。郑道兴打头,刘旺财在队伍后面拉着十几匹马上也驼满了东西。 没等秦虎开口,郑贵堂先道:“虎子,西山那里给老奎四个伤号留下四个老兵,其余百多号弟兄都过来了,该怎么干你现在就分派吧!” 秦虎拉着两位当家、郑道兴和刘旺财来到沟谷西南角的高处,秦虎指指坡下的地势道:“二叔三叔,你们看这条沟,谷底就像个棒槌,槌把儿指着东面的谷口,槌头对着西边,两侧高地上都有林子便于隐蔽,南坡下到谷底的路有点儿陡,可还是有几条路径,我都用树枝标出来了,咱百多号弟兄两侧埋伏,北面坡地平缓,人手火力上要加强。 咱要把奉军从西北角那边翻山坡引进来,两侧一定要隐蔽好,一会我教大家挖单兵掩体安排火力点,等奉军追下了沟底,我们两面一起开火。 下面整条沟里都没啥大块的石头和洼地可以藏身,就是咱脚下这一片乱石可以躲藏回击,可这片地方太窄,放六七十个人都挤,我们在这里高处埋伏十几个人和一挺机枪,把手榴弹多弄过来一些……” “好!就这麽干。当家的你们两侧先打,把他们逼到这里,俺带十个弟兄在这里藏着,等他们在下面挤成一团,俺一通手榴弹炸死这帮王八羔子。”郑道兴没等秦虎交待完,兴奋地攥着拳头要抢任务。 秦虎并不想把奉军打的太狠,赶紧把话头接了回来:“还是我带老蔫几个在这儿埋伏吧!咱就算得了手,还是别把奉军给打的太惨,免得将来他们没完没了地找上咱!能逼着他们缴枪投降就算拉倒,这样咱损失小收获大。” 郑贵堂点点头道:“虎子想的有道理,能不打恶仗最好,不过还是让道兴在这儿埋伏,虎子你跟文斗在南坡,我带人去北坡。” “二哥,你是当家的,还是你和虎子在南坡指挥全局,俺带着弟兄去北坡,等卢成回来咱商量一下,看看如何把引奉军给引过来?” 郑贵堂也不再争竞,拿起望远镜对着周边仔细观瞧一番,又问道:“虎子,奉军要是拼命向北坡反击怎么办?” “按理说谷底的奉军两面受敌,又没啥可以掩护还击的地方,北坡虽然平缓,以咱现在的火力情况,他们也很难得手。不过为以防万一,我让弟兄们把破被子抱来就是想包上柴火干草,浇上灯油,弄些大大的火球从北坡上滚下去,不怕他们不往这里撤。” 郑道兴高声大笑,一个“好”字刚出口,突然想起一事问道:“要是奉军边打边撤一拨拨的过来,俺啥时候动手更好?” 刘旺财也搓着大手笑道:“这个好办!只要他们吓毛了往这边一撤,咱两侧高处的人马就一起冲下去,赶羊一样都给你老道赶过来,围逼着他们缴枪。就东边道这些杂毛,俺看他们哪个不要命的敢硬扛?” 几个人不亏是久历沙场的老兵,三五句话就把秦虎的思路变成了细致的作战方案。 秦虎心下暗暗赞许,可还是嘱咐道:“冲锋的时机要把握好,一定要等谷底的奉军全队动摇多数要跑的时候再发起冲锋,这样效果最好伤亡也最小! 另外冲下去的时候要把吃奶的劲儿都喊出来,在气势上要压垮他们。把他们围堵在这片石砬子里时要争取他们投降缴枪,这样也能多缴获少损失。 我在南坡上准备两颗消息树,啥时候用火、冲锋给当家的提个醒儿。晚上等大家到齐了再详细约定一下,这一场战斗咱要速战速决。” 第52章 一气呵成 秋收时节,别说是山林里,大路上也是车马人稀,就这样秦虎也把警戒哨最远的派到了两里地以外,其余的弟兄们都三五成群的进入了林子砍柴搂草。 秦虎把一米多长的一捆树枝用布条一根根绑紧中间,把十几根树枝摆成了放射状,然后把半干的蒿草夹杂着一条条割开的破棉被一层层缠绕在树枝上,很快一个直径一米五的大草球就有了形状。 有了秦虎的示范,这下就容易多了,到了晚饭的时候,北坡上七八十只草球就堆在了林子里,担架也做了十几副。 当树林边飘散着高粱米的香味儿时,卢成四个汇合了老蔫和石柱一同回来了,樱子端着给秦虎盛的一大碗高粱米饭,一转身却见他向山沟里跑去。 提早回来的卢成却带来一个让秦虎有些担忧的消息,在大冰沟搜剿的那一连奉军下午转而向东,看来是要与老牛头的奉军汇合,下午他们早早就在距离老牛头不到二十里的一个小村庄扎营了,剩下不足十公里的路途,就是搜索前进,最迟明天中午也能与老牛头的这一连奉军合兵一处,这个埋伏可能要泡汤! 两位当家的和秦虎面面相觑,秦虎皱着眉头问道:“老蔫,老牛头的奉军下午有啥动静?” “大队没有行动,只是一个排的奉军沿山路往南走了一段,像是探路的样子,然后就又退了回去。” 一顿晚饭几个当家人吃的闷头闷脑,方奎不在,樱子硬挤了过来,八个人想着心思没一个吭声的。郑道兴两次想着开口,都被两位郑当家用眼神儿堵了回去,最后还是樱子忍不住开了腔。 “咱到底打不打啊?大家准备一天了,这就黄了?二叔你瞧弟兄们的劲头儿,咱要一撤该多泄气啊!” “樱子,这最不能着急的事儿就是打仗,一个不小心现在活蹦乱跳的弟兄就没了!再让虎子想想,看看能有啥更把稳的法子?” 郑贵堂一句话又把大家的目光集中到了秦虎身上,秦虎急着扒拉完木碗里的高粱米饭,起身去大锅里盛了热水,重新在一圈人中坐下这才说道:“咱准备了一桌菜,没准儿要来两桌客人,最危险的情况就是咱围住了一个连还没吃下,大冰沟那个连也赶了来,一个要往外跑,一个要往里冲,咱们人手不足,手忙脚乱的情况下怕是连撤退都走不脱!要是分出些弟兄去打阻击,咱两边人手都不够!两边儿都没胜算。” 看看郑道兴急着要插话,秦虎对他摆摆手接着说了下去:“还有一个法子可以试一试,可我对弟兄们了解的还不多,不知道弟兄们本事够不够?” 秦虎后面几句话让大家心里一松,郑道兴早就憋急了,这时候赶紧地插话道:“兄弟,你就别拿一把儿了,快快快,说说有啥咱做不到的?” “咱们要是人手足够,最稳妥的法子自然是打阻击;可人手不够咱还想争取时间吃下老牛头这个连,就得想办法拖住从大冰沟过来的那个连,不让他及时赶过来,最好使的办法是袭扰战。 比方说,咱们去六个弟兄,分成两组去打冷枪,一组打完就跑,然后换另一组在下一个地点再打,两个小组轮换贴住对手不断袭扰,不让他正常行军或是把他引到别的方向去。 这就要求咱派出去的弟兄不但枪法好,还要体力好、脑子灵……” 秦虎连说带比划的一通讲,把大家情绪都带动起来,郑文斗兴奋地问道:“虎子,这也算特种作战?” “这是最简单的,还有好些更难的,我不知道咱这些老兵眼下能不能把这个袭扰战做好?要不我带人过去试试?” “不成!虎子兄弟,你不能抢俺老卢的买卖,大冰沟过来的路七拐八绕的俺几个地形道路比你熟,把满囤借给俺就成。再说这里少不了你!不过你得给俺老卢个时限。” 秦虎点点头,把地图铺开在地上,拿着铅笔比划道:“大家看看,从老牛头到咱这埋伏点,快步小跑着要四五十分钟,弯弯绕绕的得有十里地儿,可地图上的直线距离还不足六里,我们这里枪一响,虽然有山地阻隔,如果大冰沟的那个连在我们还没结束战斗的情况下到了老牛头,有经验的老兵在高处估摸着就会听到些动静儿!他们要是急着赶过来就是大麻烦。” 回头又对两位当家的问道:“二叔三叔,你们觉得一个连的奉军如果进了咱的埋伏圈,咱多长时间能把他们收拾了?” 两位当家的对视一下,郑贵堂沉声道:“一个钟点儿差不离。” 瞧着郑文斗也点头确认了郑贵堂的意思,秦虎的目光从新回到地图上:“卢大哥,如果咱们明天在早饭以后把老牛头的奉军引出来,从奉军离开老牛头追咱开始,三个钟点内不能让大冰沟的奉军靠近老牛头。” “成!明天早上俺和老卢一起出去,俺带几个弟兄去引老牛头的奉军过来,然后老卢再往西去盯着大冰沟那边过来的奉军?”刘旺财开口把最后的任务给抢了。 卢成犹豫一下又道:“我们要是多拖住那连奉军一会儿,当家的,你们这里不是更把准儿些?” 秦虎想了想还是摇摇头道:“不行!咱两边联络不便,就是骑马也说不准路上会有啥意外。指挥打仗最忌讳不定准儿的因素,两边情况不明,我们这里不能有一丝一毫的侥幸心理! 如果一个半钟点我们还拿不下包围圈里的奉军,就不能硬干了,只好主动撤出战斗往东撤走,就算没啥缴获我们也完成了引诱奉军往东追咱的计划。 三个小时,我这里已经留出了打扫战场或撤走的时间,卢大哥你那里完成任务即刻返回! 埋伏圈里的奉军就算没被咱拿下,被打了一顿,估计在大队汇合之前也不敢追,这样咱们走的更主动、更安全。 卢大哥,你们几个弟兄明天都骑马走,如果我们这边儿解决了奉军,会在西边最远的警戒哨那里给你留下标记,你看到标记带着满囤和几个弟兄快速回来汇合;如果我们没拿下这一连奉军,警戒哨那儿就不会有标记,你带着几个弟兄要小心隐蔽,立刻回头赶去西山与奎叔汇合。” “卢成,虎子说的你可要记清喽!不过要是奉军走的不快,你和满囤可千万别冒失开火!”郑贵堂对东边道奉军的战斗力大致还是清楚的,嘱咐着卢成就轻松地笑了起来。 人员分配都基本定了下来,卢成带着满囤和四个弟兄去盯住大冰沟过来的这个连,旺财带着几个弟兄去逗引老牛头的奉军。 两位当家的左右埋伏,郑文斗带六十几个弟兄在北面的缓坡,为防止奉军反扑分配了两挺轻机枪加上两支花机关。 郑贵堂带二十几个弟兄在南坡,一挺捷克轻机枪、一支花机关;郑道兴和老蔫、石柱十来个弟兄带一支花机关枪和几支盒子炮压住西南角的乱石砬子,秦虎带着没上过战场的三泰和樱子在南坡隐蔽指挥,位置在郑贵堂和郑道兴之间。 趁着天亮,秦虎开始给大家示范单兵掩体的挖掘,一边挖一边讲,步枪兵可以挖成卧式掩体,机枪点却一定要挖立式的,胸墙的土堆要砸实或埋上大块的石头或栽下一段段粗些的圆木,然后把一开始平整铲起的表层草皮再覆盖回去。 把北坡的两挺机枪一前一后高低布置好,两支花机关加强了一线火力,秦虎才停手让弟兄们自己来做,两位当家的和卢成、旺财、郑道兴都跟着秦虎身后来来回回地巡视着,老蔫、三泰几个也不肯落下,只怕漏下了一句半句。 “虎子,高处的那挺机枪有啥讲究?”卢成琢磨了一会儿还是问了出来。 “捷克机枪是个好东西,就是换弹匣、换枪管时火力常有停歇,高处这个射击点首先要的是观察,机枪手不能跟下面那挺机枪一样只管突突,要补充下面机枪的间歇,哪边要紧就支持哪边,保证火力不间断。” 郑文斗叹了口气道:“仗咱打了也不老少,可精细到这个份儿上还是头一回!虎子,你放心,俺跟着高处这个机枪点。” 秦虎赶紧摇头道:“那可不行!机枪掩体为啥要竖着挖?就是防着对手的炮弹过来,机枪一响就会成对手的主要目标,奉军可是背着掷弹筒……哦,就是那几支小炮,机枪点啥时候都是最危险的地儿!三叔你得离开几十米,为了指挥方便,你可以挖条壕沟联过来……” 看着弟兄们一板一眼的把掩体挖得了,又弄些蒿草伪装好,连冲锋时蹬踏的脚窝儿都检查过了,秦虎才叫着三泰摸着黑儿开始挖自己的掩体,樱子拎着马灯前后照应着,弟兄们也帮着把蒿草抱了过来。 秦虎把三人的掩体挖成了一溜连在一起的竖坑儿,然后又向高处挖通了一条壕沟,把两颗提醒两位当家的消息树栽在了壕沟边上。 坐在樱子刚刚铺好的厚厚的蒿草上,只见对面和两侧的阵位上几盏马灯像萤火虫一样在闪闪的飘荡,看来几位首领都在给弟兄们做战前最后的嘱咐,瞅瞅身边兴奋的三泰,再看看正忙碌着自己草窝的樱子,咧咧嘴笑道:“三泰,第一次开仗紧张不?” 三泰一屁股坐在秦虎身边道:“这回好多了,在奉天跟你追胡子的那晚才心慌呢!身上手上都是汗。到陈家砸窑的时候,心里还是砰砰砰跳的厉害,老蔫儿捅人的时候,俺差点没吐出来,现在就好多了。” “在奉天好吃好喝的还有钱花,出来跟着我吃苦玩儿命后悔不?” “刚跟着你拾掇老奉天饭庄的时候,俺还以为遇上了大官家的少爷,本想着跟你混个差事儿干干,等师姐出事儿的那晚你一出手,俺就知道这回真是遇上高人了,风里雨里俺也要跟着! 过去跑江湖的时候,挨饿受屈的时候多了,现在这么多兄弟聚在一起,谁欺负咱咱就干他,比在奉天可带劲儿。要说后悔,俺现在就后悔一个事儿。” “啥?”身旁不远的樱子也被引了过来。 “跟着师傅跑江湖卖艺的那会儿,早上师兄总喊着俺早起练功,还逼着俺打拳,俺就总说饿的心慌慌,师兄要收拾俺,师姐就拦着,结果师兄教的拳脚都让俺给练成三脚猫了,要是知道今天会抡刀动枪上战场,那时候累死也得好好练啊!” 樱子咯咯笑着跑走了,没一会儿带着两个弟兄把秦虎和三泰的背包和棉衣扛了回来,这个季节在山林里没有棉衣晚上打个盹儿都难,不能起篝火,坐在山坡上冷风吹得人只打哆嗦。 看着樱子男人似的穿上棉裤棉大衣臃肿地像个水桶,秦虎哈哈笑着道:“等咱安顿下来,让红儿给你这个姐姐做身儿又暖和又好看的。” “关东这边儿冬天不都穿成这样?好看的东西不实在,还是这个暖和。你俩也赶紧着穿上,山里晚上可冷了,别给吹坏了!”樱子大咧咧地拍拍及膝的棉大衣坐了下来。 秦虎还是第一次听到樱子暖心的话儿,拍拍背包里红儿做的皮大衣可并没打开,还是跟樱子一样穿上了棉的,往背包上一躺道:“等入了冬咱安顿下来,红儿那里被服厂也该准备好了,穿的用的咱啥也不会缺的!” “想你媳妇儿啦?” “是想赶紧给弟兄们弄个安稳的家……” 也许是秦虎的话勾起了樱子的心事儿,刚刚还想打趣秦虎的樱子突然不念声了。 天才蒙蒙亮,已经吃过早饭的刘旺财、卢成和满囤就要出发,秦虎忍不住再次叮嘱,车轱辘话跟这些老兵说的多了连秦虎都觉得啰嗦,回头瞧瞧两位面带微笑的郑当家,秦虎抓抓头皮道:“过去都是看着别人打仗,自己指挥这还是头一遭,是不是忒磨叽了?像个碎嘴子老太婆?” 哈哈哈……周边的弟兄们都嘻哈地笑了起来。 郑贵堂接过话头道:“多啰嗦几句好,免得他们记不住!现在对表出发吧。” 秦虎准备的小心谨慎,情况发展的却很是顺利,刘旺财跟卢成猫在林子里等着老牛头的奉军刚刚放下饭碗,两人一对眼儿,刘旺财带着四个弟兄大摇大摆地就冲上了山路。 奉军的卡子一声大吼,刘旺财几个假装一愣扭头就跑,两边儿砰砰砰的乱打了几枪,老牛头的一连奉军除去几个看守辎重的都蜂拥着追着刘旺财往东去了。 满囤盯了一眼卢成手里刚从当家的那儿讨来的金表,俩人嘿嘿的一笑,六个人牵着马匹也悄悄离开了老牛头。 秦虎盯着漫过山坡冲进伏击圈的奉军,兴奋地一拳擂在地上,当家的说东边道奉军是杂牌儿,这不挺能跑吗?哈哈哈…… 秦虎赶紧嘱咐正端枪瞄着的三泰:“三泰,别急!把射击要领掌握好,不许抬高身子,稳住了打!” 回头又嘱咐身边的樱子:“别只顾着往下看,记着给步枪上子弹。伏低身子,再低点儿。” 秦虎从郑贵堂那儿拿来了两支步枪,早跟樱子商量好了,秦虎负责射击,樱子只管装子弹,可奉军一来,樱子就把秦虎的望远镜抢在了手里,秦虎使劲一拉她胳膊,这才缩了回来道:“子弹都给你压上了。二叔让俺看着你,一会儿你可不准往山下冲!” 秦虎点点头接过樱子手里的望远镜还没看呢,对面“哒哒哒”的机枪就响了,接着爆豆般枪声就响成了一片。 秦虎并没急着开火,而是举着望远镜仔细在观察奉军的战场反应,他也在找奉军的机枪、掷弹筒和指挥官。 刚才追刘旺财时还气势汹汹的奉军这时的反应有点儿出乎秦虎预料,枪声一响就地卧倒这是当兵的下意识反应,可这些奉军似乎连还击也忘了!或许是两面受敌一下子被打懵了。 谷地里没什么适合大队隐蔽的地形,却也不是平平整整,藏在草稞子里回击几枪应该还是能做到的,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了,就没看到下面组织起像样的回射,一百多号奉军就在那里趴着,连起身逃命都不敢,更别说向北坡反扑了。 秦虎先后找到了三个掷弹筒兵,却只找到一个身前推着捷克式的家伙,一个个头都要扎进土里了。 举着望远镜前后细细搜索第二遍时,还真找到了那个领头的家伙。 这小子微微侧身趴在队伍中间,手里挥着盒子枪一边胡乱射击,一边在急着喊人,秦虎放下望远镜操枪瞄准,一枪就打在他拿枪的胳膊上,秦虎连续拉栓击发,四枪都打在这小子身前头侧,秦虎还真没想要他命,只想逼着这家伙带头逃跑,可这家伙连着缩了几缩,躲到了草稞子下面。 秦虎正要让樱子去推倒消息树告诉北坡放火,就见北坡林子边上升起了缕缕黑烟,接着十几只大草球包裹着浓烟火焰一路蹦跳着冲下了山坡。 一只火球从前面奉军的头上飞过,直接就砸进了趴着的人圈里,这下谷地里算是炸了窝,刚才还趴在那儿一动不动的奉军士兵也顾不得山头上射下来的子弹了,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蹿起来。 刚才被秦虎击伤的家伙,迅速从地上跃起,弓着身形,带着五六个士兵一路推开乱跑的同伴,呼喝着直奔西南角的乱石砬子跑去。 “樱子,快点去把消息树推倒,两颗都推倒!” 樱子答应了一声扭头向后跑去,可还没等樱子把消息树放倒,就听北坡上齐声呐喊“杀啊!” 一众弟兄们狂吼着跳出掩体就杀了下去。 北坡这一冲锋,南坡上弟兄们也一起跃出掩体,明晃晃的刺刀辉映着晨光,怒涛般的吼声在山谷内嗡嗡地回响。 秦虎看着山下的奉军已经无心抵抗,只是一窝蜂地在往西南角跑,秦虎抓起掩体边的湿泥土胡乱把脸抹花了,拎起樱子上满子弹的步枪一个垫步飞跃就冲出了壕沟。 樱子推倒了消息树刚刚返身就看到秦虎跳出了掩体,气得她银牙紧咬,窜出沟壕就跟了出去。 秦虎并没有往山下冲,而是快速沿着山脊往郑道兴埋伏的方向赶去。犹如一只在山间追逐的猴子,秦虎窜蹦跳跃转瞬间跑出了老远,樱子脚下蹒跚眼睛却盯紧了秦虎的身形,正想高声呼喊时,只见秦虎猛然停在了一丛灌木之下举枪就射。 这次秦虎可没再留手,两枪把先头跑到乱石砬子处正要支起机枪小炮的奉军撂倒在当地,回头观察一眼战况,北坡上跑的快的弟兄已经冲到了谷底,奉军一连人马,有过半儿已经猬集在西南角处,秦虎舌绽春雷一声大吼:“缴枪不杀!把枪放下。” 只见乱石砬子高企的石壁上猛然跃起十余条身影,郑道兴、老蔫和石柱几个掀翻了伪装的草皮,十几个涂花了脸的汉子一手抬着盒子炮,一手举着手榴弹齐声大吼:“把枪放下,缴枪活命!” 高处的齐声巨吼像头上炸响的霹雷,把刚要组织防御的奉军头目吓了个蒙瞪转向,几个胆儿小的腿一软直接就坐在了地上。 那个本来抱着受伤右臂的连长前后瞧了一眼,最后还是认命缴了枪。 刚刚跑近秦虎的樱子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跳着脚大叫:“咱赢了!咱打赢了!赢了!” 第53章 照方抓药 秦虎拉着樱子蹲下身子,从兜里掏出怀表一看,从机枪开火到奉军缴械一共只用了二十九分钟。抬头瞧着脸上挂满了兴奋的樱子笑笑说道:“这是打仗,你怎么也不知道怕?” 樱子砰地就在秦虎肩头擂了一拳:“说话不算数,你先冲出来的。” “我没往山下冲啊,你跑出来时,三泰没事儿吧?” “能有啥事儿?” 三泰还真是有了点事儿,秦虎和樱子下到沟里时,三泰傻呵呵地蹲在一具奉军的尸体前正在发楞,嘴里还断续地打着小嘟囔。 秦虎掀起尸体上盖住头脸的小沿儿军帽,只见弹孔从右眼角射进了脑袋,半张脸给打的血肉模糊。 秦虎上前拍拍三泰的肩膀道:“你打的?” 三泰嘴里咕哝了一声儿算是做了回答,脸拐向了别处不愿再看那具尸首。 樱子还真的不是一般的胆儿大!不说也不劝先去把尸体上的武装带弹药盒、刺刀都解了下来,然后是粮食袋子、水壶饭盒一项项的摆在三泰身前,最后把不远处的步枪也拣了回来往三泰两腿间一竖,正想着说点儿啥安慰一下第一次上战场就有收获的三泰,秦虎拉拉樱子岔开了话头:“樱子你上去一趟,把咱装着酒精和伤药的背包拿过来。” 樱子兴奋地跑着走了,秦虎也不想多劝三泰什么,以后仗打的多了自然就没事儿了。 乱石砬子那头儿郑道兴大声的吆喝不时的传过来,刘旺财嘿嘿的笑骂声也听的格外清晰,这场久违的胜仗对这些憋屈了好久的家伙们意味着什么秦虎再清楚不过,他自己心里小小的激动也是有的,毕竟这也算是自己第一次参与指挥,真正体验了一把这个年代的战斗吧? 他先找了根儿粗大的树枝想把谷地里散落的火球挑拨到一处,引起了山火可就麻烦了。 秦虎一个人这一忙,三泰也不蹲在那儿发呆了,老蔫和石柱带着一帮弟兄七手八脚地就一起把还在冒着烟火的火头给弄灭了。 两位当家的瞅着一堆枪弹、小炮只顾着乐了,看秦虎和樱子这边儿开始给地上躺着的奉军伤兵清洗包扎了,也赶紧嘱咐刘旺财快马去接应卢成,然后押着奉军的那位受伤的连长也凑了过来。 秦虎包扎完了一个奉军伤兵,抬头问两位当家的:“咱伤了几个?” 郑贵堂瞅见秦虎抹了一脸厚厚的花里胡哨的泥巴,知道秦虎的身份需要保密,称呼也省了,搓着大手笑道:“他娘的,下山的时候跟抢肉似的,两个崴脚的一个擦了脸,别管他们了,先给这小子瞧瞧,麻喜贵麻大连长。” “麻子的麻!”后面郑文斗跟着打趣了一句,心情不是一般的好。 “是是是是,小的麻喜贵,东边道二团二营二连连长。”这家伙托着受伤的胳膊点头哈腰地跟秦虎客气着,眼神儿中却流露出诧异的神情,显然是没想到这些残兵绺子里还会有专门给治伤的人物,而且看着给自己的伤兵用的还是医院里才有的好东西。 秦虎知道两位当家的这是要审审奉军的情况,给樱子使个眼色,两人拿起工具药包就跟着走到了僻静地方,老蔫拎着盒子炮就跟在了身后。 秦虎把麻喜贵的袖子剪开一看,这小子运气算是不错!自己那一枪只是在他小臂上穿了个洞带走了一块皮肉,没伤到骨头。 秦虎夹起酒精棉球开始给他清洗伤口,郑贵堂便开口问道:“老麻,原先都是东边道的弟兄,这样打生打死的实在犯不上,你们这次来了多少兵?怎么安排的?给咱们说说,咱相互给留条活路?” “是是是,咱他娘的就是个大头兵,服从命令!服从命令! 俺们连是东边道二团的人马,团部驻在本溪湖,除了一营在兴京那嘎儿没过来,二营、三营都来了。 俺们二营原是常驻桥头那嘎的,出兵时俺们营长李兴茂让二连扎在老牛头,三连扎大冰沟,昨天晌午又来命令说让三连也过来老牛头一起驻扎,三连还没到,咱就给二位掌柜的给钓这儿来了。” “你们营长和一连呢?” “李营长说让俺们两个连从北往南撵着走,别太快了!他带营部和一连先去南边下马塘了,说是要和宋德昌的三营联手堵你们往南边儿去的路。” “三营咋布置的?” “这个俺老麻可不清楚,就知道原来草河城驻着三营一个连,现在原驻下马塘的三营该是都过去了。” “你们这两个营每营都有多少人?” “俺们二营四百五十几个,三营也差不离儿!” 两位郑当家的对视一眼,都想不明白南边奉军不少,咋还没动静呢? 郑文斗接着问道:“草河掌那边儿的奉军是哪部分的?” “草河掌那嘎是从安东过来的骑兵,领头儿的是东边道镇守使衙门的大官儿,出来的时候俺们团长吩咐了,两个营都归人家调遣。”回着话麻喜贵眼睛骨碌碌地一直在往樱子身上撇着。 樱子显然是感觉到了这家伙的贼眼在自己身上打转儿,白皙的手里用力攥紧了剪刀,手背上青筋都冒了出来,秦虎不知道怎么劝慰这个脾气火爆的大妞,只是小心着她暴起捅了麻喜贵。 这时樱子听到什么“东边道的大官儿”再也忍不住了,‘蹭’的一下子跳了起来,剪刀就往麻喜贵的眼睛戳去。 早有准备的秦虎一把就把她给揽在了臂弯里,只听樱子蹬着腿挣扎着喝骂:“王八羔子的官儿,害了俺爹和弟兄们,你说!说他是哪一个?” 麻喜贵让樱子吓得一蹦,身子一缩疼了个呲牙咧嘴:“大侄女…大侄女,别动怒!别动怒!俺老麻要是没猜错,你一定是韩铁胆儿的闺女?害你爹的没咱的份儿…没咱的份儿。” 两位郑当家本来没想当着樱子面儿问这事儿,就怕问出点儿啥来让她难受。 郑贵堂拉过樱子的胳膊,把剪刀拿了下来交给秦虎:“冤有头债有主!你急啥?”回头又问麻喜贵道:“带骑兵到草河掌的是哪一个?俺们老三营的事儿老麻你都知道些啥?” “带队的是哪个俺们营长才清楚。不过你们的事儿可早传的满街筒子了,咱东边道的弟兄私下里说的可有鼻子有眼儿的。最邪乎的是说‘虎帅’瞧上了韩铁胆儿的闺女,结果韩铁胆儿把‘虎帅’给拒了!嘿嘿嘿…… 俺老麻今儿算是开眼儿了,这闺女长得是真好!真好……” 麻喜贵一句‘虎帅’,两位郑当家和后边的老蔫都是一愣,连樱子也不闹了。 虎帅?汤玉麟啊!曾救过张作霖的命,是张大帅拜把子的兄长,那可是关东王霸级的人物,连少帅见了都得恭恭敬敬地喊上一声儿‘叔’。 汤玉麟曾长期担任东边道镇守使,少帅接班后才让于芷山接掌了东边道,前面一大段时间东边道镇守使都是热河都统汤玉麟兼任的,现在这只‘大虎’是热河省不折不扣的老大。 汤玉麟,秦虎肯定是知道的,胡子出身,早年在辽西就和还没起家成事儿的张作霖结交,现在奉系里能跟他相提并论的元老也就剩张作相和杨宇霆了。 汤玉麟任东边道镇守使时间不短,现在是热河省主席,这些情况在奉天时海叔都给秦虎念叨过。没想到啊!竟然跟这支队伍牵连上了。 不过他汤玉麟名声再大,这些民国时期走马灯式的人物秦虎也没啥感觉,可对于郑贵堂他们来说,猛的听到就可能被吓一跳!审问一瞬间冷了场,秦虎手里没停,利索地给麻喜贵把伤口包扎好用绷带把胳膊吊在了脖子上。 本来没想插话的秦虎回头笑道:“汤二虎很牛逼吗?” 麻喜贵不知秦虎底细,还以为年轻人人前显圣吹牛皮呢。可秦虎轻轻一句话听在两位当家的和老蔫、樱子耳朵里就像是定心的药丸儿,立刻就回了神儿。 郑文斗知道秦虎有话要说,赶紧让老蔫把麻喜贵给押了回去,盯着秦虎道:“虎子,汤大虎可是张大帅拜把子的兄弟,跺跺脚关东乱颤的人物!你就一点儿不担心?” “樱子他爹该担心的早就担心过了!现在担心有用吗?” 樱子抬手抹了把眼眶里的泪水,底下轻轻踢了秦虎一脚:“三叔是问你自己个呢?” 秦虎嘿嘿一笑:“欺负人的人最清楚什么人不能欺负。这年头儿,要是有谁欺负到了我头上?我就一定得让他知道知道谁才是活阎王!”手里的剪刀“咔嚓”“咔嚓”地响了两声,对着樱子一摆头就当先去干活儿了。 樱子瞧瞧两位当家微微的笑脸,拎起药包追着秦虎跑了过去。 瞧着二人一前一后的身影,郑文斗叹了口气:“二哥,虎子和咱樱子这要是能成一对儿,那可真是……” “老斗,先别乱想了!告诉弟兄们麻利点儿,把新枪换上,能带走的带上,带不了的找个隐蔽地儿先埋了。” 这一仗奉军没有组织起像样的抵抗就被缴了械,丢了性命的只有九个,被击伤的却有二十二个。奉军每一个伤兵秦虎都仔仔细细地做了战场急救处理,三个伤情重的秦虎还给用上止血的白药和自己配的黄药水。 秦虎烂好人式的糟蹋好东西,把樱子的好心情给毁了个一塌糊涂,阴沉着脸正想发作,刘旺财、卢成和满囤一伙有说有笑地快马赶了回来。 还没等秦虎走到卢成几个身边,西坡高地上突然一声尖利的骨哨声响起,秦虎身旁的樱子抬头只瞧了一眼,把包往秦虎手里一塞就往山坡上疾步跑去 。 山坡上来的是结结巴巴的巴子,郑贵堂把他留在了西山方奎那儿,这时突然跑了来立刻就把两位当家的吓着了! 巴子带来的消息让大家好像从热炕头上一下子又掉进了冰窟窿,刚刚还热火的心情霎时间就凉了半截儿! 郑贵堂给方奎留下了四个人照顾他们四个伤号,方奎还是把能跑能颠的巴子派去了原来郑道兴执勤的老虎沟哨位。 天刚亮,巴子就发现沟里从西边进来一大队奉军,搜搜找找的那架势,翻过岭子就要向着营地方向去了,惊得巴子赶紧缩回西山洞子报信儿。 三当家方奎清楚,如果营地被奉军发现了,前面的谋划基本就废了!赶紧就让巴子来找大当家的拿个主意。巴子没来过伏击地点就绕着圈找了好一会儿了,刚才被刘旺财留下警戒的哨兵发现了,这才找了过来。 两位当家的好生郁闷,伏击打得再漂亮也没用了,这斜插出来的奉军一杠子就把原先的计划破坏了个干干净净。 郑道兴瞪着眼问巴子道:“这队奉军有多少人?” “俺…俺…俺不会数…数…数…数数,估摸着要…要…要…两个连。” 人数比这边拿下的奉军多了一倍,匆忙间郑道兴想打也没敢讲出口。 大家静了片刻,卢成现学现卖试探着问道:“虎子说的这个袭扰战挺好使!要不咱再试试?” 秦虎马上摇摇头就把这办法给否决了:“从天亮到现在都过去三个多小时了,这队奉军要是翻过了那道埂子,怕是已经来不及了。” 话锋一转,秦虎接着问道:“卢大哥,你先说说大冰沟奉军的情况。” 卢成和满囤都没了刚才的兴奋劲儿,简单就把袭扰大冰沟奉军的过程说了一遍。 卢成和满囤带着四个弟兄快马找到大冰沟过来的那个奉军连队时,他们正在赶往老牛头的路上,在一个二十几户人家的小山村里问情况。不知为啥?奉军跟老百姓起了点儿冲突,望远镜里就看着几个奉军在打人。 卢成别看平时话不多,可学东西那脑瓜子是真够使,掌握要领就能举一反三!他让满囤绕到村西边的山岭上对天开了两枪。 枪声一响,奉军也不打人了,匆匆就在小山村边安排人手开始设防,等了会儿看没啥动静儿,就又找村民带着去岭子上搜寻,这一折腾一个多钟点儿过去了奉军也没挪窝儿。 那个小村子离老牛头还有近十里的山路,奉军怎样也得再走上一个钟点儿才能到老牛头,卢成跟满囤一估摸时间,算上自己过来找到奉军的一段时间,这任务就算完成了,六人快马加鞭地就赶了回来。 “干的不错!一个迷糊阵就拖住了奉军,还没让他们明白是咋回事儿。二叔三叔,这得给卢成和满囤记上一功?” “虎子兄弟,窝儿都要没了你就别夸俺们了,下来咋办啊?”卢成这个稳重的汉子都急了。 秦虎清清嗓子道:“咱原先是想先打一下然后把奉军往东拉走,能保住营地回来过冬就是最好的结果了,咱人少顾东就顾不了西,营地估摸着是保不住了。 可咱也不能由着奉军这样继续搜下去,要不然西山的洞子都悬! 咱现在要是立刻就往东去,西山洞子或许能安全,可咱这次东去压力就太大了,这回咱可是真的要在东边安个家的,一大堆奉军尾随着咱过去,这个家就难找了。 我们得再打两仗再走,把跟着我们的尾巴割了,最差也要让他们离咱远点儿!” 通过刚刚的这一仗,秦虎对这支队伍的信心大大增加,出的主意也就更加强横果断。 郑道兴就爱听这个,大手一攥骨节子嘎巴嘎巴直响:“虎子你说咱先干哪个?” 秦虎瞧着两位当家的也点头赞同了,就接着分析道:“现在如果想保住营地我们回去打南面,若是奉军已经发现了营地,咱和奉军明里暗里就掉了个儿,咱都有可能中了奉军的埋伏。 这里是咱的地盘儿,晚上咱悄悄地摸回去看看再说!现在咱们照方抓药先解决了大冰沟过来的这个连,不然晚饭时他们两个连还联系不上就会露馅儿了。” 郑贵堂跟郑文斗对视一眼,点点头道:“就这么办!卢成,马上往咱营地方向安排警戒。放远点!” 刘旺财哈哈笑道:“俺他娘的再跑一趟。” 秦虎嘿嘿笑着嘱咐道:“旺财哥,你这回多带几个人过去,装成被奉军打散的样子,装的惨点儿!” 大家说动就动,两位当家的把俘虏一班一组绑成了一串,让俘虏抬着伤号押着去了东边的山沟里,只把麻喜贵留了下来。 尸体抬到北坡林子里草草埋了,谷地里烧灼的痕迹用新土和草皮仔细掩盖,秦虎领着郑道兴和老蔫从高到低来回跑了两趟这才放了心…… 第54章 夜探山村 虽然抽走了十个弟兄给了卢成去看押俘虏,可火力却再一次得到了加强,每个弟兄都用上了新步枪,新缴获的三挺捷克轻机枪也都安排在了北坡,掷弹筒弟兄们中却没有一个使过的,秦虎便拿走了一支在自己的阵位上摆弄起来。 “这小炮咋用啊?”樱子背着一兜八枚专用的榴弹爬在秦虎身旁看的仔仔细细。 “我也是头一回摸这个,一会儿咱放两炮试试。” 俩人叽叽咕咕的研究了有一会儿,秦虎把小炮交给了樱子,翻身到了三泰这边:“好点儿了不?” “也没啥…跟着你追胡子、砸窑都两次了,刚才俺也想出手试试。枪响的时候俺一点儿没慌,按照你说的那些扣的扳机,头一枪那个兵就倒了。刚才俺想下去瞅瞅这一枪打在哪儿了,可看到他的脸,俺心里还是难受的不行!” 秦虎还没说话,樱子先搭了腔:“手里都拿着要命的家什,争的就是个生死!打赢了咱才能在这儿唠嗑,要是输了,你是没见过,去年冬里几十号弟兄没医没药,那罪受大了!那么多弟兄都是在俺眼前儿没的,那时候俺吃不下、睡不着,连哭都没了力气。 他们够有福的了,咱还拿自己用的药给他们治伤呢!三泰兄弟,你要是不忍心,再打完了就别下去瞧了。” 秦虎瞧着樱子拿着一副大姐大的架势在教三泰这个新兵蛋子,可偏偏三泰这个‘老江湖’没经历过的战场残酷樱子都体验了,想到这儿不由得呲着一口白牙就嘿嘿的乐出了声儿。 “笑啥?俺说的都是实话,你快给三泰兄弟说说啊?” “你把道理都说了,还说得那么好!我就没啥可说了。” 樱子是很想听秦虎说道些什么,突然秦虎就猛地一拉两人道:“趴下趴下!旺财哥他们来了。” 举着望远镜这一瞄秦虎就乐了,刘旺财带着七个弟兄跑得可真够狼狈的,手里的枪没了,身上的粮袋子也没了,看来八个人已经彻底是轻装逃命了。 刘旺财几个下了沟底,还没跑到东头的沟口,奉军士兵就冲上了西面的山坡,都没有一个人用望远镜观察一下地形,呼啦啦地就一窝蜂地冲进了谷地里。 这次郑文斗带着弟兄们可是没着急,一定要等奉军全部追到了谷底再开火。 秦虎举着望远镜正搜索着奉军队伍里的重点目标,就听身侧‘咚’的一声掷弹筒打出去一发,当下就把秦虎吓的一激灵,身上的汗毛都立了起来!只见樱子伸长脖颈正找榴弹的落点,秦虎一把就把她给按在了地上。 “轰”的一声榴弹在北坡上炸响,秦虎额头的冷汗“嗞”地就冒了出来,整个战场都是一僵,接着北坡上机枪才“哒哒哒”地响了起来。 秦虎抹了下眼角的冷汗,声音都颤抖地道:“小姑奶奶啊!你咋就不知道个怕?你这一炮要是炸在三叔他们头上那还得了?” “你打你打,别按着俺胳膊。” 旁边三泰已经咬着下唇笑得跌到了坑里。 秦虎攥紧了掷弹筒再不肯撒手,仔细观察了一下谷地里的奉军队伍,还好这些东边道的兵都是一个师傅教的,老老实实地趴在了地上被头顶密集的火力压得不敢抬头。 秦虎闭上一目伸直手臂挑起拇指估算了一下距离和坡度,把掷弹筒高高地竖了起来。 “咚”的一声榴弹再飞了出去,秦虎三个的目光都盯向了谷地里。 榴弹在奉军趴着的队伍前七八米的地方轰然炸响,樱子和三泰都是一声欢呼,樱子拉拉秦虎的胳膊小声央求道:“让俺再打一炮?” “别打了,吓唬吓唬奉军就得了,该看二叔那边了。” 果然秦虎话声刚落,就听郑贵堂阵位上传来麻喜贵的嘶声大叫:“弟兄们,弟兄们,停火停火,别打了!” 山坡上的火力一顿,只听麻喜贵喊道:“刘口水,刘口水,俺是老麻子,麻喜贵。俺他娘的不小心,你他娘的也不长眼啊,让人家给包饺子了!山上当家的说了,让弟兄们缴枪,都能活着回家!” 谷地里静了一瞬就听下面喊道:“老麻子,你下来说话。” 麻喜贵挥挥树枝上绑着的白布蹒跚着下去了,一刻钟过后,谷底里麻喜贵又挥挥了白旗,奉军开始缴械了。 谷地里的战斗失去了悬念,郑文斗和郑道兴带着三十几号弟兄换上奉军的军装押着两个连长就去了老牛头,等他们把留守在老牛头营地的十几个奉军的马夫、伙夫都带回来时,山谷里已经热闹的像是在过大年了。 …… 迟开的午饭山上山下都吃的是高粱米,可那滋味儿就天差地远了! 山头上两位当家的和几个管事儿的却匆匆吃了几口就撂下了筷子,他们不仅担心营地的情况,更加担心西山洞子方奎和几个弟兄的安危,郑文斗立刻就要带人去西山洞子,最后还是秦虎和郑道兴把这活儿给抢了。 秦虎带着老蔫、石柱、满囤和三泰四个,郑道兴带上巴子、张富、钟义,又挑了几个老兵凑成12人一个班,都跟奉军俘虏对换了衣裳就急慌慌地离开了谷地。 虽然是换上了奉军的军装,秦虎也不敢直接往南去营地,而是先沿着大冰沟奉军过来的山路快速向西去,然后郑道兴头前带着小队翻过两道岭子,走山间谷地斜插向南面的西山洞子。 接近西山的时候,郑道兴带着巴子打头儿,秦虎、老蔫压在后面走的小心翼翼,在一处高地树林里静静观察了好一会儿,郑道兴让大家把一段树枝一头儿削尖插进枪口里,避免西山警戒哨的误判,然后一小队人拉开一段距离,这才慢慢向西山洞子靠了过去。 果然时间不长就在身侧的山坡上传来了几声鸟鸣,等第三次鸟鸣想起时,郑道兴拿出骨哨回应了三声,一个在此警戒等巴子消息的弟兄就从草稞子里跳了出来。 两下见面把情况一说,知道西山洞子这边还没发现奉军的踪迹,大家不禁都松了一口气。先嘱咐巴子回洞子给三当家方奎通报情况,郑道兴带队快速向自己原先的哨位老虎沟赶去。 下午四点钟刚过,郑道兴、秦虎几个终于摸回了哨位,这个哨位秦虎回奉天时来过,地点选在陡峭的高岭上,奉军看来并没有上去搜索,一切都没啥变化,只是奉军大队人马经过的痕迹正是向着营地方向去的,这一刻大家的心都提溜了起来。 秦虎、老蔫和郑道兴正要商量下一步如何行动,郑道兴抬头往天上瞧了一眼,转身快速就往更高处攀去。 秦虎、老蔫跟着向东边的天空一望,也匆匆跟着往高处爬了上去,只见郑道兴已经攀上了一颗大树,正举着望远镜向东边了望。 片刻儿功夫,当郑道兴从树上下来时,沮丧的神情满脸的胡子都遮盖不住!不用问,秦虎和老蔫也清楚东边天上升起的股股黑烟正是营地的位置,郑道兴在这里值守的时间长了,他的判断绝不会有错。 秦虎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突然对老蔫道:“快快快,把弟兄们都叫上来,隐蔽!” 老蔫一愣马上悟出了秦虎的意思,赶紧就跑了下去。 郑道兴也不发呆了,赶紧问道:“兄弟,你是说奉军还要打这儿回来?” “有可能!你看现在四点半了,很快天就黑了,奉军如果驻在山里,准备明天继续搜剿周围,咱的营地就是最好的扎营点,可奉军对这里地形不熟,夜里怕是不敢在咱的营地里扎营睡觉,一把火烧了营地,今天这是要收工了,很可能走原路退回来。” “为啥他们不是往南去永清沟?” “天就要黑了,咱营地那边他们地形不一定熟,要是你,你会在山里摸瞎瞎?奉军很可能原路回来……” 还真让秦虎猜着了!一个多钟点儿过后,昏暗的山道上就出现了奉军大队的身影。 趴在秦虎身旁的郑道兴不由得在秦虎眼前竖起了大拇指,举起望远镜开始嘟囔着一五一十的数了起来。 奉军大队翻过了山坡,秦虎疑惑地问出了声儿:“怎么才一百七十几个?巴子说有两个连的?” “咱这些弟兄干仗哪个都不怂,让他们数数写字就准他娘的拉稀!掰着手指头数不清五十个数。这小子一准儿是看到大队奉军涌进了山沟里就慌了神儿,匆匆看个几眼就跑了。” 听了郑道兴的解释,秦虎再看向身右的老蔫,老蔫也点头认了郑道兴的话。 秦虎微微点头突然问道:“你哥俩说奉军晚上会在哪儿扎营?” 两人对视一瞬,同时嘀咕道:“四岔沟?” “对,很有可能是四岔沟村。那里背靠安奉线,算是安奉线东侧山地的边缘地带,交通方便进出快速,奉军出了这道沟40分钟就能到达,如果还往西走到安奉线上扎营就太远了……” 秦虎说着话就沉思了起来。 身边的八个弟兄都弓着身形悄悄围在了三人身后,郑道兴已经看出来秦虎又在打奉军的主意,可没当家的在身边儿,他作为一伙人中年纪最大的领头人,这时就是再想着收拾这帮烧了自家营地的奉军也不能不出口阻止秦虎了。 “虎子兄弟,营地没了咱还能再建,三当家的和弟兄们又没事儿,咱这儿加上你就这十一个,出来的时候当家的可是嘱咐了,不能冒失!你可别让哥哥俺为难。” 秦虎咧着嘴就乐了,翻身坐了起来:“老道哥,为难不为难的先放放,咱可都是兵!是兵第一个要想的就是打胜仗。现在咱哥几个要是摸回营地看看,再回去和当家的汇合也没啥意思,我有个想法儿跟大家说说,咱们一起商量个主意?” 看看大家在凝神细听,秦虎接着道:“咱们打掉了北面奉军两个连,就好像把奉军打草惊蛇的棍子给毁了,可围剿咱的奉军是两个营加一个骑兵连,他们还没伤筋动骨。 现在南面的奉军肯定还不清楚北边的情况,可明天一联络就会发觉出事儿了,今晚要是奉军这支一百多人的队伍独自扎在四岔沟,那备不住就是咱最好的机会啊!” “对,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 “收拾他!烧了咱窝窝,不能放走他们。” “……” 十个人七嘴八舌地兴奋劲儿又来了,郑道兴一瞪眼珠子道:“他娘的你们站着说话不腰疼,俺不想收拾这帮犊子?咱这儿就十一个人,当家的还不许冒失,出了事儿你们谁兜着?老蔫,你小子别不吭气,出了事儿跑不了你!” “老道你急啥?虎子也没说咱十一个去打啊!”老蔫跟秦虎在一起行动的次数多了,显然比其他人对秦虎更了解。 看大家重新盯着自己,秦虎点点头继续道:“要打一定得回去跟当家的商量商量,现在我是想跟在奉军后面去瞧瞧,看看他们扎在哪儿?咱有没有机会再干一仗?” “好,那虎子你在这儿等,俺和老蔫跟上去。”郑道兴只怕秦虎当先跑了。 “老道哥,你拦着不让我去,可没看见奉军的情况我怎么知道能不能打?” “那我跟你去。” 几个人一番争执,最后只好把听话的石柱、三泰、张富和钟义四个留在哨位上,秦虎带着老蔫和满囤前出侦查,郑道兴带三个老兵在后接应,秦虎简单嘱咐三泰几个几句,几个人缀着奉军的屁股就跟进了夜幕里。 秦虎对奉军要原路返回的推断的确带着几分猜测,但郑道兴、老蔫和秦虎仨人对奉军夜驻四岔沟的判断就显得严谨了许多。果然在山里晃悠了一整天的奉军刚到四岔沟村头就乱哄哄地坐在了路边上,很快十几堆篝火就陆续点了起来,把个四十来户的小山村都映亮在光影里。 四岔沟的地形像一个躺下的‘x’,四十余户的村落建在了山道北侧的坡地上,东西沿着山路狭长排布,上次秦虎回奉天时路过这里,对这个山村的位置印象很是深刻。 等后面的郑道兴几个赶上来,三个人商量好接应地点,秦虎和老蔫就钻进四岔沟村对面的小山包里去了。 等人本就让人着急,打仗等人就更是让人心焦!秦虎和老蔫走的时间不长,郑道兴就已经看了三次怀表了。 满囤使劲憋着没笑出来,趴在草稞子后面道:“疯子哥,陈家峪俺跟着去了,虎子兄弟侦查布置的那个细致劲儿…啧啧,放心等吧!没事儿。” “那他娘的你们几个不快点学?等你几个都厉害了咱还着啥急?” “这不人家还没教咱呢,官军就来了!” 两个人嘀咕着一磨牙,时间过去的就快了,八点半,秦虎和老蔫匆匆钻出了小山包,在路边汇合后秦虎跟郑道兴摆摆手道:“快点快点!奉军的情况你后边问老蔫,我盘算一下。”说着话脚下不停匆匆就往回蹽。 看秦虎脚下生风往回跑,大家还以为奉军追了过来,正回头往四岔沟张望,老蔫一拉郑道兴道:“没人追咱,是时间不等人。快点跟着,咱路上说。” 后面大家围上了老蔫,只听老蔫一路小跑着说道:“奉军看来原本就驻在四岔沟的,驮马辎重都在村里,加上进山的那一百七十几个,总数应该不到两百人。虎子兄弟怀疑跟咱北边干掉的那两个连是同一营人马,北边是二连三连,这里是一连和营部的人马。” 郑道兴点点头道:“人数倒是对得上。” 老蔫话不多却简单明了:“奉军稀松的很,在山里才转了一天腿就软了,村东村西值哨的兵都点着火堆半躺了,村北头高处连个暗哨都没布置,瞧虎子兄弟的意思是想动手,可咱人太少了!” 郑道兴紧跑几步到了秦虎身侧:“咱现在回老牛头喊人来得及不?” 秦虎脚下不停道:“就是怕来不及才往回跑。” 秦虎一句话小跑就变成了疾跑,七个人冲进了老虎沟,秦虎从背包里取出电筒对着哨位划了几圈,山坡上便立刻给了回应,当七个人冲上哨位时,迎上来的竟是三当家的方奎。 “奎叔,你咋也跑出来了?” “晚饭都过了,你几个也没个信儿,俺还坐得住?” 秦虎接过方奎递到手里的高粱面窝窝一边啃着一边说道:“奉军不到两百人,挤在了十余户老百姓的家里,岗哨很稀松,夜里偷袭这队奉军还是有把握的,可咱现在就十来个人,人手不够我下不了决心。” “回老牛头喊人不成吗?” “路上我盘算了,从这里摸着黑先往咱营地瞧上一眼,如果真没奉军了,打起火把照着亮再往老牛头赶,再到咱埋伏奉军的地方最快也要三个小时,两位当家的抽出人手准备好了再往咱这里赶,等到了四岔沟估摸着最快也要八个钟头,现在九点都过了,等队伍赶到就要凌晨五点过了,天都亮了,估摸着是来不及了!” “虎子,你想啥时候动手?需要多少人能成?”方奎攥着拳头,郑道兴也瞪着眼珠子。 “咱这一仗是人少偷袭,最理想的情况当然是趁着奉军睡的正香的时候把他们堵在被窝里,我想在三点时动手,最迟不能超过四点。 奉军挤在十来户百姓家里,一户里两个看押奉军的,一个缴枪支拣弹药的,加上外面值哨接应的,想干净利落拿下这些奉军,五十个人同时动手才有些把握!最少也要四十来个才能应付。” 方奎略一沉吟,掰着手指嘟囔道:“咱那些驮马都是备了鞍的,加上战马共有22匹,现在都在队伍里,从老牛头到大冰沟是能跑马的,到了大冰沟不往东南翻小杨沟来西山洞子,而是往西去绕个圈再南下直接去四岔沟西边的路口,虽然道儿绕了些,可全程都能骑马,这段路俺和两位当家的都探过。 北头的奉军现在都让咱收拾了,打上亮子赶路,就是加上埋伏点到老牛头那一段儿,三个钟点一定能赶到四岔沟村西,如果二哥、三哥那里不耽搁,四点估摸能到! 这里算上巴子他们有十五个,除去两个回去送信的,就是骑马过来二十个援兵,三十几个还是少了点儿?” 秦虎一听还能骑快马绕过来,眼睛一下就亮了,拳头往手掌里一砸:“就这么定了!三十几个也干!大不了就给他们来个黑虎掏心,咱把他们的头头儿绑了,如果能弄清楚奉军南边的布置这仗就不算白打。谁去给当家的送信儿?” 方奎和老蔫同时看向了郑道兴,郑道兴哈哈一笑道:“都知道俺力气足是吧?好!俺使出吃奶的力气跑一遭。”说着往兜里塞了两个窝窝,从方奎手里接过一个水壶就要上路。 秦虎一拉郑道兴的胳膊道:“道兴哥,等等,再带上一个弟兄更稳妥!有几件事情你一定要记牢靠。 第一个,过来的弟兄们把能抽出来的盒子炮都带上,夜战近战那个好使。 第二个,提醒当家的最好别惊动了奉军俘虏,免得夜里想着逃命添麻烦。 第三个,我和老蔫四点钟前拔掉村东村西的奉军岗哨,每隔三分钟举火把对着西边路上画圈圈,看到暗号先回复再过来,四点过了还看不到我的信号要隐蔽后撤,天亮前回到大冰沟等消息。 第四个,如果四点钟时你们离四岔沟还差着大段路,就不要急着赶路了,而是准备路上随时接应我们。不管你们到不到,我们十几个四点准时对百姓家里的奉军动手,你们不能赶到的话,我的目标就只是奉军的军头,成与不成我都会带着弟兄们沿着四岔沟西口北上走大冰沟与你们的马队汇合。” 郑道兴拉着张富对着方奎、秦虎仔细复述一遍,撒丫子就冲进了黑魆魆的大山里。 第55章 趁热打铁 营地所在的沟谷里刚刚烧过,青烟袅袅混进了夜色还未散尽。 郑道兴和张富没走奉军趟过的小道儿,而是爬着陡坡翻了过来,此刻俩人蹲在草稞子里捯着气儿正居高细瞧。 下面模模糊糊的实在看不清楚,郑道兴看罢片刻道:“你在上面藏好,俺悄悄摸下去,你看到俺在谷口的火头儿晃动再下去,要是奉军有埋伏……” “那俺绕道儿去给当家的报信儿。” ‘啪’的一声儿,张富头上挨了郑道兴一巴掌:“你小子咋就一根筋?下面要是有奉军埋伏还给当家的报啥信儿?你得赶紧退回去找三当家和虎子,让他们拿主意,明白不?” 看着张富眨眨眼,郑道兴转头就钻进了烟霾中,就在张富把小心肝儿一寸寸都提溜到了嗓子眼儿时,终于看到了谷口处点起的火头在使劲儿对着这边画着圈儿,张富一溜滚爬就冲了下去。 两人撒开脚程再不敢耽搁一路向北狂蹽,郑道兴是有了名的飞毛腿,把个后面的张富累得头都有点晕了,可还是一溜歪斜地咬牙紧跟在了后面。 俩人跑着跑着前面的郑道兴突然回头,一把搂住了张富就地一滚就灭了火头,滑到路边草稞子里的郑道兴小声在张富耳边道:“前头有人!” 啪啪啪三块石头扔了过来,两人长出了一口气儿,就地捡起土块分四次回扔了过去,这也是胡绺里的信号,套的是三老四少江洋码儿。 “哪边儿的弟兄?” 对面显然是奉军的口气,没敢使胡子的路数,可听在郑道兴的耳朵里却乐出了声儿:“老卢!别他娘的装相儿。是俺,疯子。” 两边一碰头,瞧着郑文斗和卢成带着的二十来个弟兄,郑道兴就乐了:“叔,你们来得可真是时候。” 郑道兴这一声‘叔’立刻就让郑文斗把心放到了肚子里,平常在弟兄们面前郑道兴都是跟着喊‘当家的’,只有高兴了或是喝嗨了才会冒出一句‘叔’来。 卢成上前赶着问道:“里面啥情况?老奎那里没事?你小子打着火头疯跑,不怕中了埋伏?” 郑道兴拿起水壶喝了一口反而不急了,张口反问道:“当家的,老卢,咋地你们也摸出来了?” 郑文斗对这个本家侄儿是再熟悉不过,看他卖关子就先道:“晚饭前警戒哨看见了这边天上的黑烟,俺们估摸着是营地给奉军烧了,天黑了这就摸过了瞧瞧,看看能碰上你们不?快点说你为啥往回跑?虎子人呢?” “三当家那边儿啥事儿没有,正跟虎子在俺值哨的地方等你们赶过去呢!他们让俺回来搬兵的。” ‘哦’的一声儿,二十来个弟兄就把郑道兴和张富给围了。 “搬兵的你个疯子还不快点说?”郑文斗抬腿就给了郑道兴一脚。 “奉军不到二百人,把咱营地给烧了,他们也没走远,晚上在四岔沟扎营了。 俺和虎子、老蔫跟着奉军的尾巴过去探了探,虎子说这队奉军可能是咱北头消灭的那两连人马的营部和一连的人马,晚上值岗了哨的也是稀松二五眼,虎子想后半夜偷袭他们,至少是把几个当官的给绑了,这样就能弄明白奉军南边的布置,咱也好……” “要过去多少人才够使?” “虎子想啥时候动手?” 连续的胜利让郑文斗和卢成对秦虎的信心暴涨,既然他说干那就一定能干,所以两人问的简单直接。 郑道兴把秦虎和方奎的计划一讲,郑文斗掏出怀表一瞧,此刻是差20分钟11点。抬头对郑道兴和卢成道:“卢成,你带着这里的十八个弟兄跟道兴两个先赶过去,我回你值哨的地方牵马,带着看马桩的两个弟兄回去跟大当家说一声,然后带着后援快马走大冰沟接应你们。 你俩一定告诉虎子,俺这里后援不到,让他不要蛮干,能绑了几个当官的就是大胜……” …… 卢成一小队人马意外的到来大大增强了秦虎的信心。凌晨3点的时候,卢成已经带着满囤、三泰、石柱埋伏在了四岔沟村对面的高处,他们四个做为此次偷袭的掩护接应。 郑道兴领着二十五个弟兄在村东隐蔽等待,秦虎和老蔫更早的时候就一身奉军的军服和长短枪,背着大包潜进了四岔沟村背靠的山包去了。 四岔沟村前是一条东西走向的山路,往东去不远山路分成了两叉,往偏北行就是秦虎他们过来的那条通老虎沟的小路,往南进山翻过一道叫滚马岭的山地就能看到蜿蜒去往草河城方向的山路。 往村西去个二十几丈,这条道路也分成两股,一股往北通往大冰沟,一股往西南方向通向安奉铁路沿线。 四岔沟村四十来户人家坐落在山路北侧,背靠着山包沿着这条沟谷里的道路狭长分布,东西拉开了有二百多米,上下错落也只有四五排的人家。 卢成四个的埋伏地点设在道路南侧正对着小山村村东口的草稞里,此刻卢成拨开蒿草,手里的望远镜正紧盯着村口篝火不远处两个来回走动的岗哨,身边的石柱、满囤却为另一副望远镜争了起来。 秦虎和郑文斗砸响了陈家时又得了四副望远镜,回来后旺财、卢成、老蔫几个管事儿的老兵都分配到了一副,秦虎那副本来送给郑道兴了,现在就又拿回一支。 老牛头那边的战斗缴获还没来得及分配,可郑文斗回转搬兵时,他身上盒子炮和望远镜就都交给了卢成,现在被满囤抓过去就不撒手了。 石柱和满囤闷着声的拉扯气坏了卢成,每人屁股蛋子上被狠狠地拧了一把这才安静下来,可满囤眼睛看的都酸了对面也没啥动静儿,耳中只是冷啾啾的山风送来几声零星的犬吠。 趁着满囤眨眼的空儿,石柱伸手就把望远镜扯了过来,眼神儿刚刚对准了目标就是‘咦’的一声儿。 “在哪儿?”卢成低声问了一句,四个人神经一绷手里抓紧了步枪。 “咋又没了?刚才俺瞧见东头第三排的障子【篱笆】那儿有人走动……”石柱嘴里嘀咕着眼睛瞠到了极致。 “别出声,来了!” 黑夜里卢成虽然看不真切,可他从身形姿态百分百确定从村落里转出来的那两个奉军就是老蔫和秦虎,前面那个半缩着头两手拢在袖筒里的一定是老蔫儿,而且卢成可以肯定老蔫的袖筒里不仅仅是手,必定还有短刀。 两个人就那样打着哈欠伸着懒腰径直走向了村头的两个岗哨,只瞧的卢成又是紧张又是佩服,想想自己像虎子一样大的时候才刚刚进了队伍,别说去干杀人摸哨这类硬活儿,第一次战场上听到响枪,早就排空了的尿泡里还是一滴一股地弄湿了裤裆,虎子这小子胆子晒干了也得有窝瓜大! 村头的岗哨肯定是瞧见了老蔫和秦虎两个,可大枪还背在肩头上,就被大摇大摆靠到近前的秦虎和老蔫放倒在地上。 卢成一拳擂在大腿上,从嗓子眼儿里低吼出一声:“成了!” 片刻的沉寂之后,只见山道上郑道兴带的小队悄悄汇合了两人,岗哨又从新站了出来。卢成低声命令道:“快着点儿,往村西口那边挪挪。” 没等卢成四个找到合适的隐蔽地点,就看见了村西口秦虎的灯号,那是一只蒙着白布的手电筒对着自己这边在空中划着圈儿。 卢成从兜里掏出一样的电筒回复了秦虎,几人再不停留直接下去到村西汇合。 四人下到村西口的时候,秦虎和老蔫已经简单审清了村西头的这两个岗哨,这队奉军正是东边道第二团二营的营部和第一连的人马,跟麻喜贵、刘口水交待的情况完全对上了号。 营部五十几个人分住在村西头的三户百姓家里,离这三户百姓不远,从下往上数第二排那户石头垒砌的院墙里,营长和卫兵十几个人就驻在那户人家。 跟兴冲冲悄悄摸过来的郑道兴核对一下村东审问的情况,一连的一百三十多人全部集中在了村东借宿,分头驻在了八户百姓家里。 三人对表的时间是凌晨3:50分,看看静悄悄还沉浸在睡梦中的村子,面对将要唾手可得的战果,即使是卢成这样老成持重的家伙也早把郑文斗的嘱咐扔到了脑后。 郑道兴更是十分钟都不愿再等,就想着村子两头同时行动,两三人一组举着手榴弹冲进去缴械,他就不信这些睡梦中突然惊醒的废物敢不要命的反抗。 秦虎的本意是只解决村西四户里的奉军,分出一部分弟兄向村东八户里的奉军警戒,剩下的弟兄冲进四户去缴械,然后抓了几个当官的就撤,这样最是稳妥。 可看着郑道兴和老蔫包括卢成眼冒精光的样子秦虎为难了!他毕竟刚刚和这些家伙混在一块儿,瞧着这些被连续的胜仗刺激的异常兴奋的家伙,他还真不好下强硬的命令。 秦虎的为难也只持续了三两分钟便烟消云散了,郑文斗带着后援队伍恰恰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赶到了四岔沟…… 接下来一切就没了悬念,一阵子鸡飞狗跳孩子哭大人叫的混乱后,奉军东边道第二团第二营最后一百九十一个兵被全部绑成了串串。 二营的营长李兴茂瞅瞅围着自己的几个用泥涂花了脸的家伙腿脚本就有点儿发软,看看自己的兵都被一队队押到了路上而自己却被单独押到了村西头的打谷场上心里就更紧张了,这回备不住要吃枪子? 为了活命怎么着也得套两句儿,想到这儿壮着胆子问道:“弟兄们是……是胡子?” 一句话把当面的这个大个子给逗乐了,就见他拉拉头上奉军的小沿帽呲着一口白牙笑道:“老李,你们这……这是兵?” 哈哈哈……周边几个鬼脸儿都开心地大笑起来。 李兴茂脸上虽然有点发烫,可心里却多了几分活命的希望,苦笑着道:“弟兄们在山里转悠了一整天,人困马乏的!这个……这个是睡的死了点儿。” 只见旁边一个没穿着奉军军装的汉子恨恨地骂道:“你们他娘的把老子睡觉的窝窝给点了,自己倒是睡了个实着?说说这账他娘的咋个算法儿?” “你们……你们真是韩……韩铁胆儿的弟兄?” “你们这群狗娘养的奉军,不依不饶的过来找死,今天爷爷先他娘的成全了你。”一个鬼脸一拉枪栓大枪就顶在了李兴茂的头上。 吓得李兴茂一屁股就歪坐在了地上。 自从秦虎几个去陈家峪砸窑回来,一众弟兄听了满囤的白呼,就学起了用泥巴抹脸这当子手法,在老牛头打伏击的时候还只是一部分弟兄抹花了面皮,今晚偷袭就连郑文斗和卢成都抹了一脸的青泥。幸好满脸胡子的郑道兴在那边儿看押奉军,要是他那张恶行恶相的脸杵着大枪吓唬李兴茂,备不住真就能把他给吓死过去。 郑文斗归集好了缴获兴冲冲地赶了过来,正瞧见满囤把李大营长给吓趴在地上,上前两步低声命令道:“赶紧着问正事儿。” 满囤和三泰、石柱听当家的要审问,嘻哈地去看缴获了,打谷场的暗影里只剩下了老蔫、卢成、郑文斗和秦虎,郑文斗给秦虎递了个眼色示意由他来问便掏出烟袋坐在了一旁。 秦虎也没废话,盘腿往李兴茂眼前一坐,像是自言自语地道:“你李大营长睡着觉被咱擒了也算是运气,昨儿晚晌是你们撤的快,要是让咱在山里把你们给堵上,枪弹无眼你老李想落个囫囵尸首都难! 既然被俺逮了,想活命的话你该知道咋办,说说吧,你们老牛头那里的奉军是咋安排的?” 秦虎语调不高,话里却处处透着凉气,听他先问起老牛头已经覆灭的奉军,身边的三人心里都竖起了大拇指,这头小老虎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实在是奸猾的厉害。 “按搜剿布置,俺们二营老牛头放一个连,大冰沟一个连,俺带营部和一连人马堵住西头,在四岔沟村机动支援南北两路。 三营宋德昌本该由南往北搜,可那小子耍滑头,从陈吉那儿换了个轻省活儿,想他娘的使唤俺老李一个,前天晌午俺就命令大冰沟这个连向老牛头靠拢,眼下老牛头应该是俺们二营的两个连驻扎。他宋德昌不动俺也等着,看他娘的谁着急?” “陈吉?!!!” 听到这个名字秦虎便侧头看向郑文斗,正对上郑文斗瞧过来的目光。 ……安东过来的骑兵……东边道的大官儿……东边道军需处副长官……陈家峪砸窑时路遇的那位陈家大公子……这一切都聚焦到了‘陈吉’这个名字上。 这小子是来报仇的?他能肯定是咱砸的陈家?为了打樱子的主意害了樱子爹爹和二百多弟兄的仇家这小子是否清楚?对于郑文斗他们这支队伍来说,陈吉成了眼下最首要的目标! 沉思一瞬秦虎平淡不惊地问道:“这个陈吉是什么人?” “东边道衙门里是个官儿都听过这小子得瑟,说他爷爷那辈儿就帮过张大帅、虎帅的忙,现在他是东边道军需处的副头儿,俺们团长都叫他‘二掌柜’。军需处的官儿在东边道那可是横着走路的!俺出兵时团长特意嘱咐,说是军需处的人得罪不起,让俺跟宋德昌小心伺候。” “带着一连骑兵驻扎草河掌的可是这个人?” “正是正是。这次上头命令搜剿韩铁胆儿的残部绺子,俺们二团两个营都听他指挥。” “陈吉的具体部署你再说说?” “原来的计划是俺和老宋南北对进那个…那个打草惊蛇,撵着你们往东去,陈吉带着骑兵在草河掌候着。还叮嘱我们尽量多抓活的,特别是韩铁胆儿的那个…那个闺女……” 秦虎明白了:“这是贼心不死啊!主要目标看来还是那长腿大妞。这样说来,那个陈吉还是真有可能知道幕后的真凶!” 郑文斗一旁插话问道:“那宋德昌的三营为啥没动?你说他耍的什么滑头?” “昨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宋德昌派了个人来说陈吉改让他从草河掌到草河城沿河巡防,现在没兵可派了,只好辛苦老子二营的人马进山搜剿了。” “你怎么说?” “俺派了个人跟着送信儿的回了永清沟,告诉宋德昌那小子,明天中午前他至少再给老子派过来一连人马,不然老子也不动了。要是俺老李手上有两个连换着进山搜剿,也不至于…不至于被你们……” 秦虎精神一震:“你跟永清沟的奉军约定的是明天还是今天?” “嗯…嗯…是今天…今天中午。就是不知道…不知道宋德昌会不会派人马过来?” “去永清沟走的哪条路?”秦虎两眼一瞪刀子就握在了手里。 李兴茂哼嗤瘪肚地不敢不说:“滚马岭。” 秦虎站起来溜达了几步,再回头态度变得温和起来:“老李,一会儿跟弟兄们说说,仗打完了大家都能活着回去,俺们没伤害弟兄们的意思,别想着乱跑,吃了枪子就划不来。嗯,还有一个事儿,你在老牛头布置的兵,十五前就到了三道河村,在老牛头进了又退,退了又来是个啥意思?” 李兴茂神情明显的一松:“都是他娘的陈二掌柜乱指挥!先说堵上两头,又怕骑兵来不了让停在村里等,后来电话来说有人抢了他家里,又让咱们设卡子盘查,后来又不让查了,真他娘的胡来!” “哦!你们咋判断俺们在这一片的?” “这个俺老李是真不清楚,俺只是听令行事,宋德昌的三营一部常驻永清沟,情况都是他们提供的。听说是你们前几日大白天的惊吓了草河口,该是那时候派人查的。” …… 秦虎这会儿也没啥着急了,细条细理儿地跟这李大营子唠扯了好一会儿,最后从李兴茂身上搜走了印信关防,瞅着他一脸便秘的样子乐呵呵地道:“别紧张,俺留着它也没啥用,咱们分手时俺好借好还。” 看着老蔫把垂头丧气的李兴茂押走了,耐着性子等了好一会儿的郑文斗一拉秦虎,几乎和卢成同声问道:“虎子,咱还接着干?” 秦虎点点头:“送到嘴边儿的肉,咱没有不吃的道理?这回咱不着急往东去了,咱得趁热打铁想法子擒了陈吉这小子再说。” “你想怎么干?” 黑夜里郑文斗和卢成手指头被掰攥着嘎巴嘎巴乱响,眼珠子透着丝丝的精光…… 第56章 樱子上阵 明亮的日头升上了头顶,暖洋洋的照在身上那叫个舒坦,三位当家的在郑道兴值哨的山头上再次聚首不禁心潮起伏感慨满腔。 在两天前两位郑当家还寻思着如何把百十号弟兄安全带出这片山林,可一天一宿形势就翻了过来,匆匆忙忙地一通乱赶,枪也没响几声儿这仗就胜了,真像是做梦一样! 可那头小老虎还在谋划着更大的行动,用秦虎的话说现在战场的主动权掌握在了咱的手里,战机稍纵即逝…… 两位当家的理解为错过这村就再没这店了! 谷地里麻喜贵、刘克水跟李兴茂的大团圆哀叹唏嘘,山顶上方奎摸摸两挺刚刚从四岔沟抬回来的水冷重机枪,又抱抱那两门迫击炮,就差当媳妇儿一样搂在怀里亲了。 还有十几只的盒子炮和四支手提花机关枪都一并交给了还在四岔沟设伏的秦虎,三位当家的当兵十几二十年了,这么多好东西扫入囊中还是头一回。 “老斗,等咱再安定下来,这百十号子的弟兄得交到虎子手里好好下下功夫,就算是学成个三二十个,这天下咱还真就哪儿也去的!” “二哥,你就不怕虎子把东边道给捅个大窟窿,惹来大队奉军的报复?” “一个营也是打,两个营也是打,要是虎子能把东边道的奉军都给扫干净了,那怕的就不是咱们弟兄了!你说奉天的那个少帅得许给虎子多大个官儿做做?” 郑贵堂一句话出口,两人都会心的笑出了声。 “二叔,三叔,你俩笑啥?”刚刚还兴奋地帮着弟兄们往西山洞子倒腾缴获的樱子钻了过来。 “来来来,正要叫你呢。” “啥?” 郑文斗留在这边除了要跟郑贵堂说说秦虎下面的安排外,其实主要还是为了嘱咐樱子。按照秦虎初步的设想,下面可能需要樱子以女主角的身份参演一场诈营的大戏了。 “虎子还在四岔沟那头儿埋伏草河城来的奉军,他们要是真来了一准儿跑不掉。下面备不住就该樱子你上场了,这回可不是闹着玩儿,是学孙猴子钻到对头肚子里折腾,听我跟你细说说,你要觉得做不来咱们就另想法子。” 樱子锋锐的眉峰刷的就挑了起来,瞪圆了一双凤眼:“三叔你说,是啥俺做不来?” …… 秦虎摆的鸿门宴等人等了好久,十二点都过了永清沟的奉军才姗姗赶了来,听到村西打谷场上的奉军开饭的哨子响亮,闻着饭菜的香味儿呼啦一下子草河城过来的一连人马就聚了过去。 跟在后面的二营营部的通信排长李冬来完成了李兴茂交待的任务正自开心,就觉得眼皮忑忑忑地一阵蹦跳,揉揉眼角拉了一把连长史长春就向着村东口高处的岗哨走了过去。 接近了岗哨李冬来眼角跳的愈发厉害,斜楞着眼瞧着两个面生哨兵问道:“营长呢?” “报告长官,营长带队伍去了大冰沟,只留下了一连三排的弟兄们。” “你两个…那个…叫啥?” “张老蔫!” “王石柱!” 两个士兵立正敬礼身板儿挺得那叫直溜儿!李冬来回了个军礼使劲转了转脖子嘀咕出了声儿:“咋地就不得劲儿?” “那就对啦!” 随着老蔫的一声调侃,两支冰冷的枪口顶在了李冬来和史长春的胸膛上…… 秦虎、卢成、郑道兴和老蔫带着四十几个弟兄准备了一上午,战斗却像开了个玩笑就结束了。 对待这些缴了械的奉军秦虎还是充满了人情味的,匆忙赶着他们把已经做好的饭菜盛进饭盒边走边吃,队伍后头秦虎四个可一点儿没轻松,两人一组交换着在审问着李冬来和史长春,一直到与两位当家的汇合,秦虎才把永清沟奉军的情况在脑子里一条条的归纳出来。 “虎子,能成不?”一见面大当家郑贵堂抢先问了出来。 秦虎用力点点头道:“按照路上审出来的情况看,永清沟军营这边儿还有三营一连的两个排加一个营部。 三营二连被陈吉调去了姜家堡子,沿着草河巡防草河掌以南到扫帚沟这一段;三营一连的一个排加上营部的重火力排去了扫帚沟渡口驻防;扫帚沟以南到草河城这段路程不长,由永清沟大营里的另两个排换着巡防,早饭后出去一个排下午回营,晚饭后再出去另一个排早饭时回来。 晚上在大营里睡觉的只是一个排和营部直属的部分奉军,大致七十来人。 咱刚擒住的是三营三连的全部人马,那个连长史长春说三营长宋德昌驻在永清沟的军营里,陈吉的骑兵连只负责草河掌以北到三道河子沿岸的巡防。 只要咱能混进大营,把握还是有个七八成的。” “你要多少人够使?”郑文斗旁边追了一句。 “这里的俘虏越打越多,夜里一定要留下足够的人手,就给我挑三十个吧?” “虎子,你的法子虽然是胆子大的吓人,可我们老哥俩也挑不出啥毛病,豁出去了,咱他娘的玩命赌一回!不过俺这当家的换樱子去你觉得能行不?” 郑贵堂话音未落,在一旁早等急的樱子一步就抢到了秦虎面前:“二叔三叔,咱刚刚说好了的,俺去了这戏才像真的,他们冲着俺来的,你们不能拦着俺上阵!”说着打转儿的泪水就要涌出了眼眶。 樱子在两位郑当家眼里就是自己的闺女,一年来看着她在痛苦中挣扎,老哥俩本来经多了风雨还算坚强的内心也早已被噬咬的坑坑洞洞的,现在“胜仗”这剂治病的良药摆在了眼前,虽然风险不小,可心里还是默契地同意了樱子上阵的想法。 “好吧好吧!那老斗你带好俘虏,这回俺陪着丫头走一遭!” 对自己这二哥的脾气秉性郑文斗再熟悉不过,别看他平时沉厚寡言,商量个事儿也从不争着说话,可一旦他拿定了主意,就是樱子他爹在也难犟的过他。 郑文斗知道没法跟他抢着去永清沟了,只好把身边百多号弟兄在脑子里一遍遍地过过筛子,矬子里面拔将军最终挑出了三十个胆儿大还能沉得住气的家伙交给郑贵堂和秦虎。 免不了的一番相互嘱咐,郑贵堂还是坚决把刘旺财给郑文斗留了下来,秦虎趁着当家的给弟兄们交待任务的空儿又找上了李兴茂,嘀嘀咕咕写写画画一番,这才带上队伍翻山越岭而去。 按照秦虎的大胆谋划,郑贵堂、郑道兴和樱子等七人装成被奉军擒获的胡子头儿,其他人以卢成为首自然就扮成了押送俘虏的官军,秦虎和老蔫扮的是李兴茂的通信兵,去给宋德昌和陈吉带话儿的,他们要力争在晚上六点奉军晚饭前赶到永清沟的奉军大营。 奉军的永清沟大营有个规矩让秦虎颇为顾忌,每天的晚饭时刻营门关闭,非本部人马夜里想进去就得接受严格的盘查,秦虎他们虽然‘押着’陈吉想要的人,可最担心宋德昌那小子把自己这支押送队伍跟郑贵堂、樱子他们七人分开,所以只能急着赶在晚饭前大营里多一排奉军的时候争取和‘俘获’一块混进大营去。 翻过两道岭子赶到响水沟时,三泰和石柱早在这里等的急了,两人没有跟着秦虎从四岔沟村押俘虏回去,而是被秦虎指派提前赶到了这里,俩人又掏大洋又拉枪栓连哄带吓地在附近几个小山村里雇了五辆大车,现在三十四个人在大车上虽然挤成了一团,可总算能缓缓劲儿喘口气了。 队伍一路急赶到草河边,秦虎看看时间还算宽裕,便把雇来的大车先打发回去了,郑当家和樱子七个也都上了绑绳。 永清沟奉军的军营秦虎上次来过,被抓差运粮的那个晚上来的匆匆走的急切,夜里周围的地形道路看得并不真切,这回一路上秦虎观察的格外仔细。 接近永清沟时,秦虎让三泰和石柱两人换下了军装再次脱离了队伍,他俩个的新任务是在军营附近隐蔽观望,如果诈营失手也能有个回去报信的。 …… 落日的余晖把河面映照的粼粼闪闪,缕缕的炊烟送来了高粱米的香味儿,郑贵堂拔着脖子瞧瞧视线里的永清沟大营深吸了一口气对身旁的秦虎道:“虎子,给大伙讲两句儿,让弟兄们打打底儿、提提气儿。” 秦虎点点头抬高了几度调儿门:“弟兄们,东边道这些奉军比废物强不了多少!两天的功夫儿五六百奉军就被咱们擒了,前面大营里还有百十来个,只要进了军营,一会儿也是咱碗里的菜。咱现在扮的是奉军,咱们是抓了胡子打了胜仗的,大家脸上得带着几分得意张狂的样子。” “疯子,你个胡子头儿得意个啥?扎头呆着。”卢成一拉郑道兴的绑绳边上插了一句。 哈哈哈哈哈…… 神情绷紧的队伍一下子就放松了下来。 秦虎跟着笑道:“弟兄们,你们都是当家的挑出来的,为啥挑你们这三十几个?就因为你们胆儿大心细遇事不慌。以后你们长了本事带了兵,跟弟兄们提起今天这一仗你们就吹牛去吧!” …… 奉军的军营正对着东面的草河和大路,卡子就设在营门前,六个执勤的岗哨瞧着这队陌生的奉军昂头撇嘴的一脸傲色,再瞧瞧队伍里还押着人,问起话来便加了几分客气。 “弟兄们哪部分的?” 秦虎和老蔫早就跑到了前头:“二营的!俺们逮住了胡子堆儿里要紧的人物,赶紧给宋营长通报一声儿,让弟兄们进营喝口水。” “好嘞。”一个胡子拉渣的老兵再次往队伍后面踅摸了一眼快速跑进了大营。 片刻功夫儿这家伙带着一小队奉军冲出了营门,扯着嗓子叫道:“宋营长有令,擒住的胡子进营看押,二营的弟兄们去对面草河城驻扎。”说着话用手指了指大营南边草河上的木桥。 还真是怕啥来啥!秦虎轻啐了一口吐出嘴里的草棍儿,两眼一瞪高声叫道:“俺们李营长说了,想抢功劳你们三营得自己进山拉拉腿儿去,要吃现成的还轮不到他宋德昌。 俺们弟兄在山里遛了好几天,腿儿都跑细了,你们不让咱进营俺们现在就去草河掌,把人直接交给陈长官去。不过你得再去跟你们宋营长报上一声儿,要是俺们路上出了啥事儿跑了胡子,他宋长官分不到功劳不说这挂落儿却少不了他的!” “放屁!哪个混账王八犊子毒舌子喷粪?”没等卡子上的奉军回报,从大门里踱出了一个五短身材的家伙张嘴就骂。 秦虎一定神儿就盯在这人鼻翼下的那颗红痦子上,然后嘿嘿一笑绕过拒马跑了过去,一个立正敬礼道:“报告宋长官,俺们李营长有信给您,说看在您派过去一连兵的份上,有事儿好商量。”说着就从斜挎的皮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这五短身材的家伙正是宋德昌,秦虎要来诈营自然仔细盘问过这个宋德昌的面相儿,此刻这一出演的是滴水不漏。 这宋德昌听说二营抓了胡子头儿,既然到了自己的大营那就得分润些功劳,本打算难为一下二营这些家伙立立威,没想到李兴茂派来的这帮混球还是些难缠的角色。 阴沉着脸瞅瞅面前这个大个子,眯着三角眼撇着嘴道:“给老子念念。” 嬉皮笑脸的秦虎展开信笺清清嗓子道:“宋老弟,俺老李运道儿不赖,昨个儿晚晌儿我带人摸到了胡子窝里,虽是个空营,可今儿早上咱在周圈儿打了个埋伏,擒住了八个胡子。 你那一连人马来的正巧,俺下午带着他们去大冰沟围胡子的大队,四岔沟这儿就没几个兵了,还是先把那七个要紧的胡子搁你老宋大营里更牢靠……” 秦虎略一停顿,凑前半步压低声音接着念道:“那个女娃八成是韩铁胆儿的闺女,是陈吉点名要的,这个算俺老李的,其他的你老宋看着办……” 宋德昌这下脸上阴雨转晴天了,一把拽过信笺扫了一眼印信便连带信封塞进了口袋,抬起一脚踢在了秦虎屁股上:“你他娘的个驴球球滚进营里开饭。” 眼瞅着‘送上门的好处’被押进了自己的大营,宋德昌心里掂量着‘功劳’嘴里就问了出来:“这几个胡子…你们李营长都审过了?” 秦虎嘻哈地跟在宋德昌的身后走进了深深的广梁大门,颠颠儿地回道:“俺们一共捉住八个,只有一个像是吐了实话,俺们营长带着那个家伙去了大冰沟,这几个属鸭子的,嘴硬!也没问出个啥,出来时俺们营长提了,说是宋长官要上报功劳最好再问问,别让东边道的陈二掌柜…不、不…是陈吉长官…看了咱二团的笑话。” “嗯…这个还是俺老宋在行……来人啊!把那个女的带俺院儿里去。” 听这宋德昌要审樱子,秦虎和老蔫紧赶两步搪开了要拉樱子的两个奉军,一左一右架着樱子胳膊就跟在了宋德昌后面。 郑贵堂和郑道兴几个见拉走了使劲挣扎的樱子,一起就要往上涌,被卢成这队假奉军一顿枪托给拦了回去…… 眼前这一出表演那是天衣无缝,瞧在宋德昌眼里不禁暗自开怀,瞅着秦虎两个不让碰那女的,也只以为在维护他们二营的功劳,对着自己的两个卫兵无所谓地摆摆手,当先就向自己的院子溜达过去。 秦虎和老蔫架着樱子跟在了宋德昌和两个侍卫后面,抬头仔细打量着永清沟的这座大营。 大营的门洞正对着东面的草河,深深的门洞两侧是两排倒座房,右手的倒座房门前站着一个荷枪实弹的哨兵,看来是个重要的所在。 北面坐北朝南是一拉溜七八间大号的营房,此刻营房门口三五一群的奉军手里拿着碗筷在开饭前正瞧着大门处的热闹。 大营南面是十几套独立的院落,院门隔着操场与北面的营房遥相对应,中间估摸有五六十步的距离。 秦虎和老蔫架着樱子正跟着前面的宋德昌往第二套院落走去。而郑贵堂几个‘胡子’在卢成和奉军的推搡下正穿过操场奔着大营西面一直过去,那里堆着如小山般高的一捆捆草料,后面想必是大营里的马厩,估摸着有一百多步。 秦虎扫视过这个东西长南北窄的大营内部,便把目光盯在了大营四角高高的炮楼处,上面的奉军还在值岗,不知开饭时会不会下来? 大营南面是十几套独立的院落,从东往西数,第一处和第三处院子门口都站着几个瞧热闹的奉军,到了第二处院落门口时,秦虎对着老蔫一使眼色,老蔫心领神会便放开樱子站立在了门口一侧充起了卫兵。 匆忙间秦虎的眼神儿扫过这几个院落,只见第一处院落的门楣上挂着勤务的木牌子,而第三处院落的门楣上挂着营部的牌子,这第二处院落看来是宋德昌占据,门口倒没啥标牌。 院落里坐西朝东三间瓦房,秦虎带着樱子跟着宋德昌和两个侍卫穿堂入室就进了南屋。 这宋德昌盘腿往炕沿儿一坐,示意卫兵给樱子拉了张条凳让她坐在了自己对面,秦虎拉了拉军装,把身侧从李兴茂通信兵处抢来的皮包往屁股后面扯了扯,规规矩矩地背手立在了樱子身后。 这宋德昌瞥了一眼门口和身侧两个扶着盒子炮的侍卫,居高临下干咳一声拉开架势道:“进了俺这永清沟大营,我问你啥你就得说啥!就算俺老宋不想难为你个女人家家,可外面那几个胡子……哼哼,俺想整成扁的他就圆不的,你要还嘴硬不肯吐,老子现在就杀俩给你瞅瞅。我问你,你爹可是韩铁胆儿?” 樱子半扎着头并没有带出往常的戾气,秦虎倒是颇为奇怪,就听樱子嘴里突然低低的声音咕哝了一句:“给俺解开……” 秦虎心里一惊,不知道樱子是啥意思,赶紧一只大手压在了她的肩头,微微用力示意她稳住,背在身后的左手就悄悄摸到了皮包里。 宋德昌的耳朵还真是够尖,樱子的一声儿低语他听的真真的,跟着就道:“进了俺这大营,想跑那是没门儿。快说!你爹可是韩铁胆儿?” “给俺解开,俺要喝水。”这回樱子凤眼圆翻大声喊了出来。 “解了吧!给她碗水喝。”宋德昌脸上含着笑意,示意秦虎和侍卫松绑递水。 脱了绑绳,樱子拍拍麻木的胳膊,捧着茶碗喝了一气仰头道:“要是俺爹还在,你们哪个敢难为俺韩樱子?你告诉俺,是哪个乌龟王八官儿要逮俺?” 听着樱子认了头,宋德昌不由得喜上眉梢换了笑脸:“好!好!我说…我说大侄女,你被擒住可比钻山沟子强他娘的百倍。你给俺老宋说说,外面都是些什么人?俺老宋保证不难为他们……” “外边儿全是俺爹的老弟兄……” 樱子一句话出口,就察觉到了自己话里的语病,呼吸霎时就急促起来,磕磕巴巴地就想着往回找补:“那…那…那个年纪大些的是俺…俺二叔。” “他可是姓郑?”幸好宋德昌理解正确。 秦虎并没在意樱子此刻说些什么,他只是想着拖到外面开饭后再动手,那时才更稳妥。 毕竟自己装着消声器的手枪还是有点小的响动,要是惊动了院子外面瞧热闹的奉军,他们真要往里冲,老蔫一个人无论如何是应付不了的,外面必定是一场乱仗,敌众我寡之下郑贵堂和卢成他们手忙脚乱的,前功尽弃的可能就大了。 樱子说着说着突然这一磕巴,秦虎立即就反应过来,樱子没经过这样的阵仗儿,心里一定是紧张的厉害!再拖下去怕是要乱。 大手伸出再次按压在樱子的肩头,眼神儿扫过门口和宋德昌身侧的两个侍卫,左手悄悄探进后背的皮包里,那里面除了李兴茂给宋德昌的那封信笺还有一支拧上了消声器的鲁格。 “是,咋滴了?”樱子感受到秦虎大手从肩头传过来的力量,心神儿安定了不少,心底里却在不住地埋怨“你咋还不动手?” 宋德昌这下高兴了,哈哈笑着对秦虎一摆手:“去,把郑当家的给我请过来。” 宋德昌一声命令出口,樱子担心秦虎出去错失了眼下的机会,忍不住肩头一撞秦虎的大手,扬头就瞥向了秦虎,这下秦虎不出手都不行了。 ‘噗噗’两枪,两个只顾着盯着樱子俏脸儿狠瞧的奉军毫无反应地倒了,秦虎腾身就扑向了炕头上的宋德昌。 变故陡生,宋德昌脸上的得意还没褪尽秦虎一枪把子就就把他砸晕在炕头上。 樱子反应也是不慢,拾起地上的绳子跳上炕头就要绑宋德昌,一伸手却抓了个空,秦虎那边薅住了宋德昌的领子却把这家伙拖到的炕头里面,一手掐住宋德昌的脖子,另一只手里枪管儿就把窗户纸戳了个窟窿,凑近窗洞向外望去。 刚才这两枪虽是带着消声器打的,可那响动儿也跟使劲拍桌子差不离儿了,秦虎只怕惊动了外面的奉军。 秦虎这一看便是长出一口气,院门那里只有老蔫一手扶着匣子枪侧头在往里观察,秦虎和三泰手里带着消声器的长短枪他几个从陈家砸窑回来的路上是玩过的,屋里的响动显然老蔫是听到了,而外面的奉军还要离开院子十来步,屋里这点动静儿显然超出了这些土鳖的认知。 秦虎拿枪的手抬抬手背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看着眼前手忙脚乱正在捆扎宋德昌的樱子,她鬓角的汗水已然流过了耳畔,不由得轻声儿笑了出来,原来你个大丫也是知道怕的…… 第57章 人心不足 ‘嘟嘟嘟’的一阵哨子响过,大营里的晚饭开了。 瞧着左右两边瞧热闹的奉军拎着饭盒匆匆往最西头的两处院子赶去,老蔫轻轻吐出口长气在衣襟上悄悄搓了搓手心里的汗水。身后‘吱扭’一声门响,老蔫猛地回头,只见秦虎迈腿儿走了出来。 对着老蔫轻轻点头,秦虎身侧的巴掌攥成了拳头再伸开,这是路上约定的‘得手了’的信号。 老蔫压住了笑意,歪歪头示意秦虎望向了营门,只见营门外设卡的几个奉军刚刚关了营门,营门洞里留下一个执勤的奉军其他五个正向着这边过来。 秦虎眼神扫过操场,对面营房处的几十号奉军围成了七个圈圈,一盆一桶的饭食正抬了过去。四周炮台上的岗哨还在值岗,并没有下来吃饭的意思。 操场的最西头,郑当家的几个坐在草垛上被卢成他们围在了中间,忙着填饱肚子的奉军这时已经没了瞧热闹的心思。 设卡的五个奉军进了前面挂着‘勤务’牌子的院子,前后院子里去打饭的奉军正端着饭菜回来,秦虎便对着这些奉军伸长脖子咽了咽吐沫,惹得几个家伙一阵的轻笑。 秦虎回头对老蔫大声道:“宋长官吩咐,把那几个胡子都带过来挨着个儿过堂,忙完了咱也整口吃的。” 老蔫喊了声‘是’便跑向了操场。 秦虎反身回去,他更担心屋里一个人看押宋德昌的樱子。 老远看到老蔫小跑着过来,坐在草垛上死盯着这边儿的郑道兴挺身就要起来,旁边的大当家一脚踢在他脚脖子上:“别乱动!” 身侧的卢成也是压低声音一连串儿的嘱咐。 “宋长官吩咐,带这几个胡子去过堂。”老蔫没等跑到近前就大声喊着,身侧的手掌不断地张开攥紧再张开,只怕当家的和弟兄们看不到。 卢成架起郑贵堂的胳膊就听大当家的在用劲儿的吸气吐气,低头嘿嘿一笑道:“虎子兄弟是真厉害!” 郑道兴嘴里咕哝着站了起来:“当家的,咱也抄家伙把吃饭的那些兔崽子给擒了?别让虎子一人忙活。” “别急!咱先会合了虎子再说。你俩瞧瞧……”说着郑贵堂头往右边一歪。 只见伙房那里一个系着围裙的奉军手上食盘托着几个大腕正往秦虎所在营部走去。 郑当家紧走几步就到了老蔫的身前,在卢成几个‘官军’的掩护下低声对老蔫道:“你先回去帮虎子,我们后面跟着。” 老蔫扭头瞅瞅送饭的伙夫,回身一溜小跑地追了过去。 老蔫这一跑带着后边弟兄们也是脚下疾行,眼瞅着就要跟着跑了起来。 气得郑贵堂扎着头低吼:“沉住气沉住气!慢点慢点!”好在那边开了饭的奉军根本就没人再往这边瞅上一眼。 那边老蔫匆匆追上了送饭的伙夫,嘿嘿嘿地陪着笑脸央告着:“老哥,一会儿也给俺们弟兄弄口吃的?” 这家伙歪头斜楞了老蔫一眼:“逮了胡子,得了多少油水啊?” 老蔫摸摸兜里的几块大洋,这还是路上当家的和秦虎让他和卢成各自备下的,拿出一枚吹了吹,放在耳边听听然后小心地给放在了托盘里。 看这做饭的厨子没搭理自己继续往前走,老蔫又拿出一块大洋一副肉疼的样子不情不愿地也放进了托盘。 这小子胖胖的脸上放开了笑容:“跟俺后头,俺里边替你们跟头儿扯扯 。” 老蔫这边屁颠屁颠地跟进了院子,操场上一众弟兄们却走的心怦怦怦地直跳,这一刻大伙比刚进大营时还紧张,这一百多米的距离走的人身上冒汗腿肚子抽抽儿,脚底下拌蒜的弟兄都不是一个两个,还有几个弟兄嘴里小声儿嘀咕着,不知在磨叨啥?好在迎在墙根儿处的是秦虎那张带着微微笑容的脸。 没等当家的郑贵堂开口,郑道兴先抢着问道:“兄弟,咱下面咋整?” 观察一下操场上吃的正香的奉军,借着身旁弟兄们的遮掩,秦虎拉拉郑道兴的绑绳道:“先把绑绳去了,松快松快把短枪都拿到身上。里面老蔫正问那个厨子,当家的,你可以去里面听听,带个弟兄进去帮樱子看着人,把老蔫换出来咱再商量。” 秦虎不急不慌地几句话,周边便是一片舒缓地吐气声。 “好!虎子,你再跟弟兄们说说,让他们稳住劲儿。”侧头对着扮成奉军的巴子使个眼色:“卢成、巴子拉我进去瞅瞅。” 下山的时候二十几个扮成奉军的弟兄除了手里的长枪,每人背腰处都用布条勒上了一支光板儿的盒子炮,近战以少打多没这家伙还真不行!等卢成、老蔫架着大当家郑贵堂出来时,大家已经把短枪都别在了腰里。 “伙房那边儿还有六个伙夫,都没枪;操场上吃饭的奉军九十来个,武器都在他们身后的营房里;前头院子里是营部警卫排,刚才屋里死了两个,大门那边还有两个站岗的,院子里还剩八个都有武器;后头院子里是通信排,现在是十个人也有武器;四角的炮楼子上各有一个岗哨,情况就这些了。 嗯,对了,大门洞北边儿那个岗哨守的是大营里的军火库。” 平时惜话如金的老蔫几句就把奉军的情况交待清楚了。 “虎子,你说咱怎么干?”郑当家首先瞧向了秦虎。 秦虎抬抬下巴指了指大营东南角的炮台道:“我跟满屯过去先把咱头顶上这个岗哨解决了,等我下来咱再去前后院子里讨点水喝,控制住这两个院子下面就好办了。” “不成,咱这些弟兄打仗就是一窝蜂,一步步的怕是做不来,稍微有个沉不住气的枪一响就麻烦了!再说炮台上满屯一杆枪也压不住这样的场面儿,虎子你可不能下来,有你这杆神枪在上头我才安心。” 看秦虎微微点头,郑当家继续道:“等虎子你拿下了那个炮台,老蔫你一个人去营门处解决那两个岗哨。卢成你带三个弟兄进前头的院子,钟毅、张富你俩带两个弟兄去后头的院子,剩下的弟兄跟我和道兴一起冲过操场去。虎子,远处炮台上那仨岗哨就交给你了。” 秦虎回头瞧瞧操场对面,估摸一下距离还是有点儿担心,那边吃饭的奉军反应要是稍稍快一点儿的话,只要有几个能回身跑进营房抄枪对射,一下子就是混乱失控的局面,二十几对九十怕是抢下大营就难了! 转瞬间秦虎灵机一动道:“二叔,咱们利用一下那个厨子,卢大哥你带上几个穿军装的弟兄,押着他直接冲着操场上吃饭的奉军过去,他们一定以为咱是过去轮班蹭吃喝的,等你们接近吃饭的奉军了,当家的这里再发动?” “好!就这么办。”几个主事儿的都是眼神儿一亮,一拍大腿方案就定了。 郑当家重新命令道:“张富你带三个弟兄往前头院子,钟毅你带三个弟兄往后头院子,等外面控制了局面,把他们都赶到操场上集中,咱人少不能分成一堆儿一堆儿的。” 老蔫悄悄拍拍秦虎的胳膊:“虎子,炮台底下有茅厕,刚才俺看见他们去了,你和满屯小心点儿!” 秦虎点点头从卢成手里接过一杆长枪,对着满屯一摆头当先就向着东南角的炮楼走去。 老蔫的观察还真是细致,拐过第一处院子就看见了炮楼下面的茅厕,秦虎抬头跟正低头向下瞧的岗哨摆摆手,两人就把肩上的大枪卸下支在了茅厕的墙根儿上。眼角余光里炮楼上的家伙一回身,秦虎一个箭步就窜到了炮楼的门口,回头摆手示意满屯继续入厕,自己挑帘儿就钻了进去。 接连的胜仗让老三营的弟兄们对秦虎那是信心满满,果然片刻间大家就看到了满屯从墙角探出的笑脸。 “他娘的,憋死俺老道了!一会儿都跟着俺跑快点儿。”郑道兴恶行恶相只能扮成胡子,现在看着别人动手他早就等不及了,只好对着也扮成胡子的几个弟兄低声嚷嚷着。 “道兴,你瞧瞧虎子,岁数比你小着好些吧!主意多、本事大,还特别沉得住气,你们要好好跟着学啊!”郑贵堂拿秦虎敲打一下这个本家侄儿,也是对大伙最后的动员。 暮色渐临,炮楼上秦虎长身立定,手持长枪俯瞰全场!看着卢成领着七个弟兄押着那个厨子走向了操场上吃饭的奉军;看着张富、钟毅带人摸进了两处院子;看着老蔫背手拎着盒子炮直接就向着营门走去;看着大当家和郑道兴呐喊声中发起了冲锋…… 抢占营盘的突击在奉军毫无准备下爆发,老蔫和秦虎各开了两枪,满屯也只开了一枪整个行动就在奉军目瞪口呆中结束了。 大营里一时的骚动和混乱是免不了的,有大当家指挥张罗秦虎便省了心,拉着刚刚进入大营的三泰和石柱一番叮嘱后,看着两人打马扬鞭地又冲出了大营,秦虎反身钻进了第三处院子里,只因为这里有一部电话。 樱子进来时,炕头上秦虎嘴里叼着根铅笔,在马灯下的地图上仔细比量着,樱子把四个大碗的饭菜轻手轻脚地放下想说话又怕打扰了秦虎,就安静地坐在了炕沿上。 秦虎抽抽鼻子一抬头就对上了樱子那张眉飞色舞的俏脸。 “外边都忙清了?” “那一时半会儿的可忙不清,满库房的粮食、棉衣棉被,满屋子的弹药还有重机枪和小炮,弟兄们都疯了!还说……还说就没咱砸不响的红窑……都是、都是跟你学的。”连说带比划着,樱子爽声大笑一脸的傲娇豪情。 秦虎也被逗乐了:“俘虏都安置好了?” “都分开几拨押到后面几个院子里了,那个审俺的官儿和前后院子里的兵都押在前面院子里,卢大哥看着呢;岗哨也都换上了,你那两枪可真准,那么远还都打在头上!弟兄们换着吃饭呢,你也快吃吧,吃完了再寻思。刚才不是俺给你拨拉出半碗,老蔫和疯子哥就把给那个官儿做的好吃的都弄肚子里去了。” 秦虎瞧瞧碗里的饭菜,一大碗杂烩菜、半碗小鸡炖蘑菇两大碗白高粱米饭,搓搓手道:“来,一起吃,我一个人可吃不了这些。” “你先吃,俺去帮二叔,一会儿俺去厨房吃。” “女人不上桌啊?赶紧着,拿双筷子一起吃。” 樱子跑出跑进地最后还是随着秦虎坐在了炕头上,可端起饭碗却突然就失去了平时的爽气,小口小口地慢慢嚼着看着都别扭。 秦虎把菜碗往樱子眼前推推:“以后咱们这支队伍要的是官兵平等、男女平等,还要机会平等。樱子你就一定会是个特别的好兵!这次要是没你跟来,这仗肯定不会打的这么利落。再说你的任务才完成了一半儿,现在使劲儿吃!拿出个当兵的样子来。” 听着秦虎的夸奖和鼓劲儿,樱子心里可是比吃了蜜都甜,夹了一大筷子的菜使劲扒拉两口却又笑出了声儿。 “你快别夸俺了!刚才要不是你在俺身后扶俺一下,俺慌慌地心都跳出来了。” 秦虎再次被这爽妞给逗地哈哈大笑,两个人交流着刚才的战斗心得,不一会儿就把碗里的饭菜吃了个干干净净。 说说笑笑地把饭吃完,樱子像个小媳妇一样正拾掇碗筷,大当家郑贵堂端着个海碗一挑帘儿进了屋。 “虎子,我刚才问了宋德昌的那些通信兵,这屋里的电话联系不上陈吉,草河掌那边山沟沟里还没通上这玩意儿,你说的那啥电台,那些家伙根本就不知道是个球!要想钩陈吉回来必须得快马过去人才成。”刚抢下大营郑贵堂便嘱咐了秦虎,让他尽可能少露面去问话,免得给奉天家里惹上灾祸,所以审问的事情他这大当家都担了起来。 正扎着头要出去的樱子回头急着对秦虎道:“你可不能去,去陈家砸窑时你不是跟那陈吉见过的?” “那倒不算个事儿,一会儿我跟道兴哥借些胡子粘上就行,别人去我还真不放心!不过难的不是这个……” “你快别说了!道兴哥…道兴哥他…他的胡子都脏死了,一百年不洗怪恶心的,俺给你剪些头发成不?” 看秦虎笑着点了头,樱子这才脚步轻快地出去了,炕头上的郑大当家一边往嘴里扒拉着饭菜眼角就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二叔,要把陈吉给钩回来不难,咱还冒充李兴茂的通信兵照方抓药就成,反正陈吉跟这两营兵马都不熟。难的是这些武器弹药大半要留下了……” “不成不成不成!咱拼着命把奉军的红窑给砸响了,这些东西全是咱的,都弄走、都得弄走!”没等秦虎把话说清楚,郑当家的就急了,碗往炕桌上一撂饭也不吃了。 秦虎就知道这事说不通,瞅瞅死盯着自己的郑当家道:“草河掌还有一个连的骑兵,姜家堡子一个连奉军,扫帚沟一个排加上连部和营里一半的重火力还有近四百人。他们这回吃了这么大的亏,再要是丢了指挥官陈吉,还不得疯了似的找咱?咱们要带着这些辎重往东去就别想摆脱奉军了,还咋安家找窝?要是被奉军给撵上,前面这些胜仗不就白打了?” 秦虎几句话,刚才一心想着满库房的好东西,只顾着高兴的郑贵堂已经冷静下来,跟着秦虎的思路道:“你是说把东西运回西山洞子藏起来也不保险?咱们轻装往东去了,奉军找不到人就会想到这么多的辎重走不远…… 他们还会就近使劲儿翻找这些东西,那样老奎几个可就悬了!” 看当家的明白了自己的担心,秦虎接着分析道:“关键是时间太紧!今晚大营里不过去扫帚沟换班的人马,明天一早那边就会回来人。咱要是现在去人钩陈吉回来瞧瞧,明天中午接不到陈吉命令,草河掌的骑兵和姜家堡子的奉军都可能会派些人回来瞧瞧。这样变数就太大了! 就是咱大队赶过来,人还是太少了!里面押着那么多俘虏,外面再要分人去运这些缴获,还要隐蔽行动埋藏物资,人手、时间都不够使。在大营这儿咱拖不了多长时间就一定得撤!除非……” “除非咱把草河沿儿上一路的奉军全他娘的扫了。” 看郑当家再次调大了作战目标,秦虎心里也是赞许的,使劲点点头铅笔敲敲炕桌上的地图道:“对!就是有一个难题不好办,宋德昌的通信兵里得找个听话的。” 第58章 大鱼上钩 “砸钱!” “砸钱?” “对!砸钱。虎子,你听我说,现在这兵荒马乱的年头,出来当兵玩儿命的,扒拉扒拉脑袋有一个算一个,大多是吃不上饭的!瞧着白花花的大洋没几个不动心的,然后咱拿枪再往他脊梁骨一顶,保准儿听话。刚才俺在宋德昌屋里翻出来一千五百多大洋,虎子你瞅着,一定好使!” 秦虎心中暗暗点头,自己犹疑不定的事情郑贵堂这老兵头儿倒是笃定的很。 “二叔,能跟着营头儿的恐怕都是兵油子,那几个通信兵里能有一个听话就成!这个挑人的手段我倒是会些门道儿……” 进来给两人倒水的樱子听秦虎又要讲道道儿,立刻就来了精神儿,竖起耳朵在旁边听的仔细。秦虎跟当家的说了好一会儿,樱子跟着忙里忙外一会儿找纸笔一会拿绳子、拎马灯,就把老蔫儿和卢成也给勾了进来,这俩人别看平时不说不道的,可最知道啥事该去凑热闹、开眼界。 屋子里拾掇好了,两盏马灯调亮了火头系在从房梁上垂下的绳头上,马灯上还贴上了遮光的纸片,炕头里反倒是暗了不少,秦虎往马灯后面的条凳上坐下瞧了瞧,眼睛被贴近的灯火晃得谁也看不清楚,秦虎起身跳上了炕头,把炕桌往角落里又挪了挪,盘腿儿坐了下来:“行了,当家的你开始吧!我给你做记录。” 郑贵堂瞅瞅正轮流在条凳上坐下起来瞧稀罕的老蔫和卢成道:“去把那十个通信兵都给带这院子里,咱也给他们过过堂。” 第一个扎着头被老蔫和卢成架了进来,往条凳上一按,两人就立在了他身后。 “抬头。叫个啥?” “张……张……张张张张……大有。” “我跟你说张大有,我问你话你马上就得答!敢打磕巴就吃青子【刀子】。你说的东西都给你记着呢,要是一会儿知道了你扯谎,哼哼, 你这小命儿可就到头儿啦。”郑贵堂那里一拍大腿,卢成和老蔫手里的攮子就在张大有的脸上宕了宕。 “是是是是,各位当家的,俺不敢扒瞎。” “哪年当的兵?为啥当兵的?” “……” “啥时候跟着宋德昌跑腿儿的?” “……” “家哪儿的?家里还有什么人?都干啥的?” “……” “每月多少饷啊?发了饷都干点儿啥?” “……” “扫帚沟一连的王连长新娶的媳妇家是哪儿的?姜家堡子的二连长都喜欢啥?” “……” “说说外面你这几个弟兄,就按前头问你的这些说。” “……” 问题并没有多复杂,一个一个走马灯式儿地问下来也没费多少周折,等最后一个押出去,樱子瞧瞧秦虎又瞅瞅当家的低声道:“第四个,俺挑第四个肖大周。” 老蔫儿和卢成快快地又钻回了屋里,老蔫手里比划着道:“俺和老卢都选第四个。” 秦虎笑着看向了郑贵堂,只听郑当家开心地对着两人道:“傻子都知道选第四个。虎子,咱一顺百顺,老天爷都在帮咱!” 原来第四个被押进来问话的这个肖大周的亲兄弟现在就在永清沟大营里,是个火头兵在厨房里帮厨,而且这个肖大周在老家啥亲人都没了,就剩这个兄弟肖二周也跟着他进了队伍。这样兄弟俩拿钱开小差也没啥顾忌,自己这边还可以把肖二周当人质押在手里逼着肖大周跟着去传令,再完美不过的人选了! 秦虎嘿嘿地低笑两声儿,拉着几人又是一阵儿嘀咕…… ‘吱扭扭’门板一响郑当家几个迈步出屋,黑魆魆的院子里十个刚过了堂的家伙蹲在了院里墙根儿下。 秦虎点了三个人的名字,郑当家的挥手道:“押到四号院里去。” 秦虎再点三人的名字,郑当家道:“押五号院里去。” 秦虎倒腾一下手里的纸片,犹豫一瞬又点了一个名字,郑当家的再次命令押到了六号院子里,墙根下只剩下肖大周和另外两个奉军。秦虎的语调不高可却足够清晰:“你们三个谎话连篇,不是个东西……” 旁边卢成大声插话道:“弄出去宰了!” ‘噗通通’仨人跪在了当院连声儿地开始求饶。 秦虎弹弹手里的纸片儿,拉着长声儿:“这个…肖大周…嗯…就算了,押出去吧。” 老蔫和卢成使劲咬着后槽牙,只怕自己憋不住笑出声儿,两人也不等院门外的兄弟上前,匆匆架起肖大周就往外走。只听后面秦虎道:“这俩就别活了。” 估摸着老蔫、卢成走远了,秦虎上前给还在使劲磕头的两个家伙一人一脚:“别嚎了,一会儿再问你们,再敢胡扯就真死了!押他俩去前头院子。” 院子里清静了,樱子手捂在嘴上眼睛早笑成了月钩儿。秦虎晃晃脑袋回头对郑当家道:“二叔,你现在去砸钱吧!我和樱子带人去伙房看看。” 吓唬、利诱加人质,这肖大周能听使唤没啥奇怪的,可郑当家只砸出去400大洋加上两支短枪肖大周就点头干了,这个倒有点儿让秦虎始料未及。 一切准备就绪,郑贵堂再次把看押的奉军检查一遍,现在只等郑文斗他们大队人马的到来了。 …… 两个伺候牲口的高手又逮住了撒欢儿的机会,石柱和三泰一人双骑上路就赛上了,要不是石柱心疼马匹,三泰就要一口气跑回去。响水沟的山脚下,等候消息的弟兄早就等的急了,只听的石柱喊了一声儿,几个弟兄举着亮子就把‘砸响了’的消息接力传过了滚马岭。 郑文斗一拳擂在了掌心:“嘿!就没这头老虎砸不响的红窑!”转身就疾步往不远处的山凹赶去。那里李兴茂和几个连长被旺财圈成了一堆儿。 李兴茂心里这小鼓可敲了一天了,自从那个大个子‘鬼脸儿’抢走了他的印信,还跟他打听宋德昌的情况,他就被吓到了!他们百十个胡子竟敢打永清沟大营的主意? 说是惊惧其实内心里还混杂着一股子战战兢兢的佩服,自己是小瞧了这些残兵,所以才分兵搜剿,这回是栽花达了!那宋德昌跟自己也没啥子两样,分兵蹲守草河要路,恐怕永清沟大营里一个连的兵力都没有! 李兴茂大略上都能猜到这些胡子诈营的路数,他娘的……老宋这小子……要悬! 听到胡子堆儿里突起的喧腾,瞧着那个瘦小的胡子头儿赶过来,李兴茂不由自主地就站直了身子,双手胸前一抱:“当家的好手段,俺老李佩服、佩服!” 哈哈哈哈……郑文斗此刻是真他娘的痛快:“李大营长,你既是猜到了我就不跟你多扯了。原本都是东边道的弟兄,现在咱们抡刀动枪的,都是那些当官的他娘的骑着脖子拉屎!现在好了,打也打了战也战了,你老李去给弟兄们知会一声儿,咱们现在就各奔各家各找各妈,去永清沟大营!“ “……” 郑贵堂让老蔫儿和秦虎出营向北警戒接应,樱子也跟了出来。一路上樱子都在时不时的撇上一眼秦虎,刚才她把一绺头发交给秦虎化装时,不知为啥心里砰砰地一个劲地跳,出了大营这都好一会儿了还是心绪不宁的。 秦虎侧头对着樱子在笑:“咋的了?不像啊?” “啊!啥?哦…像…像!不好看……”说着把头歪到了一边。 “蔫儿哥,我这装扮像不?” “像俺哥。” 老蔫儿的俏皮逗的秦虎轻抚嘴巴子上一圈的假胡子哈哈地笑了起来。 扫帚沟的奉军没啥动静儿,郑文斗的大队人马倒是比预计的快了不少,八月廿二凌晨三点刚过,郑文斗和刘旺财押着大队的奉军俘虏就赶到了永清沟。 “三叔,路上没啥事儿吧?”樱子拉着郑文斗的袖子一脸的欢畅。 “没事儿,这群家伙着急回家,老实着呢!虎子,大营里咋样?” “稳着呢!当家的你告诉李兴茂,让他们安静些进营睡觉。让弟兄们也换着休息一下,我和老蔫儿立刻启程去草河掌,中午别给咱弄个手忙脚乱就好……”秦虎悄悄地把郑贵堂和自己商量的主意仔细跟郑文斗做了一番交待…… 一路快马向北跑过去,秦虎明白了为啥奉军要守扫帚沟和姜家堡子,这一段儿的草河上木桥还是有几座,浅滩庄稼地能过河能藏身的地段也有不少,可但凡有些辎重大车要过草河往东去,在蜿蜒的草河两岸穿过来绕过去也是要从这两个点上走的。 扫帚沟到永清沟大营三十里出头,到草河掌四十多里地儿,姜家堡子正在草河掌和扫帚沟中间。 有了肖大周配合,秦虎老蔫儿一路很是顺畅,跟扫帚沟和姜家堡子的奉军简单交待几句打着哈哈就冲了过去。 驻在草河掌的陈吉刚刚吃过了早饭,镇外的哨兵就把秦虎三个一路小跑着带进了合兴老店。 “陈长官,陈长官,好消息!好消息……” 看着带路的奉军向挑帘儿出屋的一个白净面皮的家伙敬礼报告,老蔫儿悄悄一拉秦虎的衣袖示意他盯紧了着肖大周,自己跨前一步就抢在了前头:“报告长官,我们二营逮住了七个胡子头儿,还有个小娘们儿。俺们营长说可能是陈长官要的人,连夜把人押进了永清沟大营……” “那女的啥模样?”陈吉两步就到了老蔫跟前。 这家伙秦虎还是有印象的,白净面皮一对阴鸷的三角眼,话一出口眉毛都吊了起来。 “20来岁,高高瘦瘦的眉眼儿好俊!就是脾气比爷们儿还坏。”老蔫看来是准备充分,连说带比划地不见丝毫紧张。 秦虎微微眯起的目光紧盯在陈吉的脸上,就见他嘴角一撇一丝邪笑倏忽闪过,两手在身前使劲儿摩挲了一把接着问道:“人押进了永清沟大营了?” “是!昨儿半夜进的营。” “老宋没问问?” 秦虎上前接话儿道:“问过了,几个胡子嘴硬还没吐,俺们宋营长没敢来狠的,就派俺几个过来请示陈长官。” 一句‘请示长官’把陈吉这小子给说乐了,点点头道:“老宋这官儿当的算是有点儿意思了!李兴茂干的也不赖。”回头对着卫兵吩咐道:“带上一个排,去永清沟。” 秦虎对这个陈二掌柜好一番鄙视!从上次陈家峪路遇的情况分析,原以为陈吉是个机警难缠的角色,可这家伙既不关心李兴茂如何打的仗,也不问宋德昌怎样布的防,甚至连抓住了些什么人都懒得问上一句,一听说捉住了那长腿大妞即刻就要去瞅瞅,他不死老天都不好意思。 好在这小子知道去鬼门关带上些就伴儿的,出合兴老店的时候陈吉大声吩咐骑兵连,晚饭时没有他的新命令,吃完晚饭骑兵连全体回永清沟待命。 趁着奉军忙活的空儿,秦虎嘱咐老蔫:“你跟着陈吉在前头,我带着肖大周拖在后面,给姜家堡子和扫帚沟的奉军也递个话儿。” 三十个奉军骑兵一集合,把个老蔫心里可乐开了花儿,包括陈吉的四个亲兵,跟随陈吉的一共三十四骑,这里面一小半人背着花机关,这陈二掌柜他娘的简直就是个财神爷! 陈吉带着一排骑兵一上路是越奔越快,老蔫还勉强跟在了队伍里,秦虎扯着肖大周就越落越远了。 秦虎仔细算过了姜家堡子和扫帚沟到永清沟大营的距离,考虑了骑兵和步兵的不同行军速度,过姜家堡子和扫帚沟时只是让肖大周告诉驻守两处的奉军,草河掌的骑兵一撤回,大家伙也别傻等命令了,跟着骑兵后头拔队回营算了。 等秦虎带着肖大周回到了永清沟,正碰上刘旺财带着些穿上了奉军军装的弟兄们,一车车的枪支弹药正拉出大营。 秦虎翻身下马:“旺财哥,陈吉那小子呢?” 忙的满脸汗水的刘旺财嘿嘿一笑,指着三号院子道:“进了锅的鸭子,里面炖着呢!当家的都在。”说完喊着石柱吆喝大车去了。 秦虎没急着进去看审问陈吉,先找负责看押警戒的卢成和郑道兴把肖大周两兄弟单独看了起来,然后把大营里被俘的奉军一房一院地再查了一遍,这才向着第三套院子过去。 刘旺财和石柱他们虽然是换了奉军的衣裳,可这大白天地就拉着这么多缴获进山,这行迹藏不住啊!他琢磨着先跟两位当家的商量一下那些军械物资。 还没进院子就见樱子急冲冲地出来,看见秦虎一脸黑气就快跑着迎上前道:“你咋才回?” “咋的了?” “那狗东西就是不说。” 秦虎还寻思着那些缴获的物资,随口回到:“他是不肯说啊还是不知道?” “他知道,他一定知道!他去过俺家,俺见过他。”樱子一句话几乎是喊了出来,声调尖利吓了秦虎一跳。 “你慢点说,啥时候的事儿?” “去年夏天,俺爹他们还驻在宽甸的时候,三叔把三婶儿和俺刚给接来关外时间不长,上街的时候碰上的。这个陈吉身旁还有一个穿着军装马靴的,俩人疯言疯语的跟俺搭话,俺跟三婶儿没理他们,可他们后来找到了俺家里,跟着俺爹一起进屋的……” “后来呢?” “后来…后来他们走了,晚上俺爹喝了好些酒……可啥也没跟俺们说。没两月,队伍就出了事儿,俺一见这王八犊子就想起那天的事儿,俺就觉得他一定知道……知道是谁害了俺爹和弟兄们!” 怪不得是陈吉领兵过来搜剿,原来陈吉这小子认得这长腿大妞!听樱子这说法儿,看来陈吉应该是知道内情的。低头沉思片刻秦虎问道:“你爹没的时候咋交待的?这事儿你爹他心里该是清楚的!” 说起这个樱子眼圈儿就红了,吸吸鼻子道:“俺没见着爹爹最后一面,听二叔三叔说,俺爹只是让把俺和三婶儿接出来,队伍不能回去了,嘱咐二叔要是关外活不下去就回老家去,就没提报仇的事儿……你别老扯以前了,快点想个法子让他说实话啊!”说完拉扯着秦虎就进了院子。 这下秦虎有点儿明白了,樱子他爹估计是猜到被人家算计了,可没凭没据的,加上对头势力又大,怕报不了仇再把剩下的弟兄们给搭进去。 想想也是,这一营人马被奉军收编到了人家的地盘上,刚来关外两眼一抹黑,又被胡子给打残了,能活下去就不错了…… 满囤坐在门槛儿上正在那儿咬牙切齿,他是哥哥满仓拉巴大的,哥哥被害了,里面问不清仇家,他恨不得进去捅陈吉那小子百十个窟窿。看秦虎被樱子拉扯进来赶紧让开了大门,秦虎却没急着进去,拉着两人在门口坐下静静细听。 只听里面陈吉还真是稳得住劲儿:“两位郑当家的,韩铁胆儿急功冒进上了胡子的套儿,人马打残了咋地能倒打一耙怪上别人?你们不敢回营害的弟兄们一通好找,听我一句劝,干胡子没出息,整理人马跟我回安东,我保证上头不追究你们……” “放屁!好你个王八犊子,贼咬一口入骨三分。现在你不说实话,一会儿咱弟兄们扒了你的皮?”郑文斗看来也被陈吉这小子给气得够呛。 满囤起身就要冲进去,被秦虎一把按在了当地,轻声儿给两人讲话:“冷静!遇事儿只知道咬牙发狠的是懒人,是蠢货,你们动脑子想想,陈吉这些人在官府里混的久了,一个个油滑的很。一上来就问他是谁害了你们,他知道咬紧牙关一时半会儿的死不了,再说外面还有骑兵大队没到,他不会轻易吐口的。” “郑当家的,这回你们也闹的忒大了,你们不听俺劝再伤了兄弟我,这关东地面上再没你们立身之地了!放兄弟我回去,我保证跟上头说项,给你们补充枪弹重建一营山林警察队,郑大当家的你来干这个营长,怎么样?” “你奉军的官儿俺干不起!俺大哥和弟兄们给你们害了,剩下的弟兄们也没啥立身不立身的,豁得出去一条烂命而已。 你今天落在俺们手里要是还不吐实话,就是俺们的死对头!大不了我们再去一趟陈家峪,你家老爹老娘,老婆孩子就都陪着你一起见阎王。”郑贵堂话声沉稳语速不快,杀你全家的威胁都用上了。 “别看你们今天得了些枪弹,俺陈家的大宅也不是谁轻易能破的!上次你们去俺陈家拿枪换弹药,俺一瞧那几支破枪就猜到可能是你们,特别嘱咐家里拖住你们的,要不是我爹手下留情,就你们那几十个人还真不够俺陈家打的。算是你们逃得快,要不然半天俺就能撵上你们。” 这陈吉还没反应过来郑贵堂说的是啥,还在吹嘘着第一次打跑了对手的事情。 “哈哈哈哈……”秦虎抬腿进屋,随手就把嘴巴子上的假胡子扯了下来。 第59章 仇家是谁 “陈二掌柜,还记得八月十五陈家峪山道儿上的那个洋学生?” “你、你、你,果然是你们干的!” 秦虎猛然出手,一把就掐住了陈吉的脖子一用力就把他从条凳上掐了起来,凶戾的目光死死地锁住了陈吉的双眸,回手一指身旁的樱子:“说!去年夏天你们去宽甸我妹子家里办的什么差?” “一…一…一,一家女,百…百家求……” “跟你去的是什么人?”秦虎连声断喝。 倏忽间陈吉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眼神儿一飘,随声回道:“保…保…保媒的。” “保的谁家的媒?”一声怒吼,秦虎一把就把陈吉像只破口袋一样摔在了地上。 听秦虎这一问出口,地上的陈吉反倒冷静了下来。抬手捋了捋被掐疼的脖嗉儿,一挺身慢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伸手掸了掸袖子上的灰尘,乜斜着眼神儿没了刚才的惊慌:“放我和侍卫走,送我上了火车我跟你说。” 秦虎收了一脸的凶蛮,伸手拍拍陈吉白惨惨的一张脸:“小子,收拾了草河掌的骑兵,我亲自送你去草河口赶火车。”抬头示意屋角的老蔫和满囤看好陈吉,秦虎扭头出了屋子。 两位郑当家的知道秦虎有事要说,快步跟了出来。 樱子没见过秦虎那狰狞凶狠的样子,那一刻那张俊逸的脸都变了形,看似是吓住了陈吉,咋的就不问了?匆匆撇了一眼陈吉,回头一溜小跑地也跟了出来,伸手拉拉快出院子的秦虎:“你咋不问了?真的要送他走?” 秦虎回头呲着一口白牙,眉眼儿带笑地摇了摇头就走出了院子。 郑贵堂和郑文斗大致是猜到秦虎已经有了办法,而且从他撕下伪装冲进屋里的那一刻开始,陈吉就没了活路!两人跟到了院外,只听樱子后面低声儿嘟嘟着:“咋的俺又成了你妹子……” “哈哈哈……”樱子的小嘟囔把两位当家的刚才郁积的恼火也给吹散了,刚要张口问问秦虎,秦虎却先开了口。 “二叔,三叔,陈吉的事儿一会我来问。那些缴获,你两位当家的咋想的?大白天就往山里拉,这太悬啊!” “你不是说咱不能在这儿多待?这大营里的缴获咱都得弄走先藏起来,哪儿还管得了白天晚上!再说等旺财他们进了山天也就黑了,大不了咱分开多处埋了,他奉军就是搜山还能都找回去?”郑大当家这是舍命也不舍财了。 秦虎咽口吐沫刚要再劝,郑文斗却先劝上了秦虎:“虎子,你是没过过这穷日子,咱们这些年都穷怕了,就是给打死也不能穷死饿死!你想想,再有个十天半拉月的关东这雪就下来了,奉军要是晚来个几天,这白雪茫茫地踪迹皆无,他们从哪儿找去?咱砸了奉军的红窑,不弄走这满营的东西将来得后悔死!” “大营里这么多奉军,丢了这么多的装备能不找啊?哪儿还能等上十天半月?西山那儿奎叔他们太危险了!” “要不让老奎几个出去躲躲?”两位当家的这是打定主意非给搬空了大营不可了。 秦虎知道怎么也是劝不了了,抓抓头皮思忖片刻:“二叔,那你带着三泰回西山洞子,让三泰带着奎叔几个去奉天躲躲,不愿去家里就在东城外浑河边上租个单独的院子养伤,那样也好有个照应。 你多带几个弟兄回去,夜里把物资搬回西山洞子,干脆把洞子封了,让奎叔他们连夜走。两位当家的,这粮食就别搬了,等咱们东去的时候带上些路上够用就行了。” 粮食确实太多了没法运,两位当家的没再坚持,郑贵堂笑着问道:“这里还得打仗,我再带十个弟兄走成不?” “二叔,你多带几个弟兄走,去对面草河城多买几辆大车,营里有的是马,一次能拉多少拉多少。我手里还有些蒙汗药,晚饭给那些俘虏使上,弟兄们都能腾出手来,对付那些骑兵,有心算无心,估计六七十号也够了。” “好!我在旺财执哨的地方留个人,等你们的消息。虎子,那陈吉说不说的不急,他已经记住你了,可千万不能让他回去!” 秦虎认真点头道:“二叔,这小子精的很,他知道说了实话就没用了,一会我试试别的法子。” “老斗,草河掌过来的奉军还不少,不能大意!一会警戒哨要多加些人手再往远处派派,晚上要注意后面掉队的兵,大门外要安排一队堵门的……”郑贵堂把要嘱咐的都跟俩人过了一遍这才匆匆喊上三泰走了。 “三叔,打了两天了,弟兄们还能坚持不?今天晚上肯定还是睡不成,抓紧让大家吃饱了换着打个盹儿,陈吉那儿就交给我了。” 郑文斗听秦虎这一问可就开心了:“嘿嘿,弟兄们都快乐疯了!哪儿还知道累。天没亮进的大营,一进来俺就安排了,换装吃饭轮班休息。厨房那头就没停火,咱晚上跑路带的白面大饼都烙着呢!倒是你两宿没睡了,先垫吧垫吧睡会儿再问?” “没时间了!三叔你张罗外头,让那些俘虏也一拨拨开饭,我跟樱子去想想法子,先搞定了陈吉那小子再说。” …… “你刚才那样子可真吓人。” “不唬人能镇得住陈吉那小子?” “他都怕了,你咋又不审了?” “审完了。” “啥?……他啥也没讲就审完了?” 秦虎叫着樱子找了个没人的院子,在炕桌上把纸笔铺好,对着一脸问询的樱子解释道:“审讯是门儿大学问!咱要是只知道吓他或是送他走,他随便说个人咱咋分辨真假?咱又没时间跟他耗,得有根有据的审,他才说不得假话。 刚才我突然吓他一下,就是想看看他知道些啥,他一时心慌之下不是已经说了?他是去你家里跟你爹求亲的,那他们在街上遇上你就不是偶然的,跟他一起的那个很可疑,至少那个家伙也是知道内情的,咱要先弄清楚那个人是谁。 你现在好好回忆一下那个人的长相,我把他给画出来,咱去吓唬陈吉那四个亲随……” “对!还是你脑子灵。”长腿大妞一拍大腿高兴地坐了下来。 陈吉的四个亲随在陈家峪时秦虎就见过面,去草河掌诈陈吉时他们没注意秦虎,秦虎却刻意在提防他们。主子办的事情能瞒过亲随的那绝对是没几件,樱子不提见过陈吉的事儿,秦虎都想着先审问陈吉的这四个跟班儿呢! 俩人在屋里叽叽咕咕了好久,郑文斗送进来的饭菜都凉了,两人也顾不上吃,一直等秦虎把那个军服马靴留着轻轻八字胡的中年军官画出了几分神似,樱子才伸手把画纸抢到了手里,一边盯着瞧一边在屋里转着磨,嘴里小声咕哝着:“要是嘴角再往下撇撇就更像了!” 秦虎接过画纸做过了修改,怕是樱子记得不牢靠,又在这家伙身边把陈吉画了上去。这下樱子攥着拳头用力挥舞几下,使劲儿在夸着秦虎:“你可真本事!” 在一边早把意思弄明白的郑文斗仔细瞧着画上的陈吉道:“虎子,好本事!你俩赶紧着吃饭休息,后面的事儿交给俺了。” “三叔,一个一个单独来,那个连鬓胡子的亲随放最后,他们要是不说……那就真弄死一个俩的让他们瞧瞧。” 短短补个午饭的空儿,樱子可就坐不住了,匆匆吃上几口就瞅瞅秦虎,秦虎实在忍不住了:“想去就去呗!别给当家的添乱,饭都吃不下!” 冲着秦虎挥挥拳头,樱子翻身下炕就往外跑,刚出院门就差点儿撞上往里冲的郑文斗。也不等樱子问,郑文斗扯着她就跨进了屋子:“成了成了!虎子虎子,咱知道这王八犊子了。” 秦虎起身给郑文斗倒了碗水他也顾不得喝,手指戳着画面狠狠地道:“这个家伙就是东边道军需处的头头儿,商佑兴!他是镇守使下面的二号人物,东边道的官儿都喊他‘大掌柜’,还有个外号叫做‘没商量’。 四十岁不到,家里已经娶了三房姨太太,就是他瞧上了樱子想纳了做小,俺觉得那四个小子说的可信!一定是俺大哥不干,他娘的……” “嗯……有名有姓的他就跑不了,这几个跟班儿知道胡子埋伏你们的事儿不?” 郑文斗摇摇头:“这个他们不清楚,还得去审陈吉。虎子,你猜这个‘没商量’是哪家的王八羔子?” “哪家的?” “汤玉麟的娘家侄儿!” …… 报仇的事情有了头绪,樱子的眼泪哗哗地就流了下来。秦虎掏出怀表瞧了瞧,起身道:“该我了!我去找陈家大少唠唠嗑去。” 樱子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跟着秦虎就往外走,像是央求地小声道:“俺坐外面听不进去?” “嗯!走吧。” 瞅着俩人一前一后的出去了,郑当家的这心里就坐下了心事儿…… 秦虎端着个托盘,上面饭菜齐备还加了壶小酒儿,挑帘进屋跟老蔫和满囤使个眼色,两人便走了出去。 饭菜摆上了炕桌,秦虎拍拍炕头自己就先盘腿儿坐了下来:“陈大少,来来来,该吃吃该喝喝!打仗吗,胜败兵家常事,别饿着肚子。” 秦虎这脸变得快!外面门槛儿锅台上坐着偷听的仨人头都懵懵的。里面那陈吉却也不客气,盘腿上炕拿起筷子就吃。 秦虎慢条斯理地就唠上了:“大少,我刚才外头跟当家的商量了,今儿晚上俺们收拾了草河掌过来的骑兵就走,来找我们麻烦的这些兵差不离儿都挤在这大营里,也没伤几个,咱明天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我就不送你去草河口了。” 陈吉翻着白眼瞧了眼秦虎继续吃喝,只听秦虎继续往下磨叨:“大少这次出来说得上是兴师动众,可回去却正所谓铩羽而归,这么多兵将被咱们一网成擒还丢了永清沟大营,虽是我等顾念原先的同袍情谊没下死手,可这枪弹物资我就笑纳了。 东边道镇守使…嘿嘿…那于芷山新官上任,大少回去不好交代吧?” 或许是秦虎说中了陈吉的心思,又或是秦虎文绉绉的话语引起了陈吉的疑惑,这家伙使劲儿咽下了嘴里的食物,抬头仔细审视着对面这个让人难以琢磨的年轻人:“你是什么人?” 秦虎微微一笑,伸手把酒给陈吉倒上了:“来来,喝着喝着。” 陈吉虽然心中狐疑可知道对方总要绕回话头儿接着问,把心一横抬手一盅酒一仰头就倒进了嘴里。 “大少回去给商佑兴捎个话……” 噗……咳咳咳咳咳……咳咳咳……陈吉被秦虎冷不丁的一句话差点儿给呛死。 秦虎心说:“给我玩儿沉稳,老子弄死你!”也不搭理咳儿咔的陈吉,秦虎平平静静地接着往下说:“……回去给商佑兴捎个话儿,我妹子瞧不上他!他还有啥招数让他尽管来,俺接着。” “你…你…你…咳咳咳……你到底是什么人?” “小孩儿没娘这说起来话可就长了!俺特意从关内赶来,就是替俺叔、俺妹子报仇雪恨来的。别说是他商佑兴,就是那汤大虎来了,俺也得把他抬下景阳冈!” 秦虎在里屋胡说八道地忽悠陈大少,门槛儿上的老蔫、满囤心里那个佩服啊!瞧瞧人家那话头唠的……那慢条斯理的劲儿头……三五句地就把事儿给办了! 外面锅台上坐的樱子听在心里更是别有一番滋味儿上心头,那豪气油然之间蔓延到了全身,一下子像是有了主心骨。 “你…你真能放俺走?”陈吉虽然不信秦虎的大话,可刚才琢磨的应对都没了意义,此刻便成了斗败的公鸡泄了底气。 “把前因后果跟俺说清楚了,我还留你过年啊?可你帮着‘没商量’害了人,却连个解释的诚意都没有,那就没办法了!只好让你的亲兵回陈家峪报丧了。” “我没帮…我…我只是帮着说合亲事儿,害韩铁胆儿…害你叔的没…没俺的份儿!” “好吧!那咱哥俩就从头说道说道……” 这一扯可是扯了好一会儿,有些事情,秦虎在恍然大悟中得到了合理的答案,比如说陈家只是三十几个炮手就成了远近闻名的红窑,那可不只是因为人手和枪械厉害,更要紧的是江洋道上也投入了很多的人情关系!尤其是弹药买卖这一块,陈家在大一点儿的帮绺里有着重要的地位。可以说陈家是黑白两道上通吃的存在,他家挂着红旗也只是防备一下不长眼的野毛子【乱窜的胡子】。 当然秦虎跟陈吉的探寻,也有云山雾罩中的遗憾,陈吉并不清楚商佑兴勾连的大股胡匪是哪一个,究竟是谁能组织起一两千的胡子袭击了韩铁胆的队伍?那只能往汤玉麟身上寻思了,汤玉麟主持东边道多年,他本身是出身胡绺的大佬,在东边道的江洋道上有深厚的影响也不奇怪,到了虎帅那个层面上,陈吉也就难窥门径了,而且商佑兴跟所有人都避讳谈及这个…… 秦虎里面唠的顺畅,外面老蔫、满囤跑的欢实,哥俩轮流进去添酒添菜,顺便蹭上几耳朵仔细听听。秦虎把外间关心不关心的一些细节都问完了,陈吉这小子也就醉的不省人事了。 天要擦黑儿了,秦虎拍拍屁股从屋里出来,一脚跨出院门就吓了一跳,只见院子外头聚上了好一片弟兄,郑道兴站在最前头正瞪着大眼瞅着秦虎。 秦虎微微一笑:“成了!” 郑道兴上前就是一个熊抱,两臂用力就把秦虎给拔了起来:“好兄弟!这他娘的要不是在人家地盘上,俺这就跟你拜把子!” 秦虎对于刘旺财、卢成、老蔫和郑道兴这些老兵,那是从灵魂里带过来的亲切,砰砰地拍拍郑道兴的肩头两脚落了地:“等这仗打完了,你说咋整就咋整。” 顿时人群里就是一片呼哨欢腾。 …… 时近晚上十点半,坐在门洞里假寐的郑文斗终于等来了沉闷急促的马蹄声,满囤牵着包上了蹄子的战马,冲着迎过来的郑文斗低喊了一声:“来了!” 一声唿哨,在黑漆漆的夜色里沉寂了好一会儿的永清沟大营瞬时间活跃起来,倒座房的墙根下大多抱着花机关、盒子炮休息的几十号弟兄立刻行动起来,一个个涂成了鬼脸儿的家伙们把六七支火把插在了墙壁上,营门处这半个营区片刻间便亮了起来。 刚才郑文斗身边顺着墙根小睡的秦虎怕怕屁股起身,对着快步跑过来的郑道兴问道:“营房里的俘虏……” “下了那么多蒙汗药,他娘的跟死了一样!没事儿。”说完对着院子里一众弟兄挥挥手:“快他娘的进屋里去,快点!快点!” 回头瞅瞅正在门外安排卢成的郑文斗,秦虎也不再多话,示意一下正在拴马的满囤,当先攀着梯子就上了广梁大门的顶棚。 这回过来的奉军骑兵大队还有150来人,人数不少加上车马簇簇又是晚上,乱哄哄地不一定好拿下了。 郑文斗跟秦虎、卢成、老蔫、郑道兴几个一番商量,最后定下卢成带着六个弟兄,架着两挺捷克机枪先藏在河坡下,打起来负责在外面堵门。 郑文斗和郑道兴负责大营内动手,秦虎和满囤两杆枪在大门棚顶上一左一右据高压阵。老蔫带着张富、钟义和狗子前出了敌传信儿,满囤不愿休息就跟过去跑了最后一棒。 秦虎爬上了棚顶,这里他早就布置好了俩人的阵位,几只放空了一半的粮包用绳子串起来搭在了正脊两侧,也压住了屋顶的瓦片,这样起卧方便不至于影响了射击和移动。 秦虎自己准备了两支步枪和一支上好了枪托的盒子炮,就怕出了意外打成乱仗!那边满囤更是夸张,除了两支步枪外直接就支上了一支捷克轻机枪。 秦虎骑在正脊上刚举起望远镜,樱子悄悄爬了上来:“三叔让俺上来…俺还给你上子弹吧?” 秦虎答了声好,也觉得这里总比下面安全些,想起给樱子先前的任务又问:“你和巴子不是看着肖大周兄弟呢?” “他们就知道欺负巴子哥。” “谁呀?” “哪个都是!每到开仗的时候就让巴子哥看家,打仗又不用说话儿,巴子哥都气死啦!” 瞧瞧樱子正摆弄着从陈吉身上抢来的那支撸子,秦虎哈哈笑着放下望远镜:“你上来不就剩下巴子一个了?” “俺俩灌了那兄弟两个一碗粥,都睡死了俺们才出来的。” 秦虎没说啥呢,满囤嘿嘿地笑了起来:“姐,没人敢拦着你打仗,一会儿打起来你那撸子可别开火,下面乱……” “闭嘴吧你!俺还用你教。”回头把手里的撸子递给秦虎道:“你瞧这个是啥枪啊?” 秦虎借着火把的光亮翻来掉去地仔细瞧瞧:“好枪!这是美国造的柯尔特m1903,勃朗宁设计的,咱中国叫它马牌撸子。这还是把新枪没咋使过,你用正好。” “就是子弹没几发。” “回来我给你找……” “趴下趴下!骑兵来了。” 第60章 风卷残云 在秦虎想想中,不管哪一部分的骑兵队伍都该是精锐,可今晚差点儿破了局儿的奉军骑兵却不是因为他们训练有素,更不是因为他们特别的警觉…… 郑文斗带着两个值哨的弟兄把奉军的骑兵让进了大营,后头的骡马大车还在营门外排着一长溜儿,前面的骑兵噼里夸嚓地就下了马,几个家伙背着大枪就奔向了茅厕,一个人拉屎好些人屁眼儿痒痒,呼啦啦一拨儿一片儿的奉军背着大枪就跑去了两侧。后进来的大车上跳下来马倌儿就开始卸套牵马,大营里片刻之间就乱哄哄地成了骡马市儿。 棚顶上的秦虎刹那间手心里湿漉漉地冒了冷汗,示意两人别动,脚勾着麻袋身子贴紧了棚顶像条大蛇一样就向房檐儿爬去,他要看看清楚底下的全貌…… 藏在倒座房军械库里的郑道兴更是攥紧了拳头,本来就想着外面当家的一声大吼,弟兄们冲出去一围这仗就结束了!可从门缝里一瞧外面乱成了羊群,东一簇子西一伙的,这时候冲出去保准儿是一场混战。 奉军固然是没啥防备,可自己这边人少啊!郑道兴揪着胡子回头,一帮子抹成了鬼脸的家伙正瞪眼儿瞧着自己,一个物件突然就跳进了郑道兴的眼里,那是秦虎的大背包就靠在了墙角儿…… 郑道兴三步两步就跨了过去,伸手从包里把装着蒙汗药的葫芦抓在了手里,晚饭时跟着秦虎在厨房里熬粥下药也没少了他。 “快点快点,把你们喝水的大铜壶拎过来!你们几个拿短枪的,快擦擦脸抱着碗跟俺出去。剩下的弟兄你们三个两个的慢点出来……”回身把仓库里原先盖枪械的蓝布单子割下一块当围裙就系在了腰里。 外面郑文斗正揪着心跟奉军骑兵连的头头在房檐儿下扯淡:“王连长,给弟兄们说说,轻着点儿!里面陈长官他们已经睡了,车马一会儿俺安排值哨的兄弟们给伺候着,这骑兵连的弟兄们能不能利落点儿……” “看你个老小子当兵也有年头了,咋地眼里一点活儿也没有?弟兄们跑了七八十里地儿,你连口水他娘的也不给备下,你非让老子喊老宋起来说道说道?” “来了来了,大碗茶来了,弟兄们喝口水睡个好觉…睡个好觉!”郑道兴拎着铜壶晃悠着就跑了过来,后面两个弟兄高高地抱着一摞大碗。 下面的郑文斗和屋顶的秦虎轻轻出了口气,秦虎悄悄地退了回去。 秦虎轻轻地挪到了满囤身边,在满囤耳根低语到:“你从东南角的炮台下去,告诉当家的沉住气,他们当咱是一家的,咱就弄的像一点儿,把这些奉军集中安排,不露馅儿别急着动手!然后你去营门处,把卢成他们也放进来。” 看着满囤猫着腰扶着横脊往南去了,秦虎拿着手电筒,对着河堤晃了晃,看到卢成的回号后对樱子道:“我拉着你下去,你告诉卢大哥里面的情况,让他们从大门摸进来帮忙……” 再观察了片刻,秦虎也从东北角的炮楼摸了下来,此刻院子里的奉军已经有序了很多。刚才那一刻的混乱中,郑文斗没错眼珠地盯着喝了大碗茶的那个王连长和十几个奉军,先安排他们去最靠近厨房的院子安歇,刚刚闪进来的卢成几个过去守在了那边。 满囤悄悄接了郑道兴递给他的药葫芦,又从厨房里拎过来两壶水,高高兴兴地干起了水倌儿,从倒座房里悄悄闪出来的弟兄越来越多,牵马推车不一会儿就把门前清了个干净…… 一通的忙乱,一百多的奉军一批批地进屋上了炕头竟然没出事儿! 秦虎是没敢一丝大意,奉军骑兵每间住宿的屋里又偷偷给插上了半截子迷香这才出来碰头儿。郑文斗、郑道兴、卢成几个院子外头跟秦虎对脸相瞧都是一脸的怪笑,伏击成了待客,这仗揪着心给打成了这样还真是他娘的俏皮。 “虎子,扫帚沟回来的奉军只有六十不到,都是两条腿儿的【步兵】,咱营门外收拾他们吧?放进来可真他娘的乱!”郑文斗开始总结经验了。 卢成点点头跟着赞同:“四条腿的咱外面圈不住,这两条腿儿的他们跑不了。再说扫帚沟和姜家堡子回来的奉军原先就驻在大营里的,门口这里想混过去怕是不容易!” 瞅瞅郑道兴也是点头认同,秦虎笑笑先给了个大大的赞赏:“三叔,咱这帮弟兄是真不赖!能想到一起干成一处,将来一定是支好队伍。后面的奉军咱们就在营门外收拾了他们……” 宋德昌分兵守草河要点也是用了心思,把营部的重火力分成了两块,一部分加强给了驻守扫帚沟的这一排人马。午夜过后,从扫帚沟撤回的这五十八个奉军匆匆赶了半宿,眼瞅着摸着炕头了,就在大营门外一声哨子尖啸,棚顶上河堤下呼啦啦就涌出来一片涂成了鬼脸的奉军,黑洞洞的枪口便把这群懵了逼的奉军缴了械…… 大门洞里一个鬼脸大胡子粗嗓儿高声地喊着:“弟兄们,武装带、弹药都解了解了……对对,扔地上扔地上,轻省轻省,喝口水回屋睡觉……” “你们是?……俺们营长呢?陈长官……” “嘘!嘘!都睡下了。现在别多问,睡醒了就都明白了。快着快着!喝了喝了!” …… 加上骑兵连的武器弹药,郑文斗又结结实实地装了五辆大车,只等姜家堡子最后那个连了。可左等右等时间都过了凌晨两点,前面了敌的老蔫还是没个信儿,按照秦虎的估算,他们跟扫帚沟的奉军最多差上一个半钟点,这个时候也该露头了! “虎子,他们不会是今晚没动吧?”郑文斗坐在屋顶上着急了。 “嗯,有可能!我们过去时那个连驻在屯子里,要是跟着奉军骑兵后头赶过来一定是后半夜了,这帮家伙睡一宿明天再回来也备不住?反正我让肖大周传的也是个模糊令儿。” “要不咱把骑兵连的那个王连长弄醒了问问?” 秦虎看看怀表思忖片刻道:“算了!问也不一定有啥准信儿。我在这儿再等等,三叔,你押着这些枪弹趁天黑回西山洞子跟二叔汇合,天亮前我带着弟兄们往东去,顺便在赛马集露露脸儿,给你们这边打个掩护。” “好,就这么办。我带满囤走,卢成、道兴、老蔫……樱子也跟着你,在赛马集北面关门山里有处汤沟,咱们在那处有暖泉子的地方碰齐……” 在地图上勾画一番从棚顶下来,两人分头行动,郑文斗去干掉陈吉和四个亲随,秦虎去放肖大周兄弟。 樱子弄了碗凉水喷醒了肖大周哥俩,秦虎拍拍他脑袋:“大周兄弟,你现在可以走了。我问你,你兄弟俩个想去哪儿?怎么走?”说着把装着银元和驳壳枪的包袱塞在了他手里。 迷迷瞪瞪的肖大周瞅瞅秦虎的鬼脸儿,撇撇身旁的兄弟,晃晃昏沉的脑袋道:“关外俺们兄弟不敢待了,想着回河间老家。” 秦虎点点头道:“不错!你帮了俺的忙,俺们也不亏待你,钱俺给你500块大洋,两支盒子炮、二十发子弹和路上吃的也给你装包袱里了,这两身儿老百姓的衣裳你们也带着,你想怎么走?” 肖大周这个老兵油子显然是不白给的,拿起炕桌上的凉水喝了一大口,接着道:“河堤下有条小渔船,俺兄弟有时候去撒一网给长官添个菜,俺俩顺流漂去安东,坐船回关内比坐火车把稳。俺们营长屋里的电话能连上草河口、下马塘,大爷您…你们撤的时候得把他给拆了……” 秦虎嘿嘿笑了,拍拍肖大周肩头:“你这通信兵没白当!走吧。”看着兄弟俩到了门口,秦虎又跟了一句:“手里有家伙,别去干打家劫舍的事儿,老天爷瞧着呢!” 肖大周一愣神儿,拉着兄弟回头跪下‘砰砰’磕了俩头快步去了。 大营门口,郑文斗严肃地嘱咐着郑道兴和卢成:“俺不在你们身边儿,你俩和老蔫要听虎子安排,记住没有?樱子你盯着他们几个。”看着俩人哈哈笑着点了头,郑文斗跳上大车一声吆喝扬鞭往北疾行而去。 等到老蔫带着狗子回到大营,卢成和郑道兴带着弟兄们已经妥妥地准备停当。老蔫下马摇摇头道:“看来姜家堡子的奉军今晚是不会来了!当家的让俺回来集合,俺让张富、钟义跟着当家的走了。” 秦虎看看怀表,马上就到了八月廿三的凌晨3点:“咱们也该走了!过河,去赛马集。” 秦虎带着七十个人一下子牵走了奉军百余匹战马,从营南过了草河上的木桥,沿着草河往南拐了个弯儿上了大路,然后一路北上向着赛马集奔去。 从永清沟到赛马集比到草河掌距离还远些,可道路多数沿着河湾,稍稍宽敞路面平坦。特别是现在秦虎他们全套奉军的衣装,骑着奉军的马,背着奉军的枪,一路上走的是肆无忌惮,美的郑道兴时不时地就发出一阵子桀桀狂笑。 “疯子,大晚上的你也不消停!一会儿把夜猫子给招来?” “老卢,咱他娘的不就是夜猫子?哈哈哈……你小子都愁的不会笑了?来来来,跟着俺痛快痛快!哈哈哈……” “哈哈哈哈……”郑道兴嚷嚷的声大,几十号弟兄笑得更响,扑啦啦的夜鸟惊宿就飞上了夜空。 樱子并马在秦虎身旁:“你也不说说他们?” “弟兄们疯就疯吧!你要不瞌睡,咱也跟着笑两声儿?” 哈哈哈…… 秦虎逗乐了长腿大妞,就又一次感受了那风动银铃般抒放的豪情。 疯也疯了笑也笑了,一转眼儿仨人就又杠上了。秦虎从大营里出来时就拿准了注意,他要在赛马集把这些战马给奉军还回去,这想法儿刚一出口,没等他解释郑道兴和卢成就都不干了,哪儿有吃到嘴里的肉还吐出去的道理? “你哥俩听我说,这些奉军的战马目标太大,咱干了这么大一票,藏还来不及呢!不能再贪这个便宜。咱眼下连个落脚的窝窝都没有,怎么伺候这些牲口?粮食草料从哪儿来? 最要紧的是咱们不能总走大路,一定是要进山躲起来,翻山越岭穿沟过涧的是人骑马还是马骑人?钻了山沟,这些马就成了累赘!真要是让奉军再把咱给围了,咱这回的胜仗是不是白打了? 再说你俩瞅瞅,咱这些弟兄骑在马上好些弟兄也只是勉强不掉下来,省省体力还行,真撒着欢儿跑起来不下饺子才怪!” 郑道兴、卢成大眼瞪小眼的虽然舍不得,可这道理确是明摆着的。 樱子却埋怨着:“那你还牵这么多马出来?咱就不能少留几匹?” 只听卢成半问半猜道:“虎子兄弟,你是想给当家的那边藏东西打个掩护?让奉军以为咱全队都往东边来了?” “没错!是这个意思。”秦虎对卢成、郑道兴几个老兵那是真心地赞赏。 “兄弟,那你说咋个还法儿?” “道兴哥,我想直接去赛马集的乡公所或是警察所里,让他们先给喂着,就说咱们往东去,进山剿匪……” “好!这差事俺老道去,兄弟你不能总是露头。” “你也不能去!俺去。” “我说老卢,你咋啥都跟俺抢?” “樱子,你把镜子给他照照……” “太丑!”前出探路的老蔫打马跑了回来。 闪身躲过了郑道兴挥过来的马鞭,老蔫嘿嘿笑着:“再有一个钟点儿天就要亮了,是不是让弟兄们藏好歇歇?咱刚过了双岭子,前面过了南岔沟就到赛马了。” 四个人拿着电筒照着地图一番细瞧,郑道兴瞅着秦虎道:“兄弟,要不咱大队在南岔沟往东去?” “道兴哥这主意好!全队进镇子容易给瞧出破绽,咱们从南岔沟往东面的新开岭方向走走更隐蔽,找个地方歇歇等天黑了再向北去关门山与当家的汇合。” 卢成抢道:“那我跟老蔫带几个弟兄去赛马集再演一出儿,把马扔回去然后俺几个出赛马往东,从东甸往北去龙王庙,那儿离汤沟暖泉子就不远了,我们在那儿等你们。” 阴历八月二十三,奉天城的西关月窗胡同,一个月前刚被少帅提任东边道镇守使的于芷山家里晚饭刚刚摆上,于芷山手里的一杯酒还没递到嘴边儿,就听门外急匆匆的脚步声中儿子于宗谦大声喊道:“爹,爹,出事儿了,出事儿了!” 于芷山一惊抬头,只见一头汗水的儿子脸上带着一丝怪笑抬腿迈进了堂屋。 “坐下坐下,跟着老子也跑了几年了,咋就没练出来个沉稳气儿来,坐下陪老子喝两盅。” 身后的使女赶紧给于少爷倒上一杯茶水,快步离开带上了房门。屋里只剩下了爷俩个,于宗谦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信笺便递了过去:“爹,草河城那嘎搜剿胡子的队伍吃了巨亏!东边道的那些混账犊子没您的命令还动了安东的骑兵,爹,果然让您给料着了……” 于芷山盯着信笺粗粗过了一遍,眼镜后面一双细眼就瞪了起来:“哪个报过来的?” “驻本溪湖的二团团长廖弼臣怕是兜不住了,知道您还在奉天,电话打到东大营找您。爹,您不是让我待在参谋总部的联络处熟悉人头儿吗?正巧赶上我就接了。爹,这可是个机会……” “嗯……你快点吃一口儿,晚上别歇了,带上我的手令跑一趟本溪,然后去草河城那头儿,把事情前前后后的给整个清楚明白,快去快回!” “爹,要是…要是他们问后面咋办?” “你跟这些王八犊子说,老子还没接任,让他们自己看着办!” 这边儿于芷山的调查组快马奔出了奉天南门,那边儿在浑河边上忙活了半个午晌的三泰兴冲冲地哼着小曲儿回到了东城的老奉天饭庄。 第61章 少当家的 三泰带回来的震撼消息首先惊呆了家里的四位老兵,瞪眼瞅着他眉飞色舞的一番白呼,小课堂里只听见四位老兵粗重的吸气声。平时咋咋呼呼的李顺义紧握着的拳头抵在大腿上,瞪着三泰也不知道自己想问个啥,孙大贵满脸焦虑地瞧着周聚海,可这位一大家子的主事人脑子里也没了条理。 还是胡有年先开腔提醒道:“老海,你先想想清楚该咋整,我跟三泰先去河边把人安排妥帖了,不能让他们几个伤兵住在鱼房子里,那里太扎眼。” 常在浑河上打渔的渔民都在江边上搭个大大的简易木屋,存放渔船渔具,修船晒网都方便的很,大午也在江边有处宽大的鱼房子,这阵子家里忙道,江边打渔就一直没去。虽然也有些穷苦人家常年就住在江边上,不过那里毕竟人少,突然多出几个汉子,怕是让人起疑。 “葫芦,这都晚上了,你从哪儿给他们找宿处去?” “老海,还真是巧了!兵工厂里俺们工房的老能家里娃娃一堆,厂里给分的工宅早就住不下了,过了年儿他就拉着俺想在厂子外头合租个院子,俺找的院子交了一年的房租,屋子都拾掇好了还没搬呢,咱这儿老奉天就开了张,俺就搬这儿了。厂里俺腾出来的房舍给了老能,他也没出来。现在那个院子还没来及退呢,空着呢!” “好!好!那你跟着三泰先过去,把吃的用的铺的盖的都带上,少闹动静儿。” 叮嘱着老胡和三泰走了,周聚海关门回头坐下,这心里头就翻腾开了:“这小子刚离了家就弄出来这么大的响动,千把号子兵被他几巴掌就给呼扇了……” 李顺义瞧着周聚海闷头不吭声便忍不住了:“海哥,你说是咱家虎子太厉害还是东边道这帮软蛋太囊?” 周聚海心里的疑惑刚才脑袋懵懵的也没顾上细问,摇摇头道:“等葫芦儿回来,他过去还会再问问……” “要不咱也过去?” “不成!他们咋说都是胡子,还是东边道上了排号的胡子。虎子要拉自己的队伍老孙是没啥说的,可跟他们搅合在一堆儿,还弄出来这么大响动…… 老海,你几个都端着老张家的饭碗,咱这一大家子女人、孩子也在人家地盘儿上找口饭吃,不能乱来!”顿了顿,孙大贵欲言又止终于还是闭嘴不说了。 这老孙是哥们几个里岁数最大的,脾气也倔,刚才还兴奋不已的李顺义瞅瞅周聚海也不吭气了。 周聚海轻咳一声:“老贵你也别太担心了,虎子上次回来就把这些事情想了个七七八八,走的时候也跟我交待了些,真要是在胡子堆儿里拉起了队伍,他回家的时候只会越来越少。 他是个着急做大事儿的,可心思细着呢!听三泰说的那些,他把东边道那么多兵逮了也没害几个,都给赶去了永清沟大营,那些兵将没伤没死就是留着最大的余地!我是真想现在就去他那儿瞧瞧……” 唰啦啦地秋风卷起落叶灌进了门廊,外面起风了!几声闷雷从天际滚过去,一场淅沥的秋雨不期而至了。 就是这天早上,天亮之前秦虎、郑道兴带着弟兄们已经在新开岭地区的一个茂林遮掩的山头上歇了下来,而卢成、老蔫带着几个善骑的弟兄拉着百多匹战马奔去了赛马集。 有多么兴奋就会有多么疲惫,一整个白天,林地里静的只剩下了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儿。太阳要落山的时候,一个个歇足了睡够了的弟兄陆续醒了,从新打起背包靠在树上啃着烙饼和腌萝卜疙瘩,乱哄哄地的林子里就热闹了起来。 本来秦虎和郑道兴要轮换担起值哨的任务,却被巴子给分担了一块。有了永清沟大营里樱子为巴子的报屈,秦虎对这个结结巴巴的汉子倒是多了几分兴趣,瞧着他争着去了哨时怯怯地藏着期盼的眼神儿,秦虎没有犹豫就点了头,让巴子值了第一班,此刻嘴里还叼着烙饼的巴子又颠颠地跑到值哨的地方来换秦虎了。 哨位上郑道兴、樱子、秦虎都在,正对着地图商量着事情,巴子抓抓头皮就要回头,郑道兴对着巴子大声嚷嚷道:“巴子,回去告诉兔崽子们安定点儿!俺这儿听着都烦。” 巴子嗯了一声就要回头,樱子斜了郑道兴一眼站了起来:“俺去!巴子哥你来值哨。” 郑道兴清楚樱子护热的性子,咧咧嘴也不在意,还是对秦虎道:“兄弟,当家的那边估摸着也得等今儿晚上才会往东来,最快咱们明天晚晌才能汇合。两天时间,你说东边道这些怂货能做点啥?” 秦虎嘿嘿笑着:“新镇守使于芷山还在奉天没上任,这回咱的动静闹得有点儿大,估计他肯定歇不住了。 安东那边商佑兴是汤玉麟的娘家侄儿,听陈吉交待他调兵剿咱们都没给奉天的于芷山打招呼,这下于芷山肯定不会放过他,就是有汤玉麟那只大虎罩着,商佑兴再想动兵一定就办不到了。 于芷山这老小子怎么想的咱可猜不到,但要说三两天的就能派出大队来撵咱们,我看不会!不过小队的探子出来找咱们的行踪那是一定的。 咱现在要做的就是隐蔽再隐蔽,今夜稍晚一点咱先北去龙王庙找老卢他们,等跟当家的汇合了再商量下一步怎么办。” “兄弟,有你这孙猴子一样的精明人在身边,哥哥心里实在是痛快!咱可是说好了,这一个头磕八瓣儿你可不能瞧不起哥哥这些老粗儿,咱拉着老旺、老卢他们一起拜把子。” 嘻嘻笑的秦虎一脸的灿烂:“道兴哥,我也是当兵的,拜把子这事儿没啥说的!让当家的做主吧。要说精明,就是两条,一个是在家学本事,一个是出去见世面,等咱们安定下来,我来教大家伙,哪个学不好将来整兵带队就没他份儿……” 嘿!兴奋的郑道兴一拳就擂在了树上,连身旁竖着耳朵的巴子也是眼冒精光站了个笔管儿条直。 入夜后的小雨给正准备行军的队伍添上了麻烦,本来永清沟仓库里是有些油纸伞和蓑衣的,可那些东西携带不便,秦虎也没在意那些破烂玩意儿,现在瞅着一众弟兄们在秋风冷雨中缩缩着头颈裹紧了棉大衣,有些弟兄连狗皮帽子都放下了系带,10月的关外夜里本来就冷了,一会儿小雨再打透了棉衣,那个罪就有的受了! 郑道兴抬起袖口抹了把脸上的雨滴站了起来:“虎子,俺看咱别等了,这雨下来了,道儿上一准儿没人了。” 本来还在秋收时节,路过村屯担心遇到忙碌的百姓,秦虎是想再晚点行动。 掏出怀表瞅瞅,时间还不到8点,这天气估摸乡民们也都躲上了炕头,秦虎点点头站起了身形提高了嗓门:“弟兄们,检查行装!” 打开蒙着白布的电筒一个个弟兄检查过去,卢成、老蔫带走了五个,这里加上樱子还有71个弟兄,挨着个把弟兄们身上脚下都看到了,秦虎没有了一丝一毫的客气,对身旁的郑道兴和樱子吩咐道:“我带巴子前面探路,樱子你带大队打头儿,道兴哥殿后……” “俺跟你在前头,让巴子哥带队头……” 秦虎瞅瞅急着抢活儿的樱子,高高的身材一身同样的军装还真是个兵样子,想起刚刚见到这长腿大妞时她骑马的英姿,心下里虽然赞赏可还是摇了摇头。 樱子见秦虎摇头,眼睛就瞪了起来,只见秦虎侧身对正了队伍命令道:“我现在说说行军的规矩。” 看大家肩头并拢地聚了过来,秦虎压住高声清晰地讲解道:“行军是一支队伍的基本素质,首先,队伍要保持适当距离,平地要跟紧,山地要适当拉开,集中精神注意脚下。 第二,行军不许说话,有事向前向后低声传话,不许乱喊乱跑。 第三,见前面灯号立刻停下,道旁隐蔽要往一侧,不能乱跑。” 秦虎边说边示范给一众弟兄,等他们记住了,继续讲道:“队头不仅要盯着前面灯号,还要注意道路两旁的地形地物,有紧急情况不慌不乱,指挥士兵向一侧隐蔽做好战斗准备。 队尾压阵要保证每个弟兄不掉队,还要注意后面有没有人跟随。” 让巴子举着手电演示约定的灯号,秦虎手持大枪扮演队头,举手发令、蹲下观察、起身挥手、隐蔽备战,一举一动间那军姿身形看得大家那叫一个佩服。樱子咬住了下唇只怕自己记不住,再也没出声儿。 开始的行军大家走的小心翼翼,后面在时断时续的秋雨中越走越快,午夜过后,队伍已经从赛马集东侧十几里外穿插而过,进入了关门山的谷地之中。 夜雨隔绝了路人却也遮蔽了星月,间或出现在视野中村屯的灶火已经看不到了,脚下的羊肠小路在乱石砬子中磕磕绊绊,一队人仿佛被黑魆魆的群山吞进了肚里,沟谷里三拐两转连秦虎也失去了准确方向,无奈之下,秦虎只好下令停止了行进。 秦虎嘱咐樱子带队暂歇,让郑道兴带着几个弟兄去高处找个遮风避雨的地方,然后带着巴子在山地间寻寻找找,打着电筒一颗颗树木一处处山石仔细审视一番才回来沟底的队伍。 巴子瞧出来秦虎在寻思事情,也只是闷着头深一脚浅一脚地后头跟着,樱子心里有话那是憋不住的:“黑灯瞎火的你找个啥?” 秦虎轻轻叹气,奉军这个地图实在让人无语,在奉天时秦虎对这些地图也只是感慨一下,而现在真是咬牙切齿了! 秦虎手里这张地图是从永清沟大营里抄来的,附近大车能走的路都画上了,村屯标的准不准还来不及核对,可毕竟图上还有个名称,但关门山这一片儿,山地较广人烟稀疏,图上就是曲流拐弯的线条一圈,里面稀少几个地名、村名外基本就全是留白了。 赛马集是八道河的上游支流汇集所在,从东向西流入赛马集的这条支流图示倒是注着铺石河呢,这条河道的位置很是关键,它就是关门山的东南麓的边缘,过了河就是大片的关门山。可从关门山中汇流铺石河的那些小支流图上懒洋洋地就是划了几条短短的直线,也只是表明这里有条支流而已,其中一条河叉子向北遥遥指向一个地名就是龙王庙。 可当秦虎一脚跨进这片陌生之地就有些傻了眼!这股小河叉子在山谷间蜿蜒穿荡,七扭八拐又不断汇集着更多的溪流,半宿的降雨,黑黝黝的夜里每条小河都在哗啦啦地流淌,沿着哪条支流走?哪儿才是北向?星月皆无方向难定,无奈之下秦虎只好摸树勘石来大致印证一下自己选的这条卵石滩较宽的支流是不是从北而来? 秦虎把难题儿和办法一说,樱子就从秦虎手里要来了电筒,拉着巴子就要再去瞅瞅,结果就是所有的弟兄都来了兴趣,秦虎又在夜雨中开了小课堂…… 小雨在黎明时分已经停了,强劲的山风吹散了雨气,晨曦已在天边映出了霞光。秦虎在一块凸起的山石上远眺,尽目之处漫山如洗,枫红草黄水绿石青,好美的一幅如画山河,秦虎神绪飘荡不知身在何时何乡了…… 樱子轻步到了近前,看坐在大石上的秦虎在愣神儿,正要开口,秦虎的眼神转了过来,直勾勾地瞧着自己,好像自己身上有啥怪异的样子,忙着低头打量一下自己,呀!樱子瞬时脸泛红云,忙把湿漉漉的大衣去遮掩一下腿上。 美景当前,秦虎刚才那一刻仿佛回到了前世的旅游季,是轻步而来的樱子那一身奉军的打扮让他回了神儿。如果不是樱子扭捏的动作,秦虎还没注意到她灰蓝色的军裤大腿内侧那一长条深色的痕迹,立刻秦虎就想起了在草河掌这长腿大妞买白布头的经过,想是正赶上这大妞的月例来了。 秦虎从大石上跃步下来,伸手在樱子湿漉漉的棉衣袖子上轻轻捏攥了一下,示意樱子跟着便当先往营地下去,樱子红着脸吐了口气还是跟了回来。 回到宿处,秦虎解开自己的大背包,从里面把红儿给自己做的那件皮棉半大衣拽了出来,大衣里还裹着一套没上身的新内衣。看看四周还在酣睡的弟兄,小声对樱子道:“湿棉衣别穿了,去把这个换上,女人这个时候不能着凉。” 樱子本来心里囧迫,这时听见秦虎的关心,心中暖暖地小火苗一冒,脸腾地就烧了起来。挥手在空气中抽了一巴掌:“不要!”扭头要走。 秦虎抬手拉住了樱子的棉衣:“你妹子做的,我还没穿过呢,你这个姐姐穿也一样。拿着!”秦虎把棉衣往樱子怀里一塞,拉出那件上身的内衣,回手从腰间摸出一把小刀片,唰唰两下,长袖变成了半袖儿。 “草河掌没让你拿那些布头……” 樱子红着脸瞪眼就急了:“败家!”一把就把一团衣物抢到了怀里,扭身疾步就走。 秦虎心中嘿嘿好笑:“女人当兵不都有这个麻烦吗?” 正要去叫醒在湿气中大睡的弟兄们起来活动活动,前面长腿大妞又停了下来:“你…你过来呀!” “啥?” “给俺守着点儿……”转身疾去。 “哦!” …… 密林里的小营地再次活跃的时候,樱子就溜了边儿,远远地躲到了郑道兴和秦虎背身的地方,就这也避不了正在伸胳膊踢腿儿的弟兄们不时扫过来的眼神儿。 要说樱子这长腿大妞那高高的身量儿还真架衣裳,秦虎那件新颖的皮衣穿在她身上也只是稍显肥大,可皮带腰间一扎,帅气的撸子一挂,那一身凛凛英风还真不是盖的!从草颗儿里换了衣服出来时,就因为秦虎多瞅了两眼,樱子说啥都不在他前头走了。 这不,就是胡子拉碴满身酸臭的郑道兴都不说正事儿了,拳头伸在腰间,大拇指偷着向后指指“兄弟,老妹子那身儿叶子,你得给哥哥也弄一件,那才叫衣裳!” 秦虎咧着嘴瞧瞧身边这邋遢汉子:“道兴哥,等咱们安定下来,你先把自己收拾干净了,我给你里外全身换最好的。” “嘿嘿…这才是俺兄弟!哎,兄弟,哥哥有句话就一直想问问你,你吃好的、穿好的,上过大学堂,见了大世面,你咋就愿意跟俺们这些躺在土坷垃里都分不出色儿的丘八一起玩儿命、一起钻山沟沟?” 秦虎略略地沉思,而后郑重地盯着郑道兴一字一顿:“长篇大论的道理咱以后慢慢说,今天道兴哥你问起来,我就一句话,我要带出一支好兵,一支精兵,一支能逮谁灭谁的雄兵,这可比山珍海味香多了!道兴哥,你要没啥说的,咱就一起干。” “好!你看得起俺老道,咱以后就是亲兄弟,打现在起,俺就把兄弟你当咱少当家的。” 第62章 打算将来 太阳东升小河南流,一帮子老丘八第一次把上下左右跟东南西北联系到了一起,便都觉得学到了大本事,前头有了秦虎带着百余残兵一口气接连擒奉军近千的战绩,这样剧烈的刺激那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会散去的。现在听郑道兴喊出了个“少当家”,兴奋的弟兄们呼啦啦就把两人给围在了当间。瞧着一个个期盼的眼神儿,秦虎是非得点头讲点啥了。 “弟兄们,这个‘少当家’咱们得见了几位当家的再说,我和弟兄们一起砸了奉军的窑,咱往后就是一家子。我当兵的时候,队伍里有句话,一起扛枪的是兄弟,一起上战场的是铁兄弟,比亲兄弟还亲啊!以后咱们一起吃,一起住,一起练,我不会的跟弟兄们学,我会的都教给弟兄们,咱们一起涨本事。” “好哇……” “对,对,对,是铁兄弟……” “就是咱少当家的……” 秦虎一言落地,林子里就咋呼成了一片,拍巴掌、跺脚地就闹腾开了,气得郑道兴挨着个地敲脑袋、踢屁股才从新安静下来。 “现在大家把湿被子、棉衣都晾一晾,背包里的棉裤、棉鞋都铺开晒晒,暂时在这里休息。龙王庙往北估摸是不远了,咱们大队需要隐蔽行动,一会我带个弟兄先去前面找卢大哥和老蔫他们,大家这里要做好警戒……” 秦虎心里还是很中意这个‘少当家’,也就半商量半下令的不客气了。 一顿争抢,最后还是秦虎带着有跑腿经验的巴子上了路,说巴子有跑腿儿的经验,不只是说他跑的快还能记道儿,是因为他能找到自己人留下的隐秘的路标。两人拉开十几米的距离往北不到一个钟点儿,前面的巴子就回头在向秦虎招手了。秦虎快步上前,只见巴子指着羊肠小道左手边的乱石滩上,不起眼的几块石头垒了起来。 秦虎正要上前查看却被巴子拉住了,秦虎笑笑站在了路边。只听巴子吭哧道:“少、少当家,脚、脚、脚下的石头不、不能乱…踩,有、有名堂!” 小心翼翼地在垒石处低头仔细查看了片刻,巴子抬头不好意思地解释道:“这、这是胡、胡子的道…道道儿,咱、咱、咱也使。你瞧这石堆儿周、周边,这三、三块儿石头从、从新…摆过。” 秦虎仔细一瞧,还真是有三块石头是从泥土里扣出来的样子,小雨也没能掩去痕迹,可也没明白是啥名堂! “这、这、这三块从新摆、摆放的石、石头,尖头的方、方、方向都、都是往、往北,就是、是、是给咱指、指的路。加上这、这石、石堆儿,三下一、一、一上,这个叫、叫‘三老四、四…少,指、指、指个明道儿’” 这回轮到秦虎学新东西了,心里嘀咕一句“三老四少,指个明道儿”,笑着点点头,瞧着巴子把石碓儿踢散,两人继续向北,这回秦虎走在了前面。 每走出二三里路,秦虎就再次找到了一模一样摆布的石头,学着巴子弄散了石碓两人一路按照石头指引的路标前行,可到了第五处石碓儿的时候,秦虎发现没了石碓外围撬起的石块。 巴子围着石碓转了几圈然后蹲了下来,慢慢拿开了一上三下的石块,小心拨开下面的泥土,便露出一个“人”字型的小树杈,巴子豁然转头向小路右侧的密林中望去。 若有所悟的秦虎盯了一眼泥土里的小树杈,那个“人”字型的树杈又像一个箭头指着东侧的山林。 巴子起身伸长脖子张望着密林深处,秦虎举起望远镜开始搜索四周,只听巴子磕磕巴巴地继续解释着:“这、这、这个是掌、掌柜坐、坐中堂,支应…支应靠、靠、靠四梁,前头…迷、迷了线儿,当家定、定、定去向。” 秦虎心中好笑,偏偏东北的胡子弄出这好些名堂,感觉很有文化的样子!看巴子把手指放进唇里是要吹口哨,便点了点头。 一声响亮的呼哨过后,一愣神儿间密林里回了几声清晰的鸟鸣。 “是狗子!”巴子也不请示了,趟开齐腰高的杂草就钻了进去。 “倒是一帮挺有默契的家伙!”巴子仅凭几声模仿的鸟鸣就能断定里面的弟兄,秦虎心里还是给了个赞,再次扫视周边一圈,回头追着巴子的背影就跟了上去。 狗子跟巴子一样的高个儿长腿,也难怪当家的让他俩跑“长途”!瞅着从草稞子里跳出来的狗子跟巴子拉扯在一块儿,秦虎快步上前:“狗子兄弟,卢大哥和老蔫呢 ?” “卢大哥带个弟兄去前头探路了,蔫哥去后山探林子,这片老林子可真大!让俺在这儿等你们……” “啥前、前、前头后、后头的,狗子,俺跟、跟你说、说、说说上北下、下南左、左、左西、右东……” 秦虎笑着拍拍巴子的肩头:“巴子,你待会儿慢慢跟狗子说,我先问点儿事儿。”拉拉狗子身上的老羊皮袄“狗子兄弟,你们啥时候换的这身儿衣裳?” 嘿嘿嘿……狗子傻笑了几声,眼睛里透着机灵:“俺们进赛马集的时候天就亮了,乡公所的那老小子先带着俺们去大车店里把那些马喂上,也给俺们弄了碗杂面条子吃,吃着饭卢头儿跟蔫哥商量,说咱们砸了奉军的红窑,恨不得把房子都搬回家!一个个的只顾着拿奉军的枪、换奉军的皮了,舍不得造你给置办的新衣裳,都打了小包袱交给当家的带回去了。现在要偷摸儿行动了,都穿着奉军的衣裳就不方便了,你们带着大队要走夜路,一定是顾不上这个…… 后来就给了店里的伙计几个钱,让他去故衣铺子里淘换来了这些旧衣裳,进山后俺们就都换上了这个,军皮都当了铺盖。” 秦虎听着就乐,还真是“支应靠四梁”,自己忙忙活活地,没想到的事儿都让老卢、老蔫他们这些老兵头给做地道了! “走,领着我瞧瞧你们选的这片老林子去……” 夕阳西下,外面天还亮着,老林子里已经黑咕隆咚的瞧啥也不清楚了!在樱子焦虑的眼神儿催促下,郑道兴、老蔫和秦虎正商量着要出去接应一下卢成,就听林子边上一阵小小的骚动,卢成俩个回来了。 满地的铺草上卢成两个把身上的两个大包袱打开,顿时间一股子老烧锅的酒香就在林间弥漫开来,呼啦啦一通的叮咣乱响,众弟兄围挤上来把一堆的搪瓷缸儿伸到了眼前。 “都有都有!边上等着。”卢成把剩下的两个包袱也打开了,炒豆子、烤玉米的香味儿更是让人一阵阵子垂涎。 挑了个最大的棒子扔给了边上的樱子:“嘿嘿,这身儿衣裳精神,枪也好。啧啧!” “喝你的酒吧!贼眼珠子。”长腿大妞转了转身子不搭理卢成几个了。 “我说老卢,你这是去探路还是去打食儿啊?” “疯子,俺是又探路又打食儿,知道你小子今天来聚齐儿,你说咱们打了这么大的胜仗,该不该整一口?” “来来来,咱先敬虎子兄弟。俺给你说老卢,俺和弟兄们一起推举虎子给咱们干个少当家,你咋说?” “你个疯疯癫癫的东西,肚里就憋不住个屁!这事儿你就等不了俺和老蔫一天半天的?” 端起酒缸儿,一脸的正事儿转向秦虎,“兄弟,你一来咱啥都有了,伤也治了,仗也赢了,仇家也找着了!这心里的一口气憋了一年多,今天算是痛快了。这个少当家兄弟你不能推辞,还有老道要跟你拜把子,也算俺老卢一个,等插香磕头的时候,哥哥这碗酒你得敬。今天咱大家一起先敬你!” 卢成这正儿八经地往秦虎面前一站,秦虎也跟着站的直溜。郑道兴、老蔫儿一众弟兄哗啦啦地排排站定,连樱子也入列齐立,只听卢成一声引领:“敬虎子兄弟!” “敬虎子兄弟……” “敬虎子兄弟……” 秦虎一口闷了缸底儿的土烧,一股子浓浓的烈劲儿就在胸膛里烧了起来! …… 与这边大队的轻装简行不同,两位郑当家那边人少、货多、行路难!郑文斗再拉着几大车缴获回到老营地时,已经是八月廿三的早晨了。 先头押着缴获回来的二十多号弟兄听到了后续的胜仗,欢快地叫了两声儿可已经没力气再挪动了,昨晚上他们来来回回地在山地间搬了一宿,加上前面三天连续干仗跑路,本来就凭着一口气在坚持,现在听说奉军被差不离儿都给拾掇干净了,便再也没了力气。 两位当家的一商量,先把大车分散开埋了,弹药也拆了箱,跟枪支和衣被这些好背好驮的再扛去西山洞子。 方奎他们四个伤号昨天就让三泰和石柱带着走了,没了伤号这个负担,大家一起搬石和泥就把洞口封了。 这一干可是把三十几号弟兄给累惨了!干干歇歇到了晚上,凉风携着小雨把满身汗水的弟兄们又给浇了个透湿,好在这里有的是衣裳…… 天蒙蒙亮的时候,三十几个弟兄在郑当家的催促下,拖着灌了铅的腿脚,牵着比人还多的牲口,驮着银钱、粮食、锅梢等等过日子的家当,神情恍惚地赶到了老牛头。 瞧着东倒西歪地睡了一地的弟兄们,同样疲累的两位郑当家却怎么也睡不着。 “老斗,咱们这回想找个安定地方怕是难了!” “是啊!可人家要骑着脖子拉屎,咱这烂命一条也没啥舍不得的。就算商佑兴那混蛋不来找咱,大哥和弟兄们的仇恨就算过去了?” “嗯?老斗,以前就属你周全小心。今天,你这心气……” “嘿嘿,二哥,俺跟着虎子跑了趟奉天,砸了回硬窑,又打成了这样的仗!啧啧,当兵这些年了,算上跟着大哥的时候,俺这心里从来没这么热乎过!你别瞅咱现在没了窝窝,俺睡不着就只担心一个事儿……” “啥?!” “俺就担心哪天一觉醒了,虎子这小子走了,不跟咱一起干了。” “虎子可是想拉队伍的!再说咱们这一仗打下来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他能走?” “二哥,这年头有本事的能拉队伍的地界儿多了!关外不行还有关内呢!奉军不行还有关内那么多队伍呢!这小子那一身本事哪儿去不得? 还有跟奉军干仗这事儿,搁咱身上就是捅了天大的娄子,放那小子身上,没准儿还让奉天的大官儿们高看两眼呢?他可是伺候过老帅的,亲哥哥还陪着老帅殁的。这回他给奉军留着手的,要是他亲自弄死了那个汤玉麟的娘家侄儿才是真不回头了……” “老斗,你可别瞎想胡来。找汤家崽子报仇那可是咱自己的事儿!不过、不过他帮了咱其实也是一条线上的蚂蚱……” “二哥,你想歪了。虎子可不能当他是个小年轻儿,比咱可精多了!这小心眼咱可动不得。俺是在想道兴和这小子磕头拜把子的事儿……还有……” “对对!这事等见了面,咱们让旺财、卢成、道兴和老蔫他们一起拜。等把大哥和弟兄们的仇报了,他想去哪儿咱就一起去。” “二哥,俺总觉得这还不够!有个事儿你寻思寻思……” “老斗,你…是说…咱家樱子?” “二哥,他两个你也瞧在眼里了?这虎子要是和咱家樱子成了一对儿,那咱可是正儿八经的一家人啊!” “这事儿俺也寻思过,人家那小媳妇都领到咱家里了,就算没成亲呢,可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啊!这事儿太下作。” “二哥,我就知道你得这么想。虎子可是天兵天将一样掉咱这儿的,那就是老天爷给的缘分!樱子那丫头偷偷的流泪咬牙一年多了,没爹没娘的,咱能不管?” “咱们不知道他俩的意思,尤其是虎子那头,真是不好出这个口啊!一下子说拧了,大家想在一起都别扭。老斗,还是先办简单的,先让他们哥几个拜了把子再说,这个也顶事儿。你说呢?” “好!咱先不说破,有事儿没事儿的就让他俩一起多伴着。要只论人品、模样,咱家樱子可不比谁差……” …… 老蔫和卢成选的这片老林子真是不小,老蔫往北探过去半天儿就差点迷了路,以至于晚上秦虎想着全队西去汇合时,大家都有点舍不得。 对于秦虎来说,如何像胡绺一样安个稳当点的窝也是一个全新的、毫无经验的课题,一番讨论争执,最后几个老兵还是决定大队暂时不动,就在这里临时驻下最为隐蔽。 龙王庙往北距这里大致五、六里路,小河在那里由西面过来转向南流,河湾处一小片的平地儿也就有了三五户人家,卢成带来的吃食也是在那里淘换的,去暖泉子的路径也是在那里问明的,所以卢成还是把西去接应当家的任务抢了去。 后半夜卢成带着狗子摸着黑走了,送走了卢成,秦虎却再也睡不着了,打着电筒一个个检视过铺草上熟睡的弟兄,瞅着一个个穿上了棉裤还蜷缩在薄被下的弟兄,一股子当家的责任与战友的情谊就这样在心中积聚了起来。回到自己的铺位,秦虎想从背包里掏出小本子把此刻的感觉记下来,窸窸窣窣地却把一旁的樱子惊动了。 “你不睡觉又写啥?” “刚送走卢大哥,去查房…哦,去给弟兄们盖盖被子……” “俺瞅见了。老大不小的,睡个觉还用照看!你写啥?” 秦虎快速记上几行关闭了手电,四周里恢复了一片漆黑,“当好一个家,带出一支好队伍,那可不是个简单事儿!不只是练兵打仗、发号施令,也不能只操心吃穿枪弹,有一件特别重要的事儿一定要做,那就是让大家都知道当家的心里装着他们每一个弟兄。 以前我日子过得好,对这些理解的不算深,往后咱们要重视这个。” “哦……奉军里当官的是…是这样整的?俺爹对弟兄们可好了,也没这些说道。” “奉军?他们是旧军队,不会这样做的。我跟你说啊樱子,同生死共患难不是说说就成的,那是一点一滴的攒起来的,我们是支新军队,咱们以后都该是这个样子的!” 第63章 新镇守使 能捞到东边道镇守使这个位子,对于芷山来说也算是修成了正果!从此成了掌管奉天小半省的一方大员,在洋洋自得之际想想要接手汤玉麟的摊子又让他心里好一番纠结。 汤玉麟与于芷山早年都出身辽西绿林,起身都是抢捐、绑票的胡子。当然了,于芷山始终是佟家大帮里的大跑腿儿,跟汤玉麟这个一方大帮的大拦把子可没法比【辽西那嘎达把大当家的称“大拦把”】!更别说汤玉麟还在八角台【台安】跟张作霖等一众豪雄拜了把子。 佟家大帮星散之后,于芷山就投奔了台安老乡“张老好”【张景惠,张作霖结拜的四哥】,而后就攀上了张大帅这颗大树步步登高了。 这其中于芷山能进入大帅法眼的最重要的一步棋,就是十几年前举了要反叛张大帅的汤玉麟。那时候汤玉麟不满张大帅重用金州秀才王永江,认为大帅疏远了一起打天下的弟兄,盛怒之下要起兵反叛。 可这只既没头脑又没城府的憨虎早早地就把心中的激愤喷了个四里八乡,没等他聚兵逼宫呢,负责辽河两岸巡防的于芷山就得了准信儿,当下就在张大帅那儿把这事儿给点了。 不用说,汤玉麟输了个光腚!逃了好久不敢回家,最后还是他娘商老太出面求情,张作霖就坡下驴这才饶了他。而于芷山被张大帅酬功犒赏提拔做了亲卫团团长,后来一路师长、军长走了个顺风顺水。 现如今少帅上位,他于芷山这些伺候老帅多年的老臣虽然交出了军权,但能接手东边道二十几县,军政一把抓,那可就是张家两代的恩遇了。 至于跟汤玉麟以前那档子过节儿,虽然谁也没提过,可大家心里都明镜儿一样,于芷山还真不好趾高气扬地立马去安东升堂。虽然汤玉麟早去主政热河了,可东边道始终还是汤玉麟的地头儿【兼职东边道】,没了老帅这颗遮荫大树,少帅那儿又是一团乱麻,于芷山琢磨好久,还是先把风儿吹过去,然后在家装病歇上俩月,让老汤的人抓紧收拾收拾善后,也算是给足了他虎帅的面子! 谁成想,商佑兴这混账东西老虎不在家猴子成了大王,不跟自己请示,私下调动部队,吃了这么大的闷亏。八月二十四晚上,听完了儿子电话里一番叙叨,于芷山这下就坐不住了,犹豫片刻拿起了电话:“给我接张作相副总司令……” 张作相这位东北保安副总司令最近三个月来那是万事繁聚!几乎是以一人之力努力平衡着整个奉系内部所有躁动的力量。 少帅要让体己青壮上位,从新整编军队;原来跟着老帅多年的老将要权衡利益换换位子;关内人来找,日本人来探;把个“张辅帅”忙了个心神憔悴。 这其中最让他闹心的还是那位杨督办,跟杨宇霆从中午商量到了天黑,一件事情也没定下来!这会儿刚刚回到清逸里的家里,脸才洗了一把电话就响了。 张作相捋着胡子静静地听完了于芷山的叙述,也听明白了于芷山心里那点心思,可他关心的不是东边道那点事儿:“虎帅那边儿你不要过虑,东边道的事情你照规矩办,眼下一切求稳!惹祸的那些王八犊子你给他们留着脑袋就成。芷山,我问你,你能确定那只残兵绺子后面没啥势力?你以前听过有这样胆大妄为的大帮胡绺?你使力气吧,别瞎嚷嚷,找到他们!” 于芷山在张副帅那里讨了定心丸,下令的电话没隔宿就打到了安东,打到了本溪,打到了凤凰城。一时间安奉线上的大小兵头儿都撂下手边的事情,在八月二十五的上午匆匆赶往本溪湖。 新镇守使上任没到安东衙署,却先到了本溪,用于芷山的话说“没老子的命令你们都敢动,现在你们哪个想不动都不成!老子不管你们丢没丢手里的家什,烧火棍子当马棒,你们也得给我把对头翻出来。” 【马棒原来是一种传统骑兵用的简陋武器,一米长硬木棍,圆头木疙瘩包铁皮,后来巡警拿来当警棍用。东北人说xx棒子,x大马棒,就是因此而来】 秦虎这边感觉到有情况是八月二十五的下午四点左右,从望远镜里看到一老一少两个汉子牵着三匹牲口进了山。在望远镜里秦虎和郑道兴盯了老久,牲口上驮着高高的货架,倒像是进山的货郎。 可是连续两天了,河滩小道上人影也没见到一个,大秋时节,乡下人都把心思放在了庄稼上,就算是收完了自家的地头,还有亲戚、邻里家的庄稼要帮着收,地多的财东们这个时候也总是拿出银钱、陪上好嚼果【吃的喝的】雇请着能招揽到的更多的帮手,关外总是地广人稀的,这样的互帮互助就是理所当然的民风民俗了。 按往常的秋收时节推断,总还要个十天半月才能颗粒归仓,接下来还要交税卖粮,这个时节里人手也总是缺的! 赶在落雪前抓紧跑上两趟的货郎或许也是有的,只是秦虎和郑道兴却不敢有丝毫的大意,当家的那边人少东西多行动迟缓,这边轻装简行再坚持不了两天就该为吃饭发愁了,必须快速地汇合到一处才最安全。 秦虎这下坐不住了,可偏偏去探山的老蔫也不回来。卢成俩个走了不久,天色刚蒙蒙亮老蔫带着巴子也走了,前次往北这次两人往东去了,可太阳要落山了,怎么还不回来? 秦虎焦虑地在林中走来走去,对这种看地图摸瞎瞎,分股、合流、傻等着的带队模式实在是无奈叹息!转了两圈儿,又怕影响了弟兄们的情绪,便假装安定地坐下闭目养神起来。 “兄弟,哥哥瞧出来了,你着急也没啥法子。老卢和老蔫那都是咱队伍里办事最妥贴的家伙!你歇会儿吧,保准儿没事儿。” “是啊,卢大哥和老蔫都精着呢……”樱子也插话过来,让秦虎多少还放心一些。 “以后咱可不能这样带兵,太落后了!” “嗯?兄弟你说的是啥?啥落后?” “是啊,咋带兵?” 郑道兴和樱子一听秦虎说这个就来了情绪。 “我说的是地图和通信,太落后!瞎打瞎碰,分开就找不着,能急死人……” “关里关外的队伍不都这样?你能有啥好法子?” “办法肯定是有的,就是弟兄们先得学会读书算账。” “哈哈,兄弟,要是咱这些弟兄都能读书算账了,都跑去做先生、账房了,谁还扛枪打仗?”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这是乱世,你要是枪使得好书也读得通,你最终还是会拿枪的,只有枪才能改变这个世道儿!我就不信弟兄们读了书懂了更多的道理还会跑了。” “你别听疯子哥瞎扯,自己名字都认不齐还想给人当先生!”樱子听不惯郑道兴瞎掰,忍不住旁边出声儿挖苦。 “我说老妹妹,你还别瞧不上俺这大哥,有了俺兄弟,备不住俺老道以后就能给弟兄们当先生呢!嘿嘿……” 樱子和郑道兴一阵子杠嘴儿,让秦虎稍稍放松下来,嘴里咬着硬硬的已经有点馊味儿的烙饼,啃着齁咸的腌萝卜疙瘩,匆匆几口凉水送下去就算吃了晚饭。 天黑了下来,营地中间的一个深坑里篝火再次点了起来,本来秦虎是希望暗夜里悄无声息的休息的,可弟兄们中间有不少的“夜瞎瞎”【夜盲症】,在伸手难见五指的林子里,有个意外的动静儿,黢黑里就可能炸了营!最后秦虎让弟兄们在地上挖了个坑,篝火点在了坑内,能给小范围照个亮就好。 “道兴哥,奉军晚上肯定是不行动吗?”这个问题秦虎已经问过当家的了,现在忍不住又问了出来。 “放心吧,来关外两年多,俺就没见过晚上敢进山的队伍!就是胡子也是熟的地界儿才敢走夜路。” “那老蔫和巴子晚上能找到回来的路吗?” “难说!就是留下记号怕是也不容易。” 秦虎心中叹气没了说话的兴趣,拿上电筒去看东西两面的岗哨了。回到自己的铺位时,左边的郑道兴已经打起了小呼噜,还在篝火处添柴的樱子也走了过来,她的铺位就在秦虎右前方的一颗大树下面,两人几乎是面对面的。 樱子静静的坐了下来,瞅瞅秦虎还在惦记着事情,下巴支在并拢的膝上低声儿开了腔,像是自言自语的梦呓:“俺九岁那年,娘得了大病,迷迷糊糊地就喊爹爹的名字,爹当兵不在家啊!一家人没法子,俺也急得哭…… 巴子哥是俺们一个村的,给村东头的大户王家伺候牲口,他偷偷牵出来一头骡子,给俺吭了一声儿,骑着就跑去了保定,找俺爹去了,那年他才十四! 俺们村离着保定还百十里路呢,巴子哥他也没出过远门,在保定没找着俺爹,他又要着饭跑去了廊坊,多远的路啊!巴子哥吭吭哧哧地说不整个话儿,可他听的真记得准,爹过年时回家一趟说点儿啥他都记在心里,他就愣是把俺爹给找回来了! 老蔫哥平时不爱说不爱道的,二叔三叔都说他办事底细……” 长腿大妞很有说服力的故事带走了秦虎的思绪,忍不住就插话道:“你娘的病治好没?” 樱子眨了眨大眼,幽暗的光线里秦虎看到她紧紧咬了咬嘴唇摇了摇头:“没有!……可娘是抓着爹爹的手走的……” 在黑暗里楞了好一会儿,樱子听到了秦虎悠长低缓的呼吸声,看他踏实地睡了,轻手轻脚地起来拿起了秦虎手边的电筒,替这位将来的“少当家”去“查铺”了。 半夜时分,老蔫和巴子真就摸了回来,可带回来的却是坏消息。 老蔫背回来一口铁锅,也不管巴子跟秦虎、郑道兴那头磕磕巴巴的在说着探路的正事儿,把铁锅支在了火头上就赶着几个弟兄去打水煮粥了。巴子这边指着地图吭哧了好一会儿,才把事情给说了个大概。 早上他俩翻过一道山梁,绕山包、踏谷地的往东过去,快到铺石河另一道河岔子的时候发现了半山坡上一处没人的木营【在官府交了税的私人林场】。 这个时节工人都回家秋收了,木营里只是空空的马架子窝铺,灶台上的铁锅家式倒还在,只是锅大的都能躺里面睡觉了,背不走!俩人不死心就继续翻找,最后在堆木碳的窝铺里找到了这口小铁锅,老蔫说回来的时候再捎上,巴子一根筋就怕来了人,死活背在了身上。 俩人继续往东,下了木营就是河岔子旁的乡路,这路比龙王庙这边可要好走得多,并排都能走大车。两人越过道路继续往东钻了老林子,中午时分俩人爬上了一处高峰,登高望远这一瞅,俩人都乐了。 道路这边也是连片的老山林子,一眼望不到头啊!望远镜里再仔细瞧瞧,一道道河岔子都往东南流去,跟铺石河这边的河岔子就挒了边儿,俩人对着地图估摸着那南边该是灌水镇了。 两人没再往东去,歇了歇腿就往回赶,本来想着回木营里捎上两把锹镐回来呢,然后就出了情况。堪堪钻出林子要下到道旁了,就从木营里跑出来一大队的官军,前面是马队后面跟着百多号的步兵,悬一点就迎头撞上。 奉军沿着乡路往北去了,老蔫又拉着巴子坠在屁股后头跟了一程,沿着山间的道路跟过一道不高的山梁,奉军赶到一个大村子驻下了,这时天也擦黑了,两人这才提着小心往回赶,木营也没敢再靠前儿…… 秦虎凑到了老蔫跟前一边标注着地图一边问道:“那个木营咱能用吗?” “怕是用不成!” 郑道兴一屁股坐在了对面,给了秦虎一个明确的解释:“你是大少爷,乡下人的营生你不清楚。忙过了大秋,伐木的大帮就该张罗进山了,这时候树叶子也掉了,林子里也宽敞了,干活就好下手了。 一直忙活到雪盖上山林,木头下山能打个出溜滑了,河水也冻瓷实了,马爬犁就沿着河道来把修整好的木头拖回去,这个还是小木场的营生。要是大木营,就拖到大河岔子处顺在一起,等来年开春天儿暖和了,开了河【河水解冻】,顺流而下到大江大河绑成木排。小木营也得忙活到腊月根儿上,大木营里就得开春才撤了,咱要躲着人,用不上。” 接着郑道兴跟老蔫把这边的货郎进山的情况一说,把时间一对证,便都觉得是奉军的统一行动了。用郑道兴的话说:咱抄了人家窑底儿,是谁都得急眼! 秦虎用铅笔敲敲地图:“二当家回去老营地是二十三的早上,忙活上一天也该往东来了!从老牛头过来,就是只走晚上也应该进了关门山了。你们看看这地图,当家的那边驮着粮食,最方便的路就是沿着小汤河南来,到了这里……胡家窝铺!暖泉子估计就在胡家窝铺附近,也不知道卢大哥那边接上了没有?” “兄弟,老卢肯定还不知道奉军有了动静儿,你跟老蔫带着弟兄们,俺再去接!”郑道兴抢先开了腔。 “不,道兴哥,蔫哥,你们带好队伍,这次我一个人去,快去快回,我要亲眼看看这片关门山!” “不成不成,兄弟你走了,这队伍里谁拿主意?” “就是要拿个有用的主意,我才要出去瞧瞧。你哥俩放心,我现在就走,再天黑的时候,不管接得着接不着我都一定赶回来!” 樱子把一搪瓷盆的高粱米粥端给了秦虎,“你吃口热乎的再走!”,瞧的郑道兴和老蔫一愣一愣的。 秦虎也不客气,呼噜噜地就把粥填进了肚里。奉军的军装也不换了,只是再带上一支长枪就冲进了茫茫夜色里。 第64章 凤城二飞 安奉线260余公里,线上四座大城,两头的奉天与安东【丹东】自不必说,中间靠近奉天的本溪和靠近安东的凤城都驻着东边道省防军的一个团,除去这一团的驻军,本溪和凤城的公安局都另外配属了一个营级编制的警察大队。【这个公安局咋听都别扭,可就是那时候的名字】 过了年儿才由警察大队长提任凤城警察局长的邓铁梅,八月二十四的夜里接到了新镇守使的电话,他不敢丝毫拖延,带上两个得力的手下,连夜就搭上一辆机车匆匆赶往了本溪。邓铁梅一大早赶到本溪,还没见到新镇守使呢,就听到了东边道近千奉军大败亏输的实信儿,丢了装备,丢了大营,丢老了人了! 邓铁梅的老家本就在小市【本溪满族自治县】,算是关门山里的老乡亲,十多年前刚进警察队伍时也在本溪周边剿匪多年,瞅着一个个老上司、老同僚战战兢兢的样子,从小习文练武又正值年富力强的邓铁梅没等新镇守使的布置,忍不住就冒了一小手儿…… 关门山北麓正是自东向西延绵汇聚的太子河上游,小汤河从关门山里流淌而出,自南往北汇入了太子河,而这河口汇流之处便在早年形成了满族人集居的一个镇子----小市。从这里沿着小汤河溯流进入关门山,那是最好走的道路,所以小市就必然成为关门山北麓最为重要的门户了。 八月二十五的午晌刚过,从小市出来,沿着小汤河两匹快马一路往南就奔进了关门山。快马冲过了小山堡子停了下来,头马上一个中年汉子捋了捋整齐的八字胡,骗腿儿从马上利落的跳了下来:“二飞,你就在小山堡子等信儿,下面的路俺一个人更妥帖。”说完把一个皮褡裢往肩头一搁,整整瓜皮毡帽,满身满脸儿的自信从容。 “哥,这火你带上硬气!【带上枪】”马上的年轻汉子说着就从老羊皮坎肩里拽出来一支盒子炮。 “老二,老说让你学点儿手艺你就不听,黑头半晌的就知道鼓捣喷子【摆弄枪】……”中年汉子拍拍肩头的褡裢,“单蹦个儿进山,得靠这个!腰里别着火那是找不得劲儿,你回吧。” “嘚,你不是俺哥,是俺爹!算俺放个响屁。嘚、嘚……驾!”年轻的汉子一圈缰绳,拉上马回头就走。 中年汉子咧咧嘴摇摇头,对着马上的背影大声嘱咐着:“老实在大车店里待着,别瞎出溜!今儿晚上俺宿下洼子,明儿去胡家窝铺……” “记…住…啦……” 八月二十四的黄昏,在老牛头休息了一个白天的郑贵堂、郑文斗两位当家的就催着队伍开始了行动,山林完全笼罩在夜幕里的时候,他们已经越过了草河掌到三道河畔的乡间小路进入了关门山区。这一带丘陵起伏,几十里地也没个村屯,队伍行动非常顺利。可是一进入关门山区,越往里走,行的越是艰难,道路陌生又是夜路,一队人马还驮着不少的辎重,人能过去的地方马匹未必能牵得上去,这路赶的是进进退退,大量辎重卸下来再驮上去,只是半宿!这弯弯绕的行军就让人泄了气。 “二哥,白天心疼弟兄们太疲累也没安排个探路的,弟兄们瞅着是走不动了,看来今夜赶到小汤河是来不及了!” “老斗,那就先找个能藏身的地方歇歇,咱们商量商量,再把旺财和满囤派出去。” 两位当家的无奈停了下来,实在不敢在夜里再这样摸瞎瞎了!就是刘旺财和满囤急着夜里要走,两位当家的都压着没让动,直到东边天际出现第一抹浅色,这才将两人放了出去。而刚刚学了本事的卢成和狗子就没有迷失方向的顾忌,夜里看图辨向穿沟翻岭走的十分顺畅,天色渐明,俩人已经准确地赶到了暖泉子上游的小河边。 卢成两个不敢歇息,沿河西奔一阵子急赶,终于在乡民们起床劳作的时刻登上了胡家窝铺后山的高峰,山下小河里氤氲的水汽蒸腾,暖泉子就在脚下了…… “卢大哥卢大哥,快起来快起来!你看看,是旺财哥,还有满囤!”卢成刚刚躺平要迷糊一会儿,举着望远镜了哨的狗子就兴奋地喊了起来。 卢成一骨碌爬了起来,接过望远镜一瞅就嘿嘿乐了:“老旺,你们可算是来了!” 还真是老天帮忙,摸着黑绕了半宿的队伍其实已经接近了小汤河。刘旺财和满囤迎着晨曦翻过一道岭子就看到了一条小河叉,再顺着小河叉子往东没走多一会儿,这条小河叉就汇入了一条亮晶晶向北流淌的大河,估摸着这就是小汤河了。 俩人摸摸老皮袄里的盒子炮,瞧瞧小河叉北坡上的六七户人家,沿着小汤河拐向南行,此刻还不到早起的时候,俩人顾不上去问这是什么村屯了,只是抓紧时间一路向南快走…… 到了胡家窝铺,也不用去找田间忙碌的乡民问路了,河面上袅袅升起的雾汽已经告诉了两人答案,两人紧赶几步就到了河边,伸手就插进了水里,深秋里凉凉的河水在这里已感觉到了丝丝的暖意,两人哗哗地把水撩在了脸上,一通清洗精神大好。 正是两人在河边的身形落入了狗子和卢成的眼里,两人绕开坡地上劳作的百姓,颠颠地下山就迎了上去…… 太阳滑到西边山尖上的时候,田地里收获苞米的七八个老少爷们儿也歇了场儿,几个老汉蹲在地头上点上一袋旱烟儿解解乏。 “仓啷…嗡…仓啷……”小汤河边的乡路上响起一阵清脆悠扬的“唤头”声。【剃头行的招徕工具】 吧嗒一口旱烟儿,瞧着迈步过来的中年汉子,田埂子上的老汉抬抬手里的烟袋喊出了声儿:“剃头的,老阳【ye】儿要下山了,住下吧?” 辽东地广人稀,特别是山沟沟里的乡亲,碰到行脚过路的,那随便一声朴实的招呼都是让人暖心窝子的。 中年汉子颠颠肩头的褡裢,捋了捋整齐的八字胡嘿嘿地笑着回一声儿:“有酒不?” “先喝没有,后喝管够!” 哈哈哈哈哈…… “八字胡”也跟着哈哈地笑,仰着头高声的回付:“放心吧!上山苗子顺山走【剃头行的术语,指逆推顺剃的手艺好】,老揪子,手不抖!”【揪山头、靠老巧,是剃头匠的自称,“老揪”也是民间和江湖行当间给剃头匠的称呼】 “噌……嗡……” 这八字胡的手艺还真是熟溜!趁着还有日头,众人七手八脚架上几块石头烧上一锅热水,一块块温热的“兰子”【手巾】就焐上了头,八字胡手里的“小家伙”【剃刀】上下翻飞,一会儿的工夫儿,七八个油光水滑的“揪光驴子”就剃得了【光头】!当夜色降临小山村的时候,八字胡已经在王老汉家的炕头上喝上了小酒儿。 下洼子只有六户人家,都姓王,十来天儿的坡地【一天地十亩,一垧地十五亩】,田里的活计,几家人向来都是一起干的。现在这些老少爷们儿都围在了八字胡身旁,听着这个见多识广的外来人唠着他们未曾听说的新鲜事儿。 赶山的长腿儿老揪子碎嘴儿,那都是大能耐!剃头的这一唠起来,可就口若悬河漫天地北了。唠着唠着剃头匠就说起了西头草河掌那嘎嗒闹胡子的事儿,这下可把一窝子老实巴交的爷们儿给唬的不轻,胡子闹到了家门口可是不得了! 王老汉的小儿子突然就插了一句:“午晌的时候,还有两拨人,四个汉子从咱这儿往西去了……” “啪”的一声,这小伙子脑瓜子上就挨了一巴掌,王老汉沉声训斥:“哪儿来的那么些胡子,山里人去三道河子,打咱这儿抄个近儿的也常有。去去去,忙活了一天了,睡觉去!” 听的、讲的心里都装了事儿,嗑儿唠到这个时候也就该散场了,剃头的八字胡跟着王老汉的大儿子去了偏屋歇下,刚才插话的小儿子却留在了正屋里。八字胡对这些乡下的百姓再熟悉不过了,要说憨直那也分啥事儿,一提胡子,“祸从口出”这句老话那是要往骨头上刻的。 兵警们不会常在乡下转悠,可胡子来去如风,要是让胡子给盯上,不定啥时候这人死户灭的祸事就临头了。八字胡兄弟俩跟着邓铁梅好些年了,这样走乡转巷的打探也成了家常便饭,不好再问那就不问,吃饱喝足了,睡觉! 说是睡觉,可躺在了炕头上怎么也没有困意,八字胡心里反复思忖着邓老大的嘱咐,这帮胡子不是善茬儿,个个都是生死里打熬出来的老兵,这次进山千万小心!刚才那王家小子说午晌有人分拨从这里过去,不知是什么样的人物,现在乡民们都在忙着收秋,那会是自己要找的人吗?如果是的话,他们往西去又是什么意思?要插旗子【藏长枪】分伙猫冬吗? 就这样瞪着眼珠子瞅着房梁,身子不敢乱动,嗓子里还不时的造出几声呼噜。过了一会儿,脑袋也想得累了,真的迷糊劲儿就上了头。 风吹林动草叶摇响,愈加放大了山野的寂静,突然,炕头上八字胡就睁大了眼珠子,晃晃沉迷的脑袋竖起了耳朵。 “不对,外面真有动静儿!”剃头的确定了那不是山林间的响动,悄悄起身溜下了炕头。 扒着院子里一人高的木头障子,剃头匠踮起脚尖探头往外一望,心里砰砰砰地就加速跳了起来。一弯残月下虽然光线昏暗,但借着河水粼粼的反光也能瞧出个轮廓,一支队伍正赶着马匹沿着小汤河转向南行,估摸着这已是队尾,几个拎着长枪的人影赶着十余匹牲口绕过山脚便看不见了。 八字胡缩低身子,深深吸了口气平息了一下胸中的憋闷再次探出头去,谷地里已经恢复了原来的沉寂,八字胡正要回头进屋,影绰绰里,二十丈外的河滩小路上又有两个身影左顾右盼地跟了过去。这回八字胡又多等了片刻,看看队伍后面再没了殿后的溜子,这才轻手轻脚地回到了屋里。 用力推醒了炕头上的王家老大,瞧着迷迷糊糊的年轻汉子,一句“胡子来了!”,就让他蹿下了炕头。 瞅瞅光不唧溜的傻小子光着脚丫子站在地上,八字胡心里就想笑:“俺刚出去撒尿,瞅见几个胡子在田间地头上晃晃,怕是要来抢粮,你去小山堡子送个信儿,备不住就能惊走了他们?” “俺去问问俺爹。” “咋地了?都不睡觉。”王老汉披着衣服推门走了进来。岁数大了,心里有事儿就睡不着了,早听见了院子里的动静儿。 剃头的把自己的意思一说,王老汉眯眼瞅了瞅八字胡:“庄稼汉管不了那许多闲事儿,睡觉吧!”说完转身要回…… “不瞒王老哥,俺兄弟就在警察队里,昨儿剿胡子的大军已经开到了小市,前锋就在小山堡子,是俺兄弟央俺进山走一趟的。你们去报个信儿也能有1块银元的赏钱拿,俺给你们写个条子,你们送到小山堡子的大车店里给舒二爷,他就能给你们赏钱。去不去的你们自己个寻思,被胡子抢走了一家子的口粮也怨不得别人!” 说完也不管王家爷俩是不是想去,拿出个铅笔头在纸片上唰唰唰地写了个条子,哗啦啦从褡裢里把白天剃头收的四十几个铜板都倒了出来,“爷们儿们对俺不赖,今儿这活儿算俺白干,俺现在就得走了。胡子要是在这关门山里驻下,你们就等着被祸祸吧!” 半真半假、连勾带唬地把道理都说了,他们还是不敢去你也没啥法子!八字胡背上褡裢,头也不回地跟进了夜幕里…… 刘旺财和卢成的顺利汇合让几个老兵都松了口气,对奉军这一仗干的实在是顺溜,两头人马再次聚合才算是毫发不伤地把收获落进了口袋。 中午卢成跟着旺财他们见到了两位当家的,听说大队那边已经开始找安家的地方了,大家都恨不得马上就赶过去。听到弟兄们推举秦虎干个“少当家”,更是对了两位郑当家的心思…… 就在这样轻松欢快的情绪里,大家熬到了天黑行动的时刻,这一晚可就走的利索多了,悄悄通过了一个小山村,又迅速穿过了胡家窝铺,三十几个老兵赶着四十余匹牲口向着龙王庙方向一路急进。 第65章 荒野不期 冲入墨染的林壑之间,秦虎犹如一支夜里觅食的猛兽,对未知险境的丝丝紧张混合着独自放飞的兴奋,让他肌骨里激发起充盈的活力。深吸一口气,瞬时间胸中弥散起一股野性的气息,拎着大枪迈开长腿,疾速奔向龙王庙处的小河湾。 果然不出所料,秦虎摸到龙王庙下的那几户农家附近,望远镜里很快在一户院子里找到了进山货郎的那三匹驮马。不管这些进山的人是不是探子,此刻最好还是回避他们,绕过河湾秦虎不再停留,与当家的安全汇合才是眼下最最重要的事情。 这一路跑下去,沿着铺石河上游的河叉子越走越高,等奔到一座山峰上的时候,秦虎停了下来,再过一会天就要放亮了,这里是个观察周围地形的好地方,秦虎找了颗高大的树木就攀了上去。 东方的鱼肚白慢慢晃开了黑幕笼罩的山林,秦虎举着望远镜一番审视后,快速在地图上做好了标注,收拾利落从北坡下去。 这里虽不是最高的山头,可下山的路却比南坡险峻了不少。秦虎暗自寻思,如果卢成和狗子也是从这里下去的,那么一定会考虑驮着辎重的马匹上来的困难,他们有可能另寻他路。想到有可能错过当家的队伍,秦虎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秦虎在山上的担心在山下已经变成了行动,就在秦虎下山的时候,卢成带着队伍刚刚行过山脚,在东边不远的地方找到一处方便扎营的地方停了下来。匆匆赶了一宿的夜路,歇一歇牲口的同时,两位郑当家已经嘱咐卢成继续往东找一找好走的路径。 剃头匠一脚踏出小山村,心就提到了嗓子眼儿,别说是带着满满的恶意跟踪一帮穷凶极恶的胡子,就是没有对头让你一个人夜里走进蛮荒的山野,没有倭瓜大的胆子又有哪个敢走上一遭?此刻小心再小心地远远坠在后头,开始后悔没听兄弟的意思把短枪带在身上了。 山风摇动着草木,河水在身边奔淌,剃头的早把耳朵竖了起来,每一次异响都吓得他立刻蹲下身子,然后再快速起身疾步跟上一段。 前面的队伍一直沿着小汤河一侧行军,过了胡家窝铺,沿着小汤河的支流汤池子河拐向东去了,剃头匠跟着大队行军的痕迹走了这远远的一程,高悬的心慢慢放了下来,心里踏实了一点儿胆子就大了起来,他很想瞧瞧这支队伍的全貌,于是在一处浅湾趟过了扎凉的河水到了小河北侧。 隔着一条小河剃头匠觉得更安全了一些,可小河这一边都是荒野的荆棘,尤其是夜里脚下走的更是艰难了许多,到了天色渐明他不仅没能更靠近前面的队伍,反而觉得自己失去了前面的目标。 剃头的这家伙还真有股子黏糊劲儿!他又趟着河水回到了南岸,仔细辨别行军的痕迹,原来队伍顺着一条更小的河叉往南去了,他便咬咬牙又跟了上去。 直到天光放亮,谷地里的山石草木都清晰起来的时候,剃头匠开始觉得头皮发紧眼皮乱跳,不敢这样冒冒失失地在山野的小路上跟着往前走了,抬头瞅瞅右侧的山林,前后张望了一眼,连蹬带爬地钻进了林子。 瞄着谷地的小河汊剃头匠继续在山林里小心翼翼地摸索前行,不大的工夫儿,还真让他发现了前面队伍拖后了水的溜子,看着蹲在树下草稞里盯着小路的两道背影,吓得他倏忽间头上冒出了冷汗。 估摸着前面走了一宿的队伍是在歇息,剃头的缩身后退了一大段距离,然后高抬腿轻落足地往高处登了上去,他还是不想放过这难得的窥探机会。 日头升上了山巅,一线线的阳光透进了阴暗潮湿的老林子,林地里能见度高了,脚下也走得快了起来。剃头匠从半坡上绕了个大圈继续往东摸,趟过小河的时候毡靴泡了水,现在整个下身夹裤都被露水打了个透湿,裹在腿上着实让人难受。 走着走着,剃头匠突然使劲儿吸了吸鼻子,转了转身子再次抽动鼻翼,他嗅到了一丝弥漫在林野间的烟火气。四下里望望,找到一颗高大的树木,扔下肩头的褡裢就攀了上去,他要瞅瞅烟火升起的方向。 蹲在树杈子上仔细观察了一番,只见几缕青烟正在下方的山脚处冒了上来,再审视一下周边的地形,剃头匠悄悄地溜下树来伸手去抓地上的褡裢…… 就在他手抓住褡裢要起身上肩的那一刻,猛然间,就觉得脑后生风头皮发炸,几乎是练家子自然的反应,他塌腰缩背猛然向后全力挥出一拳…… 秦虎跟着这个背着褡裢的家伙走了有一会儿了。他从山上寻路下来的时候,老林子里还昏暗一片,幽深寂静的山林里秦虎拎着大枪放开六识不敢有丝毫的大意,一点细微的动静儿他也要停下身形拿着望远镜仔细搜索一下,结果竟然发现了这个背着褡裢同样小心翼翼的家伙。 端着望远镜在高处盯着这人审视了好一会儿,发现他既不像过路的百姓也不是采挖的山民,而且只是孤身一人,秦虎心中奇怪疑惑之心一起,便隐蔽着跟了上去。 越是跟踪观察越发现这人不对劲儿,这家伙脚下走的挺快又不断向山下观望,秦虎油然绷紧了战斗状态,此时此地他有一百条理由担心这家伙跟郑当家他们的队伍发生了关联。 秦虎判断一下他前行的方向,先绕远兜了个圈子,然后背上大枪躬身匍匐向他靠了过去。趁着这家伙上树再次了望的那一刻,秦虎瞄着他的背影,借助林木的遮蔽快速爬行接近到了离他两丈外的一颗树下,团身做好了扑击准备。 就在他从树上下来躬身要拾起褡裢的那一瞬,秦虎遽然起身,脚下急蹬飞身跃起扑向了自己的猎物…… 秦虎两手如铁爪般抓向对方肩头,没想到这家伙反应如此之快,他向后挥拳的同时拧腰甩背就要移形换位。秦虎一扑落空,身子下坠的瞬间疾速探出右手,如钩的大手一把就钳住了他的脚脖子,借势翻身向坡下一滚就是一个猛力地拉拽…… 剃头匠被秦虎这猛力一扯,身体被拉着下滑的那一刻也瞄到了自己的对手,一个身穿军装脸上抹得花里胡哨的大个子。心惊胆颤之中他一把捞住了身侧的一颗树干,止住了下滑的身子,抬起另一只脚踹向钳住自己脚脖子的大手…… 秦虎拉住他脚脖子的大手狠力地抓拧,隔着衣物也希望给这家伙一些伤害,然后松手、抓地、起身,再次扑向对手。 打着旋的褡裢飞向了刚刚起身的秦虎,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间剃头匠抓住褡裢就甩了出去。趁着对面大个子伏身闪避的间隙,剃头匠团身爬滚,犹如一只受惊的兔子就斜刺里蹿了出去。 秦虎低头瞧了一眼散落在脚边的理发工具,心头疑惑更甚,几乎是下意识的肩头摆动,背后的大枪就到了手里,“咔嚓咔”拉动枪栓,子弹就上了膛。 此刻环境不明,秦虎并不想弄出大的响动儿,拉动枪栓只是想给逃蹿的这个家伙提个醒儿。果然前面已经跑出三丈开外的家伙一个前跃就滚了出去,爬起身子左钻右闪绕着树木向山上逃去。 一丝顿悟闪过脑海,秦虎明白了,“这老小子不仅是个练家子,还是个玩熟了枪的,一切疑问都必先擒了他再说!” 秦虎偷袭失败,警告无效,此时已经收起来小觑之心,再次拉动枪栓关闭保险,背上大枪就急追了上去。 刚刚片刻间的搏杀把剃头的惊吓得可不轻!他出身于满族的渔猎家庭中,从胳膊腿儿刚长硬实的那时候开始,就跟毛孩子们一起与这山林为伴。他少年习武青年从警,快二十年了,经过了多少次危险已经记不大清了,可没有一次像今天这般被人摸到背后而毫无察觉,那一瞬间的凶险,身体的反应真正是毛炸骨惊! 他一边逃着一边就想起了邓老大的嘱咐,“这帮胡子不同于一般绺子,他们都是些见过阵仗的老兵,刚刚偷袭了几倍的奉军,孤身进山千万小心。”可入了警队十多年了,精锐的队伍、厉害的兵头他又哪里见得少了,这帮子人再能不也是降到咱关外来的? 冷汗冒出去,带走了骨子里的傲气,连肝胆都似乎缩了水。回头瞥了一眼疾追上来的身影,深吸一口气,玩命蹽吧! 看着前面逃窜的家伙一直往高处跑,再考虑刚才他向山下的观察,秦虎便明白山下一定有什么他要躲避的人。此刻秦虎也无暇他顾,只想擒住了他再问,后面咬住了身形猛追不放。 雨水、露水、青苔、落叶把老林子里铺浸的格外湿滑,就在这一蹬一呲溜的环境里俩人卯足了力气往老林深处钻了进去。 秦虎从山顶下来,知道越往高处去山势越显陡峭,下来时已颇为不易,何况是往上攀爬。他身上背着大枪,只是在十余丈外盯紧了前面的身形,等他跑的没了力气再拿枪逼住他,就免了交手的麻烦。 剃头匠开始蹽出去的时候最顾忌的就是后头的喷子,低头、猫腰,绕着树木跑了一阵,回头瞥见那大个子背着大枪在撵自己,马上就明白了对头要生擒自己的意图,不由得胆气大涨,他也不再刻意躲绕了,放开身形奔逃起来。 其实这老林子里树木实在是繁茂,如果容易瞄准的话,三十多米的距离,秦虎抽出短枪也早就击伤了他。秦虎只怕树木山石遮掩之下开枪打不中反而放他跑的远了! 在这样的野山之中,一旦给他躲藏喘息的空子,一对一的再想把他搜出来,那无异于大海捞针一般。因此秦虎目光不敢稍错,奋力在缩短着追逃的距离,好在这样遮天蔽日的老林中,地上的荆棵蒿草倒是长得不是很高,三十来米的距离视线还能保证,前面的家伙想摆脱自己也是难上加难。 就这样一前一后跑出去了有一顿饭的工夫,秦虎感觉到微微气促的时候,前面本来是往上跑的家伙突然调头向着坡下逃去。秦虎暗骂一声,本来已经拉近了几仗的距离瞬间又被拉开了。 剃头的往山上蹿本来就是下意识地要避开山下胡子的围堵,跑出去一段他就发现了麻烦,湿滑的地形向上蹬爬十分费力,后面的大个子追得自己没有匀口气的机会,想找根趁手的树枝都摸不到,更别提打他的闷棍了。眼瞄着后面渐渐缩近了距离,也顾不上是否已经绕过了山下的胡子,瞅准了一处平缓的斜坡,连滚带出溜就朝山脚拐了下去。 越是往山下跑地势愈平缓,而地貌愈复杂,高大的树木逐渐稀疏露出明亮的天光,地面上枝条满布蒿草及腰,披着大衣的秦虎不只是棉衣被划成了花条,手上脸上也被拉出了血槽。前面的剃头匠也好不到哪里去,东钻一头西趟一腿,裤子也成了草帘子。两个人一路跑下去,绕大树、穿荆棵,趟小溪、爬石砬,拼出了吃奶的力气…… 剃头匠知道再往下跑很快就到了谷地河边,那里无遮无掩,更是不敢蹚水过河,背后的大个子手里的喷子随时可以要了自己的小命,所以他也只能斜刺里奔逃。两个人穿林绕山地又跑出去好一阵子,秦虎大口喘着粗气,连身上的子弹都能感受到累赘的份量时,前面剃头的也有些跑不动了。他伸手扶住一块大石刚要歇停片刻调匀一下呼吸,后面秦虎就把手里的石头扔了过去,只好深提上一口气继续跑…… 撵了这一大段,秦虎早已经打消了快速擒获对头的念想儿,他变换了思路,只是在压他一头的高处并行里紧紧跟随,这样身在相对的高处,虽有林木遮掩,还能勉强盯着他的肩头绝不给他躲藏的机会。 一条丈把宽的冲溪前,跑的昏头胀脑的剃头匠提气一蹿,“咵唧唧”双脚就落在了浅溪中,玩命蹽了这么久,腿软的已经不赶劲了。 深喘着粗气手脚并用地爬过冲溪旁的一片石砬,倚缩在一块大石后面探头向溪头的高处望去,正对上刚刚爬到一块大石上的那大个子盯过来狼一样的眼神儿。瞧着跪蹲在大石上的汉子手撑在石头上也在喘气,被撵了这么久,剃头的倒也不想把气势给输光了!把毡靴扒了下来,胳膊伸出了石砬,对着十余丈外的对头晃晃靴底儿,把灌进去的溪水倒了出来,正想大石后面昂头喊上一声“有能耐过来捉你爷爷……” “砰”的一声枪响,手里没了靴子。 剃头的脑瓜子嗡地往回一缩,再探出半个头去,只见那石头上的爷们儿对着这边晃晃手里的短枪把它揣回了怀里。 “我操!贴身还掖着跑梁子【短枪】。”匆匆抓起地上的靴子往脚上套,一个枪眼赫然击穿了鞋底儿。 秦虎端着大枪从斜侧绕过剃头匠藏身的石砬子,却发现这家伙已经借着大石的遮挡向山下爬去。 “看你小子还能跑多久?”秦虎大枪背上,拉扯一把满身飞絮的大衣咬牙向山下继续撵去。 刚刚的片刻喘息,秦虎才得空瞧了一眼身上的怀表,两个人在荒山老林里已经奔过了两个钟点。虽说是轻装,可秦虎也是一身的武备,比不得前面的家伙简便灵活,凭着骨子里的坚韧追到这会儿,他也开始担心劳而无功了。 冲出一片密实的荆棘,视线豁然开朗,处身已是深沟谷底,一条几仗宽的小河欢淌着横在了脚下。河边山野间的小道儿,左前方二十米外,跑在前头的家伙弯腰拄膝已经喘成了风箱。 “我还以为只有老子是累的!”秦虎嘀咕一句,深深地吸气,晃晃肩背迈步过去。 微微抬头瞥一眼逼过来的秦虎,那家伙抬手对着秦虎晃晃,似是示意自己没了动弹的气力,一幅肯求放过的神情。 秦虎瞄了一眼身侧的河水,小河倒是不宽,只有二十多米的样子,可这一段沟底看着颇为陡窄,两岸被雨季的山洪深切,不似宽阔处的乱石河滩能蹚水过河,看样子这一段碧绿色的河水还是有些深的。 秦虎咧嘴笑了:“你不是挺能跑的?来,你给老子游过去瞧瞧。” 眼瞅着这不依不饶的大个子逼近了三五丈的距离,不甘就擒的剃头匠忽然再次启动,揪住蒿草稞子就向身前的高坎儿上爬。可蹽出来这老一程,腿脚早没了力气,连着蹬空了两次,第三下才攀上了这道几尺高的土坎。 秦虎松快地大笑一声,一个箭步就蹿上了高坎儿,狭窄的茅草趟子里秦虎那容他再跑,紧赶两步就要踹翻了他,只见这剃头的家伙在草稞儿里一钻一转,从眼前的一棵小树绕了回来,手上却多了一根木棒,搂头盖脸地砸向了迎面追进来的秦虎…… 第66章 胡绺入门 小道旁的高坎儿上茂密的蒿草遮挡了视线,秦虎紧跟着追进去,迎头就遇到了偷袭! 身前左侧是树,右侧是一块齐胸高突兀的大石,脚下是狭窄不容转身的茅草稞子…… 杯口粗的木棒挥来,电光石火间,秦虎下意识地侧身甩背猛地向大石扑去。 “咔嚓嚓”木棒狠狠地砸在秦虎背着的大枪上,虽然秦虎前扑卸掉了部分力量,可这卯足了最后力气的一击还是重重的落在了枪身上。老林子里匆忙间摸到的树枝看起来趁手,实际上已是朽透不堪,重力抡砸之下“夸嚓”一声就碎成了纷飞的木片儿。 剃头匠不敢给这大个子半刻喘息,扔掉手里的半截儿烂木头就扑向了秦虎,只有缠斗在一处,才不能给他拔枪的机会。 秦虎手按大石来不及转身,缩腿后蹬…… 剃头匠豁出去肚子上挨了一脚也死死地扭住了秦虎的小腿,狠力地后拽…… 他这用力一扯,身形猛然向后晃动,腿上早就没了支撑的力量,两个人骨碌碌就从湿滑的高坎儿上滚了下来。 秦虎一把没有扣住满是青苔的大石,被拉扯着一起骨碌到了河边儿,匆忙间伸手掐住了对方一支手臂,就觉得这家伙拉着自己身背的大枪,死力地往河里拽。 秦虎瞬间明白了对手的意图,身子借力滚转顺劲儿一推,然后奋力吸气…… “噗通!”两人扭缠着掉进了扎凉的河水里。 剃头的向着河边跑来的时候,就做好了最后一搏的心思。老林子里蹽了这么久都没能甩掉对头,小溪旁秦虎的一枪又击烂了他的鞋子,再跑下去他也实在没了气力,早晚被人家给逮住,要想脱身也只好冒险一拼了。 往河边跑的时候,他首先考虑的是把后面的大个子冷不防给弄到水里,那样他身上的喷子不仅使不上而且还得成了累赘,而自己从小就在河里扑腾惯了,凭自己的水性还怕制不住他? 向河边爬的这段路上,他又摸到了一根能使的木叉,便心中定下了谋划,先是假装跑不动了放松对头的戒备,而后争取一击功成!万一不成再往水里去…… 多年军旅已经让随时随地观察地形成了秦虎的一种本能,刚刚冲出林障时,秦虎已经注意到了眼前河水的情况,而剃头匠却是凭着来时的记忆刻意在找那些平水季里能够发挥自己本事的深水地段。 两人一落水果然是一处没顶的所在,剃头匠入水就想着先摆脱对手的拉扯然后争取有利地位,而他实在是错估了对手。 秦虎虽然还没有开始恢复自己在水中的训练,可多年的经验也不是随便一个业余高手能比拟的。顺着对手的心意往水里扎的那一瞬间,秦虎就清楚了两人的优劣条件,自己身穿长棉衣,背着大枪,身上更是短枪、子弹、电筒、望远镜一堆的物件,这家伙想在水里解决自己绝对是个精明的办法。 都没等扎凉的河水把棉衣刺透,秦虎一个熊抱就连同对手的一支胳膊拦腰搂入怀里,然后借着对手奋力的挣脱,移形换位到了他的身后,双臂发力头抵住他的后颈,双臂就给他锁上了死扣,任他怎么踢蹬回肘也不顾了,只是控制着呼吸向河底里沉…… 秦虎同归于尽的死缠果然把剃头匠吓了个魂飞魄散!如果能叫出声儿,怕是“爷爷快松手!”也喊了。 就在这慌乱之中,剃头匠连连呛水被秦虎拖到了河底。秦虎勾到了河底的大石,两脚牢牢夹住稍稍稳住了水中的身形,死死箍住还在拼命扭动挣扎的对头,有劲儿你就折腾,看你小子这口气啥时候散? 剃头匠终于因为错估了对手而在慌乱中落入了绝境,等秦虎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他拖上来时,他已经陷入昏迷。 一通按压把这家伙的小命儿给接了回来,给他翻身控上水,秦虎一屁股瘫在地上再也没了力气。 稍稍的喘息,顾不上一身的淋漓,秦虎从划成了片儿、泡成了坨儿的棉大衣上撕扯下一块棉布,先把浸了水的枪弹擦干晾晒在石头上,又把身上的物件一件件擦拭晾好,这才脱衣拧水松了口气。 虽是近午时分太阳高照,可催骨的山风也把赤条条的秦虎吹了满身的鸡皮疙瘩,一边拧着内衣内裤的浸水,瞧瞧凄惨萎顿的剃头匠也已醒了过来。 给他腿上轻踢两脚直来直去地问道:“耽误了爷爷半天儿的工夫儿,老子也没空儿跟你唠嗑,想活命就说实话。说说吧,你小子姓啥叫啥?哪个派来的?” 剃头的想翻个身瞧瞧身后厉害的对头,却被秦虎的大脚丫子踩在了背上,摇摇昏沉的脑袋攒出一口气问了一句:“兄弟……是韩铁胆的兵?厉害!厉害啊……” 这一回剃头匠输的是心服口服!拳脚拼了、心眼儿也斗了,把吃奶的力气都用上了还是爬了一趟鬼门关,现在头脑昏沉筋缩骨软,已经失去了硬抗的底气儿。听话里的风头儿还有活命的机会,索性就直接问了出来。 听他这一句问出,秦虎心头也是一松,这半天玩命的追赶,力气总算没白费。蹲下身子话头也缓和下来:“不错!老兄怎么称呼?” “凤城警察局,舒大飞。” 秦虎心中一跳,凤城的警察也赶了过来,还这么快!可嘴里的话头却轻松中带着调侃:“舒大飞,输大飞,哈哈,老兄这姓氏取的不好!在旗的?” “镶白旗,祖上舒舒觉罗氏。”缓了口气这舒大飞嘿嘿干笑两声儿接着道:“这回俺舒大飞输的是心服口服,可兄弟你也赢不到最后……咳咳…咳咳……” “怎么说?” “先给老哥哥我把身上的水儿也去去,不然这长话儿说不完……咳咳……小命儿就完了!” 深秋的山谷里,被这扎骨的河水泡过再被山风一吹,浑身冰凉,午晌的日头下也感觉不到一丝的暖意。 秦虎听这小子提条件,倒也没觉得有啥不妥,把自己潮湿的衣服先穿了回去,收拾枪弹物品从新背上,抓把泥土再次把脸抹花,扛起舒大飞就进了林子。 坚持着回到刚才开枪的地方,那片石砬子到还能见到些天光,地面也显得干燥一些。 把舒大飞平地里放躺,也不急着问了,先在周边寻些干燥的枯枝过来,还是想办法要点上一堆篝火。舒大飞是没有了动弹的力气,就侧着眼珠子瞅着要捡柴生火的秦虎在边上忙活,不知道这浑身透湿的大个子怎么才能把这火给点上。 弄了一大堆的枯枝,先用石头把他们砸成了劈柴,然后从皮带里扣出来一枚柳叶状的小刀片,把着一根干燥的松枝,刨出一捧的刨花,把已削成光滑的小木棒削尖一头,抵在一块干柴上两手快速搓着小木棒,希望这样钻木摩擦给引出火来。 瞅着秦虎那样折腾了片刻,还是没能把火引着,看他起身去石头上拿晾晒的火柴,舒大飞原本是要笑出声儿来的,一口气没提起来却变成了一连串的咳嗽。 秦虎侧头鄙视地撇了他一眼不再理他,从火柴盒里摸出几根湿乎乎的火柴棒,用小刀一点点把火柴头上的药刮到了木柴上刚刚钻出的凹坑里,再一次快速搓动松木棒,眨眼的工夫儿,火苗就冒了出来。 这下把个舒大飞看傻了,瞪着眼珠子直愣愣地瞅着秦虎,待秦虎把篝火点上回身来扒他身上衣裳的时候,才听这个大个子轻松地逗弄道:“瞧会了?” “啊啊…这这…大兄弟,咋整的?” “这破火柴擦哪儿都能着,火柴泡了水,你不会换个法子?” 篝火熊熊地燃了起来,衣服一件件地烤上,火堆旁两个赤条条的对头一下子好像亲近了许多。没等秦虎再问,舒大飞就打开了话匣子。 “大兄弟,能见到你这样的人物,这趟老哥算是没白来。可是你得听俺一句,你们这回捅了天大的篓子,抢了草河城大营,奉天城里的帅爷们都惊动了,东边道的新镇守使都到了本溪坐镇,全东边道的兵都动了,你说你们还能赢?” 秦虎把子弹一发发地从新压回弹膛里,心里暗暗忧虑,嘴上可是不软:“东边道来个几千人,还能铺满了这关门山?” “可不能那么说!东边道六七千兵马分管二十余县不假,可自从你们反了东边道,上头把山林队都编成了警察大队,安东、凤城、本溪、通化、兴京几地除了公安局的人手还有总共两千来号警察大队。 这三两年辽东太平了不少,各乡各镇都开始兴保甲,等忙过了大秋,在周边招呼上几千的乡勇,凑个万把人还不容易!一条条沟推过去,这关门山再大你们能猫得住?” 对于关门山外奉军的动作秦虎还是有些预料的,听这舒大飞的说法,虽然比自己的预判更恶劣一些,但也不算出乎预料。 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盘桓,他有更要紧的事情要问,呵呵一笑道:“兵来将挡,没啥了不得的!说说你是啥时候进的山?” “廿四的夜里接了奉天的电话,廿五一大早就跟着俺们老大‘邓铁头’到了本溪,午晌进的山。” “嗯,行动够快!这关门山是本溪地界儿,你这凤城的警察跑的倒欢实,你家老大一准儿是个能拍能舔会巴结上官的主儿!” “这个兄弟你就有所不知了。在这东边道,谁不知道俺们局长邓铁梅是最讲义气的汉子?”舒大飞挑挑大拇指一脸的傲色,只是光着身子蜷缩在火堆旁就少了几分豪气,“要论收拾胡子,俺们局长在东边道要是说第二,没人敢认第一!再说俺们老大的老家原就在小市这嘎达,刚进警队的时候也都在本溪,这一片儿溜熟。” “你也熟吗?” “熟,比俺们老大都熟。俺老家是马城子的,清河城那边,离小市不远!俺进警队还是俺们老大拉进来的,就一直跟着他身边东跑西颠的。” 马城子、清河城,再次听到这熟悉的地方,秦虎的心猛然跳了两跳,这阵子忙活的把老石梁都给忘了。 压下心头分了叉的思绪,秦虎回到了最要紧的问题上:“说说吧,你都探到了点啥?” “昨儿晚晌我宿在了小汤河边的西下洼子,要睡下的那嘎就听见过队伍,黑灯瞎火地瞧不清楚有多少人,马匹却是不少,俺就跟在了后头。 沿着小汤河跟到了胡家窝铺,又从胡家窝铺往东跟到了这边,天明了不敢再跟了,就想着绕到高处瞅上一眼,没想到就碰上了兄弟你,差点没把老哥给吓死!” 听舒大飞这么一讲,秦虎心里的一块石头算是落了地,他现在能断定这个舒大飞的确是盯上了郑当家他们的队伍。幸好自己迎了出来,不然被这家伙再跟下去还真是麻烦。 这力气没白费,不仅确定了郑当家的他们的行程,还了解了山外奉军的情势,秦虎心里急着回去汇合商量,已经没了再问下去的兴趣。 火堆旁倒腾一下还在冒着湿气的布鞋,瞅瞅在水里丢了鞋子的舒大飞,嘿嘿地笑了出来:“没了鞋子看你咋地回家?等会儿衣服干巴干巴,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 “啥?真放老哥走?” “原本都是东边道一个锅里抡马勺的弟兄,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多弄死几个俺也涨不了啥出息!你回去给你家老大带个话,让他少趟浑水。现在这些当官的,包括奉天城里那些大爷,没几个像样玩意儿!俺们弟兄要在这关门山里逍遥快活,他于芷山一定要来剿,就拿命来填吧。看看老子还会不会像永清沟那样给他留脸面!” 舒大飞瞪眼直瞅着这个满脸花里胡哨的大个子,真想把他的模样给记在心里,多年跟江洋道上的爷们儿打交道,就没见过这样英武豪爽的汉子!真要是没了实在可惜。 “大兄弟,听老哥一句话,别硬扛!插旗子【藏枪】,分开走,回关内去吧!反正都是扛枪吃饭,以兄弟你这一身本事,到哪儿都是吃香的喝辣的。” 看秦虎手上翻烤着衣裳没啥反应,舒大飞又急着道:“老哥我多年跟胡绺、大帮打交道,现在干胡子没啥出息了,最后还是得走招降的道儿。 韩铁胆的事儿咱东边道传的邪乎,俺也听了不少,估摸是得罪了上面的大人物,这回你们又砸了东边道的大营,回不了头了。 你们这些弟兄来关外时间太短,没根没靠的,就是起局靠绺也难!就凭手里的杆子硬,你们才多少人啊?踢蹬不开的。” 本来秦虎嘴上说要在这关门山闹下去也只是虚晃一枪,根本目的还是怎么摆脱奉军的纠缠,他才不想硬碰硬的折腾呢。听舒大飞几句实诚话儿里倒能有些启发,这个舒大飞不简单,他身上还有自己需要的东西,秦虎转身坐下不急着回去了。 “听老哥的意思,对这辽东胡子的营生是熟得很喽?” 秦虎一句“老哥”把舒大飞叫的是眉飞眼笑:“那是!兄弟你想听哪段儿?真说上这辽东的胡绺帮伙,三天三宿也说不完!咱哥俩不打不相识,哥哥我就当见面礼了。” “你老哥觉得俺们在关外站不住脚了,俺就听你掰扯掰扯,为啥别人干的俺们就干不的?” 听到年轻人幼稚的硬杠,舒大飞嘿嘿的笑出了声儿,甩甩脑袋晃了晃肩头:“好,那哥哥我就从胡子起局儿、垒山头开始给你好好说哒说哒。” 清清嗓子这舒大飞就给秦虎开了胡绺专科:“要说起局立绺不管是哪帮哪伙,都得先铺个局底儿,江洋道上也把这个叫‘垒山头’。 人手,枪弹,钱粮,现如今你们是哪样都不差!要论局底儿厚实,估摸着满辽东的绺子起局儿谁也比不得你们。可就因为兄弟你们这队人马是经年的老兵,你们实打实地干不成胡子! 兄弟们不拿饷了,‘挑片子’分红总要给弟兄们挣俩钱儿花【挑片子是胡绺里按规矩分赃,具体规矩往后看】,这胡子的‘买卖’,砸窑、劫道、绑票就得做,要做买卖就得有地盘儿,要把得住地盘儿,就得闯个占山报号,就得给四邻八舍的绺子报声儿照应,野毛子开山,立不得塔【不守规矩的胡绺是站不住脚的】。 上面有官兵大队搜剿,告示满乡满屯地张挂,哪个帮绺敢跟你们做街坊?不被你们给灭了也得跟着吃挂落儿,人家但凡探出点你们的底细,也得拐着弯儿把你们给卖了,更别提跟你们打个‘连旗’【联合行动】,在他们眼里你们总是‘跳子’【兵警】。 哥哥俺把话撂在这儿!就算是你们星散了去靠人家的窑,都找不到挂勾的保举【介绍担保的人】,没谁敢收下你们这帮弟兄。” 秦虎沉思一瞬道:“想是辽东地广人稀,俺们在草河两岸猫了一年,也没瞅见一个像样的‘街坊’,用不着给谁打招呼求照应。” “弟兄们能在山沟里猫上一年不做‘买卖’,那是因为惹了祸,这样一伙青壮弟兄能猫上一辈子?干胡子打着吃,本就是图个逍遥快活,要是愿意跑山、种地,想着老婆孩子热炕头,早晚不是个散伙? 辽东地广人稀不假,可铁路两侧人口最是密集,兄弟你们没见着像样的绺子,是你们本就不是胡子,投到辽东来的时间也短,没摸到胡绺的门道儿。哥哥给你说说这里面的大小因头,也让兄弟你先弄个门清儿。” 舒大飞瞧瞧秦虎瞪着眼听的仔细,继续接着往下讲:“这个小因头是因为这铁路线两侧,是咱奉天省的腹心之地,容不得胡绺猖獗,军警沿线驻扎行动便利,大帮大绺的哪个不躲远点儿?也只有你们弟兄有这个胆儿,官军的大营也敢当红窑砸啊!嘿嘿嘿……” 秦虎也被舒大飞给逗乐了,心中不仅暗自点头,这个家伙说出来的门道儿,基本都符合郑当家他们遇到的情况,很有参考价值。 这样想着就刻意地给了舒大飞一声恭维:“舒大哥果然是老马识途!那大的因由又是啥呢?” 第67章 后会有期 果然舒大飞被捧得乐呵起来,哈哈哈的笑着大手连摆道:“兄弟,咱们今儿个缺点老烧锅,这话说的都没味儿!兄弟你要问这大因由,俺得先给你提提俺们老大邓铁梅,那可是读老了书的,文武全活!那才是老马识途呢。 俺读书不多,好些道理都是听俺们老大讲的。这大因由是啥?俺们老大说过四句话,说是胡子‘因乱而起,因势而收,因变而存,因治而灭’。兄弟,你可能懂?” 如果舒大飞刚提起他们老大“邓铁头”时秦虎还对不上号的话,在决定放舒大飞走的时候,秦虎已经在心里对上了后来义勇军中大名鼎鼎的那个人物。嘴里咕哝一下邓铁梅对胡子的四句总结,点点头道:“胡子因乱而起、因治而灭,这个好懂!那因势而收、因变而存,舒大哥你给详细说说?” 舒大飞一拍大腿:“俺就听着兄弟你像读过书的!那时候俺也这样问过,俺们老大就拿张大帅打个比方。大清朝被小日本子打败了,关外是天下大乱,老毛子也要、小日本子也抢,大清的官府也不顶个屁事儿了!那些有心有胆儿的一个个拉帮结伙、抢捐占地,杀人绑票,这关外就乱成了一锅粥,这就是因乱而起。 折腾个十来年儿,老毛子和小日本子都消停了,江洋道上也比出来个道行高低,张大帅坐稳了奉天城成了势,而其他的帮伙或联合或投靠,就要收收野性儿,不能再随着心意闹腾了。 张大帅重立官府,对还在闹腾的帮绺招抚在前围剿在后,多数的帮绺该收的收,该散的散,这世道不像从前那么乱了,那就是因势而收。 最近这几年老帅在东三省发展民生,强化治安、修铁路、拉电话、兴保甲,胡绺能活动的地盘一定是越来越小。 跌路两侧又是驻军又是警察的,哪个绺子愿意触大杆子【军队】的霉头?能躲的也都躲了,不愿往深山沟里去的,也都散成了小伙,一打一散地做些‘小买卖’。这些小股的胡子大都藏在乡镇里,砸红窑、卡大线【劫道】的事情就少了太多!今年奉海线【奉天到海龙】也通车了,要不了两年,也会像安奉线这边一样消停下来。 大帮大绺目标大,日子不好过了,只能拆开了“打食”,或是凭着过去的熟脉子、热坷垃【可靠的关系户】半借半要的凑合;要是再过上十年八年,躲进山沟里的那些大帮备不住就得改头换面,亦商亦匪、亦耕亦匪也说不定啊!” 秦虎点点头:“明白了,这个是因变而存。” “怎么样大兄弟?听人劝吃饱饭,进关吧!” …… 秦虎起身穿衣,脑子里却在消化着舒大飞讲的这些东西,能够把胡绺发展的特点和局面清晰的总结出来,对于秦虎还是有着巨大的启发,他想静下心来仔细分析或是跟郑当家和弟兄们好好讨论上一番…… 手里打着绑腿瞅着身边颇有得色的舒大飞,秦虎问道:“我们都散了、跑了,你拿啥给上头交待?” 舒大飞嘿嘿笑道:“你们都跑没影儿了,谁还老惦记着?就怕你们转着圈地跟官府折腾,那样上头天天压着,哥哥才不好交待呢!” “不是奉军逼上门,俺们也没想跟谁没清没了!永清沟那边我们还念着以前的同袍情义,也没伤东边道弟兄们性命,倒也不是怕跟谁结下死仇,冤有头债有主,我们只找该找的。” 把身上收拾利落了,秦虎犹豫一瞬还是接着舒大飞刚才的话头郑重地说道:“舒大哥,你回去给邓铁梅捎个私话儿,小日本儿和老毛子暂时的消停,是因为他们家里都有事儿,奉天城里那些官老爷们也没本事让东三省治世太平,你们老大邓铁梅能把胡子说得头头是道,可未必能看明白几十万奉系兵马那浑身的毛病。 我也送他一句话,‘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你可记下了?” 舒大飞直眼瞧着面前这个大个子,刚才他多数时间里只是在听着自己白呼,没想到竟像个大人物一样扔下这般话来,哼哼唧唧地正要问问明白,只见他猛然抄起石头上自己的望远镜和其他物件,闪身到了石后,“咔嚓”一声拉动枪栓子弹就上了膛。 舒大飞心中一惊竖起耳朵细听,山坡下似乎是有些细微的动静儿,赶紧低声对石后的秦虎恳求到:“别动枪!” 没听到秦虎的回答,舒大飞深提一口气又对着坡下喊道:“老二,是你吗?别动火!” 林子里一瞬间显得格外静谧,只是身旁小溪静静流淌的声响,又静了一瞬,坡下还是先回了一声呼哨,接着一个声音高声问道:“踹道子里捞了哥哥的靠膀【河里捞到了坎肩】,你没事儿?” “回河边儿待着,一起回!”舒大飞回身再要招呼秦虎,起身一探头,只见那大个子的背影已经从小溪对面的林木间钻了进去。于是对着那道背影高声喊道:“兄弟,要是剩下你一个,去凤城寻俺!” 草木摇曳,随着山风飘荡过来一声长长的呼哨“后…会…有…期……” 篝火噼噼剥剥地在地坑里烧着,把一圈人忽闪不定的神情更加夸张地显在了脸上,已经赶回来的秦虎正给几位当家人说着路遇进山探子的事情,本来轻松欢快的团聚气氛立刻被秦虎带回的消息冲了个一干二净。 跟舒大飞一路的争斗,秦虎说的简单节要,可刚刚说完掉进水里擒住了他,刘旺财就急忙插了话:“虎子,他真的跟了咱一宿?”刘旺财一路上负责断后,被人跟了一路而没有察觉,这毛病可就大了!一向谨慎持重的这位老兵心里可是糗坏了。 “是啊,要睡下的时候,他在小汤河边的西下洼发现了咱的队伍,就一直跟了下来。” “他娘的!那…那…那……俺咋就一点儿没察觉?”刘旺财羞愧地瞅瞅两位当家的,把头扎进了巴掌里。 “旺财哥,这个舒大飞可是个人物!跟在邓铁梅身边的,十多年净跟胡子打交道了,他手里要是有枪,我也未必能擒得住他。再说他们来的这么快,咱确实没想到!” “邓铁头?凤城警队那个?”大当家的郑贵堂一脸的警醒。 “二叔,你知道这个邓铁梅?” “跟大哥一起见过两次,是个有能耐的人物,听说安奉线上的胡子都拿他起誓。怎么凤城的警察也赶过来了?” “不只是凤城的警察要过来,整个东边道的兵警备不住都要赶过来。东边道的镇守使于芷山在本溪督阵了。” 秦虎一句话让大家都紧张的沉默下来,身后的樱子扯扯秦虎的袖子小声儿道:“再要有人跟着咱,你有啥法子?” 回头一瞥,樱子正瞧着满脸懊恼的旺财,显然她是替兄长问的。 想到这大妞对带兵的强烈愿望,秦虎轻声道:“法子一定是有的,只是最好让弟兄们都参与想办法,每个人都动脑子出主意,总会有好用的办法,这样大家才都能长进。以后不管是吃了亏还是占了便宜都要事后一起总结,坚持下去,要不了多久,咱这些弟兄就差不离能带新兵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郑文斗的脑子还是转的快些,听秦虎话里的意思,就明白他对于山外围过来的奉军应该是有了底数。 哈哈一笑就接过了话头:“虎子,你现在是咱的少当家了,你要有现成的办法就先给咱们说说,马上就能用上。眼下都是着急的事情,以后再按你说的章程让弟兄们都……那个……参与。” “也没啥难办的!以后咱负责断后的弟兄分成两组,一组明一组暗,轮流交替跟在队伍后面,尤其是穿村过店的时候,更要注意。下次行军我带弟兄们断后,好好练上一练……” 几句话的当口,气氛就放松下来,而后秦虎把舒大飞的说辞仔仔细细再跟大家交待一番,一圈人便再次闭口沉声了。 刘旺财、卢成、郑道兴、老蔫几个听是听懂了,这关门山怕是站不住脚了,可要让他们拿个主意,四个人瞧瞧两位当家的,再瞄上秦虎几眼,还是大眼瞪小眼地不念声了,火炕边只听到樱子拿着根树枝划拉树叶的响动儿。 “咔吧”的一声,樱子手上的树枝断成了两截,只见这脾气妞咔咔地把剩下的半截树枝撅成了几段,一把扔进了火炕,“刚找到了仇家,打死俺也不入关!”,放了一炮气哼哼地起身走开了。 樱子的火爆脾气差点儿把秦虎给气乐了,虽然没乐出声来,笑容却映在了脸上。 两位郑当家对视一眼,还是郑文斗先开口问道:“虎子,你要是已经有了主意就别憋着俺们想了!咱们来这关外时间真是不长,除了往没人的山沟里钻,也实在想不出啥法子。弟兄们打散了回关内的事情实在不妥当……” “是啊!舒大飞的说法不靠谱。”大当家郑贵堂接过了话头,“奉军只要严查铁路和码头,咱散成小伙的弟兄没了主心骨,不知有多少会被人家逮了,最后咱藏起来的那些家底儿也保不住,那就是人财两空!咱本来是打了胜仗的,倒跟保命散伙差不多,咱不能听他的。” 郑文斗继续解释道:“从这里到关内几千里路,奉军各处张榜搜捕,弟兄们如果散开行动各走各的,就是身上分上些钱也再难聚到一处。路上变数太大!能回到关内的弟兄怕是一半也不会有。 当家的说得对,那样就跟散伙是一样的。咱这些弟兄,聚在一起谁也不怕,要是人心一散,想啥的都会有,有听话的进关的,有不听话想干胡子的,也有想着弄俩钱儿过安生日子的,就咱藏起来的那些好东西,就得像分家一样,自己弟兄先争起来。不等奉军来打,咱自己就垮了!” 两位郑当家的说法让秦虎对此时的旧军队有了切实的体会,‘化整为零’的战术行动实在与爹死娘嫁人各人顾个人的情况是画等号的!就如同后世电影里国军的长官说‘我们各自突围吧!’是一个意思。这样的一个课题将来也不知道自己如何才能解决?眼下要分散行动肯定是不敢做的。 想到这里,秦虎不再考虑分散目标了!回头对着并没走远的樱子喊道:“樱子,把我背包拿过来。” 背包里有一份秦虎从奉天带着的大地图,一边在地上铺开地图一边说道:“回来的路上我想了三条能走的路子,只是都还没有考虑周全,我先说说两个咱能确定的情况。 第一个,东边道的大队人马集中过来,想围上这关门山至少还需要几天的时间,要想大队伍多个方向进山一条条沟壑推过来,估计要过了秋收拉上大批乡勇才成,最快也要七到十天,我们要快速定下去向还是能轻松出去的。 第二个,我们最安全的去向是暂时离开东边道的地盘,东边道的奉军在于芷山督促下能协同行动,可奉天省其他地方的军警就会差很多,最多也就是做做样子。 当家的,你们来看地图…… 东边道地区南线是鸭绿江,西边是安奉线,咱们只能是往东或是往北。 第一个方向是继续往东去,就是斗叔说的钻山沟,一直到通化北面的安图、抚松、辉南都属东边道【东边道属奉天省】,想跳出东边道路途就有些远了!虽然有山地掩护,但我们也是摸瞎瞎乱闯,反而是东边道的奉军各部驻军比咱们要熟悉这些地方。 听舒大飞话里的意思,这些地区胡绺也多,咱们在冬天到来前能不能找到一块落脚的地方不好说!我们带着的粮食只能够半个月的,一路上要搞粮食,必然会落下行踪,如果不能摆脱奉军的追堵,大雪一下来咱们可就难上加难了。 还有一条要特别小心,就算咱们费劲冲到了吉林省,那里是张作相主政的地盘儿,现在张作相在奉天帮着少帅打理整个东三省全局,肯定会对于芷山用心支持。舒大飞说咱们惊动了奉天城里的帅爷,估摸说的就是他,咱们到了吉林还是网里的鱼,被两省重兵追的可能都是有的。 所以钻山沟看似易躲易藏,可要是奉军盯着咱不放,咱们一个不小心钻了对手的口袋,那才是全军覆没的危险啊。 第二个就是往北去……” 秦虎用手在地图上比量了一下继续说下去,“从山沟里绕过太子河上游的河叉子北行,只要咱们能隐蔽行动,从抚顺北边的山地间越过奉海铁路,就到了东边道的外缘地带,这条路要短得多! 到了奉海铁路和南满铁路中间的这片山地间,我们或许能喘口气,然后改头换面,趁着卖粮买粮的季节里扮成运粮的商队一路向西……” 秦虎的手指从地图上绕着辽河一路划过,最后在一个点上敲了敲,“这里,大兴安岭南线!此处三区交界,是东三省的后门。北面是洮辽地区,南面就属热河管辖,翻山过去再往西就是察哈尔了,那里奉系薄弱,晋绥系、内蒙的一些地方势力互相交错,形势更为松散复杂。 咱们只要到了这里,应该容易站住脚!退能快马通过察哈尔回关内,进能小队伍悄悄杀回来找‘没商量’报仇,等过了风声急的这阵子,咱扮成商队把咱的家底再偷偷倒腾回去……” “好!这个办法最好,啥都不耽误。”郑道兴不等秦虎说完,拍着大腿先叫了起来。 刘旺财、卢成、老蔫也都一脸兴奋,大家一起瞅着大当家,等着他最后一锤定音。大当家的郑贵堂瞧瞧也在轻轻点头的郑文斗,话语中也轻松下来:“洮辽那边路是挺远,过了铁路还是没遮没拦的平地儿,可是按虎子你的法子,扮成贩粮的商队明面里走,俺觉得反而没啥问题。虎子,你这考虑的挺周全了,还有啥要担心的?” “我担心两个事情,第一个是长途隐蔽行军要快速还要不露行踪?尤其是到了铁路线附近,能不能做到不被察觉?这个还是挺难的!第二个是改头换面能不能顺利?要是三泰在,还能给队伍打个前站,这回我还是不能跟着大队了……” 秦虎后一句话刚出口,一下子把大家全给说毛了,刚刚默默地为大伙举着马灯的樱子抢先就炸了:“为啥?你、你是咱们的少当家……” 刚才樱子耳朵里听着秦虎有条有理的分析局势,眼神儿却一直盯在秦虎的脸上手上,这大妞有点走神儿了,猛然听秦虎说不跟着大家走了,一下就急了。 秦虎仰头瞅瞅一脸急色的樱子,微笑着露出一口白牙,伸出手去托住了长腿大妞手里晃荡的马灯:“咱不能一下子全跑了!我要带几个弟兄在这关门山里闹腾上几天,把于芷山的注意力吸在这里,当家的才好带着大队悄悄北去。” “那俺留下!” 樱子一句不假思考的话脱口而出,立刻引爆了大家的争抢…… 第68章 备用计划 刘旺财对着几个老弟兄双手都摆了起来:“老卢,老道,你们这回都不许跟俺争,老蔫你就更不能跟俺抢了!老牛头打埋伏俺去勾搭奉军就顾得跑了;四岔沟夜袭俺在后头看俘虏;永清沟诈大营俺就只是跑过去拉东西。老蔫你还去了陈家沟,这回就得俺老旺留下!当家的、少的,排队也该轮到俺了?” 本来大家七嘴八舌地还在争着留下,听刘旺财这充分的不要不要的理由一掰扯就都哈哈大笑起来。 突然就听沉声了半晌的二当家郑文斗开口问道:“先别争这个。虎子,刚才你说寻思了三条路,除了这往东、往北,还有一条呢?” 听二当家这一问,大家再次安静下来。秦虎对郑文斗的心细如发早有体会,难得有人在轻松兴奋时还能保持一份沉静。 秦虎瞧着郑文斗道:“三叔,还记得在奉天家里小课堂上我讲啥了吗?” 郑文斗一愣神,抬手把樱子手里的马灯拎了过去,然后低头看向了地图,嘴里却清晰蹦出了三个字:“老石梁!” “对,是老石梁。他正好在咱们北去的路上!” 大当家的此刻也反应过来,扎头凑到了地图上。秦虎独闯老石梁的事情,郑文斗从奉天回来私下里是跟二哥仔细交待过的。只见秦虎拿着铅笔绕着太子河的南北两支源头往北划过去,先找到了清河城,再往北部一点的地方画上了一个叉叉,“老石梁的绺子,大致位置应该就在这里。” “虎子,你想拿下老石梁?”郑贵堂眼里冒着不多见的精光。 “我不好下决心,路上权衡最多的就是这个!” “虎子,你给大家伙仔细说说。”郑文斗这回也来了情绪。 秦虎把脑子里的逻辑条理了一下,边想边说:“第一个,我在老石梁大闹一场,他们肯定会加强戒备;第二个,据说老石梁有四百号人,咱就一百出头;第三,老石梁离关门山虽然隔着太子河上游地区,可也真不算远,于芷山要是在关门山找不到咱们,肯定会扩大搜索范围,就是咱不碰老石梁,他备不住都要跟着咱们吃挂落儿!咱费劲伤人地把它拿下来,如果站不住脚还得跑,白白耽误了西去的时机,恐怕还要暴露了咱的行踪。我在考虑好不好打,值不值……” “值!值啊!虎子,要是能拿下老石梁,咱的好处可大了!”郑文斗看秦虎还是犹疑不定便接着说下去,“奉军来得再多,也就是一俩月的时间!大雪封了山,他们都得回。老石梁能拉起来几百人,必定是有些保命藏身的套数,咱要是能拿下老石梁,一冬的吃穿就不愁了。猫上一冬,等开了春咱想走再走,分拨去洮辽那边会安全老多!” “老斗说的不差!别说猫上一冬,就是能躲到靠近年根儿了,奉军也必定会放松戒备,借着商队办货过大年的时机,套上爬犁咱大摇大摆地走辽河……”大当家郑贵堂显然也是觉得能在老石梁喘口气再往西去更加稳妥。 轻易不开口的老蔫突然也开口道:“少的,柱子从奉天回来就跟俺们说过你一个人闯老石梁的事儿,咱们原本就是收拾胡子的,你一个人都能进能出,再加上咱百多号弟兄,一准儿能干了他!” “对!对!干他…干他……”老道,卢成,旺财一时间都欢实起来!樱子也挨着秦虎蹲下了身子,一双明亮的眼珠子期盼地盯在秦虎脸上。 瞪着眼扫了一圈儿,瞅着一个个兴奋的老兵头,秦虎把心里最没把握的问题扔了出来:“拿下老石梁的好处我都明白,找到老石梁也不难,可怎么着才能把四百多小心戒备的胡子一网给捞尽了?一旦有了漏网的胡子,暴露了行迹,再被奉军围上,咱这仗就不如不打!” 秦虎压下来的难题让一圈人冷静了下来,还是郑文斗这个二当家脑子快,“虎子,反正能不能拿下老石梁最后还得你带队,咱走一步说一步,你跟当家的带大队往北,关门山这里俺带几个弟兄留下拖住奉军,你给俺往细里说说怎么个拖法?”显然这位二当家是变着法儿想解决了老石梁。 “不行!三叔,关门山这里是咱们大队能不能安全北去的关键,这样的战斗只有目的没有套数,还是我留下最有把握。 二叔、三叔你们放心,达成目的我就尽快脱身去找你们。老石梁那里打不打我都会再去探一探,只要有个七八成把握,我也是想打的。那个就算是咱们的备用计划吧!现在咱商量商量怎么走?怎么汇合……” 听秦虎同意了再探老石梁,两位当家的心里一下子松快了不少,只听大当家郑贵堂吩咐道:“樱子,让弟兄们和面烙饼,多放些油盐,路上省事儿!” 一宿翻来覆去的商量说的最多的还不是怎么走而是怎么汇合再聚。 走太子河南北两支的源头河谷最是省事儿,从图上比量一下,到达奉海铁路也不过一百公里左右,可这条路肯定是不能走了!为了隐蔽行踪绕着走,多走上一倍两倍的路程也实在难以把握,只能走着瞧了。 而如何聚合碰头就必须想方设法提前预设下来,最后还是选择了奉海线上抚顺以东的几个小火车站做为联络点更方便些,秦虎对此深恶痛绝却又没有一丁点儿的办法。 刘旺财最终达成了心愿,他跟老蔫被当家的留下来协助秦虎,满囤枪打的好,也被秦虎点名留了下来;樱子虽然很想留下,可被大家一致否决,她虽然生气可也知道这不是儿戏,而后她却把巴子塞进了小队;最后一个名额刘旺财点了狗子,他跟巴子平时都干的是跑腿的活计,能跑能颠的,俩人马骑的也好,留下也附和秦虎的要求,这样六人的牵制小组便定了下来。 接下来的一个白天,秦虎都没顾得休息,拉着整支队伍把隐蔽行军的一些心得想法在老林子里反复演练,尤其是前头探路和队尾断后,一众弟兄练得格外认真。 暮色再次降临的时候,全队人马已经靠近了老蔫和巴子两人发现的那个空无一人的木营。秦虎索性再利用这个现成的营地进行了一次驻地警戒的演练,直到弟兄们轮换着吃过了晚饭他才有了片刻的休息。 两位郑当家趁着吃饭的空儿单独嘱咐旺财和老蔫的时候,樱子把一小盆高粱米饭端给了秦虎,“趁热吃了,快睡会儿吧!你一天一宿也没歇了。” 呼噜噜地吃着饭,秦虎瞄着一脸心事的樱子轻松地咕哝道:“你不用担心,我这边只是个小任务,我会照看好满囤和巴子的。”秦虎知道在这支队伍里,这俩人可能像是她的半个家人了。 “照看好你自己!谁让你照看他俩了?”樱子的调门有点儿高,瞅着眯眯微笑的秦虎,声音又降成了细细的小声,“你可不能有事儿!以后还得教弟兄们涨本事呢!是巴子哥央俺给你说要留下的。” “嗯,愿意挑重担子的将来都会是个好兵,樱子你也一样!等以后咱把队伍练出来,我就可以干点省心的了。” “俺早瞧出来了,你跟俺爹、二叔三叔他们都是一样的,操心的命,啥时候也不省心!”说着话儿便也轻松地笑了出来。 秦虎跟着笑笑扎头吃饭,没滋没味的也只是放了些盐,填饱肚子而已。只听坐下来的樱子轻声问道:“二叔、三叔都好想拿下老石梁,你…你到底咋想的?” “我也想啊!就怕贪便宜、图省事觉得老石梁好打,或是觉得奉军不会察觉,那样抱着侥幸心理就该吃大亏了。 咱们现在最最重要的是练兵,要尽快摆脱奉军的纠缠安顿下来,以后找‘没商量’报仇的事儿,咱也得偷偷地干。等咱有了一支本领过硬的队伍,别说是‘没商量’这样的蟊贼,就是汤大虎、于芷山惹了咱,我就带人直接去他家里弄死他!” 秦虎年轻却又稳重,可时常还是会把骨子里的豪横给流露出来,樱子的大眼睛使劲儿呼扇了两下:“那俺们等着你过来!” 秦虎快速扒拉几筷子,郑重的点了点头,也又一次嘱咐对方:“我这边人少,打是偷袭走也快当;倒是你们那边是大队,马匹辎重也多,一定不能冒失!没有把握的路要探清楚再走,宁慢勿快,隐蔽第一。” 樱子伸手把秦虎的空碗接了,起身笑语:“真是跟俺爹一样,啰嗦!” 休息过了半夜,全队悄然越过木营下的道路,一路向着东北方向就钻了下去。 秦虎觉得还有时间,想再送上一程,拉着郑道兴和几个弟兄随后清掉了马队过河的痕迹,继续跟在了队尾。巴子像个贴身的卫兵一样,默默地跟在了秦虎身侧,而刘旺财和老蔫带着满囤和狗子留在了道路东侧的高地上做了最后的警戒。 大队人马已经做了适当的减负调整,每个弟兄身上都分担了小袋的粮食,让马匹也能走的轻快一些。按照秦虎的要求,郑当家的还是同意了把部分马匹留了下来以减小目标,尤其是从永清沟大营里拉出来的几匹纯毛色、好辨识的白马黑马都留了下来,秦虎是想拿它们做些文章的…… 天色渐亮,前面的队伍停下开始隐蔽,两位郑当家的匆匆赶到后队单独把秦虎叫到了一旁:“虎子,旺财他们还等着你,你就不要再送了。你要尽快赶来奉海线上汇合,弟兄们少不了你这少当家!俺哥俩昨儿都嘱咐了旺财和老蔫,一切行动都听你的,只是不许你去冒险。真要是遇上危难,你只管自己走!记住没有?” 直视着两位当家的郑重的关嘱,秦虎轻松地点了点头:“二叔,三叔,我们这支队伍以后的路还长着呢!我会小心行事,带着他们全须全尾地回去。你们一路隐蔽,多多保重!”说完给了两位当家的一人一个熊抱。 瞅着走过来的秦虎,郑道兴、卢成、樱子都快步迎了上前,郑道兴也是一个熊抱就搂住了秦虎:“兄弟,哥哥还等着你插香头子呢!油皮儿也不许伤了。” 秦虎的拳头擂在他宽阔的肩背上:“路上别着急!我会给哥哥带酒回去的……” 哈哈哈的大笑声中,也跟卢成抱了抱,旁边的樱子忸怩地动了动胳膊,终于还是没好意思学身边爷们儿的“礼数”,盯着一脸痴痴傻笑的秦虎,只怕他众目睽睽之下张开手臂抱过来,“吃的喝的都给你塞背包里了,巴子给你背着呢。”说完脚下却悄悄退了小半步。 秦虎嘿嘿一笑,心里记下了这豪爽大妞羞赧的一幕,抬头对不远处正等着自己的巴子挥挥手:“走了,咱去给于芷山那老小子添乱去……” 回程路上一番争执,秦虎才把坚持要替自己背包的巴子说服,“你背着两个,我空着手,我走的快你走的慢,最后我还是要等着你。巴子我跟你说,带兵的一个重要原则就是要行动一致!” 瞅着这个有点一根筋的老实疙瘩还想吭哧着跟自己争,秦虎心里有些逗趣,却一脸认真地说道:“巴子,我给你出个问题,你要仔细想,你说打胜仗是不是因为队伍里最强的那一个?而打败仗是不是因为最弱的那一个?” “少、少、少当家的,俺没、没、没读、读过书……” 秦虎就知道他急着想问结果,摆摆手打断了他:“你没读过书我知道,以后我会教你们读书看报。但这个问题的答案你必须自己想明白,用脑子想!不许问我。” 其实,那是一个似是而非的问题,战斗的胜负跟队伍里最强最弱的队员有关系,但又远不是胜负的决定因素! 秦虎的答案是:只要你时时刻刻在思考这样的问题,实际你就已经赢了。因为队伍里的强点会不断增加,弱点也会不断得到弥补,队伍就加强了行动一致的前提条件,取得胜利的内因就会更加牢固,这就是带兵练兵的着力点了。 “嗯……”巴子抓着脑瓜子不敢再问了。 多年以后,巴子还是把这个费心劳神久经思考的问题再问了出来,那时候却已经是另一番让人感慨的场面了…… 在赛马集通往碱厂的路旁汇合,秦虎拉着六个人团团围上,这位少当家一边啃着烙饼一边主持了第一次小组讨论。题目就只有一个,怎么闹腾才能把奉军的注意力吸在这关门山? 巴子爬在山石上举着望远镜在观察路上的情况,狗子也想起身,被秦虎一巴掌摁住了,“咱们开会讨论个事儿,你干嘛去?” “俺、俺去看看马。” “坐下,马好好的,用不着你看。现在要商量事情,你们每个人都要动脑子想,都要拿主意。别屁股上跟扎了针似的,好好坐下用点心思。” “少当家,你说咋干俺们干就是了!这开会…讨论啥的,俺也不知道咋想咋说啊……” 秦虎还没开口,刘旺财一拍大腿就骂:“你个不识抬举的混账犊子,少的这是带你们长出息。不会就跟着学,坐下!”瞅着狗子懦懦地坐下,又对秦虎道:“少的,弟兄们大字不识,没法像你那样说得个有条有理的,瞎掰胡扯净是耽误工夫儿,要不你先给大家开个头?” 听刘旺财说的有理,秦虎扫视一圈看大家瞪着眼在听,便点点头道:“咱砸了奉军大营,不仅惹毛了东边道的官儿,就连奉天城的大官都惊动了! 这回东边道的兵估摸大部分都得来关门山围剿咱,过了大秋还要拉上大量的百姓进山,要挨着山头儿沟壑推过来,这样咱们在关门山想立足就不成了。 咱要离开关门山给弟兄们找个窝,只有三条路可以走,第一就是散成三五个人的小伙,分头进关再聚起来;第二是再往东继续钻山沟;第三是往北走,过了奉海铁路和南满铁路,尽快离开东边道的地盘去洮辽安家。 这第一条路,咱们弟兄虽然还算是心齐,可也没到能散能聚的地步,当家的怕一散伙就把这支队伍糟蹋了,坚决不愿意;第二条路往东继续钻下去是个大家都能想到的法子,还是在东边道的地盘上打磨磨,奉军也会继续跟咱纠缠下去,这季节不等人,大雪一来弟兄们浪飞着就难了! 所以当家的选了第三条路,全队离开东边道往北去……” “那咱就往东闯。”满囤忍不住就插了话。 秦虎点点头表示了赞许接着问道:“那你们说说,奉军最欢喜咱走哪条道儿?” “当然是想咱在关门山这里傻扛呗!”狗子也有了讨论的状态。 “对!奉军最希望咱在关门山里犹犹豫豫不愿走,估摸着最多三四天,那时就想走也不好走了。你们再想想,咱散伙与往东钻山沟对奉军来说有啥不一样?”秦虎一个一个的问题提出来,就是要逼着这些老兵一起费脑筋。 这个问题就有了难度,大家沉了好一会儿,刘旺财才开口道:“看这架势,咱要往东钻山沟,奉军大队肯定还要跟着追堵;咱要是散伙的话……奉军一定要加强码头、车站、道路上的盘查,是不是也要分散些兵力?少的,咱怎么干才能让奉军觉得咱散了?” 刘旺财不愧是个被当家的看重的老兵,还是把握到了一些关键的思路,秦虎给他竖起了大拇指,然后继续提示道:“其实奉军分不分兵还不是最重要的,反正他们比咱人马多了太多。咱几个留在关门山,只是为了吸住奉军的注意力,先让他们继续聚过来,再让他们往别处分心!这样当家的那边才能走的顺利些,也能为解决老石梁多争取些时间。” 老蔫一拍怀里的大枪也发言了:“对,咱把能搅划他们脑瓜子的事儿都做一遍,就是不让他们往北想……” 第69章 巧戏连台 黄昏时分的胡家窝铺,二十几户农家灶塘的炊烟混裹在热泉的蒸汽中弥散出来,劳碌了一天饥肠辘辘的乡民们坐上了炕头,端上了大碗…… “嘡儿……嘡、嘡、嘡儿……”四周围一声儿比一声高的枪响带着回旋儿把大山里将要落下的宁静撕开了口子。 一阵子人喊马嘶之后,在男人呼女人叫的慌乱之中,四匹快马散着欢儿、尥着蹶子就冲进了堡子。 马上的军爷支在胳膊上的长枪指向了天上,把一身的狂傲粗野播撒在人们吸入腔子里的空气中,马上的汉子,脸上却咋跟唱戏的一样画成了“窦尔敦”? 慌乱之中匆匆撇上一眼家家关门闭户,一瞬间十几户人家的障子【篱笆院】里就变得无影儿无声儿了。 “各位乡邻,搅扰了!嘡儿……” “爷爷们今儿到此,不抢不夺!只为了跟各位乡亲……打声儿招呼。一回生、二回熟,下回咱再来…就当走亲戚啦……” 秦虎膛音洪亮还拉着异样拐弯的长声儿,混不吝的话语喊得凶狠霸气。别看这几句摆谱儿的疯吼,刘旺财和老蔫帮着编好的词儿却谁也喊不出那股子气势,也只好秦虎这位少当家的来演了。 “各位高邻,不用害怕,该吃吃、该喝喝,出来一个话事儿的,咱交个朋友!” …… 吱扭扭一声轻响,不远处的院子里茅草房子拉开了门扇,一个头发花白的汉子手里攥着烟袋挪了出来,门前先抬头打量了一眼马上的恶客,开口招呼一声:“各位胡爷,赶上了啃节儿【饭点】,台上拐着?【炕头上坐】” “弟兄们人多,就不进了。老哥哥,借一步说话!” 说话的无心听话儿的害怕,这老汉以为要绑了人走,吓的身子再哈了一哈道:“山沟里水坷垃【穷地方】,各位当家抬抬手,大秋里人少,别糟蹋了庄稼。” 秦虎微微愣神儿,大致猜到了他话里的意思,低声嘱咐身边的旺财、狗子和巴子注意警戒,然后一夹马肚向前赶了几步翻身下马,在老汉家障子门外小山般的柴垛旁一屁股坐下,向着里面招招手道:“老哥,过来说话。” 老汉不敢不动,离障子门还有丈八儿的地方蹲了下来,吧嗒一口烟袋压住慌乱的心跳,等着秦虎发下话儿来。 秦虎在半敞的门外指指堡子最东头的那个院落道:“弟兄们走得辛苦,今儿晚上想在那里借宿一宿,明天一早走。弟兄们人多马多,不想惊了各位乡邻,麻烦老哥去那户人家说说?另外让乡亲们弄些麸子料豆喂喂马?” “好好,老汉这就去…这就去!”听了秦虎就这点儿要求,老汉这才有了点小放心。 片刻工夫儿,那一大家子男人、女人、孩子都接到了老汉家里,把整个院子倒了出来。然后又颠颠地出来问秦虎:“各位当家的,要伺候多少连子【马匹】?” 辽东的老人儿大多经历过胡乱,能维持一个村屯的长者多数都能跟胡子对上几句“里码儿”,充一充熟脉子【里码和熟脉子都指同行或懂行的人】,只是为了少受点儿祸害【胡子有条规矩,不打里码】。 秦虎这个胡子才是真正的外码老空儿【外行】,有上下句儿的黑话还能猜个大概,人家直接问“连子”,这就有点糗了!幸好刘旺财一直竖着耳朵在关注这边儿,高声接道:“双足备料【十足十足,足就是十,双足就是二十,真胡子也喊月足】!”刘旺财他们这营兵马跟胡子碰了一年多,这些简单的黑话还是懂的。 那老汉快步去了,除了给马匹找些麸料也赶紧给受了惊吓的人们通通气、定定神儿。 秦虎抓抓头皮对嘿嘿瞅着自己笑的刘旺财道:“这胡子的词儿不熟啊!演砸了?” “不砸不砸,咱本来就不是胡子,这样才能让奉军对得上咱们!”说完也不再问秦虎了,一催胯下马在堡子里跑过,嘴里高声吼道:“各位乡邻,吃了喝了就睡,夜里莫出障子!免得伤了各位乡亲……” 夜色匆匆罩住了山村,咴咴儿的马嘶和大呼小叫的呼呵在堡子外响成了一片,刘旺财带着满囤、狗子使劲抽打着马匹,高声儿低声儿地在村边使劲在嚎,那嘈杂声在堡子里死样的沉寂中传出去了老远。 刘旺财、老蔫几个吃饱喝足,瞅着满灶台上乱堆乱放的二十副用过的空碗筷,两人相视而笑,刘旺财啧啧嘬着牙花子道:“咱家少的是真他娘精!鬼难拿!小小年纪,也不知道哪儿学来的?” 老蔫双手兜着脑瓜勺炕头上一躺嘴里蹦出一句:“真奸,都记下了!” 秦虎一脚踏进门来,毛巾还擦在头上就嚷嚷着:“旺财哥,老蔫,去泡泡温泉啊,难得难得!真他娘舒坦……” 一夜无话,除了轮换警戒不敢放松,六个人吃饱喝足又是洗洗涮涮,舒舒坦坦地享受了这一晚难得的时光。天色未亮,六人麻溜的起来,先悄悄把十九匹喂饱饮足的马匹拉到了村外,特意留下满院子里一地的狼藉。 秦虎叫上巴子,刘旺财也伴着过来,秦虎牵着一匹挑出来的驮马来到老汉的障子前,没等秦虎开口再喊,那门就开了,微微的晨光里,只见老汉高拱双手在门槛上喊了一声儿“各位当家,天天都是好兆头,条条路上都平安。一路顺当啊!” 又画成了大花脸的秦虎哈哈哈地就忍不住了,这下院里院外倒都像是戏台了。 “老哥哥,搅扰了堡子,人吃马喂的让乡亲们破费了。这匹驮马跟着俺们累瘦了,马还不算老,给你们找补找补,也算给他找个好人家吧!” “不敢不敢,乡里乡亲收不得收不得!”老汉急忙摆手,怎敢收下胡子的东西。 “老哥莫担心,这牲口不是俺们抢来的!留下不会有啥祸事。原本俺们也不是胡子……嗯嗯,要是官军进山问起俺们,你就实话实说……” “不能不能!咱胡家窝铺的乡亲从没见过啥胡子……” “嘚,一番心思演给了瞎子看!”秦虎火上头正要发作,灵机一动又笑了出来,“前面的村屯堡子都见过咱们了,你说没看着,官府说你包藏胡匪,掉脑袋的罪过!老哥哥你可想清楚了?” 老汉给秦虎的话吓的一哆嗦,鼻洼鬓角就见了汗!秦虎却也不想再留,在马屁股上拍了一巴掌,那马真就溜达进了院子。 那老汉本还以为是祸事临头了,没成想变成了肥猪拱门,稍一楞呵说了声“爷台稍等”,扭身就跑进了屋子,片刻工夫他拎着个小包袱又跑了出来,“家里存下的几个腌鸭蛋,弟兄们带上,路上吃路上吃……” 秦虎伸手接了翻身上马,一声呼哨“走啦!”,堡子外头又是一阵子喧腾,转瞬间“大队胡子”走了个干净。 …… 秦虎在地图上把从小市沿着小汤河进关门山的线路标注为1号线,这里离本溪最近,最方便调兵推进;胡家窝铺向北通小市,往西通草河掌,东行就进入了关门山深处,必然是奉军关注之所,所以秦虎才挑了这里故布迷阵。 同样的方法,秦虎把从赛马集东沿着铺石河的小河叉进入龙王庙的这条小路标注为2号线,这也是秦虎、郑道兴他们进关门山时走的路。 把再往东一些,沿着铺石河的另一条大河叉往北去碱厂方向的大路标注为3号线;而把3号线东部流向灌水镇的那些大小河叉标成了4号区。 这些线路、区域都是奉军围困、切割、搜剿关门山及附近区域的基点基线。老蔫和满囤去3号线那边观察动静儿了,巴子和狗子在不远处盯着2号线,回到龙王庙附近的营地,秦虎一直在考虑下一个剧本怎么演? 谁都想打知己知彼的仗,可好多的仗都是靠着猜来猜去干的!秦虎觉得舒大飞的话里基本上算是实情,也很想出山去瞧瞧奉军的集结布署,但最终也没开口。他倒不是担心刘旺财和老蔫拦着不让去,只是分开简单汇合难,探出啥情况来也是白费! 身边的刘旺财听着秦虎嘴里嘟嘟囔囔的好一会儿了,就只寻思着怎么拦下他要单独去冒险的想法,却听秦虎嘴里自言自语地说道:“不能再分开了!能急死个人……” “对对对,咱不能再分开了。少的,你要想弄清楚山外的情况,咱不如再去道儿上抓一个?” “好!那咱就去劫个道……” 结果四个人在2号线上等到了天黑,连个鬼影子都没见到,只好先去汇合老蔫他们,瞧瞧3号线的大路上能不能有些收获? 汇合了老蔫和满囤才知道,3号线上也是一样,只是在午晌过后往赛马集过去一大队奉军,路上就再也没了行人。奉军的一百多步兵混合着30余骑兵,走的不快,骑兵队伍还冲进空荡荡的木营转了一圈才走。 这下几个人心头都感觉到了大雨欲来的压迫感,晚上秦虎也没让大家再进木营休息,而是隔着一道山沟在木营对面的小山头背面选了一处进退方便的林子隐蔽下来,把十八匹马也都好好喂了一喂,夜里六人三组轮流值岗提高了戒备。 秦虎带着巴子值第一班,老蔫和刘旺财睡不着也凑了上来,秦虎瞧瞧山下黑幕里沉寂的道路,索性把大家聚拢在一起进行了第二次小组讨论,这次大家都热烈了起来,紧张的情绪很快就被一个个问题给带走了,连巴子也磕巴着猜测了一下奉军的下一步行动…… 几下轻推晃醒了浅梦中秦虎在老奉天里的好吃好喝,甩甩脑袋只听旺财低声道:“来人了!” 秦虎一骨碌起来,抄起大枪就往山上跑,掏出表壳子低头瞧了瞧,这才早上刚过了七点。 从赛马集过来的路上,三辆大车拉着十来个乡民眼瞅着快到山脚下了,满囤和狗子就要往山下冲…… “等等!” “后面还有。” 端着望远镜的老蔫和秦虎同时发声示警。 几个人伸着脖子往远处一望,果然在两百米开外,跟着出现了一小队的官军队伍,再过片刻,后面又出现了大队的奉军,步骑混杂一路往北过来,把几个人惊出了一身冷汗! 山包上几个人不敢乱动,山脚下的三辆大车却停住不走了,看样子是在等后面的奉军队伍,果然片刻后奉军的骑兵队伍汇合了乡民,一起拐向木营去了。 秦虎端着望远镜没动窝,他在仔细观察后面奉军的步兵队伍,看看能不能在队伍中找到老牛头、四岔沟、永清沟遇到的那些熟悉面孔…… “这些家伙吃了亏学乖了,知道保持战斗队形了,还马步混编,看来是长记性了!咋没一个面熟的?老蔫,旺财哥,你们也仔细瞧瞧。” “没见过!”老蔫用难让人置疑的语气做了定论。 秦虎看到奉军大队的步兵虽然保持着行军警惕,却停在了路上。再观察一会儿后便下了命令:“旺财哥,你带满囤盯着这里,狗子你去嘱咐巴子,别让马匹闹出动静儿。奉军看来还没准备好进山搜剿,我和老蔫去盯一盯木营。” 秦虎和老蔫悄悄移动换了个地方,居高临下正好看到木营里的全貌,木营里奉军的骑兵并没有下马,一个大胡子的官儿挥动马鞭正吆喝着什么。片刻后,这30多骑兵队伍奔出木营汇合了路上的大队继续往北去了。 “老蔫,昨天奉军进木营是什么时间?” “晌午后,估摸着得两个钟点儿。” “是这队奉军吗?” “说不准!” “嗯……你们先抓紧时间休息,我来盯着木营。” …… 十来条汉子在木把头的指挥下一通拆搬,把木营里存下准备冬里用的木炭都搬上了大车,然后开始从马架子窝铺上拆下还能换俩钱儿的木料。木把头苏老汉心中叹气,“好好的咋就又起了胡子,今年冬天怕是进不了山了……” 低头寻思的苏老汉心中警兆猛的抬头,只见登梯爬高的人们一脸慌乱地正停下来,心里一咯噔往四下里一瞅,“坏了!跑是来不及了。”只见身后、左右各有一个汉子,身背大枪双手端着盒子炮正从几面围过来,看架势分明是把木营给圈了。 苏老汉现在是上了几岁年纪,可年轻的时候也是经过风雨见过世面的人,定定心神转身正对着身后的汉子张起了双手,“各位好汉,乡亲们谋个营生儿,进山拜过了老把头【关外靠山吃山的人,进山时都拜山神老把头】,少了三老四少一炷香,这小项老汉应承了,没说的!”【有胡绺盘踞的山头,进山做买卖都要给上供打小项】 眼前的大塔个子端着盒子炮停在了十步开外,满脸的泥花子显然是刻意涂上的,脚下不丁不八的那样威然站定,黑洞洞的枪口指过来,对一对那双冰冷的眼神儿,让人入骨的森寒。只见他轻轻抬起左手在空中虚按两下,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了过来,“让乡亲们都下来,坐在空地儿上。” “都下来都下来,空地儿上坐……” 秦虎几个在山上观察时就已经给这些进木营的人过了数目,等十个干活的都陆续坐下,两侧的老蔫和刘旺财过去检查了身上,看来这些人确实是些干活的乡民,秦虎这才短枪归套收了架势。 秦虎式子一收,苏老汉顿时就觉得身上轻了几两,心说这些家伙绝不是一般的胡子。只见那大个子迈步过来,拍拍空手道:“老爷子,你们不是官兵,俺就没啥好担心的。乡亲们莫怕,俺们问几句就走!” 等老汉跟着在一间空窝铺前坐下,秦虎此时此地也没空唠嗑了,便单刀直入地问道:“老爷子,你们从南边过来,家可是赛马集的?” “孩子们喜欢人多热闹,都搬镇子里过了,老汉还在东甸住老宅子。好汉可是要问这山外的官军?” “正是!老爷子你给念叨念叨。” “这三五日里官兵一队队的进来,越来越多,前两日就封了进山的路,俺家东头就设了两道卡,离这里最近的温家堡子,去龙王庙的岔口蔡家窝棚都驻了官军大队,不让人进山了。昨儿镇上发了话儿,让俺们把木营拆了,说是关门山里起了厉害的胡子……” 秦虎摸摸口袋,掏出一张地图铺在地上,先找到了东甸和温家堡子,一边拿铅笔头在上面做标记一边问道:“温家堡子离这里多远?” “不到10里。温家堡子离俺家东甸6里,蔡家窝棚在这儿……”说着话凑过来在东甸东北往山神庙的路岔子上点了点。 “老爷子,你能看懂这个地图?” “差不离儿能懂!以前也是出老了门儿的。” 碰上个走南闯北的精明人也算是意外的惊喜,秦虎也暗暗地加上了小心,把地图收起来转变了话题问道:“山外头乡亲们秋收快完了?” “快清了,官府里天天催。就是越往山沟里来,庄稼熟的越晚,要是山里山外都收完,估摸还要个三五日。” “老爷子,你走南闯北的,一定知道这赛马集、灌水镇上谁家算的大户?哪家称得上红窑?” “各位好汉可以自己去瞅,家里垒着高瓦石墙、深门洞高炮台的,烟筒子上扯着红旗的就是。” 秦虎听出来了,人家是不想跟自己说这个,歪着头一双冷森森的目光盯过去,看到的只是老头子淡然无谓神情,心里暗自佩服老人家骨子里的这股倔劲儿,嘴上却道:“你那些乡亲总是有人要说的……” “那是他们的事儿!老汉活了快一甲子,见多了、听多了那些破户亡家的事儿,俺跟你们提了张家、李家那些富户,晚上睡不踏实。” 秦虎嘿嘿一笑:“老爷子你刚才说了,山外官兵聚了一大堆,这个节骨眼儿上俺们还能寻思砸窑?弟兄们是想散出去避避风头,俺就想找个大户人家做个买卖,好歹给弟兄们凑几个盘缠。” 老汉眼神一亮:“哦?大兄弟,你背的那个…洋枪…卖不?” “咔嚓咔嚓”秦虎把大枪里的子弹退了膛就扔了过去,“老爷子,你这年纪了也喜好这个?” 眼前的老汉粗糙的大手抚过了枪身,那眉眼儿精神好像眨眼间就成了年轻人。“好家什!好家什……” “当然是好枪啦,奉天兵工厂新造的!不过这枪留下会给老爷子你惹祸的。”说着话一伸手又把大枪拽回了怀里。 老汉的眼神儿就没离开那长枪:“为啥?” “从官军手里抢的呗,您还敢要?” 这下老头子犹豫了,嘴里咕哝了几句什么,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大侄子,那个…那个…你要多少?” 第70章 叆阳孟家 秦虎知道关外民间枪支不少,却真不清楚市面行情。瞧着这老汉一直盯着自己怀里的“宝贝”,便笑道:“您老要是真稀罕就出个价儿,错过这村儿就没这店啦!” “兵匪四乱的年头儿,一支半新能使的洋枪能换30担豆子【东北分小担和大石,一担400斤,一石600斤】,一支匣子也能卖十多担,这几年没那么邪乎了,可20担还是定准儿的。大兄弟,你想要大洋咱就两就和,连你身上那支匣子,100块!” 老头儿瞪眼瞅着秦虎,只怕他抬价跟着又道:“好处你让给了老汉,俺爽快给你回家取【qiu】钱儿,弟兄们也能早点离开!” 【编者:民国十七年,天津粮市高粱一石440斤,合大洋六块五毛上下。东北是大豆、高粱的主产地,价格自然要便宜一些,大豆不是主粮,价格比高粱还要明显低一两块。所以一担大豆400斤,估摸在四块上下。1928年民间倒卖枪支,秦虎这两支长短枪80块加50块,不应低于130块大洋,真要是进口的外国造就更贵!东北有自己的兵工厂,军队自造自用这两支枪也就是80块上下。】 秦虎哈哈地笑了,“你老这是要缴俺的械啊!嘚嘞,瞧您是真喜欢,就让你了!不过您得给俺再说道说道山外的情况?” 见秦虎没打磕儿就应承了,这苏老汉也跟着乐了:“俺们满人,凡是常进山的爷们儿,就是喜欢这两样东西,快抢、好马!有好家什傍着,那精气神儿都不一样。 俺跟你们说说张家长李家短的不算啥,你可得起誓不祸害人!还有啊,咱就这一回的买卖,你们要混钱儿的【胡子就是要混钱的,乞丐叫要清钱儿的】,可不能反悔!啥时候都不能提见过老汉。” 眉眼儿带笑的秦虎认真地点了点头道:“好,俺起誓,俺们不管走到哪儿都不祸祸乡亲们。俺说了要是不做,就让天打五雷轰!” 盯着秦虎起誓,苏老汉不禁带出了满脸的疑惑,犹豫地说道:“大侄子,你这誓起的可不实!” “咋不实了?” “人家江洋道上起誓不喊天啊地的,都说俺要说了不做,就让俺吃饭噎死,喝水呛死,走路……算了算了,俺瞧着你们倒不像是咱辽东的胡子。” “老爷子,实话跟你说,俺们原本就不是胡子。以前咱们跟山外的那些官军都是一个锅里抡马勺的弟兄,是那些当官的骑着脖子拉屎,弟兄们才拉杆子跑了出来,就想图个逍遥自在,没成想当官的不依不饶派大队来追…… 多了俺也不跟您说了,俺们还有些马匹,你老要不要?”说着话把大枪又塞给了老汉。 “只要不是你们抢的夺的,价儿合适俺就要了。”听眼前这大个子一解释,苏老汉也身上轻松了不少,手里攥着大枪心里可就乐开了花。 “官军封了进山的道路,你拉着一堆马匹出的去?” 这回老汉哈哈地笑了起来:“他封他的山,俺走俺的路!官兵队伍再多,还能拦住咱山里人……” 十几匹马全拉了过来,秦虎要甩掉这些包袱,可还是把永清沟大营里拉出来的八匹留了下来。秦虎实话实说,把不会惹麻烦上身的那十匹马每匹一两块钱就让给了苏老头儿【当时关外普通驮马的价格应该在4块--6块大洋】,可把这老爷子给乐颠儿了…… 当下在地图上跟秦虎一番比划,说明了绕过温家堡子的路数。原来木营南边不到2里路,东侧有个荒野的山凹,拨开荆棘棵子钻到底翻过一道低矮的山豁就到了杆子沟。 这条杆子沟是一条铺石河的小河叉,小溪在沟底一直往南流,出来杆子沟沿着河叉往西就是温家堡子,往东就奔灌水方向去了,如果往南接着钻碾子沟,绕一个山包就从东南方向拐回了东甸。 一路的荒野山沟全程没有人烟,还能骑着马过去,3号线上虽然奉军正在大批集结,又怎能奈何了这些本地的山民。 秦虎很想亲自钻一趟野山沟,却被刘旺财和老蔫死活拦了下来。最后秦虎跟苏老汉丑话说在前头,把苏老汉的两个侄儿扣下退出了木营,答应他的子弹也是回来再给。而由苏老头领着刘旺财拉着一车碳走大路回去取钱,老蔫伴着一个机灵的汉子钻杆子沟骑着马绕回东甸,然后争取午晌一起赶回木营。 没经过一起长期的磨练,是很难形成行动上的信心和默契的,瞅着换装洗脸的刘旺财和老蔫,分头行动前短不了又是一番细细地叮嘱…… 刘旺财坐在颠颠的大车上,心里也不免七上八下的颤悠。苏老汉估摸是看出来点情况,慢悠悠地就开了腔儿:“到了卡子,你不吭气啥事也没有,家门口这点儿事儿没啥好担心的,咱快去快回。刚刚那位小爷儿往后定是位打腰【有出息】的人物!哈哈哈……” “哦,你老咋瞧出来的?”刚才刘旺财本就竖着耳朵,此刻听老汉提起他们这位神奇的少当家,便来了兴趣。 “这年头是乱世,让人怕的人多,让人信的人少。你们那位小爷儿,威严又有豪气,有心计又不坑害人,大人物才有那架势啊!” “哦……” 瞅着陷入沉思的年轻人,苏老汉叹了口气又道:“老汉我像你这样年纪的时候,也是扛过枪的乡勇,还跟小鼻子见过阵仗呢,唉!……” “怪不得你老瞧见喷子跟宝贝似的!长的短的都要。” “哈哈哈……没想到山里头还有这好事儿等着!不过这好处俺也不白拿你们的,刚才那位小爷问山外的大户,咱爷俩路上也是闲着,俺就跟你唠唠这个嗑儿,也让你们多挣几个盘缠。” 瞅瞅年轻人瞪眼在听,苏老汉轻咳一声就慢悠悠地拉开了话匣子:“要说这山外的富户,赛马集这边也有,可跟灌水那嘎一比就差到了天上去喽! 灌水镇是叆河的几大河叉的汇流之地,这叆河可是咱奉天省的大江河,灌水镇北沿着这些河叉可都是好田啊!关外开禁以后这里人户暴涨,比赛马这边就有根基了。 从温家堡子往东去五六里地儿,翻过一片矮岭子就是叆河上游的一条大河叉子,咱当地人都叫它老帽子河,沿着老帽子河往南30多里地儿,就汇合了从北往南来的叆河主流,在汇合的河口处有个叆阳城村。 村西头儿有个孟家,是早年山东人闯关东来的,关外一开禁就来了,好几辈儿了,那可是咱这一带有了名的耕读人家!几代人开荒种地也没忘了读书教书,在灌水镇可是积下了富贵和名望的,就连本溪和奉天衙门口里也有在孟家念过书的。 到了这一辈儿,家里上百垧的水浇地,骡马牲口就不提了,家里的买卖都做到了奉天城!当家的孟二爷跟官府走的也亲近,富贵那是没得说了,可就一样不顺意,这孟二爷五十出头了,家里没儿子,连着纳了两房小妾还是跟着大婆儿一个劲儿地生闺女,把个孟老爷愁的没法没法儿的。 几年前,这孟二爷也顾不得挑啥人家了,专拣了一个大奶大屁股的女人给娶了回家,你还别说,这女子是真能生养,很快就大了肚子,那肚子大的让人瞧着就怕砸脚面上,可孟二爷欢喜啊,就这么天天盼着,到了十月分娩,没想到一下给家里添了一双儿的姑娘,哈哈哈哈……” 刘旺财听着苏老汉说的有趣儿,也跟着疯笑起来,“这孟家有多少闺女了?” “算上新来的这一双儿,那就能排两队七仙女啦!哈哈哈……” “14个!这可真要瞅着头眩了。” “可不是吗!这孟二爷气晕了头,也不在家里住了,南下北上的溜达了一大圈儿,烧香拜佛打卦相面,问风水、推老周儿【周易六爻八卦】,连跳大神的都问了,最终还是觉得灌水镇里一个老媒婆子说的有那么点道道儿,于是给了银钱备了礼物,打发老媒婆子去说媒了。” “那孟二爷还要再娶?” “那倒不是,是给闺女去招赘。从叆阳城村西去十里有个朱家,那家人闯关东不过两三代人,可几十年间就过上了吃穿不愁、骡马满院的小日子,你猜为啥?” 苏老汉瞧瞧年轻人一个劲摇头,也不打哑谜了,接着讲下去:“就因为这朱家人气旺啊!这朱家的家主叫朱满种,四十七八的岁数,家里扑棱棱地生了八个儿子,一个差样儿的都没有!那阳气旺的房上的瓦都盖不住了。老媒婆子这是要给朱孟两家来个阴阳相济啊……” “这个好使?” “好使不好使的,急病儿乱投医!朱家瞧着孟家的家世也是眼馋,平时不敢想的好事上了门儿那还能不愿意?就把老三、老四入赘了孟家。结果第二年那个大屁股女子就给孟二爷又生了一对双生,一双的儿子啊!” “操,这还真行啊!”刘旺财抓着后脑勺满脸的感叹。 “从这儿开始,这孟家对朱家可看重的不要不要的,入赘的俩人都当亲儿子一样,朱老三给安排进了灌水镇上当警察,进了公安队;朱老四在叆阳城村做了一区的保甲,也是风风光光的。 朱家有人,孟家有名望有门路,孟家老爷还帮朱家在镇上开了买卖,在朱家窝铺雇了些炮手,弄了个叆阳城北十八堡联防联保,这朱家也跟着成了四里八乡有名的红窑。 前两年,乡兵就有了一百多,有挑号【名号】的炮手就有二三十,你说他们想不想洋枪?” “这样啊!……” 瞧着身侧的年轻人不住地点头,苏老爷子又提了个醒儿:“你们要把手里的家什换俩钱儿跑路,可得提上些小心,别反让人家给拾掇了。关门山里搜剿胡子的告示可是贴满了每条街筒子!” “嗯……” “不扯了,过了前面温家堡子俺再跟你说说别家的红窑。官兵大队来了,记住了!别念声儿。驾!……” 眼前儿就到温家堡子的当口,又是一队马步混合的官兵迎面开了出来。刘旺财瞪眼儿瞅着这队奉军从身边儿过去,虽然苏老汉只是几句应对就过了关,可他还是后背上透出了冷汗,心也提溜了起来。 昨天下午在这条线上等了半天也就是一队人马南来,今天半个早晌已经两队奉军北去,瞧这架势山外的奉军估摸是快要动手了。 过了温家堡,大车加快了速度,伴着一路上拉粮的大车很快就到了东甸,幸好老蔫他们已经等在了村头,看样子那些马匹也已经安置妥帖了,有这些当地爷们儿遮掩一切都顺溜的太多! 秦虎这头退出了木营,悄悄向南,望远镜里能看到老蔫他们向东去的山凹时,在路边半山腰的林子里藏了下来,安排好满囤和狗子值哨,他还是去找苏老汉的两个侄儿唠嗑去了。 一队奉军北去,又一队奉军南来,眼看着就到晌午了,还没旺财、老蔫他们的消息儿,秦虎正想让身边的巴子去岗哨瞧瞧,狗子匆匆跑了回来:“回来了!都在路边呢……” 老帽子河蜿蜒向南再由西往东,叆河主流由北南流,在交合相会点的阳坡上,一处五十余户的小山村在宽绰的谷地里稀稀拉拉东西方向铺出去百多米。 一侧山林里,几个人从天亮时分开始已经盯住小村庄好半天儿了,昨天摸着黑儿,秦虎六个就已经沿着河叉找到了这里,此刻秦虎和刘旺财举着望远镜一直在观察着山下小山村和路上的动静儿。 这里虽然没有清河城的规模,可样子却也差不多,多数人家都是用石头围成了厚实的院子,只是靠近村西坡地上的一处大宅十分显眼,高高的院墙却是青砖卧砌,两进的院子还带着东西跨院,望远镜里瞅着很是有些气派!但是却没见四角高企的炮台。 村里一条路村外一条道,都是东西而行,村外沿着道路的田里,庄稼都收完了,谷地里空敞敞的一切尽收眼底。 “少的,这老孟家是不小,可咋瞅也不像红窑啊?”刘旺财把望远镜递给了身边的满囤,张嘴把心里的疑问问了出来。 “别急!是不是孟家还得等老蔫上来再说。别咱们摸着黑找差了地方?”秦虎也回身把望远镜交给了巴子,找块石头安定地坐了下来。 刘旺财跟着凑了过来,“少的,咱也没瞧见十八堡联保是个啥气象,不过小心点儿也差不了。下面这一出儿咋唱?要是露脸的活儿那可是俺的!” 秦虎嘿嘿地乐了,知道刘旺财这是护着自己,“等下去侦查的老蔫回来,咱们仔细议议。既要漏个破绽,还得轻松离开,看来得半真半假了……” 又是一个日头偏斜时近黄昏,几匹快马上的官军跨啦啦地冲进了叆阳城村西,马上六个大兵在孟家的大宅门前回旋一霎,留下了两个,其余四人打马奔着村东的大车店去了。 孟家大宅门前,刘旺财和梁满囤正正身上的军装,牵着一白一黑两匹马上台阶就拍响了门环。 本来昨天午晌老蔫赶回来的时候,已经确定了下面就是叆阳城村,几个人商量好了就要行动,是秦虎把大家又拦了下来。他比量着地图、掐着手指给大家算了算郑当家他们北去的时间,估计他们走得还不够远,怕这里行动早了给围过来的奉军提了醒儿,反而让奉军更重视外围的动静儿,给大队人马的悄然北行带来困难,于是几个人按住性子又等了一天。 上午一队奉军的人马经过叆阳城村北上,大家都觉得不能再等了,这才开始了行动。 吱扭扭朱红的大门开了条缝隙,探出来的头脸一瞧是两位牵着马的军爷,脸上便挤出来一丝笑容:“两位军爷有事儿?” “废话!快去知会你家孟二爷,有重要的事儿!”满囤抢在头里在按着剧本儿喊台词了。 很快有人带着俩人进来孟家的院子,只见一个白净微胖的大老爷在二门的台阶上细目微闭并没有正视进来的两人。倒是刘旺财和满囤毫无顾忌地上一眼下一眼地在仔细打量着这位位孟二爷。 这孟二爷没等来两位登门的大兵一句客套,却暼到两人无礼的眼神儿,心里便有些不快地先开口道:“二位军差,我孟家应下的粮食前日就打发人送了过去,不知今日登门又有何事?” 刘旺财顺着孟二爷的话头就爬了上去:“弟兄们知道孟家与官府亲近,这好事儿自然就先找孟财东了!昨日弟兄们在山里剿了一伙胡子,得了些枪马,想跟孟财东私下换两酒钱儿花花。”刘旺财单刀直入也不废话,肩头一摆,手里的大枪就抛向了孟二爷。 当兵的就是这么个粗鲁劲儿,大枪直接抛到了眼前,孟二爷也只好伸手一捞抄在手里,但只是无奈地藐了一眼手里的家什就递给了身边的下人:“枪乃凶物,我孟家用不上,两位这买卖怕是找错了人家。” 以孟二爷在官府里的关系,搞些枪弹还是能做到的,这没根没脚的买卖还是加着很大的小心。 刘旺财也不是个几句话就能打发的老兵油子,两眼一翻就没了脸上的笑意:“孟财东不用跟俺打马虎眼,谁不知道孟家、朱家担着十八堡联保的差事,这枪、这马就给个价儿吧!” 瞧着这个兵痞油子死粘上来,拿出了一幅强买强卖的劲头,这孟二爷不由的心中长气,更想着打发他们赶紧滚蛋:“那二位就该去朱家问问,出门往西,片刻的工夫儿!” 刘旺财知道想在孟家拿着现钱儿走是不好整了,想想行动前少当家的嘱咐,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先顾大事吧,心里咬牙嘴里说的倒是轻松:“弟兄们还在村东大车店里等着,这他娘的跑了几天了还没吃上顿安生饭!这枪、这马就麻烦孟老爷安排人跑一趟你亲家那里吧,俺们弟兄喝着酒等你老的信儿。” 说完对着身旁的满囤使个眼色,两人放下马匹扭头就往外走。 孟二爷心里这个火大啊!可面对这些兵痞还真不好结下了冤仇。听话头,这些兵痞是有备而来,要是翻了脸玩阴的,这样的混账东西那真是什么坏事儿都敢做的。把枪马拿去亲家那里知会一声儿,让他们多来些人削削这些家伙的气焰,也许是个好办法。 孟二爷犹豫寻思的空儿,刘旺财和满囤已经走到了大门口,刘旺财嘴角带着一丝轻轻的邪笑回头又敲了一句:“天儿也快黑了,孟财东快去快回吧。” 第71章 太平老抠 出来孟家大院,刘旺财和满囤一路快走,到了村东头一家挂着大车店幌子的院子里一瞧,自家的那几匹马都在院子里,一个汉子正在喂着草料。满囤对着院子里喂马的汉子就嚷嚷开了:“俺们刚来的几个弟兄呢?” 那汉子起身往村外北坡上一指:“上去给关老爷上香了,一会儿下来吃喝。二位军爷炕头上歇歇?” “俺们也去,一会儿再回。”说完两人快步向着村外北坡上的关帝庙去了。 天刚刚擦黑儿的那一刻,呼啦啦三十几号青壮从西边就涌进了叆阳城村,直接就奔到了村东大车店的门前。 山林里举着望远镜的秦虎小小地兴奋道:“成了!旺财哥、满囤你们这戏演的不赖。” 秦虎最担心孟家也是贪小便宜的主儿,把枪马一匿就不报告了,结果想给奉军传个信儿的目的就黄了!所以秦虎故意放弃了那些马匹躲了,这样孟二爷必定疑心大起,家大业大的孟家绝不敢再白捡这个小便宜。 “可惜没能多拿几个钱儿回来!”刘旺财还想着白白糟蹋了的马匹和那支新枪。 秦虎嘿嘿一笑道:“走了!咱该去下一站了。” “别呀!好戏开了锣鼓,咋也得看个结果啊。少的,反正天也黑了,借个胆儿他们也不敢搜山!咱再瞧瞧,瞅瞅他们十八堡联保是个啥样子?” 刘旺财这一拦,还真让秦虎高看这位老兵一眼,胆大心细还想着涨涨眼力,怪不得两位郑当家看重这位老兵。 “好吧,那咱就一起涨涨经验。”秦虎也不着急走了。 山下的小山村里乱哄哄片刻,显然已经感觉到了不对劲儿,接着就是两拨报信的快马点着火把各奔东西,其余的人马点起了火堆就把村东村西放上了岗哨,孟家的大宅周边也围上了人马。 “动作还不慢!只是这明火执杖的,看来还是心虚啊!”秦虎望了几眼也就没了兴趣。 嘿嘿,旁边坐在石头上的老蔫一声轻笑:“都是种地的,能使枪就不错了,咋呼咋呼把人吓跑了就完,屁的十八堡子联保,咱要枪一响,都得尿!” 老蔫话少却是个心气儿高傲的硬茬儿,一句话就让秦虎想起他在陈家沟时的心狠手辣。秦虎开口问道:“蔫哥,你说咱下一步去哪儿?” “要俺说,往东去,回宽甸!” “对!俺也是这么寻思的。那片儿是咱们的老地盘儿,要是咱回去一闹腾,东边道的这些狗娘养的肯定急。”刘旺财也回头搭了腔儿。 听他俩这话,秦虎心里很是满意,自己拿了个吸引奉军的方略,这俩老兵的脑子都能跟得上。秦虎点点头:“就这么办!” 望着西边火把拉成了长龙直奔叆阳城村而来,想必朱家的大队人马赶了过来。此时已经没有必要再瞧下去了,没了那些马匹的牵绊,秦虎六人迅速退进了山林深处。 太平哨,也称太平镇,在宽甸县城东一百余里,在这个百十户人家的“大村屯”,南、北克河交汇成半拉江【现在叫南股江、北股江】,再蜿蜒东流五十里汇入了浑江【浑江不是浑河】。在沟壑纵横的千山山脉深处,这里必然成为一点关键的交通要冲。 刘旺财和老蔫几个老兵多次来过这里,对这一片的地理非常熟悉,这就让秦虎省了大事!离开叆阳城村,六个人并没往灌水方向去,而是直接翻山越岭的向东摸到北克河的上游,然后顺着河谷一路奔着东南的太平哨而去。 之所以把太平哨选作下一个行动地点,也是考虑在这个交通要点上闹上一闹,消息传得更快也更能吸引奉军的目光。在北克河的中游牛毛坞,秦虎和巴子还买到了一条破旧的小鱼板船,几个人坐上船沿河而下,又快又省力气,这还多亏了巴子也有一身凫水行船的本事。 秦虎虽然水里的本领一样高超,可要说划木船,也只是上次在太子河带着红儿跑路时跟着水根练了一回,还远远没到驾轻就熟的地步。巴子从小在河边扑腾大的,撑开双桨把一只小船划的有模有样,而其他四人全都是旱鸭子,别说行船了,水没了脖子就得喊亲娘。 此刻的北克河两岸正是一幅秋忙的景象,拉粮的大车穿行不断,已经换成便装的六人顺流而下,倒也不显得扎眼,此刻坐在船头的秦虎便拉着大家开始了又一次的集体讨论。 像前次一样,还是秦虎先开个头儿:“眼下要是想吸引奉军的注意,我琢磨着还要在搞粮食这个题目上做做文章,你们说说,这太平哨有谁家是可以下手的大粮户?” 刘旺财望向老蔫,正对上他盯过来的目光,刘旺财会意地点点头,一拍大腿:“那当然是江老抠了!” 刘旺财清清嗓子一脸的乐呵,“说起这个江老抠,那故事儿就多了!家里良田少说也有几十垧,骡马成群、猪鸭满圈,是吃穿不愁啊!可这个老抠每天一大早就破棉袄季麻绳背着粪筐就出门拾粪去了。 有一天江老抠刚出村子,就瞧见了前头的驴粪疙瘩,疾走两步这粪叉子还没伸出去呢,前头突然出来一个半拉子【穷人家当大人使的半大小子】,下叉子就把粪蛋子给拾了,这下江老抠可不干了,拉着那穷小子不让走,一老一少就在村头嚷嚷了个脸红脖子粗。 俩人越吵吵声儿越大,就惊动了早起的乡邻,这江老抠瞅着来了邻居就更有仗势了,一个倒仰就躺在了当地儿,非说这半拉子不懂事儿,没老没少的把他气得头眩就立不住了……” “那后来呢?”狗子以前没听过这一段儿,插嘴问了一句。 “最后还是讹了那穷小子半筐头儿粪算拉倒!” “哈哈哈,这老小子是真他娘抠!咱就抠他了。嗯,那他家里还有些什么人?”秦虎也被这个江老抠的故事给逗乐了。 刘旺财笑呵呵地接着往下说:“这个江老抠有俩小子,都成了家,倒也都是勤快的汉子。老大常到河里打渔,然后就拿到市上去卖,可这个江老抠就不让儿子把鱼往家里拿,卖剩下的也不成……” “那为啥?”这回秦虎也来了兴趣儿。 划船的巴子倒是明白,磕巴了一句:“费…费…费粮食!” 秦虎一楞呵,马上就明白了好菜下饭的理儿,嘿嘿笑着又问:“那咱要是绑了他家的人,跟他家里要一船粮,这老抠家里会不会报官?” 刘旺财寻思寻思,还是先说道:“要是绑了江老抠,那家里儿子肯定会破财消灾,一准儿是不报官的。要是绑了儿子,江老抠就是肉疼也还是要出粮的,估摸着…也不会报……” 秦虎把自己的想法进一步说明道:“我刚才没说清楚这事儿,我的意思是咱不真要他的粮,要了一堆粮食也是累赘,要了粮食不拿反而让人起疑,咱绑了人就要的是他家里报官,他家要是怕撕票,那咱就……” “放了!少当家的,你是说咱先绑了他家的秧子,然后抽冷子再放他跑回去,让他去传话儿报官?”满囤这小子够灵醒,反应快,抢着截了话头。 “对,就是这么个套数。咱绑了肉票,还可以让他偷听咱们说点儿啥,这样他跑回去一报官,就能让官府疑心到咱们这支队伍身上,这样才能达成吸引敌人的目的。”秦虎一边赞许地点头鼓励满囤,一边把自己的想法倒了出来。 刘旺财拍拍大腿:“是个好戏码!那就得绑儿子了,那江老抠估摸着是跑不动了。” 狗子也兴奋地插嘴道:“少当家的,他儿子跑了回去,江老抠粮食也定是不出了,怕咱再找上他家,就会报官了。” 秦虎跟一直没念声的老蔫对视一眼,见老蔫也是颔首点头,正要开口做具体安排,听划船的巴子哼哼吃吃地像要说啥,眼神儿便盯了过去:“咱开的这会儿有个名堂,就叫诸葛亮会儿,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巴子,你有啥就说!” “俺…俺…俺打小在…在地主…财主家干…干…干活儿,有钱的土…土…土财…财…财主,又怕匪…抢…抢…抢,又怕…兵…兵兵…要…要…要的,他儿…儿…儿子跑…跑回…回…回去了,在…在…在…家里一窝,粮…粮…粮…也没…没出,后头咱愿…抢…抢…抢谁…抢谁,他一准儿不…不…不…不会报…报官,报…报…报…报了官…,官府里一…一定要…要…要花…花钱儿,还怕…怕…怕咱回头下…下…下死…死手……” 巴子的话是磕磕拌拌,可道理却顺溜的不容置疑,一下子倒把秦虎说的满脸笑容:“好!好!巴子你这醒儿提的好。就该这样想事儿,以后要这样坚持下去。” 秦虎的高调赞扬倒把这个五尺高的汉子说的不好意思起来:“那…那…那还有…有啥好…好…好法子?” “办法总是有的,来来来,大家跟着巴子的思路再捋捋,看看怎么逼着江家报官?” 还是满囤脑子快:“咱不是要放肉票逃吗,咱几个在后头开上两枪,把响动儿弄大些,他不报官也会有别人报的。” “还是不把稳……”一直没说话的老蔫儿出声儿了,他眼神儿往秦虎身上瞟了一眼接着道:“有使枪的祖宗在,还弄啥响动,少的,你后头给他屁股蛋子一枪,让他回去找郎中,想瞒也瞒不住。” “法子是没挑儿,可打伤了他,还怎么跑?”刘旺财又跟着提出了新问题。 秦虎一拍巴掌:“成了!咱给他来个双保险。” …… 一秋顶得三春忙,此刻的太平哨也是一片忙碌的景象。秦虎他们的小船到了太平哨,这里的小码头上聚集了不少拉粮的大车,看来到了这里,粮食可以装大点的船走水路了。 简简单单的码头上,十来个警察和书记登记、指挥,忙了个不亦乐乎,岸上一堆堆的粮包垒成了小山,乱哄哄的人流船趟子里,撂下秦虎和老蔫两个,刘旺财带着其他人继续顺流而下了。 小码头上热闹,村子里也是人流不断,不少门户都挂着幌子,快晚饭的时刻里,倒是显得颇为热闹。老蔫凭着以前的记忆找到江老抠的家门倒是不难,在镇上逛悠一下把江家人对号入座也不是个难事儿,但是想下手绑了人悄悄离开,这可就碰错了时候。 江家人收工回来,一大帮人正好跟老蔫和秦虎走了个对面儿,肉票是对上号了,可秦虎心里却是犯了嘀咕:“忘了秋忙这事儿!要是江家出门是一伙,回家是一帮,这可就不好下手了。” 两人快步离了太平哨,绕过码头沿江而走,在下游一处僻静的江边跟其他四人会合,先把小船藏了,山林里吃着晚饭六个人又商量在一堆儿。 “要俺说,咱还换上军装,排着队跟着忙秋的人过去,只要离开村子,管他多少人,拿枪逼着绑了人就走!哪个还敢闹腾不成?这样镇上就都知道了,咱也省事儿!”满囤的法子暴力直接,可也不是没有道理。 秦虎犹豫一瞬道:“绑人估摸着没啥问题,就是不像那么回子事儿!你要是偷偷摸摸刚从官军的包围圈里跳出来,还这样明目张胆地绑秧子?” “咱们得快着点儿,可没空儿在江家蹲个十天半拉月的。”刘旺财也着急了。 大家一时间陷入了沉默,吭哧吭哧把饭吃完了,也没人再吭气儿。秦虎倒是细嚼慢咽地把手上的大饼啃完了,拍拍巴掌瞧瞧早就吃完的巴子道:“把我的大包拿过来……” 秦虎打开背包,一样一样把里面东西丛新翻了一遍,终于开口道:“明天再好好观察一天,如果还是这样子,晚上我摸进江家把人给扛出来……” 秦虎说到做到,只是扛人出来的是老蔫和满囤。秦虎带着他俩在后山上从凌晨看到了日落,江家是个真正的土财主,不建炮台也不雇炮手,虽然还是一帮一伙的进出,可在江家吃过了晚饭,那些帮工也就都各回各家了。 午夜里秦虎翻进院子,只是把包里的迷烟吹进了各屋,然后就是老蔫包住口鼻进去,挑了江家大少扛了出来而已。 便条留在了炕头上,给江家两天的时间,让他们九月初七日落前把一船粮食送到下游不远的江套子…… 半拉江从太平哨东流不到2里,向南拐了个舌头弯儿,这江套子就在舌尖处,离太平哨也就是六、七里地儿。 这里一圈的深山老林子,正是胡子隐没之地,可是秦虎六个却根本没去江套子等粮,而是在半拉江刚刚向南拐弯处,藏在东岸一处山林里,这里山势不高却林深幽密,身边就是急拐的半拉江,距离太平哨只有一里多地儿,更方便江家大少逃回去报信儿。 江家老大被人从炕头被窝里扛到了野外,从这样的噩梦里清醒过来,他把舌头尖子都咬麻了也不敢信这是真的!此刻一线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光着身子蜷缩在被窝里的江大少不住地打着寒颤。 几声儿闲扯的拉话儿传了过来,被子蒙头的江家老大不由得竖起了耳朵…… “江老抠是这片子有挑号的财主,咱绑了他儿子,为啥当家的才要他一船粮?一船大洋还差不多。” “你知道个屁!当家的说了,这里离咱的老地皮儿还是太近了,咱补充下粮草还得走,要个粮囤你背着?” “那江老抠要是舍不得咋整?” “剁他根儿指头给江老抠送家去,那还有啥说的!” “大当家的带人都去江套子了,谁来接咱俩?” “别扯了,赶紧去瞧瞧江家大少,也该他娘的醒了!” …… “起来起来,别他娘的装死。” 身上挨了一脚的江大少从被窝里探出头来,只见一个腰里插着盒子炮的家伙满脸抹的泥花子,凶得像个小鬼。 一件官军的棉大衣扔在了身上:“别他娘的光着腚了,起来!” 江大少哆哆嗦嗦地把军衣穿上,瞅着两人拿出麻绳就要上绑,赶紧哈腰作揖:“两位胡爷,俺、俺要拉…拉…尿……” “真他娘的事儿多!你,拉他滚远点儿。”像是个头目的家伙指挥着身边的傻大个子。 江大少被那大个子扯着往旁边走,脚下连扎带硌疼了个龇牙咧嘴,可眼神儿透过林间的空隙却一眼瞅见了江面,这里显然就在江边不远。找了个能偷眼瞥见江面的地方,江大少就地儿蹲下方便,那大个子反而拎着大枪退了几步,在不远处盯着。 对于常到江上打渔的江老大来说,家门口的一草一木那是格外熟悉,偷偷瞟了江面几眼也就确定了自己的位置,从这里钻出林子,脚下就是半拉江,现在江中水少,一袋烟的空儿就能游到对岸,心里不由得升起了逃生的希望。 抬头瞅瞅那大个子手里的大枪,刚刚壮起来的胆子又缩了回去,拉完了还是被人家拖回去捆上了。 就这样,江大少一会想逃一会儿又胆怯,犹犹豫豫地心神反复着到了午晌儿,那个胡子头目似是去江面了哨了,身边就只是那个大个子在守着,江大少试探地问道:“大哥,能给俺口水喝不?你们要啥俺爹都会给的!” “你爹是江老抠,抠的连粪蛋子都舍不得!明天要是少送来一粒粮,老子就留下你一根儿鸡爪子;要是送陈粮来兑付,老子就敲你江家大少爷满瓢的条子【满嘴牙】;他要是敢不送,嘿嘿……” 说着唬人的狠话,刀子一样的眼神在江大少爷身上刮过,可还是起身给了江大少爷口水喝。 这江大少心里是真哆嗦,因为他是太清楚他爹那个抠搜劲儿,粮食肯定得出,可是送多送少、是不是陈粮就真不好说了,还是得想法子逃啊。 第72章 快速回程 耗到了日头偏西,刘旺财实在沉不住劲儿了,在林子边上把满囤好一顿数落,“让你放个人你都放不成,大伙架着鹰溜溜等你俩一天……” 满囤也觉得委屈:“他娘的,这江家老大看着五大三粗的汉子,咋胆儿小的跟耗子似的?俺和狗子也不能明推着他逃啊!” “俺可告诉你,晚上把人看住了,不许他动!要是不该跑的时候跑了,瞧我咋收拾你俩……” 刘旺财嘱咐好满囤,悄悄缩回了自己的哨位,江边儿一处乱石砬子里,正抱着大枪闭目养神的秦虎瞧刘旺财脸上还带着急色,轻声问道:“着急了?” “可不是嘛!跟大队都分开十天了,也不知道当家的他们道儿上顺不顺?” “是啊,我也想赶紧着去汇合当家的他们,可也要把这最后一件事情做妥当了再走。” “嗯嗯,这个俺清楚。是满囤这小子,机灵是够机灵,做起事儿来不如他哥胆大利落,有点儿磨叽,就欠敲打。” “嘿嘿嘿……是你们几个老大平时里挡在前面,总护着吧?以后单独放一放就好了,没啥大不了的。带兵除了严厉摔打之外,还要多鼓励他们……” 刘旺财点点头认真记下了秦虎的话,“他家里也没啥人了,他哥满仓带着他一起进队伍的时候,他还小,又黑又瘦的,俺几个跟他哥近乎儿,就当他自家兄弟……他哥没了,俺几个就是他哥,总是多骂他几句才能出息些,倒是没有少的你这些套数。” “满囤倒是跟我差不多的故事儿!” 秦虎慢悠悠地说起了自己过往的经历,听得刘旺财这位见多识广的老兵也是一阵子唏嘘,俩人缩在石砬子里你一句我一句聊得热乎连晚饭也忘了…… “站住!站住……” “嘡……” 山林里几声声嘶力竭的大吼,接着就响了枪。 正聊着欢快的秦虎一个翻身起来,先探头往江面上看去,只见原本停在江对岸的一叶小舟也匆匆动了起来,这才一顺大枪卧在石碓儿里开始搜寻林边的目标。 刘旺财也起身把手里树枝使劲儿向正划向江心的小船一通摇晃,然后快速缩在秦虎身旁瞪圆了眼珠子…… 一个身影连滚带爬的骨碌出林子,一溜歪斜地冲向了江边,一边跑一边甩掉身上的棉大衣,身上只是条长腿儿的裤头就扎进了扎凉扎凉的江水里,拼着命向对岸游去。满囤和狗子大声咋呼着跟出老林子,站在江边跳着脚大吼…… 刚才江家大少被解开了绑绳,抱着一块大饼使劲儿啃的时候,看守他的那个大个子生火熏瞎的眼睛,趁着他咳嗽、抹泪儿的当儿,终于鼓起勇气逃出了林子。 此时江水虽凉可心慌稍定,回头瞅瞅江边上两个胡子正拉着枪栓对着江面大吼,再一抬头,只见一条小船儿正从下游驶来,驾船的汉子吓的蹲伏在船尾似是想掉头逃走。江大少一咬牙就向着小船游了过去,一面拼命大喊:“船上的老大,快快救命!” 那船头的汉子虽然吓的伏低了身子,船却驶的不慢,很快就靠到了江家大少的近前。 “嘡…嘡……” 两声枪响,就在小船不远处溅起了水花,显然是不想让小船救了人走。江家大少一把抓住了船帮犹如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哀啃着求道:“大哥,快救俺去太平哨,俺重重酬谢!” “是…是…是…是…胡…胡…胡子?你…快…快…快…上…上来……” 江大少奋力在船帮上一撑,就在他身子出水还未翻入船中的那一刹,“砰”的又一声枪响,江大少身子一晃,要不是被船老大一把拉住就会一头栽回江水之中。 江大少还是被船老大拉了上去,裤腿上江水伴着血水淋漓而下染红了船底。 瞅着小船飞快地向着西边的太平哨划去,这边秦虎扑棱扑棱脑袋站了起来,西下的斜阳正把江面映得粼粼晃晃,干扰了秦虎的观瞄,最后这一枪有三成是靠着感觉搂的,只是别弄残了这家伙才好! 此刻无暇多虑,秦虎大手一挥,对着赶过来的满囤和狗子道:“走,咱们快去汇合老蔫和巴子。” …… 巴子此刻都要佩服死他们这位少当家了!巴子撑着小船载着惊魂未定的江家大少划出去老远了,这才扯下江大少的裤头仔细瞧了一眼,这一枪擦着他屁股蛋子过去,只是带走了一片儿皮肉,是要命还是挂个彩儿只在这位少当家的一念之间,这枪管儿条直,真就是使枪的祖宗了。 跟江大少说过了自己是去北克河大姑家走亲戚,磕磕巴巴的巴子也就没了话儿,只是奋力划着小船直奔码头而去,远远地瞧见正在收工的警队,巴子使足了劲儿就嚷嚷起来…… 一番讯问之下,几个警察一边问着江家大少一边把他往村里抬去,巴子紧张、磕巴地顺不成个整句儿,只是几句盘问之后,太平哨的警察就让他滚…滚…滚…滚蛋了。 巴子推脱了江家大少的酬谢,划上小船直奔北克河口,心里美得只想喊上几声,“谁再说俺磕巴没用,俺就…俺就跟他急…急眼……” 一脸憨厚又磕磕巴巴的巴子是秦虎安排的双保险,为的就是让江家报官;老蔫的任务是巴子的保险,万一巴子出啥意外也有个报信儿的。 此时太平哨背靠的山林里,老蔫匆匆收起望远镜,背上秦虎那个已经装满了吃食的大包,在约定好的地方给秦虎他们留下一切顺利的标记,然后一溜烟地向北克河口蹽去…… 大川头村是个大堡子,南距宽甸县城30余里,西去灌水镇也就几十里的山路,搜剿关门山的奉军要是扩大搜索范围,这里是必然不会落下的。秦虎六人昨天擦黑儿时分在北克河的韩家窝铺汇合后,兴奋地一宿一天向西狂奔七八十里山路靠近了这里,就为的是瞧瞧他们的牵制行动是否起了效果。 足歇了一晚,第二天天色未亮,六个人已经爬上了大川头村东侧的高地,果然这里官军、警队相对刚到太平哨时的情况,开始有了动静儿。天刚亮,村子两头就见穿灰绿军装的奉军,穿着黑色衣服的警察还有乡兵民勇就在村北、村南的路口设上了卡子,开始搜身盘查过往的路人。 刘旺财和老蔫他们对这片山林、道路熟悉的很,几个人绕过大川头再不停留,专拣羊肠小道快速奔向安奉线。 第四天的黄昏时分,秦虎带着几个人终于靠近了安奉铁路,他的目标是最近处的刘家口火车站,毕竟这里自己送红儿回家的时候来过溜过,又可以悄悄摸回红儿家里落脚好好休息一下。 这一路上他们六人归心似箭,一直没再进村屯补充吃食,今天一整天只在山林里找些能吃的东西兑付了一下,此刻都已经是饥肠辘辘了。 秦虎瞅瞅大家又累又饿的样子,嘿嘿一笑道:“大家坚持一下,再来绑上一大一小两个木排,一会儿我给大家找个有炕头有被窝儿地儿好好睡上一觉。” 秦虎一句话,把哥儿几个情绪调了起来,刘旺财往跟前凑凑道:“咋还有这好事儿?” 秦虎指指脚下的河流:“趟过这条金家河,就是刘家河镇,红儿的家就在镇上……” “哈哈哈,原来到了你丈人家里,怪不得你一路跑的老快。”刘旺财嘿嘿坏笑着打趣着这位少当家。 哈哈…哈哈…哈哈…… 等大伙儿笑过了,秦虎才解释道:“他们一家子现在都到了奉天,家里空着呢,咱晚上悄悄摸回去睡上一觉,然后瞅瞅能不能走铁路北上?” 哥几个哄然叫好,从包里翻出绳索,拎起砍刀就开干了。 天色刚刚暗下来,秦虎一个人便衣简装,长短枪都放下,拖着一个小木排,把脱下来的衣裳放在上面就趟过了金家河。秦虎虽然准备的匆忙,却是细心谨慎地挑的饭点儿,过了河,迅速穿好衣服、藏好木排向镇子摸去。他是有个正经儿身份的,只要进了镇子,那是一点儿也不怕盘查的。 借着夜色掩护,并没遇到什么巡查秦虎轻松就溜进了镇子,先在沿街的铺子一路买了些吃食,啃着火烧顺便瞄了眼墙上搜剿流匪的告示,脚下并不停留直接往镇子北面走去。 红儿一家当时走的匆忙,没想才过了个把月秦虎又绕了回来,到了家门口也不翻墙,直接摸出工具捅开锁头就进了院子。 空空的屋里转了一圈,在灶台边装上几片引火的木片儿,转身锁门再次上了街,这回肩头多了一副光杆儿扁担,挑着个小包袱悠悠晃晃地就朝车站方向溜去。 镇子实在是不大,在车站周边走了两圈,还就是站前那片儿灯光明亮,做买做卖的铺子还在里外忙活着。秦虎找了个视线开阔的路边蹲了下来,刚从兜里摸出个火烧要啃,就见四个奉军背着大枪从站口处过来,进了前面一个铺子,看意思也是要吃晚饭了。秦虎把火烧往兜里一揣,抄起扁担也凑了过去…… 那里是家卖汤面、包子的小铺,地方不大倒是有几个吃客,瞧着里面四个大兵坐下了,秦虎要了碗汤面也找了个旮旯坐了下来,拿出兜里的烧饼就着面汤在那儿细嚼慢咽的啃了起来。 “张头儿,咱要在铁路上查胡子,就该堵两头或是上票车,在奉天、安东多派人手才对,为啥每个鸡毛站上都安排人?每天就三五个人进去出来,这不瞎折腾吗!” “你个小王八蛋知道个犊子?这安奉线是小日本子的,上票车逮人那小日本子能干?别说奉天、安东了,就是凤凰城家门口能轮得上你小子?” 那个被叫做张头儿的老兵压了压嗓门儿,秦虎这里竖起耳朵还是听了个清楚。 “……总他娘的在凤城大营里圈着,真他娘的都穷出苦胆来了!要不是俺给咱连长兜里塞了两包三炮台【民国名烟】,你小子就得去山沟里吃土去,能捞着这鸡毛站的差事儿?明天等这站上消停了,跟着哥哥我去镇上大户家里查查,你们一个个的都他娘的横着点儿,瞧着俺脸色整事儿,咋地了也得给几个弟兄弄双新鞋穿穿……” 秦虎伸脖儿抬头迅速往那个说话的老兵身上瞄了一眼,肩章上倒是有两颗星星,或是个班长吧,也不知道他们在刘家河的站上一共来了几个? 包子一屉屉上来,几个家伙一通风卷残云地狠造,起身的时候,那张头儿一个铜子儿“当啷”扔在了桌上便嘻哈地去了,留下小二一边收拾一边“呸呸”地低声儿骂着:“挨枪子的狗东西……” 瞧着店里只剩下了自己一个,秦虎张声儿劝道:“小二哥,别骂了,幸好来的兵不多!要是来上几十,你就得关门了。” 小二恨恨地抹了把眼泪儿:“都三天了,他们包子吃了两百多,就扔给俺仨铜子儿。出门让他们都挨枪子儿……” “他们多少人啊?” “十来个吧,没一个好东西。” …… 秦虎是外乡人不好再往深里探问,跟着小二骂了几声儿,掏出银钱把小铺剩下的包子都打了包,转身向家里走去。 一边走着一边琢磨:“进镇子好说,进站难啊!有这几个兵混子在站口守着,想不惊不响地快速回程看来还得再想想办法。” 秦虎走在街上,夜色里镇子内一片平静,虽然少有人走动,倒也没啥紧张气氛。瞅准街上没人,秦虎迅速拐弯儿向着镇东溜去。 一路小心快速赶到河边,河堤下点上木片儿晃晃,很快巴子撑着木筏把五个人都渡了过来。秦虎拆解木排的时候,老蔫打开秦虎的包袱,摸着包子五个人狼吞虎咽地就啃了起来。 秦虎一边把木排一根根顺流地放走,一边在讲镇子里的情况:“凤城那边派出来大致是一个班的官兵,十来个人在火车站堵着,街上贴着好些搜剿咱的告示,咱六个人有点多,又不是镇里的乡里乡亲,想蔫不悄地买票上车有点儿不稳当。 镇子里没瞧见巡逻的警察,估摸不在站里就是到了镇外查道口去了,街上倒是平平常常没啥动静儿,咱进去睡上一觉应该没啥危险,就是想坐车北去还得另想法子,一会儿我再去摸摸情况……” 秦虎这位少当家虽然还是一副商量的口气,可他威望已开始渗入了身边这些人的心里,一身本领也自然成了大家的依赖,何况五人嘴里塞满了包子,此刻也只剩下点头了。 六个人拉开距离顺利进了家门,秦虎在外面重新落锁翻墙进来,屋子里大家七手八脚地弄好了铺盖,挤在炕头上这一歇,虽然不能烧上热炕,可也比深秋里在野外蜷着舒坦多了! 秦虎跟刘旺财还商量着事情,旁边已经响起了呼噜,秦虎笑笑道:“旺财哥,你也睡会儿吧,我值班儿。” “你不是想出去再摸摸情况吗?俺先当值,等你回来再睡。” “好,那我再去车站里面瞅瞅。”起身重新把奉军的军装换上身,打上绑腿挎上望远镜,两支鲁格插在肋下,一支还拧上了消声器。收拾齐整正要出去,炕头上闭目养神的老蔫也动了:“俺跟你去。” 秦虎一把摁住了老蔫:“这里我溜过,一个人行动更利落,你们抓紧时间休息……” 对于夜色里的行动,秦虎有着猛兽般自然的敏锐,先狸行猫闪地摸到镇子北头,在大车店里找到了穿黑色制服的警察,墙头上就能听到他们吆五喝六的欢声叫嚷,想来这值哨就值到了炕头上了!其他方向秦虎也不再多虑,出了镇外,拐弯向西直奔铁路线而去。 秦虎送红儿一家去奉天时,刘家口这个小站是进去过的,确实像包子铺里奉军大兵说的那样,这本就是个鸡毛站,可以说简陋的四面透风。秦虎要沿着铁轨线摸进去瞧瞧,看看有没有混上车的机会? 到了车站北头,这里也只是在铁路线旁建了一间值守的班房。上次给红儿一家买票的时候,秦虎还留有一些印象,上午北去的客车过刘家口,下午是南下的客车停靠,此刻班房也黑着灯,站里静悄悄地没了乘客,显然也不需值守了。 铁路线西边几十米远一条小河沟与铁路并行,铁轨比小河沟垫高不少,秦虎悄悄地沿着低洼的小河堤就进入了车站,在河堤上找了个隐蔽的凹处卧倒架上了望远镜。 轰隆隆一列货车拉着响笛由北而南,夸嚓嚓又吐着长气停在了站上,站里有人出来又回去,哗啦啦的水鹤打开,可能是在给机车注水。列车上有人从最后面的车厢下来,拎着明亮的车灯一路向着车头方向巡视一番,然后对着秦虎这边点上了烟卷儿,秦虎缩下身子掏出怀表记下了时点…… 第73章 桥头巧遇 老蔫小睡一觉醒来,刚翻了个身,只听耳边刘旺财小声儿道:“老蔫,都半夜了,少的还没回……” “你也睡会儿吧,老旺。没事儿!”刚才老蔫已经清醒了,他先是在听外面的动静儿。 “要不要出去接应一下少的?”刘旺财并没有躺下,还在担着心。 “别,出去给他添乱!少的这一身本事别说十来个官军,再多上几十也拦不住他,外面要有危险,他一定会响枪知会咱。你睡吧……” 刘旺财点点头还是认可了老蔫的想法儿,刚要躺下,院子里一声儿轻响,有石头扔进了院子,接着又是一块儿。 “回来了!”两人对视一眼就下了炕头儿。 秦虎翻墙进来闪身进屋,刘旺财不等他坐下就急着问道:“能走不?” “能!旺财哥,再抓紧时间迷糊一下。老蔫,咱还扮奉军走,你把大家的便衣留在家里,长枪都藏了。我睡一下,三点叫醒我。”秦虎小声儿传达了命令,躺下就睡…… 黎明前的墨色里,几道身影如轻烟般宕出了刘家河,有了秦虎领路,六个人很快摸进了车站,静悄悄地隐蔽在了刘家口站西南角的河堤下,这个位置非常把稳,就是被发现了也没啥问题,回身趟过小河就可西入林地遁走。 直到此刻秦虎才跟身边几人仔细交待一番,“我们要快点北去汇合,不想再闹出动静儿,就只能扮成官兵搭蹭车。那几个大兵堵住前面的站口,咱从后边进来;他们检查乘客,咱还不买票了!咱们一会儿搭货车去本溪……” “去本溪?”刘旺财先是一惊。 “对,去本溪。旺财哥,你不是想知道当家的他们咋样了吗?于芷山在本溪督战,所有消息都得先报到那儿。” “嗯,这个就是灯下黑了。”老蔫儿也插了一句。 “没错!我们下车后悄悄再买便装换上,在本溪打探一下再走,所以让你把长枪也藏了……” 大家听明白了秦虎的安排,一时间即紧张又兴奋,满囤小声问道:“咱得等多会儿?” “前半夜北去了三趟货车,一个多钟点就一趟,估摸着一会儿还有,如果快天亮时车还不来,咱就先过河去西边林子里隐蔽。大家记住了,将来咱们要想在铁路上干成漂亮活儿,这铁路上的规律和套数一定要弄个准确明白!” 随时随地的秦虎都在想着教大家点什么,瞧着他们都在点头用心,秦虎把棉衣高领一竖,侧身躺下开始养精蓄锐了。 东边的天际上冒头了一丢丢的浅色,秦虎猛然翻身而起,低声一句:“来了!” 果然,片刻间火车的鸣笛吐雾又一次推跑了站内的宁静,一列北上的货车咵嚓嚓地停在了站上。尾厢【守车】上拎着信号灯的押车【运转车长】一路检查着列车往前头去了,站里也有人出来旋开水鹤给机车哗啦啦地补水…… ……在机车粗重的喘气声中,押车的扔掉了烟屁股走回了尾厢,回身给车头晃晃灯号正要登梯上车,一抬头把他吓了一跳!两个大兵站在守车的厢门处正瞪眼瞅着他。 这老哥拍拍胸口吐了口气:“弟兄们上车咋也不念语一声?吓趴了老哥,谁也走不成了。” “嘿嘿嘿……弟兄们有紧急军务要赶着去本溪,叨扰叨扰!”秦虎一抱拳给了个笑脸。 “好说好说!里面唠吧,生着火呢……” 货列启动,几个老兵放松下来,守车里席地一坐又开始打盹儿了。而秦虎却像歇足睡饱了一样,就着炉火烤上烧饼,跟押车的老兄你一口我一句儿就唠上了,这一路嗑儿,把刘旺财和老蔫给佩服的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秦虎拿捏着兵痞油子劲儿,不仅天南地北的聊了个精彩热乎,还连捧带引的把对方守车运转车长这个活儿弄了个门清儿,信号灯、信号旗鼓捣会了,连脱、刹、解、挂的道道儿都学了个明白…… 于芷山这几日脾气不好,逮谁骂谁。东边道的三个步兵团和一个骑兵团加上警察、公安队,能抽调的都调到了关门山周边,可连日进山搜剿连根鸡毛都没找到,听到的汇报都是些似是而非的猜测。 叆阳镇卖枪卖马的消息倒是符合胡子的做派,可前几日从太平哨报来的消息却让他头疼了!这帮残兵要是卖了枪弹散伙跑路了,虽然不好根除可也算是少了自己的腹心之患,但他们如果回到原来驻扎过的老地皮儿上继续在东边道闹腾,那可就成了前人埋雷自己挨炸了。 自己费了好大劲,通过张作相的支持把丢的那俩营武器装备好歹给凑齐了,这要是一点战果也没有,也不好向奉天帅府交待…… 屋子里来来回回踱了好一会儿,于芷山把儿子于宗谦叫了进来,屋里就是这爷俩,于芷山轻声嘱咐道:“你带几个咱自己人,进一趟关门山,背上几支枪,选个地方偷偷埋了……然后指挥着那些进山的队伍再给找出来,我要给他们鼓鼓劲儿!” “爹,这个?……” “别多问,让你去你就去。奉天那边得尽快有个说辞,这么多队伍也不能总聚在这一处,抓不住人可以慢慢找,先坐稳了东边道才是最要紧的。” 对于于芷山来说,砸了奉军大营事儿大不大?一定是大的;想不想把这帮残兵绺子除了?也肯定是想的。但他有更优先的目标要达成!那就是借题发挥把事情嚷嚷大,排除异己先坐稳东边道镇守使的位子再说。 机会难得!人马都调动了起来,该见的都见了,该骂的也骂了,捅这么大的篓子,惊动了奉天帅府,想必那“商二掌柜”也该自己个卷铺盖滚蛋了,自己也该正式去安东东边道衙门上任了。 于芷山出身帮绺,十分清楚胡绺面对大杆子【军队】围剿时的路数,不是插旗子散伙就是往深山沟里钻,想逮住这些人不是十天半拉月的事儿。眼下他也只是需要先给奉天一个合适的说辞罢了! 就在于芷山挠头想法子的时候,秦虎他们六个大兵大摇大摆地出了桥头车站。秦虎还是很谨慎小心,没有冒然就去本溪,而是提前在二十多里外的桥头镇下了车。 秦虎的背包里倒是留了一套百姓的便装,找个没人的地方把军装换下来,几个人还是先到大车店里想淘换两挂大车更方便些,没想到跑了两家大车店竟然都没有闲置的车马,秦虎一问才知道,原来所有大车连带店里的伙计都被官军征了去。 问清了骡马市的地方,秦虎转头从大车店里出来,还没来及跟街对面的刘旺财几个打招呼,倏忽间一道熟悉的身影拉着马车从街角处拐了过来。 秦虎差点就要跳着脚喊了,一脸的欢喜就迎了上去:“大午哥,你咋到了这儿?” 成大午手里的鞭杆一收,“哎呀”一声儿几步跨过来一把就扯住了秦虎的胳膊,惊喜之情溢于言表:“虎子,你这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瞧见了秦虎给后面悄悄的手势,成大午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几个大兵小声问道:“是你们的弟兄?” 瞧着秦虎轻轻点头,成大午不等他再问快速说道:“家里人都担心你!你安排到奉天养伤的弟兄们好得挺快,三泰就急着回去找你,海叔知道这里围上了大兵,不敢放三泰一个人出来,商量来商量去就让俺俩带着黑子和猴子来本溪听听消息……” 秦虎心中暗喜,看来跟家里的几个老兵想到了一处。“他们几个人呢?” “三泰和猴子去牛心台那边了,俺和黑子就来了桥头,刚到这里就被官军征了差,让俺们赶着大车去草河掌送军资,跑四天了,这才解了差。 黑子那小子嘴上不念语可心里急得不行,刚回来就又去河口集市上听消息了【细河和三道河交汇在桥头镇】,说好了在这家大车店等他,一会儿就回。” “你们听到啥消息没有?” “嗯?”成大午一脸疑惑,“草河掌这头啥消息也没有。” 秦虎小声解释道:“没啥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了。大午哥,我和当家的分头行动,我们也是来本溪打探消息的。” “虎子,你这胆子包了天了!哪儿兵多往哪儿闯。前几日这桥头镇店里街上全是大兵,这两日才少了,咱得快点走。” “大午哥,你们这一来就省了我的事儿啦,先给他们五个买些便装换上,然后咱们去找三泰他们,有啥话咱路上再说……” 大午在大车店等着黑子,秦虎赶着大车拉着五个大兵在镇上一趟走下来也都改头换面了,大车再拉上些麸豆草料把短枪藏好,军装只好找没人的地方埋了,而后八个人一路向着北赶去。 本溪的地头上还真有那么点儿灯下黑的意思,零散的官军街上时常就能瞅见,可会和了三泰哥俩,穿出本溪地界,都没遇上官军的盘查。 三泰见到秦虎和几个弟兄格外的兴奋,大车上跟满囤、狗子他们叽叽嘎嘎聊的热乎,刘旺财和老蔫坐在后面大车上倒是显得安静,只是在听大午跟秦虎说着奉天家里的情况。侯明终于又见着了秦虎这位让他心中孺慕的兄长,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听着,只有黑子两边都是家人,蹿前跳后欢实的不行。 成大午敏锐而沉稳,马车上秦虎不提接下来的去向,他一句也不问,只跟秦虎唠着家里的一件件的琐碎,聊着老奉天依然红火的生意,说着小课堂上天天闹出的笑话,赞着红儿一家超棒的手艺…… 把每个人都说到了,也把一大家子对他的担心反复传递了过来。秦虎心中是温暖的,家中几个当家的老兵在这个年代已经算是过得相当不错了,这么多人被他牵扯在风险之中,还能没有怨怼地派人出来打听他的消息,心生安慰的同时他也在刻意地避免着把他们都裹进危险里,但眼前的这条汉子是个例外,在秦虎的潜意识里,总是在希望着成大午能成为自己有力的膀臂,他天生就该是个好兵,沉定老练、悟性还高,再加上那一身好功夫…… 天色黑下来,车行过了佟儿沟,前面就是孤家子,秦虎想起了第一次与成大午的碰面就在这段路上,“大午哥,还记得我们刚见面的时候吗?” 成大午拍拍车辕兴奋了起来:“就在前面,也是晚上……” “有故事儿?快说说!”刘旺财对成大午这个汉子也是颇有感觉,此刻也插话进来。 “那个晚上俺从后面瞧瞧摸上来,不知道前面虎子已经出了手,黑灯瞎火地瞧见他手里有短枪就下了死手……” 成大午指着路边的地形把那个晚上惊心动魄的瞬间娓娓道来…… 就这样说着说着前面三泰也停下了大车,原来也是认出了秦虎那晚出手的地方。应着大家一致请求,秦虎亲自在原地还原了那晚行动的每一个细节,现场讲解了当时如何撵上老石梁的二当家,如何让三泰骑着摩托吸引牵制,自己一个人如何潜行埋伏、伺机出手,一直讲到大午突然刺出的铁枪…… 明亮的月光下,瞪眼瞅着一边讲一边进行大范围行动演示的秦虎,把大家瞧了个血脉偾张。 “老大,你跟老石梁绺子有缘分!干脆带着弟兄们把它给平了,也好给弟兄们安个家?” 三泰突然冒出的一句灵感迸发无意间正好说中了秦虎的预案,那一霎的冷场持续了几秒,秦虎瞧瞧刘旺财和老蔫几个脸上憋着的笑意,还是慎重地开口道:“老石梁离着关门山还是近了些!这个还要见到当家的再商量。老石梁有几百号人,我又在他们窝里大闹了一场,他们必然是有准备的,想不走漏半点儿消息把他拿下来,这个很难啊!” 大家再次上车赶路,这次秦虎只把大午、三泰、老蔫和刘旺财留在了后面大车上,秦虎要交待一些事情了。 “大午哥,前面孤家子镇咱又得分手了,我还是想带着三泰走,你领着俩小家伙回奉天跟海叔说,我们一切都还好,只是想着尽快摆脱官军的纠缠。 这一路上我们扮成秋后去抚顺找零活的,想必没啥问题……”秦虎怕家里担心,所以嘱咐的很细致,心里带着一丝不舍好一番磨叨,刚刚会面就又要分开了。 成大午紧抿起嘴唇,那样愣怔着听完了秦虎的交待回过头来:“这回俺跟三泰换换,俺跟你过去!” 秦虎一愣,然后嘻嘻地笑道:“大午哥,有你在身边帮衬我是求之不得!可家里燕子姐还不担心死?还有那俩缠人的妞妞……” “奉天一大家子人,哪个不担心你?”成大午一句话就把这个话题聊死了。 似乎是怕秦虎再找理由拦着,接着把些心思也倒了出来,“虎子,你做的是大事,一个好汉三个帮,海叔他们离不开,俺不能瞅着你一个人忙活。俺刚听明白了,你一定还要再去老石梁,这回俺陪你去!” 秦虎明白了,重走旧途,成大午这个重情义的汉子似乎是触动了感报之心。 他本来也不在乎这个,成大午不明说,自己更不愿提起,心中快慰点点头道:“大午哥,老石梁我是想回去探探,可也不一定非要拿下来,这次我们备不住就要走的远一些了。刚刚我说了,眼下这支队伍只是想着摆脱官军的纠缠,能安定下来好好操练一段时候,一支有本领、有头脑、有纪律的队伍才是将来乱世中最大的依靠。” “好!那就等你和弟兄们安定下来,俺再回奉天。”成大午在认识秦虎之前也是个当家做主的,一言出口自然带着决绝之气,转过头来又对三泰交待道:“三儿,你回去跟你师姐不用多说,就说俺送虎子他们一程,没啥危险,很快就回。” 三泰肯定也是想回队伍的,可在成大午这个威严惯了的师兄面前不敢多说什么,只好点头道:“俺回家报声儿平安也成,还有奎叔和柱子兄弟都等着信儿呢。只是那俩小东西不一定好打发,出来就不想回家!” 果然一听说前头就要分手,侯明带着黑子是又叫又闹,说啥都不回奉天!要是只是黑子也就带着走了,侯明一个十四的娃,孙叔孙婶儿那儿可是要有个交待的。 “哥,海叔说了,你进队伍的时候还没俺现在大呢…… 俺爹也说了,穷人家扛活的半拉子都没俺大…… 顺义叔说,你尿着裤子拿刀子捅人的时候也比俺大不多少…… 哥,你老不让俺上阵,只在家写字儿训练,啥时候才能把胆儿练出来啊……” 嘚,侯明满嘴的道道儿,死活也要跟着。 “侯明,你知道队伍里最要紧的规矩是啥?是服从命令听指挥!” “这个家里都练过了!哥,你让俺追狗俺绝不撵鸡。” “好,那我让你回家继续上课学习。” “哥,你说过的,读……读万卷书不如……不如行万里路……俺就要跟你走!” 小哥俩这一闹,尤其是侯明,还满嘴的词儿,把刘旺财和老蔫几个笑了个前仰后合顿足捶胸…… 黑子本来就是队伍里的,嘴头上有侯明在那儿兑付,他却早站在了老蔫几个身侧敲着锣边儿,那分明是一定要回去的。 把秦虎急的要翻脸了,身边的大午却出声了:“要不就带上吧?有俩半大小子,路上也有个遮掩。” 刘旺财也笑着点头:“干仗的时候让他们靠边儿!这小子一身的道道儿,愿闯就让他跟着……” 第74章 重聚龙岗 两位郑当家的带着大队跟秦虎分开是八月廿八的凌晨,前面被跟踪了一次,这回他们加上了千百倍的小心,郑文斗和卢成各带一组弟兄负责前面探路,大当家郑贵堂和郑道兴亲自在队尾滚动断后,樱子也担起了队头的任务,他们宽一点的大路都不走,专拣山中野径小心翼翼地向着东北方向挪去。 这样只在夜里的行军比爬快不了多少,在南大顶子这片山地里一转悠就耽搁了四天,虽然确实避开了人迹,可却没走出多远,唯一的收获就是把夜里隐蔽行军的门道儿总结出了一些经验。 第五天他们终于摸出了这片野山,从小四坪村东侧快速穿插而过,下一个关键节点就是太子河的北支了,只有安全过了太子河的北支流域,才算是暂时跳出了官军在关门山地区的围剿。 太子河的北支流到大甸子村附近汇集了几条支岔后已经是一条大河的模样,沿着这些支岔河道,一代代乡民们开垦出了片片的良田,让这一带成了有名的小粮仓。 为了耕作出行,乡民们便在大甸子村附近河叉上架起了两座木桥,探路的郑文斗和卢成也盯上了这两架木桥带来的便利,九月初四的凌晨就赶到了这里,如果夜里能顺利通过这两座木桥,就能走最短的线路快速进入北大顶子一带,在地图上那也是一片少有人家的野山,大队人马就可以稍稍定定神儿了。 太阳升过了山头,稍稍驱散了林野间的寒露,几辆大车通过了木桥,接着一些零散的人流或背筐或挑担地就在大甸子村西的桥头处汇聚成了集市,今天碰上个赶集的日子,山头上跟着郑文斗和卢成出来探路的几个弟兄也一下子兴奋起来。 “当家的,咱一会儿也下去赶个大集,给弟兄们弄点嚼谷儿?” 要是以前,不用卢成说,郑文斗也会凑上去赶这个大集。弟兄们露宿荒野,顶冷风趟露水,太想着能有口老酒去去寒气提提精神,可这回不行!这次转移,事关弟兄们的生死前途,秦虎分手时一再的叮嘱隐蔽第一,他一丁点儿的风险也不能冒!郑文斗慢慢摇摇头否决了卢成的想法。 几个弟兄一瞧当家的不让去,一下子都蔫儿了,从怀里摸出干成了掉渣的高粱米团子一点食欲也没有,索性扯扯潮乎乎的大衣蜷缩了起来。就这样熬到了午晌,木桥那头赶集的人流渐渐散去,小村里家家户户升起了炊烟,山上几个人晒着透过林梢的阳光也打起了瞌睡。 “啪,啪,啪啪……”几声鞭头甩起的脆响在宁静的谷地里传出老远,不知道迷糊了多久的郑文斗和卢成一骨碌爬了起来,抓起望远镜就钻到了林子边上。 从远处那座木桥上由北南来呼啦啦冲向大甸子村一队人马大车,人欢马叫声中甩着响鞭就涌到了村头,再定睛细瞧,不管是大车上的车老板儿还是马上的汉子,一个个都背着长短枪…… “是胡子!” “嗯,像是出来打粮的,你瞧那大车……”郑文斗应了一句,瞪大眼睛仔细观察。 只见七八辆大车上垛满了麻袋,轱辘辘就开进了村里,卢成轻声提醒一句,“当家的,官军大队离这里也不远,这帮家伙倒是胆子不小,别引来官军连累了咱们……” “正是抓紧时间打粮的时候,先看看再说。” 山下三十余户的小村庄里平静的让人意外,并没有出现鸡飞狗跳的场景,反而是出来几个汉子在往大车上装麻包。一众胡子也都下了马,一幅饮马打间的样子。 “当家的,像是熟坷垃。【与胡子相熟的地方】”站在身后的钟义伸着脖子也在盯着山下,从旁边小声插了一句。 “是这么个劲儿!当家的,这帮绺子的底窑【老窝】一定离此不远。会不会是老石梁的胡子?”卢成一下子兴奋起来。 “地图。”一时间郑文斗也是有点小激动。 卢成从怀里摸出地图铺在地上,大家脑袋一下子都扎了过来。郑文斗先找到秦虎标注的老石梁大致的位置,然后用手比量比量,轻轻摇了摇头:“有些远了!”说完再支起了望远镜,继续盯着山下的情况。 “当家的,这可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时机啊!要不俺带个弟兄跟上去?” 卢成不提,郑文斗的心里也在翻腾,眼下确实是个机会,不管队伍去哪里,目的就是一个,那就是给弟兄们找个能落脚的窝,收拾了哪个占山的绺子都能安稳过一冬。 投到奉军来到关外,他们虽只是跟胡子打了一年的交道,但“咬住就不松嘴儿”这样对付胡子的常识还是有的,不然山野茫茫间想把胡绺再给找到,无异于大海捞针。于芷山动员整个东边道的奉军,加上乡民乡勇也只能苦苦搜寻自己这队人马,现在肉到了嘴边,跟上去就可能是个机会…… 郑文斗这一寻思,身后的几个老兵都急得直搓手,就像大鱼大肉摆上了桌,只等着一声令下就可以开造了。 大家你瞅瞅我,我瞧瞧你,最后还是卢成凑过去问道:“当家的,少当家和老旺那边儿可以派俩弟兄去接一接,咱大队过了河,可以在北大顶子歇上两天儿……”卢成是个胆大心细的,想的倒也周全。 “不成!商量好的事儿,咱不能三心二意的没个定性儿。 虎子是弟兄们一致推举的少当家,他那一身本事,在老石梁里闹了个来回,还说不准能拿下老石梁,还给咱准备了远走高飞的后手,俺现在放你跟上去,有多大把握说不上,大队就得停下等着,大当家的定是不干的。 咱定下的路数不能变,全队向北,不能乱来!”郑文斗最终还是选择了信任秦虎,把心里翻腾的念想压了下去。 就这样,两位郑当家的排除一切心思坚决北进,过了河在北大顶子都没歇,终于在九月初八顺利摸到了南章党以东的大片野岭沟壑之间,地图上这一块儿也是大片的留白,只是跨着苏子河东西两岸标注了三个拉长的小字:龙岗山。 这里是跟秦虎事前约定好的临时落脚之地,要在这里先藏起来,补充粮草,等待联络汇合了。 西边一条社河由南往北汇入了浑河【不是浑江】,东面一条苏子河也是由东南北上汇入浑河,两条北上的河流东西相距七十余里,中间围着的这片山野高壑不比关门山区那里小,而且高山深谷溪流相间,地形更加复杂。 两位郑当家一到这里就乐了,互相瞅瞅心中都想到了一块儿,咱这位少当家的是真会找地界儿啊!其实秦虎也是看着地图瞎猜的,手里的地图别说等高线这些技术活儿根本没有,就是河流、道路的走向都不清不楚,秦虎也只能根据地图上的留白比对推测了。 要建设临时营地就没那么多的讲究,也就不管进出方便了,找了个山高林密、背风近水的地方就开挖了。此时深秋近冬,山野里没有篝火、没有个遮风取暖的地窨子,夜里已经冷得难以睡的安稳。 刚刚拉着队伍从奉军里出来时,他们这些弟兄连个地窝子都不会弄,山林里虽然有的是木头,可简单的马架子都支不起来,现在总算能糊弄着搭个窝了。 出来时带着的锹镐工具没几件,干起活来也费劲,带着的粮食也快见底了,俩当家的一合计就马上分头行动了。郑文斗和卢成去社河线上买粮、再搞些趁手的工具,关键是赶紧去奉海线上联络秦虎他们,山沟里的营地建设就交给了大当家郑贵堂。樱子要跟着郑文斗出山,要是搁从前,两位当家必定会一起拦着,但这回却都痛快地就点了头…… 秦虎他们一行赶到抚顺东面的章党已经是九月十三的黄昏了,在火车站附近找了家大车店包下来一间通铺,这样商量个事情要方便的多。秦虎刚要洗把脸,外面一阵欢实的脚步,黑子推门就喊上了:“少掌柜,你瞧谁来了?” 黑子和侯明是一会儿也不歇,瞅着老大们定下了房间,俩人就跑了出去,这片刻的工夫儿又跑了回来。只见黑子身后一个大个子迈腿就进了屋,一声久违的银铃般飒爽的笑声就跟了进来,一把抹掉头上扑棱翅子的棉帽便露出了一头短短的秀发。 “樱子!” 呼啦啦一屋子人就围了上来,樱子一个个瞧过去,最后把眼神儿定在秦虎身上:“你们咋才来?” 秦虎也不洗了,瞧瞧已经盘腿上炕的长腿大妞,心里一下子就安定下来:“瞧你这样子就知道弟兄们一路走的顺当,快说说……” 樱子终于等见了秦虎一伙,心里别提多高兴了,本来想让秦虎先说的,可架不住大伙儿盯在脸上的炯炯目光,还是先开口说了起来,“大队初八就到了这龙岗山西头,俩当家的就商量着来接你们,下山的时候怕人多目标大,三叔就带了卢大哥、张富、钟义和俺四个。 一路从南章河【社河】过来的,等了你们两天都不见人,三叔就让卢大哥三个带着大队急用的工具先回去一趟,路上也赶紧买些粮食进行补充。俺和三叔又在这儿等了一天,三叔怕你们从东边过来,就嘱咐俺在章党等着,今儿一早他骑马去南扎木了,晚上就能回来。 俺和三叔人少,就在车站边上找了家小旅店住了,这边大车店的墙上都给你们留了标记,俺刚才远远地就瞅见了俩半大小子在那儿比划,走近了一瞧,俺滴娘,咋也没想到是黑子,咯咯咯……” “你和三叔不该再分开,可以就在章党等,我们不管从那边来,总会找过来……”秦虎还是有点不放心,只怕一个人行动若有个意外连个报信儿的都没有。 秦虎一张嘴就把满心欢喜的樱子惹了:“就你能!带着几个人也能去充大队,没你跟着,别人都不做事儿了?你不知道俺们等你着急啊?” 樱子一句话把秦虎怼了个龇牙咧嘴,尬笑一声儿回身去洗漱了。 满屋子的家伙瞅着他们的少当家憋不住地想笑,可也没人想招惹樱子,刘旺财嘿嘿一笑拉过了话头:“妹子,你留这儿吃饭,一会儿我去接接当家的。”眼神扫过一圈人再次盯住了樱子,“妹子,以后不能跟咱少当家的这么说话!” 樱子话一出口其实就后悔了,被刘旺财这么一盯就低了头,忽闪忽闪眼睛轻轻点头:“嗯呢!” 屋里哄然热闹起来,一大家子这就又从新聚在了一处。 晚上顺利接到了二当家郑文斗,大家又是一番欢喜自不必说,第二天一帮人还是在抚顺盘桓了一日,把身上带的银钱都变成了物资、工具,这才一路往山里赶去。 九月十五的午晌,临时营地内是一片欢腾,经过近二十天的紧张小心,全队人马终于暂时摆脱了东边道官军的围剿,能一个不少地团聚在一起喝着小酒轻松地喘口气了。 攥着张烙饼咯吱吱咬在嘴里,秦虎先围着营地转了一大圈,然后挨个进地窝子里瞅了瞅,七八个人一处的地窝子在老林子里围成了一个大圈,把马匹物资都围在了中间,布置的虽然分散倒也有几分工事的模样,只是地窝子弄的实在太简陋了些,连个取暖的炉膛都没做,看来当家的还是对拿下老石梁抱着巨大的期待。 秦虎不好说什么,只是吃过了午饭就拉着成大午干了起来,他要亲自体会一下荒野里搭个能过冬的避护所是个怎样的过程,这个是早晚都要学着做的。 少当家这一干活,响动儿就大了,大家忽拉拉放下酒碗都跑了过来,郑道兴更是大咧咧地笑道:“兄弟,这事儿你就别亲自弄了,哪儿不满意,叫弟兄们给你整,咱还是寻思寻思咋收拾老石梁的胡子算正路。” 秦虎抬头瞅着郑道兴、卢成、刘旺财几个老兵热切的眼神儿,笑道:“道兴哥,做事儿就要讲究个有备无患,咱们现在不能干闲着,能做得更好一点儿就不能偷懒,这个地窝子是咱们将来保命的本事,能学就要趁早!老石梁的事儿现在没啥好说的,只能等我去探过了回来再商量,晚上准备一下,明天就走。” 听秦虎说明天就行动,大家的热乎劲儿一下子就高涨起来,刘旺财跟着秦虎跑了一回,实在是清楚他一会儿也不闲住的性子,捋胳膊挽袖子就下了场,“少的,酒待会儿咱再喝,你说这地窝子该咋个整法儿?” 秦虎是没吃过猪肉却见多了猪跑的主儿,简单说了说自己的想法大家就一起干了起来。 秦虎这里干,樱子拉着满囤和巴子一群也在旁边学着干,人多力量大工具也多了,可还是废了好些无用功,垒上再拆,拆了在码,一个下午的时光,才把两间梁柱整齐,横木围墙的半地下半地上的木屋结实地搭了起来。河沟里搬来的石头垒成了壁炉,刨空的木段竖起了烟囱,一段段的树干铺成了地板,可还是没做好窗户门,也忘了给壁炉留个进气的通道…… 瞧着一脸无奈的秦虎,大午却是笑了:“要是有杨二那哥俩在,估摸着比咱这瞎整就强多了。” 脑海里浮出了杨成林那个憨憨楞楞的家伙,秦虎也跟着笑了起来:“那个混球也是半吊子的木匠,听说还是他哥更厉害,将来还真得请人当师傅!” 秦虎这边对忙活了一下午的成果遗憾多多,那边樱子倒是欢喜地不行,本来队伍里就他一个女人,还要在放粮食工具的坑里挤一挤的,现在却有了一个干净暖和的独处,睡觉的地方更是营地里唯一的木床,铺上干草和皮褥,壁炉里燃上炉火,听着外面兄弟们的吆喝,这不是走到哪里都像个家了? 这一切的感觉都是前面屋里那个“少当家”来了才有的!樱子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打开包袱把秦虎的那件皮棉衣拿了出来,找块干净的布好好擦一擦,明天也许他要穿着走的…… 晚上为老石梁的讨论实在是热烈,两位当家的和四个骨干老兵加上旁边添菜倒水的樱子,秦虎也把成大午拉了进来。 人跟人的投缘信任,有时复杂的一塌糊涂,有时又简单的就是一瞅就成,刘旺财、老蔫跟成大午一路上早就熟了,卢成和郑道兴也是一见面就觉得他们投脾气,两位郑当家也是高看成大午这汉子一眼,本来三泰已经在队伍里起到了特殊作用,更何况是他的师兄呢。 最后秦虎这位少当家把老石梁行动的关键点做了一个总结:“咱们要完完整整地拿下老石梁,行动前的侦查不能惊动所有了水的岗哨,行动时,不管人手差距有多大,要确保不漏网一个胡子! 如果做不到,打完这一仗咱就快速北去。” 第75章 一路小心 少当家要再探老石梁,几个老兵就又争了起来,郑道兴这回更是当人不让,甚至在大家面前拿出小刀就把满腮满脸的胡子刷刷地给刮了。 大家嬉笑声中,清楚两位郑当家心中热盼的秦虎还是抬头瞅向两位当家人,把决定权交给了他们。 郑文斗跟郑贵堂对了对眼神儿先开了腔:“虎子,这回事大,俺跟你去!其他人你来挑。” 秦虎看着大当家郑贵堂也点了头,便没啥犹豫了:“好,三叔和道兴哥去,大午哥、老蔫和我,还要一个,咱分成三组。” “那就让满囤跟着。” 大当家郑贵堂出声就定了下来,刚要张口的樱子撅了噘嘴,终于还是知道这次行动的重要,没再出声儿。 人手定下了,大当家接着问道:“虎子,这回你得先给俺说说行动的路数,免得俺等着急。” “我想先回一趟奉天,一来让家里给准备点偷袭老石梁必用的东西,二来奉天家里还有一个对清河城那片很熟悉的兄弟,上次我逃离清河城时收下了一个水根兄弟,现在还在奉天养伤,我要再去清楚一下清河城一带的道路、村屯的情况。 然后想先去我跟红儿夜里跑的那段路探探,最好是能摸到后山那道石梁处,瞧瞧他们后来的应对办法再说! 二叔,这次可能要多走个几天,探路会十分的小心,我会尽一切可能避开老石梁的胡子,时间可能长些,可危险应该不大。你们这里还是要完善一下营地,抓紧时间多储备些粮草……” “嗯,正好,老斗你也去奉天瞧瞧弟妹,本是想接过来享福的,结果净跟着咱遭罪了!” “有虎子家里照顾着,必是好得多了,倒是正好看看老奎他们。” …… 大家一番叮嘱自不必多说,樱子悄悄把皮衣拿来交给秦虎,秦虎却推了回去:“这衣裳穿出去太扎眼,还是你留着穿吧,晚上铺盖一下也好。” “那俺给你先收着。你还要备些啥?俺帮你弄。” 瞧着大家都起身分头去准备了,秦虎轻声道:“我知道你想跟着去,可这次路不好走,我带着红儿逃命的时候,好长一段路都是背着她下来的。等咱这支队伍训练好了,会有很多任务要你去,别着急!” 听着秦虎温言的劝说,樱子心中温暖却又不由升起一丝羞赧:“俺…俺可不让你背着……” 秦虎嘿嘿一笑,却又听樱子小声问道:“那路是…啥样的?” 两个人回到了木屋里,一边整理着背囊,秦虎一边又把带着红儿奔逃的细节磨叨了一遍,这大妞听得很入神,一直追问到秦虎把红儿送回刘家河又再偷偷跑下火车来…… 最后嘴里轻轻咕哝了一句:“妹子……是个有福的。” 奉天东郊的一处院落里,满屋子人的欢喜好像加上了盖子,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容却又不敢出声儿,堂屋的桌上摆满了吃食,却没人动上一嘴,那一堆爷们儿都挤进了隔间的屋里,正在静静地听着几位当家的在轻声问事儿,堂屋里只是郑文斗的媳妇桂兰拉着红儿的手在小声的嘀咕着里屋那位少当家。 郑文斗和秦虎六个上午到了奉天并没有进城,而是让三泰把水根接了过来,正猫在这里养伤的三当家方奎瞧见了三哥郑文斗和几个老弟兄那可是高兴坏了! 一个月好吃好喝的静养,他们四个的伤口都愈合的不错,现在三个腿上有伤的弟兄拄着个棍子也能下地走走了,离开大队好久的石柱拉着满囤一肚子的话要问问,可却没个唠嗑的机会,大家都瞪眼儿挤的屋里,听着边画边记的秦虎在仔细问询着清河城周边的情况。 屏气凝神一屋子人等了好一会儿,只见秦虎把炕桌上的图本一推,仰头闭眼,把几条路上的村屯、距离甚至是大致的户数人家一一复述一遍,睁开眼睛对着周边一堆惊奇的眼神儿说了句“好了,开饭!”,满屋子憋闷的欢喜这才爆了出来。 人多地方小,大家就站在桌旁吃了起来,红儿终于又能靠在她的虎子哥身边了,悄悄地在秦虎耳边问道:“要不咱回家去吃吧?” 秦虎咽下嘴里的烙饼摇摇头:“妮子,这次时间紧,过几天再回来。一会儿有个重要的任务交给你,吃完饭我跟你细说。” 筷子撂下没一会儿,秦虎正拉着红儿在炕桌上画着什么,成大午跑了回来。秦虎本是让他回家一趟,给家里那位精明的媳妇儿说上一声儿的,看他匆匆进来正要问问,却听成大午先声道:“海叔来了,问你要不要回家说说?” “小心使得万年船!能不回就不回去了。走,咱们去河边溜溜。” 秦虎出溜下炕头,拉着红儿跟两位当家的打了个招呼,拎着个沉甸甸的大包袱便出了院子…… 晚饭都没等吃,简单一番采买准备,郑文斗、秦虎六个已经赶着大车向着本溪而去,成大午赶着牲口与车辕上的秦虎聊着家里的事情,而其他四人围成一圈,手底下正在悄悄摆弄着加上了消声器的盒子炮。 “大午哥,侯明的事情我让海叔去跟孙叔孙婶儿说了,你匆匆回家又跑出来,燕子姐没埋怨我把你给拐跑了?” 嘿嘿嘿地一笑,成大午接着叹了口气道:“哎!在家里小学堂时俺跟你说过了,俺十六那年,在老家惹了祸,偷偷跑到天津卫本来是想吃粮当兵的。没想到为了燕子跟天津卫的混混狠狠地干了一架,他们人多,俺被打得够呛,差点把命也丢了! 是柳老爹把俺救了,后来这十来年就跟着柳家班闯了关东,再后来,跟你燕子姐成了亲,有了那点儿营生儿,这当兵的心也就淡了。 你在家里开了学堂,俺听着那道理心里就觉得像是要活明白了,可总觉得差点啥!你上次回来把三泰带走了,俺好几个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你燕子姐是个精明人儿,她早瞧出来了,哈哈哈…… ……海叔说了,你要起队伍,这是咱一大家子的事儿,海叔他们担着差事,可俺没事儿啊,家里现在那么多人互相帮衬着过得也是真好,俺也不用跑大车出门了,心里头就只想着看你拉队伍是个啥样子,一个好汉三个帮,俺这当兵的心思就跟野草一样的又长了出来。 ……要说担心,那家里就没不担心你的,你在不在家里都是这个家的主心骨!你燕子姐看我坚持要走也就没敢说啥,可红儿那妮子备不住现在还抹眼泪儿呢!哈哈哈……” 郑道兴一边摆弄着手下的盒子炮,一边就插了话:“大午兄弟,虎子也是咱们的少当家,这队伍就是咱自己家的,今后咱哥们儿得多亲多近啊!” 郑道兴一句话让一车的人都热闹起来,七嘴八舌的又说到手里的家什上,要偷袭老石梁,秦虎首先就想着把十几支盒子炮给加上消声器,一包袱的短枪留在了奉天家里,周聚海怕他们一时赶不及用,就把家里几支为练枪装好了的都给秦虎带了出来。大车赶到一处道旁的林子边,停下了大车,趁着天边的余晖,六个人轮流在林子里兴奋的好一通试手练枪。 关于东边道官军在本溪关门山一带的动向,周聚海能打听到的也不多,秦虎和郑文斗一商量,大车没再去往本溪而是走了小路,他们首先的目标是太子河边的高官寨,高官寨在本溪东北四五十里的上游,在那里休息一下然后再向北摸入山林。 九月十七快近午晌,一辆大车晃悠悠地驶进了高官寨,依山傍水的古旧山屯炊烟袅袅倒是一片宁静中透着生机的景像,五六十户的村子已经是辽东山地间不多的大地方了!跟村边嬉闹的孩子们问过了宿处,成大午一声吆喝,马车便赶到一处大车店中。 辽东地广人稀,这每一处大车店就成了一处集合了各种服务功能的热闹所在,真要是经营了些年头的老店,可不仅是打间就宿,里面有修车的木匠,看牲口的兽医,甚至是剃头的、修脚的都能给你招呼过来,而且还有一项功能更是方便了一众行路的老客儿,那就是买卖、托养车马,这就带着点儿专行当铺的功能了。秦虎和郑文斗商量过了,下面的隐蔽行动可能大多是要露宿山野,车马也就在大车店里当掉了。 六人之中有了成大午这个赶车跑道儿的老江湖,一切应酬交付于他,确是给这次谨慎的探查带来了极大的便利。 昨天晚上,秦虎和郑文斗为了适应一下临冬的气候,刻意宿在了山野慌林里,现在摸到了热炕头,吃饱喝足倒头便睡,足足的一觉醒来已经是日头西斜,六人再不耽搁,每人一个滚圆的大包袱系在背上匆匆离店直往南面的渡口而去。 这样的谨慎小心也只是为了掩人耳目,待悄悄拐入山林后调头向北一路狂奔。 赶在夜幕未降之际,他们已经穿行到了一处小山包上,放下包袱再次整装,大包袱里是一件老羊皮的通天大叶【长大衣】裹着一个双肩的背包,背包里工具、吃食都已备下,每人还在奉天补充了一条狗皮褥子。 几个人默默无声的一阵忙活,皮带扎腰绑腿严裹,脚下蹬稳了毡靴,头上扶正了皮帽,肩头斜挎上盒子炮,老羊皮大衣外面一罩,转瞬间几个乡农就变成了一个个精悍的模样。 秦虎把望远镜塞回背包里,敲敲手里的指北针,望着山脚下蜿蜒流淌的河水道:“这里必是太子河的支流五道河了,天黑之后,咱沿着河道往北,先去高丽营子……” 九月十九的清晨,秦虎隐在山头上已经架着望远镜观察了好一会儿,脚下宽延平坦的谷地里是一个叫双岭子的小村屯,已经收割了庄稼的田野,阡陌连片视线开阔,村南一条小河叉依着山势东去汇入了由北往南的一条河道,那条大河应该就是清河了,这一切都对上了水根的详尽描绘。 带着红儿逃去清河城的那条路应该就在清河边上,当时连片的庄稼掩住了视线,黑夜里两人便错过了这条能更快脱离胡子的岔路。秦虎掏出地图一番详细标注,这个小村落可是一个关键的节点。 两个晚上紧张地赶路,并没让身后的几条汉子感觉到疲惫,此刻稍稍休息吃了些东西,一个个反而兴奋起来,瞅着秦虎还在那里观望便都悄悄凑了过来。 “虎子,咱紧赶了两晚,这老石梁就快了吧?”当家的郑文斗先把大家的心思问了出来。 秦虎指指谷地里的村落侧过了身形:“如果我所料不差,这里便是双岭村了。东边那条大一些的河道就是清河,沿着河道往南走就是清河城,往北就直奔老石梁的后山了。 估摸着过了清河,就是我带着红儿夜里跑过的路,那时候沿着清河西岸那一大片还都是庄稼,我俩盲人骑瞎马的外乡人,不知道走这边能更快逃掉……” 秦虎说着把自己在奉天问水根时画的示意图铺在了石头上。 大家都扎头过来看图,成大午却开口问道:“要不俺一会再绕下去问问路?” 昨天过高丽营子的时候,成大午白天午晌就一个人扮成走亲戚的样子,进村走了一趟,不仅落实了地图上的河道、地名,还给大家捎回来一小坛子烧酒,让大家小小的乐了一乐。 秦虎轻轻摇头:“这里与高丽营子不同,这个小村落对老石梁来说,是个很重要的口子,不知他们在这里会不会像清河城一样安排眼线? 尤其是上次我在老石梁闹过之后,他们一定会加倍小心!我们这次侦查要比他们更小心,有一丁点打草惊蛇的可能咱都不要做。 大午哥也不必担心咱们走错了,等晚上咱们过清河向北走,我一定能对上是不是原来走过的路。路要是对的,今天夜里我们就能摸到老石梁了!” 秦虎末了一句,一下把大家刺激的紧张兴奋起来,郑道兴摩挲着刚刚长出胡茬的下巴,嘿嘿地乐了:“兄弟,有你在,这老石梁就是咱的了!俺是心也痒痒,手也痒痒……” 乐呵的一句话没说完,郑文斗严厉的眼神儿就瞪了过来:“俺看你是屁股痒痒。” 郑道兴豪气肆意,大家都喊惯了他“疯子”,可他对这个当家子的“斗叔”还是有着几分怵头的。嘿嘿一笑缩着脖子就躺回了狗皮褥子上,大手一抽,身上那支拧上了消声器的盒子炮又端在了手上,这一路上满囤都没他浪费的子弹多。 好不容易熬到了天黑,六个人抬着一架木排绕到了河边,脱光了衣裳扶着木排涉水过河,这下可遭了罪了!扎骨的深寒瞬间浸入了身体,虽然只是一袋烟的工夫儿,却是在咯吱咯吱的错齿磕牙中撑过来的。 哆里哆嗦地擦干身子,把衣服从新穿上,手已经僵硬的没法拆解木排了,几个人咬着牙把木排拖进林子里,顾不得衣着狼狈,疾步向北就跑了起来。跑出去好一段路,才把侵肌透骨的寒气散了出去。 趁着喘气整装的一刻,秦虎不断地在观察着路上的地标地物,一段路跑过来,似曾相识的熟悉慢慢在心中积累起来,可还是不敢铁定就是这里,心中的狐疑直到一个钟点之后才豁然放下,因为路边的那几块山田终于出现在了眼前,已经收割掉庄稼的山田里,那颗和红儿短暂栖身的大树还孤零零地矗立在那里。 秦虎轻手轻脚地围着大树绕了两圈,抬头再瞅瞅山坡上墨色笼罩中的两户人家,悄悄地退了回来,郑重地对郑当家道:“三叔,就是这里,没错了!” 隐在暗处的几条汉子眼放神光,拳头都挥了起来!秦虎大手一摆,一马当先就向高处奔去。 沿着脚边流淌的溪水,很快秦虎就找到了自己设置最后一道机关陷阱的地方,再往上去就要穿过那片不小的老林子了。 普通人要进老林子,最怕的就是迷路,而黑魆魆的夜里那是绝对没人敢进去的!可对于秦虎就有所不同,野外生存辨识方向几乎成了他的本能,再加上这次他们准备充分,指北针也和郑当家的各带上了一个,路上也把这小玩意儿的意义和使用交待了个清楚明白。 现在虽然不能举火而行,可这样的一群强悍的伙伴荷枪实弹,什么样的野兽也得惊风而退。 老林子里这一蹚,路倒是比秦虎背着红儿跑下来时好走了不少,此刻初冬降临,叶疏草衰,还能有些许斑驳的月光洒进了密林,辽东人的老话说“山野要开门了!” 第76章 再探石梁 秦虎与老蔫打头寻路,郑文斗带着其他几人拉开一点距离警戒跟随,就这样走走停停小心翼翼地一路穿过密林摸向高处,黑灯瞎火里,最终还是凭着秦虎奔逃时一路布设陷坑的记忆摸索到了那几道陡峭岩壁之下。 秦虎把大家召集在岩壁下轻声道:“爬过上面这几处岩壁,就离那道石梁很近了。” 看着郑道兴和满囤翻包取绳索就要攀爬,郑文斗此刻反而冷静慎重起来:“虎子,咱是不是在下面观察一个白天再上去?” 对于郑当家的谨慎秦虎很是认同,用力点点头道:“对!三叔,我就是这个意思。越是靠近了对手,越是要加倍小心!” 掏出怀表瞅瞅,此刻才是夜里2点刚过,时间还是富裕的。六个人拄着木棍、拉起绳索下慌沟上陡坡,最终在石壁的侧对面找到一处便于隐蔽观察的乱石砬子,周边荆棘乱出长石遮蔽,地方局促之下倒也勉强能让六人挤着藏下身形。 从天蒙蒙亮到午后时分,六个人轮番支着望远镜在荆棘棵子里把那几道石壁陡坡附近扫了没数遍,眼睛都瞪得酸了,也没瞅见半个人影,空寂寂的荒山深处只是阵阵冷风送来的几声鸟鸣。 满囤放下望远镜,侧身舒展一下肩背脖颈,回头瞅瞅他们那位少当家的和老蔫缩在乱石砬子里睡得正沉,刚才还低声儿唠嗑的郑道兴和成大午这时也迷糊起来,扯扯还在盯着高处的郑当家小声嘀咕道:“当家的,别是咱少当家在老石梁绺子里一闹,他们换了窑口吧?” “就算是座弃窑,也省咱不少事儿!这地界儿不赖,荒无人烟地势还险,是个藏兵的好地方,就是进出实在不方便。”郑文斗倒是喜欢上了这个荒僻的地方。 “当家的,咱们少当家的这胆子!啧啧…这地方夜里要是俺一个,俺是真不敢走。”满囤现在对秦虎,那是打心眼儿里服气。 “有人后面要你命,你就敢了!”身边的郑道兴挪了挪身子闭着眼就搭了声儿。 郑文斗回头瞅瞅,用下巴指指正在酣睡的秦虎道:“都说艺高人胆大,现在虎子就在你们眼前,不管到了哪儿,吃的饱睡的着,什么时候你们练成了这份儿沉稳,咱们的队伍就厉害了……” 溜溜一个白天的观察没能发现一丝的人迹,倒像是这空山里就只有他们几个出没而已,原本想着要面对一大坨胡子而压在心头的紧张也散了七七八八。 除了秦虎,一个个摩拳擦掌,天刚刚生出暗色就忍不住了,从背包里拿出绳索就准备行动了。成大午更是把多年没使过的飞爪也盘在了肩头,此刻他是一定要跟在秦虎身边了。 秦虎手里掂了掂飞爪说了声“好东西!”,回身对郑文斗道:“三叔,咱们还是分成两组,我带着大午哥和老蔫先上,你带着道兴哥和满囤替我们警戒,万一被发现了,可以接应我们下来,等我们上去后再给你们做掩护。” 郑文斗点点头反过来嘱咐道:“小心点脚下,别弄出大的响动儿。” 秦虎精光闪闪的眼神儿扫过大家的脸庞,一声“行动”出口,身体已经蹿了出去。 昏暗的视线里,成大午的飞爪准确地勾住了岩壁上的一颗小树,秦虎背贴石壁一个马步蹲下,双手手心向上十指交握给了成大午一个眼色,成大午这一身工夫还真不是白练的,一脚踏上秦虎的手掌,借着秦虎扬臂挥抬一托,飞身高跃,三拽两蹬就攀了上去。 接着老蔫依葫芦画瓢也上去了,两人回身再拉住攀绳上来的秦虎,然后把一条绳索牢牢系好甩了下去…… 一连五道岩壁都上的很是顺溜,连秦虎心中都起了一丝狐疑,难道说老石梁的胡子还真换了窑口? 心中的这些猜疑很快就有了答案,当六人提着万千小心摸近那道石梁时,上次秦虎背着红儿走过的羊肠小路不见了! 在秦虎的记忆中,这里一侧是高高的山体岩壁,另一侧是道长陡坡,脚下该有一条不足两尺宽的野径羊肠盘环通过那道石梁的,而此刻走到这里一切都没了痕迹,岩壁和陡坡已经浑然连成了一体。 其实能摸索到这里,也只是因为秦虎走过一次,不然夜里一定很难拨开荆棘衰草找到什么像样的路径,可此刻连这样能趟过去的野径也无影无迹了。 再过去十余丈估摸就能看到那道架在深沟上的天然石梁了,可此时此地绝不敢打上亮子火把寻路,秦虎跪趴在地上借着晦暗的月光拨开衰草,从腰间拔出匕首轻轻在地上刺了几下,用手轻轻拨开泥土,便单膝跪地陷入了思忖。 六个人脸上这时候又涂上了泥土,身后的郑文斗看不清秦虎的神色,轻拍秦虎的肩头眼神儿里满是疑问。 秦虎向后摆手,示意大家退回去,等六人退回几十丈后,秦虎把大家拢成一圈低低的声音道:“他们还在这儿!” “嗯?……”大家都忍不住哼了出来。 郑文斗低哑的声音道:“快说说,你咋瞧出来的?” “刚才停下的地方再往前几十步就能看见那道石梁了!是胡子把路给堵上了。” “兄弟,那坡是有些陡,咱绑上绳子爬过去也不难!到了这儿,总要瞧瞧胡子的门道儿才成。”郑道兴声音压的虽低,可心火已经按耐不住了。 “刚才没顾上让你们都瞧瞧,胡子堵路的法子奸的很!面上只是一层薄薄的浮土,下面堆的都是乱石,石缝里还插上了荆条树枝,根本撑不住手扒脚踩! 如果咱冒失地攀爬,石块松动,轰隆隆就会连人一起滚落下去。值哨的胡子一定就在石梁对面竖着耳朵呢……” 几声吸气的声音后,大家都沉声不语了。 静静地半晌儿,郑当家的先道:“怪不得这后山连个了水的游动哨也没搁! ……虎子,咱好不容易摸到这儿,总不能就这样回去!你再想想法子,咱来这一趟总要摸摸老石梁的底细才成。” “要不咱还往上爬?或是…或是从下面钻过去?”成大午一身不俗的功夫,轻易不回头的韧劲儿自然是有的,这也是秦虎看重他的地方。 瞅着大家都点头赞同成大午的意思,秦虎抬头瞧瞧高峭的石岩道:“这里就在胡子眼皮底下,夜里向上攀,怕是会有响动儿,我从坡下爬过去试试。” 六个人又轻手轻脚地回到山石堵路的地方,先爬在地上印证了一下秦虎的观察,嘴里吸着凉气心里一个个的惊叹“跟着少当家出来,是真长能耐啊!” 大家一边回退一边找能安全下坡的地方,秦虎抽空还把一根木棍削尖了一头夹在了腋下,退出七八丈的距离,终于确定了一处踏实的地方能绑着绳子滑下去,然后大家七手八脚给秦虎身上系好了两道保险绳。 秦虎一手拉着绳索,一手握紧木棍,小心用木棍插探着落脚之处,就这样脚尖和木棍轮换着轻触地面,半悬着身子被竖了下去。 下去了五六丈,秦虎找到了一处脚下踏实的地方停稳了身子,虽然还在斜坡上,可这里已经能横向爬动不至于向下滑落了。 秦虎解开身上的绳索,示意上面可以再放人下来,然后蹲下身子仔细观察着周边的地形地貌,等老蔫也学着秦虎的样子下来,俩人头顶着脚底板儿缓缓地向石梁方向爬过去。 前面秦虎用匕首像排雷一样探查着往前爬,顺便除去前行的障碍,后面老蔫有样学样地咬着短刀爬行跟进。 为了避免发出一丝响动,两人爬的很慢很慢,可毕竟还是绕过了那段堵住的山径,再往前爬就没路了,前面一道黑魆魆的深沟横切而过,前面两丈处应该就到那道石梁的下面了。 秦虎示意后面的老蔫停下,翻身贴在斜坡上深吸一口气,可这一口气差点儿让秦虎剧烈咳嗽起来,秦虎疾速拉扯皮袄捂住了口鼻,生生把鼻涕眼泪儿连同连声的低咳闷在了怀里。 老蔫急蹬两脚爬上前来,眼神儿里满是急切的探询。秦虎轻轻摆手让老蔫放心,然后缩了缩身子在老蔫耳边道:“你闻到没有?” 老蔫轻轻提了提鼻息,对着秦虎点点头,脸对脸就看到秦虎眯起眼睛皱起了眉头。秦虎轻轻翻身接着往前面爬去,老蔫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手脚并用跟在了身后。 秦虎和老蔫爬过的这道沟坡果然是连着老石梁下的深沟,只是石梁下的沟更深,到了两沟联通的沟口,一股子浓烈的煤油味儿混着腐烂枯木的异味刺鼻呛眼,让人大气儿都不敢喘上一口!这下俩人瞪眼相望牙都咯吱吱要咬出声儿了。 闭住气息,秦虎拿着下坡时用的长木棍向深沟里轻轻探探,下面还深不着底,可木棍却划拉到一片密茬茬的树枝。 秦虎让老蔫按住自己的双腿,自己伸臂躬身就探进了深沟里,摸到一根枝条,挥刃割了下来,不用拿到鼻子处,已经嗅到了枝条上的煤油味儿,手上更是滑腻腻的沾满了油灰。 秦虎心中叹气:“倒是小瞧了这些山沟里的胡子!” 向后缩缩身形,把手里的枝条递给老蔫,对着他耳朵轻道:“你上去,把这个拿给当家的,我在这石梁下面再瞧瞧。” 老蔫压着秦虎的肩头向前探出,一翻眼皮就看到横在斜上方那道石梁的暗影,恨恨地咬了咬牙,攥着沾满洋油的枝条爬了回去。 爬在黑黝黝的沟口处秦虎暗自沉思,上面碎石堵路,下面枯枝铺沟,就这样简简单单的两个土法子就绝了对头在后山发动偷袭的念想,这些胡绺土鳖不白给啊! 思来想去一时间也没啥办法可用,却听见后面窸窸窣窣地微声儿,有人爬了过来。 这回下来的是郑当家的,他一定要亲自瞧瞧才肯死心,哪怕是盯一盯那道石梁也好。 秦虎仰躺在斜坡上,手下的匕首深插入泥土稳住身形,让郑文斗借助自己身体的托靠探出头去观望。 郑文斗探出头去刚刚望了一眼那道石梁,倏然间就觉得沟沿上一线光亮闪过,赶紧就缩回了身子。 秦虎感觉到郑文斗的异动,心中警兆顿生,只听郑文斗在耳边低哑的吐气声:“有人。” 秦虎和郑文斗缩身隐蔽好身形,贴住坡地一动也不敢动,翻眼却见对面的沟壁在火头的辉映下清晰起来。秦虎头不敢抬可脖子却尽可能伸展了一下,借着上面撒下来的一线光亮,向着沟底撇了一眼。 果然就在这处沟口下面密匝匝地堆起了一摞摞的树枝枯叶,别说还浇上了煤油,就是不浇油,人也不可能在这样布置的沟底里静悄悄地摸进老石梁。 秦虎正要往沟边再蹭上一蹭,就听上面一声亮嗓低吼道:“老鸭子,你他娘的活腻歪了,赶紧去了亮子!崩星子下去,燎了埂子,当家的扒了你的皮。” “当家的让咱盯着沟底儿,不掌亮子,你念昭子瞧吗?【瞎眼瞧】” “你尖子出气儿的?听见响动儿再上亮子……”【尖子是说耳朵】 火头息了,人声远去,四周即刻间又恢复了瘆人的寂寥。这样静谧的夜里,上面说话下面听的真真的,虽然胡子嚷嚷中掺着些许黑话,可那意思秦虎还是能懂的。 瞅瞅身旁郑当家的,两人四目相视,眼神儿里都带着一丝失望和无奈。出来时狠狠地费了一番心思,满带着念想儿过来,都摸到了老石梁的眼皮底下,却无法得门径而入,这实在是有些让人泄气。 俩人也没啥可犹豫的了,慢慢地爬了回去,等被拉回坡上,郑文斗使劲摆一摆手,几个人也早从老蔫嘴里知道了下面的情形,此刻也没啥好说的,大家一路迅速退回了那几道岩壁之下。 没等当家的开口,郑道兴急切的问道:“当家的,咱这就回去?” 本来这次探查是要给大队偷袭老石梁找一找门径,路上走的顺利,荒山野岭里点儿也找对了,还确实看到了老石梁的胡子,其实不能算是一次失败的探查!可大家心思里就像打了一场败仗,挫败的情绪每个人都是有的。 看郑文斗和秦虎没接茬儿,成大午接着问道:“咱能不能找到石梁下面那条深沟往下捋?石梁那儿过不去,下边总有能过去的地方……” “对啊对啊,那些胡子也不能整条沟都盯着,咱往山下找找,总还有上去的路的……” 满囤也急着插了进来。 听到成大午的主意,秦虎开始无限怀念后世的卫星地图了!可现在啥也没有,靠翻沟越岭的探勘那就费了老鼻子的劲了。更重要的是老石梁的胡子当然会比自己这些人更熟悉这里的高地深谷,要点要地难道不会派人了哨吗? 想到这儿,秦虎把目光瞧向了郑道兴,他长期担着为老营地警戒了望的任务,在这个思路上应该最有发言权。 果然郑道兴一言否决了这个想法:“这法子不成!胡子一定会在高处了水,盯着所有能上去的沟谷。这里还有少的带着,换个地方咱就都是摸瞎瞎了,没找见胡子,咱就让人家盯上了。” 沉默半晌的郑文斗说话了:“道兴想的不差,咱要偷袭老石梁,就不能让他们有一丁点儿的准备。另找路上埂子确是冒失了,不如在清河城里想想法子,虎子,你不是说清河城的大车店里有胡子拉线了水的?咱能不能抓了问问?” “对对,咱抓个现成的,问出条路来!”听郑当家的一拿主意,大家又兴奋起来。 “抓是要抓的,问也是要问的,只是大队未动之前不能抓! 就算问出个确实的眉目,咱大队赶过来以前,清河城里就是咱这几个人,连上周边的望村咱能控得住?能保证不走漏消息?老石梁的胡子几天没清河城的信儿会不会警觉?这一片是老石梁的地盘,他们经营多年,我觉得现在抓人审问还是有点急了……不过……” “这也不成那也不成,咱总不能就这样回去!家里一堆弟兄还等咱们好消息儿呢。”郑道兴这一着急,声音就大了。 老蔫一拽郑道兴的袖子,压住嗓门道:“你个疯子,没等少的说完就嚷嚷。” 秦虎对着老蔫露出了笑容,这家伙平时不管身边多少人吵吵,自己都很少出声儿,可听的却比谁都仔细。 郑文斗也狠狠地瞪了过去:“你有主意就说,没得说就闭嘴。虎子,咱现在就抓人问话是有点急了,可你还有啥好法子?” “当家的,其实咱还真没白走这一趟,至少咱找到了这帮胡子的老窝。至于说怎么拿下老石梁,哪里又有那么多现成的便宜等着咱! 你们看,这里是老石梁的后山,就好比是他们的后窗根儿,咱从窗户进不去,不是还有大门吗?咱过那边儿再找找路子去。” “兄弟,你可把哥哥俺给说迷糊了。你是说胡子绑你的时候,是拿八抬大轿把你一路风光地抬上埂子的?” 秦虎对着郑道兴嘿嘿一笑:“他们把我绑了,眼也给罩上了,我骑在马上被他们牵着上的山头儿。” “那虎子你咋个找法啊?”成大午也忍不住问了出来。 秦虎不再给这些哥们儿弟兄打哑谜了,轻声解释道:“我当兵的时候,训练结束了,弟兄们常玩儿一个游戏。轮着个把眼睛蒙上转圈圈,等把你转迷糊了,然后让你认方向,指错了就要受罚……” “少当家的,你是说闭着眼睛你也能找到路?”这回抢了话头的是满囤。 这一句出口,可是把大家震的不轻,一圈人的眼珠子都要像野兽一样冒夜光了。 “没有那么神!这蒙着眼睛确定方向、路径是须要一些特定条件的,还要进行长期的记忆、计算能力的训练,练了再久的老兵也是经常要出错的,所以咱们过去找一找我当时上山的路径是有希望却没把握,可不试一试我也不死心啊!” 郑道兴眼珠子都瞪圆了:“那咱还等啥?” 郑当家的也是兴奋的挥手:“走,去清河城……” 第77章 觅径脱局 一路急奔,几个人围着他们的少当家东问西问,可最后还是似懂非懂不敢相信,因为这样的本领对于他们来说实在太过神奇!什么日头几时几点儿会转到什么位置?怎么心里数个数也能当钟点儿使?怎么着……老阳【爷】儿照在脖颈子上就能找准了方位?这不是上晓天文下知地理了…… 秦虎倒是一直在跟大伙说,这原本只是一个游戏,现在能不能派上用场就很难说。可大家对他们这位少当家的神奇本领已经深信不疑,就算秦虎说只有一成的希望,大家也是觉得他一定能够找到进入老石梁的门径。 午夜后跑到了清河城,大家都没了在此瞧上一瞧的兴趣,从坡地田埂间快速穿行而过,贴着清河城的老城墙绕向东行,直到秦虎攥着怀表喊了一声大家才停下了脚步。 不用再提醒大家,几个人都明白这里已经到了胡子绑秦虎上山的那段地方,一切寻找路径的活儿都得天亮了再说。 白日里行动肯定增加了暴露行迹的风险,可这时也只好如此了!六人再次遁入山林隐蔽起来,可就是这样匆匆地忙了大半宿,一左一右躺在秦虎身边的郑道兴和满囤还是絮絮叨叨的问着他们的少当家。 “少当家的,你说明儿日头打哪边出来?” “满囤,你个糊涂蛋!日头还能从西边出来?兄弟,你还是说说那个…那个读秒…咋个读法儿?” “……” 天亮了,可大家瞅着天色却都翻上了白眼儿,今儿日头休息,是个大阴天儿! 一阵乱骂声中,秦虎翻开背囊拿出了个本子,上面记着秦虎蒙眼上山时心中记下的数据,那还是送红儿回家的路上,秦虎凭着记忆记录下来的,没想到还真派上了用场。 五个人探头瞧着,秦虎在一张空纸上把好些数目字和洋码子抄了一遍,核对无误后“撕拉”一声就扯了下来。“当家的,我带着道兴哥去道儿上找找,你们在上面给我俩做警戒……” 先找到自己被叉上马背的地方,秦虎仔细确认过后盯一眼手里的怀表,对跟在身侧的郑道兴道:“道兴哥,就是这儿上的马,从这儿往北走,数480息,你别打断我,注意观察左边的路径。”说完微闭双目快步模仿着马匹的节奏往前就走。 郑道兴亦步亦趋只顾瞄着秦虎的脸上,那一脸的虔诚就跟眼前的神佛要显灵了一般! 秦虎走出一段,停步往西观望,嘴里又似自言自语:“就在这儿了,找找有没有往西去的路径?” “哦,啊,俺…俺瞧瞧……” 两人分开在附近细寻,片刻间,郑道兴那边就嚷嚷起来:“兄弟,兄弟,你来瞅瞅,这儿……这儿是不是?” 秦虎急跑过去,眼前的荆条趟子里,一条下坡的野径拐向西去,秦虎快步蹿在前面,嘴里声音大了起来:“1…2…3…4…5……” 读到120余数果然听到了哗啦啦的水流声,快步前趋,已经到了一条大河叉的边上,这里河面虽然有七八丈宽,但水流平浅乱石显露,看上去也就刚能没了脚踝。 “道兴哥,你在这等我。”说着话,三把两把就脱掉了鞋袜,挽起了裤腿。 郑道兴把手里的棍子塞给秦虎,也要脱鞋跟着,却被秦虎制止了:“我确认一下趟水过河的时间,立刻就回。” 此刻的秦虎已经顾不得冰冷扎凉的河水,模仿着马匹过河的速度,脚下不敢停顿,嘴里读着数就踏进了河里…… 片刻间,秦虎再匆匆趟着河水回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手使劲揉搓着脚底板儿,河水扎凉刺骨还在其次,河里冷硬冰滑的石头把脚底硌得生疼。 郑道兴大手一捞就把秦虎的一支脚丫子抓在手上,使劲帮他揉搓起来:“兄弟,有门儿不?” “前几步都对的严丝合缝,应该就是这儿了。” “嘿!兄弟,你可真是神了!”这郑疯子猛个劲儿的挥拳,一把没抓住就把秦虎的脚丫子磕在了地上。 秦虎疼得咬牙吸气:“咝咝…哥啊…怪不得都叫你疯子!” 郑道兴呲着牙嘿嘿一笑又要抓秦虎的脚丫子,秦虎赶紧给他推一边儿去:“去去,喊当家的他们都过来,快点离开大路。” 秦虎前面刚找到些眉目,让郑道兴一嚷嚷,简直就成了神迹!后面四人连窜带跳地跑过来,一起盯向了秦虎手里记满了乱字码子的纸片儿,恨不得即刻就能读明白了这样的“天书”…… 过了河,六人还是分成两组,秦虎和郑道兴在前面找路,郑文斗四人在后面十多丈外,远望周边观察跟进。这一片地形虽然也是连片的山包,却不见高企的山体,荆木稀疏,叶落草伏,倒是便于了望观察。 秦虎指点着郑道兴用怀表计时配合,自己读着数据一路在谷地里向西寻觅,小河西边显然是荒僻之所鲜有人迹,再被落叶枯草掩盖,脚下的野径已经变得时隐时现。 再摸索着走出一刻钟的样子,前面一道南北走向的低矮岭子横拦在了众人面前,秦虎举起望远镜南北观察一下山脚下的谷地延伸,谷地往北绵延出很长的距离,往南只是小拐一个月牙弯儿就能绕过去这道矮岭。 低头瞧瞧记录,秦虎并没有感觉在这里有过明显的拐弯儿,于是直接往山包上一指:“咱们不拐弯儿,直接上去,到高处观察一下。” 这道岭子不高,坡度也不算大,快速登上高处的秦虎向西眺了一眼就愣在了当地儿! 从这里望过去,西边的山地一层层渐次高大起来,山林大木也逐渐密集成了大片,连绵在沟谷高地之间一眼望不到边际。 让秦虎发愣的原因并不在这山高林密,而是从西面山地间往东来,沟谷一道道如叶脉般延展到脚下这道横岭子,从南往北数上一数,竟然排列有八条之多,几乎正对着自己视野的就有三条。 沟谷里一条条溪水从高处淌出来,被脚下的横岭子一挡,便在西侧山脚下汇成了小河蜿蜒向北流去。这八条山沟,究竟走那条谷地继续往西探查?这就成了让秦虎头痛的难题。 蒙眼记路这活儿,越是前面记录下来的东西越是靠谱儿,越是往后变数就会越大,准确度也就越低。所以秦虎越往后记录的越是关键的东西,基本就只是判断方向和大致的时间了。 像上坡下坡、溪水流淌这样的觉察,在山地间根本没有地标性的意义,当时也就被秦虎刻意地忽略了,现在竟连方向也没法把握了。 沿着这八条谷地都是往西进去,从横岭子直着往西下去不考虑向北转弯儿,比较对正的这三条谷地,胡子当时拉着自己究竟走的哪一条呢? 秦虎的犹豫不前,都被大家看在了眼里,郑文斗放下望远镜叹口气道:“虎子,能确定找到这里已经了不起了!大不了咱一条条找过去。你说,咱从哪一路开始?” “当家的,我的记录里,在这儿没有大的拐弯儿,应该就是正面这三道沟。” “那就更简单了,咱们俩人一伙,一起找。” “当家的,从这往西去,如果找对了路,骑在马上,我估摸还有接近两个钟点的路途,你觉得胡子的岗哨会放出来多远?” “这个难说,可两个钟点的路就太远了,遇上急情大事儿,响上一枪,两边都听不着。” 郑文斗的提示倒让秦虎想起背着红儿逃命时,胡子窝里确实曾经放枪联络,还真是这么个门道。于是放下担心点点头道:“当家的说的有道理!那就是说这里离胡子的岗哨还远,咱可以慢慢找。 这样吧,我和道兴哥走中间这条沟进去找路,然后再查两侧的沟谷。当家的你带着老蔫、满囤和大午哥在这道横岭子上设立观察哨和消息树,要把每条沟都盯住了,还要回头瞧着咱们过来的路上,万一有什么人顺着咱过来的路进来,也好提醒我俩一下……” 秦虎胆大心细、办法神多!可最让郑文斗佩服的还是他小小的年纪就有了这般滴水不漏的细密心思。有了这样的少当家,做不成大事才怪! 郑文斗点了头,大家立刻分头忙活起来,秦虎和郑道兴再次冲进沟里,可很快就否决了先探查的这条二道沟,因为到了沟底尽头高望四周,坡地稍显陡峭,人能上而马难行,怎么看都难对得上秦虎被牵在马上走过的路。 俩人退出来从新探查头道沟,还是相似的地形,再退回来进三道沟,这次有了门道儿。走到沟底,盘着右侧的缓坡上去,终于找到了往西去的路径,然后两人又盘着坡地从四道沟里钻了出来。 在大家注视中,秦虎拿出本子准确地描绘了这里的地形,六人在横岭子上补充休息片刻,然后快速经三道沟通过了这段复杂的谷地…… 就在秦虎努力搜寻进山头儿的门径时,老石梁的大帮里却暗涌着一股要出去的躁动,这种难言的情绪从一个多月前,小金宝哭天抹泪地回来,就渐渐地在绺子里酝酿开了,根子还是那位三当家的穿林虎。 穿林虎和阴着天两个原本是洮南热北一带流窜的马匪,他们一伙,人数虽然只有五十几个,可却胆大异常、凶戾狠毒! 四年前他们一伙在洮辽犯下连串的巨案,被官军和多乡联保追得实在落不了脚,这才逃来了东边道,剩下不到三十号弟兄就一起靠了老石头的窑。 头三年,这老石梁也算是个红局儿的模样,周边众小帮绺上项【上供】不断,与苏子河东早立下跟脚的老占山们也能干个分庭抗礼。 可今年对老石梁绺子来讲,可谓流年不利!先是二当家阴着天掉了脚【失手被擒杀】,接着就被人家闹花了窑堂【老窝】,连底柱子【老班底】炮头也被弄死在炕头上。 追了一宿伤了不少弟兄,也没把踢山门的对头留下。想跟去刘家河踏一踏底线【摸摸底】,又在通远堡挨了闷棍。 这连番变故直把绺子里一众崽子给吓的心惊胆颤,连大秋里打粮都没敢跑出去太远,还是老石头和穿林虎用着过去熟线上的热坷垃把过冬的粮食给办齐了。而这一切的祸殃,在穿林虎心里都归结到了一个灾星身上,那就是上山吃溜达的小金宝【吃溜达是说去胡绺混一阵子】。 没她上了埂子跟大当家的天天在炕头上腻歪,他二哥阴着天又怎么会忍不住去奉天要绑个娘们儿;没她撺掇,又怎么会给老四炮头惹来杀身之祸;她再一趟下山,折了自己的老合【老弟兄】长脖儿,还断了通远堡大户王家这个熟坷垃…… 这要是搁以前,阴着天还活着,穿林虎就敢跟当家的老石头硬嗑两句,现在身单势孤,真正能听自己话的,绺子里也就十来个人了,也就不敢跟大当家的太过拧巴,可对小金宝这个女人的不满已经挂在了脸上,心底里更是有了挑人拉柱【拉帮结伙】离开老石梁的冲动。 只是碍着一起插香头子的“义气”以及这几年攒下来的那些窑底儿【公账盈余】,总还想着就算脱了边【分家散伙】,也能挑了片子【分了公账】好合好散,眼下大当家的不言语儿,自己也只好先忍着等个机会由头再说了。 此刻穿林虎窝在伙房边的柴草垛子上喝着闷酒,心思却动在了眼前正喊着崽子们办富燎海【做饭烧水】的那个汉子身上。这人姓杨,三十出头儿的年纪,一副结结实实的身板儿,行动做派都像个江洋道上的老八达【老胡子】。一个人扛着硬杆子上的山头儿挂柱【扛着洋枪入伙的】,比自己还晚来了俩月,算不得老石头的底柱子。 几年下来,这家伙能在埂子上混成了粮台【八柱之一,管粮草伙头】,那是自己真有些本事。这人脑瓜子里账目清楚,绺子里人吃马喂都被他安排的明明白白,就连分篇、挑片、入公账【按规矩分赃】,当家的也要事前知会他一声儿,让他给崽子们充个公证。 而且这人有些见识,崽子们都愿听他天南地北的白呼,到了几位当家的面前,这家伙又装怂卖宝油嘴滑舌的,是个小心驶得万年船的贼精儿!就因为这个,几位当家的私下都叫他“贼骨头”。 这人在身边晃了几年了,惯于挑人拉柱的穿林虎也没刻意笼络这个的家伙,一来是瞧不透他的真实心意,二来嫌这家伙白长了一幅硬扎的身板儿。 这小子平日里喷子也不摸、青子也不碰,一天到晚就只在锅台边儿转悠,虽说“过堂”、“打食”都遛过了【试胆儿、抢劫都通过了审查】,可总是让人觉得这家伙不够传正【胆子不大】,没尿性!顶不上大事儿。 可现如今情形有所不同,绺子里接连失了柱梁,眼下能拉一个是一个,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助力,所以穿林虎这阵子便打起了这“杨骨头”的主意。 “老啃兄弟【老杨兄弟】,忙活地也差不离儿了,来来来,搬碗浆子,陪哥哥我整两口儿。” “三爷,你稍待,坎子上弟兄们的浆水办得了【哨位上的弟兄们吃食弄好了】,俺还给三爷留着口好嚼谷儿,俺这就给你取【qiu】去。” 杨骨头左手端着碗野鸡炖蘑菇,右手搂着一小坛子土烧就颠了回来:“三爷,知道你这阵子堵心,来,兄弟给你老添上……” “他娘的,你个贼骨头,知道老子心烦,还不赶紧帮爷拿个主意!” “三爷,咱老石梁猛不丁儿出了这么大变故,二当家的、四当家的,老贺,还有长脖儿兄弟,一股脑地就睡了【忌讳说“死”】,现在俺躺桥就他娘的是惊兆子【睡觉做噩梦】,只怕这平口子也端不安稳了【饭碗不稳当了】!心里麻慌酱子,哪儿还敢给您两位当家的拿主意?” “你个杨骨头,见天儿的跟弟兄们白呼,到了节骨眼儿上念语子了【哑巴了】?今儿你得吐尖儿的【说实话】!这个局儿怎么个支应?” “……” 沉了半晌,杨骨头周了一口土烧,对着一直盯住自己的穿林虎还是开口了,“三爷,听崽子们嚷嚷,不外是两条道儿,一是踏窑【深藏】,一是挑滑【远走】……” “哪头儿众?哪头儿稀?” “俺杨老啃知道三爷您在外头天大地大,杵门子海【挣钱的招数多】,可大多弟兄还是不愿没个靠局儿的浪飞【没固定落脚的窝】。都寻思着通远堡王家如今还开着门做生意,咱经点儿心备不住也就撑过去了……” “想挣爆杵的弟兄多么?”【想抢大钱的弟兄多么?】 “俺估摸着…江足多者足少吧!【三十多不到四十】” “……” 沉思一瞬,穿林虎心里还是满意的,这段时间让自己信得过的人放风还是能有些人想跟着的,点点头转了口风儿:“跟大爷一个头磕在地上,就是生死兄弟!俺这个当家的也不能硬扯着弟兄们越边儿【分开】。可不管是踏窑还是高挑,咱埂子上的灾星都得先除了……” “三爷,您是说…那库果儿嬷嬷【老鸨子,指小金宝】?” “没错!那老鸨子就是个蛆果,不剔了她,咱弟兄们早晚是个脱局儿【散伙的局面】。” “三爷,这事儿您可冷着点儿【谨慎悠着点】。俺似是听当家的唠过,早年刚起局儿时,队伍被大杆子磕花了【被大军打散了】,当家的也秃噜沉了【大病倒下】,全靠着那窑果儿【窑姐】给藏掖着养好的身子,那该是救命的恩义,三爷您可别莽撞了。” “嗯,这事儿俺也听过……”穿林虎端碗喝了一小口,“算你小子有心了!爷给你记着……” 一个崽子匆匆跑到了近前,弯弯身子急道:“三爷,大当家的请您上去。” 穿林虎抖抖脏兮兮的老羊皮大衣,拍拍屁股起来,挥挥手跟着就走,走出几步又回头对杨骨头小声道:“老啃,快手那小王八崽子,你照应照应,别把个好溜子给废了。” “好嘞,三爷您放心,俺这就过去……” 第78章 明暗连环 张快手护着小金宝从通远堡回来,确实是出了点事情。大当家老石头遽听噩信儿,惊怒之下一腔急火就撒在了张快手这个小皮子身上【新入伙的崽子】,吊起来狠狠抽了他几鞭子,然后把他给圈了起来。 被人摸进王家弄死了长脖,跟老石梁窑堂里出的那些事情比,原本也不能算太大的事儿了!小金宝本就没敢说秦虎摸到了她炕头上,又念在张快手一路兢兢战战地护持着自己回来,很是给张快手这小子上了些好话;再加上有三当家穿林虎护着,就是被圈上个几天,等大当家气消了,也就放出来了。 可张快手这小子毕竟才十七八的年纪,一身本事从没受过啥委屈,饿了两天就嚷嚷开了,要回家!这下可犯了胡绺的大忌…… 胡绺里有句老话儿,“插香头子容易,拔香头子难。”,虽然张快手还没说要拔香头子【退伙】,可这下穿林虎也护不住了。 老石头瞅着满埂子惊慌无主的崽子,就把张快手这小子当“令牌”行了规矩,看谁还敢这当口想着邮了【逃掉】!所以一直就把这小子圈到了现在。幸亏杨老啃是个护热【维护身边弟兄】的爷们儿,每天偷偷多给些吃食,把这个小皮子给护了下来。 这边儿杨老啃拾掇剩下的吃食去秧子房【关押人票的地方】,那边穿林虎跟大当家的盘腿儿拐上了炕头。 小金宝臊眉耷眼地出去了,听到门扇掩上的声响,老石头挑挑眼皮这才开了口:“老三,咱兄弟几个头一回勾道号子【联合行动】至今儿有十年了吧?” “十年过了……”穿林虎突然间就发现眼前这个原本威风豪横的爷们儿露出了一丝苍老的疲态,“大哥,你有啥话……” “老三,这么些年下来,你那点心思大哥门清儿。门外那个女人,我能接她上埂子就不能让她死在这儿;撵她走,现下又不是时候,只因这回咱们碰上的点子太扎手,放她下山俺躺桥也不安稳……” “大哥,要不咱去洮辽浪一阵子?” “这个俺寻思过了!马上大雪就下来了,出去的溜子能熬多久?要是还回来猫冬儿就不如老实窝着,要是顺旗子越边儿【藏了枪解散猫冬】,脱了条子【离了大队】,崽子们再有掉脚的【被捉了】,石梁这处底窑还能保得住?咱这么多的弟兄不能都跟出去浪飞,老三,你是想着只顾自己个吗?” 穿林虎心一颤悠,被老石头凶戾的眼神一扫便低下了头:“大哥……是俺……想的不周全,你说那咱咋办?咱们这么多弟兄,也不能总这样窝着?” “……嗯,俺寻思一阵子了,也只有两头挑更把稳些。”老石头看穿林虎低了头,语气也缓了下来。 “两头挑?……” “现下全绺子都要经着心儿守在这石梁踏条子【隐藏】,除了了水的,一个也不准出去。不过咱兄弟还要留个后招子!苏子河那头儿你带几个贴手【靠得住的人手】再跑一遭,把木排、爬犁都备下,真到了弃窑高挑的当口,咱们弟兄到了河边,不管是踹道子还是溜道子都能紧滑【不管河水冻没冻上都能快走不耽搁】,过了木喜【木奇镇】,就没人能拦得住咱了!那时老三你要奔洮辽,哥哥也依你。” “大哥,还是你顾的周全!俺这就喊人再跑一趟。” “慢着!这两日哥哥搁帘净是凶兆子【夜里凶梦不吉】,昨个儿躺下,山神爷堵大线儿【梦见老虎拦路】,今儿别动了……” 在秦虎的记忆中,确实有一大段路是在山间林地中穿行而过的,那时候通过断续投射到脸上的阳光,方向判断大致是一直在向西走的。现在脚下的路被苔藓落叶覆盖,踪迹皆无,这样反而彻底解放了秦虎,他拉着老蔫凭着感觉警戒前出,只为了防止胡子可能设下的暗哨,确认路径的活计就留给了后面四人。 郑文斗带着郑道兴、成大午和满囤拉开一条斜线,木棍划拉着脚下落叶,费力寻找着马匹走过的痕迹…… 只要是大队人马反复走过,不管你有多小心,痕迹也总会被有心人找出蛛丝马迹,郑道兴和成大午先后发现了马粪蛋子,也不断通知前面的两人修正着往西的方向,午晌过了不久,郑道兴竟然发现了散落在草稞里的苞米粒子,正要给前面的秦虎通个喜信儿,老蔫匆匆跑了回来。 “有了有了!当家的,前头有人家……”老蔫兴奋地比划两下,当先就往前跑去。 前面秦虎正爬在一道斜梁上,躲在大树后面举着望远镜凝神观察。 此时几人在起伏的山地中已经越行越高,在这野山深处怎么还有人家? 眼前是一处小凹地,如果站在高处,可能把这里的地形看得更加清楚,四道高弓的山体如长龙般似是要在这里碰个头儿,而身子又如开放的花瓣一样扭曲着四展开去,只在眼前几百米处留下了小小一块儿三面漫坡样的凹地。 秦虎隐蔽的地方正是左右两山起伏相接的豁口处,而视线右前方几百米外的北坡上,一处石头垒墙、茅草盖顶的石屋孤零零地座在漫坡下端,石屋周边连个防野兽的障子都没圈,四周似乎是收割过庄稼的小片空地,就把坡地上这所石屋凸显了出来。 几个人轮番举着望远镜仔细瞅了一阵儿,扑通通兴奋的心跳平稳下来,郑文斗轻声问道:“虎子,像是这儿吗?” “这里群山环绕,进出不便,咋看都不像正经人家,从路程上看也差不离对得上。” “差不了!这屁股蛋子大的地方能打几粒粮?正经人家还能跑这老深。要说是猎户进山弄个落脚的窝铺,那地头倒是像耕过的……”郑道兴瞧得很细致,话头儿里也颇有说服力。 “道兴兄弟说得不错,住在这野山沟里,总要圈上防野兽的障子,耕了地,粪垛子也是要堆的……咋瞅都不像!”成大午也给郑道兴做了补充。 秦虎侧头瞧瞧大家,跟郑当家商量道:“当家的,我们靠近些再看仔细点!我和老蔫、大午从右边山头上靠过去,你带道兴哥和满囤从左侧山头靠过去。天擦黑儿我们回这儿碰头……” “好……” “三叔,等等。要注意隐蔽身形,要注意胡子的暗哨,望远镜要在树荫里……嗯,我们还是一起吧!”好不容易摸到了这里,秦虎不敢有一丁点儿的大意。 几人在小心翼翼的警戒中爬到了高处,在多个角度更大范围的观察下,很快就确认了这里就是胡子了水的卡子,因为在那石屋的斜对面,在南坡上更高点的地方又发现了一处地窨子。 这处地窝铺显然有了年头,稍稍高出地面的棚顶上都长满了杂草,伪装很好的矮门小窗都几乎与草石融成了一体,要不是地窨子周边的坡地上也清理了树木大石,还真容易把它忽略过去。 北侧山头上了望过了,几个人再转到南面山顶,站的更高,距离也更近了,秦虎可以更清楚地断定,石屋和地窨子是互相对应的一明一暗两处了水的岗哨,那些平整出来的地面也不是什么耕地,更像是为了保证警戒视野刻意清理出来的区域。 而这处凹地西侧连着陡然峭立的两道山体,中间夹着一条往高处去的狭长谷地,再往峡谷里观望,就被北侧山棱处一道突兀落地的巨石,犹如半个门扇遮住了视线。而‘门扇’另一半,一条不足丈把宽的溪沟从南面山脚下流淌出谷口,在那地窨子西侧十余丈远的地方顺着一条狭促的石隙向南拐出了凹地…… “虎子,这地方好啊!” “是啊是啊,比咱草河那嘎的老营可讲究多了!兄弟,你赶紧想法子……” 秦虎嘿嘿轻笑,没回答郑文斗和郑道兴的话,身体缩缩着爬到了背斜面,趁着天色尚明,从包里翻出那个小本子又画了起来。 老蔫别看平时话少,可眼里全都是心思,对秦虎绘图的本事早就眼馋的不行不行的,趴在秦虎身边仔细瞅着他一笔一划地把这里的地形简笔勾画出来。 瞅着秦虎画好了,老蔫低声问道:“要是夜里咱两边同时下手,不声不响地拿下这两处卡子不难,就是不知道这沟里胡子是个啥布置?”老蔫手指着图示上西侧的谷地敲了敲。 “先别着急,咱摸到了他们家门口,至少也得盯上个一天一宿,要看明白胡子换岗的情况,最好能把他们的吃喝拉撒也搞个清楚明白,今天夜里还要轮班盯着。老蔫,你也学着画画这个,以后用得上……” 老蔫拿着笔在本子上照葫芦画瓢,笨拙地还没描出个轮廓,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躺在老蔫身边,秦虎刚把冷硬的干粮掰了一块咕哝进嘴里,就听上头观察的满囤低声道:“当家的,少当家,有人!” …… 地窝子里面钻出来一个汉子,把两支高大的火把燃起来,一左一右插在了离地窝子两边不远的矮树桩上,然后一路奔着坡下走过去,看意思是要去石屋那里。这时石屋里也出来两个人,也是把几支长火把插在了石屋周边,一直插到快近谷口的地方,三个人才进去了石屋,凹地里风吹火头,晃动在一线暗弱诡异的光影里。 过了有一阵儿,那个汉子端着像些吃食又回到了高处的地窝子,接下来就是冷风里难熬的一片沉寂。 下午登高爬低时心里憋着一团火,大家也没觉得这野山沟里寒气厉害,这时候一阵阵北风刮过来,气温骤降,把山头上几个人吹得手脸冰凉,秦虎瞅瞅身边搓手抻腰的几个汉子,知道他们有点儿耐不住了,便随口扔了一个思考题出来,“当家的,如果是咱的老营驻在这西头沟里面,这里的卡子你会咋安排?” “嗯?……虎子,你是瞧出啥毛病了?快说说……” “那倒不是。有些事情我也没啥经历,课堂上学的挺多,平日里用的却少,真遇上行军打仗还要一点点的积累经验。”秦虎说的是心里话,更有推着大家一起学习进步的意思。 果然秦虎的话让大家又打起了精神,再次带着思考认真观察起来。 郑道兴守卡子的时间最久,看了会儿先说出了自己的道道儿:“这个地窝子应该再往谷口那头儿挪挪,挪到小河沟子拐弯的地方最好!周边也不该把草稞、石头都清了,夜里不点亮子,做道暗坎子【暗哨】才难对付……” “做成暗坎子也免不了人要出来,要是白天被盯上了,夜里不点亮子,被人摸了哨都看不见。地窝子丢了,石屋子那头也跟着完蛋。俺寻思……还是这样两头亮着好,互相盯着,两头儿把稳!” 石屋到地窝子之间估摸着有近二十丈的距离,夜里没个光亮儿,再有树木荆石遮挡,还真难看得到!郑文斗就觉得这样两头照着亮,反而让人不敢动手。 郑文斗和郑道兴的主意顶了牛,关键还在这个地窝子如何做成暗哨不被发现。 满囤也是个心思灵动的家伙,旁边就搭了声儿:“那……能不能加两道暗坎子到两边山头上?那咱就摸不到这里了。” “太废事儿啦!山上山下,不管哪儿设了暗坎子,只要对头摸到东面山豁子那儿耐着性儿等,你总得下来换哨吃喝,暗坎子也就明了。要是俺设暗坎子……” 老蔫抬手指了指西边谷口,“那块大石头上面……” 老蔫随口一句,把大家听得倒吸一口凉气!秦虎猛然翻身举起了望远镜,对着那块高启的巨石再次仔细审视过去。 今天本是个大阴天星月皆无,巨石处完全隐没在黑黢黢的山体里模糊一片,可秦虎怎么都觉得那里真就有只怪兽瞪大着双眼,吐出了舌头…… 巨石与地窝子大致也是二十余仗的距离,与石屋那边稍远一些,估计也是能看到的。三个点成一个三角形的态势,这些白天里已经看过了,却没引起大家的注意,现在看不清楚了,却把六个人的眼球都吸了过去。 “娘的,那里要还有个暗坎子就麻烦了。”郑道兴的牙齿都咬出了声儿。 老蔫似乎也被自己随口扔出的主意吓到了:“当家的,少的,那儿不会真得还有吧?” 郑文斗举着望远镜头也没回:“地窝子这个暗坎子八成是假的……周边清干净了,就是为了对面暗处能瞧的更清楚……” 真是出乎了秦虎的意料之外,他扔出一个话题儿,本是想着让大家集中精神增加耐性和思考的,没想到真琢磨到了大雷:“真有可能是个明明暗暗互相掩护的连环哨。还真不能小瞧这些胡子……” 还真是怕啥有啥,六个人轮换着等到子时半夜,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稍微迷糊了一会儿的秦虎掏出怀表瞅瞅,指针快到夜里零点了,翻身起来跟成大午爬到观察点正要换郑文斗和满囤休息,突然就见地窝子里又有人钻了出来,走到左手的火把旁换燃了一支火把举了起来,先对着谷口方向左右摇晃了几下,而后又换燃了右边的那支对着坡下的石屋晃了晃,直到看见了石屋处同样有人出来换火把亮子,对着上面或谷口同样晃动了火头,这人才插稳了火把回地窝子里去了。 这些显得有些多余的火头摇晃,显然是一种简单的报信联络,山头高处的秦虎几人心头一下子就像手脸一样冰凉了,虽然没看到谷口处有啥回应,但毫无疑问那里一定埋伏着真正的暗哨,而谷地里的情形又被那块巨大的山石遮了个严严实实…… 秦虎皱紧了眉头瞅瞅一脸凝重的郑当家,轻轻叹道:“还真是不好办啊!” 刚才听到秦虎起身,本来就冷得睡不着的郑道兴和老蔫也跟了上来,此刻郑道兴又忍不住了:“兄弟,你一定得想出个法子……” 秦虎让郑道兴给说乐了,指指老蔫:“都怨老蔫,是他把卡子安那儿的。” 秦虎的冷笑话一点也不好笑,反而被身旁的成大午给旋了回来:“怨不着老蔫兄弟,要怨也是怨虎子你,是你让大家寻思卡子安哪儿的。” 难得成大午这个踏实肃重的汉子有这样逗趣的时候,倒是让秦虎无奈的轻笑出来:“别急!等后半夜他们疲沓了,我爬下去再靠近一点仔细瞧瞧。” 这时候六个人都没了一丁点睡意,窝挤在观察点上一个个沉声不语,都在寻思着可能管些用的法子…… 第79章 疯子福将 一个时辰后,地窝子和石屋里再一次有人出来换了新的火头儿,同样的摇晃火把联络过后再缩回去,又多忍了一刻,秦虎开始了行动。 郑文斗想要安排个帮手跟着,这回却被秦虎毫不客气的阻止了,只因为没有经过严格的训练帮了倒忙的可能更大。瞅着收拾利落的秦虎一溜轻烟般消失在浓浓墨色里,大家又把心提溜到了嗓子眼儿。 老蔫倒是经过了几次这样的情况,扯扯大衣竖起了毛领抄着袖子躺了下来。 成大午第一次参与队伍的行动,紧张忐忑总是难免,胳膊肘拐拐老蔫的肩头轻轻问道:“老蔫兄弟,虎子他总是一个人这样……” “放心吧,大午兄弟。少的是怕咱们本事不够拖累了他,他一个下去更安全!平时咱不让他冒失,有事儿都冲在前头,可真到了要紧儿的关头,咱这两下子跟他真没法比。”老蔫虽是轻言细语,可也是对着身边所有人说的。 “你们都听着,咱这回要是安顿下来,你们拼了命也要跟着学!谁也不许偷懒。”郑文斗果然把话头儿接了过去。 “当家的,这回要是能有个家了,咱按少当家的意思,把兵王小队给拉起来吧?”这事儿满囤早盼了好些日子了。 “安这个家……真不容易啊!”郑文斗没说出口,可这会儿心里是真上了火。 尽管秦虎下去前做了嘱咐,可山头上的郑文斗还是由不得担心起来,出来时高高的心气儿渐渐变得冷静,此刻的提心吊胆已经让他这位当家人清清楚楚的权衡明白了,真正重要的不是什么猫冬的窑口,而是他们这位打着灯笼也找不着的少当家!他开始认真思忖起北上洮辽的方案了…… 这一等又是接近一个时辰,凹地里再一次换了火头,心焦气燥的几个人终于瞅见了暗夜里那个模糊的身影。 秦虎翻回观察点,手里哆里哆嗦地解着大衣的扣子,嘴里还没说清楚就被大家围了起来。郑文斗伸手在他身上一抓,急急的问道:“咋整的?透湿……” 秦虎牙齿磕碜着道:“当…家的,先离…开这儿,咱路上说……” 郑道兴一把甩下自己的老羊皮大袄,下手就扒秦虎身上湿透的大衣:“兄弟,先换上这个。” 秦虎哆嗦着把外面的皮袄换了,拉起自己的背包:“老蔫…你…断后,把痕迹处理一下……” 郑文斗也是急跟道:“赶紧回横岭子,先生火把衣裳给弄干了。快走!” …… 一路急奔让浑身潮湿冰冷的秦虎稍稍缓解,跑到郑文斗身边想要说说情况,却被郑当家的挥手打断了:“虎子,俺想明白了,这老石梁的窑堂咱不能强求,还是你和弟兄们都欢蹦乱跳的才是正经,咱回去跟大当家的说,短歇上几天,找机会去洮西也不错……” 郑当家的话让秦虎有些摸不着头脑,出来时他们可是满怀着期盼的? “当家的,拿下老石梁确实不容易,可也不是一点儿办法没有,我刚才下去还是发现了点门道儿……” 郑道兴抱着秦虎湿漉漉的老皮袄紧跟在了身边,听秦虎说有门道儿就又来了精神,“兄弟,你找到啥……” “有啥也待会儿说,快着点儿!” 郑文斗的口气明显不善,郑道兴也立刻闭了嘴。看看快蹽到三道沟西口了,阴沉的天色才刚刚有了一丝浅灰,秦虎停下来等后面清除踪迹的老蔫和大午汇齐,带队往四道沟里钻了进去。 四道沟里虽然也能出去,但乱石荆棘要比三道沟里复杂的多,要点大堆的篝火还是要选个更隐蔽的地方。 快到东边谷口了,秦虎抬头瞧瞧东面横岭子山头的暗影,指指一处几面遮挡了视线的山棱子:“就这儿吧。满囤,去沟口设警戒……” 噼噼剥剥的火堆点上,大家七手八脚地帮着秦虎把湿衣烤上,这才围坐在一堆儿闪起了问询的目光。 “……那块巨石后头确实是胡子的暗哨,还是高高垒起的炮台!里面的路是拐着弯儿往北去的,难怪咱外面看不见……”秦虎详详细细地把自己潜伏爬进沟口的行动做了一番交待…… 秦虎下去后先爬行到地窝子后面十几丈远的地方观察了一会儿,仔细盘算过摸掉地窝子的视线死角,又继续向西面的谷口爬过去,他是一定想要瞧瞧巨石后面的情况才甘心的! 不敢有一丝胡子疲惫迷糊的侥幸,秦虎尽可能远离火头投射下来的光亮,就这样爬到了从谷地里流趟出的那道溪水旁。现在是枯水的时节,水溜也就三尺多宽,可雨季里山洪狂泻却是把这溪水的沟岸深切了下去,浅岸的一段,弓着身子从溪沟里爬到谷口也足以隐蔽身形。秦虎犹豫了一刻,还是悄悄下到了冰冷的溪水里,像个四脚兽一样手脚踩扒着溪水里的石块,小心翼翼地向谷地里爬去…… 很可惜!到了与那块巨石并齐的地方,只隔了十余丈的距离,秦虎都能看到巨石后面隐没的一角构筑物了,却被一道丈把高的溪瀑阻住了。 秦虎伏低肩头,侧身贴住湿漉漉的山石,脚底浸没在冰冷的山溪里,探出双眼把能瞧到的地方细细地扫了一遍,等他想退回去的时候,脚已经麻木的没了知觉…… 秦虎心中惊觉,知道自己犯了一个特战队员的大忌,不清楚自己身体承受的边界就观察了这么久!这个时候正是自己最危险的一刻。 咬咬牙关努力挪动身体,退到一段水溜浅窄的地方,先把短枪拔出放在手边,一屁股坐在潮湿的石头上扒下毡靴,搬着僵硬的大腿,把脚塞进了怀里用力揉搓起来…… 溪沟里短短二十几丈距离,秦虎两次停下来恢复麻木的腿脚,咬着牙刚刚爬到地窝子后面,正赶上地窝子里又出来人换火头儿,只好在冷风里停下来趴着,回到高处汇合时,颤抖的身体再也难以抑制…… 军事行动容不得一星半点儿虚夸,秦虎原原本本地把侦查过程讲完,还没来及说自己的偷袭方案,郑文斗已经把话头抢了过去:“虎子,你下去以后我就把这回行动想明白了,老石梁的绺子能拉起几百号人,定是有些道行的。 我不能让你再去冒险,你是咱百多号弟兄还有奉天家里所有人的念想,不能有一点闪失!俺知道你定是想着从水溜沟里爬进去偷袭,这样的天气,那是玩儿命!别人带队俺不放心,你带队咱赌不起……” 知道秦虎要说话,郑文斗摆摆手就没让他张嘴,“在冰水里爬几十丈进去候着,就算人还能动弹,你咋知道就能不声不响地拿下那个炮台?从正面冲过去,炮台里要是发觉了,你带着的人都冻麻了,跑都跑不动!还有,外头石屋子和地窝子这边要是配合不上响了枪,你那儿还是得赶紧逃,僵手僵脚的,能跑得掉?” 郑道兴和老蔫听明白了当家的担心不敢再念声,成大午轻声插话道:“郑当家的,虎子,要是咱再晚上个把月,等水流冻结实了就好了。” “不行,大午哥,这帮胡子不白给,真要是水溜冻瓷实了,他们备不住还能变出啥花样来。现在他们没想到,这就是机会! 当家的,咱回去准备些雨衣和防水的油布,只要不泡冰水,还是能坚持一会儿的,这偷袭我看还有几成把握,最不成也能逃得掉。至于外面同时行动的配合,咱们回去好好演练一番应该问题不大……” 秦虎一番话,又把大家说的心里欢腾起来,可有郑当家的话撂在前头,连郑道兴这个疯子都没敢再出声儿,只是眼勾勾地都瞅向了当家的。 郑文斗是关心则乱,现在听秦虎想得也算周全,口气也就松了:“这个……俺得回去跟大当家的商量商量再说!” 阴沉的天色还是渐渐亮了,这一行总算没白来,大家稍稍放松下来,肚子也咕噜噜叫了,从背包里拿出吃食就着篝火终于吃上了一口热乎的。 秦虎挑挑火堆边蒸腾着热气的衣服鞋子,对满心欢喜的郑道兴道:“道兴哥,你抱着湿皮袄跑了一程,身上也湿了,脱下来烤烤。” “兄弟,哥哥是真服你!到了要紧的时候,你比俺们这些丘八都能拼命。” “当兵的就该是这个样儿,拼脑瓜子,拼身体,拼命……” “兄弟,当家的说了,以后你拼脑瓜子,拼命的活儿俺们去。” “早着呢,咱们弟兄,一样也脱不过!” “……” 缓释了探查行动的压力,耳朵里听着秦虎和郑道兴的拉呱,紧张了两宿的几个汉子就着篝火的暖意眼皮便打起架来。郑道兴倒是好劲头儿!瞧瞧衣裳干了七七八八,从新穿戴整齐抢着去换满囤了,秦虎便又在小本子上安安静静地勾画起来。 郑道兴争着跑出来换哨,心里还动着个别样的心思,就想着逃开郑文斗的眼神盯着…… 换了满囤回去,他站在高处了望周遭片刻,看看静悄悄的野山沟里没啥情况,就往谷口外挪了挪,找个荆棘颗子边上蹲下要拉上一泡,刚把裤子退了,屁股蛋子上倏忽一点冰凉,接着又是一下,郑道兴抬头伸手,天上雪粒子星星点点地飘落下来。 清理完了谷道,郑道兴提着裤子挪到了坡下的小溪边,找块干净的石头把屁股擦了,然后就把手浸在了冰冷的溪流里试了试,回手在棉裤上抹了几把,从兜里掏出了怀表…… 脱下毡靴放在溪边,解开绑腿把裤腿挽高,想了想又把绑腿裹缠在脚丫子上,盯一眼手里的怀表记了时间,一咬牙双脚就踏进了水里。 一手拎着靴子,一手拿着怀表,趟着冰凉扎骨的溪流往回走,他就想瞧瞧自己能坚持多久?偷袭老石梁的暗坎子,少当家的去不去他管不了,可他是一定要干的! 担着了哨的任务,郑道兴不敢乱走,趟到哨位下面,牙缝里吸着冷气儿,脚丫子还没失去知觉,索性在溪边的一块大石上放下了靴子和怀表,脚踩在溪流里手上抽出了盒子炮,拧上了消声器…… 瞄着十丈外的一颗小树,忍了又忍还是把子弹糟蹋了出去,只瞧着那小树微微一颤……陡然间,郑道兴就瞪爆了眼珠子! 就在那颗小树的背景里,二三十丈开外的三道沟沟口处,随着那小树的摇晃,闪出来一骑骑马的汉子……一骑,两骑,三骑……一共是五骑冲着横岭子的漫坡上奔去。 “哇哇……”郑道兴嘴里两声哑叫,转身跳出小溪就往谷地里跑。 这时他终于感觉到了腿脚的麻痹,脚下一软就栽了个跟头,郑道兴也顾不上这些了,连滚带爬、低声嘶哑叫着往回跑,正赶上听见动静儿拎着短枪冲出来的秦虎…… “兄弟,有胡子!三道沟里出来的,上去横岭子了……” 秦虎也不搭话,闪身过了郑道兴就蹿向了高处,抬头就看到正在快马冲上横岭子的那几道身形。 秦虎再盯了片刻,郑文斗几人也都赶了过来,秦虎思忖着道:“当家的,他们骑着马赶得急,不像发现了咱,我们跟上去瞧瞧?” 郑文斗轻轻点着头:“四条腿的,撵得上?” 秦虎指指天上,雪粒子已经悄不蔫儿的密实起来:“当家的,好兆头啊!” “嗯,老天帮忙,备不住还真是个机会……” 秦虎瞅瞅身旁一身狼狈的郑道兴,也顾不上问了:“当家的,你和道兴哥、满囤先收拾收拾这里,把火堆痕迹埋了!大午哥,老蔫跟我走,只带上枪,把背包交给当家的。” 秦虎回身收拾利落,手脚忙着又跟郑文斗约定了路上留下树枝做路引,然后一身轻装带着老蔫和成大午就急追了上去…… 两条腿的确实是撵不上四条腿的,秦虎仨人追上横岭子,往东去的山沟里已经没了胡子的踪影,可地上却清晰地留下了马匹踢踏过去的痕迹。片刻工夫儿,老天爷把雪粒子松松散散地在草坡沟谷间撒了一地白霜,再有一会儿,这些马匹过去的印子就会踪迹皆无了…… 老蔫和大午显然也意识到了此刻时间的宝贵,没等秦虎再说啥就蹽下了山坡,一口气跑到乡道附近的河叉子,老蔫都顾不得脱靴子就要趟水过河,却被成大午一把拉住了。秦虎后面掐着一把荆条细枝追上来,扒下还没干透的靴子拎着就趟了过去。 追上了乡路,马匹留下的踪迹却是往南边清河城方向去的,三人相互瞅瞅还是紧跟上去。秦虎前面跟大家讲过了,现在还不是惊动清河城胡子的时候,可既然追了总要瞧个结果,秦虎在路边插下路标,老蔫和成大午就在铺了薄薄一层雪的地上一阵子踢划…… 惊喜还是在下一刻出现了,雪地上的踪迹向南不远就拐到东边的一条荒野小径上去了,秦虎掏出怀表瞧瞧,现在已经是上午11点时分,留好拐弯儿东去的路标,三个人卯足了力气接着往东撵了下去。 近一个钟点的飞奔,成大午还是气息悠长大步稳健,老蔫手里攥着棉帽,头上汗气儿已经蒸了出来,可还是一步不落。 秦虎每跑出一段距离就在积雪的野径上一阵踢划,然后在路边插上三两支枝条,可脚下不缓紧紧跟在了两人身后。前面老蔫还在咬着牙催着力气,却被身边的大午拉扯住了:“缓一缓,老蔫兄弟。” 老蔫摆摆手急喘一口长气道:“大午兄弟,俺跟得上!” 等秦虎上来,成大午一边稳步前行,一边指着雪地上的马蹄印子道:“你们瞅瞅……” 俩人瞧瞧地上再看向成大午,显然是没瞧出啥名堂。只听成大午解释道:“牲口不能总疯着跑!没急事儿,跑上小半个时辰就得歇歇,尤其是这个天气,跑出一身汗来,牲口怕是要废了。” 有了成大午这个跑车的老把式提醒儿,两人再往地上看看,这才发现地上杂乱的马蹄印子的间隔似是短了些,不由得给大午竖起了大拇指。 “那咱也放慢点儿喘口气儿。”秦虎说着从怀里摸出了地图…… 第80章 上门大礼 午晌过后,风吹雪沙变成了漫天飞舞的雪片子,飘洒着把山头、沟壑、村落间喘气的不喘气的都捂在了一片白花花的世界里,别说这荒沟野径,就是乡路村屯也基本上断了人迹。 秦虎拿出地图也是白瞎,啥路标也没了,还没个地方问去!闷着头顺着前头的踪迹一番弯弯绕绕的追赶,又脱鞋穿靴的趟过了三条小河叉子,前头的马蹄印子却像是又跑了起来,秦虎这回跟大午比上了脚力,插路标的任务交给了后头的老蔫…… 秦虎几个一路追撵的正是老石梁的三当家穿林虎,刚离底窑的时候,穿林虎还特别加着小心,等雪下来时,为了不在窑口留下踪迹,这才打马飞奔起来。一路先往南再往东,目的地是一百多里地外的苏子河边,这条路他走过很多遍,乡路野径、河叉村屯都是了熟于胸,漫天飞雪之中更是走的急迫匆匆,怎么也想不到在家门口就缀上了尾巴。 马走不停一路往东,午晌过了马圈子,再蹽出去二十里地儿,绕过一个山湾儿,穿林虎拢住了缰绳一声吆喝:“吁……伙计们,阳拐【往南拐】,西厢头宿了。” 吁……吁……吁…… “掌柜的,这早就歇?” “歇了歇了,寅不西,酉不东,未时东北有灾星。过了西厢头就滑个到列【往东北走】,线上没了像样的坷垃【路上没了歇脚的地方】,就这儿吧,明儿赶早。”穿林虎从老皮袄里摸出怀表瞅了一眼,此刻才是下午两点。 风雪里赶远路,裹的再严实,也念想着热炕头儿上搬碗浆子!几个崽子兴奋地一声吆喝,打马就向着南面谷地里奔去…… 半个多钟点后,成大午和秦虎站上了这处山环儿,秦虎指指地上,一片杂沓的马蹄印子尚未被风雪完全遮盖了痕迹,“他们在这儿停了停?” “嗯,像是进了堡子。”成大午远眺着南面,地上的踪迹正是向着谷地里那处风雪中的村落去了。 “会不会穿村而过?”秦虎皱着眉头举起了望远镜。 成大午眨眼间就明白了秦虎的意思,如果胡子穿村而过,那么这一刻的犹豫顿足就可能把人跟丢了。胡子若停在了村子里,冒失地跟进去,就有暴露行迹的危险…… 两人稍稍的停顿老蔫已经赶了上来,瞅瞅他俩的架式马上也清楚遇到了情况,“少的,你在上头了哨,俺摸下去瞅瞅?” “不……老蔫,你在这儿喘口气儿,我和大午趟河过去,从东面绕个大圈子,去那堡子南面的路上瞧瞧……就算要进村子,从南面进去还是更妥当些!” 秦虎已经把周边的地形大致瞧了个明白,一条小河从堡子东侧由北往南流过,过去这个村屯,往东、往南都有平坦的道路,村南的小河上还架着一座东西向的木桥。 成大午和老蔫跟着细瞧地形,心中再次体会秦虎更好一点的办法,这就是他们都抢着要跟少当家出任务的主要原因。 秦虎和大午绕了一圈,最后还是没敢靠近堡子,往东去的木桥上和村子南面都没一丝马踏的痕迹,胡子显然留在了堡子里面。两人不敢在村南停留,过了木桥匆匆再往南去,找了个水浅的地方,才悄悄拐弯趟水又从小河东边退了回来。 俩人这一去一回的耽搁,郑文斗、郑道兴和满囤终于追了上来。 小村屯里的这五个胡子不用再议,大家都明白他们就是夺取老石梁最好的钥匙,可以说是老天爷给送上门的大礼!可如何拿下这几个活口儿,却让郑当家的和秦虎犯了难。 最关键的还是人手不足,在木桥附近埋伏或可以集中人手,但离村子太近,容易走漏消息;远离小村子埋伏,又不知道这些胡子走哪条路。人手不足不敢分开,两条腿的对付四条腿的,有一个逃掉就是前功尽弃! 六个人吵吵了一会儿,还是决定郑文斗和满囤赶紧回营地拉大队过来,秦虎四个再盯着几个胡子另找机会。 铺开地图大家仔细研究一番,沿着脚下这条河叉北去,瞧图上的直线距离,估摸着离龙岗山里的营地不是太远,只是这里的路太过陌生,时间上实在难以估算。 郑文斗不敢耽搁,又一番细细的嘱咐后便拉着满囤扎进了漫天的风雪里,秦虎四个趁着天色未黑,也悄悄移到正对小山村的西山包上设立了观察哨。 谷地里穿林虎进了熟坷垃,拐上了热炕头,山头上秦虎也在背斜面的乱石窝里燃起了微微播散着暖意的篝火。 初冬的风雪是关外莽原上猫冬的号令,来到这个世界,第一场风雪就赶上了野宿,格外地让秦虎印象深刻。白茫茫冷寂的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膝旁这一点微不足道的热乎气儿!稍稍打个盹儿就赶紧起来去换老蔫回来烤火,四个人走马灯般的轮哨,怕是还有整整一宿要熬的…… 奉天城里,扎在屋里忙活了几天的红儿今天坐不住了,不时撂下手里的活计跑到院子里去看漫天飘扬的雪花,一边担心着她的虎子哥在这样的天气里会不会冻着,一边又双手合十地盼着风雪里突然就会回来的那道身影。 三婶去老奉天帮忙了,她也很想跑去老奉天饭店的大院子里问问,也想过跑去东郊外找三泰哥打听点儿消息,可最后还是虎子哥的嘱咐压住了她纷乱的心绪,轻手轻脚地回到屋里又拿起了那件让她费尽了心思的怪衣裳修修改改起来。 炕头上高摞起一堆白棉布的罩衣罩裤,这都是家里人一起动手为秦虎赶制好的,唯有手上这件怪怪的衣裳让她犯了难! 雪白的几张羊皮缝制成皮袄连着皮裤的怪样式,二次修剪过的羊毛贴在了里身儿,外面光滑的皮面上却要再用结实的白棉布条子缝上一层细网,又要在细网格间一条一绺的缀满密密麻麻的细白布条子,穿上它手脚落地倒像个一身白毛的熊瞎子,猛然从雪地里跳起来,不把人吓死才怪! 也就是她的虎子哥才能有这样的神神怪怪的法子,“吉利服”,虎子哥给这衣裳起的名子都吉祥,怕是老石梁的胡子又要倒霉了…… 哼,谁让他们欺负俺来着,活该! 越来越密的雪片子给了老奉天饭店一个难得歇息的日子,店里没了客人,海叔悄悄把三泰喊了回来。 “大雪下来了,这两天儿虎子要是还不回,你该跑一趟章党,他们想拿下老石梁,人手上肯定是不足,你过去瞅瞅他们还缺点儿啥?” “嗯,奎叔他们也歇不住了,都想着回去呢。” “他们几个回去也帮不上大忙,还是把伤养利落了的好。你跟柱子把虎子要的东西先送过去,那十几支拧上消声器的匣子是一定会有大用场的,那些白布罩衣也正是用的时候,俺倒是真想过去瞧瞧……” “海叔,俺带着小地、小幺和拐子去涨涨见识行不?” “嗯……让我想想……” 离开奉天前,秦虎在浑河边上把这次行动的意义跟周聚海讲的很清楚,那绝不是收拾一个绺子给弟兄们安个家的简单思考。他是想着一口把老石梁完完整整地吞下,然后借老石梁绺子这个壳儿把“郑字营”给彻底“消灭”了! 他是要借壳上市,后面一旦改造功成,从此关外就没了那支让东边道官府头疼抓狂的反叛队伍,这才是秦虎去风险的根本思路。 真要是抹除了被官府惦记的麻烦,周聚海对秦虎的练兵还是很有些期待的!眼下是秦虎想法虽妙,难度却着实不小,一百多人对付四百多,还不能走漏半点风声儿,想必人手大缺。 家里这几个小年轻,在自己督促下已经练了一段时日,虽说打打杀杀还难派上用场,可跟在后头打个下手还是够的,周聚海不由得被三泰勾动了心思…… 龙岗山中的临时营地里,百多号弟兄这几日也是一刻没敢歇,樱子督促着大家搂草砍柴认真拾掇着那些地窨子;刘旺财带着小队不断地把粮食物资小批小批地弄上了山;卢成和大当家的开始了轮流对周边地形道路的大范围探查…… 郑文斗和满囤心急火燎的一路往北,一开始跑过了两个谷地里的小村落也没顾得停一停问问路,风雪天儿黑的早,等天色阴暗了下来,再想找个人家已经是四顾茫茫人迹难寻了。 再往前走,河叉变成了四散八岔的小溪沟,前方、左右都是高企的山头,已经不知道往哪儿走离家更近了。 秦虎看不明白的地图,郑文斗看了也没用,拿出指北针对了对方向,他还是觉得应该继续往北,于是拉着满囤就翻过了北面的山头冲了下去。这下俩人算是兜了圈子,黑灯瞎火地跑到快亥时了,也没找着去南章河【社河】的路径,饥肠辘辘双腿打颤的两人无奈停了下来,只能先歇歇体力避一避风雪了。 这一天里,溜溜跑了快一个对时,篝火旁这一屁股坐下去就再也没了站起来的力气。 吃了些东西,在火堆旁轮流小睡了一会儿,黎明时分郑文斗还是拉着满囤咬牙爬了起来,这回不敢乱走了,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西侧最高处的山包上爬,还是先要找到向北流的河叉子才是最靠谱的办法。 飘了一夜的雪停了,天色也渐渐亮了起来,白花花的山峦林海让人目眩神晕,谷底里那一条蜿蜒流淌的暗线却让两人猛然兴奋起来!挪了两处高点的俩人终于看到了一线希望。 “当家的,你瞧你瞧,往西去的……”满囤指着谷地里的溪沟欢声叫了起来。 郑文斗已经把指北针端在了手里:“嗯,不错,咱们去对面高处再瞅瞅,瞧这去势,像是往西北流的。” 两人踅摸着路径边跑边往下出溜,还没到谷底,前面满囤猛地回头把郑当家扑倒在雪地里,“有人!” 郑文斗轻轻甩掉脸上的雪片子,定睛向下望去,果然沿着溪流有几个黑点在移动过来。 郑文斗瞧瞧身旁的地形,拍拍满囤,俩人慢慢向着右侧的一块山石后爬去。隐蔽好身形,望远镜已经举在了手里,郑文斗的视野里四个包裹的严严实实的身形骑在马上正缓缓走的近了。 “像是……卢成!”郑文斗轻声儿出口,话音儿都兴奋的颤了颤。 俺瞅瞅,说着满囤就要抢郑当家手里的望远镜,郑文斗没拦着,把望远镜递了过去。 “没错没错!当家的,是傻柱子的宝贝小老黑!你瞧那马……” 石柱刚遇上秦虎时,几个人跟着去本溪买药,柱子在马市还高价买了一匹高大精壮的黑炭儿马,说是给秦虎买的,实际上石柱就把它当了自己的宝贝。马是真不赖,谁都稀罕,可石柱这小子要是在家,那是舍不得让别人动的,除了几个当家管事的也就是满囤可以拉出去溜溜。去奉天分开时,石柱可没少啰嗦弟兄们照顾好他的小老黑,此刻满囤一眼就给认了出来。 郑文斗再次观瞧,可不就是石柱的那匹大黑马吗! 来的正是带着弟兄们探查周边的卢成,天没亮时就下了山,沿着南漳河往上游溜过来,再顺着支流岔子从南面绕一圈回去,没想到竟然在这里碰上了。 满囤嗷唠一声挥着棉帽翅子冲了出去,把四个弟兄吓了一跳…… 搬兵的遇上了等信儿的,一肚子的话没等细叨叨,郑文斗急着就问:“卢成,回咱密营还有多远?” “快马半个多钟点。” “好,你带个弟兄回去,跟大当家的说马上做全队行动准备,你先把四条腿的都拉过来……” “当家的,你在这儿歇歇,俺还有力气,俺跟卢大哥回去,俺能跟当家的说的更清楚!”满囤腿也是软的,可自己是大当家点名让他出来的,要紧的时候就该咬牙撑着。 郑文斗赞许地点了头,看着卢成和满囤快马走了,一屁股又坐了下来…… 就在郑文斗急待援兵的时候,秦虎和大午又追着胡子撵出去了几十里地儿。宿在小村中的胡子天色微明就动了身,这回秦虎四个已经做好了充分准备,连观察点都向前布置到了村边不远的高处。 瞅着五骑快马向东过了木桥,秦虎和成大午起身跟了上去,却把郑道兴和老蔫留下来接应援兵的到来。秦虎不知道郑当家的多久能带来人马,只好做多方准备,希望大队赶来时能先控制住这个小村屯,如果前面没有机会,就希望老石梁出来的胡子,还有回程的时候,那样就能在这里把他们截下。 雪在黎明时分已经停了,秦虎和成大午追的不像昨天那样急迫,寻着道上的踪迹一路往东北方向而去。上午九点过了,俩人跟过了一个小村屯又停了下来,地上的踪迹分了岔儿,一路往北一路却往东去了。 大午仔细瞧过马匹跑过的印迹,问询的眼神瞅在秦虎脸上:“往北去了两个,三个往东去了。咱分开撵?” 秦虎思忖一瞬:“不,他们没进村子,咱回去问问路再定。” 小村屯十来户人家,这时候都在清理院子里的积雪,两人几句客套就问清了路径,迷迷瞪瞪地跟了一天一宿,现在终于弄了个清楚明白。这小堡子叫下湾子,沿着村南流过的小河叉往东,十里地儿就汇入了苏子河;若从村东往北去,二十多里地儿,再过苏子河就是木喜镇。 出了村子趁着秦虎标注地图的当口,大午把路标插好了,按照秦虎的意思,两人还是选了人多的这一路盯着,先跟到苏子河边瞧瞧情况再说。 苏子河是关外的汉人给的简称,原名是满语苏克素护河,这里可是关外满人的龙兴之地。这样重要的一条大河沿岸自然是辽东相对人户密集之所,来到河边大午立刻就有了似曾相识的感觉,以前跟着柳家班跑江湖时这里还是走过的,对着秦虎的地图,俩人基本弄清楚了此处的位置。 朔流向西南几十里应该便是永陵镇,再往西就是兴京县老城了,顺着河道往北,近处就是木喜镇。大路上已能偶见行人车马,雪地上踪迹也变得杂乱起来,好在还能辨认的清楚,前面三匹马迹沿河向北是向着木喜镇方向拐了。 俩人跟着往北拐,走出去百十丈的距离,就看着那行马蹄子的印迹离开大路向着左侧的高处坡地上去了,抬头扫了两眼,漫坡上零零散散有着几户人家,俩人扎头不敢多瞅匆匆便赶了过去。 第81章 芝麻开门 山坡上那六七户人家没敢多瞧,可周边的地形俩人一眼也没落下。秦虎扎着头往前走,脚下却是越来越慢的,又出去了半里多地儿,已经绕到了那小小村落的坡背后,成大午瞅瞅秦虎还是没有拐上坡地的意思,只好跟在身旁一点点地往前磨蹭…… “来了!大午哥,咱去就个伴儿。”秦虎指指远处迎面驶过来的马车终于出了声儿。 大午一愣神儿,转瞬就明白了秦虎的意思,他是要借着路人的遮掩往回走,好一个心思细密的少当家! 快步迎上前去,几句老乡嗑儿,俩人搭上了马车,跟车老板呱拉几句就核实了此地的方位。 坐了一轱辘马车下来,两人又回到了从下湾子过来的岔路上,先把留给后续队伍的路标做了停止的标记,这才向着漫坡上悄悄摸去…… 晌午前,伏在小村子南面的树林杂草里,秦虎看到了两匹马拖着四辆爬犁进了小村落最下面那户人家,此前这处院子里进进出出的,几个汉子扛着长木进去,在里面已经忙活了好一会儿。 再看到从北面拐进山凹里的这两人两马和爬犁,秦虎心中似乎是明白了些东西,他们这是在分头准备着冬天里的什么行动,现在这五个胡子又汇合在了这一处人家…… 秦虎把望远镜瞄向了四周,小村落处在一个三面封闭的山凹里,大路的出口只是对着苏子河的一面,三面的坡地都很平缓开阔,林木疏杂间并不难行,谷地中间也是雪野覆盖的连片耕地可以回旋奔驰。 如果没有足够的人手把四面堵住,想把这五个有马的胡子一网成擒可有点不容易!秦虎掏出怀表瞅了瞅,已经是晌午了,不由得心中焦躁起来。 秦虎急,大午那边儿更急!手里攥着怀表伸着脖子盯着从下湾子过来的小路,白茫茫的视野里,眼睛瞪着都酸了,却是一个人影也没等见。 大午落后秦虎有三十余丈远,他在西边选了个两头都能撇见的高处蜷着,一边盯着路上,一边时不时地往小村子那头瞅瞅,爬犁进了村户,大午那里也瞧见了,眼瞅着午晌就过了,后面的大队咋还没个踪影…… 就在这样火急火燎的期盼里又挨过了半个钟点,成大午回头了了一眼小村子,瞬时间人就蹿了起来,就见那户院子里有几个人似是要牵着马往外走,这不是又要错过动手拿人的机会了! 成大午一个出溜滑直起身子就往秦虎那边跑,跑出去十几步又觉得不好擅离哨位,自己就是跑过去,跟秦虎两个人也没法下手,还是等秦虎拿主意才好,犹豫着停下脚步回头望望…… 哇……哇……哇!成大午差点儿就要大声儿喊出来。 午间白晃晃的谷地尽头儿,一条长长的暗点连成了一道曲线,正沿着小河向这边快速移近,那是一支拉开距离的马队正狂奔而来…… 看着院子里的人牵马要走,秦虎也是心中无奈,靠着大树坐下,把毡靴扒下来倒倒里头的雪沫子,紧紧绑腿,就听见肚子里咕噜咕噜在叫,单腿跪在雪地上把腰带也紧上一扣,累点饿点儿也是不能放弃的,实在不成,就不全要活的了! “嗯?……” 秦虎瞅着从院子里出来的人马,心中嘀咕着,“怎么只有四骑?” 抓起地上的望远镜再仔细观瞧,确实是四个人牵着马匹,出来院子,却向着山凹深处的林子里去了…… …… 阳光透出了云层,把茫茫雪野晃的一片花白,午后时分,河边的大路上一个汉子扶着一个另一个手中拄着树枝的汉子,一瘸一颠地拐向了凹地里的小村子,像是在这呲溜滑的道上摔伤了胳膊腿儿…… “老蔫,你再慢点儿,别演漏了!” “少的,一会儿过去,你站俺后头,别跟俺抢……” “哈哈,老蔫,你把心放肚里!刚才我跟当家的和大伙都讲过了,他们从老石梁只出来五个人,又拖爬犁又砍木头,一定是在悄悄准备什么行动;这里挨着大路,离木喜镇也近,这些胡子不会明着动刀动枪的。 刚才大家在林子里都观察清楚了,他们五个人,四个在林子里砍树,院子里只剩下一个,就算是这户人家手上也有家伙式儿,里面不会超过三个人,只要咱靠近了那院子,五丈之内,我不会给他们拔枪的机会的!你见机行事,别演砸了。” 老蔫哼哧两声,没再说啥,手底下碰了碰大衣里拧上了消声筒的盒子炮…… 郑文斗带着二十个弟兄赶了过来,掩在林地里又盯了一会儿,看着那几个胡子用马拖了树木回来,然后扭头又进了林子里,这就果断动手了。 郑文斗和郑道兴在外围拉起了半个包围圈,秦虎为了不让胡子漏网,决定冒点风险,争取先控制了那个院子再说。 郑文斗又把心肝儿提溜了起来,在身旁一众弟兄屏气凝神中,望远镜中他就瞧见那院子里有个汉子迎出了障子…… 老蔫扶着秦虎停在了院外,瞅瞅迎出来的汉子开声求道:“老哥,俺兄弟道上腿摔折了,求老哥套车送一轱辘吧?到木喜,俺给钱。” 出来的汉子斜楞了秦虎一眼,只见秦虎从额头到眼角血泥未清,疼的咬牙吸气,左半边脸都抽抽了,倒像是摔狠了的样子,撇撇嘴道:“大兄弟,你们来的不是时候,家里正忙着呢!没空儿。” “老哥,咱辽东的爷们儿…可不是这么个说法儿,没有遇难…不帮的理儿。这大冷的天,木喜镇又不远,哎呦……呦……”秦虎脑子够快,张嘴就堵了回去。 “嘚嘚,你们去后头几家子问问,俺这儿真没空儿,快点去吧!”这汉子显得有点不耐烦。 秦虎被扶着的手肘轻碰一下老蔫,眼神儿瞅向了障门旁的柴火垛。老蔫心领神会,一边扶着秦虎过去,一边对那汉子道:“老哥,让俺兄弟门口歇歇,俺去问!” 这汉子一脸不喜,却也没再说啥,瞅着老蔫扶秦虎在柴垛上坐下然后向后头去了,这才扭头向院子里走。 “扶他进来!” 屋里有人突然出了声儿,高音儿中有些嘶哑,已经进了院子的汉子又转身回来搀起了秦虎:“屋里等吧。” 被扶进院子的秦虎眼神儿微微一扫,大大的院落里,爬犁马匹在右边,左边堆着钉好的两架木排,当院里还散放着一些杂木,显然是还没完活儿。 秦虎也没敢晃头踅摸,一瘸一拐地被搀进了堂屋。 门帘一挑,东屋里钻出个汉子,左臂抱着右臂在胸前一盘,左肩头歪靠着墙山,眼神儿便在秦虎身上脸上扫了过来。 秦虎毕竟是老石梁里走了一遭,就怕给人认出来,所以才想个花招儿弄花了脸。堂屋里,他眯着眼睛只是一翻,便微微直溜起身形,这回可真是冤家聚头了! 东屋里出来的这个人正是上次劫自己上山的那个胡子头儿。 虽说只翻了对面一眼,秦虎已经看清了对手的警惕之意,他两臂抱在胸前,右手却隐隐地插进了皮袄里,那手必然是随时可以拽出短枪来的。秦虎轻轻动动左臂,手臂却被身侧的汉子抓紧了几分,拄着木枝的右手微松,拇指都细不可查的颤动了两下…… “哪人啊?” 对面出声儿问话,秦虎心中一松,知道他并没认出自己!问话虽然没啥亲热的意思,却也声调和缓,秦虎张嘴回道:“永陵的。” “上哪儿啊?” “去木喜,瞧俺大姑。” “≠¥√x※≈*……” 对面突然问了句什么,秦虎一个字也没听懂,疑惑只是一瞬,却看这家伙眼睛眨巴眨吧,抱着右肘的左臂往腰间垂了下去…… 论玩儿枪,这些自以为枪法了得的胡子,跟秦虎比还是差了太多!从跨进堂屋的那一刻,穿林虎身体的一举一动都没逃过秦虎的眼睛,他这是要拔枪…… 秦虎不清楚他问了句什么?也不明白自己咋就漏了陷儿?电光石火间根本来不及细想,秦虎的左右两臂同时也动了…… 秦虎心细如发,知道与胡子面对面时危险难测,为避免枪筒挂住衣服影响了出枪,行动前就用布条缠在了两支鲁格的枪管和消声器上,一支在右腋下,是给左手准备的,另一支插在右侧腰胯间被大衣遮盖着,这是给右手准备的。 刹那之间,秦虎两臂一震,左手牵着人遮挡在自己身前,右手回撩、拔枪,枪口上翘,手在腰间就扣动了扳机…… “哐啷啷……”那胡子头眉心中弹,身子倒下,怀里的盒子炮也铛啷啷颠落在了地上。 眨眼的工夫变故陡生,秦虎身前的汉子给吓了个目瞪口呆,脖子被秦虎肘环勒住,枪口已经指在了头上,就觉得裆里一股暖意淌了下去。 老蔫一个猫蹿就闪了进来,盒子炮已经端在了手上,话也不问,尸首也不瞧,先挑帘奔着东西两屋里去了。 刚才秦虎的枪声虽不大,可已经从后面翻进院子的老蔫还是听的真真的!当家的和一众弟兄嘱咐了半天,还是少当家把最危险的活儿干了。 看着老蔫检查完屋里确定再没人了,秦虎摆头示意老蔫去外面观察报信儿,自己夹着那汉子还是疑惑地问了出来:“刚才他最后一句问的啥?” “他…他…他…问小爷…爷…你是…汉人还是旗人?说…说的是满人的话。” “你是什么人?汉人还是满人?”秦虎厉声追问。 “这是俺…俺家,俺是汉…汉人。” “你能懂满语?” “能…能!这一带满人多…多…多,常说的都…都懂。” 秦虎明白了,自己说是永陵的家,来木喜走亲戚,就算是汉人,见天的跟满人打交道,简单的满语应该是能听懂的,难怪引起了人家怀疑,不过这家伙经验老道狡猾狡猾滴啊! 秦虎还想再问,只见门口郑道兴带着张富和钟义掩进了院子,秦虎掏出兜里的绑腿,三下五除二就把擒下的汉子捆了个结实,嘴也堵上了,先拿下外面四个家伙再说。 “少的,你在屋里问吧,外头交给咱哥几个了。” 郑道兴转头出去布置,只听后头秦虎嘱咐了一声,“别弄出大响动儿!” …… 大响动儿是一点儿没出!毫无准备的四个胡子都是在目瞪口呆中束手就擒的。 苏子河边的这处地方对秦虎和郑文斗来说,也不是个安全所在,迅速把院子收拾干净,死的活的全带上,二十几人分成几股匆匆赶上了回程。 回程路上,秦虎和郑文斗在大车上一个一个地提审了五个家伙,大致搞清了他们的身份、此行的目的以及现在绺子里人心浮动的情况。尤其是一个信息让郑文斗兴奋地简直要挥舞起拳头了! 老石梁绺子里原来只有两百六十几个胡子,他们挂在嘴上的四百多,是因为他们能动员周边几支小股的胡绺,加在一起或有四百余人。而且绺子里枪弹不齐,洋枪一百多支,火铳杆跑儿五六十,加起来只有一百七十余支枪,比自己这边,差出去老远! 天色快擦黑儿的时候,秦虎和郑文斗回到了西厢头,那座木桥处,迎上来的人让秦虎又惊又喜,竟然是周聚海和李顺义还有方奎在那儿等着呢! 秦虎挺身就跳下了大车,一把拉住了周聚海:“海叔,你咋也跑来了?奉天……” “哈哈哈,家里没啥事儿。你跑出来好几天了,人也没回去,三泰和老奎要把你用的东西送过来,俺和你顺义叔请了几天假,跟着出来透透气儿。” 周聚海说的轻松,秦虎却是心中暖流翻涌,他们这是真正替自己操着心呢! “你们咋到了这里?” “昨天大雪天里,三泰和老奎就忍不住了,带着家里一伙人就奔了章党,晚晌在你说的那家大车店见到了旺财兄弟,今早儿在南章党又接了郑当家的信儿,货都没顾上卸,就跟着赶到这西厢头来了。” “来了多少人?都在那小村里?” “看意思,郑当家的是倾巢出动了。路上俺跟他说,不能闹出大动静儿,所以郑当家的把大队安排在西面山林里了,西厢头那间大车店里,只留下几个人。听你们前头回来的弟兄说,你们把胡子都擒了,问出点啥?” “苏子河边,又弄死了他们一个当家的,擒了四个,路上简单问了,老石梁里只有二百多人,没有四百!今晚还要再细问,有了这几个家伙,拿下老石梁就有几分把握了。” “好小子!俺就知道你想干的事儿,一定能成!”李顺义一拳头轻捣在秦虎的肩窝里,满脸的欢喜。 那边郑文斗见着老奎,也一样是喜出望外。几人一商量,还是把队伍分成小股绕过了西厢头这个小村落,先押着俘虏去与大当家的会合为要。 秦虎却在周聚海和李顺义的陪同下,进了西厢头那家胡子住过的大车店。 秦虎通过路上的审讯,已经清楚这家大车店跟老石梁没啥实质的关联,店老板也只是心中明白穿林虎这些人是吃横把的胡子而已。打间住宿客来客往,你扔下几个钱,店家叫声谢,你吃抹干净抬屁股就走,店里也得高喊一声“好走”。因为,惹不起! 就是这样,秦虎也把店老板喊进了屋里,脸上满是寒霜,平平稳稳地坐直,一句话,声儿不大,店家“扑通”就跪在了当地。 “你通匪!” “不不不不,俺……俺是开店的,大爷,小店人来人往,这…俺真不……” “知道我们是什么人?” “瞧大爷几个这威风,是军爷吧?俺…俺这店里,跟胡子真…真真儿没来往……” “嗯……”秦虎略略沉吟,却见这店掌柜慌忙从兜里掏出几块大洋捧在了手里。 秦虎起身捏起一块大洋,手指轻弹两下,“当啷”一声又扔回了他手里,“你挣个小钱儿不易,别把一家老小的命都搭进去!我不要你的大洋,我要你…闭嘴!你听明白了?” “明白明白,俺回头就把嘴给缝上……” 没时间跟他瞎扯,吓一吓他也就够了!就在店老板儿战战兢兢的惶恐中,秦虎一声招呼,店里卢成和几个弟兄跟着忽拉拉走了个干净。 路上对擒住的四个胡子都简单过了堂,一个岁数大些的胡子叫张老巧,木匠石匠都能凑合着干,修车养马也内行,倒是个巧手的家伙! 这家伙胆子不大,吐露的情况也最多;岁数最小的那个陈豆子,十八九岁,却是个混混楞楞的犟种儿,四方儿的脑瓜子一问一扑棱,啥也不说!气得老蔫直想拿刀子剜他;而另外那两个就是颇为典型的奸狡之徒了…… 秦虎马上默默思忖,考虑着接下来更细致的审讯,全盘的行动方案今晚必须定下来! 穿林虎带着几个人出来,只是为了在河边备下木筏和爬犁,想必不可能出来太久,按时间估算,明天就应该回埂子。时间上颇为紧迫,要借穿林虎这几个胡子回巢的机会,一举拿下老石梁。 第82章 分兵派将 暮色初降,大雪铺衬的林野边缘映照着篝火的光影,还算清晰的视线里,一队精悍的士兵正列队欢迎他们的少当家。从奉天送来的白布罩衣都分发个人上了身,雪地冷风里这一列队,衣着光净,武器精良,还真有那么点威风悍然的意思了。 秦虎一个个瞧过去,就连两位郑当家和仍吊着膀子的方奎也显得郑重肃穆立在排头。秦虎明白,这既是对自己为这支队伍连番博命赴险的认同,也还有给奉天来的贵客瞧上一瞧的心思。 周聚海与李顺义站立一旁心里暗自点头,这郑字营的人数虽然还不足一连人马,可这些经年老兵的气场颇为强盛,脸上或还带着一股子连战连胜激发的傲然,也难怪这些人能让东边道官军大动干戈! 两人瞅着这架势,想想秦虎在队中已然确立的地位,心中不由对自家这头小老虎又提高了几分期待…… 秦虎微笑着走过去,脸上自然露出几分豪情,抬眼却瞅见三泰领着家里出来的几个家伙也排在了队尾,再瞧他们那身儿穿着,秦虎使劲儿咬了咬牙…… 只见这几个家伙头上精制厚实的狗皮帽子,上衣一水的就是秦虎存在樱子那里的那个款式的皮毛短大衣,腰间扎紧宽皮带,脚下蹬着皮制的马丁靴。大队人马手上都带上了八岔闷子【只有拇指和食指分开的棉手套】,而他们几个手上却是露着半截手指的战术精皮手套…… 最可气的是白罩衣都打卷儿背在身后,这就是摆明了要把秦虎以前在家里鼓捣的那些东西,一次给嘚瑟个够! 三泰、小地、小幺、拐子、侯明、黑子…… 秦虎手指点点这群败家东西,正要吼他们几句……咦,“水根儿,你怎么也敢跟着跑出来?这大雪天,再摔上一下,你那腿就一辈子落下个瘸子!” “老大,在奉天你还问俺路呢,这片儿俺熟。海叔说,你总要逮清河城里的胡子,俺过来有用!” 秦虎回头望望周聚海,心中又是感动又是赞叹,老海叔考虑周全,都想到自己前头去了。 …… 刚才还整齐肃然的队伍,片刻后又嘻哈地散在了林间篝火旁,秦虎瞧在眼里,无奈地摇摇头,毕竟离自己心目中的精兵还差得远呢! “那四个胡子在哪儿?”一圈当家的、管事的选了个最偏的火堆旁坐下,今晚时间紧迫,秦虎必须马上再审这几个家伙。 “樱子,把那几个胡子提一个过来。”郑文斗示意樱子,让那边看管俘虏的满囤、柱子、巴子和狗子把人带过来。 “把四个都带过来。”秦虎随着喊了一声儿,然后压着声音小声道:“我要先吓一吓他们,给他们几个加加压。” 一圈人,两位郑当家的和方奎,刘旺财、卢成、郑道兴、老蔫和大午几个,加上周聚海和李顺义,一下子都来了精神儿,不知道秦虎又要从脑瓜子里掏出什么新奇的招数来? 四个胡子被押进了圈子,在篝火边上惶恐地跪下,秦虎凌厉的目光就扫在了他们脸上,就这样盯着瞧了一会儿,秦虎木然坐了下来,平淡而清晰的语调就传入了大家耳朵里…… “我先报个名号,你们江洋道儿上兴这个,就算是正式打个招呼!我叫胡彪,是你们看到的这支队伍的少当家。今天我们有这样的机会说说话儿,不是因为你们跟我有缘分,是因为你们四个里头,有一个可能看不见明天的太阳。 那就是说,你们每一个人都可能是最后说话的机会了!话说完了,我会从你们四个里头挑一个出来弄死,跟你们那个三当家穿林虎一起扔在这荒山野岭里。这个人可能是你、是你……嗯……也可能是你或者是你……” 秦虎手指一个一个的点过四个人,那比风雪还冷彻的话语没有停下…… “挑人的规矩我一会儿说给你们听。为了让你们四个选择生或死的时候脑瓜子是清醒的,我给你们讲一下前面发生的事情…… 夏天的时候,你们的二当家阴着天去了奉天,绑了我的家人,结果他和你们十几个弟兄被我弄死在路上了,后来我一个人去你们绺子里,想看看你们都是些什么人…… 我被穿林虎绑上了山头,看见你们又绑了个女娃…… 人,我救走了,顺手弄死了你们那个四当家…… 后来,你们当家的又安排一个女的带人去通远堡打探消息,那个脖子长的跟鸡一样的家伙,呼噜打起来太烦人,结果他的脖子断了…… 我想过了,看来你们绺子里,当家的还是不死心,所以这次我抽空儿又来了…… 这回我要彻底拿下老石梁,所以追了你们一天一宿,没想到还碰上了老冤家…… 下面,我说说我杀人的规矩,我要问老石梁里的情况,说的多的,说实话的,就可以活着!说的最少的那个,说的谎话最多的那个,今晚上死! 下面我会把你们分开一个一个地问,把你们每个人说的都记下来,再念给你们听,然后让你们签字画押……” 秦虎的话声停了,冷风从身旁吹过,柴火的噼喇声,仿佛把一股子杀气都爆燃在了一起。 望着目呆呆盯着自己的几道眼神儿,秦虎低声道:“如果你们都听明白了,那咱们从张老巧开始吧!” 站在身边憋紧呼吸、忍住了寒颤的满囤、柱子、巴子、狗子,架起其他三个就要拉走。 “你……你起誓!” 秦虎转过目光,盯住了这个突然叫喊的家伙,路上问话时,这家伙眼睛眨巴眨巴的,像是个油滑的老胡子。秦虎顿顿声道:“老杜,你怎么说?” “您是点子头【说了算的】……那个……俺知道您是大人物,你起个霹雷点儿不骗俺们,俺知道的都…都…都吐。不知道您要问啥,俺们真不知道的就不能算,俺几个都吐尖儿的【吐实话】,你一个不能插!” 这家伙左右瞅瞅几个同伴,看样子是要下决心争活命了。 “你要跟我讲条件?” “您闹窑的那晚,俺在后山撵过你,还踩了你布的坑。俺知道您是了不得的爷!就得一口吐沫一颗钉。” 秦虎心中暗笑,这小子有点胆子,脑子够用,嘴头儿也跟得上!还知道给自己下个“捧杀”的套子,就连求活命的话都讲出了几分仗义。 秦虎左臂微抬,袖子一捋,右手上已经握住了短刃,对着左臂上一拉,一串血珠子就冒了出来。 这下樱子和几个老兵都不干了,眼珠子一瞪,刷拉拉都站了起来…… 秦虎手里的匕首狠狠地插进雪地里,手掌下按示意大家都坐下。两位郑当家也用眼神儿制止了大伙的冲动,周聚海大手一拉按住了身旁的李顺义…… 在一周愤怒的气氛里,只见秦虎用手指沾沾手臂上的血珠,然后把沾了血的手指按在脑门上:“人无信义不立!心怀险恶有灾!暗藏奸诈不活!你们,不是什么良善之人,但这次……我给你们一个机会。” 秦虎的话,四个胡子未必都能听懂,但那意思……那气势,却是明明白白。 只见那老杜伸着脖子狠咽了口吐沫,“你问吧……俺先来!” …… 秦虎的攻心之术在先,后面的审问真的便简单了!只是那个扑棱脑袋的陈豆子,在犹豫之中还是咬住了牙关一句没吐。但是老杜的详尽交待却把这陈豆子的情况泄了底,他亲哥还在老石梁埂子上……而后秦虎也真的没弄死那个陈豆子。 与众人核对过三个胡子比较详尽的交待,老石梁严守防御的情况就变的清晰起来。除了正面的谷口连环阵这个1号位,后山险要的石梁2号位,还有两个高处了水、通信儿的地方或可成为逃逸的漏洞…… ……老石梁是一处高地峡谷,里面还是稍稍拐着的S弯儿,总体上还是东西走向,由东头进去,越绕越高,从谷口1号位到那处大木刻楞房子还有一里多地。 ……谷地的阴坡【谷地南侧】峭壁连绵高启,难上难下,而且这道阴坡的另一面也是悬崖,根本无法攀爬,所以对老石梁的胡子来说,这面是安全放心的,无法安排岗哨也没有必要。 ……老石梁的防御重心是在谷地的阳坡【谷地北侧】,因为这一面相对阴坡来说,谷地里边要平缓宽延一些,虽然也一样是上下不易,但还是有些地方能拉着绳索爬上去。 但是爬到阳坡的峰顶,想往北翻下去却难了!因为下去也是立陡的山石崖壁。只是往后山石梁方向去,阳坡的山势才越来越缓,到了那道石梁处,不通过那道石梁往南走,而是沿着深沟再往西走几步,右侧山体爬上去,就有了一处两面都能艰难上下的荒径。 这处坡顶也是老石梁与北面了水的胡子来回传递消息的要点,秦虎在简易地图上把这里标注上了3号位。 ……与这个3号位呼应的点是4号位,在东面进入谷地不足百丈,在那个S弯儿的凹处,从谷地阳坡上拉着绳子爬上去,站在山巅之处,白日里能远远地向西、向北的谷地里了望。 山脚下,以及从北面爬上3号位的斜面都能尽收眼底!但想从北面爬岩壁上4号位,就是没人守着,也是异常艰难,而从这里顺绳子下去,小心一些还是可以做到的。 老石梁的地形地势和四个要点讨论完了,秦虎把图收了起来,“我现在再说一下老石梁的外围……” “老石梁的外围主要是了水、拉线的胡子,他们的落脚点也有是四个。 清河城西的聚来好大车店是核心,最多时四个人,两个常驻,两个游动。 这两个游动了水传递消息的,夜里住在清河城西的大望村,这是第二个点。 第三个点是双岭子,这个小村子不到二十户人家,老石梁的游动哨是每天都要过去的,村里有没有常驻的眼线,老杜和张老巧三个都说不清楚。 以上三个地点都在老石梁南边,北边那个点在小黑坑的沟口,是在高岭上搭起的小木刻楞,有点类似道兴哥以前驻守的那个了望点。 从岭下沿着沟底往南过来,叫做小黑坑沟,这条沟挺长,地形复杂还不好走,走到沟尽头再攀山头上去就能到老石梁的3号位,这一路要走一个多钟点,距离老石梁是有点远了。 以前小黑坑沟口的岗哨,到了冬天大雪封山时才会撤掉,今年他们当家的早早就把人收缩回了石梁,现在那里已经没人了……” 秦虎把已经掌握的情况陈述完毕,精光扫过一圈当家的和老兵头,“大家有啥要补充的,现在抓紧时间!” 周聚海微微在发怔,他知道家里这头小老虎已经不简单了,可亲在现场,看他主持这样紧迫情况下的军事行动,所展现出的沉稳冷静、条理清楚、干脆利落,那应该就是大将之风了! 气氛肃然之中,还是郑文斗先说道:“虎子,时间紧迫,还是老规矩,你说怎么分派行动吧!最后俺们老哥几个再提想法。” 秦虎轻轻点头,目光扫过一圈,定下了攻取老石梁的作战方案:“今晚我们出小队,先悄悄扫了老石梁外围,奎叔和大午哥带奉天家里出来的几个人跟过去,再分派几个老兵,在聚来好看押俘虏,并在望村之间扮成乡民移动巡视。 大午哥带两个老兵骑马去双岭子,那里地形你已经熟悉了,但村里的情况……里面有没有胡子的内线?我们还不清楚。所以不要惊动了村子,你们只在高地隐蔽观察,防止漏网之鱼逃过去…… ……贵叔,你和旺财哥带十个弟兄骑马先走,押着那个张老巧去小黑坑,那木刻楞是他建的,让他带路!你们夜里就要找到岭子上那个哨所,先保证把这条路卡住。让满囤和狗子跟你们这一路,告诉满囤,他的枪有没有准头儿,这次才见真章儿! 如果你们夜里就能顺利控制了小黑坑沟口,可以再进一步,沿着小黑坑沟往南摸,前头一段路可以举亮子,最好是能走到可以看到4号位高点的地方…… 要利用好天色微明的那一刻,那时4号位还没上去岗哨,但天光放亮前,一定要停下来隐蔽。 你们再下一步的行动,要等主力先解决了4号位,看到咱4号位的旗号后,迅速冲上3号位,这样不仅彻底堵住了这条路,还能协助对2号位那处石梁的攻击…… 小黑坑的哨位撤回后,3号位只在夜里才有胡子值守,一是因为4号位白天观察那里更清楚,二是他们只要堵住2号位的石梁处就够了,白天不去3号位的高地上晃悠还更隐蔽。 一会儿我带巴子和狗子演练一下联络的旗号,这样就可以做到前后传递信息了! ……斗叔,老石梁的后山你是亲自探查过了,这次主攻那道石梁的任务就交给你和道兴哥了……” “等等等等,兄弟,这意思……你是要自己去攻正门了?不行不行,俺得跟你一起!” 郑道兴刚听见分派自己去后山攻石梁,就忍不住了。 “你闭嘴……”两位郑当家的异口同声,随即大声呵斥起来。 绷了好一阵子的秦虎,这时嘿嘿地笑了,“道兴哥,我也想跟你一起冲锋啊,可这次老天爷不让啊!嘿嘿…嘿嘿……” “兄弟兄弟,你别给哥哥打哑谜,快说说……这里有老天爷啥事儿啊?” 秦虎也没时间跟这疯子哥打哑谜,用手一指卢成道:“卢大哥身材和嗓音都有些像那老石梁的三当家穿林虎啊! 道兴哥,你个子明显高了些,嗓门再压低也不像。卢大哥哑着点嗓音,就有个六七成相似,把他们的老皮袄一裹,狗皮帽子一戴,风雪寒风中,弄围巾再把口鼻一捂,骑上穿林虎的马……” 身圈边一声畅意的大笑爆发,真还带着几分嘶哑,“哈哈哈哈哈……疯子,你起个大早,赶了个晚集儿,凉水儿白冻了脚丫子!哈哈哈……老天爷让俺老卢去前头,你,后边搭搭儿!” 一圈人都会意的笑了,郑道兴晃着大脑瓜子也没法儿了。 周聚海眨眼就明白了秦虎正面突袭老石梁的办法,这头小老虎真是胆儿有倭瓜大,心思细如发…… 郑道兴和卢成的打岔很快消停了,大家继续细听秦虎接着往下安排:“斗叔和道兴哥这边压力也是不小! 那道石梁已经用乱石封住了,你们带着二十个弟兄,到了石梁近处暂且隐蔽等待,听到东面枪响后,要快速、坚决冲过那段乱石堵上的路径,对守卫石梁的十个胡子进行猛烈突击,带上两挺机枪和几支花机关,争取一举打散他们。 如果能顺利拿下石梁,一定要等贵叔和旺财哥他们从3号位下来汇合,然后留下守卫石梁的人手后,从后往前夹击老石梁的胡子…… 如果一时没能拿下那道石梁,也不用太急,把他们从后山逃走的路堵住也是胜利。特别要注意沟底下的情况,别让胡子从眼皮底下溜掉!那沟里都是枯枝落叶,还浇上了煤油,稍不注意就能起了山火,要千万小心。 ……剩下的七十来个弟兄组成正面突击大队,卢大哥扮穿林虎,我和老蔫、钟义、张富跟在身边,樱子和巴子带大队在山豁子那压阵跟进,明日正午前,趁胡子晌午开饭的时候动手! 最后,特别跟大家提个醒儿,战斗全面打响之后,不仅要打得猛,而且要喊的凶,要一起喊‘缴枪活命,投降不杀’。我们人少,这样才能快速瓦解对方的抵抗,减少咱弟兄的伤亡……” 第83章 兵取石梁 少当家的布置说完了,两位郑当家都想要跟秦虎换上一换,可大家心里都明白,正面谷口的那座连环阵,再加一个了望高台,也只有秦虎这位少当家出马,才是最有把握的!所以一番争抢也就变成了稍显啰嗦的叮嘱。 所有的活儿都派清了,老海叔出声儿了,“虎子,你真当你海叔是来瞧热闹的?” 这下秦虎为难了!“海叔,家里几大家子人,女人、孩子都少不得你!我一个在外面拼命还没事,要是你和顺义叔出点事儿,那麻烦就大了!要不你和顺义叔去清河城?” “嗯……你想的也不错,可你忘了咱们以前在战场上是咋拼命的了?清河城这边……我正要跟你说说这个,你布置虽然周全,但这么大的行动,会不会走漏风声儿?怎么说你们也还要防着官军和警察。 再说,清河城到太子河边,到望村、双岭子,也需要及时联络,你把三泰给我,加上你顺义叔,给俺们整三套官军的打扮,三匹马,明天午晌开始,俺们在清河城周边游动联络,给你们老石梁的行动听风保驾。” 周聚海话音落地,郑贵堂、郑文斗、方奎以及一众郑字营的弟兄,“刷拉”一声都站了起来,感谢的话不知道怎么说,但双拳都抱在胸前…… 大家分头准备,林地里一时间杂乱起来,一盆儿盆儿烫嘴热心的白高粱米饭混着咸萝卜丁子也端了过来,营地里只剩下这一圈人还没顾得上吃饭。满脸欢喜的樱子把岗尖的一小盆端给秦虎,搪瓷盆下还垫好了手巾,“饿了一天了,快吃吧!” 秦虎拿起筷子,瞅瞅大家都在狼吞虎咽的赶饭,却又放了下来,“樱子,你把张老巧带过来……” “你先吃,一会儿有他们的。” “去叫吧,贵叔他们那边着急走,我还有些话要嘱咐!” “嗯……” 秦虎瞅瞅惶惶恐恐被带过来的大个子,脸上严肃,语调上却已缓和了太多,“烫着呢,你端稳了!”说着把饭盆塞了过去。 看着手足无措的张老巧端稳了,秦虎示意他坐下吃饭,然后蹲在了他的身前:“老巧兄弟,你吃着饭,听我嘱咐两句。 一会儿你带着我们几个弟兄走一趟小黑坑,已后就跟着我做点儿事。将来……你要离开,我会给你一笔安家钱;如果你愿意跟着队伍干,这些人都会是你的家人、兄弟,保你吃穿平安。 我这个人其实非常简单,对敌人,我很凶!对自己人,都当是我的亲人。我要带着弟兄们走正路!跟着我们,我保证你不会为今天的选择后悔。” 瞅着张老巧使劲地点头,秦虎露出了笑脸,“老巧,你吃着,我也去盛一碗。” 旁边的樱子早又端了过来,秦虎就在张老巧身旁坐下开始扒饭,两人边吃边拉呱起来,开始还是一问一答的,这老巧还有些忐忑紧张,等饭吃完了,俩人已经像是睡在一个大炕头儿上的弟兄了,还对换了衣裳…… 身边一众当家的、老兵头,听着…看着……都傻了! …… 全队向西,一路急赶到马圈子,秦虎路上一刻也没得歇,大车上跟狗子和巴子匆匆约定了几个简单的旗号,在一众当家人的注视下,看他俩演示熟了,这才送大当家的骑兵小队往北走了…… 午夜之前,郑文斗、郑道兴带着攻击后山石梁的二十个弟兄,方奎带着石柱还有四个老兵,秦虎、老蔫、大午带着家里来的小幺、小地、拐子、侯明、黑子和水根,三组人马押着俘虏已经赶到了清河城。 被雪寒风中的小城,早在这沉沉冷寂中睡的实了。深夜再战于此,胜利的天平已经完全倾斜,这让秦虎显得颇为兴奋!路上的时候,这清河城的房居布置,地形道路都已交待清楚,此刻各司其令就把小城东、西、北三面悄悄围了,南边是宽淌的清河,就算胡子警觉,能从南面翻墙出去,也是要往东西两头逃窜…… 郑文斗和柱子守住了聚来好的东墙根,方奎和郑道兴守在了大门外,水根儿架着木拐也跟在了三当家方奎身边。 大午在墙下站稳一托,秦虎和老蔫就从他曾经住过的东叁号院子的东墙翻进了大车店,从里面先拿住迷迷糊糊的门房,打开了虚掩的大门。水根进来,拍拍门房的脸蛋子,一句话就问清了情况,几个精悍的老兵蔫不悄儿地就涌进了东壹号院子…… 店掌柜老梁和两个胡子都被堵在了被窝里,水根跟吓懵了的梁儿叔简单几句交待后,上车带队就直接扑向了大望村。 在清河城李财东家做炮手时,大望村那二十几户人家他是一清二楚的,那两个游动的胡子住在哪儿,也瞒不过他,这就是为啥周聚海把他拄着拐也给带出来的原因了。 也只是一顿饭的工夫,秦虎几个把大望村的两个胡子及那户乡民都擒了回来,大车店门房里已经坐上了小地和小幺。秦虎、郑文斗与三当家方奎把臂而别,各奔东、西去了…… “老蔫,这样连续奔波作战,连口气儿都喘不匀实,吃的消不?” “哈哈……有奔头儿啊!驾……” “驾!驾……” 秦虎、老蔫一路回奔,天亮之前,正面突击大队要越过大八岔隐蔽待时【横岭子西边那八道沟,老石梁的胡子叫大八岔】…… 时间过得真慢!樱子侧头瞧瞧,一条雪洼子里,静静地躺着一溜的弟兄,大家是睡也睡没法睡,动又不敢动,等着又心焦!樱子闭上眼睛,心里又嘀咕起秦虎刚才的嘱咐,“能沉下心来等,那也是一定要学的本领……” 身边的巴子和一个老兵手里拿着两枝松枝在反复比划着旗号…… 林地更深处,卢成领着钟义、张富已经骑在马上溜了几个来回,他们换了胡子的打扮,也要熟悉一下胡子的马匹,卢成胯下那匹赤火骝,火炭儿般红的身体,鬃梢儿却杂着缕缕金黄,高壮神骏,穿林虎骑了好多年了,听胡子老杜的说法,叉上这匹火骝子,那就是三爷…… 夜里,秦虎前面带队,老蔫后面扫踪,七十几个弟兄已经悄悄越过了大八岔,从三道沟里钻过来,避开胡子通行的线路,在一片密林里挨到了天光大亮。 周聚海和李顺义还是决定先跟了过来,现在与秦虎、老蔫几个去前面封路、警戒去了…… “少当家回来了……” “少当家回来了……” 雪地上,秦虎一个风骚的侧滑落进了洼地,引起一片扰动,单腿跪地挺直了腰板,秦虎的声音有点高:“弟兄们,检查行装武器!我们去拿下老石梁。” 忽拉拉一长队白色的身形瞬时一阵小小的欢腾。 正午时刻,四人五骑越过了山豁子出现在那处山凹东面的坡地上,下面就是那处石屋。卢成胯下的赤火骝踏、踏、踏地在山坡上原地旋了几圈儿,秦虎手指插进嘴里发出一声响亮的呼哨,他们在等谷地石屋处的通行信号…… 樱子觉得心脏嘭…嘭…嘭地快跳出来了,忍不住还是出了声儿,“海叔,他们…他们……这法子成不成啊?” “不用急,他们诈不开岗哨,我们就一起冲过去!现下,往南、往北的路都该是堵上了,仗打得顺不顺溜,这些胡子也翻不了天了!”周聚海轻声叮嘱,手里拧上消声器的小步枪瞄在了眼前。 短短的几十秒,包括卢成,钟义、张富的胯下马都感觉到身上新主人的紧张,脚下踢踢踏踏的在轻刨积雪…… “放松放松!不用担心!两位当家的堵上了后门,咱这儿就是演砸了,我也不会给他们出枪的机会!这几步路,咱大队冲进去就行了。卢大哥你记好了那两句台词儿,这老石梁一定是咱的了。” 秦虎话声未落,石屋门外,两个胡子一声回应的呼哨……挥起了手臂…… 卢成的马鞭在赤红骝轻轻一抽,当先就冲了下去。 “三爷回山……顺、山、门、啦……全乎?【人都回来了?】”一声扯着嗓子的吉利话儿,显然也看到少了一个。 距离石屋大致有二三十米远,卢成扯了扯缰绳,马鞭往身后的坡地上一指:“满溜子【都在】!豆子在后头。你俩,去帮个手,扫了踪!” 卢成声音把秦虎吓了一跳,本来穿林虎的嗓音也只是微微有些沙哑,而卢成却已经给加到了五六分,秦虎不由的捏紧了长袖里的枪把子。 好在两个值哨的胡子屁颠屁颠的往坡地上跑去,卢成一夹马肚子,赤火骝哒哒哒地就往前行,手里的马鞭敲敲狗皮帽子,一口大气就吐了出来。 地窝子的两个胡子也出来在坡上相迎,他们就隔的更远了些。 “三爷回山……” 卢成马鞭一回,指指谷地里的马蹄印子,“划拉划拉!”胯下一紧,催马就向着谷口的巨石小跑了过去。 巨石后面已经站着了一个家伙,上前几步就来拉赤火骝的嚼口,“三爷……” 一只大手从侧边突然探出,一下子就捂住了他的嘴巴,短枪就顶在了太阳穴上。秦虎拉着楞呵呵发呆的家伙到了巨石背后,卢成、钟义、张富挑帘就冲进了炮台。 “哐、哐、哐、哐、哐……哐、哐、哐……” 只听见里面枪机疯狂撞响和盆翻碗碎的噼里啪啦的一阵乱,十数息间,卢成、张富拎着盒子炮就反身出来,目闪凶光满脸的兴奋,手上还在拿着弹夹子往盒子炮里插,“六个,正吃呢,死透了!” 秦虎把擒住的家伙往地下一按交给了张富,紧跟着卢成就绕出了大石,只见老蔫当先冲在头里,正给受了伤、往回爬的一个胡子补枪,他的身后,大队人马,一片白花花的人潮已经冲下了坡地,带起满坡的雪花。 周聚海拎着步枪过来,拳头擂在秦虎的肩头:“好小子,够利落!我仨现在回头,去清河城听风联络,你别大意,千万小心!” 秦虎嘿嘿一笑接过海叔手里的步枪,“下面,我用这个啦。” 看着周聚海带着李顺义和三泰骑马急奔而去,秦虎指指地上的胡子,“堵上嘴,架着他,先解决了了望的高台。” 张富、钟义架起已经吓瘫在地上的胡子,拖着就走。老蔫、卢成这俩杀神同时盯了一眼樱子,转身飞奔着去了,秦虎正要喊巴子跟上,却被樱子一把紧紧拽住了。 “二叔、三叔都嘱咐了,拿下谷口,你就不能再往前儿了。巴子哥,你们跟上去!” “樱子…樱子,你听我说,我要……” “你说呀,俺听着呢!” “哎!”秦虎叹了口气,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我们跟上去!”瞅瞅身边,剩下的也就十来个人了。 樱子伴着秦虎追到前队时,只见老蔫已经当先爬到了高处,他身后巴子背着旗子和一个老兵也在奋力向上,山脚下的窝铺处又多了三具尸首。一众弟兄抬头高望,屏住了呼吸…… 秦虎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刚才那个被自己擒下的家伙也死得透了,秦虎咬咬牙,“娘的,这帮杀才!” “老卢、老卢……” “少的,有啥吩咐……”卢成兴奋的挤了过来。 “你们……”秦虎使劲把想骂人的心头火压了下去,出声变了口气,“……赶紧整队,别在这傻等着,前头40个,分两队,一队20人,只管向前猛冲,不让他们组织起反抗!我和樱子带后队30人,给你们收尾。樱子,你带十个弟兄,拖在最后,慢一点!别把胡子给漏了……” 身旁紧贴的长腿大妞,手还紧抓着自己身上的老皮袄,看她表情,秦虎估摸她是想拿根绳儿把自己拴上。 “樱子,当家的说了,咱少当家的,不许往前冲!”卢成嘱咐了一句,回头吆喝弟兄们了。 “这回……你得听俺的,反正胡子也跑不了了。当家的说了,俺就一个任务,拽着你!” 秦虎无奈一声笑:“你还想拿绳儿栓上啊?” “嗯…呢……”然后,樱子真的就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儿细麻绳儿。 “啊……你真的…准备……” 樱子扎着头也不顾啥了,真就把麻绳系在秦虎的臂弯里,回手就往自己胳膊上绑,一只手,却怎么也做不到了。这下秦虎忍不住了,嘿嘿地笑出了声儿。 秦虎这一笑,樱子脸红了,脚下一跺、胳膊一伸,明亮的凤眼就瞪了起来:“你绑!” 周边一群弟兄们,此时此刻,又是紧张又是想笑,都一起瞪眼瞅着他们的少当家。 这当口,秦虎可不愿跟樱子斗嘴,捋捋麻绳接的也足够长,影响不了行动,拿起绳头快速系在了樱子臂弯里,嘴里却缓解着尴尬道:“你咋还准备了绳子?” 这下樱子咯咯笑了,“俺可没想绑你!是红儿妹子送衣裳过来,捆包袱的。对了,还有一套怪衣裳,三泰说是你要的……” 俩人这一闹的空儿,老蔫已经顺着绳索在往下爬,秦虎快步迎了过去…… 老蔫三步两步赶到了秦虎身前,拍拍胸前的望远镜,小眼里冒着兴奋的精光:“大当家看见了……回了咱的旗号,老旺他们早到了!咱这儿要快……” “好!好!高台上了水的那个胡子呢?” “死了,尸首在上面。”老蔫清楚少当家的心细,不想一个漏网,还以为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呢。 秦虎后面跟着紧赶几步,嘴上问着话,两手拉住了卢成和老蔫的肩头:“别忘了喊‘交枪活命’!你俩听我一句话,缴了枪,不反抗的,一定不要多杀人!这些胡子,以后可能就是咱们自家弟兄……你们前头要猛,我在后面给你们收尾。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能冒失……” 卢成、老蔫对着秦虎郑重地点点头,领着两队弟兄就杀了进去…… 论人数,郑字营是少了些,可这些人都是见过大阵仗的老兵,抄了官军永清沟大营后,机枪、冲锋枪、盒子炮……富裕的不行!又岂是一帮子乌合之众的山匪能抗衡的? 几十号白衣整齐的虎狼之兵冲进去,哒哒哒,砰砰砰,一阵猛打,这老石梁里一下子开了锅!还在吃喝的胡子疯嚎着乱钻乱蹿就乱了套…… 卢成和钟义带着二十多人冲在最前面,把很多的胡匪堵在了阳坡上的一溜窝铺里;后面老蔫带着张富和二十几个弟兄已经杀进了那间大木刻楞。 喊着钟义支上两挺机枪封住了窝铺出口,卢成自己带人又冲向了还有人跑动的伙房那边,这时候卢成才想起来高喊‘缴枪活命’…… 沟谷里呐喊之声嗡嗡地回荡,秦虎让身边十几个弟兄横拉成一条散兵线,把不算宽的谷地彻底封住,搜索推进,不许有一个胡子从正面漏了出去。 正因为此战要求不漏网一个胡子,所以正面突进来的人手还是显得不足了!老蔫冲进大木刻楞,一下堵上了百多号胡子,混乱之下还是从后门逃出几个,老蔫手里的花机关哒哒哒地扫倒了几个,这才把这群手上只拿着筷子和吃食的胡子给吓住。 想起少当家一再的嘱咐,老蔫一声大吼:“投降活命!都坐地上。”,弟兄们跟着一喊,这才暂时压住了混乱躁动的场面…… 卢成刚把伙房那边吓破胆的十几个胡子赶进了木刻楞,钟义那边封门的机枪又响了,卢成带着几个弟兄又冲向了那八间马架子窝铺…… 西面坡地上,那几间石屋里的胡子,终于在猝然惊恐间得了一瞬定神儿喘息的机会…… 第84章 最大的鱼 秦虎对张老巧的最后嘱咐管了大用! 一路奔骑,张老巧腰间虽然还拴着大绳,可心里已经彻底踏实了,“这年头儿,跟着谁活不是活呀!就那个把饭碗推到自己手里的少掌柜的,那说话的样儿,怎么寻思都是个大人物……” 一路上,张老巧经着心指点道路,二十多里地,夜里11点就到了小黑坑沟口。很快找到了高岭上那处小木刻楞,大当家的郑贵堂和旺财、满囤一商量,时间充裕之下还是该往石梁那里赶。 这木屋处是胡子对外了水之所,往里去,离石梁还有很长的路,小黑坑沟里地形复杂,胡子藏身、翻山走也是可能的!想堵住胡子,起码应该在山脚下就把从老石梁里翻出来的胡子给封住,最好是把三号位那个山头占了才把稳。 把这样的疑问给张老巧一提,这小子也说在沟口不一定能等来逃命的胡子!这下大当家的决心立下,摸着黑就进了沟里。 虽然没有像样的路走,可有张老巧带着,夜里3点不到就找到了能呼应四号位高台的地方,把马匹退后藏起来,刘旺财带着满囤在附近又摸索了一遍,这才隐蔽休息…… 晌午时分,早就等的心焦的大当家和刘旺财,终于在望远镜里看到了巴子挥动的旗号,没等狗子回应的旗号打出来,刘旺财和满囤已经带着弟兄们向山头上的三号位奋力攀去…… 这就是老蔫从了望高台上看到的那一幕。 后山那边,郑文斗和郑道兴更是轻车熟路!天色微明的时候,他们已经赶到了那五道高壁之下。这次没啥可犹豫的,搭着人梯就往上攀…… 山石覆雪,草木湿滑,到了碎石堵路的地方,已经冒了汗的郑道兴一刻也不歇,学着秦虎的样子,跪在地上,用刀子把雪泥扒开,轻手轻脚地捧着一块块石头就往后传,他要一点点把路再给刨出来…… 办法是笨了点儿,可时间还富裕!少当家的说了,胡子把路堵了个结实,外人进不去,可他们也别想着出来。只要加着小心,不弄出声响,挖开一截儿是一截…… 正面谷口枪响的时候,堵住的山径已经挖通了一多半,因为郑文斗小心,在逐渐靠近石梁时就让停了下来。枪声一起,已经憋足了劲头儿的郑道兴抓起一支花机关就往斜坡上爬,手脚不敢着力的硬抓实踩,爬出去没几步,出溜溜就往下滑…… 陡坡积雪,格外地溜滑,增加了通过的难度,也减轻了用力踩踏引发塌方的风险。郑道兴滑下去,爬上来,又滑下去,越急越慢…… 上面瞪眼瞅着的郑文斗先冷静下来,一下子赶下来三个,让三人用匕首在斜坡上稳定住身子,郑道兴这才蹬踩着几个弟兄的身子爬了上去…… 听到枪声在窑堂方向爆豆般响起,守着石梁的十个胡子就懵了圈,感觉到大事不妙的他们顿时手足无措了。不知哪个东张西望的家伙,一眼瞅见了石梁对面冒头的人影,啊啊地两声大叫,抬手枪也响了…… 呯呯嗙嗙的乱抢打了过来,郑道兴头前身侧溅起一片的雪花,他抬手花机关就扫射过去。一梭子过去就把对面的胡子吓傻了,能搬着碎嘴子【机关枪】不要命的打,肯定是被大杆子圈上了【被大军围了】。 胡子遇上大军,逃命必然是第一反应,可头扎地上一回神儿,前头后头都开磕了【开仗】,下面沟也堵上了,只有冲过石梁对面的封锁,靠右侧上山才有活路。 石梁处这十个胡子手里加强了两支盒子炮,几个胡子躲在半截石墙后,探出枪口隔着石梁跟郑道兴对射起来…… 郑道兴是个经过硬仗的疯子,眼前的几个胡子根本没往眼里放!手里这么厉害的家伙式,要是以前,一梭子扫过去,把对头压住了,换上弹匣起身就冲过这十来丈了…… 可爬上坡来第一眼就看到了那道两尺多宽的石梁,上面落上了厚厚的积雪,就是对面没有胡子,又怎敢轻易踩上去? 看着已经爬上来的两个弟兄,郑道兴让他们先把胡子封住,然后对着身后拼命开路的郑当家喊道:“当家的,把手榴弹给俺,俺炸死这些混账东西……” 手榴弹是给郑道兴传了过来,一起传过来的还有句话,“别把沟里的树枝子给炸燃了!” 这下郑道兴疯不起来了!沟沿上就那么几尺宽的地界儿,手榴弹扔过去,难免就掉下去,下头可是浇了油的!大火一起,真连了趟烧起来,那石梁备不住就真过不去了。 就这样石梁两边暂时僵持起来,郑道兴这边火力虽猛,压的对面不敢抬头举枪,可也一时冲不过去。郑文斗和几个弟兄终于用树枝把路翘开了七七八八,对面山坡上大当家和刘旺财他们的身影也冲了下来…… 瞅见了从三号位上冲下来的老旺和满囤,郑道兴也不急了,只是带着身边三个老兵大呼小叫地吸引着胡子的注意力,同时压制住胡子的乱抢…… 刘旺财和满囤快冲到沟沿了,蹲下来喘着大气探头观察一瞬,也就明白了眼下的情势,对面郑道兴举着颗手榴弹摆来摆去,又指指沟里,刘旺财就更清楚了…… 冲着郑道兴招手,示意他把手榴弹给抛过去,他跟满囤为了跑的快,也把这铁疙瘩当累赘给了后面的弟兄…… 捡起郑道兴丢过来的两颗响雷,躬下身子,小心贴着山体往前蹭,看看离胡子还击的石垒也就三四仗了,拉绳就扔过了半人高的石墙…… 没等手榴弹爆响,石墙后的胡子先炸了群,转身就跑,两边郑当家的小队合手,这才拿下了后山这道石梁。 ……老石梁埂子里一开始的突击十分顺畅,卢成和老蔫一下子圈上了胡子的大队人马,控制这些还没有完全缴枪的胡子就拖住了进攻的节奏。卢成和秦虎只好一间间马架子喊叫着把胡子逼出来投降…… ……秦虎听到了后山那边枪声热闹,只怕石梁那边攻击不顺,首先让几挺机枪上了大屋,把通往后山去的小路封住。等到把八间马架子里的胡子都赶出来了,完成了任务的巴子颠颠地从高台那里赶了过来,“少…少当家…家的,大当家…他们拿…拿下了后…后山……堵上…胡…胡子了……” “好!好!老卢,老卢,往上面打。”秦虎抬起拴住麻绳的胳膊指向了西坡的石屋。 轰……轰……两声大响,把刚刚聚合起来要冲西坡的队伍压在了台阶下。 石屋那里支上了土炮!利用石屋掩护,还击的枪声也爆豆般响了起来…… 正想拉着樱子去数数俘虏,乍听巨响,秦虎瞬间汗毛就炸了,牵着樱子就冲到了大屋一侧,观察了一刻大声吼着:“机枪,别管小路了,先压住它……” 樱子拉拉秦虎的袖子,放大了嗓门:“咱也有炮,俺把小炮给你带来了!”上次在老牛头打官军伏击时,樱子就喜欢上了这个小炮,只是一直没时间跟秦虎学怎么使,这回又把这东西给带在了身边。 “在哪儿……哪儿呢?”秦虎这下兴奋了,眼里闪闪的,那满满都是赞赏! “俺给你取去……嗯……巴子,巴子哥,你回去拿少当家的背包……”樱子高抬着绑着绳子的胳膊,还是没想解开。 大木屋南侧是伙房,地势低了些,不便观察,秦虎提着掷弹筒拉着樱子又赶到了北侧,这边是马厩,支上梯子,俩人就爬了上去。茅草盖顶的大屋上积雪溜滑,秦虎小心翼翼地把樱子拉了上去,这里视野格外开阔……互相拉扶着稳住身子,秦虎在屋脊上支上了小炮…… 两发试射过去,榴弹落地还是偏了不少!轰……轰两响儿,可西坡上的胡子听到了大嗓【火炮】的轰叫,已经乱窜了起来…… 秦虎不再给他们顽抗的机会,一口气连续十几发,把六间石屋处炸了雪泥飞溅,门倒窗塌……加上大屋顶上呱呱叫响的机枪拼命的压制,巴子当先就冲上了西坡,“缴…缴枪…缴枪…活、活命,投降……投降……不…不…不杀……” 乱哄哄的沟谷里枪声停了,秦虎战前的布置基本完美达成,瞅着一堆堆被圈起来的胡子,他拖着樱子,叫上巴子和几个弟兄还在一间间房子翻找。 不是秦虎不想解开麻绳,是樱子不让!跟着秦虎身旁一溜儿小跑,嘴里不断指挥着弟兄们先进屋里搜过了,才允许秦虎进去…… 带着弟兄们从石梁一路兜杀过来,郑文斗把逃向后山的几个胡子缴了械,迅速过来会合,看到还栓在一起的少当家和樱子,心里是双重的兴奋在翻涌,憋不住欢畅地笑上了几声儿。回头瞅瞅刘旺财和卢成,还有刚才还一脸恼火的郑道兴都咧着嘴在乐,赶紧拉下脸道:“还不赶紧去帮忙!把活的、死的都过过数……” ……张老巧和老杜几个俘虏,都没能说清埂子上具体有两百六十几个胡子,只是把匪首老石头给详细勾勒了一番,秦虎找着找着就着了急,没瞅见哪个像是老石头的! 六间石屋都找过了,后排中间那个房子倒是像个当家人住的样儿,里面柜子里也看见了一笸箩铜钱、大洋,炕头上还散着几件女人花花红红的衣裳,可人没了踪迹,连仍在埂子上的那个女人也没了影儿…… 秦虎一把扯断了麻绳,让樱子守在这里,自己扭头就跑了出来。秦虎跟郑文斗一嘀咕,这下俩人都紧张了,赶紧着从新分队,堵上谷口仔细搜索…… 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老蔫看守的大屋,让俘虏排着队出来,一个个的搜身问话,结果更是让秦虎紧张的不行…… 枪响的时候,老石梁的大当家还在吆喝,可现在,没了踪影! 下面一阵欢腾,弟兄们好像搜到了什么人,秦虎和郑文斗飞奔过去,原来是弟兄们从秦虎第一次上山时被关押的小石屋里面,拖出来两个脏兮兮的汉子。 “你们是什么人?” “是…是…是被胡爷绑来的,家里还有爹娘孩子,求求各位大爷开恩放俺们回家……” “秧子……” 秦虎仔细端详两人,年长这个,三十来岁,圆头圆脸上带着几分乡民的憨厚和恐慌;另一个是个神情萎顿的小年轻,两人都对不上老石头的形象,秦虎当下就没了兴趣。 放走?现在是不能放的,秦虎摆摆手:“给他俩弄点吃喝,先关上吧。” 秦虎转身往后山急走,前头是他压阵冲进去的,胡子逃过自己眼睛的可能几乎不存在,关键还在圈住大批胡子后的那一刻的停顿…… “虎子,你先别急!俺们后头两路齐下,没人能逃出去……”郑文斗一边跟着秦虎往后山跑,一边交待着后山的战斗过程。 “沟底下注意没有?” “一路冲过来,地上有雪,路又窄,跑不快,一直听着下面的动静儿……” “有没有中了枪掉下去的?” “没有!俺跟在旺财、道兴后头的,都瞅眼里的。” “三叔,你留下主持清场,把胡子过过数,死的活的都要过!我去石梁找二叔碰碰。” “好!老蔫!老蔫,你着跟少当家的。” 两人在大喊声中匆匆分头去忙活,刚刚还喜笑颜开的气氛突然一下子又凝重起来! 通往后山的雪径在混乱中被踩了个烂七八糟,秦虎和老蔫带着两个弟兄在仔细观察着地面上的痕迹…… “停下!都靠边儿上站。”秦虎似是发现了什么,回头喊停了几人。 秦虎蹲下细瞧一瞬,抬头思索,“老蔫,你在这里等着,大家都别乱踩,我一会儿回来。” 交待一句,秦虎寻着地面的印迹往回返,很快就回到了樱子看守的石屋处。樱子快步迎了出来:“找着没有?” “屋里有没有女人的鞋子?”问着话秦虎就窜进了屋里。 樱子匆匆跟进屋,差点跟又往外跑的秦虎撞在一起,只见秦虎手里拿着一只小脚女人的靴子又冲了出去。 秦虎拿着那只小靴子在雪地上的脚印上一按,蹿起来就往外跑…… “哎!你……”樱子瞬间明白了秦虎已经发现了踪迹,撒开长腿就追在了后面。 秦虎跑回老蔫等待的地方,把手里的鞋子往雪地上的小脚印一比量,这下大家都明白了! 一路专寻地上的小脚印,再往前搜索不远,就到了石梁下那道深沟蜿蜒过来与这条野径碰头的地方,小脚印不见了…… 秦虎和老蔫几乎同时爬在沟沿边,探头往下望去,这里沟底果然不算深,只有五六丈的样子,沟壁沟底都有清晰的雪落和滑踏的痕迹…… “樱子,你快回去跟当家的说,我们追下去。” 秦虎的命令让樱子不高兴了,对着身边的一个弟兄道:“你去!俺跟着。” 秦虎也不管了,手扒脚踩已经向沟底滑落下去,老蔫也是无奈,挥挥手让那个弟兄去了,然后解开绑腿把大家一个个竖了下去。 下到了沟底,脚踩手扒的痕迹就明显了,它们没往石梁方向去,反而去了相反的方向。追出去几十米,秦虎就明白了,这条深沟往石梁方向是越来越深的,反向爬就越来越浅。 抬头往上望去,沟沿连着陡峭的山体,沟底乱石堆积,积雪之下,几乎寸步难进!可痕迹就在前头,这老胡子为逃命也是拼了! “隐蔽!”走在前面的秦虎猛然向后挥手,示意大家贴住的沟边。 屏住呼吸之下,秦虎静静细听,刚才似乎听到一声弱弱的细声,此刻又没有了。 拔出短枪,秦虎正要前移,却被老蔫和樱子同时拉住了衣裳。老蔫举着盒子炮越过秦虎的身形,樱子跟着要过,却给秦虎反手一搂,揽住腰给拖了回来,一股热气轻喷在耳旁:“你别动!” 秦虎爬在地上匍匐向前,与贴着沟边的老蔫缓缓向前挪动,尽量控制着身下,别发出清晰的响动儿…… 刚刚前进了一两丈的距离,却听前面十余丈外一声女人的惊叫,叽里哐啷蹬翻了石头…… 秦虎一个侧翻躲到了大石之后,从怀里掏出另一支没加消声器的手枪,甩手‘砰’的一枪,接着大声呵道:“老石梁的大当家,你听着……把枪放下出来……我给你留条活命!” “各位军爷……好汉爷……三老四少,饶命啊!这儿…这儿没老当家的……别…别…别放枪。”一个女人恐慌的尖叫声传了出来。 “你爬出来!我们不打枪。”秦虎回应一句,已经猜到了里面是谁,但还是警惕异常。 窸窸窣窣的一阵响动儿,秦虎从石后侧目瞅着,一个脏兮兮浑身泥雪的小脚女子磕磕绊绊地爬了出来,一边爬一边喊着:“大爷饶命,俺不是胡子……” “小金宝,过这边来。” “啊!你…你…你是通远堡王家……炕头上的爷……” 秦虎一声小金宝,这女子猛然反应了过来,紧爬两步就到了秦虎藏身的大石处,一双桃花眼里满闪着活命的希望。 秦虎一把把她扯到了石头后面:“老石头呢?” “他…他个挨刀的,扔下俺……跑了。” “有多久了?” “俺吓懵了,不知道有多会儿了。” “什么时候往外跑的?” “枪刚响的时候,俺看他要去后山,就跟着跑出来……” “娘的……”秦虎暗骂一声,这老小子是真他娘的奸猾!肯定是卢成和老蔫刚刚发起冲锋,他就跑了。机枪都没来及封住他,看来这家伙是早想好了,根本没想守住这老石梁。 “一共跑了几个?” “就他一个……” “你说清楚点!” “俺俩正吃饭的时候,枪响了……他一愣神,出溜下炕头儿就喊大牙带人撑着,他去后山守石梁……俺听见了,怕他扔下俺,就先到后山路上等,结果他一个人过来的,拉着俺跑……俺跑不动了,崴了脚,他扔下俺就跑了……” 老石梁最大的鱼破网溜了,秦虎这个少当家急红了眼珠子! 第85章 吉利之名 秦虎如果擒住了穿林虎,也许能从他嘴里了解一点老石头的想法,他其实早没了守住底窑的心思,只是还心存一点侥幸而已! 两头枪刚响的时候,见过了大风大浪的老石头一竖耳朵就听明白了,那枪声不是一般的喷子,是大杆子才有的碎嘴子。他大声吆喝着西坡上的弟兄爬梯子上天儿【上房顶】,自己借口去守后山石梁,却抽冷子就邮了【逃跑】。 没想到这小金宝也是个传快的【灵醒】,早早就趁乱避开了胡众在路上等着了,老石头只好扯着她一起紧滑【快跑】…… 逃命的密线儿他是早就想好了,而且这条根本连野径也算不上的出路,只有他和死了的老四才清楚,那还是他们刚找到这块地方舵窑基【建老窝】的时候,为了熟悉四周安排坎子【哨位】细走过一遍,这处地形情况比了水的高台那里还难上!还隐蔽! 只是这个女人跟着,必定要成为累赘,先把她拖到沟底下藏起来,然后就生死由命吧…… 秦虎安排樱子和另一个弟兄把小金宝先带回去,等自己回来再细问。并传话当家的,派人搜索沟底,务必打扫到彻底干净!交待完几句话,跟早等急了的老蔫疯了一样就追了下去。 两人都是换了胡子的装束的,把身上的腰索、绑腿接上做保险绳,匕首插着陡壁蹬着一踩一出溜的积雪,好不容易攀上高处,可还是下不去!立壁高企的峰头上,保险绳还不够长…… 凛凛寒风中,秦虎扒下内衣,割成布条接上,这才勉强顺着布索跳了下去。雪地上,老石头逃命的痕迹是清晰的,俩人连滚带出溜,一路就追进了白茫茫的林海之中。秦虎心里清楚,他们恐怕比老石头已经晚了一个钟点了…… 果断出逃,老石头也是做了长时间的心里准备!多年履险,他自有一套保命的本事,自知不管是静守石梁,还是打发穿林虎去苏子河边安排,那都是往好处想的宽心之策!命只有一条,必须先寻思好最坏情况下的密线滑脱才能踏实躺桥【睡的安稳】,所以在逃跑之前,他早做了相当充分的准备。除了枪弹,长绳、柴刀、吃食……当然,更少不得那五十几根大黄鱼,那可是做为当家人,十多年的分获和公账积攒下的家底儿。 从谷地翻出来,老石头不仅没有多年基业毁于一朝的悲叹,反而有一种撂下挑子后的松快,年奔半百,一起起家的兄弟们突然一个个殁了,幸好身上这些积攒下的钱财还在,也许是该离开江洋道上,去享几年清福了!老石头脚下飞快不停,在身后不断传来的枪炮声中,转瞬之间就远离了不久前还称得上红局儿的窑堂…… 下山的路是巨大一片的原始老林,老石头边跑边寻着能使的树枝,一路扔扔拣拣,终于找到两根适合的木枝拄在手上,这是老石头多年练成的走雪地的绝活儿,犹如两根长雪杖交互支撑,上坡下坡走得快速平稳。 再往下赶了一程,一条几尺宽的溪沟里还有水溜儿在静静的流淌,老石头拔出柴刀,稍稍修理一下手里的木枝,解下绑腿就把木枝绑在了脚上,片刻的工夫儿,木枝变成了高跷踩在了脚下,再砍下一根树枝拿在手里,把地上的木屑收拾干净埋了,拄着木枝,踩着高跷这才踏进了水里…… 在溪沟里趟出好远的一段,选了一处平缓的地势这才跨上溪岸,倒着身子走,用手里的树枝把地上留下的坑点儿印迹小心划拉平了,这样走出去二三十丈,回头瞅瞅雪地上再无显眼的踪迹留下,这才靠在树上解开了高跷,用力把木枝扔的远远的,然后放下一切顾忌,奋力狂奔起来。 …… 周聚海和李顺义这趟出来,真是感慨颇多!亲眼瞅见秦虎大展才能、周密布置,也看清了这支队伍对他们这位少当家的敬重和依赖,两人马上说说唠唠,知道这老石梁必然已是秦虎的囊中之物了。后面三泰马上拖着松枝,行进中抹掉了马蹄的印迹,过小河上大道,三人拍打拍打身上的军衣,扔掉松枝,打马扬鞭正奔清河城而去。 聚来好大车店里,周聚海端着碗热面条子与方奎碰了个头儿,听说秦虎顺利杀进了埂子,每个人都是兴奋鼓舞,想来必是又一场大胜!大雪铺地行客也稀,大车店里也没啥客人,瞧瞧方奎这里安排的妥帖,三人打间过后骑马奔了望村。 过了清河上的木桥,刚到望村村口,一辆马车从北而来,车上的两人跟三泰几句嘀咕,却是从双岭子那边过来的郑字营的弟兄。 三泰回马与周聚海道:“海叔,那是三当家安排的巡哨,刚才从双岭子那边过来,师哥和柱子兄弟带着猴子和小黑去了那边,望村这里也安定,咱们下面往哪儿去?” 周聚海与李顺义对望一瞬,开口道:“虎子在家里详细讲过,夜奔清河城,他背着红儿那妮子走的是山间野径,沿着这清河东岸往北去,应该有个小村屯……”周聚海马鞭北指,“那里老奎他们人手不够,咱们沿着虎子跑过的路往北走一程……” 清河这条主干从北南来,到了望村拐向东去,过了清河城往东南汇入了太子河。周聚海在家里时,就把这里的地图结合秦虎的经历仔细研究过了!此刻拾遗补缺,正是为秦虎护持之意。 三人打马回过了木桥,然后沿着清河东岸一路往北,马蹄嘚嘚,倒是带上了几分轻松惬意…… 如果老石头清楚对头的布置,一定感叹天道轮回,报应不爽!只在一个多月前,老石头为堵截秦虎,在清河城和望村一带,也是一模一样的安排,只是这回角色异位,彻底颠倒了过来。 为了逃出升天,老石头不管怎样使尽手段,这地形和情势还是逼着他向秦虎上次逃过的路径靠了过来。 老石头虽然逃的匆忙,但对大杆子猛然攻进石梁,他还是有着自己基本的判断的。两头几乎同时枪响,显然对头是东西两面同时下的手,东边到清河城的大路必然会布置大队封路设卡,而且往那边钻山越岭的过去,路途实在是远了! 这时节,在山林里时间太长了不行,就算吃的还够,过夜却是非常艰难,还要防着山林里的野兽和后面可能的追兵……老石梁里人心已散,没了自己压阵,可能很快就花达了,如果他们找到了小金宝,必然会大队搜山来撵自己,一旦在山林里转悠的时间长了,被寻到些踪迹,就可能再被圈上。 清河城和大望村,那里更是不敢靠近!眼下只能是先往南再往西,只有向西过了清河,才算是有几分安稳了,那就只有一个点要考虑了……双岭子。 在石梁谷地里舵下窑基【安营】时,一个年纪大些的底柱子腿上落下了残疾,被老石头悄悄安排在了双岭子住下,还开了处兽医铺子。绺子里知道他底细的没几个,平时也不联络,只有到了年节的时候,老石头会让炮头过去放下些银钱…… 现在到了保命的节骨眼儿上,在瘸子那儿牵上匹马,也就能快速脱离险地了。 周聚海带着李顺义和三泰招摇北行,马鞭指点之处,望远镜张张望望,一路上谈谈讲讲,都在替秦虎考虑着如何把老石梁经营的滴水不漏。三人都没跟去探过老石梁,也没什么距离、时间的概念,人马轻快之下,只看地上有路,就一直在向前跑,说笑间早已过了秦虎夜间问路的小山村…… 秦虎和老蔫追出来一段路,在一条窄窄的溪沟边,便失去了老石头的踪迹。 两人都明白,这家伙一定是从水溜里趟着走的,可不清楚他究竟去的什么方向?又从哪里迈出了溪流?溪水里看不出什么痕迹,只好分头在溪流上下游一阵搜寻,可还是没能接续上老石头的踪迹。 秦虎挠挠头皮,正要赌上一把想沿着溪水追下山,却见后面刘旺财、卢成、郑道兴和满囤也追了出来,原来是两位当家的放心不下,把身边最硬的人手都给派了出来。 人手增加了,秦虎可以扩大范围搜索,而且只赌下山的方向,这才终于发现了老石头后续留下的足迹。虽然知道已经落后了老石头很长时间了,可秦虎天生不死心的性子,还是让他坚定地追了下来…… 就算追不上了,也要去清河城一趟,赶紧把老奎叔他们接过来,至于能不能追上老石头,也只好死马当活马医了!秦虎此时心里已经明白,老石头比上次自己带着红儿逃命,要容易很多,只因为这里是他经营多年的地盘。 看秦虎步子虽快却皱紧了眉头一言不发,刘旺财开口道:“少的,你也别心急!就算是跑了老石梁的大当家,量他也不敢报官,这处底窑咱还是安稳的……” 秦虎苦笑叹气:“不竟全功不甘心啊!先追去清河城再说。” 追着追着,太阳绕到了大家的前头,雪地上一片明晃晃刺目的反光,秦虎抬头瞧瞧日头,又从怀里摸出怀表瞅了瞅,心中突然燃起了一线期寄!脚下的步子瞬间快了起来…… 下午三点刚过,老石头已经从大山里钻了出来,再次倒退着扫清蹓子【脚印】,爬上高地毛里【林子里】张目了望,西边,静静的一条清河由北向南横栏在自己脚下。 雪地里跳踹道子【过河】,想想那扎骨的冰冷,身上都是一激灵!过了河,还不知要走多远的路,往南赶到双岭子也还要跑上几里,如果双岭子那里有跳子卡线儿【军警设卡】,还不一定能换衣牵马…还是应该整个木排过河才行,至少不要弄湿了叶子【衣裳】。 想清楚了,一刻不敢耽搁,这老石头抽出柴刀就在林子里搜寻起来,挑些直溜的小树放到,有上四五棵也勉强就够了。 老石头手里的柴刀砍下,树枝上的积雪扑簌簌先震落下来,快速放到两颗,第三棵刚要动手,眼神往大路上一撇,直把他吓的魂儿都要从腔子里飞出去了!几十丈外的乡路上,由南往北出现了三匹快马,马上人似是军装,有一个正举着望远镜向自己这里观察。 老石头一个人要拖动木排,为了省些力气,本来就在向路边靠近砍树,再晚一点发觉,那马匹一个呼哨就到了跟前了!蹲在树棵子下面,老石头冷汗一下子从狗皮帽子里滋了出来…… 从怀里拽出盒子炮,轻轻拉动枪机,手控制不住的抖了几抖,老石头狠狠地吸着冷气儿让自己定下神来,却见三骑官军踏踏踏的催着马匹继续向北奔了过去,其中那个用望远镜的,马上还回头再往坡上撩了一眼…… 就这一眼,老石头木排也不敢绑了!浑天【黑天】也不敢等了!瞧瞧三匹马奔的远了,匆匆脱了皮袄棉衣,裹上沉沉的金条和枪弹,打捆绑紧在一根木叉上,身上只剩下小褂短裤和毡靴,大雪地里几乎光了身子,然后一手扛起木叉上的衣物,一手拖着松枝划拉脚下踪迹,半刻也不敢在此停留,先趟过河去再说…… 此刻的清河其实没有多宽,也就十余丈的样子,可那刺骨的扎寒转瞬间就让人麻木起来,或许是木叉上的包袱有点沉,胳膊腿儿麻木之下,脚下没有踩稳,身子一个摘歪,那举过头顶的包袱就沾了水…… 咬紧不断磕碰的牙关,从河里连趟带划拉的上来,三两把扯下身上的小裤小褂,使劲拧干抹划一下身上的水渍,也顾不得丫杈上棉衣沾湿了多少,哆里哆嗦套在了光溜溜的身上,蹬上毡靴,只拾掇好枪弹和包袱里的金条,把不要的东西划拉进雪坑里……手脚忙活着,眼神却始终望着马匹过去的方向,湿漉漉的冷寒之下,受了惊的老石头一股劲地向着双岭子奔去…… 前面骑马过去的正是周聚海三个,刚才周聚海和三泰都觉得看到了林地里树摇雪落的一晃,可举起望远镜细瞧又没了动静儿,轻松一路,看多了雪岭,眼睛花了?这里是在乡路道边,砍树积柴也是平常,大白天里,路上也不是没有遇上过行人,三人观察片刻还是往北去了。奔出去一段儿,并没见附近的村落,周聚海皱着眉头勒停了马匹,“不对!咱们得回去林子里瞧瞧……” 浑身湿寒把老石头直逼向了双岭子,但几十年的胡匪经历还是让他保持着最后一分警惕,接近双岭子河叉的地方,他还是选择了先爬上坡地的山林里了上一了,然后再悄悄从村后摸进去。岂不知他这一番异于普通乡民的行动,早已落入了一双紧盯着他身形的眼睛里。 老石头手扒脚蹬快速上了高岭,抬手遮一遮斜阳明亮的余晖,跪在雪地上向谷地里望去,双岭子就在脚下了。 就在下一瞬,身侧后的雪面猛然鼓了起来,雪层下,钻出一只人型雪怪,在飞散的雪花中探爪扑向了老石头的后背…… 老石头乍惊回头……还没看清那白花花一团炸毛的凶兽,一记硬拳便轰在了他的头上,把他刚刚转过来的侧脸狠狠地击了回去,接着一双刚劲的大手摁住了他的肩头,把他的头脸死死按在了雪地上,没等他的手摸上腰里的刀枪,后脑上又是连受重击,老石头的意识就在那惊骇下睁裂的瞳孔中散了出去…… 山脊上,稍远处几道白色的人影猛然抖落了身上的积雪,奋力向这里奔聚过来,有带着几分稚气的声音在喊:“大午哥,擒住了没?” 雪岭上,一个强壮的看不清身形的白毛“人熊”麻利地捆上了“猎物”,直起身子向着两边挥了挥手…… 把时间倒回的到早饭时的聚来好大车店,方奎正嘱咐着石柱,准备让他跟着成大午去双岭子设卡,院子里侯明和小黑又闹了起来,一定要跟着大午哥去涨涨见识,这可是最后出门“办差”的机会了,比在大车店里跑腿儿看俘虏可有意思多了。 成大午眼瞅着方奎,希望他能出面唬住这俩猴崽子,却见方奎嘿嘿笑道:“奉天家里的事儿,俺可管不了!” 他在奉天养伤多日了,早知道那猴子不是个省油的灯,见天送来好吃的,然后缠着他讲战场上的故事儿,奉天家里,侯明真怕的也只是他老海叔一个,他娘不掉眼泪儿都说不听他!自己就不揽这个闲事儿了。 成大午没法子,只好瞪起眼珠子去唬侯明,却见这小子抱着个包袱出来,“大午哥,你得让俺去,俺有任务!俺得去替俺哥试试宝。”侯明一句话,倒把满屋子人给唬住了! “你哥?虎子,少当家的……啥宝贝?” “三当家,大午哥,你们得先点头让俺和黑子跟着,俺才说……” 这下让侯明把大家弄了抓耳挠腮的心里痒痒,你看我,我看你,都想起了那个开枪没响动的神奇小枪筒……怎么,少当家还存着压阵的宝贝? 最后还是成大午道:“猴子,你让大家瞅瞅,要是真用得上,就带你俩去。” 这侯明小子伸出小拇指,挨个拉了勾,这才蹿上了炕头,抖开了包袱:“你们就开眼吧!俺红儿姐姐说了,俺哥让她做的,这叫‘吉利服’,听着就吉祥……” 第86章 克竟全功 侯明自从跟在秦虎身边,卸下了一个半拉子身上为家计生活奔波的压力,他的天性就彻底的被释放了出来。这小子骨头里虽犟,脑瓜儿却灵光,腿脚儿勤快,嘴儿还好使,所以奉天一家子人都喜欢他,秦虎有的,只要家里能做的,都有他一个小份。 这件吉利服,是秦虎让红儿赶出来的试验品,红儿只说让三泰稍过来给秦虎,三泰并没看那包袱里是啥,白罩衣发完了,这个包袱就交给了侯明。秦虎一刻也没得闲,只是交待了侯明一声儿,让他保管好这件吉利服。 拿下大车店后,这包袱侯明已经打开看过了,好奇之下,拉着黑子偷偷地鼓捣着往身上试了试,那衣服干啥用,侯明是看懂了,可尺码长大俩人都用不上。一听说大午哥要出门,这侯明马上就来献宝提条件儿了…… 成大午不仅是本领、心性够硬,悟性也很高,这次跟秦虎出来侦查老石梁,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又涨了不少以前不曾有过的见识!侯明把吉利服一抖搂出来,他立刻就看明白了秦虎的意思,心说这样奇思妙想的东西也就是虎子才能想得出来! 把这雪妖草怪的衣裳穿在身上试了一试,帽兜、围脸、扎袖都系上,端着盒子炮在屋里来回走了几趟,满屋子人都张大了嘴巴…… 侯明和黑子如愿以偿地跟了出来,两个老兵赶着大车把他们四个送到了双岭子,成大午对这里的地形已经比较熟悉,考虑这次是为了设卡观察清河沿线,跟石柱一商量,便在村子与清河间的雪岭上摆了个一字长蛇阵。 侯明在最南端的岔路口,北边二十仗外,临近他的是成大午,最北端是小黑,在小黑和大午之间的是石柱。这样两个小家伙只负责南北两端的了望,发现情况用旗子通知中间的成大午和石柱,方便两人随时靠拢支援。 为了稳住两个小家伙,成大午和石柱把望远镜都让给了他俩,而这两个半拉子还真干得像模像样,非常的认真。 正午时分,成大午换上了吉利服,像只白色的熊瞎子一样,晃晃地顺着山脊爬向了侯明的哨位,要给这个正儿八经坚守了半天的小子鼓鼓劲儿。刚刚爬到侯明附近,这小子一身白衣罩衫嘴里嚼着大饼就站了起来,嘿嘿地道:“大午哥,俺早瞧见你了。” “怎么?你是说这吉利服不好使?” “不是不是,大午哥,刚才你在埂子上趴着,俺用千里眼瞅了好半天也没找着。可你装成熊瞎子爬,哈哈哈,一点儿都不像!哪儿有一身白毛的熊瞎子……” 成大午本来也是跟侯明在逗趣儿,只怕他干守着会不耐烦,跟着连鼓励带嘱咐的说了几句,转身又赶到小黑那边去了。下午的时候,冷风中已经有些疲倦的四个人望着河对面的周聚海他们三骑过去,这才又打起了精神…… 就在片刻之后,小黑那边的隐蔽斜面上开始疯狂地舞动旗子,接着石柱的旗子也挥动起来,大午和侯明也都看到了,河边从北面急奔过来一个身影…… 不知道吉利服是不是真的吉利?反正山脚下那个汉子正冲着成大午埋伏的位置攀了上去…… …… 秦虎瞧着渐渐滑向西边的日头,当时就判断出了老石头的逃向,他正在向着自己带着红儿逃出老石梁的路径赶过去。 自己在清河城、望村以及双岭子一线是安排了人手的,人手是不多,三当家方奎的伤还没好利索,大午哥也没啥战场经验,但还是希望着他们能阻一阻老石头,把自己这边失去的时间给挣回来一些…… 天要擦黑儿的时候,秦虎和几个老弟兄终于赶到了双岭子……没想到,等着大家的竟然是一个能让众人喜爆心怀的好消息!海叔他们押着那老胡子和缴获的一堆金条先回了清河城,成大午和侯明仍然坚持在双岭子,等老石梁方面的消息。 听到如此让人兴奋的捷报,一个个老兵上前都给了成大午一个熊抱,倒把成大午这个汉子弄的有些不好意思了,“……还是虎子那身儿吉利服够棒!那胡子头蹲在俺身前都没瞅见!” 这下更不得了了!大家把这件宝贝衣裳传在手上一片惊叹,脚下却飞快地向清河城赶去。 聚来好大车店里一片喜笑颜开,确认抓了老石梁的大当家,这就是大功告成,而且财获不菲! 大家连晚饭都顾不上吃了,埂子上还在等着消息,跟三当家方奎简单商量几句,给他留下水根、石柱和三泰,让他们在大车店里继续听风,其他人赶上车马,趁着初降的暮色,带着老石梁的俘虏就往自己的“新家”急赶。 周聚海考虑着老石梁里现在还不安稳,又忧心秦虎对两百多号胡子的处理,还是拉着李顺义跟回了老石梁。 本来已经被大杆子吓破胆的胡子,随着夜色的降临,冒险求活的心思又蠢蠢欲动起来,两位当家的晚饭都没顾得上开伙,只把老石梁布置的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不敢有丝毫的大意!就在这种气氛里,少当家的带着漏网的大鱼回到了老石梁。 顾不得抓到匪首的兴奋欢腾,秦虎即刻就又忙碌起来,两位郑当家先说了搜索后山石梁下沟底的情况,整个沟底走了一遍,一石一草都翻过了,确实没有胡子逃走、隐蔽的情况,而后郑文斗让沟底的弟兄们把枯枝落叶都清理到石梁内侧,就在值哨了水的哨位脚下,一层一层的压上了石块,彻底堵上了沟底进出的可能。 这次突袭老石梁,胡子连死伤带擒获,一共堵住255个胡子,一个女人,两个秧子。如果从秦虎在苏子河边动手开始算,死了个穿林虎,截住了老石头,加上苏子河边与清河城一线的8个俘虏,共计是265个胡子。其中打死了35个,打伤的12个…… “咱们的弟兄有伤亡吗?” “往西坡上冲的时候,被老杆炮轰伤了四个,不算厉害。一个都没死!哈哈哈……” “嗯,把受伤的12个胡子集中起来,咱伤的四个弟兄也过去养伤,弄一个专门的医护室出来,将来也用得上。” 秦虎跟当家的一边交待,一边在本子上简单记录几笔,然后抬头命令道:“当家的,把老石头去西坡上单独关押起来!把张老巧留下。 老蔫,你先去检查一下那八间大窝铺,堵严实了,每间窝铺里关押27个胡子。告诉他们,每间窝铺施行连坐,哪间儿里有人逃出去,全窝铺的人一个不留!你带够弟兄把这八间窝铺围上。拐子,你跟着老蔫过去,把每个胡子的名字都报名入册,死的那几十胡子也别落下,让老杜给辨认一下,然后给我拿一份名单来…… ……卢大哥,你带几个弟兄接手谷口;旺财哥,你带几个弟兄去守石梁;道兴哥,你带一个小队,拿上电筒,从石梁到谷口来回巡视警戒;满囤,你带几个弟兄去西坡石屋处警戒,往后山去的小路要设岗;大午哥,你带着家里人和张老巧去接手伙房,保证弟兄们今晚能换着吃上口热乎饭。 贵叔,斗叔,把缴获的刀枪集中到大堂过数收起来,把没出任务的弟兄分配房屋抓紧休息,一会儿安排换班。 ……今晚怕是没得歇了!我去审审那个小金宝。” 包括两位郑当家的,几个老弟兄与秦虎这位少当家已经配合的相当顺溜,转瞬间都忙活起来。 周聚海和李顺义也开始帮着拾掇大屋里堆积的刀枪,俩人对对瞧着,心中都默默地赞许,这还真是一支难得的好队伍,咱家的这头老虎,这回可是有了本钱! 樱子和巴子正在西坡上老石头那间屋里看守小金宝,昏暗的炕头角落里还有那两个惊惧畏缩的秧子,南屋里气氛怪异,静静地无声无息。北屋里四个受伤的弟兄倒是没心没肺的在大声说笑,秦虎进来,看见这四个家伙都包扎过了,就过来一个个检查起来,后面樱子接过秦虎手里的马灯,安静地举起来跟在了身后。 “你给包扎的?” “嗯呢。” “干得不错!” 听着秦虎的赞扬,樱子咯咯笑了:“在老牛头跟着你看会的!反正他几个伤也不重,你又不在,俺就动手了。你看行不?” “嗯,很不错了……对了,樱子,你把外面十几个受伤的胡子也接过来,给他们也上药包扎一下……” “哼……反正你就是不过日子的大少爷,咱药金贵,得省着使……”樱子嘴上在扛,脸上却都是欢快的笑意。拿下了老石梁,这家就安稳了,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她开心着呢! 秦虎也早不在意她夹枪带刺的嘴巴儿了,半开着玩笑道:“这些胡子,备不住将来有好些都是你的兵呢,你舍不得药,就带不上兵喽!” “胡彪…哼…胡飙!你可是咱少当家的,这话可不行胡说的……”打趣了秦虎一句,也不等秦虎说啥,咯咯笑着跑出去了。 让巴子把两个秧子带到北屋去,扫一眼正直勾勾瞅着自己的那个女人,盘腿拐在了炕头上:“小金宝,咱们可是又见面了!” 这小金宝瞪圆了两只桃花眼,往炕桌边上紧爬几下,昏暗的油灯下,上一眼下一眼,左一眼右一眼,狠瞧了七七……八十一眼,这才张嘴吐了一句,“爷……你…你长得可真俊!” 一句话差点儿没把秦虎的牙给整歪了!干咳一声儿:“爷也是杀人不眨眼的……” “爷,在通远堡王家炕头上,你早饶过金宝小命儿了。在沟里那会儿,看见是爷,俺就不怕了!” “好了,废话不跟你扯,有事儿要问你。” “你问呗!” “这老石梁里究竟有多少胡子?” “埂子上只有二百六,要是算上连旗的【联合行动的】,能有四百多。” “我问你这沟里有多少胡子!说实数。” “这个俺可说不清!你得问……” 秦虎有些不耐烦了,直接就打断了她:“穿林虎死了!老石头被我们给逮回来了,他一路上闭目等死,一言不发。你说,谁还清楚绺子里的准确情况?” “嗯……嗯……你先说要把俺咋样?放不放俺走?” “你还要在这里住上一阵子,你不惹麻烦,有你吃的穿的,我保证这里没人欺负你。等能送你下山的时候,我还可以考虑给你些钱。但是,你现在要帮我做点事,守我的规矩……你若心怀险诈,虽然我不愿杀女人,可你也是活不成的!这些你能想明白吗?” 小金宝认真的点头:“爷,俺都听你的。” “那就把绺子里的情况跟我说个明白,我急着呢!” “爷,您还记得在王家炕头上,您问俺老石梁绺子里的四梁八柱……要说埂子上有多少人马,除了当家的,绺子里的粮台,那一准儿是门清的。” 秦虎点点头道:“好像你说过一个,叫啥来着?” “杨老啃!” “对,想起来了,还有那个在窗外问你话的,叫快手的……” 一出溜就要下炕头,秦虎想着出去喊人,却被小金宝扯住了袖子,手指往北屋里指了指…… 秦虎一激灵,马上就明白了,摸摸腋下的枪把子,回身就去了北屋。 屋里油灯昏晦,屋外火把忽晃,蹲在炕根儿的杨老啃和张快手显得格外畏缩。 坑头上四个伤兵早放下了警惕,跟抱着盒子炮的巴子眉飞色舞地讲着攻进老石梁的片段…… 秦虎进来南屋,眼神儿紧盯着旮旯阴影里的两人,向前几步蹲下了身子,“杨老啃……张快手……怎么搞成这个样子……啧啧……老石头跑过了清河,都被我们截了回来,你哥俩混不出去的!” 秦虎仔细审视之下,已经认出了张快手,那个在大路上绑自己上山的年轻人。 只见岁数大些的汉子拍拍屁股直起了身子,腰里撤出旱烟杆子,烟袋里崴搭崴搭就在炕沿儿上坐了下来,“嘿,屁大点儿的工夫儿,你们就杀进来,俺老啃是抡马勺的,总不成拎着烧火棍子去拦着?” 对着桌上的油灯点燃了烟袋锅子吧嗒一口,这个杨老啃镇定的倒也快!身上的畏缩不见了,眼神里却还是苶呆呆的,像是自家坑头上发愁的老乡农。 巴子和炕头上的四个弟兄赫地吓了一跳,呼啦啦站了起来,秦虎摆摆手让他们坐下,自己也炕沿儿上坐了下来,“你这个抡马勺的不简单!如果混到半夜里不被识破,备不住能想出点法子逃了,说说看,你还有啥路数能出去?” “你们不是东边道的杆子!听口音、瞧做派,也不像是老关东。你们是什么人?和咱们这梁子……” 这个杨老啃并没有接秦虎的话头儿,而是试探着想问点啥,秦虎对这个老胡子来了点儿兴趣,反而不急着问了。 “眼力还不错!有点见识。当过兵?” “唉!早前的事儿了,在吉林干过些年头。” “你说说,东边道的兵都啥样?” “这年头的兵,乱七八糟的,要是能顺溜攻进来,早就翻箱倒柜了,逮住了人,身上的叶子【衣裳】也恨不得扒你个光腚沟子搜钱儿……然后草绳儿穿蚂蚱,早把这一埂子的人拉去清河城了,咋还待到这晌儿?还有刚才守着俺们的斗花子【姑娘】,再高的个头儿也是个女娃,谁队伍里干仗还带上老妹子?” 说着话,从兜里掏出几块银元,铛啷啷扔在了炕桌上。 “哈哈哈……哈哈……”秦虎忍不住就放声大笑起来,这个杨老啃心思细密是个人物!还挺逗。 “认识一下!我是这支队伍的少当家胡彪。张快手那次跟着穿林虎绑我上山以前,这梁子就结下了!你们的二当家的,头前去奉天绑了我的家人,被我追上,打死在了路上。后来我扮成学生上山,本想着找你们当家的唠唠嗑的,没想到,又碰上你们绑了一个女娃,这是你们找死!怨不得我再来扫了它。” 秦虎真真假假的话语,豪爽中自带着一股傲气,那个叫张快手的年轻人也站直了身子,“你……你一个人就来闯山门?” “不错!在清河城那一晚,也就我一个!还带着个女娃儿……在通远堡王家,半夜里,你在窗外问话,我在屋里炕头上,刀子顶着小金宝脖子……” “你……你……” 杨老啃把张口结舌的张快手拉了一把,这小子一屁股坐在坑头上不念语儿了。 “闲话儿咱以后慢慢再扯,杨老啃,你是这绺子里的粮台,管着大伙的吃喝,我问你,老石梁里里外外都算上,总数有多少个胡子?” 只听杨老啃一声轻叹道:“不算南屋那个老鸨子,算上清河城那头儿了水、拉线的,肩膀头上扛个瓢【嘴】,搬碗浆水【吃饭】的总共两百六十七个……” 秦虎心里一块石头这下落了地,从苏子河边到清河城,再到这老石梁沟里,打死、擒获的一共二百六十五个胡子,加上眼前这俩,此战就是克竟全功了! 第87章 疗伤过筛 樱子和一队弟兄抬着架着十几个受伤的胡子进来,乱哄哄地占满了北屋,几盏马灯集中挂上,屋里顿时亮堂起来。 秦虎本想再和这杨老啃聊上几句,却被胡子的哀嚎阻了下来,只好先跟樱子把这些伤号料理了。 瞅着烫了【受伤】的溜子被架进来,看架势是要给他们治伤,本来要被巴子拉去南屋的杨老啃和张快手脚下就站住了…… 秦虎歪头望望俩人道:“怎么……不放心我的手艺?” “俺……俺能干这个……以前…弟兄们挂彩……也是俺来……”张快手犹豫着出了声儿。 听张快手一说,秦虎倒是想起来了,他原来的背包在张快手之间两易其手,背包里是多出来些药物的,想必这张快手是懂医术的。还有那些蒙汗药,据说也是他搞出来的,现在还剩下一些在背包里…… “巴子,你去烧水,留下他帮忙!”把瞧热闹的几个弟兄赶到屋外待命警戒,秦虎回头又嚷嚷开了,“巴子,烧南屋的灶台,北屋这边冷着点,太热了伤口会化脓的……” “小金宝,去找些干净的布单子,再找大盆来……” “杨老啃,你去多搬些烧酒过来,再弄一袋子盐……” “张快手,过来,把你手脸先洗洗干净……” “樱子,检查伤口……” …… 屋里屋外立刻忙活成一片,看看各就各位了,秦虎把十几个胡子的伤口检视一下,还好,只有两个伤的重些。打开背包,把一堆亮晶晶奇形怪状的工具先煮在开水里,然后把药物、绷带摆在炕桌上,再来到堂屋做个人消毒处理…… 秦虎这一番讲究,瞧在杨老啃和张快手眼里,那是越瞧越蒙圈!这个如此年轻的少掌柜,究竟是个什么人啊……杀起人来如镰头过庄稼,老石梁几乎是毁在他一个人手上;现在救起命来,又似名匠做细活儿,看着就让人心安…… 在秦虎的指挥下,张快手先在盐水里把手搓洗干净,又被秦虎按进了烧酒盆里,然后把煮过的布条再在烧酒里浸泡、拧干,一圈圈把张快手脏兮兮的袖头缠好。最后吩咐他给自己照着做了,这才进屋给伤号治伤上药。 前面十个胡子的伤,处理的十分麻利,樱子在身边帮衬着,只是一顿饭的工夫就弄清了。秦虎手上干着活儿,嘴里还在跟一屋子人普及消毒消炎的道理,讲解着为啥屋里要冷一些,话里话外展望着将来老石梁上的卫生所……如果大家不是刚刚都亲历了老石梁的覆灭,或许就会把他当成神医供奉起来。 下面两个重伤号有点麻烦,弹头都还在身体里,需要简单的小手术。一个肩头中枪,有点像方奎的伤势;另一个伤在大腿根上,秦虎一剪他裤裆,就把个樱子给臊了出去…… 张快手一直在旁边听着看着,他也算得上医家出身,虽然他家里能看的病以跌打正骨为主,但秦虎讲的东西,他一听就懂了,樱子出去正好给了他上手的机会。 秦虎剪开了血里呼啦粘在身上的老棉裤,扒拉着这小子裆下一嘟噜赘物,简单擦洗一下,上刀就给他备皮消毒。 刷拉刷拉,刀片子刮下,这小子连疼带吓,鼻子里吸着冷气儿,嘴里嗷嗷地怪叫,把整屋子带伤的没伤的都要憋出内伤了!瞪眼瞅着锋利的小刀就在他命根子上噌噌转悠,耳朵里听着他颤抖的叫声,一屋子人是又惊怕又想笑,使劲憋着…… “老边儿,你个完蛋犊子再嚎,就把你子孙梆子给割了,骟了你这头叫驴。”一直靠在门口的杨老啃忍不住骂了出来。 秦虎拍拍他屁股蛋子,半是吓唬半是安慰道:“你们一个个脏的像个土狗蛋,不刮干净了,伤口就烂了!” 这家伙不敢叫了,可酒精一倒上去,疼的他直抽抽,手上死死抓住了快手道:“兄弟……兄弟,给哥…整口黑土,求你……” “黑土?” “就是烟土。”后面杨老啃给了解释。 他不提“烟土”,秦虎也在考虑麻醉的问题,抬头叫声张快手:“去把我包里的蒙汗药拿来!那东西是你的,你用那个给他试一试……” “俺……俺没使过!” “是害人没使过,还是救人没使过?” “都没使过。” “那药是谁弄的?” “俺叔,是三当家的逼着俺叔弄的,家里不让俺碰这个……” 秦虎一寻思之际,后面杨老啃又说话了,“多使些,死了算球!”躺着的哀嚎,站着的犹豫,磨磨唧唧的,有人给救命还顾得了这些!瞅着都他娘的着急。 杨老啃一个“死”字出口,张快手也没啥犹豫了,因为胡子轻易是不会从嘴里蹦出这个字眼的,张快手接过秦虎手里的红木匣子道:“大伙都去外头……” …… 张快手的蒙汗药还是起了些作用,在一片狠狠的吸气声中,秦虎顺利地完成了两个小手术,接着的清创、消毒、缝合、包扎一道道手法干下来,把个张快手和杨老啃以及十个胡匪都佩服的要死!秦虎的忙碌终于还是发挥了作用…… 一边清理着自己,秦虎对仍站在身旁的杨老啃道:“杨老啃,你去跟绺子里的弟兄们说说,我不想多杀人,也没想着把你们交给官府,让他们先别寻思着逃命,我会给你们一个好好活的机会……” 杨老啃站在秦虎身后,看完了他出手治伤的全过程,心里复杂的情绪在翻涌,瞪眼瞅着他把烫了的弟兄们救了,秦虎的话他还是信了!不过这杨老啃谨慎小心惯了,还是话赶话跟了一句:“少柜,您说话比俺好使,你先说,俺后说……” “也好……” 刚刚整过了花名册,呼啦啦一堆兵又涌进了窝铺,惊惧慌恐的胡子堆里就要炸…… 秦虎顾不得窝铺里让人闭气的臭味儿,赶紧高声喊道:“别慌别慌!我知道你们很害怕!可我们这队伍有点儿不一样,我们不乱杀人。 我是这队伍里的少当家,刚给你们受了伤的弟兄都治了伤……进来进来,你们看看,这些都是你们的弟兄……我也没想把你们交给官府,刚才我已经跟杨老啃说过了,我可以给你们好好活的机会,但有一个条件,那就是你们跟我这个少当家的,要守一样的规矩。 你们要跑,就是我的对头,我和我的弟兄们会想尽办法把你们干掉;你们现在安心地留下,以后我会给你们平安离开的机会…… 现在你们可以跟杨老啃商量一下,每间窝铺里推举两个人出来,你们要吃要拉,要劈柴生火,要铺的盖的,可以跟外面看守你们的弟兄说。今晚踏踏实实睡觉,明天咱们从头开始!” 杨老啃和张快手进来,满窝铺的胡匪都凑了上去,瞧那个劲儿,这杨老啃在胡子堆里还挺有影响的…… 不再管那些胡子嚷嚷些什么,秦虎憋着气在马架子窝铺里走了一圈,里面倒颇为宽敞,两排三十多个人也能睡下,地上铺的都是整木,上面是厚厚的铺草、毛皮、被褥,最里面用泥石封堵严实,半面墙用石头砌成了一人高的墙炉。碳红的光亮在昏暗的窝铺里闪晃着光影,里面虽然没有火炕的温暖,却也没有寒意。窝铺里虽然臭烘烘地让秦虎不愿多待,可要说过冬的条件,那可比龙岗山的临时营地好了太多! 秦虎这边拉着杨老啃在胡子堆儿里稳定人心,周聚海和两位郑当家的也在忙着归拢收获,除了老石头身上那五十多根大黄鱼,还在小金宝指引下,从老石头屋里水缸底下扒出来一坛子大洋,加上屋里的散钱,总计有四千余块。 老石梁现在吃饭的有了三百多,粮食就不算丰足了,要把龙岗山临时营地里储备的粮草都拉过来,过冬也就够用了。让几位当家人意外惊喜的是马厩,老石梁里好马不少,七十多匹马,匹匹高大精壮! 几位当家人此时还不清楚,这些好马都是穿林虎的功劳,他原本就是流窜洮南热北的马匪,马匹才是他们最为依赖的伙伴,洮辽热北一带,本是关外养马贩马的主要区域和通道,将来会因为这条线引出更多的故事来,当然那已经是几年以后的事情了…… 弟兄们换着吃过饭,分配好了热炕头,当家的这边也忙清了,财货点清刀枪入库,肚子里咕咕叫的时候,拐在新家的炕头上,端上碗热粥饭,虽然是有酒不能喝,可那兴奋劲儿怎么也下不去!郑贵堂、郑文斗和周聚海三个当家人坐下,话头便又回到了秦虎这个少当家身上…… “……两位当家的,虎子这‘胡彪少当家’的名号就用下去吧,你们在东边道折腾出这么大的响动儿,也该借着老石梁绺子的遮掩,停上一停,专心操练,有虎子这一身本事,奉天家里也会悄悄帮衬着,只要练出一支好队伍,往后必能成大事!” “老海兄弟,这阵子家里帮了这么大的忙,大恩不言谢,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有啥需要的,老海你知会一声……” “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老贵,老斗,虎子在你们这儿是少当家,在奉天也是少掌柜的,你们能遇上本就是缘法!前面你们忙着办的都是急事儿,他脑瓜子里那些心思,有些东西可能还没来得及跟你两位当家的细说,今天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咱哥仨就好好扯扯…… 皇姑屯炸车,老帅归了天,也带走了虎子唯一的家人,他在医院里躺了好些日子才醒过来,从那个时候,他就像变了个人,他跟俺在家里讲过些东西,现在还让俺翻来覆去的寻思,越寻思越有道理。 这关外看起来太平,可老帅一死,保不齐哪天就又乱了,现下奉天城里也是争的厉害……要是真像虎子说的,将来还有大乱,那你们这队伍,就是咱一大家子老小最大的底气! 虎子有过人的本事,他想报仇,要拉队伍,那是做的大事。俺跟虎子也想过在官军里练一练兵,可俺在队伍里人微言轻,干不成事儿,虎子这才跑了出来……现在你们拿下了老石梁,有了根基,俺是真想亲眼瞧着他,看他能带出一支啥样的队伍来……” “老海兄弟,虎子的本事,俺老哥俩是体会了!文的武的,那是真厉害。他小小年纪,就如此老练周到,眼光长远!我们老哥俩加上老奎都给他撑着,让他可劲施展……” “虎子读书多,出过洋,尽是跟着大人物了,他有眼光有见识,这些咱拼了半辈子命的老哥几个比不了。可虎子还是太年轻了!咱也不能只看着他不冒失,大事小情的还得给他把着点儿,不能只由着他性子来。 眼下这两百多胡子就是个不小的麻烦,能扩充队伍是个好事儿,但先要保证不走漏消息!对你们来说,这些胡子实在是多了些,咱得先过过筛子,把那些匪性难改的胡子给除了……” 周聚海的考虑,正是郑贵堂和郑文斗忧心的事情,听周聚海先提出来,两个人便都点了头。 秦虎这个少当家从八间窝铺转出来,也拿到了胡子的花名册,此时已过了半夜。先去伙房填填肚子,刚端上碗,换班下来吃饭的刘旺财进来了,瞧着他还是一身的精神头儿,秦虎笑了:“旺财哥,你也没吃呢?” “嘿嘿……弟兄们早吃过了,俺是高兴过头了,不饿!” 秦虎知道几个老兵里,就属他操心,肯定是所有事情都料理清楚了,这才放心过来,于是开心地问道:“弟兄们都安排好了?下面几天大家会很忙……” “弟兄们累点没事儿,个个高兴着呢。少的,有你安排,有当家的坐镇,乱不了!就是这么多胡子咋整啊?你和当家的,得赶紧拿个主意……” 从押着老石头回到埂子上,秦虎心里就一直在盘算这事儿,有了些想法,还没拿定主意。听他提起来,也就来了兴趣,“旺财哥,你也是队伍里的老兵头儿了,说说你的想法儿?” “老道那个疯子说都弄死了最省事儿,让俺给拦了,可俺也没啥把稳的法子。不收拾干净了胡子堆里那些老匪头,就怕他们不听话,将来暗里挑事儿要拉人跑;要是杀上一批,又担心这些家伙明面上怕了,内里却跟咱不是一条心,还会有人逃……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这事儿总是两难!” 秦虎微笑着点头,心里对这老兵头儿很是赞赏,他操心到了最要害的地方。 “不能听疯子哥的!要是把人都杀了,你们一辈子就只能干个排长了。要确保不走漏消息,一定要让这些胡子跟咱一条心,这确实是个难题。这个难题解决不了,将来咱们的弟兄就学不会拉队伍,队伍没法壮大,这样的队伍就没啥希望……哦,卢大哥是怎么说的?” “老卢比俺有决断!他说担心也得先杀一批,不能留下祸患。先保眼下他们不敢动,以后再说……” “嗯……卢大哥没说杀多少?怎么过筛子?什么样的杀,什么样的留?” “少的,这个……俺老哥几个……嘿嘿……只是痛快痛快嘴,章程还得你和当家的拿!” “旺财哥,实话跟你说,咱就是审个三天五天,也不一定把他们的实话都问出来。除了老石头,我真说不准哪些人该留,哪些人不该留,这世道再不好,那也是人命!这个挑人杀人的章程可不好拿……” “那可咋办?总不能天天把这么多胡子看押着?” 抢了话头儿的是抬腿进门的成大午,他刚从老海叔和当家的屋里收拾回来,在哥俩身边找个木墩坐下又道:“当家的也在商量这事儿……” “哦?当家的怎么说?” “听海叔的意思,也是想先过过筛子,把奸猾凶残的胡子除了!两位当家的也是赞同的。” “我还是那句话,过过筛子是必须的,可杀人的尺度不好拿捏!奸猾凶残……我们审一审,可能会有个模模糊糊的感觉,但不一定能清清楚楚地把这些人全挑出来……” “少的,昨晚你审老杜那四个胡子的手法可好生厉害!弟兄们中间现在传的可是邪乎……” “对对,虎子,还有你对张老巧最后那几句笼络,比戏文里可真多了……这算不算书里讲的软硬兼施?” 刘旺财和成大午一人一句,把秦虎给说笑了,可转瞬间秦虎又严肃起来,“旺财哥,大午哥,弟兄怎么传,咱以后还要慢慢教他们,你哥俩可不能只看到这些软的、硬的手段……审问老杜他们四个的时候,咱时间紧迫,没工夫再耗一宿,那个‘末位淘汰’的法子,是极限施压的考虑,咱要的是他们的实话,不是为了杀人!最后那个一言不发的陈豆子,咱不是也留下了? 拢住张老巧,也是前面凑成的条件,在苏子河边擒住他们四个时,这个张老巧身上带的是锯子和斧子,他大概是被穿林虎拉出来干活的,而老杜他们三个身上都藏着短枪。路上盘问,确认了这老巧是个会干活儿的胡子,我挑出他来嘱咐他几句,那是真心实意地想留下他,不能只看做拉人的手段……” “少的,你说的这些都在理儿……可俺哥几个都知道,你一定能想出个过筛子挑人的好法子!” 第88章 老啃过堂 天放亮了,老石梁埂子里已经恢复了秩序,只是雪谷里凝重的气氛还是没有丝毫的释放。如何处理在押的胡子?秦虎花了半宿的时间,也没能完全说服三位当家的老大…… 这个时代,当政的官军招降胡绺大帮是惯常的做法,尤其在奉系军内更是处处可见,所以几位当家的对于把老石梁的胡子补充进队伍并没有多大争议。可因为这支郑字营是官军的身子胡子的命,所以收编老石梁的胡匪就有了一个要命的先决条件,那就是想尽办法封锁这里的一切风声儿。 如何才能不让老石梁的胡子逃走?由此引发了老少当家人之间第一次分歧和争论。 三位老当家想要在胡子堆儿里挑出那些奸诈凶残的老匪头杀掉一批,以减少后患;秦虎这个少当家却坚持缴了枪就不能再轻言杀戮,尤其是领军人不能失信反复!这对将来队伍的正规发展不利。而且秦虎认为现在多杀几个解决不了根本问题,还会留下离心叛逃的隐患,不如在改造融合上下工夫,然后用加强军法军纪的办法管束他们…… 秦虎心里想要的是一支有思想、有纪律的新军队,这个是须要长期建设的;周聚海和两位郑当家却都觉得不能往后拖,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一旦弟兄们松懈下来,就会让那些匪性难除的胡子逃掉…… 秦虎觉得过筛子挑人不一定能精准地把那些奸猾恶匪都挑出来,慢慢观察才能准确分辨;三位当家人都觉得挑错了也没关系,多杀几个而已!反正他们都该死。 反复就是一句话,“咱是兵,他是匪!” …… 周聚海,郑贵堂和郑文斗这老哥仨,都是在军伍里混了快二十年的老兵头儿,他们的经验不能说不丰富,他们担心的事情也确实是很有可能发生的,这个秦虎心知肚明,可秦虎对军队建设的认知和要求,却是他们三位一时难以理解的。 他们对秦虎的练兵虽有期待,但也还只是停留在秦虎的军事才华让人惊艳这个层面上,觉得他必会带出一支能打硬仗的精锐……可这跟秦虎心目中的强军建设就天差地远了! 总没个处理法子也不成,最后秦虎把自己预防队伍生变的一些不太成熟的想法也抖搂了出来,又参考三位当家人的担心做了些变通,这才形成了一致的方案。 两百多胡子要从新开始,以前总是要集体拜见一下新当家,现在这些规矩不用了,但跟新当家的见见面,对对号还是必须的;郑字营以后也就没有了,全体一百多人也该让秦虎这个少当家有个全面的了解了。 一支新的队伍要分组重建,先要认真建档分析,这一切就先从胡子过筛子开始了,只是本该严厉的审迅让秦虎这个少当家的一改,弄的戾气全无,却多了一些过日子的烟火气…… 秦虎这边做准备布置,三位当家人出去先结果了匪首老石头,留下他已经没有什么必要了。 绺子里可以称得上四梁八柱的,除了老石头和穿林虎原本还剩下两位,只是那个叫做‘大牙’的稽查【负责绺子内部规矩的】在西坡乱战的时候也被打死了,埂子上的大头目就剩下了粮台【负责人吃马喂的】杨老啃一个,过筛子问讯自然是要从他开始了…… 在问讯开始前,秦虎这个少当家先在营地里溜达了一圈,然后叫上刘旺财,带着杨老啃把伙房的差事交待给了小地和小幺,然后嘱咐李顺义和成大午跑一趟南坟六台河村,把杨家三兄弟请上埂子帮忙,再回奉天家里通个信儿。 李顺义和成大午不放心这里,便把秦虎拉到了一边儿,“虎子,你跟当家的议了半宿,这里你有把握不?” 此刻心神松快的少当家,抬头环望这雪谷中的立业新基,禁不住有些傲然激荡:“大午哥,记住此时此地,只需给我五年……不,也许只是三年、两年,我们一定会有一支天下强军,纵横白山黑水,争锋长城内外,护国保民,一生豪迈!” “嗯!那俺回来跟你一起干……” “哈哈哈……好!” 秦虎并没有刻意回避身后不远的杨老啃,这里下来要发生的事情,他们肯定会有所了解,甚至会参与其中,这个无法隐瞒,也就没必要回避了。 “杨老啃,你去喊上几个弟兄,马厩那里有些长木,让他们跟着张老巧做些棺木,把下面那些石梁的弟兄收敛了吧。” “俺替弟兄们谢过少掌柜!” 这个杨老啃手里攥着旱烟杆子,肩头上抱了抱拳就要过去,只听秦虎又道:“当家的要见见石梁里的弟兄们,你也知会他们一声儿,一个个来,从你开始。你安排完了过来,我们在上面等你。”语声平淡,还真是知会一声儿的样子。 停下脚步的杨老啃,颇有意味的目光望过来,“过堂?” 秦虎轻轻点头:“过堂!” …… 刘旺财陪着杨老啃跨进了堂屋,瞧见里面的情况,杨老啃这个老胡子楞了楞,简陋的大木桌上铺了张干净些的炕单子,后面坐正了两个穿着军衣的当家人,那个胡彪少掌柜坐在侧面,桌上摊开个小本子,木桌旁还空着两个木墩…… 这架势倒是有点像官府里的过堂,却又觉得少了些衙门里的威严,为啥不摆在大木刻楞里?门口连个站岗、喊号令的兵都没搁…… 杨老啃犹豫一瞬,还是上前两步施了个胡子礼儿,双拳手背相叠,右手上左手下,在左下腹一碰,同时左脚稍前,腰微倾、头一点,“见过老少掌柜!” 刘旺财在秦虎对面的木墩上一屁股坐下,回头指指空着的座位道:“坐吧坐吧,坐下说。” 两位当家的也开了口:“坐吧……” 杨老啃有点含乎,不知道是坐好还是不坐好,可心里也明白了,这些人连当家的都不用胡子礼儿,看来真的是兵了。【胡子的施礼还礼很讲究,后面还有细讲】 幸好是前世里《林海雪原》脍炙人口,秦虎一瞧他那一套儿套的礼数,就看懂了杨老啃还存着试探的心思,心中不由得好笑,这会儿也不是上演‘天王盖地虎’的场合啊,嘿嘿嘿的就笑了出来,“老啃,坐下唠唠吧,有啥想问的,你可以直接问,能现在就跟你说的,我和当家的会跟你明说,暂时不能说的,以后你也会慢慢了解。别心急,时间长着呢……” 关于这个杨老啃,秦虎跟几个当家的也讨论过了,还是想争取一下的。一个原因是这个管着胡子吃喝的家伙,在胡子群里很有些人望,这一点在秦虎给胡子治伤时,在窝铺里稳定胡子情绪时,都清晰地感觉到了。 还有一个原因那也更为重要,毕竟将来郑字营的人马是要融入老石梁绺子这个报号的,借壳上市,有个熟悉内情的人帮助,那能带来的巨大方便是可以想见的。 看着杨老啃还是坐了下来,秦虎接着道:“……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我们要在这老石梁一个锅里抡马勺了,能不能成为一家人亲兄弟,我和两位当家的心里没底,昨日里我们还是打生打死的对头,所以还不能跟你把实话说的明明白白,你先当我们是一支特殊的绺子,现在要和老石梁并成一家,这两位是咱们的大当家的,二当家的,还有一位三当家没回来,我自己已经介绍过了…… 现在我来问,你来说说自己的事情,让我们几个当家的对你、对老石梁的弟兄们能有个基本的熟悉,就算过堂了。 下面要做的事情有很多,我们得快着点儿……” 要给个人立档,主要问题不外乎三项,姓名年龄,家乡籍贯,个人经历。可下面这一问,就有意思了…… “姓名?年龄?” “杨老啃,叫俺杨骨头也成。虚岁33,属猴的。” “我说老啃,你要报真名实姓?” “干胡子的,早把真名实姓忘了!记在心里都丢了祖宗的人。早扔了……” “家乡是哪儿啊?” “山东的。” “哪县哪村啊?家里还有啥亲人?” “这个不能说!胡子堆儿里,也不兴【不许】问这个。胡子……满身臭味儿,还敢提老家?还能扯上爹娘兄弟?让乡亲们知道了,全家咋做人……” 秦虎狭胜利之威,强势讯问之中自然没必要给对方交待什么,只是因为想拉杨老啃,才给了几句云遮雾掩的交底;这个杨骨头弱势里自保,用胡绺的规矩耍起了太极,模糊回话中不知道能有几分真诚…… “那先说说个人经历吧!就是说以前都干过点啥?咋跑这儿来的?说细点儿。” “这个能说……俺20岁那年,家里穷的吃不上顿饱饭,俺就拉着两个同乡跑出来想吃粮当兵…… 听人说天津卫粮多,能吃上大米白面,俺拉着俩兄弟就在天津卫扛了枪,后来听队里的老兵头说要来关外投靠老乡,还说到了关外能大口吃肉,俺就又拉着俩老乡跟来了吉林…… 再后来,俺瞧明白了,他娘的当官的顿顿有肉,俺……” “你他娘的就又想当官了?”身旁的刘旺财忍不住笑着插了一句。 “嘿嘿……俺大字不识一个,当官俺可没敢想!可当官的都吃现成的,伙房那儿顿顿都吃在前头,俺把省下的俩饷钱儿就都给了伙房里管事儿的老哥,然后俺也天天有肉吃了,还跟着老哥学会了做饭、算账儿……” 瞅瞅两位当家的和少掌柜的脸带笑容,听的仔细,这杨老啃接着往下说:“唉,他娘的,好事儿不长久!俺们的队伍被张大帅的队伍给打花了,大官全都跑了,俺们全营也被人家给收编了。这下又坏了,俺跟伙头大哥都成了劈柴烧水的苦力,就只能闻闻肉味儿了…… 这样忍了两年多,后来队伍里又内讧了,听说原来跑了的老长官悄悄回来拉人,队伍里自己又干起来了。 伙头大哥精明,不让俺掺和,可俺那俩傻不拉叽的老乡跑的挺欢,过来跟俺说队伍拉起来能升个班长……俺这俩傻兄弟啊!结果被人擒了,俺去跪着求了一宿,那哥俩还是被砍了头…… 俺求情不得,也被撵出了队伍,幸好俺顺了条枪出来…… 开始俺还想着回家,可走了一程又不想回了,跟着俺出来的俩兄弟都没了,回了家不知咋跟乡亲们交待? 从海龙到柳河再到兴京一路走过来,本来是想从安东坐船回天津的,走到清河城时,身上镚子儿都没了,肚里饿得直抽抽,俺就找到清河城里的李大财东家,想干个炮手,混俩钱儿再走…… 谁知人家不收留没跟脚的,怕俺是胡子插千【安插】的底线子,好说歹说,那李财东就给俺挂勾做保,把俺支到老石梁的胡子堆儿里来了。 唉,来了就来了,先有口饭吃,其他的以后再说。谁知道,插了香头子就不好走了,这一晃,五年了……” 杨老啃的旧事说的颇有趣味儿,秦虎开始还是脸上含着笑意在听,可听着听着又觉得似乎哪里不对劲儿,他低头在本子上不停的做着记录,也把心中的疑问标注了上去…… 现在他发现了一个问题,杨老啃讲的这些经历,根本就没办法判断真假!这个时期军阀乱战,大仗小仗不断,自己没搞过这方面的研究,实在是一头雾水。就算有海叔在北屋里听着,他回去奉天可以帮着查一查,可在这个乱七八糟的时代,不是碰巧了,估摸着希望也是不大。这样的话,再往细问就没啥意义了,还是问问能核查的事情更有用些…… 秦虎抬头瞅着杨老啃,神情又变的严肃起来:“在绺子里五年,你杨老啃做了哪些事儿?我说的是打劫、绑票那些祸害别人的事情,这个将来我会核对的,你要照实说。” “这个好说……俺上了埂子,绺子里也要过堂【试胆】、打食【劫道】,开始的时候跟着当家的下山办过几回小买卖,也抢过百八十块大洋……俺饿过肚子,也受过欺压,没怨没仇的,俺也没害过那些过路的。 进了绺子,就为混口饭吃!在这里,为多分俩钱儿拼命,不值! 待了半年,绺子里的道道儿俺就门清了,俺算账熟,先给当家的和弟兄们做走头子【销赃和办货】……就是把他们抢来的东西去卖个现钱儿,再后来,绺子里人马多了,俺又去算计粮草管着伙房,干回了老本行,一年多俺混成了粮台,下山的趟数就少了…… 做胡子不抢不夺活不了,俺是沾了臭味儿,可没伤过人。溜子们嘴上讲仗义,俺也不全信,还是俺那伙头大哥说的对……留着心眼,别害人!” 秦虎微微点头,杨老啃交待的这些,跟自己对这个油滑的老胡子的判断是接近的。 沉思一瞬又问道:“绺子里这些胡子,他们每个人的真名实姓、家乡底细,为啥入的伙,干胡子都做了些什么,你知道多少?” “比俺入伙晚的,俺能知道些,比俺上埂子早的,俺就不大清楚了。俺来的时候,绺子里只有九十来个弟兄……” 两位当家的和秦虎的目光直视着杨老啃,只听秦虎沉声道:“下面你来说说这些胡子的情况,了解多少就说多少!然后……你去南屋里听着我这儿过堂,下来有些事情还要跟你商量……” 三人的眼神有点让人打憷,杨老啃嗫喏着还是问了出来:“绺子里的义气……虽然俺没全当真,可不讲也不成……要是因俺几句话,害了他们,那就是毒草子【反叛】,俺可不能干!当家的……少柜,你们得给俺说说你们想干啥?得像老杜、老巧他几个说的……答应不杀人。” “这个我和当家的可以跟你明说,我们想要的,是一支没有臭味儿的军队,一支你从没见识过的新军队。我和当家的可以答应你不乱杀人!还可以答应你,平等对待老石梁的弟兄,大家守一样的规矩,吃一样的伙食,穿一样的衣裳…… 下来,我还要教弟兄们些东西,谁学得快,谁练得好,谁就来个班长干干……但这一切都有一个前提条件,我们要了解绺子里每一个弟兄!” “少柜,那……那……你刚才治伤的本事……能教不?” “那也不算个事儿,我治伤的时候不是已经教了么?将来我要教大家的东西,比那点儿本事要大得多!不过,你杨老啃以前为了口肉吃就去混伙夫,现在你是当不成治伤的大夫了。哈哈哈……” “少柜……你比俺那伙头大哥厉害,俺能看得出,你是大人物,有真本事,要真像你说的这样,那俺跟你们干!” 第89章 分组建队 说通了杨老啃,下面的过堂就顺利了很多。每一个人问过后,秦虎起身去南屋参考杨老啃的意见,两位郑当家的去北屋与周聚海商量,然后回来再给过堂的胡子打个等级。 匪性不算强的算一等,带着奸猾狡诈性子,话回的不尽不实的算三等,一时难判定的和中间特性的排二等…… 结果还是让几位当家的稍稍松了口气,列在三等的只有十七八个,一等的最多,有一百四十人左右。 二百多个胡子紧赶着过堂,秦虎和几位当家人,加上刘旺财和杨老啃,廿四一个晚上都没睡,有时候,问话的和回话的都是端着饭碗过的堂,廿五又忙了一个白天,到了夜里,话问完了,厚厚的一摞资料整理出来,嘱咐杨老啃几句,让他回去给老石梁的弟兄们通个信息,然后几个当家人累得躺上了炕头儿…… 三个老兵头都没经过这么费心力、费脑子的事情,仰在热炕上就不想动了!瞅着秦虎这个少当家还是精气神儿十足,拐在炕桌边还在写写算算,不禁感叹连声:“虎子,你可真是好精神!下面该干啥了?” “贵叔,斗叔,你俩还是不能睡,咱今晚得把新队伍给分配好了。刚才杨老啃提醒我,明儿立冬了,把新队伍组好了,咱得热闹热闹,吃顿饺子……” 郑文斗躺在那里不愿动了,挥挥手:“你说吧,咋个组法?” “我考虑过了,从一等里挑出120个,再从咱队伍里挑40个,混编成第一大队;咱队伍里剩下的60多个,加上剩下的90多胡子,编成第二大队。大队下面设小队,每个小队20人,咱们的弟兄跟老石梁的家伙按比例混编,先让咱们的弟兄带着,每一个小队里面,也让他们推举一个做队副,推举的规矩我明天当众说。最要劲儿的是三等的那十七个家伙,加上那个犟驴陈豆子,把他们独自编成一个小队,从咱队伍里挑俩过硬的弟兄去带队……” 这个陈豆子让秦虎有点矛盾,他亲哥陈挑子是跟着杨老啃的伙夫,人颇为厚道老实,力气足能干活;而这个兄弟陈豆子岁数虽只是十九,却是个凶狠的茬子,十六就入伙跟上了穿林虎,砸窑、开磕【干仗】都玩命,尤其是遇上富户就恨的瞪眼珠子…… 他哥陈挑子也说了原因,是因为家里爹娘都被有权势的富户给逼死气死了,家里原来有些土地也被夺占了,哥俩是为报仇干上了胡子,总想着哪天回乡能给爹娘报仇…… 这个陈豆子挺浑挺犟,可能是因为年纪不大,又有陈挑子劝说,凶残狠毒的脾性还没形成,当家的和秦虎把他排在了二等和三等的边缘,这里面当然也有杨老啃‘护短’的情义,可最后秦虎还是把他排进了最后这个小队…… 本来秦虎的意思是把这些难以改造融合的老匪头分开打散,让大家一起看住他们。但当家的要坚持要杀掉这些家伙,秦虎只好采取了一个欲擒故纵的折中方案,暂时一个不杀,却把这些人刻意集中到了一起…… “大队谁去带?” “旺财哥,卢大哥,道兴哥都行,俩人带一队。那个第二大队,俺想算杨老啃一个。” “嗯,成!”郑贵堂和周聚海都在点头。 “让老蔫和满囤去带那十八个家伙怎么样?” “不不,这次我想把兵王小队也一起干起来,他俩都得过去。” 周聚海翻身坐了起来,“这可算是新鲜事儿!虎子,你仔细说说这个。” “在家里,咱爷俩念叨过几次了,这回就先试着开始了。老蔫、满囤、柱子过去,家里这边三泰、水根、侯明、黑子都过去,大午哥要回来也去,我亲自带队。小地留下管粮草伙房,小幺回老奉天当掌柜,拐子还去电话局学徒。这回我一定要练成一支天下无双的队伍……” “好!虎子,把练兵过程和章程都写下来,给我送奉天一份。” 郑贵堂也坐了起来:“那让钟义和张富去带那个小队……” ……几个当家人躺在热炕头上敲定了最后的分队重组方案。 农历九月廿六,立冬。 一大早,郑文斗就把原来队伍里身体病弱的几个老兵挑了出来,组成了新的炊事班,让他们跟着小地在伙房张罗起来。小地几个月来在老奉天饭庄里喜欢上了厨子,没想到却用在了这里。 原本跟着三泰混的这哥仨,本来都是出入赌局的算账好手,现在,在秦虎的督促指导下,短短几个月时间,赶鸭子上架,都要独担一面了。 老海叔带着小幺和拐子骑马走了,秦虎和老蔫亲自送到了清河城,顺便把三当家方奎和三泰、石柱、水根全都接了回去,也在大车店里接到了已从南坟匆匆赶来的杨家三兄弟。 杨家的老大杨成群年近30,高高的个子,直溜溜的身量儿手大脚大,那性子谨慎中带着让人放心的稳重,让秦虎一见心喜。俩人干的活计虽大相径庭,却也聊得挺投缘…… 出了清河城没多远,这杨成群从兜里掏出黑布条来就往头眼上系,喊声儿身旁的成林和成材哥俩,这俩早跟三泰和柱子混的溜熟的家伙,也嘻哈地把眼罩了起来…… 秦虎占了老石梁,一不抢劫二不绑票,觉得在清河城里安排固定的眼线已经没了意义,队伍里正愁用人,还是先撤回去再说,至于侦查把握官军的动向,将来还是让特战队走远点更好。 秦虎这个少当家特别嘱咐了几句聚来好的掌柜老梁,只告诉他,水根已是自己的亲兄弟,其他的就当什么也没发生!以后弟兄们路过,还会进来通个消息,可就不会过多搅扰了。 离队一个多月,三当家的方奎回到了队伍,从当初匆忙避祸,到今天立窑安家,那心情爽得是无以复加,一进山口,那豪放的大笑声就没停过,“好地方!好地方啊!虎子…少当家的……咱今天能整点儿喝的了吧?” “就知道喝!也没个当家的样儿。”一声银铃般的笑咤,樱子和大当家的迎了出来。 方奎定睛一瞧,这长腿大妞一件新奇漂亮的皮棉衣穿在了身上,腰扎武装带,宽皮带上还挂着支撸子,头上扎扎乎乎的狗皮帽子一扣,寒风吹的红彤彤的脸蛋儿……威风利落就数他,只是不像个女娃。 老奎甩镫离鞍,一胎胳膊,大拇指都举到了天上:“好一个威风煞气韩大丫,还不快给你奎叔把酒拿。哈哈哈……俺回家了。” “二叔,你还不熊他?瞧他疯的!” “哈哈哈,你俩没大没小的,不怕人笑话?老奎,你伤没好利落,这酒怕是喝不上了。” 身旁众人和秦虎都在呲咪呲咪笑,秦虎知道樱子从小就骑在方奎的肩膀头上野惯了,此刻感染着一众欢快的气氛,多日来的疲劳心焦顿时松弛了不少。 “贵叔,队伍分的咋样了?” “卢成和道兴去带一大队,旺财要去二大队,还要让着杨老啃,要给他做个副手,那个杨老啃死活不肯!等你回来定呢。” “嗯,旺财哥是个看大局的!就这样定吧,杨老啃那儿我去说。” 杨老啃确实是个透灵人,又跟着过了堂,从分队的名单里就琢磨出了点意思。本来就没想着被挑出来当头儿,现在人家还要把自己推到大队头的位置,一下子要带一个连的兵!出乎意料之下就觉得心虚气短,怎么也不敢接…… 秦虎找杨老啃进了窝铺,正围着杨老啃磨叨的胡子一下都站了起来,已经被允许活动活动的胡子就想闪身出去,却被少当家招招手都叫住了。 “弟兄们都坐下,咱们一起商量点儿事儿。老啃,你也坐……坐下坐下都坐下……你们不坐,我这个少当家的也只好站着说话了。” 瞧着大家惶恐疑虑的陆续坐下,秦虎大声道:“弟兄们,我这个少当家要说的话,前面老啃大哥,张老巧和老杜他们一定都跟你们说过了,我不知道你们信多少,但现在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都保住了命,而且一时半会儿走不掉…… 既然走不掉,不妨定下心思跟着我们学点新东西,将来都用得上。很快在这埂子上,咱们就会开课堂、搞训练,我会教大家些以前没听过、没见过的东西,将来谁学得好、练得好,就会被推举出来带兵,我和当家的对你们和我们原来的弟兄不分亲厚,一视同仁! 你们可以不信我这个少当家的,但你们要信自己的眼睛,你们学得好不好,练的对不对,是骡子是马,咱拉出来遛遛…… 咱要想带出一支厉害的队伍,有两个本事是必须是要过硬的。一个是会打仗,知道怎样能打赢,这个以后我来教大家;还有一个就是要让弟兄们心往一处想,劲儿往一处使,这就需要一个弟兄们信得过的人来带队。这样的人,要弟兄们自己推举出来,还可以每年推选一次…… 我跟当家的商量过了,现在埂子上这三百多人,先混编成两个大队,二大队我和当家的都想让老啃大哥先带着,我们原先队伍里的老旺哥给老啃做帮手,可老啃哥死活不肯,一会儿弟兄们帮他拿个主意!” 嗡嗡嗡……嗡嗡嗡……满窝铺胡子七嘴八舌的成了蛤蟆坑,而周边窝铺里的胡子还在往里钻…… 秦虎再次提高了嗓门:“今儿立冬,咱们一起吃饺子,也可以给大家点儿酒。一会趁着热乎劲儿,大家推举出十五六个弟兄做小队副,我说说推举的条件啊…… 就一条,你们选的人,要公平厚道!现在大家先磨叨磨叨,我去伙房给弟兄们整点下酒菜……” 秦虎看清了杨老啃这个管着吃喝的家伙,在胡匪群里很有些威望,他也没想多征求他的想法,先把他架到火上再说。 至于说选小队副的事儿,他也没多上心,这只是一道测试题,以后有的是时间来改造他们。现在要稳定队伍,要收心,做点儿事儿比说一车的话要管用得多!所以秦虎到了清河城,还买了不少鱼和菜回来,又到了他展示厨艺的时候了。 看见黑黢燎光的伙房秦虎就来气,这还是大午和小地指挥着刷洗过了的。暂时顾不上这些了,秦虎捋胳膊挽袖子就拾掇鱼了,少当家的亲自下了厨,这下可热闹了!没值岗的老弟兄都跑过来要帮忙,却被秦虎赶到了边上,一个个手上黑的跟老狗熊式的,别跟着瞎掺和…… 秦虎这儿一锅杂鱼刚炖上,杨老啃颠颠跑了过来,“少柜,这个你也在行?” “老啃哥,你等着吞舌头吧!一会儿咱哥们儿少喝一点儿。” “哎,哎!”杨老啃点着头,边上洗洗也帮上了手,“少柜,俺是真没带过兵……” “没事儿,我和当家的给你指点着。等开了课堂,你们就知道了,我会把带兵练兵的法子讲清楚的,老旺哥他们也是要从头儿学的,哪个也不是天生的将军!你们学会了,再去教别人,这样的队伍才有奔头。” “少柜,真要教这个?” “教!为啥不教?算账识字,行军打仗,治病疗伤……我会的都教。我不会的,就跟大家学,这才是一家子!” “嗯……少柜……” “有啥你就说,别磨叽!” “豆子那个……那个小队……” “呵,好你个杨老啃!就知道你早晚得问这个。那个小队是特殊了点儿,你清楚,那十七八个都是老匪头,祸祸百姓的事儿做了不少,凶狠残毒的性子怕是已经有了。原本我想把他们打散分开的,可又怕他们影响了别人学习改变,所以把他们集中在了一堆儿……不过,我答应你,给他们同样的机会,看看他们能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兵?” “少柜,豆子他哥陈老挑是个厚道人,看来要被选出来做队副了。老挑央告俺,能不能让豆子跟着他?就为看着这浑愣子。” “嗯,我知道了。这事儿主要还得看陈豆子,看他能不能想明白了什么是大道理?你们可以常敲打敲打他,我的课堂上也会多讲讲这个世道,讲讲权贵和贫穷,讲讲欺压和反抗…… 可像胡子一样乱杀乱抢,人家还要找他报仇呢!那样下去,他能活到给爹娘报仇的那天?” 杨老啃不再有啥问的,他现在心里已经清楚了,他遇上了从没见过的厉害人物,跟着走就行了!俩人在不少弟兄围观之下,把三大锅杂鱼炖上,闷不住的香味儿已经飘散出来…… 一声“漂洋子”【下饺子】喊过,埂子上开始恢复了活气儿。不顿顿杂粮窝窝啃腌菜疙瘩了,小酒又喝上了,吃着满嘴流油的饺子,尝尝那位少当家亲手做的杂鱼,那味道儿,差点儿没让一众弟兄连舌头也给吞了!要是跟着人家能这么活,也许就不用想其他的了。 两百多胡子暂时安定下来,最兴奋的就属郑道兴了,这疯子前几天还嚷嚷着杀人呢,现在把值守石梁的活儿推给了刚回来的三当家方奎,自己去当家的那儿拿了名单,带着挑出来的八个小队长再去挑胡子兵了…… 卢成知道这家伙闲着难受,又懒得跟他嚷嚷,直接把队长的责任就撂他肩膀头上了,自己就图个能多安静会儿。 各聚各的伙,各找各的家,队伍分组重建,最新鲜的事儿不在乱哄哄的坡下面!轻易没个话儿的老蔫把三泰叫了去,不一会儿,特战队的七个人凑到了一堆儿。 “大午还没回,少的又忙不过来,俺先把大家叫一堆儿说说……今天,咱们盼了好久的兵王小队就竖大旗了!满囤说,咱也得起个报号。三泰,你也寻思寻思……” “蔫哥,咱这点儿学问成吗?要不咱去喊老大……” “少的学问大,他起的报号一定是讲究的,可听着不过瘾!他忙着呢,咱先琢磨个来劲儿的……” “蔫哥,还记得在陈家砸窑不?老大在墙上留话儿……” “对对对,咱也是几个人就砸开了陈家,咱叫‘砸窑兵王队’行不?” “满囤哥,这个咋听都像胡子!要不俺去喊老大……”侯明还是最信奉秦虎。 “不用喊,我来了……”秦虎一挑帘和樱子走了进来。 听了几句,秦虎道:“这个俺还没想呢,一般都是‘猛虎’啊……‘蛟龙’啊……‘野狼’啥的……” “这个没意思!也没见老虎、野狼有多厉害。‘砸窑’是胡子才干的,要俺说……叫‘响窑兵王队’,又响亮又吉利。” “对!蔫哥这个好。老大在陈家墙上写了,没咱砸不响的红窑!俺觉得叫‘响窑’够提气。咱们自己是响窑,去砸别人,一砸一个响……” 秦虎瞅瞅三泰,再望望老蔫,大腿一拍:“行了!那咱就叫‘响窑特战队’了。” 樱子后面扯扯秦虎的衣裳,“俺能进队不?” 第90章 重整石梁 当家的那儿商量个大小事儿,总是不会背着樱子的,那个兵王小队她也寻思了半宿了,瞅着老蔫和三泰去叫人,她也跑伙房那儿找秦虎去了。 前两天被小金宝给拖住了,埂子上就这俩女人,一定是她来看守小金宝的。今天终于放松了,大家都开始整队了,小金宝也安分地帮着在照看伤号,她也该干点自己的事情了。 反正能看着、跟着少当家的,一定是最好的选择了。那个兵王小队,满囤跟她吹了好多回了,听说练成了,将来厉害的不行不行的,所以她也早记在心里了。听贵叔和斗叔说,这个小队少当家是要亲自带着,那还想啥! 狐媚的小金宝还在绺子里,这就挺招人的了,可跟身着靓款皮叶子的樱子那飒爽英姿一比,基本上是差了级数!刚才俩人是最先来伙房给伤号打饭的,这样在胡子群儿里一露脸儿,差点儿没晃瞎了一帮土鳖的狗眼。听受伤的那些弟兄们讲,人家队伍里有个亮果【美女】给治伤,没想到,是这样盘儿爆的丁丁亮【超级漂亮】。要改以前,早就呼哨四起了,现在可不敢,没瞅见那斗花子腰里还挂着撸子…… 这一切都瞧在了秦虎这个少当家眼里,给这些土鳖盛鱼端饺子的时候,他们的眼神儿还在长腿大妞身上转悠呢!那一刻杂鱼、饺子都不香了…… 现在樱子提出要进队,秦虎就琢磨上了,是不是给她安排个特殊点的活儿干干? 秦虎一打嗑吧,眼瞅着樱子就要变脸,赶紧张嘴道:“你跟着特战队训练没问题,给你单独制定个训练计划都没问题。就是特战队要经常出去执行任务,很多时候,可能还要一个人去独自完成危险的任务,在这方面,你有女人的优势,也有特别的劣势!我不知道当家的会不会同意?我想给你安排个……” “你先别瞎安排?跟俺去找当家的去。”樱子拉着秦虎过来就是让他点头的,听他又要说一堆道道儿,赶紧往外拉,再让他说多了,恐怕老蔫和满囤都该拦着了。 把秦虎拉出屋外,可没往当家的屋里去,樱子一甩手,声音也低了八度:“你先跟俺说说,为啥不让俺进队?” 秦虎嘿嘿笑了,这妞子有进步,知道跟自己私下先沟通沟通了,“两个原因。第一个,贵叔、斗叔、奎叔和我都不愿你有一点点儿危险,将来特战队是最厉害的兵,也担着最危险的任务,出生入死是平常事儿,我和当家的都不能让你进队。 第二个,特战队里如果能训练出女兵,或能给队伍带来一些便利,但有个条件,就是这些女兵不能太显眼儿了。特战队干的最多的是侦查、偷袭的买卖,女兵长得太俊了会被人盯上、记住,可能给队伍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你这身材、模样……嘿嘿……不合格。” 樱子心跳加快脸泛羞赧,听懂了他的关护和赞美,心里又暖又甜,可嘴上还在小声争着:“俺扮男人不行啊?” “哈哈哈……你扮成男人,我训练女兵干啥?” “啊……”樱子也跟着咯咯笑了,没好气地扯他一把道:“反正你说了,给俺定个啥训练计划的……” “嗯,这个没问题。” “对了,你刚才说,想安排俺做啥?” “走,咱去当家的那儿商量商量……” 瞅着有说有笑的俩人进来,两个当家的眉眼里都涵着笑意,“来来来,坐下吃饺子。” “俺吃过了,啊……你吃了没?”樱子这才意识到秦虎可能还没吃饭呢。 “刚出锅的时候尝了俩,忙起来就忘了……” “你瞧你!给弟兄们端了半天,自己还饿着。俺给你取去……” 樱子扭身去伙房了,秦虎盘腿上了炕头,把刚才樱子要进队的事儿说了。两位当家的都点头同意秦虎的意思,“不能啥事儿都惯着她,东边道的官军还在找她呢!不能让她乱跑。这丫头要强,咱给他安排点能干好的……” “嗯,贵叔说的对。这个我想过了,想让她给全队做个督查官,负责检查、督促弟兄们严守纪律。咱们那些老弟兄们自然会维护她,可胡子放纵惯了,猛不丁换了军纪军法,他们肯定一时不适应,樱子去骂了罚了,他们顶牛、反叛的情绪会差不少!这样能给咱们争取些改变融合他们的时间。” “嗯,虎子这想法能行!这活儿也对丫头的脾气。不过,你私底下得给她开开小灶,多教她些道理,别让她由着性子瞎整。”郑文斗先同意了秦虎的法子,还给秦虎提了点小要求。 “行啊,我单独给樱子写一份教材。训练时,他可以先跟着特战队,全队的文化课以外,我再给她开小灶。” “这样就成了!”郑贵堂瞧瞧老斗,眉开眼笑地大手一拍,“吃着吃着……你跟俺老哥俩好好说说,今后这老石梁究竟怎么搞……” “白天要开始军事训练,这个冬天不能糟蹋了。晚饭后还要开大课堂,要讲打仗,要说世道,要学文化,每个弟兄都要听课,要趁热打铁,把这三百多人快速融成一块铁疙瘩……” 郑贵堂这个大当家兴奋劲儿来了:“虎子,你就放手干吧,俺老哥三都跟着你学!你说啥时候开始?” “眼下还弄不成,有个急事儿得先办了?” “你想把咱临时营地的粮食工具都搬过来?这个俺带人去就行了。”郑文斗对秦虎的练兵讲课也是满怀期待,恨不得他今晚就开讲。 秦虎摇摇头道:“我要先建个澡堂子!” “啥?” “就这个急事儿?” “澡堂子……这个可好!啥时候建啊?”两位当家的一时没反应过来,可端饺子回来的樱子高兴了。 秦虎慢悠悠地解释道:“当家的,这关外的冬天太冷,就那些胡子们身上的破棉衣和脚上的靰鞡,根本不抗冻!要练兵,没几天就会冻伤一片,所以只能是猫冬。要是每天训练完了,能洗上热水澡,换身干净衣服,就会大量减少冻伤,一个冬天训练下来,咱这些弟兄就变样子了。 咱是要创造条件才能干成这事的!我已经托海叔回奉天准备训练用的衣装鞋袜了,我们这里把医务室也整出来,伙食上再充足些,冬训才能有保障,这个冬天一定要见成效……” “怪不得你还请了人来!原来还以为要建房呢。” “房子也要建,课堂也得改,训练设施要立起来……下面胡子的窝铺里臭得要死!要从里到外换个样儿,下面可有的忙了。” “要花不少钱吧?” “当家的,我知道大家紧日子过惯了,舍不得!可这时候不花,以后会后悔的。” 郑贵堂拍着脑袋大笑起来,“穷脑瓜子,有钱也不会花!这回听你这个少当家的,反正咱这回挣了大的,安个家也该有个家的样子。嘿,有你在,这来钱儿都容易多了……” 老少当家的一番仔细安排后,郑文斗挑了几个老弟兄扮成跑垛的,拉着二十多匹马去了抚顺,要赶在上冻前干这么多活,需要的材料可就多了! 埂子上秦虎也没闲着,拉着杨成群和张老巧一番勘测,最后定在了原来关押自己的秧子房和粮库那个地方,这一块比较宽阔,坡度还不算大,最方便的是南侧山脚处的冲沟方便给排水。 秦虎把简单的建筑方案一交待,杨成群和张老巧就定下了石墙木顶的架构,外侧的山墙砌成能烧柴供暖的火墙,来保持浴室内的温度,屋顶上留下通风散湿的高窗,外堂设置足够的摆放衣物的架子…… 接着秦虎又给俩人说说管路通水的方案,铁板焊成水箱放在西头高处,架在烧火的灶塘上,利用高度差,让热水、冷水顺着管路流入浴室,浴室内先搞个大池子,再弄些铁皮桶装上个水嘴当淋浴器,从管路里接好温水,往墙上一挂就成了…… 秦虎已经尽可能的把浴室设计的简单化了,可就是这样也超出了俩人的想像!没办法,秦虎又拿起了纸笔,惟妙惟肖地分别画在纸上,这才让两人知道了这浴室是个啥意思。明白是看明白了,可还是没用,不会干!水嘴是啥样的?怎么拧上?没见过!那些铁箱子和管子怎么连上就更别说了…… “那就先开工,干咱们能干的。”秦虎知道还要亲自回奉天一趟。只能等土建完工了,有了准确的尺寸,自己拿着图示回奉天再想办法。 这一开工,老石梁里可热闹了…… 听说要给弟兄们建个闹海的混室【澡堂】,这可是绺子里从没听过的新鲜事儿!尽管天气冷了,可三百多号弟兄的热情挺高,一大队清拣深沟,二大队搜捡谷地,把能使的大小石块都抬了回来,再拆掉那一溜秧子房,石料也凑个差不多。 秦虎带着特战队跑去了大八岔挖沙子,好在是埂子上的马匹很多,两趟下来也够用了。马厩那里堆积了小山一样的大木,听张老巧说那是以前建窝铺、马厩、大屋时备下的,有足够多的好料,这倒省了大队出去伐木的风险…… 此刻的老石梁内,几位老少当家的能调动的人手还是十分有限的。郑文斗去采办带走了七个,方奎那里需要二十几个老弟兄轮班守好门户,大当家的更是不能离开院子…… 三位当家的占了后排最北头挨着通往石梁小路的那个院子,其实他三个加上秦虎也只占了北屋,南屋里和堂屋内放满了枪支弹药,整个队伍的家底也全在屋里。这里安排了八个弟兄荷枪实弹的守着,还把所有的花机关枪都交到他们手里。一来这里是重点,是通往后山的要点,是谷地里的制高点;二来也要给坡下有心逃走的胡子一个警示…… 特战队的几个人是留给秦虎随时出谷办事的,再除去养伤的,实际交给刘旺财、卢成和郑道兴的老兵就没多少了,他们混在两百多胡子群里,背着枪容易出事儿,也不利于与胡众融合,当家的一商量,干脆把他们手里的枪弹也都收了上来,所以眼下是绝不敢让大队走出门户去的! 外松内紧的情况下,郑文斗去抚顺采买建材,也是着急忙慌地往回赶,第二天晚晌,掐着点在天刚擦黑儿时赶回了大八岔附近的乡道旁。秦虎已带着人手和全部马匹迎在了路边,快速利落地卸下八大车洋灰和几箱钉子……郑文斗的车队又调头去了临时营地,那里还有好些东西要搬呢。 杨成群和张老巧都是很不错的工匠,只是限于眼界,缺少见识而已!秦虎对水泥砂浆稍加指点,他们就能熟练使用了。人多好干活儿,在满谷弟兄高涨的热情下,拎水的、筛沙子的、搬石头的、和泥的……一天的时间,整齐的石墙就高出了地基,生火的暖墙和烧水的灶台都有了雏形。秦虎瞅着杨家弟兄和张老巧等人干的有条有序,也不跟着瞎指挥了,拉着老旺和卢成私下交待几句,然后去伙房给弟兄们张罗吃食了…… 集体劳动能让本来不熟悉的人很快混成一堆兄弟,也能让那些好吃懒做的人露出原形。秦虎把这里面的道道儿悄悄嘱咐了刘旺财和卢成,让他们留着心思,注意观察那些吃饭抢先、干活耍奸的家伙,然后不显山露水地把这些人集中到一个小队去,把好样的换调到一堆,不要只顾的傻干活、干吆喝,这是带兵的一些小窍门…… 这哥俩盯了盯他们这位18岁的少当家的背影,心说,你小子才是最奸的那个!老妖精变的。 樱子、老蔫和三泰瞅着他离开了工地,赶紧过来问特战队的训练计划咋整啊?秦虎也简单,告诉老蔫和三泰去四号位下面那个山凹子处,选自己营房的位置去,睡觉的窝还没安置妥当,能练个球…… “老蔫,你们特战队的都背着盒子炮,别在里面瞎晃悠,上四号位那儿找点事儿干去……” 老蔫跟秦虎在一起的时间最长,马上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要给沟口加上双层的警戒!回头扯上三泰赶忙蹽了。 “……樱子,当家的没跟你交待啊?你将来的任务是督查,是跟这三百多号弟兄打交道,要先跟他们熟悉起来!你拿上名单,叫上巴子去给每个弟兄量个衣裳尺码,量量穿多大号鞋,等这些东西回来,都是你发下去……你要想学带兵,不光是自己练得好,还要学着如何对待这些兵……” “哎,胡彪,你说完了没有?” “没有呢……你……” “那名单上的字俺也不认的几个,你让俺和巴子去?你现在跟俺去……” 千头万绪,秦虎这个少当家的是忙晕了,被樱子一扛嘴儿,这才反应过来。“唉,事情太多,忙傻了!” “嗯……这好几天了,你都没得歇!你去睡一会儿,俺去找三泰帮着量……” 真是出乎秦虎的意料,这大妞知道心疼人了,秦虎觉得还挺温暖,“身体累不坏,就是要做的事情太多,心里着急!脑瓜子有点不够使了。嗯……你去我包里拿名单和本子,咱俩就在这伙房边上量吧……” …… 就在这样紧紧张张的警惕与忙碌中,郑文斗把临时营地的粮食、工具以及后续需要采办的水泥、白灰、房瓦、草席都一批批运了回来,又在清河城采买了大量的鱼、肉、蔬菜,还给胡彪这个少当家的买回来大量的笔墨纸砚……这一回,两位当家人为了新家可是花了本钱! 今天是大浴室上梁的日子,也是新营房奠基的时刻,几声鞭炮的响动儿还是要有的…… 几天来,秦虎把一项项设计都变成了一张张图画,又仔细跟杨成群和张老巧讨论过一番,除了正在忙的澡堂子,中间的大木屋要改造成能容下一两百人的大课堂,白天还要兼做食堂;功能更全的新伙房要更大一些,要紧挨着大木屋,与食堂讲堂连成一体;四号位下的那处山凹,要建新营房,那是自己和特战队的窝铺,必须要讲究些!还要建一个室内的小训练场地;然后就是整个老营房的修修改改了,医务室,仓库,弹药库,还要把老伙房改成小作坊,秦虎要把备用药品的加工也在这里办起来…… 虽然少当家的不懂干活的细节,可还是让杨家兄弟和张老巧几个佩服的不要不要的!跟着这位少掌柜,他们都学到了不少的新知识和新思路,洋灰这东西以前见过,这回自己也会使了;用木炭灰和白灰防潮防蛀的法子也明白了;在大浴室工程的间隙里,还跟着秦虎在大课堂里弄了块大黑板和一堆粉笔出来,将来训练用的那些玩意儿还不知道是个啥用途…… 其实秦虎从杨成群和张老巧身上学的东西也不少,手把手地跟他们学会了就地取材搭起窝铺,就这份本事将来会为特战队帮上大忙的!而他那一份份图画,也越来越有蓝图的意思了。 瞅着他们越干越溜,几个地方分成多组已经能同时开工了,而这些一起参与劳动的老弟兄与原先的胡众之间,也开始有了说笑融合的迹象,秦虎终于可以挤出点时间回一趟奉天了…… 第91章 咱也准备 秦虎这里还没动身,成大午冒着飞舞的小雪花回来了。这一趟他从本溪过来,带回来一个确切的消息,关门山那边,东边道的官军已经撤了!海叔也让带话儿回来,说于芷山已经去了安东衙署,让咱这里别放松了…… 三位当家人嘻嘻哈哈地拐上了炕头,老奎搓着巴掌道:“咱那草河营里还藏着不少宝贝呢!啥时候把它都弄回来,俺这心里就踏实了。” “别乱动,咱这新家里都忙不过来,那边儿过了年儿再说!”郑文斗其实也是牵肠挂肚的,那可是两个多营的好装备啊!可眼下还真是顾不上。 “这里有了新家,咱不用急着往北走了,咱先顾这里。这一仗虎子侦查、分派、指挥的都好,大午的活儿干得更好!咱光顾着忙了,还没给这哥俩庆功呢……”郑贵堂瞅着这哥俩是一脸的笑模样。 成大午一出手就擒下了老石头,被三位当家的和几个老兵头们极为看重,都等着他回来喝庆功酒呢! 大午是个爽直的汉子,此刻到不好意思起来,“当家的,俺那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还有虎子那吉利服……对了,俺进来时,老蔫跟俺说,咱们响窑特战队立杆子了?虎子,咋个练法,你回奉天前得给个章程。” 秦虎嘿嘿一笑,从兜里掏出个本子,“里面都写好了,你先看看,然后给老蔫他们说说。我这次回奉天,回程要带的东西肯定不会少,我想坐船走太子河,咱先商量商量这个……” 这次去奉天,秦虎本想带侯明一起回家看看,可这小子死活不肯回去,只怕再不能回来…… 埂子上人手实在紧张,樱子想去看看三婶,因为小金宝的缘故,也是没法离开,最后秦虎也只是带着巴子搭条小渔船走了。 两人下午上船,晚晌到小市下船住宿,只见街上还贴着对郑字营的胡匪‘兵民一体协缉,务获严办’的赏告,风雪中那告示也快挂不住了,码头上也没发现什么便衣的兵警,这里是关门山北侧的门户,秦虎心里笑笑略略放下心来。 第二天早上两人继续顺流而下到本溪湖,然后坐火车到苏家屯,下午俩人坐着花轱辘大车晃悠悠地到了奉天城。 先绕到东郊长凳子胡同,那三个腿伤基本已经利索的家伙还在那儿养着,巴子和少当家的来了,这回他们终于可以回去了。嘱咐巴子先在这里住下,秦虎一个人溜溜达达进了大东边门…… 老奉天饭庄离大东边门没几步的路,秦虎飞楞翅子的毡帽往下压住了眉毛,肩头一缩,两手抄在棉衣袖里就在街对面瞧了起来。 还不错,老奉天里窗明几净,阴天昏沉,更显得里面灯光辉煌!四点刚过,已经有了客流。秦虎正想着从边上的胡同绕到后面家里,就见胡同里红儿和三婶儿拉着马车出来,一身儿碎花的蓝布长袄,也没掩住这妮子窈窕的身姿,正吹揉着小手拉着三婶上了马车,然后向着西头去了。 秦虎其实也想这个招喜的妮子了,这次回来又有任务给她,眉眼带笑着抬腿就跟在了后面。一路从老皇城根儿跟到了城北,看来她们是要回火神庙胡同的家了。 皇城根的大北门处,是个热闹地方,秦虎疾走几步就到了一个卖冰糖葫芦的挑子前,挑最好最大的买两枝儿,他得奖励奖励这个妮子!能捉住匪首老石头也有她的功劳。 买好了付了钱,一回身儿,呀!正对上红儿那双眨呀眨的大眼睛。 秦虎是满脸的欢喜,大手一伸把冰糖葫芦递了过去,“嗯……给你买的。” 红儿一个巴掌儿捂住了嘴巴,泪花在眼眶里转啊转的,没接秦虎手里的糖葫芦,一手拉起秦虎就往家跑…… 这里离家里其实已经不远了,俩人手拉手一口气跑回了院子,秦虎一声‘齐叔齐婶’没落地儿,就被妮子拉进厢房里。 扎在秦虎怀里蹭着眼泪儿,这才想起问:“虎子哥……你啥时候回的?” “呵,刚进城,就瞅见你和三婶从老奉天出来,我就后头跟过来了。你咋发现我的?” 一张梨花带雨的笑脸歪歪着瞅着秦虎,抬手把秦虎头上的破毡帽扔上了炕头,“嘻嘻,你让俺多加小心的!过小东门的时候,俺就觉得像是有人跟着,跟三婶说了,俺俩也不敢回头瞧,就一直往前赶,到北顺城街拐弯儿的那嘎儿,俺才瞥了一眼,也没认出是你。到了大北门,你走的快了,跟俺们大车都并齐了,你去买糖梨儿,就隔着条道儿,俺咋瞅都像你!三婶一把没拉住,俺就悄悄到了你后头,听见了你说话……” “嗯,涨本事了!”秦虎把糖葫芦举到了红儿的嘴边,“吃吧!奖励你的……” “咕咕……啥……咕哇……奖励……噜噜……俺?”这妮子嘴里嚼着糖粒儿,还在咕噜咕噜地问着。 “你缝的那套吉利服,大午哥穿着把胡子头儿给逮了!你也有功劳。哈哈……” “俺早知道了!嘻嘻……” “那你还问?” “别人夸的不算,你奖了才算!” “哈哈……你说咋奖?” “嗯……那你还背着红儿……喂俺吃……” “嗯……嗯……那咱在屋里疯吧?” “嘻嘻嘻……” 红儿还没疯够,可糖梨儿吃完了一枝,那枝不能再吃了……红着脸儿拉着秦虎出来,把它塞给了三婶儿。 “虎子,这妮子想你想得快要疯了,你可算是回来了!咯咯……” “三婶,那边当家的都好,安了新家,就是忙!等过了这阵儿,斗叔就能来看你。樱子也忙,让我给你带个好。都嘱咐你安心养养身子……” “有了你和这一大家子帮衬,俺真不知道该说啥……”说着话,眼里便含上了泪水,“俺跟红儿过得也好,你回去让当家的和樱子别挂念……” “虎子哥,虎子哥,姐姐她忙啥呢?咋不跟你来奉天,俺给她做好看的衣裳。” “你那姐姐要管事儿了,管着好些人呢!对了,还看着那个拐你的小金宝,就没空儿来看你了……” “现在你们打下了老石梁,俺能去看姐姐不?” “眼下还不成,等以后成军了,我再带你去!现在去,连累了家里……” …… 秦虎回来,除了大浴室的简陋设备,红儿一家这里还有大批衣物要做,一大批的冬训衣装除了可以买的,还有很多要赶制出来。跟齐叔齐婶一磨叨,天就黑了,晚饭刚端上炕头,外面轰隆隆摩托车在响,小幺跑了进来……原来是给伤号送饭的小奉中回来跟家里说,少掌柜回来了,海叔就让人出来找了。 打发小幺回去传话,这边炕头上端着饭碗秦虎也没闲着,一件件小衣物细节嘱咐明白了,肚子也吃饱了,堂屋里红儿早收拾利落在等着了。 这妮子是一刻也不愿意跟她的虎子哥分开,齐叔齐婶也明白,丫头算是人家的了,从红儿在刘家河偷偷跑下火车的那个时候,甚或是虎子把这丫头救出火炕的时候,这缘分,老天爷就给定了!现在奉天过的日子,不就是一家人的样子吗,虎子难得回家一趟,就让他们欢快着吧…… 红儿是真欢喜!虎子哥刚一进城就找自己,还背着自己悄悄又疯了一回,这让梦里想了多少回虎子哥那宽厚肩背的妮子,心里甜的不行。勾着秦虎的两根手指,半藏在袖筒里就上了大街,这妮子并没急着往老奉天的家里走,而是穿过大北门进了皇城圈。 这里是奉天城的银行、政府聚集的区域,灯光明亮却人流不多,俩人拉着手说说笑笑过了钟楼,又穿过了大东门大街,红儿不说往家里拐,秦虎也就跟着继续往南走,听着红儿一路叽叽呱呱地小话,也算是难得的放松了。 过了边业银行,就是奉天大帅府了,红儿歪头瞅瞅大门处荷枪实弹挺立的警卫,踮踮脚尖嘴巴对上了秦虎耳朵:“虎子哥,你怕不?” 秦虎知道这妮子肯定没少替自己担心,呲着一口白牙轻笑道:“他们打不过我!以后,我们的队伍会越来越厉害,他们就更不是对手啦。” “那虎子哥,你带的队伍越来越厉害,你以后会不会做很大很大的官儿?然后……然后,你就不娶红儿这个笨丫头了?” 秦虎脸含笑意,知道这丫头是想听海誓山盟样儿的甜言蜜语了,大手用力攥攥小手,“我这个官儿,只有上了战场才管用的!平时不打仗的时候,队伍里那些兵都是我的兄弟,你和家里这些人都是我的亲人,嘿嘿嘿……我就是想打哪个笨丫头的屁股,也得先娶回家才行啊……” 红儿抿着红唇扎着头在笑,听到了自己想听的,也想跟一句逗趣的话儿,可最后还是羞羞的没有说出口。悠着秦虎的胳膊,疾走两步又停下:“虎子哥,我们快点了,晚饭后夜课就要开了。” 秦虎知道她说的是自己在家里开的小课堂,高兴地问道:“你每天还去学?” “去啊去啊!晚上娘和三婶陪着俺过去的。俺都能认好几百字了,等你娶俺的时候,红儿就能读书念报了,就不是笨丫头了。” 秦虎轻挠红儿的手心,开心地道:“嗯,了不起!本来咱家的红儿也不笨……” 红儿虽然依依不舍,可还是进了小课堂,秦虎看见原来自己的小书房里亮着灯,看来是已经在等自己了,轻轻推门进来,果然海叔、葫芦叔和顺义叔正在里面…… 周聚海先开口问了:“这么快就回来,有急事儿?” “有点难办的事情,倒也不算多大。”秦虎桌边坐下,从怀里掏出图纸来。 “这是啥?” “我要在埂子上建个澡堂子,这加热的水箱整不了,只好回奉天做好了运回去。” “澡堂子?” “冬天训练,洗不上热水澡就会冻伤一大片,就只能猫冬了!现在老石梁里,快点练起来就会加速融合,一旦静下来就会多生是非。不敢耽搁这一冬啊……” “俺瞅瞅……”葫芦叔先拿着图示仔细瞧了起来。 秦虎拿了支铅笔,仔细讲解起来…… 过了片刻,大家都听明白了,还是胡有年这个巧手师傅先提出了问题:“焊几个铁板槽子,这个倒是不难,只是你要的这个太大?你咋运回去?” “我是想把货走铁路发到本溪,雇船运到清河城,然后再想法子弄上山。” “不好,要俺说,你那儿不能整出大动静儿!这水槽子最大不能超过一辆大车能拉能运的尺寸,可以多做几个稍小一码的,套在一起就好拉好抬了…… 连接的管路也不难,你这儿尺寸都有了,让兵工厂的弟兄给你做好联上再拆零,你回去再装上就成了……”葫芦叔一句话连运输的事情都给想周到了。 专业的事儿就得专业人来做,这就省了大工夫!这点不大的事情,让秦虎这个少当家的认真记在了心里…… 秦虎这次偷偷回家,其实很想跟孙叔孙婶儿好好说说,侯明那里让他们放心!也想着跟燕子姐和家里两个妞妞说说话儿……结果却让海叔和葫芦叔给笑话了,“年纪轻轻,婆婆妈妈!该说的车轱辘话,早说了几大车。男人就干男人的事儿去,你能把队伍带起来,哪个也没话说。” 再一细唠,秦虎才清楚了家里现在的情况,老奉天饭店的份子早就从新分配过了,除了给自己还留下了一份,大午一家子也算一份,燕子姐把货场也关了,准备腾出地方跟红儿家里合办个小服装厂,那样一大家子的女人们都有了喜欢的事情做,现在她们都忙得不行,连孩子都是轮流带一群的…… 放下了自己的心里事,秦虎问起最近奉天军政方面的情况,周聚海立刻显得慎重起来,“这次你打老石梁,俺请了五天假,要不是因为咱家的饭店堵了弟兄们的嘴,张同禄也在尽力替俺遮掩,这一回就得挨罚。 卫队营里营级以上的官儿请宿假【回家过夜】都要报大帅府警务处高纪毅那儿备案,你离开的这段时间,奉天城里一点松快劲儿都没有,这阵子还越来越紧张了!一会儿俺就得回卫队营值宿……” “海叔,有啥靠谱的消息吗?” “就是这个才让人糊涂!上头没啥明令儿,还不许乱问乱说,不知道憋着个啥?” “最近关内来啥人了没有?” “大帅府的警卫已经换了少帅的身边人,卫队营这边看到的、听到的就少了……” “那日本人呢……有啥动静儿?” “嗯,对了,虎子你这趟回家,别去奉天驿火车站那边转悠,发货就交给你顺义叔替你办。小日本子的警备队这两月了,常在那边弄个啥演习,动不动的就戒严,横的厉害!上面有令,避免冲突。” 秦虎点点头算是答应了,“老帅归天的事情,我以前在家说过了,一定是日本人干的。关内肯定来人要拉少帅,日本人也必定要给少帅施压,大概就是这么个事情…… 少帅那里就是再难办,最后还是要与南京国民政府合流,这样才能抵消日本方面的压力。日本人狼子野心,盯上关外不是一年两年了,对老帅他们都敢下黑手,少帅新接大位,加强戒备也是必然的。” “虎子,如果少帅答应了南京那边,小日本子会不会动手?” “暂时应该不会!少帅刚刚接掌奉军,就算再不稳当,还有张作相这些老将撑着,奉系毕竟还有几十万的军队,真打大了,日本人未必有把握吞下关外。 再说南京和关内各路兵马的态度也还说不准,日本人要强抢东三省,这是大仗,要做一定的准备,还要等个天时。现在日本人如果只是搞搞演习,就是在给少帅施压,那就是还没准备好。” “有道理!咬人的狗不叫唤……不过,按虎子你的说法,这帮王八犊子早晚都是要动手的?” “嗯,不然他们不会冒险对老帅下手!一旦少帅铁了心要跟关内合作,日本人一定会做动手准备的。” “他们准备,咱还准备呢!虎子你说,咱奉军能打得赢不?” “我不看好他们才出去自己拉队伍的……” “……” “嗯……这……那咱家的服装厂和这饭店……” “先干着,走一步说一步。只是那被服厂别搞大了,弄个小作坊练练手就好!家里人学了本事,对我那里也是个支持。” 几位当家人你一句我一句又绕回了家里的事情,这倒让秦虎想起件重要的事情来,“对了,海叔、胡叔,我上次回来,咱说过通过张同禄走一走张作相的门路,给海叔争取个独领一团的机会,这个事儿怎么样了?” 第92章 后勤起步 其实秦虎扔掉家里那么大的生意,一个人跑出去要拉队伍,尤其是还跟胡子混在一堆,家里相当多的人嘴上没说啥,可心里有几分赞成还是很难说的! 只是这么红火的饭店几乎是秦虎一个人张罗起来的,一大家子人都因此改变了生活,而秦虎又有进讲武堂和伺候大帅的经历摆在那儿,他有别人都没有的本领和见识,变着法儿的想要为哥哥报仇,那就谁也不好拦着了。 不拦着他不等于能理解他所做的这一切,在更多的家里人看来,以他跟老帅、少帅的关联,只要身体恢复了,想回军队里找个带兵的机会,就算是年纪轻轻也比周聚海要容易些!为啥非要冒着风险、贴着钱去干胡子呢? 替虎子着急也没办法了,他出去没几天儿就真把队伍给拉起来了,现在更是连家门都不回了,那就只能先替周聚海张罗了,只要周聚海能独立带上兵,那也算是给秦虎的队伍找了个跟脚。 在胡有年和孙大贵俩人的不断撺掇下,几个老兵在张同禄身上确实是下了大工夫,张同禄也还算尽心,逮个跟张副司令说话的时机,就为周聚海递上了些好话…… 无奈这阵子,辅帅张作相那可实在是太忙了,大事都搞不定,哪儿还有暇顾得上张同禄这个晚辈儿那点小心思。 听明白了这事儿,秦虎也是没啥办法,想做人家的官儿就得看人家的脸啊!只能是嘱咐几句,让家里继续盯着张同禄。这一磨叨的空儿,红儿那边下课了…… 红儿粘着秦虎不愿分开,秦虎一路哄着这妮子先到了长凳胡同,嘱咐一下巴子几个,然后再送她回家。 秦虎这次回来要买要做的东西不少,再急也要在奉天等上几天,所以还有时间多陪陪红儿,今天晚上他原本想找个澡堂子连洗带睡的观摩一下,可到了家里一瞧,三婶给小两口腾了地方,新被新褥已经铺好在坑头上了,这还真是让人尴尬。 瞅着扎在怀里的红儿不肯撒手,秦虎只好答应等她睡着了再走。一件件新做的衣装被红儿摆列出来,有家里穿的,也有队伍里用的,有红儿自己的,也有为秦虎精工细做的,秦虎也跟开心的妮子提提自己的意见和评价,说着说着,秦虎自己先靠在被摞上迷糊着了!近来这些日子,把他这个少当家的可累坏了。 红儿背着身子是要换新衣裳给他看的,一回头,咦……那个在野山上背着自己跑上半宿,能让自己在他背上迷糊一觉的虎子哥……睡着了! 抿抿红唇鼓鼓腮帮,想去给他脱了鞋,又怕惊动了他,红儿又是高兴又是心疼,给他轻轻搭上被子,萎坐在炕头上,就这样定定地瞧了她的虎子哥好久。 一夜饱睡,放松下来的秦虎确实沉沉的进了梦乡,红儿给他脱鞋脱衣,他深眠中都不愿醒来,这回可是一觉睡到了自然醒。 窗外天光明亮,院落里却没一点动静儿,红儿不知跑哪里去了,可细心地在炕桌上摆上了小闹钟,时间已经过了9点…… 秦虎起身洗漱,才知道一家人原来也忙着呢!齐叔和红儿舅舅去买布了,红儿跟舅母去燕子姐的院子安排生产的事情了,这次好多活儿都要在那边做了。红儿娘和三婶在堂屋里包饺子呢,轻手轻脚的,只怕惊动了睡觉的秦虎。 洗洗干净,秦虎要上手帮忙,却让红儿娘往外赶:“哪儿有男人家干这个的!快去歇着……” 嘿嘿笑着,秦虎还是沾了手,“齐婶儿,前段时间,我路过刘家河,还悄悄回家里看了看……”秦虎可没敢说在院子里埋了枪,只怕吓着了他们。 “……这次我们把绑红儿的那些土匪彻底解决了,家里也就安心了,啥时候你们想回去收拾收拾都没问题了。” “这可好了!虎子,俺和红儿她舅舅都商量了,不回刘家河了,就留奉天了,这里一大家子可真好……你跟红儿的事儿,啥时候能定下个日子来啊?” 秦虎知道躲不过这个,心里也坦然接受了,“齐婶儿,这事儿您跟齐叔先别着急,海叔那儿我也说了,我现在拉队伍,还顶着个胡子的名号,一旦有个闪失会连累了家里!等队伍起来了,能有个妥当的身份了,那时候你们跟海叔商量着办就行了……” “反正是一家人,婶子不急……” 齐婶嘴上说不急,心里可想着早点把事儿给办了,寻思着秦虎事情想的更周全,最后还是笑着把秦虎赶了出来,听说秦虎要去澡堂子洗洗,又赶紧跟到红儿的厢房里,一边嘱咐着回来吃饭,一边给秦虎找出一堆的新衣新袄。齐婶瞅着虎子,那是咋瞧都是一个顺眼…… 接下来为三百多人的队伍要大采购了,秦虎却被红儿和家里人开了会,批评的是秦虎不会过日子,大手大脚! 秦虎要买毛巾,红儿不让…… 秦虎要买袜子,红儿不让…… 秦虎要买脸盆,红儿还是不让…… 原因很简单,一人两套内衣,都是日本产的好料子,那么贵!剩下的边角料多少毛巾、袜子缝不出来?山里有得是木头,你能请人盖房子,就不能做些木盆使……其实要不是时间紧迫,家里一时做不过来,就是那些棉衣棉鞋、皮帽手套,红儿也是绝不让她的虎子哥在外面买的。 秦虎和巴子出来,是带着十根大黄鱼的,大洋多了太沉,金条就方便的多,老奉天饭店有各种票子,家里也最想换成黄金,这样就两方便了。 连续的胜仗,特别是拿下老石梁,队伍是从没想过的富裕了。有了家业,又要练兵又要收人心,郑当家的这次算是大方了一回。没想到,奉天家里没过门的媳妇儿也是个精打细算的!秦虎这个少掌柜只好诚心认错了。 这回家里要赶工的主要是内衣还有一些新颖的小件,料子还是秦虎选的最好的日本棉布,就连扎口的松紧布,秦虎也是挑了又挑选了再选。红儿就没少在他耳边嘟囔,“老石梁的那些胡子就不值这身儿衣裳……” 虽然是跟秦虎发着怨气儿,可红儿这几天真是心里美了!跟着秦虎逛遍了奉天城,来奉天俩月了也没敢乱走,这回虎子哥都给她补足了。因为买齐了要买的东西秦虎也走不了,他还得等着红儿家定制的衣裳,所以三天来,秦虎除了采购的一天,还跟着葫芦叔去了一趟兵工厂,其余时间里,几乎是守在了红儿身旁,也不再提回城外睡觉的事情了。 为了这个,晚上腻在秦虎怀里的红儿嘻嘻笑着说要多拖几天再完活儿的时候,就被秦虎真的打了屁股…… 红儿自己现在主要干的是制鞋,为秦虎和特战队做战训的皮靴,这回秦虎跟在身边,也看清了多半手工、少半机械的全过程。 这时的市场上,已经有了胶皮鞋底,却没看到强力胶,要把鞋面缝制在硬撅撅的胶鞋底上还是很有些费力的!不知道是因为红儿新学制鞋,还是设备不够好用,红儿经常要手工锥缝,结果把红儿一双原本细腻粉嫩的小手,磨出多少水泡来。 晚上,秦虎掰着红儿的手,给她挑水泡、擦药水,再用绷带给包扎起来,“红儿,这鞋咱暂时不做了,没它也一样练兵。” “不,你带的是最厉害的队伍,就要使最好的东西。俺帮不上你,就丢虎子哥的脸……再说,这点苦算个啥?虎子哥,你再陪红儿四五天,就差不多了。”红儿在自己能做的事情上,一样也是要强的。 秦虎没办法,又跟红儿一家商量改改工艺,先降低点要求,以后设备用熟了,再慢慢改进,这个红儿还是同意了。 按秦虎原来的要求,加保暖棉衬的皮靴又硬又厚,实在快不起来!帆布鞋面虽然防湿保暖效果差些,缝制却容易了不少,最后,忙清了别的活计,大家一起集中过来,终于把十几双帆布加皮子的马丁靴赶制了出来。 六天的时间,葫芦叔那边早已把试好又拆散的水槽子和铁皮桶的样品一并打箱发去了本溪,秦虎采购的衣物用品和制药器具也发走了,明天把家里定制的衣物也发走,秦虎也该回程了,这次出来的时间实在有点长了,队伍里还有很多的事情在等他呢! 晚饭的时候,红儿就闷了声儿,等把秦虎拉回屋里,眼泪儿噼里啪嚓就掉了下来,秦虎正想安慰几句,这妮子手背抹抹脸上的泪珠就解起秦虎的衣裳来。 不知她想干啥,秦虎的大手托住了红儿嫩滑的脸蛋儿给她把泪水揩干,红儿解开了秦虎的棉袄,小手又拉住了秦虎腰间的皮带往外抽…… “……妮子?” 红儿终究没好意思拉下她虎子哥的棉裤,轻拉着他坐上了炕沿儿,又蹲下身子给秦虎扒下了毡靴,然后翻开了坑头上的板柜拿出两个大大的包袱来。 秦虎瞅瞅红儿打开的包袱,嘿嘿地笑了,三把两把就脱了身上的旧棉衣,那包袱里分明是红儿给自己早就做好的新衣服;而另一个包袱里,竟是红儿日常里为姐姐做的换洗衣裳。 这个晚上,两个人热炕头上搭通了被窝儿,秦虎轻搂着红儿软软的身子,絮叨了半宿的甜蜜话儿…… …… 在奉天养伤的三个兵里,有个叫田二壮的,人粗手大脚的,可心思挺灵巧,学点啥看看就能上手,问点啥都问在节骨眼儿上,三个人换药包扎就属他有天分。 闲着的这俩月里,他央告着三泰把家里制药的工具搬过来一套,把那制备黄药水的药材捣碎研磨,仨人干了一个多月,等秦虎要走的时候,他们这儿又弄出两大车半加工的药材。秦虎索性赶上大车,扮成了买药的商贩,带着巴子四个直奔本溪而去。 停车打间的空儿,端着碗热面汤,五个人又说到了这两车药材…… “少当家,俺三个和三当家在奉天闲得难受,家里天天好吃好喝供着,俺们就想找点儿事做,碎了这些药材,还没跟少当家您当面请示……” “哈哈哈,田二壮,你还挺有心思……你知道这药有多重要不?” “少当家,这药是宝贝!让俺说,它就是黄金水儿,拿金子都没处换去。算上这回俺伤过三次了,前两次都疼的要死要活的,就这回好的利落……” “嗯,算你小子识货。我告诉你们,咱们这药,十年内在这个世界上应该都是独一份!它的药性药理,来源出处,以后我会跟你们细讲。但正是因为它贵重稀缺,所以它能治伤救命,也能害了知情人的性命,尤其是这药方要是被我们的对头搞了去,你们肯定能想到那个危害有多大! 我奉天的家里人,还有三当家,他们知道这药是好药,可还没意识到这药究竟有多贵重!对于我们扛枪打仗的人来说,这就是观音菩萨赐的神药。你田二壮误打误撞,还是第一个真正体会到它好处的兄弟,我要你们三个严格保守此药的一切秘密,绝不让它的一点信息泄露出去! ……我们这次回去,要在埂子上办个制药的小作坊,也要弄个医务室出来给弟兄们治伤看病,有些药方我是要拿出来的,你们三个和弟兄们中间,谁觉得自己能守得住这份秘密和忠义,我会手把手地教他们成为我们队伍里第一批医护兵。” 也许是少当家的话分量太重,一时间大家都沉声不语了。 紧扒拉几口放下饭碗,巴子先磕磕巴巴地出声道:“二壮兄弟,小满…满兄弟,还有长…长栓哥,咱…咱…咱…如今拿下了老…老…老石梁,队伍里多…多…多出两…两百…百…弟兄,这…这药是少…少当家给咱…咱们救…救命的宝贝,一句…一句都不…不能露。 少当家的真…真实身份,就…就…就更不…不…不能讲!少…少…当家,现…现…现在是…是…是胡彪…少…少…少掌柜的,奉天养…养伤…伤的事…事情,都…都…都…忘了它。 想跟…跟着…少…少当家…学…学…学本事,就…就…就要用命来…来…来担…担…担着!” “巴子哥,你别急!俺田二壮知道少当家是担着全家老小的性命来帮咱的,还要把一身本事教给弟兄们,就是要了俺小命,俺也不会说的,更不能害少当家的。就是俺寻思着这么要紧的好差事,怕轮不到俺!嘿嘿……” “对对对,俺丁小满也是这么想的,就想着能偷学点保命的本事就行,没敢想还能给弟兄们瞧伤病。巴子哥,少当家是咱们的大贵人,咱舍命也得保着他!这个不用你嘱咐。长栓哥,你说是吧?” “少当家的,俺王长栓当兵也有七八年了,头一回见识您这样的人物,就你对待弟兄们这情义,命给你也值了!不过,您真要把家里祖辈儿传下来的东西教给外人?俺老栓子都觉得您这是败家!不是把不住这张破嘴,是不敢想这好事儿啊。” “哈哈哈……”秦虎放下饭碗,压住了笑声,“咱们以后会是一支新队伍,一支讲究平等公正的队伍,谁学的好,谁守纪律,谁就能出来带兵,就能学更多的东西。 这次回到埂子上,我要把学堂办起来,每个人都要去上课,要涨本事,谁要是学得不好,就别怪弟兄们瞧不起他。 至于长栓哥你说的败家,这个咱们以后慢慢再论,现在你先记着我一句话,在每个人心中,这个家的涵义是不一样的。人们常说,有爹娘在,老婆孩子热炕头那是个家;也有人把队伍当成家,把队伍里的弟兄们当成亲人手足;还有一些人,虽是不算多,可在他们心中,这个家就老大老大了!越是家里破破烂烂的时候,他们越是不顾一切的去护着它……” 各自揣着对未来的大小憧憬,五个人一路欢声笑语地赶到本溪,成大午和侯明已经在本溪湖车站候了他们两天了。 安奉线和太子河都从本溪穿过,铁路南北穿行,船排货走西东,这个时期虽然铁路已经是辽东货运的主力,可太子河的航运功能也还发挥着一些余力。 成大午早来了几天,早就把从本溪湖上溯到小市,再到清河城、碱厂水路的情况了解清楚了,现在小河汊子两岸已经开始结冰了,太子河主干结冰可能要晚上十天半月,可要再晚回来几天,怕是连“小船子”都没有了…… 第93章 沐浴更衣 一条浑河从奉天城东向南流过,这些年浑河水浅,早就不通货运了,所以成大午家在城内运河边的生意也早就没了。现在奉天段的浑河上,也就只剩下一些渔船和渡船,成大午常常在那里打渔,对这些河流的了解自然就要比秦虎这个少掌柜强的多了。 太子河本溪湖到上游这一段儿,水量要比浑河大,往上游的小市和碱厂去,还能看到一些轻量载货的小船子。说起这些“小船子”,其实是吃水很浅的简易帆船,三四根大木掏成的独木舟用横木固定在一起,上面再固定木板货架,一丈余宽,三四丈长,中间立上一根简易的布帆,平水期里往上游去,张起风帆,浅水处连撑带拉,还是能载上近千斤散货的。 到了雨季涨水的季节,这样的小船拉上个十石八石【四五吨】也没啥问题,只是再有半月,辽东的河道陆续就进入了封冻期,那个时候,河道上就等着跑爬犁了…… 有成大午在,真省了秦虎好多的心力,他现在对辽东河流的了解几乎还是空白,顺流下来时,坐着小渔船,窄处也有十丈宽的河面上,也见到了载着物品往下来的小船和木排,可载上重货竟然是回不去的,其航运能力在平水期里还不如大车来的方便。 时间上来说,也是如此,本来走陆路到清河城80余里山路,虽然不太平坦,但紧赶着,一个白天也能打个来回;可那小船子张上帆蓬,上溯清河城140里的水路,是须要两天时间的…… 幸好那水槽子被葫芦叔改小了尺寸,不然那么重的物件,估计暂时要陷在本溪一段时间了。 去货场一提货,刚刚心里受挫的秦虎倒是满身泛着暖洋洋的欣慰之情,除了那几个大水槽子,其他一件件的货包,不仅裹的严实细密,而且都是好扛好挑、大小适中的包裹,家里几个老兵为自己搬运方便,真是上了心! 秦虎这次置办的货物实在不少,原本还想在本溪再转上一圈,就近再买些用得上的东西,冬天里就可以塌下心来练兵了。这下先要解决分次运输的问题了,跟大午一商量,在车站附近先租下了一个存货的院子,把自己的货物都存了进去,让大午哥和侯明领着田二壮、王长栓和丁小满走陆路,赶着几辆大车先拉好搬好运的衣服回程一趟,然后带特战队出来一起运货。 自己要去本溪的太子河码头上补补课去!送走了成大午几个,秦虎带着巴子重新回到了码头,来的时候没在意的情况,这次一点也不能落下…… 就这样,秦虎又在本溪耽搁了两天时间,十月十一的晚上才和巴子回到了老石梁。 刚回到家里,就见特战队的新营房处还在挑灯夜干,无数松油火把之下,两大两小的马架子窝铺已经搭了起来,棚顶上厚厚的草泥也抹上了。 跟着杨成群在里面转上一圈,也是按自己的设计建成了三段式,最里面的山墙垒上了大壁炉,已经红火地烧了起来,挨着壁炉的最里面被大木隔成了一个堆柴、晾衣的小间。中段是两排的睡觉的铺位,外面又用石头垒成了一个挡风的隔断,把外间和门廊分隔开,墙门两侧又建了两个小壁炉,将来门廊、隔断上木门和门帘装好,窝铺里估摸着就温暖如春了。 “少掌柜,按你说的,地坑周圈用洋灰砌上了石头,地坑里烧了三天,烧过的土石混着碳灰夯了底层,上面又锤实了半尺厚的白灰木炭,防湿隔潮应该没问题了吧?”杨成群小心地在征求着少当家的意见。 秦虎踩踩脚下的席子,点头道:“山林里睡地铺,能有法子的时候,一定要讲究些,不然弟兄们会落下一身的毛病,多结实的身体也受不了的。上面铺上干透的木料,应该就没啥问题了! 我们这里做个样板,下来弟兄们的窝铺都照这个改。对了,那个茅草顶子怎么办?这时候草都盖雪里了,咱们这时候盖房有些晚了,从哪儿割草去?” “哈哈哈,少掌柜,你去澡堂子瞧瞧就知道了……” 到了已经土建完工的大澡堂,秦虎就乐了,自己走的这十天,看来家里弟兄们也没闲着,澡堂子地面用洋灰石子抹平了,火墙一直生着火在烤着,暖烘烘的屋里满屋子的干草,大家把这里当成干燥室用了。 “咱们特战队,扒拉着雪地割来的,给咱自己建房子,累死也没啥说的!”三泰乐呵呵地跟了过来。 秦虎一路走过去,大木屋里也变了样子,原来里面的高台子都拆平了,地面用石头从新做了整体平整,已经有了大厅的样子。那块侧面木墙上的大黑板前,排排坐上两百号人应该是没问题的。后面新伙房也搭建好了,一溜灶堂里都忽闪着暖灶的小火苗…… 瞅着大厅里摞成了小山一样的麻包,大当家郑贵堂是一脸的皱扒,“虎子,这次可没少花吧?” 嘿嘿笑着,秦虎答道:“家里那妮子死活不让乱花钱,能自己做的,坚决就不让买,剩下些钱都存银行了,存单交给红儿和三婶了,省的以后再置办东西,还要背着大洋出门。哈哈……” “贵叔,家里咋样?我瞧着大家干的挺有劲,没出啥情况吧?” “那个杨老啃不错!虽然还是有些放不开手脚,可看的出来,他用心了!每天拉着旺财跟队里的人唠扯,你说的那个,嗯……‘融合’的不错,都等你回来开大课堂呢!” “那咱明天就开始!” “不不不,开课堂对咱队伍里每个人都是天大的事!咱建好了澡堂,要洗洗干净,换上新衣,还要挑个好日子……” 说起挑日子,这胡子堆里可是欢快炸了,不少人还翻出又皱又烂的黄历瞧着,嘴里一套套天神地鬼的就掰扯上了。这些人里杨老啃、张老巧还是个扯得欢的,秦虎瞪眼瞅着没念声儿,最后按这些大仙儿挑出来的好日子,选定了五天后的十月十六。 十月十五,冒着漫天飞舞的雪花,三位当家的手里挥着大木搓,把第一铲雪放进了水槽,呲呲拉拉的热气蒸腾起来,与飘飘洒洒的雪花混在一片朦胧的氛围里,这山沟里的情景那一刻都显得不真实起来。 “闹海啦!”【洗澡】 “闹海了!” “闹海了……” 风雪中瞅着开炉仪式的一个个脏土蛋子儿们瞬时间欢腾起来!辽东老山林里闹胡子的年头儿,往远里说,那可有几百年儿了!从来就没听说过,哪个山头上猫冬还能泡上个热水池子,这他娘的可是胡子堆里开天辟地头一遭。 “走啦,队头儿说了,大堂里,少当家那儿领新叶子啦……” “走啊,丁丁亮【美女】那儿换叶子去啊……” 胡乱拿块儿布裹着脚丫子,踢踏着靰鞡,踩着泥雪忙活了半个多月的一群脏土蛋,呼啦啦涌向了大木屋。 大厅里,秦虎领着特战队已经在小山般的衣物前摆上了一拉溜的木桌,秦虎、樱子、大午、老蔫、三泰、满囤、石柱、侯明、陈亮排排站定,后面水根拄着拐也排在了最后头,就连小金宝也跑过来跟着忙活了。 “杨老啃……大号……棉被、皮褥一套。”秦虎按名单喊人,然后把被褥放在杨老啃捧着的手里。 “谢少柜!”杨老啃笑嘻嘻地高喊一声儿,大厅里跟着一片欢声。 “大号,棉衣棉裤两套……老啃大哥,你抱好了。”樱子满面春风往他手上摞。 “谢老妹子!” “大号,内衣内裤两套……老啃哥,这可是好东西,洗洗干净,贴身儿换上,暖和!” “谢大午兄弟!” “皮帽一顶,头套两件儿,老啃哥,你收好。” “谢老蔫兄弟!咦……这个咋个穿戴?” “大号,棉手套两副,布手套两副,老啃哥,你收好。” “谢三泰兄弟!这手闷子咋还一套套的?” “大号,棉袜四双,绑腿两条,皮带两条,老啃哥,你收好。” “谢满囤兄弟!” “大号,毡靴一双,棉鞋一双,老啃哥,你收好。” “谢石柱兄弟!这、这抱不住了……” “杨大哥,你这毛巾两条,肥皂四块,俺给你放哪儿?” “杨大哥,还有牙缸牙刷牙粉……” “还有铅笔,本子,饭盒,水壶,小剪刀……” 第一个杨老啃没发完,下面就发不下去了,东西太多,面面俱到,就这个还是秦虎缩水版的,因为每个兵的军用大背包还没做出来,也只是特战队每人能有一件,整个队伍的统一装备,还是需要一大段时间的。 装备可以慢慢发,现场秦虎须要把有些衣物的穿用先讲上一讲。秦虎早就发现了,这个年代,普通百姓根本就没有内衣的概念,冬天里光着腿儿往棉裤里一蹬,上面緜腰,下头扎口,最多里面有个裤头儿小褂儿,除了外面挡挡风寒,并没有什么保暖的效果,不冷才怪! 秦虎在大厅里把外面的棉衣棉裤解开,给大家讲一下这雪白厚实的内衣料子的保暖吸汗效果,然后把十指分开的棉布手套和头罩都穿戴好,外面再把皮帽,棉衣,手闷子一件件穿戴整齐,这才站在木凳上说话…… “弟兄们,咱这一冬是要学些东西,练些东西的,没有保暖的衣装,没有澡堂子,就会冻伤了弟兄们。我们训练,是要像打仗一样当真的,里面这一层衣裳肯定会被汗水打湿,训练完了要换下来洗洗晾上,头罩,手套,袜子,棉鞋,内衣给你们发两件,都是这个原因。 大家要珍惜这些衣物,布料是最好的,也死贵死贵的,可训练的时候要努力,衣服、鞋子练坏了不要紧,我和当家的一定给你们换新的。可谁要是偷懒耍滑不好好学,那就是你自己不想出息,就别怪我和弟兄们看不起他! 好了,下面我们接着往下发。” 大厅里的欢声笑语快把屋顶子挑了!嗡嗡嗡地闹开了锅…… “……大力,你他娘的给俺放下,别碰俺新叶子,你瞅你那爪子,搁下搁下!去领你自己个的。” “我说张快手,你他娘的别不识好人心。这么多东西,俺不帮你,你咋抱回去?”那头套、手套都是稀罕物,雪白的棉布料子,是内衣的边角料子缝制的。尤其是那个头套,从头顶套到脖颈,只露出一条眼睛和嘴巴,谁拿到手里,都想试上一试。 “那也不许你碰,呀呀呀,你把头套儿给俺摘下来,你头上有虱子……”张快手出身医药世家,自然比一般人讲究,说啥都不让别人碰他新领的衣物。 …… 大午领着人继续发衣装,秦虎拉着杨老啃、刘旺财和一帮领了新装的弟兄就跑去了澡堂子。更衣的厅堂里烧得挺暖和,秦虎瞅瞅大伙,三把两把就脱了个精光,看看没有木拖,光着脚丫子就往里走…… 回头一瞅,大家抱着衣裳还愣着呢,“旺财哥,老啃哥,你们等啥呢?” “少柜,你…你和当家的先来,俺们等等……” “我说杨老啃,你哪儿学的这些零碎儿?当家的大雪天里给弟兄们烧水呢,就是让弟兄们先洗的。我跟你们说过,咱们是支新队伍,管事的和当兵的是要讲平等的,做事的时候才讲服从。旺财哥,快着点儿,别让我光着屁股给弟兄们上课。” 哈哈哈哈哈…… 一群光溜溜的汉子跟着他们少当家的闹了海,这一大池子清水可把大家给烫美了,欢声笑语变成了大呼小叫,不知哪个还哼起了二人转…… 澡堂里的弟兄越聚越多,三丈见方的大池里就下了饺子,秦虎瞅着那陈老挑肩头脖颈子上好些青红疙瘩,要把他按在台围子上给他搓搓,一下把这家伙给整不会了。 “少柜,这活儿你不能倒着整,俺们……俺们伺候您才是正经。” 秦虎越叫,他越往后躲,把一旁的张快手看急了,“少柜,别搭理他,俺先给你搓搓?” “快手,我是想看看他肩头的那些疱,咋整的?” “这小子有力气,能干活,天儿暖和的时候,背个筐头就进老林子了,见天的背上两口袋山货回来。林子里蚊虫多,那都是让草爬子咬的。” 杨老啃边上给了个解释,秦虎点头明白了,“等咱小作坊开工了,咱整点治蚊虫的药,给弟兄们发下去……” 扯着唠着,秦虎还是把张快手按倒搓了起来,那手法,不只是给搓下一车的老泥,连拍打推拿都极为专业,在那噼噼啪啪脆响的节奏中,快手这个心里还没啥人情世故的小年轻,大声喊着舒坦…… “少当家,俺家里是治跌打损伤的,正骨推拿俺也在行,一看你这手法,就知道你是高手!” “我家里也是医药传家,中医西医都知道一点,以后有机会,咱哥俩多交流交流……” 这边秦虎和快手互相搓洗、唠的热乎,那边刘旺财和杨老啃有样学样,还是把陈老挑硬拉了过来,毛巾缠上丝瓜瓤子就是一通狠搓…… 这大澡堂子虽然极为简陋,可还算是成功了,一个大队的人挤进来,虽然地方是小了点,可还是勉强能容得下。淋浴的铁桶虽然没备齐,可有锅碗瓢盆啊,搓洗干净,擦上水饼子【肥皂】,打开水嘴热水就来了,哗哗的一冲,洗得这个痛快啊! 等洗完了,新内衣内裤一上身,外面堂室里又热闹了。 “少当家,这啥料子,可真他娘的舒坦,又软和又松快又暖和,俺长这么大,也没穿过这么贴心的衣裳!” “少当家,这衣裳得多少钱啊?” “少当家,这手工可真好,你瞧瞧,瞧瞧,这腰口袖口还是能松能紧的……” 秦虎嘿嘿笑笑:“弟兄们,这回当家的为弟兄们下了大本钱,这料子是东洋小日本产的,你们这身内衣内裤,不算手工,只算料子也要一块多大洋。眼下,咱中国老百姓,就算是地主财东,也舍不得穿这样的衣裳,你们就偷着乐吧!” “俺滴个娘!一块大洋!” 这个年头儿,一块大洋的购买力是相当厉害的,大致相当于一个三四口人的普通小户人家,十天八天的伙食费用。这是个普遍贫穷的时代,一个大县城里,大多数的家庭,人均月收入也只有3块钱左右,谁会拿1块钱去买身里面穿的衣裳? 澡堂内众弟兄咋舌,澡堂外当家的肉疼,秦虎回来的这几天,两位郑当家的一直是咬着牙花子的!在他老哥俩看来,棉衣是不缺的,在草河营那边,秦虎刚给弟兄们置办了新棉衣,拿下官军永清沟大营,又缴获一个营的冬装,再说这老石梁的弟兄也没光着啊! 咋就又买回来统一的棉衣?尤其是做内衣用的料子,虎子你是真敢买啊!那价儿都贵到天上去了。照这个花法儿,有多少家底不得给抖搂光了! 思来想去,两位当家的还是不敢再让这位少当家的鼓捣后勤供应了,还是交给郑文斗来管才踏实。老哥俩又怕拿了少当家的财权,这小子不干,毕竟这家底差不离都是他给挣回来的,所以俩人又把樱子叫了去…… 自从少当家的采购回来,这大妞都美透了!澡堂子还没开炉,她就先洗上了,因为少当家给她捎了大澡盆和穿衣镜回来。打开秦虎给的包袱,妹子给自己做的那些大件、小件、贴心贴肺的衣裳,那漂亮、暖和的让人心里都懵懵的皮靴…… 俺滴娘!长这么大都没想到自己一个野丫头能美成这个样? 听完俩当家的一磨叨,把这大妞吓了一跳,一趟奉天城,他就干没了三千大洋! 这下樱子也不敢偷着美了,两三天里悄悄给少当家的说了几次,让他学着过日子。可这胡彪也着实可恨,只是嘿嘿嘿地笑,然后就高高兴兴地把后勤供应推给了俩当家的,这家伙说,现在他要把全部精力集中到讲课训练了。 第94章 石梁讲武 十五飘了一天的雪花,十六停了,天刚放亮,老石梁埂子上,三百多弟兄全员列队,头上一水的狗皮大头帽,身上崭新的厚实棉衣,脚上踢掉了靰鞡换上了新棉鞋,踩着厚厚的积雪准备着第一次正式的军事训练。大木屋前,兴奋、期待又蒙圈的一堆人,乱哄哄地好一会儿,才勉强站好了队列…… 三天前,胡彪这个少当家专门组织了个很正式的小会议,在会上,已经把冬训纲要简单跟三位当家人,以及郑道兴、卢成、杨老啃、刘旺财这四个大队头儿认真交待过了,让他们回去准备一下列队的问题以及军队的基础口令,现在看来,尽管里面还掺和着一百多老兵,但是效果不好! 三位当家的倒是满兴奋的,瞅着两个大队穿戴齐整,挺胸叠肚的三百多弟兄,脸上是憋不住的笑容。方奎这个分管带兵的当家人更是高兴地直攥拳头:“少的,你来讲几句?” “让大当家的先讲讲,一会我再说。”秦虎皱着的眉头还是没有松开。 郑贵堂上前两步,清清嗓子大声喊了出来:“弟兄们,大家要记住今天这个日子,咱们老石梁的新军开练了,晚晌饭后,咱们的大课堂也要开讲了。 俺们几个当家的商量过了,今后咱们两队人马分开轮换着练,一个大队出操练兵,另一个大队干活,做…那个……保障服务,这个保障服务就是给训练的弟兄们烧好洗澡的热水,在作坊里制药,还有就是建咱们的新营房和训练场…… 每天出操的弟兄训练完了,晚饭后清洗衣物,还要一起论一论白天的操练的成效;干活儿的弟兄晚饭后上课学习,要学识文认字,学训练打仗,学做事明理…… 一句话,咱们少当家会教你们很多想学都没地界儿教的本事! 弟兄们,你们要好好练、好好学,将来咱们带兵的小队长、大队长,都是要凭自己本事来争一争的,谁学得好,谁练得好,谁就来带兵,谁就来教新加入的弟兄。 俺这个大当家的,当着所有弟兄们的面再说一句,不管是以前的老弟兄,还是石梁上的新兄弟,咱们现在是一家人,没亲没后,一视同仁。 话不多说,下边让少当家带你们开始正式操训……” 片刻的工夫儿,秦虎还是调整好了情绪,他清楚,自己一个人要把这样一支队伍带出来,头疼的事情肯定少不了!那就一步步的来吧。 “刚才当家的把队伍的安排说过了,我今天只跟弟兄们说一个事情,那就是不要小瞧了咱们现在的训练和讲课。在关内关外,想做成大事的一方诸侯势力,都要办学讲武,咱关外有张大帅办的东北讲武堂,关内有保定军校、黄埔军校和各地大佬办的讲武堂,今天我们也要在这里,在老石梁,开办一个不起眼的讲武堂…… 我知道弟兄们可能没几个识字的,道理懂得也不多,可这没关系,只要你们拼了命地学,我保证拼了命地教,你们一定不会比那些大门大户里走出来的差…… 我们这个讲武堂,入学容易,不用考试,现在大家就算一起迈进了课堂,可我要告诉你们,要学成出师就难了!因为你们底子差了人家老远,你们每个人要想有出息,我们的队伍要想有希望,从现在起,你们就要和我一起拼了命地学习。 只有学习能改变你们的命运,只有学习能成就我们队伍的将来。这是一个混乱的世道,今天就从第一课开始,让我们一点点地强大起来。” 嗡嗡嗡嗡……叽叽喳喳,整个队伍又成了蛤蟆坑…… “讲武堂……讲武堂……讲武堂……” “老石梁讲武堂……” “胡子讲武堂……” 秦虎手指压住舌头,口中发出一声响亮的呼哨,压住了现场的嘈杂,“二大队跟着大当家的清理内务,把换下来的旧衣服洗洗涮涮,把你们臭烘烘的窝铺里擦洗、消毒、驱虫,清雪烧水,建设营地。一大队,全体都有,跟我进大厅训练队列……” 人类的战争史证明,任何有战斗属性的队伍,其优秀程度都能从队列、行军这些不起眼的军事素养中体现出来,在这个时代,这些都已经是所有世界强军公认的东西。后世里那支缔造了新中国的军队,更是把这些看似简单的训练做到了令人高山仰止的程度,要说它的对手对这些训练不屑一顾,认为那是花架子,那完全是在胡说八道。 因为队列训练,不只是建立纪律的过程,它更深刻的意义是对一支队伍集体心志的磨砺!那些刻意贬低这些的人,只是他们自己做不到,而又要舒缓内心的紧张而已。 秦虎当然要从站队列开始,他皱眉担心的是,这些没有长性儿的土匪不能坚持的更长更久,为此他都不得不对这些根本不懂什么是远大目标和坚定信念的家伙们,先画上一张‘讲武堂’的大饼…… 大厅里,黑板前,郑道兴和卢成把一个大队排列两厢,秦虎在黑板上把稍息、立正、向右看齐等所有基础口令写上,回头瞅瞅,大午和老蔫已经带着特战队跑步进了大厅。 “立定!” “向右转!” “稍息……立正!” “向右…看齐,向前看!” 咵咵,咵咵,咵咵……唰唰…… 樱子站在队尾,这一小队兵,除去还没好利落的水根,也只有八个人。虽然只是这八个人,可行动唰唰的齐整,那气势一下子就震住了大屋里的一百多号人马…… 秦虎回来的第二天,特战队的营房就建好了,里手两个小马架子窝铺,一间是秦虎这个少当家的,另一间给了樱子和小金宝。外手两间大窝铺,一间是全体特战队员的宿舍,另一间里面没有隔断,这是特意要当作了室内训练场用的,秦虎和特战队在里面已经提前练了三天了! 成大午、三泰、侯明、小黑、水根他们,原本在奉天家里就熟悉了这些队列,老蔫、石柱和满囤又是老兵,对这些也不陌生,早晨起床和晚饭后,在秦虎严厉苛刻的要求下,每个人,包括樱子,不能做到标准是不能吃饭、睡觉的。今天把他们拉出来做示范,也算是临阵磨枪之功了。 秦虎喊着号令,还是刻意放慢了节奏,还不错,特战队准确整齐地完成了示范,瞅着在号令下整齐跑出去的小队,大厅里又是一片嘈杂。 “弟兄们,练不出号令整齐的兵,是不能叫做队伍的。再多的人马,也是一冲即散,是乌合之众!咱们的兵王小队,只是比你们先练了几天,他们也是刚刚熟悉,下面就该看你们的了……” 秦虎让方奎喊号令,自己站在队列前做示范,刚刚让一众弟兄记住了左转右转,隔壁新伙房里飘出了饭菜的香味,这下好些弟兄又走了神儿。 现在埂子上还是按照原来的饭点儿,一天两顿,伙食是比以前的杂粮窝窝啃腌菜疙瘩大大提高了标准,顿顿都有荤腥,秦虎还特意买了很多羊肝、鲜鱼和各种肉类回来,就是要调养大家的身体,特别是针对很多弟兄的夜盲症、雪盲症要及时在营养上的进行恢复。加上小地儿在老奉天饭庄里学来的手艺和更丰富的调味料,这阵子闻到伙房的香味儿,除了奉天家里出来的几个人,几乎所有弟兄都是走不动路的。 这下胡彪这个少当家发火了,“你们还能不能长点出息?当家的给你们改善伙食,就是为了你们能坚持操练身体不亏,不是要把你们养成酒囊饭袋一群饭桶的。 你们听好了,哪个小队做好了前面这八个口令,就可以吃饭,哪个小队有一个人做不好,整个小队不许开饭,我陪着你们饿肚子!现在继续……” 少当家发火了!你别说,还真管用,片刻的工夫,八个小队都顺利地完活了。 方奎手里的小木棍拍打拍打老棉裤,瞅着排队出去打饭的一队队弟兄哈哈笑道:“一群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东西,不来点横的不行!” “奎叔,你们原来在大队伍里不出操啊?怎么这些口令也这么生?” 旁边郑道兴急着就抢了话儿:“在关内国民军的时候,三五天出回操,到了东边道就不怎么出操了,十天八天的想起来了才练一练,离开奉军这一年多,只为填饱肚子发愁了,哪儿还顾得上这个!都忘得差不离了。再说,兄弟你要求的高啊,就那个……那个站军姿,挺胸收腹、立腰并腿,还要眼神儿带光,俺当了十年兵,也没哪个长官这样教啊!刚才老蔫他们进来,把俺和老卢都唬得一愣一愣的,我说兄弟,咱可都是一家的,你可不能藏私……” “等等,等等,疯子哥,我可听出来了,你这是啥意思?” 一边卢成也帮了腔儿,“少的,不单是疯子有想法儿,俺老卢也看不过眼去。老蔫他们身上那身行头咱就不说啥了,你亲自带的小队,算是咱整个队伍的门面,就你这一身本事,弄个卫队都不算啥,俺和疯子不争竞这个,不过你可不能私底下偷着教本事啊!今天咱们这刚开头儿,丑话儿咱可说在前头,那些军令军规都一样的,这个不打紧,可真到了教本事的时候,你可不能两个样,要是你那样干,俺和老道也搬你窝铺里睡去。” 嘴上说是不争竞,旁边三当家的方奎都听出来了,嘿嘿嘿地在后边搓着手看笑话…… 开训第一天,没想到还弄出这样的事情来,秦虎回头瞅瞅方奎,再瞧瞧瞪着眼等话儿的郑道兴和卢成,攥着拳头冲着这哥俩挥一挥:“正事儿你哥俩不想,尽整幺蛾子。我听明白了,一个是特战队的事情还没来及给你们交个底,大家还不清楚特战队将来是干啥的;再一个,你们是没把这军规军令当本事啊!怪不得前几天就跟你们讲过了列队的事情,今天乱哄哄地还是没个样儿。” “那军规号令真不算啥,兄弟,你也不用真急,时间一长,弟兄们自然就记住了。那个兵王小队到底是个啥队伍?只听满囤瞎扯了两回,当家的没提,你也不跟哥哥们说说……” “我去喊旺财哥和杨老啃,你哥俩打了饭去特战队的窝铺吃,奎叔,咱一起过去说说……” 晚上的正式课堂还没开讲,特战队的大窝铺里,午饭的当口就先讲上了。 干净整洁的新窝铺里,特战队和几位重要的老兵头儿席地而坐围成了两圈,一边是樱子和特战队的几个人,另一边方奎、刘旺财、杨老啃、郑道兴、卢成、成大午、老蔫和秦虎圈圈坐下,边吃边唠。 “在说正事儿前,我这个少当家要先嘱咐大家两句,咱们第一天开训,道兴哥和卢大哥就提了两个事情,恰好这两事儿都是需要保密的,可不跟你们几个老兵头讲清楚了又不行,所以我先给你们提个醒儿,今天我讲的这些东西,只传达到你们大队长级别和全体特战队员,对下面的弟兄,暂时还不能说。” 少当家要求保密的话一出口,两边都放下了筷子,嘴里含着吃食儿也不敢嚼咽了,瞪眼瞅着秦虎一时都静了下来,杨老啃那里晃晃身子更是坐不稳当了。 秦虎的眼光扫了一圈,接着说道:“老啃大哥,当家的和我要你干这个队长,就是想让你和老石梁的弟兄们一起融入咱们这个新家,以后所有的事情都不会避讳你们,你坐稳当了听着,这是涨本事的机会。 之所以对这些练兵用兵的思路要保密,首先是希望你们这些将来要带兵的人先学到本事,等队伍稳定了,慢慢再一级级地教给下面靠得住的弟兄;让特战队来旁边听着,是因为他们这支队伍是特殊的,敲打敲打他们,免得以后他们出去瞎扯嘚瑟。” 杨老啃嘴里动动,终于还是没出口,只听少当家继续再讲:“保密这个事儿,在胡子堆里,应该不用我多嘱咐。我们练兵用兵的法子如果让我们的对手知道了,会对咱们的弟兄带来多大伤害,这个你们都能想的到,我就不多说了。下面我就把这两件事情简单讲一讲…… ……我先说说特战队是一支什么队伍?它不是我们这些当家人身边的卫队,更不能是咱们这支队伍的门面,我希望它将来是一支永远藏在暗处的快刀。俗话讲,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会把他们训练成一支出手就要命的暗箭,所以说它的训练和使用都是要严格保密的,最好是不让外人知道有这样一支队伍。 兵法里讲,用兵要奇正相合,就是说正兵和奇兵都要使,还要互相配合。什么是正兵?就是摆明了架势,两军对阵攻城夺地,就是占地盘儿,争要点,抢钱粮。这时候,比的是飞机大炮,拼的是火力人数。 什么是奇兵?奇兵是暗地里偷偷使用的手段,重点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以现在的战争模式和战场形态来看,奇兵是正兵的一种辅助手段,正兵是战场的主要方面……” “俺好像是明白了,你教俺们练的是正兵,兄弟你要再练一队奇兵,是不是这个道道儿?” 秦虎瞅着搓着大手满脸兴奋的郑道兴,嘿嘿笑了,“对,也不对!特战队是奇兵,这个道兴哥说的对。正兵和奇兵说的是干仗用兵的两种方式,并不是说的队伍,眼下这个世界上,还没有分出正规作战部队和特种作战部队,正规部队也可以出奇兵打对手个冷不防的,只是我们专门练出一支特战队,当然就多了出奇致胜的手段和把握。但我们的特战队是专门的奇兵,他一般不能干正兵干的活儿……” “这个是为啥?不是说每个兵王都能一个顶十个吗?”方奎先疑惑地问了出来。 “说他们是兵王,是说他们要干最危险的活儿,完成最艰难的任务;他们的训练要比普通士兵艰苦很多,他们要学的东西也多了不少,将来要装备的各种武器工具都很特别,所以训练这样一支队伍出来就很费劲、也很费钱,所以人数就一定多不了。 好钢要用在刀刃上,如果让他们守山头,不是他们没这个本事,而是发挥不了他们更大的作用,当他们做普通士兵使,那是做亏本的买卖!” “明白了,他们将来都是宝贝疙瘩,死一个都心疼。”方奎先嘿嘿地笑了。 “那他们都练点啥?学点儿啥?”郑道兴还是不死心地追问。 “嗯……普通士兵要练的单兵本领他们也要练,只是比普通士兵要加码多几倍的训练量;冬天他们要凿开冰窟窿下去游,一个人要在老林子里过夜睡雪窝子,要爬猎人都不走的悬崖峭壁,要一粒粮食都不带在老林子里走上几天;要学会一个人应付一堆敌人,要学会处理一般的伤病,要学驾车、使船,有机会的时候,还要学开火车……” “俺滴个娘!听着就过瘾。老蔫,咱哥俩换换咋样?” 老蔫歪歪嘴没搭理郑道兴这个疯子,只是瞪眼听着秦虎在往下说,“……不过,有得有失,特战队学了很多杂七杂八的本事,指挥千军万马的功课就不是主要的了,那些攻城略地建立功勋的八面威风也就享受不到了。因为他们就算拿下不得了的功劳,一般也不能对外讲,怕是只有当家人和你们这些领兵的人才能明白他们的厉害了。” “少的,咱们特战队人少,干起大仗来,是不是就得给疯子他们打杂了?”老蔫听的细致,而且在动脑子想,不能唱主角,他还不乐意呢。 “哈哈哈哈……”秦虎心说,这哥几个,就没一个省油的灯,秦虎点点头郑重起来:“以眼下的战争形式来看,特种作战要想在大型战场上独撑一面,就要有两个前提条件。一个是财力允许,我们的队伍足够富裕,能不断扩充特战队的规模,能够让几个人变成几百几千,能够携带一些轻便的重武器来加强火力。 再一个就是战场模式发生重要改变,这一点特别重要!我们的特战队也是为新式样的战场形态做的预先准备,这个我们以后会有更多的时间一起去琢磨它……” 第95章 大课开讲 杨老啃听着少当家侃侃而谈,那份大气、从容的背后,显然已经把今后的事情推想了老远。他好像听明白了,又觉得还没有完全听懂,但有一条他是确定的,自己眼前的这个少当家不仅本领高强,而且一定是个不得了的大人物,他自己要拼命下功夫了。 其实杨老啃这样的感觉,刘旺财、卢成和郑道兴,甚至是方奎都是有的,就像淘金人发现了一条淌满了金沙的河,越掏金疙瘩越大,好东西太多,只怕拿得不够多!只是他们几个与少当家处的时间长了些,心里多了份真实的踏实感而已。 秦虎简单讲过特战队的事情,话锋一转,就回到了练兵的话题上,“特战队的事情先说到这儿,我再说说队列训练为啥要保密?我们手把手地交给弟兄们怎么做了,能有啥秘密可保的?关内关外的军队,大家都要练习队列,这个算啥秘密呢…… 我给大家讲课,不仅要告诉大家怎么做,还要让你们这些带兵的人先搞清楚,为啥要这么做。站队列的训练,是个立规矩,建纪律的过程,它练的可不只是胳膊腿儿,它练的是心! 大家都想‘心往一处想,劲儿往一处使’,可怎么才能做到这个,是天天用嘴说么?小队伍还可以靠义气充充门面,大队伍呢?千军万马呢?所以这个里面学问可就深了。 其中这个队列训练,就是要把行动一致练成每一个弟兄骨子里的习惯,大家不仅穿一样的、吃一样的、用一样的,将来窝铺里的铺盖、睡觉、起床都要是一致的……严格坚持下去,就会有一支令下如山倒,冲锋都向前,后撤有次序的队伍。 一支队伍铁一样的纪律,不是靠着打、骂、杀、罚建立起来的,靠得是我们每一天认认真真的训练,靠得是我们这些领兵人身先士卒,以身作则的表率作用,就是说想要带出一支好队伍,你们这些带兵的要先明白其中的道理,要先把它做好。 这是个不是秘密的秘密,你们要先把它吃透了,看到了训练成效,才好一级一级地教给下面带队的弟兄们。你老哥几个,可别说我这个少当家的不偏着你们啊!” 少当家把要说的事情说完了,两圈人都安静下来,秦虎一个‘练心’的说法,尤其在这些老兵心里,就像捅开了一层窗户纸,随着新鲜气息,透进来的是光亮和希望。 “扛了十几年的枪,这兵是他娘的白干了!” “是啊,早前咋就没人跟咱说说这个?” “说个屁,他们根本就不懂这个理儿,都是跟着当官的瞎比划!” 方奎一声感叹,引得卢成和郑道兴叹骂连声儿,静静寻思了一刻的刘旺财也跟着说道:“还得是咱少的!教了怎么做,还明白为啥这样做。少的,你是咋寻思出这个道理的?” “知其然,还要知其所以然!学问和本事都是这样积累下来的。以后咱们课堂上也是这样学,不要只听我讲,要多问为什么,要往深里想,一个人想不明白就大家一起讨论,这样才能学的快,学的牢靠,学了就能用上。” “兄弟,俺们这些大字不识的老粗,怕是想不出这样的道理,还得你抽空子给哥哥们多补补,俺觉得这个饭点就不错……”郑道兴看秦虎,那咋瞅都像自己亲兄弟,心里有啥想要的,他是脱口就讲,主要还是脸皮够结实。 “俺看成!也算俺老奎一个。” 看着少当家点了头,几个老兵头儿可就坐不住了,风卷残云干完了午饭,呼啦啦起身都跑着找自己的兵去了,就连方奎也要去两位当家的那儿磨叨磨叨。他们几个前脚刚出去,窝铺里三泰、满囤一群就围上了秦虎…… “少当家的……” “老大……” “咱特战队将来可不能只跟着他们打下手……” “对对对,咱得搞点钱财,把咱特战队多整些人手……” 一声不吭听了许久的成大午也说话了:“虎子,啥是战争形式?战场形态又是个啥?” “大午问的好,现在都是咱自己人了,少的你给细说说……”老蔫早想问这个,已经憋了好一会儿了。 秦虎伸伸胳膊腿儿,瞅瞅一圈期盼的眼神儿,“唉!你们是想着一口吃成个胖子啊……” …… 下午的队列训练,效率一下子就高了起来,少当家脸上开始露出了笑容,为了怕弟兄们训练枯燥不能持久,最后他把正在窝铺里进行搏杀训练的特战队喊来,跟成大午专门为一众弟兄表演了一下徒手搏杀。还在奉天时,哥俩个就有过多次的交手和研讨,这几日里,俩人为教特战队,晚上又把搏杀训练续上了。俩人拳来脚去那可都是真功夫,招式是秦虎前世里当兵时习练的简易又凶狠的擒杀技,直把周圈的弟兄们看了个热血狂涌,连隔壁的饭菜都不香了。 忙了一整天,晚上还有重要的一课,秦虎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在自己窝铺里,边吃饭边翻翻晚上要讲的课页,对于这支队伍,对于自己,这都是个极其重要的开端,他不敢有一丝的浮皮潦草,拿下老石梁的时候,这些课程他就已经在认真准备了…… 匆匆的脚步声响起,狗子颠颠地闯了进来,秦虎抬头楞楞地看他,这家伙一脸笑意,张嘴可把秦虎吓了一跳,“少当家,快去瞅瞅吧,外面要打起来了!大当家让俺来喊你。” “出什么事了?”秦虎眉头一皱放下了筷子。 两位当家的那里人手很紧,身边只留下了狗子、巴子和三四个老弟兄,守着满屋的枪弹和钱物,这几个人轻易是不离岗的。怎么这小子还满脸带笑的? “二大队的人今儿晚上要开课,他们打了饭就把大堂占了,今天是咱们大课堂……不不不,是咱石梁讲武堂第一课,一大队的弟兄们也要听,大家往里挤,厅里就占不下了,挤着挤着两边都不乐意了,吵吵地要挑了房顶子啦!当家的都过去了,大当家让俺来喊你过去。” “我操……不让人安生啊!” 秦虎拿起课页挥手就跟着狗子往外走,窝铺外静悄悄地,特战队的几个人也跑没影了。秦虎眉头拧起,张口急问道:“狗子,当家的屋里谁在值守?” “少当家放心,有巴子带三个弟兄看着呢。三当家的和轮班歇值的弟兄们也在屋里。” 秦虎稍稍松了口气,一路小跑赶到了大木屋外,只是了了一眼,立刻就急了,情况远比狗子想的说的要严重! 夜幕初降,山沟两头都隐在了黑暗了,只有这处大屋,内外火把辉映的一片光华,大厅里三百弟兄已经挤成了压缩罐头,吵吵成了类似纺织厂噪音难耐的生产车间。两位郑当家正在东门口一个个往外拉人,而西面小门处,进不去的弟兄还要往里拥…… 秦虎先把两边厚厚的门帘都挂了起来,先给里面通通风,然后把手里的课件塞给狗子,“贵叔,斗叔,快快,快去两面往外拉人,让他们都出来门前列队,再晚就要出事了!” 秦虎瞅瞅东门口内已经被拉出了一小块空处,自己能挤到支撑大屋梁架的排柱前,秦虎也顾不得太多,拍拍前面两个弟兄让他们半蹲下身子,他踩着他们的肩头,武装带圈住高柱就蹿上了梁架…… 一声呼哨在吵吵的脸红脖子粗的众人头顶响起,接着就听见了少当家声嘶力竭的喊声:“弟兄们,去大门外列队,我有话讲!慢一点慢一点,别推搡,都闭上嘴,听命令,最里面的弟兄不要动,先坐下等着……” 秦虎一遍遍的高声大叫,嘴里干干地没了唾液,脑瓜子嗡嗡的已经有了缺氧的迹象……他爬上高处看清了里面的情况,只吓的浑身冷汗透湿了内衣! 特战队的几个人和樱子,连着那个小金宝都被堵在了黑板前,杨老啃和刘旺财挤在了中间,正在拉扯劝说,都是一头的汗水;郑道兴和卢成也被挤在后面东西两门中间的地方,说啥都没法施展…… 大厅里四周是壁炉,排柱上是火把,再加上这压缩在一起吵架的人群,这就是要自爆的状态了,如果再有个坏心趁乱的…… “慢一点慢一点,排队往外走,出去透透气儿……列队列队……” 郑道兴和卢成终于反应过来,开始跟着叫嚷,他俩先分开挪到了东西两个门口,配合着高处大梁上少当家的令号,大声吆喝着慢慢把挤在大屋里的人群缓缓地疏导出去。 黑板前刚刚宽松出一块地方,小金宝手扶了扶身边的樱子,身子软软地瘫了下去…… 秦虎在梁上瞧的清楚,快速在桁架上爬过去,身子落地赶紧钻到了已经躺倒的金宝身边,伸手就解开了她领口疙瘩扣,“樱子,给她捋捋前胸后背,这样这样,压一压她胸口,慢点慢点,要有节奏……弟兄们,闪一闪,把人抬外面先透透气……” 好一通危险的混乱,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秦虎坐在雪地上,看着慢慢缓过气儿来的小金宝,耳中听着东边大当家高声的呵骂,心中那种挫败的情绪被压下去又冒出来,这样的队伍,如果这也能叫做队伍的话,它什么时候才能让人看到点希望? 成大午和老蔫瞅着脸色阴沉一声不吭的少当家坐在雪地里,带着特战队的几个人杵在那里,大气也不敢出。秦虎拍拍屁股站了起来,长叹一声,开弓没有回头箭,硬着头皮往前走吧! “你们想听什么样的课,我会不给你们讲吗?你们知道为啥我要把特战队的营房建在那里的?你们一声不吭,擅离职守,要是今晚有人趁乱逃了,我们前面的努力就是前功尽弃!如果刚才因为屋里缺氧死了人,如果里面乱了,大家互相踩踏,你们想想刚才有多危险!我带的队伍跟老百姓不一样,跟胡子不一样,跟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军队都不一样!现在,你们马上回营房……” 没人敢出声,搀着水根,扶着小金宝,扎头往营房走,像打了败仗。 “啥是缺氧?”樱子扶着小金宝,嘴里还是忍不住咕哝了出来。 樱子轻轻的一句,把秦虎阴沉的脸色给气成了苦笑,“你们去前头,听完了再回去!” 秦虎三两步赶到大屋前,寒风里列队的三百弟兄低头耷拉甲地早没了上大课的兴奋,这可是任谁也没想到的事情。 秦虎调整一下情绪,缓缓地开了口:“弟兄们,你们今天有这么高的热情来上课,我和当家的本来是很高兴的,可现在我要骂了,你们是群啥也不懂的土鳖。 军令你们不管了,当家的话你们也不听了,连自己的小命都不要了?这大厅里为了暖和明亮,烧着炉火,点着亮子,那都是要消耗氧气的,我们人喘气也是要吸氧气的,这么多人吵吵,空气里的氧气消耗的更快。 大屋里封得严实,空气不流通,外面新鲜的空气进不去,你们再闹上一刻,就会憋死几个!刚才看见金宝晕倒没有,一会要是接连倒下几个,你们觉出头晕胸闷了,就会争着往外头跑,你们里头人挤人,压的跟酸菜大缸式的,人推人,人踩人,不用别人来打咱们,你们就把自己个给灭了。 你们是一群土鳖!完蛋玩意儿,气死我了……也把我吓的够呛,你们都听到了,我的嗓子都喊哑了,一会儿还要给你们上课……” 已经缓过气来的弟兄们,虽然是挨了骂,可听着少当家骂人,是又涨学问又后怕,他娘的,咱还真就是群土鳖。然后,心里那股子听大课的心气儿又被骂了回来。 秦虎瞧着弟兄们都抬了头,咽咽吐沫接着说道:“大家想听课,想学本事长能耐,这个当家的和我都高兴,可咱是队伍啊,要讲规矩讲纪律。你们知道军队的讲武堂是怎么上课的?那是军容整肃,站有站姿,坐有坐样的,哪儿像你们今天这个熊样儿,像听说书看大戏的。” 哈哈哈哈哈…… “……将来有一天,你们听了我的课,又学成了个半吊子,还要去跟别人吹牛逼,说你是老石梁讲武堂出来的……那人家就一定要磕碜你了,啥胡子讲武堂,是听曲儿看大戏来的吧…… 那样的话,不仅丢了你自己的人,连我这个少当家的脸也就只能搁裤裆里了! ……今天是咱老石梁的大日子,是弟兄们你们自己挑的好日子,我知道你们都想听这第一课,可咱眼下条件有限,容不下这么多人上课,但我保证每个弟兄都不会少听了一个字!下面听我命令…… 第二大队,全体都有,进大厅列队上课。” “是!” 二大队排队进入,虽然还是不齐整,但总算有了点庄重严肃。 秦虎转身对列队的一大队道:“屋里还能容下百十个弟兄站着,我看把这个机会让给老石梁的弟兄们,咱一大队的老弟兄明天再听也是一样的。” 面对两位当家的和秦虎,这次郑道兴和卢成不敢再争了,抬手敬礼:“是!” 可看着小队副带着些弟兄进去了,郑道兴和卢成又嘻嘻地靠了过来,“兄弟,还是你厉害!哥哥是真服气。” 秦虎拍拍胸口:“吓的我够呛,幸好没出事儿。” “俺俩没想跟老旺、老啃他们抢,进去想劝劝的,可进去就出不来了。他娘的,真是好悬!” “这事儿也赖我,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情。不敢错眼珠子啊!” “少的,俺们的兵在里面,俺俩也不回营房了,就在门外守会儿吧?” 这下秦虎点了头:“你俩一人一边门口,冷了就进去暖和暖和,注意课堂秩序。” 有了秩序,大屋里还是能多容下几个人的,二大队的在黑板前列队坐下,周边贴着墙根儿又站满了一圈,中间还留下了走路的通道。特战队的人也没全回去,还是把侯明、小黑留下听课了,樱子拉着小金宝也在黑板侧面找了个位置席地而坐。 秦虎站上了讲台,其实那里是没有台阶的,只是在黑板前摆了一张八仙桌。秦虎终于看见了水壶水碗,咕咚咚先灌了半碗水,这才转身跟两边的当家的打声招呼:“当家的,咱这就开始了?您两位要不要给弟兄们再说点啥?” “嘿!说也说了,骂也骂了,今天是好日子,赶紧开正题儿吧!” 秦虎点点头回身面对着满堂的弟兄提高了嗓门:“弟兄们,当家的说了,今天是好日子,是咱老石梁弟兄们一个重要的日子,今天咱们的大课堂正式开讲,来,咱们一起从心里庆贺一下,鼓掌,呱唧呱唧。” 哗哗哗哗的掌声轰然响起,热烈的精气神儿终于回到了正轨…… “从今天起,我们每个晚上要讲上两节课,一节课是思想课,一节课是军事课……”秦虎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六个大字,“思想课,就是要讲古论今,通过分析这些以前和现在发生的事情,来让我们学会怎样想事情,在遇到难题时,能思忖出一条可以走下去的路,能让我们每个弟兄,让我们的队伍,有光明的前途。 军事课,就是教大家练兵打仗的学问,我相信,只要你们用心学,一定会涨本事的。 今天我们的思想课是第一课,从哪里开始呢?我想了好长时间,决定讲一个大家一定非常想听一听的人,是谁呢?就是张作霖张大帅!我们来详细讲一讲张大帅的起家、壮大和归天,来讲讲这个也曾是江洋道上的前辈,他对天时、地利与人和的把握,来讲一讲为啥是他成了东北王? 这里面要讲到日本和大清的甲午战争,老毛子和小日本在咱关外打的日俄战争,讲讲咱关外的各方势力,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要说说大帅的归天是怎么回事,会给咱东三省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第96章 长长一日 少当家的大课取得了巨大的成功,近一个钟点的思想课,把所有弟兄听了个如痴如醉,如梦方醒!只因为秦虎讲的不是江湖乱传,而是广阔时代背景下个人命运的跌宕起伏。 张大帅的故事很长,是因为他这几十年,经历的是王朝衰朽、列强侵吞、群胡并起、军阀混战的大动荡时代;秦虎讲的很细,要给弟兄们分析很多的背景事件,以便他们能学到更多有用的东西,这些内容,远不是一两节课能讲的完的。 前世里秦虎也在东北的军队里生活工作,张大帅的传记不知读了多少遍,今天给弟兄们娓娓道来,生动活泼中还带着更多历史视角里的深刻与沉重,当他停下话头要课间休息时,满屋子的弟兄,包括当家的和几个老兵头,都还沉浸在秦虎描绘的场景故事里,不可自拔…… 课间休息,秦虎出来透气,看到满脸兴奋的郑道兴和卢成,他俩带着十几个弟兄竟然扒在门口冻着在听课。感动之余,大课开始前的那点挫败感也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接下来的军事课,秦虎讲了鸦片战争,这场战争本身规模并没有多大,对于而今的军事借鉴作用也不强,但它动摇了大清朝的根基,改变了中国的国运,随后影响了近现代的每一个中国人的生活,所以秦虎还是先讲到了这场战争…… 两堂课讲完,秦虎让弟兄们拿出小本子,记下黑板上的十几个字作为课后作业,这才算完成了第一课。然后把杨老啃和刘旺财叫到身边,当着两位当家的嘱咐道:“回去问问弟兄们,这样的讲课能不能听懂?有没有学到东西?需要怎么讲就更好……” 杨老啃双手挑起了大拇指,不停地在点头,“少柜,你是文曲星下凡,不不……你是武曲……你是双曲星下凡,这是弟兄们磕头也求不来的见识!俺都听傻了,也不知忘掉了多少,俺得回去再跟老旺和弟兄们唠唠,这比听一正月的大戏都过瘾。就是、就是一宿讲不完,牵肠挂肚睡不着啊……” “老啃大哥,别文曲武曲的瞎扯,弟兄们能识字读书了,我讲的东西,书报上都有。我只是要给弟兄们打开一扇窗,让他们能看到更大更远的世界……” 兴奋的情绪里大课散去,秦虎带着樱子、小金宝和侯明、小黑回到了营房,老蔫和大午几个还在瞪眼等着,秦虎瞧瞧大家期盼的眼神儿,还是忍不住坐了下来:“你们练了一天,还不休息?” 三泰嘿嘿地道:“没听上大课,还有那个喘气……晕倒啥的没弄懂,想再问问老大,要不睡不着……” “好,那咱们就再讲讲……” 呼啦呼啦,几个开心的家伙搬桌的搬桌,倒水的倒水,又把少当家给围了。 “等等,等等,俺去喊奎叔和巴子哥过来,他们一晚上啥也没听着。”樱子还惦记着自己最亲近的两个人。 樱子扭身出去,秦虎倒是看向了小金宝:“你也跑过去听课,听懂了点啥?” “咯咯咯,老妹子怕俺趁没人跑了,就拉俺过去呗!还得谢过少当家的救命之恩呢。”说着话,这女子就是一阵的媚笑,“你讲的课可真好听,把俺都听迷糊了。” “你不用谢我,是樱子动手救你的。你这阵子做的不错,安分规矩,里里外外干些能干的也勤快,等个合适的机会,我给你些钱送你走。不过,在这里看到听到的,是一个字也不能说!” “俺明白!少当家你不是普通人,早晚都是大人物,俺现在还不想走了呢!吃得好,穿的好,睡觉还有个老妹子陪着,你给俺发个笔和本子,俺想跟着学识字。” “嗯,这个可以。” 秦虎心中偷笑,听自己这个讲课的,啥人都有,该算是有教无类了吧…… 方奎和巴子带着几个老兵颠颠地进来,秦虎再次开讲:“我先说说刚才大厅里头缺氧晕倒的事情,这里面有三个学问。我先说说空气的成分,我们生活的空间里,有很多看不见摸不着的气体,它里面成分很多,很复杂,这里面最重要的成分是氧气,氧气在整个大气里只占两成。 这个氧气才是我们身体需要的东西,这是第二个学问,我们的身体通过肺叶子呼吸喘气,把空气吸进去,把空气中的氧气留下,融进血液里,送到身体的每个部位使用,然后把没用的废气吐出来。如果身体里缺了氧气,就会胸部发憋,头晕无力,时间很短人的脑瓜子就会因为缺氧死去。 第三个学问是燃烧的三个要素,我们取暖做饭都要生火,火是怎么烧起来的呢?这需要三个要素,一个要素是可燃物,就是木头、纸片这些东西,这些都是我们平常取火常用的。第二个要素就是温度,什么是温度?温度就是冷和热,冰雪遇热会化成水,水烧开了会变成水汽,这就是温度的变化,每样东西都会随着温度的变化而变化形态,就是铁疙瘩也会被烧红,温度再高就会烧成铁水,这个炼钢打铁的都明白,就是说每样物体随着温度升高变热都会烧起来,有些东西燃点高,轻易不会着火,而有些东西正好相反,给它点热量就起火了,像油、纸、木头、火药都是这样,让它们燃烧起来很容易,这就是易燃物。 那么有了这两样就能起火了吗?” 秦虎从兜里掏出根火柴,在桌子上一划,火柴棍儿上就冒起了小火苗儿,秦虎对着大家摆动一下,突然就把手里燃烧的火柴伸进了嘴里,把大家吓得一阵子惊呼。 然后又见秦虎把火柴从嘴里拿了出来,火苗儿灭了,柴头儿上还冒着一丝袅袅的青烟,“你们看到了,我没有碰它,只是把它含在了嘴里,为啥它就灭了?是因为火焰燃烧也需要第三个要素,就是氧气。没有氧气的地方,火焰也是烧不起来的。” 我试试……我试试,侯明先把燃烧的火柴含进了嘴里…… 每个人都试过了,道理也就明白了,大厅里空间不大,为了暖和又整的很严实,新鲜空气流进去就很慢!生火要氧气,人多要氧气,吵架他娘的要更多的氧气……真他娘的悬,没死人都是万幸! “少当家,俺在凤凰城时,也听说有烧煤炭熏死人的,好像没有很多人挤着……” 溜边儿的小金宝突然插了话,被樱子使劲扯了一把。 “嗯,那是另外一个情况,以后咱再说这个。” “这个奉天也有,好像是煤气熏的,俺也想问这个,老大,你一起都说说呗?” 秦虎瞅瞅三泰,“你们啊,是啥都想听,就是不想正事儿。” “那是因为你啥都知道啊,晚上的空儿,今天多讲几句吧?”方奎也是凑趣儿,一样的啥都想知道。 秦虎又讲起了一氧化碳中毒的道理,最后索性把话头儿绕到了战场上用的毒气弹,把一屋子人唬得一愣一愣的…… 等秦虎把大课堂的两节课给他们补上,时间已经进了子时,秦虎又跟着方奎一起把值哨的查过了,这才回来躺下,好长的一个好日子啊! …… 万事开头难!可事情一旦开始有了规律性,效率也会快速提起来,老石梁的新绺子如同一台破旧笨重的机器,经过最初的修理磨合,咔咔地运转了起来。 少当家还是最忙的那个,可十来天下来,他已经能挤出些时间跟一直没停工的杨家弟兄和张老巧一起聊聊改建工作了。伙房和大厅间开了门窗,大厅的食堂布置已经完成了,晚上,特战队和一伙厨子也能挤在伙房里听课了。两头了哨的岗位建设也按秦虎的要求改善了,现在正在西坡营房上头建一处独立的大木刻楞做医务室…… 说起医务室,秦虎这个少当家现在也能在每天晚饭后,讲课前,抽出一点时间去看看养伤的弟兄们,指点着田二壮、王长栓和丁小满三个继续着他们卫生员的新工作…… 秦虎最大的闲暇时间,还是泡在了澡堂里,训练完了,光着屁股跟一群弟兄们在大池里嘻嘻哈哈的闲扯,问问他们白天的训练心得,聊聊晚上要讲的大课…… 现在一众弟兄面对他们这位少当家,已经少了很多拘束,有点从心里喜欢上了这个明明是个大人物,却愿意跟他们这些土鳖一起光着腚沟子打屁闲扯的年轻人。甚至有些胆大皮脸的家伙,开始透着亲近,借着互相搓洗的机会,想跟他们这位少当家淘换点儿保命疗伤的本事了…… 秦虎倒是来者不拒,拉着大家讲过了卫生消毒的道理,也答应每个弟兄今后可以轮流去医务室干活儿学习,最后还要提一提将要开工的制药作坊,“别小看咱这小作坊,咱制的药都是有大用场的!以后备不住就成了大买卖……” 每当这个时候,身边的张快手就牙疼,“这个少当家的是个败家大少,把祖传的东西乱扔乱讲,早晚得后悔!” 特战队的训练情况也不错,水根也已经恢复了身体加入进来。每天秦虎带着他们天没亮就爬起来,咯吱吱地踩着积雪跑圈,每天5公里计时跑那是风雪无阻的。 然后由大午、老蔫带着队伍按照训练大纲进行力量与搏杀训练,下午是偷偷地室内射击训练,晚上散课回来,秦虎要检查纠正每个人的训练情况,还要给他们补充一点现在就要学的技能练习,比如说看地图、打绳结和战场救护等。 这两天樱子有些不高兴,秦虎知道为啥,也交待了特战队全体成员,看来不太管用,今天晚上还得给她做陪练! 随着特战队搏杀训练的深入,拳架子都熟悉后,肯定要一招一式的对练才能更好更快掌握的,连秦虎这个少当家的都不愿跟樱子对打对摔的,那特战队里别人就更不想跟她交手了! 让着她,她自己不高兴,不让着吧,传出去好说不好听,摔坏了,打到了脸,在当家的那儿也没法儿交待!秦虎交待满囤陪着樱子练手,满囤一脸的苦瓜样儿,他是实在不敢跟这个差点儿过了门的“嫂子”动手的…… 没法子,昨天秦虎陪着她练了一个时辰,这样樱子才算是高兴起来,看来今天还得陪着练。 樱子练习搏杀,问题还是很多的,她一个女子,天生力气就不足,再加上前面这一年多,山沟里凑合着填饱肚子,心情又坏,身体是很亏的!现在安定了,也开心了,可身体恢复是必须时间的。 她本身是个急性子,学啥都想一下就学成了,秦虎要不让着点儿,她根本架扯不动秦虎的,只是少当家让的更有分寸尺度而已。 “你们不再跟着学了?”秦虎瞅着练完了打绳结就要开溜的一个个家伙,心里就涨气。 “俺们还有功课,回屋学习。” “对对对,俺们回去写字……” 还是大午哥是个实在汉子,耳边跟秦虎道:“轻着点儿,昨晚上俺们听着窟通窟通的,牙都是酸的!” “樱子力量不够,硬扯硬架的不是个法子,还得给她想想辙……” “那是你的事了!别伤了就成……” “……” 人都跑了,樱子倒不好意思起来,“你说过给俺开小灶的,可不能不算数!” “不是为这个,是你的身体有些弱,小时候没练过功,也没有当兵操练的底子,女人天生力气又不足,可你又急得不行,想很快练出成效就难了些,时间一长,总是练不好,你就灰心丧气了。” “那你给俺想个好法子,要不你就多陪俺练练。” “嗯……这样吧,我教你打一趟拳,你慢慢体会一下身体是如何发力的,学学借力打力的法子,而且能调养身子,等身体内外康健了,这个搏击就水到渠成了。” 长腿大妞从心里喜欢他这一点,他总能想出好法子,还贴心! “啥拳啊?” “太极拳!” 秦虎要教的太极拳可不是后世公园里老头老太太健身的拳舞,那是真正能打的东西。前世里,他从小跟着师傅学形意,师傅也教他太极的道理,对于功夫,他是多方面下过苦力的,这一点成大午最是了解。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训练室里还真没有再窟通、窟通的响,樱子也不再生气秦虎让着她了。秦虎把发力的动作要领指点到了,樱子明白了,俩人互相换着试上几下,记牢靠了也就停了。然后秦虎教了她三式太极拳…… 长腿大妞迈着步子手里挥动,心里美美地回了自己的窝铺,小金宝爬在炕桌上还在写字等她,这下樱子又小小的来了气,只因为这个老鸨子写字挺有天赋!十来天的课程,认识了一百多个字儿,她个个记得清楚写得整齐。而樱子心有旁骛,总是学了后头忘了前头,瞅见她还在写,心里不由得就有些妒忌了。 “大小姐,里面有热水,快去洗洗吧。又跟着少当家学本事了?” “跟你说多少回了,别喊俺大小姐,难听,难听死了!” 樱子从心里不喜欢这个老鸨子,她差点害死红儿妹子,不是好人!可眼下也没啥办法,埂子上就她们两个女人,还必须得自己守着她。 这个老鸨子最近倒是十分乖巧,抢着帮她洗洗涮涮的,窝铺里外三段,让她收拾的干干净净的,屋里烧的暖暖和和,热水也总是给她备下,一点不像自己看守的人犯,却有几分像照顾自己的老妈子。 其实小金宝一点也不老,二十六七的年纪,正该是青春绽放的花期,可这个脑子还算灵光的女人,那张媚艳风情的脸上早早就刻上了世事艰辛,尤其在樱子的飒爽英风映衬下,那丝丝沧桑之态却是肉眼可见的。 “好好好,不喊你大小姐,喊你大将军!少当家又教你啥了……” 小金宝对眼前这个高高个子,一双天足的野丫头很是迷惑,也兴趣多多,那兴趣浓的都超过了他极想了解的那位少当家,毕竟是埂子上仅有的两个女人当下捆到了一堆儿。 在小金宝这个风情堆里泡出来的妖精眼里,这个俊俏的野丫头跟那位威武的少当家该是天生的一对儿,可这十来天里,陪着樱子天天听少当家的大课,又觉得不太像了! 原本以为那个少当家只是一身惊人的本领,没想到还是读老了书的,那一身的学问,从容大气的讲授,教的都是了不得的见识,他肯定出自名门,有不俗的家世,那这个野丫头虽然长的好看,可就有点儿配不上他了…… 小金宝那一声儿“大小姐”可不是随便叫的,前面这野丫头看守自己时,进进出出的那些兵明显都听她的,听大课的时候,她拉着自己就坐在最前头,当家的都没说啥,这个丫头在队伍里的身份肯定是不一般。 第二天小金宝烧好了热水,顺嘴儿就叫了声“大小姐”,那丫头嘴里厌烦着这样的称呼,脸上却没见一丝被高抬的惶恐,接连又喊了几回,小金宝就明白了,这个野丫头,混在一群兵匪不明的狠人中间,必是个身份重要的主儿。 她盘来算去,最后想定了一件事,要靠上那位少当家,眼前的这个大妞就是攀高枝儿的梯子,她得把住当下这段难得的机会…… 樱子虽然和小金宝住在了一处,却没有多费啥心思,看守这个女人只是自己的任务,什么时候她滚蛋了,自己就完成了任务。当然了,嘴上这根弦儿,樱子始终都是栓得牢的,可就在不知不觉中,樱子还是着了这个妖精的道儿…… 第97章 课后余震 人的情感流露与宣泄,大致跟吃喝拉撒是一样的生理行为!如果说真有人能做到喜怒哀乐不形于色,那也是在特殊生活环境下久经磨砺的结果。这样的情绪管控,对于正当桃李年华的樱子,对于这样一个英风肆意的野妞,那是不用想了。 小金宝是什么人?迎来送往的老鸨子!瞧着眉眼高低阿谀奉承,那可是她们的生存本领,只要给她点儿空间,她还是能找到施展的机会的。 樱子里间洗洗的空儿,小金宝把樱子的小炕桌挪到了外间靠壁炉的明亮处,桌上的油灯挑剪了灯芯儿,铅笔也给削好了两支,知道她要写一遍字才睡的,这就算是“陪读”了。 小金宝为了这个陪读的机会,也是下足了工夫儿,白天窝铺里剩下她一个,她把炕桌挪到有小窗的外间,厚厚的门帘再挑开个透光的缝隙,手冻得通红,吹着捂着,已经把课堂上留的作业写过了很多遍,也难怪樱子看了她写的字心生妒忌。 近来这些天,就在小金宝这样细致周到的小心思下,樱子还是慢慢减低了对她的厌恶感,话虽不想跟她多说,可忘记的字总是要问她一问的,然后,借着写字就联上了少当家讲课的内容,樱子说起这个就会兴奋起来,身边没有别人,两个女人之间,话就渐渐的多了。 小金宝十六岁典身进的窑子【卖身顶债,定期的】,十来年里放下脸皮身段,可算得上阅人无数!身边这个野丫头心里那点儿心思,她是越瞅越清楚了,她定是心里喜欢上了那位少当家,说起他的时候,眼神儿都是亮的…… 小金宝看清了不爱搭理她的樱子,却怎么也想不通那位滔滔大论的少当家。他年纪轻轻,文的武的都吓人,却跑到这山沟里跟些胡子混在一堆儿!瞧着他建了大澡堂,瞧着他每天练兵讲课,看来他一定是做的长久打算,那是为了个啥?难道他真想再学一回张大帅?可他在课堂上把天下大势讲的条理儿分明,清清楚楚地说了,像张大帅那样起家的故事不会再有了…… 这两天,那位少当家的大课上,张大帅的故事说完了,为了让一帮胡子能理解天时、地利、人和的道理,他还插了一段三国故事《隆中对》。好听!下面弟兄都听美了,要改以前,那些老石梁的溜子们又该大呼小叫着‘搬碗浆子’了。 今天的课堂上是大家都要说说的……那个……讨论课,当家的和带队的都要说,满屋子人,那个精神头儿,一个个都跟刚抽了大烟式的,急头白脸地都要举手站起来扯几句,然后那位少当家一条条地来回应儿。 小金宝跟着樱子每段儿都重复听过两遍,她记住的多,也想问点啥,特别想问问张大帅到底是让谁给踢蹬的【弄死的】?想问问张大帅殁了,关外会不会再起战乱?可大课堂上没她说话的份儿,她只能是竖着耳朵听着。 当然也有人问了这样的问题,听少当家的语气,瞧他说事儿的架势,肯定是知道更多底细的,可少当家没告诉大伙,他的原话儿小金宝都记在了心里,当时听着,心肝都在轻轻颤…… “……张大帅借着大清衰败、天下崩坏的大势,在关外聚众起家,做大了奉天军,最厉害的时候都打过了黄河!那这天时地利张大帅都占了吗?没有!关内像他这样的乱世枭雄还有很多,最后奉天军还是被打回了关外,要说天时、大势,眼下关内是南京的国民政府占先的,他们也想着关内关外咱中国人的地盘都能统一起来…… 那关外应该是张家的天下了吧?也不是!咱东三省还有老毛子和小日本子的势力。 要是我们的眼界更大一些,就会明白,更大的天时其实是那些洋人占了,他们霸占了全世界,抢了东家抢西家,咱中国也是被他们抢穷了的。小日本子自从二十多年前在咱们关外打败了老毛子,在咱东三省它才是占了大势的,比大帅更早!实力更强!在咱们周边的几个国家里,它是最凶最狂的,它也是时时刻刻惦记着咱们关外这块肥肉的…… 张大帅占的那点儿天时,只是咱中国人的天时,是因为东三省是咱中国人的,不管他啥出身,他管着总比被外人抢走了要强。 张大帅占的地利,也是咱中国人的地利,关内关外的中国人掐起来,奉天军才有地利,要是跟小日本子打起来,还有地利吗? 张大帅能成事儿,更大的因由还是人和。那么多大绺大帮为啥没起来?最终还是因为撑着队伍的这些人,遇大事的时候眼光看的短,要转变的时候不能守规矩,势力大了就要争权势……而在这些关节,大帅把控的都不错!特别是主政东北这些年,还为咱关外的老百姓做了不少好事儿,发展建设了东三省,所以他成了咱中国人眼里的东北王。 今天我要说句老话儿,要弟兄们记在心里,圣人说‘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天时可以等,地利可以谋,但没有能用的人,没有守纪律的队伍,没有弟兄们团结一心的劲头儿,那就啥也不是!给你机会,你也把握不住。 从古至今,能成大事的,都是在人和这方面做的更好的,现在老帅殁了,会不会有战乱,这就先要考验奉天城的那位少帅了,就看他在这个方面做的够不够好了。 老帅是被谁弄死的?少帅是清楚的,咱们往下看,要不了多久,你们就能看到结果了。 张大帅是咱们江洋道儿上的前辈,他厉害不厉害?当然厉害!他是乱世中的东北王,给少帅留下了东三省大大的基业和几十万的队伍;但我说他还不够厉害,他要是够厉害,就没人敢动他的坏心思,就不会有皇姑屯的那声儿响…… 弟兄们,天时这东西,就跟赶路住宿差不多,俗话说,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咱们是学不成张大帅的!但我们坚持下去,就能争取到属于我们自己的荣光,纵横白山黑水,争锋长城内外,活着改天换地,死后青史留名……” 小金宝肝儿颤,就是因为少当家最后这些话,那话头儿里,小金宝分明感觉到了,这位年纪轻轻的少当家,就像是张大帅那样厉害的人物,虽然还是想不通他为啥混到了胡子堆里,但心里砰砰跳着,忍不住在寻思,自己是不是豁出小命儿跟着赌一把? 相比小金宝和新识少当家的这些弟兄,两位郑当家的对秦虎的大课虽然也很期待,却少了几分震撼而多了一些迫切感。 在草河营的时候,他们早知道了皇姑屯事件的背景黑手和可能的后果,也已经体会过了这个少当家聚拢人心士气的不凡本领,两位当家的心中更多的还是揣着报仇雪恨和打翻身仗的急迫期待,盼着这支队伍能快点,再快点锤炼成军。 大课一开,他俩悄悄松了口气儿,可就是这样,大课堂带来的冲击波,也实在让他二位吃惊不小。 随着课堂上的讲授逐渐推进,白日里训练的水平也在不断提高着,原来的老弟兄固然兴奋地跑在凛冽寒风之中,而老石梁的新弟兄也不落人后地顶着飞雪在苦练,没人叫冷,没人喊累,没人塌被窝子【睡懒觉】,甚至是到了晚上要睡的时刻,躺在铺上还在叽叽喳喳地唠扯着训练和大课堂上学来的新东西,余兴未尽!还要几位带兵的队长去催着睡觉。 这样的情况,反而让几位当家人觉得不踏实了,趁着午饭的空儿,把几位带兵的老兵头儿喊到一起开个会,刘旺财、卢成、郑道兴也觉得是有那么点儿不真实的感觉,老石梁的弟兄们,他们不是狡诈、懒散的胡子吗?最后大家的眼神儿都瞄向了吧嗒着烟袋,笑眯眯的杨老啃。 “当家的,少柜,说句心里话儿,你们别挑拣老啃……老旺可没给俺透啥信儿,是俺自己瞧明白的,你们是真没干过胡子!嘿嘿嘿…… 这胡子堆里,塌被窝子也是被低眼儿瞧的,弟兄们也是要操练的,只是没有少柜这一身本事罢了!干了胡子,想混的好,也讲究三大艺业,枪法,拳脚,海底【胡子对黑话的叫法】,有一样出众了,这溜子就有大用场,样样儿都不成,端屎端尿你就怨不着别人,胡子堆儿里,你也得熬着! 现在少柜掏心窝子来教弟兄们,当家的还一视同仁,不分亲厚,那可是胡子行里开天辟地的讲武堂啊!将来真能读书看报了,不用求人,能给家里通封海叶子【书信】,能学成本事,混个出人头地,弟兄们要给各位当家的和少柜立上牌位都没啥稀奇的!吃苦叫累的扒子【软蛋】是干不了胡子的。” “嗯……是咱们小瞧了石梁的弟兄们。艺不压身的道理儿,看来是刻在咱中国人骨子里的!”大当家的一声感慨,也算是对杨老啃这段时间辛辛苦苦的一个赞扬了。 瞅着当家的几个在不住的点头,杨老啃转了话头儿,“大午兄弟,老蔫兄弟,这两天张快手没少给你哥俩添乱吧?” “快手兄弟是真有精神头儿,早早跟着兵王小队跑一圈,然后再跟着大队练,是个好样的!”成大午很喜欢张快手这家伙,从小正儿八经练过把式,还懂治跌打损伤,很适合特战队的要求。 “他想进兵王小队,老啃兄弟,你这个队长得先点个头儿?”轻易不吭声的老蔫也想为特战队拉人了。 秦虎清楚这事儿,每天特战队黑着天儿早起出操,张快手已经等着了,跟着后面跑个五公里才回二大队,没少问胡彪这个少当家的,能不能让他跟着少当家进这个小队? 杨老啃还没出声,刘旺财那儿不干了:“老蔫,可没你这样的!你们把好使的人手都挑走了,俺和老啃空手抓瞎啊!” 刘旺财的反应,秦虎这个少当家也预料到了,所以没敢答应张快手。因为张快手家里是医药传家,家世还是不错的,他从小是正规读过私塾和小学的,跟成大午一样,读书看报一点问题没有!现在弟兄们都在听大课学识字,张快手是二大队里的香饽饽。 老蔫也不多话,眼神儿飘向了少当家,秦虎只能接了话茬儿:“旺财哥,老啃哥,你们别上火!这家伙跟我磨叨好几次了,我知道啥情况,没敢答应他。 张快手是块儿好材料,好好练练,将来一定是个好兵!谁都舍不得。我是这样想的,兵王小队里还没有一个原来石梁的弟兄,这个对整个队伍来说是个缺憾,好像咱们背着石梁的弟兄们在做事儿,没给他们一个公平的机会,但眼下兵王小队不能抢人,可以在二大队不训练的这天,让张快手跟着兵王小队训练,就算是特战队为二大队培养一个人才如何?” “哎!这还差不离儿。少的,俺老旺可不是个爱争竞的,这时候真少不了他这个识文断字的。” “呵,这小兔崽子这回得乐颠了……”杨老啃也为张快手高兴,能跟上少当家,那是福分啊。 “老啃,旺财,九小队情况怎么样?”郑文斗一直担心着钟义、张富带的这个有些特别的胡子小队,随着与杨老啃越来越熟悉,也越来越亲近,此刻就直接问了。 几位当家人当时编队时,很自然要把这十几个狠毒的惯匪排在最后,还是杨老啃要求,把他们排成了二大队的第一个小队,就是这个九小队。 在苏子河边擒住的四个人,除了张老巧外,其他三个都在这个小队里,陈豆子,老杜,另外那个叫二蛤蟆……当时秦虎以为那只是个绰号,也没深问,等拿下老石梁后过堂时,这小子登记的姓名也差了不多,何二蛙!不是因为他在家行二,是因为这家伙爱嚷嚷,嗓门又大,一个顶俩,所以才落下这么个名号。 在九小队里,临时就这样登记的名字还不少,像老鸭子,冬三九,孙老凿等等好几个,养伤的里面还有四个没归队,就包括秦虎开裆救治的那个老边。训练的时候,秦虎每每在刻意盯着他们,感觉他们练的还是很卖力的,果然杨老啃的回答印证了秦虎的观察。 “九小队练的真不孬!个个都在下狠工夫,尤其是那个陈豆子,练魔怔了!睡觉打梦拳,被弟兄们给撵到火墙边上睡了,不小心还引着了棉衣,差点儿燎了窝铺,幸亏老旺查铺给瞧见了……” “他们文化课学的咋样?” “听课听的入神儿,识字也没落下,就是回去太他娘的吵,晚上没完没了地唠扯,弄得满窝铺弟兄都不睡了,把钟义、张富哥俩也整烦了!最后俺睡到他们窝铺里,这才消停了。” “能学能练是个好事儿,可也不能放纵了,要多叮嘱他们规矩。少当家课上讲了,只有本领不成,还要讲纪律,行动一致才是成军的标准。”大当家也认真嘱咐起杨老啃和刘旺财。 “有当家的给坐镇,穿好的吃好的;有少柜白天教了晚上讲,还加上混室里光着屁股贴心拉把,俺就不信他们不识个好歹!俺和老旺商量了,不错眼珠子盯着他们,不许他们闯祸,坏了弟兄们的前程。” “嗯……”两位当家的点着头,稍稍放下了心中的顾虑。 “老啃哥,刚才你说到胡子讲究三艺,枪法、拳脚和海底,这个海底是不是指黑话那些玩意儿?” “少柜,就是这个。海底是胡子行里自己的叫法,外码才把这个叫黑话。” 秦虎犹豫一瞬还是问道:“谁能把这个海底和胡子堆里的情况,清楚明白地给讲一讲?我们现在的身份还算是胡子,像不像三分样,总不能碰上老啃哥这样的老江湖,几句话就露了行藏。” “少柜,当家的,你们真要学这个?” 秦虎认真的在点头,三位当家的和几个老兵头也都是一脸郑重,杨老啃嘿嘿笑了:“这个俺还真下过些工夫,五年里没少打听琢磨,当家的和哥几个愿听,俺就给大伙磨叨磨叨。” 负责训练的方奎急着插话了:“咱这一天的时间,活儿排得满满地,啥时候来讲这个啊?” “奎叔,这个我考虑过了,这天儿是越来越冻了,弟兄们情绪虽然高涨,可咱防冻伤的药膏还没整出来,不能在外面练的太久了。我想把训练和作息调整一下,咱挤点儿时间出来,只是恐怕又要当家的破费了……” 第98章 练兵趣事 秦虎说的破费,是想把一日两餐给加成三餐,也把训练休息分成三段,增加训练强度,减少一些室外训练的时间。另外,趁着这股热乎劲儿,推动队伍的全面正规化建设,试试用真正讲武堂的标准来要求大家,想着让弟兄们从内心里感觉到,我们现在与其他绺子是完全不一样的!樱子的督查工作也该正式开始了…… 秦虎把心里的想法细细一讲,大当家先笑了:“你个臭小子就是能造钱儿,咱好不容易攒个家底儿,早晚让你个抖搂干净了。 不过你这一练兵,俺俩就瞧出来了,行动一致不是个容易事儿啊!你给他们哥几个一讲那个‘练心’的道理,俺哥俩就明白了,要一丝一点儿地把行动一致练到心里去,练到骨子里,花钱能有用那就花吧。这支队伍才是将来咱们最大的本钱,队伍练出来了,那些钱早晚都能挣回来。哈哈哈……” 有了秦虎这个经过大世面的少当家,老石梁里是一把火接着一把火地往高里烧,训练的花样也越来越多,让所有弟兄,包括当家的和几个老兵头看的眼花耳热,心血沸腾。 早上起来,先集中在大厅里整齐列队,然后以小队为整体,在谷地里排队跑个五公里,完成后回窝铺整理内务,待督查检查合格后开早饭。 早饭稍休息后,开始一项项的单兵素质训练,力量训练、折返跑、匍匐前进、钻绳阵……冰天雪地里能修建的训练设施虽然很有限,但已经够大家开眼的了。 说到开眼界,那还属少当家亲身示范的那一刻,瞅着他利落如野兽般敏捷的身影,瞧着那闻所未闻的动作姿态,所有弟兄都憋住了呼吸、瞪圆了眼珠子…… 午饭后,休息的时间稍稍延长了一点儿,中午挤点时间让当家的和兵头们进行学习。然后下午是搏杀和刺杀的训练,杨家兄弟和张老巧按照秦虎的要求,已经做好了木枪和皮棉护具。风雪白山,一片喊杀声中,格外让人振奋! 杨老啃说的对,胡子堆里确实讲究三艺,尤其是枪法,那简直是一种崇拜! 张快手跟着特战队练了两天是惊叹连连,那开枪怎么就能没声响呢?怪不得杀进窑堂里,弟兄们还蒙圈呢!这个要保密,不能说,但少当家的那枪法能给弟兄们说一说,昏暗的室内训练场里,秦虎的短枪抬手打掉香火头,就没有失过手,长枪就更不用说了,五十丈外人型靶,风雪之中,枪枪命中目标……直把个自以为枪管条直的张快手看得目瞪口呆。 这天下午训练结束,二大队的弟兄们哄着嚷着让少当家表演一下枪法,秦虎答应了。 “九小队出列,向前一步…走。”少当家一声口令,钟义、张富带着九小队站在了队前。 “我两支短枪里有十六发子弹,你们攥十个硬雪团,我说开始,你们往天上扔。” 少当家从肋下拔出两支短枪,检查弹匣,拉开枪机,手指头挂着两支鲁格高高举起,正要给弟兄们涨涨见识,唰,一个雪球已经飞上了天…… 说时迟那时快,秦虎右手抬手就是一枪,空中雪球碎成一片雪花儿,同时听到了少当家一声大喊:“开始!” 嗖嗖嗖……砰砰砰……嗖…砰…嗖…砰…… 秦虎枪枪不空,十个雪团眨眼间被击了个粉碎,秦虎转身开腔:“本想给你们说说这款枪涨涨见识,这回免了!” 右手枪关闭保险都插了回去,突然后排一个雪球又飞了起来,“少当家,还有一个……” “砰!”枪响雪碎,秦虎头都没侧一侧,左手枪一抬就把它给打了下来。 “好啊!” “好啊……” 轰然的叫好声,呱唧巴掌声,跺脚声,就响成了一片…… “张快手,出列!你敢使诈,罚你50俯卧撑,快做!” “是!” “是!还有俺。” 第一个扔出雪球的老杜和张快手一起高喊着数目做了起来…… “弟兄们,不要着急练枪,饭要一口一口吃,把式也不是一天练成的,拿着你们手里的木枪一样可以练。陈豆子,你过来。” 秦虎捡起地上的弹壳交给陈豆子,拿过他手里的木枪端了个站姿,“把弹壳给我立在枪尖儿上……多摞上几个……老杜、二蛙,你俩也来试试……” 只是几十息的时间,老杜与何二蛙木枪上的弹壳就掉了下来,少当家木枪上竖着摞上了三个,还在那里稳定如山,一丝不动! 秦虎大手突然一挥,三个弹壳被抓在了手里,木枪扔还陈豆子,“我这样站下去,大家的晚饭都不用吃了!哈哈哈……想学成本事,你们就等着吃苦吧!” 过去秦虎训练时,那是觉得相当枯燥的,所以他想尽办法让老石梁的训练更有趣些,也经常把吃苦挂在嘴头儿上,可对于乱世搏命的这些弟兄来说,这些本领本身就意味着更多活命的机会,相比于和平年代的兵,他们能吃苦、更扛造的特性儿,那是秦虎这位少当家后来才慢慢体会到的…… 樱子要履任新职,秦虎当然要给她加个小灶儿,于是在特战队里先开始了更高标准的内务整理,个人卫生从头发到指甲,军装从皮帽到鞋袜,室内物品摆放要一致,晾晒衣裳不许乱搭乱放,衣物、被褥叠放整齐划一,特别是油灯、堆柴一定要安全稳妥,枪支弹药的管理更是细致严苛…… 一番整理下来,成大午写了十几条内务整理纪律贴在了墙上,然后就是当家的亲自带着其他小队陆续进来观摩学习…… “弟兄们,俺几个当家的知道这阵子你们练的不赖,也知道你们听课写字用了心,可还是想让你们瞅瞅,什么才是正儿八经的讲武堂。一个人学成了本事,那个不算啥,只有你们三百多人都学成了,都是一样的行动做派,都一样地去教新弟兄,那将来咱们的队伍才真的厉害,外人才会从心里记住你们这些领兵带队的是从哪儿长出来的能耐,咱这老石梁的讲武堂就会成了一块金字招牌。 你们是咱讲武堂里的第一拨弟兄,能不能给咱这山沟里的讲武堂闯出个名号,就看你们了……” 大当家郑贵堂为了给秦虎的讲课练兵撑把劲儿,跟郑文斗俩个也是真用了心,平时跟秦虎唠嗑说事儿,那都是要反反复复的讨论琢磨的,他们经历颇丰,带队伍的时间也长了,好些道理那是秦虎一点就透的,把这些道理消化了再讲给弟兄们听,确实起到了巨大的推动作用。 有了少当家的小灶,有了当家的给做的铺垫,樱子的内务督查工作顺顺利利地开始了。刚开始的这三四天,少当家跟着,几个带兵的老哥引着,这开头还真像那么回事儿…… 每天的早训结束,开早饭前是内务检查时间,新医务室已经完成了,已经干上卫生员的田二壮、丁小满和王长栓每天也抽出一个跟着樱子进行内务督查。可别小瞧了这仨半路出家的卫生员,在埂子上那可是货真价实的香饽饽,往后他们可是要救人命的!少当家每天吃过晚饭都要过去手把手地教他们一些东西,然后才去上课的。 这天早训结束,樱子带着丁小满走向了二大队的窝铺…… “来了,来了来了,快着点儿……”窝铺里一阵子手忙脚乱,开始收拾自己的铺位。 “老鸭子,别怪哥哥俺没给你醒攒儿【提个醒】,那大姐头不是个好相与的,让俺猜,必是老掌柜家蛐蛐【亲人】,没瞅见大小队头儿都跟着她捧盘子【给面子】,你非要跟孙傻子呛火,等着挨鞭吧!”冬三九一边拾掇自己的被褥,一边跟还坐在边上的老鸭子小声嘀咕着。 “嘿嘿,我说老冬瓜,你就念短儿吧【闭嘴吧】,俺昨个儿就上苦水窑问了老边【苦水窑指医务室】,那大姐头是啥样的,俺比老合几个门儿清【比弟兄们清楚】,今儿个非让他个老凿子【一根筋】给俺洗三天叶子【衣裳】。” 对面的孙老凿低头收拾着自己的铺位,嘴里轻声儿杠了句:“鞭花了你个老鸭子,看你还嘴硬……” …… 樱子这个督查一上任,就在老石梁的弟兄们中间弄了个“大姐头”的名号,她听说后咯咯一笑也没说啥,倒为自己在队伍里有了个不错的“报号”添了几分窃喜。 马架子窝铺里进深五六丈,即使是白天,里面也是昏昏暗暗的,樱子打开电筒跟在丁小满后面仔细在检查屋内的物品摆放和铺位上的被褥,张富是九小队的队副,铺位最靠近门口,而钟义的铺位在最里边,这还是上次陈豆子差点燎了窝铺后的调整安排。樱子一路走过去,到了中间位置停下了脚步。 “这是谁的铺位?” “老妹子,是俺……哦,报告督查,是俺老鸭的。” “你咋不整内务?”樱子听这家伙开口二流子腔儿,眼珠子就要瞪起来,却听这小子又改了回来,心里转转少当家的嘱咐,脾气便压了下去。 “出操回来打了呲溜滑,摔的狠了,疼的弯不的腰!高处的整理过了,被褥还没整……” 樱子的电筒晃晃两侧已经收拾齐整的铺位道:“你们咋不帮帮他?小满,窝铺里瞧不清,一会儿扶他去医务室瞅瞅。” “报告大姐头,俺们刚收拾齐整,还没来及帮老鸭,你们就进来了。嘿嘿……”冬三九倒没说破老鸭子和孙老凿的赌注儿。 樱子把手里的电筒塞给丁小满,二话不说,躬下身子就帮着收拾起来…… 身边一众弟兄只是傻站着在瞧,张富和钟义几步赶过来问道:“咋地啦,老鸭子,你又出啥幺蛾子?” “没啥没啥,队头儿,俺刚摔了根头,没来及,没来及!” 钟义、张富赶紧下手帮忙,却被樱子拦了,“别动手了,不费啥事儿!你哥俩要带好队伍训练,也要照顾好弟兄们吃穿伤病,张富哥,少当家嘱咐过,这该是你的活儿,你这个队副别松心。” 樱子查完了窝铺走了,气得张富狠狠地剜了老鸭子几眼,只听旁边冬三九道:“队副,咱扶老鸭兄弟去苦水窑住两天儿?” “好!”张富恨恨地答应一声儿就要动手。 老鸭子赶紧摆手:“歇歇就好,歇歇就好,来河们,不烦劳不烦劳……”【来河、溜子、老合、并肩子,都是说的弟兄,用的地方还是有些区别的】 冬三九、孙老凿俩人二话没有就把个老鸭子架了起来,里面老杜和二蛤蟆嘿嘿地也跑了过来,一人抓着老鸭子一只脚脖子,四仰八叉地就把这小子抬了出去…… 打赌是老鸭子赢了,他跟孙老凿赌的就是能让大姐头亲手给收拾铺盖!可这一回也让一帮弟兄瞧明白了,大姐头原来是个面冷心热的。 晚饭的时候秦虎和樱子去医务室,张快手嘿嘿地迎了出来,“俺刚给老鸭子治了治,他没啥事儿了,歇两天儿就好。”说完了嘻哈地走了。 “你说那老鸭子是不是诈伤骗俺的?” “嘿嘿嘿,他是不是诈伤我不清楚,可你做的很好!这下你这大姐头要涨粉了。” “涨粉?” “就是说很多弟兄会因为这件小事儿佩服你,你大姐头的威望名气要涨了。哈哈哈……” 秦虎的褒奖让樱子满心欢喜,他调侃的笑声又让樱子冒出了两分羞赧,“反正能帮上你就好……” 两人在宽敞明亮又暖和的木刻楞里转了一圈,本来是想在医务室陪着病号吃个晚饭唠唠嗑的,听着诶呀妈呀的老鸭子扶着腰口在喊疼,樱子捂着嘴就跑了。 樱子笑着跑了,秦虎也待不住了,因为樱子的小背兜里装着两人的饭盒碗筷,估摸着她是不会打饭过来吃了。自从秦虎开了大课和冬训,一个人忙得恨不得掰成两半使,在两位当家的授意下,照顾少当家生活的任务就着落在樱子身上,要尽可能的让他把心思都用在大地界儿。 樱子真成了少当家的“使唤丫头”,洗衣、打饭这些事情就都归了樱子,开始时樱子也有些不好意思,秦虎更是受宠若惊说啥也不肯,还是两位郑当家的一番唠叨,慢慢地俩人也就有了默契、成了习惯。 晚上的思想课秦虎在讲中国的近现代史和西方的工业革命与殖民战争,讲讲洋油、洋火和洋枪,讲讲帝国主义和掠夺,最重要的还是给弟兄们说清楚落后要受欺负、要挨打的道理。 军事课秦虎讲过了鸦片战争、甲午战争、日俄战争,现在正在讲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的典型战例,讲讲随着军事科技进步带来的战术战法的大致演变…… 弟兄们可不只是听的津津有味儿,他们跟着少当家的课程,一时咬牙切齿,一时顿悟开怀,还从中不断增加了知识累积,确实比听书看戏要过瘾太多! 今天樱子督查工作受了秦虎的赞扬,心里高兴的不行,大课散了,还在一路上叽叽喳喳说着张快手收拾老鸭子的笑话,特战队里知道晚上秦虎还要陪着大姐头过上几招,也就都缩回窝铺写字去了。 有了拉屎攥拳头心里使劲的老蔫,有了心性严谨上进的成大午,有了一心想干成兵王的这几个兵,实际上秦虎这个特战队主官还是比较省心的,他只是在起一个传授引导的作用,甚至连文化课都是成大午在给补习,他们的窝铺里也因此立上了一块小黑板,每天晚上睡前的那一会,窝铺里都是闷在热火朝天的心气儿里的…… 樱子其实也特别喜欢那种小集体边学习边讨论的热烈氛围,甚或是说错写错被体罚,她也是笑得开心的,可有了个跟秦虎贴身儿独处的时暇,其他的也就先不想了! 太极拳的拳架子秦虎已经教完了,樱子也能像模像样地跟着比划下来了,现在秦虎在纠正她一招一式的发力细节,将来这大妞能不能学成些护身保命的本领,就只能交给时间了。 一个钟点的时间,不知不觉就溜走了,樱子知道秦虎教完她拳脚,还要去东边谷口的哨位上去瞅瞅,今天心里燃着小兴奋,就又跟着他遛了出来。 “你不要写字了?” “昨天已经写过了,明天多写也是一样的。听课的时候,还有些问题想不通……” “嗯,拿上电筒,我们边走边说……” “……你以前讲过,小日本子炸死了张大帅,也害了你哥。现在你课上讲西洋东洋那些国,他们那么厉害,能生产那么厉害的飞机、大炮、军舰,又抢的那么富,你这仇咋的才算报了?” “嗯……我这个仇啊,跟你心里的那个恨有很大的不同。你那个是‘家恨’,我们抽冷子去把没商量那狗东西弄死,你和当家的心中事也就算了了。我这个仇是‘国仇’,小日本子并不认识我哥,也跟张大帅没啥冤仇,它们是想抢咱东三省的,是要骑在咱中国人头上,让咱给它做牛马、做猪狗的,什么时候咱中国人打的它不敢来、不敢想了,我这仇才算是报了!” “你课上讲了,小日本子打败了老毛子,奉天城里的那些大帅、小帅的都怕它,那咱这点儿人马,咋才能打赢它?” “哈哈哈,咱中国人多了,谁愿意给这些畜生做牛马使唤!不要只盯着奉天军的那些人马,小日本儿真要动手抢东三省,跟它不死不休的中国人有的是。 咱现在人是少了点,可他们都是种子啊,我们现在学的越好,将来的队伍就会越大。这一仗躲不过去的,早晚都要来,它们是强盗,不抢就活不下去,只有打得它亏了老本儿,输个精光,它才会老实的……” “俺明白了,它们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胡子,填不饱的狼!咱这些弟兄都要做个好炮手,护住咱的家,咱要想干成让强盗、土匪啃不动的硬窑,还得加把劲儿。” “说得对!樱子,这样的仗打起来,是灭国和新生的较量,会打好些年,也会死很多人,你愿意……” “不许说这个!”樱子猜到了秦虎的话头儿,使劲瞪了他一眼,“你要干啥俺都跟着!嗯……弟兄们也都会跟着你干的。” 樱子心情激荡之下出口,发觉自己的话有点不对味儿,赶紧羞赧着找补了半句。 秦虎倒没有注意这个,脸含笑意直直的瞧着她,这一刻他觉得这爽妞是好生可敬可亲的…… 第99章 樱子受伤 自从埂子上开了闹海的大澡堂,东边的谷口就有了些小麻烦,滴水成冰的时节,澡堂里大量的热水流出来,到了谷口处就结成了冰溜子。 山洪自然冲击形成的溪沟,出了谷口原本是从南边的石隙间泄出谷地的,现在那处石隙被冰坨子给堵了,不是值哨的弟兄们每天砸上一砸,那冰面怕是要蔓延到谷口外的凹地里去了。 谷口值岗的哨台也按照秦虎的意思进行了整改,两层的木楼弄的温暖、干净了许多,连二楼的两处了望的小窗也变成了能擦能换的小小玻璃窗。 上面两个值哨的兵,一个望着巨石外的谷地,一个观察与巨石平行的谷口,仔细盯着十余丈外那处冰瀑,当家的还给他们配上了两副望远镜。 楼下还有四个弟兄,两个轮岗小憩,两个打饭生火,六个弟兄内部小换班,一天一宿当家的那儿才换人,这样就都能赶上少当家的大课堂了。 秦虎用马灯先跟了望哨沟通了灯号,这才走进了哨台。 一个叫大刘的老兵把两人迎了进来,嘿嘿笑着:“大姐头,来咱这儿督查督查?”原来樱子他爹手下的这些老兵,跟她说起话来还是从心里带着亲热的。 樱子咯咯笑着,“你们咋也跟着喊俺大姐头?” “满好听的!看你现在这样子,咱们这些老弟兄打心里高兴。少当家来了,咱们是真有了盼头儿,这才多长时间啊,咱吃的穿的住的都变了样,这寒天冻地的,还能闹海泡上热水池子,嘿……” “别光顾着舒坦,你们学习的咋样啊?” “少当家,你给瞧瞧,俺们刚写的。” 秦虎挨着个把六个人的作业都看过改过了,出口鼓励道:“看的出,你们都用心了,三百来字,没错几个。” “少当家,俺们啥时候能归队参加训练啊?看着弟兄们天天从俺们门前跑圈,心里那个痒痒啊!” “别急,再等等,你们都是当家的挑出来的老兵,学本事,落不下!” 说说唠唠出来,秦虎随着樱子又溜达到了溪沟边上,谷口外的石屋和地窝子画蛇添足,都让秦虎给拆了,现在恢复了白茫茫的一片原始野相,月光下显得静谧幽深,天顶上繁星伞盖,一幅让人悚然心颤的美丽,不是身边樱子的轻声细语,都不知现在自己身处何地了。 “哎,你干啥?别下去。” 就在秦虎瞧着周边天野一出神儿的片刻,樱子这个野妞打着出溜滑落进了溪沟里,“你来探这老石梁的时候,是想从这里摸进来吗?俺也来试试……” 秦虎无奈地笑笑,心中刚刚涌起的半点儿诗意跑了个干净,冰冰凉凉的夜里,只能陪着这野丫头发疯了。 “你拉住俺,拉啊!” “你放松,别乱使劲儿……” “哎呀!嘶……” “咋了咋了……” 地上是雪,雪下是冰,秦虎费劲把樱子拖了上来,可她蹬劲用力时还是扭伤了脚…… “说了不让你下去的……” “你别熊俺,又没多大事儿,快扶俺起来。” “哎呦……哎呦,嘶……啊……” “还说没事儿,你明天就得去医务室躺着,看你还怎么练功?” “有你在,俺上啥医务室!你……你扶俺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两人在溪沟边上一磨叨,哨台里跑了出来两个,“咋了咋了……” “没啥事情,你们都回去,暗哨不能乱动!这里有少当家,俺没事……” 樱子扶着秦虎咬着牙往回走,看看岗哨都回去了,秦虎出声劝道:“别硬撑了,你这下扭得不轻,得赶紧回去处理一下,不然你会躺上一大阵子!来,我背你回去。” 樱子停下了脚步,寒风里都感觉到了脸上的烫意,好在是大晚上,头脸都裹在棉帽围巾里。手上扶住他的肩头,犹豫一瞬还是跨上了他的肩背,却是闭嘴不念声儿了。 秦虎轻轻掂了掂背上的大妞,个子挺高分量却不重,只是身子有些僵。 秦虎脚下走的不快,稳稳当当地前行中开口道:“咱们以后的力量、耐力训练也是要练这个的,战场上少不了这些情况,咱俩今天算是先练练了。” 秦虎一句话,果然背上的身子松软了些,毕竟这阵子俩人对练也没少了拉扯,只听樱子慢声问道:“那你……背上人……能走多远啊?” “十里八里总能坚持的。” “你可真行!怪不得背着红儿妹子也能从山上跑出去。俺……俺可比妹子沉了……” “嘻嘻嘻,也没重多少……” 没多远的路,俩人轻聊几句也就到了,只听秦虎说道:“要检查一下你的伤处,马上处理一下。” “去你那儿,别惊动人了……他们该都睡了……” “嗯。”秦虎答应一声儿,知道樱子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其实秦虎也是一样的,轻悄悄地背着她直接进了自己的窝铺。 不知道是因为屋里的暖意还是因为羞涩,坐在炕桌上的樱子就觉得脸上猛烈的烧了起来,不敢低头看正在给她脱鞋的秦虎,缩又不能缩,动也不敢动,上身有些后仰,人却逃不掉,撑在桌上的两支胳膊都控制不住在断续的颤抖。 秦虎感觉到了她腿上的僵硬,手上的劲力便放得更轻了些…… 脱了靴子,退了棉袜,一只青白纤长的天足就轻托在秦虎的手里,脚型修长美丽,足踝纤细光洁,就是瘦得有些筋暴骨突了,昏暗的炉光下,淡青色的血管都一丝丝隐现出来…… 秦虎手上稍稍加了点力量,一寸寸捏着在找伤处,樱子此刻已经害羞害傻了,也不吭气儿指引伤处,就这样由着他按捏…… “哪儿疼啊?” “哪儿都痒……啊……都疼……” 驴唇对不上马嘴的回答让秦虎也冒了汗儿,费了好一会儿才找准了扭伤的地方,秦虎起身拿着木盆往外走,樱子急得开了口:“你干啥去?别……别……” “我去取点雪,先要冷敷一下!肿起来就麻烦了。” 片刻工夫儿,秦虎端着半盆净雪回来,拿着自己的毛巾,蹲了下来…… 樱子脚下寒凉激颤,头上却烧的冒汗,真正给羞成了冰火两重天!秦虎先拿沙雪轻搓了一会脚踝的伤处,然后用毛巾包上雪疙瘩给她伤处包了起来,“幸好骨头没事!都怨你白天笑话老鸭子,现在自己成了跛脚鸭。” “咯咯咯……” 被秦虎握着脚丫揉搓了好一会儿了,樱子心里浓浓的羞涩已经开始慢慢退潮,此刻就被秦虎的话逗得笑出了声儿,嘴上却还问着别样的话:“为啥用雪搓呀?不是该用热毛巾的吗?” “刚刚受伤的时候,如果上来就用热敷,你扭伤的地方血液流通不畅,就会淤肿起来,好的就慢了,会很疼。” “那啥是跛……跛脚鸭啊?” 秦虎微岔两臂,撅着屁股半蹲着,一瘸一拐地学了几个鸭步…… 咯咯咯咯咯咯…… 这下不得了了,樱子猛烈地大笑起来,那脆爽清亮的笑声瞬间弥散在窝铺里,吓得这大妞赶紧抬手捂住了嘴巴。 羞涩散去,心中留下烫烫的温暖,秦虎拿出包里快手做的药膏,给樱子涂抹在脚上,轻轻揉搓着伤处,把药化进皮肤,再用绷带给她一层层包裹起来,“你要多吃一些,身体还是有些瘦弱,训练量也不小,女人胃口小,屋里最好备下些吃的。” “俺可没馋嘴偷吃的毛病!” “不是那个意思!女人的胃比男人小,饭量就小,你要跟男人一起训练,消耗量大,就必须加餐补充身体,这些都是正常的营养安排。” “你咋啥都懂啊?”樱子那一瞬又想起了上次来例假时的羞人事情。 “还说呢!刚才我瞧着月光下荒野白山、繁星漫天,正想作诗的,就被你破坏了。嘿嘿……” “那俺明天陪你再去瞧。” “哈哈哈,逗你的,那个我是真不懂……” 两人说说笑笑,秦虎把这大妞半搀半搂着架回了窝铺,倒是把还没睡下的小金宝吓了一跳,赶紧扶着大姐头躺了下来。 躺是躺下了,可被窝里樱子是翻过来调过去的睡不着,心里暖暖地想着刚才被他背着回来,给他揉捏了脚丫子,还搂了她的腰,那痒痒劲儿又冒了出来,直往心里钻,一时间手心里、发根儿上都有了湿意。 就这样想啊想的,还是一点儿睡意也没有,反正自己这个督查明天要塌被窝子啦【赖床】,不用早起,那就可以多想一会儿吧……呀!不对,自己动不了,那谁给他打饭洗衣裳啊?他那么忙,身边也该有个跑腿儿的勤务兵才好…… 于是,在第二天,当家的过来探望樱子之后,巴子被留在了少当家身边。 对于巴子来说,那可真是意外的欣喜了,听到了当家的命令,这家伙甩开长腿,一路欢蹦跳跃地把被窝卷扛进了少当家的窝铺,只怕再晚点儿,当家的会改了主意。 两位郑当家身边人手紧张,只带着巴子、狗子和四个老弟兄,分成两班守着最最紧要的院子,能抽出一个弟兄来,也是要费点心思的。 樱子要过来巴子,也有着自己的小心思,巴子可不仅仅跟她是一个村儿里出来的老乡,他还是樱子没出五服的本家堂兄,一笔写不出俩‘韩’字,队伍里除了两位郑当家和老奎叔,巴子和满囤算是自己最亲近的两个了。 因为巴子磕磕巴巴的缺陷,常常被弟兄们取笑,所以刚当兵的时候,爹爹和老奎叔也是把他带在身边的,让他跟着少当家多学点本事的想法,樱子其实早就憋在心里了。可让樱子万万没想到的是,多年以后,她每每想起在这个温暖的夜里那个暖心的决定,便后悔顿足,而后只剩下了无奈的揪心和连连叹气了…… 巴子很喜欢跟着少当家,也想进兵王小队,可自己平常里被队伍边缘化安排早已经气馁了,拿下老石梁后,也想让樱子替自己说说情的,都因为人手太紧张没敢出口,现在好了,自己成了少当家的勤务兵,能够时时刻刻跟在他身边了,心里那个高兴劲儿就别提了。 秦虎带着巴子出过两次任务了,再加上樱子以前跟他说起过巴子的事情,那也是让人印象深刻的,对这个憨厚勤快的汉子,秦虎是很有好感的。想到这是樱子安排过来照顾自己的,心中温暖之下便思虑着能不能想个法子,帮着巴子矫正一下口吃的毛病,不然他以后替自己传个话儿都可能耽误了事情。 然后就在每日晚上黑灯躺下后,便听到少当家的窝铺里,两个声音在大声朗读着诗词:月黑雁飞高…月黑黑雁雁飞高,单于夜遁逃…单于夜夜遁遁逃,欲将轻骑逐…欲欲欲将轻轻骑逐,大雪满弓刀…大雪雪满弓刀…… 还有两天就是冬至了,秦虎、老蔫拉着半支特战队随着郑文斗要跑一趟小市,除了赶个大集补充一下物资吃食,还有一个牵肠挂肚的事情也要探探路了。河道都冻结成了大路,山道儿上厚雪垫路也好跑多了,七个人在清河城老梁那儿套上了四架爬犁,四五十里地儿,快去快回。 巴子刚刚干上了勤务兵,又跟着出门办差,开开心心地冒着寒风吆喝着马匹跑的欢实,还没忘了把挡风的皮帘子给放了下来,让后面毛皮睡蓬里两个当家的能暖和着说个小话儿。 “出来时,旺财问能不能给弟兄们多稍些烟叶子回去,瞧他们哥四个那吭叽劲儿,倒让俺俩这个当家的想起个大事来,得跟你商量商量。” “斗叔,你是说弟兄们要不要发饷的事吗?” “好小子,你回回都想在前头,怪不得当家的让俺先问你!” “这事儿我也是一时拿不定主意,想了好长时间了。要按军队的规矩发饷吧,咱这家底儿实在是太薄了,就得赶紧想个来钱的法子;要按胡子的规矩挑片子分钱,咱不抢不夺的,还真不知道咋个分法。 最烦心的是,这事儿还不能长期拖着,总得尽快拿个章程出来,才能让弟兄们心安,咱这样事事包办,不清不楚的总不是个长法!还是回来好好问问老啃哥,先听他说说胡子堆里是怎么挑片子的?这阵子我忙得晕了头,把这事给拖下来了……” “嗯,那这事儿回来赶紧问问杨老啃!对了,你跟道兴他们几个插香结拜的事情也该张罗了。” “斗叔,本来我是想着稳定下来后,把这事办的隆重些的,现在情况又有点不同了,咱拿下了老石梁,一下多了两百多弟兄,我的意思是这事儿还要再等等……” “嗯,俺和当家的也寻思过了,前几日还问过旺财,他说一定要等等……” “杨老啃!”秦虎嘿嘿地笑了,“旺财哥是个心里装着大局的!要是能拉上杨老啃,这个结拜就圆满了。” 郑文斗也跟着呵呵地笑,点着头道:“这个杨老啃挺精的!虎子,你咋看他?” “过堂时,他说的不清不楚的,有些事情不愿讲,咱也一样,好些事情不能说!只能是慢慢磨合,还没到真交心的时候。 他人精明些,这个没啥,咱也不会找个傻子拜把子。只看他在胡子堆里的威望,必然有其做人做事的优点,我赞同旺财哥的意思,这个杨老啃值得咱们再等一等……” 太子河的上游地区,一个小市,一个碱厂,那都算是热闹地方,常驻的乡户不一定太多,可十里八乡的人都会聚在这里赶个大集,谋个营生儿,所以才有了‘小市’这个名称。 秦虎跟着郑文斗出来,并不只是为了采购物资,更重要的任务是送老蔫和三泰跑一趟‘草河营’,那边的洞子里还藏着大批的枪支弹药,那才是队伍里最大的家底儿!得找个机会把它弄回来。 秦虎的本意是要亲自跑一趟的,可这次被整个特战队还有三位当家的一起拦下了,一来埂子上离不开他,二来也只是派人过去探探动静儿,所以他只好让老蔫和三泰跑上一圈,自己也跟到小市来瞧瞧情况。 小市是小汤河汇入太子河的河口,小汤河上游的一支河叉就发源于草河掌附近,爬犁一路沿着小汤河南下再西行,直接就能跑到草河掌了。 到了草河掌可以继续向西直接回老营地,也可以沿着草河冰封的河道南去永清沟和草河城瞧瞧奉军的动向。俩人扮成收皮子的老客进山,三泰这个老江湖搭配上老蔫这个狠角色,秦虎这个少当家也没太多的不放心,瞅着两人收拾利落,把一小卷刚买的皮子扔上了爬犁当幌子,郑文斗简单嘱咐几句快去快回,就看着俩人扬长而去了。 这还是特战队成立后,小队成员的第一次放飞,回去路上,秦虎这个少当家嘴里没说什么,心里却还是嘀咕了几句,两个还没学成特种作战的本事,却已经有了兵王心气儿的家伙,千万别欢实过了头儿,惹出什么麻烦来…… 第100章 胡话连篇 冬至这天,当家的给老石梁里的弟兄们放了一天假,训练和大课今天都歇了,也让少当家的喘口气儿。早饭过后,把给弟兄们买的关东烟儿发了,每人加了一包烟卷,还发了一块银元,让风雪里坚持了一个多月的弟兄们洗澡扫苗儿【理发】,松快松快。 三个当家的,四个大队头,都聚进了特战队的大窝铺里,要开始一堂别开新趣的补课,让杨老啃讲讲胡子行里是怎么过家家的,这海底和绺子里的规矩都要在意些啥? 张快手颠儿颠地跑了来,樱子架着拐也来听,瞅着大家排排坐下,秦虎拉着杨老啃到小黑板前:“老啃哥,今天你来做教授,给当家的和我们讲讲胡子,这堂课早就该补上……” 杨老啃一瞅这架势,没等少当家说完就打了后蜷儿,“少柜少柜,当家的,俺是真不能站这儿说,你们让俺拐在坑头儿上唠,俺啥都能扯个明白,你让俺站这儿讲,大伙儿大眼瞪小眼地瞅着俺,俺是手也没地儿放,腿也打哆嗦,光剩下心虚冒汗了,啥也讲不成了……” “老啃,这是让你长出息!就这仨俩人听着,你都不敢讲,将来咋带兵?”还是大当家明白秦虎这一拉一捧,忍不住出了声。 劝了几句没啥用,只好让杨老啃拐在坑头上说了,接过巴子递过来的水碗,道了声谢,清清嗓子就讲上了:“当家的和少柜都让俺说说胡子,这辽东的胡子传了几百年,俺为了攒俩回家的钱儿,混胡子堆儿才五年多,不定准儿事事都能说的清楚,可俺是个扮啥演啥的性子,这几年儿连学带打听,还真攒下了不少货!给老少掌柜的和弟兄们说说,备不住哪天就用上了。 在把胡子行掰扯明白之前,有句话儿俺得讲在前头,混江洋的、跑江湖的都有个忌讳,叫做‘宁舍一锭金,不传一句春’,这胡子行里虽然一身臭味儿,可也不都是该杀之人,当家的和少掌柜这么厉害,咱这兵王队将来也一定是横茬子,千万别拿这些胡子行里的隐秘本事多造杀孽,也不能再乱传这些东西了! 少柜讲课、训练,教了弟兄们不得了的真本事,俺老啃肚子里这点货也没啥稀罕的,俺老啃信老少掌柜的和弟兄们都是仗义弟兄,今儿个俺就给大伙细细说说这个胡子行……” 秦虎和三位当家的直视着杨老啃郑重的点了头,算是认同了他的说法,然后这杨老啃松松肩头,瞧了一圈周遭的眼神儿,嘿嘿笑了:“要说清胡子行里的事儿,有一串子数目字儿大伙得先记下来,两成规、三大艺、四不离,五要清、六绝律,七不抢、八不夺。俺一个一个跟大伙唠扯……” “……这两成规是胡子行里前辈留下的铁规矩,第一个,兔子不吃窝边草。不能在底窑附近【家门口】骚扰乡亲,更不能砸窑绑票,劫道只劫外乡人,吃票【收保护费】要讲究,要轻抽减抽【递减抽份子钱】,还要看年景。扯红旗的硬窑【谁都不买账的大户】都不许轻动!有时候乡亲们被野毛子【浪飞的胡子】欺负了,你还得出个头儿,这都是为了保护好绺子自身的安全。 第二个,不打懂行的。人家懂胡子的规矩,好说好商量,你要是耍混没个分寸,就会臭了名号,江洋道儿上就难立足了……” 杨老啃才讲了第一条,窝铺里叽叽喳喳就讨论起来,郑文斗一瞪眼,“都别吵吵,先听老啃往下说,以后有的是闲工夫儿。” “……三大艺就是说胡子行里立身的三大本事,这个俺说过一回了,枪法、拳脚、海底,这三项本事有一个强的,在胡子行里就能吃得开,就有机会多攒俩钱儿。 其实除了这三大艺,还有三大稀罕,今儿咱说说这个。就算有支门子的保人,胡子堆里也不是啥样的都收,除了人得顶硬【有胆气】,你还得会点儿有用的能耐,胡子堆里最稀罕的本事有三个,第一个就是识文断字、能写能算,胡子堆里把这样的人叫‘睁眼儿的’,大绺子里都要有个字匠先生,能看明白告示,能传海叶子,能精打细算…… 大伙想啊,这样的人谁愿干胡子啊?就说咱这老石梁,原来的大当家老石头和二当家阴着天都是个半吊子,识字不多,俺这个粮台能算清账,却是个睁眼瞎! 后来三当家穿林虎去千金寨绑了快手兄弟的外甥,挑着快手兄弟入了伙,埂子上才有了个全和人儿。少当家的,您在咱老石梁开了大课,将来咱们这三百多弟兄都识文断字了,那辽东胡子堆里可不就炸了!” “我说老啃,你他娘的跑题了!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咱是讲武堂,不干胡子。”方奎跟杨老啃挺投脾气,他比杨老啃也大不了几岁,虽然是个当家的,可三天两头地跟他杠嘴打屁,也没个当家人的样子。 “是是是是,三爷,咱接着往下扯……这三大稀罕第二个是懂医懂药的,哪怕是能给牲口瞧瞧的兽医,也是宝贝疙瘩!现在咱埂子上有了医务室,往后还有弄药的作坊,少柜给弟兄们开刀治伤,俺可是亲眼瞅着的……” “老啃哥,你这是又跑题了。” “哈哈哈哈哈……” 这回是少当家出声逗笑了大家。 “……三大稀罕里面,最让弟兄们迷的还是奇门遁甲、六爻八卦,八卦通达天地里,六爻搜透鬼神惊!胡子行里,不管是当家的还是崽子们,就没不信这个的。” “这个不靠谱,多是骗人的!”旁边一直拿着小本子记录的成大午出了声儿。 “哦,大午兄弟,你懂这个?”杨老啃这下吃惊不小。 “俺不懂,可见得多了!大多是江湖上的眼罩儿,俺也不信这个。”成大午跟着柳家班跑了十年江湖,江湖行当里面,金、皮、彩、挂、平、团、调、柳,他接触的多了,听师傅说的也多,金字门里就是干这个的,里面的门道儿他多少还是知道些的。 杨老啃还想接着再问,只听身边刘旺财、卢成、郑道兴异口同声:“老啃,你又跑题儿了……” 说过笑过,杨老啃接着讲:“这四不离说的是胡子离不开的四种人和事儿,赌局儿、窑子、大财东、兵警跳子。弟兄们拼着命忙活个半年,到了冬天猫冬的时候,那可就该享享福了! 兜里分了片子有了钱财,回家的说是做买卖回来了,没家的可以投亲靠友,也有找老相好的,拉帮套的,可去的最多的还是两个地方,一个是找个隐秘安全的熟坷垃,拉个赌局儿,二一个是去窑子里起腻找乐子【起腻,窑子行术语,指跟窑姐们调笑,吃吃豆腐,不真干的,所以叫做逛窑子】,就是占山的绺子,冬天里不插旗子散伙,在底窑里猫冬腻歪了,当家的也会让老胡子带着,轮换着下山逛逛窑子的…… 胡子离不开大财东,是因为平时地盘儿上的这些大粮户、大商户给的上项【交钱粮】最多,这些大户家里也养着不少炮手,他们跟官府军队都会有些关系,家里枪弹不缺,所以胡绺也能从这些财东那里接济些弹药。 他们跟绺子平常里客客气气,给点钱粮破财免灾,能不跟胡子这些混人翻脸开磕【干仗】,对双方都有利!有时候,这些大户也能从走头子【给胡子销赃采买的】手里,得些难得的好东西,像好参、好皮子啥的。 按说胡子是该躲着兵警跳子的,可绺子想做大,就要想方设法跟当兵的勾连上,尤其是大杆子里当官的,一来可以买些枪弹,二来也能通个消息。越是根子深的老绺子,越是在这里面有道行……” 说到这里,三位当家的想起了自己的大哥和弟兄们的仇恨,樱子想起了爹爹,而细听端详的少当家早已皱紧了眉头…… “……五要清,说的是绺子里的各项担待。当家的要拿得清;弟兄们要打得清;通信儿要传得清;线头子带路要带得清;稽查要察得清。胡子堆里分四梁八柱,各有个的担待,哪个地方做不好,都会出事情,最要紧儿的就是这‘五清’了。 当家的对外面,该要的该争的,一定不能让,必须拿回来,不然弟兄们就跟着背亏了;在家里,绺子内的事情,要赏罚分明,要信守诺言,所有财物都要据实分配,不能自己私吞独占,这个就是当家的要拿得清。 绺子里得来的财物,挑片子【分赃】时要拆成九份,两份归公,这两份是绺子里衣食住行和必须的花销,主要是买枪支弹药、修窝铺、添家当、请医买药、外出活动等帮伙的花费;一份眼线,是奖励外人给拉线的;一份奖赏,要奖赏内部有功劳的弟兄;一份抚恤,给伤残弟兄或其家人的;剩下的四份摊分,就按规矩分配了。 分配这些财物也是九份拆分,当家的,也就是内四梁,取三份;外八柱取二份;弟兄们分四份。弟兄们这四份最是难分!人多钱少,均分了要干架,差大了,没个过硬的道理,也要干架。也有绺子是按股分的,这个章程每个绺子都有不同,但都是绺子里最让当家的头疼的事儿了! 剩下的四清就容易了,弟兄们打得清,就是要听号令,不能胡打乱抢;通信儿要传得清,是说传号令的、了水放笼的、跑腿儿的花舌子【要赎金的】要把信儿传的清楚明白;线头子带路要带得清,是说不能带错路,认错了门儿,甚或是遭了人家埋伏;稽查要察得清,是说绺子里的稽查,要察清楚弟兄们有没有私藏重要财物的,要察清有没有弟兄压裂子糟蹋女人的,要察清有没有蛊惑事局儿晃门子的【撒谎骗事】,要察清有没有弟兄不听号令单搓吃独食儿的等等等……” 看说兴奋了的杨老啃滔滔不绝还要往下唠,秦虎出声拦了下来:“老啃哥,咱们先停停!离午饭还有一会儿,咱上午先讨论讨论这些,尤其是这个‘五清’很重要,有些问题要细问问,一下讲太多了,也消化不了。吃完午饭,先给咱们说说海底,不然听着你半黑半白的唠扯,费劲!” 哈哈哈哈哈…… 秦虎听到‘五清’这儿叫停,是因为绺子里挑片子的规矩,关系到将来队伍初次发饷的标准,这是个很重要的事情,这个时候就要细问问了。两位当家的也明白秦虎的意图,起身活动一下身体,去外间里冒上一袋烟寻思寻思。 特战队里的规矩,睡觉的地方不能烟雾缭绕的,墙上贴着规矩,当家的也跟着在遵守。 重新坐下,老少掌柜的这一细问,不仅杨老啃明白了,周圈的一帮人也听出了点意思,这是当家人在寻思着要给弟兄们定薪发饷了,一时间窝铺里是喜笑颜开…… 刚刚有了安定的窑堂,花钱的地方多,来钱的路子还没整明白,家底也确实不算厚实,最早的家底还是秦虎拿出来的几千块,后面先去陈家沟砸响了红窑,又砸了东边道硬得不能再硬的军窑,再收了匪首老石头多年的积蓄,说家底不厚,那也是对于想正规发饷的军队来说的,兑付绺子里挑个片子还是足足的。 杨老啃的细述,让秦虎吃了定心丸,干胡子也没多富裕啊,平时吃穿都是极其将就的,普通的崽子一年下来,平均也只是分个十几二十几块,最底层的崽子,有的才能分个五块八块的!吃的穿的都是抢的要的,也就是混个吃喝儿。 杨老啃这个外八柱之一的粮台,最火的一年,才分了五十来块,就这还高兴地不行不行的,用他的话说,这可是“净落儿”啊…… 军队里他也混过,一个月最低定饷说是五、六块,赶上不克扣军饷的时候或许还能剩下块儿八毛的,可哪儿有不扣饷的队伍啊,能每月发饷就不错了! 伙食先要扣掉一半多,军装、鞋袜、皮带哪个坏了都要扣钱,训练的枪弹也要扣钱,啥啥都得买,到了月根儿能接上趟儿,不用借饷就算好的。能攒下钱的,都他娘的是当官的,这杨老啃觉得还真不如干胡子过的舒坦! 当然了,老石梁的绺子也只是个比照,比它红的局儿也有,比它差的更多,而且年年的‘买卖’收获也没个定准儿。 秦虎把发饷的事放下,午饭也陪着几个当家的和老兵头儿喝了点小酒,下午还得好好听听这老啃的海底,这家伙肚里确实有货。 稀里哗啦扒拉完午饭,特战队的一伙早早列坐在一侧等着了,这几个人里除了张快手,都没干过胡子,对于黑话那可是兴趣满满。当家的主位上坐下,四个老兵头隔着炕桌也在特战队对面盘腿拐上,却把秦虎这个少当家推到了黑板前,只听杨老啃说道:“少柜,这海底俺来讲,你给大伙写黑板上,让俺也端详端详究竟是个啥画符?” 秦虎点点头道:“好,这样大家学得快。开始吧!” “……要说这海底,就得先说说辽东胡子的起源。大清朝的老祖宗在关外起势的时候,跟大明朝在关外狠狠地干了几仗,大清赢了,大明朝的溃兵散进了这辽东的山林江河,咱这辽东的胡子算起了头儿。 最早干胡子的都是关内的兵,这海底也只有关内来的汉人才能整出来!辽西那嘎达帮绺最盛,听说那嘎达就是大明朝当年驻军最多的地方,也是回关内的必经之路。 关外二百多年都是满人做主的地盘,山林里不服的汉人借着关内行帮、会道门还有黑道上贼匪中流传的切口进行隐秘联络,这就有了黑话。 关外开禁以后,大批的汉人闯关东来了关外,把江湖行当也带来了关外,江湖上的‘春点’和各行各业的术语都化进了黑话里,再加上山东、直隶和关外各族的土语一混搭,这海底就成了咱关外胡子的一门艺业!不学明白这个,就是外码空子,根本就干不成大帮绺子。 要想学通这海底,咱还得说说这海底的高下之分。一般崽子们入伙,先要学听懂,那些单崩的字眼儿,固定的套口儿,叫做单番子,学会这个单番子就是打个底儿,里面的东西越学越多、越学越深,三教九流,五行八作,头脸人物,行礼起坐,衣食住行,偷抢开磕,就没有不包进来的,所以才称作‘海底’,那是又广又深的意思! 入绺时间长了,单番子使熟了,有些传快【心眼灵醒】的弟兄就会放单搓【单独下山办差】,胡子出门办事必须得懂江洋道儿上的礼数规矩,当家的和老把式就得教了,能拿捏准这个规矩礼数,就算升了一级,这个就是双番子了。 懂了双番子,在江洋道上就算是立住脚了,混不成外八柱,也是老八达【有经验阅历的老胡子】。 要是再往上,可就难了!那非得是江洋道上十多年磨炼闯过来的老掌柜,还得是经多识广的人精,或是像少当家这样满身学问的人才可能把握了。 这些江洋大豪脱开了固定套口,随意说道,句句儿都藏着学问,也句句都合海底,像是老辈的秀才举人出口就成对子,还合辙押韵,这个便是海底里的三番子。这样的人物啊,俺老啃只听过当家的说道儿,自己可没瞅见过……” “天王盖地虎!”黑板前坐着的少当家来了兴趣,突然就冒出了一句儿…… 第101章 天王地虎 秦虎听杨老啃说的云山雾罩,乘着小酒兴儿就嘣了一句,他也不知道这是几番子,先让杨老啃给说道说道。 果然这杨老啃眼睛眨巴眨巴就亮了,“呦呵,少柜,你这是打哪儿听来的?” “一个老胡子闯山门,要……对了……是要靠窑,堂上四梁八柱的胡子头儿在盘问他……老啃哥,你给说道说道啥意思?” “嗯……这一句儿是从骨牌点儿里化出来的。天王说的天牌,地虎说的是地牌,牌九里的规矩是天牌压过地牌,如果是过堂问的话,那意思是问‘你知道谁大谁小吗?’,这个‘地虎’俺琢磨着还有点当地儿主人的意思,那再往深里就是说‘你胆子不小啊,怎么敢闯俺山门,想盖过爷们儿吗?’,少柜,那溜子咋应兑的?” 秦虎听老啃解释的清楚、靠谱儿,不由得情绪高涨,胳膊一抬,大拇指一挑,“宝塔…镇河妖!” “好!好答兑,老八达【老江洋】。天王托宝塔,地虎对河妖,齐整!是三番子的味儿。少柜,你这朋友了不起啊!” “不是我朋友!我也是从别人那儿听来的。老啃哥,要是你来对,该咋说?” “上山头去靠窑,自然不能惹了堂上的三老四少,可也不能太服软儿,胡子堆里瞧不上扒子【软蛋】。刚才俺想对‘卤水点豆腐’来着,都是一物降一物的意思,那回话的意思是‘俺知道一山更比一山高的理儿,不敢来山头上放肆’。少柜,这个应兑肯定就是三番子了,比俺老啃可高明了太多!俺老啃又跟着少柜涨见识了。哈哈哈……” “兄弟,你以前可没说过这段儿!还有啥?你赶紧……”郑道兴听得过瘾,拍拍大腿催着往下说。 满屋子眼神儿也盯了过来,秦虎接着道:“脸红什么……精神焕发,咋地又黄了……防冷涂的蜡……” 杨老啃跟着解释道:“这是单番里问话的套口,常拿这个吓唬皮子【新入伙的胡子】,不懂行的,晃门子的【说谎的】,冷不丁就不会应兑了。这个倒不算出奇,只是少柜你嘴里对出来,像是说书的词儿,精神焕发,哈哈,好听!嘿嘿嘿……” 秦虎也笑了,手指戳戳脑门接着问了句,“……晒达晒达?” “这句俺得给大伙多说说,海底里这俩字眼儿常使,‘晒’是晾晒的意思,是让人把事情明说,‘达’是到达的意思,合起来这句单番子是问‘你咋来这儿的?’,这可不是问你骑马还是坐车,绺子的报号可以往外嚷嚷,可绺子的堂口是特别经心保密的,外面来的胡子不是附近的猎户,没人指点,他是找不到山头儿的。这句‘晒达晒达’是问支门子的保举是谁?谁指点你来这儿的?” 秦虎把这句写在了黑板上,回头给杨老啃竖了竖大拇指,开声道:“一座玲珑塔,面朝青寨背靠纱!” 前世里看《林海雪原》,这句黑话那是含混解释过去的,秦虎现在满怀期待地把它扔给了杨老啃这个老胡子。 “好番子!好!好好好……”杨老啃一拍大腿先赞了个连声儿,“少柜,这可是个道人?” “哦?”这下轮到秦虎吃惊了,“老啃哥,你咋知道是个道人?” 瞅瞅一圈楞楞地盯过来的眼神儿,这杨老啃端起了水碗,卖起了关子…… 方奎和刘旺财左右给他一肘子,这家伙差点呛着,嘿嘿笑着放下大碗,抹抹嘴皮子上的水渍这才开口道:“塔,是出家人捣鼓的东西……” “那要是个和尚呢?”郑道兴早等急了。 “后头不是还有半句呢!和尚、喇嘛的‘寨子’主色【shai】该是黄的,只有道观才能说是‘青寨’,若是还不能定准儿的话,那‘背靠纱’就没跑了!纱就是指拂尘,那是牛鼻子老道的法器,不离身儿的,不用的时候,往后脖领子里一插,那不就是背靠纱吗?” 哦、哦、哦!!! 周边一片赞叹之声…… 秦虎再把“塔”、“青寨”、“背靠纱”写在小黑板上,回头笑得开心,“老啃哥,有见识!” 杨老啃嘿嘿笑着摇头:“跟少柜说话,那才是真长见识。下面还有吗?” “太监了,我就记得这几句儿。” “太监?” 秦虎手往裆下指指,“下面没有了……” 哈哈哈哈哈……嘎嘎嘎……嘻嘻嘻……嘿嘿嘿…… 刹那间突然爆发,满窝铺一阵子哄然怪笑。 秦虎是说顺嘴了,猛然想起还有樱子,赶紧把手使劲往下压压,“过头儿了过头儿了,下面还是让老啃哥接着讲吧。” 秦虎没想到,他顺嘴溜出来一句黑笑话,后来被老石梁的胡子兵给收录进了‘海底’,成了一句挺热门儿的单番子。 大伙收拾收拾欢快的心情,接着听杨老啃说海底,“……要想把单番子说明白,怕是仨月俩月也不够使,这个往后咱天天说上一点,大伙也容易记住。今天少柜给开了个好头儿,咱就倒着说说,先讲讲双番子里隐秘的胡子礼儿,估摸着这个更要紧些。 这胡子礼儿也是分身份地位的,用对了,后面就好说道,使错了,就是不懂规矩的外码,下面备不住就要开磕干仗了…… 这些暗礼儿其实跟海底黑话是一个意思,是用手语身段来碰码探底的,所以叫双番子。 俺这些年费了些心思,琢磨着大致有四种情形,头一个先说说当家人的‘当家礼’……头上没顶子【帽子】的,手在头顶摸三下,然后拇指扣住无名指,另三指伸直,在身前一划,再拇指收起,四指并拢往上一指或往肩头一摆,这个暗语说的是‘三老四少’的身份,就是当家的。 戴着顶子的,脱下顶子弹三下再戴上就成了。 戴上顶子的时候也有讲究,很随意就放头上的,拇指露着的,那是江洋道上早早闯出名号的顶级老大,是胡子行里的长辈儿!普通当家的戴上顶子,不能露出拇指,要夹着顶子或是托着往头上搁……” “俺滴个娘……”满屋子弟兄托着帽子都在跟着学,郑道兴把帽子扣歪了,忍不住就嚷嚷起来。 “疯子,你可不能当家,不用学这个……”卢成旁边给了嫌麻烦、瞎嚷嚷的郑道兴一拐肘。 哈哈哈哈…… “……上面说的是大当家的礼儿,俺再说说其他当家人的‘在梁’礼儿。这个就简单多了,双手抱拳,左肩头上一晃就成了,大伙记住了,可千万别抱拳在胸前晃悠,那像是戴枷游街,是胡子行的大忌!少柜,您年轻,还要记住一条,向长辈儿和尊者行在梁礼儿时,用这个就傲慢了!要右手攥着左手腕子,碰左胯一下,再沉肩低头,这个样子的……” 秦虎瞧着杨老啃在给自己示范,心里直夸这家伙心思细密,突然想起一事,“老啃哥,过堂那天,你给当家的施礼,好像不是这样的。” “少柜好眼力!俺这个粮台只是八柱里的,不能用‘在梁’礼儿,俺那是‘在柱’礼儿。这个样子的……”说着话,杨老啃把右手背叠在左手背上,回拉的左胯处一碰,同时沉肩点头,“这个才是在柱礼儿。” “那普通胡子用啥礼儿啊?” “一般的胡子是两手扣住,端在左胯处就算行了礼。若是手里拿着喷子青子,两手上下握住,向右一摆就算有礼了。” 窝铺里气氛活跃,学的都还挺认真,杨老啃接着把胡绺大帮的组织结构详细说给大伙,大当家是顶天梁;二当家是托天梁;搬舵先生是绺子里的军师,转角梁;炮头最能打,前打后别是迎门梁;这是内四梁。外八柱第一个是扫清柱,也叫总催,是埂子上的总管儿;下面是狠心柱,管着秧子房;佛门柱也叫水香,管了水放卡子;白玉柱管马号;青天柱管稽查;通信柱就是花舌子,传信儿要钱儿的;引全柱管伙头,就是粮台;扶保柱是大当家的保镖把式…… 一个下午的空儿,杨老啃把肚子的存货可是抖搂出来不少,讲了一会儿单番子,又说起胡子起局立绺,占山报号,挑人拉柱,入伙出避,报报迎头,典鞭行罚,等等等等,直把一屋子的当家人和老兵头讲了个七晕八菜,实在记不住了,这才停了下来…… “老啃,看来三天两日的还真说不清楚,以后咱每天午晌儿说嗒说嗒,慢慢来把。”郑贵堂叫停了今天的胡子课,跟秦虎嘀咕几句,拉着杨老啃先走了。 秦虎知道他们去商量今后老石梁地盘上如何继续经营的问题了,不抢不夺,可现成的吃票【保护费】不能说不要就不要了,三百多弟兄吃喝也是个现实的问题,不能坐吃山空啊! 当家的和几个老兵头走了,秦虎这边也有任务要安排,老蔫和三泰出去三天了,约定的是今天晚晌回小市,特战队要出去接应一下,秦虎嘱咐了大午哥几句,带着满囤和水根离开了埂子。 老蔫和三泰十一月初九午晌前离开小市,一路急赶不停,下午三点多赶到了草河掌,山沟里几十户的一个村儿,猫冬的时节里显得寂静安详,从北往南喊了一圈‘收皮子’,倒也真有几份儿买卖,三泰翻看皮子,挑拣砍价还真像那么回事儿,面对这些山里人应付自如,身旁收货付钱的老蔫看在眼里,心里好生佩服,这家伙真有个几下子。 其实三泰也就是糊弄一下山民和外行,他学看皮子也就是十来天的时间,那时候红儿的爹娘、舅舅一家初到奉天,三泰安排他们一家营生、开业,皮货行没少跑,红儿爹爹和舅舅也没少跟三泰讲贩皮子的门道儿,三泰脑子够灵,记下来不少,现在赶上了数九寒天的季节,正到了乡下收好皮子的时候,所以三泰就提出来扮成皮贩子跑一趟野山乡下最是妥当,秦虎当即点头同意了他的法子,还当众赞扬了一番,能得到少当家的称赞,那可不容易啊! 俩人顺顺利利收了些生皮子,当晚就住在了草河掌的大车店里,一宿安安定定让他俩放下心来,第二天一早,两人吃过早饭,带上些吃食一路往北,开始时,穿村过户还停下喊上几声,做点儿买卖,后面瞅瞅路上没人,赶着爬犁就钻进了荒山野沟里。 老蔫经验老道地头儿又熟,先在后面遮盖了大段的车辙,等乡道上瞅不见这边的踪迹了,这才上了爬犁,三泰吆喝着两匹牲口加速向西山洞子靠近过去。午晌前,俩人赶着车马到了一处避风的低谷里,三泰看看前头没了道儿,回头问道:“蔫哥,路错了?” “家门口,错不了!你在这里歇马,俺翻过这道低梁,过条河叉子,再上山就瞅见洞子了。” “不成,咱哥俩得一起去,咱们老大说了,在野外生存训练没完成前,不许单独行动,蔫哥,你可不能违反纪律。” “狗咬吕洞宾!让你歇着不乐意是吧,栓好马,背上褡裢,一起上。” 两人拉起绳子,踩着深深的雪窝子,翻下爬上费尽了气力才上了一处山头,老蔫手指对面崖壁道:“你仔细瞅瞅,看看有啥?” 三泰瞪起眼珠子一通乱望:“老大啥家伙式也不让带,要是拿着望远镜就好了。那儿……啥也没有啊……” “没有就对了!洞口让当家的给堵上了,咱以前是从那边下去,这边不方便……你瞅瞅那崖壁上挂的雪,那块尖石头后面……” “蔫哥,啥也看不出来。” “嗯,行了!咱们回去了。” “咱这就回去?跟老大约的是明儿晚晌。” “嗯……要不咱去草河城探探?反正你小子真像是个收皮子的。” “好,那咱再瞅瞅永清沟大营去……” 两个胆儿肥的家伙小心翼翼地掩盖了两处山头上的踪迹,拉马掉头,沿着一条草河的河叉子,在早已冻瓷实的河道上,唰唰地往南赶去。 一路上倒是有些小村户,俩人也没心思装模作样了,天还没擦黑儿就赶到了小河汊汇入草河主流的河口处,老蔫喊停了三泰,指指左侧的小村子,“咱在这儿住一宿,这地儿重要,往北去草河掌,往南十几里地儿就是草河城了,先瞧瞧情况。” “好嘞,收皮子喽……” 老蔫行伍多年,一个老兵该有的谨慎还是没问题的,在这方面三泰就差了很多,他跟着秦虎从家里出来,一切还算顺当,没遇上过什么遭难或危险的事情,反而是让他这个曾经久历江湖艰辛的家伙,觉得很是刺激。又是一宿的平静安定,早上俩人拉着马爬犁上路就嘟囔上了。 “蔫哥,这寒天雪地的,胡子都猫冬了,那些大兵一准儿是炕头上耍个小牌儿、喝个小酒儿,谁往外跑啊!” “也是,还是咱家里欢实。咱哥俩也快着点儿,溜一圈,剩下的钱给兄弟们捎点好东西,赶紧回家……” 出来时,当家的每人给他们塞了一包30块的大洋和零钱,让他们做买卖使的,现在只花了一小半。老蔫自从跟着秦虎行动了几趟后,就长了坏毛病,兜里这几个萝卜片子根本就不当钱儿,非得花了才痛快;三泰更是这样,都是老奉天饭庄子里惯出来的毛病。 十几里地儿,一撒欢就到了,从草河的河道上过去,永清沟的大营在草河西岸上,离得有点远,还是看不真处。俩人在东岸的草河城里转了一圈,又赶着爬犁就过了木桥,要从永清沟的大营门口往回遛过去,这样就算是瞧的清楚明白了。 爬犁慢行,倒是没瞧见以前的路卡,再靠近些,老蔫和三泰都撇见了营角炮台上的岗哨。 “嗨,干哈的?”炮台上的大兵背着大枪,手抄在袖筒里,对着下面吼了一嗓子。 “收皮子!直毛、二剪、老羊皮,收皮子喽……”三泰喊顺溜了,张口就吆喝起来。 “臭皮子,别他娘吆喝了。顶着风臭二里地,站下站下!” 三泰瞅瞅老蔫,“蔫哥,咱要破财!” “把心放肚里,咱这俩钱儿,没就没了!停吧。” 咯吱吱营门半开,从里头出来俩当兵的,倒是没拿着大枪,“嗨,臭皮子,老羊皮什么价儿?” 三泰一愣神儿,“呦,原来是买卖上门儿。”赶紧跳下爬犁迎了上前儿,“军爷,得瞅瞅货……” “瞅啥瞅,你们这些臭皮子最他娘的坑人!老子照应你买卖,一块一张,赶紧着!”回头对着后面跟着的大兵又嚷嚷道:“去,把伙房的那堆羊皮给他拖上……” “排头儿,那他娘的臭,沾了手就没法耍了!让他进去自己拖吧?” “嗯,臭皮子,你进来,带上钱儿。” 三泰苦着脸回头瞅瞅,老蔫面无表情已经拉着马跟到了营门前…… 第102章 意外建功 俩人拉着爬犁都进了大营,那俩大兵倒没再说啥,三泰瞅着老蔫,心里佩服的不行,上次进来砸窑,这回还大模大样的进来,头都不带低的,这老蔫胆儿是真大…… 等瞧见伙房旮旯里雪地上那一小堆羊皮,三泰就咧了嘴,“军爷,这、这、这皮子都烂了,啥时候宰的啊?” “少他娘跟俺磨叽,昨个儿才剥的,都是好货,点张吧!” 三泰还想砸砸浆打打落,老蔫已经下手拾掇了,臭烘烘的六张烂羊皮,幸好是冬天,不然都长蛆了。 看着俩人没敢再磨叨,那个兵头子乐了,眨巴眨巴小眼儿,“嗨,臭皮子,拿钱儿拿钱儿,老子忙着呢!” 三泰皱巴着脸从褡裢里摸出个布包,三层两层地打开,拿出了六块大洋,赶紧把小包塞了回去,手里还攥着一块,其他的递了过去,“军爷,五块吧,就这,俺回去,真没法儿跟掌柜的交待!” “你他娘的个臭皮子,可真他娘的抠搜……”说着话,一把抓住三泰的手,使劲把剩下的那块大洋也抠进了自己手里,回头走出去几步却又停了下来,转身又回到了三泰身边嘿嘿笑了,“大兄弟,你不亏,咱一回生两回熟,咱这大营里再杀个羊宰个狗的,皮子都给你留着。来来来,陪老哥去耍两把……”说着话,拉起三泰就走。 这下三泰可毛了,这一上了赌桌,咋还脱得了身! “不不不不不不不……军爷、军爷,这真不成!” “咋的,怕爷们抢你的?赌局儿无父子,谁赢算谁的!备不住你小子能把这几块钱给拿回去呢。” 那兵头儿拉着三泰不松手,三泰打着后恘直瞅老蔫,老蔫捆好了烂羊皮,点头哈腰地过来,“军爷,少耍两把,别让俺兄弟输个光腚,回去没法儿跟掌柜的交待。” 老蔫一句话出口,三泰便放松下来,那兵头子也乐了,他刚才瞪眼瞅见了三泰布包里还有个十多块,就想着“宰了”这个送上门的肥羊,财打门前过,放走是罪过! 三泰是怕耽误了埂子上的大事,不敢下场儿,在家的时候,有师兄师姐管着,又带着三个好赌的兄弟,自己已经好些年不进赌局儿里摸上一把了。没成想,收皮子收到了赌桌上,还是军营里开的局儿。 三泰一幅提心吊胆的样子,被拉到营门边的第一处院子门前,瞅着老蔫把爬犁停在了门洞子边上,赶紧跟身旁的这个兵头子央告一声:“军爷,俺把褡裢放车上,跟俺兄弟说一声儿?” “关上营门,关了关了!”这家伙对着几个大兵嚷嚷两声,回头指指三泰,“快着点儿,叫你兄弟一起进来耍耍。” “他不会!他不会……” 这家伙进去了,三泰紧跑几步到了老蔫身边,还没张嘴就听老蔫低声道:“别怕!你慢点输,最好是耍到晌午开饭后再走,咱赶趟儿!” 三泰一愣神儿,转瞬就明白了老蔫的意图,他想借着开饭的机会瞅瞅这大营里现在有多少兵?三泰点点头,这下可把心安安稳稳放肚里了,把钱包里的散碎银钱倒出来揣怀里,蹲下身子抓了把雪,使劲在臭烘烘的手上搓洗几下,“娘的,不长眼的狗东西,爷爷的钱是那么好赢的?” 一幅怯怯缩缩的样子进了屋,炕头上已经摆开了局儿,一个军官模样的家伙在坐庄,刚才那家伙还有三个兵头子炕头上拐成了一圈正推的热火。三泰揣手立在了圈外,先看懂了规矩才好下场输钱儿。 一翻一瞪眼【两张的小牌九】,那个官儿霸着庄坐在窗前,三门上最小的注头是五分,三泰稍一盘算,这慢着点输钱的路子就好办了…… “瞅明白了?” “明白明白了。” “来来来,给这大兄弟让让,天门上拐着。” 三泰在庄家对面拐上,开始五分一毛的下小注儿,输赢他也不放心上,只是眯瞪着眼神儿在仔细观察庄家码牌骰子儿。 没翻上几把他就瞧清楚了这个官儿赌桌上的能水儿,很有限的一点本事,丁三二四、天、地、人这四对大牌上有点儿不起眼的小记号儿,色子打的也不算很溜…… 一副牌32张,四门来推要打四把色儿,三泰就等着那八张有记号的大牌多数过去,就加注跟庄比运气,估摸着半个钟点下来,虽然输多赢少,可也只是输了三毛钱,再有一个钟点儿,差不离就该开晌午饭了!这要不是在人家虎穴般的地盘上,三泰备不住脸上就有了笑模样…… 三泰防守的尺度把握的严实,总赢不到他钱的庄家开始有点恼火了,再推了几把,乜斜着眼神发了话儿,“大兄弟,你来推两庄!” “不不不,军爷,俺可不敢!俺陪着军爷们乐呵乐呵就成了。”三泰嘴上推辞,心里早预料到了这一手儿,想快着点把自己吃干抹净,就得把庄家让给自己来坐!可就你们这点能耐,换个地界儿,俺把你们都杀成光腚沟子。 三泰不想做庄惹事儿,只想拖过了午晌就好,可人家红着眼不允许啊!三劝两吓唬,三泰只好上了庄。三块钱的锅底儿,人家就可以爆着锅里的钱下注了,赔上一门大注,三块就没了。 三泰有点犯了难!拿出本事杀他们个落花流水吧,那就真出不去大营了。不杀他们,三两把就被人家杀光了,拖到晌午更是想都别想了。 三泰一犹豫的空儿,连续被天门的这个官儿给爆了两锅,六块大洋就输了。三泰赶紧推辞让庄,屋里的几个家伙乐呵呵地就是不答应,没办法,只好继续坐下去…… 三泰皱着眉头,瞅瞅这仨为抢钱不要脸的家伙,实在没了辙!初门、末门这俩小子每把只下伍分一毛的,就瞅着天门的官儿跟自己对赌。而天门这个官儿,更是把把堵着锅下注,而自己还不敢赢他一方牌切掉从启,那就只能?等着输了…… 又过了一袋烟的空儿,三泰把身上的钱输没了,心想这下该让俺下庄了吧!没想到拉自己入局的那个家伙出了声:“去你伙计那儿拿点翻本,一会儿就赢回来了。” 三泰没法子,只好低头耷拉甲地出来,跟老蔫一合计,老蔫也没啥好法子,把身上的钱藏在爬犁上两块,剩下的都给了三泰,低声嘱咐道:“估摸着最多半个钟点就该开饭了,你想法子再撑一会儿。” 三泰还是没撑到开饭就又输了大半,正想着再央告央告,那拉自己入局的家伙又发话了:“臭皮子,你那两头牲口不错……” 这下把三泰给气着了,没了那两匹马,让俺哥俩拖着爬犁跑一百多里地,那还能赶趟儿吗?杀人不过头点地,你们这些扛枪的是忒不讲究了! 三泰央告不成就又跑了出来,到爬犁上就翻褡裢…… 老蔫瞧出来他可能是撑不住了,赶紧劝道:“撑不住拉倒吧!不等开饭了。钱都给你了,你还找啥?” “老大给的防冻膏呢?” 埂子上的制药作坊冬里做不成了,可家里带出来的存货还有几瓶,出来时秦虎也塞给了要野外行动的哥俩。三泰找到小瓶子,拧开盖子,手指沾着药膏在耳朵后面抹了抹,再把药瓶放回去这才说话:“这帮家伙真他娘的混蛋,要硬抢咱这两匹马,不能再让着他们了……” 老蔫一下子把心提溜起来,后面蔫蔫的也跟了进去,靠在门边儿就看到了三泰的大杀四方…… 老蔫从来也不摸这个,可并不影响他瞧出个输赢胜败,三泰身前的那一方牌打了四回色子,就见他连着划拉了三门四回,他手圈里银元、奉票、铜子已经起了堆儿,大致得有五十块了! 三泰还在低头哗啦啦地洗着牌,也不见他再央告推让,也不看身边几位当兵的,慢慢地洗完一摞摞地码上。他对面那个军官却把眼珠子瞪了起来,把屋里几个人兜里的钱都掏了出来,一把压在了桌上,然后几双眼睛就盯在三泰手上,那脑门子离三泰的手也就一尺来长了,骰子骨碌碌下去,桌边是一翻一瞪眼,三泰伸手又把桌上的钱都敛走了。 几声哇哇的叹气声中,那个官儿回身就把炕角的匣子枪拉了出来,老蔫一下子攥紧了拳头…… “啪”地一声,盒子炮拍在了桌上,只听那个官儿大声叫道:“一百块!打色儿。” 这回三泰不急不缓地说话了,“军爷,俺家掌柜的买卖在奉天,家里不雇炮手,用不上这个!” “用不上就当了,一百块!少他娘磨叽。” 三泰一抬手第六把色子打出去,几个当兵的都拔着脖子聚向了那官儿手里抓的牌。老蔫虽不大懂,可也往前凑了两步,手心里都潮了,胳膊在微微地蓄力,他并没看谁的牌,眼睛只是盯在了三泰的脸上…… 只见三泰神色平静,桌上的牌没动,只是直直地瞅着那个官儿,脸上像是微微含着一丝笑意,老蔫轻吐一口气,拳头又缓缓松了下来…… 那个官儿啪的一下把两张牌拍在桌上,“天王!你开牌!” 三泰正要开自己的牌,那拉三泰入局的家伙伸手给三泰把牌翻了…… 唉!唉!唉…… 这几个当兵的翻白了眼珠子,捂着脑袋,满屋子哀叹,庄家牌是一对儿“长三”,还他娘的是个输! 三泰这回脸上有了笑意,没动桌上的枪,也没动桌上的钱,“军爷,俺说不玩儿了,您老几位不干,你们赢了俺的牲口,俺还有一百多里地儿,俺就得爬着回家了……” 那个官儿一把抓起了桌上的盒子炮,黑洞洞的枪口就指向了三泰的脑门,“没想到啊!你个臭皮子还是个老銮把点子【老赌徒】,敢在爷爷这大营里出老千儿,你他娘的是活腻歪了!” 三泰神色平静,嘿嘿一笑道:“几位军爷都快把俺赢光腚了,俺只是央告不玩儿了,是几位大爷要赶尽杀绝!俺就不能赢几回?你们说说,俺咋就出千了?” “老子说你出千你就是出千!”说着话,那枪口还在三泰的脑门上敲了敲。 “俺就知道各位军爷玩不起,也没想着赢着钱离开,钱都在这儿,俺本就想着输干净了走人的,军爷,你要动枪那可就是抢了。” “呵呵,小子,挺有骨头啊!你再赢俺六把,俺就放你走。”说完还是把枪收回了匣子。 三泰把32张骨牌从新翻扣洗牌,手上动作不停,嘴里却道:“各位军爷,别说六把,俺要想赢,六十把你们也赢不了俺。长官,你打把色子,俺给你变个戏法儿。” 三泰瞧着有了转圜的机会,赶紧思谋着脱身之计,话头也就往明里说了。 果然那个官儿把色子投了下去,一个五点一个六点,只见三泰手一翻,一张虎头牌就亮在了手心里,跟色子点一模一样。 “我试试!我试试……” 几个老兵头分别打了几回色子,三泰也在扣着的骨牌里随手就抓,每张牌都不带差的,这下几个兵头子瞪着眼珠子服气了! “大兄弟,咋个称呼?”那个官儿先哈哈笑了起来。 “俺姓常,行三,家里都叫俺常三。” 哈哈哈哈哈…… 满屋大笑声中,那个官儿一巴掌拍在拉三泰入局的那小子脑门上,“王二赖啊王二赖,你他娘的也不问问名号,就敢往桌上拉!这位常三兄弟,那可是把牌子点儿当名号的。哈哈哈……” 刚才还挺紧张的气氛荡然无存,只听那个官接着问道:“常三兄弟,你有这手儿硬本事,干啥还做这个臭皮子?” “俺师傅、师兄要是知道俺摸了这玩意儿,非把俺手给废了!俺以前是跑江湖的彩立子【变戏法的】,为混口饭吃,俺这手上是下过十年苦功的。” “常三兄弟,留下陪哥哥俺乐呵几天!” “不敢不敢,军爷,这可是大营!” “哈哈,这大营里老哥俺说了算,你安心玩儿几天,少不了你好嚼果。留下留下……” 三泰其实拿出真本事的时候,就想过了这个结果,赶紧顺着杆子往上爬:“老哥咋个称呼?” “营里这一连人马都是俺的兵,俺姓张,你也别喊俺军爷了,也不用喊连长,就喊声张大哥吧!” “张大哥,要不俺先回去一趟,跟掌柜的请个假,再拉着酒肉来瞧您?” “臭小子,跟哥哥耍滑头是吧?再过个几天就月底了,俺们就要换防回本溪湖了,难得碰上你这样的銮把点儿,留下陪老哥玩几天,叫你伙计先回吧,让他去跟掌柜的说,在哥哥的大营里,少不了你小子酒喝!” 三泰不敢再犟嘴,抬头瞅瞅老蔫,看他也在轻轻点头,便乐呵呵地答应了。 俩个人扎着头互相嘱咐几句,老蔫牵着牲口出了大营,想想三泰江湖卖艺多年,如何取悦这帮老兵头子,应该不在话下,可毕竟是俩人出来,把一个弟兄扔在了官军大营里,剩下自己一个回去,还是不免心中嘀咕,这回他娘的是疯过了头儿! 下手抽打着牲口玩着命往回蹽,身上带的吃食都顾不得啃上一口,终于在晚饭的时候赶回了小市。 秦虎带着水根和满囤也是刚刚在大车店里住下,看老蔫一个人回来,心里就是一咯噔,往细里一问,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可听了三泰和老蔫的想法,马上又皱着眉头沉思起来,这俩家伙的意思是趁着有三泰在大营里盯着,抓住时机把洞子里的存货给倒腾回去,就连紧急情况下通风报信的联络方法,俩人都约好了…… 机会倒是个好机会,可眼下绺子里抽出几十号老兵来搬货,还是有点让人不踏实,而且这么多军资枪炮拉回去,这身份在老石梁里也就藏不住了。 秦虎本想着再拖上些日子,等到老石梁里的队伍整合的再好些,至少等到腊月里,趁着乡下办年货的时机再行动,那时候埂子上出来的人不用太多,不显山露水的,可以多跑上几个来回,现在却要根据情况变化做出新的决定了。 思虑片刻,还是把老蔫和水根留在了小市,嘱咐他俩听听小市晚上的动静儿,毕竟这里乡公所和巡警还是有的,让二人明天等当家的令号,他自己带着满囤立即回了埂子。 回到老石梁,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弟兄们都准备要睡下了, 匆匆地脚步声赶进了窝铺,把郑道兴、卢成、杨老啃、刘旺财和成大午都喊到了大当家的屋里,这可是老石梁里第一次牵动全绺子的大行动了…… 第103章 金宝探风 秦虎不用回家商量也知道三个当家的是个啥想法,那么一大摊家底扔在外头,他们早想着落袋为安了。真要拖到年根儿,秦虎也担心官军警察会不会加强设卡盘查,现在有个不错的机会,就算多跑上几趟,把那些军资枪弹弄回来也是好的,只是家里的事情要细致安排一下,至于说隐藏原来队伍身份的考虑,早点晚点在内部总是瞒不住的…… 果然,秦虎回到埂子上跟当家的一说,两位郑当家的就先沉不住气了,方奎更是恨不得喊上人夜里牵马就走,还是秦虎这个少当家提了醒,该把大家喊来开个小会安排安排,这才连夜准备起来。 秦虎只带着特战队行动,显然人手是不够了,一番商量过后,决定郑文斗带着刘旺财、卢成和二十个老弟兄跟着一起出动,大当家和三当家守家,杨老啃和郑道兴管带两个大队接应。三十人带着锨镐锯绳一应工具凌晨先去清河城套车,在那里再借些遮盖之物,套上十几架爬犁先小规模走上一趟。 郑文斗带着要行动的几个人去分头准备了,屋里大当家和秦虎留下了杨老啃和郑道兴。 “老啃,有些话要给你交待一下了……” 楞呵呵半天没念声儿的杨老啃,多少听明白了点情况,这是有了大买卖,看来还不用费什么大气力…… “老啃,咱以前做的大买卖,藏下了不少好货,这是咱们老石梁最大的家底!这次只要顺顺当当地弄回来,咱们这三百多弟兄,今后挑片子、开饷就都有了着落,你和道兴这几天要多尽心,带好弟兄训练学习,还要随时做好接应的准备,最最要紧的是不能走漏消息。” “大当家、少柜,你们放心,弟兄们这里,俺老啃拍胸脯担保,啥乱子没有!水根兄弟没回来,少柜,你这回带上快手兄弟,清河城和小市他都熟,缺啥可以去李大财东家里借。” “好!你告诉快手去找大午哥,这回我带他出去开开眼。老啃哥,等我们回来,咱哥几个好好喝一顿,有些事情是该给你交个底数了。” “少柜,那俺可拨着脖子等你啦!路上当心些。” “放心吧,老蔫和三泰把路上的情况都摸了,官军都在大营里猫冬耍钱呢,这次行动更像是出门演练一下。” “那俺去帮帮老旺……” 杨老啃和郑道兴也跟着张罗去了,大当家瞅瞅秦虎笑道:“这哥四个处的不错!像是一家人的意思了。” 秦虎也点着头笑了…… 回到自己的窝铺,巴子已经在收拾行囊了,樱子拐着脚也过来了,“三泰哥那儿有危险不?” “放心吧,三泰当兵是新手,可跑江湖那可是油子!他那身本事,镇得住。” “那你路上当心些!” “嗯!可能要多跑几趟。对了,你想吃点啥,我给你捎回来?” “别乱花钱,家里吃得挺好……” 有巴子在屋里,哪怕是几句平常关心的小话儿也让樱子觉得脸上有点发热,一句“那你赶紧睡吧!”说完,拐着腿匆匆就回屋去了。 时间有些晚了,窝铺里小金宝已经睡下了,樱子却是睡意全无,今天虽然没开大课,却听杨老啃讲了一天‘海底’,少当家也在小黑板上教了几十个字,这比每天大课堂上教的还多,本想着晚上他回来,再让他给自己加个小灶回回锅的,现在也顾不上了。挑亮油灯,樱子就又拿起了铅笔,这几日不用早起训练,就把精神头儿都用在了写字上,可写着写着还是走了神儿…… “……想吃点啥啊?” “……又不能跟着去,冰天雪地的,俺咋知道能有啥?” 樱子两肘支在炕桌上,拳头撑挤着颧颊,瞅着微微跳动的灯焰自言自语的嘟囔出了声儿。 小金宝才是真正的夜猫子,又是埂子上最闲的那个,白天打盹儿的时候也多,其实她就没睡着,眯着眼睛已经偷偷瞅了樱子好一会儿了,知道这个野丫头又想心事了。 就这样静静的瞅着樱子起身喝水、添柴,脱了棉衣又再披上,然后还是坐在炕桌边上发呆,正要忍不住出声,只听樱子又轻声儿的自语着:“又没到过年呢,能有啥好吃的?” “要是能有个花生、核桃填填嘴儿,再有个冻梨儿嘬一口,那可就美了。” 身后小金宝突然接了话茬儿,倒把樱子吓了一跳,回身就瞪起眼来,“贼偷儿式的,没问你,赶紧闭嘴睡觉!” 樱子虽然瞪眼在唬小金宝,可话声中比以前少了好多的戾气,只因为这几天里,小金宝把她这个病号照顾的很是周到,洗洗涮涮打饭换药,搬柴、拎水、清理窝铺,好生的勤快!算算拿下老石梁快俩月了,这个老鸨子不仅没让自己为她费啥心思,反而帮了自己不少,不知不觉中对她话语间便温和随性起来。 “俺都睡醒一觉了,你还那儿磨叨呢!你这大姐头想啥好嚼果儿了,让人捎回来呗,俺还跟着沾个光。” “去去去,睡觉睡觉!”樱子像是被人窥破了心思,一口吹熄了灯火,翻身钻进了被窝。 窝铺里忽闪着壁炉暗弱的光影,并排睡下的两个女人,静静的听着对方的呼吸声儿,小金宝还是忍不住问道:“少当家的停了大课,定是要去办事了,不知道啥时候再讲啊?” “皇上不急太监急!又不是不回来,你急啥?” “俺跟着你这个大姐头算是沾了光,听了这么长时候的课,还认了那么多的字,俺每天都是等着晚上这会儿的!今天没听着,就觉得少点啥。” “你也不算沾俺啥光,俺那是看着你,不许你跑了!” “咯咯咯……你现在让俺跑俺也不跑!这儿吃得好,穿得好,住得也不差,还能听少当家讲的那些道理、见识,最高兴的还是有你这个老妹子陪着……咯咯咯……” “你不是好人!俺可不是你家的老妹子,俺是当兵的。” “唉……知道你瞧不上俺,可俺除了上回惹了少当家的,往前俺啥伤天害理的事儿都没做过,倒是总让别人欺负来着……” “哼!恶事儿做一回,你就是该死的罪过。他是个心胸大的爷们儿,饶了你!要是你绑了俺媳妇儿,俺一准儿就想弄死你。” “啊!那齐家的水灵妮子嫁了他?”听话听音儿,樱子一句话不严实,就让小金宝激灵出一身冷汗来。 “咋的,你还想讨杯喜酒喝?” “不敢不敢,那可忒是没脸没皮了。现在俺想想都后怕,幸好少当家的英明神武救走了她……” “你做的都是没脸皮的事儿,现在知道不敢了?” 樱子说话一向直给,不喜欢的人能让她一句话给噎死,几句话就把小金宝的眼泪儿给怼了出来,抽抽鼻子就带了哭声儿:“俺下窑也是给逼的没法子,要攀着老石梁的胡子也是想报仇雪恨出口恶气的,这年头谁活的容易啊!要是俺十六的时候,也能像齐家的丫头遇上少当家这样的,别说脸皮了,俺心都摘了给他……” “嘚嘚嘚,好说好话的,你哭啥啊?说你没羞没臊,你还不服,你那话儿……麻的俺浑身都起鸡皮疙瘩。” 咯咯咯的,小金宝又被这野丫头给气乐了,“说个摘心摘肺的话儿就没羞没臊了?齐家妮子的喜酒俺不敢想,你那杯喜酒不能不给俺喝吧?要是你总羞成个大小姐的样儿,俺就盼不着了。” “你说啥!再胡说,俺撕你嘴了。” “这埂子上就咱两个女人,俺不跟你说,怕是你憋出病来!嘻嘻嘻嘻……” “闭嘴闭嘴!你快给俺闭上臭嘴。” 小金宝点了樱子的‘死穴’,瞅着她气急心慌的样子,刚才被她怼的一肚子气算是出来了,可嘴里的话儿还是蹦了出来:“俺知道,你喜欢他!” 一刹间窝铺里静了下来,刚刚还疾言厉色的樱子不吭声了,好似喘气也停了,这样的效果,倒真是小金宝没料到的…… 就这样入定般的有一会儿,樱子还是没有声息,甚至身子都没动一下,然后却听见小金宝自言自语起来:“开始俺还觉得少当家那一身文武双全的本事,家里必是高门大户,普通人家的闺女想嫁他不是个容易事儿。可他能娶个皮匠家的丫头,那就好办了,只要他心里也有你,那就成了!” 还是没有应声儿,小金宝沉了沉又嘟囔道:“他将来必是做大官的,就是不知道他在这山沟沟里能跟弟兄们混多久?” “他……他家里没人了,除了红儿妹子,这支队伍才是他的家!少当家也不是平白叫的。” 樱子还是悠悠地吐了声儿,小金宝也跟着松了口气,“那…那你可得听俺说几句了……” …… 天还没亮,郑文斗和秦虎就带着队伍悄悄下了山,打前站的张快手果然好使,清河城里转了一圈就轻松搞定了十几架爬犁,苫布麻袋也已备足。 出发去往小市前,秦虎把行动方案做了详尽说明,把这次隐蔽行动当做一次正式的武装演练,老少当家和几个老兵头算上老蔫和水根,分成了六个小组,除去刘旺财和小黑的一架爬犁要去草河城呼应三泰外,其他五个小组每组三架爬犁,一路上除非发生意外情况,都会拉开距离分开行动,直到草河掌附近的集结地做重新部署。 另外,两位当家人特别强调了用枪原则,不是特别紧急的关头,坚决不许摸枪…… 午饭前秦虎和郑文斗赶到了小市,汇合了老蔫两个,一大碗热热的羊汤下肚,又送走了刘旺财和小黑,然后分头嘱咐大家午晌好好补上一觉,晚上可就没得睡了! 下午2点左右,老蔫带队先行,随后几个小组陆续出发,要卡着时间点在天黑以后赶到草河掌附近的集结地。 从小市到草河掌这段白天分开走,要避免引起注意;下面借着夜色掩护,绕过草河掌村再钻野山沟去西山洞子,这样更隐蔽也便于集中行动。 秦虎东问西打听地在集市里逛了一个中午,也盯了盯镇子上晃悠的几个警察,瞧着他们都忙着在收税、吃喝,秦虎也就不把他们放在心上了。掐着表瞅着各小队都上路了,这才带着张快手缀在了最后面。一路上果然走的很是顺当,等秦虎沿着路标赶过去,五个小队都啃着吃食、喂着马匹在等自己了。 稍事休整后,还是老蔫带队在前面警戒开路,然后大队缩短了距离鱼贯而行,趁着夜色掩护绕过草河掌钻进了野山沟…… 未进子时,队伍已经赶到老蔫和三泰歇马的山凹里,一阵乱哄哄地停车卸套,围起了临时营地。 秦虎瞧瞧大家背起绳索拎着锨镐都急着要去‘挖宝’,便喊住了大伙沉声提醒道:“我们这次行动,不只是要把咱的家底儿拉回去,这还是一次严格的军事演练,要先布置好警戒才能行动!我们将来的对手,可不是东边道这些二流兵混子,我们要想练出天下最好的兵,就要当随时可能碰上意外情况来安排,必须让我们的队伍养成一个良好的战术习惯,现在我来安排人手……” 秦虎深知军事素养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形成的,从现在开始,就要时时刻刻敲打提醒他们,不管他们心中有多少不以为然,都一定要坚持用更高的标准来鞭策他们。 “大午哥,你带水根和石柱在这处凹地上方警戒沟底,放好绳索准备接应货物;侯明,拿好电筒跟着我,在对面峰顶警戒;其他人跟着当家的去洞子运货;洞子上头是否需要警戒,听当家的安排。” 侯明身上背了绳索,手里拎着铁锨,本想跟去洞子开开眼的,听秦虎发了话,只好放下工具悄悄跟在了秦虎身旁…… 乱哄哄的忙活转瞬间有了秩序,默默无声间快速行动起来,秦虎看看身边没人了,这才对侯明道:“我带你从家里出来,不是让你来玩儿的,你跟小黑进了队伍,就算是大人了…… 这段时间,你俩学的练的都努力,我很高兴,但将来你想跟我上战场,首先要磨炼胆大心细、谨慎稳重的性子。上了战场,遇到厉害的对手,你一个大意、侥幸,小命就可能没了,我跟你娘是不好交待的!都说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我能教你养成一个好习惯,这才多少放心些。 你拿上望远镜,在高处仔细观察四周的地形,我要你把它牢牢地记在心里,该在哪里安排岗哨?如果遇到敌人来袭,你该怎样应对?” “哥,这晚上看不真处。” “你看不清楚,你的对手也看不清楚,就看谁更用心了。这是难得体会夜训夜战的机会,你少废话,赶紧去!” “是!” 侯明今年才14,正是好奇贪玩的年纪,这小子够机灵,话也多,可自从被秦虎点名进了特战队,好像突然就长大了,一下子安分了许多,只因为他知道那可是兵王小队!如果不拼命学,那就要丢人了,还会丢了虎子哥这个少当家的脸。所以他跟小黑这段时间以来,都在咬牙坚持着,累得他根本就没有耍贫嘴的机会…… 可就算是这样,秦虎对这俩小家伙也没有丝毫放松,尤其的怕侯明养成了飞扬跳脱的性子,将来给他自己、给队伍惹下灾祸。日常里嘱咐成大午和老蔫盯紧他们,现在有机会,自己就要严格督促他了。 冻土寒山里,郑当家带着二十几个弟兄架起柴火一通燎烤,这才把已经没了踪迹的石门扒拉开,一捆捆长枪小炮抬出来,把个张快手惊的目瞪口呆!一千余支新洋枪,还有大嗓和碎嘴子【炮和机枪】,一箱箱弹药和棉衣棉被更是堆成了小山儿。 天亮之前,郑文斗让人换秦虎过去,仔细审视一番这处天然石洞,地面已经用石头铺的平整,挤一挤或能睡下六十来人,壁炉灶坑都算完善,还是很有利用价值的一个所在!两人收拾着满地的乌拉草简单商量几句,把当时营地里剩下的粮食和锅碗瓢盆重新封闭在了里面,还随手存下了几件锨镐锯斧以便将来取用。 郑文斗把想拉回去的家底都扒拉了出来,可运力却是有限,要是再考虑不惹路人注意和车辆须要保持一定的机动性,单车只能拉的更少,怕是三、四趟也拉不清! 瞅瞅当家的和一众弟兄们眼冒金光的样子,秦虎这个少当家只能心里叹息一声,也只能先把货物都搬过两道山梁,在歇马的山凹里暂藏起来了。 等大家铆足了力气往山头上一拉,却费了大劲!三五个人一组,沿着山体分成几段往上拽,厚实的积雪把沉重的货物陷住了,钩挂住石头树棵,反反复复地上去下来,累得腰酸腿软了才开出一条曲曲折折的滑道来。这倒让秦虎想起一件颇为重要的事情来…… 第104章 天助我也 当初秦虎刚从奉天家里出来时,在路上擒住了做棒子手行劫的杨二,还跟到了他的家里,给他们哥俩撂下了银钱,想让他们做些滑雪板的,现在他们哥仨还在埂子上猫冬听课,当然也可以让他们做些人力拖行的单兵小爬犁,如果做成一支步枪的长度,那拖货上山下山可就便利多了!想归想,眼下可用不上,还是加把劲吧。 好在这片地方已经算是深山沟儿了,数九寒天的,不是刻意过来巡逻的大兵,就是猎人也难走到这里来,所以白日里干起活儿来也就没啥顾忌了。接着溜溜干了一天,到了天要擦黑的时候,终于把货物铺在了歇马的山凹里,一个个弟兄都累躺在‘宝贝’上不愿动弹了。 秦虎、大午、老蔫三个划拉平了最后的踪迹占上了高处,举着望远镜再次检视谷地里已经被遮掩的痕迹,只怕留下些蛛丝马迹影响了后面一趟趟的蚂蚁搬家…… 瞅着瞅着,仨人都同时仰头望向了天空,早上还是半晴天,现在雪花飘了下来,这是老天也来帮忙了! 三十个弟兄一人捂着一条棉被围上了篝火,身体虽然累的酸痛,可脸上全是笑容,啃着干粮乐呵呵地跟少当家的拉呱着…… “……少当家,自打你来了,咱们是一顺百顺!你瞧瞧,这老天爷给咱打掩护来了.” “嗯,也算是运气,不过大伙可别大意,吃点东西抓紧休息一下,咱半夜行动,过了草河掌才能再歇……” “少当家,这么多好杆子,啥时候让弟兄们上上手啊?”张快手跟着特战队训练了一小阵子了,就他还没自己的配枪,一下瞅见这么多好东西,心里早馋的不行了。 “弹药还是统一管理,枪回去就给弟兄们发下去,你们原来那些旧枪想法子卖了它,明年的军饷就有着落了!军大衣也给弟兄们再发一件儿,差不离也就有个兵样子了。” “嘿!少当家做的全是大买卖,你小子,就跟着涨见识吧。” 然后这张快手就剩下了嘿嘿嘿地傻笑了…… 阴历十一月十二早上下山,十四中午回程过小市,这次秦虎打头先一个人进了小市,看着随后的车队陆续过去,这才上了最后的爬犁。第一批七百多支枪裹着棉衣、压着棉被就顺利拉了回来,接应的弟兄们也是开心,一拥而上眨眼间就扛了个干净!然后郑文斗和秦虎带着运输小队返回清河城歇息一晚,明早接着要跑第二趟。 大午和老蔫可受了罪,他俩顶着风雪守在了藏货的山凹附近,就是不放心自家这些宝贝疙瘩。弟兄们第二趟跑过来已经是两天后的深夜了,瞧着两个人满脸上挂的冰霜花子,大伙心中是又难受又感动,当下卢成和满囤就决定替换哥俩回去歇歇,秦虎又带着一众弟兄寻了块大石下,一起动手给他们忙活了个遮风挡雪的避护所,这才拉着货物急急回返草河掌。 阴历十六午晌,秦虎再次打前站摸进小市警戒时,前天还在街上晃悠的那几个黑狗子警察却没瞧见,爬犁一组组平平定定地过去,看来倒是自己瞎担心了! 晚上清河城聚来好大车店里,郑文斗和秦虎热炕头上已经睡下了,屋外一阵杂踏的脚步响起,竟是三泰回来了。 秦虎披上大衣把刘旺财和三泰迎了进来,大午、老蔫也惊动了,一起都跟了过来,只听三泰开口急道:“老大,当家的,有大消息……” “慢点慢点,从头说。”秦虎给两人倒了碗水,几个人都拐上炕头。 “那俺拣要紧的说!俺跟老蔫哥进永清沟大营是阴历十一,蔫哥走后,俺就教他们几个老兵头推牌九打色子,这五六天玩儿的挺高兴。 今天快晌午饭的时候,他们突然就接到了上头的命令,要马上回本溪湖,晌午饭都是匆匆吃过就全连出发去草河口了,永清沟大营里就剩下了几个伺候牲口的,那个张连长送了俺一匹马让俺回家,看来是有啥大事儿!俺怕是咱这头儿漏了风声儿,后面还悄悄跟了他们一程,瞅着他们确实是奔草河口去了,这才快马去那晚住宿的河口,汇合了旺财哥和小黑,就拼命赶了回来。”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大家大眼瞪小眼也不敢吱声,最后还是都瞅在了少当家的脸上。 秦虎轻声问道:“三泰,你再想想,那个连长跟你道别的时候是个啥样子?都说了啥?” “也没说啥,他只说上峰急令,全连即刻回本溪湖待命,不许耽搁!否则军法从事。这下耍不成了……”三泰犹豫一瞬又道:“瞧那样子,那张连长也不知道是为啥……” 秦虎陷入了沉思,片刻后眼里神光闪过,曲着指头小声儿嘟囔起来:“总是数着阴历过日子,今天是阳历12月27日了,再有个三四天,这1928年就过去了……嗯,那该是一件大事情……” 屋里几个老兵头也不知他嘟囔的是啥,谁也不敢打扰了他想事儿,还是郑文斗轻声问了出来:“虎子,你想起啥了?给俺们也说说?” “斗叔,如果我猜得不错,那必定是奉天帅府定下了大事!我课堂上讲过,张少帅是知道谁害了大帅的,这都快到年根儿了,大帅归天也半年过去了,关内国民政府和日本人都在拉少帅,他也该有个定策了。如果说大事,这个时候,该只有这一件!” 屋里一片吸气的声响儿,大伙都知道秦虎原来的身份履历,他能猜到这个,一点也不奇怪!只是因为自己正干的行动,跟这样的大事件沾上了边儿,不禁让人慨叹惊奇。 “那咱咋办?” “这是天助咱们啊!怪不得中午在小市,一个警察也没看到。告诉张快手,明早再去多筹集几架爬犁,咱放心开干吧,这几天没人顾得上咱们这些小毛贼了。哈哈哈……” 屋里瞬间是一片欢腾,然后又使劲憋住,刘旺财抓着脑袋还是问道:“少的,俺还没太听明白,你给掰碎了细说说?” 秦虎双手合掌使劲搓搓,笑着解释道:“害死张大帅的是小日本子,所以奉天帅府要做决定,必然是倒向关内的国民政府,那咱东三省的小日本子会不会闹点事情出来?所以……” “明白了明白了,官军都去防着日本人去了……” “当然是防着身边的小日本子!要是防着关内,也用不上东边道那些废物?少的,你说是吧?” 秦虎对着老蔫点点头,这条汉子轻易不说话,出口就在关键点上。 成大午却突然说道:“虎子,要不要安排个人回奉天再问问?” “嗯,这个是必须的。三泰,你在这歇上一宿,明天回趟奉天,落实一下咱的猜测,如果真是这件,你要再瞧瞧小日本子的动静儿,然后再回。” “海叔那里要是问……” “我上次回去,跟海叔他们聊到了这些,他们心里都有数。告诉家里,有急事就到这聚来好大车店,看来这里还是得安排个联络办法才好……” 第二天的中午时分,秦虎和郑文斗又在小市里转悠了一圈,确实一个警察也没瞧见,然后二十多具爬犁撒着欢上了路,这回要争取一趟解决问题了。 12月29日,阴历十一月十八下午,所有跟着出去‘搬家’的弟兄们脸上都笑开了花,所有的家底都安安定定地搬了回来,而且他们都听到了,过了清河城少当家可是一路哼着好听的小曲儿回来的…… 特战队的室内训练场这回变成了临时大仓库,秦虎也不凑外面的热闹了,拎着个大包袱先回了自己的窝铺,连着跑了七天雪天野岭,一向喜好整洁的他早想着家里的大池子了。 樱子悄悄跟了进来,瞧他在拿毛巾胰子,知道他想洗澡换衣了,随手就帮他拿齐了要换的衣裳鞋袜,“你…这几天可辛苦了!” 一句轻轻的问候,倒让秦虎不习惯了,这野妞子啥时候学会这个了?瞧他给自己拿换洗衣裳的样子,倒像个伺候人的小媳妇,心中不由得想笑。“呵呵……你脚…好利落了?” “不咋疼了,俺可以练功了。” “别急,再歇两天看看。”伸手指指炕桌上的大包袱,“给你捎了些吃的,也不知道你喜欢啥,就兜了一大包。” “啊…嗯……” “家里没啥事情吧?” “没…没啥……” 秦虎歪着头瞅瞅樱子,这大妞好像有些不对劲儿,话说的轻巧,不是以往的那股爽气劲儿,似乎有点吞吞吐吐的。 秦虎这一瞅,樱子更不对劲儿了,“你快去洗洗吧,俺先回了。”说完扎着头拎起包袱快步出去了。 “这是咋的了?嗯,肯定是有事儿……” …… 晚饭的时候,可又是一番的欢天喜地,三个当家的加上几个老兵头拉着秦虎围成了一堆儿,大食堂里那股热烈气儿快把房顶子给掀了,没有哪个绺子见过这么厚实的局底【绺子起局儿的家底】! “虎子,三泰啥时候能回来?” 秦虎屁股刚坐稳当,方奎就急着在问了,再瞅瞅一圈期盼的眼神儿,把刚端在手上的水碗又放下了:“奎叔,你这当家的将来可是要带千军万马的,你得沉住气啊!再说了,奉天那些大帅小帅的要定啥大事,我也是根据课堂上讲的那些推断的,你们也要自己多寻思寻思,不能只听我一个人的。” “这不是还没学成吗?少柜你多给老哥几个念叨念叨,咱们不就学得快些?”杨老啃倒是身边帮了腔儿。 “兄弟,老啃说的没错!俺几个没跟着去,你断的那些大事儿,得再给俺们找补找补。”郑道兴跟两位当家的不好深问,跟秦虎这个少当家的,那可是一点儿也不见外的。 “虎子,你是咱的少当家,哥几个愿意听你讲的那些门道儿,你就再说说,让他们多长进。” “贵叔,那我就扯远了……” 看大家喜欢听,一个个在点头,秦虎也就讲了起来。 “……咱先说说眼下关内、关外的形势,南京国民政府那边原先是在咱中国最南边的广东起家的,前两年一直在往北打,他们说这是北伐,目的是要消平各地乱哄哄的军阀势力,统一全中国。这对咱这个被各方势力分割的破破烂烂的国家来说,是个大好事! 所以北伐军就得到了南面各方势力和工商界的广泛支持,他们那里,底层的老百姓发动的也不错,实力壮大的很快!去年他们打下了武汉、上海、南京,今年上半年就打过了黄河,进了山东、河南,原来的北洋政府留下来的直系、皖系、奉系三大势力或被消灭,或被压缩,奉系的张大帅在北京占不住了,只好退回关外。 没想到,火车在皇姑屯被炸了,正好炸的是大帅待的车厢…… 北伐军在和奉军直接干仗,那为啥我说害大帅的是小日本子呢?是因为小日本才是咱东三省获得利益最大的那一个!他们明面上支持奉军,实际上是要借着张大帅的大旗,可着劲儿地搜刮关外的好处,煤炭、黄金、粮食、木材、市场,他们什么都想控制,大连旅顺他们占了,南满铁路他们占了,安奉铁路也是他们的,奉天的满铁附属区,抚顺的新城,安东、营口、本溪、长春……就没有他们不伸手的地方! 北伐军往北推过来的时候,日本人逼着张大帅回关外,闹独立,想让奉军势力跟关内中国人彻底分开对立,这样小日本子就可以明目张胆地介入关外军政大局,不许咱中国人统一起来。如果那样做了,张大帅就是中国的罪人,四处皆敌,就得依靠日本人,关外就彻底成了小日本子的新家了。 老帅可是个明白人,他一边跟南方军干仗,一边防着小日本子,日本人要的东西,他拖拖拖的就是不给,跟国民政府那边也是打打谈谈,反正都是咱中国人争来争去的事儿,就是不想倒向小日本子,被咱中国人戳脊梁骨。 结果,日本军队里有人急眼了,就下了黑手!老帅不听它们的,小日本子就要毁了老帅这根定海针,让关外乱起来,好浑水摸鱼…… 以前跟关内打打谈谈的事情,少帅也参与过的,他跟南京方面的大佬们也熟,能不知道谁下的黑手?所以我推断,少帅接掌东三省后,首先就是想借关内中国人的力量,压制住日本人对关外的野心,与南京国民政府联手,是迟早的事儿……” “嘿!正好让咱赶上,嘿嘿嘿……拣他张少帅个便宜。” 方奎拍着桌子哈哈大笑,杨老啃提起酒坛子就给秦虎倒上半碗,“少柜,跟在你身边儿,俺都忘了俺是胡子,就觉得俺也是个人物了。哈哈哈……” “对对对对,就是那么股子劲儿!” “呵呵,我可要说说你们老哥几个了,你们对自己要有信心,咱一准儿能带出来比他张家还厉害的军队!你们一心一意的下了工夫,将来必会是响当当的人物,这个我确信无疑,真没啥可笑的。” 少当家几句话砸在桌子上,这个角落里突然就静了一瞬,一圈当家管事的,秦虎年纪最小,可这一刻没人觉得他是在训责,每个人心里都压上了沉甸甸的豪情…… 郑道兴先举起了酒碗:“来,好兄弟,哥哥们敬你!” 一顿晚上饭,满堂的弟兄们吃完散了,这边还在一件件事情在商量,分发枪械装备的事情好办,定饷挑片子的事儿还是要细致的讨论的。樱子进来瞅了两次了,都没过来坐,蔫悄悄地去伙房帮着收拾去了。 秦虎早看在了眼里,抽个停顿的当口,忍不住低声问了出来:“贵叔,樱子咋的了?有点不对劲儿。” 郑贵堂眉头皱皱脸上似乎还含着一丝苦笑,“倒也没啥大事!这里俺们先商量着,你去吧,跟她说说话儿,听听她说啥?你说啥她也能听进去,回头俺跟老斗磨叨磨叨再跟你说。” 秦虎听来更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了,看看方奎也给他摆手,示意让他快去,于是起身往伙房过去,樱子瞧见秦虎过来,就去门口等着了,还是蔫悄悄的…… “咋的了?我不在家这几天,出啥事情了?” “没啥,嗯,有事儿……跟你商量……” “哦,那你说吧!” “不在这儿说……” “哦,那我们出去走走?” “嗯……好!” 樱子一路往特战队的窝铺走,脚伤刚好却走得挺快,秦虎默默跟到了窝铺前,樱子却向进自己窝铺走去,秦虎忍不住道:“你去干啥?” “拿枪啊,你不说出去走走啊?” “哦,那我也去……” 第105章 挑片定饷 积雪寒天的,樱子脚伤初愈,秦虎本不愿她多走动,可瞧她心事沉沉的样儿,还是别惹她了。向往常一样先进值哨的卡子看看,秦虎挥着柴刀给樱子削了根树枝拄着,然后俩人漫步遛出了谷口。 樱子前头咯吱吱踩着积雪往上走,看看她就要上去东面的山豁了,秦虎正要开口劝停,樱子自己站住了,回头轻轻道:“俺跟老奎叔吵架了……” “呵呵,那不是常有吗?”秦虎想笑却压住了,他似是听出来了,好像这次是这大妞理亏式的。 “嗯……这回……不一样。” “那为啥啊?” “奎叔他……要杀人,俺拦着不让,就吵凶了。” “杀人?杀谁啊?” “金…宝!” “啊,那女人出啥幺蛾子了?” “也没啥啊……那天…那天俺俩去病房帮忙,她……她高兴了,哼着曲儿扭…扭哧来着……结果,结果那些胡子还…还有咱们的几个弟兄眼就直了,哼,没出息!” “哦……明白了!” “俺……俺回去都打她…屁股了,后来就传的满埂子都知道了,老奎叔也听到了,说她带坏了队伍,又嚷嚷说她不吉利,要杀了她……” “你拦下的?” “嗯,俺知道她原先不是好人,还害过红儿妹子,可她这阵子挺规矩的,刚拿下老石梁的那会儿也帮过你,俺就说咋处罚也该你回来再定……” 秦虎平静的点着头问道:“贵叔咋说?” “贵叔喊俺过去,金宝拉着俺不敢让俺走,后来贵叔在咱窝铺门口问俺,俺就说了金宝她也是给逼的没法子了才进窑子的,也是受人欺负的命,咱弟兄们没出息,拿个女人出啥气啊!俺就要等你回来再定,贵叔和奎叔这才不说啥了……” “哦……”秦虎一屁股坐在了雪坡上,“要是我也要杀人呢?” “不行!”樱子猛然间露出了原本耿直的性情,然后就看见了月光下秦虎呲着一口白牙在笑,气得轻踢秦虎一脚,“你要杀她早就杀了!人家都急死了,你还逗俺……”说完也跟着坐在了雪地上。 “看得出,你俩女人一起处的还不错。你护着她,是因为她这段时间照顾了你这个病号,还是因为她也是个受苦被欺的?” “都是啊!她也挺可怜的,她十五那年,她爹耍钱把家里输干净了,把她娘也气死了,后来债主子上门要拉她去顶债,她一咬牙就去船厂【吉林市,那时候百姓多称船厂】典了身,给他爹把债还了,从那时起也就没了家。 一个人从船厂到凤凰城,没少被人欺负,后来在凤城开了家窑子做了老鸨子,又被人家欺负的把钱赔干净了,她就想起了干胡子的老相好,想让老石头给她出口气,结果老石头不愿去,她就想了歪办法,想绑了红儿妹子,拉拢胡子堆里的人帮她…… 红儿妹子被你救了,现在过得也好,俺把她骂也骂了,打也打了,就是觉得不该是死罪的,她还帮过咱的……” “嗯,其实有一条你说的很对,我赞成!老爷们儿见了女人就没了定性,杀了小金宝能管用吗?外面还有不知道多少窑姐,咱能一辈子不让弟兄们下山?将来咱们的对头拿大洋、女人勾弟兄们咋办?咱带着弟兄们上进,还要另想办法,杀个女人是没用的! 越是乱世里命贱,越是不能随便取人性命,咱将来要做的事情,不只是拉队伍报仇,还要尽力把这个世道正过来!我同意你的道理。” “对对对对,俺就知道你会同意俺的。”樱子碰脚撞拳地开心起来。 “不过这次闹的动静儿有点大了,金宝这个鸨儿娘总在队伍里也确实不像样儿,我找个机会送她走……” “能行吗?走漏了咱的消息可咋整?” “让我跟她说说,你不是说她在凤城有仇人吗?我去给她出了这口气,再给她些钱,人心换人心!再说不是还有你这个护着她的大姐头吗?她是聪明人,舍不得跟你断了关系的。” “那可好了!俺去跟她说……” 秦虎拍拍屁股起身,“我给你捎回来的吃食尝过了?” “哎呀!快点快点,拉俺起来,俺还没顾上瞅呢……” 秦虎一个人带着笑模样儿回了大厅,里面的会儿还没散,大伙显是还在等他。 “说清了?”大当家先是开口问了。 秦虎拉条板凳坐下,笑着点头:“没事儿了。” “嘿!还得是咱少掌柜的!天王盖地虎,卤水点豆腐啊。哈哈哈……”方奎嘿嘿笑着就给了身边杨老啃一拐肘。 “那咋说的?”郑贵堂这个当家的显然还是关心这事的。 “人不能留在埂子上了,可也不能随便杀人,除了战场上的对头,咱们要管住自己的心,越是有力量越是不能胡来!而且就算杀了那个女人也没啥用。 将来弟兄们发了饷,兜里有了钱,要逛窑子咋办?咱能下山把外面的窑姐儿都灭了?最要命的是,将来我们的敌人要用大洋、女人勾弟兄们反水,咱咋办?拦得住吗?我们还是要在自家弟兄身上下工夫,教他们走正路,这些得慢火咕嘟,急不得!” “要让她下山,走漏了消息可就有大麻烦了!能行吗?”方奎要杀人,主要还是担心这个。 “樱子讲情义护了她,算是保了她的命,奎叔你这一闹,也算是造了个机会,给了樱子一份人情!她跟樱子处的好,也算是个保障。 别小瞧了这个女人,她脑瓜灵着呢,她敢上山找相好的帮助,胡绺的规矩就是门清儿,我抽空再跟她好好说说,可以跟她做个小交易,保证她闭嘴。 老啃哥前面也讲过,兔子不吃窝边草,咱周边那么多百姓都能闭嘴不惹胡绺,她也没啥问题!这个事不是马上要办,我寻思寻思再说,咱先把正事定了。” …… 樱子兴冲冲回了窝铺,小金宝一把就抱住了她:“少当家咋说?” “他说让俺使劲揍你屁股,看你还敢扭不?咯咯咯……” 小金宝瞅瞅樱子的笑模样就知道这事儿过去了,拍拍鼓胀的胸脯道:“这两天可吓死俺了!俺不就扭几下屁股吗?要是少当家也不护着俺,俺就跟他说,都是为你……” “你敢!”樱子两个巴掌一合就夹住了她脸蛋子,两个大拇指按在小金宝的唇上,用力晃着她脑瓜子,恶狠狠地道:“都是你没脸没皮闯的祸!再敢扯俺身上,俺就不送你下山了。” “啊,要送俺走……俺…可俺现在还不想走呢!” “没说现在就走,他……他要帮你去凤城报仇雪恨呢!” “啊!真的……”小金宝愣怔了,泪珠子断了线儿,劈叉啪嚓就掉了下来。 “哭啥哭啥,俺那包袱呢?他给俺带回来的好吃的……” 两个哭着笑着的女人三两下解开了大大的包袱,核桃,花生,瓜子,冻梨儿……这个坛子里是啥? 樱子伸手解开了封口的纸线,小金宝一瞧就叫了起来:“呀!大姐头,好兆头,好兆头啊!” 樱子探手拿出烟卷盒大的一块儿,不知是米还是面做的,许多小块黏在一起儿,闻着就有一股香甜之气,捏在手上黏黏的,小小咬了一口,软糯酥甜,嘴里咕哝着道:“俺在宽甸瞧见过,可没吃过,这叫啥?” “这是满人做的嚼果儿,他们叫‘沙琪玛’,用咱汉人的话说就是‘糖缠’或是‘糖黏’,蜜里调油烤出来的!是不是好兆头?” 说着话,小金宝伸手就要拿,却被樱子一巴掌打开了,“这是俺的!你吃那个。” “咯咯咯……俺在堂子里,常有客人给姐儿们送这个。蜜调油儿,甜又黏,糊上嘴儿,腻半天……” 樱子一听就不干了,你说谁是姐儿啊?一把放翻了小金宝,巴掌就落在她屁股蛋子上,“让你胡扯!没脸没皮的老鸨子……” 小金宝被按爬在铺上,咯咯笑着,还不忘抓了樱子手上撂下的那块往嘴里塞,然后咕哝着大叫:“她情哥哥……你管不管……” ……啪…啪…啪……啪…啪…啪…… 少当家回来了,训练和大课又恢复了正常,而弟兄们热烈的心气儿再次被推上了新高度,因为每个弟兄都领到了自己的辽造新步枪,这可是不得了!没有哪个绺子能让每个崽子都背枪,更别提是新枪了。 原来老石梁有两百多人,只有一百余条枪,手上最好的家什还基本是些老旧步枪,还有些火铳、抬杆之类的东西在充数。穿上官军的棉大衣,系上官军的武装带,背上官军的新步枪,咱要说不是军队自己都不信了。 更有张快手这家伙推波助澜的一顿白呼,说是当家的正在商量着给弟兄们发饷的事情,俺滴个娘!这就真不再是胡子了…… 杨老啃的主意是用挑片子的方式发饷,年根儿一次性发放,弟兄们能接受,还能比军饷减少一块支出,当家的带着正在融合的两样队伍有些犹豫不决,秦虎这个少当家的却不太赞同,他可不想一开始就用不规范的低标准糊弄! 他最担心的局面,是自己费了千辛万苦把队伍练出来了,人家一挥钞票,咱这儿学成了本领的弟兄跑了,那可就成了为他人做嫁衣裳了。 秦虎心里明白,一支队伍最大的凝聚力来自信仰的精神力量,可眼下自己身边这些弟兄能行吗?他觉得还得慢慢来,先让他们从现时的渴望到对将来的念想,都对这支队伍产生依赖依存的情感,然后随着他们思想的逐渐成熟,再顺势给他们注入信仰的灵魂。 其实他的潜意识里已经开始按照这样的思路构建这支队伍的未来了,大课堂上讲的东西正是出于这样的思考,所以在定饷的事情上,一开始他就希望这是一个比奉军更实在,正规的,高标准。 当秦虎把自己的意见一说,首先反对的不是两位郑当家,却是杨老啃这个老胡子。 “少柜,俺们都知道你是一门心思的对弟兄们好,可那得多少钱啊?” “是啊,你可是少当家的,得量着咱的水儿过日子,咱可没有他张家的势力……” “旺财哥,咱是没有张家东三省的地盘儿,可也用不着养几十万的军队,咱这几百人练出来,能当几千人使,我可不想教会了弟兄们,让他们去给别人卖力气。” “这帮崽子,俺瞧他们哪个敢不仗义?”杨老啃巴掌拍在桌子上,露出了强悍的一面,大家还是头一回见着。 “老啃哥,不是我吹牛,我教的那些东西,将来弟兄们学成了,一定能干出响亮的名堂!那以后捧着金条大洋来勾人拆台的势力不会少了。这里面有咱们的对头,也会有同行,咱只靠义气和纪律来保证队伍的凝聚力还是不够的。 我们要把这支队伍建设成弟兄们的家,这个家里,弟兄们要互相帮衬,共同进步,一起收获,前途远大! 所以我说,咱一开头就不能对弟兄们小气了,就好比是做买卖,投入的本钱大,收获的成果也大,只要咱的队伍练出来,弟兄们心齐,地盘就能扩出去,家底就会变厚实,队伍就还能扩大,学得好的弟兄就能去带新兵,这才是我想要的局面……” 少当家的一席话,说的大家不住点头,遇上具体事儿了,大家心里一比较也就明白了,什么才是做大事的! “嗯,还是虎子想得全看得远,咱就按他的主意参详吧。就是往后咱们这些当家管事的,肩膀头儿上担子重啊!” 一番细致的推算与考量,既参照了东边道官军的标准模式又兼顾了胡绺的统一安排,终于把这支队伍的饷额定了下来。 将来这支队伍的衣食住行、枪支弹药、训练疗伤、作战抚恤都归公出,弟兄们拿到的是实打实的定饷,不再有任何克扣。 最低的饷额标准参考东边道的二等兵的实际收入,再有新入伙的弟兄,每人每月发饷1块银元,老石梁现在的三百多弟兄,都算是老兵,最低的每人每月2块银元,学的好练的好,能争一争小队长和队副的4块,小队长和队副都是5块。 大队长相当于官军的连长了,他们四个反而一定坚持要自己少拿,暂时先定了每人每月10块…… 可不要小看了这个一二四五的饷额,那可是实打实每月能装进自己口袋的,比东边道官军的发饷模式要实在的多! 东边道的一年内新兵【二等兵】,饷额每月5块,先要扣掉伙食多一半,毛巾、肥皂、鞋袜、军装损耗等等都扣完了,发到手里,能剩下一块钱的时候并不多。 东边道的班长饷额每月7块,每月到手也就是两三块。这还是不拖欠、不打折的情况下能拿到的!一旦上头拖欠了士兵的军饷,就很难再补发了。 军队里发饷的各种黑暗乱来,现在几位当家管事的都是经历体会很深的,虽然奉军地盘大,要比关内北方的其他势力富裕些,军饷发放还算是正规的,可是东边道不富裕啊,东边道的官军又是奉系军队里的二流地方部队,拖欠军饷、打折发放的情况是常常发生的。 听明白了定下了这样的发饷方式和标准,原来浪迹关内关外的老丘八们,想给少当家的烧柱高香都不奇怪!他们最清楚,这一切的好运道都是跟着他来的。而老石梁的胡子,能拿到的收入更是稳稳地上了个台阶,而且还给所有弟兄留下了公平竞争的机会。如果能这样坚持下去,弟兄们把老少当家的当财神爷给供起来的心都有了…… 消息一出去,果然埂子上的弟兄们就炸开了!好久没见过军饷,挨过冻、受过饿的老兵们一个个的眼圈都红了,老石梁的弟兄们更是不敢信这是真的,呼啦啦就把几个大队长给围了。 杨老啃拍着脑袋瓜子大声嚷嚷着:“弟兄们,俺活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仗义的老少当家的。当家的还说了,今年石梁上弟兄们挑片子的钱,当家的那儿也不押着,年根儿上都给大家发了,不能欠了弟兄们的! 可这是最后一次挑片子了,往后咱们可就都是兵了。不过,俺老啃可跟你们丑话儿搁在前头,今后这队伍就是咱大家伙的家,谁他娘的不好好练,就是败家!将来谁要是胳膊肘朝外拐做毒草子,俺和弟兄们都不饶他……” 如果说挑片子定饷是在弟兄们中间点了一把巨火,那三泰从奉天带回的消息,就是在当家管事的核心层燃起了一盏明灯。 三泰28日晚上到的奉天,第二天奉天帅府重大公告,整个关外四省改旗易帜了【热河要早一些】!整个奉天系一起加入了南京国民政府。 奉天成了沈阳【实际改名字要晚几个月】,奉天军成了东北边防军,张少帅成了东北军总司令……秦虎这个少当家的,成了埂子上能掐会算的搬舵先生【内四梁里的转角梁,军师】…… 第106章 初见成效 东三省全面改旗易帜,最终完成了秦虎预判的闭环,尽管他以前跟两边的当家人都没少讲到过这里面的逻辑,可真到了水落石出的那一刻,仍不免让这些本就没有什么大局观的老兵头们惊叹连连!而惊叹之后,又让他们心里压上了深深的忧虑,少当家说的大仗大乱怕是真要来的…… 惊叹和忧虑从来都不属于秦虎,在他这个少当家身上能看到的,只有实实在在的紧迫感。 下午他没有参加训练,而是又拉着杨家兄弟和张老巧在自己的窝铺里又比比画画起来。杨家三兄弟和张老巧临时组成了工程组,没啥活干的时候就在伙房里帮忙,杨家哥仨在埂子上待的挺舒坦,晚上还能跟着听课长见识,并没急着想回家,这里工钱不少给,还随着弟兄们混了两套暖暖和和的衣裳,这不是少当家的又要琢磨啥新物件儿了? 秦虎是想起了滑雪板和单人雪橇,这次出去搬家,让他亲身体会了一把雪山野岭上效率和工具的重要性,趁着杨成群这个师傅在埂子上,他想把这些东西赶紧整出来!为此秦虎和巴子临时搬到了特战队的大窝铺里,把自己的窝铺都让给工程组变成了小工坊。 单人拉动的小雪橇这个东西比较简单,第二天杨成群就给鼓捣出了样品,而滑雪板这物件儿,秦虎的要求就高了,哥几个还得琢磨琢磨。秦虎带着特战队拉着雪橇在谷口雪坡上跑上跑下的一通试,然后大家轮流拖拽着又跑去了大八岔,在河道上遛了一圈,人也驮了,枪弹、背包也拉了,秦虎又让三泰去伙房驮上粮食铁锅试一试,然后再提修改意见…… 少当家要的滑雪板就让杨成群这个巧手木匠为难了!秦虎说不明白板子上固定靴子的卡子,杨成群知识又实在有限,还真是无从下手。最后只好先按照杨成群以前见过的模样做了,在板子上钻孔,用几根结实的皮带把脚绑定在板子上,靴子厚实宽大,雪板就没法子窄巧轻便了! 样品做出来,尽管是绑上费劲脱下来也麻烦,秦虎还是全副武装,再扛起两条颇有分量的滑雪板,带着全体特战队来到了大八岔。 那处光秃秃的缓坡倒挺适合做试验雪场的,巴子要抢着替少当家分担些重量,被秦虎郑重拒绝了,他必须要亲自体会一下的,一队人爬上高处,忍不住七嘴八舌地问了起来。 “这是个啥?” “干哈的?” “咋用啊……” 特战队这些人里,水根、快手和小黑都没见过这个,其他人就更不知道这是个啥物件了。 “今儿让你们开开眼,这是滑雪板,穿上它下雪坡那叫个快,别眨眼啊……”秦虎一边跟大家介绍,一边费劲地把脚绑定在两支板子上,“来,扶我起来。” “你小心点啊!别摔了。”尽管知道秦虎本领神奇,可樱子还是忍不住地替他担心。 前世里秦虎也是在东北部队带兵的,虽然滑雪不是训练项目,可他还是认真玩儿过的,嘿嘿一笑道:“放心吧!我以前练过的。” 拉拉手套撑起雪杖,踩着板子在坡顶适应了两圈,“看好了,走啦!” 手上的雪杖用力在雪地里一撑,身体蹬着雪板一个漂亮的前冲接侧身就飞一般滑落下去…… “啊!喔!哦……” 坡顶上一片的惊呼,只见秦虎半屈的身形划着大弧线左弯右跳,眨眼间就下到了半坡,冲起大片大片飞舞的雪花模糊了他的身形,只在后头留下一道让人惊奇的雪线。 大家反应过来要往下跑的时候,只见秦虎在坡下已经一个潇洒的回身站稳,冲着高处的大伙挥手大喊:“在上面等着……” 等秦虎喘着粗气,扛着两支雪板再爬上来的时候,侯明、小黑伸手就把那两条板子抓在了手里,这个出溜滑可太好玩了! 樱子也是两眼放光,可不好跟两个半拉子抢,跟着秦虎坐在了雪地上埋怨道:“你咋就不多做几个?” “这可不是让特战队来玩的!我是想瞧瞧行军打仗能不能用得上?唉……看来这玩意儿……鸡肋了!”说着话,秦虎把身上的沉沉的背包也卸了下来。 “啥?” “太笨重了!踩深雪、踏荒野,咱这背包就够重了,再加上这么沉的板子,拖累行军了;穿上脱下都费劲,怎么打仗啊?而且太简陋了,不好控制,捆牢在脚上也容易受伤。唉!白想了,用不上……” “不白瞎不白瞎!这个下山跟飞一样,比马可快多了!”三泰兴奋的手舞足蹈,恨不得秦虎赶紧传授这个滑雪板的用法。 瞅瞅身边全是兴奋的目光,连沉稳干练的老蔫和大午都艳羡的不行,秦虎点点头道:“好吧,艺不压身,就当是咱特战队体能训练了。” 秦虎在大伙的注视下,从新把板子绑上,然后站在雪坡上讲解示范重心移动的规律,减速与转弯的门道儿……这种原始的滑雪工具,秦虎也是不太习惯,最后还是让这帮家伙自己体会吧。 瞅瞅跃跃欲试的樱子,秦虎轻声劝道:“你脚伤刚好,今天就别试了!这东西我还得让杨成群再改进一下,在板子底下开上两道克雪槽,减速就好用些了……等新板做出来,我带着你试试。” “嗯!那俺今天不跟他们抢了。嘻嘻……”樱子不懂秦虎说的‘改进’是啥,可关心的话儿还是让人心里觉得温暖,“反正……他还得给自己开小灶的。” 秦虎就觉得自从搬家回来,这大妞似乎文静了许多,也少跟自己扛嘴了,还真是出乎意料的变化。 接着就是一个个跟头把式地摔下去,雪野谷地里回荡起一阵阵疯疯癫癫的狂笑…… 说起滑雪这项新技能,还得说说三泰,或许是小时候跟着江湖班子跑马戏、走大绳培养出的身体天赋,这家伙不仅手上有功底,身体平衡控制能力也是超强,身子柔韧协调还不缺力量,没摔三五趟就把握了要领,反而是大午、老蔫和快手三个,自小练下盘稳扎功夫的学得慢了…… 特战队这里在学新本事,大队伍那边却闹着要练枪了,秦虎心中放弃了滑雪板进入常设装备的打算,陪着练了三天也就不再重视这个了。 对于弟兄们实弹射击的要求,秦虎这个少当家的还是希望尽可能满足的,他清楚好兵都得花大钱才能喂出来,可俩当家的心疼得来不易的那些弹药,秦虎就只能让弟兄们先练踞枪了。 三姿踞枪是射击的基础,基础不牢,啥本领也练不成,可踞枪练的太枯燥了,就怕弟兄们失了耐性儿,最后当家的那里还是每人给批了九发子弹,让刚拿到新枪的弟兄们过过手瘾、涨涨心气儿。 标准的靶场设在东面谷口的凹地里,这个靶场秦虎也是下了点工夫,要练兵就不能有一丝的马虎,对于普遍军事素养不高的一帮弟兄,打好基础才是最重要的!胡子打飞钱练枪的那些概略射击还是不适合大队训练的。 五十米人头靶,八十米胸环靶,一百米半身靶,寒天冻地的野山沟里,还硬是连烧带刨弄出来一道曲溜拐弯儿的矮墙深沟,来让人在后面举着跑移动靶,就连射击阵位也是按照实战地形布置的…… 少当家带着工程组最后把靶场布置妥了,当家的和没训练的弟兄们过来这一瞧就咋舌了,有这样用心的少当家,还愁练不出好队伍? 参观讲解结束,还是少当家的来亲自示范,秦虎一举长枪依住谷口的大石站姿击发,一百米的半身靶应声而到,接着秦虎向外一蹿,就势一个翻滚到了原木垒成的矮墙后蹲姿踞枪击发,然后连串的翻滚进入卧姿击发,最后是一套利落的匍匐前进的战术动作,在小掩体后连续两枪打空了长枪里的子弹,枪响靶落自不待言,那一套兔起鹰翻的实战动作更是把一众弟兄看了个眼花耳热! 其实老石梁上的弟兄早就服气了少当家的那一身本事,只是每次瞪眼瞅着他做示范都由不得心中慨叹,这要是弟兄们把他的本事都学成了,这关外咱是不是就能横着走了? 嗡嗡嗡的吵吵声中,郑道兴的大嗓门叫了起来:“俺也来试试!” 郑道兴的枪法还是很有功底的,当初的队伍里除了满囤还真没人比得上他,在老石梁上跟着秦虎也练了一个多月了,每天都把心思用在了练兵上,瞧见这么好的靶场,手早痒痒了! 砰砰砰,砰砰,随着秦虎的样子,五枪打过,四发中靶,八十米那个胸靶也晃了晃,看来也是摸着边儿了。 “好!好!好!”秦虎率先鼓起掌来。 “兄弟,要不是心里想着你要求的那些战术动作分了心,俺就都能打上。哈哈哈……” “嘿嘿嘿,哥啊,你自己跟当家的多要几发去,没几天就练成了。”秦虎有事儿没事儿也跟他逗,知道他不敢去。 “拉倒吧,还是兄弟你哪天出门搂点柴火【弹药】回来,偷着给哥哥塞点就成。” “俺可听见了!少柜你可不能偏心眼儿啊。”杨老啃旁边冒了出来,大枪已经拎在了手里,“弟兄们,一大队郑队长打过了,现在该咱二大队露露脸了,俺来试几枪。” 呦呵,这事可新鲜!埂子上都知道,这杨老啃平时不摸枪的,今天这是咋地了? 这下当家的和弟兄们都来了兴趣,场面一下子安静下来。只见杨老啃利落的举枪,还是那套标准动作,砰砰砰……砰砰…… 动作虽然比郑道兴稍稍慢了点,那姿态还是蛮标准的,也是五枪四中,还是八十米那个胸环靶脱了…… “厉害啊!老啃哥,你这是真人不露相啊!”秦虎眼睛瞪着,是一脸的惊奇,使劲儿给他在鼓掌。 “唉,这几年儿净抡马勺了,喷子摸得少了,不如老道利落……” “行啊,你个杨老啃,连老哥俺都蒙!”刘旺财也凑了过来。 “老旺,别跟俺计较,俺这不是都掏出来了!开始扛枪的那几年儿,俺也不孬,后来觉得死了不值,这才跑伙房缩起来了……” “老啃哥,弟兄们挑片子的账目都忙活清了?”秦虎边上突然岔开了话题儿。 “嗯,算是整明白了,早上都给当家的说了。” “那晚上咱大课早散会儿,咱哥几个把欠的那顿酒补上。” “好啊,老啃早等着呢!” 原本秦虎搬家回来就想着给老啃交交底了,可发枪、定饷,一个事儿接一个事儿,再接着杨老啃也忙上了,还没人能替他,原来老石梁的弟兄们今年分篇儿挑片子的事情就得是他拿主意了,他前前后后的找老弟兄商议,训练、上课以外就费了心思,几天里连睡觉都少了,这顿酒就拖了下来。 刘旺财和杨老啃撵着弟兄们回去了,剩下了两位郑当家的和秦虎相视而笑,两个月的劳心费神终于有了成效,弟兄们融合的挺不错,几个带队伍的老兵相处的更热乎,家里安定了,下来的日子就会轻松多了。 巴子这个勤务兵是真的勤快!自从搬进了少当家的窝铺,用剩下的白灰把能摸到的地方都给刷白了,地图也挂上了,知道少当家爱干净,每天窝铺里给擦的油光水滑,有时候跟少当家说着话,手上都不闲着。知道晚上有事情要说,早早就把当了工坊的窝铺又拾掇干净了,瞅着三当家、少当家和六个老兵头坐下,自己闪到门口又抱着大枪擦了起来。人是闪到了边上,可耳朵却竖了起来,少当家的身份他大致是知道的,也跟着到奉天办过事,可细节却没有多清楚,这些事情也不是他能问的。大概能猜到里面要说些啥,能坐在边上听着,就已经是了不得的信任了!只听里面三当家的一声长叹开了头儿。 “两年多前,俺们这支队伍还是关内的国民军,弟兄们大多也是直隶的家……” 听着三当家方奎一句话,巴子心里一下子勾出关山万里的辛酸来,追着老奎叔和樱子她爹出来投军,一晃好些年了,东奔西战的也没成个啥,倒是那大清河边的家乡都在记忆里模糊了。跟着少当家读了几天诗,心脑里堵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他也问过少当家,少当家的说那是情绪和情感,把心里的那些情感写成了字,才有了诗,还说有情义、情怀的那才是男儿汉…… “……南口大战,俺们营是断后的,那可是场恶战啊!俺们老三营近五百弟兄,剩下了三百多,最后被奉军收编来了关外。关内山东、直隶闯关东的人多,俺们就觉得到了关外,或是能好过些,却没想到啊,他娘的让张家的官儿骑着脖子拉屎了!有人要抢俺大哥的闺女做小,樱子是俺侄女,她爹是俺们这营人马的老大,俺们这群爷们儿,虽然没啥大出息,可也不是卖闺女求富贵的混账王八犊子。结果后来就出了事儿……” 随着方奎的情绪宣泄出来,哥几个酒劲也渐渐冲开了喉咙,一群豪气的汉子嗓门也大了起来。樱子悄悄进了窝铺,听听里面说的热闹,正说到在通远堡遇上了少当家,竖起耳朵听了几句还是担心地问道:“巴子哥,少当家他不喜欢酒的,别让他喝多了。” 现在的樱子,跟以前那是有了很大的变化,仇恨的心结慢慢舒散在了心底,听到以前的事情,心中也只是波澜微漾,更多的心思都栓在了少当家身上。 “俺…俺可不…不…不敢劝,妹子…你…你一会儿劝…劝吧,现在…别…别…别去……” 樱子点点头,在门口坐下了,里面说的事情挺要紧的,她也不能去掺和。 “……自打遇上少当家,那可正经就是时来运转了!俺们这百八十弟兄,有少当家相助,接连挑翻了官军一个多营的人马,然后审清了他们的布置,带着樱子就去了官军的大营……得了那一千多条枪和家底儿,最后咱就藏到这老石梁来了……” “额滴爷爷,你们这倭瓜胆儿,百十号子人,连官军的窑也砸啊!还有老妹子,不知道个怕啊……”杨老啃眼眶子都瞪裂了。 “唉,从东边道反出来,是伤了元气,大队的官军来剿,原本也是想着躲一躲的,是少当家的瞅准了时机,带着他们哥几个和弟兄们干的,那是真他娘的过瘾!可惜俺老奎那时候伤着,没赶上。对了,老啃,这些事情你清楚就行了,弟兄们那里还不能提!咱们还得借着老石梁这个壳子,躲上一大阵子。” “哈哈哈……记住了记住了!俺就说嘛,你们咋看都是兵,可又躲着跳子行事;说是胡子吧,可连个报号都没有,胡子行里可有个说法儿,没报号不红局儿啊!” “说说说说,老啃,先说说这个没报号不红局儿。” “胡绺大帮都是把砸窑、绑票、抽份子当正经买卖做的,底窑要藏结实了,报号可是招牌幌子,得嚷嚷响了才赚的顺当,才占的住地盘儿……” 杨老啃一句解释,秦虎就听明白了,“老啃哥,咱们将来会有响当当的报号的,红局儿也是跑不了的,眼下咱要学习练兵,要收起爪牙,韬光养晦苦练内功,将来咱们的队伍会一鸣惊人的!老石梁这身皮,咱还得先披着。老奎叔刚说了队伍的来历,我也给老啃哥和各位兄长再细说说自己的事儿……” “慢着慢着,少柜,你得最后唱压轴的,先听俺老啃磨叨磨叨……” 第107章 老啃交心 杨老啃先闷了口酒,抹抹嘴巴道:“先让俺夸两句儿少当家的痛快痛快嘴儿,咱再慢慢唠扯……” 哈哈哈……嘿嘿嘿…… “你们莫笑,刚才三当家的不是说了,遇上少当家就时来运转了,俺也觉得就是这么个意思。少柜那一身本事,满埂子的弟兄都服气,俺也不夸这个了,可难得他还长了一副菩萨心肠。 老石梁的弟兄里,受伤的他都救了,该杀的不该杀的,他都护下来了,就连小金宝那个挑祸秧子他也护下来了,俺老啃要夸的是这个,少柜他是真的仁义啊! 不瞒少当家的,想除了小金宝那个蛆果儿,是俺跟三当家提的,当初绺子里穿林虎想跟老石头闹分家,也跟这个女人有关联,眼下咱好不容易把弟兄们安稳下来了,俺就怕又让她挑出事来…… 少当家那天说的话,俺寻思了好几天,‘越是有力量越是不能胡来,要管住自己的心,要教弟兄们走正路。’,要是天底下当官的都是少柜这样想了,或是咱少柜将来做了大大的官儿,那这世道儿不就太平了? 老啃过堂的时候没报真名,是怕丢了祖宗的人,现在跟上了宽仁厚义的老少当家的,有了一伙这样的好兄弟,俺也没啥要藏掖的了,俺大号叫杨世平,家里长辈儿给起的,是盼个世道太平的念想,现在跟着少当家,跟着你们一帮弟兄们,这念想不就有了奔头儿了?你们哥几个说说,俺杨世平是不是跟咱少柜有缘分?” “不错不错,咱们少的不只本事大,懂得道理也多,他带的路一定是对的!当初咱们抓了那些官军,也都让他给放了,要说他仁厚那可是不假。咱们遇上他,有了今天的讲武堂,那都是老天给的缘分!你这个杨世平,也只有跟着他才有盼头了。哈哈哈……” 听着一伙爷们儿在夸少当家,门口的樱子不由得满心的欢喜和自豪,跟他说小话儿的时候多了,自然更清楚他是个啥样的想法,他是想着把这个混账世道正过来的,而且有这个本事,这一点她深信不疑,这都不算是夸他…… “老啃,你这名号跟俺这个疯子的倒是像的,就是喊着不顺溜,以后俺还喊你老啃,你就叫俺疯子,嘿嘿嘿……” “哈哈……好你个疯老道!听了少柜的大课堂,老啃现在倒想把俺这个大号改动改动……” “啥?咋个改法儿?” “上了埂子这几年,俺心里常劝自己个,都是为了吃口饱饭,谁抢了谁,谁杀了谁,都怨这个穷呵呵的世道儿,谁让老天爷给了咱一个乱糟糟的日子过的!可不管咋说,咱这吃穿都是抢来的,那‘世平’的名字说啥俺是不敢再跟人提了。 自打少柜在埂子上开了大课堂,俺是越听越明白,原来咱不是天生的穷命,咱们是被洋胡子砸了窑堂抢穷了的!富家大户为啥怕胡子?一旦被胡子砸响了窑堂,一下子家就败了,那些色唐鬼子【洋鬼子】抢了咱中国八十多年,多少家底儿也败干净了,那还能不穷? 要是还让他们这样抢下去,那咱就真不能怨老天爷了,这是咱中国人自己没出息,怨咱这窑堂不够硬。咱弟兄也是攥着喷子的,少柜,你往后得多讲讲咱咋地才能打赢那些色唐鬼子,咱得去抢他们才对路!俺就寻思着,得跟着少柜和弟兄们做点啥,俺要把‘世平’的名号颠倒颠倒,以后俺的大号就叫杨平世了。” “好!好啊!老啃哥,我这大课没白讲。咱的队伍练出来,就是要去平了这个混账世道儿!谁敢来抢咱的,就得拿命来换。” “少柜,可俺还有个题儿想不明白,你说奉天城里那些官儿,管着一城一县的那些大员,领着几千几万兵马的将爷,他们知道不知道你讲的这些理儿啊?又为啥不给弟兄们说道说道呢?” “老啃哥,你问的好啊!我在大课堂上讲的那些道理,我们眼前的这些官儿,有些是知道的,而且越大的官儿知道的越清楚,可他们是不敢讲的!而且谁给弟兄们讲明白了这些道理,就是他们的死对头,他们就得先灭了你。” “那又是为啥?”门口的樱子先插了话儿。 “大清朝的慈禧老佛爷说过一句话,叫做‘宁予外寇,不给家奴’,你们明白是个啥意思吗? 洋鬼子就那几万兵,虽然是枪炮厉害,可漂洋过海的几万里来打咱中国,就真能把咱这么多人的国家给抢了?咱中国人真要齐着心跟他们干,那些洋鬼子就是把能动弹的男人都拉来,也未必就占了咱中国。跟咱中国比,他们的国家太小,人口也不多,就算是船坚炮利,也经不起折腾,打不了多久就会被耗干了力气!他们出来抢,是要算计本钱的,死的人多了就亏了老本,就不敢来了。 可为啥还让这些洋鬼子给抢成了?是因为大清朝是满人的天下,是一家一姓的天下,再往大里说,是皇族和那些朝廷大员的天下,这亿万百姓可没在他们心里放着。 朝廷养的那些兵,也是他们的私兵,如果跟洋人拼光了,谁来保着他们的皇位和官位?如果汉人起来造了反,那朝廷就没了,皇家和大员们也就完蛋了,所以打了几个败仗,就不敢再打下去了,反正大清家大业大,赔点钱财、地盘儿给了洋鬼子,消灾免祸也就得过且过了,所以老佛爷才说出了那样的话,给了外面的贼寇也不给中国的老百姓,她要留下实力看着老百姓的! 咱老祖宗留下来厚实的家底儿就是这样被他们一点点的给败光了,最后的赔款、税赋还是要摊到每个中国人头上,倒了大霉的还是底层的老百姓。 英国、法国、美国占了南边,德国占了山东青岛,小日本子和老毛子占了关外,他们能在咱中国人身上喝血刮肉近百年,这里头,腐烂的大清朝廷才是最要紧的原因的…… 这样的大清朝也没能坚持多久,后面接着的是袁世凯和四分五裂的北洋政府,他们哪个敢跟洋人翻脸呢?他们还指望着洋大人给钱给枪帮着抢地盘呢。 张大帅也是借着这股子乱劲儿发的家,成了关外奉系的大军阀,小日本子为了在关外搜刮,私底下也没少支持他,他这个大帅就真敢跟小日本子放对儿?他就是知道日本人的野心,也只能是拖一拖,现在连跟日本人耍心眼子的机会也没了。 这些军阀头子们,他们养兵抢占地盘,比大清朝也好不了多少,也是养的私兵,也是保他们自己的私利的。像张大帅还能为关外的老百姓做些好事,有些军阀头子简直比土匪还不如,搜刮钱财、草菅人命、强取豪夺,他们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 咱中国人乱糟糟的日子是外寇勾着内贼形成的,洋人不想咱中国人拧成一股劲,那样他就不好抢了,所以洋鬼子就希望咱中国乱,军阀头子想保住自己的地盘,也不想中国统一起来,他们两伙是又别扭又合作的,他们自己能教手下的队伍打洋人吗?他们借洋鬼子的钱,买洋鬼子的枪炮装备,敢跟洋鬼子干仗吗? 奉天城里那位少帅,知道日本人弄死了他爹,他敢跟小日本子开打吗?不仅他们不敢惹洋鬼子,而且谁敢说我讲的那些道理,那些洋鬼子和军阀联起手来就要先灭了你。要想老百姓过上太平日子,就得把这样的内外贼寇都给除了,你们说这‘平世’得有多难?” “难也得干!要是由着他们这样抢下去,那老百姓咋活啊?”樱子瞅瞅一圈都在沉思不语的男人,自己又忍不住了。 “就你能!来来来,你个毛丫头说说,该咋个干法儿?”方奎又和樱子扛上了。 樱子就不愿听这个‘毛丫头’,气哼哼地过来坐下,“他不是大课堂上都讲过了,咱中国有四万万又五千万人,富人财东才有几个,吃不饱饭的穷人海了!咱们把他讲的这些道理去乡下说说,拉个几万人还不容易……” “那枪呢?钱呢?” “咱以前不就那一百多条旧枪吗?现在不是一千多了!当官的个个家里富得流油,他们刮了百姓的,还不许咱抢回来……” “我滴个红奶奶啊……”秦虎眼睛瞪了个滴溜圆。 樱子的侠义之气看来是骨子里就带着的,道理明白了,想到这条路上来也不奇怪,可秦虎是真没想到她脑子转得这么快! 樱子把方奎扛得闭了嘴,大家又都瞅向了少当家,秦虎干咳两声接过了话头:“樱子说的这条路,关内南边还真有队伍在这么干!只是咱们眼下是做不成的。” “啥队伍啊?”大家一下子又来了兴趣。 “是共产党的队伍。现在在江西、福建、湖南、湖北几省发起暴动,打土豪分田地闹得好厉害,他们说是‘闹革命’,要革军阀的命,要革地主老财的命,要革洋人买办的命,是这几年新起来的力量,发展壮大的很快,整个南方的官军都在围剿封锁他们,以后的仗还会越打越凶的! 他们的队伍里,有很多读老了书的能人,也有好多军校里出来的将领,也有从国外留洋回来的,是咱中国人里最有本事、最有志气的一帮人!我们现在比不上他们啊……” “那么厉害啊?” “比少柜你还厉害?” “他们能打赢官军吗?” “哈哈哈哈,你们呀,操心的事儿可真多!眼下还是把心思都用在咱自己的队伍上,将来咱们会遇上他们的,那个时候,你们可不能让人家小瞧了。现在就咱这三百多弟兄,前阵子还劫道绑票干胡子呢,读书认字儿没几个,上课练兵才开始,咱们凭啥学人家闹革命啊。樱子,如果咱打下了县城,让你去做个县太爷,去组织粮草、发动百姓,你能行不?” 樱子吐吐舌头咯咯笑了,“县老爷啊!俺可不敢。你别笑话俺了,俺不给你们打岔了还不成?” 方奎瞅瞅起身回到门边儿的樱子,再呲咪呲咪瞧瞧秦虎,心中这个乐呀!啥时候这野丫头学得懂礼数了? 言归正传,秦虎端起酒碗在杨老啃的碗上碰碰,“老啃哥,你刚才的问题,我说的清楚不?” 杨老啃拍拍脑门子端起了酒碗:“透亮了!少柜你跟三当家这一讲,把俺的一块心病也除了。五年了,俺任谁没敢吐,俺从军队里跑出来,是杀了官儿的……” “哦?!!!”大家一片惊奇,听杨老啃要讲隐秘了,满窝铺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过堂的时候俺讲过了,俺从老家跑出来当兵,一起出来的还有两个同村的兄弟,在队伍里那就是亲人!俺岁数最大,就算是个兄长,可队伍里内乱的那嘎,俺没能拉得住他俩,为多挣俩钱儿,这哥俩迷了心,硬要跟着老长官反水张大帅,结果事情败了,就要被砍头。俺跪着求了一宿也没救下他俩,心里疼的要死要活的! 过了几天,俺找着了机会,夜里摸进了营部,一顿菜刀把那些狗娘养的全剁了,划拉了几十块大洋,两支短枪和一支长枪,拉着俺伙头老哥就跑了出来。 俺那伙头老哥是关外的家,俺把钱和短枪都给了他,俺一个人就往南跑过来了,俺不敢坐车,也不敢走大路,就在山沟里转到了清河城,山东老家也不敢回了,想干个炮手混口饭吃,却被李家财东支到了绺子里。 唉!不管是哪儿吧,反正也没处去,就干上了胡子。没想到啊!眼下成了这般模样,俺能跟着少当家这样的人物读书认字了,又有了老旺、疯子、老卢这样一帮好兄弟,晚上躺下寻思寻思,这都不像是真的……” “老啃,你这抡马勺的,狠人啊!”刘旺财拍拍杨老啃的肩头,嘿嘿地笑。 “老啃枪使得也不赖,这家伙深藏不露啊!” “不成不成,你们弟兄上过战场,都见过大阵仗儿,往后你们还得多指点!对了,少柜,你和当家的问过俺山东老家,俺老家在山东沂山北,博山南的杨宋庄,离临朐不远,也是山沟沟里的小村子,俺是家里的老大,下面还有弟弟妹妹,一晃离家十多年了,也不知爹娘现在咋样了?” “青州兵啊!老啃哥……” “对对对!少柜,你知道俺家那嘎儿?” “知道!早前就属青州地界,博山往北就是临淄,姜子牙的封地,往西离泰山也不远。山东是个有反抗精神的地方,史上出过不少好队伍,也出过不少名将,老啃哥,你加把劲儿,将来也是一条好汉!”秦虎前世就是山东人,又在山东从军多年,那里的山川风情、历史人物他当然是如数家珍的。 “等等等等,这里有故事,兄弟,你多说说这个。”郑道兴就爱听这口儿,尤其喜欢听少当家说书讲古,跟着秦虎的话头儿就来了精神儿。 “疯子哥,老啃哥把自己的事情说完了,轮到我讲自己了。” “不急不急,你的事儿俺们都知道了,你先说故事,憋老啃一会儿,谁让他可劲儿藏呢!” 哈哈哈哈哈…… 一圈老兵头子都在点头,不知道是想听故事,还是都觉得杨老啃能藏事儿,只听嘿嘿笑的杨老啃说话了,“少柜,你的身份一准儿是吓人的,咱留着后半宿听,能提神儿!嘿嘿,今天俺们就住这儿了,先说说俺山东老家吧,俺是真想啊!” “哦……博山的烤肉,临朐的烟,大海东来第一山【沂山】……老啃哥,你的家乡我去过的!” 秦虎轻轻一句叨念,杨老啃眼泪差点儿下来,喝口酒压了压心绪道:“临朐的烟俺还尝过,博山的烤肉俺就只能闻闻味了,山里俺倒是常去,下套子挖野菜想着法子填糊肚子,啥‘东来第一山’的也没谁叨叨了……” “嗯,山东人能付辛苦,若是太平年代,那该是个富裕地方,乱世里,那也是个群起抗争的地方,东汉末年,青州暴起的黄巾军有百万之众,后来成了曹操起家的青州兵;隋朝末年山东闹响马,聚义瓦岗寨就在南面的兖州,后来席卷中原,给了大隋朝致命的打击;再往后还有大宋朝的梁山好汉,直到三十年前的大刀会、义和团也起自山东,山东地接中原,是个好武强兵的地方……” 秦虎稍稍停顿,瞧瞧瞪眼等着听书说史的郑道兴几个,“我给你们讲个山东历史上大名鼎鼎的人物,将来你们能读书看报了,弟兄们也练出了军队的样子,我还要给你们细讲他写的兵书,今天咱就先说说兵圣孙武的故事吧……” 第108章 沈阳有事 在军言武,秦虎为激励这些带队的老兵快些成长,能多给补充些知识也是尽力要满足他们的,从齐鲁人物讲到燕赵慷慨,眼瞅着时间过了半夜,这些家伙还不过瘾,秦虎这个少当家也只好喊停了。 “明早还得训练,我们带兵的要带头守纪律,今天就到这儿吧!” “也好也好,少的,你和老啃躺下唠吧,明儿放你俩半天假,训练俺们带着……”方奎几个起身先回了,郑道兴跟卢成嘀咕两句自己也留了下来,总得有个人瞧瞧杨老啃听到少当家真实身份后的那个…那个…哈哈…… 屋里疯癫的郑道兴要等着瞧笑话儿,屋外去给老哥俩扛铺盖的巴子却一脸心事儿地叫住了正要回窝铺的樱子,“妹子,俺…俺…有有…个事儿…跟…跟你…说…说……” “啥事儿啊?巴子哥,你赶紧说呗。” “俺…俺…也…也想让…少…少…少当家…给…给…起…起个名…名字……” “嘻嘻嘻,那好啊,你咋不跟他说?” “说…说了……” “那他咋说?” “少…少…少当家问…问俺,有…有…啥志…志向,就…就…就是…是…说俺…将…将…将来有…有啥…念…念想……” “对啊,你咋说?” “俺说…给…给俺叔和…和弟兄们报…报…报仇,少…少当家说…说…这个是…是…是…弟兄们一…一…一起的事儿,不…不…不好进…进…名号,让…让俺…再…再…再想,俺就不…不…不知道…道了……” “嗯,杀人报仇是不好进名号,哪有一辈子惦记着杀人放火的。你也别急啊,等想好了再跟他说啊?” “狗子…都…都…都催…催…催俺几…几…几回了!今儿老啃哥…他……”狗子和巴子最是投脾气,平时也差不离干的同样的差事,原来是形影不离的,最近库房挪到了特战队这边,狗子几个也跟过来值哨了,住宿也混在了特战队的窝铺里,没啥任务的时候,俩人没少嘀咕,都跟着少当家上了讲武堂了,也该起个正式名子了。 巴子一句话逗乐了樱子,“咯咯咯……瞧着人家改大号你也急啊!还有狗儿哥。俺记心上了,逮空儿跟他提,你俩也听了这些时候的大课了,也该有个好听的名儿了,总是巴子、狗子的叫,也真是没个样儿。巴子哥,你还不知道少当家的身世吧?嘻嘻,老吓人了,你快去里头吧……” “都跟少当家去过奉天了,家里人俺也知道,老奉天饭庄那馋掉牙的大菜也吃了,跟了少当家这么长时候了,还有啥是老吓人的?” 巴子转着心思,看着少当家洗漱躺下,直接就进入了主题儿。 “……我大名叫秦虎,老家在关中陕西,家里几代都是卖药行医的郎中,我和哥哥自小就读书写字、背医术的。我十岁那年,北方连片的大旱饥荒,家里药没了粮也没了,救不了别人,连自己也救不了了。爹娘带着俺们哥俩逃了荒,爹娘先后都死在了逃荒的路上,十四五的哥哥拉着我要着饭流浪到了西安……” “兄弟,难受的事儿咱今儿不说了,咱现在又有了家,有了这么多好兄弟,你还是倒着讲吧?” 秦虎知道郑道兴想听啥,顿了顿嗓音改了声调,“皇姑屯张大帅的专列被炸,我就在车上,就在大帅的身边儿,我和哥哥都是张大帅身边的勤务兵……” “嘶嘶……嘶嘶……” “咯吱…咯吱……” 窝铺里一霎间静如止水落针可闻,凝重的气息里,郑道兴这个疯汉就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两侧的吸气、磕牙声儿…… 秦虎平静的话语不停,在继续讲着,“……我是读过东北讲武堂的,人家读一年就毕业升官了,我岁数小,就留在了讲武堂伺候教官们,跟着他们去过西洋国,也到过东洋国,见识过很多更高级、更厉害的讲武堂!少帅是咱东北讲武堂挂着名的校长,说起来他还是我的老师……” 身边的杨老啃猛然坐了起来,“少柜,你…你…你咋不随着那张家少帅,跑到咱这儿了?” “哈哈哈哈……”郑道兴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躺下躺下,别着凉窜了稀!嘿嘿……” 秦虎知道郑道兴这个疯癫就在等这一出儿,没好气地道:“老啃哥,剩下的你问他这个疯子,让他跟你说。” “嘿嘿嘿嘿,兄弟,那俺可真替你说了?” “不让你说,怕憋出你毛病来!你说吧,我听着。” “俺兄弟是真命大!没十三就扛枪打仗了,山海关九门口一场恶战,老弟兄把他围在了里圈,他尿着裤子还在拿刺刀在人缝里捅人……来了关外后,就去上讲武堂了,他人多机灵啊,读书识字,又懂医懂药的,伺候长官,那还有差儿…… 他哥留在了大帅卫队营里,等俺兄弟留洋回来,自然也去大帅身边伺候了…… 皇姑屯那一响,可惜了他那哥哥,跟着老帅一起殁了……” 这郑道兴还真就替秦虎讲了起来,把他从当家的那儿和三泰几个嘴里听来的添枝加叶,颠三倒四地好一通扯!结果杨老啃和巴子都披衣坐在了被窝里,喘着大气儿瞪眼瞅着他。 郑道兴索性也披衣而起,继续着他自己对少当家的理解,“老啃,你说他为啥不做张家的官儿了?还不是为了给他哥报仇呗!大课小课他说了多少回,那个张家的少帅,他爹给小日本子踢蹬了,响屁都不敢放一个,那俺兄弟的仇还能有啥指望?就得自己起队伍……” “嗯,疯子,你这一说俺是真明白了!俺就说吗,咋就能遇着少柜这样的人物呢?” “这就是缘分啊!兄弟,你说是吧?兄弟……” “嘘…嘘…让他睡吧……” 秦虎今晚酒喝的不少,郑道兴替自己扯上了,他脑瓜儿就沉了,耳侧叽喳的声音越来越远,片刻间已进了梦乡。 就在秦虎酣然沉睡的这个晚上,沈阳城里出了大事儿。 卫队营里全营戒严,被禁闭在宿舍内的周聚海心虚冒汗地有点儿麻了爪儿。晚饭过了不多久,正在家里休宿假的周聚海接到紧急命令,迅速回营集合,自从东三省改旗易帜大令传下来,这十余天里都是在这样紧紧张张里过来的,也就没让周聚海有多意外,可一进大营,凝重的气氛一下子让他锁紧了瞳孔,张同禄带着一班士兵荷枪实弹地站在大营门里,营内灯火明亮却无人走动,寒风中的肃杀气息瞬间让周聚海打了个冷颤。 周聚海紧走几步到了张同禄身前:“团长,这是……” 张同禄一扬脖子,出口的却是官腔儿:“奉帅府钧令,今晚全营戒严待命,枪械入库,人不离营!老海,把枪给老哥吧。” 周聚海心里已经明白了,今天是出了大事,手上不敢稍停,咔咔咔地就解了武装带和匣子枪递了过去,只听张同禄低声道:“回屋里躺会儿吧,别乱走动,听老哥的没亏吃……” 进卫队营两年多了,接触的可都是官场应兑之道,特别是听秦虎研判交待了局势之后,周聚海早就不是以前那个只懂阵前冲杀的懵懂老兵头子了,此刻躺在炕头上虽然心里忐忑难安,可脑海里也在一条条思虑着,究竟这沈阳城里又闹出了啥样的动静儿?要是能跟家里通个信儿就好了…… 拐子被家里安排进了电报电话局里做学徒,今天跟着爬上爬下地架了一天的线,晚晌饭也没顾上吃,大伙收工了,他还得一件件的把材料工具搬回库房,都拾掇利落了这才出来电话局往家走,电话局可是紧邻着大帅府的…… 还没出军署胡同,就见两队全副武装的士兵从大帅府后门方向列队奔了过来,一队圈住了电话局,另一队向对面的无线电总台去了,拐子脖子一缩,“俺滴个娘,差点儿给堵在里头!” 前阵子刚跟去老石梁,见识了少掌柜带的那支队伍,也见识了什么是真的干仗,现在又多少感觉到了那股子说不清的杀气,脚下不由得就快了起来。 回到家里,顾不上吃饭,先去找当家的,周聚海前脚刚出家门。拐子把刚才的情况跟葫芦叔和顺义叔没说完,胡有年挥手就叫着两个人就追了出来,三人分开三条路去撵周聚海,可在卫队营大门附近再聚头时,谁也没能追上。 瞥了一眼营门已经加了岗哨,胡有年不敢给老海惹事,又叫着两人往回走,一路上巡视的宪兵、警察都开始多了起来。 “今儿事情小不了!不知道里面老海清楚不?咱先回家里等等消息。” “葫芦哥,要不俺去站上瞅瞅,那里也是个消息儿乱飞的地界儿……” “不用了,车站上还能比电话电报局里消息快?俺身边得有个商量的人。” “嗯……要是虎子在家就好了!” “葫芦叔,顺义叔,要不俺连夜跑一趟清河城?” “嗯?那去了说啥?咱是不是有点儿太沉不住气了?” “葫芦哥,那有啥,都是一家人,他还能笑话咱!他拉着队伍,通个消息儿备不住对他还有用呢。前几日三泰回来,不是把家里吓了一跳,这小子断得可真准!不过,拐子你不能去,明儿电话局你得去听听消息,明天正好俺歇班儿,俺跑一趟。” 本来这一家子人,当兵的、做工的、就算开了个买卖铺子,也只是普通百姓的日子而已,天塌下来自有那些大官儿顶着,日子过得好与不好?随波逐流才是本分。可现如今却被秦虎都给牵扯成了操心的命,把人心底里趋吉避凶的天性激活、放大了。 说走就走,也不再等啥消息了,只怕是事情再大全城封禁,那可就不好出去了!胡有年帮着李顺义和小幺一番准备,牵着两匹好马套了大车,只为遮掩一些不想引人注意,俩人先去城外长凳胡同,把大车丢进院子,然后夜幕里打马扬鞭就奔向了抚顺。 其实有李顺义在沈阳新站做工,家里又开着大饭庄子,他在车站上的人缘那可是杠杠的,找调度行个方便,搭个机车货车还是没啥问题的,可胡有年和李顺义一商量,还是算了,去站上还得等着,这个时候少惊动人最好。 寒夜里跑长路,虽然是走过了一次,在这个年头里也是很让人提心吊胆的!幸好路途还不算太远,凌晨五点俩人顺利赶到了老石梁。卡子上一报信儿,把睡下没多久的少当家着实吓了一跳…… 把顺义叔和小幺迎进窝铺,三个当家的也披着衣裳赶了过来,秦虎懵懵登登地听完顺义叔的说道,脑海里已经清晰起来,起身洗了把脸,轻声说出了自己的判断:“该来的还是要来的,这都是大帅归天的后遗症啊!” 手上忙活着把棉衣穿上,嘴里继续着,给了大家能听懂的解释,“老帅突然归天,少帅匆匆上位,奉系高层难免争权夺利,怕是那杨宇霆跟少帅闹翻了。他们神仙打架,别牵累了海叔才好!当家的,我回去一趟。” 少当家语调儿虽然轻缓,可配着那一脸郑重,几句话出口,大人物的压迫感瞬间罩住了窝铺里的所有人…… “老海不会有事吧?听老奎说,好像跟那个杨督办有些牵扯?”郑贵堂这个当家人还是心思细密的。 “嗯……应对不好会跟着吃挂落儿。直奉二次大战的时候,奉天军赢了,就想把势力扩张到江南去,杨宇霆带队到了南京,却被孙传芳和陈调元打了回来,当时护着他一路逃回来的队伍里就有海叔和顺义叔他们,后来南口大战,海叔他们这连人马有战功,杨宇霆提名把海叔拉到了卫队营,还了个顺水人情。卫队营里是个讲出身、讲根脚的地方,可能会把海叔划到杨宇霆那边儿……” “虎子,那你得赶紧!俺在奉天养伤的时候,跟顺义他们唠过了,南口干仗,那时咱们在两头挣命,他娘的乱打一气!现在咱是一家人,不能让老海背了亏。” 秦虎嘿嘿一笑,“奎叔,这个你们早扯过了?放心吧,海叔这些年在卫队营里伺候的都是官儿,早不是不知深浅的大头兵了。我从家里出来时,有些事情早就商量过了,家里还是有些准备的。” “那也别大意!我去给你们张罗点吃的,别耽搁了!”郑文斗也在催秦虎动身了。 …… 秦虎、成大午带着侯明、小黑,下午就跟着李顺义赶回了沈阳,军营里面的周聚海还没信儿回家,可沈阳城里的小道消息已经有了,说是张少帅昨晚处决了杨宇霆和常荫槐,一时间沈阳城内真是大雨欲来风满楼了…… 秦虎进了家门儿,男人们一下就有了主心骨儿,把秦虎的判断与小道消息一对应,胡有年、孙大贵、李顺义,包括成大午,那心里钦服的是不要不要的!再想想以前秦虎要求家里多靠近张同禄,希望进而巴结上张作相的那些想法,现在对秦虎这个少掌柜的,那就不只是服气而是有些害怕了。 瞧见抱着孩子进来小课堂听信儿的海婶儿,秦虎起身过去,顺手接过了孩子,“海婶儿,海叔那儿啥事儿也不会有!家里不用太担心的,一会晚饭时要是还没消息回来,我去卫队营给张同禄送趟吃食儿……” “嗯,虎子,你在家就好了。”海婶儿抹抹眼泪抱回了孩子,“他该早听你的……” “那俺去后厨准备准备。”孙大贵平时还是常常埋怨虎子不走‘正路’的,现在开始有点儿新觉悟了。 焦虑中熬到了快晚饭的点儿,周聚海在卫队营里还是没啥消息,秦虎便带着侯明、小黑每人拎着两个大食盒赶到了卫队营。这卫队营的官兵,对老奉天饭庄那是早就熟了,平时可没少往里送吃食儿,今天却给拦下了。 “营里战备,今儿不行的!”话风儿里倒还温和客气。 以往只是一个值哨,今天变成了四个,秦虎每人兜里塞了一包烟卷,这才开口道:“各位大哥,家里给张团长弄了些酒菜儿,烦劳哪位给张叔传个信儿?” 四个人互相瞅瞅,毕竟以往也没少沾老奉天饭庄的口福,那周队长平日里也够仗义,就算是这会儿暂时关了禁闭,可也不该拦着人家送礼讲情的…… “你三个边上等等,俺进去给你传一声儿。”一个老兵还是给了面子。 片刻工夫儿,那老兵颠了回来,“张长官叫你们进去,跟老哥来吧。” 第109章 杨常而去 几个月没见,这张同禄倒是愈发的满面红光起来,八仙桌旁两手抱着肚子,坐的很是安稳,绷紧的脸皮子里似是包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戏谑。 秦虎赶紧上前请安:“张叔,外面传的老吓人了,家里有些担心……” “怕了……”张同禄两字从嘴里拉出来,一丝调侃的语调里带出了上位者的劲头儿。 人家要玩儿个猫戏老鼠,秦虎自然也有缩头顿首的演技配合,一脸的惶恐使劲儿点着头,“嗯呐嗯呢,都提心吊胆的……” 瞧着秦虎兢兢战战地把一盘盘精心准备的菜肴摆上桌,张同禄轻咳一声道:“一大家子人,也难怪!都咋想的?” “不知道外面传的真不真?都担心俺海叔跟着吃了挂落儿。” “要是真的呢?” “嗯……卫队营里,有张叔您主持,咱关外的大局还有辅帅他老人家这样的老将撑着,想来咋地也乱不了的!海叔跟着您,不该有祸殃的。” “嗯,你小子这讲武堂没白读。” “张叔,您还记得俺?” “呵呵,你哥大龙是咱卫队营的人,平时弟兄们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是他张罗,所以才让他去伺候老帅。唉,可惜了!你身子养好了?” 秦虎一句带旋儿的马屁就转变了气氛,张同禄这老小子脸上露了笑容。 “算是好了吧!就是怕大响动,头疼的厉害。” “能捡回条命就不赖了,只是读那个讲武堂算是白瞎了!别摆了别摆了,剩下的你给老海拿过去,我把他关了禁闭,护起来了。” 秦虎眼睛一亮,赶紧地道谢:“张叔,您可是咱这一大家子的恩人,将来还得拜托您老给指点指点……” “去吧去吧……” 周聚海看见秦虎进来,吊了一天一宿的心肝儿,‘夸嚓’就落回了肚里,俩人简单几句就让周聚海弄了个门清儿,再多说也就成了废话,秦虎匆匆离开大营,一家子人还在等个踏实的消息儿…… 秦虎一个小动作就探明了情况,大院子里又恢复了往常的热闹。红儿听说她的虎子哥回来了,高兴地一蹦一跳的,早就巴巴地来家里等了,成大午离家也有俩月了,听到海叔这里没啥事,也匆匆赶回家去瞧老婆孩子了,侯明却是应付娘亲几句,只怕被关在了家里,拉着小黑就跑了出去,把个孙婶儿气得来找秦虎了。 “这小子俺也管不了了,他只听你的,婶子就把他交给你了!” 秦虎嘿嘿笑着从兜里掏出几张纸片递了过去:“这是侯明写的功课,再有一年,就能读书看报了;身子也结实多了,在队伍里也懂事,以后不管是当兵还是回家里做事儿,都会是顶梁柱的;我和大午哥看着他,不许他冒失。” 孙婶儿的眼圈红了,出声哽咽:“俺知道,摸上了枪把子,家里再装不下他了,跟他爹一样的脾气,死也不回头的!跟着虎子你,婶子没啥说的,就是得闲的时候,让他多回家看看。” “好……” 孙婶儿几句话,弄的秦虎心里不得劲儿,和红儿送回了孙婶儿便拉着手溜了出来,“虎子哥,平日里孙婶儿可硬气了,她是愿让侯明跟着你学本事的,你别难受。” “我知道,没有哪个当娘的愿意儿子上战场的!” “俺也不愿你上战场!可虎子哥要是没上战场的本事,就救不下红儿,没人护着这个家,会受欺负的。” “嗯呐……有觉悟!” 秦虎伸手刮了下红儿挺秀的鼻梁儿,心情立时大好起来。 “虎子哥,啥是觉悟啊……” “就是……就是我没法陪你的时候,咱家红儿也不能掉眼泪儿。” “嘻嘻,瞎说!”红儿使劲搂紧了秦虎的胳膊。 …… 奉天家里是否安稳,不仅关系到秦虎和大午几个,也对老石梁里这支队伍事关重大!秦虎走后两位郑当家还是有点放心不下,现在埂子上的情势已经稳定了,郑文斗带着水根和石柱随后又跟了出来。秦虎正跟红儿娘和三婶唠嗑呢,水根就跑来了火神庙胡同的家里,大伙又赶紧套车拉着三婶去城外瞧当家的,紧紧张张的大伙赶来奉天听风儿,倒变成了一次集体探亲之旅。 杨常事件是越来越清晰了,奉系高层突然发生这么大事情,帅府卫队营肯定是处在漩涡边上,周聚海面对的这次风波也不会睡一觉就轻松过去,秦虎还要在家里多待个几天。 跟葫芦叔商量一下,第二天午饭时,由葫芦叔这个能当家做主的亲自带着一百两金条送给了张同禄,还是希望未雨绸缪,能给周聚海运作一个离开卫队营,独自带兵的机会,这次是一定要花大钱了,仅靠着吃吃喝喝就不够使了,为此秦虎把在通远堡王家搞来的金条也拿了出来。 歇力不歇心,秦虎永远都是这样一个性子,不能马上回去上课练兵,秦虎就又给特战队找了个学习机会,让顺义叔领着来到了奉天新站【京奉线和奉海线,奉天总站正在建设】的机车维护站场,带着石柱、水根、侯明、小黑来学习开火车了…… 因为老奉天饭庄的存在,李顺义在车站上那也是人缘爆棚!好吃好喝的摆上,一个个师傅都乐得不行,手搭手地就教上了,气门手把、大小闸,启动、加速带停车,连踩炉门添媒的窍门儿都给讲的细致,一天下来,可是让秦虎见识到了有用的本事! 不用师傅们嘱咐,秦虎自也清楚,这门手艺须要长期驾驶经验才能掌握的,要多摸上一摸才能学个像模像样,心里想着是不是把侯明、小黑先留在奉天算了…… 一天记不牢靠就继续再学,第二天早上,秦虎和成大午只带着侯明、小黑两个过去,红儿也缠着秦虎跟了出来。套上两辆大车,带上吃食,往西穿过老皇城上了小西关大街,走到一经路口的时候,前面一纬路上拐过来一队轿车迎面往东来,瞧那气派可不是一般人物,三辆黑色的轿车径直走在路当中,成大午和秦虎赶紧拉着牲口往边上靠,忍不住就朝车队望去。 前面开道的轿车,门外踏板上还挂着两个大兵,手里拎着根马棒,比比划划地大声吆喝着行人避让,一路扬尘地奔着老皇城去了,倒不知是哪位大员这般的威风?秦虎也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这年头威风煞气的大官多了,能躲还是躲远点儿吧。 今天再学开机车,有了大午哥督促着,红儿就把秦虎缠的没了心思,眼瞅着快中午了,成大午便把俩人支了出来,“我在这里盯着学,你俩还是溜达回家吃吧?” 无奈点点头,秦虎拉着红儿离开了车场,剩下了俩个人,红儿更不想回家了,车马也不牵,只想着多在一起腻上一会儿。 一纬路北有个大公园,紧邻着站场,来的时候红儿就瞧见了,深冬里白雪覆盖,本也没啥好瞧的,可红儿还是拉着秦虎就跑了进去。走走停停叽叽呱呱,红儿憋了一个上午的话都倒了出来,这妮子围巾里脸蛋儿都被冻红了,可心中燃着旺旺的情焰儿,不冷,也不饿! 秦虎对红儿也是宠溺,空空旷旷的一大片地方,跟着这妮子瞎转了好一会儿,这才想着去一纬路上坐电车回家。正要过马路去等电车,早晨遇上的那支车队又跳进了视野,秦虎拉住了红儿,停在了路边瞪眼瞅着。 车队这次是往回走,从小西边门出来拐到一纬路上,再往西不远就减速拐进了胡同,离秦虎站的地方也只是三、二十丈的距离,这下把他的好奇心给勾了出来,这谁啊? 拉起红儿的手跟过去瞅上一眼,反正也是没啥目标的瞎溜达,跟到了汽车拐弯儿的地方,只见墙上还真订着块木牌,木牌上写着这里的地址,祥麟里。 再往里走就看到了一处高大漂亮的洋楼,宽门高院,门口还有个全副武装的岗哨,门头上烫金大字写的清楚:汤玉麟公馆。 哦,我说是谁呢?原来这只大虎也在奉天,怪不得如此的虎威凛凛。 两人快步走了过去,秦虎心中转着心思,奉天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主政热河的老汤回来议议也属正常,眼下奉系里能坐镇一方的老将也就张作相和他了。嗯……秦虎猛然想起了汤玉麟的那个混账侄儿‘没商量’…… 前面一段时间,别说秦虎顾不上,就是三位当家的和樱子都顾不上想报仇的事情,现在队伍稳定下来了,训练也上了正轨,是不是该找那个‘没商量’去商量商量了? 郑文斗跟到了奉天,秦虎这两天的晚饭也就在城外和他一起吃了,利用饭口商量些事情在埂子上已经养成了习惯,今天秦虎一提汤二虎,郑文斗马上来了精神儿,“虎子,你不说我还想提呢!现在咱家里稳当了,队伍练得也有劲,俺仨当家的早想着跟你说说报仇的事情,夜长梦多啊!这块心病不能总撂着……” “明天就三天了,海叔这边也该没事了,等海叔回家,我交待一下,然后带人走一趟安东,先摸摸情况,找到那个商佑兴再说。” “嗯,那明天俺先回去,嘱咐一下樱子,还就樱子见过那王八犊子。你要带多少人过去?” “我想让大午哥带俩小的在奉天学学开火车,这个以后可能会有大用场!特战队剩下的都过去,也是一场实战操练,得让他们多见各种阵仗。对了,那个小金宝也带着,这回过凤城,我给她个处置安排,总在绺子里也不是个事儿。” “要不俺再带一队给你做个后援?” “斗叔,这回咱是玩儿阴的,不用很多人,要不是为了练练特战队,带老蔫、满囤两个就足够了,人多了反而容易出纰漏!” “虎子,那个商佑兴得要活口儿,咱得审审埋伏咱队伍的仇家,还得给大哥和殁了的弟兄们上柱香……” “嗯,记住了!” …… 不出秦虎所料,‘杨常而去’是突发事件,这个当口,没人再想把事态扩大,尽力稳定局势人心才是首要选择。卫队营的戒备解除了,周聚海第三天中午也给解放了禁闭,回家吃了顿饭,跟秦虎和胡有年简单商量几句,匆匆又回大营去了。 秦虎把大午哥和两个小家伙暂时留在了家里,嘱咐他们一定要把本事学会,为此还专门给三个人制定了一张须要掌握的科目表出来。然后带着柱子坐火车去本溪,与老蔫、樱子他们汇合南下…… 凤城,是安奉线上一座大县城,虽然称不上多古老,却也经历了三百年的风霜雨雪,斑驳残破的城墙,秦虎看在眼里,心中已难起波澜,渐渐麻木的情感之下,神经却愈发磨的粗砺起来。 有小金宝带路,老城里秦虎很快把十个人的队伍分开安顿下来,老蔫和三泰带着特战队住了大车店里单独的院子,秦虎和巴子跟着樱子和小金宝住了旅社,都是为了不显山露水。这凤城可是那邓铁头【邓铁梅】的地盘儿,城里警察、公安队有几百号人,东城外草河沿儿的军营里,还有一团东边道的官军,这可不是胡子随便撒野的地方! 秦虎想起了在关门山里跟自己玩儿追逃的舒大飞,虽然当时刻意没让舒大飞瞧清自己的样貌,可最好还是别弄成故人相见才好。秦虎和巴子扮成了粗衣跟班儿,小金宝扮成了富户大姐,樱子却把自己拾掇成了贵气的爷们儿,拉着小金宝就成了两口子。 秦虎跟小金宝磨叨了一路,两个精明人,很容易就达成了意向,秦虎出马帮她出口恶气,再给她些钱财,换她对石梁上的经历闭口沉声儿,以后老石梁和他这位少当家,还拿金宝当‘亲戚儿’,有事儿的时候还可以上山吃溜达,但要她起誓不再干伤天害理的事情,小金宝虽然不想离开,可更想着报了仇怨,最后还是拉着樱子的手,红着眼圈儿发了毒誓。 说起小金宝在凤凰城的仇怨,听得秦虎也是颇为愤恨!虽然小金宝开的是叫人不齿的库果窑【妓院】,可也是艰难世道里活下去的一个营生儿。小金宝十五岁就下了窑,算得上经验老道,她胆子颇大,十年下来,典身的债还清了还剩了点钱,就挑头儿做了老鸨子,拉着三个白肚皮【没生过孩子的窑姐】的姐儿从吉林跑到凤凰城开了家窑子。 刚开始的时候,生意还挺好,结果就得罪了街上的同行。先是城里的混混儿一伙伙地来逛窑子起腻,把不大的地方给坐的满满当当,有客人也给腻歪跑了;后来就是警察过来查,没完没了,天天过来,这个时代开窑子都是要办证交税的,小金宝并非不通人情世故,该交的税缴了,该打发的地痞、警察也打发了,可窑堂里还是麻烦不断,最后闹到一群叫花子来挂队【排队嫖娼】,小金宝这才彻底明白了,自己这是得罪了人,被人恨上了。 小金宝脑子也还够使,先把门关了,然后一边偷着打探,一边去同行里请客求个照应,几番周旋,就让她拿到了实信儿,隔条街上有个大窑子‘醉花留’,里面有十几个窑姐儿,平时买卖最好,老鸨子大花娥也是霸气十足,话里话外早就明说了,不许小金宝这个初来乍到的外乡人抢生意,她在这凤凰城里干的久了,门道颇深,谁来此开窑,都得她点了头才成。 小金宝无奈之下备了礼品钱财上门去拜求,那大花娥扔出的条件儿却让小金宝目瞪口呆,把那三个鲜靓果儿给了醉花留,这事儿就算完。 小金宝恨恨地出来,回去跟三个同乡的姐儿一商量,只能是卷铺盖滚蛋了,惹不起那就得躲躲了!谁知道她这里刚想要走,警察来了,不由分说就把小金宝给带回了局子,硬说她窝赃就给关了起来,等关了十天半月放出来,自己带出来的三个窑姐儿已经成了人家醉花留的人,差点儿没把小金宝给气疯了。 她不敢闹也不敢告了,打落牙往肚里吞,流着眼泪儿又去了趟醉花留,三个早吓得没了脉的姐妹算是勉强给她凑了几块钱的盘缠,她就咬着牙就跑到了清河城,找老相好的来了。 秦虎本没想在凤城多作停留,这点儿小事,就想着直接跟着小金宝去逛逛醉花留,直接要人要钱,打那大花娥一顿给小金宝出口怨气就走。谁知想法刚一出口,就被老蔫拦了,“少的,你不能露面,出来时当家的嘱咐了,你这个头儿、样貌到哪儿都让人记的!有啥事儿俺去。” “那脏地方,你不能去……”樱子也决然不想秦虎去逛窑子。 “就是就是,嘻嘻,少当家的,你得听大姐头的。就你这模样儿,进了窑子,那还不得吃了满窑姐儿们的花台?【吃花台:妓女倒贴】太招人了……” 第110章 妖魔鬼怪 小金宝这一说,樱子和老蔫更不许秦虎去了,秦虎摇摇头笑道:“好吧好吧,那就都不逛窑子了,咱半夜进去。” 见机行事变成了夜半突击,这就必须当做演练认真部署一下了。 秦虎和老蔫先盯着小金宝一通细问,把大致的地形、道路以及院内的基本布局画了出来,然后三泰买来带厢蓬的马车,里面拉着秦虎和小金宝围着醉花留转了几圈,把小金宝放回旅社,秦虎又拉着全体队员分散开模拟侦查了两圈,把地形道路以及警察局的位置都熟透了才收队回了大车店。 秦虎一行是午后到的凤凰城,匆匆忙了半个下午,晚饭后开始了认真的休息。小金宝心里扑腾扑腾地乱跳,想跟樱子说说话儿缓解一下紧张,樱子却睡的挺踏实,有了跟着秦虎闯官军大营的经历,一个开门做生意的小小窑堂怎么还会放在心上…… 寒风冷夜,子时的街上早就没了人影声息,虽然主街上也有几只暗弱的电灯杆,却如何也照不亮这破旧鄙陋的老城。从一处大车店的围墙里唰唰地翻出一队暗影,若是有人迎头碰上,这几个人甚至不用动手里的家什,只是一个照面就能把人吓个半死!只因他们的头脸上都罩着鬼怪般的头套,除了露出闪着凶光的眼睛和吐着寒气的嘴巴,一张白布脸罩上用墨水朱砂添画上了巨齿獠牙,一个个垂涎啖血面目狰狞…… 秦虎本是不喜欢这些调调儿的,奈何特战队里每个人都喜欢的不行,还振振有词的说是为了更好识别队友,每个人的头套都画成了不同的鬼怪妖魔。 秦虎望着这些伙计把保暖的头套弄成了丑的不行的道具,摇摇头也只能再给他们多发一件干净的。 虽然这次武装逛窑子算不上一次正式的军事行动,可毕竟是特战队成立以来第一次集体动手,又是在官军警察的眼皮子底下,他们只怕自己不够煞气威风,全身上下拾掇地好生利落,棉靴、绑腿、布索缠腰,皮手套、盒子炮、狗皮帽子鬼头罩。匣子勾连在枪上,消声器也拧上了,老蔫带头,手上打着刚学熟的手语,一路停停跑跑直奔花柳巷子扑去。 秦虎和巴子这边就简单多了,带着女眷更容易掩人耳目,虽然是夜里启程,倒也没惹起太多的注目,晚上十点多,四个人就套上厢车出了旅社,先往西城外的火车站方向去,绕了个圈儿然后就拐进了黑暗的胡同里。 醉花留在老城西北,巴子驾车拉着两个女人慢行,秦虎车下步行警戒,有小金宝引路,11点刚过,他们已经进到一处黑暗的深巷中停了下来,樱子利落的下车控马,秦虎带着巴子轻步移到巷口。 也就是一袋烟的工夫儿,老蔫他们的身形就落入了秦虎眼中,盯着他们六个按照事前安排,围着醉花留各自落位后,秦虎瞅瞅手里的怀表微微点头,“还不错!行动准时,快捷隐蔽,有点特战队的小样儿了。” “巴子,电筒联络。” 巴子把蒙着白布的电筒对着斜对面的巷口忽闪三下,待对面回了四下后秦虎小声命令道:“你在这巷口警戒,看到醉花留开门的灯号后,护着樱子和小金宝过去。”看看樱子也跟到了身后,对着她眨眨眼睛就蹿了出去。 秦虎轻步来到目标门前,老蔫和快手已经跟在了身后,秦虎抬头瞧瞧这处窑子的门口,这还是第一次要进妓院里瞧瞧,可惜是来得晚点,门关了! 红色的灯笼在夜风中微摆,能看见门楣和门墙上挂着一溜大大小小的木牌,上面写着窑姐儿的名号,而大门的柱头上竖钉着一块巴掌宽两尺长的小招牌,上面朱漆红字写着‘醉花留处’,小门小户的,这就是窑子?嘿嘿,太土气。秦虎微微摇头快速向前闪进了黑暗的巷子里。 这处醉花留是两套并排的二进院子,中间只是一墙之隔,头进院子打通了,倒座房都隔成了一个个单间,是窑姐们接客的下处,靠胡同口的院子,二进院儿也是窑姐儿们用的,里手这个院子,二进里正房就是老鸨子大花娥的宿处,小金宝曾经进来过,东西厢房是什么人用着?小金宝就不清楚了。 秦虎带着老蔫和张快手绕到了后墙根下,老蔫靠墙一个马步扎稳,秦虎在他交叉的双手上一踏就飞身上了墙头,骑在墙头上听风观察一瞬,此刻这窑子里也静悄悄地不闻声息,倒与秦虎想像的颇为不同。秦虎俯身把两人也拉了上来,然后从厢房和正房间的墙头上轻轻地翻了进去。 寒冬腊月的,大花娥睡下挺早,不知是做了噩梦还是心有所感,迷迷糊糊觉得鼻子痒痒,一个轻声的喷嚏就微睁了眼睛,猛不丁的一个寒颤,只觉得炕头上弥散着瘆人的寒气,身子两侧有人正低头瞅着她…… 啊呀一声汗毛直竖的惊叫还没出口,就被一只带着皮闷子的大手硬生生给堵在了喉咙里,大花娥巨大的惊惧中眼珠子都要瞪出了眶子。身边是两个‘恶鬼’,一个白脸的按住了她的嘴巴,另一个黑脸的拿着朦胧的灯盏在她眼前晃了晃,大花娥瞧见了两个恶鬼在相视点头,这分明是核对了身份要拿她去奈何桥了…… 接下来的一刻比被黑白无常拿了还可怕,那黑脸的恶鬼撕扯了炕单子去绑她的手脚,白脸的恶鬼却掏出把明晃晃的刀子来,那刀子擦着她眉毛钟摆一样地摇晃了几下,然后那张散着冷气儿的脸贴近了面颊,嘶哑刺耳的低语就传进了耳朵。 “我问你话,你眨眼就行,眨一下就是对,眨两下就是不对,眨三下……你就死了。你是大花娥,醉花留的老鸨子?” 这老鸨子先是眨巴了一下,接着是两下,接着连续的眨巴加摇头,也不知道是几下了。 那白无常手上劲儿可真大,一下子就按着她头颈动弹不得,刀尖子就点在她的眼皮上,“重来一次,你再想说瞎话,就把你眼珠子先抠出来。你是醉花留的老鸨子大花娥不是?” 这次眼睛眨了一次,动作很标准。 “你勾搭着警察抢了人家三个窑姐儿,是不是?” 大花娥眼睛又眨了一下。 “你什么样的黑心钱都敢赚,现在告诉我钱在哪儿?” 大花娥瞪着眼睛一眨也不眨…… 身上的被子被一把掀飞出去,那冰凉的刀子就在肚皮上打起了出溜滑,“……这里是肚儿,你吃下去的嚼谷都在里面,下边是肠子,扯出来有两丈七尺五寸另几分儿,这里是心,这里是肝,这两样东西,有人是红的,也有人是黑的,一会儿我给你划开瞧瞧,如果是红的,我再给你缝上,如果有一样黑了,我就把你剁碎了扔到警察局子里……” 寒意彻骨的刀子挑着小衣在温热的肌肤上划过,配上魔鬼嘶声的低语,大花娥浑身都在颤抖,想求饶又无法发声,只觉得腿心里一股子热流呲呲…呲…地就滋了出来…… 炕头上絮叨着秦虎恐吓的鬼语,正因为这份恐怖的压抑让屋里更显静谧,老蔫显然是听见了呲呲地流淌声儿,歪头瞅瞅秦虎,“她都尿了……” 秦虎和老蔫在一起时间长了,一言一行都有了些默契,动手前秦虎还嘱咐老蔫下手别太黑了,现在老蔫分明是在跟他说:你比俺可黑多了…… 秦虎的刀子在大花娥下腹上拍了拍,没好气地跟老蔫道:“贪心太大,尿泡太小!” 秦虎随意一句调侃,老蔫差点儿喷出来,跟少的一起干活儿,总能学点新鲜词儿。 两人这一斗话儿,炕头上的恐怖气氛便大大消散了,秦虎也不问了,随手把大花娥的嘴堵了,两人把这老鸨子捆结实了,转身出屋招手墙山下警戒的张快手,先去解决了两侧的厢房,然后再去控制大门…… 东厢里面空着,西厢里睡着四个女佣,都被三人给绑了起来,快手看守几个女人,秦虎和老蔫再把门房里沉睡的两个‘大茶壶’给悄无声息的架进了内院,然后拔栓开门,把外面的人手都放了进来。 大花娥瞧见了小金宝,啥事儿都明白了,只是偷瞥一眼这些鬼脸汉子,心中惊惧之中也在寻思,这个女人从哪儿搬来的这些鬼怪妖魔? 小金宝这边在乒乓地在抽着大花娥,特战队可没空儿看热闹,三泰和水根翻东厢,满囤和石柱翻西厢,老蔫和快手翻正房,可搜了一遍都有些怒了,只在板柜里找到了些散碎银元铜板,还有就是一沓子身票契票。 秦虎没让动佣人们攒下的几个小钱,回头再来找大花娥,这女人说来也怪,刚才被秦虎吓得要死,要不是老蔫打岔,秦虎可能已经得逞了!现在被小金宝一通狠抽,却把她骨子里的泼劲儿给抽了出来,秦虎再到身前,她反而镇定了许多。 没等秦虎张嘴,大花娥却先开了口:“那三个窑姐俺还她,钱俺没有!各位胡爷、三老四少,不能坏了规矩,俺可没听说哪帮哪绺抢窑子的!就算各位大爷要杀俺给她出气,她早晚得给俺偿命,当初就不该放你这小婊子,呸!” 这个女人突然的硬气倒把秦虎给逗出了冷笑,“哼哼,你想错了!钱财我们有的是,不缺你这几个,弟兄们也只是不想空手离开而已。你刚提起偿命,那咱还得好好唠唠,给我说说你警察局里的老相好?” 大花娥的泼劲儿给秦虎提了醒儿,原来他把事情想得简单了,如果镇不住她留下了祸根,将来小金宝真要是被抓了,那老石梁里的队伍可就有麻烦了!秦虎想要从根子上下手了。 这大花娥可没敢想胡子在这凤凰城里对警察动手,本想壮着胆儿以进为退保住小命儿,听秦虎这一问就慌了神儿,这些人凶神恶煞的,他们备不住真敢下黑手!要是把老相好的卖了,自己的小命和钱财能不能保住不好说,买卖一准儿是黄了。 大花娥坐在地上要耍死狗,小金宝扯扯秦虎的衣襟要有话说,秦虎把大花娥嘴给堵上然后跟到了外间,小金宝一脸郑重的轻声道:“少当家,真要去拿她那相好的?” 秦虎点点头并没多做解释,只是问道:“你知道是谁?家在哪儿知道吗?” 小金宝点点头,“那人是警察局的官儿,人家都喊他董二爷,俺打听过的,还想要去他家里送些钱财的。要不……要不……咱们现在就走吧,反正俺抽了她,也能带人走,俺不能给你惹祸……” 秦虎眼睛一亮,“你咋路上不说?” “俺…俺只想出口恶气就算,没想……没想……” “嗯,你是不敢惹那些当官的。我告诉你,我带的队伍跟你见过的所有队伍都不一样,不能动的,一丝一毫都不许动;咱要想动的,天王老子也拦不住!走,带我走一趟。” 这次秦虎真正认真起来,先把院子里的‘肉票’集中到了正房,特战队在另一间里围成了一圈,听秦虎安排部署。 “老蔫、三泰、石柱、水根、巴子,你五个守着这里,这里还是安全的,门外要设哨;我带满囤、快手、樱子和金宝走一趟,路稍远一点,在城中偏南的地方,回来时巷口会有灯号。你们要注意外面的动静儿,如果枪声响了,不要管那些人,迅速隐蔽行动去控制西城门接应我们一起撤离……” 大家还想争一争跟着过去,秦虎抬手拦下了,“不要争了,事情不会多大,我只是安排意外情况,现在行动!” 从城北到城南,虽然是有一小段路途,可秦虎走的并不急,而且小心翼翼地在挑着暗处走,秦虎在前面警戒开路,满囤在后面观察断后,快手步行拉着马车里指路的金宝,樱子拎着电筒前后了望着跟在车旁,一路上并没遇到一个人影,无声无息地绕过城中心的警察局,进了一条稍宽敞的胡同,在一家小三合院门前停了下来。 小金宝指指院子,“就是这里。” “确定吗?” “嗯,没差儿。” “你认得董二吗?” “见过的。” 秦虎点点头再不犹豫,踩着快手的人梯就上了墙头,这次秦虎把加了消声器的手枪握在了手里…… 门静悄悄的打开,五个人轻步闪进院子,秦虎伸出两根手指对着樱子和小金宝点一点,让她俩守在门口,回头对满囤和快手比比东西两处厢房,拳头在自己脑门上轻砸然后指向正房,这是告诉两人守住两处厢房,掩护自己先动。三人拎着短枪同时移向各自目标,把个小金宝紧张的双手攥拳按住了胸口,气儿都捯不上来了! 秦虎先靠的窗根儿下眼睛盯着满囤和快手到位,然后耳贴窗纸细听屋里的动静儿,细细的鼾声平稳悠长,然后再去听另一侧,似是也有细微的呼吸声,秦虎先停了下来。满囤和快手也是有样学样,然后给秦虎打了通告手势,西厢似是有人,东厢没有生息。秦虎对东厢的满囤招手让他过去,示意快手警戒,燃后拔出短刀摸向了门扇。 门栓被简单拨开,轻推门扇却是‘吱扭’一声轻响儿,秦虎一个滚翻就过了门口的灶台,再一个蹬蹿就冲进了鼾声响起的内间,满囤紧跟着就扑向了另一侧…… 秦虎高估了炕头上的家伙,一男一女没一个警醒的,秦虎把短枪插回肋下,瞅瞅墙上挂着的一身儿黑警皮,站在炕边上歪着嘴乐了,那边满囤也悄悄退了过来,瞅着少当家对着炕头上还在死睡的家伙发愣,附着耳朵低语道:“是个孩子,五六岁。” “先绑了这两头猪。” 秦虎、满囤这一上手,这两口子才迷迷瞪瞪睁了眼,一声惊恐道:“你们……什么人?那一路?俺是警察……董二爷,知道不?” ‘噗嗤’两声儿,秦虎和满囤都没忍住! 秦虎两手按住了这两口子的嘴巴,嘿嘿地轻声笑了,“董二爷,别嚷嚷,王爷请您走一趟。” 这董二使劲鼓着眼珠子,瞅着两人的鬼脸儿,脑瓜子开始清醒起来,蹬腿就要挣扎,“啥…呜呜…王爷?” 秦虎一拳砸在他太阳穴上,把他砸晕过去,嘴里还咕哝着回了一句:“王爷姓阎……” 满囤使劲憋着笑,手底下麻利干脆,堵嘴蒙脸,驷马倒穿蹄就把这董二捆了起来,回身要绑那个女人,却被秦虎拦住了,“连被窝卷捆了,扛他去门口,去解决西厢,这里交给我。” 被秦虎勒在炕角的女人已经吓的缩成了一团,身子不停的哆嗦,秦虎在她耳边问道:“那屋里的孩子是你和董二的?” 这女人身子一僵,眼里满是哀求之色,秦虎把手移到了她的喉咙,轻卡脖颈,放开了嘴让她说话。 “饶命!饶了俺男人、孩子,俺给钱!” “嗯……你男人伤天害理的事儿没少干,今天是报应。爷不害女人孩子,你不用太怕。” 这女人听秦虎话语缓和,身子一软就想翻身扣头,却被秦虎给箍住了,“别喊也别动,一会我们就走,说说你家董二爷刮了多少啊?” 女人哆嗦着胳膊拍拍炕头的板柜,秦虎大手猛力一扭,那简易的锁头咔吧一下就开了,秦虎抬手掀开了板柜,那女人就从里面翻出个包袱来,颤颤抖抖的把它解开了。 里面还真有不少钱财,十来根黄鱼和六七封银元。秦虎数了八根大黄鱼塞进了口袋,其他的揪起包袱随手扔回了板柜,“你男人刮回来的钱财,多是不义之财,留之有祸。我们离开,你要报官董二就死定了,你娘俩在家等着,天亮后我会放了他,他回来后要想捉我们……呵呵,我会回来把你们一家都杀掉,那就怨不得我心、狠、手、辣!我想找他,千军万马也拦不住,你男人回来,你要告诉他……” 第111章 香十九炷 秦虎语调不高,平心静气的,一点不像在讨论自己夜入民宅、绑票杀人的事情,可偏偏就有着诡异的说服力,或许从他把那半包袱钱财扔回去的时候,这董二媳妇就信了他…… 满囤和快手把西厢的一个仆妇绑了进来,东厢里也看了,没人!确定一切安稳,秦虎连那个女人都没绑,只是拿了墙上董二的警皮,轻松慢步地离开了董二家。 秦虎带着董二回到了醉花留,大花娥当即就傻了,这都是些什么人啊?在兵警重地的县城里疯成这样!想拿谁就拿了! 瞧瞧缩在一堆儿,大眼瞪小眼的两个家伙,秦虎蹲下了身子,“给你俩一个商量的机会,第一,破财免灾,你俩混账犊子就算坏事做多了遭了报应,我们现在拿钱走人,你俩保住了小命儿,以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就当没今儿这档子事儿。 第二,你俩个舍命不舍财,或是觉得自己也是个人物不服气,回头还想给爷碰一碰,那爷随时可以把你两家杀个人头滚滚,然后给邓铁梅那老倌儿贴上张告示,给他说说你俩为啥死的。 信不信的,你俩商量吧,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 秦虎出来,示意大家准备撤离,小金宝想见见自己那仨同乡的姐儿,秦虎让她在外面等着,先收了大花娥的‘份子钱’再说! 傻子也知道好汉不吃眼前亏,大花娥最后还是哆里哆嗦地被秦虎拉着掀开了堂屋的炉灶,大伙也算是开了眼! 搬开大锅,一座不用火的灶台眼儿里起出来个坛子,里面白花花的一坛子银元和十几根大黄鱼,秦虎还是只拿金条,坛子又放了回去,只随手抓了一把银元出屋塞了给小金宝,“让大花娥带你去看看你那几个姐儿,别弄出动静儿,给她们些盘缠,让她们自己定去处吧!” 回身对老蔫道:“给董二爷穿上衣裳,捆好了,陪咱出城……” 凤凰山南麓的山脚下,一个安安静静的小村屯里,秦虎一行并没远去,而是在这里悄悄住了下来,对于放小金宝走,秦虎这个少当家也必然是小心谨慎的。 凌晨出凤城西门,过了二道河去往火车站方向,途中还是放了董二架着马车回了家,然后秦虎一行快速向南转向,樱子和秦虎架着小脚的金宝一路急奔。天亮后,就在这里找了家大车店先安顿下来,再让三泰和石柱租辆大车回了凤城,看到了确实消息,秦虎才会做下一步安排。 “少当家,俺要插香头子!”小金宝铁了心要入伙了。 少当家一时陷入了思忖…… “……俺不在埂子上碍弟兄们的眼,不妨碍您练兵,可俺在外头也能帮你做事!” 秦虎犹豫着还是没点头,可也觉得这的确是个可行的路子,这小金宝还是有些能力的,入了伙也能更好的约束她,嘴里却咕哝道:“队伍里也不是啥人都能收的,我得回去跟当家的商量商量。” “俺知道,少当家你是队伍里的主心骨儿,你点了头儿,俺就算有了家!”说着话‘咕咚’一下就跪在了当地儿,“俺是做了错事,差点儿害了红儿妹子,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还帮俺来凤城出气,俺死也要跟着您!” 看秦虎还没点头,小金宝一把扯住了身旁的樱子,“妹子,你得给俺做支门子,俺舍不得你……呜呜呜……” 小金宝大声的哭啕,樱子眼圈也红了,“俺……俺做……” 秦虎跟老蔫和樱子对视一眼,老蔫轻轻地在点头,秦虎郑重地说了话:“金宝,插了香就要守队伍的纪律,有了这个家,不只是有了靠山,更是担起了一份重重的责任,家里护着你,你更要护着这个家,危险还是很大的,你真的想好了?” “俺想了好长时候了,俺要插香起誓!” “好!摆…摆香堂。” 开香堂这事儿,秦虎也只是听杨老啃扯过,讲究繁多,礼仪低陋,所以也就一说一听,没往心里去。可眼下这些胡子的道门儿应该还是最管用的,自己不会弄这个啊! “快手,你去张罗这个。”幸好还跟出来个张快手。 “少当家,是摆大香堂还是摆个简便的?” 快手问的这个,秦虎还真记的,大香堂得找个庙宇,土地庙、龙王庙都成,总之是要找个专门沟通神灵的地界儿,还要当家管事的到齐,众兄弟一大帮来观礼,这个肯定不成。 “将来金宝能帮队伍上做点事,也是在外做个暗线,当家的和特战队知道就行了,今天这事,你们都要把嘴巴封上,回去任何人都不许再提……这凤凰山下就不错,山不在高有仙则名,咱搞个简单点儿的小香堂就成。” 张快手出去找物件了,小金宝可高兴了,“少当家,俺以前见过几次,规矩可大了……” 小金宝叽叽呱呱的说,这回秦虎认真写在了本子上。 这插香头子入伙的仪式虽然说比早前有大清朝的时候简便了很多,可重要的过场‘小三堂’和‘正三堂’还是不能少的,小三堂就是‘字据’、‘试胆’、‘打食’;正三堂是‘斩香’、‘栽香’、‘起誓’,秦虎这个少当家要认认真真地把这些‘手续’给小金宝办个全套儿…… 首先就是立字据,秦虎瞧瞧快手摆在桌上的笔墨纸砚,还是从兜里掏出了钢笔,毛笔字秦虎没基础,看来还要下功夫学一学,不然遇上正式的场合,还真有点儿不够庄重! 秦虎先在白纸一侧写了一列‘走马江洋,不计生死。’,把钢笔交给金宝,只见她一笔一划地在旁边重写了一遍,然后落款儿写上了自己的名字:张金花。 手上涂上朱砂,一个巴掌就用力按在纸上。秦虎把字据吹吹干,递给了樱子,“你替她收好,回去交给当家的。” 接着下来是试胆儿过堂,樱子拿着俩大碗,领着金宝站在了当院里,一个大碗扣在金宝头上,另一只底儿对底儿在头上搁稳了,嘴里嘱咐道:“别晃悠,怕就把眼闭上。” “就在这店里?响动儿可大……” “别说话!” 秦虎站在堂屋里,隔着敞开的门扇举起了枪,一声儿轻响,小金宝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头上一轻,碎碗茬子已经掉在了地上…… 就在身边的樱子脸上带着眯眯笑问道:“尿了没?” 小金宝这才反应过来,伸手就拽住樱子的手往裆下塞,“还没来及哆嗦呢,你摸摸。” 当着一堆人,樱子一把打开了金宝的手,“你个没羞没臊的老鸨子,你站稳了,俺再来一回……” 小金宝嘻嘻一笑赶紧替樱子大喊了出来:“俺没怕,顶硬!” 哈哈哈哈…… 小三堂最后一关‘打食儿’本是要带着想入伙的人出去做趟‘买卖’,不管是‘上托’【放风儿】还是‘了水’【值哨】,就是看他够不够灵醒,也算是交了投名状。小金宝这次进凤城,夜里越户擒人都是她带着,就算是遛过了。 大家七手八脚的开始布置香堂,一张大红布做背景,前头按次序摆上了达摩老祖的神牌,下面是五祖神牌【洪帮五祖】和关圣帝君的神牌,牌位下供上三牲祭祀,最后在八仙桌上蹲上一个大香炉,两侧点上了大蜡烛…… 张快手毛笔字写的还挺端正,秦虎也就不露怯了,可瞅着这些神神道道,总觉得差点意思,其实这些繁礼儿说辞中,秦虎更看重的还是那个‘家’的概念,瞧着瞧着还是说了出来:“是不是在这大红布上写上个大大的‘家’字?” 快手嘿嘿一笑道:“少当家的,这个早有人想过了,那可就成‘拜家’了……” 秦虎一怔,接着苦笑摇头,“好了好了,我不出馊主意了,就按老规矩来吧。” 樱子把一盆温水端到堂屋门槛外,换了干净衣裳的小金宝门外开始洗脸、束发,嘴里念念有词…… “洗脸更衣入家门,兄弟姐妹结一心,刀山火海无须避,从此不再是孤身。” “开…香…堂!” 随着张快手这个司仪长声一振,樱子领着小金宝跨过了门槛进了堂屋,秦虎、老蔫带着几个弟兄分站两厢,小金宝对着香案屈膝跪直,只听秦虎问道:“张金花,你今来入家门,可是自愿?” “俺是自愿,无人相劝,成兄指引,请教拜见。【成兄,对保举人的尊称。拜见:泛指堂上的管事】” “队伍是耍刀枪的,你可知道艰难和风险?” “俺知道!走路摔跟头,买卖也赔钱,江洋路虽险,难处俺能担。” “有了兄弟姐妹就有了照应,可你要反了水,害的就是一大家子!” “规矩俺刻在心上,如若反水,宁愿身首异处,如同此香!” 金宝‘咔吧’一下撅断了一支大香,‘斩香’的过场算是走完,秦虎接过两截断香道:“你起来。” “插……香!”快手接着喊下一道入伙礼,这也到了最核心的一环,插香头子。 小金宝郑重地迈步到桌前,先取三支香在烛焰上点燃了,对着牌位虚空三拜,嘴里又是念道:“头前三炷香,先敬天地神,见证张金花,打此入家门。”说完把三炷香插在大香炉的正前方。 继续拿起四炷香,燃香高拜,“后头四炷香,先祖听端详,俺心如石铁,不悔进江洋。”然后把四炷香插在了香炉正后方。 “左边五炷香,敬的是前辈,刀枪俺不怕,不叫苦和累。”五炷香插在香炉左侧。 “右边六炷香,敬过忠义堂,罗汉十八座,一百单八将。”六炷香插在香炉右侧。 “当中一炷香,最敬当家人,雨里雨中去,雪里雪中寻,水火都不避,宁死不回身。”最后一炷香插在了正中央。 十九炷香都栽好,小金宝退后几步重新在堂上跪直,秦虎和众弟兄也在两厢坐下,只听小金宝扪心起誓…… “俺张金花能入家门,全仗成兄拜见指教,从此与弟兄们一条心,死也不后悔!当家的规矩,队伍的纪律,俺用心守着,如果俺犯了规矩,诚心受罚,就是当家的插了俺,俺也不怨!” “嗯,都是一家人了,起来吧。” 秦虎给这场老规老矩的仪式画了句号…… 秦虎在凤凰山下这个小村屯里等了两天,确定了凤城的兵警没啥动静儿,这才买下三驾爬犁,顺着叆河直奔安东而去。 安东【丹东】,因地理位置优越而生,面水背山,是块风水宝地。安东地处鸭绿江口,南临黄海,隔江对望朝鲜的新义州,它之所以开埠较晚,是因为满清皇朝为满人生计划定的柳条边,把这里圈进荒野之地两百余年。辽东逐渐开禁后,这里先有了一个很接地气的名字:沙河镇。 令人愤恨的是,这块风水热土,在日俄战争期间,被小日本子相中了,已经摇摇欲坠的大清朝无力拒抗日本的威逼,拱手把这块宝地交到了小日本子手里。一条安奉铁路从已经成为日本殖民地的朝鲜半岛跨江修到了安东,然后一路北上联通了奉天,成了又一条日本子吸血东三省的大动脉。 安东开埠虽晚,此时却已然是座商贸异常活跃的新城,其城市风貌与凤凰城的老旧颓破截然不同,而其半殖民地的畸形状态更是让初到贵宝地的秦虎唏嘘不已…… 下午时分,秦虎的爬犁小队,从叆河转到鸭绿江,一路过了沙河口,随着前头大溜的车马拐入了后潮沟,扎进了安东最繁华的老街市。找到旅社先包房安顿下来,秦虎抓紧时间开了个小会儿,提醒大家必要的注意事项…… “……每人发两块钱,我们分成小组出去转转,要先熟悉这里的街巷胡同,但不许打听商佑兴和汤家的情况!我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而我们的对头在这里必是根深叶广,咱们不能打草惊蛇!都记住了没有?” “是!记住了!” “发钱给你们,不是让你们出去逛个高兴,你们要注意找衙门、警局、兵营和一些要点,要记住街巷胡同,特别是要找到东边道镇守使的衙门,晚上八点前回来碰头……” 老蔫带着快手、满囤,三泰带着水根和石柱,先欢碰乱跳的跑了出去。秦虎这边还是和巴子扮成了下人,随着扮成大少的樱子、金宝“夫妻俩”上了街。 秦虎一行住宿的旅馆在兴隆街上,街市上倒是热闹繁华的样子,招牌幌子一家连着一家,往东南去就是他们过来时的后潮沟方向,秦虎嘱咐樱子往西北边溜达过去。 深冬天寒,可进了腊月,年就不远了,街上人流穿梭、买货卖货都是一番忙碌之象。在熙攘之中走过兴隆街就到了北头儿的六道口,这里更是车马川行把他们四个挤到了路边上。秦虎个子高,刚出街口,抬眼就望见正对面一大片青灰色的大屋顶,与深处期间的街边小楼颇为不同,秦虎低声叫樱子,眼神指指对面,“往那边去。” 金堂街,巷子口倒是立着路牌,四人正要往里去,却见老蔫三个正对着他们过来,好像刻意在等他们。老蔫走到秦虎身旁,也是眼神儿比划一下,一脸的兴奋开心。 “这片正是东边道的衙署!你教的字管用了,那牌子上的字俺都能认的。” “哦,这么简单!那咱围着这片儿转转。” 两组人擦肩而过,就在这周边转了起来。秦虎先是到了衙门口确认了一下,两个值哨的大兵分站两侧,大门柱上挂着牌子,果然是东边兵备道的衙署。这条金堂街不长,片刻间就到了街口,秦虎手底下扯扯樱子,轻声道:“看见街对面那个书局没?俺现在是个下人,你领着咱们进那个书局里逛逛,我去买点东西。” 秦虎所料不差,书局里果然是有地图卖的,秦虎挑挑拣拣选了一张日本人绘制的,标注着中日双文的大图买了三张。店里的伙计倒是热情有眼力,看出来几位新到安东,赶紧过来一番勤谨招呼。秦虎上前顺嘴儿就跟他唠了起来,柜台上铺上新买的地图让伙计一番碎嘴子的指点介绍…… 当然,最后秦虎也没让那伙计失望,又给樱子选了两本认字的课本,给巴子还买了本诗词集汇,剩下的一堆就是给自己挑的了,挑挑捡捡买了一大包,这下可把伙计乐的眉开眼笑了。 从书局里出来,四人围着衙署又从官电街上溜达到了财神庙,一路上走走停停,有说有笑,这一刻里,有秦虎陪着,就算是樱子也不把报仇的事情太压在心上了…… 第112章 衙署搬家 一出门就找到了东边道的衙门口,大家和秦虎都满开心的,回到旅社,大家都想着快点给那个‘没商量’来个对号入座,秦虎指着地图,便开始了一番细致周到的安排…… “明早樱子和金宝盯着门口,我和巴子在你俩身边游动传信儿,三泰、满囤、水根,你三个在这儿,西面官电街的路口,三泰负责一辆马车,满囤和水根换着在金堂街上来回溜,注意我的信号;老蔫、石柱、快手,你三个在另一边,东面六道口,石柱负责马车,老蔫和快手换着在金堂街上走动,注意我的手语行动。 大家记住,发现目标后不要着急,马车和步行交替在后面盯着…… 我们特战队这是第一次执行城镇里的盯梢任务,没啥经验,如果你们没盯住,也别慌别乱,我们能找到他第一次,就能找到第二次,咱们有宽裕的时间,千万不可莽撞冒失打草惊蛇!” 把地图发下去,让识字的张快手带着大家去熟悉,让三泰去租马车,秦虎叫上老蔫、满囤夜里又上了街…… 秦虎的准备是充分的,在衙署开门之前,就在金堂街上拉起了大网,可望着不断进入东边道衙门的人流,斜对面十余丈外,吃着早饭凭窗而望的樱子一点动静儿也没有,时候不大,衙门口人影稀落,樱子拉着金宝出来,秦虎才上前询问:“咋地,没看着?” “一个个都棉衣皮帽的,俺不敢认……” 秦虎一寻思,这事也是难为樱子了!樱子与那商佑兴也只是不经意的匆匆两面,就算有些印象,时间已经过去一年半多了,冬天衣裳捂的又厚实,这是杀人寻仇的大事,谨慎些也是正常的。 “那咱先换个地方再守……” 就这样站站停停,或三人或两人的在金堂街上溜过,等到了午晌下班的人流散尽,樱子还是没能找到目标。秦虎已经担心引起衙门口岗哨的注意,还是赶紧地收队离开…… 吃过午饭,秦虎让三泰去车马店里租来一辆厢车,把金宝送回旅馆休息,让樱子带上望远镜猫在厢车里观察,刻意地远离了大门口。 午饭后,随着衙门里上班的人流,从六道口拐过来十几辆大车排了一溜进去了衙署,过了一会儿几辆大车拉着满车的箱箱柜柜出来,往官电街方向去了。 秦虎一愣神儿,赶紧示意街对面的巴子过来,自己疾步就跟了上去。金堂街不长,秦虎只是跟着几辆大车的后头出了街口,赶紧来到候在这里的三泰身边,“你跟上那些大车,看他们去哪里?” 说完秦虎转身又往回走,衙门里应该还有几辆大车没出来,他要迎面去瞧个清楚。 刚接近衙署,果然就瞧见大门里出来的又几辆拉满箱柜的大车,秦虎只是犹豫一刹立刻就迎了上前,对着头前一位年纪稍长的车老板微微拱手:“老叔,俺堂兄在这衙门里管事,俺远来投亲,你们这是……搬家啊?” 打着招呼,秦虎已经看清了箱柜上的封条,上面还编写着字码号记,清晰地写着:东边道镇守使衙门机要处封。 “都搬山城镇了,衙门里快搬空了,大兄弟,找人你去家里啊!” “哦…哦…多谢老叔!多谢多谢。” 秦虎快步过去,示意樱子、老蔫收队,自己去等三泰……怪不得没看见什么像样的排场进进出出…… 多半天紧张无功,大家都有点儿泄气,从火车站回来的三泰也证实了东边道衙署搬家的消息,山城镇,那可远了!在新通车的奉海铁路线上,这趟安东算是白折腾了。 大家都想着马上北返山城镇,那商佑兴就算跑到天边儿去,也是要追的。 秦虎这时反而安定下来,“咱来一趟不容易,先把安东的情况彻底熟悉一下,反正那商佑兴也跑不了,大家都别急!刚才那搬家的车老板儿倒是提醒了我,让我找人去家里…… 咱还真得打听打听,现在快到年根了,万一那家伙猫在家里,咱匆匆跑去山城镇也是白跑,咱们先把这里落实清楚了再走。” 说起要摸商佑兴的住所,大家又七嘴八舌地拿出了好些主意,主要问题还是如何做到不惊动了这家伙? 通过东边道衙门里的人直接打听,这个大家都觉不妥;三泰想扮成外地来的商人要给商佑兴送礼,看看能否通过商会打听到这家伙的住处?秦虎觉得大家都没从商的经验,商会里也都是人精,扮得不像容易露馅儿;小金宝也给出了个主意,想花几个小钱儿,找当地的花子房,让一帮叫花子去给打听个实信儿,秦虎又觉得人和时间上还是不把稳。最后权衡大家的意见,还是决定先亲自去唱上一出儿,瞧瞧能不能问出个结果再说…… 第二天午饭后,前聚宝街的老凤成烧锅院里来了俩客商,别看俩人年纪轻轻,那气派可不小,直接点名要店里最好的存酿,而且一要就是一大车,哗哗的银元拍在柜上,眉头都没皱一下。 衙门里快下班的时候,一辆拉着满是酒坛子的马车停在了东边道镇守使衙门口,一个年轻人点头上前跟值哨的俩卫兵先塞了包烟卷儿,再客气地问道:“军需处商大爷定下的酒水,说是要请客,俺们几个伙计都不认的商爷府上,就给拉这儿来了……” 当官不打送礼的,这值哨的大兵瞅瞅满车的好酒,咽了咽吐沫,“等着,俺给你去问问。” 片刻工夫儿,一个年纪稍长的老兵跟了出来,“商长官不在衙门,你俩把酒给拉通江街府上去。” “老哥,您给细指点。”说着话,那伙计把个一把掐的小坛酒塞进了老兵手里。 “嗯……好吧,反正也要下班了,俺带你们走一趟。” 秦虎和三泰心中暗笑,没想到竟是如此简单。 这商佑兴的府上还真是不远,从六道口往南进通江街,一直快到鸭绿江江沿儿了,只见一座二层的红砖小洋楼,朱门高院,很是气派!有了军需处这个老兵带着,一切都顺利了太多,秦虎和三泰不仅进了院子,还把十几坛子酒搬进了家里。 酒送进了家,三泰从兜里摸出张纸片,“年根儿了,俺家老掌柜孝敬商爷的,请家里给落个回执,俺回去给老掌柜的交差?” 屋里出来俩一身贵气的年轻女人,开口道:“俺们替商爷谢过你家掌柜的,俺家老爷、太太都不在家,俺们给你画个押吧?” 带三泰进来的那个老兵赶紧指引道:“这是二夫人、三夫人。” 三泰赶紧的点头哈腰,“谢过二夫人!谢过三夫人……” 尽管军需处和家里都说商佑兴不在,秦虎也没急着带队离开,而是继续给特战队布置了作业,让老蔫指挥了一天的对商府游离监视行动,可还是没有发现‘没商量’的影子,第二天秦虎给大家放了假。 都是年轻人爱热闹,难得轻松一回,一帮人都跑去了元宝山天后宫玩儿,剩下了秦虎一个人,在寒风劲烈的江边瞧了半天的铁路桥…… 安东是个重要的节点城市,如果在这里给小金宝谋个营生儿,也算是一步不错的闲棋,可思来想去,还是因为离凤城太近放弃了这个想法。秦虎带着全员北返,下一站奉海线上山城镇。 山城镇,不似凤城、安东这样的县治大城,大伙又没有一个去过的,在秦虎想来,该是个清净些的小地方,可一出火车站,秦虎就知道自己怕是想错了…… 人流车马在车站外汇集,接车运货好一派忙碌的景象,秦虎一行随着大溜的车马往南去,先瞧见了北城外的军营,门口站着值哨的大兵呢,大门正对着东边的大路。到了东城口,更是一片噪杂的车马,汇集在城门处的车马挤挤攘攘堵塞了道路,秦虎看得饶有趣味,瞧了好一会儿才进的城来。靠近东城门不远,就有一家看上去还不错的旅社,秦虎进去一打听,还没了包房,秦虎拉着店里的伙计道出了心中疑问。 “老哥,这山城镇好热闹啊!倒像是满城都是集市?” “大兄弟,你算是说对了,咱山城镇四通八达,别说就近年关了,平常也这样儿。” “听说东边道的衙门也搬过来了,往后是不是就更热闹了?” “嘿嘿,那还有跑儿?” “怪不得俺家里老掌柜让俺们过来瞅瞅……对了,老哥,东边道的衙门安在哪儿了?” “就这条街上,往西去,城中道南老协领衙门,不远!” “哦,多谢老哥!” 秦虎退出来领着大伙往城中去,果然不远就瞧见了东边道的行署衙门,前后左右地瞅瞅,秦虎继续往西去,在十余丈外的一处正在修缮的二层砖木小楼下停住了脚步。看样子虽然还没完全拾掇利索,那招牌幌子已经挂上了,是家兴达旅社,秦虎毫不犹豫就跨进了正堂。 “掌柜的,给咱们二楼拾掇三间客房……” 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拱手迎了过来,“客官客官,真是抱歉,还没到开张的日子……” “老哥哥,这山城镇里实在热闹,前面旅社里都满了,今天俺可不想走了,就您这儿了!老哥你捡日不如撞日,俺们今天先给您开个利市吧?”说着话,秦虎就把大洋咣当咣当地掂在了手里。 “好好好好,既然客官不嫌,那俺就当贵客进门了!来啊,快快快,把二楼好好收拾收拾……” 秦虎非要住在这里,还是动了心思的,上了二楼,进屋关门,秦虎就把包袱里的望远镜拿了出来,透过刚换上的玻璃窗就往街对面望去,果然把斜对面的东边道衙署瞧了个清清楚楚。 有了这处安静绝佳的观察点,秦虎就把老蔫、三泰几个都打发了出去,让他们去熟悉地形去勾画街道,自己带着巴子和樱子细致地了望起来。可一个下午的观察显然又让他们失望了…… 东边道的衙署里虽然人头攒动,也可见到一些穿军装的人在院里院外的走动,可看起来还在搬进搬出、修缮衙署,一个下午也没看到公务进出的模样,自己怕是来的早了!再一琢磨,还有半月就大年了,像于芷山和商佑兴这些官儿,怕是没心思操心搬家上班的事了,自己和当家的还是太心急了…… “会不会在城外的军营里?”樱子还是有点儿不死心。 “可能性不大!镇守使衙门才是军需处办公的地方,家还没搬完,这就快到年关了,他们会急着来山城镇办公?” “哼,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早晚得找着他!”从安奉线到奉海线,绕了一大圈,还是找不见人,樱子不由得心中气恼。 “咱也不是没有收获,商佑兴安东的家找着了,这里的衙署也定了位,还怕找不见吗?” “那咱还盯不盯?” “明天早上再盯一个上午……” 晚上的工夫儿,秦虎在特战队全体注目下,一笔一划地教大家把山城镇的街区呈现在图上,然后嘱咐道:“明天上午,老蔫、三泰你们接着去看城外的道路和河流,然后自己来试试。对头可以暂时找不到,但咱们的学习一刻也不能停,你们每个人都不能白出来一趟……” 东边道的衙署里,确实还没有正常办公的意思,第二天午饭时,秦虎和老蔫一商量,不算奉天的几日,也跑了十天了,也该尽快了结任务回家了。可眼下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没办,那就是给金宝找个合适地点做个营生儿…… 昨天晚上,秦虎已经和金宝深谈过了,这老鸨子除了开窑子啥也不行啊!这可就让秦虎这个少当家的头疼了,他是真不喜欢小金宝再干这个,可小金宝一番说道却又让秦虎无法辩驳,要论打探消息,现实能做的,还真没啥买卖能比这个更有利。胡子猫冬离不开窑子,警察和军队也离不开这个,虽是藏污纳垢却还真是个消息乱传的好地界儿! 秦虎一番犹豫,还是问了出来:“你想在这山城镇开张?” “不,俺想去海龙【今梅河口海龙镇,当时属奉天省】。那里就近吉林地界了,往北是磐石、永吉,往东是辉南、桦甸、离俺老家也近,在去凤城之前,俺就想落在海龙县的。 俺那三个姐儿也该回来了,俺要把窑开在山城镇,兵营里那些大兵和东边道衙门的人未必敢进去逛,离开几十里地儿,您要肯把窑给俺修的好好的,嘻嘻,俺能把他们都招过来,还有这片的胡子……” 小金宝心里显然是盘算过了,一番话说的秦虎有点动了心,可脸上还是严厉起来:“金宝,你现在的身份可与以往不同,你要是再为了几个钱去祸害好人,我可不饶你!你做好了事情,啥都不缺你的,以后都有队伍护着你。我问你,就你那三个窑姐儿,能有多大排面?” “咯咯咯,俺的少当家是大菩萨,可你管得了这满天下卖身子的姐儿们?俺去船厂【吉林市】、永吉、宽城子【长春】摘果儿去,俺跟您保证,一个良家不祸祸!” “咋个摘法?”秦虎还是不放心。 “窑姐儿都是有身契的,没有哪个是老鸨子养大的!死期孩子【长期卖身合同】也不多,身票就是警察局里办的身份,要按身票拿税的,契票就是跟窑子的合约。 俺现在有家了,不在乎拿姐儿们几个卖身的份子钱,俺跟她们签契票时多让着她们就行了,人家抽一块,俺要五毛还不成?总会有姐儿们要来的……” “哦……这样啊……那我给你个担保和……一些指点……” “啥?俺的少当家!您不会连这个也门儿清吧?”小金宝瞪圆了眼珠子。 “啪”的一巴掌,旁边听着的樱子不干了,“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没羞没臊的。” “嗯,这个我可不内行,也没进去逛过,可有些事情我比你们懂的多。比方说,什么样子的院子做的是大买卖?什么样子是小地摊儿? 你说的修窑,这个我可比你懂,也比你敢花钱,而且你今后开的窑,门槛要高高的,不许做穷人的生意,那能探出个啥消息?你要招人,就得招当官的,或是绺子里管事的,他们身上漏出来的信息才有用! 这笔买窑修窑的钱算我的!另外,我得给你配上一副药,预防得脏病的方子,这个世上该是独一份的,你觉得有没有用处……” “俺滴个娘!少当家,你不只是大菩萨,您还是财神爷啊!有您这一副药,俺想摘哪个果儿就摘哪个!没有哪个姐儿不怕沾上病的!药卖开了,俺把钱给您多多地挣回来……” 第113章 地狱无门 从山城镇东去海龙府,都属于辉发河的上游流域,是连绵群山中难得的平坦宽阔之处,天然的交通要道有了奉海铁路的加持,自然成了物流人流汇聚之地,是个做买做卖的好地方。 乘上河道上拉脚的爬犁,沿着大柳河【到辉南就称辉发河了】一路东北方向,秦虎一行天黑前又从山城镇赶到了海龙府。 安排好住处,赶紧把人都撒出去找找能用的房产,秦虎也在老城里转了一圈,回来时已经变成了富贵大少的样子,这回他要亲自出马,先给小金宝的买卖立上个让人不能不顾忌的担保靠山。 小金宝对此地倒是颇为熟悉,想带着少当家去花柳街里观摩一下,却被樱子拉着坚决不让去,秦虎摇摇头也就算了。晚上大家回到旅社,匆忙间怎么找得到适用的房产,大家七嘴八舌地学着勾勒地图,那找个开窑的地方,也只好等少当家亲自出马了。 老城东南是个低洼地带,雨季里被泡被淹也就平常,这边的院子不值钱,老城里有数的几家窑子也落在这附近,秦虎转了一圈就撇了嘴,干脆不在老城里找了,直接去到火车站附近买下了个破烂院子和一大片空地,这里是片小高地,北面是进城的大路,南面不远是条小河叉,他要在这里建设一处新窑,一处外表老式样内里却是新讲究的宾馆。接下来就是扮成奉天来的官家大少走一走警察局和县衙门了…… 秦虎要拿捏个官家大少的劲头儿,那还是很唬人的!扮成了奉天城来的富贵阔少,在县衙里转了一圈,一堆的大前门、三炮台烟卷随意甩出去,跟身旁的三泰还时不时的叨叨几句奉天一些官老爷模棱两可的名讳,把个小县衙门里没见过啥世面的大小跑腿儿震的一愣一愣的。 一路在点头哈腰中办好了地契交给小金宝,谈笑间又打听清了警察局的情况,然后就来警察局里找王局长访上一访了。 正好这王局长还在衙门,一脸审慎地把这位气派不小的年轻人让进了堂屋,秦虎带着三泰和金宝进来,四平八稳地坐下,只听人家开口问了出来:“少掌柜怎么称呼?” “王局长客气了!我姓张,家里长辈儿在奉天城里管些事情,帅府里也是经常走动的,老人家嘱咐我们不能在外招摇,您就喊俺一声儿小龙吧。” “哦……龙兄弟,你来海龙这是……” “原本只是出来随便走走,身边的人想在您这贵宝地上做点儿好玩儿的生意,刚买下块地方,开春我把它拾掇拾掇,王局长悠闲了就过去坐坐,一家人,不必客套!”秦虎嘴里是相当客气,脸上那一副浮华公子哥儿、万事不经心的浪荡气派做了个十足。 秦虎一个眼色,身后站着的小金宝从兜里摸出个红布包就轻放在桌上,秦虎轻轻一推送到了人家手边,“有财大家挣!互相有个照应。我还担着不少事情,平时关内关外的跑,过来的时候怕是不多,有事儿就多烦劳王局长了?” 这王局长三根手指往红布包上一摁一搭就知道那是啥了,好大的手笔!出手就是一根大黄鱼啊。 “龙兄弟,做的啥大买卖,跟老哥也透透?”手指一勾,桌上的黄鱼已经落了袋。 “吃喝玩乐的买卖儿!不能给您惹了麻烦,也免得家里长辈责罚。哈哈……放心吧,王局长。” “哈哈,可用老哥帮衬点啥?” “不必不必,尽量少给老哥您添麻烦!剩下的事情有他们做就好。等以后熟了,我请王局长到奉天城、天津卫坐坐……哈哈哈……” “哈哈哈……好说好说……” 秦虎拱手出了警察局,这海龙的事情算是基本搞定了。那小金宝瞧着少当家的做派,瞅着他使钱的手段,那是又佩服又心疼,她可是从没见过这么使钱的! 再给小金宝一笔银钱,要她先回吉林,秦虎也要快速西返回家了。下山这半月,特战队的训练强度下来了,回去得抓紧补上。只是自己还要再回奉天一趟,去找那个在家里讲课的王中华,他是东北大学学建筑的,过了年,得让他来海龙设计监工,专业的事情得交给专业的人才是正理儿。 腊月十六,秦虎和老蔫、樱子在抚顺分开,只带着巴子回返奉天,不知道那王中华是不是放假回了老家?秦虎匆匆回家先去确认一下,没想到家中波澜再起,这回,真是恶人一头撞进了家门…… 秦虎进门的时候,成大午带着侯明、小黑正要拉马出去,不等秦虎开口问,大午拉起秦虎就走,“正要回埂子找你,你就飞回来了,可真是神了!” “咋了?”秦虎瞧着大午一脸焦虑的样子,心里就是一咯噔。 “狗日的,有人想抢咱家的老奉天……” “哦?什么人这么横啊?”秦虎知道出了啥事儿,心里反而安定下来。 “中午海叔带着张同禄和一个啥官儿回来,吃了顿饭,那个官儿跟着张同禄走了,海叔把葫芦叔叫回来,在后面商量呢,说是让咱把店卖给他,一万大洋,这不就是明抢了!” “嗯,咱家这店虽然不算多大,可名气已经有了,一天也能挣个一百多块……一万大洋?呵呵,知道是什么人吗?” “海叔没说,就是让俺赶紧回山喊你回来商量……” 说着情况,两人已经跨进了堂屋,海叔和葫芦叔瞧见秦虎突然回来,真是又惊又喜,这可是想谁谁就到了! “海叔,是个啥情况?” “头前杨宇霆出事儿,咱家里给张同禄送了份儿重礼,不是想给俺谋个独立带兵的机会吗?昨天这老小子跟俺说,有个人能简简单单把这事儿给办成了,今天就把人带了过来,没想到提的条件是要强买咱家的老奉天!这狗娘养的……” “哦……是什么人啊?带的什么兵?” “是汤玉麟的家里人,现在东边道军需处的处长,答应让俺去热河带一团人马。” “商佑兴!!!”秦虎眼珠子差点儿砸脚面上,嘴里喊出一句猛然就站了起来,这可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啊!转着圈儿找了他一遭,没想到啊没想到,他竟抢到自己家里来了。 “对对,是这个人,虎子,你认的?” “嗯,听说过的,是汤二虎的娘家侄儿。”秦虎心中震惊、窃喜,一时间百爪挠心,使劲儿咽咽吐沫才让自己心情平复下来,重新坐下问道:“海叔,他在奉天等咱的回复吗?” “嗯,快年根儿了,他说这两天就要回安东,然后去热河过大年,顺便给虎帅提提俺的事情。这狗东西想硬抢咱家的营生儿,热河那边也是太远了!俺跟你葫芦叔正商量怎么回拒了他……” 秦虎以前没有跟家里提过郑字营真正的仇家,商佑兴这个名字,队伍里也只有樱子几个当家管事的核心层才知道,要不是这次去安东寻仇,连特战队里都是不大清楚的,而知道的人都把它压在了心底深处。 秦虎沉静一瞬冷然出口道:“答应他!” “啊?”这下屋里的周聚海、胡有年和成大午都楞了。 “不能啊!被他抢了这饭店,咱家可亏老了!再说去了热河,做个汤家奴才样儿的团长,也未必就练成了队伍……” “我知道!”秦虎跟葫芦叔点点头,眼里闪过佩服的目光,继续道:“我们也不去给那汤二虎做奴才。” “啥?!……”三个人不知秦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都懵在了当场。 “原本我一直想着给张同禄那老小子几成份子,家里总是舍不得,觉得吃吃喝喝的伺候着就够了,现在杀出个不要脸的混账东西来硬抢了,看来还是要舍得啊…… 海叔,你跟那商佑兴说,咱要给天津那边的合伙人打打招呼商量一下,等过了年,咱留下一份,也给张同禄一份,大份的卖了给他,别说太清楚了,先含含糊糊地给他们个念想儿,拖过了年再说!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了,这事儿也别给家里人再提了,免得一大家子沉不住气……” “怎么?虎子,你要对那商佑兴下手?”周聚海还是感觉到了秦虎的异样,压低了声音问得有些严厉。 “那个商佑兴外号叫做‘没商量’,恶事做的多了,仇家也多,他出点儿啥事情跟咱家一丁点儿关系也没有。” “虎子,你们虽然起了队伍,可刚刚安顿下来,没个万全的把握,千万不可冒失!那可是汤玉麟的家里人。”胡有年也是一脸的慎重。 “放心吧!出点儿啥事情,我也会做的滴水不漏的,连不上咱家里。哦,海叔,再请那商佑兴来吃上一回,我得认认他本人……” …… 成大午和侯明打马扬鞭先回了埂子,带上了秦虎一封详尽的行动计划,巴子和小黑跟着秦虎悄悄猫进了老奉天家里。 包括周聚海这个经多识广的老兵,一家人对家里这个能压得住阵脚的少掌柜那是打心里惊叹,晚上,孙大贵、李顺义最终还是知道了内情,四个当家人或忧虑或愤恨心里都挂上了沉重的心思,可那头小老虎却拉着王中华和几个同学,在小课堂里有说有笑地规划起一处新园子,黑板上画上擦掉又画上,几个年轻人讨论了好久才定下了方案,最后秦虎还挨个给发了过年的礼金,这才嘻嘻哈哈地散了。 第二天一早,秦虎就带着红儿上了街,给巴子和小黑认认真真地置办了一身富贵装扮,自己也挑了些需要的道具,然后匆忙赶回老奉天饭店,只等着那猎物上门了。 周聚海特意把‘客人’早一点安排了过来,连饭店里管事的掌柜、跑腿儿的伙计都列队迎到了门外,秦虎夹杂在人丛中隐在了后排,对那商佑兴上一眼下一眼的就是一通扫瞄,甚至他身后的两个随从都仔细盯了几眼。 呼啦啦地男人、女人、孩子、随从跟来了一大堆,都被请上了二楼的雅间里,扮成清理卫生的巴子和小黑,过道里闪在一旁,也把那商佑兴狠狠地记在了心上。 商佑兴这家伙或许是张狂惯了,瞧着这份儿排场脸上已经乐开了花,这分明就是迎接他这个新的大掌柜嘛!这家店老子可是吃定了。这小子三十多岁的年纪,一副白净面皮,三角眼微微乜斜着显得有些阴鸷,瞧那一脸得意的样子,一瞅就不是个好鸟,开口还稍带嘶哑的公鸭嗓:“老海,咋同禄兄还没到啊?” “去请了去请了,咱里头喝茶等他……” 认准了目标,秦虎带着巴子、小黑迅速离开了老奉天,谨慎的他都不想再跟张同禄碰面了。 早在商佑兴来路上选了一处二层的茶楼,秦虎上去临窗坐下,耐心等着这家伙吃饱喝足离开老奉天,从现在开始,不能再让猎物脱开了自己的监控;楼下胡同口里,巴子守着一辆洋车,车上小黑缩在厚实的大衣里也进入了守候状态。 仨人轮换着去茶楼里面暖和暖和吃点东西,这一盯就是一个多时辰,就在巴子脚丫子都冻得有些麻木的时候,三十余丈外的老奉天门口终于有了动静儿,商佑兴一大伙子人从饭店出来上了洋车,直奔这边过来了。 秦虎看到了饭店门口小幺挥动的毛巾,嘱咐了巴子和小黑一句,扭头抢先向西走去。 巴子拉起小黑跟在了商佑兴的车队后面,与路边步行的秦虎交错跟随,穿过老皇城,又跟到了祥麟里那处汤玉麟的官邸,几辆洋车被打发走了,看来商佑兴这小子是住在家里了。 因为汤玉麟的这处公馆,让秦虎想起了商佑兴,兴师动众地出去找了他一大圈,没想到这家伙就在眼皮底下,这次绝不能再漏掉了他…… 在远处又盯了一会儿,不见公馆里再有人出来,秦虎开始安排新的盯梢地点,汤玉麟这处官邸南边是外国领事馆的区域,不太好找监控地点,北面隔着一纬路是家烟草公司,在烟草公司和上次秦虎陪红儿溜圈的大公园之间就有一处四层的旅馆,这处宾馆正是一处不错的观察地点!秦虎毫不犹豫就住了进去。 如果商佑兴要回安东,每天早上才有火车发出,秦虎在窗前静静地观察了一刻放下了望远镜,嘱咐巴子和小黑继续盯着,他要抓紧时间回家一趟,再听听海叔那里饭桌子上打探出来的消息。 匆匆回到家里,却见刚刚赶回来的成大午和石柱正端着饭碗去小课堂,成大午对着秦虎点点头,两人之间已经不用多说什么,秦虎已经明白,整支队伍的狩猎行动再次启动了…… 中午的饭局,商佑兴瞧见周聚海给他的排场,心里高了兴,酒喝得痛快,话吐得就多了,啥该说不该说的,吹着牛逼就是一通白呼…… 那新上任的东边道镇守使于芷山,本与汤玉麟是有旧怨的,一到任就对他冷眼相对,他也没给于芷山面子,随即就给自己放了长假,东边道衙署搬家跟他一毛钱关系也没有,他连问问都懒得念声儿。 这次带着夫人到奉天,也是要多方走动走动,打探一下有没有啥肥差可以谋一谋的,东边道他是待不下去了。 再听周聚海把预想的分股方案模棱两可的一提,这家伙就更美了,跟同样心里受用的张同禄推杯换盏,就都喝得有点大了,“同禄兄,俺明天就回安东,把东边道的手尾最后处理……处理干净,过了年,俺来奉天跟老哥您做个伴儿,管他娘的啥狗屁镇守使!虎帅、辅帅他两位老人家,才是咱辽东的根本,那些啥督啥使的就是个屁……” 本来周聚海对秦虎的狠辣大胆还是心有所虑,可瞧着这些混账东西的做派就长气,仗着身后的靠山,巧取豪夺无所顾忌,弄死他们也是活该! 秦虎跟海叔问清了饭桌上的情况,也简单向海叔说了说队伍准备在安东悄无声息地解决商佑兴的想法,然后和大午、石柱匆匆离开了家…… 整个一个下午,那商佑兴都没再有什么动静儿,五个人轮拨在汤家官邸附近吃过了晚饭,心情也便放松下来,这年头,就算是奉天这样的大城里,晚上没啥夜生活也很快就安静下来。成大午笑着关照起秦虎来:“午晌儿红儿那妮子噘着嘴回家的,你去瞧瞧她吧?这一跑又不知道啥时候才回家了!这儿有俺们盯着,晚上也不会有啥动静儿了。” “好吧,正好我想去车站逛一圈儿……” 第114章 一路盯梢 秦虎说的车站可不是顺义叔工作的奉天新站【后来的辽宁总站】,他说的是一直攥在日本人手里经营的奉天驿【沈阳站】,在小日本子的满铁附属区西头,与奉天城相接。 走南满铁路在这里上车,走安奉铁路除了苏家屯车站,这里也可以登车。汤家的住所离奉天驿很近,估计商佑兴不会跑去老远的苏家屯上车了,所以要一路盯住回安东的商佑兴,要把一些不确知的担忧都落实好,秦虎还是想去奉天驿再走上一圈。 秦虎去而复返,把个红儿高兴得一蹦老高,本来噘着嘴晚饭也没吃几口的妮子,听说要去车站转转,拉起秦虎就跑了出来。 秦虎不能确定的担忧主要是两个情况,一个是商佑兴这家伙明天究竟走是不走?二一个是这个飞扬跋扈的安东地头蛇,会不会不买票就登车?这两个情况都可能影响秦虎的具体安排…… 这段时日里,秦虎对这个年代的票车已经有了些初步的了解,相对于百姓的收入来说,火车票还是比较贵的,从奉天到安东三等车票也要2块多,二等车5块,头等车8块,所以坐三等车厢的百姓是最多的;售票时间是在开车前的一两个小时内,头等车、二等车售票的窗口与三等车卖票的窗口是分开的,三等车售票口那里总是人头攒动、挤挤攘攘,买票是个十分费劲的事情,而且车厢里也通常是挤成了压缩饼干的样子,行动极其不便,所以每次坐火车,秦虎宁肯买贵一倍的二等车,也不去图便宜。 平时头等、二等的售票口人是不多的,可奉天是始发站,客流自然较大,现在又到了年根儿,这边虽不至于拥挤,但排个队也是正常的。如果那商佑兴来得晚点儿,又不用买票,他抬腿进站上车了,后面盯梢的匆忙间来不及购票就要丢人了! 那样就只有一个笨法子了,预定车票!头等车和睡车【卧铺】是可以提前一两天预定的,这就是秦虎过来车站的目的。 吃晚饭的时候他就想过了,不管商佑兴明天走不走,秦虎都先定下两张明天的头等票,就算作废了车票糟蹋几个钱,也要滴水不漏! 车站上秦虎拉着红儿遛了一圈,顺便拿到了车票,心里也就踏实下来,陪着红儿一路吃吃闹闹回到了宾馆,这妮子听秦虎给大家一交待,这才懵懂地知道有了大事情。最后秦虎拉上家里的洋车,把个懂事的妮子拉了回家,红儿虽是依依不舍,可使劲抱着她的虎子哥,啥话儿也不想说了…… 第二天一早,秦虎几个就把商佑兴这狗东西狠狠地在心里鄙视了一番,天刚放亮,商佑兴那两个随从坐着有轨电车去奉天驿排队买票了。 成大午和石柱一路尾随着两人上了电车,跟到了奉天驿,听到前头买了两张头等票和一张睡车票,成大午随后买了三张二等票,然后让石柱在候车室里远远地瞄着那两个家伙,成大午匆匆回到了宾馆通报。 这下秦虎彻底放心了,“这狗东西到了小日本子的地盘就他娘的规矩了!我还以为他‘没商量’够嚣张、够跋扈呢。” “他还不如狗呢!狗都是叫唤外人的,他们只知道咬咱中国人。” “呦!”秦虎捏捏小黑的肩膀头,哈哈地笑了,“说得对!黑子你也长进了。骂他们是狗,简直是侮辱了狗子,这些王八蛋欺软怕硬,只会抢中国人的,真是猪狗不如……” 火车夸嚓嚓驶出了奉天城,头等厢里,秦虎已经变换了新的面貌,两撇精致的八字胡粘在了唇上,鼻梁上眼镜儿一架,二郎腿翘起来,报纸在手中一展,便是一副富贵学者的范儿了。小黑从来没穿过这么好的衣裳,坐在舒适宽阔的座位上别扭地动来动去的,被秦虎瞪了一眼就跑去后面的二等厢了。 冬季里排挂车厢也是有讲究的,睡车和头等车厢在机车后面,就更暖和些,后面是餐车和二等车,最后面挂的是三等车厢,黑子年龄小不惹人注意,负责前后沟通,秦虎只是盯住了靠近睡车门口的那两个商佑兴的随从。 一路上秦虎都是从容专注地在看图看报,只是在经停站点的时候才下车瞧瞧有没有卖图卖报的,然后借着买图买报的机会,与后面二等车里下来的成大午三人通个消息手势。头等车厢里也只是稀稀落落地坐了一小半的旅客,秦虎身边并没人打扰,过了一会儿,小黑也安静下来,拿出纸笔认真做起了功课。 火车实在是走的不快,秦虎也是耐下心来熬着,快午晌的时候,睡车里的商佑兴终于露面了,带着一个大个子的随从进了秦虎身后的餐车,另一个随从守在原位却没有动。火车刚刚经停了鸡冠山车站,再有两站就到凤凰城了,秦虎合上手里的报纸,在小黑写的纸上敲敲,“这个写错了,你瞧瞧这报纸上是咋写的。你饿不饿?” “不饿!哥,咱包里有吃的。”没人的时候,小黑也跟着侯明喊秦虎哥,那是从心灵上的情感融合,比一母同胞还要厚重。 “傻小子,咱坐的是头等车,扮得是富贵人,呵呵,吃饭要去餐车的。” “不好吃还坑人!不如咱家的饭好吃。嘻嘻……” “你吃过?” “没有,听顺义叔说的。” “哈哈哈……你跟猴子学开火车学得咋样啊?” “俺俩在场站里都试过几次了,能起能停,就是不过瘾!师傅们不让出去。” “嘿嘿嘿,小样儿的,还疯了你俩了!十几天的工夫儿就想上线儿?” 秦虎从新拿起了报纸,对这俩半拉子的不断进步,心里充满了欣慰…… 商佑兴餐车上的一顿午饭,吃的时间可不短,回到头等车时也没急着去睡车,而是与两个随从坐下说了好一会儿,直到火车从四台子车站启动,这才进了睡车。 秦虎与他们座居一头一尾,离得太远也听不到什么,身边的小黑想溜达过去,也被秦虎制止了,一路上都很顺利,安东那里想必当家的和老蔫他们已经布好了大网,这一刻实在没必要惊扰了他们。 火车刚要进站凤凰城,秦虎立即就发现情况不对!那两个随从在整理身旁的行李,他们要下车? “黑子,快点过去,告诉大午哥他们,他们可能要下车!告诉大家,车停后都去站台上,带上随身的东西。” 小黑起身走了,秦虎放下了手里的报纸地图,慢条斯理地归结着身边的物件,眼神儿却紧紧地扫了过去…… 列车缓缓地进站,对面商佑兴并没出来,两个随从中,也只是那个一直守着行礼的家伙拎着个皮箱向着秦虎这边的出口走来,秦虎轻轻吐了口气,转头望向了窗外。 火车停稳,秦虎紧跟着那个下车的随从就上了站台,轻步快走,向着成大午三个迎了过去,而成大午眼里已经盯住了那个随着人流去往出站口的大兵。 秦虎闪在廊柱后低声命令道:“大午哥,你三个跟着那家伙出去,不要惊动他,不要暴露了自己,只看看他去哪儿?然后来安东与我们汇合。” “我和柱子就行了,让巴子留下!” “安东有咱的大队,我这里没啥,你们跟出去不知会有啥情况,别争了,快一点!” 成大午带着石柱、巴子转身紧跟着人流追出去,小黑已经机灵地回到了车上,秦虎站台上伸展一下胳膊腿,目光扫过临窗而坐的那另一个随从,这才慢悠悠地回到了车上。 火车再次启动,车厢里又回到了一路上的样子,而凤城站外,成大午几个却立时绷紧了神经。三个人在熙攘的出站口把目标包在了中间,差开十丈八丈的距离跟着他离开了车站。 商佑兴这个随从虽然没有多高多壮,可他一身军装拎着个皮箱,人流之中很是显眼,或许是平常跟着商佑兴张狂惯了,这家伙此刻没有一点儿警觉,出来车站并没有雇车去城里,而是就近踅摸了家卖烧鸡的店铺,四平八稳地喝上了小酒。这下给了成大午一个短暂的安排空隙…… 隔着窗户撇了一眼这小子烧鸡小酒整上了,成大午左右观察一下,示意巴子、石柱铺子两头守住这家店铺,自己快步疾行向站前的小广场上跑去。那里停着各式的洋车和马车,成大午在外围扫了两眼,直奔着一个中年汉子的厢车过去,“老哥,我要进城,快着点!” “好勒,一毛钱,快着呢!” 成大午一步窜了上去,车老板鞭杆一挥就跑起来车马,堪堪离了热闹的地带,还没到东边的二道河边,成大午瞧瞧前后没有跟进的人流,探手一把,就把赶车的老哥给揪进了厢车里,手里的盒子炮就顶在了他的头上,“别害怕!咱们商量个事儿。” 那老哥身子哆里哆嗦地,人都傻了,“大爷,俺身上没…没几个……” “俺不要你的钱,俺给你钱!你这套车马多少钱置办的?” “十…十…十几块……” “俺给你二十,这车马归俺了,警察局现在要拿人办案,你现在拿了钱回家,要是你敢跟人乱叨叨,明天警察就找上你家门!把衣裳脱了,咱们换换……” 时间紧迫,本来并不是这样混混楞楞性子的成大午也只好事急从权了!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成大午进了特战队,听着看着秦虎的言传身教,伴着人狠话不多的老蔫,耳濡目染间,自己也在不知不觉地向着一个兵王的目标靠拢着…… 成大午一身脏兮兮的棉衣赶着车马回来,脸上还围着块挡风的布巾,狗皮帽子系紧,连守在街边的柱子都没认出来,路边话没说两句,店里那家伙出来了,“嗨,赶车的,过来过来。” “军爷,您要坐车?俺新入行,道儿不熟……” “穿城往东,去草河沿儿戴家堡子,爷给你指着。” “好勒,军爷,您给两毛钱……”成大午对拉脚这活儿可不陌生,张嘴就来。 只见这小子嘴一撇,兜里摸出张一毛的奉票拍在车辕上,“爷给你指路,这个就够了,麻溜的!” 成大午瞧着这家伙钻进了厢车,把挑起的棉帘儿放下,手上给了石柱一个跟上的手势,赶着大车上了进城的大路。 戴家堡在城东的草河西岸,正在二道河汇入草河的河口之处,小村屯颇有些规模,看来这里是个交通要点。那小子跳下大车进了一家喜凤来大车店,成大午拉马转头往回赶,早瞅准了不远处的一片土坡林地,急匆匆拉着车马掩在坡地后面,踩着积雪刚刚掩在林木间,就见来路上两个人影奔了过来,正是石柱和巴子赶了上来。 巴子守着车马警戒,成大午和石柱爬在雪地里举起了望远镜,也就是过了一炷香的空儿,大车店里推出来一架双马拉的爬犁,一人牵马拉着,那个刚进去的大兵在后面拖着就滑下了河堤,然后顺着河道向东边去了。 石柱和巴子来过一次凤城了,地图也跟着少当家详细看过,现在还记在心上,东去就是草河,再沿着草河南下就汇入了叆河,沿着叆河就去安东了…… “大午哥,还跟不跟?” 成大午一瞬间犹豫了:“不对啊!他不坐火车回安东,下车来换爬犁走……” “年…年…年根儿了,他…他…他要…要…要是回家…家呢?”巴子磕磕巴巴先急了。 “买票的时候,俺跟在他们后头,当间只隔着两个人,听得真真的,三张票去安东……他半途下车,肯定有事!”成大午回忆一下买票时的场景,还是很肯定自己不会听错。 “那咋办?咱得快点跟上!”石柱急得跺脚了。 “这家伙要办的事情,不在路上就在这家大车店里!你俩个赶着车进戴家堡子,别去这家喜凤来,换一家大车店去套爬犁,跟上那犊子,俺留下再盯盯这家店……” 成大午定下了主意,看看柱子、巴子还想争,立刻拿出了少当家的劲头,“服从命令!记住了,不许冒失,惊动了对头就坏了当家的大事!撵上撵不上,都快点去安东给少当家报信儿。一路要小心,这个你俩带上……” 成大午说着话把车上的包袱打开,把出门前秦虎塞给他的百十块路费匆忙间分配一下,把怀表和望远镜也塞给了俩人……再稍等片刻,瞅着石柱、巴子也拉着一架双马的爬犁下了河道,成大午这边也不待了,扭身先回了城里。 石柱和巴子对牲口和大车那都是好手,两人知道对头早跑出去几里地了,使劲抽着马匹撒着疯儿就赶了下去。 冰面上积着层薄雪,沿着那道不算清晰的车辙,两人就追了下去,向东追入草河时,那车辙还是连续的,可再往前不久,就再也分不清杂沓纷乱的印迹了。 两人也顾不得这些了,只记得那是一红一白的两匹牲口和爬犁上灰灰白白的毛皮暖蓬,一路上超过了不少大车爬犁,有相像地就瞄上一眼,可一路奔过了叆河口,也没撵上那辆车的影子。 石柱瞅了眼怀表,跑了快一个钟点了,瞧瞧吐着大气的牲口,轻轻拉拉缰绳让马匹缓了下来,不能再这样跑下去了…… 刚刚缓下狂奔的车马,后面一副爬犁就跟了个齐头,车辕上一个老汉手抹了一把长须就给了石柱一个鄙视的白眼儿,那意思石柱是懂的,这呲溜滑的冰面上吆喝着牲口狂奔,又伤牲口又危险!平时喜欢马儿恨不得睡在马厩里的石柱本能地缩了缩脖子,冲着老汉憨憨地一笑点了个头儿,却听那老汉说了话:“多大的急事儿啊,不要小命儿了?” “老爷爷,俺们急着回家……” “这要是颠上个坑坑坎坎儿的,嘿嘿,你就驾着云儿走了,那才快!”也许是石柱一声‘老爷爷’把老人家喊舒坦了,张嘴就调侃起了小年轻儿。 石柱和巴子都被这老汉逗笑了,刚才急迫的心情稍稍放松了下来,只听老汉开口问道:“噶呀子,哪儿的家啊?” “安东那嘎的。” “哦,跟着老汉走吧?带你俩抄个近儿,少跑一轱辘。” 俩人对视一眼,疯撵了一程没追上,也有点儿泄气了,能走近路,不知还会不会找到前头的目标?也不知道是否错过了什么?反正是没盯住,那就快点去安东给当家的报个信儿吧,大午哥那边还一个人盯着呢!石柱赶紧跟老汉热乎起来:“老爷爷,能省多少路啊?” “叆河九拐十八弯儿,咱穿沟过去走直线儿,能省个十里八里的。老汉是关家堡子的家,平常也是这样走的,跟着老汉过去,没差儿!” “那可好了……” 第115章 兵王行动 这关家堡子的老爷子确实是个古道热肠的,知道两个小年轻儿着急,也适当加快了速度,带着石柱和巴子连续两处穿过叆河河道钻进了沟谷,然后拐拐绕绕又回到了叆河的河道上。 这一段路虽然是抄了近,可也跑了一个多钟点儿,眼瞅着天近傍晚,老爷子指指河左岸道:“老汉要到家了,你俩嘎牙子悠乎着劲儿,牲口趴了窝,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瞧你俩不急得尿裤裆!” “嘿嘿嘿,谢过老爷爷啦!” “不谢不谢,沿着河道往南再往东有个河口,那里是关家店,天要黑了,别摸瞎瞎跑,牲口也得填填料……” 俩人拱手谢过了老爷子,这次也不想着疾跑了,换着赶车的巴子瞅瞅已经暗下来的天色突然开口道:“柱子,你…你…你说他…他…他们晚上…歇…歇…歇不歇?” “对啊!巴子,咱去关家店找找!备不住…备不住…快着快着……” 俩人抱着一丝侥幸催马上了堤岸,借着打间饮马,把小小村屯里仅有的一家大车店仔细瞧了瞧,并没有那车马的踪影,巴子不死心,又去只有二十余户的小村屯里转了一圈,回来拉着柱子磕巴着道:“俺刚…刚…刚问…问过了,东面五…五…五里…小甸子也…也…也是个…落…落…落脚的宿…宿处……” 此刻天色已经黑了下来,河道上晦暗不明,确实是夜路也跑不出多少里程,俩人又赶着爬犁来到了小甸子,最后的一丝侥幸也破灭了,这里仍然没有要寻的目标…… 这下两个人也算踏实了,在店里住下,好好休息一晚,明天尽快赶去安东给当家的报信了。 天光放亮,一宿安睡的俩人起来,干过了早饭才拉着爬犁出了大车店,刚到了河滩边儿上,只见一副双马拉的爬犁从关家店那边跑了过来,一白一红两匹马跑的轻快,灰白的毛皮围成了暖蓬,俩人瞪眼瞅着爬犁就打眼前过去,驾车的、坐车的瞅得是清清楚楚…… 喘气停了,眼珠子瞪了个溜圆,心头砰砰砰的在狂跳,石柱和巴子两个就傻在了当地儿。 那爬犁跑出去一大截了,俩人疯狂地一蹦三尺高,哇哇地叫着把爬犁赶上了冰面,老天爷啊,你又把咱要找的人给忽悠回来了! “……慢点慢点,巴子,再落远一点儿。”躲在篷子里端着望远镜的石柱,嚷嚷着驾车的巴子不断调整着跟梢距离。 “再远…就…就…瞧不清…清了!” “你瞧不清就对了,俺能瞧清楚就成。” 巴子使劲儿给石柱腿上擂了一拳头,可还是听话地跟前头的爬犁拉开了更大的距离。 磕磕巴巴的巴子其实脑子一点儿也不傻,他知道柱子说得有理,自己望不清前头,前头同样也瞧不清自己,这样才能发挥望远镜的优势,保证不惊动了他们。 就这样,跟前头的目标拉开了挺远的一小段路,时快时慢地跟在了后头,任凭大早上赶路的车马不断超到了自己前面…… 就这样平平稳稳地跟了一个多钟点,前头的目标拐过了一道大江弯,巴子正要催一催马匹跟得近一点儿,车上的石柱发现了新情况,“靠边靠边,左边儿……停停停……” 与目标渐渐拉近,巴子也发现了问题,前头原本在河道中央跑的车马似是奔着左岸去了,他们要拐弯,不去安东了?巴子赶紧拉停了牲口。 “别停别停,往岸上去,那里……” 巴子又赶紧赶着马匹往左岸边的一条小路上靠去,前头的爬犁似乎停了下来…… 石柱的望远镜里瞧的清楚,前面的目标在卸套牵马,那个赶车人牵着白马好像在备鞍,“他们要分开!” “那…那…那咋办?” “咱也分开盯着他们,你跟那当兵的去安东给少当家的报信儿,俺跟着那个骑马的走一程……” “不…不…不成!咱…咱…咱的任务是…是…盯着…那…那…那个…当…当…当兵的,就是要…要…要…跟…跟也…也…也是俺…俺去……” “你…你…你打听个路都…都…都问不清楚,还是俺去吧。”说着话石柱就去解马卸套,在埂子上套车出行,向来都是要备下马鞍的,这个是胡绺里必须的戒备之意,一旦有危险骑马就能快逃…… 被石柱一揭短,把个巴子气得脸上通红,上去就给了柱子屁股一脚,柱子嘿嘿笑着也不理他,却听巴子道:“你…你…你可…千…千…千万…小…小…小心!快…快…快去…快…快回。” 石柱回身郑重地点头,“咱们是兵王小队,不能丢了少当家的脸!不能眼瞅着他们走没影了。巴子你放心,俺就跟着后头瞧瞧他去哪儿?不能坏了当家的安排。” 自从成立了特战队,这些家伙本事还没学成多少,一个个胆子却都肥了,这时情况有变,就又把少当家定下的双人出行的规矩扔到了一边,算上成大午,三个人每人盯上了一路。 …… 把时间拨回到昨天的下午,秦虎、小黑跟着商佑兴一出车站就瞅见了等在站外的三泰和男装的樱子,眼神儿对了对,四个人都没说话,快步跟着前头的两个目标离开了车站,瞧着那商佑兴和随从上了洋车,樱子这时才咬着银牙吱了声:“是他,错不了!” 三泰低声跟少当家交待着情况,“二当家带着旺才哥和卢大哥来了,特战队都来了,昨天到的,分开三波都住进了通江街的一家旅社内,离那犊子的家不远,隔窗就能瞧见他家的大门。当家的安排,每天来车站候着……” 四个人轻声说着话脚下疾赶,上了侯明等在路边的大车,一路望着那商佑兴回了通江街的家里,而街边上秦虎陆续见到了那一个个熟悉的身影,他们已经在这里布好了一张大网,严阵以待了。 有了上次安东一行,这次便轻车熟路了,老蔫再次对商府的布控就显得游刃有余起来。快到晚饭的时候,商佑兴的大院里出来一辆四轮的洋马车,红木的轿厢,胶皮轮子,两匹拉车的白马也拾掇的精致威风,任谁瞧见也得侧目说声儿够气派!而驾车的正是商佑兴身边那个大个子侍从,秦虎快步出了旅社就跟了上去。 再次改换了面目,秦虎一身普普通通的棉衣皮帽缀在了后面,冲着六道口守候的三泰、水根暗暗的一个手势,三泰的马车也慢慢启动跟在了秦虎身后,一路跟到了财神庙,马车上下来的果然是一身富贵便装的商佑兴,这家伙轻掸貂皮迈步进了财神庙旁的安东总商会,而那辆洋马车却掉头要往回走…… 秦虎微一犹豫,看来商佑兴不会很快出来,嘱咐三泰在这里盯着,水根赶着大车回去通消息儿在财神庙街上补充人手,自己先跟上了那辆洋马车。 商佑兴的那个侍从并没有赶着马车回家,而是在六道口拐进了金堂街南边的那条右堂街,秦虎上次来就已经把安东的主要地形地图记在了心里,此刻疾步跟进,那地图、主街已经又在脑海里浮现出来。 前面的马车踢踢踏踏地走得慢慢悠悠,并没有过桥去日本人的附属区,而是往南扎进了窄巷胡同,秦虎放慢脚步,小心翼翼地跟在了巷口,接着就瞧见那个大个子一家家的在进出赌局、妓院、大烟馆,马车离开,秦虎也一家家的门前走过,大概明白了安东这一角是个什么样的地界儿。 天色渐暗,秦虎更易隐藏身形,遥遥跟着这辆显眼的车马又往北绕到了五柳街,瞅着这家伙又进了一处院子,这回秦虎压压棉帽靠近了马车,抬头瞅瞅门楣,那是一家窑子,等那大兵出来,这回秦虎回身就从车边匆匆掠过,一眼就看清了这家伙手里拎的大皮兜子,鼓鼓囊囊地,这估摸着是挨家挨户收钱来了? 好个根毛儿不留的‘没商量’,小的搂大的抢,离开东边道以前这是要做个皮笊篱不漏汤啊…… 初降的夜色里秦虎跟着那收钱的大兵走走停停,从新柳街转到了县前街然后从北头拐回了财神庙街,估摸着马车要去接商佑兴了,秦虎也就放慢了脚步,落得远了点儿。 这一圈跑下来时间不短,秦虎在踅摸老蔫在财神庙街北口可能安置的盯梢,再走近几步,果然看到了三泰和满囤,俩人从一间包子铺里跑出来,眼神儿盯着拐进街里的那辆洋马车,然后转头就瞧见了自己。 “少当家,你这是跟着从哪儿转回来的?” “嗯,跟着那小子去收钱了。里面都布置人了?” “嗯嗯,蔫哥和侯明在街里转呢,快手、水根和黑子在六道口。” “你俩继续盯着这里,我进去看看。” 秦虎简单几句话就快步赶进了街口,抬头一瞧,就这片刻间那车马没了踪影! 财神庙街是个灯火明亮的所在,街边的路灯线杆排次而立,此刻路灯都亮着,街上车马也不算多,怎么眨眼间那颇为高大的马车就没了影子? 秦虎快步往里走,正迎上遛过来的老蔫,秦虎急忙问道:“老蔫,瞅见那辆洋马车没有?” “不是你跟着吗?它回这里了?”老蔫被问的一头雾水。 “坏了!大意了。刚才瞅着那车拐进来,以为它去商会接商佑兴,我在街口跟三泰、满囤交待几句,再跟进来就没影了。” “会不会从岔道走了?这街里好几条东西的路口,他娘的,人安排少了……”老蔫也着急了。 “你回去盯着商会门口,那车总是要接商佑兴的,我喊三泰、满囤进来一个……” 两人扭头都往回走,秦虎这才模糊想起财神庙北头似乎是通着东侧的后聚宝街的,只觉得马车要去接商佑兴,谁知道会出了岔子?毕竟是路径还不熟,一点儿也大意不得。 疾走一段路,秦虎很快就找到了那处路口,也难怪秦虎刚才没注意到这里,这里不是个十字路口,只是往东去的一侧有处昏暗的斜巷,而且就在刚拐进财神庙街十几丈的位置,秦虎只顾抬头望远了,却忽略了近处还有这样一个去处。 秦虎走出财神庙街,先把三泰喊了进来,然后自己快步进了那处斜巷,这一段的巷子就显得有些昏暗了,秦虎三拐两拐就穿到了另一条大街上,而街对面还是一条往东去的小胡同,前后左右瞅瞅,这里是后聚宝街了,那马车终于还是找不见了。 秦虎回头嘱咐一下老蔫,自己跑回了通江街,郑文斗这里也没有瞧见那洋马车回来商府,秦虎仔细在桌上的地图标记一下,三下两下把地图揣进怀里,拉上卢成匆匆再跑回去商会,跟老蔫一商量,这次秦虎和卢成堵在了东边的后聚宝街上…… 快要九点的时候,一堆人二十几个晃晃地出了总商会,也许是回到了自己的地盘上,那商佑兴人堆里显得很是放松,在商会门口一阵子拱手寒暄,乘车拉马散去了一大部分人,剩下商佑兴四五个人一起往财神庙街的北头步行过去,跟那商佑兴勾肩搭背的是个穿黑色大衣的警察官儿,其他三个把俩人围在了当间儿,一路嘻哈说笑前行,后面还跟上了两个随从的警察和两辆空跑着的洋车,而商佑兴那辆洋马车却真就没有回来接他。 老蔫一个暗暗的手势,正在靠过来的侯明转身去给后聚宝街上的秦虎通信儿了,他自己袖头里拢着手慢悠悠跟在了后头。 到了秦虎刚才跑过的那处斜巷口,又有两人坐上洋车走了,只余下商佑兴三个和后面的两个随从的警察一起拐进了巷子。秦虎这边听清了侯明传信儿,后聚宝街上也起步往北,堪堪走到那处斜巷口处,只见商佑兴三人从里面遛了出来,秦虎漫步从三人身前绕过,嗅到的是满身的酒气。 漫步向前,侧头瞥视间,只见商佑兴三个和身后的两个警察已经跨过后聚宝街进了对面的胡同,这条东西向的胡同直溜溜的,刚才等在这里的秦虎已经进去走了一趟,胡同那头通着前聚宝街,里面有四五户阔门高墙的住户,一瞧就是富贵人家的所在。 已经走过去的秦虎,瞅瞅大街上此刻已经是行人稀少,街边溜达的几个都成了自己人,秦虎也没啥顾忌了,转头向着商佑兴几个追了过去,却见刚才从北面跟到胡同口的卢成比划手势,让自己停下。 秦虎到了卢成的背后,只听卢成轻声道:“他们住在这里的,是到家了。俺听到他们开门了……” “啊!那商佑兴在这里还有院子?”秦虎探头望去,果然胡同里已经没了人影。 秦虎正要跟进胡同,对面的老蔫从斜巷里显身出来,倒把秦虎吓了一跳,看清是老蔫在比划手势这才放下心来,“老蔫,你藏巷子里看见什么没有?” “正好看到!商佑兴那犊子进了第二个门,几个黑狗进了第三个门,剩下那人是这个第一套院子,临街的。” “好!卢大哥,你和侯明躲进对面巷子口望风,我和老蔫进去瞧瞧。” 秦虎、老蔫轻手轻脚地进了巷子,老蔫在第二处院门旁一个马步弓下了身子,秦虎踩着他肩头展臂就扒住了墙头儿,探出半个头去往院了一张马上缩了回来,果然这里是商佑兴那厮的一处单进的小院,秦虎一眼就见到了那辆洋马车。 秦虎再次悄悄探出头去观瞧,借着正房和西厢房内透过玻璃窗的电灯光,把个四四方方的三合院仔细扫了一遍,很规整的一套院子,北房三间带两侧的耳房,东西两厢带南侧的耳室。 一个女人走动的影子投视在正房窗帘上,西厢里也传出断续的说笑声,显然那里面也不只是那个驾车的随从,而东厢里却是黑着的。 那马车已经卸了套,轿厢在西厢房下,马匹正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在墙根儿下吃着草料。秦虎故意挺挺身子弄出点小响动儿,那受惊的马儿立刻咴咴地踢踏起来,秦虎赶紧缩头轻轻跳了下来。 秦虎轻轻摆手,几个人快步跟着他进了对面的斜巷里,秦虎轻声安排道:“那辆洋马车就在院子里面,已经卸了套,院子里有女人,看来商佑兴今晚是在这里住下了。 卢大哥,时间已经晚了,这街上都没啥人了,咱们人多目标大,得赶紧收队,你安排大家回去休息待命,我和老蔫再悄悄摸摸周边的情况,一会儿回去商量行动方案……” 第116章 窃窃私房 今天已经是腊月十八了,秦虎知道商佑兴很快就会离开安东回老家过年了,过了年,他是否还回东边道就职就难说了。如果放他回去奉天,要想在奉天再除掉他,那影响面可就太大了,肯定家里就免不了沾上麻烦。 再若放这家伙回了热河,山高路远,想收拾他更是难上加难!必须在安东,人不知鬼不觉的解决了他。大午哥他们还没回来汇合,收集到的情况也许还不充分,今儿晚上就算不是个成熟的机会,可也顾不得了。 老蔫跟秦虎拉开距离,围着前后聚宝街就是一通转悠细察,最后俩人还是犯了难! 首先就是院子里那两匹马很碍事,从正门处翻进去,惊扰了那两匹马肯定会有动静儿,如果拧上消声器直接开枪弄死那两匹马,死马哀鸣,也不敢说不出响动儿,而且撤走的时候也没办法把死马拖走。 再就是那些玻璃窗让秦虎的蒙汗药失了用武之地,就算能避开马匹进入院子,也只能是正房、厢房同时破门突击,两侧的院子里都是商佑兴的狐朋狗友,还有几个挎着枪的警察,这就大大提高了突击行动的风险。 自己这边只有十二个人,就算不怕把事情闹大,也难同时兼顾好三个院子,一个纰漏,结果实在难以预料。 擒拿商佑兴,是队伍里一件太过重要的事情,必须一击得手;而对奉系高层势力来说,商佑兴出了事,也绝不是件小事,所以秦虎想要把商佑兴的消失做成无迹可寻的无头悬案! 商佑兴这一排院子的北头是一家大油坊,规模跨着前后聚宝街,东西向得有二三十丈,一座高大的房屋正好掩住了商佑兴这处院子正房的北面,高出正房有五六尺的样子,不知那是个什么所在,只在胡同里看不到细节。想从正面和两边侧面院子偷摸进去,都有可能惊动了马匹和邻舍,秦虎和老蔫便打起了这里的主意。 夜里摸进这家榨油厂就要容易很多,两人选了一处墙头就翻了进去,大冷的夜晚,作坊内空无人影,避着灯光拐拐绕绕就接近了那处大屋,从那高大的建筑门前掠过,大铁门上白漆大字写的清楚,仓库重地禁用烟火,这里原来是工场里的两座粮油仓库,此刻正是暗魆魆的寂静所在。 两人快速钻进了两座仓库间隔开的夹道,老蔫背身倒退着跟进去警戒着秦虎身后,拧上消声器的盒子炮已经端在了手上,却听前面少当家的呵呵轻声儿,似是笑了出来…… 老蔫回头一瞧,秦虎正手扶着一道高墙抬头上望,就算黑暗的夹道内瞅不清秦虎的神情,也知道他脸上必定是挂着笑容的。 老蔫瞪眼仔细审视一下处身之所,立刻就明白少当家为啥高兴了,秦虎摸到的这道高墙,应该正是商佑兴那处院落的北院墙,而不是正房的后墙山,踩着这道院墙上摸进去比搭梯子上房就容易了太多!而且身旁的大仓库与这道院墙间甩开了三四尺,这样院墙与仓库的后墙山之间就形成了一处能藏上几十号人都富余的夹道,黑魆魆的夹道内还存着未曾踩踏过的积雪……好地方啊! 老蔫缩进了大库的后夹道警戒,秦虎踩着他的肩头蹑手蹑脚地就踏上了高墙,还不错,这些当官的家里还都挺讲究,墙头和屋顶都扫过了,没有积雪。蹲在墙头上先确定了商佑兴正房的位置,然后小心着脚下打滑,悄悄顺着墙头慢慢移了过去。 先在东耳房处探身确定了那辆马车的存在,然后沿着商佑兴和那个警察官儿共同的隔院墙往里挪了几步,爬在墙头上两侧观望起来。 这里是正房的耳房和厢房之间小段的空隙,从这处墙上下到院子里轻巧又隐蔽,想必不会立刻惊动了马儿。左手儿警察的院子里都黑了灯,静悄悄的没啥声息,而右手儿商佑兴所在的正房东屋里灯还亮着,秦虎突然间似乎听到了一声轻响,哗啦啦地像是铁链子拖地的响动,再凝神细听却又没了。 他悄悄后退着爬了回来,慢慢又挪到了还亮着灯的东屋后面,正房的后墙山离开院墙也就是尺把儿的距离,房檐儿也只比围墙高处少许,秦虎伸手就轻按在房瓦上,右手怀中一探就把短刀握在了手里…… 短刃插进房瓦的缝隙里轻轻撬动,不敢用上大力,那瓦片却像是冻住了,丝毫也没有活动的迹象,秦虎不敢硬撬,歪歪脑袋轻哼一声,把身上的老皮袄脱了下来,轻轻折叠放在稍高处的瓦片上,然后寒风中褪下了裤子,右手撑在老皮袄上,只怕按响了瓦片,身体一个单臂俯卧撑贴向了屋顶,左手把住小弟弟靠近了房瓦,憋了好一会儿的一泡热尿就呲在了瓦缝间隙里。 顾不上提起裤子,秦虎插刀子再撬,果然就轻轻地把瓦片给抽出了两块儿,瓦片断了链,这下就容易了不少,接连再撬起了两块房瓦,秦虎赶紧把棉裤提溜了起来…… 老石梁的家里给特战队修建窝铺的时候,秦虎跟着杨家兄弟是见过怎么做屋顶的,上梁、铺板儿,然后钉席子、挂草帘,最后在草帘上捶抹上一层厚实的泥巴,然后再把一层厚实的茅草捆好一层压一层的粘在泥巴上…… 富贵人家的房子,区别只是把茅草换成了瓦片而已!商佑兴这处院子,看来还是讲究人给建的,瓦片下是掺了白灰水泥的三合土,可那强度也不怎么样,秦虎的利刃轻划细抠之下,不一会儿就见到了底下的席子…… 一丝若有若无的光亮儿从顶板和草席的缝隙里透出来,也带出来里面咿咿呀呀的长吟短叫,听那声音秦虎没啥不明白的,正赶上炕头上男人女人在神仙打架…… 秦虎脸上一丝怪笑,手底下也轻松起来,这混账犊子回家当天儿就跑出来搞女人,想必是个勾人的,趁他们热火朝天的啪啪,自己下手可以少点顾忌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屋里炕头上的响动才消停下来,这时秦虎已经把灰土小心翼翼的拨开,草席子割开了条缝隙,找到了一处板缝,视线透进了屋内。炕头上的男人女人不全在视线之中,可炕桌上那红纸裹好的一堆大洋却看了个正着。 “……爷,你一点也不疼凤儿!把这么好的一处宅子卖了,让人家住哪儿啊?商爷你要不回安东了,那凤儿咋办啊?要不你把凤儿娶进门吧?” 一声妖媚嗲嗔的话语传来,秦虎伏在老皮袄上贴耳细听…… “嘿嘿,你个小妖精,舍不得爷是吧?”话语声是商佑兴那略带嘶哑的公鸭嗓,错不了! “是啊…爷,你别只顾着自己个收钱儿过年,也给凤儿安排个日子过啊,人家都伺候商爷您一年多了。” “就你这个脸蛋、身子还用着爷安排?爷不在的这半月二十天的,说说你瞧上哪个相好的没有?隔壁的‘瘦驴’打没打你主意?” “爷,你可真没良心!俺是商会的袁大爷给商爷牵的线儿来伺候您的,连袁大爷都没碰过俺一手指头,俺认得他警察局长才几天儿啊?您净是冤枉人家。你快说嘛,你到底咋安排凤儿吗?” “要说你个小浪蹄子还真有几分能水儿,管钱算账儿、场面应酬比俺家里那几个都强,胆儿够大,炕头上也他娘的来劲儿!爷还真是有点舍不得!啧啧……” “爷…爷……那你答应娶俺过门了?” “现在还不成,夫人那里还在奉天帮着拉关系寻思个好位子,这会儿让你进门儿,惹翻了她,麻烦啊!你先在安东住着,等爷安定下来,派人回来接你。” “宅子你都卖了,你让凤儿住花子房啊?等爷想起俺来,人家都要了饭了。” “嗯,你能帮上爷,爷也给你寻思过了,青龙街那边还有套大院子,你先过那边住……” “爷,凤儿伺候你这么长时候了,也帮爷做了不少事情,你就别哄俺了!青龙街那里你藏着个戏子私养着,夫人、太太们不知道,俺还不清楚?俺再傻也能猜到耳房里关着的那个是什么人……” 炕头是调笑嗔争,屋顶上秦虎却瞪大了眼珠子,这听房根儿可比审讯省事多了!怎么耳房里还关着人吗? “啪”的一声巴掌拍在软肉儿上的脆响,“好你个小蹄子,敢背着爷问话儿?” “爷…凤儿可不敢掺和爷的事情。你把人抓了来,往院子里一扔就走了,那人见天儿的央告哀求,俺不想听都不成!你那俩弟兄天天打他,三天才给顿饭吃,半条命都没了,这才不嚷嚷了。” “那俩烂货王八犊子的私通勾搭,爷本想要了他俩小命儿,有你个小蹄子说情,那爷明儿把这俩狗男女放了,嘿嘿,让他们麻溜滚犊子,给你腾地界儿。” “爷,俺可管不得别人!将来爷要是也玩腻了凤儿,可不能这么绝情的!” “婊子无情戏子无义!你跟那烂货不同,你是商家大户里使出来的,乖乖地跟着爷做事儿伺候着,爷保你衣食无忧,一辈子富贵。” “真的?爷要能把那青龙街的院子真给了凤儿,那凤儿明儿就搬过去,人家还真不愿瞧‘瘦驴局长’那贼眼珠子!嘻嘻……” “房契地契给了你倒也没啥,那处院子离着沙河镇的车站就近儿,爷以前是把那里当个临时仓库使的,现在还存着些好货。明天你先帮着爷把商会今年的红利、孝敬收齐了,把这院子给‘瘦驴’钱契两清,后天爷带着那些货走了,你再过去住不迟。” “啵啵啵”的亲昵声响起,只听炕头上的女子娇媚勾人道:“爷可真好!奴奴要给爷生儿子,一辈子伺候爷……” 炕头上战火再起,秦虎静静地蹲在墙头上条理一下思路,这一耳朵听来的私房窃语漏出来了巨大的信息量。 ……两处院子,这里卖了,还有青龙街……明天的孝敬、红利要收讫……后天,拉货走…… 秦虎觉得心里大大有了底数,再结合白日里商佑兴的随从去敛钱的事儿,秦虎寻思着是否让这个混蛋把能敛的钱财都敛齐了再动手?青龙街的好货又是啥?秦虎觉得该回去与当家的商议商议了。 回到旅社的时候,郑文斗几个正等得着急,赶紧着热水冷饭拿出来,瞅着饿狠了的俩人狼吞虎咽的就吃上了。对于秦虎这个少当家的行动决断力,大伙那是打骨子里的信任与佩服,没人急着问出口,樱子鼓鼓腮帮儿,话儿说出来却变成了“慢点!你慢点吃,别着急……” 还是老蔫匆匆填乎了几口就拿起了桌上的纸笔,三笔五笔就把行动目标周边画了个清楚,秦虎嘴里嚼着烙饼瞧着老蔫画的简易地图也是频频点头,他连榨油作坊里进出的路径都标记的清晰明白,这家伙时时刻刻都在用着心!最后老蔫在商佑兴的北院墙处标了个箭头,铅笔轻戳开声道:“这里,是个突破口子……” 哇啦一阵轻呼,屋里气氛瞬间热烈起来,一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马上就把那商佑兴给擒了。却听老蔫漫不经心的道:“少的不想今儿晚上动了,他惦记上人家过大年的钱儿了,嘿嘿……” 秦虎把今晚拿人的风险、顾忌以及听房根儿得到的信息详细一说,大伙这才明白突进去风险不小,等一等可能更把稳,而且很可能还有一笔不小的收获,随即屋里便叽叽喳喳就议论起来。 “虎子,那商佑兴会去青龙街吗?”郑文斗盯着地图,已经找到了北郊元宝山附近的青龙街,在铁路线的北边,确实离沙河镇车站很近,在县城的东北角上,离着聚宝街那处院子也不算太远。 “应该会去。青龙街那里商佑兴还私养着个唱戏的女子,为了这个女人好像商佑兴还抓了她的相好,人就在聚宝街这处院子里关着,离开安东前,他一定会过去处理这事儿,这种事儿,恐怕他的侍卫随从替不了他!再说他那里还存着一批重要的货,说是后天带上货走,就是不知是啥东西,也不知咋个走法儿?我觉得他一定会过去。” “虎子,如果今晚不动,青龙街那头儿可就是最后的机会!若是他明儿晚上不住在那边儿,后天他要做火车走……”郑文斗还是担心错过了今晚的机会。 “嗯……”秦虎犹豫了,他只是感觉会有更好的机会,可却也没有绝对的把握。 “那咱就白天动手!他啥时候过去,咱就下手。那里可比聚宝街偏得多了,往东、往北就是河道山林,很快就能走掉。”老蔫是去转过天后宫和元宝山的,路径倒是熟悉,跟着秦虎行动,几次都收获不菲,他胆气膨胀的同时也染上了‘贪财’的毛病。 “咱连青龙街的院子在哪儿都不知道,大白天儿的,匆忙间出手,你保证就不会出岔子?”卢成对少当家那是从心里服气,可又看不了特战队里那股子飞扬张狂的劲头儿,张嘴就给老蔫泼了瓢冷水。 “少的,老蔫,咱这次出来,最大的事是那商佑兴,拿了他就是最大的收获!贪得太多容易误事。如果今晚上能下手,俺还是觉得越快越好,省得夜长梦多。”刘旺财老成的性子,轻重分得很清,此刻忍不住也拿了主意。 任凭几个老弟兄争论着,秦虎沉静地盯着地图没有出声,等着大伙都不念声了,他突然出声道:“老蔫,通知三泰和满囤,三点钟咱再探一趟聚宝街……” 秦虎最后还是倾向了先拿下商佑兴,但为规避风险,他选了一个折中方案,组一个进退灵活、更隐蔽些的四人小队尝试一下,能不声不响地进去,就果断下手,实在没把握再等明天的青龙街。 接下来大家开始讨论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得手后如何接应?失手后如何撤退?留下谁等成大午他们?一项项工作和人员分组定下来,秦虎、老蔫、满囤、三泰围坐桌前,大伙一起听着秦虎指着简图细致安排…… “……老蔫,你在商佑兴的二号院和警察住的三号院之间的墙头上……这里……就位后,盯住两边的院子。 三泰,你在一号院和二号院之间的墙头上……这里……在院子的西厢房南面隐蔽,这里离马匹近些,随时准备下来控马,注意不要惊动了马匹和西厢里的侍卫。 满囤,你在这里……靠近三泰,警戒一号、二号院。 我先下去看看动静儿,如果他们睡的死,三泰你要快速下来控制好那两匹马,我去正房擒拿商佑兴。 记住了!如果惊动了厢房里的侍卫或是两侧的院落,老蔫、满囤不要犹豫,全部射杀! 这次事情大,我不埋怨你们手黑,目的只有一个,不许他们喊出声儿,更不能让他们响了枪! 嗯……如果他们枪响了,我们立即准备撤出,能不能带走商佑兴一定要服从我的命令,不许恋战! 撤出时,我们不再从油坊里面走了,老蔫、满囤你俩从墙头上往大门向去,三泰去控制大门,掩护我撤出来,然后走后聚宝街往北过铁路…… 当家的,你们听到枪声,不要急!要从容离开旅社,不要等我们,先安全回家……” 第117章 恶贯满盈 在安东这样的大城里,深夜隐蔽行动还是要费些心思的,这个年头儿,寒天冻地的夜里街上根本就没人,若是迎面撞上守夜的或是巡街的警察,那必然会是大麻烦!这些情况大家早已了然于胸,为此秦虎特意嘱咐当家的出来时带上了几套军装,此刻秦虎四个已然变成了全副武装奉军,背包也上了身,做好了一旦行动失败要脱离大队独自行动的准备。 费了一番心思才悄悄翻墙头出了旅社,四个大兵走在静寂的街上,时而大摇大摆时而上小心翼翼,脚下却是迅捷异常,所幸只是远远瞄到了一次小队的警察,很是顺利地翻进了榨油作坊。老蔫前面带路,秦虎警戒断后,拐拐绕绕摸到仓库的夹道内,四个人才稍稍松下一口气。 墙头上瞧着三个人已默默就位,秦虎再无一丝踯躅,跟身旁的老蔫对了个眼神儿,悄无声息地就落进了院子,老蔫轻拉枪栓墙头上就做好了开火的准备。 西厢里有人,东厢一直没有灯火,秦虎还是决定借着东厢的遮掩进入,这样可以面对着西厢出来的人手,一旦情况不对,可以直接开火进行突击。 东厢房的北墙山遮住了院内和西厢门口的视线,这处黑暗的角落形成了一定的死角,人不靠近正房是无法看到这里的。落到院内的秦虎调整一下呼吸,轻挪脚步探出了头去,先观察一下南院墙下的两匹马,那俩大家伙屁股朝着这边倒还安定,秦虎探腿向着正房门口摸去,眼神儿却盯住了马匹和西厢…… 刚迈出去四五步,那两匹马就掉过了头来,脚下踢踏、昂头甩鬃,嘴里也噗噗的轻喷起来。秦虎立定身形不敢再动,瞪眼瞅着那两匹牲口,心中骂一句‘好个畜生!’,脚下开始往回挪,差一个身位还没回到墙山死角里,只听西厢门‘吱扭’一声儿轻响,秦虎向前一个扑翻就闪进了黑暗中,手中已经从怀里抽出了短枪。 一道电筒的光柱扫过来晃了晃,然后转向了那两匹马,墙头上老蔫心头砰砰的直跳,眼瞅着秦虎只差一点点就被人瞧见了尾巴!探手下去给秦虎打个手势,想把秦虎拉上墙头,却被秦虎摆手拒绝了。老蔫借着屋脊的掩护趴平的墙头上,再次拧拧盒子炮上的消声器,瞄准了那道身影…… 这家伙瞧了瞧南墙的马匹,回身向着正房过来,随着那脚步声走近,电筒的光柱先甩了过来,光柱直接打在正房的东耳房上,白亮的光芒就在秦虎的身侧几尺处忽闪着…… 秦虎半蹲着身子紧贴在墙山上,手里的短枪已经抬了起来,眼里却随着那道光柱扫了一眼,就这一撇,秦虎发现了一个未曾注意到的情况,玻璃窗内竖插着一根根比拇指还粗的铁条,厚实的木门上挂着一把大铁锁……娘的,秦虎想起来了,前面听房根儿,那个女人说了,院子里关着个人,该是在这耳房里,难怪电筒会先扫过这里…… 秦虎心念电转之间,那脚步声已经到了近前,电筒的光柱正照在那锁头上,再过来三两步,他就能看到躲在死角里的秦虎了……墙头上,老蔫、满囤的手指已经扣在了扳机上,要不是少当家有说法,子弹已经出了枪膛。 上院墙的时候,秦虎怕三人沉不住气,特意嘱咐了纪律,第一枪必须秦虎这里先响!此刻秦虎的手指已经扣住了扳机,他不会给对手出声儿的机会。 “吱扭”又是一声儿,西厢房里又先后出来两个,“高跷子,有事儿啊?一惊一乍的。” 靠过来的脚步停下了,贴在墙山上的秦虎都看到了他手里的电棒儿。 “俺听见马儿闹腾,出来瞧瞧耳房里的犊子,明儿就完活了,别出了岔子。” “唉,还能有啥事儿,都剩半条命了,还能跑了?” “娘的,这两日心惊肉跳的,不知咋整的……” “啪嗒”一声,正房里的灯也亮了,里面传出商佑兴的公鸭嗓,“咋地了?” “没事儿!商爷,您歇着吧。俺瞅瞅耳房里的犊子……” “嗯……经着点儿心……”灯旋即又灭了。 电筒也关了,三个侍卫回身进了西厢,秦虎和墙头上三人都吐出了一口长气。这商佑兴还挺警觉,几个随从警惕性也够高,再加上那两匹好生灵敏的马儿……想无声无息擒了商佑兴走人,虽近在咫尺,可这事儿还真不好办! 再等了有一会儿,沉寂之中秦虎没敢再动,黑暗里眼神儿紧盯着耳房门上的大锁,脑子里在飞快地盘算着…… 商佑兴这狗东西坏事定是没少干,能顺手救人本也在情理之中,可现在还不是时候,秦虎绝不想旁出枝节惊动了商佑兴;可转念又一想,屋里被关的这人很有可能了解青龙街上商佑兴的那处院子,秦虎又很想进去问上一问。 在犹豫之中等了一会儿,秦虎摸出怀表瞅瞅,时间已经接近凌晨五点,不能再等了,天就快亮了。 秦虎微微挪动,探出半个脸再去观察那两匹马,只见这两头执拗的牲口头直冲着秦虎藏身的这里,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盯着,秦虎暗骂一声缩了回来,给墙头上满脸急色的老蔫招招手,俩人手势眼神交流一下,老蔫也下到了院子里,秦虎从皮带里翻出了开锁的两根细铁条…… 东耳房的屋门也在西厢的视线死角里,在这里活动可就轻松些了,有老蔫托住锁头,秦虎没出一点声息就把锁头打开了,对于这些老锁头,秦虎和拐子以前可没少切磋,现在已经是熟练异常。蹑手蹑脚地闪了进去,外头老蔫把门关好,躲在门外替代了秦虎的位置。 屋里更加黑暗,借着开门时的暗弱光线,秦虎瞧见了正对着房门蜷缩在屋角里的人,估摸着是被关迷糊了,有人进来他都没有一点觉察,秦虎拉拉他脚上的铁镣子,这家伙才猛然惊醒,下意识就要喊叫,秦虎大手一伸,把他一声惊呼堵在了嘴里,“别怕!我问几句话就走,你轻声说话,别惊动了他们就有活命的机会!听明白了你就点点头……” 听到秦虎的轻言细语,这汉子惊魂稍定使劲儿点了点头,秦虎轻声问道:“商佑兴在青龙街那里的院子,你去过没有?” “亲…窿…街?” 秦虎稍稍放开堵嘴的巴掌,这人下意识一句疑问出口,让秦虎吃了一惊,怎么会是江南口音? “你是……唱戏的?” “侬舅舅阿拉【你救救我们】……吾不长习【我不唱戏】……伊【他】……”说着话眼神歪向了屋里深处的角落。 秦虎猛然大惊,侧头顺着他的眼神儿盯向了黑魆魆的屋子里角,刹那间头上冒出了冷汗,那里迷迷糊糊竟还躺着一个!秦虎猛地一扯这人,拖着他就凑了过去,电筒晃晃,只见地上躺着的这个,脸上都是伤痕,已经是有些昏迷的状态了。 秦虎伸手探他的鼻息,却听旁边这个道:“伊是饿昏脱的【他是饿昏倒的】……” 幸好前世里,秦虎在反恐和反重罪部队学习过方言,重要的一些方言,如上海话和粤语等他还是能听懂和简单应对的。 秦虎赶紧卸下背包,从里面翻出水和食物来,这本是准备与大队分开后路上吃的,现在先拿出来救命了。 屋里这个操着上海口音的家伙显然是个机灵人,虽然黑暗里感觉秦虎也是一身军装,可明白这人与抓他的人断然不同,很可能是救星到了!一手帮着秦虎扶起地上的汉子,一手从秦虎手里抓了块烙饼先塞进了自己嘴里。 秦虎先给昏迷的汉子灌了几口水,看着他慢慢恢复了神智这才低低的声音问道:“商佑兴在青龙街有个院子,里面养着一个唱戏的女子,那是你的亲人?” “狗…日…的…官儿……”这汉子三十岁不到的样子,一张国字脸上青红淤肿,看上去倒颇为刚毅,只是此刻吐气无力,显然是苦受了些折磨。 秦虎把手里的大饼撕开了塞给两人,轻声问道:“我要收拾那个抓你们的人,现在有些事情要问你们,你俩谁去过青龙街商佑兴的那处院子?” “俺…俺…去过,那狗日的…抓了俺师妹……” “嗯,你告诉我那处院子的位置?” “铁路北面……从青龙街和元宝山街的南口儿进去……左边是青龙街,坐北朝南的第二个院子。向南的朱红大门,比其他人家的都阔都高,有倒座房的二进院子,青砖围墙也比别人家的高了三尺……” 回着话,这汉子一把死死抓住了秦虎袖子,“求求您,救救俺师妹小香,她是被那狗官抢去的!那狗官抓了俺,小香……小香师妹为了救俺,她没法子才遂了那狗官的意……” “你别急!人我是都要救的,可你俩现在都要听我的,不然我救不了你们和你那师妹。” 瞅着两人点了头,秦虎又道:“青龙街那处院子里还有什么人?” “二进院子就俺师妹和一个老妈子,门口有个门房。” “嗯……你是唱戏的,能写字吗?” “能!” “好,你现在给你师妹写个字条,告诉她听我安排!明天我找机会救你们一起离开。记住了,你俩走漏了消息,就都死定了,连你那师妹,一个都活不成!” 秦虎拿出纸笔塞到他手里,打开蒙着布的电筒给他照亮,看着他哆哆嗦嗦地写着,侧头又问那个上海口音的汉子道:“你是怎么回事儿?为啥被抓了……” 秦虎这一问,就又让商佑兴给气着了!这个上海阿拉叫吴景然,常年往来上海、天津,做的高档皮毛和北药的生意,这个冬天来天津没收到什么好货,就一个人跑到关外来了,他碰巧收了一条火红的狐狸皮,却被隔间炕头上那个女人看到了,这吴景然说啥也不卖,结果就悲催了!几百块的货被一伙混混儿抢了,警察还找了个借口把他给抓了,然后给关在了这里…… 秦虎不敢多留,简单给两人交待一下眼下的情况,收好了纸条嘱咐道:“这里不是动手的地方,天亮后我会跟着他们,你两个要演好最后一出戏,别害怕,也别演砸了,惊动了那狗东西,就会让他跑了!” 秦虎看着俩人把水壶里的水喝尽了,赶紧收拾利落出来,轻轻把门锁好,在老蔫耳边急道:“快走,我们紧赶一趟青龙街……” 四个人又连续转往青龙街,沿着铁路疾跑过去的时候,东天上已经出现了一线浅灰,按照那唱戏的汉子说的情况,很简单就找到了那处院子,从邻舍翻墙进去,老蔫守在院落的拐角里,秦虎轻轻拨开门闩就潜了进去…… 腊月十九的上午,商佑兴所在的油坊胡同车马盈门,人流进进出出好不热闹!瞧着一份份红利变成了沉甸甸的黄鱼,商佑兴阴鸷的脸上挂满了笑容,“还真他娘的有点儿舍不得这安东地面啊!多好的局面啊,于芷山这犊子不让待了。不过有了奉天的那家红火的饭店补偿,也算是失之桑榆得之东隅了……” 院子里每个人都笑的开心,三个侍从拿到了过年的大把赏钱儿,屋里的女子还得了青龙街的房契,眼瞅着快到午晌了,出门喊了一桌好饭菜就摆上了东厢,刚把酒倒上,那个在凤城下车办事儿的随从也匆匆赶了回来,一番汇报详情,商佑兴更是眉眼儿带笑,“好,咱明儿一早启程,把这儿的事情了了,你们跟着爷,到哪儿都是享福……” …… 午饭后,商佑兴坐着马车回了通江街的商府,这一进去可就又没了动静儿,可把守在旅社里的郑文斗给急得百爪挠心!一张大网撒了下去,怎么这鱼儿又缩回了家里? 巴子午晌时尾随着商佑兴的那个随从也赶到了安东,一路上的情况跟当家的一说,郑文斗便忧心起来,这边贼人没逮住,那边大午和柱子已经撂了单儿,俩人可千万别出啥事情啊!赶紧让人带着巴子去青龙街,给那边儿守株待兔的少当家通个信儿,而后秦虎传话回来给郑当家,“沉住气!那商佑兴必定会来青龙街……” 秦虎之所以如此笃定商佑兴必到青龙街,是因为他见到了商佑兴所说的那批重要的货,还真是些好货色,四、五万发子弹,两支捷克轻机枪和四支花机关枪,还有十几支盒子炮和四副望远镜。 随着回来的巴子把路上的情况详细一说,秦虎已经大致推断出商佑兴的打算,他应该不会拉着这些弹药去奉天,而是要找个买家把这些东西变现,大午和石柱盯上的,估摸着就是他联系的买家。秦虎眼下没法分出人马去帮助大午哥和柱子,只希望他们小心谨慎,能确保自身的安全了。 清晨的时候,郑文斗就接到秦虎的传信儿,立即对聚宝街的盯梢做了重新布置,没想到商佑兴午后又缩回家里不出来了!现在只好安下心来,耐着性子等了…… 天色渐暗,晚晌饭大伙还没顾上吃,商府里有了动静儿,一辆普普通通的大车驶出来,挡风避寒的皮毛暖蓬里瞧不清楚是谁,赶车的还是商佑兴那个大个子侍卫,直等到街上的小黑、巴子来报,才确认了商佑兴终于出来了。 马车先去了聚宝街,这次时间不长,那辆大车又赶了出来,那大个子侍卫在街口喊了两辆洋车,和商佑兴上车就一路往北边儿去了,后面的三个侍卫赶着大车跟在后头,三拐两拐正是奔着青龙街而去。 后面远远跟着的一堆人手个个摩拳擦掌脚下生风,心里兴奋的直想扑上前去,却又不敢跟的近了惊扰了那要入网的鱼儿…… 下午踏踏实实的在家补了一觉,商佑兴此刻倒是精神奕奕,今儿个晚上换个炕头还要再展雄风,想起青龙街院子里那个女人柔软的身段儿,想着那个心中冷倔,面上又不得不装出温柔顺从的样子,就想把她压在身下狠狠地揉搓,想着她痛苦中难耐的呻吟,不禁浑身燥热起来,今天真要是把她就给弄死,还真有点没玩儿够的意思! 街巷口打发走了洋车,啪啪啪地拍拍院门,那大门却是自己开了,商佑兴一步跨了进来,只见二进门处那个娉娉婷婷的女子正轻步迎了出来。 商佑兴眼前一亮,侧头给大个子使个眼神儿,“一会儿把那唱戏的犊子拉进来,爷今儿晚上耍耍过瘾的!”说完迈腿上了台阶,一把就揽紧了那女子的腰身…… 第118章 一网成擒 那女子扭扭身子,并没有扒拉开男人搂在腰间的大手,只是甩了冷眼儿道:“商爷,这里还有人呢,咱进屋里说。” 商佑兴紧紧腰间的大手,把那女人拉得更贴近了些,大步进了二进院子,“爷明儿就走,今晚上住你这儿了。” “商爷,你明儿要走,那你答应人家的事情呢?”女子拉开房门,轻柔的小手已经握在了腰间的大手上。 “哦……你都搂着爷睡了,心里还念着那个唱戏的犊子……”商佑兴脸上闪过了一丝阴冷。 “商爷,你占了人家身子,总不能再祸害俺的家人,你答应了人家,要放俺师兄走的?这都要过年了……”女子牵着手把男人拉进了堂屋,说着话儿回身掩上了屋门。 “那是那是,爷说过的,总是算数的……”商佑兴突然一把掐住了女子的后脖颈,狠狠地把她的脸按在了门扇上,“哐”的一声女人的身子就贴在了门上,商佑兴下手一扯,拉开了女子胸侧的扣袢儿,大手从腋下就探了进去。 在女人细细的惊呼声中,商佑兴身体硬顶住了她高挑的身子,一手掰过了她的下巴,恶狠狠地道:“人俺给你带来了,你今儿晚上按爷的吩咐,把爷伺候美了,老子不仅放了他,连你个小贱人也放了!让你们双宿双飞。” 猛的把已经梨花带雨的女人推到一边,哗啦一把又把屋门拉了开来,“来人啊,把那个戏台上耍把式的犊子拎进来,老子让他也听一出儿。” 三个随从拎着个扎紧的大口袋进来,手里明晃晃的刀子落下把布袋划开,把里面的汉子给抖搂出来,只听商佑兴阴狠狠地道:“把他绑在椅子上,今天爷唱给他听……” 堂屋里一阵子哭喊乱叫,那虚弱的汉子堵着嘴被死死捆在了椅子上,等三个大兵出去,那女子抹抹眼泪重新把屋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回身“噗通”一下就跪了下来,“商大爷,你不能这样糟贱人,俺求您放了他吧?” “爷刚才说了,今儿晚上你陪爷炕头上唱一出,给爷唱个娇声婉转、放浪无边,把爷伺候舒坦了,让这个王八犊子也听够了……明儿爷就放你们走!你若是没让大爷痛快了,你两个就去九道沟【安东九道沟过去是乱坟岗】里修来世吧。” 商佑兴说着话,伸手就去拉扯跪在身前的女子,“来,先给爷在堂屋里比划比划……” 下一刻房屋内风云突变…… 那女子借着商佑兴这一拉,猛然间合身撞在了商佑兴的身上,女子是唱戏的,必然也是要练功的,这突然一撞力气可是不小,商佑兴一个趔趄噔噔噔就退向了西屋门边,他左手回臂要抓住门帘稳住身形,右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手枪…… 一双大手忽然间从西屋里探出了门帘,铁钳般抓住了商佑兴的双臂,猛地向后一扯,商佑兴倒仰八叉就摔进了西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咔嚓一声卸掉了下巴,只听一声冰冷的话语响在了耳边…… “商佑兴啊商佑兴,你这狗东西,可真不是个玩意儿!” 商佑兴惊恐的瞪圆了眼珠子,昏暗里还没看清屋里的情况,“砰”地一声,脸上又狠狠挨了一拳,这一下樱子用上了全力,直把商佑兴打的鼻血长流,脸都疼的变了型,接着砰、砰、砰……。 秦虎不想劝正在出气的樱子,也没工夫儿揍商佑兴,下手先把他给绑了。回头一瞧,那女子正在给他师兄解绑绳,赶紧低声道:“小香,先别动!还有戏要唱……” 那女子懵懂住手,怔怔地瞧着里屋绑人的秦虎和樱子,“哥,姐……” 秦虎和老蔫黎明时分摸进来,就已经控制了这处院子,唱戏的小香姑娘虽然受了些惊吓,可看到他师兄的字条还是跟秦虎达成了默契。 天亮后,秦虎拿些钱给小香,让她把老妈子和门房放了假,然后就是樱子进来跟她作伴儿……只是秦虎整整一个白天的小心布置,瞪眼等着商佑兴过来,熬的时候长了些! 为了不露出破绽,除了樱子坚持要跟着秦虎在屋里埋伏外,秦虎把老蔫、满囤、快手都放在了东西厢房的屋顶上,原本是没太考虑要全部活捉商佑兴的几个随从,现在小香姑娘戏演的不错,一切顺利之下,秦虎就想着都能擒下,或可多问出些信息来…… 低声嘱咐小香几句,秦虎在屋门边蹲下了身子…… “咣当当”正房的屋门被突然拉开,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小香就冲了出去,直直地奔向了院门。 “拿住她……”秦虎门边根脚处学着商佑兴的一句公鸭嗓喊出来,脸上忍不住都笑了。 等商佑兴的四个侍卫连抓带掐地按住小香时,后背上已经被顶上了好几支黑洞洞的枪口,接着大队陆续悄悄进来,这处院子临时变换了主人。 如此干净漂亮的行动,如此巨大的收获,让郑当家和一众弟兄都乐开了花!秦虎却没时间欢快,马上提审商佑兴那个去凤城的随从,大午哥和柱子还放单儿飞在外面,情况不明…… 腊月十九的早晌与巴子分手后,石柱匆匆骑马北追,沿途是条汇入叆河的小河汊,在河口附近几个村屯密集,人流车马川流而行倒是给石柱的跟踪做了掩护,他远远望着那匹白马一路往北,便始终把他盯在了视线里。 只是跟出去半个钟点儿后,情况就变了,村屯没了,山道上渐渐变的野寂起来,石柱只好拉开更大的距离,随着地上的蹄子印儿往前撵了。 特战队里平时没少讨论跟踪盯梢的活儿,石柱平时爱马,对马匹留下的痕迹也颇为在行,前面的目标看来还挺急迫,一路上放开牲口跑得倒是不慢。 就这样一路往北干,近午晌的时候,前头路上车马行人又多了起来,这下石柱可没了辙,催马又往前急赶,道上的痕迹杂沓,已经失去了目标,估摸着前头应该是个大点的去处了。 脚下就这一条路,跟丢了目标也要瞧瞧前面的路径,石柱觉得今天运气原本不赖,备不住前头还能再碰上呢?一刻钟以后,石柱上了条南北通行的大路,前面一个车马人流汇聚的大堡子正是赶大集的日子,要盯梢的目标彻底没法找寻了。 牵着马挤挤撞撞地过了集市,找了家大车店打间饮马,顺便打听一下这是个什么地界儿。郑字营原先在奉军的时候,是驻扎过宽甸的,可石柱平日里很少有离队外出的机会,这些山野地方他却并不熟悉,只是估摸着大路是往宽甸方向去的。 现在的石柱就有所不同了,进了特战队,跟着少当家认字识图,那对自己的要求自然就水涨船高了,马马虎虎地回去,说不清道不明的,还不被弟兄们给笑话了! 呼噜噜一海碗面条子下肚,喊过小二哥开口问道:“大兄弟,俺要去安东,这大路、小路那条近些?” “都差不离!大路先沿着蒲石河往南去,走香炉岭子、金厂、太平川,到夹河口过叆河;小路走杨木沟,过安平河、奔土城子进叆河道,到安东一百几十里地儿,客官,你今儿是到不了了,要不在俺这店里住下吧?明儿赶早。” “这堡子倒是热闹,叫个啥名子?” “王包甸子。” “啥?王八甸子……” 这下小二哥不高兴了,白眼儿翻楞着石柱道:“瞧你衣裳穿得人模人样的,咋不扯个人话?王爷的王,包金镶玉的包,王、包、甸、子……” 石柱掸掸衣襟儿,这身儿好衣裳还是为了配二等车厢才换上的,确实有个富贵人家出门的样子,嘿嘿地一笑,双手抱拳道:“大兄弟,得罪得罪!” 多给了人家仨俩铜板结了账,拉马出来四下踅摸还想再找找目标,却突然发现不远处两道阴阴的目光似是在盯着自己,这样的眼神儿,柱子可是不陌生,埂子上那些家伙说起‘好事儿’来,脸上就是这么个德性样儿。 “坏了!别没打着狐狸还惹上一身骚,得赶紧走!” 石柱这边牵马往集市里走,那边俩汉子也抄着袖子跟了过来,好在这时集市上的人流散了些,石柱瞅瞅快出了集市,翻身上马催马就蹽,马匹跑出十几丈,回头一瞧,已经冲出集市的两个汉子毫不掩饰地在望过来,石柱拉马就奔上了来时的小路,他刚才就寻思过了,这个时候巴子应该已经到了安东,凤城这边,大午哥还孤单一个呢,自己应该先回去凤城…… 天要擦黑儿的时候,石柱快马又赶回了关家店儿,犹豫一瞬还是进店住了下来。 住是住下了,还自己包下了一小间的通铺,心里却没敢丝毫的放松,半夜时分,听到外面有车马进来,小二在院子里应酬,石柱一骨碌就爬了起来,点破窗户向外偷瞧,这一眼就瞧了个心花怒放! 月光下的院子里,来的三人正是老蔫、满囤和巴子,他们来得可真快…… 青龙街的院子里,秦虎的审问简单直接,一句“你去戴家堡喜凤来大车店里做的什么事?”,就把那个半途下车的大兵吓傻了,瞧瞧这群敢在安东家里就把商佑兴拿下的家伙,这帮亡命之徒咋啥都知道? 他不敢再有丝毫隐瞒,竹筒倒豆子就都说了。 事情基本应验了秦虎的判断,那个在凤城戴家堡蹲点的家伙,就是胡子的走头子【买货销赃的】,专门负责跟驻凤城的大杆子【军队】拉线倒腾枪弹的,以前跟商佑兴也没少打交道,商佑兴让他传话回去,腊月二十的晚饭前,在土城子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秦虎再问胡子在凤城的人手情况,这小子懵懵懂懂就不清楚了,他只是负责传句话儿。 确认了大午哥和石柱盯上的是胡子,一下子秦虎的心就提溜了起来,大午哥那里得赶紧派人过去,柱子去的方向也得去接应,他俩惊动了胡子事儿小,人可千万别出了事情! 先顾不上再细问了,反身出来跟郑当家沟通几句,就让老蔫带着巴子和满囤连夜赶了过来。事情可真是巧了,没想到夜里想小歇一下正好遇上了柱子。 腊月二十的一大早,老蔫四个赶到了戴家堡子,成大午在喜凤来大车店里已经平平稳稳地住了两宿了。老蔫汇合了成大午,两边沟通一下信息,成大午兴奋地两只大手掰得嘎吧吧直响,“嗨!就没他这头小老虎办不成的买卖。” 听成大午说这家大车店里并没瞧出啥情况,那就赶紧去土城子与当家的汇合,大队那里押着商佑兴和几个随从,人手肯定也是紧张。 这个土城子是叆河边上一个小村屯,正在那个小河口上,石柱追人的时候没在意,回程的时候可是仔细瞧过了,今儿晚晌要在那里有笔不小的买卖,郑当家和少当家的意思是想继续把这笔买卖做了,用那些枪弹勾出胡绺里仇家的线索来。 当家的他们不用折返跑路,如果也是晚上离开安东,现在应该已经先到了。 老蔫走后,郑文斗也想会会这个‘没商量’,可一开头就遇上了麻烦,商佑兴已经瞧明白了对头的身份,一时间犹如身堕冰窖脸涂死灰,不管怎么问,嘴里就只是嘟嘟囔囔回一句:汤玉麟大帅是俺叔,赶紧把我放了! 少当家这边问话倒是顺利,可有用的信息真是不多,尤其是商佑兴勾结的胡绺,这四个随从没一个能说的清的,只是说那些胡绺原本都是虎帅的老相识,后来商佑兴才接手过来,他们几个也只是递个话、传个书而已,胡匪那边儿的内情并不清楚,商佑兴也不许他几个打听…… 老少当家的屋里糟心,外面清点财货的刘旺财可是憋不住地乐,七十多根大黄鱼,还从四个侍卫的皮箱里翻出两千多块银元,商佑兴过大年的收入都拣到了手里,另有东厢里一屋子的枪弹,这回又发财了! 秦虎怏怏地出来,刘旺财兴颠颠过来,“少的,咱又发了!” “嘿嘿,他要去奉天经营、置业、买官儿送礼的钱,都被咱缴了!搂草打兔子,算是捞着了。” “咱啥时候走?” “三泰他们车马爬犁都准备好了?” “按你的说法,不引人注意,三泰、水根他们分头置办的爬犁,现在都在大沙河道里候着呢!三辆租来的马车在前头院子。” “那就倒腾装车吧!我去瞧瞧那三个……” 秦虎说的这三人,自然是那唱戏的一对儿和那个南方来的买卖人儿吴景然了。刚才一通忙活,大家都没顾得上他们,现在秦虎得跟他们好好谈上一谈,既然卷进了这样危险的事情,也就不能随随便便让他们走掉了。 人都窝在厨房里,小香已经给两个饿鬼弄过了吃食,院子里吓人,仨人就没敢再出来。瞧着秦虎进来,三个人噗通通都跪在了地上,小香姑娘先脆生生地道:“哥,小香和师兄谢谢您救命的恩情!” 秦虎哈哈地笑了,此刻心情已经放松下来,忍不住调侃起来,“小香,你这声儿哥叫得这么好听,真不真啊?” 这女子瞅着秦虎的笑脸一时间嗫嗫喏喏不知道咋回答,脸上就红了。 秦虎一屁股坐在灶沿儿上,话语就正经起来:“都起来都起来!小香,你和你师兄这次帮了我的大事,我要给你们些钱财,送你们离开,可你们知道欺负你们的那商佑兴是什么人吗?” “狗官!”小香的师兄忍不住恨恨地骂了出来。 “是啊,他是个猪狗不如的东西,这回被我擒了,他就死定了!可他是奉军大帅汤玉麟的侄儿,你们能想明白弄死了他会惹上多大的祸事吗?” 秦虎这一句出口,三个人都愣怔在了当场…… 秦虎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轻言慢语接着道:“我可以给你们钱,可以放你们走,可现在还不行。你们要是再被抓住,对你们、对我们都是天大的麻烦。小香,你喊我一声哥,如果真信得过我就跟我走,他两个也需要养养身子,等过了年,我亲自送你们走,你俩可以跟着老吴一起去南方,那里相对要安全一些……” “是咯是咯,吾正要说这个,伊奉军管不得上海。”旁边老吴也急着插了话。 “哥,小香不敢给你惹祸,我们明天去大连坐船走不行吗?”【大连港冬季不冻,安东港上冻了】 “我们夜里就要离开安东,带着商佑兴走,我是不放心你们!一旦商佑兴失踪了,很快就会有警察追着找你们,你们就算跑到天津,甚至是上海也还可能被抓,你们斗不过他们那些大官儿的。” 三个人沉默不语了,片刻之后这个唱戏的小香还是犹豫着问了出来,低低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哥……你咋就敢惹他们?” 第119章 土城交易 这个唱戏的小香姑娘挺有意思,秦虎控制住她,拿出了她师兄的字条时,这女子仿佛一下子得了根儿救命的稻草,可也只是想着和师兄能一起逃走而已,要对商佑兴下手,她说啥也是不敢!直到樱子进来,女人间一番简单的沟通,这才让她勉强听从了秦虎的安排。 她嘴里虽然喊着哥哥姐姐,也认真地准备着自己的戏份,可一整天里,她脸上、心里的担忧还是肉眼可见的,所以秦虎同意了樱子在屋里埋伏,就是为了让这个心神不定的女子临场不出岔子。 或许是过往艰难的日子把这女子打磨的异常戒备谨慎,在心神不属的一个白天里,她始终忍住了没问这哥哥、姐姐是什么人,现在看到商佑兴真的被他们拿下,而自己和师兄仍然不能顺利摆脱这噩梦的缠绕,还要跟着这个凶悍吓人的哥哥去避祸,最后还是鼓着勇气问了出来…… 秦虎哈哈笑的轻松豪迈,“哥最不怕的,就是这天下的恶人,他们要作恶,我就给他们更恶的!哥怕的是你小香这样的,受了欺负还谨小慎微的样子,谁也信不过!哈哈哈哈……” 这小香姑娘脸又红了,“哥……” “放心吧,你那个姐姐是女中豪侠,最见不得别人受欺负!有啥事儿,你路上问她,现在你们准备些吃的,一会儿我们就走。” 秦虎没时间跟三人多唠扯,大手一挥就算是定了! 郑文斗始终不愿秦虎与商佑兴多打照面,这家伙已经算是死人一个了,秦虎也懒得再问他什么名堂,先张罗着撤离了。 青龙街离东边的大沙河很近,马车把枪弹、人员悄悄倒腾上了爬犁,秦虎仔细清理一下屋里院里的痕迹,商佑兴家里的大车扔在院里,拉走马匹虚掩了院门,掸掸巴掌扬长而去…… …… 时间很宽松,郑文斗和秦虎走的四平八稳,到土城子也只是六十多里地儿,双马拉的爬犁,走快点过半夜就能到,交货是在明儿晚晌,提前布置的时间还是很充分的。 七副爬犁分担了货物与人员,最后一架上是秦虎和那个上海阿拉,这家伙裹着被子蜷缩在插蓬里跟秦虎叽叽呱呱的聊着海派的白话儿,秦虎知道他是在跟自己拉近乎,也随意地回应了他几句洋汀浜【带点外地口音的上海话】,这下可不得了了!刚刚经历过生死劫难的吴景然一下子就兴奋了,没想到几千里地儿的关外还能听到亲切的乡音,特别是从这个救了他的年轻人嘴里冒出来,这简直就是老天爷安排的缘分了! 一开始秦虎跟他拉几句上海话,只是为了让他安心跟着自己走,别给队伍出了幺蛾子,可是说着说着秦虎就重视起来,这个家伙生意上颇有一套,胆子也不小,备不住将来还是个能合作的伙伴呢…… 秦虎这一上心,俩人话就多了,叽叽呱呱地从皮货聊到人参,从关外聊到关内,从天津聊到了上海…… 这吴景然三十四五岁的年纪,苏北的家,十六七就跟着同乡长辈在上海学徒、经商,近二十年的生意场打拼阅人颇多,今回遇上秦虎却实实在在的有点蒙圈。初次见面在暗室里只闻其声不见其面,第二次在厨房里,他可是看清了秦虎的面容,太年轻了!如果不是他身上浑然散发出的凶悍果决与轻松淡然,任谁都会把他当作一个稚嫩帅气的大学生。 与他侃侃而谈间,东北口音、天津口音、上海口音他随意切换,显然是阅历甚丰,再听他接话儿问事儿,句句都不离要点,思维跳跃却又逻辑严谨,他竟是哪家大门大户里栽培出来的?如果真是哪家大户出来,又怎么会对汤玉麟的家人下死手?跟在他身边之人,精兵的悍勇又混杂着草莽的粗豪之气,可真就想不通这噶后生了…… 由于带着商佑兴几个累赘,郑文斗和秦虎不敢再找店家住宿,离土城子那处小河口还有四五里的时候,车队拐进了河道西侧的山林之中,只好在凛冽寒风中露宿等候了。 选一处隐蔽避风的地方,爬犁围成了两圈,篝火点了起来,大伙换着班儿的警戒休息,有郑文斗、刘旺财、卢成安排,秦虎单独一个坐在马匹旁边的黑暗里愣起神儿来。 ……商佑兴这个将死之人问不出啥来也属正常,那四个随从又跟胡绺交道不深所知有限,这让秦虎对眼下这次交易就很是重视起来。 来跟商佑兴交易枪弹的绺子,究竟跟伏击樱子他爹的大帮胡子是不是一伙?这个还不敢断定,但如果能擒住这些人,必然会问出有价值的信息;就算是当下不能动手,那也必须盯住了他们,搞到些有用的线索。 秦虎左思右想了好一会儿,这才起身把樱子叫了过来,“嘿嘿,大姐头,给你借一样东西……” 樱子从晚晌亲手拿下了商佑兴,就一直心潮起伏兴奋难抑,总想跟秦虎说上会儿话,可一路上又被那小香姑娘缠住了,现在好不容易停顿下来,他又躲在一边思忖起来,队伍里已经慢慢形成了一个默契的规矩,少当家想事做事的时候那是不能打扰的! “又喊俺大姐头……”樱子轻踢秦虎的靴子,也挨着他坐了下来。 “嘿嘿嘿,你这大姐头名副其实,拿下商佑兴干净利索,没白练了这一阵子!特别是稳定住了那个小香姑娘,是能拿下商佑兴的关键。”樱子单单不许他喊‘大姐头’,秦虎上来先是一番行动总结式的赞扬鼓励。 樱子心里美的舒爽,嘴上还是满不在乎的劲儿,“女人间好说话儿,那个也没啥!就是那女子有点缠人。” “嗯,她到了埂子上可能会害怕,更会缠着你,要让他们安稳住上一段,现在还不敢放他们离开。” “俺知道,咱还得再藏上好一阵子。你说那个混账犊子失踪了,他家里会不会发疯?” “一定会!汤玉麟会发疯,于芷山也会跟着发疯,我们回家里后要认真准备这个。我的意思是,跟胡子这笔交易完后,找个地方就处决了商佑兴几个,不须带他们回埂子……” “那可不成,还要给爹爹和殁了的弟兄们上柱香呢!二叔、奎叔他们总要在的……” “那就在埂子附近办吧,在后山沟里也成……” “嗯,你跟三叔商量吧。跟胡子这笔买卖咋个做法儿啊?危险不?” “我刚才正寻思这个,这次买卖要正常做,这时还不能对胡子下手!交易出了事情,商佑兴的事情也就暴露了,因为跟商佑兴打交道的这些帮绺,以前都是汤玉麟的老相识,老汤起身帮绺,在东边道镇守使位子上时间不短,很可能在东边道的胡绺里也有些重要的人脉关系,如果军队跟胡绺合起来找咱们,那咱们危险性就大了!将来我们想解决埋伏你爹他们的胡子就更难了。 正常做了这笔买卖,谁也不惊动,商佑兴的失踪便成了无头案!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危险倒是不大。” “那咱也不能就这样放胡子跑了啊?以后就不好找他们了。他们备不住就是埋伏俺爹和弟兄们的绺子……” “嗯,这次我们要放长线了。他们在凤城那个走头子肯定还会回来,这是一个线索;石柱跟上了胡子,现在还不知道他发现了点儿啥?这次我想跟在拉枪弹的胡子后头跑一趟,看看能不能找到点新线索;另外,我也不想放过晚晌交易时的机会,想跟他们套套话儿,还得跟你借样东西……” “你借啥?” “嘿嘿……”秦虎指指樱子腰间的小撸子,这个是樱子刚从商佑兴身上得的。 樱子二话没说,咔咔解开武装带连枪带套递给了秦虎。秦虎其实已经瞅见樱子在把玩那支崭新锃亮的花口撸子了,只是怕她舍不得,没想到倒是自己想瞎了!却听樱子说出一番话来…… “枪是把好枪,可俺不喜欢!说好了,你借的,将来你要给俺支更好的!” 秦虎倒没往深处想,哈哈地点头道:“将来我还你两支比这还漂亮的。” 樱子脱下手闷子立起了纤长的巴掌儿,秦虎脱下手套就拍了上去,“一言为定!” …… 黎明时分,大伙补充了些吃食,秦虎也给商佑兴的四个随从弄了点儿,这四个家伙被拉到火堆旁战战兢兢的吃着,秦虎的眼神儿就左瞧右瞅地盯上了那个大个子随从,把这家伙都看得心里直发毛…… 天色放亮,秦虎嘱咐一番要离开的三泰和侯明,这才钻到大车里迷糊上一会儿,这几天了,秦虎还真没有个像样儿的休息!秦虎一觉睡到了近晌午,不是小营地里的欢声笑语,他裹在大衣棉被里还不愿醒来,三泰和侯明在关家店办好了少当家要的东西和补给,也迎回来了老蔫和成大午五个,全队重新聚合,一时间营地里就热闹起来。秦虎铺上地图,啃着烙饼听完了石柱的追踪的情况,沉思片刻开始了新的布置…… “大午哥,老蔫,咱三个又要跑一趟野外跟踪了,你俩先去准备衣着、吃食、枪弹、工具,挑两匹强壮的马拉爬犁,给马也带上些料……” “樱子,巴子,你俩照顾好那仨客人,一个不许少……” “满囤、三泰、石柱、水根、侯明、小黑,帮着当家的一路上看好商佑兴,路上要小心警戒,这次是走草河回家,过永清沟大营时,要小心警戒……” “快手,你有个要紧的活儿,先拿那个大个子随从试试药……” 张快手一脸蒙圈,“少当家,试…试啥药啊?” “一会儿回来我跟你细说……” 秦虎起身往当家的这边过来,郑文斗、刘旺财、卢成也跟特战队换了值守,秦虎拉上一架爬犁,四个人先去了小河口。 先在小河口内侧的土城子这小村落外绕了一圈,然后在小河口北侧的坡地上选了处稀疏的林地,秦虎指指上面道:“就这个地方吧,大队隐藏在坡地后面,爬犁顺在叆河道上,想走就能走。当家的,今晚擦黑儿后交货,咱们还得演一出,想要胡子不看出破绽有点难度啊!” “虎子,俺觉得这帮绺子会比老石梁的胡子更奸,咱的安排要再小心些。” “嗯……当家的说的有道理。咱不能确定来接货的胡子中,是否有人以前认的商佑兴,左想右想还是要他露个面。幸好他们定的是晚晌儿交易,咱稍微拖一拖,天黑了能遮掩一些。回去我跟快手试试那蒙汗药,看看有没有效果?如果没把握,那化妆假扮就很是麻烦……” “俺是说你!你要扮成那大个子去交货,这个才危险!他跟胡子有过照面,露了馅儿,你对着的不知有多少枪口?商佑兴躲得远远的,就算是有火堆亮子,晚晌也瞧不清楚,有个几分意思就成了。” “斗叔,这个躲不过,总得有人去交货拿钱。这个我仔细问过了,那大个子随从是商佑兴贴身侍卫,平常不干这事儿,只是去年年头上做过一次,也是这个时候,这都一年了,他们未必记得多清楚,再说俺还能装扮装扮……” “少的,哥哥还是觉得有点悬!还是俺替你去吧?”刘旺财从樱子那儿知道了秦虎的想法,已经跟当家的争了几次了。 “你看俺俩扮谁更像?谁去都成,你不能去。”卢成也是坚决不让秦虎去。 秦虎就怕这哥俩争,这才拉着当家的和这哥俩出来商量,最后还是争了起来。 “两位哥哥啊,这里面的门道儿我都说过了,那凤城下车的家伙跟胡子照面多,不好扮!另外那俩跟胡子又没交道,生人过去,只怕胡子瞧出破绽,还是我扮那个大个子,不生不熟正好!” “生人就生人,破绽也没法子,真材实料的枪弹在那儿摆着,他们心思都在那个上面,还敢揪着货主审审不成?反正哥哥是不让你去……”刘旺财和卢成死活就是不让。 三个人谁说谁的理儿,回到营地里还没争出个结果,最后郑文斗说了话:“虎子,你先来个扮相让俺仨瞅瞅……” 秦虎留了个心眼儿,只怕刚回来的大午哥和老蔫再掺和进来争抢,先拉着两人和石柱上了爬犁,沿着石柱追踪胡子的路线去设置观察哨,化妆扮相的事儿回来再说。 一个钟点多一点儿的时间,四个人跑到了安平河,研究一下地形后把老蔫先放在了这里,这里是第一个像个样儿的大岔路,就把这里做为第一道观察哨了。嘱咐老蔫在这里记录下胡子队伍的经过时间,观察他们的人数、车马、配置;回返十里地儿左右,再放下成大午,选好隐蔽观察哨位,再次确认胡子队伍的情况,然后这才跟石柱回到了小营地。 拉过张快手一番嘀咕,让他拿人去试蒙汗药,就是瞧瞧能否让商佑兴和几个随从迷迷糊糊地配合行动,然后秦虎叫上樱子、侯明和小黑,拿上三泰给秦虎置办回来的镜子、浆糊、面粉躲去了林子里…… 秦虎虽然见过易容化妆,可自己还是第一次弄这个,好赖他有画像观察的功底,就当是做塑像,一点点儿的慢慢拾掇起来。一开始三个瞪眼瞅着的还不住的摇头,可再过一会儿就都惊讶了…… 樱子给俩小子摆摆手,俩小家伙欢蹦乱跳地把那个已经沾了蒙汗药的大个子架了过来……隔着棉被搭成的布幔,秦虎从缝隙里观察一下跪在阳光里的大个子,然后再对着镜子仔细地涂抹…… 这水磨工夫儿时间可不短,秦虎抖抖身上的军装站了起来,正正头上的狗皮帽子,迈步走出了布幔,“老高【大个子姓高】,来来来,咱俩站在一处比量比量……” 樱子一直在秦虎身前举着镜子,探头回首之间早看清了内外俩人此刻的容貌,早放下镜子跑着去叫当家的了!瞧着踱步出来的少当家,侯明、小黑目瞪口呆地傻在了当地儿…… 秦虎这手艺属于慢工出细活,还好这大个子的脸盘脸型不差太多,大家这一瞅,都不得不吸着冷气儿赞一声少当家的‘鬼手神工’了!真他娘的像…… 有了少当家的这般神鬼难测的手艺,一切都简单了!加上快手那里药量试的也算成功,一时间营地里轻松欢快起来。趁着斜挂的日头还算明亮,全队人马早开战饭,进入了最后的准备…… 第120章 岔道回马 夕阳落下余晖未尽,小河口北侧的坡地上已经燃起了一小堆篝火,火堆旁围坐着四个军装汉子,中间那个坐在火堆旁的官儿拿着个木棍在扒拉燃起了柴火,倒是个四平八稳的样子。 “水根兄弟,别紧张,离开这老远,天黑了,望远镜里也瞧不真处。”侍从打扮的刘旺财正在给扮成商佑兴的水根鼓着心气儿。 水根嘿嘿一笑扔了手里的拨火棍儿,拍拍腿上锃亮的皮靴笑道:“旺财哥,俺可不怕,你瞅瞅俺们老大,那胆子得有倭瓜大!就那么直眉瞪眼地在下头候着,俺这儿只担心没个官儿样子。嘿嘿嘿……” 几个人都望向叆河河道边上的少当家,秦虎一个人守着河道上四架满载的爬犁,轻松悠闲地正在河道上溜达。 本来秦虎还想夜色降临再过来,也好遮掩一些,可看到化妆效果后,大家一致改变了主意,先抢先占上了对自己一方更方便的地形。 “嘿嘿嘿,自打认识了少当家,俺老旺算是知道啥叫艺高人胆大了!咱们要跟着学的可海了……” “是啊是啊,俺都不敢想这蒙汗药还能这个使法!”张快手扯扯身旁靠在大树上萎顿迷糊的家伙也插了话儿,他身边是商佑兴那个勾联胡子的随从候麻子,此刻呆若木鸡地任人摆布。 为了把人手安排的万无一失,秦虎先挨着个把自家弟兄瞧了个遍,最后挑了水根来化妆商佑兴,那鼻梁、眉骨的几分相似,可就省了大工夫!又安排快手拿着药守着胡子熟识的那个侍从候麻子,带着他在火堆光影里也露个面,最后一个名额就被争了半天的刘旺财给抢了。而郑文斗和卢成带着其他人藏在了身后山凹树林里,做好了应急接应的准备…… 交货的这边早早地忐忑相候,却没想到接货的胡子倒是小心翼翼姗姗来迟,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才有两匹马从东边若无其事地过来,两人牵着马匹在河口处不声不响地溜达一圈,瞧清楚了河道、山坡上的情况,一个家伙扬鞭催马地赶了回去,另一个在小河汊南岸坡上点燃了火堆。 又过了片刻,初降的暮色里一大队爬犁才冒了头,陆陆续续地靠在了小河汊南岸。 两边隔着一条河叉和庄稼地,对面得有百多丈的距离,火堆后面双方都举起了望远镜。 片刻之后,南岸上的胡子堆里举起火把往上举了三举,北坡这边也把火把往下摆了四下,然后胡子群里一个人举着忽忽闪闪的亮子奔着河口处的爬犁去了。 寒风里快要被吹的没了亮光的火头移到了秦虎身前两丈之内,那胡子把亮子往高处举了举,“呦,跷子兄弟,老久不见!” 哈哈哈……秦虎压着自己原本洪亮的嗓音轻松笑道:“麻猴子昨儿搂着娘们儿睡的,着凉拉稀窜了,俺替替他。” “嘿嘿嘿嘿,俺瞅见了,怪不得低头耷拉甲的!咋地商大爷也跟来了?” “唉,说起来话长了,这回离开安东就不知啥时候回来了?商爷急着赶路,你们麻利点儿!”秦虎对着爬犁抬手指指,自己先转身去了岸边。 这家伙举着火头把四辆爬犁粗瞧了一遍,秦虎坐在暗处在盯着他看,只见这小子回身对着胡子群儿晃了晃火把,一大溜的爬犁就牵了过来,秦虎数数过来接货的有八辆双马拉的爬犁,河口内还有两架爬犁和四匹单马,再瞄一瞄验货搬货的胡子,估摸着来接货的胡子总数得有三十多。 这帮胡子验货还挺细致,每个箱子都撬开看过了,枪支也在手里一通摆弄,这才兴奋地分装进八副爬犁…… 这边货物易手,那边岸上三个胡子举着亮子就下了河道,为首的一个胳膊里夹着个匣子,看来是商佑兴要的货款了,秦虎起身迎了过去…… “大兄弟,商爷要的疙瘩【金子】,你过过数。” 秦虎也不多言,双手接过沉重的木匣扎头蹲了下来,借着对方手里的火把,扒拉一下里面的金条,有四十六根大黄鱼。 点点头起身,肩头上拱拱手道:“东边道镇守使换了于芷山,俺家商爷待得不顺气,这次去奉天怕是离各位掌柜的就远了,这个是商爷给你们大当家的一点儿心意,留个念想吧!” 说着话秦虎从兜里掏出了那把小手枪,单手高抬递了过去,眯缝的眼神儿死死盯住了这个带队来接货的胡子头儿。 “哦,老圈子回家里说过商爷的事儿了,商爷有虎帅照应,到哪儿都差不了!备不住哪天这东边道的主子就是商大爷了,咱多年老情义,断不了念想!哈哈哈……呦,好别子!好别红!” 这家伙靠近火光,盯着商佑兴那把花口撸子左瞧右瞅的,眉眼儿都在笑,火把映照的光亮中,秦虎瞧清了这家伙左眉头上到鼻梁山根处的一道不算明显的长疤,嘴里随声应和道:“这撸子是商爷随身之物,德国造,好东西!” “那俺就代狼大当家谢过商爷了!拿过来拿过来……”说着话,这家伙拎个皮兜子丢给了秦虎,“上好的烟土十斤,特意给商爷捎过来的。哈哈哈……” 秦虎也是肩头上抱拳晃晃,再不停留。“各位大爷,后会有期!” “送商爷!” “送商爷……” 两队爬犁各奔一方,这伙接货的胡子还真是处处小心,一动不动地瞅着坡地上‘商佑兴’一伙灭了火堆下来上车,等秦虎这边爬犁跑起来,这才呼哨一声,熄了亮子,转眼向东走了个干净。 秦虎这边跑出一小段停下爬犁等着大队上来,自己匆忙搓洗脸皮换了衣裳,把事先备下的爬犁拉过来就要回头,却被匆匆跑过来的郑文斗一把拉住了,“虎子,路上千万小心!俺瞅着这伙绺子可不简单。” 秦虎认真地点点道:“这些家伙比咱还小心!对了,刚才我把撸子递过去,这小子说了声儿‘代狼大当家谢过商爷’,也不知道是哪个狼?斗叔,你先记下,咱慢慢再打听。” 刘旺财和卢成都围了过来,秦虎只怕再起争抢,赶紧抢先道:“当家的,旺财哥、卢大哥,路上要是住宿不便,就找地方先弄死商佑兴那四个随从,找个僻静地方扒干净衣裳分开埋了,你们路远,一路上多多小心!记着到了家,让三泰回奉天传个话儿。” “少的,时间紧迫俺们也不跟你争了,家里老道、老啃都商定好了,等你回山插香磕头呢,你三个千万小心!跟上跟不上的先回家过年……”刘旺财见缝插针地也是赶紧嘱咐两句。 秦虎使劲儿点着头,“当家的,两位哥哥,我都记下了,回、家、过、年!” 寒风起了劲儿,吹的棉衣车篷啪啪作响,秦虎紧紧身上的衣帽,架起爬犁就拐了回去…… 来接货的胡子队伍不小,积雪的小河汊上痕迹也还明显,秦虎沿着车辙跟着先往东再向北,前头还有大午哥和老蔫守在沿途,秦虎拿着怀表记录下时间,不紧不慢地跟在了后面。 四十分钟后,秦虎按约定接上了成大午,在野外冻了小半天的大午哥还是精神奕奕,人刚钻进挡风的皮蓬里就沟通起情况,“十两爬犁,开路的的两匹马,断后的两匹马,是他们不?” 秦虎哈哈一笑道:“没错!刚才都顺当,咱又挣了四十六根金疙瘩。” “他们跑的不慢,已经过去半个钟点了,咱得快着点儿!我来赶车……” “大午哥你先暖和一下,背包里有酒,一会再换。驾……驾……” 秦虎加快了速度,很快到了安平河,老蔫上得车来就着急了,“少的,咋这么慢,他们都过去快半个钟点了!” “怎么走的?” “从北头来,还是往北去的,瞧着还是柱子走的那一路。晚晌饭他们就在俺眼皮底下吃的,在安平河道上打的间,一共是34个胡子,来得时候蛮小心的,前头的探马跑出去好一会儿,大队才跟上;刚才回程可挺快,呼啦下子就没影儿了。” “好,咱快点追!你俩先里头歇歇……” 快马撵出去一个多钟点,前面离王包甸子已经不远了,驾车的成大午突然“吁…吁……”地喊了两声,轻轻收紧了缰绳,马匹吐着大气停了下来,成大午翻身就跳了下去…… 秦虎和老蔫一惊,钻出篷子也跟了下去,成大午跪在冰面上在查地上的车辙,俩个人躬下身子跟着一瞧,原来爬犁印子在这里分了岔儿。只听成大午说道:“应该是两辆爬犁往北去王包甸子了,大队拐向了东边,咱跟哪一路?” 有了上次追踪穿林虎的经历,秦虎和老蔫对成大午的判断那是深信不疑,这里既然出现了岔道儿,一副爬犁就只能跟着一路,秦虎毫不犹豫地选了往东去跟上胡子的大队。三人上车便拐向了东边的小河道,牲口刚刚跑了起来,成大午又拉紧了缰绳,“吁…吁…吁……” “咋了?” 成大午翻身又跳了下去,这次他摸出了蒙着布的电筒,弯着腰把电筒的光亮压在了冰面上,踩着雪印子上的车辙跑出十来丈又跑了回来,指指两道爬犁辙中间杂沓的马蹄印子道:“前头的胡子在歇马,慢慢在走……” “那咱也歇……不对……”跟下车来的秦虎突然趴下了身子,也顾不得冰冷刺骨了,翻开棉帽耳朵就贴在了冰面上。 成大午和老蔫也似是听到了点响动儿,脸上都是倏然变色,老蔫的手瞬间就摸上了枪把子。 秦虎没等起身,急迫的声音已经响起,“大午哥,快快,左边,下道!” 成大午几乎是下意识地拉马就往左岸狂奔过去,边跑边匆忙观察,小河道的右岸是石壁山体,左岸上是覆雪的庄稼地,无遮无掩的平地儿,脚下像条小路,前面或许有几处村户人家,只能先快速远离河道中央,夜色里希望能避得过去…… 后面秦虎和老蔫跪着趴着用手闷子在急急地摸划大午后面拐弯儿留下的车辙,冰面虽是不到十丈宽,可俩人还没清理到岸边,身后马蹄子踏在冰面上的咵咵声就进了耳朵,秦虎脚下猛地一蹬,一个前扑出溜滑,用身子滑平了一道车印,身体趴平在冰岸边不敢再动,短枪已经握在了手里…… 老蔫也是有样学样,反应飞快,紧贴着秦虎滑了出去,抹平了另一道印迹,身体滑停在冰面上一动也不敢动,正好横挡在了秦虎的身前。 老蔫和成大午在野外埋伏了半日,身上都穿着白色的罩衣,把秦虎挡在身后就是电光石火间最优的选择了!老蔫在紧急情况下想的还真不是这个,他只是本能的要保证少当家的安全。 咵咵咵咵咵咵……两架爬犁就在老蔫身侧四五丈外蹽了过去…… 驾车的胡子身上背的长枪,趴在冰面上的俩人瞧得是清清楚楚!寒风冷夜里,秦虎、老蔫都冒了汗,差点儿成了肉饼里的馅子,被人家结结实实地夹在了当间儿。 成大午撇开爬犁,躬身轻轻跑回来,瞧见仰天躺在冰面上的俩人,摘下皮帽抹抹额头,“好他娘悬啊!” 哥仨躺在雪地冰面上这一嘀咕,可算是涨了记性,胡子这一招‘岔道回马枪’,差点儿毁了前面所有的成功!幸好胡子这只是例行公事样儿的比划了一下,并没想道真有人在后面跟着…… 三人回了回神儿,拉上爬犁继续跟上,这回可是加上了一百个小心!老蔫也坐上了车辕,秦虎避在车篷里拿出了地图,在杨木沟这处分岔口做上了标记。 向东跟出去一个钟点,前面到了蒲石河,胡子的车队沿着河道往北走了,这处倒是没有分开的车辙,可秦虎哥仨还是在这里稍稍等了片刻,这才加快速度追了上去。 深夜里冷风刺骨,原来急一阵儿缓一阵儿的寒风此刻呜呜呼啸着连了声儿,秦虎哥仨把能避寒的衣裳都披上了身儿,脸罩也戴上了,可怎么劝成大午后头歇歇,披着被子赶车的他就是不让,只怕哥俩没识道儿的经验再出了危险。 就这样在蒲石河的河道上又撵了快一个钟点后,前面的小岔道口处,地上的车辙再次分开了,一路往北,一路往东,三个人扔掉身上的衣被都下了车,地上的印迹与杨木沟时一模一样,岔道回马枪又来了…… 三人匆匆拉马推车赶紧在路旁藏了起来,举上望远镜没待片刻,果然胡子的两副爬犁从北头跑了回来,到了这处岔道口这两架爬犁突然停了下来,车上跳下俩人围着两副爬犁转起圈来。 “咋回事儿?他们发现咱了?”老蔫举着望远镜嘀咕出了声儿。 “不会啊!咱们这回可没留下啥痕迹。” “这帮绺子可真奸!又弄啥幺蛾子?” 这样等了有一袋烟的工夫儿,两副爬犁再次上路,快速追着前面大队去了。等成大午拉着车马再赶上冰面,哥仨面面相觑地傻在了当地儿…… 河道冰面上,没了马蹄车辙的痕迹! 仨人压着电筒爬在冰面上仔细查看,冰面上那层薄薄的积雪被什么东西刮去了一层,又似是拿扫把用力扫过,前面跟下去,没了一丝车马跑过的痕迹。 “娘的……” “虎子,老蔫,咱跟着这些刮痕撵。”成大午还是不想放弃。 再次打马上路,跟出去没多远儿三人都泄了气!开始还能勉强瞧见点刮痕的冰面上,风吹雪走还带着烟儿,彻底是啥也看不着了…… 这下成了瞪眼瞎,哥仨停下车马,窝在篷子里摊开了地图,秦虎把怀表掏了出来瞅瞅,“大午哥,老蔫,现在快11点半了,我觉得他们可能是要歇了!这一带应该有他们的熟坷垃。从胡子跟商佑兴约定交货的时间看,他们跑的路程应该挺远,现在我觉着还到不了底窑。你们看看地图,往东去很近就是永甸城,咱们赌一把,去永甸等等看。” “好!”哥俩不想放弃也没了啥好办法,只好去前头碰碰运气了。 再次启程上路,这下也不用着急了,秦虎坐在了车辕上,那哥俩挤在里面歇了。晃晃悠悠不知走出去多远,秦虎开始还盯着路面瞪着眼珠子瞧,可路面上一直是啥痕迹也没了,颠颠摇摇之下,放松心弦的少当家靠着暖蓬也打起了瞌睡…… 爬犁猛地一颠过了处冰凸,秦虎也被磕的清醒了些,摸出怀表瞧瞧,时间刚过了子夜,拉拉身上的棉被正要再打个瞌睡,眼神儿无意间扫过疾风吹雪的道路,猛然甩甩脑袋就清醒起来。 拉停了马匹跳了下去,冰面上似乎又出现了不算明显的车辙…… 第121章 回家过年 车马一停,睡篷里卧着的哥俩立刻就醒了,探头出来一瞅,秦虎正跪趴在路上照着电筒在划拉。俩人甩开棉衣就跳了下来,只听秦虎轻声说道:“咱们好像是追过了!” 成大午跪在冰面上用手小心拨开风吹雪掩的路面,果然下面还是有车辙印迹的,却跟胡子爬犁车后刮过的路面不同…… 老蔫也明白了,“胡子没过来这里,如果是像前头刮扫过的道上,这些痕迹也会被刮去。” “对!他们就在这段路上停下了或拐上了岔路。”秦虎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那咱往回找找……” 虽然特战队成立的时间不长,可三个人越来越能心意相通,没啥废话,拉上爬犁就往回返,成大午和老蔫前头弯腰步行,秦虎赶着爬犁后面慢慢相随,可毕竟冰面上的车辙痕迹是老早前留下的,覆雪之下三人找起来断断续续很是费神! 劲风冷冽中,秦虎觉得身上快没了热乎气儿,成大午、老蔫还在咬牙坚持,他两个从中午到半夜已经在野外溜溜半天了,再这样找下去,多棒的身体也会冻坏了,回返了二三里路后秦虎还是叫停了。 在道路两旁做好了标记,哥仨一商量,秦虎还是坚持去永甸城休整一下,就算这次没跟上胡子,后面还有机会,不能自己这边先冻伤了,毕竟特战队刚成立不久,还没进行野外生存的训练,秦虎这个少当家的心里没底! 成大午和老蔫本想就地找个地方避风生火的,可秦虎拿出了当家的劲头,俩人也就不坚持了。 赶到永甸已经快两点钟了,成大午和老蔫见了热炕头一下子就原形毕露了,吃也不吃了,喝也不喝了,倒头就要睡下,还是秦虎烦着迷迷瞪瞪的小二弄来一大壶热水,逼着俩人洗脸、泡脚后才让他们躺下。 秦虎这里拾掇利索自己,油灯下又铺上了地图,把要记的想写的都整理出来,又仔细盯了几眼地图这才钻进了被窝…… 秦虎三人没去北面的永甸老城,而是在河道边上一个大点儿的村落里找到了大车店住下,安稳睡了两个时辰,天刚放亮秦虎就又起来了。嘱咐要跟着起身的成大午和老蔫再睡会儿,自己一个人溜达到了河道上,地图上显示,这里东面三四里应是个几条河岔汇聚的之地,冬日里河道冰封,必然是个交通要地,趁着时间还早,过去观察一下就当晨练了。 一夜的寒风劲吹,把个冰面河道上抹的平平整整的痕迹皆无,此刻时候尚早,赶路的人还没上道,这就是秦虎早点起来要看的效果,他还是对在此重新续上那些胡子抱着一些期待。 往东走出了一段路,后面两架爬犁跑了过来,秦虎停下脚步等等,那打头的爬犁就停在了秦虎身前,赶车的是个花白胡子的老爷子,哈哈地却对着秦虎开口道:“大侄子,捎你一轱辘不?” “老爷爷,您这么早,这是奔哪儿啊?”秦虎笑呵呵地回着话,眼睛却在车上扫了扫,老人家的车上满载着一车货物,苫布被子盖着也不知拉的啥,后面爬犁上倒是空的,三个年轻人正瞅着秦虎。 “去宽甸赶个早,卖货买货,过大年了。呵呵!” 秦虎幸好是临睡前做了功课,张嘴就来,“老爷爷,不顺脚啊,俺去南面的碑店,不远下儿,谢谢老人家哈。” “不谢不谢,嘚…驾……” 两副爬犁在秦虎的视线里远去,秦虎后面疾步跟随,确定了沿着坦甸河北去宽甸县城的线路。 这是一处三条小河汇聚的河口,自己由西往东过来的这条永甸河,中间这条从北面来的是坦甸河,右边这条河叉往东北方向,沿岸是条大路,地图上这条河叉一路上搭着蒿子河、南克河,是去太平哨和桓仁县方向的。 秦虎瞅着地形道路,突然心里一咯噔,脚下快步往回走,嘴里嘀咕着“要完……” 屋里的俩人拾掇利落正要往外走,瞅着秦虎皱着眉头进来,成大午赶紧问道:“咋地了?啥情况啊?” “刚才有两副爬犁去宽甸了,赶车的大爷还跟我扯了两句……你们说,胡子要是借着办年货、赶大集的车马溜子,化整为零的打咱眼前过去,咱能认得不?咱还怎么跟?” 秦虎这一问,那俩人也不吭声了…… 片刻的沉默后,老蔫出了声,“咱要是带着官军的衣裳就好了!可以设个卡……” 秦虎出来时甩掉了军皮,没想到这时还能用的上!叹息一声也是没了什么好法子,只好匆忙吃过早饭,到岔道口那儿观察一下再说了。 秦虎能想到的事儿,那些常年刀头舔血的胡子也一定能想到,白日里就再也看不到胡子的大队了。 也就是一顿饭的工夫儿,十几二十辆的爬犁从眼巴前儿跑过,从西边老路上过来北去的就有七八辆,有拉着货的有空着车的,有拉着人的有没拉人的,有围着篷子的也有敞着跑的,有结伴三两架一起的,也有独马单车的…… 秦虎的眼神扫过一辆辆从西边过来北去的爬犁,想从车上找到那两张仍有些印象的面孔,可最后还是失望了! 秦虎他们的爬犁不能总停在道边,往前换了个位置,秦虎和老蔫躲在篷子里又拿望远镜从缝隙里往外盯了一会儿,秦虎瞧着哪个都不像,而老蔫是瞧着哪个都像!成大午听到了里头俩人低声的争论,悄悄探进头来道:“要是没法定下来,咱往昨晚做下记号的地方再走走?” “好主意!” 秦虎和老蔫俩人也不争了,收起望远镜就奔着昨晚的来路赶了回去。 一路上迎着面又零星儿过去三五辆爬犁,车辕上老蔫就又嘀咕起来,秦虎也没法子,确实有两架爬犁上赶车的家伙有个几分胡子样儿,可秦虎还是想不见兔子不撒鹰,免得瞎耽搁工夫儿。 三人赶到做标记的河道处,先在附近找了处能隐蔽观察的山坡林地,成大午藏起来车马,然后三人都举着望远镜盯住了河道…… 说来也奇怪,这样一等,河道上又不见了车马,好半天才晃悠悠地过去一辆,急得仨人脸拉得老长,谁都不愿吭气了。 眼瞅着就快午晌了,这回少当家的叹了口气吱声了,“唉,这他娘的算是一宿白瞎!不知道他们走哪儿?也不知道啥时候动?咱不等了!有钱没钱,回家过年,当家的和那哥几个还等咱仨回去插香结拜呢,咱们回家。” 旁边哥俩无奈地摇摇头,嘿嘿地笑了,老蔫拍打拍打身上的雪沫子,“咱有钱啊!这回咱又挣海了,是咱们兄弟都跟你学的不知足了。走了,回家过年去。” 成大午也轻松下来,呵呵笑着道:“过了年,咱还来凤凰城候着那个走头子,不信找不找他们!” 哥仨这回开心起来,有说有笑地一路奔着宽甸县城而去。 …… 三百多里路,肩头上没了任务压着,哥三个走得是轻松惬意,由宽甸奔灌水,再从赛马集到碱厂,腊月二十三的午晌才赶回了埂子。今儿是小年了,家里是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尽管秦虎三个最后没探出胡子的下落,可这次安东之行收获甚巨,大仇也算是报了多一半儿!昨个儿晚晌,三个当家的按照秦虎的思虑想法儿,只带着几个郑字营的核心弟兄在后山摆上香案,匆匆处决了商佑兴,一来这事儿要严格保密,二来也是怕惊扰了新队伍过大年的心气儿!而商佑兴的那四个随从在路上已经不留手尾的弄死在了山沟里。 现在当家、管事的一帮人,包括樱子在内,他们更多的心思早已用在了这支新队伍上,埋藏在心底的仇恨,这回随着商佑兴的伏诛更是得到了很大程度的释放,对于秦虎哥仨跟丢了胡子也没啥在意的,喜笑颜开地敬过了少当家一杯,大家的话头儿又回到了埂子上。 郑贵堂这个大当家是高兴的不得了,放下筷子先开言了。 “虎子,你和老斗回来了,两件事情年前就要抓紧办了。一个是弟兄们的军饷和挑片子,账目都算清了,早就该发下去了!这段时间你一直在外头忙,就等着你回来一起发了,也让弟兄们高兴高兴;还有就是你们哥几个结拜兄弟的事情,旺财这个老大一路上都在张罗,把所有东西都准备齐了,老啃开始还惶惶恐恐的,被那哥仨一通数落也就没啥说的了,现在大家都在这儿,你给哥几个再说说。” 秦虎嘿嘿一笑:“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有了三位当家的坐镇,再有了我们这亲兄弟几个拧成一股劲儿,咱这队伍的架子才真正是打下了基础。这段时间咱哥七个磨合的不错,算得上情投意合,我是没啥说的,其实等的是老啃哥。” “少柜,咱们哥几个可都是老粗……” “兄弟们结拜,要的是个志同道合真心实意。一个巴掌伸出来还不一般齐呢,咱们哥几个往后就是要互相学习,攥成拳头,把咱的队伍发展壮大起来。将来啊,我还想瞧着几位哥哥领着咱们的大军争锋天下、豪情万丈呢!你们可不能不给我这个机会啊。” “好,好,好!哈哈哈哈……” “俺兄弟说话,总是这么带劲儿!日子咱们都选好了,四天后腊月二十七是好日子。”郑道兴拍着桌子先嚷嚷开了。 “好,咱要办的庄严隆重,让这结拜啊,拜进所有兄弟的心里去……” 过去的结拜也叫‘换帖’,就是义结金兰之人,每人写上一份或几份记录着结义内容与自己生辰八字的帖子,交给其他结义兄弟互相保存。 到了这个时代,这帖子已经格式化印刷了,各大书局都有现成的烫金花边的‘金兰同契’喜红折子出售,刘旺财和卢成在安东的时候就已经办齐了,连结拜仪式用的桃木枝、金兰谱也准备下了,甚至斩凤凰喝血酒的活鸡都一并买回来几只!听秦虎说要隆重,大家七嘴八舌便讨论开了…… 此刻的少当家秦虎认真听着各位老大说道,他不懂这个,笑眯眯地只在一边儿听着,等一样样的弄懂了结拜金兰的过程,便扎着头细嚼慢咽地吃了起来。 “虎子?虎子!” “哦……” “又寻思啥呢?” “我在琢磨着怎样才能把这个结拜给拜到所有弟兄的心里去……” “嗯?所有弟兄?” “是啊,咱们这次结拜,可不只是当家的和我们七个的事儿,还要把弟兄们进一步凝聚在一起!一起练了快仨月了,这队伍也该有个新气象了。” “来来来,你给大伙也说说。” “当家的,我还没想出啥好主意呢,你们先聊着,我去瞧瞧新带回来的那三位。”秦虎快速扒拉完碗里的饭食,先跑回了自己的窝铺。 樱子和巴子早把三个人安排妥了,小香姑娘自然是粘着樱子的,小金宝刚走,这又来了新女伴儿;而吴景然和小香的师兄高延就被巴子安排在了秦虎屋里。三个人自打蒙着眼进了山头,除了憋急了方便,就没敢出屋走动,才出了虎口又被拉进了‘狼窝’,他们三个守着格外的那份小心。 秦虎回来了,情况就有所不同了,樱子拉着小香也进来秦虎的窝铺,吴景然和高延也凑上前来,秦虎瞧着三个人忐忑的样子,还是出口先给了些安抚,“我们是胡子,这个你们或许已经猜到看到了,别害怕,我们这支队伍跟别家的胡匪不一样,咱们讲道理不欺负人,不然也不会救你们。 那商佑兴欺男霸女、巧取豪夺,干了没数的恶事,已经被我们除了!现在外头官军正疯了似的找线索,我得等过了这阵风头儿再送你们去南方,你们在这儿踏踏实实住上些日子,过了年我给你们想法子。你们心放肚子里,我可不想长留你们给我添乱哈……” “哥……那官军能找到这里来吗?”小香这女子谨小慎微,杀了官儿又从了匪,这两天还是心惊肉跳的。 “哈哈,他们要有那本事,这天下就没胡子了!你们该吃吃,该喝喝,不用胡思乱想的。” “哥,姐,这里吃的住的都好,那……那俺们能帮着做点啥?” “嗯……”秦虎一愣呵,倏然间脑中一亮,“小香,还有高兄弟,你们唱的啥戏啊?” “京戏啊!” “哦……让我想想,想想……” 第122章 七星结拜 三泰跟在秦虎身边这阵子经历的事情是他长了这么大也没敢想过的!砸窑也砸了,打仗也打了,平了老石梁,进了特战队,这回又虎穴拔牙干掉了汤玉麟的娘家人,那霸气的心潮激荡之下,想想少小艰难的那些江湖日子,总觉得自己像是脱胎换了骨头。他心里压上了人命关天的事情,课堂上又学了天下纷争的见识,性子里那些跳脱飞扬突然间就没有了,现在跟海叔坐下来,也能稳稳当当的学着秦虎的样子议一议大事小情了。 秦虎离开奉天的这几日,其实周聚海一直都在提心吊胆,这次可不像上次秦虎跟东边道的奉军开仗,这回是危险真正要来家里串门儿了。 固然商佑兴那混账东西该死,可接下来汤玉麟会发个啥样式的疯就无法预料了。听完三泰的叙述,沉思了好一会儿,周聚海慎重道:“三泰,你再把绑走他的那段儿细说一遍,别落下了啥情况。” 三泰又一次细致地叙述了一遍擒拿商佑兴的整个过程,末了还补上了一句,“海叔,你放心!咱大少做的事情,一点手尾都没留下!这事儿山头上除了几个当家的和特战队,就没人知道了,让他们发疯去吧,绝扯不上咱家里!” “嗯,家里除了俺和你葫芦叔也不会再有人知道这个了!看来得先把张同禄那老小子绑定了……” “是啊,咱家里能靠上张作相,就不怕他汤家发疯了。” “三泰,你回去跟虎子和当家的说,山头上要严密消息,让虎子……最好回奉天听风儿……” 三泰给家里传完了信儿,马不停蹄地往回赶,知道埂子上在准备老哥几个结义的事情,他可不想错过这个热闹!腊月二十三的晚晌他就跑了回来,正赶上少当家这一晚精彩的大课。 少当家回来了,耽搁了好一阵子的大课堂再次开讲,满埂子的弟兄早就等的急了!今儿晚上可没讲军事课,也没有政治课,而是应时应景的故事会,一身轻松的少掌柜,今晚给弟兄们讲的是历史上的八拜之交。 秦虎从高山流水遇知音开说,又简单说过了鸡黍之交重信诺,胶漆之交肝胆照和孔融祢衡忘年交,这些故事离弟兄们的现身处地的情形太远,略略说过了,秦虎停下来喝口水,下面乱哄哄的便有人喊了起来,“这些读书做官儿的故事没啥意思,少当家,给弟兄们说说刘关张桃园结义吧?” 秦虎放下水碗哈哈地笑了,“知道你们这些不读书的家伙不喜欢,其实啊,俺这个扛枪干仗的少当家也不喜欢这些调调儿,前边几个典故是让你们这些家伙涨学问的,下面才是今天的正题儿。 不过咱把宴桃园英雄三结义的故事放到二十六再讲,今天我给你们讲个管仲、鲍叔牙的故事,让弟兄先能分清什么是知心朋友?什么是酒肉朋友?弄懂什么是大义和小节?这个故事好听,也很长,咱们就从两千多年前的春秋争霸开始说起……” 故事讲的跌宕起伏,启发颇深,弟兄们听的更是入神,一会儿皱眉攥拳,一会儿又兴奋了然似有所悟,当家的、几位带兵的老兄弟包括特战队的一帮了解颇多内情的家伙更是满心的佩服,少当家为了结拜的事情还真是花了大心思! 秦虎的心思可不只这个大课堂上的铺陈,第二天早训结束后,他拉着三泰、石柱和侯明又跑去了抚顺千金寨,采购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物件儿回来,晚饭后接着给二大队的弟兄们上课。 郑道兴、卢成、成大午、老蔫知道这课也是为自己几个要结拜的兄弟们讲的,都跟着老啃、老旺听个二回,平时一课也不落下的特战队今天可集体没到,连樱子也不见了人影…… …… 今天白日里当家的给弟兄们挑了片子、发了饷,一个个走起路来,兜里哗啷啷地几声银元碰响,那心里听着就别提多美了!脸上都是控不住的笑模样儿。 晚饭后,不去听课的弟兄们做完了训练总结,汗透的内衣袜子涮涮晾上,身上换上干净舒坦的新衣新鞋,窝铺里挑亮了马灯,这个时候算是一天里最轻松快活的时刻了。 有用功的弟兄想着写上一篇字再睡;也有端着手里的新步枪在练据枪的;就有手心痒痒的家伙摸出了小牌想耍上几把,今天兜里有了钱财,见天的训练、听课、干活,忙了三月了,早憋得慌了。 几个弟兄刚围上了一圈,壁炉边上靠着炉火添柴认字的小队副就站了起来,“老翅子,收了收了!今儿兜里有了片子烧着你了?当家的和少柜讲过好几次了,队伍里耍钱伤义气,你们不想打幺出头了?【打幺,辽西土语老话儿,是有出息的意思】 要是让大队头记上一笔,你们平常练得再好,也别想领兵带队了!老道哥、老卢哥都说过,带着弟兄们耍钱,谁敢把几十号弟兄交给你?” “嘿嘿,平头哥【齐姓】,这不是过年了嘛!谁家里还不歇个几天,热闹热闹?”嘴头上虽是跟齐队副打着哈哈,手上还是把小牌收了。 “自从少当家开了大课,咱们就跟过去的山头不一样了,咱这里过年怕是也有新模样了,你们瞅着吧,这几天就有大热闹瞧了!” “啥热闹?啥热闹?”一帮子弟兄来了兴致,呼啦下子就围了过来。 “咱家少柜是个啥本事你们都门清儿吧?那说啥做啥都是有门道儿的!昨个大课讲的啥?给大家讲义结金兰拜把子为啥?我跟你们说啊,咱伙头大哥老啃要和咱们大队头老道哥、卢大哥几个还有少当家的拜香磕头了,你们说这还不热闹?” “嚯!呦……你别说,还真是这么个意思……” “……张快手个小皮子,攀上了少柜的高枝儿,瓢儿紧【嘴严实】,他娘的啥风头儿也不漏!” “……平头哥,平头哥,你还知道点儿啥?” “俺是听卢大哥说的,原本人家兄弟早定好了的,就为等老啃点头才拖到了这会儿!” “仗义!仗义……” “少当家的那是啥样的人物?这不就是扶着梯子让咱弟兄蹬高枝儿吗?” “不错,俺老齐往后一定能带上更多的弟兄,骑马穿靴回屯子里转转,去去去,别碍着俺认字儿。” “哎哎,我说平头哥哥,俺老翅子练得也不赖,你说俺往后能不能带上弟兄?” “呦,老翅子,你要说你练的不赖,想划溜子【带兵】,俺铁尖子【姓丁】就不服,咱比划比划?” “呸!好你个烂尖子,赌个萝卜片子,敢不?” “压了!” “好,摔旗子【练枪】,把飞子屁股给俺立管儿上。【弹壳立枪管上】” …… 埂子上结义金兰本就没啥避讳的,当家的也清楚,这事办的越是隆重讲究,对这支队伍的把控越是牢靠,只是限于学识有限不知道怎么个整法儿,现在有了少当家的铺垫,谷地里便到处都是热闹的喜气儿了。 腊月二十六的午晌,飘飘摇摇的雪花儿晃悠悠地落下,下午的训练也停了,老少当家的把弟兄们分拨聚在大木屋里,在听少当家讲乱世争雄平天下,宴桃源豪杰三结义。就在纷纷扬扬的落雪里,谷地里忽而透过来几声清冽悠扬的胡琴声儿,轻声慢诉的琴音渺渺荡荡,还是引起了嘈杂课堂上弟兄们的注意,“少柜,有戏班子?” “哈哈,这回下山遇上了两个唱戏的朋友,过年了,请来陪弟兄们热闹热闹。” “呦呵!好啊!” 一众的弟兄欢声笑语又是满堂的喧闹…… 雪片子不紧不慢的下了一天一宿,到了二十七的上午却愈发大了起来,漫山漫野新雪铺盖,把个老石梁的谷地山林笼罩在一片静谧安然之中。 大木屋内外香堂祭祀已经摆下,桌侧刘旺财、杨平世、卢成、郑道兴、成大午、张老蔫、秦虎七个排序站定,每人都是一身深褐色的喜服收拾的利落齐整,干干净净的面庞把胡须剃了个毛清板儿亮,大厅里抽到了观礼签儿的一小拨弟兄整齐排列,轻声笑语中都透着庄重祥和,屋外大雪飘落中,更多的弟兄顶着满头满脸的雪花子期待着那个激动人心的时刻。 眼瞅着时近午晌,吉时已到,只听大当家一声高唱:“吉时好事,序…谱…金…兰!” 一张两尺长光净的白羊皮上,早已排序写上了七个兄弟的名号,刘旺财年龄排头,依次是杨老啃,卢成,郑道兴,成大午,张老蔫和秦虎。 刘旺财打头儿上前签下名字,字虽写的歪歪扭扭,心情激荡下还有些手颤,可那肃穆庄严之气一瞬间就弥散开来。名字签下,刘旺财拿起酒碗边上的小刀划破拇指,将血滴入酒中,然后血指重重地按在金兰谱上。接着就是杨老啃和六个弟兄依序上前完成了序谱歃血…… 大当家再次高声:“换帖!” 还是刘旺财开头,从身上掏出六份金兰同契的帖子,先走到杨老啃面前,“二弟,这是哥哥的帖子,换了帖咱们就是亲兄弟了。” “大哥……”杨老啃喉咙有点堵,七人之中就他不敢想还能有今日的局面。双手接过来帖子揣进怀里,把自己给大哥的帖子也捧了出来。 换过生辰帖即是一辈子的兄弟,金兰同契的喜折上写的好,“庶几海枯石烂,不忘今日之盟!” 一声声“大哥”“兄弟”喊过去,到了最后的老疙瘩秦虎这里,换了帖子还给了每个哥哥一个热烈的熊抱,双拳擂过六个兄长的肩背,把满屋兄弟的热情都激发出来,嗷嗷的叫声响成了一片。 “斩凤凰!” 鸡血滴进酒碗,混合了七位弟兄的歃血盟酒,刘旺财打头喝下一口双手传给杨老啃,然后一个接一个饮过,剩下半碗最后端在了秦虎手里。 寒天冻地的时节,大当家郑贵堂瞅着屋内的礼仪完成了,大手一挥,“请所有弟兄一起堂外观礼,让这天、这地和老把头给他们弟兄七个做个见证儿。”【过去东北进山的都拜山神老把头】 大屋外早就搭好了另一处香棚,背景墙上红纸墨书大大的‘忠义’二字,风雪之中显得格外醒目。关公塑像摆座中央,两侧红烛罩、桃枝瓶,案台上是三牲祭祀和大香炉,刘旺财把金兰谱摆正在香炉之后,秦虎也把快要冻结的血盟酒也摆上祭祀案台,然后躬身退步到七兄弟的队列之末。 郑文斗拿着手里的火把点燃了案台前的火盆,一簇红焰旺旺的烧了起来;三当家方奎捧着高香送过来,七兄弟每人取了一支,在火盆前团团跪下,一起把香头探进了火盆…… 只听大当家一声扯疼了喉咙的喝唱:“拜……香!” 嗵、嗵、嘭、嘭……大厅内突起擂鼓的大响,那节奏轰鸣实在是出人意料,所有弟兄风雪中都一起拔高了脖颈。 大鼓擂过七响,没等众弟兄纳过闷儿来,一道穿云裂雪的琴音盘旋入耳,那音调儿激扬婉转如倾如诉,一下子抓紧了所有人的心肝,啥啊……这是…… 秦虎脸现笑容,瞅着六位兄长都在发愣,赶紧道:“我悄悄安排的,哥哥们,咱拜咱的。” 秦虎话音未落,只听里面悠扬、宏亮的歌声传了出来。 “这一拜……春风得意遇知音,桃花也含笑映祭台…… 这一拜,报国安邦志慷慨,建功立业展雄才、展雄才……” 歌声中三泰带着全体特战队迈步出了大屋,最后面是巴子、狗子和樱子。他们斜拉一排站定在当家的身后,里面的琴鼓不断,他们洪亮的和声也一刻没有停顿,而且越唱越是高亢激昂,深情迸发。 “这一拜,忠肝义胆!患难相随…誓不分开…… 这一拜,生死不改!天地日月壮我情怀……” 这下当家的和哥七个都听懂了,下面观礼的弟兄们也都听明白了,谁整的曲儿啊?可真他娘的好听!还他娘的应景!还有琴音鼓点儿,好听啊!整个队伍就开始嚎叫着沸腾了…… 就在“长矛在手,刀剑生辉,看我弟兄,迎着烽烟大步来……”的呼嗨中,茫茫飘雪里七个兄弟完成了义结金兰的大礼,一个头磕在地上,起身已经是热泪满面。 也不只是结拜的哥七个激情难禁,就连声嘶力竭豪歌一曲的‘唱诗班’以及忍不住跨步上前的弟兄们都被泪水模糊了昭子,大当家一声‘礼成’喊过,呼啦……所有观礼的弟兄先‘呼嗨’着把唱诗班给围了。而特战队的弟兄们,更是像上足了弦,歌声随着大雪飘向漫天深谷里…… 埂子上的歌声,从午晌的酒桌上唱到了晚上的窝铺里,少当家传下一曲,是想把结拜一心、建功立业的精气神播种到每一个弟兄的心里,可没成想全绺子的弟兄,疯了! 后来多少年,每当身临风雪,石梁上的老弟兄都会想起七星结拜的这一幕,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回荡起那让人心潮澎湃的旋律…… 第123章 唱响新年 “好小子,没想到啊!你还有这门儿本事啊?早知道你要鼓捣出这么大排面,俺老奎都想拜一拜了。” “噗……”郑文斗一口酒喷了出来,手指乱点着方奎,“没大没小!” 秦虎边儿上,闷头吃着晚饭的樱子也撇起了嘴,有些嘶哑的嗓音里咕哝出来一句儿,“哼,没出息。” 边上少当家却是听清了,抬手给这卖了力气的大姐头倒了碗水,“嗓子都唱哑了,多喝口水儿。嘿嘿……” 瞅瞅咪咪笑的秦虎和六个结拜的老弟兄,方奎还不依不饶了,“不成不成,虎子你得给俺再写上个曲儿唱唱,你瞅瞅,满埂子的弟兄都疯了。” “好!那就再给奎叔你写个领兵打仗的。” “咳喀…咳咳……”这回是把大当家呛到了,“虎子,这样让人疯癫的曲儿你兜里还装着?” 一桌子的人都盯向了少当家,就连旁桌上特战队的家伙们都端着大碗转过了身子,“还有?” “瞧着弟兄们这热情高涨的劲头儿,咱这过大年就不能只是吃吃喝喝的老样子了,正巧有俩专业的在咱埂子上,咱得弄个新年新气象出来,把那股子正气儿,使劲给他们往骨子里灌!” 刘旺财端着酒碗站了起来,“走遍天下,俺也没听见过有今天这样磕头拜兄弟的!你说这一拜要拜到所有弟兄们心里去,这回大哥算是明白了,老疙瘩,你是真有法子!来来来,为这个烧心烧肺的结义曲儿,咱几个哥哥敬你。” 呼啦啦哥七个都站了起来,秦虎端着酒碗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五哥六哥都碰过了,抬手把碗底喝干了这才说道:“练兵唱歌本是平常,这个提提精气神儿,管用!咱这队伍前阵子还是胡子的状态,就没个成军的基础,咱们先来讲课训练,一时就没顾上这个。 这回好了,可以借着结拜、过大年的热闹,多唱一唱,让咱这队伍快点成型成军。” “好!有了你这个还能写曲儿的少当家,俺仨当家的跟弟兄们一起唱。” 秦虎为了给这次结拜提升一下内涵,这曲目一出不仅震了埂子上没啥见识的弟兄,就连操琴击鼓的两位专业人士也给惊到了!高延和小香这一对儿,身上还真是有功夫,不仅唱功挺不错,锣鼓家什也能上手,高延一听秦虎轻哼的旋律,京胡一响就把伴奏的旋律给配上了。 他俩跟着樱子、三泰他们悄悄练了两天,好些地方都是高延指点着大家拿捏曲调合声的,他教着唱着婉转激扬的曲调,琢磨着志向高远、热血豪情的歌词,越发觉得这个少当家可真是不一般…… 少当家回到自己的窝铺,高延和老吴都凑了上来,满脸的兴奋,“少掌柜,今天咱唱的这出成不?” “好!高兄弟,今天你们把满埂子的弟兄给唱疯魔了。哈哈哈……” “吾都快疯特了!少柜啊,伐得了伐得了。”老吴在队伍后面也瞧见了今日的场面,兴奋地给少当家竖起了大拇指。 “哈哈哈,后面还有,弟兄们发疯,别吓着你就行了。”秦虎跟这个上海来的买卖人儿调侃起来。 “还有?” “嗯,还有!过年了,让弟兄们唱个欢实。还要辛苦你了,高兄弟?” “不辛苦不辛苦,咱还唱个啥?” “定军山!” …… “啥?啥?啥?定啥山?唱啥山……”还没等高延细问,噼里噗通一帮子家伙扛着被窝卷、拍打着雪花挤了进来,方奎带队,少当家的六个结拜哥哥都要在这儿睡了,把想着跟秦虎说上几句小话儿的樱子气得直咬牙…… 还有三天就是除夕了,又是漫天的大雪,当家的一商议,索性给弟兄们放个几天年假,大家也要忙活忙活过大年了!这下子几个管事带队的先松快了,匆匆嘱咐几个小队长、小队副几句,就都奔着最有趣儿的地界儿来了。 山头上弟兄们闹的欢,这些老兵头闹腾起来也不差,而少当家的又想要这个集中轰炸的效果,接着就给领兵的方奎把歌词写了下来。高延这才明白此‘定军山’非彼‘定军山’,可又加着京戏里的段子,可着实又让他惊艳了一把。 “……黄忠将近古稀年,犹开弯弓射月满,众人笑我我不言,背朝尔等喝牙官……抬宝刀,备宝鞍,随我纵马定军山……西风烈,吹长髯,须发如雪铁甲玄……定军山,大丈夫舍身不问年,百战余勇我以丹心见苍天,定军山,念人生如同雕翎箭,来去如烟,唯有恩义不离弦……” 秦虎声情并茂地轻唱一段,停下来想要给大家说说,一圈子人瞪着眼珠子听得是如痴如醉还没回过味儿来,“唱啊唱啊,别停别停……” 秦虎只好接着唱下去,连京剧的段子也唱了,等秦虎‘一统江山’的高腔儿收了尾,当下窝铺里就炸了,方奎哐哐地拍着木板叫着,“这个对俺心思……对心思!” 一帮老兵头也咂摸着曲调闹腾开了,郑道兴那儿大声喊着,“好戏文,好戏文!有酒不有酒不?来一碗……” 秦虎哪儿有不明白的?上一曲应时应景激发情义,这一首才更对了这些老兵头们粗豪的性子,接下来秦虎让高延拍着巴掌代替鼓点,自己一句一句的来教大家…… 秦虎教了几遍,这些喜欢听戏的家伙自己学唱起来却是费了劲,一个个舌头根子发硬,把一支好歌弄成了鬼哭狼嚎。旁边高延早能有滋有味的唱了,都忍不住迈步拉起了身架,几个老兵还是学了后头忘了前边,急得门口的小香拉着樱子直笑,却发现她这个姐姐在走神儿,“姐…姐…你不喜欢这个啊?唱的好有韵味儿,词文也好,真有大英雄的气概。哥…不不…少当家他还会编曲目,文武双全可真厉害!” 小香这一夸,樱子半回了神儿,口不映心地随意回了一句,“是男人们唱的。” “不不不,姐姐是巾帼英雄,唱出来一样带劲儿!” “就你嘴甜!” 说着话,樱子起身过去,“老奎叔,少当家,俺去谷口瞧瞧岗哨去,你们嚎吧!” 樱子这个大姐头做督查其实还是很用心的,只要在家里,每天除了训练写字,三个地方总要去走动的,卫生所里养伤的弟兄都归队了,去的就少了,弟兄们的窝铺是每天必去查的,还有就是两头的岗哨,她也常跟着当家的去瞧瞧转转,现在看秦虎脱不开身,只好自己去转一圈了。 “等等等等,我跟你一起去,高兄弟,你来教大家。”有了专业人士,秦虎不想听他们鬼哭狼嚎了,起身跟了出来。 俩人披上白色的斗篷趟着没了半截毡疙瘩【长筒毡靴】的积雪融进了漫天飞舞的雪世界,把窝铺里遥遥的歌声和喧闹甩在了身后,这样静静地走着,樱子转瞬就高兴起来,“给你说个好笑的事儿。” “啥?” “巴子哥,他…他…他…唱歌一点儿也不磕巴!咯咯咯咯……唱得可好了……” “哈哈哈哈……” “早给你说过了啊,让你给巴子哥和狗儿兄弟起个大号,你寻思没有啊?” “想是想过了,不过总觉得还是别让我都包办的好,他们自己进步了,给自己定个志向才是最好的。” “嗯,那就再等等。” “那唱歌写曲儿的事情还得你包办!别人可学不来这个。” “嗯?”秦虎没明白大妞的意思,前头趟着雪停了下来。 樱子跟着秦虎趟出来的雪道子跟他站了个肩并肩,有点不好意思的低了头,“你们结拜兄弟唱了,老奎叔他们领兵带队的也有了,俺也想……” “噢……”秦虎明白了,这大妞也要自己给来一首。 “成不成啊?” “行!你让我想想啊。” 这下樱子可高兴了,没有脚下厚厚的积雪就要蹦起来,“快点快点!” “现在就唱啊?” “咯咯咯,谁说现在唱了,俺让你快点走,去岗哨!” “哈哈哈哈……” 说说笑笑里谷口抖落身上的雪花,卡子里的热气就扑在了脸上,自从当家的把挑片子定饷的事情商量定了,队伍的融合也基本完成了,原来独立出来,对内、对外都警戒的岗哨就回归了建制,前山后山执勤了水就是两个大队轮流进行了,今天执勤的正是二大队九小队的弟兄,钟义瞧着大姐头带着少当家进来,哈哈哈地就笑了,“少当家的好厉害,一个曲儿把全埂子整疯癫了!” 秦虎脸含微笑还没出声儿,樱子先是咯咯地笑了,“等着更疯的吧!” “呦,少当家,还有?” “嗯,过年的时候让弟兄们唱个痛快!你们明天给弟兄们说说,两个大队里挑嗓音好的组个队,我教他们个新歌换着唱。” “啥?您给弟兄们也写了曲儿?嘿,过瘾!” 旁边正竖着耳朵听着的冬三月、老杜和何二蛙也来了精神儿,拉条板凳就凑到了少当家跟前儿,“少柜,让咱哥几个先洗洗尖子【洗耳恭听】?” “等等,我先看看你们写的字。”每天在岗哨这里检查各个小队的识字作业,已经成了常态,秦虎不在家时,三位当家的抓得也是很紧的。 六本作业秦虎看得很仔细,两个月下来,字体字型都有了很明显进步,错别字也少了,这下少当家点头高兴了,“嗯,写得都算不赖,来来来,我给你们唱一个《男儿当自强》……” 少当家的手里两根筷子敲击着木桌做鼓点儿,怕他们听不懂,嘴里还伴奏着,咚咚隆咚咚,咚咚隆咚咚……接着就稍稍压着嗓音唱了个高亢激扬,把那豪情奋进的情绪一下子传染给了大家。 “好啊!好啊!好好好……” 桌前的四个高叫起来,连楼上值班的俩家伙都拍起了巴掌,秦虎和樱子赶紧喊停。 看着秦虎在本子上把歌词写下,前前后后每首歌都参与过的樱子算是明白了,少当家他是早做好了这些准备,给谁写的都是不一样的,还又对路子又好听,一准儿是早就想好了的!要过新年了,才一起掏了出来。 可他没有给自己安排,哼,不高兴!想到这个就要噘嘴生气了,又一转念,他这样用心陪着弟兄们过年,奉天家里的红儿妹子还撇在一边没顾上呢!听三泰说奉天家里想让他早些回去听风声儿,他教弟兄们唱歌教的这样起劲儿,看来是陪着大家过了年才回去的。想到这儿嘴角微微一扬,心里又热乎起来,“他这么本事,一会儿就磨着他给自己写个特别特别好听的……” 查岗碰上九小队,秦虎就想着多唠上一会儿,这话头扯得一远,旁边心里有事儿的樱子不干了,手底下拉拉秦虎的衣襟,少当家赶紧匆匆打住了话头儿。俩人出了卡子,樱子却向着谷口外走去,秦虎赶紧跟着上前,“这老厚的雪,别出去了吧?一会儿还得费劲扫了蹓子。” “不!”樱子回头崩了一句继续往溪沟处走过去。 秦虎搓搓巴掌戴上了手套,瞧着这大妞不像生气的样子,心里已经猜到了几分,嘿嘿一笑跟在了她身后。 队伍的训练一直没停过,澡堂里的热水每天都流出来,到了谷口这里,溪沟里的冰一层层冻上,原来还砸一砸的出水口,现在早冻的比山石还厚,索性也就放弃了。现在冰面子已经越过了溪沟蔓延到谷地里成了一小片平平整整的冰面,冰面上的积雪就是薄薄的一层,如果沿着溪沟回去,雪花很快就会盖住足迹,也就不用遮掩了。 大姐头在冰面上站定,回头有点儿严肃地问道:“你给奎叔和弟兄们写的曲儿是早写好的?” 秦虎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只是嘿嘿笑着点点头,却听这大妞没好气的道:“还以为只是为金兰结拜准备的,你、你咋不问俺?” 秦虎跺跺脚下的冰面,轻声笑了出来,“我教你的太极拳练得咋样了?” 樱子听他出言打岔,本来并没真生气的她正要瞪眼睛,瞧着他一幅笑眯眯的戏谑样子,这气儿还没鼓起来就又泄了,“你要检查功课啊?你瞧着!” 秦虎跺跺冰面嘱咐道:“小心脚下!” 长腿大妞这一起手,还真是有板有眼,快慢转承间身形灵动顺畅,一招一式已练得颇有神韵,看来也是下了狠工夫的! 秦虎瞧着她在冰雪上下盘稳定,身形利落,忍不住一声“好”字喊出口,身子一动便加入进去。两人身回体转,一瞬间打了个同起同落,樱子一时间目发神采,却见他拳掌挥动间轻声唱了起来…… 第124章 金风未动 三当家方奎给自己放了假,一帮子大兵头儿也跟着跑了,查岗巡铺的责任就是两位郑当家担了起来。郑文斗趟着雪到了谷口,钟义开门迎了出来,却见二当家立定在飞雪里瞧着溪沟边上。 “当家的,是少柜和樱子,练拳呢!俺去喊他们。” “别别,别去打扰他俩!”郑文斗一把就急抓住了钟义的胳膊。 钟义嘿嘿地笑着,脚下根本就没想动,“当家的,他俩能成不?” “唉,随缘分吧!我可给你们这些臭小子说啊,咱家樱子脸皮子薄,不许拿这个跟她逗!” “是!当家的,咱不念声,使劲儿给他俩撺掇,嘿嘿……” 这边儿郑文斗悄悄的回去了,那边俩人却忘了寒冷和风雪,一套太极拳伴着醉人的曲调练了好久才停手。 …… 匆匆两日过去,转眼就是除夕了,刘旺财老哥六个,下午早早地就把值哨的弟兄替了回来,刘旺财、杨老啃、卢成值谷口,郑道兴、成大午和老蔫守石梁,沟谷内三百多弟兄一个个拾掇的干干净净,一大帮的弟兄都聚在大木屋里帮着伙房整小菜儿包饺子,欢声笑语中这年味儿就来了。 不知谁先哼起了少当家教唱的曲子,转瞬间大厅里的歌声就汇成了合声的洪流。樱子带着小香和高延两个陪着大当家也围坐在一起包着饺子,听着歌声一起,也不让高延和小香忙手上的活了,他俩锣鼓家什也响了,屋里屋外满埂子上就热闹开了。 少当家跟吴景然正在窝铺里聊着上海的生意经,巴子颠颠地进来,“少…少…少当家,弟…弟…弟兄们唱热…热…热闹了!樱子让俺来…喊…喊…喊少当家……” “这帮家伙,心里也藏不住个事儿!走,咱们也凑热闹去。” 踏着《男儿当自强》的歌声靠近了木屋,里面锣鼓一响变了曲调儿,只听见高延那铿锵有力的戏码来了,“头通鼓,战饭造……二通鼓,紧战袍……三通鼓,刀出鞘……四通鼓,把兵交……” 接着下句儿几位当家的合声响起,“向前个个具有赏,退后难免吃一刀,三军与爷归营号……” 秦虎来到大厅门口,又进不去了!只好等着里面当家的和特战队一曲《定军山》反复唱罢,当家的才把摇头晃脑、如痴如醉的弟兄们赶了出来…… 整门扇的饺子抬进厨房里,弟兄们都聚在了大厅外面的雪地里,钟义这家伙从人群里钻了出来,“弟兄们,弟兄们,漂洋子喝酒还得等会儿,咱让少当家的和大姐头给咱们再来一个?” 哄的一下子,弟兄们中间吆喝声和巴掌声就嚎上了天……秦虎瞧瞧跃跃欲试又有点紧张的樱子轻松笑着:“怎么样?大姐头,准备好了不?” 樱子唰地起立,“来就来!” “好!高兄弟,小香,给撑个场子。” 少当家跟着樱子雪地里那一站,含胸拔背,这劲头儿是要练拳啊!弟兄们呼啦啦往外圈一闪给留出一片空地,咋地改了武行? “嗨、嗨,条尖的【头排的】,拐着拐着……【坐下坐下】”后面瞧不见的弟兄就不乐意了。 就在这乱哄哄的瞬间,屋里胡琴儿响了,接着鼓声捶动,周边立刻哑么悄儿地静了下来。竖起耳朵一听,那琴声清越悠扬直贯顶梁门,鼓点不重却声声敲在了人的心跳上。两人同时一套太极拳起手,少当家嘴里朗声出口,一曲《随缘》也随着身姿飘逸就唱了起来…… “刀光剑影不是我门派,天空海阔自有我风采,双手一挥,非黑也非白,不好也不坏,没有胜又何来败。没有去哪有来,手中无剑心中无尘才是我胸怀,随缘而去乘风而来才是我胸怀……” 樱子一开始还是紧张的,想跟着唱又怕脚下手上的拳架乱了,可一遍打下来,在秦虎刻意相随下,两人身形协调如一,心里很快就轻松下来,再加上里面小香和高延一边伴奏一边在陪着低声合唱,在这声势鼓舞下也跟着唱了起来…… “唇枪舌剑不合我姿态,天空海阔才是我风采,双手一推,非虚也非实,不慢也不快,没有胜又何来败。没有动哪有静,手中无剑心中无尘才是我胸怀,随缘而去乘风而来才是我胸怀……” 东北的大秧歌也是一边扭着一边唱的,少当家和大姐头这一出可是对了满埂子兄弟的脾胃。可任谁也没想过,拳脚功夫也能配着好听的曲儿打出来!一个个家伙跟着俩人的拳脚和声摇头晃腚,醉醺醺好像掉进了老烧锅…… 仨当家瞪眼瞅着俩人同起同落如同一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心里是既震撼又惊喜,没想到俩人还留下了这一手儿,这还随啥缘啊?这就是有缘了! 秦虎随着樱子连打带唱地走了三遍就收了式子,哈哈笑道:“弟兄们,不能再比划了,再比划下去,咱过年的饺子就成片儿汤啦!” 轰然大笑中,高声的叫好连成了片儿,咂摸着余音袅袅的曲调儿,好些弟兄晕陶陶的还不愿离开…… 少当家这样一搞,这大年过的可是有了滋味儿,热腾出锅的饺子可着劲儿造,每个弟兄还分到了一碗鱼和一份小菜儿,弟兄们吃着喝着唱着,感慨着几个月来埂子上的奇妙变化,欢闹声要把屋顶子都要给挑了! 绺子里给当家的上小项【绺子里走形式,给当家的上贡俩铜板,道一声辛苦,是过年的礼节】这事儿让当家的拒绝了,四位老少当家的反而端着酒碗来给众兄弟敬酒了。挨着个叫着弟兄们的名号,开着玩笑,道个问候,给上两句鼓励…… 就这暖心乐呵的场面,别说原来石梁上的胡子弟兄,就是原来队伍里的老兵们也是没见过的! 给大厅里一大队的弟兄们敬过了,留下三当家方奎看着点,别让大家喝过了。两位郑当家、少当家和樱子又去下面窝铺里瞧二大队的弟兄,一间一间的窝铺都走过了,四个人又来后山换下了守着石梁的郑道兴、成大午和老蔫三个回去吃口热乎的年夜饭。 石梁处的这座石屋远离了喧嚣,一天的忙碌之后终于安安定定的坐了下来,给壁炉里添上几根木柴,回头瞅着身旁的一对儿年青人,郑贵堂是咋看咋欢喜,一个本事超群,一个要强上进,啥时候能看着他俩拜上一拜,那肯定比这样的新年还欢腾啊! 大当家的这一瞅先把樱子瞅的不好意思了,“二叔,你想啥?” “没啥没啥,瞅着你今天这样儿,二叔高兴!” “二叔,三叔,咱现在啥都不缺,队伍也涨了【扩大了】,弟兄们一个个的都在上进,仇也报个差不离儿,你们也该高兴啊!” “是啊,虎子来了才几个月,咱就翻了身!这一趟安东,咱不仅宰了大仇家,荷包包还鼓得不要不要的,一百多的金疙瘩,就算开饷,也够咱花个三两年的!今儿这大年过的,咱就觉得像在梦里一样。”只是身边几个人,郑文斗也没啥避讳,那是连声的感慨。 “虎子,你明天回奉天听风儿,如果汤家急了眼,会有啥动静儿?咱们该咋应对?你提前跟咱老哥俩推断推断。”听郑文斗扯到了大事儿,大当家也把心里压着的担忧问了出来。 “汤大虎发了威,压力必定先落在于芷山身上,东边道的官军、警察去查个线索倒没啥要担心的,咱们下手干净,路上走得也利落,他们一时也难确定咱的落脚点。商佑兴虽然仇家不少,可连四个随从一起都失踪了,估摸着还是会与咱草河营那边的那一仗联系到一堆儿,最后能推论出是咱下的手,这个是定准的,关键还是怎么个找法儿? 在关门山我擒住舒大飞的时候,他说没有哪个绺子敢跟咱做街坊,我最担心的是他们通过大帮胡绺里的关系,让胡子也动起来找咱们,这个等猫冬过去,要想混过去就有难度了!汤玉麟和于芷山都是胡子出身,包括张作相,他们在江洋道上必然有人脉、路数,再来个大大的悬赏,肯定能在胡绺里掀起大浪来……” “那可咋办?”樱子自然而然地拉拉秦虎的袖子又忍不住了。 “对内部咱要继续加强管理,外松内紧,带好管好原来老石梁的弟兄,保证不走漏消息。我这个结义二哥,哈哈,杨老啃,得让他发挥更大的作用才行……” “嗯,这个俺这个当家的跟他说,这阵子咱还真能从老石梁的弟兄们中间挑些放心的人手出来了!混上你的特战队,对外扮个胡子,搞个小行动,勾连一下周边的小帮小绺,有老啃带着,应该还是能遮掩过去的……” “清河城里的底线子应该恢复了,聚来好大车店是个漏洞,得安排人过去,还可以走走小市听个官军的动静儿。”郑文斗下山的次数多,最清楚哪里该补上一补。 “那就让水根和满囤过去!对了,虎子,咱在宽甸那边找仇家绺子的事情是不是缓一缓?” “这事儿回来的路上我盘算过了,不仅不能缓,还得抓紧跟奉军抢时间!” “嗯?虎子,说说你的理儿。” “现在官军、胡绺都在过大年,胡绺过了年也还得继续猫冬,就算官军想在胡绺里掀起点风浪,胡子可不听他哪个官军大员的,拖拖拉拉最快也得等出了正月。 咱们要是能先找到那些绺子,往好里想,拿下这处绺子就能增加咱的战略纵深,狡兔三窟,咱可就不会只有老石梁这一处家了,回旋余地大了,谁想制住咱也不容易;往坏里说,咱们一时吃不下对头,也要多在南边搞出些动静儿,你们原来本就驻扎过宽甸,更能勾着官军往南边去,先保住咱老石梁的家。” “好,够胆儿!咱迎着风上。” “对,胡绺不想跟咱做街坊,咱还不要街坊了,都他娘的变成咱的地盘儿。” 连续的胜仗让两位郑当家涨了脾气,有了秦虎这少当家,胆气豪情就都来了。 …… 与老石梁的心气儿高涨不同,奉天家里虽然也是张灯结彩,可这年过的就有些郁闷了。小年儿那天晚晌,周聚海和胡有年把张同禄请了来,没等酒菜上来,就把自家的肉割了摆上了桌,一份重新分配老奉天饭店股份的新契掏出来,白手让这老小子拿走了三成份子。 这家伙一番假模假势的推辞,最后乐着落了笔,“老海兄弟,老哥以前看走了眼,你是个能做成事儿的!这么红火的买卖你能舍得出,将来的路宽着呢。商大少那里他娘的黑了点儿,回头俺劝劝,让他给你们一大家了留下个两成,别太过了。” 周聚海和胡有年心里这个骂啊!你们白抢了饭店嘴里还放着轻巧屁,更要一大家子给你们一直使唤着。要不是先知道了内情,那心里的愤恨备不住就会冒了出来。 “同禄兄,俺家老海还是有个顾虑想法儿,您给参详参详。” “说说说,咱自家里的事情,还有啥不好张口的?” “热河那边离家实在是远了点儿,跟着虎帅去当差就不如随着辅帅,商大少那里咱们答应了也算数,您看您和商大少是不是再给使使劲,给老海他谋个离家近点儿的地儿就职?” “嗯,好吧!等那小子过年回来,咱哥仨一起议议。老海啊,我给你也透个信儿,过了年俺要去吉林那边了,这卫队营少帅要张罗着换新人了。” “哦,同禄兄有了高就了?恭贺恭贺啊!” “辅帅他老人家安排的,俺这身军皮是穿到头了,这回要去做个县老爷。呵呵,你老海要不嫌县里警察局长的名头小,那老哥就在辅帅那里给你作保了!” “呦!多谢多谢。同禄兄,哪个县啊?” “这个还没定下来,得保密!” “哈哈哈,好好好,今儿个咱先给同禄兄小贺一回……” 就在一家子为饭店被人夺了份子,强压着心里的焦虑、愤恨过大年的气氛里,秦虎这个少掌柜的回到了奉天,周聚海和胡有年见着了一身轻松回家过年秦虎,不禁暗暗松了一口气。 第125章 有喜有愁 大年初一的晚晌,秦虎和成大午带着侯明、小黑迈进了家门,有些沉闷的家里这才爆发了欢笑。 孙叔、孙婶儿瞧着结结实实的侯明似乎又多出了几分沉稳之气,往院子里一戳都有了男儿汉的气概,不由得心中欢喜,跟虎子、大午打声招呼就拉着侯明、小黑回去了屋里,秦虎呵呵一笑对成大午道:“五哥,你也别耽搁了,赶紧着,回去瞧瞧燕子姐和俩妞妞去。” “嗯,海叔,胡叔,顺义叔,老七,你们先说说,一会儿我就回。” 两个人的称呼把家里几个老兵整得一愣愣的,一头雾水地拐在了坑头上,李顺义炕头上刚坐下,一拍大腿反应了过来,“你那些哥们儿弟兄插香磕头了?嘿,又多了亲兄弟啦!” 周聚海也很关心他们队伍的情况,跟着就问道:“你们的队伍咋样了?没啥乱子吧?” 秦虎嘿嘿笑着回道:“三百多人的队伍,到眼下终于算是初步融合起来了!年前军饷也正式发了,仨当家的主持,我们七个带兵的,包括那个杨老啃,金兰结义成了兄弟,这样队伍拉起来就更牢靠了,往后就是千锤百炼的过程了。” “好!我还一直担着心,怕两股人马拧不到一处去,你小子干得不赖。” 胡有年也高兴地插了话儿,“是不错,军饷都能支应了!你们那家底儿够不够啊?” “够!本来也能支应个两年,这回安东一趟又挣了大的,那个混账犊子想抢咱家,反倒是让我把他给抢了。对了,海叔,汤玉麟家里有啥动静不?” “等等等等,虎子,你们是说……”李顺义听话听风儿,像是听出来点儿东西。 周聚海赶紧拦了下来,“顺义你还不清楚这件事情,回来俺再跟你细说,记着嘴巴上留个把门的。虎子,你们安东的行动俺没敢跟家里讲,只怕漏了一点风声儿出去,那这一大家子就悬了!” “哦,这样也好!就当没这事儿吧。” “听到三泰传回的信儿,张同禄那里俺是赶着把三成份子送了出去,这家伙倒真给办了些事情!” “哦?海叔,你快说说这个。” “份子给了张同禄,过了两天他带着俺抬着些好嚼果去了辅帅家里,辅帅那儿还让俺坐了片刻,问了俺几句带兵练兵的事情,瞧那意思,倒像是记在心上了。” “好!好好好,这个才是正路子。”秦虎忍不住击节叫好,老海叔终于是走出了这一步。 “虎子你说得对,这就是个犯抢的年头儿,咱平头百姓的,不借着个大靠山啥好东西也剩不下!老海还有个小收获,虎子你给参详参详?” “胡叔,还有啥收获?” “张同禄过了年要去吉林那边当县老爷了,他想保举老海跟去做个县警察局长,这个差事就是不能带真正的兵,你说咱能去不?” “嗯……张作相是吉林省长,张同禄这小子收了咱的钱能想着给办事儿,这人也算是可以交往,都是一条线上的人,去了就没啥勾心斗角的事情,一个县的警察局、公安队也有几百人,能独立撑起一片天地,也算是个好去处。虽然不能带正经的队伍,可也能培养几个好手骨干出来,我看能去!再说,这张同禄一走,卫队营里可能要有大变动了,海叔也该提前有个准备才好。” “对啊!虎子你这脑瓜子是真灵,张同禄给老海透的信儿也是这个意思。” 几个人磨叨磨叨还是回到了汤玉麟身上,周聚海慎重的说道:“年前汤玉麟就回热河去了,这消息还是电话局里拐子听来的,汤家的事儿,咱家里的人都没敢去打听,估摸着现在该着急找人了!” “他找他的,这事儿跟咱家没一丁点儿的关系,那王八犊子坏事做的多了,被谁整死也不奇怪。”李顺义这回算是听明白了,冲着秦虎眨眨眼,满脸的开心。 “顺义,知道为啥不跟你提这个?不是担心你嘴上没把门的,是担心你脸上带出来,让人瞧出啥来。你这炮仗一样的性子啥时候能改改?”周聚海还是认真地嘱咐起来。 “俺知道俺知道,出了这个屋,俺把这些全忘掉!嘿嘿……” “顺义叔,那小子确实不是个东西,勾连胡匪戕害同僚,欺男霸女巧取豪夺,可他做的这些坏事儿,咱家里可不清楚,咱装傻就行了!谁告诉咱他失踪的消息,咱帮着震惊一下就行了,别笑也别问,话都别多说,免得得罪了汤二虎……” 事情嘱咐到了细节,大家心里有了个酝酿铺底儿,也就没人想再提这糟心事了,过年呢,还是要高兴一下的!小幺带着几个半大小子一通张罗,在小课堂里摆上了长长的一桌,一声吆喝满院子的男人们都招呼了进来。成大午一家子也过来了,小黑早早跑去了火神庙那边,把他红儿姐姐也喊了过来,这妮子已经在外面等着了。这个家里气氛还是显得融洽宽松的,女人们拉着抱着孩子也挤在了边上,本该周聚海这个当家人讲上两句儿的场合,此刻却推给了秦虎这个少掌柜的。 这是秦虎来到这个世界里的第一个新年,从六七月间来到这个新家里,半年多的时间,原本的小家小户变成了忽拉拉一片人的大家庭,瞧着每个大人孩子身上漂漂亮亮的新衣裳,瞅瞅那脸上的笑模样儿,秦虎心里不由得就温暖起来。 “瞧着咱这一大家人聚在一起过年,我是…哈哈…老高兴了。不管是家里主持的几个叔叔,还是我这个东跑西颠的少掌柜,瞧着家里有吃有穿的不受人欺负,我们心里就踏实,我自己啊也是美得不行,就觉得不管遇到些啥难处也能撑过去。 一句话!有了咱这个热热闹闹的家,这日子就过得有滋有味儿,有个盼头!来吧,咱们一起敬家里几个当家的,一大年辛苦啦……” …… 有人欢喜有人愁,就在红儿挎着她的虎子哥在奉天城里笑妍妍地东出溜西逛时,凤城警察局、公安队的头头邓铁梅可愁得牙都疼了!汤玉麟的军警专线电话,大年三十儿夜里再次打到了邓铁梅的凤城警局公署,这已经是第二次催促他了,这次可不像腊月二十六的第一次还带着几分客气,这次就是疾言厉色的命令,限期让他找到商大少!汤老虎详细原因并没有给他交待,只是一口咬定商佑兴就是在凤城附近没了消息,让他赶紧去找人。 汤玉麟对新接东边道镇守使的于芷山有着天大的怨恨,两人碰个对面,于芷山恭敬的问候,汤玉麟连哼也不哼一声儿,就当没瞅见。于芷山抱的是老帅的大腿,长期追随在张作相麾下,于是久等没有音信的汤玉麟便把电话打到了张作相那里,一番周折后,于芷山的公函大年初一也到了邓铁梅的桌上。 两任顶头上司的训斥和督促快要把他给逼疯了,商佑兴你这混账东西不坐火车好生回家过年,他娘的跑来凤城地界上玩儿失踪,还让不让人活了? 邓铁梅自己过不成这大年了,凤城警察局、公安队几百号人这年也别过了!寒风厚雪中都被发出去找线索,他自己带着舒大飞兄弟俩亲自跑到了安东,从商佑兴的家里开始了追查。 一番详查细问后,有用的线索没找到,可总是大致搞明白了商佑兴为啥要走凤城了。这个东边道的军需处长,年前带着一批‘好货’套大车走凤城必然是要做年根儿上最后一笔买卖,那货是些啥东西,邓铁梅当然猜得到,商佑兴身边带着批量的枪弹或还有大把的钱财,不他娘的出事儿才怪! 这家伙跟谁做的买卖,邓铁梅没法知道,可土城子那里的线索他已经搜集到了,给商大少安上个胆大包天勾连胡匪的罪名,怕是靠谱儿的。邓铁梅一边嘱咐安东警察局帮忙协查吴景然、高延和小香仨人的线索,一边把一份初步调查报告先交了上去,哪怕是给自己争取个喘气的时间也是好的…… …… 正月初七,张同禄派人来匆匆叫走了周聚海,该来的消息终于还是来了。 卫队营里这时候也是个松散值班的状态,一半多的官兵都歇着年假,老海叔去的工夫儿不大就回了,走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点谨慎小心,回来时却是满脸的轻松,对着胡有年和秦虎嘿嘿一笑,轻声儿道:“安东、凤城乱了套!不是张作相压着,汤玉麟都要来奉天找于芷山兴师问罪了。” “老海,咱家的事儿,张同禄那儿是个啥口风儿?”胡有年不关心别的,也放心秦虎的手段,张嘴先问最重要的。 “人死事儿清,说了白说,还能咋样?张同禄那老小子还嘻哈地说,商大少仗着虎帅的威风张扬跋扈,早知道他不是个善死的鬼,幸好没他娘的跟咱们绑在一处……” “哈哈哈,咱这老奉天饭庄如今也是他张同禄的买卖,他自不愿胳膊肘子朝外拐,商佑兴插进来占了大股,他还能像如今这般得意?果然是钱能使得鬼推磨!”秦虎也轻松的笑了。 “虎子,你说你小小年纪,把人心世故都算了个门清儿,早听你的,早给了张同禄份子就不会有这档子事儿了!” 听着老海叔的赞赏,秦虎倒是心中想笑,“这可真是天意了!早给了张同禄的份子,那商佑兴又怎会自投罗网?” 压在头上的一片乌云这就散了,原本还担心秦虎的手段过于凶悍会带来啥祸殃,现在瞧瞧,那些当官的、当大官的也就是那么点能水儿,能不能耍把过咱家里这头小老虎也是难说!这件夺店危机悄悄过去,家里对秦虎这个少掌柜的信赖又升高了一大截。 对于秦虎、成大午来说,奉天家里平静儿了,就到了归队的时刻,埂子上事情一大堆,那里才是重中之重的。侯明那小子早在家里待的烦了,见天开着摩托拉着黑子往外跑,不是大午盯着骂着,满嘴的黑话都要时不时的冒出来了。可听说虎子哥要走,红儿那妮子就不乐意了,这十五还没过呢就要回去,眼圈红着眼泪儿都要掉下来了。 成大午瞧着这一对儿,心里也是不忍,“虎子,要不你在家里再陪红儿待几天,俺和黑子跑一趟凤城瞧一瞧,等俺们回来再一起走?” 成大午一句话提醒了秦虎,过了年还要再去凤城的,现在那边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秦虎还没出声儿,红儿旁边高兴地跳了起来,“大午哥,大午哥,啥时候去凤凰城啊?俺能跟去瞧瞧俺小姑不?”说完了,又回头拉拉秦虎的袖子,一脸的期盼。 “呀!你还有亲戚在凤城?” “有啊有啊,俺跟你说过的,俺家原本在凤城的,后来才去的刘家河大舅家。每年过年的时候,俺哥都要去凤城小姑家拜年的,今年俺哥来信说,过了十五才能歇假回奉天!虎子哥,要不…你跟着俺去凤城瞧俺小姑……”说着话,这妮子脸就红了,这人还没过门呢,甚至亲事儿也还只是口头儿的,这就一起走亲戚儿了…… 秦虎倒是笑了,他可没心思顾着红儿心里羞羞的在想啥,“好!那咱就去凤城走个亲戚儿。拜年去……” 红儿高兴地拍着巴掌跑回家,把齐叔齐婶儿也高兴坏了,姑爷那是半个儿,听说虎子要陪着红儿那丫头去凤凰城走亲戚拜年,笑不拢嘴地就给拾掇礼品包袱去了。 第二天一早,秦虎一行五人就上了去凤城的火车,这一趟他们并不是想看看凤城的军警忙活成了个啥样子,秦虎和成大午的目标还是凤城东面草河沿儿的戴家堡子,过了年要在这里张网以待守候胡绺那个走头子。 秦虎与成大午一商量,最后在刘家河下了火车,想着先在红儿家里住上一宿,备下爬犁,明天沿着金家河转进草河跑去凤城,虽然一百多里地儿有点远,可这正是秦虎想看的,想瞧瞧凤城那位名声山响的‘邓铁头’是否摸到了自己的脉络? 第126章 串门拜年 在秦虎想来,就算邓铁梅沿着草河一路往北找线索,也不会有啥收获,郑文斗、刘旺财、卢成押着商佑兴沿草河北返时,一路上都是露宿荒野,宁肯冻着也不投宿,根本就不会留下什么线索。 但也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会让邓铁梅或舒大飞把商佑兴的失踪跟上次官军围剿草河上游两岸和关门山的事情联系起来,自己在关门山里与舒大飞的那场搏命追逐,相信会给他们留下深刻印象,如果他们不松气儿地找下去,还是可能给老石梁的队伍带来麻烦的! 秦虎实在不愿意这个时候与邓铁梅打上交道,所以就想沿着草河过去了了情况,以便未雨绸缪谨慎操持。 下午到了刘家河,大午带着两小去备吃食、车马,秦虎一身儿洋学生的打扮儿,满脸笑容地陪着红儿在邻里周遭访了一圈拜年,一路张叔、李婶儿的喊过去,得了一片的赞叹。 “虎子哥,婶子叔伯们都夸你人和气呢!咯咯咯……” “他们夸得对,我本是个和和气气的。”秦虎摸着鼻子在跟妮子逗。 “咯咯咯咯……红儿和气才是真的,虎子哥…那可不真!” “不真吗?我的和气总有些人搞不懂!哈哈哈,走啦……” 红儿总还是沾些小孩儿脾气,几月没回来刘家河的家,也没啥好拾掇和感慨的,在她心里,有她的虎子哥的地方那才是家! 第二天早上,五个人匆匆又离开了刘家河,两辆爬犁沿着金家河的河道一路往凤城赶去。 为了培养侯明、小黑这对小兄弟,秦虎和成大午商量个事情,总是要让俩小家伙认真参与的,昨儿晚上四个人商定今天午晌前要赶到草河歇马。七十多里地儿,上午十点刚过他们到了一个叫小岭子的小小村屯,十余户的人家散落在河口北面的漫坡上,周边丘陵起伏,脚下河道蜿蜒,南边是自西而东的金家河,汇入了东边由北南下的草河,瑞雪铺地,炊烟袅袅,颇为开阔的视野里,这大年里倒是有着一份安静祥和。 “就这里了,打间歇马,咱不着急赶路,在这里瞅瞅。”秦虎大手一挥,两架爬犁就赶上了漫坡。 找了家障子外没有粪堆的大院子,几句东北老嗑喊过,就明白了这户人家也是常接待过往客人的,成大午嘻嘻哈哈地当先进去瞅瞅,秦虎几个这才把车马拉了进去。 茅草土坯房不能说好,可屋里拾掇的面面平整,坑头上席光桌净也是用了心的。既然没想着急走,偏房里秦虎和红儿也就拐上了热炕头,侯明去喂马,小黑去借锅烧水,成大午便找上家里主人唠上了。 “富贵人家的娃,拜年走亲戚,出不得事儿!借老哥家锅盆碗灶使使,莫怪莫怪!”说着话掏出一块奉洋塞了过去。 一块银元可是大大超值了,那老哥手指上搓搓大洋,眉眼儿的笑意里就带上了几分惶恐。 “拿着吧!过年呢,都沾沾喜气儿。这胡子遍地的,咱是不怕花个小钱儿,就怕少的出事儿。老哥,往凤城去,这阵子路上可安定?” “这可就沾大兄弟的光了!”这老哥装上了大洋,话便多了起来,“这里往凤城去也不远了,就是遇上点儿麻烦,也不能有了大事儿,你们这回是碰巧了。” “哦?老哥哥,这话儿咋讲?” “年前儿这路上像是出了大事儿,凤城警局的老爷们都跑疯了,几条河叉子上都在找人打听,大年里都没歇,挨村挨店的问,这一早上往北去了好几拨了,听说凤城那边查得更紧,那还能有了胡子?” “哦,那好那好……” 大午回到了屋里一磨叨,秦虎听着听着就愣怔起来,大午也猛地反应过来,“坏了!” 胡子现在还在猫冬,可凤城这边一直查下去,风声儿一紧,常来戴家堡子的那个走头子估摸着是难觅难寻了,这最后的线索岂不也断了? 秦虎想的就更远,自家这边找不到那帮胡绺,汤玉麟却很可能能联系上他们,以他虎帅的威望,要是悬个赏啥的,开了春,胡绺大帮里闻风而动,怕是这江洋道儿上风浪就要掀起来了…… 秦虎有点坐不住了,该尽快赶回老石梁跟当家的议一议,早点拿出个细致的应对来。 一碗热面汤下了肚,马匹也喂好了,院子里拉马套车正要赶路,一架双马拉的大爬犁吆喝着停在了院子外头,车辕上跳下个黑衣皮帽的警察来,障子外头就喊上了:“郭老鸡子,麻溜的,给整口热乎的!” 把挎在身前的盒子炮往后一扒拉,这小子推开了障子往里走,“呦,有客啊?老郭……” 这家伙瞄了瞄套车的成大午和两个半大小子,并没有特别在意,直步就奔着堂屋过去。 秦虎闻声出来,红儿后面也跟了出来,这小子侧身一回头,两边都是一惊! 怎么就这么巧,让秦虎吃惊的是见到了熟人儿,董二爷!而让这董二吃惊的是红儿,静悄悄地在秦虎身后一站,那娇俏妩媚的俊模样儿实在让人惊艳。 红儿这妮子平日里都是往丑里打扮儿,只是跟在她的虎子哥身边时,这才可劲儿往俏里拾掇,这次有虎子哥跟着走亲戚儿,那更是刻意穿着精致才出门的。 红儿那身蓝底白花的长棉衣还是按照秦虎的画里样式做的,过膝的长衣,腰间宽布带子一卡,冬日厚厚的衣裳也掩不住那窈窕的身姿;头上白兔毛的帽兜映着红扑扑的面庞,眉目如画;脚下雪白的长筒毡靴,手上的红花布的手闷子更添了几分俏皮,当下就把个董二给晃傻了。 这董二爷也不急着喊老郭了,转身过来这才瞅瞅身前高大的洋学生,“这位大少打哪儿来,上哪儿去啊?” 秦虎瞅瞅眼前的董二就想笑,眼神儿一眯忍不住就带上了一丝嘲讽,“这位警大爷咋称呼啊?” 这董二也是见过些世面的,瞧着人家轻松的搭话儿,反而有点不自在了,“董二……董二爷。” “哦,董大爷,凤城警局里做个啥官儿啊?” 对面这大少这样一问,董二不由得心里憋火,这谁家没规没矩的少爷羔子!可嘴上还是回了,“凤城公安局,巡长,咋滴?你打哪儿来啊?”这董二还是再追问了一句,不想堕了自家威风。 “我啊,从奉天来凤城,再从凤城回奉天,董巡长要不想送俺一程,咱们就此别过。”秦虎跟着马车往外走,昂头挺胸地走过去,不想再搭理他了。 “哎哎,大少到底是奉天哪家哪户啊?” 秦虎停下脚步,回身轻笑,“董巡长,我姓齐,你要有兴致,去奉天宪兵司令部打听俺大伯就明白了。”说完再不停留,出门上车打马而去。 摆脱了董二那几个警察,爬犁跑上河道,除了秦虎,包括红儿四个人都是一头雾水,两副爬犁赶了个齐头并进,另一辆车辕上的侯明先嚷嚷着问了出来,“老大老大,去奉天宪兵司令部打听谁啊?” 哈哈哈,秦虎爆笑出声儿,红儿身边扯扯他衣裳跟道:“是啊是啊,虎子哥你又说姓齐,还你家大伯?” 秦虎慢慢收了笑声给大家解释起来:“上次来凤城,大午哥带着你俩留在奉天学开火车,没跟过来……” 秦虎先给几人解释了一下上次在凤城的行动中绑了这位这董二爷,在大家恍然大悟中,秦虎解释起刚才的应对。 “我刚才吃惊之下,一时也没想好怎么应对他们的盘问,如果不借个大官的名号,他们或许还会纠缠;如果冒的名号太大,比方我说是张作相家的,那么他们一来可能不信,二来可能沾上咱讨好,这就都是麻烦。我先唬着问他,就是在争取时间斟酌这个,最后还真想到了一个差不离儿的,还是身边的红儿提了醒儿……” “俺啥也没说啊?”红儿是一脸的迷糊。 “哈哈哈,你个齐家妮子不用说话儿,我自然先想到了一个姓齐的官儿,奉天宪兵司令齐恩铭!这个官儿不大不小正合适。我也不知道他家里几个公子,几个小姐?所以就说俺大伯了。” “好心思!侯明、小黑,你俩可听明白了?这些细处你们要记在心里。”成大午忍不住击节赞叹。 “有些看似没用的信息,还是要过过心思的,海叔在家里也常给我念叨一些奉天的大官,我也记下了一些,今天正好用上。咱们特战队经常要外面跑路探信儿,你们要多记一些有用的信息,不定啥时候就派上了用场。做一个合格的兵王,不只是本领出众,还要脑子够使……” 秦虎带着这俩徒弟,只怕是教的他们少了,一路上顶着寒风也没住嘴儿。一个多钟点后,秦虎几个赶到了凤城东的草河沿儿,那家喜凤来大车店外,成大午急着跳了下来,先过来秦虎和红儿这里,“你俩别进去了,太惹眼儿!我进去换车马。” 秦虎拉着红儿点点头,大午哥也是个心细的,大家都不想再节外生枝了。 在这里要把爬犁换成马车,进城才是方便,成大午和侯明进去的时间有点长,秦虎正要让小黑进去瞧瞧,却见两人拉着马车走了出来。车蓬里探头出来的秦虎倏然眼睛一瞪,挑着挡风的帘子,歪着脑袋就盯了过去。 侯明拉着一辆马车出来了,后头拉着另一辆车马的成大午跟个汉子还在说话,那汉子唇上两撇浓密的八字胡,竟然又是熟人,舒大飞。 秦虎掐着红儿的腰肢一举,把她快速架上了侯明的马车,借着车马掩护回头再瞧那舒大飞,却见他扭回身进了大车店,瞅着那道背影秦虎心中一阵好笑,“还真是串门拜年了,把个凤城的熟人都见着了。” 爬犁换了马车,路上几句沟通,把个成大午吓了一跳,“刚才那人是跟你在关门山里斗法的那个?” 秦虎点点头道:“这小子不简单!” 成大午也是跟着点头:“嗯,他刚才问俺话时就觉得像个人物。他们盯上了河道,那咱得赶紧回,这凤城没啥好瞧的了!” …… 陪着红儿走了亲戚,又一路火车哄着这妮子回了奉天,正月十一的晚晌,秦虎四个着急忙慌地回到了老石梁,晚上接着就是一场颇为正式的会议,三个当家的和七兄弟商量到了深夜才散。 会上商量的事情主要是两个,一个是未雨绸缪,讨论开了春如何跟周边的大小绺子打交道,要的是老石梁平稳如初。这一项由杨老啃挑头儿,二当家郑文斗把控,让水根提前跟清河城里的大车店和李财东家恢复联络,确保清河城不出纰漏;再一个是少当家的不死心,一定要采取积极策略,力争在胡子还猫冬的时候就找到他们。 秦虎要带着特战队再次下山,正月十五是个热闹日子,赶集唱戏扭秧歌,猫冬的胡子往往这个时候也会出来凑个热闹,他希望在宽甸附近悄悄找到些猫冬的老胡子,最好能不显山露水地打听出来那个跟商佑兴交易军火的‘狼大当家’…… 秦虎洗漱一下脱衣钻进被窝,里面老吴和高延早就睡的沉了,靠近壁炉的巴子写着字已经等了好一会儿,少当家不睡,他是一定要瞪眼坚持的。 瞧着少当家睡下,在壁炉里添上几根粗柴,这才吹熄灯火轻手轻脚地躺下,却见秦虎蟋蟋索索又穿上了衣裳,赶紧又跟着翻身起来了。 第127章 马家木铺 秦虎一直就是个积极进取的性子,失去了明确的线索也不愿在家里猫着,大海捞针他也一定要再试一试。压力在身上睡不着,反复思虑中突然想起一个人,他或许多少能提供些线索,有事儿不过夜,他匆匆穿衣又起来了。 巴子不听劝,一定跟着穿衣出来,俩人直奔大木屋里过去。小地带着炊事班晚上就睡在大堂里,杨家兄弟家里没啥事情也就留了下来,尤其是老二杨成林都想加入队伍不走了。秦虎突然想起了杨家老大是个四处跑箱的好手【跑箱,四处找活的木匠】,也给大绺子干过活,他那里能否了解些情况呢? 推醒了沉睡中的杨成群,瞧着他迷迷糊糊中惊诧的样子,秦虎有点不好意思地抓抓头皮还是问了出来,“成群哥,突然想起点事情,蛮重要的,想问问你。” 杨成群翻身急起,“少当家……” “你别着急,先醒醒!” “啥事儿啊?” “我们年前出门办事,跟丢了一队胡子,他们说啥‘狼大当家’,在永甸城或是宽甸那一片,你可曾听说过?” 杨成群嘴里反复叨念着起来,披着棉衣先去伙房里洗了把脸,回来在秦虎身边坐下道:“少当家的,胡绺要做‘买卖’,报号可以四处嚷嚷,可当家的名号却只是熟脉子才提的,这个不是一码事。小绺子又太多,听过也记不过来……” “肯定不是支小绺子,他们没有插旗子猫冬,匆匆赶过来做了一笔大买卖,十辆爬犁三十来号人的队伍,回去的路上,我们没跟上!在永甸城那边没影儿了。” “那…那…俺虽是没听见过什么狼大当家,可俺知道一个人,他一准儿能知道些内情,就是…就是…这样的事儿不太好办!”杨成群边寻思边说,瞅着少当家脸上颇有失望之色,又吞吞吐吐地提供了一条新线索。 “成群哥,你咋想的就咋说,你们哥仨我都当是一家人,将来你们想做点啥?想在哪儿做?遇到了啥难处?我都是要帮的!” “不不不,少当家的,不是这个意思。您能指点俺那俩傻兄弟,就是俺哥仨的大恩人,老二还想跟着你拼个出身,这些事情等少当家闲的时候再唠……”杨老大急着摆手,跟着又道:“是俺说的那个人不好说话,尤其是胡子的事情!” “哦?那成群哥你给我说说,是个啥样的人啊?” “是个高高手的大匠,大木、小木、细木的手艺,行行都通,他老家是顺天府蓟县【京东地区】,祖上给大清修过皇陵,到了关外后就落户在兴京【新宾】,祖辈儿传下来的手艺高,生意做的也不小,兴京城里原先有句老话儿,说是兴京三大富,比不过马家老木铺!可后来兵荒马乱的家里连连遭抢,家业就渐渐败落了。 老马家在柳条边外的旺清门镇还有些良田,后来干脆收了买卖,搬离了兴京去富尔江边的旺清门住了。现在的家主叫马阁亭,四十多不到五十的年纪,木行的手艺样样都精,盖房、造车、做家具,雕刻、开模、小玩意儿,就没他不精的,可就是不开买卖了!少当家,你猜为啥?” 秦虎从杨老大话头里听出来点意思,也就耐心地听他讲起了故事,听他问起便随口回了一句,“嗯,乱世里钱多没准儿还成了祸害!手艺能留住或许才是老马家最想要的。” “嘿,少当家,你们可都是明白人。我认识马师傅是去年在小万盛的绺子里,他带着俺们干活,俺就想着拜了他这个师傅,他明白俺的心思后就说,兵荒马乱的能挣口饭吃就行了,别把手艺学的太精,真有了挑号可未必是个好事儿…… 俺一细问才知道,他名声在外,好些大绺大帮大窝主【明商暗匪】常有请他干活的,一个也不敢得罪,不去就担心被绑了家人,常常带着病还得上埂子熬着,回了家又担心官府找上门,整日提心吊胆的撑了这好些年了。你要是找上门,跟他打听胡绺,那马师傅会咋想?” “成群哥,你们进出绺子不是都给蒙着眼吗?你们只是知道个大致的方位,胡绺也不在乎的,连这个他也不能说?” “少当家,你要是官府的探子呢?要是走漏了风声儿让胡子知道了呢?平头百姓的哪头儿都怕,谁也信不过,只怕祸从口出,不定啥时候灾星就掉头上了。” “嗯……这事儿我再想想。哦,成群哥,你先给我说说小万盛绺子。” “少当家,你这个假胡子是想把那些真胡子都给扫了?”杨成群心思转的不慢,却被这少当家的胃口下了一跳。 “不好吗?扫了这些混账东西,这世上就少了些祸害,咱们的力量就能更壮大,只是事情可不容易啊!” “好好,少当家你要能成了咱辽东胡绺大帮的总瓢把子才好呢!” “哈哈哈……成群哥,那我来争取一下。”秦虎才不在乎啥总瓢把子,但能把战略纵深跨越到整个辽东的山野林地间,那可是个让人动心的战略规划啊。 杨成群也跟着笑,然后就说起了小万盛:“这两年儿奉海铁路大建,这边活儿多,俺忙完了家里的庄稼就跑这边找活干,前年刚入秋,在南杂木干活的时候就被小万盛的胡子绑了,跟俺一起被绑的还有个石瓦匠,上山的时候俺俩被蒙眼扔车上走的可挺远,走了两天才到。 马师傅是大秋后上的山头,指点俺们干了一个月就走了,去年夏天又回去了,干到要秋收了,绺子里才把俺们几个和马师傅一起送下了山,这回虽然也给俺们蒙着脑袋,可走的时候不长,吃过了晌午饭歇了歇才上路,山路上转了好一会儿,后来就是沿江走,俺听见了江流声,又走了一段路,押着俺们的胡子回头走了,把大车也扔给了马师傅。俺们三个摘下蒙头的套子,往北就快到旺清门了……” “是富尔江吗?是东岸还是西岸?”秦虎把地图铺在了桌上,用笔搜索着这片地方。 “是富尔江,在西岸。” “你们摘下套子的时候,大致是几点?” “该是进了戌时,又走了一顿饭的空儿就到了马师傅的家,那是戌时正点刚过。【晚八点刚过】” 秦虎掏出本子,把这些情况一一记好,接着又问了些小万盛山头上的布置情况,杨家老大边回忆边说,把自己能看到的倒是说的详尽细致…… …… 躺下睡了两个时辰,少当家又精神奕奕的爬起来跟着大队晨练了,仨当家的把这支队伍抓的很紧,初六就已经恢复了训练,秦虎一个月以来,一直在外忙活,再次下山之前一定要看看队伍的训练情况,三个月的正规训练,不管他们进步到了什么程度,可能很快就要拉出去了,他还是心里没底! 眼下弟兄们确实有了长足进步,队列和日常军务在当家的和老兵头们的严格要求下,已经有了正规军的模样,身体力量、耐力以及灵活性上也有了显着长进,搏杀搏击这些基本军事技能也开始有了一些基础,最缺的还是实弹射击的训练。第一次实弹射击,还是靶场刚建成的时候,每个弟兄打了九发子弹,后来弟兄们总是吵吵要练枪,当家的才又发过一回十发弹药,以后就再也舍不得往外掏了。 没有实弹供着,什么条亮管直都是扯淡,胡子堆里吹牛皮说谁谁谁神枪,完全就不靠谱儿!那个一直在特战队训练的张快手就是个例子,长枪十发,能有五发上靶就算不错了,短枪三十米外移动靶,开始时一个也摸不着! 特战队有消声器这个神物儿托着,又能随时随地练上几枪,加上秦虎有空儿就手把手地教,子弹比别人多打出去不知多少,这才有了点儿意思。特战队以外的弟兄们,包括原来郑字营原来的老兵,那就不用提了。 正月十二这天是一大队的训练,吃过了早饭就是实弹射击,这次大当家的也是豁出去了,每个弟兄一下子拨了50发子弹,这是要临阵磨枪了。 少当家的挨着个的矫正着姿势嘱咐着呼吸,说了个口干舌燥,在地上抓一撮子雪润润喉咙,都顾不上弄上口水喝。刘旺财和杨老啃也跑到谷口的靶场来观摩,加上负责训练的三当家方奎,六个管事的不错眼珠地忙了溜溜一上午,吃过了午饭还得接着…… 晚上秦虎还想着开大课堂再讲讲射击的经验,可嗓子不允许了,大当家当即就叫停了晚上的大课,郑文斗更是开声劝道:“虎子,你也别太把那些胡子当回子事儿,咱这些弟兄是你瞧着不成,那别的绺子可就更不成了!一口吃不成个胖子,咱还有工夫儿,现在随时能拉出去干胡子,够用。” 想想也没错,再急也不能急这两天,秦虎叹口气道:“也好,那咱再商量商量下山的事儿,我寻思一天了,也没个好主意。” 接着秦虎把昨儿夜里杨成群说的情况细细地一番交待,郑道兴疯疯癫癫地先乐了,“这还有啥难办的?那个马家怕胡子,就不怕咱吗?咱夜里摸进他家去,他还能不给咱说个明白?” 秦虎先把眼神瞧向了刘旺财和卢成这俩担着半个‘政委’角色的队副,他不能总急着往外扔自己的想法了,遇事先听听这些老大哥的说法,他们把握了带队的精髓,这支队伍才有希望。 刘旺财和卢成对上了秦虎的眼神儿,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卢成先开口说道:“少的,你是说咱不能用胡子的路数?” “嗯,咱不是胡子,不能带着弟兄们学胡子的下作法子,咱开了头儿,弟兄们就更放纵了,往后这兵就不好带了。老七,你是担心这个?”刘旺财这个老大对秦虎的想法还是有着更深刻一点的理解。 “是啊,咱们现在不从小处抓起,不把老百姓当个事儿,将来遇到困难,队伍又会变成胡子的习气,把军纪一扔,抢了夺了也就没了顾忌,那样这队伍就难成军了!这个将来你们这些领兵的都能体会到,我可不想带出来一支稀松二五眼的队伍。”秦虎赞赏地点着头,平时的工夫可没白瞎。 “军队是该维护一方,不祸害吓唬百姓,可咱这次不是着急吗?要不咱扮成官军过去审审他?”方奎也插话进来。 “对对,官军去总行了吧?”郑道兴先出声赞同了方奎的说法。 “这个怕是更不妥当!”郑文斗放下筷子出了声,“刚才虎子交待过了,那个马木匠两头怕,他要是把咱应兑走了,然后两头不得罪,再给胡子送个信儿,就全砸了。” 卢成眼睛一眯,“那咱在他马家留下几个兵守着,等咱扫了胡子再离开。” “不不不,那个还是不把稳,这官军咱是假的,咋还在那儿守着?再说旺清门镇子可不是个小村屯,一队官军进了马家,能不招人惹眼?咋还能在马家住个十天半月的?别把咱的老底儿也漏了!咱砸了军营,绑了商佑兴,外面官军可疯了式的在找咱呢……”郑文斗思路明晰,对扮成官军格外敏感。 郑文斗的担心,正是秦虎的顾虑,看看大家把事情讨论明白了,跟着补充一句道:“我是想找个不显山露水的法子,悄悄把事情问明白了就走,这点小事儿还挺难办!” “是难办,咱有雷霆手段你不想使,菩萨心肠又没屁用,你总不能空口白牙地去给问出来吧?”方奎拍拍巴掌不吭气了。 秦虎刚开始还真是想着去马家唠嗑的,在他心里“发动群众”几乎像是个条件反射般的存在,可这念头儿转瞬就让自己也觉得可笑了,自己一个胡子头儿,本身还东躲西藏呢,还想现在建成根据地不成?听着老奎叔闹气,自己也不吭声儿了。 一旁给大家端菜倒水,可一直竖着耳朵的樱子说了话,“你们先吃饭,慢慢寻思,俺去找成群哥再问问,问问那马家喜欢啥,咱给他送些礼能成不?” 大姐头这一说话,大家可又笑了,秦虎和两位郑当家的眯眯笑着,虽然知道送礼没用,可心里都在想着一件事,这樱子也在快速地进步,遇上事情不是瞎着急了,开始用脑子想办法了。 突然,旁边一直没出声的杨老啃说话了,“老妹子倒是提了醒儿,俺有个法子,你们听听行不?” 第128章 八岔老周 “老啃……二哥……快说快说……”一圈子人都瞧向了他。 杨老啃吧啦吧啦把主意一说,大家伙来了个哄堂大笑,拍着巴掌一片叫好,只有秦虎这个少当家的心里直皱巴,“这跟胡子也差不多啊!” 大当家郑贵堂瞅着秦虎就笑了,“虎子,咱时间紧迫,没工夫儿跟那个马木匠磨牙,老啃的法子挺活泛【灵活】,这一锥子扎得也准,俺看能行!这回就让老啃和道兴陪着你跑一趟得了。” 哄得一下子,郑道兴这疯子和杨老啃拍桌子跳了脚儿,哈哈哈地笑得好不开怀。 秦虎左瞧瞧右瞅瞅这俩络腮胡须的糙汉,这他娘的就是胡子没跑了!可当家的和几位哥哥都拿定了主意,这还确实是个掩人耳目的法子,里面也给自己留了些空间,哎,就这样了! 杨老啃也是个心思透亮儿的,先就大声嚷嚷开了,“老五老五,吃完了赶紧给咱和疯老道拾掇拾掇,跟着咱大少去办差,哥哥们不能像个胡子。嘿嘿嘿……” 正月十四的早晌饭过了没多久,富尔江边的旺清门镇东,马家那座精致又宽绰的大宅前呼啦啦来了六架豪奢的大爬犁,这些爬犁可有些不俗,拉套架辕的双马匹匹高大精壮,车上围着一顺色的厚厚的毛皮暖蓬,再细瞧那车架具是闪着光泽的核桃楸子打造,就这粗粗的一眼扫过,这车上的人绝对是非富即贵。 这车队一路过来镇东,虽是家家户户躲在炕头上猫冬的时节,可还是引起不少人扒着障子探眼儿观瞧,更有几个在雪地里撒欢的孩子一路跟跑过来。 从车上下来的人更是让人咋舌惊叹,头前两个大汉一水的貂皮大衣元宝獭帽,身材宽厚,脸上齐整的大胡子,好不威风!后面忽拉拉下来八九个汉子,上身整齐划一的二剪绒的短皮大衣还背着长兔毛的雪白帽兜,头上一水的白色毛线织绒帽,脚下齐刷刷的长筒毡疙瘩,就这一身衣装没个几十块银洋那可上不了身儿。 最后下来的是个高大的年轻人,脚下高皮靴,身上披着件雪白的毛皮大氅,下车来正正带着小帽沿的红狐皮帽抬头观瞧,那英风贵气的气势里就盯住了马家大红的宅门。 队伍里跑出两个少年人,一个黑红脸堂的走向了围观的孩子们,从兜里掏出一把糖果分发下去,“小伢子,这里可是马师傅的宅子?” 看着一帮孩子拿着糖块在欢快的点头,这少年挥挥手撵跑了一群嘎牙子,“走吧走吧,俺们来瞧马师傅的,玩去吧!” 马家的大门前,另一个少年扣响了门环…… 门开处出来一个老家人,探头这一瞧就是一愣,外面来的这一帮可不得了啊! “我家王公子从察哈尔远路而来,专程拜访马师傅,给他老人家拜个晚年儿,请见马师傅当面。老爷爷,你给传一声儿?”侯明退后一步抱拳施礼,口齿清白,身骨笔直,还真演得像那么回事儿。 那老门房的眼神儿再次扫过门前排排站定的这群精悍整齐的汉子,虽然没瞅见他们身上带着啥刀枪家什,可一眼过去就觉得这些汉子浑身上下带着杀伐之气,赶紧客气地道了声“稍候稍候”便虚掩了宅门。 片刻的工夫儿,大门大开,那老门房门外拱手,“各位贵客,里面暖和暖和。” 只见那领头的贵公子回身吩咐道:“我们人多,不便惊扰了马师傅,大家在车里等候,我几个进去就好!”说完回头对着老门房满是客气的拱手,“有劳老人家了。” 这王公子迈步进去,后面只是跟上了四个,除了那两个穿着貂皮大衣的大胡子,后面两个汉子拎着个红漆大木箱,看来这拜礼还挺重啊! 就在老门房掩门的这一刻,他眼神又往外瞅瞅,门外的七条汉子齐刷刷把爬犁原地掉了个头,无声无息没有喧哗,眨眼间人就躲上了暖蓬里不见了身影……这是兵啊!还不是一般的兵,得给家主通个气儿去。 秦虎院子里左右这一撒摸,不由得也是心中赞叹,这宅子虽不显高门富贵的阔绰,却显得处处精巧别致,这大雪封天捂地的时节里,青砖满铺的院子里不见一丝积雪,连房顶墙头影背花石上具都扫的干干净净,确实是处讲究人家。 一个精瘦不高的中年人快步迎出了垂花门,身上却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灰色棉袍,只是头上这顶宽边挽起的獭皮盔帽还像是个殷实人家的样子。这人台阶上紧行两步拱手出声儿,“贵客远来,小老儿马阁亭有礼了,堂上请!” “马师傅不必客套,冒昧登门,打扰了!” 秦虎脸上春风和煦,迈步进去,后面杨老啃、郑道兴、成大午和老蔫挺胸而入,那马阁亭目光扫过后头四人,不由得心就提了起来,今天还须小心应对。 这马师傅先是落在人后,听老门房耳边嘀咕两句,又快步把大家领进了正堂。 五个人被让进了堂屋,两位正主儿落座,后面两个汉子把手里的红木箱在公子爷脚边落地儿,人却又迈步出去戳立在了门侧,而那两个大胡子却拉拉椅子跟着那位大少身侧大喇喇地坐了下来。 等家人上过了热茶,马家主这才开口问了出来:“王公子是察哈尔那边过来的?” “我家是在大同,常年跟关外这边生意往来,今年在奉天过的年。听闻兴京马家术艺高超,特意来旺清门登门拜访,给老人家拜个晚年儿,一点敬意请马师傅不必客气。” “不可不可,小户匠人之家混上一口饭吃足矣,称不上技艺高超,这礼物小老儿心领了,大少有事请讲当面。” “我大同家里今年想建一座新宅,正在四处延请高明匠师,我常年行走关外,听闻马师傅高艺传家,故特意登门相请,薪酬好商量,请老人家万勿推辞啊!” “哦……大同府,这路途…实在太远!山西名门巨富不少,名宅大堡常闻,高明大匠甚多,咋的大少舍近求远?” “马师傅有所不知,家里这处新宅乃为我所建,我想亲自延请名师,马师傅若闲路远不便,王虎愿拜马师傅为师,请老人家多给些指教提点,不知马师傅意下如何?” “啊!这个……” 杨老啃出的怂主意扎心就在这儿,先说个远道儿来的送礼请工匠,就知道你要推辞不去,然后耍无赖要拜师学艺。那拜师是随便拜的?陌生人登门就要学人家祖传的手艺?不被轰出来才怪。可威势已经摆给你看了,你惹不起官府,惹不起胡子,俺们变个花样儿你也惹不起!先把他逼的没法子了再问想问的。所以秦虎心里才皱吧,这以势压人也不是啥好人干的事儿。 “大少这话可就差了!您身份高贵,如何能学这匠人谋生的粗鄙手艺?不可再提,不可再提。” 人家张嘴就给拒了,秦虎话赶话儿就变了个试探的口风儿,“马师傅切不可妄自菲薄,现在乱世之中民不聊生,吃饱穿暖、平平安安是头等大事,这手艺也只是换口饭吃。可20年后,必将治世太平,那时候马师傅就能让这祖传的手艺发扬光大,造福万家了。” 这位马家主听闻秦虎一言,那瞬间眸中一亮,再瞅瞅秦虎那张年轻的面庞,还是摇摇头叹了口气,“唉,也不知道能不能熬到那个时候?” “马师傅能不能见到治世太平我不敢说,可三两年就来的大乱,嘿嘿,您是一定躲不过的!” 秦虎看到了这马家主脸上的表情变化,估摸是觉得自己这个小年轻毛嫩胡扯啊!既然这个神棍样的说辞他有兴趣,那就再给他来一剂更猛的。 “乱从何来?” “呵呵,从东来!” “何以见得?” “马家主可曾听闻张大帅归天的事情?” “当然当然,如此大事又何尝不知。” “那马师傅可知何人所为?又可知其中缘由?” “哦?请闻其详!” 奉系上层虽然对老帅被炸归天一事始终讳莫如深,可已经算不得什么秘密,但对普通官员或富家大户来说,这些内情还是顶级的秘闻!秦虎不急不缓地把日本人的野心和与奉系高层的龌龊娓娓道来,这来龙去脉一说,这位马家主果然傻在了当场。 想想秦虎刚从医院回到海叔家里时,跟周聚海和李顺义交待这些事情时,他二人在奉天消息灵通还惊掉了下巴,何况马阁亭一个乡野之人!不过秦虎还是小瞧了这位马家主,只见他沉思片刻,眼望空处,嘴里喃喃自语的叨咕着…… “惊乱于东……吉门必在南……不对不对,对关内关外咱国人来说,东洋在东北,南为死门,西南为平门,生门在西北……” “挖八岔【奇门遁甲】!!!”旁侧的郑道兴虽然也在凝神听着,可还没觉得有啥神奇,杨老啃这个老胡子震惊之下却是脱口而出。 杨老啃的一声低呼让马家主回了神儿,对着秦虎一抱拳道:“大少身份贵重不是一般之人,老朽失敬了!只是大少远来马家是真敬重我家手艺还是另有他意?请大少明言!” “哈哈哈,不只是敬重马家的手艺,凡是咱中国人传承下来的好东西我都是真心敬重的!希望这些瑰宝将来能发扬光大、造福万民。不过这次来拜访马师傅还真是另有一事相询,听闻马师傅结交广泛,江洋道上胡绺大帮常有相请,故而想跟马师傅打听一位胡绺的大当家。” 秦虎把来意挑明,脸上带着微笑,双目神光熠熠地就盯住了马阁亭。 这马家主却是面色凝重,一声苦笑道:“大少果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在酒在酒,更在乎于山、水之间!”秦虎脸上笑容不减,话语中却加重了语气。 “辽东的这山……这水……唉,胡绺遍地,哪帮哪绺又是好惹的?他们做的是天怒人怨的事,提心吊胆问卜求签是平常之事,来寻俺也不是为了搭个窝铺,而是为了落窑基问风水的。俺若不守他们的规矩漏了消息儿,马家必是灭门之祸!大少,您人品贵重,可能体会其中百姓之难?” 秦虎前面的那些话显然说动了这位马家主,他没再打马虎眼而是开口吐了实话,秦虎也是郑重点头,“正因如此,我等才遮掩而来,不想给马师傅惹了祸殃!不过马师傅应该明白,这些混账东西为害一方,除了他们是在老天爷那儿积了阴德的,你老就愿意一辈子跟这些混人打交道吗?” “奉天军几十万之众,也只是让胡绺稍稍收敛,大少,你能行?” 秦虎哈哈一笑,拿出了思虑了一道儿的杀手锏:“我刚才说过,治世太平还需20年,熄平战乱剿除胡匪,这其中艰辛,难与常人道,我也只是其中一个奋力之人,可若只保你马家无忧,那我是绰绰有余!” “嗯……那大少刚才所请还算数吗?不会只是来忽悠老朽的吧?” 秦虎一愣可转瞬就明白了这马家主之意,他不问自己的真实身份,就敢下注在自己身上,也是个精明的老江湖啊! 想到这儿,站身起立抱拳鞠躬,满面肃穆,“师傅在上,受在下一拜!” “过了过了,大少折煞老朽了!” 马家主赶紧起身相扶,然后快步到了堂外,“来人,快喊辛儿过来。” 片刻的工夫儿,一个十六七的年青人推开门跑了进来,白净儿的面庞,两个大眼格外有神,“爹,你喊俺?” “来来来,这位……是你的师兄,你来拜上一拜,从此就是亲戚了。” 旁边杨老啃和郑道兴包括门外的大午和老蔫这回傻了,本想着逞威施压的,这下反被人家给粘上了。 秦虎倒是无所谓,哈哈笑着道:“师弟,我的真名现在不好跟你说,将来你会清清楚楚的。眼下我啊,称王还不够格,但这个‘虎’字可是真的!你喊我虎子师兄吧?” “俺叫马辛,辛苦的辛,虎子师兄在上,受师弟辛儿一拜。”这小子也是个机灵鬼儿。 秦虎跟着跪下相互拜了三拜这才起来,旁边的马家主先哈哈笑了起来,“虎少,实不相瞒,老朽昨天雪地上打了出溜滑,撂了跤狠的,本以为这老胳膊老腿儿会炕头上歇个仨月两月的,可起身来啥事儿没有!老朽心念一动,把这六爻一搜【周易,推老周】,说是近日有贵人登门,哈哈哈……” 秦虎是不信这个的,可身边四个却惊了个目瞪口呆! 第129章 桓仁县城 “俺马家的后辈儿,眼下只是辛儿这一根独苗,老朽把他托付与你,望虎少当家人一般护佑!20年……20年,他是该有个这个运道儿的……” 秦虎郑重点头道:“师傅,辛师弟,你们有事找我,可以去奉天大东边门外长凳胡同7号,就说是虎子的师弟,他们自然会传信给我。我在关外的时候很多,等忙过了这阵子,我再悄悄来家里看你们。”说着话秦虎拿出兜里的钢笔,唰唰唰在本子上写了个字条,然后把钢笔和字条一起送给了马辛。 自从方奎他们四个养伤离开后,家里就商量着把长凳胡同那个院子买了下来,现在小中和小白住在那里,算是给秦虎他们来奉天留下了个不显眼儿的落脚点。 马辛出去了,成大午和老蔫却回到了堂上,上下打量着马家主这小老头,这老儿不简单啊! “大少,不知你们打听的是哪一个?” “狼大当家!” 秦虎一言出口,哥五个一起瞧向了那位马家主。 “嗯,我知道!大万全绺子的大当家的,三十多的年纪,瘦高的个子,眼睛瞎了一只,是个凶人。” 呼……秦虎哥几个轻轻吐了口长气! 秦虎紧跟着问道:“师傅可知他们底窑大致的位置?” “都是蒙眼上山,罩头出来,这个圈儿划的就大了,不知道能不能有用?” “这就很好了!”秦虎把张地图铺在了桌上,那哥四个也围了上来。 “大致该是在大鸭河和小鸭河之间,老朽五年前去过两次,第一次去,他们正在舵窑基【选底窑】,选了两处地方都还不错,一处在深山高岭之上,抬头可见山尖上一处如蝎子摆尾般的巨大青石,另一处在谷地缓坡的半山腰,两处隔着一大片老林子,穿老林子过去还要走上一会儿。 两个月后上梁又去过一次,那两处地方他们都用上了,下面这处与村屯无异,老林子上头才算是底窑。接俺送俺都是到桓仁,多半天儿的路程,早晌饭后下山,午晌过后才到的。” “师傅见过他们有多少人?” “五年前的事儿了,怕是不作数了,那时候俺瞅着干活的也就三百多。大少,你们是只跟大万全的狼当家有旧怨还是另有所图?” 秦虎微微一愣,不知马家主问的是啥意思,但还是把自己真实的想法说了出来,“跟这位狼大当家的旧怨是小事儿!能把辽东的大绺子清除掉,更大的图谋还是为了应对两三年后的大乱。” “嗯,明白了,大少果然是做大事的!老朽得给你提个醒儿,不要只看大万全绺子的人数,他们跟北面的小万盛绺子是勾着的,那边人枪也不少。” “哦?师傅还知道些啥?” “俺跟你说说来龙去脉,或能对你有些用。五年多前,那时马家还在兴京,小万盛的绺子舵窑基找上了俺,他们大当家一番死缠烂打,在堂上拍着辛儿头央告俺去给瞧瞧,这下就不敢不去了! 事情过后半年不到,他们又找来了家里,结果就把俺拉到了桓仁,去给大万全绺子看风水,所以俺估摸着他们两家绺子关系非同一般,大少得当成一家。” 秦虎眼睛一亮,赶紧拱手谢过,“师傅,您这个提醒可太重要了!” 接着屋里又是好一阵子的磨叨,马家主把所知详情都倒给了秦虎,秦虎也答应了马家主,不管事情做的咋样都来跟家里打上一声招呼。 马家主亲自把秦虎五个送到了门外,再次轻声嘱咐:“虎少人品贵重,此行风险或大,请善加保重!” “师傅请放宽心,胡绺之事不算大,大祸只在两年后!师傅能通鬼神之机,可我却相信这太平世道不是老天爷白给的,是要有人拿命去争来的,师傅若有兴趣,等我回来,咱爷俩儿唠上它一天一宿……” …… 再次催马上路,顺着富尔江一路南下赶去桓仁,路上秦虎的几个结拜哥哥可是有了大热的话题儿,四个人都挤在了秦虎的爬犁上好一通白呼!连一向话少的老蔫都掺和进来,挖八岔、推老周这些半仙儿半鬼的一通神侃,把秦虎这个少当家吵吵的脑仁疼,他赶紧换下了那一身装逼的行头,坐在车辕上干上了车老板儿。 “兄弟兄弟,还有个事儿问你呢,那马老儿……” “四哥,别老儿老儿的,那是我师傅!虽然是拣来的,可俺一样得敬着……” “嘿嘿嘿,就算是吧!你跟马老头说的那个是啥黑话?” “黑话?哪儿有啊?” “咋地没有,二哥你记住得多,你说说。”郑道兴这疯颠没问个明白是不依不饶的。 杨老啃接过了话茬儿,“那马师傅问啥醉翁……啥酒的,你回话说‘在酒在酒,还啥…山水之间’?” 哈哈哈哈哈…… 秦虎爆笑不绝,好阵子匀口气儿才道:“哥哥们得多读书,没文化,真可怕!嘻嘻嘻……” “老五,你是读过私塾的,你说说老七跟马半仙儿说的是啥意思?” “四哥,俺也只是三字经、千字文的水儿,读书的时候净想着练武了,可不知道你们说的啥?”成大午和老蔫在门外没听着啥意思,听郑道兴嚷嚷也是一头雾水。 秦虎也不憋着这哥四个了,开口讲了起来,“在大宋朝的时候,江西吉安出了个大大的学问家,叫欧阳修,高中进士,后来是三朝老臣陪王伴驾。那时候的文人多好酒,可欧阳修酒量不行,喝一点点儿就山串了,他就给自己起了名号叫‘醉翁’。有一次他把皇上惹了,被罚到了安徽滁州做太守,带着随从出去游山玩水时,喝多了就在亭子里休息,然后就写了一篇《醉翁亭记》。里面有一句名言传世至今估摸着得有八九百年了,后世认真读书的都知道,叫做‘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 马师傅拿上半句问我,是说咱兴师动众到马家请工拜师是假,要打听胡绺的事情才是真的;我说‘在酒在酒,更在乎山水之间’,是说拜师请匠也不假,只是更想问问藏在山水间的那些胡子。” “好番子!”杨老啃一拍大腿,“果然还是有学问的人才能整出这样高明的三番子【顶级黑话】。” 得!讲了也是白扯,秦虎一咧嘴,这些家伙就知道‘番子’,再多说点儿,欧阳修也得成了大当家! “明白了明白了!俺得拿笔记上,就跟战场上咱先打一个地方是假的,是佯攻,目标其实是另一个……” “好!道兴哥有将才,就是这么个意思。”秦虎这个胡子讲武堂的大教头又被疯老道的悟性给逗乐了。 哥几个一路说笑,从富尔江抄近路又跨上了哈达河的河道,晚晌饭前六架爬犁已经赶到了哈达河汇入浑江的河口处泡子沿,这里东北靠着五女山,西南浑江斜对岸七八里,就是那座大大有名的桓仁太极八卦城了。 路上已经换好普通百姓衣装,爬犁上的显眼儿的皮毛暖蓬也都或拆或换了,十二人找家热闹的大车店包下一间通铺,晚饭上来,大家拐在热炕头上,这小会儿就开始了。 “我们在桓仁只停留十五这一天,如果没发现胡子的重要线索,二哥、四哥,你俩带着特战队立即回程,回去与当家的商量,对兴京南、旺清门西的小万盛绺子做行动准备,我们解决了小万盛,也就找到了大万全,杨成群去给小万盛绺子盖过房,可以再仔细问问他,跟马师傅说的做个比照。 我和五哥、六哥沿浑江继续往南走一走,去大小鸭河转上一圈儿,熟悉一下道路,大家如果都过去,目标实在太大,在人家地盘上会打草惊蛇。桓仁明儿怎么行动?现在大家都说说吧。” 少当家的开了头,大家边吃边唠,虽然都刻意压住声音,却讨论的很是热烈。最后却卡在这个支援组上,谁也不想架着车干等在江边上,兜里现在都有了几个钱儿,都想着进城去体会一下人间烟火气儿,这可是正月十五,县城里好吃的、好看的、好听的、好玩儿的,那可热闹死了! 秦虎拉着脸生气了,“好,那你们都去,我一个人赶着三辆爬犁去江边候着。” 成大午和三泰那是见惯了这些热闹的,赶紧帮了腔儿,“你们去吧,俺俩跟着少的去江边儿。” “不,正是你俩派上用场的时候,明天的侦查组,你们得唱主角!二哥和快手也得去找胡子。”说着话秦虎的眼神儿瞄向了郑道兴。 “嘿嘿,兄弟兄弟,你别上火,俺去俺去。俺带满囤和石柱去江边儿候着还不成?不过,咱们吃了饭,今儿个先进城瞧瞧行不?也好了了地形选个便利的地方。” 这下秦虎这个少当家乐了,“四哥,你这威风凛凛的样子真不适合去踏线儿【侦查】,你往哪儿一溜达,人家先把你给记住了。好吧,吃完了我们今晚进城瞧瞧去。” 杨老啃边上摸着脸上整齐的络腮胡子也笑了,“老五,一会儿帮俺把这沙拉子【连鬓胡】净净盘子【刮刮脸】,少柜这心思是真细。嘿嘿嘿……” 浑江在桓仁县城前后左右这一拐,在几座小山间绕成了个阴阳鱼的太极图,再因势利导的在图中建上一座八卦城,就显得格外的般配了。 晚饭后,秦虎、郑道兴带着满囤、石柱和三泰赶着大车进了县城,这一逛就逛了好一会儿才回来…… 正月十五的一大早,三个侦查组陆续出发后,秦虎和水根的指挥联络组,随后也进城去了,只剩下郑道兴带着满囤和石柱,他三个要架着三架爬犁载着大家的武器工具,去八卦城西的浑江边上值守静候。 自从老蔫和三泰收皮子混进了永清沟大营,这哥俩就绑定了,这回俩人又是一组,去寻放台子【设赌局】耍钱的胡子,成大午带着俩小的最是不起眼儿,他们去逛庙会,看看能不能寻到目标,而杨老啃和张快手也去城南外天后宫那边听大戏了,这几个地点最是胡子喜欢的地方,就看今天能否有些收获了…… 秦虎和水根在迎熏门【南门】外,找了处高点停在当地儿,望着大路上开始准备的大秧歌、踩高跷。这里离城南的天后宫那边很近,往西去江边沟通郑道兴他们也方便快捷,正是居中联络的好地方。 少当家一身少爷的打扮儿,水根扮成了仆人,俩人还有一个重要的任务,盯一盯县城里的警察,别咱这儿螳螂捕蝉,忘记了桓仁县城里的这帮小家雀儿。 桓仁县这座八卦城建成不过四五十年,还算是座新城,可城外的街面却是零落破旧,跟红柱灰墙高大齐整的天后宫形成了鲜明对比,昨天晚上过来,这里已是悬灯结彩,说书的、打卦的,卖灯的、卖蜡的,吹糖人的、卖年画的……好生热闹! 三泰跟身旁左瞧右瞅的老蔫那可不一样,他可是十年江湖闯荡的老合【江湖春点里码的意思,黑话里老合是兄弟的意思】,在天后宫周边走了两圈,俩眼一把合【江湖春点,搜索观察】就让他找到了目标。 临街的一套不大的院子外,一个汉子东瞧西望的似乎是在找人打听事儿,一会儿拉着一个问问,然后又去人流里问另一个,这个时候日头上了高杆,街上人流穿梭就热闹了起来。 “蔫哥,瞧见那个院子没?挂着‘老合升’幌子的。” “嗯,咋的?” “那是个銮把局儿【赌局】。咱进去瞅瞅?” “别着急,现在人还少,咱俩往远处转转,盯着他,等会人多了再进去了了。” “好,听你的。” 老蔫有主意,三泰带手艺,这俩家伙逐渐有了默契。 第130章 庙会大戏 老蔫和三泰盯着远处的老合升等了一阵子,瞧着陆续进去院子的人多了,这才绕了个圈儿晃悠了过去。 前面走的三泰缩脖儿抄手到了那幌子边上,抬头瞅瞅就停了下来,那街上拉人的汉子笑呵呵地就回头颠了过来。 没等那小子开口,三泰这儿先张了嘴,“揽穴的【江湖春点,拉人的】,你这局儿里……” “呦!里码儿的老合。大兄弟放心,咱这老合升是三辈儿传的老铺,净盘子【规规矩矩】,就没有溜地儿【卷了就跑】的局儿。俺瞧大兄弟红光聚顶,一会儿您得分俺个喜面儿。” 这小子张口就是胡扯,哪儿有祖传的赌局铺子,门前的幌子都不知是谁家借来的。三泰也不是来找事儿的,没杠嘴的必要,开口接着问道:“你这会车局儿里,耍的是方子还是帮子儿宝?【江湖春点,会车局是说赌局,方子是说牌九,帮子宝是说骰子】” “猫冬里都是方子,热炕头上拐的久。” 三泰回身跟老蔫道:“哥,咱里头耍两把?” 老蔫抄着手还在犹豫的空儿,那小子一托一拉就先把三泰让进了院子,对着里头喊了一声儿,“烫腚沟子的火穴,老合…升点儿……” 三泰、老蔫这边儿扎了窝子,成大午那里带着俩半拉子正走走停停地在街上逛着,侯明、小黑一人手里一根糖葫芦,冰冷邦硬含在嘴里咕哝着边走边踅摸,专找人多聚堆的地方站一站,仨人慢慢也靠近了天后宫。 侯明瞧见前头一大圈子人,里面一个威猛汉子耍了一趟棍棒,站在圈里正在吆喝,伸手拉拉成大午,“大午哥,呜噜噜……你从前跟三泰哥是不是也这样撂地练把式?” 成大午瞧瞧撂地卖艺的围着人不少,往圈里撇了一眼低声答了一句,“不是!这个是挑将汉儿的,咱过去瞅瞅。” “啥是挑将汉儿的?” 成大午也不跟俩小的解释,找了个高处就站在了外圈儿,眼神儿转着把一圈人扫了一遍。 “各位老少爷们儿,你们冷呵呵冻嘚瑟地来瞧俺,俺就得卖把子力气,今天给大伙练个不一样的功夫,保证你是小刀儿扎屁股,那叫开眼儿了……” 圈里的壮汉在一张破桌上摆弄着茶壶,成大午耳中听着他嘴里的‘圆粘儿’【吸引观众的套话】,心潮不由得就翻动起来,十年青春年少,陪着柳老爹,拉着燕子和三泰历尽辛苦千里游荡,难堪回首!此刻却被这场景都勾了出来,仍是历历在目。 如今结识了虎子,拜了一帮好兄弟,虽然眼下还躲在深山沟里,可他心里从来都是热乎的,知道那才是爷们儿该做的大事,自己这个人,正随着这一伙弟兄经历着脱胎换骨的变化…… “大午哥,他要练的是啥功夫啊?” 侯明打断了成大午的思绪,他往圈子瞧瞧,那眉眼儿粗豪、身子骨精壮的汉子在茶壶嘴上立上了一枚大钱儿,大钱上摆稳了一个指头大小的石蛋儿,茶壶前又扣上了一只茶碗,碗底上也放上了一枚石球,然后一举手里的弹弓子,给周围一圈儿的人下上了‘栓马桩’【栓住观众往下瞧】…… “俺今天练的这手功夫,就叫做‘球碰球、蛋打蛋’,啥是球碰球蛋打蛋?就是俺用手里的弹弓,把个蛋蛋打出去,先打飞茶碗上的这个,然后碰飞了大钱上的那个,大钱不能掉下来,茶碗不坏,壶嘴儿不毁……各位老少爷们,平常俺可舍不得练这个本事,今儿个大家算是来着了……” 成大午撇嘴微笑,“他啥也不练!一会儿就该‘倒插幅子,鬼插腿儿’了【使套活样色卖药】,一会他周圈递票,你俩不许应声儿,也别伸手接,听明白没有?” “大午哥大午哥,你先给说说。” “他混口饭吃不易,江湖规矩,看破不能给他说破,你们也正是长心眼儿的时候,喜欢看就在这儿闭嘴看个头尾,记着别把兜里的钱往外掏,他卖的那药没啥用,别贪便宜!回家我再跟你们细讲。你两个别乱跑,俺去那边瞅瞅……” 成大午没瞅见周圈有啥像胡子的可疑人物,嘱咐侯明、小黑两句,瞧着不远处听戏的那边已经开了场儿,便先溜达了过去。 要论对胡子的熟悉,杨老啃和快手算是三个组里最掌眼的,早晌饭过后,天后宫周边的大戏一开,俩人裹着棉袄系紧帽翅儿就来了,一共四处搭棚唱二人转的,这边板胡一响,那边锣鼓也亮了,陆续赶来的人流,很快把这几处场子周边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的,踮脚难落。 天后宫前头和两侧这三个小班唱的比较热闹,先聚起了人流,后头那一处偏了点儿,人还不多,杨老啃和张快手拉开些距离先扎进了天后宫正门附近的这一圈,因为这里最热闹。 要说坏事儿,那必须得是同行!在拥挤的人潮里,那几声儿从嗓子眼里拐着弯儿拉出来的叫好,就让杨老啃锁定了两个家伙,这俩人挤进了内圈,相差三五步远,挺胸梗脖儿,手抄在袖子里,脚下却是个稍息的姿势,歪着身子,戏文听得倒是专注。杨老啃慢慢往外圈儿退了退,哑么悄儿地向着俩人靠了靠,好方便更近处观察。 张快手瞧明白了杨老啃的动作,也从另一头往这边挤了挤,两个人也是难得有个看大戏的机会,可此刻耳朵里呜哩哇啦的响着,却没明白唱个啥,眼神儿都使在了那两个人身上。 棚子里唱过一大段儿,琴弦停了,卖了力气的唱工儿饮饮场喘口气儿,那两个人对了对眼神儿一起晃着膀子挤出了人圈儿,向另一处场子过去了。这回俩人没往人堆里扎,站在外圈又听了一段儿,然后再换了场子,像是要找个心头好的段子听。 杨老啃也不着急,拿不拿人一定要少柜来定,能瞧明白他们落脚的坷垃才是要紧的。跟快手使个眼色,俩人轮换着在远处跟上,最后跟到了天后宫后身儿远一点的那处戏棚子。 成大午人流之中就瞧见了杨老啃和快手,再瞧他俩那态势、距离,估摸着是跟上了什么人,晃身也跟了过去…… 唱蹦蹦【二人转也叫蹦蹦】的小班一般都是七八个人,两人前头唱,后面几个打家伙,板胡、三弦儿、竹板,大鼓、锣鼓、唢呐都有人操持,那才算是齐整的小班了。 后头偏处的这个小班就差了,一共才四个人儿,而且还有两个是年轻的女子,这就更是奇了!这个时代女子的地位本就低下,唱戏的更是下九流,兵荒马乱的世道儿,几乎都是男人串着演女角,很少见到这样清新靓丽的组班儿。 这四个人里,一个花白胡须的老爷子操着板胡,身前锣鼓摆了半圈儿,显然是一人顾着几样乐器,身旁那个弹弦子的虽然是一身男装,可细看就能瞧明白,那是个大妞。前台又演又唱的两个年青的男女更是有趣儿,一手花扇儿一手竹板儿,打着点儿唱得清,腔儿不走、板儿不乱。更勾人眼球的是这俩人是反串着来唱的,那女娃唱男角儿,小伙儿却是唱女角的,别开生面。 本来也不急着动手,杨老啃和快手也瞧见了跟过来的成大午,三个人散开了围住了那俩人,瞧台上演得棒、唱的好,也先听上了大戏。 一段儿大西厢唱过,台上也不喘口气儿,接着又给来了一小段儿新曲儿《贴春联》,这下听戏的人群里可热闹了,这是自己编的应景儿的新段子,轰然的叫好声儿就连了趟儿。 本来这处棚子偏了点儿,开场的时候听的人最稀,现在唱了小半天了,这边反倒人多了起来。那俩像是胡子的家伙不仅挤进了里圈儿,还挤到了戏台跟前儿,从戏台下搬了块石头,把吊在脖子上的手闷子垫上,拐腿坐在石头上抄着两手听出了滋味儿。 再听了一会儿,瞧着那俩小子没动弹的意思,成大午慢慢向着杨老啃靠了过来,杨老啃也退到了圈外,回身避开了耳目。 “二哥,把准儿不?” “差不了!只是不知道这俩能不能有用?” “少的说了,就是猫冬的,也能问出点儿啥!能缩小咱的搜索范围。快晌午饭了,一会儿放汤【散场】人流杂乱,得盯住了。我现在把侯明、小黑也喊过来……” 简单低语两句,若无其事的俩人跺跺脚正要分开,却见侯明、小黑瞧见了这边的俩人,正快步赶了过来。 成大午迎了上去,见侯明先从怀里掏出个纸包来,“大午哥,驴打滚,给你买的。” “乱花钱!先揣着。”成大午每人帽头上给了一巴掌,“正要喊你们,老杨哥他们盯上了俩,一会儿散场人多,你俩一起留神盯着。” 俩人正想着往人堆里挤挤认认目标,台上小锣一声儿脆响,那个唱旦角的小伙儿大声道:“各位老少爷们儿,叔伯婶子,咱卖了力气肚子也叫了,晌午晌午,赏个午饭喽!咱午晌后接着……” 叮叮当当地铜板扔进小锣里,人流也快速散了开去,杨老啃掏出俩铜板放进了那女娃捧着的铜锣里,眼神儿却瞟向那边起身的两个胡子,瞧那意思俩人还没想着离开。 场地慢慢稀疏,那俩人不但没随着人流离去,却跟随着唱戏收钱的俩人迈腿儿进了后台,这可把磨磨蹭蹭没走远的杨老啃、成大午弄了个一头雾水。 成大午还是江湖阅历够多,微微愣神儿的空儿,一把拉过侯明,“驴打滚呢?” “在这儿呢。”侯明说着就从怀里把个纸包掏了出来。 “快快,你把它送进去,嘴甜点儿!”只见侯明眼一忽闪就明白了,手上把吃食一托抬腿就走,成大午赶紧一把又拉住道:“门口听听他们在说啥?去吧。” 侯明疾步过去,深吸一口气,轻步上了不高的台子,后台前台只是隔着一道棉帘,靠近就听见老者客气的回绝着对方,“两位大爷,普乐堡那里是真唱不成了,先应下了宽甸那头,明日就得动身,对不住!对不住!” “咋的?多给你俩钱儿都不去,你老儿这是不识抬举了?” “俩位大爷,咱们是入会挂单的【行会登记的,安排演出要听江湖会的】,不敢坏了规矩。改日登门谢罪,登门谢罪!” 里面的老者一直在退让央告,而那两个家伙话声儿渐厉,备不住再说下去要翻脸了。 帘外侯明高喊一声儿,“哥哥姐姐,好吃的来喽!”话儿声没落,一挑帘子就钻了进去。 侯明经过老奉天饭店的大场面历练,再经历了老石梁讲武堂上的正规学习,在兵王小队里严格氛围的催动下,虽然时间尚短,可已经显露出机灵大胆的性子,挑帘钻了进来,并不搭理那俩呆货,直接对着唱戏的就嚷嚷开了:“饿了吧饿了吧?哥哥姐姐,老爹,驴打滚,还温乎呢,快吃快吃。” 侯明这半拉子猛然进来一搅合,那俩小子还真不好发作,拔刀动枪的也不是地界儿,拍拍大腿扔下几声冷笑甩帘子走了。 侯明里面没话找话地多唠扯几句,没敢当下就跟出来,知道外头大午哥他们还守着这俩家伙,被咱响窑兵王队盯上,你还跑得了? 果然,外面杨老啃和快手望着这两人出来,远远的一前一后把这俩人夹在了当间,随着这俩小子拐过一条街,盯着两人进了打着‘老合升’幌子的院子。 第131章 黄雀在后 三泰和老蔫扎进了赌局儿,虽不想着赢钱,可也不能输的快了,只是想着多耗上点工夫儿,瞧瞧里面这些銮把点子【赌徒】哪个像是胡子。 看来瞧去,就是控銮的【坐庄的】这老小子像,三十出头儿的年纪,话不多,眼神儿挺横,左耳垂上缺了一个小边儿,也像是个好勇斗狠的。这小子台面上的账儿划拉的门清儿,捡进陪出手上十分利落,那右手的虎口上一圈的老茧头,很像是个握惯了枪把子的主儿。 三泰大注小注的下着,不急不慌地也不使啥手段,刚开始的时候还站在边上下注儿,过了一会儿就坐到了庄家对面的天门上。老蔫却半下场不下场的过半天才砸个冷注儿,就在外圈晃悠着。 就这样来回注的耍了一会儿,屋里围上了十多号子人,老蔫把一屋子的人都瞧熟了,再等等也没啥人进来了,就给三泰使了个眼神儿,三泰会心一笑加大了输钱的力度。 接连输了几把大注,三泰摸摸兜里回身喊着老蔫,“哥,去给少东家再支个几块?” “要不咱别耍了?” 犹豫一下三泰正想起身,坐庄的汉子不阴不阳的冲着老蔫来了话儿,“急啥,先把你兜里的给他使使。” 三泰清楚老蔫的意思,扎窝子时候不短了,人也瞧明白了,想出去给少当家的通个气儿。瞧着人家是不愿让走,嘿嘿,那就接着再整会儿。 从老蔫手里接过几块钱,三泰这一门风头儿就转了,小注输大注赢,没一会儿又赢了回来。瞅瞅对面坐庄的这家伙,气得直翻白眼儿。 就这样耗着又推了一会儿,眼瞅着就午晌了,外头又进来了两个,炕沿儿上苶呆着眼儿的老蔫心里一咯噔,“这俩货脸上似是带着火气来的,冲着坐庄的家伙眼一翻,扭身却又出去了。” 那坐庄的小子也不拐着了,忙着起身对三泰道:“大兄弟,你来推几把,俺去上趟茅子。” 这家伙匆匆出去,三泰赶紧着码牌打色儿,嘴里叨咕一声儿圆粘儿引过众人的目光,“换庄如换宅,银钱撒出来,快下快下!这把是大伙的喜面儿……” 老蔫瞅瞅一帮赌徒都把头扎到了台面上,悄悄挑帘儿跟到了虚掩着的堂屋门边儿,只听院子里仨人低声嘀咕几句,就听刚才坐庄的那家伙狠狠地低声道:“呸,抬盘子丢地上【给脸不要脸】,给舵爷放笼,让来河们在回龙山压溜道子【冰道上行劫】,你俩去盯紧了,咱明儿后头撵至【跟住了】,不给爷们儿伺候舒坦了,爷搬了它的柳【唱戏的是柳活儿,搬柳就是刨根了】……” 老蔫疾步闪身退回了屋里,紧跟着那小子沉着脸就回到了炕头上,“晌午了,咱今儿先收了收了……” …… “没想到没想到,这试探性的一网下去,还真有鱼。二哥,好眼力!”午晌饭,得了消息的少当家命令全队撤回了泡子沿的大车店,要商量商量下一步行动了。 “嘿嘿,少柜,跟这些混人们一堆儿待时候长了,闻闻味儿都差不了!你快给大伙儿往细里说道说道。” 秦虎拿根铅笔,炕桌上铺开地图,沿着浑江一路勾勾拐拐地划了下去,“你们看,普乐堡在这儿,大鸭河的上游,在深山沟里;回龙山在这儿,浑江岸边儿。大鸭河与小鸭河当间,还有条绿豆河也汇入了浑江,河口就是回龙山,在这儿,跟马师傅说的情况都对得上。” “明白了,少柜,这里本是大万全绺子的地盘子,你这一说还真备不住是他们要请人唱胡子堆儿,人家不去,他们要压水绑票了。【在河道上行劫叫压水,在陆路抢劫叫卡线儿】” “嗯,俺听着也是这么回事儿!猫冬的胡子谁请戏班子?一准儿是占山的大绺子。”郑道兴也听出了眉目。 “少柜,那咱咋安排?” “大伙下午换班盯着那戏班儿和老合升,别惊动了胡子!泡子沿咱不住了,宿处挪到县城西边的江沿去,保证随时可以行动……” 成大午和老蔫对眼儿瞅了瞅,开口问道:“要不咱先分出人来赶去回龙山了了?” 秦虎手上的尺子在地图上比量比量道:“到普乐堡五十余里,到回龙山七十多里,还不知道胡子回去放笼没有?也不知劫道的胡子啥时候能到回龙山?不管了!胡子盯着戏班儿,咱就只盯着胡子,怕是又要野天儿雪地里熬眼儿了。” “不怕,这回出来咱可准备足了!官军的衣裳带着,咱们自己为在老马家演戏还多带了一套棉衣,兵王队还有吉利服,冻不着。早去占个好地界儿,咱也给劫道的胡子来个黄雀儿在后。”老蔫心里想的也是提前行动。 “那好,我们分六人三组过去等着胡子,另一半在桓仁跟梢。” 秦虎本想把桓仁的任务交给杨老啃和郑道兴的,没想到郑道兴却是抢了先,“兄弟,你在桓仁再盯盯,万一有啥变数也好临机应变,回龙山那头儿,傻老婆等汉子,俺去!” “那我也要跟过去瞧瞧地形,安排好了再回桓仁。午饭过后,二哥、三泰、侯明、小黑继续盯着胡子和戏班,我和水根去跑个来回!” 杨老啃和三泰带着侯明、小黑拉着两架爬犁从泡子沿挪到了桓仁城外,把浑江边一户农家闲置的院子整个租了下来,为的就是不露行藏,茅草房是破了一点儿,可这里邻着下堤的河道不远,行动极为方便,还能在江堤上把往南去的人流车马观察个清楚明白,而这时候,少当家他们已经备足了吃食酒水疾奔在了路上。 回龙山距离桓仁县城七十余里,浑江由北而南流到这里,大江东南侧一片丘陵山地在此突兀地向西北方向伸出了一支犀牛角形状的渐矮缓坡,把浑江挑向了西北,然后江水绕过这支犀牛角继续南下,就此形成了一个如右手高翘的拇指般的回弯儿。 一条窄窄的绿豆河由西面的山地里穿出来,正对着这段浑江弯儿拇指蛋的位置汇入进来,河口对面的浑江东岸,牛角缓坡的西侧山脚下,一处十几户人家的小村落就是回龙山村,这可真是一处压水劫道的好地方! 叫停了其他人,秦虎赶着一架爬犁,载着郑道兴、成大午和老蔫,围着这处回龙湾儿转了一圈。之所以说这是个劫道的好地方,是因为站在那处犀牛角状的矮山脊上,两侧浑江冰封的河道尽收眼底,上面了水的旗号灯号一比划,提前埋伏的胡子准备充分,而被劫的车辆要往北绕个十里地的弯儿拐过来,那真是入网的鱼儿了。 往南驶过了回龙山村,远处掉个头再回来,缓缓而行的车上往绿豆河口处紧瞄了几眼,只怕引起了这里乡民的注意,然后迅速拐回到了牛角山脊东侧。 秦虎把张简易地形图铺在腿上问道:“两个人去这道牛角状的矮山脊之上埋伏,可以观察两侧胡子的动向,也可以为我们从桓仁跟过来的爬犁指示旗号。压水的胡子肯定也要上去,咱先到,往高处一点,要隐蔽好!人从东侧上去,爬犁藏在东边的山脚下,别惊动西侧回龙村的乡民,这里的人肯定跟胡绺有来往。” “俺带快手上去。”成大午先抢了这个任务。 秦虎接着往下安排,“绿豆河口北侧山包上要安排一组,可以更仔细观察河口处胡子劫道的行动,还可以观察江对面回龙村的动静儿,如果胡子得手后,沿着绿豆河往西去,那里是制高点,也可以观察一段胡子的行程。” “俺去,俺带石柱上去。”老蔫当仁不让了。 “注意爬犁要靠北一点上岸隐藏,离回龙村远一点,别引起他们的注意!” “记住了!” 秦虎这边安排的都是特战队的人手,郑道兴早着急了,“兄弟,哥哥该去哪儿?” 没有接郑道兴的话题儿,拍拍脑门儿秦虎先问了出来,“这里往西进山,只有绿豆河谷这条路,你们说胡子会不会从这里回底窑?还是北上、南下走大小鸭河回老窝?” 三人拿着尺子在地图上一通比量,现在他们已经在学着用地图了,只听郑道兴先道:“赶到大小鸭河又得五六十里的路程,他们劫个戏班子手到擒来,咋会特意选这个回龙弯儿下手,在大鸭河口处岂不更便利!嗯……兄弟,哥哥明白了,他们走绿豆河谷一定更方便,我带着满囤赌一把,俺俩去绿豆河谷里边布置。” 秦虎点点头嘱咐道:“别离老蔫他们太远了,最好要互相看得见旗号灯号,如果胡子真走这条路回去,跟踪时要注意统一行动!我们随着戏班儿,就在你们后头。” “嘿嘿,哥哥记心上了。” 秦虎这里把三组安排好了,再次检查他们的行囊装备,连夜里给马匹防风的厚白布的单子都检查到了,最后把自己那件去马家装逼的二剪羊毛【短毛剪齐】的雪白斗篷递给了郑道兴,“四哥,你身上少件吉利服,拿上这个保暖又隐蔽。” 郑道兴接过斗篷,大拳头在秦虎的肩头擂了两下,话也不说的转身去了…… 秦虎布置完了这头儿,再等等登上那道牛角山梁上成大午发出的灯号,这才吆喝一声牲口,暮色中快马往回赶去。 少当家来回忙活先不提,桓仁县城这边儿几个人倒是轻松下来,老合升那个赌局儿关了门,俩个放台子【开赌局】的胡子也凑到那个小戏班的棚子前看戏了;上午盯着戏班的那俩胡子剩下了一个,在靠近小戏班的另一处戏棚前听上了瘾。 杨老啃和三泰瞄了一眼就门清了,少了一个应该是去放笼了,剩下的这仨瞧那意思目标没变!杨老啃带着侯明周边溜达着盯梢,三泰和小黑却去准备路上的吃喝了。 秦虎和水根回到桓仁,已经是晚上八点过了,杨老啃已经摸清了小戏班的住处,两架单马拉的爬犁拉着锣鼓家什,也在城西南江沿儿附近的农家里借宿,就在自己这处驻地左边不远处,有意思的是,剩下的那三个胡子天黑后也赶着辆爬犁悄悄挪到了江边,住在了右后方不远处,哈哈哈,这下方便了,三处院子成了三角型布置,大家都不用出障子,院子里转转就能盯住两边,也不需另外分组安排了。 两头都安排妥当,分配好值班了哨的,秦虎倒头就睡,先歇够了再说!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杨老啃轻轻推醒了秦虎,“少柜,摆银天了【下雪了】。” 黢黑的屋里,秦虎一激灵,立刻就灵醒了,“大不大?” “没啥,押着飘【雪落得慢】,不碍事!” 秦虎搓一把脸起来,棉衣也没披,蹬上靴子就跑到了院子里,雪花零星飘摇落在脸上,四周墨色里一片深深的寂寥,秦虎吸了一口冷冷的凉气稍稍放下心来,“还好没起风!不然回龙山那边哥几个就要难熬了……” “二哥,你和小黑再去躺会儿吧,我盯着。”黑着灯俩人回到了屋里,秦虎把棉衣上了身儿。 “躺过了,头回跟着你出来,心里欢腾个不停,睡不踏实。” 水根跟着穿衣起身,“少当家,老杨哥,你们歇着,俺去了会儿。” 秦虎点点头,拍拍炕沿儿又躺下了,“二哥,咱黑着灯唠几句?” 杨老啃也是和衣躺在了炕头上,小声儿感慨起来:“嘿!这阵子,哥哥就像做着梦一样,有了一帮意气相投的好兄弟,有了兄弟你这指路的,就觉得身上有使不清的力气!兄弟,你跟哥哥说说,咱这队伍将来是个啥样的?” “哈哈,几个哥哥现在下了苦工夫,将来咱这队伍成了军,与如今这天底下的队伍都不一样,必定能干成惊天动地的大事,那会是哥哥们一辈子的荣耀。” 炕头上,秦虎虽是轻声儿笑谈,可那语气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信心,让杨老啃这个曾是随波逐流的汉子怦然心动。 “哥哥们都信你!跟着你一起,把吃奶的劲儿都用上……” “我也信几个哥哥,都是精明老练的家伙,呵呵……个个都不白给……” 小黑突然蹑手蹑脚地钻了进来,“少当家,有动静儿!” 第132章 两只毛熊 秦虎和杨老啃悄悄来到了障子边儿,望远镜里那小戏班的院子里正在不声不响地拾掇,现在是差十几分钟四点,他们这么早就要赶路了? 三泰也匆匆起来了,身后压着低低的声音道:“跑江湖的把式个个贼精儿,把簧出避是必须的能耐,这戏班子定是瞧那请他们去普乐堡唱戏的人不善,一定是想早走为妙了。”【把簧是说察言观色】 秦虎点点头道:“我们也准备,先别动车马。”说着话猫腰跑到障子另一侧,举着望远镜向右后方那个院子了去,胡子那里黑咕隆咚却没有一点动静儿。 小戏班的两架爬犁悄悄顺下了河道,缓缓飘落的雪花里往南边去了,秦虎这里稍稍松了口气,毕竟还是往南走的! 再等了有一刻钟的工夫,秦虎都替那些胡子着急了,那院子里终于有了动静儿,一个家伙钻出了障子门,躬身猫腰闪蹿到了小戏班住的院子外,扒着障子望了望,这才疾步跑了回去,然后三个胡子捉急忙慌地赶着架双马拉的爬犁出来,秦虎几个赶紧跪趴在障子根儿里一动不动,那架爬犁就从障子外面呼啦奔了过去。 拍打一下沾身的雪花,秦虎掏出怀表,现在是凌晨四点一刻,跑到回龙山最快也需要三个小时,天就亮了,这次可不能再让这帮很可能就是大万全的胡子溜了号! 回龙山做了提前布置,戏班子也没有改变方向,秦虎这边心里踏实了,与前面的胡子拉开点儿距离或是更稳妥些,免得打草惊蛇…… 回龙山村夹在了老蔫和成大午中间,为避免有人看到,成大午和老蔫都没敢试着沟通灯号。距离也确实有点远,两边白日里能清晰地盯住回龙村也就够了。 成大午和快手山脚处藏好了爬犁,把马拉上了低矮的山梁,掩盖了上山的足迹,山脊上两人各管一边,分开几丈远先选定了观察哨,然后抓紧时间铺枝堆雪建好了避风休息的雪窝子。可吃过了晚饭有好一会儿了,天早已经黑了下来,也没瞧见要在这里压水劫道的胡子。 扯扯身上的吉利服,三四层的厚衣裳,身上还是缺少热乎劲儿,两人跺跺脚都钻进了雪窝子,这一宿没个火头儿还是很难熬啊! 成大午裹着军大衣在松枝上蜷缩了一会儿,又拎着柴刀钻了出来,“快手,你先坚持一会儿,我去寻个能生火的坑洼,别给冻坏了。” “嗨,大午哥,来了!” 快手一声低叫,两人都忘了身上的寒意,举起望远镜瞄向了东面的河道,白雪铺陈的冰面上四个黑点正从北面拐向西来。 是四架爬犁越行越近,正沿着脚下这道牛角梁向西北的回龙弯儿驶去,再过了一会儿,这支爬犁小队从北面拐过回龙弯儿,直接冲进了回龙村里,一阵子火把晃动的忙乱后,大致十多个背着枪的胡子扎进了乡户人家,很快四周又恢复了黑暗中的宁静。 成大午轻轻出了口气,“来了就好,总算是又找见你们了!” 老蔫那里跟成大午一样,对上次在永甸跟丢了胡子耿耿于怀,瞧着四辆爬犁进了村户,都恨不得摸下去扒窗瞅瞅。 压水的胡子在回龙村里住下,这下成大午和老蔫都少了很大的顾忌,刚才不知道胡子会从那边过来,也不知他们要扎在哪里,只怕起火暴露了,现在可以避开胡子的视线,弄个小堆的篝火暖和暖和了。 绿豆河谷地里埋伏的郑道兴和满囤却幸福的多了,他俩在谷地里选了一处视野开阔的高地,离老蔫和石柱远了点儿,得有二里多地,却在半山坡上找到了一处塌了一角的地窨子,显然是常进山的猎人整的临时窝铺,现在可便宜了他两个。 凌晨飘落的雪花没影响到野外埋伏的哥几个,可天光微亮的时候,雪却越落越密了。成大午和快手借着篝火的余烬刚把一口热乎的吃食咽下肚子,就见回龙村里跑出来两个人影,纷纷扬扬的雪花里,奔着俩人埋伏的山梁就爬了上来。 三把两把盖熄了余烬,两个白色毛熊立刻来了精神儿。 半个多钟点倏忽而过,山梁上就在那两个胡子南边二十丈的林木间,成大午瞧着俩人举着一根长树枝,上头绑着一大块蓝布,一边跑下山脊,一边使劲对着下面的回龙村摇晃起来。回首望向河道,果然两架单马拉的爬犁驶进了这处回龙弯儿…… 接下来的事情都在预想之中,那个小戏班儿,趁着黑夜安定地奔过了大鸭河河口,却还是落在了胡子的口袋阵里。望远镜里瞧的清楚,小戏班的两辆爬犁被胡子围了,那就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了,十几个胡子蹿过去蒙头绑脚的,拉上那两架爬犁就赶进了绿豆河口。 山脚下的这一幕,让半山坡上的老蔫兴奋地直攥拳头,一手举着望远镜,一手使劲儿擂在了雪地上,“瞧你们这群王八犊子,这回还能跑得掉?” 这队胡子得了手,却并没急着赶路,又过了一刻,漫天雪花中,河道上又一架爬犁从北头儿赶了过来,一个家伙跳下了爬犁加入了大队,这些胡子才吆喝着牲口,一溜爬犁冲进了绿豆河谷,一路疾奔往西去了。 大队胡子钻进了风雪谷地,转瞬跑了个无影无踪,那辆后来的爬犁却停在了回龙村头的江面上,把两头的老蔫和成大午气得心头直蹿火,这帮犊子可真他娘的奸得上了天! 老蔫和石柱为了避开回龙村乡民的眼界,把爬犁藏在了河口外的北面,现在俩胡子堵在了河口处,大雪天里就坐在爬犁上啃着草卷儿【抽着烟卷儿】,跟也不跟走也不走,老蔫和石柱没法下山,刚才的兴奋转瞬间变成了恼火。 成大午这边也头疼,不知道这俩家伙最后会不会缀上胡子的队伍,也不敢下决心动手,回头望望江面,虎子咋还不到啊? 要是再等上一会儿,这渐大的风雪里,怕是胡子又要没影了,还不知谷地里道兴和满囤的动作,成大午这里离胡子最近,那俩家伙又是注意着河口冰面,他不敢再犹豫,“快手,你牵马套车去迎一迎少当家的,俺下去解决了这俩犊子。” “他们两个,俺跟你下去!” “不,有这身儿吉利服,没啥问题,快去。” 成大午本就是个心性果决的汉子,自从捉了老石头,要干成兵王的信心暴涨了一大截,情形紧迫之下,拎着盒子炮就蹿下了山梁,快手一跺脚,牵马驮上俩人的行囊奔向了另一边…… 冰面上的两个家伙正是老合升里放台子的那两个拉线的【寻找目标的】,啃过了两根草卷儿,看看河口没啥情况,拍打拍打身上头上的雪花,这雪越来越急了,桓仁也不急着回了,先在回龙村里迷瞪一觉再说,为劫个小戏班,一宿也没睡踏实!俩人磨磨叨叨拉马进了村子。 风雪如幕,老蔫这里瞧不见成大午的动作,可心思却想到了一处,看那俩人拉马进村,并没有跟在大队的胡子后头,嘱咐一声石柱,“快去牵马备车,俺去擒了那俩犊子。” 成大午这边离村子近些,几分钟的时间,他就连滚带滑地下了矮山梁,疯跑到村头,趴的村户的障子边上盯着那两人要进一户人家,这下他彻底放下心来,只要他俩不跟着大队回底窑,那就惊动不了前头的胡子,就是咱的机会,先拿下活口再说! 关外乡民的院子圈的稀稀落落,相互的距离要远一些,每一处院子外头都是四通八达的;乡下人只要是种地的,每家每户的障子外面,几乎都有拾来的高高粪堆和比人还高的柴垛,漫天落雪里,成大午一身白毛熊的隐蔽衣裳,借着这些掩护,三绕两绕就靠近了那户人家。 两个正在卸套拉马的家伙听见后面有动静儿,猛地回身,正瞧见一个白花花长毛的人形怪物,踩着障子外冻成冰坨的粪堆飞身跃进了院子,手里还似端着一支怪模样的盒子炮正指了过来。 “哇”的一声大叫,本能的反应,惊恐中俩人跳起来就要逃。 “噗、噗、噗、噗……”两人脚下被成大午射出的子弹激起了几片雪花,吓得两人高举双手立定在了当地儿。 端枪瞄准自己的怪物头脸都裹在白绒绒的毛皮里,只露着两只精光闪闪的眼珠子,对面这个还没出声儿,从障子门外又闪进来个一模一样的,嘴里一声口哨算是跟同伴儿打了招呼,直接拉开屋门就冲了进去,这下俩胡子算是明白了,这是碰上鬼神级的硬茬儿老扎点子了! 老蔫把屋里一个三十多的汉子也赶了出来,这才去那两个胡子身上搜缴武器,也瞧清楚了这俩原来是桓仁老合升的老相识。 解开他们腰里的布索把三个人绑成了串串儿,成大午也没闲着,快速再把他们的车马再套上,把三人脸朝下就扔上了爬犁,拉马就奔回了河道。 刚刚赶到的秦虎又被胡子的小手段惊出了一身冷汗,瞧瞧已经被成大午和老蔫干净利落解决的胡子,立即命令道:“大午哥,老蔫,你们带着快手、柱子赶紧跟上道兴哥和满囤,留下路标,我和水根随后就到。” 回身急对着杨老啃和三泰命令道:“二哥,三泰,这伙绺子一定是狼瞎子的大万全,错不了!咱现下顾不上问了。给我留下那个胡子老銮把,你们押着另一个和那个乡民立刻回程,回去跟当家的审讯商量,带着大队走太子河北支,插近道儿过来,翻山越岭最好是步行,不要惊动了沿途乡民、军警。 在普乐堡西北,有个八里甸子,全队隐蔽行军至八里甸子以南的山地中藏好,我们在大小鸭河找到胡子的底窑后,去八里甸子的大车店里与你们联络。要快,要隐蔽,还要准备充分!” 秦虎一路上都在研究地图,早把一些盘算在心中算计了很多遍。 “老大老大……”侯明轻拉秦虎的衣裳,眼神里满是期盼,这小子想跟着进山。 秦虎瞧瞧成大午和老蔫他们远去的背影,两只大手压在了侯明、小黑的肩头,“你们小哥俩帮着老杨哥和三泰看住胡子,他们是咱大队人马的带路人,能不能剿灭这伙绺子,就看你们能不能不出岔子顺利回家了?属于你俩的大阵仗还在后面,现在服从命令,立即返程。” 瞅瞅杨老啃有话想说,秦虎这里先开了口,“二哥,你们回程要快,但不要急,跟当家的也说明白,忙中出错就会更慢,要稳中求快!我会按照正常情况的行军跑路估摸时间,大队不到,我们不动。” “嗯,那哥哥回了,兄弟,你们一定要保重!”说着就给了秦虎一个熊抱,这还是杨老啃第一次在秦虎这个少当家面前情感流露。 秦虎回臂在杨老啃的肩背上捶了两捶,“二哥,一路小心!” 秦虎和水根押着那个胡子小头目快速跟进了河谷,就因为这俩胡子堵着河口这一耽搁,前头郑道兴和满囤已经跑没了影…… 退回半个钟点之前,当胡子的爬犁车队赶进绿豆河口时,郑道兴隔着愈急的雪花已瞧了个清清楚楚,这回他赌对了,胡子们要往自己这边来了。 “满囤满囤,快点快点,下去套车……”郑道兴望远镜里不错眼珠儿的盯着,身子都没动一动。 片刻后六架爬犁就在郑道兴脚下不远处奔了过去,这疯癫披着秦虎给的羊皮大氅已经从胡子瞧不见的侧面快出溜到山脚了。 举着望远镜往河口处望了望,没瞧见后面还有拖后的胡子,也没瞧见后面跟来的老蔫他们,只是满视野的雪花。 郑道兴也不管了,反正后面有少当家的,自己只管咬住胡子的尾巴。 招呼一声后面驾车赶过来的满囤,毫不犹豫地就跟了上去。 “疯子哥,咱要不要等等蔫哥他们?” “不用,他们备不住还得等少的,你瞧这雪,越下越大,别丢了胡子!” “那给他们留个路标。” “到了岔道口再说,有车辙就成了!快点跟上去……” 第133章 冒雪寻踪 在永甸跟丢了胡子的事儿,秦虎跟特战队和几个老兵头讨论过很多次,郑道兴冒险滑落到河道近处,就是想瞧瞧这帮胡子究竟是咋个奸法儿? 六架爬犁倏忽而过,还是让他瞧明白了点儿东西,前面一溜架爬犁跑的都正常,最后那辆拖在队伍后面有三五十丈远,爬犁屁股后头拽着个滚子,或许是包了毛皮的厚木板子,一路把前面留下的车辙雪痕刮了个干净。 虽然也留下了些推雪的印迹,可冰面上这点痕迹就比车辙轻微的多,大雪天里,不消一刻路面上就会痕迹皆无,所以郑道兴才催着满囤着急忙慌地跟了上去,也给后面的少当家留下了一道自己的车辙。 沿着绿豆河的冰面拐拐绕绕一路往西,郑道兴和满囤虽是心情急迫,可还是提着小心,尽可能保持跟前头胡子类似的速度,并时刻准备着这帮家伙岔道回马的那些花样儿。 或许是大雪越落越急,前头的胡子只是在快速赶路,后面紧跟的郑道兴两人倒是没等到胡子再耍花样儿。其实因为他俩的埋伏点深入了绿豆河谷,没瞧见河口外面胡子已经做了断后的安排,自然也想不到后面老蔫他们会耽搁有多久…… 郑道兴一路扔着小树枝,跟在后头撵出去半个多钟点,前面胡子的车队沿着河道拐向了北行,然后越走越高脱离了河道,向着谷底西侧的一道矮山梁上赶去。 追到河叉的尽头,郑道兴和满囤抬头瞧瞧左侧矮山坡上的林子,先勒住了马匹,郑道兴不敢直愣愣地跟进山林,嘱咐一声儿满囤,自己拎着盒子炮疾步追了上去。 满囤跳下车马也从怀里拽出了盒子炮,找个石头后面隐蔽,做好了接应的准备。 郑道兴跟进了山梁上一片稀疏的林地,只见林地里留下了一道道断断续续爬犁跑过的车痕,林地里坑坑洼洼的,显然那刮板滚子就不太好使了,沿着车辙再往前跑了一段,那些痕迹奔着山梁西侧下去了,郑道兴这下放心了,前头的胡子只是翻过这道矮梁而已,他扭头就往回跑。 俩人谨慎小心的这一折腾,等赶着爬犁越过这道矮梁,再落到西侧谷地里,前面爬犁的印迹已是无影无踪了!就连那刮板推雪的痕迹也被落雪盖了个难觅难寻。 俩人往西跑出去不远就遇到了一条往北的岔道,茫茫荡荡的大雪里,两人不知要往哪边追了。 满囤一脚猛跺在地上,“他娘的!” “往北往北,咱先找这条沟,没有咱回来再往西去。”郑道兴还是拿定了主意。 俩人留下标记拉马拐进了北去这条沟,跑进去不远就大致瞧明白了这道谷地,直溜溜的一条往北的山沟,前头三面山地高启,脚下的河叉前面就是尽头了。 “回头吧!”郑道兴叹了口气,让满囤停了下来。 满囤跳下爬犁正要拉马调头,猛然指着北面高处轻喊了出来,“那儿那儿,快看快看!” 顺着满囤的手指,郑道兴举起了望远镜,密雪如织妨碍了视野,可郑道兴还是看到了山坡高处有几个黑点在移动。瞪圆了眼珠子调整焦距再看,脚下这道沟延伸到了北面高坡上,这道略陡的坡地上一辆爬犁正艰难上行,有人拉马、有人推车正在向西拐过山梁去。 满囤接过郑道兴递过来的望远镜,郑道兴却直接往正北的沟尽头处跑去。 果然郑道兴在山坡上找到了不止一辆的车辙和杂乱的脚印,离开了平地儿往高处去,爬犁跑不起来,牵马推车就费劲得多,再想完全遮盖地上的痕迹就难了! 两人欣喜异常,牵马推车也跟上坡去,沿着前面已经变浅的痕迹往上一爬这才明白,地上的雪其实没有多厚,这条往高处延伸的冲沟虽然比刚才过的那道梁坡度大了一些,爬犁往上难免要打滑,可原来脚下还是有路的,只是被这封天捂地的大雪遮盖了反差,模糊了判断。 郑道兴肩头顶着爬犁,手上还忙着在地上插树枝子,只怕后面少当家他们找不到路径。 艰难地拉车上了这道高沟,往西翻过这道矮梁,下面又是往西北的下坡,郑道兴在后面双手拽着爬犁让马匹缓缓下去,脚下却是一路狠趟,在雪地上划拉出一道深深的足迹。 这处高沟阻了阻前面跑的胡子,再次到了谷底河道的冰溜子上,坐上爬犁往北撵的时候,前面又能瞧见那道刮板推雪的痕迹了,冰面上的落雪厚了,那刮痕反而明显了些。 郑道兴这下高兴了,车辕上对着满囤就吹上了:“少的说哥哥俺是福将,果然这回又没丢了胡子,还记得不?上次探老石梁,也是哥哥俺先瞧见的胡子……” 满囤撇撇嘴,“疯子哥厉害,甩瓤子【拉屎】的空儿也能瞥见胡子。嘿嘿……” “那是那是,要不俺是福将呢?那次俺想拉的时候,一脱裤子就下雪了,那场雪可帮了咱的忙。” “这回可给咱添乱了!要不疯子哥你再脱裤子试试,看这雪能停不?” ‘啪’的一下,满囤脑瓜勺挨了郑道兴一巴掌…… 俩人风雪中追出来这老远,翻过了两道山梁,还紧跟在了胡子后面,想想上回少当家都没跟上这帮家伙,不由得心气儿就拔高了一截儿,忍不住斗嘴儿打屁起来。 这样又往北跟出了一刻钟,谷地里的河叉子冰面渐宽,两侧的山头也稍稍离的远了,俩人同时醒悟过来,几乎是异口同声:“不对路……停下停下……” “疯子哥,咱这是下山头往外走啊!” “他娘的,咱刚才错过啥了?” “没有啊!这冰上的蹓子【踪迹】没差儿啊!” 两边都是把底窑安在深山里的胡绺,对于上下埂子的道路还是有基本感觉的,再往前河道变宽,岸边就会有耕田开垦,肯定就该有村落了,刚才还有点志得意满的俩人有点蒙圈了…… “疯子哥,福将哥哥,快点拿个主意啊!咱还撵不撵啊?” 郑道兴一咬牙,只怕失去了眼前的目标:“撵!逮上一口是一口,咱要回头找,就怕两头儿得不着。后面还有少当家的,咱留下信号,让他们去找……” …… 秦虎后面虽然是拉着个活口儿,可当下也没空儿审讯,只是快马追上了成大午和老蔫他们,到了郑道兴和满囤埋伏的地点一瞧,地上的车辙已经把所有的情况都说明白了。 胡子在河口出发时又用上了刮雪除痕的招数,河口外耽搁了半个钟点,地上早没了一点痕迹。而郑道兴俩个显然已经紧跟了上去,那就随着他们的车辙、路标快速往下追吧! 疾赶半个钟点,秦虎六人三辆爬犁翻过了第一道矮山梁,秦虎跳下爬犁站在高处举着望远镜观察一瞬,这才上了爬犁继续风雪中狂追。 再追出去近一个钟点,秦虎几个沿着路标追上了第二道高沟山梁,地上的痕迹虽然快要被大雪覆盖了,可仔细瞧瞧还能发现不少的脚印。三辆爬犁连拖带拽费劲拉上了高处,四下白茫茫的风雪里,下坡路上郑道兴狠劲踢踏出来的蹓子仍然能看得出他的刻意所为。 秦虎不禁哈哈笑了出来,“你们瞧,道兴哥可是费了力气!” “哈哈哈哈……追啊!” 小心翼翼滑下沟底,三架爬犁跟着路标拐向北行,再追出了十几分钟秦虎慢慢皱起了眉头,左右观察路边倏忽驶过的沟口,还没瞧出个啥门道儿,奔在前头的老蔫已经大声吆喝着拉住了爬犁,“吁……” 秦虎跳下还没勒稳的爬犁往前跑去,嘴里大声问了出来:“有新路标吗?” “是让咱停下找路?这疯子倒往前跑了,不知是个啥意思?” 秦虎在路边郑道兴留下的标记处仔细瞅瞅,两堆石头,前面插着的树枝是说他俩继续往前撵了,后面的石堆分明是让后头的队伍停下搜索。 这些标记在草河营的时候大家已经在使用了,到了老石梁经过大家反复讨论现在已经定了型,可遇到复杂点的情况,能传达的信息毕竟有限,秦虎思索一瞬快步往回跑去,后面老蔫、成大午几个也紧跟了过来。 秦虎一把就把自己车里的胡子小头目薅了出来,摘了他的头罩,拉出他堵嘴的布头,厉声喝问道:“这里去普乐堡还有多远?” 这家伙担惊受怕了好一会儿了,瞅瞅围着自己的一圈白色毛熊,瞧瞧一个个魔鬼獠牙的面罩,对着一双双噬人啖血的眼神儿不敢多看,又撒摸一下周围的山势道路,心肝儿颤颤地道:“前头是…老头沟,到普乐堡…足星张的里数。【十七八里】” “滑八里甸子要多久?” “大滚子小半天儿,分头足。”【马车走半日,八十里】 “你两个进回龙村要做啥?” “本是要回桓仁的,摆银天儿雪花子急,押一押再滑。”【雪大,先歇歇再走】 “在回龙村压水的大条溜子是从大鸭河撵至的?”【大条溜子是说劫道的那队人马,撵至是说过来】 这小子楞呵呵的点点头,那一脸的震惊都被秦虎瞧在了眼里。 秦虎在杨老啃的熏染下,已经能使些简单的黑话,虽然还算不上半开,但大致是能听明白了。【黑话或春点半开,是说只懂一部分】 轻轻笑了两声儿,缓和了一下这小子的紧张,突然淡淡的又冒了一句,“你们狼大当家的,没跟崽子们提过俺这个老扎点子?”【老扎点子是指老对手或仇家】 秦虎最喜欢在合理推测的逻辑下套着使诈,虽然眼下没时间细问,还是想要先确认一下这小子是不是大万全绺子的?话一出口,玩味的眼神儿就扫在他的脸上。 果然让秦虎猜对了,这家伙一脸懵逼,倒没有解释自己不在大万全绺子的意思,那这人就抓对了。 “各位大爷,小的念昭子,没拜过顶清火坷垃,三老四少醒个攒儿?”【小的眼瞎,不认得各位高门大户,提个醒儿吧?】 “嗯,别想邮了,等着叫!”【别想逃了,等着过堂问话】 秦虎黑话还不算熟,只是想先稳住这家伙,此刻也没空儿多问,重新把他堵嘴蒙头地塞回车篷里,转身招呼大家到了一旁。 看着大家似懂还懵的样子,时间急迫,秦虎快语解释也不等大家再问了,“前面过第一道岗子的时候,往东流的绿豆河就到头了,翻过山梁后那河叉子是往西南去的,那应该是小鸭河上游的河叉了。 刚才咱们翻过第二道岗子,你们看,这河叉子却是往北走了,瞧这地势,这里该是大鸭河的上游河叉,从地图上看,这些河叉是要聚到普乐堡的……” 瞧着大家似乎悟出了点门道儿,秦虎立刻给出了自己的判断:“大午哥和老蔫在河口擒住的胡子是给大队殿后的,不跟着回绺子,他们本是要回桓仁自己的岗位,那道兴哥跟上的胡子要回去普乐堡了水也就不奇怪了。 道兴哥和满囤肯定咬住了胡子队尾的爬犁,跟到这里发现了不对劲儿,他俩又不愿松口放弃,一定是跟到普乐堡去了。还要让咱停下找前面大队胡子去的底窑,所以才有了这两堆路标……” 这下大家都明白了,刚才秦虎没头没脑的几句简短审讯,与在桓仁听到胡子的只言片语都联系了到了一起。 老蔫和成大午对视一眼,把心里的感叹给磨叨了出来,“嘿,这帮胡子再奸也奸不过咱老疙瘩!” 成大午赶紧的问道:“那咱咋整?” 秦虎担心着前面的郑道兴和满囤,人生地不熟地跟去人家的熟坷垃,立即安排道:“我跟水根留下再瞧瞧一路过来的沟口,你们四个押着那小子去撵道兴哥和满囤,我怕道兴哥急着动手拿人,人手不足他俩会有危险,人要拿不住,走漏了风声儿也是麻烦。你们几个过去人手就不缺了,哥仨还能商量商量,我跟水根很快就过去找你们。” “咱先审审那家伙,问他底窑不成吗?” “时间紧迫,我担心四哥那里有危险!而且这里离大万全的底窑不会太远,那小子就是吐点啥我也不敢信,要他带着咱乱闯太玄了! 我们要想审得清问得明,一定要先了解些底细,他就不敢扯谎了,如果你们在普乐堡能全部解决了了水的胡子,分开问问,做个对照,效果更好。 大队不到,咱们不急着动手,还有时间问个明白。” “那咱哥俩换换,你带队去普乐堡,我和柱子回头去找。” “别争了,我俩不是去追胡子,是熟悉一下这里的地形,这个还是我在行。咱们在后面已经耽搁了些时间,你们先去汇合了疯老道,然后再回头来接应我和水根,立刻行动吧!” 第134章 传海叶子 秦虎和水根放弃了车马,背上一码白色的新行军包,回头钻进了风雪里。 水根跟着秦虎沿着河滩往回找,这漫天如织的大雪反而成了两个白毛熊的最佳掩护。他自从在清河城结识了秦虎这个少掌柜,这还是第一次独自跟着少当家的执行任务,陌生的山野,险恶的对手,本该是心怀忐忑的水根,此刻却显得特别兴奋。 “老大,你咋一眼就瞧明白了脚下的河道?” “地图、地图!我给大家讲课的时候说过好多次了,地图就像咱手里的枪,枪握在手里能增胆气,地图了熟于胸就会长脑子,枪不离身,图不离手,你们要下功夫啊……” “俺们都使劲学呢,只是还不太通。老大,那咱怎么个找法儿?” “从道兴哥留下的标记看,那些胡子应该都翻过了第二道山梁,这段路咱们只跑了十几分钟,他们的底窑应该就在附近的沟里,道兴哥这是哪头都不想舍,恨不得一口就吞下这股绺子啊,哈哈哈…… 你瞧瞧这山上的老林子,虽是山野开门的季节,可这两边的林地太大了,太密实了!就是把咱老石梁三百多弟兄全拉来,没个眉目,都撒出去找也不够使。 咱两个趟着雪、留着踪在胡子底窑附近晃悠,咱们在明,他们在暗,就是有这身吉利服遮掩也不成。我们该趁着大雪,在路边找一处制高点,上去观察一下周边的地形,先把这一段的地图画准确了,然后回去细审胡子。” “哦,俺明白了,咱要真碰对了沟门,备不住还就悬了。” “没错,咱已经抓到了大万全的人,不能再乱闯惊动了他们。” “老大,你看那个山头行不?” “矮了点儿,咱俩拉开些距离再往回走走……” …… 成大午和老蔫在回龙村里擒住的两个胡子,正是在桓仁城南放台子【拉赌局】的两个拉线的,几乎就在这俩人在回龙村被擒住的同一时候,一辆爬犁急火火地冒着落雪来到了桓仁城南的老合升。 爬犁上跳下来个矮小汉子,抹抹短眉豆眼儿上的雪花子,瞪眼儿碰上了门扇上的锁将军。 “咣咣咣”地还是砸了一通,里面却是无声无息,这汉子捋捋唇上的两撇儿鼠须皱起了眉头,四下瞅瞅,拍拍满身补丁的老皮袄就骂出声儿来,“狗日的王八犊子,不知道又钻了哪个娘们儿裆裤了?耽搁了老掌柜的急事儿,割了你的软硬梆子。” 再等了片刻还是不见人影儿,这鼠须汉子便拉着马爬犁去了迎薰门外一家羊汤馆子,连夜赶了一百多里地儿,肚子里早空了槽了。 一大碗的羊汤烧饼填饱了肚子,再回到老合升还是锁头把门,这家伙捏着猴腮瞅瞅漫天的风雪,恨恨地再骂了一句,拉马又下了河道,一路奔着大鸭河普乐堡而去…… 大鸭河从八里甸子一路流到普乐堡附近时,汇集了大小河叉成了一条大河,岸边良田大片开垦,山野林海繁茂资源丰沛,早些年就在这里形成了满、汉、鲜族先民们都看重的落地谋生之所。 郑道兴和满囤随着前面的痕迹撵上了大河的干道,河岸上已经陆续闪过去了几个小村屯,虽然是风雪之中,这宽阔的冰道上也零星多出了几道车辙,郑道兴和满囤此刻大致算是明白了,俩人一路从绿豆河怕是追到北面的大鸭河来了。 前头爬犁上的胡子在家门口儿显然是偷了懒,风雪之中,他们并没有收起爬犁后面拖地的滚子。刚落雪时,冰道上是以前积下的浅浅一层硬雪壳子,滚子刮过后,落雪再一盖无踪无痕的;可大雪飘了有好一会儿了,河道上松软的积雪渐厚,那刮板一推,车辙是没了,可那刮痕在松软厚实的雪地上反而更清晰可辨了。 再往东去片刻,已经换上普通乡民衣裳的郑道兴在车辕上喊着满囤跳下了爬犁,“你瞧瞧地上,那爬犁奔着河北岸的那个大村屯去了,你回头去迎迎老蔫和少的他们,俺赶过去在前头打听打听地界儿,然后转头回来寻你们。” “好!”跳下爬犁的满囤撩了一眼地上的那道刮痕,快速往来路上跑了回去。 郑道兴晃晃悠悠赶着爬犁继续往东去,眼神却顺着那道痕迹瞟向了北岸上那片稍大的村落。 后面追上来的成大午和老蔫爬犁上可也没闲着,成大午驾车,老蔫暖蓬子里就审上了那个胡子。 老蔫跟在少当家身边听审讯可是不少回了,这次轮到他来主审了。本想摘了这小子的头罩的,犹豫一瞬还是只拉出了他堵嘴的布头,拉过他绑着的双手,把一块大洋放进了他手心里,“摸摸摸摸,这是大洋,来来来,再摸摸这个……” 冰凉的短刃,这家伙手一碰就赶紧着缩开了。 “咱哥俩唠个嗑儿,你扯对了,左手攥大洋,扯歪了,右手就攥青子,你个摸小牌放台子的,这托罩子缺几根儿成了翘脚子可就念嘬了【人爪变鸡爪就难看了】,晃门子【说谎扒瞎】你可得寻思好了。 哦,规矩俺给你先交待一下,对错俺说了算!小命儿呢,你说了才算!听明白了?” 老蔫儿、老蔫,那可不是白叫的!他一路上也没几句话,听他这一审胡子,开场儿就是一车的话,赶车的成大午撇着嘴就想乐。 “普乐堡那里,你们安排了几个了水放笼的?” “三……三个。” “说说咋布置的?” “就一家大车店,在村东头儿,里面跟伙计们一起住着个院子。” “在桓仁请戏班子的那俩溜子在不在?”车辕上成大午忍不住也问了出来。 “在,在!俩位大爷……” 这小子诧异哆嗦,心说这是被人盯上多久了?下意识地就想问,可身边的老扎点子没说让他问啥,赶紧就闭嘴打住了。老蔫挤在他身边,却是明显感到了他的惊颤。 “嗯,你扯的还不错,这大洋就算挣着了。说说你自己个,哪人啊?啥时候挂的柱啊?” “俺家是宽甸那边的,离罗圈甸子不远,原先小帮小绺的,十几个老合常在桓仁这一弯儿打食儿,后来狼大当家在这片垒山头儿,三年前俺几个就靠了大万全的窑……” “绺子里吃几片儿啊?” 老蔫问这个,可不是说的阿司匹林,是问这家伙在大万全绺子里的身份地位。 绺子帮伙的分配方式不尽相同,最常见的,内四梁做为绺子里的头头儿,挑片子分三份,叫做吃横的,也叫吃江的;外八柱挑片子分两份,是吃双的,也叫吃月的;普通崽子人多挑四份,通称吃伙的,也叫吃目的。 “都是吃伙的,俺还能分个线儿红,顶个老八达。”【拉线的负责找打劫的目标,常常跟外面的眼线勾搭,分个线红是说吃点奖赏外人的回扣,算是老胡子】 “嗯,给爷把事儿办利落了,爷赏你个海杵儿。” 跟着秦虎时间长了,挣多了爆杵【巨款】的老蔫也不把钱当回事儿了,开始学会了使钱许愿了…… “吁…吁……”成大午急着勒停爬犁就跳了下去,前头风雪中跑回来的满囤可把他吓的一跳。 成大午一把抓住了满囤,急的声儿都不对了,“老道呢?” “没事儿,没事儿,疯子哥他前头调头问路了,让俺回头来迎你们。” 跟上来的众人都松了口气,老蔫也赶了过来,“前头到普乐堡了?” “普乐堡?俺不知道,前头胡子进村了!咋少当家的没来?” “你俩留下了原地搜索的路标,少的带水根耽搁在后头了,咱先办了这里了水的胡子,然后赶紧回头去接应他们。” “等等,等老道回来咱商量一下咋个干法儿,这里是人家的地盘儿,可别闹出大动静儿。” 老蔫点头同意了成大午的意思,挥挥手全体做战斗准备。 二十分钟后郑道兴回到普乐堡村西汇合了大队,和成大午、老蔫一碰头,决定由认识里面了水胡子的成大午和老蔫扮成风雪中的过客先进去住店,瞅准了胡子住的院子,十分钟后,十一点正,外面郑道兴带着满囤、快手再进大车店打间,五个人进去一起动手,石柱在大门外看押俘虏兼封守大门。 成大午和老蔫哥俩进去了,郑道兴掐着怀表心跳跟上了秒针,离十一点正还有三分钟呢,他大手一挥就开始了行动。 三辆爬犁冲上河岸,直奔大车店大敞的门口过去,前面两架爬犁冲了进去,后面石柱在大门边上勒停了马匹,拎着盒子炮就跳了下来。 瞅瞅车篷里捆扎结实的胡子,石柱转身贴在了门柱上,探头盯住了院子里。 正月里风雪天儿,就没人出门儿住店,里面的突击行动非常顺利,三五分钟就控制了局面,石柱回头牵马拉着爬犁也进了店家。 而就在石柱盯着院儿里行动的这转瞬间,河道上,一辆小爬犁风雪中由东向西加速使过了普乐堡,巧巧地错过了石柱的视线…… 狂奔的爬犁上,鼠须鼠眼的汉子巴掌里拿块布头插进了皮帽里,擦擦尖脑瓜子上湿漉漉的短发,刚刚被吓出的一身冷汗把皮帽都沾湿了。 喝风灌雪地再从桓仁赶到普乐堡,眼瞅见那大车店就到家了,却猛地瞧见大门墙根下一个汉子拎着盒子炮堵在了外面,头却正盯向了里面,那一撇眼间,猛然加速的心脏突突地快从大张的嘴里蹦了出来,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抖缰绳,爬犁就蹿了过去。 以他多年江洋道上挣出的这份眼力,他自信没有看差,那场景,一眼瞧上去就让人汗毛炸起!正因为常常存了十二分的警醒,才能活到了今天,才能让自己这个多被人掐着半拉眼也瞧不上的货色,得了老掌柜看重留在身边使唤,然后就又想起来出门时老掌柜肃重的眼神儿和叮嘱,“告诉大郎、二郎,冤家狠人要上门了,要他们收敛、小心!海叶子传过去,我要他们亲笔回执……” 对头能摸到普乐堡,想必桓仁老合升也他娘的是凶多吉少,火上房贼上墙,也顾不得冬天不上埂子的避讳了!这矮小汉子拍拍身上大号的老羊皮袄,捏捏胳膊肘处的补丁,使劲抖了抖缰绳往西赶去,“驾…驾……” 半个多钟点后,他急慌慌地赶过了老头沟,再往南去,河道变得时阔时窄,有些窄处也只有一丈多宽的路面了,再往南一段就靠近山头儿了,他勒缓了马匹,起身站在车辕上向后面小心观望,只怕普乐堡的对头跟上了自己。 这一望就望了有一会儿,等重新坐在车辕上他才放下心来,轻抖缰绳刚想加快些赶路,猛然间前面一丈多远的冰面上,一头与雪浑然一色的野兽跳起来拦住了去路。 马匹霎时被惊到了,咴咴叫着跳了起来,差点把小爬犁给掀翻过去,这鼠须汉子颠颤中一把抓住了辕架,还没瞅清楚前头惊马的是个啥物事儿,侧旁一声虎吼震得人肝胆欲裂,‘嗷咾’一嗓子,一头白毛的山神爷【老虎】就扑了上来…… 俺滴个娘!啊…啊…啊…啊……鼠须汉子魂儿都随着大叫要散掉了,下意识地身子一翻,顺着白毛老虎的一扑就掉下了爬犁。 秦虎这一个饿虎扑食本是志在必得,哪知道按住了皮袄,下面的人却像只耗子‘呲溜’一下子从皮袄底下钻了出去,蹬着爬着就要逃。 秦虎再次跃起,一拳就砸在他的膝弯处,虽然隔着老棉裤,这一下也把鼠须汉子疼了个呲牙咧嘴,这家伙身材虽小,却不甘束手就擒,侧身一脚狠狠蹬向了秦虎的脑袋,秦虎一声大叫,再次跃起,躲过他这一脚,身子下落,一拐肘就砸在他的小腹上,这下这小子疼得缩成了虾米。 这眨眼间的搏斗,鼠须汉子已经明白了,他还是没滑过这帮冤家对头,老掌柜担心的人,可真他娘的吓人!可现在才知道,已经晚了…… 第135章 出了岔劈 秦虎和水根画好了周边的地形图,从高处下来时就远远地瞧见了这辆南来的爬犁,开始还以为是老蔫他们回来接应了,可望远镜里一眼就让秦虎紧张起来,那是一架单马拉的小爬犁,风雪里蹽的飞快。 俩人赶紧跑去路边落位埋伏,再看到这家伙放慢了车马回头长时间的了望,秦虎首先就担心这人是从普乐堡那边逃出来给胡子放笼的,那就一定不能放过了。 秦虎和水根嘁哩喀喳就把这矮小汉子绑了,这家伙贼眉鼠眼地却在两人的身上直扫,水根拿块黑布把他兜头捂脸地蒙上,拎起来扔上了爬犁。 秦虎一拎地上的老皮袄,还挺沉,袖子提溜当啷的,他心中一动,先把皮袄拉平在雪地上,一寸寸地摸了一遍,兜里的几块银元铜板给塞了回去,袖子里搜出个两尺来长的铁物件儿,倒是让秦虎脸上露出了一丝怪笑,“他娘的,还真是啥人都能碰上!” 老皮袄给这小子披上,水根拉上了爬犁回头赶去普乐堡,秦虎窝在小睡蓬里跟这矮小汉子挤在一处,开口便问讯起来。 秦虎拿着手里的铁筒子捅捅这小子肋巴扇子,知道这小子不是个好种儿,先用上了刚学会的几句黑话,“磨咕磨咕,哪一路?什么界儿?”【什么身份啊?从哪儿来奔哪儿去?】 “两位胡爷天神威武,俺老舅得了急病儿,俺去请郎中,高抬贵手…高抬贵手……” 出乎意料,这小子没接秦虎的黑话,装傻告饶,倒像是良民被绑了秧子。 这家伙蒙着脑袋看不见,秦虎撇撇嘴角满脸戏谑的微笑,拿着那根一头削尖的铁管儿在这小子手里敲敲,跟他逗起了闷子,“这是个啥物件啊?杀猪放血的?” “不不不,是俺凿冰窟窿逮鱼的。” 秦虎这下忍不住被逗得哈哈大笑起来,“好小子,扒瞎不打磕巴!这洛阳铲凿冰窟窿倒也使的。你个混账犊子不去永陵掘墓请御医,跑野山沟里请郎中,我得替你老舅给你放放血。” “大爷您岔劈了,永陵里头不埋御医。”这小子被识破行藏,也见不着他脸红不红,说话儿倒没一丝的惊慌,还在顺着秦虎的话杆子扯淡,语气中甚至比刚才装傻央告时还多出了几分淡定。 “嗯?这家伙不一般!”秦虎心里寻思,暂时也不想多问了,先押回去汇合再说。拍拍这小子尖尖的脑瓜子,呵呵笑道:“埋人这活儿你比较专业!爷答应你了,埋你的时候,这个坑儿你自己挖。” 秦虎和水根半道上碰上了来接应的老蔫和石柱,两下一碰头都给吓了一跳,咋就出了岔劈? 回到普乐堡的大车店里,郑道兴和成大午都跑过来瞧这个鼠头鼠脑的家伙,普乐堡了水的胡子都擒住了,这个家伙是从哪儿钻出来的? “先把这小子单独押起来,蔫哥,你去看着他,小心点;大午哥和水根去审审掌柜、伙计,用官军的身份,控制好这家大车店;满囤、石柱看押那四个了水拉线的胡子;道兴哥和快手对外警戒;我先挨个审审那四个拉线放笼的。” 在秦虎的末尾淘汰制的审讯规则下,这四个胡子没一个敢鸭子嘴硬的,一个下午的反复询问核对,大万全绺子的全貌渐渐在秦虎的脑海里完整起来。 六百余人的大帮,算上周边听号令打连旗的小绺子得有一千余号,大当家的狼万全,三十多不到四十的年纪,瞎了一只左眼,为人十分凶横,听说是从小在胡子堆里混大的。 六百多崽子,人人手里有喷子,枪支有好有赖,弹药还是比较充足,特别是起局时就带来的老底柱子有二百来人,都是老把式,好些是长短两支枪,甚至还有碎嘴子和大嗓【机枪小炮】,他们是连官军大杆子都敢碰的。 大万全的底窑在狼蝎岭下,从开始有住家的老头沟往南七八里路,西去的一条长虫沟里进去近十里路,沟南侧山棱子上一块大石像警惕的狼头,过了狼头石,一处山环阳坡上就是大营盘。再拐着弯儿穿过老林子往西边高处去三里多,还有一处小营,小营的北侧山顶上有一排立壁,最高的那块石壁顶上的石块像蝎子尾巴,所以这底窑叫了个狼蝎岭。 大营驻着四百多人,小营才是大万全绺子的核心,是狼大当家的那二百底柱子的营盘。 两处底窑最大的屏障并不是山势有多险峻,而是地形地貌特别复杂,两处营地周边全是一眼望不到边儿的老林子,靠近营地的老林子里,地窝子暗哨、得胜坑、沟趟子【地道或地表有覆盖伪装的暗沟】四处密布,发现个紧急情况,呼哨、枪声一起,大队的胡子抬腿就能钻了老林子。 再问底窑周围的岗哨设置,这四个家伙狼头石这边常进常出,倒是说得清楚,蝎子岭那边就大概、或许、备不住了…… 晚饭的时候,秦虎把审讯得来的情况一说,很想夜里去探一探狼蝎岭,不然这仗没法布置。 “不成!在当家的大队到来前,你得在普乐堡主持,不能冒险行动!”郑道兴其实很想去,可此刻杨老啃回去了,就数他岁数大了,出门时当家的嘱咐可是不敢忘了。 成大午点点头也拿了主意,“俺同意四哥的意思,大队过来还要几天时间,现在探明白也得等着,普乐堡是大万全的门户,咱人手不多,得先稳住这儿。” 换过来吃饭的老蔫一挑门帘,开口就打消了秦虎的念头:“屋里那个不知哪儿钻出来的大耗子还没弄清楚,咱得先把他审明白了。” “嗯,这小子冒雪进山,一路上鬼鬼祟祟的,咋看都像胡子,开始我还以为是你们这边漏网的,现在那四个拉线了水的家伙都吐了实话,咱可以认真审审这只大老鼠了。” “咋个审法儿?” “先让那四个家伙认一认,看看他是哪一路?” “好,俺去提人!” “等等,道兴哥,那个大耗子油滑的很,咱先布置一下,还从那四个家伙开始。” 这下哥仨又来了兴趣儿,眉眼带笑地瞅向了他们这位手段翻花儿的少当家。 “这样这样这样……” …… 飘了一个白日的雪花这个时候停了,天色早已落下了夜幕,越刮越劲的寒风中大车店关紧了大门,掌柜的和一帮伙计吃过了晚饭都被赶上了炕头,里面成了一个封闭的世界。 秦虎八个人恢复了赶去旺清门马家时那一身统一的劲装,只是脸上狰狞的面罩还都戴着,加了消声器的长盒子炮身后一背,任谁一眼就能瞧出来,这是一队非同寻常的彪悍队伍。 满囤和石柱架着那支‘大老鼠’进来了东屋,秦虎已经盘腿坐在炕沿儿上等着了。 俩人把这矮小汉子往对着窗户的长条凳上一按,从炕桌上拎起用草纸遮盖了一半的马灯,调转角度,两盏挑亮的马灯射出的光线左右就照在了这矮小汉子的脸上。 昏暗的炕头上秦虎不急不缓地开了腔儿,“你可以接着扒瞎扯犊子,我们也有时间跟你耗着,不过从现在开始,你就不许睡觉了。知道熬鹰吗?现在我们弟兄换着拨来熬你这只掘坟挖墓的大耗子,直到把我们想知道的你都实打实的吐干净为止!” 秦虎给了他几秒思考的时间才继续道:“我们是大万全绺子的仇家,这次过来不会跟狼万全善罢甘休的,你是什么人?来这里干点啥?识相的就赶紧明说。 我们是讲道理的,不愿用那些胡子拷秧子的手段,但你要耍奸硬扛,就是咱的仇家,我先给你撂个实底儿,我能把你熬疯熬傻了……” “俺真不是胡子,俺进山是想抄近路去宽甸请郎中的……” “好好好,你姓啥叫啥?家在哪里?你老舅得的什么病?郎中请的又是谁?” “……” 屋里一问一答地耗上了,外面也没闲着,那四个胡子被蒙头罩脸的拉到了院子外头,郑道兴和老蔫架起一个进了院子,低声在他耳边威胁着,“不许出声儿,看仔细了!”说着话短刀就搁在他的脖子上。 三人悄无声息地贴近窗户,摘下胡子头上的面罩,让他凑到窗洞上向里面细瞧,郑道兴和老蔫的眼神儿就死盯在了这小子脸上。 等他瞧清楚了屋里那只‘大耗子’,然后给他重新罩头拉出了院子,接着是下一个…… 里面这矮小汉子虽然是一脸的惶恐,可仍然是应对自如,秦虎纸片上记下了一篇儿,却没一句有用的,他始终咬定了自己不是胡子。 外面的活儿忙清了,成大午迈步进屋替下了秦虎,秦虎匆匆到了后面的院子,跟那个‘大耗子’虚晃一枪,真正的突破口还是放在了后面。 里面老蔫正审着那个老合升的銮把点子,瞧秦虎进来,赶紧汇报关键的要点,“他们四个都认的那挖坟的臭耗子。” 秦虎拐在炕头上开口问道:“那小子叫啥?” “名字俺们都不清楚,他是狼大当家的家里人,不是大万全绺子的,有时过来拜蛐蛐【走亲戚】,熟脉子都喊他‘老臭’。” “哦……”秦虎轻轻吐了口气,从兜里摸出了小本子。 “知道他家在哪里吗?” “不不不,不知道!谁敢问这个,狼当家的得鞭死他。” “这个老臭常过来吗?” “也不常来,开春一次,大秋后来一次,都是大队人车,拉着货来的,其他时候就不定准儿了。” “拉的什么货?” “烟土!” “哦,是买卖吗?” “是,狼当家的会安排人来桓仁交钱接货。” “这个老臭知道大万全的底窑吗?” “知道知道,来货的时候他不上山头,自己一个人来的时候,或是上埂子住两天。” “他自己一个人来的时候多吗?来做啥?” “不多,去年来了两三回,像是来通口风儿传海叶子的【海叶子是书信】。没大事的时候到桓仁通个平安就走,有事情磨磨【商量】的时候,就让俺拉着上埂子。” “嗯……”秦虎寻思了一瞬又问道:“你知道小万盛绺子吗?” “知道,也是狼大当家的蛐蛐【亲戚】,他们在兴京有线窑,跟俺在桓仁老合升一样的,每逢双月的十六到十八这几日,两头要轮换着来人去人放笼的。” “嗯,这个老臭会是小万盛绺子的吗?” “不是。” “怎么说?” “他跟万盛绺子也不是一溜的,带人拉货过来时,都是卸一半的货,剩下一半要送兴京那头给万盛绺子的。” “哦……”秦虎皱起了眉头,又冒出来一股岔子。 秦虎这一寻思,屋里一时安静了下来,就这样楞呵呵的沉默里,这銮把点子嗫嗫喏喏的问了一句:“两位大爷打哪儿逮住的那个吃臭的?【盗墓的】” 秦虎瞅瞅这个家伙还是回答道:“大致在你说的长虫沟附近。” “大爷,那他一准儿有事儿要上埂子找狼大当家的磨磨。” 秦虎眼前一亮道:“你是说他先到了桓仁老合升,没找到你,然后冒着大雪还跑了过来……嗯,有道理。”秦虎拍拍这小子肩头对老蔫道:“给他们哥四个弄些酒菜,让他们吃饱喝足了睡觉吧,别难为他们了!” 四个了水拉线的胡子被赶进了掌柜、伙计的院子里,一边占了一间屋子,酒菜也给他们整上了,堂屋和院子里郑道兴和快手、水根看着这两边的人就省了人手。后面院子里,老蔫带着满囤、石柱先在西屋里歇了,东屋里只剩下成大午还在审着那个老臭。 这小子两手被绑在炕桌桌面上,只要他敢瞌睡,成大午手里的洛阳铲就砸在他的指头上。秦虎也不急着问他,又搬过来一个炕桌跟这家伙拐了个肩并肩,堵在了炕头里的窗口边,挑亮了一盏马灯,在桌上写写算算起来,神情专注,旁若无人。 成大午的审问不仅没啥新意,而且简单的令人发指,翻来覆去总是那几个问题,叫啥?打哪儿来?奔哪儿去?家在哪儿?家里还有什么人…… 老臭车轱辘话已经回答了不知多少遍,他明白这是在耗他的精神头儿,也知道身边这个带着素净面罩的大个子更厉害,就是他擒住了自己,就这样小心戒备着等着他们使出新的手段。可身边那大个子似乎是来坐陪的,他拐在边上一直在精神集中地写自己的东西,老臭不识字,可那纸面上的戳朵【字迹】清晰漂亮,一行一溜的铁笔神钩写得好生耐看! 在这样的氛围里,就那份沉静专心,让老臭心里不停地在翻腾,慢慢就发了毛。这些人越是沉稳就越是厉害,你个狼瞎子咋惹上了这样的对头? 第136章 老臭耗子 就这样熬到快进子时了,秦虎掏出怀表瞅了瞅,然后轻轻把桌上的纸笔收了,摸摸铜壶里的水已经凉了,起身到灶台给自己和大午哥舀了碗热乎的喝,瞧瞧老臭也是干巴巴的嘴唇,便把水碗递到了他的嘴边上,等他扎着头一口气把水喝干,这才对着成大午道:“昨晚你们没休息,抓紧去睡一会儿,下面交给我了。” 这个老臭昨晚也是赶了一宿的夜路,虽然小睡蓬里能迷糊一下,可也没睡踏实,再经过一整天的匆匆跑路与惊心动魄的打斗,熬到这会儿也已经是在强撑着了。 秦虎眯缝着眼睛拐上了炕头,声音平静和缓,像是家里人的絮叨,“老臭兄弟,我能猜到,你冒着大雪进山,是要给狼万全送个要紧的消息儿,这信儿你肯定是送不到了。” 秦虎开口就点了他的名字,瞧瞧这家伙没啥诧异的反应,知道他可能猜到了些情况,已经有了心里准备,便接着说下去:“你送的什么信儿?现在你说不说?对我们其实没多么要紧。 我们能摸到桓仁,摸到普乐堡,甚至摸到了狼万全的底窑里,等外面我们大队人马布置好了,狼万全他逃不出我的手掌心,我想知道些啥情况,会有很多崽子抢着跟我说,求我饶了他们的小命,这个你一定要想清楚。 为啥还要审你呢?是因为开始不知道你是什么人,担心你的出现会破坏了我们的围剿行动。现在你被认出来了,不是绺子里的,而且很少上埂子,我就没啥可担心的了。 我们都跑了挺远的路,都想着早点歇歇,我带来普乐堡的人手不多,不想再分出人手看押你,把你杀掉,我们会更轻松些。可我一直都是个讲道理的,不能像胡子一样随随便便就把人弄死,桓仁和普乐堡逮住的几个胡子,他们都算听话,我就得保证他们活着,保证他们有个重新选择的机会,对你也一样。 所以现在我们就直接进入最后一个话题儿,这个你要仔细听,那就是你会有一个啥结果?我们的小命只有一条,好命烂命都是应该珍惜的,所以你也应该有一个选择的机会。” 秦虎平淡的话语中没带什么情绪,可逻辑清晰并不缺乏说服力,看他眨眨眼似是听懂了,就继续道:“你是盗墓的,还倒卖烟土,狼万全和小万盛这些该死的胡子又是你的亲人,你们来往密切,可以肯定的说你不是好人!杀掉你是为天下除害,是件积阴德的事。 你可以咬紧牙关一字不吐,他们是你的亲人,你要护着他们,这个我能理解,也就不逼你反草了!等我们拿下狼蝎岭,你可以给狼万全收尸,当然也可以选个风水好点儿的地方,然后我把你们埋在一起,成全了你一家人的情义。 还有一个情况,你清楚自己是在作坏事,有机会做个正经爷们儿的时候,你抓住了机会……” “他们不是俺家人!老銮把他们扯犊子!” 听这家伙忍不住出了声儿,秦虎心里长出一口气,语调如初:“刚才我们说了很多,现在你可以说说了,我听着。” 刚才在老臭的身边,大午哥消耗他的时候,秦虎其实一直在盘算这家伙的价值在哪儿?很快他就条理明白了,只要顺利拿下狼蝎岭,小万盛那边的情况,包括狼万全家人的情况,都能从一堆胡子里审个清楚明白,这个老臭就没啥价值了,这个很可能会是他的软肋…… 秦虎的攻心之策扎准了地方,这老臭显然也认同了秦虎的逻辑和拿下狼万全的实力,开始努力摆脱陪葬的命运了。 “俺不是狼瞎子的亲戚,跟万盛掌柜的也不沾,平时拉过来的烟土也没俺的份儿,俺只是个跑腿儿传海叶子的,桓仁老合升的那几个溜子是后来靠窑的,都是听别人瞎扯。” 秦虎点点头并没有打断老臭的话头儿,这小子开了口就没法收了,“狼瞎子大名叫万全,跟兴京那边万盛掌柜原先都是抚松那边老万家的干儿子,后来不知为啥得罪了万家老掌柜,老掌柜脱边儿扯局儿分了家【把绺子大帮拆伙了】,这哥俩各带一帮才来了西边儿,老掌柜也…也江洋洗手歇搁了【不干了】! 只是一大家子要吃喝,生意倒没放下,那些烟土是万家早年的老生意,现在已经小了老多。” “你是在给抚松的万家跑腿儿吗?” “是,俺是吃臭的,没读过书,有时得些好东西也不认的,万家老掌柜那可是有大学问的,俺常去找上门求个高价,去的次数多了,老掌柜就把俺半留了下来,平时老掌柜也不咋管俺,俺想走就走,过阵子再回去,只是有时候替家里跑个腿儿。” “只是跑个腿儿?怕是万家俩干儿子抢来的东西,也是你这走头子给捎回去的,那老掌柜的必是个大窝主,假不了!” “呵呵…万老掌柜的可不是个坏人……” “窝主!大烟!不是坏人?呵呵,想必是对你老臭还不错的?” “是是是,对俺不赖!俺白吃白住还有跑腿儿的钱拿。” “那你替老掌柜的传个啥信儿啊?” 秦虎一问这个,对面的老臭踟蹰了,秦虎也不催,就眼带笑意地直瞅着他。 这小子犹豫了有一会儿,才吭吭哧哧地道:“俺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过大年就去了万家,前几日…前几日…老掌柜跟俺说,奉天城的大贵人上门儿拜年,让万家帮着找个没了影儿的官儿。老掌柜就让俺跑出来,给万全、万盛哥俩说…说…说是冤家狠人要找上门了,让他俩收敛、小心!” 秦虎心中急跳两下,汤玉麟的行动够急的,这还猫冬过年的就跟绺子里联络了,这个万家的老掌柜也绝不简单!幸好自己十五前就出来了,再晚点还真麻烦了。 轻声笑笑,秦虎伸手解开了老臭绑在桌上的手,“这就对上了!小万盛那边你去过了?” “没有没有,桓仁离狼瞎子这边近,县城没见到老銮把,就过来普乐堡,正瞅见你们拎着家伙进店拿人,吓得俺就蹿着奔老狼的底窑去了,路上就让爷给擒了。” 说着话,这老臭活动活动麻木的爪子,拍拍老皮袄胳膊肘处的大补丁,“海叶子!” 这老皮袄破破烂烂,那一身的补丁还真让人忽略了,秦虎咂摸咂摸嘴,算是长了记性! 从腰里摸出小刀片子,把老皮袄上的那处羊皮补丁拆了下来,羊皮内面朱砂写的短信,正是刚才老臭交待的情况,是汤家寻找商佑兴的事情以及给万盛、万全兄弟俩的提醒。信上说的简练隐晦,一定要俩人的亲笔回信儿…… 看来袭击樱子爹爹他们的,万家三股都参与了,有了这个情况,时间一下子就紧迫了!就在这样有些焦虑的情绪里,秦虎没有再反复追问这个老臭更多的细节,倒让这个家伙真里掺假滑了过去。 “老臭兄弟,虽然这些事情大多都在我预料之中,可你还是帮我弄清了其中的一些脉络关系,事情完了,我是不会亏待朋友的!你要离开,我给你一笔银钱,你要留下,我们把你当家人。” “小爷,你们是什么人啊?你从道边蹿起来,差点儿没把俺给吓死!” “哈哈,我们是支很特别的军队,也可以说是支与众不同的绺子,你可以考虑在队伍里学习两年,涨些正经本事再走。” 秦虎拿过背包,翻出些大饼、卤肉、咸蛋摆给老臭,“天晚了,别惊动别人了,你垫吧垫吧就睡吧。”说着话,拿出自己的纸笔本子准备继续自己的值班工作。 老臭这小子还真是个胆儿大皮厚的油耗子,烙饼卷着卤肉刚啃在嘴里又凑到了炕桌边上,给自己倒了碗水,嘿嘿笑道:“小爷,您跟狼瞎子咋个过节啊?能说合不?要不俺回去跟老掌柜磨磨【磨叨】,整个和气菜儿?【蒜辣…算了】” 秦虎瞅瞅这个混账东西,不知他是真傻还是装傻,刚给他几句儿好话儿,他就敢顺着杆子爬!瞧着他一脸懵逼的表情,呵呵两声儿道:“好,等我弄死了狼瞎子,你带路,我去跟万家老掌柜的碰碰。” 俺滴娘……这装傻充楞的家伙一句话就探了个明白,这帮冤家狠人怕是要将万家老掌柜也一并捎搭进去了!用力咽下嘴里的吃食儿,缩脖儿不敢念声儿了。 提着小心怎么也睡不踏实,虽然疲惫,可也只是迷糊了一会儿又醒了,老臭眯着眼睛瞄了一眼,炕角里,那大个子还在边看边写,还是那份专心致志的样子,这个杆子头儿绝对不是普通人物! 老臭虽然是皮厚油滑,可心底里绝对有着掉脚胡子的自觉,甚至做好了被鞭拷上刑的准备,没想到只是把万家的家事和传海叶子这点事儿说明白了,自己就吃饱喝足,热炕头上躺桥了!看来老銮把他们把人家想知道的都漏了个底掉儿…… 逃走邮掉的念头儿暂时还是先搁搁,没了要命的危险,有吃有喝还能有个热被窝,这帮杆子又着实厉害,别敬酒不吃再来个罚酒,还是等等瞧吧!这样寻思着,慢慢的这老臭真的打起了小呼噜…… 情况变得更复杂了,可秦虎眼下最急切的还是狼蝎岭的地形和大万全绺子里的警戒布置,三百对六百,全歼这股绺子真得费些心思! 如果只是击溃了这些胡子,他们跑去了小万盛,那就算是彻底失败,更何况后面还有一个与奉天汤家有来往的老掌柜,那自己这边接下来的局面就会是官军和胡绺两面受敌了。 秦虎翻来覆去的考虑,还是应该押着一个俘虏去探一探狼蝎岭! 郑当家那边如果一切顺利,走太子河北支东来,再从老秃顶子西侧翻老岭到八里甸子,100公里上下的路途,估摸大队隐蔽行军至少也得两天多,算上杨老啃和三泰他们的回程,从正月十六的正午计时,应该需要五天左右,也就是说,正月二十一之前,必须摸清狼蝎岭的地形和绺子的具体布置,并选择好突破口。 早饭的时候,秦虎跟三个结拜兄长把老臭交待的情况和下面的任务一讨论,哥几个都着急了,本来两支大绺子就够难办的了,现在又冒出来一个路挺远的抚松老掌柜,还在等着狼瞎子和小万盛的回信儿! 时间上要抓紧了,不能等当家的带大队过来再去踏线了,知道这活儿危险,哥仨又争了起来,都要跟少当家的去贴近狼瞎子的底窑去侦查。 秦虎还是立刻做了决断:“大午哥,大车店里的活计你熟,你跟道兴哥留下看押胡子,撑着这家大车店,我才放心!我跟老蔫去侦查,夜里行动。” “你俩再押着个胡子,人手太少,再带上满囤!” “大午哥,你别着急,咱们有三天时间。今晚带着一个过去只是认认路,不往深里去!大车店里你们六个白天晚上要换班儿,不轻松,今晚我俩押着那个老臭先跑一趟……” 要那只大耗子带路一起去踏线,也得给他讲究讲究,把个子不高的水根的吉利服拿来给这小子一穿,除了一脸嫌弃的水根,大家都笑的直打跌,这家伙真像只大老鼠掉进了口袋。 秦虎摇摇头正想考虑换人,这只大老鼠却先开了口:“好挂洒、好挂洒【好穿戴】,这神仙叶子可绝了!各位爷们儿,让俺串上这身儿叶子,上哪儿俺跟着。” 一试衣裳,老臭就明白了,这是要架着自己出门,瞧这身行头,想想自己被拿住的地方,心头一阵子狂跳!瞧着那位小爷摇头,赶紧着就开了腔儿。 话一出口,只见周边几个带着面罩的妖魔鬼怪对着自己一阵子嘿嘿冷笑,架着他就到了院子里,有一个带头,其他两个跟着就从地上抄起一把雪花子,双手使劲儿在攥雪团儿。 门槛处那个带头的大个子也跟了出来,微笑着解开了棉衣的扣子,短皮衣往两侧一敞站定在门前,对着自己笑了笑说道:“好好跟着我去转一圈回来……” 三个雪团突然扔向了院门处,老臭还没反应过来,面前这大个子突然从怀里拽出短枪,头脸还对着自己,甩手‘砰’‘砰’‘砰’三声轻响,把三个飞起的雪团击了个粉碎,嘴里话音未断,“……别想着邮了!” 第137章 踩盘踏线 晚饭过后,成大午和柱子赶着那架胡子的爬犁把秦虎、老蔫和老臭送过了老头沟,往南过了长虫沟,老臭喊了停。秦虎收拾行囊的空儿,成大午把一条结实的绳索绕了好几圈,紧紧捆绑、牵连在臭耗子和老蔫的腰间,只怕这小子再钻脱出去逃了!只在中间留下了七八尺的一段儿,还能便于两人灵活行动。 秦虎背上行囊拳头伸出,几个人的拳头聚碰在了一起,一声肃穆低沉的“保重”,然后迅速分开溶进了夜幕里。 江洋道上,没人看得起老臭这个挖坟吃臭的,可要是单论胆量,能让老臭瞧得上眼儿的也真没几个,今天他却一下子瞧见了一帮,两个人就敢夜里踏进野山,去胡子的底窑踩盘子…… 老蔫打头,秦虎断后扫掉路边的蹓子,俩人把老臭加在当间,三人疾步离开了小河道钻进了山林。 他们今晚的目标首先是狼蝎岭对面的林地,这边离着大万全的底窑还隔着谷底的一道长虫沟,胡子对这边的警戒要松一些,秦虎要在这里先摸一摸狼万全绺子周边的布置。 山岭不算多高,可山顶山沟浑然一体铺满了原始老林,踩着厚雪穿行其间,寒冷寂寥中有着让人悚然心惊的惧意。此刻秦虎已经趟在了前头,沿着山脊稳步向西,大致一个钟点儿后,秦虎握拳抬臂站下了身行,老蔫一扯腰间的绳索,拉着老臭单膝跪在了雪地上。 老臭看着前面那杆子头儿简单做了几个手势,卸下背包,一声没吭就向山坡下行去,不由得心肝就提溜起来!你可千万别惊动了狼瞎子,把俺也折在这里。 然后又见他走了回来,蹲在自己身前轻声说道:“你如果心里紧张,现在可以脱下这套衣裳拉拉尿尿,别一会尿了裤子。” 老臭眨眨眼道:“俺夜里睡坟头摸死人,没怕过啥!你…你可别惊动了他们……” 秦虎点点头不再说啥,重新检查老臭用白布条绑紧的裤腿儿和袖口,这身本就宽松的吉利服对老臭来说是太大了,不这样绑一绑,他根本没法行动,在大车店里就是秦虎给他绑好的,现在再检查一遍。 “小爷,沟底这边也有德胜坑【地窨子、地道】,两坑儿一堆儿,隔着两三丈远,周边还拉着线铃,线儿在雪下埋着……” 老臭一开口,把自己先吓了一跳,“他娘的,老子现在算哪头儿的?” 秦虎带着八岔闷子的大手按在老臭的肩头,“谢了!”然后跟老蔫一对眼神儿,转身钻下坡去。 这一等就等了老一会儿,老蔫都没急,这老臭急了,“大兄弟,你们杆子头咋还不回?” 大树底下老蔫拉拉腰间的绳子,低声道:“别出声儿,安定等着!” “哎哎,你家杆子头儿是真厉害,可沟里神配添儿的溜子【六百多胡子】,你咋不急?”老臭又压了压嗓音,怕老蔫听不到,索性挪到了大树根下,跟他挤了个肩头并肩头。 老蔫再着急也不会让这臭耗子瞧出来,掩在大树后的身子往边上挪挪,眼神儿始终盯住了秦虎下去的那串脚印,“他去山神爷窝里,也能薅几根胡子回来,你老实呆着……” 要不是见老臭刚才出声提醒秦虎,老蔫都懒得搭理他,能回他个一句半句已经很给面子了。这老臭却又贴了过来,“大兄弟,你们那喷子是带笼口的?咋搂出去没啥动静儿?” 老蔫这下烦了,回手拿拧着消声器的盒子炮在他头上磕嗒磕嗒,“外人明白了这个,哼哼,就离死不远了!” “嘿嘿,俺不能算外人,你家杆子头儿说了,让俺留下两年,跟着学……” 老臭的涎皮赖脸把老蔫气着了,一搂他脖颈子,把他头脸按在了雪地里,自己也翻身爬在了他身边,正想狠狠教训他两下,却听这小子嘴里啃着雪咕哝了一声儿,“回来了!” 老蔫瞪眼往下瞅,黑魆魆的林子里啥也没有,却见老臭抬手一指,“那儿呢!” 顺着臭耗子的手指,老蔫举起望远镜再瞧,还真是少的躬身贴在雪地上,倒退着绕过树趟子回来了。 老蔫扭头死盯了老臭一眼,心说:“这小子是他娘的属夜猫子的,贼眼可真尖!” 秦虎倒退着抹去了雪地上留下的踪迹,回到了山脊处,跟老蔫点点头,背起大包挥挥手,当先就往西行去,老蔫一拉绳子,老臭也跳了起来,快步跟在了后头…… 秦虎看着怀表,向西走出去二十分钟停了下来,向四下里警视片刻,三人在一颗大树下蹲了下来,秦虎先开口问道:“老臭,你刚才提醒的情况很有用,现在下面就靠近了狼瞎子的蝎子岭小营,你还知道点啥?” “俺来这里次数不多,刚才说的都是听崽子们白呼记下的,沟这边该是一样的。蝎子岭上的底窑俺倒门清儿。” “嗯,你说说,跟他们几个讲的做个比照。” “对面山梁上有处到切线【东西走向】的绝壁,像是……” “这时候别用黑话!” “是是……是东西走向,像是山顶上立起的石屏风,长有小半里地儿,石屏下面东西两侧都是乱石陡坡,那里最是玄乎,狼瞎子的地堡暗沟也最讲究,是防着有人翻进来。 那道石屏南边,坡下三五十丈的老林子里就是狼瞎子的底窑,一间老大的木刻楞大屋,周边有七间马架子窝铺,正面三间,东西侧面都是两间,把大屋围在了当中。 大屋后面是伙房、粮囤,往坡下再走三五十丈是马厩,再往沟底下来,还有一圈的地窨子,沟趟子连着呢!”【沟趟子是表面有覆盖遮掩的暗沟】 秦虎点点头又道:“这里两百多胡子都是狼万全从抚松那边拉过来的底柱子?” “是,老狼疑心重,信不实外人,后来靠窑、挂柱的都在东面狼头石那边儿,有四百来人。” “这长虫沟西边沟底的情况你清楚不?” “俺从那里走过一次,去宽甸能抄个近儿。从老狼他们的底窑往西,翻过一道矮梁是大叶子沟,沟里也是连着片的老林子,沟底的水溜子都是往西、往南汇到小鸭河的。 出了大叶子沟往南,沿着河叉走20里就是小鸭堡子,从那里小鸭河就拐弯儿向东流了。从小鸭堡子往西南绕河叉、山沟,十几里地儿,能到北克河上的牛毛坞,那里一直往西南走,到宽甸还有八十里。” 听到宽甸、牛毛坞,秦虎一时若有所思,他大致猜到了狼瞎子的人去与商佑兴交易军火时走的线路了。这个圈画圆了,秦虎便有点儿豁然开朗的感觉,心思敏锐间突然又想起了一件事,石柱在王包甸子跟丢了回去传信的胡子,而狼万全的人赶去叆河也挺麻利的,狼万全在北边桓仁有线窑,那南边应该也有…… 秦虎盯着老臭轻声问道:“狼瞎子在宽甸附近还有歇人不歇马的线窑吗?” “宽甸太远了!除了小鸭堡子那俩贴手【信得过的人手】,南面儿就没人了。” 不动声色间秦虎又收获了意外的惊喜,桓仁和普乐堡逮住的那四个人可不清楚小鸭堡子还有狼瞎子的隐秘安排。 秦虎立刻牵转了话头儿,“长虫沟翻到大叶子沟那道山梁上,狼大当家的布置了多少溜子……” …… 问了几句的秦虎再次摸下了谷底,这次比上次时间更长,可山脊上的老蔫和老臭却等的放松了不少! 老臭也没再去烦老蔫,他开始在寻思自己是否真的该留在这支不同寻常的队伍里,瞧着人家进出随意的意思,狼瞎子十有八九要完犊子,自己也不敢再回老掌柜那儿了,以万家老掌柜在江洋道儿上的身份,拿捏自己就像碾死个臭虫…… 秦虎再次从老林子里退了回来,给老蔫打个手势开始掩盖山梁上的痕迹,老蔫拉起老臭快步开始回程,今天的任务就到这儿了,三人赶在天亮前一路疾行回到了普乐堡。 八人自然分成了两组,郑道兴和成大午带着满囤、石柱、水根、快手把大车店安排了个滴水不漏,水根、快手索性把头罩一摘,衣裳一换,跟伙计、掌柜的混在了一处,里外一跑便把这里当成了自家的地盘儿。 秦虎和老蔫换着休息,夜里还要对狼蝎岭进行第二次探查,本想把老臭赶到前院儿那四个胡子堆儿里去,这家伙说啥也不愿去,就围着画图作业的秦虎端茶倒水,有问有答的没把自己当个俘虏…… 瞪眼盯着他没法休息的老蔫,气得张嘴要骂的时候,这小子倒有眼力,随着老蔫在坑角上一躺,嘴里还跟一旁作业的秦虎兑付着:“小爷,有事儿你喊俺,俺就在身边迷糊着,不添乱、不添乱!” 秦虎眯眯一笑,“嘿嘿,万家你是回不去了,想留下,我们欢迎,重要的是实心实意,才会成为一家子的好兄弟,你睡吧……” 晚上再次行动,不用押着向导了,这回秦虎、老蔫可以放开手脚了,今晚上俩人要仔细摸一摸蝎子岭上的那面绝壁石屏…… 太阳终于要露头了,黑魆魆的石壁逐渐变成了青灰色,树根处,挤在一处缩缩了好一会儿的秦虎和老蔫同时抓上了望远镜。 凌晨两点后,哥俩才被成大午和满囤送了过来,趁着黎明前的墨色先摸到了石壁的北坡选好了隐蔽地点,白日里才是仔细观察这处石壁的最好时机。 这道东西长有六十余丈的石屏绝壁好像是从山岭上生长出来的一样,在高岭顶上破地而起,最高处有十余丈,凹口矮处也得有七八丈,风吹雨淋之下,石壁下部看上去光亮溜滑,连雪花子挂上去的都不多,老蔫瞧了片刻,叹了口气放下了望远镜,“太高了,上不去!” 夜里哥俩也在石壁处摸了摸,这石壁的下半部光溜的向石滩上的卵石,实在难以攀爬,黑夜里瞧不大清楚,还抱着一线希望,想着白天能找到上去的路径,能从石屏上翻过去。 如果能翻越这处绝壁,下去后离狼瞎子的核心区最近,又能出乎意料避开了所有地堡暗沟,想必从里面往外打开突破口是最理想的战术,现在看来还要另想办法了! 秦虎举着望远镜还在盯着看,这边不行就横着爬向另一边,六十来丈的距离爬过去,又爬回来,秦虎还真是不死心!最后秦虎在离石屏西头二十余丈的位置停了下来,再次举起了望远镜。 老蔫瞧秦虎不死心,也跟着举起望远镜再瞧,这段石壁相对较矮,可也有七八丈高,石屏的上端倒是有一道水流汇聚冲落出的沟槽,光线照不进沟槽里,有多深下面瞧不见,这是条落水流下来的石缝子,一尺来宽,上宽下窄的长漏斗楔子状,可这段石隙在四五丈高的地方就又消失了。 石壁上稍稍鼓凸出来一块大石,截断了这道落雨槽,而这条落雨槽下,从那块稍微凸出的石头到绝壁底下,四五丈高的石面又被水流冲刷的异常光溜,没抓没踩的地方,别说四五丈,一丈也上不去! “少的,这里也不成啊!我们还是晚上摸摸两侧的地堡暗沟吧?” “再瞅瞅,别着急,晚上再做晚上的活儿。” 老蔫嗯了一声儿不再吭气了,只是跟在他的后头,把所有踩踏爬行的踪迹一点点的划拉平了。 明天就是正月二十了,就该去八里甸子接当家的大队了,今天一日夜就是最后的侦查,老蔫耐下心思在秦虎耳边道:“俺去留路标。” 秦虎点点头身子未动,眼睛还是盯在了石壁上,老蔫回头躬身向坡下钻去,先把能做的都给准备利落了。 入夜的时候,秦虎和老蔫仔细观察了石屏两侧的陡坡,虽然是厚雪覆盖了山体的痕迹,可显然这两边大段的山脊被胡子挖掘堆垒过了,脚下乱石散落,坑坎儿陡险,从上面滑下来这一丈多的距离容易,想不声不响地爬上去摸哨却显得艰难,何况这些胡子一定是在周边埋下了线铃,俩人咬咬牙继续向西绕过了这一段山梁进入了西头的大叶子沟…… 第138章 选点突破 正月十六的午晌,杨老啃和三泰带着侯明、小黑押着两个胡子赶回了桓仁县城,一番匆匆忙碌准备,买足了路上的吃食,喂饱了马匹,人顾不得歇了,冒着漫天风雪,赶着爬犁从浑江向北冲入了六河【大二河】的河道,然后一路拐向西行。 六河的源头与太子河北支的源头相邻相接,四个人归心似箭,一口气蹽过了太子河北支上游的平定山村【平顶山镇】,半天跑出来120多里地儿,为了歇歇牲口这才停下喘上一口气儿。 平定山村是个大村屯,百余户的人家是个热闹地方,小万盛绺子估摸着离这里也没多远,车上押着胡子,杨老啃不敢在这里歇息,再向西跑出几里地儿,找个小村屯这才停下来打间饮马。 侯明和小黑这俩小家伙来回这一折腾,一碗汤面没吃完,眼皮已经打架了!杨老啃和三泰一商量,为了看押好两个胡子,路上别出了岔劈,小睡上一觉也好!嘱咐三泰也抓紧迷糊一会儿,自己重新绑好了两个胡子,炕头上也给了他俩几句定心的小话儿,免得俩人总惦记着半路邮了。 早上天还没亮,刚刚换着迷糊了一个多时辰的杨老啃又催着上了路,一股劲儿跑回清河城已经是下午时分,二当家郑文斗已经在聚来好大车店里等着消息了…… 少当家下山了,几个当家管事的包括樱子在内,凭着对自家少当家的强大信心,就知道他绝不会空手而归的。几个人便把百般心思都用在了这支队伍的动员上,只怕他们上阵拉稀不堪大用,战前的准备也早就做上了。 有了上次追穿林虎回家搬兵的教训,二当家郑文斗带着人早到了清河城周边听风,大当家郑贵堂更是把粮草辎重都预先做了布置,三当家方奎更是一个小队一个小队的开小会做嘱咐。 “你们跟着少当家训练、听课三个月,马上就到了上考场的时候,咱们这回要涨队伍、要扩地盘儿了,咱能不能成军?这一仗有多重要?你们要好好寻思寻思……” 杨老啃这一回来,老石梁里立刻全埂子行动了起来,三个当家的听完了少当家那边的情况,连抓获的两个胡子都没顾得上细审,一番紧急商量后,给郑文斗和樱子留下一大队的一小队看家,其他全部弟兄整齐地换上了官军的外套大衣,正月十八的凌晨就踏上了征途,这就像是正儿八经的剿匪行动了。 一口气赶过了马城子,拐入了太子河北支的河道,天亮之前又往东跑了一小段儿,找了江边的一处山林藏起来隐蔽休息。 隐蔽是隐蔽了,可休息却遇到了困难!野外冰天雪地实在是太冷了,篝火边上短暂歇歇脚、吃个饭没啥问题,可要想迷糊一觉就难了。 出发时知道要露宿荒野,每个弟兄都把皮褥子和被子打包背上了,可就是这样,一个瞌睡间身上的热乎气儿也跑了个干净,鼻涕哈气儿把棉布面罩冻粘在脸上,一碰生疼!打着哆嗦起来跺跺脚就再也睡不着了。 正月十八的这个白天实在难熬,弟兄们不敢再躺了,披着被子挤在一起,圈坐在篝火边上勉勉强强算是歇了一小会儿,等晚上再上路,疲态就显了出来。 天色刚刚暗下来,大家就都不想在野外缩着了,赶紧就上了路,可刚赶出去三十里地儿,腿上就没了力气,一天一宿没睡,再赶上一夜看来是不成了。队伍前头的方奎匆匆回头找大当家的商量,这样再走上两天,仗也没法打了! 大当家郑贵堂倒也果断,咱现在是官军的打扮儿,想来还能蒙上一下乡民,喊过身边架着爬犁负责前后联络的狗子命令道:“给前头探路的三泰、巴子他们说,找村屯封闭休息!” 片刻之后侯明和小黑的爬犁跑回来传信儿,前头有个大村,地图上标着苇子峪,还有家挺大的大车店。 方奎挥挥手对身边的卢成道:“告诉弟兄们,谁也不许说话,别漏了馅儿,进店睡觉!” 晚上十点多,三百弟兄把个本就没有什么生意的大车店挤了个满满当当,炕头上下,堂屋灶边,弟兄们也顾不得吃喝了,倒头就睡。 三泰和巴子赶着爬犁一直在大队前头打前站,早端着大枪把大车店里的掌柜、伙计都赶进了自己屋里窝着,店钱可以多给几个,恐吓一下他们别走漏了消息还是必须的。 这一觉睡得时间可长了!到了第二天的午晌过了,弟兄们才陆续起来打包行囊吃喝拉撒,这家大车店已被封闭占领成了临时军营,三百余弟兄一阵忙碌竟能哑么悄儿的没啥动静儿,这可真不是以前的老样子了!想想少当家常常磨叨的好队伍那些该有的模样,院子里站定的刘旺财、杨老啃和卢成哥仨不由得默默点头,这队伍有盼头了。 屋里郑贵堂和方奎早就醒了,俩人已经开始认真审讯两个随队的胡子,结果还真问出了些马上就能用得上的东西,那个在回龙村一起擒过来的老乡不是绺子里的,因为他的堂弟在狼万全的胡子堆儿里,他的家里才成了胡子进出歇脚的地方。 这人是个多年进山跑垛的乡民,老秃顶子和草帽顶子这边的大山里他都去过,这两片大山林当间的老岭他更是多次走过!从太子河源头大雁沟翻过老岭到八里甸子,这可就连问路都省了…… 沉沉夜色里的行军,终于让郑贵堂和方奎两位领兵人有了一丝兴奋,齐刷刷的队伍走的安静快速,前头探路的三泰、巴子不断把地图上的地标里程让侯明、小黑报回来,后头压阵的杨老啃从审讯中还学会了去除大队蹓子的法子,也在爬犁后面拖上了刮板,一切都显得条理、高效起来。 正月十九这一晚,队伍的行动确实大大提高了成效,每走上一个时辰,就原地停下歇上片刻,然后又是一个时辰的行军,半夜子时,队伍静悄悄地过了平定山村,然后一路向着东南方向的大雁沟靠近过去,三个月的精心打磨,精神和身体上的储备,终于见到了可喜的变化。 队伍走到这里,已经进到了大山深处,河叉两岸人烟难见,前面有探路的,后面有断后的,虽然天色微明,队伍也没必要再隐蔽休息了,再有一个钟点儿,全队就能赶到大雁沟歇息了。 大雁沟是太子河北支的源头,几条细流河叉在这里汇聚,冲击出一片不小的沿岸坡地,多年移民开垦后,这里也就落户了人家。不到十户的人家,被‘官军’大队硬挤出来七间,三百余弟兄还挤不下,钟义、张富哥俩一对眼神儿开口推让了,“当家的,大车店里俺们九小队先挑的炕头,现在俺们去值哨,让弟兄们先歇。” “好,注意警戒,咱们翻过老岭前,不许生人靠近大雁沟……”大当家点点头,瞧着九小队的这些家伙一个个倒是蛮有精神的。 匆匆开过早饭,大队抓紧休息,方奎却带着一个小队押着回龙村的那个跑垛的向导进了山,为大队开路的三泰、巴子、侯明、小黑也跟着一起进了老岭。 村子北头燃起了篝火,九小队二十个弟兄围着火堆,架上锅热水,把憋了一道儿的话就扯开了。 “哎,队头儿,你说咱这回要是扩了地盘儿,涨了队伍,俺老鸭儿也能带溜子了吧?” “你小子,要是咱九小队里比脸皮,就数你厉害!论单兵素质,老冬和陈豆子练得最好,要说学识字儿攒儿亮【心思透亮悟性高】,那得先说老杜,你得排在他几个后头。” 钟义带着九小队也是费尽了心思,这帮家伙,没一个是让人省心的!对上老鸭子更是单刀直入,没啥藏捏客气的。 “嘿嘿,陈豆子他毛儿嫩,戳朵儿【写字】比不得俺!老杜跟俺比捏管儿【射击】,他也赢不了。” “放屁!老鸭子,老子拧亮子【练枪】啥时候输过你?”老杜一边儿也瞪眼儿了。 这边儿俩人一扛,两圈人七嘴八舌就争上了,二蛤蟆、老凿子、老边儿几个更是闹着要立码儿动手比划比划。 边上的小队副张富赶紧站了起来,“都别闹了!俺给你们扯上两句儿,这一仗咱们九小队得争取拿个功劳回来,这可是给你们将来能领兵带队打个底儿……” 还没到午晌,方奎带着向导和一小队人马就返回了大雁村,路探得很是顺当,三泰四个索性翻过老岭去前头找下一个隐秘的落脚点了,马上就要跟少当家会合了,他们几人早想着赶紧回归兵王队了。 老石梁的主力队伍抵达大雁沟的这个早晌儿,秦虎和老蔫也赶回了普乐堡,正月十九的一天一宿,俩人整个围着狼蝎岭绕了一圈,大万全这个散装绺子,大致的情况都装进了少当家的脑瓜子,这难题儿自然也让秦虎头疼起来。 第一个难题儿,根据狼瞎子的布置,想围住四面透风的这帮绺子,三百对六百,就得以小队为战术行动主体,老石梁的队伍训练时间很有限,作为一个整体能不能有默契的配合,秦虎这个少当家的心里实在没底! 第二个问题还是突破口的选择,如果选择长虫沟的南坡做突破口,先摸掉沟南侧的地窨子暗沟,还要不声不响地摸过沟去,继续解决北侧的暗堡,北坡上了水的暗堡在什么位置还不清楚,繁琐复杂的行动太容易出现纰漏。 再有就是这处底窑的两头儿,东面的狼头石和西面翻到大叶子沟的那道山梁,地形颇为险要!有点像两座居高临下的城门,上头具体布置也不甚清楚。堵在外面把胡子挡住要相对容易布置,想同时摸掉它们,秦虎可没啥把握。 秦虎的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从蝎子岭上那道石屏上翻进去更具有战术突然性!如果特战队能翻进去,从里面先偷袭拿下石屏西侧的暗堡群,大军可以从哪里悄然杀进来,快速向狼瞎子的核心底窑实施快速突击,这仗就好打了。 如果偷袭西侧地堡群再成功,还可以分出一个小队配合在大叶子沟埋伏的队伍,内外夹击,快速解决沟底那道矮山脊上的胡子,从西面封上胡子的逃路。这样先干掉了狼瞎子的主力,然后再向东解决狼头石处的乌合之众…… 这样的战术思路最理想,可那块光溜溜的绝壁实在难以攀爬,老蔫这样的狠人只是瞅瞅就放弃了,秦虎虽然很想冒险一试,可手里的工具有限,特战队的训练也还很初级,还要做些必要的准备,当家的那里会不会同意也是难说…… 带着这样一脑瓜子让人头疼的问题,秦虎上了郑道兴的爬犁,俩人直奔八里甸子而去。 七十余里路,郑道兴心疼老疙瘩兄弟,让秦虎在睡蓬了迷糊了一道儿,快午晌儿到了八里甸子却来了个大惊喜,三泰、巴子、侯明、小黑已经等在了大车店里,队伍来得好快! 这下秦虎高兴了,把心里的问题先放放,先去接俩当家的,还有老石梁里那些半个冬季里让自己费了老劲的弟兄们。 三当家方奎率队当先,天刚擦黑儿时就穿过了老岭的东沟,一出沟口就瞧见了前来迎接的少当家,火把之下老奎一把就把秦虎从地上拔了起来,一路上沉默安静的队伍,沟口里顿时就是一片欢腾,瞧见了他们少当家的笑脸,每个弟兄的心里都自然觉得,这仗已经赢了多一半儿…… 第139章 高空作业 老岭沟村,就跟山那头儿的大雁沟一样的位置,贴近深沟野山,孤远偏僻,只是比大雁沟多了几户人家,刘旺财挨家挨户地摸着人头儿发了银元,猫冬的时节,这里又成了临时封闭的军营,少当家的要在野山沟里做些必要的针对性训练,也就不急着往狼蝎岭方向靠了。 晚晌饭时,炕头上端着饭碗就开了会,秦虎把前面跟踪擒敌的过程粗略说过,特别讲了讲老臭交待的万家老掌柜跟奉天汤家的勾连以及狼万全和小万盛同属万家的情况,最后回到了对狼蝎岭的侦查,秦虎把简要地形图挂上,大伙对狼蝎岭的布置便心中了然了。 对头一下变成了三伙,并没让炕头上这些老兵头增加多少担心,有了他们这位少当家,多少绺子也是咱碗里的菜!饭咱一口口的吃,多上几碗才过瘾。可当秦虎讲到如何先吃下狼瞎子这一股时,他寻思的突破口,遭到了两位当家的和四个结拜兄长的一致反对。 “少的,咱先摸掉南坡上的地堡,然后跟沟口、沟底一起行动,三面往北坡上突击,他们六百胡子咋也撑不住。不用你爬上爬下的,那老高,太玄!” 刘旺财地图上比划着,作为老大哥,先站出来反对少当家老疙瘩冒险了。 “对对,俺同意老旺的意思。少的,咱现在队伍有了些样子,你得指挥行动,不能总干这些玩命儿的活儿。”卢成也跟着敲砖钉脚的铆上了一句。 杨老啃撂下烟袋,也郑重的拿了意见,“少柜,你可是咱全埂子弟兄的指望,咱就是仗打得笨点儿,也不许你去行险。” 郑道兴其实最想陪着秦虎干冒险的买卖,可想想从普乐堡出来时,一向稳当的老蔫在耳边悄悄的嘀咕,还是跟着哥仨把老蔫的嘱咐说了出来:“老蔫说,山顶的那道石屏又高又滑溜,根本爬不上去!兄弟,你又没长上翅膀,咋个上法儿?” 秦虎瞧瞧大当家和老奎叔,微笑着点点头,“是有点风险,可也不算个没啥!咱们特战队刚刚组成,好些本领还没有练到,可我以前是练过的,我们可以在这小村里住两天,进野山里针对性练上一番,如果练不成,咱就按旺财哥说的办。 我是怕从南坡下手太繁琐,胡子里圈的布置咱还不太清楚,出个闪失,就会把胡子打炸了窝。他们要是认准了一个方向往外猛突,咱们人少分散,很可能挡不住! 这帮胡子要是逃出去一股子,还有小万盛绺子,还有一个跟奉天汤家有联系的万家老掌柜,咱后面的麻烦可就大了……” 大当家郑贵堂说了话:“虎子,你拿得主意肯定是最周全的,这个大伙都门清儿。可你这个少当家的,咱们不能回回放在台面上押注,赌不起啊!不管后头有多少多大的麻烦,只要你在,大家心里就有底。先照你说的练练,俺得寻思寻思。 让三泰带人去把大午和老蔫也换回来,把那几个胡子也押过来,他们累了好几天,普乐堡那边也让兵王小队能修整一下。” “好,那我明天先带着三泰练练,嘱咐他一下,晚上让他多带几个老兵过去,把五个俘虏押回来,尤其是那个老臭,这家伙我还有用场。” 这里会儿散了,秦虎这个少当家又挨着炕头去瞧瞧弟兄们,吃过了晚饭,他一个小队一个小队的走上一遍,跟弟兄们拉呱几句,看看他们的状态,做做战前动员。从年前的一段时间开始,他就一直在外奔波忙碌,跟弟兄们混在一起的时间少了,一向心思细密的少当家一定要把弟兄们都看到、说到了才觉得踏实。 “啊,杨二,你咋也跟着队伍出来了?” 秦虎一眼瞅见了跟炊事班和卫生队挤在一个炕头上的杨成林。 “嘿嘿,少掌柜,俺跟俺哥商量了,以后就跟你扛枪了!老巧哥要跟着队伍出来,万一要修修爬犁,绑个梯子啥的,俺能跟他搭把手儿,就跟着小地儿兄弟一起出来了。” 炊事班大部随队出征,卫生队的三个也都来了,家里除了樱子屋里有人绊着,库房就在窝铺边上,实在没办法跟来,其余弟兄那几乎是倾巢而出了。 秦虎点点头道:“来的正好,明天还有你跟老巧一个挺要紧的活儿干……” …… 两个白天的针对性训练,晚晌炕头上最终定下了作战预案,正月二十二入夜后,全队悄悄离开了老岭沟,目标是60里外的前夹道子河的一个小山屯,牛心台。 大鸭河上游的主干在八里甸子一带,在汇集了从老岭沟南流的河叉后蜿蜒向南,然后又汇聚了由西向东的前后夹道子河,随后拐向了东面的普乐堡。 成大午和老蔫去老岭沟会和大队时,经过这里侦查了一番,发现了前夹道子河谷里这个小村屯,这里比普乐堡更靠近狼蝎岭,而且偏僻孤立的十几户人家,比大队一路过去普乐堡那边要隐蔽的多。 普乐堡连续几天,没有任何情况,二十三的凌晨,提前赶回普乐堡的老蔫和成大午也带着特战队撤离了大车店,在大队到来前已经提前控制了牛心台这个小村屯。 大队凌晨时分静悄悄地进驻了牛心台,在这里进行最后的安排,入夜后,少当家的行动打头,就将按计划对大万全绺子开始决定性一击。 老少当家的最后还是磨叨成了一个都认可的法子,详细讨论了秦虎的攀登保险措施后,还是同意了先给秦虎试一试的机会,如果试不成,那就赶紧按照第二方案展开突击…… 半夜时分,一支十八人的小队伍悄悄离开了牛心台,一个个背着大包行囊,再次摸到了蝎子岭的阴坡那道石屏下,少当家秦虎要做一次在大家看来很是冒险的攀爬,所以大当家郑贵堂和三当家方奎亲自带队过来,杨老啃和郑道兴也放下队伍跟了过来。秦虎和特战队十个人,加上巴子、狗子,还有两个干活的工匠杨二和张老巧。 十几人摸到了溜滑的石壁,不由得都吸上口寒气儿,黑黝黝的绝壁拔地而起像是钻进了夜空里,仰着脖颈子看不清个头儿…… 秦虎可不想这当口再争执什么,当先就压住嗓音开了口,“大家趁着夜色,先拾掇出条短跑道来,垫平坑坎儿,锯平了树桩,抓紧点儿!老巧,杨二,把长杆子拉过来比量比量。” 大家心里也都清楚,此刻谁也不能拦着少当家了,一个个默默行动起来。 “轻点儿!轻点儿下锯……” “扛住了!倒了倒了……” “这里,这里,垫上木墩儿,压平了……” 每个人嘴里都勒上了布条,二三十丈外的石壁西侧就是胡子的暗堡,可只要不出大响动儿,被石壁遮挡了视角的胡子,人不跳过山脊来,是绝难发现这边的行动的,而且侯明、小黑已守在了那边黑暗里。 默默地忙活了近一个时辰,终于把条十丈左右的助跑窄道平整出来,大当家挥手让大家撤到下面远离了山脊。 一处低洼的大坑里,十几个人披着被子圈成了两堆儿,把两个炭盆燃了起来,不能点上篝火,弄个炭盆让少当家暖暖手脚,一会儿天蒙蒙亮的时刻,他又要拼命了!大家伙沉声不语,九份担心中还夹杂着一丝莫名的期待…… 行动的时刻来了,秦虎换上了胶皮底子的高腰皮靴和精皮手套,郑贵堂检查盘在他腰间的保险绳,长杆上部再绕紧几圈儿系牢,方奎抓着秦虎胸前打着十字绊,腋下胸前绑牢靠的长绳头上栓着精钢打造的一副飞爪…… 皮靴是红儿早就给他精心做好的,秦虎试过可一直没穿,出来时考虑到了雪地登山,所以带了出来,现在派上了用场;飞爪是成大午在奉天带着侯明、小黑学开火车时,为特战队打造的贴身装备,虽然集体还没练过,但秦虎可不陌生。 飞爪拖着三丈长绳挂在了腰间,秦虎俯身抓起了四丈余的长杆头,迈步向着石屏走去。 大当家郑贵堂跟着提起了桦木长杆后部,后面方奎、杨老啃、老蔫,最后是力气最足的郑道兴和成大午,一起架上了粗木杆的尾巴。 “拿上家伙式和短木楔子……” “长木,长木也拉过来……” 一队人马默默拎着各自的工具装备跟上,心里嘭嘭嘭地控不住急跳,他们要亲眼瞧瞧一身神奇本领的少当家是如何飞上绝壁的? 晨曦微露,石壁稍露青白,助跑的窄通道上站定,秦虎再次检查身上,然后对着身后的当家人一点头,扭身握紧杆头加速奔向了光滑的石壁。 一声低呵,郑贵堂、方奎、杨老啃、老蔫、成大午和郑道兴抱着杆尾随同秦虎的步伐就冲了起来。 秦虎双手把杆头拄在腰侧,立壁上轻步快走如履平地,借助后边的推力,踏踏踏踏踏就上去了三丈高…… 下面一群汉子高扬着脖颈,瞪眼咬牙,握紧了长杆、攥疼了拳头…… 眼瞅着上面靠近了石壁上那块凸出的大石,秦虎右臂夹紧了杆头,左手腾出瞬间,从腰间摘下飞爪猛地抛上了壁顶…… 四丈余的长杆上冲之势将尽,那块凸出的大石就在头顶了,秦虎靴底在石壁上借力一蹬,右手在长杆上一撑,左手就抓向了那块大石的上沿儿…… 那块凸出的石块早被经年的雨水冲刷的异常光溜,而且上面还有落雪,秦虎扒住了大石,却没能抠住,身子一个摘歪就掉了下来…… 下面的众人本就闭气凝神,猛然看秦虎失手,大吃一惊之下,要不是布巾勒着嘴巴,很多人就要惊叫出声了…… “嘭”的一下,胸前的绳子刹那间拉直,秦虎下坠的身形被吊在了半空!就在这千钧一刻,飞爪在壁顶上勾住了什么,给了秦虎一次调整的机会。 秦虎右臂缠绕两圈飞爪的尾绳,拉着绳索把身子快速调正,鞋底儿在石壁上轻轻借力,三把两把就攀过了那块光溜的大石…… 到了石壁近前,秦虎晨曦里看清了那道落雨冲刷出来的石隙,一尺来宽,深也有尺许,内壁与脚下的大石一样光滑。秦虎右手拉住飞爪的尾绳,左脚轻点在那块凸出石壁的石头上不敢踩实,左手探进石隙内希望有个缝隙能抠住,稳住了身形才好下一步空中作业。 上面的飞爪在雪顶上不知勾到了哪里,能不能单独撑住自己继续攀上这最后的两丈距离,这个可不敢赌!再往上攀这两丈的距离,秦虎必须要解开腰间的那道保险绳了。 腰间这道保险绳栓在了杆子上部,是万一失手掉下来最后的保障,这道绳索拖在秦虎的腰后,中间只有五尺左右,保证秦虎身体灵动自由即可,不能太长!太长了,掉落的身体不能及时崩住,翻转悠荡的身体难免磕碰在石壁上,起不到保护的作用。 腰间这盘长绳也还有用途,现在就算秦虎想割断这道保险绳,也得先稳住身形,才能拔出短刀,找到绳头处一点点地割断它。 手探进石隙内,摸索一瞬还真没有能抠住的地方,秦虎不敢总这样吊着,悬空的右脚尖在石壁上轻蹬一下,身子就离开了石壁,然后快速又向石壁荡了回去,秦虎侧身探肩,右肩右腿就插进了尺许深的石槽内,右脚瞬间一立,鞋底膝盖两头顶在了窄石槽内壁两侧。 就借着身子这一瞬间的稳定,秦虎把半个肩背也挤贴进了石隙内壁里,右臂上挂紧了飞爪,巴掌展开撑住了石槽内壁的另一面,与肩背形成了支撑。 在下面看来,秦虎像是半个身子楔进了石缝内,可那难受劲儿,秦虎自己知道坚持不了多一会儿!腾出来的左手回身拉过腰间的保险绳,捋出一截儿叼在嘴里,抽出匕首蹭蹭几下,没有丝毫的犹豫就割断了它…… 第140章 当凌绝顶 “被子!被子!”郑贵堂这一刻心脏快要跳出了嗓子眼儿,声音从勒着布条的嘴里挤出来都像冒着烟儿。 三条被子在石壁脚下展开,给上面没了保险绳的少当家做个最底限的保全! 秦虎胆子大不假,可他绝不是个行险冒失的性子,眼下能稍稍稳住身形,就要用最稳妥的法子。左手慢慢解开了腰间盘着的五丈长绳,一点点地从腰间捯开,这下可把下面的人急的嗓子眼儿发干了。 秦虎右腿右脚不能动,腰间盘的绳子又长,一圈圈从腰间拉出来,绳头从上面竖下来又被一次次拉了回去,就似绳子牵着下面人的心肝,拎起来放下,又再拎了起来…… 绳头越捯越长,秦虎那里也是急的不行,看看腰间紧缠的绳索都松到了膝下,秦虎拉紧飞爪,右脚轻蹬,再次飞身悬在了空中,等长绳秃噜了下去,赶紧回归了刚才的姿态。 “快点!短木包。” 下面终于拉住了绳头,把一个装着几根短木楔子的背包绑在了长绳上,然后拉甩长绳告诉上面的少当家。 秦虎左手拉动长绳,在牙齿咬合的帮助下,慢慢把一包长短硬木棍子拉了上来。牙齿叼着吊着绳索的背包,左手从包里抽出一根短木,短木的两头刻意锯成了梯形斜面,就为了卡住石壁上那道上宽下窄的落水槽。 秦虎左手里的短木在头前试试,再换了一根长一点的,这次正好卡在石隙中,左手攥成拳头狠狠在杯口粗的硬木上砸上几下,把这根硬木纹丝不动地楔紧在石槽内,右手握紧短木,身体终于有了一个实实在在的把手! 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短木卡了进去,脚下也有了牢靠的落脚点。这下子上头下头的人都是长透一口气,每个人这时都感觉到了棉内衣里的一片凉意。 剩下的工作稍稍简单起来,一包包硬木短棒慢慢在两丈多高的石隙中变成了天梯,秦虎手扒脚踩,胳膊上不断缠紧飞爪的尾绳就爬上了峰顶。当秦虎侧身钻进了峰顶处稍宽的石缝里,立壁下十几条汉子咬紧牙关狠狠地挥舞起了手臂…… 秦虎从石屏顶部的石缝里钻了进去,第一眼就把他乐坏了,下面看着狭窄的石缝,峰顶上竟然是个南北横切绝壁的宽大石沟,这道石沟有三四尺深,三四丈长,是个中间宽绰的纺锤型,沟里蹲上七八个人都不拥挤。沟沿儿上曲流拐弯很不规则,自己扔上来的飞爪正好勾住了一处坑洼的沟边儿。 秦虎在一处石头上坐定,捯着腰间的绳索把背包也拉了上来,背包卸下,把身上的飞爪绳解下来接在腰间的绳索上,掏出纸笔写了个纸条缠在飞爪上送了下去…… 很快两根长木和斧锯被陆续拉了上来,秦虎轻松坐在长沟里拉锯挥斧,把两根长木牢牢横撑在了沟壁两侧,然后几盘长绳被拉了上来,秦虎重新在自己身上拴紧安全绳,一端结实绑在横木上,然后再把两道长绳也分别绑牢在横木支架上,在绳头上画好标记甩了下去。 拉着身上的保险绳稳步到了绝壁边缘自己钻进来的地方,向下挥挥手,下面就该瞧三泰表演了。 有了少当家铺就的通天梯和保险绳,三泰这个玩儿惯了杂耍的老江湖可真是让大家开了眼界!秦虎拽着三泰腰上栓牢的保险绳,三泰拉着胸前缠绕的登高索,蹭蹭蹭地就上到了石隙里的横木处,然后手脚并用,扒着石缝里的梯子,眨眼间就蹿到了秦虎身处的石隙里。 这要不是在胡子的眼皮子底下,怕是冲天的叫好声儿就怪叫了起来…… 接着拉上来的是老蔫,可这回出了点儿小情况,人是无惊无险的被两人拉了上来,可老蔫脸色不对,脚下踩着光溜溜的石头有点儿磕绊,身体平稳了,手上还攥紧着大绳,一手扶着沟壁在使劲吸气…… 秦虎一把扶住老蔫问道:“咋地了?” “没啥,俺心跳的急,腿有点儿不听使唤。” “哦,是恐高症!你咋不早说。” “啥?” 三泰和老蔫都望向了秦虎。 “就是怕登高,身体有反应。” “嘿嘿,蔫儿哥,你也有怕的事儿?”三泰瞧着这个杀人不皱眉的家伙就乐了。 “别扯犊子,俺啥时候怕过!” “也不算啥大事儿,多数人都有,多练练就好了。三泰,你扶着他里面坐会儿,别靠边上。” 秦虎也在偷笑,老蔫是真正的狠人杀才,陈家沟砸窑时,三泰就被他吓到腿肚子转筋,真没想到今天哥俩倒了个,嘻嘻…… 等成大午也上来,秦虎就彻底放手了这边,拉着身上的保险绳换去了石壁的另一面,他要看看脚下的胡子。 红日冒了头儿,霞光撒向白茫茫的山峦,石隙内一眼远眺让人心胸大畅,脚下的胡子窝这下可是尽收眼底了…… 秦虎贴住石隙仔细审视脚下,这一了,可是兴奋异常! 沟口狼头石那边有点远,林木遮挡看不到全貌,可长虫沟沟底那道矮山梁上的情况瞧的是清清楚楚;东西走向的沟谷两侧的地窝子虽然被大雪捂盖,可位置清晰可辨;尤其是脚下狼瞎子的核心底窑,老臭交待的那间大木屋和周边的马架子窝铺历历在目,这回老子可要神兵天降了…… “快,快!把咱作战包拉上来,我要用望远镜……” 巴子也被拉了上来,特战队里其他人就不再上了,按照作战预案,他们要分别支援其他小队的突袭方向,接着拉上来的就是工具、材料、吃食和各种作战装备了,最后下面俩当家的连被子和炭盆都一起给五个人拉了上去,只怕他们一个白天撂在峰顶上缺这少那! 秦虎快速回了张字条,让下面当家的带人迅速掩盖踪迹回程,牛心台村里,还有大队人马等着他们指挥晚上的行动呢…… 峰巅上的时间并不难熬,秦虎躲的石隙里在用望远镜一寸寸地观察下面的大万全绺子的营地,那边三泰和巴子拉着身上的保险绳绝顶望远,美得都想高声大叫了,要不是因为脚下的胡子,估摸着哥俩必须要疯癫地高歌一曲定军山了。 成大午在加固栓绳索的保险杠和五个人休息的地方,几根长木料被他比量着锯断横架在石沟内,大家就有了一个靠着石壁伸平腿打个盹儿的地方。已经缓过点儿劲的老蔫也搭上了手,俩人干着手里的活儿,眼神儿不时瞄向秦虎那默然无息的背影,心里都在想着一个事儿,咱家这宝贝老疙瘩,他这一身本领的底限在哪儿啊…… 秦虎定神观察了老一会儿,回头一瞧,炭火盆燃着了,小铺板搭上了,自己上来的那头连横木护栏都做上了,成大午和老蔫正把被子当门帘挂上,挡住呼呼灌进来的冷风…… “嘿嘿,你们这是不想下去了?要在这儿起火过日子?”秦虎压着声量儿开起了玩笑。 成大午乐呵道:“这处山崖将来是咱特战队的练兵场了,现在闲着也是闲着,先拾掇拾掇,不白瞎!” 秦虎呵呵轻笑,“也是!这下能歇歇了。”说着话,小铺板上坐下,从包里翻出小本子又画了起来。 老蔫拉着保险绳起身要去秦虎刚才的观察点,晚上要下去偷袭,他也必须去了上一了! 知道老蔫身体有反应,成大午也赶紧跟了过去,后头秦虎小声儿跟了一句:“蔫儿哥,靠里点儿,慢慢适应。” “没啥,俺只是腿哆嗦,眼珠子没事儿。” “噗……” 秦虎、三泰、巴子都给老蔫逗喷了。 三泰凑到秦虎身边道:“嗨,老大,这儿可真是个看景儿的好地界儿,美啊!有啥曲儿唱这个的没?” 自从过年时秦虎这少当家教大家唱了几支好听的歌曲后,弟兄们就唱疯了,私下都传少当家是文武双全的双曲星下凡,那一定是张嘴就能把美景唱出来的! “哈哈,好歌难得啊,哪能随时都有应景的,不过老祖宗倒是留下了一句诗词,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秦虎给俩人讲解了几句,把字写在了纸上,三泰和巴子听明白了,又兴奋了,这不就是咱兵王队将来要干的事儿吗?得记下、记下,俩人抽出短刃回身在沟壁上一人一句就刻了上去。 秦虎心里高兴,自己一番心血,搏命冒险就是为了将来跟小日本子对上夹子的时候,能带着弟兄们绝顶称雄、驰骋争锋,就需要这样的志气…… 秦虎也拎起了斧头凑了过去,“来,我来给你们小小雕琢一下……” 七八丈的距离其实没多高,离下面胡子是很近的!秦虎嘱咐大家严禁高声冒头儿,不许再用望远镜,只怕升起的太阳照在镜面上反光暴露了,一切嘱咐到了,自己先开始了休息,养精蓄锐,夜里肯定又是一场紧紧张张的行动…… 天色渐渐入暮时,几个人已经整理好了行装,五个白毛熊每人都绑定了下去绝壁的长保险绳,白帆布的背包也一堆栓在了长绳上,接上匣子的盒子炮都缠上了白布条挎在了胸前,怕下去的时候枪支乱摆,还用布条把它勒在了身上,一切准备就绪。 秦虎凭栏北望,在等着全队进入他们各自的战位。一个白天的观察,把发现的情况都写在了纸上,只剩下给当家的和各自带队的兄长们最后提个醒儿了…… 下面胡子窝里,胡琴、锣鼓又响了,刚刚消停了没多会儿,这估摸着是吃了晚饭又接上了。二人转的曲儿,崖壁上听得真真儿的,想听你们就听个够本吧…… 秦虎终于等到了夜幕里蹿到石壁下的两道身影,是侯明和小黑来了,秦虎把绑定在木块上的纸筒竖了下去,拉上来当家的传信儿。 看着两道身形蹿下了山头,秦虎回身打开了蒙着白纱布的电筒,纸片上是当家的因为秦虎顺利登上绝壁后,重新调整过的行动方案,方奎和杨老啃各带两个小队去了长虫沟的南坡,快手和水根加强给了杨老啃,满囤和石柱跟着方奎,他们的任务是先摸掉南坡地窨子里的胡子,不让胡子越过谷地从南坡钻林子逃掉。 刘旺财带二大队两个小队去东口儿,堵在狼头石的外面,卢成带一大队的两个小队,堵在了大叶子沟里。一大队留下了一个小队看守老石梁,所以只出来七个小队,方奎带走了两个,卢成带了两个,郑道兴带剩下的三个小队在石壁外面,跟秦虎里面进行的偷袭配合,得手后负责向狼瞎子的核心底窑实施快速突击。 大当家郑贵堂带着二大队的四个小队,布置在了石屏东侧,西接郑道兴,东连刘旺财,围堵在这一大段山脊上,防止胡子从这里翻出去。 面对这连成大片的老山林,各个点上人手都不足,还想了些虚招子,侯明和小黑跟在大当家身边负责这个活儿去了。 最让秦虎头疼的是跟方奎那边没法联系,隔着散装散置的胡子窝,不敢用灯号,两边都不知对方那里的行动情况,只好摸着黑各干各的,尽力不弄出大响动,就算支援对面了。 原来是想等胡子睡熟了再动手,现在秦虎发现胡子都挤在大屋里听戏,这样胡子集中的时候不动手更待何时?比分开多处从被窝里往外薅可省时省事多了! 所以秦虎传下去的信里要求布置到位后立即行动,尤其是要先动蝎子岭底窑这边,消灭了这边狼瞎子的主力,可以全队集中再解决狼头石那边儿。 再耐心等了一小会儿,果然当家的那边有了动静儿,秦虎的望远镜里看到了一支队伍从山林里冒了出来,正快速向着石壁脚下靠拢。秦虎再次放下长绳,拉上来郑道兴的字条,上面还算整齐的几个字:一个时辰后动手! 第141章 练兵成效 秦虎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把纸条给大午和老蔫瞧瞧,“看看,道兴哥写的字,写的很好!” 成大午也笑了,掏出了怀表瞅瞅,“现在差五分七点,咱早点下去?” 老蔫一句话把行动时间定下了,“八点半!” 秦虎点点头,“我先下,接着你俩一起下来,然后下来背包和巴子,三泰,你最后!现在我再说说下去的动作要领……” 八点半不到,秦虎把身后的保险绳交到三泰手里,自己手里拉紧下山索就斜立在了崖壁上,眼神示意大家注意要领,然后脚下一蹬就滑了下去。 老蔫、成大午拉直了自己的保险绳探头盯住了秦虎的身姿,只见他三蹬两滑,眨眼间就已经落在了地面上。 秦虎的保险绳变成了老蔫的下山索,这时刻他也顾不得腿抽筋儿了,只是瞧瞧三泰和巴子一起拉住了自己的保险绳,赶紧嘱咐一句,“你俩可别使劲拽俺,吊在半截子,俺更哆嗦……” “嘿嘿,下吧,俺俩给你做个保险,你降的太快俺俩才拉绳子。” 成大午拉着绳子站在了老蔫身边,肩头并肩头,轻吐一声,“走!” 刷拉一下子俩人就悠了下去…… 老蔫还没哆嗦呢,脚已经落了实地儿,三两把解开保险绳,脚上使劲踩了踩地面,枪把子已经端在了手上。 背包和巴子下来了,大家刚刚解开了背包,三泰一个风骚横滑就到了头上,手上拉着一条绳索,两脚并拢还夹着一条,打着横儿就飞了下来。 “骚包!”秦虎低哼一声背起自己的背包就到了老蔫的身后,成大午、巴子、三泰依次拉开,贴着崖壁就向西边摸了过去…… 石屏西侧的两组暗堡群,白天在上面瞧的真真的,三间地窨子一组暗堡,一共两组正拦在石屏西侧的山脊上,两组地堡间隔不到十丈的距离,再往西,山势陡降,是很陡峭的斜坡,下坡后山梁的走势就分成了两岔,一条往西,翻过去就是大叶子沟,一条往南就成了大小鸭河的分水岭,就是长虫沟沟底的那道矮山梁。 地窨子的观察窗是向着北面坡下的,门口是在南面,可进口都棚上了顶子,值哨的胡子进出都是从一条东西向的暗沟进去的,这样棚着顶子,上面覆土无痕的地下暗道,山民们叫它霸王圈、沟趟子,胡子给起了个响亮的名字,得胜坑。 人从这条坑道的东西两边钻进去,里面再拐进三间地窨子,隔风保暖还连成堡垒。每间地窨子间也隔开了丈把宽,这些情况在上面数数烟囱,望望屋顶就能断个大概…… 老蔫躬身到了皮门帘处,侧耳听了听,消声筒轻拨门帘就钻了进去,后面秦虎就把门帘挑上了棚顶,匕首一插就把帘子钉在了上头,给三泰和巴子比划了一个在外面警戒观察的手势,成大午已经随着老蔫钻了进去。 秦虎回身跟进去,耳中只听里面“噗噗,噗,噗……”,带着消声器的盒子炮已经搂响了。 沿着通道,肩头顶着盒子炮直奔第二间,已经返身出来的成大午又抢了先,秦虎跟在大午身后拐到第二间的门口,本该是前头的成大午拉门,秦虎往里冲的,结果成大午直接停在了门口…… 这也不是争先的时候,秦虎知道他们是个啥意思,就是挡着自己往前去,只好伸手猛地拉开地窨子的木扇子。 要说成大午,虽然本领出众,可不是个老兵出身,杀人这买卖并不是他的长项,秦虎抬枪就跟了进去,可没见成大午有丝毫的犹豫,门口一步跨进去盒子炮就响了。 小火炕上两个抱着大枪的胡子眼还没睁开,头上就挨了枪子,成大午每人补上一枪扭身就往外蹿,瞅着胡子被子弹击中颤动的身子,秦虎摇摇头心思翻涌,“这可真是近朱者赤,大午哥咋滴也跟着老蔫变成了这样,杀人不眨眼啊!” 在成大午身后警戒跟随,老蔫一个人已经完成了第三间里的活计,三人出来躬身直奔第二组暗堡,秦虎这个特战队的老大正要嘱咐下冒失争先的老蔫,成大午拉住了秦虎低低的声音道:“虎子,你去接老道他们大队进来,剩下的活交给我们了。” 秦虎一愣还没说啥,就听大午哥又补了一句:“你上去了绝壁,底下大当家嘱咐了一句:少当家的活儿干完了……” 前面三泰、巴子、老蔫已经又钻进得胜坑,这下秦虎也明白了,怪不得他们违反平常训练要求,跟抢肉包子似的。 “注意警戒,下坡的时候小心点儿,当心树根处的线铃。” 看着成大午点了头,秦虎打开电筒,踏着地窝子的屋顶就奔回了石屏绝壁下面,手电探出去一晃,呼啦一下子石壁近处站起来一片,倒让秦虎吃了一惊! 疯老道带着弟兄们已经贴着绝壁爬了过来,离自己脚下的地窝子都不到两丈了!要不是地堡前面这一段被刻意挖成了深坑,自己这里再不动手,他们都想着要摸哨了! 在秦虎看来,这些才是冒失行动,回去得好好说道说道!眼下是顾不上了。 外面快速传过来一支小树捆绑的长木排铺上,三支小队,六十人就哑么悄儿地摸了进来,每个白衫白帽下的眼神都闪着贼亮的光…… “兄弟,你带着三小队、四小队在这里隐蔽待命,二小队跟着俺。”郑道兴一句低声命令,贴着石壁就要往东头去,却被秦虎一把拉住了。 “等等,你没看见东头胡子的情况,先布置一下这儿,咱俩带队过去,我不跟你个疯子抢……” 秦虎在老石梁练兵的几个月间,奉天家里给偷偷拾掇出几十支带消声器的盒子炮,这次行动,当家的把这些宝贝都拿了出来,每个小队都分到了两支,加上几个老兵头手里的,整个队伍都具备了一些偷袭的能力,在家里试枪的时候,他们就都疯魔了,现在身上子弹鼓鼓的,一个个小队长们早就忍不住了。 蝎子岭上是这般情况,长虫沟对面也是一样,方奎带着一大队的两个小队刚刚找到秦虎、老蔫留下的路标,四个小队长和队副就聚在了一起,方奎也不说啥了,该练的练过了,该嘱咐的也都说了,四十几个弟兄分成两个波次,悄悄就向坡下摸去。 坡下一共是三组六个地窨子,爬在前面的是六个人也分成了三组,五小队的两个尖兵靠左,六小队的两个尖兵靠右,中间是满囤和石柱,在这哥俩后面一丈远是三当家方奎,再后面十几丈的距离是跟进的两个小队,这样的训练在老岭的山沟里演练了两天…… 靠近沟底的时候,左右两边先停了下来,两边给满囤和石柱做预防掩护,等两人先越过线铃摸到地窨子旁边,再反过来掩护两边通过,三处同时动手。 线铃的绳子栓了两边的树上,离雪面有半尺高,绳上挂的铃铛也在树干旁,两树中间的绳索埋在雪面下,趟了、踩了雪里的绳索,都会弄响了铃铛。 满囤和石柱按照少当家的说法,望远镜里看到地窝子的烟囱后,距离十丈左右开始查找树干上的绳索线铃,找到后用雪团把两头的铃铛塞满就成了。 两边五小队、六小队的尖兵动作虽慢了些,可还是小心翼翼地摸到了地窝子的门边,满囤举手一个下切的手势,当先冲了进去,噗噗噗,噗噗噗的几声轻响,一切又回归了安静。 “沙沙沙沙……”后面一条白色的散兵线快速爬近,伏在树根上的方奎捏捏拳头扭头望望,绷紧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弟兄们没白练这几个月,不算慢还没啥动静儿。 满囤快速回到了方奎身边,“三当家,咱去东面帮杨大哥。” “好!五小队守着窝铺,六小队后面布置火头儿。满囤、柱子跟俺走!” 这边方奎是个打老了仗的主儿,东头儿的杨老啃心里就难免紧张了,从来可没带着队伍打过仗,还是这么精细的活儿!一个闪失就坏了老少当家的全盘计划。 刚才跟刘旺财一起从狼头石东边绕过来,分开时老旺还轻声嘱咐了一句,“可以慢着点儿,没把握就别着急!” 可他杨老啃也是个要脸面的,不能拖了全队的后腿儿啊!到达位置后,杨老啃使劲再回想一下老岭山沟里的针对性训练,这才命令道:“钟义,张富,你俩带冬三月和豆子往右,老杜,你带九小队后面押着滑【动作慢点】,散开些,离远点儿!快手、水根,你俩滑当间儿,俺带十小队去左手儿……” 长虫沟南坡这边的地窝子暗堡分开了东西两处,中间可隔着挺远的一段山林,这布防空着的一段,沟对面正是狼瞎子在北坡上一长串的暗堡。杨老啃是担心自己这边如果摸哨失了手,一响枪,他能预先带着一小队人马堵住了这段空隙,挡住胡子别从自己这里突出去,这是个未思进先思退的万全法子…… 杨老啃安排的战战兢兢,可结果却很平稳,没出啥事故,九小队就顺利占住了目标。老啃透口气儿的工夫儿,三当家方奎就到了身边,“咋样了啃草的?没哆嗦吧?” “嘿,腿脚儿还能挪动,心窝子里直突突,差点儿就尿了。” 整个老石梁埂子上,要只说对脾气,跟杨老啃最搭的还不是结拜的那哥儿六个,而是三当家方奎。这俩人喝上了小酒,唠扯到一块儿,那是无所顾忌,胡溜八扯能拉呱个小半天儿。 “呵呵,大当家和老旺分开时嘱咐,让俺给你照应着,你瞅瞅,这活儿干得挺溜啊!” “好歹是没丢人!老奎你这儿坐镇,俺带着几个人去后头把亮子布置了。” 俩人干完了自己的活儿,只等着少当家那边儿中心开花了,这边还没顾得喘上口气儿,九小队那边没请示就有了进一步行动!钟义跟张富嘀咕了一下,只怕这样按部就班抢不下功劳,张富带着小队拉开一线守着地窝子,钟义带上冬三月、老杜和老鸭子悄悄向东边的狼头石摸了过去…… 秦虎这边亲自给郑道兴警戒了哨,二小队轻松解决了石屏东侧的两个地堡群,把大当家郑贵堂接了进来。东边那道山脊挺长,需要大量的人手围堵,大当家只带着一个小队进来会和了郑道兴,然后四个小队直扑下面的大木屋…… 狼瞎子的核心底窑里,一众在梁在柱的当家的、把式、崽子们大戏正听在兴头儿上!那个被劫上山头的小戏班儿九天来,班主儿徐老头使出了浑身解数讨这些胡子们开心,再唱上一天就满了十日约期,能不能拿上钱儿不重要,就为了能安安全全地带着孩子们离开这胡子窝,那就是烧了高香,菩萨护佑了。 这个年头儿,兵荒马乱的,很少有女娃抛头露面登台的,旦角多是男人串着演,如果班儿里净是男人,唱个胡子堆儿倒也没啥,可带着俩亲闺女出来,实在不敢接这活儿! 都说尼姑奔庵儿,江湖奔班儿,可做艺的这行饭也难吃,不养老的,不养小的,老徐和小儿子双喜是老得六十、小得十六,出去搭班儿,老的人家不用,小的挣不着几个,还真难养活这一家人。没法子,只好央告着行会给安排个机会,一家子上阵了。 要说柳门儿行里的本事,那老徐这一家子可绝对是艺儿厚实,四个人能当七八个人使,一家人配合的本来就溜熟,啥样的台面也撑得起来。可这次是被劫上埂子,情况就不一样了,敬酒不吃吃上了罚酒,把绺子里的这些大爷惹了个半翻子,九天来把能点的戏码给唱了个够,嗓子都哑了,这些家伙还是没个好脸色。 台上的姐弟俩刚歇口气儿饮饮场,下面头排的墩子上站起来一个胡子头儿,眉头上的刀疤挑了挑,流声嘎气儿地开了腔儿,“徐老班儿,你们遛着爷爷冒着风雪蹽了一趟,今儿最后一宿,你得给爷们陪个礼儿……” “好说好说,俺们会的,大爷您凭心情点。” “哈哈,好!那就给咱这满堂的情哥哥儿唱个春儿的、粉儿的【下流段子】,给弟兄们卸了甲【脱衣裳】唱个崔莺莺儿……” 第142章 复仇心火 胡子有没有规矩?有!多少辈儿传下来,规矩自是留下了不老少。 可这些混人跟你讲不讲,那就凭心情了。 ‘当胡子,快乐多,骑着大马把酒喝,搂上女人吃饽饽’,这才是他们心底里的信条。 这班主徐老头儿当下就慌了,这些混人盯上了闺女娃儿,这就难活了! 抱拳作揖就差要跪下磕头了,“三老四少,咱唱曲儿的抱大师兄瓢把子,伺候各位胡爷,那饮的是一江水,各位大爷心宽量海,可不能祸祸咱里码的啊!” “我说老徐头儿,你现在想起咱是江湖道儿上的里码子了?弟兄们请你唱个胡子堆儿,你推三阻四的还想邮了。不成!今儿个弟兄们要是不听美了,你们下不来台。” 旁边带着个黑眼罩子的独眼龙从兜里拽出个小皮袋子,颠颠里面哗啷啷的大洋,抬手扔上了台子,“唱吧!” 这下大屋里哄的一下热闹了,大当家狼瞎子撂了话儿,满堂拐在就地儿的崽子们嗷嗷地叫成了一片,“唱啊,唱唱唱,来个春的……” “噗通通……”台上徐老头拉着闺女、小子跪了下来,头就“哐哐哐”地磕在了台上…… 那眉横刀疤的小子并不搭理台上要磕破了头的一家子,回身向着满堂的崽子叫道:“崽子们,一会儿爷给你们点的他们要是不唱,崽子们排条子,上台跟斗花子唱个粉的……” 嗷唠唠满厅狼嚎声中,这家伙转身拽出了匣子里的盒子炮,胳膊一展举起喷子就对准了房梁,“老子给个三声儿令,唱不唱的,那就由不得了。” “噗通通……咣唧!”这小子眉头飙血,一个仰八叉就栽在了当地儿,盒子炮正好掉在了狼瞎子的怀里。 狼瞎子猛然起立,手里的枪还没拿稳,又是“咕咚”一下栽在了地上,紧接着刮风式的,碎嘴子叫了…… 秦虎和郑道兴带着一队堵了后门,大当家带着一队堵上了前门,周边七间窝铺里的胡子都集中了在这大屋里,他们异常顺利就把这儿给围了。 秦虎和郑道兴隔着厚厚的双层皮门帘,挑开个缝隙本想给大厅里的溜子过过数,大概其的一百四五十个胡子还没数清,那个混蛋玩意儿突然把枪抽了出来,还要给发令个一二三…… 不管这家伙手里的匣子顶没顶着火,秦虎都不能允许他来开这发令枪!更不容他们手里都攥上了枪把子,这些大屋里的胡匪,身上背着短枪的不少,这可真是由不得秦虎下手留情了…… 秦虎这两枪一扣,旁边的郑道兴架着花机关和一队弟兄就冲了进去,后门进来正对着满堂的胡子,这可是仇家出手,格外眼红了! 几支花机关哇哇的发了狂,这口气在郑道兴他们心里可憋了一年多了,偷偷杀掉商佑兴都没痛快出了这口气!红着眼珠子,那手指头一扣就到了底。 前门冲进来的大当家郑贵堂也是一样的心绪,狗娘养的东西,去地下给大哥、满仓和弟兄们带话儿去,这仇,老贵来讨了! 两头堵着扫射,满堂的胡子就没个掏枪的机会,忽晃的光影里,跟割庄稼一样倒在了血泊里。跳到台上的少当家的托着盒子炮也愣了,这场面…… 郑道兴踩着血泊挨着个在补枪,秦虎这时候反应了过来,“疯子疯子,快快快,别管这儿了,往山下冲!” 还在气血翻腾的情绪里,郑道兴一挥手,带着队伍冲出了前门儿。秦虎一把拉住了当家的,“二叔,你在这儿收拾局面,把枪弹归集一下,我去跟着老道!” “不,你带着十六小队留下,俺去跟上道兴。”说完也不等秦虎答应,扭头就追了上去。 秦虎叹了口气,没法子,拦不住了!后头紧喊一声儿,“留下活口,还有万家两拨人马呢!” 大当家挥挥手去了,秦虎瞧瞧身前身后,刚才满屋子唱的叫的,转眼间就剩下脚下小戏班这四个了。 爬在台子上,那老班主乍开胳膊护着两个女娃,三人身子筛糠抖成了一处,而那个年轻小子忽闪着两支灵动的眼珠子在满屋子撒摸,身上虽然也在抖,可瞧那神情,好奇倒是压倒了害怕! 秦虎蹲下身子,拍拍老人的肩头说了话:“老人家,有点悬,可你们这一劫算是过了。” 老人晃晃悠悠跪坐起来,身子还控不住的在轻轻抖动,“这这这……” “没事了,该死的遇上了要命的,你们敲锣打鼓算是赶对点儿了!去旁边窝铺里歇歇吧。” 那个年轻小子倒是能动,利落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扶住了老人,“爹,咱换个地界儿歇歇去。” “别乱跑,外面还在干仗呢……” …… 外面的仗还没完,或是说才开始,自打刚才枪声一起,这仗正式开场了。 杨老啃听见对面碎嘴子叫了起来,高喊一声“上亮子!”,扭头就往方奎那里跑,方奎那里也是催着起了火头,冲着奔过来的杨老啃大叫,“老啃,你守着这里,俺去接卢成进来。满囤、柱子,跟我走!” 秦虎踏出大屋,长虫沟对面的山林里,星星点点的灯火已经连成了大片,再往东头瞧瞧,长长的山梁上也是大片的灯火照亮了一线林地,秦虎喊过来几个弟兄,“上亮子,多点几支,把石壁两侧都点上……” 自己这边灯号还没起来,西面沟底的矮山梁上倒是先亮堂起来,没听见那里响枪,看来老蔫、大午他们还算顺当,这活儿干得够利落…… 钟义带着冬三月、老杜和老鸭刚刚摸近了狼头石,黑魆魆的山沟里,已经瞧见了那块高启的巨石,身后枪响了。 狼头石在长虫沟南坡这边,离钟义的九小队占领的地窝子最近,所以这俩家伙才动了心。 老少当家的分派任务时,是想着先集中精兵干掉狼瞎子主力,然后再向东集结,分两口吃下散装的大万全绺子更为稳妥,为此还在南北老林子里点火虚兵,先唬住东头那些乌合之众争取时间。钟义、张富也是经过大阵仗的老兵了,一眼就瞧到了机会…… 钟义、张富这俩老兵比满囤和石柱的资格还要老,瞅着这俩小子跟在少当家身边干得风生水起,想想心里就眼红。而来这个九小队当小队长,更像是充军发配的意思,这事儿想想都憋火!所以出来时就跟小队里反复许愿打气,一定要抢点啥功劳回去。 钟义、冬三月、老杜、老鸭子四个,拿上了小队里所有的机动硬火力,前头钟义和冬三月背着两支带消音器的盒子炮,后面老杜和老鸭子背上了两支花机关。枪响的时候,四个人白衣雪帽已经爬到了离那块大石头十丈之内,而胡子值哨的窝铺就贴在那块大石南侧,枪声骤起,窝铺里一个胡子就钻了出来,正瞧见端枪冲过来的四个雪人。 钟义抬手就搂,噗噗噗,奔跑中子弹就打在了雪地石头上,这个胡子反应也够快,哇哇叫着一缩头就钻回了沟趟子里……四个人就把这窝铺给堵了。 “把喷子、青子扔出了,缴枪活命!”钟义外头大喊,里头吓的没了声息。 老鸭子这小子可不是个省油的灯,三把两把扯下罩衣把烟趟子【土炕的烟囱】先给堵了…… 老杜爬在小小了望窗旁,枪把子敲敲横木高声嚷嚷开了:“坑里的溜子听着……扔下喷子青子爬出来的,是咱的老合兄弟,俺一口吐沫一个坑儿!你里头硬垛硬顶,俺外头可就下手埋了。” 只听坑里面咳啊喀的就沉不住气了,“三老四少,压…咳…咳…压着腕儿……咳咳……” 老杜枪把子在木墙上磕两下,“闭着火呢!爪子搂着榔头,排条子,一个个儿的出。”【手抱着头,一个个排队出来】 瞧着里面四个胡子战战兢兢的钻出来,这下钟义可乐了,揪过一个家伙问道:“沟对面还有几个了水的溜子?” “足…足月…江的来河,得…得…得胜…坑里。”【十二三个弟兄】 钟义转身扒着大石往对面瞅瞅,自己人少,不敢再往下冲。可正望见对面山梁上,一片片的火把在林子亮了起来,转瞬之间长虫沟两面坡地密林里就是灯火漫山,沟对面暗弱的光线里模糊出现了乱奔乱跑的人影。 “快点快点,咱也点上,别让老旺哥他们把咱给打了!” “队头儿,咱这亮了,对面会冲着咱这儿招呼的?” 钟义拍拍身前的大石,“没事儿,有它挡着,点吧!” “队头儿,俺倒有个法子……”老杜拉拉钟义,出了个对整个狼蝎岭战斗起了重大作用的主意…… 这老杜在苏子河边被少当家擒住,那一晚面对少当家的审问,可给他心里刻下了老深的烙印!此刻见到满山林里起了亮子,蒙唬着算把胡子圈上了,不清楚少当家那边进展快慢,那当下就得先稳住狼头石这头儿一大帮的胡子…… 心思一动,拉着小队长钟义就磨叨起来,“让这四个崽子下去,劝这大帮的溜子搁旗子缴枪,有听的有不听的,一准儿得炸了窑,想往外冲的就少了,备不住这仗就成点子活儿了【容易了】……” “好!你嘴头子好使,你去跟他们说道儿。” 老杜拍拍屁股就到了大石头底下,挨着个瞅瞅蜷缩在巨石根儿下的四个胡子,刻意把手里的花机关枪摆列摆列,这才开了腔:“你们是匪,俺们是兵!你几个都瞧明白了,你们被大杆子圈上了,现在听老哥俺一句话,给自己挣个好好活着的机会……” 四个胡子小鸡啄米地点了头,被钟义放了下去。这边四个胡子刚举着亮子下去沟里,外面刘旺财的灯号就晃了起来,钟义下去通个信儿,狼头石外的山林里也亮了起来,灯号人马慢慢连上趟了。 郑道兴那里一个居高临下的冲锋,就解决了马厩和下面地窝子里的胡子,这回在身后大当家的吆喝下,活口算是留了下来。 绑成了串串的八九个胡子交给了后面打扫战场的少当家,大当家的迅速传令向东缩小了包围圈。北侧山脊上人手不足,灯号火线未动,南坡上的方奎、杨老啃,包括占据了沟底山梁的卢成都在向东、向北稳步搜索压缩,稀疏的兵线已经将最后四百余胡子圈在了当中。 几位当家带队的老兵稍稍松了口气,仗打到这时候,大万全的绺子已经难逃覆灭的命运,只是小心别放跑了漏网之鱼而已。 成大午和老蔫四个轻松地跑了回来,满囤、石柱在沟底矮山梁上会合后也跟了回来,等快手和水根回来时,更带来一个让人快慰的消息,山林里的胡子派出来几个碰码的【话事儿的】,那意思是商量着要缴枪留命了…… 秦虎这下心头踏实了,命令十六小队和特战队开始清理地窝子和大屋里的尸首和枪弹,大厅里面血腥气太重没法呆了,三泰和石柱跑到下头马厩去了,老蔫带着巴子、满囤和几个老兵却嘻哈的没啥在意,连胡子的口袋都仔细翻过了,像样的衣裳都给扒了下来,一百五六十个死人,光不叽溜地都拽到了下头长虫沟里,几处地窝子里的尸首都拽到了一处,雪地里黑压压的一大片,也给剩下的胡子醒个攒儿。 木屋周边的几间窝铺都搜拣了一遍,枪弹可是收获不少,好些枪支还满新的,机枪也有,小炮也有,长短枪支更多,弹药还挺不少,都一起归结到了大木屋里,却是没找到啥像样的银钱。 紧贴着大屋东侧的窝铺里,地板上,木墙上,铺着挂着不少的兽皮地毯壁毯,白的挂满墙,黄的铺满地,壁炉边上一张木榻上还满铺着大张的熊皮,黑亮亮的入手极是舒坦,这里瞧着必是狼瞎子的窝铺了。 秦虎里面转了一圈,敲敲门上的锁头,给身边的大午哥道:“锁上这里,不许人进去,一会儿当家的回来咱再细找找。” 成大午咧嘴乐了,“你就没空过手儿!” 第143章 打扫战场 对大万全的胡子来说,这还是在大年里呢,当家的给弟兄们接来了戏班子,这几日里,六百多弟兄换着班的听大戏,瘾头子还没过足,咋的就开磕了?这才刚响,就被大杆子给圈上了?【磕、响,黑话都是说的干仗】 四梁八柱的大柜、小柜,连老八达都听戏去了,剩下一帮崽子睡觉的、耍钱的,听见碎嘴子一叫就蒙了圈,瞧着漫山骤起的灯号正发毛呢,狼头石上值哨的几个家伙跑了回来,比比划划地直往厉害里扯,一下子四百余胡子就没了脉…… 郑贵堂就是利用胡子心思不定的这一刻,快速收紧了包围圈。 杨老啃下去跟几个胡子堆里推出来的老八达对了对盘子【谈判】,又拉着他们瞅了瞅狼瞎子一众的尸首,剩下的这四百余胡子彻底没了念想儿,能保住小命儿就没啥好提的了!搁旗子【缴枪】吧…… 这边人少,怕炸了窑,命令缴枪的胡子20个人一小队出来,把身上喷子、青子收清了再来下一队,忙忙活活把四百多胡子收拾利落了,就快半夜了,把他们空出来的宿处都仔细翻了一遍,然后再把他们赶回屋里睡下。 这块儿都忙清了,俩当家的对视大笑,大当家先兴奋地感慨道:“哈哈哈,这兵咱没白练!兵王队厉害,没白糟蹋那些个弹药;每个小队都行动快速齐整,这一大坨的胡子让咱包了饺子,干得利落!尤其是钟义、张富带的九小队,这回得给他们记功!走,咱回去跟虎子磨叨磨叨去。” “哈哈,我来了。九小队整体记功,那个老杜单独给他记上一笔,钟义、张富这俩队长、队副,功要记,过也得记!” 下面的消息秦虎早清楚了,一批批收存枪弹的少当家,忙活完了,也是高兴的跑了过来。 方奎嘿嘿笑着,“那就功过抵了,算这俩小子白干!” “奎叔,那可不成。功劳要说清楚,可不打招呼擅自行动可不能惯着,他们这回干成了,要是弄砸了呢?” “好好,按你的军令办吧!下面咱咋整?” “先把这里的营地布置牢靠了,这里稳妥了,我带特战队还要连夜跑上一趟小鸭堡子,那儿还有俩了水拉线的胡子,得一网捞干净了。” 狗子带着炊事班加上张老巧和杨二没参加围剿狼蝎岭的战斗,在牛心台看押老臭和那几个在桓仁、回龙村和普乐堡擒住的胡子,三泰、石柱点清了马匹,已经套上爬犁去接了,一会儿拉着老臭跑一趟。 三个当家人围着胡子的营地仔细转了一圈,每间窝铺都守上了三个弟兄,挂上了火头儿,两个大队也开始换班休息,这个时候侯明抱着一堆火把回来了。 侯明和小黑这次负责北坡山脊上的火头布置,没让俩人进内圈的战斗,俩小家伙也没喊没闹,干得倒是尽心尽力。战斗结束了,还想着把火把都收了回来,忙到这个时候还没歇。 “小黑呢?” “他在山梁上扫蹓子呢!队伍悄悄摸上来时都小心扫过了,下面一响,冲下来的时候就没顾上,俺把亮子收回来,他还在上头还划拉呢。” 秦虎点点头高兴了,拍拍猴小子的肩头,“嗯,像咱特战队的兵,做事够底细!你俩这回多跑了几百里地儿,累不累?” “不累,俺俩白天都歇足了。老大,打老石梁俺俩离的老远,这回到了跟前儿,下回就该让俺们上阵了吧?” “哈哈哈,你们这回其实已经上阵了,干得比好些弟兄都多。在桓仁盯梢你们都参与了,押着俘虏回家也是费劲的活儿,给大队打头探路干的也不错,我攀石壁时你俩也瞪眼瞅着,关键的事儿都参与了,你还想咋的?” “嘿嘿,就是练了好些日子的枪,没开火,不过瘾!” “我这个少当家一样没捞着上阵,数了半宿的枪支弹药……” “嘻嘻嘻,那俺去帮黑子了!”侯明笑着跑了。 仨当家的把每个窝铺都瞧到了,沟口、沟底的值哨都嘱咐了,这才回到了狼瞎子的窝铺,趁着三泰他们还没回来,先数数狼瞎子的家底海不海。 不算外面拉线了水的,底窑里死的活的总共是六百三十三个胡子,五百五十多条快抢,还有几十老炮排子【火枪土炮】,捷克轻机枪六挺,掷弹筒八具,盒子炮一百二十余支,子弹三万余发,手榴弹三百多枚。银钱却是不多,只从那些死掉的胡子身上摸出来一千来块散碎钱票…… 刚才黑灯瞎火地收缴枪弹光顾着点数忙活了,这时候秦虎瞧着这些手榴弹有点愣神儿,“不对啊,记得商佑兴那屋子弹药里有几箱手榴弹的,咋的这些都是旧的?还有两箱匣子枪也该是崭新的……” 回身去扒拉那一堆的盒子炮,秦虎一支支抽出来细瞧,也没有新的,“咦!!!” 秦虎拿着一支旧盒子炮快步向着大当家过去,“二叔,你瞧瞧这个。” 大当家郑贵堂接过这支盒子炮,瞅上一眼,眼圈子就红了!刚才瞧着那些长枪就有点走神儿,里面好些水连珠步枪,瞅着就想起老三营那些殁了的弟兄们,像是自家的家伙式儿啊! 东北跟老毛子关联密切,关外这俄造步枪本就不少,还不敢确认一定是自家的那些,现在这支盒子炮枪把子上,清清楚楚刻着两个字‘满仓’…… “没差儿,是满囤他哥的。”老奎掂在手里一瞬,大手抹一把眼眶子里水汽,仰头轻吼:“大哥,弟兄们,你们瞧见了吧,俺们来讨债了……” 秦虎还是冷静的,从方奎手里把枪拿回来装进了匣子,往身上一背道:“枪我回去再给满囤,免得他生出是非。当家的,这里的枪弹不对,商佑兴年前刚交易来的那批新货没有……” “翻!” 俩当家的收拾一下心情,咬着牙就在狼瞎子屋里翻了起来。 旁边窝铺里,大午、老蔫几个倒着班儿在看守着九个胡子活口,还有那个小戏班儿,秦虎也不惊动他们几个了,一会儿三泰他们回来,还有任务要干,现在让他们先歇会儿,自己就跟着郑贵堂和方奎翻了起来。 仨人这一细找,果然找到了地道口,就在那张铺着熊皮的床榻前,把木榻往边上推个半尺,掀开地上铺的毛皮,抠开一块三尺见方的原木盖子,下面是个一人高的深坑,坑里四周和底部都铺着破成两半的原木,方奎抢先就跳了下去。 敲打鼓捣了一番,把脚下踩着的木板拿开一层,方奎这才拉开了一侧的暗门,打开电筒拎着匣子就钻了进去,秦虎赶紧跳下去跟在了后面。 微微躬身走出去四五丈,又是一道上了闩的木门,打开木门往里晃晃电筒,这回见到了满满一地窝子的箱货。 方奎挡着秦虎走在前头,下台阶这一瞧,脸上有了笑模样,这是个两丈见方的深木屋,高也得有近一丈,原木的墙面地面,拾掇的颇为讲究,一件件木箱,大的小的摞放的整齐,除了中间留出一条十字通道外,几乎塞满了整个地坑。 秦虎的电筒照照顶板和十字通道尽头,这里该是大木屋里的小戏台下面。两人是从东面进来的,秦虎在通道北边顶板上找到了个出口,手边就是梯子,踩着上去推开顶板瞧瞧,果然是在戏台的最里边。 盖上顶板落下来,秦虎嘀咕道:“这里费了不少工夫,不会只为放些财货,还应该有个逃命的出口才对?” “那咱接着找!” 俩人又敲敲打打的在下面搜寻起来,过了一会儿,秦虎挪开南边的几个箱子,终于找到了又一扇暗门,这回推开木门,却是一股子阴湿的霉味冲了出来。 秦虎点点头道:“这是往谷地里下去的,应该是为逃命准备的了。” 方奎让秦虎去跟上面当家的打声招呼,自己就要往里钻,却被秦虎一把拖了回来,“奎叔,你着啥急啊?都是咱的地盘了,就不能等我会儿?” 哈哈哈哈…… 秦虎上去一说,大午带着巴子也跑了下来,四个人拎着马灯,打着电筒钻了一趟。 地道的出口设在马厩里,有个紧急情况,从大厅里下地道,在马厩里钻出来,牵上两匹马,一口气冲过长虫沟就能钻进对面的密林里。想法虽还可以,可他们用不上了…… 嘻嘻哈哈的回来,四个人把地屋里的箱子一开,又迷糊了。半屋子枪弹,包括从商佑兴那儿交易来的那些,还有半屋子烟土,剩下就没了,银钱都换成大烟和枪弹了?这怎么可能! 这个时代,烟土已经蔓延到了社会的很多角落,有些时候确实可以当钱用,可六百多人的大型绺子又怎么可能全拿烟土当钱使?狼瞎子的家底、公账呢? 四个不死心的,拿着木棍、枪托戳戳打打的一寸寸翻找,没一会儿就让他们给找着了。 从狼瞎子屋里的地道口下去,到戏台间的那四五丈长的通道脚下,撬起一根根原木,刨出来一坛坛的大洋和金疙瘩【金条】,几万大洋还是要给它们派个新用场的…… 这下俩当家的脸上又回来了笑模样,接着在其他窝铺里一通翻找,这是狼瞎子的核心底窑,大柜、小柜的胡子头儿还应该有点儿,得颗粒归仓。 果然在另一头的窝铺里,皮褥、草垫、枕头底下的暗格子里又翻出了几千块,这才是个大绺子该有的样子! 三泰带着牛心台的队伍回来,普乐堡的几个胡子低着头踅摸着自家的窑堂,瞥见躺在沟里的那一大片尸首,心里是哇凉哇凉的!知道这些对头厉害,可也没成想横到了这个程度。 那个回龙村擒住的家伙连自己亲戚都没敢找找就躲了老远,老臭倒是早有了心里准备,自己还到尸首堆儿里瞧了一眼带着眼罩的狼瞎子。 秦虎没拦着他,还给他手里塞了支火头,“你细瞅瞅吧,一会儿带我跑一趟小鸭堡子。” 秦虎坐在雪地上静静地等着,这老臭在死人趟子里扒拉着瞅了一刻,扎着脑瓜子向着秦虎过来,不知道是雪地光溜还是心中慌乱,脚下一呲,‘库嚓’下子就跪倒在秦虎身前,这家伙也不急着起来,就势往地上一坐,火头就插在了雪地里,“小爷,咱啥时候走?”声音里倒还平稳清晰。 秦虎抬手抹下了头上的雪帽,棉布头套也拉了起来,老臭就第一次瞧见了那张英武俊逸的面庞,这也太年轻了点儿! “不急!你都瞧过了,先说说这些绺子里的人物吧。” “还啥人物啊,都挺儿了!老掌柜曾私下说过,万全、万盛哥俩不是吉祥之人,会害死好多人,果然没差儿。” “哦,那里面都是些什么人,你识得多少?”秦虎可不关心万家人哪个是吉祥的,他只想知道这里躺下的是不是全乎了? “从万家跟出来的底柱子,在梁在柱的,马拉、把式都在那儿了,一锅烩!小爷,这梁子可……” “现在可以给你交待几句了,他们前年害死了我们两百多弟兄,现在是一报还一报!下面还有小万盛绺子那儿,你还知道些啥,都要跟我一五一十地说说,这个你必须做!嗯……你也可以提些条件,我这个人恩怨分明,也不想亏待了朋友……” 从狼蝎岭出大叶子沟,沿着小鸭河源头的河叉往南二十里就到了小鸭堡子,有老臭带着,特战队都不需全体出动,秦虎叫上大午、老蔫,带着满囤、快手哑么悄地跑了一趟,一个时辰就打了个来回,大车店的热被窝里把两个蒙头转向的胡子擒了,回到狼蝎岭时天还黑着。 一切进展的完美顺当,兴奋的劲头儿过去,疲惫如潮水般袭来,秦虎自从离开石梁下山,这十来天里都在赶路和筹谋之中,担子压在身上,就很少踏实的休息过,这下先要补上个安稳觉了…… 第144章 亡命兄弟 秦虎这里擦擦洗洗后踏踏实实放平了,那边窝铺里四百余胡子可没几个能睡安稳的,闭上眼睡不着,还不敢张嘴出声儿磨叨,因为外面那些厉害的杆子说了,服从命令才能好好活着,不许说话…… 这一圈一片窝铺中,最上面的一间里窝着俩傻了眼的倒霉蛋,这是亲哥俩,正月二十四的午晌才上的埂子,那一刻秦虎他们几个正在绝壁上候着晚上的雷霆一击呢。 这冯四儿、冯五哥俩不是在山在绺的胡子,也不是上埂子来吃溜达、拜蛐蛐的【串门走亲戚】,而是代表浑江上的排帮和几个附近的木营来给狼大当家的送上项、拜庙的【缴保护费拜山头】。 前几年哥两个都是二月二以前带着银钱去桓仁,然后在由拉线的胡子领着他们上山头的,他俩每次来带的银钱都不算少,多时要近千块,少的时候也有四五百,在大万全绺子的吃票里算是大份儿。狼瞎子对哥俩也颇为客气,一来二去的成了熟脉子,也给这哥俩个方便,这两年再来,就直接上埂子了。 下午被狼大当家留下听了半天大戏,本想着今晚在绺子里睡上一宿,天亮就下埂子回家的,没想到竟撞上了狼瞎子的覆灭,来得时候好好的,回不去了! 胡子缴械的那会儿,哥俩也跟对方搜身的杆子一通央告,可人家根本没空儿搭理他俩,瞪眼儿回了一句,“任谁不许走,过了堂再说。” 一下子哥俩就慌了神儿,这要是被大军拉回城里过堂,而后往大狱里一扔,一个通匪的罪名,那可是不掉脑袋也得褪层皮!幸好刚才缴械前留了个心眼儿,把随身吃饭的家什偷偷埋在了雪地里…… 队伍开早饭的时候,大当家的瞧瞧秦虎和老蔫、大午几个睡的正香也没喊他们,审讯胡子的事儿也等少的醒了再商量,先给这一大帮的胡子开了饭、训个话…… 侯明、小黑这小哥俩忙活到半夜,没了其他任务,回到特战队就睡了,平时训练已经养成了早起开练的习惯,今天没了几位老大安排,小哥俩吃过了早饭也没分配啥任务就跑去了那处绝壁,听三泰吹嘘上面美景如画还绝顶刻石,这哥俩忍不住就想上去瞧上一眼。 秦虎他们下来时绑定的那几条绳索还在那里挂着,侯明和小黑互相帮着,先在自己身上各绑牢了一条安全绳,然后侯明拉着另一条绳索就试着攀了上去。 这小子登梯爬高的惯了,从来就不知道个怕,自夏天跟着秦虎开始训练,已经坚持了半年多,特别是老石梁里成立了兵王小队之后,训练更是正规化而又强度大,此刻侯明的力量已经有了长足进步,上到半截儿,胳膊腿儿缠上绳索还荡悠着缓了口气儿,然后一鼓作气还真上去了! 下面小黑乐得直蹦高儿,底下就喊上了:“快快快,拉俺上去!” 等侯明把黑子也拉拽上去,这哥俩瞧着美景,摸着刻字,美得就唱上了,三泰哥还真没骗人…… 俩人举着望远镜,一人把着一头就一览众山小了,突然往外看的黑子就惊诧的叫了起来,“猴子猴子,快过来,胡子,有胡子逃了!” 侯明几步抢了过来,往下一瞧,可不是吗!两道人影正从石壁东侧翻过山脊,悄悄向着山林里蹿去…… “嘡…嘡…嘡……”侯明、小黑同时拔枪就搂响了,只是侯明是对着天上打的,小黑却是搂向了下头的两道身形。 林木茂密,没了树叶子也难打着,侯明急红了眼,“黑子,你下去喊老大,俺去撵他们。” “俺先看见的!” “俺先上来的!” “钉、杠、锤!”小哥俩心意相通,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 钉…杠…锤…… 黑子输了,也不多话,牵着绳子往里,侯明捯着绳子往外,俩人一溜歪斜地就落了下去…… 枪声猛然惊醒了秦虎,翻身起来手就抓上了靴子,刚把鞋带系上,小黑叫声就到了,“有胡子逃了!” 秦虎匆匆跑出了窝铺,“特战队集合!黑子,你说仔细了。” 特战队集合的空儿,小黑已经把情况说明白了,俩当家的也急慌慌地跑了过来,秦虎跟当家的交待几句的一瞬,成大午和老蔫几个已经跟着小黑追了上去。 …… 逃出去的正是冯家兄弟,这哥俩可不是木营、排帮里一般二般的木把儿【行里的把式】,他两个是浑江、鸭绿江上最有挑号的‘江驴子’,可以说是真正的亡命徒! 说起‘江驴子’,先得说说辽东木帮,关外的大木帮分成两拨,一拨是‘山场子’,就是冬季进野山里伐木的爷们儿,抡得起八斤巨斧,扯得响六尺大锯,个个都是车轴汉子,要的就是那一身的力气;另一拨是‘水场子’,就是放江排的,他们不一定是个铁塔般结实的汉子,但必须是身手敏捷、胆大心细的亡命之徒。 开春的时候,在野山里忙了一冬的山场子木把儿们,把长木拖到江岸边就算完活了,待到江河开封之后,就是绑排放排的水场子来干活了,他们把两百多根大木串成三段式木排,沿着浑江、鸭绿江浩浩荡荡放下去奔安东交易,然后两场分利。 山场子很苦,野山里冒着酷寒冽风忙一冬,开春时,从山里出来的木把儿都没个人样儿;放江排的水场子一跑也是小半年儿,他们可不只是没个人样儿,还随时随地都可能把命丢了! 浑江、鸭绿江上险滩、恶哨、急弯、礁石无数,而且是五花八门的水情,只在鸭绿江上,就有八十多哨,小孩哭,妈妈叫,地瓜垅,门槛哨,遇上鬼拔棹【音照】,准把命丢掉!又言“紧赶上、慢赶上,年年三千鬼祭江”…… 这个放江排,是辽东所有营生儿里,最凶险的行当!碰上了险恶之地,前头木排搁浅,后头木排倒卷着拍下来,多少铜筋铁骨的爷们儿也得拍成泥!要是木排搁浅起垛,必须那些豁出命的棹头儿们去拆排挑垛,那更是九死一生! 冯家兄弟干的就是这个放排的棹头儿、挑垛的把式!所以原本家里哥儿五个,现在就剩下了老四冯水和老五冯宝。 干这个营生,钱虽是挣的大杵,可很多放排人是有命挣没命花的,所以他们中的大部分人性情豪放不羁,也不成个家,一旦活着分到了大笔的银钱,就在疯癫中忘了排子上‘这是他娘的最后一次’的跺脚发誓,花台【窑子】,海台【赌局】,饭庄子,那是可劲造! 把身上的钱儿造干净了,再背起江兜子沿江而上,咬着牙去找排帮凑伙,再赌咒发誓干最后一次! 辽东江边的百姓,给这些人起了个贴切的外号‘江驴子’。 冯水、冯宝就是这样的江驴子,还是半拉子的时候,他俩就先后跟着哥哥们踩上了江排,如今二十几岁都已成了十年以上的老棹头儿!哥俩每年都在鬼门关前逛个几十圈,他们虽不是杀人劫掠的胡子,却淡然面对生死,说是亡命之徒是不掺一丁点腥的【假的】。 不在乎生死,不等于说是认命的性子,反而正相反,这哥俩是那种使尽了所有手段也要挣扎到最后一口气儿的家伙…… 放窝铺里胡子分拨出来吃早饭的时候,冯水先出来吃饭,趁着乱哄哄一片人盛饭的空儿,就把自己埋在雪堆里的皮袋子揣进了怀里,那里面是哥俩吃木帮水场子饭的工具,刀锯钩钻一样不少,都是小巧随身的精细物件儿。 等冯宝出来吃饭的空儿,里面蒙着被子的冯水已经把马架子窝铺的两根原木锯断了一多半,冯宝匆匆吃过了回去,外面有杆子头还在训话,这哥俩就趁着几百胡子关心自己命运,都竖着耳朵听个明白的那一刻,悄悄钻了出去。 他俩住的窝铺本就在最上头,离上面的老林子只有十几步远,借着窝铺的遮掩,爬进了林子里面,躬身就奔着山脊蹿了上去。 没想到这些杆子也真是厉害,刚翻出山梁就被发现了,飞子【子弹】啾啾地就扫在了身旁雪地树干上,直吓得两人不敢回头地狂蹽起来…… 后面追上来的侯明被拉开的距离可不算远,脚下撵着前头俩人留下的脚印子,倏忽间还能瞅见前头树趟子里时隐时现的身影,侯明脚下紧跟,瞄着那两道身形,随手搂响几枪,知道打上的机会不大,就是想延迟他们的逃窜,也给后面跟上来的队伍指个大致的方向。 秦虎就是听着侯明的枪声追上来的,他跟大当家两句话的沟通,身旁转眼只剩下了自己一个,老蔫、大午领着特战队随着小黑急匆匆撵上去了,秦虎瞧瞧雪地上的蹓子,听听往沟底方向的枪声,判定逃出来的胡子没往大叶子沟方向,他果断脱开前面的足迹,斜刺里就抄向了谷底东侧。 两次三番在这里进出,沟底的地形秦虎已经了然于胸,这条沟与长虫沟隔着一道山梁并行西东,往西翻去大叶子沟那边,地形更为复杂,往东出谷口就是秦虎和水根擒住老臭的位置,只是这条沟里中间偏东些的位置向北岔出去两道沟口,里面什么情况还没来及进去瞧过,他要先插到那里,争取把逃走的胡子截住!至于大叶子沟和东面的沟口,那两头儿还有当家的安排堵截。 秦虎是背着侯明的小马枪追出来的,这可是下手不容情的时候,得快速解决了问题。穿林过沟一路的出溜滑,秦虎使出了全身的力气,犹如一只疯狂的野兽直奔那两道沟口…… 冯家兄弟蹽得也不慢,只是顾忌后面的喷子,不敢径直里跑,这里的地势他们本也不熟,只是上埂子的次数多了,听窝铺里的弟兄磨叨过几次,只要往东蹽过去鬼哭嚎的埋人沟,再拐进往北的沟口就有了逃出去的希望! 一口气蹽到谷底,往对面雪坡林地上爬,踏着深雪快不了,后面的杆子踩着自己的足迹更便利,而且还拎着喷子。 俩人下意识就沿着谷底往东跑,没想到谷底覆雪下净是乱石砬子,轻踩着走没事儿,猛蹬着逃命就是接二连三的出溜爬,磕磕绊绊跑出去一段,后面拎着喷子的小子也追到了谷底,“砰砰砰砰”又是要命的飞子扫了过来,俩人赶紧又贴近了沟对面林子里,借着树木遮掩继续往东蹽。 跑过了第一道往北去的沟口,这条沟据埂子上的溜子说叫埋人沟、鬼哭嚎,实在不好走!哥俩脚下不停就奔向了东面十余丈外的第二道沟口,刚奔出去几步…… “嘡……” 前头林子里一声清脆的枪响,冯水脑瓜子上的狗皮大头帽就飞了。 “俺滴娘!” 冯水拉着兄弟就是一溜滚儿,俩人连滚带爬扭回头就钻进了埋人沟。 秦虎跑的太猛了,人还在这边林子里,就看见了对面刚刚冲出林子的身形,顾不得调整呼吸,举枪就射,这一枪有些远,打呲了! 秦虎冲到这边沟口,侯明也喘着大气到了,后面大午、老蔫带着队伍也赶了上来。 秦虎对着他们挥挥手,疾步就跟进了沟里,“让我瞧见了人影儿,你们还能跑得了?” 钻进去沟口不远,就听见一阵阵呼呼尖叫着的风声如哨,又似鬼哭狼嚎,外面没这么大的风啊!这是个什么鬼地方? 撵着前面的足迹追进这处狭窄的谷地,豁然发现前头两侧陡峭的山体向沟里拱出来两道高大的山棱子,犹如两扇高高矗立的门板,半掩半遮地挡在了前面。 只是一扇往里歪,一扇往外斜,把个南北直溜溜走向的沟底折成了一道弯曲的门缝,刚才听到的北风怪啸,大概是因为这里的地形而来。 秦虎快步拐了过去,瞪眼儿瞅着眼前的情形,愣呵呵地站在了当地儿…… 第145章 都是咱的 眼前积雪厚得不可思议,那雪面高过了秦虎这个大个子的胸膛!而眼前已经没了两个胡子的身影。 瞧瞧前面俩胡子在厚实的积雪中推开一溜雪趟子的杂沓痕迹,秦虎想跟着蹬爬往东侧的高处去,这一踩一陷,让他瞧明白了,表面的雪层只有不到两尺厚,下面是被雪压缩的更加厚实的枯叶,足足得有三尺深,秦虎大致想明白这里是个啥鬼地界儿了。 秋冬的大风从北面的沟口灌进谷地,先把满沟满谷的落叶残枝卷了过来,这里两面陡坡,沟谷变窄,再被这里两边凸出的山棱子一挡,便聚堆儿沉在了沟底,大雪一落,风吹雪积,又厚厚地覆盖在深深的落叶上…… 侯明跟着秦虎一通扒拉,跟着前头踩出来的雪窝子,往右侧的山坡上趟出一条夹道来,后面特战队也疯跑到了身旁。 站上右侧稍高的坡地上,雪还是没了多半截儿小腿,都快到膝盖了,这里的雪可比外面深了老多!再看前头胡子留下的蹓子,整个一小队人都有点发蒙,这俩胡子像个土行孙钻进了厚厚的雪层下面,秦虎正抓着望远镜往沟西头、沟北头的雪面上凝神观察…… “三泰,上高拐子!”成大午瞧了一瞬,从背包里拎出了砍刀果断往陡坡林地上爬去。 三泰紧跟进上面的林子去寻合适的木枝了,秦虎反应也是够快,“快快快快,大家砍长木枝子往雪地里扔,插个篱笆障子,瞧瞧他们往哪儿钻?满囤、侯明、小黑,你三个去高处架上枪,盯着对面和北头的雪层下,露头就干掉他们!”秦虎说完也急忙加入了砍木枝子的行动。 特战队刚成立时,秦虎就给特战队定下了很高的目标和严谨的作风,平时又有成大午和老蔫高标准、严要求的督促,全体兵王小队都已经养出了不错的行动习惯,在匆忙之下急着追出来,个个都没忘了把战术包背在了身上,里面是常用的工具、药品和弹药,这一瞬间的行动,迅捷而又高效! 唰唰几根木枝像标枪抛出去,歪七扭八地插进了远处雪层里,只要下面钻爬带动了树枝,就能给大家指示个目标。只是这片厚雪覆着积叶的范围可是不小,沿着沟底铺过去,瞧起来还挺远。这一段沟底比较狭窄,深雪覆盖到沟对面还不算宽,还不足十丈的距离,但往北去却是越来越宽,像个喇叭口。 秦虎挥手让大家向北拉开距离,不断砍下枝条往雪沟里扔…… 冯家弟兄被秦虎那一枪吓到了,慌不择路跑进来也傻了眼,怪不得埂子上叫这里‘埋人沟’! 俩人费劲划拉开一条雪趟子先往东侧的山坡上爬,半坡斜面上先往北跑,雪还是太深,跋涉艰难!两人再往东坡上爬,雪变得越来越浅了,可山体陡峭,上行同样快不起来。这帮杆子那枪太厉害!心慌急乱往上攀,冯宝一个没站住就滚落下来,冯水一声惊叫,也跟着回头滑回了雪沟边上。 冯宝稳住身子从雪窝子里蹬着还要再往上爬,却被哥哥一把拉住了,“老五,不能这样蹽了,他们喷子太凶,咱潜下去,游个回龙。” 兄弟俩那是眨眨眼都能明白对方的心思,扎头就钻进了雪层下面。 下面的落叶被厚雪压得实了些,可也不是钻不过去,上面的雪壳子是一层层叠起来的,也不是一碰就塌。俩人憋住气缓缓地先向西面爬,只怕动作大了,雪层会塌陷下来,爬出去一段,用刀锯捅开微微一线雪壳儿透上一口气,然后转向回头,朝那道挡住风雪的山棱子爬去…… 树枝木叉一根根的插进眼前的雪层,可没有一枝出现了摇晃,秦虎和老蔫几个也不气馁,这片雪沟虽然够大,咱接着往里插,给你插成个密集阵,看你俩小子在下面能憋到几时? 要是换做别人,估摸也早就坚持不住了,可冯家这俩兄弟是放江排的,潜水憋气跟吃饭喝水一样的熟练!雪层下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儿,更是变得格外小心,刀锯划开雪层,瞧见一线光亮就停下,绝不冒失把上面的雪壳捅个窟窿……一根树枝落在了俩人身旁,反而让哥俩借着这根枝杈破雪而入的窟窿,狠狠地吸了一口上面的新鲜气儿。 秦虎、老蔫这边忙活着,大午和三泰哥俩也找到了趁手趁脚的木枝,坐在斜坡上在脚下绑牢了高跷,撑着手里的长杆站了起来。好家伙!高跷有五尺长,每人手里撑着根小树削成的一丈长杆,小心翼翼的就趟下了沟底。 这下可有意思了,雪面上拿着叉杆子探雷一般要把下面的地鼠给赶出来!大午挪到了西面,三泰靠近东面,俩人向深雪里插划着长杆,划着圆圈往中间走,然后再划拉回两边而,一线线推进,逐渐往北面的大片搜索了过去。 这办法肯定是个绝妙的法子,可是两个人还是少了点,无奈其他人又没这个本领,老蔫只能带着石柱、快手、水根端起盒子炮紧紧跟随在岸坡上往北护持,高处满囤、侯明、小黑的目光也跟着大午哥和三泰的身影被吸引了过去。 大午和三泰先往北搜索,往南到那两扇山棱子还有个八九丈的一小片空着,巴子还在跟着秦虎砍树枝往这一小片雪面上扔,其实注意力一多半也跟去了北面…… 就在成大午和三泰绑好高跷,趟下雪沟的时候,雪层下的冯家兄弟也解决了呼吸的问题。两人已经钻到了西边山体凸出来的那道山棱子根部,身子半陷在枯叶里,头顶住了山石,砍刀贴着岩石穿通了尺把长的一线透气孔儿。 这哥俩盼到了想要的情势,可惜看不到上面的情况,动作又异常缓慢,终究还是没能把握住逃出埋人沟的机会…… 秦虎拔着脖子望着大午他们往北搜索了一大段的距离,可还没找到胡子的踪影,猛然间心中一阵狂跳,回头死死的盯住了眼前这一小片雪面。然后拎着手里一条木叉急慌慌地就往回跑,到了自己爬上坡来的夹道,手里的木枝狠狠地就抽进了雪层里。 巴子先是愣呵呵地跟在少当家身后,看秦虎用力抽打雪面,这才反应过来,“好他娘的奸!还想从咱眼皮子底下溜个回马枪逃了?” 跟着少当家就是一通狠捅猛抽,俩人把这一片三五丈宽的通路拍平了一大片,这才住了手。 “巴子,守在这儿,有动静儿开枪示警,争取留活的……” 秦虎对底下这俩家伙来了兴趣,如果是换作自己,在下面这么长时间不换口气,也是做不到的! 对着高处招招手,把满囤三个也叫了下来,“黑子,你过去告诉老蔫他们,要活的!” 刚才秦虎如果再反应再慢上一点儿,冯家兄弟或许真就避过了他的视线,爬出了埋人沟,秦虎跟巴子的木叉拍进雪层下面,离冯水的脑袋连两尺都不到,吓的冯家兄弟赶紧缩了回去…… 成大午和三泰往北搜索到了无法藏得住人的浅层雪面,距离山棱子得有三十余丈,还是没找到人,周边也没人逃走的踪迹,这下大家有点急了,老蔫让水根、快手在北头儿站上了岗哨,大家赶紧回头再探上一遍,沟底乱石磕绊,踩着高跷移动其实并不快,别是胡子从两人的长杆下漏了过去? 可眼瞅着搜回到那处山棱子了,整个一片深雪沟都趟了个来回,咋的还是一无所获? 踩着高跷趟雪沟的成大午和三泰,雪沟边上亦步亦趋的老蔫和特战队都皱上了眉头,想不通这人咋就没了? 只有秦虎拎着根直溜溜的木叉杆神情专注,紧盯着最后没划拉到的一间房大的那一小片,正想出声提醒大午哥俩一声,猛然间高跷上的三泰身子一个摘歪,高声大叫,几乎就在他大喊的同时,他前方六七尺处的石壁下雪花迸溅,一道身影破开雪壳,一手拉住了三泰手里的长杆,一手挥刀窜出了雪面…… 冯家弟兄被堵住了出口,刚才也想换个方向,结果又被高跷、木杆扫了回来,此刻他们已经明白了对手的办法,无奈已经像网里的鱼被彻底堵在了死角里,这帮杆子咋这么厉害? 缩在山棱子下忐忑着等着对头靠到近前的这最后一刻,只有猛然出手擒下对方一个,才能赌一把换命求活的机会…… 底下冯宝两手猛掀三泰的粗高跷,想把他翻倒在雪层下,冯水抓着三泰手里长木杆一跃而起,孤注一掷做亡命一搏! “嗖……” 说时迟那时快,秦虎手里小树干已狠狠地投掷了出去,木叉正戳中那跃起的身形,把他阻落回深雪层下,接着就见雪面下龙蛇起陆冲着三泰翻涌过去,他们还想再拼……老蔫已经把匣子枪顶在了肩窝里,不是少当家想要活的,他扳机已经扣到了底。 成大午在这电光石火间已经踉跄地蹬着高拐、拄着长杆靠近了三泰两大步,不等身形站稳,手里的长杆已经托到了就要倒下的三泰背腰处,两手合把用力一挑,口中大喊一声:“起!” 底下是亲兄弟,上头是兄弟亲,成大午和三泰十年江湖把式,练成的默契一点儿不比冯家兄弟差! 一溜歪斜还没倒下的三泰靠上了师兄的木杆,就在这险中又险的瞬间,腰里借力用力……一个带着高跷的后空翻起在了高空中……稳稳地落在了一丈之外…… 三泰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后高翻摆脱了冯家兄弟的偷袭,成大午的木叉已经狠狠地戳进了雪层里。 “嘡嘡……”少当家的枪响了。 “嘡嘡嘡……”老蔫和特战队手里的枪都响了,只是都是冲着天打的。 接着就是秦虎扯尽嗓子的高吼:“下面的溜子听着,我不想要你们的命,不然你们已经死了!你俩可以出来了,咱们唠唠,我给你们活命的机会。” 刚才这眨眼间的搏杀时间虽只一瞬,可着实险恶!老蔫这狠辣汉子心里都砰砰乱跳,听秦虎喊话,也跟着大喊起来:“我数一二三,你们不出来,俺就架上碎嘴子喷了!” 然后发泄般地盒子炮冲天一搂到底,“哒哒哒哒哒哒……” 枪声停下,少当家再吼,雪层下终于冒出来半个脑壳…… 冯水胳膊探出来一通划拉,这才深雪里露出了头脸,“各位军爷,俺们不是胡子,不是狼瞎子的老合弟兄,俺哥俩是来给绺子里打上项的,不是胡子……” 秦虎轻轻吐了口气,语调温和下来,“那就上来说话,咱们唠扯唠扯。”说着话,把刚拔出来的短枪插了回去。 又是半个脑瓜顶子破开雪壳冒了出来,真如地鼠探了头,滑稽的场景,这回把放松下来的一众精兵悍将都给逗笑了。多年以后,这时的情景还常常在兵王队里提起来,成了一个经典的段子…… 侯明、小黑,快手、水根,分头去给当家的传信儿,埋人沟外秦虎用布索把冯宝受伤的胳膊吊在了胸前,刚才成大午那一木叉狠力戳中了他的肩头,虽有厚厚的棉衣,可左臂还是难以动弹了。 带着冯家兄弟往回赶,秦虎一路上并没多问什么,还给了兄弟俩几句安心话儿,成大午后头扯扯秦虎的衣裳,拖到了后队小声道:“不能放走他们!这俩人归咱兵王队了……” “嗯,那你跟老蔫去拉柱吧【拉人入伙】。嘿嘿……”秦虎这少当家的嘴里现在也常常嘣出个几句海底番子了。 “好,那俺俩先说,你最后给定砣儿。” 打了这么大的胜仗,要不是一大早出了冯家弟兄逃掉的事情,埂子上早就欢腾开了,现在听说少当家带队擒住了逃走的胡子,狼蝎岭里立刻就沸腾了起来。 原先郑字营的老兵还好些,可老石梁的弟兄们那心气儿就上了天,三百对六百,砍瓜切菜一般就给包了饺子。咱现在是兵!是跟着少当家的讲武堂学过练过的兵,他们就是些攒鸡毛凑掸子的胡子…… 现在这山头儿是咱的了,局底儿是咱的,地盘也是咱的,连这些溜子都是咱的! 第146章 再接再厉 老石梁的弟兄们再疯也疯不过他们的少当家,回到埂子上秦虎就开始了问讯,小万盛的绺子紧接着就被他摆在了案板上,老石梁里经过初级训练的这支队伍,这回给了他不小的信心! 小万盛和万家老掌柜先选哪一个?跟狼瞎子联系更紧密的是近处的小万盛,阴历双月的月中,他们之间都要通个信息,这个不能拖!虽然万家老掌柜也在等着老臭的回信儿,可抚松太远了,秦虎和郑贵堂都决定先对小万盛下手,断了狼瞎子和小万盛这两头,万家那边也就等不来啥消息了,他跟汤家联系的多紧密也掀不起太大的风浪。 可秦虎一经问讯可麻烦了,大万全绺子里的当家管事的,甚至是跑腿儿办事儿的老八达,全都让大当家和郑道兴在大屋里突突干净了,蝎子岭下值哨的胡子中剩下的那九个,问起小万盛的事情来,一问一个差不离儿,再问一个备不住,没有一个是下山跑过单搓的。 小鸭堡子逮回来的那俩也没去过兴京【新宾】和小万盛的底窑,桓仁老合升的两个老銮把只在桓仁接待过小万盛的溜子,却没有去过兴京。没办法,还是只有老臭一个人了解个大致模样,连个对照核对的都没剩下。 这时候郑贵堂这个当家的后悔了,瞅着皱着眉头的秦虎道:“没留个清楚根底儿的,麻烦不?” 秦虎能理解他们报仇雪恨的心情,现在埋怨也没用,晃头笑笑道:“那个老臭是个油滑的,不敢全信他一个人的!再说,他本也不是绺子里的,上山头的次数很有限,按他说的行动怕是会有纰漏。我和老蔫先带着这家伙跑一趟兴京,逮住了小万盛拉线的人再细问。二叔,你带二大队看好这里,让奎叔带一大队做好行动准备。” “留守这里也用不了那么多人,再给老奎拨几个小队过去,咋说小万盛绺子里也有五百多胡子……” “嗯,告诉卢成哥和道兴哥,让他们分别带人进驻桓仁和普乐堡,大午哥带半个特战队留下帮忙,我和老蔫带一半去兴京,今晚就走。” “咱们这回长程奔袭,可涨了夜里隐蔽行军的经验,这回咱提前布置,胆子再大着点儿。” “嗯,咱这队伍开始进步了!我去喊老蔫他们做准备,一会儿咱再细商量……” 那边儿老蔫和成大午都看上了冯家兄弟身上的本事和那股子亡命劲儿,越问越觉得这兄弟俩像兵王队的人,早想着涨队伍的老蔫更是硬话直说,“你哥俩要想活命,要想活出个人样来,就得跟着我们干……” 成大午也一旁软调儿的紧着拉巴,“谁都知道放江排玄乎,挑垛的早晚丢了小命,还不如扛枪有出息呢……” 冯水冯宝兄弟一听,像是自己的小命保住了,通匪的罪过也没了,骨子里原本的豪气冒出来就变成了自来熟,“各位爷们儿是哪家的杆子?可是好生厉害!在咱东边道俺们可没瞧见过。” “嘿嘿,你哥俩留下就知道了,保证你们不亏!咱们可是正经队伍,不是胡子。” “队伍里不自由,饷钱儿也不多,你两位爷每年能挣多少?” 成大午抖抖身上的衣裳,拍拍手上的匣子,“我们的队伍可规矩,吃的穿的队伍包了,俺哥俩带队的每月十块,咱小队里弟兄每月五块,往后队伍涨了,还会跟着涨月饷。” “叶子上身儿倒是好威风,手上家什也不赖,就是饷钱儿太少了!俺哥俩,每年忙半年歇半年,每人都能挣个三百来块,爷们儿要是放俺哥俩回去,安东的馆子你们随便挑,账算俺哥俩的!” “不行!”秦虎大步走了进来,虎视眈眈的盯着这两兄弟,“你俩必须留下,跟着我们练三年,三年后你们还想走,我不留你们,每人还给你们补齐了一千块。现在你们要逃,就是坏我的大事,辽东江面上的活计你哥俩也不用想了,整个关外都没你们讨生活的地界儿!” 冯家哥俩知道当家做主的来了,赶紧躬身站了起来,这个年轻人是这帮人的杆子头儿,埋人沟外一枪打飞了冯水帽子,雪沟里留下两人性命的都是他,他现在发话,哥俩战战兢兢地老实听着。 “你们哥俩听着,留下三年,跟着我们可以学到很多本事,涨很多见识,可以学会读书看报,还能结下一帮生死相随的弟兄!三年后,你们如果学个稀松二五眼,是个没出息的货,就是想留在队伍里,我们也不要!一千块钱算个屁啊,知道我这次灭了狼瞎子挣了多少?五万多!没伤一个弟兄。” 秦虎没时间跟他们扯闲话儿,回头对身后的老臭道:“你也一样,听明白了?” “明白明白,小爷!” “以后不许小爷小爷的,咱队伍里都是一家子的兄弟,叫少当家!” “……” 少当家进来是简单粗暴,还别说,这个最管用!冯家兄弟也不敢磨叽了,和老臭一样认了头。 秦虎给大午交待几句,老蔫带着三泰、满囤、石柱、巴子和老臭去做准备了,侯明颠颠跑回了特战队的窝铺。 “老大,那小戏班儿的徐老爹和唱曲儿的姐姐、哥哥认出我了,想求求当家的,让他们回去?” 秦虎想起来了,为了偷听胡子跟小戏班子说话儿,大午哥让侯明给戏班子送过吃食,为此秦虎还表扬过他。 “你咋跟他们说的?” “我说现在不能走,要他们在埂子上多住上一阵子,他们就怕了,就要把身上的钱都给我……” “走,我去跟他们说说。” 秦虎跟着侯明进了窝铺,换成了一幅人畜无害的面相儿,一句‘老人家’刚出口,只见那徐老班主拉着姑娘、小子扑通通跪了下来,“谢过军爷活命的恩德!” 秦虎赶紧矮下身子伸手相扶,“老人家,你这把年纪了,我可当不起啊!起来起来,咱们坐下说说。” 这徐老汉抬头瞅瞅秦虎这张年轻英武的面庞,不禁有些迷糊,这也忒年轻了!再想想大厅杀场里他吆喝那些杀神的场面,嘴里自然冒出来的先是一句高捧,“少将军好生威武!带的都是天兵天将。” “哈哈哈,是吓到老伯了吧?” “嗨,差点儿没给吓死!满堂的老横把眨眼就给你们突突干净了。” “都是些祸害,他们死干净了,好人才能活。” “对对对对,他们该死!”旁边徐老头儿那儿子突然冒了话儿。 秦虎笑着回头,瞅瞅这一双大眼里透着百千机灵的小子道:“你小子胆儿倒不小,爬戏台上都瞧见了?” “瞧见了瞧见了,俺就要瞧瞧老天爷咋拾掇他们这些祸害?” “喜子哥,你快拉倒吧,老天爷要管用,还能有这么多胡子?要想好好活,得凭这个!”侯明拍拍身上的盒子炮,一脸的傲娇。 “你叫喜子?”秦虎跟着侯明的话头问道。 “嗯,俺叫徐双喜。恩公们是个啥报号?俺一家得记在心上。” 秦虎哈哈笑了,“我也不想你们报恩,也不想你们记着,名号先不跟你们说了。不过,你们一家子得听我的安排,等我们把这一大帮胡子都解决了再走,我担心走漏了消息,坏了我的大事。 我们不是欺负人的队伍,你们可以安心住上一小段时间,走的时候我会给你们些钱做补偿,不让你们一家白耽误工夫儿!吃的用的我让猴子给你们安排,不会少了你们的。你们跟猴子看来已经认识了,需要啥就跟他说。” 看徐老爷子一家人听明白了,稍稍放下心来,也没敢再说啥,秦虎回头对侯明道:“猴子,一家人交给你照看,不许出问题。” “是!” 侯明的军礼很标准,秦虎知道这小子在显摆嘚瑟,回了敬礼出来也就不管他们了…… …… 下山时从苏子河边的兴京赶到富尔江口的旺清门再到浑江畔的桓仁,二百多里地儿,这次又要赶个回程。秦虎和老蔫带着半支兵王小队北行,一起出来的郑道兴和卢成带着一个小队,先后在普乐堡和桓仁老合升布置下了接应,而且在等少当家消息的同时,还会为大队行动做好前站准备…… 廿六快午晌的时候,兴京县城东门外的一家车马店不远处,老臭指点着秦虎停了下来,前面那家顺兴老店是小万盛绺子的产业,两位大小掌柜都是万盛当家的贴手老八达,每次老臭带着烟土过来也是在那里面交接的。 边上是家大车店,看来跟顺兴车马店是绑堆儿经营的,三泰和老蔫在苏子河边上就把爬犁捣鼓出了点毛病,俩人直接进了顺兴车马行里修车了,秦虎带着老臭和其他人手就拐进了紧挨着的大车店里。 苏子河畔的兴京县城是大清龙兴之地,两百多年的兴盛繁华,这里驻军、警察不少,动手也要耐心等个蔫不悄的机会。两边的买卖只隔着一道墙,秦虎早瞧清楚了,也包下了一个便于行动的院落,夜里翻墙过去也省得大费周章。 有了老蔫、三泰白天进去的观察,半夜里的行动也很是顺当,虽然西屋里还睡着五六个伙计,可用张快手的迷香一熏,整个行动做的人不知鬼不觉,老臭东屋炕沿儿上扒拉扒拉昏睡的两个掌柜,大家骑着墙头就把他两个绑上拉过来大车店这边。 人是擒住了,可审讯开始并不顺利,先弄醒的这个岁数大点的家伙扑棱着脑瓜子一句不吐,就不认自己是胡子。秦虎还不想摆出老臭来跟他对质,时间紧迫,也没时间跟他耗着,用刑吧! 用被子把窗子遮挡严实了,把这老小子按在炕头上,一层层湿布往脸上盖,看他能坚持多久?三泰再弄醒了那个年轻的,让他在边上瞧着坑头上这个蹬腿儿抽搐…… 屋里的情景让这个冒着冷汗的溜子立马儿清醒了,一屋子套着鬼脸儿的凶神恶煞一声不吭地忙活着手上的狠活儿,一个干净的素面罩头的大个子,冷啾啾的眼神瞪眼瞅着自己,然后拉过了他绑在身前的双手按在炕桌上,慢慢从兜里摸出来一个火柴棒大小的小刀片儿,在他指甲缝里轻轻捅了一下,一下钻心的疼痛让他身上就是一激灵…… “我们刚才给了他机会,他不想说,我就让他闭嘴了。现在轮到你来说,你吐了真话,就算救了你们两个,这个,我说话是算数的!如果你磨磨唧唧的,他很快就会憋死了,而你会比他更惨…… ……我一般不喜欢折磨别人,可你们是为非作歹的胡子,所以给你们用上最恶的手段我也没问题,但在问话之前,我要把这些先给你讲清楚。 现在我问你,兴京城里,顺兴老店和这家大车店里,你们万盛当家的安排过来几个溜子?” 这大个子缓缓的语调说的很清晰,小刀片儿在油灯上铐得烫了,然后狠力掰开了他拼命攥紧的手指头…… “两个!就俺们两个,别处没有了……” “好,你能明白我的意思,这很好,我们继续……” …… 接下来的审问就顺畅多了,小万盛绺子的轮廓逐渐变的清晰起来。 五百余人的底窑就在兴京县城的东南三十多里的深山沟里,还真有点灯下黑的意思,那处野山荒沟,绺子里给取了个名字:老花沟! 老花沟这一大片的山地是多条河流的源头地区,河叉繁多,林海茂盛,山势特别杂乱。一条扭扭弯弯算是东西走向的长岭子延绵四五里,把这一片汇聚到苏子河主流的河叉分成了两部分,这道长岭子北面的河叉往北往西流,而岭南沟里的溪水往东流入了太子河主干,这条沟就是老花沟。 老花沟东面的沟口开垦了一小片良田,住着七户人家,另有三户院子是了水的胡子,与乡民们混居在这个叫做东沟的小村屯里,也算是给绺子做了一道可靠的掩护。从这里往西钻进老花沟里三里多地儿,就是小万盛的底窑。 小万盛这处窑堂坐落在半山腰,北靠着一座颇为高峭的山头,是这道扭扭弯弯的长岭子主峰,主峰西侧有窄窄的一段山梁,两面都算平缓,从这里翻过去,沿着往北走的河叉前行近三里,又有一个小村堡子洛西沟,十几户乡民也混杂着三户小万盛掺和进去的溜子。 老臭仅有的几次上山头儿,都是走的北面这条道儿。从兴京过来进山,这里最近,只是在那道山梁上是小万盛最重要的一处了望哨,东面、北面的两个小村落里有乡民们的掩护,两处如果响了枪,这里听的真真的,是小万盛底窑外围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道预警线…… 第147章 老皮小哨 老石梁的队伍这次奔袭狼蝎岭收获不小,可最让少当家高兴的不是那些崽子和地盘,更不是那些缴获的家当钱财,而是大队伍夜里长程奔袭的经验!这已经有了那么一点儿好队伍的底蕴。 这个时代限于装备和士兵的健康程度,夜战的思路显然是被忽视的,尤其是冬季酷寒的关外,冒着冻伤一片的风险跑老远去乱战野战,那几乎是疯子才有的想法!而秦虎一开始就想要这样一支善于夜战,更能长途机动的队伍…… 在秦虎他们出发后没多久,三当家方奎也带着十个小队二百人,在天亮之前悄悄进驻了普乐堡的大车店里,这次郑贵堂和方奎胆子大了,既然深夜路上没人,为了快速行军,这次是全队都乘上了爬犁。而前面卢成已经为两百人的大队去找半途隐蔽休息的地点了,少当家那头也会在巨流河上游选好一处最后修整的营地。 秦虎把两个胡子反复讯问到了天色蒙蒙亮这才稍事休息,也就在这个时刻,二十七的凌晨,方奎和郑道兴已经带着大队在卢成的指引下,在哈达河源头的一个十来户的偏僻小村里宿了下来。半个晚上,他们紧赶了一百余里,这里到巨流河汇入富尔江的河口只有不到四十里,如果乘着爬犁紧赶一程,一个半钟点之内就能到达。 巨流河口是秦虎和卢成约定的接应地点,早饭后,老蔫车辕上拿枪顶着那个胡子小掌柜,跟车马店的伙计在门口打了声儿招呼后一路疾驰离开了兴京。他们要插近路先过东沟那个混居着胡子的小村屯了上一眼,然后去巨流河口等大队人马的到来,这里有条山间乡路可从苏子河上游穿山越谷直通巨流河。 秦虎让老蔫、三泰、石柱和老臭押着那个大掌柜先往巨流河口接大队过来,他带着满囤、巴子绑着那个小掌柜在过了东沟那个小村头后下了车,要为突击小万盛的行动做最后的探查…… …… 如果说拿下老石梁时,秦虎对胡绺舵窑基还没有一个全面的认知,那这次解决了狼蝎岭后,他就清晰的了解了胡绺安家的思路,占山的绺子寻底窑落脚最关键的应该是考虑两件事,藏得深和逃得快!据守硬扛绝不在胡绺的选项之中。 老石梁荒僻险要,是侧重了一个藏字,其实逃跑的路径是不怎么理想的;狼蝎岭那里地形没有多么险要,逃命的路径倒是四通八达,显然更重视一个逃字。 秦虎三个拉着个胡子在外围绕着小万盛绺子悄悄转了半圈,再结合家里杨成群和旺清门马师傅对底窑内部的详尽描述,就基本弄清了小万盛的布置。万盛绺子敢把底窑安在驻着大队兵警的县城附近,他们还是在藏和逃两方面都下了工夫。 从东沟这个小村落来看,丝毫瞧不出有胡子混在里面,想必洛西沟那边也是一样,让百姓乡民给自己打掩护藏起来,应该是个不错的办法!这个比‘兔子不吃窝边草’又提高了一步。而他们设计的逃跑路径跟狼蝎岭如出一辙,底窑周边地形相当复杂,除了正北面的环状坡地有些陡峭外,其他方向可以说处处漏风,尤其是老花沟南面和西面,连片的野山老林不见人烟,山势不高可沟壑扭拐相通,林海茂盛河叉遍布,非常容易逃散。 方便逃生就不便据守,这是肯定的。这样复杂的地势,想扩大防守范围,别说是五百胡子,就是一千五百军队也防不住每一处莽莽山林!所以他们跟狼瞎子一样采取了收缩在底窑周圈设防的思路,为此甚至把老花沟也放弃了,把底窑安在了半山腰上的老林子里,如果不知道这老花沟里藏着胡子,有人从沟底过一趟,也未必发现了这野山壑岭里藏着大绺子。 老花沟的东口往南拐拐绕绕三十里,在巨流河上游河叉里有一处深山里的小村落,十来户人家,地处荒僻,在此落户的乡民根据山沟谷地的形状,给小山屯取了个羊角沟的名称。正月二十八的凌晨,秦虎在这里等来了三当家方奎和郑道兴、卢成的两百人马。 对小村屯进行封闭警戒后,全队休整备战一个白天,方奎招呼哥四个即刻开始了战前布置…… …… 正月二十八近午晌了,两架爬犁一路欢实地蹽到了兴京县城,苏子河的河堤上,一个白净脸的大个子跳下爬犁,挑挑头上的狗皮帽子冲着爬犁上八个年轻汉子嘿嘿笑道:“俺老皮再嘱咐一声儿,愿吃吃愿喝喝,逛窑子起腻、采球子都成,立桩、拉铺由着性儿耍吧,记住了,不行住局儿!” 【打立桩是炕沿上站着做,不上炕头儿,便宜!拉铺是滚炕头,住局儿是过夜,采球子…自己想,想不明白去评论区,不让写!】 “老皮哥,你给来河们争来的乐子,一起去乐呵乐呵?” “他娘的,俺倒是想去,掌柜的有交待,看着你们这帮兔崽子安安定定的回去!这里是县城,记住了俺道儿上的交待,晚晌饭后俺去叫人,哪个要是给哥哥我出幺蛾子,可就没下回了。” 嘿嘿嘿嘿…… 一帮埋汰爷们儿把车马往顺兴老店里一存,呼啦啦地进城逛窑子了,老皮跟进城里转了一小圈,烧鸡小酒地拎着又一个人拐回了顺兴老店。 “伙计,咋没瞧见掌柜的?” “老哥,瞅您眼熟,跟俺们掌柜认的?” “赶紧喊他俩过来,就说孩子他老舅来了。” “呦,老哥您来的可不巧,昨个早晌掌柜的说家里有急事,一起走的,现在还没回。您炕头上拐着?” “哦?那俺等等……”这老皮晃晃脑瓜子先进了院子。 这个老皮正是万盛当家身边的贴手老八达,埂子上猫冬腻了,当家的赏脸,让他带着崽子们进城逛逛,顺便见见大车店里拉线的老合,却是一个也没见着。 炕头上暖和,几杯小酒下去,就迷糊着了,等一觉睡醒了,一问伙计,俩掌柜的还没回,这老皮心里就骂了,“他娘的,这是多大的买卖啊?还俩人都跑出去!” 拉线的胡子四处找绑票砸窑的目标,东跑西颠也是正常,老皮倒也没太上心儿,溜达出来进城也去找窑姐儿起腻去了,好不容易下了山头,咋也得沾沾荤腥儿再回。 这一闹一泡就过了晚晌饭,等一个个地把八个提溜着裤子的崽子喊齐了,又耽搁了老一会子。回顺兴车马店里套车的时候,那俩掌柜的还没回,老皮也不等了,赶紧往家里赶,回到埂子上就快进子时了。 老皮回到了山头上,虽然是将近半夜,还是规规矩矩地给万盛当家的回了话儿,把没见着店里拉线老合的事情报了一声儿。 这下万盛当家的瞪了眼珠子,“他娘的,溜溜地跑出去两天没个人影儿,就算是大买卖,也该先来底窑里磨磨【商量商量】……老皮,你别躺桥了,赶紧回框子【指县城】,把人给老子提溜回来!” “当家的,要是他俩还没回……” “你带个人过去,天亮前要是那俩犊子还没回,你要回来放笼!” 这老皮骂骂咧咧出来,心说这时候都钻了热被窝,喊谁谁乐意啊?爬上西头的山梁上,正想喊一声儿自己的表外甥小哨,却见他拎着个小布袋钻出了地窨子,肩膀头儿上还扛着只滴溜溜眼珠子乱转的小小松鼠。 “老舅,咋还没歇?” 知道这个外甥喜欢山林里的小动物,冬日覆雪的季节里常拿些吃食去喂松鼠山雀,刚才回来时,还给他捎回来些核桃、松子儿,瞧他这是又要去林子里撒食儿去了。 “撂下撂下,先跟俺再回一趟县城,当家的急眼了!” “啥事儿,这么急?” “别问了,走吧走吧,他娘的倒霉!” 小哨从布袋儿里掏一大把松子塞进老羊皮袄的大口袋里,把小松鼠也小心着塞进了兜里,跟着老皮出溜出溜就下山头奔向了洛西沟…… 老皮和小哨这时候跑去了县城,刚好就躲过了这当头一刀,凌晨二点,雪野里几个恍恍惚惚的白色人影蹿蹿闪闪靠近了东沟这个小村落。 三个院子里六个胡子懵懵瞪瞪就被从被窝里薅出来,穿衣上绑堵上嘴就牵了出来,把俘虏交给卢成带着,然后大队人马分成两股,沿着老花沟两侧的山脊就扑向了小万盛的底窑…… 方奎、郑道兴和少当家的半支兵王小队从东沟村爬上北侧的山梁,方奎带三个小队卡东段,郑道兴带四个小队去卡西段,然后一起向半山腰的胡子悄悄发起突击;卢成带三个小队走南侧的山脊,然后压向老花沟谷底,要把可能炸了窝的胡子圈在沟底下。 秦虎和老蔫的任务是先摸掉西侧山梁上的那道岗哨,给郑道兴的主要突击方向扫清障碍,而后快速赶去洛西沟把那里的三户胡子也解决掉。 狼蝎岭是因为有了小戏班儿吸引了胡子,所以行动提前了。其实黑魆魆的山林里,为避免胡子漏网逃脱,天蒙蒙亮时行动才是最好的选择,那时山野里有了些能见度,胡子也还在炕头上,只是夜里要提前把外围扫荡干净。 老蔫、满囤、石柱、三泰的行动干净利落,转眼间,山脊背风处两处地窨子里就没了活口,后面巴子拉着一身白斗篷的老臭跟在秦虎身边,这次老臭看得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几个白毛熊动作迅疾,无声无息中配合默契,一阵枪机轻响被山风呼啸刮走,四周又是一片死寂。他不知自己是兴奋还是害怕,头发根子都感觉刺挠起来。 秦虎看看手里的怀表,现在刚过了凌晨三点半,巴子已经把郑道兴的队伍带了过来。 “道兴哥,你们现在布置包围圈,给我留出半个钟点时间,四点钟向下收缩,我们去解决洛西沟的胡子。” “好,快去快回,晚了就没热闹瞧了。” “道兴哥,不是必须消灭敌人的时候,要尽量留活口……” “嘿嘿,听你老疙瘩的!” 郑道兴扭头挥手,四个小队迅速拉开了一线大网。秦虎一拉老臭,“走吧,咱们去洛西沟……” 老皮和外甥小哨在洛西沟套上爬犁半夜里跑回了兴京县城,路上跟小哨磨叨磨叨,俩人还没觉得有多大事儿,可顺兴店里俩掌柜的还是没音信儿,老皮又要回头给当家的回话儿,就认真问起了他们走时的情况。 几个懵逼的伙计一回想,当时小掌柜是坐着别人的车马走的,只是门口外交待了两句儿,匆忙间就蹽了,大掌柜就没露头…… 老皮的这个外甥小哨别看只是个十八九的小年轻儿,可是个机灵谨慎的性子,避开伙计一句话就把他老舅给吓着了,“顺兴店里两位老哥,见天在兵警跳子眼皮子底下,别是起了烟儿掉了脚?” 这人遇上不知实底的事儿,就怕往坏处想,越想越怕! 老皮知道店里的伙计也不知道内情,也不能再多问了,拉着爬犁出来,顺兴老店也不敢住了,想在隔壁大车店里迷糊半宿,等天亮了回山复命。又是小哨一句话让老皮汗毛都惊了,“老舅,俺要是杆子,逮了俩掌柜的,就在隔壁盯着这边,说不定咱俩……” “走走走,别他娘扯了,小心使得万年船,咱现在就回去给当家的放笼!你瞅着咱身后……” 俩人只在车马店里耽搁了这一阵儿,打马扬鞭就往洛西沟赶了回来。凌晨三点半,这爷俩又奔回了洛西沟,悄悄进院卸套拉马,瞧见屋里亮了灯,外面栓着马低声回了两句这才出来院子,俩人离开村屯往回没跑几步,小哨兜里的小松鼠吱吱两声细叫,像是受了惊吓,“嗖”的一下从身上蹿下去跑了。 小哨一个愣怔,回手一把拉着他老舅蹲下了身子…… 第148章 紧追不舍 小哨是长白山脚下猎户家里长大的,他爹爹、哥哥进山打猎,常有给他带个活物儿回来养着玩儿的时候,他从小就伴着小动物长大,野兔、松鼠、狐狸仙儿他都养过,对于这些小兽的警觉习性他熟的不能再熟了!现在兜里的小松鼠猛然逃走,必是发觉了危险。 小哨拉着他老舅悄悄往回退了几步,手下小心划拉平了脚印子,找块大石遮掩,刚趴在了雪窝子里。就见几道白色的人影快速闪到了近前,一个大个子轻声问道:“你们刚才瞧见啥没有?我觉得似是有啥晃了晃。” “没见啥啊?那里就是洛西沟了,少的,咱赶紧!” “嗯,老臭,你带着,麻利点!” 七条人影拎着喷子奔着小村屯扑去,把个老皮和小哨吓得头皮发麻,手脚都不听使唤了。这分明不是山头上的弟兄,一身白毛叶子满身杀气,难怪惊跑了身上的小松鼠。 小哨跟着老皮下埂子的时候,大枪留在了哨位上,老皮使劲攥攥拳头让手不再哆嗦,从怀里拽出了盒子炮,回头瞅瞅暗夜里的洛西沟,牙关咬咬又把枪插了回去。手上拉起小哨,低叫一声:“快逃!” “老舅,咱回去放笼?” “还放个屁的笼,这些杆子从你了水的坎子过来的,你没瞅见那身白毛叶子,不声不响地摸到了底窑里,一定有人指路。这些扎点子太硬!前面不知还有多少?得先保小命,快点,咱翻山头走。” 这家伙报警的枪都没敢响,拉着外甥就往雪坡上爬去…… 秦虎、老蔫这里前头两户胡子很顺当进去就把人绑了,到了村头最北这处院子却出了点意外,秦虎和老蔫翻身进去惊动了槽上的牲口,几匹马咴咴地轻叫两声,老蔫拔刀子正要挑开门栓,屋里炕头上扔出句话来。 “我说你个没脸没皮的,还有完没有?折腾一宿了也不消停……” 秦虎拎枪守在窗根下,听得真真的,估摸着里面是听见了外头的响动儿,睡得倒是很轻,想是把外面的人当成了自家的。 秦虎索性轻咳一声,压着嗓音冒了一句,“躺着吧!”手上却给老蔫一个‘快点’的手势。 屋里虽然是骂骂咧咧,可还是翻身起来点上了马灯,披上棉衣出来,迎面却瞧见已经蹿进堂屋里的两个白毛怪物。 ‘啪嚓’一下,马灯掉在了地上,忽晃的光线里,秦虎只怕老蔫开了火,一个箭步就冲在前头掐住了这家伙的脖子。 老蔫拎着马灯冲上了炕头,就把另一个要摸枪的家伙摁在了炕头上。 秦虎勒着刚才出声儿的家伙上了炕头,枪顶着脑门儿问道:“把刚才炕头上的话再说一遍,谁折腾了一宿?” 这家伙哆里哆嗦中磕磕巴巴的几句简短回话儿,让秦虎和老蔫都是一激灵,秦虎刚才村边上就觉得看到了啥影子一晃,没想到还真是错过了胡子。 秦虎跑出来叫人去帮老蔫,自己打着电筒就找出了村子,这道沟南北走向,刚才村边停顿的地方,果然西坡上留下了一串逃上山的蹓子。 老蔫、三泰、满囤、石柱、巴子、老臭拉着俘虏匆匆跟了出来,秦虎手里的电筒照着那上山的一溜脚印子命令道:“幸好他们没敢响枪报警,不然一下就乱了套!不能让他们跑了,我和老蔫去追,三泰、满囤你们拉着俘虏回去跟当家的说,这里不用他们分心,先解决了小万盛再说……” “那个老皮俺认的,大个子,白净儿的,粗眉细眼儿大嘴岔子,一肚子的心眼儿,是万家出来的底柱儿老八达。少当家,桓仁他常去,备不住普乐堡也去过,跟狼瞎子也算一家人……” 老臭突然出声儿提醒,秦虎冲他点点头很是高兴,立刻调整了人员安排。 “嗯,老臭你跟着我,还有巴子。三泰、满囤、石柱,你仨回去把胡子交给当家的,去东沟套爬犁去桓仁老合升守候,再分出一个去普乐堡通个信儿。走……” 小哨力气足,几下子就抢在了前面趟雪,舅甥俩爬上山脊,小哨正想沿着山脊往南蹽,下意识地还是想回底窑附近再瞅瞅,却被老皮一把拖下了山坡,彻底远离了老花沟。 “胡子堆儿里的义气是喝酒、分钱儿是时候使的,逃命的时候别想这个!不反水做毒草子就是仗义了……” 老皮一边前头蹽一边还教着这个外甥小哨。 “老舅,咱往哪儿滑啊?” “往哪儿都成,就是不能回底窑了。俺把你拉进绺子,不能让你十八九就过铡刀挨枪子,闭上嘴,省点儿力气,快蹽!” “老舅……你……你说是不是兴京那俩掌柜漏了烟儿?要不咱奔桓仁……” “万老大在老花沟落窑基五年多了,兴京那顺兴老店可一直没出过啥漏子,咱不知道是哪儿起了烟儿?不能乱闯!对了,刚才咱俩趴在雪窝子里,你听见他们叫人没?好像是喊‘老臭’,不知是不是送烟土的那个?” 小哨虽然是个皮子【新入伙不久的胡子】,可老皮平时没少跟他磨叨绺子里的实情,就是为了让他多长心机见识。 “老舅,要是那个老臭漏了烟儿,狼二掌柜,老掌柜那边怕是也有麻烦了!” “嗯,那咱先去普乐堡了了,也听听咱这里的风声儿,然后去找万家老掌柜的,老掌柜在官府里门子海,估摸该是没事的。” “老舅,你不是说,老掌柜的把万盛、万全哥俩和一帮老合弟兄撵出来,不让咱们回去吗?” “老大和狼二没护好万家两少爷,他们回不去,可老舅没事儿啊!咱老远跑去给他老人家放笼,他不收留也得赏几个萝卜片子,咱爷俩拿了钱儿可以回老家猫一阵儿……” 两人磨叨清楚了,一路奔着南头就跑了下去。 黎明前的暗色里,秦虎四个晃着电筒追上了山梁,瞧着那下坡去的蹓子大家稍稍松了口气,他们远离了小万盛的底窑,对围剿行动暂时不会有啥破坏了,可这个老皮是万家出来的老胡子,也绝不能放他们逃了,必须把他们给捉回来。 巴子甩开长腿一马当先,一路趟着雪就出溜下了山坡,老蔫紧跟在他身后,反而把少当家和老臭落在了后面。秦虎瞧着老臭矮小的个头儿,脚下利落气息平稳,体力还挺足,便开口问道:“瞧你这气力不错,还挺能跑!跟不上了你说一声儿,我让他们等等你。” “见天的外头跑,几十里地儿没啥!” “嗯,不错,咱们一直没歇腿儿的忙活,还没顾得上细问你万家的事情,咱一边撵着一边说说。” “少当家,你还真要连着万家老掌柜的一起扫了?” “我跟你提过了,万家害了我们两百多弟兄,这账是必须算清楚的,除恶务尽!再说,我们把万家都扫干净了,你也就安全了。” “万家老掌柜对俺可不赖!俺…俺可不能没良心。万盛、万全哥俩是老掌柜从家里撵出来的,俺跟他们可没啥交情。前面逃命的老皮是万家的底柱子,万盛当家身边的把式,他啥都知道,万家的大小事儿都比俺清楚,逮住他,少当家你去问他。俺去给万老掌柜跑腿儿,才是这一年多的事儿……” “行啊,老臭,还懂个感恩图报,他娘的不问你了,追吧。” 秦虎并不反感老臭这个说辞,反而觉得这个油滑家伙能有这点儿底线颇为不易!家国天下的大义,那是以后的事儿。再说,他本身是被卷进来的,只是眼下不能放他走而已!有别人能问明白,也就不压榨他那点儿人性了…… 老皮和小哨一口气蹽出去三四十里,天光大亮了才敢停下来喘上口气儿,前头一道沟口处有个十几户的小村屯,老皮觉得这时应该已经脱了身,折腾了一宿,肚子里空了槽儿,一拉小哨,想着进户去弄口热乎的浆水填填肚子再走。 这一带老皮非常的熟悉,抬手指指沟里,“咱往沟里去,有个老光棍儿猎户,地界儿僻静,去他那儿整口吃食儿再跑。” 小哨一把却拉住了他,“老舅,往沟里钻不好!咱一宿紧滑,都没顾得上扫了蹓子,要是大杆子真撵在咱后头,咱往沟里一钻,离这沟口不远不近的,追兵进了沟咱才能瞧见,就跑不及了。俺在这儿沟口了着,看得远,你进村弄点吃食,咱路上嚼吧一口就成。” “好小子!听你的。你找高处了着,俺快着点。” 小哨瞅着老舅进了一户院子,便在附近找了处坡地往来处远眺,只怕还有追兵撵着踪迹不依不饶…… 老皮屋里一锅杂粮窝窝还没馏软乎,小哨一头就扎了进来,拉起老皮就要逃,把个老胡子吓得一蹦老高,“咋地,真有杆子撵至?” “快快…快,三四个,往这边来了……” 老皮一把拽出了盒子炮冲着屋里受了惊吓的乡民比划比划,威胁恐吓的话头儿都顾不得了,抓起锅里俩窝窝跟着小哨就蹿了出来。 果然北面河叉上四道人影已经清晰起来,瞅着就是奔着这小村屯而来,吓得俩人连骨碌带爬地穿过小村屯进了山林。 秦虎、老蔫四个天亮前就脱下了吉利服,一路撵着踪追到了这处沟口,估摸着俩胡子是进了村,后头跟进去找个人家问询,可他们拿捏的官军身份不如胡子好使,这一耽搁,又把赶上的时间给误了!最后还是老臭醒了攒儿,“少当家,老乡们怕胡子,不太怕大杆子,你们得耍横的。” 老蔫急眼了,对着一众乡民吆喝道:“你们敢包藏胡匪,全村下大狱……” 老乡们这下怕了,指指点点的秦虎四个才又追了上去。 前面老皮、小哨受了惊吓,脚下撒丫子狂蹽再不敢歇了!这伙杆子可真他娘的狠,滑出来几十里了还不放手。 “老舅老舅,嗝…嗝…咱滑哪条线啊?嗝……”小哨一路喝着野风塞下肚个窝窝,噎得直打嗝。 “咱抢线【顺路】往南蹽,翻过一片山沟,就绕过巨流河到了六河,六河上岔子【上游】有个横道河子村,咱找个熟坷垃套车,沿着六河往东去桓仁方向跑一段儿,把后头的杆子甩了,再找河叉子阳滑【往南】,奔八里甸子,那里就是老狼的地头儿了。” “嗯,老舅,套上车,他们就撵不上咱了。” 这爷俩儿一个路熟一个小心,后面秦虎、老蔫四个可吃了力,知道他们就在前头不远,可从早晌饭直接干到了近午晌也没能追上俩人,老臭已经跑不动了。 跟着脚下的踪迹追出了野山野谷,前面又见到了宽阔的河道,虽是冰封雪捂,可河道两侧连片开垦的耕田还是清晰地展现在眼前。秦虎指指地上的脚印,抬头望望,“前头有人家了,咱也打个间问问路,看看能不能买副爬犁上路?” 四个人进了一个二十余户的村落,乡户里一打听,原来这里叫横道河子村,这里已经是六河的源头河叉,沿着河道往东去,直接就奔桓仁县城了。 秦虎拿出地图标注一下,明白了这该是杨老啃他们回家搬兵时走的路径,那俩家伙会不会奔桓仁县城去了?也不知道三泰、满囤、石柱三个到没到? 老蔫这回却是学乖了,也不扮着官军的身份好说好商量了,吃着饭就把喷子亮了出来,大洋往桌上咣当当一扔就开问了,“刚才有俩胡子进村了,你们谁说了,爷有赏钱,要是不说实话,老子挨着户捉当家的男人下大狱,你们去商量吧,麻溜的!” 这回果然是效果显着,片刻工夫儿两个老年人就颠颠地进来,紧着作揖,“各位官爷,刚才是有俩人进了村,借了套爬犁,拿了些吃食往桓仁方向去了。他们身上有短枪,不敢惹啊!” “人长啥样?你说说。” “那个年纪大点的,估摸三十多岁,大个子,白净脸儿,大嘴岔子;年轻的那个,二十上下,黑巴巴的,俩大眼挺精神,好像嘴里有颗小虎牙……” “嗯,没错,是他们!这赏钱儿你们挣着了!再给你们些钱,套辆双马拉的爬犁,整些吃的捎上,快着点儿……” 第149章 万家峥嵘 沿着河道往东再追出去二十里,脚下的河叉汇合了一条更宽的河道,冰面上车辙杂乱,终于还是失去了两个胡子的踪迹。 进村子再次问路,这里逆着河道往西去能到平定山村,那里是太子河流域了,估摸着这个老皮不会选择往西逃,而顺着河道往东六十里到桓仁倒是有可能。再仔细一问,还有更要紧的,东面不远处,脱离河道还有条往南去的山路,跑爬犁也没问题,四五十里可直达八里甸子…… 秦虎、老蔫一商量,想抓住这个道路溜熟的老皮,只能寄希望前头的堵截了。四人分头行动,再买上一辆爬犁,老蔫、巴子往南去八里甸子,回普乐堡调兵;秦虎带着老臭去桓仁,会和三泰、满囤、石柱他们,看看还有没有机会截住他们? 特战队这边从凌晨忙活过了午晌,从洛西沟又要撵回桓仁县城了,还是两手空空,而三当家方奎带着卢成、郑道兴哥俩却挣了爆杵子,一举拿下了小万盛绺子…… 有了杨成群和旺清门马师傅对小万盛核心底窑的详尽描述,更有了狼蝎岭夜里摸哨的经验,方奎和郑道兴一边拉着包围圈,一边就把小万盛八卦阵式的外围警戒阵地的北面部分都摸了下来,方奎在正北的陡坡上把家里带出来的十八具掷弹筒还有狼瞎子那儿缴获的小炮一溜都给支上了。 要不是长途奔袭迫击炮和重机枪不便携带,方奎会把那些家底儿也给搬来!最后为了快速机动,只是把家里所有的掷弹筒和榴弹都背了出来。狼瞎子那边没用上,这回都着乎在了小万盛身上。 掷弹筒的使用其实很简便,秦虎玩儿熟了就给当家的和几个带兵的哥哥仔细讲过,黑板上画图计算也讲过了,怕他们搞不懂,干脆又让杨成群做了几副不同角度的支架,对应着平地上30丈、40丈、50丈的射程,你们自己摸索着体会去吧。 当然山坡上要想打得准,射程角度的调整秦虎也讲了,只因为没有弹药让他们练习,秦虎这少当家的还没来及重视这个!可方奎他们不这样想啊,有好家什不使,那不是糟蹋粮食吗?打不准也没关系,咱集火开炮啊!多干几炮不就准了…… 小万盛这个警戒阵地也是太讲究了,四周八个方位的地窨子弄成了八卦阵的形状,距离核心窝铺的距离150步,杨成群他们在这里干活的时候都是步量过的…… 万盛当家的这一晚睡得也不踏实,天色刚显鱼肚白,没等来老皮放笼,他爬起来喊人要再派人过去瞅瞅。方奎、郑道兴这边也早等得咬牙了,知道少当家那儿还有麻烦呢,刚有点能见度就开火了。 大家都要赶个早儿,这下碰巧了!近百发的榴弹呼啦啦落下来,一下子把万盛当家的送上了天…… 其实这些榴弹的威力没多大,如果躲在大木支上的窝铺里,不会造成多大的杀伤,可它响啊!用它来叫溜子起床,那‘大嗓儿’可太吓人了! 轰隆隆一阵子雷声响过,被窝里的胡子都吓傻了,哆嗦着裤子皮袄还没穿整齐,窝铺周围碎嘴子【机枪】又叫了…… 接着就是洛西沟和东沟抓住的几个胡子挨着窝铺喊人出来缴枪投降,这仗打的,点子活儿,简单! 卢成在老花沟南侧都没发上力仗就打完了,四面八方的八卦图防御阵地成了‘战俘营’的严密警戒线,一间间窝铺里的胡子被赶出来搜身,把窝铺里的武器弹药清理干净,地坑地道检查过后,再把一队队胡子赶回去,然后就是卢成挨着窝铺进去恩威并施的宣讲连坐的规矩…… 开饭,这边儿的仗他娘的打完了! 郑道兴可顾不上吃饭了,带上半支小队,挑了俩四梁八柱的胡子头儿押上,架上爬犁就急急地奔了桓仁,老疙瘩那里还有狼蝎岭的大当家那儿得赶紧去通个消信儿…… 秦虎和老臭下午三点多赶到了桓仁,郑道兴和满囤带着几个弟兄押着个小万盛的胡子头儿已经在江边河道上了望多时了。 郑道兴快步上前,一句话就让郁闷了一路的秦虎高兴起来,除了这边意外跑掉了这两个胡子,小万盛绺子已经完完整整的拿了下来,炸死了他们大当家,还捎带来俩胡子头儿让自己问话! 满囤脸上倒是带着些忧虑,他三个午晌前就赶到了这里,石柱赶着爬犁去了普乐堡,三泰守着老合升,满囤在河边已经了了好一会儿了。没发现相像的目标,也没等来少当家,却把郑道兴给等了来!让郑道兴带来的弟兄赶着爬犁、押着俘虏也布置在桓仁县城周边河道上,可还是一无所获,不过这次时间不长就把秦虎给等来了。 秦虎兴奋之中先给大家简单交待几句路上追逃的情况,然后快速调整了部署,看来那两个胡子大概是奔着八里甸子去了,从八里甸子到普乐堡还有七十余里的路,俩胡子赶到普乐堡最快也要接近天黑了。成大午带着快手、水根在方奎带着大队出发时,就应该去了普乐堡的大车店,石柱先赶回去通报消息,他们或许能在普乐堡把两个胡子逮住。 “满囤、三泰,你俩再带上四个弟兄迅速赶去大鸭河口,堵在那里,配合普乐堡大午哥他们,看看能不能把那俩胡子在大鸭河给截住?我审审万盛绺子的俩胡子头儿,随后就过去与你们会合。记住了,他们身上有短枪,别大意!” 三泰、满囤带上人匆匆走了,秦虎让老臭戴好头套,躲在暗地儿里先确认了两个胡子头目出自万家后,便把一个拉进了东屋,老臭躲在堂屋里,隔着门帘竖起了耳朵,他亲眼观摩了两处大绺子的覆灭,所以也能听出来里面那位少当家话头儿里带着的小小兴奋…… “吃的来了,你先垫吧垫吧,一会儿我们还得赶路,别饿着肚子……” “……吃吧吃吧,你吃着饭,我问几个事情,你要实话实说,这个对你很重要!你看到了,万盛当家的被炸死了,你们五百多溜子都被我们擒了,你如果说了假话,我会在别人那里问个明白,最多就是耽搁我一些时间,而你就一定会死,去陪着万盛当家的。你吐了实话真话,我就能给你一个活着的机会,这个我是能做主的……” “……如果你听明白了,那么…粮台兄,我就开始问了……” 秦虎确实心里有些放松了下来,炕头上的过堂像是在唠嗑,完整地拿下了狼万全和小万盛这两处大绺子,汤家再想通过抚松的万家老掌柜来找自己这拨人马,那可就不容易了! 一来是抚松离这边挺老远,在白山西麓的松花江流域,靠近吉林省界了【那时抚松、安图都属于奉天省东边道】,离这边七八百里路,隔山跨河的,通个信息都不方便。二来狼万全和小万盛这两处占山的大绺子,过千的人马将来被自己所用,此消彼长之下,万家还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再说,自己也没打算放过了万家老掌柜,虽然是路远了点儿,可去个精干小队伍练练兵,顺带能把地盘扩展到长白山区,也是个相当诱人的战略性谋划了。 瞅着这家伙眼珠子转转点了头,秦虎清清嗓子开始了问讯…… “第一个问题,你听明白了,也就知道我们是谁了!你先给我说说前年夏天,万盛、万全哥俩埋伏东边道官军的事情?” “啊……” 小万盛的这位粮台一脸的惊诧都在预料之中,秦虎接着就再给了他心头上闷了一锤,“这里是桓仁县城的老合升,狼瞎子的线窑,你是从万家出来的老弟兄,想必不会不知道!狼瞎子的下场,你应该也能想的到。现在让你说说以前的事情,是给你个活命的机会……” “是威武窑里的顶清子让咱们干的……” “这是过堂,不许扯黑话。” “哦哦,是官府里的大官让俺们做的!他们先是去找了万家老掌柜,老掌柜让俺们去的宽甸,是万盛当家和狼二当家过去跟官军里的大官儿商量的,官府提前给的消息,先在鸡冠砬子劫了官军送通化的弹药车,后一次把官军的大杆子引到了榆树林子河头的老爷岭打的圈【juan,打埋伏】……” “参与的队伍都有哪些?你细着点说!” “鸡冠砬子离狼二当家的近,他出的人枪多,万盛当家的拉出去两百老弟兄,劫了官军几车弹药和三十几个跳子。老爷岭那回仗就干大了,官军来剿的有三百多,俺们全队都去了,还划带了些连旗,狼二那边也一样。后来…后来老掌柜的也带着看家的弟兄过去了,是怕俺们干不过官军大杆子……” 秦虎心中猛的一跳,这里面不对! 秦虎发觉了问题,就铺上了地图,辽东的大山里的这些地名实在是让人头疼,原来都是野山野水的也没个名字,后来闯关东落户的移民们也没啥学问,随意给安上个了名字就记了下来,弄得到处都是三道河子五道江,沟门沟口乌泱泱,同姓的窝铺一箩筐!要是不对着地图往细里说,真不知道讲的是哪儿。 先找到浑江东边的鸡冠砬子,离大鸭河口二十多里,然后在这家伙的叙述讲解下,沿着鸭绿江逆流而上找到了榆树林子河,这里该属辑安【集安】县境,紧邻着桓仁县,那老掌柜带着两百队伍从抚松跑七八百里地儿过来打埋伏?老臭可是说万家老掌柜分家后歇搁了【退出江洋胡绺了】…… 秦虎心中暗骂,“老臭这个油滑犊子,万家老掌柜的实情透的真话不多!” 借着勾画地图的一瞬,秦虎略略转了转心思,先是旁敲侧击的随意问道:“老掌柜跟万盛、万全哥俩咋分的家?老掌柜家里剩下的弟兄肯定比你们这些歪瓜裂枣强得多!” “万家是辽东江洋道上的老根子,传了几代了俺不清楚,到了老掌柜这一代香火就不咋旺了,只是老掌柜的和一个叔伯兄弟。五年前,那时老掌柜哥俩都快六十了,老掌柜的亲儿子,年轻一辈儿仅有的俩男人一年之内相继都夭了!老掌柜埋怨万盛、万全哥俩照护不周、纵恿蛊惑,盛怒之下把俩义子干儿一起撵了出来,想来是怕俩干儿子图了他万家攒下的厚实家底儿…… 原来万家实打实的八百精兵越边儿扯局儿分成了三股,老掌柜挑了二百多蔫屁听话儿的,万盛老大带了俺们三百多,狼二带走了两百,原本震三江的大帮绺就散了局儿。 要说老掌柜剩下的崽子们厉害,俺们弟兄是不认的,分家后,听说老掌柜从大杆子里请了将,见天的操练!万家几代人攒下的家底,俺们可比不了,万家路子宽、买卖大,手里的杆子那是老硬了,这个俺们和狼二加起来也只是个小鸡崽子,万家是天上的鹰!可要说溜子们敢碰敢磕,那可就不好说了。” “呵呵,咋的个震三江啊?够霸气……” “您别笑,那时候的万家,江洋道儿上挑号可亮啊!万家八百老合弟兄,纵横松江、鸭江、浑江,那震三江可是实打实的!那名号还多是俺们跟着万盛当家的和狼二打出来的……” “哈哈,我听出来了,你小子这是不服气儿?” “可不!他们凭啥吃好的、穿好的、用好的,把俺们弟兄轰出来老远重新垒山头?” “嗯……抚松,到浑江这边是远了点儿!”秦虎随着他话头儿里透出的信息,不经意间就把老臭说的‘抚松万家’试探着抛了出来。 “你猜咋的?最终老掌柜也离不得俩干儿子!万老大和狼二拉着队伍一走,老掌柜在抚松那边儿也待不安稳了,最后不是还得随着俺们往南来?” 秦虎猜对了!心中急跳,脸色如常,嘴里挑着口风儿继续往下敲,“咋的,你们还存着回万家的念想儿?” “咋不想?万家可不是一般大财东、大粮户能比的,那买卖,关内关外,海了去了!过去听老掌柜说道儿,奉天城里的帅爷也要给万家几分薄面的,俺们要是都聚在万家,谁能动得了俺们……嘿嘿……” 秦虎也顺着这家伙尬笑两声儿道:“万家南来后,你家老大回去过吗?” “别的时候不行,年节过寿总是可以回家里瞅瞅,总还是一家人。辑安可不比抚松那边,路又没多远儿,老掌柜还是当自家人走亲戚的。再说老掌柜已经过了花甲之年,唯一的孙子还很小,早晚还是要仰仗万盛和狼二的!万家这么大的家业,最后总有哥俩一份的,这下全完犊子了……” 第150章 就在身边 万家初现峥嵘,可把秦虎吓了一跳!原本以为万家最多也就是个起家早的老匪头子,在江洋道上有些名望而已,即使趁着乱世争下了一些地盘儿,也没修成什么正果。就算暗地里与官府有些勾连,疯狂干些胡子的买卖,砸窑、绑票、吃票,加上卖烟土能挣下些钱财,可不是还有大队的胡子要挑片子吗?又怎么比得了辽东的大粮户多少代人省吃俭用的辛苦经营?辽东的大粮户,特别是吉林那边,那可动辄是家有千垧良田的! 听这家伙说道的意思,这万家的家底儿厚实到了让万盛、狼瞎子这些占山的大当家都心心念念的程度,而且万家老掌柜为了这个家还挺费心思的,那可就真的是不一般了。 秦虎要扫荡干净万家的势力,能收缴更多的财货当然是个大好事,可现在急的却不是问这个,而是马上要搞清楚万家在辑安什么地方窝着?万家老掌柜手里这最后两百多受过训练的队伍是个什么布置? 老臭这混蛋,万家老掌柜的情况不仅没吐啥有用的信息,还误导了自己的思路,抚松离这边七八百里地儿,想先解决他也解决不了,辑安那可就在身边了,老臭是正月十六出来的,现在都廿九了,十几天过去,万家没等到老臭回去传话会做点什么?秦虎心思转念间,真想拉过来这家伙狠狠揍他一顿。 秦虎压了压心中的火气,口气一下子变得严厉起来,“万家在辑安什么……” 一句话没完全问出口,却见门帘一动,老臭探着包裹严实的脑瓜子露了头儿,在给自己招手…… 刚压下去的怒火一下子又窜了出来,秦虎一出溜下了炕头,掀开门帘就冲了出来,一把揪住了老臭后脖颈子就把他拎到了院子里,一脚把他蹬出去一溜骨碌,按在雪地上就要揍。这家伙翻身抱住了脑袋,嘴里轻声叫着,“少当家少当家,俺带你去,去辑安万家……” 这个油滑的混账东西,把秦虎气得不行,卡住他脖嗉子恶狠狠低吼道:“你个混账东西,不说实话!真让万家老掌柜逃过去,看他回头怎么弄死你?” “俺听明白了!俺跟着你,带你去……” “滚起来,去套车!” 秦虎这下是真明白了老臭这个滑头老鼠的可恨可笑,听着自己要把万家的事情问清楚了,他钻出来领功请赏了,赶紧着弥补一下前头说的半瞎话儿,表明自己站队新集体的态度。这小子备不住还寻思着他算对得起万家老掌柜的厚待了,万家不是他卖的……这样蠢驴式的小聪明非得好好给他矫正一下,不然将来会害人害己,坏了大事! 秦虎顾不得再审下去了,匆匆拉着郑道兴到了院子里,就着老臭套上的爬犁,把地图铺在了车上,“万家老掌柜的就在辑安,他们还有最后的两百多胡子兵,这些人不是普通胡子,受过一定的正规训练。老臭,他们在什么位置?怎么过去更近、更隐蔽?” “老掌柜在辑安五区的老荒沟,从花甸村往东二三十里路,在大小荒沟汇合的河口南边,万家拉着自己的崽子们在那里开出了连片的荒地,然后拉来了三十多户闯关东的乡民,把地让他们种了,还帮着乡民们建了个屯子,就是万家屯,万家老掌柜就住屯子里。 三进的大院子,都是石头青砖砌的,深门洞,高炮台,身边虽只有三十来个炮手,可都是精壮老把式,都是万家从小养大的自家人,个个都是长短双枪,炮台上还有碎嘴子。 万家那两百多人的队伍就在屯子东边的大山里,不做胡子的买卖,只是在山里种大烟、熬烟土,也算是炮手吧。山里的底窑俺没去过,估摸着万盛当家和狼二也不知道在哪个山沟里,老掌柜的是不许打听这个的。 还有啊,少当家的,俺真没骗你!万家老掌柜的兄弟俩,家主老掌柜大号万晋江,在辑安这边,是三年前才迁过来的;兄弟叫万晋岭,家里都叫他岭大爷,他还在抚松那边掌家。万家本身也是大粮户,听说抚松那边还有千垧良田,是几代人攒下的……” 秦虎点点头,这回算是彻底明白了,万家的家底不是一般的厚实!这万家就是舒大飞所说的那个‘因变而存’的典型,家里几代人经过了不同的世道儿,亦耕亦匪、亦商亦匪,脚踩几条线,要钱有钱,要人有人,必须把它整个吞了! 秦虎瞅瞅旁边听的目瞪口呆的郑道兴,拍拍他肩头道:“疯子哥,别发愣了,你得听明白了道路,咱得赶紧!老臭,你接着说,怎么过去更快更隐蔽?” “从巨流河口顺着富尔江南下到浑江汇合处,逆流往东十里地儿,浑江南岸有条小支流叫新开河,沿着这条小河逆流往南来,过韭菜园子村【久财源子,财源镇】,三十里到花甸村,再往东二十多里就到大小荒沟了,万家屯就在大小荒沟汇流口南边。算上富尔江这一段,大致是一百六七十里地。 如果从普乐堡这边儿出发,不用北上过桓仁走新开河,那就绕大远了!从大鸭河河口往东就有一条荒沟叉子,直接往东去不远就是鸡冠砬子,沿着鸡冠砬子下的河叉再往东又能汇入弯弯绕绕的浑江,那里浑江边上有个小村儿叫马大营子,从那儿离开浑江河道,往东南走红亭子、绕摇钱树沟,到大荒沟一百六十里,是条近路。” 秦虎在图上把这两条线勾画出来,在马大营子戳了戳问道:“这里离富尔江口有多远?” “四十多里!” “你从万家出来走的新开河吗?” “是,俺要先去桓仁。从新开河进浑江,先往西过富尔江口,再往南过马大营子,然后才到西面的桓仁。”老臭学着秦虎的样子,也在地图上顺着浑江曲流拐弯的江流比划了一下,这小子脑瓜够使,跟着秦虎的标注就看懂了。 “红亭子到摇钱树沟这一段好走吗?” “好走,能跑爬犁!一路野山沟子,没啥村屯,比新开河那边僻静。” 秦虎点点头,拿铅笔在马大营子这个点上画了个圈儿,抬头严肃地盯住了老臭,“老臭,能跟上我们这支队伍,是你这一辈子最重要的选择,我保证你……” 老臭被秦虎盯得心肝一颤,“少当家,俺跟着你…学…学三年真本事,这…这回…都…都是实话!” 这下秦虎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点点头把地图交给了郑道兴,“四哥,你带着几个弟兄和俩胡子速速回小万盛绺子调兵,我和老臭去会合特战队。今天是3月10号正月廿九,明天是二月初一,3月12日二月二的凌晨,我在马大营子等你们。记住!先确保小万盛埂子上人手够用,他万老掌柜种大烟的兵再练也是生铁蛋,翻不了盘子!” “好!日子赶得好,地界儿也好,马大营子,嘿,马到成功,大胜大赢!” 哥俩匆匆分手,秦虎、老臭赶到大鸭河口,天色刚刚黑下来,三泰、满囤他们还干等在河口处,包括已经在普乐堡大车店里守候的成大午、快手和水根,早就见到了回来报信儿的石柱,几个人精心以待,也没发现那俩胡子的踪影。 秦虎嘱咐三泰、满囤几句,皱着眉头和老臭直奔普乐堡过去,抓不住这俩胡子现下也顾不上了,赶紧回去跟大当家商量一下,先要集合队伍奔大荒沟了…… 午后两点的时候,老皮和小哨一口气儿蹽到了八里甸子,这里已经是狼瞎子的地盘了,老皮拉拉缰绳倒犹豫起来,“冬季里串门上埂子是胡绺的忌讳,只怕留下了踪迹,何况后头还可能有撵着过来的杆子!别把小万盛绺子的霉运给狼二带过来。” “小哨,你说后头还有杆子撵咱不?” “老舅,咱赶上爬犁快线滑【机动快速】,该是没事了,咱可不能歇!” “俺是怕把灾殃带过来!也怕真是那个老臭反草了……” “老舅,要不咱分开去普乐堡,俺去踏个线儿,没人认得俺。” “传灵子【好主意】!你先去普乐堡那家大车店里瞅瞅,俺凑上个拉脚的大车去前头等你,你在那家大车店里打间出来别走河道,直接往东走,东面五里路,山脚下还有个小村子,不在河边上,老舅在村头等你。 嗯……如果你跟老舅走散了,直接去辑安县城等俺,要是还等不到俺,就回抚松老家,去岭大爷那儿混碗浆水也成。身上还有钱不?” “有,挑片子的钱儿俺没花。” “好,你找家大车店里歇歇马,俺先走了……” 秦虎这个特战队的老大还不清楚,在洛西沟村头野路边儿,他一声不经意的招呼,给自己带来了这么多的麻烦,也因此后来兵王队里有了各式各样的保密代号,当然那是后话了。 他跟老臭赶到普乐堡时,正好碰上从八里甸子追过来的老蔫和巴子,四个人面面相觑摇摇头进了大车店,和成大午碰头一商量,辑安万家那边显然成了最最要紧的事情,秦虎嘱咐成大午和老蔫在大车店里再守候一会,自己要先赶回狼蝎岭与大当家的通报商量。 正是秦虎和老蔫几个的到来,惊动了正在店里打间歇马的年轻人,一大碗汤面还没吃完,瞧瞧院子里没了动静儿,紧紧老皮袄出来要牵自己的车马赶路,店饭钱刚才就汇过了,那时倒是没瞧出有啥问题,店里的伙计虽然拉呱了几句话儿,自己也简单应兑过去了,这里本来就是个胡子拉线碰码的地界儿,相互探问几句也正常。可刚刚进来的这四个汉子就不对劲儿了,从窗纸洞儿里瞧出去,汗毛都竖了起来,那感觉跟洛西沟村边上,兜里的小松鼠逃掉时一模一样。 小哨进店时,天色还没黑下来,倒不是成大午几个大意,根本还是老臭只认得老皮,石柱也只从老臭嘴里听明白了老皮的相貌、个头特征,真不清楚一起逃掉的另一个胡子是个啥样子! 秦虎四个急急地从洛西沟追上去,有老臭领着,也没来及细审洛西沟逮住的胡子,只知道逃了个叫老皮的家伙。关于小哨的样貌,还是在村里听老乡描述了两句,三泰、满囤、石柱三个撂下俘虏匆匆赶往桓仁,也忽略了这些细处,成大午他们更是无从得知了。 白日里,这处大车店的生意还不错,匆匆往来打间饮马的也有几拨,水根进去跟小哨拉呱两句,一个十七八的年轻人,没发现啥问题,也就不管他了,还是盯着河道要紧。 小哨这边拉马往外走,秦虎和水根拎着马灯就出来院子,大门口处或许是小哨心虚,瞧见拎着马灯跟自己说过话儿的那个伙计,摇摇脑袋打了声儿招呼,“伙计大哥,走啦!” “大兄弟,好走啊!”水根举着手里马灯晃晃,随口回了一句。 小哨拉着马从秦虎身边过去,就是这暗弱灯光晃过的瞬间,秦虎剑眉一挑,瞅着那道年轻的背影冷不丁冒了一句出来,“老皮,快点出来……” 前面的年轻人身体微微一颤,那一刻,马头出了门口,爬犁还在院内,他晃身就蹿上了车辕,挥鞭杆就要快走…… 秦虎身形暴起,蹭蹭两步就追到了车后,大手往车架上一拉飞身就上了爬犁,抬起一脚就把车辕上心虚肝颤还没坐稳当的小哨踢了下去,然后一个飞身下去就把这年轻人死死按在了地上。 水根反应也够快,一声大吼,马灯往地上一墩就扑了上去,俩人擒住了地上不停叫喊的年轻人,秦虎快速摸摸他身上有没有带着武器,屋子里大伙一窝蜂地涌了出来,老蔫拎着地上的马灯过来照照,伸手在地上的年轻人脸上抹了抹雪泥,像瞧牲口一样扒拉着这小子咧开了瓢儿【嘴巴儿】,“嗯,黑小子,俩大眼儿,小虎牙,年纪也对得上……小子,胆儿可够肥的!哈哈哈哈……” 第151章 万老掌柜 把这小子拉进屋里,秦虎也先不急着回埂子了,拍拍这张年轻的脸蛋子,嘿嘿笑道:“小子,别喊屈了,我们抓错了你,回头陪钱儿给你,可小万盛五百多人都被我们擒了,不怕没人认得你!说吧,老皮去哪儿了?” 这黑小子闭了嘴,翻着大眼瞅了一圈,一扑棱脑袋一声不吭了。这下满屋子的兵王小队可气着了,溜溜撵了一天,终于逮着了,还差一个就圆满了!马上还有大任务要开拔了,这小子敢拖着赖着,哗啦啦就把刀子、短枪顶在了他的脑门儿上…… 秦虎心里起急,瞧着这小子闭目等死的样儿,吸了口气让自己缓和一下心情再开口道:“我知道你们万盛绺子和狼瞎子山头上,很多人都是万家出来的,我会把万家势力扫得干干净净。你现在不开口,老皮也跑不了多久,等我们捉住他,你们就一起死!现在你说了,我保证你和老皮都好好活着,这个你可以再寻思一下,我等你一炷香的时间……” 秦虎招招手,成大午和老蔫跟着退了出来,秦虎低声道:“那个老皮有两个可能的去向,一个是俩人分开报信儿,一个来普乐堡,那个老皮去了老荒沟;还有一个可能,就是老皮还藏在附近等这小子的消息,等不到他的消息,还是会去找万家老掌柜放笼。我们能立刻捉到老皮最好,捉不到也不能再等了,要立即带队伍去辑安。” “好,你回去跟当家的商量一下,我们这里准备些路上的吃食。” “让老臭再给你俩说说万家和路上的情况……” 小哨终究是咬紧了牙关,秦虎也不问了,把他扔上大车就拉回了狼蝎岭。 顺利拿下小万盛绺子的兴奋都没来及搬碗浆子欢畅地笑上两声儿,又要马不停蹄地扑向万家最后一股人马了!大当家郑贵堂现在也跟上了少当家的节奏,就由着他可劲往大里干吧。他要再分出两个小队让杨老啃带着一起去,秦虎只怕狗熊掰棒子,到手的嚼果又出了问题,最后老少当家都让了让,让杨老啃带上一个九小队杀了出来,钟义和张富这回又乐颠了,跟着少当家打仗,那是太他娘的过瘾…… 从普乐堡到大荒沟一百六十里,到马大营子这儿就走了一小半。成大午跟老蔫听明白了老臭对万家的描述,汗毛眼儿里都往外滋着欢快兴奋,都没等秦虎和大当家的消息,成大午带着快手、水根和老臭作为打前站的队伍就先走了,前半夜已经赶到这里,拎着怕人的短枪塞着暖心的大洋,为后续的队伍硬挤出了三个院子来。 秦虎、老蔫伴着杨老啃,三十多人的小队半夜也赶到了马大营子,有了杨老啃跟出来,秦虎这个特战队的老大就轻松了些,把警戒任务交给杨老啃安排,他也不想在这里干等郑道兴的大队了,和特战队抓紧睡了一小觉儿,天亮后他要先头赶去老荒沟,瞧瞧万家那里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就在秦虎、杨老啃疾疾赶往马大营子的时候,一队比他们规模稍大的队伍也匆匆赶到了万家屯。在抚松接到了万家家主万晋江的紧急传书,老掌柜的兄弟万晋岭一路催着紧赶慢赶,寒风凛冽中五天跑了八百里地儿,就在正月里最后这一天赶来了辑安。 万家老掌柜打发老臭紧赶着出去传信儿,其实并没有把仇家报复这事特别上心儿!汤家的崽子是个什么东西,万老掌柜心里明镜儿般透亮儿,那仇家一定是少不了的,被人下了黑手也在情理之中,但是,以汤玉麟的地位势力,谁又敢明着找上门去? 如果真是那些跑掉的残兵杆子回头报复,他们同样也不敢明着来对付万家,俩干儿义子那头儿已经是占山的大帮,人多势众!给他俩提个醒儿,不给对头下黑手的机会也就够了。等开了春,撒出线子打探一下,只要这些人还在关外,他们就跑不出手心去,甚至都不用万家出手。 老臭走了三天没回来回话儿,老掌柜也没着急,这个家伙跑腿儿还是相当靠谱的!要跑去两处绺子放笼,还在年节里,喝喝闹闹的就随他们吧。可左右寻思间,却突然想起个自己疏忽的事来,要真是那些行伍的丘八暗地里下的黑手,他们要是打听到了些万家的事情,自己和俩干儿子这里没啥可顾虑的,可抚松老家那边却只有三十来号炮手,不行!得赶紧给老岭传个海叶子…… 人立刻就派了出去,只是路途遥遥,单程一趟也要四五天的时间,现在见到了兄弟一家老少三代进了家门,万老掌柜稍稍松了口气,“老岭,这老冷的天儿,老胳膊老腿的,我催着你过来,路上遭罪了?” “没啥,这胳膊腿儿的还好使,大哥,事情真急成这样?” “不好说啊!在奉天帅府里,汤家是个啥地位你是门儿清的,他家里的官儿出了事,下手的必是亡命狠人。汤家寻思是前年让汤家崽子算计残了的那支山林警察队下得黑手,那可是深仇大恨不死不休的!咱万家卷在其中,是不得不防啊。 盛小子和狼二分家出来另挑,自然想着巴上东边道的官儿,哥俩打的连旗应下了汤家,我怕他们应付不了那队杆子,特意让他们选的辑安这边儿下的套儿,离着近,也好把家里的的队伍拉去给他们哥俩撑上一把。那队杆子很是硬扎,虽然最后还是让咱们给毁了,可咱死伤了百十个老把式,还是让他们逃出去了几十…… 如果真是他们回头寻仇,咱万家还是小心为上!正月十五我接着汤家的消息,就叫人给他们哥俩传信儿了。我不太担心大盛、狼二他们,这几年他们干的还算稳当,山头上都聚起了五六百崽子,分家出来单挑,也比以前谨慎小心多了。我担心你在抚松离这边太远,如果那些人打听出万家的啥消息,去抚松那边下黑手,你身边人手不多,那我可就抓瞎了。” “哦,怪不得你那么急,还让崽子们接出去老远。没事儿了,咱一家子都过来了,连重要的家当都搬了来,在你这猫到天儿暖和了再回去。” “别心急,多住阵子,等有了确实的消息儿再回,家里那些地也飞不了!唉,三年前我南来的时候就跟你说,让你把那些地快点卖了,你就舍不得!凭咱们手里攒下来的硬家底,到哪儿不是几辈子的享福日子?” “大哥,俺知道,你是想彻底歇搁了回海州老家。五年前,俩孩子出了岔劈,你一怒之下连大盛、狼二都撵着走了,我就知道你灰了心……” “老岭,别扯这个!兴儿、敬儿夭了,你说有没有那俩犊子的撺掇?我们万家辽东苦熬了七八代传下来的家底儿,总不能都便宜了外人,咱一辈子打雁,不能让雁扦了眼。 咱们老了,拼不动了,可心不能迷糊,该歇了要歇,该保了要保,不能跟老天爷抗啊!你以为我坚持南来,是怕了吉南的那些混人,离不得盛小子和狼二?错了!我是怕平安再出事,这是咱万家唯一的香火了,等他再大两岁,我还是要送他去天津读书的。我们把关外的买卖收了,这老胳膊老腿儿,也该找个暖和的地界儿歇歇了。” “大哥,老丫头又怀上了。” “好好好,赶紧着生男娃儿,都姓万!唉,咱万家哪一辈儿都没窝囊的,就是人丁不旺。” “那抚松传下来的家业咱就不剩点儿了?” “老岭啊,咱万家做的这营生儿,不能死栓在一条线上!地是死的,明的,容易招人惦记,财随人走才是更妥当。我知道,几十年了,你在那些地上花了大心思,咱万家能拼能杀的时候,我不劝你!两孩子出事儿后就不同了,我们哥俩这第七代都过了花甲之年,八代孤零个儿剩下个老丫头,九代现在就平安一个独苗儿,今年才五岁,接不上趟了,留着那些让人眼红的明财,会给他们招祸的!” “大哥,这道理儿我明白,你南来的这三年,我把娘娘库【松江镇,当时的安图县城】那边的地都陆续卖掉了,抚松这边离着家远的也都出了,剩下的这七百来垧,我回去再上上心儿……” “嗯嗯,老岭啊,娘娘库那十几垧水田就别跟老殿要钱了?这好些年下来,他拿金疙瘩换烟土,咱没少挣他的。年前他找人给我带话儿,说是要在那儿安置女人娃子,送他吧!我答应了他。” “大哥,不是老岭心疼那几个钱儿,是咱家的狼二也眼馋那块地和宅子,年前回抚松拜年,还跟俺磨叨来着,咱不能胳膊肘朝外拐不是!” “老岭,这话儿我跟你只说这一回,你心里有数儿就行,别跟那哥俩提。咱家盛小子和狼二都是能拼能磕的杀才,要论心眼儿,他俩脑瓜子里那点儿心思,绑一堆儿也抵不上老殿大脑门子里那些转轴儿!如果老殿想上那块地了,咱老哥俩一离开,他变着法儿也得下手,你想狼二去跟老殿磕个头破血流的?这可不是胳膊肘朝外拐,这是明大局儿,你就带着那几十个人,想在抚松待得安稳,没老殿在旁边镇着,我不放心!” “好吧!那宅子他早当自家的用了,俺回去把地契文书也给了他,省得他大脑门子惦记了。嘿嘿……” “大盛和狼二那哥俩不敢跟我提,再要跟你旁敲侧击的,你明话儿撂给他们,将来哥俩每人都会分一份厚实的家底儿,少不了他们的……” 最近两年,两位老当家各管着一方,平常有个事儿都是书信往来,见面的时候倒不算多,今儿个炕头上这一番磨叨就是大半宿,人老了考虑的事情颇多,可唯独就没把老臭十几天还没回来的情况当成多大的事儿…… 二月初一,近午晌的时候,跑出去半月的老臭悄悄回来了大荒沟,还带来了秦虎的兵王小队。一路上绕着野山小路八十多里到了大荒沟,此刻万家大宅已经映入了秦虎的眼帘。 小荒沟河由北往南,大荒沟河道由南往北,两条河叉交汇后向西奔向了新开河,这条冰封的大道就是从花甸村方向过来的大路。在大小荒沟汇聚的河口往南来几百米,在大荒沟河道东侧,有一条往东去的野山沟谷,谷口里的阳坡上就是三十余户的万家屯。 秦虎他们从南面群山里绕出来,脚下正处在大荒沟河道的西侧山岭上,从万家屯的西侧遥望过去,万家大院里炊烟袅袅,人头攒动,还挺热闹。 放下望远镜,秦虎轻声招呼一下,“这里有点儿远,看不太清楚,咱往南兜一段,绕到万家屯正面林地里了了。注意隐蔽!” 一会儿的工夫儿,特战队的十二个白毛熊已经悄悄移到了万家屯的正面,林地里散开一线,六副望远镜就都架在了手上,四百多米的距离,稀疏的林木间把个小村落瞧了个清清楚楚。 三十几户茅草房的院落,稀稀落落地把万家方方正正的大宅围在了当中。万家的院子好大!砖石垒砌的高墙大屋,三进的院落,四角两层高启的炮台,看着很是厚重结实易守难攻。 院子里正在开饭,人流穿动,看上去里面人手不少。 秦虎看罢一会儿,心里高兴起来,万家人像是还在家里,倒不像是要准备干仗的样子。把望远镜交给了身边的老臭,“你仔细瞧瞧,院子里那俩孩子……” 老臭盯着望了一瞬就出了声儿,“家里像是来了外人,那俩孩子,男娃是老掌柜家的孙子平安,那个高点儿的女娃……啊!是抚松岭大爷来了?” “怎么说?”身旁的秦虎紧跟了一句。 “抚松的掌家是老掌柜的兄弟岭大爷,听万家人叨叨,岭大爷家里只有个闺女,招了个入赘的,孙辈儿里也只有一个小女娃,平安是万家男娃里的独苗儿!这个大伙都知道。” 秦虎冲身侧不远处的成大午招招手,轻声问道:“大午哥,从这里到抚松七八百里,乡民百姓套着爬犁大车紧赶的话,几天能到?” 成大午挪了过来,嘴里印证着秦虎的推算:“冬里走鸭江的河道最快,过辑安奔临江去抚松。早饭后跑仨钟点,午晌饭后再跑仨钟点,这寒天冻地的,顶了天儿一百五十多里,单程一趟也得五天。” “嗯,如果是万家老掌柜去抚松把家人接了过来,有老人、女人、孩子,最少也得十天,那他们来了也不久……嗯,万家俩老掌柜的都在这儿,好好好!这倒是省事儿了……” “少当家、少当家的,快快…快瞧,有麻烦了!” 身边儿的老臭突然惊声示警,一骑快马沿着冰封的河道拐过了大小荒沟汇聚的河口,正直奔万家屯而去…… 第152章 漏网之虞 秦虎并没有抢老臭手里的望远镜,而是把大午哥的望远镜抓了过来,只见马上的家伙在万家屯前跳下了牲口,扶扶头上的皮帽,拉着马直奔万家大宅过去。 这家伙脸面看不太清楚,个头儿可挺高,秦虎张口问了出来:“是那个老皮吗?” “像是他!” “娘的,这狗东西来得可真不是时候!” 这下全队都紧张了起来,漏网之鱼终于还是掀起了波澜! 大伙快速聚合到了少当家的身边,他是行动的主帅,光是嘴头上骂可不成,必须得立刻拿出来个应对的法子,周边儿这些家伙那眼神儿里个个都带了出来,就没一个是想放弃的。 郑道兴那边的大队人马,此刻可能还在巨流河没有出发,要抵达万家屯估摸得明天这个时候,这里不算老臭只有十一个,能不能把万家的队伍拖在这里24小时?万家老掌柜的必定经历多了江洋险恶,他在自己家门口会怎么应对? 秦虎也只是一瞬间的思虑,扫了一圈,先出声儿问道:“老臭,万家要联系山里的队伍,是走脚下这条沟往东进山吗?” “不,不知道,这个俺真不清楚!” 秦虎也不再问了,漏网的胡子回来放笼了,情况紧急,先死马当活马医了! “老蔫,你带三泰、满囤、石柱去东边沟谷里埋伏,不许万家的人进山联络,能捉活的问问最好,不能的话全部干掉,不许他们响枪!如果他们全家大队往山里冲,就不要拦了,咱们隐蔽跟着。” 回头又对成大午道:“大午哥,你带快手、水根去这沟口外盯守,防着他们走南面其他沟谷进山。也是一样的战斗目的,出来的人少就争取捉活的,人多就放他们过去,尽可能不让他们响枪。 侯明,你跟在大午哥他们后头,和我这里建立中间联络,小黑,你跟去老蔫哥他们后面。” 秦虎不清楚万家走哪个方向进山联络,但集合大队人马必然会是他们的首要选择!自己人手虽然不足可也只好两头堵了。万家可能还不清楚对头已经到了门外,如果能擒下一两个人,就能弄明白这里的详情,然后再做更有针对性的调整…… 老蔫和大午带着人匆匆下去,又是一袋烟的空儿,院子里猛然间就有了大动静儿! 望远镜里只见院子里一阵忙乱,有人跑进了炮台向外了望,有人牵马,有人套车拉爬犁,喊人的、搬货的,这动静儿可不小! 秦虎掏出怀表看看,现在是中午12点半刚过,三分钟后,万家深深的门洞里蹿出两骑快马沿着这道沟谷疾奔东面的山林而去,秦虎的视线随着疯跑的快马往东,心里忍不住就要叫出声儿来,“老蔫,把他俩给我逮回来!” 可嘴里发出的命令却是对着身边的巴子,“巴子,快去告诉侯明,让大午哥他们回来。” 这边成大午几个刚赶回来,东边黑子也跑了回来传话儿,“逮住了!活的。” “巴子、侯明、小黑,你仨把人押过来,大午哥,他们进山的路明了。等一会儿他们不见山里队伍的动静儿,可能还会往外派人,你带快手、水根从老蔫那边绕到万家屯后山岭上去埋伏,防着他们从山岭林地里偷偷过去。” 秦虎这是一拨人要当几拨人使了,处处要预判在对手前头。 “那他们要往谷外跑咋办?” “他们院子里估摸得有几十人,一定要骑马驾车往外冲,我们也拦不住。可那样他们就脱离了山里两百人的大队,我们可以先打他们后队一下,然后咱撵在后面再找机会吃掉他们!那样比放他们里外合流要容易些。” “好!”成大午和快手、水根点点头就要跑,却被秦虎一把又拉住了,“大午哥,他们要是冲出来的人多,没把握一下放倒他们,就不要蛮干,先保证咱特战队自己安全,我们要能打能走!” 成大午三个隐蔽身形蹿着去了,巴子、侯明、小黑把俩刚被捉住的家伙拉了回来。 秦虎选的这个观察点是处大雪窝子,前有乱石砬子遮挡,旁边荆棘林木掩蔽,是个难得的好地方!这时他一刻也不想放下手里的望远镜,也就不避讳万家的两个家伙了,直接把他们拉了过来。 两个二十多岁的壮汉堵嘴上绑跪在雪地上,正愣愣地瞧着自己,秦虎在俩人身边蹲了下来,“我问你们些万家的情况,你们说了,我保证你们活着!你们谁先来?” 目光扫过两人同样桀骜倔强的脸庞,秦虎知道自己又把事情想得简单了,万老掌柜身边这些把式还不像是普通的胡子。秦虎再问一遍,这俩家伙索性两眼翻到了天上,不瞅秦虎了。巴子拔刀子就要逼供,却被秦虎拦了下来,“把他俩绑到树上去吧。” 秦虎也不再问了,重新拿起了望远镜,身边的老臭小声儿说道:“少当家,这些人都是万家老掌柜身边的,从小养大的,他们跟着老掌柜最少也有十年了,万家也是他们的家,想让他们反草吐点啥,那可不容易!” 秦虎点点头嗯了一声儿,却反问道:“万家老掌柜身边人不少,为啥单让你个外人去传海叶子?” “这个俺门清儿。万家扯局分家后,留在万家的都是老实听话的,老掌柜不许他们跟万盛、万全哥俩那边扯近乎,每次送烟土过去,他们都不上埂子,跟那俩山头的人话都不多说的。” “哦,倒是蛮有规矩的,那也就没啥可问的了,手下见真章吧!老臭,你看他们大箱小箱的都装上了爬犁,你觉得他们会往山里冲还是会往外跑?” “虽然有老皮逃回来放笼,可万家这时还不知道咱就在外头,一定是要等山里的队伍过来护院的,要是山里的队伍总没个动静儿,老掌柜还会派人进山联络,估摸着还不会一股脑地往外冲,他不清楚咱外面有多少人,离开大院炮台就更危险了!他们那是在准备最坏的情况,实在守不住了,才会往外杀。” “嗯,有道理!” 秦虎开始盘算几种可能的情况,权衡一下在心中排个次序。 现在堵住了万家进山联络的路径,万家老掌柜的过一会儿也就能明白了,如果他们一味龟缩在大院内死守,那样倒也不错,等郑道兴和杨老啃的大队到来再想办法收拾他们,那时候就算放他们与大队汇合都没关系了。 如果万家果断全队杀出来往山里冲,去山里汇合了那二百人的大队,那么万家就能破了局儿,他们可以逃向任何方向,自己十来个人几乎无能为力!万家发现自己的虚实后,甚至可以大队反杀,追着自己这十来人逃命,这是对自己最不利的情势。 万家可能还有一个方案,那就是大午哥刚才担心的,万家一大家子冲出来往外逃,这个情况就比较复杂了。虽然他们放弃了与大队的联络,可他们要是往县城方向逃,专挑人多的大路跑,大白天里,这仗还真不好打!那时候他们是大户人家的良民,自己这边儿却是打家劫舍的胡匪!当然了,他们要是跑山野小路那就好办了…… 秦虎大致理清了头绪,再没有丝毫的犹豫命令道:“巴子、小黑、老臭,你们在这里隐蔽观察,我往东面老蔫他们那边靠一靠,先坚决阻住他们派人进山,然后再见机行事。侯明,跟我走!” 秦虎先到两个万家俘虏处再问一遍,这俩家伙仍然是一副寻死无畏的样子,秦虎当下就满足了他们的愿望,跟侯明拉着绳子拖着尸体就向东面林地里潜去。 老臭回头吐吐舌头,“你们少当家急眼了!” “你最好是老实待着,俺们老大上了火,不定弄死多少人呢?”小黑边上出声敲了老臭一句。 “嘿嘿,小兄弟,现在咱们是一伙的,刚才少当家还问俺拿主意呢!” “切……” 少当家要亲自出手了,秦虎拿了侯明早拧好消声器的小马枪,在靠近沟底的地方选好了一个隐蔽射击点,这里万家大宅和老蔫他们的卡子两头都能看到。 一番嘱咐后让侯明去东面老蔫和北面的大午哥那里传信儿去了。侯明还没跑回来,万家那里又有了动作,从万家大宅里出来五个炮手,各自拉着战马步行,手里拎着盒子炮,拉开一些距离,小心翼翼的向东边的谷地里搜索过来。 秦虎掏出怀表,现在是午后一点三十五分,离第一次万家派人出来联络正好过去了一个钟点…… 秦虎没能从捉住的炮手嘴里问出什么,他就一直在等着万家第二次派人进山联络,可以根据万家老掌柜的安排做些简单推断。 从万家第一次派人出来进山联络到现在是六十分钟,秦虎推断的逻辑是:万家老掌柜一定认为这样一段时间够把山里的大队带回来了,所以到时不见援兵才又派人出来了。 那么以刚才两人马上急奔的速度来估计,时速应该在十四五公里的样子,除去一点儿进山招集队伍的时间,二十多分钟差不多能跑个单程,那山里的大队离万家屯应该在五公里之外。这个距离,这么冷的天,住在山坳里,猫在严实的屋里,穿戴着棉衣棉帽,万家屯这边零星的枪声应该是不会听到的。 秦虎稍稍放下一点儿担心,把手里的小马枪抬了起来,这几个他都要留下来,出来了就不能让他们再回去…… 侯明把少当家的考虑跟老蔫传到了,又绕圈爬上了万家屯的北坡,跟大午哥又是一番交待,刚要往回跑,却被成大午一把按在雪地上,侯明透过林木抬头望向万家的大宅,只间三个人背着大枪从墙头上翻了出来,一路疾爬就奔着山梁上来了。 侯明不由得来了小兴奋,“大午哥,老大可真够神的!准知道他们要翻墙头儿。”说着话就把搂在怀里的盒子炮拽了出来,这回可赶上开火了! 成大午检查一下这小子手里的短枪,消声器拧紧了,枪机也没冻住,“小子,我搂了火你再响,敢抢在前头,回去挨揍。” 成大午也只是这样说说,最后还是把开火的机会留给了猴子,耐心等着前面两个走过了埋伏点,第三个刚刚过了成大午的藏身的雪窝子,侯明、快手、水根同时对着前面两个扣动了扳机,同时成大午一跃而起,从最后那个家伙的背后扑了上去。 稀疏的林地里,走在前头的两个突然在几声怪响中一头栽倒,后面这家伙一声惊叫,用力甩掉手闷子,可还没摸到枪就被扑倒在雪地上,成大午刻意靠前埋伏,此刻猛力挥起一拳就把他砸懵了,四人堵嘴就给他上了绑绳,而后水根和侯明拉拽着俘虏下去交给少当家,成大午和快手收缴了三人的枪弹,迅速恢复了雪坡林地里的野貌。 后山岭上成大午几个活儿干的利落,前头沟底老蔫和秦虎这里却闹了小故事儿,秦虎的位置离东边埋伏的老蔫四个还有二三十丈的距离,秦虎是希望老蔫那里先动手,自己从后面兜着屁股给补两下。结果走着走着那五个拉着马步行的家伙距离越拉越大,显然这是刻意而为加上了小心!弄的老蔫想再抓个活的都没法子下手了。 最前头那个堪堪快走到老蔫四个的埋伏点了,最后面那个家伙刚好在秦虎下方,只听最后这个家伙一声呼哨,五个人同时上马就要催马疾驰了,秦虎五六十米处轻叩扳机,后面两骑扑通通就掉了下来。 老蔫那里两道绊马索埋在雪地下面,离第一匹马连一丈也没有了,马不疾跑绳索也没法使,要不是身上的吉利服,道旁雪窝子里人都藏不住了。也别捉活的了,几乎就在秦虎动手的同时,噗噗噗噗,四个人也搂动了扳机…… 这五个家伙手里虽然一刻也没离开盒子炮,可袭击来的太近太突然,还是没来及抓稳枪,人就从马上栽了下去。 第153章 各施其计 老臭还是了解万家的,成大午逮住的这个,瞧着一大片尸首,还是咬牙一声儿不吭,秦虎也没时间跟他耗着,一声叹气,满囤上前一刀就结果了他,要不是跟上了少当家这样的人物,天天往脑子里灌的那些大道理控着,他都想把那些俘虏的胡子屠个干干净净! 秦虎甩甩脑袋也无所谓了,这些人留下也是祸害,除了倒省事。 “侯明,黑子,把那些长短枪收回去,都是外国造,好东西!” “少当家,那些马都是好马,也拉回去吧?”石柱喜欢这个,一匹也不想丢下。 秦虎眼神儿扫过地上的尸体,微微停了一瞬道:“嗯……马匹等一等,过会儿还有用。把这些尸首跟马先拉一边去,我先去瞧瞧万家的动静儿……” “好,够狠!俺看行。” 老蔫猜到了秦虎的想法,眼下首要保证的就是不许万家老掌柜与山里的大队会合,他们把人手派出来两回了,总是不见援兵必然也能猜到外面有了大问题,索性不如吓他们一下,让他们死了进山这条心。 瞧着少当家绷着嘴儿轻轻点头,老蔫吆喝一声儿道:“俺现在就把这几个死鬼拿绳栓马上,给万家拉回去……” “等等,现在还早点儿!现在送回去,他们从路程时间上一盘算,就能估摸到咱只是在近处围上了万家屯,或许他们还想集中更多人手往山里冲。过一个钟点再送,我想给万家老掌柜的一个错觉,让他们觉得咱们的包围圈离着远,是在山里围上了他们的大队,现在还顾不上收拾他……” “那万家老掌柜会跑的!”满囤也反应了过来。 三泰也明白了,“他们已经猜出来了,前头牵马探路,后头悄悄上山,再等会儿还不见援兵,咱不吓他,他们也会想着逃的!咱就这几个人,万家人往外跑总比往里冲好应对。” 秦虎望向了水根,瞧着他也听明白了,便嘱咐道:“水根,你回去跟大午哥说,不要只盯着万家的宅院,要注意观察北面河口处,你们一伙人要当两伙用。我立刻安排巴子、侯明和小黑赶着爬犁去大小荒沟的河口处,明着在北面大路上设下路障,不许万家走大路往人多的地方逃。如果万家大队车马跑出来,你们三个要迅速赶到河口造出声威,我们逼着万家几十号人走小路野岭,咱们后面撵着打更适合咱特战队的作战方式。” 秦虎刚才又进一步盘算过了,不愿在万家屯对峙久耗了,要等郑道兴的大队整整一天,时间长、变数大、没把握!老皮的到来已经让特战队可能的偷袭战术泡了汤,据老臭说,万家里面炮台上有机枪,每个炮手身上都有盒子炮,人手不少火力充足,就是大队人马到了都不能硬打! 秦虎最终还是觉得选择一个折中的方案试一试或许更靠谱些,就是想趁着老皮给万老掌柜带来的震惊疑惑,再加把火把他们从硬窑里给吓跑出来?把万家人跟山里的大队分开解决…… 老蔫拍拍巴掌开心了,“好好,咱把万家最要紧的当家人剔出来先吃下,要是能擒下万家老掌柜,然后再逼着他们山里的大队缴械,哈哈,疯子他们来了拉财货就行了……” 少当家拿定了主意,人都派了出去,身边只剩下了老臭,俩人举着望远镜盯住了万家大宅。大致一个钟点儿后,七匹马拉驮着十具尸首回到了万家大宅前,整个万家当下就炸了。 呼啦啦冲出来一大群炮手,得有二三十个,端着大枪警惕地望着周边的山林,然后抬人牵马快速退进了院子,几分钟的混乱后,院子里已经不见一个人走动。 放下望远镜,掏出怀表瞅瞅,现在是下午差几分三点,秦虎的心里和对面万家院子里一样落入了沉寂之中,他静静地在等,在等着万家老掌柜下一刻的突然爆发。 秦虎没等到万家宅院里的大动作,片刻之后,却是又有三个汉子钻出了门洞儿,没背枪,也没牵马,只见三个人分散着奔着周边乡民的院子去了,万家这是要干啥? 再有片刻的工夫儿,三十余户乡民院子里都有了动静儿,是大动静儿!只见家家户户男女老少的呼啦啦地都披着棉衣、扣上棉帽出了障子,一起聚向了万家大宅,得有一两百人!他娘的,万家这是要把全村老少当人质坚守吗?秦虎手里的望远镜紧紧罩在了眼珠子上…… 再有一袋烟的空儿,一个老爷子带着个半拉子拉着爬犁出了万家大宅,只怕外面盯着万家的对头看不清楚,一路拉着爬犁上了路,拐上了大荒沟的河道这才上了爬犁,然后奔着北头儿的河口过去。秦虎明白了,这是让老乡去给万家探路了,万家这老掌柜还真有一套…… 时间不长,那一老一少架着爬犁回去了万家大院,接着三泰跑来给少当家传信儿了,成大午那里已经跟河口处布置卡子的巴子三个连成了一线,河口的情况从成大午那边绕着圈儿传了回来。 “有老乡去给万家探道儿,巴子他们在不宽的冰面上搬石浇水,冻上了一溜石头桩子,留下窄窄的一趟儿只能过一辆爬犁,还横着大木拦住了。猴小子让那两个乡民回去传话儿,闯卡子的都得死!” “嗯,我看到了。万家把全村百姓都叫进了院子,虽然派人出去探路了,但还不能就断定他们一定要跑,还不能排除他们裹挟着乡民一起往山里跑的可能,你回去告诉老蔫,别放松……” “枪一响,那些老乡就散了,不顶个屁事儿。” “嗯,先看看再说,万家一大家子,老的老,小的小,也不一定能豁得出去……” 秦虎又一次断正了万老掌柜的心思,揣着深仇大恨的对头堵了门,出手狠辣凶横,他还真不敢带着万家的独苗儿去闯阵! 老皮进屋后那一刻的跪地哭嚎,让万晋江这个久历江洋的老家主像是猛地被推进了冰窟窿,那骨头里骤然泛起的寒意瞬间冻僵了思维,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大年前哥俩还兴头十足回家拜年的,还没出正月,一千多崽子的两处大帮就都没了?那些对头,究竟是打哪儿冒出来的?究竟有多少人马? 缓上了一刻,万老掌柜的脑瓜子才又转起来,就算是汤家的崽子被绑了,撑不住漏出了万家,可他汤家人也不知道我万家的底窑啊!那汤玉麟的侄儿通过万家在安东码头的买卖传的话儿,自己是在辑安见的他,然后让他选的地界儿见的万盛、万全哥俩,桓仁、兴京的线窑都没露!那些传信儿的线头子,最多也就是在鸭江边上接货的时候捎个话儿,更是啥也不清楚的…… 老皮或许真没听错,传海叶子的老臭去的时间点也对得上,可凭那老臭的应变油滑,如果不是桓仁那儿先漏了底,他是很难掉脚儿被拿的…… 眼下寻思这个已经没用了,对头可能正在往万家赶过来,自己太大意了!耽搁了十多天,又把兄弟一家老少都接过来,岂不是让对头把万家一锅给都烩了?不行,得赶紧走!先离开这里再想办法…… 一边安排把贵重财货装车,一边派人去喊山里的队伍过来护持,只有家里的老老少少都安全了,才能联络奉天汤家问个情况出来。万家可不是一般的土财主,能去的地方很多,几年来也做好了洗手江洋的一些准备,现在巨大的风险临头,首先想得也不是坚守拼命,而是先保住万家的根基…… 十个精悍机灵的把式派出去,变成了僵硬的尸首被识途老马拖了回来,一个不少!万晋江心里连惊带怕,袖筒儿里手都在微微颤抖,可很快他就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 “老岭,是我料差了,这回咱万家要经大劫了!咱们得赶紧走,山里的队伍怕是过不来了。” “现在咱离开高墙厚院儿的硬窑,能行?” “能行不能行的都得走!咱万家一家老小都在这儿,家底儿也大都在这里,不敢赌啊。出去了,还有汤家帅府可以靠着,出不去,万家就怕要绝了! 事情几乎已经明了,外面的对头就是汤家要找的那帮杆子,他们先对汤大虎家里的官儿下了手,然后就冲着咱万家来了。他们可不是砸窑绑票的胡子,砸不响就退了,他们是来杀人要命的,仇深似海,不死不休的! 我本以为他们没剩下多少人,在这辽东地面,有奉天军镇着,就算这些人悍不畏死又能翻起多大的风浪?能在关外活下去都难。可现在不对了!大郎、二郎是在咱万家从小磕碰出来的,经过多少阵仗你还不清楚?无声无息地就被人家收拾了,两个大帮,一千多溜子,就逃出来小皮子一个人,你说咱院子里这几十号炮手把式能守住这窑堂?” “那咱现在还能出得去?” “小皮子能蹽进来,就说明他们外头还没全围上。或是他们也刚赶来,或是先冲着咱山里的那两百人的队伍去了,他们得先隔开咱山里的大队才能砸窑!你寻思寻思,那些尸首过了多会儿才拖回来?你听见外头响枪了?” “嗯,你是说他们屯子外头人手还不够?” “盯梢的肯定有,可我寻思还没布置齐整,他们为啥把尸首给咱送回来?是猫戏耗子只为了吓着咱玩儿的?还是想唬住咱,怕咱往外挑……” “那也得等浑天儿再往外挑啊!” “不用等天黑,我安排一下,让全村屯的乡民送送咱,给咱趟趟路、挡一挡……” 万家老掌柜按照正常逻辑,推断的倒也不能算差,可他怎么也想不到外头只有十来个人就敢对他万家出手了。 探路的一老一少回去把河口卡子的情况一说,万晋江更笃定了村屯外面的情势,他们的卡子必是刚刚放上,河道上就俩仨人儿,就算路边林子里影影绰绰还有人手藏着,也是虚张声势,自己身边还有五十个万家养大的牢靠把式,加上一大片的乡民遮掩,大路走不通,小路他们还能拦得住? “大哥,一家老小,先走大路更安全,小路上别是给咱摆了圈【juan】?” “大荒沟西头儿那片山地你不熟,矮岗乱岔,四通八达,就不是打圈的地界儿!他们也是刚刚才赶过来,就算是有反草的溜子带着,还能比咱熟?咱这样这样……” 呼啦啦一大片的乡民百姓,男女老少一大堆,陪着万家大溜的爬犁出来院子,万家的人和炮手倒是都藏在了爬犁暖蓬里。瞧瞧周边没啥动静儿,胆子便大了,乱哄哄一直送到了西边大荒沟冰面上,万晋江挑帘子往北面的河口了了,百多丈的远处,视线里是模糊不清的,可还是隐约听到了那里人喊马嘶…… “乡亲们回吧,我万家人不回屯子,这地、这粮就是各家各户的,院子也托给各位乡邻帮着家里照应一二。走了!” 一大队二十四架双马拉的大爬犁,卷着风儿就冲进了西边的谷地里…… 万家宅院里大队人马出来,秦虎瞧明白了他们要往西逃的意图,潜身就要向西移动,却被老臭一把拉住了,“少当家的,万家院子里还有不少的好东西,他们都拉不走的,里面还有账房仆妇,别让外人给卷跑了!” “嗯?我说老臭啊,钱是个好东西,咱队伍上也需要,可万家攒下这些不义之财才有了今日的祸根!贪财丧命,这道理你能明白吗?” “明白明白,俺这不是要跟着少当家进队伍嘛,咋地也得胳膊肘往里划拉……嘿嘿……” “好,那你就别跟上去碰万家老掌柜了,一会儿你跟三泰留下。记住了,别急着进去,要小心山里还有万家的大队人马,别为了贪那些钱财丢了小命儿!” “嘿嘿,谢过少当家的。”老臭跟着秦虎奔波的这几日,对这位少当家那是打心眼儿里佩服,而且对他的宽厚相待和善解人意很是暖心,这次该是跟对人了! 三泰刚才回去通报,老蔫已经把卡子往万家屯这边儿挪了过来,村头乱哄哄地往外一走,哥四个已经看在了眼里,起身就蹽了回来。秦虎把老臭的说法再嘱咐了三泰几句,放下俩人在此观察,跟老蔫、满囤、石柱三个飞奔向了坡下的爬犁。 出来时十二个人,赶着四辆双马拉的大爬犁,三辆被巴子、侯明、小黑赶到河口造声威去了,石柱鞭杆一挥,最后这辆爬犁就冲出了谷地。 大荒沟河道的冰面上,万家的队伍刚刚西去,一群送别的乡民知道这里危险急匆匆正往家跑,河口大路上一声清脆的枪声就响了,成大午六个架着三架爬犁驱散了百姓,跟南边赶到的秦虎挥挥手,一马当先就追了上去。 撵着万家后屁股追进野岭谷地,可没追出去多远儿,成大午猛勒缰绳,突然又停了下来…… 第154章 初次照面 秦虎、老蔫快速超到了前头,只见雪地上的车辙印子又分了岔儿,瞧那混乱的踪迹,这可不像是以前的岔道回马的把戏,这该是分头逃命了! 秦虎心头蹿火,越渴越吃盐,人少不能再分兵了,说是兵王队里一个顶十个,那也得完成全训真正成军才行啊! “我们集中追北路……” “不成,虎子,万家人咱放走了一个都是大麻烦!你和老蔫集中追北路,给我一辆爬犁,我们跟着另一路。” 成大午老成稳重不假,可骨子里还是个勇武好胜的性子,越是遇上难题儿越是不言放弃,此刻拿定主意要两路齐追,秦虎也知道这算是眼前最周全的办法了。 “好,大午哥,你们人少不用追的太紧,他们火力充足,要防备对手反扑!” 说着话匆匆回头望向侯明、小黑的爬犁,犹豫着不知让这小哥俩跟哪边更安全些。侯明坐的车辕上正竖起耳朵听着,看少当家的眼光扫过来,只怕再把他们小哥俩留在后面,背后的手在小黑腿上一掐,小黑手里一抖缰绳,马匹就冲向了北路…… 秦虎两步蹿上了巴子单人架着的爬犁,高声令下:“大午哥,快手、水根,你们吊住南路,我们西边新开河联络。走!” 老臭领着兵王小队来时,先横穿过新开河由南往北流的河道,再绕着脚下这片矮岗荒丘到的东面的大荒沟河,现在正是反方向往西杀。秦虎要先追北路,是担心万家往西逃到了新开河,仍想沿着河道往北走大路去花甸奔桓仁县城,他要先把北边的这队人马干死在这片荒山野岭里,而后再去堵南边那一路。 下了杀心的秦虎上了爬犁都没闲着,敞开固定好暖蓬的帘子,把大车上喂马的料豆摞在了车辕上,然后把马鞍往上面一扣,“巴子,你伏在鞍子后面来驾车,我们赶到最前头去。”说着话,手里开始检查那支侯明的小马枪。 前面与万家的人马拉开的距离并不大,一里来地儿五百米左右,前后跑成直线的时候,万家的车马爬犁还能瞧见个尾影儿,可就是这几百米的距离,怎么急着催马也撵不上!前头拼命蹽,后头玩命儿赶,一样的双马大爬犁,就是追不进步枪的精准射程,急得秦虎拳头攥得嘎巴响,这下他这个少当家开始体会到好马的重要性了…… 脚下跑过的谷地,夏季里雨水是汇聚到东面的大荒沟河的,那么再往沟岔里走,就越走越高了!虽然周圈都是矮岗低丘,马匹爬犁也能翻过去,可覆雪爬坡总要降下速度,下一刻,前面万家的大队还是让秦虎、老蔫他们的三架爬犁撵得近了。 逃命的爬上了高处,追击的拉近了距离,双方这第一个正式照面就都瞧到了机会! 万晋岭带着万家一半人马十二辆爬犁分队走北路,一口气蹽到了沟岔尽头,胳膊腿儿还相当硬实的岭大爷跳下了爬犁吆喝着就往山坡上推车,回头望望那进入视线的追兵,咋撵着自己疯了式逃命的只有三架爬犁? “他娘的,这些杆子疯了!把万家当成个啥了?老子纵横江洋一辈子,从来都是万家收拾别人,啥时候让人打上门来,就这几个人把万家撵得跟兔子式的?你们这些混账犊子是赶着去投胎吗?” 就这样想着,火气就撞上了顶梁门,一把抓过身旁炮手的大枪就卧在了雪岭上。呼啦啦二十几个炮手快速把爬犁推拉上了矮岗,居高临下回头就要给追兵一个深刻的教训…… 秦虎从望远镜里把矮山梁上的情况瞧了个清楚明白,心中好生欢喜,“呵呵,该死的东西,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撬窗户。巴子,减速,放我下去,你继续往前,撂下车马从侧面绕上去,攻击他们的左侧,不要靠太近,牵制他们就行。” 秦虎跳下爬犁,回头对着后面的老蔫挥手,“把满囤留下,你带石柱从后头绕上去,攻击他们右侧。小黑,把马枪给满囤,你俩看好车马……” 秦虎话声没落,人已经蹿了出去,这里距离坡顶还有近三百米,他要再靠近一些。满囤拉开三五丈距离紧紧跟在了身后,两人或躬身急蹿或翻滚向前,借着林木石洼遮掩很快靠近到了两百米之内。 山坡上的岭大爷也瞧明白了,下面撵自己的还真就是六七个人,自己这边炮手有二十四个,自己别看老眼花了,现在可是大白天儿,大枪在手,摸着个八九不离十也不差崽子们多少!瞧着两个白衣白帽的家伙借着石头砬子和林木遮掩往上爬,他当先就搂响了喷子。 “啾…啾…啾……”子弹从身边头顶飞过,秦虎探头估摸一下距离,大致还有一百八十米左右,还要再靠上去一点儿。 给满囤打个手语,让他伏低身子爬到一颗大树后面,然后大声道:“别急着还手,等等老蔫、巴子他们,我再靠前一点儿,我到位后,掩护你交替向上。” 早已经观察好了路线位置,秦虎匍匐向前爬进了三十米,到了一处大石粗树的后面,马枪微探架在了石隙里。 “哒哒哒……哒哒哒……”片刻之后,坡顶两侧先后响起了机枪、盒子炮的鸣叫,秦虎这里几乎同时扣动了扳机。 小山包上那两架捷克机枪秦虎已经瞄了片刻了,那两处阵位,只要让秦虎瞧见半个脑瓜子,那是枪枪要命,连续拉栓就射空了弹夹,他压子弹的空当儿,前面二三十米的满囤也开始了射击。 秦虎再次抬枪时,坡上已经没人敢露头还击了,满囤把打空了弹药的小马枪搁在坡上,推着盒子炮就往上爬,有少当家那杆神枪罩着,他只想快点儿冲上去把这些人屠个干净。 短暂交火的这一瞬,眨眼间就死了七个,可把岭大爷给吓着了!炮手们死活把他拉到了一处大石后头观阵,也幸好他这老家伙没继续逞强,不然那片刻间被爆了头的肯定有他一个。 眼瞅着下面在往上爬,他拼老命喊着,“上来了!打…打……” 两个炮手鼓足勇气翻身去摸机枪,还没瞄上已经靠近山梁的满囤,就被下面先后又爆了头,正面山梁上剩下的五个炮手立刻就崩溃了!回身架起岭大爷就逃上了爬犁。 正面这一跑,应对两边的几个炮手也往爬犁上跑,当下就被两侧追过来的火力扫倒了几个,满囤跳起来蹿上了山梁,追着屁股就是一通大杀…… 秦虎跳起来往回跑,大声喊着:“侯明、小黑,快点!快快……” 仨人推拉着爬犁上去的时候,老蔫、满囤已经徒步追下雪坡,剩下石柱、巴子在套马换车,双马拉的爬犁不够劲儿,那咱就把它加成三匹马拉的,一马驾辕,两马拉拽,这里有得是你万家送的好车马,看你们狗日的还能蹽哪去? 石柱套好了一辆,拉车下坡急着追老蔫、满囤了,剩下巴子接着吭哧吭哧地套第二辆,秦虎手法儿不熟,也不跟着添乱了,一边嘱咐侯明、小黑整理车马打扫战场,一边匆匆把喂马的料豆马鞍拾掇上巴子新套的爬犁。 下坡路上,老蔫、满囤又干掉了两个,和石柱一起追下了谷底,坡上坡下留下了十六具尸首,九辆爬犁,一地的长短枪,坡下还有自己乘的车马,够侯明小黑忙活一会儿的,秦虎和巴子先牵拖着爬犁向着坡下滑去。 岭大爷与对头这一个照面就破了胆,剩下三辆爬犁八个炮手,中间车上还拉着老小一家子,这回再也没了硬扛的勇气,只是一溜烟的下坡往西蹽。 出来时大哥万晋江定的计策,为了避开对头的埋伏,老哥俩先分开两路跑,然后到新开河大阳岔沟会合后往南走,那时估摸着天就擦黑儿了,就凭着地头儿溜熟,野山荒岭之中也能摆脱了对头的追兵!老掌柜的还真没想带着万家几乎全部的家底儿去县城跟官府、跳子打交道。 万晋岭带着走北路的是轻便的人马,走南路的万晋江却携带着万家贵重的财货,所以岭大爷才敢出手拒敌。与万晋岭凶悍火急的性子不同,万晋江却是沉稳老辣,一路出逃,他就没放下手上的望远镜,前路后路瞧个不停,他觉得后面应该有情况,可跑出了有一小段路了,望远镜里后面啥也没看到。 告诉车辕上的炮手下去一个,去后头断后的三辆爬犁传话,让他们押着点儿【慢点走】,瞧瞧后面到底儿是个啥情况?成大午三人一车缀在了万家后头,肯定是加上了小心,这次可是明局儿,与以前的隐蔽跟踪不同,双方虽然没照面可实际上已经交了手,片刻之后,双方的望远镜里都发现了对方。 成大午告诉驾车的水根,前头万家走得慢,咱也跟着磨蹭,吊住了队尾就行! 万家断后的炮手也瞧明白了后头的情况,只是跟上来一架爬犁,他们三架爬犁掉头就杀了回来。成大午赶紧命令水根调转车马往回走,回身钻进睡蓬里把麻袋马鞍布置好,一刀划开后面的遮篷,架枪做好了战斗准备,你敢反追过来,俺可就不客气了,心里不由得一阵窃喜。 然后,回追了没几步的爬犁很快又回去了万家大队,看来还是逃命重要!成大午也随着掉头,俺就明摆着粘上你了,瞧你能咋的? 后头的消息传回了老掌柜那儿,万晋江立刻就猜到了对手的意图,他们肯定是人手不足,可还不想放弃,这帮杆子真是难缠!正要吩咐前头探路的两架爬犁找地界儿悄悄设卡,把后头的尾巴引过来给割了,北面“砰砰砰”的枪声响了,老岭那边交上火了…… 万家两路人马齐头并进往西逃,其实空间上离着并不远,枪声一响,这边听得是真真的。万晋江闭口沉声儿仔细听了一瞬,那枪声稀稀落落的,倒没有打圈【中埋伏】时枪声集火爆起的疯劲儿,万晋江这下心里多少踏实些了,只是担心对头的大队人马是追着老岭他们那边去了…… 自己这边虽然也是一半的人手,可还要护住车上的财货和孙子平安,能机动的力量就捉襟见肘了!顾不得解决后面粘着的单车爬犁了,先北拐去接应一下兄弟,莫让他们吃了大亏,后面的尾巴等天黑了再收拾它不迟。 万老掌柜指挥着队伍爬高拐上北面的林地,翻坡而过向北路靠了过来,刚刚落到这边谷地里,往西奔出没多远,就听前头山坡上几声枪响,忽拉拉北面缓坡林地里上冲下来三架爬犁,疯了式的往西狂蹽,一瞅就是自家的车马,片刻间又见林地里滑出来一辆三马拉的爬犁,撵着前头追着屁股在疯赶…… 万晋江瞧见这幕可急了眼,拼命吆喝着前队快冲上去,“打!打!打死他们……” 老蔫和满囤上了石柱改了三驱的爬犁,高兴坏了,盯着前头跑的残队眼珠儿都没转,恨不得几步追上他们,一口把他们吞了!等到了谷底往西撵时,才听见了身后的动静儿,回头这一瞅,哇哇哇!咋的后头还有万家的人马? 砰砰砰……嘡嘡嘡……啾啾啾,冰雪谷地里,有往前打的,有往后打的,有前后要一起打的,乱枪齐放就打乱了套! 秦虎和巴子拉拖着爬犁滑下坡来,在林子里正好瞧清楚了这一幕,秦虎猛吸一口凉气,“他娘的……冲下去,巴子巴子,截断他们的大队。” 老蔫三个被夹在了当间儿,那可太玄乎了!秦虎也顾不得有多危险了,吆喝着巴子就冲下谷底加入了战团。 秦虎爬在车辕上,也不用拉栓的马枪了,冲到近前,双手短枪砰砰砰砰几枪就把万家冲前的爬犁给干停了,驾车的汉子连续滚下去两个,后面的爬犁一减速,巴子这里圈马向西就卡当儿插了队。 万晋江本来在第三辆爬犁上,吆喝着前头探路的两架爬犁追了上去,又喊着后头断后的爬犁上来往前追,刚刚瞧着又两架爬犁超过自己要撵上去了,谁知对手斜刺里直愣愣又杀出来个玩儿命的…… 第155章 狭路称雄 第155章 狭路称雄 最前面是拼命奔逃的万晋岭和家人、炮手的三架爬犁,后面是老蔫、满囤、石柱的三驱爬犁,老蔫三个后头是万家的两副爬犁四个炮手,他们后面又是插队冲进来的秦虎和巴子,在秦虎他俩身后是万家的大队,最后面是听到了枪声快马跟上来的成大午三个,两方死对头在谷地里交错混杂串成一串,枪弹乱飞人喊马嘶间,山头上还有两个人影抱着大枪冲了下来…… 秦虎为了缓解老蔫三个的危局,不顾一切冲进了乱阵,这回可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大意,喊着巴子俩人扒平在睡蓬里,秦虎探头出去往后撇了一眼,万家的车马大队或是被自己刚才突然玩命儿的楔入动作唬住了,与自己瞬间拉开了五六十米的距离,可枪子啾啾地在车旁蓬顶飞过,接着睡蓬上噗噗就被飞子穿了几个窟窿…… 巴子嘴里吆喝的牲口,侧身就把少当家的压在了身下,嘴里急得都不成句儿了,“打…打…前头……” “巴子,扒回去,危险!” 巴子纹丝不动,秦虎喊啥他也不听了,只是肉盾护住了身下的少当家! 秦虎也顾不得劝了,抓起手上的马枪指向了前头,拉栓上膛…拉栓上膛…砰砰砰砰就清空了五发弹仓!秦虎咬着牙也是隔着蓬子盲打,不知道射出去的飞子儿能不能摸得上。 前头一个小弧弯儿,前头的马儿失了驾驭,一个减速不及,拖着漂移的爬犁一溜歪斜地冲上了坡地翻了。 “好…好,少当家,干…干…干掉一…一…一个。” 秦虎往弹仓里压着子弹,心里不停地骂着,“我后面瞎打,满囤你个兔崽子,回头打马啊!” 前头车上老蔫差点儿没骂死满囤,这小子刚才急着随少当家冲坡,手里接了小黑的马枪,却没给侯明、小黑要步枪弹,那支小步枪打空了弹仓里的子弹就扔坡上了,现在三人身上都是盒子炮!前头跑的人马,下坡时留下两个阻拦了片刻,现在与老蔫拉开了有近百丈的距离。后面追上来的万家人又跟不上他们的三驱爬犁,也拉开了五六十丈开外,这一刻盒子炮两头拿不着准星儿!可万家炮手身上背着长枪呢,前头也不管远近,拼命往后打,后头乱枪往前喷,他哥仨窝在睡蓬里,?等着前后挨枪!幸好距离远了点儿,人没中枪,也没伤到了马匹…… 开始老蔫拼命催马想追上前头,利用速度优势也能甩开后面,可实在顾忌前面长枪的射程,一匹马中枪倒下,全车人不死也得半残!如果放慢速度先对付后面,后边又是大队人马,他们在险情里,扎头窝在睡蓬中并没有看到后面少当家突然杀进了战团…… 直到从睡蓬的缝隙里瞧见后面追赶自己的爬犁向一旁翻出去一辆,这才遥遥望见后头又是一架三马拉的爬犁,老蔫长出一口气,“减速,少的杀上来了!” 追着老蔫的爬犁,两架翻了一架,另一辆上的俩炮手就毛了,前面的爬犁突然慢了下来,这俩家伙反应也是够快,拉缰绳就往右侧坡地上冲去,想先摆脱了前后挨打的局面。这爬犁往右侧稍稍一横,车辕上就露出了半个肩头,后面的秦虎瞧得清楚,一枪就把他撂下爬犁,前头老蔫车上盒子炮也响了…… 再干掉了这辆爬犁,老蔫、秦虎险情中会合,车辕上狠喘着大气儿顾不上一声儿招呼,回头一望万家的大队,“啊!这帮奸猾犊子,竟然又掉头往回蹽了!大午哥那儿……” 刚才秦虎拼命杀进来的一幕就在万晋江的眼前,那凶狂爆戾之气一下子就镇住了万老掌柜!再惯性跟着奔出一段儿,又瞧见前头自家的一辆爬犁翻出了道旁,老掌柜嘴里一声哨子响,万家大队陆续都勒住了缰绳。 “这帮亡命犊子可太凶了!前头老岭他们肯定是吃了大亏,就剩下三辆爬犁了,现在可不能拉着整个万家跟他们拼个死活……” 万晋江心思一转即刻改了主意,“全队回头!” 成大午三个听见前头乱枪响起,知道弟兄们和万家交手了,急急地催着爬犁往前赶,刚过了秦虎冲出来的地方,前头万家一片爬犁掉头蹽了回来,那架势,忽拉拉一片没了次序,可不是刚才驱赶自己的轻松样子…… “操,这他娘的是溃了?一个照面就花达了?快快快,拉马调头……” 万晋江这个回马枪确实是出乎意料,成大午三人正急着往前赶,瞧着疯扑回来的一片爬犁,都来不及拉马回走了…… “嘡…嘡…嘡…嘡……” 右手坡地林子里枪先响了,是冲着万家回奔的人马打的,侯明和小黑在高处开了火…… 成大午一声大叫,水根、快手放弃了车马,连滚带出溜就躲向了右侧道旁。万家人这时拼命了,近距离多支盒子炮一阵猛扫压制,九辆爬犁倏忽间就冲了过去,还顺带打死了这边拉车的马匹。 成大午瞧着万家大队的尾影,一拳砸在了雪地上,“狗日的……” “大午哥,大午哥,你们没事儿吧?”山坡上侯明和小黑抬着大枪冲了下来。 “幸好你小哥俩高处掩护,不然还真他娘的玄乎!” “大午哥,你看,少当家的回来了。” 秦虎站在车辕上急声儿问道:“大午哥大午哥,你们咋样?伤到没?” 瞧着五个滚了一身雪花的家伙站了起来,秦虎这算长长透出了一口气,“大午哥,前头有万家的两架爬犁,四匹马,人都补了枪,你们快去拉马套车。” “老蔫他们呢……” 经此狭路一场遭遇战,老蔫和成大午换了角色,他三个拣了万家炮手的长枪弹药又往西追上去了,秦虎回头对付原本逃南路的这伙大队人马。 成大午三个刚才被突然打了个狼狈样儿,心里直个劲儿冒火,抢了秦虎的三驱爬犁先追了上去,又把巴子留下来牵马套车。这天就快要黑了,日头已经落到了山尖上,秦虎不敢把侯明和小黑野外放单儿,匆匆帮着小哥俩打扫一下战场,三架爬犁拉上缴获的枪弹,牵上十几匹战马这才紧赶着追了上去…… 万老掌柜经此一场乱战,心里也有了数,追在后面的对头也就那十来个子人儿,只是这帮杆子确是亡命狠人,实在够凶悍!此刻家人、财货一堆,与这些犊子玩命儿硬拼不值,还是利用天黑路熟早早摆脱他们为好。万晋江没了中埋伏的顾虑,调整一下车队次序,自己带俩把式前头引路,把炮手集中到后面两辆爬犁上,一路狂蹽直奔着西面新开河逃去…… …… 万家屯外随着万家大队人马的逃离,一户户乡民奔回了家中关门闭户,整个小村屯都安静了下来,甚至连鸡儿狗儿的叫声也沉寂了。 三泰被少当家留下来陪着老臭这家伙了水,盯着一座跑空了的万家大宅实在是无聊,望远镜里瞧了一会儿,院子里都没个人走动,把望远镜递给了老臭问道:“哎,我说吃臭的,你小子万家大院里熟,说说里面净啥好东西?一会儿天黑了,咱进去瞅瞅。” “嘿嘿,三泰兄弟,万家老掌柜的俺可认识好些年儿了,他除了喜欢金疙瘩,那前朝的老物件儿也稀罕的不行,只是俺拿去万家的就有十件八件的。他那书房里摆着好些老物件儿,一般人都不许进去,俺进去过两回,哪件也值个百儿八十的。就他书桌边上的那座玉山,值老了钱了!咱辽东天然的岫玉,老大一块儿,咱哥俩都搬不动,你说他逃命能搬爬犁上拉走?” “嗯,行,你小子可别跟俺扯犊子!万家院子里还有啥人啊?” “有个念语子【哑巴】账房,是个年轻的,讯头上架着个色唐招子【鼻子上架着副洋眼镜子】,弱不禁风的,应该不是鼓捣青子喷子的。再有就是几个洗衣做饭的婆子,其他的炮手把式估摸着都随着老掌柜蹽了……” 两人说说唠唠时间就过得快了些,眼瞅着老阳儿落到山尖下,再有片刻天就要黑了,三泰检查武器收拾行囊要准备行动了。 “三泰兄弟,快瞧快瞧!” 三泰这里还没收拾利落,旁边老臭轻声儿示警,三泰一翻身就回到了战位,接过望远镜顺着老臭的手指就了了过去。 只见一个抄手缩身的汉子出了一家农户的障子,东张西望地绕着柴垛粪堆正向万家大宅溜了过去,“呵呵,还真他娘的有贼犊子惦记上万家的财货了?” “再给俺瞅瞅!”老臭伸手就抢三泰手里的望远镜。 三泰已经盯住了那道身影,也没跟老臭争,望远镜再回到了老臭手里。 “不对,是那个老皮,是他!这犊子没跟老掌柜挑滑,他混到了乡民家里。” “啥?老皮?咱来买卖了……” 那汉子在万家宅院外装作撒尿停了片刻,然后快速钻进了万家深深的门洞里,下一刻,院子里也有了动静儿,有人匆匆出来开了门,然后俩人进了二进院子。 “走!”三泰一拉一身白色罩衣的老臭,俩人绕着稀疏的林木向着沟底潜了下去。 老皮能从普乐堡逃回辑安万家放笼,那也不是仅凭的侥幸!他跟外甥小哨约好了,在普乐堡东边的小村头等着,可只等了半顿饭的工夫儿,他就往北坡上林子里退出去二十丈,蹲在大树后头继续往下了,再等一会儿再往山林里退去一段,估摸着一顿饭的时间过了,天色已经黑了下来,下面还不见小哨的影子,这老皮心里难受,估摸着这外甥是来不了了,暗叹一声决然起身,翻过这道山岭,远离了大鸭河河道,从北面的谷地里一路往东逃去。 万盛大爷那儿出了事儿,狼二掌柜这里肯定是也悬了,得赶紧去大荒沟给老掌柜的传个消息。老皮不敢走大路了,也没敢走马大营子的近路,趁着夜幕过了浑江,先找了个偏僻的小山屯,从兜里摸出几个铜子选了户农家,先吃饱了热炕头上歇歇腿儿,睡到后半夜,他悄悄起来,把这户农家的一匹老马给顺了出来,然后一路拐拐绕绕终于蹽回了大荒沟。 老皮是万家干儿子身边的贴手把式,在抚松时就跟着万家了,老掌柜自然是熟悉。这老皮一进门就哭嚎上了,哭的是受了惊吓,折了外甥,嚎的是老掌柜的,俺拼着性命来给你老放笼,你得奖赏啊! 老掌柜确实也赏了,不多!从账房里支了五十块银元给他,让他先下去歇歇。而等两位老掌柜发现冤家对头跟着就到了门口,对老皮也起了异样的心思,可情势紧迫,已经来不及再查证了! 出逃的计划定下来,还是决定把老皮留下,嘱咐他先借着乡民百姓相送时的混乱,换了衣裳先窝在百姓家里,瞅瞅外面的动静儿,然后找机会去山里瞧瞧那支护着大烟的队伍,最后赶回抚松传话儿…… 老皮窝在乡民家炕头上好一会儿才回过味儿来,俩老掌柜的这他娘的是信不过俺了!跟在俩老掌柜身边的五六十号崽子,都是万家从嘎牙子养起来的,自己这算是外人了? “操!你们这一杆子蹽了,啥时候回来也不知道,就算不让俺跟着也没啥,可只给俺五十块钱,还使唤俺东颠西跑的玩命儿?俺外甥小哨怕是落在人家手里了,要想保住他的小命儿,估摸这大项小项花费可少不的!不行,俺得趁这机会多弄俩钱儿,回去找个挂勾的去说和说和。”【大项小项是说赎票的花销,大项是指赎金,小项是指烟酒糖茶等礼物】 老皮动了万家钱财的心思,炕头上就拐不住了,扒着窗子在屋里向外了了好久也没见啥动静儿,估摸着对头是撵着万家人走了。再熬了一会儿,瞧着日头滑下了山尖,马上就要天黑了,俺得借着老掌柜要俺做的事情,再跟那念语子账房说道说道。 从怀里拽出盒子炮,检查一下枪弹,关闭机头倒插在后腰里,闪身走了出来…… 第156章 勾心斗法 第156章 勾心斗法 老皮进来院子,瞧瞧万家的炮手把式确实走了个干净,这才跟这个年轻的账房张嘴要钱儿,这账房倒不是听不明白老皮的意思,只是瞪眼摊手就是没有,这下可把老皮给气着了!万家万贯家财、烟土、商货巨流,抚松还有良田千垧,每年收获的财物都要汇集到老掌柜手里,匆忙之间,哪里会都搬得走? 老皮抽出盒子炮就逼住了账房,下手就先把他给捆了个结实,而后又到了西厢里,拿枪震唬住了六个仆妇女人,让她们也相互上了绑绳,然后拿着账房身上的钥匙就在正房堂屋里一通翻找…… 现钱儿也不是一点儿没找到,可都装进褡裢里也就是千把块,东耳房里一屋子弹药,老皮剩下了自己一个儿,对弹药也没啥兴趣了,这飞子柴火是能卖些钱,可太沉太多,拉车上跑远路还惹事,还不如弄几口袋烟土更实惠!拉去兴京老地盘上就能换成钱了。 头进院子里那一溜高大的倒座房里老皮早看了,除了高垒的粮垛菜蔬,还有一大屋子高高码起来的烟土,老皮装满了几个麻袋,然后拉马套车,山沟里那支队伍还是算了吧,万家老掌柜的都蹽没影了,俺可不想再去寻晦气!先回桓仁、兴京一趟,打探打探外甥儿的消息。 老皮拉着爬犁往外走,人到了院外爬犁还在门洞里,又犹豫地停下,转身又回了院子。再次打开西耳房老掌柜的书房,进去把两座鎏金的佛像揣在了怀里,瞧瞧大大的一间书房已经搬得空溜溜的,也再没啥值钱的玩意儿了。这里毕竟是老主子的家宅,老皮心中遗憾没搞到更多,也不敢再可劲儿翻了,匆匆跑出院子,赶紧着离开为妙…… 把两座小金佛往睡蓬里随手一扔,拉马就要走,只听背后睡蓬里发出一声儿轻笑,“老皮啊,这个不值钱儿?” 老皮突受惊吓,膝弯一软差点儿坐地上!下意识背手就想拽枪…… “别乱动!把手举高高,敢动一下,你就死定了。” 一声低沉的冷呵从背后传来,老皮高举起双手不敢动了。睡蓬里一出溜,老臭从里面跳了出来,拿着手里的布索先捆老皮的两脚,嘴里还在拿老皮开涮,“多好的机会啊,你老皮咋就整了这点儿东西?” 老皮低头一瞧,还真是这个臭耗子反了草,此情此景,赶紧着拉上几句热乎,“老臭兄弟,咱哥俩儿可没怨没仇的,一个热炕头上拐着,搬碗浆子的老合,你反草攀了高枝儿,可不能害了哥哥?” “嘿嘿嘿,还他娘的攀高枝儿?你们万家惹了不该惹的人,把俺个跑腿儿的也他娘的给坑了,老掌柜打发俺去给你们传海叶子,俺刚到普乐堡就被人家逮了,差点儿害俺把小命儿丢了!狼二和万盛都完犊子了,老荒沟这儿也是你们绺子的人漏的底,俺只好拿你这货做个投名状了……” 老臭嘴里不停,手上也快速地把老皮身上仔细摸过了一遍,胳膊上了绑绳,青子、喷子都扔在了雪地上。 老皮听着老臭一番磨叨,赶紧顺着话头儿问道:“跟俺一起逃出来了个小皮子,去普乐堡线窑里就没出来,他…他是俺外甥小哨,老臭兄弟,他没伤着吧?” “怪不得那小子铁嘴钢牙的,原来他娘的是为了你这个老舅,那小子没事儿!” 老臭一句话让老皮这家伙心里踏实了一半儿,赶紧嘻嘻地道谢,却听老臭接着问道:“里面啥情况?你咋就整这几个?” “都让俺码上了【绑上了】,你自己进去了了啊。” 三泰把老皮扔上了爬犁,拉着马又回到了宅院里,老臭里外这一瞅也是有点迷糊,咋的搬了个干干净净的?那玉山呢?那老些书画呢?还有那些罐子碗儿的,还真他娘的拉走了…… “不可能!这可不是搬家,是他娘的干仗,咋的能拉那些东西?” 老臭气哼哼的回来,悄悄对三泰道:“大兄弟,你该去问问那念语子账房,要是俺去问,估摸跟老皮一样,问不出啥来。” “不用了,我们得赶紧撤!把那个账房扔车上拉回去,少当家的有办法!咱的大队人马明儿就到了。” “那几个婆子也拉走?” “不用,你把车上那些碍事的烟土扔回去,俺去吓吓那些女人婆子,告诉她们咱们的人就在万家大宅外头盯着呢,谁出去就挨枪子……” 三泰现在是越发的头脑清楚了,这就不是费劲找财货的时候,把账房和老皮押到车上,在初降的夜色里迅速撤离了万家屯。少当家追万家老掌柜去了,他要快速赶回马大营子,带领杨老啃和郑道兴的大队过来,彻底解决掉万家最后那队人马。 …… 天色刚刚暗下来的时候,秦虎放侯明、小黑拉着缴获和战马后面跟住,他和巴子已经快马赶上了成大午三个,只怕前面万家大队再搞出新名堂。 追上成大午一问,前头万家的队伍还真是又有了新花样儿,让三架爬犁拖后押着滑【慢行】,与成大午他们拉开了百余丈的距离遥遥相望,浑天了,还在爬犁上插上了亮子,那意思也挺清楚:我知道你们人手不多,你不是要后面粘着吗?我就让你粘着,怕你跟不上,我给你们照个亮儿!你要打就放马过来,万家不怕你们…… “呵呵,万家的老家伙还真不白给!刚才一场遭遇战就瞧明白了咱人不多。这是硬要拖后阻断咱,护住前面万家人安全逃离。”秦虎瞧明白了情况,嘴里嘟囔着脑瓜子疾速转了起来。 “咱后面冲阵就怕马匹受伤,伤了咱们的车马,可就真跟不上趟了!” 成大午的顾忌秦虎明白,硬往上冲肯定是不行,万家这些炮手的火力不差,刚才在山坡上还缴获了两挺捷克轻机枪呢。现在天又黑了,自己的枪法再准也没多大施展余地,吃亏的事儿可不能干! “大午哥,你们也把亮子点上,等侯明、小黑上来,咱多点上几支,先唬他们一下。” “好!咱先跟他们斗斗心眼儿……” 先是成大午一辆爬犁上点上了火把,然后是第二辆,第三辆,第四辆…… 侯明、小黑赶了上来,成大午瞧瞧小黑车后还拉着一溜的马匹,跳下爬犁就去牵马,快手和巴子也跟着跳了下去,拉马备鞍赶着马群就想来个冲锋,可这时候前头万家的爬犁上灯火亮子熄了! 接着就又是一通疾追…… 万晋江一招将计就计给自己争取出了片刻时间,这时他已经先赶到了新开河上的大阳岔沟,这处七八户的小村屯里住着个年过半百的老军汉,正是万家老掌柜危急时刻里想要抱住的一颗大木! 万晋江几年前从天津花大钱请来了一个退伍的姜团长,带着万家两百人的队伍在大荒沟这一片训练了两年多,一年前伏击官军大杆子时被打残了一只左臂,万家就把他安置在离万家屯不远的新开河边,在这里为他开垦了二十垧地,拉来了几户闯关东的移民落户成了个村屯,算是给这老兵头儿养老了。 此刻万家危急,被凶狠异常的杆子打上了门,逼着万家老少不得不舍家远遁,万晋江出门时就想到了这位万家队伍的教师爷。身边这些拼命护着万家的把式都是这老姜教过的兵,有他带着,家里这些炮手就能有个主心骨儿。 万晋江刚到大阳岔沟,万晋岭也从北面跑到了,看到前面万家队伍摇摆的亮子,这岭大爷终于吐了口长气,回头望望新开河的河道,虽然夜幕隔断了视线,可他知道那伙狠人杆子还在屁股后面跟着。 老蔫遇到的问题跟成大午一样,后面虽然是三匹马拉着爬犁,可顾忌前面不停的冷枪,始终没能靠上前去,只怕伤了拉车的牲口,那可真就要放走了对头了…… 老蔫本就是个沉得住气的,跟少当家搭上伙计之后更是增加了三分定力,有多少羊咱兵王队也得把你们赶到圈里去!天还亮的时候,他瞅着一时没机会,就索性把距离拉大到了百余丈开外,让满囤和石柱到睡蓬里歇歇,自己赶着爬犁只盯着前头的尾影,等天色暗下来,这才又催着马匹追近了些。 一路跟到新开河的冰道上,前头万家三辆爬犁往南拐了,这下老蔫更踏实了,咱们就荒山野岭见真章吧!新开河河道上往南没走多远,前面隐约出现了灯号,那三架逃命的爬犁像是停了,老蔫拉停牲口就跳了下去,嘱咐车上俩人一句,轻步快跑就靠向前去。 靠近到三十丈左右,老蔫的望远镜里又瞧见了冰道旁停下的大队爬犁,也看明白了坡地上的那几户微微灯火的农家,看来他们南北两路出来,又在这里会合了。黑魆魆的瞧不清楚车队的细节,正想往前再爬一段儿,几支火把照着亮从坡地上的村户中下来,在车马旁一番匆匆倒腾,然后一声呼哨,大队爬犁沿着新开河继续往南赶去。 正要起身往回跑,就见这小村屯东边的谷地里又蹿出三辆爬犁跟上了万家车队,老蔫心思一动,没往回跑却躬身往前蹽去,刚看清了小村落南侧这条往东去的沟谷,里面就又冲出车马来。老蔫没等瞧太清楚那三马拉的爬犁,嘴里的骨哨就吹响了…… 正奔过来的爬犁猛地拉停,接着回应的联络哨也响了,嘟…嘟…嘟…… 前面万家两队人马会合,后头秦虎的特战队再聚,一场追逃大战,经过初次的接触试探,在寂寥清冷的夜幕里很快进入了关键对决…… 万晋江老哥俩挤到了一辆车上,几句沟通之下便对后面这一小队追命的杆子有了更清晰的认知,本领高强狠辣凶残,这样的杆子别说是大帮,就是聚起百八十人也是非常可怕!难怪万盛、万全哥俩栽了个花达,咱山里那支护烟的队伍怕是也悬了。这回万家劫难临头,若想逃出升天还须奋力一搏!万晋江猛力咬咬后槽牙,已经松动的牙根疼得他吸了口冷气,从齿缝儿里挤出几个字:大青沟。 脚下这条新开河再往南去不远就分成了东西两股河岔,东股在南面老爷岭下发源,西股在大青沟处汇聚,两处源头只隔着一道缓坡林地。西面这股源流汇聚到大青沟处改为北流,沟内河道冰面有一大段儿也就三五丈宽,两侧是连绵覆雪的陡坡,别说马匹爬犁上去,就是人也难站稳在坡上,夏季里荆棘茂盛,爬上去都不容易,何况是眼下的冰雪世界!万晋江想好了在此处集中人手设上死卡,只希望后头凶悍的杆子见此险地畏难而退。 即使这帮犊子悍不畏死,有老姜带着自家这些炮手也必能阻住他们前行,只要能给自己争取出一个多时辰,万家老小就能穿过老爷岭的荒野谷地,沿着榆树林子河一路蹽到林江口。林江口就到了鸭绿江边,那里有万家与会道门合股的买卖,可以安置妇幼,也可请大量人手护送,还可以向鸭绿江下游40里处的浑江口求援。就算是据地而守,那里几处硬窑连成了片,也不怕他们这一小队杆子!何况鸭绿江上还有日常巡逻的大队官军警察。 万晋江把自己的想法一说,岭大爷瞅瞅老哥就有些含糊,他刚才被打怕了,那些杆子的枪头儿可太正了,枪枪爆头,片刻间就攻了上来。就算是大青沟地势绝好,黑夜里瞎打,也不敢说就真能拦得住那帮杆子多一会儿? “咱就这样押着滑,让老姜带着后队拖着挡着,不是也能跑到林江口?” “这里的地形你不熟,现在咱是沿着新开河往上游走,道儿越来越窄,他们就是骑马穿林子想绕到咱前头也没法子,等出了大青沟再往南,那可就不同了。 咱要穿过老爷岭走榆树林子河,这一段是矮岗漫坡林子也密,咱拉着女人孩子,车上载着重货,上坡下坡快不了!他们骑马穿林就能抄到咱前头。就算他们地形也不熟,黑夜里错过了这段时机,等到了榆树林子河往南滑,那河道是越走越宽,榆林屯附近,河道两边都是连片的耕田,平地上跑马,靠咱河道上几辆爬犁根本拦不住的……” “坏了!大哥,俺刚才后面还扔下了一堆大车马匹,他们……” “我看到了,他们都改了三马拉的爬犁,不缺牲口。” “大哥,那就大青沟吧,拼死也得再阻一阻!可这帮犊子实在厉害,俺怕老姜也卡不住他们,你还得留个后手……” 第157章 明局夜战 第157章 明局夜战 逃命的想着找个窄道儿设卡,追命的想寻段宽路超越,两头儿都盯在了新开河两侧的地形上。成大午和老蔫瞧了一大段的路还是失望了,河道两侧就没一处长一些的缓坡林地能快马前驱的,少当家的又在爬犁上琢磨地图了。 “少当家,前头又上亮子了!” 满囤骑着马到了秦虎的爬犁边上,轻声提示了一句。秦虎放下地图挑开篷子望望前头,果然万家车队插上了一溜火把、亮起了尾灯。 “行啊,他们这是又要出招儿了!满囤,你去前头爬犁上把蔫儿哥换过来,叫大午哥也过来,咱也磨磨。” 仨人睡蓬内电筒照着地图,只听秦虎在图上比划道:“咱们刚过了从摇钱树沟来时的那个道口,他们没往西去,这是要一路南行了。再往南去就是新开河东西两股的岔道了,他们给咱点上亮子引路,肯定是想把咱带到狭窄地形上设卡堵住咱们,掩护前头万家人逃走!现在是明牌了,万家已经瞧明白了咱人手不多……” “能从另一股河岔绕到他们前头吗?” “大午哥,咱地形不熟,夜里乱闯,怕是很难做到这个!” “咱人不多,也别分开了,万家要设卡正好,咱硬推了他!前头咱已经干掉了万家二十几个,他们还能剩下多少拦路的?”老蔫对干仗向来都是这么股子狠劲儿。 瞧着成大午也在点头,秦虎知道万家占着地利的优势,前头这道凶险必然是要来的,人少了就是不好应对,跟着点点头轻咬牙关道:“那咱也分头儿做些准备!让快手、水根把能备鞍的马都备上,大午哥、蔫哥你俩带侯明、小黑、快手、水根他们在后面弄两辆爬犁改改,我带巴子、满囤和石柱先跟着,点上亮子跟上他们!” “咋个改法?” “攻坚的移动堡垒,把料豆麻袋、背包、工具都给你们留下,用上那两挺缴获的机枪。爬犁要改得细致坚固!不能凑合……” 前面跑到新开河的岔道口,万家走了西股,秦虎停车往东岔上跑出一大段再回来,东边河岔上没有一丝车马的痕迹,秦虎让石柱回头通报一声儿,然后挥手让车队跟上了西岔道。 再往南奔行了四十分钟,冰封的道路愈发变窄,两侧的山形越来越峭,秦虎知道自己判断的应该没错,让巴子抢马跑到了最前面,命令后面满囤、石柱的爬犁拉开了战斗距离…… 幽谷白山月色不见,前面的火头熄灭了,一片清冷寂寥之中秦虎拉停车马侧耳静听,前方隐隐传来人马杂沓的响动儿,掏出怀表瞧瞧,此刻是七点三十五分,下一刻将是一场硬碰硬的交锋。 秦虎手里举起望远镜瞧瞧两侧的陡坡,嘴里轻声下令:“巴子、石柱,熄了火头儿牵马后退,满囤,检查装备上西坡踩踩等我,那里看着比东侧稍缓一些。” 耐下心情等了十来分钟,后面成大午和老蔫带着队伍赶了上来,秦虎先是仔仔细细检查了两辆做移动掩体改造的爬犁,睡蓬已经拆了下来,后车帮横绑上了两根粗木,喂马的料豆麻袋里混合上石头冰块夯实扎紧,摞高两层贴紧粗木垒成了掩体,连爬犁底板与滑橇间的空隙都塞牢靠进了几根粗木,车上轻机枪和盒子炮都准备好了,不多的几颗手榴弹也摆上了大车。 秦虎两膀用力推动一下卸了套的爬犁,冰面上有些吃力,倒也不是特别沉重,看上去倒是可以试一试了。 “快手、水根、侯明、小黑,你们的骑兵冲锋要在敌人动摇溃退之后,保护好那些马匹,后面就要靠它们了。大午哥、老蔫、石柱、巴子,你们开始要慢些,吸引他们注意力,掩护我和满囤靠前一点儿再逐渐加速,要注意保护好自己,不要蛮干!” “少的……” 秦虎摆摆手打断了老蔫儿,“这次是正面交锋,两边都是危险的,我去上面比你们更利落些,准备行动吧!” “少的,俺是说雪坡那么陡,别费劲爬了,再整一辆爬犁,咱一起正面推了他万家。” “哈哈,我这个作战有个名堂,叫做‘一点两面’,一定要两面同时动手,明的暗的互相辅助,这个是兵法,回家我们再细讲。开始准备吧!” 秦虎不再多言,匆匆往西坡上爬去,这一下才体会到这里地形的艰难,坡上没啥大树,覆雪也不算多厚,可稍稍不小心就会出溜下去,人倒不一定摔坏了,就是斜坡上前行困难,备不住会惊动了敌人。满囤已经卧倒在雪地上匍匐向前缓缓爬去,后面给自己趟出一条雪道来。 瞧着少当家向前了一段,下面成大午和老蔫四个也启动了,伏低身子扎头推动爬犁向前,一场激战转瞬间进入了白热化。 这场战斗是出兵以来,第一次摆开车马与万家队伍的正面较量,规模虽然不大,双方却都发了狠,万家炮手的前队已经提前一刻在这大青沟里布置好了阻击阵地,望远镜里模糊望见有车队影子向前靠,当下排子枪就爆响起来…… 子弹啾啾地从爬犁边侧飞过,也有几发咄咄咄地钉在结实的爬犁和原木掩体上,巴子和石柱抱着机枪缩缩在掩体后头并不着急还击,他俩脚后推车的老蔫和成大午更是扎头矮身不敢露出半点儿。 两辆爬犁齐头并肩前行,老蔫透过缝隙向前望望,对面枪口喷出的火焰大致还在六十丈开外,对着成大午打个手势,两架爬犁先停了下来…… 野山雪谷里枪声爆起,满囤雪坡上侧身下望,两架爬犁已经被对方火力阻停下来,心中一急,想快点向前反而滑落了下去,后面秦虎也顾不得拉扯满囤,蹭蹭几下就爬到了前头,越是要劲儿的时刻越能体现基本功的重要,秦虎手扒身压陡坡上平稳地加快了速度…… 成大午侧头盯着雪坡上的俩人,瞧瞧他俩又往前爬出了一段,然后向老蔫比划了个手势,两人跪在冰面上奋力推动,爬犁再次缓缓向前。 “哒哒哒,哒哒哒……”巴子和石柱这下还手了,机枪探出麻包掩体先来了两个点射。不能只挨打不还手,得把对方的注意力吸引过来,掩护少当家那边的偷袭。 对面的火力一下子加大了,机枪疯狂地扫射过来,把冰面上打得冰片雪花飞溅,大车上不断中枪木屑乱飞,四个人又都缩了头。只是趁着对面火力稍减的瞬息,石柱、巴子探出盒子炮再还击几枪,打着打不着也得有来有回…… 瞧着前面打得热闹,后头的侯明、小黑也没闲着,拿着空背包在敲拣冻在地上的石头,然后推在头前遮挡着爬到了爬犁后面,可把成大午、老蔫给吓了一跳,“快回去!回去。” “大午哥,蔫儿哥,给你们多整了个挡头儿……” “好了好了,趴下别动!别动!” 老蔫偏头瞧瞧河道东侧,前方一两丈有块大石,就大声叫着成大午,“再向前两丈,走!” 冒着不断击打在车上的弹雨靠前了两丈,老蔫指指侯明、小黑让俩人离开河道,推着石头背包爬到大石后面去,然后高声喊道:“巴子、石柱,机枪开火,掩护他们!”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两人不敢冒头,只是探枪侧身对着前方扫过去,一下子就搂空了一个20发弹匣,然后快速缩了回来。 就这样一个喘息间的压制,侯明、小黑推着背包滚到了岸边,把四个塞满石头的背包摞在大石根下摆成了掩体,小黑顺手卧倒架上了小马枪。 侯明的小枪秦虎背走了,小黑那支打扫战场时又捎回了身上,现在可是轮到自己动真格的了。 “消声器!消声器!”两丈外坐在冰面上的老蔫、成大午冲着小哥俩高声大叫,只怕这小哥俩也被对面的火力盯上。 小黑拧上消声器瞄着阻击阵地上时而闪动的枪焰就打上了,黑灯瞎火的,距离也不近,可这一掩护还击还真见了效果,打过来的火力稍稍一滞,爬犁上巴子和石柱的机枪又响了!成大午一声低吼,和老蔫奋力向前,又前进了三五丈…… 小黑、侯明躲在隐蔽的黑处放冷枪,只打人不挨打,这样的实战机会可是难得!侯明爬在大石后面举着望远镜给小黑了望,小黑一枪一枪可搂上了瘾。 “摸上了,摸上了,他们碎嘴子停了……左边,左边一点儿……” 隐蔽高效的射击明显增加了进攻威胁,成大午和老蔫也不急着往前推,只是在对方火力稍顿之时,立刻回手还击,双方一时打成了僵持局面。 下面一通激战,秦虎也顾不得望上一下,只是在一股劲儿地在向前爬,连后面的满囤都落出去三十多米,前面已经靠近了万家设下的阻击阵地,忽晃的枪焰暗影里,已经能模糊瞧见前方沟底他们在巨石、大车后面的影子,秦虎停下来观察一下自己的周边地形,等着满囤上来。 等满囤爬到了脚后,秦虎短刀插入地下稳住了身体回头命令道:“现在离他们下面的阵位还有五十多米,你向右前方上面爬,不能滑下来惊动了敌人,看到那三颗小树没?到那上面稳住身子建立掩护战位,我再向前一段,争取到他们身侧后,如果我被发现了,你这里开枪掩护。别着急慢点上,行动吧!” 秦虎看着满囤在右上方稳住了位置,这才慢慢往万家的卡子爬过去。老蔫和成大午推进的缓慢却一点点坚持向前,成功的把对头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只是四人被火力压制的极其狼狈,开始盼着少当家那儿开火了! 最后这一段儿,秦虎爬的异常小心,只怕前功尽弃。也正是老蔫、成大午成功的佯动吸引了万家炮手全部的注意力,让秦虎终于在与万家阻击阵地齐平的高处找到了一片凸起的石砬子,离下面只有四十余米,掩蔽身形的秦虎检查手里的小马枪后就下了死手…… 噼里扑通,西坡下的炮手相继倒下,河道东边也躺下了几个,还没搞明白怎么回事,不远处一个手榴弹哧哧冒着青烟落在了冰面上…… “啊呀!”老姜大喊一声转身缩进了巨石后面。 轰隆隆一声炸响,卡子上雪片子翻飞,一时间枪声都停了!得亏老姜是在大青沟的东坡下指挥,不然早被高处的秦虎给干掉了。 接着又是一颗甩手雷扔了下来,这下卡子上的炮手乱了阵脚。 连续两声炸雷大嗓轰鸣,满囤斜上方也开了火,老蔫、成大午奋起全力,爬犁开始快了起来,移动掩体里巴子和石柱也不缩着了,火力全开! 这老姜分明是见过大阵仗的,可这仗打得邪性啊!刚才还压着对头狂打,虽然对面的冷枪伤了两个弟兄,可毕竟他们不敢靠前儿,咋地转眼间自己这里就要溃了? 万家老掌柜把剩下的二十六个炮手给了自己二十个,只让自己在这处有利地形守上一个时辰,对手再凶悍也不过十来个人,咋这么快就从陡坡上爬了过来?他们明明就在西坡上,怎么看不到他们的身影,也听不到他们的枪响? 老姜一边举着单臂往西坡上乱打枪,一边喊叫着想稳住阵脚,可万家炮手转瞬间死伤大半,已经坚持不住了!两个炮手架着老姜就要逃,却被他一把拉住了。 “你三个把那三辆爬犁都赶走,我给你们后头挡一挡。记住!出沟口转西南的荒沟进老爷岭,走榆树林子河西股,去榆林屯汇合老掌柜的。” “老将,你这把年纪了,跟俺们走吧!” “俺受老掌柜恩义,拼死也得为老掌柜争些时间!这把年纪无牵无挂,不亏了。把机枪、弹药给俺留下,你们快走,这是命令!快走……” 虽然沟底黑魆魆的看不清楚,可雪地里那块大青石旁人手一聚一晃,西坡上乱石砬子里的秦虎就观察到了,小马枪搂火就打,砰砰又放到了两个,可接着那里的机枪立刻就喷出了火焰,冲着自己这一片就扫射过来,身周边雪花石屑飞溅,秦虎一扎头的瞬间,已经有人向着沟谷南面逃去。 第158章 留下后手 第158章 留下后手 秦虎看到下头乱了,本想趁乱冲下去把万家这些炮手截下,可这些人里真还有几个拼死不退的,躲在沟底东面的几块大石下还在乱抢还击,尤其是靠后一点的那块巨石遮挡的机枪还在拼命拦截,秦虎这里几枪都打不着他。 秦虎手里就两颗手榴弹,都扔下去了,现在虽然居高临下,可暗夜沟底实在看不清楚,再加上他们躲在大石后面,时不时向着自己这边扫上几枪,秦虎一时还不敢冒失滑下去。 “嘟嘟嘟……嘟嘟嘟……”秦虎也不怕暴露目标了,用力吹响了骨哨。 隐蔽射击的满囤听到了秦虎那边的哨音,一个出溜滑就落向了沟底,五十多米的距离一下靠近了一小半儿,刚刚停住身形,一甩手就把手榴弹准确地扔到了东坡下,连续两声大响伴着雪泥飞溅,万家阻击阵地上枪声戛然而止,秦虎身子一滚也出溜了下去。 陡坡上一身白毛的秦虎贴住雪坡侧身滑下,手里的短枪连击,他落到谷底时,万家阻击阵位上已经没了晃动的身形,只剩下几声粗重的呻吟喘息。 马蹄踏踏呼啸而至,成大午和老蔫四个甩下快被打烂的破爬犁,十几匹战马冲到了近前,掩在大石后的秦虎开亮了电筒,接着就是一道道雪亮摇晃的光芒…… 十五个万家的炮手死透了,三个伤的不轻的家伙都被拖拽到冰面上,秦虎电筒在一个独臂的老家伙脸上身上晃晃,刚才就是这人躲在大石后面一只胳膊撑着机枪在打,想必是个人物,可又对不上老臭说的万家老掌柜的样子…… “你是什么人?” “小崽子…呼呼…给爷爷补一枪……”这老家伙使劲喘着气,口风儿倒是顶硬。 “呵呵,一把年纪了,一个单支还挺拼!把我想知道的说清楚了,或许你还能有个在自家炕头上咽气的机会。” “这样死挺好,你们不一定活到爷爷这个岁数!哈哈…咳咳咳……” 秦虎知道刚才可能还跑了几个,没时间跟他磨牙,正要安排追击,老蔫冲了过来,一把薅起他的棉衣把他拎了起来,声色俱厉! “说!前年夏天,你们在这里埋伏了官军山林队,俺们那些战死的弟兄埋哪儿了?” 虽然是大雪覆盖了山林,还在漆黑的夜里,可老蔫对这里的地形地貌却是刻骨铭心!在电筒忽闪晃悠了一刻后,他拍着道旁那几块齐胸高的大石已经把这里认了出来。前年夏天,跟着樱子他爹,全营弟兄就是被堵在了南面野山沟谷里,在那危急一刻,正是他和疯老道跟着方奎在这里拼命杀开了一条血路冲了出来,满囤他哥就倒在了这附近,樱子爹爹也是在这里为大队断后战殁的…… “哈哈哈…咳咳咳……果然是你们!从这里出大青沟往西南拐,进老爷岭……见到大片的林子,你…你们就可以插香磕头了。哈哈…呵呵……给爷爷个痛快……” “砰!”“砰!”“砰!”哒哒哒……哒哒哒…… 老蔫、满囤、石柱、巴子一起扣动的扳机,把匣子里的弹药都倾泻在了脚下,连同那两个重伤的炮手一起打成了筛子。 秦虎和成大午已经往南头儿跑去,晃着手里的电筒,跟着爬犁的车辙一路跑出了促狭的大青沟。 车辙正是往西南拐上了沟岔,沟岔再往南不到十丈,似是还有一道河岔,俩人往南再跑过去,只见这条沟谷往东去了。地面上的覆雪平整光滑,不见车马走过的踪迹,连刮板的痕迹也没有一丝。秦虎和成大午还不放心,飞奔着又向东进去三五十丈,还是没发现什么,这才放心奔了回来。 老蔫几个正骑在马上,拉着蹿动的马匹急等着他俩,瞧见俩人回来便高声问道:“咋个撵法儿?” “他们没往东去,你们快速往南追,我们随后跟上!穿过老爷岭,就是榆树林子河的西股了,沿着河道往南走是去鸭绿江边林江口。你们马多马快,争取在宽阔些的路段超到前头去,万家老掌柜还在刚才这里逃走的几个家伙前头!快走。” 几声吆喝,一群快马眨眼间跑没了影子,老蔫几个被刚才那老把式挑起了心火,瞧着脚下往西南去的野径,想想那些就埋在道旁林间的老弟兄,恨不得马上把他们都逮回这里,送他们一个个的去地下给老伙计们捎个话儿…… 老蔫六个疯疾的追了上去,后面剩下了秦虎、成大午和俩小家伙,侯明、小黑这一战可是过了瘾,正乐呵呵地净场【打扫战场】,颗粒归仓。 秦虎掏出怀表瞅瞅,刚才从雪坡上爬过来解决战斗,大致用了半个钟点,现在得快点赶上去把万家一网打尽永绝后患!从地上躺着的十八具尸首来看,他们的炮手把式应该所剩无几,万家的富庶异于普通胡绺,他们跑出来,必然带着贵重财货,那正是扩军立业之需,不可放过。 四人匆匆把尸首拖到道旁,破损的大车也推去了沟边,三辆爬犁拉上缴获的枪弹,紧跟着老蔫他们追了上去…… 大青沟这里激烈短促的战斗还没完全结束,正要扎进老爷岭谷地的万老掌柜就得到了设卡拦截失败的消息,寂寥寒风中万晋江一时间脑海中凌乱的无以复加!这些人的强悍超出了自己的认知,难怪见惯了杀伐的老兄弟让自己留下个后手? 也幸好是听了他的主意,万家一大家子人和财货没走大青沟西南那条近路,而是拐到东边走老爷庙再往南穿过老爷岭去榆树林子河的东岔。 如果说新开河的东西两股地图上是个“人”字型,从老岭阴坡发源往北流,那老岭阳坡发源的榆树林子河就成个“y”字型,往南流向了鸭绿江,两条河东西两股的源头正好相对相接,分水岭还都是低矮的山岗老林,车马爬犁具能通过,只是走西股路程要容易些,东股这边更环绕崎岖。正常的选择,想快速逃向林河口应该出大青沟往西南拐走近路,但出大青沟往东来两里地,越过一道缓坡山梁,就是新开河东股的源头,一旦大青沟里万家倾尽最后的力量都拦不住这一小队杆子,东边还可以玩出些花样儿,这就是万家老掌柜留下的后手了。 嘱咐明白了带队阻击的老将,为了掌握大青沟里设卡拦截的战况,万晋江牺牲了一些逃命的时间又做了两手布置,先在沟口东山梁上安排了两个了水放笼的,往东拐后又让最后跟随的四个炮手在后面小心清除了车辙痕迹,那仔细的程度连成大午这个赶车的老把式都被骗过了! 大青沟里枪声急促之时,万家这一小队,六辆爬犁刚刚翻过新开河东西两股的那道分水岭,这里往北去走新开河东岔就绕回万家屯方向去了!万晋江命令队伍继续往南,过了老爷庙就要穿越老爷岭了,他掐着怀表在前面走得不急不缓,心里盘算着,“如果能平安穿过老爷岭,到了榆树林子河平阔的河道上,那就不必再等大青沟的消息了!虽然上坡下坡的还需费劲一个钟点,可这帮杆子就算那时再冲破了大青沟的卡子,走榆树林子河西岔近路,也就很难截住自己这一路了……” 可就在下一刻,大青沟沟口了水的炮手疯撵了上来! 万晋江在分水岭上给这俩了水放笼的留下了一副爬犁,嘱咐他俩如果老姜带着弟兄们能拦住了对手一个多钟点,他俩就不用再追上来了,可以沿着新开河东岔北返,绕小路去浑江,直接去浑江口会合。可现在离大青沟里响枪才过去了半个钟点! 万家这俩了水的炮手在高处瞧着大青沟沟口的爬犁往西南跑了,就知道老将那里怕是顶不住了,虽然沟里的枪声还在响,俩人立即就疯跑了回来。 万晋江听明白了大青沟里的战情,愣怔在当地的那一瞬心肝突突突跳得生疼,深吸几口寒气压一压慌乱的心情,对着身边这六个也是姓万的干儿义子道:“卸套上鞍!小六,你带小七、小八,每人双马,疾速穿过老爷岭去林江口,求赵二爷出兵来援,告诉他万家不会白白让他帮忙的,让他们多带人马,少了不顶事儿!” 瞧着三人跨马扬鞭去了,回头又对剩下的三人道:“三儿,你带小四小五赶着剩下的三架爬犁绕个远儿躲开那些杆子,走新开河东岔北去,然后走摇钱树沟去浑江,直奔浑江口去找赵老门主,跟他说铁马头有危险,他必倾巢而出来救!记住,道儿上留着踪。” “老爹,俺们都走了,您和岭大爷这里……” “不怕!咱万家在这一片儿广施恩义,还怕没个藏身的地界儿?快去!” 哥仨扑通通跪下磕了个头,卸下车上的重货,疯赶着牲口往北去了,万家老掌柜一屁股瘫在了路旁没了牲口的爬犁上!林野道旁,一家老少妇幼瞪眼瞅着平常日子里一向沉稳威严的老家主失去了以往笃定的模样儿。 “大哥,你把他们都打发走了……” “老岭,万家大劫临头,对头固然可怕,可咱这些孩儿在生死聚散之际会咋想?我心中忐忑,只怕有人见财起意生了歪心,那咱一家人就真要绝了!眼下就是留下他们几个也护不住咱这一家人了,也拉不动这些重货,不如让他们各自去拼争一下,咱分散开来,他们人手不多,或是还能牵着那帮杆子南北顾不周全……” “那咱往哪儿去?” “你莫慌,我盘算过了,出大青沟北口不远还有一条不惹眼儿的荒道儿!那是处小荒沟,白日里一眼能望到头儿,根本没人走,绕远儿还难行,走不了大车可勉强能行爬犁,翻过去再有七八里颠簸的山路就好走些了,过烟囱岭能奔外岔沟水旱码头,离浑江口就只七八里路了。只是这条小路荒僻难行,晚上可走不的……” “那咱往哪儿寻牲口啊?” “别急,我有办法,现在路上凶险太大,咱正好先避避,等道儿上消停消停再走。快着点,咱先把这些东西找雪坑埋了,扫踪灭迹……” …… 从大青沟逃出来的三个万家炮手如同受了惊吓的兔子,驾着三副爬犁疯狂南逃,后面老蔫六个晚动了一刻,拉着十几匹马沿着雪地上的踪迹纵马疾追,一路穿过矮岗疏林就追上了榆树林子河的河道。 前面马匹拖着不轻的爬犁,后面六人可以轻松换马,跑出去一个钟点儿,终于还是让老蔫六个把他们给撵上了。 前面逃命的家伙瞧见了后面已经追近的身影,前头猛然勒停了吐着大气儿已经跑不动的牲口,跳下爬犁就往河道东侧的漫坡林地里攀去。 老蔫追到了扔下的爬犁旁,望远镜里确认了三个逃命的家伙,一声吆喝,六人分成三组就紧跟着爬了上去。那三个万家的炮手在大青沟里已经被吓破了胆,虽然先爬上高处,可再没敢回头拦击,只是分散开来没命地狂蹽。这个时候就显露出训练与猫冬的区别了,尤其是特战队的这几个人,那可是近一冬的高标准正规训练,力量、耐力、小队战术都已经有了初步的基础,不是大户人家的炮手把式能比的。 满囤和石柱这一组先有了战果,石柱撵着屁股直追,满囤斜刺里边追边射击迟滞逃敌,几枪之后终于让满囤的子弹把他追上了。石柱检查一下已经被击毙的家伙,嘴里吹响了骨哨,听到回复后,俩人就近扑向了下一个目标…… 老蔫他们几个这一耽搁,后头秦虎、成大午、侯明、小黑赶了上来,瞅了一眼道旁的三架爬犁和一堆马匹,成大午跳下爬犁就要往东坡上去,却被秦虎喊住了。 “万家老掌柜还在前头,咱换马先追大头的。” 四个人也不上去助战了,跳上战马继续往南追,可跑出没几步又匆匆跳了下来,成大午和秦虎先后发现了问题! 沿着榆树林子河追的这一段路,也路过了两个小小村屯,地上多几条爬犁车辙也是正常,可脚下的印迹在电筒的光亮里一晃就发现了问题。万家的爬犁都是双马拉的大爬犁,车辆宽分量也重,留下的印迹更宽更深,马蹄子踩踏的痕迹也更清晰,可现在雪地上的车辙印迹分明是老早前留下的,不是刚刚跑过去的样子,与前面一路跟踪的蹓子明显不同…… 牵着马一路向前查看,果然前头没了大爬犁的踪迹! 秦虎一脚狠跺在冰面上,“不对!万家老掌柜就没走这条路……” 第159章 刺激刺激 第159章 刺激刺激 “那咋办?” 从下午撵到了晚上,还是丢了万家核心人物的影子,成大午也急了。 秦虎愣怔了一瞬,突然急道:“侯明,小黑,快去上面通报老蔫,要活口!” 晚了……侯明、小黑骑马往回蹽,还没爬到坡上,老蔫六个拽着三具尸首出溜了下来。 听到出了新情况,老蔫几个也傻了,这万家人究竟去哪儿了? “虎子,出来大青沟往东去的那条道儿,咱急着撵人,没来及仔细查,是不是那里出来岔劈?” 成大午瞧着扎头盯地图的秦虎,先想到了这个点上。 冰面上秦虎匆匆收起地图,快速拿了主意:“大午哥说的确实有可能,让大青沟里设卡的炮手先拦截咱们,拦不住了,就牵着咱们走西边,而万家老掌柜他们分路拐到东边去了,扫除蹓子抹平痕迹,时间上是来得及的! 南边不远处就是榆树林子河东西两股汇合的河口,咱先过去找找线索,如果还没有踪迹,咱们分头往回找,要深查每一条荒沟岔道儿! 出来万家屯,他们没走大路去兴京、桓仁,而是一直想往南走,肯定是想去鸭绿江!万家老掌柜有可能是想往北回抚松老家,也有可能往南去安东联系汤家的势力,老臭说万家在鸭绿江上游的临江和下游的安东都有买卖,沿江的熟坷垃一定不少,这万家占着地利的优势,也有可能是插到小路上去了。” “走……” 成大午一马当先蹽向了南面的河口,后面老蔫恨恨的骂了一句,“这狗东西,临死还摆老子一道儿。” 秦虎知道他骂的是那个独臂的老炮手,嘿嘿笑着劝道:“能留个活口问问才好,别只想着杀绝了他们才痛快……” 追到这里,距离榆树林子河东西两岔的汇合点只有二里多路,转眼就到,兵王小队刚刚下马搜寻地上的痕迹,北面的河道上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就遥遥传了过来,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快快快,侯明、小黑、巴子拉爬犁过来,把路堵上!大午哥、老蔫,两侧埋伏。”秦虎挥手命令一出,架枪先拦在了爬犁后面。 来的正是万老掌柜派往林江口求援的小六、小七和小八,两边几乎同一时间疯着往南赶,只是榆树林子河东岔的源头谷地里盘桓崎岖,上坡下坡耽搁的时间稍长了点儿,虽然是卸套骑马,可还是晚到了这要命的一刻。 暗夜里,来人奔近了五十米才发现了前面的情况,使劲拉住马匹时,人马已经滑进了五十米之内,秦虎一声大吼分别喊向了敌我双方,“下连子!开灯!” 侯明、小黑、巴子躲在拦路的爬犁后面一起打开了电筒,三道雪亮的光柱往对面晃过,只见三人六骑只是微微一愣,圈马就要往回跑。秦虎刚刚还嘱咐老蔫留下活口,现在他自己的枪先响了。 枪响人落马,满囤的枪却被老蔫给按住了,“打马!要活的。”话声未落,老蔫已经向他们的来路上斜刺里蹿了出去。 这边成大午也是一样的心思,有少当家那杆神枪拦路,任谁也别想过去!他只是在想着先堵住了对头的逃路。那俩小子刚刚掉头脱离了一堆马匹,成大午手里的飞爪当暗器就甩了出去。 夸嚓一下子,满囤击倒了一匹逃马,马上的家伙向前跌出去一溜骨碌儿;这边的一个被成大午的飞爪勾住肩头的棉衣,一把楞给从马上薅了下来。老蔫、石柱摁住了一个,这边快手、水根的枪口顶上了另一个。巴子、侯明和小黑也把秦虎撂下马来的那个也检查过了,活的!少当家的枪法,要活的你想死都不成,那飞子钉进了这家伙肩窝里…… 告诉成大午、老蔫两组沿着榆树林子河的东岔向北前出搜索,瞧瞧后面还有队伍没有。后面巴子、侯明、小黑把三个家伙搜身上绑抬进了爬犁,秦虎背包里拿出绷带药物,先把那个被自己打下马的家伙单独拎出来问问。 一边给这小子做点紧急处理一边开声问道:“说说吧,万老当家的这是让你们去哪儿啊?” 这小子嘴里吸溜着凉气儿,咬紧了牙关,不知道是疼的还是绝不开口的态度。 秦虎手里给他做着简单包扎,耐下心情继续着唠嗑:“万家怪不得我们下手狠辣,是你们先做下的初一,就不能怨我们还万家个十五,我们两百多弟兄的仇恨一定要报个干干净净。万盛、万全哥俩完了,老掌柜他也躲不过去!现在情况有些特殊,万晋江老哥俩我还没逮住,眼下你把知道的内情说说,我还可以放你们一马,让你有个活命的机会。” “别费劲了!俺们这些人从小被老掌柜捡回家,不然早饿死了!在万家二十年,吃穿不愁,花的用的没缺过,俺是万家老六,老掌柜是俺老爹,哪儿有儿子把老爹卖了的?动手吧大兄弟,俺知道你们是谁了,不怨你!” “行啊!”秦虎快速包扎完了,把棉衣给他扣上,再把他双手绑在了胸前,“你们万家的炮手在沟里设卡,有个独臂的老家伙被我们打死了,他是万家什么人啊?”秦虎刻意绕开了关键话题。 “是老掌柜从关内请来练兵的老将,前年跟你们大杆子磕的时候,丢了条胳膊,老掌柜把他安排在了新开河边养老,路过他家里时也跟了出来。唉!一报还一报啊。” “他说我们那些战死的弟兄都埋在大青沟西南的林子里,这个不会有差吧?” “没差儿!是俺们埋的,几条长沟,埋了两百多个爷们儿,你们那队杆子可真硬扎,俺们也挂了百八十个把式……” 这老六几句闲嗑儿还是能唠的,跟大多数没啥见识的乡民一样,也缺乏对讯问信息的把握能力!对他来说是没用的信息,可听在秦虎脑瓜子里就有了一定的分析价值。他是万家的干儿子,肯定是跟在老家主身边的,没参与大青沟里的阻击,从榆树林子河东岔过来,就说明成大午的猜测是正确的。他们六匹快马疾速南蹽,爬犁也卸下了,不像是作为前队探路的,那或是放笼求援或是要分头逃命了…… 秦虎也不急着去审那两个了,下车重新部署一下,让成大午、老蔫、满囤作前队,骑马沿着老六他们过来的踪迹搜索前进,注意分岔的沟谷和村屯!其他人架着爬犁跟上,拉上马匹枪弹、俘虏和尸首,沿着榆树林子河东岔快速北返,然后他又钻回了巴子的爬犁上,跟这个老六接着唠…… “我听万盛当家和狼瞎子的手下人说,万家的财货家底大多是他们哥俩打下的,老掌柜的上了年纪,若有一日传承家业,他们哥俩也是有个大份的?” “放屁!咳咳咳……万家七八代人辽东苦熬经营,跟他俩犊子有个屁的关联!他俩进万家门儿才几年儿,要不是老掌柜的人脉套数,就凭他俩,万家早败个渣儿都不剩了。 万家的家底跟他们一毛不沾,反而是这劫数都是这俩混账惹的!他俩瞧上了大户人家的妻女财货,撺掇着两位少掌柜的去碰红窑,结果把万家的根苗都给毁了。最混蛋的是,这俩狗东西瞧着万家少奶奶都敢起邪心,要不是老掌柜压着,俺们哥六个就不放过他俩! 这回要不是他哥俩想攀奉天大官儿的高枝儿,万家咋会有今日的劫难?老掌柜就不该往南来,在抚松不管这俩犊子就好,让他们自生自灭。” 秦虎话风儿里确实加了几分夸大挑拨的意味,却没想到气得这老六嘣出这么多话来,那就再加加码。 “老掌柜没让你们哥几个都出去单挑,想必你老六有点儿不服啊?嘿嘿……” “哈哈哈,咳咳……俺老六可从没想过出去杀人放火祸祸谁,万家虽是江洋道上走的,可胡子的买卖并不是最看重的,家里还有不少的正经生意,俺帮着干点啥都成,对得起老掌柜收养的恩情就好。” “呵呵,万家是大窝主,万盛和狼二抢来的东西都是万家给销赃,万家大量生产烟土,贩大烟,这可都算是正经营生了?” “不不不,万家良田千垧,也是大粮户,卖粮才是大宗!顺带在抚松、临江收人参皮货,走安东去天津卫出货。万家有自己的船,从安东到天津卫给油坊拉油、给柞丝场拉丝缎,从天津往回拉大米洋货,两头都有仓库码头,跑得欢着呢!” “海船!”这下可把秦虎给惊到了。 “嗯呐!没有老掌柜撑着,他万盛和狼二能干成个啥?没脸没皮的东西,还敢惦记万家的家底儿。” 老六被秦虎的话刺激到了,忍不住把万家的生意抖搂抖搂,又返回头把秦虎给刺激了。 这回秦虎闭嘴沉声了,“自己内心里一直把万家当胡子土鳖!就算他们能勾上汤二虎,也不过是个土财主想攀个高枝儿、寻个靠山,没想到这万家竟已发展到了这种地步!沟通关内关外的海运,自家掌控的海船,这个可太重要了! 哦……明白了,怪不得万家要逃向鸭绿江!他们不是要回抚松,抚松的那些地又飞不了,他们这是想入关逃往天津……” 秦虎惊叹中反复琢磨,没忍住就嘀咕出来,“不对啊,眼下安东港还上冻呢!嗯……老掌柜这是要奔大连登船。”【大连是不冻港】 这一声小嘀咕可又把老六给吓蒙圈了,老掌柜带着万家一路出逃,可没跟大家说要奔哪儿,自己义愤之下露了几句万家的生意,人家就把老掌柜逃命的路数猜了个门清儿,连自己也觉得老掌柜就该是这样的想法。这人也太厉害了!自己可真他娘的嘴欠! 想到这里老六赶紧出声找补:“爷们儿,你们已经把万盛和狼二灭了,俺们山里那支队伍怕是也让你们拾掇了,万家的炮手把式也让你们快收拾绝了,你们这口气也该出了,这仇也算报了,老话说,得饶人处且饶人!要不俺万家再赔你们一笔钱?你开口,俺代你们找老掌柜的磨磨,将来咱们井水不犯河水,这仇怨就算是翻过去了?” 秦虎面罩下呲咪呲咪笑了,“我们还有点时间,我也跟你说说跟万家的这个仇怨的来龙去脉,你听明白了,弄懂了谁是谁非,觉得能说合再去用工夫儿…… 我叔本来也是东边道的官军,带着一个营的人马,前年把家人也都接来了关外,家里有个妹子长得可好俊,就被上头的官儿看上了,一定要娶回家做小。我叔我妹子都是刚硬耿直的性子,妹子也已经许了人家,就把顶头上司的那个大官儿给推拒了。结果那个官儿贼心不死,就勾着你们万家的几路人马算计了我叔的那一营官军,二百多、小三百弟兄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殁了!我叔为了掩护弟兄们也战死了,我那妹子哭得死去活来的,没了爹娘就剩下孤零一个流落在关外,那些活下来的弟兄咬牙顿足不甘心啊…… 我来关外就一个目的,找到那个官儿,找到万家,杀光了这些狗娘养的!我已经找了你们一年多,大年前我找到了那个官儿,弄死了他,他家里更大的官就来找你家老掌柜,让万家出动帮着找我们。这一切都在我的预料之中,就不麻烦你们满世界去打听了,我带着弟兄们就送上门儿了…… 万盛和狼瞎子没接下我一招半式就被我们灭了,接着我就赶来了万家屯,我现在不杀光了你们,万家江洋道儿上根子深,家财厚,就还会有翻身的机会。奉天的那些官更是觉得这关外是他们自个家的,还会不依不饶地找下去,我现在拿走几个钱儿放过了万家,将来还要再杀个二回。这混账世道儿,官匪勾结,太麻烦了! 我这个人有个毛病,不怕高官权重,不怕胡绺人多,只怕凭良心讲道理的!谁要是觉得自己官大,自己枪多,就可以为非作歹祸祸别人,那我就让他见识见识更恶、更狠的!不然,冤死的那些老实厚道的跟谁说理去? 老六,万家老掌柜收养了你们,对你们有恩义,我可以不逼着你们反草,可你们要心里清楚,万家是为什么被灭的……” 第160章 南辕北辙 第160章 南辕北辙 这个老六唇关紧闭一字不吐了!瞪眼瞅着在自己身边安安定定打开电筒在看地图的杆子头儿,感受着他身上弥散出来的那股子威压。这人年纪不大,语调不高不急却又带着重重的杀气,那威严之气,老掌柜身上也是有的,可这个陌生人身上好像还多了些东西,让人觉得就算是手里握着枪把子,也难有跟他争锋的勇气…… 秦虎还是试探着审了审另外两个俘虏,瞧着他俩混混楞楞的样子,也就把他们当成死人了。 前面成大午、老蔫三个越奔越快,路过的两个小村屯都靠近刚才战斗的河口,并没发现什么有价值的踪迹,再往北就是茫茫山野之地了。半夜之前,兵王小队一路往北穿过老岭,在榆树林子河转了一圈后又回到了新开河东岔的源头地区,也再次寻到了雪地上万家人留下的车辙踪迹。 地上的马蹄印迹是往南的,那是老六三个留下的,而车辙却拐弯儿掉头往北去了,跟着车辙北走一小段,竟然是条大河道,这里必是新开河东岔了!万家避开追击,一路北返,一时间大家都蒙了圈。 “他娘的,万家这是杀了个回马枪,骗咱去南边兜了个大圈,这下可撵不上了!” “那也得追,不能就这样放他们跑了!” “这都过去一个时辰多了,还咋撵?” 大家暗夜道边嚷嚷几句,人困马乏之际一时都有点儿泄了气,最后还是一起望向了少当家…… “我刚才车上跟逮住的那三家伙磨叨了几句,他们虽没交待什么,可我从他们透出来的信息里猜到了些万家老掌柜的去向,万家有海船,最大的可能还是要绕到鸭绿江去,过安东奔大连逃往关内。 他们往北去,估摸着甩开咱们的追击后还是要拐回头的,老蔫你带满囤、柱子,快手、水根、巴子架着三副爬犁,每人拉上双马,撵着踪继续追。咱们跟万家从午晌折腾到这会儿,还没顾上吃口饭,你们六个爬犁上换着吃一口,迷糊一下,追上追不上也要把情况搞个清楚! 这一片沟沟岔岔的,我和大午哥后面再查查,然后走大青沟北去跟在你们后面,注意前后灯号、骨哨联络,走吧!” 被万家玩个声东击西给甩了,秦虎着急也没办法,这里不能擒获万家人,就是直奔安东大连,也要再赌一把!秦虎实在是想见识一下万家那条海船。 成大午心里还惦记着出大青沟往东来的那段路,能把自己这老把式骗了,一定要过去再仔细瞅瞅。沿着爬犁印迹往西爬上那道漫坡分水岭,然后寻着脚印就发现了万家在大青沟外山梁上了水的布置。成大午和秦虎对视一眼,大概明白了万家人决策的过程。 “他们在这里派人盯着大青沟里的战斗,然后跑回去报信儿,分水岭西边这一段路上车马的痕迹倒是抹得干净!” “嗯……虎子,老爷庙前那条沟,咱得再去瞧瞧?” 从老岭上穿过来时,岭下往东去还有条沟谷小路,地图上标记着老爷庙,那条小路上也是踪迹皆无,这时候成大午担心万家隐蔽行踪的手段,又提了出来。 “嗯,万家剩下的车马不多了,应该是急着都往北去了……” 秦虎账儿算的不差,地上的车辙也明摆着,觉得万家往老爷庙方向去的可能性不大,可还是和成大午又赶着爬犁跑了回去,嘱咐侯明、小黑哥俩看住三个俘虏,他跟成大午又拐进了去老爷庙的小路。 进去不远,谷地就到了尽头,小路往上山方向去了,上山的石阶上扫的干干净净,看来是庙里有人常常清扫维护的。秦虎和成大午再向沟底细细观察过山势后放下心来,这里是条口袋沟,东面谷地里山形高启,走不了车马,是条堵头路! 拉着爬犁回头停在石阶下,俩人拎着短枪跳了下去,一前一后踩着石阶奔向了高处,没上去多远,夜色中一座宏大的庙宇出现在了眼前。 跟成大午对视一眼,秦虎做个后撤的手势,两人悄悄退了回来。 “咋进去啊?” 成大午显然是想进庙去探查一番,这深更半夜的那动静儿可就大了!这么宏大的一处庙宇,就算是不顾身份借口,扮胡子耍混硬闯进去搜查,也得明火执仗,有足够的人手把它围上才成啊。 秦虎摇摇头道:“大午哥,咱人少,顾不上细查这儿了,咱外头布个疑兵计吧?得快点儿追老蔫他们了,要尽快确定万家人的去向,如果他们再次拐向了鸭绿江,我寻思着干脆直接赶去安东,我不信他们老的小的不吃不歇一直跑。咱去安东找到万家在码头上的仓库,问问万家那条海船。” “嗯!那咋个布法儿?” 爬犁旁秦虎指指台阶对面的山林,大午哥你上去一趟,雪地里留下些脚印趟子,我圈马在这里踩踏些蹓子去前面等你下来…… 老蔫几个是有点泄气,可一路上还在坚持着仔细观查,跟着那几道明显的车辙又从新开河东岔追回到了主干上,这里被自家队伍和万家的车队压过一趟了,冰面上显得有些杂沓,可勉强还是能分辨清楚,他们还是一直在往北逃,再往前赶出半个钟点,老蔫一声吆喝,让石柱拉停了爬犁。 六个人利落地都跳了下来,让他们换着睡蓬里歇歇,可一个个心里堵得慌,哪个也迷糊不着。 “这里是咱们从摇钱树沟过来去万家的道口儿,你们瞧瞧这乱七八糟的爬犁蹓子,像是有几辆爬犁拐向南面摇钱树沟了?” 石柱、巴子、水根也是驾车的熟手,一起开亮了电筒跪着爬着仔细观察起来。 “不对啊,蔫儿哥,咱跟的这些车辙像是往前去的,没拐弯儿啊……” 六个人在这处岔道口瞅着地上过来过去一片杂沓的爬犁印迹一阵子晕菜。 “靠边,起火!烧口热水,喂喂牲口,等等少的他们上来……” 反正被落下一个多时辰了,老蔫也不急这一刻了,其实心里是有些丧气的! 挫败感每个人都是有的,就连秦虎这个少当家也不例外。想想兵王小队只是十来个人,把万家几十号人从家里惊吓出来,还要在人家的地盘儿上一口口吃掉对方,哪儿能不遇上点难题? 秦虎就这样给自己打着气追了上来,这万家老掌柜太过重要,就是跑到天边去也得把他撵上! 这处道口的车辙印迹太多了,乱七八糟一大片,经过成大午带着一捋,这才有了些头绪。从路口离开新开河去摇钱树沟方向的大车是最后留下的印迹,能确定是从北面过来的,并不是老蔫追过来的那几道蹓子,万家人从新开河东岔过来,是继续往北去了…… 往北去?这与秦虎的判断就南辕北辙了,从这里调头往南拐,经过摇钱树沟去浑江才是往鸭绿江最近的道路,难道说万家老掌柜的见南行风险大,又想去桓仁、兴京了? “他们会不会回万家屯了?” 石柱旁边楞呵呵地冒了一句,把老蔫、成大午吓了一跳,“三泰那儿有危险……” 大家牵马上车呼啦啦接着往北去,其他都顾不得了,先去瞧瞧留在万家屯观风了水的三泰、老臭两个再说。 跑出去一刻钟,大家脱离了新开河的冰面拐向万家屯,成大午赶着爬犁在最前头照着亮,忽然就听他高声喊了起来,“没差了没差了,他们是回家了一趟,而后才回头去摇钱树沟了。那几道最新的车辙是从万家屯那边过来的!跟老蔫他们追的蹓子像是并成了一路,一去一回。” “吁…吁吁……前面停下!” 让巴子拉住了爬犁,秦虎后面急迫的高声跟着就喊了起来。 秦虎快速把大家召集在一起道:“万家老掌柜的绝不会再冒险回万家屯,怕是咱又追差了……” 大伙楞呵呵地盯着他们的少当家,凝眉瞪眼儿的就差咧嘴哭了!由北追到南,再由南追回来,受风挨饿的被万家耍把了大半宿了,咋的又不对了? “万家拖家带口出逃,大青沟里把随身的炮手把式差不多都打光了,他们是利用熟悉地利的优势甩开了咱们一段,可改道往北逃的可能实在不大,更不会再回万家屯!车上我问过了,他们觉得山里那支护着大烟的队伍也完犊子了,这个危急时刻,那万家老掌柜怎么敢再冒险回家?” “少的,你赶紧说咋办吧?”老蔫气得牙都咬出了响动儿。 “我担心往北的这一路也是疑兵,刻意留下爬犁印迹牵着咱再往北来,万家老少先藏了……” “老爷庙?”成大午也是吸了口冷气儿,在庙门外时他就觉得哪儿不对劲儿。 “嗯,有可能。是我料错了,没成想万家老掌柜敢脱开身边的把式和车马。” “那他们为啥还回万家屯?”满囤旁边急插了一句。 “我也不清楚啊!离开万家时老臭说,万家大宅里一定还有大量余财,或许是为这个…… 你们快速赶去万家屯,找三泰、老臭核实情况,然后回头接着往摇钱树沟追下去,最好是一个也不放掉! 嗯……三泰也可能会跟上那些回万家的人,如果见不到三泰,可以去审审万家大宅里的丫鬟婆子,但进去时要千万小心,要特别警惕万家山里那支队伍!我和巴子、水根先回头去老爷庙瞧瞧。” “俺跟你回去。” “不,大午哥,这里需要你和老蔫配合行动,你们回头还要去摇钱树沟追赶那一路,一路追踪少不得你!我这里你们放心,万家老掌柜身边应该没啥人手了,我们危险不大。如果万家人逃往鸭绿江了,我会在老爷庙沟口留下路标,继续往下追。” “好,俺们也在去摇钱树沟的岔道口留下个联络信息。” “大午哥、老蔫,追到摇钱寺,别忘了安排人去马大营子通报老啃哥他们!我们走……” …… 知子莫若父!万家传承的香火不旺,陆续收养了八个义子干儿,从小看着他们长大,二十多年间,培养他们逐渐成人,帮着撑起了万家偌大的家业,万晋江这位老家主对这些孩子们的性情心思可以说是了若指掌。之所以危如累卵之际还要把他们分头遣走,分路求援也只是往好处着想,那最坏处的顾忌实际是对老三、老四哥俩有些不放心…… 万盛、万全哥俩从小混胡子堆儿,江洋道儿上挑号亮得早,翅膀儿硬了,儿大不由爷!两个亲子夭亡之后,这哥俩与其放在家里结伙内争,不如把他们分开放出去拼一片天地,家里还能安稳过渡!那老三老四没被一起赶出家门,却是被震慑老实了许多。万老掌柜心如明镜儿,两个亲儿子出事,他俩也有蛊惑事局儿的嫌疑,没急着轰走他俩,是因为这哥俩一直负责着万家烟土生产买卖的那摊事儿,现在断了这一大块生意还不是时候…… 八个干儿里,最让万老掌柜放心的,想带着身边养老的,是老五和老六,家里的正经生意也都在这哥俩手上,可危急时刻也必须让他俩各盯一路了…… 万三儿、万四儿留在了家里,开始还庆幸偷着乐,后来万盛和狼二干的风生水起,这哥俩内心里又变得苦楚了,将来有一日,若是老掌柜过世了,那哥俩带着精兵悍将回来,这家还不得由着他们做主儿?俩人私下里一番磨叨,都觉得跟在老家主身边儿兢兢战战地受累忙活,到最后不定能拿到几个?还不如寻个理由出去单挑呢! 刚才在大青沟山梁上了水的就是这哥俩,见到了沟里的拦截没一会儿就花达了,心中又惊又怕,往回跑的时候,这哥俩就已经互相试探了心意,万家若是此劫难渡,先保自己小命要紧! 瞅着老掌柜让老六带着小七、小八硬着头皮往南闯了,万三儿心里就打起了哆嗦,然后却听老爹吩咐自己带小四、小五往北走,心中虽然默然失落可也一下子就踏实了…… 失落之心在于老掌柜终究还是信不实自己这些干儿子,危难临头,还是要牺牲掉这帮捡来的儿子引开对头,好给万家老少挣一个脱身的机会!好在是眼下往北走要比去南面闯阵要安稳得多,这样一想也就踏实了。那随车的巨财怕是不好沾了,可万家大宅里还藏着不少银钱和好东西,家里除了自己这哥六个,别人是不知道的!如果能偷拉出来,也够自己一辈子吃穿不愁了!还有那些满屋子上好的烟土…… 万老三动着别样的心思给老爹磕了头,路上就变成了行动,万老掌柜留下的后手距离完美落实只差了干儿子的那一线贪心…… 第161章 人为财死 第161章 人为财死 万老三离开老掌柜的一上路,就在思忖着把爬犁车辙给扫断了,后面拖上两只麻袋也能把车辙蹓子抹了,可刚露出点儿意思,老五就瞪了眼珠子。 “三哥,不是老爹把咱们捡回来养大,咱们早都饿死了!现在万家有了劫难,正是咱哥们儿报恩的时候!老六带俩小的眉头都没皱就往南去了,咱往北绕路去浑江口已经安稳了许多,一定要给老掌柜的和孩子们争个逃命的机会,不能干遭雷劈的事儿!” “老五,你咋瞎了心的乱喷?咱们都跑出来这老远了,还能把踪都抹了?若是真的那帮杆子跟着踪撵上来,也知道咱是往北逃了,碍不着老爹他们避一避的。” “啊,那对不住…三哥,是俺瞎着急了,那咱跑远点儿再整成不?” 老三瞅瞅老四还是点了头,可一路跑到新开河主干上,瞧见一路上那么多的爬犁印子,倒没法刮路上的痕迹了!那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越刮越明白了吗…… 不用再考虑抹踪扫迹了,哥仨拉开一大段距离继续往北蹽,只是一路上小心防备着前头再遇上对头的人马。万家老五担心那哥俩还要整幺蛾子,主动拖在了后面断后,倒是给了老三、老四车辕上一个简单沟通的机会,快到往摇钱树沟拐弯的岔道口了,前面老三拉停爬犁跳了下来,等着老五上来。 老五一看前头哥俩不走了,心里就是一咯噔,瞪眼瞅瞅哥俩也跳下了车,“三哥、四哥,又咋了?” 老三瞪眼儿盯住了他道:“老五,我们想回万家屯一趟!” “三哥,你疯了?这个时候回家,不是自个儿往网里撞吗?” “老五,你先听俺磨叨两句!撵咱们的这帮杆子虽是凶横,可他们人手不多,他们追在后面的情况你都瞧见了,大青沟里俺哥俩也看到了,老爹和岭大爷也是这样断的。你哥俩再寻思寻思,如果万家屯还有他们的人,为啥不来撵咱?咱往回又滑了这一程,连个鬼影子都没见…… 平时烟土的买卖都是俺和老四管的,山里铁马头那里,除了咱家里几个炮手就没人清楚在哪儿,连盛老大和狼二哥他们都不清楚,你觉得就凭老臭那狗东西能找着?俺就寻思着,那帮杆子单是冲着万家屯来的!咱们着急忙慌跑出来就错了……” “三哥,你是想回去搬那些财货……” “老五,俺是想回去搬那些财货,可不是给俺自己个儿拿的!” “三哥,老爹没说给俺,俺可不能拿!” “老五,咱弟兄是光着屁股一起玩儿大的,你这一根筋的性子三哥还能不清楚?咱要能偷搬出来些财货,也是先奔浑江口找老爹,老掌柜没事儿,那这些财货就是咱们替万家夺回来的,要是万一老掌柜他们躲不过这一劫,那些财货就是老爹留给咱哥仨的后路……” “嗯……四哥,你咋说?” “俺听三哥的!他寻思的在理儿,眼下还有机会,不能便宜了对头。” 老五知道老三说的话里不尽不实,可瞅瞅俩哥哥,自己一对二,不敢再犟,最后补上了一句:“那三哥四哥,咱快去快回,要是能拿上些财货,可不能忘了老爹的嘱咐,咱得去浑江口求援兵!” “那是自然!” 哥仨商量通了,赶马奔向了万家屯…… 三人奔回大荒沟时已经快进子时了,黑黢黢的山沟里啥也瞧不清楚,山沟里藏好车马,拎着喷子先把家门口一周圈的山地林间摸了一遍,最后到了万家大宅背后的山林里,悄悄把大院周边再了了一遍,确认院子里是无声无息,炮台上又砸上去一块石头也没见啥动静儿,这下哥仨兴奋了! “三哥四哥,俺在外面给你们了着,你俩快着点儿!” “老五,你力气大,跟我进去,让老四外面守着。” “好……” 老五是只怕这哥俩拿了财货不去浑江口了,现在也只能顺着老三的意思了。 两人跳进了三进院子,老五打头儿查查炮台和后罩房里还真是空无一人了,这下老三胆子大了,短刀拨开去二进院子穿堂的门栓,当头就先钻了进去。 正房里没人,东厢里也没人,只是西厢里的几个仆妇婆子还在,老五守在门外廊檐下,老三拍拍窗子几声低语就进了屋。过了一小会儿,这家伙眉眼儿带笑地迈步出来,拍拍老五的肩头道:“没事儿了,他们都走了,把那个想翻咱财货的老皮和哑巴账房也绑走了,财货没找找,咱快着点,搬东西!” 万家老掌柜的书房里是有地下密室的,那洞口的机关设计是万晋江从天津请来高人设计的,没人指点你就是把家具都搬空了,也难发现洞口!平常里搬下搬上的都是这哥六个,连那个哑巴账房也是不许进书房的,仆妇婆子们更是不能靠近。 密室里最难携带的还是那些备下急用的银元,死沉死沉的,三万多块就是一千五百来斤,俩人分成小麻袋扔出了墙头,然后把容易携带的字画、玉石、精美的金银首饰一并打了包,大件的也不要了,烟土也不搬了,就这些也够哥仨下半辈子做个富家翁了!还是先走为妙,落袋为安了…… 俩人拾掇清了翻墙出来,时候已经过了半夜子时,老五本想拉着哥俩说说进山找铁马头那支队伍再联络一下,瞧瞧那里是否平安?可眼瞅着这哥俩拿到了财货,夜里兴奋的双眼都在冒光,话在嗓子眼儿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老五也清楚,进山还要耽搁不少时候,遇上对头的风险也大,这哥俩拉着刚刚偷到手的财货才不会去冒险,相熟的人更是见不得!要是自己一个人去,这哥俩怕是连浑江口也不去了,自己遇上对头丢了小命没啥,可老爹就等不来救兵了,还是先随着他们走吧。 三人一路无话快马急奔,各自打着盘算就冲过了新开河的岔道口,疾奔着摇钱树沟跑了下去。 万老三也算是富贵险中求,冒着被仇家杆子撵上的风险还是把事儿给办成了。就在他三个从这处岔道口冲过去一刻钟后,对头的爬犁就从南面追了回来,堪堪错过了在这里迎头撞上! 驾着一车的财货跑出来一大段的路,万老三的兴奋劲儿才慢慢下去,开始有了另外的心思,自己还要去浑江口等老掌柜吗?如果就此脱开了万家,老五那儿咋办? 要拐入摇钱树沟的时候,有段山林漫坡,借着拉马推车的空隙,万老三跟万老四悄悄磨叨了几句就拐向了东行,出了这条东西延展的摇钱树沟,过了摇钱寺才能插小路奔浑江。 静夜荒沟渺渺寂寂,再往西行就到摇钱寺了,万老三拉停了爬犁跳了下来,冲着跟上来的老四摆摆头往后面走去,老四也跳下车来跟在了后头。老五的爬犁跟上来,瞧着这哥俩过来,心中叹了口气,该来的躲不过,那就挑明了嗑吧! “三哥四哥,你们咋又停下?” “老五,我跟老四商量过了,浑江口我哥俩不去了!你怎么说?” “就为车上这点财货?” “不只为这个!我跟老四早晚也是让老掌柜撵出万家的命,跟盛老大和狼二哥一样,老掌柜想留下的是你和老六,别以为我们看不出来。” “三哥四哥,你们想差了!俺留不留在老掌柜身边也不是惦记着万家那些财货,就为了报答老爹养育的恩情!咱们可都是老爹他捡来的……” “可咱们在万家二十多年了,也替万家挣老了!咱都姓万,这万家就该有咱一份的,凭啥危急时刻咱就该被推出来当诱饵甩了?” “咱不出来挡灾,你让老爹和女人、孩子去跟杆子拼命吗?老六带着小七、小八去南面闯阵,皱眉头了不?” “哪为啥不把车上的疙瘩给哥几个分分带上?” “好好好……原来你老三是惦记这个!你哥俩拉上了这点儿财货都要各奔西东,再给你们把家底儿也分了,你们还不邮得更急更快?老爹眼下还好好的,这还不是爹死娘嫁人各人顾各人的时候,是去给万家老小求援兵求活路!你哥俩丢了万家对咱的恩情,一定要脱边扯局儿,俺也不拦着,你们嫌分得不够,把俺车上的也拉走。把那两匹马给俺留下,俺一个人去浑江口……” 老五越说越有气,本来一压再压的火气被老三几句话勾了出来,劈头盖脸的也不给他留颜面了。 “老五,你别一根筋了!那帮杆子太凶,大青沟里俺可瞧见了,老掌柜和万家这道坎儿怕是过不去了,咱们就是求来了……”老四边上还想再劝上两句。 “那俺去给老爹收敛下葬烧纸钱,让那帮杆子把俺也一起埋了!” 老五一句话把想着帮腔儿的老四噎了个跟头,他也不理这哥俩了,抬手抹抹眼眶子里模糊的泪水,跳下爬犁就要卸套拉马,忍不住心中的义愤嘴里咕哝着,“狼心狗肺的东西……” “嘡!” 老三怀里的枪响了,老五一个跟头栽倒在车前…… “他娘的,俺忍你和老六好久了!能让你去赵大爷那儿坏了俺的名头?” “三哥……咱是分开走还是一起干……俺听你的!”老四瞪眼瞅着老三怀里握着枪把子的手,只怕他连自己一起给干了。 “咱先分开一段时候,四月十八午晌,咱哥俩去安东码头先听听万家消息再说。”说着话,老三还是关闭了枪机,把盒子炮掖了回去。 冰地上壮实的身子被俩人翻了过了,一通仔细摸索,只怕他身上留下了啥明证儿。老五还没咽气,鼓动着胸腔,嘴里吐着血沫子冒出了最后半句,“你…你俩…会遭…报应……” 万老三和万老四匆匆把老五车上的钱物分搬上了自己的大车,抬起尸首扔进了空空的爬犁,正要卸套牵马,突然间,前方、侧面几道白晃晃的电筒光柱罩住了两人的身子,几声低吼霹响在耳边:“把手举高高!敢动一动就把你俩打成筛子。” 几个浑身白色的身影端着盒子炮唰唰唰就围到了两丈之内,电筒的白光照得万老三、万老四睁不开眼,身子里的热乎气被一下子抽了个干净,心中一阵冰凉哀嚎,“报应…来得好快……” …… 三泰和老臭捆着老皮和念语子账房早就回到了马大营子,来的时候少当家的为了观察记录地形慢走了半天,回去的时候俩人是一阵子狂飙,天刚黑的时候离开万家屯,晚上九点就又见到了杨老啃。 把万家屯的情况和少当家的处置一汇报,杨二哥就坐不住劲了,心里是一个劲儿地埋怨秦虎这个老疙瘩,你兵王小队还成了精了!十来个人就把万家一窝子惊了出来,在人家地皮儿上,不怕让人算计了?就算是跑的那个老皮崩了局儿,你也先回来传个话儿啊…… 杨老啃堂屋院子里这一转悠,晃得三泰直头眩,赶紧上前儿道:“老啃哥,咱是不是去富尔江口接接老道哥他们?” “俺带人去!” 钟义拉上老杜和陈豆子二话不说就走了,可刚刚跑了半截子就迎上了郑道兴的先头队伍。 巨流河那边郑道兴也是急得火急火燎的,早早开过晚晌饭,二月初一的下午五点多,没等天彻底黑下来,就把先头队伍派了出来。一个小队二十号弟兄,分乘四辆爬犁,藏好枪支,拉开一小段距离就往浑江过来了…… 半夜的时候,杨老啃心里终于踏实下来,郑道兴的大队人马陆续到达了马大营子!虽然很想跟郑道兴仔细说说万家屯的情况,可他押队尚在后面,杨老啃也不再等了,嘱咐已经抵达的三个小队长几句,然后带着已经歇了一天的九小队奔着万家屯赶去。 前头钟义、张富拉着三泰、老臭当先,后面杨老啃车辕上亲自拖后,看着老杜一路留下标记,一个半钟点后已经穿过红亭子、蝙蝠洞,到了摇钱寺…… 墨色凌晨山林寂静,这一小队人马默默奔行,突然就听到了前方一声清晰的枪声…… 第162章 人谋天算 围住万老三和万老四的,正是急着去支援少当家的杨老啃和三泰他们,万老三在摇钱寺东边打了老五的黑枪,正好给刚刚赶到摇钱寺西面的钟义、三泰和老臭报了警…… “三爷,四爷,你哥俩是心够狠、手够黑啊!自己兄弟也下得去手?不怕伤攒子招雷啊?”【做亏心事招雷劈】 老臭早就认出了万家这两位烟土大管家,不清楚这俩家伙为啥脱开万家老掌柜跑到这边来了,他先上车翻看了一眼,瞧见那些钱货和老五还存着热乎劲儿的尸首,立马儿心里就有了底数。 白衣头罩的老臭一开口,这俩家伙也知道遇上谁了,老三心中愤恨嘴里咬牙还想充充硬汉,那老四心虚胆怯‘咕咚’下子就跪在了地上,“老臭兄弟…老臭大爷,老五…老五…不是俺作的!你…您跟三老四少各位爷台靠个扯活?”【求个活命的机会】 老四邦邦地头磕在冰地儿上,害了兄弟,转眼儿就被拿住,他是吓坏了! “成啊!等见着当家做主的,俺替你把把簧点儿。”【找机会说说】 老臭知道时间紧迫,这俩犊子还是带给少当家才好,嘴里答兑着就把这俩家伙搜身绑了,把俩人交给杨老啃和张富分开看押,赶紧和三泰上爬犁赶路。 三泰可高兴坏了,今儿这运气可是爆了杵儿,跟着后屁股净拣大鱼了!老臭也是开心里带着惊诧,看起来那少当家可真是天命之人啊!叭叭地万家人就把财货给送上了门儿,万家几代人挣下的家底,那备不住也是他娘的给少当家攒的…… 这下俩人也不困了,一路上眉飞色舞地在猜测着那些财货的来路,推断着万家的家底儿,把个车辕上赶车的钟义听得是张目结舌,哈喇子都要流下来了。 一路往东跑出了摇钱树沟拐向北去,三泰正想着下车去听听后面杨老啃和张富对万家老四的讯问,突然车辕上钟义一声轻叫拉住了车马,“快!下车隐蔽,前面又来人了。” 钟义手里的电筒往后面一忽闪,几辆大车忽拉拉分开了两厢,拉马调头,人手跳下大车就进入了战斗准备,可等了一瞬,前头又没了动静儿,刚才明明听清了前头马匹奔近的声音,响动儿还不小,怕是来人也听到了自己这边的动静,停下来了? 杨老啃悄悄蹭了上来,轻声对钟义、三泰道:“刚才问过那万家老四了,应该不是万家人,他们差不离都被少的给灭了,应该是咱家的兵王小队追上来了……” 果然这边儿联络的骨哨一响,前面的电筒也亮了,往南来的人马果然是从万家屯撵过来的成大午和老蔫几个…… 本来已经是灰心泄气的老蔫,瞧见了眼前的局面,那懊恼的情绪一下子散了干净,一把将三泰抱了起来,使劲给他肩头上来了几捶…… 老蔫、大午几个跑到万家屯,前后山坡上没找见三泰和老臭,只能悄悄摸进了万家大宅问个清楚。院子里几个女人缩在炕头上就没敢睡,战战兢兢地把半宿的折腾一说,可把老蔫给懊恼坏了…… 刚才在岔道口要是自己不犹豫停下,紧跟着拐向摇钱树沟追上去,没准儿这会儿已经把万家人擒下了!这下可好,来回万家屯这一折腾,又是一个多时辰耽搁没了。 咬着后槽牙还是撵了下来,路上成大午还不住的在给大伙打气,“三泰他俩一定是押着老皮先回了马大营子通报,万一咱的队伍能早过来一会儿,备不住还能把万家人给堵上……” 真是盼啥来啥!想娘家人儿了,孩子他舅舅来了。 …… 秦虎带着巴子、水根快速回返,奔回新开河东岔源头那一片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四点。三人把爬犁马匹靠一侧缓行,避开地上的车辙,开亮了电筒先查查雪道上有没有新出现的踪迹,只怕离开的这两个多时辰给了万家逃出升天的机会。 还没回到老爷庙前那道沟口,秦虎就喊停了巴子,三个人果然就发现了几道深深的爬犁蹓子。这条路自己与万家人都走过两趟了,雪地上留下的踪迹杂乱难以辨识,可这几道车辙深刻清晰,压住了前面所有的痕迹,显然是新留下的。 这几道车辙由南面过来,一路拐向西面新开河东西两股的那道分水岭去了。经过前面的错误,秦虎也不敢急这一刻了,还是要把来龙去脉先弄个明白再追。三人跳下爬犁沿着这道深辙先往南寻索过去,过了老爷庙那道沟口,再往南几十丈果然有了新发现,那几道深辙就是在这里开始的,道旁一溜来回踩踏的脚印、马蹄印和爬犁车辙进了高处的林地,秦虎蹭蹭就蹿了过去…… 雪地山林间,地上所有的痕迹把这里发生的事情已经摆了个明白,显然万家先前在这道旁林地里藏下了东西,待自己往北追走后,他们重新牵马套车在这里拉上财货再次上路了。爬犁印迹深深,应该是车辆和人手都不多了,每辆车都拉上了重货,这又对上了老臭的说法。 快速回头,在老爷庙的沟口,秦虎还是停下了了一眼,电筒晃了晃地上新出现的马蹄印子,心中基本了然,这老爷庙估摸也是万家的熟坷垃,咱回头再来拜庙…… 秦虎三个跟着踪迹回头,往西上了那道漫坡分水岭,地上的痕迹就更明显了,想来是大车够重,坡地上雪深,那推车上去的脚印趟子留下了一地。这卖了力气留下的痕迹显然是真的了,可万家老掌柜的过来过去的也不嫌费事儿?这是要走哪儿呢?他身边人手没了,重货随身,估摸这回是玩儿不出啥花活了? 撵着踪迹又回到了大青沟的南口,车辙直接钻进了大青沟又往北去了,秦虎拍着脑瓜子打着电筒跟回了沟里,让这万家老掌柜把自己也折腾了个蒙登转向! 沟里经过一番战斗聚散来回奔驰,原本就痕迹混乱的路面上,秦虎和巴子跟着那几道深深的车辙查得格外小心慎重。一路跟出了大青沟,那几道清晰如刻的车辙终于混在原先的车马蹓子中模糊难断了!秦虎停步抬头四下观望,再往北三五丈,西边向左拐有一条窄窄的荒道儿羊肠,雪地上光滑平整,不见一丝踪迹! 万家扫踪灭迹的手段已经见识过了,在痕迹杂沓的路面欲盖弥彰不好使,到了这处荒路上,这可是又来了?可这里荒凉颠簸能走爬犁大车吗…… …… 能不能走万老掌柜也是没了法子!本来是不想夜里从这处荒僻的小道儿求活的,可他瞪眼瞅着老爷庙前那俩白毛异型的家伙在沟里一番做作,显然对老爷庙留下了疑心,无论如何也不敢等到天亮了…… 最后打发走了万家老三、老四和老五后,老胳膊老腿的老掌柜带着家人一通忙活,把从家里拉出来的一箱箱疙瘩先埋在了路边的林子里,把剩下的三副爬犁也推进了林地里遮掩起来,一路扫踪灭迹步行进了老爷庙。 老爷庙里前后三殿供奉,建筑颇具规模,是辑安县里香火极为旺盛的所在,里面平常有七八个道士在此修行住持,而万家是老爷庙里挂了名的十善信士【在家里自己修行的道友,拜过师傅入了门儿的称为居士,没拜师傅的称信士】,与观内颇多往来,道观内的十几匹牲口都是万家送的不说,平常粮食、香油也没少捐予。 进了道观,与主持的老道一议,说是仇家上门来此稍避,那老住持自然没啥说的,立刻就给一家子安排了吃食、宿处,而万晋江面对强敌心中难安,披上一床棉被就又从后门溜上了山脊,寒风冷夜里选好了几处雪窝子,掐着怀表好一阵子苦候。 兵王小队杀回老爷岭下的行动,被裹着棉被藏在山梁上的万家老掌柜差不离都瞧明白了,最后秦虎和成大午在老爷庙沟里的一番动作也都进了万老掌柜的眼里。这些杆子绝非普通胡匪可比,瞧那身儿一模一样的白毛异装也知道他们是有备而来!万晋江望远镜里看罢多时,估摸往南闯的老六三个怕是凶多吉少了,只能期盼着往北去的那哥仨能平稳到了浑江口。 待岭下的小队杆子分两拨离开后,万老掌柜已经在山林里冻了三个钟点,手脚都麻木的没了知觉,回到老爷庙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哆里哆嗦的缓过劲儿来!估摸着这队凶人去得远了,赶紧跟老住持借了六匹牲口,一家老少匆匆牵马启程,明知夜里不好走也得上路了。 两位老掌柜悄悄商议过了,只怕这些凶人在南边还留下了后手,为万全起见,还是走条新路更容易甩开这帮凶戾的仇家,虽然翻岭过沟夜路难行,可总算是把他们调去了浑江方向,自己这里可以缓一点儿,只要咬牙坚持到小烟囱岭,沿着外岔沟的河道走就一马平川了,那就大致脱离了险境。 把身边的人都打发走了,安全是安全了,可除了一个入赘的年轻人,就剩下老哥俩忙活了,关键的时刻更是非要老掌柜的动手才行!万晋江和岭大爷年纪都过了六旬,可自认胳膊腿儿还算结实,此刻也不容多想,搬着沉沉的财货重新装车上路,只剩下了三架爬犁,那重重的家财压的牲口也跑不起来了。 这样沉重的爬犁爬坡下岭实在艰难,人下来推拽着可费了绝劲,好不容易过了新开河东西两岔的分水岭,后面还有更要命的路等着,眼下也顾不得这些,催着爬犁就拐进了大青沟。 一进大青沟,老掌柜万晋江就是一个寒颤上身,幽寂漆黑的沟内火药味儿早散尽了,可莫名的就是一股阴森湿寒扑来,前头带路的万晋江瞧见了道旁的异状拉停了牲口。 老掌柜挪下车来,打开电筒一了,几架破烂的爬犁推翻在道边,山脚下的石滩上一片万家的炮手把式的尸首已经已经冻成了冰花子。万晋江一个个扫着光亮看过去,石蛋儿,高钟儿,小尖子…… 这些人可都是他几十年间花了无数心血养起来的,轻叫着一个个名字,心里疼得直缩缩…… 老姜那壮实的身子被打成了破麻袋,身上冒出来的血花子冻成了红色的冰坨,电筒的白光照上去格外刺目……啊!啊啊…… “小七、小八!” 老掌柜一声惊呼,原来在老姜边上几步远的地方,赫然躺着的是往南闯阵的小七和小八,只是没见着小六。 万晋江只觉得头晕眼黑,胸腔里一股子热流顶上了喉头,他狠狠地咬牙把这口老血压了下去,伸手扶住了身边的老兄弟,话声中已经失掉了力气,“快走……” 出了大青沟向北,找到了那处向西拐的荒沟野径,三辆爬犁拐进去,万晋江还是咬着牙关下了车,开亮电筒跪着爬着小心翼翼地清理了拐弯的痕迹,伪装了前行的车辙,再一路倒退着用木板刮平了印迹跟进了沟底。 爬犁进了沟底,上去的路更是艰辛,先把大部分重物卸下,然后拉推着一辆辆爬犁从雪坡上去,再一趟趟回头搬运。下去的时候也是一样,万晋江牵着牲口,岭大爷和他家入赘的姑爷奋力拖拽着爬犁,一点点滑下去。反复多次才算翻过了这道坡,一家老少妇孺又冷又累已是精疲力竭,下面这样艰难的爬行至少还有两道坎儿等着呢!而且万老掌柜稍稍歇上一口气,还要翻回这第一道坡去,把上坡下坡的蹓子尽可能抹掉…… 接下去,往南走的路沟底里多了些乱石砬子,爬犁颠簸中前行,两个女人背起孩子只能步行跋涉,深一脚浅一脚趟雪走上几里路,漫夜寒潮凉风入骨,走三步停两步,那罪儿遭老鼻子了! 前面又要翻第二道坎了,先找个避风处生上一堆火让大家歇歇,又一次把一个个箱子卸下来,留下女人孩子,三个男人再次把轻便了不少的爬犁一趟趟推拉上了雪坡…… 万晋江的感觉中,此刻这段还不算多么陡的坡地比大山还高!已经顾不得计数上去下来的次数,终于还是把那些家底儿都搬上了山梁,看着小孙子平安两条小短腿儿费力爬上来,他伸出手去要拉住孩子的小手…… 然后眼前一黑,腿上失去了力道儿,身子一歪就滚下了雪坡。 第163章 万少奶奶 人算不如天算! 万晋江为了保证万家人和那一大坨家底儿的绝对安全,那心思也是用到了极致!选了一条没人走过的荒沟野径逃生不说,还遣走了身边所有放心、不放心的人手,一帮干儿子一个也没留下在身边,那接下来为了逃出仇家对头的追杀,就只能自己上阵了。 在雪窝子里生生冻了三个钟点儿!已经是六旬的年纪了,一次次搬运重物,一回回趟雪推车,全凭着那一股子拼命的底气在撑着。大青沟里,秦虎为减轻追击路上的负担,过大青沟时随手抛下了老七、老八的尸首,又给了万晋江一次猝然暴击!等到荒凉山野间透尽全力翻上第二道高坎儿的时候,这位万家老掌柜已经耗尽了身子里最后那一丝坚韧…… 老掌柜一头栽了下去,万家人一下子大喊大叫着麻了爪儿,岭大爷从车上抓起一条棉被追着滑了下去,把万晋江扶躺在自己怀里,急得老泪都掉了下来…… “大哥,你醒醒…醒醒!这个时候你可别吓老岭啊,咱们可就要…就要逃出去了。” 万晋岭一阵子乎拉前胸、轻捶后背唤醒了万老家主,只见大哥眼神儿混沌,气力衰微,“老岭……不能这样走…走了,把那些疙瘩…先…先…藏好,只带上随身…够用的,要先保住…人活着!这里…荒山野岭…没人过路,回头…再来拿……” 人到了软弱昏迷的状态,心思却明白了…… 万晋江不知自己昏睡过去多久,再次清醒过来时,睁眼已经见到了暗弱阴沉的天色,猛然觉察到自己的身子正躺在热炕头上,不由得心中起急,双臂一撑就想起来,无奈身上软绵绵的失了力道儿,又跌躺了回去。 “老岭…老岭……” 旁边正轻轻打着呼噜的岭大爷闻声翻身而起,虽然浑身酸痛疼得他一咧嘴,可瞧见大哥清醒过来,还是一脸的欢容! “大哥,你好些了?” “为啥不走了?这是哪儿啊?咱可不能歇啊……” “我知道、我知道,大哥,咱到小烟囱岭下了。下雪了,下大雪了,老天爷在帮咱了!” “哦,啥时辰了?啥时候落雪的?扶我起来……” “这会儿进了辰时【七点过了】,大哥你岭上迷糊过去那一刻,雪就下来了,已经下了一个时辰,把咱一路上的踪都盖上了!” 门扇拉开,一阵寒风卷着雪花灌了进来,吹得万晋江身上一个冷颤,这雪来得好疾!岭大爷赶紧又掩上了扇子,扶着兄长往屋里走。 “老岭,咱不能歇了,还是得赶紧走!” “大哥,你这个样子,再顶着风雪走,会要了老命的!女人、孩子们也挪不动了,老丫头还怀着身子,咱缓口气儿再走,后面都是一马平川了,你先喝口热乎浆水暖暖身子。” 万晋江无奈点头,炕沿儿上扶着炕桌坐下,万晋岭一碗热汤水端了过来,老兄弟帮着端在手上,颤颤巍巍的一碗浆水万晋江刚喝了半碗,突然间,外头一声穿云裂雪的尖厉哨声刺痛了耳鼓…… ‘啪嚓’……浆水四溅,那碗翻掉在地上碎成了八瓣儿!万老掌柜压了再压的那口老血‘噗’的喷了出来,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女人们抱着惊醒的孩子惊慌失措地钻进屋里,一家人乱成了一团。 岭大爷轻轻摇晃着老家主也失了方寸,“大哥…大哥……” 这次万晋江没有昏睡过去,迷离的眼神扫过一屋子的万家人,两行老泪从眼角滑了下来,“老岭,求一求吧,跟他们谈谈,万家…万家终究不能断在我们兄弟手上……” “嗯……俺去…俺去求……” 万晋江手指动动要抓什么,万晋岭赶紧握住了他冰凉的手掌,只听万晋江鼓着胸膛断续道:“不…你不行……” 万晋江眼神里微微聚起一丝期盼,扫过一个个家人的面孔,最后停在了后面那张清丽柔美的脸上。 那抱着万家独苗儿的万家少奶奶立时就觉得心慌气短,原本就白皙的脸上霎时间血色全无,一双苍白的玉手死死抓紧了怀里的孩子,身子不由得退后两步,微微磕动的银牙缝隙里吐出一丝颤音,“不…不…你…你万家的灾殃,不能拿俺去挡!” “青蓝,我知道…你…你心中对万家…有千般的怨恨,可你是平安的娘亲,为了你的孩子,你受再大的委屈……也得…也得给他挣个活路!你…不愿嫁入万家,累你爹娘离世,万家也有…不对的地方,我给你…给薛家陪不是了……”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可万老家主心里打的什么肮脏主意?在万家生活了这些年的女子那是一清二楚,他要把自己推给外面那些万家都惹不起的凶汉,为万家老少求个活路! “你万家…万家……”这女子性格柔弱,当着万家一屋子人终究还是骂不出口的,可眼泪已经忍不住溢满了一张脂玉无暇的面庞。 “青蓝,不要…不要都怪万家,你爹爹…薛先生…他也是…在家礼儿的老帮伙【家理教】,我仰慕其满腹诗书学问,过礼儿…通婚也是一番真心!一会儿…你出去,一个女人家好说话……” 万家老掌柜后面的絮叨显得那样飘摇不清,薛青蓝已经听闻不到了,想着自己十六岁被万家半劝半抢的娶进了家门,爹娘郁闷成疾相继离世,把自己孤孤伶伶丢在了万家狼窝里,而今万家大难临头,她还要被推进更深的火坑,此刻的薛青蓝心丧若死,眼前模模糊糊又瞧见了娘亲哭泣的脸…… “娘…娘……” 几声稚嫩的急呼拉回了薛青蓝的思绪,怀里的孩子被娘亲一脸的泪水和悲伤吓到了,搂紧她的脖颈急着在叫醒她。 孩子已经是薛青蓝在这个世上唯一的寄托,轻轻放下孩子,抹干净脸上的泪水,蹲下身子捧住了孩子的脸蛋儿,“平安、平安,娘不离开你!等着娘亲回来……” 女人起身整理一下身上的白色貂皮长衣,把一条鲜红的长围巾兜起了一张雅致皎美的容貌,只露出两道清秀的弯眉和一双晶莹的眼睛。 万家的老丫头旁边伸手扯住了薛青蓝,硬生生把她紧裹着头脸的围巾向下拉了拉,又把一张白皙失了血色的柔美面孔暴露了出来。薛青蓝懒得再与万家的一窝禽兽说话,只是轻蔑地撇了一眼炕头上快要被人家逼死的万家老掌柜,然后虚晃着走向了风雪献祭之所…… 秦虎带着巴子和水根终于还是追到了小烟囱岭下,围上了奸猾无比的万老掌柜。在大青沟北,失去万家踪迹的那一刻,秦虎毫不犹豫地就拐进了西侧的荒沟野径,到了沟底仍未发现人马走过的踪迹,他观察片刻就往西南最矮的这边坡地上爬去,坡顶上还是没有任何痕迹,秦虎不死心又追下了南面的谷底,这回万家的去向终于现出了马脚,沟里人踩马踏和爬犁蹓子遍地都是,一路奔着西南方向去了。 重新翻回山梁上的时候,鹅毛般的雪片子忽然就飘落下来,秦虎仰头望着沉沉夜色中纷飞的雪花,心中暗暗道了一声侥幸!若是再回来晚一会儿,这般大雪下,所有的踪迹就都会被老天爷封捂住了,那道深刻的车辙找不到,万家老掌柜就要逃出升天了。 秦虎即刻安排巴子牵着爬犁去这道荒径沟口,把爬犁丢在沟口,给大午、老蔫他们再留下清晰跟进的指示,然后三人拉着六匹马就疾追了下去,冒雪寻踪再翻过了两道坡地,前面那几道车辙已经被雪覆盖了多半,再往前的路径已经平坦清晰起来,秦虎三人打马加快了速度。 天色在大雪阴郁中终于还是亮了起来,秦虎三个追到了一个只有六户人家的小村边,那几道淡淡的车马蹓子也没有了,少当家挥手下马,风雪中三个白色的毛熊散成扇面摸向了道旁坡地上的小村屯。巴子那边一声尖利的骨哨声吹响,他先发现了万家的车马爬犁,秦虎和水根迅疾地靠了过来,三面堵住了这处院落…… 吱扭扭一声轻响,茅屋的门打开了,风雪卷进门里的暗处,里面却探身出来一个轻巧巧的女子,白色的长貂衣裘,白色的高筒毡靴,好像那脸上也是苍白如雪,若不是头颈上那条艳红的围巾,怕是这女子要融入了这漫天的风雪之中。 秦虎坐伏在障子外的柴垛后,手里握住了短枪,侧身透过障子间的缝隙望进去也是微微一怔,这万家又是玩儿得什么鬼? 那女子前行两步微微站定在风雪之中,左手慢起举在了耳侧,一只白皙的巴掌儿手心向外,拇指勾住了中指,其他三指竖向了天空,另一只右手收起了拇指,其他四指并拢指向了下腹,嘴里一句莺莺柔柔的海底冒了出来,让这套胡绺会道门的迎头侃儿顿时变了味道…… “西北连天一座山,宝刹三清云坐前,道上芸芸堂前站,万家众里拜在先!在家姓万,出门姓潘,三老四少,求个方便。” 胡绺大帮的这句迎头侃儿,前面一半秦虎是熟悉的,里面包含了试探、报号、碰码、问询等几种的意思,可后面一半连那女子的手势,秦虎就有点似懂非懂了,好在意思是听明白了,里面必定是万家人无疑了! 既然堵住了万家老掌柜的,那便是大功告成!这女人柔弱莺声虽然鼓着底气说的节奏清晰,却明显带着惊怕的颤音,你万家是辽东江洋道上的老根子,这个时候推个女人出来碰码,算是什么玩意儿? 想到这里,秦虎坐在地上兴奋仰头宏声吼道:“冤仇结恨种,事事问根由,妇孺我不伤,神鬼难作休!姓万姓潘你随便,我只姓理走世间,万家没做黑心事,何苦奔逃求方便。万老掌柜的,出来咱们碰碰,你江洋道上老跟脚,别弄个女人出来挡锅。” 此刻秦虎是肆意高声,也不想跟万家对什么海底胡子礼儿,只寻思着赶紧搞定了万家。 障子外头几句应兑听在薛青蓝耳中,却是让她眼中猛然一亮,心中升起了一线希望,刚才还木然站定在风雪中颤抖的身子,不由自主上前迈了几步又骤然停下,随后轻轻又退了回去。她虽然是个女子,可自小跟着爹爹读过好些书的,外面仇家那话头里虽然带着股子粗豪之气,可讲的都是明明白白的道理,绝不像胡子群里的混人!赶紧跟着说道:“你…你们是英雄豪杰,一言出口,驷马难追!不能伤害俺的孩子。” 秦虎虽是兴奋之中,可还是瞄着院子里这个女人的一举一动,听她一言出口,立刻想起了老六的说道儿,心里已经明白了这个年轻女子的身份。 “我知道你是谁了,你是万家的少奶奶,平安的娘亲。我们是来报仇的,不是来扫家灭户的,冤有头债有主,我可以给万家留下根苗,让万老掌柜的和岭大爷出来缴枪……” “我孩儿是姓薛的,不姓万!你们……你们也不能…不能祸祸女人……” “哈哈哈哈……”外头秦虎忍不住爽声大笑,“好,我赞成!我们不是胡子,不干那些混账事儿。你进去告诉万家人,赶紧着缴枪出来,麻利点!” 这女子却没有立刻回身,而是向前几步轻声道:“万家……老掌柜…他身子昏沉,动不得了!” 这倒有点让秦虎出乎意料,怪不得万家人跑到这里停下了,秦虎这下心里痛快了,任你奸猾似鬼,老天要收拾你万家,瞧你还能往哪儿逃? “嗯,里面还有些什么人?让他们先放下武器出来,万老掌柜的,哈哈,我去抬……” 不用少当家的亲自动手了,一溜马队追风逐雪迅疾靠近了这处小山屯,骨哨的联络声再次欢快的响了起来,成大午和老蔫带着兵王小队到了…… 第164章 被审再誓 炕头上秦虎这个少当家终于对上了万家老掌柜,只是这时万家老掌柜已经陷入了昏迷。三根手指在万晋江手腕上一搭,那脉象确定了是无根无神、元气衰微,秦虎倒不是想客串一下郎中,只是担心再让他给骗了! 秦虎检查完了万晋江的身体,还是把他身上的衣服搜了一遍,摸出来一支小手枪,旁边老蔫也在岭大爷身上得了支同样的花口撸子,万家的姑爷也检查过了,身上倒是没有武器,只是墙角里抱着孩子的两个女人缩成了一堆儿不好搜身。 秦虎不是个拘泥之人,可刚才答应了这个万家少奶奶,这时就不好强来了,抬手指指俩人道:“你两个女人互相搜一搜,我在旁边看着,身上有刀有枪的趁早拿出来,别惹麻烦!” 秦虎这里做了点儿变通,万家少奶奶那儿却突然不干了,“不!俺身上没刀没枪,俺也不许万家人碰俺!俺也不碰她。” “嗯?”秦虎微微一愣,看这女子斩钉截铁的态度,再想想她刚才屋外说孩子姓薛不姓万,这是跟万家人有嫌隙怨恨吗?那对自己可不是个坏事,正想着问问万家的一摊子事情,特别是万家的那些财货,这屋里院里都搜过了,除了随身的几百块大洋就啥也没有了!这个万家少奶奶……嗯,有点儿意思…… 再瞅瞅少奶奶旁边那个万家女儿眼里透出的怨怼恨意,秦虎心里多少有了几分底数。 “大午哥,你带这女人、女娃出去,让她男人搜身,你们看仔细了,别大意!老蔫,准备担架,多扯上些被褥,抬万老掌柜上车,别让他死了!咱们回万家屯。” 瞧着大家都忙活起来,秦虎炕沿儿上稳稳当当坐下,“你也坐吧,我说万家少奶奶……” “俺不姓万!也不是万家的少奶奶!俺姓薛!俺的孩子也姓薛……”这个女子一听秦虎的称呼又再次炸了毛,只是底气不足,话音中还带上了一丝恳求。 “那怎么称呼你好呢?”秦虎将要有求于人,乐呵呵的态度相当和缓。 “俺叫薛青蓝。” “嗯……薛、学同音,学之境界,是要青出于蓝的,好名字!哈哈,是个有学问的人给起的。” 秦虎想先缓和一下杀伐的戾气,连讨喜附贺的话儿也出了口。 眼前的女子果然眼睛里有了一丝闪亮,“你…你也是读过书的?” “读过,还不少!” “俺身上真没刀没枪的……” “好吧,你是个好母亲,那我就信你了。为了你和孩子的安全,也为了我们自己安全,你要听我的安排,先跟我们回万家屯,我们这里没人会伤害你们娘俩儿,这个你可以放心!” “哦,那你…你们能放俺和孩子走吗?” “能!只是现在还不行。等过些时候,万家的事情处理完了,我们双方都安全没事了,我会安排你娘俩离开,还会给你一笔安家的钱财,让你们娘俩以后能有个安稳的生活。现在我还有些万家的事情想问问你,希望你也能实话实说……” 听到秦虎这个杆子头爽快安心的话语,薛青蓝的泪水忍不住劈叉啪嚓地掉了下来。这帮狠辣异常的杆子一天里就把万家给毁了!威风了一辈子的万家老掌柜都要被他们逼死了!最最可恨的是,万家大难临头时,竟然连脸面也不要了,想把她这个万家媳妇推给这些凶人求个活路……可却万万也没想到,这帮能把人吓死的杆子,他们当家主事儿的竟是个读书讲道理的,还暖心的安排自己和孩子后路……这一切都是真的吗? “那…那…那……你起誓……”薛青蓝胡乱抹抹脸上的泪水,颤抖的声音里似是要拼命揪住那点不可置信的希望。 “哈哈哈……好好,我发誓!你和孩子跟我们没仇没怨,我保证你娘俩在我们队伍里不受欺负,将来能有个安定的活路!” 秦虎对于发誓起霹雷点子这种事儿,本心里就是嗤之以鼻的,所以就缺了些这个时代里的人们对待这事儿的郑重严肃劲儿,他随口发了誓,却见这女子沉默低头,瞅着孩子不理自己了。 秦虎遇到这事儿不是第一回了,马上就反应了过来,“怎么?你觉得我的发誓不对路吗?一定要说吃饭噎死,喝水呛死,走路摔死那些废话吗?哈哈……” 薛青蓝被秦虎的话也给逗出了一丝笑容,那张清雅姣好的脸又抬了起来,“那…那些粗人的说辞,俺倒也不真信,可你…你…你得让俺瞧瞧你长啥样啊,哪儿有蒙着头脸发誓的?老天爷都不认得你……” 哈哈哈哈哈…… 薛青蓝悄声慢语的一句把秦虎逗得大笑起来,连满屋子忙活的兵王小队也嘿嘿笑着停了手,都呲咪呲咪地瞅着他们的少当家。 秦虎抬手抹掉吉利服的毛熊雪帽,再把厚厚的棉布面罩摘了下来,一张年轻英武、刚正俊逸的面庞露出了真容!薛青蓝只是定定的瞅了一眼,心中禁不住砰砰急跳起来,快速扎头避开了他精亮的双眸。 “小…小长官…少掌柜……你…你叫啥?” “嘿嘿,我这名号就一般般了,在下胡彪,是这支队伍的少当家,你就喊我少当家吧?我以后叫你薛家姐姐可好?” “嗯,少当家,那你们为啥不依不饶地追万家啊?” “啊?你不知道这个?” “不知道啊!俺在万家就是守着孩子过,啥事儿都不问的,万家人也不跟俺说。” “哦,那我路上给你说说吧?” 薛青蓝瞧瞧满屋的人都出去了,把昏迷不醒的万家老掌柜也抬走了,悄悄上前一步又抬起头来,直视着秦虎轻声道:“你现在就给俺说说行吗?俺也知道你要问俺啥。” 眼前这个薛青蓝不仅容貌出挑,而且是个冰雪聪慧的女子,估摸着她猜到了自己要问万家的钱财,现在先要了解一下自己这边的情况,然后才做决定的。 “好!我可以先给你说说,你稍等一下,我出去安排安排。” 在摇钱树沟附近与杨老啃和三泰他们汇合后,几个管事的一商议就分成了两路,杨老啃带着九小队和三泰、老臭、侯明、小黑押着万家老三、老四和老六直奔万家屯了,成大午和老蔫带着满囤、石柱和快手杀回老爷庙来支援少当家三个,现在得快速赶去万家屯会合,万家还剩下一支护烟大队没解决呢! 秦虎与成大午和老蔫简单磨叨两句,成大午留下,老蔫带着其他人即刻押着万家老少启程先走,秦虎转身回到了屋里与薛青蓝说说与万家的怨恨根由…… 秦虎心里着急,把万家为了巴结奉天帅府,带人埋伏官军的事情说得简略概要,薛青蓝却一个点一个点的问得好仔细,逼得秦虎把谁能给自己的说辞做个人证都交待清楚了。炕头上的一番碰码听得灶台边抓紧时间吃口热乎饭的成大午都乐了,这事儿可新鲜了,头一回听见有人柔声细气儿的‘审问’咱们的少当家! 最后耐着性子的秦虎把剿灭狼瞎子和小万盛的情况也告诉了薛青蓝,只见这女子长吐出一口气站立起身,拉着孩子就往外走,嘴里清晰地吐了一句:“哼!万家没了!他们早该遭这样的报应!” 秦虎和成大午快步跟在娘俩的身后出了院子,右手边的障子外头是堆一人高的粪山,薛青蓝指指那粪堆角下,“你刨吧,红木箱子。” 成大午几下子推开了粪堆边缘的积雪,三个红木箱子就露了出来,箱子两尺来长一尺余宽也不算多厚实,成大午抓住把手往起一拎,冷不丁就被脚下重重的箱子带了个出溜滑,箱子没挪动多少,人差点儿跪雪地上,这箱子可真他娘沉! 成大午一愣怔就明白了,哈哈笑着扭开了箱子上的小锁头,大手一扒拉就掀开了箱子,“让俺开开眼,也瞧瞧万老财东的金疙瘩。” 果然是晃眼晃心的大黄鱼,整整齐齐码满了一箱子。成大午兴奋之中下手飞快,咵咵咵三个箱子都揭了盖儿,有一个箱子里却是满满一箱子的书契。秦虎拿起来翻看几眼,点点头笑道:“嗯,都是万家的房产地契,抚松的,辑安的,安东的,哦!还有天津的……呵呵,这才是老万家该有的样子!嘿嘿,就是金疙瘩少了点儿!” “这还少?”成大午亮着眼珠子扒拉着过了遍数,一箱子320根,两箱子就是6400两,核算银元都有二十多万块了! 秦虎嘿嘿笑着回道:“对小家小户来说,这算是天大的一笔钱财了!可对万家来说,应该不算多。薛家姐姐,就这些吗?” 旁边薛青蓝的眼神儿刚才就一直盯在秦虎脸上,听他出声发问却并未回答,低下头来若有所思…… “这个年轻轻的少当家可真是不一般!瞧见那么多房产、良田、金疙瘩,眼神儿里清清澈澈的,没有一丝的兴奋波澜,轻言笑语的,显然并没把这些钱财多放在心上,像是个见过大世面的!难怪偌大一个万家都毁在了他的手上。” “你…你要多少才够分啊?” 薛青蓝一句细语柔声的轻问,又一次把秦虎逗得爽声大笑,“哈哈哈……十个万家的家财也是不够的!万家的这些钱财来路不正,我要把它们用在正经地方,不是分给哪个人花天酒地、娇妻美妾去享福的。薛家姐姐,你说吧,你想着留下多少?” “啊?万家的钱脏,俺不要!可俺孩子还小……” “嗯,你是个好妈妈!你听着,为了你这个当娘的,我再来一次!” 秦虎抬头仰望着漫天的风雪,那洪亮高声在山沟里震荡回音传出去了老远…… “这满天的雪花子,你给老天爷和山神老把头带个话儿,让周边的神灵看着我和我的弟兄们,看着我们把万家这些钱财用在正路上,起队伍、灭凶魔、平乱世,让女人孩子们能有个平安喜乐的日子过,让咱中国人永远不受坏人的欺负!天神可鉴,不敢忘今日之誓!” “天神可鉴,不忘今日之誓!”成大午丢下金疙瘩,站在了秦虎旁边并肩高声。 薛青蓝一旁听得目透神采,心肝微颤,咋也想不到,一路撵着万家不舍不饶的凶人,竟是能救自己出狼窝的盖世英豪…… “咱们走吧,这里没啥了……”薛青蓝抱起了孩子,身上脚下都有了力气。 秦虎驾车,成大午骑马,载着薛青蓝娘俩一路回返,孩子经过一夜的折腾已经在娘亲怀里睡着了,可薛青蓝是真有精神头儿,睡蓬里晃悠悠地就又问上了。 “少当家,俺啥时候能见到樱子姐姐啊?” “哦,她这次没出来,在家里练兵守家呢,不过很快你就能见到她了。” “少当家,你在哪儿读的书啊?” “我读书的地方可多了,关内关外都读过,主要是读的军校讲武堂。” “那…那你不该是在军队里做官的吗?是为给樱子姐姐报仇才得罪了奉天的大官家吗?” “这个…这个问题可不是三言五语能说清楚的,以后再慢慢跟你说吧?薛家姐姐,你要是愿意的话,给我说说你和万家的事情吧?” 秦虎不能让这个聪明女子没完没了地问下去了,再问下去,说不定会出了啥纰漏!还是反过来让她说说才好。 “万家是土匪胡子窝,俺是被他们抢进万家的……” 一句话出口,薛青蓝哽咽连声,眼圈也红了,泪水在眼眶里转悠转悠又串儿串地掉了下来。 “……俺薛家是书香之家,爹爹还是大清的秀才,本在天津帮着管事理财,后来随着东家的生意来了关外,全家就到了临江县。东家是在家礼儿的,俺爹爹虽然没拜香堂也就算是教门儿里的人了,万家是辽东的大粮户,粮食和山货要运到临江县上船去安东、天津,跟爹爹就有了生意上的来往。万家不只是江洋路上的胡子根儿,也是在家礼儿的大辈儿,老掌柜就是‘通’字辈的,爹爹开始对万家也很敬重……” “等等,等等,你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前那个手势,嘴里说的那个…那个…在家姓啥…出门姓啥的,是家理教的东西吗?” “嗯呢,万家在官场、商界、江洋胡绺、会道门,脚踏四方线……” “哼,狗拉八泡屎!” 秦虎车辕上轻哼一句粗话,让睡蓬里的薛青蓝微微撇嘴,虽然脸蛋儿上还挂着泪珠儿,可还是偷偷笑了个颜绽如花…… 第165章 人心贵重 薛青蓝在临江县长大,到了十五六的时候,那容颜秀美就传开了,更兼读书识礼、家世清高,四里八乡的媒婆都把家里的门槛子踢平了!薛青蓝的爹爹还不是个死读书的酸儒,而是个见过世面的,家里就这么一个宝贝姑娘,本来是想拿她当儿子教的,是准备等薛青蓝再大些让她去读新式大学的。所以不管说的是谁家的公子少爷,薛家就说姑娘还小,一概全拒! 后来薛青蓝爹爹掌管的生意就出了事,而且是一桩接一桩,不是被劫了货,就是被毁了船,手下的伙计常有被绑了票的…… 再后来万家就出面了,利用在辽东地面上几代人积累起来的名望给老薛平了事儿,帮了大忙!万家老掌柜万晋江与老薛也有了不错的交情,两人都好读书,说的也投缘,慢慢就走得近了…… 两家交上了朋友,万家两个儿子接长不短儿地登门拜望,老薛也就明白了万家的意思,可万家这哥俩不仅书读的不成,还没有万家老掌柜的贵气沉稳,反而身上透着股子江洋匪气,让薛青蓝的老爹顿生不喜,又怎么可能把一个出身书香门第、气质高雅的闺女嫁给这样的败家二溜子! 万家两儿子也瞧出来了,回去跟老爹一磨叨,这万老掌柜的也不藏着身上那点霸气了,趁着跟老薛还没翻脸,直接就上门给大儿子正式提亲了。老薛拒绝的话儿里虽然委婉,可态度那是干巴利落脆!直接就跟万家不来往了。 没过多少日子,薛家就出了大事!薛青蓝的娘亲在县城街上就被帮了票。 一连几日没音没信儿的,花舌子都不上门儿,急得老薛和闺女没法子,只好去求万家老掌柜,万晋江也懒得装了,只要娶薛青蓝做儿媳妇,一切好商量…… 没了法子,为救娘亲,薛青蓝就这样嫁入了抚松万家!结果半年里薛青蓝的爹爹郁闷成疾,没出一年就去世了,然后就是娘亲大病不起,不久也随着她爹爹走了,剩下孤伶伶薛青蓝一个在万家苦熬,流了多少泪,寻死多少回,就不用提了…… 说来也奇怪,薛青蓝爹娘去世后不到仨月,薛青蓝的男人,万家的老大也出了意外,跟着狼二去磕红窑,一颗榴弹就丢了小命儿。薛青蓝本以为自己男人死了能少受些罪,可万家老二非要娶她这个嫂子,薛青蓝失了依靠,任万家摆布又嫁给了万家老二,结果老天要惩罚万家,半年后万家老二压水劫道遇上了大杆子,奔逃的时候落马摔死了,这回薛青蓝彻底成了妨男人的小寡妇…… 万老掌柜恨薛青蓝恨的牙根痒痒,给儿子出殡的时候,都想连她一起给埋了,就因为她肚子里有了孩子!后来生下了平安这根万家的独苗儿,这才艰难地在万家活了下来…… 薛青蓝哽咽着把自己的故事说完,秦虎也明白了这个女人在万家狼窝里都经历了些什么,车辕上把手指掰的嘎巴嘎巴直响,可也不知如何开口劝解,沉默了片刻道:“你受了这些罪,万家该给你补偿的,那些万家的土地房产和银钱,你留下一些吧?也给你娘俩一个生活保障。你开口,我就同意了!” “嗯……” 薛青蓝轻应了一声儿,瞧着秦虎跳下车去再次拉马上坡,睡蓬里放稳了孩子就要下来,秦虎冲她摆摆手道:“你不用下来了,抱稳了孩子,我们两个能行。” “那你在坡顶上停停……” 大车上了第二道坡,在坡顶上停下,只听车里薛青蓝话语清晰干脆:“你去左边林子里找找,万家的银钱差不离都在这儿了!” 秦虎守着车马并没有动,成大午快步奔进了林子里。 瞧瞧秦虎守着大车没动,车上薛青蓝一声轻笑,嫣嫣出声儿似乎带着调笑:“少当家,你就不想去瞅瞅?” “呵呵,很多吗?” “嗯!万家几代人攒下的。” “哦……”秦虎瞅瞅薛青蓝脸上似乎带着一丝戏谑,别是把自己这帮人当土鳖了,嘴头上出声儿就带出来一股子傲气,“我要说我见过更大的,你信不信?” “啊!”这下轮到薛青蓝瞪大了眼睛…… “嗷……”树林里成大午一声惊嚎传来,秦虎雪地上猛地跳了起来,抽枪就要往林子里冲,嘴上却嘱咐着车上的薛青蓝,“别乱跑,我马上回来!” 秦虎奔进林地里不远就看到了雪沟里的大午哥,正在雪坑里一蹿一蹿的欢呼蹦跳,成大午可是稳当再稳当的汉子,没想到也能乐得这般忘形!秦虎把枪插了回去,回头瞧瞧薛青蓝抱着孩子也过来了,于是快步来到了沟边。 只见雪坑里用绳子拴着一拉溜的红木箱子,得有十几个,跟车上那三个一模一样! “十六个!十六箱子,都是金疙瘩。我刚拎过了,死沉死沉的!你快回去喊人,咱拉不走,俺在这儿守着。” “大午哥,打开过过数,还埋上它,咱先回去再喊人回来呀!” “不成不成,那要丢了呢?还不得后悔死?你拉着薛家妹子快点回去,我守这儿。” “好好,那把车上两箱也卸这儿,我们路上能快一点……” 秦虎把车上两百斤一箱的金疙瘩也费劲拖了过来,成大午已经把十六个箱子都打开了,这下很有了一些震撼的感觉! 大雪飘飘之中,秦虎和成大午把十八箱大黄鱼过了一遍,每箱320根,200斤,这是1.8吨黄金,近6万两,就算是换算袁大头银洋,也超过了200万,折算奉洋就更多些。知道万家豪富,可这么多金条还是大大超出了秦虎的预判! 成大午坚持要守在这里,秦虎只好先拉着薛青蓝娘俩往万家屯赶,爬犁上没了重物拖累,车马也轻便起来,等翻过最后一道坡地,帮着推车的薛青蓝回到车上又开口了。 “你进暖蓬里赶车吧?外头风雪大。” “不用,我身上厚实,别冻着孩子!” “哦……万家的家底俺也是第一次见,你真见过更大的钱财啊?” “当然是见过的。你没听说过吗?大炮一响,黄金万两,我可是见识过大队伍的。万家这些钱财,给了一家一户那当然是豪富得不要不要的,可给了军队,就这点钱,养个万把人的队伍,一年都维持不下来的!” “啊!你还要带上万人的队伍呀?” “哈哈哈,会有的,一定会有的!” “哦,你可真信得过你的弟兄,就让那位大哥一个人在那儿守着。” “呵呵,我这个人始终相信一个道理,人心永远比金子贵重!有这些好兄弟在,再多的银钱也能挣回来,没了心往一处想、劲儿往一处使的弟兄们,再多的银钱也成不了事儿,钱财早晚是人家的。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万家就毁在了这些金子上,没有这些拖后腿儿的金疙瘩,万家老掌柜很可能已经逃掉了。” “嗯,你说得可真对……”薛青蓝轻蹙着眉头不再问了。 薛青蓝不问了,秦虎却开始问上了,很快他就从薛青蓝的叙述里搞清楚了万老掌柜的行动过程,还就真是舍命不舍财啊! 听薛青蓝一说过程,有一个情况引起了秦虎的重视,赶紧追着话头细问,“那往北去的老三、老四和老五都没跑掉,往南去的老六三个也被我们截住了,你清楚他们几个去求援兵的赵家吗?赵家跟万家又是什么关系?” “啊,他们哥几个也都让你打死了?”薛青蓝又是一惊,答非所问了。 “老六受了伤还活着,老三、老四半路上回去万家屯一趟,拉上一些银钱和财物,半路上哥仨起了内讧,把那老五给整死了,我们的队伍擒住了老三和老四。” “啊!万家哥几个,只有老五、老六还有个人味儿,其他都是土匪胡子,不是个人!俺能在你这儿给六哥求个人情吗?” “呵呵,你倒还是个爱管闲事儿的,我琢磨琢磨吧。” “在万家俺除了对着孩子说说话儿,就是五哥和六哥逗孩子的时候跟俺悄悄通个信儿……” “我记心上了,我们是来报仇雪恨的,可不是杀人魔王,只要还有个人味儿,不是利害悠关的,能不杀也是尽可能不杀的。只有雷霆手段,没有济世救民的情怀,也是成不了事的!” “哦……”秦虎几句话又把薛青蓝说走了神儿。 “那赵家的情况……” “赵家是会道门里的,人众枪多,在鸭江上很有势力的。红枪会,你知道吗?” “啊?这个我还真不清楚,你细说说。” “都是沿着水道做生意的!为了保护自己的买卖,沿途有个照应,乡民们一片一溜好多村屯都是拉帮结伙的。林江口和浑江口还有夹在当间的外岔沟码头,那是红枪会的地盘,赵家是红枪会的主事,万家在林江口和浑江口都有份子,跟赵家是合股的。对了对了,万家屯东山里还有支队伍,也给你们剿了?” “还没来及动他们,从小万盛那儿漏网逃出来的老皮就来万家报信儿了,我们过来的人不多,只好先处理万家屯了。” “那就好了!带着山里那支队伍的,就是浑江口赵门主的大公子,叫赵铁马,二十多岁,听说挺勇武的,万家人都喊他铁马头,是万家老掌柜答应赵家每年多少担烟土才挖来的,好像一起来的还有铁马头的一个结拜兄长叫井木郎的,也是个有本领的。他俩才来了一年,俺见的次数不多,就知道这些,不知对你能不能有用?” “有用有用,这可要多谢你了!”秦虎这下彻底明白了万家为啥要往南逃了。 “那…那万家六哥你就放过他吧?他真不是个坏人,五哥也让他们给害了……” 秦虎车辕上歪歪头,这个女人蛮有意思的,自己娘俩刚安全了,就忙着替别人求情,两次三番的还挺执拗,一定要自己给个明白话儿! “好吧,你帮了我们,我也给你一个明确的承诺,那老六只要照我说的做,我不难为他,将来也会放他离开!你回去可以跟他说说……” 秦虎拉着薛青蓝娘俩,一路冒着风雪匆匆赶回万家屯的时候,郑道兴带着大队人马早已悄悄进驻了万家屯,在马大营子听到了汇报,稍事休整后他连夜催着大队就赶了过来。此刻时近午晌,虽然小村落里炊烟袅袅,可却不见一个人影走动!不仅仅万家大宅里够安静,就连整个三十余户的万家屯也静悄悄的戒严了。万家人跑出去一天一宿又回到了大宅里,只是炮手把式一水都换了新人。 来不及跟杨老啃和郑道兴这两位哥哥热乎一声,赶紧嘱咐老蔫带着兵王小队套上三马拉的爬犁回去接成大午,两位老哥瞅着秦虎那劲头儿,郑道兴忍不住就问了出来,“老疙瘩,快点给哥哥透透,你跟大午后头这是挖到宝了?” 秦虎点点头嘿嘿笑了:“一会儿你哥俩捂住了眼眶子,别让招子掉地上!” “俺滴娘哎!这得有多少啊?”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二哥,你们路上逮住的那俩人呢?我要马上审审他们,眼下最要紧的是先解决了山里那队人马。”门洞里秦虎拍打着身上的雪花子,就急着要提人了。 “三泰和那个老臭出的主意,万家的老三、老四,还有那个受伤的老六都分开押这呢,少柜,你要在哪儿升堂啊?” 杨老啃从马大营子出发时还在心里埋怨着老疙瘩冒冒失失,现在瞅着他三把两把真就把个万家给划拉干净了,那是打心里佩服,忍不住又跟他逗了起来。 “好,那我先瞅瞅二哥、四哥是咋安排的?一会儿我也得找个打瞌睡的地界儿……”秦虎进来万家大宅,也觉得有必要先看看队伍的布置,为了解决万家最后那支队伍,刚才路上仔细问过了薛青蓝,也寻思了几个套数,一会儿备不住还得在这里唱上一出…… 第166章 没有交情 万家山里那支护烟大队又牵扯上了地方会道门儿的势力,秦虎这个当家人便慎重起来,就是有能力把他们消灭掉,也要考虑不能树敌太多了!最好是能把那两个带队的赵家人勾回万家屯擒下,所以进的门来他就想审讯下套了…… 秦虎这里跟着俩哥哥还没进二进院子,后面抱着孩子亦步亦趋的薛青蓝拉住了秦虎的衣裳,“俺不想再看见万家人!你给俺娘俩安排个清净地方。” 这算是给初登贵宝地的秦虎出了个小难题儿,这是你薛青蓝住了多年的地界儿,我哪儿知道什么地方对你心思啊? 杨老啃和郑道兴早注意到了这位万家少奶奶,秦虎没顾上交待,俩人也没问,这个时候杨老啃先说了话:“万家老少都在正房里,东西厢房咱也没占,二进院子除了书房处的岗哨,都还是老样子,万家仨干儿子在倒座里押着,少柜,你看着安置吧?” 秦虎瞧向了薛青蓝,还是让她自己挑吧!却听这女子轻轻说道:“你在哪儿,俺娘俩就在哪儿!你保证过的。” 秦虎明白薛青蓝话里的意思,院子里闯进来背枪带刀的陌生队伍,她害怕也是在所难免!可前头老哥俩不清楚啊,“咱老疙瘩给万家少奶奶保证啥了……” 郑道兴和杨老啃瞧瞧自己的老兄弟,再望望那低头不语的漂亮女子,笑也不敢笑,问也不能问,使劲憋着!秦虎瞅着这哥俩便秘的脸色就恼火,不动个好心思。 “那后进院子吧,拾掇出一间安置你们娘俩休息,我在隔壁办事,门口设岗,保证你们安全。” “嗯!”这回薛青蓝点了头。 秦虎细致地安置好了薛青蓝娘俩,还特意安排了一个万家仆妇帮着照应,这才去忙自己的事情,哥仨一路把炮台岗哨检查了一遍,郑道兴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兄弟,你答应那女人啥了?” “嘿嘿,疯子哥,忍不住了?我跟你哥俩说,那个女人虽然跟万家住在这一个院子里,可却是万家的冤家,她心里恨死了万家人,这回帮了咱大忙!我可是答应了她娘俩的绝对安全,将来等个机会,给她们些钱财,再安排她们离开。” “哦……她都帮你点儿啥?” “等大午哥回来,你们问他!” 秦虎没好气儿的不理这疯子了,赶紧弄口热乎饭吃,一天一宿的疯跑,饭都没顾上吃一口,早就漂五腹子空了槽了…… 万家老三、老四在路上害死了兄弟老五,又立刻被抓了现形,当时那个老四就崩溃了!在路上被杨老啃已经问讯了一番,他已经但求活命有啥说啥了。押回到万家大宅,近午晌的时候又见老臭摇头尾巴晃的过来嘚瑟,说是万家老掌柜和一家人一个也没逃掉,都被擒了回来,这小子已经是心肝乱颤了。等秦虎提审他的时候,这小子一进屋噗通就跪在了地上…… 这等没人味儿的东西,秦虎也不给他好脸色,直接问道:“你在万家负责烟土生意,东山里那支队伍的情况,你知道多少就赶紧说,我说的事情你都办好了,备不住爷就饶了你一条小命儿!” 这老四听到了一线求生的希望,立马是磕头如捣蒜,后面竹筒倒豆子把山里那支护烟大队的情况交待了个一五一十,特别是俩带队的赵家人,那更是和盘托出透了个底儿掉…… 据万老四详尽交待,从万家屯东去十余里的荒山老林里,有两条大阳岔子沟绕成了个环形,中间围上一小片低矮的土岭,在这片阳光充分的坡地上,万家种上了漫坡的大烟,每年收获的大烟葫芦儿能堆满山沟里十几间大仓房。这片营地的东北角上,就在那些大仓房上头,半山腰上有个巨大的山洞,里面挨着个躺下两三百人也没问题,这里却被万家改造成了熬制烟土的场房,山里这两百人的护烟大队就是料理这些罂粟地和保卫熬制烟土的场房的。他们的营地安在两道沟中间围起来的那块低矮土岭上,南面的两道沟口间只隔着二十来丈,这中间的两户院子就是他们了水值哨的门户。 因为这支队伍不算是胡子,所以也就跟山里种地的乡民过得一样的日子,虽然每日里列队出操,手里拿着好枪好炮,可防护警戒并没多么紧张严肃,平日里种地、生产、操练,有点像后世的民兵组织。 前年在埋伏官军队伍时,原来的万家两百人受了不小损失,连死带残废了四十来个,后来万老掌柜又从近乡的百姓里拉来一些人补齐了两百人马,还从红枪会赵门主家里挖来了俩勇武把式率领,那俩人就是薛青蓝说的赵铁马和井木郎!这支队伍也是仿照着军队的规矩发饷的,遇到硬仗打成啥样不好说,可做起事来,倒是整整齐齐规规矩矩的…… 值得一说的是这支护烟大队的装备,万家老掌柜仿照奉军的一个连进行的加强配置!每人手里的长枪都跟奉系正规部队一样用的捷克步枪,盒子炮也有几十支,捷克轻机枪十二挺,掷弹筒十二支,还有两挺水冷重机枪和四门迫击炮!而且弹药充足,马匹更是多得没数…… 秦虎瞧着记录本子上一条条纪要,开始绘制简略地图,随手指指桌上的饭菜道:“你先吃饭吧,等会儿还要帮我做件事情,做好了,你小命儿就保住了。” “是是是,您说咋整就咋整……” 天儿到了傍黑子,成大午和老蔫还没回来,那边荒野乱径,顶着这样的风雪,拉上那些沉重的金疙瘩上坡下岭,肯定是不会快的!估摸着还得等上一会儿。郑道兴已经看了几次表,万家大宅内外一切已经布置妥当,只等少当家的行动命令了。 秦虎是想等特战队回来再行动,可郑道兴是等不及了,“兄弟,你可不能太偏心眼儿!啥活儿都留给你的兵王小队。弟兄们巴巴跑这老远过来,总得干点啥啊!你说是吧?” “好,那咱不等了,现在就行动!” 秦虎一扯手里的绳头儿,对着缩在炕头上的万老四道:“走吧,跟我跑一趟东山,把我刚才嘱咐你的活儿干利落了,你不仅能活命,还能有一笔钱拿。你要是想弄出啥幺蛾子,那我保证你死得透透的。” “不敢不敢,都听大爷您的。” 院门口秦虎与杨老啃互相嘱咐几句,然后一声呼哨上马,已经换上万家人行头的秦虎和郑道兴牵着万老四纵马奔向了东山,后面一个小队快马跟进了风雪里。 拐拐绕绕跑出去二十分钟后,秦虎抬手命令队伍停下,前面不远就要到那支队伍的营地了,身旁这段谷地不错,是个适合埋伏接应的地方,郑道兴下马回头布置后面的小队扫踪隐蔽,这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万家老四的腰间缠上了绳索,皮袄一盖啥也看不出来,绳头拖长攥在秦虎手里,此刻秦虎把绳头绑定在自己左手腕上,活动也还自如,等郑道兴再次上马,三人直奔前头护烟大队了水的卡子而去。 “吁……”万老四先拉住了急奔的马匹,抬手指指北侧的漫坡,轻声一句,“到了!上亮子。” 秦虎勒住马儿观望之际,郑道兴点亮了两支火把塞给了万老四,两人夹着他轻磕胯下马,慢步向着两道沟口中间的坡地上行去。 风雪之中,万老四向着坡地上挥舞着火头儿在空中划了几圈,上面也亮起火头给了回应,然后就有人举着火头跑了下来。 来人跑到近前一瞅,“呦,是四爷来了!里面拐着吧?” “不进去了,你快点去喊铁马头和老井哥俩,浑江口他哥俩家里来人了,急事儿!老掌柜让他俩赶紧过去一趟。麻溜的!” “得嘞!” 来人扭头急奔了回去,秦虎和郑道兴对瞧一眼轻轻点头,看来也费不了什么周折!秦虎犹豫一瞬还是解开了自己腕子上的绳头,免得一会儿被瞧出了破绽。 也就是片刻的工夫儿,两匹快马奔下坡来,头前高头大马上的汉子高声问道:“四爷,您亲自过来有啥急事儿?俺家里谁来了?” “也没啥急事,林江口你二叔来了,老掌柜让你哥俩过去陪着。走啦!” “哎,俺还当啥大事儿,铁马你去吧,俺在这儿守着崽子们。” “别呀,老井,你娘捎了包袱和口信儿来,你敢不去?回头老太太拿笤帚疙瘩削死你。” “哈哈哈,那咱快去快回,走啦……” 这铁马头和老井两匹快马奔在了前头,郑道兴拍马紧跟了上去,秦虎后面一拉绳头,老四和秦虎也急急地跟在了后头。 或许是郑道兴跟得太近,铁马头回头瞅了一眼,“呦,这位大哥咋的有点面生?新来的?” “刚跟着抚松岭大爷过来,跟着四爷出来瞧瞧赵家的好汉子。” 郑道兴也是做了功课的,随口吹捧,顺溜丝滑!秦虎的马术一般般,手里还牵着绳头不想放,前面那个老井胯下马蹽的挺快,秦虎后面拍马疾赶。 秦虎马前这个老井宽厚敦实的身板儿,一身黑貂皮的老皮袄骑在马上跟头熊瞎子似的,身上斜跨着盒子炮,纵马飞驰间身形矫健,瞧着不是个好对付的!紧紧盯住这个家伙,前头再有二十几丈远就进了埋伏圈,暗中蓄力的少当家,随手放开了扯着老四的绳头儿,右手扯开了老皮袄的扣子…… “四爷,听说岭大爷在抚松掌着千垧良田,过了大年来辑安,这老远的道儿,是有大买卖了?” 那洪亮的嗓门透过了风雪,让人心头一震!前头老井胯下马减速慢了下来,要等万四爷赶个齐头并韂唠扯两句儿。 “那是那是,万家的买卖啥时候小了……” 万老四随口应付着,就这一问一答的瞬间,那铁马头和郑道兴已经冲在了前头,与后面三人拉开了三五丈距离。 五六十米的距离,几匹奔马转眼即至,扑棱棱两道大绳突然就从雪地里拉了起来,奔在最前头的铁马头一声惊吼就被绷下了马去,后面差着一个马身紧紧跟随的郑道兴早就做好了准备,甩镫离鞍飞扑向地上的铁马头…… “啊!啊!”后面坐骑上的大狗熊几声巨吼猛拉缰绳,冰雪地面上,战马前蹄腾空后蹄扔在向前打着出溜滑,瞬间惊变之下,这家伙已经甩镫从马后丘上跳了下来,雪地上一个弓身桩步还没站稳,回手就拉胯边的匣子…… 秦虎纵马跑过他的身旁,脚下已经甩开了马镫,俯身探手已经抓住了他匣子枪的背带,借着冲前的马势,就把这头大熊拽了个跟头,秦虎在雪地上一溜滚翻起身,那匣子枪已经抓到了自己手里……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四爷,为啥算计俺们兄弟?……” 这雄壮汉子雪地上马步塌身,一副相扑撂跤的姿势,双眸冒火紧盯着面前秦虎手里的短枪,嘴里却大声问着旁边傻傻瞧着的万老四。 呼啦啦一队隐蔽的人马把两人围在了当中,一圈枪口顶在了身上,那边拼命挣扎的铁马头也被疯老道狠狠摁在了地上停下了挣扎,可口中还在不住声儿的大叫。 秦虎慢悠悠的开了腔儿:“别喊了,省点力气吧!万家没了,请你哥俩去万家屯磨磨,绑了!” 这边的大狗熊老井倒是闭上了嘴,虽然绑绳上身,可一双大眼闪着凶光死死盯在秦虎脸上。秦虎收起了短枪,上前两步对视着这个颇为凶悍的家伙道:“你不服是吧?那也得先保住了小命儿再说!” 铁马头被捆了个结实推过来,还在凶凶的叫嚷,“你们是什么人?什么人……” 秦虎转身过去,上下打量一眼这个如大枪一样傲立的年轻人,出声冰冷:“我们团灭了万家,不想给你赵家招灾惹祸就闭上嘴,跟我走一趟!” “你…你…你…俺们兄弟不是万家人,跟你们没怨没仇,也没有交情,你放俺们走!” 这赵铁马虽然嘴没闭上,可语调明显降了八度,那老井目光扫过去,这才怏怏的不念语儿了。 第167章 讨价还价 郑道兴、秦虎拉着赵家哥俩回到万家屯,这里成大午和老蔫牵马正要去接应他们,两相碰头一阵子爽声欢笑,郑道兴撂下秦虎也不管俘虏了,拉着成大午就往院子蹽…… “老五老五,快给俺说说,你跟少的整回来多少?” “嘿嘿嘿,都是少的受审发誓赚来的!守着那一堆疙瘩,憋得俺尿泡疼半天,你去书房自己瞧瞧,二哥这会儿还在那儿腿肚子转筋呢!” 郑道兴兴冲冲颠到了书房,外面侯明、小黑已经换了岗,这里成了财货重地,闲人免进了! 里面杨老啃坐在冰凉的地上,瞅着那一堆的红木箱子还在心潮起伏,嘴里小声儿嘟囔着,也不知道在说个啥…… 郑道兴这个疯汉子瞅了一圈,没听清杨老啃说话,便轻手轻脚地把箱子挨个再掀开,那一刻,眼珠子瞠了个滴溜圆,口水咕隆咕隆咽下去,两腿一软也坐在了杨老啃身边儿,“俺滴个娘娘……” 秦虎就没时间顾别的了,先带着赵家哥俩进正屋里瞧了瞧炕头上迷糊的万老掌柜,然后把他俩押到了自己屋里,瞅瞅端着饭碗跟进来的成大午和老蔫,秦虎抬手给这哥俩解开了绑绳,嘴上干脆利落,也没啥客气话儿好讲。 “你哥俩炕头上拐吧,咱们磨磨东山里那支绺子咋的搁旗子缴械!” “溜子是万家的,交给俺哥俩带着,那是万家的礼遇。搁旗子,你该去问老掌柜的!万家没了,俺们拍拍屁股走人,不碍你的事!”这个赵铁马还是刚刚那个桀骜不驯的样子,直戳戳立在当地儿,一副没啥可商量的态度。 “想走?这个我说了才算!缴枪的事情,你们必须出力,还不能出岔劈。之所以跟你俩议议,一来是我想省点儿事,二来是跟你们没啥仇怨,我不愿杀无辜之人!不过,你哥俩也得攒子亮【心里明白】,这是在打仗,不是你赵大公子耍性子的地界儿。” “你想咋的?老掌柜把队伍交给俺,没他老人家的明话儿,俺不能把队伍给了外人!就是这句话,杀人动刀,吃肉张口,皱皱眉头不是爷们儿!” 这小子标枪一样的身子骨,浓眉大眼的挺精神,可这犟头铁的态度把成大午和老蔫也气着了,“咣当”一下就把大碗墩在了炕桌上…… 秦虎对着大午、老蔫哥俩轻轻摆摆手,语调阴冷可还是不急不缓,“有些事情还没来及给你们哥俩说道说道,万家老大万盛绺子,五百多人,我扫了!万家老二狼瞎子,六百多人的绺子,我也灭了!万家一堆炮手把式都睡倒在大青沟里,老掌柜被我们逼得还剩一口气儿,你觉得浑江口我去不的吗?” 秦虎重量级的威胁对铁马头这个年轻人还是有了效果,赵家在浑江口一大家子几十口,若他在外头给家里闯出大祸来,那可是担不起的!万家是什么样的实力,他铁马头再清楚不过,赵家虽然一地称雄,可还是难以比肩万家的。这帮人是哪里冒出来的?绺子不像绺子,军队不似军队,对面说话这个大个子年轻人瞧着比自己还嫩式,咋他话一出口重得跟大锤式的,一锤一锤往心里闷? 瞅瞅铁马头沉吟不语,秦虎转向了旁边瞪眼细听的老井,态度缓和下来,“老井兄弟,我知道你是个孝子,家里老娘就你这光杆一个儿子,你娘为拉扯大你受过赵家恩惠,你这个兄长是为了护着铁马头才跟着他一起出来的!现在为了万家最后这点成不了啥气候的力量,你想把你哥俩也搭进去吗?而后让你老娘亲白发人送黑发人?” 秦虎的话如锤似刀,震蒙了一个,戳傻了另一个…… “你们…是什么人?” 别看这老井长得跟熊瞎子式的,这粗壮汉子那心思可精着呢!刚才在正房里瞧见一脸灰败的老掌柜,他就知道万家彻底完犊子了,路上被坑蒙算计的怒火也哑么悄的泄了,心里只盘算着如何才能护着铁马头安全离开?只是还没来及跟铁马头商量,就被拉进来过堂了。刚才秦虎跟铁马头话赶话儿的呛火,他也听明白了,幸好这帮凶人还是讲道理的。论能耐本事,他没服没怕过,可论实力,不低头不行啊! “炕头上拐吧,咱们慢慢说。” 秦虎再次缓和出口,这回俩人乖巧了不少,都规矩着拐上了炕头。 “我们以前是官军,见过上万人干仗的官军!前年夏天,万家的队伍埋伏了我们那一营人马,害死了我们近三百弟兄……” “俺知道,东山里那支队伍里虽然避讳说这个,可还是有老合弟兄跟俺提过,就是磕过了那一回,俺哥俩才来的。” 听老井接上了话头儿,秦虎点点头道:“那我就不跟你们废话了!铁马头押在我这儿,你老井明早回去,跟弟兄们说,就说老掌柜快不行了,让他们放下刀枪凶器来给老掌柜的行个礼儿……” “山里那些来河们跟俺哥俩处了一年多,处处敬着俺们兄弟,俺老井这可是没个人味儿要把他们往火坑里推了?” “呵呵,你老井讲义气我成全你!只要山里那些人不反抗、不逃跑,我答应你,一个不杀。” “那办成这事儿,你放俺哥俩走。” 秦虎的目光在哥俩脸上扫过,轻轻摇摇头道:“不,你哥俩还要跟着我们一段时候。” “不成!”老井粗大的巴掌一下按在了炕桌上,眼珠子瞪了起来直视着秦虎的双眸…… “你凭啥?”听兄长老井要答应他们,铁马头本就觉得栽了面子,这下又嚷嚷起来。 秦虎本想着好言相劝,让这哥俩留下一段时间,瞧这意思不拿出点本事镇住他们,这些自以为是的土鳖还真是不服啊! “我知道你们哥俩心中不服,觉得自己也算是号人物,可在我看来,你们就是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土鳖。留下你们一段时间,是为了让你们学点东西,涨涨见识,既然你们觉得有跟我讨价还价的本事,那咱们就赌点儿大的!赢了我手里的枪,我不仅放你们走,还让你们把万家库房里的烟土都拉走。怎么样?你俩谁敢来?” 秦虎在胡子堆儿里已经待了一大阵子,知道这些江洋草莽最吃这个,所以直接就给哥俩来了个简单粗暴,谁本领高能耐大就谁说了算。 果然这哥俩对视一眼也兴奋起来,老井搓搓狗熊式的巴掌盯住了秦虎,“当真?” 秦虎决然点头:“真得不能再真!” “那俺来!你划个道道儿吧。” 老蔫使劲憋着跑了出去,这下热闹了!不仅是自家弟兄们欢实了,连万家人也惊动了,老六挎着受伤的胳膊出来了,薛青蓝放下孩子也跑了出来…… 万家的宅子足够宽敞,三进院子东西宽有近四十米,西墙根下摆上了一溜高低不平的架子,架子上一拉溜点上了十根大蜡烛,秦虎三十米处站定,轻松转头瞧瞧周边瞪大眼睛屏住呼吸的人们,最后把目光锁定在了老井脸上,对着他微微一点头,左手猛然撩衣,右手腋下迅疾拔枪,甩手就射…… 砰砰砰砰砰,一连五枪射出,枪响烛灭,右手枪快速回插,侧身换左手拔枪,再射…… 砰砰砰砰砰,又是一连五枪,墙根儿下火头一个不剩! 飘飘落雪之下,站在院子当中的秦虎,转身撩衣,挥手击发,枪枪命中,那是怎样一个帅字了得,酷得让周边一众头皮发麻都忘了一声儿喝彩…… 只见秦虎颔首收枪,朗声说道:“你们去瞅瞅那十根蜡烛,倒下一颗就算我输!” 忽拉拉大家涌向前去查看,那十根蜡烛稳稳的还立定在架子上,甚至连个蜡皮儿都没伤,那射过来的子弹都是擦着风雪中忽闪晃动的火苗过去的!周边响起一片的咬牙吸气声,就是没有一声儿喝彩。 火头儿重新点上,老蔫使劲绷着脸上的表情,两手托着老井的盒子炮走过去,“大兄弟,给大家露一手!俺们都站你这头儿。” 老蔫的话可不只是在拿老井这熊壮汉子开涮,他们在家里是输麻了!跟着少当家练枪,每当他给大家示范时,都由不得心中产生一种绝望的情绪。偶尔响起喝彩的巴掌声儿,那是在秦虎不经意间打呲一枪的时候才有的。 此刻老井忐忑地接过自己的匣子,心头涌上来的情绪也就跟老蔫他们一样一样的,是绝望。别说像这个杆子头儿那样打得潇洒飘逸干净利落,就是屏气凝神慢慢来,风雪交加的夜里,盒子炮三十米能一枪一个把蜡烛都打掉他也是没有把握的! 抽出匣子里的盒子炮,把匣子接上枪把子,平定气息顶在肩头瞄了一瞬,这家伙咔嚓一声关闭了机头保险把枪放了下来…… “俺输了!” 这粗豪汉子倒还是个爽快直人,秦虎上前把他的枪接了,哈哈一笑道:“留下一阵子吧,我保证你哥俩不亏!” “唉……你说了算。” “嘿嘿,别担心铁马头,他会涨本事回家的!你老娘那儿也会多出一帮膝前尽孝的好兄弟!” 给了一闷棍,还得给顺顺气儿,这道理儿少当家熟溜,果然就这回老井不刺毛了,眼神儿也亮了。 “大兄…弟……少…掌柜的,咋个名号?” “俺叫胡彪,老井大哥,你就喊我少当家吧?我们这支队伍是干正经事儿的,不是胡子,不做伤天害理的事儿,回头课堂上你会听明白的……” 弟兄们各归各位散了,成大午和老蔫安排赵家哥俩吃喝歇息,也给他们一个商量的时间。秦虎却被薛青蓝喊住了,“你可真厉害!” “也没啥!抡刀动枪大呼小叫的,别吓着了孩子?” “孩子没啥,六哥那里你得赶紧给请个郎中。” 薛青蓝帮了大忙,所以秦虎给了薛青蓝尽可能的敬重,那个老六也还有大用,就把他安排到了第三进院子里,就在薛青蓝那边隔壁的屋里。 “哦,不住脚的忙,这个还真没顾上。巴子,去拿我背包来,我给他看看伤。” “你,看伤?你能行啊?”薛青蓝直瞅着秦虎那张年轻的脸有点不可置信,郎中,不得是一把胡子的吗? “你把那个‘啊’去了!哈哈……”秦虎拎包前行,后头薛青蓝就紧跟过来,她是没理解秦虎的笑话,只怕他不把老六的小命当回事儿。 秦虎把背包里的家伙式儿往炕桌上一摆,一样样的专业工具和药品,薛青蓝瞅着大眼就忽闪起来,他真行啊! 秦虎乐呵呵的瞅着薛青蓝,“血里呼啦的,你确定自己要在这儿盯着?” “啊!”薛青蓝脸升红晕,可还是没挪动脚步,嘴里咕哝一句自己才能听得到,“俺…俺盯着你,不…不看伤……” 秦虎也不再管她了,看不下去了,自己就走了!先给老六检查一下伤口,给他内服外用了自己配制的消炎药,子弹还在身体里,小开刀是免不了的。 “巴子,支锅烧水,准备手术!” 巴子出去一声儿招呼,兵王小队有序地忙活起来,除了值岗的侯明、小黑,大伙都聚了过来,特别是张快手,可是不能错过了涨本事的机会!最后成大午和老蔫拉着老井和铁马头也进来观摩了…… 秦虎和张快手按部就班消毒洗手,煮过的布带毛巾缠袖包头,虽然没有老石梁那样消毒的卫生所,可这里也不缺啥!尤其万家是烟土的老巢,麻醉镇痛的烟土有得是,给老六用上,下刀也方便了许多。一盏盏马灯挂起来,一道道电筒照着亮,少当家在快手的协助下迅速完成了小手术,然后是秦虎指点着快手小心地给包扎起来…… 一切进展的严谨有序,快速高效!对特战队来说,这也只是一次难得的实操学习,可却看傻了几个外人。老井和赵铁马脖子都伸得疼了,还是一动不动地瞪眼瞅着,只怕错过了什么细节;薛青蓝躲在角落里心肝儿抽搐、腿肚子僵硬,可也坚持看到了最后,一直等到秦虎放下手里的工具,这才抚着胸口透了口气儿,静悄悄地离开了…… 第168章 一身正气 天亮了,雪也停了,早上的日头升起来,霞光映着静雪晃花了人的眼睛,炮台里眯缝着眼睛呵呵笑的杨老啃和郑道兴迎来了老井拉过来的队伍,二十人一队陆续进来院子拜一拜昏睡的万家老掌柜,然后就被绑成了串串,一切进展的完美丝滑,万家被连皮带骨吃进了肚里…… 老井带着大队人马前脚去了万家屯,铁马头带着秦虎的半支兵王小队后脚就进了东山营地。几个留守的溜子安抚了几句缴了械,查看过库房里满屋满架的枪炮弹药,也瞧过了十几间空荡荡的库房大屋和那处制烟土的大山洞,老蔫走马一圈,跟着少当家立于山岗之上顿生万丈豪情! “少的,咱队伍涨了,家底厚了,地盘大了,仇恨也报了个清清爽爽,咱下面该干点啥了?” “哈哈哈,下面要干的事可太多了!但眼下最重要的一件是把万家三拨人马归于一统,这一千多号人要全部拉过来好好消化它一番!万家的钱货、生意、良田要等当家的过来好好议议,万家还有一条大海船呢……” 一个上午,万家和东山营地之间完成了驻防切换,杨老啃、郑道兴带着自己七个小队人马接管了东山营地,特战队回驻了万家大宅,铁马头和自己两百人的队伍回到了东山里,而老井却被秦虎留在了兵王小队。 瞧着还有点放不下心思的老井,秦虎拍拍他熊壮的身板儿,“你这个兄长做的不赖,尽心尽力了!铁马头那里你不用忧心,我两个兄长都是厚道人,不会难为他和你们那帮弟兄的。除了沟口那里,我们的弟兄都住库房,铁马和弟兄们原来有的,一切如旧。等狼瞎子和小万盛的人过来,咱们的大课堂就开了,我会教弟兄们学知识,涨本事的!把你和铁马头分开一段时间,是想让他有个顾忌,能改改犟头的性子,将来才会有出息……” “哈哈哈,少当家的,瞧着你年纪儿可比俺和铁马小不少,咋你说出话来,跟胡子一大掐式的?” “他跟别人儿不一样,咱们过一天算一天,他一天儿当两三天儿过!” 边上成大午蔫不悄的搭了腔儿,话是一句感慨,可秦虎还真是这样做的,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不断催着往前赶,滴水不漏。 万家屯安定了下来,少当家的可又开始安排新的计划了。三泰和老臭午晌后再次上路,给狼蝎岭的大当家和老花沟的方奎传海叶子去了。老蔫、满囤、石柱、巴子押着万老三和万老四一路赶往大青沟,把路上两处战斗地点赶紧抹掉,顺便处决了万家老三,这样没人性的东西留下浪费粮食!一堆尸首都拉去大青沟南的老林子里埋了,免得惊动了官军大杆子。 经过半个多月的奔波战斗,秦虎也感到些疲惫,可还是坚持着再问讯了一下那个能跑能颠的老皮,把从洛西沟开始的一路追逃做了个复盘。万家的财货都归入了地库,那个哑巴账房秦虎也没难为他,直接打发他去老掌柜屋里伺候了…… 晚饭后,跟大午、老蔫安排好了特战队的值哨,秦虎洗漱一番回到自己屋里,炕头上刚刚躺下想迷糊一觉儿,二进院里就起了哭嚎,秦虎披衣再起,只听外面有人在拍打薛青蓝的屋门,“小奶奶…小奶奶……老掌鬼喊平安…愧去愧去……” 叫得什么鬼?秦虎开门出来就愣了,是那个念语子账房急哧白脸的在叫门,这家伙会说话! 薛青蓝拉开了门,“哑巴,咋的了?你慢点说。” “老掌鬼…醒了,叫平安…过去!” 这家伙声调怪怪的,可秦虎还是听明白了,是万老掌柜的醒了,要见孙子平安。 薛青蓝直勾勾望向了秦虎,秦虎向她轻轻点了点头,“去吧,怕是老掌柜不行了……” 薛青蓝一把抓住了秦虎胳膊,“你跟着俺,俺怕!” 秦虎点头答应了,拾掇一下衣装,轻步跟在了她娘俩后头…… 整个大宅里又是一阵忙乱,正要分队休息的特战队又都站到了四周的廊檐下小心戒备,秦虎跟到正房堂前,想进屋瞧瞧干爹的万老四却被岭大爷一脚踹了出来,反而是仆妇扶着老六进去了堂屋。那岭大爷瞪眼瞅瞅薛青蓝身后的秦虎,咬咬牙还是没有出声阻拦,任凭他迈步走了进去。 屋里点上了几盏油灯,光线还算明亮,炕头上万晋江清醒了,眼神里也有了一线光芒,身子靠在被摞上,瞧过了身旁一个个家人,那目光最后落在了门口边单独一个儿的秦虎脸上,明显就带出了一丝诧异的神情。 秦虎对着他颔首示意并没出声儿,这位老家主倒先轻声弱气的开了口,“好…刚才听老岭说了,果然是一表人才,英雄出少年!本想着让青蓝去请的,你能跟来正好。” “老掌柜,你若安排家事,我可以去外面等等……” “不必了,也没啥好安排的了!只是想见见你,说说话儿。大家都去吧,平安,来爷爷这儿。” 平安怯生生的不愿离开妈妈的脚边,却被岭大爷一把扯了过去,把一支小手塞在了老掌柜手里。薛青蓝没敢跟俩老掌柜的争夺,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儿就望向了门边的秦虎…… 一屋的人已经走了出去,只是薛青蓝没有挪动脚步,岭大爷恨恨的瞪着薛青蓝,就差骂出声了,却听万老掌柜开了口:“不要撵她了,不放心孩子就坐下一起听听吧,万家也没啥可避讳了!” 秦虎不动声色坐在了炕沿儿上,只听万晋江续道:“万家小瞧了天下英雄,至有今日之祸!少当家可以说说来历吗?让老朽也走个清楚明白。” “嗯,好吧。”秦虎当然不能把自己的身份告诉他,可也想最后听听这位老江洋还能说道点啥,于是轻声说了下去,“你们万家前年夏天埋伏的那一营官军,他们原本不是奉天系的兵马,他们出自关内的国民军,是一支见过大阵仗的队伍,带兵的韩铁胆是我叔。我原本在关内读书带兵,叔叔出了事,我只好来关外解决问题……” “你叔叔得罪了奉天帅府的内情,想必你已经清楚了?” “是的,汤玉麟的娘家侄儿是我带人去安东干掉的,正巧遇上他和狼蝎岭绺子里做一笔枪弹生意,我就跟上了狼大当家的人马……功夫不负有心人,一年来,我一直在找你们……” “少当家好手段!可关外是奉天军的地盘儿,你杀了虎帅的亲人,就不担心奉天帅府吗?还是少当家的另有打算?” “哦,担心总是有一点儿的。汤玉麟出身胡绺,没啥真本事,他只是抱张家大腿而已,他除了跳脚骂娘也翻不起太大的风浪!能找到我们的或许是万家,现在这点顾虑我也清除了。奉天那里,老帅归天少帅继位,少帅本是个志大才疏的公子哥儿,奉天军的好日子估摸也不会太长了…… 从关外的大局来看,对万家出手,我并没有太多的顾虑,重要的是我们没出啥大纰漏就完整解决了万家三支队伍,也还有消化掉这千把号人的时间,眼下也并不急着另做打算……” 秦虎面对万家二老侃侃而谈,平稳的根本不像打生打死的仇家,那话中带着睥睨天下的劲头儿,奉天大帅小帅他随意评头论足,万家更像是砧板上的菜,由着他切剁炖煮!可事情就是这么怪,这样天大的牛皮从这个年轻人嘴里说出来,实情实据,逻辑清晰,万老掌柜的还真不敢不信! 旁边的薛青蓝似乎也听明白了,万家在这位少当家眼里,啥也不是! “你…你扒瞎…吹大气儿!奉天军几十万人马还不碾死你?俺们万家是辽东江洋道儿上的老根子,树大根深,也不是谁想扫就能扫得净的!你人也杀了,钱也挣了,赶紧带上这个吃里扒外的女人滚远点。往后万家跟你井水不犯河水,备不住你还能有几天安稳日子……” 一旁扶着万老掌柜的岭大爷憋不住了,实在受不得秦虎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在面前大言惭惭,只是因为内心忌惮,那心中愤恨喷出来,最后却透出股子外强中干的味道儿。 岭大爷这一嚷嚷,倒让秦虎瞬间明白了万家二老的心思,他们先拉奉天帅府的大旗作虎皮,然后想拿万家江洋道儿上的影响力这样的无形资产钳制自己放万家一马,知足而退!为此,还愿意把薛青蓝这个万家漂亮的儿媳妇搭上…… 哦……难怪风雪中被自己追上时,是薛青蓝被推出来说话!万家还真是江洋胡匪的根脚,读多少书也是一身臭味儿,那是从脏心烂肠里散出来的。 “呵呵呵……”秦虎轻声笑了起来,“既然两位老掌柜此刻还觉得有跟我讨价还价的余地,那我就给你们好好说道说道……” “……你们把汤玉麟当做高高在上的人物,可却有人敢弄死奉天几十万军队的统帅张作霖;你万家把跑江洋、抢地盘当成买卖做,觉得震三江是了不得的名号了,可有人却把辽东三省当成一块肉,想着一口吞下肚里去;你万家欢喜那些金疙瘩,欢喜那些良田大宅,欢喜像薛家姐姐这样美丽淑慧的女子,变着法儿的也要抢到手,可有人却在想着奴役关外三千万父老乡亲…… 一旦他们动了手,汤玉麟会跟昨天你们二老一样,收拾细软玩了命的逃窜,他搜刮来的那些钱财最后落在谁手里也是难说!你万家的这些人马、装备、钱财落在我的手里,我是要把它们用到正经地方,去跟那些贪得无厌的畜生拼命的!我来找你万家报仇雪恨也只是捎带的小事而已…… 奉天城里那些大帅小帅护不住辽东百姓,也护不住他们自己,他们能护着你万家这样的老胡绺?就算是你们逃过了今天这一劫,把万家几辈子花不清的钱财交到孩子手里,也是给他们招祸!如果他们能平安长大,二十年后这个混账世道就翻过来了,大乱之后是大治,孩子们终究是要靠着自己的学识本领立于天地之间,你们留下这些不干不净的财货会毁了你万家的根苗…… 至于你万家在江洋道儿上的地位挑号,那就更不值一提了!胡绺大帮因乱而起,本就是躲于荒野之间为匪为盗,在真正的力量面前,它掀不起多大风浪儿!如果真有人为你万家出头,我倒不介意连他们一起扫了。” 秦虎的话声语调不高,语速也不快,可正气恢弘,谈吐中蕴含的见识与力量彻底震慑了万家两位老江洋,却听得薛青蓝美眸中神彩闪闪,趁着老当家愣神儿,一把就把儿子抱回了怀里…… 秦虎把老掌柜的心思弄明白了,该说的也说了,没必要再做停留,回到自己屋里还是先迷糊一觉才是要紧事儿!薛青蓝抱着孩子先跑了出来,堵在秦虎的门口还没回屋的意思,秦虎瞅瞅她嘿嘿笑了:“你帮了我们,我答应了护着你娘俩,一定会做的。” “俺想明白了,万家的钱财俺不要了,你留下有大用。俺要你做平安的先生!” 秦虎一楞呵,这可真是个聪明透亮的女子啊!做了孩子的老师,自己差不离儿就成了她娘俩的长期饭票了。 “我带着队伍,要练兵打仗,怕是没多少时间教平安学点啥,将来平安还是要去正经读书的,保证你娘俩儿衣食无忧、不受欺负,我还是能做到的。” “读书识字俺自己能教,俺也不让孩子学舞刀弄枪,俺就让他学你那些见识,学着做个一身正气的男儿汉!” 话扯到这个份儿上,秦虎就不能推拒一个母亲的拳拳之心了,之前薛青蓝给自己送上了巨大的财货,之后或对自己还会有大的帮助,毕竟万家还有重要财产要接收…… “好吧,那我就教这孩子两年,给他打打底子,将来再送他去安全地方读书。” 薛青蓝这下高兴了,忽闪着大眼跟着道:“俺跟着爹爹读过好些书,理财管账俺也学过,俺能帮你做点啥?” “哦,没想到!还捡来了一个大会计女掌柜!对了,那个哑巴账房……你先给我说说……” 第169章 兵王扩员 把薛青蓝让进屋里,这个彻底放松下来的女子欢快地说起哑巴账房的来历,叽叽喳喳的驱赶走了秦虎的困意…… “他是万家捡来的南棒子【朝鲜人】,因为不会说咱中国话,家里才喊他哑巴的,可他能写咱中国的文书,汉字写得可好可好了!算账记账也清楚明白,老掌柜就把他留下了……” “哦,在哪儿捡来的?你细着说说。”秦虎随口问问,只是在考虑着将来如何处置这些了解内情的万家人。 “三年前秋天里,万家从抚松往南迁,过临江县的时候,一大早儿,在鸭江岸边就瞧见了昏死过去的哑巴。那时他浑身的血迹,身上挨了枪,像是从江南边逃过来的高丽人,摸摸身上还有热乎气儿,五哥六哥心好,就把他抬船上了,到辑安请郎中给他治好的,后来就留在万家,颠颠地跟着六哥办事儿,他说话说不好,可真本事还是有的,记账一丝不差,磕磕绊绊地还常提醒六哥谈买卖,六哥净夸他!后来,老掌柜就让他干了账房……” “嗯,万家问过他的来历吗?他是生活在咱这边儿的鲜族人,还是从朝鲜逃过来的?” “老掌柜会说些高丽话,跟他唠得挺欢的,六哥说哑巴在朝鲜那边犯了大案子,被那边的杆子追了老远,差点儿丢了小命儿!” “哦……是个思密达……” “啥?撕啥大?” “没啥没啥,你别打岔,让我想想……” 秦虎脑子里突然燃起了一丝期寄的小火苗儿,可又一时没法儿准确把握住它,忍不住自言自语的嘟囔出来:“小日本子殖民半岛应该是在大清朝的最后几年儿……是辛亥革命前……1910年还是1911年?现在过去了十八九年了……” 薛青蓝瞪着大眼听得仔细,不敢再打扰他,却听秦虎突然问道:“哑巴多大岁数?” “二十出头吧,也没问过他……” 秦虎站起身来走到了门外,对着三进院子里值哨的小黑喊道:“小黑,去前头瞧瞧那个哑巴账房,他要是没在万家老掌柜那儿,你把他叫到我这儿来,没啥急事儿,别大呼小叫的吓唬人!” 薛青蓝眨巴着大眼瞅着这位神奇的少当家,不知他在寻思啥,过了片刻,那哑巴账房蔫蔫地跟着小黑进了屋。 秦虎倒是挺客气,拉着他坐在了炕头上,炕桌上拿出了纸笔要跟这思密达来一番笔谈…… “你不要怕,我们不是坏人,想跟你问点儿事。”秦虎先用钢笔清楚的写下一行,然后把纸笔推给了他。 这家伙看懂了字迹,脸上明显放松下来,虽然他已经能支支吾吾的说些中国话了,可还是拿起了笔写了上去。 “我知道了,您问吧!” 秦虎点点头笑了,继续在纸上写道:“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岁数?朝鲜老家是哪里?” “郑大金,23岁,老家是平壤城北面的顺川。” 秦虎挑起大拇指哈哈笑了起来,“好名字!”然后继续写道:“你汉字写的这样好,家世肯定很不错,你在哪里读书上学的?” “在平壤读书十年。” “你读书的时候,学校里是用日本语读书的吧?”秦虎写完这句,直勾勾地盯住了郑大金。 “是的!” “那你日本话说得好不好?”秦虎很快又写了一句,字迹快得都有些潦草了。 哇啦哇啦哇啦……这个郑大金出口就是一连串的日语,流利地让秦虎眼里放出了光芒,他虽然不懂日语,可还是能分辨出跟韩语的区别的,再看到郑大金写在纸上的叙述,秦虎一巴掌拍在了大腿上,心中大叫:“老子这回可淘到宝贝了!” 郑大金在纸上清晰的写着:吾在平壤用日语读书十年,十六岁跟叔父去日本东京、大阪做生意三年有余,日本语很好! 秦虎起身兴奋的来回走动,攥着拳头,挥着胳膊,这下子暴露出一个年轻人该有的本色!冷静一瞬秦虎再次坐下写道:“你为啥逃到中国这边来的?谁把你给打伤的?” 这一问,郑大金咬牙切齿了,唰唰在纸上快速写着:“吾在日本跟着叔父做生意,顺川家里出了大祸事,日本会社抢了我家的田地和山林,吾父母急病去世,吾回来告状,他们判决吾家输了,吾不服,杀了日本人,就一直往北逃,差点死掉……” “嗯,郑大金,你很好!有胆气!我给你找个出气的机会。”秦虎也不写了,大声儿嚷嚷起来,“小黑小黑,你别在后院儿值哨了,跟着郑大金,保护好他……” 郑大金和小黑出去了,秦虎还在炕头上嘿嘿傻笑,一直伸着天鹅颈子看着两人笔谈的薛青蓝忽闪的眼睛问道:“少当家,你看到万家的金疙瘩也没这样高兴,这哑巴,是万家替你捡来了宝贝吗?” “是的是的,是宝贝!刚才我跟老掌柜说话你都听到了,炸死张大帅的是日本人,要抢辽东满洲的也是日本人,我要跟这些狗日的拼死一搏!哈哈哈……现在能有人教我们说日本话,那…哈哈…可是雪中送炭的宝贝啊!” “哦,东洋人啥时候要抢咱了?你…你咋知道的?” “这个以后我再跟你说,你不是想帮我做点儿事吗?现在有活儿干了!你帮我整理一份日常用语,像打招呼啊,吃喝拉撒睡啥的,分门别类,然后跟郑大金商量一下,让他按照日本人的习惯修改一下,翻译成日本话,教大家学……” 少当家为捡了个日本翻译高兴的不得了,可此刻他还没意识到,他同时也捞来了一个漂亮、粘人、麻烦的女秘书…… 凌晨时分,万家老掌柜殁了,还一起带走了脾气火爆的岭大爷,他知道没啥好结果了,更不愿再受小辈儿羞辱,吞下大烟膏子跟着老家主也去了。纵横江洋一辈子的两位老人死在了自家炕头上,后事却办得简单冷清,按老掌柜的遗嘱,没脸回葬抚松祖坟了,就在万家屯附近选个地方下葬吧!就这样,辽东江洋道上再没了万家这一号人物…… 三天后,坐镇万家屯的少当家迎来了狼蝎岭的第一拨人马,大当家带着两个小队,押着六十个胡子俘虏一宿急赶了一百六十里没停气儿,凌晨进驻了东山营地。晚上还要赶回去接着再跑几趟,可一个白天里本该歇歇腿儿的郑贵堂完全处于高度兴奋之中,没有一丝困意,瞅着万家这么大的家产都成了自己这支队伍的底气,那都要高兴疯了! 张老巧和杨二也跟了过来,营地里又有活儿干了,后面小万盛和狼蝎岭的九百余号人马全都要陆续押过来,在这里进行一次整体的淘洗融合。 送走了大当家,万家大宅交给了成大午坐镇,少当家和老蔫带上巴子、老井,开始了对东山营地周边细致入微的探查,每一处山头林地,每一道沟谷漫坡,那可是大意不的!一千多号溜子聚在这里进行初步改编重塑,一个不小心就是前功尽弃的结果…… 三月底,东边道严厉的寒气儿已经快到了尽头,小万盛五百余人与狼蝎岭四百余人分批次全部抵达了东山营地,大当家郑贵堂,三当家方奎,刘旺财、卢成和三百弟兄整个搬了过来,把狼蝎岭和老花沟两处营地暂时封闭了起来,那些缴获的武器装备和一应财货物品也陆陆续续塞满了万家大宅和东山营地。 这次先不管东山里的溜子接下来如何淘洗整编,特战队先就涨了队伍,老臭已经算是提前入队了,埋人沟里截下的冯水、冯宝兄弟那也必须入队,井木郎是个人物,一定要给拉进来!老蔫挺喜欢在普乐堡逮住的小哨,这小子年轻胆大、够机灵,秦虎也点了头。倒是少当家要把个高丽棒子郑大金塞进来,让大家都有些意外!话也说不利索,人又干巴瘦,还架着个色唐招子【眼镜】,这哪儿像个兵王啊?可少的说他是,那他一准儿就是…… 最有意思的是徐家那个小戏班儿,一家人对这位年轻的少当家那是满心的敬畏,救命之恩先不说,他人还和气讲理,怎么瞧都像是个大人物!徐老班主听说少当家要请他们一家过去,二话没说就颠颠地跟着大当家郑贵堂到了万家屯,而徐家班的双喜小子就盯上了侯明,听他说少当家的小队在挑人,那心里就痒痒的不要不要的,自己不敢跟老爹说,就求着侯明去跟少当家的磨叨,跑江湖卖艺受屈的日子,他是一天也不想过了…… 秦虎这个少当家犹豫的空儿,成大午先点了头儿,就想着让这个伶俐透亮的徐双喜先跟着练练。大午哥心里想的是啥,秦虎心里最明白了,他自己江湖奔波十多年,最心疼混这口饭的里码艺人,一旦这双喜小子跟着受训了,就算是吃了队伍的靠【背后有了靠山】,将来就算继续跑班儿唱戏,遇上啥麻烦,随便报万家那支绺子的名号都算是一道护身符。而从自己这边说,这小子跟着队伍练上了,差不离儿就像插香头子了,为这支还要隐藏真实身份的队伍保守秘密,就是应尽的本分!这便是对双方有利了。 秦虎本以为去跟徐老爹说双喜入队的事情,那不等于拆台吗?可谁知老人家答应得好生爽快! “俺家里就这一个男娃,除了家里传下来的那点儿谋生手艺,俺也没啥本事教他学点能上进的,他想跟上少当家这样的大人物混个出身,机缘难遇啊!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俺不拦着孩子。” “徐老爹,你咋就瞧出来跟着我们能混个出身?我们要也是胡子呢?” “哈哈哈,少当家,您贵人贵相俺不敢乱讲,就那猴小子说话,条条在理儿,大气啊!他一个半拉子都能跟着您学成这样,俺家喜子可不是笨的,他读书识字儿,见天儿的练功,身子骨也不差,您要亲自拉把,那绝不会给您丢人的……” 就这样,徐家小班的双喜也进了特战队。 兵王小队挑人拉柱增加成了十八个,秦虎把他们分成了两组,成大午带着侯明、小黑,还有新加入的冯水、冯宝、老井、老臭、小哨、双喜和郑大金十个算一组,在万家屯学习、操练,秦虎和老蔫带着三泰、满囤、石柱、快手、水根和巴子进驻了东山。 东山里这下可热闹了,万家脱边扯局儿的三路人马又聚了回来,虽然在狼蝎岭的那一块基本上被歼灭了,可小万盛绺子里的三百来人却完整留存下来,加上护烟大队的两百人,呼啦啦一千一百多号胡匪,还有近八百牲口,那场面,乱糟糟的怎么也安定不下来!把当家的郑贵堂和方奎急得满嘴燎泡。 少当家就是在这般场景中迈步进了营地,还是老石梁的老套数,先挨着个的过堂入册。两位当家的和四位老兵头都是经过的,可眼下他们还挑不起这摊子事儿,就得少当家的亲自来。 秦虎倒是没着急,先检查过了一千多号溜子的吃住情况,首先确保大家吃饱、穿暖、睡好,为此重新分配人手提高了小地儿他们炊事班的效率。刘旺财这位老大哥又被少当家首先点名派将了,让他带一个小队进驻铁马头的营地,先把这两百人组织起来,让他们明面上担起营地的管理工作。 然后给大当家抽出一个小队回驻万家大宅,做好营地的后勤供应,缺啥买啥,也把营地里的重装备和弹药先集中回万家大宅去。杨老啃带着九小队驻守谷口,方奎、卢成和郑道兴带着剩下的十二个小队搬进了半山腰的那个大山洞,他们的任务最重,要换着班在周圈山梁上武装警戒,先镇住了谷地里的溜子,给秦虎争取出过堂编队的时间。 秦虎也让特战队动了起来,三泰、石柱几个去挑战马,给负责警戒任务的队员每人留下一匹健马,其余马匹统统拉回万家屯交给三十余户乡亲们代养一段时候。哪怕多支付些钱粮给各个乡户,秦虎也要先把炸营的各项隐患排除,下面建设营地的劳动和淘洗人心的工作正式开始…… 第170章 淘洗人心 这次对万家三大山头的改编工作可不同于刚拿下老石梁的时候,那时郑字营有一百余人,老石梁的胡匪二百多,一个看俩,核心队伍虽有稀释却不算大。这次就大大不同了,三百老石梁的队伍经过短短三个月的冬训,虽然初步显露出了个当兵的样子,可离一支正规军队还差得老远,现在马上就要进行更大的稀释扩散了! 半个多月横扫万家三大山头,一下子出现了蛇吞象的局面,怎样把这千把号人消化掉,老少当家的高兴之余都是心怀忐忑!更何况这里面还有五百来人是万家从抚松拉过来的嫡系,这里头很可能存在些像老皮那样的,时刻想着逃走的祸害,现在不把这些刺毛渣滓滤除掉,将来后患无穷。 老少当家的商量过了,这回秦虎赞同了郑贵堂的意见,下决心要除掉那些不能规规矩矩跟随队伍的胡匪了,队伍大了,纪律要严!可前头答应了这些溜子,缴枪活命,这个承诺也是不能食言而肥的。秦虎思考多日,已经决定了采用一个顺流而教、淘洗人心的法子…… 过堂再次开始,秦虎先从赵铁马的二百护烟大队开了头儿,这些人是万家挑出来的那些相对老实巴交的溜子,又经过了长时间的正规训练,平日里铁马头和老井带着也算用心,这两百人还不像小万盛和狼蝎岭的帮伙,平日里也不做绑票、砸窑、劫道的生意,身上胡子的臭味儿不多!所以,秦虎很想把他们完整的融合进自己的队伍。 四天时间,在铁马头和刘旺财的组织协助下,秦虎完成了对这两百人的登记入册、信息核对和审查打分,情况比预想的还要好一点,秦虎决定在这里再留一天,给他们加深一下印象。 这支护烟大队的营地在两道沟口间的漫坡上,两道环形如臂的沟谷把这处小坡地抱在了胸前,六个大大院落就建在林地掩映的坡顶上。第二天上午的十点,趁着明亮的日头挥洒出的一丝暖意,少当家把两百弟兄集中到了中间那个最大的院子里,在这里又开始了大课堂…… “弟兄们,我已经向大家介绍过自己了,可有一件事儿还没来及给你们说说,我啊,比你们这些天天跟烟土打交道的家伙更了解大烟,你们信不信啊?” 叽叽喳喳的交头接耳乱成了一片,刘旺财旁边一楞呵,立刻来了精神儿,哈哈,老疙瘩又要说新故事儿了。赵铁马瞧着乱糟糟的溜子不干了,“都闭嘴,听着少当家训话!” 秦虎嘿嘿笑着接着往下讲,“我知道弟兄们可能不信,你们瞧着我这个少当家年轻呗!嘴上没毛办事不牢,扯犊子、吹牛皮就是说的我这样的。哈哈……可我是真清楚大烟是咋回事儿,而且我知道的,你们一准儿是不知道的,今天我就给你们从头儿说说这大烟……” 少当家的开场白一下子勾住了满院子的土鳖溜子,瞅瞅大家都瞪着眼不出声儿了,秦虎清清嗓子开始讲了…… “大烟是咱老百姓的俗称,它书本上的学名叫做罂粟,它的历史可长了,五千年前就有人在种这玩意儿了,它最先出现在离咱老远老远的西面,不是咱中国原来就有的东西,罂粟最早来到中国是咱大唐朝初年的事儿,离咱现在也有1300年了!它是随着古时候中国人与西面那些遥远国家的买卖生意,顺着丝绸之路传进来的,可在大清朝之前,咱中国的老百姓根本就不认识它…… 大烟一千多年前就到了中国,为啥早时候咱中国的先人们不稀罕它呢?唐朝有个大诗人李太白你们或许听说过,他诗里写过‘昔作芙蓉花,今为断肠草。以色事他人,能得几十好’,那诗词里说的芙蓉花和断肠草就是这大烟。它喜欢阳光,喜欢凉爽,就怕水泡,山地阳坡上很适合种这个,夏天里满坡漫野的花海,红的、紫的、白的、粉的,煞是好看,可它是毒草啊…… 为啥这大烟有毒害还有人一直在种它呢?老早以前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当时人们发现这个大烟葫芦儿能止痛、能安睡、能让人精神儿快乐,所以把它叫做快乐草,那时候是把这个东西当良药来用的,生鸦片有股子怪骚味儿,用量又小,上不了瘾,危害也不算大。 到了两百多年前,这个东西就不对劲儿了!西洋人在现代科学上有了大发展,他们搞明白了大烟为啥能止痛催眠,知道了大烟里面都有些啥成份,那里面有吗啡,有可待因,有罂粟碱等等等等,然后这些洋鬼子就想办法把它们浓缩提炼了出来,这就成了鸦片,也就是烟土,这个时候,烟土就不再是药物了,而是彻彻底底成了害人的毒品…… “少当家,您说的头头是道,你懂咋的弄出这个烟土来吗?” 下面人群里突然冒出一个尖声儿,说话的是个三十多岁的老溜子,叫刘一杵,过审的时候,秦虎对他印象深刻,就是他带着七个人在山洞里熬制烟土的,他们八个才是万家烟土生意的核心资产!东山里这支两百人的队伍,种植大烟还是次要的工作,保护好这八个熬制烟土的技工才是铁马头最核心的任务。 秦虎瞧着这家伙似是凭着技能在卖乖,心想着得打击一下这个混蛋玩意儿,不然他们还会觉得自己是重点保护对象呢…… “刘一杵,我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告诉大家,我不仅知道怎么熬制烟土,还知道更厉害的,知道怎么把生鸦片提炼成医院用的吗啡,还有你们想都不敢想的一些东西,我都知道!一亩罂粟地,大致能出五六斤的生鸦片,然后进行长时间的水煮过滤,煮的时候,两百斤的生鸦片,要加上……” “少当家少当家,俺老杵子信了信了!这活儿的窍门儿,您可不能乱嚷嚷,咱下来说,下来说……” 秦虎只是想打击一下这家伙的心气儿,那制鸦片的工艺怎么可能明说!狠瞪了这犊子一眼,你小子还想着继续做下去啊?看下来老子怎么收拾你们。 秦虎对着一片起哄声摆摆手转变了话头,接着往下讲,“鸦片烟土被洋鬼子提炼成了毒品,就开始害人了。过去把一点点生鸦片当药吃的时候,它并不容易让人上瘾,可吸食浓缩后的鸦片,也就是熬制成的熟烟土,十天半月就有了瘾头,而后想戒掉它可就难了! 这个东西一旦上了瘾,对身子骨的危害极大!首先就是伤脑瓜子,它阻断信息传输,脑瓜子就不活动了,人是又呆又傻;抽大烟会抑制呼吸,让人喘不上气来,人就没了气力,啥活儿也就干不成了;抽上了大烟,肠胃就坏了,腹胀还拉不出来,慢慢肠胃都会溃烂;抽上大烟,身体就没了免疫力,百病缠身,废人一个、害己害家…… 一人抽上了大烟,一个家差不离就垮了,一个国抽大烟的人多了,这个国家就完犊子了!眼下咱们中国,可是这个世界上吸食鸦片最多的国家,你们想想,那还能有个好吗?哪个国家贫穷战乱,哪个国家就会烟土泛滥,同样的,哪个国家烟土遍地,哪个国家必然更是混乱贫穷,这东西就是个祸害!” 秦虎的讲解里没办法把医学术语都通俗化,可这更让下面这群土鳖不明觉厉!少当家给万家六爷开刀取子弹的事儿,在这帮溜子中已经传开了,烟土的事情讲到这里,满院的溜子对这位能杀人又能救人,还能把一套套大道理说个明明白白的少当家,开始有了信服的感觉。 秦虎道理讲的大气明白,有道是邪不压正,赵铁马有些心虚的接过了话头儿。 “少当家,您说的烟土这些害处,老掌柜和俺家里多少也是知道的。可抽大烟的人多了,当官的和富贵人家里也不少,咱辽东的‘冻土儿’关内关外都有挑号,比‘云土’也不差,生意做了好些年了,一时也不好停了,老掌柜也说了,再过个两年,慢慢把它收了……” “这个东西是硬通货,都快当钱儿使了,种大烟可比种粮食赚的多多了!我看是万家和你们赵家舍不得吧?” “嗯,俺叔就不愿放手这个生意,他说关内关外种大烟的多了,热河那边更是官府鼓动着种的,官府靠着这个抽税养兵的,咱不做,可有的是人做!少当家,你懂的道理多,你给大家说说,咱中国人咋就这么多抽大烟的?” “好吧,那我再给大家说说,这大烟是怎么泛滥成这样的?这还要从鸦片贸易和鸦片战争说起……” 满院子的弟兄这回听得聚精会神了,秦虎瞧大家听得认真心中高兴,洪亮的声音提高了几度,继续讲了下去…… “在大清朝之前,西洋人就驾驶着大海船漂洋万里来咱中国做买卖了,到了大清朝的时候来的西方海船就更多了,咱中国好东西多啊,丝绸,茶叶,瓷器,要多少有多少,这些东西他们喜欢的不行,那是一船一船的往回拉。可他们拉来咱中国卖的东西,咱中国人不喜欢,咱中国人只喜欢银子!他们没办法,就只好把银子一船船的送过来,咱中国人赚了银子当然高兴了,可洋鬼子们慢慢就高兴不起来了。 他们拉走了那么多中国的好东西,回去都赚大了,为啥不高兴了?因为他们手里银子没了,咱中国不喜欢他们生产的东西,他们从咱这儿挣不着钱,没了银子,这大买卖不就做不下去了吗? 这些西洋人里势力最强大的是英国,他们是大海上的霸主,在世界上打下来很大的地盘儿,就是大海上的洋胡子头儿。这些英国犊子,为了钱什么坏事都敢做,就开始向中国推销贩卖鸦片来赚银子,这个就是鸦片贸易。 在这些洋鬼子的鼓动下,中国吸食鸦片的人开始慢慢多了起来!花旗国和东洋小日本子也跟着掺和进来往中国卖鸦片,时间一长,吸食鸦片的人多了,上了瘾,这个鸦片买卖就越做越大,咱中国的银子开始往外流了,这回英国人和洋鬼子们高兴了,大清朝廷急了。 鸦片烟的流毒起来了,大清的道光皇帝就派人去广东禁止鸦片生意,逼着英国商人把鸦片都交出来销毁了,把英国人也赶出了广州,这些英国人就去求他们的官府和女王派兵跟大清开仗,英国的海军很厉害的,派出来一万多人就来了中国,堵着咱码头外海就开了炮,这就是鸦片战争。 结果你们猜猜?他娘的,大清朝时咱中国四万万人,让人家不到两万人给打趴下了!结果就是赔洋鬼子钱,赔洋鬼子地,答应他们随便往中国贩烟土。这就等于说,人家拿不值钱的几块破烟土换走了咱没数的好东西!把咱大把大把的银子搜刮走了,给咱留下了一片大烟鬼…… 可大清朝廷担心的不是那些毒品害了多少中国人,他们担心的是银子哗哗地流去了国外!市面上银子少了,就会出现银贵钱贱的情况,官府规定一两银子换一千枚制钱,可私下就变成了两千制钱才能换一两银子。老百姓交税就要多拿钱换银子,商号因为没银子也停工了,市面上的东西都涨价了,当兵的拿到的饷钱变毛了,连当官的俸禄银子也没着落了…… 为了阻止白银不断外流,大清朝廷饮鸩止渴干了件最最最混账的事情,他们不敢惹洋鬼子,就默许了老百姓种大烟熬烟土,想把银子肉烂在锅里,让中国人不去买洋鬼子的鸦片,这下烟土遍地彻底失去了控制!原本只是大城里有些钱财的人才能吸得起鸦片的,这下烟土便宜了,到处都是大烟鬼了。弟兄们,你们说说,这样的大清朝能不完犊子吗?” “少当家,那英国洋鬼子真那么厉害啊?” “哈哈哈,他们是一群欺软怕硬的怂货,就跟咱辽东的胡子差不多,欺负弱小又坏又狠,碰上狠茬子他们就跑了!不管是西洋鬼子还是东洋鬼子,谁也别想永远欺负咱中国人。这个等下来开了大课堂,我一点点儿给大家讲个明白。” “嗯……少当家的,俺明白了,俺也服了!您有真本事,有大学问,还有高明的见识,俺铁马头愿意跟着你!” “好!要的就是你铁马头这句话,咱们兄弟一起干,我懂的东西,都教会你们,咱们这支队伍一定能做成大事业……” 第171章 欲擒故纵 铁马头心思顺溜了,护烟大队这边就好办多了!有刘旺财帮着,把这两百人整体编做了第三大队,然后按照老石梁的规矩分成了十个小队,从内部选好小队长和队副。 老石梁整编时,刘旺财很是用心,老少当家的动的那些心思他都明白,这回照葫芦画瓢,把八个熬烟土的技工和打分最差的十几个编成了三大队打头儿的第十七小队,队长就是刘一杵。 刘旺财和铁马头怎么忙,秦虎先不管了,下面还有九百人呢…… 在东山营地东北角的半山腰上是那处熬制烟土的大山洞,在它下方不远的地方,建了一拉溜存放大烟葫芦的库房,一共是十二间,这库房原本建得就挺讲究,地面上都铺上了防湿防潮的木架木板,张老巧和杨二他们把现在空荡荡的库房简单拾掇一番,在屋里垒上了几个壁炉取暖,宽宽松松就安置下了这九百来人。秦虎带着能写字的三泰和张快手把办公地点挪到了大山洞里,又开始了紧紧张张的忙碌…… 冰凌花开满了沟坡谷底,山野上的积雪由松软泥泞变成了涓涓细流,冰河解冻溪水奔淌,沉寂了一冬的野山慢慢苏醒了过来。 四月的最后几天里,少当家终于完成了对九百余胡子的核审入册,暂时把他们编成了九个中队,而这九个百人队的队长都是少当家刻意指定的,由小万盛绺子里活下来的几个四梁八柱或老胡子担着,那个老皮也算一个。 秦虎这回还把小队编建改组的权力都一股脑下放给了几个中队长,让他们自愿组队,先瞅瞅他们能玩出啥花样来? 接下来就是简单的训练和营地建设,每天早上七点起来进行队列训练,然后排队在谷地里跑上两圈就开始早饭,早饭后分队包干整理谷地里泥泞的场地,用石头圆木把坑洼的训练小路铺垫平整,还在铁马头营地北面的缓坡上修建了一处学习讲课的小广场,隔着东边谷底的小溪与九百人的营房正好相对。午饭后睡醒一小觉,就开始分拨上课,下课后就是一段相对散漫的时光,一直到晚饭后躺下,弟兄们都可以在营地里自由活动,可以整理自己的内务,可以唠嗑扯淡,就是不许动小牌儿。 老皮算是努力干活训练的一个,因为在这九百人过来后,他就见到了揪心已久的外甥小哨,这小子活蹦乱跳的,见到老舅好好的也是格外高兴,俩人把分开后的经过和所见所闻一磨叨,感叹唏嘘间就剩一个共同的感觉,这帮杆子太他娘的厉害!小哨没进东山营地,而是留在了万家屯,老皮也就只能先顾着自己个儿了。 每天里吃的伙食还挺不错,油水够足,两顿都有荤腥儿,可劲造!见天的一车车鱼肉、汲菜、粉条子拉进营地,比原来绺子里的伙食可好了很多!另外还给每人都分配了毛巾胰子、袜子毡靴,下午暖和的时候,晒着老阳儿,还能听听那位年轻的少当家讲些闻所未闻的见识,老皮暂时收起了别样的心思,先安定瞧瞧,弄明白这些杆子要干啥再说…… 老皮也在时刻观察着这帮杆子的动作,指导溜子们训练的教官是山洞里住的杆子派过来的,训练完就回去了,四周山梁上白天晚上的戒备都挺严的!然后,七八天后就有了新情况…… 这天下午,少当家正在小广场上给弟兄们讲洋鬼子的军舰、飞机和大炮,一匹快马冲进谷口跑来了小课堂这里,马上的骑手翻身下来,向着讲课的少当家挥挥手,少当家就疾步走了过去…… 过来放笼的骑手小声几句话就走了,少当家又讲了片刻便匆匆散了课,然后山洞里的杆子迅速集合了一队人,百十号人马,晚饭都没顾上吃,上马跟着少当家就奔出了营地,夜里也没听见他们再回来,想必是出了急事去得远了。 第二天早晌出操后,就有人找上了老皮,是万盛绺子里的三当家,炮头大黑牙,“嗨,没脸的,瞧见那帮杆子没有?像是有事儿了,昨天傍黑子走的那一队,夜里都没回!你望见没,西头埂子上站的杆子今早都稀了……” “咋的?炮儿爷,想踩风火轮子啊?” “嘿嘿,再瞅瞅!” 蹽杆子挑滑,老皮倒是没太上心儿,他蹽过一回了,知道这帮杆子有多难缠!这儿有吃有喝的,还有外甥小哨呢,着啥急啊?瞅着大黑牙蹭过去找几个老合磨叨了,扎头继续干自己的活儿。 等到午晌饭的时候,山洞里过来俩杆子头儿,给弟兄们说道一声儿,午后的大课也不开了,那肯定是少当家的没回来!等把饭碗撂下,老皮就感觉出来了,有些角落里的老合弟兄眼神儿、气氛不对了…… 晌午饭过后,没了轮换听课的乐子,大伙就猫在铺板上多迷糊一会儿,老皮知道身边换了人,眼都没睁继续装睡。身上被胳膊肘子拐了两下这才翻身躺平了,只听身旁假睡的大黑牙压低了声音道:“贴手聚条子,一起扯?”【老弟兄们聚队,一起逃?】 老皮听在耳朵里,眼都没睁,“线头子有着落?”【有带路的吗?】 “风儿急,磨不开,迷不了线儿!”【机会来的急,商量不及这个,可迷不了路!】 “挑啥线?”【走哪边?】 “先跳圈【juan】,到滑至辑安县,列滑奔清河镇。”【先从这里出去,往东去辑安,往北去清河镇】 “几时挑?”【啥时候动?】 “子时换宝莲子,而后是风头换夜,候着这一波消停了……”【半夜换照明的灯,然后是值哨换班,等他们睡安稳了再动】 “跳垛的龙口瞧准了?”【从哪里出去?】 “一起外头了了?” “嗯……” 老皮在万盛绺子里是扶保柱,大当家贴身的把式,还是很被一帮当家管事看重的,这家伙心思缜密经常能出个好主意,所以患难之中冒险,炮头大黑牙才寻着他一番磨叨。等他拿着毛巾胰子下到沟底的小溪边,这里稀稀落落地已经有了几个,还有人慢悠悠地凑过来,几个人手里撩着水儿,眼神儿却都瞄向了四周的山梁…… 下面在往上瞅,上面也在朝下望,老蔫架着望远镜就嘀咕出来,“少的,咋就这二十来个?” “头一回,不少了!再等等。” “嗯,也不差,都是万盛绺子里有挑号的把式,四梁八柱快齐了,一帮贼骨头,该死的玩意儿!” 秦虎嘿嘿笑着,“咱这也不算钓鱼执法,路是他们自己个儿选的!盯住了那个老皮,不能让咱再费一回劲。” “嗯,这回逮住他,敲折了他腿……” …… 夜黑风高,一弯新月,凌晨快两点了,营房里几道黑影瞧瞧钻出了门帘,先隐在火头照不到的暗影里查看了一瞬,然后一个个的悄悄下到了谷底,大黑牙挨着个拍拍肩头,瞅着二十一个老八达齐了,低声问道:“俺打头儿,哪个拖后?” “俺来下托【断后】,炮爷,你条尖子【领头】麻利点儿!”老皮张嘴挑了个最危险的活儿。 “好来河!走!” 一拉溜的黑影沿着小溪沟轻步向南,快接近沟口的时候,大黑牙停了下来,听听四周的动静儿,然后示意后面拉开距离,他带头就向着东面山梁上爬去…… 沟口那里的情况不清楚,这些日子里跟铁马头的护烟大队打交道也不多,那里是不敢冒险的,但接近沟口的山地上没有开垦,林木破坏的不多,到了这里东西两面坡地上都已经有了稀疏的林木,可以给上山跳垛做个遮掩。 下午大家已经瞪眼了过了,越靠北面的山脊上,杆子们布置的人手越密,往沟口这边来,或许是因为靠近了铁马头他们的护烟大队,又有沟口值哨的坎子,山脊上就没见有多少影子,所以大家都一致选了东坡这里,既守卫松散又靠近营地还有林地遮挡,一旦从这里翻过山梁,那边就是连片的老林子,为烧壁炉砍柴,溜子们已经有人跟着那帮杆子去过了,能爬进老林子就算成功了多一半儿。 大黑牙借着稀疏的树木山石掩蔽摸近了山脊,竖起耳朵把山风送过来的响动儿滤了一遍,并没听见附近了水巡哨的脚步,把一枝削尖的木橛子咬在嘴里就向着山脊爬去。爬到山脊上一冒头,大黑牙心里踏实了,他终于瞧见了山梁上了哨的杆子在哪儿了! 左右两边十几二十丈外,在山脊的这边儿背风处,各有一堆小小的篝火,三四个缩缩在篝火边上抱着大枪的杆子正迷糊呢,这处龙口挑得算是他娘的运气!没等大黑牙这个领头的回身招呼,陆续跟上来的几个家伙已经抢在他身前手扒脚蹬的向下面爬去。大黑牙也不等了,快速跟着就往下爬,向下再有个十丈八丈就进了毛里【林地】…… 二十来个溜子都翻过了山梁,最后面的也靠近了下面的林地,山脊上南面那堆篝火边上有人拍拍屁股站了起来,从火堆里抄起根火把举过了头顶,对着林地里摆了几下然后踢踢脚下装睡的弟兄,“起来吧起来吧,别他娘缩着了,人都过去了。” “嘿嘿,卢大哥,老道哥嘱咐了,让咱别拦着他们去投胎。” 几个弟兄嘿嘿笑着重新站住了山岗,背着大枪拎着匣子竖起耳朵听着林子里的动静儿,下面一阵噼里啪啦的轻响喊叫过后亮起了火头,火苗忽晃闪动在林子里,火把的光亮片刻间由一条长线汇成了一片,而后就有人急匆匆地穿过光影跑了上来…… “老卢,就这几个?你这儿没漏过去?” “老蔫,咋的不对了?”听老蔫一句问话就让卢成紧张起来。 “像是少一个!他娘的,没那个老皮,白天瞅见他跟着张罗来着……” “没漏啊,两头七八双眼睛盯着呢!上亮子,找!” “等等……”少当家后头也跑了过来,“先别弄出大响动儿,都站住了位置,附近搜索一下,我下去落实一下人数,那个老皮,他娘的,鬼难拿……” 秦虎要下到营地里,去问一问上课的小广场那里布置的暗哨。修建小广场的讲台时,少当家的现学现卖,把在狼瞎子那儿看到的地道样式用在了这里。用原木搭起来三尺多高的台子,平台下面,从前头、侧面看,下头空空的一眼瞧个透亮儿,可后身却留出了一处能容下两人爬下身子,隔着几丈外的小溪,隐蔽观察对面营房的暗坑。 秦虎和郑道兴带着五个小队撤出营地后,特战队当晚就换着拨儿在这里监视着对面的动静儿,今天后半夜是张快手和水根值班,他俩一定数清楚了从营房里溜出来的那些家伙。 秦虎还没下去,就见快手、水根颠颠的绕着圈儿爬了上来,俩人嘻哈地样子倒让秦虎踏实下来,“都数清楚了,一共出来多少?” “一共溜出来二十一个,大黑牙挑头,小哨他那个老舅…嘿嘿…断后……” “那老皮呢?”小哨是老蔫看上眼儿拉进特战队里的,粘连着这点儿关系,老蔫最关心这个脚下抹了油的犊子。 “送走了大黑牙他们二十个人,那家伙回头在溪沟边上甩瓤子拉屎,然后提溜着裤子回营房抻条儿了。” “啥?” 快手一句话,大家伙一下都来了兴趣儿,出来的溜子都收拾了,还真有个漏网的,可漏掉的那个家伙根本就没往外跑,而是提前回去睡觉了!这事儿得好好问问清楚…… 老皮是真没想着现在往外滑,万盛绺子的炮爷大黑牙找上他的时候,他就想明白了。没有要命的危险了,有吃有喝的,在哪儿不是混日子啊!既来之则安之,先瞧明白了人家这么厉害的杆子是个啥情况再走也不迟,何况外甥小哨还没打声招呼呢,自己邮了,那小子不得吃挂落儿啊…… 老皮奸猾老道,也不拒绝大黑牙,都是抚松万家出来的,能帮一把帮一把,江洋道儿上多个朋友多条路少个对头少堵墙。可真的要让老皮从心眼儿里给炮爷大黑牙打个评价,那是不高的,他没能水儿挑起一个大帮绺子,出去了也是去靠别人的窑!跟着他混没啥出息。 抛开了对外甥小哨那里的牵挂不说,自己要是真想着跳圈出去,隔壁那间里的二爷崔大蒲扇,那才是他老皮想跟着的,有个奔头儿…… 第172章 崔大蒲扇 崔大蒲扇大号崔兴久,是原来小万盛绺子里的托天梁二当家,还兼着绺子里的总催【大管家,八柱之首】,可他不是万家出来的。万盛能在兴京一片儿把杆子快速立起来,多亏了这个崔大蒲扇,是他带着百八十号溜子,给了万家老掌柜的面子,看到万晋江的海叶子,带着自己的小帮与万盛的三百来人合二为一才有了后来的红局儿。 这个老崔年纪稍大些了,已经四十多了,身子骨也不算多硬实,一到冬天咳啊咳的,像个痨病鬼,这一点儿最让炮爷大黑牙瞧不上,所以这俩人在绺子里就不对付,尿不到一个壶里。可万盛当家知道这个人有本事,好多难决的事情都是听他的,老皮跟在万盛当家身边待长了,这里面的内情那是门清儿,他虽然也是从万家出来的,可现在万家灰飞烟灭了,若让他在大黑牙与崔二爷之间选一个,他是绝不会犹豫就站队这个崔大蒲扇的! 刚开始大黑牙露出想跳圈的意思,老皮还寻思着会不会有崔二爷,知道这俩人合不来,大黑牙不提他也不问,等晚上行动的人聚齐儿了,发现果然崔二爷这回没掺和,老皮也就心下定了,瞅着他们一个个奔着东坡上爬去,他跟着爬了几步就掉头回来了!蹲在溪沟边上装着摆堆儿【拉粑粑】,耳朵里没听见山梁上嚷嚷,估摸着哥几个是滑出去了,他也没觉得自己心里有啥失落,拎起裤子回屋躺桥。可他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人家瞪眼瞅着呢…… 老蔫抓抓脑瓜皮,就想着回去提溜老皮狠揍他一顿,可寻思着不对劲儿,就望向了秦虎。 “收工!给下面疯子哥说一声儿,把那二十具尸体路上埋了,回万家屯休息;三哥,你们这回要正经值哨了!特战队也回去睡觉,就当啥事儿都没有,戏头儿早上再唱……” 等早上一列队,事儿大了!九个中队,不见了七个中队长,只剩下一中队的崔兴久和九中队的老皮还在,小队长也没了一小帮儿。这下子看守的杆子们可急了眼,把九个中队的弟兄都轰回了屋里,操也不出了,找人!审问!就折腾开了。快午晌的时候,少当家带着离开的那队人马赶回了营地…… 铁马头的院子里,少当家的午晌饭把两个中队长喊了来一起吃,瞧着崔兴久和老皮俩人忐忑的拐上炕头,秦虎把酒给他们倒进了碗里,开门见山道:“人家并肩子一起蹽了,咋就没招呼你哥俩?” 这话可不好回,尤其是老皮,装傻充楞硬说没招呼过他,那么多弟兄的眼目可避不过去,那就是瞪眼晃门子扒瞎,这位少当家可厉害着呢;说招呼过了,那知情不报的罪过更大! 幸好崔兴久慢悠悠地把话头接了过去,显然是肚里早备下了底稿,“虽是一起搭了些年的伙计,那些弟兄跟俺可不是一路的,说不上并肩子。老皮兄弟的外甥小哨,外头跟着各位掌柜的忙活,招人家避讳也是常理儿。少当家,俺可还想听你讲天下的见识呢!招呼俺,俺也不去。” “哦,老崔你最近身体咋样啊?”秦虎面上松弛下来,手里端上了酒碗,嘴上便唠上了嗑儿。 “谢谢少当家的过问!天儿暖和些了,咳得也轻了,奔着半百的人了,干不成啥大事了。少当家年少英豪,将来必是了不得的人物!现在俺把操心的事儿都撂下了,难得能养养身子骨,往后跟着少当家搭把手,必然是能沾个光的。嘿嘿嘿……” “老崔,你岁数也没多大,这才刚过了四十五,干事儿的日子长着呢!不过啊,你最好还是把那烟袋扔了,少抽点,等有空儿了,我给你寻思几副药喝喝。” “谢谢少当家,谢谢少当家!听弟兄们传的邪乎,说是少当家能像洋郎中一样开刀治伤,啥时候让俺老崔见识见识?” “呵呵,没他们传得那么厉害,简单的伤病我倒是能治治,大伤也是没法子,家里原是行医的,我是光顾着舞刀动枪了,也没学会多少前辈儿的手艺。” “听说少当家的枪法,那更是神乎其技,抽空儿您得给弟兄们开开眼?” “这个我倒是想教弟兄们练练,大伙刚聚在一起,一时还不熟,本事再高,我也不敢轻易教,是怕教出一帮子本领高强的祸害来!你瞧瞧,这不是逃走了一小帮吗?” “少当家,你能半个冬天儿扫了万家三大山头,弟兄们心里是真服气!万家跟你们有深仇大恨,可搁了旗子的溜子,你也都饶了,这仗义也没得说!俺老崔代弟兄们问您一句,你是想干点啥?想带出一支啥样子的队伍啊?” 唠嗑儿的话问到了肯节儿上,秦虎这个当家人就得挑明说了,“我不要胡绺大帮,江洋道上多大的挑号我也不稀罕,我要的是一支军队,还不能是稀松二五眼的杆子!老崔,你说说吧,能有多少弟兄愿意跟我?” “哦,这个还真不好说!弟兄们野惯了,要是跟不上少当家的……” “不愿跟着的弟兄也好办,只要守着我们的规矩,跟着我们操练上课,三年!这三年,我教弟兄们些本领见识,给弟兄们发饷,满了三年,我给弟兄们盘缠,放大家走!” “那你费这老鼻子劲,图啥啊?”老皮听着少当家说了明白话,可还是想不明白。 “熬过了这三年,你就明白了!” “少当家,俺能见见小哨吗?出了这些事,俺叮嘱他几句……” “小哨那儿没啥,学着练着还不错,管好你自己个儿!” 老皮轻轻咽口吐沫,听着少当家像是话里有话儿,心中打着小鼓闭了嘴。而崔二爷倒是健谈,来言去语的唠着,跟这位年纪轻轻的少当家扯了一个午晌。 对于这些胡子,秦虎不能不教而诛,千把号人落进了自己的口袋,咋也得练成他几百兵,话头里自然是以安抚拉柱为主,可他这位精明的少当家并没意识到,他对着万家来的这几脚,不仅踢没了万家,还踢飞了崔兴久二十多年江洋拼杀攒下的养老本钱…… 万盛绺子突遭围歼,除了当下挂了大当家,几乎就没再死人,可七八万块的家底没了,还有四五百条好枪,那里面至少有三成是姓崔的!崔兴久带着自己的人马加入万盛绺子干了二当家,那可不是靠了谁的窑,那是万家老掌柜答应了他不少的好处,尤其的贩卖大烟这一项,他跟万盛大当家,那可是有明确的份子契约的!这些内情除了两位当家人自己,老皮和大黑牙他们没人知道。 秦虎说的发饷和盘缠,自然安抚不了万盛绺子的原副董事长崔二爷,他这回可以说是损失惨重!秦虎答应教弟兄们本领见识对老崔也没太大吸引力,反而让这个善于煽风点火、挑人拉柱的崔大蒲扇格外加强了警惕之心! 老皮和崔兴久从护烟大队的营地出来,赶紧着给崔二爷道谢,“二爷,刚才多亏您给遮掩……” “你说你个犊子,跟着就滑出去了!还真是为你那外甥啊?” “也不全是!万家干干净净的了,也没个地界儿奔了,再没了二爷您主持,跟着老黑条去靠别人的窑,没意思!” “哦,在这儿可不许再提这个,会害死俺这个老哥哥的。” “自然自然!二爷,下头咱真给人家干三年?” “嗯,听老哥一句话,能屈能伸才是汉子!他们也不能这样看着咱三年。咱回去把那些有心思、想自在的记下来,趁着他们对弟兄们还没多熟溜儿,把这些人抽换到一堆儿去。老皮,你告诉他们都闭嘴,好好跟着人家学,将来用得上……” 接下来的几日,九个中队的胡子,训练听课的热情不仅没受挑滑溜子的影响,反而情绪高涨起来!秦虎微微有些疑惑,不清楚这是表面的假象,还是自己给崔兴久和老皮的安抚交底起了作用?随即嘱咐负责带领他们训练的杨老啃和卢成注意观察、留意细节…… 再有几天下来,杨老啃和卢成还是发现了点儿蛛丝马迹,有三五个溜子私下里调换了中队。秦虎这两位兄长本就是透亮儿的脑瓜子,在老石梁几个月的听课训练,已经是心智大开!他们全程参与谋划了老石梁胡子的改造过程,眼下的工作也只是把老石梁的手段变了个花样儿而已,他们这点小玩儿闹,又如何逃得过这哥俩的眼神儿? 哥俩都没惊动少当家,回去跟三当家方奎一碰头,拿出少当家给每个溜子编制的入册档案一比对,就大致明白了是个啥性质,评分不高,匪性难除的胡子正在向老皮带着的九中队悄悄集结…… 晚饭时方奎几个跟少当家的一磨叨,秦虎嘿嘿地就笑了,“他娘的,一个多月了,一步不敢离开,耽误多少事儿啊!明儿我给老皮鼓鼓劲儿,让他胆子再大点儿,速度再快点儿,正大光明地把那些刺毛渣渣集中到一块去,这个他们比咱干的溜!” “少的,你想咋整?” “明天你们就瞧好吧,大热闹来了……” 听着少当家又要出新鲜花活了,三个人都是眉眼儿带了笑意。方奎现在是分管作训带兵的主将,下的工夫大了,心思也变得细致起来,还是把心中的一点疑惑问了出来。 “虎子,还是有点不对路!老皮上次外逃,最后自己缩了回去,这回是胆子大了?自己想挑头了?” “是大黑牙几个‘逃出升天’刺激了这些家伙吗?” “嗯,三哥的猜测也有道理,不过我跟奎叔是一样的感觉,觉得老皮没那么大能水儿,我更担心那个崔二当家的!前几日跟他唠扯,这老家伙说的倒是一副诚心实意的样子,就怕他口不对心。一中队有啥动静儿吗?” “没有,人手没啥变化,练得都挺认真!少柜,要不俺叫他搬碗浆子、近乎近乎?” “二哥,你觉得这人咋样?” “沉稳老练,是个当家人的样儿,比原来老石梁的几块料都强!就是病恹恹的,没啥活气儿,跟咱们的精神头儿可不太一样,能不能走到一条道儿上不好说。” “嗯,那就再瞅瞅!我先给他们出道题儿,让他们自己跳出来……” 第二天的大课上,少当家给大家亲自表演了神枪绝技以及练习方法,就在大家热情高涨的时候,顺势宣布了一个重要消息。东山营地的九个中队和一个护烟大队都算上,要在所有新加入的一千多号弟兄们中间海选缺少的七个中队长和队副,还要建两支模范中队或大队,这两支模范队伍可以先定饷,并发全套装备,当然枪也是要发下去的…… 为了选出众望所归的带兵人,这七个中队长、队副,少当家都不再指定人选,而是由弟兄们自己去竞选、去推举。规则也简单,谁能争取到五个小队一百号弟兄的赞同,谁就带着这一百号弟兄,干这个队长队副!而且把崔兴久、老皮和铁马头叫到一起说了一声儿,你们三支队里的弟兄,如果想出去争这个带兵的机会,不许拦着! 同时,秦虎也公布了模范中队或大队的竞赛规则,就是一个类似的五公里武装越野,每个小队的最后一名算作小队成绩,把一个中队或大队的所有小队成绩平均一下算作整体成绩,成绩领先的两个为模范队伍,铁马头的二百人算一个整体参加。少当家还说了,为了提高训练热情,提高竞赛精神,组成让人服气的标兵队伍,每个中队除了用选队长的方式组队外,同时也可以用挑人拉柱的方式,自由组合来增加队伍的实力。 秦虎出了道阳谋题,也给阴谋留出了操作空间,只要你们参与,所有的心思就都得暴露出来。真正没啥心思,就想领着军饷学点本领的,也就能清晰地沉淀下来了…… 第173章 角色名号 选举这玩意儿,不乱才他娘的怪了!这也就是东山里封闭的这千把号人,再要多上一些,秦虎这个少当家的都不敢这么玩儿,还是大撒把地玩儿…… 东山营地里一下子回到了村镇里过年串门子的状态,这热闹儿,大了! 就在营地里到处都是乱哄哄三五一群的拉呱唠扯的纷乱里,少当家和几位老兵头子瞪大了眼睛在瞅着这些溜子,瞅着他们能选出个什么样的人?能组个什么样的队? 可最先引起秦虎注意的既不是四下串悠的老皮,也不是稳稳当当的崔二当家,而是一个意外跳进眼帘的家伙,刘一杵! 这家伙估摸着嫌给他个小队长干屈才了,先就嚷嚷着要竞选中队长了!铁马头原来的任务本就是保护刘一杵他们的,这几个人不仅不归他管反而是他要用心伺候的角色,现在虽然临时编在自己的大队里,刘一杵对铁马头也没啥尊重,他要去选中队长,铁马头也乐得他滚蛋,何况还有前面少当家打的招呼…… 不过这个刘一杵与一般的胡子不同,刘旺财和铁马头把这事儿跟少当家一汇报,秦虎就歪了脑瓜子,“哦……这可是个炸弹级的人物啊!他一个熬大烟的技工想去竞选中队长领兵带队……嗯…好吧……那就瞧瞧他能选出个啥样子?” 秦虎眼里盯着暗度陈仓的老皮,心里还惦记着满嘴实诚的崔兴久,却没想到护烟大队这里的小疖子先冒了头儿!不由得心里偷笑,这下子可更好玩了…… 果然,三天的时间,刘一杵就拿到了一百溜子的赞同支持,第一个拿到了中队长的位置。秦虎这个少当家满面春风的就把刘一杵这老小子请到了自己屋里,‘由终’地向他表示了祝贺,并立即任命他担任了这个二中队的中队长!只是少当家心里把由衷祝贺的‘衷’变成了送终的终…… 这个蠢驴式的二货担任二中队的队长正合适,满满一队的中二货,他们此刻还在做着将来带着人马贩大烟的美梦呢!这刘一杵的心思也不难猜,万家没有了,他也不用为谁打工了,现在争到个领兵带队的机会,将来自己可以带着队伍把烟土买卖重新做起来,那利头儿都是自己的,美滋滋啊? 铁马头的第十七小队就剩下了四个熬烟土的技工,其他三个技工和十几个溜子也跟着刘一杵一起去了二中队,老皮的九中队跑过去十七八个,也都是跟随万盛掌柜从万家拉出来的老溜子,想必跟刘一杵是比较熟悉的。就连不动声色的一中队都有了动静儿,崔兴久手下两个老八达跑去二中队。这刘一杵从护烟大队里跳出来,一下成了唐僧肉,立马被一群绿豆蝇给叮上了。 秦虎把刘一杵当块儿臭肉,可有人把他当财神爷啊!看来那个崔二当家也忍不住了,他那儿虽然就跑过去两个人,还是队里不起眼儿的角色,可那俩人似是崔二爷的贴手把式,平时沉默寡言的狠角色。刘一杵这个二货可帮了秦虎的大忙! 刘一杵不仅帮着秦虎看清了崔二爷深藏的心思,也给他这个少当家争取了些时间。万老掌柜当家的时候,护烟大队的人是绝不能与那两个山头联系的,刘一杵几个熬制烟土的技工,更不可能有跟他们熟络的机会。二中队新组成,队里必得有个熟悉沟通的过程,想搞出个整体出逃也不是个简单事儿,秦虎可不想跟他们在这儿干耗着,还有些很重要的事情要插当儿办了。 时间已经进了五月中旬,江河海港早该是一片忙碌景象了,秦虎本该一个月前冰河解封的时候就去安东联络一下万家那艘海船的,却被东山里千把号胡子的改编拖到了现在。眼下有了个短暂的小空隙,秦虎跟两位当家的一商量,把东山的诸多事情讨论安排一番,就得抓紧时间走了,快去快回! 两个月匆匆过去,万老六的枪伤已经好了七七八八,现在面对着万家这帮仇人,他是心情复杂又无可奈何!薛青蓝跟他说了几次了,再见到秦虎时,心情已经平复了很多。万家的海运生意,就是他和老五担着的,这次秦虎要求他跟去安东,要把那艘海船正式接收过来,他也认了头。薛青蓝带着儿子平安也一起跟着去,给秦虎的接收再加上一道保险,毕竟她是正经的万家少奶奶,带着万家唯一的根苗。 成大午带着一帮新人在学习操练,此刻正是打基础的时候,一刻也不敢松劲儿。老蔫那里配合着几位兄长和三当家方奎盯紧了胡子,更不敢都离开,最后秦虎只带上了三泰和巴子,捎上了铁马头和老井的家书以及一样样礼物,套上两驾三马拉的大车,直奔林江口而去。 林江口、浑江口的赵家秦虎也想去看看,毕竟是铁马头的家人,必须要相处得融洽,将来都会成为自己的助力。这可不只是面子上的礼节,还有合伙生意的份子在一起,这回少当家的过去也是个要接收万家生意的买卖人儿。 马车上,秦虎一直在看着万家留下的相关书契合约,不明白的地方赶紧问问身边的万老六。这边少当家的临阵磨枪,另外一辆马车上的薛青蓝上火了,这一路都快到榆林屯了,想跟他说个话儿都说不上,他一头扎进山里就是两个月,好不容易跟他一起出来了,他又躲在车里不露头了…… 跟车辕上的三泰说上一声儿,让他把少当家喊了过来,秦虎上到这边车辕上屁股还没坐稳,就听车上的女人埋怨出了声儿,“你总忙自己的事,你答应俺的事儿呢?” 秦虎一怔,这才想起答应了人家做孩子的老师,俩月了,还一个字没教过呢!匆匆回到万家屯就又急着安排去安东接收万家的生意和大船,这个万家少奶奶啥话没说就同意了,而且还是她去劝万家六哥也点了头儿,过后她还不放心六哥的脾气,带着孩子主动跟着出来帮自己的!自己的心思全用在了队伍上,确实把她娘俩儿关心的事儿撇在了一边,现在被人家兴师问罪了…… 少当家尴尬地笑笑:“呵呵,对不住,对不住!东山里那些胡子不处理好,将来还是祸害,等忙过了这阵子就安稳了。我会给平安写个教材的,一定会用心教的。” “路上走得闷,你现在先教一点儿,俺也听听。” “好好好,我教我教!平安啊,给叔叔说说,你娘亲都教过你些啥,你喜欢学点啥?” “这可不行!你得有个先生样儿,不能糊弄俺娘俩儿。” “好好好,我是先生,是老师。” 旁边驾车的三泰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儿,还没见过自己老大这幅陪着小心的样子…… “不许笑!一旁听着,跟着学。” 薛青蓝瞧着秦虎认真起来,心里转瞬就高兴起来,“俺教过平安千字文、三字经啥的,他都能背的,也能写一些了。” “嗯,好孩子!那咱路上讲讲数理化吧,是现代西方的学问,将来这个用处更大!” “啥是数理化啊?洋人的学问你也懂?”薛青蓝忍不住先问出了声儿。 “别打岔!咱们现在就开始讲……”这回少当家拿出了老师的样子。 “……数理化是西方科学的三类核心学问,数,就是数学,是把天下间的事物用数字进行严密计算推导的学问,一丝一毫都不能差了,它是一切科学的基础手段。管家记账做生意要用它,行军打仗要用它,修桥铺路要用它,研究我们住的这个地球,研究我们头顶的月亮,研究人类怎么飞上天,哪儿哪儿都离不开数学的!” “地球?月亮?飞天上去干啥?” “好好听着,一会儿就明白了!”少当家瞪了薛青蓝一眼继续往下讲,“下一个就是物理学,这门学问也很大,比如说从马车到火车,从帆船到汽船,从风筝到飞机,从蜡烛到电灯,从铁片子刀枪到洋枪洋炮,这是通过什么样的道理才鼓捣出来的?将来还会有哪些新东西被研究出来?就是要通过这门物理学不断深钻下去…… 还有一个就是化学,它是研究细微的东西是如何引发大的变化的。比如说我们吃的药,它进了人的身体是怎么治病的?还有那些大烟为啥是害人的?枪弹炮弹怎么会轰的一下就出去了?种庄稼为啥要施肥用粪啊?这些都属于化学要教的学问。这些数、理、化的基础知识,将来我都要一点点的给你做个预科,等你长大些,就送你去读大学,去外国留洋……将来我们拼着命把一个太平世道儿打出来,这个破破烂烂的新国家,就盼着你们学成了本事,再把它好好建设起来啊!” 薛青蓝也不是全都听明白了,可心里却震撼得无以复加,这个先生可比万家的那些财宝值钱多了!红晕晕的脸上神采连连,眼里蓄着莹莹泪花儿,一把搂住了儿子,“快,快谢谢你的先生!” 平安还只有五岁,先生讲的一大套新学问更是听的懵懂,可孩子很听话,大车上就要给师傅磕头,却被秦虎一把扶住了,揉搓着他小脑瓜儿开心地道:“咱们是新式的老师和学生,不用这套老规矩,一声谢就够了!” 平安依在娘亲身边道了谢,仰头瞧瞧娘亲眼里的泪花儿,又怯怯的对温和的先生道:“先生,你别欺负娘亲,她想听月亮…人飞天上去……” “哈哈哈,好孩子,师傅可不敢欺负你娘亲,她是我们的财神奶奶啊!好好,我接着给你们讲讲我们脚下的这地球,头上的月亮,还有上天去干啥……” 少当家的新学问不仅讲傻了薛青蓝娘俩,车辕上的三泰也是听的目瞪口呆,连后头车辕上的巴子也磕磕巴巴地催着牲口上来问东问西,几个人把一路的欢声笑语洒在了身后。 前头就要到林江口村了,少当家要跟薛青蓝商定一下自己要扮的身份,结果这刚才还欢笑妍妍的一张俏脸儿又晴转阴了。只因为秦虎为了省去不必要的麻烦,平稳接收万家的各项生意,还要给自己安个万家子侄的名义,这可就让薛青蓝不开心了…… 秦虎是想对外编个故事,说万家老掌柜中了风去天津看病了,自己这个从关内来的万家子侄,来接掌万家在关外的一切生意。这一套说辞,已经跟两位当家的和铁马头和老井都商量过了,没想到现在薛青蓝这个少奶奶冷了脸,秦虎赶紧好言相询…… “薛家姐姐,你是想以平安的名义接收……” 秦虎一句话没说完就遭了薛青蓝的白眼儿,“万家那么多金疙瘩都给了你,俺和平安也有你照看,俺一个女人家要那些生意做啥?” “那你是……” “俺帮你这样接了万家的生意,那往后是不是外面…或是…大家都要喊你万家少掌柜的?” “啊!你是不喜欢用这个身份、叫法?” “嗯…俺不喜欢这个……听着…就恨……” “哦……”秦虎这下没办法了,内伤难愈,这女人是被万家伤害的狠了! “那也只是个假名假号的,一时的权宜,就是为了省些不必要的麻烦,咱队伍里也不会这样叫的……” 秦虎还想着再劝一劝,温言细语还没说完,却听薛青蓝一句轻问戳在了少当家的穴位上。 “那胡彪呢?也是一时权宜吗?” “这个……”聪明的女人可真是麻烦啊!这思维跳到这儿等着呢。 “以后再给你说,行不?” 薛青蓝轻轻摇头,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儿。 秦虎明白了,这个聪慧的女子不是不通道理,就是性情有些执拗!她一定想知道的事情,不好糊弄过去的。秦虎这个少当家的真实身份,是这支队伍的核心机密,涉及整支队伍以及奉天一大家子的安危,是周聚海在老石梁时跟几位当家的一起定下的规矩,不是秦虎自己就能随意讲的! 秦虎也神情严肃起来,放低声音道:“薛青蓝,你一定想知道这个,我不是不能对你讲,可这是个很大的事情,涉及许多人的安危,涉及整支队伍的生存。你知道了这一切,就是从心里把这支队伍当成了自己的家,我们都是这个家里的兄弟姐妹,不管将来去到哪里,都要守着队伍的纪律,保守队伍的秘密,死也要护着这个家!你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也不影响我和这支队伍将来照顾好你们娘俩儿,这个事情的重要性你要想明白了,我才能告诉你。” 薛青蓝由着性子问出了自己最想知道的事儿,听着少当家郑重的言辞,咬着红唇发起愣来…… 第174章 一路拜访 自从认识了这个少当家,薛青蓝的精神世界开始出现了一丝分裂的迹象,一方面对兵匪帮伙的忧惧早已深深刻进了骨髓,另一方面又对这支凶悍杆子的少当家有了迷一般的信任!只有在他的身边,她才觉得踏实,只有了解了他的身世经历,才觉得他在自己身旁是真实的。如果说能回到十六岁,回到被万家抢进门以前遇上他,她会不顾一切地跟着他,管他是姓胡还是姓啥,管他是拿笔还是拿枪的,管他是一个还是一帮……现在经历了在万家五六年的磨难,成了孩子的娘亲,她怕啊! “好,那现在听我的!等将来你了解了这支队伍,也认同这个家了,我一定把你想知道的,都详详细细地讲给你听……好了,现在我们进村,拜访一下赵家。” 秦虎拿出了当家人的劲头儿,薛青蓝忽闪忽闪眼睛也不说啥了,其实对于少当家身上的那股子王霸之气,她也是沉迷其中的…… 赵二爷四十出头,红铜色的面庞显得人很精干,只是身体微微发了福,看来日子过得还不错。 “呦,六爷来了,啊!少奶奶也来了……” 赵二爷是铁马头的亲叔儿,常驻在林江口,跟万家离得最近,过节过寿那是常来常往的,万家的人他可熟溜很! 老六作揖还礼,脸上有些木然,可还是按照少当家的剧本念上了台词儿:“二爷您安好?” “好好,一切都不错!咋地今年万家的山货还没下来?” “唉,老掌柜的身子出了大麻烦,现在人还在天津瞧病呢!家里都乱了营。俺和少奶奶也是刚从天津回来,来赵家打声儿招呼,还得赶紧着回天津去。” “啊,这是咋的了?年前不是还好好的?” “是啊是啊,过了年,老掌柜的中风了,身子突然就动不得了,话也说不清了……来来,俺先给二爷介绍一下,这位年轻人,是老掌柜海州老家来的侄儿,本在关内读书的,被老掌柜拉来了关外主持一大摊子生意的……” 秦虎上前抱拳施礼,“给赵二爷您请安了!小子来关外倒不是要把万家的生意发扬光大的,而是要帮着老伯父把万家在关外的生意收了,还请二爷您多多帮衬。” “哦?老掌柜他这是……” “身体不成了!平安也要上学了,老人家想举家回海州去了。不过眼下这两三年,与二爷和赵家的生意咱还得做着,不会一下子就停了。今年跟赵家的生意,万家再让一成儿,该给二爷您的黑土,我也给您提前捎过来了。哦,这是铁马大哥的家书,二爷你看看……” 万家老掌柜为在辑安扎得稳当,把万家的粮食、山货从临江运往安东的江运生意都包给了赵家,其他像每年几百斤的烟土和一些天津过来的洋油代销都是附带买卖,量都不算多大。秦虎过来一趟见见面,一切照旧就好。 “好好……”这赵二爷听这个高大的年轻人侃侃而谈,沉稳有礼,很像那么回事儿,手里接了铁马头的书信,匆匆扫了几眼又惊呼出声,“万少读的中央军校,在关内是带兵的……” “是!老伯父关外的生意不小,手下人手众多,还涉及一些舞刀弄枪的江洋朋友,一定要小侄过来操持,我也只好先把军队里的事情放下了……” 秦虎在赵二爷这儿并不想过多盘桓,见了面送了礼,打过了招呼就想着紧赶下一站,可看过了书信的赵二爷却把这位‘万少’拦了下来。 “哈哈,那大狗熊井木郎见天的笑话俺这儿的炮手囊,这回吃了瘪!哈哈哈,好好,万少,你得露两手再走!” 铁马头的家信是炕头上跟少当家一起写的,本来秦虎不想铁马头吹嘘自己的本领,可铁马头的道理够硬,说是没了老掌柜主持,家里就会叫他俩回去的,一定得找个留下的理由,秦虎也就没再说啥。这下好了,还得再表演一下神枪绝技…… 赵二爷外头一嚷嚷,身边的一伙子炮手聚进了院子,秦虎随着赵二爷迈步出了堂屋,正瞧见一个十七八的小伙儿背着张大弓挤了进来,手里还拎着刚刚打来的猎物,精神十足的往人群前头一戳,瞪眼瞅着家里来的客人。 赵二爷招手把他叫到了跟前对着秦虎道:“万少,这是俺家的老小子【小儿子】,赵飞鹿,跟铁马一样喜欢舞刀弄枪的,就喜欢跟着井大熊折腾耍把,你来教他几招儿,让他涨涨见识。” 秦虎嘿嘿一笑,点了点头,这时候也没啥好客气的,“小兄弟,咋不用枪?” “子弹金贵,又不干仗,这个就够使!”说着话把大弓、箭袋摘了下来,歪头瞅着秦虎问道:“你很厉害吗?” 秦虎还没回话儿,赵二爷开了腔儿,“你狗熊哥哥都被打服了,要留下跟着人家学!你说厉害不厉害?” “啊!那你可得让俺亲眼瞅瞅。” “哦,你箭射得很准吗?” 秦虎抬手指指障子外一颗碗口粗细的大树,“你射一箭瞅瞅,咱哥俩玩儿个游戏?” 这个赵飞鹿也不细瞄,抬手就是一箭穿心,箭矢飞过一人高的障子,“咄”的一声儿钉在二三十米外的那颗树上。 “哈哈,不错!下面十箭,我要打飞你的箭矢,不让你的箭射上大树。”秦虎双手入怀,拔出了两支短枪。 三十米不到,箭矢飞去如流星,眨眼间要打飞箭矢,这牛皮吹得没人敢信! 赵飞鹿听明白了秦虎的意思,眨眨眼鼓起了腮帮子,手把轻抬,第一箭就飞了出去…… “砰”,箭矢刚飞到障子上,就被秦虎一枪击了个稀碎! “啊……啊……啊……”满院子的惊呼吸气,没人看清了‘万家大少’是如何出得枪。 赵飞鹿这下不敢大意了,年轻人争强好胜的情绪也高涨起来,抬手就是三支连珠箭…… “嘡嘡嘡……”秦虎手下也不软,双手轻抬,枪枪命中,那箭矢就不让它飞出障子。 “嗖嗖嗖……嘡嘡嘡……” “嗖嗖嗖……嘡嘡嘡……” 十支箭射过,都被秦虎的子弹拦截,满院子的人都傻了!秦虎回手插枪,嘿嘿地正要张口,赵飞鹿这小子余劲儿未熄,又是一箭射了出去,秦虎迅疾再次拔枪,抬手就射,这次子弹追上了箭矢,可已经晚了,这支箭已经钉在了树干上,箭杆却被追上的子弹击飞了…… “好哇!好啊……”这回大家反应了过来,满院子的喝彩叫好声。 秦虎指指大树,轻声说道:“小兄弟,你去瞅瞅你最后射出的那支箭……” 赵飞鹿扔下大弓箭袋就跑了出去,登高上去一瞅,深深吸了口凉气,只见秦虎的子弹把前面的箭头深深顶进了树干里,就剩下一个孔洞儿…… 这下又麻烦了,赵飞鹿这小子非要拜师,秦虎只好一番相劝,最后除了答应教他枪法外,还答应了送他一支好枪,这才离了林江口…… 午晌,少当家一行赶到了浑江铁马头的家里,赵门主可是好生盛情,因为这位新来关外的万少给他带来了重礼,两挺捷克轻机枪和两支花机关枪还有两千多发子弹。 秦虎挑选礼物时,铁马是跟着的,这个时期能送几支步枪、匣子,对赵家这样的‘民地武’已经算是很贵重了!可少当家出手就送机关枪,一句‘不算给了外人’,让铁马头心里好生感动。 瞧过了儿子的家信,赵门主是一阵子唏嘘,一来是为万老掌柜的身子骨,二来也为‘万少’这样的青年才俊。饭桌上老少二人聊聊生意经和天下时局,“万少”的广博见识更是让铁马头的老爹刮目相看!当秦虎亲口对赵门主请求留下铁马头再帮衬两年时,他也没啥犹豫就答应了。 吃过了饭,赵门主亲自带着‘万少’去村里老井家里,看望一下井大熊的老娘。秦虎一见着这位和蔼亲切的老人,带着三泰、巴子那是倒头就拜,起身喊着‘老娘’再送上大洋、人参,把个老太太都欢喜懵了! 秦虎的作为,不仅是把没啥见识的乡下老太太整蒙了,也把赵门主给弄得一愣一愣的,这“万少”分明是读老了书,见过大世面的,听他说话就像是个做官的种子,咋的乡下草莽玩儿得这一套也熟溜成这个样子?难怪万家老掌柜让他一个小年轻儿来关外当家做主儿!铁马得跟着人家学啊…… 赵门主修书一封交给‘万少’带给儿子,然后为他们安东一行安排下一条槽船,第二日秦虎六个弃车登舟,顺风顺水而下,一日就到了安东。 安东的船泊码头分成两个部分,铁路江桥东部,靠近县城的沿岸区域停泊的是内江航运的槽船,这些船一般能载上二三十吨货就顶天儿了。而铁路桥西南的三道浪头码头,才是停泊海船的地方,这里的船就大得多了,能拉上一千多吨的船舶也常见,但更多的是些载上几百吨的小型近海货轮,万家的货轮是这些小货轮里较小的那一类,因为是条五六成新的旧船,只能拉上四百多吨货物,可这样也足够万家把海运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了。 第二天的一大早,秦虎六个就跑来了浪头镇,码头上卸货的、装船的可是好生热闹,推车拉挑、叫买叫卖,看得秦虎几个眼花缭乱!这里除了老六常来之外,其他几人都是初次踏足,连平安这小家伙也显得格外欢实,薛青蓝都快拉不住了,秦虎索性一把将平安架在了肩膀头上,省得乱哄哄的码头上这小家伙跑没了影子。 老六带着秦虎先到了两处万家入着份子的仓栈,先跟货仓的东家、管事们介绍一下万家的少掌柜,再打听一下自家万安轮的情况,还真是不巧,船还没从天津过来,秦虎这个少掌柜的只好再等一等了。中午秦虎找最好的馆子摆了一桌,给两处仓栈的掌柜管事加深了一下印象,然后叮嘱三泰留在浪头镇继续跟这些人混个脸儿熟,自己带着巴子、老六和薛青蓝娘俩儿先回了县城。 秦虎一路没少听老六磨叨船舶、码头的情况,现在一切交接都很顺当,就只等万安轮到港了!码头上份子的收益,万家以前其实并不在意,投些小钱儿进去,只是为了给自己的船运生意多些装船、卸货的便利,提高一下货轮来去的效率而已。秦虎也不在意这个,他重视这里,让三泰仔细观察学习一番,却是为了将来的打算。 这次出门时间上还是很挺紧迫的,回到县城秦虎还有件重要的小事要先办了,免得回去时匆忙。这次秦虎先去了小日本子的附属区,一路寻找打听,找到了日本人小学校附近的书局,东挑西拣地买起日本语的书籍来。 店里倒是不缺中国人的伙计,过来和秦虎一磨叨,明白了这位少掌柜的为了跟日本人做生意要学日本语,还要日本小学生的各门类的教科书,就帮着挑了一大包…… 薛青蓝瞧得似懂非懂,知道那些中日对照的翻译书籍是买给郑大金的,可买小学生课本干啥?难道说让平安也跟着学日本子说话? 薛青蓝眼神里的疑惑少当家早看明白了,等出来书店,才轻声解释道:“那些小学生的课本是买给平安的,可不是让他学日本话,我要郑大金翻译一下,然后我要仿照这个给平安写个新课本。” “哦……”这下薛青蓝可高兴得拍了巴掌儿,这个先生还是挺用心的! “那俺也买些自己看的书成不?” “那有啥不成的!走,回咱中国人的地盘买去……” 利用闲暇,这一逛就到了天黑,聚宝街里三步一停五步一站,不仅在和顺堂书局里买了一大堆的书籍话本,还在仙露坊买了不少的精制糕点,玉成记的纱巾、细布也买了一堆。 瞧着一路上喜笑颜开的薛青蓝,少当家的想起了老石梁和奉天家里的那两位姐妹,可有一大阵子没见着她们了,也给她们捎上些吃穿礼物吧…… 第175章 万家的船 老天爷还挺给少当家面子,并没让秦虎等得太久,第二天午后万安轮就到港了,秦虎带着老六急匆匆跟着三泰回到港口,两位老船长已经等在了码头上。 万安轮上两位船把头,都已是奔着花甲的年纪了,可以说是跑了一辈子的海船,是万家高价请来的。邱伯高壮魁武,孟伯清癯精明,带着家里六个子侄包下了万家的海船,至今已经三年多了。这些情况,老六早就跟少当家交待的清楚了。 秦虎笑容满面快步上前儿,也不等老六介绍了,一把拉住了两位老人粗糙的大手,“邱伯,孟伯,可把你们等来了!” 高大的邱伯一开口,嗓音洪亮底气十足,“听仓栈的掌柜们说,东家来了位暖心有礼儿的少掌柜,哈哈哈,果然是才俊人物!少东家客气了!” 两位老人家抱手给少掌柜施礼,接着就问起万家老掌柜的病情,秦虎来到安东码头这边儿已经变了另一套说辞…… “老伯父年过花甲,本来身体还算健硕,不想突然就中了风,现在已经回了抚松老家修养,情况不是太好!” “哦……老掌柜对俺们老哥俩一向宽厚,如今身染重疾,我等该去家中探望探望!万少,不知是不是方便?” “两位老伯,你们的心意万家领了!我出来时,家里嘱咐到了,请两位老伯先稳住船运的生意,那便是万家最大的欣慰了。家里的情况一言难尽,两位老伯登门怕是惹上一身麻烦,还是我把两位的心意捎回家里老掌柜吧?” 秦虎早做好了一些必要的功课,万家是江洋道儿上的老根子,恩怨情仇海了去了!对于窑堂的安全重视那是天大的事。家里买卖虽大,可极少有外码老空登门,有些需要见老掌柜的事情,也是万晋江亲到辑安去处理。两位船把头对万家的情况也是略略知情,包下万安轮三年来,生意上的联络都是万家五爷、六爷来安东,万家屯他们是从未去过的,抚松路途遥遥,就更别说了。 “哦,那将来万家是少掌柜当家了?”一旁清瘦干练的孟伯眨眨眼睛问到了最关心的事情。 “不瞒两位老伯,老掌柜怕是这关难过,家里纷争正乱,所以千里传书要我来关外主持,家里一些良田、大宅我或许不多过问,可这船运的生意一定是要亲自打理的。两位老人家,你们有啥问题,跟我商量就好,能现在给你们答复的,马上就给你们定下来!实在定不下来的,我回去一趟,很快也会有准确的答复,这一点,您两位船把头不必疑虑!” 两位老人点着头还是望向了少掌柜身后的万家六爷,老六此刻态度明确,郑重地给了秦虎一个十分清晰的背书,“别瞧少掌柜年纪不大,他可是本领学识出众,在关内是读书领兵的将才,您二位有啥事情,可以跟他商议,听他的安排。” “哦!那好那好,少掌柜,咱们船上走走,您还没瞧瞧这艘万安号呢!” “哈哈哈,我可早等急了……” 万安轮虽是条旧船,可被两位船把头打理的相当不错,驾驶室里整洁亮堂,货仓里条理清楚,秦虎处处瞧着新鲜,问东问西的绕了一大圈最后来到轮机舱,马灯照亮的昏暗机房内,两个一身一脸油灰的年轻汉子正打着电筒在清理注油,看着他俩手法颇为熟练,秦虎可来了兴致,站在边上看得津津有味。 “大牛,秀才,来给新来的少东家见个礼儿。” 那粗壮汉子嘿嘿一笑,露出了一口白牙,“嘿嘿,少掌柜的,这里又脏又黑,油脂麻花的,你咋跑这儿来了?” 秦虎也跟着嘿嘿笑,“瞧着你们干活就带劲!要不你教教我,咱们一起干?” 里面扎头干活的细条汉子听新来的少掌柜说话不着调,抬起头来瞧了眼万家大少开口也调侃道:“俺们教你干这个,你教俺做个少掌柜的,咱们换着干干?” “好啊,那我一准儿比你俩学得快。” “……” 两位船把头本想着呵斥两个没礼数的小子几句,可听这万家大少也随着俩小子你一句儿我一句儿逗得欢快,也笑呵呵的一旁瞧乐子了。 秦虎围着发动机瞧的仔细,捡起块儿脏兮兮的油布抹抹划划地凑近了瞅了一会儿,轻声问道:“邱老伯,听家里说这船已经跑了二十多年了?” “是,有二十六七年了吧!” “不对啊!这柴油机上写着1913年造的,满算也才16年啊?” “啊?大少,你懂洋码子?” 这下满舱室的目光都盯了过来,那俩清理机器的年轻人也站了起来。 秦虎笑着点点头,“这铭牌上写着呢,德国道依茨柴油发动机,1913年制造,不会差的!” “大少,你等等啊!” 孟老伯喊了一声儿扭头跑着走了,片刻工夫抱着一摞本子册子跑了回来。 邱老伯也乐了,“少掌柜的,你去瞅瞅吧,买船的时候随着船交过来的,都是洋码子,没人懂!要不是老孟拦着,俺差点儿给擦了屁股。” 秦虎快步过去,电筒照亮下一翻就高兴了,“有船舶出厂记录,有航行日志,有维修记录……哦,这儿写着呢,船是1903年丹麦给德国人造的,蒸汽机动力,烧煤的,1914年在青岛改的船用柴油机,1915青岛港被英国、日本占领后,这船便卖给了英国人……” 秦虎一个人打着手电,翻着手册,嘴里不住的念叨着洋文,周圈暗影里,两位船把头加上刚才还跟万家大少斗嘴儿的俩年轻人都不吱声了。 少当家的又有事情做了,抱着一堆资料回到了亮堂的甲板上,先嘱咐三泰和老六去定一桌酒席,晚晌饭给搬船上来吃,再让三泰回县城安排回程的事宜,自己今晚和老六就住船上了。 甲板上少当家支上小桌小凳,奋笔疾书,和煦的春风里那份专注看着就让人敬慕动容!没人敢过去打扰这位少掌柜,躲在远处不时瞄上一眼,都从心里佩服起来…… 邱把头瞅瞅身边的万老六,忍不住赞叹出来,“六爷,万家大少了不得啊!” “是啊……”这位六爷亲历了万家的翻覆,此刻心里是五味杂陈,为了万家的女人、孩子们能好好活下去,他此刻也不得不帮着这位少当家了。 孟把头也插话进来,“六爷,你刚才说大少在关内是领兵的?” “是,还是很厉害的那种。” “哇!有多厉害?”早跟着跑上甲板的大牛也来了兴趣。 “哦,俺可不清楚他有多厉害,反正万家老掌柜在关外的实力,他是不往眼里放的……” “俺滴娘!刚才他还跟俺俩逗嘴儿扯屁呢,俺能跟他试试手不?” “闭嘴!没轻没重的你胡扯个啥?你俩看不出来,刚才人家是逗着你们哥俩玩儿的?万少定是个做大事的!” 邱老把头瞪眼对着儿子大牛就是几句呵斥,吓得这小子一吐舌头不敢吭气儿了。 秦虎精神集中,一忙就是近一个时辰,天色暗了下来这才停手。把那一摞原始资料交给老六道:“六哥,把这些东西捎回去,我还要仔细看看,里面有些专业术语我还要买些专业书对照一下。这个是给你们写的……”说着话把个翻译成中文的小本子递给了邱老伯。 “啥?” “是以前船上的维修日志,还有对柴油机的使用要注意的一些事项,我不懂这个,只是简单翻译过来的,你们瞧瞧也许会有些用处。将来我有了船舶专用的英文字典,就能更准确的写个中文的使用和维修说明书了。” “好厉害啊,万少!你要的酒菜都摆上了,来来来,俺俩老家伙敬你一碗……” “走!我陪两位老伯喝一口去。” 前甲板上大家席地而坐,十个人坐满了一大圈,邱老把头先挨着个给少当家介绍着船上的家人,“这个是大牛,俺家里的老二小子,大名叫平洋;这个是孟家的老大,昭文,书读得好,字写得也好,大家都喊他秀才……” 秦虎端着酒碗一个个的都碰过了,都是邱、孟两家的子侄晚辈儿,跟上船来学能耐的,有了一技之长将来也能有口饭吃。然后秦虎跟两位老把头干了半碗,这气氛噌的一下子就热烈起来。 这回孟老把头放下酒碗先开了口,“大少,您在关内是领兵的?” “是,俺读的是军校,学得是带兵打仗,要不是关外伯父这里出了事儿,我现在还在关内当兵呢!” “哦,那大少咋的会这些洋人的码子?” “嘿嘿,我读书的时间长,跟着教官们跑过好些洋鬼子的国家,去过英吉利,法兰西,德意志,花旗国等等一大堆,也去过东洋的小日本子,慢慢就学会了。” “哦……少掌柜的…了不起……” 秦虎一句话间,就觉得上一瞬还挺热烈的气氛突然一沉,瞅瞅孟把头话语有些吞吞吐吐,张嘴便问了出来:“咋地了?孟老伯,有啥你就说吧!” “大少,你刚才提起东洋的小日本子,俺老哥俩可有个请求,老掌柜是答应过俺们的,不知他老人家跟你交待过没有?” “啊?我来到关外,老伯父他已经不能说话了,有啥你们就跟我直说吧?” 这老孟扭头瞅瞅老邱,瞧他牙齿已经咬出了响动儿,脸也涨红起来,唉,还是自己来说吧…… “俺们不做小日本子的生意,也不靠小日本子的码头,大连、旅顺俺们不去!” “哦?两位老人家,这个是为啥啊?” “这事儿俺们压在心底下,不敢想!不愿说!在这船上,任谁也不许提小日本子这几个字。少东家你问起来,俺老哥俩就只跟你说这一回……” 秦虎瞧着两位船把头,话未开言,眼圈已经红了,老邱那里更是攥紧了拳头,骨节嘎巴嘎巴的轻响已是入耳清晰,只听老孟低沉哽咽的话语慢慢吐了出来。 “三十五年前的初冬,那还是光绪二十年,俺和老邱那时才二十多岁,还在英国人的船上做学徒,家人都在旅顺口……” “旅顺大屠杀……”秦虎一声惊呼出口,一时船头吹过的风都要凝固了。 “少掌柜,你知道这个?”深提了一口气,压下去满腔的悲愤,孟老把头这才问了出来。 “知道!中日甲午战争,刻骨铭心!我是个兵,咋也不能忘了这个!” “俺和老邱,两家人总共一十七口子,就活下来俺两个在外头的……” “我明白了!两位老人家,我现在答应你们这个条件,不跟狗日的小日本子做生意,将来我还会答应你们另一个。” “啥?另一个?” “嗯,另一个!”秦虎对着两位老人和一圈家人郑重地道:“报、仇、雪、恨!” “啊?咋个报仇雪恨?那些畜生可凶啊!他们连老毛子也打跑了,奉天军也奈何不了他们的……” “是啊,它们凶的很!抢了辽东半岛,打跑了老毛子,占了南满铁路,霸下了抚顺的煤矿,不停的在吸咱辽东的血,可你们以为这样它们就满足了?不会的!去年,在山东济南府,它们又杀了咱好些中国人,将来它们还会来抢更多更大的,咱中国人与小日本子会真正的开兵见仗,会有报仇雪恨的机会的,一定会有的,我要让这帮狗日的血债血偿!” “大少,您不该来做生意的,你得带兵啊,得跟这些畜生打啊,不能让这些畜生在咱中国地盘上横行霸道的!” “对!邱老伯你说的对。咱得对得起祖宗先辈给咱们留下的这片土地,得对得起后面的子孙万代,拼了命也得把这些狗日的强盗干趴下!不过啊,生意咱也得做,钱咱也得挣,不然拿啥养兵啊。” “好,就这几句话,俺老邱认了你这位少东家,你啥时候要干小日本子,不能撇下俺们邱孟两家。” 两位船把头端起了酒碗,秦虎也跟着一帮子后生都端着大碗立了起来,对秦虎这次安东之行来说,这可真是意外之喜,这碗酒可就干得太痛快了…… 第176章 两场竞赛 接下来话题儿可就扯开了,少掌柜上了船,不仅提了小日本子四个字,还把日本遣唐使到脱亚入欧的发展过程都给大家讲了一遍,把明治维新后日本对华的掠夺政策也讲了个清楚明白。 最后这位少掌柜还给大家做了个小总结,“兵书上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们中国人要把小日本子研究明白了,才能打疼它,打败它!不提不说,那是怕了它,我们不能缩着头自己难受,只有干残了它,出了心中这口恶气,咱中国人才能重新站起来……” “少掌柜,你说,咱咋的出这口恶气?俺跟你去!”大牛旁边听得是心花怒放,浑身的力气都膨胀起来。 “哈哈哈,大牛哥,我现在知道你为啥叫平洋了!我跟你说啊,咱现在去挑几户小日本子杀了,那不解决啥问题,那是闯祸。要干咱就跟它战场上见,拉起队伍,练出好兵,打它个丢盔弃甲,杀它个尸积如山,那才叫平了东洋小鬼子啊!” “那你想咋个练法儿?” “嘿嘿嘿,大牛哥,瞧你这牛犊子一般的身板儿,这油锤一般的拳头,练过拳脚吧?” “嘿嘿,练过几天把式,刚才还想跟你这个带兵的试试手呢!” “好,光说不练是假把式,咱比比真功夫!” “咋个比法?” “大牛哥,我是玩惯了枪的,比枪法那是我欺负人,咱今天上了船也不比拳脚了,咱比比水性,看谁游得快?”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少掌柜一句话出口,船头上所有小年轻都乐颠儿了,大少,他…他要跟咱比水性,哈哈哈……这笑话可大了! 邱老伯、孟老伯也嘿嘿地笑,心里虽然对这位少掌柜十分的佩服,可他…这笑话确实是开大了!跟跑海船的比凫水…… “您两位老人家也不信啊?我游得很快的……” “好好好,现在水还凉,等下回你来,再跟他们比比!” “邱伯,我可听出来了,你这是护着我,怕我输啊!” “呦,大少,你水性是真的好吗?”孟伯这下来了兴趣儿。 “江河湖海我可没怕过!要说水里干活儿,不敢说比得上大牛哥他们,但要说游得快,我不会输给他的。嘿嘿嘿……” “啊?那就试试!” 这下船头上可是嘻嘻哈哈的热闹成了一片,大牛三把两把就把身上的夹袄扒了,昏弱的光线里,红通通健硕的胸膛露了出来,嘿嘿地瞧着少掌柜的,“你说吧,咋个玩儿法?” 秦虎也不着急,一边解开扣子,一边应道:“找条小船划到江心去,谁先游回这里就算赢?” “好,俺跟过去瞅瞅。”邱伯还是不放心,这万家大少那可是贵重人物,不能出了岔劈。 孟伯点点头也应和道:“带上盏灯,俺这里给你们晃着灯号。” 秦虎说着话儿,身上的衣服脱得也只剩下了个裤头儿,把衣物连两支短枪一起给孟伯递了过去…… “哇!哇……”船头上一众小年轻,瞧着秦虎高大雄健的身子骨,那一身的疙瘩肉,眼都直了! “大牛,瞧见没有,大少可是带兵的,你可不定准儿能赢!”孟伯适时敲打了年轻人一句…… 现在这江水,那可是混着山上融雪下来的,春扎骨头秋扎肉,凉着呢!瞧着两人撩水上身活动开了身子,江心小船上邱伯一声高喊,两人飞身跃出就扎进了大江。 邱老把头脚下一跺船头,秀才孟昭文飞快地摇动船撸跟在了后头。秦虎一个猛子扎出去挺远,出水换气却见大牛在他身前一个身位冒了出来,果然是弄潮的汉子!秦虎可不想输,敢跟这些浪里来水里去的汉子叫板,就已经算好了争胜的条件,此刻抡开两臂车轮般划水向前,两腿保持打水节奏,那是标准的自由泳就冲了起来,任你水性再好,比速度,俺这三栖兵王还拿不下你个小样儿的?【这个时代,中国大致还没人这样游泳】 比拼的水程大致有一百丈,也仅仅过去了二三十丈秦虎就冲到了前头,然后就是一路领先,与大牛的距离越拉越远,把个后面船上邱老伯和孟家秀才瞧了个目瞪口呆!俩人使劲摇撸想跟上大少瞧个清楚,可暗夜江波中咋也看不明白,只瞅着一道水线劈波斩浪就冲向了岸边…… 还是邱老伯见多识广,轻叹一声儿,“大少好厉害!这是从洋人那儿学来的本事,俺见过的。” 秦虎快速游回万安轮边,抓住竖下来的长绳蹭蹭蹭就上了船,一圈水上漂的汉子围着少掌柜的傻愣在了船头…… 江面上一声洪亮爽朗的大笑传了过来,“哈哈哈……大少是高人,见过大世面,咱这些土鳖这回可是开眼了……” 一堆小年轻儿这下是心服口服,等大家都回到船上,孟伯先开了口,“大少,您是领兵带队的,这本领、见识你得教吧?” “教啊教啊,不仅我会的这点东西要教给弟兄们,将来还会拉着他们一起学新的。比方说咱这艘万安轮上,我得想办法给他装上发电机,机房里有了电灯就亮堂了,将来最好是把电台也装上,你们不管跑到哪儿,离着多远咱们都能随时商量个事情!这发电机和电台可是个好东西,咱们得从头学啊……” “大少大少,那些以后再说,你先给咱们说说,刚才你咋游的那么快?”大牛换上衣裳已经憋了好一会儿了。 “哈哈哈,你去搬条长凳来,我给大家演示一下……” 秦虎这一晚,陪着船上的老老少少就没合眼,溜溜说了一宿!天刚亮,秦虎和老六要下船回程时,稍稍迷糊了一会儿的两位船把头也早起来了,把他送出去老远还不愿回去,秦虎只好停了下来,“两位老人家就别送了,该嘱咐的咱晚上都说透了,咱们生意上的事情一切照旧,这段时间,我一时分身乏术,天津和安东这边的生意就拜托邱伯、孟伯多照看一些了!对我来说,跑船挣钱不是最重要的,我最看重的是养护好这条船,让大牛、秀才他们这些年轻人多学本事,将来有大用!” “大少,你放心吧!有你这有本事、又仁厚的少掌柜的,俺们没啥可说的,只是你要多多保重,抽工夫儿要多来两趟啊……” …… 三泰在县城江沿儿的码头上已经包下了一条对岸朝鲜那边研究出来的快船,是用螺旋推进器代替风帆的小客货船,不足丈宽、四丈长的小船后半截支上个大架子,安装上一个大型的推进螺旋桨扇,跟后世气垫船的推进原理类似,逆流而上到浑江口,一天多就到了【吃饭和夜里都不跑】。秦虎不能多做耽搁,必须快速回程了,可还是给了三泰新的任务,让他从安东回沈阳【过了年奉天已经改称沈阳了】给家里通报消息,然后再回老石梁一趟…… “那俺可要花钱了!嘿嘿嘿……” “花吧,吃的穿的随你!咱这回又挣了大的,给两头家里多买些礼物,让他们也高兴高兴。告诉奉天家里,夏天的军装要抓紧了,咱这队伍可是过了千啦……” 上午送三泰上了火车,秦虎几个立即乘船返程,虽然是一切顺利,可也出来五天了,东山里那一摊子事不知道进展到哪里了? 离开了七天,5月23日下午,少当家回到了东山营地,三天后就是约定好竞赛模范队伍的日子,营地里的热闹还在持续着,九个中队长中,剩下的六个已经选出来了,每个中队挑兵拉柱也定了型,他们聚堆儿正在观摩老石梁的队伍示范什么是五公里武装越野。瞧见少当家回来了,山谷里又是一阵子欢腾,这是赶回来主持弟兄们的竞技大赛了。 三天时间一晃就过,27日的一大早,全营一千多号人都列队整齐开始了第一天的竞赛,红黑白蓝绿无色布条给一中队的五个小队队员分队绑定,把老石梁弟兄们腾出来的大枪、背包也给他们背上,各小队陆续出发,要在这处环形谷地里跑上五圈。少当家带人做裁判,瞧瞧哪个中队能先定饷发枪? 这一中队跑得还真是像模像样的,没有撒开丫子乱跑,而是保持了小队的相对完整性,就是中途缓上一口气儿,也是集体放慢步伐,虽然是一疙瘩一团,瞧着不算整齐,可看来这老崔还是掌握到了行军的一些要点!虽然崔兴久体质不好,没参加竞技,可在他的吆喝声中,五个小队基本都在半个钟点刚过就完成了赛程。 少当家点着头给了个不错的评价!虽然他们的背包里只装了一套棉衣,身上也只带了一只水壶,大枪里也没弹药,可这帮溜子能做到这个样子已经很不错了…… 接下来出场的二小队可就差得多了!快的不等慢的,慢的也不追快的,各行其是,小队长喊破了嗓子也没几个听的,一百号人的队伍,落在最后的那一堆里,每个小队的人都有,简直一塌糊涂! 三、四、五、六这四个中队是狼蝎岭那四百来人组成的,上午、下午的表现也跟刘一杵的二中队一个德性,吃饭的时候个个能吃能抢,起哄的时候能喊能叫,一动真格的就拉胯!少当家的心里有数,也不多么着急,只是把这场竞赛当成一次摸底测试,然后就在这些人中挑着个人秀一个个记在了心里。 要说个人秀,这四百余人里还真有二三十个,尤其是六中队的两个人让秦虎感到了一丝惊艳!成大午和老蔫在回龙村里逮胡子还捎带擒了个老乡,后来就是他给老石梁的大队指的路,这汉子叫江秋来,他表弟江大路在狼瞎子的绺子里,为了保密,这江秋来一直都没放回家。这汉子三十不到的年纪,个头不高身子也没多壮,他堂弟江大路倒是蛮结实的,这哥俩每人扛着两支大枪,只是二十分钟出头就轻松完成了山丘间的五公里越野。 秦虎哈哈笑着把哥俩喊到了身边,“秋来大哥,一直没放你回家去,耽误你种地了吧?” “没啥没啥,你们拿下狼蝎岭后,大当家还赏了俺二十块钱呢!这里吃得挺好,你们当家的人也挺和气,还能听您说书涨见识,要是能有饷钱拿,嘿嘿,俺和兄弟大路待个三几年也没啥。” “好好,你哥俩踏踏实实跟着练,将来带了兵,还能多挣几个,这支队伍也是你们的家……” 第二天早上,铁马头的大队首先出场,秦虎这次是瞪眼瞅着,要瞧瞧这支经过两年比较正规训练的队伍究竟是个啥样子? 铁马头带队这一跑,果然还是跟昨天不一样了,近两百人齐刷刷地跑出了队型,一个个队员不争前不掉队,小队有小队的方阵,大队有大队的间距,不疾不徐,煞是好看!这下连老石梁的队伍都惊羡了,他们就这样跑了一冬,也是刚刚才有了这种样子。 铁马头这支两百人不到的队伍跑的成绩不错,二十六七分钟就完成了,比老石梁的队伍一点不差!唯一能让秦虎这个少当家挑出来的毛病就是队伍有点闷,缺少些年轻人训练的活力,如果再能整齐地喊上几句一、二、三、四,鼓起精气神儿跑,那就更棒了! 接下去的七中队和八中队或许是被打击到了,跑得混乱异常,瞧得方奎都皱了眉头,“少的,这两个中队是最后才选出的队长,瞧意思是人家挑剩下的人手,组织混乱,乌合之众!” “嘿嘿,别着急,咱先看看最后那个老皮再说!” 九中队最后登场,老皮也瞧明白了前面所有的队伍的状况,出发前这小子一个个的嘱咐着小队长,然后一马当先就冲了出去。开始两圈还没觉得咋样,可看了一会儿,少当家的眼神儿就亮了,压低了声音对着身边的三当家方奎道:“这小子有点东西,脑子够使!” 方奎也在点头,“嗯,强的带弱的,这编队用心了!” 这下秦虎、方奎都认真看了起来,只见第二圈后,小队里五六个人身上的大枪不见了,那几支长枪都轮换背在了队友身上,这几个背着双枪的显然身体更强壮些!而且不是一个小队这样干,是每个小队都在这样刻意而为,显然是老皮这个家伙事前就安排好的。 最后这老皮更是出了个幺蛾子,他带着一个强悍小队先跑到了终点,立即卸下身上的长枪背包,轻松了身子往回跑,去接落在最后的两个小队…… “耍赖耍赖……没脸没皮……哈哈哈……” 山坡谷地上哄然叫嚷,闹成了一锅粥。 第177章 首鼠两端 秦虎和方奎也是跟着哈哈大笑,这老皮还真有一套,自己身高腿长挺能跑,脑瓜子也不笨,规则没说不让这样干的,他还就敢使出来!哼哼,可惜了这个混蛋,他要再想跑,非弄死他不可…… 午晌开饭的时候,营地里十支队伍的成绩都出来了,铁马头的护烟大队是当然的第一,崔兴久的一中队第二,老皮的九中队只比一中队差了十几秒,应该是排第三的,可秦虎脑瓜子一转就改了主意,成绩一公布,变成了一中队和九中队并列第二,模范队伍由两个变成了三个。 下午时分,少当家说过的话立马兑现,银元和步枪从万家屯拉了过来,先按照老石梁队伍的定饷标准,给铁马头的三大队和一中队、九中队发了军饷,而且是从他们被擒获时计算,一下补发了两个多月的,这下整个营地里拿到没拿到的溜子都不淡定了,这少当家能处啊!虽然是带着一帮凶悍的杆子,可他也是个仁厚仗义的…… 接着枪支也发还了这三支队伍,而且还换了一水的好枪,铁马头、崔兴久和老皮每人都领到了一支崭新的德国造盒子炮,就差发弹药了! 发完了军饷和配枪,少当家的除了对这三支竞胜的队伍一番表扬鼓励外,也给没拿到的弟兄们出了个新主意,除了今后努力加强训练外,还可以自愿申请直接进入老石梁的队伍,一旦被老队伍吸收,同样可以快点领到饷银、背上大枪。少当家做好了前期铺垫,笑呵呵地祭出了杀手锏…… 秦虎的想法其实不难猜,鼓励先进的同时,要下手拆队整编搞大动作了,不能再慢悠悠地跟这些溜子耗下去了!怀柔的招呼打过了,接着就该是雷霆手段了,同时也给那些有别样心思的家伙屁股后面点把火,想逃你们就快着点儿! 到了营地里晚饭的时候,崔兴久满面春风地找上了老皮,几句互相恭贺寒暄的空儿,周圈就都围上了自己人,崔二爷压低声音先开了口:“老皮,咱得扯风火轮子了,那年轻轻的少当家实在厉害,咱们都入了他的局儿,再拖着,怕是咱身边的贴手老把式都要反草了!你说咱搞的猫腻儿,他瞧出来没有?夜长梦多啊……” “二爷,俺也瞧出来了,少当家是要对那几队囊货下手了,可咱不需太急吧?咱这两支队伍还是稳当的,局底儿有了【拿到了枪】,兜里盘缠也有了,等个好时机再滑不成吗?” “不能再等了,我们这两队人还能耗一耗,刘一杵那儿够呛!这个狗屎样的犊子不听劝,想着自己拉起队伍吃独食儿,那一帮囊货,早晚被少当家给扯花哒了!这小子要是被少当家的给划带走了,咱就白忙活了!” 老皮知道崔二爷对刘一杵那是志在必得,虽然表面上他只派过去二中队两个人,可暗地里却让自己安排过去十七八个狠角色,那些人是当初万盛当家从抚松带过来的最硬的底柱子,他们组成了二中队的一个小队,就是为盯着刘一杵去的。现在崔二爷拿到了最想要的枪支,只想快点卷着刘一杵挑滑,老皮也只好点头随着冒险了,他的九中队里还有听崔二爷招呼的五十来号老八达呢。 要说老皮独自个儿,其实沾些随遇而安的性子,虽是想着逍遥快活无拘无束,可也没有多么大的贪心,若是把刘一杵和外甥小哨放在心上称一称,外甥的份量当然还是更重一些的,所以有了小哨的牵挂,他优先考虑的还不是划带着刘一杵去闯阵,能拉着外甥一起蹽杆子才好,早点晚点,人多人少都没啥…… 野草铺绿树叶新装,匆匆的一个五月过去,山林里已是一片生机盎然,少当家的拆队工作也从温和很快加速到了强势。先是狼蝎岭的那四百人中有些弟兄跳了出来,向少当家提出了转队的要求,大致是从江秋来和江大路兄弟俩开的头儿,然后就一小队一小队的并入了铁马头的三大队,三两天的时间,铁马头的营地里就增加到了三百人。 七中队和八中队都是原来万盛绺子里的,被崔兴久、老皮和刘一杵挑剩下的崽子,领导力差劲,整天乱哄哄的,秦虎索性把钟义、张富派过去当了代理中队长,也只是三几天时间,这两个中队的情况也开始见了些起色,有了些秩序。 辽东从五月下旬开始,雨水就渐渐多了起来,六月六日的晚晌,阴沉积蓄了一天的雨水疾卷着山风落了下来,山里的湿凉把弟兄们都赶进营房里吃晚饭了。 少当家定下的规矩,每当阴雨的天气,总是吩咐发些酒水给弟兄们祛一祛湿寒,经常还嘻哈地嘱咐上弟兄们三两句,今天也没例外,一队一大坛的酒水都给送进了营房,只是没瞧见少当家说着‘吃好喝好’的笑模样。午晌后他带着三个小队离开了营地,去给大家取运夏天的被服了,遇上这样绵密的疾雨,估摸着要耽搁在外头了。 半夜过后,风雨还在继续,每个营房门口的亮子都省了,营地里黢黑黢黑的沉寂在一片细雨中!伙房里一声轻响似是有人碰到了盆碗瓢勺,可眨眼间又没了声息…… 伙房在十几间营房的中间位置,北面是狼蝎岭过来的帮伙,现在排成了三、四、五、六中队,四百来号人住了山环儿里最里面的五间库房。伙房南面是小万盛山头那些溜子的六间营房,一二七八九中队依次往南排,原来老皮的九中队挨着一中队住的,刘一杵过来后,老皮就把地界儿让给了二中队,这样就顺溜着排了下来,现在老皮的中队搬到了营地的最南头儿。 静静地听着外面风雨中也丝毫不误的值岗换哨过去,崔二爷轻咳一声儿坐了起来,他身前的柱子上挂着每个中队都配置的小坐钟,时间快到凌晨1点了。他身边的溜子一个个悄无声息的掀开了被窝,穿衣蹬靴,缠腰裹腿,能不能脱离苦海再入江洋,就在今儿晚上关键一举了! 崔二爷对身边摆了摆头,已经有两个把式利落起身遮暗了马灯,然后悄悄摸了出去,先去伙房摸上几把菜刀、柴刀,也比手里没子弹的大枪好使!没过多一会儿,那两个家伙小心翼翼地把伙房里所有硬货都掐了回来,六把菜刀,三把柴刀和一柄斧头。手上握住了利器,好像胆子也一下壮了起来,那俩小子一人掖上一把柴刀再次摸出了营房。 这回两人分头向二中队和九中队的营房摸了过去,里面很快就有了回应,两人转身快速钻回了一中队的营房,片刻之后崔兴久下了命令…… 崔二爷带头钻出了营房,然后一个个小队拉开时间都陆续跟了出来,他们先是悄悄摸向了隔壁二中队的大屋。晚晌饭的酒水,崔二爷只留下了一点儿,大部分都给了二中队的弟兄,刘一杵还以为老崔也在讨好自己呢,嘿嘿笑着受之无愧了。现在一百来号溜子酣睡正香,哪知道白天还在一起嘻哈的老合弟兄,夜里变成了要命的恶鬼。 在二中队插千【卧底】的小队悄悄把崔二爷接进了屋内,领着一众凶光毕露的溜子摸向了刘一杵从铁马头那里拉过来的小队,这个小队是刘一杵的核心人手,他们的铺位在一个屋角处围在了刘一杵身边。崔二爷一个手势,身边的把式同时就下了死手,索套儿往睡得死沉的十几个溜子脖颈上一缠,几个人勒脖子的发力、按手脚的加劲,转瞬间十五六个溜子无声无息地就丢了小命儿! 一旁崔二爷盯着手下的一伙老把式亮出了多天演练的效果,插千的小队已经把刘一杵和三个熬烟土的家伙堵嘴蒙头绑了个结实,抬着四人悄悄出了营房,崔兴久最后面给这些死鬼重新盖好了被子,轻步往门口退去…… “二爷,这么晚了,您……” “嘘!嘘……” 二中队里除去插千卧底的二十号人,满屋里几十号人,虽然酒是稍稍喝得多了点儿,可毕竟还有睡得轻的,崔兴久快走到门边了,脚下一个溜子迷迷瞪瞪地醒了。 崔兴久蹲下身子,示意他不要做声儿,“穿上叶子,跟我走!” 刘一杵的这个中队里,除了刚才那十几个死鬼,全部都是老花沟里出来的溜子,听二爷嘴里出了令儿,这小子下意识地就坐了起来,崔兴久猛然捂住了他的口鼻,背后手里的菜刀迅疾地就在他脖嗉儿上切了下去。 在被子上蹭蹭刀头上的血迹,轻托着这个讨死的家伙躺好,崔二爷给他拉上被子,歪歪脖子起身走进了外面的风雨里…… 晚晌饭时,风雨来的那一刻,老皮的眼皮子就开始跳了,准知道崔二爷今晚要动了,那位厉害的少当家又不在营地,摆子天儿【下雨天】,山梁上还能有几个巡哨了水的?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他胡乱扒拉几口填饱了肚子,合衣躺在了铺板上先养足了精神再说。 心烦意乱的老皮怎么也踏实不下来,上次跟大黑牙谋划跳圈也没这样心惊肉跳的,这回上百人成群结队要炸窑,一个不经心儿,就会有成片的人丢了小命!就算滑出去了,必定把少当家给惹毛了,他不依不饶地追下去,想想都可怕。在这儿有吃有喝有饷钱的多混上些日子,挑个最好的时机拉上小哨再走,虽说少了些逍遥快活,可比他崔大蒲扇这路数要安稳的多…… “皮大哥,你不整上一口儿?” 老皮微微睁眼,瞧着是自己队里崔兴久的老合弟兄,便压低了声音道:“你们也别喝了,压不住馋虫就搬着坛子去二爷那儿碰一碗。” “嘿嘿,俺刚打二爷那儿过来,二爷和弟兄们也没喝,把浆子巴结刘一杵了。” “哦,那你把咱这坛子也给他送过去,就说是俺借花献佛的一点儿心意。” “得嘞!” 瞧这小子叫个人一起抬着酒坛子走了,话不用再往明里说了,今晚崔二爷必定要对刘一杵下手了!自己既然拿不定主意,那就先瞧瞧弟兄们的心思。老皮把能听自己话的几个小队长叫到了身边,隐晦的交待几句,然后瞧着不想跟着走的十几个溜子抱着被子卷换到大屋角落里的铺位了。老皮瞅瞅没人再动了,心中轻叹一声:“他娘的,一百号人就剩下十几个儿,自己这个队长想不走都不成了!” 老皮知道没法子了,心里反而稍稍安定下来,把小闹钟往头前一放,拉被子蒙头就迷糊着了!等崔兴久钻进九中队的屋里,时间已经接近凌晨两点,老皮翻身起来迎了上前儿,“二爷,得手了?” “嗯!见红儿了【流血了】,快着点!咱走西头的埂子。” “二爷,你头前指路,俺跟着后托。” “嗯,走!” 一中队、九中队,加上二中队插千的小队,二百余号溜子轻手轻脚地趟过沟底哗啦啦流淌的小溪,从少当家讲课的木台子后身穿过,直奔西面的山梁奔去。大黑牙跳圈选的是靠近谷口的东山梁,这次崔二爷窑变把突破口改到了西面,这次路径稍长一点,要先翻过铁马头他们驻地北面这道漫坡,落到西面那条沟底里再往西山梁上爬。 风变得小了,此刻的毛毛细雨把谷地里盖的一片迷蒙,拖在最后的老皮回头瞅瞅黑魆魆的营地,那里没有一丝的动静儿,前面的队伍人影已经模糊了,正要疾步跟了上去,突然间心中警兆顿生,眼皮子狂跳几下,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他一矮身形,就跪爬在了木台子后面的乱草稞里,刚刚好像眼角里扫见了左面山坡上有冷晃子【电筒】一闪即灭…… 暗影里一只大手悄悄探到了老皮的脑后,猛然一把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接着黑洞洞湿凉的枪口就敲在了他脑瓜门子上,一声恶狠狠的低语扎进了耳朵眼儿里,“你个皮痒痒的狗东西,给脸不要脸,瞧爷爷一会儿怎么弄死你!” 第178章 开局新篇 老皮吓了个亡魂皆冒,身子里的力道瞬间就散了个干净,只是脑瓜子里一丝灵智尚在,抬手轻敲敲捂住自己脸面的大手,然后双手一背跪了个直溜溜…… 今儿晚上是老蔫和满囤值守在讲台后面的暗道里,刚才瞧见崔兴久带着大队奔西面山梁去了,立即就要与旁边山坡上的中继暗哨灯号联络,只是老皮过了讲台徘徊停步,他站的这个角度,山坡上回复的灯号就可能让他看到了。 老皮停在了这里,把个老蔫气得直咬牙,前面窑变的大队人马溜过去,只怕少当家见不到自己的灯号指示行动慢了,对着满囤比划手势让他赶紧发指示信号,自己轻轻爬向了两丈外的老皮,要不是小哨成了兵王小队的自家兄弟,老蔫真想一枪要了他的狗命…… 三把两把把老皮堵上嘴、绑了个结实,老蔫和满囤架着他就奔着西面跟了上去,从这段漫坡上跑过去,模模糊糊就见前面二百来人已经爬上了对面的半山腰。老蔫选了一处卧石后面把老皮放下,“你个皮痒痒的东西,在这儿好好瞅着,瞧瞧你们这些土鳖是个啥下场……” 有了上次应对大黑牙跳圈的经验,秦虎悄悄把营地的警戒又进行了一番细致的改进。先是在一周圈山脊的背斜面上,每隔上五六十米就建上一座马架子窝铺,一共二十余处,每间里都能挤上十几个弟兄过夜休息,彼此间夜里都用蒙了布的电筒灯号联络,要的就是队伍可以无声无息地在背斜面向一点集中! 另外还在讲台的暗道与山顶铁马头的营地间再挖了一处中继联络暗哨,专门负责把讲台处观察到的情况快速传递给山包上的营地和沟口的卡子,再从铁马头驻地的山顶发灯号,通知两侧山梁上做及时的行动调度,而且每一处灯光信号点,都对收发角度做了刻意的遮蔽,确保营地里的溜子无法察觉!没想到,这个信号传递的线路,却救了拖后徘徊的老皮小命儿…… 午晌后,愈发阴沉的天色就让少当家警惕起来,晚晌这雨估摸着是一定要来了!秦虎和三当家方奎一番交待,两人分头行动,秦虎带着三个小队找借口离开了营地,在万家屯吃过了晚饭,冒着小雨,跟大当家郑贵堂带着全部人手又快速回到了营地。 半夜十分,借着换岗的当口,刘旺财带着一队人马,再混着铁马头的两个小队悄悄替下了山洞里的方奎,刘旺财和铁马头的任务是一旦发生窑变,带着人马出来,里外夹击管控住营房。而方奎、郑道兴、卢成都带着石梁的主力队伍潜上了山脊,大当家领着秦虎带出来的三个小队和自己的采购小队,做为机动支援力量进驻了铁马头的营区。这样的演练已经不是第一回了,只是不知道哪次变成了实战? 十二点五十分,还没等秦虎的兵王小队再演练一下沟通联络的灯号,下面打头的老蔫那里灯号先传了上来,有人要玩真的了…… 从一中队的人摸进伙房,他们的一切行动就都在少当家这个总指挥的掌握之中了,等他们越过讲课的台子奔向西山梁,已经驻守在这边的卢成命令三个小队就做好了战斗准备,同时在北边山脊中部的方奎也收到了的信息,带着六十个弟兄在背斜面疾速向卢成靠拢过去,大当家嘱咐一声儿守沟口卡子的杨老啃,也带着四个小队从侧后围了上去…… 一阵噼里啪啦的轻响在西山梁附近爆起,像是有人在山脊上拍响了巴掌,山坡上连声的嘶吼、哀嚎和疯喊乱成了一片,接着就是真实的枪声轰然叫了起来。老蔫一把扯下老皮堵嘴的布头,“你个不要脸的东西,都跟着张罗两回了,现在也不用憋着了,跟着这些死鬼一块儿嚎两声吧,免得一起奔奈何桥的弟兄嫌你个混账犊子懒驴上磨屎尿多……” 老蔫轻易不开口,张嘴却沾上了少当家的风格,满囤旁边撇着嘴直想乐,知道蔫哥是在吓唬他,瞅着浑身颤抖的老皮心里嘀咕着,“小哨这老舅命可真大!再稍快一步就他娘的进了鬼门关,而且还是两回都逃过了!” 枪声渐渐稀落,营地周边一线线撑上了亮子,毛毛雨雾中把这片山沟照了个通亮。三位老少当家在尸首堆里走了一遍,两百余个狂想着再入江洋的祸害,被屠了个干干净净,崔兴久、刘一杵和三个熬烟土的技工都躺在了湿漉漉的山坡上。 秦虎瞧着一大片的死尸默默无语,既然是你们自己个儿筛出来的溜子,想着一起发财逍遥,也就只能成全你们了,大家一起上路也算有个伴儿…… “虎子,咱还要继续淘洗下去吗?” 郑贵堂明白自家这位少掌柜的其实是不愿多伤人命的,此刻不得不为必是心生感慨,于是先问了出来。 “眼下就够了!往后的路还长,集中洗掉了这些桀骜残毒的祸害,剩下的慢慢教吧……” “那个老皮呢?” “这家伙两次张罗出逃,又两次在鬼门关前收了脚,倒像是咱安排的卧底,看来跟咱们缘分未尽啊!也留下再看看吧。” “哈哈哈,他娘的,得给这犊子好好长点记性!少的,那这回该轮到咱石梁的两支队伍涨涨了吧?” “奎叔,你是早等不及了吧?呵呵……” “你小子特战队先把好样的挑了,铁马头又挑了一遍,啃草的和疯子早红眼了!嘿嘿……” “二哥、四哥已经是开了窍的老兵头儿了,囊一点的溜子他们也是能练出个模样的,让他们把狼蝎岭那三百散兵游勇分了吧,咱也没时间这样耗了。奎叔,老人新人都是你的兵,没偏没向才是正路子啊!要我说,最麻烦的还是小万盛剩下的那三百来人儿,缺个合适的人来带,够你操心的啊! 不过崔兴久内里这一下毒手,也算是给咱们一个收拾人心的机会吧……” “咱过去瞅瞅吧,那边儿还一堆死鬼呢……” …… 天亮了,雨也停了,漫山过洗一片郁郁清新,郑贵堂、方奎、秦虎和几个老兵头儿绷紧了两个多月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可营地里的溜子那心情可就难说了…… 清理尸首收殓入葬的活儿,几个中队剩下的弟兄都参加了,有愤恨怒骂的,有唏嘘感叹的,但更多的还是胆颤心惊!最后,几位当家的让老皮带着自己的九中队剩下的十几个人加上二中队的六十来个,把尸首一车车拉出了山谷,在上次埋大黑牙他们的地方一起埋了。 “老皮,你自己挑个地界儿,愿跟谁埋在一处,你说吧!” 老蔫把小哨拉进了兵王小队,对小哨这个老舅那是不依不饶的敲打,非得把他整服了拉倒! “少当家,少当家,俺真没想跟着他们一起滑啊!俺…俺外甥…小哨还跟着你们呢……”老皮瞪眼瞧着夜里那些跳圈的弟兄就剩下了自己,现在再瞧见了大黑牙几个的尸首,内心里早就崩溃了。 一旁瞪眼瞅着他的秦虎跟着搭了腔儿,“我听出来了,你是想找机会拉着小哨一起滑?” “不是…不是啊……” “你还敢跟我晃门子扒瞎!你不是想见小哨吗?我叫他过来跟你说,让你个混账东西听听你外甥是个啥说法?” 少当家摆手收队,带着大队人马回去了,这片坟地处就剩下了老皮和小哨两个! 道边上老蔫还在担心地问着成大午:“五哥,剩下小哨和那犊子能行吗?” “放心吧,小哨这俩月进步可大了,练功写字都用心,现在赶都赶不走的!你这眼力可够毒的,挑了个好样的。” “嘿嘿,要不是因为小哨,我昨晚上就弄死这皮痒痒的狗东西了……” “老疙瘩的心思是对的,俺觉得这个老皮收了心也能管用,万家剩下的那些溜子总得有个人带,这老皮要是跟咱一条心了,就省咱大事了!” 秦虎回到铁马头的院子里没多会儿,小哨陪着老皮就回来了,扑通通这舅甥俩就跪在了当院,老皮对着窗户就喊上了,“小的谢过老少爷们不杀之恩!老少当家的,俺老皮念招子不识真佛,往后再有二心,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吱扭扭一声门扇子开了,大当家和少当家走了出来,秦虎脸带微笑问道:“老皮,你现在知道为啥能活着了?” “是因为小哨进了兵王队!谢老少当家的仁义,谢老少当家的……” 老皮和小哨咣咣地把头磕在了地上,秦虎一把先把小哨扯了起来,“大午哥没跟你说咱们都是一家兄弟吗?用不着这个礼儿。听说你在队里学得不错,将来一定会有大出息的,大家都看好你,只是别跟着你老舅学胡子那些臭毛病。 老皮,你现在还能活着,不只是因为小哨跟着我们好学上进,更大的原因是你对他还有一份牵挂,没有为了自己逍遥快活丢了最后一点人性,最终在鬼门关前收了脚! 我清楚你是怎么想的,你是想找机会拉着小哨一起跑,可你个土鳖胡子能教他点什么呢?教他打家劫舍偷鸡摸狗吗?他跟上了我们,就有了光明的前程,将来干的都是受人敬仰的事业,他还能跟着你去干胡子吗?回去把这些事情想想清楚,何去何从我不拦着你!” “老少掌柜,俺想明白了,俺听你的,跟着学!不能毁了小哨的前程。” “好,你回去把小万盛绺子剩下的这小三百人挨着个寻思寻思,把讲仁义、厚道些的人挑一挑,给我报个名号上来。不许只挑亲的近的,听明白没有?” …… 淘洗人心告一段落,真正的整编快速完成,算上老石梁的三百多人马,秦虎把总数一千两百人分成四个大队,三百人为一个独立大队,独立大队内部功能架构、火力配置这些问题先不考虑,等训练出个阶段性成果后再细分不迟,现在先开始统一的学习与正规化训练。 郑道兴和杨老啃的两支队伍,把狼蝎岭剩下的三百溜子分配吸收,组成新的一大队和二大队,把张富提到一大队给郑道兴做队副,让钟义去给杨老啃做队副,原来老石梁的九小队交给了冬三月和老杜。这样做就是为了把刘旺财和卢成抽出来去带新队伍。 刘旺财自己要求去辅助铁马头,做已经成型的三大队的队副,这老大哥不计名利是真有个风格,老少当家的都赞许点了头!以小万盛剩下的不到三百人为主编成四大队,卢成再带过去一个精锐小队,老皮跟着卢成做了队副。 接着少当家把夏季的训练刚要下发,下午的大课堂也一扫两月来天马行空的随意性,再次恢复了讲武堂的学习气氛。 人多力量大,夏天里干活远比冬天方便快捷,张老巧和杨二早已经在铁马头大队的配合下,按照秦虎的要求,在谷地里建起了一系列的训练设施,只是少当家一直没时间进行训练指导。老石梁的冬训里,是没有这样的条件的,大多数科目石梁过来的老弟兄也还没见过,号称进行过两年正规军训的铁马头更是瞧得迷糊,不知道这都是要练些啥。 现在少当家有精神头儿了,当然要给大家表演示范一番,只见他全副武装疾速进场,翻高墙、跳深坑、攀高绳、过独木、钻低网、踏水坑,身轻似灵狐,迅猛如虎豹,片刻间就高标准完成了十余项训练项目,当他面对所有弟兄立正敬礼时,当场的每个弟兄都被他的雄风英姿所慑,楞疴疴一瞬这才爆发出阵阵惊嚎…… “少当家,练成这样的队伍,怕是要横行天下了!” “哈哈,铁马头,这些只是些打底儿的基础素质,晚上我要给你们这些带兵的加课啦……” 从正月十五前离开老石梁,已经匆匆过去三个多月,为了整编这千数号人马耽搁下了不少事情。三泰回沈阳、石梁快半月了还不见回来,估摸也是有事儿绊住了,他已经让老蔫带上半支特战队赶回了老石梁。突然暴涨的人马、地盘、财资,千头万绪,他这个少当家恨不得一下把要教东西都交待下去…… 第179章 喜讯筹谋 刚刚出了正月,汤玉麟就从热河赶来了奉天,把于芷山堵在家里就骂上了,一个多月的时间了,商佑兴还是音讯皆无,估摸着是凶多吉少了!汤玉麟在热河再也坐不住了。于芷山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心里也早有了准备,先是东逃西躲的回避了汤大虎一个多月,等他受屈的消息散得满城风雨了,他这个一方大员这才鼻涕眼泪儿地跑到了张作相的府上。 张作相早就听说了这事儿,这时也不好不出面了,先当着虎帅的面呵斥于芷山几句,让他尽全力搜寻线索,随后又给了于芷山个扩充实力的机会。 你于芷山一来东边道就抱怨地盘大、兵太少!那心思,张作相人老成精还能不明白?肯定是想拉自己的亲信人马过来东边道。这回张作相也松了口儿,再给你两个团的编制,一个骑兵团,一个步兵团。骑兵团你于芷山可以自己去搞,步兵团的团长张辅帅给推荐了一个,卫队营的周聚海! 本来周聚海已经领到了调令,要跟着新任榆树县的县老爷张同禄去干县警察局长的,家里也做好了一些准备安排,结果事情这一变,把老海叔和一家子人高兴坏了!没想到虎子在外面这一闹,把个天大的好处掉在了老海叔的头上…… 高兴是高兴,可这调令左等右等的不下来,到了五月中旬了,东边道新增的骑兵团一溜主官们都上任了,周聚海这儿还没个定准儿!张同禄早就上任去了,沈阳城里也没个人去帮着探听一下,眼瞅着五月就要过去了,军部的手令终于来了,命令周聚海即刻前往天津,竖旗招兵,这个可就让人蒙圈了…… 周聚海这一细问才知道为了个啥?去年的夏天开始,华北几省大面积干旱粮荒,本来盼着今年开春能有个缓解,可眼瞅着又奔夏天了,还是滴雨难见,华北地区已经是流民泱泱,饿殍于野了。既然奉天军改了东北军,军令政令表面上是统一到南京国民政府了,华北天灾难扛,关外也得伸把援手了。所以张辅帅暂时押下了东边道这个步兵团的组建,只等着援手救灾的时候才一起拿了出来,发粮是救灾,招兵也一样是救灾,还能给关外拉些人进来。 周聚海前脚拿到了军令,后脚三泰就迈进了家门,几个当家人一愣之间相视而笑,“哈哈哈,咱家的那头小老虎能掐会算,可真的是神了!” 大家轻松坐下,相互说说几个月来两边的情况,结果一屋子人都给整了个瞠目结舌。 三泰惊得是老海叔要来东边道带兵了,那可正儿八经的就是官匪一家了!家里几个当家的更是脑瓜子里电闪雷鸣的,那头小老虎离开奉天一个月内,横扫万家三大山头,俘获胡匪过千,缴得枪械无数,还收了万家几代人攒下的金山、良田,连海运的生意都统统接收了过来,彻底排除了被汤家找到的风险!这给谁说说,不得吓出个好歹儿的? 周聚海还要等着尚在兴城的姜铁梁赶回来再一起去天津,这个一直在外独自打拼的老弟兄,这回也运作回来给周聚海做团副了,一家人正经要抱成一团了。 家里红儿一家挑头的被服厂有了小规模生产能力,已经按照秦虎的设计,按每人两套的标准,给老石梁的三百多号弟兄做出来八百套夏装和鞋帽,听说队伍扩大到了一千多人,接着就又忙开了。红儿偎着燕子姐,细听三泰讲过了兵王小队的辉煌战绩,更是觉得与有荣焉!听说这支厉害的队伍也扩员了,两个女人一合计就让三泰在家里多留了几天,匆匆先把新入队的几个人的服装鞋帽大致比量着赶了出来,这些弟兄可是要优先照应的,这次就让三泰一起给带回去了。 这小部分夏装就弄了几大车,家里却没人帮着三泰运过去了,拐子在电话电报局已经接触到了核心业务,现在可不敢松劲儿,小幺随着王中华几个人去了海龙县大兴土木了,家里就剩下小中、小白几个半大小子。货物只好走铁路先发到抚顺仓栈存下,三泰只赶着一辆大车一路乐颠颠地回到了老石梁…… 拿下万盛绺子后,方奎安排人回来了一趟,郑文斗和樱子知道少当家已经拿下了万家两个山头儿,正拔着脖子等后面的消息呢。把少当家那边的战果一通报,好家伙,郑文斗瞪着眼珠子,把万家的财获问了一遍又一遍,最后一屁股瘫在炕沿儿上,樱子疯的拍着巴掌是又跳又叫,房顶子都要让她的尖叫声儿给挑了…… 接着三泰又提起了奉天,提起了汤玉麟臭骂于芷山,然后东边道要增兵扩员找咱们了,可是家里的老海叔给派来东边道带兵了…… 这下樱子眨巴着眼睛不念声儿了,一脸惊喜的瞅着郑文斗,她还吃不准这好消息有多大的分量!郑文斗却是一下拍响了巴掌,两只大手使劲攥在了一起,“好,好好好,这下咱们在东边道可算是无忧了!三泰,老海怎么说?” “海叔让我回来跟当家的说,保密!” “嗯,没错,这个是天大的秘密!少当家还不知道呢,三泰你今晚歇歇,明儿就回去万家屯吧。” “当家的,我捎带回来一堆的夏装,还在抚顺车站呢,俺没敢雇车拉过来,明儿咱得去人先把货拉回老石梁来。” “对了,三叔,那个南蛮子一直想给家里寄个信儿,给俺说了几回了,少当家他都离开三个多月了也不回来,这回他在安东接收了咱自己的船,也能安全送他三个去关内了,要不俺把他们三个给少当家的送过去?” 特战队那边窝铺那里还住着仨外人呢,唱戏的高延和小香亲亲热热的待得还算稳当,那个吴景然可早待不住了,他离开上海家里都半年了,音信皆无,家里肯定都急死了,给樱子这个大姐头反复央求了好多次了!樱子就为这仨人才留在了家里,也早烦了。 郑文斗知道樱子是想跟秦虎摽在一处,当然是乐见其成了,樱子说得也有道理,外人总在营地里也不是个事儿,忍不住就点了头儿。这下樱子可欢实了,一蹦老高地跑着去了。 三泰带着两个老兵和吴景然先跑了趟抚顺,吴景然在抚顺给家里发了一封报平安的简短电文,心里也算是踏实了,然后几人一路小心把四大车服装拉回了老石梁。 郑文斗给樱子抽出来一个老兵陪同,千叮咛万嘱咐一番,三泰、樱子六个人第二天一早离开了老石梁直奔兴京而去。 这一上路樱子可来了兴致,不断跟三泰问着围剿胡子的细节,在兴京附近借宿的时候,就寻思着明天拐到老花沟去瞅瞅,三泰和那个老兵大刘赶紧相劝,最后只在东沟下车瞧了一眼。到了桓仁县城的时候,三泰直接把大姐头拉到了老合升,这里原本就是狼瞎子置办的宅院,现在当然是自家的产业了,晚上三泰把这里发生的故事又扯了个天花乱坠,在此歇了一宿再上路的时候,就谁也拦不住大姐头了!其实那个老兵大刘也想去狼蝎岭瞧瞧,好好瞅瞅少当家和三泰他们登临绝顶的地方。 说起会当凌绝顶,三泰自己也是兴奋,反正好消息也不算啥急事儿,六个人就拐向了普乐堡,这一路倒像是游山玩水的样子,六月十日的上午,三泰、樱子才悠悠的到了万家屯。 三泰带回来老海叔的消息一下子把少当家震得懵了圈,这可是战略级的喜讯了!三泰浪荡了半月才回来,秦虎本想着吼上他几句的,这下也抛到了九霄云外,拉着大当家就溜达上了山梁,晌午饭时樱子上来喊,这一老一少才遛了下来。 老海叔的一团人马加入了东边道,两边通气联手,周边的安全局面必然大大改善,接下来只要利用万家已有的条件,把自主的、高级别的经营补给渠道建设起来,自己这边和老海叔那里加起来三千余人马,必将进入一个正规快速的成军阶段,现在要马上着手进行一下这方面的安排了。 晚上东山营地里郑贵堂、方奎和秦虎又开上了小会儿,决定让方奎带着杨老啃的二大队和卢成的四大队赶回老石梁进行封闭训练,换二当家郑文斗过来组建一个负责大后勤的经营保障部门,建立正规的财政体系,现在小打小闹的地盘经营已经满足不了三千人马高水平发展的要求了。 老海叔的一团人马有东边道的军费支撑,可那远远不足以让这一团人马成为强军,下面用钱的地方可就多了!藏在山里的这一千多人马,不能再干胡子的买卖,不能再生产倒卖烟土,仅靠着万家卖粮、海运的生意,必定是入不敷出的,虽然现在底子有了些,可将来应对的是关外长期的大乱,万家这点财获还是太薄了!秦虎把自己的想法一说,俩当家的和旁听的樱子都给他气乐了…… “你个臭小子还有知足的时候不?” “二叔,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啊!小日本子要是对关外动了手,奉天那些大帅小帅是扛不住的,那时咱们就无依无靠了,咱现在不张罗成个厚实家底,将来就只能从老百姓身上拿,会坚持不下去的。咱还要狠练两年兵,得花老多钱的!万家这点小生意,一家一户算大的不得了了,可咋也顶不住军队折腾的。将来咱要是再涨了队伍,二叔三叔,你们知道一个师一年得多少钱填进去吗?少也得两百多万啊!万家那些金疙瘩应兑不过去的……” 方奎瞪眼瞅着秦虎笑,“照你这说法儿,就只能去抢奉天帅府了,嘿嘿……” “我倒是想去抢奉天、抚顺,可眼下咱也没这实力啊!还得偷偷想些来钱的法子……” “咱收拾万家,是为了报仇雪恨的,谁知道他家里攒下了这老多啊!这关外哪儿还有那么多的大户经得住你这样抢啊!咱把买卖做大点不成吗?”樱子把所有的仇恨都报了个清爽干净,本心里的善良又冒了头儿,其实是不愿意秦虎干扫家灭户的事情的。 “哈哈哈,对对对,咱们大姐头说的对。咱可不能看谁有钱就抢谁,那不还是胡子吗!会树敌太多藏不安稳的,这下个目标咱得深思熟虑、顾及万全。做买卖开工厂的事情,我已经在考虑了,只是不好开在关外了,一会儿我还得跟那个吴景然好好聊聊……” “为啥跑那老远啊!” “丫头,做大买卖都得靠上当官的,咱能跟奉天的官儿走动儿吗?虎子他一再讲小日本子要对关外下手的事情,咱把买卖放在关外,会血本无归的。” “哦……” 樱子明白了老少当家人的心思顾虑,秦虎点着头也是开心高兴,郑贵堂他们几个当家人已经能跟上自己的心思盘算了。 “二叔考虑的周全!就算咱们把万家的生意都完整接过来,下面也是要逐渐收缩的,包括抚松那些良田宅院,能发卖变现的还要抓紧卖掉,打起仗来咱可就啥也顾不上了。我的意思是把咱最大的家底和工厂放到关内去,将来利用好万家那条海船给咱做关键补给,保证咱们能在关外坚持下去。” “那你想办个啥厂啊?” 秦虎瞧瞧樱子,开心地道:“咱们开个制药厂你说怎么样?” “好!这个最要紧,是个好买卖,咱用着方便,还能挣大钱!你包里那些宝贝,早该派上大用场的。”樱子还没说话,方奎高兴的拍了巴掌。 “嗯,看来你是早想好了的,咱把万家的生意先接过来,你再开个大药厂,将来奉天家里的被服厂也撤进关去,那买卖就有个模样了!只是安东码头那里和那条船可就要紧儿了……” 第180章 成立后勤 方奎的先头部队回返老石梁,还没等郑文斗和老蔫他们过来,大当家和秦虎就已经着手组建这个后勤保障部了,先把桓仁的两个銮把点子和兴京大车店里的两个掌柜抽了出来,秦虎又把小地叫到跟前好好嘱咐了一番,这回要给他重要差事了。 小地儿是个闷头做事的性子,更是个要强好胜的,从奉天跟出来就担起了炊事班的小头头儿,半年多来稳稳当当也有了大长进,他账目本来就精,现在安排全队的粮草吃食也应付自如,同时学习也努力,只怕丢了少当家的脸!也该给他加点儿担子挑了。 几天后郑文斗在跟方奎交接后,和老蔫的半支特战队带上老石梁攒下的家底也转移来了辑安这边,后勤保障部正式开始组建。郑文斗一路上也在盘算,其实他最想挑的人是刘旺财和三泰,可这俩人都有重任在身,一时还抽不出来,老少当家的反复商议,秦虎决定把在海龙忙活的小幺也拉过来,再从原来队伍里挑两个岁数大些的沉稳老兵,这样就稳妥些了。最后秦虎还是觉得这草台班子没啥条理,他这少当家的又打起了薛青蓝的主意。 身边还有个女秀才呢!自小就跟他爹爹学着管账,书读的也多,让他给郑文斗做个账房,也能教一教这些粗坯学着正规做事,那肯定能给郑文斗减轻不少的负担! 秦虎找薛青蓝一说,可把这女子美坏了,“那俺有工钱拿吗?” “有,按大掌柜的标准,咱可不敢少给了!你要能教会了他们认字记账,我跟当家的说,给你发双份的。” “咯咯,双份就不用了,够俺娘俩过日子就好了。” “嗯,那就这样定了!以后你就是咱这支队伍的大账房了。平安那小子呢?” “咯咯,平安长这么大,就没这样开心的疯过,去缠着徐家老伯伯听说书了。你队伍里咋啥人都有啊?” “赶巧了!我让大家保密的,他们没敢乱讲。是这么回事儿……” 秦虎把徐家小班的事情说了说,薛青蓝肃重着点着头道:“怪不得一家人那样敬重你,原来也是你救下的!他们一家会很快走吗?” “说不准,徐老伯的儿子双喜进了我的小队,现在都是自己人了,将来看他们自己的想法吧!” “那俺跟你也是自己人了吧?” “当然当然,不然哪儿敢让你帮当家的理财管账,一定是自己人的!” “嗯…是自己人……大丫姐姐和二丫妹妹可好了,平安也喜欢她们,就是樱子姐姐不待见俺。” 秦虎一愣,瞧着薛青蓝那张脂玉般干净的面庞里藏着一丝浅笑,歪歪头道:“她没跟我说啥啊?” “嘻嘻,她不会跟你说的!那你…以后会娶她吗?” 薛青蓝哪壶不开提哪壶的突然一句问的少当家心里一蹦,赶紧把手指放在了嘴唇上,“嘘!嘘…这话可别乱讲。” 秦虎转身快步出去了,薛青蓝似是瞧见了少当家脸上尴尬的一片红云…… 郑文斗的后勤保障部算是先把班子初创起来,只是多了两员女将,徐老伯听薛青蓝要做账房了,把自家的大闺女也推荐进来,那徐大丫也是个能识字理财的,这下会计出纳都有了。跑外的事情,还有特战队精兵强将的协助,郑文斗上任就要做事了。 从林江口往下游去,少当家已经跑了一遍,这回郑文斗要带着整个班底向上游去临江、抚松,先把那些良田、宅院接手过来,然后在北面把必须去瞧瞧的万家生意的重要节点走上一遍,最后再去兴京、桓仁绕上一圈儿,顺带把万盛绺子和狼瞎子的吃票和上项【保护费和小绺子上贡】也统计一下。 晚上秦虎和郑文斗又把万家老六叫到了炕头上磨叨了一大阵子,老少当家的都给他交了底,抚松那些田宅陆续变卖后也给万家人留下个几成,将来安排岭大爷女儿女婿一家和老六进关去天津,那里的田宅也给他们留下。冤仇翻篇儿了,也没必要对女人孩子赶尽杀绝,他们怎么想,秦虎也并不在意,只是这其中的道理要给他们交待清楚。 特战队分成两组,老蔫、三泰、满囤、石柱、快手和水根随同郑文斗行动,秦虎和成大午带着其他十个人再去安东,由成大午和侯明、小黑一路护送吴景然和高延、小香乘自家的船去天津,安全送走三个人后,成大午三个会留在天津帮着老海叔他们招兵赈灾跑跑腿儿…… 成大午离开家乡都过了十年,那心中对家里的惦念无以言表,这回终于有了个跨马蹬靴戎装故里的机会,这个稳重汉子早就心潮起伏,难以按捺了…… 樱子很想跟着少当家跑出去,这回却让大当家留下了,身边实在缺人手,现在郑贵堂身边就剩下狗子一个跑腿儿的,万家屯一堆女人也需要她留下,这大姐头撅着嘴没了法子。 “别闹气了,等我进关办药厂的时候,一定让你去天津、上海看个够!” “那咱可算是先说定了,二叔三叔,成不成啊?” “成成成……” …… 第二天,郑文斗的队伍就先走了,秦虎又停了一天,跟大当家安排好东山的训练和万家屯的防务,这才启程。 少当家这两个多月把心思全放在了大队头的整编上,他这个特战队的主官还是第一次带着几个新人执行任务,瞧着他们虽然上身换了百姓的便装,三泰带回来的帆布战斗靴和黑色的军裤却一个个都美滋滋地穿着,双肩挎的背包都没舍得放下。 秦虎嘿嘿一笑翻身下马,三把两把就把上衣扒了,“来吧,咱们跑上一程,瞧瞧你们两个多月的训练成果。” 十二条汉子片刻间精赤了胸膛,队列齐整,喊着号子随着秦虎跑了起来。 “一、二、三、四……一、二……” 霎时间荒野小路上欢腾起来,连身边的马儿也尥着蹶子奔到了前头。成大午两个多月的训练显然是卓有成效的,半个钟点时秦虎停了下来,前面老井、冯水、冯宝、小哨一步不落,后面双喜、老臭、郑大金落后不多,成大午、巴子、侯明、小黑拖后压阵,轻松赶到!最后面是吴景然仨人架着大车紧紧跟上…… 背包里拿出毛巾沾着溪水擦洗的空儿,只听成大午那里高声起唱,“傲气面对万重浪,热血胜那红日光……” “胆似铁打,骨如精钢,胸襟百千丈,眼光万里长……” 一小队人马放声唱和,少当家也跟随大家齐声高歌,心中暗暗赞许,大午哥这练兵带兵的门道儿可是进步不小啊! 穿好衣装再次上马,秦虎把郑大金喊到了身边,“大金,你能听明白唱的啥吗?” 郑大金兴奋地用力点头,“大…午…哥,写…给…吾了。” 秦虎也是高兴的点头,“不要担心大家笑话你,中国话要敢说才能快速进步!我上次给你买的日本语课本,你也要想个法子教给大家说,将来小日本子会抢到咱这里来的,我们得抓紧准备啊!” 万家老掌柜去世后,秦虎抽空儿跟郑大金谈过两次,把日本占据朝鲜,侵占满洲,殖民掠夺的逻辑都跟他简要笔谈过了,这家伙听明白了秦虎要干日本人的想法,也明白了他们是支相当厉害的军队,私下与六爷谈了谈,感叹一番后便释怀了对万家那点儿感恩之情,铁了心地要跟着少当家当兵了!所以尽管他身体不算强壮,可却是拼尽了全力在努力训练的。 浑江口老井家里,一帮子嘻哈的年轻人哄着老井的娘亲高兴了半天儿,少当家亲自下厨给老太太弄上俩菜儿,那劲头儿比亲儿子还亲!晚上炕头上秦虎给大家上课的时候,老太太悄悄进来给大家端水,瞧见自家熊孩子也拿上了笔头、小本子在写字听课,又悄悄出去了。第二天早上要赶路的时候,这老太太拉着秦虎就不愿撒手,满脸欢喜地问着:“好孩子,上次你来,俺就瞧出来了,你是读过书的?” “是啊,老娘,我读过好多年的书,能教给井大哥他们这些亲兄弟的,我都会教的。” “好好,让他们好好学,学大出息,别干伤天害理的事儿!” “嗯,我记在心上了!我们不让外人欺负,也不会去欺负人,我们会常回来看老娘的,您放心吧……” 弃马登船顺江而下,冯家兄弟脚下踏上了船板,江水儿上又欢实了,冯水这家伙憋了老半天儿了,这会儿嘿嘿地逗起了井木郎,“我说大熊,往后少当家是亲儿子,你得边上晒着!” 哈哈哈哈…… “你个江驴子没家没业的,眼红是吧?”老井心中暖乎,少当家那么大的学问,那么大的本事,一口一个老娘叫的实在,那就是当大家是亲兄弟,这样一支兄弟伙,没想到啊! “嘿嘿,大午兄弟说多少回了,咱这兵王小队就是家,俺冯大水往后也是有家的!”冯水两月来也是颇多感慨,虽然是有了纪律受了约束,可每天听的是新见识,练的是真本事,吃的喝的也没得说,就身上这套讲究的背包、军装和脚下那双精巧又结实的靴子都让哥俩惊叹半晌。原本对军队没有丁点儿感觉的哥俩,现在对这支兵王小队里的弟兄,对那位厉害的少当家,越来越认同起来。 “呵呵,大水兄弟,你不想着跑江排、挣大钱、喝花酒去了?”老井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跟冯家哥俩平时也是斗嘴打屁惯了。 “对对对,大水哥和宝子哥说多少回了,到了安东让咱们挑馆子,随便点!”徐双喜这小子就是个人精儿!兵王队里年纪只比侯明、小黑略大,能说会唱,成大午讲的课,从他嘴里再出来就成了故事儿,大家都喜欢他这个活宝。 冯水摆摆手那是一身的豪气,“好菜儿好酒小意思,咱身上仨月的饷钱儿就没个地界儿花,吃的喝的穿的用的,当家的都管了!大洋片子撂在兜里咣当儿的,赘得慌!” 哈哈哈……嘻嘻嘻…… 边上老臭插了话儿,“大水兄弟,你不嫌咱这儿挣得少了?” 当初在狼蝎岭上秦虎一锤定音拉冯家兄弟入队时,老臭就跟在少当家身后,冯水说自己跑江排一年能挣三百块,老臭可是听得真真的。 “你个臭耗子还记着这档子事儿呢?老兄老弟们,这个事情俺现下可寻思明白了,少当家的那是真他娘厉害!他带的咱这兵王小队也不是一般的队伍!他是真教咱们弟兄啊!就他身上那些见识能耐,咱要是学上个几成,你们说咱能不能领兵带队做个官儿,那时候咱可就光宗耀祖挣大了……” 船头上一路欢声笑语,船尾处秦虎却是分着拨的在嘱咐,把成大午和侯明、小黑的任务安排清了,把一个兜着五百银元的包袱塞给了大午哥,“关内正闹饥荒,到明年大秋里怕是都难过,这些钱你拿着先给家里个贴补,不够的话你回来咱再从奉天家里想办法。” “虎子,咱挣回来再多也是队伍上的,不能这样拿啊!” “我跟当家的说了,算是咱俩借的,以后再一起还上就成,没工夫儿回奉天了。” “还是你心细,我这两天心思都乱了!” “嘿嘿嘿,十多年没回家了,都是这样的,别忘了到安东给燕子姐寄封信回去。大午哥,这次回沧州老家要摆出个军官派头儿,不是为了衣锦还乡,是怕以前你伤了人的那场官司,要镇得住他们!要是真有解决不了的麻烦,就给奉天家里拍个电报,拐子还在奉天电报局呢,我很快就接到了……” 安排好了这头,还有吴景然三个,秦虎又从巴子手里接过两包大洋,分别递给了吴景然和高延,“老吴,生意经我们都磨叨过了,上海我是一定要去的,你给的地址我都记下了,等我的电报,我们会一起做成大生意的!这些钱是该给你们的一些补偿,你们拿着,还有挺远的路……” 小香拉着高延噗通跪在了甲板上,“少当家,你的恩情我们一辈子也不敢忘,天天一炷香,求老天爷护佑你和樱子姐姐平安吉祥。” “起来起来,小香,你们要记住了我和樱子姐姐的嘱咐!对咱们关外这支队伍守口如瓶……” 第181章 犹豫无路 有了自家的海船,送几个人进关内那就是小意思,万安轮一周从天津跑个来回,也没让槽船上的‘万少’多等,第二天就顺顺当当地捎带走了成大午他们六个。接下来少当家可没有再给冯水冯宝哥俩在安东请客的机会,而是给大家买了身儿换装的衣裳,就匆匆带着半支特战小队再次登上客船奔向了下一站,大连! 离开万家屯的时候已经跟当家的商量过了,这次出来,除了送人外,还有两个任务,一个是采购,一个是踩点儿。秦虎要办制药厂,他必须先做些样品出来,有些试制药品的设备、仪器、原料是外国洋行里才能买到的,那得大地方才有洋人开的买卖!本来这些设备原料也是可以去沈阳采办的,可要考虑踩点儿的行动,那就必须是大连了。 现在队伍有了一千多人,要稳定下来经心练兵,还必须解决两个短板,一个是建立军事装备的补给渠道,尤其是弹药,这个消耗不会小的,靠小打小闹就不够了!好在眼下已经有了一定的家底儿,可以考虑下一步去天津、上海建立自主的军火采购渠道了。另外还有像电台、电话、爆破等专用装备,也一定要置办学习了,自己要把眼下能做的都做在前面,不能带着一帮土鳖上战场。 另一个短板还是资金!过去没本钱,想的都是应付当下,现在有底子了,能考虑为将来打基础了,可细算一下,本钱却还是不够厚实。投资办制药厂可不是搞个小作坊,要的是大投入、大收益!军火采购也必然是要花大钱的!要养自己这边一千多人的队伍,还要补贴老海叔那边的一团人马,万家那两百多万还是差点儿意思。制药厂办起来,经营必然也会有风险,短期内未必能赚到支撑起队伍的大钱,就算将来可以逐渐做大,又怎能比抢来得快? 自从第一次在抚顺抢了日本人的煤老板儿,秦虎就认准了这条创业的捷径,咱中国人的买卖生意不能下手,日本人的不抢可就说不过去了。只是再小打小闹已经没了意义,他得亲自去踩盘子,找个像样的再干上一票大的,彻底解决了这两三年内的财政问题。 要干一票大的,就不能考虑沈阳或抚顺了,提前在关外挑起中日之间的争端,后果难测!自己必然也就没时间练兵了。大连被小日本子割据着,那里是东洋鬼子在满洲的底窑,或许有个挣海杵子的机会,还能回避了这个难题儿…… 大连是个不冻的天然良港,又有满洲铁路通联辽东内陆,在没开埠之前,这里就被沙俄老毛子和东洋小日本儿当成了自己的心头肉。打跑了俄国人后,小日本子就把这里当成自己家的了!二十多年来,在沙俄建设的基础上又大肆进行扩建,此时的大连,已经是个充满了殖民地风格的畸形繁华之所。 码头上熙熙攘攘,衣装洋气有说有笑的日本人与衣衫褴褛匆匆忙碌的中国苦力夹杂其中,让秦虎看得感叹唏嘘!进了城市,这个町那个通的路牌更像是到了岛国【町相当于小街,通就是大路】,少当家甩甩脑瓜子压下了这些没用的心思,还是先按图索骥找找自己关切的目标了。 瞅着码头上刚买的地图一路西行,过了关东州宪兵司令部,就见到了挑号熏天的满铁株式会社。秦虎和郑大金一身西装停在了路边,这条东公园通上,路南是满铁会社,路北是满铁图书馆,秦虎左瞧瞧右看看然后快步追上了前面几个嘻嘻闹闹的家伙。 前行不远就是大广场【今中山广场】,一个大大的圆环通道围着大片的绿地花草,再向周边辐射出十条大路,在这大广场周圈,夹在这些散射道路中间的地块,就是大连的黄金商业区了,秦虎弹弹手里的地图抬头放眼,这里有他心中念念的首选目标…… 在广场的正北方向,那幢西式风格的多层洋楼是日本国最早成立的一家银行,也是日本在满洲强横发行纸币流通的银行,后世说的日本金票就是它发行的。在满洲,它除了正常的银行收放款业务,还代理着日本央行的职能,横滨正金银行!大连这家分店,是它最早在中国开设的分行之一。这些功课,秦虎还在奉天的时候就已经做过了…… 接下来的两天,每天上午秦虎带着大家去英国洋行或日本洋行进行小规模采买,在几家日本的洋行里分开买些稀盐酸、医用氯化钠、试剂、试纸和滤布等一些常用的医药用品,而后又在英国洋行买了小量的甲醇和氨水,但却没有买到丙酮溶剂。 这个时代西方制药行业已经在大量使用这种化学品了,自己的需求量也不大,想想办法应该还是能找到的。几家英国洋行问过了,都没有现货,最后秦虎索性一口流利的英语直接迈进了大广场南侧的英国领事馆,一通海阔天高的白活之后,还真起了作用,领事馆的工作人员给满铁医院打了个电话,从那里搞到了两大瓶丙酮。 少当家这一把玩儿的,把兵王小队的一帮家伙都给整傻了,这色唐鬼子的顶清窑【洋人官府】也是少当家的熟坷垃啊! 午饭后,秦虎带着大家窝在旅社里上课学习,给大家说说大连的开埠,旅顺的屠杀,讲讲中日甲午战争和日俄战争,在大家练字学习的时候,估摸着银行也快要结束一天的业务了,这才拉着郑大金匆匆跑去正金银行,让他扮成日本小商人存上一笔100多块的零散钱儿,然后两人在周边悠闲地转上几圈再回去旅社一起吃晚饭。 轻轻松松的三天时间,在洋行采购的化学品和器具都买齐了,正金银行里外也都仔细瞧过了,就连旁边的朝鲜银行也溜达进去瞅了瞅,然后少当家早早起来就去大连码头上发起了呆…… 以现在银行的安保体系,想夜里进去银行大楼应该不难,进入地下金库会是个难题儿,但只要多花些时间,盯住了银行里进出的关键人物,也是能想出办法的。现在先要设计解决最关键的一个问题,拿到了钱后,在有限的时间内,如何离开大连?往哪里去?要刻意留下些什么样的线索来避免更大的麻烦? 说这是个最大的难题儿,还是因为秦虎不想引起中日间大的争端,奉天那边刚刚改旗易帜,日本方面给予奉天帅府的压力必定不小!大连这里如果出了针对日本商人的恶性大案,即便是在日本人管控的地盘儿上出的事,怕是也要连累了奉天的那位张少帅。以日本人对东三省的觊觎之心,没缝儿还要下蛆呢,抢日本银行这事从大局上考虑,等于是授人以柄,后果实难把握! 如果想把日本人的目光牵离满洲,就只有走海路进关了。乘万安轮去天津是不能考虑的,那需要一天多的时间,自己还在船上,天津港口码头上警察、军队就站满了。 如果逃离大连城市中心先往北跑十几公里,然后从夏家河子上船,往北穿过渤海去唐山乐亭方向,这条线路不用去大城市码头,可以避过大量军警,路线隐蔽,但海程还是略长。 最短最快的海路,是从大连城区西边的马兰河口附近隐蔽登船,往南直去山东蓬莱,受限万安轮平均只是7节的航速,一百三十多公里的海路,仍需跑上十个小时以上…… 日本人在大连、旅顺可是建有机场的,早上上班时发现银行出了大事,必然会盯上这条最近的海路,很有可能自己还没靠上陆地,头顶上飞机就到了,万安轮会被盯上的! 就算是自己带着人能逃掉,船估摸是要完了!这个对队伍来说,直接、间接损失也是不小的,还会拖累了邱伯、孟伯他们两家人。去年小日本子刚在济南制造了惨案,如果他们逮不到自己这些人,而在山东再掀腥风血雨,那就是自己的罪过了。 如果想给万安轮争取十个小时以上隐蔽航行时间,那登船离开大连就必须在晚上九点左右。银行六点下班,从进去银行,开金库拿到钱,到悄悄溜到马兰口上船,只有三个小时,时间还是不算宽裕! 大连是个繁华的沿海城市,沿岸大小渔船还有不少,可不是都停进港口码头那里去,就算在马兰口匆匆登船,也未必能避过所有船家的视线,一旦留下了线索,那样还是躲不过腥风血雨。 秦虎投鼠忌器,就算是在大连下手,那也是中国人的地盘儿,一时还真想不出个好法子把日本人的搜索方向带偏。本来是带着些侥幸的念想儿过来踩盘子,现在少当家的决心难下了…… 秦虎是当家人,不能确保行动的安全,还可能连累方方面面的事情,那绝对是不能干的!他很快就说服了自己,先回家,另想办法…… 第二天,少当家开始了真正的大采购,这回是买给家里卫生所就能加工的中药材,黄连、黄花、黄芩、黄柏,白芨、柯子、白头翁,散瘀草、淮山药、洋金花、生草乌、穿山龙,川芎、当归、甘草、田七、麻油和酒精…… 拉着单子一下子就买了二三十种,量还都不小,自己没那么多时间一次次地跑出来采买,一次就多买些吧,秦虎现在也算是大户人家的少掌柜了! 秦虎这边拉着一车车药材到了码头,冯水和郑大金已经把回去的船雇好了,冯水笑呵呵迎着少当家过来,嘴里却夸着郑大金:“哑巴子还真他娘的有一套,用到安东的价钱雇了条送咱回到浑江口的船!省事儿啦。” 知道郑大金有不错的商业头脑,可这家伙连句中国话都说不利落,他咋谈的生意?秦虎纳着闷儿一上船就明白了,原来这家伙雇了条高丽老乡的船。 “大金,朝鲜那边的船也常来咱这边?” 郑大金连磕巴带比划的还没跟少当家讲明白,后面船把头搭了话儿,这个老高丽倒是一口流利的东北大碴子。 “常来常往的,去安东那嘎达的时候多,到大连是修船来了,能捎上些货就省的空船回了!” “哦……”这下秦虎明白了,怪不得让郑大金捡了便宜。 装货上船杨帆启航,秦虎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木料机帆船,比鸭绿江上跑内江航运的槽船大了些,还装上了小型柴油动力!船跑起来,感觉还挺快的,就是大海上不比内河,颠簸晃悠还是免不了的。船上转了一圈,瞧着船把头和郑大金哇啦哇啦聊的热乎,秦虎正想着过去问上几句儿,船头上那边麻烦了,不常上船的老臭、小哨和双喜给晃傻了…… 船老大跟着秦虎跑了过去,晕船这事儿还真没啥好办法,也只是把三个人放平躺好而已。然后跟船把头商量一下,让他降下了船帆,只靠着柴油机的动力慢点行船或许能让三个家伙好过些。 “老把头,我这几个弟兄头回出海,你把船放慢点儿行,多费了油钱,等到了安东我给您补上,还请您老喝一顿。” “好好好,满洲的老烧锅可够劲儿,每回来安东都捎带些回定州【朝鲜的定州,在大宁江、清川江口附近,离安东很近】。” “得嘞,那就老凤成烧锅院吧,我送您几坛子好酒。” “少掌柜够豪气!看您买的这些药材,家里可是经营药铺的?” “是啊!” “那你家里收不收高丽参?” “要啊?老把头你们还做这个买卖?” “做啊,我们从定州拉上高丽参和大米来安东卖了,再从安东拉豆油和绸布回去,发去安州、平壤售卖,安东的豆油、丝绸可有名气的……” 船把头后面的话儿说的啥秦虎没听清,他心中狂跳,已经走了神儿! 深呼吸…深呼吸……秦虎望望旁边的郑大金,这小子无意间可能拉来了一笔大买卖!这可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了…… 稳稳心神,秦虎一副随意的架势就跟船把头小心地唠起了嗑儿。 “老把头,你这机帆船从定州过来安东要跑多长时间啊?” “两百多里海路,七个钟点就到鸭江口了!” “那您这船一个钟点能跑多远啊?” “夏天里南风给劲儿,往北来的飞快,一个钟点能跑三十多里,回去的时候就要慢些了。” “嗯,老把头,你那高丽参的生意,咱们也可以好好说道说道。呵呵……” 第182章 大午回家 大船有大船的优势,小船有小船的便利,万安轮一次满载能装个四五百吨,要的是防浪平稳,能跑个七节多就算不差了。已经是跑了近三十年的老船,现在卯足了劲也就是跑上个7节,一个钟点大致是13公里;如果是空载,那能快一些,不过老柴油机也支撑不住长时间跑8节的速度了,而且很多情况下还要考虑天气风浪和洋流的情况,慢点不怕,平稳第一。 高丽人的这条机帆船就轻便多了,只能装上六七十吨货,平静的洋面上能干到8节多,一个小时15公里没啥问题,再加上风帆助力,顺风顺水就更快了!它吃水浅,跑的快,简陋些的地方也能停靠,还能跑跑水深流缓的内江,可这种机帆船上了洋面还是太小了,抗浪性差颠簸难受,也只能靠着海岸线附近跑,夜里可不敢乱动。 秦虎的货物占地界儿挺大,可没多重,船跑起来轻轻松松,傍黑天儿就在大连和安东中间的庄河县码头宿了下来,少当家给凑合了两桌酒席,自己又跑到县城里找药铺给晕船的哥仨配了些五苓散,希望让老臭、小哨和双喜少受点儿罪。 晚上为这事儿就嘱咐起冯水冯宝兄弟,“回去给你哥俩半个月的时间,把别的训练科目放放,先把咱兵王小队凫水的本事练一练,再拉他们几个上船,使劲晃悠他们,快点把晕船的毛病给克服了!” “少当家,咱家大船上,大牛和秀才兄弟想着让你指点凫水,这事儿可是真的?”冯水这话儿从安东憋到了大连,又从大连憋到了庄河,再不问问就憋出内伤了。 “嘿嘿,我上次来,跟他们比划了一下。” “你赢了?” “咋的,你不信?” “那少当家你现在让俺们也见识见识!” “好吧好吧,我水性不一定比你们好,只是这划水的法子更快捷高效!你们是潜水、蛙泳、狗刨,我是这样这样的……”只要他们愿意学愿意练,少当家那是随时随地的教,绝对不会吝啬一身本领。 最后还是下了水,冯水、冯宝、老井、巴子、郑大金这几个水性好的跟着少当家游了一圈,这回两个在江河上玩儿命的家伙,输得是心服口服…… 六月里最后的两天,少当家回到了万家屯,郑文斗和老蔫他们要绕个大圈儿,现在还没回,秦虎也不想再等了,跟大当家一番磨叨,想去朝鲜走走,郑贵堂和樱子虽是忧心忡忡,可瞧着秦虎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也就不说什么了。也实在是这位少当家以往战绩太过神奇!这次又只是去踏线儿踩盘子,胆子虽是贼大,危险却应该没啥,郑重嘱咐一番也就点头儿了。 安排好老井和冯水带着剩下的队伍,不能放松了训练,第二天秦虎带着巴子和郑大金快马疾驰奔向了沈阳,先在那里备下个必要的身份,拿些日元和老头票,这回可要出趟远门儿了,朝鲜平壤城!那里除了环境陌生,其他条件几乎完美契合了少当家的冒险一搏。 …… 沈阳的家里,小半年儿没见着虎子哥的红儿悄悄腻进了秦虎怀里,那万般柔情,一腔蜜意咱且放下不表,沧州成大午的老家成官庄可热闹得炸了街。 成大午十六岁离家逃祸,至今已过了十个年头儿,如今一身戎装官服,脚下锃亮的长筒皮靴,胯下高头大马,身后马上还跟着两个挎着匣子的卫兵,那派头可算得上衣锦荣归了。可成大午却是一路急催胯下战马,心情沉重,早就没了回家的兴奋!华北地区的大饥荒已经到了救无可救的地步,流民挤满了大小县镇,瞧那样子根本就救济不过来了,已经见到饿殍散落在田野道旁都没人掩埋了,不知道现在家里的情况会变成个啥样子? 侯明、小黑两个十四五的半拉子,虽然也是穷人家里出来的,可哪里见到过这个惨样子,一路上把自己兜里攒下的几十块军饷花了个干干净净,一背包一背包的吃食洒出去,急得又哭又叫,眼睛通红,嗓子都喊哑了,可又哪里救得过来!好在成大午的家乡在天津到沧县当间,一百多里地儿并没有多远,早上辞别老海叔他们,午晌就到了成官庄。 北方八省【陕西、甘肃、河南、河北,热河、绥远、山西、山东】旱蝗频仍,处处饥荒,民国十八年大年馑,成家的情况又能好到哪里去!本来也算是村里的大户人家,可去年颗粒未收,家里的存粮有限,人口又多,外面野菜、树皮都扒干净了,家里的地已经卖了一大部分,再要没个缓解,怕是最后的那些地也要卖了换救命粮了!把成老爹这个多年习武、精神旺盛的大老爷给愁蔫巴儿了…… 两个五六岁的孩子蹒跚地跑进堂屋,每人嘴里叼着半个馍馍,“姥爷姥爷,大官…大马…大路口……咱家来的……” 成老爹探手把大一点孩子嘴里的馍馍拉了出来,“慢点吃慢点吃,你说谁来了?” 孩子瞪眼盯着姥爷手里的那一口白面馍馍,眼泪儿都要掉下来了,“老舅…老舅…给的,让俺回家报信儿……” “嗡……”的一下,成老爹脑袋里被孩子嘴里的一句‘老舅’轰得一片空白!猛然起身,腿上一软又跌坐了回去…… 成大午家里原本只有三个姐姐,因为没有男孩子,成老爹才从叔伯兄弟那里过继了大午过来,大午是成家这辈儿里唯一的男人,孩子嘴里的‘老舅’还能有谁? 成老爹把手里那块馍馍递回孩子手里,嘴里喃喃的不敢相信,“你老舅…大午,他回来了……” 孩子小鸡啄米般的点头,“那大官儿先问俺俩是谁家的,后头,就让俺叫他老舅的……” 呼啦啦几个乡邻打着晃儿奔进来,“成大爷,快着点儿!大午,大午那孩子回来了,村头上给孩子们发口吃的,你快着点儿啊……” 成老爹身上像是被抽走了力气快不起来了,呆呆地坐在那里老泪横流,呜咽有声儿,十一年了,这孩子音讯皆无,兵荒马乱的世道儿,总算还活着! “老成老成,快啊快啊!大午做了官,骑着马,带着卫兵回来的!说不定来的是救星啊……” 这一刻的工夫儿,家里男女老少都惊动了,呼啦啦卷出了院子,正对上一群孩子围着送到家门口的成大午。一圈子眼泪汪汪中,成大午倒身下拜,头邦邦磕在地上,“爹,娘,孩儿不孝,俺回来了。” 一片肆意的哭叫惊动了全村百多户的人家,成大午扶着爹娘进屋,水都没顾的喝上一口,屁股刚坐下就先问上了饥荒的情况。 “一百多户的村子,已经有三成的人家揭不开锅了!咱家里也是一天一顿,半饥半饱的挨着,你大姐、二姐一家子都接了回来,再没个雨水,大秋里就难说了!”成老爹长吁短叹的给了刚进家门的儿子一个交待。 成大午皱眉点头,“我知道了,幸好是这个时候赶了回来!爹,别的都顾不上说了,你去喊村里能管事的老人来,咱们商量一下,立刻组织人手,跟我回天津买粮。” “啊!大午,这样的年景,救不过来了……” “爹,救不过来也得救,救下多少算多少,钱粮我去想办法!这次回到关内,我是随着长官来招兵救灾的。” “啥?你说啥……”这还真是家里救星来了! 成老爹上下打量着十余年没见的儿子,这才瞧出了点名堂儿,一身整齐的军服,威风是真威风,可更让他惊奇畅慰的是此刻儿子身上那股子沉稳老练的劲头儿,已经颇有了气度,那可是习武之人终其一生的追求啊。 “好好,我现在就去喊人。” 成老爹这边出去叫人,成大午起身给娘亲倒上碗水,“娘,不哭了,等忙清了天津的正事,就接你们去关外家里住上一阵子,我在奉天成了家,还有了俩小闺女……” “哇……”成大午不劝还好,这一劝又是满堂的哭声。 成大午赶紧着打岔问道:“娘,张官寨那个春武兄弟后来咋样了?” 一路上成大午除了寻思赈灾的事情,就顾虑着张官寨了!十年前,因为争强好胜,把张官寨村一个练武的年轻人张春武打成了重伤,当时感觉自己那连环几下打上去,对方不死也肯定残了,这事儿总得有个了结。现在他虽是一身官装打扮回来了,可成大午知道自己那是半真半假,怕倒没啥可怕的,可自己以前惹的祸,能化解了就不想给自家做大事的队伍多添麻烦。 “他早没事了,就是腿脚跛了,不太显的!他本就是个惹祸的根苗,就该得点儿教训。” 成大午大姐的婆家就挨着张官寨,这时候先出声给了兄弟一个定心丸儿。 “咱爹也给他花了不少钱,延医买药的没少赔他张家,总算把腿保住了,现在活蹦乱跳的,听说练功可狠了,就想等你回来呢!哼,要不是他那张臭嘴,又怎么会动了手,小午你十年没回家,他张春武也该得意够了!”成大午的二姐也是愤愤不平,瞧着兄弟当了官带着兵回来,心里满是傲娇。 “哦,他没事了就好,害得我十年来一直担着心……” 家里还没听成大午把这离家十年讲个清楚,外面就聚齐了一院子的乡亲。 这下没时间饿着肚子唠嗑了,成大午起身走到院子里,放大了声量:“各位叔伯兄长,我这次随着东北军入关救灾招兵,知道咱家乡父老也都饿着肚子,就急匆匆回来一趟。俺随身带来了些银钱,虽然不算多,但可以走一趟天津买些粮食给大家救急。年轻的汉子愿意去关外当兵的,家里也能领到几百斤的救灾粮,然后俺再想想其他法子,看看能不能帮着乡亲们多撑上一阵子……” 成大午话没说完,院子里老少爷们儿爆出了一片哭嚎,还有人一屁股就瘫在了地上。 “大家快点回去跟家里商量一下,把年轻人召集一下跟我走,咱们得快着点!” 瞧着大家搀扶着起来,匆匆出去,成大午又赶紧嘱咐爹娘,一大家子收拾收拾,吃上顿饱饭,一起去天津,他心里也是麻着爪儿,哪儿想得到关内是这个样子!得赶紧回天津给奉天发个电报,老疙瘩他要在这儿坐镇,那才踏实些…… 成大午家里还没坐热乎,乌泱泱又一堆老的少的争争吵吵聚回了门前,听说要去天津卫买粮分粮,家家户户都红了眼,每家都想去人。成大午无奈又出来劝说,只挑了二十几个年轻的,都是十七八、二十多岁儿,一个个饿成了竹竿儿的小伙子,一村子年轻人平常都的练武的,看上去倒还有精神。然后再嘱咐村中宿老不偏不向地张罗个按人头分粮的法子,这一闹就折腾到了傍黑天儿,这当天又走不成了。 第二天一大早,成大午劝着老爹把存底儿的救命粮也拿了些出来,一家人和要去运粮的队伍半年来终于填饱了一回肚子!可这里还没上路,村头上一群汉子堵在了路上,张官寨的一群冤家还是得了消息。 成大午还没说话,要跟去买粮的这帮年轻人不干了,两个村里的年轻人,几乎都是练过把式的,就没几个好说好话儿的!现在都饿成这样了,你们这群狗东西还惦记着十年前的过节,耽搁了买粮救命,爷们儿把你们都弄死,个个抄家伙就要往外冲…… 成老爹和一家人都拾掇好了,听说张官寨的人这时候来了,也是火头直冒,却见成大午那里稳稳当当说了话,“大家都省下点儿力气,一会儿还有一百多里地要赶呢!都坐下歇着,谁也不许抄家伙,都坐下!侯明、小黑,去村头请他们到家里来坐,客气点儿,这事儿也该有个了结了……” 两匹高头大马播土扬尘地冲到了村口,侯明、小黑一起拉住缰绳,整齐地翻身下马,向后扶扶腰边的匣子,人群前背手并肩站定,侯明洪亮高声的问道:“大家可是张官寨的爷们儿?” “正是正是!”一群人瞧着这俩小当兵那气势,心里就直打怵,现在成家小子可是做了官的!民不与官斗,这个是上了讲究的。 “你们可是来拜访俺们官长成大午的?” “正是正是!” 侯明听着他们回话就想乐,就你们这帮怂包还想着来惹事,小爷冲着天搂两枪,你们都得跑个干净。心里想着大午哥的嘱咐,嘴头上倒是客气,“我家长官说了,请大家去家里坐坐,都跟着来吧!” 第183章 冤家上门 张家几十号人蔫蔫地跟在了后头,哪里还有来时的锐气!队伍里一个岁数大些的家伙回头对着身旁一跛一跛的冷脸汉子问道:“春武,你说成家小子这是当了多大的官儿……” 二十多号人拎着棍棒到了成家门前,成大午面含笑意已经在门口候着了,瞧着一群土揪揪的乡汉乱腾腾过来,他压压心中涌起的感慨迎前两步插手抱拳,“张九叔,十年不见,您老还是这般年轻有劲儿,大午给您见礼儿了。” 这群人停下脚步都在仔细打量成大午,一眼、两眼、三眼,然后过来寻仇报复的底气就在这一瞬间泄掉了大半。 这个张九叔其实比成大午大不了几岁,在这一带三乡五里的混名在外,听见了成大午客气的招呼也不知如何发作,眼里盯着成大午,左右踱了两步还是开了口:“大午兄弟,做了官了?” “十年前离家跑去关外当了兵,这次跟着长官来天津招兵、救灾,这样的大饥荒,担心家里爹娘和乡亲们,抽个空儿回来看看。九叔、春武兄弟,你们来得正好,咱屋里坐下扯吧!” 对面想知道的事,成大午没兴致提,他既不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想着赶紧把这场十年前的破事儿翻了篇儿。 “不用进去说了,你成大午当了官儿俺张春武也不怕!回到沧州地面儿,就得按咱这儿的规矩,十年前你赢了,俺腿落了残,你跑多久也得给个说法,要不咱就再打上一场。”那个跛脚的冷脸汉子张春武扑棱着脑袋站到了前头。 成大午瞧瞧张春武,听出了他话头儿里的心虚气短,摇了摇头出声儿平稳:“俺离家十年,遭过罪受过欺,上过战场也杀过人,可这些都没啥好扯的,最要紧儿的是俺涨了见识,知道一个爷们儿窝在咱这一洼洼地界儿好勇斗狠算不得汉子。春武兄弟,你说吧,要赔礼还是赔钱,我给!” 对面一群人还真没想到,如今做了官儿的成大午竟然这么好说话,那豪爽大气的劲头儿一摆,还真没人敢当他是怕事儿的,一下子大家当街冷了场。 那个张九叔年长几岁反应也够快,上前两步接了话儿,“大午兄弟,听说你要带人去天津买粮放赈?” “嗯,这就要走!九叔,你怎么说?” “大午兄弟,咱们四里八乡的可都饿着肚子呢,你跟春武十年前的那点儿过节也简单,俺开个口,五十石粮,既算你的赔礼,也算你的救济,张官寨的父老兄弟也记下你大午兄弟这份家乡情义……嗯,你要觉得多了,那咱可以再商量商量……” 事情回到了正题儿上,成大午心里松了口气,可身后成官庄要去运粮的一帮小年轻儿不干了。五十石粮,那可是两万多斤,搁在眼下那可是活人无数的救命粮啊!你张官寨不是来找以前的过节儿的,你们他娘的这是要劫道抢救命粮啊!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儿,大家伙忽拉拉抄上了棍棒刀枪,只等成大午一句话就把他们打杀出去!对面张官寨的几十号人瞬间也摆开了架势,这就要当街厮杀了…… 只见成大午冲着门口的侯明、小黑一招手,“让他们全都退后两丈,哪个敢动手,我不饶他!” 侯明、小黑听令上前,一人盯着一边,一手扶着匣子枪,沉声挥手,“往后退!” 别看俩小家伙个头还没长成,那瞪眼前行的气势压人,转瞬就把中间清空了一段儿距离,只把大午哥和对面那个九叔和张春武留在了当中。门口睁眼瞧着的成老爹心中稳了下来,大午这孩子真正是长了大出息了,只听成大午又开了声儿…… “九叔,要是换作以前,这五十石粮也就三百来块,不算个啥!眼下是救命的时候,我得问你和春武兄弟一句,这五十石粮食我若给了你们,是你张家留下还是拿回去救济张官寨的百姓?你得给俺个实在话儿!” 成大午的问话戳了张官寨人的心窝子,面前这位张九叔一下打了磕巴,可他后面那一伙却听在了耳朵里,那心情可就复杂了,顿时就把眼神儿都转向了场中的张九叔。 张春武却是不愿输了阵,跟着大声道:“你成大午别瞧不起人,俺张家还有吃的,这粮你要给了,当然是全村老少都有份!而且俺跟你以前的过节儿就算翻过去了。” “好,我要的就是你春武兄弟这句话!九叔你回去跟村里招呼一声儿,春武兄弟,带着你这帮弟兄跟着我去天津买粮……” …… 一路上成大午费了大劲想把两个村的年轻人拧到一起去,道理讲了几大车,可一点儿效果也没有,只好让侯明、小黑各盯一队,一道儿上经着心赶回了天津。 自然是先给奉天家里发个急信儿,成大午上船的时候可没想到关内的灾情如此吓人,少当家要能过来那可就让人安心了…… 秦虎本来就要带着巴子和郑大金坐火车去安东了,恰恰这个时候老海叔和成大午求援的电报到了!秦虎顾不得其他了,立即调整计划,让巴子赶紧回万家屯通报情况,等郑文斗他们回来,快速带着资金去安东购粮,船运天津,协助周聚海完成招兵、救灾任务,自己这里先从家里凑钱出来买第一批粮食,从铁路发往天津救急…… 老奉天饭庄开张近一年,生意可算得上红火,秦虎把自己的份子五千块都拿出来了,六家子很快就凑出了一万几千块,这时候关外的粮食也涨价了,最便宜的高粱也从去年的一石六块涨到了七块【高粱一石440斤】,少当家眼睛都没眨一下,一天时间就把一万五千块换成了2000多石高粱。粮食交给顺义叔安排车皮发去天津,再给海叔和大午哥发个电报,通知他们后续‘万少’在安东的电报联络地址,然后带着郑大金直奔安东,先给郑文斗来安东坐镇打个铺垫…… 成大午接到秦虎的电报,心下安定的同时,顿时也觉得肩头上的担子重了,老疙瘩有重要的安排无法脱身入关,海叔和铁梁叔本有招兵的公务在身,自己除了要帮着海叔跑腿儿张罗,再想多帮帮乡亲们,就只能靠自己三个了! 这样铺天盖地的大灾每天都在恶化,天津市区和大路口到处是饿的眼神儿迷离的流民,周边除了沧州县城里还能买到少量的粮食,就剩下天津这个粮食集散之地了。成大午身上的五百银元,连五十石陈高粱也买不上了,最后还是海叔先从招兵的赈灾粮里拨过来一些,给他凑成了六十石。 救急的粮食有了,可运输的问题又来了,三十多辆大车刚出天津,就被饥饿的流民给堵上了,任凭成大午、张春武这五六十号人怎么轰赶也无济于事,还有些气力的饥民跪在车前,没了力气的干脆就躺在了路上一大片,成大午让大家把身上的干粮一块块地都散发下去,这才勉强退了回来。 白天走不成,就只能走晚上了,大路走不通,那就拐小路!可眼瞅着有人往外运粮,就有些流民跟着他们的大车到了招兵处的营区,本来这里就聚集了部分流民,这下都不敢出去了,成大午这下可急得挠了头…… 周聚海和姜铁梁这里的招兵工作也是遇到了麻烦,招兵救灾的大旗立上,饥饿的流民疯了式的就涌了来,老的少的拖家带口就堵上了!市区外临时圈起的兵营赶紧就关了门,十天下来才挑出来百八十个像个样子的年青人,这里只成了每天拿点粮食出来散一散的赈灾处了,兵是没法招了,无奈之下只好去求天津警备司令部来帮着撑个局面…… 现在的北平、天津是在阎锡山的势力管控之下,虽然关内关外名义上都归属了南京国民政府,救灾也是国家大计,面子上不能不做,可奉系与晋绥系去年还打生打死,谁还真把对方的事情放在心上!晋绥系的山西大本营也在闹饥荒,河北这边赈灾都顾不及,更没人管你奉系招兵了。眼下北方,就你东北军关外的日子过得滋润,你有粮放赈我赞成,那招兵买马我不拦着就已经算给了张少帅面子…… 一事不烦二主,周聚海带着成大午到天津警备司令部求见傅司令长官,无奈人家根本不见,这下爷俩也没了辙!对着灾民硬打硬轰下不去手,开赈救济又没有余粮,想招兵进来、运粮出去这可头疼了。 “海叔,咱再发个电报问问虎子,备不住他能有个好主意?” “好吧……” 周聚海没报啥希望,一封长电发到了安东,秦虎这边就怕天津有事,还在安东货栈等着郑文斗过来商量一下再过江去,接到电报就是一愣,“傅作义!他现在是天津警备司令?” 秦虎的精练电文很快回到了周聚海手里,“此人可交,正值缺粮,送他一批,事事通畅!不要吝啬,计议从长。” 接到了秦虎的电报,周聚海和成大午二次登门,短笺往里一递,果然有了效果!俩人被请了进去,还真见到了这位年纪轻轻的一方大员。 面对周聚海这样的下层军官,傅作义也没啥客气的,话语一出单刀直入,“你们手里尚有余粮?” 傅作义早就接到了东北军辅帅张作相的信函,东北军部支援天津方面的赈灾粮也已经入库,信中也详细提到了招一团省防军,两千人马,再给这些愿意去关外当兵的家里每家一石粮的接济,算是救灾的一部分,所以此刻傅作义才有此一问。 周聚海明白傅司令长官这一问的涵义,因为张同禄的关系,离开沈阳时,张作相亲自叮嘱过周聚海几个方面的细节,现在又有了秦虎的定心丸,此刻见到了真佛,也是实话实说:“东北军军部拨给俺们的招兵粮也只是两千石,兵未招齐,这粮也不敢乱动!不过,我们在关外还有些颇有实力的朋友,他们愿意出粮赈灾,出来时有话给我,若有困难必倾力相助。” “能有多少?” “两千石只多不少!只是这粮该用于赈灾,傅长官若是急需,我可以做主拨一部分出来……” 傅作义眼睛亮了,掸掸身上的军服严肃道:“军中无戏言!” “傅长官您是天津的警备司令,俺们上门有事相求,怎敢与将军戏言?” “嗯……”傅作义低头踱了几步回头问道:“现在关外的粮价如何?” “最便宜的高粱米也7块钱一石了,不过天津这边都10块多了,还没粮!” “哦……你那些关外的朋友可以来天津做个长久的粮食买卖,本长官可以给他们个方便,你回去与他们商议一下如何?” 周聚海和后头跟着的成大午都是脑瓜子一闪,心中都想到了一处,“这才是当大官的思路,稳住渠道思虑长久,跟咱家里那位少掌柜的是精到一堆儿去了!正好借着这个机会,让郑文斗过来一趟。” “有傅长官的话,想必他们是愿意来的,俺回去跟他们说,让他们派个领头的过来一趟天津。” “好,你们是想让天津警备司令部出兵给你们撑个局面?” “正是正是,实在是饥民太多了……” “嗯,你先给我押下一千石粮,有钱我会给你,没钱就先赊着,怎么样?” “傅长官给了我们支持,这钱可不能要的……” 当天晚上,沈阳家里发来天津的第一批粮食终于到了,早上傅司令长官拨过来一营人马荷枪实弹听候周聚海的调用,一切事情这才开始正常运转起来。 有了额外的余粮,招兵处不远也设立起了几处施粥棚,当兵的年青人开始挤进了操场。成大午给家里的救急粮被一连人马押解回村,成大午二话没说,就给两个村子平分了这些救命粮。张春武这回算是服气了,两个村的小年轻儿经过了这一场共同的磨砺,不仅不闹了,反而愈发亲近起来,再次回来天津运粮时,可就起了一起入营的心思…… 第184章 外生枝 7月7日,大雨之中秦虎终于等来了郑文斗和老蔫,特战队带着大量银钱赶来了安东,这下少当家心里踏实了。郑文斗要带着小地儿、小幺、万老六去天津送粮赈灾,顺便接手万家在天津的资产,老少当家人一番磨叨商议后,秦虎带着郑大金和巴子过江去了朝鲜,老蔫带着特战队留在了安东呼应,郑文斗随着万安轮上满满一船粮食进了关。 首先被这气势感染的还是万安轮上的邱、孟两家人,这样大把的银钱,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撒出去放赈救灾,他们对万少的敬服钦佩又高了一层!听船上这位郑掌柜说,还要协助东边道征兵放粮,这两位老人就泛起了心潮,“山东那边灾情比直隶还重,烟台原籍那里还有些亲戚,怕是眼下也过得艰难,若能拉些粮食过去,把那些舞刀弄枪的孩子们拉过来一帮,有了万少这样的能人照应,这纷乱难捱的世道儿里也算是一条出路了!” 把想法一提,郑文斗当然是赞同的,知根知底的兵源才更好拧成一股绳儿,何况是些有身手底子的棒小伙子!粮船到了天津,郑文斗给邱、孟两位船把头留下了两百石粮食和五百银元,让他们奔着烟台老家去了。此时郑文斗这个二当家,眼界儿还是颇为有限的,邱孟两位老把式拉着粮食回趟老家,拉些家乡的孩子过来从军还不是小事一桩?他把事情想简单了…… 万家老掌柜在天津的投资与安东、临江的买卖生意都是一个路子,万家买地建成仓储货栈,然后拿这些资产与当地人合股经营,图得就是个方便高效。郑文斗接手起来也很简单,有老六带着见见合伙人,打声儿招呼也就成了,然后就把全部精力用在帮着周聚海放赈招兵上了。 傅作义还一直在关注着这帮关外来的家伙,粮食从铁路、海路两方面运进了招兵营地,答应他的一千石粮也给足了,放赈的粥棚也加了,征兵营地成了天津郊区最火热的地界儿!让他这个一方大员就更有了兴趣。这些人官职不大,能耐可不小,还真是些能干事的好手,抽空儿得跟他们聊聊生意经了…… 傅作义虽是个领兵的将领,可晋中老西儿对买卖生意那可一点儿也不陌生,现在的中国北方因为大面积的饥荒全乱了套,也就是关外稳定富裕了,这些人说不定将来能成了自己的臂助…… 万事繁聚的天津警备司令,还带着五六万弹压地方的兵马,等傅作义抽出时间想见见关外这些大粮户的时候,他们却已经回去了安东。可没过三天,他收到了胶东王刘珍年一封客气的近乎央求的电报,割据胶东半岛的狠人刘珍年,来电请求他这位同出于保定军校的师兄帮助协查一条运粮的海船,万安轮。这可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好像那些自己想见没见到的关外大粮户,就是用这条船运粮来天津的,他们怎么又跟刘珍年这厮成了冤家? “来人,快去南郊请那位沈阳来招兵的周团长过来一趟……” …… 事情要回到十来天前,郑文斗10号到了天津,万安轮拉着两百石粮食就奔了胶东,16日,船跑回来天津,准确点儿说是逃回来的,还把邱老伯给陷在了那里! 郑文斗出身营连级的小军官儿,这两年又躲在山沟里为生存苦熬,哪儿会有识别天下纷争的眼界!听邱伯说要回山东老家拉人入伍,除了给粮给钱之外,就没想眼下山东是个啥情况。 就在秦虎在东边道横扫万家的这个冬春时段,胶东半岛上几乎同时上演了一场新老军阀间几千几万军队的玩儿命厮杀,核心战场就在烟台周边。最后三十出头的刘珍年把他的老上司张宗昌、褚玉璞打的大败亏输,打跑了张宗昌,活捉了褚玉璞,五六月间,他正在胶东半岛上整编人马,拉丁筹粮,稳固自己在胶东十余县的地盘。正巧赶在这个时候,万安轮拉着粮食送上了门儿…… 邱伯的原籍在昆嵛山北的龙泉镇东邱庄,在烟台东面六十里,7月12日这天,万安轮靠了烟台东边的牟平县码头,邱伯带着大牛匆匆回到东邱庄探望亲戚老乡。一年来山东旱蝗并起,重灾区虽不在胶东半岛这里,可粮价腾贵,百姓乡民也过得异常艰难,听说老邱给大家带来了粮食,顿时就是奔走相告,全村欢腾。老邱伯这次回原籍老家,主要是想把叔伯兄弟家的一个子侄邱东海带上,这孩子是大牛的表弟,一身拳脚功夫三乡五里闻名,还粗识文字,年前还给自己来信,想着上船跟着出去闯荡闯荡,这次可以借着送粮的机会把他带走。 邱、孟两位船把头也知道胶东这边开春时还在战乱,听说五月就不打仗了,加上灾荒严重送粮心切就顾不得了。村子里立即召集了二十几个青壮跟着老邱去牟平县运粮,可两百石粮食一卸船就被牟平县的民团盯上了,这可是近十万斤粮食,一次可拉不走,就先找个货栈存下了。等粮食都落了地,民团的人过来几个就要盘查,邱伯倒是明白这个,几块大洋塞过去还是把第一批粮食运回了东邱庄。 邱东海跟十几个习武的师兄弟一嚷嚷,这下连周边两个村子的年轻人也惊动了,早听说关外富裕,这次在天津招兵的大官儿还是老邱伯认识的,那还等啥!给家里先挣个银钱和存粮,抱着团跟着邱老伯的船去天津卫扛枪去,呼啦啦东邱庄这儿就热闹了。 老邱伯瞧着乡亲们分了粮也高兴,可还不知道牟平县民团的头子邓大眼儿已经盯上了这些粮食,他的探子就跟到了离东邱庄不到五里的龙泉镇,听说不少小年轻要去天津吃粮当兵,这还得了!竟然有人敢拉着粮食到咱的地盘上来抢丁壮,当下就把消息报到了烟台军训政务处,等老邱伯带着人再到牟平县运粮时就给牟平民团全给扣了下来。幸亏邱伯、孟伯卸下粮食,船就离开了牟平县码头,沿海岸线向东到汉河口处准备接人上船,这才保护了万安轮的安全。 邓大眼放人回东邱庄传话儿,一个月内凑齐五千大洋去县城赎人,不然胶东警备司令部要以祸乱地方罪论处。邱东海陪着老邱伯被关押,让大牛跑了回来报信儿,回去恳请万少想个救人的法子…… 郑文斗和周聚海把姜铁梁、成大午叫上一商量,这下大家可都涨了阅历,这军阀割据跟咱辽东的胡子占山头是一个揍性,咱一个没当心,把脚伸进了别人的地盘儿了。少当家的联络不上,马上就得想个救人的法子啊! 周聚海的意思还是去求天津警备司令傅作义,咱再给他些粮食,请他出面给周旋一下,应该是个稳妥的法子。 这个时候郑文斗的精明劲儿回来了,“咱就是能请动傅作义帮忙,胶东那里也少出不了,身份一旦摆明了,咱就得出两份儿!他们都是大官儿,咱出少了人家不干,出多了咱也肉疼,还不如趁着胶东那边不知咱的根底儿,直接拿五千块去赎人省事儿。五千块钱也不算啥,咱也不用欠这个人情,等少的回来咱再做计较……” 成大午嘴里咕哝一声终于还是把话儿咽了回去,周聚海想想也对,便点了头,旁边姜铁梁这个老兵油子也是个人精儿,赶紧给补上点儿细节,“老斗,咱这回去人家地盘上赎人,得装孙子!要送礼央告,五千块不能一下就给了他们,人心不足蛇吞象,咱得防着他们逮着面乎土往狠里掘啊!” “嗯,这个俺明白,咱分三回给他们,就是扣下咱们那些人要多遭些罪了……” 郑文斗连夜返程回去安东,带出来的钱财不少,可都放在老蔫那儿陆续购粮呢。成大午在天津也待不下去了,把一起跟来天津的家人安排好,再嘱咐一下成官庄、张官寨一起入了武的几十号年轻人,尤其是那个不省油的灯,张春武!然后带上侯明、小黑就登了船,他得回安东给老蔫磨叨磨叨,不能老疙瘩使劲往家里划拉,咱这里败家! 7月18日的晚饭都是在船上吃的,郑文斗回到安东,一声招呼整个兵王小队就上了船,万安轮立即起锚夜里就奔着胶东半岛去了。大家上船一听情况,片刻间就吵翻了天…… “当家的,胶东比咱关外大不大?他们是帮啥样的王八犊子?比奉天军还厉害?” “他娘的,乡民保安团也敢绑票吃大项,他们疯了?” “咱这特战队就是擒王救人的,咱把人救出来,顺带把这些犊子绑了,让他们把大项小项送关外来。” “对对对,就是这个主意!” “……” 特战队里七嘴八舌这一嚷嚷,把本来就心里膈应的郑文斗给嚷嚷急了,“都给我闭嘴!” 郑文斗心里为这事早上了火,是自己这个当家的缺少阅历眼界,没把事情考虑周全,刚刚入关就吃了憋!还正巧赶上少当家的不在身边,所以才求稳想把这口憋屈咽下去。大家这疯劲儿一上来,把他的脾气也给逗出来了…… “满囤,三泰,老蔫,你们别他娘的瞎吵吵,少当家的不在这儿,你们哪个有把握把这事儿做得干净利落、不留首尾?” 成大午明白当家的心思,旁边把话头接了过去:“当家的,您先别急!俺和老蔫都明白,胶东不是咱关外,没少的带着您不放心,先忍一忍是个最稳妥的办法。可咱们的兵王小队从去年冬里到现在,苦学苦练了半年多,也攒了些实战的经验,这次机会难得,您就当带着大家操练一回,有好机会咱就下手,若是机会不好的话,咱就忍着!可要是咱没个行动谋划,等少的回来,俺和老蔫也不好跟他交待啊……” “是啊!当家的,咱这响窑兵王队不做点啥就砸了招牌了!” 听到成大午和老蔫的央求,郑文斗这回点了头儿,嘴里可还在敲打着,“哼,我看你们是胆子比本事长得快!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没个万无一失的谋划,谁敢动手?军法从事!” 七百多里的海路,万安轮得跑上一天一宿多,特战队抓紧时间休息,郑文斗、老蔫和成大午就找上了孟伯和大牛,这次船不能再靠牟平县码头了,得先找个放小船登陆的安全地点,还得仔细了解一下牟平县城…… 19日晚上十点多,漆黑的洋面上,万安轮静静地靠近了牟平县东边20里的汉河口,没有少当家带队行动,郑文斗把握的异常谨慎,这里没有码头可以停靠,海岸显得荒僻寂静。先从大船上放下去一条小舢板,成大午带着冯水、冯宝和大牛先抵近了岸边,凫水探查一番后,再从岸边试验了灯火沟通,记下了距离、时间这才回到了大船上。 一直担心忐忑的孟老把头此刻在郑文斗身边忍不住又磨叨出来:“郑掌柜,咱可不能莽撞动手,能把人赎回来就成,那些钱咱以后多跑几趟也是能挣回来的。” “哈哈哈,老把头放心,没有万无一失的把握,我不会让他们动手!这只当是一场练兵而已。咱们是一家人,我一个也不想少了,更不想连累了乡亲们,钱我们带来了,这点小钱儿不算个啥,你老别放在心上。” 此刻的郑文斗嘴上虽在宽慰着孟伯,心里已经燃起了战斗的情绪,一路上听着大午和老蔫稳当周全的讨论布置,让他这个当家人心里满是骄傲自豪,短短的半年多时间,少当家已经把这支兵王小队带出了样子…… 凌晨三点,小舢板分批把郑文斗、成大午、老蔫、大牛、三泰、满囤、石柱、快手、水根、侯明、小黑和老井送上了岸。十二个人全副武装一路疾行20余里,在大牛的引领下,天亮之前潜行到了东邱庄周边的山地之中。 第185章 赎人绑票 汉河发源于东邱庄南边十里的昆嵛山,北流注入了大海。这里的山形地势就像是一支大螃蟹对着北面的大海展开了两只大蟹钳,昆嵛山是螃蟹的身子,两只大蟹钳是一东一西两溜向北的丘陵山地,把汉河抱在了中间,东邱庄在汉河上游的岸边,牟平县城与汉河就隔着西面那溜山地蟹钳。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郑文斗命令老蔫带着这一小队人马隐蔽在山林里待命,自己和成大午跟着大牛便装进了村子。这次行动复杂在了东邱庄这里,牟平县里能不能动手,关键还在这里的二十几家人愿不愿随船离开故土!不能那边把关押的年轻人和邱伯救走了,让留在这里的家人遭了殃,船上孟老伯就一直在担心这个。 大牛领着郑文斗带着赎金来了,心焦了好几天的家人们终于略略放下了担忧,郑文斗试探着问了问二十几家人,提起闯关东或是去天津,即便是有人安排照应,也是难免心思不齐,到了早晌饭的时候,二十七户人家,有二十户没啥家业的愿意走,而剩下七家都有些土地家产,根本没有背井离乡的意思。情况摸清楚了,大多数的家庭愿意走,那动手救人的行动就可以考虑了。 对此郑文斗也是早有准备,也不硬劝,把那七家被关押的孩子名单记下,在村里套上三辆大车,要了些乡民的旧鞋旧衣,然后匆匆赶往牟平县城。 中午前到了县城里,十二个人破衣烂衫的特战队员的先分组在城中转了几圈,顺带先填饱了肚子,挑好了客栈。县民团的团部就在北城门外,大大的一片院落也挺显眼,到了午饭的时候,老蔫带着八个人已经在北城门内外拉网布控了。 大牛被放回来筹钱的时候,见过民团的头子邓大眼儿,他跟郑文斗、成大午和老蔫就在民团团部大门外的一处茶棚里候着,最好是能等见这个家伙出来,让大家都认认清楚…… 这一等就等了一个多钟点儿,午后一点半的时候,四个黑裤黑衫的家伙背着盒子炮从北城门里晃悠悠地出来了,瞧那架势就是奔着民团部去的。 大牛眼神儿先亮了,“中间那个白袜靸鞋、穿绸衫的就是,没错!” 老蔫抬腿就站在了当街上,晃晃身子就迎了过去,这个动作就是发现目标的信号,周边溜达的兵王小队都把目光聚了过来。 从四人身边过去,老蔫已经把那个光头大眼的家伙记在了心头,只听门口两个岗哨拄枪立正喊了声‘邓团总’,随即老蔫对周边打出了手势,“目标确认,就是他了!” 随后郑文斗带着大牛、成大午进去,哆里哆嗦把小项、大项供上,一番央告恳求之下,这个邓团总瞧在那两千块白花花的银元面儿上算是开了恩!让郑文斗先把那七户不愿全家离乡的小伙子连同邱东海捞了出来,顺带还给关押的老邱伯和其他人送了些吃喝,通了个小话儿。 出来民团部,郑文斗和成大午分头行动,成大午和老蔫留在县城,盯住邓大眼儿的行踪,郑文斗带着大牛、邱东海和七个捞出来的小伙子快速赶回东邱庄,今天晚上,村里想走的二十户人家要全部悄悄登上万安轮。 郑文斗那边的活儿很可能拖泥带水的快不成,嘱咐大午和老蔫几句匆匆走了。傍黑天儿的时候,邓大眼儿带着六个团丁赶着辆大车出来了,老蔫带人在大车后面跟着,成大午几个在前面盯着,一路随着这几个人到了一处宅院,邓大眼手上还拎着那两个包着银元的红布包袱进去了。 此刻特战队的这些老队员,对这样的跟踪布控已经是非常熟练,十个人不露痕迹地就在这处宅院周边拉起了一张大网…… 时间刚过了半夜零点,郑文斗和大牛满头大汗的又蹽回了牟平县城,只怕老蔫几个着急动了手!没有少当家带队,郑当家为了这次行动安全利落可是下了本钱,回到东邱庄,即刻许愿、发钱催着二十户乡民轻装奔向了海边,只要人能快点离开,这一切安家的花销俺都给你们包了。 有了邱东海一家的组织协助,冯家兄弟和孟伯父子也拼尽力了全力,海边的登船撤离比计划中顺利了很多,二十户乡民晚上十点就已经全部送上了万安轮。瞧着大船回头向西驶进了茫茫夜色里,郑文斗和大牛又全力往县城跑,大午和老蔫那儿还等着自己的行动命令呢! 客栈中老蔫的行动小组已经是一身黑衣全副武装,邓大眼住的巷子那儿成大午、三泰带着侯明、小黑一身花子的打扮还蜷缩在街头守候,老井是第一次参与这样的行动,虽然是一身本领,也难免心中狂跳不止,那是紧张中混合着莫名的兴奋,整理完了身上的作训服,盒子炮的消声器旋下来又再拧上…… 老蔫拍拍他的肩头,嘿嘿笑着,“老井兄弟,没做过这样的买卖吧?” “嘿嘿,进关跨海,救人绑票,他娘的,过瘾!” “原本咱兵王队干的就是这个抽冷子要命的活儿,俺都跟着少的干了好几回了,越干越他娘的上瘾!这回没少的带着,咱也不能崴了……” 两块石头丢进了他们包下的院子,六个人飞身下了炕头,翻墙而出,暗夜里领着郑当家和大牛直奔邓大眼的家宅。 这个邓团总的家是个方正的三合院,三泰轻翻墙头进去开了门,东西两厢和正房,三下里比着手势同时拨开了门闩,成大午四个负责正房,老蔫六个负责呼吸声众的东厢,郑文斗带着大牛负责没啥动静儿的西厢…… 活儿干得干净利落,十分钟就解决了问题,东厢里六个随从炕头上死得透透的,西厢里两个仆妇和正房里邓大眼的女人、孩子都堵嘴捆了个结实,郑文斗的手电光晃在了邓大眼脸上,“说说吧,邓团总,北城外的民团部里,还有多少团丁?” 这个邓大眼显然也是个练家子,一副身板儿挺硬实,刚才蒙登中醒来还想跟成大午支把,被成大午一拳就给砸晕了,现在清醒了很多,面对着几支枪口不敢再犟。 “一百来个。” “你们牟平县民团四五百人,咋的县城这儿就百十号?” “都分散到各镇去了…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郑文斗随手把布头塞回他的嘴里,架着这小子让他先瞅瞅炕头上的死鬼,枪口邦邦地敲在了他的脑门儿上,“跟我们走一趟民团部,敢不听话就灭你全家!” 成大午和老蔫不用邓大眼带着,招呼小队直奔北城门外的民团部扑去。郑当家带着侯明、小黑先拿回了白天赎人的大洋,大牛院子里已经套上了车马,把邓大眼儿和几个女人、孩子拉上,快速跟在后面赶去北城门。 没有少当家领队,老蔫带着兵王小队就撒了野,根本不讲究啥战术,就是一个快速突击!顺着墙根儿摸到门洞处,干脆的两枪就把值哨的干掉了,大门轻开一道门缝,成大午当先就奔向了关押老邱伯他们的院子,这里两个迷迷瞪瞪的看守也还没啥反应就丢了小命,然后老邱伯和二十个年青人一拉溜的都跟了出来,刚刚赶到团部大门外的邓大眼这下瞧明白了是怎么回子事儿…… 就在身边这些黑衣鬼脸儿的凶神恶煞拖走尸体掩盖门前踪迹的空儿,邓大眼儿拼命扭动着身子,两只大眼直望着郑文斗一通眨巴。 郑文斗瞧出来他想说话,对着成大午一使眼色,成大午掐住了他的脖嗉儿,扯出了他堵嘴的布头,轻声威胁道:“想保住你全家的小命儿,就留下个字条儿,让他们去关外赎人!” 这时候邓大眼儿心里已是门清儿,惹上了不该惹的狠人,紧跟着低声说道:“各位大爷,放了俺和家人,俺替你们遮掩,保证你们走的安稳,东邱庄的那些人家里也没事。你们杀了人,再绑走了俺,刘司令震怒,会屠了东邱庄!俺民团一个小小团总不值钱,没人给你们送赎金的。关外太远,又与俺们刘司令有过节儿……” 这下郑文斗和成大午愣怔了,他娘的,又把事情想得简单了!赎金不赎金的其实没多重要,像刘珍年这些军阀头子,看到死了团丁,绑了团总,若找不到人和家属,屠村灭户的发泄会不会做得出来的?这个还真难说。绑走邓大眼这个民团团总,震慑力确实是小了…… “你这个团总咋来的?”郑文斗犹豫一瞬还是问了出来。 “胶东民团十余支,有刘司令指派的团总,像莱阳、掖县【莱州】、福山,可更多的都是乡绅团董们举荐,俺是县里的大户抬爱,才干了这个团总,算是雇丁,还有钱饷拿,弟兄们大多都是抽丁,连饷也没有。刘司令只给拨过来几十条旧枪,咱们枪械、粮饷具是自筹,上次扣下大爷你们两百石粮还送过去烟台一半!本想着这回是个发财的机会……” “娘的,绑了个没啥份量的穷鬼不说,这备不住还要惹出更大的灾祸来,这可咋整?”郑文斗心思急转,知道自己这个当家的又定错了目标,一时乱了方寸。 老蔫瞅瞅成大午,一把薅住了邓大眼的脖领子,“你说的那个刘司令,他住的地方你可去过?” 老蔫一句狠话,把周边听着的人都给吓了一跳…… 我操,你老蔫也太狠了吧!想去绑了胶东王刘珍年? 你别说,老蔫还真是这么想的。打从占了老石梁,成立了特战队,他就觉得跟着少当家那将来必是要纵横天下的!刘珍年是谁?是啥样的角色他不清楚,反正你碍了老子的事儿,俺就得想法子给你挪挪窝! 成大午点了点头,“当家的,你带着大家先上船,我和老蔫带队去趟烟台。” “大午,你也疯了?刘珍年是胶东王,手下人马有几万!” 成大午挥挥手让人把邓大眼先拉走,墙根下这才小声道:“当家的,你寻思寻思,咱自己都不敢想的事儿,他们就更想不到了!烟台可是个大地界儿,我们几个躲在暗处,抽冷子再给他们来一下狠的,不一定冲着刘珍年去,那么多要紧的人物,他们防不住的!” “对对,能绑哪个算哪个,反正得绑个让那个啥胶东王肉疼的!”老蔫也赶紧跟着解释,只怕当家的不让去。 郑文斗心中暗自点头赞叹,“短短的半年多,这哥俩已经被秦虎带成了这样,胆大!心细!已是颇有韬略,能撑大事儿了。” 想到这里轻轻挥手撤离,“咱们还有时间,回船上审审那个邓大眼,定好了目标再过去……” 老孟伯操控着船舵向西绕过养马岛上的灯塔,已经靠近了七里河口【辛安河】接应,等最后把郑文斗和成大午、老蔫也接上船,万安轮上已经是难以压制的处处欢腾!黑暗里一家家亲人相聚,多日来的心焦忧虑都一起释放了出来。 郑文斗却是没有心思乐呵,匆匆到了驾驶舱,瞧着邱老把头倒身要下拜,一伸手就给他拉了起来,“一家人不用这个,我有急事找两位船把头!” “啥?” “咱们先往外海兜个小圈子,悄悄的,咱们去烟台。” “烟台?郑掌柜,咱人救了家也搬了,该快点回安东去的,咋还往烟台?” “这里二十家人是逃了出来,把民团的团总也绑了来,我们担心烟台那些掌着大军的官儿会拿东邱庄的百姓们出气,咱们还得去烟台再找个大点儿的官儿绑了,断了他们抖威风杀人的念想儿!” “啊……” 两位船把头当下就呆愣在了一处,知道万少本领高强是个做大事的,今天也见识了他们这支队伍够仗义、够凶悍!可万万想不到,为了些跟他们不咋相干的乡民百姓,他们还要去老虎嘴里拔牙玩命儿,这可真就是书上讲的仁义之师了…… 第186章 虎胆包天 孟把头瞅瞅郑文斗的背影,回头轻叹一声儿,“老邱,大牛和昭文那两孩子怕是留不下了!” “哈哈哈,留不下就不留了,让他们跟着万少走吧,俺是信服了!唉,还以为这辈子瞧不见报仇的那一天儿了……” “嗯,救灾放赈的仁厚富户也是常有,可为了护住乡民百姓去拼命的队伍,咱是真没听见过啊!来的时候俺这心里扑腾了一道儿,只怕他们胡来,没成想,人家比咱们想得可周全多了!昭文要跟着去,俺不拦着……” 两位船把头和二十户人家的心思先不用说了,船舱的角落里,郑文斗、老蔫、成大午抓紧时间在问讯着邓大眼儿。随后万安轮在漆黑的洋面上向北兜了个小圈儿,瞄着芝罘【音:服】岛上东角的灯塔悄悄滑进了芝罘湾。 【烟台此地原来叫做芝罘,芝罘岛准确的说是半岛,形状像一支从陆地伸进大海的灵芝,罘是渔猎用的网,大致的意思是说像灵芝状的渔猎之地】 芝罘岛南边的海岸线上,还有一处微微凸进大海的小小丘陵台地,明代洪武年间,在台地上建了防倭传讯的烟火台墩,故名烟台山,还在烟台山正南三里处建了一座奇山所城,驻军统辖这一带的海防。 第二次鸦片战争后,大清朝又被迫与英、法、美、俄签订了《天津条约》,后来这里就成了洋鬼子要求的通商口岸,烟台山的台地上风景优美,那里便成了英法美俄的领事馆区。烟台山西侧在芝罘湾里修建了东、西两道长长的防浪堤,围上了太平湾码头。从烟台山下往南到奇山所之间,以码头商埠为核心,逐渐向东西两面扩展成了大烟台的街市区。 邱伯、孟伯还是小年青的时候,就在烟台的英商船上学徒了,对这里熟得那是不能再熟,两位船把头驾驶着万安轮并未进防浪堤,而是靠近了烟台山东南边的海岸线,这里相对西边的码头区那里,显得更空旷寂静,凌晨三点的时候,万安轮上放下舢板,把成大午和老蔫的行动小组送上了滩头。 邱伯对烟台的区巷如数家珍,比邓大眼可熟悉多了,一定要跟着去指路,正好给这次行动加上了一道保险。邓大眼的牟平县民团组成后,曾来奇山所西边的军营驻地里短暂训练了一个来月,负责训练他们的是刘珍年的军训政务处,给他们训话上课的就有军政处长刘锡九,这人是刘珍年的胞弟,若能绑了他,估摸着那份量就是足足的了! 目标是定了,可他住在哪儿却没个眉目,还是先去营区附近瞧瞧再说。成大午和老蔫带着三泰、满囤、石柱、快手、水根五个,再加上老邱伯和邓大眼儿在东南边上了岸,此处登陆点已经是烟台外围的郊区所在,八个人架起邓大眼儿一路从空旷的耕地中穿过,直奔市区最南端的奇山所。 黎明前深深的墨色中,老邱伯带着成大午和老蔫潜到了奇山所西关外,踅摸了一处空着的民房院落轻手轻脚地翻了进去,爬上屋顶举着望远镜向西关大街路北的军营望去。被高墙圈起来的这一大片营区此刻寂寂无声,只是向南开的大门处两个岗哨拄枪而立还算精神,大门东侧二十丈外有一排二层的小楼,那里还开着一个小门口,也有两个岗哨,邓大眼交待,那里是胶东王刘珍年的司令部…… 观察清楚了西关大街上的军营,三人悄悄退回了南郊,收拾一下身上的便衣,把拧好消声器的盒子炮用布条勒在了肋下,外面罩上长褂遮掩,下面的行动有点儿冒险,可成大午和老蔫不想再等了,天亮之后变数太大,牟平民团那里一旦发现出了事儿,又找不见邓大眼,必然会来烟台报告,这么近的距离,快马半个钟点就过来了!大午和老蔫商量过了,干脆咱现在就替他们放笼得了…… 兵王小队迅速分成了两组,三泰带着快手、水根在原地看押邓大眼儿,成大午和老蔫带着满囤、石柱绕圈儿奔向了刘珍年的司令部。老邱伯缀在了四人后面,他的任务是等瞧清楚了四个人的行动效果,回头去联络荒郊外的三泰他们。掩在暗影里,老把头控不住的心头狂跳,“这些娃子,胆子大的包了天!” 四个人一路小跑着到了军营那处小门口,当下就被两个岗哨拿枪顶住了,“什么人?大晚上敢在这里乱跑?” “军爷军爷…出事儿啦……” “混账东西,爷们儿好好的,谁出事儿了?” “牟平…牟平县民团……俺们邓团总出事了!” 这下两个岗哨听明白了,大枪也往下撂了几寸,“他娘的,深更半夜的,你们跑这儿做啥?” “找刘锡九长官报信儿!俺们前几日扣下那两百石粮,给刘锡九长官送过来一半,昨晚上人家找上了门儿,说着说着就翻了脸,把俺们邓团总也给绑了,让俺们来找刘锡九长官,不还粮食就要杀人了……” “他娘的,什么狗东西这么疯?你们在这儿等着……” 这个岗哨回身进了小门儿,过了片刻,一个像是个小班长的家伙迷离迷瞪骂骂咧咧的出来,“都他娘滚远点儿,天亮了再来!” 成大午手里早准备了两块大洋,手底下迅速就塞了过去,“大爷,你得给刘长官通报一声儿,救命要紧啊!俺们邓团总还被枪指着脑袋呢。” 这家伙手里一搓就清醒了些,晃晃脑瓜子往边上走出去几步,话头儿也温和下来,“救人你们也得等当官的上了班再来,这时候别给老哥我找晦气。” 成大午回头又从老蔫手里要了块大洋递过去,“老哥,你得帮帮忙,我家团总必有后谢!我们邓团总跟刘锡九长官可有交情,那一百石粮也不是白给的,刘锡九长官可是你们刘司令的亲兄弟,可别让他怪罪下来……” 这下这个小班长儿不敢硬嘴儿了,瞧在手里这几块大洋的份上暗自嘀咕,“这个点儿打电话,必是挨顿臭骂!不给通报一声儿,没准儿还真给自己惹了祸!他娘的,你们不是有交情吗,我给个地址,你们自己去叫门吧。” 想到这里,这小子嘿嘿一笑,轻声道:“刘锡九长官,住东西太平街当间的太平巷,从东头进去第一座二层洋楼就是,门冲南的,别他娘认错喽!” “多谢老哥,多谢多谢!” 成大午和老蔫转身要走,却被这家伙又给叫住了,“他娘的,知道怎么走吗?”说着话,两支手里敲打着大洋,瞪眼瞅着这群撞上门儿的傻蛋。 老蔫赶紧着掏兜,一脸肉疼的再把一块银元掏了出来,却被这小子一把薅到了自己手里,“从奇山所东北角的草市街一直往北去,过了北大街再往北就是西太平街了。记住喽,别他娘的说是老子给你们指的路,快滚蛋吧!” 四个人匆匆往东离开军营,成大午呵呵低笑,“这法子就是他娘的费钱!” 老蔫也跟着笑,“嘿嘿,打听商佑兴的狗窝时,比这花得多!” 跑过大营的东南角,老邱伯从黑暗的巷子里跳了出来,瞧着四个人嘻哈的样子,心里一下就松快了下来。只听成大午轻声问道:“老邱伯,东西太平街当间的太平巷您可知道?” “知道知道,从草市街一直往北去。” “好,柱子,快去喊三泰他们过来汇合……” 在最后一抹夜色褪去前,九个人终于蹽到了太平巷,确认了刘锡九住的洋楼院子,都顾不得调匀一下呼吸,成大午和老蔫搭手就把三泰扔上了墙头,灵动的有点骚包的三泰毫无声息地翻了进去,然后从里面打开了院门,六个人架着邓大眼儿眨眼间就摸进了院子。老蔫、成大午几个往里走,三泰却往外来,拉一把正瞧着发呆的老邱伯,耳边低声道:“老伯,我们去租马车过来……” 刚才特战队协同默契这一动,邱老伯都看在了眼里,这可真是行行有魁首,这支队伍也太吓人了! 被吓到的不只是邱老伯,还有被架进来的邓大眼儿,瞪眼瞅着他们贴住房根儿,踩着肩头,利落地划开窗纱钻了进去,接着全队托着怪摸怪样的盒子炮都钻进了小楼,没有一丝停顿,没出一点声响儿…… 快手、水根把邓大眼按在了地板上,枪口顶上了脑瓜勺,这家伙眼珠子还骨碌碌地在盯着瞧,瞧着那四个人打着手势,默契快速的搜查了一层,然后摸上了楼梯…… 楼上几声轻响后迅速恢复了平静,邓大眼被拎上了二层,瞧着训练过自己的那个年轻的大官儿被按在床上正上绑绳,这人正是胶东王刘珍年的兄弟刘锡九,邓大眼点头确认,不禁心思翻腾,“自己这祸可闯大了!” 邓大眼确认了刘锡九,刘锡九也瞧清楚了牟平县这个邓团总,心中大致明白了因由,深吸一口长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抬头仔细打量起无声无息摸进来的这些家伙…… 成大午和柱子出去,再把小楼内仔细搜查一遍,确认了这栋小楼里只是刘锡九一个年轻人住着,连个侍卫都没有,心中多少有些纳闷,拿起窗前桌上的钢笔坐了下来,轻划笔尖字迹清晰。 “你是刘锡九?刘珍年的亲兄弟?” 瞅着已经堵嘴绑上的这个白净汉子点了头,然后继续在纸上写道:“跟我们走一趟,让你哥刘珍年安排能做主的人到安东去赎人。” 眼前这个刘锡九此刻已是相当冷静,半转身子示意给他松绑,随后坐在了成大午的对面。 老蔫给他松开了右手,只见他活动一下手腕接过去钢笔,纸上唰唰写道:“你们是傅作义的人马,还是奉天军?” “别多问,到安东浪头镇海祥昇客栈住下,就说胶东来的买卖人,姓刘,我们会去找你们的人。” 刘锡九再次打量一圈的精壮汉子,继续写道:“为啥绑我?就为了牟平送来的那一百石粮?” 成大午犹豫一瞬,还是决定挑明了说,“我们不缺粮,我要你们保证东邱庄全村百姓的平安!” “那你们能保证我的安全吗?” “别想着逃了,别惹麻烦,我们保证你安全回来!” “如果我回来再抓东邱庄的人呢?” “那我们会随时回来打刘珍年的黑枪,他防不住!” “好吧,我留书一封,跟你们走一趟安东!” 天刚刚放亮,三泰和老邱伯赶着两辆大车就到了门前,趁着街上还很清静,把刘锡九和邓大眼包裹在被子卷里放平在大车上,再盖上些遮掩的东西,扬鞭催马就奔着太平湾码头过去,此刻万安轮应该已经靠进了太平湾码头…… …… 7月21日傅作义接到了刘珍年的电报,匆匆把周聚海喊了过去,听傅作义一提这事儿,周聚海也是蒙圈,不是说好了去胶东把人赎回来吗?咋的听着像是还把事情给挑大了? 周聚海把万安轮去胶东放粮,顺带拉乡亲子侄入伍而惹上了麻烦的事情一说,傅作义大致明白了事情的起因,可再一琢磨,还是满头雾水,刘珍年这家伙虽然只是三十出头的年纪,可却是个有掌军能力,又有心机手段的狠人,不会轻易求人的!他这次肯定是吃了大亏。 “周团长,你那帮送粮的朋友只是些生意人吗?” “傅司令长官,关外荒野,胡绺遍地,能做成大粮户的,自保的能力还是有的!不过也只是在关外才可能起个争执,进关来那就只是生意了。”周聚海刻意遮掩,心中可急了,究竟出了什么事情? “那请周团长帮我个小忙,打听一下你那些送粮的朋友现在在哪里?究竟在刘珍年那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周聚海知道天津方面的生意对于秦虎他们的重要性,此刻是满口答应,一封电报发至安东,第二天中午收到郑文斗一封简短隐晦的电文:胶东刘大掌柜亲弟,被咱们请来安东做客,电文难详,回家细述…… 第187章 小小遗憾 周聚海和姜铁梁收到了电报,瞪大了眼珠子,他们竟然绑了胶东王刘珍年的兄弟!两人一商量,这天津招兵的事情也完成的差不离了,赈灾放粮也管不了许多了,还是赶紧回关外老家吧,这可不是咱家的地盘啊!俩人分头行动,姜铁梁去联系铁路运兵返程,周聚海去给傅司令长官通报辞行…… 万安轮7月22日上午回到了安东,24日中午胶东的联络人就到了浪头镇,来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儿,就一个人住进了海祥昇客栈的一套独院儿。早等在客栈里的三泰和水根瞄了他一个午晌,也没见他的同行之人,三泰让水根院子外面溜达着,自己抬腿进了院子。 “胶东来的刘掌柜,东邱庄的朋友过来探望,有请一见!” 门扇轻轻拉开,那个年青人抬腿到了屋外,两人互相一番打量,台阶上这个年青人细目中闪过一丝惊喜,“关外的朋友倒是诚信之人,这么快就到了,里面请坐!” 这人开声儿一口北平城的官话,倒有点儿像少当家的语调儿,三泰轻轻一笑,“屋里坐也是扯几句闲话儿,走吧,去见见你想见的人。” “爽快!走吧。” 水根赶着大车往码头去,三泰这个时候说话也随意起来,颇有兴致地瞧着这位小年轻儿,“咋的那么大的一个胶东王,手下几万人马,就让你个小年轻儿来关外,你能做主吗?” “呵呵,胶东王刘司令也才三十出头儿,天津傅作义将军手下五六万人马,他也只比我们刘司令大三两岁,当兵的哪有几个胡子一大把的?” “嗯,这个俺赞同!我们老大也说过,乱世起枭雄,英雄出少年。就是不知道你家胶东王是枭雄啊还是英雄?哈哈哈……” “枭雄?英雄?这个我确实年轻了,不敢说。不过,瞧着各位兄长的本领做派,倒像是些英雄好汉的样子!” “哦,你咋瞧出来的?” “东邱庄我去过了,你们在牟平县救走了人,连他们的家人也撤走了,心思周密,行动干练,一夜之间再奔袭烟台,无声无息就绑走了我们刘长官,让人长见识了!刘长官留言要刘司令善待东邱庄百姓,如果你们就是为了东邱庄百姓的安危去的烟台,当然可称的上英雄好汉!只是有一点,我这个小年轻儿想不明白,你们真的是跑船运粮的生意人吗?” “哈哈哈……”三泰和水根被人家说美了,昂头大笑,“这个你得使劲猜……” 万安轮上刘锡九见到来人可是一下从小窄床上跳了起来,“小彭,你咋来的这么快?” “刘长官,你没受罪吧?” 刘锡九听来人喊他一声儿长官,马上心思平稳下来,瞅瞅他身后跟着下到船舱的汉子,嘴里回答着年青人,“吃得好,睡得着,啥事儿没有!家里啥情况?” 那被喊‘小彭’的小伙儿回头瞅瞅跟到船舱里的几个汉子,“各位兄长,可否给个方便,让我们单独说说话?” 老蔫和石柱把电筒递了过去,转身上甲板了,“你们说说吧,一会儿上来谈!” 瞧着四下没人了,刘锡九一把抓住小彭道:“雪枫,你一个人来的?” “九哥,韩参谋长他们带着赎金去了大连!张宗昌、褚玉璞跟奉天张少帅关系非同一般,刘司令担心这些人是张少帅身边的精锐,怕是张少帅派人绑了你,要拿你来换褚玉璞的,韩参谋长冒然过来也有被扣的风险,所以就让我这个没名号的小兵先来探路了。 前天刘司令收到了天津傅作义的电报,电报里说这些人跟奉天军关系似乎不大,只是进关放粮救灾的一些辽东富户,所以我们就赶紧过来了……” “不可能!他们绝对不会是富户生意人。翻墙进屋没出一点儿动静儿,下手麻利,配合默契,必是经年老行伍!” “九哥,你是上过黄埔的,这个我信你。牟平县的民团大营和家里一共死了十个人,根本没来及反抗,都是一枪毙命,这些人下手狠辣,可不是一般的兵!可咋也想不明白,就没人听见一声儿枪响,这帮人可真够邪门的!” “雪枫,你顺利找过来,还发现点啥?一会儿怎么跟他们谈?” “我觉得傅作义说的靠谱儿,他们不是奉天军的人马,我去过了东邱庄和牟平,去乡民家里挨户的问过了,这些人在牟平县城出手救人前,先把他们东邱庄的家人接走了,应该跟奉天军没啥大关系,去烟台绑人,可能还真是担心村里那些相熟的百姓。如果是张少帅派人去胶东行动,会直接去烟台!我刚才路上试探着问过,他们口风儿很严…… 一会咱要速谈速决,他们要啥给啥,得赶紧带你回关内去,免得沈阳张少帅那里听到了风声儿,那可就走不成了,连大连的韩参谋长他们都悬!” “那这帮人的情况咱就不管了?他们对我也挺客气,要是能多待几日,或许能了解更多……” “不行!九哥,咱有咱的任务,我们回去把这支队伍的情况通过胶东地委上报北方局,调查这支队伍的事情,上级自会有安排的……” 甲板上小彭和刘锡九见到了对面的当家人,郑文斗想着赶紧把这个烂事弄个清爽,也没心情跟他们多扯,直接就是两条,让割据胶东的刘珍年保证不为这事儿伤害东邱庄的乡民百姓,保证将来万安轮在胶东方面生意的安全,白纸黑字你们给我写清楚,除此别无他求!人可以走,赎金不需要,往后说,朋友可以交,买卖可以做,但两面三刀、说了不算那就是冤家对头…… 尽管两个年青人已经有了点儿心里准备,可还是被郑当家的侠义豪爽惊到了!这些人啥都不要,他们究竟是什么人?送上门的钱财也不稀罕,他们是个啥样的富户?如果成了冤家对头,面对胶东王这样独霸一方的势力,他们那豪气、底气又从何而来…… “你们就要个我们签字画押的保证书?” “嗯,要这个就够了!可我们担心你俩代表不了胶东王刘珍年。” “当家的,能不能送我们去大连给你写保证书?” 郑文斗大致明白了,这个小年轻儿是来打先锋探路的,真正做主的留在了大连,于是点头答应了…… …… 25日下午送走了胶东的一伙人,郑当家回程时又在庄河县停了两天,因为邱、孟两位船把头家就在这里,从胶东来的二十户人家多跟老邱沾亲带故,就当闯关东的移民先在庄河县里登记落了户,要提一下的是那位牟平民团的团总邓大眼儿一家,他左思右想不敢再回胶东了,只怕刘锡九不会放过他,也决定留在关外从军了。 郑文斗这边儿给每家每户发了足够的安家的银钱,这才回往安东,万安轮还没停上码头,船头上就是一片欢声雷动,少当家正在码头上笑呵呵的迎了过来。 分别二十余天,在关内经历了一番险难奔波的郑当家和特战队那是天天都在念想着他们的少当家,只是没人说出口而已!秦虎这一趟也是跑得有点儿远,一切陌生小心的环境里,时间就更觉得长了,他也早想这帮弟兄了。 上得船来,一把拉住郑文斗,秦虎先开了口:“当家的,关内的事情还顺当吧?” “嘿!初次入关就他娘的吃瘪涨记性,差点儿丢人现了眼。” “啊!快说说,出了啥事情?” 郑文斗拉住秦虎拐在了船头,成大午和老蔫安排好了大家也凑了过来,听完了三个人互相补充的胶东行动的全貌,秦虎长出一口气,拍着胳膊笑了,“大午哥,蔫儿哥,你们这次胶东行动算是掌握了特战队运用的精髓,涨了见识练了兵,胆大心细,布置周全,很好很好!” “俺这个当家的,见识还是短了,这回算知道啥是军阀纷争了!好在是顺顺当当地回来了。”郑文斗发着感慨从怀里把胶东王留下的保证书递给了秦虎。 “嘿嘿,斗叔,这个就难免!咱们从无到有,将来从小变大,这一路上要学的东西多着呢。今儿晚上咱们就说说军阀混战,说说那个傅作义和刘珍年。咦……” 秦虎从信封里掏出那张保证书,扫上一眼就愣住了,前面几溜正文倒没啥,可落款上据保签字的三个名字可是让秦虎大吃一惊!国民革命军第二十一师参谋长韩洞,军政处长刘锡九,后面还有一个没写啥官职的名字,彭雪枫! 娄山关上战旗红,赞过老彭赞小彭,对于秦虎来说,这个小彭的名号也是如雷贯耳的!此彭是彼彭?这枫是那枫吗? “虎子,咱这笔买卖做亏了?” 秦虎盯着保证书一沉吟,郑文斗便急着问了出来。 “哈哈,没亏没亏,斗叔,你把这个保证书可要好好存着,没准儿啊将来就赚个大的!” “啊?老疙瘩,你快别打哑谜了,咋就赚个大的?”成大午也急着替三人问了出来。 秦虎先没回答成大午,反而继续问道:“这个彭雪枫是个啥样子?” 这次老蔫抢了话头儿,“三泰从客栈里接过来的,小年轻儿,二十出头儿的样子,三泰说是个精明的家伙,胆子不小,就一个人来安东探路。” “虎子,这个年青人你知道?岁数是不大,可说话从容镇定,像是个人物,所以俺让他也在上面签了保证。” “我听说过这个人,不知道他现在胶东王刘珍年那里,将来应该是个大人物,所以我才说或许能赚个大的……” “嘿!早知道这个,咱该把他留下,跟你见个面儿。” “嗯,小小遗憾!蔫哥儿,咱们有大买卖要做了,顾不得这些了……” …… 万安轮上下很快行动起来,加油补水,备下吃食,等着巴子和郑大金从县城采买回来,郑文斗和秦虎带着全体特战队起锚出海,抢在夕阳西落前向着东南的皮岛方向全速驶去。 皮岛是个大岛,在明末之时,被关外崛起的满清大军撵到朝鲜的大明将军毛文龙,曾在这里驻扎过相当长的一段时日,而这时岛上早没了那时的喧嚣,除了晒网避风的一些渔民,就没啥常驻的居民了。它的南面还有一拉串儿三四个更小的荒芜岛屿,最南端的大和岛上建有引航的灯塔,这里距离鸭绿江出海口大致有60公里的海程,距离朝鲜半岛北部的海岸线大致也是60余公里,这个小岛就成了秦虎此次行动中标定时间、方向、距离的原点。 吃过了晚饭,成大午和老蔫带着兵王小队在甲板上训练,郑文斗和秦虎却聚到了驾驶室。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秦虎跟邱、孟两位船把头在了解着这个时代的夜间航行…… “邱老伯,瞧着咱这万安轮夜里跑的顺当,这里有啥学问和窍门啊?” “也没啥多深的学问,除了指北针和航线标定做参考,剩下的都是经验了!安东、天津、烟台咱们熟啊,闭着眼也跑不差!咱们以前不想停旅顺、大连,就只能夜里跑了,倒是也习惯了。” “那朝鲜这边您二老来过吗?” “那是老早以前的事了,那时还在英国人的船上,去过仁川,也去过南浦【大同江入海口】,上了万安轮还没去过呢,都他娘的成了小日本子的地盘了。” “嘿嘿,是我累得您二老破了规矩,跑过了大连,又来朝鲜了。” “呵呵,认识了你这个少掌柜的,这活法儿咱就得改改了,压在心里的那块石头咱得掀了它!俺俩老家伙就求你一个事儿,大牛和秀才,你要把他们教成船上那些小子的样儿,这回跟着郑掌柜的跑一趟胶东老家,把俺老哥俩惊吓的可不轻,你这队伍可忒吓人……” “老伯,这回行动还没来及跟你二老说说呢,这次我想悄悄去小日本子的地盘上砸窑,给咱们的队伍挣下个练兵的钱儿,难题儿可不少啊……” 第188章 平壤计划 朝鲜时间,夜里九点的时候,万安轮已经驶过了皮岛,看到了大和岛北头的灯塔,船上熄灭了一切灯火,老邱伯摆弄着万少给他的望远镜站上了甲板,大船放慢航速缓缓对齐了大和岛的正西方向,从这里要开始精确计时、计速了…… 【中国这时叫中原时间,朝鲜叫汉城时间,时差一个小时,为方便阅读,这里不再过多注释,到朝鲜这边请读友们都自动调整到朝鲜时间!哈哈】 大和岛的西侧,正是从南浦、仁川到安东的航线,万安轮从这里向南再航行半个小时,避过东面的一片小岛、礁盘,然后就可直奔东南方向的朝鲜海岸。邱伯和孟伯对这里的地标、地貌还是有个大致了解的,大概明白了万少这趟行程的目的,对航程航线、船速时点都要来个精准的把握。 这次能不能抢成小日本子,万安轮在夜间的隐蔽近岸接应是首先要解决的问题!长程偷袭,能挣来多少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不留踪迹的安全撤回家。秦虎最终选择跨境去平壤行动,就是考虑绝对不能给自家的队伍引祸上身,也不能给小日本子在中国没缝下蛆的扩张、杀人提供了口实。 万安轮空载行动要比满载时快了一些,六十公里的海路,在凌晨1点25分就瞧清楚了黑魆魆的海岸线。货轮上放下两条小船,秦虎、冯宝和孟昭文一组,成大午、冯水和大牛下到了另一条小船上,小船尾上竖到水下一根丈许的长杆,为后面的货轮探一探暗礁和浅滩,两条小船开路,一路引着大船悄悄靠向了海岸线。 船上已经咨询过了两位船把头,空载的万安轮,能满足两米的吃水深度就已经够了,可秦虎还是给打出了充分的冗余。这段荒凉没有人迹的海岸,秦虎带着巴子和郑大金已经来过了,而且是白天里他亲自潜到水下去看过,现在还必须大牛和昭文亲自确认一番才能定下来。 万安轮缓缓靠近了滩头百米之内,抛锚停了下来,老邱伯亲自下到小船上,用一丈余的长杆在这一段五六十丈的海岸线上,从北到南插了一遍,这才安心回到了货轮上。 秦虎带着特战队登陆上岸,岸边有一片突兀的岩石,南北长约五十米,最高处得有三层楼高。秦虎向成大午和老蔫挥手指示,兵王小队已经从两边把这片岩石围绕起来,秦虎登上中间的岩石上对着货轮打亮了电筒灯号,岩石南北两侧也同时晃起了电筒的光亮。 万安轮慢慢启动向外海退去,退到刚刚能瞧清楚灯号的地方,记下时间,然后盯着三处灯号再慢慢靠近过来,反复演练了几次,终于把握住了方向和距离! 时间悄悄过去了两个钟点,秦虎看看怀表一声呼哨,特战队划着小船退回了货轮,拔锚回程,在凌晨夜幕掩护下迅疾驶离了这片荒芜的海岸…… 刚刚回到船上,郑文斗就叫住了秦虎,“一见面就跟着你忙活,这一路上你又盯着行船航线,也没空儿让你说说平壤城,这会儿你该给大伙儿说说你二十多天踏线儿的情况了,要隔江跨海的过来砸窑,你究竟有多大的把握?” “嗯,还有些条件不确定,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做的成,心里只有个初步方案,要解决的难题儿不少!我们货仓里好好议一议,叫上大午哥、老蔫和老邱伯……” 特战队休息了,货仓里的一角却是挑亮了几盏马灯,席子上少当家铺开了自己绘制的简要地图,详详细细地说起了自己的平壤计划…… “我这次的目标是日本人开办的朝鲜银行平壤支行,这是日本人在朝鲜的央行,哦,就是最高等级的银行。这次我三个到平壤城,就住宿在朝鲜银行侧面的宾馆里,居高临下能看清楚银行后门院子里的一些日常活动,也确定了一些重要的东西…… 你们看看这里,这条东西方向的大街是瑞气通,这条南北向的大街是大和町,在他们交叉口上,东北角上就是三层楼的朝鲜银行,营业大门对着南面的瑞气通,后门在大和町这边,门口对着西面…… 平壤城南部是日本侨民、驻军、宪兵和商业办公的区域,瑞气通是平壤城南部最大最长的一条街,贯穿平壤城东西,东面一直到大同江桥。大同江在平壤城东,由北向南流,过了平壤城区才拐向西南方向的南浦港。瑞气通向西一直通到另一条小一些的江河边,这条江叫普通江,在这里这里,平壤城西边,由北面流过来,在平壤城西的普通门折向了西南方向汇入了大同江。你们仔细瞧瞧这条普通江……” 秦虎的铅笔在地图上沿着普通江一路从平壤城西向北划过,再沿着一支源头分岔拐向西面,图示的河道虽然是断了,可秦虎的笔头继续向西勾到了海边,铅笔敲在了海岸的一个点上,“这里,就是刚才我们登陆演习接应的地方!” “哦……” 大家立刻明白了秦虎心中的意图,成大午与老蔫对视一眼,手指也划在了地图上,“普通江头到海岸这里有多远?” “四十公里上下,哦,八十来里地儿。” “那快马两个多钟点就能到!然后登船跑路。好好好……”老蔫也跟着兴奋起来。 “只有马怕是不成!我们这次踏线儿发现一个重要线索,这家银行里应该存着批量的黄金。” “啊!有多少?”郑文斗一听金疙瘩,眼睛也冒了光。 “数量不好说,但肯定有!瑞气通西段,在铁路附近有一家日本人办的金属冶炼所,我们观察到从那里几次押送着重物进了朝鲜银行的后院,一小袋一小袋的搬进了银行大楼。 我让郑大金跟住了冶炼厂的四轮载重马车,发现这些车辆常去南面不远的火车站拉大袋子的矿沙,我们混进火车站,在站台上看明白的。郑大金说朝鲜北部云山地区是有金矿开采的,为了认准目标,半夜时我就摸进了冶炼所,把里面的牌子抄下来给郑大金看,确认了是黄金提炼车间……” 老邱伯边上都听傻了,颤着嗓音儿插了话儿:“大少,你要劫小日本子运金疙瘩的大车?” “嘿嘿…不是!每次大车到银行,送的东西都不多,就几个小袋子,每个袋子最多也就是百八十斤的样子,他们单手拎进大楼的!那大车上一次没多少,我想要银行里面存下的……” “对,干就干大的!小打小闹没意思。”老蔫低吼一声儿,那心气儿已经膨胀起来,可转瞬间心思就又回到了正题儿,“少的,你是说需要马车把大批的金疙瘩从普通江头拉到海边?” “对!这又是个难题。马匹可以在当地买,但也不能一大群,大车多了更是麻烦,行动不方便,用人又太多,太容易暴露行踪了,我希望夜里得手后,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的快速撤离……” “你说的那个四轮载重大车能搞到吗?”成大午听得仔细,已经跟上了秦虎话里的细节。 “就这个难搞!朝鲜民间跟咱们那边一样,都是一样的两轮木轱辘大车,那些日本商户,也多用的是两轮车马,四个轮子的马车,西洋人用的多,在平壤城外就更难找了。还有就是日本人冶炼厂的那种大车太重,铁轱辘的,四匹马拉着,只能在城里公路上走走,根本跑不得砂石小路!就算是车站货场里能找到这样的车马也没用。我们又要能载重,又要能在土路上跑的快,这个得费心思了!解决不了这一个个难题儿,那些金疙瘩就跟咱不沾边儿……” 郑文斗对秦虎这个少当家了解的深了,知道他做事儿稳重周全,应该心中已经有了几成胜算,便也轻松开了口:“咱解决了大船靠岸的问题,这个能拉能跑的车马也难不住咱,你再说说普通江这一段咋个跑法儿?须要多长时间?把难题儿都摆摆……” “普通江这一段离开平壤城往北,再顺着支岔往西,估摸着五十多里水路,这个倒不算难办!普通江面虽然比大同江窄了不少,可也算条大河,现在是夏季,水量丰沛,行船不难。大同江流过平壤城拐向西南的那一段江湾上,有两个挺大的江心小岛,北面这个叫羊角岛,南面的叫艾岛【头老岛】,两岛相距挺近,中间有个朝鲜人开的修船厂。 郑大金带我去看过,那里面就有鸭绿江上跑的那些装着风扇推进器的快船,缓流静水的江面,一个钟点能跑三十多里。略大些的快船,能载上十几个人,拉上20石没啥问题【大致4吨上下】,咱可以去那儿买条旧船,换上个新的推进器,一个半钟点儿就能跑完这段水路!” “那银行里面怎么进去?那金疙瘩也不能摆在屋里让你拿啊!” “哈哈,二十多天在平壤城,最多的精力都放在了银行里面。我们先在早上盯着他们上班,然后在他们清账下班前去存钱,郑大金扮成日本商人,日元和老头票换着往里存,我跟在后面观察人和通道。他们上午八点上班,下午五点关门清账,六点前差不离就都下班离开了,在他们下班前,会有四个保安来接班值夜…… 上班时最先来的是两个人,下班最后走的也是这两个,那个年轻的家伙三十来岁,是负责前堂柜上的管事,四十多的那个戴眼镜、留着八字胡的家伙,应该是银行的头头,金库的钥匙应该在这两人身上。 我和郑大金跟着这俩下班的家伙十来天,他们几乎每天晚上都去大同江边的娼寮酒馆儿,边条【住所】也跟着认准了,那个年轻的就一个人在平壤,好些时候就宿在娼寮里,那个岁数大些的,回家的时间也没有规律,也有晚上不回家的时候,他家里有个女人,寓所在八千代町,一处独立幽静的小院儿。” “你准备啥时候动手?怎么进去?” “这些还要看咱们回家后的准备情况!从平壤赶到海边要跑挺远的路,时间上很紧迫,还必须给万安轮趁着夜色安全驶离朝鲜近海争取更多的时间。另外,我还必须给小日本子留下些线索,引着他们往别处去下功夫,也能给咱撤离争取些时间!所以必须尽可能提前动手的时间点。 另外,在平壤城行动,不比在咱辽东,那里人生地不熟,语言不通,我们的队伍大规模、长时间的停留和行动都容易暴露身份!我们应该把行动范围尽可能压缩在银行这一个点上,不能让那两个管事离开银行,我的想法是在他们下班的时刻就动手。” 郑文斗点点头道:“那咱得倒着推算一下,先确定了万安轮离开接应地点,回返到安全地界儿需要多少时间?” “对!这就是我们过来一趟要弄明白的问题。” “大少,俺听明白了,不是咱抢了小日本子跑掉就算没事了,还不能让人瞧见咱往安东去,让狗日的们以后也想不到是咱中国人跑这老远过来做的!你说咱的船跑到哪儿算是安全了?” 老邱伯听了这一会儿,震惊之余也弄懂了秦虎的思路,听着话头儿又回到了行船上,便也参与进来。 “我觉得在天亮之前,万安轮至少要回到大和岛北面,就不大惹人注意了。” “大少,那咱的船疯跑也得四个多钟点!你要觉得时间不够使,俺倒有个法子……” 这下大家可都来了兴趣,目光一下都集中在老邱伯的身上。这老把头对地图可不陌生,手指划过地图示意道:“大和岛正在高丽往安东的航线上,虽然大多货船都不跑夜路,可也备不住恰好让咱碰上一条,那可就要坏事儿了! 俺的意思是,大少你要真把平壤小日本子的银行给抢了,咱就不走正常航线了。咱往正西去,不走大和岛、皮岛这边了,先往正西跑到天亮,然后往西偏北奔庄河湾跑上一段儿。朝鲜这边可没货船往庄河那小地界儿去,一路上都僻静,保证没船能瞧见咱!等咱离高丽这边远了,再往北靠向大连往安东的航线,咱绕个圈儿回安东。这样虽然多跑了一程,可就没人知道咱跑去高丽了。” 秦虎比量一下地图追问道:“邱伯,如果往正西穿过南浦往安东的航线,需要多少时间?” “走来时的线路,咱们回到大和岛北面一定得四个多钟点,按高丽这边的时间算,5点时天亮,咱在岸边1点前就必须得回程。如果直接往西,俺估摸三个钟点,就能穿过南浦、仁川来往安东的航线,这样咱就能在海岸边多等你们一个多钟点儿。” “万安轮往庄河绕个圈再回安东,会多跑多少时间?” “大少,咱现在就试试?” “好!转向……” 第189章 技术活儿 七月二十八号下午从安东出来,二十九日上午十一点万安轮又悄悄回到了鸭绿江口,比去朝鲜时的航程,大致绕了四五十公里的海路,多跑了近三个小时。可正像老邱伯说的那样,除了借助望远镜规避了几条大连至安东航线附近的中国渔船外,再没遇到任何的船只,这个绕弯儿的走法儿,绝对隐蔽安全! 老少当家的果断定下了一个首要的行动节点,万安轮在朝鲜海岸接应之时,脱离朝鲜海岸回返的最迟时点是凌晨2点钟!朝鲜时间,八月份,凌晨5点天色开始放亮,海面上就有了能见度,三个小时要留给万安轮在夜色掩护下,向西隐蔽穿过中朝海上航线。那么平壤方面的砸窑行动组,必须在凌晨2点之前赶到海边,登船撤离。一切行动计划,必须围绕这个时点确定…… 船到安东,少当家立刻把队伍分成三队开始了演练。第一队由老蔫这旱鸭子带着特战队,随着万安轮在安东和庄河间展开针对性训练,邱伯、孟伯跟货栈说上一声要去修船,也暂时停下了海运生意。 第二队郑文斗和巴子赶回万家屯,请双喜的老爹徐伯一起来安东,请老人家来个友情出演,只因为徐老爹那一口朝鲜语说得贼拉顺溜,这次要请他协助郑大金,给平壤行动撑上个场面儿。 秦虎安排好安东这里,嘱咐三泰从本溪下车,回老石梁喊杨二、张老巧去沈阳,那里又有重要活儿干了,自己和大午哥直接回到了沈阳,他哥俩要把两个关键的技术活儿给找个解决方案…… 在沈阳城西关外的六纬路上,靠近英、法、德、美领馆区的翔回里,秦虎记着有家白俄师傅开的造车行,制造人力洋车和西洋人喜欢的四轮马车,秦虎和成大午都没顾得上回家就先跑了过来。秦虎跟白俄师傅叽里咕噜一番讨论后,先把定金给交了,轻便跑的快没啥问题,可载重量还是不能让秦虎满意!先造个底盘试试再说了。 从造车场出来,此时已快到了晚晌饭的时候,剩下的另一件事情也办不成了,先回家看看,听听海叔那边队伍的消息…… 成大午正月里离开奉天,这一个猛子蹽出去半年没顾得上回家,早想老婆孩子了!另外爹娘也该随着海叔他们来沈阳了,他跟秦虎打了声招呼就先跑了。 其实家里人也是一样一样的,这阵子队伍离的远了,回家的机会自然就少了,秦虎一脚迈进火神庙的家门,就被欢蹦起来的红儿搂紧了胳膊,眼泪儿噼里啪啦就掉了下来。 瞧着梨花带雨的一张俏脸儿,秦虎赶紧哄着,“不哭不哭,等忙完了眼下这件事,我带着你进关去天津、上海玩儿一趟,这回咱坐大船走,去看海……” 红儿笑了,可眼泪怎么也停不住,秦虎拉起妮子便往外走,嘴里跟齐叔齐婶打着招呼,“我们去老奉天吃饭……” 秦虎要去见见拐子,瞧瞧他这阵子在电报电话局学徒的情况,还想着再指点他些新东西,这回行动秦虎也想带上他,手边也能有个帮忙开锁的!这就是秦虎回沈阳要解决的另一桩技术活儿了。 海叔和姜铁梁已经带着近两千的新兵回来了关外,前几日刚刚赶去了山城镇,正式加入了东边道。还一并把大午哥的爹娘、家人也接来了沈阳,怪不得大午哥着急往家跑! 秦虎和红儿叫上拐子一起在小课堂上吃着晚饭,听着拐子汇报着这段时间的学习进展。 “俺现在能架线安装电话了,老大,你说的那发电报是啥俺也弄懂了,俺请他们来咱家里吃喝,他们也教俺滴滴答答摸过了发报机,简单的码子也能发了,在家里俺还找了个师傅……” 拐子说起‘师傅’,抓抓脑袋有点儿不好意思了,红儿咯咯咯的插了话儿,“是雪君姐姐!” “啊,唐雪君!快给我说说。” 拐子拜了个女师傅,虽然有点不好意思,可还是开了口,“唐雪君是东北大学物理系的,俺想破了脑瓜子也不明白的事儿,她几句话就让俺清楚了。她还带着大学里的教授来咱家里吃饭,就在这小课堂上给俺讲啥是电?啥是无线电?电报是咋发出去、咋接收的?俺一下就开了窍!那些学问可真了不起啊……” “好好好好……有机会你也去上学,学成个大学问!” “俺可不行!俺现在只是使劲在认字背书,先学好了这个发电报再说。” “嘿嘿嘿,拐子,你是个踏踏实实的性子,咱一点点来,厚积薄发,要不了多久,你一定会成为咱队伍上的顶梁柱的!” “老大,俺刚才看见大午哥也回来了,他也没跟俺多说啥,可俺就觉得他比在家时可厉害老多了!俺可真想三泰哥和小地他们啊!” “嗯,小幺这次也要进队伍了,去跟着当家的管理后勤。你跟那哥几个都不一样,你是咱队伍上培养的技术兵,将来是宝贝疙瘩!搞技术的要沉稳,要专心,要耐得住寂寞。等忙完了这一阵子,我带你去天津上海见见世面去,也该给你安排正式的工作了……” “真的?啊啊啊啊……”拐子饭也不吃了,跳着脚在教室里撒开了欢儿。 秦虎和红儿也跟着笑,刚刚还在夸他沉稳,这小子转眼儿就疯了。 “坐下坐下,拐子,你还捣鼓那些锁头疙瘩不?” “嗯嗯嗯,读书认字头疼的时候,俺就玩儿上一会儿。” “这回我想给你弄个高难度的东西玩玩儿!” “老大老大,啥玩意儿啊?” “明天我们去找洋行,从西洋鬼子那儿买个存大钱的保险柜玩玩儿……” 第二天秦虎先去给大午哥的爹娘磕头请安,然后和大午哥带着拐子先逛起了洋行,保险柜这玩意儿并不稀罕,英国洋行和德国洋行里都有不少型号,可秦虎这个少掌柜瞅瞅也就过去了,他想瞧瞧有没有大家伙?最后还是让他在一家德国人办的洋行里找到了线索,不是现货,只是图册里的照片,是金库的那种铁疙瘩密码大门。 秦虎一嘴的洋话,跟洋行里一个金发碧眼的老者聊的开心,把洋行里的中国掌柜都甩到了一边,不经意间就指着画册问到了那保险大门。 “这个保险门用起来倒是方便,你这里没个样品吗?” “哦……那个是银行和官府用的,大多是订制,如果先生家里想要这个,可以先下订金,我们安排人去为您量个尺寸。样品原本是有的,只是碰巧日本人正合用,月初的时候刚拉走了。这东西太重,运输不便,新样品还在从天津运过来的路上。” “我家里的买卖正在筹建新楼,倒也不在意这个尺寸,自己安装也没啥问题,如果有现货,那倒可以当下就成交了!可惜可惜……” “有货有货,先生你请等消息,半天就有准信儿!” “那好,我先去办点事情,中午的时候再过来……” 一个上午的时间,等秦虎三个去造车行瞧瞧马车再转回这家德国洋行时,人家连合约和货单都准备好了。 “哦,这么快?” “如果从天津下单等货,运到奉天最快也要七八天!我们先从牛庄【营口】的洋行走铁路运过来一件样品,明天就到货,必让先生满意。” “好,老先生这买卖做的诚意满满,那订金我这就给你付了……” 第二天,那重达一吨多快两吨的铁疙瘩保险门真到了货,秦虎不想暴露自家里的底细,只是付过了货款让洋行的人把长木箱运到了顺义叔工作的沈阳新站的货仓里,运货的还是平壤城里秦虎见过的四轮铁轱辘大车,四匹马拉着轻轻松松!可等到晚上秦虎想换个车拖回家时,麻烦了…… 没有哪个轻便的马车能驮这么重的货!已经带着杨二和张老巧赶到沈阳的三泰几个也是面面相觑,这回少当家的给大家出了个难题儿。 并不是李顺义这边车站货场上没有那种铁轱辘的载重大车,而是大家都在想着接下来的行动,能跑野外砂石路的大车拉不了多重的货,就得靠数量,可少当家说了,这次行动不能有大规模的车马大队!一切要考虑隐蔽第一。接下来几天,成大午和三泰,拉着杨二和张老巧就扎在了白俄人的造车场里苦苦寻思起来…… 最后还是顺义叔从货场牵过来载重大车,把保险门运回了成大午家的那个大院子,秦虎先顾不上车马的事情了,拉着拐子白天、晚上的研究起了这个开门撬锁…… 秦虎前世在双反部队时,受过这方面的训练,这些老式的机械密码的原理还是相对简单的,现在临阵磨枪,只是希望临场之时更顺溜一些。拐子就又不同了,他有这方面的天赋,秦虎一点拨,他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道道儿,那个精神头儿!捣鼓起这道保险门来,饭也不吃了,觉也不睡了。 再过去三天,四轮马车的地盘儿做出来了,秦虎放下拐子自己玩儿,他又跑到了造车场里去了。把车架子压上重物一试,勉强七八百公斤的载重量也就算凑合了,可如何变成拆装方便的货车送到平壤去?杨二和张老巧的水平显然就不够了,秦虎正想着让杨二回家拉他哥成群来沈阳帮帮忙,一个惊喜就突然而至了…… 旺清门镇的马大匠带着儿子马辛来了沈阳,长凳胡同那儿一说找虎少,小白就把他们带去家里小课堂上吃饭了。秦虎突闻消息,高兴的蹦起来就往家跑,一进门就喊上了,“师傅!师弟……” 马阁亭瞧见虎少也是笑的灿烂,起身再次打量这位神奇的年青人,“哈哈,少掌柜了不得啊!小老儿失敬失敬……” “师傅,何出此言?” “上次跟着你去旺清门的那个圆脸大胡子又去了俺家里,跟俺说你们已经把万盛当家的和狼大当家的绺子都给扫了,还说让俺来奉天做客帮忙儿,哈哈,辛儿一直想着考东北大学呢,正好来奉天给他找个新式学堂补补课……” 圆脸大胡子?那肯定是杨老啃了。嘿!二哥和老奎叔他们这心思可是够细的,这可真应了那句话,心往一处想,劲儿往一处使了…… 三泰回老石梁拉干活的人来沈阳,虽然不知道少当家具体要鼓捣点儿啥,可却清楚要造拉重货的四轮马车。听说少的又找见了大买卖,方奎、杨老啃和卢成那是打心眼儿里兴奋期待,等三泰三个走了,这老哥仨一嘀咕,张老巧和杨二那俩半吊子能好使?杨家老大还差不多。可南坟杨成群家里咱也没去过啊,他跟老三成材开春的时候就回家种地了,嗨!杨老啃一拍大腿就想起了旺清门镇的马木匠,咱们也得替少的搭把手儿,他连夜就奔了旺清门马家…… 秦虎瞧见来了及时雨,心里高兴的不得了,“好好好,师傅,你跟师弟先吃饭,东北大学和补课的事情让家里帮你张罗张罗,胡绺的事情晚上咱再在细说……” …… 大匠出手就是不凡!听明白了秦虎的细致要求,第二天马师傅到洋人的造车行里仔细观摩了一番,然后叫上三泰跟着,去沈阳城里转了一大圈,把需要的材料、工具都买了回来,下午那辆四轮车架已经拉回了东城外长凳胡同,院子里,马阁亭父子就动手干上了。 先把后车轴换了更粗的硬木,把车行里制式的轴杆替换了,然后又从人力洋车上拆下八个死胶皮轱辘替下了重重的木轮,四个木轮变成了八个胶皮轮胎,固定上车厢底板,拉上重物转上几圈儿,成了!跑起来轻便无声儿,载重还过了一吨! 当然,这车还只是简单测试一下,以马师傅的个性,这活计又怎能拿得出手?第二天他又接着精心鼓捣起来…… 这下秦虎可安心了,嘱咐一下三泰、杨二和张老巧跟着学,尽量配合马师傅,花多少钱都没关系!尽快整出三辆这样的马车来,然后他拉上拐子去东北大学找唐雪君去了。 第190章 手艺高妙 秦虎找到了唐雪君,把来意一说,这个小辣椒把巴掌一伸,“拿来!” “拿啥啊?” “我教你家兄弟的学费啊!你这个少掌柜的回来了,不能不认吧?” 秦虎瞧瞧一旁直抓脑壳的拐子,咧嘴笑了,“我说唐雪君,你掉钱眼儿里了?帮自家人不是应当应份的吗?” “谁跟你是自家人!拐子他厚道,我不给他要,可你不一样,你是当家的,拐子涨了本事,也是为你们这个家做事的,你这个少当家得有个态度。” 秦虎歪歪头,“也对哦,你说的好像有点儿道理。” “那你就痛快点儿。” “好好,你说吧?” “哼哼,这还差不多!跟你要钱嘛,那就伤情面,拐子面子上也不好看。这样吧,让你媳妇儿给我做套衣服吧?样子我来挑,我看见你媳妇儿偷偷美来着,那手艺?那样式?红儿妹子真是厉害!” 呵呵,兜个天大的圈子,原来是惦记的这个!也难怪,哪儿有女孩儿家家不爱美的? “好吧!你喜欢啥样的,我跟红儿说,让他给你这个女教授做。那刚才我跟你说的事儿,你能帮着给出个主意不?” “你那师弟想学哪科哪系啊?” “他家里祖传是干建筑的,我觉得他是非常有天份的……” “啊啊,你师弟他来晚了啊!东北大学建筑系,那可是梁思成先生和林徽因先生主持的,可惜他们要回北平了!王中华他们算是跟着学了一年……” “啊……”秦虎猛的听来,确实心中一声儿惊叹,不知道这对夫妻大师在东北大学任教呢!确实有点遗憾了。 “那你们跟我那师弟说说如何考大学,能请大学教授来家里坐坐更好,让那些教授们给指点指点,他们提啥条件尽管开口!我师弟也很聪明的……” “好吧,等王中华他几个回来,我们商量一下……” 秦虎回来,赶紧去找红儿,“妮子妮子,你的手艺厉害啦!唐雪君把你一通狠夸……” “咯咯咯,俺知道呀,那天她来家里代中华大哥讲课,在你小书房里碰上俺试新衣服了,都是你图画上画的那些式样儿的。咯咯……” “那个小辣椒,教了拐子新知识,想让红儿你给她做身好看的衣裳做学费,哈哈哈……” 红儿跟着笑嘻嘻的,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个包袱,“俺知道的!她帮拐子哥就是帮你,俺早瞧出来她喜欢那衣裳的,都给她做好了。” “啊!啥样式的,快穿上给我瞅瞅。” 秦虎随口一说,红儿甜蜜的笑颜里就添上了一抹羞红,回身从柜子里托出来一摞自己的新衣,抬手轻轻地解开了扣子…… 秦虎是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场景儿,把那些衣裳往身上一套不就得了?可红儿这妮子却早想着有这样一个时候,能把自己心思灵巧的得意之作穿给她的虎子哥看呢…… 伏天儿里身上就一个小褂儿绸裤儿,褪下去就剩下粉红的兜兜和新式小短裤了,红儿羞赧着却没啥犹豫就在她的虎子哥眼前换起了衣裳,那窈窕匀婷的骨架儿,粉嫩白皙的肌肤,美得让人心醉…… 等着妮子换上一身湖绿色印花的半长绸褂儿,配上一条素白缎儿的飘逸裤裙,这一身儿精工细作的衣裳,把那娇俏身姿,妩媚雅致都勾勒了出来,瞧得秦虎眼神儿亮亮的挑起了双手大拇指,“这手艺,可比我画的好看多了!像个小仙女儿。” 红儿飘飘地在秦虎身前转了两圈儿,然后转身就扎进了她虎子哥的怀里…… 就这样抱了一会儿,秦虎搂着小妮子坐在了炕沿儿上,“咱家红儿现在可了不起啦!也是有专业有造诣的高手了。帮了拐子,还得再帮一回我那个小师弟马辛,咱俩一起再做件礼物送给一双夫妻大人物。” “啊!啥夫妻大人物啊?” “那两口子年轻轻的,却都是大名鼎鼎的教授,教建筑学的,正巧马辛祖传的手艺也是这个,我想给小师弟争取个跟着高人学习的机会。” “那咱做个啥?人家能看得上咱做的东西?” “没问题的!你给咱队伍上做的那个背包,那版型款式,就是这世上独一份。咱把它改成小一号的野外旅行工作包,情侣包,做一对儿。用好料子,搭配色彩,精工细作,再绣上个比心的图标,他们一定会喜欢的。” “情侣包?做一对儿?比心图案是啥样儿式的?那咱们也做双一样的……”红儿心中好奇,下颌轻抬,对着虎子哥嘟起了红唇。 秦虎双臂一紧,温暖地亲了下去…… …… 情侣包包秦虎是等不到看成品了,两个人扎着头把它精心设计出来,画成了几份图案,出去选料时还意外发现了拉链,这让少当家对这个背包更是增加了小小期待!可更大的事情在等着了,马师傅那里已经把四轮车马搞定了。 马师傅一番研究之下,纯纯地用手搓成了大一号的硬木转向系统,前轴也换成了粗些的硬木,虽然胶皮轱辘的轴套没法改变,可也足够秦虎要求的轻便和载重水平了!特别让秦虎这个少当家赞叹的是,这辆车架可以很简便地拆分成几个部分,轻便的载货平板,套车引马的辕架,车轴轱辘都可以快速简便地拆卸安装,方便地超出了自己的想像! 顺义叔已经把四部车架钉上木箱发往了安东,秦虎本来只想着有三驾就够了,可大午哥和三泰还是坚持增加了一部备用的。秦虎一番多面叮嘱后,与大午哥匆匆告别家里,八月十日,带着三泰、拐子、杨二和张老巧乘车南下,一场精心策划的跨境砸窑正式展开了行动…… 秦虎几个赶回了安东,这边正练的热火朝天,老蔫带着几个旱鸭子在老邱伯的指点下都泡在水里扑腾着,冯水冯宝兄弟却不知跑哪儿去了? 秦虎这一问才知道,郑文斗为这次行动也下了本钱,花了一千多块大洋从对面新义州买了条风扇推进器的客货船,让特战队员先试试手,免得大戏开锣掉链子!这下冯家兄弟和大牛、昭文疯了。这几天开着快船白天跑了晚上跑,就没消停过…… “虎子,那船不错!将来咱自己也用得上。” 不用郑当家解释,秦虎也知道当家的是在为自己拾遗补缺,这支队伍里的默契程度方方面面都在快速提升着。 “嗯,当家的考虑的周全!老徐伯的情况怎么样?” “嘿!还真是个老宝贝。一来安东就拾掇成了鲜族人的打扮儿,那样子,那嘴头儿,溜啊!连带着小双喜,叽里咕噜的,跟郑大金就没停过嘴儿。” “好!我这边儿也准备齐了,一会儿那车架子到了,咱晚上开个会儿。” 晚饭后,郑文斗和秦虎把特战队全体队员,以及拐子、杨二、张老巧、大牛和孟昭文,再加上邱、孟、徐三位老伯,合计二十七个人都召集起来议上一议,把分工安排,行动细节,接应要点,注意事项逐一做了一次推演。一番连商量带争执的吵闹后,定下了最后分组行动方案…… 此刻郑文斗这个当家人心中也跟大家一样的气血翻涌,只是一年时间,随着秦虎这个少当家的一路拼争,不仅在关外站稳了脚跟,还拼到了关内,现在又要隔江跨海地去小日本儿的地盘上闯一闯,紧张中还带着一股子自信与兴奋。 抬手压压大家乱哄哄的讨论,郑文斗一脸的肃重,“虎子,你是这次行动的总指挥,再给大家讲两句鼓鼓劲儿吧?” “好!” 等着大家安静下来,秦虎清清嗓子道:“任务都给大家安排好了,细节我就不再啰嗦了,我现在要说说这次行动对我们这支队伍的成长进步有什么样的意义? 当家的说了,咱们这回要隔江跨海去砸窑,那肯定是需要胆量的!肯定是需要智慧的!也肯定是很困难的!说它难,难就难在须要多个环节的精准配合上。环节越多,掉链子的风险就越大,哪个环节出了问题,都可能是满盘皆输的局面,这就很考验我们特战队的每个小组克服困难去完成任务的能力了。 这次行动,不是胡子偷摸儿去抢,它是一场在陌生环境中进行的突袭战斗,是典型的特种作战!顺利完成了这样特别讲究配合的高难度任务,我们不只是能拿到些练兵的钱财,更是能让我们的队伍迈进到一个新的高度,大大增强我们的胆略和信心。 明天正好赶上咱们中国人的七夕节,对于此次乞巧行动的成功,我很期待……” …… 八月十一日下午两点,秦虎一行六个人再次走出了平壤火车站,他们做为先头部队要把预设的各项行动条件逐一落实,等待主力队伍的潜行进境。 负责分堵朝鲜银行前后大门的成大午和老蔫跟着少当家来了,负责驾驶快船的大牛也必须先把几条水路、码头趟上一遍,也争取到了一个名额,还有就是少不了的郑大金,但是双喜却代替了老徐伯进了先头部队,因为这机灵小子实在让人惊艳! 徐双喜跟随徐家小班走南闯北卖艺表演,那学习模仿能力可真不是盖的!他原本就能听懂鲜族人平常说话儿,只是没怎么用这些饶舌的话头儿跟他们交流过,经过这十余天的强化训练,再加上这小子骨子里的表演天赋,他已经能应付一些交流的场景,还给自己找了套颇为精妙的应对办法,所以秦虎还是决定先把他带出来试上一试。 这次六个人没在朝鲜银行附近落脚,而是去了城北朝鲜人的老聚居区,在老平壤城西的普通门内找了家客栈包下了院子。秦虎和郑大金还是西装洋服,而且还为郑大金贴上了胡子化了妆,成大午、老蔫、大牛和双喜都换上了朝鲜人的白衣白袜,背上一个小梯子样的背架和背篓,然后溜达出了普通门。 普通门外就是普通江,沿着江边往南一直到普通桥,一路都是停船的码头,过了普通桥再往南走就没了方便上货的码头,停泊的船也少了。瞧瞧这里人流稀少了些,秦虎六个在这边驻足了望,普通江四五十丈宽的江流对面却显得清清寂寂,显然城区还没扩展到普通江那边去。几个人再过普通桥西来转转这边的骡马市,还要仔细察察在江岸这边有没有避开码头上的人流还方便上货的地方。 骡马市是一大片沿江的土场,就在桥头西侧,江岸边还真有两道下到江边的石阶,成大午的眼神儿望望紧靠着桥墩的台阶,“就这儿了!” “好,那咱们回头,去城里逛逛。” 一路顺着西城通东来,到了大和町北面的路口往南拐,成大午和老蔫一道上都用心在记着路标,这可不能有半点差错儿!秦虎压低了声音轻松道:“不用急,我们晚上接着逛街,记瓷实了算拉倒。” 秦虎的轻松感染了紧张的大牛和双喜,“大少,俺腿肚子有点儿转筋。” “是哦是哦,俺肚子也抽抽呢。” 秦虎回头瞅瞅两个初上阵的家伙,嘿嘿笑了,“好不容易过来玩儿一回,咱们以后都没机会再来平壤城了,你们还不仔细瞧瞧?大午哥,你负责前门儿,一会儿你跟着大金进去把咱前头存的钱取出来,仔细认认那个前台的小掌柜!我们在后门这儿等你俩。” 成大午笑笑点头,嘴上却对着两个新兵蛋子嘱咐着:“大牛,喜子,进兵王小队,首先练的就是胆子,这个练不出来,学啥都没用!” 六个人转过来瑞气通朝鲜银行的正门口,郑大金和成大午进去了,秦虎刚要示意老蔫往回走,去大和町那边银行的后门等着,撇眼间就见一个穿着和服的家伙正匆匆穿过瑞气通大道,向着银行大门这里走了过来。 秦虎眼神儿一亮,低声儿命令道:“过来的那个人……喜子,上前儿撞他一下,演个节目……” 第191章 一切就绪 少当家一声令下,刚才还嚷嚷自己在抽筋儿的双喜迈步就迎了上去,只是迈出去两步,这徐双喜就变成了一副脖儿歪嘴斜的傻子样儿!秦虎之所以决定带着双喜上阵来练练,就因为这小子台词不溜、演技能凑…… 过来的那和服男子向左一闪,双喜跟着向右一晃,接着两人又同时摆向了另一边,‘砰’的一下两人肩头撞在了一起。 “八嘎” 那家伙低骂一声儿,一把推开了眼前的双喜,抬腿就要踹他。 “啊哇…啊哇……吹…吹送…啊…阿米达……”双喜摔倒在地,眼歪嘴斜地嘣出一句对不起。 “呸!”这小日本子轻啐一口,不再管倒在地上的傻子,收脚绕了过去。 老蔫离开几步就跟在双喜后面,就在这碰撞停留的瞬间,他眯缝的眼神儿里已经扫过了这个八字胡的面庞,把那张枣核儿样的脑瓜子死记在了心上。 老蔫拉起地上的双喜往回走,三两步赶上了前面的秦虎和大牛,“是他吗?” “嗯,正巧碰上,倒是省了咱等他下班了。” 四人都是心中有数,不用细问也明白刚才碰瓷儿的是银行里的大掌柜了…… 不用再等银行下班,朝鲜银行里两个大小掌柜都记在了心头,接着六个人就反复在东边的大同江码头到西边的普通江桥之间熟悉道路,连日本人的驻军营地和宪兵总部都查明了位置,几个人一直遛到了晚上八点之后,这才背着吃食儿从八千代町回到了普通门的客栈。 “如果少的在里面能顺当,外面穿城到普通江边倒没啥,晚饭的时点儿,街上人流也不算多!” “嗯,这里倒与奉天有些不同,拉洋车的没几个,带厢蓬的马车不少,这个能让咱门口截人时方便不少!” 听着成大午和老蔫还在讨论着动手的细节,秦虎心情实在不错,这哥俩已经成了自己可以信赖的左膀右臂。笑着接过了老蔫的话头儿,“大金说,半岛这边雨多风大,拉洋车不如马车实用,所以才是这个样子,上次我们过来也发现了这事儿。” “哦,咱住的这家客栈边上就是租车马的店家,也是方便……” “大少大少,明天该俺摸船了吧?”大牛跟着逛了半天儿,此刻也早没了紧张的情绪,开始着急自己的活计了。 “嗯,明天上午我们就去买船。” 第二天一早,郑大金带着大家到了大同江上的羊角岛修船厂,嘴里一口流利的日语加上半生不熟的朝鲜话,一番挑选论价儿买下了一条大号的客货船,风扇推进器也换了新机器,这船五丈余长,能载上四五顿的货物还跑得不慢。这下大牛可开心了,开着这条旧船载着大家就从大同江冲进了普通江,到普通江桥开始计时,一路欢腾向北疾驶而去。 空载的快船先向北再拐向西面的一条河岔,一个小时零一刻钟后,秦虎命令快船停了下来,这里周边已是一片没有人烟的矮地丘陵,再往前已经水浅难行了。 秦虎指指河边的几颗大树道:“就这里了!这里就是我们图上标注的1号位。南岸上有条往西去的砂石小路很是荒僻,一路颠簸不太好走!从这里继续往西去十五六里地,在丘地山岭间有个小村落叫做马山里,那里是穿过这片山地丘陵去海边的交通要点。 我们去那小村落附近避开人烟选一处靠近小路的隐密山林做临时营地,让当家的他们大队车马能隐蔽休息,这个营地标记2号位,从2号位再往西北到海边的接应点,估摸还有六十里。 大金、大牛,你两个现在开船回返大同江,进大同江后顺流往西一小段,过艾岛后立即北拐进入那条合掌江【不确定是这个名称】,沿江而上还往西北过来,兜个圈子去大同郡南来接我们。 大金,我们第一次去过那里的,合掌江上游支岔在大同郡南汇合,快船能行到大同郡南七八里处,那里就是咱地图上标记的3号位,你俩在那里等我们一起回平壤。” 成大午在地图上比量一下2号位马山里到东南方向的大同郡3号位的距离,“这一段路有多远?” “三十多里路!我们先去马山里,找合适的地点确定营地,再往东南去大同郡会合,估摸要五个小时左右。大金、大牛,你们路上不用急赶,要注意合掌江的水情地标,尽可能让快船靠近大同郡。” 郑大金和大牛开船回返,秦虎四个背起背篓疾步西行,老蔫还是忍不住又提起了老话儿,“少的,非要弄得这般麻烦?你也说过,环节越多越容易出岔劈……” 在安东开会讨论方案时,老蔫就是这个态度,陌生环境干上一票,就该快来快走,不留踪迹就好!他是坚决反对秦虎拖在最后非要再给小日本子摆个道道儿的。 秦虎嘿嘿笑笑,知道老蔫一直在替自己担心,也不多解释了,“等你和大午哥带上了千军万马,也会和我一样考虑事情的!走吧……” 合掌江是大同江的另一条大支流,与普通江像是两只靠近又没合拢的巴掌,普通江在东边,从北往南来,在平壤城南汇入大同江,再往西不远就是从西北过来的合掌江江口了,普通江往西的这条支岔与合掌江上游的支岔并不太远,秦虎就是要利用这个现成的地理条件给日本人摆个迷魂阵,把他们搜索的首要重点牵到南浦港去,给万安轮的撤离回程争取更多的时间,也确保不把日本人的视线拉到满洲去。 方案总有个取舍,秦虎这个行动总指挥要最后撤离,还要绕道儿走远路,时间上就非常紧张了,虽然不得已中也想到了一些接应办法,可却又增加了更多的行动环节,中间稍有差迟就会错过了登船的最后时刻!把秦虎这个全军的主心骨儿留在危险的环境里,老蔫和成大午当然是一百个不愿意的。不愿意归不愿意,可还代替不了他,老蔫这个平时没啥话的汉子,这回一路上都在嘟嘟囔囔…… 秦虎四个在下午三点半与早等在大同郡南的快船会合,五点多又赶回了羊角岛的修船厂,又是一番讨价还价后,再买下了一条小一号的快船,定金交了,两条船都留在了船厂里再拾掇拾掇,要求给那条大船加上个现成的棚顶,都给再加满了汽油…… 郑大金嘴里还是刻意地讲着一口流利的日语加上半生不熟的朝鲜话,跟船厂做好了约定,两天后从汉城回来提船。 八月十三日一早,六个人白衫云履一身老高丽的打扮儿再次启程,先在普通桥西的骡马市上挑了八匹强壮的健马,配齐了鞍韂一路西行直接奔向了马山里…… 子夜之前,按照在安东时与郑文斗的约定,秦虎六个已经骑马赶到了海岸边。攀上海岸边的那片高启的岩石,面对的漆黑的夜海,秦虎、成大午和老蔫在三个点上同时打开了蒙着白纱的电筒。 唰啦啦的海水潮声中侧耳细听,片刻间,黑洞洞的洋面上隐隐约约似有低沉轰响靠近过来,大牛手里举着望远镜一刻也没放下,嘴里兴奋的低叫出声,“来了!” 先乘着小船冲上滩头的是冯水载着的郑当家,老蔫快步上前问道:“当家的,路上顺利吗?” “一切顺当!你们这里咋样?” “没啥!就是劝不了少的。” “唉,先按计划推吧!” 万安轮上已经增加了小船的数量,由原来的两只变成了六只,两趟匆匆往返,把全副武装的25人连同十几个轻便的大木箱一起送上了滩头,那边三泰带着杨二和张老巧已经嘁哩喀嚓地拆开木箱在组装四轮马车的架子了。 这几天三泰带着大家把四轮大车的拆装练了个溜熟,大家一起上手,转眼间四架双马拉的载重大车就成了型,秦虎留下四个最大的空木箱带走,其他空箱子嘱咐邱伯他们还给拉回了船上,不能留下一点儿蛛丝马迹。 这边成大午和老蔫把滩头的蹓子抹了,瞧着万安轮缓缓离去,当家的一声呼哨,大家牵马推车,趁着夜色疾驰向了马山里营地。 经马师傅改造的这四辆大车真是没得挑!除了靠近海边没道儿的那两三里大家下车推了一把,等一上了砂石路面便跑得平稳飞快,双轮的胶皮轱辘还没有多大的动静儿,两个钟点后,一路顺畅地进入了马山里隐蔽营地,全队随即进入了行动前最后的休整。 “虎子,你一定要去南边兜个圈子,万一要是2点钟赶不到海边,错过了登船可咋好?” 老少当家一路转着检查营地的隐蔽布防,身边没人了,郑文斗又把最担心的事情提了出来。 “当家的,咱们隔江跨海的来朝鲜这边砸窑,就是为了不让日本人盯上满洲!我们虽是支小队伍,可家国天下的大局一定要心中有数,审时度势才能成就大的事业,有些风险是我们必须要担的。 如果我们凌晨2点赶不到海边,三叔你要果断带领大家登船撤离!你们大队安全走了,我身上就没了负担牵挂,反而行动更加便利…… 我们只是四个人,有郑大金带路,我们可以一路隐蔽向北,从朝鲜北部的大山里摸回到鸭江边。特战队是我教出来的,现在大午哥和老蔫都能独闯胶东了,三叔你还有啥不放心的?嘿嘿嘿……” “那咱把万安轮接应点再往南挪挪成不?你们也能少跑些路。” “三叔,这个登陆点是我选的,南面我也去看过,那边大车没法儿跑到海边,会耽搁更多的时间!你们这里如果能快速把人员、货物撤上船,如果时间上还充裕,可以让大午哥带人骑马回马山里接应我们一下,万安轮装好货物,可以向南移动几公里接应,我们会合大午哥后骑马直接往西,能少跑十多里路,这样就能在2点上船了。” “嗯,虎子,能上船一定要赶过来登船,千万莫要想着留在人家地盘上再瞧个结果,莫让我们提心吊胆等你……” “放心吧,三叔!这次咱们如果再拿到一块家底儿,我还要带着特战队尽快去上海开办工厂、建立渠道,时间很紧迫,我也没工夫儿瞧小日本子是啥反应了……” 秦虎一觉睡到了十四号的近午晌,醒来又带着小队匆匆步行去了平壤,入夜之后,大牛和冯水每人开着一条快船回到了靠近马山里的这条普通江支岔的源头,郑文斗带着人也是夜幕降临后行动,快速赶到这里,已经在这片荒野里守候一会儿了。 瞧着快船冲到岸边,大家呼啦一下涌了上去,大牛和昭文拿出扳手就拆固定在船上的风扇推进器,其他人拿出绳子、木扛,拖的拖,拽的拽,转眼就把木船拉上了岸堤,上边已经挖好了一个深深的大坑,看来是用来埋藏船骸的…… 这虽然是演习,可明天夜里就是这样一个情况,每个人都练的犹如实战,秦虎看着也频频点头,有了这样一队精兵,那还真是天下哪儿都去的…… …… 八月十五日午后两点半,一身西装笔挺,修着整齐八字胡、戴着金丝边小墨镜的郑大金拿捏着一口正宗的东京腔儿迈进了大和饭店,后面是同样一身西装墨镜的三泰拎着箱子跟在了身后,两人以大阪客商的身份入住了大和饭店的四层,窗户正对着朝鲜银行的后门,片刻后两人离开了饭店,挺胸抬头走出去,又把几句颇为大声儿的东京腔儿甩在了大堂上。 一上大街,郑大金瞅着三泰就笑,“你你…三泰哥…你的日本语…大大了不起……” “嘿嘿,你都教了好几天了,就这十句八句的再学不像,那咱啥也别干了!” 两人匆匆出来,在路口比比划划地认认道路,然后沿着瑞气通往西行去,见到了平壤宪兵队总部,两人轻步拐向了南面的八千代町,回头望望,后面双喜和快手一身朝鲜人的装扮,各拉着一辆厢蓬严实的马车已经跟在了后头,少当家一身西装革履就坐在前面那辆车辕上…… 第192章 乞巧行动 两条快船缓缓从普通桥江面上驶向大同江江口,为了避免与人接触带来意外,秦虎午后带着平壤行动组掐着时间点儿赶到了平壤城西,在普通门北放下秦虎几个之后,两条快船就没再靠岸停泊,只是在江面上继续南下徘徊等待。此刻老蔫和成大午在船上几乎同时摸出了怀表,现在时间刚刚过了下午三点钟,少的那头儿估摸着已经开始解决第一个目标了…… 八千代町有朝鲜银行那个大掌柜的住家,一座二层小楼,带着漂亮的独立院子,里面只住着个年青的日本女人,按计划,在对朝鲜银行下手前,少当家在这里安排了一个小序曲。 八千代町这一片显然是日本富贵人家的住宅区,每一处小楼、宅院都分布的错落有致,并不是紧邻相接,小巷里更显得宁静安详。郑大金很快找到了那处小楼,跟三泰一人一边站住了两头儿,抬眼警戒地了向了四周。 这处院落不算多大,花式院墙也不高,双喜拉着车马过来,车辕上秦虎猛然一蹬蹿上了花墙,眨眼间就没了身影! 车马到了三泰身前,他跳身上车就钻进了车篷,三把两把脱了西装皮鞋,把厢蓬里早预备下的一套高丽人的白衫布鞋换到了身上,等两辆马车在前面调个头再回来,三泰和双喜已经坐在车辕上变成了车老板儿,刚才牵马拉车的快手和车篷里憋着的水根已经从打开的院门缝隙里闪进了那处院子。 双喜和三泰赶着两辆大车快速拐出巷子一路跑回北面去了,郑大金在宅院外再了了一瞬也转身钻进了虚掩的大门,然后回身把大门上了插。 郑大金轻步进屋,里面秦虎已经无声无息间把一个日本女人蒙头绑上了,这女人从香睡中惊醒,这时浑身还在颤抖,秦虎对着郑大金点头微笑示意,下面的戏份就交给郑大金了…… 郑大金酝酿一下情绪,在榻榻米上蹲了下来,一副正宗的东京口音开了腔儿:“告诉我一件事,你活着,我们走!听明白了点点头。” 女人小鸡啄米式的使劲儿点头,只听那个声音继续问道:“你的男人在朝鲜银行里做主事,他手上有金库的钥匙,你知道金库密码吗?告诉我!” “不…不…不,我不知道这个,真的不知道,你…你们别杀我……” 郑大金瞧瞧秦虎摇摇头,少当家虽是听不明白日本话,却是一脸的笑模样儿,显然是已在意料之中,示意他继续往下问。于是郑大金把话头儿引到了正题儿上,“你男人是哪里人?” “大阪,他是大阪人,我…我是东京人,先生…先生也是东京口音,我们是同乡,别杀我……” “八嘎,闭嘴!谁与你是同乡。” 成了!有这两句儿就够了,郑大金对着秦虎点点头,秦虎从兜里掏出块浸了蒙汗药的手帕来,用力捂住了女人的口鼻…… 女人软软地昏迷过去,快手已经把卧室里门窗关了个严实,从身上拿出两根迷香来。 秦虎拉开门出来,嘴里嘱咐着快手和水根,“你两个守在这里,天黑后原路回返到普通江桥上船,不要着急慌乱,记住把香灰的痕迹清楚掉!重复一遍道路情况。” “出这里八千代町,一直往北,过停车场通和瑞气通两个大路口,一直往北到西城通,往西北拐去普通江桥。” “好!那两支迷香等六点钟再点燃,你俩是咱特战队的老队员,完全有能力处理好这一切,要沉稳静气!” “老大放心!” 张快手以前搞来的这些迷香,前段时间在老石梁卫生所里已经试验过了,一支粗香,在密室里能让人昏睡近四个时辰,给这女人用上两支,如果没人叫醒她,能确保这女人睡到明天早上银行上班。 秦虎切断了屋里的电话线,和郑大金悄悄溜了出来,一路回到大和饭店,三泰和双喜拉着两辆厢车已经等在这里了。三泰回到厢蓬里换回了西装革履,一个心照的眼神儿后,郑大金陪着三泰回去了住宿的饭店,再有片刻郑大金自己回到车旁,跳上马车钻了进去,秦虎示意前面的双喜启动车马,去普通桥接人…… 时间磨磨蹭蹭的走过了下午四点半,大和饭店的四层上,窗帘后的三泰做着深呼吸放下了望远镜,那两辆马车终于从北面回来了大和町。 双喜拉着一辆马车在大和町上调了个头儿,停在了离朝鲜银行的后门不远处,老蔫的身影站在了那道大门另一边;郑大金也穿上了老高丽的白衫,拉着另一辆马车拐到瑞气通银行的正门去了,成大午跟在了车后头;少当家、巴子和拐子的身影钻进了银行北面的胡同里,一路拐绕去了朝鲜银行的后院墙,三泰在裤子上蹭蹭有些湿意的掌心,隐在窗帘后再次举起了望远镜…… 秦虎三个沿着巷子往东绕,在朝鲜银行的东北角院墙处有一小段能翻进去的地方,里面是银行里存放车马的棚子,翻进去可以隐蔽在车马后面伺机动手。 三人很快摸到了那段院墙处,秦虎掏出怀表,还有几分钟就五点正了,银行马上就要下班了!他抬头往大和饭店的楼上望去,找准了三泰站定的那扇窗户,只等着三泰居高临下的开窗信号…… 可这一眼望上去,让秦虎却是微微一愣,西边天上,一大片黑重的乌云正快速向这边涌动过来,接着一阵夹带着海洋湿腥气味儿的劲风已经疾掠进了城区,街巷里的行人都快步跑了起来,老天爷也要来凑这个热闹了…… 下一瞬,三泰终于看到了,银行后院里四个保安从后门里出来,匆匆跑向了瑞气通的正门处帮着挂板关门了,这一刻银行的后院里没了人影,他立即顶着外面突起的硬风推开了窗子。 三泰在高处发出了行动信号,秦虎这里左右瞧瞧安静的小巷飞身而起,借着巴子的肩膀就蹿过了墙头,无声无息就落进了院子,落脚点正是院子里马棚的位置,他错步闪身就挤进了两辆四轮大车中间,然后悄悄爬上了车厢顶部伏下,一支拧上消声器的鲁格已经握在了手里。 银行里这两辆大车的铁皮车厢颇高,与马棚顶也只有几十公分的空隙,视线暗弱的夹缝中,正是观察院内情况的绝佳位置。 秦虎这里刚刚藏好了身形,大楼里下班的人流就陆续走了出来,瞧瞧大雨将至的天色,一个个都急奔着离开了。秦虎摸出怀表瞅了一眼,时间是5点10分。里面还在清账收银,这时主角还出不来,他稍稍放下了绷紧的心情。 墙头上巴子冒了下头,却听秦虎低声命令道:“回后门去,快!” 秦虎低声未落,后门处四个保安回来了,秦虎赶紧贴紧了厢板,巴子也一下缩了回去。巴子第一次跟着秦虎来平壤二十多天,已经熟悉过了这里的情况,知道来不及再跳进去了,不敢在此停留,拉着拐子快速就绕回大和町去了,只把少当家一个留在了里面。 脸贴在铁皮厢顶,侧眼瞧着接班值夜的四个保安陆续进来,然后是下班的四个保安换衣离开,大门关上了,只留下了大门上的那扇小门。秦虎不见大楼里再有人影出来,蹑手蹑脚从车顶滑了下来,不必再等了,早一刻把住后门,先放老蔫他们进来,还能省点儿环节。 大门旁就是保安值班室,秦虎从马棚边轻步疾走,不再隐藏身形,径直推开值班室的门扇,抬手就扣动了扳机…… 看也不看倒在地上的四具尸体,秦虎回身把大门再拉开了半边,飞土扬尘的街上此刻行人匆匆,头上乌云汇聚,天色也提前暗了下来。在老蔫小心警惕眼神儿里,巴子、拐子先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然后双喜拉着马车里的满囤也进了院子…… “俺去前面帮大午!”老蔫冲着关门的秦虎低语一声转身向着瑞气通银行的正门去了。 高处的三泰兴奋的窗后跳了起来,银行后院里的每一个行动细节都进了他的眼底,把望远镜往怀里一揣,扫视一眼客房,该留下的留下了,现在自己也该蔫滑了。 风头掠起之时,整个街上的人流都匆匆奔行起来,倒让在银行大门前守株待兔的成大午觉得自在了些!瞧瞧还有时间,他让郑大金拉着厢车里的老井在大街上来回游动起来,免得引起了路人的注目。自己来回溜达着,看到了保安来前面闭窗上板,看到了第一拨下班的人流离开,再熬了片刻后,就看到了老蔫从街角拐了过来,两人碰头对了两句,然后一东一西各守住了一头儿…… 又是几个银行里的职员匆匆走出大门离去,里面的明亮的灯光也都熄了,成大午示意郑大金把马车赶紧停到了银行门前,厢车的帘子也放了下来。果然片刻之后,银行里那个小掌柜走了出来,回身先把银行厚重的铁门锁了,再对着郑大金摆摆手,直冲着马车走了过去。 郑大金客气着扶住这家伙爬上了车辕,还没等他交待往哪儿去,厢帘里面突然探出一支大手,一把扣住了他的脖子就薅进了厢车里。成大午后面三步两步赶过来跳上了车辕,郑大金拉起马车就跟上了前面拐向大和町的老蔫…… 就在银行正门外成大午四个拿人的同时,那个八字胡的行长也从银行楼内走向了后门,每天下班他都是从这里离开的,刚走到大门处两个躬身干活的保安身边,正想叮嘱两句,只见一个脖歪嘴斜的家伙回身一声轻笑,“吹送阿米达……” 一支大手从身后猛然捂住了他的嘴巴,接着头上挨了一下重击。 一阵急一阵缓的风头儿这会儿又弱了一点儿,天色昏沉却还没完全黑下来,秦虎看看怀表,时间也只是刚过了五点半,他一身保安服拉开大门出来,平时应该正是下班繁乱的街上,这时已是车马人稀,却见三泰左顾右盼已经等在街对面了,然后郑大金的马车也从瑞气通上拐了过来。少当家心中一松,这开头算是非常顺当了! 几个人目光监控着街上的情况,随后陆续退进了朝鲜银行的后院关闭了大门。 嘱咐大家天色彻底黑下来之前再不要随意走动,秦虎、成大午、老蔫、郑大金架起两个朝鲜银行的大小管事,避开高处的视线,顺着墙根儿溜进了银行大楼。 秦虎让成大午和老蔫把两人拉开,让郑大金先吓唬一下那个年轻的,自己和拐子分拿着从两人身上搜出来的两串钥匙,也不等审问结果了,逐门逐户就先找上了。 俩人手艺在身利落非常,没开几道锁就找到了通向地库的通道,那边银行里的小经理也尿着裤子被老蔫和郑大金拎了过来…… 有了他哆里哆嗦的指引,开开两道地下通道门后就见到了金库厚重的保险大门。秦虎和拐子手里的电筒照上去,巴掌摩挲着厚重的铁扇子,两人对视一下,都笑了出来,“跟咱买的那扇差不多!” 老蔫却着了急,“这家伙不知道密码子,钥匙也没有!那个大的咬牙不吐……” 秦虎笑笑,“你们去把那个家伙也拎过来。” 看着老蔫回去提人,秦虎把八字胡经理身上的那串钥匙摆弄一下,找到了金库大门型制的钥匙插进了锁眼,拐子从怀里摸出了个听诊器…… 秦虎耳朵贴在保险门上,听着拐子一点点转动了密码锁,两人比划着手势做简单交流,也只是片刻的工夫儿,脸上就都露出了笑容!这个时代的玩意儿,掌握了机械原理,其实没多难! “开门吧拐子,瞅瞅这回咱有多大的收获?” 老蔫和成大午正好把那个八字胡行长拎了过来,正瞧见了拐子转动手轮搬开了金库大门。老蔫一脚就把诧异得瞪圆了眼珠子的八字胡踹进了金库,哈哈笑着就抢先迈了进去…… 第193章 一利一弊 “嚯……” “哇……” “嗷……” 随着灯光开亮,地库门口爆发出一片惊嚎,别说是老蔫几个,就是他们的少当家也是头回进到这种地方,好大的一处地下金库!一搂粗的水泥石柱一溜溜撑着,得有小一亩的地界儿,一排排木架上都是一捆捆的票子,随便拿!这可都是咱的了! “都别乱动!” 秦虎说着话,一步步走过这些放纸钞的架子,看也没看一眼,直接往最里面走去。 果然在最里面看到了一处用大块帆布蒙盖着的一长堆的物什,秦虎上前一把就把帆布扯了下去…… “哇哇哇……” 身后再次爆发出连声儿的惊呼,一长溜的矮桌上排满了一摞摞的金疙瘩。 秦虎拿起一块金条掂掂瞅瞅,一公斤一块的大金条上光溜溜的,还没来及刻上个啥标记,这算是给自己特意留下的吧!却没想到会有这么多…… 刚刚进来瞧过一眼的成大午把两个掌柜交给老蔫,转身出去喊人,片刻间外面的队员拎着几个背篓在金库门外探头探脑地排了队。一摞摞大帆布袋子抱了进来,秦虎和成大午开始快速分装,一百根一袋拖出去,一共装了32袋半,3250根。 成大午挥手间大家开始快速往外搬运,老蔫、满囤那边儿‘咔嚓’一下就搬断了两个银行主事的脖子,他们也听了看了一会儿了,活口儿肯定是不能留的…… “大午哥,外面别急着套车,等天色完全黑下来再走!货物上船后,让大金把那四个木箱装铁皮箱车里给拖回来,我要装尸首当货物运走。” “嗯!记着呢。” 金子和尸体拖出去,秦虎和郑大金这才开始在金库里仔细转上一圈,在金库的另一角落里一摞摞的白木箱子整齐排列,秦虎和郑大金打开几个瞅瞅,全都是一些朝鲜的文物宝贝,这个再珍贵也不能动,一个不小心就会露了马脚。 “大金,去找找日元我们也带走,那玩意儿回国内还能用,这里也不能留下!老头票不要动,拿回去用场不大。” 秦虎瞧见郑大金对着那些朝鲜的宝贝文物直咽吐沫,赶紧把他支去一边,免得这小子想搬回去一两件当传家宝,留下了蛛丝马迹可就是隐患了! 秦虎关上木箱转身回头,巴子和郑大金已经嘴里数着数在往口袋里一捆一捆装日元了。 货架上两百六十万日元一扫而光,装上了两个大口袋,日元和银元在国内是一比一的汇兑情形,就这些日元也已经比万家的全部财产要多了,这次行动可以说收获满满,只看能否顺利回家了…… 秦虎掏出怀表瞅瞅,时间还算充分,他先把盖金子的大帆布拿到金库外面,一会儿要用它来裹尸,再让两人拿起空布袋子,三人一起小心翼翼的抹除地面上杂沓的脚印,倒退着从金库出来,关灯闭门。 看着两人着急忙慌的样子,秦虎笑呵呵道:“咱们算是讲究人儿,把卫生也替他们给做了!” 俩人被少当家逗得大笑,扎着头把一处处痕迹擦了个干净…… 时间接近七点,外面的风又变得大了,夹杂着零星的雨点儿已经落了下来,瞧瞧街上断了行人,两辆小车,一辆大车快速闪出了大门,拉开些距离,一路向着普通江桥去了。 朝鲜银行里剩下秦虎和巴子缠裹几具尸体先不提,普通江桥头那里,徐老伯等得眼睛都要冒了火星子,天黑下来之后,冯水、大牛开着小船,冯宝、昭文驾着大船停在了西岸江桥之下,短短的这半个钟点儿守候,五个人就像是熬了个半宿儿,越刮越大的硬风中,额头上汗珠子却怎么也抹不干净。 这风雨来得也算是时候,两岸江沿儿码头上已经不见了人影,本来计划中特意留下徐老伯随船,是为了应对意外的,现在有老天爷帮忙儿,也没了这个必要。 “来了来了……” 徐老爷子一声招呼,四个人快速占上了台阶,先跑到江边的却是快手和水根。徐伯快步迎向前去,只听快手兴奋地叫道:“后面后面,车马在后面……” 两辆小马车快速奔过了江桥,把车上十个袋子哐哐就扔在了道旁地上,成大午对着徐老伯急道:“老伯,快和喜子去还车马,我们在普通门北接你们上船。” 十几个人先把三十几个袋子快速卸下车来,再把四个空木箱塞进四轮马车上,郑大金吆喝一声儿就往回赶,能争取快上一刻也是好的…… 马上要分路行动了,成大午此刻都没心思去搬那些金疙瘩,扯着冯水到了一旁,“大水,太多的话就不跟你啰嗦了,路上要一切经心,少当家是咱全军的主心骨儿,路上要是有危险,拼了命也要护住他!我会去马山里快马接应你们。走吧!” 冯水、大牛答应一声,迎着大风驾船驶向大同江的码头去了,老蔫已经把33袋金疙瘩和两袋票子再扒拉过一遍,一声招呼,快船悄悄启动,向北溜过了普通江东侧空空荡荡的码头,在普通门北无人处接上老徐伯爷俩,一路乘着狂风飞一样驰进了夜色里…… 秦虎、巴子和郑大金悄悄离开朝鲜银行的时候,时间已经快八点了,这时的少当家可不用急了!宽阔明亮的瑞气通上雨中也亮起来路灯,四轮大车不疾不徐地往东去,只盼着有人能注意到这辆雨中突兀而行的大马车,可大同江码头近在咫尺,短短的一路上连个鬼影子也没遇上。 江岸边也是一样,秦虎五个在雨中抬着大木箱上了船,空荡荡的码头上也没出现半个人影,秦虎无奈笑笑,“大金,你去前头寄存车马吧,要装成急着走的样子!” 郑大金也是个精明家伙,嘿嘿笑着,“我明白!再漏上一两句儿。” 等郑大金跑回来,冯水、大牛轰轰启动了快船,这回可是真急着赶路了…… 快船驶过了羊角岛、艾岛,秦虎和巴子把装着尸体的木箱一个个推进了大江,冯水乐呵呵过来搭手帮忙,嘴里还兴奋地唠叨着,“想借着你们几个死鬼演一出,可惜让老天爷给搅了,连个看戏的都没有。” “唱不成也没啥,这几个家伙没影没踪了,小日本子就得一个个的排查,必会瞎猜疑一阵子,也省的他们往北想。”秦虎也愿意把自己的心思分享给大家,让大家都能明白个所以然。 大牛猛打轮舵,快船拐入了合掌江转入西北方向,这时也插话进来,“大金把银行里的马车留在了码头上,也算是唱了一小出,能跟着大少出来干小日本子,可真他娘的过瘾!” “嘿嘿,少当家…从买船开始就…在给他们…下套了,还有大和饭店,八千代町,吾觉得,他们肯定会以为…是日本人干的。”郑大金全程参与了行动,了解每一处细节,这回也算是给家人出了口恶气,这一刻也是心情快慰,抢着说话了。 愈来愈大的风雨早把几个人淋成了水人,可却浇不灭他们高涨的心情,叽叽呱呱的又聊到了金库里让人震惊的样子…… 就这样跑着唠着,再过了一会儿秦虎就觉得不对劲儿了,密雨如织唰唰带响儿,大雨变成了暴雨,江面上一片白茫茫的,前方的河道都要看不清了!老天爷这活儿干的,一利一弊,现在麻烦来了…… 遮住瓢泼的雨水,秦虎掏出怀表瞧瞧,时间已经过了九点,大午哥和老蔫他们比自己几个早走了半个小时,此刻应该到1号位的接应点了,自己这边到弃船的大同郡南的3号位至少还要一个钟点,这时可千万别掉了链子…… “大牛、大水,能不能再快点!” 冯水也喊了起来,“大牛,你去照应后面的机器,俺来开船。” 秦虎起身也不坐着了,站在冯水身后帮他盯着点儿前方的河道。 小船使出全力向前,可暴涨的江水汪洋下泄像是拼了命地在阻拦,急的冯水、大牛哇哇直叫,再也没了刚才的好心情…… 成大午和老蔫这边儿的水路跑的却是顺畅无比!算上秦虎他们在大同江上往西南去的这一程,他哥俩往北出发要比少当家那边先行了一个钟点还多,虽然也是逆流行船,可却乘上了强劲的顺风,大雨未疾之时快船已经接近了1号位,正好避过了下泄的洪流,九点时就已经与郑文斗接应的车马会合了。 冯宝开着快船直接冲上了岸边搁浅,孟昭文和成大午已经在用扳手拆卸后面的风扇推进器了。人多力量大,在一片欢呼惊叹之中,一袋袋金疙瘩连上绳索扔上了四辆马车,包裹严实的两袋子钞票也被郑当家搂在了怀里。成大午、孟昭文、冯宝几个抬着推进器扔进了已经挖好的深坑,推石填泥掩埋踪迹,老蔫那边两捆手榴弹拉线就扔进了船里…… 荒野暴雨中轰隆隆两声巨响,一团火球升起,快船被炸了个稀碎,老蔫盯着众人把岸边炸烂的大小木片一块块捡回来扔进汹涌的河道,瞧瞧再没有留下大块的木板,这才稍稍吐了口气,这里的一切痕迹都会随着暴雨消失个无影无踪…… “上车上车,快着点……” 一阵大呼小叫后,四轮马车奔行起来,这后面的半程可没了刚才行船的快意,时不常就要下去牵马推车,可砸窑行动的巨大收成给了大家无穷的力气,这一路暴雨中的狂奔疾蹽,大队人马在十一点半就赶到了海边。 三泰和杨二、张老巧快速拆卸着车马,石柱几个拿出吃食紧着往马嘴里填,这暴雨之中八头牲口出了大力,一会儿还要再回头去马山里接少当家他们五个,赶紧给它们补补力气。 郑文斗、成大午和老蔫此刻却早没了挣到爆杵子的兴奋,刚才催马疾赶的这半程,地上洪流肆虐,道路已经没了样子,少当家那边兜圈子赶路,怕是要有大麻烦了! “当家的,老蔫,回程的事情怕是要做最坏的打算了!”成大午瞧瞧还没个停歇的暴雨,还是先把心中的担忧提了出来。 “当家的带大队上船,我和你回去接老疙瘩!”老蔫也清楚眼下的情况,出口就要打破先前的分组方案了。 “不成!咱前头定下的方案不能乱改,还是我带着老井和水根去,你带着队伍跟当家的上船走。如果我跟少的真错过了登船,下面的路虎子肯定不会让打打杀杀,一定是隐藏行踪翻山越河走野路,最后到家时还有鸭江拦阻,要留下水性最好的,这也是咱兵王队里排事儿的章程。” 老蔫就怕大午提这个,他这刚接触凫水没几天的旱鸭子真是没词儿应对,回头就瞧向了郑文斗。 “大午,告诉虎子,有一线希望也要往海边赶过来!这天气,没船出海,万安轮可以多等上一刻!” “嗯,当家的,其实咱都不必过虑,就凭虎子那一身本事,谁也拦不住他!他必定是担心咱们还要更多些的。” “嗯,大船装上货往南接应,等到你们2点一刻,就这样定了!” 说话间,万安轮在风浪中靠近下锚,六条小船快速冲上了滩头,有了在胶东半岛行动打的底儿,再有了近几天的针对性演练,虽然这时在暴雨中接应,一切也显得井井有条,快速高效。 成大午翻身上马,招呼老蔫一声儿道:“别担心,就算赶不上船,这里离咱家里也没多远,很快就能聚齐儿的,咱兵王队还要一起去闯上海滩呢!走了!” 成大午带着老井、水根打马回头,拉着五匹牲口奔向了马山里。虽然心里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必须得全力一拼,争取把少的他们接回来…… 秦虎五个的小船,一路逆着洪流终于颠簸到了大同郡南,挖坑、炸船又耽搁了好一会儿!暴雨如注四处汪洋,秦虎瞅瞅堤岸上没了碎船的痕迹,把锹镐用力甩进洪流之中,转身就狂奔起来。 向北去马山里还有近二十公里,此刻已经过了11点,要使出吃奶的力气了…… 第194章 一路向北 平壤府西北部,从北面的平原郡到南面的甑山郡,是一条长达四十余公里的山地丘陵,虽然没有多高的峰峦,也没有连绵不断的气势,可它却是横亘在平壤城与半岛西海岸间的一道高地屏障,马山里就是其中一处高地丘陵的豁口,联通着海边与内陆平原。 秦虎几个越靠近马山里,从高地上蓄积后冲下来的洪流越多越猛,前几天曾走过的路线,此刻已被突然涌出来的一道道洪流分割的难寻难觅!半夜暴雨之中,为避过这些洪流,这奔行的方向可就难说了!与秦虎这边一样,成大午三个也遇到了一样的问题,甚至是马匹都不愿向前了…… 秦虎带着四人暴雨中狂蹽了两个钟点儿,过了凌晨1点的时候,西侧黑魆魆的山地已经到了脚前,可马山里的准确位置已经找不到了。如果不能快速与回头接应的大午哥会合,没有马匹借力,那在2点钟登船就别想了! 坐在石头上稍稍让大家喘息一下,秦虎当先往高处行去,他要先找找马山里那个小村子,那是此时唯一能确定的地标了。 爬上一块丘地,黑洞洞的夜幕里雨线如织、四顾茫茫,举着望远镜也根本没一丁点儿的视线视野!不走到近前,怕是小村子也不可能看得到了。 “巴子,把背篓给我,我们在往高处走走,先找处避雨的地方,检查一下装备。” 时间到了1点半,秦虎果断放弃了无谓的体力消耗,开始考虑备用方案了!上船的念想要放下了,当家的他们必定要回头来接应自己,那就必须要想办法尽快与大午哥他们会合。 “俺还有…有…有力气!”几个人轻装狂奔,可巴子就舍不得背篓里的物件儿,那是少当家背包里的东西,常用的都得带着,一件不能少了。 “给我吧,一会儿你再背。” 五个人拉开一点距离向最高处去,冯水、大牛和郑大金三个刚进兵王小队的家伙,这时不免心中忐忑起来。 “少当家,咱还能赶上船吗?”冯水犹豫着先问了出来。 “很难了!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找到大午几个,他们必定是回头来接应咱们了,会合了他们,咱们就有了马,行动就能快一点儿。嘿嘿,老天爷这是嫌咱太顺当了……” “少当家,赶不上船…那路…可老远了!日本人…会发疯的……” “大金,你们要记住,咱们这支兵王小队是天下间少有的队伍,进了这支队伍,首先要的就是战胜一切困难的勇气,这世上就没有什么事情能难住咱们,没有船,没有路,咱一样能回家。” 少当家三两句就稳住了大家的心神,抹抹脸上的雨水,几个人开始四周踅摸起来。 黑魆魆中瞎摸瞎撞,还真让巴子发现了一处背风的石隙,几个人挤进去,脚下踩在哗啦啦流淌的水溜儿里,头上倒免了倾盆而下的落雨。从银行出来时,巴子顺手在保安值班室里扯了件蓑衣,把背篓里的东西包裹了一下,现在大家头上撑起蓑衣,让少当家检查一下包里的东西。 除了巴子的那支拧着消声器的盒子炮,还有一些子弹、短刃和指北针,秦虎和巴子的毛巾肥皂牙缸水壶,皮子包裹几层的火柴也已经打得半湿,电筒电池估摸也是没法用了,地图本子也湿漉漉的没法看了,幸好炸船的时候,秦虎把船厢里的汽油灌满了一只水壶背在了身上! 只能等待着雨小一些,再想办法点上火把寻求联络了,秦虎把东西好好包裹一下,让巴子、冯水、大牛在这里稍稍歇歇,自己拎着砍刀和郑大金出来找上一些能用的松枝。 这老天还真就是故意的,时间刚刚过了2点,倾盆大雨就逐渐弱了下来,秦虎把衬衣的袖子割下来半截儿使劲拧干,然后浸上汽油,费了半天劲才把半湿的火柴划着,在石隙中引燃了布片儿,一根根沾了油的小松枝架在石头上烧了起来。 有了火头儿这就好办些了,四个人小心翼翼地护住火头把大小松枝弄干一些,秦虎拎着望远镜又起身钻了出去,四下了上一圈,还是很难看清什么,他探口气往回走,这时雨水却是暂时停了下来。 “快快快,雨停了,我们爬到山顶上挥动亮子,看看能不能联络上大午哥他们?” 大家七手八脚把白衫扯下来,拧干了厚厚地缠在松枝上,然后浸上汽油,掌起了火把…… 小山包上亮子这一晃,果然就有了动静儿,秦虎估摸着马山里还在北面,火头摇晃之下,回应却出现在了南面,是电筒的光亮闪了闪就消失了,可就是这一点回应的亮光,让五个人是一阵轻呼欢腾,一路晃着火把下去,迎上来的正是成大午、老井和水根三个。 八个人聚齐儿,可真比拿到了那些金疙瘩还高兴,此情此景,不离不弃同赴危难,一句情义无价就落到了实处。 时间已经过了两点四十分,八个人商量一下,已经没必要再跑二十里路去海边,应该沿着山地丘陵快马向北,在天亮前再隐蔽修整…… 有了马匹代步,大家也是胆气顿生,顾不得身上湿气风寒,一路疯狂向北,天亮前已经蹽出去三十多公里,而后躲进了大同江西侧的山林之中。 “大午哥,咱们特战队还是准备的不够充分,雨天行动准备不足,这装备水平不成啊!” 刚刚隐蔽安定下来,秦虎和成大午又总结讨论上了。 “嗯,这个咱回去真得想想办法。我们用皮子包了几层,结果电筒忽闪忽闪就灭了,火柴都湿了,连身上的怀表、地图、吃食都泡了……” “这个蓑衣太笨重,不便携带,咱得设计一款行动便利的雨衣和防水袋……” 边上老井和冯水再把火堆弄着了,大金和大牛把湿漉漉的东西都支架子晾烤起来,巴子和水根在一边擦拭马匹,大家听着少当家和成大午轻松聊着今后的打算,一个个赤条条的汉子心里便也踏实下来。 “大金,这里离你老家不远了吧?” “是是!少当家,往东北走…翻过这片山地…六七十里就是…大同江边的顺川老家啊……” “嗯,往西北去是肃川,东北是顺川,两边都是平地儿,我们该依托脚下这道山地丘林隐蔽向北走!大金,到价川还有多远?” “少当家,你真是…好记性!到价川…该有…一百七八十里…山路……” “大午哥,咱们现在不脱离脚下这片丘陵山地,隐蔽向北摸到价川,夜里穿过价川向北不远就进入了朝鲜北部山区,然后咱们再拐向东面的德川方向,半途上有个小地方叫军隅里,从那里往北就没像样的道路了,到鸭江边,一路都是连绵不断的高山密林,西边是狄逾岭,中间是妙香山,狼林山,东面还有赴战岭,地形复杂人烟稀少,那就任谁也别想找到咱哥几个了……” 成大午瞪眼儿还没出声儿,老井先嚷嚷了,“少当家,你以前常来这边啊?” “是啊,虎子,你咋这么熟溜?” “对啊对啊,少当家,听着你…比吾还清楚!吾以前逃北…就是过军隅里……” “我是很清楚,地图没少看,以前…嗯…也来过……” 大家这一问,秦虎也没法跟哥几个解释,反正这些地名、地理他是熟得不要不要的。 “嘿!怪不得你要隔江跨海来这边儿砸窑……” 秦虎嘿嘿笑着问起了别的,“大金,咱身上还有多少老头票?” “银行里…少当家…你不让拿!买船…买马…住店…就剩下几百块,这还都泡烂了,能使的就这一百多了。” “哦,这事儿怪我!咱金库里抓上一把就好了。不过这一百多块,只买些吃的用的,几天时间也差不多够了。” “少当家,咱要进深山老林,最好是备下些趁手的工具,这些马匹登山过水的也是累赘,咱找地界儿把它卖了换钱?”冯水虽是走水场子的老木把,山林里的生活也是熟悉的,这时也帮着拿个主意。 “好,大水提醒的对!这边的山地不高,马还有些用处,到了价川咱再卖马换补给……” 几个人扯着唠着就把行动方案定了,衣物烤了多半干,大家拾掇拾掇踪迹,趁着早晨人少,拉着马匹迅速向着山林深处避去。 秦虎和郑大金徒步走在前面趟路,后面六个拉着马落后一些隐蔽跟随,虽然每个人都是饥肠辘辘,可一路上走的谨慎小心,谁也没开口出声儿。 上午十点多的时候,秦虎在山头上望到了下面一条东西向的大路,郑大金路上已经提到过了,这是肃川往顺川的公路,路边上连片儿的乡村农田,往东沿着大路三十多里就是郑大金的家乡了,郑大金高处远眺家乡,眼眶里泪水打起了转转儿…… 等大家跟上来,秦虎拍拍郑大金的肩头道:“大金,下去听几句乡音吧!顺便处理掉一匹马,换点儿吃的回来。” 郑大金抹抹脸上的泪水,点点头没说啥,牵上匹马默默向下面走,成大午不放心了,赶紧也拉上马跟在了后头,“大金,你说你的,我扮哑巴……” 郑大金回到了家乡,这里又是乡野村途,就算此时日本人已经有了动作,想必一时蔓延不到这里,秦虎几个还是比较放心的。可这一等时候就有些长了,眼瞅着都快到中午了,还不见两人回来,这下秦虎着急了,起身正要下去了了,却听见下面想起了联络的鸟鸣,已经饿得肚子咕咕叫的几个人呼啦一下都冲了下去。 在路边山林里接应的巴子、水根和成大午两个背着东西回来了,成大午瞧着秦虎一脸的问询,呵呵笑着夸起了郑大金,“大金还真是个买卖人儿!上了路就打听集市,多跑出去五里地,赶了个大集,两匹马都卖了……” 大家手里抓着米饭团子就着泡萝卜疙瘩往嘴里填,片刻工夫儿把一罐子米饭淘了个精光,填饱了肚子才听着成大午把下面的情况补上两句…… “下面啥情况也没有,大金说说唠唠地就把事儿都办了,先弄了四个背篓,买了两大袋子米,一小袋盐,一小坛子泡菜,那煮饭的罐子也让人家给煮熟了饭才回的。火柴,绳子,柴刀,给冯水兄弟弄了把长斧头,还买了两大块防水的油布……” “嗯,不错不错,这下咱有工具补给了。日本人的动作可能一时还没到这里,我们还要万事小心!咱现在警戒休息,晚上再走。” 经过郑大金和大午哥的这一回试探,倒是让秦虎摸到了路数,路上先不急了,发现乡民聚集的区域就让郑大金去赶大集,19日午晌赶到价川南的时候,马匹都卖掉了,吃喝工具都备的足了,每个人都置齐了一身老高丽的白衫圆帽,背上了架子背篓…… 嘻嘻哈哈的大家现在都显得放松多了,再也没有了刚开始跑路时的忧心忐忑,老井和冯水躺在山林草稞儿里,哥俩还扯上了感想,“大水,咱们跟着闹了回胶东,转身又来偷了平壤,嘿嘿,这活法儿,他娘的,俺老熊就像又投了回胎似的!” “对对对,俺哥俩原本以为这辈子就交待在江排上了!兜里揣着个百儿八十的萝卜片子,吃了喝了搂上个娘们儿那就是见过世面的爷了,呵呵,原来咱是井里的蛤蟆,没见过多大亮儿。” “哈哈,没错!刚见少当家他们的时候,俺就只想拉着铁马头回家呢,差点儿错过了咱这帮个个厉害的好兄弟。” “俺回去要跟宝子说说,得加把子劲儿了,不能总后屁股跟着打个闲杂儿!” “哈哈哈……” 半夜之前,吃饱歇足的队伍开始了行动,秦虎和郑大金打头,成大午和水根断后,八个人从价川南边穿过公路,两个小时急行军已经进入价川北面的野山之中,然后一路向着东面的军隅里方向疾进…… 第195章 有惊有喜 八月十六日的上午,万安轮就平平安安的回到了安东,虽然是挣回来一船让人肝儿颤的金疙瘩,可大船上一个个像亏了老本儿!把少当家他们八个弟兄生死不知的留在了异乡,郑文斗、老蔫和所有队员一路上就没一个吱声的…… 船刚进了鸭江口,老蔫忍不住了,“当家的,我和徐老伯再回去一趟……” “胡闹!” 郑文斗没好气的就翻了,“开上咱家的快船,先把货悄悄送回家,然后沿江布点准备接应!快手你跟我留在安东,每天去买报纸,瞅瞅有啥消息?” “当家的,俺闲着也没事儿,每天俺们爷俩过江去对面新义州听听动静儿?” 徐老班主这个主意倒是不错,郑文斗还是点头答应了。 一连三天,报纸上和新义州那边啥消息也没有,郑文斗也是迷糊了,这么大个事情,咋就没个响动儿呢? 邱老把头瞧着船上坐立不宁的郑掌柜说了话儿,“没消息那就是最好的消息了!” “嗯,也对!” 想想少当家的那身能耐,有成大午伴着,有郑大金带路,最多耽搁几天,想来是没大事的…… …… 秦虎和成大午商量过了,到了军隅里快速折向北行,白天也不停了,反正走的是深山老林,就一路往家蹽吧。 秦虎却把这一路长途当成了难得的训练,边走边给大家鼓着劲儿,“我跟你们说,厉害的队伍,一口气能走十多个小时,要是急了眼,能走上个一天一宿的,那都是铁心、铁胆、铁脚板子……” 少当家这一磨砺,这些不服输的汉子还真是一气儿跑了12个小时,到了近午晌才停了下来,这里已经到了妙香山东麓了。 “照着这个脚程,最多再有个五天咱就到家了!” 成大午比量着那张泡了水又小心晒干的残破地图磨叨着,秦虎边上却呵呵笑着在关心着大牛,“大牛,你这海上弄潮的汉子怎么样?这样的野跑能吃得消不?我们可都是天天跑步训练的。” “嘿嘿,俺也是自小练把式的,上了船也没撂下,这没啥!” “大牛兄弟,你练的啥把式?”这下大家来了兴趣儿,老井对拳脚功夫最上心。 “俺自小在胶东那边拜的师傅,练的螳螂拳……” “螳螂拳?” 大伙还在新奇这是个啥拳法,少当家的边上已经比划上了,唰唰嚓嚓地比划上几个螳螂拳的拳架招式把大家看得眼睛都亮了…… “哇哇,看着好厉害!” “大少,你也会练这个?” “不会不会,我是瞎比划,我小的时候练的是形意,大午哥的底子是八极,老井练的更多更杂,不过这拳脚功夫练到后来都是相通的……” 说起拳脚,大家也不累了,一个个的站起来搭手比划起来,最后又回到了特战队那简单的十几手擒拿搏杀技上,巴子和水根也起来给大牛演示了一番。 “大少,那俺现在也算入队了吧?” “算是编外吧,这个还得回去问问老邱伯啊,嘿嘿……” 再有两天,22日午后,秦虎八个已经前行至狼林山西麓的旧龙里,这里是秃噜江的源头地区,下面沿着秃噜江北行100公里,过了江界郡就到了鸭绿江边,对面就是辑安县。回家在望!填饱了肚子大家倒地就睡,秦虎瞧着地图却走了神儿…… 长津江的标记在秦虎眼里晃来晃去的,隔着狼林山就在旧龙里的东边,这时候应该还没有长津湖和水门桥吧?或许那场血战还会有吧…… 秦虎嘀咕着悄悄站了起来,自己这支队伍将来能成为那样一支坚韧顽强之师吗? 大家连续赶了三天长途,此刻睡的正是香甜,值班的水根还没说话就被秦虎制止了,“我去上面看看就回,不要叫醒大家了。” 秦虎这个少当家的心思全用在了带兵上,恰巧路过长津湖,禁不住心潮起伏思绪多多,不管现在有没有长津湖水库,还是想着登高望上一眼,也算是到此一游了。 为了便于隐蔽和观察地形,秦虎要求每次宿营都藏身在山林高处,从临时宿营点上去山顶也没多远,水根点点头没再说啥,老大要寻思事情,还是别打扰了他…… 秦虎悄悄上了山顶,夏末秋初登高望远,层峦叠嶂满目葱葱,他抬手举起了望远镜…… “嘡……嘡……”突然就是两声清脆的枪声在近处响起,山谷里嗡嗡地都在回荡。 心中猛然惊悚,身子一缩秦虎就躲在了树下,枪声应该是冲着自己这边打过来的,他对于枪声的敏锐感知那绝对不会差了! 一把扯下头上的圆帽,拨开蒿草向下搜索目标,一支短枪已经握在了手里。 枪声在右侧下方响的,应该就在两百米以内的距离,秦虎探头出去很快就发现了情况,山包这一面几乎与自己的宿营点相同的高度上,往南边错开三十余丈,一处平整的大石边上,陆续冒出来一小队人。 那七个人从林地里钻出来,前头四个竟是全副武装的日本兵,背上背着行囊,肩头挎着短马枪,正在那片林地稀疏的视野开阔处停下,就着那块平整的大石要拾掇出一片营地来。 秦虎轻轻吐出一口气,隐蔽身形仔细观察…… 一个戴着墨镜、鸭舌帽的公子哥儿向这边跑过来,在自己下面二三十丈的草丛里拎起只山鸡对着营地那边举了举,哈哈笑着在往回走,估摸是刚才那两枪的战果了。这小子衬衣马裤,白色衬衫外面还套着件军装绿的马甲,肩头上扛着一支小步枪,秦虎一眼扫过去眼睛里就闪起了光亮儿,那支短步枪上似是装着狙击镜…… “这是谁家的少爷羔子?跑到深山老林里游山玩水、打猎寻开心来了……” 秦虎这里还待隐蔽观瞧,身后成大午从下面匆匆爬了上来,看到秦虎的手势后慢慢靠到了跟前。 “啥情况?” “碰上了一小队人,我这儿正在看!大家都起来了?” 成大午嗯了一声儿也跟着秦虎探出头去,这回秦虎望远镜里看明白了点东西,一个穿着背带裤白衬衣的中年人把观测仪器架在了那块平整的大石上,正在指点着另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青人一边观察一边记录着,哦,他们这是在实地测量考察…… 秦虎的视线又回到那个公子哥儿的身上,这家伙把猎物交给了四个大兵,自己跳上那块大石也一起观测起来,那支带着瞄准镜的小步枪就架在了大石旁…… 再冷静观察片刻,秦虎轻拍成大午的肩头低声道:“我们快点离开这里!” 成大午知道这时候快要回家了,可别给自己添上麻烦,点点头先下去了。等秦虎随后下来,大家快速下山,在山林里瞄着秃噜江的流向往西行去。走出去一个多钟点,冯水喊了一声先停下了,“少当家,这水瞅着够深,咱扎个江排顺流走吧,又快又省力气……” “漂流?嘿嘿,好好!” 秦虎点了头,回头望望,已经看不到刚才宿营的地方,想必也远离了那伙搞勘察的队伍,可以在天黑前把木排弄好,然后借着水路漂上一程。 说动就动,冯水带着大家斧锯齐下就干上了,刚刚遇上了日本人的勘察队,秦虎自己就担起了警戒任务。日头偏斜天色渐暗的时候,两架轻便的小木排绑好了,成大午敲敲打打检查着冯水吃饭的手艺,心中满是惊喜赞叹,木排虽小,桨撸俱全,有了这个回家可就快多了…… “开饭开饭,咱们吃饱了先歇歇,然后漂上他半宿,那可就离家近了!” 大家这里兴奋着刚要生火做饭,秦虎快步跑了回来,边跑边挥手,“快快,抬上东西进树林子,那帮小日本子又过来了……” 八个人匆匆两趟抬着木排磕磕绊绊地进了树林子,刚把脚下干活的场子划拉划拉,那支小日本子的勘察队就走的近了,秦虎和成大午赶紧躲进了高处的林地里。 这里山地荒野,林木茂密,秦虎发现他们时已经不是太远了,秦虎瞧着石滩上匆忙间留下的那些宿营痕迹心中发狠,“你们这些狗娘养的,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 这队小日本儿走到这片石滩还真就停了下来,四下观瞧一下像是发现了什么,叽哩哇啦一通嚷嚷还没有走的意思。秦虎摆手叫郑大金爬过来,低声问道:“仔细听听,他们在说啥?” 十多丈外还是远了点儿,郑大金竖起耳朵听了一刻,在秦虎耳边道:“他们说下面有个村子,路有点远,想在这里露营。” “娘的!”秦虎低骂了一句,然后爬向了成大午那边,成大午也正悄悄爬了过来。 两人碰头,草稞里瞄住了河滩上,成大午从齿缝里冒出来一句,“干了他们!” “耐心再等等,他们说下面有个小村子,如果走了就拉倒。” “嗯!” 八个人草丛里做好了战斗准备,石滩边上七个日本人又往高处靠了靠,把背包卸了下来,拾柴生火忙活了起来,他们还真的不走了…… 两个日本军人背着大枪拎着柴刀就向林地里走来,秦虎对着成大午打出了手势。 秦虎这边四个,大牛和郑大金手里没带枪,只有巴子手里端着盒子炮,成大午那边四个,只是冯水没带上家什,成大午、老井和水根一瞬间都做好了突击准备。 秦虎双手扣动扳机,两个日本大兵刚钻进林地就倒了下去,没等河滩上几个日本人反应过来,四支盒子炮同时向着他们扫射过去,咔哒咔哒几声轻响,眨眼间就解决了战斗。 秦虎当先冲了出来,先把那支装着狙击镜的小步枪抓在了手里,枪跟侯明手里那支一样,是日本四四式马枪,可入手却沉实了好多,枪托是通体乌黑光亮的木材,上面还鎏着一行小小的金字,还是支纪念版的东西!他娘的,这个公子哥身份应该不一般,得谨慎应对…… “大家把他们身上仔细摸摸,东西都拿过来,我要仔细瞧瞧。” 秦虎这里话音未落,老井从这些人包里抽出两支怪枪,冲着少当家嚷嚷着,“少当家,这还两支,像是打猎的洋杆炮。” “哈哈,还真他娘的有好东西,霰弹枪,拿过来拿过来。” 枪支弹药,观测仪器,手表钢笔在少当家脚下摆了一小堆儿,秦虎晃晃脑瓜子道:“这些人不是一般人,很可能身份贵重,大金,你瞅瞅这枪上写得啥?” 郑大金接过秦虎手里的小马枪就读了出来:大正九年,有坂四四式步枪十年出品纪念。 成大午把枪抓到了手里,掂了掂分量,“够沉的!这个筒筒是个啥?” “这个是狙击镜,一百丈外也能瞧的清清楚楚,一击毙命,跑不了!” “啊!一百丈!娘的,这可是个宝贝!” “让俺瞅瞅…让俺瞅瞅……” “大家先别吵吵,都过来过来,我先嘱咐一下大家!这几个日本人失踪会是件大事,尤其是这三个老师、学生样的家伙,日本人很可能会下大功夫来找,这些东西一件也不能外露,会给咱的队伍招来大麻烦的!” “哈哈哈,比咱砸了日本人的银行麻烦还大?”老井豪声大笑,又赶紧自己捂住了嘴巴。 大家一下都跟着笑出了声儿,秦虎瞧着这头大熊手里把玩着一支洋猎枪稀罕的不愿撒手,抬腿就给了他一脚,“就你这头大狗熊嗓门大!回头教你咋用这支洋喷子,赶紧收拾收拾这里把人埋了。” 秦虎先检查完那些资料文件和本子,一把火给烧了个干净,只把测量仪器和高倍的望远镜留下,这个回去好好琢磨琢磨还有大用途。地上的枪械弹药、饭盒钢笔、钱物手表一并包好,然后大家一起动手,把七俱尸首堵好伤口抬进了老林子,连同他们随身的行囊,挖深深的坑,把他们分开老远埋了! 最后再把河滩、林地上几处血迹小心铲掉冲洗了,瞧瞧一切痕迹皆无,这才清洗一下吃饭休息,周边山野早已经落进了浓浓墨色里…… 第196章 漂流回家 有了冯水这个江驴子打头儿,这支小队又个个是行舟划船的好手,这一宿的静水漂流,无声无息地渡过三个小村子就到了江界郡南,天色蒙蒙亮的时候,八人抬着小木排再次隐入了江边林海,再有一个晚上就能进入鸭绿江回家了。 秃噜江过了江界郡弯向西北,再拐向西南方向,与鸭绿江蜿蜒并行一段就汇聚到一处,河口处的妈妈哨下游二十多公里就到了林江口。蹽了快十天了,家门在望,八个人疯癫颠的就喝上了,酒是从日本勘察队的行囊里翻到的几壶清酒,大家可是舍不得埋了,就一路背在了身上…… 此刻秦虎也是颇为兴奋,瞧着大家也没个下酒菜儿,还去挖来些野菜、蘑菇洗净腌一腌,一起蒸进了米饭罐子,闻着扑鼻的香味儿,大家围坐起来让少当家的讲起了那支洋杆炮。 “这两支喷子大名儿叫曼彻斯特1912霰弹枪,还有个外号叫堑壕清扫器,本来是美国人造出来打猎用的,后来就使到了战场上,一枪扫趴下一片,要是冲进战壕里哐哐搂上几枪,坑道沟里的对手就没个完整的人样儿了!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时候,美国人把它带上了战场,把德国人给打惨了,后来德国人为了对付这些铁扫把,才研制出了手提花机关枪……” “哦!那这支‘埋死它’对咱可有大用场啊!咱在老林子干仗、打猎那可威风多啊?”老井咔咔地拉动泵栓就舍不得放下它。 “啥埋死它?是曼彻斯特!枪械这玩意儿往往是各有利弊,这支喷子短兵相接威力不小,可打远处就不行了!等我们买武器的时候,可以装备一些,搭配着用。” “对对对,咱兵王队一人两支,这支喷子加上那个带镜子的,远近全活!” 成大午也嘿嘿笑着插了话儿,“都让你个老狗熊背着!瞧你能背多少?” 哈哈哈哈哈…… “少的,你再给大家说说那支带镜筒子的小步枪?”成大午更关注那支能打老远的小步枪。 “步枪装上了瞄准镜,就变成了狙击步枪,能精准打击一百丈外的目标,如果再加上消声器,那可就是暗算无常死不知了!眼下在咱中国,还没人了解、重视这样的狙击枪,这东西厉害是真厉害,可要学会了用狙击枪可不容易,得先学会校枪计算,不然拿着这样的好家什也没用。” “少当家,那这个瞄准镜咱从哪整去啊?”水根听着也是心里痒痒,想着弄上一支玩玩了。 “这个瞄准镜是德国人生产的,等咱去上海买武器弹药的时候,去德国洋行里一准儿能买到……” 日本兵的那四支制式的短马枪,冯水、大牛、郑大金都抓了一支背上了,成大午知道大牛还没有练过枪,就把自己带着消声器的盒子炮跟他换了过来,免得大牛回到船上,拿着这些日本人的小步枪惹了事儿…… 午后三点的时候,几声闷雷滚过天际,接着就是一场急赤白脸的雷雨落了下来,又把几个人弄成了落汤鸡,好在天色入暮的时候雷雨停了,大家把冷饭团子塞上几口就算是吃过了晚饭,然后是轻装减负,把没用的东西一股脑地都深埋了,只留下那些缴获牢牢裹紧绑定在木排上。河流涨水汹涌翻腾,这一晚还是有些凶险的…… 秦虎跟着冯水不断在查探着水情,只等山间汇聚的洪流消停下来再赶路,成大午带着大家却在木排上固定着一道道绳扣拉手做保险。这一等又是一个多时辰,晚上九点的时候,终于看到江水渐渐平稳下来,八个水里来浪里去的汉子归心似箭再不愿多待,趁着最后的疾流登舟启航了。 江排一动,可比昨晚平静的江面上快了老多,前面木排上冯水和大牛控着橹棹,老井和郑大金跪在排头看着水路,眨眼间就冲进了深沉的夜幕里。后面秦虎和巴子伏在排头拉紧了绳扣,成大午和水根搬着尾棹跟了上去。 船小好调头,这两艘小木排跟冯水以前放的江排可差到了天上地下,木帮的江排巨木顺流而下之所以危险重重,是因为它庞大又难以操控,四节儿拖动的江排前窄后阔犹如激流中冲下来的多节列车,全凭着木把老棹头的操控才不让带着巨大惯性的江排脱了轨!现在八个人乘的小木筏子就跟小船差不多,操控很便利,难度只在夜晚视线不清…… 秃噜江流到了江界郡这里,江面平直已是渐渐舒阔,让行船安全了不少!可就是这样,木筏在江中颠高伏低冲浪而行也让秦虎捏上了一把冷汗!这可又与昨晚平江静水里的轻进缓行大大不同了…… 木筏转眼就漂过了江界县城,巴子嘴里磕磕巴巴的号令声儿也大了起来,秦虎水性不差,可没有这样的行船经验,只是跟着巴子的口令重复着,“左弯道……调正……前面右弯道……拐了……” 成大午和水根也是瞪眼瞧着前方的,嘴里也是不断重复着号令,“左弯…搬正…右弯…拐了……” 前面冯水四个的木排没了踪影,秦虎后面也只能顾着自己这里了,再向前一段儿,连续两个急弯儿,小木排差点儿冲上江岸去,好在成大午和水根反应够快!等他们搬正了航线,前面江面上传来冯水欢快的叫声,“大午哥,水根兄弟,好样的!” 原来这四个家伙知道这处肘弯儿凶险,拐过来等在了前面,秦虎的木排靠到近前,只见冯水和大牛在倒着摇橹,老井和郑大金的木浆插在水里减着速在往下漂。瞅着少当家几个安全跟上来,冯水和大牛一叫号子,木筏在江中一个旋转调头又冲在了前头。 “装逼!骚包!”秦虎嘴上叫骂,可心中却为这几个家伙的本领叫着好! 再漂下去一段时间,江水更趋平稳,秦虎也渐渐找到了些规律,单膝跪在排头喊着号令,开始变得愈发从容起来…… 一路拐拐绕绕,天色刚刚有些视线的时候,两只小木排已经接近了与鸭绿江的汇合口,两岸山峰高耸一路荒野连绵,秦虎长身而立放声长啸,学着前面老井和郑大金抄起了木浆,和巴子奋力划了起来。此时此地,已经没有必要再停下隐蔽,八个人使出全力终于在早上六点的时候冲进了鸭绿江…… …… 老蔫基本上是个不愿多操心的性子,这回可是悬着心肝动了真火,两天的工夫儿嘴上起满了燎泡!把两个心底里最亲近也最信赖的人丢在了异国他乡音讯皆无,这几日他是百爪挠心,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着,一张朝鲜地图都快让他揉搓烂了,一条线一条线的计算着距离,推测着哥几个回家的时间和线路。 因为这事需要严格保密,林江口赵家的人都不敢指派,只能从万安轮上抽几个年轻人下来,跟着三泰和孟昭文租来几条小木船在浑江口下游分段守候,而他自己让冯宝开上那艘快船拉着,从林江口到辑安来回游走,夜里晚归,凌晨早起,熬得眼眶子都塌了! 今天是回到安东的第九天了,老蔫的计算推测中,如果少的选择走陆路,那哥几个最有可能七天到十日内回来,如果过了十天还不见他们的踪影,那不管当家的再说啥他也是要过江去了…… 天还没亮,老蔫嘱咐一下在辑安县码头蹲守的满囤和石柱,催着冯宝就顺江下来了。前面几日,船到秃噜江口两人都要在附近停下瞅瞅,因为冯宝说了,如果有水路可走,他哥一定不会错过的!今天离着江口还有一小段距离,冯宝揉揉酸胀的眼睛先叫了起来,“蔫儿哥,望远镜…望远镜……” 木筏冲进鸭绿江,就算是跨进了家门,少当家跟着大家几声大呼小叫然后噼里啪啦躺平在木排上,一任凉凉的江水浸透着酸胀的身体…… 后面冯宝和老蔫也是疯了式的又蹦又跳,嘶声大叫,冯宝手上舵轮一松,老蔫一个左右摘歪‘噗通’一下子就落进了江里…… 这下冯宝也顾不上喊叫了,赶紧回头来救老蔫…… 清晨的江面上安静寂寥,后面快船的马达声能传出去挺远,成大午已经在回头张望了,“像是老蔫他们!” 秦虎翻身起来,对着前头大喊,“停下停下……” 一帮子落汤鸡终于欢蹦乱跳的嚷嚷在了一堆儿,秦虎瞧着老蔫鼻洼嘴角扣烂的疮疤和满是血丝的眼球也没了笑容,“六哥,急坏了吧?” “嘿!下回说啥也不能干等人的活儿了。” “走!咱们回林江口补上一觉儿去……” 半夜里兴奋异常的郑文斗带着队伍回到了林江口,睡了一天的少当家这时候正精神着,在给老蔫、满囤、石柱、冯宝几个讲路上的情形,和那几支缴获的新枪。郑当家和特战队这一进来,炕头上叽叽喳喳地搬上碗浆子变成了工作总结会儿。 “虎子,新义州那边徐老爹和双喜天天过去,就没听见一点儿平壤银行的消息。俺是一点儿不敢大意了,整个儿参与这次行动的人员都下了死命令,朝鲜那边的事情,一个字都不许提,只当咱没去过,谁泄露一丁点儿的消息军法从事!俺给老邱、老孟他们发了一万块的奖赏,万安轮回庄河等命令,顺便安排胶东那些小年轻儿去山城镇找老海报到。 拐子回了沈阳,杨二和张老巧回了老石梁,大牛和昭文说啥都要跟回来,俺就一起都带回来了。咱们这次的收获,老蔫他们已经送回万家屯了,下面咱该咋干?你这个少当家的说说吧。” “嗯,当家的安排的够周全,咱这次平壤行动,往后任谁不许再提了。当家的,咱挣回来了大的,弟兄们个个都干得不错,也给大家发个红包吧?嘻嘻嘻…… 明天咱回家先筹备一下,我准备很快带着特战队进关,去上海!把咱的药厂办起来,把采购渠道也建起来……” 哄的一下,炕头上又炸了窝,“去上海!咱要去大上海啊!嘿嘿嘿…哈哈哈……” “闭嘴闭嘴,都闭上臭嘴听着!虎子,这次又要离开一大阵子吧?” “抓紧时间吧,争取大秋的时候赶回来,练兵还是我最牵挂的!” “派个人去老海那里听听消息吧?他带着兵回来,咱还没见着呢!” “大午哥去吧,回了家我要先把几种样品药试着做出来。” “当家的,你们回万家屯,俺带兵王队在林江口训练吧?这水里的活儿咱得快点补上。”老蔫这回没能留在秦虎身边,自己已经憋上火了。 “成!要练就练它个全活,连带把行船、扎木排的本领也一起学学,这回冯水、大牛他们的本事可让我开了眼……” 早晌饭后,郑文斗、成大午、秦虎和徐老伯快马回到了万家屯,秦虎这一脚还没踏进家门,又让迎头接出来的樱子给吓了一跳,这大妞脸色青黄也是一嘴的燎泡,眼里都隐隐含着泪花儿…… “我们都没事,全回来了!” “嗯!俺知道你…你们不会有事的。” 瞧着大家呼啦啦一拥进了门去,只把他两个甩在了门外,樱子这才小声儿回了一句。 “知道还上这么大火……”秦虎顺嘴儿一句话溜了出来,惊觉话风儿不对,就嘿嘿笑了起来。 “俺想跟着老蔫去鸭江上等你,二叔不让去……”樱子听出来秦虎话里的亲密劲儿,可这回没因为脸皮子薄瞪了眼珠子,倒把心里的委屈吐了出来。 秦虎把手里沉沉的大包递了过去,里面是日本勘察队的那些东西,“把这个保存起来,别让人乱看乱动!这个要保密。” “是啥?” “路上碰上了一队日本人,让我们给悄悄收拾了,这些人估摸是有些身份地位的,他们身上这些东西如果漏出去会惹上大麻烦,就交给你保管了!里面有支好枪,抽空儿我教你使。” “啊!有宝贝,俺瞅瞅。” “拿回屋里瞅去!” “咯咯咯,屋里还有个为你上火着急的呢……” 第197章 着急上火 樱子说的是薛青蓝,秦虎心思一跳就明白了,跟着就问了出来:“家里的女人都知道我们去平壤了?” 瞧着少当家起急,樱子反倒咯咯笑了出来,“那个女掌柜的精着呢!那么多金疙瘩拉回来,小地库里都快装不下了,都是大丫姐姐和她过数记的账,能瞒住啊?” “那也不能说是哪儿来的!你这个大姐头……” “那么多小日本子的钱,还用俺跟她们说呀!俺跟二丫住一起,你和老徐伯总不回来,她们就瞧出来了,后来薛大才女就来求俺,嘻嘻嘻……” “你就跟她说了?”秦虎大致明白了内情,肯定是樱子脸色不好,满嘴火泡漏了底儿。 “嘻嘻,没有!俺就让她……让她答应教俺识字记账,才给她漏了一点儿消息,说你一身本事不会有啥大危险,让她放心别瞎想,可没想到她比俺心眼儿小多了,不搁事儿,一宿的工夫儿脸都肿了……” “哦,这次平壤行动,当家的下了封口令,任谁不能再提!你这个大姐头也要心里有数呦。” “俺知道啦!你快进去吧。” 少当家进了家门儿,满院子的人还等着,樱子瞅瞅这场景,一扎头抱着大包奔后院了,秦虎这才给郑贵堂说上了话儿,“当家的,我们都安定回来了,一个不少!” “好小子!害得我们提心吊胆十来天,总算是见着人了。哈哈哈……” 秦虎顺手牵上了平安的小手往里走,瞥眼瞅瞅薛青蓝那张白皙柔美的面庞还肿得老高,心中也是有些不忍,一把把平安架在了肩头上,“晚上师傅要给你补课喽……” 少当家的回到家也是不识闲儿,三个当家人把胶东、平壤的行动仔细一番总结,又把下来的打算筹划筹划,然后秦虎和大当家快马进了东山。 东山里的训练正是热火朝天,郑道兴瞧着老疙瘩回来了,嗷唠一嗓子就奔了过来,一把就把秦虎从地上拔了起来,“咱的财神爷回来了!” 秦虎擂着郑道兴的肩头,跟着放声大笑,“疯子哥,你这兵练成啥样了?” “各个小队的队长、队副都精心挑好了,弟兄们练的也有劲儿,就等着你回来挑毛病呢!” 秦虎接着跟刘旺财、铁马头和张富打着招呼,“旺财哥,这俩多月辛苦你们啦!” “说啥话呢,你老疙瘩在外面拼命划拉,就为了这些弟兄能快点儿成军!俺哥几个只怕拖了你后腿儿,怕啥辛苦!” “哈哈哈,瞧着大哥你们这精神头儿,我是浑身都有劲儿,有当家的和这帮好弟兄撑着,咱这队伍一定有光明的前途。” “嘿嘿,就是这老长时间没听你讲大课了,跟你学的那些东西都要抖搂干净了!” “嗯,我也着急啊!等这次再回来咱们就能踏踏实实办讲武堂了。” “啊!还要走?” 秦虎点点头,瞅着郑贵堂笑着,“当家的,你给大家先说说吧,我去找田二壮……” 队伍里原来就仨卫生兵,丁小满和王长栓在老石梁,田二壮这个卫生队的小队长留在了东山这边,带着四个原来熬烟土的家伙组成了新卫生队。方奎带着两个大队回老石梁了,东山这边房子就富裕了,食堂教室都整理出来了,那个大大的山洞也改成了卫生所。秦虎从大连买回来的药材、原料都在山洞里,接下来几天,秦虎要在这里下上一番功夫了…… 山洞里原来是留下了几袋生鸦片的,这是为原来队伍里治个牙疼、肚子疼留下的,现在秦虎要把这些东西充分利用上,提炼出一点吗啡样品,从大连洋行里买的那些原料设备就是干这个用的。 秦虎进来,先换了鞋子和蓝布大褂,手套口罩也带上了,然后在一条长长的木桌上把各种量杯、烧瓶、化学用品按程序排列整齐,让田二壮带着那四个卫生班的新兵在旁边瞧着打下手,自己一番让人云里雾里的加药、过滤,在刺鼻的怪味中,把一大块儿生鸦片溶解好了,然后拿布盖了起来…… “好了,等着吧!田二壮,这个不许任何人碰,两天后我们再看。”秦虎拿起笔在夹子上记录下了步骤和时间。 “少当家,你这不像是熬烟土啊?”田二壮边上和四个家伙已经嘀咕好一会儿了。 “这个可不是土闹儿的烟土,是吗啡!将来卖给医院的,受了重伤,开刀动手术麻醉用的。记住,这个东西是毒品,比烟土厉害多了,一点点就能让人上瘾,不能乱弄。现在我们去整点中药麻醉品,没毒害的,过来过来……” 四个熬烟土的技工都瞧傻了,一边回头一边跟过来,这位年轻的少当家是真厉害啊!瞧着可比刘一杵那犊子神多了! 田二壮已经带着几个新兵把少当家买回来的大批中药材整理好了,一排排货架上弄的很是齐整。秦虎让田二壮取过来洋金花、生草乌、当归、川芎等几种中药,然后写下三个略有不同的方子,让他们切碎混合,留下些半成品备用…… “这个是咱老祖宗留下来的方子,是无毒无害的镇痛麻醉药,当然也有蒙汗药的类似作用,你们要重视保密工作,保证它用在正确的地方!这药方我还没来及试过,现在交给你们卫生队保存,如果有受伤的弟兄们实在疼的难过,可以用它煎服一剂试试,要记录下来,找些用药的经验……” 田二壮知道少当家是啥样的人,手里接下药方,虽然心里也是惶惶恐恐,可还没啥震惊的!那四个家伙就傻在了当地儿…… 秦虎也不管他们想啥了,接着安排下面的工作,“下午我们一起再做一批消炎用的黄药水,还要弄些金疮白药,过几天我要带走。” 秦虎要办制药厂,主打的产品还是这些中医消炎药和类似云南白药的东西,要把它做精致,做成急救包的样式,非大工厂才行。另外也想着生产一些像清凉油、蚊香、防冻膏、烫伤膏之类的辅助产品,首要考虑的就是自己队伍的需求,赚钱补贴军队还是次要的想法,因为单单为了挣钱,还有很多的买卖路数可以考虑…… 晚饭时秦虎回到万家屯,给平安补课也必须安排上了,接着还要出远门儿,现在能讲多少就先讲多少了。炕头上薛青蓝跟着师徒俩安稳坐下,心中有好些话想问想说,这时也只好憋在肚里了。 “平安,今天我们讲讲数学,你先给师傅说说,以前你娘亲都教过点儿啥?阿拉伯数字学过没有?还有乘法口诀会不会?” “会的会的,师傅,平安学过这个了,说着话就背了起来。一一得一,二二得四,三三见九……” 秦虎瞅瞅旁边脸带微笑的薛青蓝,只见她也在小炕桌上打开了小本子,轻轻地开了口:“你教他点儿俺不会的,你不在的时候,俺也能教他。” “啊,我哪儿知道你这个大才女都会啥啊?” 秦虎点点头还是继续下去,“平安,数学是为了记录、计算这个世上万事万物的工具,大到我们视力难及的星瀚银河,小到我们肉眼看不见的微观世界,今天我们来讲讲数学的无穷大和无穷小。你娘给你讲的这些加减乘除都是整数运算,我接着给你讲讲分数、小数和负数……” 秦虎这一讲,薛青蓝唰唰的记了起来,说是在给平安上课,其实更多是讲给薛青蓝听的。秦虎也是不厌其烦,为了让娘俩理解分数和小数,打着各种比方举例说明,又涉及了各种不同的计量单位,里程、钱币、斤两和时间,很快就听见薛青蓝一声轻松的笑声,“俺都听明白了!你这个老师不仅有本领见识,学问也是真的。” “呵呵,多谢多谢!那咱接着往下讲……” “今天停停吧?你讲的这些得让俺寻思寻思,明天再往下讲。” 知道薛青蓝是想问自己点儿啥,秦虎便停了下来,却听她嗫嗫喏喏开了口:“从小日本子那儿弄来这么多,很危险吧?” “做事的时候是经过周密安排的,悄悄进去,偷偷出来,一切都还顺利!虽然我们耽搁了十来天才到家,可线索是一点儿没给日本人留下。反而危险是在今后,走漏了消息,危险就大了!”秦虎也是必须要嘱咐这个聪明又柔弱的女子几句的。 “嗯,俺记心上了!樱子她为你上了火,把俺可吓死了……” 秦虎知道她娘俩对自己依赖颇深,可听着她情义直白的表达,又不知道该说点啥让她安心,转了转心思才道:“我跟你说说小日本子的事情吧?” “哼,你早就该跟俺说了!从头儿说。”薛青蓝轻哼一声,轻松的笑了。 “日本是咱中国人的死对头,也许两年也许三年,小日本子就要下手抢满洲了!我现在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为这个在做准备……” “为啥啊?你是咋知道的?那不是又要干大仗了?” “因为他们是洋胡子啊!他们觉得比咱中国人厉害,觉得咱老祖宗留下来的地盘该归他,那些洋鬼子抢了全世界,咱中国现在又穷又弱,它们是不会跟咱讲道理的。 去年日本人逼着张大帅搞满洲独立,张大帅知道小日本子是想全盘控制满洲,就没答应他们,结果日本关东军在皇姑屯把张大帅炸死了,现在他们正等个对关外出手的机会,所以我很着急!你想知道我的身份来历,这个我以后会跟你说,现在我告诉你的这些事情,都是真真的,这个你必须信我。 仗肯定是要打起来的!我跟奉天军有些重要的关联,担心将来对上凶恶的小日本子他们不靠谱儿,所以才悄悄要练成一支队伍的,现在你听懂了吗?” “嗯嗯,那咱…咱们一起……一起进关不成吗?” “不行!我会把你娘俩送到关内去,平安也要去上学,但我们扛枪的不能跑,如果没人跟这些畜生拼命,等平安他们长大了,这个国家就是别人的了……” “啊啊…那…那……”薛青蓝一把抓住了秦虎的袖子。 “你不用太担心,现在我们有了厚实的本钱,过几日我要进关一小段时间,提前布局一些产业,保证咱的队伍能坚持打下去。这仗咱中国人是一定能赢的,艰困只是一个时间问题,平安长大了,一定就是个太平世道儿了……” 樱子推门探了探头,看着炕头上还在讲课,很快又缩了回去。秦虎有点纳闷儿,平时谁也不会阻拦她这个大姐头的,哪里讲课说话儿她也是随便坐的,今天这大妞是咋地了? 瞧瞧薛青蓝还肿胀的腮帮儿,泪花儿又在大眼里打转儿,秦虎揉揉平安的小脑瓜儿出语温和,“我们生在一个不好的世道儿,就要磨砺出坚韧的性格,这个方面你要跟樱子学,你太过柔弱,我会很担心……” “樱子她…她有你和队伍靠着……” “你帮了我,现在又帮着队伍做事,我们也是你娘俩的依靠!战争一定是困难的,可照顾好你和平安的生活并不难,你要对我和咱们这支队伍有信心……” 薛青蓝嘴里咕哝着还想说点啥,可旁边平安的小眼神儿瞧来瞧去的,她脸上红了红便把话头儿咽了回去,“樱子找你有事,你去瞅瞅吧,俺…俺回头跟你说……” 秦虎刚迈步出屋,就被等在外面的樱子拉着跑出了院子,身上还背着那支小狙击步枪,虽然她拿布把枪包上了,可又怎能逃得过秦虎的眼神儿。 秦虎哈哈就乐了,“你摸着了好东西就不能隔宿儿啊?” “嗯呢,咱们要去上海了,又不能带着这个,你得赶紧着教俺练练……” “这小枪还没装上消声器,咱可不能乱开枪。” “俺知道知道,就你啰嗦,都跟三叔说了,咱跑远点儿,去山里!” 秦虎这才仔细打量樱子,她已经是全副武装的样子,前面马匹都准备好了…… 第198章 天津小停 老蔫带着特战队留在林江口进行强化训练,成大午从大当家身边借来狗儿兄弟快马去了山城镇,三天后郑文斗和秦虎这里也出发了,再次押着两吨黄金、两百多万日元以及一堆货物去林江口,然后带着特战队去安东等成大午他们从沈阳过来。 “少当家,真想跟着你们去大上海瞧瞧啊!啥时候轮到俺们出去转转?” “哈哈,铁马头,等队伍练出来,我放你和我那几个哥哥大假,让你们天津上海逛个够!不过我觉得你们都会失望的……” “那是为啥啊?” “上海也就那么回事儿,名气不小,可乱哄哄的,说是咱中国的上海,其实做主儿的是洋鬼子,牛鬼蛇神一大堆,没啥好看的。要不是去买枪支弹药,要不是想办好咱们的药厂,我是宁愿跟弟兄们待在一起练兵的。好东西我会给你们带一份回来的,想见世面等我回来给你们安排!” “哈哈哈,少当家,你这可算是答应俺们了……” 几个月的时间,赵铁马早没了当初那个犟劲儿,已经很自然的融入到了这支新队伍的领导集体,涨了学问见识,交了贴心朋友,这次押送重货顺便回家探望,就跟着郑文斗和秦虎一起出来了。 八月二十九日的上午,郑文斗和秦虎带着特战队到了安东,下午成大午和狗子带着拐子、三婶儿和红儿也到了,三婶儿、樱子和红儿三个女人久别重聚,又笑又跳地抱在了一处,成大午拉着郑文斗和秦虎就躲到了边上…… “海叔那里算是有个好消息吧!东边道奉军这回增加了一个骑兵团和海叔的一个步兵团,重新划定了驻防区域。海叔是张辅帅推荐的团长,于芷山的安排也算是用心了,张作相主政吉林,他就把海叔的步兵第四团安排在靠近吉林边界的抚松、安图、临江、长白四县,西南这边儿从鸭江过了辑安可就跟咱们连上了。” “好好好好!这下咱们通过鸭江就跟老海连上手了。大午,辑安、通化这里是那个团驻防?” “是东边道的第二团,像是在草河营被咱们收拾的那个团,团长姓廖的。” “嗯嗯,没错,就是他们,你再细说说。” “第一骑兵团负责庄河、岫岩、安东、宽甸四县,第一步兵团负责安奉线,从凤城到本溪,第二步兵团负责兴京、桓仁、通化、辑安四县,第三步兵团负责奉海线,从抚顺、清源到海龙,新增的那个骑兵第二团负责辉南、金川到柳河一线,这个骑兵团一千号人马是于芷山原来的底柱子。” 秦虎轻轻点头,“形势不错!鸭江上下游通了。等咱们从上海回来,跟海叔他们再有了电台联络,那就真能安心练兵了!” 万安轮昨天已经回到了安东等少当家了,财货都已上船,现在大家出海心切,欢声笑语中就奔向了天津。郑文斗这回要去天津提前安排一下转运渠道,运粮贩货做买卖可跟运输枪支弹药军需物资不同,那可是必须有可靠的人手稳重操持的,把三婶儿接回来,郑文斗这个负责全军后勤的二当家要悄悄在天津方面也安个家了…… 红儿上了大船一下就成了焦点,本想着找她的虎子哥腻一块儿的,可却被她的樱子姐姐给霸住了,然后就被侯明、小黑带着一帮特战队员给围上了。 老队员都知道红儿、樱子是咋回事儿,可谁也没多嘴提过这个,新加入的几个家伙瞅瞅樱子,再瞧瞧红儿都懵了圈,少当家的家里还有这么亮盘子的小媳妇儿啊! 这八卦劲儿一冒起来可就热闹了,七嘴八舌的一问才明白,原来自己穿的那身酷帅逼人的军装军靴都是少当家这没过门的小媳妇做的啊!呼啦啦就过去一帮道谢逗哏儿的,接着就又发现了新宝贝…… 红儿把秦虎新设计的背包样品也给带出来了,原来系绳系扣子的,现在都改成了金属拉链,大伙没见过这新奇玩意儿,一个个惊叹声中都把红儿当成了圣手小仙女了! 樱子拉着红儿把兵王小队的人都认齐了,红儿嘴甜手勤快,赶紧从包包里翻出尺子,又挨着人头儿给大家量量身量儿足码,都仔细记在了本子上,这下乱哄哄的大家可就不把自己当外人了…… 晚饭之后全体特战队船头训练,红儿这才捞着跟他的虎子哥单独腻一会儿的机会,尾舷并肩远眺,落日余晖,孤船阔海,这天海之间仿佛只剩下了他两个,红儿一副迷醉的样子贴上了秦虎肩头,“这海好大啊!” “美吧?” “嗯……” “明儿早起,咱们看日出,气势磅礴,更是壮观!” “嗯……” 秦虎歪头瞅瞅晕乎乎的红儿,“看傻了?” “嗯……” 这妮子冲着秦虎甜甜的笑,轻轻搂住了他的胳膊…… 可惜片刻之后夜幕低垂,秦虎拉着红儿去往船头,边走边问起了那个新式包包,“马辛师弟的事儿最后办成啥样了?” “嘻嘻,你说的那大教授夫妻来信感谢咱,说是很喜欢咱俩做的那一双包包呢!还寄过来考卷让小辛儿答,后来又来信,让他在沈阳好好学习一年,说是明年可以去北平城找他们考大学呢。” “嘿!办成了。哈哈哈……”秦虎挥挥拳头高兴的大笑,“诶,你咋喊他小辛儿?” “咯咯咯,他比俺小嘛!他还喊俺…喊俺…小…小嫂子呢……”红儿越说声儿量越低,羞得红了脸蛋儿。 羞答答的放下了秦虎的大手,红儿背手探着脖颈儿解下来根红线,红线上系着两枚红木牌牌吊坠儿,“小辛儿答谢咱俩的礼物呢,也是一双,咱俩一人挂一个!他亲手做的……” 秦虎抓在手里,只觉得温润光滑,好似还刻着有字,“嗯,这小子有心了!也是个机灵鬼儿……” 八月三十一日中午,万安轮到了天津,呼啦啦船上的一帮家伙就疯了!身上哗啷啷装着当家的发的奖赏,回到家又憋着强制训练,这回到了天津卫,可逮着了花钱儿的机会…… 成大午、大牛和孟昭文熟悉天津,领着特战队一溜烟全都没影了,郑文斗和秦虎带着巴子、狗儿和三个女人也逛起了天津卫。 说是逛街,其实对秦虎来说真没啥好看的,只是一路跟郑文斗说着下面的分队行动。 “三叔,经费给你备在货栈里了,这回你要在天津租下个住处,还要忙着跑不少地方,要不我多给你留下几个人?” “天津这边有货栈的掌柜帮着张罗,不用俺操心。这次回来,只是想去老三营的弟兄们家里瞅瞅,能救急的就给个照应,俺和老贵家里都没人了,先去老奎家里瞧瞧,旺财、卢成、道兴三个家里离得也没多远,老三营的原班人马都是保定周边的家,虽然跑的地方不少,可路程有限,从天津顺着大清河过去也方便,有巴子和狗儿他俩跟着就够了。 倒是你一路南下,带着那么大的财货去闯上海,人生地不熟的,身边人手一定要充足。大午和老蔫又要去山东,我是不放心你那边啊!” “大午哥和老蔫坐火车去山东,瞅瞅老啃哥家里就会南下的,我们坐船走也快不了,他俩很快就跟我们大队会合了!我们会一切小心谨慎的。” “嗯,那我在天津等你们……” 逛着逛着大家就逛的饿了,狗子先嚷嚷开了,“当家的,晌午没顾上填乎肚子,空儿了槽了,这天津卫有啥好嚼果啊?” 秦虎手指头点着狗子哈哈大笑,“狗子狗子,你来趟天津卫,要不尝尝你本家做的狗不理包子,那可就白来了!” “本家?狗不理包子?” 少当家嘿嘿一笑就开了小故事,“大清朝那会儿,天津这儿有个小伙儿也叫狗子,他掌握了一手包包子的好手艺,开了家包子铺就火大了!这买卖忙得他手脚不沾地儿,就没空儿搭理买包子的客人了,所以啊大家就把他这间包子铺叫成了狗不理包子。名气可大了!袁世凯和老佛爷吃过了可都叫好的……” “那咱还等啥?” “那…那…那…狗子带…带咱去…吃…吃包子,能…能…能…白吃…吃不?” 哈哈哈哈哈…… 巴子跟着一句磕巴,把大家笑的都走不动路了。 大家一路打听着到了运河码头的狗不理包子老铺,嘿!成大午、老蔫他们一大伙也在这儿等着呢,幸好还不到饭点,大家早早占上地界就开造了!秦虎对这玩意儿倒是没多稀罕,吃了几个就饱了,看大家吃得高兴也不催促,出门买了份报纸,喝着茶水瞧了起来…… 没看上几眼就被报上的一则报道吸引了,杭州西湖博览会,六月开幕,十月结束,盛况空前啊!咱中国的各路产品、厂家集中展示,外商洋货也赴盛会,浙江省长张静江主持操办…… 自己要办工厂,要采购军需,这个博览会可不能错过啊!张静江,党国元老、革命圣人,中山先生的台柱子财神爷,这老先生可是威望素着啊…… 秦虎寻思着事儿,连满堂的喧闹也听不到了。 ‘滋啦’一声胡琴儿拉响,把秦虎吓了一跳,原来吃饱喝足的一帮家伙闹着让双喜要开唱了!这群混蛋东西可真能闹腾,现在一团一伙的,快盛不下他们了! 郑文斗一眼望过去,老井、冯水几个消停了,秦虎对着双喜招招手把他叫了过来,“在哪儿买的胡琴儿啊?” “逛了家好大的乐器铺子,满屋子的家什,中国的、洋人的,啥都有,俺就给老爹买了两件儿他喜欢的。” “哦,走!带我再去瞅瞅,我也买个小物件儿去。” 呼啦啦大家吃饱喝足了,再拎着几兜就接着逛了起来。找到那家乐器铺子,秦虎进去这一瞧,嚯!还真是够全乎。秦虎左挑右选的给自己买了支口琴,又在一边瞧起了军号…… 掌柜的瞅着这帮精壮汉子就像当兵的,赶紧拿起军号给秦虎吹了几个音儿,秦虎点点头,“给包上几支吧。” 旁边双喜却瞧着小号新鲜,秦虎凑了过去,“这个是小号,这个学会了可好听极了!你要是保证把它学会了,这个我给你买。” “真的?” “嗯,咱队伍里也是需要的。” “那俺可真要了?” “好吧,一起装上吧!” 秦虎不懂乐器,喜子不懂术语,让店老板一问要什么c调儿b调儿的就都有些蒙圈,可这也难不住少当家,秦虎随口哼出了支新曲调,店老板跟着就吹奏起来,这下大堂里的人全听蒙圈了…… 最后店老板把两支常用调门儿的小号给装了匣子,双喜自然是得了宝贝式的抱着,一路上大家可开了新话匣子…… “少当家,少当家,你唱的那是个啥曲儿啊?把俺们都听傻了……” “对对对,少当家,赶紧着教大伙啊……” “少当家,你这张嘴儿就能来啊……” 秦虎嘿嘿笑着,便把自己对音乐粗浅的认识也抖搂给大家,“音乐这东西,可跟以前我教你们唱的歌不同,它是只有曲调没有歌词儿的,这个你听着好听,可比唱歌难懂,这个叫抽象,就是它会勾着你自己脑子里想。一百个人听了,就可能有一百种的思绪情感,这跟个人经历和所处的环境有关联,可每首曲子又有它要倾诉的主题思想,不管你脑子里勾起的什么画面故事,那核心情绪是大差不差的…… 刚才我让店老板吹奏的曲目叫《我和我的祖国》,那曲子里表达的是爱,是对我们这个国,这个家深沉厚重的感情,超越高山大海……” “嘿嘿,怪不得,俺咋听着就像俺要出远门时,老娘拉着俺没完没了的磨叨……”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大家别笑大熊,母子连心,那一样是最深厚的情感!” 这下大伙似乎是明白了,也一时全念语子没声儿了,郑当家的却开了口,“虎子,你说咱这队伍现在一起摸爬滚打,将来一起争锋天下,有了共同的经历,处在相同的境地,再听这曲子那就该是一般的心情了吧?” “嗯,我希望是这样的!那该是一个很高的境界了……” 成大午和老蔫对瞧一眼,心中现在就是一般的心思!老疙瘩啊,他是挖空了心思在练这支队伍,咱帮着练胳膊腿儿,他是在寻思练心了! 大家一路乐呵回到海运码头,迎上来的却是一脸焦急的邱老伯,万安轮旁一个没想到的客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第199章 奔赴上海 等在万安轮旁的是天津警备司令傅作义的兵,这个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秦虎和郑文斗匆匆就跟着走了。 上次出了胶东的事情,虽然跟傅作义这边没啥关联,可郑文斗还是有些心中忐忑,像是被人家看透了自己的底牌。秦虎脸上却是一副开心的样子,这刚进关就要见到一员名将了,有意思啊! 秦虎跟带路的小军官一路唠着嗑儿,听着听着郑文斗就放松了,秦虎嘴里还时不常跟着人家的话头儿撇上几句老醋味儿的方言口语,别有风趣。再加上前面秦虎已经给自己讲过了刘珍年、傅作义他们的一些生平事迹,呵呵,有这小子在,啥将军大员的咱也不在乎了…… 一路把两人带到了傅作义的警备司令部,没让两人多等,片刻工夫儿,院里爽朗的笑声伴着一声调侃的问候就传了进来,“哈哈哈,关外的朋友,见上一面不容易啊!” 秦虎、郑文斗赶紧起身抱拳,“见过傅将军!” 傅作义一脚跨进门来,正对上大个子的秦虎,上下打量两眼,“哈哈,好人才!请坐请坐。” 秦虎也是一脸郑重地在瞧这傅作义,“嗯,真是年轻的大司令,满威武精神的……” 等傅作义正位上坐下,郑文斗和秦虎也轻身落座,只听傅作义开门见山说了话,“两位辽东的大小掌柜可了不起啊,敢去胶东王刘珍年的老窝烟台绑人!呵呵……可你们知道错过了多大的生意吗?” 郑文斗回头与下手儿的秦虎对望一眼,却是秦虎先开了腔:“傅将军,请道其详。” 傅作义微微歪头,“没想到,做主儿的竟是这个小年轻儿!”清清嗓子又轻笑起来,“那刘珍年的兄弟轻轻松松被你们给放回了胶东,他们回程后给我来了封感谢的信函,说是你们啥也没要,只是让胶东王保证你们家乡亲朋的安全,这可是真的?” “正是正是,俺们把胶东那里扣押的自己人救了出来,仍担心胶东的那些乡亲,才顺手绑了人,本没想跟胶东王刘司令要什么,他们给了保证,我们就放人……”郑文斗这次把话头儿接了下来。 “嗯,倒是些讲仁义的汉子!可是胶东王刘珍年年初的时候擒住了奉天张少帅的好朋友褚玉璞,你们不知道吧?” “我们进关也只是做些生意买卖,这些还真是不知。”郑文斗接着就是装傻了。 “哈哈,这回我信了,你们确实是些胆大包天的买卖人儿!可你们这笔生意亏大了呦……” 不等两人再问,傅作义接着把事情说明白了,“那刘珍年扣着褚玉璞跟他家里要八十万大洋,是张少帅出面说情这才少要了些,你们要是把刘珍年的胞弟卖给了奉天张少帅,哈哈哈,那可就赚大了!” 郑文斗再次回望秦虎,要不是刚刚跑了趟朝鲜,他备不住就真的要肉疼了! 秦虎却是轻轻的笑了,“傅将军,俺们也只是做些踏踏实实的小本经营,这官场的纷争,俺们可不敢掺和,再多的钱也怕是要烫手的!” “嗯……”傅作义盯住了秦虎那张尚带着稚嫩的脸,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开了口,“那咱们也谈谈小本生意,你们手上还有粮吗?” “再有一个多月,关外的新粮就要收了,傅将军你要多少?” “你们能控制多少,什么价格拉过来天津?” 秦虎眨眼间估算了一下抚松近万亩良田的收成和万家能收上来的地租,轻轻开口道:“我们家里能收上来的新粮大致是两千五百石,这个可以按照大灾前的价格6块一石给傅将军,如果是在关外收粮,我们至少还能控制五千石左右,不过拉粮到天津出粜,给傅将军最低也得按辽东的价格了,眼下大致是7块上下。” “能给我凑个一万石吗?” “问题倒是不大!只是关内相对关外本就贫弱,又正遭遇大灾,这粮款将军准备怎么付呢?” 秦虎侃侃而谈在商言商,就是面对傅作义这样的大军头也是一副淡然神情,毫无压力就直接问了出来:你有钱吗? 一线精光闪过傅作义的眸子,“这个年轻人可不简单啊!难怪他们敢去闹烟台……” 傅作义抬手抹下了头上的军帽,他虽是掌管着富庶之地,可眼下山西、绥远、河北处处窘况,别看只是六七万块购粮款,还真是让人尴尬,瞧着秦虎问道:“这位少掌柜怎么称呼啊?” “在下胡彪,这位是俺三舅郑文,将军如果在粮款方面暂时有难处,咱也可以换个法子议上一议。” “哦?少掌柜有何高见?” “傅将军掌握天津一地,想必大沽船厂那边是将军说了算的?” “你们想要弹药!”傅作义这下眼睛可亮了。 大沽船厂、太原兵工厂和沈阳兵工厂是北边最着名的三家军火生产企业,捷克轻机枪和盒子炮都是大沽船厂首先仿制成功的,它的产量虽然不算大,可产品质量却是相当有保证的! “傅将军,我们刚才说过了,我们进关来只是做些本分生意,枪弹的需求量并不大!但是关外胡绺遍地,我们家里也是有上百人的炮手护持的,我们手里的家什不孬,迫击炮和掷弹筒也是有几门的,可没有教练弹,将军如果能给筹划一些,那咱们这买卖就好做了!” “好好好,就这样定了!粮食换弹药。” “傅将军,我们只是想买些教练弹……” “嗳……多要些多要些,弹药存好了又放不坏!你们也是过来救过灾的,华北大年馑,处处饥荒,哪儿来钱啊!山西要救,绥远要救,河北也要救,都愁死我了!哈哈哈……” “那这弹药的价格……” “放心吧放心吧,我这个警备司令不会让你们吃亏的!不过一万石粮食你们得给我保证十月份送到天津,不能以次充好,这个可是军法!” “请将军放心,不沾的事额们不做!”【不沾:不靠谱,山西方言】 “呦,小子,看不出你这个年纪,还是个走南闯北的?山西也去过?”傅作义解决了个心头大事,听着秦虎瞥了句山西家乡话,乐呵呵地高兴了。 “去过几次,表里河山,好地方啊!” “小子,读过书吧,怎么样,留下跟我当兵吧?” “书是没少读,可这兵荒马乱的,当兵还是不考虑了。不过还有个小事,想求傅将军帮个忙的?” “说来听听?” “我们那艘万安轮漂在海上的时候多,有时候联络不上能急死人,想请傅将军出面帮着买两部小电台那就方便了。” “嗯,这个好办!我写个手令,明天让副官带你们去洋行买。” “那谢过傅司令长官了!” “你们也留下个人,留下个联络地址,咱先把合约给定了……” 秦虎和郑文斗一路疾行出了天津警备司令部,回头瞧瞧身边没人了,初降的夜幕里爷俩放声大笑…… “臭小子,那么大的司令!你也敢跟他耍把?” “嘿嘿,下棋找高手,大人物手上才有咱缺的东西啊!他缺钱缺粮,咱缺弹药,正是个取长补短的好机会,好买卖啊!只是不想漏了咱的底数,才故意说只买教练弹的……” “哈哈哈,俺懂俺懂,你个臭小子看得真准,俺老斗跟着你,这胆子是蹭蹭地涨啊!” “三叔,这笔买卖不能拖,十月份咱把粮食给了他,弹药一定要拉回去!一来咱练兵急需,二来我担心他们要一万石粮食不是用着赈灾的,而是要用来打仗的啊。要是仗打起来,咱想要弹药可就困难了。” “啊!那咱赶紧回去算计算计……” 第二天一大早,先送成大午和老蔫坐火车奔了山东,然后郑文斗和秦虎赶紧跟着傅作义安排的副官去洋行买电台,德国洋行的电台比较实惠,附赠的电池还多上一套,少当家眼皮都不带眨的就干出去五千来块,买了两台15瓦的无线电台,连同电池、发电机一起搬上了万安号。 随后嘱咐巴子、狗儿一声儿,告别郑文斗和三婶儿起锚出海,两千多里地儿,直奔大上海而去…… …… 船上有了新鲜玩意儿,少当家不能不讲,秦虎讲着,拐子示范,很快大家就明白了这个顺风耳大大的好处,俺滴个娘哎!几千几百里地儿,这里滴滴答答的一按,那边就知道扯了个啥,那还跑腿儿费力的放啥笼啊? 少当家再往深里讲这里面的学问,一帮没啥文化的家伙就傻傻了,反倒是拐子、昭文、快手、喜子四个读书看报没啥问题的家伙,在船头船尾摆上了试验场。大牛读书看报也没大问题,可这家伙自从拿到了成大午给他的盒子炮就开始疯魔了,跟着特战队训练了几天,他现在心无旁骛地在要求自己快速达到兵王的水平,一个人窝在货舱里在练功,不想别的了…… 一路上少当家带着兵王小队学习、操练不辍,除了补给再不停留,九月五日中午,万安轮顺利抵达长江口,那一刻几乎所有人都冲上了甲板,瞧着这满目的江水滚滚东来,顿觉心潮汹涌鼓起了万丈豪情…… “这江好阔啊!”樱子站在秦虎身旁,眺望中不禁一声感慨。 “是啊,这江好大,这国好大,咱们要做的事也好大啊!希望我们这回不虚此行啊。哈哈哈……” “虎子哥,咱快到大上海了?”另一边,红儿紧紧搂住了秦虎的胳膊。 “嘿嘿,马上就到了,前面拐进吴淞口就是黄浦江了……” 万安号进了黄浦江,越往南来,船舷上的人们眼睛就越不够使了!岸边樯桅如林,江中帆影连片,汽笛、号子此起披伏,好一个大上海的碌碌繁华…… 船上这些家伙现在可不能说是土鳖了,他们闯的地界儿也不少了,可船一过了杨树浦,这些家伙又大呼小叫的闹腾起来了!秦虎这时眼神儿也是不够瞧了,这样的上海滩,那可只是在电影里才见过的!这回得好好瞧瞧了。 秦虎给红儿、樱子指指岸上,“瞧瞧,那里就是十里洋场的外滩了,上海最热闹的地界儿……” “老大老大……”侯明、小黑在船头处跳了脚,“快来啊!是老吴,是老吴,来接咱们了。” 秦虎三个疾步来到船头,顺着侯明的手指望向前方,一艘小汽船上,老吴挥动着长杆旗子正迎头冲得近了。 “哈哈,少掌柜,大姐头,我接了天津的电报,在苏州河口已经等你们两天了!” 少当家探头下望,跟着大叫:“好好好,老吴,你前面引路吧,咱下船再扯。” 小汽船前面带着,一路引着万安轮停靠了十六铺码头,跳板刚搭上,吴景然就冲上了船,一把就把少当家抱住了,“我可想煞拿啦!”【我可想死你们了】 “我早想过来的,有些事情拖住了,来,咱们好好说说上海的买卖……” 这买卖生意船上是说不成了,船靠上海滩,特战队的这些家伙这时哪儿还憋得住?没等少当家的命令就都跑上了陆地儿。 船上有重货,秦虎这里没安排好哪儿能轻易离开,“都给我滚回来!” 瞧着一个个低头耷拉甲地再回到船上,少当家低声发了命令,“三泰冯水一组,满囤老井一组,分组在船上执勤……” 老邱伯后头说了话,“大少,难得来趟大上海,你们去转转吧,我和老孟守着,大牛、昭文都留下!货舱加了大锁,谁也搬不走咱的宝贝疙瘩。” “嗯,那我们就在外滩这沿江走走,很快就回。” 少当家的点了头,大家这才轰然又跑了下去,秦虎瞧着这些跃跃欢腾的家伙分好了队伍,只是叫住了红儿、樱子和郑大金在身边随着吴景然下了船。 “咱们沿江往北走走,先瞧瞧这十里洋场的外滩,到苏州河就往回走,不许乱跑!老吴,一会儿带着大家先买些换装的衣服,买一部相机和胶卷回来,我有用……” 真要仔细瞅瞅上海滩了,少当家又忙着给身边的老吴交待起此行的目的和任务,“老吴,我们这次过来,要办的事情不少,首先想着在上海办一个能跟日本的一些洋行有些生意往来的公司,这个马上就要着手办。大金,过来,我给你们哥俩介绍一下……” 第200章 十里洋场 秦虎要先把那两百多万的日元分批次洗一洗,让郑大金扮成日本来的客商,先靠近日商聚集区买房置地,把一家能与日本商家沟通联络的买卖办起来。郑大金做个日资老板,负责跟日本银行、商家来往,吴景然来干大掌柜负责经营。 经营上可以搞一搞日本人生产的纺织品,这个还是有些性价比的,也可以兼营东北的皮货、人参等贵重货品,有了这家公司,赚点儿赔点儿都不重要,将来在上海置办军需还大有方便之处。 制药厂的事情不能想当然,虽然有了拳头产品,可毕竟是要大笔投入的,还是要吴景然和郑大金这俩外行,先做一点儿市场调研,学习学习才好下手筹备!眼下急着办的是用那些日元买房置地,把这大笔的资金安全花在保值增值的正地界儿…… 秦虎这里跟吴景然把着急办的事情说完了,旁边的红儿、樱子就高兴了,大家这就逛得开心了。听着老吴一路指指点点,望着左边一幢幢高耸的洋楼,右边百丈的江水,船行如梭人流如注,熙熙攘攘摩肩擦踵,这上海滩,让人眼都花了…… 樱子被人流轻碰了一下,伸手紧拉住了红儿,“这儿…这儿咋这么多人!跟赶大集式的。” “哈哈,我说上海乱哄哄的,你们还不信!城门那嘎达你们都见过,这上海可是咱中国的国门啊!进进出出的,能不乱啊?嘿嘿……” 瞅瞅跟她调笑的秦虎,樱子撇撇嘴道:“这儿可真不如咱家里过日子踏实!瞧着闹心。” “是是是,大姐头,咱们可不在这儿过,咱是来这儿花钱、挣钱的,你俩啊,玩儿的高兴最重要!” “虎子哥,他们穿的可真洋气,这里可都是富人吗?” “嘻嘻,红儿啊,这里的富人多,穷人也多,你总瞧着那些漂亮衣裳了吧?” “咯咯咯,可不呗!你不是就让俺学这个的?” “嗯,好好好,一会儿咱们就去南京路上买衣裳,你姐俩多买几件,我出钱儿。” “哼,不过日子!咯咯咯……”樱子习惯性怼了秦虎一句,想想大家兜里的那些钱钱儿,都是他这个少当家的挣回来的,又忍不住笑了起来!拉着红儿就跑到了前头…… 外滩这段也没多远,一会儿就到了苏州河口,沿着这条吴淞江往左拐进苏州路,等到了天后宫桥往南来的时候,人流就少多了,大家又聚到一堆儿开始逛起一家家铺子来。 特战队这些家伙别看是头一回来大上海,还操着一口让店铺小老板们侧目的北方腔儿大呼小叫着,可兜里那哗啷啷的大洋却是实打实的!这些家伙还多是些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的,那大洋哐哐拍的,让少当家的心里都直骂娘…… “侯明,你小子别光顾着自己花,给你娘挑个喜欢的……” “三泰,你他娘的记着给小地儿、小幺捎上……” “大水,那个不好,放下放下……” 红儿咯咯笑着把秦虎拉走了,秦虎轻骂上几声儿也不管了,还没到南京路,回头再瞧瞧自己的兵王小队,成了一帮的地痞、青帮、黑社会,一个个礼帽墨镜绸汗衫,嘴里叼着烟卷,手上摇着折扇,再加上大包小包背在身上,知道的这是土鳖来上海大采购,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十几个把人家铺子抢了呢! 老吴在一旁嘿嘿笑,心说少当家对这帮弟兄可真够意思!他可不清楚这些小鬼儿可真不把身上那几个萝卜片子当是钱的…… 秦虎也没眼儿看这帮家伙了,还是先办自己的正事儿吧,老吴带着他进了南京路上一家专卖照相机和胶卷的大商店,花了三百多大洋,仔细挑选了一部最新的135莱卡相机、大批的胶卷和全套小附件。让店里的伙计稍稍指点指点,自己装上胶片就挎在了脖子上。 少当家出门对着姐妹俩一通的狂拍,用熟了这才停下。 “这个死贵死贵的,干啥用啊?”商店里不好张嘴问,樱子早憋不住了。 “这个是拍照片的,咱先留下个纪念,将来用途可大了!来来来,红儿你跟姐姐站一起去……” “照像不是去照相馆吗?” “嘿嘿,回头咱去照相馆,把我照的这些冲洗出来,你就明白了。咱可说好了,你姐俩不能抢我的宝贝呦……” 前面进了女士的旗袍店,红儿、樱子也不问相机的事情了,两人叽叽喳喳地被人家嘴头伶俐的店大姐拉进了试衣间,还抱进去一摞的各式旗袍…… 然后就是店里的小姑娘一趟趟地往里抱衣裳,等了好一会儿,红儿兴奋地红着笑脸出来,这下轮到秦虎结账了!海婶儿、孙婶儿、胡婶儿、顺义婶儿,红儿娘亲和舅妈,再加上燕子姐,这一大堆,却没有一件儿是给姐俩自己买的,秦虎哈哈笑着一边结账就问了出来,“你姐俩的呢?” 红儿咯咯地笑,“俺买布料,回去自己做!连带姐姐的。” “俺穿不惯这个,不要!”樱子摇着头,可脸上却泛着兴奋的光亮儿。 “嘻嘻,姐姐要买你这样的,她是男儿汉!” “好,那咱去买男人们的衣裳。” 到了男人买衣服的地方,秦虎还是招手把大家都叫住了,队伍就该有个队伍样,即使是便衣也得讲究讲究。大家嘻哈的赖样儿进去,出来时都成了文明人儿,连大熊、老臭这俩一宽一窄的老怪都讲究得不会走路了!把个一身衬衣西裤、潇洒飘逸的大姐头笑得直打跌。 少当家这回满意了,连大牛、昭文、大午哥和老蔫的服装都给打了包,一路按着快门儿逛回了十六铺码头…… 晚饭后,老井带着大家在船上做简单训练,少当家和老吴带着樱子、红儿在附近找家好点儿的旅社冲冲洗洗,一路上俩人又聊上了…… “老吴啊,往后这江南的生意会越做越大,要办起制药厂,还要采购军需,你身上的担子不轻啊!我会短期把郑大金留在上海给你搭把手,可关外也缺不了他,江南的生意终究还是要靠你主持的。我们是绝不会亏待你这个大掌柜的,这一点你该清楚的。” “少当家,勿要这样说,我这条命是你救的,能帮着你们把生意做到上海,能和你一起做事,我好高兴的!”说着话,老吴的眼圈儿就红了。 “嗯,咱们这支队伍是做正事儿的,现在已经发展到了天津,将来的事业是一定可以做大的!江南这里把这么大的一摊子责任压在你肩上,遇到难处,你可以给天津那边发电报,我会全力支持你的。” “少当家,我一直没敢问过你和大姐头,你们的队伍很厉害,为啥会躲在山里?你们都是好汉子,凭你少当家的本事,来江南这边也是会有大作为的!你教队伍唱的那些歌,晚上我唱着就睡不着,就像还跟你们在一起……” “老吴,我们在关外山沟里练兵,是为了应对一件大事,两年后你就全明白了!对了,那高延和小香两口儿去哪儿了?” “回来上海,我半年多不在,原来的工作也让人顶替掉了,知道少当家的要过来,也就不想找事情做了。他小两口儿不愿给我添麻烦,又觉得上海生活不易,就先去南京那边儿看看,安定下来,会给我来个消息的。” “哦,明天让大金找家日本银行存上30万日元的启动资金,你们两个就放手干吧!等大午和老蔫到了上海,我还要去杭州一趟,想去瞧瞧西湖博览会……” 九月六日天刚亮,兵王小队正要起身训练,成大午和老蔫就找到了十六铺码头上!津浦线加上沪宁线总共一千三百多公里,哥俩紧赶慢赶就追到了上海滩。 两个人脱离了大队,一路上几乎是日夜兼程,只在二哥杨老啃的家乡歇上了一天,就快速南下了。秦虎也顾不得带队训练了,拉着两人就上了码头,先找个早起的摊摊儿给哥俩补充些能量。 “二哥家里怎么样?” “山东济南府那边可老惨了!好在二哥家在大山里,还能从山林里踅摸点儿野菜充饥,家里日子虽然艰难,可爹娘、弟妹都还在。唉……”成大午长叹一声儿说不下去了。 “俺哥俩除了南下的盘缠,把身上的银钱近千块大洋都给家里留下了,想必能坚持过这大饥荒吧!” 成大午从贴身拿出了一摞厚厚的信封,“家里给二哥的信都带上了,也给他们留下了天津码头上的地址,实在坚持不住了,可以去天津联络咱们……” “唉,大午哥,信你就带着吧,回去给二哥也有个交待了!” 老蔫一边狼吞虎咽的,一边问起了大队的情况,秦虎随口与哥俩商量起来,“我们昨天中午才到,昨晚跟老吴已经谈好了,把大金留下陪着老吴办公司,今天让他们先用上日本人的票子找找能用的房产。其他的事情,我在等你们过来,没想到你哥俩这么快!” “那买武器、办药厂的事情你想咋整?”成大午还是挑着最要紧儿的问。 ”我想先去杭州观摩一下西湖博览会,瞧瞧那里能不能找到些办药厂的设备或原料的门道儿,也顺便摸摸各样军需品渠道。老吴不懂这个,我又不能长时间留在上海,一切从零做起,办药厂的事情怕是急不成的!买武器装备的事情要容易些,我们今天就可以去德国洋行看看,把咱们急需的一些装备定下来……” “好,那咱解决一个算一个了……” 早饭后,成大午和老蔫洗洗换装,也顾不得休息了,跟着秦虎一起护着郑大金和老吴先把30万日元存入了日本住友银行。 从朝鲜回来的郑大金,那气质可有了太大的变化!在万家时兢兢战战的谨慎小心已经没了踪影,身上一副精明洒脱劲儿又加上几分了沉稳,看得后面仨老大心里直竖大拇哥。 四个人顺顺利利从银行出来,只见少当家带着樱子、红儿正在二马路上左瞧右看,这条九江路,那可是号称上海滩的华尔街的! 接着老吴带路去礼和洋行,这家德国多家巨头企业在华的代理商也在这条街上,军火销售是它最大的一项主业。在天津买电台时,就是在礼和洋行的天津分公司买的,一事不烦二主,这次来它的总店!只是这回没了傅作义的手令…… 九江路与江西路拐角处,这处宏大的洋行可是很有气派,两边路上停着不少的轿车,秦虎看罢一瞬,给大家拍了个合影留念,然后当先就迈进了大堂。 大厅里迎客的经理见进来一小帮衣着光鲜的生面孔,一个华人买办赶紧快步迎了上前,“各位先生光临礼和洋行,需要看看啥子?” 少当家当先开了腔儿,“嗯……除了不看这大楼,其他的……都可以看看!” 秦虎晃晃脖子甩出去一句纨绔大少的调门儿,成大午和老蔫对视一眼,嘿嘿,少的又要耍把戏了…… 这个三十多岁的跑腿儿买办撇了撇嘴,这他娘的是哪家的公子大少,一口北方腔儿,没轻没重的跑到这里搭架子【搭嘎子:摆谱儿,嘚瑟】。 “那先生先窥窥啥个?” “哦,那就先看看枪吧!” 大堂上这个小经理把秦虎几个带进了枪支小展厅,琳琅满目的长短枪就把成大午和老蔫几个吸引住了,秦虎走马观花看了一圈,还没说话,红儿拉着他的胳膊附耳低声儿,“不如咱家里那小枪好看!” “哈哈……好东西不在这儿。”秦虎轻轻一笑靠近了柜台,敲敲玻璃柜子,“拿这个瞧瞧。” 秦虎挑了支柯尔特m1911,这支军用手枪他好久没摸到过了!瞥见刚才大堂经理跟柜上的家伙使眼色了,这时他倒来了点儿小兴致。 柜里的伙计先拿出块蓝布铺在了柜台上,然后把短枪放在了布头上。 秦虎把相机挂到了红儿脖子上,回身探手把这支短枪轻轻勾在了手上,转动这手腕似乎是给身旁的人展示一下,下一个瞬间,那支小枪突然就在秦虎的手指上快速转了起来,几声儿惊呼还没落地,只见秦虎两手齐动,嘁哩喀喳就把它拆成了零件…… 第201章 礼和洋行 “侬个哦…蛮子……”【你这个蛮子】 大堂上小经理和柜上的伙计瞪了眼睛,秦虎也不理他们,兜里掏出块手绢“啪”的一抖,回手把自己的眼睛蒙上了。 两手犹如精密仪器盲摸着蓝布上了零件,咔咔咔咔,周边人一口长气还没吐出来,秦虎就把手枪复了原,抬手回枪就指住了那大堂经理的脑门儿,“狗眼看人低!就这些破玩意儿也能入爷的法眼吗?” 说着话回手撤枪,一把扯下了头上的眼罩。 知道枪里没有子弹,可面对这魁然大少的气势,这个小经理头上也是见了汗珠子…… “啪啪啪”的鼓掌声在窗前响起,一个一头银发的洋老头从窗角那里站了起来,身前还挂着件干活儿的皮兜子,轻拍着巴掌一脸的笑容,“固特…奥斯贼安特……”【德语:太帅了】 秦虎听不懂洋老头说的啥,便用流利的英语回了句,“抱歉抱歉!” 哦,那洋老头小吃一惊,摘掉褡裢塞给了那个柜上的伙计,挺直腰板儿走了过来,“英格力士?” “耶!”秦虎点头回了个灿烂的笑容。 哈哈哈,这老头笑着改了英语,“很高兴认识中国的小朋友!” “老先生,怎么称呼您?”秦虎嘴上流利的回应着,然后握住了老人伸过来的大手。 “理德.冯.克劳茨!” “很高兴认识您,克劳茨先生。” “这里的东西小朋友不喜欢吗?我能帮你点儿什么?” “嗯…我在想…世界大战后,欧洲的军品研发也停止了吗?十年过去了,还都是些老玩意儿,没意思!” “哦?小友对军火方面有研究?” 秦虎郑重点点头,这个时候可没啥要低调的,要多少露出些高明见识或许才能把握好下面的生意!这个洋老头肯定比那些中国雇员要有地位的。 “老先生如果能做主的话,我们可以认真聊聊,或许能帮你做成些不错的买卖。” “哦,小朋友怎么称呼?从哪里过来上海?能跟我这老头子说说吗?” “我从天津过来,去杭州参观西湖博览会的,在上海短暂停留,就顺便过来瞧瞧。老先生可以叫我小老虎!” 这洋老头手指戳戳自己太阳穴再指指秦虎,笑咪咪的道:“你这头小老虎不一般,跟我来吧!” 七个人跟在这洋老头身后穿过一段长长的楼道,却见迎面有两次洋行里走动的人在给这位克劳茨老先生让路打招呼,都是一副很是尊重的样子,秦虎心中一动,这个刚才挂着皮兜兜干粗活儿的洋老头可也不一般啊! 快走到楼道尽头的时候,洋老头掏出钥匙开了一道两扇拉开的大铁门,回手开亮了里面的电灯,一排排明亮的灯光照亮了里面这间大大的库房…… 哇!哇…… 这间长长的房间,靠墙一圈整齐排满了木箱货架,各种长短枪械闪着幽幽的寒光支在各式各样的支架上,而房间的中央却是一拉溜的几门山野炮…… 成大午、老蔫几个瞧上一眼就花了,能看到这样的场景,那可是太震撼了! 秦虎对着克劳茨先生点点头笑了,“这才是礼和洋行该有的样子啊!” 洋老头脸含笑意对秦虎摆摆头,那意思可不只是让你走马观花的瞧瞧,你还得说出点讲究儿了…… 秦虎倒是不在意这个,轻松迈步前行,手指滑过架子上的花机关枪,“嗯,这个是博格曼的新品,比老枪加了快慢机的……” 就这轻轻一句话,洋老头就是心中一惊,抬手把枪抓在了手里,“这可是我们年初才到货的新品,你已经从别处见过了?” 秦虎接过这支mp28,在手上灵活摆弄一下,也给成大午和老蔫几个示范示范,“我是第一次摸到这支新枪,不过mp18的缺陷我是了解的,虽然火力充分,可重心不稳,射点偏散,杀伤效力有些差!这支新枪加装快慢机后,应该是修正了那些毛病的。价格合适的话,我们可以先要两百支!” “哦……”这下让克劳茨老先生也是小吃一惊!两百支枪倒不是多么大的数量,老先生吃惊的是秦虎这个小年轻儿随意点评的见识和拍板定夺的口气。 “你这头小老虎如何结账?” “老先生有何说道吗?” “美元、英镑、法郎你们中国人用的不多,如果用黄金的话,可以给你们个折扣。” “嗯,明白了。欧洲大战打败了,德国现在怕是还在还债,那就黄金吧!我们这里谈定了,在赶去杭州之前,我们钱货两清。” “啊!!!”这下克劳茨可被秦虎随随便便的反应吓到了,“这个小家伙还是个有国际视野的人物啊!中国人里有几个能有这般见识的?” 想到这里,这洋老头快步领到了前头,“小老虎,来来,你来看看这个。” 秦虎笑着跟在后面,却被他领到了一支新枪前面,后面老蔫和成大午也紧跟了过来。克劳茨把这支精致的短步枪递到了秦虎手上,秦虎打量打量就玩在了手上,“半自动步枪!新概念,好东西!” “这是今年捷克布鲁诺兵工厂刚出品的hZ29半自动步枪,七月份东北军刚刚买走了几百支,是给那位张少司令亲卫军装备的,南京方面也有兴趣……” 秦虎在仔细验枪,摆弄几下从扳机后把枪折开再瞧里面的枪机和闭锁机构,熟悉得像是老朋友!然后咔咔把枪复原交给了老蔫,嘴上跟身边人解释着,“这是支半自动步枪,就是不用拉大栓上膛了,扣出去一发自动再上一发,弹匣供弹,跟捷克轻机枪是通用的,你们来看……” 说着动着,秦虎把这支新枪上的弹匣拔出来,‘咔嚓’一下就插进了旁边捷克轻机枪的供弹槽里,然后拿起捷克机枪上的弹匣换着插在了这支半自动步枪上。这下大家都看明白了少当家的操作,这支枪跟捷克机枪是孪生兄弟啊! 老蔫也是摸枪的老手了,知道这可是件宝贝家什,举起枪却惊呼出来,“这枪是歪的!” “对,这是因为枪机的偏移闭锁造成的,刚上手要熟悉熟悉,不过办法还是有的。”秦虎说着话把手绢从兜里掏了出来,在供弹槽前的木托上就缠了上去,然后再从樱子手里也接过来手帕,一直缠到了准星前,“你再瞄瞄,看看是不是舒坦多了?” 老蔫再举枪观瞄,木托、枪管上歪歪的感觉被掩盖了大部,这下可就顺眼多了! “啪啪”的鼓掌声再次响起,这位克劳茨老先生真的是从心里发出惊叹了!他虽然听不懂秦虎他们的交流讨论,可看也看明白了,这个小老虎绝对是枪械方面的大专家。从他身上透出来的专业见识,足以和一辈子跟枪械打交道的自己平身论交,可这中国小子竟如此的年轻! 枪回到了秦虎手里,他笑着回应着洋老头,“老先生,这枪制作如此精细,怕是不便宜吧?” “嗯,确是如此!那支博格曼冲锋枪订单量大,如果你们黄金结账,我可以给你们170块银元,这支半自动步枪是新概念枪,刚上市,最低也要200块银元。将来订单多了,或许价格会降下来的……” “哈哈,老先生,你听我一句,不要押宝在这支枪上,会赔的!” “哦?小老虎,你多说说。” “嗯,这半自动步枪的设计出发点是要增加战场上远距离的火力压制,它的火力比栓动步枪确实增加了一些,可必须大量装备这些半自动步枪才有更好的效果,少量配置的话,作用就不明显! 就算是将来价格有所下调,可能也会长期维持在一百多块大洋,那就能购置三四支栓动步枪,这样一支半自动步枪,能压制三四支拉栓步枪吗?这样的花销,不仅中国穷得吃不饱的队伍买不起,就是欧洲的军队,全部装备这个也是不可能的!大概也只要美国人会有这个财力了。哈哈……” “那要是装备少量的精锐部队呢?” “老人家,能认识您是我的荣幸,你能带我到这里看这些新货,我要不说说我对战场的研究认识,就是不厚道了。 如果下本钱把这样的半自动步枪装备一些精锐部队,比如说空降兵吧,他们深入敌后抢占要点,要面对几倍的敌人,这半自动步枪的火力又嫌不够了! 将来精锐部队要用的枪,以我的看法,大致是在这挺捷克轻机枪与那支mp28冲锋枪之间来平衡创新了!那就是自动步枪,如果从军队使用的功能上说,我觉得叫突击步枪更准确。 现在的栓动步枪,包括这支半自动步枪,他们的有效射程够远,可在战场上看是多余的!大多数的战斗根本不会在300米之外开始。而打手枪弹的冲锋枪,有效能的杀伤又在150米之内,威力又偏小了。现在战场上的轻机枪火力虽充分,但还是比较重,不便于精锐部队快速突击、运动作战。 所以如果有一款比轻机枪更轻便的自动步枪人手一支,比冲锋枪弹威力更大,能在200米上高效杀伤敌人的精确步枪,可以像半自动单发点射,又可以像机枪、冲锋枪一样连发压制,那才是精锐部队最理想的东西……” 秦虎侃侃而谈,一席话把这个洋老头说得陷入了沉思,然后一把拉住了秦虎,“小老虎,走走走,去我办公室喝杯咖啡。” “哈哈哈,等等等等,咱买卖还没谈好呢!老人家,以您的精明,这支捷克半自动现货不多吧?” “不多不多,就24支。” “那这样吧,那零头儿您留下做样品,其余20支你给我打包吧!每支200块,我要了。” “哦?你不嫌它贵了?” “我能用好它!贵就贵点吧。” “你想怎么用呢?” “正规军作战,动辄几千几万人开打,我就不一样,我们的队伍人不多,对手的规模也没多大,这个枪在我手上还是有不小作用的!没准儿回去用得好,我还会跟你再买一小批的。” “哈哈哈,你这头小老虎还挺有钱的!” “嘿嘿,老人家,我养的兵不多,给他们买些好装备的钱还是有的!我们再看看手枪去……” 少当家跟人家洋老掌柜叽哩哇啦聊得热乎,大家虽然听不懂,可那心里都是满满的自豪,就没有咱少的干不成的买卖!吴景然和郑大金更是早看傻了。 洋老头克劳茨高兴了,一张长条案上把各式手枪都摆了出来,有些还是非卖品的样品枪,这下可把大家瞧得开心了。 一枪二马三花口,四蛇五狗张嘴蹬,一样不缺!还有好些奇形怪状的手枪,就算秦虎这个玩儿枪的小祖宗都没见过,老头一把把给大家摆弄讲解来历性能,然后秦虎再翻译给大家听,这下秦虎也跟着老克劳茨涨了学问…… 老蔫和成大午却是瞧着哪个都喜欢,摸摸这个再拿拿那个,眼睛都花了!最后少当家的却出人意料没选马牌撸子,而是拿定了一支其貌不扬的m1914,张嘴蹬! 把两支张嘴蹬塞到成大午和老蔫手里,半是征求意见的口气道:“就它吧?” 两人其实是没咋看中这支比巴掌大不多的小手枪,威力不足还模样难看,可少的塞过来,心思一动也就明白了,俩人在枪管儿头上搓搓捻捻,这个枪管前端暴露,挫平准星后很容易拧上消声器…… 两人点点头,这就算给兵王小队的装备定下来了,当家的和带兵的哥几个都可以统一佩戴这个。 “那就也先买两百支吧。” 秦虎把这个定下来,一侧头,樱子和红儿嘀嘀咕咕的扎着头就被盒子里的两支礼品枪勾住了!人家那个是不卖的,而且就那两支样品枪,批量的产品还没出厂呢。 刚才洋老头打开盒子的时候,樱子只瞧上一眼,就被那两支银光闪闪的瓦尔特pp勾走了魂儿。秦虎已经跟姐俩解释过了,可樱子瞅见了那两支小手枪,别的就不愿再看了…… 第202章 中西圣典 樱子喜欢上了那两支小手枪,秦虎看到了,自然也逃不过克劳茨先生那双老眼,这洋老头一脸戏谑的笑意瞅着秦虎道:“小老虎,那两个女娃儿很漂亮啊,看来跟你的关系可不一般啊!嘿嘿嘿……那两支小手枪,我可以悄悄送给你,你可以拿去做礼物,不过你得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不然这礼品送的可就让人笑话了!” 瞧着洋老头眨眨眼在跟自己调笑,秦虎也是明白,收礼哪儿有报假名字的!自己的身份不好乱讲,可就算告诉他,他也不一定信,还是算了吧。 把洋老头的话掐了头儿翻译给樱子一听,这大妞清醒了,伸出手去轻轻盖上了盒子。这下克劳茨更明白了,这头小老虎绝对不一般…… “其实我的身份也没啥特别的,只是欧美国家多跑过几次,美国、英国、法国、德国我都去过。老先生不必过多疑虑,我也只是希望能跟您正常做些生意而已!” 秦虎还是被老克劳茨拉进了他的办公室,而其他人在秦虎示意下留在外面小会议室里在钱货两清。秦虎一边瞧着这间西洋风格的书房式办公室,一边接上了洋老头关心的话题。 “你是个兵,一个正规学院培养出来的军官,在中国,像你这样的军人很稀少!你读过欧洲的军事学院吗?” 秦虎微笑着摇摇头又点了头,“老先生见多识广法眼如炬,我是在中国读的军校,但是欧美的着名军事学院我跟着老师去参观、学习过,德国那边,柏林普鲁士军事学院和慕尼黑军事学院我也去过。去年我受了重伤离开了军队,现在只是在照顾家里的生意。” 秦虎的话说的半真半假,老克劳茨听的也半信半疑,这老头把一杯咖啡递给秦虎,回身从书架上搬下来几本厚书,“这些书你读过吗?” 秦虎扒拉扒拉这三套精装版的书籍,克劳塞维茨的《战争论》,另外两套是《孙子兵法》,一本英文版,另一本是德文版。秦虎哈哈笑了,“我读过!” “那我们讨论讨论?” “老人家,你这个年纪了,对打仗还有兴趣?” “啰嗦啰嗦,快快说说你的看法!” “克劳塞维茨是普鲁士的骄傲,他的《战争论》是一部伟大的军事着作,他通过一生的战场实践与教学总结,比较全面的总结出了诸多精辟的战争原则,正对这个世界产生着广泛而深刻的影响。 但是由于西方人文社会的历史积淀还不够深厚,《战争论》也是带有局限性的。比如说,战争是政治的延续这一观点,战争作为一种政治工具被使用,以是否达成了政治目的来判断战争的胜负,这些逻辑表面上体现了冰冷的理性思维,可却忽略了人心人性的因素。 战争是暴力的,使用这样的政治工具短期达到目的或许是简单直接的,可战争真的能长久的实现政治目标吗?如果不能长久实现政治目的,那么双方死人无数,损耗巨大的战争谁赢了呢?难道战争这样的政治工具要一次次反复使用吗? 比如说一次…哦…欧洲大战,它的根本原因是老牌儿殖民霸主英国与新兴工业强国德国为了争夺全球资源与市场而引发的,最后德国一方是战败了,割地赔款暂时不能与英法竞争了,可德国人民也想过上英国人的好日子啊!也不想忍受这样的屈辱啊!这样的人心人性能长期被压制吗? 如果这个世界轻率地遵循战争服务于政治的原则,德国如果再次发展壮大起来,是不是还要通过一次世界大战来解决全球竞争问题呢?西方社会崇信社会达尔文主义,《战争论》当然也不会脱离这样的人文环境,小子个人以为这是与中国军事思想的最大区别。” 在老克劳茨的眼里,秦虎是很年轻的,拿出兵书来让他说说,原本是带着点儿考校试探的意味。对于克劳塞维茨这位伟大的军事理论家,同样做为德国普鲁士,他是非常骄傲的,听到秦虎对其人其书的高度评价也是与有荣焉的,可当这小毛头指出《战争论》的局限性时,还说西方社会缺少文明史,这洋老头气得脸上一时青青红红的!可再往下听,却没想到从他嘴里能听到如此深刻专业的思考,而且还关系到自己的祖国和家人…… 洋老头震惊之余,对这个小老虎的学识开始认可了,拍拍那部《孙子兵法》又道:“那你来讲讲你们中国人的军事思想,让我这个西方来的老头子也明白明白?” “哈哈哈,老人家你不要生气,对于你们普鲁士的伟大人物,小子也是心存敬意的,只是因为我们彼此的生存环境不同,瞎扯几句而已。 至于中国这部兵学圣典,那是两千多年前的东西,那时候没有现在的条件,文字都是刻在竹简上,语言表达力求简练概括,全书只有六千多字,不能像《战争论》这样洋洋洒洒近七十万字的详尽论述,所以现代人想完全理解其中深刻的内涵还是比较费劲的。 幸好两千多年来,中国后世的兵学大师们不断研究积累,才将其精神内涵传承下来。西方学者如果没有在中国长期的生活经历,不能深刻了解中国人的思维方式,想用西方文字把这部《孙子兵法》翻译出原汁原味是很难的! 老人家你要问我,我就接着刚才的话头儿说上一点儿自己的感想,中国这部《孙子兵法》最大的军事思想是‘慎战’,慎战不是不准备战争,更不是畏惧战争,而是认为通过简单的战争手段想实现长久的政治目标是困难的,很多时候是适得其反的。所以兵书中才有‘不战而屈人之兵’的要意,所以才有‘全国为上,破国为下’的论述,所以才有“伐谋伐交为上,攻城为下”的讲究,这些中国的兵家思想是更充分考虑人心、人性的一种用兵方式,在这一点上,《孙子兵法》是更高层次的! 小子个人以为,正是因为中国文化中的这种慎战思维,造成了中国人在选择政治手段或战争手段时,不像西方那样简单二选一,而是中间还有一个软战争手段,也可以称作战略博弈。就是说在敌我双方已经明确对立的情况下,不轻易选择战争手段,不谋求一战解决所有问题,而是谋势,谋求一种最终压到对手的大势,而且这个阶段又是比较长期化的!所以中国人讲究不战而屈人之兵,还有一个说法叫做:不谋万世者,不足以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以谋一域……” 老克劳茨再次鼓起了巴掌,“好小子,厉害厉害!怪不得你个小老虎比我这老头子想的还多。” “哈哈哈,不多想不行啊!我们中国又穷又弱……” “不对不对,你们中国是被动挨打没法子,这个慎战,我听着倒像是说给我们德国人听的!你得留下多陪我这个老头子几天,我对照着看英文、德文版的这本书,有些内容还是在瞎猜,现在遇上了你这个小朋友,你陪我多聊聊这个,我不会让你吃亏的……” “哈哈,老人家,我可没你这个闲情逸致啊!我还得东跑西颠的买东西,家里还有支小队伍等着我回去呢。”秦虎心中狂跳,这洋老头可不是一般人啊,交上这个朋友,将来对自己的助力可就大了去了!可嘴上却还在跟他打着哈哈儿。 “小子,就你露出来的这些学识和本领,将来一定会出来带兵的!我可是卖军火的呦。我在中国三十多年了,认识你们中国领兵的将军可多了,你确定要放过这个机会吗?” “哈哈,好吧!我看出来了,你这个老先生很厉害的,将来我们的生意或许能做的长久,我从杭州回来,在回天津之前还要在上海停留一小段时间,我们可以多聊聊。” “这就对了!拿着这个。” 洋老头递给秦虎一张精致的名片,秦虎这一瞧还是小小吃了一惊,这个洋老头克劳茨竟然是礼和洋行军火经销的总顾问。 这下秦虎也没啥顾忌了,直接开口问道:“老先生,我还要购买一些装备,不知在这里能不能买到?” “你说说吧,军队里的东西,礼和洋行是全的!” “野战电话,无线电台,工兵爆破装备,各类观瞄设备,防毒面具……对了,还要购买批量的弹药。” “小子,就知道你是领兵的,你先给老头子说说身份!” “嘿嘿,我的家在东北,读书在东北讲武堂,原本跟在张大帅身边的,去年张大帅被炸死,我也受了重伤离开了军队,现在满洲的家里正操练一支几百人的小队伍,将来去哪里还没想过,眼下这支队伍我却是要把它带成精兵的。” “为什么不回军队了?南京这边的国民政府你考虑过吗?” “嗯……今年关外的奉天政府与南京的国民政府联手了,可日俄战争后,满洲一向被日本人当作是自己的势力范围,日本人很有可能冒险对满洲出手!中国现在这些政府、军队都是惧怕日本人的,我对他们都缺乏信心,所以在悄悄训练自己的小队伍。” “哦,明白了!日本人是英国豢养的狗,暗戳戳做事,让人不耻,你要面对的危险不小啊!” “我们不想打仗,可日本人要把我们吃掉,那就只能拼一拼了。” “嗯,你要的那些东西大部分都没问题,只是电台和批量的弹药有点儿难办!你知道南京政府在西面和南面都在围剿暴乱吗?” 秦虎知道洋老头说的是红军,点点头听他继续说道:“电台和批量的弹药是需要上海警备司令部和租界工部局发的手令,不然洋行这里会有些麻烦!不过……如果把你了解的那个自动步枪的情况详细给我说说,电台和弹药的事情,我可以帮你想想办法……” “哈哈哈,我还以为你是个厚道的洋老头儿,原来是打我那些宝贝的主意……” “你真懂这个?” 秦虎这回郑重的点点头,“确实懂一些,那些设计构思都是好东西,可不能白送你啊!” “以你现在的情况,就是有好的设计思路,在中国你也生产不了的!那些政府、大军头抓在手里的老旧兵工厂你能控制吗?他们的制造研发能力也很是有限。跟我合作,如果你说的那些设计真能用?我们先去申请专利,能给我们制枪的好工匠有的是!我这老头子保证你的队伍先拿到产品。” “嗯,那等我回来详谈!” “哈哈,一言为定!” “老人家,保密呦!” “嗯,保密!” 秦虎和洋老头笑呵呵从办公室出来,外面洋行的人已经把成交的枪支打包了,成大午和老蔫带着郑大金、老吴也把一千多量的大黄鱼背了过来,洋行里的专业师傅正在鉴定金疙瘩。这礼和洋行确实够专业,金子都不用送银行就能完成鉴定交易,倒是安全简便了。而成大午和老蔫也是留下了心思,第一次用金疙瘩交易,用的都是从万家得来的存货。 老克劳茨也是满心的兴奋,这笔生意小点儿没关系,这个小老虎却是个宝贝,一脸笑容地就把秦虎几个送出了洋行。 “老先生留步吧,我从杭州回来再谈下面的生意。” “我们一起走走吧,去十六铺码头,瞧瞧你的小船儿。嘿嘿……” “好吧,你这洋老头还不放心?我也没啥好瞒你的……” 二马路离着十六铺本也没多远,老克劳茨看着秦虎几个把货装上了船这才安了心,秦虎对这个洋老头从心里重视有加,一路与他谈谈笑笑像是老朋友,到了码头船旁,又从万家三大山头上收缴来的辽东细货中挑了一条上好的狐狸皮,送给了这个老狐狸,这洋老头才开心的回去了…… 第203章 西湖展会 少当家要奔杭州,万安轮上装的重要货物越来越多,又不能驶进钱塘,必须留在上海,特战队也要分成两拨了。特战队这些家伙,那是哪儿热闹想去哪儿!都想跟去杭州逛逛,争争嚷嚷的惊动了正在船尾拍照的秦虎,少当家回头就瞪了眼。 “我带你们出来,是让你们游山玩水的?立刻分队,明早就走。一队跟大午哥在上海守船,一队老蔫带着跟我去杭州,上海这边人手要充足。” 这下大家不吵吵了,乖乖听着成大午和老蔫分拨组队。秦虎也没空儿看着他们瞎闹,还得赶紧把万家老掌柜存下的那百十件文物整理出个照片名册,希望这次上海、杭州之行,能找个机会在这富庶之地搞个拍卖会,把这些好东西变了现,也能给这些文物寻个靠谱的人家收藏起来,免得自己一个不当心把它们给糟蹋了。 队伍很简单就定了下来,老蔫带着三泰、冯水加上侯明、小黑、俩半拉小子,再带上樱子和红儿跟着少的坐火车去杭州,其他人都留在上海,老吴和郑大金更是有的忙呢!结果拐子找上了少当家,想背着一部电台去杭州,跟上海这边的昭文试着通通信儿,这样秦虎也点了头,让拐子和双喜背着家什也一起奔了杭州…… 一大早去上海南火车站登车,中午前就从杭州清泰门车站下车进了杭州城,十个人也顾不得逛街找口好嚼果儿,直接就穿城而过奔向了西湖。路上少当家可说了,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杭州之美可多半在这一泓碧波…… 西湖博览会的展区就在北里湖周边,从西边的岳王庙到东面的断桥,加上湖中的孤山与岸边的北山一带,那可是连游湖带瞧热闹了! 一阵疾行冲过了南山路,望见了那遥遥无际的一片碧波荡漾,这一帮年轻无忌的男女大呼小叫的就欢跳起来。 “虎子哥,樱子姐,这里,这里可真美啊!” “红儿红儿,你站好了,别跳!我给你照下来,留个念想儿。”樱子自从昨天下午跟着秦虎去洗出来那些照片,就把这照相机抢到了手里,磨着秦虎教会了她咋用,这宝贝就再难要回去了。 “大姐头,别总顾着妹子,你给俺们也来两张!”三泰、冯水也跟着嚷嚷起来。 秦虎这回终于伸手把相机抓了回来,一通咔咔的快门都给他们拍了个遍,等大家美够了,这才发了话儿:“走吧!咱去白堤上走走,瞧瞧断桥,去孤山看展会。” 一路沿湖向北,也顾不得停下开饭了,街上买上些吃的边走边嚼,还不忘咔咔拍个一道儿…… “少当家,咱家里也是有山有水,可跟这江南一比,咋瞅都不是一个模样!”冯水抓着脑壳已经美出了心得。 “大水有眼力!这江南啊,风是暖的,水是软的,船是慢悠悠的,连吵架都是越吵越远的。哈哈哈……” “咱不跟人家吵架,刚才卖酥油饼、桂花糕的姐姐说话可真好听!就是一句也没听懂。” 哈哈哈哈哈…… 红儿能跟着她的虎子哥出门几千里来江南游玩儿,那心里像是喝了蜜花酒,晕陶陶的,看到听到的都是美好的,咋也不想跟谁吵架的!张嘴一句就把大家逗得轰然大笑起来。 人流如梭,摩肩擦踵,白堤长长景色绝美,可拍照却难了,这博览会规模可不小啊! 西湖博览会六月初开幕,到现在都过去三个月了,参观的人还是这样多!秦虎听着身侧南腔北调的方言,受过这方面专业培训的他多数还都听不明白,显然这人潮是来自五湖四海的,不由得就让他对这次展会提高了期待…… 等进了展馆这一看,果然秦虎就专心致志起来,再也没了玩儿的心思!八馆两所三处,半日的走马观花粗粗走了一遍,秦虎这个少当家发现了太多太多的好东西,老蔫几个也是各有所好,樱子和红儿更是惊叹连连,一个个都瞧的津津有味儿的。 晚饭的时候,小饭馆儿里刚坐下,老蔫先感慨起来,“少的,这博览会可太开眼了,咱让五哥他们也过来瞅瞅吧?” “嗯,你说的对!这里像是个开眼界、涨学问的大课堂,等咱把正事儿先办清了,换大午哥他们都过来看看学学……” 秦虎把大家的兴趣都看在了眼里,侯明、小黑、双喜这仨小家伙盯上了航空陈列处的飞机;拐子盯上了通信陈列处的无线电台和广播电台;冯水盯上了西洋人生产的各式工具;红儿盯上了丝绸馆;樱子喜欢那每一处展馆的漂亮园林建筑,更喜欢教育馆里的那一摞摞精美图书;而老蔫、三泰站在定制刀具的张小泉剪刀铺就磨叨开了…… 其实他这个少当家更像是发现了巨大的宝藏,这里面的一些好东西若是都能用好,那可就解决了队伍的大问题,自己山沟沟里的队伍都能快步跃升成一支半现代化的军队了。 首先他在卫生馆里集中看到了现时期不错的医学、药学的展示,各种药品加工的机械和医疗器械,有了这些厂家,自己的制药厂就有眉目了…… 其次他跟着红儿在丝绸馆里发现了一个好东西,蚕丝棉!这个大概是缫丝最后的废品真丝加上其他棉线材料混合加工成的防风保暖材料,这个宝贝材料又暖和又轻巧,对关外风雪严寒中挣扎的队伍,那可太重要了! 接着秦虎还在洋货参考陈列所里发现了牛津布,胶布,雨衣雨鞋,橡胶鞋底儿等等好东西。牛津布可是制作防水包包和帐篷雨衣的材料啊!还有一些秦虎说不上名字的纺织品和原材料,尤其是那些结实耐用的绳索可比麻绳光溜耐用多了;另外,秦虎还看到了大量的塑料制品…… 就这些还是秦虎走马观花看到的情况,工业展馆里他还没来及仔细找找,瞧瞧哪些机械设备自己将来能用上…… 吃过了晚饭,费了好大劲,花了大价钱才在涌金门内租到了一处独自的院子安置下来,这一时间涌进杭州的人流可太多了,连个住处都难搞! 第二天,少当家开始着手解决一个个的关切,先带着大家到了航空陈列馆,给大家讲讲飞机,讲讲现代的空军,讲讲轰炸与防空。 “老大,咱以后会在天上飞着干仗不?”侯明先小声儿着问了出来。 “嘿嘿,咱们怕是没这个机会了!将来咱主要是研究怎么防备这个飞机,怎么在地上把天上飞的这玩意儿给干下来。你们可以了解一下飞机的飞行速度,一次加满了油能飞多远?需要什么样的机场?这些东西你们要记在心上,将来打仗会用的上……” 给大家讲解过了飞机,然后就陪着樱子去买图书,昨天晚上逛街的时候就说定了,回去在老石梁和万家屯也建两个小图书室,要教大家认字学习,还有平安要学习,秦虎自己也需要充电的!赶上博览会的机会,批量买些便宜又精美的图书,回去上海再选购上一批经典书籍那就有些意思了。秦虎这个少当家,在学习进步这方面,那是毫不吝啬的! 有秦虎陪着买书,樱子高兴的不行,红儿也帮着姐姐挑,林林总总的登记下了上百套的图书,然后才拉着红儿去了丝绸馆。从原料到加工,一番详细的询问后,秦虎挑最好的蚕丝棉下了第一批大订单,也包括棉衣、棉被的一些成品,好让家里的被服厂做为参照。跟厂家互相留好了联络地址,回去把这些厂家信息交给老吴,将来他们就是自己的供应商了。 红儿精挑细选的买了些好绸缎,这姐俩儿算是都完成了一个小心愿,接下来跟着秦虎去洋货参展所里继续谈防雨装备。碰上这样的机会和好东西,兵王小队先一人来上一套裤褂单穿的胶布雨衣是必须的,有了这个,雨天儿行动可就方便多了。 红儿瞧着秦虎哗哗地花钱就心疼,自己跟参展商在详尽了解胶布雨衣的加工工艺,然后就订购了一批制作雨衣、防雨包、帐篷的胶布和牛津布,回去家里再做出来那就省下钱了。绳索和胶鞋底先购买一些样品,把这些洋货在华代理商的情况却是一一记了下来。 冯水喜欢的实用工具少当家也给他挑着有用的买了两套,可最让秦虎挠头的是老蔫和三泰,非要给兵王小队定制刀具,还要秦虎这个老大设计一款威风凛凛、精巧耐用的,这个可就费心思了! 少当家跟张小泉剪刀铺的师傅聊着钢口和设计,回头老蔫、三泰他们却没了影子,过了一会拐子回来了,悄悄跟秦虎说大家忍不住游湖拜庙去了。 这帮不讲究的家伙蔫溜了,樱子把红儿也拉走了,只怕跟着自己谈买卖耽搁了游湖,秦虎摇摇头也顾不得管了,反正自己还有好些地方想再仔细瞧瞧,一个人更是轻松专注。 “拐子,你也去找他们吧,机会难得!” “俺还想去瞧瞧那各式各样的电台,晚上还要跟昭文他们通个信儿。” “嗯,还有一个想着正事儿的!你去看吧,我在这工艺管再走走……” 最后秦虎考虑特战队的作训环境,还是定下了一把类似禅杖头的半长把的砍山刀,能挥砍能铲挖,太长了不好携带,短砍刀功能又不足,先试试这把三尺长的砍刀铲吧…… 秦虎交了定金,约好了后天过来验货,自己就在场馆里转悠起来。这艺术馆其实应该叫工艺馆,里面展出的多是中国传统手工艺品,昨天秦虎看见玉石雕刻的工艺了,今天就再去瞅瞅,万安轮上还拉出来了万家老掌柜留下的那两座岫玉原石呢。 找到了那个玉石展位,一个四十来岁的老师傅正在扎头忙活,秦虎也不多话,搬个凳子安安静静地坐下观瞧。 老师傅抬头瞅一眼秦虎,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小先生,你瞧着可有喜欢的物件儿?” “哈哈,师傅能进这博览会,那肯定是名师,件件儿都是好东西!只是我不懂玉石,只想跟师傅打听个事儿?” “啥事?” 秦虎打开了身上的背包,从里面拿出个大信封,在一大摞照片中翻出来一张,“师傅,你是玉石行的行家,你给瞧瞧这个值多少?” 秦虎拿出来的照片是那块小一点儿的原石,七八十公分长,五六十公分的高度和厚度,照片上都有标尺的。 那个师傅也是来了兴趣儿,拿起照片盯着瞧瞧说了话,“这是岫玉,照片里是看不明白玉石的,小先生怕是外行吧?不过瞧这尺码,这料子不轻啊!” “哈哈,是是是,东西还在上海,本也没想着卖了,来这博览会上,瞧见了师傅精湛的手艺,随口问上一句。” “那么大的料,难得难得!就是一般般的料子,也该值个两三千块。小先生要是有意出手,我可以跟你去上海瞧瞧,反正路也不远。” 秦虎笑笑,知道这师傅动了心,看来万家老掌柜留下来的东西不差! “师傅,这个以后再说!我先买套镯子吧?” 秦虎是想给红儿买的,人是自己的了,亲也亲了,抱也抱了,难得有这样的机会,还是该有个礼物了!可话出了口,心里拧着劲儿就难受起来,那个长腿大妞…… 人家把盒子里的好东西一件件摆了出来,秦虎这儿却犹豫起来,眼里瞅着盒子里精美的玉镯,心思却飘的远了…… “阿爹阿爹,你瞧瞧俺买的这块料子。” “就知道乱花钱,快来照顾客人。” 跑过来的女娃见来了买卖,莺声笑语的答应一句,接替了爹爹来帮着秦虎挑选玉镯,那新买的布料随手放在了玉镯边上。 秦虎心中烦乱,歪头却瞧见了那块布料,是块葱绿色的料子,那布上的图案花不花草不草的却有着迷乱般的抽象美,他心中一惊顺手把那块布料抖了开来…… “哎哎,我说你这人,我们这里不是卖布的,这镯儿你要哪个啊?” “包上吧,哪个都行!小妹妹,麻烦你一下,带我去你买这布料的地方好吗?”秦虎有了新发现,不愿再为镯子伤神了。 “那好啦,三个都给你包了,九十块。我可给大哥哥说哇,我家的东西,都做传家宝的,不是这博览会上,从勿这样便宜卖啦!” 这小丫可真会做买卖,见秦虎衣着讲究,又要求自己带路,顺手把三套玉镯都给秦虎包上了! 秦虎一拍脑门,知道眼前这喜洋洋的小丫头要算计自己,可随即心中又是一松,她既然替自己做了决定,那就这样吧!从包里掏出一封大洋推给了小妮子,“呵呵,一百块,都给你,快带我过去看看!” 第204章 捐了善款 秦虎发现了什么?是扎染! 这个扎染的布料要是能不掉色,那迷彩服是不是就能有了? 那扎染手艺的展位也在这座艺术展馆内,只是被排在了一个角落里,那个卖镯子的小妹一路带着秦虎跑了过去。 秦虎坐下来一件件看,随即就问了出来,“这扎染的颜色能牢固吗?” “牢靠的,牢靠的!如今都是洋色,不像二十年前喽。” 秦虎没听懂,接着再磨叨了一会儿这才弄明白了,以前多少年,咱中国人给布匹染整,用的都是天然植物染色剂,尽管也想了不少固色的法子,可始终不能让人很满意,而且颜色还比较单一;从二十年前开始,西方化学染料就进了中国,品色更丰富了,染整的布料固色性能也好多了!再加上中国人上千年染整布料的经验,比如说盐浸和酸洗,基本就能保持较长时间的固色要求了。 可秦虎要的是军需啊,这个要求可比普通人穿衣服高多了!他认死理儿地接着问:“你家的布料扎染后,如果我们要天天穿天天洗,大致能保持多久?” “那我可说不好!可谁家一套衣裳不下身儿啊!还要天天洗?” “要是军队的士兵穿呢?” “啊!谁家的兵要穿这个?这可多糟蹋东西啊!小先生,你是带兵的?” “嗯,算是吧!我们很需要这个,我给你一个比较复杂的图案要求,以绿色、土黄色、青黑色混杂染整,这个很复杂吗?会很贵吗?” “复杂到也没多复杂,反正品色越多,价格越贵的!你先拿个样品给我们看看?” “好!那我明天给你们拿个样子过来,你们可以按我的要求试一试,试验的钱我给你们出……” 秦虎跟扎染的师傅聊的挺投机,正要给他们些试验费用的时候,刚才那卖镯子的小丫头跑了回来,手里还攥着秦虎多给她的十块大洋,“小长官,可对不住呦,你给的赏钱我可不敢要的!还给你啦。” “哦?你个小丫头买卖做得很精的,都给了你,为啥要还我?” “嘻嘻,我家的镯子可是好东西啊,多买几支你也不亏的!可这十块的赏钱太多了,俺阿爹让我来还给你的。” “已经给了你的,我可就不能收回来了!你是怕我这个当兵的吧?”秦虎板起脸来要拿这小丫头取笑一番了。 “啊啊,你要不拿回去,我阿爹要打我的!” “那可就不关我的事了!你阿爹打自己的闺女,我可没法拦着呦。” “小长官哥哥,看你像是好人,你是带兵的,可是要护着老百姓的!” “你说的对,当兵的是该护着百姓的。那你说,我是护着你要打人的阿爹呢,还是护着你不挨打呢?” “那那那,我帮你把这赏钱捐了吧?” “捐了?捐给谁?” “小长官哥哥,听口音你像是北面来的,听说北方遭了大灾,饿死好多好多人!咱这西湖博览会也是有救灾募捐处的。” “哦,那倒是个好主意!” “大哥哥,你真是从北面来的?” “是啊!山东、山西、河南、河北、陕西、甘肃、绥远、热河,八省大饥荒,死了很多人,我们南来时还没有缓解!和这天堂般的杭州比,北边就是地狱的样子了……” “那那,我们快去捐钱吧?”这小丫拉起秦虎的袖子就跑了出来。 赈灾捐献处在北山路的东头,西湖边的东北角上,就在古新河的城墙下,挺大的一处彩棚,秦虎几个只顾着往南瞅西湖了,还没看到这里有处赈灾募捐的地方。 秦虎终究是没让那小丫头把十块钱都捐了,自己又从兜里掏出十几块一起放进了募捐箱,望着那小丫头高兴地拿着一张募捐善士的红纸卡跑了,秦虎却沿着小河向北溜达过去。 这里他是来过的,那正是桃花铺满河面的美丽时节,而这一刻,左手边一道绿意遮拦的古新河,右手边是巍巍高启的老城垣,别有一番盎然古意,可惜照相机又让樱子拿去了。 秦虎也是心情松快,这趟杭州之行收获不小,下来就可以专心看看制药厂的设备了,自己信得过的人里要是能有个懂制药的就好了!现在时间已经过了午晌,他也没觉得肚子饿,那就先走走看看吧,却没想走出去一段路后,零星的雨点儿掉了下来。 嘿!来了杭州几次,也没碰上过雨西湖,晴西湖不如雨西湖啊!赶紧就回头往西湖边走去…… 快回到募捐处的那处彩棚了,就见那里小雨中好像突然热闹了起来,呼啦啦一群人过来捐款了。秦虎加快几步走到跟前,发现却是自己猜的错了,是一群记者在抢个好位置,还有人在彩棚上拉条幅,上面写着南洋侨商捐巨款赈灾云云…… 秦虎匆匆已经走了过去,心中突然一动脚步停了下来,转身也靠了过去。 果然片刻之后,从西湖那边开过来三辆黑色小轿车,道旁已经有人撑开雨伞小跑着迎了过去。 陆续有人从轿车上下来,一眼瞧上去就知道是些大人物,西装革履发髻整齐,最后慢悠悠从车上下来的是一位灰布长衫的中年人,五十多的年纪,短发清癯有些瘦弱,挥开举伞相扶的侍从,拄着拐杖慢步走向了彩棚。 秦虎就站在不宽的马路对面,仔细望着那长衫消瘦的老者蹒跚而行,这是自己心中期盼一见的那个人吗?秦虎随着身前跑动的记者也跟到了彩棚外面。 一片噼里啪啦的闪光灯和快门响动中,几个西装革履的侨商完成了签字捐款仪式,接着一个主持人对着抬下高声宣布:“请浙江省政府张静江主席致答谢词……” “哦!果然是他。”秦虎心念电闪,快速卸下了身上的背包。 张静江的答谢词很简短,回响却是很热烈,台上台下都是一片响亮的掌声,就在掌声渐落,台上众人起身要走的那一刻,人群后面突然冒出来一嗓子洪亮高声。 “张主席,我这里也有笔善款要捐!” 整个现场都被这声亮嗓压了一压,大家一起回过头去,正要下台的张静江也停下了脚步,扶扶眼镜朝着这个手里举着个纸袋子的大个子望了过去,脸上挂着一丝惊喜。 观礼瞧热闹的人群和记者闪开了一条通道,秦虎挥着大信封就穿了过去,眼里只瞧着这位张主席,要上台子了却被一个穿着整齐中山装的中年侍从拦了下来。 秦虎反应也快,从兜里掏出钢笔唰唰在纸袋上写了两行,随手把大信封递给了这个侍从。 这中年侍从看看纸袋上遒劲有力的字迹,再盯一眼面前这个赶热闹的年青人,脸带疑惑地上台把信封交给了张静江。 张静江先瞄了一眼纸袋上的那行字,只见那字迹笔走龙蛇,虽然潦草可显然颇见功力,“请张主席组织拍卖会,这些文物拍卖所得尽可用于赈灾。” 张静江慢慢抽出里面的照片,也只是仔细瞧过了两三张就迅速插了回去,手指拨动纸袋里厚厚一摞照片,视线透过厚厚的镜片就盯向了台下这个年轻人,脸上也带出了一丝疑惑…… 也只是瞄了秦虎一眼,张静江与身边的侍从低语两句,那中年侍从下台来拉着秦虎就出了彩棚,呼啦啦募捐处的人流散去,张静江和那些南洋侨商也走了,秦虎还在转着脖子往那边看。 “照片上的那些东西是你家的?” “是啊,我能做主!” “呵呵,你这小子是哪家的大少?张主席当面也敢胡闹?” “嗨嗨,我说你这老哥可有意思啦!你是说那些珍贵文物只能是大户人家里才有的?我一个毛头小子想赈灾救民就是胡闹了?” “呦呵,你个小毛头报个姓名吧,不许说假话!” 秦虎歪歪头,思忖一瞬,下了巨大的赌注,真佛面前确实不能胡说了,“我叫秦虎,从天津过来,来参观博览会的。” “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哎,我说你老哥要查户口啊?我把这些东西捐出来是为救灾的,又不图个啥名声儿,也没想着光宗耀祖,你还非问我祖宗三代是个啥豪门富户,来证明我是个败家子吗?” “嘿!你个臭小子啊,你那些东西要是抢来的呢?” “就算是我抢来的,也是把这些咱中国人的宝贝疙瘩用在了正地界儿,咋地,张主席不敢接啊?” “好你个混账小子!你知道张主席是什么人吗?” “嗯,静公他老人家是党国元老,中山先生的左膀右臂,国民政府的台柱子,在国内海外威望素着!他老人家的眼界见识,那是咱中国高官里最难得的,能把这西湖博览会办成如此规模、如此影响,怕是只有他老人家能做到了。” 秦虎这一番话,让这个中年人不敢再小瞧面前这个小毛头了,沉吟一瞬问道:“那些实物在哪儿?” “我存在上海了。” “你为啥不在上海登报拍卖了?” “我说你这老哥,跟在静公他老人家身边,这点儿事情还想不明白?我从天津过来,上海人生地不熟的,又要紧赶着来杭州,就只能拍了照片带在身上。正巧遇上今天的场景,要是由张主席来组织这个拍卖会,你说能不能多卖个十万八万的,那能多买好多粮食的,活人无数啊!” “看来你从天津出来时,就准备把这些东西出手的?” 这回秦虎郑重地点了头,“北方灾情蔓延,没有一点儿缓解的迹象,我自己有事要来上海杭州,顺便就把那些文物拉了过来。上海这边富足,文化人和巨商大贾无数,那些东西或能拍上个好价钱。” “你个臭小子,误打误撞还真是有福气!你知道张主席就是这方面的大行家吗?他少年受伤无法科举了,就改学的书画,青年时在法国开始做生意,也是这样的买卖起的家!” “啊!”这回轮到秦虎发愣了。 “告诉我你现在住在哪里,上海那边儿也写上。等我的消息,不许乱跑,听明白没有?” 秦虎给他写清楚了,连十六铺码头上的万安轮也都交待清楚了,这家伙还不放心,又一路跟着秦虎到了涌金门的临时宿所,这才又叮嘱两句走了。 这个叫张维的家伙前脚离开,秦虎挥着拳头就一蹦老高,“哈哈,这可真是如有神助啊!能借上张静江的顺风,那些文物不管扔掉了多少钱,可都值了!” 秦虎心中兴奋,冒着小雨再出涌金门,叼着口吃食沿湖北走,在游船码头近处的集贤亭里等着老蔫和樱子他们回船靠岸,望着笼罩在烟雨蒙蒙中的湖光山色,那心里美得直冒泡儿…… 老蔫几个可是玩儿疯了,好在还知道回头叫上拐子,一直疯到天色渐暗这才晃悠悠的回到了码头,本想着这回要被少当家骂了,却迎面瞧见了秦虎的笑脸。 “你们这帮犊子,实在不仗义,撂下我一个做事儿,都跑去游湖了!快说,晚上哪个请客?” 大伙嘿嘿傻笑中,齐刷刷地歪过头去,“冯大水!” “好好好,俺请客!” 少当家也被这帮家伙逗乐了,“你他娘的花钱好似江流水,兜里还有吗?” “俺兜里没了,三泰兄弟有啊!俺借他的花。” 哈哈哈哈…… 红儿玩儿的小脸儿兴奋的通红,咯咯笑着搂住了秦虎胳膊,“你带的兵,都是不过日子的。” “哼,跟你一样,败家!”樱子边上笑着给补了一刀,连秦虎也给砍了。 “你咋知道的?刚才我败了个大的!” “啊!你咋败大的了?” 大姐头这惊声一叫,大伙可都瞪了眼睛…… “你们都跑了,就剩下我老哥儿一个,也没人拦着我!刚才我一兴奋,把个十万、二十万的给捐了……” “啊!!!” 这下可把大家给唬到了,瞧着一个个脸现焦急之色,秦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走吧,咱们先去填饱了肚子,一会儿跟你们说说……” 第205章 党国元老 要说少当家被人给骗了,那是任谁也不信的,秦虎说捐了个大的,那必是遇上了大事!可出门来杭州随身也只带出来两三千块,还是分开背着的…… 老蔫先反应了过来,“少的,你是说万家攒下的那些宝贝?” 秦虎对着老蔫点点头,心中相当赞赏他的心思敏捷,“是,我遇上个巧事儿,机会难得……” 老蔫回头先对着三泰和冯大水下了命令,“咱不去外面下馆子了,你们去买些吃食儿包上,回院子里吃去。” 回到自己的宿处,秦虎把古新河边遇上张静江的事情一说,大家可就懵了,这浙江省政府主席是个多大人物啊?咱把这么一堆宝贝托付给他,他要是不去救灾呢…… 秦虎嘿嘿地笑,然后就给大家往下讲,“你们觉得奉天的那些官儿够不够大?汤二虎那些人在这位浙江省主席的面前就是土匪土鳖,啥也不是!若是老帅在,或许才能跟这位张人杰论论交情。辛亥革命推翻大清朝的事儿我跟你们讲过的,他是仅次于中山先生的二号人物!国民党政府的成长壮大,这个人起了很大作用,连南京政府里的那位当家的委员长,也是他推上去的!浙江省是南京政府最大的财源基地,南京的蒋委员长和这位张静江都是浙江人,浙江人做事,都是喜欢拉帮结伙的,你们现在清楚这位老先生的地位了?” “老大,你是要给咱的队伍吃个靠?” “来来来,大家都坐下,三泰问的这个题儿,我要认真给你们说说!我们的队伍虽然现在还小,虽然还藏在山沟沟里,可咱们谁也不靠!要靠就靠着咱们弟兄团结一心,靠着咱们的拳头骨头,拼出一条咱自己想走的路来。 我们把队伍练出来,有了强大的战斗力,那才是纵横天下的本钱!咱们的队伍现在正在打基础,我咋会这个时候着急忙慌地给队伍找个啥靠山?更不会去巴结什么大官给自己图个荣华富贵,我要带着弟兄们干成个大事业。 俗话说得好,靠山山倒,靠人人跑,那不是正路子!我们如果吃了拿了别人的,就得听人家的,就得跟着人家的想法走,最终队伍就是人家来当家做主。最后搞不好,咱这些弟兄将来都会刀枪想见,反目成仇……” “对,对,咱谁的靠也不吃!咱们在关外,这里是江南,这老远,靠啥靠?”老蔫一拍桌子先喊了出来,他跟着樱子爹爹关内关外转了一圈,吃屈受罪的,对这些事情体会颇深。 “我们的队伍谁都不投靠,不等于说不交朋友,不等于说不借助别人的力量,有的时候可能还要付出不小的代价,甚至是冒上些小小的风险。我们不能把药厂办在关内,甚至天津都不把稳,所以才来上海看看,可这里是国民政府的核心地盘儿,我们早晚都会跟这里的官府、军队打交道。 咱那些药是啥用途?有多金贵?你们都知道,一旦咱的大药厂办起来,最大的客户肯定是军队,会不会赖咱的账?会不会被谁惦记上?这老远的路,咱要在这里开买卖,能拉队伍过来拼命吗……” “哦!!!” 这下大家都明白了,少当家想得深、谋的远啊! 老蔫抓起桌上的叫花鸡就塞进了嘴里,“你是…咕咕…当家的,俺们…咔咔…不管这个!今儿可他娘的知道啥是江南风光了……” “哈哈,那一会儿吃完了,我给你们讲讲杭州的历史,说说这里的名胜古迹吧?” “好好,好啊好啊……”一帮男男女女年青人吃吃笑笑又欢闹起来。 “老大老大,你先别讲呢,等俺给昭文通过了电报再讲啊……” “好好,先跟你忙完了咱再讲。拐子,你们现在这水平,咋通信啊?” “咱还没密码子,俺出来前跟昭文约定好了,对好了频道能发能收就成了。滴滴是昭文,俺这里是哒哒,顺利、有事、回家、今天、明天,这些字眼儿都约定好了!就为了先熟悉熟悉这新玩意儿。” “嗯嗯,不错不错!你们这是真正的用心了……” 第二天早起,先带队沿着西湖边上晨练跑了一圈,吃过了早饭,秦虎接着去看博览会谈买卖,下午还跟着大家一起去游览了名胜古迹。 从早起跑步的时候,秦虎就觉得有眼睛在盯着自己这拨人,可随即他就释然了,反正自己这小毛头对张静江这样的大人物也不好隐瞒太多,要借助人家的力量,还能不让人了解些根底?愿意看就看吧! 可这样等了三天,还不见张维来联络,秦虎不由得纳了闷儿,“咋整的?就组织个拍卖会这丁点儿小事,对张静江来说还算个事儿吗?一个电话就安排好了的,咋就让自己在这儿耗着?” 秦虎定制的砍刀铲样品做好了,还带着精致的皮套子,稀罕的老蔫几个不要不要的;迷彩布的第一版样品也整出来了,虽然少当家不满意又让人家去改进了,可红儿和大家都瞧明白那个是啥用途了,一个个惊奇的眼里直冒光,这个就是夏天山林里的吉利服啊!还是每个人都能穿的。 制药的设备大套、小套也基本定好了,生意上的联络方式也建立起来了;工业馆和洋货馆里,秦虎还给葫芦叔凑齐了一全套的小型机床设备,家里就能干简单的加工活儿了,像安装消声器的活儿,将来在家里就能干了…… 到了第四天,老蔫先沉不住气了,“少的,咋地这些大人物做事这么磨叽?咱们也不能总在这儿耗着啊!” “玩儿够了?” “头两天新鲜,可除了这个湖,就剩下庙了!大午他们还等着呢,要不我回去换他们过来?” 晚饭的时候老蔫这一提,大家都点了头!连樱子也想回去了,大上海也没好好逛逛,就跑了过来,大家都想着换班了。 “好吧!拐子和双喜留下,红儿你跟着姐姐回去吗?” 红儿知道秦虎有大事要等,没空儿陪着自己疯,犹豫一下还是点了头,“我跟着姐姐回去逛街,再给家里买些东西!嘻嘻……” 嘻嘻哈哈就这样定了,最后还是把三泰留给了少当家,老蔫、冯水带着侯明、小黑、樱子和红儿晚上的火车,九月十三日凌晨就回到了上海…… 秦虎这里上午把博览会的事情都办清了,午饭后四个人还眯了一觉,三点多的时候,百无聊赖的四个人打着哈欠一磨叨,老傻等着也不是办法,就想去城头巷的省政府去找找那个张维,秦虎和三泰正要去城头巷,那个张维敲门进来了。 “跟我走一趟吧,张主席要问你话。” 秦虎嘿嘿笑了,这摇了色子,总算要开盅了…… 张维带着秦虎和三泰到了省政府,这里好大的院墙,三泰被留在了门房执勤处,秦虎跟着张维就进去了深深的省府大院。 张静江正坐在大大的办公桌后,拿着个放大镜在看秦虎拍的那些文物照片,张维把秦虎带进来,他并未抬头,等秦虎在旁边坐下,这位老大人才沉沉的开了金口,“这些东西,我们去上海验过了!文物字画确实不该在你们这些当兵的手里,你能把它拿出来,我很欣慰。你是哪个的部下?给我讲讲这些文物的来龙去脉。” 面对这样的大人物,尽管他语调儿还算温和,可要说没有点儿压迫感那是假的!而且一上来就认定了自己这帮人是当兵的,那是上位者的命令口吻不容辩驳。 这位张主席一开口,是带着浓浓江浙腔儿的官白,听着就像电影里蒋委员长的音调儿,秦虎心中不由得就涌出一种有趣的感觉,好像自己也成了戏中人,他一下子就放松了下来。 咪咪一笑,秦虎回道:“我们以前是当兵的,现在可不是谁的部下!这些东西是我们缴来的。” “哦?”面前这个年轻人快语直白,轻松的不卑不亢,倒是让张静江有些许惊讶,这才抬头瞧了瞧秦虎,“侬噶后生做主的吗?”【你个小年轻做主的吗?】 秦虎明白,面对这样的上位者、老人精,越直白简单越能赢得他的信任,不待张静江再问就直接讲了下去…… “是的,这些东西是我缴获的!我出身东北讲武堂,原本在老帅身边伺候,去年皇姑屯炸车,老帅不幸归天,我受了大伤,重度脑震荡,家人都不认的了,就退伍了。后来我恢复的不错,就开始在关内关外做些生意,眼下胡匪遍地的世道,我自己也训练了一支小队伍。在关外有一个大窝主,是个颇有学问的老胡子,他要抢我,却被我给收拾了,这些东西都是他收藏的……” “雨帅?你是雨帅身边出来的?”【张作霖,字雨亭】 “是的,我哥哥叫秦龙,我叫秦虎,都是跟在大帅身边的!我哥哥在皇姑屯跟着老帅一起殁了。” “汉卿,你可识的?” “少帅是东北讲武堂的校长,算是我的老师,我自然认的!我们在老帅身边伺候,少帅也是常能见到的。张主席若是不信,可以问问少帅,他肯定记得我们兄弟的。” “哦,这就对上了!这些文物里面,有两件像是高句丽的东西,很是稀见!你不懂这个,把它一股脑捐了,你可知道这些东西的价值? 这张静江相关学识不浅,见识更丰,对上了秦虎话语中透出的信息,脸上自然就带出了笑意,话风儿里也多了些温度。 “高句丽是隋唐时代关外的王朝,这个我倒知道一点儿。不过,盛世收藏乱世黄金,这些贵重文物在我身边是个累赘,还是应该给他们找个懂行的人家收藏起来,免得战火中把这些宝贝毁了!至于这些东西值价几何,小子觉得还是换了粮食多救下几条人命才更实在些。” “不错不错,你这后生书读的不少,道理也是懂的,还很有几分豪气,倒有些像老夫年轻的时候!说说吧,你把这一堆东西推了给老夫,可有所求?” 张静江几句赞扬的话一出口,厚厚镜片遮掩下的眼神儿就瞄向了这个年轻人,倒要看看这个凑热闹捐大钱的小家伙真心想得是啥? 秦虎看到了张静江那颇带些考校意味的脸色,开口相求也很坦然,“我正在筹划一家大型制药厂,缺少一个懂得西医药理学的人,没办法对药品进行严谨科学的药理学分析,也就没办法改进药品的疗效。张主席办这西湖博览会如此成功,又在海外素有美望,如能给小子推荐一个可靠的、能为我们的配方保密的西药专家,对我们帮助甚大!” 张静江开了口,秦虎必须要肯求点儿什么!如果这位老大人真给自己推荐了人选,那自己的药厂可就跟他这个党国元老挂上了,这是秦虎的一箭双雕之举。 秦虎这个要求大大出乎了张静江的意料,而且对正了他实业救国的理念!他办西湖博览会的初衷也是为了扶助民族工商业,秦虎的要求正是他的责任所在。 “你要办的是什么样的药厂?主要产品是什么?”张静江这时笑容满面地盯着这年轻人,心里来了点儿小兴趣。 “我的想法是按照西药的生产管理模式,来生产一些中成药,那该是个现代化的大工厂。大小产品已经挑了几样,最关键的产品是特别需要保密的,是防止伤口感染化脓的中药抗菌素……” “什么!!!”张静江双手按桌猛然站了起来。 秦虎不经意间甩出了王炸,自然知道会有暴烈的效果,赶紧跟着张静江站了起来,看着这位大人物摇摇头再轻轻坐下,这才安然坐了回去。 “中医中药能解决这个难题?侬噶后生不要说这样的大话!”张静江虽然是一脸疑惑,可还是不能掩藏的带出了期待。 “能的!现在西方也在研究抗生素,但一时还没有什么好办法。我们中医药里有些药物是能够克制引发伤口感染的几种细菌的,尤其是克制引起关键病变的金黄色葡萄球菌,我的药物有不错的效果。” “你已经有样品药了?” “我家里的小队伍已经用了一段时间,效果还好!” “你随身带着吗?” “样品都在上海!” “可以在上海试一试吗?” “当然可以!我来杭州博览会的目的就是采购制药设备的。” 张静江几句连续的追问后,神情一下肃重起来,招手叫过一旁静听的张维,嘴里一连串的浙江方言快速吩咐着,“快去给南浔老家发个电报,问下浣若那丫头走了没有,如果没走,让他马上赶去上海,在上海家里等我电话。” 秦虎虽然不能完全听懂,可大概的意思还是听出来了,张静江这是在安排人,要在上海试试那个药的效果了…… 第206章 闯了穷祸 张维快步出去了,张静江这里和秦虎这小家伙儿聊上了天儿,“你这小子,究竟是读的讲武堂还是医学院?” “嘿嘿,我家是医药世家,原籍是在陕甘那边,从小我认字都是读医书、背药方的……”秦虎又把自己的身世背了一遍。 “嗯…山河破碎,百姓流离,战乱灾荒,国事维艰啊!难怪你这后生如此上心救灾,将来你是要开药厂继承祖业喽?” “张主席,您是党国元勋,对国家形势的研判,肯定比我这小毛头高明万倍!老帅归天,那必是日本人下的黑手,现在关外也改旗易帜了,日本人对满洲的觊觎之心必然更加迫切。小子担心,这生意怕是也不能安安稳稳地做下去啊!所以才想着把这制药厂挪到关内来办的。” “哦……雨帅归天之前,你一直在他身边吗?”张静江没顺着秦虎的话头走,却关注起了张大帅的事情。 秦虎当然知道这些大人物关注啥样的信息,点点头接着侃侃而谈,“去年五月间,我正在老帅的身边伺候,北伐军进展颇快,日本人就天天往大帅那儿跑,逼着老帅尽快退回关外,宣布满洲独立!那样日本关东军可以出兵协助奉天军截断京奉铁路,甚至是长城沿线,确保满洲无失……” “雨帅怎么讲?” “开始时老帅随意应付几句知道了,就打发他们走了,后来老帅被逼急了,就说,中国人的事情,你们操心得太多了!结果他们就不来了。六月初,老帅决定了退出关内,事先还摆了迷魂阵,安排了多支队伍巡道保护,专列前安排了轧道车,可最后还是没躲过三洞桥那个南满铁路的交叉口……” “嗯,雨帅虽出身草莽,可确是人中龙凤,可惜了!”张静江感叹一声,瞧着自己面前轻松谈吐的这个年青人,这小子述话精炼,家国大事逻辑清晰,该是那张大帅培养的人才啊!不由得就起了爱才之心。 “你跟在雨帅身边,看来颇有些见识,你既然恢复了身体,为何不回少帅身边做事?” “奉天军在关外起家之初,日本人就打跑了俄国人,已成了关外最强的势力,老帅也多借助了日本人的力量才成就了东北王。但长期对日本人妥协的策略,让奉天系的大小官员们,形成了惧怕日本人的潜意识,日本人一旦对满洲下手,现在的东北军能不能团结抗争就很难说了!而且年初还出了杨督办与少帅争权被杀的事情,留下隐患多多啊! 奉天军看起来兵多将广、粮草充足,那也只是相对关内北方的各方势力而言,其实东北军最大的敌人是日本人,想通了这个道理,我就有了不看好东北军的理由。” “哦……” 一个毛头小年轻儿,与他话里颇为老成深刻的战略判断形成了强烈反差,一下狠狠惊艳到了面前这位高高在上的党国元老。 “小子,你愿不愿意来国民政府做事?老夫也可以推荐你去中央军校学习?” 张静江这样的话出口,那可是多少才俊都盼不来的机会啊!可秦虎摇摇头婉拒了…… “张主席您在党国的名望地位小子是清楚的,您能有这样的厚爱小子是铭感五内!可眼下我只想先做点儿利国、利民、利己的实事儿,先把这个药厂做好做大,那可是能救命的!” “也好!我们先来试一试你的那个抗菌素,你再仔细给我讲讲,你想如何用好西医药理学……” 一个坚持实业救国梦想的党国大佬,一个推拒了仕途举荐一心要办好企业的年轻小子,就这样轻松地聊到了一块儿。张静江不时记一下秦虎说的专业术语,秦虎也掏出小本子记下来老大人说的地价、税收方面的信息,不知不觉就唠了好一会儿…… 张维快步回来了,还把门房那里等候的三泰也带了进来,秦虎回头这一看,心中就是一惊,三泰满头汗水在门外跟自己招手。 进屋来的张维先说了话,“你的人可能有急事找你……” 秦虎三步两步就蹿了出去,“三泰,怎么了?” 刚才拐子跑过来,上海那边有急事儿了,你瞅瞅,说着话把一张纸条塞给了秦虎。 秦虎低头一看,纸条上写着一溜重复的字迹:有事,有事,有事,回家,回家,回家…… “你慢点说,怎么回事?” “电台闪着灯在叫,这好一会儿就没停!拐子说上海那边肯定出事了,来电催咱快回!” 秦虎这下明白了,立刻下了命令,“三泰,你立刻回去告诉拐子发电过去,来电收到今晚回家!然后收拾利落赶去火车站,我这就去清泰门火车站买票。” 秦虎看着三泰跑了,回身进屋已经冷静下来,抱拳作揖向张静江告辞:“张主席,我有急事要立刻回上海,我留在上海的人可能遇上了麻烦,我回去处理一下,然后在十六铺码头等您安排的人来联络试药。” 张静江微微点头,看着秦虎疾步就奔了出去。 “呵呵,这小子挺有意思啊!也不出言相求,难道是笃定了咱一定会管的吗?” “静公,我跟着去一趟?反正要去上海搞拍卖的。” “嗯,这噶后生不简单,你带上我的名片,要保证他不出意外!但不要急着出手,先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给我打电话过来……” 秦虎不是不知道张静江在上海各界巨大的影响力,他是根本就没有求人的习惯!而且现在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上海、杭州的列车是每日三班双向对开的,半夜时还有一班,凌晨4点秦虎四个从上海南站匆匆跑了出来,老吴和郑大金已经在出站口等着了。 “出了什么事?”秦虎出来车站快步向北,南市的火车站离着十六铺也很近的。 “闯穷祸啦!”老吴的话头里都带上了颤音儿。 “大金,咱们的人,有没有事?”尽管郑大金的口齿不清,可这个时候,少当家的还是让他回答更利落些。 “没事…眼下还没事!咱们绑了…上船搜查的…跳子,船被圈住了……在江心……” “惹了什么人?老吴你来说。” “像是帮会和法租界的巡捕房!” 秦虎点点头,自己的弟兄们没事就好,捅了天大的娄子,也有个解决问题的办法! 略略安下心来,秦虎轻轻吐了口气,“说说怎么惹上的麻烦?” 老吴和郑大金几天来一直在忙买房置地的事情,只是晚上来码头附近的那个旅馆客房里跟成大午碰个头儿,并没跟船上的大队在一起活动,只知道昨天快晚饭的时候,法租界巡捕房的十来个巡捕被人领过来十六铺码头,要强登万安号,说是要搜查,然后上船就被成大午和老蔫绑了! 事件突发,接着侯明和小黑就被安排下了船,本来昨晚准备再回去杭州放笼的,后来收到船上的灯号就没走,现在还在码头附近隐蔽观察。 万安号本想押着色唐秧子【洋人人质】先离开上海码头,结果对头反应也够快,船被堵在了江心,一番斗智斗勇惊动了整个外滩码头,船上为镇住要往前冲的巡捕警察还动枪杀了个帮会的人,现在两边在黄浦江上已经僵持了一宿了。 郑大金和老吴回到码头上就懵了圈,这是咋的了?白天还好好的!看到侯明、小黑后才大致了解点儿情况。四个人一商量,郑大金和老吴就来车站等少当家的了。 秦虎大致搞明白了眼下的情况,万安号上重货一大堆,成大午和老蔫怎么会允许外人上船搜查?还好船上扣下了洋鬼子的人质,得先去找到码头上的侯明、小黑。秦虎招手喊过来几辆洋车,六个人急三火四地就奔了十六铺…… …… 时间倒回去昨天上午,一大早回到船上的老蔫几个把少当家要求换班去杭州参观的指令一说,整个兵王小队就欢腾了,成大午跟老蔫交待一下想下午就走,可大家乱哄哄一嚷嚷又改到了半夜。因为少当家和老蔫离开后,成大午管的很严,大家只能在外滩附近三三两两的小转一圈,上海也没玩儿个痛快!现在老蔫回来了,大伙想在上海再好好逛上一天,晚上再奔杭州,啥也不耽误!谁成想,这个白天就捅出了个天大的娄子…… 成大午觉得老蔫都没来及看看大上海就奔了杭州,等自己带队走了,他重任在肩还是没闲空儿,所以就点了头。成大午带着快手、水根、小哨、大牛、昭文他们几个老实巴交的守船,其他人一窝蜂就跟着老蔫进了大上海。 要说逛街,樱子和红儿又怎能落下,十多个人沿着苏州河往西去,这回就跑得远了。逛啊逛的,晃悠悠就过了午晌儿,老蔫招呼一声儿,大家紧赶着就往回走了,快到跑马场的时候,一帮家伙肚子都咕咕叫了。 原本想着街口买点吃的就算,可冯宝又要请客了,大家又踅摸上了啃水窑【饭馆子】,瞧着南京路口一家馆子进进出出的挺热闹,老井几个抬腿就迈了进去,可刚进了门口,转身又要出来,却被呲咪呲咪笑着的侯明拦住了,“大熊哥哥,这进都进来了,就这儿吧!” “他娘的,色唐嚼果儿,吃不惯。” 侯明嘿嘿地笑,奉天城里也有西餐馆子,老奉天饭庄刚开业的那阵子,少当家不在家里,三泰、侯明他们兜里有了钱,赶上不忙的时候,也是满奉天城里瞎转悠着胡吃海塞的,洋人铺子里的这碗浆水,他也是搬过的。 “大熊哥,大水哥,宝子哥,咱点个牛排、煎蛋,挺好吃的!这上海滩到处都是色唐鬼子,到了这儿要不尝尝他们的嚼果儿,那不白来了?” “好吧,那就他娘的这儿了!” 老蔫一句话,大家拉椅子就坐了三桌,点餐点菜倒是好办,侯明点啥大家就一起来啥,一人一份!可这噼里啪啦一坐下,大呼小叫的就热闹了,拿着刀叉丁儿咣啷一摆弄,大堂里的目光就都撇了过来。 哥几个也不在乎个啥,爷们儿进来散钱办富【吃饭】,还给他洋鬼子脸了呢!少当家以前说过,色唐鬼子是瞎讲究,没吃过啥好东西……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黑色绸衫白色西裤的家伙进了大堂,手里的礼帽递给侍者,就听见了这边的动静儿,轻撇一眼,嘴里骂了句‘瘪三、乡巴佬儿’正要里面落座,下一眼就瞧见了桌上明媚的红儿。这小子眼里闪着亮亮的贼光在一旁瞄了一瞬,看明白了这是一群北方乡巴佬儿,肯定是初次来这大上海,他拉拉绸衫,晃晃地就走了过去…… 走到红儿、樱子她们这桌旁,一手拉开一把椅子便要坐下,眼瞅着靓丽的红儿一脸的谄笑,“肖佳【小姐】,初来上海哇?阿拉陈三、陈三爷,这一带……” 樱子抬头就瞧出来了,这个癞蛤蟆不是好人,张嘴就是逐客令,“滚!” “呦……”这个陈三顺着声音一歪头,这个一身男装的女人英眉凤目又是一番亮眼,这家伙瞅着两个大美女就愣在了那里! 也只是几息之后,这家伙‘嗷’的一嗓子,捂着屁股就跳了起来,手指缝里,屁股蛋子上的血就透出了裤子。 这小子斜眼歪脖儿这一回头,临桌上几条汉子手里摆弄着刀叉,正一脸憋笑瞪眼瞅着他,好汉不吃眼前亏,陈三爷咬咬牙撂下一抹阴冷的眼神儿,一瘸一拐地转身出去了,身后大堂上瞬间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疯笑…… 笑也笑了,疯也疯了,老蔫一个眼色,侯明、小黑紧着划拉两口就去了门外,可等到大家都吃宴儿了出来,也再没瞧见啥动静儿,一帮家伙就又欢实了。石柱想着进跑马场瞧瞧赛马,一小帮人又涌了进去瞧了个热闹这才回十六铺,那陈三留下的半句话,就没一个听明白的! 老蔫久历杀阵,不是个不小心的,脱开了跑马场的人流,立刻就把十来个人三三两两地拉开了警戒队型,只把樱子和红儿两个亮在了当间。一路靠近十六铺码头时,虽然心里警惕未除,可确然没发现什么跟踪的尾巴,大伙这才上了船…… 第207章 解铃系铃 秦虎赶到外滩时,天色还没亮,没等少当家安排去找,侯明、小黑就从楼边儿钻了出来,这俩小子心里也是掐着点儿的,昨天他们就是这个时刻回到上海的。 看到俩个小家伙,秦虎轻轻吐了口气,“带我去看看!这里一晚上都这么多人吗?” 秦虎发现这都快天亮了,江岸边上还是络绎不绝盯着江面的人流,这他娘的看热闹不怕挨枪子啊? “现在少多了!半夜的时候这里都挤满了,哥,你可回来了……”侯明回着话儿,眼圈就红了。 秦虎没顾上搭理他,快步就往前走,过了十六铺的码头就是法国租界管理的金利源码头,再往北是同属法租界的太古码头,万安轮原来的停靠点就在十六铺码头的最北边,紧邻着北面的法租界。现在万安号被堵在了金利源码头这一截的江面上,离开原来的泊位还不太远。 此刻江面上太古码头和金利源码头交界处大船小船横满了江面,大船的灯光、小船的灯笼一拉溜把江面照了个通亮,十六铺码头这边倒是没有大船堵截,可一片密匝匝的小船,黑魆魆六七层塞住了黄浦江上游,中间是黑咕隆咚中孤寂的万安轮…… 五六百米的距离,秦虎来回走了一遍,两边显然都在沉寂中等待着天亮后的再一次交锋。秦虎瞄着江心的万安轮,找到一处靠近的江岸,看看这一段人流稀少便停下了脚步,三泰、侯明、小黑、双喜、拐子、老吴和郑大金赶紧把少当家两侧排开了一些空间。 秦虎这才肃声问道:“侯明,怎么出的事情?” 侯明听着老大出声儿不善,心里敲着小鼓儿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从跑马场出来,俺们一路小心回的船上,可刚要开晚饭的时候,突然那个陈三带着十多个色唐跳子来了,登船就要检查,老邱伯上前拦了拦,后面大家就做好了准备,等那些人都上了船,就被咱拿枪顶住了,一共绑了十三个色唐鬼子加上那个陈三。 随后大午哥和蔫哥就让俺俩背着行囊下船待命,如果船上的电台联系不上你,俺俩就赶半夜的火车回杭州找你。 咱的船起锚离港想先退出上海滩去,刚到苏州河口就被大货船打横儿拦住了,咱的船就往回退,然后十六铺这边也出来好多小船,把咱的船堵在了当间儿。 那时候还没浑天儿,北头就过来个汽船跟咱船上碰码,看意思是说崴了,接着三条快船上一帮色唐跳子架着喷子就要圈上来,咱船上枪就响了!俺听真真的,是满囤哥拿俺的小马枪打的,三枪打掉了他们船上的三面旗子,他们就不敢靠前了! 接着就瞧见咱们船上架着那个陈三和一排色唐鬼子跪上了船头,喷子就指着他们脑瓜子让他们高声儿的嚎,然后蔫哥给他们比划了个样子,一枪就给那个陈三开了瓢,尸首就踹进了江里,前面的色唐鬼子就不敢乱动了…… 天黑下来后,后面十六铺这边又想江底下出幺蛾子,俺俩瞧不大清楚,瞅着也是被咱收拾了,咱船上掌上亮子让后头那些船上的家伙瞪眼瞅着,捞上来的两个都给敲了核桃【敲了脑袋】,然后咱小队对着后面船上的灯笼来了个集火齐射,把他们吓得不轻,这下两头儿才都消停了! 船上安定后,就给了俺俩灯号,俺们瞧明白了,船上已经联络上了你们,俺俩就在这里等了,再后来大金他们就回来了……” 听完了侯明的陈述,秦虎心里默默点头,“大午哥和老蔫对于突发情况的应对,指挥有条理,出手够狠辣,掌握住了分寸,稳住了局面,争取了时间。满囤这枪法在船上能打得准,也是大有进步的!想来冯水、冯宝、大牛几个水下工夫了得,经历了胶东、朝鲜的任务,也不是善茬子了,这兵王小队的进步速度还是不错的……” 秦虎心里稍稍踏实下来,脑瓜子快速转着,“侯明,船上给你俩打灯号,这岸边上没人警觉吗?有没有对头在岸边找人?” “有,好几个呢!刚才还见来着。黑子在远处看着背包武器,俺溜达着像瞧热闹的,他们没问俺就过去了。要不俺现在去找找?” “别去了!一会儿我把他们调过来。是该逮住个家伙问问对头究竟是什么人了?” 天色蒙蒙亮,秦虎带着几个人离开江岸避开了人流到了隐蔽处,轻声下了命令,“老吴,大金,拐子,双喜,你们四个带着咱们的背包、家当先回旅馆待命,都挤在这里目标太大。三泰、侯明、小黑,轻装做战斗准备,背包交给喜子、大金。” 瞅着大家一通忙活,弹药装进了口袋,盒子炮拧上消声器背在身后,拉拉西装遮掩起来,秦虎留下了两支电筒,然后看着四个人叫上洋车先撤走了。 “三泰、黑子,你俩再去叫上两辆洋车,在路边观察等待,侯明你离开我一小段距离步行跟随,一会我去江岸边给船上回灯号,吸引岸上的对头注意,你注意观察我身后的尾巴,然后我把他们引到暗处一起拿下。三泰,小黑,那两个车夫一并控住,不许跑了,这里可能到处都是人家的耳目。” “是!!!” 秦虎看四个人各就各位,袖口里握住两只电筒到了江岸边上,在最后一丝夜色散尽前对着万安轮打亮了灯号。 秦虎高举双手的电筒,先对着船上闪过四下,这是自己的报号,然后打出了坚持等待的号令。转瞬之后就见万安轮上两只电筒一高一低先后向右摆动,这是‘明白’的灯号。秦虎反复两次,船上跟着回复了两次,秦虎随即收起电筒转身疾步就走。 秦虎与江心的灯号联络,果然吸引了附近瞧热闹的人群,很多人都转过头来向秦虎这里疑惑张望,然后就有人匆匆跑向了这边。秦虎也不回头,越走越快向西离开了江边儿,现在才是早上五点多,除了江岸这里,其他地方大致还在打着最后的瞌睡。 秦虎先沿着大路向西去,偏头瞅瞅有两个人小跑着追上来,立即转身便拐进了向南的一条小巷子。现在天色渐亮,秦虎向后了了一眼,就看到那追过来的两人后面,三泰、小黑叫的两辆洋车也已经跟了上来,洋车后面是拖后的侯明,除此街上再无他人…… 秦虎在拐角的墙上一贴,两支带着消声器的鲁格已经握在了手上,那俩家伙小跑着追到拐角,探头一眼就对上了迎面的枪口…… 这俩小子身上也是带着短枪的,下意识就要撩衣襟拔枪,被秦虎两枪把子就把他们砸翻在了地上,后面赶过来的三泰跳下洋车就跟秦虎一起把两人按在了地上,搜身下枪把嘴先给堵上了。小黑后面举枪控制住了两个车夫,等侯明上来,把这俩人扔上洋车,秦虎和三泰各看一个,对着侯明、小黑示意跟上,枪口逼着车夫跑向旅馆去了。 十六铺码头附近的那家旅馆,少当家定下来一层几个房间本是为大家洗洗涮涮方便,现在成了临时行动指挥部。秦虎四个人赶到门外,不惊不响地先把两个车夫用枪逼着带进了房间,把他们交给双喜、大金他们暂时看管起来,秦虎和三泰翻窗出来时,已经变成了车夫的打扮儿。 洋车的篷子里,两个被捆上手脚堵住嘴巴的家伙还被侯明、小黑用枪逼着,秦虎和三泰拉起洋车就拐到了僻静地方。 把两人分开细问,秦虎要面对的对头浮出了水面,而且这个对头秦虎还是多少有些了解的…… 那个陈三是上海青帮大佬张啸林的人,而张啸林发迹就在这片儿十六铺码头,这一带的买卖就没他的门人弟子不掺和的!包娼开赌收保护费,卖烟土搞敲诈,只要能来钱,就没他们不干的,尤其是码头上的营生,那是张啸林做大的根基。现在整个法租界和上海华界里,就属这个靠着拳头狠劲儿一路拼杀出来的青帮大佬最是嚣张,比他那两个还要些体面的兄弟黄金荣、杜月笙,这个人可就没那么讲究了! 跑马场在公共租界西区,南面与法租界就隔着条爱多亚路,赌马这里面的窍门儿也是这帮家伙来钱的一个路数儿,陈三就是跑马场这一片最大的青帮小头目,而且他就住在爱多亚路南面的张啸林公馆里,也是张啸林身边伺候的贴身人…… 昨天被人家捅了屁股,一瘸一拐地出来就安排了人手盯着,陈三先跑回张公馆上药喊人。赶巧张啸林没在家,这小子上了药出来找人一问,那帮人一路上小心翼翼像是有些来头,然后竟是回了十六铺的码头船上!那是自家地盘啊,这些乡巴佬儿不知个深浅,看老子怎么弄死你们…… 这陈三爷还是动了心思的,想先摸摸对手的底数再下手不迟,而后他就跑去了法租界的巡捕房。巡捕房那里黄金荣是说了算的,平日里他也是常来常往的,跟几个巡捕房的头目一说,能去十六铺码头上找点儿油水儿,这帮家伙兴冲冲越界就过来了。 陈三上船前还是留了个心眼儿,只怕这船悄悄跑了,让跟着自己过来的两个随从跟码头上先打了声儿招呼,等船上真动了刀枪,船旁等着的两个随从撒丫子就跑两头报信去了,就把随后下船来的侯明、小黑给漏了过去。 结果是任谁也没想到的,虽然是把船给拦下了,可陈三被人家拎出来,众目睽睽之下宰鸡屠狗般的要了小命儿,这一巴掌就等于狠狠抽在了张啸林脸上!法租界巡捕房的十几个巡捕被扣在船上成了人质,黄金荣这个巡捕房总顾问也给捎进去了。 事情闹大了,投鼠忌器不敢乱战,而这些狠人又像是当兵的,黄金荣和张啸林一商量,张啸林负责去围堵,老黄这边赶紧放出去包打听,先弄清楚了这都是些什么人…… 秦虎听明白了对头这边的情况,静静地陷入了沉思。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况且这些盘踞在上海滩的地头蛇都他娘的要成精了!可反过头来再想想,解铃还得系铃人,不摆平了张啸林、黄金荣,自己这边怕是不能善了的…… 事情现在可拖不得,要当机立断,秦虎站直了身子,“那就看看自己这条过江龙够不够强了?先解决了燃眉之急再说,至于以后能不能在上海开厂做生意,那就不多想了!” 拿枪顶着两个家伙翻窗爬进了旅馆,秦虎嘱咐几句里面的双喜、大金和拐子,然后拉着洋车载上老吴往西去了。他要去踏踏线儿,摸摸黄公馆和张公馆的位置,三泰拉着侯明、小黑跟在了后面。 黄公馆占地广,名气也大,上海人没有不知道的,在法租界的中心地带,东泰山路与麦高包禄路的交叉口上,均培里1号。起早的人流开始多起来的时候,秦虎拉着老吴从泰山路与麦高路的交叉口向西跑了过去,然后迅速北拐,进了个叫庆成坊的南北巷子,向北跑出几十米,就是与均培里这条东西走向的里弄交会口,秦虎向右歪歪头就见到了黄公馆的大门。 秦虎没有停下,里弄中继续向北沿着黄公馆的西院高墙跑了过去,然后再沿着黄家大院的北院墙拐回东面的麦高路,在这里会合了沿麦高路过来的三泰他们一路北行,过了一个大路口,继续向北,下一个大路口往西拐就是华格臬路,西行两百多米就到了张啸林的公馆。 从黄金荣的家到张啸林的住所,大致也就四五百米,几分钟的路。张啸林公馆东西两边几十步的距离是两条南北向的小路纵穿过了华格臬路,在两边路口处都能监控张家门前的动向,秦虎拉着老吴围着张公馆跑了半圈,在东边的里弄进去,在西面的路口停了下来。 正要让老吴自己溜达回去,瞧瞧他一脸忧心忡忡的样子,秦虎便拉住了他,“老吴,没想到出了这样的事情,让你担惊受怕了!” “少当家,我的命是你救的,大不了不在上海讨生活了!也没啥好怕的。你和弟兄们的本事我是知道的,可我觉得还可以想想别的法子……” “嗯,事情急迫,也没来及问你,现在你可以说说你的想法?” “礼和洋行那位老先生,我们可以请他出面试试……” “嗯,老吴,你还记的安东那个商佑兴吗?这是个混乱的世道,是要吃人的!比关系、比财力、比权力,都不如直接比武力!恰好我们不缺这个解决问题的力量。趁他们还不清楚这一点,我们要抓住时机抢到主动权。 如果我们去请人托关系,我或许比礼和洋行有更好的选择,但开了求人办事的头儿,就会慢慢失去我们的初心,就会跟着别人走路,我们的队伍就会迷失方向。 所以不到山穷水尽那一步,我们都要坚持依靠自己的力量来解决问题,这样才能不断地发展壮大。别担心,你和家人是安全的,如果上海的买卖做不下去了,我们可以去南京,可以回天津,没人能拦得住我们……” 吴景然半信半疑地回去了,少当家开始了最后的布置…… 第208章 过江狂龙 三泰和小黑在东面路口停下,假装修车监控着张公馆大门,秦虎拉着侯明再次拐进了张公馆周边的弄巷,在东面这道院墙处,有一片繁茂的花树探出了高高的院墙,让侯明警戒周边,自己踩着洋车扒着墙头隐在枝叶后向里望了几眼,然后迅速拉起洋车跑去了张公馆西面的路口。 张啸林的住所,是处两进的院落,前面一座小楼,是上海传统的石库门样式的红砖二层楼房,后面是一栋三层洋楼,两处小楼中间的院子是一片花园园林,正门和前院墙是石砌花墙加装上了铁艺栅栏,踮着脚一眼能把前院的情况瞧个透亮儿。 搞清楚了张公馆的情况已经是七点多了,华格臬路是条大马路,街上的行人已经多了起来,秦虎蹲在路口,眼里瞄着张公馆的大门静静地在思索着行动方案。 晚上翻进去应该不难,难的是这个白天怎么盯住张啸林本人!自己这边只有四个人,院子里的保镖侍从可能不会少于十个,两进院子里都有黑衫保镖在溜达,就算摸进去大杀四方,里面路径不熟,能不能不出大的动静儿也是很难把握的。 黄公馆那里面积要大得多,里面人手肯定更多,给自己的机会只能是一个晚上,连续突袭两个目标有没有可能?秦虎陷入了长考…… 坐在洋车上想了一会儿,让侯明在路口上徘徊了望,自己拉上洋车从张公馆门前过去,想去跟东边路口的三泰商量一下。就在这一刻,院子里有了动静儿,两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启动停在了门口…… 三个黑色绸衫,礼帽墨镜的保镖立在轿车周边在等候,这么早,张啸林要出门吗?秦虎索性把空洋车停在了大门斜对面,瞪眼儿就在马路对面瞅着。 下一瞬,小楼的门拉开了,里面一个身着淡蓝色长袍的中年人在保镖前后簇拥下走了出来,秦虎摸摸腋下的家什,把对襟儿的衣扣解开了几个…… 三个黑衫保镖进了前面那辆轿车,那个光头中年人钻进了后面那辆轿车的后排,随后两个保镖也跟着上了车,前头有人拉开了铁栅大门,两辆轿车快速出来沿着华格臬路向东去了。 秦虎拉起洋车就往三泰那儿跑,到了三泰身边低叫一声,“黑子,上车!三泰,你去拉侯明跟上来。” 小黑一声不吭就蹿上了洋车,秦虎拉起来就追,眼瞅着被前面的汽车越落越远,秦虎的脚底板就加了劲儿,小黑更是欠起了身子昂头望向了前方。 “往右拐了!” 小黑一声儿提醒,秦虎前面路口拐进了麦高包禄路,再追过一个大路口,望着前面减速的车影拐进了均培里,秦虎轻轻松下一口气来,他们这是要去黄公馆,幸好这段路不远! 车里那个中年人正是青帮大佬张啸林,昨晚上十六铺码头的帮众也都撒了出去,这帮外乡人的蛛丝马迹都要去仔细查问,夜里一些线索报了回来…… 那艘万安号是七八天前到的,一个上海本地人在码头上给船登记定下的泊位,这人姓吴,原来在不远处的永安街上一家皮货店里做掌柜,今天等那皮货店开了门,就派人去那家店里打听打听这个吴掌柜的底细。船上的人确实是北方来的,二十多个后生还有个漂漂亮亮的女子,看着挺有钱财,大手大脚的在买东西…… 张啸林早起就要去跟大哥黄金荣通报下这些情况,然后也好去巡捕房商议下一步如何谈判,这可正巧被急着赶回上海的秦虎碰上了! 秦虎在均培里北面的那条弄巷口停了下来,片刻后三泰拉着侯明追了上来,秦虎轻声下了决心…… “车里必是张啸林无疑了,黄金荣必定也在家里,我们的行动越快,效果越好,不能放过任何动手的机会!我和小黑从这里进去,围着黄公馆院墙绕到钧培里的巷子里,然后从黄家大门处过来,如果在门口有动手的机会,我会快速出手先把门口的保镖解决掉,然后换上他们的衣服在门外等机会,咱能擒住其中一个就撤!” 秦虎根据实际情况缩小了目标范围,白天行动,要的就是快速突然!黄家的院墙那是实打实的高墙,没有张公馆门前的那些花墙铁艺,如果干净利落闪击出手,或能避免惊动了院子里。 看着侯明张嘴要争,秦虎肃声命令道:“你俩个去钧培里的巷子口,三泰在巷口处警戒,侯明你可以步行进去一段儿观察配合。立刻行动!” 秦虎拉起小黑进了里弄,沿着刚才跑过的路往里去,从黄公馆的北院墙再拐进西院墙下的巷子,到了钧培里的拐角处,秦虎停下洋车,墙角处探出一目向黄公馆门前了了一眼,果然张家出来的那两辆轿车就停在了黄家大门西侧的墙根儿下,几个黑衫的保镖在车旁叼上了烟卷儿。 “小黑,车上的司机保镖一共七个人,你打车外的,车里的交给我。” 小黑屁股边上的盒子炮盖在西装下已经拧上了消声器,匣子枪托也安上了,听见了老大命令,随手就搬开了机头…… 秦虎拉开了胸前的扣袢,左右瞧瞧僻静的弄巷里静悄悄的,拉起洋车就转过了拐角…… 黄公馆的南院墙这里不算长,从大门处到拐角也就三十来步的距离,一丈多宽的弄巷也窄得很,秦虎右手推着洋车的横杆跑过来,那几个叼着烟卷儿、墨镜黑衫的家伙一起转过了身来…… 秦虎嘴里一声咳嗦未落,小黑车上抬手就搂了火,秦虎右手推车,左臂一抬,两个惊呼一声转身要逃的家伙栽倒在了墙根儿下。外面一共是六个,后面车上还有一个司机,秦虎的枪口逼住了车里的司机,这家伙抱着脑袋已经扎进了裤裆里。 这小子被秦虎一把给薅了下来,随即低声喝问:“刚才车里可是张啸林?” “是是是……” 秦虎几乎在确认了张啸林身份的瞬间就扣动了扳机,此时此刻他根本无暇再问,抛下尸体,顺手在地上划拉礼帽、墨镜戴上,从墙根儿下的尸首上伸手一拽扒下了件黑衫就披上了身,脚下快步走向大门,嘴里还在叮嘱着检查尸首的小黑,“留下后面这辆车!” 已经溜达进巷子的侯明远远望见了这一幕,本想着冲过来开火的,向里跑了两步,看看那些黑衣的家伙都倒下了,赶紧又往回跑,等三泰拉着侯明再过来时,秦虎已经把住了大门,正探头向里张望。 前面那辆轿车尸首塞不下了,三个人索性把尸体扔上了洋车,换下来的衣裳往尸首上一搭,这一溜墙根儿下几分钟后恢复了刚才的肃静。 三泰、侯明、小黑换上黑衫黑裤,戴上礼帽墨镜围上了大门,秦虎回头钻进了留下的轿车,仔细瞧了瞧这辆老爷车,简单鼓捣一下,还是顺利地把它发动了起来…… 黄公馆的门房里有人,可刚才大门外那一瞬间的些许响动儿并未惊扰到他,直到一个大个子推门进来‘借个火儿’,门房里这家伙才觉得有些怪异了,张啸林的跟班这他娘的是个啥打扮儿啊?怎么连双像样的鞋子也买不起?可他那锐利的眼神儿也就只能到此为止了…… 秦虎占领了门房,时间也才刚刚走到八点过了几分,再瞧瞧自己脚上脏兮兮快露了脚指头的靸鞋,嘿嘿一笑把注意力转到了院内。 少当家坐在人家青帮大佬的门房里,床下还塞着具尸首,就那副谨慎中守候猎物的爆胆儿松弛可真是让人不服不行!也不知咱们多久能学出个样儿来?外面的三个撇眼瞅着门房里安坐的老大,那心情很快就镇定下来。 侯明、小黑虽然也见过了不少战斗场面,可这样虎口里拔牙的主角那是没唱过的,这里可是大上海啊!三泰这个半路出家的兵虽然经历过了不少场面,可此刻比这小哥俩也强不多少,主要是感觉自己这边人手太单薄,还带着两个半拉子…… 这一等又是二十多分钟,看到院子里黑衣人又跑动起来,秦虎把侯明、小黑的两支盒子炮都背在了身上,自己的那两支鲁格已经换给了俩毛头小子,这里该用硬家什了。 两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了门楼下,里面几个人走了出来,张啸林在前,另一个矮胖敦实的中年人在后,一身深褐色长袍,手里拄着根文明杖,那颗圆嘟嘟的脑瓜子望在秦虎眼里就是似曾相识的感觉了。 看着两人一起钻进了后面的汽车,四个黑衣保镖跟着上去,两辆小车缓缓驶向了大门口,秦虎拳头一攥轻嘿了一声儿,“得来全不费工夫!” 汽车快到门前了,门房儿并没跑出来提前开门,前面坐着保镖的车辆按响了喇叭…… 侯明、小黑同时推开了两扇铁栅大门,三泰拎着盒子炮迈进来就扣动了扳机,秦虎闪身而出已经从后向前开了火…… 眨眼间的突袭,连续几声点射,秦虎从后向前打,三泰从前往后奔,侯明、小黑紧跟着在补枪,已经打烂了前头的轿车,后面车上前排两个也已经被秦虎干掉,秦虎撤手换枪的空儿,侯明、小黑拎着短枪已经冲向了第二辆车…… 汽车上除了黄、张两位大佬,车里已经没了活气儿,秦虎抬枪掩护对准了院子里乱跑的人群,三泰的枪口已经逼住了车里的两个目标。带着消声器的射击虽然声响儿不大,可家门里,近在咫尺的惊天突变又怎能瞧不清楚? 侯明拉开车门,一把就想把人拖出来,这边张啸林可是个一路拼杀过来的狠角色,虽然是五十多的人了,可身上也是一把子力气,手一划拉身子向下一缩,拽住侯明的身体挡住了后面的枪口,右手就伸进了长袍里。 侯明看得清楚,这老家伙身上有枪,枪口微抬就扣动了扳机,子弹擦着张啸林脑袋过去,一枪击碎了后车窗,这老家伙心中一颤底气泄了,随即硬生生被侯明给拖了出来,按在地上先搜身把他的枪下了。 小黑这边倒是顺当,那黄金荣没敢反抗,被小黑拉出车来,用枪指着,推搡着他已经跑向了门外。 楼内有人刚要往外冲,秦虎手里的匣子便瞄了过去,“砰砰”放倒了两个,击碎了门窗,嘴里已经喊了起来,“三泰,去帮猴子……” 黄家的保镖手里不是没枪,可老爷被人架着,这枪就不敢乱响了!秦虎从容地拔刀扎爆了轮胎,这才跑了出来。五个人都已经挤到了车上,秦虎启动汽车,按响了刺耳的喇叭,一路咣咣当当就从庆成坊里拐了出来,猛踩油门儿就奔了十六铺…… 少当家能开动这四个轱辘的家伙,三泰几个紧紧张张的还没空儿咋呼,黄金荣却开口了,“慢一点、慢一点!不要急呀!” 秦虎开着车一阵子疯笑,“哈哈哈,我们这些丘八疯惯了,难得跟你们这些富贵人一起玩玩儿!老黄,坚持住,一会儿就到码头了。” “你们是哪家的人马?我黄某人也是南京军事委员会高参,你晓得吧?” “晓得晓得,前年你们帮国民政府控制了上海,人杀了可不少,南京方面给你们挂了个虚职鼓励!嘿嘿嘿,你们这些地头蛇在上海滩横着走也不关我屁事,你们在上海作威作福那是你们的本事,可你们不该招惹我们这些战场上玩命儿的,这次黄浦江上的事情解决不好,我就只好带着弟兄们拉着大炮过来了,呜呜,哦吼……” 秦虎把住方向盘没一点儿减速的意思,随口跟黄金荣唠着嗑儿,这老爷车越玩越溜,嘴里吹着口哨还不断夹着几声大呼小叫,一副疯疯癫癫的样子,他在跟两位青帮大佬施加着心里压力。 “这上海滩可不是谁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张啸林忍不住也哼了一声儿。 “瞧瞧瞧,你老张这是不服气啊!我能理解,能理解。我们这些人,一条烂命,把命丢在那里都是一样,可我保证你们的好日子就到头了。而且我还可以跟你们老哥俩保证一条,如果我的弟兄在上海这里有一个人死了,我会回来把你们的势力连根拔了。” 黄金荣听着这疯汉话里的威胁句句条理清晰,这人应该是有些见识的,可这家伙精神病,显然不太正常,一时急得嘴眼都歪了,“侬误会了,他说的是洋人那里,未必就会放你们走……” 第209章 我是局董 黄金荣的话让秦虎心里就是一咯噔,这上海滩毕竟还是洋鬼子说了算的!秦虎不清楚他俩话里隐下了多少虚的,或是想着给自己下个套儿?可还是跟着话头儿问了出来,“那你老黄说说,这大上海究竟哪个洋大人说了算?” “上海工部局,总裁费信惇,花旗国人,你可听说过?呵呵……” “哈哈哈,嘿嘿嘿,我跟你说啊老黄,上海是洋人的地盘儿,可没我的家,那些洋人和你们在这里有好日子过,可跟我们弟兄没一毛钱关系,弄死几个洋鬼子也没啥关系啦!哦吼……” 轿车开到了旅馆后面停了下来,秦虎使个眼色让三人看住了黄金荣和张啸林,自己先跑了下去,跑进去旅馆,秦虎先跟大家通个消息,然后安排老吴、拐子和郑大金快速撤离,没必要都挤到船上冒风险。 “我们把黄金荣和张啸林都绑了来……” 少当家一句话没落地,满屋子人,连那几个被扣下的家伙都给吓到了,老吴更是欢喜地跳了起来,“这么快!少当家,你可好厉害……” 秦虎没时间跟他们多说啥了,拉着他们到了屋外,立刻命令道:“你三个现在就撤走,去吴淞口听消息等我们,如果到夜里事情还没解决,拐子你的电台给船上通个信息,如果局势还不明朗,你们就过江去津浦线赶火车回天津。大金,先护着老吴回家一趟,接上家人一起走……” “家里女人、孩子我刚才都接来了……”老吴半信半疑地离开了华格臬路,就先跑回了家。 “好好好,那你们现在就走,路上要小心青帮的人!喜子,你跟着他们后面,看着他们安全离开,再回码头上等我……” 等着四个人带着女人孩子悄悄离去,秦虎先把身上的破衣黑衫扒了,换回了自己的西装皮鞋,礼帽墨镜却留在了头上。打开窗子,对着三泰他们挥挥手,侯明过来把各自的背包都搬了回去,这就要做撤离上海的准备了,其他一些事情暂时也顾不得了…… 秦虎回头瞧瞧四个被绑得结实的家伙,从自己背包里摸出了些大洋…… “你两个的洋车被我们毁了,这些钱是赔给你俩的!一会你们就可以回家换辆新车了。”把几十块大洋塞进两个车夫兜里,侧头又对两个帮会的家伙镇唬上两句,“刚才你俩都听到了,我们把黄金荣和张啸林从家里绑了来,你两个要是不想死,就在这儿乖乖等着,一个钟点之后,你们就可以喊人了,要是喊早了,我进来结果了你们小命儿……” 秦虎背上自己的背包出来,开车就奔了十六铺码头,码头上清清静静的再也没有了往日里船来船往的喧嚣,可再往北一段的江岸边上,又聚起了瞧热闹的人疙瘩! 三泰下去雇了条船,趁着这里人流清净,赶紧把两个青帮老大拖上了船去,三泰、侯明、小黑枪口指着已经绑的结结实实的黄金荣和张啸林,逼着船家划向了万安号。 秦虎司机座位上可没动,墨镜、礼帽都把脸给遮严了,瞪眼瞅着江上的动静儿…… 没有人能猜到会有这样跌宕起伏的剧情,小船靠近万安号,大船上和江岸边就炸了!当上了绑绳的黄金荣和张啸林被船上的货斗子提上船,岸边上南奔北跑的就热闹开了,咔咔咔的一群记者在对着江心一通乱怕乱照,十六铺这边也有人潮涌了过来,秦虎一脚油门儿,车子快速离开了码头…… 法租界的北面是上海公共租界,公共租界内的二马路说的是东西方向的九江路,在它南面一百米就是三马路汉口路,在由北往南的江西路纵穿两路南下,二马路的路口是礼和洋行,三马路的路口就是上海租界工部局大楼,公共租界的总巡捕房也在这里办公。 上午九点稍过,一辆黑色的小轿车靠着江西路边停下,一个西装革履的大个子捏了捏礼帽的帽檐下了车,墨镜摘下塞进了口袋儿,从车里后排抱出来一个大花篮,轻步快走就进了工部局的门厅。 秦虎抱着花篮进来了门厅并未发现有啥警务人员,大家匆匆进出还真没人搭理他,秦虎迈步就上了楼梯。二楼大厅里,这时候一位白色西装的工作人员快步迎了上来,脖子上还挂着工作证。 秦虎一口流利的英语开了腔儿,“先生,把这个花篮送给费信惇总裁,一位刚刚从华盛顿来的罗斯福先生送给他的,说明天过来拜访费信惇先生。” 这位迎宾应了一声儿接过了花篮向着楼梯上去了,秦虎回身下楼,快速戴上墨镜摘了礼帽,西装脱下来搭在胳膊上,形象稍稍改变的他扭头就往回走,眼里瞄着抱走花篮的家伙就跟在了他的后头。 三层的办公楼楼道挺长,秦虎没敢跟着进去,脚步停在三层的候客厅处侧身凝视,嘴里暗暗数着那人走过的一个个门口,盯着他抱着花篮敲开那间办公室? 等那人敲开了房门,抱着花篮进了房间,就这么个很短暂的空隙,秦虎抬腿就要跑过去认准了费信惇办公室的门口!然而就在这个瞬间,身侧突然有人轻叫了一声儿,一个人突然伸手就拉住了他,“tigerkin e with me.”【小老虎,跟我走!】 话音未落,这人拉着他就走!秦虎被狠狠地吓了一跳,没想到在这惊心一刻竟被熟人拉住了,是礼和洋行的洋老头克劳茨先生。 一路快步下楼,秦虎知道可能被这洋老头发现了什么,手里也轻抓住了他的胳膊,一起匆匆出了工部局大楼。 秦虎刚才下楼梯、戴墨镜,转身再上楼的那一刻,正巧被匆匆上楼来的老克劳茨瞧见了侧影,秦虎的心思都在上去三楼的那个迎宾身上,根本没想到这大楼里走动的人中还能有认识自己的,自己成了那个捕蝉的螳螂…… “小子,你可真是一颗老虎胆,擒住了帮会的老大,还想来抓了费信惇做人质?” 秦虎一听这个,心里一口气也泄了,“嘿嘿,你这洋老头一直盯着万安号吗?” “昨晚就没睡!听到你那条船出了事情,就安排人一直在江边守着,刚才我安排的人回来报消息,说是你们刚刚把法租界里帮会的头子擒到了船上,我就估摸着是你从杭州回来了!赶紧就跑来工部局找费信惇,想着给你找个谈和的机会,谁知道你个小老虎竟然敢打费信惇的主意……” “老人家,你认识费信惇?” “我是工部局的局董啊!过来过来,我给你说说……” 老克劳茨这一说,秦虎明白了,这个工部局开始是英美法三国联合成立的租界最高行政管理机构,内部模式像是外资以及租界内华人富商在上海的董事局,董事局的老大是总董,总董上面还有个总裁,那个费信惇今年初刚从总董升任了工部局总裁。礼和洋行是公共租界里的纳税大户,理所当然进董事局的,克劳茨也是董事局的老局董了! 法国人后来退出去了,成立了法租界的公董局和巡捕房,现在的法国租界实际上是独立行政和司法的,但是名义上还归公共租界的工部局管…… 秦虎心里暗骂一声儿,“好你个黄金荣,敢给老子下套!把小爷儿支应到这边来了。”不过转念又一寻思,也无所谓了,抓了哪个洋大人都能顶用,可现在却被这洋老头给搅黄了…… “唉!老人家您先回去吧,我要赶回去处理自己的麻烦了。我答应你的那些事情,以后书信里给你说吧?我先走了……” “等等等等,你不想跟费信惇谈谈?” “没有主导权的谈判没意思!久拖不决也不是我的性格,我再去法租界的公董局去找找机会。” “算了算了,我这个工部局局董给你做个人质如何?” “这……”秦虎拍拍脑瓜子,这个人情可就欠大了! 事情急迫,也由不得秦虎多虑,秦虎开上车拉着洋老头就回到了十六铺码头,也就是这一个钟点的工夫儿,码头这里又是一番新的局势了。 江岸上清净了不少,堵在黄浦江上游那一片帮会的小船不见了影子,江岸边瞧热闹的人群也被赶到了江岸路的内侧,法租界巡捕房的人手已经在这里拉上了警戒线…… 秦虎开着小车过来,摇下车窗几句应兑就开了进来,人群里双喜一声欢叫引起了少当家侧目,停车摆摆手让他上了车,上得车来双喜急着汇报情况,“少当家,大金他们安全扯了!俺回来就过不去了,过来了好多跳子,这边是色唐鬼,十六铺那里是中国的杆子,码头上像是来了要跟咱碰码的……” 秦虎开着车慢慢往南来,十六铺码头上可老清净了,一个瘦削的中年人码头岸边长袍孤立望着江面,身旁一支大伞,伞下一把椅子,这画面,蛮有诗意的!嘿嘿…… 秦虎瞧明白了周边的环境,想必船上的大午哥和老蔫也看到了自己的小车,秦虎慢慢把车停在了这个要跟自己碰码的长袍客身边。 这人显然已经认出了张啸林的这俩轿车,侧头瞧了过来,秦虎摇下了车窗,墨镜后含着趣味的眼神儿瞅了过去,也该是这个人物出面的时候了…… “杜先生,请上车!” 来人正是上海滩青帮三巨头的最后一位,杜月笙! 双喜快速下车,他可不管对方是个什么身份,上下摸摸杜月笙身上,对着秦虎摇了摇头,然后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杜月笙早就到了,黄公馆一出事,黄金荣的老婆桂生姐的电话就打给了他,匆匆过去黄公馆一看,杜月笙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什么人?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把这里当战场…… 他杜月笙发迹之初就是在这所大宅里跑腿的,如今街面上传的都是他的仗义豪气、礼仪温和,已经少有人了解他那时的阴毒狠辣!那直冲顶梁门的火气一压再压这才冷静下来。 黄浦江上闹大的事情,杜月笙昨晚就知道了,现在他也不等准确消息了,直接让司机把车开到了十六铺码头,他倒要瞧瞧这帮北方蛮子仗了谁的势,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杜月笙没有犹豫就坐进了车里,副驾驶的车门也打开了,克劳茨也下车露了个面,让人群远远的能看清楚了这个洋人的大局董,然后双喜手里攥着枪陪着他回到了车上。 这下让杜月笙吃惊不小,这些家伙在黄公馆杀人绑票还不够,竟然又绑了个洋人过来,这个洋老头有些面熟,却一时想不起他是哪个? 秦虎轻松一笑开了口:“杜老板,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克劳茨先生,工部局的局董,礼和洋行的老当家,现在是我的人质!杜先生,说说你的想法吧?” 清爽的江风已经让杜月笙彻底冷静了下来,现在是要先救人的,狠话说一箩筐没有丁点儿的意义,听人家开了口,也便恢复了平常的温然沉稳,“小兄弟,够厉害!初踏上海滩就有这般凌厉的手段,杜某实在佩服。克劳茨先生是公共租界工部局的局董,杜某是法租界公董局的华董,现在都在你的手上,这想法吗,该由你先说。” “我这个人也很简单,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我来上海本是想着做点生意的,没想到出了这般事情,有人踩到我们头上,没办法必须出手,请各位多多包涵!我的要求也明明白白,放我的船安全离开上海,等我们觉得安全了,所有的人质都放回来,路费盘缠我出了!” “这样太麻烦了!租界方面也需要一个台阶下,你把船上的人质都放了,我杜月笙陪你离开上海。” “哈哈哈,早听人说上海滩最豪气的是杜大哥,果然人如其名!不过,这大上海终究还是洋人的地盘儿,吴淞口也还有英国人的炮舰,如果杜先生愿意送我一程,我可以先放了黄老板和张老板,巡捕房的人也可以先放一部分,怎么样?我算是诚意满满了!” “嗯,我杜某最佩服英雄好汉,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好,我去安排一下。” 杜月笙和双喜下去安排船只,老克劳茨瞧着秦虎呲眯呲眯笑,“你这小老虎镇定自若,不比他们这些老狐狸差啊!” “老人家,我这回欠了您的大人情,一会儿上了船,我会还给你个惊喜的!” “那咱也一言为定?” “哈哈,一言为定!” 杜月笙喊来了条小船,双喜上去检查过了,然后对着车上打出了安全的手势,秦虎这边闪身下车和老克劳茨挽手疾步奔向了栈桥。远处瞧热闹的人群里突然跑出来一个人,对着码头上几个人高声喊道:“等一等,把我这个做保的也带上……” 秦虎错身回头,“呦,刚才三缺一,现在算是凑齐了!” 第210章 是个天才 跑过来的人正是从杭州跟来上海的张维,他带着个随从是跟秦虎一趟火车到的,只是不愿让秦虎看到才晚到了外滩一会儿。他到了黄浦江边想了解实情,可就没有秦虎那么直接明了了,半问半猜的知道事情闹得大了,扣下了巡捕,还动枪杀了青帮的人,这事棘手了!再想打听下具体因由,就是一头雾水了,他嘱咐随从在江岸上盯着,自己先跑去了淞沪警备司令部。 淞沪警备司令部才懒得掺和青帮和租界的闲事,值班的小军头还不如瞧热闹的了解情况!这个时候时间又还早,警备司令熊式辉还没有到值,张维只好再等上一等。 等这熊司令到了,张维亮明身份这一问,可把这老熊吓了一跳,静公他老人家关心这个,赶紧就把人给派了出去,消息还没回来,张维那个随从跑了来…… 好家伙!这个小毛头不是来上海做生意的吗?自己这里还没把事情搞明白,这小子片刻间就出了手,把黄金荣和张啸林绑了!他是怎么做到的?张维跟在张静江身边可是见多了大场面,但秦虎这个年青人却是真的超出了他的想象,他手指轻敲着桌面望向了也是一脸震惊的熊式辉,这个时候必须撂下个明白话儿了。 “熊司令,那条船上有静公看重的货物,他们的领头人是个小年轻儿,也是静公看重的,要确保他们的安全!你给我两个你的身边人,把你的小车借我用用……” 张维安排随从带着个熊式辉的副官回了码头,张维坐着小车就去了张静江在法租界新界的家里,他这时不想在淞沪警备司令部打电话了。 回到马斯南路张静江的家里,给杭州接通了电话,把了解的情况一一汇报过去,听了张静江个要求,赶紧就往码头跑。回到码头上,熊式辉已派兵把十六铺这片戒了严,然后他就瞧见那个无法无天的小毛头又绑了个洋人回来…… 张维一声叫喊跑过来,把个杜月笙着实吓了一跳!张静江本家就是浙江富豪,多年前在上海与虞洽卿等工商界大佬商办证券交易所,为南方革命军筹集军费,在上海,张静江是先总统中山先生的代言人,他在上海工商界和青帮势力中影响巨大!那个时候,张维就跟在静公身边跑里跑外,常有个跟帮会里的沟通联络,都是这个张维出面的,那时他杜月笙还跟着黄金荣做跑腿儿,对这个张维印象很深…… 杜月笙心思快速打着转儿,船上这些人身后若是站着杭州那位大佬,就难怪他们如此胆大妄为!可转念一想,这又不对,本来一个电话就能解决的事情,又何必杀人绑票?竟然还去绑了个洋商?眼神儿瞄过秦虎,这个后生究竟是什么背景?不过,两位兄长看来是触了霉头,自己这一番冒险,或是捞上了大鱼!杜月笙心中隐下的戾气不由得就散了…… 顺顺当当回到了万安号上,船上倒是一片欢腾,秦虎摆摆手让大家各就各位,顾不得闲话儿,自己赶紧去瞧那些船舱里的人质,这一刻少当家可是满脸满嘴的客气…… 先给黄金荣和张啸林松绑,一边给两位拍打着身上的灰迹一边道歉,“对不住,对不住!让两位老板受惊了。家里受害的那些弟兄,我赔钱我赔钱,你们报个数给我,我一定给……” 送了两个人下去小船,接着又去给法国巡捕房的那些家伙发个小钱儿,而且是一口标准的英语,那说词儿一下让老克劳茨没绷住放声大笑起来。 “哥们儿,大兄弟,大家大老远的漂洋过海来中国,就为了个养家糊口,不容易不容易,来来,都拿着都拿着,一人一百块!记着别欺负中国人呦,不然下次我可就不给了……” 秦虎前头出手狠辣,后面笑脸殷勤,除了克劳茨心里有点谱儿,杜月笙和张维两个见多识广的老江湖都瞧傻了,“这小混蛋什么人啊这是?” 最后剩下没放走的三个巡捕房的小头头儿,秦虎也给了钱,让他们等等陪着洋老头一起回去,路上也有个伴儿。 等把该放的都放了,秦虎回头嘿嘿地笑,“张大哥,杜先生,该回的都回了,船上也清净多了,咱们船头坐坐吧?” 侯明、小黑、双喜几个小家伙一阵忙乱,把新买上船的桌椅摆上了船头,茶壶茶碗也给伺候上了,秦虎陪着三方代表坐了下来。片刻之后,果然前面碰码谈判的小船来了,船上船下沟通几句,万安号平稳启航驶向了吴淞口…… 秦虎心中一块石头稍稍落了地儿,哈哈笑了,回头对着三位先道一声谢,“张大哥,谢谢静公他老人家挂怀!也辛苦张大哥了。谢谢杜老板的豪气相送,小子一定会有所报答。”接着又是英语感谢洋老头克劳茨一番美意。 张维先急着说了话,“船上那些文物没有问题吧?还有你的那些药品?” 秦虎点点头,“我们一起去看看!” 四个人下舱,文物一件件瞧过,杜月笙明白为啥出事儿了,难怪他们这么大的反应,原来船上藏着这么多宝贝疙瘩!再听说这些宝物是捐出来拍卖赈灾的,杜月笙又吓了一跳,这个后生的手笔不小啊!难怪得了静公那里看重…… 看过了文物,秦虎再拎出来一个长方的红木箱子,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的瓶瓶罐罐,正要拿给张维介绍一下,杜月笙和克劳茨也围了过来,张维轻轻按住了秦虎,把箱子又给盖上了,“静公嘱咐,这个药物要保密的!试验之后再说。” 张维保密不让看,杜月笙倒没啥,洋老头可不高兴了,“小老虎,你可是答应我了,说点让我满意的事儿,我不点头,你别想混过去。” “哈哈哈,好吧,咱们还有点儿时间,就好好说说枪吧!”秦虎拿上纸笔,捎上两支从礼和洋行那里新买的枪械,领着大家回到了船头。 四个人重新坐下,秦虎把一支hZ29和一支mp28摆在了桌上,用英语跟洋老头聊了起来,“我们上回说到这两支枪的用途,一个打远一个打近,设计这些枪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强化火力配置。 现在有一支精锐部队,或一团或一旅,人数不多,脱离己方的主力去抢占要点。如果是抢占山头控制公路,那这支冲锋枪受射程所限作用不大;如果是抢占城市村镇,近战巷战,由于人数有限,那么这支半自动又嫌火力不足。所以我说配给精锐部队的枪要结合这两支枪的特点,在保证持续强大火力的同时,能够远处拦截,又能近距离压制,那才是精锐部队最适配的步枪,那就是突击步枪…… 要设计这样的步枪,首先就要把步枪弹和手枪弹改成中间威力型弹药,枪支的长短、重量还要有个限制,以便于机动灵活作战。” “这个你说过了,我也想过了,是要先改变一下弹药。现在你给说点儿货真价实的东西,我要看你的设计思路!” 老克劳茨是枪械方面的大专家,不拿出点儿好东西看来是打发不了他的,秦虎让伺候在边上的侯明、小黑把桌上的枪拿走,自己拿笔画了起来…… 秦虎一边画一边讲着,“快慢机的原理我就不说了,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现在我来说说我对偏移闭锁结构和导气式原理的理解,德国的枪械设计或许更偏爱这个……” 秦虎画的是透视剖面图,虽然刚刚画出了轮廓,桌边上几个人已经闭住了呼吸,这绘图的手艺可不得了,惟妙惟肖如图纸一般,而且这枪可设计的好生漂亮! 克劳茨跟别人可不一样,那是一辈子浸润在枪械之中,兜里也掏出支钢笔,指着图中道:“先画这里这里,枪匣!” 秦虎跟着克劳茨的要求,先把枪匣里的枪框、枪机、导气杠杆和闭锁卡榫画了出来。这洋老头边上又提要求了,“别的不用画了,你再画一张制退开锁的!” 本想着让边上的张维也能看个明白的,老克劳茨使劲在催,秦虎只好在下面空白处再画一幅,刚刚把导气式原理的闭锁制退画清楚,老克劳茨一巴掌捂在了图上,“停停,好了好了……” 秦虎和张维、杜月笙一愣神儿的工夫儿,这洋老头把图纸就抓在了手里,嘴里咕哝出一句德语,“妙!绝妙!” 说着话就把那图纸折了起来,要往兜里装…… 别人没说啥,可张维急了,“等等,老先生,你不能这样拿走……”他出口却是流利的英语。 秦虎一转念间也就明白了,张静江那可是法国、英国、美国都常住过的,他身边的人,能说英语太正常了。 “哈哈哈……”老克劳茨笑了,他早就料到了这个,所以不让秦虎继续画下去了。 “这个是小老虎早答应我的,这小子是个天才!你们想要啥给他说,这个归我!这些东西你们还搞不懂,好设计留在中国你们也做不好,糟蹋了好东西。” 张维确实没看懂这个枪的好处,可他能听懂前面秦虎的说词啊,再说你个洋鬼子脸上都带着呢,这个枪必定不是凡品,眼里带着火气就望向了秦虎…… 秦虎赶紧来圆这个场儿,“张大哥,你别急!这个枪确实不适合咱中国用,静公他老人家要是有意这个,我还有,给咱中国军队设计的枪。” “啥个?真额还有?”张维还没消火,洋老头又出声儿了,这回跟着出口的却是标准的上海腔儿。 秦虎回头瞅瞅老克劳茨,再侧头瞧瞧张维,把自己给气乐了,“都他娘的是老狐狸,一个个毛都是红的!” 旁边默默无言一直在听在看的杜月笙突然开了口,“小兄弟,我看,侬勿要急着离开上海……” “对!对!” 这次三个人同时点头,达成了一致! 万安号到了吴淞口,张维瞪眼嘱咐秦虎几句,匆匆下船给家里打电话去了。郑大金、拐子和老吴一家也让成大午接了上船,一场突然而至的大风波又快速的消弭无形了…… 上午在万众瞩目下离开,下午又哑么悄的回来,这次万安号停靠在了公共租界的税关码头,不敢再去南边惹祸了。老克劳茨跟秦虎约好去礼和洋行讨论两部兵书的事情,吆喝着三个又拿了些大洋的法国洋巡捕下船走了,杜月笙却还没有走的意思,张维还在等人,三个人在船头又唠上了…… “静公要在上海搞拍卖会,不如由杜某来组织如何?” 张静江在上海有居所和家人,当然也算是上海人了,他在国府中的大佬地位声望尊崇,在租界和帮会势力中的影响也大,杜月笙这是主动靠了上去。 张维其实算是静公的家人了,他对上海很熟悉,对已经成了大势的杜月笙也是有几分敬重的,点点头算是答应了,“静公那里有西湖博览会牵着,不能过来上海,刚才电话里静公嘱咐,以杜老板的名望,如果愿意帮忙的话,这样的小事就拜托了。 一事不烦二主!还有一件事情比这个还重要,杜老板或许也能帮得上忙,找一家医院或是法租界的巡捕房里,找几个受外伤的人,我要试一试这个臭小子的药灵不灵?” “试药?刚才那红箱里的东西?” “嗯,杜老板过两天就清楚了,静公安排的大医生正赶来上海!我可给你个臭小子丑话说在前头,这药要是真能用,那枪的事情你罪过还小点儿,要是这药没用,哼哼……” “哈哈哈……”秦虎被张维逗得大笑,“张大哥,你觉得那个洋老头抢了咱中国人的东西是吧?你们接着听我说道说道就明白了。” “快点快点!” “我前两年跟着老师和兵工厂的官儿去过欧美的,特别考察过德国的兵工制造水平,那支枪的设计思路本就是德国人的,我只是做了些改进而已。我现在不跟他说,以欧洲国家高水平的研发设计能力,用不了几年也一定能搞出来的!现在给了他,结个善缘,将来咱们从礼和洋行买东西必然能打个折,我们是陪不了的。 再说了,那支枪的设计思路只是突击步枪的其中之一,美国人的设计思路就有些不同了,还有俄国人的一些思路都可以借鉴的,将来见到内行,我可以跟他们细讲一讲。 我们中国冶炼能力与机加工能力,跟列强相比差距太大,那个枪又需要相当精密的加工生产能力,咱就算能做出来也肯定贵的装备不起。突击步枪,就像几百人的队伍每人抬着挺小捷克轻机枪在干仗,咱弹药都供不起!我们的军队眼下更需要半自动步枪……” 这回张维明白了,这个小子涉猎多行,而且行行深钻下过大工夫,心思也还算老道,礼和洋行的那老家伙说的没错,这小子是个天才!可不能再把他当成个小毛头了…… 第211章 生意布局 淞沪警备司令部的人马汽车到了,先在万安轮停靠的码头处站上了岗哨,接着一件件要拍卖的文物装车运走,张维这里开始嘱咐秦虎,“静公安排试验药品的人两天估计就到了,这两天不要乱跑,不许再惹祸,礼和洋行那边,你去的时候我要跟着,记清楚了?” “嘿嘿,是!一切听张大哥安排。”秦虎有求于人,在张静江这样的大人物面前,自己这个小毛头也只有收起鳞爪扮乖巧的份。 张维再与杜月笙寒暄两句,定下联络方式,然后押着货物先走了。 “小兄弟,能给杜某说说你是身份吗?” “杜老板帮了我们大忙,小子必须实言相告,我叫秦虎,从关外来,以前一直在张大帅身边伺候,少帅是我的老师!我自十三四岁就在战场上拼命,去年受伤离开了队伍,这次来上海是想办个制药厂的。北方八省受灾,我把那些文物宝贝拉过来是想托静公做主,换钱救灾的。我人还在杭州静公那里,没想到上海这里帮会的人会拉着巡捕闯上船……” 杜月笙也是老油条了,听明白了秦虎的身份,哈哈一笑转移了话题儿,“你这船上好东西不少啊?能给杜某先透透那些药吗?” 秦虎对自己的药有信心,下来还要请杜月笙帮忙,他可不像张维那样拿个架子,轻轻松松给这老江湖讲起了抗菌素的作用…… 不用这药试验成功,就秦虎这些专业的见识,几句话间,杜月笙眼神儿就亮了,这个药如此重要,难怪张维神神秘秘,还要等静公亲自安排的人过来做测试! 瞧瞧秦虎一脸的自信淡然,再想想刚才为他设计的那支枪引发的争夺,杜月笙对这个年轻人的信心由然而起。好枪!好药!那可是军队的支撑要素,自己绝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这个时候的杜月笙,已经迈上了其大佬人生的第二个台阶! 四年前,通过与黄金荣、张啸林两位已成名的青帮大佬合作,从倒卖鸦片起步,成功进入了上海青帮大佬的行列…… 两年前,为了帮助国民政府控制住上海,他们出钱出力、干脏活,交足了投名状!而后进一步控制住了上海滩上的地盘儿,黑道上的生意明着做,那可是有了疯狂的膨胀式发展!已经有资金余力向其他正常商路快速扩张,开始了各种投资参股,甚至自家的银行也已经有了雏形…… 今年的杜月笙又进入了法租界工部局,当选华人局董,可谓快马加鞭春风畅意了!但是,除了鸦片赌场妓院这类无法上台面的生意,他还没能抓到一个正常商路上的支柱型产业,如果能和这个被静公和礼和洋行都看重的天才小子合作,就能在军队、国府里加上重重的影响,这不是老天给自己搭的台阶吗? 杜月笙动了心思,继续把心中的一些疑问说了出来,“为啥舍近求远来上海办这个药厂?” “关外势力最大的不是奉系东北军,还有对满洲虎视眈眈的日本人啊!这样的药品,我又岂敢让它被敌人盯上!” “嗯,秦兄弟不愧是张大帅和少帅身边出来的,这样的本领、见识,可称得上少年才俊,难怪得了静公的看重。还有一个问题,静公那里一个电话就能解决问题,你为何还要冒险杀人、绑票?” 杜月笙瞧着面前这个初来乍到的小老虎,他再有潜力也该是求人铺路的时候!这个年青人究竟是啥个性情,还是要摸上一摸的。 “我读的是讲武堂,我们这些人也是属于军队、战场的,想法也直接简单,自己能解决的事情,不愿求人啊!” 杜月笙心中暗自点头,他从秦虎话里却听出了另外的意思!这小子还不是张静江的人,这次来上海杭州,就算有人介绍推荐,怕也是刚刚接触,那个张维也还不了解他。之所以礼和洋行和静公一起主动来帮他,是他身上有相当重大的潜力,而且看来他也是愿意拿出来与人分享的…… 想到这里,杜月笙脸上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秦兄弟,青帮那边的事情你不要过虑,我会把事情悄悄搞定。拍卖的事情也不算啥子事情,赈灾的活动我们一直再搞,轻车熟路也不会有啥问题!你那药品试验我也会给你们组织好。嗯,抛开静公那边的面子不谈,我要你的诚意……” “哈哈哈,刚才船头我已经说过了,必有报答!杜老板有啥想法?小子能答应的一定答应。” “爽快!” “杜老板是对那些药品有兴趣?还是也喜欢那些枪?” “兵工厂的牌照难搞,熟练的工匠也实在稀缺,你的那个药品怎么样?” “嗯,杜老板放心,那个药我在关外已经试过了,效果很好!再说了,对于伤口的细菌感染,全世界都还没有特效药,你觉得它的市场会有多大?” “嗯!”杜月笙认真的点头,然后狮子大开口了,“我要上海的代理经销权!怎么样?” “哈哈哈,杜老板小家子气喽!我可以把新药厂的总经销权都给你。除了我们自己队伍用的,其他上市的药品都可以委托给杜老板经销,我们只要生产利润,不搞销售……” “啥个……” 秦虎的买卖经儿超出了杜月笙对生意的认知,他惊讶之余便不急着回了,两个人船头了一直磨叨到了天黑,才把更多的细节商定下来。 随着对秦虎身份的进一步了解,杜月笙也搞懂了秦虎的真实想法,他是带着队伍的,将来也是要上战场的,这后方的生意实际是须要人来照应的!大事可以求张静江来出面,可日常的生产经营他是无法到上海主持的,所以这个现代化的大制药厂也只好收缩经营了…… 天大的馅饼落在了头上,这杜老板高兴了,“哈哈哈,秦兄弟,不见外的话,你可以喊我一声杜大哥了!” “不不,论年龄、论做人,杜老板都是长辈,喊一声杜叔才更合适。我这个毛头小子在外面胡闹,自己人的圈子里却是认认真真,朋友不求多少,可有一个算一个,我都是当家人看待的。” “嗯,是个性情中人!以你的本领见识,不能当你是个毛头后生,就随便你了……” 秦虎嘱咐了‘杜叔’为自己的身份保密,然后拿出几盒老参送了给他,高高兴兴把他送走了,转身回到船上,红儿一头就扎进了他怀里…… 秦虎回头瞧瞧码头上那四个淞沪警备司令部留下的岗哨,对着成大午和老蔫挥挥手,揽着抹眼泪的红儿就下了船舱。 大家都已经吃过了,少当家端着饭碗就跟大家开上了总结会儿。出乎大家的意料,少当家一句没提大伙逛街惹祸的事情,也没提老蔫他们被人跟到万安轮处的大意,而是开口就赞扬了成大午和老蔫面对巡捕上船搜查的临机处置…… “我们这支队伍,将来可以增加见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但绝不能允许别人骑在我们脖子上拉屎!不管对手是什么样的人?有多么大的势力?我们都该有鱼死网破的勇气。从这一点上说,大午哥和老蔫的果断行动没有问题,保住了咱的重货,稳住了局面,争取了时间……” “回船上的时候,我们散开成战斗队形的,可还是被他们跟上了……”老蔫对这个一直耿耿于怀、心里纳闷儿。 “哈哈,整个十六铺或是整个法租界里,到处是人家的眼线,拉洋车的,卖烟卷的,摆小摊的,开店铺的,青帮的势力之大,超出了咱们山里人的想想啊!人家根本不用跟着你们的……” “少当家,那咱还能下船不?” “你们这帮惹事儿的家伙,还嫌捅的篓子不够大是不?我们跑到人家青帮大佬家里杀人绑票,人家能咽了这口气?这几天规矩点儿,早上晚间在附近分队转转,不许远处去!等咱把药试过了,赶紧离开上海去南京……” “去南京!!!” 这下大家又欢腾了…… 成大午大概猜到了秦虎的意思,“嗯,是不能把大金、老吴他们留在上海办药厂了。” “是啊,有人照应着我也不放心,老吴跟人家还不是一个级别的,咱还是躲他们远点儿吧……” 秦虎把刚才船头上的一系列谈判给大家做了个详细交待,一切回归正常,还交上了不少大人物,这下连瞪眼细听的老吴都踏实了,“少当家,那咱上海的公司还办不办?” “原本没想着制药厂会这么快就有眉目,现在有了张静江这位大佬助力,咱的路数也变一变,先集中精力把药厂办起来。药品的经销我都推给了杜月笙,咱先做好力所能及的,那些斗心眼、打嘴架的事情交给杜月笙,咱们先踏踏实实把生产规模做起来。其他的事情先缓一缓,等几方面的关系处得熟溜了,再张罗其他的……” 关于船上那些日元,秦虎已经有了新想法,杜月笙要是能帮忙,把那些钱洗干净就麻利了!不用再靠着自家开个小公司慢慢来了。至于其他的军需采购,也可以挪到南京去,走津浦铁路发货到天津,更加快速方便…… 成大午他们去不了杭州了,大家也没心思在上海乱逛了,一个个浮躁的性子也变踏实了不少,老老实实在船上开始上课和训练了。 第二天上午,一场高强度的训练课结束,秦虎正在给大家讲那支半自动步枪的结构原理,张维来了。看秦虎在上课,向他摆摆手让他继续,自己在旁边坐了下来,等秦虎的专业课结束,张维才说明来意,邀请秦虎去拍卖会的。 “这么快就组织好了?” “你们还在杭州的时候,我拿着你的那些照片就来船上看过了,跟我上船的,当时还有两个识货的大家,消息早就传出去了,买家早就在等了。杜老板办事也是麻利,一早就发了通知,现在已经在请买家看货观赏了,下午正式开拍!拍卖地点离你这儿很近,你把这么多好东西拿出来,我来叫你过去,一起去看看吧?” 张维带人来看货的事情,成大午已经给秦虎提过了,秦虎其实也没多在意这些文物,这时摇摇头还是推掉了,“嘿嘿,张大哥,我就不去了,反正我也不懂!有张大哥和杜老板主持就成了。” “你就不想留下一件两件的?现在说还来得及呦!” “哈哈哈,我留下也是累赘,还是该给这些宝贝找个好人家才对。” “好吧,你可别后悔啊……” 张维笑着给秦虎摆摆手就要下船,老臭这家伙凑了过来,“少当家,咱那些东西可不孬,哪件也值个百儿八十的,那座玉山就得几千块!要不咱去开开眼?” 秦虎还没开口,边上三泰拿老臭开涮了,“你小子是想去瞧瞧亏了多少吧?老大,这个你得满足他个臭耗子!嘿嘿……” 平时大家总拿老臭开心,他也不在意,总吹他懂行见过好东西,那堆文物里就有他拿给万家老掌柜换钱儿花的。秦虎这个少当家倒是一视同仁,从来也没瞧不上这个挖坟掘墓的家伙,现在有个让他见世面的机会也就点了头儿。 “好吧,难得有个这样的机会,就带你小子开开眼去。” 老蔫和成大午一对眼神儿,成大午喊了一句,“喜子,你和老臭跟我过去!” 万安轮这里有了站岗值哨的,成大午和老蔫还是担心少当家的人身安全,然后三个人换上体面衣衫就跟着张维、秦虎下了船。 拍卖会在上海证券物品交易所,在四川路1号,公共租界的最南头,就是几步的路。秦虎到了这交易所抬头一望,这里不该是个人头攒动的地界吗?怎么冷冷清清的?秦虎瞧瞧大门处的日期牌儿嘿嘿地笑了“哦,今天星期天休息啊!” 张维边上听懂了秦虎的嘀咕,跟着解释起来,“这证券物品所撑不下去了,要关门停业了,不是礼拜日也是门可罗雀喽!大楼多半都空着,杜老板选这里就是图个清净方便。” “这个是为啥呢?” “唉!一言难尽啊,前些年,静公在这里也是跌了跟头的……” “哦?张大哥,这个能给小弟说说吗?让小子也跟着涨涨见识。” “嗯……如果只是静公赔了些钱的事,给你说说也无妨,可事情涉及南京那边的大人物,我就不好跟你乱讲了,你去问杜月笙,他也是清楚的……” 第212章 投资野望 杜月笙笑着迎了出来,“秦兄弟来了,来来,我给你介绍些上海的大人物……” “不不,杜老板,我带着几个弟兄来开开眼界,不想搞出啥动静儿,千万别说东西是我带来的!我们在后头瞧瞧热闹就好。” 旁边张维说了话:“这小子本不想来的!不过,他这个小毛头对交易所一地鸡毛的事情有兴趣,杜老板可以给他讲讲这个,免得这小子将来想搞投机买卖!” “哦?投机买卖,那可不是侬个后生要走的正路……” 张维走开了,杜月笙带着秦虎几个在空荡荡的证券物品所里走走转转,从秦虎的话里很快就明白了张维刚才的意思,慢悠悠的给秦虎讲起了近十年来上海的股票货物交易的兴衰起伏…… “八年前的上海,这里可不是如今这惨淡的样子,那时候这家物品所里人头攒动、交易旺盛,仅靠收取佣金,一年的收益就接近股本翻倍,再加上买空卖空的炒作,那盈利无可计数!所以在大上海,一百多家交易所几乎是一夜之间就冒了出来,上海好多人都疯特了!拿着全部的家底,甚至是从钱庄、银行里贷来的钱财都涌进了这里和一家家交易所…… 静公也是这里面重要的参与者,他和南京那位委员长还有现在国民政府里几个大人物也建立了自己的交易所,恒泰号。静公所为当然另有目的,是为南方的军队筹措资金,起初确实通过收取佣金和炒作本所股挣了不少,可后来就收不住了……” “等等等等,杜叔,什么是本所股?” “本所股就是恒泰号交易所发行的恒泰股票,在自己交易所里交易!” “这个也可以?随便成立个交易所,就能发行自己的股票上市交易?” “是的!那个时候上市交易的股票、货品有限,除了证券,只有金银、纱布、棉花、面粉、杂粮油饼这几样货物。工商业者为融资办的交易所,每个交易所都设自己的本所股,投机炒作的人又不管那个,你就是摆上块砖头,那价格也炒上天去了……” 秦虎一拍脑门子,“完蛋!这不是菜市场里卖股票吗!这得坑死多少人啊?” “是的!民国九年【1920年】交易所先后开业,到民国十年,银行钱庄就怕了,到了年底一下就收紧了银根。到了民国十一年,这下上海的交易所哭爹叫娘了,没了资金支撑,股价暴跌,无法交割,真正的是一地鸡毛…… 不管是经营交易所的,还是炒作股票货物的,十家亏了九家,跳楼跳江的不知凡几,收尸的都忙不过来了…… 静公赔了大钱,恒泰号倒了,筹措军饷的事情也黄了,南京那位委员长欠下了巨额债务,为了躲避债主追讨,无奈拜了我那大哥黄金荣为老头子,靠着青帮的名号暂避一时。那个惨况,让今天的上海交易所都没缓过气来!一两年内大起大落,一百多家交易所就剩下了六家还苟延残喘,撑到今天,这物品所也要完了……” 秦虎明白为啥张维不愿提这些丑事了,跟着长叹一声,“唉!没有准入门槛儿,又没监管经验,民族资本又弱得兜不住底,盲目效仿欧美的资本市场,想一口吃个……胖子……” 秦虎语调儿渐低,突然就发起愣来…… “秦兄弟,这个你也懂?” “哦……不懂不懂!杜叔,你身边可有熟悉美国证券股票市场的人?” “啊……” 现在是1929年的9月中了,发生在美国的股市大崩盘该是10月下旬就要来了!秦虎虽然了解证券股票的一些常识,可对炒股没啥兴趣儿,要不是听杜月笙讲起上海交易所的大崩溃,他还想不起来这个,自己能不能也来个疯狂的投机,一口吃成个大胖子…… “静公曾常年在美国生活,在那里华人朋友遍地,他一定是能找到合适的人选……” “杜叔,你没听刚才张大哥说吗,我要想去美国做投机,静公那里估摸是要骂的!” “啊,你还真想去啊?” “我是去不了的,可如果有个靠谱儿的人能担起这个任务,我可以投一笔钱去试试。” “你这小子很有钱啊!你想投多少?” “哈哈哈,一百万美元怎么样?” “那可是两百多万银元……”杜月笙瞪眼瞧瞧秦虎,心里陷入了思忖,脚下这个上海证券物品所在成立之初,上海巨富虞洽卿挑头,几大富豪集资股本也就是五百万银元,张静江成立的恒泰号也只是几十万的小股本,这小子张嘴就要拿出两百多万去海外投机股票,再想想他一次捐出那么多的文物拍卖赈灾,要说他身后没有些大人物支撑,谁会信?可这个小毛头一言而决的口气,实在让人疑惑…… “怎么样?杜叔,你能找到个靠得住的人吗?这个事情很急的!” “我去打个电话问问,你在这里稍等上一下!”杜月笙对秦虎虽然疑惑,可还是决定静观其变,先听听看看再说。 “杜叔,先不要跟静公那边讲,如果能有机会,先把事情做起来,我再跟他说。” “嗯,也好……” 杜月笙的路子,这上海滩上那绝对是毋庸置疑的!中午的餐会之前,三个交易所里的大小经理就跑了过来,其中两个是虞洽卿这边物品所的,是物品所在上海交易所崩盘后,从美国请来的证券市场专家,另一个来自华商所,从英国金融行业请来的,三个人都有在英美长期做证券交易的经历。 这下秦虎心思专注起来,拉着三人避开大家坐了一桌,因为又是西餐,大午他们跑到外面轮班去吃饭了,秦虎这里安安静静地用英语向三位专家讨教起来…… “我有些闲钱想投资美国股市,却是没有什么经验,杜老板帮我请来三位兄长,你们都是英美证券市场的专家,我想让几位给我仔细讲讲美国股票市场的规则门道儿。当然,我也不会让三位兄长白讲,这里一百块银元,算是我的一点心意,请三位兄长收下……” 秦虎未曾请教先是大洋开路,也是想着瞧瞧三人是个什么反应? 物品所来的这俩人,岁数大一些的这个姓席,四十多岁,另一个年纪不大,三十来岁,姓陶,华商所那位姓梁,看上去也有四十出头儿了。三个人瞧瞧秦虎一脸真诚的样子,那位姓席的道了声儿谢,先把一封大洋抓在了手上,随手数出二十块给了身旁的小陶,然后理所当然地与对面的老梁每人分了四十块。 秦虎瞧明白了,这位是首席的席,是身份地位最高的,开口也就先问他了,“席大哥,现在的美国股市是个什么情况?能给我介绍一下吗?” “非常火热!欧洲大战后,美国的工业实力已经超越了欧洲,英国这个老牌儿霸主已经不行了,这是一个属于美国的黄金时代。欧洲的经济恢复离不开美国,新兴产业在美国快速成长,汽车、电器、飞机这些新兴产业潜力无限!今年,全世界的资金都在向美国流。 上海这里也是一样的情况,上海的洋行很多人都在把资金转移到美国炒股票,花旗银行为此还专门推出了服务项目,在替客户汇转资金的同时,还为客户在纽约华尔街代开交易账户,想必少掌柜也是受此影响,想去美国投机一把了?” 秦虎点头微笑,“席大哥是看好美国股市的上涨势头了?” “哈哈,是的是的,这个月初虽然有些回调,可必然会蓄力冲高,少掌柜如果想投机美股,可要快一点喽!” “这个我可不同意老席你的看法!美股上涨已经快十年了,过去还是震荡走高,可今年美股涨得太快太猛了,英国央行已经给出了加息预警,提醒了美股存在大泡沫,我认为,回调是不可避免的。英国虽然在欧战中受到了巨大的损失,经济上的领导力丧失,可单论金融方面,比美国还是经验丰富的。” “老梁,你就没想过,英国央行的预警是担心资金都流去了美股,英国金融市场的影响会受到进一步削弱吗?” “老席,你这可就是阴暗心里了!英国央行的信誉还是有保证的,怎么会有如此下作的警告?再说英美一家,哪边出了问题都会连累另一边……” “老梁,你还是太幼稚了……” 秦虎还没问出点什么,这席梁二人先争了起来,瞧瞧对面那个小陶没有张嘴相劝的意思,自己只好插了进去,“两位兄长一会再辩这个,我先问个问题,两位刚才说的英国、美国的消息都准确靠谱吗?” “当然是准确的消息,我每周都会约上海的英商一起喝喝茶,这些消息都是公开信息!老席他也是一样的习惯。” 老梁先回了话儿,秦虎接着就回问过去,“梁大哥,你是看空美股的吗?” “是的!美国经济虽然还比较强劲,可问题也有不少,股市连续十年的震荡上行,回调一下也是必然的结果,特别是今年夏天,涨得太快了!” “那做空美股是如何操作的呢?”秦虎点点头问起了一些细节。 “小陶,你在华尔街做过交易员,你来给少掌柜说说。”老梁把问题推给了一直没吭气的小陶。 秦虎把目光也转了过去,却见这家伙不紧不慢地先把嘴里的牛排咽下去,喝了口高脚杯里的水,这才轻轻嗓子道:“少掌柜,这事儿挺简单啊!做空就是看空,您觉得哪支股票的价格要往下掉,就去经纪公司借这家公司的股票,缴百分之十的保证金,约定时间还给他同样数量的这个股票就行了。有约定一个交易日的,有约定一周之内的,也有约定一月之内的,就全凭你的判断了。” “这个借股票操作简便吗?” “简单简单,啊呜……”这家伙又把一块牛排塞进了嘴里。 “你小子没吃过牛排啊?”旁边的那位首席有点不高兴了,这场合有点栽面儿了。 “席经理,你们别老说了,先尝尝这个,我可好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牛排了!” “哈哈,都怪我都怪我,来来来,咱先尝尝这个,杜老板的安排,肯定不差!咱边吃边聊。” 秦虎哈哈一笑把气氛圆融起来,大家先动起了刀叉,也许是觉得有点掉面子,这个席经理倒为小陶解释起来:“五年前,学习经济统计的小陶在华尔街替人家跑交易,挣的不多也挺辛苦,可那份工作还算有前景,将来升职的可能还是很大的。可他上海家里出了事情,本来挺富裕家里因为股票交易败落了,家里忍了好久才给小陶去信,他接到了信,辞掉工作就跑了回来。 物品所这边的交易也很惨淡了,他跟着我在那里搞些维持方案,效果也不算好,本来答应他的100块月薪,现在也只能给50,他还都给了家里堵窟窿,在纽约一个人潇洒的日子怕是没有了!” 秦虎点点头,这个家伙还是蛮顾家的,“陶大哥,家里亏了多少啊?” “快还清了,再坚持个三年就没事了。” 这家伙不愿提家里的事情,含糊两句又回到了秦虎说的事情上,“少掌柜要投资美股,至少比在上海搞投机生意要强!美股的炒作是加了几十倍杠杆的,风险不小,可150亿的市值巨大,实力雄厚的好公司一大堆,交易规则也还细致严谨,不会有上海交易所这些烂事情。席经理和梁经理都是个中高手,只要你资金够用,真心用人,帮你操个盘是没有问题的,嘿嘿,只是不能包你赚钱啊!” “哈哈哈,股市有风险,投资须谨慎啊!我要再考虑一下……” 秦虎这个少当家是不可能放下自己的队伍跑去美国玩儿股票的,这笔冒险投资又不是小数目,不做这个事情也未必会影响了自己队伍的发展壮大,只是机会摆在这里,心里有些压不住的野望而已。眼前这三个人虽然都有些专业经验,可能否托付那么大的资金,他心里一点底数都没有,这事可不敢胡来…… 第213章 责任重大 秦虎先把心里的野望放下,四个人流利的英语聊得倒是很投机,只是因为杜月笙邀请的原因,秦虎自己不往深里说,三个人谁也没敢问秦虎的身份和投资美股的具体想法,大家高高兴兴吃了个午餐,最后秦虎让餐厅给三人每人打包了一份带走,还悄悄往小陶的那个袋子里塞进去20块大洋,算是为他万里顾家的一点儿心意,也算是对刚才首席分钱的一个小态度了…… 下午的拍卖会有点儿小意思,一开槌那就是火热的场景儿,第一件拍卖品,那座小块的玉山拍出了四千多大洋的高价,秦虎躲在最后面瞧见了杜月笙回望过来的眼神儿,他都怀疑这是杜月笙安排的哄抬物价了…… 刚刚对拍卖会提起点儿小兴趣,秦虎就瞧见午餐会上那个小陶跑了回来,站在门口四下里踅摸,起身对着他摆摆手,这家伙蔫不悄地过来就坐在了秦虎身边,一声不吭拔着脖子就望向了拍卖台。 就这样沉默了片刻,而后两人对望一眼,几乎是异口同声儿,“你对这个也有兴趣?” 然后两人扎头都乐了…… 秦虎笑笑还是先接了下去,“我带着几个弟兄来开眼瞧热闹的,陶大哥咋又跑回来了?” “回来谢谢你!还得嘱咐你这少掌柜的,千万别去美国炒股票!” “哦?陶大哥,说说你的道理。” “唉,你听我的没错!美国证券市场里资本大鳄资金庞大,消息灵通,再加上十倍二十倍的杠杆,不是咱中国人那几个小钱儿扑腾的地方,一个小闪失,连个渣渣都剩不下!少掌柜您跟杜老板有关系,随便在上海搞点儿啥买卖都能赚,何苦漂洋过海把钱扔给洋鬼子。” 秦虎低头略略沉思,这个小陶人品还不错,然后就问道:“陶大哥怎么称呼?能给我说说你在美国炒股的经历吗?” “我叫陶文澜,是芝加哥大学毕业的,学的是经济统计学,整天跟数字大交道,毕业后在华尔街找了个代理交易员的工作,就是每天替客户跑去交易所下单交割,1924年初回的上海,前面两年都泡在美国证券市场里……” “那文澜大哥,你对美股怎么看?现在是该做多还是做空?” “嘿嘿,少掌柜,看你还是不死心啊!我得给你多说几句,听你这样问就是外行了……” 陶文澜拉着秦虎往后排挪了挪,找个略略清净点的地方坐下,秦虎还是先问了出来,“问你们这些专家不都是这样问吗?午餐会时席大哥和梁大哥不也是争论的这个?而且我听着都很有道理的。” “嘿嘿,他们俩老哥是做分析员的,分析的是宏观经济和各方的消息,分析报告给我们这些交易员做参考,他们的工作讲究理论和逻辑。我们做交易员的不一样,多头因素和空头因素我们都看,可股票投机中这个却不是最重要的,因为在市场上做交易的人群受到许多复杂因素影响,还有大资金悄悄的炒作,市场上许多时候是不讲逻辑的,那是疯子们扎堆的地方,所以做交易的最最重要的是发现市场上悄悄形成的趋势,好的交易员凭的不是知识和逻辑,是靠的嗅觉和机敏……” “哦,那么说理论和逻辑没用喽?” “有用有用,那些东西也是推动市场趋势的重要因素,但那些东西又不是绝对的!我可以同时找到许多对立的因素,靠这个难以判断多空的趋势。比如席经理说美国新兴产业蓬勃发展,汽车、电器、飞机等行业一片繁荣,可传统工业却有了收缩的趋势,造船、纺织行业最近三年一直在收缩兼并之中,失业人口反而是在增加的,美国农业方面也在不断萎缩之中。失业增加,消费水平降低,谁去买那些新产品?” “文澜大哥,你说的这些情况准确吗?” “我的同学家里就有做纺织行业的,也有农场主,原来他们几个从来不跟我谈股票,没兴趣!今年已经给我两次来信了,家里的企业都被收购了,很便宜就卖掉了,他们现在反而想从股票里找些机会,叫我回去美国帮忙。要不是家里这个样子,我还真是想回去瞧瞧的……” “哦……文澜大哥,你是缺路费吗?” “唉,我是啥都缺啊!家里的好些铺子都卖掉了,堵了这五六年的亏空,还有四五千块的欠账要补上,父亲病恹恹的无法工作,母亲打个零工也就能挣个饭钱,两个妹妹都嫁出去了,也帮不上家里,我在这物品所虽然挣得也不多,可每月50块在上海也不少了,不敢离开啊!” “这物品所不是要关门了吗?” “是啊!就是在为这个发愁呢。” “文澜大哥,我要是给你一百万美元去美国投机股票,你能跟我保证不胡来吗?我是说,炒股赔了没关系,但你要把钱用在我让你用的地方。” 这陶文澜眼睛猛然一亮,然后摇摇头又冷静下来,“少掌柜,我们初次相识,你这样的担子我不敢挑啊!一百万美元,在美国也是过上等人的日子,你可以在上海搞个进出口贸易的洋行,我的同学家里就是开冶炼钢厂的,我帮你做个代理,你有杜老板的照应,一样可以大赚的!何苦拿来去赌?” 听着陶文澜劝说,秦虎心里一直在嘀咕,“你们有靠理论逻辑的,有靠敏锐嗅觉的,老子靠得是老天爷啊!拿那笔日元去拼一把,赌输了,对自己的队伍影响不会太大,可如果赌赢了,那个局面可就不敢想了……” 想到这里,秦虎神情严肃地道:“文澜大哥,我给你两天时间考虑一下,如果你愿意帮我做事,我留在上海的人可以帮你把爹妈照顾好,每月按时给他们50块钱,帮你尽孝!你按照我的要求做了,赔干净了也没关系,回来我给你安排月薪100大洋的稳定工作,还会帮你把家里的债还了。但是,我要你真心换真心!你觉得自己管着那一百万美元资金能心思守正,就来税关码头的万安轮上找我。” “啊!少掌柜,您不去美国?” “嗯!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这陶文澜瞧着秦虎瞠目结舌的傻了…… 陶文澜一脑瓜子蒙圈地走了,下面就轮到秦虎几个发傻了,拉来的那百十件文物竟然拍出了近六十万大洋,老臭左边瞅瞅,右边瞧瞧,嗓子里咕噜噜在响,可一句整话儿都说不出来了…… 张维笑呵呵地过来,杜月笙也望着他在轻轻地笑,拍拍秦虎的肩头,张维戏谑道:“后悔不?臭小子。” 秦虎呲开了一口整齐的白牙,“有了静公、张大哥和杜老板帮着,这回能救更多的人了!那些宝贝都找到了好人家收藏,我也放心了。接着还有重要的事情做,我是顾不上后悔啊!” “呵呵,后悔也来不及了!一会上去签个名吧?” “啊?” “江浙赈灾救助会和上海救助会的人都来了,一会儿把这些拍卖款项转给他们,静公说了,给你留个好名声。” “不不不,就以静公和杜老板的名义发吧,我们就不掺和了。” “嗯,那就以杭州博览会和上海工商界的名义转赠善款吧!明天我们来看看你那另一样宝贝……” 秦虎几个回到船上,这下可热闹了,双喜这小子添油加醋地在给大家戏说老臭…… “老臭哥见天儿地跟咱说他识货,见过好东西,他拿去万家的那个石头印章,今儿也卖了,老臭哥瞪眼在后头瞅着,开始那会儿,他跟俺们说,别看那玩意儿不大,最少也值个一两百块,到了上海这些大财东这儿,备不住就得四五百!咱们哥几个,呵呵,都信他……” “喜子,别他娘的卖关子,到底卖了多少啊?” “哥哥弟弟们,这回咱是真跟着涨了见识,四千五百块!老臭哥他可亏大了,万家老掌柜给了老臭哥哥20块……” “啥?!……” 哈哈哈哈哈…… 大家随后是一阵子疯笑,成大午摆摆手让大家消停下来,回头对秦虎道:“少的,俺也给看傻了,为啥那个破石头值那么多啊?” 秦虎轻笑一声开了口,“大家别笑老臭,对于这些历史文物,我们都是土鳖!拍卖会上说的清楚,那个物件儿年代久远,是大唐朝以前的东西,是高句丽王朝的一枚印章,距今有1300年以上了……” “高句丽是个啥玩意儿?” “好吧,我来给大家说说隋唐两代与高句丽的几番大战。” 少当家的历史故事一开,把大家给讲了个拧眉瞪眼,听着那白骨如山、王朝颠覆的战争往事,一个个心潮翻涌,都仿佛置身于那遥远的战争画卷之中了…… 第二天的早训刚刚结束,大家洗洗擦擦刚换上衣装,陶文澜又早早跑到了码头上,瞅着这艘万安号就愣起了神儿,这不是两天前惹出大事的那帮家伙吗? 秦虎船边上瞅着陶文澜那黑眼圈子,就知道这家伙一宿没睡,也不急着问他正事儿,开口把他叫上了船头,“来来,先一起吃点早饭。” “少掌柜,您就住船上?”… “是啊,跟弟兄们在一起。” 船上的早饭也是简单,自己熬上一大锅稀粥,从码头小摊上买些油条、小笼包,二十多个人船头船尾嘻嘻哈哈中就开始了这一天。 陶文澜瞧着这帮嘻哈的家伙端着个大碗在秦虎身边有说有笑的从桌上拿一样的吃食,心里就明白了几分,低着声音就问了出来,“少掌柜,您是带兵的?” 秦虎呵呵一笑,“你是个精明人!他们都是我的兵,一个锅里抡马勺,一起出生入死的弟兄。” “你们好厉害!前两日这船……” “你也知道这事情?” “整个上海都嚷嚷遍了。” “嘿嘿,现在没事了,算是个误会吧……” “少掌柜,我昨晚一宿也没睡着,翻来覆去也想不明白,今天又跑过来,就想问您一句,少掌柜您是什么身份?为啥要那样去美国炒股票?我听明白了,才敢信您!” 秦虎心中已经开始认同这个陶文澜了,他心思敏捷又不缺沉稳,有学识有能力还有个敦厚劲儿,尤其是他顾念亲人,是个自己愿意用的能耐人儿。 “我们在北方有一支队伍,我是这支队伍的少当家,我读的是讲武堂,也多次去过欧洲和美国考察军政经济。这次来上海,是要跟浙江省政府主席张静江合作办一个军需制药厂……” “啊!人杰公?”【张静江,又名人杰,国人敬称】 秦虎点点头,这时候他把张静江这杆大旗也抬了出来,就为了让这个陶文澜能分得清钱和前途哪头儿更重! “这个制药厂我们出资出技术,静公给予支持和帮助,一会儿他安排的人就过来试验药品,你有兴趣的话,可以跟着去看看!将来你也可以考虑去这个现代化的制药厂发挥你的一身学识。” “啊!那美国那边……” “这是两笔投资,不搭界的!我不能放下队伍的训练,还要盯着这个药厂,所以去不了美国。” “啊!少掌柜,您可真有钱。” “我做的这些事情,都不是为了我个人挣些钱去享受,也不全是为了我的队伍要发展壮大,更多的还是为了我们这个破破烂烂的国家,责任重大啊……” 张维开着小车到了码头,静公安排的试药人已经等在了仁爱医院那边,杜月笙也从巡捕房里找了些受伤的人过去了医院,现在正在等着秦虎的药物到场了。 老蔫、三泰、张快手带着陶文澜抱着药箱跟秦虎上了车,直奔法租界的新界过去,刚到望志路上的这家教会医院的门口,一个一身白衣白帽白口罩的女子已经等在了院子里,张维刚刚把汽车停稳,那女子的抱怨就来了,“咋就安排这么个破地方,为啥不去广慈医院?” “我说张大医生,大小姐,你就将就点儿吧。静公吩咐了,这次试药要保密,必须找医护条件差的,那才能看出来这药的效果。去家门口的广慈医院,条件倒是好了,咱能想咋试就咋试吗?咱可不是来住院看病的,杜月笙能联系好这里,那也是用了心的……” 秦虎撇了一眼这女子,瞧不见她的面容,但肯定是个年轻人,听着张维的劝说,心里不禁有些失望!静公咋就安排过来个大学生?看来对这药也不算有多重视了…… 第214章 试药争风 秦虎拎着箱子往里走,已经看清楚了院子里、楼道里席地而卧的破衣烂衫的病号,一股子难闻的气息混着消毒水的味道让人不禁闭住了呼吸。 里面杜月笙也是捂着口罩接了出来,领着张维、秦虎一行往里走,到了收治住院的病号区,这里的情况稍稍好了些,进来一处非常简陋的办公室,在这里换口气儿这才开了口。 “秦兄弟,这里收治的都是些没钱的平民流民,医治条件也不好,过来看病的大夫都是震旦医学院的实习学生,死人是常有的事,也没人在意。巡捕房的六个犯人,挨鞭子受了刑,我也给你带过来了。静公的意思,就想看看你那宝贝药物的效能了! 这间办公室,下面几天就给咱们用了,这里住院的病床不多,就五六十张床位,也给咱们挤出来一个大房间、十个病床,下面怎么安排,你说了算。” 秦虎也不多说什么,先打开一个小红木箱子,里面是自己的工作服和医疗器械,先把一身消过毒的蓝布大褂穿上,然后是口罩帽子戴整齐,看着老蔫三个也戴上了口罩帽子,这才坐了下来。 瞧瞧周圈张维、杜月笙和那位女医生都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秦虎打开了装着药物的大红木箱…… 箱子里一栏栏摆满了瓶瓶罐罐,这一瞬,大家的目光就都盯上了这个!秦虎先拿起一个玻璃瓶,“这个是吗啡,我自己提炼的,镇痛麻醉用……” 杜月笙熟悉这个啊,伸手先接了过去,对着窗外晃一晃,明亮的光线下仔细观察里面的粉末,“嗯,够纯净,好东西……” 秦虎心中暗笑,知道他会对这个有兴趣,看来他们已经在捣鼓这些东西了!可撇眼之间却发现旁边张静江安排过来的女医生大眼里闪过一丝轻蔑,看来她对杜月笙的身份也是了解的。 秦虎打开另一个大红木箱,从里面拿出了大纸包,“这个是我配的中药麻醉剂,没有吗啡让人上瘾的副作用,以后咱可以试试这个……” “哼!江湖郎中。” 身侧的女专家这回眼里的轻蔑与不屑可就是对着自己的了!秦虎微微一愣,严厉的眼神儿扫过去,像是把这女子给吓了一跳,可她跟着就傲娇地吐出了自己的道理,“中药没用!而且…而且…你还不是一把胡子的,连人都骗不了。” 这年轻的女子一句话差点儿没把秦虎噎死,想想她是张静江安排过来的,不愿跟她一般见识,轻轻一笑道:“你虽是一口家乡土语,可一定不是在中国长大的了?” “我是美国人,咋了?” 这下秦虎可不客气了,“嗯……在一边儿看着!” 秦虎声音不大,可一句话把这女专家给惹毛了,一把将口罩拉了下来,冰冷的眼神里聚起颇为锐利的锋芒,红唇鼓翘着连那净白紧咬的细齿也露了出来,“你…你凭啥给人治伤!” 这年轻女子还真是漂亮,可秦虎却没心思瞧她一眼,更不想跟她拌嘴,“凭我救下过许多的人命!三泰,去问问医院里的消毒设备在哪儿……” 秦虎找到消毒设备开始给自己的工具消毒,然后把杜月笙带来的六个人逐个检查了伤口,都是些皮外伤,只是拖的时间长了,伤口已经开始化脓了,一会儿处理起来怕是要麻烦些。 那个女医生被秦虎的态度气的愤愤难平,却被张维拉拖着跟在了秦虎身后,此刻一声不吭地瞪眼瞅着他检查病症,只等这个吹大气儿的毛头小子出个闪失再好好羞辱他…… 秦虎却是忙起来就停不下了,麻利的给六个人处理已经化脓的伤口,只见他在一阵阵哀嚎之中,下手利落,伤口处理的干净彻底,外行也看得出,那绝对是个老师傅! 清亮的黄药水擦干净了创口,秦虎抬头征询张维的意见,“张大哥,要不要每人留下一处伤口,不用这抗菌素,来方便对比观察?” 张维直接望向了那个女医生,等着她的意见…… “不用!我看的明白。” 秦虎也不再多话,用黄药水仔细擦洗过伤口,把自己配的白药轻轻覆盖在创面上,开始给六个人做最后的包扎,“48小时观察效果!然后再换一次药。” 张维和杜月笙轻透一口气,就看秦虎这治伤的手法儿,心头里已是信心大涨…… 跟着看罢多时的女医生心里也在纳闷儿,这个毛头小子分明是用的西医的手法,只是这药可不知道是什么东西,静公电话里可是嘱咐了再嘱咐的,这药是针对伤口感染的几种病菌的,他这个中医小郎中怎么懂这些的? “你是上过现代医学院的?”这女医生还是犹豫着问了出来,态度已然变得温和了不少。 “没有!找你来就是为了用西医的方式做个鉴定,那两种药都是纯中药制剂,两天后见效果。” 听着秦虎信心满满的答话,这女子骄傲的心里又涨了气,“那再试试你那个中药麻醉的效果,这个立竿见影,我去找个病号来。” 她话声撂地转身出去拉病号了,秦虎歪歪头也不好说啥,只好叫上老蔫、三泰、快手和陶文澜到院子里熬药去了。 过了一会儿,张维从窗口处喊他,秦虎进去一瞧,好家伙!那女医生已经全套武装了,一幅要开刀做手术的架势。 看着秦虎进来,直接命令道:“你去换衣服,给我做助理,我要做个小手术。你来负责麻醉……” 秦虎晃晃脑袋瞧向了张维,心说这是要给我打擂台吗? 张维也是一脸苦笑,抓紧给秦虎悄悄地解释两句,“浣若是静公的堂侄女儿,美国哈佛医学院的大医师,你过了她这关,你的药厂就好办了。” 听张维这一解释,可把秦虎吓了一跳,静公的堂侄女儿!哈佛医学院!怪不得这么傲娇…… 秦虎也不再说啥了,先去看看要做手术的病号,还好是个大腿上剜疮的小手术,然后自己悄悄去消毒更衣了。 对于自己配的睡圣散,虽然还没来及试过,可那是自己前世里已经被验证过的中药麻醉剂,他还是信心十足的!减量的一碗汤药下去,二十多分钟后,病号已经进入了麻醉状态,秦虎一边帮着给病号疮口消毒,一边小心翼翼地跟女主刀儿沟通,“一会别说英语,医学术语我不懂!” 这女医师给病号把着脉搏,心中实在是好奇,这麻醉药效果可不差!听的秦虎略带惶恐的要求,轻松笑了起来,“咯咯咯,这点小手术,器械也不用你递,你就帮着沾擦创口就行了!麻醉要是出了问题,就是你的事!” “好吧……” 麻醉还真的没出事,这女医师的手法也够利落,两人配合也算默契,简单的英语交流中,就把活儿干完了。等秦虎给止血包扎完毕,也只是花了半个钟点。但这个中药麻醉剂有个小问题,睡的沉醒的慢!因为是小手术,秦虎已经减少了麻醉药量,这时候再把早嘱咐三泰和快手熬好的甘草大豆汤一点点给病人灌了下去,又等了一个多钟点儿后,病人这才慢慢清醒过来…… “好手段!” “好药!” 立竿见影的看到了效果,杜月笙和张维可不像那个美国大医生那么专业,中国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他们比谁都清楚,能有这样一副便宜顶用的汤药,战场上下不知会给多少伤兵弟兄减轻痛苦,重要的是这个没有毒瘾啊!只是好好研究这一个方子,那秦虎的药厂也足以挣到钱了。 那个哈佛的大医生可早等的不耐烦了,“这药不好,不好把握麻醉和清醒的时间!通用性差。” 这次秦虎可没抬杠,点点头道:“这就是我求静公帮忙的原因了!” “嗯,那你这个中药麻醉剂是个什么名堂?” “你这美国大医生听说过华佗的睡圣散吗?” “哼,你别想骗我!一千多年前的东西,早就失传了。” “你说的没错,可你小瞧了咱中国人一代代的医药传家,他们一直在试着恢复这剂传世神药,我今天用的就是其中之一。” “现代的西方医学日新月异,生物学、细菌学、病理学,学科分支越来越细,那容得你们这样慢慢摸索!” “西方的医学发展的再快,也是需要时间的!中医中药发展了几千年,虽然缺少现代科学的佐证,可里面好东西很多,能解决现在中国的问题才是最重要的。西方的科学再发达,也不会为中国服务!” “那你为啥不去学?哼!小小年纪,抱残守缺。” 几句话间,俩年轻人又针尖儿对上了麦芒儿,张维和杜月笙旁边眯眼静听,谁也没想出声儿相劝!一个大医师,一个小神奇,听他俩吵架可有点儿意思,尤其是这个秦虎,身上像自带着宝藏,他俩多吵一会儿,没准能多挖掘出点啥来…… 秦虎是真的没想跟这哈佛大医生争论,可她是张静江安排过来的,将来很可能成为自己药厂的技术大拿,不理她就是轻蔑,孤傲执拗在静公那里肯定是说不过去的,同时也会错过了这样一位高级人才;要是跟她争论,中医西医争上一百年也不会有个结果,尤其是这个时代,自己根本吵不赢!可自己要是吵吵输了,这药厂办下去,将来还不得成了她颐指气使的试验场吗?自己不在上海、南京这边,老吴他们也惹不起她啊!嘿,自己个小老板要雇个大专家,这事儿还真麻烦…… “我抱残守缺?我刚才试验的药就是创新,西方有吗?美国有吗?”秦虎还是把论点扯回到自己熟悉的药品上。 “哼,你那个抗菌素还没个结果呢!就算它有疗效,西药的进步你也比不了。我可给你提个醒儿,英美都在争着研究抗生素,我的老师也在研究,一旦研究成功了,谁还用你那个不知所谓的东西?” “你是说青霉素吗?给洋鬼子十年,他们也搞不定!再说了,就算他们实验室里搞出来青霉素,那东西比黄金还贵,谁用得起?那青霉素是论多少cc来用的,是静脉注射和打点滴内用的,也代替不了我这外用的杀菌消炎药……” “啊啊啊!你…你…你也懂这个?” “懂也不能告诉你个美国人!我还有事,先走了。” “你不能走……” “嘿嘿,你个了不起的美国大医师,想论战去找静公啊,我可没工夫儿跟你吵吵!” 秦虎吊住了她的胃口,赶紧扯呼,老蔫、三泰、快手早把自己这边的家什收拾好了,几个人抬腿就蹽了出去。那女医师还想要追上去,却被张维一把给拉住了。 张维和杜月笙还真听出了些名堂,这位大小姐、大医生专业论战吃了瘪,这可真真的是想不到啊!两人又吵出来个新东西,青梅…素!比金子还贵?这是个啥好东西…… “浣若,刚才你俩说的啥青梅?是个啥好药?” “你拉我干吗?去叫住那小郎中啊。我不太懂这个啦,抗生素就是抵抗生物细菌的药物,或是跟他要试验的外伤药相类似的东西啊!难怪他能搞出这个中药抗菌素……” “哦……那你就别着急了,他又跑不了,过两天不是还要来的嘛!” “静公伯伯从哪儿找到的这个小郎中啊?他是谁家的人啊?” “这个……这个要保密,静公不让乱讲,只是嘱咐先试验药物,如果药物有效,那一定要把他的制药厂留在江南办。杜老板,这些你也要记心里……” “当然当然,药厂办在咱这里,他就是咱自己人!” 杜月笙心说,我都是药厂的总经销了,能让这只下金蛋的鸭子飞了? 四个人从仁爱医院里跑出来,秦虎张嘴就问陶文澜,“哈佛医学院现在也很厉害吧?” “当然厉害啦!四年基础医学理论,再加上至少两年的实习、科研,出校门可是有博士学位的。” “哦!那个女医师是静公的堂侄女儿,哈佛医学院的,刚才那手术做的好专业,我这回可是开了眼……” 第215章 技术交流 药物试验顺利开始,秦虎身上的担子放下了一大块,午饭过后正想给张维通个电话,一起去礼和洋行瞧瞧洋老头,这张维开着小车来了。 跟老克劳茨的大生意还没最后定下来,可一支突击步枪的设计招上了张维,还得想办法避讳着他赶紧把买卖定下来,这可是跑来上海的一项最要紧的任务。 “你这天才小子肚里货可不少啊!那张大小姐眼高于鼎,这次从美国跑大老远的来看博览会,看啥都摇头,把老哥我气得疯特了,这回可让你给治了……” “嘿嘿,张大哥,真论医学上的本事,我肯定是比不过她这个大博士的!她太骄傲了,没把咱中国人几千年传下来的东西往眼里放,这回她是没准备,要是再争论下去,我那点儿能耐就露馅儿了。” “我看不会,你说的那个青霉素她就不明白!中午我刚跟静公通电话,她抢了电话跟静公说了好一阵子,打听你的底细,静公没跟她讲,小心她过来码头缠你……” “这大博士可靠吗?” “应该是没问题的!静公在美国生活过几年,浣若这丫头的家里也是南浔人,还是静公本家亲戚,虽然在美国落地生根,可心里始终念着家乡,一家人都与静公亲近,浣若与静公家里的女娃姐妹相称,亲得不要不要的!静公电话里嘱咐了几次,想来她是明白的。” “嗯,那等试完药,我跟她说说那个青霉素,应该会对她有帮助的,不过药厂的事情她也要帮忙……” “哈哈,有静公支持,你勿用担心。” “张大哥,我想去礼和洋行看看,还要买些队伍里用的东西。” “走吧,我跟你去……” 秦虎到访,洋老头那是满脸的热情洋溢,可瞅见后头跟着的张维,老克劳茨对着小老虎眨眨眼也算是明白内情了。 先带着秦虎转转军需仓库,把他上次提出来要买的东西给逐一介绍一番,只是没去看无线电台。三人经过万安号上的初次接触,这时已经都用英语交流了,秦虎也跟张维解释道:“我带的队伍不大,可必须是一支现代化的军队,现在最好的装备我都会给他们配上。张大哥,你也帮帮忙吧?” “你是说淞沪警备司令部的手令?” “正是,我还需要电台和弹药。” “电台你需要几部?” “关外家里一部,天津一部,船上一部,药厂这边也要一部,再加上备用的,至少也要买六部到八部吧?” “要这么多电台,你有报务人员吗?” “这个还真没有,回去沈阳再想办法吧?” “你从杭州匆匆跑回上海,你身边可是已经有了电台?” “啊!”秦虎还真是小吃一惊,这个细节都已经被人家瞧在了眼里。 “是已经有了两部电台,只是刚刚摸索着用,还没密码。” “嗯,静公已经给你想到了,你留下两个读书识字的,我在上海的无线电学校给他们报个名,是该建立个快速联络的法子了。” “谢谢静公!谢谢张大哥!”秦虎这回是真的惶恐了,这些大小人精就没一个是白给的。 “静公吩咐一个事情,把你的药厂办在江南!” “是!张大哥你回复静公,小子一定照办!只是我想把药厂办南京那边去,上海这里我可不放心了。” 张维点点头,“你个混小子还知道怕啊?哼哼……” 三个人回到克劳茨的办公室,洋老头赶紧抢回去了话语权,“小老虎,我们这回得好好说说你们中国人的兵法了!” 接着这一老一少就聊上了《孙子兵法》,克劳茨一段段的挑着问,秦虎一篇篇的随着答,只是片刻的工夫儿张维也加入进来。 张维没读过军校,对带兵打仗也没多大兴趣,可这部兵书的思想内涵早已超出了军事应用的范畴,中国人即使没读过它,耳濡目染也不难理解其中的精髓要点。三个人都是经多识广,这一讨论可就比较深刻了,特别是秦虎随口举例的说明类比,显示出他对军事、战场的深厚认知,让洋老头和张维听的过瘾的同时,又对这头小老虎的军事才能刮目相看了…… 仨人不知不觉就说到了晚饭时间,洋老头要请客不让走,秦虎没说啥,张维却有事要走了。瞪眼瞅瞅秦虎,秦虎也心如明镜儿的颔首微笑,张维这才匆匆走了。 不用秦虎解释,老克劳茨也知道张维是个啥意思,好东西不能再交给外人! “呵呵,你这小子被人家当官的盯住了,你那药厂的买卖办得越好,将来越是人家的!中国啊,现在没个规矩,谁势力大谁说了算。” “嘿嘿,您老人家说的对,中国太穷了,有点好东西大家都来抢。我啊,最关注的还不是这买卖挣多挣少,能撑住我那支队伍就好!” “你这小老虎能挣能舍,将来必是个人物!我都在想怎么把你带去德国……” “哈哈哈,我可不能跟你去德国,要不了多久,中国又要开战了,战场才是我的归宿啊。” “嗯,这个我明白。你要买的那些装备,能在上海给你的都给你装上船,弹药和电台,你可以去天津拿,北面比上海管制就松多了!这封介绍信是给你写好的,天津分行我已经去了电报,你们避着点天津方面的官兵就行了,想必这点儿小事难不住你的。” “嘿嘿,那谢谢您这洋老头了!” 克劳茨把一个信封递给秦虎,起身去了盥洗室,秦虎在这办公室里晃悠着等他,墙上的像框照片却把他的目光吸了过去…… 老克劳茨出来换上西装,要一起出去吃饭接着聊,瞧瞧秦虎还在盯着那些照片看,便走了过来,“这个我小儿子卡尔和他女朋友在阿尔卑斯山滑雪,这个是我的大儿子舒曼在基尔港……” 基尔港秦虎知道啊,德国北部波罗的海的海军基地,瞧瞧照片上洋老头大儿子身上那身披挂,就知道他是干啥的!潜水员呐。 秦虎对照片上两个人身上的两套装备来了兴趣,那滑雪板瞧着已经跟秦虎前世玩儿过的东西没啥区别了,可那潜水服就太古旧了!刚刚在西餐馆子里坐下,他就问了出来,“现在欧洲的潜水员都是那样的潜水服吗?” “这个我可不懂!怎么?你还懂这个?”老头儿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照片上那个潜水服太老套落后了!法国那边几十年前不就搞定了水肺呼吸系统吗?德国怎么还在用这些老掉牙的东西?” 秦虎看到照片上克劳茨儿子身上穿戴的潜水服,密闭头盔还像个水桶样的大罩子,头盔上还拖着两根通气的软管,并没见到他潜水服上背着压缩空气供气的减压阀,显然岸上只是在给水下的潜水员直接气泵鼓气的…… “德国的海军一直不如英法两国,十年前德国又战败了,海军也全完了,而且他们对德国封锁技术和专利在大战前早就开始了,这些年德国的海军建设停滞,军费有限,简单维持而已!” “哦,您的大儿子是在海军服役吗?” “是的,舰船维修养护,舒曼是把好手!”克劳茨说起儿子,眼神儿里闪着骄傲的光。 “我发现了个好生意,你这洋老头想不想听听?” “呵呵,我看出来了,你不说我也不会让你走的!” “哈哈哈……” 秦虎把潜水服将来的发展说了说,虽然只是提了提自携式开放呼吸系统,他以前在三栖特战队使用的密闭式循环系统还没说,就一下子把洋老头儿吸引住了,“这个要解决的难题可不少啊!你说法国人已经搞定这个了?” “难题儿的解决方法,我可以给你提供解决方案!法国人那边应该还在初期摸索之中,就这个减压阀他们或许还是手动操作,离实际应用或许也不太远了。我们来设计一个自动减压阀,再加上个调解器,水下自由呼吸就没问题了。” “小老虎,这个东西出来,要是安全可靠那就有点吓人了!” “是啊,如果发展出蛙人部队,配合潜艇行动,水下排雷布雷,偷袭港口基地,在欧洲到处江河湖海的水世界,应用潜力就大了!” “你要再把这样的设计拿出来,不怕那些官找你麻烦?嘿嘿……” “这样的设计放在中国没用,就是保温潜水服这一项,在中国也解决不了!我们合作研究,我来设计你们生产试验,我要占些股份的呦。” “这样吧,我们一起写封信寄给舒曼,让他来一趟中国,你们两个一定能谈好这个!我对你俩可是都有信心的。” “也好!不过我有个小条件……” “说说说!” “帮我订购一整套制作滑雪板的设备和原材料发来天津,我还要完整的制作工艺,要手把手地教会我的人,钱我来出,怎么样?” “嗯,中国的关外也是雪世界,你小子确实用得上这个。小事儿一桩,没问题!天津那边你给我留下个准确的地址……” 这一老一小,意外又谈成了一笔颇有意义的买卖,旁边一直守护在身旁的老蔫和三泰也是高兴,咱家少的,那脑瓜子里也不知道塞下了多少奇思异想的东西…… 老蔫和三泰跟在了秦虎身边,船上成大午也没放松了戒备,这两天除了早上安排人跟着邱伯、孟伯下船去附近的菜市备下些吃的用的,整个特战队几乎就不下船了。淞沪警备司令部派过来的警卫也是一天几班的换岗,从万安号回到外滩码头,就再没有撤过。 秦虎哥仨黑天后回到船上,成大午先把秦虎和老蔫拉走了,“上面好像是有人盯上咱们了!” “哦,大午哥,你发现了点儿啥?” “你们跟我过来,咱去暗处瞅瞅。” 哥仨悄悄绕到了驾驶室的后面,在灯光照不到的黑暗处,成大午从兜里摸出了望远镜,手指着江岸路上的一处路灯下,“那辆洋车,昨天我们从拍卖会回来就在那儿,今天早上早早就来了,现在还在。” 秦虎接过望远镜瞄了过去,“大午哥,那里好几辆车啊?” “是啊,哪一个啊?”老蔫从背包里也拿出望远镜在看。 “最南边那辆!别的洋车是换着停在那儿等买卖的,就那辆车一天没拉几个活儿,多数时间是在那儿停着的。” 老蔫放下手里的家什,轻吐一声儿,“我过去问问!” “老蔫,不要惊动他了,免得又生是非,我们再坚持几天就走了!”成大午是不想再找麻烦了。 秦虎多观察了一会儿也放下了望远镜,“按说淞沪警备司令部的岗哨摆在这儿,杜月笙又是担保过了的,不该是帮会的人啊!先别急,再观察一下再说……” 少当家这一说,哥仨也是蒙圈,什么人这时候还敢凑过来? 这下特战队却是有了任务,开始轮班反观察,偷偷盯了两个钟点,大家都佩服起成大午的心细如发!那辆洋车还真是有些怪异,有活儿也是别的洋车拉走了,那个车夫始终没动窝儿,还时不常的起身往这边了上一眼,咋看都像来盯梢的!而且坚持到了挺晚才离开了…… 九月十七日的上午,张维把淞沪警备司令部的手令给拿了过来,为秦虎批准了六部电台和三十万发弹药,把无线电报务学校的报名入学的手续也办齐了,一切事情都在赶着往前跑。 昨晚上,船上也开了安排会儿,拐子和孟昭文留在上海学习,学会学精才准许回家!吴景然把闸北的住房也留给了他两个,然后一家子要随着少当家去南京办药厂了。 一大早那辆洋车又回来了那里,秦虎瞧瞧倒是笑了,“这人也忒不讲究,就这样直眉瞪眼的守着,连个车夫也不换换? 老蔫,你带大家守船,大午哥带着拐子、昭文去报名入学,老吴和大金也跟过去安排一下他哥俩在上海的吃住生活,你们这回可要留心了!别被人再盯上。一会儿我带着三泰、柱子去礼和洋行结账拉货,先把那个盯梢的叫走……” 第216章 上海朋友 少当家这边先动,他刚上了岸头路边,那车老板儿拉着车就迎了上来,“掌柜的用车?” “老板儿,拉我们去二马路的礼和洋行。” “好嘞!掌柜的请上车。” 秦虎这边坐上车心里就稳当了,“还真是冲着自己这帮人来的,没跑儿了!” 礼和洋行离停船的码头就是几步的路,眨眼就到,秦虎抬腿下车嘴里嘱咐着,“在这儿等我,一会儿还拉我回去。” “管!管……”【行、行】 秦虎歪歪头,这方言他忒熟了,“哦……老哥,徐州那边儿的?” “是是,徐州的老家,俺在这儿眯愣【等一会儿】,还拉掌柜的家走【回去】。” 秦虎轻轻点头,这车老板儿有点儿意思,是刚来上海讨生活?还是有意跟着自己的北方腔儿套近乎来的? 洋行里面给了老克劳茨写给他儿子的书信,把购买军需、弹药和电台的账目付了,回去等着装货上船。秦虎三个出来,那三辆洋车果然还在一边儿等着,他还找刚才那辆车过去,开口先问道:“老哥才来上海吗?” “来了两年了,就是学不会上海人讲话!能听见小掌柜说话,可真他娘舒坦。” 秦虎哈哈笑着上车,这汉子拉起来慢走,随口又问了出来,“小掌柜也是咱北边人,就你这个身量儿,江南就稀少!” 这汉子一出口试探,秦虎就知道了,他肯定不是帮会的人!自己的情况已经给杜月笙交待过了,想必黄张二人已经清楚了,帮会里的人若是不服气,想找机会报复,不会是这么个调调儿。不过,这就让人纳闷儿了,这家伙想干啥呢? “嗯,老哥说的不错,我们从天津过来,谈买卖的。” “你们船上的爷们儿,那可是真克!来了上海,青帮、洋人都不让着,杀了人都没事儿!嘿嘿……”【克:kei,给力】 “老哥,前几天出的事情你也知道?” “早都嚷嚷遍了,俺们拉洋车的满街跑,还能有不知道的?” “哦……” 嗨!这人或许只是个好奇猫,发现了万安号没离开上海,凑过来猎奇找乐儿的。秦虎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却听这拉车的汉子又问了出来…… “小掌柜的,你们船上还要人不?俺也是把式!” “啊,老哥咋个称呼?” “俺姓洪,洪水的洪,也是河边上扑腾大的。” “哦……洪大哥,不熟悉根底儿的人,俺们可不敢用!”秦虎张嘴拒绝的很干脆,可也来了点儿小兴趣,接着又问道:“你为啥要加入我们啊?” “你们这队伍可真稀罕,绑了洋人还跟洋人谈买卖,杀了帮伙还有大兵给站岗,你们家里当家的牌面硬啊!能跟上你们,有奔头啊……” “呵呵,你倒是个有心的!青帮里的喽啰没啥好人,杀就杀了,也没人在意这个。这上海虽是洋人的天下,可脚下这地界儿是咱中国人的,他们跑大老远来咱这儿,也不过是想挣个钱儿,没啥了不起的,咱中国人别把他们太当个事儿了。 我们这些人,本就是战场上玩儿命的,走到哪儿也没怕过谁!老洪哥,你养家糊口的,别跟着我们瞎折腾,一个不小心,命就没了……” 车到了码头,秦虎没空儿再跟他聊扯,多给了他几个大子先上了船,给老蔫一说那个车老板儿,把老蔫也给逗乐了,白警惕了一回…… 接着从礼和洋行购买的大批货物上了船,午饭后,大午带着老吴和大金也回来了,有了张维拿来的手令,拐子和昭文入学办的顺顺当当!秦虎一行来上海的任务接近尾声,只等明天药物试验见了效果,万安轮就要赶赴南京,大家瞅着这满目繁华,一个个的又有点意犹未尽了! “少的,既然那个车老板儿也没啥了,你带着红儿、樱子再转转去吧,顺带给当家的和几个哥哥买点啥捎回去,不然会被他们闹死的!嘿嘿……”成大午这个时候也放松下来,开始想着家里那哥几个了。 秦虎点着头笑,“好吧,一会儿我们再去转一圈儿,给当家的和几个哥哥买礼物去。然后在去上海南站一趟,我们在杭州买下的那老多的东西也该到齐了,一起把它们都拉回来。另外,大午哥你让大家都准备一下,这回我给你们安排个过瘾的任务……” 没等成大午去安排,大家呼啦一下就围上来几个,“少当家,啥过瘾的差事儿?” “我带着老吴、大金、樱子和红儿随船走水路去南京,你们再去杭州参观,机会难得!然后或步行或乘船,一路拉练去南京,来一趟江南不容易,这回给咱特战队一个在不同环境中长途训练的机会。都记住了,这是一次军事任务,现在你们去制定行动方案吧!” 嗷唠嗷唠的满船欢腾雀跃,秦虎也不管他们了,悄悄叫上樱子、红儿上了街…… 上海这地界儿,除了花钱其实没啥好玩儿的,可不管啥时候,女人们上了街那就适得其所了!幸好秦虎留下了洪老板儿那辆洋车跟着拉货,不然他两只手就挂不住了。 “小掌柜,你们可真有钱儿啊!” 红儿傍着樱子走在前头,那个洪老板儿拉着半车的货亦步亦趋,跟落后两步的秦虎扯着闲篇儿。 “轻易不来一趟大上海,家里人又多,没谁的都不成啊!哈哈……” “那小掌柜你们是跑关外做大买卖的吧?” “是啊,关外也是常来常往的。” “那胶东呢?你们也常跑吧?” “嗯???”秦虎心里猛的一跳,好你个拉洋车的,差点儿把我给骗过了!面上不动声色,随口答兑着,“胶东那边乱,没啥买卖好做,前阵子过去一趟,还差点儿出了事情。” 车老板儿一句话提起胶东,秦虎立马儿就想起了那个未曾见到的‘小彭’,这大上海人海茫茫,可怎么能忘了他们的中央局一直就扎根在这里的?这个洪老板儿,是有心还是无意?是想给自己的万安轮来个对号入座吗? 当然了,就算是胶东的行动引起了他们的注意,秦虎也不想避讳什么,可在不能判定这个老洪的真实身份前,也只能是给他一点儿模糊的信息了。 秦虎并不想突兀的反试探,两人聊着闲嗑走走停停,等前面姐俩儿买够了,秦虎也给三个当家的、老海叔、铁梁叔他们买上了几件儿,几个兄长加上铁马、老皮也不能忘了,一人一个亮晶晶的金属小酒壶,特战队的那些家伙人手一个早就用上了!这个在关外可算是个精致实用的好物件儿了。 洋车上拉满了货,三个人溜达着往回逛,秦虎随意地问起了洪老板儿拉车的营生儿,“洪老哥,这大上海拉上一个月的洋车,能挣多少啊?” “辛苦着点儿,早起晚睡的,缴了份子钱能剩下个十多块吧。活得不容易,要不想着跟您上船啊!” “洪大哥,我是不能带你上船的!这样吧,如果哪天你遇上了难处,愿意去关外讨个生活,就去沈阳找我……” “沈阳?” “对,沈阳!沈阳东关有个老奉天饭庄,你就说是虎子在上海交的朋友,有啥难处他们会帮你的,我也能很快知道。” “哈哈,小掌柜的可真是仁义朋友……” 秦虎知道眼下跟南边的红军已经走到了两条岔路上,又不能确定这个洪老板儿的身份,只能是预留下一线香火情了。 樱子拉着红儿在前面逛,秦虎和车老板儿在后面聊,本来几句闲扯也没什么,可后面秦虎这一报联络地址就引起了樱子注意,这大妞警惕的眼神儿就回望过来。 秦虎随意拿下礼帽扇扇风,遮挡着视线给樱子比划了个手势,这大妞随即拉着红儿拐进了前面一家糖果店,秦虎跟进去借着挑糖果简单嘱咐了她两句,她这才明白这个车老板儿可不一定简单…… 南市的火车站先不去了,再叫上两辆洋车奔回码头,大家七手八脚过来帮忙搬东西的空儿,那洪老板儿已经揽上了客人,转身跑远了!直到晚饭的时候,秦虎和老蔫几个把上海南站的一大堆杭州购买的货物运回船上,那个车老板儿也没再出现…… 九月十八的一大早,成大午、老蔫就望向了江岸上的洋车,果然没再看到洪老板儿的身影,身后秦虎的笑声传了过来,“哈哈,别看了,他们那些人神龙见首不见尾,不知啥时候才会冒出来,咱们干自己的活儿了!” 秦虎喊上老蔫、快手、老吴、大金赶去仁爱医院,门口一下洋车,陶文澜先迎了上来,这小子也是关心自己前程的!再往院子里一瞧,咋里面这么大的动静儿?一群白大褂都聚在门口的台阶下。 他几个拎着药箱往里一走,那些人就列了队,张维和杜月笙带着轻松的笑意也从里面迎了出来,身旁还陪着两个像是有些身份的人物。 杜月笙笑着先开了口:“来来,我来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就是静公安排过来的药厂秦老板,这位是仁爱医院的院长……” 杜月笙这一介绍,秦虎才知道,昨天他们就都在这医院里盯着了,那位哈佛的大博士也在。前天的小手术和外伤药连医学院的实习大夫都惊动了,也只有专业的行家才知道这样的药物意味着什么?所以才有了今天的场景。 秦虎跟大家客气几句,换好大褂进了病房,那女博士已经把七个人的伤处检查过了,这时瞧着进来的秦虎眼神儿清澈,已经没了一丝的傲娇。 “你的药很不错!七个人,没一个化脓的。” “嗯嗯,那我来给他们换药……” “不,这次我跟他们来,你在旁边指点一下。另外你再煮一剂那个麻醉剂,用三分之一的剂量,一会儿那个手术疮口换药会很疼的,再给他试一试,医院的人都坚持要观摩。” “也好也好!” 药物得到了专家认可,秦虎也不在意这女博士的吩咐了,嘱咐张快手去院子里熬药,自己跟在女博士身后,看她带着医院里的实习医生给病号换药。整个过程,秦虎几乎都没出声儿,完全是这个大博士在主导,手法精炼,指点到位…… 等病房里忙碌过了这一阵儿,秦虎在办公室里就被医院里的领导给围上了,震旦医学院的人,广慈医院的人,还有这广慈二院【仁爱医院别称】的院长,七嘴八舌的来问这药物的生产与价格,秦虎只好来给个明确的答复了。 “这些药物,我们本来在北方有小批量生产,现在准备在南京开办一个现代化的制药厂,这些药物明年一定能在江南上市的!这些药品的经销,我们已经委托给了杜月笙老板,大家将来可以向他打听具体的消息。我们随身带来的药品不多,剩下的几箱黄金水和白药就给医院里留下了,希望医院里接着把药物试验做下去,记录好! 我们的药物试验只是刚刚开了个头儿,后面还应该坚持一大段时间观察,这些药物均是中成药,没有副作用,大家可以放心使用……” 一片热烈的询问讨论之后,张维招呼大家离开了医院,杜月笙已经为大家安排好了庆功宴…… “杜老板,你这回可是要大赚了!”张维看来对秦虎把经销权委托给杜月笙颇有些不满了。 “哈哈,托静公和秦兄弟的福气了!不过我杜某也不是要白拿这些好处的。张老弟放心,吾杜月笙是啥个样人,静公那里还是有数的。只是秦老弟,勿有必要把工厂挪去南京啊!上海这里的事情,杜某都摆得平啦……” “呵呵,我是相信杜叔的能力的,可药厂办在南京对我们北方的队伍来说,更方便啦!船跑一趟上海时间太长,可由津浦路发货一天时间我就能收到了……” 相比杜月笙,张维对秦虎当然更了解,这时他基本已明白了秦虎心里的谋划,他最大的精力还是要放在关外的队伍上!他来江南参观办厂做生意,都是为自己的小队伍来找支撑的。把药厂挪到南京去办,把经销权推给杜月笙,也都是因为他没有更多精力来照应这边的生意。他面对危机杀伐果决,对军械装备见解深刻,在礼和洋行讲的那些兵家战事,韬略拈熟,或许军队和战场才是这神奇小子追求的东西…… 这小子有挣钱的本事,也有敢舍大利的权衡,静公的猜测果然没错!他必是那奉天军张大帅培养的人才。这样的人不能留在江南,怕是静公都要觉得可惜了! 南京制药厂的建设定下来,他可能很快就要北归,留人只能由静公来办,可这核心的药方自己必须想办法备份下来…… 张维转念之间把秦虎身上的事情考虑了一圈儿,回头便瞧向了美国大博士,这女子当然是个冰雪聪明的主儿,上前一步就插了话儿,“你们的事情回头慢慢商量,今天他这个小郎中归我了……” 第217章 赌回大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那女医师一开口,老蔫就先撇了嘴,这外国小娘们儿可得防着点儿…… 秦虎看见了老蔫食指勾动了鼻尖儿,手指也轻轻摩挲一下脑门儿给了老蔫一个回示,这些不为人注意的小动作暗示,在兵王队里已经开始编排了。一个提醒的是‘风儿不正’,一个回应了‘俺门清儿’。 杜月笙安排了个精致的小馆子定下了两桌庆功宴,可一落座就让女博士给拆了台!秦虎手下人那一桌热热闹闹还没啥,原本张维、杜月笙、秦虎和女博士的这一桌就剩下了张维和杜月笙两个中年老狐狸,两人压下心中各自的兴奋,不咸不淡地围绕着药厂后续的建设在交换着意见,而秦虎却被女博士拉到了大堂角落里嘀嘀咕咕的交流起了专业问题…… “你那个黄药水抗菌素叫个啥名字?那药粉又是个啥名堂?” “那个药水儿叫做黄白子!为了杀灭金黄色葡萄球菌和其他几种引发伤口感染的病菌,那里面的药物是从几十种中药材里挑出来的天然抗菌素。那个白药粉,是止血消炎、去腐生肌的……” “那你们中医怎么选的药物?” “我确实没有显微镜、培养皿、恒温箱这些实验室里的仪器设备,可我有上千年来老祖宗治疗外伤的一些高明药方来借鉴,然后通过大量病例临床试验,才定下来的!” “嗯嗯,你了解西医西药是怎么试验的!怪不得你让静公伯伯找人帮你,那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我们用黄药水杀菌,再使白药消炎,这两种药物配合治疗外伤是经得起检验的!就算目前不进行改进,也是能使用的。我本人是想通过西药的药物实验室检测改良配方,而且开发出更简便易操作的战场急救工具包,但首先来帮我们的人应该是值得信赖的……” “你……”女博士一下子就瞪起了大眼,可转瞬间又眉弯眼笑的柔和下来,“嗯,你这个小郎中,能研发出这样的药物,也确实有要求这个的资格!不过,你敢不信静公伯伯,回家我要给他打电话的。” “呵呵,美国大博士,你不要拿静公来压我,静公他身居高位,操心的是家国大事,他一定会支持我的!” “我是中国人中国人,一家都是!当然也是美国人,不是静公伯伯让我来试药,我早回哈佛了,谁有空儿上赶着来帮你!哼……” 秦虎听她吐着傲娇之语,也只是嘿嘿地笑,突然就冒出了一句,“那你想不想知道青霉素的事?” “啊……” 哈佛的大博士咬着红唇怔怔地盯着秦虎不吭气儿了…… 秦虎也不管她走不走神儿,嘴里嘟嘟嘟的接着还往下讲,“现在西方研究的抗生素,说的就是这个青霉素,它能杀灭引发感染的各种细菌。它的作用虽跟我们用的黄药水类似,但它可比我的黄药水应用范围可大多了!青霉素能灭杀的敏感细菌更广泛,不仅仅是引发伤口感染的葡萄球菌,像对肺结核、淋病、脑炎、脊髓炎等等诱发细菌都有奇效!它的出现,将具有划时代的意义……” 等女博士跟着自己的讲解认真静听的时候,秦虎却又停了下来,“怎么样大博士?你帮我的药厂研发改良药物,我们的药厂给你投资研究青霉素!你为我们的药物配方保密,我给你提供那个青霉素起步的研究情报。” “嗯……那要是静公伯伯问我配方呢?” “静公不会关注这个的,反而会像我一样嘱咐你保密的!我把药厂办在江南,是为自己办的,也是为静公和国民政府办的,他们这边需要多少药物,我们的工厂一定会努力满足。若是真有了啥变故,静公会直接接手工厂的,控制工厂里的管事、技工不是更直接吗? 静公居党国高位,他心里琢磨的是国家大事,他早年把自己的家财都拿出来资助革命了,本不是那些为自己捞取利益的蝇营狗苟之辈可比的!有他站在身后,这么重要的药厂才能正常经营下去,如果静公那里需要,我会给他留下一些药厂的股份,来保证他对药厂的权利。这里面的事情,你稍稍转转你那聪明脑瓜儿就明白了。” “哦……你个小郎中才多大?怎么像个老狐狸式的?你比那个杜月笙和张大哥可狡猾……” “呵呵,那我们的交易就算达成了?” 女博士把一只纤巧晶莹的小手伸了过来,可等秦虎的大手探过去,她却倏的一下又缩了回去,“咯咯咯,我得再问问静公伯伯。” 秦虎也很配合她的调笑,故现尴尬地回手抓一抓头发,“我会把我知道的关于青霉素的一些儿情况写成资料,也会把我们的药物配方和试验改良的一些想法也写下来,在你回美国之前交给你,供你参考。当然,你这美国大博士也要给我签个保密协议,尽管可能对你没啥约束力,可也要你白纸黑字写清楚,我回家里也要有个交待……” “不许再叫我美国大博士,我叫张浣若,这次回去哈佛医学院读第六年,毕业了才可能有学位的。小郎中,张大哥说你去过欧洲美国,你的英语也够好,你为啥不去欧美留学,自己去搞医学研究?” 秦虎听她这一问,就知道张静江和张维确实没跟他交待自己的真实身份,自己现在也就不能对她多说什么了…… “我留在国内,当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做了!你加入了这个制药厂,很多事情以后自然就明白了。” “中国现在破破烂烂的,留下能做成个啥?哼,我还懒得问你呢!你去跟张大哥说,我回去给静公伯伯打电话了……” “哎,你吃了饭再去啊?” “哼,不稀罕!” 这个美国大小姐饭都懒得吃,直接走了!秦虎摸摸鼻子,起身嘿嘿地笑,“这边儿算是搞定了!” 回到楼上跟张维一说,张维扔下两句话也追着张浣若跑了,毕竟给静公那边通个药物试验的结果,再听听他的指示才是更重要的。 两人一走,这下杜月笙可高兴了,连着忙了四五天,终于见到了让人期待的结果,静公的人不在,正好抓紧时间把自己的大生意敲定下来。 秦虎与杜月笙打交道那就轻松多了,一番推杯换盏之后,杜月笙先问了出来,“咱们药厂的名号你可想好了?” “就叫复华制药吧!药品是咱老祖宗留下来的,就不起个洋名号了。” “好,这个也够大气!那你们负责生产,我这里负责经销,也要有个合约的?” “杜叔你来起草吧,我抓紧给你签了!” “草稿都准备好了,我去打个电话,先把它搞定了。” 杜月笙叫的掌柜很快过来,跟这边吴景然、郑大金一番沟通,陶文澜这个学经济的高才生也帮着拿捏一番,吃着喝着就把大事签了下来…… “杜叔,我平常不在江南,药厂的事情还要劳您多操心了!” “我一直没来及问你,这药厂如此重要,你还懂设计枪械,静公一定会留你在江南的!就是你的那支队伍都来了江南,想必静公也能有所安排,你为啥一定要回去?” “杜叔,我有些事情也没来及跟你深讲,关外的形势其实算不得好,日本人对满洲虎视眈眈,我要抓紧时间把我们山沟里的队伍练出来啊!” 杜月笙微微点头不再多问,“嗯,我们现在算是一家人了,你那里将来不管遇到什么情况,杜某必会全力助你!” 秦虎郑重颔首道:“这次来江南,能见到静公,能结识杜叔这样的人物,就不虚此行了……” 秦虎和杜月笙这里刚刚把话头儿落地,早憋了好一会儿的陶文澜拉拉秦虎低声道:“少掌柜,我想好了!回美国华尔街……” 秦虎回头哈哈大笑,“你小子再不说话,可就来不及了!晚上你到船上找我详谈,现在我先跟杜老板商量一下资金如何转过去?” “你还真要去美国冒险?” “不是我去,是我的资金投过去,哈哈,杜叔,这回你得帮我想个周转资金的法子……” 有了杜月笙帮忙,果然洗钱、转移资金安全便捷了很多,为了掩人耳目,秦虎把剩下的两百三十万日元分成两部分,一百三十万日元存进杜月笙开的小银行,先由杜月笙的钱庄里兑换出银元再转存去花旗银行。另一笔一百万日元由郑大金直接以日本在华商人的身份存到美国花旗银行,分别汇兑成总计一百余万美元转到纽约去!杜月笙拿到的一堆日元就靠自己慢慢消化了…… 下午秦虎在万安号上跟张浣若也象征性地签了个保密协定,本来预备给静公留下的药厂的一成干股也转给了张浣若,这也是静公的意思,想来这样成了合伙人,那互相帮助、保守秘密就是理所应当了! 秦虎和张浣若互相留下隔着大洋的联络地址时,陶文澜也插了话儿,几个人一番交待,倒让秦虎有了个意外惊喜,沈阳和美国竟然是能直通越洋电报的!上海的越洋电报业务还在建设中,眼下都还做不到与美国的快速联络,而秦虎却能在沈阳家里与美国快速沟通信息,这可增加了大大的便利。 张维和张浣若走了,成大午、老蔫背着日元跟着郑大金和陶文澜去了花旗银行,秦虎安安静静地写上了东西,不仅要把药物方面的事情写给张浣若,也要仔细回忆一下接下来美股的大崩盘,这个是要给陶文澜做个参照的。 晚饭之后,秦虎和陶文澜正儿八经的聊上了美国美股…… “明天我们从杜月笙那里拿到银元,也一并给你转到纽约去,你要尽快启程!你远涉大洋再转去美国东海岸的纽约,大致需要多长时间?” “大致是二十余天!一切顺利的话,21天就能到。” “文澜兄,这次投机美股,我要你按我的构想去执行,做空美股的框架思路,我都给你写好了,具体操作你可以靠自己的嗅觉灵活一些,但大的方向不能变,这个你一定要照我说的做……” “啊!?……” 秦虎也不管他有多惊讶,继续往下说,“你照我说的操作,把钱赔掉了,我不怪你!你留下路费把剩下的资金转给哈佛的张浣若,给她做研究经费,这是她的地址。你回来后去药厂做大管事,你的才华会得到充分的施展,我保证你和你一家过上好日子!我给你保证的这些内容,都给你白纸黑字写上了。” “少掌柜,这是为啥啊?” 这个事情,秦虎也是挠头,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个陶文澜说清楚,这次可真就是跑去美国跳大神儿了!犹豫了一瞬这才道:“你在美国华尔街两年,可听说过一个叫杰西.利佛……” “杰西.利佛莫尔!他是华尔街闻名的大空头,金融大鳄,美国人没有不知道他的。” “对,就是他!去年年初,我在美国听过他的分析,世界大战后,十年来,西方经济得到快速的恢复发展,可大工业的生产过剩迹象已经出现,而西方资本已经瓜分了全球殖民地的资源与市场,穷困的世界各国并不能消化西方的过剩产品,周期性的经济危机很可能从最大的生产国美国爆发!这与我前几年在欧美看到的情况是吻合的。 如果美股重挫崩盘,很可能成为这次世界经济危机的导火索,这可是件天大的事情!我这一百万美元赔掉了,对我的影响并不大,可如果这次投机成功了,那可能会是无法想想的收获,对我们这个缺这少那的国家至关重要。静公他早年为了革命,把自己的家业都捐了,我们为什么不能赌一回更大的?” “我明白了,少掌柜您是做大事的,难怪人杰公和杜老板都愿意跟您合作!您不去美国,可一定要安排个人跟我去,给我做个鉴证……” 第218章 选址建厂 秦虎这下还是有点儿小为难,能跟着陶文澜去美国的只能是郑大金,那特战队的日语教学可咋办啊?药厂这边还得给吴景然另外安排一个人,特战队里只有张快手合适,可秦虎、成大午和老蔫一个都舍不得啊…… 秦虎还是把郑大金叫了过来,让他也参与了投机美股的讨论,这一论就论了半宿!秦虎也顾不得一些跳大神儿的思路了,拿过来给陶文澜的参考资料,一股脑地先给他灌进去再说。 股票这玩意儿,秦虎前世里也没啥兴趣,可对于1929年的这次美股崩盘,他还是很清楚的。因为它对二次世界大战产生了重大影响,所以不论是课堂上老师授课还是一些相关书籍都有比较详尽的描述,因此秦虎也是印象深刻! 十月二十四日,黑色星期四,接着就是悲催的星期一、星期二,十月份最后的这十天以至于十一月的上旬,整个美国证券市场一片哀嚎,股指狂泄引发了世界经济危机,美股市场的海啸三年内都难以遏制,道琼斯指数从九月份的最高点363点跌到了1932年夏天最低的40余点,某钢铁公司的股票从390余块跌到了8块钱!这些让人愕然惊心的数据,秦虎脑海里还是记忆犹新的…… 九月十九日,又是一天的忙碌,最后秦虎还是一番细细的叮嘱,决定让郑大金陪着陶文澜一起去美国。把药物的资料也交给了张浣若,他们三个已经定下了明日一起赴美的行程。秦虎悄悄带着拐子和昭文跟着陶文澜去家里瞧了瞧,替陶文澜照顾家里的责任就交给这哥俩了。半夜之时,少当家把成大午和老蔫带着的全体特战队送上了去杭州的火车,然后万安轮悄悄启程离开了大上海…… 从吴淞口到南京下关码头,三百四十余公里的海路,要跑一天多的时间,九月二十一日早上,秦虎带着红儿、樱子和老吴一家踏上了中山码头。张维回杭州有些事情要处理,过两天才能来南京,可他提前安排的南京宪兵司令部的人已经守候在这里了,万安轮旁立即就放上了岗哨。 这下秦虎可就解放了,跟邱伯、孟伯一商量,船舱上锁少当家一行就离了岸,跟来接船的小官儿一番客套,给站岗的卫兵们也塞上两块大洋,然后在附近找家干干净净的旅社先安顿了下来。 路上跟老吴、樱子、红儿都商量过了,先把正事搞定了再玩儿,等大队人马赶过来,自己这边也把事情办清了,也就该快速北归了。 老吴两口子张罗早饭的空儿,秦虎就把宪兵司令部特意给自己带过来的地图打开了,这还是张标注比较详尽的军事地图…… 制药厂气味很冲,还是安排的城外人流稀疏的地方比较好,用水可以打井,排水却必须方便。秦虎盯着地图仔细权衡了一会儿,先把要考察的城北地区分成了两块儿,一个是下关附近这一片儿,这里送货过江到浦口上火车往北发货方便些;另一片是想看看靠东边一点儿的火车站附近,这边往上海方面发货能省点儿事,总之是优先考虑占着交通便利的城北了。 吃过早饭,让老吴先安置一下家口,秦虎叫上张维安排的向导,带着樱子、红儿先溜达到了火车站附近,南京火车站北靠红山一片小高地,向南抬眼望去就是碧波荡漾的玄武湖了。玄武湖虽然比杭州西湖小了些,可也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江南秀水,红儿和樱子见到大湖又开心了,咔嚓咔嚓又是一通拍照。 等他们拍够了,向导带着秦虎带三个爬上了红山,说是座山,其实就是一片小高地,地图上标注也就七八十米的海拔!拾级而上,虽然有些荒芜,此刻倒也郁郁葱葱。快步登顶,山尖儿上秦虎从背包里掏出了望远镜…… 了望了一刻,秦虎开口问道:“北面那一片高地是什么地方?” “那是幕府山!” 秦虎低头瞧瞧地图,却听身边向导指着图上比划起来,“幕府山是个‘人’字型脉络,主脉是沿着长江走的,从东北的燕子矶到西南边的老虎山,那是左边那一撇;右边往南来这一捺,低矮的丘地就冲着红山这边延伸过来。与红山中间大致隔着有1公里略多的样子,就是大少您刚才看到的那一片高地,要看清这一大片的地势,咱们得去钟山顶上远眺……” “走,那我们下去雇车马,先去燕子矶,然后再去钟山……” 出来时说顾不得玩儿了,可这一天下来,红儿玩儿的腿都软了,从燕子矶一路玩儿到了钟山,从北坡上到主峰头驼岭,然后从西坡下来又到了太平门外的玄武湖边。秦虎瞧瞧她走不动了,索性坐船游湖让她俩也能歇歇腿儿,然后坐船纵穿玄武湖回到了火车站边的码头上。 秦虎的收获可是不小,本来只是想着选个生产、运输方便的地方选址建厂的,可这一看又看成了打仗作战!一路上仔细对照着地图观察标注,那手法看的向导大哥都连连惊诧,这个大少可不简单啊!难怪上司嘱咐自己带过来一份军用地图。 秦虎好好请向导大哥吃了一顿,临走还塞给他几块大洋,张维找的这个向导岳大哥可不赖,腿脚有劲脑瓜儿也好,还是个读过不少书的,把地名地理给自己讲得是清清楚楚。 “你是来建药厂的,还是来打仗的?” 樱子虽然跟红儿玩儿得不亦乐乎,可眼里始终也在瞄着秦虎的一举一动呢,特战队里识图标注秦虎已经抽时间在教了,来上海的路上,每天训练间歇,秦虎在船上没少指点大家。现在身边没了外人,樱子就问了出来。 “嘿嘿,你看出来了?那你说,今天咱们走过看过的这片地方,咱的药厂建在哪儿算是选对了战场要点?” “咯咯咯,那总不能把药厂办在山上!要我说啊,就建在那个红山北面,与幕府山当间的那片平地上才合适……” “好!厉害厉害,樱子你要是个男人,一定能成将军的。哈哈哈……” “哼,为啥非得是男人才能领兵?” “哈哈哈,对对对,你也能行!” “当然了,姐姐也能成女将军的,跟花木兰一样!” 红儿也在一旁打趣儿,这来江南一趟,姐俩时时摽在一起,好成了一个人似的。 确实秦虎也看好了那片地方,南北两侧的矮山高地更容易布防,只有中间这一公里多是平地豁口,如果敌人从东面冲过来,这里有处堡垒一样的厂房挡住,就能跟两翼的山地以及红山南面的南京火车站互相呼应,形成一条护卫西面下关码头的严密防线。从药厂的生产来说,这里也很方便,电可以从火车站接过来,而且从红山往北去燕子矶方向,还有一条从玄武湖通长江的排水小河道,金川河。 秦虎三个回到船上,趁着天色尚明,给邱伯、孟伯他们每人发上两块钱,让他们也去转转,自己也替大家值一值班。 选定了厂址,接下来的两天秦虎就松快了,安排老吴和向导一起去红山附近租个合用的大院子,先把家就近安定下来,然后准备拿地开工建厂的事情。他上午带着樱子、红儿姐俩围着南京城西的外围走走看看,挹江门、草场门、清凉山、汉中门、莫愁湖、水西门都一一走过,下午便给船员们放了假,自己安安心心的在船上给药厂的建设做个详细规划,晚上就是拿着图纸专门给老吴讲解药物的生产流程、各种生产设备和技术上的要求…… 九月二十三日的傍晚,张维终于赶来了南京,秦虎把厂房的选址跟他一说,第二天他就把征地的批示和营业执照都搞齐了,只因为张静江还兼任着国民政府建设委员会的主官。张维不仅把批文拿来了,还把一众搞设计和预算的小官员们一起带了过来,可一听秦虎的设计要求,都有点儿蒙了圈…… “大少,您确定这是要建制药厂?” 秦虎一声轻笑,“肯定是制药厂!只是这个位置对于拱卫南京比较重要,所以才要求这个地下室按照战时的防空放炮进行防御式高标设计,这也算是我这个生意人对国民政府的一点贡献吧。” “那可多花太多了!” “对啊,对啊,这不划算啊……” 这些小主事七嘴八舌一嚷嚷,张维发火了,“你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家伙,知道大少为北方赈灾捐了多少钱吗?五十万银元!我可跟你们说,这个药厂的设计预算实打实的做,既不能偷工减料,也不许虚报贪污,这药厂是静公亲自关注的建设项目,我就在这里监工,你们的奖赏一个子也不会少,不许拖拉,现在都去忙吧。” 人都给骂跑了,秦虎嘿嘿地笑,“有张大哥在南京坐镇,我就放心了!” “你小子可真他娘有钱!这钱也是抢来的?” “嘿嘿嘿嘿,办药厂的资金我这里还是充足的!静公和张大哥给了这么大的支持,该给静公长脸的事情,咱得把它安排明白了!” 张维不说啥了,心里对这个乱撒钱的小子已经有些钦佩起来!一身的神奇本领还很懂人情世故,难怪静公都想着把他给留下…… 九月二十五晚饭的时候,成大午和老蔫带着全体特战队赶到了南京,除去在杭州参观的一天,剩下的五天里,平均一天七十余公里,这真是够快的! 秦虎瞧着一张张颇为精悍的笑脸,一脸的赞许,“有点兵王的意思了!” “哈哈,路上除去在无锡修整半天,然后就是往南京蹽,狠走一天再乘船一天歇歇腿儿,不算多累!” 成大午轻松给了少当家一个解释,他们从杭州奔太湖,坐船到无锡,然后沿京杭大运河一路西行,再从镇江赶来南京,路线是跟少当家一起商定好的,秦虎却没想到他们来得这样快。 “好!明天我们全体正装,参拜中山陵,然后放你们的假,去夫子庙逛逛……” 第二天起早,兵王小队全体黑色的军装,脚下高帮帆布马丁靴,头上黑色贝雷帽,身上背着深色战斗包,一个个收拾的齐整利落,从旅社中出来列队出发去中山陵。张维还是第一次见到秦虎和手下的队伍是这般的军姿军容,左瞧右看的既震惊又疑惑,这是啥队伍啊?虽然只是十多个人,却有着铜墙铁壁般的气势,看着可真是够威风…… 高大的秦虎也是一身同样的军装,看看张维在发愣,赶紧开了口,“张大哥,我们也算是军人,现在又跟静公站在一起,去中山陵参拜还是该讲究仪容的。” 张维忍不住心中赞叹,“尊重中山先生,实际上也是对静公的致敬!这小子真是个处处用心的……” 张维心里揣着点小兴奋,领着队伍去中山陵,一路上坐车倒还没啥,可中山陵下一列队,就引起了人流瞩目,一直到登上高阶进殿参拜,队伍都是那样整齐划一,所有的游人访客都给他们闪路让行,叽叽喳喳的都在讨论着这是支什么队伍? 特战队里都知道这可不是来游玩儿的,是来见世面拜大人物的,一圈转出来精神集中神情肃穆,还真没给少当家的丢脸!这些家伙收起吊儿郎当的性子,确实已经有了几分精兵的模样。 这一番游览参拜,又让张维动了心思,这头小老虎看来带兵能力不俗,今天就得拉着这小子去中央军校溜溜去,静公可是想把他送进去读书的…… 樱子和红儿当然也跟来了,红儿一路上瞧着如此帅气的队伍和虎子哥,心中也是与有荣焉,那军装可都是自己给做的!樱子为陪着妹子,没有换军装,可那心里一样是满满的自豪,一路上不断给大家咔咔地拍着照片。 拜完了中山陵,又顺便转了一圈明孝陵,在少当家一路的故事讲解中,这支队伍回到了南京城,从中山门进来,大家正吵吵着去要逛一逛夫子庙的时候,张维却把这一小队人马就近拐带到了中央陆军军官学校…… 第219章 走马黄埔 中央陆军军官学校就是黄埔军校,只是前面几期开始在广州办学,到了北伐完成,去年主校就搬来了南京,此时第七期毕业了,第八期已经入学。军校就在中山东路附近,从中山门进城往西不远,在明故宫荒城圈北面就是,张维把大家刻意带到了这里,秦虎先是一愣,然后就笑出了声儿…… 少当家手指着牌匾给大家一读一讲,几声惊呼之下连成大午和老蔫都立时惶恐起来,咱这些土鸡站到凤凰窝边了!平日里,少当家可没少跟大家提这黄埔军官军校,这里面出来的可都是领兵带队纵横天下的大将军啊…… “列队!” 成大午一声号令,整个兵王小队整整衣帽‘唰’的一下就排了个齐整。 秦虎哈哈大笑,“弟兄们,这次咱能有机会到这里观摩学习,那这南京城来一趟就不虚此行了!” 看着张维过去跟门岗交涉,正在等候执勤警卫的通报电话,秦虎回头正想嘱咐大家注意纪律,却瞅见大家脸上似乎都带上了一丝心虚紧张,不由得心中好笑。 “你们这些无法无天的犊子,原来也有个打怵的时候啊?不过咱也不用妄自菲薄,我们石梁讲武堂上学的东西不比谁差!站在这里,我们没有傲慢的本钱,但也没必要心虚,一会儿我们了解一下军校的各项规矩、训练和学习,能把课本带回去更好,咱要有志气,跟他们比一比,看谁练的、学的更好……” 少当家这里刚讲了几句,里面就有个年轻军官疾步赶到了执勤处,跟张维寒暄嘀咕几声,扭头望望外面的队伍就有些发愣,又跟张维问了几句,这才命令打开了铁栅大门。 秦虎领着队伍列队进来,那个军官还在盯着看,然后被张维拉到了前面,一路带着这支小队伍到了校园西头儿的练兵场。 此刻时间已经到了上午11点,可操场上还有队伍在热火朝天的训练,场地中心一队人马大致是两百余人正在教官指导着练习拼刺,杀声震耳颇有气势。场地另一侧是训练器械,与秦虎在东山里建设的那些翻高伏低的设施有些相像,几个训练结束的士兵正在整理维护这处场地,秦虎带着队伍在这边列队停了下来,眼里都盯上了练刺杀的队伍…… 开始的一刻,大家挺胸抬头倒是瞧了个仔细,可看了一会儿,大家开始小声儿嘀咕起来,这大军校的训练不过如此啊!这边的器械显然还没少当家设计的那些难度大…… 秦虎本来跟大家一起并列观瞧,听这帮家伙交头接耳的不安定了,就迈步到了队列前面。 “你们这帮家伙,没进来的时候心虚胆颤,现在瞧见人家新学员练得不精又觉得自己不善乎了?哪个有话大声说,不许嘀嘀咕咕的没个样子!” 老井嘿嘿地笑了,“少当家,咱可没敢瞧不上人家!可就他们这小身板儿,把吃奶的劲儿都喊出来也没啥屌用,唬不住谁自己还耗力气,这法子不对路。” 老井是个狠人,队里练拼刺时,他从来不吐气发声,也不建议队里力气不足的几个大喊大叫,结果成大午和老蔫俩练家子都听了他的建议,现在都是咬着牙闷头练狠劲儿,反而进步更快了!当然了,要是这头大熊放声吼上一嗓子,胆儿小的真能吓个骨碌儿。 秦虎点点头,算是大熊认真观摩了,“还有人要说吗?” 三泰那边开了口,“老大,他们搞的那些练兵坎子,没咱练的难度大!也没咱那么多花样。” “我以前给你们说的话,你们都忘了?我们是特战队,在这个世界上是特殊的存在,我们自然要练得比别人多,比别人狠,你们都应该有这样的自信!可今天跨进这中央军校,是让你们来学习涨见识的,不是让你们来挑毛病的,因为我们还没这样的资格。 现在全体闭嘴,要找到他们训练的优点,要不就是白进来一趟!一会儿午晌饭讨论,谁说不出来就挨罚,站着吃!” 秦虎这里训自己人,其实场地中的教官也在骂那些拔着脖子往这边瞧的家伙。就因为突然到来的这支队伍太奇怪了!那身军服、军靴又奇怪又帅气,这是哪儿冒出来的兵啊?只是因为离着远,这边听不到而已! 兵王小队这边听不到人家操场上说啥,可旁边正在维护场地器械的几个官兵,却听到了几耳朵这边的对话,他们几个本也好奇这支小队伍,想靠得近点儿看得更清楚些…… 一个拎着把铁锨正在平整场地的军官把家什交给了边上的士兵,径直朝着场地中央走了过去,到了带兵教官身边说了点什么,然后就听那边吹响了集合的哨子。 兵王小队这边还以为到点儿收操了,少当家吩咐的优点还没找到呢,咋地就不练了?这不就全体站着吃晌午饭了? 正要跟少当家的磨叨磨叨,那支往东跑的队伍突然一个转向奔着这边过来了,一直跑到身前七八丈的距离,只听教官一声号令‘立定’,然后这支学兵队在对面列队了,随着教官一系列的口令,学兵手里的木枪‘轰’的一声,整齐划一地杵在了地上,激起了一片小小的烟尘。 跟张维在一起说说唠唠的那个年轻军官,一看好像是要有事,抬腿就要往这边过来,却被张维一把扯住了,“汤老弟,别着急过去,先瞧瞧再说。” 这俩人一到操场就没跟秦虎他们的小队在一起,而是站在了十几丈外的树荫下聊天,关于这支奇怪的队伍,张维不说啥,这汤姓小军官还不好问,现在闻到了场上的一丝火药味儿,正要上前呵斥两句,不能让静公他老人家脸上难看,“张兄,当兵的野惯了,有了麻烦静公那里可不好看的……” “没事,听我的,先看看。” “这支队伍很不错,他们是……” “一群无法无天的家伙,让他们受点教训也好!” 秦虎也是纳闷儿,怎么好好的就冲着自己这边过来了,是自己这帮人穿的太拉风了? 瞧着对面带队的教官稳重的大步迈过来,秦虎抬腿出列就迎了上去,兵王小队的这帮家伙一瞧少当家这架势,一下心里就乐呵了,那胸腔里的小火苗蹭啊蹭地就蹿出了眼眶子…… 秦虎几步迎上了过来的小军官,相隔两步同时站定,举手敬礼,一样的标准威严!秦虎是客,目光直视着打量对方,等着对面说话。 “兄弟,哪一部分的?” “保安公司!” 或许是秦虎威严军礼中蕴含的力量和信息让冲过来的小军官有了些许冷静,他的问话里给加上了个前缀,秦虎瞧在他这句‘兄弟’的面上,回的这一句也是脸含微笑。 保安公司是个神马东西?显然对面的小军官是一头雾水,两人瞬间就僵持在场上。秦虎站定如山并不转头,眼角的余光微微撇向了东侧的张维,看到他还在那里轻松唠嗑,没有过来说话的意思,心里也就明白了,真正觉得自己这帮人过于拉风的是这老小子!自己是带兵的,没有后退礼让的习惯,你们既然想看这个,那小爷也就不管这是个啥地界儿了…… 刚才那个平整场地的小军官双手托着两支木枪疾步出列,先给秦虎对面这个小军官拿下一支,然后转身托着另一支来到秦虎面前立定,“挑毛病也好,找优点也罢,都不如这个实在,不然弟兄们这趟中央军校可就白进来了!” 这个小军官也是二十多岁的年纪,双手托着木枪站得笔直,一脸的神情肃穆!秦虎这下明白了,这是刚才自己这边嚷嚷,惹到人家了,这黄埔里的小代表挑战来了…… “哈哈哈,两位兄长忒太小心眼儿了,中央军校就不行挑毛病吗?这可不是待客之道啊!” “非也,我们都是军人,这是军人待客的最高礼遇。请!” 对面持枪的年轻教官把话讲到这个份上,秦虎也就抓上了木枪,手里攥枪抱拳,“那小弟不能给脸不要脸。请……” 秦虎一句糙话儿落地,学兵队里‘哐’的一声木枪杵在地上,那整齐的威势便在场地上弥散开来。兵王小队这里也不干了,成大午高喊口令,“向前一步,走!” 也是“哐”的一声,十几个人整齐划一地向前迈出一步,别看这边人少,那气势可丝毫不落下风。 红儿小手一颤抓住了身边的樱子,“姐姐,咱人少!” “别怕!人少也不能让他们欺负了。” 跟张维聊天的军官其实一直忐忑中注视着场上的情况,现在可不能不上前了,真伤了人,跟哪边都不好交待!张维一边跟着他往前走一边笑呵呵地说道:“别急别急,不会有大事的……” 两队人马之间,秦虎跟对面的小军官已经摆开了架子,这个小军官别看个子没秦虎高,可弓步坐身、枪抬腰侧气势雄严,正是标准的军人起手式;秦虎倒是不丁不八的往那里松身一站,肩臂轻轻晃动着,带动斜指地下的木枪也在微微划着圈儿,嘴里却是聚唇吹气,低低的哨音就从嘴里冒了出来…… 军校里的人可以当秦虎是态度轻蔑,可兵王小队却知道少当家的这是在激对方的心火,那是真的重视对手了! 果然那个小军官先动手了,滑步上前就是一个中宫直进,木枪直接就刺向了秦虎的心窝。 他一动秦虎也跟着动,一个后滑步枪头微抬就准确地搭住了对方的枪头,两人同时撤枪,对面这一枪也是试探。可只是一个呼吸之间,对手又疾步出枪冲了上来,这回是连续的上步刺杀,先是左右两肩的刺探,接着就刺向了咽喉…… 秦虎继续后撤拨挡,可这一次对方撤的更快,两枪没有触碰又收了回去,对面的小军官嘴一歪,一脸的不屑,“你就会后退吗?” “嘿嘿,你是主,我是客,有再一再二,不会有再三了!你小心了……” 秦虎一个‘了’字还没说完,这家伙本来正向左转,却突然闪了回来,还是刚才那三枪,先刺左右两肩然后再进半步刺向秦虎的喉咙。 他比秦虎矮了半个头,胳膊自然也短几公分,该是刺自己的腹部更快速难防,可这家伙一直连续两回挑刺,必然是骗枪!秦虎卖了个破绽,后退中木枪抬的稍高,左拨右挡显露出一丝慌乱…… 这家伙得理不饶人,果然一个并步冲刺,木枪快疾地插向了秦虎的小腹。 秦虎只等他这一枪刺出,嘴里的口哨猛然拔了个高音儿,本来略略抬高的木枪手中一竖,枪托向下狠狠的一砸,‘砰’的一声闷响,对手的木枪被砸得一低,秦虎纵身而起已经骑在他的木枪上方,不待落地站稳,手里的木枪一横“哐”的一下把这小军官平推了出去…… “兄长承让了!”秦虎抱拳施礼也收起了脸上的那丝戏谑。 秦虎招法怪异,没人想到他竟如此出奇制胜,兵王小队正要放声叫好,秦虎眼神扫了过来,这些家伙赶紧把那声怪叫憋进了喉咙。 “不错不错!我来试试这位小兄弟。” 张维身边说话的那个军官轻步走了过来,俯身拾起地上的木枪,还没等秦虎反应过来,挺枪就刺! 这样的场景秦虎只好抬枪应战了,先是随着对手的进步突刺稳步后退,眼里却在仔细观察对手的刺杀手法。这个对手可有意思了,翻来覆去就是一个出枪招式,出枪拧枪压枪,左肋右肋心脏,脚下踏实半步直进,秦虎后退他就追着连环刺杀,不给秦虎一丝的喘息…… 再瞧这人脸上,一张阔脸堂儿上瞪目凝眉,腮帮鼓起,显然是咬着牙关的,这是跟自己有仇吗?就算是赢了你们一场,也不至于这样啊! 秦虎轻拨轻挡的已经连续退出了十几米,心说你这家伙就这三板斧还没完没了了!瞧在张维面子上,秦虎真没想给他整个灰头土脸…… 第220章 名将一堆 不能再退了,秦虎木枪用上了几分力气对着来抢一个硬磕,想给他提个醒儿,“别太过分了!” 秦虎这一用力便明白了,这位老兄好大的力气!没磕歪他的枪,反而差点儿被他给刺上,原来他凭借的是这个。这个军官的刺杀水平可不白给,不仅手臂上力气足,下盘的步子也稳扎灵活,秦虎闪左,他的刺枪跟向左,秦虎躲右,他又迅疾转向右,这连续的三枪刺杀虽是平平无奇,却是虚实兼顾以攻代守,逼着对手无法取巧只能硬拼。 再次微微后滑半步准确的拨挡,秦虎突然大吼一声不退反进,木枪一个虚刺反攻,利用自己身高臂长的优势要抢先刺中对方…… 秦虎拼命的打法显然也在对方意料之中,他立即回枪拨挡,秦虎此刻再不回避,拧腰振臂使上了全力一磕,“哐”的一声大响,两杆木枪硬拨硬撞在一起。 对面的军官只防着秦虎的身高臂展,想用自己的优势给秦虎来个一力降十会,可没想到秦虎这一身力气更是充沛,这一碰就把他脚下撞了个趔趄,这回轮到秦虎得理不饶人了,进步疾刺,木枪就扎向了他的肩头…… 对手已经来不及躲避,危急之中撒手扔枪,‘砰’的一把抓住了秦虎的枪头。 这要是战场上,对方抓枪的手已经受了伤,秦虎下意识的连贯动作,一掌狠劲就要劈在木枪上,借着对方这一夺之力把他震出去,可巴掌拍上木枪转念间收了力,两手攥住木枪气沉丹田就与对方形成了拔河之势…… 哈哈哈哈……张维拍着巴掌笑了,“好好,打个平手……” 秦虎收手放枪,立正一个军礼,“兄长好大的力气!” “哈哈哈,厉害厉害,小兄弟天生的好兵!难怪静公如此看重。” 这个三十来岁的军官显然是个有身份的,他一句话出口,后面的两个小军官也是一怔,“人杰公?” “来来,虎子,我给你介绍一下……”张维这时候走向前来,一指刚才一起聊天这位军官,“这位是中央军校的训练部主任,军官教导队的队长,汤恩伯大兄。” 秦虎一怔赶紧又是立正敬礼,“汤主任好!” 张维回头拉住了秦虎对汤恩伯道:“这个小子可有趣的很了!是奉天军张大帅培养的苗子,现在算是静公门下,别看这小子年轻,他做的可是大买卖,他的生意将来对你们帮助很大,你们要多亲多近……” “生意人?” 汤恩伯和后面两个年轻小军官瞧瞧秦虎这身拉风的军装,再侧头望望他边上那一小队人马,这怎么可能? “秦虎赶紧自我介绍,小弟秦虎,确实是来南京办制药厂的,生产治疗外伤的药物,服务军队是应有之义。” “哦!!!” 这下大家明白了,这小子不仅是个兵,还是个他娘的很有钱的兵,怪不得穿成这样! 刚才平整场地偷听秦虎他们说话的小军官也迈步上前,“哎,秦兄弟,我叫杜聿明,你那药……” 人的名树的影儿,秦虎给他吓了一跳,“我…靠……这家伙是杜聿明啊!” “大个子,我叫邱清泉,既是人杰公的人,就没外人!你得多来陪哥哥我练练……”那个首先跟秦虎动手的家伙也凑了过来。 “我…我靠!这儿还有一位。”秦虎挠挠头皮瞅着这三个家伙,就剩一脸傻笑了…… 时间到了中午,秦虎随着张维与三位军校的大小教官寒暄几句还是赶紧退出了校园,只是因为校园里没有女兵,樱子和红儿已经被人家学员瞪眼盯着了,还是别给人家添了麻烦! 现在的中央军校,日常教务、管理都是教育长张治中负责,如果他在的话,张维也不敢造次!幸好张维带队过来之前,他去陪着上月刚来南京的老师蒋百里吃饭去了。汤恩伯又是浙江老乡,听说是静公安排的人过来观摩,也就给了个小小通融…… 秦虎带着队伍出来,张维却被汤恩伯硬留下了,没了外人跟着,这下兵王队可欢实起来…… “中央军校,好大的名气,可瞧那兵练的,也不一定比咱强啊……” “是啊是啊,他们的大小教官比咱少当家还差着一截子呢……” “虎子,咱们回去加把劲儿,不会比他们差吧?” 这帮家伙,没进去的时候还战战兢兢的,现在出来又把眼珠子翻到了天上,听着成大午也信心满满的样子,便把话头接了过来。 “你们啊,进去的时候心虚气短,现在又傲气的不知天高地厚了!让你们找人家的优势,你们一个也没记住,现在我给你们说个几条,你们都要记在心上,好好想一想…… 首先一个,你们想想为啥中央军校这么大名气?不是因为这里面的兵个个都是万人敌,而是因为这里是构建一个国家军队基础的地方。他们可能单独一个人也不是很能打,可这些人进了军队就是能带兵的,排长、连长、营团长,一直到师长、军长都是这里出来的,他们学的同样的课程,遵守同样的纪律,进行同样的训练,这样的队伍就是正规军里的精锐了,你们觉得我们的队伍能在战场上打败他们吗? 第二个我要跟你们说的,是那些你们看不上的学兵,他们可能是刚刚入学的,没你们练的时间长,训练场上还很稚嫩,可你们要知道,他们个个都是秀才啊,百里挑一考试进去的,能写能算,学习起来会快得很!他们论个人勇武,现在可能不是你们的对手,可他们心思敏捷,学的是带兵的本事,你们敢跟他们比这个吗? 第三个,跟我动手的那两个教官,还有一旁观战的那个,将来他们都会是独领一军的大将,将来再碰上,就不会跟我比拼刺刀了,要比就会比谁领的兵多?谁打的胜仗多?我们的弟兄不好好学习训练,将来我这个少当家会没脸见人的!你们愿意看着我去跟人家点头哈腰的赔小心吗? 大家进去一趟中央军校,看着我在小比试中占了点儿上风,能够增强些自信,这是好事!可我们进来是看军校的,是看人家严谨规范的纪律作风的,将来咱们这些弟兄有多大出息?关键看的是整体……” 少当家一席话,把大家那点沾沾自喜给吹没影儿了,老蔫这时却出了声儿,“少的,你的心思我们都明白,怕大伙不知个天高地厚!可你也说过,咱们兵王队是天下独一枝儿,个人武力也是重要的,不然咋地以一当十啊?” “嗯,咱这特战队确实与大杆子不一样,可你们就想我带着你们这十几二十个人啊?将来你们也是要带着成百上千新兵蛋子的……” 哈哈哈哈哈…… 大伙说过笑过,找个小馆子坐下吃午饭,还是事业心最强的成大午先说话了,“少的,那个汤主任答应你了,你可以去他们图书馆里翻书找资料,你吃完了还回去吧?咱把他们教的学的课本都带一份回去,比照着咱的大课堂取长补短。咱们在山沟沟里,没中央军校这么大的局面儿,可咱们的队伍就是不能比他们差了!” “对喽!大午哥说的这才是正路子。咱们要走精兵路线,要比他们下更大的工夫……” 下午秦虎没法陪着大家去逛夫子庙、秦淮河了,嘱咐大家先回船上把这身惹眼的军服换了,自己整理一下背包,给那三位未来的上将军带些特战队自用的药物做礼品,匆匆又回去了中央军校。 这次大门岗哨没拦他,可图书馆的勤务还是给汤恩伯打去了电话,然后秦虎就随意翻阅图书了。这个时候或许正是军校的午休时刻,阅览室里没啥人,秦虎就安心静气的看了起来,一边看一边登记目录,准备着把对自己教学有些启发的东西都带回去做参考,尤其是军校内部写的一些作训心得很是难得,哪怕是用些利益交换,秦虎这个少当家也是很乐意的…… 秦虎就这样安安定定的看了有两个多钟点,桌子上堆的书都起了摞儿,然后张维就过来了,拉起秦虎就走,“快着点儿小子,我带你见识一下大人物……” 张维把秦虎领到了教室里,课堂上已经开讲了,讲课的就是张维说的大人物,保定军校的老校长,中国现代军事理论的先驱,被许多老一代名将打心里佩服的老师蒋百里先生!听课的都是中央军校的主官和主要教员,一个教室里还没有坐满,张维拉着秦虎悄悄靠到前面第二排,那里还有两个边座儿空着,倒像是特意给张维留下的。 秦虎落座细听,百里先生正在讲世界大战后,世界列强炮兵建设的发展趋势,身旁每个听课的都在桌上做着笔记。 “……大战前,炮兵还大多是各国陆军的辅助工具,它与步兵的配合并不算紧密,只是由小口径火炮到大口径重炮的不断加强。战争开始后,飞机、坦克的参战,又大大推动了炮兵类型的发展,炮兵在战场上的重要性也越来越突出,不同类型的火炮已经成为陆军攻守必不可少的一部分,那就必然会发展出一些专业的炮兵战术,这其中最为重要的就是步炮协同! 我们中国军队使用火炮的意识一直是有的,军队装备现代火炮也不算晚,但我们在炮兵战术上的研究是很落后的!文白【张治中】请我来,就是想给诸位讲一讲日本军队在炮兵战术方面的发展现状,促进中央军校在这个方面的战术研究。 日本陆军已经能够保证弹着点400米以内的步炮协同作战,就是前线步兵距敌方阵地400米时,后方炮兵轰击敌方阵地时能保证自己的步兵安全,并掩护前线步兵的逐步推进,这样的步炮协同作战已经是世界顶级水平,比英法军队都要厉害。我们现在不做这方面的研究,将来会吃大亏的!” 百里先生在黑板上画示意图,几笔之下把战场层次清晰地勾勒出来,下面一帮子教官也全在扎着头记笔记,只有张维和秦虎在直愣愣地盯着黑板。 秦虎对这些内容太过熟悉,张维却是外行缺少关注,百里先生转过身来,目光就扫过这两个没着军服的家伙,还特别盯了一眼秦虎这个奇装异服的小年轻儿,然后接着往下讲…… “我们面对日军,首先就是防御,下面我来讲讲日军步兵进攻是如何使用炮兵火力的。日军的步兵班是携带轻便掷弹筒的,那是小型迫击炮,步兵班后面是中队级的迫击炮和大队级的直瞄野炮,再后面是联队级的山炮和榴炮,如果是大型战役,还会有大口径的重榴炮。 日军步兵班的初始进攻是带有试探性的,就是为了让对手暴露防御阵地的火力配置,然后利用步炮协同战术,步兵后退准备,待炮火摧毁敌方重火力点后再发起冲击,如攻击不利,步兵根据战场状况回撤后再一次进行炮火覆盖,而且中队、大队级的炮火会跟随步兵冲锋情况调整前移……” “大炮轰完步兵冲,步兵冲完大炮轰。”一句后世的网络戏言猛然钻进了秦虎的脑袋,他没忍住就小声儿嘀咕了出来。 秦虎没觉得自己出了声儿,可周边的人还是听到了,几个人都扭头看了过来,张维旁边那个消瘦的中年军官脸上还带出了一丝愠怒…… “没错!日本军队是有点儿一根筋,就是大炮轰完步兵冲,步兵冲过大炮轰,可在这样的轮番冲击之下,你们若是守阵地的,谁敢说力保阵地不失?” 台上的百里先生显然也听到了秦虎的轻言冒语,还好把话头儿给顺了过去。张维心里也是涨气,这是什么地方?面对的是什么人?那可是静公在场也要礼敬几分的人物啊!你个混账小子也敢胡乱出声儿?忍不住手底下就给秦虎屁股蛋子上狠狠拧了一下…… 秦虎那儿正尴尬着呢,冷不丁儿挨了一下,咧嘴咬牙,立时挺直了胸背、扬起了脑壳!百里先生的问话正让听课的一众教官们低头沉思,他站在台上其实眼里也瞄着刚才发话的冒失小子,这时见他挺胸抬头,立刻转过身来,“好!初生牛犊不怕虎,你来讲讲,这个阵地如何守……” 第221章 蝴蝶振翅 这下不能再尴尬下去了,怯怯懦懦也不是他的性格,秦虎起身立正先给台上的蒋百里先生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错步转身又对着满堂听课的官员教员一个敬礼,这才轻松面对讲台说了话:“日军的训练还是相当讲究的,除了先生讲的步炮协同外,他们的步兵班组进攻还讲究精准射击、火力掩护和轮番推进,其散兵阵的攻击队形也是大战后对步兵进攻方式的进一步升级。相对于日军的这些特点,我们中国军队的防御形式必须进行升级改造……” “好!好一个散兵阵。讲下去……” 行家伸伸手便知有没有,蒋百里常年研究军事理论,只听这毛头后生几句话,就知道这个年青人不简单,击掌鼓励他继续讲下去。 “现在我们的防御阵地一般是线性布置,一点被突破就回全线溃退,这个要全面改进。要总体上加强防御韧性,首先要加强防御纵深,调整火力的层次配置,同时布置侧翼急袭火力,协助主阵地防御。如果我们也有炮,哪怕是迫击炮也可以大大加强防御效果。 假设我们中国军队在弹药补给和基本训练等方面还比较充分的话,如果我来防御日军的轮番冲阵,我大致会做以下布置:避炮洞、观察哨,藏火力、放近打,反冲锋、快脱离,机动队、反穿插……” 秦虎侃侃而谈的一套总结,不仅让台上的蒋百里惊喜有加,连满堂的军校教官都愣了,这小子哪儿冒出来的?后排就坐的汤恩伯、邱清泉和杜聿明更是瞪大了眼珠子。 “来来,你到台上来讲,具体些,讲清楚……”百里先生招手对秦虎发出了邀请。 “不不不不不……”秦虎赶紧摇头摆手,“我能旁听先生讲课,已经格外荣幸了,刚才不该冒失出声儿的。我刚才挺胸抬头,也不是有把握一定能对付小日本子,是张维大哥刚才嫌我多话,拧我屁股蛋子来着……” ‘哄’的一声,课堂上瞬间一窒,接着猛然就爆发出一片难以抑制的狂笑…… 秦虎是有意在扰乱课堂秩序,现在在党国军队里讲这些精细的战术,他还是颇有些顾忌的,毕竟国共两军正在以命相搏,心里偏着谁,秦虎还是有倾向的。 张维里侧的中年军官手掌拍在了桌子上,砰砰两声镇住了课堂上的疯笑,起身严肃道:“我看是拧得你轻了。老校长让你上去讲,你就上去讲,讲不清楚不许下来!” 这下秦虎没了法子,只好站上了讲台,对于讲台他可算是熟门熟路,即使面对一众大人物也没啥好怯场的,看蒋百里坐在了自己刚才的座位上,再次给大家敬了个军礼就讲了起来…… 秦虎讲的还是比较细致的,把如何设置坚固的猫耳洞避炮,如何安排少量阵地观察哨指挥,把日军放近再打的好处,适时发起反冲锋的目的,以及机动预备队对主阵地和侧翼的补防等等都讲了一遍,最后把自己一方如果有余力可以进行反穿插,骚扰破坏日军的炮兵及补给这样类似战役性的设想也讲了。整块儿黑板被他画了个满满当当,下面还不许他擦掉,只因为秦虎的绘图也是相当精准专业…… 秦虎讲完了,再次给大家敬礼,蒋百里带头就鼓起掌来,这可是十分难得的礼遇了! 这时候蒋百里已经从身边的张维那儿大致弄清楚了秦虎的身份,笑着对张维里侧的中年军官道:“文白,去跟静公说说,留下这小家伙吧,别让人家给抢了,我看好他!” “静公慧眼识珠,人是跑不了的!只是要把他留在军校这里怕是困难了。老师你还不知道,这小子肥得流油,是个大富豪,来南京是办大药厂的。” “哦?这又是怎么回事?” 张治中这时站了起来,对着讲台上还垂手待命的秦虎道:“我是张治中,你接着讲,讲讲你要在南京生产的那些药品。” 这一刻秦虎有了些惊喜,这可是给自己的药品打广告啊!秦虎下台来从自己背包里把药物的样品拿了出来,然后回到讲台上开始了自己的推销带货…… “各位老师、长官、兄长,利用这个机会给大家介绍一下我们南京复华制药厂将来的产品,这些药物对军队非常重要,也希望在座的诸位能给这些药物的相关消息尽量保守秘密,避免它的信息落到外国人的手上。” 秦虎接下来的讲解可把大家唬到了,这些药物,如果不是这小子在吹牛,那对于军队来说就是救命的仙丹了!嗡嗡嗡,叽叽喳的教室里就乱吵吵成了一团…… “好了好了,你下来吧,跟我走!”张治中站上了讲台,对着下面冷眼扫过,“诸位都听明白了,保守秘密,包括这位静公安排来我校观摩交流的小兄弟本人,以及刚才讲的药物,都不许再提!” 张治中领着蒋百里、张维和秦虎到了自己的办公室,理所当然的把秦虎带过来准备给汤、杜、邱的药品没收了!然后又一起仔细追问了药厂的建设规模、进度等情况,最后张治中还是问了出来,“你这小子真是让人心情复杂,这药厂如此重要,一定要把它办好!那就可惜了你的一身军事才华。静公那里不知是什么意思?” “报告张将军,静公主持杭州博览会太忙,还没顾得上叮嘱小子这个,只是要我把药厂办在江南,我们的复华制药厂争取明年在这里开工生产。” “好!你先回去,明天上午要过来我这里报到。我要给静公打个电话,商量一下!” “是!” 秦虎给张治中和蒋百里敬了礼,再跟张维打了招呼这才快步走了出来,外面杜聿明和邱清泉已经扒着脖子在等他了。 秦虎出来一摊手,“完了,我给你们两位兄长带的礼物,被张将军没收了!” 哈哈哈哈…… “不行,你小子是大财主,你还得再来一份!” “那你哥俩要是不忙的话,就跟我去船上拿吧?” “好,走走走……” 秦虎瞧着这俩家伙就想乐,这一双淮海战役中的苦瓜蛋子,原来这个时候就长在一根儿藤上了!秦虎本不想跟他俩走得太近乎,免得将来伤心,可看来这俩家伙是粘上自己了。 邱杜二人虽然有张治中的保密命令压着,对秦虎的履历身份不再深问,可却是没把自己当外人的,尤其是那个邱清泉,他也是浙江人,本就把静公当成前辈宿老敬重的,既然秦虎是静公的人,那就从心里透着亲热,上了船就是一通乱转还钻进了货舱,“兄弟,这船也是你的?” “是!”秦虎瞧着他随手翻动的货品,赶紧想着把他往外请,“我说邱大哥,你想要啥?我来给你找,你可别来抄家啊!” “嘿嘿,你小子这船上好东西可不少啊!给我们哥俩先弄双你脚上那靴子穿穿。” “那你们可得等一会儿,我又不是来卖靴子的,这儿没现成的!等我那些弟兄回来,咋的也给你哥俩一人对付一双合脚的。” 旁边杜聿明倒是沉稳些,跟着咪咪笑,后边拉一把邱清泉,哥仨回到了上头,这次杜聿明忍不住先开口问上了…… “秦兄弟,教育长要大家给你的身份保密,本来我是不该再问你的,可怎么瞧着你这家伙都像自家兄弟,你自己跟俺哥俩再细说说,不算我们问的……” “嘿嘿嘿,两位兄长先坐下喝杯茶,我们慢慢说。” 哥仨船头坐下,秦虎也不好再避讳什么,喝口水就唠了起来,“我十一二岁就跟着哥哥逃荒,流落到北平当了兵,老家是在陕甘那边的,家里祖辈儿都是行医制药的……” “哈?你家是陕甘滴?额家是米脂的,怪不滴瞧着你就亲滴很!”杜聿明张嘴就改了陕北土话。 “陕北米脂?我老家是天水的。” “不远不远,额们就是乡党!” 秦虎也咧嘴笑了起来,还真不知道这家伙是米脂爷们儿,举起茶杯跟他碰了碰接着往下说怎么到的东北,怎么读的讲武堂,又如何在皇姑屯炸车后离开了奉天军……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怪不得你对日本军队这么上心,原来还有这样的深仇大恨……” “狗日的东西,咱早晚要跟他们干一仗……” 两人随着秦虎的叙说,这一刻都心情激荡起来,秦虎也是满腔的感慨,“日本这头饿狼,一定还会张嘴的,我不敢把药厂办在关外,也是担心它落到日本人的手里。” “兄弟,少帅那里你该很熟的啊?” “是啊……可我担心现在的东北军对上日本人心虚气短啊!” “哦……这样的人咱这里也不少,不过兄弟你的药厂没关系,俺们兄弟帮你看着!” “哈哈哈,那我就以茶代酒谢谢两位兄长了……” 兵王小队回来,大家一番又是客套,比量一下鞋码,还是满足了邱清泉和杜聿明哥俩,从队员们换穿的靴子中给他俩挑了两双合脚的。秦虎再问两位的家里,可都已经成家有了孩子,就又从皮毛货物中给两位嫂夫人选了件礼物,连汤恩伯的那份也让哥俩捎带上,这才高高兴兴地把两人打发走了。 出来小一月了,玩儿的再开心也开始想家了,秦虎还要等一等建厂的预算出来,把药厂的筹备款项存入银行,就可以启程回家了。老吴已经在红山附近租下了两个不小的院子,第二天特战队都去帮着老吴安家,也把船上该留下的人参、皮货一起全搬过去。秦虎上午再次到中央军校找教育长张治中报到,争取拿到军校的训练教材后就告辞北归了,可一到张治中的办公室,文白将军就接通了杭州的电话…… 是跟那边静公约好的电话,秦虎当然也是要给静公辞个行的,昨晚上他已经为此做好了准备。 电话里张静江的声音有如温和的大家长,“西湖边能遇到你这后生,实在是一个惊喜,可半月来你做的一件件事情,即使对老夫来说,那就不只是惊喜之情了!张维带你去军校,是我的安排,这里的意思你能明白吗?” “明白明白!静公栽培之意,小子心里有数。” “那不只是老夫的栽培之心,是你本身具有这样的才华,对国家有用!这个担子你是必须挑的。现在你也得了百里先生和文白将军的看重,他们想留你在军校先做个小教员,你虽认下了是我的门下,可我不好替你做主,你现在可以说说你的想法。” 张静江电话里虽然是商量的语气,可那沉甸甸的份量秦虎还是能感觉到的。 “静公,百里先生和张将军都是国家梁柱,能得他们看重小子很是感激,不过现在我还不能留下。我在关外那支几百人的私兵队伍刚刚开始正规训练,我们在关外还有万亩良田须要逐渐处理掉,即便是我能说服大家南来,也需要两年左右的时间!小子今年才十九岁,论资格阅历都不敢在中央军校任教,将来如果我能在战场上或是军用药物方面做出些成绩,再加入军校行列或许才是更好的机会……” “嗯……你想的也有道理!你是还放不下雨帅和你兄长的仇恨吗?” “是的,小子本意是这样的,如果国家能够休养生息平稳发展,我就追随静公您实业救国的理念,做大做强企业,在药物和军备方面为国家储备实力,可如果日本人不让我们安定,再起鲸吞之意,我必带兵上阵与其殊死一搏!” “好!这小子算是军校的人了,就先做个编外调研员吧。”在旁边一直听着的张治中对着电话大声插了进来。 电话里传过来张静江爽快的笑声,“哈哈,看来你这小子是跑不掉了!不过你这样入校可不成,人家都是正规考试进去的,你得文白将军看重,也必须有一个拿的出手的东西给他。” 秦虎脑子多快啊?转念间就明白了张静江的意思,“静公,您是说枪械设计……” “对的!你把电话给文白将军……” 第222章 归心似箭 秦虎知道这个事情是躲不过去的,给老克劳茨提供StG44的设计开始,他就知道其他同类型枪械设计都可能要提前面世了!要说这些轻武器能改变历史进程,秦虎是不信的,有矛就有盾,怕是AK也不会再叫47了。为了能给小鬼子多放点儿血,他不仅要给军校提供一款可靠的枪型,回家后还得给葫芦叔好好说道说道这些好东西了…… 张治中放下电话就再次盯上了秦虎,“你若能给咱中央军校设计出一款耐用的好步枪,我向军事委员会给你申请军功!” “不不不,张将军,设计我已经有了,那是以前跟东三省兵工厂的官员考察欧洲时就已经琢磨了,只是最近才把它构思完善了。我不要军功,要保密!不然我在关外我就难以安生了。” “哈哈哈……汉卿啊!怎么会把你这小子给放了……” 秦虎打开笔记本,把来南京的船上就准备好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设计图纸拿了出来。它的模版SKS西蒙诺夫步枪是41年完成初步设计的,46年才装备部队,这里面固然有战争停产的原因,但其中的难题也是可以想见的。新中国集中全国技术力量,手里有现成的样枪测绘,仿制这个五六半还要几年时间,以现在民国兵工落后的管理和研制能力,就算给了他们图示,还不知多长时间才能搞定它? 秦虎详尽的给张治中讲解一遍,等他完全理解消化之后,这才轻松说道:“张将军,能为响当当的黄埔军校设计一支好枪,小子是十分荣幸,这个就算是黄埔人的心血吧?” “好,那就叫它黄埔步枪!” 接下来秦虎提的小条件就简单了,军校图书馆里的书籍就随便他挑了!秦虎挑着书目,张维就把金陵兵工厂的技师亲自带来了军校,秦虎都没顾上吃午饭,不厌其烦地又在图书馆里给解释了两个钟点,然后这两位师傅当着张治中和张维的面,对着秦虎深深鞠躬,那真是敬服连连…… 当然秦虎也是满载而归的,把该带回去的书籍教程都拿了,接着又去购买了大量书籍,为了家里的小图书室,他这个少当家也舍得花大钱的! 下午又根据张维拿来的药厂的设计图纸和预算,把一吨黄金相当于120余万银元的筹建款存入了交通银行,本来简单30余万就能建起的生产厂房,为了军民两用,预算上升到了80多万,可秦虎这个少当家眼都没眨就点了头。 一直跟在身旁的张维虽是有点儿舍不得,可无奈秦虎已是归心似箭,一番叮嘱之后,张维最后把一封南京宪兵司令部的手令和一小批军装交给了秦虎,“拿上这个,路上别再惹事了。” “张大哥关爱之心,小子感激万分!这些东西是我给张大哥和静公备下的礼物,我们这一趟在江南安下了家,我会常回来的……” 有了南京政府的通行手令,这就给秦虎争取了时间,晚饭后安排万安轮拿着手令先行北返,而特战队为赶时间就要走津浦铁路回天津了。少当家最后还是决定把快手和大牛两个暂时留在南京,帮着吴景然跑腿儿张罗一小段时间,两人都能读书算账,张快手还懂药材,生意上的事情以前两人还都参与过的,待秦虎回去跟当家的商量一下安排人过来替他们回去。 夜里秦虎带着兵王小队都换上了国军军服,背着新买的半自动步枪,拎上行囊,大摇大摆蹬上了北归的列车,九月二十七的夜里上车,二十八日晚上八点多就回到了天津。郑文斗在天津这里已经租下了两个挺大的院子,后勤部的小地儿和老銮把已经跟到了天津,建立起了天津后勤的重要支点。 一个月的分别,两相见面格外的亲热,热热闹闹的气氛里,大家转瞬间就吵吵成了一堆!瞧着院子里进进出出的一群新面孔在给刚到的小队忙活些吃食,秦虎这个少当家也跟成大午和老蔫一样发了呆,郑文斗苦笑一声儿,把他仨拉进了里屋。 “这一趟回老家转转,那可真是不知打哪儿开头说了!老三营一帮老弟兄的家乡都快马走了一遍,那惨样儿就别提了!连巴子和狗儿这样见多了生死的家伙,饭都吃不下了,睡也睡不着,还偷偷抹了没数的眼泪……” 秦虎、成大午和老蔫瞪眼细听,郑文斗把这一遍说完,桌上摆上来的热面都凉成了一坨儿,已经饥肠辘辘的三个人就没一个想动筷子的…… “没法子啊!钱一把把撒出去,先救命要紧了!然后就把几个没爹没娘没人管的娃都带了出来,两个十四五的女娃连身遮身蔽体的破烂衣衫都没的穿,那五个半大小子都饿得快剩一口气儿了,我也不能再把他们留在家里了。然后就是那二十几个小伙子,说啥都要跟着出来,战场上死了也比饿死在家里强啊,我就都给带到天津来了……” 三个人听着当家的一磨叨,眼睛也红了,这样的世道儿咱又能救下多少呢…… 秦虎这个少当家的喝口水压压起伏的心潮,低沉道:“都带出来也好,三叔你这后勤部也就不愁人手了!交给小地儿好好教教,将来都是靠得住的兵。” “嗯,我也是这样想的,还寻思着要是能在保定府建个自家人的村落就好了……” “这可是个好法子!咱的队伍越来越大,将来关外要是打起来,关内也该有个安置家眷的地方。这个咱专门拨款,立即想法子买地开建,三叔,下来你在关内的时候多,这事你就上心抓紧办吧?” “咋地?你们这回上海、南京一大圈,要赚大的了?” “嗯,我们这回花了大钱,也办了大事,还惹了一回大麻烦!不过这药厂算是稳当了,明年咱可就能开工了,咱这日子会越来越好过的……” “等等等等,这个一会儿咱们爷们儿炕头上再说,还有一个关外的消息儿挺重要,俺得先给你们磨叨磨叨!” “啥……” “关外打起来了!像是要干大仗了……” 郑文斗把近些日子的几份《大公报》拿给了秦虎看,秦虎扫上几眼就知道出了啥事情,关外东北军跟苏联老毛子干上了,就在秦虎他们在江南张罗的这些日子里,关外‘中东路事件’爆发了!【满洲里到绥芬河的铁路原名叫做中国东省铁路,简称中东路】 “唉!这个少帅啊,分不清主次,瞎搞!”秦虎简单看看就把报纸推给了成大午。 “咋的?刚刚开兵见仗,奉天军就要输了?”这事儿郑当家的还是真上了心儿。 秦虎瞅瞅一脸焦虑的郑文斗,“哈哈,当家的,你这操心的事情可是越来越大了!连奉天军的事情都着急上了?嘿嘿……” “还不都是你个臭小子教的!这可是咱中国人跟洋鬼子干仗呢,是灰就比土热。” “对对,我们这些当家管事的有了眼界、胸怀,咱的队伍才能走上光明大道。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那是对的!可这位张少帅啊,接了老帅的班儿也没个章法,眼下应该跟苏俄方面交好,共同对付日本人才是确保满洲的好办法。 老毛子家里也在闹饥荒,眼下麻烦一大堆,少帅他们这时要收中东路,就是想挑个软柿子趁病立威啊!可没有实力就别想捡大便宜,扛不住人家的飞机大炮,非得搞个灰头土脸不成。老毛子跟小日本子实力相当,没有鱼死网破的勇气就不能开这样的仗!这一仗啊,会把东北军的那点儿自信丢干净的……” 听秦虎几句解释,郑文斗点头低语,“怪不得前两天沈阳东北军总部还发了征集义勇的告示,这是心里没底啊!” 老蔫和成大午对视一眼说了话:“少的,咱去瞧瞧成不?看看他老毛子究竟厉害成个啥样?” 秦虎一愣神儿,兵王队这些家伙,胶东、朝鲜、江南,这一趟趟跑下来,心大的快要盛不下了!可再一寻思,这可是闻战则喜啊,兵王可不就该是这样的吗? “嗯……满洲里那边,就是太远了!我要月中前赶回沈阳,电报联通美国那边,咱投出去那么多钱,不能就不问了啊!还有万安号上那些货……” “少的,你回你的沈阳,我和五哥带着兵王队就当长途拉练跑一趟满洲里,咱也不去参战,就躲一边儿瞧瞧这仗是怎么打的,学点本事回来,机会难得啊!” 秦虎再瞅瞅大午哥,成大午也在轻轻点头,眼神儿里透着的全是期盼。 “唉,这俩家伙疯的都要把自己这个特战队老大撇一边了!”秦虎犹豫一下还是松了口,“你们先整个拉练计划,晚上我跟当家的商量一下再定。” 两人端上凉面就跑了,秦虎摇摇头瞅瞅郑当家的,“去了趟中央军校,这哥俩受刺激了……” 秦虎炕头上坐稳,开始给郑文斗交待特战队的这次江南之行的诸多细节,这下可把郑当家的听了个痴痴傻傻!这一趟江南之行虽然是撒了不少钱,可真说的上是收获巨大,竟然还联系上了国府里巨头级别的大人物,那咱这队伍将来就多了一条出路。咱这少当家的能在中央军校当教官,还是人家两个大校长硬想留下的,校园里还交上了将来领兵带队的大将军。有了这样的局面,难怪成大午和老蔫这俩不服输的家伙起了争胜的心思…… “那咱们的队伍都得加把子劲儿了!将来还真不能输给了他们啊……” “当家的,你是说放他们去满洲里?” “你个臭小子,一下扔那么多钱去美国干啥?” “把那些小日本子的钱投到美国去,确实赌的有点儿大,我也不知道将来会产生啥样的成果,只是现在不敢放手了!” “美国那个生意,我们也不懂是个啥,钱是你挣来的,我也不管你了,咱的药厂能办起来,那才是最要紧的!我是说啊,他哥俩要去满洲里,那可是战场,只有你带着去我才放心!可你要留在沈阳,我也不敢撒手啊……” “当家的,虽然大午哥和老蔫他们离完成全训还挺远,新加入的冯家兄弟他们几个就差的更多,可特战队最近的表现已经像是支精锐队伍了,对于兵王来说,高级别的战场体验或许比训练重要的多!这个冒险我觉得是值得的,我很想让他们走一趟。而且这本身也是一场高强度训练,从杭州到南京他们已经搞了一次,完成的还不错,如果当家的不放心,我也陪着他们走上一段路……” 第二天特战队拿出了自己的拉练计划,把在江南日均行军70公里提升到了100公里的目标,到了关外随时可以骑马雇车,就算是到满洲里有千余公里的路途,也不能说是很远的。 这算是一个大的训练计划,少当家亲自审核成大午和老蔫拿出来的作训方案,对行军路线、训练项目,经费装备以及功课作业都进行了进一步的详尽要求…… “我们不去张家口了,直接从密云这里出关,走古北口,先完成第一个训练科目,绘制长城关隘的作战地形图,而后沿潮河过丰宁奔坝上,再通过多伦、经棚北进到大兴安岭…… 当家的,还记得我们在攻取老石梁前的北上计划吗?当时我们想过在大兴安岭地区安家的,这里靠近蒙古和察哈尔,也是沟通关内关外的战略回旋要地,这次拉练要补上这一课,这是本次长途演训的第二个重点科目,熟悉大兴安岭南麓的地形地势,绘制交通要点图。然后再沿着大兴安岭北去满洲里……” “虎子,这么走可是要过汤玉麟主政的热河了?” “哈哈哈,没事的,前线不是在征招义勇吗?” “对对对,咱们是响应征招的义勇军啊……少的,你跟我们一起走?” “我把你们一路送到西拉木伦河,然后我和巴子和狗子拐向东行,顺着西辽河奔回沈阳,先带着你们练上这半程……” 第223章 考试训练 特战队要进行高强度行军训练,秦虎本想安排樱子和红儿坐火车直回沈阳的,可刚一出口相劝,樱子就先急眼了。 她一直就在边上听的拉练安排,这一出口,噎的大家没了词儿,“哼,你们还真以为自己是天王老子啊?这世上任你几个大老爷们儿平趟了?那新枪你们舍不得撒手,能一路背在身上嘚瑟?别忘了还得便衣过热河,咋的也得有大车跟着遮掩遮掩,野外行军,拉个吃喝也能方便些,俺和妹子架着车,还能成了你们的累赘?”樱子为了红儿说话,就是自己不想离开队伍。 樱子说的在理儿,也没人愿招惹她这大姐头,当然大家也都敬重红儿这个巧手妹子,成大午和老蔫先点了头,“不耽搁啥,一起走吧!” “好吧,那特战队半天时间准备,午后坐火车去北平……” 秦虎和郑文斗抽空赶紧跑一趟天津礼和洋行,把克劳茨给联系好的军火交易悄悄搞定,然后特战队还是一身军装背着大枪赶往北平,下火车后购车换衣,也没心思再逛北平城了,已经是九、十月的天气,一队人都添上了防寒的便装,长枪缠裹隐在马料下,匆匆就奔了密云,夜里赶过了密云县,在靠近古北口的石匣镇才宿下了。【石匣现在密云水库下了】。 九月最后这天,大家起了个大早,天蒙蒙亮就赶路了,今天可是要做功课、交作业的日子,先沿着潮河往东绕过一道陡岭子,再顺着河道蜿蜒北行,沟谷里走出去十多公里后,少当家抬手指指河道西岸边一处矗立的高岭,“那里该是南天门了,大家从这里开始观察记录,步量距离,一直到古北口雄关,绘制地形要点布防图。心里要思考哪里可以设置阻击阵地,如何守护这条必经之路……” 少当家布置下了任务,拿出相机仔细拍照几张,然后随着大家一路步行测量,樱子也早从车上跳了下来,随着大家一起拿着铅笔本子默默记录起来…… 前面三公里就是古北镇的南关,东关和北山,大家登上北山小高地又是一番记录观察,然后从斜侧的东关进了小小的镇子。河水从小镇西侧南流,河的西岸是绵延西去的卧虎山长城,一片高地上城楼耸立直接连到了潮河水边,卡住了这道古北口水关!而水关的东岸就是古北口雄立的北关长城了。 从狭窄的关门出来一段,回望古北口东侧的蟠龙山长城,山势虽没有多高,可地形颇为陡峭,很有几分雄伟的气象。 “大午哥,老蔫,你们带着队伍上去望望,两侧的卧虎、蟠龙都走走,我和巴子、狗儿守着大车,一会儿你们来换我们上去。” 兵王队快速行动,秦虎拐在大车上先画了起来,巴子、狗儿也打开了笔记本学着勾画,红儿却把下巴架在了秦虎的肩头,耳边低声央求着,“把照相机给俺用用呗?” “别急,你瞧姐姐也做功课呢,一会儿我带着你去拍。” 秦虎画完了从南天门到南关、东关的地形图,留下给巴子、狗儿做个参考,然后拉着红儿去拍照,把卧虎蟠龙两山的地势连同古北雄关都装进了镜头,这个回去也是可以当教材用的…… 现在是难得的和平时期,关内关外都统一在了国民政府旗帜下,这雄关漫道也没重兵驻守了,关内归晋军管辖,东北军的驻地还在关外几公里的巴克什营,特战队换着拨上去山巅长城下指指点点也没人关心过问了。 特战队全体观察完了地形,下面就要交作业了,马车向北到了一处十几户人家的小村落二里塞,就在这里打间吃个饭,顺便给大家来个小考试! 江南一行,少当家一路上都在教大家标注地图,绘制野战地形图这些技术活儿,一个月的时间也该见些成效的,巴子和狗儿不算,其他人这一刻还是都有些小小忐忑的…… 考试的结果有点儿出乎少当家的意外,第一个交卷的不是大午哥和老蔫他们几个老兵,竟然是老臭这家伙,秦虎把他画的地形图拿在手里一瞧,打心里就是一声赞叹,“这家伙有天赋!” 老臭画的这个地形图不仅比例合理、方位准确,而且那简单的几笔勾勒,把山形地势的高低连绵都画了出来,水流的徊转拐弯儿也画的相当准确,忍不住就是点头嘉许,却见这小子从兜里摸出个小罗盘来…… “呵呵,你这小子把自己原来吃饭的本事也用上了……” 特战队员每人手里都是配发了指北针的,而且都已经用的熟练起来,可这老臭身上还有更精密的家伙式儿,这也是本领啊! 少当家仔细给他的作业挑挑毛病,把自己的绘图拿出来给他,让他对照着找找自己的问题,等着大家陆续把作业交上来。 少当家这个教官对特战队的要求那是吹毛求疵的!挨着个批改了答卷后,炕头上开始给大家一个评语讲解…… “老臭的野战绘图画的最标准,可是因为对军队作战的了解不足,图上需要标注的设防阵地差了一处重点,就是二线阵地的核心要点,北山这里!犯同样错误的还有冯水、冯宝和喜子。 你们看,北山东西延展正封住从镇子南来的道路,它东边连接着东关城楼,如果北关第一道防线没有守住溃败下来,这里居高临下的火力就能截住后面的追兵,掩护回撤的队伍从东关门跑出来,然后退向南关。东关的另一侧连着东面的蟠龙山,如果敌人从蟠龙山取得突破,败下来的队伍必然走东关外的这条沟回撤南关,这处北山阵地同样可以向东面拦截从蟠龙山上追下来的敌人,掩护队伍后撤到南关,这就是北山这处二线阵地的核心作用…… 大午哥、老蔫和几个老队员包括老井,就没有漏下这处关键布防阵地!特战队全体队员还漏标了一处细节,就是西水关处潮河的宽度,冬天河水结了冰,这里就成了道路,这个细节要补上,我们野外制图要力求精细…… 关于比例、方位和制高点,大家可以参考一下老臭的绘图,他画的相当精确!这次我给他打个全队最高分,8分……” 少当家挨个给兵王小队评论打分,然后让大家重新绘制作业,巴子和狗子也在努力跟上大队的教学进程,秦虎再指点着樱子把功课也跟着慢慢做完。 等大家都完成了新作业,秦虎细审之后点了头,“大家把自己的作业收好,还有一个思考题,我要留给大家,也包括我这个少当家,这个问题大家不急着有答案,但必须认真记在心上! 长城上的关隘是几百年前为防止骑兵、弓箭进攻设下的卡子,现在的武器变化大了,天上有飞机扔炸弹,地上有山炮、野炮的轰击,还有坦克车那样的移动炮台,如果我们还是守在长城上能不能行?有没有更好的法子利用此地易守难攻的地形,减少自己的损失并给敌人造成重大杀伤……” 二里塞这处小村子正是一个汇道口,往东去是巴克什营,一路去承德方向,往西北沿着潮河走,就是去丰宁的山间土路。打间过后,再买下些吃食,全队开始了长途拉练。 少当家把指挥权交给了成大午和老蔫,自己押队跟在后面,红儿架着大车跟在身旁,樱子早背上自己的背包跟进了队伍。这一路疾行四个钟点,估计得蹽出来三十公里,可却错过了村屯宿处,眼瞅着夕阳落下了山尖,老蔫一挥手,“野外宿营!” 大家生火搂草一阵子忙碌,找一处避风的地方安营扎寨了。厚厚的干草打底儿,上面铺上新买的雨衣雨裤,篝火边上吃饱喝足卧了下来,这个时节山里过夜,已经是冷得让人打哆嗦了!在北平城里,大家虽然购置了棉衣,可还是睡不安稳,小睡一会儿,成大午和老蔫便轮换着叫大家起来活动一下,免得伤了寒气路上就给撂倒了。 好在樱子、红儿还买了一幅薄被,姐俩搂在一起钻了草窝,大车上叽叽咕咕的聊个没完,还是秦虎敲敲红儿的脑壳,才让跑了半天的姐姐休息了…… 铺草上秦虎抱头仰望着漫天星斗在想事儿,旁边成大午篝火边添着柴木说了话儿,“咱这一趟,该办的都办顺溜了,这回到家就剩下玩命儿操练了!你不睡会儿又寻思啥呢?” “唉,事情总是办不完的!我在寻思帐篷和睡袋呢。这个冬天咱们特战队要开展野外生存训练了,还缺啥装备也得提前考虑周全了。” “睡袋是个啥?” 秦虎起身也坐到了篝火边上,就着篝火的光亮,又动笔画了起来…… 第二天上午过虎什哈镇的时候,兵王队还是购齐了棉被,又增加了一辆大车,人马车队都没有一刻的停留,一路奔着丰宁、坝上疾赶。十月三日的上午,十几个人的队伍终于走出了大山,眼前地势渐渐平坦开阔,几声欢快的惊呼之下,少当家讲了一路的蒙古草原呈现在了大家眼前。 “前面就是大滩镇了,咱晌午能吃上烤羊肉了!” 少当家一声轻喊,众弟兄顿时觉得脚下生风,一身的疲惫让混着青草气息的秋风就吹走了多半。秦虎昂头哈哈大笑,三天时间,只是凭着脚底板山地机动180公里左右,上下午各安排一个小时的急行军,侯明、黑子没喊累,老臭和喜子也没掉队,连樱子这要强的长腿大妞也很少乘车,他这个特战队的老大还真没啥不满意的。 大滩镇的啃水窑里,红儿学着老井吃撑的样子,胡拉着自己的小肚子,“嘿,全家福!宴了宴了,真他娘的宴了……”【全家福是说大菜,大吃一顿】 红儿惟妙惟肖的样子逗得大家哄堂大笑,又差点没让烤全羊塞到嗓子眼儿的一众家伙再给吐出来。老井这头大熊打着饱嗝儿伸出熊掌吓唬着小妮子,“信不信哥哥我还能把你这个小棉袄给吃下去?” “哼!瞧俺不给你做双小鞋儿穿。” 哈哈哈哈哈…… 一趟江南之旅,让大家早已变得亲密无间,尤其是红儿这个少当家未过门的小媳妇儿,大家更是时不常的拿她当了开心果,老井还给她起了个‘小棉袄’的浑号,瞬时间就在队里叫开了。 下午特战队要去牧场上选马了,少当家索性给大家一个小小修整,红儿和樱子爱洁净,秦虎身上也刺挠的不行,大车店里包下个院子,买来个大木盆在屋里换着清洗清洗,也该换换衣裳了,把兵王队交给成大午和老蔫,秦虎也不管了。 下午四点不到,巴子和狗儿骑着两匹健马跑了回来,狗子欢快地就叫上了,“少当家,大姐头,红儿妹子,咱们去住蒙古包了,那儿可美死了!照相机、照相机……” 秦虎见识过无数次的大草原,当然了解那恢弘辽阔的壮美,可这帮躲在山沟沟里的家伙还是头一次啊!瞧着欢跳起来的姐俩,秦虎也跟着收拾起行囊,快要出镇子了,秦虎还跳下车去给姐俩都整了一套蒙古女装,过来这里一趟不容易,就让她们可着劲儿撒欢儿吧…… 晚霞映照着一湾河水,牛羊归圈,炊烟袅袅,几座蒙古包外的小河边,兵王队又摆上了美酒烤羊,冯大水大声喊着少掌柜,那边秦虎还在给换上蒙古装美的不行的姐俩咔咔的按着快门儿…… “少掌柜,来呦,喝酒啦!” 樱子一身青袍,红儿一身红妆,牵着马儿过来,一个英姿飒爽一个妩媚翩然,老井又瞪眼装傻演了起来,“这边蒙古妹子盘儿亮,干脆俺在这里也找个蒙古妹子不走了!” 红儿、樱子咯咯笑着还没插话儿,喜子一边站了起来,“这里求蒙古妹子出嫁,大熊哥哥,你得蒙古包外拉着琴弦唱一宿的,现在你赶紧求少掌柜教你几个曲儿啊……” “哈哈哈,对对对,少掌柜,你得赶紧给大熊唱几个,别耽搁了他生一堆小蒙古啊!” “好吧!我来教你们唱两个,也给你们培养一下审美观……” “真的有?!!!” “有有有!喜子不是说了吗?人家这里是能歌善舞的,唱草原的曲儿啊,那是张嘴就来的。你们下面这一路北进,很长一段都是草原地形,这坝上草原再往北有一片沙地,过去它就是锡林郭勒乌珠穆沁大草原,沿着大兴安岭过去就是更大的呼伦贝尔大草原,满洲里就在边儿上……” 第224章 意外惊魂 “美丽的草原我的家…… 风吹绿草遍地花,彩蝶纷飞百鸟儿唱,一弯碧水映晚霞…… 骏马好似彩云朵,牛羊好似珍珠撒,啊嘿…… 牧羊姑娘放声唱,愉快的歌声满…天涯…… 美丽的草原,我的家,水清草美我爱它,草原就像绿色的海,毡包就像白莲花,牧民描绘幸福景,春光万里美如画……” 好啊!好啊…… 鼓掌叫好声响成了一片,红儿轻搂着秦虎的胳膊美得晃悠着身子,“是这样,就是这样的啊!虎子哥,咋的这草原也是你的家了?” “哈哈,傻妮子,我们是扛枪的,这个国都是咱的家啊!” “少当家少当家,还有吗?” “有啊!呼伦贝尔…大草原……白云朵朵飘在…飘在我心间;呼伦贝尔…大草原……我的心爱我的思恋……” 少当家顺嘴这一唱,可把大家美傻了,惊叹之中秦虎一句句来教会这帮弟兄,顺着醇香的美酒,把这一丝美好、浓烈的家国情怀灌进他们身体里!秦虎最是清楚,咱中国最顶级的队伍,那是带着对脚下这片热土最深沉的爱而冲进战场舍命搏杀的…… 唱也唱了喝也喝了,早睡早起的军规还是不能放松的,10月4日天不亮大家起身整队,大队的快马就奔向了多伦,七十多公里的路途,午晌前就进了多伦诺尔老城。由于再往北去,就要穿过百多公里的浑善达克沙地了,秦虎还是停下要大家做一下充分的准备,虽然路上并不缺水,可打间、宿处就难找了。 定下这条拉练路线,秦虎就是为了让特战队增长些应对不同地形的经验。一番人吃马喂,也做好了野外露营的准备,少当家的还特意找当地老人询问了路上的情况,然后沿着四道河【后世叫吐力根河、小滦河】一路奔着东北而去。兵王小队要沿着沙地的东缘与燕山山脉西缘往北走,这一路上即使少有村落,也能找到个林地野外扎营,免得沙地里露宿被风沙给吹迷糊了。 脚旁这条小河也是滦河的源头,吐力根河的意思就是九曲十八弯,那穿绕在草甸间的河道阳光下闪着磷光把大家的视线引向远方,又把大家美得放慢了脚步,红儿、樱子车辕上手搭双眼又欢声叫了起来,大家闹着一拍照又耽搁了些时间,等到日头西下的时候,兵王小队才跑出来了三十多公里。 队伍走到了大山脚下,正好要过四道河子村了,再往前可就没宿处了,成大午瞅瞅怀表,跟老蔫嘀咕两句,指指小村落那几户人家,“今天不跑了,明天早起!” 秦虎估计一下里程,上午跑了七十多,总计也过了一百公里,明天一个上午就能穿过沙地干到西拉木伦河了!歇歇吧…… 四道河子这个小村落,别看只有这七户人家,可地处要点,家家那大大的院子都是能接迎路人打间住宿的,下马一问,三户已经住上了过往的乡客,兵王队不愿与生人同住,便包下了两套还没客人的人家住了进去。 这片的景色实在让人惊艳,东侧是起伏的山林,秋黄尽染,西边河水清清,弯弯穿过草甸,越过小河遥遥望去,稍远处的沙地上间或点缀着片片疏林绿色,这一切映在晚霞余晖之中,让人心怀大畅!樱子抢了相机拉上红儿就跑了出去,后面成大午一个眼神儿,侯明、小黑、小哨、喜子几个小家伙也欢天喜地的随着跑了。 一宿安歇早起赶路,可兵王小队还不知道,半夜时分,邻家住的客人中就已经有人悄悄牵马北行,走在了他们前面…… 从四道河子去西拉木沦河,要沿着西拉木沦河的支流萨岭河上游的谷地往北走上一大程,过了倒扳梁再往东走蛤蟆岭,路最近也方便大车行走。这些情况,在四道河子住下后,秦虎就问过房东主家,地图上也标注好了,现在一路走的倒是轻松,却不知此刻前面多了几双盯住了他们的眼睛…… “来了来了,二爷,您瞧瞧。” “嗯,是这些点子。走,去下一站盘龙谷……” 四个汉子遥遥看清了四道河子过来的那一小队人马,收起望远镜,一路奔下小山头,呼哨一声儿上了高头大马,风驰电掣的奔着北面去了。 秦虎这个大教官一路上也没闲着,萨岭河的谷地里不断指点着特战队观察沿途两岸的高岭山林,讲解着适合打埋伏的地形地势和排阵布兵。路上清冷寂寥并无行人,大家都把望远镜挂在了脖子上,耳朵里听着少当家的实地授课,不时抓起望远镜了上几眼。 “少的,这里谷地低洼,前面两岸山头夹紧,如果有对头在此设伏,我们该如何前进?”老蔫望远镜里观瞧半晌,大声问了出来。 “拉大距离,护住中间的大车,快速通过!” 秦虎一声令下,特战队立即分组分队,警戒中快速蹽过了这处险地…… 此地正是盘龙谷,兵王小队的前面两里之地,纵马狂奔中四个人就嚷嚷起来,“二爷,这些点子是他娘的跳子啊!一个个都挂着千里镜呢,横点子,咱还别梁子【劫不劫】?” “他娘的,咱胡兰帮怕过跳子吗?” “二爷,跳子支拉【保护】的可是官眷?” “官家大小姐跨着才他娘的过瘾,玩够了还能换不少的疙瘩片子【金银赎金】,就这足神星的【十六七个】跳子,还他娘的杂着好几个尖椿子【小毛孩】,这大棒槌【重货】咱定准儿挣上了!前头已经给大当家的放笼了,都他娘的给爷念上瓢子【闭嘴】……” 下午两点钟,兵王小队一路过了倒扳梁、蛤蟆岭,再向北过了小孤山,终于见到了西拉木伦河。站在高高的岸上,俯视着谷底里弯弯扭扭向东流淌的大河,顿觉神清气爽、疲惫全消。这里是西拉木伦峡谷的末段,两岸山势已经不高,可也要下去三层台地河坡才是二十来仗宽的急流,大家放下了望远镜找缓坡绕下去,谷地里,就在河水岸边的台地上有个小村落,可以在那里打间休息一下了。 这一绕可就兜了个大圈子,向东边跑出去一里多地儿,沿着西拉木伦河的一条小支流才下到了大河谷底部,从汇流的河口附近再沿着大河往西拐回来,车辆、马匹还缓行过了一小段窄窄的河滩边的小路这才进了那个小村屯。 前面的三泰、石柱已经在村东头找到了一家院子最大的乡户,回头对着少当家道:“十几户人家,这家是村东最大的了,打间吃饭没啥,可宿下就挤了,咱再找一家?” 秦虎进院已经看到了,只是五间茅草屋,自己这边十九个人,还有俩女子,乡户一家子也要留下睡觉的地方,是挤了点! “先打间问路,明天咱们就要分开了,吃完了咱集中开个会儿,宿处一会儿再说。” 马匹大车拉进了院子,大伙七手八脚的先把牲口喂上,借来大锅把饭食做上,那边少当家和成大午、老蔫拿着地图在问主家大哥…… “老哥,咱这里叫啥?我们要过河往北去,最近的路咋个走法儿?” “咱这儿小坷垃叫河南营子,沿着河边的台地上往东去十五里,过了胡家湾有个小渡口,车马都能摆过河去,只是船小过不去重货,对面是黄家营子,从那里上去这大沟就容易多了,那一段的河北岸上没了山头子,爬坡上去就一马平川了,再往北三十里就是去经棚的大路……” 秦虎扎头在地图上做标注,成大午接着问往东去的路,“老哥,往东去通辽,路上好走不?” “从黄家营子渡口再往东二十多里是桥头庙,桥头庙那儿是个大渡口,这段路还好走!再往东去就又进山了,这个时候水小多了,沿着河边坡地上还能走,两百里地儿,过了巴林桥就都是平地儿了。” 秦虎自然是明白这里的地形地势的,西拉木伦河谷地是大兴安岭与燕山山脉的地理分界线,河北岸是大兴安岭的南缘,河南岸是燕山北部的余脉,这一百公里的山路正是说的这里。巴林桥地图上倒是标的清楚,那是从赤峰方向过河往巴林右旗、林西县和经棚的大道。 “这一段路太平吗?”成大午觉得秦虎这边人少,还带着樱子和红儿,这是在考虑先送他们一程了。 “唉!这年头儿,哪儿还有太平地界呦!听俺一句,吃饱歇足了赶路吧……” 兵王小队人是不多,可真碰上了胡子也不怵,论规矩那是里码的,论战力更没把那些占山的胡子往眼里夹!现在要分开了,这才扫听一下。秦虎三个回到院子里,先打间填饱了肚子…… “少的,咱大队拐个弯儿,先送你们过了巴林桥,然后我们过桥走林西县,直奔乌珠穆沁草原……” 老蔫跟成大午吃着饭商量过了,还是稳当些的好,去满洲里考察,也不在乎晚这一天半天的。 秦虎点点头,“嗯,小心无大事!你们一路北行,尤其是进了战场范围更要小心翼翼,切不可莽撞动手。老毛子如今对满洲没有啥威胁,日本人才是我们的对头,你们不要被东北军的行动给带歪了……” 瞧着少当家在抓紧时间给大家讲苏俄老毛子的队伍,樱子、红儿把大家的碗筷儿拾掇干净,又抓上了照相机,房后不远,一道高台坡地下就是奔涌的西拉木伦河,姐俩要去再拍上几张。 瞅着樱子举着相机在跟自己比划,正在讲课的秦虎抬头嘱咐一句,“水流太急!别去下面。” 红儿随着应了一声儿,姐俩就跑了,这一刻可没人想的到,危险已经到了门口儿…… 河南营子这十几户人家就为了开发峡谷内台地上那百多亩的好地才在谷地里落了户,小村子沿着弯曲的河道延展出去五六十丈远,樱子和红儿在东边村后台地上拍照,最西边一户人家的石头院墙上就有人冒了头。 “二爷,那斗花子一身儿蒙古人的叶子,会是蒙古王爷家的女眷吗?” “你个完蛋犊子,在四道河子他们寻坷垃时,你没听见他们都是关外汉人的缸口儿【话音】?那穿红衣的斗花儿家里必是顶清窑的值金。”【官宦人家有钱人】 “他们浑天会在这鸡毛店宿下吗?” “现在还难说,黑头又去放笼了,大爷他们要是今儿早晌就上线【出发】到了窟窿山,这时候应该跟着黑头到了黄家营子,这些点子到滑列滑咱都卡得住【往东往北都卡住了】,他们要宿下,咱就掐灯花。【掐灯花是说掌灯时砸窑】” “二爷,您瞅瞅,眼巴前儿这可是个好风头啊!咱胯下这色唐连子【洋马】可快啊,咱冲过去抢了人就蹽,还掐啥灯花啊?前头十几里地儿就能会合大爷他们了,他们撵咱后头也是送死。” “哦……他娘的,干了!老三你来上托下坎子【放风警戒】,俺和老枝子闪过去拿人……” 原来胡兰帮的这个二爷是带着四个人来多伦这边踏线的,半夜里先回底窑报信走了一个,然后四个家伙一路盯着兵王小队过了蛤蟆岭,又放一个去传信了。剩下的这三人还真是胆儿大,就先秦虎他们一步进了河南营子。 这一片就这一个小村屯,他们以前也是常来常往,准知道村里没人敢吭上一声儿的!从这里只能是往东去,西面是地形险要的大峡谷,这仨家伙就躲到了村子西头,连马匹都拉进屋里藏了起来,只等着傍晚砸窑时从后头摸上去打对手个冷不防…… 三匹高头大马从近处的障子后面突然间蹿出来,直接就冲向了台地上正美滋滋的姐俩儿,樱子背朝着西面,手里还在给红儿拍照,红儿眼瞅着就是恶人冲了过来,嘴里一声尖叫就跑向了姐姐!樱子看见惊慌的妹子,耳中同时听见了背后的动静儿,错步转身的瞬间,两匹高头大马已经冲到了近前…… “啊!……”樱子胸腔中提气一声长啸,她要先给院子里的人报警,惊炸间还不忘把宝贝相机放在地上,然后才一把扯开了蒙古袍的衣襟,右手一探就往怀里插去…… 第225章 怒火盈天 樱子右手入怀要拔短枪,可那手臂却被惊慌的红儿拉住了,还没等她摸上枪把,前头一匹马已经冲到了身前,樱子只好右手一回拖着红儿往边上一躲,左手一扬挡开了马上凶汉的一抓,可是后面第二匹马从侧面冲了上来,马上的那个二爷俯身下探,左手一把揽住了红儿的身子就把她扯离了地面…… 那马匹的冲力巨大,红儿的手一下就撒开姐姐的手臂,樱子这小一年的出操练武可真是没白练,红儿被掳离身旁的刹那间,她没顾上拔枪,反而是下意识的回手就抓,这一把没抓到离地挣扎的红儿,却正抓在揽住红儿的那只小臂上,就在身子被带了个趔趄的同时,她脚下在地面上急点借力,身子向上一蹿,手指发力就上了死扣…… 马上的恶客被樱子这一抓克进了肉里,疼的他一呲牙,扭身右手里的鞭子就抽了下来。樱子也是拼命了,被拖在马下也不躲闪,反而右臂加力一拽,左手又抓住了红儿的衣裳,要把他们都拉下来…… 马上的二爷左手揽住一个,手臂上还挂着一个,马匹在向前冲着,右手扭过来挥鞭就没使上力气,一鞭子下去只是把樱子头上的宽沿儿礼帽给抽飞了。这家伙首要是冲着红衣的女子来的,樱子头上的礼帽一飞,那张虽然咬牙狰目的脸却是让这位二爷眼神儿爆晃,这个女子俊目英眉也是个丁丁亮的盘子…… 这位二爷心思电闪间改了主意,右手里的马鞭嘴里一咬,左臂里的女子交到了右手,左手忍痛回抓反揪住了樱子肩头的衣裳,他要把这个青袍女子也给提上马去…… 马上汉子反薅住了樱子的衣裳,就在他想把樱子也拎上马去的那一刻,樱子反应了过来,借着这恶汉的猛力一提,左手抓牢了红儿,身子再往上蹿的同时,右手松开了对方,快速插进了怀里…… 这个二爷还真是有把子力气,胯下的马匹也给力,拖着两个女子都没停下狂奔,他奋力一提见功,借着马势已经把下面的青袍女子半个身子拉上了鞍桥,两个美娇娘就要摞在了一起了…… “砰”的一声闷响,樱子杵在恶汉的心窝子里扣动了扳机,噼里噗通马上三个人都栽下了马去,樱子被拖在飞奔向前的马侧,一溜骨碌就滚下了台地…… 说时迟那时快,樱子拼命的这一瞬也只在几息之间,院子里的秦虎和特战队反应也是够快,樱子那声惊声长叫没有落地,秦虎已经蹿了起来,绕过石头围墙就奔向村后,抬眼正遥遥望见河坡台地上的这惊心一幕。 秦虎抓到了短枪,脚下狂追,那边断后的盒子炮已经哒哒哒的扫了过来,本来住宿的院子离河边就有六七十米远,樱子又被马匹拖出去几十米,手枪的准星已经够不上近百米的目标了!秦虎迎着头顶上嗖嗖而过的枪子,狼突豹跳地就拉近了距离。随即少当家身后兵王小队手里的盒子炮也响了…… 秦虎果决而凶戾的冲击太快了,把两个正想下马救人的家伙震吓到了,这俩家伙圈马回头,果断放弃了他们的二爷! 断后警戒的这个家伙先被秦虎拉近到了五十米左右,他胯下马刚加速要远离险地,秦虎的短枪就连了响儿,这家伙一头就从马上栽了下去…… 秦虎抬头再射,又够不着前面的目标了,他直接就冲向了那匹高大的洋马。成大午功力不凡脚下也是飞快,紧追在秦虎身后高声大喊,“你去救人,我去撵他!” 秦虎回头对着兵王小队大喊,“老蔫,控制村子,警戒周边!”然后直接向着樱子摔下去的河滩冲了过去。 红儿从马上摔下来,直接砸在了恶汉的身上,除了受点惊吓并没硬伤到哪儿,落地起身连滚带爬的就出溜下了台地,她要去拉姐姐…… 秦虎给躺在岸坡上没了动静儿的家伙随手补了一枪,然后快速冲下河滩,激流边上已经晕过去的樱子如果再靠前一点儿,就要被河水卷走了!红儿手上血里呼啦地按住姐姐脑袋,急得大哭大叫…… 秦虎托住樱子的头颈检查一下后脑的伤口,血还在往外冒,可气息平缓、脉搏稳定,他轻轻吐了口气道:“姐姐没大事,是外伤,去把药拿过来。” 三泰抢过另一匹洋马也随着成大午追了上去,老井带着队伍回头把小村子围了,老蔫带着巴子几个七手八脚地把樱子抬回了屋里,满村子人给吓了个惊惊颤颤…… “老蔫,你去村里问问情况,安排人快马去接应大午哥一下,做好周边警戒!” 秦虎安排了一句,然后叫红儿去洗手帮忙,他先要给樱子把伤处理了。 樱子这下伤的可不轻!后脑磕出来一道寸许长的口子,肩头、臀胯、脚趾脚腕都有挺深的擦伤,可能还有轻微脑震荡,这一会儿了还没醒过来!秦虎摸出小刀片用酒精擦拭一下,先把她一头青丝给落了,清洗好了头上的伤口,用上白药给她包扎了起来。 接下来的伤口处理起来有点麻烦,衣服得给她脱了,“红儿,来帮着把姐姐衣服脱了,身上的伤口你来帮我检查一下,别漏下了!” 把樱子俯身爬在炕头被子上,秦虎用剪刀把衣服剪开了,里面贴身儿还有一层厚厚的裹胸也剪开,先检查一下后背肩头的伤口,再检查一下腰胯处的擦伤,然后扭着头轻轻搬动樱子的身体,让红儿仔细检查胸前正面的情况…… “虎子哥,姐姐前面没伤!” “打开手电,再看仔细点儿!” “是没有!” “嗯,那就好了……”秦虎轻轻把樱子放回俯爬的姿势,开始一点点仔细处理这几片伤口,然后在红儿帮助下,一点点轻柔地用绷带把长腿大妞包裹成了粽子…… 最后把脚趾脚踝的磕碰擦伤也处理完了,秦虎托住她趴好盖上被子,轻声嘱咐着红儿,“你在这儿守着,等姐姐醒了就去外面喊我,我先去问问这是哪帮狗娘养的!” 别看秦虎治伤的这一刻轻手轻脚,嘴上柔声细语的,其实心里的怒火早撞了顶梁门! 少当家迈步出屋,门口的狗子咬牙切齿的先报了一声儿,“蹽的那个狗东西让大午哥和三泰给逮回来了!” “嗯!” 院子里安安静静,院子外面可就是另一番场景了,全村男女老少几十口子跪了一片,东头一颗老榆树下血里呼啦的绑着一个,像是命也没了半条。 老蔫和成大午神情严肃的走了过来,“大姐头咋样?” “樱子没大事!养上个把月就好了。你们这里问出来点啥?” “这几个狗日的从四道河子一路在咱前头盯到这里的,他们已经给底窑里的大队放了笼,山头上总共八十几个崽子,现在还不知道下埂子的有多少,应该已经卡住了东边的渡口,离咱不远了!” “乡户们都交待了点儿啥?” “这帮绺子叫胡兰汗,他娘的就是野马王的意思,底窑就在附近的大山沟里,河南营子这处鸡毛店他们常来,算是熟坷垃。这帮绺子人数虽不多,可格外凶残狠毒,动不动就屠村灭户!而且个个都是双枪双马,来去如风,热河地面上好大的挑号!没人敢惹……” “好!一个也不许他们活。”秦虎齿缝里冒出一句,快步走向了跪着的乡户。 “乡亲们,我知道这事儿跟你们没多大关系,你们也不用怕,我们是军队,一会儿外头有啥动静儿不要出来,枪弹没眼,伤到你们就不好了!现在听我命令,立即回院子关门闭户,不许再出来。” 呼啦啦一片乡民转眼跑了个干净,秦虎快步到了老榆树下,手上的木枝抬起了这个胡子的下巴,“说说你们想咋个磕法儿?” “原本是想着你们宿下了来掐灯花,二爷临时变了心思,想把那斗花子先抢了,勾着你们撵去胡家湾再打圈的。” “说说你们的底窑咋个走法儿?” “不不…这个,这个不仗义!” 秦虎手里抽出短刀,一点点儿把手上的硬树枝子削出个橛头儿,“等我削尖了,你还不说,我就用它捅烂了你舌头。” 唰唰的木片儿纷落,大家压住了呼吸等着这小子崩溃…… “白音顶子,白音顶子!你起霹雷点子保俺活命,俺引你们捻至。” “先给我说说路径?” “你…你……” 秦虎冷冷的回话儿,让这家伙明白自己活不成了,眼前这凶悍的大个子就是最早冲出来的那个,他连句忽悠人的假话都不愿说了。 果然秦虎没时间再跟他啰嗦,一刀就在他心窝里扎到了底,少当家是真给他们气着了! “大午哥,老蔫,干仗的地界儿可看好了?” “好了!满囤、三泰他们正在布置。” “走,过去瞅瞅……” 成大午和老蔫选的埋伏阵地就在河南营子东边一里地的那段河边窄路,西拉木伦河在那里向南岸边拐出了个200米左右的弓形,河道南侧是三四丈高的陡峭台地,中间最窄的地方,算上没法儿跑马行车的乱石滩才有20米宽,确实是个以少击多的好地方。 满囤、三泰和石柱已经把台地上居高临下的阵地规划好了,就像是在高高的城墙上向下射击,冯水哥俩从村屯里抱过来锨镐已经开挖简单的工事,再有一个钟点天色就该暗下来了。 为了彻底消灭这股全是骑兵的绺子,秦虎还要在两头补充添加些布置,他又向东跑出去半里多地,到了那条小支流边上仔细查探一番,指指小河边上一处高地道:“这里要布置前哨阵地,在胡子大队过小河往西来的时候,要给西边台地上发灯号示警。等他们被突袭击溃往回跑时,还要在这里进行拦截,一个不许跑掉!老臭,过来过来,你试试河滩上那几块大石的缝隙里能不能藏下?” 河滩上有几块不太起眼儿的乱石,石头不小,缝隙也不算大,老臭倏忽一下就钻了进去,俯贴在缝隙里白天也难被发现,大家换了几个方向观瞧,然后搬动石头给做了些遮掩,就彻底看不到老臭瘦小的身影了。 秦虎点点头,手里掏出了怀表,“出来吧,你用最快的速度冲上前哨阵地。” 看着老臭蹿跳着上了高坡,秦虎点点头,“大家都过来,你们听听我的布置行不行……” 少当家检查了一下埋伏阵地的细节,再让大家在脚后补挖一条防止手榴弹的小深沟,然后叫上巴子赶紧往回走,先去看看樱子的情况,把她也转移出来。 刚到村头,狗子已经扒着脖子在等了,“少当家,大姐头醒了!” “好,我去瞧瞧,你和巴子拾掇副担架,一会儿把樱子抬到阵地后面去。” 瞧见秦虎拉门进来,樱子脸上一红,刚才还大睁的眼睛又闭上了。 秦虎轻声问道:“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刚才…想吐来着,现在…又好些了!”樱子显得有气无力,闭着眼轻声回了一句。 “嗯,可能是有点儿轻微脑震荡,想吐是正常情况,你脑袋里面疼不疼?” “整个脑瓜子…都是疼的,谁知道是…里头外头?那照相机…你可拿回来了……” “嘿嘿,舍命不舍财!一个破相机有啥要紧的?” “咋不要紧?那个是…宝贝物件儿!” “行了行了,你这儿还有心跟我抬杠呢,脑子里头没事就好!相机我拿回来啦……” 秦虎嘿嘿地笑了,他是怕这大妞有内出血,那可就难了! “埋伏阵地准备好了,一会儿我把那些狗东西一个个都弄死,现在把你也抬出去,咱村里不待了。” “你出去…出去!” 少当家脸带尬笑被赶了出来,随后红儿也红着脸儿钻了出来,抱着秦虎的胳膊踮着脚在他耳边小声儿道:“你给姐姐剪开衣服的时候,她就醒了!俺刚才给姐姐擦洗过了……” 红儿疾步去大车上拿樱子的背包,里面有她要换的衣裳,秦虎还在门口嘿嘿傻笑,也不敢说进去帮忙了,“看见了不该看的,可那也是没法子啊!不过那大妞的身材可不是一般的棒……” 第226章 犁庭扫穴 天色黑了下来,胡兰汗这帮绺子没再接到放笼,直接就沿着谷地杀了过来。 前面的小队刚开始过小河,满囤那边蒙着纱布的电筒就亮了,少当家从东边跑回来主阵地,一路跑到最西头,嘴里发着命令,“上消声器,先用盒子炮,打懵他们再换长枪!” 巴子和狗子跟在秦虎身侧,短炮长枪都摆在了头前,四支电筒也攥在了手里…… 几百米的距离,胡子的骑兵转眼就进了这段窄路,前头的小队眼瞅着要走到窄道儿的西头了,却同时勒住了缰绳,河滩上发现了异常情况,那是秦虎刻意给他们摆在那里的。 少当家的把那三具胡子的尸首给撂在了显眼儿的白石滩上,就是为了让他们大队停在这里一瞬,下面看到了自己人的死尸便是几声惊叫,上面秦虎无声无息地就扣动了扳机,巴子、狗子手里的四只电筒跟着就照了下去…… 咔咔咔,咔咔咔,一片有节奏的轻响在台地上叫了起来,台下窄路上一片疯狂的哀嚎乱成了一片…… 守在窄路东头的成大午搂空了盒子炮,点燃一支火把抬手就甩了下去,火头儿准确地砸上了下面预先堆好柴垛上,浇上了菜油的干柴呼的一下烧亮了河滩…… 高台上的少当家发了狠,枪枪毙命那是绝不容情!打空了一支盒子炮,抓起手边的半自动长枪接着开火,那新枪上可是二十发的弹匣,片刻间给他又打空了…… 下面的胡子已经在往回跑了,这个突然袭击可太猛烈了,一片片胡子下饺子般倒下,转瞬间就破了胆!秦虎拎着打空的长枪,跳起来就在台地上往东追,一边跑一边换上新弹匣…… 巴子、狗子瞧着少当家沿着高地往东去了,刚才没轮到他们射击,这时俩人举着盒子炮就出溜下了高台,追着胡子后屁股撵了上去。 往回倒上十几分钟,老臭藏在石缝里听着胡子的马队奔着西头儿圈里去了,嘿嘿笑着把手边儿一捆火把点着了,往石头缝里用力插牢了就往回蹽,可跑上了河滩他又站在路上不动了,拔高脖子竖起耳朵往西了…… 满囤、石柱在坡地上气得冲着他轻喊,“回来!快点!你他娘的快回来……” 三泰也跟着低声儿叫骂,“一会儿碾死你个臭耗子……” 下一个瞬间,老臭蹭蹭蹿了上来,“溃了溃了,该咱了!满囤兄弟,这喷子咱先用长的还是短的……” 满囤快给老臭气死了,“用长的!先他娘用长的,靠近了再用短的……” 嘡…嘡…嘡…嘡…… 台地下面有了模糊的光亮儿,不断有人惨叫着掉下马去,台地上面黑魆魆一片,连射手的影子都看不清楚,被前堵后追的胡子彻底蒙了圈。 秦虎追在高坡上专打马上的,瞧着几个玩着镫里藏身往外冲的家伙先后都掉了下来,下面再没了骑马乱撞的溜子,台地上振声高吼,“缴枪活命!缴枪活命……” 老蔫和成大午带着兵王队大部追下了台地,散开一路慢慢围了上来,被压缩成一堆儿的胡子眼瞅着只剩下了十来个人,噼里啪啦把手里的枪扔了,当地儿跪了下去…… 西头儿侯明、小黑、双喜、小哨已经开始掌上亮子补枪净场,满囤四个也从东边蹽了下来,三泰和石柱冲进场地四处归集起了马匹…… 枪声暴起打得很激烈,可这单方面的屠杀也没持续多少时候就结束了,连活的带死的,算上摆在河滩上那三个一共77个,个个都是骑马而来,身上长短枪各一支,却没啥太像样的好枪,现在兵王队也看不上这个了!可这马匹里面却是让人着实惊喜,加上白天得的那三匹,里面竟然有二十匹高大的洋马,而且都是骟马,这分明是军马啊…… 三泰和柱子的回话也给了一点佐证,二十匹洋马都是三岁口左右,估摸是一批弄来的,一会儿得好好问问这事。 十一个被擒下的活口已经破了胆,也不用押回村里了,少当家河滩上找块石头坐下就审,没费多少工夫儿先弄清楚了白音顶子的具体位置,他们底窑里就剩下八个崽子,还有近百匹好马和不少的家底儿,这个得颗粒归仓…… 秦虎和大午哥、老蔫一商量,决定兵分两队,让大午哥带着冯宝、水根、侯明、小黑、小哨、双喜和狗子留在村里继续审问,收拾残局,也让樱子能平平静静歇上一晚。自己和老蔫带着另外七个连夜再奔袭近百里,进山去把这个胡兰帮连根儿给拔了! 牵上十几匹洋马,绑上一个俘虏带路,晚上九点多,小队人马快速靠近了胡兰帮的底窑,把马栓在下面林地里,沿着条小溪步行摸到了峡谷的尽头,带路的胡子指指右侧的山脚那里,“到了!” 秦虎、老蔫举着望远镜顺着他的手指方向观察了一刻,老蔫一把扯过来那个胡子,“你他娘的不想活了?” 那里一点儿底窑的痕迹都没有,这分明就是一处慌沟野地,脚下蒿草过膝,连条日常踩踏的小路都见不到…… “这是俺们胡兰帮踏条子【藏身】的本事!没俺带着,你们走到山门前也是念招子【瞎的】。” 老蔫一把薅住了他的胸襟儿,“再给爷卖关子,现在就插了你!” “顺着脚下这条两尺宽的水溜儿上去,出水的山缝子边上就是山门!大爷,给小的留条狗命……” “这里还有了水值哨的吗?”秦虎一旁又一次问起这个事情。 “山尖子上挑帘儿【白天】才有了水的,浑天儿就撤了,这里就没个人影子!” 秦虎抬腿就要上前查看,却被老蔫一把扯住了,“俺去!”话声儿未落,老蔫闪身就钻进了草稞子。 片刻之后,老蔫钻了回来,大伙一下把他围在了当间儿,老蔫压低声音道:“真他娘绝了!山上也能开个洞,不知是咋整的?” 老蔫说着话把那个胡子又扯了过来,“怎么叫开门?” “水溜里有个绳子头,里头挂着铃铛,扯三下……” 九个人加个俘虏迅速贴到了山石下,模糊的视线里只见光滑的石壁上,有一片茅草长了出来,下面石缝里有汩汩的溪流淌了出来,老蔫指指这处三尺多宽的茅草颗子,眼睛盯向了那个胡子。 只见那俘虏点头开了口:“上亮子!” 秦虎轻声下了命令,两支火把点了起来,老蔫抓紧时间轻声嘱咐着巴子连带上了少当家,“巴子,拉着少当家和胡子在后面跟着,里头啥地形咱两眼黑,不许少的冒险……” 说着话,老蔫借着火把的光亮儿在崖缝溪沟里抓到了一块绑着绳头的石头,耳朵探到溪水边用力拉扯了三下,隐约就听到里面叮铛地响了几声,赶紧起身贴住石壁做好了突击准备。 嘎吱吱的一阵声响,石壁上那处茅草棵子被推出了山体,这道像是长在山壁上的抽屉门被从里面推了出来…… 眼瞅着山门打开,秦虎身边的胡子扯着脖子喊了一声儿,把大家给吓了一跳,“大爷回山!” 山门两侧的老蔫、满囤侧头往里探了一眼,只见窄道内一边一个崽子用力推着个三尺余宽六尺见高的原木框架一点点顶开了山门,嘴里还跟着外面的喊叫应着声儿,“响窑…海挣!接大爷回……” 咔咔咔几声轻响,老蔫和满囤闪身而入,手里的盒子炮交叉射击点了名儿,“去你大爷的!” 守门的两个崽子毙命倒下,老蔫和满囤贴在门内石壁上还在向里观察的一瞬,老臭从人缝里一扎头抢先骨碌了进去!老蔫一把没揪住他,赶紧跟着他后面轻步冲进了窄道儿,后面兵王小队肩头顶着盒子炮快步跟进了山门…… 里面不足丈宽的窄道儿里倒是有些光亮儿,两侧石壁上插着一溜的火头儿,一直向里面延伸进去,秦虎一手拎着短枪,一手拿着电筒,跟进来先用电筒扫了一下左右石壁,不由得就是一声惊叹,“好一处鬼斧神工的一线天!” 前面兵王小队已经快速通过了十几丈的一线天地形,前头谷地里又是豁然开朗的一片天地,四面是黑魆魆高启的山地,像是只有这一处进出的道路。前面一小片似是蒙古包,上面挂着几盏昏暗的马灯,把旁边的一汪湖水也映出些光亮儿…… “少的,你和巴子在这儿守着,我们冲过去!” “举起火把直接过去,到了近前再快打。” 少当家的谨慎有些多余,老蔫他们堵上了蒙古包门口,外面也没遇上一个搭话的,底窑里剩下的六个崽子都在一处大蒙古包里作践女人取乐…… 外面冲进来的凶汉枪口要顶在他们光不唧溜的身子上了,这六个家伙才惊叫中乱蹿起来,可转瞬间就在咔咔几声轻响中倒了四个,剩下两个头扎进了裆里不敢再动了!要不是想给少当家留下个问话的,老蔫就把这些混账玩意儿都弄死了。 三个女人裹着毯子蜷在角落里,秦虎瞧见灯号赶过来就气炸了,“一群狗娘养的畜生,把他们拎到外面冻着去!” 瞅瞅三个被胡子祸祸的女子,刚才肯定是又受了些惊吓,灰头土脸地颤作一团。秦虎压压怒火问道:“你们是咋回事儿?” 仨人中一个岁数略大的女子回了话儿,“俺们是…是他们绑来的……” “嗯,你们这就算被救下了!先把衣裳穿好,一会儿出来说话。” 少当家转身出来蒙古包,四下里已经是一片亮堂,大家在四周都点上了亮子,把谷地里的轮廓给大致照了出来,这处隐秘的谷地,里面可真是不小!秦虎很想仔细观摩一下这处营地,还是很有些可以借鉴的东西,不过那可要等到白天了,晚上是无论如何都看不清全貌的。 老蔫几个已经翻箱倒柜的找了起来,十二处蒙古包里估摸着得翻上一会儿,三泰和石柱先把马厩里的马匹过了过数,百余匹好马加上河南营子缴获的那几十,这可都是百里挑一的战马,不能当成普通牲口卖了,这些马都得赶回家去。 秦虎瞧瞧这俩马痴嘿嘿地笑,“你俩舍不得这些牲口,就别去满洲里了,先把这些宝贝赶回家!” “嘿嘿,老大,俺也有个主意,咱兵王队扮成牧民去你唱的呼伦贝尔大草原放牧去,顺便瞧瞧老毛子打仗。” 你还别说,三泰还真是动了脑筋,缺啥路上也能置办齐了!秦虎点点头,“这倒是个好遮掩,那一路上你们要学的东西可不少啊……” “少当家的,找着了!” 大家匆匆拥到了那间最豪华的蒙古包旁,里面原本铺着一层层的毛皮垫子的,拉开门扇子,就在跨进去要落脚的地方,毛皮已经都翻了起来,横搭在地面上的厚木板也搬开了,老臭和老井、冯水哥几个正把几个装满了疙瘩片子的大坛子拎了上来。 这边清点着收获,那边三泰带着老臭继续翻找,这下来可没再翻着啥,只是在一个专门存着武器弹药的毡房里发现了二十支还没启封的新枪,是苏俄老毛子的水连珠步枪和一万发子弹…… 少当家的瞧瞧这几支新枪,再想想那二十匹洋马,心中若有所思,别是老毛子把手伸到了这儿来了? 敲打着三个俘虏再一问,还没人说得清楚这事儿,只是知道枪、马都是西边草原上一个王公老爷给当家的送的礼,能说出个具体因缘的,在梁在柱的大爷都挺了尸,这事儿怕是没个结果了…… “咱也不用为这个上心儿了,把他们一个不留都整死就算清活!” 樱子伤的不轻,再瞅见这些畜生祸祸女人,老蔫这时还是怒火未熄,他本就一个也没想留下,要不是为了问话,他早下手了。 秦虎微微点头,“这处山谷实在是隐秘,可以先封存起来,胡兰帮这些祸害都灭掉了,还能保护好这片营地!现在还有个事情不好办,那么多粮食怎么运走啊?” 高处的一片简易帐篷里堆满了一袋袋的过冬储粮、干菜粉条,这些东西不能扔在这儿不要了…… 第227章 藏军之地 三泰和石柱连夜奔回了河南营子,看看成大午那里能否快速组织些大车拐进来一趟,老蔫几个这个时候也不得歇了,一袋袋粮食先用马匹拖出营地去存放,等着天亮后再仔细审视一番就要先封闭了这处隐秘峡谷了。 剩下的三个活口儿当下就让满囤、巴子给弄死了,秦虎抓紧时间去问问那三个被绑来的女票,想着天亮后给她们些钱财,还蒙上眼睛送她们离开。 敲敲门秦虎喊一声进来,蒙古包内哭哭啼啼的声音他在外头就听到了,年龄稍大几岁的那个女子正在劝着两个求死难活的妹子,瞧着救命的恩人进来,抹抹眼泪儿扑通通跪下就是一通乱磕…… 秦虎木墩上坐下,语气温和起来:“别磕了,都起来吧,胡兰帮这群恶匪被我们连根儿拔了,八十多个惯匪一个也不会留下,你们能看见这一刻,心里的仇恨也算是报了!也没必要寻死觅活的,被土匪祸祸不是你们的错,要怪就怪这个混账世道儿,就怪那些收了百姓捐税还护不住百姓的官府和军队,你们一家一户的,面对这样的乱世是没有办法的。我们收缴了胡子的钱财,也给你们一些做补偿,明天就送你们下山,不过离开这里后,遇到我们这支队伍的事儿可一句不能往外说……” “恩公,您得给俺个名号,俺陈秋一辈子给您烧香祈愿,求老天保佑恩公们平平安安。” “哈哈哈,那倒不必,烧香拜佛要是管用,我们就不扛枪打仗了!你叫陈秋?家是哪儿的啊?” “俺嫁到了通辽这边,现如今是不能回去了,俺要回开原老家。这俩妹子一个是乌丹城的,一个是赤峰那嘎达的……” “哦,那明天我们一起走吧,我们顺路捎你们一程……” 这些女人们的心思秦虎不好细问,该说的说了,每人给包上了两百块银元,也算是给她们个小小抚慰吧!不再管她们抱着包袱又是一通磕头叩拜,秦虎悄悄走了出来,瞧着这处幽静隐秘之地,满天星光之下漫步而行,打着手电先仔细观察起来…… 这处谷地算是东北西南走向,北面和西面半圈儿是高峭的陡壁,南面是那道一线天的山缝子,山势不高,可也陡峭难行,只有东面的山林坡度稍缓,可外部好像也是崎岖难攀的,如果在山头上安排好了水的观察哨,短期隐蔽藏军还真是个好地方! 谷地里内部汇流的雨水在西北半侧形成了一湾湖水,然后溢流而出顺着一线天里崖壁下的小沟渠流出了这片高山峡谷。蒙古包就建了东侧宽不足百米的漫坡上,步量一下这处营地,安排上几千人马还是宽松的。 从那处一线天的抽屉门能看出来,胡兰帮在这里还是费了不少力气,巨大的木料把一线天入口处一丈多长给棚上了顶子,然后用砂石把上面的山缝子给填满了,外面蒿草荆棘在山缝上一爬,就与山壁浑然一体了。下面再用大石把门口分成了两个部分,一边半堵上用于排水,另一侧留下了这处只能走一人一马的通道,而且木框子门外面还刻意弄成了小梯子型状,门面上乎上些泥沙就长满了杂草,抽屉门严丝合缝往里拉上,风霜雨雪过后,又咋能瞧出来分毫…… 少当家瞧着这处藏兵之所,联想着自家里的几处底窑,心中颇有些启发,看来回去后还要张罗个工兵小队,把自家的底窑也要精巧的收拾一番才好,将来长期的抗战环境下,粮草、弹药、药品和大量物资都需大量秘密储备,这些战略性布局,必须未雨绸缪啊…… 老蔫他们已经搬空了两个简易帐篷,秦虎也溜达过来帮忙,可没搬几个大包,少当家又发现了新的奇巧玩意儿,这个简易帐篷又引起了他的兴趣。 帐篷的中间圆心就杵着一根粗木干,外头只在周边拉着八方绳索就撑起了一处圆形皮帐,并不需要其他架子支撑,简单的不能再简单了! 这样轻便又容易支撑的帐篷,如果能在大风雨雪中稳固牢靠,那可算是个不错的携行装备啊!少当家的也不帮着搬大包了,快步出去就喊蒙古包里的三个女子,“陈秋陈秋,过来过来,帮个忙儿……” 三个女子听见秦虎的招呼都跑了过来,秦虎指指空荡荡的简易帐篷说道:“去把被褥也抱过来,你们躺下试试,看看这帐篷能住下几个人?” 秦虎拿出尺子一通测量,这个五米直径的帐篷里,放射型的躺着能挤下十余个人,中间还能剩下一圈支枪或放置炉火的小空地儿。 秦虎一通忙活,三个女人也上手帮着,利落地把帐篷给拆平了,一个铸铁的篷顶子像个帽盔儿,下面可以插进根大木撑住中心,帽盔儿四周八个铁环是栓绳索的,绳索从帐篷上缝制的扣袢中穿过,八面拉紧固定住,中间找根合适的大木刨坑儿埋稳就能把帐篷撑起来。 把两层皮质篷面卷起来也没多重,绳索捆好,一个人就能轻松扛走!给大午哥和老蔫他们一小队人马带上两顶,都能有个野外住宿的地界儿了,正好也让他们试验一下这简易帐篷的实用性。 走到哪儿学到哪儿,处处留心的少当家可真没白杀过来一趟,一万多块的银钱早不放在秦虎和兵王队的眼里了,可这营地建设和简易帐篷却让他收获了意外的惊喜…… 秦虎、老蔫这里忙活,成大午河边上也没拾闲儿,把七十多个胡子的名号都问明审清了,一张白布单子上都记了下来,嫉恶如仇的成大午挥挥手就把剩下的几个恶匪给毙了,自己这边人手紧张,可没空儿跟这些混账东西磨叽,死干净了省事儿! 半夜之后,三泰和石柱赶了回来,也不让河南营子的村民们睡觉了,都起来套车,赶紧去拉白送的粮食!战战兢兢的套上了十辆大车,先到河滩上拉尸首,这下可把这些乡民们吓瘫在了河边…… 把受伤的十几匹马送给了村户,治治伤还能使,打死的几匹也给了村里,让乡民们把河边战斗的痕迹也趁夜清理清理。大车把七十多具尸首一直拉到了窟窿山前的大路上,把这些死鬼一溜排开在路旁,成大午把好大的一张白布告示就扯在了两颗大树上…… “热河巨匪胡兰汗帮活到头了,八十余匪众一个不留,灭伙!尸首摆在大路旁以警世人,别再让爷爷碰上你们这些打家劫舍、欺辱百姓的王八犊子。匪首及崽子的名单给大家都瞧瞧……” 兵王队的告示够霸气,可大家都觉得少了点啥,不能把自家名号给带上,实在是遗憾! 樱子和红儿实际上也没能好好歇上这一晚,一路跟着成大午的车队又颠簸进了山,早晌饭的时候,特战队又再次会合,秦虎、成大午、老蔫哥仨登上了营地东侧的高岭俯瞰周边,对这处藏兵之地又是一番感叹。兄弟仨一商量,十辆大车是太少了,那么多粮秣一下可搬不完,还是大午哥带大队留下两天,悄悄处理掉那些物资,正好让老蔫和三泰送秦虎他们一程,然后再去巴林桥会合北上。 哥仨一阵子相互嘱咐,秦虎这边只带上了那些银钱和一顶帐篷,为了减小目标,连樱子喜欢的那匹自己拼命抢下的青斑马都没拉上,缴获的枪械弹药更是都留给了兵王小队,看看北上的途中能不能把它们出手卖了…… 让樱子安稳睡了一觉儿,午晌饭后少当家这边先启程了,一离开胡兰帮的底窑,秦虎就把陈秋三个女子的眼罩摘了,五个女人挤在一辆大车上话便多了。一路的嗑唠着,三个被救的女子就明白了,车上受了大伤的这女子竟是个巾帼英豪,胡兰帮那个狠毒的二爷就死在了她的枪下!陈秋三个女人一下子对樱子肃然敬重起来,樱子难受地爬在车上虽然话不能多说,可也成了几个女子的中心人物…… 成大午在窟窿山贴了江湖告示,那里必定是一片喧腾,秦虎和老蔫也不走那边了,绕路翻坡走大托河谷地去西拉木伦河谷,晚上在西拉木伦河边的一个小村子警戒小心的歇了一晚,第二天上午早早就到了巴林桥。从巴林桥再往东行又是大片的科尔沁沙地,车马只能是沿着沙地的边缘往东南方向去乌丹城【翁牛特旗】,正好先送那两个女子回家。 家在乌丹城的女子叫彩儿,比红儿大一岁,家在赤峰的那个叫青玉,也只比红儿大两岁,家里都不是什么富贵人家,被胡子绑了也是无力赎救,骨肉分离快一月了,还不知家里是个啥情况。 黄昏时分,车马进了乌丹城,那彩儿姑娘早哭成了个泪人儿,一车的女子也陪着掉眼泪儿,同历患难的陈秋和青玉不放心她一个回家,就要陪着她回去,秦虎这里先找家干净的客栈安置下来,然后让三泰、狗子后面悄悄跟着三个女子走了。 老蔫和巴子去张罗吃食,秦虎和红儿先给樱子把药换了,这边还没忙清,狗子匆匆跑了回来,当院就喊上了,“少当家的,出事了……” 秦虎手里一哆嗦,樱子就疼得咬了牙,她抬头就接了话茬儿,“咋地了?” 外面窗下狗子把情况一说,秦虎还没咋的,大姐头先不干了…… 原来彩儿家里开着个豆腐坊,不大点儿的个铺子里,爹娘一眼瞅见姑娘回来了,当街就抱头嚎啕在了一处!这下可坏了,惊动了四邻和过路的街坊都立足围观。陈秋、青玉陪着彩儿进了家门没多会儿,在铺子边上先整口吃食儿的三泰和狗子就见黑衣警察跑了来,三泰本来是要等着陈秋和青玉出来一起回的,瞧见警察找上门就加上了小心,随着他们身后也跟进了铺子。 乌丹城的警察看来已经得了消息,胡兰汗那帮绺子被人给净了窑,而彩儿正是被这股绺子绑走的,前头也报过案的,这时候回来了,那是一定要问问详情的。其实这些事情秦虎路上已经嘱咐过了,彩儿三个只说是蒙着眼睛被带出来就给放了,几个警察也没问出来个啥名堂,可就有眼尖的盯上了陈秋和青玉身上的包袱,夺过来这一查可坏了事…… 没想到每个女人身上竟然带着两百块银元,这可都是贼赃!接着这几个警察就红了眼,逼着彩儿爹娘把彩儿那份也拿出来,屋里哭闹、央告、吆喝就乱成了一团。幸好那个陈秋脑子灵光,知道外头有横茬子跟着,趁乱让青玉溜出来给三泰递了个话儿。 樱子怒气攻心也动不了,低头瞧瞧不急不慌还在给自己脚丫包扎的秦虎就急了,“这帮狗日的不干人事儿,逮胡子救人没他们,抢老百姓他们可来劲!你倒是说话啊……” “我说啥啊?你还伤着呢!就让他们抢吧,他们还能把几个逃回家的女子咋的了?” 秦虎也是怒火翻涌,可眼下也不能出手啊!大午哥和老蔫他们的计划都安排定了,自己回沈阳还有大事,一路上还要照顾好樱子,先忍下吧。 手上稳稳当当地把樱子的伤口包扎好了,这才站了起来,“红儿,照顾姐姐吃饭、休息,我过去看看就回!” 身后樱子紧追了一句,“别再让她们受了欺负……” 秦虎外头嘱咐一声儿刚回来的老蔫和巴子,跟着狗子跑了出去。 少当家的一路疾行跟到了彩儿家的豆腐铺子,几个警察刚刚收获满满的离开,好在拿到了意外之财没再扣帽子把三个女子抓了。铺子里哭哭啼啼的一片愁云惨淡,瞧着当家主事儿的跑了过来,陈秋带着俩同病相怜的妹子又噗通跪在了地上,“少当家,俺要跟着您、跟着樱子妹子扛枪……” 第228章 添人挖角 瞧瞧彩儿和青玉的小脚儿,秦虎摇了摇头,“他们抢走的那些大洋我给你们补上,现在不是跟那些犊子算账的时候,你们女人家家的,别给我出难题儿……” “俺从小跟着爹爹贩马,也是东奔西跑惯了的,俺不会拖你们后腿,俺要向樱子妹子那样活一回!” “陈秋,我们这样的队伍,可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 “那俺给红儿妹子跑个腿儿总行吧?” “……” 秦虎这个少当家其实是不嫌家里人多的,从客栈里出来时,樱子还嘱咐他把人给带回去,她更是看不得这几个女子再受欺负!这个陈秋也是身世坎坷,他娘过世的早,没满十岁就跟着爹爹走蒙古贩马,前几年爹爹出意外残废了,为了给她找个靠谱的人家过上个稳当日子,就把她嫁给了通辽一个大财东做小,可又不被大夫人相容,她这次被胡子绑了也是蹊跷,一个月也没人赎票,她都怀疑是家里有人搞鬼,通辽都不敢回去了,就是回开原老家,也是怕夫家再找过去的…… 陈秋大樱子两岁,这两天她俩唠得挺热乎,虽然樱子没透一句家里的情况,更多还是听陈秋在说,可也觉得已经是姐妹般的情义了…… 少当家微微点了头,把话题儿转到了另外俩人身上,“彩儿姑娘,你好不容易进了家门,就不要再跟着走了?” “不!你们是好人,是英雄豪杰,俺也想跟着樱子姐姐,秋子姐去哪儿俺就去哪儿?” “唉,青玉你也要跟着?家也不回去了?” “求少掌柜的给俺家里寄封信去,俺以后再回去。” “唉……”秦虎叹了口气,“那就都起来吧!” 少当家回头再跟彩儿爹娘说上两句,他们也正为闺女发愁呢,虽然是不舍,可被胡子绑走了这么长时间,城里的疯言恶语也能要了孩子的命,现在大贵人就在眼前,跟着走了备不住就能好好活着啊…… 秦虎让彩儿的爹爹跟着回客栈,再给家里留下些银钱,回头就问起了青玉,“你能骑马吗?” “守着草原的女儿,哪儿有怕骑马的?” “那我派人跟着你回家一趟,明天我们在乌丹城歇上半天,等你们回来再走……” 客栈里匆匆吃了口饭,秦虎安排三泰、巴子跟着青玉连夜赶一趟赤峰家里,陈秋算是马上长大的,也是个操心的性子,也要一起跟了去,秦虎对这个女子的性情也是暗暗点头,挥手算是同意了。七十余公里也不算多远,既然收下了这几个女子,也就做个仁至义尽吧! 十月八日晌午,三泰几个顺顺当当赶了回来,再次上路,少当家加快了速度,傍晚渡过了老哈河,秦虎不让老蔫和三泰再送了,下面他们直奔新民,三百多公里的路最多四五天就到家了。 樱子经过了两个晚上加个半天的好好休息,头上已经不那么疼了,身上的擦伤也微微结痂了,精神头儿也稍稍有了恢复,只是说啥也不再让秦虎给她换药了,实在是因为换药的那一刻长腿大妞觉得自己身上烧得都要起火苗子了…… 老蔫、三泰打马回头,秦虎这边和巴子、狗子都换上了特战队从南京带上的军装,是猫就避鼠,也不管这军装属于关内关外哪部分的了。下面一段路,带路的成了陈秋,她不仅路途溜熟,而且那行动做派也像个走南闯北的老客儿,虽然她眉目清秀不似个泼泼辣辣的女汉子,可若真给她换上身儿男装,跟樱子在一起该是挺般配的…… “辽西的胡子奸,辽东的胡子滑,热河的胡子哄娃娃!少掌柜,您没听说过这个……” “没有,我们这回还是第一次走草原过来,热河这边的胡子算是头回碰上……” 队伍里收下了这三个女子,秦虎这个少当家也跟陈秋几个聊上了,多了解一下她们的性情特点,下来也好给她们安排个合适的事情做。 “热河这边的胡绺都是马匪,来去如风,最是狠毒,屠村灭户是常有的,老乡们都拿他们哄孩子!这回少掌柜你们算是为百姓除了一害,在老天爷那儿都是积下功德的。” “嗯,这个世上的祸害不管它有多少,咱碰上一个就扫它一个!要不是因为着急赶路,彩儿的家人也还要在乌丹城里讨生活,那些抢咱钱财的警察,我也不会放过他们的……” 一路上全成了欢声笑语,十二日的夜里,归心似箭的少当家一行终于回到了沈阳…… 少掌柜回来了,正巧赶上周聚海也在沈阳,老海叔是来接家眷的,知道这几天秦虎就要回来了,还特意在家里等着他。因为前两天从江南给家里买的东西就从牛庄【营口】运回了沈阳家里,郑文斗的电报也早就到了老奉天。 半夜里进城,秦虎本不想惊动家里了,把几个女人送进红儿家门,他和巴子、狗子回长凳胡同睡上一觉就行了,可在这里值宿的小中、小白欢腾着一闹,李顺义跑过来把秦虎拉回了家。 家里坑头上,秦虎跟几个老兵从天津傅作义说起,把上海、杭州、南京的一路过程讲下来,把老海叔、葫芦叔、顺义叔和老孙叔都听直了眼儿…… “好小子,这一趟江南可干成了天大的事!” “俺滴个奶奶!浙江省政府主席,中央军校的长官,天津警备司令,上海的豪门巨富,还有德国的洋行,这往后都是咱的朋友了?虎子,这可是要一步登天了!” 秦虎躺炕头上呲咪呲咪笑,几个老兵心里兴奋地就炸开了花!这要不是半夜时分,老哥几个都要放声嚎了…… “虎子,咱这往后该做啥?” “嘿嘿……练兵!咱跟黄埔军校算是摽上了,将来啊,咱这队伍不能让他们比下去。” “对对对!可不能丢了你这个大教头的脸。” “哈哈哈,老海叔,咱们的队伍眼下可比不得人家中央军校的兵将,将来能不能打出个名堂,我是心里没底儿啊!” “明儿我就回去,盯着他们往死里练!” “是啊,这个冬天要拼命了……” “虎子,前几日咱奉天家里还有个蹊跷事儿,得先给你说说。” “嗯?葫芦叔,啥事啊?” “头几天咱店里来了个客人,干干净净、利利整整儿的,不像个落难的,可在咱店里吃了点儿东西没结账,反还跟咱要走了一百块大洋,他说是你在上海刚结识的朋友,想着跟咱借点钱使……” “啊!”这下秦虎也愣了,“给他了吗?” “给了!他说的有鼻子有眼儿的,还给打下个欠条。” “哦……快给我瞅瞅!” 葫芦叔很快拿了个纸片回来,秦虎炕头上这一瞅,哈哈地轻笑起来,“来的好快啊!”只见欠条的落款上写着清晰的三个字:洪家仁 “这是哪帮哪伙的?” 秦虎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那拉洋车盯梢的老哥果然是身份特殊!他这个少掌柜可不愿家里跟着自己瞎操心,呵呵一笑道:“江湖上的朋友,能帮就帮一把吧,他们不会常来的,张了嘴就是有急用!家里也别多问,欠条留下,银钱给他就是了。” 说着话把纸条折一下收了起来,这个话题儿,暂时还是压在自己心里的好! 李顺义还是好奇地追问了一句,“他要多少都给?” “哈哈哈,不会的,量力而行吧!真有急事,要快点通知我。对了,葫芦叔,我给你买的那两台精巧机床和一应工具看到没……”秦虎轻巧地转了话题儿。 “嘿!真他娘的是好东西,都拉家里了,后罩房里腾出来两间,厂里的工友过来帮着装上的,以后咱家里也能干精细活儿了。” “葫芦叔,我还得给你说说那两支新枪的设计……” …… 十月十三日,秦虎起来先给天津发了封电报,沟通一下运粮给傅作义换弹药的事情,那边小地儿看来已经做好了相关准备,而郑文斗已然回到安东坐镇收粮了。 十月十四日凌晨,秦虎等来了陶文澜的越洋电报,他二人已经于两日前顺利抵达纽约,账户资金一切安好,陶文澜已经投入了华尔街的工作,郑大金也在努力适应新的环境…… 收到电报,秦虎狠狠吐了口气,远隔万里之外,一场特殊的战斗即将开始,自己帮不上什么,只能是跟着瞎着急了!于是他把自己的心情写成简短电文发了过去,“关山万里,此战诡异,依计而行,托付陶兄……” 巴子和狗子领了少当家的嘱咐,十三日就赶去了老石梁和万家屯,先把杨老啃的家书给传回去,好些老三营弟兄们家里的情况也要有个信函、传个话儿,少当家一时离不开沈阳,可太多的消息都要赶紧给家里报上一声儿。 老海叔也走了,先去海龙再转临江,秦虎一时倒是得了闲,除了每天一大早要等一等美国方面的越洋电报外,就是安静地写写练兵方面的一些思路和训练课程,三天后王中华从海龙跑了回来。 秦虎在海龙投资建的娱乐宾馆已经基本完工了,小金宝也已经接手准备开业了,王中华带着两个学弟在那儿忙活了半年多,现在也接近收尾了。他今年五月份已经从东北大学毕业了,因为学业扎实,东北大学是想把他留下的,现在秦虎这个少当家要想法子挖人了。 少当家满脸灿烂地把王中华拉进了小书房,“这阵子可多承中华兄尽心尽力,小弟这段时间太忙,还没能当面感谢,抱歉抱歉啊!” “不用谢不用谢,这回海龙那活儿让我可学了不少东西,还挣了你的钱,嘿嘿,这可是我出校门挣得第一笔钱啊!少掌柜,你的生意越做越大,听海叔讲,你把大买卖做到江南去了?” “是啊是啊,不过我是缺人手啊!你想不想接着往下挣?” “呵呵,怕是挣不上喽!东大想让我回去教书,那可是个好差事啊。” “我觉得你现在教书还是早了点儿,想不想去欧美留洋啊?” “啊!!!” 王中华大叫一声就跳了起来,瞪眼瞅瞅少掌柜又慢慢坐了下来,“不成啊,家里没条件再撑着我读下去了,我得赶紧把工作稳定下来。” “哈哈哈,你帮我去把江南的制药厂建设完工,我全额资助你去国外学习,你的家里我让老奉天饭店帮你照应着,如何?” “啊!少掌柜,这事儿咱可不能戏耍,这可是我一辈子最要紧儿的选择了。”王中华又跳了起来。 “坐下坐下,你听我说说。这次我在南京要建一个现代化的制药厂,还结识了一些大人物……” 秦虎把这次江南之行粗枝大叶的简要一说,就把王中华惊到了,瞧着他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他嘿嘿一笑道:“怎么样?中华兄,想不想去南京看看啊?” “你……你给我立字据,耽误了我教书的工作,我就赖上你了!反正你小子有的是钱。” “好!我不仅给你立字据,还给你写介绍信,等制药厂办起来,你拿着我的信去上海礼和洋行找那个洋老头克劳茨,让他想办法推荐你去德国留学,费用咱那复华制药厂给你包了……” 这个时代,留洋对一个贫穷落后的中国学子有着无穷的诱惑!秦虎几句话就把王中华忽悠上了自己的贼船,能用的人才,逮住一个算一个…… 少当家这里挖角儿,红儿家里添口,一个红儿招来了一群姐妹,家里热闹的不行。特别是樱子这个姐姐住进了家里,那就更不得了了,知道了她是为救红儿受了那一身伤,红儿娘就把樱子当了亲闺女! 有了受伤的姐姐挂着,红儿缠着秦虎的时候就少了,回到家五天了,樱子也能拄着拐动一动了,红儿才得空儿晚饭后偷偷跑了出来。 跟着秦虎去江南跑了一大圈,疯是玩儿疯了,可其实跟她的虎子哥偷偷腻在一起的时候是稀少的,现在有了这样幽静的时刻,小书房里粘在秦虎的身上就不下来了…… “咱们在上海给家里买的东西都分了?” “嗯,连大午哥买的,猴小子买的,都替他们送家里了。” “丫头,我还给你买了个好东西,我给你拿……” 秦虎要去拿背包,红儿轻嗯了一声儿,实在舍不得离开那捂热的怀抱,却在秦虎腋下一滑从后面贴搂在秦虎的背上,秦虎一猫腰就把个窈窕轻巧的小妮子又背在了身上,探手从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木盒,把一双嫣红的镯子拿了出来…… 第229章 又赢麻了 秦虎反手抓过红儿粉白莹莹的手臂,把两只玉镯轻柔地套了进去,小妮子一声惊呼甜到了心里,这可是虎子哥给自己的定情、定亲的心意了!一出溜从秦虎背上下来,瞬间又腻回了怀里,接着柔软的红唇猛烈袭来,笨拙而又滚烫…… 俩人一阵子热乎劲儿过去,红儿轻挂在秦虎身上,耳边吹着小妮子痒痒的情话儿,“虎子哥,红儿是你…媳妇儿不?” “嗯,是啊!” “你再说呀!” “红儿是我媳妇儿,是我媳妇儿……” 红儿缱绻在秦虎怀里,享受着这美美的幸福一刻,听着虎子哥一遍遍重复着最实在的情话儿,嘴里却突然小声冒出来一句,“那姐姐咋办啊?虎子哥,你给姐姐买礼物了不?” “啊!!!” 红儿一句话点中了秦虎的死穴,他是真不知道如何接下这个话头儿,只是手臂一圈把这妮子搂得紧了些。 红儿在秦虎怀里拱了拱,悠悠的又说了话儿,“俺知道,姐姐定是跟俺一样喜欢你的,她没说没露,可俺心里明白……” “你这妮子是想多了吧!媳妇儿只能娶一个,不能吃着碗里的还占着锅里的。”秦虎的话风儿里没啥底气,连自己都不信。 “那…那虎子哥你也喜欢姐姐吧?” 哪儿有媳妇儿这样问自己男人的?还不依不饶的要追出个准话儿,秦虎一个脑瓜子两个大,使劲憋出来一句,“不许再说这个!” “嘻嘻,俺知道了!” 红儿身心有了归属,聪明的妮子也差不离儿弄明白了自己虎子哥纠结的心思,一路上照顾着为救自己拼了命的姐姐,她已经放开了心结,现在心里就剩下对自己男人满腔的痴意。 “你先…要了…红儿……”心吁气短的热烈中红儿还是把小心思吐了出来。 秦虎是被媳妇儿逗出了火、惹出了气,肩头上扛起小妮子,轻拧着她屁股蛋子就滚上了床头儿。肆意的一番亲热,最后秦虎也没舍得这样匆忙间就把小媳妇儿给办了,拙手拙脚的红儿软塌塌的已是一身微微的香汗,玉背舒慰的贴在男人的坚实的胸膛上,拉过他两支大手搂紧在胸前,男人的怪手在粉红的兜兜上抓捏几下,轻啜着妮子漂亮的耳轮,“嘿嘿嘿,丫头,啥时候它偷偷长了这么大?” “哼,才不是偷偷的呢,早给你…你也不瞅!嘻嘻,红儿的不大,姐姐的才大,你给姐姐上药没瞅见啊?” “我就没敢瞎瞅,怕她扣我眼珠子……” “咯咯咯咯咯……” 十月十八日清晨,秦虎收到了陶文澜的第二份越洋电报,虽然字数不多,内容也颇隐晦,可那其中的兴奋之意已经跃然纸上,“我找到感觉了!找到了!跟少掌柜的思路一致。前两日小试两把空仓,真的像是大风暴的前夜。” 秦虎快速回应一封:“甚好甚好!万事开头难,预祝陶兄成功。” 秦虎这下可高兴了,发完电报,哼着小曲儿,拎着大大一包早餐就奔了火神庙胡同,红儿家里,樱子习惯了早起,正让陈秋扶着在院子里慢慢活动,红儿昨儿晚上缠了他挺晚才回来,现在还在甜睡,彩儿和青玉已经起来帮着齐婶儿在烧火做饭了。 瞧着秦虎买来了大包的吃食,齐婶儿一边接下一边嘱咐着,“有钱也别乱花,家里做点吃就成了。” 秦虎只是嘿嘿地笑,正在院子里慢慢活动的樱子却插了话儿,“娘,他们都是不过日子的,说了也是白搭!” 樱子自自然然的一句娘亲叫出口,秦虎呲着一口白牙愣怔地笑出了声儿,齐婶儿瞧出来了,小声儿解释着,“樱子就是俺亲闺女,跟红儿一样!” “哦,好好好……” “这世道儿啊,可真不好活!你又救下这几个丫头回来,家里都当她们是亲的……” 秦虎过来是想问问樱子,要不要再给她检查一下伤口,却被红透了面皮的樱子赶了出来。瞧着秦虎向自己走过来,躲的远远的樱子,瞬间就心跳加速身子热烫起来。 秦虎忍住了没敢笑出声儿,快步出了院子,早饭也不在这儿吃了,陈秋匆匆跟着跑了出来,后头喊了一句,“少当家的,樱子的伤不要紧了,伤口都结痂了,每天晚上俺和红儿妹子都用药水给她擦一擦,再有十天半月的,她的头、脚不疼了,就全好了。” “哦,那你几个经点心,有事就去喊我……” 陈秋回去了,秦虎脚底下加快了脚步,嘴里的笑声越来越大,他实在忍不住了!没想到英姿飒爽的大姐头竟然给羞成了这般模样…… 胡乱街上吃了一口,秦虎这个少当家又跑去了燕子姐那儿,既然自己在沈阳,就要时不常的去给大午哥的爹娘问个安,这下又被燕子姐逮着了…… “你这个少掌柜的到底儿是咋想的?那樱子妹子,俺这回可是见到了,真是好模样、好性情!瞧着就投缘法。你大午哥在家的时候也跟俺提过,可没想到竟真是这般英武了得!你得把她也娶进门儿,给红儿做个姐妹,也给俺们女人家做个主心骨儿。” “燕子姐,这可咋娶两个啊?这个头儿我不能带啊!队伍里那么多光棍儿管事的,将来要是队伍有了出息,一个个的都三妻四妾的往家里划拉,那队伍就哗啦啦了!队伍拉起来不容易,可要垮下来那就是一忽悠的事呀!” “俺们女人家也没那么多大道理,反正俺就觉得你该俩都娶了!这跟那些做官的养一堆小老婆可不一样儿。” “咱以后再说这个!燕子姐,我把大午哥、三泰他们都拉走了,小幺、小地也去管事了,拐子留在了上海读书,家里有个大事小情的有难处不?” “嗨,家里这么一堆人手,互相帮衬着也没啥事儿。公公婆婆他们接过来了,家里人手也不缺,男人们跟着你一个个的都有出息了,俺也为他们高兴,可就是替你们揪着心……” …… 郑文斗在安东这边小批的新粮已经开始收购,万家屯却捎过来一个让人有点儿揪心的消息,抚松那边万家的大片良田已经开镰收割了,可没了万家的力量坐镇,开始有胡子过来添乱了。 巴子和狗子绕了一大圈,从老石梁到万家屯,再从万家屯到林江口去了趟安东,见到郑文斗后又坐火车回到了沈阳,少当家身边不能没个人手儿。 秦虎仔细一问,大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抚松万家没了人坐镇,郑文斗前面过去了一趟,又放了个卖地的消息,现在竟然有横山头儿的犊子打上了万家地盘儿的主意,开始过来试探着抢些钱粮了。特战队去了满洲里,两位郑当家的要派队伍去抚松,先来沈阳问问少当家的有啥安排? 秦虎想了片刻问道:“当家的问过万家老六没有?来抚松万家试探的是哪个绺子?” “问过了,万家老六说可能是北面吉南几县的绺子,万家老掌柜在时,两边相安无事,这次或是听到了些万家的风声儿。” “给海叔那边通过消息了?” “当家的已经送了信过去,周团长那边回信儿已经派兵过去了。” “嗯……” 秦虎稍稍放下心来,老海叔的东边道第四团就驻防临江,安图、抚松都是他的辖区,虽然刚刚招上来的兵没经过啥训练,可是猫就避鼠,量那些占山的绺子面对大杆子还不敢造次。自己在沈阳最短也要坚持到月底,至少要等陶文澜那边来个开门红后才能放心,眼下先让老海叔帮着撑上几日,等自己沈阳这边抽身再说。 秦虎给郑文斗发去了个隐晦的电文,让他把自己的意思带回万家屯,训练还是最重要的,不急着拉队伍去抚松干仗!自己月底就回老石梁了…… 十月二十四日晚上,秦虎在小书房里有些坐立不安,他并未把抚松方面的那点儿小麻烦放在心上,只是陶文澜那边就要经历决战决胜的时刻了! 就在这个时候,小中把张快手和大牛带了进来,俩人风尘仆仆地从南京赶回了沈阳,王中华带着个同学过去把这哥俩替了回来。少当家嘱咐一声儿小中,先给哥俩热些吃食,然后叫上巴子、狗子,一起到北市儿泡上了澡堂子。 “少当家,出啥事情了?” 快手跟在秦虎身边时候长了,瞧见少当家静静的沉思不语,就知道要有大事了!顾不上水池里欢声笑闹就先问了出来。 “你们洗你们的,我这里寻思些事情,唉,没想到啊,我今天也会为下了大注着急,是美国的陶文澜和大金他们,这几日怕是要惊心动魄了……” 这一宿还真是漫长,少当家跟着四人回了长凳胡同,炕头上给几个人一番磨叨,可谁也没听明白…… 凌晨时分,守着老奉天饭店的小发就把陶文澜的电报送了过来,少当家的被窝里瞧上一眼,翻身就撩了被子,只见电报纸上英汉双文两行清晰的小字:利佛莫尔是对的,少掌柜,少掌柜,您是大神!我们上午重仓做空,下午返多,尾盘平仓,一天,只是一天,挣了60万。 秦虎一拳头擂在了炕头上,大喊一声,“干得好!” 张快手小声儿的给大家读了出来,似懂非懂地问道:“少当家,六十万不算太多啊?” “是…是…是啊!”巴子被窝里也插了话儿。 秦虎哈哈笑着跳下了炕头,“你们这些家伙,还以为这是抢…银…哈啊啊,这是一场大赌,我给了他一百万,他一天赢了六十万回来,这说的可都是美国钱儿,换成了大洋,那就是一百几十万。而且这只是开了个头儿……” “一天一百多万大洋只是开个头儿?俺滴个娘……”呼啦啦几条汉子赤胸光腿儿就蹦了起来。 “少当家,少当家,这钱儿咋挣的?” “穿衣裳穿衣裳,给你们说了半宿,你们就没一个认真听的,现在跟我去回电报……” 还没出门,又是一封长文电报送了过来,这回是陶文澜发来的颇为冷静的市场信息和下面的想法,秦虎边走边看,到了电报局,已经把陶文澜的意思弄明白了,拟了一个稍长的电文发过去,嘱咐陶文澜不要保守再接再厉,为黑色星期一、星期二再狠赌一把…… 熬过了急切盼望中的三四天,十月二十九日,三十日,秦虎接连收到了陶文澜和郑大金已经疯癫的、语无伦次的电文,核心意思就一个,“赢麻了!” 秦虎这个少当家的也想疯喊两声儿,自己给陶文澜的一百余万美元变成了五百多万,可这只能说还是个开头儿,美股暴跌要持续到十一月的中旬,再下面一直到1932年的夏天,证券市场彻底崩塌,金融海啸引发的世界经济危机更加漫长恐怖,可他这个少当家要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冷静一下心情,给陶文澜和郑大金发出了一份长文电报,告诉他们下面就靠陶文澜自己了,让他根据自己写好的投资计划长期执行下去,让郑大金先把前期投入的本金存入了花旗银行,没有特殊情况不许再动这笔钱了!拾来的孩子不怕摔,赢来的四百余万,那就瞧瞧陶文澜有多大本事了…… 秦虎憋着满心的欢腾喜悦又来了火神庙胡同,一进院子就喊上了,“大姐头,开会开会……” 经过半月多的修养,樱子已经好得多了,身上的伤好了大半,只是头上还乱糟糟的缠着绷带,脚下虽然还是一瘸一拐的,可也不用拄拐了。正在院子里沐浴着阳光适当活动一下,就瞧见了秦虎那张溢满了笑容的脸。 “有啥好事儿?”虽然瞧见秦虎还是忍不住羞赧,可正事儿总要先问问的。 “高兴事儿,咱又挣着了,大的!” “大金他们?有多少?”少当家操心的事情,大姐头哪个儿都门清儿,秦虎在沈阳耽搁着,不就是为了扔到花旗国那笔钱吗? “现在还说不大清楚能有多少,可应该比咱现在所有的家底儿都多……” “啊!!!”这可忒吓人了,樱子惊喜之下拍手跺脚,“哎呦”一声脚下一软就要倒下。 秦虎一步就跨到了她的身侧,一矮身就架住了她,“吓到了吧?” 长腿大妞手搭在秦虎的肩头也顾不得害羞了,“咋会这么多?快扶俺进屋去。” “红儿、陈秋她们呢?” “一家子都去服装厂了,你说的那个帐篷遇上了难题儿,反正俺这儿也不要人照顾了。” “大金他们干了个开门红,我就不能总在沈阳耽搁了,明天就要回队伍了,你就在这儿好好养上一阵子吧……” “不,俺跟你回去。” “你不怕我给你治伤了……” 正巧家里清净,话头儿赶话头,极度兴奋之中的秦虎嘴里没了把门儿的,可跟着就是‘诶呀’一声叫了出来,樱子狠狠地掐在了他的胳膊上…… 第230章 冬训开启 一夜难描轻怜蜜意,凌晨时分,初尝夫妻烈火柔情的红儿忍着微微的创痛起身,眼里含着依依不舍的晶莹把一件件新做的衣物给自己男人穿戴齐整,然后又软软地滑进了男人的怀里…… “妮子,再睡会儿吧?我走了?” “天儿还没亮呢……” “媳妇儿,一辈子都绑一起了,还舍不得这一会儿?”秦虎揉搓下红儿凉滑的肩头,轻轻哄着顺手把被子给她裹严实了,“赶紧钻被窝儿,别冻着了。” “你忙着天大的事儿,走了又是好久也见不着!” “唉,我也想着老婆孩子热炕头儿啊……” 秦虎说着话儿,拿起了红儿的衣裳,也是一件件的给她穿上,然后攥着她的小手出了门,黎明的夜色里,先把媳妇儿送回家…… 樱子终究还是留在了沈阳,全家里的女人都不让她走,尤其是红儿的娘亲,昨天抹着眼泪儿把她硬拦下了。秦虎五个人快马扬鞭奔去了老石梁,从六月里方奎、杨老啃和卢成带着一半的队伍回返老石梁,匆匆就是四个多月过去,秦虎这个少当家也早想他们了…… 老石梁里喊声震荡,训练正是热火朝天,少当家一回来,又是带起一阵惊雷。方奎、杨老啃和卢成跳着脚就把个少当家架了起来,整个谷地是一片问好的闹腾…… “小子,你这一趟江南,闹了上海滩,震了中央军校,靠上了国民政府的大人物,咱们山沟沟里这些土鳖跟着你就要发达了啊?哈哈哈哈……”方奎忍不住是放声大笑。 “老疙瘩,快给哥哥们细着说说!狗子他们带回来那几句儿,他娘的,不过瘾!” “是啊,都盼着你们回来呢!可老五、老六又蹽远了。” “二哥,家里的信都瞧过了?这回跟家里就联系上了,回了信没有?” “回了回了,不满你老疙瘩,俺蒙着头掉了一宿的眼泪儿,就等着你哥仨回来哭着笑着喝一顿呢!” “别等了,咱现在就整一口儿去!” “别急别急,奎叔,先让我瞧瞧弟兄们的训练……” 杨老啃的二大队和卢成的四大队回归老石梁那是六月中旬,四个多月的时间里,包括钟义和老皮这两个大队副,他们五个对这支刚刚扩充的队伍可是用上了心思!钟义升官儿了,那是满身的干劲儿,老皮心虚胆颤地管了事儿,更是提起了百分的小心,追着卢成和方奎的后屁股问这问那,只怕自己干错了、说歪了,现在也终于有了个兵头儿的样子。 少当家瞪眼瞅着钟义带着二大队的搏杀、拼刺训练,忍不住频频点头,“有力量,动作也有个标准规范劲儿,基础打得不错,奎叔,两位兄长,看得出来,你们这是下功夫了!” “吃得好,穿得好,再他娘的不使劲练,白养着他们一群兔崽子?” “嗯,我回来了,就先在老石梁住个几天,陪着他们好好练练!明天晚上咱就重开大课,先讲上几天再回去万家屯。” “这就对喽!往后你就两头儿跑吧……” 少当家还是亲自下场陪着二大队的弟兄们练了一阵子,手把手的教到了晚晌饭这才收了队。老石梁里增加了一倍的人马,夏天里杨家兄弟和张老巧又是一番建设,加盖了不少窝铺,也向东山营地一样建好了训练设施,除了樱子那间小窝铺还单独留着,秦虎的那间窝铺已经成了方奎和四个大队管事的指挥部,浑天后,小酒硬菜儿就在这里摆上了…… 少当家剥着花生、嗑着松子,先听二哥杨老啃的工作汇报,该他讲的最后再说。郑文斗前面带着后勤部把现在的地盘走了一遍,从抚松、安图绕海龙过来,又从兴京回来了老石梁一趟,给三当家方奎、老啃、卢成安排了点儿练兵以外的任务,现在让杨老啃和老皮也都给完成了。 郑文斗的后勤部一时没啥人手,还需要老石梁的人马搭把手儿,自己先把六百人的吃喝解决了。原来老石梁的地盘儿经营上没啥问题,都是杨老啃一手操持的,跟各村屯熟坷垃定下的粮捐都会定期送到清河城大户李家,其他小买卖的抽成、上项送到梁儿叔的大车店里。 现在多了小万盛的地盘儿,那里靠近老石梁这边,也就让杨老啃带着老皮过去张罗了一下,跟永陵镇上一家大粮铺熟关系谈好了,大宗的粮秣送到那里集中,小捐小项的还留在兴京那家车马店里,车马店里也让他们新选了掌柜的,队伍上就不再往外面安排人手了。马上就进十一月了,大雪就要下来了,这一冬的粮秣早都拉了回来,就等着大雪下来,再多买些鱼肉冻上就算齐活了。 “二哥,我跟当家的都商量过了,胡子的这个身份,咱最多再使上两年,今年咱们要减半抽捐,意思意思就成了!你们没过份吧?” “嘿嘿,少柜,这个你放心,哥哥们把你的话都记心上的!远处的胡子买卖咱早都不做了,自己地盘儿上那点事儿,俺跟老皮这一趟走下来,心里也是热乎乎的,减了那些熟坷垃的粮捐,还顺手把咱们手里的破枪打个折卖给了他们,乐傻了这帮大小财东,净听真心的近乎话儿了。还是老疙瘩你说的对,这根据地不是白来的……” “这个减抽少要只是个开头儿,将来能跟这些熟坷垃互通有无了,这地盘儿咱就占定了!最后就是扛枪的担起维护一方的责任,那才是真正的如鱼得水啊!行了,哥哥们干得不错!下面我来给大家汇报一下这次江南之行的收获……” 少当家讲江南之行,跟狗子、巴子回来吹嘘一番那可差到了天上地下,秦虎不只是讲个经过,他是在给几个老兵头讲做事的方法,每个细节、每处心思、每个人物都带着自己的引申评述,让他们也有个亲临其境的感觉,就为了把这些阅历总结成整个集体的经验。 秦虎从天津讲到了胶东,又从上海讲到了杭州、南京,只避讳了平壤和美国的投资没讲,有些事情在内部也是必须控制它的传达层级的! 可就是这些内容也把老奎叔几个听了个热血沸腾,天津警备司令跟咱做成了大买卖,党国元老、浙江省主席成了咱的靠山,上海滩的青帮巨富成了咱的合伙人,德国军火洋行成了咱的供货商,中央军校的大人物还要强留咱的少当家做教官,办成了能赚大钱的制药厂,还带回来了没数儿的好东西…… “现在你们知道为啥大午哥和老蔫带着响窑小队又蹽去满洲里了吧?他们进去中央军校一回,受了点儿刺激,憋着劲儿要跟那些领兵带队的大小将军们比比,听说老毛子的兵厉害,就一定要跑过去瞅瞅,我这个领兵带队的,他哥俩嫌我事儿多,都不愿带着了!哈哈哈……” 哈哈哈哈…… 欢笑声中,大家回了神儿,方奎一拍大腿,“要是俺跟着,也得受刺激!中央军校那点能水还赢不了咱的少当家,你都能给他们上课了,咱哥们儿还有啥说的!他们带的兵也不能把咱的队伍比下去……” “对对对,是是是……” 大家七嘴八舌的摩拳擦掌中,秦虎瞅着老皮还在愣怔地发呆,便开了口:“老皮,说说你这个大队副是咋想的?” “少…少当家的,俺怕啊!” “你他娘的怕啥?”方奎一巴掌拍在他的肩头上。 “俺怕这不是真的啊……胡子堆儿里都嚷嚷,不干胡子做不的官儿,不下窑子当不了太太!可也没谁招抚咱,俺跟着少当家和几位兄长,这稀里糊涂就真的能当官儿了?” “哈哈哈,你他娘的个官儿迷!” “三当家,俺家里往上三代都是地里刨食儿的,可没出过做官儿的!少当家这买卖儿做的,这朋友交的,俺是甜兆子里也不敢想的。”【甜兆子:是说做美梦】 “嗯,兄弟们差不离都是一样的,乱世出英豪,英雄不问出处,我这个少当家把路给弟兄们铺上,把该教的本领都传下去,剩下的就靠你们自己下苦功了。” “对,学会了真本事,带出了硬队伍,当个他娘的官儿还不容易?老皮、钟义一会儿回去给弟兄们说道说道,不许丢了少当家的脸!” “老奎,少柜干的这些都是天大的事,咱队伍上得瓢紧,不能乱嚷嚷!”性子谨慎的杨老啃还是赶紧把话头儿截了过去。 大家的目光一起瞧向了少当家,秦虎寻思寻思才道:“二哥提醒的对!可为了给弟兄们鼓鼓劲儿,还是要透一透的,南京药厂的事情不能说,礼和洋行的事情不能说,那些大人物的名字也不能提,就给弟兄们模糊讲讲吧,做成了大买卖,交了大官朋友,还差点儿被留在中央军校回不来了……” 少当家回到老石梁,借着江南之行的强烈刺激,拉开了队伍冬训的大幕,停下了许久的军政大课堂重新开讲,热烈的学习气氛,甚至是出人头地的渴望被少当家调动起来,形成了一股让秦虎都为之慨叹的动力,迅速地改变着那些不久前还干着混账事儿的胡子…… 一天的训练结束,跟早已认识或还不熟悉的弟兄一起泡在澡池里,嘻哈地扯着闲篇儿讲着故事,这个时候就是一众新老弟兄们最开心的时刻了。 胡绺大帮里一向是等级森严的,混胡子堆儿,对于底层的崽子来说,那是相当艰难的,吃穿住用各个方面跟在梁在柱的把式比都能差出花儿。现在可不同了,崽子们跟老少当家的吃一样的!穿一样的!用一样的!军饷有规矩,本事手把手地教,谁学的练的好就能有个带队的念想儿,原本绺子里一条烂命,现在要寻思着活出个人样儿了…… 几天下来,新加入的那些胡子兵也和老石梁的弟兄们是一般的心情了,对他们这位少当家那是打心眼儿里爱戴敬重,他说咱现在是正规军了,那一准儿就是,他说将来咱这队伍能纵横天下,那就没人能挡得住咱! 少当家在老石梁待了八天,每天晚上同样的军政课要讲两遍,就为了让更多的弟兄能轮番听到。走的时候把已经说透了的冬训计划交给了老奎叔,还特意把张快手和大牛这俩读书识字的留在了老石梁,让他哥俩配合二大队和四大队的训练和识字教学。 十一月十日是农历十月初十,少当家带着巴子和狗子冒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回到了万家屯,这边眼巴巴的已经等得急了…… 拍打着满头满身的落雪,欢笑声中少当家进了家门,却瞧见郑文斗和大当家一起迎了出来,“呦,斗叔,你也回来了。” “回来了!天津的买卖做的顺当,一万石粮食给了他们,俺是拉上弹药赶紧让万安轮往家跑,天津那头先交给小地和老銮了,安东有小幺几个盯着,俺就把那二十来个小年青儿先带回队伍了。” “好好好,傅作义那边弹药给咱的价格如何?” “四十五块五百发,还不差!比礼和洋行的价钱贵了点儿,可也算实在价了。” “这回咱有了弹药采购渠道,也该让弟兄们动动枪炮了……” “樱子那丫头的伤咋样了?” “没事了!再有个半月二十天的就好利落了,我再去老石梁就把她接回来。” “虎子,你为花旗国那笔钱在奉天耽搁了半月,能有收获吗?”大当家郑贵堂还是不明白这事儿,问过了着急的,先就提起了这个。 “嘿嘿嘿……”秦虎转头瞧瞧身边只剩下了他们三个当家的,压着嗓音笑了出来,“挣海了!” “有多少?!!!”两位郑当家瞪圆了眼珠子,少当家要说挣大了,那必定不是小数儿。 “嘿嘿,几天时间就赢了一千万大洋,比咱所有的家底儿加起来都多!我先让大金把咱投入的本钱存起来了,最后他们能挣回来多少,我可就不知道了!” “俺滴个老天爷!!!” “呵呵,两位当家的,咱先不说那个了,美国太他娘远了,咱也管不成,先说说抚松那边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第231章 战地观摩 抚松那边的麻烦,应该是刚刚冒起了个不好的苗头儿,接连有三拨绺子来抚松的万家老宅拜山头儿没瞧见正主儿,然后就起了心思,先试探着在北面的娘娘库万家老地盘子上下了手【娘娘库是松江镇,那时的安图县城】,砸窑是没敢动,就是强要了些粮食,接着周聚海就亲自带着第四团拉练到了安图县,一营驻在娘娘库,另一个营就驻在了原来万家老地盘儿的北缘,这下就保证了郑文斗的大秋收粮顺顺当当的完成了。 郑文斗完成了天津方面的生意,回来时又跑了一趟临江,跟驻守临江团部的姜铁梁碰了个头儿,安图、抚松那边雪已经下来了,接到了这边完活的消息,已经往回撤了…… “嗯,北面冷得早,这时候胡子早该猫冬了,明年开春儿咱再收拾他们。咱这里安排好了冬训,等大午哥和老蔫回来,我过去临江、抚松一趟。铁梁叔,我还没见着呢……” 薛青蓝的眼神儿里藏不住的有点儿小幽怨,心思也飘飘荡荡的烦乱起来,在她亲手布置好的小图书馆里也不能静心读书了,只是因为她心里盼着的少当家终于回来了。 秦虎和樱子在杭州博览会订购了那么多漂亮的图书,在南京军校又搬回来一批军事专业的书籍、地图和心得着述,还增购了大量历史、地理、诗词、名着等等,当然也有秦虎这个老师特意给徒弟平安买的小学生课本。这批图书拉回万家屯,可把个才女薛青蓝高兴坏了,她和徐老伯、大丫、二丫一起动手,把两间后罩房拾掇拾掇,加上万家存下的书籍和秦虎以前买回来的,分门别类布置成了小图书室,每天完成了当家的嘱咐的账目核算,就在里面安心地读着书教着平安学习,人也变得愈发恬静淡雅起来。 “娘,娘……”平安拿着作业本摇晃着走神儿的娘亲,“俺都写完了,能看图画书了吧?” “嗯,你师傅回来了,你先去给他问个好。” “娘,俺都去瞧过了,师傅跟当家的爷爷在南书房里说话儿呢。” “哦……” “平安儿,师傅回来了!”秦虎拉门进来了小图书馆,这里他是必须要来瞧一瞧的。 薛青蓝猛然站了起来,直勾勾地瞅定了满脸笑容的少当家,又是两个多月没见着他的身影,可他的身形样貌这阵子钻到了她的梦里来了…… 秦虎一把架起了平安,把这娃娃抖得咯咯嬉笑,“师傅给你买的这些书好看不?” “好看好看,可娘亲不许俺多看!” “哈哈哈,青蓝,我给平安买的南京小学的课本,你都看到了?” “哦,俺正在看……你,回来了……” “回来了,关内的事情办得挺顺利,咱队伍上的产业在天津、南京落了地儿,以后平安上学也有个着落了。” 说着话儿,秦虎从背包里摸出了几样玩具,七巧板、鲁班锁、九连环,一样样地摆在了桌上,小平安哇的一声就欢喜炸了。 “你这个师傅倒是用心了……平安,快谢谢师傅!” 秦虎一把抱住了要磕头的小家伙,顺手从包里又翻出一块漂亮的葱绿色绸缎递过去,“樱子她们买了不少东西,家里每个人都有一份!这块扎染的缎子是我在杭州博览会上买的,就是江南的东西在咱这里不太实用,我也不懂这个,你为队伍付出那么多,就算我这个当家的一点儿心意吧!” “啊!”薛青蓝一把抓过去布料,捂在胸前就跑了出去。 其实秦虎给薛青蓝买点儿东西还是挺纠结的,知道这女人对自己颇为依赖,也犹豫着怕又沾上了情感瓜葛,可想想她因为对自己的信任,把万家的万贯家财一把都推给了自己,有点表示也是应该的! 秦虎这儿皱巴着心思跟平安在捣鼓新买的玩具,那边儿屋里心花怒放的薛青蓝欢喜的眼泪儿都掉了下来,心里那点儿幽怨烦闷也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东山里的训练,大当家和刘旺财、郑道兴哥几个抓得非常严谨,铁马头和张富也是积极向上,少当家这回又是满载而归,晚晌儿这顿小酒那喝的是格外有滋有味! “老疙瘩,你这连续跑出去小半年给咱的队伍打下了根底,咱哥几个家里也没闲着,除了整队、练兵,把饭堂、澡堂子都建好了,连你讲课的大课堂都安排妥帖了,就等你回来开始冬训了。” “好啊,旺财哥,奎叔那边已经开了头儿,咱这里明儿大课堂也开讲!外面的事情差不离都办了,这一冬咱就只窝在家里讲课、练兵了。” “兄弟,大课堂弄成了,当家的讲了几回,弟兄们还瞪眼听着,可轮到老旺和俺上去说说,可就只剩下冒汗了,磕磕巴巴的说不成个句儿,你回来可就好了……” “道兴哥,你们这些带兵的还是讲得少,以后啊,还要多讲,这个也是修炼啊!铁马头,你是读过书的,这阵子还在教弟兄们识字吗?” “一直在教呢!少当家,你再给咱们说说黄埔军校的事儿?” “好吧……” 郑文斗回来,已经把秦虎江南一行讲了没数遍,这哥几个几天来把这事也磨叨了好几宿了,可见到少当家本人,还是忍不住再让秦虎说说这个黄埔军校! 大家其实是一样的心思,咱们的少当家能进中央军校当教官的教官,那咱这些跟着少当家学习操练的兄弟,至少也该算是中央军校的学员了,少当家办在这山沟沟里的讲武堂当然就该是与黄埔齐名的金字招牌了…… 少当家把这段说完,郑道兴胡拉着脑壳发出了感叹:“俺滴个奶奶,兄弟,你这个中央军校调研员还要交作业啊?是要把咱这里的训练…那个…那个总结,报上去?” “呵呵呵,对啊,而且咱交上去的作业,很可能以后就是中央军校的教材!疯子哥,就问你一句,你怕不怕吧?有压力不?”秦虎这就是故意挑逗哥几个了。 “哥哥这回是真心虚啊!难怪老五、老六蹽出两千多里地儿去瞧奉天军跟老毛子干仗……” “娘的,赶鸭子上架,是座山咱兄弟也得帮你老疙瘩挑起来,这局儿咱们兄弟接了!少的,咱们要不要派点人去接应一下老五、老六他们?” “好!旺财哥,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咱们的队伍得有信心跟他们中央军校比上一比。大午哥和老蔫那边,咱现在管不了了,那边是几万人在干仗,咱这里派些人过去也没啥用!他哥俩也不会冒然参战的,只是站在边上瞧瞧那仗怎么打的,等他们回来,咱就能总结出些经验来,那也算我这个黄埔调研员的一份作业了……” …… 老蔫和三泰与成大午在巴林桥会合是十月九日,然后赶着一百多匹战马、多辆大车呼啸北去,路上耽搁了两三日把缴获的东西能卖的都卖了,甚至那么多惹眼的马鞍韂都换了钱,那些胡匪的长短枪也都找大户卖掉了,只剩下了没拆封的那些水连珠步枪和弹药,带着这万把块的经费,十四人的小队人马,赶到达赉湖边时已经是十月二十日了。 这里更靠北,天气也冷的早,河道虽还没上冻,可茫茫草原上已经是大雪捂地了。少当家嘱咐了,战场位置大致在满洲里到扎赉诺尔这一小段铁路站点,这一段铁路线北侧几公里处就是中俄的边境线额尔古纳河,俄军要借铁路运兵,重夺中东铁路控制权,主战场必然会是这里了。 这样寒冷的天气,还有这么多的马匹要照应,一定要先建立个临时营地,营地有多么隐蔽倒不用过多考虑,因为大原野上冰封雪盖早没了人迹。 兵王小队集体一番商议,为了更近处观摩战斗过程,营地应该靠近两边的车站,散出去人马找找,避开了驻守的军队,在扎赉诺尔车站西面十几公里处找到了一处三面环山的丘陵谷地,从这里穿山谷到满洲里火车站,大致也是二十公里之内,避风隐蔽的山凹很是理想…… 一边安营一边打听战事,奉天军与俄军的小规模战斗,从八月中下旬就开始了,打打谈谈,到了十月初,俄军方面已经动了飞机、大炮,战斗规模已经扩大到了上千人,这仗越打越大了! 驻守满洲里的东北军过万,扎赉诺尔还有同样的一个混成旅驻守,在加上地方军警,人数远比俄军人多!虽然每次战斗都给东北军造成一定损失,但俄军也没能取得多大的进展,看来少当家的预判是有道理的,真要没得谈了,两军的决战可能会等到河流冻的结实了才会到来…… 再跟当地乡民一打听,河道冻结实了要到十一月中旬,成大午和老蔫赶紧张罗营地里的储备,这下要在冰天雪地了坚持上一个月了!幸好从胡兰汗的底窑里带出来两顶简易帐篷,十四个人都能有个遮风避雪的窝铺了。 成大午带着老井和冯家兄弟便衣去了满洲里,老蔫这边带人去扎赉诺尔购粮购物,三泰、石柱带着剩下的人抓紧在山凹里围起一处挡风遮雪的马厩,好一通的紧张忙碌…… 到了十月底,临时营地里已经安定下来,十四个人的吃食儿备好了,一百多匹马的粮草也搞定了,还幸运地给每匹马都购到了白棉布的马衣。两顶简易的皮帐篷里面又挂上了一层皮毛,虽然这些没做过针线活的大男人缝了个歪歪扭扭,可挡个风寒的目的还是做到了,地上厚厚的干草上铺上了毛皮褥子,厚被棉衣路上早就置换整齐,没有了吉利服随身,还每人弄了件白棉布做的斗篷。 老臭和小哨跟着去了一趟扎赉诺尔的煤矿买碳,还随手顺来了个空油桶,把个大油桶在铁匠铺里一锯两半,敲敲打打改成了碳火炉子,白天架上锅能整口热乎饭,夜里燃上些木炭,帐篷里也能睡上个安稳觉了。 十一月初,河道已经开始了封冻,只是还不够结实,走在上面要格外小心,成大午和老蔫开始带人轮流绕过奉天军的布防,到东面熟悉了一下海拉尔河道上的情况,一旦这里能安全过人了,他们就准备夜里摸过额尔古纳河边境线到对面去瞅瞅,把了水的放到老毛子那边去或许才能多看到些东西,这也是兵王小队训练的一部分。 满洲里方向是战场的正面,那里的零星交火最为频繁,老蔫和满囤过去观察了几天,回来有了点战场的感觉…… “我觉得情况有点儿不对了,满洲里那边时打时停,有时老毛子简单打一打就撤了,轰上几炮也没多猛烈,只是边境控制的很严,应该是在等着主力上来。扎赉诺尔这边,自从八月里、九月初干过两次小仗后,就再没动静儿了。过上几日,等北面的河道沼泽冻结实了,老毛子的大队人马也到了,他们会不会突然改变主攻方向,把突破点选在这边?” “有道理!虎子说了,打仗就是虚虚实实,如果先拿下了扎赉诺尔,再两面夹击满洲里,那满洲里也守不住!” “少的讲过,一点两面,选好突破点,两面真的、假的一起打,就该是这么个干法儿。” 秦虎平时给特战队讲的东西,比大队伍要多很多!大队头还在训练团队意识与单兵素质,兵王小队里已经在讲战术原则了。每当秦虎在特战队里讲些新鲜的东西,理解最快最深的总是不念不语的老蔫,只因为他是真正见过大阵仗的,这一点成大午也是从心里佩服的。 “那咱把重点就放在扎赉诺尔这边!咱就十四个人,也别分开了。晚上再去瞧瞧河道,咱还是得摸到老毛子那边瞅瞅……” 扎赉诺尔北面的额尔古纳河南岸,几处重要的小高地上奉天军有布防,老蔫和成大午估摸着河对面高地上,老毛子观察了水的也不会少了,为了确保自身行动的安全,兵王小队绕到了扎赉诺尔东面十公里外的海拉尔河和额尔古纳河并流向北的地段,这里就是少当家唱的呼伦贝尔大草原,只是此时冰封雪盖已经变成了一片辽阔的雪原。经过反复探查,确定冰河沼泽已经冻得梆硬后,终于在十一月八日夜里开始了行动…… 第232章 一身贼胆 第一次行动,成大午和老蔫都是异常谨慎,决定先让三个人过去踏踏线儿,这下大家又争了起来。 没一刻就吵烦了老蔫,“都别嚷嚷了,我和满囤过去,带上老臭,他目标小动作利落!这次我们时间不会耽搁太长,天蒙蒙亮时回来,先把地形、道路探一探,大家也别争了,下次咱们换班。” 成大午点点头,把身上的白布斗篷解下来递了过去,“拿着这个,把身上也裹一下,我们在海拉尔河东面五里的丘地处等你们,一切小心!” 满囤和老臭也接过老井和冯水的斗篷,转眼间就消失在大家的视野里,成大午五个牵马急奔,避向了东面的一处荒丘野地。三泰、冯宝带着侯明、小黑、小哨、双喜四个小的看守营地没过来,今晚上边境两边八个人都要在冰天雪地了硬熬了…… 成大午、老井、冯水、石柱、水根五个要好办得多,早先选定了一处两道丘陵间的凹谷,可以生上两堆篝火熬上半宿,老蔫三个可就艰难了! 连续向西奔过了海拉尔河与额尔古纳河,夏秋时节这里还是一片难行的沼泽,此时步行在上面已经轻稳安全,老蔫三个拉开距离一口气狂蹽出去一个钟点,没啥顾忌就钻到了老毛子这边。 这地形也是有些奇特怪异,跨过了河道边境,辽阔的雪原一下子变成了丘包连片的地势,三人跪蹲在一处丘陵坡地下喘上口气,短刀唰唰把手里的斗篷割成了布条,互相帮着在大腿胸前缠绕结实,把整个身子都包裹在白布之中,然后快速起身再次向西疾行。 如果说中国那边地广人稀,老毛子这边简直是荒野寂寥,跑出来快两个钟点了,连个道路的痕迹还没瞧见。 “蔫儿哥,咱得先找找道路,别迷线滑偏了。” 老蔫用手闷子遮住蒙了布的电筒,照亮了手里的指北针,“没错,咱一直再往西。” “蔫儿队,你瞧瞧南边,那里,是不是庄稼地?” 老臭那夜猫子般的贼眼,在夜探狼蝎岭时老蔫就领教过,所以这才特意把他带上了,听他举着望远镜低呼,立刻望远镜也举了起来,前面南侧好像是一大片的平地,倒还真像是覆雪的耕田。 “拉开距离,老臭跟紧我!” 老蔫低声一句命令,当先跑了过去,几百米的距离,转眼就到了近前,果然那是一大片的耕地,地垄沟渠把田亩勾划的整齐如切,这片耕地还不小。老蔫这里还在举着望远镜搜寻,一边老臭又叫了起来,“有路了,瞧瞧,是往西去的。” 老臭又在松软的覆雪下发现了爬犁印迹,老蔫拍拍他的肩头赞赏一句,“就知道带你小子过来管用!” 既然有了耕地、道路,那前面必有村屯,“满囤,前面搜索坷垃,慢着点儿。” 满囤打头小心翼翼搜索前进,后面老蔫找到枝条把雪地路上的脚印划拉平了,有了道路就不能留下踪迹了。 向西先滑过一条小河道,摸索过去有二里多地,打头儿的满囤左手拳头举了起来,然后右掌挥挥切向了前方,十几丈外出现了一道像是人工堆起了土围子…… 掏出怀表瞅瞅,时间已经过了1点钟,当先一步老蔫向这处围子摸去,嘴里同时吩咐着,“满囤,扫了蹓子。” 土围子也就是丈把高,老蔫爬上去向里一望就踏实了,这里确实是围着一处小村屯,仨人爬在土围子上举着望远镜瞪眼观瞧,模糊之中大致辨识出十余处房屋院落,在冷冽的夜色里寂寂的沉睡着。 “满囤,你和老臭在这里了着,我下去瞅瞅……” “蔫儿队,你在这儿上托【把风儿】,俺去!”老臭这当口两眼闪着精光,带出了心里的兴奋。 老蔫瞅瞅老臭,咧嘴笑了,少的看人那是真准,总说老臭一身贼胆儿,看来是一丝不差! 老蔫点了头,老臭一个出溜就下去了,裹紧白色斗篷缩身观察一刻,踮起脚尖踩着雪地上的凹坑儿脚印儿,拿着个怪异的身形,蹿高伏低就钻进了村子…… 进到村户的墙根林木边上,老臭瞧瞧遍地的脚印车辙更是让他没了顾忌,挨家扒着木头障子探头向里面了上一眼,心里默默记着户数,先向北面兜了过去,然后再往西往南拐回来。一连瞧过了十七户普通农户,并未发现什么异常情况,只剩下西南角上的两户还没看到,老臭快步蹿过去,还没靠上前面庄户的障子,突然间眼睛一眯,耳朵就竖了起来,然后就是一个翻滚迅疾滑向了障子外的草垛,刚刚伏在地上藏住了身形,院子里的火把就亮了。 老蔫和满囤这时候已经瞧明白了身下的土堆,这并不是中国人刻意建的村屯围子,而更像是建设小村落时清理出来的土石胡乱堆在了村落外面,下面庄户的院子离这里还有个二十来丈。老臭钻进去村子,暗夜里建筑物遮挡之下,已经瞧不见了他的身影,就在这提心静气的等待之中,突然就见西南角的院落处闪现了火头儿…… 满囤一下就把盒子炮顶在了肩头,深吸缓吐调整呼吸做好了射击准备,老蔫倒是没太急迫,这点儿动静还威胁不到老臭那个贼耗子。他举着望远镜借着院子里的火把仔细观察,手闷子没脱,身前的盒子炮碰都没碰。 一辆双马拉的大爬犁上插着火把出了院子,上面模模糊糊像是上去了五六个人,迅速出了土围子的南口,上了刚才他们三个过来的雪路,快速奔着东边去了。 老蔫掏出怀表瞅瞅,正好是1:30分,这个时候,五六个汉子不睡觉要去干啥? “我跟上去了了?”满囤放松下来,随即在跟老蔫请示。 “我们不熟悉这里的路径、坷垃,也不知道这个时候他们去干啥,跟过去容易暴露行踪,我们守在这儿看他们多长时间回来,先等等老臭怎么说!” 片刻之后,老臭悄悄蹿了回来,把老蔫扔下来的绳索绑在脚上,倒着身形被缓缓拉了上来,老臭翻身回头把地上的痕迹划拉个干净。 “是杆子!老毛子在这里驻着兵……” 没等老蔫问,老臭先报告了最重要的情况,刚才他缩在草垛里扒着障子瞧得清楚,木刻楞里打着亮子出来的是俄国大兵,六个人背着枪、拿着些工具上了大爬犁,倒不知道他们半夜里要去干啥? “等!瞧瞧他们几点回来?” 刺骨的寒冷清冽中,三个人挤在一处也没一丝的暖和气儿,一个钟点儿过去,老臭先打起了哆嗦,拧开随身的小银壶再喝上一口烧酒,“蔫儿队,要不咱下去动动,往东百多丈,路边那处高坡,咱跑几步过去那里了着?” “好!”在土堆上靠近庄户不敢乱动,跑几步换个地方守候也好,老蔫点了头,仨人清理着脚下的蹓子向东跑去。 百多丈的距离,转眼即至,光秃秃的雪坡上选好了观察点,可路上还是不见爬犁的踪影,好在这里能换着在背面坡下活动一下身子了。 “蔫儿队,你瞧北面那雪坡是不是处山林?” 老蔫又举起望远镜向北观望,大致有两百丈的距离,模糊之中觉得是处明显的高地,“你们在这儿候着,我过去看看。” “还是俺去吧,这个俺在行!”老臭抬腿就奔着北面去了。 对高地、土丘老臭的确有着天然的敏感,即使大雪覆盖,夜里用望远镜扫过一眼也有了几分把握,他蹽到近前一望便轻声儿笑了出来,只见大雪覆盖之下,这处高地丘陵上低矮的林木、荆条密集,雪枝杂杂杈杈,好大一片向北延伸过去,虽然这不是山地密林,可也是一处白天能藏人的所在了! 拔出短刃砍了一把枝条,扫着蹓子往回走,刚刚回到观察哨,还没来及汇报,雪坡东面路上那俩爬犁出现了,是从东南方向跑回来的,然后一溜就奔回去了那处农庄。 老蔫再次查看时间,还差几分就要三点了,耳朵里听完了老臭的报告,心中不由得就高兴起来,“好,咱这头回出来运气不错!走,咱沿着路上的爬犁印子过去瞧瞧,看老毛子深更半夜的去哪儿了?” “俺觉得他们跟咱一样,定是去扎赉诺尔边境方向侦查去了。” “嗯,满囤你寻思的有理,那咱更要过去瞅瞅……” 仨人稍稍拉开些距离,刺骨的寒风中,踩着雪地上的爬犁辙迹一路轻步快行,奔着东南方向就追探下去。 这下还真让仨人发现了重要线索,一个多钟点后,他们撵着爬犁印迹跟到了大河边,跪着爬着寻着河道上的脚印,在冰面上发现了三处做了遮盖的冰窟窿,短刀捅进去,里面的冰碴子还没冻结实,显然这几处冰眼儿是刚刚才钻出来的…… 瞧瞧百多丈宽的大河对面一片沉寂,老蔫拉着哥俩快速退了回去,“这里必是额尔古纳河,对面该就是扎赉诺尔,咱们不能直愣愣跑过去!” “是,不能让奉天军把咱不明不白地给打了!” “那咱还在老毛子这边沿着冰河走,去北头儿咱过来的地方,找大午哥他们会合。” “对,现在四点刚过,咱们正好天亮前赶回去……” 天亮之前,老蔫哥仨跟过来接应的五人对上了灯号,八个人快马加鞭就奔向了扎赉诺尔,早就整理好了身上的打扮儿,先去镇上喝碗羊汤暖暖身子再回去营地。 兜个圈子赶到扎赉诺尔镇东南的小站【现在的扎赉诺尔站】,天色已经大亮,八个人牵着马匹进了小镇子,一路溜达到了镇子北头的火车站附近才进了家羊汤铺子,这个时候老蔫已经基本能确认,俄国大兵半夜出来钻开冰窟窿,必是打着扎赉诺尔方向的主意。 “五哥,咱大致是料对了,老毛子必定打得是突袭这边的主意!” “你是说,他们夜里出来偷偷凿开冰眼子,是想看看冰面冻上了多厚吗?” “嗯,必是有很重的大家伙要过河!可能是大炮,也备不住是少的讲过的那个坦克车铁疙瘩……” “坦克……”大家本来围坐了两桌,这个时候都聚到了一起,又来了兴趣儿!少当家的讲过这铁疙瘩的厉害,可谁也没见过它干仗是个啥样子? “老蔫,你说咱要不要给驻守这里的奉天军醒个攒儿?” “我看先别急,咱先把战场形势弄清楚了,不能光顾着帮他们,把咱自己的功课耽搁了。” “嗯,也好!” 填饱了肚子,兜上些吃食儿,八个人也不急着回营地了,先沿着铁路线往西北方向的满洲里走走,要学着少当家的样子,瞧瞧如果是自己来指挥,这仗该是个如何布置? 从满洲里到扎赉诺尔,再往嵯岗镇方向的这段铁路线,基本是个从西北到东南的走向,从满洲里火车站到扎赉诺尔火车站【现在的扎赉诺尔西站】二十余公里,再往东南六公里左右是扎赉诺尔小站,这中间还有一处露天煤矿的货场车站。八个人骑马北行,紧张的战争气氛里,铁路线上的盘查还是有的,只是听说是去满洲里的义勇,也没难为哥几个就放行了。 出来扎兰诺尔镇,沿线向西北大致五六里路,老蔫指指铁路线南侧的山地勒住了缰绳,“这处高地可不错!是扎赉诺尔车站左翼必守之地。” “没错没错!控制铁路线,沟通满洲里,记上记上……” 其实安营扎寨的时候,兵王小队里已经有人走过这里了,只是那时根本就没考虑战场应对。 马上继续北进,大家更是惊喜不断,这处高地竟是连绵不断的沿着铁路线延续出去十余里地,而后面的山体愈加高大厚重起来,然后这山势拐了个弧形延绵向西了。 路上赶紧寻人问问,原来这座簸箕山是整片区域的制高点!从这里再往西北行十里,就到了阿巴该图山脚下的十八里小站【胪滨站】,阿巴该图山也在铁路线的南侧,与簸箕山刚好是接近平行的走势,两山间的那道向西南去的谷地,穿过去就到了兵王小队的临时营地…… 第233章 二次侦查 满洲里就不用去了,可这阿巴该图山必须登上去望望,兵王队拐马进了谷地,然后下马登山。阿巴该图山势不算高,区片却不小,铁路沿线这一面有八九里的样子,山脚下就是十八里小站,山势最靠近满洲里城镇的北端,距离满洲里火车站也不算远,望远镜里就能确定车站的位置。 “这片山地该是满洲里奉天军最好的退路,怎么这山上竟然没有驻守?” “或是把防线设在山脚下的小车站了?” “等江河冻结实了,老毛子的兵直接从对面冲过来,先拿下了十八里小站切断铁路,再占住了脚下这片山地,那满洲里的奉天军可就成了瓮里的老鳖了……” “对对对,应该重兵守护下面的小车站,山上山下合起来一起招呼老毛子才成!” “最好是连簸箕山一起守住,再封住铁路沿线的这道谷口,确保往西南去达赉湖这条退路……” “没错没错,丢了满洲里也没关系,守住十八里小站,这铁路就通不了……” “这光秃秃的山上没吃没喝的,冻也冻死了,能守多久啊?” “咱还能在南面山里存点东西呢,他奉天军就不能先在谷地里整个补给站?” “……” 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倒还真有了点儿大将军领兵布阵的意思…… 兵王小队是越说越兴奋,在冰雪满铺的山头上来回就耗上了小半天儿,余兴未尽之下八人下去阿巴该图山又攀上了簸箕山的高峰,制高点上俯视周边一番,都感觉这回战地观摩可算是没白来了! “老蔫,说说你的想法儿?” 几个人打马回营,后面成大午悄悄问上了老蔫。 “咱这点儿干仗的眼力都是少的教的,咱能看到的,少的也一定不会漏过!你说奉天军那些带着上万兵马的家伙,他们都是囊货?” “咱们老疙瘩胸藏锦绣,露上一星半点儿也够别人学两年儿的,不然国民政府的大人物也不会那么看重他个小年轻儿!奉天军的这些官儿估摸着是没法跟他比的。要我说,他们是不敢想这个季节里把主要战场摆在山头上,吃喝不足,补给困难,大军上来坚持不了多久的!” “嗯,有道理!少的置办了那么多冬里的装备,又让咱开展野外生存训练,那就是事儿事儿都想在前头了,将来咱们的队伍一定会碾死这些奉天军的。” “我倒在寻思,无论如何这两边山头上该放上一支硬队伍,保证互相支援、沟通联络,最不济也能防止被人家分割吃掉,就算卡不住铁路线,一起冲出去的退路还是要留的!你说咱要不要给两边的奉军提个醒儿?” 老蔫对奉天军没啥好念想儿,知道成大午是个古道热肠的脾气秉性,一抖缰绳催马向前,嘴里扔下了一句,“五哥,你拿主意吧……” 第二次的过境侦查,大家一商量就改了思路,这回要凌晨出发,夜里抵达老臭发现的那处高地杂林里隐蔽,利用白天好好看看周边情况,待天黑后还要继续扩大侦查范围…… 最后定下来老蔫、成大午、老井和冯大水四个人过去,三泰和石柱跟过去,再拉着马回营地,这次行动时间延长,回程不定,也就不用再接他们哥四个了。 有了前一次的经验,这回哥四个经心准备一番,睡到半夜后起身,胯下都换上了高大的洋马,这回夜里来回要的就是个快字,也不担心这些高头大马太过招摇了。一个时辰绕过扎赉诺尔小站赶到海拉尔河东岸,凌晨四点老蔫、成大午、老井和冯水已经隐蔽在了那处矮林荆棘之内…… 草原地区由于气候干旱和土壤层浅,是很难长出高大林木的,这一大片低矮的林地荆棘丛生,已经是非常稀罕的藏身之所了。 利用天亮前的一点时间,成大午和老井在靠近小农庄的方向找到一个能略避寒风的坑洼,挥动砍刀铲拾掇出一处隐蔽观察哨,老蔫和冯水继续向北搜索,再仔细把这片丘林山地摸摸清楚。 天亮前老蔫和冯水匆匆跑了回来,揭开头罩吐着寒气显得有些小兴奋,“这片林地可不小,往西北跑出去得有十里地儿,荒芜人烟!” “歇会儿歇会儿……”老井就是个天生的熊心豹子胆儿,大家就没瞧见过他有小心紧张的时候,到哪儿都是一副轻松乐呵的模样儿。 天色刚刚放亮,坑沿儿上了望的成大午就发出了信号,几个人蹿爬上坑地,望远镜都举了起来。一拉溜的四马拉的大爬犁从西边赶了过来,坡地下的那个小农庄立时就热闹了。 先是一小队俄军进了农庄,四周戒严,上次老蔫、满囤警戒的土堆上先放上了岗哨,然后一车车的物资就卸了下来,这一下就再没停下,从早上干到了晌午,陆续的车马爬犁一队队开过来,木箱子、油桶在土围子里垒成了小山儿。 “晚上咱摸下去给他们放了亮子!【放火烧了】” “不行!咱们是来看戏、涨本事的,这不是咱的仗。” 老蔫一句话就否决了冯水和老井的冲动劲儿,成大午一旁也点了头儿,“老蔫说的对,少的也不许咱冒失,咱把情况摸清楚了,看明白这仗是咋干的,就算完成了功课!” 冯水嘿嘿笑笑转了话头,“老蔫兄弟,你干过大仗,你说老毛子这是在做啥?” “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是要干大仗了!老毛子的大军肯定跟着就来了。” “没错,这就是个开磕前的补给站!这要是跟咱干仗,说啥咱兵王队也得摸过来毁了它。” “大熊说的不错!这个就是咱们少的讲的特种作战。老毛子这打仗的水平儿,呵呵,也是有限……” 几个人说说道道一番,不大的坑洼里活动活动身子,从怀里摸出捂着的吃食儿胡乱填上几口,算是兑付过了午饭。 下午俄军的补给活动依然没停,一直到了傍黑天儿,瞧瞧路上不再有爬犁过来,四个人收拾行囊,掩盖踪迹,准备夜色中继续向西。 夜幕降临,哥四个先沿着这片林地向西北绕过那处小农庄,又一路扫着踪迹回到了俄军运送补给的路上,此刻的公路雪面上马蹄印子、车辙痕迹一片凌乱,雪面也给压得结实了,四个人也没了啥顾忌,铆足了劲头儿先来了个急行军。 脚下刚刚加起了速度,还没跑出去多远,前头老蔫挥手又让大家停了下来,“你们瞧瞧地上的车辙!” 大家蹲下身子一看,地上的车辙印迹分了岔儿,有一股奔着东南方向去了。 “这边还有补给站?” “咱摸过去再瞅瞅?” “走……” 四个人两前两后,老蔫和成大午打头儿顺着车辙又拐向了东南,摸索出去三里地左右,道旁一处坡地上就发现了目标,百余丈外,差不多的一处农庄,周边都支上了火把,忽晃的暗影里俄军的岗哨也看了个分明。 成大午和老蔫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把这里标记下来,继续向西…… 向西奔出去两个多钟点儿后,没再发现另外的补给点,却在路北侧又看到一处类似的山林,时间已经接近了子时半夜,四个人缩在山脚下一番计议,还是觉得在这里再盯上一个白天最好,于是四人扫掉了路边的蹓子,沿着山势拐向了北面,再踏着一条冰封的小河进了谷地,先找个避风能生火的地方。 小心翼翼探查了四周之后,一处避风的岩壁下燃起了小火堆,一个白天野外寒风里的煎熬,接着又跑了半宿,再没有个暖和气儿,这身上就要发僵了。有了这一小堆用石块圈起了的篝火,就能有口热乎水下肚,烤上几个热乎馍馍吃下去,四条精壮汉子就又生龙活虎了。 “大午哥,少当家说的野外生存训练,就跟咱现在的样子差不离儿吧?” “大水,这事儿俺还真问过,少的说,只让带三天的吃食儿,必须单蹦个儿进山熬五六天,自己搭窝铺,整吃食儿,避野兽,寻路径,绘地图,比咱哥四个在一起可难多了!” “俺滴个娘!”冯水搓着巴掌感叹,可眼神儿里透出来的却是兴奋。 “知道咋样才算及格不?”靠在一边眯糊的老蔫也开了腔儿。 “咋整?” “大队搜山!你还得避过去才算完成。” “娘诶,这兵王可真不容易啊!嘿嘿嘿……” 冯水虽然以前没摸枪打过仗,可也是险山恶水里搏命活下来的,现在跟一帮亲兄弟走南闯北,眼界开了,事儿做大了,本事也涨了,那个怕字儿就离得更远了。 四个人换着了哨,每个人都蜷缩在篝火边上打了个盹儿,等到了天色渐亮的时候,再匆匆整了口儿热乎饭,先把起火的痕迹清理了。爬到山头儿上一眺,哥四个是喜出望外!望远镜里,西边是老毛子的一处小镇,视线转向南面,河道南岸那一片城镇就是满洲里了吧…… 兵王小队里没有这片区域的地图,可这些天来却跑过了好几趟,尤其是前天还登上了阿巴该图山,回去后全队一起完成了一份自己画的作战地形图,这时候站在山顶这一望,那一切就跟刻在脑海里的地图对得清清楚楚了。 又是一队队的爬犁从山脚下跑向了东面,哥几个也不再盯这个物资运输了,因为望远镜里出现了火车的身影,一列喷着蒸腾白烟的列车由北向南开进了西面的小镇。 “唉,这山头儿还是远了点儿,瞧不清楚啊!” 老蔫听着成大午的叹息嘿嘿笑了,“瞧清瞧不清的都没啥了,瞅老毛子这架势大战马上就来了,咱得快点回去选个好地方,看戏!” “嗯,那咱也不用往回走了,天黑后绕过西面这个镇子,咱们从满洲里这边回去……” “快瞧快瞧,你们瞅瞅天上那是啥?” 大家顺着冯水的手指了向了天空,好家伙!那不是在杭州博览会上看到过的飞机吗?忽悠悠的几架大鸟样的飞机从北面的天空排着队飞过来,然后陆续在小镇北面落下了。 “娘的,小刀扎屁股,这回可要开眼儿了……” 大雨欲来风满楼,哥四个都感觉到了大战将至的压迫感,也没了在此继续侦查的心情,收拾起行囊在山林里搜索向西北,争取先隐蔽靠近西面的铁路线…… 好不容易熬到了夜幕降临,四人迅疾向西穿过铁路,绕了个大圈子才奔向了南边的边境,小心翼翼两个钟点儿摸到了边境线上,界碑清清楚楚,满洲里西面这一段边境线离战场远了,跟海拉尔河那边一样,连个人影也不见,哥几个顺顺当当就跑了回来。休息还顾不上,原野上又往东蹽了近两个小时才进了满洲里,赶紧找家澡堂子,热乎水里躺下,这才慢慢放松下来。 满洲里的火车站周边戒备森严,老蔫这回没拦着成大午,跟着他把过境侦查情况说明连带绘制的草图一并交给了守卫车站的小军官,而后哥四个登上火车赶去扎赉诺尔,那边才是他们要观摩战斗的地方,必须提前赶过去安排一番。 11月12日上午,在十八里小站,老井和冯水下了车赶回营地,成大午和老蔫去了扎赉诺尔,从火车站里出来,两人直接找上了守卫周边的大兵,说有重要情报要上报守军长官,结果就被个小军官带进了车站南面的东北军第十七旅指挥部。 成大午把身上的手绘地图和侦查情况一说,指挥部里的几个军官当即就愣怔了,“这他娘的哪儿来的义勇?不念声儿不念语儿的就敢连续越境侦查,真是一身虎胆!” 接着就有副官跑了出去,片刻儿工夫儿,十七旅的主官赶了过来,一个三十出头的年青人看上去倒是结实威武,跨进门来就盯上了成大午两个,“我是十七旅旅长韩光第,两位弟兄是哪里人?啥时候到的前线?” 昨天晚上哥几个就把说辞安排好了,一切都是成大午回话:“报告长官,我们哥几个是奉天省东边道过来的义勇,原本也是摸惯枪的炮手,这回是来草原贩马的,赶上咱奉天军跟老毛子开兵见仗就没走,这几日瞅着河道冻结实了,俺们就跑到老毛子那边瞧了瞧,看到些情况先跟满洲里那边报了信儿,后头就跑扎赉诺尔也来通报一声。” 韩光第瞧瞧这俩汉子,一脸的威武刚毅,不由得一声儿赞了出来,“好汉子!来人,看座……” 第234章 大戏开场 这韩光第拿起桌上的绘图瞧了一眼就愣了,“你们当过兵?上过军校?” “报告长官,我没当过兵,可东边道新编第四团周团长是俺叔儿,这些绘图的本事都是他教的,本想着过了年儿去俺叔那儿混个差事的……” “哈哈哈,原来是一家人,好好好,再给我说说你们都摸到了啥情况?” 成大午侃侃而谈,把两次过境侦查到的那些情况,加上自己的判断都说了,最后补上了一句,“韩长官,老毛子大增兵了,飞机、大炮很可能要冲着扎赉诺尔方向过来,一场大战没跑了。还有…还有…满洲里与扎赉诺尔之间的十八里小站很危险,老毛子在它对面也摆了一个补给点,这是要掐断满洲里与扎赉诺尔之间的联系了……” “这些情况你们跟满洲里的梁旅长说过了?” “没有,我们没见到满洲里方面的长官,把绘图和情报给了一个小军官,就匆匆上火车来这边了。” “哦……你们在这里等等,我去打个电话!” 驻守满洲里的东北军第十五旅旅长梁忠甲一头的懊恼,正在臭骂那个放走成大午他们的小军官,这么重要的情报送上来,人却给随意放走了!接到韩光第的电话可就高兴了,“哈哈,这些家伙竟是跑到你那里报信儿去了,让他们在你那儿等着,俺马上就到!” 不到三十公里的路途,这老梁快马加鞭很快就到了,两个大将瞪眼再听成大午把越境侦查情况说了一遍,先是老梁说了话:“好小子!够胆儿。说说,你们小哥俩想要点儿啥奖赏?” “两位长官,我们不要啥奖赏,只想着瞧瞧老毛子是咋打仗的?瞧瞧那个飞机大炮是咋使的?回去好跟俺叔仔细说说。” “好!你们想咋个瞧法儿?” 成大午回头瞅向了老蔫,战场上的安排,还是得他拿个准主意!这下跟在后面一直没说话的老蔫不能再装哑巴了。 “两位长官,通过老毛子那边战前物资补给情况看,我们觉得俄军会在两个方向提前下手,一个是十八里小站,一个就是扎赉诺尔。扎赉诺尔驻守着我军的主力队伍,这边地形开阔,便于大队伍展开攻击行动,老毛子如果只突破十八里小站,容易受到我军两面夹击,所以主战场首先该是在扎赉诺尔,我们想把战场观摩地点选在扎赉诺尔这边儿的战场边缘……” “哦?!……” 老蔫几句相当专业的说辞和严谨的战术预判把两位领兵带队的大将给说愣了,梁、韩二位几乎同时问了出来。 “你们只是乡民义勇?” “你们叫啥……” “他是俺哥成大午,俺叫张老蔫,俺原是个老兵,以前跟着俺们团长打过不少仗,现在带着几个没见过大阵仗的弟兄帮着周团长在外面跑跑腿儿,弟兄们想看打仗,俺哥俩就带着他们留下了。” “好你个老蔫儿,你可以到俺的旅部做个侦查参谋了!把你的想法都说说。” 老蔫这还是头一回听到大官儿给自己这么高的赞誉,心里兴奋、嘴里一秃噜把少当家常挂嘴边的战术原则扔了出来,“两军对垒,核心的战术原则是集中优势兵力打歼灭战!俄军如果真要大干,不能先打满洲里,如果从满洲里开打,就算咱们奉天军守不住还可以向东、向南退却,要是打成了击溃战,那就没啥战果了。 如果先集中兵力拿下扎赉诺尔,同时突击十八里小站,抢占阿巴该图山的制高点,再配合迂回攻击满洲里的俄军封锁咱满洲里守军向南面达赉湖的退路,这样就能割断了咱两地守军的联络,先解决了扎赉诺尔这边,然后再集中兵力回头把满洲里的守军也吃掉……” “他娘的,你小子是个狠人!”梁忠甲一拍大腿起身就往外走,匆匆扔下一句,“老韩,给他哥俩摆酒,俺去布置请示……” 行家伸伸手便知有没有,这梁忠甲出身保定军校,四十多的年纪,是个老军伍了,听老蔫吭吭几句把他吓出了一身冷汗! 成大午和老蔫这顿酒可没白喝,晌午饭后,韩光第的副官带着哥俩去铁路北面布防的阵地走了走,让哥俩也学到了不少东西,最后老蔫和成大午选了一处战场边缘的无名小高地,就在小北山主阵地的北侧偏东一点的地方,离小北山两里多地儿,这处山包不显眼儿,也没横在俄军进攻扎赉诺尔的线路上,东北军并没考虑在此处布防,现在让兵王小队给当了看戏的包厢头排…… 这下特战队可有事做了,也不再麻烦奉天军,从镇上购置齐了锨镐柴碳、箩筐麻袋,立即就开挖隐蔽工事,土地已经冻得邦邦硬,铲开了冰雪先架上碳火烧上,白天黑夜轮班上阵,要在小山包西南侧的半山高处,面对小北山主阵地方向建立起观察哨所。 老蔫和成大午对这处观察哨那要求是相当高,模仿着奉军主阵地上的指挥部可下了狠力,两天多的时间把兵王小队给累成了狗。 人家奉军的阵地是夏秋时节修的,比现在开挖可省老鼻子劲了!好在这里工程量还不是多大,两处各能宽绰容下六七个人的观察所,棚上大木顶子,上头再摞上几层的土石麻袋,把热水往上面浇下去,转瞬的工夫儿就成了冻土,最后再把雪一铲铲仔细覆盖在上面才算完工…… 山上干着活儿,老蔫不断叫老臭跑去山头下面往上了了,再一番修补掩饰,这才算放下心来。这里可是战场,一丁点儿的马虎大意,就可能丢了小命儿! 白色的毛皮门帘挂上了,观察所角落里碳火盆燃了起来,大家围在一起唠着盼着开磕的时候,已经是11月15日了。 成大午一身白色的斗篷站在小山尖上远眺着西边的战场,心潮起伏之下,忍不住跟一旁的老蔫又磨叨开了,“老六,少的不在身边,咱俩把队伍拉到了战场边上,还有啥咱没想到的?” “嘿嘿,五哥,战场上的事儿谁又能想个周全?奉天军咋调整部署咱不知道,老毛子啥时候过来咱也不清楚,这仗打多大多久更不是咱们能把握的!咱是来观摩训练的,这阵子已经收获不小,只要看清了老毛子干仗的套数,咱们抽身就走,不能让兵王小队在这里受了损伤!” “嗯,就是这个主意……” 下午时分,估摸着今天又没啥动静儿了,成大午给了大家半日的修整,都去镇里泡个热水澡,换换里面汗透了又暖干的衣衫,确保不能出现了冻伤,而他带着老臭快马回了营地。 营地那里只留下了三泰和侯明、小黑,那俩小家伙一定要瞧瞧大战,成大午和老蔫也答应了,趁这个时候让老臭把小哥俩换过来。 又是一宿安然无事,16日早起,小山包上简单训练后大家便沉不住气了,“这老毛子还来不来啊?” “二宝,你得跟你哥学个沉稳劲儿,老毛子来的越晚,这仗就干的越大!到时候咱们兵王小队可任谁不行尿裤子……” 哈哈哈哈哈…… 老井一句话逗笑了大家伙,回头又对成大午道:“大午哥,咱要不要去奉天军的大官儿那儿去摸摸情况?” “不成,俺跟老蔫议过了,奉天军的官儿那儿少去!咱能帮的都帮到了,再牵牵扯扯的给咱安排下任务来,那就不自在了!” 成大午和老蔫想自己做主进退自由,可韩光第那边却还惦记着这伙胆大包天的家伙,上午就安排了副官过来,半是商量半是命令的语气,希望他们半夜过后再过境探上一探。 没办法!既然踏进了战场,执行军令就没啥可说的!让这家伙回复韩光第夜里丑时行动,这小子才高高兴兴地走了。 特战队再次做好了进入俄国境内的准备,可就在半夜时分,俄军的大举进攻开始了,两边积蓄已久的一场大战转瞬间就进入了高潮…… 北面河岸方向炮声隆隆,火光越映越高,兵王小队一起跑上了山顶向北眺望,现在短兵相接的地方离这里有近十里地儿,啥也看不到。 一骑快马举着火头从小北山上冲下来,再跃马冲上这处小高地,韩光第这人还不错,还记得派人过来知会一声儿,“侦查行动取消,各位弟兄保重……” 大家揪着心了望了一刻,老蔫和成大午先坐了下来,大家也跟着或蹲或跪的在雪地上围了一圈儿,这回是老蔫先说了话:“奉天军有了准备,老毛子再想着夜里偷袭怕是不容易了,看样子是在河岸附近僵持上了,飞机大炮估摸着天亮了才能派上用场,好戏得白天才能看上,咱都回去歇歇吧!” 瞧不见开磕,噼哩噗噜十二个家伙又回到了观察所,睡是睡不下的,两处观察所里都亮起了马灯,铺上草垫子,围坐在一起又把手绘的战场地图拿出来一番纸上谈兵。满囤、石柱也是上过战阵的,这边正跟水根、小哨、双喜唠着大场面,而干过不少恶仗的老蔫又闭了嘴,靠在外侧的壕沟里正闭目养神,怀表捏在手里,正静静地听着远处的炮声…… 成大午嘱咐一声老井和冯家兄弟,再瞪了一眼兴奋中的侯明、小黑,“抓紧时间眯糊一会儿,天亮了就睡不成了,我去上面走走……” 大家是在紧张中的期待,而成大午心里还压上了一份儿领兵带队的焦虑,这可是千军万马拼命的地界儿,跟以前对付胡子可差到了天上地下,少的不在身边,自己肩头的担子不轻啊…… 双喜在炭火盆了加了些料,瞧着草垫子上满囤、石柱、水根、小哨蒙着被子眯糊着了,抱起一副被子去外侧洞口边上给老蔫哥也搭一搭,却见蔫儿队突然睁亮了招子轻声道:“喜子,你听听这炮声是不是轻了?” 双喜趴在了望口仔细听听,“没有啊,蔫儿哥你也打个盹儿吧?” 老蔫瞧瞧手里的怀表,时间已经过了三点,摇摇头站了起来,“没差儿,这炮声是小了!你们先眯糊一会儿,我上去了了。” 老蔫匆匆上了山顶,成大午这里已经望了好一会儿,老蔫过去把怀里的被子给他披上,“五哥,是老毛子退了还是拿下了一线阵地?我刚听着炮声间隔时间长了……” “嗯,我也听到了,再等等就清楚了。” 战场上只是稍稍沉寂了不到一顿饭的工夫儿,更猛烈的炮火向南面移动,这回地动山摇的劲头儿靠了过来…… “娘的,这老毛子还真挺厉害啊!” 炮弹爆炸的火光由正北方向转到了西北,隆隆的轰响一下子放大了不少,显然俄军攻克了奉军在额尔古纳河边的一线阵地,战斗向小北山这边的防线推过来了。 东北军原本在铁路线以北大致布置的是两道防线,额尔古纳河南岸的几处高地是第一道,紧靠铁路线的小北山和它西侧的两处小高地联成了第二道,这两道防线之间还有两处由北向南的高地也有布防,是两道防线间的衔接段,现在战斗应该推进到了这里。 瞧着兵王小队又都爬上了山顶,成大午挥挥手命令道:“走,咱都回去再睡会儿,等天亮了就能瞧个明白了!老毛子还真他娘的干过来了……” 这回成大午和老蔫睡踏实了,既来之则安之,其他乱七八糟的想法先扔一边去,东北军的人马拿命换来的学习机会,咱兵王队必须瞅个明白再撤!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俄军果然攻到了第二道防线,炮弹开始连着串儿落在小北山上,一时间小北山上烈焰升腾枪声大作。老蔫和成大午分开观战,成大午带着队伍在观察所,观摩小北山的攻防战斗,老蔫则带着满囤、石柱爬上了山顶,他三个老兵不仅要观察南面的小北山战斗,也要警戒四周的情况,给特战队的观摩学习了水值哨…… 第235章 战斗惊心 “快看快看,那就是坦克吧?” 兵王队的观察所里一片惊叫,大家望远镜里都瞧见了,四辆铁疙瘩伸着小炮冲到了小北山下,炮管儿吐着火焰在山下打着转儿,就找不到上山的路径。 “那边的阵地我去看过了,山脚下挖了一丈多宽的深沟,那铁疙瘩怕是过不去!” 成大午给了大家一个解释,这下大家恍然大悟,原来这枪弹打不透的铁疙瘩也有办法治它。 “瞧瞧,奉军的炮火还击了!打那铁疙瘩啊……” “哎……没打着,唉唉,又他娘的打歪了……完蛋犊子,他娘的,这炮咋使的?” “退了退了,坦克跑了……” 观察所里一帮看戏的,跟打仗的一样急,攥拳顿足嚷嚷成一片…… “别瞎嚷嚷,吵得脑仁儿疼!安静地看着,往心里记……”成大午呵斥两句,在胸前铺开的小本子上划上了几笔。 此刻天光已经放亮,大家正学着成大午拿出小本子和铅笔,‘嗡嗡嗡嗡嗡’头顶上巨大的轰鸣压迫下来,观察所里的了望孔压的很低,侯明、小黑想到了什么,扭身就要跑去外面,被成大午回手一把薅了回来,“不许乱跑!暴露了目标把敌人招过来……” 山顶上老蔫三个看得却是清楚,老毛子的飞机出动了,对着小北山上的阵地就是一轮狠炸。接着刚刚退下去的坦克又攻了回去,铁疙瘩后面还跟上了一小队的步兵…… “蔫儿哥,这种仗咱可没见过!天上飞机下蛋,地上铁王八冲锋,他娘的,这山头儿可不好守啊。” “满囤,好好看着,咱想不出法子,回去问少当家!” 小北山阵地上的还击也是异常凶悍,机枪、迫击炮拼了命的还击,没过一会儿四辆坦克车又倒车退了回去,这次仍然没能突破山脚下的沟壕,接着俄军的炮火再次覆盖了山头阵地…… “对付这个铁疙瘩还真得想点儿法子,不能由着它进退自如……” 成大午一声儿自言自语,观察所里又吵吵起来,可最后得出的结论跟山顶上老蔫一样,“回去问少当家……” 第三次坦克冲锋来了,这回山顶上老蔫的心提了起来,不高的山头上他先发现了俄军的新动作,又有两辆坦克带着一队步兵从小山包的东面绕了过来,奔着南面小北山阵地的后身儿去了…… 老蔫选定的这个小山包,东面夏秋时节还是一片沼泽,现在已经冻得能跑坦克车了,原本南北西三面都是战场,兵王小队撤出的时候只能走东面,如果这面再打成一团,那可就四面都没了安全的退路! 山包下过去的俄军和坦克,这回就在眼皮底下了,不用望远镜也看得清清楚楚,老蔫三个蒙着棉被大气都敢出,一旦被发现了,那铁王八爬上来,兵王小队就完了。 接着是头顶上呼啸的飞机过去,那一阵撕裂空气的怪叫震得耳朵里嗡嗡回响儿,石柱咧着嘴嘟囔了一声:“娘的,这胆儿小的真能给吓尿了!” 观察所里最兴奋的就是侯明和小黑了,哥俩央告着成大午爬出了地堡,裹着白棉被蹲在雪沟里看了个龇牙咧嘴,“这个才是打仗啊!天上地下,前头后头都在打,要是自己在小北山上,该是咋个打法……” 东北军显然是加强了小北山上防御阵地,上头小炮不少,机枪更是不停地在叫,俄军虽然有坦克冲锋在前,两面夹击,可从早晨干到了近午晌,也没能夺下这处占地面积不小的小北山屏障。 11点后,连续击退了俄军四次进攻的小北山阵地附近稍稍消停了,听听枪炮声传来的方向,像是俄军把突破方向往西面转过去了,或是老毛子开始了中午的修整补充。老蔫嘱咐满囤、石柱一声儿,打着出溜滑就蹿回了观察所。老蔫感觉到了危险,想趁着这个时候,把特战队迅速拉出战场了…… 下面成大午打得也是这样的主意,战场变数太大,还是见好就收吧! 兵王小队虽是意犹未尽,可此刻都明白,这撤退的机会转瞬即逝,还是要安全第一。大家迅速收拾行囊,向着东面的坡地移动过去,刚离开观察所没多远,在山顶了哨的石柱出溜了下来,手上急挥,“停下停下,有情况……” 大家雪坡上刚刚隐蔽好,就见山包下由北往南轰隆隆三辆坦克就开了过来,后面不远处跟着一大队步兵正快速向南跑步前进。 忽然一辆坦克停了下来,就在这小山包的东面山脚下,横在了兵王小队下去的路上,成大午心里一咯噔,“娘的,发现咱们了?” 余下的两辆坦克一刻未停快速飞驰向南,俄军的步兵队伍也没有停下,估摸着几百人的一营人马匆匆追着坦克向着南面跑去,只在停下的坦克处留下了一小队人马…… 老蔫悄悄爬到了成大午身边,“他们不是去攻击小北山的!” “那是…那是冲着扎赉诺尔小站去了?” “嗯,很有可能!正面俄军打了一上午也没拿下小北山,如果侧翼能攻下东南面的小站,就可以沿铁路向北攻击扎赉诺尔车站,全线动摇老韩十七旅的防线,俺寻思着小站那边备不住一直在打,只是离咱这儿远了点儿……” “哦…有道理!那咱现在怎么下去?” 冯水放下望远镜说了话儿,“娘的,他们铁王八坏在当地儿了,像是在鼓捣修车呢。” 成大午、老蔫举起望远镜观察的时候,老井也报出数来,“一共是十三个,算上俩修车的。” “真是他娘的见了鬼了!早不坏晚不坏,偏偏坏在这嘎达!” “咱摸下去干了他!” “对,对,干了他……” 成大午轻吐一句,“都别急!先瞅瞅他们能不能快点修上那铁疙瘩。” 成大午跟老蔫也在盘算,距离有一百五十丈,光秃秃的雪坡上没遮没拦的,长枪没消声器,短枪够不上,这日头当空的,难说有把握隐蔽靠近!枪声一响,如果把大队的俄军招了来,那可太悬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那铁疙瘩还是没挪窝的意思,老蔫先沉不住气了,“不能再等了!五哥你带大家退回去,换个他们看不到的方向下去,我一个人目标小,从这里慢慢往下爬。石柱,你绕着回山顶,告诉满囤沉住气,警戒周边!” 成大午不再多说,拍拍老蔫的肩头,把老蔫卸下的背包拎上,带着特战队爬了回去,老蔫这里开始推着长枪,眼里盯住了目标缓缓地向下爬去…… 山包下的坦克还真是坏了那里,寒天冻地的天气,这铁疙瘩还真是难修,不只是两个坦克兵跳上钻下的忙活着,十几个留下守护的士兵也都在帮着生火烘烤,老蔫斗篷里缩紧身形,停停看看,小心翼翼地拉近了与这小股俄军的距离。 成大午这边爬回去的时候慢,滑下去的时候可快得很,从山包下绕回东面时又加上了小心,石柱迅速爬回山顶,上面已经没了满囤的身影,四下里顺着痕迹一找,小心肝儿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儿…… 老蔫这四百米的距离爬得那叫一个艰难,好不容易拉近到了二十丈外,卧在一片浅雪洼里,前面到坦克车边是平平整整的一段斜坡,他可不敢再动了,把手里的长枪推开,身下盒子跑接上匣子,几下子拧上了消声器。 “嗡嗡…嗡嗡嗡……”就在这一刻,这铁疙瘩轰隆隆叫了起来,把老蔫吓了一激灵,“娘的,咋这时候又修好了?” 十几个毛子兵一下欢叫起来,有几个抢扒着铁疙瘩就往上爬,老蔫轻轻吐了口气,顶在肩窝里的盒子炮也松了下来,“赶紧他娘的滚蛋……” 坦克车加上了油门,隆隆的轰响中,刚爬上铁王八的几个大兵,突然噼里噗通连续从车上倒栽了下来…… “我操……” 老蔫瞬间反应过来,抬手也搂响了盒子炮,跃身而起就冲向了这辆铁王八…… 坦克车的北面十丈左右,雪地里同时跃起了满囤,肩头上了盒子炮啪啪啪就是一通点射,南面三十余丈处成大午带着小队斜刺里也扑了上来…… 老蔫和满囤根本没容十一个俄毛大兵还手,两面夹击,在坦克轰鸣中就把他们都扫倒了,满囤离着坦克更近,也顾不得地上还在挣扎爬动的大兵,抢先一步就蹿上了还在轰响的铁疙瘩,一把掀开了铁罐头盖子,大吼一声,“这铁王八是俺的了……” 老蔫迅疾给地上的俄军补枪、上弹,嘴里大声骂着满囤,“满囤,你他娘疯了?” 满囤拿枪逼住了里面两个蒙圈的家伙,嘴里还跟车下的老蔫解释着为啥动手,“蔫儿哥,这铁王八好啊!咱抢回去,让少当家给咱们说说……” 忽啦啦兵王小队已经把坦克车给围上了,石柱山顶上挥拳跳了起来,四下了了,战场还沉寂在午晌饭的光景里,他连续的出溜滑,跟头把式地就蹿下了山包。 快速打扫战场,把十一个俄兵推在雪沟里,坦克车里留下开车的,另外一个拎了出来,满囤当仁不让就钻了进去,拿枪逼着司机往东就蹽…… 侯明、小黑、小哨、双喜四个小子乘上了铁王八,手里还摆弄着一支怪模样的机枪…… “这大盘子是弹匣,这可能装不老少柴禾【子弹】,瞧着可比捷克式厉害……” 一个时辰之后,特战队彻底脱离了战场,茫茫雪原上向东狂蹽出来二十多里,海拉尔河东面九里的河边上,有一片难得的草原山林,这里要不是离满洲里和扎赉诺尔远了点儿,当初兵王小队就把临时营地选在这里了。 在这里先打个间填饱了肚子,然后趁着西头儿还在激战,赶紧撵着抢来的宝贝疙瘩蹽啊…… 成大午和老井一边跟两个毛子在嚷嚷比划着,谁他娘的也听不懂谁扯啥,不过吃食和小酒壶笑呵呵递过去,这俩毛子兵倒安定了,最后侯明倒把要说的事儿给比划明白了,把酒壶给他俩塞怀里,把吃食鸡蛋也给塞兜里,指指天上的太阳往西落下,再往俄国边境指指,作出个跑回去的样子,然后拉着那个开车的钻回坦克里,侯明抢先坐了驾驶座比划着开走这铁王八…… 这下俩毛子兵明白了,这是要跟他学开坦克车,然后天黑后放俩人回家…… “哈啦少…哈啦少……” 剩下的事情就好办了!侯明开过摩托,也学过开火车,没多会儿就把这铁疙瘩开动了,半个下午的工夫儿,侯明不仅开溜了这铁疙瘩,还把机枪、小炮、加油弄明白了,这下引发了更大的问题儿…… 纸上写着阿拉伯数字,兵王小队七嘴八舌的问问,大致从俩毛子兵那儿弄清楚了,加满了油箱,这铁疙瘩最远能跑出去120,应该是公里,这个少当家讲过,那就是240里地儿,这他娘的也太近了!这里离家两千多里地,一箱油连一成的路途也跑不到,这路上的油料可从哪儿整啊? 天黑下来,成大午和老蔫架着俩蒙着眼的毛子兵往西跑出去二里地才把他们放了,看着两家伙蹽没了影儿,这才快速回返,兵王小队要先向南穿过铁路线,然后兜个圈子返回临时营地,三泰和老臭还在那里守着百多匹马呢。 侯明开着坦克车在前面跑,后面兵王小队全体拖着木头刮子和荆棘条子一通忙活,扫这铁疙瘩的蹓子可费了老鼻子劲!半夜1点钟了才跑回了营地。 兵王小队的战场观摩算是完成了任务,越境侦查,通报奉军,撤出时还顺手抢了个大家伙,可大家还是意犹未尽,战场上的态势还没搞清楚,胜败结局没看到,大家就没一个想撤的!再说,这坦克车的油料补给还没着落呢…… 成大午和老蔫摆弄着俄毛兵的转盘轻机枪一声儿没吭,这枪虽然跟自家用的子弹不一样,可这家伙式看着就是个好东西!任凭身边一帮家伙吵吵,这哥俩其实已经统一了想法,不能再去挑事儿了,坦克车只能是就地隐藏,两千多里地儿开回家,就咱新学的这半吊子的水儿,路上不定出啥岔子呢!明早了解一下两军战况,快马回程才是上策…… 第236章 脱离回家 一帮子人回到营地本就晚了,又兴奋地吵吵了一阵子,躺下的时候就已经凌晨两点过了,一身的疲惫紧张,放松下来睡得是格外酣沉!天色蒙蒙亮,换着值宿的三泰和老臭也打上了瞌睡。 猛然间轰隆隆一阵天雷滚过寂静的原野,三泰一个激灵晃头细听,似是北面传来的连串炮声,三泰拍醒了老臭,起身钻出了帐篷,匆匆就往高处爬去。 站上西侧的山顶,三泰一了惊心,西北、正北、东北,三面的火光映红了天际,炮声隆隆、激战再起。片刻的工夫儿,老蔫也爬了上来,静静地瞧了半响,他瞧出了更多门道儿,“东北方向应该是簸箕山,正北面是满洲里和阿巴该图山小站方向,靠西一点的地方是哪里……” 老蔫跑上山头,下面山凹里成大午带着兵王小队已经忙活起来,大家七手八脚拆了睡觉的帐篷,然后拉着皮帐子罩上了坦克,这铁疙瘩还真是不算大,一顶帐篷把它盖了个严严实实,接着大块的雪球雪块埋了上去,就算再是不舍,也只能先把它藏在这里了。 兵王小队藏身的这一大片山包,像个趴着的大乌龟探头冲着正西,北面的龟壳连着簸箕山西延过来的山势,西面隔着一道弯谷是阿巴该图连绵山地的西南端,如果东北军守不住铁路一线,沿着两山间的这道谷地撤向南面的达赉湖,山脚下就是必经之地。 凹地里兵王队一通忙活,车马均已拾掇利落做好了南撤回家的准备,几个意犹未尽的家伙又跟着成大午爬上了山顶。北面激战正酣,结合昨天的战场观察,可能奉天军面对的战场局面并不乐观,还要不要过去瞧瞧,老蔫和成大午都没了底…… “快看快看!” 满囤一声惊叫把大家的视线拉向了西南方向的谷口外面,望远镜里只见一片黑点疾驰而来,正快速冲进谷口。 “娘的,是俄军的骑兵来抄后路了!” “嗯,像是从满洲里那边绕过来的……” “那边那边,快快……”小哨这边也惊叫出来。 大家的望远镜又快速转头,只见北面山谷里这时也出现了一队的骑兵正飞奔疾驰冲向了谷口,是奉天军的骑兵,看来两边同时想到了谷口这条奉天军的退路! 帮不帮?现在下山头儿快速往南先奔达赉湖,安全无恙,奉军的死活就不管了!出手帮忙,特战队就这十几个人,战场交手就难说撤得成了!成大午瞧向了老蔫,哥俩必须统一个想法儿…… 老蔫这时倒是干脆,毫无犹豫就发了命令,“石柱、老臭、双喜,下去拉着车马先向南一段,扫除营地周边的一切痕迹隐蔽等待!我们此刻处于极为有利的高点,现在隐蔽下去抢占有利地形,俄军冲来的骑兵不算多,看着也就一百余,等他们与奉军交火后,咱从后面发起突袭,击溃他们立刻脱身。” 现在望远镜里渐渐清晰,俄军骑兵大约一百一十余骑,应该是俄军先头的侦查队伍,从山谷里冲出来的奉军前面是百余骑马队,后面又出现了大致一营步兵,看来是专门来守后路的。 特战队所占的这处高点,正在乌龟壳山的右肩部,下面似是乌龟伸脖儿探头的这道山梁,像道门闩一样横拦在了谷地上,只留下了西面一道窄窄的河沟蜿蜒而出。俄军的马快,正奔着这道门闩一样的山梁而来,奉军隔着这道矮山梁看不到俄军,俄军的骑兵也看不到谷地里正往外冲的对手,而这一切情景却都装进了兵王小队的眼里。 “娘的,咱给奉军指了条退路,却把火引到咱这儿来了!老蔫,咱不急着出手,一会儿等他们瞪眼撞在一起,瞅准了时机再下手!”成大午抓紧间隙嘱咐老蔫一句。 “好,五哥,你带着小哨、侯明、小黑从南边绕下去,隐蔽在谷口方向,警戒俄军的后续队伍,其他人跟我走!” 片刻之间,俄军百多骑快马冲上了那道堵着谷口的山梁,奉天军的骑兵也奔到了半山腰,两面震惊之中哇哇乱叫着就战在了一团。 短暂的混乱遭遇战一下子看出来两军的战斗素养,陆续冲上山梁的俄军转瞬间就组织起了一个集体冲锋,迅速把奉军赶了下去,然后阵地上快速架上了七八挺轻机枪,哐哐哐哐就叫了起来。奉天军见后路被堵,这时候也红了眼,后面的一营步兵快速展开,两门迫击炮的轰击中,几队舍命的弟兄就从三个方向冲了上去…… 下面打响了,老蔫反而不着急了,一路仔细观察着隐蔽线路,悄悄爬到了俄军阵地东侧的山脊上,这里比俄军临时布置的阵地还高些,微微抬头就把两军阵地攻防瞧了个清清楚楚。 前面离毛子兵大致还有两百丈,俄军只是专注着攻上来的奉军,匆忙间咋能想到侧腰处爬过来一伙白衣白帽的无常!老蔫先在一处雪洼子里停了下来,瞧着后面老井、冯水、冯宝、满囤、三泰、水根都找好了位置,他翻身对着六人拍拍手里缠着布条的半自动步枪,拉动枪机比划着让大家检查枪械,待一个个回复准备完毕,山梁下奉军的炮击冲锋又开始了,老蔫做一个拉开距离的手势,然后指指满囤和自己,两人当先向着俄军阵地爬了过去…… 奉军冲了两次,虽然没能得手,可也发现了俄军人数不多,这次他们调整了战术,骑兵队准备顺着谷口的小河道冲过去,逼着俄军退下山梁跑路,这样就把俄军大半的火力吸引到了西头儿,然后奉军仗着人多,拉开宽度,对着这段两百多丈的山梁分成几股儿发起了冲击。 这下俄军还真是有点儿手忙脚乱了,几个俄军拎着机枪就往东面跑过来支援,迎头正撞上了老蔫和满囤的枪口…… 兵王队突然这一开火可不得了,那简直就是耳畔惊雷!当下山梁上的俄军就崩了。老蔫七个人不多,可火力非常凶猛,在他们侧翼偷袭的掩护下,奉天军终于攻上了山梁,然后就是撵着老毛子一通追杀,这时候老蔫却喊着兵王小队站住了脚跟。 “哪里的弟兄在此?多谢多谢!哈哈哈……” 奉天军的小军官冲了上来,拉着老蔫几个好一通感激…… “俺们是东边道过来的义勇,前几日还跟满洲里的梁旅长和扎赉诺尔的韩旅长见过面,今天正好又碰上这一仗,搭把手的事儿,感谢就不必了!老兄赶紧带兵去占了谷口处的高地设防,不能让老毛子再进来了。” “好兄弟!你见过俺们梁旅长?” “见过,满洲里和扎赉诺尔的情况如何?” 老蔫废话不愿多说,直接就问起了铁路线上的战况。 “唉!十七旅的弟兄们打残了,三个团的弟兄折了一半儿,本来铁路北面打得好好的,突然东南面的扎赉诺尔小站就丢了,老毛子沿着铁路攻上来,小北山也没法守了!昨儿晚上韩旅长为掩护弟兄们向簸箕山撤退,亲自带队发起反冲锋,在扎赉诺尔阵亡了!” “啊……那十八里小站怎么样?” “嘿!俺们团坚守十八里小站,一天一宿,老毛子没抢去!给十五旅的弟兄们争下了一条活路。” 老蔫长吐出一口气,看来这仗还真料对了,赶紧追问一句,“梁旅长还要坚守满洲里吗?” “这个俺是不清楚,不过长官命令俺们营过来死守这道谷口,保证两军剩下的弟兄退路,兄弟你们可帮了大忙了……” “哦,这队俄毛的骑兵是从满洲里那边绕过来的,估摸着后面还会有大队人马开过来,老兄应该快速去通报你们梁旅长,尽快做出撤退决断,不可恋战啊!” “没错,老毛子正三面围攻阿巴该图山,还会分出人马来堵咱。兄弟,你们……” “你跟梁旅长说是东边道第四团周团长那里的弟兄,梁旅长知道我们是谁……” “哈哈哈,果然是自家弟兄!” 老蔫跟着这老兄一边唠着就蹽到了山下,兵王小队并未追击,而是抢先一步控制了俄军丢下的几十匹洋马,还从死掉的俄毛兵身上扒了不少洋落儿。老蔫回身抱拳,“这些马就算俺们的酬劳了,我们先走一步,老哥保重!” “保重保重……” 这回兵王小队再不敢停留,老蔫这里说着告辞的话儿,侯明已经打手语在催促了,成大午和小哨已经跑回去找石柱他们了,这里特战队全体上马狂奔向南…… 无垠的达赉湖冰面上飘荡着兵王小队欢畅的笑声,在大湖西北特战队全体会合,然后斜刺里穿过辽阔的湖面,午晌时已经在乌尔逊河边的一个蒙古族村屯歇了下来。 这里已经远离了战场,特战队赶着七十多匹洋马和一百八十多匹强壮的蒙古马,猫冬的时节里,那声势实在是浩大!在这里打间吃饭,再高价购齐了七副大爬犁,十四个队员,就都有了一路上避风小憩的地界儿,回家的路,那就怎么舒坦怎么干了! 成大午和老蔫检查一下缴获,又抱回来一挺转盘轻机枪不说,还从俄毛骑兵身上扒下来四十多件内里带着毛衬的呢子大衣,那可真是好东西,貂皮的棉军帽也是格外的精细漂亮,稀罕的大家不要不要的,另外还从马匹行囊内得了不少小袋儿的奶糖、奶粉、咖啡,每个毛子兵身上都是一水壶的洋酒,也都给哥几个搜了来。别人打生打死也管不了太多,咱这一路上可他娘的要过过瘾了…… …… 秦虎这个少当家回到了队伍,便又开始了连轴转的忙碌,半天时间跟着一个大队训练,半天时间为另一个大队讲课,晚上回到万家屯还想着给自己充充电。当然他自己想安安定定读书写点东西,眼下这个时期还是很难做到的!就晚上这点儿工夫儿,连吃饭的时间都得用上,要陪着两位当家的说说军队各兵种建设方略,吃完了还要抽空儿给薛青蓝和平安指点一下功课,时间上就总是不够用的。 这两天少当家又想起一件像是很要紧的事情,拉着徐老伯嘀嘀咕咕的,经常眉飞色舞的回自己屋里说到睡觉,却又不给别人透露半点儿信息,神神秘秘的,也只有白天晚上跟在他身边的两个勤务兵巴子和狗子才清楚少当家又寻思上了啥新玩意儿…… 两位郑当家身边有了足够的人手,狗子就坚决要求像巴子一样跟在少当家身边了,可这家伙比磕磕巴巴的巴子嘴还严实,也是个苶有主意的。本来薛青蓝能每天看见少当家在图书室里坐坐,跟自己说上几句课本和教学,就已经很知足了,就算他不跟自己说话儿,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读书写字,炕头上这一边儿看书的薛才女也是打心里觉得温暖踏实的!可这两日他跟自己在一个屋里看书的时候又短了,想想心里便又烦闷起来,于是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秦虎屋里混进来个小东西…… “平安,怎么还没睡?” “师傅,俺…俺能跟你睡吗?” 秦虎眯眯笑,眨眼就明白了,这是薛青蓝派过来的小探子,“好吧,去洗脸刷牙。” 其实秦虎跟徐老伯商量的事情没啥要背人的,只是徐伯觉得还没啥把握,不想少当家的先嚷嚷出去罢了。秦虎回来这些日子,发现只靠自己一个人来教学力量过于单薄,跑去一边就顾不得另一边,所以就想着把识文断字、阅历丰富、才艺高明的徐老伯也用上,唱戏是没班子了,可改改说书是不是可行啊? 这样既活跃了枯燥的训练生活,又能寓教于乐,还能顺带教弟兄们多识字,一举多得啊!现在家里又建起了小图书室,有了读书改编的条件,让徐伯给大家说说《东周》的小段儿,讲讲《三国》的长篇,精忠报国、三十六计,有的是题材,把对练兵有意义的故事讲起来,那效果必定不同凡响! 睡觉前的炕头上,秦虎讲了个小段儿,鬼谷子的徒弟孙膑与庞涓,一个围魏救赵的故事主要是说给徐伯听的,可把炕头上的老少都说兴奋了,少当家又起身带着巴子、狗子加练了两百俯卧撑,然后在巴子磕磕绊绊、不好意思的读诗声中才进入了梦乡…… 第237章 小军大建 队伍里的射击训练一开始,两位郑当家的也跟着开始肉疼了,每天半支队伍训练射击,就算每人只打上三发子弹,那也得近两千发弹药,每天就得消耗小两百大洋,这一项就已经跟队伍的军饷相当了!更别提衣食住行队伍上都是大包大揽的…… 秦虎这个少当家虽然能挣钱,可必要的节省意识还是需要的,为此他也想了一些其他练枪的办法,比如说加强踞枪练习,加强瞄准练习,甚至是用麻绳拴在枪上拉扯震动的抗干扰训练,用这些射击的基本功训练适当代替一下实弹射击。 少当家花样百出,很快就把每个小队里最有天赋的射手挑了出来,然后给这几十个人单独加练,争取先在每个小队里培养一两个好射手,再让他们去给其他弟兄传帮带…… 今年的冬训,少当家提出了一个全训概念,队列令号、体能耐力、越障技巧、搏杀拼刺、投弹射击以及队伍里的各种轻重武器加掷弹筒的使用都有了新标准,每个士兵全部完成这些科目,达到优秀或及格都是要打分数的!只有全训优秀的士兵才能竞选小队长,这跟军饷和提拔都是挂勾的,小队副的竞争要求就更严格,除了坚持公平厚道的人品外,还要加上一条军政课的学习讲解水平! 整个一千两百多人的胡子兵,现在都知道了少当家在关内靠上了大人物,咱这队伍将来还要跟人家中央军校的国府精锐比个高低!真要是比赢了,那这些跟着少当家的弟兄们前途无量;若是比输了,不只是丢了少当家的脸面,整个队伍就还是山沟沟里的土鳖胡子,上不去台面。 有了这样的认识打底儿,原本只是想着个人能跟少当家学些本事的心思都升华了,队伍的凝聚力也提高了,冬训的热情空前高涨…… 郑文斗从家乡带出来二十几个子弟兵,两位郑当家把他们一分为二,一半跟着郑文斗进了后勤部,另一半跟在大当家身边组成了工兵辎重小队,张老巧和杨成林就成了工辎小队的正副小队长。工辎小队上午随着大当家参与正规训练,下午除了射击训练就改练专业了,建房挖洞、架桥修车、采购运输就成了他们的主训科目。 去平壤拉重货的那四辆四轮载重马车也被重新利用起来,将来这样的车马队会是这支队伍的主要运输工具,拉的多跑得快,可驾驭这样带转向机关的洋马车,还是需要下一番功夫的。 秦虎把从中央军校搜集来的工兵课程都交给了大当家,有空儿的时候也跟当家的、张老巧和杨二讲讲心得要领,但更多时候还是大当家拿着课本在努力自学,字不认识了,就问身边的大丫和薛青蓝,却没想到这一问一学,将来会成就了一件大大的好事儿…… 郑文斗管着队伍的后勤,他在家里是待不住的,这个时候就想着再去桓仁、兴京、永陵、抚顺那几个熟坷垃串串门,一些大粮户那里也需要送几支老步枪过去拉拉近乎,当然也顺便给这些关系户稍上点儿烟土,现在药厂还在建设之中,能拿得出手的东西,除了淘汰下来的旧枪就只有万家库房里剩下的那一屋子上好的烟土了。 与兴京的车马店一样,桓仁老合升也已便宜盘给了关系户,让他们给代收原来狼瞎子地盘上的一些保护费和小帮小伙的上项。四大山头开始收缩练兵,胡子的买卖不做了,能维护住老地盘儿上的粮秣供应就好。抚顺那边就简单的多,只是跟一家火车站旁的货栈搭成了固定关系,沈阳发给老石梁的军备,都是直接发到这家货栈里,然后老石梁再安排人去拉,而沈阳给万家屯方面的定制的军装就直接发到安东小幺那里了。 天津方面有小地儿和老銮带着三个新兵撑着,安东有小幺和桓仁老合升那个揽穴的小昌周转,这哥几个挺投脾气,配合的也还不错,万安号把从天津礼和洋行走私买下的弹药运到安东海运码头,再通过铁马家的船队倒运到林江口,这都忙活了一个多月了,一点岔劈都没出! 郑文斗要巡视一番地盘儿,大刘这个后勤部的副手赶紧张罗,另外两个老兵和原来兴京车马店的两个老板儿,再带上十几个新兵蛋子,全体后勤部都勤快起来。 后勤部的队伍顺带把老徐伯也带走了,晚上秦虎指点平安学习的时候,薛大才女就问了出来,“你不是让老徐伯帮你说书代课吗?咋的又让他出门了?” “嘿!徐老伯这个做艺的真是讲究,都五十出头的人了,要转行说书,还一定要正儿八经的学上一学,非要去牛庄学习揣摩一阵子。嘿嘿……” “牛庄?”【营口】 “嗯,老徐伯说,牛庄跟天津卫、北平城一样,都是艺人们扎堆儿撂地的地界儿,他去听名角说书了。” “哦……那俺能帮你做点儿啥?” 秦虎轻轻的笑,想着一个个被自己调动起来的家里人,心里很有点儿成就感…… “你笑啥?快说啊!” “倒是有个挺重要的活儿,我忙得顾不上,没准儿你这个大才女还真能行!” “是啥活儿啊?”薛青蓝高兴起来,两眼里闪着莹莹的光。 “密码!编一套电报密电本,我来给你好好说道说道……” 秦虎买来了电台,也留下拐子和秀才在上海正规学习电讯了,可他这个当家的不想干等着,编译密电本他还是想亲自试试,只是这种必须沉心静气的水磨功夫,他眼下实在抽不出时间!薛青蓝读书不少,更有大把时间,性子还沉静,不如把这任务交给她,让她先来打个底儿,然后自己再琢磨修改,或许是个省事的法子…… 少当家抱来一部电台,先从发射接收的物理原理说起,再讲数学的二进制编码与十进制转换,然后才说道如何利用页数、字行、字列准确对应每一个汉字的方法,这样就能在滴滴答答之间在千里之外互相通报消息了。 薛青蓝还真是个冰雪灵透的女子,在秦虎的指点下,很快她就明白了桌上这台奇奇怪怪的洋机器有多神奇了!一双大眼里闪着兴奋的光,“那你能分给俺一部电台使不?以后你不管走到哪儿,俺都能跟你说话儿了……” 少当家点点头,“请你干这么大的活儿,电台肯定是要给你一部摸索学习的,拐子和秀才很快就会把学习功课寄回来一份,也给你自学用。你可不要把这事儿想得简单了,这个密码本可是很费心血的,不能写很多字,那样就不方便记忆,还必须保证精准传达电文内容……” “俺大概是明白了,就是言简意赅!把常用的字挑出来,编成连贯的句子,就像…就像千字文、百家姓式的,那就方便硬记了,一页十行十列,一百个字,尽量压缩页数。” “呵呵,好一个聪明的大才女!” 少当家的夸奖与鼓励让薛青蓝美到了心底里,“那俺要编出来能使的,你咋奖赏俺?” “哈哈,下厨给你娘俩做顿好吃的?” “嗯……不成!你得像对樱子那样,给俺也写个好听的曲儿唱。俺听见她唱了,二丫妹子说了,那曲子是你写的……” 这话头儿不能再往下聊了,秦虎赶紧打个马虎眼,“这个可不是想写就能有的……” “那你先寻思寻思啊,俺又不急……” 少当家嗯嗯啊啊落荒而逃,连着几天没再跟薛青蓝聊那密码本,他带着巴子和狗子跑去了临江,老海叔那边的训练也得去瞧瞧,这支新军他一直没看到,铁梁叔也还没机会见上一面呢…… 鸭绿江冰封上冻要到十二月初,秦虎三人赶到林江口换乘自家的快船,五十公里陆路,两百余公里水路,11月21日早上出来,22日的晚晌饭前就到了。 姜铁梁瞅见了秦虎,一把就把他给拉住了,拍拍打打的那是骨子里带着的亲近。秦虎的五个叔叔里就他岁数小,除了周聚海这个当家带队的不说,原先一起在队伍里的时候,多是他带着秦虎兄弟俩个的,没想到这一分开,现在剩下了虎子一个…… 秦虎这一年多来做的那些事,姜铁梁耳朵里都听出了茧子,他也早清楚现在家里真正的主心骨儿成了虎子这个少掌柜的,那心里热乎着,一直就在盼着这个见面的时候! “铁梁叔,哈哈哈,可是又见着了!” “好小子!你这可是出息大发了。没想到啊没想到,你这刚不尿裤子了,就他娘的要一步登天了,哈哈哈……” 身边没外人,秦虎和两个叔叔也没了顾忌,欢声笑语地拐上了炕头儿,海婶儿进来给他们摆上了酒菜儿,瞧着虎子来了,打心里就高兴,“就为了你过来方便,你海叔特意在大营外选了这处院子,连门口站岗的都是大午从老家带出来的兵,你们就住家里吧!” “好好,住下住下……” 秦虎刚回到沈阳的时候,周聚海就把这个第四团的情况跟他交待过了,近两千的新兵都是关内赈灾招来的,编成了三营九连,每连四个排两百余士兵。三个营长只有一个是姜铁梁从野战部队带过来的可靠兄弟,其他两个都是张辅帅安插进来的。九个连长于芷山安排了三个,老海叔带出来三个,还有三个是沈阳参谋本部安排的,三十多个排长都是讲武堂刚毕业的见习生,整个队伍还在磨合观察之中。 秦虎这个团长副官的位置一直就在第四团里挂着号,他来了军装都是现成的,不过到这边秦虎这个少掌柜是不好明说什么的,需要如何调整教学训练,也是跟老海叔和铁梁叔两个私下里安排,东北军的队伍里他也确实没有冒头儿的必要。 老海叔的这个团,训练情况还是按照秦虎写的小册子搞的,跟秦虎在老石梁和东山里搞的那一套基本一致,早上是队列早操,上午是各项体能及越障技能综合训练,下午是拼刺搏杀与射击训练。周聚海和姜铁梁在新军训练方面抓的很紧,猫冬的季节里也没丝毫放松。 第四团团部驻地临江,其他三营人马分驻临江、长白、抚松三县,一个月一轮换,眼下正是最靠谱的一营在临江驻扎,所以第二天一大早,秦虎和巴子、狗子一身军装就到了大操场…… 每天蒙蒙亮,周聚海和姜铁梁带着团部直属队伍就出操了,通信排、警卫排、机炮连、伙夫马夫都得参加,一百二十多人列队整齐先跑了起来。今天秦虎三个也跟在这个队伍后面,只是他们坚持了在特战队的训练习惯,每人都背上了行军包。 “一…二…三…四……” “一、二、三、四……” 操场上很快热列起来,天色渐渐放亮,寒风凛冽的清晨,哐哐哐哐整齐奔行的队伍中哈汽儿蒸腾,口号响亮,看到这个场景就自然给了人上进的动力和希望…… “春武哥,你瞅瞅,队尾新来的那仨傻蛋,出早操,包袱还背着,嘿嘿嘿……” “他娘的,准是通信排背线滚子的,傻子才进通信排,咱警卫排不要……” “哈哈哈哈……” “东海兄弟,瞧瞧后头新来仨傻大个儿,嘻嘻嘻……” “嘿嘿,机炮连背炮弹的……” “嘿嘿嘿……” 被喊‘春武哥’的这小子,就是早年跟成大午结怨的那个张春武,虽然也是一身好功夫,可天生就是个刺头儿!周聚海在天津赈灾招兵时,他带着张官寨的一伙年青人加入了军伍,本是想着跟成大午一较高下的,可来了关外又见不到成大午人影了,可把这小子郁闷坏了。为这事儿他也问过团长,可周团长说成大午负责外勤,他们这些新兵得练好了才能派任务,现在这小子也是咬牙忍着,谁让他娘的自己个儿来晚了呢…… 那个‘东海兄弟’,就是万安号上老邱伯的侄儿,大牛的表弟邱东海,跟大牛还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师兄弟儿,拳脚功夫不一般,到庄河安家后,带着十几个年轻人就来周聚海的新四团报了到。 这两拨子年青人到了周聚海的队伍里,开始还真让老海叔另眼相看,一个是这些棒小子个个都有十年左右练武的根底,另外就是知根知底儿用着可靠,就把他们都留在了身边儿。可没想到啊,这俩带头的犊子都不是省油儿的灯,还不往一个壶里尿,这几个月下来,两拨人可没少干架,鼻青脸肿的就没断过!原本想把四十几个人混编在直属队伍里的,后来只好给分成了两拨,邱东海十几个进了通信排,张春武二十几个都在警卫排,这才稍稍消停了点儿。 谁成想,秦虎过来一趟视察队伍,这架又磕起来了… 第238章 春捂秋冻 张春武这边人多些,只是张官寨出来的就二十个,成官庄还跟出来二十多个,成大午不在这里,大家也就跟张春武他们抱了团儿,现在警卫排里除了几个带队的小军官,都是沧州那边出来的。 邱东海通信排里十五个,都是特战队在牟平县民团里救下的那些师兄弟儿,这些人围着邱东海拧成了一股绳儿!那个民团的团总邓大眼也随着胶东的这帮小年轻儿加入了队伍,却没敢在直属队里待,而是在一营里干上了排副。 姜铁梁是见天的敲打张春武和邱东海这俩不让人省心的犊子,还给这哥俩起了个联排的绰号“春捂秋冻”…… 一个列队五公里跑下来,老海叔和铁梁叔给秦虎递过来个眼神儿先走了,让他这个不愿暴露身份的少掌柜自己随便看看,找找问题再家里商量,秦虎大营里也就随便了。 先溜达到大澡堂里瞅了瞅,为了冬训老海叔到了临江就先把这个建了起来,里面虽然简陋些,大池子和淋浴桶倒也收拾的利利整整儿,秦虎哥仨洗漱一下就去了大食堂,这里一营人马加上团部直属队乌泱泱七百多人排上了大队,巴子和狗子去打饭,秦虎挨着个的窗口去瞧瞧,早饭实在是简单,高粱米粥、杂粮窝头就咸菜,最多盛上一碗剩菜汤。等了好一会儿,秦虎三个才喝上了半凉的粥饭,填饱肚子没问题,就是实在没啥滋味儿! “少当家,这奉天军的伙食比咱可差了!咱山沟里早晨也有碗热羊汤喝,小菜儿好几种,窝头都比他们这儿有滋味儿。” “咱刚…刚…刚从关内…回…回…回来,这…这…这里能有…有…有口饱饭,就…就不错…错了!” 狗子、巴子讨论着伙食,秦虎略略有些沉思,“看来还是要补贴海叔他们一下啊……” 秦虎哥仨躲在食堂的角落里兑付完了一顿早饭,巴子、狗子收拾饭盒去洗刷了,然后几个精壮的家伙走了过来,“嗨,大个子,新来的?” 秦虎点点头,“啊!兄弟是……” “俺叫邱东海,团部通信排的,刚才瞅你哥仨背着包袱出操,跑得可不善乎!” “嘿嘿,在家时跑惯了。” “你叫啥?啥根底进咱直属队的?” 秦虎心里偷着笑,听着他转着舌尖子聒【guo】的一口胶东腔儿,张嘴也改了山东口音,“俺叫胡九,兄弟你是哪个地场儿的?” 果然对面这家伙浓眉一挑就笑了,“俺们是胶东的,胡兄弟,你家哪个地场儿?” “济南府的!” “好好,敢情是老乡,那兄弟就算咱通信排的人咧!” 秦虎几句话间已经猜到这家伙是谁了,赶紧着敲退堂鼓儿,“俺是你们团长请来帮忙揍饭的,可不能进你们送信儿排。” “啊,团长请来的!你长这么大个子,年轻轻儿的,揍饭多没出息。我说,你会做个嘛菜呢?” 秦虎瞧着这浓眉大眼的邱东海就开心了,嘿嘿笑着张嘴就来,“俺会做的菜可老鼻子啦!什么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卤煮卤鸭、酱鸡腊肉、松花小肚、晾肉香肠……” 秦虎就不能开口,不管在哪儿唠上了,立马就能成个焦点,吃完早饭的一帮大兵眨眼儿就围上了半圈儿,少当家的赶紧就闭了嘴。 ‘当当’两声儿饭盆轻响,后头一个家伙扒拉扒拉前面几个大兵的肩头闪进了内圈儿,“傻大个子,知道这啥地界儿吗?” “哦…是大营。” “说你傻吧,你还真是不灵光,这儿是大营的食堂!你小子关公面前耍大刀,想在这儿开饭铺吗?” 秦虎一歪头,这小子话不中听,可也有几分道理,嘿嘿一笑道:“有理有理,咱也都吃饱了,各忙各的……”说着话给回来的巴子、狗子使个眼色就要离开。 “等等等等,你小子牛皮也吹了,不给弟兄们露一手能走吗?” 秦虎还是一脸的笑模样,军营里老兵教训新兵的事情多了去了,啥样的刺头他没见过?可这时一旁站的‘老乡’邱东海不干了…… “张春武,俺说你小子别不知个好歹,这位兄弟干的伙头兵不假,可那是咱团长请来的!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让人家露一手。” “呦呵,海泥鳅,你要打横炮,可别拿团长说事儿,咱俩外头比划比划?” “哼哼,张瘸子,小心你那条好腿!” 忽啦啦一帮一伙的就冲到了操场摆开了架势,大群的士兵瞬间就拉了个大圈儿,内层的弟兄一屁股就拐在了雪地上,瞅这样子,这打架干仗是看惯了的。秦虎跟着人群站在了外圈,现在要开磕的这俩家伙他都已经对上了号儿,还真他娘的都不是个省油的灯! 场上这一放对儿,秦虎眉头就皱了起来,这个微微有点跛脚的张春武练的似是通背、劈挂,那个邱东海身上的功夫跟大牛一样,是形意螳螂,俩人手臂上功夫都不浅,一个照面‘砰砰砰砰’几下子撞在一起就带出了劲风,秦虎跟狗子低语几句,让他去团部报个信儿,自己扒拉扒拉赶紧挤进了内圈。 周边一圈瞧热闹的大兵多数外行,可里圈的这几十个基本都是通信排和警卫排的,一个个闭嘴攥拳暗里都在使劲。场上两个干架的,一开始倒还没下重手,可随着周边弟兄的叫喊助阵,打着打着火气就上来了,邱东海肩头挨了一下重的,张春武腿上挨的那下子也不轻,俩人龇牙咧嘴地蓄着劲儿要放倒对手,每一个回合都用了狠招儿…… 秦虎不想他们再打下去了,正要出面搅了这场没来由的争斗,集合的哨子‘嘟嘟嘟’的响了。姜铁梁吹着哨子场上站定,狠狠瞪着队列里的张春武和邱东海,“我再说最后一遍,这里是军队,是讲军规军纪的地方,你们哪个不想干了,脱了这身军装给老子滚蛋!” 直属队里一时蔫吧下来,可接下来训练场上又较上了劲,通信排跟警卫排又开始在越障操训上比拼上了,两队这回变成了竞赛的能量,姜铁梁也就不管他们起哄、加油的大嚷大叫了。秦虎有了刚才食堂里的经验,三个人也不上场了,只在一旁静静的观察。 邱东海颠颠又跑了过来,“胡兄弟,瞧明白没?我带着你蹽一趟?” “不不不,俺得多瞅瞅,过几天再跟着你跑。” “瞧着你仨这大个子都不孬,咱山东出来的,不能输给驴鸡劲的沧州蛮子。” 邱东海再次跑了出去,张春武微微跛着脚也蹿了过来,“傻大个子,别只知道吃!来来,跟俺这瘸子比比?” 秦虎嘿嘿地笑,大拇指也给他挑了起来!这家伙别看腿上有点儿残,可跑起来飞快,那些胳膊腿儿利落的还真不一定跑得过他。 周聚海也到了训练场,那边指点完一营的训练,这才悄悄靠了过来,“虎子,你要不要给大家做个示范?给这群没见过世面的家伙立个标杆。” “不着急,我先瞅瞅这里面练得最好的,然后海叔你们组个教导队,等大午哥他们回来,让教导队跟特战队一起训练。” “这主意好!那你先看着……” 跟了半天的训练,中午秦虎带着巴子、狗子上街转转买了些东西,下午训练快结束的时候他还真去了伙房,这回是团长带着去的…… 少当家给一锅锅的白菜炖粉条子精细了一下程序,添了些糖色、调料、味精,荤腥少点儿都没啥大关系,多花不了几个钱,可这香味儿噌的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老海叔和铁梁叔也不走了,先盛上一碗就招呼上了,食堂里抢着个座儿的弟兄更是吃的一片吸溜吸溜的声音,连平日里乱糟糟的吵吵都没了,最后窝头儿不够吃了! “好小子,你这是把伺候大帅的本事也拿出来带兵了!哈哈哈……”铁梁叔瞧着这场景,忍不住又是一番感叹。 “嘿,虎子跟着当官的这几年儿,那是大本事也学,小本事也划拉,真应了艺不压身那句老话儿!” “铁梁叔,这些兵是咱起家的根本,多花几个,多下些工夫是必须的,在我心思里,他们可比啥大帅大官儿的重要!” “嗯,那我也把家里那份份子钱贴补进来,东边道拨过来这几个子儿不够使啊!” “海叔,那到不必。将来真干起大仗来,家里人全都要撤退进关,那也是需要攒个厚实家底儿的。我们那边暂时队伍不会再扩大,经营上也已有了宽裕,回去我和贵叔、斗叔商量一下,每年给这边拨过来一些衣食补贴和弹药补给还是没问题的,关键是咱多花了钱不能打了水漂,要想法子把握好咱招回来的这些兵啊!” “嗯,虎子你是说那些营连长的靠不住?” “海叔,努力归拢人心还是必要的,人家安插进来的这些营连长,咱也要努力争取一下,不过更重要的还是那两千兵,他们现在还像一张白纸,怎么写怎么画,这个时候最关键!我们这些当家的,还是应该多下去走走问问,最好是能建立起个与底层士兵稳定沟通的渠道,这样才能把握好整支队伍不跑偏。” “虎子,你有啥好主意?” “这个最好还是不显山露水儿的做,我看还得在教导队这个思路上想法子,可以每个班抽上一两个兵进教导队轮训,从中发现好苗子,建立起上下一心的直通渠道,给奉天军那些连排长备个份……” “好!这个教导队俺哥俩亲自抓。” “嗨,小厨子,今儿这菜是你整的?嘿嘿…团长您两位也在……” 邱东海的脑袋探进了窗口,瞧见围着白围裙的秦虎身边还站着两位团长,赶紧嘿嘿地打个招呼。 “呵呵,东海兄,吃饱了没有?” “欠点欠点儿!嘿嘿,团长,可一定把这位小兄弟留下……” 秦虎跟着两位团长从后厨隔间里到了大堂上,瞅瞅吃饱了的弟兄们还余兴未尽没有散去,周聚海高兴地开了口:“这位小兄弟会常来咱这里,给弟兄们改善一下伙食,你们哪个练得好,我让他给你们加餐奖赏……” “好啊!好好……” 一众弟兄笑闹着拍起了巴掌,张春武也挤到了前头,“嘿嘿,大个子,你这手艺还真不是吹的!俺瘸子是吃过好东西的,可你这简简单单的白菜炖粉条子,俺今儿吃过瘾了,哥哥给你赔个不是。” 秦虎心中也是苦笑,这个年头儿,底层老百姓又能吃上啥好嚼果?他笑呵呵的还没搭话,姜铁梁先骂上了,“春捂秋冻,你俩犊子再敢带着弟兄们干架,就让你们瞪眼饿着!” 哈哈哈……嘿嘿嘿…… 接下来几天,秦虎这个少掌柜的还真就干上了伙房大师傅,每天早上带着巴子、狗子跟着直属队跑上五公里,然后就去后厨帮忙干活儿,随便指点一下这些半路出家的火头军,也能把他们都给说傻了! 新军队伍里患有轻度夜盲症的不在少数,少当家又接连买来羊肝、猪肝、枸杞和枸杞芽,食补加泡茶,先给队伍上把这些隐疾排除了…… 11月27号下午,秦虎和巴子、狗子正在伙房帮着忙活晚饭的时候,突然大营里就像谁点响了一挂炮仗,猛然间外面就热闹起来,咵啦啦一阵隆隆震响伴着咴咴儿的马匹嘶鸣传了进来,正在跟一帮火头军聊着八大菜系的少当家心有所感就是一愣呵,嘴里一声儿嘀咕就站直了身子,“兵王队……” 巴子和狗子撒欢儿就往外蹽,接着马匹奔行的声音就到了门口,秦虎快步跟出来,正瞧见一脸灿烂嘻哈欢笑的侯明和小黑被拉进了院子。 “老大,俺们回来了!” 侯明、小黑立正就是一个军礼,秦虎紧着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抬手回了军礼,“没出岔子?” “没啥,开了眼!挣着了!” 第239章 壮志豪情 成大午和老蔫在中东路前线报出了东边道第四团的名号,路上就商量着先得到老海叔这里打上声儿招呼,于是兵王队过了宽城子【长春】就奔着临江过来了。九天时间,紧赶了两千多里地儿,可真没想到少当家的也在这里!周聚海给成大午一提虎子在这儿,侯明、小黑赶着两百多的马队就进了大营。 东山和老石梁的马匹不少,从胡兰帮缴来的一百六十匹强壮的蒙古马,就打算送给老海叔的新编第四团做个见面礼了,只是那七十余匹洋马,特战队里还当宝贝疙瘩舍不得!马厩也在操场食堂这边,轰隆隆这场景早惊动了操场上快收队的大兵们…… 侯明和小黑,那是沧州来的一伙很熟悉,胶东救的那一帮也认的,带着直属队训练的姜铁梁更是一眼就把这小哥俩瞧了出来,提前一刻收了操,大家忽拉拉就奔了过来。 少当家听侯明一句话也就放了心,回头进屋里先去张罗饭食了,姜铁梁伸开双臂就把小哥俩搂在了身侧,“哈哈哈,臭小子,敢上战场了,没少了胳膊腿儿吧?” “嘿嘿,还多了那些!”侯明指指那一大片被弟兄们拉往马厩的战马嘿嘿地笑,“大午哥和蔫儿哥商量了,那一百六十多匹蒙古马是送给咱新四团的。” “好好好,出手阔绰,跟着你们少当家,都他娘做的是大买卖儿!哈哈哈……” “晚上说、晚上说说……” 这边说着话,周聚海陪着大午和老蔫他们也到了食堂,瞧见成大午他们回来了,这下整个直属队和一营的人马都热闹了,张春武和邱东海都挤了过来,那心情可就不一样了…… 秦虎让侯明传了话儿,特战队的身份还不便暴露,可满洲里前线的事情可以简单说说,就当给这支新军打气鼓劲儿了!这下食堂里可就热闹的不要不要的了…… “啥?这是咱新四团的外勤队回来了?” “他娘的,你没听咱团长说啊?那是大午哥,天津招兵的时候,你没瞅见过?” “哦,对对对,怪不得瞧着眼熟……” “啊!他们去打老毛子了?满洲里在哪儿啊……” “那些洋马是抢老毛子的,俺滴娘啊……” …… 外面叽叽喳喳的吵嚷,秦虎里面一大碗一大碗的面条子递出去,呵呵笑着把一个个特战队员的笑脸都见到了,老井探着大脑瓜子进来,“嘿嘿,少柜,啥时候安排咱们去宴儿一顿老奉天啊?” 知道这是特战队要来海叔这儿,肯定是大午哥把自己的身份来历和家里的情况也跟他们后加入的几个说明了,少当家嘿嘿笑着小声儿道:“下次带你们几个都去家里,撑死你们……” 海叔他们住的院子里,也仿照家里建了小课堂,晚饭后这里才是重头大戏!兵王小队跟少当家在临江聚首,整个战场观摩行动就要认真总结一下,听听少当家的分析讲解那是必须的。 老海叔和特战队进了小课堂,张春武和邱东海也死皮赖脸的跟了来,门口磨着副团长姜铁梁好说歹说也不走,里面秦虎说了话:“让那俩家伙进来吧!” 少当家在临江大营待了五天了,对团部通信排和警卫排有了点儿想法,想把春捂秋冻这俩家伙先分开,想法也跟老海叔和铁梁叔商量过了。 外面姜铁梁瞪着这俩家伙语气严肃起来,“寻思着能管住你们那张破嘴,就进去听听!” “定准儿的…定准儿的……” 课堂上坐定,先是成大午把整个战场宿营、过境侦查、警示奉军,再到亲临战场的观摩体会详细讲解一遍,最后说到了两次意外的战斗过程,这一下把秦虎这个大教官也听愣怔了…… “少的,你来给大家讲讲那飞机、坦克?有些咱就没看懂啊!” “少的…少当家……” 秦虎陷入了沉思,一时走了神儿,好家伙!他们竟然抢了辆坦克埋了…… “哦……好好好,特战队这回的观摩战斗,学以致用,成效显着,了不起!”秦虎起身上了讲台,先给了兵王小队一个大大的赞赏。 听着成大午的战场汇报,邱东海心潮翻涌,张春武更是五味杂陈,俩人再瞅见秦虎站上了讲台,惊讶地嘴都闭不上了!秦虎瞧见了这哥俩的一副痴呆样儿,也没空儿搭理他们,慢条斯理的先总结起来…… “这次兵王小队的战地观摩,当家的和我一直揪着心,只怕你们不知深浅莽撞参与了战斗,可你们干得很出色,超出了我的预期,这次给你们集体记功……” “哗哗哗哗……” 小课堂上欢闹着鼓起了巴掌,周聚海和姜铁梁一起在给兵王小队鼓掌祝贺! 秦虎接着往下讲,“俄军是一支强军,只是他们现在内部问题很大,重点也不在中国这边,所以兵力集中才耗了几个月的时间,战斗的情况你们都看到了,东北军与他们的差距是明显的!无论是军事装备和战略战术,奉天军都不是人家的对手。你们去的时候,我嘱咐过你们,这场仗不会打得很大,很快就会停下来,你们的撤出及时,见好就收,还给了东北军重要的帮助,我再说一遍,干得好! 关于俄军的战略战术,我要寻思一下再讲,也等一等最后的战场信息,今天先给大家说说那辆坦克的情况。坦克这样的铁疙瘩进入战场,是十几年前的事情,现在技术上已经开始逐步成熟,战术上正处于摸索与创新的阶段,从你们的观察来看,俄军的坦克使用水平还很初级…… 坦克这种装甲部队,它的使用有两个战术方向,一个是步坦协同,一个是装甲突击,现在应该还在步坦协同这个阶段,我先来讲讲这个……” 秦虎回身在黑板上几笔勾划出了防守阵地和坦克进攻的模式,“步坦协同就是坦克这个能挡住普通枪弹的铁疙瘩掩护它后面的步兵进攻,坦克和步兵贴得很近,它身后的步兵同时保证坦克周边的安全,帮助坦克越过大的障碍,这就涉及到如何反坦克的问题……” 少当家详细地把步坦协同和反击坦克的战术讲完,小课堂上又活跃起来…… “对对对,少的说的一点不差儿,看来老毛子还真不太会使这个铁王八,他们的步兵给丢下老远,就只那四辆坦克车阵前来回跑,咋也过不去那条反坦克壕……” “就是他娘的奉天军的炮手太糙,几炮都没摸上那铁王八……” “要是那深沟里蹲上俩玩命儿的,捆上几个手榴弹,或是少当家说的那个土闹儿的燃烧罐子也能干翻它几辆啊!真他娘的是笨到姥姥家了……” “虎子,咱东北军在沈阳也有铁甲车队,那队伍上的兵将挣得可不少,净上咱家吃饭呢,你说这上头咋也不教教弟兄们干反坦克这活儿呢?” “嘿!东北军的上层也多是一帮子土鳖,虽是花大钱买来了些好东西,可真不一定使得好,更多还是拿来战场上唬人的,备不住连步坦协同战术也是搞不懂的。从兵王队的战场观摩情况看,东北军反坦克的本领只学会了两条,给部队配置了直瞄小炮和设置反坦克壕,其实对付步坦协同这种少量的装甲进攻,还有很多办法,除了我刚才讲的那些,路障配合地雷、爆破都是好办法……” “虎子,那咱得赶紧想法子,把那个铁疙瘩开回来,有了实物陪着练,你那些法子咱挨个试试,咱这队伍可就厉害了!” “嗯,等过年回家的时候,咱从沈阳铁甲车队里找个能修能开的,私下给他些钱,再跑一趟……” “别啊!过年还早着呢,咱好不容易到手的宝贝,别再丢了。” “哈哈哈哈哈……” 大家兴奋之中言谈欢笑,跟成大午一直嘀咕着写写画画的老蔫开了口:“少的,你刚才说的那个装甲突击战术还没讲呢!” 老蔫对于打仗的兴趣近乎执拗,兵王队里是没人比的,不然他也不会得到满洲里守军主将的认同,秦虎这个大教头当然是要满足他的,接着就又讲起来装甲突击…… “装甲突击是步坦协同战术的高度升级,步兵不再是迈开两腿跟着跑,而是也乘上了轻型装甲突击战车,后面还有拉着步兵的汽车、摩托。坦克上有炮有机枪,步兵战车上可以只配机枪,车里却是带着少量步兵的,这样的步兵战车机动灵活,配合重装甲的坦克一同快速机动,就形成了强大的钢铁突击力量,面对这样的滚滚洪流,一般的防线凭着血肉之躯就很难防御了。” “俺滴个娘!那咱这步兵不就没啥用了?” “老井,你们大家不要怕!你们想想那得造多少钱?烧多少油?有几个国家能养得起?现在这只是理论上的一种战术趋势,咱十年内能做到轻松对付步坦协同,就可以称王称霸了!” “嗯,明白了!那少的你还得多挣钱,将来咱也买飞机大炮、买铁疙瘩。” 老蔫一句话,再次把大家逗的哄堂大笑,豪情飞扬…… 随着兵王小队回来的,还有第二天辅帅张作相亲自打过来的问询电话,在确认了成大午和张老蔫的身份后,狠狠地给了周聚海一番鼓励和赞扬。据张作相透露的消息,俄军在拿下扎赉诺尔和满洲里后,两日前继续向东占领嵯岗镇和海拉尔,沈阳帅府本没有拼死一战的决心,看大局难改,已经开始与俄国代表就中东路的经营管理开始谈判!而兵王小队的前线侦查与通报,帮助满洲里的十五旅撤出来八千余人,扎赉诺尔的十七旅也保住了一个团的弟兄。 俄军大获全胜,东北军满盘皆输,唯一取得战果的,竟然是远在两千多里外的东边道的一支新军,这样的结果,可是任谁也没想到的…… 少当家要随特战队回程,警卫排和通信排又闹了起来,秦虎的本意是在张春武和邱东海中选一队人带走,让老海叔和铁梁叔也净净心!可这俩家伙听了特战队的一堂课就再也坐不住了,死活都要跟着外勤队走。 邱东海对兵王小队有着发自内心的感情和归属感,从牟平县民团里被救出来那一刻,他就觉得自己该是这支队伍的人!他磨着老邱伯和大牛问了好多次了,虽然最后听话加入了东边道第四团,可心里一直在等着这支队伍。张春武本就是冲着成大午才扛了枪,现在看到了差距,那必须得跟着! 他们这一闹腾,老海叔也烦了,“都他娘的滚蛋,正好重组教导队!” 老少当家人一商量,就把通信排和警卫排合组成一个连的教导队,重新从三个营里抽人轮训,由姜铁梁这个副团长亲自带着。邱东海带着他那一伙十五个,张春武带着张官寨的一共二十个,最后索性把成官庄里出来的八个刺头也都挑了出来,四十三个混楞小子一起进兵王小队里闹腾吧…… 特战队从二十来个一下扩大到了六十多,秦虎这个特战队的老大也是没想到,和成大午、老蔫商量一下,把卖掉胡兰帮武器辎财后花剩下的七八千块都推给了老海叔,也算给第四团先铺个小家底儿。11月29日,人数猛增的兵王小队也不等江河封冻了,跨上洋马走陆路狂奔向了万家屯。 “少的,咱把狼蝎岭那处底窑启动吧,兵王小队现在也可以立山头了。” “狼蝎岭和老花沟做个拉练走训的营地,临时驻扎一下还是可以的,但咱真要扩大成三个山头,补给和教学就都跟不上了!家里后勤和工辎小队刚成立,人手、能力还很有限,还须要特战队帮着他们,我看眼下还是集中训练方便些。不过大午哥你这一说营地,倒是让我想起另外一件事情……” “啥?” “我们把万家三个山头儿吞了,抚松万家的老地盘儿咱还没顾得上,现在开始有绺子冒头儿了,斗叔收粮的时候,他们已经试着过来抢了些粮食,后来被海叔他们的大军过去镇住了。估摸着猫冬结束后,咱们又要跟这些冤家蛋碰碰了…… “他娘的,不知死活的东西!” “老蔫,你先别急,我要说的还不是这个事儿!现在咱们的地盘儿在逐渐扩大,开春后我们还要继续向北发展,把万家这几年收缩放弃的地盘重新恢复起来,要把浑江、鸭绿江和松花江上游地区控制好,真正做实这个震三江…… “这胡子的买卖咱不是不做了吗?” “这个倒不是为了胡子的买卖,也不是为了个虚名挑号,是为了战略回旋余地!我想把咱们的临时营地向通化、抚松、安图一路扩展过去……” 第240章 配置更新 少当家几句话就跟成大午、老蔫哥俩讲明白了什么是战略纵深和战略思考,这哥俩跟在秦虎身边时间长了,很多问题都是一点就透…… “虎子,你是说小日本子一旦对满洲动了手,咱能有更大的地界儿跟它转磨磨儿?” “是这个理儿!不能学奉天军跟老毛子那么干仗,把队伍沿着铁路摆个一字长蛇阵,被人家飞机大炮铁王八一通猛干,咔咔几段儿切着吃掉,然后就没招了。” 秦虎瞧着这哥俩就高兴,他们已经成了自己的左膀右臂,假以时日必然都是战场骁将…… “没错!咱人少就打人少的仗,没飞机坦克照样打疼他小日本子。战术上咱不能死扛硬打,战略上咱就要多备下些办法了。” “那这临时营地咋个建法儿?” “胡兰帮那处密窑你们都看到了,我是很受启发!从老石梁到东山营地四百余里,从万家屯到临江陆上抄近路也得有三百里地儿,再往抚松、安图就更远了!我是想在这片广阔的山地间,建立网状的密窑作为补给、休整的营地,隐蔽、安全、出击便利,具体建在啥地界儿?咋个建法儿?咱回去得跟当家的好好寻思寻思。” “好嘞,走啦……” …… 风雪中的老石梁,屋外的操训杀声阵阵,厅内的课堂上读书声却是绊绊磕磕,少当家又回转到了老石梁授课,大牛和快手的识字课多少见了些成效,秦虎正让每个小队的队长、队副读一遍全训条例,然后他再仔细讲讲如何才算完成全训…… “从六月开始算,弟兄们练了快半年了,再练上这一冬,完成了单兵素质全训,咱们这支队伍基本就算成军了。再往后,咱们用上半年的时间训练战术,我就要教弟兄们怎么打仗了…… 咱们现在这二十个人一个小队,我是这样准备的,三个战斗小组,每组三个人,加上负责指挥的小队长就是十个;每个小队要配两挺捷克轻机枪,每挺轻机枪配正副射手,还有一个掷弹筒小组三个人,加上小队副,这是十八个,最后还要在每个小队里培训出两个好射手。 队长、队副要配花机关枪,将来条件再好些,三个小组长也要换花机关枪,其他副射手、副炮手配盒子炮。那么这些长短枪、机枪和小炮,小队里的每个弟兄都要能熟练使用,哪个兵器使得精就去专门干哪个,这叫人尽其才!每个战斗岗位都定下来,我才好教弟兄们怎么打配合,这就是全训的目的了……” 下午给大队的弟兄们讲过了军事谋略课和中西方近代史,晚上还要跟着特战队做训练总结指导。老蔫和三泰、满囤、石柱带着张春武那二十八个弟兄留在了东山营地,秦虎和成大午带着兵王小队其他弟兄过来了老石梁,成大午为了那辆还藏在千里之外的坦克带着侯明、小黑先去了沈阳,顺便也歇个探亲假,这半支特战队就由少当家和老井来带着了。 兵王小队的训练量和标准比四个大队要高得多,学习任务也比普通弟兄有更多更高的要求,听大家做完了总结记录,少当家要挨个检查作业,瞧见冯宝还在跟双喜嘀咕着,就先从他开始了,“二宝,先看你的……” 拿过冯宝的作业本这一瞧,少当家的眼睛就亮了,这字迹写得好生整齐,一笔一划的已经讲究了字体结构,连自己教他们的标点符号都标的规规矩矩,“二宝,这才俩月的时间,你这字写的,进步可老大了!还没有错字,这功夫下得不小啊……” “写字俺去磨喜子,绘图俺去磨老臭,嘿嘿……” 一帮弟兄跟着哈哈笑,冯水把自己的功课也递了过去,“少当家,俺们跑江驴子的家里,也要出秀才了!嘿嘿……” 秦虎看完了冯宝的训练总结,再看冯水的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连写带画还夹着不少小纸片儿,其中去俄国境内侦查的一份草绘制图秦虎看得格外仔细,这张简要地图上,冯水把军事地图中等高线的手法也用上了,虽然只是简略圈画,并没测量数据,可那山形走势一目可见,河流道路已经挺像回事儿了。 看罢一会儿,秦虎笑了,“你们哥俩看来真用心了,这样坚持下去,将来啊,你家里可不只是要出秀才,还要出将军了。好样的!” 少当家接着往下多看看,几个老队员的作业可是把他这个教官惊讶到了,不仅仅字写得整齐了,语句词汇也通顺了,而他们的绘图水平更是大涨!从古北口到满洲里,这才两月的时间,老臭画的簸箕山、十八里小站和中东铁路的地图,都有了点儿让秦虎亲临其境的感觉,看来这是集体用功的结果了…… 最后再瞧瞧邱东海他们十五个的作业,虽然对刚加入的他们要求不高,可瞅着他们写的字也是满心欢喜,因为这十五个家伙多少都是读过几年书的,在读书识字这方面,邱东海跟大午哥、张春武或是一般的水准,他们加入了兵王小队,一下子提高了特战队的整体文化水平…… “少当家,听老井哥哥说,您可是枪神,让俺们新来的弟兄也开开眼?” 邱东海这阵子有机会就缠着少当家提这提那的,秦虎也高兴地点头答应了,“咱先把特战队的技能课上了,一会儿我教你们用枪。” 今天晚上少当家要教特战队的是爆破技能,从万家屯过来的时候,特战队拉过来大量的弹药和从礼和洋行买来的新工具,兵王队里陆续要学的东西还是很多的…… “今天我们来讲讲炸药的发展和应用,再教会大家使用这个,雷管……” 秦虎从中国的黑火药讲到意大利人索布雷洛的硝化甘油,再讲到瑞典人诺贝尔的钝化改良炸药,最后说到德国人威尔勃兰德的tNt安全炸药,把各种炸药的性能说清了,然后拿起了桌上的小金属管儿…… “这个小东西就是雷管,它也是诺贝尔发明的,就是用它来引爆tNt炸药的!把这个雷管插进安全炸药里,我们通过两种方式来引发巨大破坏力的爆破,炸桥、炸铁路、炸楼房、炸堡垒,当然也可以炸你们缴获的那个坦克车。下面我来教大家使用这个火雷管和这个电雷管……” 少当家手把手的教会大家使用导火索引爆和电流引爆器,当然只是做个模拟比划比划,大晚上是不许搞出什么动静儿来的!瞧着大家抱着引爆器瞪眼瞅着自己有点不过瘾,秦虎赶紧把这些新玩意儿收了。 “等白天我给大家示范一下这个爆炸的威力,让你们开开眼。大家必须记住一个关键的知识,我们手里这个雷管非常不安全!这个小金属管儿里的引爆药现在是雷酸汞,跟子弹里的底火是一样的东西,它怕磕碰,怕热怕潮,一个不小心就炸了。大家都知道打枪的时候会出现臭子,多是因为子弹受潮引起的,所以我们保存、携带这个雷管一定要小心,现在我来教你们这个……” 方奎、杨老啃和卢成当然也是跟在特战队的窝铺里瞪眼儿听着的,瞧着少当家把宝贝收了,这才兴奋地开了腔儿,“少的,有了你这个中央军校的大教头,咱们就算猫在山沟沟里,也不能说是土鳖了!明儿你得赶紧把野战电话也给咱装上,前后了水值哨的就不用跑腿放笼了,哈哈哈……” “奎叔,你就等着瞧吧,咱不管躲在哪儿都不做土鳖!一会儿跟二哥、三哥咱们还有功课要做呢!” “咱还有功课?” “有!我这个中央军校调研员不是还得交作业吗?那可不能是我一个人的事情,我们这些带兵的要一起讨论讨论。大午哥和老蔫跑了一趟前线,收获满满,我们把东北军跟老毛子的中东路战斗总结一下,弄一份战地报告交上去,给中央军校做个参考教材。” “嘿嘿,这可就高抬俺们老哥儿几个啦……” 对于秦虎来说,那不是高抬几位老兵,那是推着他们往前跑,赶鸭子上架!必须滴…… 为了给特战队新加入的弟兄们瞧瞧用枪的境界,少当家这次变了个更近实战的花样儿,让老井几个把松木火头儿插在了窝铺间的夹道儿内、拐弯处,有远有近有高有低,一共十个目标。嘱咐大家一声儿跟紧在身后学习,身子就迅疾蹿了出去,一路隐身探头观察,蹿闪翻滑间开枪射击,咔咔的轻响声中,火头儿应声落地,弹无虚发!最后回到刚才的窝铺门口,单手提枪贴门站定,准确打出了战斗手语,跟着一众特战队老兵就冲了进去…… 窝铺里又是一阵子欢笑惊叹,三当家方奎摸着脑瓜子哈哈大笑,“好好好,谁他娘的惹了咱,他就别想着再睡安稳觉了……” 少当家在老石梁操训讲课没几天,成大午和樱子、陈秋赶着大爬犁回来了,还带回来些相当要紧儿的几件新装备,这下特战队可以开展野外生存的试训了。 侯明和小黑留在了沈阳,葫芦叔联系上了铁甲车队的小头头儿,给小哥俩安排了个系统学习驾驶坦克的机会。家里小被服厂紧赶慢赶的帐篷和睡袋做成了一批试用的样品,少当家关心的那件保暖轻便的蚕丝棉衣裤也做了出来,还赶制好了一小批新的吉利服。已经痊愈的樱子闹着要回来,成大午还想着兵王小队的野外生存训练,没陪上几天爹娘、媳妇儿,就又匆匆蹽了回来。 全是少当家捣鼓出来的新玩意儿,这下兵王队里又欢腾了,屋里方奎、杨老啃和卢成穿上蚕丝棉的棉袄棉裤,轻便得又蹦又跳,再摸着精致的睡袋在一声声惊叹,外面秦虎却在认真审视着家里改进的这顶简易帐篷,忍不住也是惊喜连连。 成大午身边轻声笑道:“就这个撑帐篷的柱子关键!你捡的那个小师弟马辛帮着葫芦叔弄的,他还在奉天补习功课呢。” 秦虎也是哈哈笑,“怪不得弄得这样精巧!” 这简易帐篷就中间一根柱子,首先是柱脚固定的方法考虑的非常到位,充分考虑了帐篷是冬天用的这个要素!一个插柱子的铸铁件带着四个钉脚,寒天冻地的不用再掘坑埋了,四根长钉楔进地下就固定好了柱座儿,然后把柱子插进座筒里就成了,快速简练! 柱头那个帽盔儿做成了两层,原来铸铁的东西现在改成了硬木,下层丝扣一拧,内外挤紧,棚顶的皮子密不透风。柱子上面一截儿还掏成了空的,能接上帐篷内的炉火烟囱,那烟气就能从两层柱帽中间的孔洞里散出去,柱头上层又像是给烟囱戴上了个斗笠。 下层柱头上八个方向的铁环瞧着也牢靠,外面粗麻绳穿好篷面上的扣袢拉紧,绳头上八根长钉往地里楔进去,两层的篷面就撑了起来。灰白原色的牛津布做的外篷面,里面再挂上一层易挂易拆的白色毛皮,看着就有了个洁净避风的小空间…… 拉开帐篷的拉链,进进出出几趟,心里是格外的满意,“嗯,这帐篷实在是做得不错!就是这样精致的手艺,不好大批量生产,咱们的队伍可是要大量装备这个好东西的。” “有了样品就好办了,咱去天津问问,看能不能定制一批?” “嗯!那咱先试试再说……” 嘻嘻哈哈的一众兵王小队也不让拆这顶帐篷了,里面清雪铺枝一通忙活,然后抱着毛皮、睡袋就躺了上去…… “别他娘的往被窝里钻,躺躺就行啦!一个个臭狗蛋式的,弄脏了好东西……” 方奎边上嚷嚷着不让乱动,杨老啃和卢成却先扒下靴子、脱了皮袄棉裤钻了睡袋,寒天雪地里,哥俩吸溜吸溜的暖着被窝,还是冷了点儿。 “二哥、三哥,你俩把新棉袄棉裤套上再钻进去就不冷了!” 这些新物件儿,成大午在沈阳肯定已经先试过了,他出声一个提醒,哥俩又捣鼓着拉开蚕丝棉睡袋的拉链,再解开外层牛津布的扣袢爬了出来,“好东西好东西!一会儿就能暖和了……” 第241章 野训营建 “东海,俺先嘱咐一下新来关外的弟兄们,咱冬天里野外训练,甩瓤子得先使劲儿憋着,等憋到屁股门儿了再去解决,要的就是个快字!腚沟子不怕冻,可别他娘的把你们那子孙梆子冻出个好歹儿来!” 哈哈哈哈哈…… 马上要开展野地训练了,常在冬季里一个人进山打猎的老井先嘱咐起了邱东海那十几个人,前面爬犁车队中又是引发一阵的哄笑。 少当家在老石梁指导操训、授课十天,带上特战队赶回万家屯,这次要走新路径,一路上也不找熟坷垃打间住宿,而是刻意要野外安营,本来快马两天的脚程,这回要练上个五六天了…… “俺那匹灰斑豹子你咋没给俺牵过来?”樱子还惦记着自己抢下的那匹洋马,身子好利落了,又是跃跃欲试了,后头大爬犁上就埋怨起了秦虎。 “大午哥和老蔫他们在满洲里又抢回来五十多匹老毛子的战马,骑上那些高头大马太嘚瑟,当家的不让往外拉!你回去万家屯再骑吧。” “那咱这是去哪儿啊?不走太子河北线儿了?” “嘿嘿,回老地方瞅瞅,咱这回走太子河南支儿过去……” “啊!去关门山?” “呵呵,厉害啊!还啥都瞒不了你了。” “哼,你寻思个啥俺也能猜个差不离儿……” 少当家确实要带特战队去关门山开展几天野外生存训练,秦虎看重的,不仅是那里的山野辽阔,能让大军在里面周旋,更是因为这处连片的高山峻岭向东勾连狼蝎岭,向西靠近安奉铁路,距离本溪、南坟、连山关、草河口只是三十余公里,再加上原来草河营的那处隐秘山洞,不在这里建起一处密窑实在是说不过去! 兵王小队连人带装备,三十个人八辆大爬犁一路向南,沿着冰封的太子河奔向了碱厂镇。南太子河上游河道六水朝宗在碱厂汇聚,形成了太子河南支,这里地理位置关键,水源丰沛兼有河水冲积出的大片良田,大明朝万历年间就在这里建立了军堡,此后人口汇聚形成了一个几百年的古集镇。 碱厂这一片儿是老石梁地盘儿的最南端,在绺子里收的粮捐、上项方面也占了大头儿,可秦虎这个少当家却没心思顾那些经营地盘儿的买卖了。张快手的爬犁打头引路,在镇子上补充了些吃食和工具,迅速沿着沙松河拐向了西面的关门山。 此时特战队三十个人进山还是蛮惹眼的,可胡绺招摇的年头儿,瞧着这些凶悍的家伙,又有哪个敢多嘴问上一句!快手带队在一个小村屯里存下了车马,两块大洋丢过去,几句黑话切口撂下,就更是没人敢念声儿了。在村屯里吃午晌饭还早了点儿,索性绑好几架单人雪橇就迈进了野山雪谷之中…… 刚刚脱离小村屯,秦虎一声令下,特战队迅速脱下老羊皮大袄换上了自己的皮棉军装,外面套上了宽松连身儿的吉利服,双层的棉布头罩和手闷子也穿戴齐整,白色的行军包背上了肩头,立刻显出了一支精悍有素的队伍模样。 少当家随即命令道:“这次关门山训练,要完成三个目标,第一,雪山行军野宿,对随身装备进行适应性总结;第二,进行野外生存的营建训练,学习在严寒天气下生存、作战能力;第三,寻找一处可以建设野山密窑的窑址。 大午哥,你带冯水、冯宝做先头,观察地形指引路径,老井,你带巴子、狗子做后队,扫除踪迹,快手、水根,你们几个老队员带上新队员,拖上雪橇拉开距离,沿着前面的足迹行动。樱子、陈秋跟在我身边……” 兵王小队快速行动,很快在雪山冰谷中消失了踪影。 严寒的天气,寂寥的林海,却封不住兵王小队这些新队员心中涌动的激情,一个个吐着团团的白汽儿还在叨叨着,不是有禁止高声的纪律,邱东海那十几个都要大喊大叫了…… “这身衣裳可太他娘的棒了!里面贴身儿软融融的棉内衣,再套一层又轻薄又暖和的丝棉袄裤,外面这皮毛短大衣又合身儿又利落儿,下面斜纹厚棉布的夹裤还带着一层绒布的内衬,最后还罩上白毛熊的吉利服夹袄,四层叶子套上身还走路轻便!哎,东海哥,大牛哥,俺雪地上打个滚儿行不?” “你没听少当家命令吗?敢他娘的躺下,你就别起来了!哎,大牛,你说少当家那脑瓜子,哪儿来这么多的好主意?” “东海,你是刚进这兵王队,以后时间长了你就明白了,少当家见过的世面可海了去了,随便跟着学点儿啥都能使一辈子!就咱身上这身行头,不算包里背着的,没个五六十块大洋你想都别想。那个蚕丝棉的棉袄棉裤,是去上海、杭州时特意给弟兄们买的,瞧瞧俺这小酒壶,这也是少当家给俺们兵王队里的老队员配上的,都是洋货……” “少当家的可真舍得给弟兄们花钱儿!” “这几天忙着训练,好些事情俺还没来及单独嘱咐你一声儿,别看少当家的年轻,他可是能跟关内关外的大人物一堆儿说道说道的!在胶东救你们的大午哥和蔫儿队够厉害吧?那都是少当家教出来的。少当家做的那些买卖,挣下的那些钱,俺眼下是不能跟你说,随便一桩都能吓死人!咱兵王小队里,从少当家这个老大开始,就没人把钱儿往眼里夹……” 大牛和邱东海这堂兄弟两个在老石梁里再见面也是格外的欢喜,没想到这下又聚到一起了,大牛加入特战队时间也不长,也是刚刚了解了‘万少’真实的身份,他自己还吃不准哪些话是能嘱咐邱东海这个堂弟的,翻来覆去就是一句交待,“跟着好好学!” 队伍后面秦虎也在嘱咐樱子和陈秋,“走不动了就歇歇,反正野山里也没人,咱不算急,你们冷了饿了就说一声儿……” “就你啰嗦!俺们又不是纸糊的……” “好好好,你大姐头够厉害!” “哼,俺可没你这个少当家的厉害,央告你老长时间了,你也答应了教俺滑雪的,到了现在可也没教成!俺可是把滑雪板也带出来了。” “算是怕了你啦!那东西又笨重又难用,你就非要带着……” 说话间,前面成大午和冯家兄弟领着向高处林地里爬去,总在谷底里行走也是没个方向,还是要登高望上一望,而下一刻这脚下便艰难起来。 关门山到了开门的季节,老林子里光线是有了保证,可山林盖上了厚雪,脚下坑坑绊绊的,树桩、倒木加上荆棘条子遍地都是,载着重物的雪橇拐拐绕绕、勾勾挂挂,走得可不容易。缓坡上也还算能走,可遇上覆雪的陡坡,人登上去又出溜下来,雪橇上去更是费了老鼻子劲…… 喘着大气爬上了山梁,可还是视线难舒,山梁上也是密实的林木耸立,啥也看不到!想登高望远绘制一个简图,还得沿着山脊往更高处去,秦虎瞧着陈秋走不动了,樱子也没了刚才的傲气,挥手把大家召集了过来。 “老井,到了这里不用再扫蹓子了,现在已经过了午晌,咱先在这里吃点东西再往高处去。” “少当家,要在这里支上帐篷、搭个窝铺不?” 冯水这时兴奋起来,他们兄弟算是木营行当里的老木把儿,虽然水场子担着的是放江排,可山场子的那些木把活儿,伐木、烧炭、搭个简易窝铺也难不住哥俩儿!在特战队里,这山场、水场儿可都是他哥俩的优势了。 “大水,一会儿有你哥俩施展的时候!这里还不是咱找的地界儿,咱们吃点东西,暖和暖和身子,继续上……” 稍稍补充一下热乎浆水填饱了肚子,掩埋篝火后继续向高处攀爬,山脊上寒风强劲,吹得一个个白毛熊身上啪啪做响,这时候可没人再敢张嘴唠扯了。 憋着一口气,终于爬上了更高处的山巅,这次找到了一处能了望四周的高石砬子,老队员们纷纷摸出望远镜远望周边的雪谷,下面要寻一处安营扎寨的地方了。 “巴子,后面路上留下路标了?”少当家高处就喊了起来。 “留…留…留了!要…要…要紧儿的…地方…克…克…克树…树…树皮、堆…堆…堆石头……” “老井,方位记下了没有?” “记下了!沿着小河道往西南进山走了一大截儿,脚下这道埂子大致还是这个方向,眼前的那道高岭子在咱正西。”老井指指少当家正了望的那座更高的山峰,给出了明确的方位。 秦虎跟成大午核对了一下手里指北针,给了后队一个赞:“嗯,很准确!” 冯水边上也出了主意,“少当家,那道高岭子是个东西走向的,咱下去摸摸,阳坡这边定准儿能踅摸个好营地。” “好,下山!” 这雪山野岭上去艰难,下来可就轻松多了,樱子躺在雪橇上抱着包袱让秦虎上头拽着,撒着野欢儿就出溜下了山头,把个少当家扯了个跟头把式的,引的队伍里又是嘻哈的一阵疯叫…… 冯大水的眼力还真是厉害,落到沟底的兵王小队很快在那处阳坡上找到了一个好宿处。北靠高启的大山,东西两面是一道‘人’字型凸起的山棱子,三面挡住了凛冽寒风,半山腰的缓坡处密林遮蔽,确实是处理想的临时营地。 邱东海领着新队员支上帐篷燃起篝火,冯家兄弟开始分派老队员搭建简易窝铺。成大午从沈阳带回来三顶帐篷,留给石梁的弟兄们一部,让他们也操训熟悉一下,剩下的两顶都带了出来,可每顶帐篷是按照十个人使用设计的,勉强能挤下十一个,再多可就都没法睡了。这次算上樱子和陈秋,一共三十人,还得有八九个要住在临时窝铺里,趁着下午的时光,就得赶紧了。 这次野训,带出来全套的工具,刀斧锯锨一应俱全,虽然携带是不方便,可头一回冬季野外营建,就往万全里准备了! 瞧着冯水、冯宝指点明确,成大午和老井安排的条理分明,秦虎也不跟着瞎张罗了,拉上樱子去周边转转,安排一下了水值哨的所在。 “这野山里又没人,还要安排值岗的?” “要安排!训练就是照着实战的样子,一点儿也不能马虎,练兵就是要练出个好习惯。” “你让礼和洋行帮你联系造洋雪板的啥时候来啊?” “德国到咱这儿,路程也是忒远!还真不知道赶不赶趟儿……” 秦虎和樱子说说走走,把东西两道山棱子间两百余米趟了一遍,再漫步向着高处走去。到了两道山棱子凸起交汇的地方,这里却是一片高大的乱石砬子,周边林木钻天密布,只是这一小片五六丈方圆没了高大的树木。往下瞅瞅,离下面营地也就二十丈左右,正在营地的头顶,该在这里设下个警戒哨。 秦虎在这里仔细观察了半晌,指指三四块高大的巨石道:“这石壁下掏挖一下,几块大石间挤紧几排圆木,上面再蓬上个顶子,里头石隙间垒上个小火灶,也能躺下俩仨人!野外营地就该是多种多样,因陋就简……” 樱子一听眼里就冒了光,“那咱也试试?” “好,就算是个动手学习的机会。” 说干就干,下面搭着马架子,这里俩人也脱下吉利服,搬石扫雪就垒起了石头窝…… 樱子去下面拿工具,陈秋和冯宝、巴子、狗子也跟了上来,过了一会儿,收拾好帐篷的邱东海领着几个棒小伙子也上来帮手儿,很快一处奇巧的石木小屋就有了个模样。 旁边林地里伐倒几颗直溜溜的大木拖过来,秦虎、冯宝仔细量好石头的间距、角度,一段段碗口粗的圆木锯成不同角度的茬口,横摞在巨石间卡住,两头差点儿意思的缝隙,再用木头楔子砸进去挤紧,一个钟点儿的工夫儿,几面牢靠的木墙借助巨石就围了起来。 棚顶子的活儿也难不住冯宝,先把木墙最上面的大木锯出个三角形凹槽,再把蓬顶的圆木两头锯出凸出的榫卯,一排排细些的圆木就棚上了顶子。大活儿干完了,少当家的设计思路触发了冯宝的想法,这小子匆匆就跑了下去,他要在下面也试上一试。 剩下的活儿少当家和大姐头亲自动手来一点点完善,让大家分头去外面篝火边上铲些松冻的泥土,再从雪下翻割些干草,烧热些雪水和泥拌草,用木屑和泥巴先把外墙和棚顶的缝隙堵抹了个严实,然后小屋最里面的石隙间也砌石堵漏垒上了灶火烟道,火头移进冰冷的石头屋子,里面很快就暖和起来! 巴子和狗子接过秦虎的皮尺,学着量量地面上的尺寸,要给这间两米宽窄,三米来长的小屋铺上个圆木地板;而邱东海几个在寻思着如何整个挡风的洞门,那一切就算完美了。 陈秋在篝火边劈柴烧水,火堆旁,樱子用雪使劲儿搓洗着纤长巴掌上的泥巴,汗水、雪水、泥灰,把一张英姿俊美的面庞抹花了,刺骨的冰凉都盖不住她俏脸儿上兴奋的笑容…… 第242章 石屋夜话 少当家指点一下巴子、狗子和邱东海他们也就放手了,自己先到下面瞧瞧他们练手的情况,下边营地里大家干得更是一片忙碌欢腾。 成大午和老井这边正在完善马架子窝铺,松枝一层层覆盖了三角型的棚顶,搬石和泥堵上一面垒上灶台,能睡下三个人的窝铺,里面已经把雪清理干净生起了灶火;冯水、冯宝哥俩却不再搭这样的马架子窝铺了,选了一处五颗大树集中的地方,仿照着秦虎的思路,带着更多的弟兄正在搭建一处更大的简易木刻楞。 一旁的两顶帐篷里,积雪清理干净了,一层层烤过的松枝铺满了地面,毛皮褥子都铺了上去。皮褥上一件件吉利服叠放在背包旁,这个齐整样儿还是让少当家点头赞许的!认真检查过两顶帐篷走了出来,这东西将来会是队伍里的常用装备,或许比特战队的野外营建更该得到重视…… 秦虎再钻进马架子窝铺瞅瞅,密封保暖还是没大问题的,门口皮毛帘子放下,里面的小空间里还是暖意融融的,“冯家这哥俩,不光是江河上厉害,这木把儿的手艺也算是过硬,没白给哥俩在杭州博览会上买那些精巧的工具!走,咱们一起瞧瞧他们的木刻楞去。” 成大午、老井跟着少当家也过来搭把手儿,兵王小队分工有序,伐木的、割草的、烧水的、刮土和泥的,没多一会儿,在冯水的讲解声中,这处利用大树做柱子的简易木刻楞就搭了起来。这回冯家兄弟更讲究了,不仅用拌草的泥巴堵上了原木的缝隙,还从老林子里倒下的巨木上剥来了一块块整齐的厚树皮,当瓦片覆盖在屋顶上…… “大水、二宝,别总是你俩干了,你们在旁边指点着大家,让弟兄们都上上手,不能眼高手低的!一定要都练练……” 三处窝铺搭成了三种样子,趁着天色尚明,大家一起转转瞧瞧、修修改改都觉得学到了手艺,然后围坐在篝火边上,拿出小本子,哈着寒气把这些心得都写字绘图记了下来。秦虎也是把一天的行军草图和一些改进工具和训练的想法写下,然后在开饭前抓紧时间给大家再讲讲冬季野训的重要性…… “特战队跑了趟满洲里,现在不用我多啰嗦,你们也都明白了,咱中国军队与东西方列强在装备上的巨大差距,而且你们要知道,这个差距,咱贫穷落后的中国十年二十年是补不上的!那么这样的仗打起来了,人家攻下了咱们的城市,占领了咱们的铁路、公路,那咱还能坚持打下去吗? 我们是必须要打的,还一定要打赢,这就要靠战术创新,扬长避短!就是说要通过艰苦训练,练出咱们自己的优势,打他们不会打的仗。咱们把对手牵到大山里来打,让他们的飞机、坦克用不上,然后咱把他们的兵一口一口吃掉,消耗他们,让他们拿更多的人命填在这里!下面我给大家说说山地游击战的一些战术特点……” 少当家这一讲,又把兵王小队这些家伙讲兴奋了,老井和冯水抢着举手要发言,秦虎指指冯水,“大水,你先说吧。” “少当家,照你说的这些游击战,咱兵王小队弟兄虽是不多,可也能对付大杆子了?” “没错!我来跟你们举个干仗的例子,比方说咱们只有五六个子人,就在这严寒的天气里突然袭击了驻扎在碱厂的敌人,对头的大杆子撵着咱后屁股追进了这关门山,我们五六个人就可以分成两组,每组俩仨人,一组躲在密窑里先休息吃饭,另一组去打大杆子的黑枪,而后牵着他们在大山里转磨磨。一组跑累了,换另一组去接着干,不远不近的粘住他们,不让他们休息吃饭,他们进来就别想轻易出去,不扔下几十条人命,门儿都没有……” “对对对,冻也冻死他们……” “他们要是找到了咱的密窑咋办?” “这还不容易!烧了咱再建,毁了咱一处,咱再多建几个……” “少当家,那咱先得练出一身的气力,铁脚板子!” “老井说的对!咱关外百姓、军队都有个猫冬儿的习惯,可咱为了打胜仗就是要冬训,我们练出了冬季作战的一整套本领,将来就是咱战胜敌人的优势所在。” “少的,他们总吃亏,不敢进山了咋办?” “大午哥,敌人是不会轻易认输的!他们还会想很多的办法来消灭我们。比方说发动多路联合进山围剿,几百人不够就来上个几千。” “那咱该怎么应对?” “敌进我退啊!敌人集中兵力来围剿一个地方,总会有些地方会露出破绽,我们就专找对头薄弱的地方干它,等敌人这边重兵撤了,咱再回来折腾。” “嗯,明白了!对头来攻这边儿,咱就去干他那边儿。这就是为啥你要建密窑网络的那个…那个战略构想了……” “开饭了,开饭了……” 边上竖着耳朵在听的樱子、陈秋做好了粥饭,忙活了一整天的兵王队这时也早饿了!秦虎和成大午接过了火头军的任务,让弟兄们先吃,他俩一边安排着晚上的宿营一边接着做第二锅…… “一会儿散了课,俺带人上去值哨,你跟樱子她俩就在大队这里吧?” 秦虎这里刚点了头儿,边上樱子插了话儿,“大午哥,俺俩上面都拾掇好了,那也算俺亲手建的……” 这下秦虎出声儿反对了,“你俩女人不行!不是打仗可也备不住有野兽,你俩不能远离大队。” “那你跟俺俩上去,仨人也能住下的……” 樱子一句话脱口而出,然后尾音儿就降了几度,浑天里脸也红了!成大午憋住了笑不吭气儿了,秦虎随手抓起个还没烤软的烧饼也把嘴堵上了…… 陈秋却是个精明的女子,在沈阳家里住了阵子,早瞧出了红儿和樱子间的那点儿事儿,紧着喝口粥把嘴里的饽饽顺下去就开了口:“少当家,刚才你讲的东西,俺可多半没听懂,正好你上去宿,俺还能多问你几句儿。” 成大午这下有了顺着爬的杆子,也不憋着了,“那就这么安排吧!” 秦虎也知道燕子姐和成大午两口子的心思,扣扣硌疼的门牙点了头儿,“诶……” 晚饭后少当家的战术课依然精彩,可一向学习认真的樱子却走了神儿,耳边热烈的讨论她是一句也没听进去!严寒中累了一天,少当家的课讲的很短,看着大家都进了窝铺,秦虎又拖着樱子去检查了碳气和通风,啰嗦了好一会儿才拎着马灯向高处的石屋走去。 快步走在前头陈秋心中也是憋不住的好笑,“这个少当家也有意思,算上家里的红儿妹子,三个人都能为对方把命舍了,一起滚了坑头儿就完了,哪儿来的那么多讲究儿……” 陈秋进来小石屋,先把自己的铺位横在了灶火边上,她个头不高,打横儿就能睡下,把外手儿两处肩并肩、头挨头的铺位留给了少当家和大姐头,今儿就给你俩也练练睡一起的感觉…… 秦虎跟樱子在一起摸爬滚打也有一段时间了,背也背过,扶也扶过,连脱衣治伤那样的场景也经历过了,可这样封闭静谧的环境里,钻被窝挤在一起睡还是头一回。如果没有陈秋在,两人或许都能轻松一点儿,现在就有点手足无措了。 “你俩还要不要烧点热水擦洗一下?” 少当家还是先说了话儿,顺手把毛皮褥子冲着门口铺上了。 “都擦洗过了……”樱子低低应了一声儿,也跟着把皮褥顺着秦虎的样子铺在松枝干草上,回头先帮着秦虎把睡袋铺展开,那样子还真像炕头上的媳妇儿…… 瞧着灶火的光影处,陈秋添上了柴木然后脱下皮袄厚裤钻进了睡袋,秦虎嘿嘿一笑也放松下来,把短枪检查一下先塞在了当做枕头的背包下,然后扒下了脚上的毡疙瘩。 “你棉袜潮了没?要不要洗洗烤上?” 樱子在老石梁时,照顾秦虎的生活起居也是有一段时间的,这时又小声儿问了出来。 “别了,我先换上新的,明天找到营地后再洗吧。今天你们也累了,这么冷的天气,先睡吧!” “哦……” 两人几句小话儿间慢慢放松下来,脱下外面的衣裤也钻进了睡袋…… “你们在沈阳家里,这睡袋都试过了?” “嗯,俺先试的,只穿着棉内衣钻的,火炕上差点儿把俺给捂出毛病来!嘻嘻……” “这蚕丝棉被加上外面密实防水的牛津布,火炕上可不行!” “半夜里俺就挪到地上睡了!野外有了咱那个带着小炉火的帐篷,再套着蚕丝棉袄裤钻进去,应该能扛得住。” 睡袋里,秦虎脚下很快就有了暖意,他探出手来把头侧挂着的马灯熄了,小石屋里只剩下灶火忽闪的光亮儿…… 里头陈秋那儿像是没有声息的睡着了,一句也没问刚才课堂上的内容,樱子看来还没有困意,声音却放得更低了,像是在耳边的絮语,“这石木小屋咱建得可挺严实的,这木头铺地儿也不凉,俺现在脚也暖和了。” “嗯,这睡袋确实做的不错!野外营建将来弟兄们也会做的更熟溜,不过啊,我是真不想你跟着受这份罪……” “这受啥罪啊!俺是队伍里的人,也该有个兵王的样子!” 听着长腿大妞骄傲的口气,秦虎向着她侧过身来也压低了声音:“兵王兵王,你就知道兵王!你在西拉木伦河边拼命、受伤,差点儿没给我吓死!” 听着秦虎带着情义的低语,樱子兴奋地也翻了个侧身,跟秦虎四目相对,悠悠明灭的光影里一双美丽的凤眼中闪烁着晶莹,“有多怕?” “你差点儿就被河水给卷走了!我心跳都差点儿停了……” 樱子被窝里伸出一只纤长的巴掌,捂捂自己有点发热的脸,心里满是甜蜜的幸福,“俺这不是又好了吗?” “真都好了?别留下一身疤!” “你……俺真的都好了。” “等特战队忙完了训练任务,带你去胡家窝铺洗洗温泉,对皮肤恢复有好处的!那里该离咱这儿不太远了。” “嘻嘻嘻,怪不得这回你没拦着俺跟出来……” “一举多得,本是想带你过来泡泡温泉的,当然也是怕兵王小队野外训练出现了冻伤!” “就是你心思最周全!” “快睡吧!别磨叨了。” “就不……” 樱子又跟秦虎耳语着扯了好一会儿,直到睁不开眼了才沉沉睡去,这样的一晚竟是睡得好生踏实…… 早晨出操的哨音吹响,樱子猛然起身又跌了回去,迷瞪之中还没习惯这个睡袋,侧眼一瞧,少当家的铺位上已经没了人影,睡袋皮褥都收拾利整儿了。赶紧着胳膊探了出来,解开睡袋起床训练了。 里头陈秋也坐了起来,迷迷糊糊地嘟囔着,“咋这么早啊?” “谁让你非要跟着俺的,快点快点!” “嫌俺碍眼了?你俩扯半宿的小话儿俺又没听!” “啊!好你个陈秋,再敢胡说就扯你嘴了……” 两个女人嘴头儿上闹着,手脚却是麻利,匆匆拾掇利落也跑下去集合,陈秋是觉得腿上木沉沉的,可跟上了大人物,咬牙也得坚持着。 这时的早训就简单多了,围着小营地跑上几圈,接着是搏杀训练,微微见了汗就赶紧收了队。吃着早饭少当家给了大家今天的任务,“我们这里算是1号营地,今天我们要分队行动,在附近先找一下适合建设更大密窑的地方,这样的营地有两个要求,一个是特别隐秘,人迹罕至;一个是布置哨所要简便些,跟胡子舵窑基差不多的意思。 大午哥、老井、冯水各带上一队,我带上一队,从四个方向出发,要把地图绘制准确!不要只顾着往远跑,午晌过后回返,一天找不到合适的地方,我们可以多找两天。注意留下路标不要迷了路,我们浑天前都要回到这1号营地……” 第243章 寻址密窑 少当家带着巴子、狗子、小哨、双喜,再加上樱子和陈秋,他们这一组是往西去的,秦虎是想要首先确认一下小汤河这个关键地标的位置。 从西面的矮山梁上翻过去,再下到沟底,沟底冰封的小溪流一瞅就能看得出,这是往西北方向流淌的,而刚才1号营地下面谷地里的水溜儿可是往东、往北汇入沙松河的,那脚下这条小溪应该就是小汤河的支流了。 提示大家一声儿,沿着脚下冰冻的溪道继续往西去,一个钟点儿没到,在前面探路的小哨和双喜停下了,双喜快步跑了回来,“少当家,前面沟里有个小坷垃。” 秦虎匆匆跟着双喜跑上前去,后面樱子、巴子几个赶紧收拾脚下的蹓子,从这段促狭的谷地过去,前面突然就豁然开阔起来,从南面谷地里又有一条丈余宽的溪流淌出来,与脚下这条西去的河道汇聚成了一条小河,就在两道溪水汇合的这处山坳里,乡民们开发出了连片平坦的耕地,那炊烟袅袅的十余户人家静静地堵住了他们继续往西去的路…… 少当家放下望远镜,指指南侧的小山坡,“我们上去瞧瞧。” 七个人拖着一架雪橇进了高处的林子,居高临下再观望片刻,双喜先问了出来,“少当家,俺和小哨进屯子问问路?” 秦虎瞅着大家摇了摇头,“没这个必要!我们虽然只是在训练,也要尽可能少暴露行踪,这小村屯很偏僻,猫冬的季节里肯定不会有人打这儿过的,你们进去坷垃,没个合适的说辞,就算穿着乡民的衣裳也会惊到了他们,咱们特战队的行动,还是要保证隐秘性的。” “那咱还往西去不?” “樱子,你们在这里稍稍休息,等我和巴子一会儿,我俩从村南的山林里穿过去。” “那俺跟你去吧?” “还记着上次咱从草河营的山洞里往回倒腾缴获的那些军资吗?小汤河我和巴子都跑过,我俩过去能有个互相印证。” “哦,那你俩可快去快回!” 秦虎和巴子脱了吉利服,轻装快跑就蹽没了踪影,樱子他们五个山林里等得时候不算太长,一个钟点儿刚过,就从望远镜里又瞧见了他俩回奔的身影。 樱子跑下沟底来接,却见哥俩身上都背上了个大包袱,秦虎没等樱子张嘴问,先带着点儿小兴奋说起了路上的情况,“跟地图对上了,我和巴子也没跑到小汤河,前面过去有几个小坷垃,还有个大点儿的村屯,里头有个烧锅院儿,我俩装着城里来绘图架线的,问了问道儿,买了两坛子酒,先往小汤河去,拐个弯儿就往回跑了……” “那这是哪儿啊?” “这条小河叫半拉子河,这个小村屯叫后岭子,这小河往西北去到酒菜沟就汇入了小汤河,大致是十来里地儿。从酒菜沟往北八里是小山堡子,小山堡子到小市还有二十里。 咱上次路过酒菜沟,那地界儿名号响亮,咱地图上都标注过的,这个后岭子是个进出大山的门户,挺要紧儿的个地界儿!按老啃哥的说法儿,这样的坷垃,将来咱得找机会走动走动……” “那咱现在往哪儿去啊?回营地还太早了。” “咱从这条沟进去,往南走走……” 秦虎这边先完成了第一个小任务,带着几个人就转向了南面,一路清理着后面的踪迹再次摸向了深山谷地。快午晌的时候,七个人爬上了东侧的高岭,山脊上变换着方位四下里远眺,却惊喜地发现脚下这道山梁与北面和再东面的几个山头儿五峰环绕围起了下面一处谷地山坳…… “少当家,这里可是个好地界儿啊!环山抱水藏风聚气,你瞧那处平平的地方,是不是片湖水?” 秦虎瞧着双喜哈哈大笑,“你个臭小子也敢瞎扯个风水?” “嘿嘿,跟着老爹走南闯北的演蹦蹦,江湖会里也常听高人念叨这个。” 喜子这一嚷嚷,大家都来了兴趣儿,樱子扯扯秦虎的衣衫小声儿道:“嘻嘻,要真求个说道儿,不如请你那师傅来瞧瞧?” “哈哈哈,胡闹!我们下去看看。” 一小队人费了些力气才从高岭上下来,秦虎跟樱子拖着陈秋下到谷底,双喜、小哨、巴子、狗子已经跑向了四周。仰头向上望去,只见周圈墨林白山雪峰矗立,还真是个静谧幽深之所,在这下面连猎猎寒风都感觉小得多了! 少当家叫上樱子、陈秋也往南面那处平地过去瞅瞅,却见前面双喜、小哨正在欢声大叫,疾步赶到近前这一瞧,秦虎瞬间张大了嘴巴!原来在高处看到的这片平地是一处覆雪的冰湖,这里联排的冰柱奇形异状,把一面不高的石崖冻了个晶莹剔透…… 这里是处山谷间的断崖,下面是一片不小的冰潭,夏季里这里必是一处多彩多姿的瀑布,而现在却冰雕雪塑地凝成了一幅美轮美奂的仙境! “呀呀呀……娘哎…俺可把照相机留在沈阳了……” 樱子跳着脚的欢叫,却被秦虎一把给拉住了,“都撤过来,小心脚下!我们从边上绕下去。” 这一找路下去才发现,这处断崖还挺长,向东面要爬高好一段坡地才绕了下去,西面下来的巴子和狗子也挺费劲,那靠近这处断崖的坡地是又陡又滑。 从下面再看这处雪潭冰瀑,更是美得让人心醉神驰,野训中能瞧见这样一处秘野仙境也算是意外的惊喜了! 秦虎踩着冰潭摸着断崖从西到东走了一遍,这道断崖高度有十七八米的样子,东西有两百多米,冰潭覆雪像只盘起的大虾,夏季雨水从三面山崖上冲下来,注满这处深潭后才一路向南面的谷地里流去…… “巴子、狗子,你俩顺着冰路往南走走,不要走的太远,我们上去生火。” “是!” 哥俩乐呵呵的跑了,秦虎拉着樱子几个又从西面林地陡坡上回到了上面的山坳,小哨、双喜和陈秋找避风处燃起篝火,秦虎和樱子却没停下观察的脚步,几道像叶脉一样东西延展的山棱凹谷,俩人都转着瞧了瞧,然后才回到断崖上面那道矮坡上望着巴子、狗子去的方向…… “你总说兵凶战危,要真想在这里安营扎寨,还是请马师傅来瞧瞧吧?现在亲的成了一家人,又没啥费劲的。” “樱子,你得记住,咱扛枪的可不能信这个!” “嘻嘻,杨二哥他可老信了!弟兄们也多半是信的。” “马师傅给狼瞎子和小万盛都看过,他们躲过去了吗?求人不如求己的道理,以后他们会懂的。我命由我不由天,咱既不想住在这儿,更不想埋在这儿,不许再提这个……” 大姐头撇撇嘴不念声儿了,可少当家一句话出口却勾起了别样的心思,他也闭嘴沉思起来,然后使劲跺跺脚下的雪坡,一个出溜滑就向北面坡下跑去。 “哎,你又去干啥?” 樱子后面喊着也要跟着下来,却听秦虎一句话甩在了身后,“你别下来!在上面拿望远镜望着巴子他们过来,看看多远能瞧见他们的身影?” “哦…你又寻思啥啊……” 樱子高声问着,可还是大致明白了秦虎的意思,是让她在这高处向南了望,少当家这是要把值哨了水的安排在这冰潭断崖之上了。 滑下这道毫不起眼的矮坡,北面还横着一道稍高点的坡地,秦虎站在凹地里高一脚低一脚地就仔细观察起来。刚才他俩谁也没正眼儿瞧这处地方,一来是向东侧高处望上一眼,就把这处不长的凹地看了个通透,二来这里乱石铺地,行走艰难,那凹地里的石头,大的比人还高,小的遍地都是! 秦虎观察着两侧地形,向东面高处趟了一路又从高处绕回樱子站的矮坡上,这道矮坡东西延展,南北只有百八十米,正横在下面的断崖平潭之上。冬季草叶凋零,从这里向南眺望,正好看见巴子、狗子他们的顺着冰河来去的道路…… “这道矮坡上虽是有些林木,可你瞅瞅,北面那道坡也不高,这里又不遮风,对头若是从东面山梁上下来,到这儿也容易,可不适合安营扎寨啊,你就为守这道断崖啊?” 樱子还是留心观察了四周,这时也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秦虎嘿嘿地笑,知道樱子用了心,接着就往下问她,“这里向南了望该是最佳地点了吧?” “那咱两侧山梁上也得防着啊!敌人要从上面摸进林子,咱在这里都没地界儿逃。” “嗯,你说的不错!瞧啊,巴子他们回来了,这里冬天能望出去老远,南面算是稳了!” “你别打岔!快跟俺说说你咋想的?” 秦虎使劲儿跺了跺脚下道:“刚才跟你说‘不埋在这儿’,现在我有新主意了,咱把这道矮坡上南北挖通,把营地埋到地下去!这里有用不清的石头、木头,断崖上的石缝子可以改成通风口,北面坡上那些大石也可以借用一下,看看能不能搞个南北通透?” “得胜坑!” “对,咱们挖地道。你不是说这处矮坡不起眼儿吗?敌人踩在坡上也想不到咱在下面!我们把冰瀑西面那道坡也掏成坑道,如果是特战队行动,那这两处坑道就够使了,如果有大队人马过来,再往里面山环里安排。在这里卡住南面容易进来的道路,值哨了水的只管后岭子那边的山梁上就行了,你说的东面应该也是慌岭……” “少当家,少当家,下面这条沟可老远了!”巴子和狗子两个爬上来,气喘嘘嘘地没到跟前儿先嚷嚷起下面的情况。 “有多远?咋样的地形?” “俺们往南跑出去得有三里地儿,两边都是高山野林,这条小河沟一路就在这峡谷老林子里钻来绕去的,然后奔着西头拐了,往西去还是老林子!怕少当家你等着急,就先回来了。” “好,去吃饭吧,等咱队伍聚齐了,再好好踏踏这片山野……” 午后少当家七个先回到了1号营地,刚把营地里的灶火生起来,去北面探查的老井和快手他们先回来了,他们这一队拐拐绕绕又遇上了沙松河的另一条源流,一路跑到盘龙寺,就离进山存车马的小村屯不远了,张快手一瞧这不是又要出去关门山了?然后他们往西面的山地里兜了一圈,也没发现什么特别隐秘的所在,就赶紧蹽回来了。 往东面去的是冯水和水根、老臭几个,他们直接按照地图上的标示就去了韭菜顶子,这是地图留白上少有的几个标注之一。这韭菜顶子确是一小片巍峨高耸的大山,可大家攀上去一瞧,这山脚下东面、南面就是太子河南支的主源头,从赛马集到碱厂的公路就是沿着这条线过来的,要在这里建个密窑可就不安稳了!本想着再往南走走,可时间已经过了午晌,他们这一队也在天黑前匆匆赶了回来。 四支出去的队伍,只剩下成大午和冯宝那一队,大牛和邱东海也在这一队里,他们去的方向正是秦虎在关门山里与舒大飞追逃争锋的那条路径,少当家给的地图上也有大致的标注。虽然当时走过这边路径的巴子、狗子都跟在了秦虎这边,可这段故事成大午是听老蔫哥几个详细说过的,所以他带着队伍翻山越岭就奔着龙王庙方向去了。 找到龙王庙没费多大劲,就是路途有点儿远,从山梁上看清了龙王庙时就已经过了午晌。成大午没让队伍再往东去龙王庙,而是逆着谷地里蒲石河的源头向西面的高岭上绕过去,到龙王庙这个地标瞧一眼就行了,不能忘了身上还有任务!可从山脊上绕过来一瞧,却发现了意外的惊喜。 这道山梁竟然是道分水岭,东面是往龙王庙去的蒲石河源头,西面谷地里是一条向西去的小河流的源头,小河道北侧一道东西绵延的高岭横拦,下面谷地里形成了一处避风隐秘的促狭之所,这可算是个不错的密窑选址了!大家惊喜之下就在这里盘桓上了,上去下来,左右踅摸着把回返的时间都给忘了…… 第244章 泡个温泉 营地里晚饭都吃过了,天也完全黑了,正急着一次次看表的时候,对面山梁上,成大午八个举着亮子欢快的出溜了下来…… “少当家,俺们找到一处好地方!” 刚一见面,冯宝几个便高声嚷嚷起来,秦虎也是高兴,“快快快,吃着说吃着说……” 大家说说笑笑的给哥几个整上酒饭,少当家那边已经把四个小队的绘图一起拼到了手上,这回终于有了个关门山里的大致方位,明天再仔细落实一下就能画个比较完整的地图了。 “少的,你们也找到一处?” “嗯,感觉还不错,就是离后岭子这个小坷垃近了点儿,我想着用挖地道的模式建个密窑。”秦虎把地图上的小河、村落指给成大午看。 “我们找到的那处地方,离着胡家窝铺也不远,沟里有条小河弯弯绕绕的,先向西再向北,估摸着也就十六七里地儿,在胡家窝铺西边儿汇入了小汤河;东面翻过一道分水岭就是蒲石河的源头,再往东去就是龙王庙,这两面都能靠近那处山沟,是不是不把稳啊?” 秦虎瞧着绘图,大致明白了大午哥说的这处地方,“一下子也难找到十全十美的地界儿!咱骑着驴找马,明年先把营地建上,以后彻底熟悉了这片区域再挑更好的地界儿。这么大的关门山,建上两三处密窑也不多,一北一南,我觉得能用就都用上。对了,你们是沿着汤池子河回来的?” 小汤河在胡家窝铺西边由两条大河岔汇聚而成,一条从西面的草河掌过来,一条就是由东北往西南流的汤池子河,秦虎与舒大飞在水里搏杀的那条河道就是这汤池子河的上游。 “是,没敢惊动胡家窝铺的乡民,我们绕着山梁过来的。” “哦,我是问除了胡家窝铺那处暖泉子,上游没村户的地方还有泡温泉的地方不?” “哈哈,有,有!至少瞧见两处冒气儿起烟儿的地方,应该是冻不上的……” 从老石梁出来是12月14日,15日分队搜索了一天,16日全队到了秦虎他们发现的那处营地做进一步细致调查。留下冯水、冯宝带着大队在山坳里选地方再练一练野外营建,秦虎、成大午、老井再叫上巴子、狗子,把他两人没跑完的冰河野路再做了一次全程调研,却没想到这一路冰野疾奔蜿蜒曲折,竟然跑出去了20里地儿! 这条小河在荒无人烟的雪林峡谷内先向南后向西,最终汇入了小汤河,那河口处,逆着小汤河往南不到十里就是下洼子,从下洼子就能向西直接穿沟越岭到草河掌北面的老牛头了。 成大午和老井不住的点头,这里可真算得上深山老林了,就是猎人也不敢走到这么远的野谷里来,要不是北面那个后岭子小坷垃,这里真可以说是人烟罕至了! 午晌饭后,秦虎几个又翻过东南面的高岭向汤池子河搜索了一番,最终大家一致定下了这处2号密窑。17日全队再次行动,冒着寒风飘雪来到了成大午他们发现的那处营地,这处沟谷虽然可能被两边夹击,可只要在那道分水岭上安排好了哨,从这道山梁上向北、向南都能迅速钻入乱山群中,再考虑到南面可以翻山越谷直插赛马集,也就把这处3号营地也定了下来。 十七日的黄昏,连晚饭也顾不得在3号营地吃了,全队急奔向了汤池子河边的热泉!在野山雪地里忙活了四天,虽说身上的衣装厚实,可寒风凛冽中,那遭罪劲儿一点儿也没少,能泡着热汤、喝着小酒、迷糊一觉,那可着实得劲儿了…… 汤池子河上并非一处热泉,顺着冒着热气儿的小水溜也很容易找到,在胡家窝铺的上游,兵王小队很快就寻到了一处洗汤的地方,野山野水边,一连串四个石头堆垒的简易大小池子蒸腾着热气,连池边的石座、木架都是现成的。 关门山附近的汤泉在本溪一带很有名,有些身份地位的人家就去小市西边的温泉寺,而来汤池子河洗汤治病的人就多是普通乡民百姓,胡家窝铺那里的热泉最大,或许村屯里还能有几个来客,上游这里本就荒野,在冰封雪盖的季节里也早就没了人迹!昨日从山林里绕过去,兵王小队并没瞧见这处汤池子,现在嗷唠一嗓子大家可就欢了…… 嘁哩喀嚓先在岸边把两顶帐篷立起来,支炉生火先扎了营。成大午跟着秦虎先试了试水温,嘿嘿地笑了,“虎子,你想得可真是周到,怪不得要来这关门山野训!” “呵呵,有个温泉泡泡,我也是怕出现了冻伤。” “还是老法子,你带着她俩去上边,俺们一帮老爷们儿占下面这个大池子……” “嘿嘿,大姐头啊,别看她平日横的不行,这个时候就又磨不开面儿了!” “哈哈,那就不关我们的事了……” 成大午嘿嘿地走了,少当家这儿过去问问樱子两个,“大午哥说,让你俩占上面那个小池子,我们大家在下面……” “这么近,那可咋洗啊?你们一帮大男人先洗吧,俺俩先泡泡脚,先给你把内衣袜子洗了!他们洗完了,你在下面等着俺……” “这帮家伙,那可没准儿闹上好一会儿的……” “那…那你让他们快着点啊……” 秦虎也不多说了,就由着这帮家伙欢实着闹吧,这边先帮着樱子、陈秋在背包处搭上个干净架子,那边兵王小队已经噼里噗通光腚下了河。上下离着个十丈八丈,两个女人背身坐着,秦虎穿着棉内衣拿着要洗的棉袜,脚下趟着热乎水儿再走了过去…… 听见身后秦虎的动静儿,大姐头一下就绷紧了身子,“你…你去下边啊!” “哈哈,我穿着衣裳呢,把要洗的给你……” 樱子微微侧头,瞥见了一身白棉内衣的秦虎拿着棉袜趟水过来,“你放一边石头上啊?” “要洗的衣裳穿着呢,那不得光着回去啊!” “噗……咯咯咯咯……”旁边的陈秋猛然爆出一阵爽笑,实在是忍不住了! 秦虎滑进了热汤池里,舒服他长长吐了口气,“舒坦啊……” 冒着头从背后靠近樱子,悄悄说道:“你俩也不用只泡脚丫子了,穿着内衣先泡泡也舒坦着呢,一会儿把身上的内衣洗了,再换套新的不就行了?” “哦……那你快脱了…去下面啊……”樱子背身儿回着话儿,额头上已经冒了汗儿。 秦虎嘿嘿笑着答应一声儿,热汤里脱下内衣裤搭在石头围子上,一扎头就游走了。 “嘻嘻,少当家可真壮实……” “不许看!没羞没臊的……” 樱子使劲拧了一把身旁的陈秋,忍不住也瞄了一眼光着身子游走的少当家,心里慢慢也放松下来。 陈秋却是没啥在意的,学着少当家的样子,一件件把外面的大衣裳脱了,穿着内衣内裤就滑进了热汤池子,“大姐头,嘻嘻,你快下来啊,舒坦死了!” 长腿大妞不敢往远处看,四下踅摸一下,瞧着泡进池子里也没人能看到,这才吭了一声儿也跟着把外面的衣裳脱掉了,热泉里又捯饬了一会儿才把裹胸的布条也解了下来…… “来来,俺给你瞧瞧伤疤好利落了没?” 陈秋眯眯笑着靠了过来,樱子一把打开了她的手,“去一边去,俺早好利落了!” “少当家说了,特意儿带你来泡温泉的,落下疤就不好看了……” “好啊!你还敢说没偷听俺们说话儿,看我不拧死你……” 俩个女人小声儿嬉闹着扭在了一起,陈秋哪里是樱子的对手,转眼就被樱子抱紧了身子使劲拖进了水底下,这下可把她给吓着了,手上用力掐住了樱子胳膊,腿上用力乱蹬着,幸好转瞬间樱子就把她托出了水面…… “你个疯妮子,想整死俺啊?” “咯咯咯,俺想试试他水底下拿人的法子,俺给你说说他去年在这汤池子河上干仗的故事儿……” 樱子把秦虎跟舒大飞的惊险争斗细细一讲,把个陈秋听了个心惊肝儿颤,“少当家可好生厉害!警察和大军他咋也不怕?” “嘻嘻,你不知道的多了!别看他年轻轻的,他那一身的本事,关内关外那些啥司令、啥主席的都看重他,他要想去做官儿啊,一准儿是很大很大的,这天底下就没他怕的人和事儿。” “啊!那樱子你以后一准儿就是大官儿太太了?” “你……” 樱子上手就又要撕扯陈秋,却被早有准备的陈秋一把给抱结实了,“俺早瞧出来了,你跟红儿妹子早晚都是少当家的人,你可不能总羞成这个样儿,错过了好姻缘!” “不许再提这个,俺可没想跟妹子抢男人……” 大姐头的话儿里没了底气,身子也软了下来,回身拿起秦虎脱的衣裳在石头上搓洗起来,也借此稳一稳砰砰乱跳的心神…… 陈秋嘻嘻笑着又凑了过来,“瞧少当家对你有情有义的样儿,就差脱了衣裳过来了,咯咯咯…也不知道你还等个啥?” “哼,你个没羞没臊的啥也不懂,跟你也说不明白!”这回听着陈秋俏皮的挑逗,大姐头可没再瞪眼珠子,话头儿也低了几度。 “那你多说几句,俺不就明白了?” “俺跟你说啊,关内关外那些大官儿,就没几个他瞧上眼儿的,他也不会去做他们的官儿,他要自己带出一支队伍,改了这个混账世道儿!” “啊……” “俺就想跟在他身边儿,看着他带着弟兄们把这天给翻个个儿。” “哦……”陈秋被樱子几句话给镇住了,可转念一想,这也不对啊,“那…那你嫁了他,不还是跟在他身边啊?” “仨人…在一起,那…那可咋过日子啊?还…还不如这样呢……” “嘻嘻嘻嘻嘻,那可不一样儿!姐姐可是过来人,那个被你心上的男人给搂在怀里的滋味儿,你是不知道……” 陈秋嘀嘀咕咕在樱子身边几句姐妹间的私话儿,把个大姐头臊的汗珠子又冒出来了,两只沾着肥皂泡的巴掌儿一下捧住了陈秋的脸,把她抹了个满脸花…… 少当家还是讲究的,身上剩下条小短裤翻池子游到了下面,弟兄们也是冲着他嘿嘿地嘎笑,他拿过巴子的小酒壶周了一口,一句话就转变了气氛,“兄弟们,这大冬天里泡温泉够劲儿不?” “够劲儿!忒他娘的够劲了……” “好,那就借着这舒坦劲儿把咱们四天的训练先总结一下,三个任务一条条说说……” “哎哎哎,俺先来俺先来……” 老井亮开嗓门儿抢先发了言,“咱搭窝铺、舵窑基俺就不说了,俺得先扯两句儿弟兄们身上这一套儿暖墙子和那个抻条帐子,这一层层叶子那可都是绝活儿!少当家的,你跟咱们红儿妹子,一个选料一个做活儿,这得记功啊!”【暖墙子是指棉衣,抻条帐子说的是睡袋。胡绺大帮很忌讳说‘睡’和‘死’这些字眼儿】 “哈哈哈……对对对,少当家记不记功的还没啥,小棉袄妹子那儿是一定要记大功的……” “还有那个暖篷子,支上麻利拆了轻便!有了它,猫冬的时节咱的队伍哪儿都去的……” 旁边成大午也点着头,“少的,这次江南一趟采买,这会儿算是见到些成果了!就这个蚕丝棉、牛津布可解决了大事儿。” “……” 在大伙一片赞扬声中,少当家也说了话儿,“咱身上这身儿冬装,家里确实下了工夫,该表扬记功的我心里有数。现在我是让你们挑挑毛病,肥瘦啊,口袋啊,衣扣啊,拉链啊,还有哪些不方便的地方?大家提些意见,就能改进的更好,你们要多说说这个。” 冯水这时也抢着举手发言了,“要俺说,这身儿叶子里外三层就没挑儿!城里那些当官的、大财东家里也不敢这么穿,也没红儿妹子整的这个精巧样儿。吉利服和那个抻条帐子更是绝活儿,弟兄们就任谁没见过,咱兵王队算是蝎子拉屎,独一份……” “嗯,看来冬装这方面已经基本过关了!挑毛病的事情,咱以后慢慢体会,发现了问题,你们可任谁不能憋着,不断改进才是最重要的!下面我们说说随身工具,这个方面问题可不少……” 第245章 来个拥抱 搓搓洗洗着,兵王小队一条条唠扯,把四天来的野训做了个小总结。有了这几日关门山里的冬训打底儿,回去东山营地后,特战队六十几号人马就要进一步向临江方向拓展这些训练项目了。待整个集体打下一定的基础后,再逐步过渡到个人野外生存的大考…… 少当家泡着热汤给兵王小队说说野外生存训练的目的和要求,算是今天的晚课了,却在这时,停了一个下午的雪花儿又飘了起来,雪片子化成一粒粒冰点子落在了头脸上,这下可不用谁再催促,大家也急着行动起来,一会儿还要赶回2号营地休息,大雪飘落,夜路就更难走了。 已经洗好的弟兄跟着成大午匆匆钻进了帐篷穿衣做饭,赶紧着给大家整口儿吃的。少当家也冲着上面高声喊了起来,“樱子,陈秋,落雪了!快着点儿……” 这边兵王小队都匆忙添饱了肚子,上面两个女人还没出池子,成大午给秦虎使个眼色道:“俺们大队先走,你们快点跟上来!” 秦虎无奈点点头,看着大队拔营起寨先走了,他也不再催促两个女人了,安安定定的在剩下的那顶帐篷里绘制起关门山里的地图框架。 拾掇利落的陈秋擦着半干的头发悄悄进来帐篷,“少当家,还得等一下,樱子那儿衣裳还没干呢!” “哦……不是让她换上一套衣裳的吗?咱们都是带上两套出来的。” “咯咯咯,是这个……” 陈秋笑着在胸前比划了一圈,少当家也就明白了,是长腿大妞的胸围子,给她治伤的时候已经见识过的。明白是明白了,可这大姐头实在是让人又好笑又好气!她跟红儿姐俩儿,在上海买了女人各样的贴身衣物,都挺贵的东西,红儿就喜欢的不行,还穿在了身上晃自己来着,可这大姐头买了却又不用,非还使着那笨笨的法子…… “唉,身上这么多层衣裳,又不少那一件儿,回去再烤不行啊?” “嘻嘻嘻,你去说说啊,她都穿整齐了。” “哦……那算了,还是由着她吧!” 瞧着陈秋转身要出去,少当家又把她叫住了,“这帐篷里暖和些,你就在这里烤烤头发,赶紧吃口热乎的,我去喊她也进来。” 秦虎端着饭盒里的热米汤过去,把个烤热的烧饼和咸鸭蛋塞给了樱子,“热乎的,快点吃一口,怕这雪一会儿大了!” 樱子接过去,低着头吃了起来,静静地没吭气儿…… 这样安静的大姐头可稀少见,篝火边秦虎翻翻架子上冒着热气的衣裳,顺嘴儿再劝上两句,“一定要烤干了衣裳再走啊?” 瞧着他翻烤俩人的衣裳和自己的胸围子,樱子心又跳得快了,喝着热乎的浆水身上暖融融的却觉得失了气力,并着腿坐在那儿没动,嘴上轻轻回了一句像是恳求,“咱再坐会儿吧?这里暖和,他们…他们也不少咱这顶帐篷……” “哦…那…由你吧!”少当家轻声答应了,也在大姐头身旁的大石上坐了下来。 兵王小队昨天在2号营地里又是一番很下工夫的野外营建,冯家兄弟教着大家都动了手,一共建好了四处简易木屋,每处都容得下五六个人休息,昨天晚上就是樱子和陈秋两个女人独用的这顶帐篷!秦虎明白了这大妞是刻意要多待上一会儿,也就不再劝她了…… “这热汤泡着可真舒服!”瞧着秦虎陪自己坐下,也不急着催促,樱子又高兴的说了话儿。 “哈哈,当然了,泡温泉能扩张血管增加血液循环,缓解疲劳、放松肌肉,我们训练积下的胳膊腿酸痛就好多了,还特别能防止冻伤。” “嘻嘻,怪不得俺都不想动了!这热汤还能治病啊?” “是能辅助治疗一些病症,不过带你来泡温泉还是为了身上那大片的外伤,伤口是都好了,可泡一泡就能清洁皮层加快生长,恢复弹性光滑……” “俺没留下疤……” 周边雪野幽深静谧,泉边弥漫着丝丝暖意,听着大姐头轻轻语调儿里带上了点儿私密羞赧,秦虎也笑着肆意夸赞起来,“哈哈哈,没留下疤是老天照应你英姿俊美,真留下个小疤,那也是你能说上一辈子的勋章啊!” “你…尽拣好听的说!”樱子听着他的夸赞,心中欢喜炸裂,却又掩住了那份瞬间膨胀的畅美起身去翻烤一下衣衫。 “不是我一个人夸你,沈阳一大家子都给你竖大拇指,家里的女人们,对你这个巾帼红颜的大姐头更是欢喜称赞的!哈哈哈……” “咯咯咯,俺知道啊,俺也喜欢燕子姐和几个婶子,可俺也不能总留在奉天啊,俺得跟着你…嗯…跟着队伍……” 瞧着樱子身子复原,又是这样的英风飒飒,秦虎也是满心高兴,起身在岸边雪地上划拉划拉,冲着大妞招招手,“来来,他们都走了,咱俩练上两趟!” “好啊好啊!” 有个两人一起静悄悄练拳的时候,还能一起唱个欢快,樱子欢蹦跳跃地就跑了过去!他总是能明白自己心思的。 刀光剑影不是我门派,天空海阔自有我风采,双手一推,非虚也非实,不慢也不快…… 两人又是飘雪之中练起了太极拳,越打越有劲儿,越唱越高声儿,把个藏在帐篷里偷瞧的陈秋都看傻听迷糊了…… 俩人也没练多长时间,大姐头心里舒畅够了,再加上秦虎答应了明天教她滑雪,便倒催着少当家快点儿回程了!三人收拾帐篷火炉绑上了雪橇,匆匆追着兵王小队的足迹赶了上去。 从泡温泉的地方回2号营地是一路野途,虽然是趟熟了,可路程还是不近的!先沿着汤池子河往上游赶上一大段儿,然后向北还要翻过去一道挺高的山梁。成大午带着大队沿着路标爬上了山梁,瞧瞧汤池子河道上还不见少当家三人的火头儿,便嘱咐老井带着大队从山梁上继续往北,看看夜里摸到营地上头是个啥样的地形路途,然后带着巴子、狗子回头又接了下来。 少当家和大姐头为了让陈秋省下点儿翻山梁的力气,把她和行装一起拖在了雪橇上急赶,冰河上打着出溜滑也能快上不少!俩人掌着亮子刚撵到要翻山梁的地点,就瞧见上面三支火头儿迎了下来,这下大姐头可真有点儿不好意思了…… …… 关门山里密林伞盖,可也不是找不到个能滑野雪的地界儿,从1号营地往西去后岭子的那片矮地丘陵间,就有一处没啥林木的缓坡,第二天少当家就把特战队带了过去,除了要教一教樱子滑雪,也该让扩大了的兵王小队都提前长些见识。 要说玩儿这个半是废料的老式儿滑雪板,那还得说是三泰最厉害,现在队里的成大午、快手、水根和巴子都还不如少当家滑得顺溜,樱子绑上这沉沉的雪板,雪坡上也只是勉强能站稳而已!没见过、没使过这东西,可不影响大伙的热情高涨! 大家先拉开一溜上去踩一趟,清理出一条勉强能用的雪道,然后瞪眼瞧着少当家箭打流星般冲下了坡去,小山包上顿时就是一阵嗷嗷的疯叫…… 少当家拖着雪板再爬回来就教上了,先撑着雪杖带着樱子在山顶拖着雪板走上几趟,给大家说明一下重心稍前倾跟上雪板的道理,用屈膝来控制身体重心的上下移动,用脚踝带动雪板微微翘起来克雪减速转弯儿的门道儿…… 杨家兄弟继续改进的这两副雪板,比早前好使了些,做不出靴卡子,就在雪板上固定了一个能套稳前脚掌的小皮带,脚心、脚跟处的皮绳也能把毡疙瘩牢靠地绑在雪板上,还在雪板的着雪面两侧刻出了两道明显的凹槽,增加了滑行中雪板克雪的力度,这样就能更好的控制这个雪板了。 对于秦虎这样老练的雪上飞,这副雪板已经能勉强做到自由灵动了,可新手绑上这个沉重的家什,控制身体重心跟飞一样的雪板融为一体还是相当艰难的! 因为少当家在老石梁时太忙了,樱子那时又脚伤刚好,没有秦虎陪着,她也没练上几次,现在还是个生手!秦虎让樱子支开手里的雪杖,身子微蹲压住雪板固定好姿势,脚下长雪板摆成内扣的八字型体会一下减速的状态,然后双手从后面掐住她的腰侧,推着她在坡顶小斜坡上试上几次先找找感觉…… 因为就带出来这两副滑雪板,只是这片刻的工夫儿,兵王队里就急得叫欢了…… “下去,下去啊!这里可不过瘾……” 瞧着大姐头也是跃跃欲试的架势,秦虎也就放了手,不摔个跟头把式的,想顺溜掌握这本领那是门儿也没有的! 这里滑的可是野雪,放手也不是随便放的,他先往下面滑行了一小段儿,在斜坡上站稳了瞧着大姐头滑下来,也能近身儿有个护持。 滑雪这活儿,瞧着好玩儿简单,一起来速度,十个新手八个得嚎,那是真正失控的感觉!樱子这一起步还真不错,脚下雪板扣着内八字缓缓地滑了下来,秦虎点点头心中赞许也倒着同步往下滑,给她前面引个路…… 接着滑下来七八丈,情况可就变了,加速一起来,樱子微蹲着身子就压不住雪板了,她只觉得风驰电掣间两腿也抖了起来,紧扣的雪板越劈越开,直愣愣地就冲向了秦虎…… “啊!啊……” 秦虎防的就是这个,微微挪动脚下就做好了接应准备。 “啊…拉住俺…啊啊……” 樱子连声儿大叫,一个‘大’字形的身子风一般就扑向了秦虎。 秦虎脚上的雪板微微并拢,身子向下轻蹲,两手往前一探从樱子的腋下穿过去,一把就把个大姐头搂在了怀里…… ‘砰’的一下俩人撞在了一起,秦虎迅速倒滑泄力,把樱子搂紧在怀里倒退、画弧、转弯儿,最后调正了方向,那优美的动作像是雪坡上跳的一曲华尔兹。 这一切就在山头儿上众目睽睽之下,樱子紧搂着秦虎的肩颈,欢喜的一瞬间竟把平日的娇羞都不知扔到哪里去了!心里只在翻腾着昨天热泉里陈秋的挑逗,这不就被心上的人给搂过了? “哈哈,还滑不?” “啊,你快放下俺啊!” 少当家轻轻放下了大姐头,给她调整好姿态,让她腋下夹住了雪杖,自己握住雪杖的尖头,从后面推着她顺顺当当滑到了谷底。 秦虎一边给樱子解开雪板,一边嘿嘿地问着,“咱再上去试一回?” “今天不来了,让他们疯吧……” “哈哈…好!” 瞅瞅大姐头那红彤彤的脸蛋儿,秦虎也不跟她逗了,拖起两副雪板往坡上爬去,樱子摘下了手闷子,汉津津的巴掌焐在又凉又烫的脸上,还能感觉到小心脏快快地在跳…… 下面兵王小队可就发了疯,少当家还是刚才那样护着一众弟兄滑下去,瞧着一群眼高手低的家伙摔了五花八门!疯笑怪叫山坡上不住声儿的嚎,可每个队员又练得很认真,没过一会儿,老井和冯水就盯上了秦虎这个教练脚上的滑雪板,嘿嘿笑着把少当家也给缴了械,成大午叫上快手、水根把他的护持工作也替了过去…… 这一练就折腾到了晌午,秦虎、樱子、陈秋在山坡上就支上了火炉大锅,给大家煮上些粥饭,看看他们能有多少力气? “你快瞧啊,冯家兄弟都不摔了!双喜也还成……”樱子在喊一起做饭的少当家,其实她的心思还在滑雪板子上。 少当家哈哈的笑,又开口跟樱子逗了起来,“他们把你的活儿都抢了,你就又练不成了!” “是啊是啊,都气死了!” 嘴上说着气话,可脸上全是笑容,今天大姐头可开心着呢…… 兵王小队这些家伙,一身的力气可真不白给!就这样上上下下折腾到了日头偏西才收了队,要不是身上带出来的吃食将尽,他们怕是明天也不想着回程了…… 第246章 分界间窑 现在特战队的行动有了两套身份加持,小坷垃里胡子的做派好使,大城镇中军队的招牌管用,十八日当晚三十号人马就宿在了碱厂镇。 十九日一早,特战队的八辆大爬犁东行回返万家屯,今天的目的地是八里甸子和普乐堡。从清河城走太子河北支,经平顶山村到鸿雁沟,再从老秃顶子山西边的老岭穿过来到八里甸子,这是少当家以往走的路径。现在从碱厂这边出发,如果想回到这条路去,就要往东北方向走大四平镇,借着南北太子河上游的支支岔岔再绕到鸿雁沟去。 特战队的野训本来就有探秘路、绘新图的任务,所以此行不再绕远走乡民们普遍熟识的道路,而是先向南再向东,先去南太子河上游一个叫洋湖沟的大村屯,到了那里,再打探如何穿过东面那片辽阔高大的山脉去往大鸭河上游?而后再顺着大鸭河到八里甸子和普乐堡。 洋湖沟村离碱厂二十多公里,特战队不到九点钟就赶到了这里,要在这里吃早饭问问路。因为东面这片高大的野山壑岭是道天然的分界线,西面是太子河流域,东面就是大鸭河流域,进去这片深山老林,时间上怕是难以把握,所以少当家特意把早饭也押后了一点,只是担心路径难行! 在洋湖沟打间喂马的空儿,大家分头去问过路径,回来汇总情况后听着少当家边绘图边安排…… “我们东面这一溜大山,从南往北依次是南大顶子、大凹岭和草帽顶子,再往西北才是以前走过的老岭和老秃顶子山。大家都瞧见了从北面南来洋湖沟的这条河叉,这是罗圈河,从洋湖沟村沿着罗圈河向北去十里,到周平口沿小河拐进东面的大山,从草帽顶子和大凹岭间的谷地穿过去,能到大鸭河上游的秋皮口,这条小路说是能走爬犁大车,也是附近乡民去八里甸子走的路线。 再就是顺着脚下这条洋湖沟直接往东去,北面就是大凹岭,南面是南大顶子,从这之间的谷地寻路穿过去,对面是大鸭河的板凳沟,只是这条野径猎人们能走,车马爬犁却是不易通行,冰雪覆盖的季节更没人从这里走了! 咱们特战队过这一大片高山野岭,不只是赶个脚程,还有探路的目的,所以我们兵分两路!大午哥你和老井、大水,带着大队走北线;我带着巴子、狗子、快手、水根分一辆爬犁摸摸南线,我们在秋皮口汇合……” 大伙听明白了都在点头,旁边复制绘图的老臭出了声儿,“少当家,这两条路南北隔着也不远,这个大凹岭夹在当间儿,你说这里是不是个好窑基啊?” “咦……有点意思!老臭,说说你的想法。” “俺是想这大片野山里要再有处密窑,就跟关门山那边儿勾联上了,过来过去的也方便。” 边上成大午也插了话,“主意倒是不错!可如果两条线都能走的通,在这里建窑会不会被两面夹击?” “俺觉得老臭说的挺在理儿,少当家不是想把密窑给织成大网吗?就算这里不适合安个常进常出的大营,可给咱兵王小队弄个过路打间的密窑也不错,四通八达的,哪儿都能去!” “好!就按老井的意思办了,咱在这里再整个间窑出来。” “间窑……” 少当家创了个新名词儿,兵王小队也有了一个新思路,后来这个间窑发挥的作用可就大了去了…… 特战队吃饱喝足备下些吃食儿分路而进,一向希望跟在少当家身边的大姐头这回一声儿没争,只是悄悄往秦虎背包里多塞了几个咸鸭蛋,然后跟着大队就向北去了。 少当家那里又跟老乡磨叨了一刻这才上了车,巴子一声儿吆喝,双马拉的大爬犁就冲上了河道。 大队那边先向北去后进野山,少当家这边就抢先扎进了东面的分界岭中,沿着大凹岭越往深里钻,越觉得老臭这家伙说的有理儿!从关门山里的密营到这里估摸着得有四十公里左右,如果打起仗来,完全靠着步行走山路,这差不离儿就是一个晚上能跑的路,如此荒野之中设下个补给点太有必要了。 沿着洋湖沟进山,不到十里地儿就没了好走的路径,这里已是小河道的源头,再向东去就必须翻岭子了。五个人举起望远镜搜索一下,林木遮挡也难瞧出个名堂儿,让巴子、狗子驾着爬犁待命,秦虎带着快手、水根就攀上了高地,跑上跑下再观察折腾了一番,随后在北侧的矮山地上挥起了砍刀铲,几人披荆斩棘在老林中开出了一条三里多地儿的野路,然后推牵着爬犁从山林里穿过了这处平缓的山梁。 再次下到谷底,牵着大车在乱石砬子间磕磕绊绊走出去一小段儿路,再次见到了沟里的冰溜子,果然这边的水溜是汇集往东去的,估摸着这里该是板凳沟的源头了。普通乡民的大车爬犁走不通这边,可这样的乱石地形却也难不住队伍通过…… “少…少…当家,这…这…河道,是…是…是…从北…北…北面…过来…来的……” 巴子这一提醒儿,几个人歪头一瞧还真是,脚下这冰溜子是往东南去的,可上头却是从北面拐个弯儿下来的。 “你是说这里可以往大午哥他们走的北线去?” 秦虎一句话刚落地儿,巴子扔下鞭杆子拉上狗子就跑上去了! “我和水根在这儿守着,快手,你也跟过去瞅瞅。” 这一瞅,还真就让南北两路都经着心的队伍又会和了!成大午他们的大队,在半路上发现了一条往南来的大沟,也嚷嚷着停下了车马进来瞅瞅,北线路况好、走得顺,反而是少当家这边因为开野路耽搁了时间,巴子三个冰道子上往北一跑,正巧被高处山脊上举着望远镜观察地形的老井和冯水看见了,骨哨子立刻就在野山里呼应起来…… 秦虎跟着冯水到那处南北分水岭上一望就明白了,北面阴坡这边山凹开阔平缓,从这里就能看见北线上成大午他们的爬犁大队,南侧阳坡这面沟壑凌乱,要在此处选个间窑,当然该在南面,兵王小队这就又停下不走了。 三人一组,大家分成多支小队散出去找一找,看看有没有隐蔽又可以借用的地形地貌,可以掏成个山洞的地界儿是最理想的。 要说掏洞这活儿,还真就得说老臭厉害!别人都去半山腰往下找个背风的地方,他带着小哨、喜子却在山脊附近专踅摸大石砬子,秦虎拉着成大午和老井在山脊上熟悉地势方位的空儿,老臭就在西边三里地左右看上了一处地方。 小哨跑回来喊三人过去一瞧,在东西走向的山脊上,一片高大的白石砬子从南坡这边凸出了山体,而石砬子顶上就是山脊,山脊上与北坡这边仍是厚土山林覆盖,并无任何突兀之状。 老臭拍拍南坡这面高立的石壁道:“少当家,要是能从这边掏个石洞进去,里面必是个干燥防潮的地界儿,存些粮食、弹药也能长久些!” “这山脊上确实比下面干巴得多,只是在这山石上硬凿,费劲啊!” 秦虎手里的砍刀铲铛铛铛地硬敲在石壁上,随后笑着点了头,“嗯嗯,是个好想法!老井,开山凿石倒不费多大事,这个我有好法子,如果这石头不太紧实,那就用火烧,一层层把石头剥下来,若是这石头太硬,那就上爆破,正好在这里教教你们怎么用炸药。” 大家一听眼睛都亮了,成大午招手叫过来小哨,“去把大伙都喊这边来,围着这附近探探地形……” 在大凹岭上这一耽搁,兵王队赶到八里甸子都过了晌午,大伙爬犁上凑合一口也不再歇了,直接就奔向了普乐堡。这次少当家就在身边,老井他们一定要去狼蝎岭底窑里瞅瞅,尤其是想见识一下少当家攀的那道一览众山小的高崖和冯家兄弟常挂在嘴头儿上的埋人沟…… 路上这一耽搁,十二月的二十日快晚晌饭了,少当家才带着完成了初步野训的半支特战队一路欢歌回到了万家屯。 大当家瞧着活蹦乱跳的樱子也跟着回来了,可就高兴了,“丫头,这回跟着虎子去了天津、上海、杭州、南京,连奉天都逛了,该在家里老实待着了吧?” “二叔,咱中国可真大啊!俺可长见识了。” “也涨本事了,只是这往后啊,可再不能大意了!你那一拼命啊,可把俺和老斗都吓着了,虎子他也是给吓得够呛……” “俺这不没事了!咯咯咯……” “回来就好!你这一趟跑了这么久,烧寒衣也没在,后天冬至了,去给你爹烧个纸吧?让他在天上也瞧瞧你如今这个开心样儿……” “嗯,俺想着呢……” 少当家带队扫灭万家,那是三月间的事儿,清明前方奎和郑贵堂就到了万家屯,只是那个时候实在是太忙了,他们老哥俩和满囤只是抽空去大青沟先给战死的弟兄和亲人们烧了些纸钱。一直到了六月淘洗队伍完毕后,在方奎带队回老石梁前,老三营的弟兄才静悄悄地在大青山上选了个地方,给樱子他爹和二百多兄弟从新下了葬。 也是考虑到万家山头上剩下好多的弟兄加入了自家队伍,这样怨恨的情绪不易再给激起来,所以大当家也就没让大张旗鼓地办这个丧事儿,甚至都没惊动忙得脚不沾地儿的少当家!为了这支队伍的将来,以前那些怨恨就该彻底翻篇儿了。 过了冬至就奔大年了,眼瞅着一年一个大台阶往上蹿的队伍,瞧着在少当家身边满身溢着喜气儿的樱子,郑贵堂这个当家的又想起了结拜的兄长,想着姑娘岁数也不小了,等老斗回来可该跟虎子说说他俩的事儿了…… 二当家郑文斗又入关了,他先在四大山头儿的地盘上走了一圈,随后在安东把港口封冻前最后一批弹药发回了林江口,然后把坐镇安东的小幺两个也带去了关内。关外这边的活儿算是告一段落,可关内还有重要任务,后勤部也要集体训练学习,还要趁着关内灾情尚未过去的时机,在保定附近买地建房,那也是老少当家人商量好的一步战略性布局…… 十二月廿二日是冬至,秦虎被樱子悄悄拉着去了大青山,到了她爹韩铁胆的坟前,大姐头却又不让他靠前了!秦虎等着这大妞在墓地上叽叽咕咕的老半天才下来,下来时眼圈也是红的,看来是不想自己瞧着她这个大姐头抹眼泪儿啊。 接过樱子手里烧纸的铜盆,秦虎也不知道该咋劝,沉默一瞬还是说了话儿,“都是当兵的,按说跟着你来了,还是该给你爹爹这位前辈老兵敬个礼的……” “啊!还有这个说道儿?” “有啊,当兵的下葬还是很讲究的,敬礼鸣枪是必须的!” “那咱回去补上?” 秦虎又被樱子拉了回去,两人在秦虎肃声号令中一起行了军礼这才再回到爬犁上,这回大姐头高兴起来了,兜里掏出了小本子,“你刚说的那个庄严肃穆是咋写的?” 秦虎接过笔来,给她写在了小本子上,手上没停,嘴里继续说道:“军人跟百姓不同,保家卫国、视死如归那才是军人的风骨!对于牺牲的将士,庄严肃穆、敬礼鸣枪是对他们战殁疆场最高的致敬。” “哦……俺…俺刚才跟爹爹说起你了,让爹爹…在天上护着你……” 这回轮到少当家的闭嘴沉声儿了,颇为感动的情潮翻涌里,他真想一把拉过来身旁的大妞使劲儿亲上一口…… “驾,驾,借过借过……”后面冰道上一辆双马拉的爬犁飞快的靠近,不算多宽的冰道子上催着牲口大声儿吆喝着,一下惊扰了秦虎和樱子两个的情绪…… 第247章 不让安生 万家屯往南来的这片儿非常荒僻,跑出去个三二十里地儿也难见着个小坷垃,碰上个同路的乡亲自然也少,俩人歪头这一瞅,呦!竟是少当家认识的,后头爬犁上大声吆喝的小子竟然是林江口赵二爷家的赵飞鹿,铁马头的堂弟。 “哈哈,臭小子,你大呼小叫的,这是奔哪儿啊?” “呦呵,大少爷,这是咋说的,半道儿就碰上了!俺去找你啊。” “咋地了?” “俺爹说有个急信儿,让俺快着跑一趟……”说着话这赵飞鹿从怀里摸出个信封来交给了秦虎。 秦虎打开扫了一眼内容就把信给了樱子,转眼这就进腊月了,本想在家里喜喜庆庆过个大年的,现在看来,这麻烦又来了,不让人安生啊…… “臭小子,走,回家吃饭去!” “大少爷,您可还答应俺一支好喷子?” “哈哈哈,家里去挑吧……” 带着赵飞鹿回到了万家屯,少当家心里盘算着信里的事情,面上倒是没动声色,从背包里翻出来支小手枪,崭新瓦亮的,“飞鹿,这是我刚买回来的新枪,德国造的张嘴蹬,送你一支揣怀里防身,平时别拿出来嘚瑟。” 这赵飞鹿一把就夺了过去,“大少,这…这真是送俺的?” “哈哈,答应你的自然会给你,喜欢吧?别拿出去惹祸!” “哎哎……”赵飞鹿手里像是攥上了宝贝疙瘩,眼珠子盯着小枪冒了光!爹爹和大伯手里,也没见玩儿过这么好的喷子,这可是大官家才配得上的玩意儿!这万大少随手就送给了自己一支。 秦虎给他仔细指点拆卸维护的空儿,铁马头就到了,进屋就逗上了,“飞鹿,拿过来给哥瞅瞅?” 赵飞鹿一个激灵,一把就将小枪塞进了怀里,“哥,俺这就回去了!” “哈哈哈,怕哥抢你的宝贝啊?走吧,跟俺吃饺子去……” 少当家的有多忙铁马头还能不清楚?狗子喊他跑过来,就怕表弟缠着秦虎没完没了的!哥俩这一走,秦虎起身就去了南书房,樱子和大当家的已经在屋里等着了。 “虎子,你还要赶到抚松、安图去吗?” “当家的,看来这事儿还真不能再耽搁了!本来想着过了年再行动的,这些犊子不让人安生啊。” “你想咋个干法儿?带多少人过去?” “哦,刚才我寻思了一下,快过年了,斗叔也不在家,就别整大动静儿了!我和老蔫带几个人回抚松万家一趟,先把安图这当子事儿平了,顺带过去踏踏线儿,回来咱把北面的情况议一议再定方案,不能影响了咱的冬训计划……” “嗯,虎子你说的那个战略回旋纵深还是挺要紧的,抚松也该是咱家的地盘儿,不能随便让别人抢了去!” “是啊,忙了这一大阵子了,也没顾上北面,万家这个震三江的名号还是要再扯起来,也不能只靠着海叔那里官军给支应着,江洋道儿上的事还得用江洋法子办了它!” “那就这样吧!快去快回,回来过年……” 少当家出来先找上了万家老六,轻声慢语儿地给他说起了要办是事情,“刚刚接到了娘娘库那边给万家的求援传书,有帮绺子把安图县范家的大少爷绑了,范家老爷求万家出面周全,你咋看这事儿?” “啊!兴隆屯的范兴城范老爷?” 听万老六一句惊问,秦虎把书信递了过去,想先听听他怎么说? 万老六快速瞧过了书信,脸上便带出了急迫的神色,“这个范兴城跟万家走的很近,家里土地良田虽算不上多,可这家人买卖儿上却有些本事,家里皮毛、人参的生意做的挺大,在娘娘库那边也算是有挑号的富户,家里炮手喷子也不少啊!怎么就着了道儿?” “嘿嘿,万六哥,有话你就直说,不用绕圈子,你就说说万家遇上这事儿,该咋个应对?” “那俺就在少当家面前扯个大话!抚松万家但凡有个当家的,任谁他也不敢动范家。” “哦……这就有点儿意思了! 那如果万六哥你带我们回去一趟,你觉得范家这点事情好摆平吗?” 万老六的脸上先是带出了一丝惊喜,随后快速沉静下来,“少当家,你们啥时候放俺们走?” “嗯……万家六哥,你跟我们栓在一处也有一大阵子了,前段时间还跟着当家的回了趟抚松,我们这支队伍的情况你该是了解一些了,我们这些当家人说话是算数的!原本就没打算长期把你们这样困在万家屯的,放你们走也只是个时机问题。 现在关内的大饥荒刚有了点儿缓解的迹象,万家在天津的那两百余亩地也没啥收成,你们一家子进了关也是难过!明年秋后估摸着灾情就缓过来了,那时再走也不迟。再说当家的也答应你了,抚松万家的那些良田,卖掉之后也分给你们几成带走,我们除了保守秘密的要求,并没想难为万家的女人孩子,这个你应该是能明白的!我现在也给你个底数,无论如何,后年的夏天之前,我会送你们安全离开……” “少当家,你把万家几代人攒下的家底儿都收了,要是真想俺们带上几个安家钱离开,还用等卖掉抚松那么多的地吗?” “嗯……你问到了一个很要紧的问题,我也不妨给你扯上几句心里话!让你们看到抚松那些良田都卖掉了再走,是想绝了你们继续留在关外的念想儿,这也是让你们守口如瓶的必须安排。万家攒下的那些金疙瘩,对我来说也不算是很多,我的确能随时给你们一些安家的钱财离开,但让你们保守秘密才是我最大的顾忌啊!” “少当家,俺在江洋道上十多年也没瞧见过您这么厉害的人物!你们跟万家的仇怨,俺现在心气儿也平了,祸是万家惹下的,汤家崽子干的也不是个人事儿,你能留一念之仁不伤万家妇孺,俺老六真心的感激不尽!若真能带走个安家钱,护着女人孩子离开,俺得离您远远的,以前那些怨恨梁子,你们队伍上的事情,俺万家绝不敢再跟外人提起半句!” “嗯,难得万家还有你这样明事理的,这次抚松、安图回来,我把天津的房契地契给你,你可以先过去瞅瞅,唉!这遍地的灾荒,想想都难过……” “少当家,咱啥时候走?” “着急了?” “是啊!范家跟万家走的近,范家大少跟俺也有交情,平常范家的皮毛人参生意也很照应万家,把最好的货挑出来让万家贩去天津,这些买卖都是俺和老五担着的……” “好吧!救兵如救火,我去安排一下,尽快启程。” 吃着热乎出锅的饺子,老少当家的就把事情安排妥了,老蔫、三泰、满囤、石柱,冯宝加上巴子、狗子跟着少当家过去踏线儿赎人,万家老六和薛青蓝娘俩也一起去抚松老宅走走,给秦虎这个来继承家业的万家大少扯个大旗! 兵王队里一听又来了买卖,当下就欢腾了,围着成大午和老蔫吵吵了个脑仁儿疼,秦虎瞪着嚷嚷最凶的张春武和邱东海也是长气,这俩没规矩的犊子闹腾到特战队里来了,正想着怎么收拾他俩,成大午说了话,“少的,把他俩带出去长长见识吧?省的老是这样没个纪律!” 秦虎想想也对,没这俩小子在特战队里闹腾,大午哥这里带队练兵也少些麻烦,自己路上再单独拾掇这俩犊子。 樱子把秦虎大背包里的衣物一件件的拿出来,仔细检查过一遍再按秦虎的习惯收拾回去,嘴里还在嘱咐着,“快去快回,去年咱在老石梁过得可真热闹!你在家里,过大年才有意思。” 秦虎瞧着她小媳妇送男人的样儿就开心,这大妞也越来越有个稳当劲儿了,这回就没争闹着要跟自己出门,忍不住又跟她逗了起来,“你这大姐头回来可挺忙的,不想往外跑了?” “嗯呗,俺回来可忙了!在奉天歇着也不敢乱动,回来就要恢复训练,图书室里坐坐,读书写字的功课也得抓紧,还要带带陈秋,还要遛遛俺的灰斑豹子,嘻嘻…还有…还有啊……等你回来再跟你说……” “哈哈,神神秘秘的,我走了……” 冬至这天的下午少当家带着队伍就奔了林江口,第二天双马拉的大爬犁,鸭绿江上急赶临江,双层毛皮的暖蓬里,厚被厚褥铺盖,只为了每天能多跑上几十里地儿。24日晚到临江宿下,秦虎悄悄出去跟老海叔打了个招呼,25日的傍黑天儿,一小队人马就赶到了抚松。 万家老宅并不在抚松县城里,而是在北面松江河口的双甸子,这个时候已经改叫抚松镇了。大清宣统初年,这块河道纵横、森林茂盛、资源丰富的地界儿也是胡绺乱匪猖獗之地,刚刚设县立衙的双甸县就把治所安在了这里,民国后双甸县改成了抚松县,县治也往南搬到了如今的抚松县城。 寒风冒雪的急赶了三天多,终于要进家门了,薛青蓝这里又出了事情!再次回到万家老宅,薛青蓝百感交集,那些屈辱心丧的日子猛然间又从心底里冒了出来,身子一晃悠,伸手抓住了一旁的少当家,腿上都没了力道儿。 秦虎一把扶住了薛青蓝,“咋地了?” “不…俺不进去……” 薛青蓝恳求的眼神儿望过来,秦虎稍稍放了心,还怕她是路上给吹病了。 “此薛青蓝非彼薛青蓝,该走的都走了,该回来的也是要回来的,你现在是这大宅唯一的主人,你要不喜欢这儿,咱们走的时候,一把火烧了它!” 少当家当然是一句平复薛青蓝心绪的玩笑,可它很管用!薛青蓝轻轻嗯了一声儿,身上好似也长出了些力气,伸手拉住了孩子,另一只揪紧了秦虎的胳膊就没松开…… 大宅里还是留下了管事和仆妇的,瞧着家里主人回来便是一拥而出…… “六爷,您回来了……” “啊,少奶奶,您也回来了……” “小少爷,小少爷可长大了……” “来来来,都过来,都过来见个礼儿。上次回来,俺跟你们已经提过的,这位大少,就是万家老爷的亲侄儿,从关内来的,现在是万家的新主子……” 万家老六指着秦虎说了话,一帮管事仆妇都过来施礼,秦虎也随着还礼,和和气气的给大家发了个喜面,“大家都去忙吧,我先转转这宅院……” 秦虎、老蔫跟着老六走了走万家老宅,两套并列的三进院落,后院有月亮门通着,院墙虽然高厚,却是没有炮台的影子,想来震三江的万家是不需要这个的! 西边是岭大爷一家住的,管事仆妇也都住这边,东面是家主万晋江的院子,这边家当都有,维持得也不错,却是老久没人住了,特战队就进驻了这边。也不需要管事仆妇过多的张罗,大家各自动手,喂马做饭的忙活起来。秦虎又下了厨,薛青蓝热炕头上安置好平安也过来帮忙,跟在少当家的身边搭把手,围着他转悠了一会儿,心里也就放松下来。 “你可也没个万家大少的样儿啊?嘻嘻……”瞧着案台上当当当当切菜下锅的少当家手法利落,薛青蓝也开起了玩笑。 “哈哈,到了生地方,自己动手整口吃食儿,是队伍上的纪律。要论这炒菜做饭儿的本事,他们的手艺比我可差远了,你说吧,想吃点啥?” “咯咯咯,你这些厉害的弟兄,都是为了吃你做的饭才跟着你干的?” “哈哈哈,差不多吧!一帮没见过世面的傻小子,都是我忽悠来的。” “咯咯咯咯咯……要是…要是俺早认的你,也会被你忽悠的傻傻的,死心塌地跟着你……” 秦虎瞧着薛青蓝纾解了压抑的心绪,越笑越是欢畅,赶紧就拉偏了话题儿,“咱这队伍里讲究官兵一致,互相照应,这样相亲相助的队伍,才是打胜仗的基础!你瞅着咱这队伍的时候也不短了,这些军规军纪你该了解啊?” “嗯,你和当家的都是好人!开始的时候俺就总是怕,只有你在家里俺才放心,现在你在外面忙,俺也睡得踏实了,俺现在也算是队伍里的人了,啥时候你才给俺说说你的身份啊……” 第248章 树大根深 灶塘里忽闪的火焰把薛青蓝一张白皙精致的面庞染上了一层暖色,她手托着腮帮,添着灶柴听完了秦虎的故事,或惊讶或哀伤或揪心的情绪在脸上断续晃过,心里堵着好多的话想问,可最先憋出来的是一声叹息,“你一家人,也只剩下了你一个!” “是啊,我们赶上了乱世,这样的事儿太多太多了,你和樱子,我和大当家的,还有很多弟兄都是一样的。这次我进关去,看到了关内几省的大饥荒,那惨样儿都不敢跟你说!现在给你说说这些,也是想嘱咐你一句,要在这样的世道儿活下去,一定要坚强……” “哦…有你在身边,俺就不怕了……” “哎哎,你可别添柴火了,非让你把我这手艺给砸了……” “咯咯咯咯咯……” 少当家一锅白菜炖粉条子香气冒了出来,边上一锅白高粱米粥也要好了,被秦虎说走神儿的薛青蓝还在顺手往灶塘里添柴,俩人赶紧着又往外撤火,少当家的高声儿就喊了起来,“开饭!开饭啦……” “俺还有好些话要问你呢……” “有时间让你问!先吃饭,平安也饿了。明天他们去娘娘库,我们在家里留一天,你陪着我这个万家大少去街坊邻居走走,先混个脸儿熟……” “好啊好啊……” 第二天一早,老蔫带着小队跟着老六再奔安图县,只给少当家的留下了巴子和狗子。本来秦虎想把春捂秋冻都留下,可这俩小子头一回出任务又要闹,被秦虎和老蔫轮番上阵狠狠教训了一顿! 借着晚上的训练,秦虎和老蔫跟这俩小子分别过了几招,打趴下他们拉起来再干,没一刻的工夫儿就再给俩小子干躺下了。最后还是少当家开了恩,也是怕真伤了哥俩的锐气,翻来覆去的一番嘱咐,还是让他俩跟着去了娘娘库。 来抚松的路上,万家老六与秦虎和薛青蓝娘俩一辆爬犁,车上少当家的交待已经很是详细,这一趟不在乎贴几个钱进去,也没考虑立即下狠手,关键是要弄清楚敢在万家老地盘儿上出手的是些什么人?背后还有哪些势力? 老蔫他们走了,秦虎这边也没闲着,让家里的管事带着,把镇上有名望的宿老大户都拜望了一遍。有薛青蓝这个万家少奶奶和平安这根万家独苗背书,秦虎这个万家新家主的身份就定了!当然万家大少也提起了卖房卖地的事情,等天儿暖和了就派过来管事的具体操办…… 秦虎这小小的一走动,才发现万家确实是树大根深!在抚松这里,万家可不只有着大量的良田、买卖儿,他们还担着安图、抚松两县乡镇大屯的民间安保。 这本就是个半明半暗的事儿,乡屯里有些财产的百姓在这个世道儿里是没啥安全感的,靠着驻在县城里的那些官军警察维护地方也没个准谱儿,所以大户买枪起炮台,差点儿意思的,也就只能给万家交个保护费了。 万老六坚持让把账本带上,现在一翻,秦虎基本就明白了!抚松这边本就偏远,历来就是胡绺猖獗的地界儿,不只是实力差些的富户给万家交钱,家里有人有枪的那些大户也几乎都给,就算是县城里住的一些大户,也给万家交着钱或输送着各种隐形的利益,那就是乱世中多投下的一份保险,估摸着兴隆屯范家也是吃的万家的靠。 万家老掌柜不回来了,新掌家的少主子要卖房卖地,那这个维护地方的担子你万家就撂挑子了?秦虎拜访的每一户都先提出了这个问题。秦虎回答的也干脆,大家需要万家继续担着,那这份责任万家就再担上两年儿,而且必须比以前干的更讲究…… 万家大少虽是拍了胸脯,可这良田院子一卖,就难让人信服了!再说万家老掌柜在江洋道儿上是什么地位?远近的帮绺谁不给几分面子?老掌柜的歇了,你嘴上没毛儿的少爷羔子能行?当下就有了解点儿情况的大户提了出来,安图那边近来可不安生…… 秦虎这下算是明白了,安图那边是否安定还关联着抚松万家的所有资源能否全盘接手,万家收的这个保险费,钱财多少还在其次,这一县的人脉可就太重要了! 下午回到家里,拉上薛青蓝这个大账房先跟家里两个管事的盘了盘账,大宗的粮食、皮毛和山货,郑文斗都运去天津出手了,抚松万家在当地儿的生意还有三项,这个就是万老六说的那些正经儿生意了!一个是抚松镇和县城里的一些店铺、买卖的租金和份子钱入账;一个是从天津拉过来的洋油洋货在当地的发售,这一项一年也能有个近万块的盈利;再有就是抚松、安图两县交给万家的保险费,这个才是万家在抚松、安图这边最大的进项儿。 今年正月里岭大爷带着炮手都走了,外乡的保险费也没人去收缴,抚松镇这里倒是七七八八主动交上了几千块,家里没了人坐镇,这一项可就损失大了。 平日家里的两个管事也只是管着前面两项生意,保险费那是两位老掌柜和几个干儿子操持的!郑文斗上次过来抚松,虽然也是万家老六跟着,可没有如今秦虎万家接班人的身份,他也只是作为一个新来的大管事对了对家宅田亩,核算了一下最要紧儿的地租粮获,并没强迫万家老宅的管事细细的交账,只怕是操之过急漏了马脚。现在少当家的二次过来,这些生意也该有个说法了…… 对完了账目,瞧着两位万家老管事欲言又止战战兢兢的样子,秦虎这个新家主终于把他们担心了一天的事情交了底,“两位老叔,你们在万家二十多年了,兢兢业业跑东跑西,功劳、苦劳都是有的!在我处理掉抚松这些田产家宅之前,一定先要安顿好你们和家里六个仆妇,给你们往后一个安稳日子过,这个你们不用担心……” 新家主几句话,两位老管事就放松下来,可接下来又被这位少主子揪紧了心肝儿,“你们是万家的老人儿,有些事情这个时候也就不再瞒着你们了,正月里老家主把岭大爷紧急喊去南边,是因为家里出了大事!万全、万盛哥俩勾连家里的老三发了难,要分万家的家产,老掌柜那边想回去关内也没了辙。家里兄弟们动了刀兵,一番争斗之下就剩下了四哥和六哥,老家主和岭大爷都撂了炕儿,起不来了……” “啊!!!” 两位老管事被惊了个目瞪口呆,只听少主子接着再往下说,“老家主没了法子,给海州老家去信让我出关来平息家里的乱子,我在关内是领兵的,带着些弟兄过来才把家里的事情摆平了。现在两位老掌柜回海州老家养病了,嘱咐我来把抚松的家产处理了带回去,关外的买卖大致也要在两年内陆续收了…… 两位老掌柜怕是坚持不了多久了,你们都是关外扎了根儿的,有家有业儿孙满堂的,也不必跟去关内了,我就做主儿把那些铺子和生意上的份子给你们分一分,再每人给上几垧地,让你们安安生生地过自己的日子吧。” 扑通通,两位老管事跪在了当地儿,“谢少主子仁义!俺们跟了万家二十年,吃穿不愁月钱拿着,年节还有个奖赏,万家的恩义厚重,就让俺们再去瞧瞧老掌柜的吧?” “这路途实在是太远了!抚松这里还有很多事情要仰仗两位老叔帮衬,你们就在家里给老掌柜的烧柱香吧。另外我还要嘱咐你们两句,家里那些田产,你们不要挑那些让人眼红的上等地,两年后我把队伍撤了,没人护着你们的时候,你们守不住它就会给家里招祸的。还有那些洋油洋货的买卖,都是些不长久的生意,你们也别沾了……” 少当家身上自然带着一股威严之气,收买人心的这一刻,和颜悦色的说道儿,嘱咐的细致周全,两位老管事眼泪儿都下来了,又是砰砰砰地磕过了头这才被秦虎拉了起来…… 再细致地嘱咐两位老管事几句,让他们把眼下的事情做好,秦虎和薛青蓝回到了自己屋里,亦步亦趋的少奶奶咯咯咯地先笑了起来,“你这个万大少爷可比老掌柜的好说话儿,和和气气又周全,真有个大家主的样儿!嘻嘻嘻……” “哈哈,不够威严吗?” “够,够,又沉稳又威严又狡猾,滴水不漏的!嘻嘻…收买人心……” “你看出来了?” “嗯呐!可他们跟着万家这么多年,未必没做过恶事。哼…便宜他们了……” “咋的?他们谁欺负过你,我现在就给你出气……” “别别,他们没敢欺负俺,是俺心里恨这地界儿!他们打心眼儿里认了你这个新家主,对你帮助就大了,给他们些好处也是应该的。” 听着薛青蓝这个万家少奶奶已经能平复心绪,暖心的在为自己着想,秦虎也是开心了,“你想吃点儿啥?我给你做去。” “那…那俺想吃面……” 秦虎这里和薛青蓝又下了厨,巴子、狗子也跑过来要帮忙,却被少当家笑着赶走了,“瞧瞧你俩那爪子,黑秋秋的都皴了皮,给你们发的甘油呢?咋都不知道用?” “嘻嘻嘻,你这个少当家的对你的这帮弟兄可真好,啥都想着!” “嘿嘿,一帮土蛋,等着吃吧……” 薛青蓝故意在秦虎眼巴前儿显弄着一双白净泛光的玉手,使劲揉搓着面团儿,秦虎也不敢多瞧,扎头在厨房里找着能用的食材,没多会儿的工夫儿,就把将将就就的四大海碗醋卤面给做得了。 “好香啊!”薛青蓝抽着鼻子靠了过来,伸手抢了秦虎手里的马勺。 秦虎这回没急着喊开饭,先给薛青蓝挑了个小碗儿,“先吃吧,奖励你的!” 薛青蓝眉眼儿都在笑,端着碗背身儿就吃了起来,回头这一瞧,秦虎又弄了四个大海碗,赶紧咽着嘴里的面条给他叫停,“咕呜…多了!多了!咕咕…吃不了……” “你跟平安一大碗……” “那也吃不了!” “哈哈哈,使劲吃!开饭啦……” “你这可不像师傅了,像孩子爹爹……” 秦虎一愣,尬笑在那里,薛青蓝脸上红扑扑的端上大碗小碗扭身儿跑了…… 晚上的训练只有等会儿再说了,巴子、狗子把一海碗的面吃完了还没过瘾,又泡着醋卤肉沫尅掉了个烧饼,这下撑得动不了了!薛青蓝娘俩终究是吃不下那一大碗的面条,最后又拨给了秦虎,这下大家都不想动弹了。 那就歇在炕头上开课讲点啥吧,一共剩下四个半人,薛青蓝娘俩也凑了过来,有了平安这小家伙,炕头儿也就变成了故事会。 讲个啥呢?薛青蓝先点了戏码,“就讲讲你老家的故事吧?” “好吧,我老家在甘肃天水,那可是个战略要地,今天咱们连讲故事带讲课,我来讲个诸葛亮一出祁山,收姜维、失街亭、空城计、斩马谡的故事,好不好?” “失空斩!好啊好啊,这可是出大戏啊……”大家一起热烈地拍了巴掌。 “我给你们讲的空城计可与听大戏不同,这里面有地形道路,有山川关隘,更有用兵之法,巴子、狗子,你俩要仔细记着!平安啊,你听听诸葛亮就行了。哈哈哈……” 少当家的故事可非同一般,从三国纷争的天下大势讲起,先讲到了出师表,再就说到了诸葛丞相兵出祁山…… 秦虎纸上几笔轻描淡写,把从汉中到关中翻越秦岭的五条山间险路都勾画了出来,“八百里秦川险峻辽阔,这五条路中子午道、傥骆道、褒斜道、陈仓道都很难行,尤其是大军的粮草辎重运输困难,而且秦岭北麓的要隘也有魏军把守,所以诸葛亮选了最西面这条绕远出陇右的祁山道。 为了迷惑魏军,诸葛亮还让赵子龙带一支人马走这条褒斜道佯动出击,他自己亲帅大军突然杀出了祁山道,出了祁山道,就是天水城…… 这里是陇右的天水城,西面是南安城,东面渭水边上就是陈仓的大散关,这些地方都有魏军把守,渭水以北,这条南北走向的山脉是陇山,陇山这里有个山间要隘就是街亭!从大散关向东去雄关难越,所以北面这个街亭就要紧了……” 第249章 讲诗谱曲 少当家的故事讲的异常精彩,既给巴子、狗子培养了军事素养,又满足了薛青蓝娘俩儿听故事的殷殷愿望,三大一小听得是瞪目凝神,一会儿欢欣鼓掌,一会儿叹气摇头,可是过了瘾…… “少当家,再多讲一段儿吧?”秦虎一大回的故事讲完了,狗子就又央告起来。 “再讲就不用我来了,回家你们去听老徐伯的吧?那可是专业说书的。哈哈哈……” 炕头上几个人都知道徐老伯去干啥了,嘻哈的都跟着笑,薛才女却又换了个方式问了出来,“你就总说打仗的故事!书上说西北荒凉人烟稀少,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又说西出阳关无故人,春风不度玉门关,是不是日子难过,总干仗啊?” “哈哈哈哈哈……薛才女这书读的却是不少,出口全是诗文,可读万卷书还要行万里路啊……” 秦虎摸摸身边平安的小脑瓜儿,接着讲了起来,“大西北古代确实战乱不少,民风剽悍,可也不是老打仗啊,日子还是要过的。乡县古镇很多也是依山傍水而建,那里既有江南的白墙灰瓦流水潺潺,也有西北古寨、土城的雄浑壮美,还有戈壁大漠的苍茫辽阔,可惜了,现在又赶上了贫穷战乱的年头儿!我的老家天水,地处陕甘川交界之地,离那些古诗词上写的地方,还有挺远的路呢……” “少…少…当家,你给说…说…说说那几句儿…诗…诗…诗句儿吧?” 秦虎知道巴子也喜欢这个,点点头继续往下说,“在大唐的时候,兵马雄壮,在关外辽东和大西北打了没数的仗,很多将士驻守在西北荒漠,一些才华横溢的读书人也出征或出使西北边塞,他们在一路上写下了很多流传千古的边塞名篇。 以前我教过你王昌龄和卢纶的诗,刚才薛才女又读了三首,前面两首是王维写的,第一首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是他出使凉州路上看到的辽阔壮美,第二首是送朋友出使西北边疆时写的,第三首是王之涣写的凉州词,这个凉州词有很多诗人写过,就数这首最有名气! 这里面有几个地名,我先给你们说说,凉州现在叫凉州道武威县,在天水的西北,有一千余里地。从凉州往西就进入了遥遥难尽的戈壁荒漠,绝少人烟,地图上这里叫做河西走廊,中间走到明长城的最西端嘉峪关,那又是一千里地儿,再从嘉峪关去诗里说道的玉门关和阳关就到了河西走廊的西头儿,这一段还是一千里……” “俺滴娘哎!那不就要到西天边儿了……”狗子也是一声感叹。 “哈哈哈哈……咱中国可大了!西出玉门关,往新疆去到边境线,还有小三千里路呢!大西北和咱辽东是一样的地广人稀,这些都是老祖宗留给咱中国人的,到了咱这一代,再穷再落后,流血拼命也要守住它,要一寸也不少的给子孙后代传下去……” 少当家这一描绘,可把大家给说傻了!秦虎也不管他们发愣,唰唰唰在纸上写全了三首唐诗,“大才女,你开的头儿,就给大家再读一读吧?” “那…那这些地方,你都去过啊?”薛青蓝也是给少当家说直了眼儿。 “差不多吧!没去过的,大致也知道在哪儿的。” “哦……”薛青蓝接过秦虎手里的纸片,却又欢快的笑了,“不能俺一个人读啊,你也得读!” “好吧好吧,你读王维那两首,我来王之涣的凉州词。” “那可不行!俺读两首,你也得来两首。” 薛青蓝今天老高兴了,话头儿里都带上了一丝撒娇的味道儿,巴子、狗子就有点儿撇嘴了。 少当家也听出来了,身边还有俩勤务兵呢,赶紧着点头,“好好好,你先来,快点快点。” 薛青蓝这书读的确实有底蕴,两首诗读得抑扬顿挫,既大气又婉转,意境难言…… 少当家还在给她鼓掌,薛青蓝就催了起来,“该你了,该你了!” 秦虎清清嗓子也高声诵读起来,“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快点快点,下一首,下一首!不行耍赖……” 少当家瞧瞧拍着巴掌,忽闪着大眼使劲儿催的薛青蓝,再瞅瞅瞪眼盼着的巴子、狗子,突然拍着巴掌唱了起来…… “寒沙茫茫风打边,劲草低头丘连绵,月儿空照千里酒,抬头遥望北飞雁……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哎嗨哟…哎嗨哟,哎嗨哟…哎嗨哟……” 旁边忘了鼓掌,直被少当家那雄壮苍凉的歌声带到了西北荒漠,仿佛眼前就望见了黄沙黄河、古道孤城和那云山万里。薛青蓝更是第一次体会少当家这突兀而来的纵情高歌,那冲击力把她震撼的简直无以复加,晶莹的泪花儿都溢了出来…… “好听吗?”少当家兴奋的停下了一曲高歌,笑着问了起来。 “是你这片刻就给填词儿谱上曲儿了?这可吓着俺了……”薛青蓝可跟兵王队里的那些糙汉不同,她可是自小就读诗书的,虽然不是琴棋书画都通的那种门第家境里培养出来的,可毕竟知道这样的曲子有多难得! “哈哈哈,我哪有那样的本领!是以前听过记下的。” “那…那你给樱子姐姐写的曲子也是听来的?” 这薛青蓝也是今天兴奋过了头儿,没遮没拦的脱口而出,这下炕头上可尴尬了,巴子和狗子那跟樱子的情谊可深着呢,那是对亲妹子一般的满心爱护!虽然俩人也知道薛青蓝这个万家少奶奶对少当家和队伍很重要,可也不愿听她一个外人随便拿大姐头和少当家的事儿这样逼问出来…… 前一刻还兴奋欢快的气氛瞬间一僵,巴子、狗子脸上轻蔑的怒气儿都盖不住了,幸好少当家的反应也不慢,“那是个练功的曲子,我从小练功累得不想动了,唱一唱就回了力气,我教樱子练功,自然要教全套的。这个凉州词确是以前听到过,就反复琢磨记下了,今天唱给你们听听,是碰巧了!” 屋里气氛一松,秦虎顺手抄起了平安,“小子,该去睡觉喽。” 把平安抱回西屋,少当家三个当院里又练上了,几趟搏杀的拳脚练过,身上微微见汗就赶紧回屋里去接着练,薛青蓝堂屋里又给他们烧上了热水…… 明天要急赶去安图与老蔫他们会合,秦虎想起刚才被打断了的一个事情,便又留在了灶台边,巴子和狗子先扎进了东屋。 在灶台边蹲下,帮着添上两根柴火,秦虎轻轻开了口:“我们明天要赶去娘娘库,肯定会有些军事行动,你和平安就留在家里等我们吧……” 薛青蓝猛的抬起头,眼圈里泪水已经打了转儿,“不!你不能再把俺留在万家。你…你们……” 秦虎就知道这事儿不好劝她,却没想到她这么大反应,赶紧就不劝了,“不愿留在家里等,可也别掉眼泪儿啊,那就一起去,别忙了,早点儿睡吧。” 瞧着轻轻抽泣的薛青蓝扭头不理自己了,秦虎悄悄起身要躲,他这儿刚一回身儿,薛青蓝猛地跳了起来,从后面一把就把他给搂住了…… 这下可把个少当家吓的一跳,两支大手下意识就扣在了腰间薛青蓝的手上,下一瞬秦虎终是没有给她硬掰开,轻轻在她手上拍拍,侧头轻声儿道:“快松开…要惹麻烦的……” 薛青蓝也是一时气血冲动,可抱住了就不愿放手,低声儿啜泣着出了声儿,“俺知道说错了,不该问你和樱子姐姐的事儿,你别扔下俺……” 唉!原来是想岔劈了…… 秦虎身子僵在那儿不敢动,话语却柔和下来,“傻瓜,不是为那个!这嘎嘎冷的天气,是怕路上吹坏了孩子,你这个当娘的不心疼啊?” 薛青蓝僵硬的身上也软了下来,脸贴在秦虎强壮的背上蹭了蹭眼泪儿,还是不情不愿地把紧扣的双手松开了,“你吓着俺了!俺还以为…还以为…你…你们……” “我们啥也没想,就你个傻瓜想得多!” 少当家这下放松下来,也不敢急着进屋了,接着蹲下来添柴烧火,“我答应过你的,一定会照顾好你们娘俩儿,你帮了我和队伍这么多,谁也不许做出过河拆桥、狼心狗肺的事情!本来就想劝你在家里歇几天,等我一起回程的,嘿嘿…谁让你刚才嘴无遮拦的?还自己瞎寻思……” 薛青蓝破涕为笑,眼泪儿沾了灶灰抹花了一张白净儿的俏脸,“谁让你突然就唱起来的,俺听傻了!忘了…忘了还有别人……” “洗洗你那花猫儿脸儿,赶紧睡觉,明儿早起……” 少当家跑了,灶台旁洗脸儿的薛青蓝还在回味着刚才那冲动一扑,他可被自己抱在怀里了!那真是巨树磐石一样儿的依靠,还温暖软和…… 秦虎回进屋里,心中烦乱地扯脱了皮袄,一声儿不吭,哐哧哐哧就练上了俯卧撑。那挂在心头的长腿大妞还不知道咋办呢,这又扑上来一个,唉!麻烦啊…… 少当家这儿闷头使劲,旁边两个也念语子跟着练,也不知道少当家的这俯卧撑、仰卧起坐一口气干了多少?巴子、狗子都累趴下了,秦虎那里还在呼呼地还没停,一直到酸痛的感觉刺疼了神经,少当家这才歇了下来,还是一声儿没吭,拿上毛巾牙刷就出去了…… 就这样闷头一觉到了天亮,大家匆匆起来牵马套车,管事的知道少家主要赶去娘娘库,也早早过来问安帮忙,秦虎又要了一辆睡蓬厚实的大爬犁,厚褥厚被安置好了薛青蓝娘俩,抄起鞭杆就坐上了车辕。 狗子、巴子赶紧着跑了过来,“少当家,还是俺们来吧,你里头暖和着?” “不用!我也练练这个,路上还要嘱咐一下她们,你两个后头跟着吧,先去抚松县城。” 吆喝着牲口一上路,后头狗子跟巴子就嘀咕起来,“巴子,少当家的闹气了,为啥啊?” “嗯,俺…俺也…寻…寻思呢!昨儿…晚…晚上就…不…不…不对付……” “是为那个万家少奶奶?” “不…不…不像!那…那女人…为…为…为接…接…接手…万…万家…跟…跟…跟出来的,是帮…帮少当家…做…做…做事,少…少当家…礼敬…敬着呢!” “那就是咱哥俩做差了?可咱也没说啥啊!” “少…少当家,多…多…多厉害?瞧…瞧出来…来…来了,咱…咱也…该…该…敬…敬…敬着!” “那个女人跟咱老妹子抢少当家的,你这个正经儿的大舅哥也敬着?” “滚…滚蛋!樱…樱子和少…少当家,天…天生一…一对儿,跑…跑…跑不了的。要劝…劝…劝啥…也是…当家的…来…来说,咱可…别…别添乱!你回…回去…别…别…别他娘的…乱…乱嚼舌头…根…根子……” “好吧好吧,俺就当没这事儿……” 秦虎确实是生气了,自己身边的家伙,这就有些不懂事了!亲的近的哪儿都避免不了,可这是拉队伍干大事,没个大局观和整体意识还行?薛青蓝也只是话儿赶话儿提了一下自己写给樱子的曲子,这俩人就跟踩了尾巴式的,人家给队伍的帮助和好处就都忘了?可偏偏这事牵上了樱子,两个女人还要一起共事一段时间,他也必然要两头周全,还真不好直接教训这俩小子,先把他们晾到一边儿去! 秦虎这个少当家寻思的更多,这点儿小事儿也算是个警醒儿,一千多人的队伍是硬捏到一起了,老少当家的和几个领兵带队的威望也竖起来了,可四个山头的溜子再加上老三营的人马,会不会互相瞧不上眼儿?下面一群土鳖丘八有没有再私下里拉山头儿搞对立?这个回去要好好查一查。 把巴子、狗子赶到了一边,一路上秦虎主动给薛青蓝讲起了自己与樱子和红儿的结识!他从东北医院里出来开始讲,详详细细把自己要拉队伍的想法都告诉了她,最后还特意说了说这次江南之行结识的大人物和药厂落地南京的情况。 除了队伍上必须要保密的东西,大致都给薛青蓝做了个交待,一来是告诉她,自己有能力安排好她娘俩儿今后的生活,让她放心。二来也是想让这女人心里有个数儿,自己为红儿和樱子的事儿还头疼的不行呢!你可别再往里扎了…… 第250章 两县根基 姜铁梁已经带着一支精锐小队便衣赶来了抚松县城,就为了给秦虎加上一道保险后援,两人在抚松县城里悄悄碰了个头儿,然后仍是分开行动,姜铁梁带人赶去安图县城,秦虎去县城南边二十里的兴隆屯与老蔫他们回合…… 秦虎这边要跑百余公里,抚松县城带上些吃食,路上也不再打间,27日天黑前急赶到了兴隆屯。老蔫他们八个昨天就到了范家,已经对着地图开始了熟悉地形道路。 万家老六已经按计划跟范家说起今天也要过来的万家新主,一桌的酒菜早已备下,听见外面回报,范家老爷带着人就接了出来。 万六爷嘴里的新家主可是个英豪人物,范大老爷迎上来就盯住了秦虎,“少家主,小老儿范兴城给大少见礼儿了!” 秦虎下来爬犁也是一脸的温和,范家的生意他也是想着继续维持下去的,“范叔,自家人就不必客套了。六哥见到范家的传书,急得不行!我初到辽东,在抚松家里耽搁了一天,没误事吧?” “啊!少奶奶也来了……” 范大老爷瞧见薛青蓝和平安从睡蓬里出来,也是有些吃惊,咋的少奶奶和孙少爷也跟来了娘娘库。 秦虎赶紧解释两句,“我初掌抚松这边的家业,有些事情还少不得她们帮衬,范家的事情办清了,还要继续赶下面的事情,就一起出来了。” “哦……” 范老爷脸上闪过一丝失望,“这少家主也忒年轻了点儿,还带上女人孩子出来,看样子也不是专为范家的祸事来的……” “里面暖和着吧,请,请!” 秦虎拉着平安往里去,眼里也瞅见了范兴城脸上的神色,“范叔,绑范大哥的那帮胡绺可有啥消息送过来?” “花舌子来过两次了,大项小项要了几千块,还没吐口放人!” “嗯,最近一次是啥时候?” “三天前!廿四午晌时来的。” “与第一次过来隔了几日?” “十七出的事儿,十八给万家送的海叶子,花舌子头次过来,是十九的上午,跟二回再来当间隔了五天。” 秦虎瞧瞧跟在身侧的万家老六和三泰,“你们先到了一天,发现啥线索没有?” 万家老六先回道:“范家大哥是去县城办事被绑的,家里没啥动静儿,咱们的人先安排出去了……” “嗯,晚上我们把情况再碰碰。三泰,住宿咋安排的?” “范家有个存粮存货的东跨院儿,里面有一溜闲房,咱们跟六爷集中住的那头儿,自己起的火,倒是一切方便!” “见外了,见外了!六爷和少家主亲自带人过来,今儿晚上得整一口儿。” “范叔,家里出了大事,咱就不整这没滋没味儿的了,随便弄口热乎的就成!赶紧安置好少奶奶和孩子,晚上我要开会布置一下……” 秦虎几句利索话,倒让范老爷生出了股子踏实劲儿,瞅瞅这魁梧干练的少家主,再瞧瞧身后一声不响的万家六爷,心中想起了他的嘱咐,“别瞧万家的新家主年轻,那可是见过大世面的英豪人物,范家的事情对他来说,备不住算不得多大……” 范兴城心里生出来几分希望,赶紧热情相劝,“万家的新家主到了范家,总是要坐一坐的!老朽还有些话儿要问少家主当面。” “也好,那咱简单一点,等范家大哥安全回来,我陪着老叔喝个痛快……” 秦虎先去跨院里亲自安排薛青蓝娘俩的住宿,一间小屋热炕头上布置妥当,热粥热菜先给他娘俩摆上了炕桌…… “晚上我跟老蔫就在隔壁,你娘俩累了一道儿了,吃饱了赶紧休息,我去应酬一下!缺啥你喊巴子和狗子……” 薛青蓝瞧瞧屋里没了外人,伸手扯扯秦虎的袖子,轻声道:“这个范老爷人不错,是个厚道人,他家里的大少跟万家六哥交情也深,要是能帮,你用用心……” “嘿嘿,有少奶奶的吩咐,俺这就去办!呵呵呵……” 薛青蓝轻捶一下秦虎的胳膊,“不许再喊少奶奶,俺听着扎心!” “好吧好吧……嗯,这个范兴城你也熟悉?” “他跟万家走的很近,年节寿喜都会有走动,平安的满月酒他也在,送些礼物给孩子,那里面还有几本教带孩子的书,难得见到,俺就挺感激的!” “哦…这个老范还真是用心了,难怪买卖做的大!范家的事情你放心,我会尽力的。” 酒桌上范家老爷果然先问起了抚松大户们关心的那个话题儿,万家两位老掌柜都离开了抚松,现在是个啥情况?这万家究竟出了啥事情?这一方的安保责任怎么个说法儿? 桌上就是仨人,除了范大老爷就是万家的老六,秦虎瞧瞧万老六,路上都嘱咐过的,那些说辞你没跟范家交待吗? “大少,还是你来说吧!” 秦虎知道这是万老六谨慎,怕是假话说多错多,轻轻咳嗽一下便开口道:“万家确实是出了大事情,两位老掌柜都撂了炕儿,在天津治病一段时间,现在已经回海州老家修养了。六哥和少奶奶随我回来,也是暂时帮我接管一下家业和生意,然后他们就会回关内去了! 我要在抚松、安图继续维持两年时间,把家里的产业变卖给万家带回去,这期间我会尽力维持地方上的稳定,也给两县信赖万家的大户们一个过渡的时间……” “没有根深叶茂的老掌柜坐镇,大少就算有些本领,这两年怕是也难撑得住吧?夏天时听闻万家要卖了那些良田,老朽还有些不信,现在看来,万家是真的要退了!” 秦虎话里的叙述虽然简略模糊,可在范大老爷脑瓜子里却如同响了个惊雷,乍闻万家剧变竟然到了如此凶险的程度,对这万大少刚起的一点希冀又破灭了!随口问出来,可就颇为不客气了,他已经意识到自家出的祸事跟万家撤退必是有些关联的,这一声质疑,却又把秦虎的心火给逗了起来…… 压了压心里的小火苗儿,秦虎还是平心静气儿地说道:“万家老掌柜也是事发突然,没来及给地方上传一个消息,我接了万家老伯的家信,紧急从关内赶过来,先把南面的生意处理一下,接到范家传书丝毫没敢耽搁就赶了过来。范老爷请放宽心,范家的事情,我必然会帮着处理圆满了再走!” “范家的事情,你想咋个帮法儿?” “那要先看范老爷您的意思?” “当然是尽快要我儿安全无恙的回家!当然,后面也须万家给两县的‘亲戚儿’一个交待。” “嗯,是这么个理儿!刚才少奶奶也嘱咐了,范老爷是厚道人,家里又与万六哥有交情,要我尽力用心。” 范明诚稍稍放松下来,“大少,能以老掌柜的名号典鞭传海叶子不?”【典鞭:是指江洋道儿上开大会,邀有挑号的朋友过来帮忙或见证。】 “呵呵,范叔你这可是急病儿乱投医了!眼下您老还信不实我这个小年轻儿,招来了那些大小杆子头儿,乱哄哄的只会更糟。路上我寻思过了,给我两天时间,花舌子也该再上门儿了,我先在他们身上下个大点儿的钩子,打出万家的名号,先吊住他们,保证范大哥一时无恙!” “哦……那我范家要做点儿什么?” “把你们了解的情况再给我说说,绑范大哥的溜子撂下个什么名号?” “报了个‘小白龙’的挑号,以前儿也没听说过啊!六爷他也没听见过,绝不是咱抚松、安图两县新起的杆子。” “嗯,那花舌子来了两次,都是啥时辰到的?” “头次是上午巳时,二回就快到午晌儿了。” “从哪边来的?” “是从北面过来的。” “走的时候呢?” “也是去北面的县城方向。” “两次都是吗?” “嗯,都是!” “这家伙会进安图县城吗?” “这个可就不敢说了!” 县城里有警察和县衙,有时也有军队驻扎,秦虎已经从万老六那里搞清楚了当地的民风,百姓遇上胡子绑票这事儿,尤其是有些财产的富裕乡户,为了救家人,那是绝少考虑报官的!因为只要报了官,那十有八九家人就不会活着回来了。 警察、官军的作用有限,大户们才抱了万家大腿!秦虎这个万家新家主过来,也是绝不可能问范家是否报了官这样的蠢话。这花舌子大摇大摆从县城方向过来过去的,就算知道范家不敢报官,那也真是猖獗的没了样儿…… “嗯……家里的炮手,有几个能认的他?”少当家接着往下问。 “总有四五个吧。” “好,我们晚上分派些任务,范家要全力配合我,这个没问题吧?” “哦,大少,您可不能莽撞行事,会坏了俺儿的性命!” “这个你老放心,我是来救人的,不是来闯祸的!没有万全把握,我宁可舍些钱财出去,先保下范大哥再说,金疙瘩我带来了不少。” “大少,你原先做的哪行?” 范大老爷轻轻吐了口气,总算是听见了句踏实话儿!这万家大少一直是平心静气儿的,还真有个当家人沉稳的样子,便又对他的身份底子有了兴趣。 “来关外之前,我是读军校,带兵的!” “哦……怪不得……” 秦虎与万家老六回到跨院这边,老蔫已经在炕头上等着了,少当家嘱咐一下满囤带着大家在屋里做点儿小训练,然后叫上三泰过来开个小会儿。 少当家和三泰进来,炕桌上先铺上了地图,四个人团坐在炕头上先听少当家说说想法,“万六哥让我带出来的账本我昨日都翻过了,抚松镇上的大户也走动了一下,万家的确是成了气候,树大根深!抚松安图两县的中户、大户基本上都给万家交个保险费,万家的根子就在这个保护费上。今年万家失了老掌柜坐镇,给万家缴保险费的这些‘亲戚儿’就没了底数,眼下都盯着娘娘库这边的事情如何发展,所以这回范家的事情要慎之又慎,出了闪失,万家的招牌就倒了! 刚才我又仔细问了问范老爷子,花舌子是从北面过来又回北面去的,绑票的这个小白龙绺子也是新冒出来的,万家六哥也没个耳闻!我寻思着很可能跟大秋时过来抢粮的绺子一样,都是吉南几县下来的,是听到了万家的一些消息,闻风而动,要来抢地盘儿、做买卖了。 安图县已经进入了长白山西麓的腹地,周圈全是山地,河道纵横,从安图县城往西去的这条二道松花江是大松江源头之一,它也是吉林、奉天两省的分界线。万家六哥,如果是以前,万家与吉南几县的大帮有了冲突,万家会怎么办?” “俺还是那句话,万家老掌柜要在抚松,就没有谁敢打两县的主意!那也不是凭的万家有多狠,是因为老掌柜是这一带江洋道儿上的老根子,哪帮哪伙的成局立绺都来万家求个照应……” “扯这个还有啥用?你就说说现在要是你来主持,这范家少爷咋个救法儿?”三泰先是不耐烦了,开口打断了万老六。 “少当家,您要真信得过俺,这事儿也简单,放俺过江一趟,俺去找个能镇得住的主儿出面周全,让他们放人!” “不行,俺还是真信不过你!”老蔫一锤定音就给万老六把话头儿聊死了。 这事儿没法议了,仨人一起瞧向了少当家的,秦虎盯着地图说了话儿,“万家六哥,如果范家这事儿是吉南八县江洋瓢把子傅殿臣指派人干的呢?” “啊!少当家,您也知道老殿臣?” “呵呵,知道啊,人的名儿树的影儿,吉南八县江洋道儿上的总瓢把子,这个我还是听说过的!万六哥,给大家说说这个傅殿臣吧?他跟万家有交情吗?” “这个…这个,俺也只是见过几面,打着万家的旗号过去,该是能有几分面子!听万家人说,老殿臣起局儿的时候,就来万家拜过山头儿、求过照应,万家跟他也常有个走动,以前都是万家两位少爷亲自过去,万盛、万全哥俩常跟过去,老三、老四也去过,俺跟老五管的事儿跟他们不搭,也只是在抚松家里见过几次。” 少当家点了点头又不吭气儿了,他是在想万家老掌柜临死之前跟自己的那次碰码,他们透露出还会有人替万家出头儿的那么点儿意思,现在这个局面真到了眼巴前儿,替万家出面的,会是这个吉南八县的大胡子头儿吗? “嗯……我不能放你去傅殿臣那儿,这里面风险太大!”少当家犹豫一瞬还是拿定了主意,这个万老六就算还顾忌自己手上的万家孩子,也绝不能让他随意行动。 “那就只能先付赎金了!要想范家大少囫囵个地回来可不容易,绺子里会没完没了,变着花样地榨干了范家。” 少当家再次点头,“万六哥,少奶奶一直说你是个厚道人,就你现在这么个自身难顾的情况,心里面还想着来帮范家,足见你是个讲情义的爷们儿!范家的事情我一定要办的圆满,但是去求傅殿臣,实在不太靠谱儿,我得另想办法,你先去休息吧。” 万老六怏怏地出去,老蔫一个眼色,三泰也跟了出去!到了万家的地盘上,老蔫早加上了小心…… 第251章 江东江西 屋里安定了,老蔫也没了顾忌,“这两县地盘儿咱占定了,谁敢来碰碰,就他娘的都扫了它!” “嗯,从家里出来的时候,我还是想的简单了,只怕耽误了冬训,寻思着先轻描淡写地解决了范家这事就回去过年。现在看这局面,万家在两县的根基已经开始松动,对咱下来经营抚松、安图的根据地可就不利了!必须得给吉南八县的大小杆子点儿颜色瞧瞧,不然咱开春过来还是麻烦。” “海叔他们那边过来了多少人?” “铁梁叔带过来二十来号,便衣已经进了安图县城。” “你想咋个安排?” “这事情必须先考虑范家大少的安全,如果损伤了范家,对咱借万家旗号占脚两县也是很不利的,要先救人再立威!” “那咱就没完没了地交赎金吗?” “不能!不过…多交几次赎金也不全是坏事,来来回回多几次,更方便我们找准了他们的窑口,还能增加咱的容错率。” “容错率?” “哦…容错率越大,就是说咱出了些小错误也不打紧,坏不了大事。你想啊,能干花舌子的都是些狡诈的溜子,一般都是在梁在柱的家伙,能简简单单就跟住了他吗?一次没跟上咋办?咱又不能急,一着急打草惊蛇就是满盘皆输!所以我说让花舌子多跑上几次来拿钱儿也不差……” “嘿嘿嘿……咱倒不缺那几个勾命的钱儿,可范家就怕没个耐性儿啊?” “哈哈,拖时间太长了咱也难看,也容易让胡子起疑,再说咱还得回家过年儿呢,能尽快解决了当然更好啊!明天你带人去县城附近熟悉一下道路情况,顺带要认真演练一下路上换班盯梢儿的手段,这样这样这样……” “这么复杂啊!放出去这老远,倒是不显山露水了,可咱人手就不够了……” “这样…你带春捂、秋冻去找铁梁叔,让他提前安排人进驻县城里所有能打间住宿的大车店,你们先认准了人,花舌子若进城里,你就交班给铁梁叔他们,咱特战队带着范家的炮手只管路上。” “这县城往东去和龙,往北去敦化,往西顺着二道江可以去桦甸、蒙江,咱就这几个人,也只能是挑一路布置才有把握些!” “嗯……要是这个花舌子敢进城打间休息那就好办了,城里的街上总是人多些,在路上找个茬口跟他街筒子上吵一架,让铁梁叔的人围上都认认,他们至少也能盯上一路了!就怕这家伙不进城啊……” “那俺去跟铁梁叔磨叨磨叨!俺带几个走?家里这边的戏咋唱?那个万老六一定得盯住了。” “范家这里的戏,我想两顾着,让三泰和万老六出面摆个外强中干的场面儿。一来让万老六给对方施加点儿压力,看看万家的挑号还管不管用?如果管用,对方把人送回来,咱们就算损失点儿钱财,结果也是能接受的!咱们先收手回家,过了年再回来跟他们算账。 如果他们背后真有大人物盯上了万家的地盘儿,万家老六也未必压得住,他们也不会轻易放人!这第一场戏里也须下个大点儿的钩子,考虑吊着这个小白龙来回多跑几趟,咱就只能是寻机把人救下!关键是咱们的跟踪不能漏了底……” “那把巴子、狗子、三泰给你留下!那个万老六你可别大意,他要是真跑到了你说的那个啥总瓢把子那儿,万家所有的事情就漏了个底儿掉,抚松、安图这里可就乱了……” “没错!这次范家的事情,我一直担心是傅殿臣这样的人物在背后主使,你想啊,一般小绺子哪儿敢轻易招惹万家?他们或许是在试探万家的动静儿呢……” “俺觉得那万老六心里也该有数,没吐实情……” 秦虎点点头心中赞许,“这个人咱们还要用,我好话敬着,将来万家的利益也可以分给他一块,咱们在抚松、安图站稳了,人也可以放他们去关内,但现在还要严格限制他!他吐不吐实情没多大关系的,咱把动范家的人抓住,一切内情必然就会水落石出。再说了,傅殿臣那厮,嘿嘿,我还有别的法子来了解一下,不一定非要问他……” 少当家说着话,手指虚空点了点隔壁,老蔫立刻就明白了,“对啊!万家少奶奶一定知道点啥,那可就靠谱儿多了!快去快去……” 秦虎本来是不想今晚再打扰薛青蓝了,可老蔫催着等结果,他只好敲响了隔壁的房门,好在时间还不算晚,八点刚过,薛青蓝屋里还亮着灯。 “青蓝,睡了吗?想起个事情要问问你……” 一声儿轻轻的回应,门闩落下,门缝里露出薛青蓝的笑脸,“快进来!外面冷。” 秦虎进屋一瞧,炕桌上马灯挑得亮亮的,一摞书本摊开着,这薛大才女还在读书写字!炕头里,颠簸了一道儿的平安已经酣酣的睡了。 “还在用功啊?” “嗯呐,你交给俺的任务可重要啊,俺得紧着赶啊!” “哦……”秦虎瞧瞧桌上的字典和本子上的字就明白了,这薛青蓝是在编整密电本呢。 “这个很麻烦吧?” “嗯,水磨工夫儿,也挺有趣儿的!你炕头上坐啊……”轻轻地说着话儿,薛青蓝伸手就要揭走秦虎披在肩头的厚棉衣。 “不用了,我想起点重要的事情,问问你就走,老蔫还等着呢!” “那也得坐下说啊!屋里暖和,穿不上这个。”薛青蓝半嗔半怨地把少当家拉坐在炕沿儿上,还是把他的大袄揭走了,瞧瞧秦虎脚上的长筒毡疙瘩,究竟是没好意思下手,自己脱下毛绒绒的小鞋就回到了炕头上,犹豫一下靠近秦虎萎坐下来。 “范家的事情好办吗?” “总是要先了解些情况再说,刚才想起个万家的事情想问问你。” “你说呀!” 这个场面下,少当家听着身侧吐气如兰的轻柔语调儿,就有点儿不自在起来。 “你知道傅殿臣这个吉南八县的胡子头吗?他是不是常去万家的?” “咯咯,知道呀!你想问他啊?” “啊!你真清楚这个人?” 秦虎惊喜地盯向了薛青蓝,进了屋他还没敢正眼瞧瞧穿着薄衣薄裤的薛才女,只觉得一个窈窕光鲜的身影在自己身边绕。 瞧着拘谨回避的少当家终于正眼望向了自己,薛青蓝轻轻笑了,“嘻嘻,你瞧瞧这衣裳,你给俺买的那块缎子做的,樱子姐姐发的蚕丝棉。” 这下秦虎必须正视一下了,那块葱绿色的缎子做成了薄棉衣的面子,光鲜亮丽,把个本就高挑细白的女人衬的更是细腻精致,只见她左右扭动一下白玉般的鹅颈问了出来,“好看不?” “嗯,好看的我都不敢看了!”少当家轻声咕哝一句,赶紧把头扭开了。 “咯咯咯,你再瞧瞧俺这手艺比红儿妹妹如何?你快瞧啊!完了俺好给你说说傅大脑门子!” 被人家拿捏住了,少当家只能再回望过去,炕头上薛才女站了起来,在秦虎身前扭动着一撩哧,秦虎的心跳也忍不住加速起来!这身儿薄薄的袄裤卡腰贴身,把个削背细腰、纤腿弧臀的窈窕身姿都一起勾勒出来。 少当家赶紧低头称赞,“好手艺!你要是想跟红儿一起做衣装,我就安排你过去。” “咯咯,不去!俺还真比不了红儿妹子的手艺,是故意逗你的。” “大晚上的,你可别再逗了,赶紧说正事儿吧?” “嗯……”薛青蓝轻轻坐回了少当家身后,两臂一伸又从后边搂住了秦虎的腰身,侧脸贴在他肩头上一句轻轻的江洋短语,就把少当家刚要冒起来的躁火驱散了,“江东王林,江西殿臣,万家老店,奉属同门,这个你可听说过吗?” “啊!这个真不知道,你细细说说。” “头道松江从抚松往北流,西边是蒙江县【靖宇县】,东面是抚松县;二道松江从安图这里从东往西流,北面是吉林省,南面是奉天省。这两条大河在两江口汇成了松花江继续向北去,这一段儿松江西面是桦甸县大部,东岸附近一片也属桦甸县境,再东边就是敦化县境。 江洋道儿上也用这条江大致来分个地盘儿,傅殿臣的地盘包括磐石、桦甸两县,主要在江西,老王林的地盘在敦化、延吉、和龙那边儿,所以就有了江东王林,江西殿臣的说法!这个你明白不?” “哦……你不是不喜这个的,咋说的这么清楚?” “哼,这些也算是他万家的家事啊!都是那该死的人跟俺面前嘚瑟的,听的多了自然就记得了,也幸好记的这些,今天才能跟你说说,对你有用吗?” “有用有用,或许是有大用!你接着往下说。”秦虎明白了,这是死掉的万家少爷以前跟薛青蓝吹牛时的说道儿,这个就太有价值了! “万家老店就是说的抚松万家,这个奉属同门,你猜猜是个啥意思?” “嗯……是说万家和傅殿臣还有那个王林是一家的意思吗?” “嘻嘻,你只猜对了一半儿!那另一半的意思是说,这三家绺子都很了得,跟奉天张大帅是同出自江洋门道儿的,甚至是跟奉天老帅也有一比,那是往自己脸上贴金的。” “哈哈,有意思!不过也不能说全无道理,张大帅也是收保险费起家,现在的吉林省主席张作相也是老胡子,奉天军里收编的胡子兵也不少。对了,那个王林是什么人?” “老王林就是德爷呀!” “德爷……没听说过……” 趁着少当家听得入神,薛青蓝扭动一下身子把秦虎贴得更紧了些,下巴搁在了他的肩头上,这下呼出来的热气儿都吹到了少当家耳朵边。 “老王林比万家老掌柜小了几岁,称万家老掌柜的大哥,俺们就喊他一声儿‘德爷’,他人面相儿可凶了,俺见了就怕!德爷长的方脸宽额,抹子眉三角眼,狮子鼻大嘴巴,一脸的连鬓胡子。平安睡的好好的,他一靠近瞅孩子,平安‘哇’的一声儿就哭起来了…… 听万家人说,德爷二十多年前就拉起了杆子,江洋道儿上挑号也亮的早,跟万家走的最亲近,他缺啥了就来万家拿,就跟自己家里一样的!” “哦……”少当家陷入了沉思,看来万家老掌柜跟自己最后一次碰码,那也不全是吹牛!想来薛青蓝这儿问问那个傅殿臣,咋的又多出来个老王林。呵呵,这万家还真是江洋道儿上老根子,备不住还真有大绺子要为万家出头了…… “青蓝,你最后一次见这个老王林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四五年前的事了,平安几个月大,万家老掌柜要南迁,德爷就来了家里,那个傅大脑门子也来了,就住在了家里,好些的凶人大喇喇地进了门儿,德爷的人还有穿军装的,军匪一家的那个样子,俺想想都怕!你现在对上他们,有危险吗?你可一定要当心啊! 俺就你一个依靠,早想跟你说说万家的根子,你就总忙自己的事情,老长时间也不见你人影儿,好不容易跟你一起待上一会儿,你又总在寻思自己的事儿,还总躲着人家……” 薛青蓝说着话儿,眼泪儿又掉下来了,秦虎心里也软和了,大手拍拍腰间的小手儿,话语也变的异常温和,“青蓝,你不用怕啥,我的事情都跟你说过了,张大帅的奉天军也是一群窝囊废,我看不上他们才自己出来拉队伍的!这群土鳖胡子算不上我的对手,我要等的是小日本子…… 你放心吧!军中无小事,不管是对上哪个,我自然都会当心的。我闯过了大江南北,关内关外,我脑袋里装的东西,他们几辈子也没见过,真要是开兵见仗,我全扫了他们!你再给我说说傅殿臣,你咋叫他傅大脑门子,哈哈哈……” “嘻嘻,老殿臣他长了个大脑门子呀!那脑门子跟小半个脑瓜儿顶都连上了,光亮光亮的,老掌柜和家里人都这么叫的。” “哦……这个倒是个好认的特征!你接着说。” “他还蓄着两撇儿浓浓的八字胡儿,眼睛不大,嗓门儿可挺大,就爱摸着脑门子说话儿。俺抱着平安的时候,孩子两眼就亮晶晶地瞅着他笑,他就要做平安的干爹,俺就死活不同意……” “老殿臣有多大岁数?” “他岁数可不大,那时候也就三十出个头儿!” “这个傅大脑门子跟万家是个啥关系?你再给我细里讲讲。” “老殿臣起局儿的时候,是万家老掌柜和德爷联手给江洋道儿上发的告示,听万家人说,他早年想着认老掌柜做干爹的,后来他起得很快,挑号也亮了,就没人再提这事儿了。老掌柜的常常把他的成就挂在嘴边教训家里的亲儿子、干儿子,家里那哥几个心里就挺烦他的…… 万家那俩该死的亲儿子就跟老殿臣很近乎,万盛、万全哥俩就很厌烦他,万家老三、老四跟老殿臣那边有大买卖做,万家出烟土,老殿臣出金疙瘩,桦甸县有个夹皮沟大金矿,在松江东岸这边,也在老殿臣的地盘儿上,他手里金疙瘩不少,平安满月的时候,他给了个老大的金锁……” “哦……明白了,多亏过来能问问你!” “哼!那你还想把俺留在抚松的……” “呵呵,对不住,对不住!那也是想让你娘俩儿多歇歇啊。万家老六了解这些事情吗?” 第252章 凑个大项 秦虎的话风儿里不对,薛青蓝心里也随着一紧,这些万家的秘事,万家老六当然也是知道个七七八八的,他虽然跟傅殿臣打交道不多,可自己听来看到的这些,他还会不知道吗? “六哥他…他到底没跟你说这些吗?在来抚松的路上,你爬犁上嘱咐他抚松、安图的事情时,俺就瞧出来了,他像是心事很重的……” “没有!他嘴里很严实,一句实情没提,只是说想过江去找个能做主的人物出面周全,放了范家大少回来。” “啊!你答应他了?” “没有,万家覆灭的消息是要严格保密的,我是绝不允许现在泄露出去的。” “哦,那就好了!不过六哥他也未必是要给万家拉援兵、报私仇的,你…你别怪他,行不?”薛青蓝摇摇秦虎的腰身又给万家老六求起情来。 “那你给我说说,这万老六是咋想的?对恢复万家的基业还有念想吗?” “那倒不是!所以俺才敢给他求个情的。他很小就被万家捡了回来,万家对他有活命的恩情,他是一心想着报答万家的。 他天生的厚道心软,做不来那些恶事,家里那些混账东西都看不上他和五哥,可老掌柜却对他俩有不一样的心思,就把家里的正经儿生意交给他俩,是想着让这哥俩给自己养老送终的。 他也喜欢平安,也常带着平安玩儿,秋后岭大爷家的女儿在万家屯又生了个小子,郑当家的也给了她们老大的方便,这一家大小都在你们手里!他去给傅殿臣和老王林通风报信儿,那不是要害了万家的根苗吗? 你不在万家屯的时候,俺也跟六哥唠过,他看你好好对待俺娘俩儿,又答应给钱财放他们走人,对你和当家的,那是又怕又敬服!他跟范家也是因为生意有了交情,是真心来救人的。 他没跟你说老殿臣和德爷的事情,俺寻思他是怕两边再打起来,那两人也算是老掌柜的亲戚儿,帮着你收拾他们,对不起万家老掌柜的,你要是打不赢,又怕你拿万家人出气,就不如安稳着拿个安家的钱儿护着万家人离开,那是真不再想着万家的啥基业了……” “嗯,你讲的也有道理!青蓝,你也是个心地善良的,求情求了这一大篇,好吧,我不难为他!” “嘻嘻,好人帮好人,俺就死帮着你!” “好好,你是自己人……” “俺是你自己的人,你是俺的好人!” 听着薛青蓝咬着字把情义明白儿的吐出来,秦虎是不敢再这样坐下去了,事情都问清楚了,赶紧得撤了…… “我话儿都问清了,你也抱够了,早点休息吧,别熬坏了眼儿!我要商量正事儿了……” “不,俺还有好些事儿没跟你说完呢!” “啊!还有啥情况?” “嗯……德爷那儿跟老殿臣还不一样,也没有万家这一大家子张牙舞爪的儿子,好像也不咋做胡子绑票、砸窑的买卖,来万家也只是做些弹药换烟土的生意……” “他不做胡子的买卖儿?这个靠谱吗?” “不是定准儿的!可…可俺听见过他劝傅殿臣和万家小辈儿,别做绝户事儿……” “哦……”听薛青蓝真的还有些情况要交待,秦虎便又踏实地坐稳了。 “刚才俺跟你提了,俺最后瞧见那一次德爷来万家,他身边好些穿军装的,万家人说,他跟当地的官府、官军走的也很近,常帮着官府做些事情,所以也能做些弹药的买卖。你要是真对上了他们,吉林那边的官军可一定要当心!” 对于薛青蓝这份真情叮嘱,秦虎也是心中感动,大手罩住抱在腰间的那双脂玉般细腻的小手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青蓝,我记下了!还有啥要嘱咐的吗?要是没啥了,我就回了……” 薛青蓝贴在秦虎背上正享受着呢,哪肯轻易松手,“你别急着走,让俺再想想……啊!对了对了,你听说过‘江东胡子不开面儿’吗?” 薛青蓝搜肠刮肚的样儿也让秦虎无奈地笑了,“那你就再说说吧。” “江西那边平地儿多,村屯、人口自然要比江东这边多不少,江西胡子绑的人票经常给拉到江东这边野山里,要想赎人回去,那必须是大把赎金的,没啥仁义好讲,所以都说江东胡子不开面……” 秦虎心中一跳,这两条信息也有点儿参详价值啊,“江边的大山里是胡子藏秧子的地界儿吗?老王林这边常帮官府官军做事,那绑票范家这样的胡子买卖儿,他指派出手的可能或许比傅殿臣那边就低些,如果自己人手不够的话,干脆就赌一把往西去松江边的这一路……” 这下少当家是真坐不住了,“青蓝,我想起个重要的线索,要去议一议……” “大晚上的你去忙啥?你又问完了自己的事情就走,你倒是跟俺也说说话儿啊!” “唉……你看不出来我是怕你吗?你这份情意我接不的啊!你真心帮我,我也会一直护着你娘俩儿的生活,等生活稳定了,以你薛青蓝的才貌,一定能找到个专心一意,爱你疼你的人……” “不!曾静沧海难为水,青蓝头上就你这一片云,就让你疼俺!” “唉!路上给你讲的樱子、红儿姐妹俩跟我的事情,算是白说了……” “你把她们姐妹都娶了呀,俺又…又不跟姐姐妹妹争啥!” “不行啊,你没弄懂这里面的事情啊……” “那你现在跟俺说说呀?” “我费了这么大的心思,花了那么多的钱财,把这支队伍带出来多不容易啊!将来这支队伍一定会打出名堂的,当家的和那些领兵带队的哥哥们都会变成有名有号的将军将领,我现在开了这个头儿,将来他们要是也三妻四妾的往家里划拉,只顾着享受,那队伍转眼就会垮了的!兴也勃焉,亡也忽焉,你读了那么多书,这道理你该明白的……” “哦……” 薛青蓝走了神儿,怀里这个心思远大的少当家,还是超出了她的认知!秦虎起身而立,轻轻就挣开了她的怀抱…… 薛青蓝下意识就又要扑上去,却被反身对着炕沿儿的少当家一把抓住了两支皓腕,“傻瓜蛋,你可真是个死心眼儿,非要吊在一颗歪脖树上啊?” “嘻嘻嘻,那…那你好好抱抱俺,俺就不想着嫁你了……” “啊……” 两只手被抓在男人手里,薛青蓝跪直在炕沿上扬起了白玉般的鹅颈,嘟起了粉红的樱唇,霞光飞满了精致的面庞,一双勾魂的大眼里都要媚出水儿来了…… 少当家抓着晶莹玉腕的大手一紧一松,闭眼,晃头,转身,落荒而逃!身后炕头儿上甩下几声轻轻的娇笑…… 12月28日的一大早,老蔫带着人先走了,把范家五个能确定认出那个花舌子的炮手也带上了,少当家这边也没闲着,先给万老六说说下头的戏文,让巴子、狗子守着他和薛青蓝再唠唠万家的事情,然后带上三泰去兴隆屯周边瞧地形了。 28号这天范家这边没啥动静儿,天黑了老蔫一个人悄悄回到了兴隆屯,他为了谨慎、便利,把队伍都安排在县城里住宿了。 “少的,铁梁叔那儿都商量妥了,他把人也散出去往北、往东探路了,如果能认准了那个花舌子,北路和东路他们包了,咱兵王队只盯着西面这一路! 县城南面二里地有处三岔口,那花舌子如果还从北面走,进不进城也得打那儿过,咱把戏文改改,不在城里唱了,春武跟铁梁叔带过来的弟兄也熟,把撂地的场子挪到三岔口去演,在那儿认认那个花舌子就更把稳。 今天我带着兵王队和范家的炮手疾赶了一趟两江集,咱西面这一路也照你的法子安排好了。四道白河,三道白河,二道白河,在汇入二道松江的河口处都分派了爬犁,二宝,石柱,满囤每人带上一个范家的炮手早晌后就过去等,俺带着东海在三岔口到兴隆屯的路上遛着等,你这里得给俺们安排个放笼的……” 【两江集不是两江口,是古洞河汇入二道江的河口】 “好!那花舌子一进家门,我就让范家的炮手过去知会你们一声儿!” 秦虎、老蔫、三泰对着地图又是一番细论,一张大网悄悄支开,只等花舌子上门来取钱儿了…… 二十九等到了近午晌儿,终于有了动静儿,一辆爬犁慢悠悠地从北面过来,车辕上一个猥琐汉子哼着二人转晃悠着脑瓜子进了兴隆屯,爬犁停在范家的高墙大院外,这小子甩甩脑袋拍响了大门。 秦虎高炮台上早盯上了这辆爬犁,放下望远镜就奔向了门房,两个炮手已经开门把这家伙迎进了头进院子,秦虎瞪眼在他脸上扫过,这家伙倒也好认,左腮下嘴角边长着颗带长毛的痦子,歪着一副薄嘴唇露出了两颗黄黄的大门牙…… “给俺的牲口上点儿好料,为你们范家大少,可他娘的是跑断了腿儿!”给院里的几个炮手家仆撂下句话儿,头也没回地奔里面去了。 秦虎冲着开门的那个炮手一摆手,这汉子点点头就奔了出去,去外面邻家院子里,拉出备下的爬犁就去给老蔫他们放笼了。 里面的事情有三泰和万老六负责,秦虎抬腿就到了门外,围着花舌子的爬犁转上两圈,从怀里摸出把早备下的斧头,跟范家端着料槽子正要喂马的炮手打个招呼,“过来帮把手儿……” 两个炮手过来按万大少的指示向一侧翻起爬犁,秦虎跪下身子,拔出一支锋利的小刀刮干净了橇板底面儿的冰雪茬子,手闷子在上面擦擦干净,在橇板最后面一截儿比量一下就动上了手脚。 爬犁两侧着地的橇板是两根儿结实的方木,前后两头微微翘起,秦虎斧头敲击着锋利的小刀刻进了橇板底部,在橇板后面刚刚翘起弧度的地方克出来个指头宽的木皮儿,匆匆从门房灶台里夹出根炭火,烤一烤这层翘起的木皮,慢慢把这层后头还连在橇板上的木皮向后弯了出来…… 烤到这层倒起的木皮固定住了形状,秦虎比量一下橇板的底平面,小刀一划,把这道木皮削成了寸许长的一截儿尖刺,抓把雪沫子乎上了橇板,把爬犁放平,手不摸到这里,任谁也注意不到! “拉上马,走两步。” 炮手拉马拖车向前,雪地上,橇板压平的辙迹中间赫然多出来一条细细的划槽儿…… 外面少当家在爬犁上做下点儿小手脚是早寻思好的,下手麻利也没费多大工夫儿,里面正堂上范大老爷好一通央告着花舌子,又给他兜出来两千块大洋,“大侄子,范家这两年生意艰难,范家能拿出来的现钱儿这就都给了弟兄们啦!您给三老四少各位大爷多多美言,求当家的放放手吧……”说着话儿手里的小项也塞进了花舌子手心里。 这小子掂掂手里的那根小黄鱼,嘿嘿一笑塞进了怀里,“跟你范家咱是一回生、两回熟,俺这可都是第三回上门啦!真不是俺不帮着范家说情,实在是他们绺子里乌泱泱的崽子,不让俺开口啊!俺说范大老爷,你家里家大业大,舍了今年儿还有明年呢,大少回来还是最要紧儿的! 你老得再掂对掂对,这两千块可不好说话儿啊,小白龙当家的给俺起过誓,只要范家拿出诚意,大少绝不会少根儿汗毛儿回家!” “唉!好吧……你等等,俺侄儿从天津赶过来,紧着卖了些那边的家产,给各位当家的大爷凑了个大项,不过俺可有个条件……” 范兴城给身后站着的三泰使个眼色,三泰进西屋里抱出来个小木箱,咔嚓一下就给掀了盖儿,里面赫然是满满一箱大黄鱼,足有几十根,这花舌子一下就跳了起来…… “范老爷子,以您的身份,这才像个样子嘛!”说着话儿手就伸了过去。 “咔嚓!”又是一下,三泰把小箱子又给扣上了,抱起一箱子金疙瘩站回了范老爷身后,“俺替俺叔说一句,把范大哥安安定定送回来,这些黄鱼都是你们的,一手交钱一手放人,俺范家言而有信!” 花舌子伸手摸了个空,尴尬地一笑,眼神儿里闪过一丝阴冷,转瞬却又笑了起来,“嘿嘿嘿,这位大兄弟不错,像是条见过世面的汉子!范老爷子,不如这样,让这位大兄弟跟俺跑一趟,亲自去给小白龙当家的碰碰码……” “哐!”的一声大响,门扇子被外面一脚踹得大开,接着就是一句带着调笑的怒骂贯了进来,“宋老三,你他娘的个狗犊子涨出息了……” 第253章 预判跟踪 外面有人破门而入,还一声儿喊破了他的名号,把个花舌子吓了一激灵!定神这一瞧,膝弯儿一软就跪了下去,“六爷,您啥时候到的?” “宋老三,你他娘的这本事见涨啊?烟土不卖了?敢绑秧子干上花舌子啦!”万老六手掌里轻拍着一把锋利的青子迈步进了中堂。 “六爷,俺也是受人托付,遛个腿儿,遛个腿儿……” 万老六手里的短刃平敲在宋老三的脑门子上,“好好好,敢在万家地盘儿上做买卖,他小白龙是哪里钻出来的泥鳅?吃的谁的靠?” 万家六爷在宋老三的位子上坐下了,宋老三跪在那里歪头瞧瞧范兴城和身后那抱着金疙瘩的家伙,心里明白了,“这是家里请来了强援,胆儿肥了啊……” 这小子再扎头一寻思,晃晃地站了起来,“六爷,既然万家回来了做主儿的,要不您过江一趟?” 万老六心里一翻腾,要是能过江,老子早去了!该来的躲不了,还是按少当家的词儿往下演吧,“过江?哼,爷是单门儿为范家的事情回来的!要碰码,过了年儿,让江北的三老四少去抚松万家。现下先把范家大少给范家囫囵个的送回来……” “六爷,老掌柜的过了年儿回来?” “宋老三,这也是你他娘的该问的?赶紧滚回去传个话儿,范家大少给俺囫囵个的送回来,一切好商量,那些疙瘩…就算是万家赏你们的!若是耽搁了爷的事情,万家可不管他小白龙吃了谁的靠,江东江西万家典鞭敲他的核桃。” “是是是是……” 宋老三点头哈腰往门外退,却又被万六爷喊住了,匕首拍拍桌上装着大洋的皮兜子,“把这些萝卜片子背上,给范大少整口好嚼果儿,别让范家老爷子心疼儿子。” “谢六爷赏,谢六爷……”宋老三前倨后恭背起兜子就跑…… 范家门前,秦虎边上斜眼儿瞧着匆匆拉马就蹽的花舌子,再仔细瞧瞧往北去的那道爬犁车辙,雪面上那道沟槽清晰可见,他转身就跑进了院子,“三泰,快着快着!咱们走。” 里面三泰已经拉着双马大爬犁在往上面扔背包装备了,万家老六也跟着跑出来,“少当家的,出手千万要小心,别伤了范家大哥!那个花舌子宋老三俺见过,原来也常央告着万家买点儿烟土,不知道这小子咋干上了花舌子的买卖儿?” “哦?是个兼职的!” “兼职?……他刚才说是受人托付,狗嘴里扒瞎,也不定准儿有个实话儿。” “嗯……怕是那些人不愿冒险露了身份,拉了这小子过来,万六哥你家里安坐,我不会莽撞出手的。” 巴子和狗子也跑了出来,眼神儿里透出殷殷的期盼!少当家的冲着哥俩一挥手,“你两个,在家里好好守着,照顾好薛才女和孩子!若有个差池,以后也别跟着我丢人现眼了。” 秦虎跳上爬犁,跟三泰两个打马就冲了出去,兴隆屯南的小河,正是往西北去的四道白河,少当家也不用跟着那花舌子,他要斜插四道白河过去,到二道松江上候在他的前头…… 宋老三心神慌乱地跑出来,一路就奔着来路往回返,赶出来一段路,车辕上稍稍踏实了一点儿,“他娘的,万家人还是赶了回来!后头这钱儿可不好挣了。” 万家以往的威风太盛,宋老三当然免不了心虚气短,“要不…回去劝劝那帮溜子见好就收了?真能拿到那一箱疙瘩可就不差了!何苦再招惹万家……” 他的马车晃悠着向北,车辕上回头望望倒也没人跟着,靠着身后的兜子放松下来,自己总是能再分上个一成大项,嘿嘿,今年儿可过个肥年啦!忍不住大喇喇地又唱了起来…… 前头一辆爬犁离着自己挺远,也是慢悠悠地再往北面县城去,宋老三寻思着万家和自己的分成也没在意,半个多钟点儿过去,一个小情况把大家都堵在了道上,前面路当间,一大一小两辆爬犁横住了不宽的乡道,两拨人吵得正凶…… 宋老三赶着爬犁到了这些人近前,瞧见一个瘸子薅着个汉子的大襟儿不依不饶,“你他娘的把俺腿撞坏了,陪俺钱,给俺去寻郎中瞧瞧去……” 对方也揪着瘸子的皮袄,“你他娘的说理不?谁让你跑得老快的……” 双马拉的大爬犁上人多,这一伙站着四个,小爬犁上也有仨,双方都在大声叫喊着对骂,眼瞅着就要动手干起来了。宋老三车辕上直直身子向北了了一眼,嗨!这帮犊子干架正堵在岔道口前,除了掉头往回走,这可一时过不去了! 再瞅瞅前头那辆爬犁,车辕上赶车的蔫儿汉正望了过来,宋老三开了口:“他们堵了道儿,你咋不下去劝劝?” “他们人多,俺不敢上前儿。” 宋老三正想着下去呦呵两声,想想车上的大洋,屁股又坐了回去,催着爬犁往前靠了靠,大声喊了起来,“好狗不挡道儿!你们干架一边子干去。” 他这一嗓子可把大家目光都引了过来,那瘸子撒开了纠扯的对方就要奔这边过来,却又被大家拉扯住了,“先给人家让让路……” 一帮汉子倒是还通个人情事故儿,推拉车马闪开条窄路,瞅着宋老三和那个蔫儿汉过去,接着就又嚷嚷起来…… 宋老三来的时候,还真是从城里转了一圈瞧了瞧风声儿才奔兴隆屯的,现在车上收获了一兜大洋,直接打马就拐向了西面的乡道。 花舌子果然是奔着西面去了,老蔫嘿嘿笑着拉停了爬犁,对着后面挥挥手,“快着快着,春捂秋冻拉大爬犁过来。” 挡路干架的大爬犁上,铁梁叔钻出来了睡蓬,“那犊子,大伙都认准了?” “嘿嘿嘿嘿,瞧清楚了……” “走!咱回城去也布置一下北路、东路,防着那小子再绕回来。老蔫,春捂、秋冻,你们别大意……” “好的,铁梁叔,走了……” 老蔫三个驾上双马的大爬犁就跟了上去,没跟出几步老蔫又跳了下去,跟着前面的爬犁蹓子跑了几步便嘿嘿地乐出了声儿,“前头这狗东西定是着了少当家的道儿,那咱就不急了……” 秦虎和三泰这边可就没了老蔫他们几个的悠闲,催着马儿一通疾驰,沿着四道白河去二道松江,这边的路可比去县城那边远了一段儿,也不知道这家伙是不是往西走,所以秦虎心急火燎的要先赶到四道白河口了上一了。 四十分钟急赶二十里到了河口处,冯宝和一个范家的炮手正在这里候着,那个炮手正在高处举着望远镜向东了望,少当家这下略略放下心来,只等着瞧瞧这一宝押得对不对了? 秦虎和三泰简单跟冯宝交待一下家里的情况,大致说说那花舌子的长相,最要紧的是交待一下秦虎在爬犁上动下的小手段,就这一刻的工夫儿,秦虎望远镜里还真就瞧见了宋老三那副爬犁的影子…… “哈哈哈,真来了!二宝,你俩不用着急,在这个宋老三前头慢行,他超过你们也无所谓,我和三泰继续往下一站赶。三泰,快着快着!去三道白河……” 秦虎和三泰抢在前头快马向西,在三道白河口刚交待清了石柱,望远镜里就先瞧见了冯宝的爬犁,秦虎两个又匆匆奔向了满囤守候的二道白河口。 满囤这里是往西的最后一道盯梢了,如果那花舌子宋老三继续往西就要奔北面的两江集了,这一片的道路地形还是要听听满囤怎么说。 “少当家,从二道白河这里沿着河道往西十里,有条北面过来的小河岔,顺着河岔北去,直接就到两江集,就不用沿江向南兜个大弯儿了。这边我们都快把那花舌子包饺子了,叫俺说,你们直接去两江集候着那小子吧?” “这里到两江集还有多远?” “小三十里路。” 秦虎掏出怀表瞅了一眼,大致估算了一下,“嗯,照这个速度,到两江集应该过四点了,快浑天了,花舌子会不会宿在那里?” “这个倒是难说!不过范家的炮手咱也都问过了,他要沿着白河往南来都是一路野岭,没啥宿处,也离着娘娘库太近了。估摸着这些溜子怎么着都会过两江集往北走,两江集就属吉林地界儿了,不归安图县管了……” “嗯,有道理!满囤,你们这里注意隐蔽,一会儿望远镜里瞧着,如果花舌子前面有冯宝和石柱他们押着,你就放那花舌子过去,然后跟后面的老蔫碰个头儿,我和三泰这就去两江集提前安排一下。” 这样的跟踪估摸是超出了宋老三这个土鳖的认知,秦虎站在两江集这片大村屯的街边,听着他哼着小曲儿过去就彻底放了心。秦虎一身儿老羊皮大袄,抄手缩脖儿后面瞧着他进了大车店,就站定在街对面通过敞开的大门不错眼珠儿的盯住了他里面的位置。 爬犁停在了一处独院门前,伙计帮着在卸套牵马,院子里就有两个汉子接了出来,那宋老三背起皮兜子进了院子,秦虎抬腿也进了大车店。 这间大车店不算大,大门开在东南角上,东边是三套独立住宿的院子,北房、南房是一拉溜的大通铺客房,西面是马厩。那个宋老三进了中间那套独院,秦虎从院门前走过探头往里一瞥,院子里的雪倒是扫的干净,爬犁也就只能停在院子外面了。 在大车店里进进出出就没人在意,秦虎在那架爬犁旁迅速蹲下身子,在爬犁橇底儿摸了一把,那木刺结结实实还在!秦虎轻笑起身,在大车店里随便转上了一圈儿,最后瞧上了最靠近门口的南1号通铺。 “伙计,把这间通铺给俺包了,一会儿过来住宿……” 秦虎先给了定金出来,还站在南北的主街上盯着里面,没多会儿的工夫儿天色就黑了下来,兵王队的七个人陆续都散在了少当家的周边,老蔫狗皮帽子遮住了眉眼儿凑了过来,“花舌子都认的了,俺把范家的炮手都打发回家了,省的他们碍手碍脚的!” “嗯,里面我又看到了两个,在中间那套独院儿里,这里看来是他们约定好的地方,一会儿我带人进去盯着,那花舌子能认出咱们几个?” “俺和春武估摸他能认出来。” “嗯,三泰他也认的!一会儿我带着石柱、二宝进去盯着,你带剩下的人手赶紧去熟悉一下周边道路的去向,然后找方便行动的大车店落脚,弄清楚道路的情况,你过来找我,南房1号,进门左手第一间,我们商量下一步行动。” “他们会不会马上走?” “不清楚!看来他们就一架爬犁,你也给我留下一辆……” 秦虎带着石柱、冯宝进了大车店,皮门帘上挑个缝隙瞧着伙计端着吃食一趟趟往花舌子那个院子里跑,再有片刻的工夫儿,自己这边要的羊汤、烧饼也上来了,少当家试探着问了起来…… “伙计,你店里的客人有没有明儿过大蒲柴河的?想给家里捎点儿东西。” “店里今儿没啥客,就你们三拨儿,北房里那五个是二道白河过来的,不顺道儿。” “院子里那拨呢?” 伙计赶紧摆手,“那三位爷可不好说话儿,俺可不敢打扰!” 秦虎后面挑着门帘,盯着伙计回了自己那处院子,再探头踅摸一眼静悄悄的大车店,嘱咐一声儿吃饭的哥俩就溜了出去。 初降的夜色里,秦虎疾步快走,直奔宋老三他们的小院儿,长袖筒里的短枪已经拧上了消声器!小院儿里积雪扫的干净,脚下毡靴也没啥声音,几步就摸到了亮着灯的窗台下,蹲下身子悄悄细听…… 一个尖利的声音在骂那花舌子,“宋老三,你他娘的还有点儿出息不?净他娘的吓唬自己个儿。二爷刚才说了,双甸子那头儿的大户,都说万家老掌柜的回不来了!随着万家老六回来的,只是个尖椿子的少家主,毛还没长齐呢! 万家要卖房卖地了,还想着在抚松、安图维持两年儿?门儿也没有啊!二爷,要俺说,范家大少咱就不放了,等过了年碰过了再说,咋地这娘娘库也该分咱一口嚼果儿。” 里面宋老三吭吭哧哧地回道:“范家出的金疙瘩可不老少……” 一个沙哑粗豪的嗓音打断了宋老三,“你个狗犊子就知道眼巴前儿这点儿片子,咱要占下了娘娘库,年年儿都不少这点儿疙瘩!俺寻思也是下手晚了,大秋的时候就该跟四季好大掌柜一起弄点粮食回去。” “二爷,范家那些疙瘩咱也得想法子划拉回来?” “嗯,宋老三,明儿拿上你那份儿,在相好的家里等俺消息儿,俺哥俩回去跟当家的磨磨。” 秦虎悄悄爬出了院子,有这几句透出的信息,就足够自己下决心了…… 第254章 意外冲突 少当家吃饱喝足,洗洗就躺上了热炕头儿,老蔫蒙着半张脸溜进来,一瞧少当家的那松快劲儿就乐了,“有好事儿?” 秦虎拍拍炕头叫老蔫也上来歇歇,“刚才在他们窗根儿下听了两耳朵,事情差不离儿就明了,他们一边对着范家出手,一边还去了双甸子打听万家……” “嘿嘿,明摆的事儿!要是俺,也得想把万家的地盘儿给抢了。就不知这小白龙山头儿上聚了多少崽子?实力能不能撑住这么大的胃口?” “嗯,看来那宋老三是临时拉来的,所知有限,反正他也跑不掉,咱先放放他,明天咱跟着这俩家伙走!你那边路问的如何?” “不考虑往南走回头路,一共三个去向。沿着二道松江往西去是一路;往北走古洞河是一路,这一路能去两个方向,可以沿着古洞河的另一条支流富勒河往西北拐去大蒲柴河屯,再往北去敦化,如果一直沿着古洞河往东北拐就奔延吉。除了这两条大路,还有一条直接往西北去的小路,离开两江集不远就进了野山,路上也没啥坷垃,五十多里地儿有个沿江屯,就又与北流的二道松江会上了……” “你咋布置的?” “你在爬犁上动了手脚,咱就多了道保险,就算押错了方向也没关系!俺还是按你原来的意思,不押江东王林,只押江西殿臣,往西和西北的这两路,前头都安排上押前引路的,早晨就提前过去候着。就怕这边再有啥变数,俺先过来瞅瞅。” “嗯,我在这里盯会儿,你先带着他哥俩去熟悉一下道路和联络地点,别明儿弄个手忙脚乱的……” 秦虎、老蔫这儿细致安排,对面院子里倒是一宿没个动静儿,第二天早上,那个宋老三背着个小包袱牵着他那匹黄马先走了,爬犁可没动窝儿,老蔫身旁没了人手,一个人后面老远跟着,瞧着这花舌子骑马往北出了村屯,也只好先放弃了这个次要目标。 大车店里剩下的这两位可挺沉得住,一个上午也没动身的意思,快晌午了,老蔫安排好了外面,直接赶着架双马拉的爬犁进来打间了,把秦虎三个换了出去。 嘎嘎冷的半阴天,小风儿嗖嗖的刮脸蛋子,可两江集上挺热闹,熙熙攘攘的街上大集还没散,把石柱留在大车店门口配合老蔫里外了着,秦虎和冯宝赶着小爬犁先挤出了村子。 秦虎这边刚把一碗面汤下肚,石柱就匆匆疾跑着过来,“动了动了,那爬犁套上了双马,街上一路停停买买的,奔着西北的小路去了。” “哦,二宝,快着快着,咱也赶他们前面去!石柱,你通知老蔫、满囤做后队。” 老蔫选的这处联络点可用了心,离着江边近,方便两头赶!听石柱说胡子套上了双马,少当家便担心起来,八个人剩下了两大两小四辆爬犁,老蔫那儿有辆大的,另一辆满囤和邱东海赶着,在西面二道松江河道上,西北去的小路上等候的三泰、春武,也是一辆单马拉的小爬犁,别让人家一撒欢给碾过去,效果可就不好了! 秦虎俩人从古洞河上疾赶过来,胡子那架爬犁也远远望见了影子,秦虎顾不上多说,跟三泰、春武指指后头的胡子,当先就冲到前面去了…… 果然这条小路显得冷落僻静儿,疾奔出五六里地儿,过了一个小屯子后就进了野沟野岭,再也不见了村落人烟。这倒也简单了,瞧不见个明显的岔道儿,自己两个先疾赶到沿江屯去了了。 午后的风越刮越大,迎面的西北风跟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俩人都把厚面罩兜在了头上。爬犁赶上了一处坡地,秦虎找处高点,掏出望远镜居高回望,冯宝赶紧给马匹也套上了马衣,这谷地里可真他娘冷!大白天还不能把包里的吉利服也给套在身上…… “二宝,快点快点!胡子的大车超过三泰他们了,奔过来了。” 少当家从高处跑下来,划拉划拉地上的蹓子赶紧上车往前蹽,三点半的时候,俩人终于沿着小河道进入了二道松江宽阔的冰面。这段江面由东而来蜿蜒北去,一个二十多户的小村屯就在河西的回弯处,秦虎不清楚后面胡子往哪边走,只好一声吆喝先奔着对岸的沿江屯去了。 小村北头有间大车店,二人在门口拉住了车马,墙院儿边上停车回望,片刻之后,对岸那辆胡子的双马爬犁也进入了大河道,他们可没停下,迎着风头儿就向北去了。 两人赶紧牵马拉车再回到河道上,秦虎瞪眼往前面爬犁的辙迹上一瞅,就心里微微一跳,麻烦了!河道上风吹雪走,那道爬犁橇底留下的划槽浅了很多…… “跟上跟上,风大了,咱靠近一点儿!” 秦虎一边交待冯宝,一边把路上撅折的树枝一段段扔在了后头。 紧跟着地上那条模糊的线槽,往北撵了差不多一个钟点儿,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可凛冽的北方却起了劲儿,宽阔的河道上飘起了雪烟儿,勉强盯着那浅浅一线踪迹又陆续追过了两个小村屯,大河道上再往北跑出几里地儿,天彻底黑了,那道爬犁留下的沟槽也彻底看不到了…… “他娘的!前功尽弃。” 秦虎车前跺脚叹气,弯腰再仔细查看,确实是踪迹皆无了!天黑了,冯宝匆匆套上了吉利服,蒙着白布的手电也亮了,前后跑上一段,连跟着过来的那点痕迹也被吹雪盖平了。 “少当家,这可咋整啊?” 秦虎钻进睡蓬,也把吉利服套上,这风可真够硬的,眼都睁不开了! “在这里给老蔫他们留下个路标,咱们再往前走走,注意两边的岔路沟谷……” 冯宝拉着不愿动弹的马儿奋力前行,秦虎打着电筒已经向前跑出去挺远,一番搜寻之后,他还是叹口气决定放弃了!要先找个避风的地方,只能是天亮后再想办法了。 前面河道往西拐了,北岸横着一条挡风的高岭,这里的风势一下子弱了很多,等冯宝上来,两人牵马推车拐向了西边。往西走出一段路,风力竟是越来越弱,北岸的山势在这里形成了一处山坳,那就可以在这儿找个地方避避了…… “少当家,快看快看,前面像是有亮子!” 顺着冯宝的指示,后面推车的少当家再次举起了望远镜,“没错,像是个村屯,赶紧把车马靠边停下!” 两人快速把爬犁靠了北岸的山石,拴马停车,检查武器装备,“二宝,你在这里等老蔫他们上来,我摸过去瞧瞧。” “不成,少当家你不能一个人行动,这是咱兵王队的硬规矩!那里备不住就是胡子窝?” “好吧,咱们一起摸摸情况快速退回来。” 两个白毛熊战斗轻装向着几百米外这处山坳摸过去,轮换掩护快速靠近,很快就瞧清楚了前面忽闪着亮光的地方,这里还真是个七八户人家的小村落,窗户透着灯盏的暗弱光线,炊烟的味道也被大风吹了过来,可秦虎一路上却没发现脚下有耕种的田垄,这小村屯可有些怪异了…… “少当家,会是胡子的窑堂吗?” “不像!就在这河道边上,咋也不像是建窑的地界儿,不过,咱刚才撵的人倒可能在这里避风。” “那咱进去摸摸?瞅瞅那架爬犁在不?” “嗯……”秦虎回头望望,是想等老蔫他们上来,可后面一片寂静,看来这硬风把后队阻住了,秦虎也没再犹豫,低令一声开始了行动。 秦虎、冯宝稍稍拉开些距离,端着盒子炮就潜进了这处小村屯,贴着障子绕来绕去的察看了一圈,七户人家院子里不仅没看见马匹,连那辆深色皮毛睡蓬的爬犁也没瞅见!从东面摸进去,从西头钻出来,俩人隐在河边一处山石下纳了闷儿…… “少当家,这不对劲儿啊!这么大的风,胡子钻哪儿去了?” “他们双马跑得快,或许是过了这里,这一段儿有山遮着风不大,咱再上河道上去瞧瞧车辙……” 冯宝抬腿就要过去,却被少当家一把拉住了,“你在这里给我警戒,我去查查。” 冯家哥俩加入特战队有一段时间了,训练那是杠杠的,可还是缺乏些作战经验,回头瞧瞧小村子明白了,“嘿嘿,好!” 秦虎快速跑上了河道,打开蒙着纱布的电筒仔细察找起来,这河道也够宽,有个小两百米,小村屯外的冰面上也不缺爬犁车辙,他这一扎头还得费点儿心思…… 突然之间,秦虎猛然抬头望向了西面,关闭电筒就向河南岸蹿了过去,他身处的位置靠近了南岸,已经来不及回到冯宝身边了! 从西面的山势间突然就转过来两架疾驰的大爬犁,车上一道道电筒的光柱追着秦虎白色的身影就扫了过来,秦虎一个前扑,借着前冲的惯性,手扒脚蹬快速向南岸边的石砬子匍匐过去。河道有些宽了,他刚才冰面上电筒的光亮还是被倏忽间冒出来的人马发现了。 秦虎刚刚缩身在一处大石后面,追过来的队伍枪就响了,电筒的光柱照过来,枪子砰砰的打在身周的石头、冰面上。借着大石遮蔽,秦虎缩身换形钻到了一处更大是石头后面,盒子炮顶在了肩头做好了战斗准备…… “哪界儿来的荣把点子,也敢踩到韩家地盘上拿疙瘩?站出来让爷们儿瞅瞅……”【老荣把:贼偷,拿疙瘩:偷金子】 嘡…嘡……这些人对着秦虎藏身的地方高声叫着,又对着天上又搂响了喷子。 两架大爬犁上跳下来的十来条汉子,打着电筒举着长短枪迅速就围了上来,秦虎石隙里向外观望,这他娘的打哪儿冒出来的溜子?突然就到了眼前…… 秦虎听见了他们喊话,心思转转还没完全明白他们话头儿里的意思,就见这群汉子里劈叉啪嚓就有人倒了下去,秦虎心念电转,立即也扣动扳机也开了火! 哎呦妈呀的几声哀嚎之中,刚才还响着乱枪大叫的十个汉子转瞬间就被撂倒在冰面上。冯宝为救少当家那里的险境,没有丝毫顾忌就在他们背后开了火。这些人又怎么经得住少当家手里的神枪点名!没啥准备之下被两面夹击,片刻间丢了小命儿。 “二宝,警戒周边,往西看着!”秦虎闪身蹿了出来,嘴里低声喊着冯宝,人却疾跑过去检查被撂倒的这群人。 就剩下一个还在捯气儿的家伙被秦虎挑了出来,附身急问道:“你们是什么人?这里是个啥地界儿?” “夹皮沟…韩家…护矿队,无令…勿入……” 这家伙吐完了最后一口气儿,秦虎也听明白了,一拳头杵在了冰面上,“二宝,快撤!” 俩人长腿飞奔往回跑,小村里影影绰绰已经有人在向外了望了,两人刚刚解开马匹,南面河道上几条白色的身形冲了过来,秦虎赶紧对着他们打开了电筒。 后面追上来的老蔫、满囤他们确实被迎头的硬风给阻住了,那些牲口怎么吆喝也不肯顶风儿向前,被生拉硬拽地到了秦虎留下路标的地方,刚停下车搜索就听见了北面的枪声,老蔫六个扔下车马抄家伙就冲了过来…… 八个人会合往回狂奔,少当家几句话把刚才的情况做了个简单交待,大家跳上爬犁顺风就往南跑,风向顺溜了,这些牲口也不闹了。 没打着狐狸惹了一身骚!一路跑过了江岸边那两个小村子,少当家又突然高声喊了出来,“停车……” 旁边的老蔫却先抢了话头儿,“对,咱不能就这样拉倒了!俺带上个人留下再瞅瞅,看看他个护矿的队伍能咋样?” “嗯,我刚也这么想!那俩胡子肯定是进了那条道儿,这么大的风,不知道钻哪儿去了,备不住就跟韩家有些关联,咱们要看看情况再走,若是惊动了那俩胡子,后面变数可就大了!老蔫,你带着车马去沿江屯大车店里稍等一等,我和满囤留下……” 停下爬犁几句简单沟通,老蔫把冯宝也留给了少当家,万一两拨人不能会合撤退,也能让秦虎在野外有个搭窝支铺的好帮手。老蔫五个赶着四架爬犁去沿江屯警戒等候,随时根据情况选择撤退,而少当家带着满囤、冯宝又轻装步行返了回去…… 第255章 歪打正着 少当家决心回头再看看情况,可也不敢过于靠近刚才出手的地方,想必那里已经炸了窝!潜过两个小村落,在路旁选了处紧靠江边的陡峭山地攀了上去,秦虎拖在后面仔细扫了蹓子。 三个人林地里藏好,静静地等着北面接下来的大动静儿,少当家正寻思着下一步行动,满囤低声儿问了出来,“老大,一会儿等他们护矿队闹过了,咱再摸进去,擒下一个问问就能明白了。” “嗯,我正寻思这事儿,真没想到闯到了这地界儿!不过这夹皮沟金矿的名气可大了,这个护矿队估摸着人也少不了,咱得小心些。” “少当家,有动静儿了!” 冯宝举着望远镜一声儿低呼,秦虎和满囤也举起了望远镜,模糊的视野里像是几架爬犁正向这边奔了过来。 “不对啊老大……” 不用满囤说,秦虎也瞧出来了,三辆爬犁摸着黑儿在往这边疾奔。若是夹皮沟里的人追出来搜剿,那大队人马不该是灯球火把一片片的吗? 秦虎心里意识到了什么,心脏突然砰砰砰的跳欢了,“是胡子?” 就在少当家心思急转的片刻间,三架爬犁从眼巴前儿跑了过去,山林里三副望远镜由远到近跟着爬犁转了头,冯宝跳起来就往下蹽,秦虎拉起满囤也疾追上去,刚刚过去的三辆爬犁中,分明就有他们撵了一路的那辆…… 沿江屯离秦虎干仗的地方得有小三十里地儿了,老蔫五个急奔到这里,先让三泰进去歇马喂料整口儿吃的,自己就留在了外面坡地上了水警戒。等了一会儿,瞧瞧北面没啥动静儿,正要进去也喝碗热乎浆水,突然就往见河道上似乎多了一道模糊的影子,举起望远镜这一了,哎呀!只见三辆爬犁正冲着北面河岸上来了,似是也要进屯子。 老蔫回身就跑,几步赶进大车店里,回手半掩上了大门,“三泰,石柱,快去控制店伙计和掌柜的,快快!春捂秋冻,把爬犁推里面去……” 沿江屯里这家大车店就没多大,南房、北房一共四间大通铺,平时也没多大的买卖,店里只有掌柜的和一个伙计。三泰、石柱刚拿枪逼住了傻呆呆的掌柜、伙计,外面就拍响了大门。 三泰把匣子往后腰里一掖,匆匆扒下伙计的老棉袄就换了衣裳,小跑着出来,拉开大门连着声儿的客气,“来了来了,这可是大风把买卖儿给吹来了,还以为今儿就没客了……” “赶紧着,给整个热乎大炕打个间,早歇早走。” 进来的这伙人倒是客气,随手就扔过来一块大洋,三泰定神儿这一瞅就乐炸了!那辆宋老三的爬犁他可眼熟…… “这他娘的打哪儿又钻出来的?嘿嘿,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三泰弄这个大车店的活计,那绝对是把老手,把这十二个家伙让进北房的大通铺,炕头上二十个人也睡得下,抱柴生火先把火炕给他们烧上,忙碌间就发现了情况,裹着棉衣的一个家伙头脸包得也严实,那是被人架着的!三泰这小心脏儿砰砰砰砰就跳的急了…… “大兄弟,你这鸡毛店里还有啥老客儿啊?” “就仨收皮子的老客儿,头午晌到的,下午风大没走……” “嗯,那就给办碗热乎浆水吧?” “羊汤还是下面条子?” “上挑龙吧?”【挑龙:面条】 人家撂下了江洋切口,三泰也跟着拾起了话茬儿,“好嘞!各位三爷四爷稍候,上挑龙喽……” 胡子不抢大车店,这也是绺规,撂下个切口暗示下身份也是为了两方便!三泰回到厨房里,老蔫已经潜了进来。 三泰把看到眼里的情况儿一说,老蔫眼珠子眨眨就亮了,“嘿嘿,这他娘的可没想到!他们外面还留下个了水的,我先出去干了他,后头一定有少的缀着,你去屋里拿少的那背包……” 老蔫摸出大车店,从了水的胡子背后一枪就放倒了他,赶紧对着北头开亮了电筒,没等上多大的工夫儿,气喘吁吁的少当家三个就跑了上来,秦虎瞧瞧地上的尸体就笑了,“娘的,一场乱仗,歪打正着!” 三泰、石柱把十几大海碗的面条子送上了胡子的热炕头儿,炕桌上一个粗豪汉子一口下去可就瞪了眼儿,“等等……” 正要转身出去的三泰心肝儿一颤就站了下来,这汤面里可是微微下了点儿料的,他一口就尝出来了? “大兄弟,你这鸡毛店里还有这样的手艺?哈哈,这挑龙可他娘的有滋味啊!” “这个可是炝锅面加荷包蛋,咱店里的老手艺,嘿嘿……” 三泰松快地笑了,老大的厨艺那还能差了?你们就他娘的赶紧着吃吧…… 十分钟过去,窗根下的少当家打出了行动手势,不必再等了,得赶紧进去瞧瞧那个裹着头脸的家伙是不是范家的大少!外面情况不明,要速战速决了。 屋里炕头上已经睡倒了八个,只有四个家伙还在整着小酒儿,面对猛然冲到眼前的枪口,四个家伙惊呼声中就被摁在了炕头上,三泰直接就蹿向了最里面背身睡着的那个…… 一拉他的身子,果然被窝里手脚还绑着,扯扯他脸蛋子,这家伙显然也是喝了面汤,迷迷糊糊的没个清醒样儿,秦虎赶紧把冰凉的湿毛巾给他擦上几把,瞧着那张脸,大家不由得多了几分希望,跟范家大老爷还是有几分相像的! “醒醒醒醒,你小子叫个啥?家哪儿的?” “安图县…兴隆屯…范继发……” “哄……”的一下,满屋的放声欢笑,他娘的,这大风把你小子给刮回来了! “俺是被他们绑来的……” “知道了,我们是抚松万家的,就为你小子来的!走吧,咱回去给你爹范兴城范大老爷交差。” 秦虎拉着三泰转身出去,沿江屯这里没必要再冒风险了,有啥疑问路上再细问,自己先去敲打一下店里的掌柜伙计,赶紧撤! 老蔫挥手下了命令,“净场!把这些狗东西都绑走……” 等秦虎和三泰从大车店里出来,老蔫他们早把睁不开眼儿的胡子都绑上了车,连门外那具尸体都扔上了爬犁,两拨人原本七架爬犁扔下了两辆,其他五辆都套上了双马,这样押着胡子的三辆车上就能两个人来驾驭了。 秦虎对着老蔫赞许地点头,打开电筒又去摸自己做了手脚的那副爬犁,老蔫却嘿嘿地笑了,“刚刚大伙都瞧了瞧,已经整平了!连胡子过来的车辙也划拉过了。” 少当家猎猎寒风中爽声大笑,“哈哈哈,我现在是真省心了!三泰你拉着范家大少头里跑,我拉着这个死鬼拖后面,原路回返,走啦……” 秦虎他们离开没多久,北面一长溜的火头就奔着沿江屯来了!这场莫名其妙的冲突,因为胡子的突然消失而起,又因为胡子的突然冒头就结束了,夹皮沟里的韩家终究没敢更张狂的搜寻下去,大风之夜里暂时咽下了这个糊里糊涂的哑巴亏儿…… 兵王小队几个车把式身上裹着被褥,两江集都没再停下,一口气蹽了六十余公里,凌晨两点的时候才回到了安图县城。把八个胡子交给铁梁叔他们秘密看管审讯,特战队只捆上三个头目,带着范家大少连夜奔回了兴隆屯。 兴隆屯范家这可是要提前庆祝新年到来了,范大少被救回来的这天正是民国十八年的最后一天,这个阳历新年就当春节过了。 范大老爷对秦虎这个万家大少现在佩服的是五体投地,都不知道说啥好了,午晌喝过了饺子酒,他拉着秦虎坐下直接就问了出来:“大少,瞧你这岁数,家里可给定下了亲事?” “哈哈哈哈哈……”秦虎还没说啥,后面跟着的老蔫、三泰绷不住的大笑起来。 三泰也没啥顾忌的就拿少当家开起了玩笑,“范老爷子,这事儿怕是不成了,咱们大少屁股后头都排了队啦……” 秦虎现在也没法儿在意这个了,回头瞅向了老蔫,“六哥,这可是门儿……” “打住打住!咱这些杀才还是单蹦个着好啊。” 老蔫扭头先蹽了,秦虎也是嘿嘿地笑,自己这几位兄长都老大不小的了,成家这事儿,可就没个着急的…… “范叔,您老这份情义我记下了,咱们以后的来往可长着呢!救范大哥,本就是我们的责任,现在老天帮忙,人顺顺当当给您带回来了,可万家的事情还不算完,他们要打安图、抚松的主意,我还得给他们掰扯掰扯啊……” 一个上午的简单讯问,秦虎已经弄清了昨晚追击、冲突、擒获的前因后果,这帮绺子的大当家根本不是什么小白龙,而是出没在松江两岸的‘双占’绺子,猫冬的老穴在松江东岸的梨树沟附近。 双占绺子的大当家孙双占还去过抚松万家,万家老六也认的,他们不是个大帮大伙,总共还没有六十个人。这个小绺子经常给江西的帮伙打个勾连,把江西绑的秧子藏到江东这边,赎金也能落一份。这次对娘娘库这边下手也是头一回,为了来往安图能省个百余里地儿,就把藏秧子的临时秘穴安在了夹皮沟金矿边儿上。 秦虎跟夹皮沟的护矿队起冲突的小村屯叫东金沟,那里是夹皮沟矿脉的最南端,离着北面主矿区还有一大段路。夏秋时节东金沟里也有采金的队伍干活,冬季里冰河封冻,没法儿走溜抛毛了,采金的队伍就都撤了,只剩下按青支井的几个工程人员和他们的家属住在那儿。 【走溜抛毛,是用流水槽冲洗含金矿砂,抛除杂土泥沙,用溜格子沉淀、筛出粗金。按青支井,就是挖坑掏洞找矿脉,因为这个活儿很危险,用原木支上的坑井经常会塌方把人给埋了,为图个吉利,按青这个字眼儿就取代了难听的挖坑。】 猫冬的时节那里人少了,拿疙瘩的贼偷就会悄悄摸进沟里,从矿脉里敲些含金的皮沙背走,所以夹皮沟里的护矿队就得时不常的从北面老远过来转几圈,每个矿点儿都要护个周全,没想到这次急急毛毛的撞上了秦虎的枪口。 夹皮沟的金矿脉很长,所以探矿的范围也挺大,周围很多沟里都曾经掏洞取沙,留下了不老少废弃的矿穴!就在离东金沟那个小村落东南两里地儿的一条野沟里,双占绺子利用两个大点儿的矿洞,继续掏掏挖挖地弄成了一处能藏秧子的秘穴,就安排他们的二当家领着十来个人把范家大少藏在了这里。 夹皮沟的金矿是韩家四五代人维持下来的,百多年来虽然金矿采采停停,可采矿权始终抓在了韩家手里,这时已经是第四代的家主了。韩家官匪两途都打交道,去年夹皮沟金矿重新开始采金,只是矿上养的护矿队就有五百多人,势力足够震慑周边宵小,没人敢在这里撒野!所以把秧子藏在矿区边缘看似有点儿冒险,实则非常安全!当然,双占绺子里也不会跟韩家明摆着交待什么,只是时常过个路而已。 从东金沟这里去双占的底窑梨树沟也很方便,平时是过东金沟往北拐,一路穿过夹皮沟矿区,沿着苇沙河一直到松江入江口,一百余里就快到家了。双占绺子的二爷卡着午后出发,从两江集过来,就为了瞅瞅秧子,是想着明天把范家大少带回梨树沟商量下一步行动的,没想却出了意外。 顶着大风好不容易进了密窑,酒菜也摆上了,外面砰砰砰砰就是一阵乱枪,二爷赶紧着安排人跑去沟外了了情况,跑出来的溜子没瞧见迅速逃离的兵王小队,可望见了东金沟河面上乱了营,灯球火把越聚越多,几十号人已经开始搜索周边,更多的人手还在聚过来…… 这下麻烦可大了,得赶紧滑!谁他娘的没事儿跑来招惹韩家?把爷爷这儿也给捎带脚儿了。二爷这碗浆水也没法搬了,带着人裹着秧子就往南挑了出来,正巧碰上不愿放弃的少当家…… 大伙审明了这个干仗的过程,兵王队里一个个是目瞪口呆,娘的,咱少当家这仗干的可邪乎!咋磕咋有理…… 第256章 又是难题 薛青蓝在过道儿上正等着秦虎,丰盛的午饭后兵王小队全体都在补觉,晚饭后又要赶去安图县城,她也想跟着…… 薛青蓝一提这个意思,刚才还跟范兴城谈的颇为愉悦的少当家脸色便沉了下来,“在范家等我们不好吗?还是那哥俩……” “你别生气啊,俺可不敢给你添乱!那哥俩…嘻嘻…也挺好的……” “哦…那为啥要跟去县城?” “去俺屋里说?” “嗯…不敢去!我也是一宿没睡熬到了这会儿,现在困的不行,晚上还有任务,你快说吧。” “嘻嘻,巴子、狗子他哥俩让俺说的。” “啊?啥意思?”这下秦虎来了兴趣。 “你去追胡子了,没让他哥俩跟着,他哥俩吭吭哧哧的就跟俺说那天读诗、唱歌的事儿,还给俺道歉来着。嘻嘻嘻……” “哦……”少当家脸上欢喜起来,心中好笑,这俩小子也不算笨。 “俺也给他们道歉了,还…还说……” “还说啥了?” “没啥没啥,后来俺还教他们唱凉州词来着,还有万家六哥,一起唱了一个下晌儿!他哥俩还给俺唱了好些你以前写的…咯咯咯…是你…听来的曲子,那可真好听!哼,原来你弄出来那么多好东西,可你都没给俺说过……” “哈哈,你跑题儿啦!那哥俩让你说啥?那些歌儿等回家里过年的时候,你一定都能听到的。” “他哥俩跟俺说,他们是你身边的勤务兵,也是侍卫,干起仗来的时候要护着你周全的,不能离开你身边半步。俺一听就怕了!你不该让他俩守着俺们的……” “哈哈,这俩小子还挺会找说辞!好吧,这回带他们去干仗,你娘俩就留在范家等我们……” 晚饭之后,把万家少奶奶和孩子嘱托一下范老爷子,特战队全体再次出动,押上俘虏,也带上了万老六,一起奔了安图县城。 县城里铁梁叔为配合秦虎在万家的行动,并没住兵营和衙署,而是借住了一家货栈的大院子,这一天里他也没闲着,也是打着万家的旗号把八个胡子仔细审了一遍,绑票范家的案子和昨晚的一番折腾他们都交待了,可说起带路去梨树沟的底窑,就一个个的不吭声了。 秦虎这边也是一样的情况,三个双占绺子的老八达面对万家人,倒是有啥说啥,现在小命儿攥在人家手里,磕头认个错也没啥问题儿,传啥话儿也可以,就是不肯带队去梨树沟!那话里话外带的意思,杀人不过头点地,你万家是老江洋,不能把江洋道儿上的事儿给做绝了。 铁梁叔和秦虎本来还想着对方那边会问出个结果,这一见面都皱了眉头…… “他娘的,落到咱手里,可由不得他们不说,俺去给他们上刑、熬鹰。” “老蔫,咱们跟胡子打了这么久的交道,入伙插香的规矩你还能不明白?这些家伙反了草,家里人和挂勾的就得遭殃!他们落在官府手里,大多也是一个人硬扛下来拉倒,何况咱还打着万家的旗号? 想让他们顺溜,大致有两个路数儿,一个是从他们中间挑出来跟帮伙绺子里勾联不深的,没有了太多的顾忌,或许只想着自己能保住小命儿;再一个就是被咱打怕了,眼瞅着自己的帮伙就要花哒了,也就个人顾个人儿了!这回把他们擒住,很是有些意外,没有震住他们,或许,他们对万家要讲个江洋礼数还存着几分侥幸……” “那可不成!咱可不能跟他们讲啥江洋,必须杀人立威,不然他们还会不死心的闹腾。” “立威是必须滴!我甚至想着把江西殿臣、江东王林给一起扫了,永绝后患!不过,这事情或许有点儿难度,咱自己事情也多,得慢慢来。” “用你那个末位淘汰的规矩试试?” “试试倒是可以,效果如何就不敢说了” “那俺不费这个心思了,俺去张罗一下赶路干仗的事儿。” 老蔫就是这么个性子,说起打仗,他比哪个兴头儿都足,要是斗心眼子,他就不愿费神了。老蔫出去了,铁梁叔倒来了兴趣儿,“虎子,你想咋个审法儿?” “再跟那八个家伙唠唠入伙插香头子的经历,交叉审审他们都干过些啥,瞧瞧能不能挑出个重点目标来?” 俩人费力劳神的把八个胡子再深问了一遍,还没等秦虎说啥呢,铁梁叔这个正经的军官,瞪眼就骂了起来:“这帮狗犊子,都是祸害,都他娘的该挨千刀!逮住了就不能放。” 秦虎跟胡子打交道多了,当然知道铁梁叔是为啥,这八个看押肉票的溜子是秧子房的人手,是帮伙里拷叫秧子的行刑刽子手,一个个心黑手狠,剁手指,割耳朵,抹尖子,撕票,这些残忍的勾当哪样儿也没少干! “嗯!放是不能放的,可就杀他们几个还不足以震慑吉南八县的胡绺,咱们还是想挑出个带队去梨树沟的……” “不能从这八个混账东西里挑,就算有个肯带着去的,也不能饶了他们!咱再问问那个豹子头?” 秦虎带回兴隆屯去审问的那仨胡子头儿里,一个是双占绺子里的二爷,另一个跟二爷一起在两江集接应花舌子的那个短眉贼眼的黄二,他是秧子房的掌柜,还有一个是二爷身边的贴手把式林四儿,这个二十出头儿的家伙,在绺子里有个小报号叫豹子头。 本来这八个老胡子也不肯带队去梨树沟,铁梁叔反应又这么大,秦虎也就不在他们身上费神了,就让他们等死了!接着提溜过来那个豹子头林四儿一问,又把满腔怒火的铁梁叔和秦虎给逗乐了…… 这小子的家在辉发河下游一带【辉发河是松江的一大支流,过桦甸往东北汇入了松江】,具体在哪个屯子?这林四儿就不肯说了。家里也是一大家子人,都是漏粉的粉匠,他爹林老实更是个小有名气的瓢儿亮师傅,家里俩姐一哥,一弟一妹,他中间行四儿。【这里的瓢,是漏粉用的真瓢,不是黑话里的嘴巴】 这个时代做粉条子的手艺,在关外那可是相当吃香的,没了这粉条子连菜都不知道咋整!家家户户离不得。总是一大家子人跟着林老实漏粉,这日子过得还是不错的! 漏粉这活儿其实也挺辛苦,磨浆撇缸,过包插面儿,搅芡打芡,十来道工序既要体力又要手艺。这林老四平日里就有些不着调,家里干活有他不多,没他不少,可这小子算账够精明,买料卖货也能派上个用场儿。他十七那年,他爹让他去买土豆子,他却把钱儿给了临屯的一家孤儿寡母,从那户穷家里只拖上两袋子土豆就回来了…… 这下他爹林老实可不干了,你个败家犊子少接济几个也就成了,一下扔出去那么多钱,还没法儿腆着脸去往回要,抡起扫帚疙瘩对着儿子就招呼上了,追得林四儿满院子鸡飞狗跳的逃! 这小子被追的混劲儿上来了,大喊一声儿,你再打俺,俺可就不回来了…… 他爹林老实一听就更蹿火了,你个混账犊子不回家能去哪儿?难道想去找那个寡妇不成?追着这小子又是一通狠抽…… 这林四儿也急了,俺去干胡子,可真不回来了…… 林老实这下也急眼了,扔了笤帚疙瘩就拎上了木杠子,砸折了你狗腿…… 最终林四儿是翻墙而逃,这一跑还真是三天五天没了音信儿,这下把个林老实吓哆嗦了!家里有人从匪干了胡子,那得报官脱离关系,不然满门受牵连过刀片子,这一大家子!哎呦喂…… 小四儿这混账玩意儿,怕是真的入了绺子!第五天愁的快脱了像的林老实终究还是报了官,可第六天林四这小子估摸着老爹消了气儿,溜溜达达回家来了。 他刚进屯子就被村里的乡亲给扯住了,前因后果的跟他一学,这家伙扭头就跑了!这回可真跑到了红石砬子找到了挂勾的乡亲,正巧孙双占路过这里,就把这个有手艺在身的林四儿插香带走了。 四年下来,这家伙在绺子里还练出了一手不错的枪法,又因为算账精明,就跟着管绺子里吃喝粮秣的二爷做了把式…… “哈哈哈,你这个豹子头可不一般!是他娘的被你爹的笤帚疙瘩逼上梁山的……” 铁梁叔被这小子的经历逗笑了,秦虎也是觉得好笑,可这家伙也不成啊!这么多的家人乡亲勾连,肯定不愿带队去梨树沟剿了那孙双占。 “给我说说你们大当家的孙双占。” “俺们大当家面儿上是阴沉了些,可也是江洋上有挑号的仗义爷们儿!往前儿说,他也敬重万家老掌柜的,年节里也去万家拜过家门儿。这次听说是万家南撤了,才过来整个买卖儿,既然万家回来了做主儿的,那给俺们大当家的传个海叶子,最多把范家送的大项还他一块,给三老四少陪个礼儿还不成吗?万家是咱江洋道儿上老跟脚,就别兴师问罪闹去梨树沟了,算是万家给俺们大当家留的脸面……” 少当家这边儿还没开口劝他,这个小子抖机灵反过来先上了个和气菜儿! 秦虎一瞪眼道:“万家给他孙双占面子,那万家的面子谁给?你去给孙双占放笼,告诉他,抱着范家送的大项,过来娘娘库江面上跪一个午晌,我就饶了他!” “啊!那…俺可不敢去。” “你要是不带着我去梨树沟问罪,我就去桦甸,沿着辉发河去找你林家一家老少,你可别以为你不说哪乡哪屯的我们就找不到……” “啊!你…你…你万家还讲不讲江洋规矩?是你万家问俺,俺才跟你说的这些。里码不打里码,帮绺都是一家,就是跳子逮住俺,俺也是一个人过刀,俺家里都报了官的!再说了,你万家的地盘儿早年都姓万吗?还不是凭本事挣来的,早前儿万家震三江的威风,也是要给道儿上的弟兄们留口浆水的……” 这小子听秦虎的说辞就急眼了,据理力争还挺能辩的,秦虎一拍桌子也火了,“好,老子就敞开了两县地盘儿让你们来争一回,看看吉南八县的溜子有多大本事?这回老子一定要屠了双占绺子,一个不剩!你们以为不带路我就没法子了,我要让你们在这儿看着,把你们的尸首排满了这二道江。 叔儿,你去跟那些王八犊子说,林四儿这狗东西答应带我们去梨树沟了,再问问他们中间还有不想死的没有?” “你…你…你…你……哇哇哇……”这林四儿毕竟是没见过啥世面,被秦虎不走江洋路数的绝户计气得脸都青了,结结巴巴再也没了刚才的好口才,然后突然抱着脑袋蹲地上大哭起来。 秦虎给铁梁叔使了个眼色,两人架起大哭的林四就到了院子里,这小子还没反应过来,一路哭嚎中就被拖过了关押其他胡子的窗前,等这家伙想起来要大声叫嚷的时候,秦虎一掌砸在他后颈上,就把他打晕了过去。 先把这小子堵嘴上绑扔进了大车里,轻声嘱咐院里待命的老蔫和特战队,一通吆喝牲口的杂乱中,五辆大爬犁就驶出了院子。 秦虎和铁梁叔返身回来,先把那短眉贼眼的秧子房掌柜也拎了出来,把他提溜到八个崽子的屋里,除了他们那位单独关押的二当家,这里秧子房的一伙都聚齐了,秦虎嘿嘿一笑,露出了冷冷的杀气。 “你们这群狗娘养的犊子,给脸不要脸,还以为万家是江洋道儿上的老根脚,就一定会给你们留几分情面?我要你们的大当家抱着范家送过去的大项来娘娘库,跪在河面上一个午晌儿,万家就放过他和你们这些狗犊子,如果你们大当家的他不来,我会毫不犹豫弄死你们和你们的二当家! 刚才那个林四儿已经怕了,带着我的人去梨树沟给孙双占传话儿了,虽然他哭着嚎着不情不愿,可还是去了…… 如果你们不愿在这儿傻傻地盼着你们的大当家过来,现在我还可以给你们一个机会,你们谁还想回去劝劝孙双占来救人?当然了,主要是我想过去跟他碰碰码,林四儿一个人指路我有点儿不放心……” “万大少,你想带过去多少人手?”秧子房的掌柜犹豫一瞬还是问了出来。 “我这次回来,一共就带回来二十几个弟兄,刚才林四带了六七个在前头,你们去不去?我都要再带十来个人跟过去,怎么样?这算是我这个万家少主子给你们双占绺子最大的诚意了?” “俺能看到你万家的全部人手吗?” “路上你都能看到,如果我们人多吓到了你,你和林四儿可以停下不走了。” “好,那俺去劝大当家的!俺说话比林四儿个狗犊子好使……” 第257章 顶顶脉子 秦虎这个万家少家主,打着江洋的旗号,使的却不全是江洋手段,先唠着江洋嗑掌握了林四儿家里的情况,反手就威胁要株连他的家人,再使诈断他做胡子的生路,这已经是无所不用其极了…… 气哭了林四这个土鳖,再忽悠动了秧子房的掌柜黄二,秦虎和铁梁叔留下八个人看押俘虏,带上十一个弟兄上爬犁就追前面的队伍了。 黄二瞪眼瞅着五架爬犁跑出去,指指最后那辆就被秦虎拉了上去,他脚上绑着勉强能走路的绳索,秦虎也不拦他探头张望,随手还把兜里的望远镜给他挂在了脖子上,“车马溜子你随便瞧,可别想邮了,你可没我的枪子跑的快!” “嘿嘿,咱快着点儿,追上前面林四那狗犊子。” “好……” 前面三泰带着队伍押着林四儿走的并不快,还在等着少当家的追上来,老蔫、满囤、石柱带着万家老六的一辆爬犁却已经蹽的没了踪影,他们在万老六的引路下,要提前赶到苇沙河口附近侦查布置。 片刻工夫儿,少当家就撵了上来,秦虎给铁梁叔一个眼色,然后拉着黄二换去了特战队的爬犁,黄二这小子瞧清楚了前面只有六个人的队伍也放了心,“大少,咱还押在条稍。” “好……” 秦虎知道这小子还是担心有大队伍跟上来,拉着这小子还是上了最后的大车,九辆大爬犁开始快了起来…… 黄二拿着望远镜钻出睡蓬了了好一会儿,再钻回睡蓬里裹上被子就不念声了,可安定了没个屁大的工夫儿,这小子又钻了出去,车辕上大声就叫了起来,“大少大少,这不对啊,咱得往西去两江集,你咋往南拐了?” 车队的确是顺着三道白河往南拐了,闭目养神的少当家拍拍车板出了声儿,“滚进来,你个傻蛋。” 秦虎把黄二喊进来,大喇喇的也不避讳什么,拿着个显摆劲儿,就跟他说起了沿江屯和东金沟的冲突经过,把这小子听得直瞪眼咂摸嘴儿…… “为你们几个犊子,我们跟夹皮沟韩家起了冲突,那边儿不能走了,现在走露水河镇去两江口,然后再赶去苇沙河口。” “哦……”黄二短眉贼眼眨了眨,心里默默嘀咕,“万家的队伍他娘的还是挺尿性,能刮着大风悄悄跟着自己到了东金沟,自己和二当家还一点儿没察觉!不过…这个万家大少还是个尖椿儿啊!这事儿也能跟自己嘚瑟?他没啥避讳地跟自己说的明白儿的,瞧这个意思儿,还真是要过去碰码的?”【尖椿子,是指嫩芽儿】 “大少,俺们这回是踩过了界儿,可这不是万家老掌柜的不回来了吗?万家总得给江洋道儿上的来河留口嚼谷不是?” “不成!俺万家两年后会布示江洋,眼巴前儿打的就是你们这只出头鸟,这回他孙双占必须跟俺去娘娘库跪直溜了。” 黄二试探了一句,瞧着万大少凝眉瞪眼儿的不依,也就不再吱声儿了。 双占绺子的人在自己手里,秦虎这态度也是仔细拿捏的,既摆出了万家的本领与威势,也给他们漏了些信息和破绽,咋个寻思就让那孙双占来选了…… 这一路跑到两江口一百二十多公里,在两江口吃早饭的时候已经是早上八点多了,全队找个大车店休息一个上午,晌午饭后再沿江北去,急赶两个多钟点到达了苇沙河口。 少当家瞧瞧怀表,时间已经到了下午的三点零几分,“黄二,你说今天还赶趟儿不?” “赶趟赶趟儿!大少,咱就定在这苇沙河口的溜道子当间,你们占北边西岸,俺们在南边东岸,两边隔开一百二三十丈,您就跟俺们大当家在河口当间唠唠?” “好,就这样定了!给黄二掌柜辆爬犁,咱在北面等到浑天。”说着话秦虎割断了黄二腿上的绑绳。 “不大会儿,俺这就回去磨磨。” 黄二连林四儿都没问一声儿,吆喝着牲口就跑了,秦虎瞧着他沿着苇沙河往东去了,抓住这一刻的时机赶紧进行一些预防布置…… “虎子,要不要去联络一下老蔫他们?” “听黄二的意思,绺子的底窑应该距此不远,怕是来不及了!老蔫他们肯定会在河岸边高处安排了水的,一定知道咱们到了,他会根据咱这里的情况做出相应行动的。 这一片是双占绺子的底窑,胡子占着地利,我们乱找一通的话,费时费力还容易打草惊蛇,我是想把孙双占逗出来碰码,让老蔫他们在暗处盯住,这样就能快速找准胡子的老穴。” “好,咱晚上再杀他一个回马枪。对了,虎子你说孙双占那犊子会不会跟着你这个万家少主子去娘娘库?” “应该不会顺顺溜溜地跟咱走!必然会先套套近乎,谈谈条件儿,拖时间找关系,哼哼,他不去安图才合咱的意!真跟咱回去了,咱还真得先用江洋道儿上的法子稳定安图、抚松两县,就不好杀那些混账玩意儿了。” “嗯,你一会儿真要一个人过去?咱人不多……” “我也是头回遇上这个碰码谈判,不知胡子群里是个啥规矩?咱人是不多,他们那边估摸也就五十来号,也算不得啥大事儿!我这个万家少主子,他们未必敢动歪心思,就算孙双占那狗犊子真失心疯不要命了,我也留下了预防措施……” “虎子,这可不能大意!你那俩人怕是不够,俺也去布置布置。” 秦虎和铁梁叔这里做着小准备,双占绺子的老穴里却爆了窑!高大魁梧的大当家孙双占掐着黄二的脖子差点儿没要了他的小命儿…… “你个反草的王八犊子,跑了秧子,丢下二爷,还敢把万家人引到了家门,老子先插了你。”没等黄二把情况说完,双占绺子的大当家就急了眼。 “大爷大爷,是林四儿…林四儿划带来的,俺要不争个先儿,连个放笼的都没了……” 孙双占一脚将黄二踹到了屋角,“跪着讲!” “大爷,万家老六本就知道咱在这一片儿落脚,要俺们带着万家少主子过来跟您碰码,来河们就没一个点头的,后来…后来林四儿那小子就扒了,嚎着被拎了出去,来河们都听真真的。再后来那万家大少怕林四儿晃门子【扒瞎】,又进来问,俺就问他碰码的去几个,他说十多个就够了,俺一路上瞪着招子数,算上万家大少就只十九个,现在还在苇沙河口候着呢,没跟着俺回窑……” “哦?万家少主子亲自过来的?就带十几个溜子?还真是来碰码的……” 呼啦啦几个刚才出去了水的也跑了回来,“大爷,没咬踪的!” “嗯……”孙双占吐了口气骂道:“你们夹皮沟那儿咋掉的脚?” 黄二把秦虎路上跟他说的情况一讲,屋里几个在梁在柱的把式又嚷嚷起来,“他娘的,他万家也使蒙汗药这些下三滥的手段……” 孙双占挥挥大手叫了起来,“都他娘的闭上瓢子!黄二,你是说万家惹上了韩家?” “是,那万大少亲口跟俺说的,这回他们是从两江口过来的,就没敢滑夹皮沟那嘎达。” “当家的,咱去跟韩家透个消息儿……” “不成不成,咱跟韩家没那么大交情,他们信不信的都不好说,要是咱把在夹皮沟边儿藏秧子这事儿也露了,韩家就要先跟咱扯不清了。再说,那万大少说了,就候到咱浑天儿!去夹皮沟五十来里地儿打个来回,也来不及了……”黄二也不跪着了,站起身来也拿上了主意。 孙双占一愣呵,眼神儿扫向了黄二,“这些…你路上都寻思过了?说说你是啥主意?” “道儿上俺试着劝过了,可那万家大少为了万家的脸面,就拧巴着想让大爷去娘娘库跪着认错,还让咱把范家的大项吐出来,然后才放二爷和来河们……” “放屁!他个尖椿子扯疯话,就是万家老掌柜的来,咱吃下去的,也没吐回去的道理……” “可二爷在他手上……” “大当家的,要不咱去找老东坡周全……” 听着屋里又是一番乱吵吵,孙双占倒闷头寻思起来,等着大家慢慢闭了嘴,他这才说了话…… “要是往常,咱的老合并肩子踩过界落在万家手里,为救人,俺这个当家的过去跪一天也没啥,咱们拉帮聚绺就靠着个义气! 可如今这事就难了,万家总是要撤了,老东坡传的话儿大家都记心上了,安图、抚松两县,谁挣下来就是谁的!俺这当家的过去这一跪,吉南八县的帮伙都瞅着呢,往后这两县的地盘儿,就没咱双占绺子啥事儿了。咱也不能去求老殿臣,那也瞒不住谁的,白欠个人情,还不如俺过去跪一下呢……” “对,对!砸报号的事儿咱可不能干……” “没差儿!当家的,他万家也不是以前的万家了,咱不能就由着他一个尖椿子说啥是啥……” “大当家的,吉南八县的帮伙一个个耍奸,想瞧咱这个先出头的笑话儿,咱不能扒了……” 孙双占冲着屋里乱嚷嚷的家伙摆摆手,还是问起了黄二,“那个万家少家主啥样子?怎么就敢十几个人来咱门儿上问罪?” “二爷已经去双甸子扫听过了,这个万家少家主是老掌柜的侄儿,从关内来的,这次回来就要卖掉万家在两县的家业,然后回去关内,说是还要在两县维持个两年儿。瞧着就是二十上下的年纪儿,个子高高大大,倒是挺精神儿,嘿嘿,只是带着点儿富贵嘎牙子的嘚瑟劲儿……” “呵呵,既然他个少爷羔子不知轻重过线儿上了门儿,那咱不跟他讲江洋规矩了,俺借着碰码,把他拿了如何?” “大爷,这事儿是有点儿悬乎!不过,路上俺寻思了一道儿,眼下这情势,还就这个法子最麻利!真要是得了手,二爷他们自然就没事儿了,那时候咱再请老殿臣过来主持,哪个绺子也不能跟咱争这一县的买卖儿。俺寻思着,就凭当家的这一身力气、拳脚,备不住还真能有个六七成胜算。” “嗯……那俺就过去跟他顶顶脉子,他万家大少要是不开面儿,就别怪咱不讲规矩!来来来,咱先排排条子……” 【顶顶脉子,也叫顶码,碰码一般通指见面谈判,顶码是专指没交情的碰面,还有‘清碰’和‘混碰’的讲究儿,清碰就是文场子,混碰就是武场子。排排条子,是说布置队伍】 四点一刻,眼瞅着这天色就要暗下来的时候,苇沙河口南面,宽阔的松江冰面上有了动静儿,从南面呼啦啦跑来了一大队的人马,望远镜里秦虎瞧见了黄二赶走的那辆爬犁,仔细给这队人马过着数…… “呵呵,还是他娘的来了……” 姜铁梁一声低令,身边的十一个大兵把车辕上一支支花机关打开了保险,三泰、冯宝、张春武、邱东海也把大车上的半自动上了膛。 这段松江冰面有小两百米宽,秦虎和铁梁叔他们在苇沙河口的北面,松江的西岸,跑过来的双占绺子大致是五十来个,距离秦虎他们五百米左右停在了松江东岸边,苇沙河口正在两支队伍的中间位置。 黄二赶着那辆大爬犁又跑了过来,“万大少,俺们大当家的到了,这是俺们的地头儿,规矩俺来定,如何?” “你说吧……” 这黄二划下的道道儿也算正常,两边过来过去人手,检查两位当家人身上,卸甲除去喷子青子,然后让他们架着爬犁赶到两支队伍中间的河道冰面上唠个嗑儿…… 这边黄二和一个胡子检查秦虎身上,三泰和冯宝也过去检查那孙双占,连大车上下都翻过了,瞧着这个比少当家还魁梧壮实的家伙,心里可就犯了嘀咕。 望远镜里秦虎早注意到了对面那个大塔个子孙双占,瞧那身量儿,跟老井这头大熊倒有一拼,似乎比老井还高了些,看来赤手空拳还真是个硬茬子!秦虎活动着手腕手指,嘎吧吧的骨节轻响中,战斗意志猛然就充盈起来…… 第258章 背后之人 两架爬犁缓缓向河道中央过去,远离了自家的队伍,车辕上两位当家人互相打量着对方,秦虎倒还是露着点儿富贵少爷的懒散表情,玩味的眼神儿扫过渐渐靠近的壮汉…… 孙双占心思重,大眼珠子叽里咕噜扫过了秦虎身后、岸边,四五丈外先勒住了缰绳,车辕上拐定,右手拇指扣住了无名指在面前一挥,随后拇指收起四指在眼前微微一立,下一个动作,抓下头上的狗皮帽子冲着秦虎轻轻挥了三下再扣上,大嗓门就开了腔儿,“西北连天一枝花,老店换了少当家,恭贺恭贺,孙双占给万家少主子见礼儿啦。” 秦虎的爬犁还是向前又近了两丈才停下,孙双占一有动作,秦虎这边儿也是随着他一样使了个当家礼儿,注意着拇指不能翘出来,把漂亮精致的狐皮大头帽戴正了这才应道:“独木不成林,全靠道儿上老合帮衬!孙大哥一向可好?” “好好,大少跑这老远来磨磨,可是过了线啦?”【过线,是说过了界限】 “呵呵,你双占的溜子踩到了万家盘子上,我是不得不来啊!” “大少,明人不说暗话,老掌柜撤了,娘娘库这碗浆水,那就是手快有手慢无啦!” “嗯,老掌柜是上了年纪,可万家没说撤!哥哥下嘴急了点儿,怕是要烫着了。” “嘿嘿,大少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俺孙双占不下手,冲上去的溜子有的是!你大少还不跑断了腿儿?” “所以这回俺得让吉南八县的绺子绝了这个念想儿!你双占当家的要想你的老合弟兄安定儿回来,就得跟我去娘娘库走一趟,给万家的亲戚们一个明白儿的交待。” “事情是老掌柜南撤引出来的,就算是万家老掌柜现在回来了,来河们已经挑了片子的大项也没吐回去的道理;俺孙双占的脸虽是值不得几个萝卜片子,可也不敢丢了吉南八县帮伙的面子!大少要是不讲规矩,真要为难俺那几个并肩子,俺就去求老殿臣傅大当家的主持个公道。” “哦!你孙双占是说老殿臣让你们去踩万家的?” “傅大当家的与万家交情深,可也不能挡了吉南八县一众老合弟兄端碗浆水!范家给万家捐了保险钱儿,俺们年年儿也给总瓢把子那儿送个上项,范家是万家的亲戚儿,俺们也是老殿臣的亲戚儿,大少,嘿嘿嘿,你总不能六亲不认的。” 秦虎算是听明白了,这小子不吐钱也不跟着走,还给自己扯出一堆狗屁倒灶的江洋纠葛。自己接下来是要经营抚松、安图两县,可大队伍正在紧锣密鼓的冬训,要拉过来还需拖到大年后,眼下还不是碰傅殿臣的时候…… 秦虎瞅着孙双占,心里动了杀机,脸面上却显得温和起来,“这样吧,我也让一步,范家已经送过来的大项,我替你们补给范家,可你孙大当家的必须跟我走一趟娘娘库!你要觉得在安图县跪下丢了脸面,俺许你在偏僻点儿的四道白河口给万家的亲戚们陪个礼儿。” “大少,你真要俺这个当家的跪了才肯放人?” “嗯!这个是必须滴。” “那咱换个整法儿,谁让俺孙双占起局儿的时候拿了老掌柜的局底儿呢!俺就在这儿跪下给老掌柜的磕一个,大少回去把俺那些来河放回来,就这么定了……” 这孙双占一挺身子跃下了车辕,向着秦虎这边疾走三大步,示意秦虎看清楚了,然后转身向南,‘噗通’一下就跪倒在冰面上,把个屁股甩给了万家大少。 “万老掌柜的,俺孙双占以前受过您老的恩义,今儿当着少家主的面,俺给您磕头先赔个不是,对不住啦……” 没想到这样高壮的一条汉子,竟然在自己面前耍起了无赖,秦虎身子一纵也跳下了车辕,正要再敲打他两句结束这没啥滋味儿的碰码,却见这家伙的两只大手从按在冰面上的手闷子里脱了出来…… 秦虎心中警兆一生,顿下了脚步,就在这刹那间,孙双占猛然翻身跃了起来,一个饿虎扑食就抓向了自己…… “你个狗东西也想偷袭!咱算是想到一起了。” 秦虎心中暗骂一句,碎步后错,两手一探就抓住了孙双占肩头的老皮袄,借着他飞扑的猛劲儿顺势一躺,一个兔子蹬鹰就把他魁梧的身躯摔了出去。 孙双占偷袭不成反而被摔飞出去一丈余的距离,一骨碌刚翻身起来,冰面上还没站稳身子,万家大少的飞铲又到了,“夸嚓”一下,踝子骨上又挨了一脚,他高大的身躯迎着滑过来的万大少再倒了下去。 这孙双占也不白给,身体虽然再次歪倒下来,可瞬间小臂一回,借着全身倒下去的力量,拐肘就砸向了对方的头脸…… 秦虎右臂也是一曲,拐肘对拐肘,同时左手握拳短促的寸劲就击向孙双占的耳根台,“通通”两下闷声儿,秦虎被砸躺在冰面上,孙双占横滚了出去。 两人都是一跃而起,秦虎揉搓着磕疼的右肘,孙双占呼啦着麻木的后脑壳,幸好刚才电闪之间他转了转脖颈子,秦虎那一拳杵在了他的后脑上,被狗皮帽子挡下些力道儿,不然那一下打实了,他都难说能快速站起来。 “嘡嘡嘡……”双占胡子群里枪先响了,一众把式、崽子疯了一样就冲向了江心搏斗的二人。铁梁叔一声大吼,十几个人抓起长枪也冲了上去,只是秦虎、姜铁梁这边准备的更充分,地形看的更仔细,并未直接冲上冰面,而是沿着江岸疾速向打斗的两人靠近过去。 江心冰面上,两人瞪眼瞅着对手,也撇见了两边七八十丈外正冲上来的人群,孙双占仗着自己一方人手多,还要做最后一搏,一声大吼又扑了上去。 秦虎占了先机心中沉稳,正想缠住这孙双占,两人拳来脚去又斗在了一起…… 两百多米的距离,就算是脚下溜滑,转瞬间胡子群就冲到了百米之内,“砰砰砰……嘡嘡嘡……”猛然间西岸边的石头砬子里急促的枪声打响了,跑在前头的几个家伙瞬间被撂倒在冰面上。 穿着吉利服隐蔽的两个白毛熊开始了痛快的射击,巴子、狗子手里的两支半自动步枪,火力也足够拦截一下乌合之众的胡子,江面上没遮没拦的,胡子群里一下就被放倒了十多个,剩下的也都趴在冰面上不敢再冲了。 瞧着江心跟胡子头儿动了手的少当家,巴子、狗子早急眼了,就他俩靠的近,离秦虎也就三十丈的距离,可少当家事前有令,他俩只负责盯着后面胡子的大队人马,江心有啥问题不用他们管…… 眨眼间情况急转直下,孙双占一拳挥开万大少扭身就跑,秦虎也不去追他,而是迎着三泰、冯宝就跑了过去,三泰手里两支长枪,扬手就给少当家甩出去一支,抄枪在手的少当家哪儿还容得孙双占你个失心疯的犊子逃了…… 孙双占也是足够清醒,只身逃向了东岸的苇沙河口,他可没敢往南跑去会合自己的队伍,先躲开了飞子再说!躬身猫腰眼瞅着脚丫子就要踩上岸了,万家大少的子弹还是追上了他…… 秦虎一枪放平了孙双占,胡子群里一下就毛了,没等少当家那杆神枪加入战团,铁梁叔十几个人手里的花机关先哇哇地对着冰面扫了起来,再加上特战队手里的几支半自动,江面上死伤惨重的胡子疯了式的又往回跑,一路丢下大片的尸首向南蹿去。 秦虎望着逃走的七骑胡子,跳上爬犁就追,一个也不能让他们给漏了! 少当家和特战队没追出去多远,前头清脆的几声枪响传了过来,车辕上秦虎举着望远镜观察一瞬放下心来,“老蔫他们来了……” 堵上胡子后路的确是老蔫、满囤和石柱,他们和万老六一宿一天也没睡,比后面的大队提前半天到的苇沙河口,一到这里就开始在松江东岸拉开二三里地布置了三处观察哨,只等少当家把胡子勾出来,然后缩小范围后再跟上去搜寻他们的底窑。 孙双占的五十来人正好从老蔫和满囤中间的山林钻出来,满囤赶紧往南跑去找石柱和万老六,几个人刚刚会合,前面枪声就响了,老蔫哥仨一身白毛熊就拦在了他们回窑堂的路上…… 突起的战斗短促间就结束了,浑天的时候铁梁叔催着已经净了场,六个轻伤的,其中还有俩绺子里的老八达,其他四十三具尸首都扔上了爬犁,少当家揪着林四儿一个个辨认胡子的尸首,这下确认了全绺子被灭了窑,把个豹子头林四儿吓的腿都成了热粉条儿。 “少当家,这些溜子身上只搜出来不到两千块,范家前两回给了他们五千的大项,咱得去他们底窑里再摸摸,颗粒归仓。” 三泰把净场的结果报了上来,这时的林四儿也顺溜了,一路指引到了一处群山之中的小村屯,一共只是七处院落,东头和西头的两户是双占绺子的窑堂,中间五户是普通的乡民。尽管屋里黑黢燎光的一股子酸臭味儿,这个时候大家瞧见了热炕头儿也不想再走了。 不走就不走吧,正好秦虎也想着再审审那几个受伤的家伙,孙双占那小子敢冒险对自己这个万家少家主出手,他究竟是咋想的? 少当家这一问,还就真问出了名堂儿,还真是有人在后面挑着大家去娘娘库抢地盘儿的!这么大块儿的肉,孙双占如果去安图跪了,或是求人去说合,那就算淘汰出局儿了,在吉南八县也抬不起头来,难怪这小子放大招儿想要偷袭自己。 有些情况,秦虎不好直接问这些胡子,悄悄出来找万老六问,“老东坡是哪个?” “老东坡原先起局儿在双阳、伊通那边,也是十多年的老帮伙,是个有挑号的,听说后来跟老殿臣打了连旗。道儿上都说这老东坡结交广,是个人精儿,与万家和德爷关系也不错,或是也能替老殿臣拿个主意的……” “哦……是他挑着吉南八县的帮伙去娘娘库的,你觉得这里面有老殿臣的意思吗?” “这个就难说了,按说岭大爷在抚松的时候,万家留下的人手可不多,老殿臣也该是私下给老掌柜撑着的,如今老掌柜不回来了,他惦记上两县地盘儿也正常。少当家,你打着万家少家主的名义回来,如果不想放弃了这两县地盘儿,无论如何都该跟老殿臣通个消息儿的,最好别再动刀兵……” “嗯……我琢磨琢磨。” 少当家最终还是采纳了万老六的意见,反复斟酌措辞,提笔给傅殿臣写上封信:殿臣吾兄惠鉴…… 秦虎把在抚松家里糊弄两位管事的说辞,书信里再给傅殿臣交待了一回,万家内乱纷争也是个比较合理的逻辑,万老六和薛青蓝都挑不出太大的毛病,想必也能稳住傅殿臣一小段时间!待完成冬训的队伍进驻抚松、安图,那要谈要打就随便他傅大脑门子啦…… 更为了争取经营两县的时间,秦虎信中最后留给了傅殿臣个念想儿:小弟尊老掌柜嘱咐,清售万家产业,估摸尚需两年时间,殿臣兄长若有意接手两县万家留下的盘子,后年大秋之后,弟在抚松老宅恭候兄长到来…… 信写好了,少当家把林四儿叫到了自己炕头上,“林四,我并非一定要杀人立威,是孙双占这些狗犊子为抢地盘儿失心疯了,你都看到了,灭窑之祸是他们自己找的! 既然老东坡给吉南八县的一众绺子传了信儿,万家地盘儿谁抢到手就算谁的,那我这个万家少家主也就没啥好顾忌的了,谁敢踩到万家地盘上做买卖,双占绺子就是他们的下场!你们整个绺子只会活下来你一个,因为我需要你去给老殿臣传封海叶子……” 第259章 提前布置 娘娘库突然爆出了大消息儿,惊麻了人的头皮!一夜之间,二道松江的冰面上,顺着大江中央,五十多具尸体摆出了一条长有一里地的南北分界线。 秦虎从万家屯来抚松的路上,还想着简单处理范家的事情,只怕影响了队伍的冬训!现在面对吉南八县红着眼的帮伙和他们后面的大人物,秦虎只能亮一亮霹雳手段了。 面对这些该死的胡子,铁梁叔的想法更简单,弄死一个就少一个祸害,官府警局方面,擦屁股的事情他就兜下了。少当家在范家小住了三天,一来安抚一下受到点儿惊吓的范家老爷、公子,二来也等等进山去的老蔫他们。 万家少主人身上蕴含的能量实在是吓的范兴城不轻,尽管秦虎一再跟他说明胡绺自己找死的经过,可后续江面上摆出的阵仗儿还是让范大老爷有点儿吃不消!被绑的家人安全回来了,扔出去的大项都无所谓了,绺子那边吓唬吓唬就别结下死仇了,没敢想这万大少竟然亲自上阵,三下两下把对手灭了窑。 特战队在双占绺子里一共搜缴回来3700块大洋,算上沿河屯缴回的1800块,一起都还给了范家,秦虎还要给范家补齐了所有损失,范兴城是死活也不要,还一定要把这些钱都推给万家。 最后还是秦虎拿了个新规矩,今后两年,大家如果还坚持让万家担着两县安保,这保险费万家就不能只进不出了,赔偿费也得明白的有个说法!如果哪家亲戚儿因为万家照护不周受了损失,万家就跟着缴保的大户们赔个大头儿,是七成还是八成,大家一起再议议,连人命、伤残这样的情况,秦虎都拜托范兴城与两县亲戚儿商量出个赔偿价码来。 范兴城一瞧这万家大少动了真格,这是要把保险费当正经生意做了,这才惊讶敬服地不说啥了。 秦虎的想法也寻思好几天了,他要利用万家发乱世财累积起来的人脉关系,认真经营一下这两县的根据地!有老海叔和铁梁叔的配合,两年的时间,应该能打下个基础了。这样的消息散出去,也是给那些觊觎两县地盘儿的帮伙们一个清晰的信号,万家跟缴保费的亲戚们绑定了,你们这些土鳖掂量掂量自己个儿再过来…… 老蔫带着兵王小队进了山,准备在四道、三道白河上游广袤野林之中选处营地,为后续开过来的队伍提前舵舵窑基。 1月5日,腊月初六,少当家要带着完成任务的特战队赶回抚松了,范兴城送到了门口,拉着秦虎的手还舍不得松开,“俺范家这回算长了见识!大少知书达理见识广博,还有雷霆手段,前途不可限量,有你的队伍坐镇两县是百姓之福,过了年可赶紧过来啊!” “范叔儿,我会往前赶的!那些红着眼盯着抚松、安图的帮伙经此打击,或是还不会死心,傅殿臣那边,我也安排人传了海叶子,这腊月里应该不会再闹出啥故事儿了。不过,范叔您还是提醒一下安图县的亲戚儿们要小心为上!我急着回去瞧瞧老掌柜的身体,年后我们的大队人马很快就到……” 特战队快速回奔,在抚松镇的老宅只是歇了一晚,就快速启程奔了仙人桥。秦虎在家里还是仔细嘱咐过了两个管事,不管是官府还是江洋道儿上的人来打探问询,一概是一问三摇头,只说是过了年儿少主子就回来万家了,让他们过了大年再来。另外要特意给抚松这边缴了保费的亲戚儿传个话儿,在自己回来之前,注意保护自家安全! 仙人桥镇在抚松镇南五十里的汤河边,这里的汤河跟本溪关门山的小汤河有个相同的特点,都是能洗温泉的好地界儿。这条汤河是头道松花江的一条大支流,主干由南往北流,在仙人桥镇北面五里处汇入了头道松江,然后在再往北流经了抚松镇。汤河和头道松江是条地理界限,东面是奉天省抚松县管辖,西面是吉林省蒙江县的属地,蒙江是吉南八县最南面的一个县。 少当家要经营抚松县,必须在这里再寻一处大营,安置另一个大队的人马,与安图县三道白河上游的营地相互沟通支援。 这条汤河还是抚松镇去临江县的必由之路,从仙人桥镇逆流向南,再钻山沟经抚松县最南端的松树镇,跨到流向临江县的二道沟河,一百五十多里地就到了临江。 上午赶到仙人桥镇,万老六带着秦虎走访两家缴保费的亲戚儿,送他们些缴来的枪弹,也就在家里安顿住下,老蔫带着兵王小队问问路径后又钻进了周边的大山。 薛青蓝又找到了单独跟少当家唠嗑的机会,午晌饭后,趁着秦虎指点平安功课的时候,小声儿央告起来,“回临江的时候,能给俺点时间不?俺想回家里去瞅瞅,还想去爹娘坟儿上烧个纸。” “哦,家里还有老宅子?” “嗯,都五年没回去过了!” “好吧,那我嘱咐老蔫他们在临江停一停,让巴子和狗子护着你回去看看。” “啊!你不跟着俺去啊?” “这回没法儿跟你去了,这两天忙完了仙人桥这边的事情,我要去辉南、海龙那边一趟,然后回去万家屯过年。” “啊,咋还要跑那么远?” “这里可就不算远了!为了吉南这边的帮伙,我还得去找个朋友再问问情况。过了年,你这个大账房还要跟着大队伍回来,那时我再陪你去你临江家里瞅瞅,需要修缮一下房子,我也给你拨些钱。” “哦……”薛青蓝微微有些失望,可想想过了年还要陪着他回来,炕头儿上轻松的闲聊几句,便又高兴起来。 在抚松,万家就是东道主,有了当地人指点,老蔫他们很快就找准了建营地的窑基,就在平常乡民们洗热泉的河湾西面三里地,寻到了一处马蹄铁型的环状凹谷,其地清净幽密,北靠高山密林,南临汤河弯弯,平地缓坡有百余丈的直径,在此处建个小村落都是够的。 有了冯宝跟出来,原本就是要考虑进行野外营建训练的,老蔫他们七个索性先在这里搭屋洗汤,住了一晚才回到了仙人桥。在抚松、安图选个野外训练营地,跟胡子舵窑基自然又是不同,有万家人的身份扛着,根本没必要深藏,只图个日常训练清净就成,重要的还是行动方便。 第二天少当家过去这一瞅也高兴了,确实是个很不错的选择,沿着汤河冰面走,拐拐绕绕地距离北面的仙人桥镇不到十公里,周边洗温泉那里有四户采药、打猎的人家,也算是个小村屯,往南面的上游去四五里地儿,还有处木营。这个时节,山场子里干得正欢,冯宝欢声儿跟少当家打个招呼,就跳车下去唠嗑了,那场景!比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都亲…… “木把儿老爹,年根儿还赶羊不?”【木营里的赶羊,是说把伐倒的大木顺着冰面拖到集结地,然后就回家过年去了。】 “哈哈,大侄子,吃过木帮饭?”冯宝一开口,木帮的把头老爹就明白遇上里码了。 “嘿嘿嘿,南流跑大程的水场子!老爹,要搭手不?” 【松花江沿着头道松江到船厂跑江排,大致350公里,叫做北流,浑江到鸭绿江再到安东,700多公里,是南流,相比跑北流就叫大程了。】 “呦呵!稀客稀客。大侄子,咱木帮水场子可不讲究跳排,一哨不同一哨,那可不是闹的!不过今儿这算有缘,别走了,老爹给你炖上狍子。” “嘿嘿,今年儿俺这江驴子时来运转,跟上了贵人,不跑江排了。今儿路过,瞧见木把儿兄弟们这山场就高兴,这酒可是没工夫儿喝了,过了年回来,俺请整个木营老合们。老爹,您赶大串还是小串?” “你瞧咱山场的这老些爷们儿,咱可不赶小串子!大年都镇上过了。” 【小串子,是说扎几个20立方的小江排,买卖不大!大年根儿上赶了羊就回家过年了。大串子就是大生意了,两百多根的原木串成江排,一排就得50立方,相当于火车一个车皮。大木营伐木时间长,过年都不回家,一直要干到快开河的时候。】 “那就赶趟了!老爹,您搂草打兔子,连俺们的现钱也挣了吧?” “嘿嘿,大侄子,瞧着你就带着个富贵气儿,啥好事儿啊?给俺说说。” “往北四五里地儿,江边有个山坳,俺们在那儿整了两间窝铺,那处地方俺们少柜瞧上了,想在那儿建个屯子,您老抽闲给帮着建上二十间马架子窝铺……” “好眼力!那地界儿可真不孬。那么多马架子,这是要住多少人啊?” “两三百人吧,这买卖可不好碰上啊!” “大侄子,瞧你眉清目秀的,不会是…吃了横把?”【胡子是吃横把的,横山头的】 “哈哈哈,老爹您是想多了,咱可不干那丢祖宗脸的买卖儿!开个价儿吧?俺现在就把定钱给您,过了年回来给您结清了……” 一老一少再往下一唠,把个老木把头给惊到了,“啥?大侄子,你们是双甸子万家的?” “是啊,万家少主子回来探家……” “失敬失敬,快快快,小老儿去给少主子见个礼儿……” 冯宝想着给队伍找些便利,秦虎还是很赞许的,这当下还需提些要求,就不好马上走了。跟老蔫一商量,他先带着队伍奔临江了,给少当家留下了冯宝和三泰。 万家在当地的影响那可真不是盖的!秦虎这个少家主跟木帮的老爹一番客套,让这木把头骨头都轻了二两,有了今天这番交道,那可就是直接吃上了万家的靠。 秦虎还是先把两百大洋的工钱硬塞给了木把头,过年回来再给他们另外一半。活计也不要求他们这些山场的糙汉能干的多细致,选好料,按秦虎的要求把房架子搭结实了就成,剩下的等大队人马进驻后再往细里拾掇,这就已经给队伍上省了大事。 少当家在汤河边上又耽搁了半天,然后快马扬鞭就奔了海龙县城,秦虎是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小金宝,这次要专门给她安排任务、建立起稳定的联络了。两百多公里的路途,1月9日的晚晌三人赶到了海龙县城,先就奔着城西的海龙会馆去瞅上一眼。 少当家帮小金宝拿的主意,投入的钱也不含糊,小幺和王中华他们轮着拨的监工建设,十月底的时候已经开了业,可秦虎还没顾上来瞧一眼。 华灯初上的时刻,三泰赶着爬犁从城北绕了过来,瞧着前面那处大大的院子,门上墙沿儿,横排竖串如繁星般的灯笼和琉璃灯盏的辉映之下,车马簇簇排出去挺远,他抓抓脑壳便勒住了缰绳,“老大,瞧这架势,可比咱家里的老奉天饭庄都火啊?” 三泰知晓这是个啥地方,冯宝可不清楚的,两人车辕上愣怔地望着,睡蓬里秦虎也歪着嘴儿在瞪眼儿观瞧,“小金宝还是真有些本事的!自己嘴头儿上一扯,她还真给弄出了样子,这买卖看来是大火了。” 四下再一观望,在这娱乐宾馆的西边不远处一家新开的车马店也是生意不错,秦虎让三泰把爬犁先赶去了那里,先喂上牲口歇歇马,随后带着哥俩逛逛自家特别的营生去。 小金宝等少当家的过来已经快失去了信心,从开春盼到了盛夏,从盛夏又盼到了大秋,这么大的一摊子买卖开业了,也没等来他的影子!瞅着眼巴前这大把进账的银元,心里也没了啥感觉,总觉得像是被遗弃在外的孤身女子,失去了依靠。 “踏踏踏……”一阵儿急促的脚步跑进院子,伙计敲门进来,“金宝姐姐,又来了大客儿,说是让您去接迎……” “去去去,早客满了,老娘去照应也没了炕头儿,让他明儿再来。” “掌柜的,来人说是抚顺过来的少当家……” 小金宝一个激灵,跳下炕头就往外跑,鞋都趿拉反了…… 第260章 新式窑子 少当家正在这座自己规划的大红灯笼高高挂的宅院里溜达,一条长通道两侧分割成了多个小院落,好大的一片白墙灰瓦精致的房舍,可惜了!给金宝开成了高档窑子…… “少当家……您…您还想着这里啊?俺可把你给盼来了!”冲出来的小金宝,拉起少当家就埋怨上了。 “金宝啊,你这买卖干得可不差啊!” “少当家,这可也是你的心血啊!没您比划的这窑堂,没有你那些主意和药方儿,没你请来的那些高人,哪来这样火的买卖儿?” 秦虎是赶紧摇头,“我的心血可不在这儿!嘿嘿,我们跑了好几百里地儿,能给整口热乎吃食不?” “咯咯咯,都到了自家炕头儿上,还能没你少当家的口嚼谷儿?快去快去,让大厨给上最好的……” “不用不用,给弄几碗热面条子就成,再有个烧饼小菜就够了。” “那可不成,你可是这里真正的东家!再说那厨子都是小幺兄弟调教出来的,保证合您胃口。” “那就简单点儿吧……” 一番洗洗涮涮,少当家跟小金宝进东屋交待事情了,宽宽敞敞的堂屋里,傻了好一会儿的冯宝可早憋不住了,“这花窑也是咱家的买卖儿?咋就没听弟兄们提过?” “嘿嘿,你就当是吧,回去也不许提。”三泰眨眨眼也不明说,故意吊着他这个吃喝嫖赌都没少沾的江驴子。 “那咱能逛逛不?” “这高级窑子俺也是头回进来,逛逛应该没啥,少当家指点过的地界儿,保证能开开眼涨见识!不过吃花酒、叫姑娘,老大肯定不许……” 这哥俩在外堂闲扯,里屋少当家就详细问起了小金宝的经营情况,平日来的都是啥样的客人? “按你的意思,俺把门槛儿弄得高高的,进门就是两块现洋,泡澡按摩打个茶围就不收了,吃花酒包姑娘那可另说!开业两个多月了,人来的越来越杂,一开始多是富户行商,后来军警小官儿也便衣进了门儿,那个王局长也常来,就悄悄跟俺说说那些他认识的官儿……” “发现有胡子头儿过来没?” “有,可次数不多!俺能瞧出来的。他们下晌来过几次,没敢住局儿,想必这里来的军警跳子多,老江洋进来也是提心吊胆的。” “嗯,给你透个信儿,过了年,我们要来抚松、安图这边经营了,你这边也要跟我那里定下稳定的沟通渠道,能互相传个消息儿最好!我在抚松镇万家老宅,身份是万家少主子,有啥消息情况,可以到那里找我。” “啊!俺记下了。这下可好了,一下离的近了……” “这次咱们的对手是吉南八县的胡绺大帮,如果有傅殿臣的消息,不管是行动信息还是打听到了他的底窑、边条的情况,都要及时告诉我。哦,对了,还有一个报号老东坡的。” “那俺调调时间儿,让俺那三个贴心姐儿下晌多盯着,缠住了他们往细里扫听。” “嗯,还没问你这个,你现在招徕了多少姐妹?没犯错吧?” “嘻嘻,这个您可得多来几趟盯着,不定啥时候俺瞅见水灵妹子眼馋,就又要坏了您的规矩了。” 秦虎知道这个一身狐媚的小金宝在跟自己逗笑,可还是瞪了眼,“哼,你若再敢做下恶事,我就一把火把这儿给烧了!你可别当我是开玩笑。” 小金宝被少当家吓了一哆嗦,“别别别,俺守着您的规矩呢,丁点儿的错都没敢犯!除了俺那三个姐妹回来了,俺又从永吉县和船厂【吉林市】拉来了四五个笑果【排面好的】,他们到了这儿一瞧咱这窑堂,自己就跳着脚欢腾了,又跑回去给俺划拉人儿了。 结果您猜咋地?不只近处的东丰、磐石、辉南、西安【辽源】来了笑果儿,连双阳、伊通、宽城子【长春】、公主岭的姐儿们都跑过来瞧,俺就把那用酒精配好的防脏病的药水送她们回去试,没仨月的时间,她们陆续回来就把咱这儿还没建成的二十几处院子给抢着分了!后面来的姐儿没了地界儿也不走,就求着闹着拉着姐妹关系组了对儿,俩人守着一处院子,现在都快五十个了,还有姐儿要过来,咯咯咯,都愁死俺了…… 俺也不多抽他们份子,她们就帮着俺卖药,俺这俩月光卖药就挣了三千块,除了外县的花窑跑过来一买一车,也有些是咱这儿的客人买走的……” 少当家抓抓脑壳也是有点儿蒙圈,自己的大药厂还没挣钱呢,这里倒先挣到了! “那个药物的效果咋样?” “嘿,少当家您可是神医,那药真没的说!姐儿们都说用了以后清清爽爽的,来玩儿的大爷凡是二回来的,都要带着点走。俺现在每日里就盯着对门的小作坊,谁也不行进去。” “你专门雇人在生产那杀菌药?” “没有啊,来投咱窑堂的姐妹里也有念嘬果儿,花肚皮,也没啥生意了,俺就把他们几个留在药坊里挣份工钱了。他们倒是听话,都签了密契的……”【念嘬,就是不好看。花肚皮,就是生养过的窑姐儿】 “嗯,不错不错,你这不是也能做正经生意的?” “爷……咯咯咯,这也算正经生意?” 少当家也跟着笑,“嘿嘿嘿,反正比卖皮肉好些!没人给咱的买卖来捣乱吧?” “没有没有,咱这排面大,一般混混儿可不敢来咱这儿捣乱,再说那王局长快把这儿当家了,嘻嘻嘻,见天儿的过了转一圈,俺也没少给他兜里塞。” “下来你要安排一个能跑长路的,有啥消息和情况及时跟抚松镇沟通。” “嗯,咱旁边开了家车马店,借咱的光也挺好的买卖儿,掌柜的也常过来跟姐儿们起腻,我让他那儿安排个伙计,爷您觉得成不?” “一般传话儿倒是没啥问题,可要是保密的事情,你自己现在能写个信儿了?” “少当家,俺在老石梁跟着您听大课可涨了见识,知道啥样的人才配得上跟着你打天下,离开你的这一年,俺可没放下认字,每个上午俺都去县城里找替人写信的先生去请教,现在俺都能读写千字文了……” “好好好!你算是长了大出息,走,我这个少当家桌上敬你一杯……” 吃过了晚饭,秦虎跟着小金宝进了制药小作坊,里面白墙不染、青砖无尘,一排衣架上还挂着白大褂工装,一切拾掇的规制干净,药品货架摆列的也十分齐整。 少当家边看边由衷欣慰地点着头,“你这是从咱那卫生所里学来的?” “咯咯,可不呗!” “哈哈,时隔三日当刮目相看了!你是真用心了。” “少当家,那些卖药挣的钱你给家里带回去吧,俺这花不着了。” “哈哈哈,你先留下备个急吧!今年我把大买卖都做到天津、上海了,也不缺你这几个。咱们的队伍也扩大到了上千人,地盘跨到了抚顺、兴京、桓仁、辑安四县,过了年,我还要在抚松、安图两县站稳脚跟,或许再有一年的时间,就跟辉南、海龙连上了。” “啊!俺滴个奶奶,俺才离开了石梁一年,您都要做成张大帅的事业啦?” “差得远呢!忙的我就脚不沾地的跑……” “你啥时候娶了大姐头啊?她可也不小了!你可不能把这事儿耽搁了。” 要是别人没头没脑地这样问出来,秦虎免不了就会有些难为情,可偏偏面对小金宝这个老鸨子,他却觉得轻松随意,“我倒是想把姐俩一起娶了,可就怕带坏了队伍,将来有麻烦啊!” “咯咯咯,你不把姐俩都娶了,当下就得有麻烦!几位当家的不饶你,队伍都不好带。嘻嘻嘻……” “唉,是啊……” “樱子喜欢你都不行不行的,你这个少当家的知道不?” 秦虎还是点了头,“嘿嘿,要是先遇上她,就没这些麻烦了。” “那可备不住,就爷你这一身学问本事,这男儿汉的心胸气场儿,咯咯咯,啥时候也脱不了女人的麻烦!大姐头要强害羞,你可不能总顾忌着别的,你得下手……” “哈哈哈,好……” 晚上哥仨就住在了金宝的院子里,第二天起来,少当家本就要急着回家的,可瞅瞅三泰和冯宝那兴奋劲儿,就知道这俩小子想啥了…… “头回到这儿,你俩可以进去瞅瞅,可你们要记住了,嫖和赌对一支队伍有着巨大的破坏力,我们的队伍绝不能沾这个,一旦沾上了,就给咱的队伍埋了雷,分崩离析的隐患就种下了。” 瞧着两人点了头儿,秦虎也不管他们了,倒要看看他们能不能管住自己!少当家拿起金宝平日里写的作业在坑头儿上看起来,三泰和冯宝就跟着小金宝跑了出去。 出去的时间可不算太长,一个多钟点儿后三泰拖着冯宝嘻哈地跑了回来,瞧着炕头上写字的少当家就嚷嚷上了,“老大,俺听小幺那小子提过这里,知道咱建窑花了不少,可也没想到弄成这个样子!家里就能泡澡儿掐脚的,还有抽水马桶下水道,比得上奉天家里了。嘿嘿……” “对对对,少当家,在这里吃花酒、泡窑子可忒他娘享福了!陪着吃喝,伺候着洗涮,大冬天里都不用去外头上茅子,还沾不上脏病,进来花个五六块,这拉铺、住局儿的也不多啊……” “你俩小子瞧明白了?” “嘿嘿,这花窑是瞧清楚了,就是果儿们还补觉儿呢,没瞅见几个,可都挺水灵……” “二宝,你要喜欢在这儿泡姑娘,我把你留在这儿帮忙吧?金宝身边也需要个跑腿儿的把式……” “别别别啊,留在窑子里做王八,那不丢死咱兵王队的人啊?” “哈哈哈哈,你们知道丢人就成了,我就没白给你们费工夫儿!走啦……” 哥三个过柳河奔通化,四百多里地儿,三天时间蹽回了万家屯。一进家门,就听到了个又惊又喜的消息儿,侯明、小黑那俩小子在沈阳私下使了大钱儿,撺掇着东北军的两个机械师,千里迢迢的把那辆老毛子的坦克悄悄开回了临江,郑道兴拉着铁马头还有特战队的一帮家伙昨天都跑了过去。 秦虎瞧着满脸欢喜的大姐头笑道:“你咋没去瞧个新鲜儿?” “俺等你呗,金宝那儿可咋样啊?她没犯错吧?买卖可做起来了?” “嘿嘿,啥也瞒不住你!” “巴子、狗儿两人把万老六和薛家姐姐娘俩送了回来,转身儿就又跑回临江了,嘻嘻,俺听他俩一提就知道你去干啥了。” “金宝可涨出息了,都能自己写信了!买卖儿办的也好,挣了不少钱,嘿嘿,就是惦记你……” “哼,算她有良心。” “快给我说说侯明、小黑那俩小子,一个个都疯得没了边儿!哈哈……” “听狗儿哥回来学,说是俩臭小子许了人家修坦克的师傅每人八百块大洋,四个人坐火车先到了哈尔滨,又拉着汽油转车去的满洲里,他小哥俩赶着爬犁一路断后扫着蹓子跑了两千多里地儿到的临江,路上十天都是野外宿营跑夜路,差点儿没给小哥俩冻挺儿了……” 秦虎这一听,是又欣喜又心疼,拍拍巴掌赞叹一声,心中油然而起的是满心自豪…… 老蔫他们瞧见了等在临江的侯明、小黑,瞧见那辆隆隆叫的铁王八,当下就疯了,一群老哥搂住了小哥俩那是使劲儿的揉搓。 遇上了这样的机会,老蔫肯定就不想走了,一番安排之后,老蔫带着满囤、石柱、张春武、邱东海几个弟兄留在了海叔的大营里。海叔作揖请客地掏钱儿打发走了两个沈阳铁甲车队的机械师,而后操场上轰隆隆的开始了步坦协同的初步操练!几天之后,老井、冯水带着特战队的老队员都赶了过来,郑道兴和铁马头也到了,这下临江大营里可热闹了…… 接下来的几天,周聚海和姜铁梁便看到了这样一幅场景,一小队人马护着坦克在进攻,另一小队人马想尽一切办法要靠近坦克炸掉它,虽然只是在那铁疙瘩的轰鸣中比划比划,可每个队员身上带出来的那份专注与疯狂,从他们声嘶力竭的喊叫中都能感受得到…… 第261章 匆匆一年 郑文斗带着后勤部从保定回来了,徐老伯也从牛庄赶了回来,腊月十六这天,连着开了两天总结会儿的老少当家的松快下来,开始张罗过大年了。 这一年匆匆而过,真说的上是收获满满,从正月里出征,不住脚的忙活到了腊月!涨了人马,挣下了家底儿,建立了渠道,军队的雏形也显现了出来。明年希望队伍在不断成熟的基础上,再把地盘儿也扩出去,那可就真有了点儿争锋天下的模样儿。 从老石梁的大课堂开讲,这一年多的时间,每个老兵、胡子个人身上的变化都不小,特战队里就不用说了,除此最明显的还是三位当家人和秦虎几个连香的兄长,读书看报虽然还是磕巴,但看懂已经没问题了,看地图、写总结、传信件也愈发得心应手,两位郑当家的毛笔字都写得有模有样的,这一点比秦虎这个少当家都强。 秦虎是真没个安定练字的空暇,回到家里面也是满身的任务,开完了总结会儿,他又恢复了两头跑的节奏,白天去东山里,跟大哥刘旺财、成大午和张富带着队伍训练授课,晚上回到了小图书室里就是学习补充,可徐老伯这一回来,这图书室里想充充电都做不到了…… 徐伯去营口观摩了俩月,边学习边整理,几段儿新书已经整理出了模样儿,回来后当然要给大家做个汇报演出,尤其是听听老少当家的意见!他炕头上这惊堂木一响,满院子的人都扎进了已经联通的两间小图书室,连万家的几口子连女人带孩子都挤了进来。 秦虎也只好放下功课凝神细听,今天徐伯说的是鬼谷子授徒云梦山…… ……道说三皇五帝,功记夏禹商周,五霸七雄演春秋,兴亡顷刻过手……青史笔笔留墨,厚土点点荒丘,江河不废万古流,再说一回,龙争!虎斗…… 话说战国初年,在东都洛阳周边,有一处神仙地面叫做云梦山,此地山寥林寂溪水淙淙,更深之处有一谧谷,云深雾罩幽不可测,只因鬼谷先生王栩在此潜居修道,他的好友墨翟子就给这里起了个大号,名曰鬼谷…… 鬼谷先生通天彻地的学问,便拿四项出来传道授徒,一曰术数,日星象纬在其掌中,占往察来言无不中;二曰兵学,三略六韬变化无穷,布阵兴兵鬼神不测;三曰游说,广记博闻明理审势,说辞辩论万口莫当;四曰修真,服食引导,却病延年…… 那鬼谷先生授徒不计年数,来者不拒,去者不留,只凭其天资秉性授其一种学问!一时来求学者是不计其数,而这里面便出了四位惊天动地的大才!其中齐国人孙宾与魏国人庞涓结为兄弟学兵学,同是魏国人的张仪与洛阳人苏秦结成一对儿学游说,这四人便是鬼谷先生的徒儿中最出色的。 苏秦、张仪出道儿晚了些,咱先略过不表,这段书只说说这孙宾与庞涓…… 一晃三年有余,这庞涓自以为学成了用兵的本事,这一日,他下山购粮,却听到了魏王张榜求贤的消息,这可是拜将入相的大富贵,庞涓不由得就动了心思。回到山上庞涓不敢跟师傅直言,却又哪里瞒得过鬼谷子老仙儿的神眼如炬…… 鬼谷先生笑指庞涓,你时运已至,可以下山求取富贵了!汝去山间采摘一支山花,吾为你占卜一回,留个警示…… 庞涓闻言心花怒放就跑了出去,可此时正是六月炎炎,百花开过,山野间不见一束明艳花朵,找来找去只寻到一支草花,拔了下来又觉得这株花草卑微不成大器,扔在地上便再去踅摸,可转了一大圈,还是没有一支更像样的,只好回头捡起那支花草藏在了袖中…… 庞涓回复师傅说外面并无山花,那鬼谷先生指指庞涓袖中,拿出来吧!你不该言语欺瞒亲人,此为大忌,欺人反被人欺,也是汝将来大戒…… 庞涓面红耳热,只好把那支萎靡的花草呈给了师傅,鬼谷先生看罢言曰:此花名马兜铃,一开便是十二朵,预示你荣盛年数!此花采于鬼谷,经日晒已萎,鬼旁有委,汝之去处必在魏国。此草遇羊而荣,遇马而瘁,汝要切记…… 那孙宾送庞涓下山,送了一程又一程,三年同窗情义深厚,直把庞涓送出了云梦山。 庞涓临别与兄长孙宾道:“小弟与兄长八拜之交,将来誓同富贵,此行若有进阶之机,必举荐兄长同立功业。” 孙宾应道:“吾弟有如此美意,那兄只等弟之召唤,切勿失言!” 庞涓捂胸起誓,“弟若谎言相欺,当死于万箭之下……” …… 徐伯的评书,那绝对是新段子,故事是秦虎帮着选定的,可他真没想到,老徐伯半路出家,两个月的时间就能演绎的这样专业精彩!自己可得了大帮手了!将来把些能提高军政素养的故事编成了书,弟兄们的进步还会大大加快的…… 秦虎饶有趣味地把这一整部书听完,满屋子人一时欢声雷动,这算是在家里过了回听书场子的瘾头!众人意犹未尽中慢慢散去,图书室里只剩下老徐伯和老少当家的,再有就是炕头上的女人孩子了。 老徐伯捋捋胡子先问了出来,“少柜啊,你给提示提示,还有哪些俺没讲到的?” “已经非常棒了!我寻思着只有一处,就是鬼谷子给两个徒儿占卜这段儿,是不是不要了?本来咱这些胡子兵就迷信,再听这个……” “不行不行,那鬼谷子就是老神仙,就该是这个劲儿的!这段儿多好听啊……”别人还没开口,樱子先反对了。 旁边搂着樱子胳膊的大丫姐也说了话儿,“少柜,这段儿是整部书开头埋下的引子,是书眼,如果不要这段儿,后面就没了力道儿……” 郑文斗听的也是哈哈笑,“这书讲得好听,有神仙高徒,有人心险恶,有心性谋略,有用兵打仗,有天道报应,俺觉得不要改了!弟兄们迷信他们的,咱当家、带队的不迷信就成了。” “嘿嘿,少柜,俺说书的时候,把你这话儿也给弟兄们提提,让他们一个个的别装老神仙儿……” “哈哈哈哈哈……” 一片欢笑声中,大丫亲热地搂着樱子提了新要求,“少柜,爹爹过大年的节目有了,你还得再出一个啊!樱子都说了,去年你们唱了一个大年儿,今年咱也不能闲啊……” “啊……”秦虎是只想着队伍了,忘了家里还有个唱蹦蹦的小班儿呢,这可都是专业人士啊! “嗯,大丫姐姐,你们想唱个啥?” “到了新队伍里,唱以前的就没啥意思了,樱子唱的那个就老好听了,还有唱草原的也好听……” “你是说给你们也来个新的?” “行不?” “行到是行,不过得让我想想……嗯…有个节气歌,你们唱唱挺对味儿的,咋个曲调来着……” 少当家的搜肠刮肚地找调门儿,一屋子的人就瞪眼儿瞅着他,只见他拍着巴掌哼了起来,“立冬交十月呀,小雪地封严,大雪河叉牢,冬至不行船,小寒大寒冰如铁,迎来又一年,盼着冰消雪化艳阳天,哎来哎嗨嗯哎哎嗨哟……” 这下可不得了了,这曲儿像蹦蹦儿却又不是,可就是那么抓心挠肺的对上了关东的乡土味儿!少当家越唱越顺,掐个嗓尖儿学着女子继续往下唱着,“打春阳气转呐,雨水沿河边,惊蛰乌鸦叫,春分地皮干,清明忙种麦啊,谷雨种大田,哎来哎嗨哎嗨哟,春呀吗春天……” 二丫匆匆抱来了琴鼓家什,这小班儿炕头上又开了锣,少当家只是轻唱了几遍,人家专业的就接上趟了,老徐伯鼓镲一响,大丫手里琴弦儿也动了,姐妹俩这一亮嗓儿,那味儿可就正了…… 少当家也不唱了,美美地就傻听着,等大丫二丫把个《节气歌》字正腔圆的把握住了,他鼓掌叫好地又说了话儿,“还就得是专业的才好听!好事儿成双,我又想起来一个……” “啊啊啊……” 姐妹俩唱得确实好听,秦虎猛地嚷嚷出来又后悔了,他想起了那首本就来自二人转的东北民歌《丢戒指》,那就更对味儿了,可寻思寻思又不太对路啊?回头瞅瞅瞪着亮眼儿的平安,“睡觉吧,明儿咱再教?” 这下大家都不干了,哪儿有说出来又缩回去的?一屋人瞪眼正要问,却听少当家先解释起来,“大人们听听没啥,有点少儿不宜!我先教平安一个吧?” “好好好……”只要少当家搬新货那就有趣儿了。 “平安,过年的时候,咱师徒俩也给大家唱一个,我来教你唱个《大中国》……” “我们都有一个家,名字叫中国。 兄弟姐妹都很多,景色也不错。 家里盘着两条龙是长江与黄河呀,还有珠穆拉玛峰是最高的山坡。 我们都有一个家,名字叫中国。 兄弟姐妹都很多,景色也不错。 看那一条长城万里在云中穿梭呀,看那青藏高原比那天空还辽阔……” 听过少当家唱歌的人就没有不傻的,他总是张嘴就来,而且内涵深厚丰富,韵律奇妙优美,让人击掌赞叹,像是心中存着一座取之不尽的宝藏…… 少当家最终还是分头满足了大家的要求,瞧着大家兴奋的样子,接下来的表演他可就不多操心了,反正是大家开开心心过个大年就好…… 郑道兴和老蔫他们这一练新科目就忘了日子,快小年儿了才呼啦啦的蹽了回来!疯老道这一回来就找上了当家的,过了年他想带着一大队北上抚松,这活儿他得先争个头筹。 “哼,没你个臭鸡蛋还真做不成槽子糕!你准备准备,过了年儿进驻仙人桥,安图那边,让老啃的二大队过去。” 大当家笑着答应了,其实这事儿秦虎回来就定下了,铁马头留在辑安这边方便,卢成和老皮那边兴京地面也离不开,最好就是郑道兴和杨老啃跟郑文斗和秦虎北进。 “嘿嘿,既然早就定下来的事情,那就宜早不宜迟,咱们就提前过大年吧?二哥那边道儿远,老五和少的还得回奉天拜个年儿,得给他们提前打点儿时间,大队伍行动,别整个匆匆忙忙的。” 郑道兴虽然是急着行动,可思虑的还是真有道理儿,老少当家的也点了头儿,郑贵堂拍板就定了,“好吧,那咱小年就当大年过了,一切往前赶着……” 腊月二十三小年儿,万家屯和东山里就热闹起来,万家大宅里预排了几日的评书、戏曲儿也搬去了东山营地,大家热热闹闹地演了三天,其中还加上了好些新老节目,三泰表演了戏法儿和马戏,成大午也带着特战队下场练了几趟把式,少当家架着平安也给大家高歌一曲,那场面,可是让连续半年多紧张训练的队伍好好兴奋了一把。 腊月二十六,大当家郑贵堂带上戏班儿,秦虎和成大午拉上特战队一部又奔了老石梁,这边的弟兄们也得热闹上一回…… 大年三十的午晌,秦虎和成大午两人才悄悄赶回了沈阳,这里一大家子也早念叨他们好些日子了。秦虎这一猛子离开沈阳,匆匆又快仨月了,红儿这小媳妇儿想他想得心都疼了,腻在一起就说啥也不放手了…… “今年儿就把婚事办了吧?”燕子姐瞧着手牵手的俊美一对儿,还是忍不住又敲打起这事儿。 这回秦虎轻松点了头,今年海叔到了东边道,估摸着队伍和家里都能是个平稳阶段儿,能做的事情都要往前赶,等再过年的时候,那备不住就是大雨欲来风满楼的局势了…… “那俺跟齐叔齐婶儿商量着,可就挑日子啦?” “那就夏天里吧……” 大年初一的一大早,秦虎、红儿小两口儿给大午哥的爹娘拜了年,又跑去电报、邮局去给上海、南京方面拍电发信恭贺新年,最重要的是把中东路冲突的战场分析报告寄给了吴景然,让他转给中央军校。然后俩人牵着手、挂着自家的小相机逛去了照相馆…… 第262章 大队北进 老奉天的家里,海叔早几日也回来了,年三十儿晚上一大家人热闹了一下,从初一开始,一群老爷们儿就都忙着应酬饭店里一拨拨的来客了,院子里女人孩子们欢声笑语地在放着花炮,葫芦叔在后进院儿的小作坊里倒显得安静冷清,秦虎却拉着红儿钻进了这里的机器堆儿里。 从礼和洋行购回来的小手枪在这里配好了小巧的消声器,两支捷克半自动步枪也通过多次试验,有了适配的消声筒。秦虎怀里圈着温暖的活人儿,手上摆弄着冰冷的宝贝,两不耽误的亲热一番…… “媳妇儿,咱去把小书房布置布置,弄个洗印照片的暗房出来,以后家里就能洗照片了。” 回来沈阳一趟不容易,秦虎要把所有能办是事情都办了,这次回来不只是要带相机回去,他拉着红儿去照相馆拍了些小夫妻的照片儿,顺带连洗印技术都学了一遍,又去德国洋行买了暗室里曝光、放大的设备,显影、定影药液和器具,甚至连小发电机、电线、电灯、水泵都定下了一堆。有了中央军校的作业要求,他这个黄埔编外调研员想着亲自动手,在山沟里捣鼓一下摄影报导了。 “姐姐老喜欢这个啦,你咋不带姐姐回来过年?” 秦虎强壮的臂弯里搂紧了红儿,宠溺地在小妮子鼻尖上亲了亲,“我还真问她了,她让我回来家里多陪陪你,地盘儿大了,一走就是几个月见不到……” 怀里的红儿蛄扭一下身子想问点啥,张口却又变了话题儿,“嘻嘻,你…你跟姐姐说…咱俩已经…已经做…夫妻了?” “啊……这事咋能跟别人说!没羞没臊的。” “咯咯咯,姐姐可不是别人……”说着话小妮子起身拉着秦虎溜回了两个人的小书房…… 一连三天,小两口儿挨着家儿去给老的小的照相,然后就扎进改做暗室的小书房里洗印照片儿,一直弄到熟练上手了这才停下。 大午哥那里也没闲着,架线安灯使用发电机也整得溜了,哥俩一碰头儿就想着回程了,队伍的行动估摸已经开始了。 红儿实在舍不得秦虎回来几天就走,大午哥也是难得回家来陪陪爹娘和一大家子人,俩人只好再安定住上几天,然后陪着海叔一起回程。 大年初五,北市到皇寺那边儿有庙会,红儿拉着秦虎便又跑过去逛逛,玩美了的妮子咬着崩牙的糖梨儿,一只小手钻进秦虎的袖筒里牵着大手,俩人从奉天公园里穿过来要坐电车回家,却又让秦虎发现了新奇玩意儿!平整的冰面上,一帮洋鬼子在打冰球。 秦虎拉住了红儿驻足观瞧,只见这些家伙一身厚实的皮棉衣,护肘护膝戴头盔,挥杆叫喊着冰刀追逐战的正酣。瞧了一会儿,秦虎就跑过去聊聊,原来是附近英、法、美国领馆的一帮洋鬼子,再问他们身上的行头装备,英国洋行里就能订购,这下秦虎又来了兴趣儿,给山沟里枯燥训练的弟兄们整上一套,或许是个不错的主意。 秦虎当即买下了洋行里不多的几套打冰球的装备,拉着红儿又跑去了紧挨着大午哥家的运河上,一帮人清理出块场子就玩儿上了!秦虎玩儿过速滑溜冰,这球刀又不像速滑刀那么窄薄儿,更容易站稳在冰面上,秦虎拉拽推抱着红儿这一疯,可把个妮子给欢畅死了! 白天疯得没了力气,晚上红儿的脚板儿就起了泡,脚踝也红肿起来,热水盆里秦虎给媳妇儿粉嫩的脚丫儿泡洗按摩,上了药轻轻揉搓一番,痒得小妮子咯咯笑个不停…… “妮子,你这两边小脚趾都变了型儿,以前裹过脚的?” “咯咯,痒…好痒啊……小的时候,娘就让俺裹脚,俺疼的不行,总是偷偷松了,后来…咯咯…爹娘心疼俺,就不管俺了,还说俺…咯咯…嫁不出去,咯咯咯……” “哈哈哈,幸好没裹成小脚儿……” “嘻嘻嘻,俺就知道虎子哥你不喜欢小脚的,你就是老天爷给俺选的男人,现在终于能嫁你了,红儿好高兴啊!” “那就使劲高兴吧!就是这战乱的世道儿,不能总守在你身边儿……” “红儿明白,俺要嫁的男人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要做好大好大的事情,红儿不能把你霸下,可就是舍不得你走。” “海叔在沈阳还有点事情,我也能多陪你两天儿。” 秦虎也脱了袜子,四只大小脚丫子一起泡进水盆里,小两口儿笑笑闹闹地又亲热到一处…… 初七这天,已做了榆树县县长的张同禄跟着张作相从锦州老家回到了沈阳,老海叔把饭店分红的份子钱和给张辅帅的年节礼物赶紧送了过去,还因为成大午和老蔫在满洲里方面的作为,得了张作相几句颇为郑重的称赞…… 秦虎和成大午这边也把家里生产的帐篷、睡袋等军需以及秦虎又购买的一应货物发去了安东,跟海叔商量好了,明天一起坐火车先去安东,然后鸭绿江上大爬犁顺路一起回辑安、临江,周聚海也想了解一下浑江口和林江口赵家在鸭绿江上的布线情况,这条线,将来两边传个急信儿也是可以用的。 晚上秦虎在红儿家里吃上了临别饺子,齐婶儿瞧着亲亲热热的小两口儿,打心眼儿里高兴,唠叨几句送两人出门儿,还把两个大包袱给他们拎在了手上…… 回到小书房,红儿这小媳妇儿先打开了给秦虎的包袱,里面却是一大套为他精心制作的迷彩军装!第一批合格的夏季迷彩布料已经通过南京、天津转发到了沈阳家里,家里小服装厂也先为特战队做出来近百套的夏装,连背包、披挂、武装带和一些小件儿都是一水的迷彩布制成,这个大包袱里就是红儿一家专心为秦虎做的两套军装,连用边角料缝制的夏季山林吉利服都一起做了出来。 秦虎唰唰脱衣,赶紧换上试试,摸着一件件精致手艺活儿,那嘴里的赞叹夸奖就没停声儿!浑身上下收拾利索,戴正了军帽,‘啪’的一声儿,先给妮子一个标准的军礼。 咯咯笑的妮子扎进了男人怀里,“嘻嘻,虎子哥,俺这巧手媳妇儿可难找吧?” “嘿嘿,只你一个,巧手无双!” “嘻嘻,你来瞧瞧这个,俺给姐姐做的,内外全套儿……” “哦…那就不看了……” “不,就要你看的!俺穿给你瞅瞅……” 红儿回身打开了给姐姐的包袱,秦虎一眼瞧见,心肝儿砰砰砰就跳的欢了!大包袱里竟然是一套女人大红的喜妆…… 秦虎瞪眼儿瞅着媳妇儿褪去了衣衫,然后把那大号的红袄红裙上了身儿,虽然穿在窈窕的红儿身上稍稍大了些,可那一针一线绣裁的精美仍然扑入了眼里!秦虎轻轻将红儿拉入了怀里…… “把姐姐也娶了吧?红儿不想跟姐姐分开,她也老喜欢你的……” “男人是只该娶一个的……” “姐姐不一样,她就越来越像你了,俺抱着姐姐睡…嘻嘻…挺美的……” “啊!你咋抱着姐姐……” “嘻嘻嘻,姐姐不许俺乱说,尤其不许跟你说……” “不行不行,这个你得给我说说……”秦虎咬着媳妇儿耳朵根儿一番讲解,还是把对拉拉女伴儿的一丝疑虑问了出来,把个小妮子羞臊的身子都软了…… “没有,没有那个……俺就觉得姐姐一举一动都老像你了,睡觉的时候,俺被窝里就去摸她,她就急着打俺手,姐姐身上又紧实又软和,嘻嘻嘻……” “哈哈哈……”秦虎高声爆笑出来,一件件把红儿身上的喜妆褪了,抱起个粉嫩白皙的小媳妇儿就滚了被窝儿,得好好跟这情义深深又憨趣稚气的妮子再温存一番…… 秦虎和成大午哥俩跟着海叔的小队伍初八到的安东,初十晚晌到了林江口,在林江口说说唠唠住了一宿,第二天,成大午和秦虎送走了海叔急匆匆赶回了万家屯。 果然东山里早已开始了行动,杨老啃的二大队大年初一就从老石梁赶来了东山营地,打头站的一大队一部和特战队更是年前就奔了抚松、安图。老蔫把特战队分成了两部分,一部自己和冯水带着去娘娘库建设营地,一队由老井和冯宝带着去抚松仙人桥安家,先头部队里也包含了工辎营和郑道兴的五个小队。杨老啃一瞧这热火劲儿,东山这里也不歇了,直接带上五个小队也赶去了娘娘库。 家里后勤部也结束了年节修整,小地、小幺几个回了安东、天津,还带走了要去天津瞧瞧田产房宅的万老六。郑文斗带着剩下的后勤部人员还有薛青蓝这个大账房还等着少当家回来,然后一起赶去双甸子万家老宅。 秦虎拎着红儿给的大包袱回来,就想着先找樱子说个悄悄话儿,结果这大妞家里也歇不住,和陈秋两个跟着郑道兴的队伍跑去仙人桥了。 少当家一瞧这架势,大家都准备好了,自己也在家里拿上些物件,2月10日农历正月十二就跟郑文斗一起带队北上了,正月十五元宵节要去抚松镇过了。 大爬犁的睡蓬里,秦虎抽空儿正教着平安算术几何,“这几个计算方形、三角形、圆形、梯形面积的公式有大用,你先把它记住了,回来我再给你讲为啥。现在师傅给你出个题儿,你再理解一下距离、速度和时间……” 薛青蓝瞧着少当家教课的那认真劲儿,心里别提多美了,本想拉个话儿说点儿啥,又怕影响了儿子学习,眨眨眼还是闭上了嘴巴。 秦虎瞧瞧平安本子上题目写的没差儿,点点头笑了,“好小子,是个学习苗子!你再把那几个公式多写几遍……” 看着听话的平安认真写起来,秦虎这才问起了薛青蓝,“临江家里要停一下吗?” 薛青蓝听秦虎还记着这事儿,心里美滋滋的回复着,“上次巴子他俩拉着俺去给爹娘上过坟儿了,家里的房子也安排了人来修修整整,干活的工钱队伍上都替俺给了!现在还过着年呢,咱就别停了,等有空儿了,你再陪俺来吧?” “嗯,那咱就直接去双甸子过十五啦……” 正月十四上午赶到仙人桥时,这里可又闹出了故事儿!本来有木营的一大帮把式帮助,二十间马架子窝铺已经搭了起来,工辎营里杨二带着几个人和冯宝过来垒上壁炉,大家一起动手烘烤拾掇一番,郑道兴带过来的百十号人也就将就着能住了。 探查周边安排了哨时,老井在山脚下的密林里发现了个山洞,洞口处有两丈倒挺宽绰,可往里去就成了狭窄巷子,虽有个六七丈深,可空间太小,用起来不方便,兵王队里这些家伙就想起来少当家刚教的爆破本事,把手里实习用的少量电雷管儿和炸药就给用在这儿了。 秦虎在老石梁讲过一次爆破,年前在东山里又给大家示范过两次,这些家伙都还没认真上过手,可一个个的胆儿大啊!毛手毛脚的连上了引线就按下了引爆器,‘轰隆隆’一声地动山摇的爆响,碎石尘烟把大家都罩了进去…… 烟尘中老井吓的一阵惊慌大叫,幸好一个也没伤着,可等烟尘散尽,大家小心翼翼地进去一瞅,完蛋!这洞使不的了,最里面被炸的塌方了,石隙里哗哗哗的水溜透了出来。 哪里热闹也少不了樱子,越是新奇危险她越来劲儿!落了满头满脸的灰土,她伸手接着石缝里淌出来的水溜要洗把脸,却一声欢喜地大叫缩了手,“是热泉!烫手啊,咯咯咯,咱炸出来个汤池子……” 这下大家又欢腾了,七手八脚赶紧凿石导水清理山洞,里边地方窄,一帮爷们儿也不让大姐头挤进去干力气活儿,她拉上陈秋就跑去县城里买工具和洋灰了。 少当家进去山洞,照着电筒用砍刀铲敲敲打打检查一通,只怕再有塌方伤了弟兄,然后瞪眼对着老井和特战队就是一通狠尅!可最后还是拿出了改造方案,设计了排水通风。然后留下了成大午盯着,带着巴子、狗子跟着郑文斗先赶去了抚松镇…… 第263章 意外来客 正月十五在万家老宅里小小热闹了一番,晚饭后秦虎带着巴子、狗子连夜就奔了兴隆屯,他要亲眼看到队伍安置妥帖后才能放心。 轻车熟路跑了一宿,天亮时赶到了范家,跟二哥杨老啃和老蔫一见面他算放了心!二大队的五个先头小队都住进了兴隆屯的乡户百姓家里,特战队和工辎营就住在了范家,队伍白天进山建设营地,晚上回村休息,范兴城可真是用了心。 “二哥,这样安排挺好,可一定要嘱咐咱的弟兄们,认真遵守军队的纪律,别拿出过去胡子的那些做派!骚扰了这一方百姓,对将来咱经营两县地盘儿有巨大的害处。宿饭钱咱要多给乡户一点儿,让他们也沾个光,这是给咱的队伍打基础、挣脸面的时候,不能只凭范家的面子……” “哈哈哈,出来时俺也是千叮咛万嘱咐的,跟着你老疙瘩的队伍,必须都是个讲究的兵!那些小队长和队副干得还不错。” “嗯,那我就放心了。” 稍稍睡了一会儿,下午秦虎又进山去看营地建设,安图县本就在长白山的怀抱之中,四周皆是山地密林,营地离兴隆屯也只是十余里地儿,这回范大老爷算是心里有了底。 这边的营地建设比仙人桥那边慢了些,二十间马架子窝铺刚搭上个架子,壁炉还没砌上,冯水带着半支兵王队和张老巧领着的半支工辎营干得正是起劲儿。 “老巧,累不累啊?” “嘿嘿,少柜,咱这儿一百四五十号弟兄,干这点儿活儿还能累着?那咱平日的训练和好嚼谷儿可都白瞎了。” 冯水也颠颠跑了过来,“就是这雪开始软了,怕是一时地下干不透,大队人马过来常驻,不像咱兵王队能凑合。” “弄些洋灰来打个底儿如何?” 张老巧骑在高处应了声儿,“少当家,县城里洋灰、白灰倒是不缺,已经去买了。” “嗯,缺啥买啥,多花上几个没关系的!老蔫、大水,你们得抓抓紧,尽快回归抚松镇,咱特战队随时都可能有新任务……” “你把咱兵王队的老兵都带回去,这里俺和大水带着春武他们那些新队员再练练营建,万家老宅那儿不能只是巴子、狗子跟着你,当家的身边那些兵,干仗可不成!这里有老巧他们,二哥那百十号人也是分拨训练干活的,人手够了。” “也好……”秦虎点点头同意了老蔫的意见。 成大午和老蔫遇个事儿总是能想到一块去,秦虎连夜又赶回双甸子的时候,成大午把特战队的老队员也都安排了回来,仙人桥只剩下他和老井、冯宝、邱东海还有那些新队员,老少当家在万家老宅忙活,身边不能没个安全护卫。 万家少主子正月十八在抚松镇上又露了面儿,又是万家少奶奶陪着去给镇上的大户拜了个晚年儿,这回一户户的‘亲戚儿’们可换了态度,对万家大少那是笑脸灿烂亲近了好多…… 年前万大少在二道松江上搞出那么大的动静儿,年后万家老宅也回来了当家做主儿的,胡绺大帮应该都盯着这里的,可一连三天竟没有一个登门的,万家老宅安静的多少有点儿蹊跷…… “咱本来也没盼着谁登门碰碰,等大队人马到齐了,咱该干啥干啥。” 郑文斗翻着账目说了话儿,秦虎也是轻轻笑,“是啊,不来也好!可我总觉得灭了孙双占的小帮伙也不会震住了他们,真正的大人物还没露脸儿呢!我还让林四儿那小子送了封信呢……” “该来的总会来的!这还没出正月呢……” 郑文斗和秦虎这儿正聊着,郑文斗后勤部的副手大刘匆匆跑了进来,“二当家,少的,来客了。” “哦……这不就来了!来的什么人?” “一老一少,瞅着可不像胡子。” “嘿嘿,斗叔,我去看看。” 少当家迈步到了头进院子一瞧,当院里立着一老一少,老的这位花白的胡须梳理的整整齐齐,一身儿深色厚实的棉袍套着貂皮坎肩,黑色的貂皮塔帽阳光下泛着光亮儿,这老者个头儿不高,可眼里挺有精神儿,一看就不简单! 他身侧后那位汉子三十来岁,身上也是利利索索,看来是老者的随从,两人也正上一眼下一眼的在打量着高高大大的万家大少。 秦虎这里一抱拳,却听那老者先说了话儿,“这位英气的少柜,可是万家少主人当面?” “正是正是,小子新到贵宝地眼拙,请问老人家如何称呼?” “老汉姜渭卿,从夹皮沟过来。” 秦虎心里一突儿,脑瓜子里闪念间一转,“这是韩家找茬儿问罪来了?了解东金沟冲突的溜子都被自己干掉了,放走的林四儿并不了解真实过程,秦虎给傅殿臣的书信里也未提及此事,难道说双占绺子里还有漏掉的?这事儿可是仔细核对过,不可能的!那他们找上万家,就是推断的了……” 少当家脸上平静,心里其实也无所谓,找上门来又能如何,“哦,老伯可是韩家人?” “正是!” “请!老人家请书房一叙。” 一番客套落了座,秦虎亲自提水给这两位泡茶,也就是延缓的这片刻间,他已经拿定了主意!自家的核心人马,虽然经过老石梁和万家三个山头的两次稀释已经藏得深了,可隐患还是不可不防,韩家这事儿还是私了的好…… 少当家安稳坐下,这次先开了口:“姜老伯,您老怕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事请讲当面。” “听闻万家年前灭了双占绺子,这万家的威势,到了大少手里可又要光大了……” 这老姜还挺辣,开口就问孙双占。这事情闹的大了,碰码扫窑的前因后果,在捎给傅殿臣的书信里也说了个明白,想必也瞒不住半个江洋道儿上的韩家!可是接下来秦虎一句装傻充楞,就给今天的碰码定下了基调。 “哦,我倒是忘了这事,那孙双占与夹皮沟韩家住个街坊,乡里乡亲想必是情义深厚,韩家要为双占绺子出头我是能理解的!不过万事抬不过个理去,双占是绑票的胡子,绑的又是我万家的亲戚儿……” 果然秦虎的倒打一耙让稳稳当当的老姜沉不住了,“非也非也,大少误会了,我韩家做的都是正经儿生意,江洋道儿上的浑水韩家是不沾的!万老掌柜在抚松多年,与俺韩家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不知大少这回为啥在夹皮沟的地界儿上下了重手,伤了俺韩家子弟?” “哦?老伯何出此言啊?” “进腊月的头一天晚晌儿,大少可是去了东金沟?可是与俺韩家的护矿队磕起来了?” “腊月的头一天?东金沟?嗯…12月30日……对了!那天浑天儿的时候,我们在二道松江上撵着孙双占的二当家向北过了沿江屯,风越刮越大,黑天时就丢了前面的溜子,随后突然就被他们打了圈,一阵乱磕后,我们冲了出来……” “这就对上了!大少,你们伤了俺韩家十条人命,那是韩家的护矿队,不是什么帮伙溜子……” “啊……”万大少是大吃一惊,一跳老高,瞪眼瞅着姜渭卿,“那里是东金沟?韩家的地界儿?你韩家的炮手可是不由分说,抬枪就打的……” “哦……” 秦虎先给他把屎盆子扣上,反正也是死无对证,我咋说你们都得听着!本就是一场误会,你韩家炮手没个规矩,把喷子当烧火棍乱舞,丢了小命儿也该长点记性。 瞧着姜老头不吱声了,万大少重新坐稳当摆出了态度,“那当口枪子儿也不长眼,当然两边都是保命要紧儿!不过…您老说的也不差,万家韩家本是井水不犯河水,这样吧,既然是出了岔劈,我赔你韩家个抚恤吧?” “大少,那可十条年青汉子没了……” “老伯,我说句不中听的话儿,手上拎了枪,上阵就该有这个觉悟的!要是韩家当时打中了我,那可又是另一番局面了。” “啊!大少也在当场儿?” “在的,当时飞子儿乱飘,磕起的冰雪沫子溅了我满脸,我以为中了胡子的埋伏,留不得手啊!” “哦,多承大少明言,这事儿俺得回去与家中老少掌柜议议,这就告辞了……” “也好也好……” 秦虎本想反问一声儿是谁指点韩家过来的?再一转念,多问一句反是画蛇添足,刚才演的装傻一幕就不太像了。线索只在放走的林四儿一个人身上,看来跑不了又是那傅大脑门子,他能把当晚的事情推算到自己身上,这总瓢把子真不简单啊…… 若是那傅殿臣再次出了手,挑着韩家过来万家问罪,这事情,能不能赔些钱就翻篇儿也不好说,“嗯,不可不防!” 送走了韩家的老姜头儿,秦虎叫过来三泰、满囤回屋里与郑文斗一商量,郑当家也点了头,“就照少当家的意思,你哥俩跑一趟夹皮沟踏踏线儿,咱也得知己知彼留个后手……” “嗯,让快手和老臭也去,你们两拨儿分开行动,打探消息不要急躁蛮干,但一定要把地图画好。夹皮沟矿区地界儿不小,你们从苇沙河过去,再从东金沟这边出来,别惹事……” 秦虎把人派出去,郑文斗还扎头儿在地图上,“虎子,这傅殿臣转轴儿可不少啊!咱在明处,他在暗地儿,这局面得改改。” “嘿嘿,吉南八县的胡子头儿当然不简单的,敌暗我明的局面一时还真没啥好法子,眼下也只是见招拆招了。” “不行,俺得去嘱咐道兴和老啃他们一声儿,让他们也藏着点儿,也得有个开磕的准备!你在家里候着韩家吧,看他们能要出个啥花儿来……” 郑文斗叫上石柱也走了,三四天后特战队六十多号人马陆续过来抚松镇会合,大宅门里闭门不出,不声儿不响的做好了应变准备。 2月24日,正月廿六,三泰、满囤他们四个还没回来,一个正月里安安静静的万家老宅,再次等来的还是韩家人,这次来的人却是不少,十多个精壮炮手住在了镇上,敲响万家宅门的变成了四个人。 狗儿把客人领进来,万大少还是垂花门的台阶上抱拳拱手,“姜老伯辛苦了,书房里唠吧。” 秦虎眼光扫过四人,除了上次来的江渭卿和那个随从,再添上的这两位可就有些特点,一个中等身材的厚实大汉相当雄壮,铁青的面皮一对环眼,一眼就能瞧出是个武夫!四五十的年纪,那威风气势显然是个领头的。后面不念声儿的这个小个子,鼻梁上架着副金丝边的眼睛,嘴上两撇精致的八字胡,镜片后小眼儿眯眯的在观察自己,那毒蛇般的眼神儿让秦虎不经意间就咬了咬牙…… 书房里落座,这回万大少可没再亲自起身泡茶,端茶倒水的变成了成大午和老蔫!却听那江渭卿先说了话:“大少,事情家里议了议,人死不能复生!既然是误会,韩家也就不想深究了。不过,这万家的态度还是要有的!十条青壮没了,里面还有俺韩家的子侄,大少也答应了给些抚恤,今天上门,我们就论一论这个吧?” “嗯,这个抚恤是我答应过的,姜老伯就直言吧。” 江渭卿这里点点头还没说话,那中年壮汉嗡声嗡气地抢在了前头,“俺韩家不缺几个抚恤的大洋,出来的时候当家的说了,这人命钱万家必须赔,更要紧儿的,万家的少家主要亲自去老金厂给殁了的韩家子弟上香赔礼……” 秦虎腾的一下子怒火冒了头儿,身后的成大午和老蔫一声儿轻哼就要发作,秦虎抬起空拳压在嘴巴上轻咳两声,“这位老叔是什么人啊?” “俺是韩山堂,韩家的两位家主韩绣堂、韩锦堂是俺兄长,殁在东金沟的那些青壮都是俺带出来的小子,其中还有俺家二小子,大少怎么说?” “哦……怪不得韩叔如此激动!不过道理可不是这样说的,你教会了他们用枪,却没教这些年青人敬重生命,你这个领兵带队的当家人没尽到责任啊……” 第264章 翻脸为敌 听着万家少主子倒打一耙的指摘,韩山堂茶几上猛的一拍,‘砰’的一声就站了起来,“是你到俺们矿上杀了人,还要怪俺韩家没规矩?别人怕你万家,俺韩家可不怕!” “请坐请坐,这不是谁怕谁的问题!万事抬不过个理去,夹皮沟是韩家经营的矿区不假,可谁给你韩家的权利随意开枪打人的?如果你们在夹皮沟打杀了别人,可以随便往山沟里一扔就完了?幸好你遇到的是我,如果那个晚上,那些糊涂蛋遇上的是剿匪的官军,你韩家少不的一个勾联胡匪的罪名,夹皮沟金矿还能是你韩家的?” 这韩山堂显然是个莽汉,万大少几句轻语如重锤,铛铛铛就把他给砸哑了!还是客座首位上的老姜头老道,赶紧把话头儿接了过去,“大少所言也非无理,我韩家一向重纪守法,这次的确没想到胡绺把密窑安在了矿区边上。一个赔字不要提了,这抚恤嘛,十条青壮,韩家要一万块银元!万家韩家都是地方上要脸面的大户,人死为大,出于礼节,这上香的事情,大少还是该去一趟老金厂……” 秦虎心里这个骂啊!你个老姜头也不是啥好相与的,换个口气儿,还是要的赔钱上香!自己和哥哥跟着张大帅混,皇姑屯一死一残也才得了七百块抚恤,你十条草莽贱命也敢张嘴要一万块大洋?去夹皮沟给死人上香那更是不可能,自己撑着万家旗号回来经营两县安保,如果这点小事儿就给韩家低了头,在抚松安图两县的亲戚儿中就难说硬话儿,吉南八县的帮伙更是要疯了…… “姜老伯,您这就是狮子大张口了!我也说说万家的诚意,三千块抚恤,你们走的时候可以带上,也给韩家家主捎个话儿,出了这些抚恤,本身就是万家的一点歉意!我万家的老掌柜上了年纪,这辽东的风寒禁不住了,吉南八县的帮伙觉得瞅见了机会,免不得要打万家地盘儿的主意,韩家不涉江洋,可不要被人家当了枪使……” “不成!上香的礼儿不能免了。”韩山堂按着桌案又站了起来。 “韩叔,我念着你家里失去了亲人,理解你心里的痛楚,可你韩家胡乱开枪在前,现在又咄咄逼人在后,我就想问你一句,你韩家如此强横凭得是啥?” “你万家是江洋道儿上老根脚,这个人尽皆知!俺韩家也有走江洋的朋友,你万家做的那些上不了台面儿的买卖能跟俺韩家比吗?你要不去赔礼上香,俺韩家就告官!告你万家为祸一方。” 原来韩家打的是这个主意,韩山堂这个糙汉算是把话儿讲明白了!这背后少不了熟悉万家的人暗地儿里撺掇,傅殿臣啊傅殿臣,你这是想挑着韩家借上官府的力量折腾万家,好方便他浑水摸鱼了…… “哦…看来韩家不涉江洋是假的!你们这是要帮着吉南八县的绺子火中取栗了。话说到这份儿上,我也给韩家一点儿忠告,江洋道儿上的烂泥坑,你韩家落进去,会爬不出来的!” 姜渭卿来过一次了,对于万家这位少主人多少更熟一点儿,他心里很是佩服这个年轻人身上那本不该有的沉稳劲儿,听着他把韩家跟胡绺的关系定了性,这样韩家跟万家那可就是摆开车马的对头了。 他老眼一睁正要周旋两句,那个进的屋来,镜片后细眼儿一通乱瞄的矬子出了声儿,“韩家…不会有四(事),万家…私下…马贼的干活,大大的不行。” 我…靠!这个王八犊子竟是个小日本子,秦虎一直压着的怒火轰的一下撞了顶梁门,好你个又当又立的韩家,不仅勾连胡匪,还搭着日本人来施压,你们不清楚那双占绺子是啥结果吗? 秦虎这里正要翻脸,门外巴子、狗子跑了来,巴子廊门外抬手对着少当家比划了个四字手势,然后屈指往胸前一绕一点,秦虎就明白了,是三泰、满囤他们四个回来了…… 少当家回头对着身后的老蔫使个眼色,一脸怒色的老蔫匆匆走了出去,就这一打岔的空儿,秦虎已经冷静下来,他看也不看那小日本子,只是对着姜渭卿冷脸道:“姜老伯,回去跟韩家家主报一声儿,傅殿臣和日本人都不是啥好东西,韩家要是老糊涂了,早晚丢干净了夹皮沟那点儿家业!想让我去老金厂上香也可以,你让两位老家主亲自来请!送客。” 前面一直还算沉稳的万家大少翻了脸,话锋如枪直接就点了名儿,那突然摆出来如大人物般的威势还是蛮吓人的。 嗙嗙嗙……三声骤起,上首姜渭卿瞪眼还傻坐着,下面三位却一起拍桌子站了起来,怒气瞠目就盯向了万家大少。 本来还想着斡旋一下的老姜头也坐不住了,起身先叹了口气,“唉!大少这是本末倒置了,是万家欠了韩家的人命,怎可倒打一耙,污俺韩家勾连胡匪?那也怪不得韩家了……”扔下一句威胁的话头儿,抬腿向门外走去。 万大少瞧着鱼贯而出的韩家人理也不理,只是杀人的目光刺向了那个小日本子,这小子阴冷的目光对上了秦虎眼神儿,扎头快步就跟着滚蛋了…… 成大午跟着秦虎快步奔了内院,秦虎突然回头,“大午哥,你去找万家管事的,让他们安排个陌生面孔去镇上盯着韩家的人,看看他们啥时候走?走哪路?” 后进院子屋里,特战队的六十多号人马正在收拾行囊,老蔫和三泰、满囤、快手、老臭正盯着桌上的地图说夹皮沟【老金厂】踏线儿的情况,少当家上了炕头,三泰再把探来的情况细说一遍…… “韩家现在的家主是韩绣堂、韩锦堂老弟兄俩个,都六十出头了,还有个堂弟韩山堂五十出头儿,带着护矿队五百人,分驻在三片矿区。老金厂这边有两百多人,韩家老哥仨的宅子也在这里,东边二十多里地儿是北大岭矿区,那边有两百人,再往东三十里是金银屯,那边有七八十号,金银屯就靠近西金沟和东金沟了。少当家在东金沟遇上的,应该是从金银屯过去巡逻的小队,沿着金银壁河过去二道松江不到二十里地儿。 这是老臭整的地图,这里是老金厂,韩家两位家主的宅子在这儿,跟万家的老宅有点类似,韩山堂的宅子在前面,小镇子东西两头各有一个炮手住的大院子……” “夹皮沟到孙双占的底窑有多远?”先出声儿问询的却是刚刚进来的成大午。 “双占绺子的底窑在这里,梨树沟!从老金厂沿着苇沙河西来,到苇沙河口和到梨树沟差不离儿的距离,都是二十里出头儿……” 秦虎还在盯着草图,老蔫掰着手指咔咔作响,“咱再干他娘韩家一回?让他们涨涨记性,一帮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老蔫,咱这前头的人命还没谈拢,立马过去再杀一回,是不是有点太霸道了?” “五哥,他韩家肯定勾着吉南的胡子,还他娘的弄来个小日本子想要告官压咱,要是由着他们把事情挑大了,咱这两县地盘儿还能顺当经营不?” “老蔫,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瞧他韩家那个土鳖疯样儿,也该给他们几分颜色瞅瞅。我是说这回咱别杀人了,毕竟韩家做的是正经生意,与双占绺子不同,要是再杀下去,怕是真要招来官兵了,海叔他们可就为难了。我们想个法子,把他韩家家主绑过来唠个嗑如何?” “你咋不早说这个?嘿嘿,武戏文唱,就这么干了!” 少当家的没说啥呢,这哥俩把事情给定了,秦虎嘿嘿笑着道:“以后啊,我可就少操心喽!不过咱把行动目标再弄大点儿,不然怕是镇不住韩家。这次行动很有些难度,难就难在不能再伤人……” 万家管事回报,韩家一行也不在镇上吃午晌饭了,匆匆离开镇子,沿着头道松江奔西北去了。这边特战队马上就要跟着行动,却被少当家拦住了,“我们有近路抄过去,到两江口能少走五十里,大家迅速开午饭,今晚也不歇了,直奔梨树沟……” 少当家这阵子可没少研究当地地图,也找人仔细核对过了,韩家人走平稳宽绰的头道松江冰面,到两江口拐拐绕绕有七十多公里,从抚松镇去两江口还有一条陆路,过松香河【松江河】一路向北插,过万两河镇【万良镇】从丘陵山沟里钻过去,然后再借着二道松江的支流河叉到两江口,全程将近五十公里,比走大江冰面能省下近两个钟点儿。 特战队正午出发,十几辆大爬犁拉开距离,疾赶八十公里,浑天后不久就到了原来双占绺子的老穴梨树沟,兵王队六十几个人迅速控制封锁了这个小山屯。 晚饭后,少当家聚合起特战队里四十几个尚没有作战经验的新队员,从战场心里状态的调整讲起,最后说到战场纪律,强调的都是每个微小的心里活动与战术细节!而成大午和老蔫带着老队员先走了,这个晚上也要充分利用起来,二十几里野路,每个队员吉利服上身,他们要徒步摸到老金厂,做最后行动前的踏线侦查。 2月25日午晌前后,留在松江边和老金厂附近高地山林中了哨的队员陆续归队放笼,去抚松镇的韩家人回来了,午饭后,特战队安排好附近的值哨,全体进入了战前休眠。 半夜时分,已经饱餐战饭的特战队步行出发,把车马都留在了梨树沟,老蔫二十人的小队在前,成大午二十人的小队在后,把少当家和老井带着的二十个没啥作战经验的新兵放在了中间。凌晨两点之前,特战队摸到了老金厂的战位,少当家一声低令,大家开始分配、检查武器装备…… 一条苇沙河在老金厂这里从东北向西南流去,此处还有一条小河从东面过来汇入了苇沙河,就在这处小河口的东边,小河的北岸边,依山沿水建立起了东西长约百丈的狭长村镇,村落南北很窄,只有四五层的院落,韩家的三处宅院被围在中间,成倒品字型布置,最南面的就是民团头头儿韩山堂的家,此刻特战队的集结地正在它的对面,隔着那条冰封的小河沟望过去,估摸也只有两百余米的样子。 行动第一步先从镇子西头开始,如果偷袭失败也可以迅速撤离!大午哥和秦虎两个小队来合力解决小镇西头儿的护矿队大院,老蔫的小队做警戒掩护。待西边站稳脚跟后,由少当家监控韩家三处大宅,老蔫和成大午再共同解决镇子东边的大院…… 凌晨三点,成大午、秦虎带着快手、老臭先摸过了小河,后面两队白毛熊在老井、冯水的带领下伏在了岸边待命。护矿队的大院子就在小河北岸不远,北、西、南三面都是空地,只有东侧隔条过道儿是间大车店,四人借着大车店围墙的掩护迅速贴上了护矿队大院的围墙。 十多丈见方儿的高墙大院,四角上各有一个二层炮台,可晚上炮台里却没见执哨的灯火闪起,这个情况经过两番侦查得到了确认,这就是家大势大,没有外患的平和日子过惯了,大致跟万家老宅里不设炮台是一个意思了!就算是东金沟那边出了情况死了人,也没能让老金厂的家里多上几分警醒儿…… 秦虎和成大午两边一托,老臭一个猴蹿,轻巧巧地就上了炮台一侧的墙头儿,接着成大午也跟着翻了进去,后面秦虎提枪跨上墙头儿时,成大午和老臭已经从大门旁的这个炮台里钻了出来,里面果然没有值夜的岗哨。 大院里一片沉寂,连门房里轻微的呼噜都听的真真的,成大午和秦虎推门就闪了进去,小炕头上两个酣睡的门房被击昏、堵嘴、上了绑绳,门洞里老臭随即打开了大门…… 第265章 赔礼上香 外面接应的快手已经发出了灯号,老井、冯水带队就冲到了门前,四十几个队员没有一丝停留,迅速按计划分组行动,老井带人去检查其他三个炮台,冯水带人去检查厨房、库房和马厩,成大午带着大队轻手轻脚地堵住了三套六间大北房,这里倒是一直透着灯光的…… 老臭用小刀轻轻拨开虚掩的屋门,两组人手抬着盒子炮蹑手蹑脚进去东西两屋,山墙上一盏马灯,昏暗的光线里,南北大炕上二十来个炮手睡的正酣,快手这边儿把两支迷香点上,大家闭气抬枪缓缓退到堂屋,顺手把架子上的长短枪都捎了出来。 三套营房里陆续上演着这一幕,不到半个钟点儿,整个护矿队的西大院在静悄悄中被平稳拿下!给冯水和邱东海留下十个新兵守着营房和东侧两个炮台警戒,少当家、成大午带着大队扑向了下一个目标。 少当家和老井带十个人围住了韩山堂的宅子,成大午和已经摸过小河的老蔫带着主力向着东面的营房去了,秦虎这里盯着怀表,又是半个钟点儿,护矿队东大院的西侧炮台上亮起了灯号,然后西大院炮台上灯号也呼应着亮了起来。 成大午带着二十人扑向上面韩家家主的两套宅院,老蔫带着十个人过来帮少当家,秦虎、老臭再次翻进了韩山堂的大宅,解决了门房后已经控制了头进院子,倒座房里四五个把式已经被老井打晕,给蒙头堵嘴绑结实了,这时候再出闹出点响动儿,韩家也翻不了天了…… 少当家一声低令,特战队欻欻先把吉利服脱了,消声器也都拧了下来,这都是事前安排好的,这次不是来扫家灭户的,不能在韩家人面前把底牌都亮出来嘚瑟,更何况这里还有日本人。 老蔫、老井招手带人冲进了二进主院,正房、两厢同时动手,这下可是鸡飞狗跳了,韩山堂懵星儿着就要动手,被老井一把钳住了膀子,光着腚从被窝里摔下了炕头。 老蔫枪口敲打着他的脑壳子骂了起来,“不知死活的东西!就你韩家这两下子,也敢跟俺们放对儿,孙双占一个照面儿就他娘的灭了窑,今天轮到你韩家了!爬起来,穿上叶子……” 这下老韩可怕了,万家人是真他娘的无法无天啊!自己几句硬话儿刚扔在了万家,一个下晌还没定下咋办呢,转眼儿间这些狠人就杀破了韩家老窑,这满家的老少,可不敢想了…… 哆里哆嗦穿上棉衣被架出来,抬头望去已经是满院儿的亮子,上头两位兄长的宅子那里也是一般的情况,然后就见一个个屋里家人子弟、孩童仆妇都被赶了出来。 韩山堂这边一大家子被赶进了上面的院子,三大家子,六七十号人把个二进院子挤了个满满当当,四周回廊里,火把亮子之下,一个个头戴鬼脸儿面罩的持枪汉子,狰狞怒目寂寂无声地把他们圈住了,整个院子里,就没一个孩子敢出声儿哭泣的! 正房堂屋的门大敞着,里面家主韩绣堂正瞪眼瞅着面前这个高大静默的年轻人,他堂兄韩锦堂被架了出去,听意思是抄姜渭卿的家了…… “大少可是万家少主子?” 韩绣堂犹豫一刻还是忐忑地问了出来,可客座上的年青人没吭气儿,脸上也没啥表情,只是石像般沉沉地坐着。 秦虎在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儿,等着大午哥他们顺当回来,现在让韩家人有个战战兢兢的过程,或许更能让他们涨涨记性。 又是片刻的沉寂,冷风灌进中堂送来了外面匆匆而来的脚步声,姜家人也被赶进了人群,韩锦堂与姜渭卿两位老爷子也跨进了堂屋。 “大少,老汉活了一辈子,这回算是涨了见识!万家这江洋道上老根脚,好威风!好霸气!” 秦虎瞧见了门外大午哥的oK手势,嘴角一歪脸上露出了微笑,“姜老伯误会啦,你们离开之后,我左思右想一番,觉得你老说的也在理儿,人死为大!我就随后赶了过来,给东金沟殁了的那几个弟兄赔钱上香来了。哈哈哈……” “啊……大少取笑了,我韩家不识真神,现在明白双占绺子为啥被扫窑了。得罪得罪!还请大少高抬贵手啊……” “哦……我就说嘛,是姜老伯误会万家了,也误判了当下的形势!眼下吉南的胡绺大帮红着眼要抢万家的地盘儿,有人挑着你们去给我添乱,你韩家可不要跟我说这背后没人撺掇啊!你们为施压万家,还拉上个小日本子,嘿嘿,无所不用其极啊…… 前次我来苇沙河口找孙双占碰码,他却失心疯地要抓住我谋取万家地盘儿,韩家要我来老金厂给殁去的弟兄上香,我是不得不防啊!现在没事了,我的队伍控制了老金厂,咱们就不用在这儿闲唠扯了,麻烦两位老家主和姜老伯,带我去上个香吧?” 堂外门边儿,老井瞅瞅正在勾着鼻子呲眯眯偷笑的成大午,心里这个乐啊,“咱少当家这瓢儿上可是装了转轴儿的,这理儿全在他那儿,指天为地,可真能扒啊……” 果然堂内的三老也听傻了,万家少主子真是来上香的?韩家真是被人当枪使了还没个自知?看来,这江洋浑水儿韩家还是趟进来了! 这人啊,都是这个样子,危害不到了眼巴前儿,那是争锋斗气儿很少反思的…… 韩家真正的家主韩绣堂说了话儿:“大少,你这么大的动静儿就只是为了来上香?” “哈哈哈,没错!抚恤我也给带来了。顺便见见两位老家主,有些事情还是说说清楚才好啊……” “那外面俺韩家的炮手……” “两位老家主把心放肚子里,外面韩家的炮手,这回我们一个也没伤!本来就是误会,两家还能真结下冤仇吗……” “啊……”三位韩家的掌舵人倒吸一口冷气儿,万家这队伍可忒吓人了,不声不响地就解决了韩家两百多炮手,还一个儿没伤…… 祭奠死难炮手的地点在镇上的老爷庙,就在韩家大宅的北面坡地上,黎明前的夜幕里,前面三位老人引路,万大少带着巴子、狗子、老井、水根来到了殿前,老井、巴子,狗子里面先转了转,然后示意少当家的没人,秦虎这才从水根手里接过兜子走进了正殿。 万大少先把两堆儿银元在香案两头摞好,手里捻起三炷线香,燃着了香头双手高高举过了头顶,瞧那架势还是颇为肃穆认真的。 在头前举了三举,万大少把线香插进了香炉,退后三步开言道:“各位弟兄,举头三尺有神明,你我素不相识也从无仇怨,只是那日大风里我们追丢了绑票的胡子,误入东金沟,你们在天之灵明白,不是我先动的枪,你们乱抢打过来,我也是保命要紧啊!人死不能复生,此事实为遗憾,我带来四千多块抚恤,就算一点点歉意弥补吧……” 万大少说完恭敬地三鞠躬,然后慢慢退了出来,瞧着韩家三位家主也平静下来,便开口道:“我并不想多扰大家,要立刻回返,还要麻烦三位老伯送我们一程,也免得再出意外。” 姜渭卿还是有所担心,赶紧接了话头儿,“老汉是韩家老臣,我来送大少一趟如何?两位家主身体一向不好,今晚又受些惊吓,还是老汉代劳吧?” “哦,姜老伯,不是我信不过你,是路上有些事情要与三位交待,我的生意比韩家大,也没兴趣做绑票的买卖!你们送我到两江口就可以回来了。” 万大少把话挑明了,家主韩绣堂也出了声儿,“难得见识一下大少这样的英豪才俊,我们老哥仨就陪着走一程吧……” 特战队来去如风,东头大院一直向东警戒的老蔫带队先撤,然后是韩家大宅这里,最后是断后的成大午和控制西大院的冯水、邱东海小队。在韩家套上一辆双马大爬犁,载上了韩绣堂、韩锦堂和姜渭卿去东西大院里望了一眼算是放了心!巴子赶着大车走的平稳,两侧兵王小队快速行军倒也跟得上,睡蓬里大少和三位老当家又聊上了…… “大少如此年轻,行事奇诡老辣,看万家的弟兄也像军中行伍,大少当是将门中人吧?” “韩家主果然老眼如炬,我的身份不好与三位老伯明言,但来关外之前,确实与军中过从甚密,万家老掌柜关外出了大事,便传书回海州老家,央告我这个侄儿出关相助,我只好放下手里的事情,来处理伯父这里的家事,待这里事了,还是要回关内去的。” “那傅殿臣与万家渊源甚深,万老掌柜就没与大少交待一二?” “唉!这就一言难尽了。我匆匆赶到安东,两位伯父已然中风不起,手脚难动,话都说不清楚了,只是指着女人、孩子托付于我,要我先平息家中内乱。 而后我整合万家剩下的人马又耽搁了一些时候,大秋之后,回天津送两位伯父回海州老家时,他们又嘱咐我回抚松、安图清卖家产入关,我腊月前回到抚松,先解决了范家少爷被绑的事情,随后就疾返海州老家探望伯父,待我年前赶回海州时,两位伯父已经仙去了。 傅大哥那里,家里当然也陆续说到了,但我匆匆忙忙间关内关外两头折返,也没顾上去见他一面。扫灭孙双占后,我让孙双占的人给他传了个书信,已经与他明言,待明年大秋万家要撤出辽东之时,两县地面再与他商议清楚,万家老宅也是给他留着的! 年后我回来抚松家里,傅大哥的回信没见到,吉南的帮伙也没瞧见,却先见到了你们韩家人上门,前因后果这一对,我也就明白了,是傅大哥他们忍不住了,现下就想要接手万家老掌柜留下的两县生意!嘿嘿嘿,他们不把我这个万家少主人放在眼里,我也不会让着他傅殿臣了。文的武的,明的暗的,就随便他了,我接着……” “哦……原来是这个样子!看来俺韩家真是被人使了一把。”韩家主心里打个突儿,也算是把这个局面听明白了。 “哈哈,韩老伯,那老殿臣真来夹皮沟了?” “那倒不是,来老金厂的是李东坡,他给韩家透了个消息儿,说是去万家打听东金沟的人命,必有个结果。” “嗯,挑着孙双占去娘娘库绑范家人的也是他老东坡,东金沟的冲突,看来他们也比我这个初来乍到的小子门儿清啊!嘿嘿……” “哼!那俺韩家也没必要替他们瞒着了,第一次跟老姜去你万家的那个年轻的,是李东坡的连香兄弟丁三炮。” “啊……”韩绣堂这老家主一句话出口,秦虎心里猛的就是一跳,这帮犊子胆子可不小,这都跑到自己面前踏线儿了! “韩老伯,他人呢?还有那个小日本子,咋都没见着?” 一旁姜老头把话茬接了过去,“昨儿从抚松镇出来,他两个就沿着蒙江奔蒙江县城去了,就没跟俺们回老金厂。” “哦……他们是帮着你们韩家张罗去了?” “嗨,就别提这个了!大少你不管咋的也是来韩家赔钱赔礼上了香,原本俺韩家不清楚这里面的道道儿,现在咱们的事情就算揭过去了?” “好!这也是我过来的意思。不过那个小日本子,我得跟三位老伯多啰嗦几句儿……” “那个日本人是个探矿的技师,我们拿金矿做抵押,去抚顺日本银行里借来的钱重开老金厂,他们要看看夹皮沟这里金矿的成色,就派人过来做些探查,也顺便指点一下韩家开矿。遇上家里出了事,就出主意说让日本人向奉天官府施压来办万家,这事俺哥仨这儿也给他们打住,不许他们再掺和了……” 秦虎点点头明白了,寻思一瞬还是开了口:“老伯,日本人眼红咱东三省也不是一天两天儿了,大帅都是他们给炸死的……” “啊!!!……” 秦虎也不管仨老头儿有多么吃惊,只是平平稳稳的讲下去,“老殿臣他们这些胡绺大帮,盯上了万家那点儿上不了台面的保险费,可小日本子盯上的却是关外辽东的整个地盘儿啊!煤炭、山林、矿山他们都想着搂进自己怀里,想着让东三省的三千万父老乡亲给他们做牛做马,他们来夹皮沟,没安着好心的!韩家跟他们打上了交道,要多留个心眼儿啊……” 第266章 巡视地盘 特战队回到了抚松镇,万家老宅里的欢腾劲儿又压不住了,这可是兵王队大扩员后第一次全体参加的实战,这样的行动,比窝在家里的高强度训练当然更有效果,借着大家的兴奋劲儿,少当家又陪着大家进行了溜溜半天儿的战后总结。 郑文斗在两边营地转了一圈回到家里,当下就笑骂上了,“好你们这些臭小子,不等俺回来议议,就杀过去了?” “嘿嘿,斗叔,兵贵神速,就为打他们个没反应!好在效果不错,韩家的事情算是压下了,这里面的内情也弄明白了,看来吉南的大帮还不死心啊。” “那就随便他们了!咱该干啥干啥。” 秦虎和郑文斗一商量,既然傅殿臣、老东坡他们不想明着碰码,那咱也不用在家里等着了。家里留下成大午带着半支特战队陪郑当家清产卖地,秦虎这万家大少和老蔫就带着半支特战队走出去,访一访自家的地盘儿,先把给万家缴保费的亲戚儿走上一遍,这两县的经营也正式开始了…… 抚松县五镇七区,河流纵横山林茂密,人口不多,只是四五万人,地面却是不小,西边以南北走向的汤河和头道松江段为界,北边儿就是二道松花江为界,连救回范家大少的沿江屯都属抚松县辖地,东北以露水河为界,过露水河是安图县境,东边界直接就到了长白山天池以西。从白山深处的东岗和漫江镇折向西岗【松江河镇】,然后沿着石头河拐向抚松县最南面的松树镇,这一圈下来,秦虎和老蔫带着队伍就跑了个一千多里地儿! 身边带着给万家缴纳保费的账本子,这一行的目的却不是催交钱款,主要还是熟悉地面拉稳关系,往后给万家交不交保险,就让这一百多户的亲戚儿自愿抉择了,有些鞭长莫及的地方,万家大少还真不想再多收他们那几个小钱儿,能做到互通信息就好。 给万家缴保费的这些亲戚儿,绝大部分还是集中在县城、抚松镇和西岗,这松香河边是县里最富裕的区域。万两镇【万良镇】和北岗区有十来户做人参皮货买卖的保户秦虎颇为看重,万大少也就特意停了停, 白送了他们一些旧枪、弹药…… 万大少这一路也是多获了敬重钦佩,他人虽年轻,可谈吐稳重随和,大局见识深远,小事儿还客气请教,让人感觉甚是亲切!特别是顺手给几户人家瞧了瞧冻疮和外伤,更让这些一辈子窝在山沟沟里的富户们大开了眼界…… 虽然是一次巡视之旅,可一路上的拉练强度极大,特别是从露水河到东岗,再到漫江镇这一路,完全是在长白山的老林间穿行,跑出去一天半日的也没个人烟,兵王队几乎都是更换着跑步前进,一队大爬犁上多数时间都是只有一个轮换驾车的…… 3月1日二月二龙抬头那天出来的,先北后南一圈绕下来,在松树镇住下已经是9日的午晌了,这里还有几户万家的亲戚儿要走动,虽然离郑道兴一大队的营地很近了,也就只好明天再过去了。 明天就能见到樱子了,瞧瞧带在身边的大包袱,里面是红儿给姐姐做的红妆,秦虎心里热流滚过,又不禁有点尴尬,这事儿可咋跟那大妞张嘴啊…… 10号早晌,秦虎和老蔫带着半支特战队快马行军赶到了一大队营地,一眼望去这里可变了大模样儿!汤河北岸上,这座临时营地变成了一所寨子,一百多米的并排立木借着两侧的山势把军营围了起来,侧门处一条蒸腾着水汽儿的小溪欢淌出来,汇入了汤河冰面,把河道上都化开了一溜冰河。 张富带着一大队的弟兄都已经赶过来了,望见少当家和老蔫的队伍已经笑呵呵接了出来,“少当家,蔫儿哥,你们咋从南头儿过来了?” “咱白得了这两县地盘子,不得巡视巡视啊?绕了一大圈子,从白山里钻过来到的松树镇,跑了十天才过来的。” 张富对着老蔫一抱拳,“嘿嘿,辛苦辛苦!咱新营里歇着吧?” 秦虎瞧着后面奔过来的郑道兴和樱子也是开心地笑,“我们得先去前头大营镇和仙人桥再串上几户亲戚儿,下午才能回来。张富,你们一大队的弟兄都到齐了?” “到了到了,二月二从东山出来的,初五就到了。” “疯子哥,大营里情况咋样?” “粮草齐备,训练正常,就是不能出去乱跑!兄弟,咱挑的这块地界儿可有意思了,按说汤河以北以西是蒙江县境,不属抚松县管,可咱就在江北岸边,松树镇的警局公安二分队,瞧咱这儿人马聚得多,他们安排人过来两次了。” “哦!四哥你咋答兑的?” “先跟他们塞了几块银元,俺说万家的炮手在此临时操练,让他们有啥想法就上万家找你这个少主子商量去!嘿嘿……” “嗯,不错!咱这人马是有些招眼儿了,这次回去,我得去县城里警局走动走动……” 少当家瞧瞧后头樱子身上套着件粗布破衫,一身的泥水,开口便笑了,“呵呵,你这是咋地了?” “咯咯咯,干活儿呗!帮着弟兄们垒汤池子呢。上面那个洗汤的山洞让俺和陈秋占了,下面就给弟兄们也垒几个大池子!山上的雪水也快化了,得赶紧挖个排水的沟渠,不然营房里就住不的了。” “哦……那就不带你去串门了,给你捎了些好嚼果儿,我给你拿……” 少当家跟樱子说话儿,大家就闪到了一边儿,秦虎回身从爬犁上拎下两个大小包袱,一个是万家那些亲戚儿们给硬塞进大车的榛子、核桃、松子、冻梨儿,都是些土产好嚼果儿;另一个小包袱里却是两个精致的大小木盒儿。 “这个是我给你的,在上海的时候就给你买了,一直压着,不知咋跟你说,嘿嘿……那些吃食儿,大车上还有不少,一会儿把大车都拉进去……” 秦虎嘴里啰嗦着,樱子已经打开了那个小包袱,那精致的长方型红木盒子樱子上手一模,心里砰砰砰就狂跳起来,一双纤长的手指泥儿叭嚓的,在有点儿泛酸的鼻梁儿、眼角儿上蹭蹭,不知为啥这样的时候他把这么重要的礼物拿出来?再撇撇身边那么些人,也不说啥了,拎起大小包袱扭头就跑…… “哎,还有东西……”秦虎也是不知道咋跟樱子说俩人的事情,只想先把东西给了她就跑去办事,待会儿回来也许就不尴尬了!瞧瞧一堆的人瞅着,也觉得还是草率了些…… 大家也当没看见,这边嘁哩喀嚓一番倒腾,把一堆的嚼果拉进了大营,秦虎和老蔫他们接着就奔北面的大营镇和仙人桥去了。 大营镇官面儿文书上称海青镇,在汤河的东岸不远的丘地山间,离北面的仙人桥村不到五里地儿,上次秦虎从仙人桥南下,因为急着看营地选址就没停,这次就要专门拜访一下。 跟仙人桥一样,也是个几十户人家的小地方,地理位置倒是挺重要,从丘陵谷地里向东穿过去,就是与汤河并流向北的石头河下游,汤河与石头河地图上的直线距离还不到十里地儿。在去大营镇的岔道处,汤河西岸还有条小支岔汇入进来,这条支岔发源的黑松沟底,跟郑道兴他们的军营只隔着一道高山梁,可以说大营村这里,也是一大队驻地北面的一道门户…… 午晌后,一连跑了十来天的半支兵王队终于能在自家大营里歇歇了,少当家回到一大队的驻地眼睛就亮了,这一片营房拾掇的可真算讲究了! 地面上的厚雪都铲到热泉河沟里冲掉了,地面上只剩下一层露出青青地皮的冰雪茬子,东面山脚下挖出了排水沟渠,把汤泉引到了营区外的汤河里,营区的东北角上挖挖垒垒,截留蓄水给弄出一大片的汤池子,池子也只两尺不到的深度,底下的石头都是整修铺垫过的,探手进去试试温度,那温烫的感觉还是蛮舒适的,弟兄们这一个多月来,看来真是下了大工夫。 “这里的热汤可烫了!从山洞里刚流出来可不敢洗,流到这里就正好了。”张富一路跟着少当家东瞅西瞧的转了起来。 “那大姐头占下那个山洞也用不的了?” “能用能用,少当家你去瞅瞅就明白了,就是地界太窄,黑咕隆咚也装不下几个人!弟兄们在下面弄个大池子正好,也不会跟大姐头争了。嘿嘿嘿……” 少当家钻进了热汤池边上新搭的窝铺,地下洋灰打底儿上面原木铺得挺整齐,就是屋顶现在还用几层买来的草帘子搭盖着,和泥挂草的保温层只能等冰雪融化后了再整了,里外两个壁炉倒是把窝铺里烤的干燥温和,虽说不上温暖如春,可也不算冷。 “这里是弟兄们洗汤换衣的地界,凉点儿还没啥,弟兄们睡觉的窝铺里冷不冷?” “听疯子哥说,刚来的时候就又湿又冷,烤着火都不解寒气儿,这都烧了一个半月了,我们过来的时候就好多了,这天气也越来越暖和了……” 这说话儿的空儿,老蔫带着兵王队就过来泡池子了,少当家又挨着窝铺进去瞅瞅,按按地铺上厚厚的草帘,皮毛褥子上再加上棉褥棉被,摸上去也挺干爽,他这少当家才算放了心!再往西面的马厩也走过一遍,瞧瞧营地前正指挥训练的郑道兴,也先不打扰他们了。 “你们接着练吧,车上还有些大姐头的东西,我去上面给她。” “她两个吃了午饭上林子里练枪去了。” “嗯,我先把东西拎过去,跑了十来天,也泡个热汤舒坦舒坦……” 秦虎背上自己的大行军包,抱着给樱子的一包袱红妆就溜达了上去,那个被炸出热泉的山洞其实也不远,离下面新建的热汤池子也就六七十米,秦虎溜达上去一瞧就笑了,山洞旁多出来一间小木屋,这个大姐头还真会安排地界! 原本宽阔的山洞口已经被洋灰石头砌成了严丝合缝的石墙,只在正中留下了一道严实的厚木门,一侧留了三尺宽的排水道,冒着热气的水溜从底下欢淌出来流向了下面的汤池子,排水口顶上还开了一扇通气的木窗,袅袅热气从小窗里蒸腾出来,让人寒天里就感到了一丝暖意。 石洞旁精致的小木屋上着锁,秦虎便推开了后面山洞的木门,挑开里面的皮毛门帘,石洞中黑暗的环境里只是忽闪着壁炉里碳火的一丝光亮儿,脚下铺着平整的原木,促狭的空间里,除了壁炉旁一张木桌两只木凳就没了别的东西,只是在木桌里侧的木地板上铺着一大张厚实的毛皮,这里拾掇成了个也能小憩的地铺。 秦虎把手里的包袱放在小木桌上,背包放在皮褥上,打开背包拿出了电筒,四周照着细细一瞧,却是赞叹起张老巧这帮家伙的手艺着实进步了…… 少当家第一次来这个石洞的时候,洞口大敞着有六米宽绰,进深却只有两米多,只是在里角处有条一米余宽的石隙向里面探进去近十七八米,因为空间不够,老井才带着兵王队用上了炸药…… 现在山洞最外面这六米宽,两米多深的地界儿被他们用水泥石墙隔成了两处,没水流的地方拾掇成了这间八九平米的静谧小石屋,这里壁炉起火给小空间里烤了个清洁干燥。隔断石墙上还开着一扇密封严实的木门,拉开门进去就是潮湿的水道了。 秦虎打着电筒钻了进去,脚下踏着平整的石块,热泉就从石下水沟里哗哗地流淌出去,黑魆魆的甬道一米多宽,两侧已经被开凿的颇为齐整,洞顶不高也能直起身子往里走,只是那氤氲的蒸汽团团绕绕,越往里越浓,亮着手电都看不清楚身前身后了,就像是钻进了一处仙气飘飘的仙家秘府,然后秦虎就一下踩进了水里…… 第267章 神仙洞府 秦虎脚下轻趟在了石阶上,俯下身子一模,原来是踢到了蓄水的汤池子,从池子里不断溢出来的水溜把脚上的毡疙瘩泡了个精湿。 关闭忽闪闪就要灭掉的电筒塞进兜里,这里面湿度太大,电筒、马灯怕是都不好使了!抬腿把湿透的靴子扒了下来扔在一边,先把靴子泡进热水里,等自己洗完了,也把这脏靴子刷上一刷,好在背包里还有一双轻便的矮帮靴子。 秦虎这少当家的,可比他那些弟兄讲究多了,知道每天都免不了跑步训练,他可不愿总穿着里面湿漉漉的大靴子!每到一处宿下,总是催着大家洗脚洗袜,避免冻伤是首要考虑,也免得满屋臭气熏得慌,所以他自己背包里也总是比别人多塞上些物件儿。 穿着袜子退出来,欻欻先把两层棉衣脱了,背包里翻出刷子和洗漱用的小包,清理一下皮袄裤子,连同蚕丝棉的薄袄裤在皮毛褥子上叠放整齐,就要进去泡个舒坦!想想一会儿樱子她们要回来,回头再把自己的背包搁在了桌上的包袱边儿,算是给大妞留了个信号儿…… 一路摸着黑儿进去,跨过齐膝的池子,哗啦啦地趟着热水儿往里走,这里却有些桑拿的憋气感,看来这通风做的还不够!摸索着石壁拐了个弧弯儿到了最里面,突然就觉的身上一凉,这里头的空气倒清爽了些,身边蒸腾的雾气好似也不重了…… 秦虎探手寻找着凉风进来的源头,却在洞子顶上摸到了一条能容下拳头的石缝子,冷风就是从这里沉进来的,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里,也不知是不是刻意凿出来的通风口? 再顺着水溜滴淌的声音摸向对面石壁,倒把手烫的一缩,这热泉温度可够高的!幸好石缝里冲出的热泉很细小,脚下池子里蓄着的水多,温度已经散掉了不少,不然还真要烫秃噜皮了。寻思着还不对,水沟里流出去的热水不少啊,怎么会就这一点点?再寻着水声摸着一找,又发现了靠外面的一处大出水口,那烫手的热泉,却是被一截儿刨开的原木掏空树芯儿导流出了池子。呵呵,这帮家伙窍门儿还不少…… 池子最里面摸到了横架的木板支架,秦虎把手里的毛巾、肥皂、刷子搁好,舒舒服服躺了下去…… 秦虎泡着舒坦,把身上的内衣都脱了,一通搓洗可让身体轻松了老多,再想着把衣物也洗了,黑黢黢暗室里还是算了,这活儿还是留给大姐头吧!想着自己的信物送了,家里的心意也有了,一切都顺水行舟的,娶两个就娶两个吧!此刻他也放下了心里的纠结,迷迷糊糊放松着睡着了…… 樱子拉着陈秋午饭后跑进了附近山林里练枪,心里欢喜激荡之下就跑嗨了!上午从秦虎手里接过小包袱的时候,她心里就欢喜炸了,那个长方形红木盒子在她心里可有着深深的念想儿,拎着大小包袱跑回小木屋这里,把大包袱里的吃食儿扔给了陈秋,胳膊上搂紧了小包袱,拎上马灯就扎进了小石屋,掩好门这才心里砰砰跳着打开了包袱、红木盒…… 果然是在上海礼和洋行里那两支银亮亮勾人的小手枪,瓦尔特pp,他竟悄悄给自己买回来了!樱子爱不释手的摆弄着,心里暖融融的就要飘起来了。枪盒里就是四个弹匣的子弹,樱子还以为那个小木盒里是子弹呢,放在一边儿也没顾得上打开,玩了好一会儿亮闪闪的小手枪,才把小木盒打开了,这下大妞傻在了当地儿,里面是一对儿碧绿晶莹的翡翠镯子。 伸手摸一摸,这大妞眼里就涌出了泪花儿,他一直是把自己搁在心上的…… 樱子把镯子戴上脱下来再戴上,心潮翻涌着在小石屋里美了不知多久,直到外面陈秋喊她吃饭,这才轻轻把少当家的情意收进了心里…… 下午在树林里练枪,平日里多是樱子指导陈秋的,今天她也顾不上了,扯着陈秋爬上了山顶,那小手枪一掏出来,陈秋就看呆了,伸手要去摸,可大姐头那是爱如珍宝,躲着都不让碰的!俩人连跑带练快浑天了才下来,陈秋开锁进了小木屋,樱子就进了石洞,换双袜子洗洗手脚再去下面吃饭。 壁炉里的碳火快尽了,石屋里光线暗的很,可小桌上秦虎的背包和大包袱樱子还是看到了,“啊,他已经回来了。” 壁炉里添上几根木柴让屋里有了几分光亮儿,樱子手就按在了包袱上,感觉到里面的衣衫,便让开了炉火的辉映,站在地毯褥子这边解开了包袱…… 确实是妹子给自己做的女装,可提溜起来对着炉火这一瞅又呆呆傻傻了,放下绣花的大红喜袄,再拎起下面的红裤红裙在身上一比划,眼泪儿婆娑的噼里啪嚓就掉了下来,樱子现在明白了,怪不得上午一见面他就把早藏下的礼物都塞给了自己,原来红儿妹子的心意也带来了…… 大姐头抹两把脸上欢喜的泪水,快步冲出了石屋,回木屋里拿上自己的背包和洗漱用品,拎上一盏马灯,腋下又夹上一面小镜子,又羞又喜地嘱咐陈秋一句,“你去打饭回来吧,看见少当家就让他…让他也上来吃,俺先去泡泡……” 樱子回到石屋里就上了门闩,眼里瞧着桌上的大红喜装,泪花又涌了出来,头过年的时候,贵叔、斗叔就要跟他说说俩人的事情,却让她害羞地拦下了,还是顺着他的心意走吧!这才过了年儿,他…他这不是就把心思都亮给自己了?还有红儿妹子…… 心头滚烫的大姐头三下两下把衣服脱了,拎上马灯和洗漱小包就钻进去汤池子,好好洗干净了,穿上妹子给缝的喜装让他悄悄看…… 大姐头拎着马灯钻进了水汽儿弥漫的浴室,这里是她和陈秋亲手收拾出来的,看清看不清的也不妨碍她光脚摸到池子里,在池边石壁上摸到挂勾,挂上洗漱的小包儿,缓缓趟着温水往里去,要把马灯挂在里面小通风口的地方才能保证这黢黑的深洞里有个光亮儿。 仿佛在幽秘的幻境里,樱子如出水仙子般踮着脚尖举着灯盏挂上去,那美好舒展的身姿,翩纤中又蕴含着力量,身上雪白的胸围和一条贴身的小内裤,把个削背蛮腰、翘臀束腿的身材勾勒的近乎完美,两条直溜溜的长腿上挂着水珠儿,光洁无暇的肌肤在昏弱的光线里也泛着莹光…… 少当家缩头躺在氤氲的水汽里瞪大了眼珠儿,近在咫尺,大气儿不敢喘,馋唾也不敢咽,只怕惊到了这害羞的大妞儿!她咋没看到自己留下的背包和脱下的衣裳? 刚才他松快的睡踏实了,光着脚进来的樱子就是有点儿轻微的响动儿也被流水声儿掩盖了,他是真没听到!樱子在满室的水雾里趟水到近前了,朦胧的亮光才让他反应过来,刚要出声儿就瞧明白了,来的是高高个头儿的樱子,他眨眨眼睛也不念声儿了,小金宝说了,大姐头害羞,自己就下手吧…… 挂上灯盏,樱子缩身入水,身边突然一声儿轻轻的低唤,“樱子…是我……” “啊……”劈嚓噗通,哗啦啦…… 少当家声音虽小,可还是惊吓到了大妞儿,一声短促的尖叫中樱子就要从池子里蹿了起来!少当家早做好了准备,探手一扑就搂住了大妞儿的腰肢。瞬间蓄力爆发的大姐头,本能的身体反应,曲肘就要砸到秦虎脸上了,却被他头一歪贴住了她的光润的肩臂,“是我,刚才泡在里面睡着了……” 秦虎明显感觉到怀里的身子软了下去,他没有松手,反而把怀里的大妞儿抱的紧了,“吓到你了?” “你…你…放开……”樱子话头儿里带上了一丝央求,身子也向下滑去。 秦虎托住了她,耳边咕哝着有点儿无赖的小话儿,“嘿嘿,一辈子也不放开了!” 少当家的一句情话儿,让大姐头彻底失了力气,迷蒙的雾气里就见他低头亲了下来,她心头慌乱地闭紧了眼睛,不敢看、不能想、不应对,就在这样滚烫的羞赧中由着他亲遍了脸蛋儿…… “把…把亮子…去了……”樱子终于攒出了点力气,先央求着男人去了那点儿昏暗的光。 “呵呵,再没了这点儿亮儿,就看不清我媳妇儿了。” 粉拳溅着水花儿绵柔地锤在男人结实的胸膛上,“快去呀……” 少当家哗啦啦站了起来,大妞一声惊呼,纤长的玉手就把脸捂上了,男人魁梧精壮的身子被她瞧了个满眼,“你咋…不穿点儿……” 洞里又回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幽谧,少当家还是准确地抓到了大姐头的手指,拉着她手臂搭在自己肩头,两只大手托住了她滚烫的脸颊,“泡澡还穿啥?来,我也给媳妇儿都脱了……” “不……” 樱子想抗拒,可又被秦虎挤在石壁上温柔地贴紧了,黑暗里,她心底翻涌了一天的情意被男人彻底激发出来,慢慢的开始有了笨拙的回应。 洞中无日月,流水情意长,少当家揽着大姐头把她想也不敢想的亲密事儿都温柔体贴地做了,这一刻的长腿大妞被热烈的激情融成了春雪面团儿,认由男人横抱着回到壁炉旁,一声儿不出,只是紧紧粘住了他强健的肌肤,连换红妆的心思也不想了…… 倒是少当家怕她受了凉,坐抱着腿上的大姐头,一只手别扭着,从她背包里拽出干净内衣给她套上了身子…… “还没裹上胸围呢……” “不许裹那个了,我还没摸够呢!嘿嘿,真挺……” 穿上点儿衣裳的樱子也恢复了点儿力气,瞧他大手隔着柔柔的内衣又按上了鼓胀的胸房,张嘴就咬上了他的肩头,秦虎嘿嘿笑着任她轻咬轻嘬的,然后歪头又叼住了她的红唇…… “呜呜…你快…呜呜…穿上点儿,别冻着……” “平时都是你照顾我,今儿我来照顾你,先给你穿。” 秦虎搂抱着把樱子轻放在小木桌上,再翻出一双白袜又抓住了她清清白白的纤长脚丫儿,“嗯,结实多了,不像老石梁时瘦得露了筋骨儿!现在可好看多了。” “咯咯咯……痒…这回…都给你…摸遍了……” “嘿嘿,自己媳妇儿,当然要熟透的!来,再亲一个……” 粉拳又抡砸起来,“快穿衣裳,真…真难看……” “难看吗?我觉得挺精壮、挺好看的……” 少当家抬臂、扭胯、撅腚摆了个造型,又把个大妞羞得捂了脸,“哼,没羞没臊……” 石洞里没羞没臊的事情,外面的陈秋早觉察到了,下去打饭的时候,转了两圈也没瞧见少当家,回来屋里等了好久也不见大姐头出来,饭菜要凉了,推推石屋的门,里面是闩上的,喊上两声儿也没人应,扒着透气的小窗刚要再叫,似是里面有说话儿的回音荡了出来…… 这下陈秋可不敢吱声了,再想想上午大姐头手里的小银枪儿,那定是少当家送的!少当家要是也在里头,那就让他和大姐头好好热乎热乎吧,本来就该是这个样儿的…… 秦虎边上穿衣,樱子摸着手边的红妆也想下地试穿,‘哎呦’一声轻叫皱起了眉头,刚才汤池边激情无限,还是受创不轻…… 少当家回身又把她拥在了怀里,“别动了,歇一晚就没事了,衣服明儿白天咱再穿,我把相机给你带回来了,还学会了自己洗照片,明天带你去山上拍喜妆照,就咱俩……” “嗯……” 樱子轻轻应着,心里美得轻飘飘的,回头主动搂上了男人的脖颈,“咱今晚就在这儿吧,不出去了?” “你就别出去了,我去转一圈,再弄些吃的回来。” “也不想你出去,咱在这儿多猫会儿……可…可俺想喝酒……” “呵呵,好!一会儿我捎点儿回来,抱着你喝。” “嗯……” 把马灯点上了,毛皮褥子上铺好拆开的睡袋,情意绵绵的俩人又腻了一会儿,少当家这才整齐了衣装出去了…… 第268章 再有情况 下面营房里,郑道兴拉着老蔫在给小队长和队副们说说讲讲,老金厂的行动也算是精彩之极,抚松县的全貌也比划着地图给大家讲了个明明白白。老蔫平常是不喜多言,可真讲起来,肚里也有货,加上身边三泰、满囤、冯宝、狗子、张春武他们一帮添油加醋,那窝铺里可欢腾着呢…… 瞧见少当家进来,郑道兴先嚷嚷开了,“少的,啥时候才轮到俺们上阵啊?” “哈哈哈,这事儿我也不敢说啊!不知道吉南八县的胡子会咋想?瞧他们暗戳戳的做派,估摸着一时半会儿的还不能消停了。 下来营地周边的道路、要点你们多下些功夫!可以先从汤河口、松树镇这边开始,再沿着头道松江往东走走,把这里的村屯都熟悉熟悉,然后再继续往北推,尽快跟老啃哥他们在东北的露水河方向交汇,把两县的经营落到实处,这也是当家的让我给你们带的话儿。” “那俺们这里就不用憋着了?” “嗯,可以以小队为单位,出去转转了!嘱咐好弟兄们讲纪律、别惹事……” 少当家话声未落,窝铺里顿时闹腾起来,闭营练了九个多月了,兜里也攒下了不少萝卜片子,这不让花钱儿可有多难受啊…… 嘱咐老蔫给大家再讲讲看图标注,他拉上郑道兴去瞅瞅窝铺里的弟兄,哥俩走出来,老道开口就问上了,“老疙瘩,你跟老妹子的喜酒啥时候办啊?瞅着你俩不急不火的都难受!嘿嘿……” “都说好了,等夏天里吧。” “真的?” “嗯!四哥,我是真不愿开这个头儿,可两个又都舍不得……” “哈哈哈……”郑道兴放声大笑,“谁他娘的让你小子这么大本事呢?小棉袄是咱全军的宝贝疙瘩,老妹子是咱当家的和哥哥们的心病,跟了你就算圆满了!都娶了,都娶了,哥哥们替你高兴……” “哥哥们一个个也不老小了……” “嘿嘿嘿,这个不用你操心!你猜咋的,咱们哥几个早有主意啦……” “哦?快跟我说说哥哥们都咋想的?” “你就只管带着大家使劲儿往前闯,老旺早说了,等跟着你打出了名堂,咱也有了中央军校里那样的排面,哥哥们再去挑知书达理的好女子成家,这几辈子的穷汉就算他娘的彻底翻身了……” “哈哈哈,好!就这么定了……” 少当家挨着窝铺瞧过了弟兄们,偷笑着拎了小坛子烧酒吃食回到了小木屋,陈秋眨着眼嘻嘻笑着就问了出来,“少当家,樱子她还没吃呢!她没事儿吧?” “没事儿没事儿,我们商量婚事了,她害羞就不出来了。” “啊!好啊好啊,终于能喝上你们的喜酒了。”陈秋拍着巴掌跳了脚…… 石屋里壁炉的火旺了,马灯也挑得亮了,樱子歇不住,还是把俩人的小小世界又收拾收拾,红袄红裤红裙也上了身,翡翠镯子也戴上了,并着一双红绣鞋坐的好生端庄,只差一帘红盖头了! “哈!好美的新娘子,你是要嫁我这傻小子吗?我可是喜酒都带来了……” 长腿大妞一声儿轻笑,咯咯咯地起身在壁炉旁一个漂亮的舞璇儿,然后一片红云就扑进了男人怀里,“就是要嫁你的……” “来,咱喝个交杯酒吧?”少当家展开两臂,只怕激情中碰碎了酒坛,嘴巴却扎头找了下去。 “不,那个等妹妹一起喝……”樱子一声轻语,然后仰颈迎唇就接上了男人的嘴巴…… 甜蜜的酒一点儿也不辣,那火辣的后劲儿都挥发成了激情的汗水,又一回洗擦清爽的两个人儿,温暖的贴紧了身子说起了小话儿…… “明儿咱拍了订婚照,就跟我回去吧?咱们的婚事也该跟斗叔商量了。” “嗯……住在大宅里,就不能这样了!这里俺刚收拾好,就咱两个,真啥不得……” “那也比看不到你好啊!我还要赶去安图走走,你要喜欢也跟着?” “你是俺男人了,都听你的……” 大姐头的温柔乖顺可不多见,秦虎心里暖暖的走了神儿,美飘了…… “咯咯咯,还有个喜事儿没跟你说呢!” “哦?啥喜事儿啊?” “你总在外面跑,家里待的时候少,让你猜也猜不到的!是二叔和大丫姐姐,嘻嘻,怕是要叫大丫婶婶了?这往后可不知咋称呼了!全乱了……” “啊……”秦虎这少当家大吃一惊,“你咋知道的?靠谱儿不?你咋不早说……” “咯咯咯,你头回来抚松安图时,俺本想跟你出来的,冬至前咱刚回到万家屯,俺就发现了……” “哦……我想起来了,你神神秘秘地不说,原来是为这个?” “嗯呐,俺留心瞅了几天,就去缠大丫姐姐问,她脸红的,比俺还害羞呢……” “好事儿好事儿,真是好事儿!贵叔跟海叔同岁,三十七八,早该有个家啦!” “二叔原本成过家的,可没两年儿,老家的婶婶就得病没了,啥也没留下,这么多年打仗乱跑,都耽搁了!大丫姐姐二十四五了,舍不得徐老伯和家里的小班儿,也耽搁了,俺就觉得老合适了……” “这回可不能再耽搁了!你跟我回去,跟斗叔说,得让二叔这当家的先把喜事办了……” “可不呗!咱不急。” “嘿嘿嘿,你不急,可小金宝都替你急了,他就让俺下手……” “啊!她个没羞没臊的老鸨子,瞧俺不抽空儿去拧她屁股?你…你还真听她的啊?猫在里面偷袭人家……” “呵呵呵,这个还真不是!谁让你不仔细瞅瞅啊?背包给你留下了,脱下的衣裳也在皮褥上,你是故意找我去的?” “呸呸呸……”樱子的花拳这回使劲儿擂在秦虎胸膛上,瞧着他只是一脸欢喜地抱着自己傻笑,随即身子又软扒扒了,伏在男人胸膛上轻轻吐了实话儿,“屋里本就黑,你那衣裳又跟皮褥顺色,俺瞧见妹妹给缝的喜装,欢喜蒙了……” 少当家搂紧了大妞,亲亲她的发际,“嘿嘿嘿,算是老天爷替咱俩安排的吧?” “嗯……” …… 少当家和大姐头还是带上了陈秋,因为要照合影的,而陈秋在沈阳家里也跟着樱子、红儿摆弄过那个小相机。天还没亮就披着被子上山等日出,接下来都是听少当家安排,那情侣间浪漫温馨的场景儿,陈秋哪儿见识过啊!一边替少当家和大姐头高兴,可心里又忍不住为自己难过,眼泪掉得噼里啪嚓的,一圈跑回来,眼睛都揉搓肿了,倒勾得满心蜜糖的樱子也跟着掉了眼泪儿,搂着她肩头好一阵子安慰劝解。 下晌,在满营将士嘻哈的巴掌声儿里,红着脸儿的大姐头蹬车与少当家和特战队一同回抚松镇,跑到汤河口,冯宝这小子却要半途留下,张春武这家伙到了关外啥事儿都感兴趣儿,也闹着要跟二宝一起见见串江排,少当家倒不反对这个熟悉民情的事情,嘱咐几句也就点了头。 下月初就要开河了,木营山场子的活计要收尾了,把一根根大木赶羊拖到汤河口,下面就交给跑江排的水场子了。冯宝借光了老蔫、三泰几个兜里的大洋片子,少当家又给了他两百多银元,让他给木营的老爹把帮着修营地的账结清了,这小子拉着张春武欢实着赶了辆大爬犁又去请客了…… 抚松县山多林茂,田少人稀,多年放荒开垦的成效也不大,耕地良田颇为珍贵!少当家这出去转了一大圈,面对面的宣传当然是少不了的,正月一过,络绎上门来问田垧询价钱的大户开始多了起来。万大少回到老宅,郑文斗和万家少奶奶正忙着量地谈价,连成大午带着半支特战队都跟着东跑西跑的忙活着,万家七百垧好田可不只是在这双甸子附近的…… 樱子虽然舍不得和秦虎分开,可还是带着陈秋去给薛青蓝做了帮手;老蔫和成大午一商量,本是要换拨去安图再走动走动的,这下也不打乱成大午他们已经熟练的业务了,还是老蔫这一队跟着少当家又奔了娘娘库,只把快憋出毛病的老井、冯水哥俩给解放了出来。 少当家3月13日刚到兴隆屯,范兴城就抓紧了万大少,“大少,像是不对劲儿?” “哦?有啥情况?” “咱家里做的是老参行,跑山的参帮里大多也认范家,这个时候参帮里正在挑人组帮,尤其是缺有体力、能吃苦、听话、还得像是有个傻运道儿的初把儿!范家也在帮着踅摸,再有半个来月,带上些物资工具过去转转,瞅瞅他们缺啥,一起就给他们补齐了。 离放山的日子还有一个月呢,要等三月十六给山神老把头过了寿辰才上山!前两天东兴屯的老边棍儿就来家里挑人张罗,说是这几日就有生人进屯子里付定钱要收参,不只是时候对不上,那几个人瞅着也不对劲儿,村长王老拐就让他过来跟家里捎个话儿,别遭了胡子……” “东兴屯在什么地界儿?” “到东边山根儿了,离咱这儿二十多里地儿,二道江边,算是个大点的村子,五十多户,多数都是跑山的人家。” “这个屯子挺富吗?” “算是吧,咱白山的参是值个钱儿的,到咱家里也得七八块银元一两!这一冬攒下的貂皮、獭皮、狐狸皮,还有鹿茸、鹿胎都能要个几十近百块的高价儿,虽然田垧不算多,可靠山吃山,也过得不错。” “嗯……”万大少点点头若有所思,然后又细问起来,“啥是初把儿?” “初把儿就是没跟着放山挖过参的新手,参帮有定规,必须单数的帮伙进山,五人一帮,都要带上一个初把儿,七人一帮,最好带俩新手,初把儿进了山有特别的用场…… 进山找参像是撞大运,参把头有经验有套数,可拧不过山神老把头,这运气儿不会只给一个人,再厉害的参把头一辈子找到的山参也有个定数!所以参帮每次放山,都寻思着拉上个初把儿运道更旺;另外还有个窍门儿,一旦找到了老参还得有人守着,新人进山不认个路,不会卷着参跑了……” “哈哈哈,有意思……” “老边棍儿是参帮里的二管事,负责支锅做饭的,各有各的讲究,唠嗑都有个忌讳儿!嘿嘿……” “好吧,那我带人过去盯一盯,有没有情况也算是个学习体验……” 范大老爷就敬服万大少这个认真谦逊劲儿,自身的力量强的吓人,可说话办事一点儿不见年轻人的张狂,总是股子平和稳当劲儿。自从年前收拾了双占绺子,安图县里可惊炸了,范家的名号也是大涨,在这小小的娘娘库,俨然要成为商界扛把子了…… 二大队的营地建设早已全部完成了,三百人马也聚齐儿了,不仅训练正常开展着,对地盘儿意识很强烈的杨老啃已经每天派出个小队在县城附近打个转,开始轮流熟悉地面了。 第二天早起,特战队就到了营地,一听说少当家的要去东兴屯走走,杨老啃也来了精神儿,“那里的情况,范大老爷跟俺说了,老疙瘩你要是不过来,一会儿我也得带人过去。” “去太多人马也没地界住,还把乡民们给吓着,还是我们三十来人儿先过去瞅瞅吧,回头就把地图给二哥你送过来,一共二十多里地儿,也方便……” 哥几个说说唠唠一番交待,少当家也不等午晌了,带着特战队就奔东面去了。 东兴屯还真是到了大山根儿,安图县地面就不大的一块相对平整的地界儿,东面、南面都是长白山的高山茂林,这里的二道松江从南往北流,东兴屯在河西岸边,过河往东去,抬腿儿就进了大山。 瞧着安定祥和的一个小村落,少当家指指南北两侧下了命令,“老蔫、三泰、满囤、石柱,你们带一队去村北观察地形绘制地图,老井、冯水,你哥俩带一队去村南观察绘图,我先进村瞅瞅,你们完成后去村长王老拐家会合。” 秦虎的爬犁上有范家跟来的管事引路,到这里也是熟门熟路,车辕上巴子、狗子吆喝一声就奔进了东兴屯…… 第269章 守株待兔 村长王老拐四十出头儿,早年进山打猎遇上了黑瞎子,被追的滚了陡坡,腿上留下了伤残,可总算是保住了小命儿!听范家的管事一介绍,这条精瘦结实的中年爷们儿便拐着腿迎了出来,万家大少现在可是名动娘娘库的…… “大少亲来咱这破草窝,俺老拐脸上可是冒了光儿,快快快,坑头儿上拐着。” “哈哈哈,老拐叔,你可别客气,我们这可是来打扰你老来了。” “这声儿老叔可当不得,打扰更是说歪了!大少,您带着弟兄们过来,咱东兴屯就有了底气,您可是咱请都请不来的且啊……” 几句真心热乎的客套,万大少就上了炕头儿,加上范家的管事,盘腿儿就唠上了,“老拐叔这五间石头大屋盖的可不错的,花了不少钱儿吧?” “嘿嘿,都是乡亲们帮衬,家家都一样,河滩上有的是石头,山林里有的是大木,花不了几个钱,就是请乡亲们的酒钱儿!哈哈哈……” 万大少也跟着笑,“我也给拐叔你捎来两坛子,范叔儿特意儿嘱咐的!” “哈哈哈,范大哥总想着俺老拐!过年的时候他跟俺说起大少,那是满心的夸赞,文武双全,英豪胆气,随和说理儿还讲情义,俺老拐今儿算见识了!一会儿咱好好整一口儿?” “哈哈哈,好!巴子,把咱车上的药和枪也拿进来……” 万大少给王老拐带过来五条旧枪和几百发子弹,都是上次从双占绺子里缴来的,自己的队伍如今也看不上这些破烂儿,就都存在了范家,现在挑成色好些的当礼物送出来,野山边的乡民能白捡上这快抢,那可就高兴疯了! 秦虎还给这小村屯里带过来几瓶家里制的冻伤膏,也瞅着王老拐视若珍宝的存了起来,然后就拉着万大少出去给队伍安排食宿了…… 一圈转下来,少当家又给两户人家的孩子顺手处理了严重的冻疮和骨折换药,这下可把个小小村屯都给闹的兴奋起来!王老拐这村长也傻了,“大少,您还是大郎中啊?” “嘿嘿,算不得大郎中!队伍是要干仗的,外伤就难免,这个我只是懂一点点儿。” “你这大贵人不嫌弃的话,可得在咱东兴屯多住个几晌儿?” “好好,我们多住几日,有些事情还得跟拐叔您请教……” 午晌这小酒儿可就喝得酣畅了,万大少问起胡子的情况,王老拐也郑重地放下了酒碗,“咱这东兴屯过的是靠山吃山的日子,山货是咱全村的大营生儿,前几天就来过两拨子人,说是下定钱收参收皮子,可这时候来就不对路了…… 收皮子大都是冬至后到腊月里忙,收参下定也是赶三月十六的放山节后到五月初!过了放山节,老参帮也不急着进山的,五月里才是进山的好时候,扎进山林里,就是四个来月不出来了。 他们这前后不靠儿的过来,参也没有,皮子也卖干净了,瞧着他们就不像个样儿了!那第二拨人再来的时候,俺就出去三两句一搭噶,他们没扯几句就蹽了,俺想起大年的时候范大哥的嘱咐,这心里就不踏实了……” “哦……是这么回事儿!那我们多留几日瞅瞅。” 听村长王老拐这一扯,秦虎算是长了知识,隔行如隔山啊!老乡们掰着指头说的都是农历,这还差着一个月呢,还连着来了两拨踏线的,看来还真有点意思…… 万大少再问问周边村屯的情况,心里大致有了准谱儿,这周边十多里地内,除了北面二道松江向西拐弯处的三道村,就属东兴屯大了,其他几个十户二十户的小山屯估摸也没啥好抢的!这里的地形也确实适合来去如风的胡绺下手,二道江东岸的山林实在是太近了,突然钻出来,围上村屯抢了就蹽回山里,难防难追啊…… 下午秦虎和老蔫他们绘成了东兴屯附近的地形草图,让三泰拿着地图和范家的管事回去兴隆屯,去营地里跟杨老啃和钟义商量一下,让他们带着二大队的五个骑步兵小队向东兴屯靠近过来,先找个小村落住下,不要都聚到东兴屯来,免得惊动了胡子。胡子真来了,可以就近联络支援,若是胡子不过来,就当是一次实兵演练了。 万大少这酒喝的不少,老蔫让他下晌歇歇,然后给王老拐要了个向导,带着兵王队就扎进了东面的大山,他们要先摸清了进山出山的路径,最好能在东面山上设个了水的哨位才更稳妥。 胡子踢坷垃抢村屯、掐灯花砸窑,最常见的就是浑天要掌灯的时候突然杀出来抢了就走,趁着夜色掩护,进退自如风险最小!少当家也早熟悉了胡绺这套路数,下午四点的时候,没等巴子叫他,就已经爬了起来,洗把脸带着巴子、狗子去东面二道江边走了走,酒劲儿立马儿散了个干净。 吃过了晚饭也没见啥动静儿,七点多的时候三泰和杨老啃拉着马悄悄进了东兴屯,二大队的一百号骑兵已经进驻了南面六里地外的一个小山屯,还是范家的管事跟回来安排的,一切都悄无声息!只是老蔫他们半夜前才回到了村里。 “明儿上午俺们再进山踅摸个避风的地界儿,最好这仗去山沟了磕,就别放胡子进屯子里了!乱糟糟的打不痛快……” “老蔫,你们这个时候才回来,发现啥了?” “嗯!从东面靠近东兴屯,就一条好走些的山沟,胡子真要来,咋都得过这条沟!要抢了快跑,还是走这里最便当……” 热乎乎的大坑上,少当家、杨老啃、老蔫、老井、冯水、三泰、满囤几个围着小炕桌拨亮了马灯,困意全消…… 老蔫指指草图接着说自己的意图,“沿着东兴屯村北头儿的这条小河岔子进山,拐拐绕绕往东去三十多里地儿就到了源头沟底,再向东翻过去一道矮山梁,就是古洞河的源头地区。古洞河源头的河道一直往北流,然后拐向西面兜个大圈,才往西南的两江集汇入了二道松江。胡子要从北面过来偷袭东兴屯,走这条路,一路的深山老林子,又僻静又便捷……” 杨老啃瞧着草图也在点头,“老六看得够准!大帮的胡子如果直接沿着二道江南来,脚程是省了,可北面就得过三道村这样的大屯儿,那样就必须夜里行动,想要下晌踢坷垃,还得在山林里猫上一个白天,这个就遭罪了!除非他们挑帘时踢坷垃……”【挑帘,天刚亮的时候】 秦虎明白了老蔫的战术思路,也点了头,“老蔫你是说放胡子进了屯子,如果他们来的人多,咱这一百三十人怕兜不住,让他们四散逃了?” “是!如果在村子动手,碍手碍脚的,他们要是反应快些,四散里一蹽,周边到处都是大片小片的树林子,咱顾东顾不了西,就没法一网捞干净了!嘿嘿……” 老蔫现在出手是越来越讲究,战术手段也愈发成熟老道,秦虎点着头儿也就剩提个醒儿了,“原本我是想,胡子进了村祸祸,咱就打不错了!过年的时候,海叔还嘱咐了一声儿,告诉我别再弄出上次二道松江上那么大响动儿,两县警局那边还是要给个面子的。等海叔过来的时候,会陪着我去跟他们公安大队的头头见面聊聊……” 两顾着胡子早晚来袭的方案定了下来,第二天老蔫带着杨老啃进了山,秦虎叫上巴子、狗子向北去了三道村方向,一张大网先给支上了…… 守株待兔的架势摆上了,可一连三日胡子也没个动静儿,秦虎是3月14日到的东兴屯,守到了3月18日午晌都过了,山林里的大队人马开始等得不耐烦了…… “少柜,咱是不是露了马脚?” “应该不会,我们是午晌前到的,下晌老蔫就带人进了山,他们回来时蹓子都扫过的!接着咱就控制了山口这里。二哥你们进东兴屯也是第二天晚上,咱早上等到挑帘儿后悄悄从村里出来,浑天后再秘密回去,山口处的岗哨夜里也没再撤过,晚上村里的暗哨就没眨过眼,这几日屯子里也没进过生人儿,再等等吧……” 少当家这里话音未落,巴子磕磕巴巴就欢叫起来,“灯…灯…灯号,来…来…来了……” 杨老啃大手挥动跑了下去,山林里令旗摇动,一声声号令传了下去“准备战斗……” 秦虎和杨老啃这里负责堵山口打圈,老蔫带着兵王小队几个人扎到了四十里外的古洞河源头地区,老井和冯水也在沿途高地设置了灯号折叠传递通路,二十多个特战队员犹如一条活动光缆把信号从二十公里外传了过来。 一刻钟后,旗号也传了过来,二百余人的胡子大队掺杂着马队的信息也报到了山口,少当家高地上再不停留,迅速穿林而下,奔着最东头儿的圈口阵地跑去。 差个几分钟四点的时候,胡子的先头马队五十个骑兵蹽进了包围圈,后面的胡子大队吭哧吭哧地踩着松软的雪地打着出溜滑也出现在视野里,秦虎一皱眉头,自己这边就一百余人,胡子这样松垮的长队,都关到圈里可不容易…… 负责扎圈口的秦虎皱着眉,山口那里负责堵截的杨老啃也直个劲儿嘬牙,“这马队可打不打呀?” 杨老啃举着盒子炮的手都扣上了扳机,胡子的马队却停了下来,谷地里有胡子头儿圈马回转,吆喝着后队跟上来整队喘口气儿,他嘿嘿笑着又把手放下了,“传我的命令,集中火力干连子上的!先把他们都撂下来。” 一块巨石后,少当家也把一支半自动抄在了手上,“巴子、狗子,先干那些四条腿的,四梁八柱的胡子头儿都该在马上。” “砰砰砰……” 杨老啃的战斗的命令下一瞬终于来了,就在谷地里胡子猛然惊心愣怔的刹那间,秦虎百米外一枪就把那个骑马整队的首领爆了头!那小子头上飙血栽下马,就在两百多溜子眼前,‘嗡’的一声儿,当下胡子队伍就炸了,疯叫着四散狂逃…… “哒哒哒…哒哒哒……”五个小队的十挺轻机枪响了。 “轰、轰、轰……”五只掷弹筒也响了。 秦虎腮帮贴在枪托上却没再扣动扳机,他在仔细听自家队伍的射击节奏,这五个分配了战马的小队可是二大队里首先完成全训的弟兄,把战斗体验多留给他们些,也给他们找找不足…… 时间往回推到午晌的时候,老蔫、满囤、石柱带着特战队里两个训练高水平的新弟兄伏在了山脊林地里,五个人都是一身白毛熊的吉利服,举着望远镜卧在雪地上静心观察着坡下,那里是古洞河的源头谷底,有十个背着大枪的家伙跳下两架爬犁,先在谷地里支锅烧水了,接着后面陆续大队的爬犁赶到,林地边乱哄哄在火堆旁聚起了两百余打间休整的胡子,看来是跑了大程。 等下面的队伍全聚齐了,老蔫几个也大致数明白了人数,让石柱下去发了第二次旗语,然后躺在雪窝子里就闭目养神了。半个多钟点后,下面一通乱嚷嚷,这一望一听就彻底确认了是胡绺来袭,只见他们卸套牵马备鞍,留下五个崽子守着爬犁,其他人翻过这道矮山梁,顺着河叉就奔东兴屯去了。 老蔫抬手比划命令,满囤带个新队员从左边绕下去,石柱带另一个从右边下去,自己轻推着白布兜套的盒子炮就缓缓爬向了坡下,先解决了留守爬犁的胡子,然后迅速回头与猫在半途中的老井和大水他们会合,反身配合少当家那边堵住胡子的退路…… 秦虎手里的长枪时不常扣动一两下,把还妄图骑马冲出去的家伙给撂下马去,二十发的长弹匣还没打空,下面扎口袋的谷底已经响起巴子的大吼,“缴枪活命……” 那威风煞气的高声呐喊,可没有一丝的磕巴!一众弟兄跟着喊叫,圈口西侧不到百米的地方,已经有些胡子扔枪爬在了地上,少当家不由得就笑出了声儿,“巴子也是一员虎将啊……” 第270章 两面下手 老蔫出手,留个活口儿的时候不多,瞅着满囤、石柱两边基本到位,抬手就扣动了扳机,这次五个看守爬犁的胡子他还真留下了一个,把他摁在雪地里张嘴就问,“哪个山头儿的?” “四…四…四季好……” 老蔫点点头,咬牙就扳断了他的脖子,挥手带着兵王小队就杀了回来。老井的一个小队在北侧山林里往回蹽,冯水带的一小拨在南侧高处并行跑,老蔫、满囤、石柱五个就在沟底堵正面,三队人拉着战斗队形兜回来,山口的包围圈里已经在缴械了…… 老蔫给高处据枪警戒的少当家打个手势就冲进了缴械的胡子堆儿里,高声大叫着扒拉开人头,“哪个是四季好大当家的?还有哪个是当家管事的?快点快点,他娘的自己说……” 有战战兢兢的崽子把老蔫领到了当中,指指地上被爆了头的尸首,“这个…这个是大当家……” 那个被秦虎一枪爆头的家伙竟是绺子里的大当家四季好,这家伙算是中了头彩!怪不得半个钟点儿就解决了战斗。 剩下的一百五十余个胡子中带十几个伤号,简单给包扎一下,都要先拖回营地去细问,里面在梁在柱的老八达还有十来个呢!杨老啃带来的都是骑兵,五十多个队员快马就随着老蔫去了古洞河那里,先把那里胡子的尸首和爬犁都拖回来。 王老拐被万大少请到了山沟里,心肝打颤、腿肚子转筋的小村长也难掩心中的那一丝兴奋,刚才枪声中的担心忐忑终于是烟消云散了。狗子跟着他去活着的胡子堆里认认,还真让他找到了一个来村里踏线的溜子,而另一个已经成了僵挺的尸首。 浑天里拉走俘虏和尸首迅速净了场,死马也给王老拐拖回了村里,染上血迹的冰雪被仔细铲除,谷地里一通划拉又恢复了野山的模样儿,等老蔫他们的爬犁大队回来已经是夜里八点钟了。 等老蔫他们匆匆吃点东西,万大少这就要快速回程了,他拉着村长王老拐又嘱咐上了,“拐叔,告诉乡亲们,这事儿就当没发生过,你们随便编点儿啥故事儿都成,省的给屯子里招祸!他们的枪就不敢再给你们留了,弹药可以给你再留下几百发,搜来的这百多块大洋你也拿着,给乡亲们分分,算是万家给乡亲们的店饭钱,人吃马喂的这几天也造了不少……” 王老拐眼泪都要下来了,使劲推拒着秦虎手里的大洋片子,“大少,你救了满屯子的乡亲,这…这…这可使不得啊!您要不来,这家里还不定被祸祸成啥样呢,那十几二十匹死马也够村里吃一阵子的,您咋还惦记着那几个饭钱儿?” “拐叔,现在我们这队伍,虽然不是官军警察,可要维护一方平安的心思还是有的!将来咱们常来常往的,这亲兄弟也要明算账儿,我们不缺钱儿,这些大洋你一定要给乡亲们分了。” “大少,俺活这么大,也没见过你们这样仁义的队伍!俺想跟大少您商量个事儿,俺们整屯子人家学着范大哥家里,给您缴保成不?” “哈哈哈,好!这事儿你去找范叔商量吧,我保证给你们个最优惠的价……” 秦虎还是把一捧大洋片子倒进了王老拐兜里,然后趁着夜色,押着胡子的大队俘虏悄悄回返了二大队营地。少当家还是蛮兴奋的,这次出动先为自家队伍搞掂了一处不错的熟坷垃,将来这东兴屯非常可能成为一处地理位置绝佳的堡垒村…… 大胜的队伍自然是异常兴奋,二大队扩员冬训以来,这一战得到了检验,许多后加入的弟兄现在也明白了什么才是正规的军事力量,那远不是什么胡绺大帮能比的…… 秦虎这个少当家瞧着欢快中行进的队伍,按捺着心中的快慰,思忖起下来如何应兑两县警局,这回悄悄扫掉了这些祸害,应该不会再掀波澜了吧?他现在可还不知道,同样是3月18日这天,抚松仙人桥那边的一大队也经历了惊心动魄的一天,万家与吉南绺子的争斗就要压不住了…… 冯宝和张春武留在了汤河口,这时候山场儿的木把儿们也就拿了工钱陆续回家了,只剩下木把老爹和几个家里人,还在等着跑江排的水场儿棹头们过来清点数目。 岸边河滩上摆满了修理的光溜儿的大木,辛苦了一冬的劳动成果,不能被人给顺走了,河滩高处就又搭上了避寒的窝铺,两个年轻人就住在里面守着,冯宝和张春武也不去小村里住了,就挨在他们的窝铺旁也搭了一间,两个人垒好火坑儿挤进去,也算是兵王队的一种训练体验了。 串木绑排那绝对是个技术活儿,为求个安心,那讲究可多了,必须是谁操排谁动手!冯宝这个老棹头自认手艺没挑儿,可也不敢替生人儿代劳,张春武想看这个也只能耐心等着。冯宝手里藏着一套精巧的木工工具,那还是少当家在西湖博览会上给他哥俩买的德国造,他留下时就想亲自操弄一把,也给同行的江驴儿们好好嘚瑟嘚瑟…… 汤河口这地界儿是个交通要点,头道松江在这一段儿是从东往西流,在汇入了南面过来的汤河后,在汤河口西边四五百米处拐了个直角弯儿向北流去,往北流出去四五百米,又接收了一条从西面大山里流出来的河叉,这条大西岔起源于蒙江县的群山之中,冬季冰封后的河道就成了蒙江山地间往来抚松的一条重要通道!所以这汤河口就像个有点扭曲的十字路口,成了北上南下、东西来往的一个节点。 3月17日下晌,水场子的木把儿终于来了俩领头的,冯宝这回又交上了新朋友,南北流的江驴子碰头的机会可不多,晚晌这小酒儿就喝得有点儿多,黎明时分冯宝让尿给憋醒了,裹着老羊皮大袄钻出来,打着冷颤对着江边撒了一泡,扭头就赶紧往窝铺里钻,这时就听到死寂的冰面上传来些响动儿,是爬犁跑过来的声音…… 咋这么早就赶路?冯宝嘀咕一声儿还是钻进了窝铺,爬过睡得正香的张春武,往里面的火坑儿里扔进去几根木柴,扯起厚被刚要躺下,就觉察到江面上过去的爬犁可不只一架,他一个激灵翻身跪起,先摸出怀表瞅瞅,此刻才是凌晨四点半,探手在大背包里摸出望远镜就挑开了窝铺的毛皮门帘…… 他这向外一了可给惊到了,往东去的几辆爬犁尾影还没消失,西面又过来了一队,又是五辆爬犁平缓着滑了过去,冯宝揉揉眼睛还没看清什么,西面的动静儿又来了!还有…… 冯宝脚一伸就踹在了后面被窝上,嘴里轻轻叫了起来,“春武,春武……” 张春武一激灵睁眼,借着火坑里的光亮就看到了冯宝的姿势,翻身起来就摸上了匣子,“咋的?” “别忙!溜道子上像是过杆子,不知是不是胡子?” 有冯宝盯着,张春武三把两把就穿上了外衣,蹬上了靴子,拿上望远镜就钻了出去,两人里外轮换着盯住了江面,衣装也快速穿了个齐整,冰面上一共往东奔过去三十多辆大爬犁,这下俩人可不能睡了。 “春武哥,你回营地去放笼,俺跟上去瞅瞅!这个节骨眼儿上,别让胡子逮了空子……” 冯宝很清楚少当家把营地安排在汤河边的目的,不就是要防着西边蒙江县的胡子吗?所以他开口就让张春武回去送信儿。 “你一个人跟上去可不成,这队杆子少说得有一百多!再说咱还不知道过去的是啥队伍呢,放啥笼?” “好,那咱先跟上去瞅瞅……” 哥俩战斗小包背在身上,这个时候也顾不得进对岸村子里拉爬犁了,撒丫子就追了上去…… 前头是双马拉的大爬犁,后面只凭着两只脚板,可两头儿愣是没拉开了距离!这可不是因为冯宝和张春武已经练出了神行太保的本事,而是沾了这几日闲来无事沿江绘图做功课的光,前面爬犁压溜道子曲曲拐拐走的是江面,后面哥俩熟悉地形,直接翻低坡越矮岭撵直线儿,高处举着望远镜就能远远地盯死他们的去向了。 连追赶带观察,一个钟点儿过去,两人在第二道坡岭上盯着前面的爬犁大队向北离开了头道松江的主河道,直接奔着黄家崴子那边去了…… 那边是条丘陵谷地间流出来的小河叉,过个叫黄家崴子的小村屯,再向北去三里地是石门沟,从石门沟再向北去是官道村,往东翻过一道山林漫坡能去雕窝砬子村,这俩村子地界选的不错,四周平地儿不少,都是有着五六十户人家的大村,尤其那雕窝砬子,更是个远近闻名的大集,挺热闹、蛮富裕的村屯…… 冯宝的手闷子抄一把雪填进嘴里的空儿,张春武已经打着出溜滑下去了,冯宝也是跟头把式的骨碌下了坡底,两人一路疾奔跟着向北追去。这个时候东边的天色已经冒出了一抹淡淡的浅色,再有半个钟点儿天就要亮了。 轻步追过黄家崴子,冯宝喊着张春武放慢了脚步,石门沟那个岔道口还是要加个小心的,俩人悄悄离开河叉道路钻进了旁边的林地搜索前行…… 前面的大队爬犁并没有直行向北,而是翻过了漫坡奔着雕窝砬子去了,冯宝看清了地上的踪迹拉住了前头的张春武,“春武哥,他们八成是胡子……” “二宝,怎么说?” “这样的大队头赶夜路,除了县城里的军警大杆子,那就剩下胡绺大帮了!往县城方向去,这跑的线儿不对,那应该沿着头道江往东北去,不该这样翻沟越岭的。俺寻思着,他们这是冲着雕窝砬子来的,要踢坷垃。” “那咱咋整?” “春武哥,你回去给一大队放笼,俺在这儿盯着……” “你让俺个瘸子再跑回去?你去!俺守在这儿。” “嘿嘿,春武哥,咱兵王队里谁不清楚?你这瘸子可是带翅膀的!俺昨个儿喝大了,这晌儿腿都软了……” 冯宝脑瓜子可灵着呢,知道张春武是顺毛驴子,吃捧不吃呛,他压着入队早的资历一句儿没提。 “好!那俺就再蹽个回程。二宝,你可当心再当心,先把吉利服套上,只躲着瞧,别出手!” “好……” 张春武回头蹽了,冯宝这里把吉利服收拾利落,拎上盒子炮,甩开了前面的爬犁蹓子,从山林里另一边摸了下去。 还真让冯宝料对了,他们跟上的这大队人马确是蒙江过来的胡子,目标正是雕窝砬子! 天色蒙蒙亮,从周边树林里突然钻出的大群胡子冲进了村屯,热炕头上酣睡的乡民一点反应都没有就被堵在被窝里,躲在几百米外树林里的冯宝望远镜里把这一幕偷袭看了个真真切切。 雕窝砬子村,北面和东面靠着高大的山坡,村西一条小河叉由西北流向东南汇入了头道松江,胡子堵上了家家户户,在挨家翻找财货,也有乡民被上了绑绳推出来集中到一个院子里,这些家伙像是要把人票也绑走了。 冯宝蜷在小河西侧的山林里看到了村里的一阵惊乱,也看到了胡子在村屯周边了水警戒的坎子,然后就看到有人越过小河往西跑过来,接着那队隐蔽在林地里的爬犁也快速赶进了村去。 不知这帮绺子是否会快打快撤,冯宝这心里就急了起来,掏出怀表瞅瞅,现在快七点半了,不知张春武跑到哪儿了? 张春武捞上了重差事,今儿早上这训练算是上了大量!追过来这趟虽然翻了两道矮岭,可相比日常的早训五公里越野也没多出多少,可急着赶回营地报信儿,那就远了,三个五公里都不挡不住!他边跑边寻思,还是原路返回汤河口去拉马套车更快些。 这家伙拿出了常年练功的底气,疯子般冲了起来,来时跑跑了了近一个钟点儿,原路回去,二十分钟就蹽回了汤河口的小村里,在刚刚放亮的时刻,他拉马套车就奔了仙人桥…… 第271章 疯子用兵 营地里的早操还没结束,张春武就冲了进来,一声骨哨响起,全队立刻收队集合!一刻钟后,已经听明白情况的郑道兴和张富简单沟通几句便分头行动,早饭也顾不上了,郑道兴带上五个小队,套上十几辆大爬犁跟着张春武就杀向了雕窝砬子…… 冯宝在雪林里心急火燎的了着,被胡子封闭的村屯里一阵子鸡飞狗叫后渐趋平静,十几户人家里炊烟陆续冒了起来。看来这些家伙顺利踢开了坷垃,除了搜拣财货,还要搬碗浆水弄口好嚼果才撤的!他长透一口气从树林里退回了山梁上,拔长脖子等着张春武带着大队过来。 就这样按捺着焦躁又熬了一个钟点,差十来分钟九点的时候,村子里先有了动静儿!胡子的大爬犁从村里出来了一辆,直接就奔着西边山林过来了。 冯宝一下就紧张起来,胡子这是要原路撤退吗?自己一个人,挡还是不挡? 四下里瞅瞅,雪地上一片的车辙脚印子,此处正是胡绺大队刚才翻山梁的地方,冯宝赶紧找颗大树后面的雪窝子伏了下来,探头盯紧了正要上岭的爬犁。 那双马拉的爬犁到了岭下,从车上就跳下来五个溜子,然后又从睡蓬里面拉扯下来一个上了绑绳的肉票,后面两人架着秧子,剩下三个牵马推车就上了漫坡。 冯宝赶紧揣起了望远镜,拉开老皮袄就拽出了匣子,连上木盒检查消声器,先做好了战斗准备。爬犁推拉上了山脊,这边还要下坡,推车的人又变成了拖着拽着,大爬犁要平稳滑落到谷底才能安全赶路!大车就从眼前过去,后面那两个架着肉票的家伙也跟上来,夹在中间的秧子手脚上了绑绳,堵着嘴,在雪地上被拖拽着往前走,离着冯宝这个雪窝子里的白毛熊还不到一丈远…… 这一刻,冯宝再没有丝毫犹豫就从他们背后扣动了扳机,这么好的机会,咱兵王队咋能让他们在眼巴前儿溜过去? 架着肉票的两个胡子一声儿没吭就栽在了雪地上,冯宝冲出来肩头一撞就把肉票也给撞趴下了,举枪追着爬犁就开了火,放倒了两个后面拉拽大车的,那牵马的胡子刚发觉了情况,撒手放开牲口还没来及卸下肩头的长枪,迎面就对上了冯宝的枪口。这家伙瞪眼瞅着举枪逼近的白毛怪物,两腿颤抖,‘噗通’一下就跪在了当地儿…… “留活口!”远处林子里一声大喊,郑道兴带着张春武和三个弟兄冲出了林子…… 几个人迅速摁倒了赶车的胡子,把那个懵圈的肉票也拖了过来,冯宝指着山脊上向张春武喊着,“春武哥,快去山梁上了着,后面备不住还有……” 这边刚刚问出了胡子的名号,山梁上张春武就发出了信号,郑道兴顾不得再问,几步蹿了过去,冯宝这里和其他三个弟兄迅速拉走大车、俘虏、肉票和地上的尸首,好一通忙乱! 这回从雕窝砬子村里出来了两架爬犁,还是刚才那样的动作,看来这个九彪绺子是谋划好了的,凌晨集中偷袭,白天分开撤离,并不想等到晚上了。 郑道兴赶紧低叫着安排人回去拉队伍,其余几个立即隐蔽在林中,还用刚才冯宝的手法,一口口把他们分散撤过来的小股吃掉…… 特战队手里拿的好家什,郑道兴也总是能从少当家那儿分上一份,带着消声器的盒子炮,他一小队里也拿到了四五支,这三个跟在郑道兴身边的,背包里也都藏着消声器,几个人伏在山林这边,打个送上门的俏皮仗该是没问题的…… 上来的两副爬犁一共十一个胡子,每辆爬犁上还架着个肉票,他们刚刚翻过山梁就被这边的突袭打倒在地,两个赶车的把式又被擒住一个。 一大队的弟兄很快也冲上来了,郑道兴抓紧时间又去审问,山脊这儿交给了冯宝和张春武,这回也只是多问了片刻,冯宝又疾跑了回来,“道兴哥,要麻烦!他娘的,这回胡子加快速度了,一起出来了四副爬犁,两前两后,咱这儿怕是玩儿不成了。” 郑道兴跑上山脊望了一眼,当机立断,“一小队留下,听冯宝指挥在这里埋伏,二三四五小队跟我从侧面林子里下去,先堵上他们往南滑的路!二宝,这里打不成就让开路,让他们逃,只要不让胡子绑走了肉票,咱后面撵他们去蒙江山沟里再打……” 时间匆促,冯宝听了个似懂非懂,郑道兴也没时间多交待,挥手带着四个小队的弟兄从侧面钻林子下去了,冯宝这儿也没工夫儿多寻思,胡子就快上来了,和张春武招招手又藏了起来。 这回是真麻烦,胡子四辆大爬犁,前后两拨拉开了些距离,可又不算太远,要打前面的,后面的还没兜住,先打后面的,前头的就可能跑了,前后一起打,手里带消声器的短枪怕是不够,一旦鸣了枪,就惊动了村里的胡子!这些家伙急匆匆撤退,正好破坏了山梁这边零打碎敲的计划…… 冯宝和留下的小队长一嘀咕,还是给绕下去的大队争取点儿时间,把后面的胡子都放过山脊再动手!张春武刚要再往下移动一段距离,胡子打头的爬犁山梁上就冒了头儿,他也不敢动了。 憋气忍着前头的爬犁下去,心里数着数,等后面两辆爬犁刚拉上山梁,下面三支,上面两支,拧着消声器的匣子就一起开了火。两边都是二十来个人,可郑道兴留下的这支小队只能动五把枪,其他拎着机枪和花机关的家伙只能瞪眼瞅着…… 偷袭是很突然,可毕竟难度太大了,胡子群里还是有反应快的把式搂响了喷子,“嘡”的一声脆响震动了山林,一小队这边也就解除了禁闭,几声乱抢一响,二十多个胡子都被撂倒在斜坡上,好在四个肉票被囫囵个的救了下来。 这边枪声一响,雕窝砬子村里的胡子果然炸了窝,呼啦啦涌到村边向西了望,刚刚下到小河边的郑道兴赶紧向南快速移动,彻底封住了胡子从村边小河南逃的道路。 “大队头,咱手里家伙硬,俺带个小队冲进村去?” 郑道兴抬手给了二小队的队长脑瓜子上一巴掌,“瞎扯,咱练出这些兵可不容易,伤几个俺都肉疼!咱们这不是拿山头踢坷垃,硬干可不成。他们守在村里,人数也不少,夹着乡民不好打,可村里胡子肯定比咱急,得想法子把胡子从村里逗出来再干,只要不让他们绑走了肉票,这仗就好打了。” “可胡子要是钻毛里就麻烦了……”【钻毛里:进山林】 “这片山头儿也没多大,往北往东翻山过去是抚松县方向,那边儿多是平地儿,胡子还不清楚外面啥情况,应该不敢翻山头儿!他们就是钻林子上了山也得往南拐过来,咱堵在这儿静静儿瞧一刻,看他们想咋整?” 下一刻村子里就有了大动静儿,五十来个胡子拎着喷子直奔西面山梁上摸了过去…… “嘿嘿,他们还是想着回老家走近路啊!快快,赶紧上去告诉一小队和二宝、春武他们,就装没几个人儿,打几下把村里的胡子逗出来,就赶紧退回黄家崴子,护住咱的爬犁大车。等胡子都冲出来,咱这儿后头兜着胡子屁股打,把他们撵回蒙江山沟里再往死里拾掇……” 这回郑道兴的命令冯宝和张春武都听明白了,原来郑道兴带队过来雕窝砬子,张富带着剩下的十个小队去了蒙江那边安排打圈了。 冯宝、张春武跟着郑道兴这老兵又学了本事,把消声器也拧了下来,一小队里也把轻机枪和花机关都关了保险,只剩下步枪对着爬上来的胡子稀稀拉拉的开了火,往上爬的胡子也不玩儿命冲锋,两百米的距离上两边零星的对射起来。 张春武爬近了冯宝,“啥时候撤?” 冯宝却看向了一小队的队长,他也是个郑字营的老兵,却听这家伙嘿嘿笑着道:“别急,俘虏和肉票先押去黄家崴子了,咱等村里的胡子都冲出来再跑……” 战场上的老兵就是定海针,这下大家都踏实了,就在山梁上跟胡子大帮耗着,看谁着急? 就这样叮当的乱打了片刻,村里的大队胡子终于沉不住了,或许是看清了山梁上突然冒出来的炮手不多,错把他们当成了黄家崴子那边过来递枪的乡民,牛角骨哨连片地吹响,大队的爬犁就从雕窝砬子村里一涌而出,蜷在半坡的胡子也大叫大喊着对着山梁发起了真正的冲锋…… “撤退撤退!快点快点……” 冯宝、张春武搂空了盒子炮的弹药,跳起身来就跑,跟着一小队就钻了树林子,张春武还想绕到郑道兴那边去,被冯宝一把就给拖了回来…… 九彪这帮胡子还真有点儿舍命不舍财,拼命外逃还拉上了十来个肉票,可到了坡下,人跳下来正要推车上攻,村子南头疯狂的呐喊声中,大队的人马扫射着冲了过来。 肉票是彻底顾不上了,一百几十号溜子连大车也不推了,疯了式的就往坡上奔,那里好像已经冲上了山梁,这里还拼啥命啊? 大帮里的一个胡子头儿跳着脚高声喝骂,“下坎子、下坎子!别住别住,拉上爬犁……”【下坎子,是说断后阻击,前打后别,也是胡子堆里的说法。】 这家伙带头冲了回来,领着一队拼命的把式掩护住了乱蹿的崽子,终于稳住了逃命的阵势。 秦虎要在这里,或许能认出这个九彪绺子的二当家,这小子正是跟着江渭卿第一次去万家碰码的那个丁三炮!这次来雕窝砬子踢坷垃,正是丁三炮谋画的,他几乎把九彪绺子里的把式、崽子都带了出来,要是在这里栽花达了,他也就别回去了。 郑道兴并没想在村边就把近两百的胡子都截下,能救下那些肉票他就知足了!现在他亲自带上了小一营的人马,见天的练兵操训,也体会到了起家成军的不容易,能打巧仗减少伤亡,自然不会像过去那样毫无顾忌的硬冲硬打了。 郑道兴让队伍喊得声儿大,冲得气势也足,脚下注意队形配合,速度却是稳步推进!跟半坡上断后的胡子先对射一番,让弟兄们体验一下平日射击训练的成效,瞅着雪地上那些肉票爬回到了小河边,这才下了命令,“二小队,从侧面穿林子上去,不用遮遮掩掩的,就让他们望见,花机关开路,上!” 丁三炮带着后队本就是边打边撤,一瞧对头要从南面上去截断自己后路,他这里扭头就跑,反正大队爬犁已经翻过了山脊,可不能把小命给留在这里。 胡子断后阻击的跑了,郑道兴这里才开始了真正的追击,撵着屁股就是一通猛打,到了山梁上,还没忘留下一个小队净场,然后回身就奔向了黄家崴子。 刚才没来及细审胡子,可这九彪绺子的老穴还是问了,他们的底窑大致是在正身河仙人洞一带,当下郑道兴也安排人回去找张富放笼了,这时撵着屁股追一追,就为了把这些溜子赶到圈里去。 丁三炮带着人马正是从大西岔沟过来的,在头道松江上拐个小弯儿往东来就是汤河口,现在大队着急忙慌地往回蹽,只要汤河口那儿没杆子拦路,没多会儿就能逃回蒙江的大山里,现在也不清楚前面的弟兄遭了多大损伤? 冲过黄家崴子时响了几枪,可也没人敢拦在河道上,这让丁三炮稍稍放了点儿心,现在被人撵着屁股打,他也不敢再有片刻停留,只能是回头找机会再来吃插月…… 【吃插月是指回头报复】 这小子一路跑一路寻思,还不确定撵自己的是什么人?没穿跳子那身儿皮,可也挺齐整,要是万家的保险队,那就可怕了,他们来得可真他娘快!自己和兄长老东坡好不容易撺掇成了南北两线同时出手,眼瞅着就挣上了,可转眼儿就被撵成了狗…… 第272章 警察局长 两拨人马转眼就追逃到了头道松江宽阔的冰面上,前面狂蹽的丁三炮不一会儿就明白了,后头应该是万家人!白日里跑在大道上,虽然过往的乡民不多,可这追逃的架势还是惊的路人四散避让,胡子催马紧滑却不敢回头乱放枪,只怕招来更多的跳子堵截,而后面急撵的队伍也收了喷子,闷着头在追,要是军警大杆子,那必定是枪弹乱放,喊叫震天了…… 这下丁三炮放心了,既然是磕上了万家的保险队,他们再横也不能大白天像军警跳子一样在汤河口拦路设卡,等自己过了汤河口扎进大西岔沟里,万家必不敢越线追到蒙江那边去。 眼瞅着前队平静儿冲过了汤河口,后面的爬犁也没敢逼迫太紧,丁三炮车辕上起身站直溜了,从头上抓起狗皮帽子冲着四五十丈外的追兵挥了起来…… 郑道兴大眼瞪着低骂出来,“你个狗东西就嘚瑟吧!一会儿让你哭都找不着调门儿……” 眨眼过了汤河口,头道松江上向北拐个直角弯儿,狂奔的爬犁就冲到了大西岔沟口,拐进去西行,脱离头道松江,那就是蒙江县地面了!丁三炮抽出盒子炮对着天上就搂响了,“嘡……谢万家弟兄盛情,有劳远送了!哈哈哈……” “吁…吁……”郑道兴勒住了缰绳,大队追兵也跟着停在了河口,眼瞅着胡子二十几架爬犁拐进了大西岔沟。 两边对望着拉开距离,转瞬间胡子就没了尾影儿,郑道兴大手一挥,“一、三小队上北面林子,二、四小队跟俺上南边,麻烦二宝、春武兄弟给俺们守着爬犁,走,干死这帮狗娘养的……” 张春武还想跟上去,又被冯宝给拽住了,“哈哈,春武哥,这不是咱兵王队,听号令听号令!你都跑了半天儿了,咱歇歇吧……” 丁三炮吆喝着队伍在大西岔沟里奔出去七八里地儿,回头了了,后面万家队伍果然没敢过线儿,这下心情彻底放松了,吐了口长气暗骂一声,“娘的,万家的条子比大杆子行动都快,他们咋知道老子今儿要去雕窝砬子的?” 一声呼哨,前面的车队慢了下来,丁三炮催着爬犁赶到头前,挨个问问惊魂稍定的崽子,好在这大队人马损伤不大,还把坷垃里搜来的小两千大洋片子划带了出来,可现在不清楚前面探路出来的三四十老合弟兄咋样了?这回去跟当家的可不好交待啊…… 丁三炮车辕上皱紧了眉头,带着大队默默西行,猛然间嘎嘎嘎的碎嘴子毫无征兆地就响了,泼天的子弹如雨点儿般罩住了前面几辆爬犁,转瞬间把大车给凿了个稀烂…… 突然而至的猛烈袭击,把刚逃出来的胡子给打蒙了,一个个连滚带爬的翻下了大车,见缝儿就钻!两侧高地上同时喷撒着火蛇,后队的爬犁也给乱枪打成了筛子,这下回头的道路也给堵了个结实,这小命儿可要完…… 爬犁底下,石头后面,覆雪的小河岔上到处是缩成一团颤抖着哇哇惨叫的胡子,一片鬼哭狼嚎!碎嘴子刚叫的那一瞬,丁三炮就被掀下了爬犁,已经死得透透的了,此刻面对收割人命的弹火,再没哪个敢站起身的…… 两侧山林里刺耳的骨哨接连响起,密集的枪声终于停了下来,一声声大吼连了片儿,“缴枪活命!缴枪活命……” 郑道兴带着四个小队追着枪声奔过来,直接就冲下了沟底,从尾收到头儿,把站不稳当的一队队溜子赶到了一堆儿,郑道兴脚下拨拉拨拉被打烂的丁三炮,一口恶气吐了出来,“他娘的,你个摇头尾巴晃的狗东西,老子送佛送到西,不用谢!” 净场清点战果,又打死了三十多个胡子,几个重伤的也补枪送他们一起走,算上轻伤的十几个,总共逮住了一百三十多胡子,一百四十多条旧枪,七八千发各式子弹。几个包袱里搜出小两千的银元,还有几个口袋里都是值些钱财的破烂儿…… “张富,你这埋伏圈选的不错,弟兄们干的也利落,咱这阵子可没白下功夫!” “嘿嘿,还是二宝和春武兄弟警醒儿,少当家那边练的比咱可横多了……” “哈哈哈,咱回去也总结总结!赶紧着,给俺老疙瘩兄弟和当家的传个喜信儿。” “嘿嘿嘿,四爷,咱这儿咋整?” “我就在这儿先审审,一会儿让二宝和春武赶回抚松镇放笼,你赶着爬犁去把雕窝砬子,把这些大洋和破烂给村里拉回去,给村里也报个万家的名号,顺带把那边死的活的都拖这儿来,咱也给蒙江这边的绺子涨涨记性……” “少当家可说不让再整大动静儿了……” “嘿嘿,那是说在抚松和娘娘库,咱脚下都到了蒙江县山沟里,得给咱这街坊们立上块界碑!” “好!那些活的别给都弄死,少当家的备不住还有用?” “嗯,一会儿让二宝、春武回去请示……” 少当家在兴隆屯见到冯宝和张春武是3月19日的晚上了,这俩小子在万家老宅歇了一晚,又赶紧蹽来了娘娘库通报军情。 与傅殿臣、老东坡的较量由暗转明渐趋白热化,这一点通过对四季好帮伙的一天审讯,秦虎已经意识到了,可听了哥俩详尽的汇报还是小吃一惊。两面同一天出手也算是组织的够周密,自己还是小瞧这些家伙了,幸好冯宝和张春武够机警,疯子哥临场指挥也颇有大将之风,还弄死了老东坡的连香兄弟…… 这下少当家的计划要变一变了,安图县这边先不走亲戚儿了,特战队要先回去万家老宅加强一下防御。抚松县警察局里也要尽快走动走动,再这样几百人打来打去的,就算是有海叔他们帮着周旋,怕是也要招来官府方面的麻烦了! 秦虎这里赶紧嘱咐范兴城一些事情,又把二哥杨老啃喊了过来,让两家携手合作谨慎小心…… “少柜,安图县不大点儿的地方,这里你放心,可咱营地里那一百五十多胡子咋处理?” “我把那三个有挑号的老胡子关到万家去,给你这儿减轻点儿压力,其他崽子先在这儿养着,或许还能当个筹码?吉南大帮那边我得想想法子,不能让他们这样闹下去了……” “那你们啥时候回?” “今晚就走……” 3月20日的早晌,少当家、老蔫带着特战队匆忙赶回了抚松镇,听说娘娘库那边也干了个大仗,郑文斗乐呵两声又皱上了眉头,“仗打赢了是该高兴,可官府那里还是别惹上麻烦,咱要是被官府盯上,老海那里压力就大了!” “是啊,我也是为这个匆匆跑回来的,明儿我就去县城军营里联系一下海叔,让他赶紧过来一趟,也该跟抚松县的警察公安大队套套近乎了。” “嗯,县城这边你离不开,那我去道兴那儿待上几天,瞅瞅会有个啥动静儿?” “好吧!斗叔你把巴子、狗子带上,两边加强联络!那些逮住的胡子最好也先留一留,或许还能是个筹码……” “那俺现在就动身……” “这么急啊?三叔,咱打赢了啊?”樱子悄悄进来给俩人倒水,接着话茬儿就问上了。 “现在咱跟胡子的处境变了样儿,原来咱在暗处偷袭别人,现在咱半明半暗,上面还有官府压着,啥事儿都得想周全些!这次道兴那里打得是不错,可也沾了些运气儿,这好事儿不会总让咱赶上,我还是不放心啊!” “哦……” “丫头,你俩把婚事都悄悄说定了,三叔这心里可别提多高兴了!等咱们把两县安定下来,就给你们挑日子。哈哈哈……” 郑文斗匆匆出去,秦虎伸手就揽住樱子的腰肢,快速在她红晕晕的脸上‘啵’了一下,也是快步跟了出去,剩下个大姐头坐在炕沿儿上暖暖的发呆…… 老蔫他们在补觉,秦虎找上大午哥安排万家老宅里加强值哨,家里的管事仆妇尽量减少出门,有事都让特战队去办或跟随护持,保持个外松内紧的警备状态。安排妥了家里,成大午叫上邱东海一路小心赶去了县城,城北的军营里驻扎着海叔第四团的一个连,那里有军线电话,能快速联系上临江的团部。 秦虎安静的躺下也想补个觉儿,可怎么也没睡意,炕头儿上翻过来掉过去又寻思上了,“官府这边儿有老海叔引荐,自己这个万家少主子无非就是拿出些利益跟他们绑上,让警局公安队睁眼闭眼的事儿,应该不会有多大的问题…… 吉南这些帮伙如何才镇得住?这回又弄死了老东坡的连香兄弟,这个老东坡能挑起这么大动静儿,想必是个有能耐的家伙,接下来他会如何出手?要是能找到他的行踪就好了!他起家在双阳、伊通,要不要派人过去踏个线?还有傅殿臣那厮,磐石、桦甸也该去走走,来而不往非礼也……” 周聚海接到了电话,晚晌后就赶来了抚松县,秦虎过去与老海叔半宿长议,第二天周团长带着万大少就迈进了抚松县警察局。【实际这个时候是叫公安局的】 抚松警察局长贾九文,锦县人,也算是张作相的同乡,与周聚海同为辅帅举荐,心中自有默契,可瞧见双甸子万家的少家主,这心情就复杂了,万家江洋道儿的老根子,怎么洗也是黑的…… “哦?万家这么快就攀上了周团长的高枝儿,到我这警察局有何贵干啊?” 这打脸的话一出口,老海叔也是尴尬地瞧向了万大少,秦虎清楚万家在官府眼里也不是好人,呵呵一笑,“贾局长担着这一县治安,小子来给您添点儿政绩如何?” “哦?这话咋讲啊?” “小子去安图县谈点儿买卖儿,路上顺手逮了几个胡子头儿,贾局长可有兴趣?” 当官不打送礼的,这贾九文转头儿瞧向了周聚海,“周团长负责临江、长白、抚松、安图四县地面,这安图方面逮了胡子,该是周团长的功劳啊?” “哈哈,过年的时候在沈阳见到了辅帅他老人家,他提起贾局长是老乡亲,让咱们多亲多近,我就先奔你这儿了!我们四团的弟兄,年前捞了个大功劳,辅帅还当面赞赏了几句,胡子这点儿小战果就分润给地方上吧?” 贾九文这时脸上带出了笑容,对着周聚海微微一抱拳,回头又问起了万家大少,“听说万家老掌柜不回来了?” “是啊,万家这江洋路走进了死胡同里,家里闹得个四分五裂的局面,老掌柜的一病不起,年前在海州老家都故去了!我这个侄儿回来关外,是替家里处理家业的,一两年的时间就回去了。” “哦…原来如此……那万家原来那些炮手人马呢?” “我来到关外,整编了一下,剩下的人马也不多了,将来会跟我一起入关。” “年前风传万家在安图出手,把吉南的胡绺给扫了,此事可真?” 看来扫灭孙双占这事儿还是惊动不小,秦虎望望海叔轻描淡写的回道:“万家帮了些小忙,出手的还是周团长手下的弟兄,只是没有声张而已。” “那万家跟这江洋帮伙可是要割袍断义了?” 秦虎这里还没解释,周聚海旁边哈哈笑着把话头接了过去,替他这个万大少扯起了虎皮,“老贾,你还不清楚这小子的底细,他来关外可不是接班儿干江洋的!这小子别看年轻,可是南京国民政府的中央军校出来的,在关内那可是年轻一辈儿的才俊人物,前途远大!哈哈哈……” “黄埔出身?”贾九文惊讶地问了出来,这时的黄埔军校,已经是名动天下了! 秦虎也不说破,点点头算默认了,跟这些人也没必要多解释的,求个短期方便就成了。 “失敬失敬!呵呵呵…万家是本县巨户,又是江洋道儿上老根子,俺老贾是一直头疼的很啊!这下这下…没想到没想到,嘿嘿嘿,多谢周团长引荐……” 秦虎也是跟着笑,“呵呵,贾局长,我这儿可还有一件好事要跟您议议的……” 第273章 露失马脚 昨晚秦虎和海叔商量过了,要想让两县警察公安队给万家的行动背书,只能是利益绑定,秦虎这边当然是不缺来钱的渠道,单纯的花钱买通这些家伙,就不如把万家收的那些民间保费拿出来几成儿,这个目标一致,共同分享的思路才是最好的套数。果然万大少把意思一提,贾九文眼里就放了光…… “嘿嘿,早知道万家这个生意,大少真舍得把它掏出来跟咱公安队划划?” “现洋和账目我都带过来了!下面这一两年儿,万家的家业处理完了,我们总是要回去关内的,老掌柜留下的这些江洋生意,还是把它用在正地界儿好啊……” “对对对!大少可是个做正事、做大事的人啊。” “贾局,那这事儿,咱就定下来了?我把三成保费给周团长和抚松、安图的警察公安队留下,万家那些交保的大户家里有个大事小情的,咱们互相有个沟通,就算是联防联保了?” “好!这个路子正。大少,万家这保费有多少?” “去年老掌柜离开久了,保费收入大减,最近三年平均来看,大致是两万七千块,我给你们留下八千如何?周团长那边留下三千,安图县买卖小些,给他们留下一千五,剩下三千五补贴给抚松这边,贾局意下如何?” 万大少这一报实数,贾九文就要搓热了两个巴掌,忍不住就是一句感慨,“万家的保费买卖竟做的这么大……” 这个时代,一个坐拥万亩良田的大粮户,一年收租卖粮的收入也就一万多块!一个县太爷的月薪三百块,像贾九文这样的科级主事,月薪七八十块钱,每年若能私下支配这送上门的三千多块钱,那就是他明面收入的四倍了!也难怪他喜形于色…… “周团长那里人马多,该是他多分些?” 贾九文这家伙还没完全迷糊了,尚懂个礼让客气,周聚海哈哈就笑了起来,“我们第四团那边是走个军费,总比你这县里松快些!我老海沈阳家里还有点不错的买卖儿,家里过得也还好,大少的心意如此,你就拿着吧!又没个外人……” 接下来就是满堂融洽了,这贾九文今天出门也没看黄历,没想到竟是个大日子,人家抓了胡子头儿送给自己做业绩,还把五千大洋锁进了自己柜子,更重要的是万家这江洋道儿上的大佬成了自己人,以前的心病成了助力,哈哈哈,梦里也不敢想的事儿啊! “大少放心,娘娘库孙局长那儿,我打电话让他过来坐坐,往后大少你两县随便走动,有事儿跟俺哥俩打声招呼,咱商量着办……” “多谢多谢!听贾局开头儿的意思,对万家还是颇多顾忌,能给小子说说吗?” 秦虎这个万大少是假的,能从官方嘴里打听些万家以前做派,或许对自己也能有些帮助,接着又听贾九文叹口气聊起了以前的万家…… “万家以前做的那些事情,万家老掌柜怕是不会与你这关内的后辈儿提的!我这个局长一上任,手下先提起的就是万家。乱七八糟没根没据的小事就不跟你这大少说了,我只跟你说两件大的…… 早在抚松设县立治,万家几代人早在甸子街扎下了深根,在甸子街那是说一不二的存在!一开始的县治也是在双甸子那头的,民国三年,胡绺大帮袭破了双甸县,这才改了抚松县,修城挖壕把县治搬到了如今这里,当时县内大户损失惨重,可唯独万家毫发未损,还平白捡了不少便宜良田;民国十四年,万家老掌柜南迁,可转过年来又是胡绺大帮攻破了抚松县城,全城富户被难,这才有了东边道的驻军营盘。四年前的这次破城,县里大户乡绅又是巨损,可给万家交保的大户却损伤甚微,万家又是趁机收保放贷,收下了不少的商铺份子钱…… 打那儿以后,县里就传着一句话儿,宁惹县太爷不惹老掌柜啊!大少,俺老贾上任三年来,万家有个风吹草动,那是睡不踏实的。嘿嘿……” 秦虎听懂了,万家的手段也是够阴够狠,难怪林四儿和孙双占都说,万家老掌柜也要给江洋道儿上的弟兄留口浆水!万家原来是这么个玩儿法,那跟自己要保一方平安的思路可天差地远了。 “哦……明白了!两位老掌柜都故去了,以前的万家也翻篇儿了,小子在关外滞留一两年,也不想给地方上再添麻烦,贾局长就睡个安稳觉吧。哈哈哈……” “哈哈哈,好好好!还有一个事情大少也一起给办了吧?” “贾局长不必客气,有啥安排您吩咐一句就行了!” “听说前两日蒙江那边的帮伙与汤河边万家队伍大火拼,动静儿可不小!今儿一见你万大少,我是确信了,大少还是把那支队伍撤掉的好,太显眼了。” “好,我回去就让他们拾掇拾掇先去关内老家……” 秦虎和周聚海从警局里出来,老海叔拍拍秦虎的肩头满是欣慰,“又摆平一个!这下你小子在两县可以自由行动了。嘿嘿……” “海叔,下来我想扩出去玩玩儿,不能总是咱被动应付,我要带着特战队出去擒贼擒王,让吉南八县的胡绺帮伙彻底胆寒……” 周聚海带人奔着安图县去了,秦虎回到万家老宅,先把关在家里的三个老胡子给抚松警察局押解了过去,让他贾九文和安图那边的孙局长白得一份功劳! 至于说要把郑道兴的一大队撤走,这事颇费思量,要等郑文斗回来商议一下再办,眼下他要先带队去桦甸、磐石、双阳、伊通踏踏线,目标直指傅殿臣和老东坡,既然撕破了脸,那就招呼最狠的…… 郑文斗还没回来,3月23日的晚晌【农历二月廿四】,海龙小金宝的信差来了,秦虎炕头儿上急忙拆开信封,一张简短的字条可让少当家皱紧了眉头…… “二月廿二下晌,窑里来了俩蒙江县的老胡子,咱姐儿从他们嘴里套出来的点消息儿,也不知道靠谱不?说是老殿臣在娘娘库那嘎儿有女人娃子,边条在头道白河贴近二道松江的那一片儿,不大点儿的小村屯,十几晌水田,有三座老好看的宅子,两下一上,像个品字样儿,那处风水大好的田宅,那可是万家老掌柜送他的。就这个消息,赶紧给您报一声儿,不知少当家可有用?金宝。” 少当家盯着字条看了两遍、三遍,猛然就是一摇头,“娘的,怕是露了!樱子樱子,别洗了,快去喊大午哥和老蔫过来。” 秦虎跳下炕头提溜上靴子就往外跑,堂屋里洗涮的樱子也跟着跑了出来,“咋滴了?” “小金宝来的消息很重要!信在炕桌上,你去喊大午哥和老蔫过来开会议议,我现在去薛青蓝那儿翻翻账目,问问情况。” 少当家敲门进来,薛青蓝就瞧清楚了他一脸急色,伸手就把他的大手抓住了,“咋了?” 秦虎撇了眼正在读书的平安,把急迫的心情压了压,“快帮我把万家的房宅、田亩账册拿来,我要核对一处地方。” 薛青蓝转身跪着趴着上了炕头,掀开板柜把一摞账册抱了出来,轻声跟儿子道:“平安,先去东屋里读书,娘跟你师傅瞧瞧账目。” 平安听话地去了东屋,秦虎接过账册就快速翻了起来,田亩的册子好几大本,房宅的册子就薄薄的一本,秦虎先一目十行地浏览起这个…… “你要找啥啊?也跟俺说说呀!”薛青蓝扯扯他的胳膊,着急地问了出来。 “万家在安图那边,头道白河跟二道松江附近,可有大宅子?” “啊!你…你要问这个……”薛青蓝愣怔了一下,回头再去炕头板柜里去翻。 秦虎很快翻完了房宅账册,没有找到,然后倒着往回再细瞧一遍,还是没有!侧头却见薛青蓝把个小红木箱子抱了过来,里面是一摞摞的地契、房契。 薛青蓝快速翻到了最底下,从里面抽出来个大红的信封,“你瞅瞅是这个不?” 秦虎打开信封,里面是两份契书,一份是三套大宅的房契,另一份是十几晌水田的地契。再仔细浏览一下地点,签名,时间,都跟小金宝的来信似是对上了。 少当家有些疑惑的点了头,“没上账目,可咋有房契地契?应该就是这个……” 秦虎嘀咕一句扭头就走,薛青蓝光着脚就从炕沿儿上跳了下来,一把就把少当家给搂住了,平常细声细语的薛青蓝,此刻颤音里都带了些尖利,“你跟俺说说出了啥事儿呀?那个地界儿,你…你不能去……” 听薛青蓝声音不对,秦虎停下了脚步,“青蓝,你熟悉那个地方?” “你先答应俺不去那儿,俺怕!”薛青蓝两臂收紧,轻轻摇晃着男人恳求着,眼框儿里泪水就打了转儿。 “啊?那里有啥故事儿吗?”少当家说着话轻轻转过来身子,两只大手一掐薛青蓝的腰肢把她放回了炕沿儿上。 “万家…万家那俩混账儿子,都是死在那儿的!我怕你……” “哦……还真是有点儿故事,能给我说说吗?” 秦虎不敢坐在薛青蓝的身边,就隔着炕桌坐了下来,薛青蓝却还死攥着他的大手不放,“那里的田宅本来是姓袁的,老兄弟三个一大家子人。听万家人说,袁家的买卖做的可老大,在船厂都数得上,家里炮手也厉害,不比万家差多少!头道白河那处袁家老宅是娘娘库最硬的红窑。 万家老掌柜本想着与袁家结个姻亲的,结果人家嫌万家不干净,直接就没给好脸,万家私底下就恨的不行,几次换着身份过去砸红窑,万盛、狼二、老三、老四都去过…… 以前跟你说过的,俺被万家抢进门儿的那年,爹娘先后都去世了,俺在临江家里守孝的时候,万家老大跟着万盛、狼二就又去那里砸窑,结果吃枪子丢了命,这下万家恨不得一口把袁家给吞了!后来万家又探到消息,说是袁家掌柜要走水路去船厂,老二又跟着去劫,人家早有准备,军队就冲了出来,万家老二跑得慌忙,又落马摔死了…… 后来还是老殿臣有招数,不知用了啥法子,在永吉绑了袁家的老哥俩,逼着袁家卖了娘娘库的田宅赎人,听说后来还是撕了票,袁家彻底离开了娘娘库,那里的田宅最后就落到了万家手里……” 秦虎点点头,薛青蓝说的情况与金宝的信息对上了,备不住那田宅还真是给了傅殿臣,或是还没来及把这个书契过户…… “那袁家的田宅现在应该是落到了傅殿臣手里,你不知道这个?” “俺要知道还不跟你说啊?过了年回来清卖田产,俺清理账目的时候才看到了这个袋袋,账册上却没有记,俺不知是个啥意思,那个地方对万家不吉利,你又顶着万家大少的名号,就没跟你说……” “青蓝,对你来说,那是个好地界儿啊!万家俩混账儿子死了,就没人欺负你啦。而且我这个万家大少是假的……” “万家人死一千回俺也不会掉一个眼泪儿!你也不真是万家人,俺担心也不全为了你这个假名号,可他们说俺…说俺妨男人……” 秦虎瞅着薛青蓝一脸急色忧心,心中温暖又差点儿笑出来,炕桌上两只大手一合,把薛青蓝白皙的巴掌儿捂住了,“呵呵,我是你的朋友,也可以说是你的亲人,可我不是你男人啊!” “可俺心里认了你是,俺就怕你去那儿!” “他们说你啥你就信啊?再说了,我命硬啊!皇姑屯炸死大帅都炸不死我的。放心吧,哈哈哈……” 秦虎从薛青蓝屋里出来,又皱上了眉头,这个事儿可是个大大的漏洞!如果金宝得来的消息准确,傅殿臣确实占了袁家那处田宅,那就说明万家老掌柜与傅殿臣之间在这处田宅上是有默契的。自己这个万大少回来处理万家的家业,对于这处田宅如何处理?万老掌柜必然会有嘱咐的,而且此地离安图县城如此之近,自己不过去拜望一下傅大脑门子这个兄长,那肯定会引起身份上的怀疑,露了马脚的…… 少当家回到屋里,跟成大午、老蔫、樱子把想法一说,樱子先抢着道:“薛家姐姐娘俩儿都听你的,谁疑心也不好使!” “没错!咱现在家产接过来了,清产卖地也开了头儿,外面交保的亲戚儿也走动了,官府那头也摆平了,哪儿哪儿都认你这个万家大少了!他傅殿臣一个胡子头儿能咋的?他还敢告官不成?”成大午也跟着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老蔫哼了一声骂了出来,“一帮乌合之众!咱现在就过去瞅瞅,先把傅殿臣养的女人娃子接过来,他再闹个没完没了,连他也扫了……” 第274章 登门探访 秦虎冒着万家大少的名头回来抚松,一是因为得了薛青蓝亲人般的支持这个有利条件,二是因为利用少家主的名头才便于四平八稳地处理掉万家巨大的家产,还可以借着万家的保费生意,从保户中发展些堡垒户,为将来的战争做些必要的准备。 万家大少的这个身份还是蛮好用的!家里和生意场上算是搞定了,可江洋道儿上想瞒过傅殿臣,看来还是出了纰漏!他见信不回,不断出手挑事儿,应该是觉察到了不对劲儿…… 少当家瞅瞅身边着急出发的仨人,自己却坐得稳了,“你们想一想,就算救出范大少之前,傅殿臣在那儿等我这个少家主过去求他,在听到咱灭了孙双占后,他还会留在那儿吗? 我们过了年回来,先上门儿的竟然是韩家,还拿告官威胁咱,你们再寻思寻思,万家也是官府的眼中钉肉中刺,如果咱跟韩家打上了官司,万家被官府盯上了,傅殿臣再放风说我这个大少是假的,那会是个啥局面…… 嘿嘿,吉南八县总瓢把子,老傅这脑瓜子,我现在也有些佩服啦!我们远来是客,好些情况现在才陆续拼凑个明白,好在咱们实力够硬,才没让他们得逞了!下面我们要反客为主,咱也去摸一摸傅殿臣的行踪。樱子,你把薛青蓝也叫过来议议,看看下面如何行动……” 3月24日早晨,嘱咐大午哥和老井守好家,少当家和老蔫带上一个小队,只是十来个人直奔露水河镇而去!冰江开河在即,雪地已是松软泥泞,这回大家换上了健马。 午晌前急赶五十多公里进了露水河镇,打间歇马后再赶一程,下午两点的时候到了露水河东面的一条大支流清水河边,从这里再向东穿山林翻过一道野山梁就是头道白河了,白河屯的袁家老宅还在北面十多公里的地方。在清水河边找个小村屯住下来,少当家要先对白河屯进行一次隐蔽侦查…… 这个叫清水村的屯子是个稍大点儿的村落,村北头还有个不大点儿的大车店,正巧没客人,三泰进去就把这里包下了。老蔫、三泰、满囤、石柱这一组渐成默契,形影不离,已经成了比较固定的组队,冯水带着大牛和邱东海兄弟这次执行任务就属于轮番上阵了,另外秦虎把双喜、小哨这俩机灵小子也带出来练练,再有就是女扮男装的大姐头了。 店里住下,秦虎和老蔫要利用下午的时间立刻跑一趟白河屯认认路,樱子赶紧就拉住了秦虎,“你们得带上俺……” 少当家甩甩脑袋还没出声儿,老蔫先乐了,“带上带上,你看着他这个万大少!走了……” 三人大车店里借了副爬犁,套上自家的战马就进了山林,老蔫架着大车,秦虎睡蓬里就嘱咐上了大姐头,“军事行动不能有一丁点儿的迷信,想着那个会坏大事的,记住没有?” “记住啦!可薛家姐姐说的也没错啊,小心无大事的,你顶着个万家大少的名头,万家那俩儿子都在这儿丢了小命儿,俺也怕啊……”樱子小声答应着,伸手挽上了秦虎的胳膊,这时的大姐头靠在男人的肩头,少了几分霸气却多了一片柔情。 秦虎不好再说啥,贴贴脸儿把女人们的这份关怀压在了心里!昨天晚上五个人讨论傅殿臣,说起白河屯袁家老宅这里的探访,第一次参加会议的薛青蓝最后还是憋出来一句,“樱子姐姐,你跟着去吧?那个地方对万家不吉利,少当家他还顶着万家少家主的名号……” 钻进了山林河谷,就是一大程渺无人烟的荒野,秦虎也坐到了车辕上仔细观察,半个钟点后,大车驶入了头道白河蜿蜒盘桓的河道,再向北奔出去将近一个钟点,两人侧目向右,终于见到了人烟,河岸东侧三五十丈外一个十来户人家的小村落,小村落后面的漫坡上,三座大宅成个品字型构建,村落北依着一圈椅背状的环形山脊,背风临水确实是个好地方。 偏西的阳光照上那三座大宅,被下面的草屋一衬,显得格外大气威严,应该就是这个地方了!老蔫放慢了车马,秦虎昂首四顾,先把周遭地形尽收眼底,然后迅速蹽了过去。 过去不到一里路,河道西侧出现了一条荒野隐秘的溪沟,像是能通爬犁,樱子欢声叫了起来,“这里是往西的,能从这里回去吗?可省的咱跑远路了。” “不,按原计划走,别打草惊蛇,这里离他们太近,小心他们高处有了水的……” 少当家一声谨慎的命令,老蔫赶着大车平稳向北逐渐加快了速度,一切都是提前规划好的,先沿着头道白河进入二道松江,河口处往东二十余里就到了两江集,沿江往西十多里路是露水河口,从露水河口再拐回家去。这一绕多跑出三四十公里,回到露水河与清水河交汇的地界儿,会合了早在这里等候的冯水和石柱,再沿着清水河回到清水村已经是晚上六七点钟了。 有了这次探路,凌晨的行动就大大便捷了,四点钟牵马进了老林子,少当家一声令下,大家戴好头罩套上了吉利服,马匹也穿上了白棉布的马衣,马蹄子都裹上了布头,夜色里一阵狂奔就靠近了白河屯。秦虎、樱子、老蔫、满囤先蹿进了白河两侧的高地山林,冯水、三泰他们牵着马匹快速向北,然后扫着蹓子拐进了那条西侧的溪谷荒沟。 最后一丝夜色里,少当家四个分两组选好了了望点,先要在这里观察上一天,瞧瞧这袁家大宅里的动静儿,而冯水和三泰他们去侧后安置隐秘营地,探寻周边道路了。 天光渐渐亮了,静谧的小小村落的再度清晰起来,乡民们在灶坑里添上几根木柴,把快要熄灭的火炕再续燃烧旺,家家户户又笼罩在弥散升腾的烟气里。 那三座三进院子的大宅里烟囱也冒了烟气儿,可也只是头进院子微微动了点烟火,后面院子里并没见到任何动静儿,甚至连个走动的人影也见不到…… 秦虎看了片刻放下了手里的望远镜,轻轻嘀咕出来,“嗯,大宅里没几个人,应该只剩下了看门的,等会儿再瞧瞧早晌饭有啥动静儿……”说着话他在雪窝子里躺了下来。 “是哎,只有头进院子起了烟火,还是你断的准!”樱子附和一声儿,身上也放松了,单腿儿在秦虎身旁跪了下来。 “冷不冷啊媳妇儿?”秦虎伸手揽住了大姐头。 “嘻嘻,不冷,就想着跟你一起出来的……” 樱子轻轻伏在了秦虎怀里,感受着被男人有力的臂膀圈紧了,也把手里的望远镜放了下来,可一句话又把亲昵的气氛带拐了弯儿,“薛家姐姐对你可着紧啦!咱受了人家好处,你可咋办啊?” 难得有个两人独处的机会,正想趁着空闲跟大妞热乎热乎,这下又把个少当家弄尴尬了,先就是一声叹息,“唉!能娶你和红儿,老天对我已经太好了,我总觉得亏欠了你们姐妹,哪儿还敢再沾别的!往后咱们队伍上好好照顾她们娘俩儿吧……” “哦……” 到了早晌饭的时候,袁家大宅里也没啥大动静儿,只是前面两个院子里各出去两个人,大概是到后面院子吃饭了,然后一切又平静下来,熬得人心急…… 快午晌的时候,身后的林子里突然响起野鸡的连续鸣叫,叽…叽…叽叽叽叽,隔了片刻又是三声老鸹子的鸣叫,哇…哇…哇,樱子先轻笑起来,“是小哨,这家伙学得可真像!” 秦虎掏出骨哨轻声吹了四下,三泰和小哨就寻着声音摸了过来,“老大,有啥情况?” “来来,你俩也过来瞅瞅,看看眼力如何?” 三泰和小哨拿着望远镜瞄了一刻,都轻轻摇了头,“好像是院子里没有大队人马,俺瞅着只是门房有青烟冒出来……” “不错不错,我们也是觉得院子里只有门房……” “老大,大姐头,叫上老蔫和满囤,你们先下去搬碗浆水,咱们在深谷里发现了一处好地界儿,晚上都不用回了。” “哦?快说说……” “俺们沿着那条溪谷先往西、再往南,越往里去越窄,一路的乱石砬子,马也骑不的,大概进去有三里路,发现一个不小的山洞,像是没人进去过的样子,拾掇拾掇能躺下二三十个人!我们搬石和泥垒上了灶坑生了火,里面干巴巴的就有个暖和气儿了,大水他们哥几个还在那儿收拾呢……” “好,干的不错!你们先在这儿了着河道南北两头,我下去找老蔫、满囤,咱吃过了午饭再回来继续盯着。” 老蔫两个去了白河东侧的山林里,那里虽然地势不高,可更靠近小山村,能近距离看的更仔细。秦虎绕着圈过去的时候,他两个人正商量着要撤回来,确实那三座大宅里没啥动静儿。 小哨前头带路,大家一起撤了回来,从山林里穿过去,也只是一刻钟就到了那处山洞,一条乱石铺杂的窄谷里荒野寂寂,倒是个藏兵的地界儿!这里往东沿着二道松江去安图县城不远,往北离着两江集更近,西面是露水河镇,往东南方向去,离杨老啃他们二大队的营地估摸着也就七八十里地儿了。 少当家瞧瞧大家已经把山洞垒成了个小门口,等大雪一融,万木复苏,这里稍稍掩饰一下也就踪迹难觅了,猫着腰钻进去瞅瞅,自己这个头儿弓着身子勉强能站直了,两米多宽却有十多米深,挤一挤睡下三十个人还真没问题。洞口内侧一个大大的灶塘围了起来,排烟的通道也垒的结实齐整,地上划拉干净已经铺上了干燥的松枝,洞子内烟柴气息中已经变得暖意融融。 少当家不住地点头赞赏,“把这个间窑好好收拾一下,外面再做些细致遮掩,还真是处好地方……” 在洞子里稍事休息,填饱了肚子,十一个人轮换着去白河屯盯着,可到了浑天还是老样子,晚饭的时候老蔫就要夜里扒墙头儿再探上一探,少当家也点头同意了,免得明日登门拜访出了岔劈…… 半夜之前,估摸着小村屯里都睡踏实了,老蔫带着小队摸了下去,高处山林里只剩下了少当家带着樱子、小哨和双喜掩护。时候不算大,他们又一路扫着蹓子奔了回来,冲着少当家挥挥手,大家便从山林里退了回去。 “三个院子就剩下了门房,后进院子里就没个喘气儿的。” “好,明天按计划行动……” “少柜,咱们商量个事儿?”一旁的冯水先急着开了口。 “大水,你们是想明儿跟我换换位置?” “嘿嘿,英明不过咱的少当家!您带大姐头去两江集,俺带大牛和东海兄弟去细麟河口的兴川村?” “嗯,先看大宅里的情况后再定……” 第二天的早晌九点多了,一队快马奔向了白河屯袁家大宅,九匹健马上的汉子衣着整齐,一色儿的短装皮毛大衣,头上勒紧了长毛帽兜,面罩挽起压住了眉头,只露出鼻子和一双精光湛湛的眸子,让人不敢直视。 领头的少当家在前排东面的大宅前勒住了战马,大家甩镫离鞍轰地一下落地,齐整的一排牵马立在了门前,三泰抢步上前拍响了大门,“啪啪啪,啪啪啪,家里人来了,拜蛐蛐,开扇子……” 【拜蛐蛐,就是走亲戚儿】 里面脚步踏踏,隔着门儿先扔出来一句,“你谁啊?” “我是我!” 大门没动静儿,一扇小窗‘哗啦’一下拉开了,里面露出一双审视的贼眼向外扫了一圈,“当家的出门儿了,留个蔓儿吧?” 秦虎轻步上前,手上一抹去了帽兜,右手手掌在脑门子上拍了三下,“老店来了少东家,我那大脑门子哥哥可在啊?” 【拍三下额头是胡绺里当家人的礼节,同时也像是在比划傅大脑门子的习惯动作】 小窗里的家伙被秦虎一语双关的番子礼儿给逗笑了,嘁哩喀嚓落栓开门,嘴里就客气上了,“可是长城长的少家主?失敬失敬……” 长城长,就是万字蔓,万大少郑重点点头,哈哈一笑,“一家子的老合弟兄,莫要客套!” “嘿嘿,俺几个来河等您大少,可是眼儿都等直了……” 第275章 书信钩子 有这几句海底探询,秦虎心里就安定了,小金宝的信息很准,这袁家大宅确实是落在了傅殿臣手里!自己也确实是来的晚了…… “老哥哥们辛苦啦,我就补个奖赏吧!” “呵呵呵,谢少家主赏!老合登门,台上拐着……” 这个老胡子门房一句高声儿,把万大少门外几个精悍的随从也让进了院子,而后颠颠领着万大少进了头进院子的南书房。 “少家主,您可是来晚了!傅大当家年前儿就回去了,年后还没来过。”瞅着万大少落座,跟随的贴身把式在他身侧站了一排,这门房儿赶紧着拎壶倒水儿。 一瞧这家伙的应兑,秦虎就知道他是傅殿臣信得过的吃脚老把式,微微一笑也是温和客气,“老哥哥有所不知,如果不是双占绺子绑了范家大少,年前我也是回不来的,那时候老掌柜病危,我是离不得的!范家的事情办完,匆匆又往海州老家赶,可还是没赶上见老掌柜最后一面。回程前,我给殿臣哥哥捎了个信儿,就心急火燎的往关内赶,啥都顾不得了……” 【吃脚,也是指身边信得过的人,可不一定是胡子,有可能是亲朋。贴手,就是专指身边的胡子。】 “啊!两位老掌柜的都归天了?” 万大少重重叹了口气点了头,“老掌柜的丧事我都没顾上处理完,年后就又回到抚松家里,可也没见着殿臣兄长的回信儿,正在打点官府的当口,老金厂的韩家又上门儿起屁【闹事】,我一寻思,这事儿备不住就跟我那殿臣哥哥有关联,嘿嘿,我也就不急着来求傅大哥啦……” 秦虎含沙射影的指摘傅殿臣指使韩家闹事,也在给自己的失误找补找补理由,身前恭腰敬立的这个老胡子却装上了糊涂,“大少,您这话,小的听得不明不白的,您还是给傅大当家再传个海叶子?” “我过来的时候想到了,已经给他写好了,就麻烦老哥哥跑一趟吧?”说着话儿,秦虎从怀里摸出两个信封来。 “好说好说……” “这个是我给殿臣哥哥的信函,这个大信封里是袁家老宅的田契房契,我估摸着两位老掌柜是这个意思,要把它交给傅家哥哥……” “估摸着?” “是!家里闹得四分五裂,两位老掌柜的都中了风,我见到两位伯父的时候,他们口中难言,手也不听使唤了,我本与两位关外的世伯就不熟悉,是老掌柜的家人顺着他们的心意猜到后跟我说的。” “哦,原来是这个场景,怪不得等了少家主这么长的时候!嘿嘿,大少您麻溜的扫了孙双占,还在二道江上摆了个界线儿,这手段可不像老掌柜的啊?” 听这家伙还在试探些自己的情况,秦虎也早有准备,“是啊,我在关内原本就是带兵的,有钱有枪有队伍,两位万家世伯关外的事情我本是不愿管的,尤其是江洋道儿上的买卖,我更是没啥兴趣,只想着处理完两位老伯在关外的产业就回去…… 有些事情,前一封书信里已经给傅大哥提到了,他要是念着与老掌柜以前的情义,就耐着性子等我把抚松、安图的产业处理完了,万家双甸子的老宅我也给殿臣哥哥留下!我这个人不愿求人,到了关外也是一样的心思,吉南的帮伙要是瞧不上我这个应急儿的少家主,我也就不给他们留啥脸面了!这些意思我都写到信里了,就麻烦老哥哥抓个紧儿吧……” “大少安心,俺这就去办。”回身又对着门外喊了声儿,“都进来,进来拜见万家老店的少主子……” 一共就是六个留守看宅门的,万大少也是大大方方,拿出来一封银元就赏了出去,把几个看家的老溜子给乐得眼都眯了! 少当家把钩子下放下了,起身就往外走,“傅大哥不在,我就不留了,我们还要去娘娘库办点儿事,走啦!” “送少主子……” “都起来都起来,一家的老合弟兄,别讲究了!有急事儿就去双甸子老宅传个话儿……” 秦虎带着八个人出来,上马狂飙就奔着北面白河口去了,十余里地儿转眼就到,少当家马鞭一指,“满囤、石柱,你们在这河口高处林子里盯着,等老蔫和小哨上来;三泰、喜子,你哥俩去西边露水河口,记住换上乡民的衣裳;大水,你带着大牛和东海再往西,去细麟河口和兴川村,那里是个大村屯,注意选好位置,河口和村子都盯住了。樱子,我们走,去两江集儿……” 九匹快马迅速分成了三股,转瞬间就没了踪影…… 特战队里已经养成了集体讨论制定行动方案的习惯,决定到白河屯探查的时候,出来执行任务和守家的队员都一起参与了诸葛亮会儿,今天的这种情况已经有了预判的剧本。 大家盯着地图研究过了,去桦甸方向给傅殿臣传海叶子,只有过夹皮沟去苇沙河口最好走,而沿着尚未开河的二道松江过沿江屯的路又最近,所以昨晚冯水才争着要跟少当家换换位置。他的判断是胡子出了头道白河肯定往西走,过露水河口、细麟河口再拐向北面的沿江屯,没必要脱裤子放屁先去东面的两江集儿再往北绕去沿江屯…… 少当家最后还是满足了他们的要求,叫上樱子就奔了东边,到了古洞河汇入二道松江的河口,东侧就是两江集儿了,两人选了个河边高地牵马先进了林子,“媳妇儿,你把女人的大袄换上吧?” “他们会往这边来吗?” “有备无患!万一要过来呢?”秦虎说着话儿先把皮衣军装换成了老羊皮的破袄,选好观察点就坐了下来。 大姐头也从马背的大包里拉出件蓝底白花的厚棉袄,脱下了外面的皮装,里面蚕丝棉的贴身小袄外面挎着一套跟秦虎一样的背带枪夹,两支亮晶晶的小水枪就插在了腋下,一身棉衣也掩不住那高挑英武的身姿,举动间瞧的秦虎直咋舌,真是个帅妞儿啊! 樱子知道他的眼神儿在盯着自己瞧,转着身子故意亮亮那两支小手枪,“好看不?” “主要是人好看!快把棉衣穿上。嘿嘿……” 少当家脱下了手闷子垫在了岔开的两腿间,大姐头欢喜的坐过去,身子就靠进了男人怀里,“胡子不会往这边来吧?” “不来拉倒!别影响了咱两口子说个小话儿……”男人低头就亲了上去。 “嘻嘻…呜呜…这咋说话儿…呜呜呜……” 老蔫带着小哨刻意没跟少当家进去,他俩是留在了道旁的山林里,待秦虎他们大队离开后,瞧瞧大宅里的胡子走哪路去给傅殿臣传海叶子…… 老蔫举着望远镜在高处等的时候并不长,那座大宅里出来一辆小爬犁就上了路,他狠狠盯了几眼马匹大车,一溜小跑就奔了下去,小哨也已经收起了望远镜,拉着马匹候在了树林边上。 等两人后面悄悄跟到白河口,等在那里的满囤先嘿嘿笑了,“大水哥哥白忙活,人家往东走了!柱子跟上去了。嘿嘿……” “啊!小哨,快去通知三泰和大水,让他们回头往东。”老蔫吩咐一声儿,和满囤打马扬鞭就撵着石柱去了。 少当家和大姐头这会儿等得是满心欢愉,卿卿我我地望着西头的冰面和沿江小路,冷风雪地里搂在一起,也只是觉得心里格外的温暖。秦虎的大手包着樱子巴掌里的小手枪,四支胳膊平举着瞄准了江面,耳鬓厮磨地在教樱子概略射击的要领…… “咯咯,痒痒!你别往俺耳朵里吹气儿。你看你看,又过来一个,快望望……” 秦虎抓起身边的望远镜了了两眼又放下,“不是!嘿嘿嘿……” “俺瞅瞅……”樱子也抓起了脚边的望远镜,“啊!后边后边,你快啊快啊,后面那个像是……” 秦虎痴迷之中猛然抓起望远镜,顺着樱子手指了去,直盯着那爬犁悠悠过去,他一下子从雪地上蹿了起来,“就是那个门房!还真他娘的往这边来了。混账东西……” “咯咯咯,你这少当家也有不专心的时候啊?” “嘿嘿,那可都怨我媳妇是个大帅妞!你在这儿等老蔫他们,我跟着……” “不!俺去跟,你在这儿等。俺现在女人家家的,能贴他近点儿……” 秦虎回身把樱子头上的大围巾拉扯一下,亲亲她的红唇,“小心点儿!我随后就到。” 大姐头跳跃着牵马跑了,秦虎赶紧拉马上了河道,片刻间石柱就跟了过来,“少当家,他们还真奔这边来了……” “嗯,也可能这里另有联络点儿,樱子跟过去了,我这就过去,你在这儿等等,嘱咐大家分散开进村子……” 眼看就晌午了,秦虎拉着马迎着散集儿的人流进来,就南北一条主街,走过了多一半儿还找不见樱子的身影,急得他踮脚伸长了脖子…… 他是关心则乱,不由得心里焦躁起来,“大意了!樱子没跟踪经验,胆子又大,那送信儿的胡子如果不在集上打间吃饭而是直接穿过了村子,带走了她,那可就麻烦了……” 少当家拉着缰绳,脚下疾步在人流里碰撞穿梭,想着先去村北头找找踪迹,突然身后就传来女人大声的招呼,“虎子虎子,你等等俺……” 秦虎长吐一口气,‘夸嚓’一下心肝掉回了肚里,回头只见樱子从人流里钻了过来,“你走那么快干啥?俺都撵不上你……” 秦虎一把抓紧了她的胳膊,“不见你人影儿,快急死我了!” “嘻嘻…快跟俺来。” “你的马呢?” “快来啊……” 大姐头拉起秦虎就往回走,秦虎也不问了,亦步亦趋跟他拐到了一间车马店门前,“你猜俺发现啥了?那个胡子不是自己去传海叶子,他是把信邮寄出去的,就在这车马店里,俺的马也在里面呢。” “啊?那胡子人呢?” “他把大车存在了里面,自己去边上铺子里喝小酒儿了。” “哦……这事儿要坏!樱子,你在这门口再盯会儿,我去联络老蔫他们。” “咋要坏了?” “你先寻思寻思,一会儿回来跟你说……” 秦虎回到主街上,很快找到了后面跟上来的老蔫和满囤,嘱咐满囤去村南头大车店里歇马,把后面赶来的三泰、大水他们也都拦下,不要惊动了胡子!然后他和老蔫徒步回头来找樱子。 两人找到大姐头,那送信的胡子还没回来,三人匆匆里面转了一圈,牵回了樱子的马匹,快速离开了这里…… 现代邮政局大清朝光绪年间就有了,只是贫穷战乱的年代里并未得到长足发展,县城里的邮政机构还是正常设置的,到了乡下大村屯里,能有个这样的车马店来代理邮局业务就不差了!这家车马店正是这样一家代理点儿,里面专有一套院子是收发邮件的,门口还贴着邮政局的标识。 “樱子,你看见他寄信了?” “看见了,俺就跟着他后头进了店,他就进去了那间贴着邮局绿纸儿的院子!俺把马交给伙计,然后跟着他出去进了馆子,瞅着他坐下要酒,这才回头找你,正瞅见你急着往村北去……” “那应该错不了了!你这大姐头干的不赖。” “你刚刚是说信到了邮局子,咱就没法跟了吗?”樱子并没在意秦虎的夸赞,还想着刚才的问题。 “是啊,邮差一路上跑个百八十户的送邮件,你知道那封信送进了哪家?哪个是傅殿臣的联络点儿啊?” “那咱也进去邮个信,偷偷瞅瞅他信封上写的地址行不?” 秦虎笑着使劲儿点头,这大姐头确实没白跟着特战队,要不是老蔫在身边,他就要拉过她来亲一个当奖赏了…… “咱一会儿也进去给大午哥他们邮个信,先去里面探探这代理邮局的布置,能看清楚那封信最好,如果看不到,夜里咱再摸进去翻翻那封海叶子……” 第276章 油条老客 为了进一步确认胡子是来寄信的,秦虎又让石柱、小哨跟着那个门房后头跑了一趟,瞅着那家伙拐进了头道白河这才返了回来。 两江集儿这里,少当家带着大家一起进了那家代理邮局的车马店,信件贴上邮票交给了伙计,看清了放件的架子柜子,却是没机会偷看到给傅殿臣的那封信,只好是夜里再来一次了…… 半夜后的行动也没多复杂,凌晨2点,老蔫、冯水在外面把风儿,秦虎带着识字更明白的三泰、双喜翻进了院子,小心翼翼开锁进屋,打开蒙着白布的电筒就找了起来。 里面的几个大柜子都贴着字条,上面写着不同方向的地名,这就是邮件分拣了。找到写着西路桦甸磐石方向的柜子仨人就翻了起来,这小地界儿邮件也没多少,一个木头匣子里就躺在两封信函,秦虎一眼就确认了自己写给傅殿臣的那个信封。 “有了!” 少当家拿起信封,三泰、双喜的电筒就照了过来,只见上面多了几行歪扭的字迹:邮桦甸县城金盛隆饭庄,刘掌柜转家里,白河屯。 三人同时小声儿嘀咕了一句,“桦甸县城,金盛隆饭庄,刘掌柜。” “走!” 少当家匆匆恢复一下邮件柜子,出来重新上锁,然后翻墙而出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3月28日的午晌,桦甸县城,金盛隆饭庄里落坐的少当家和老蔫、冯水几个都是眉头紧锁,桌上的好酒好菜儿也没了味道儿!这家饭店的买卖儿可真是兴隆,店里人头攒动喧哗一片,只是跑堂儿的伙计就有七八个,信到了这里,可如何盯得住? 给傅殿臣的海叶子到了这处熟坷垃,是饭店里派人送出去还是专有人来拿?进进出出这么多人,又怎么知道谁拿走了信件?为了不惊动老殿臣,还没法抓那刘掌柜审讯,这趟放线儿钓鱼的行动估摸算是白瞎了。 兵王队里大伙还是不死心,先在附近宿下,而后就在饭店里外拉了网,两天后看着邮差把那封信送到了饭店的柜上,可下面就再没了目标…… 耗在桦甸已经没了意义,大家情绪低落的磨叨几句,开着会儿就都不想说话了!最后还是少当家做了鼓励式的小总结,“我们这次出来,并非一无所获,在白河屯我们演的不错,在桦甸我们发现了傅殿臣的联络点,另外还找到一处很好的间窑,练了兵也涨了些见识…… 可能是我们以前太顺利了,大家会觉得劳而无功就算失败,其实根本就没有一直成功的队伍,我们先回家,然后另找机会。” 第二天早起,大家默默地收拾返程,樱子悄悄把秦虎拉到了一边儿,“咱们到了桦甸,这里离着海龙就只是一天的路了,俺想去瞧瞧金宝……”大姐头说着话,脸儿就红了,又轻轻补了一句,“就咱俩去行吗?想过去亲口跟她说,咱们要成婚了……” “哦……那我跟老蔫商量一下。” 秦虎跟老蔫一说,老蔫先傻笑起来,“嘿嘿嘿,大姐头是个念旧的,在老石梁那会儿姐俩有了情义,你跟樱子要成婚了,也该去知会一声儿!你过去顺便再给那老鸨子加点儿担子,这回白河屯的消息儿,她是有功劳的,就你俩去吧,快去快回,路上小心点儿……” 少当家请好了假,看着老蔫带着队伍东去,两人圈马向西,沿着辉发河边打马直奔海龙县城。 桦甸到海龙八九十公里的路途,小两口儿马上欢欣惬意,快马跑一程,歇马再聊一程,下晌也就到了海龙县城。樱子早上就恢复了男儿装扮,一头短短的秀发掩在狐皮军帽里,眉眼儿英武,身姿挺俊,她不露女声儿,进去海龙会馆想来也会被当成大帅哥的。 少当家路上已经拿此取笑过她了,大姐头掂掂马鞭压着嗓音还冒了句男声儿,“老鸨子,快叫窑里最红的姑娘来陪本大爷喝个花酒儿,搬碗浆子……” “哈哈哈,媳妇儿,你这词儿可用错了地界儿!飙黑话的都是黄牙贼眼的大胡子,哪儿有这般帅气的溜子?” 樱子知道他在跟自己逗趣儿,可听着他的赞美,心里也是美的不要不要的!一双大帅哥栓马拎包迈进了库果窑,可把小金宝大堂屋里待客的姐儿给看呆了,这是谁家的公子爷这么俏啊?咋还拎着大包袱来逛窑子,过路的初哥儿吧?呼啦啦莺声燕语就围了上来。 刚才门外还一句一个‘本大爷’的樱子立时就尴尬的不知咋应对了,赶紧抬手扒拉那一只只拉上身的香香手,秦虎差点儿就绷不住要疯笑起来…… 门帘里一句刁骂传了出来,“闹骚的蹄子,又瞅见谁家大爷了?” 接着棉帘一挑,小金宝从东屋里走了出来,定睛这一瞅,“呦……这是啥仙风儿把您两位…公子爷给吹来的?去去去去去,都滚你们小窝里发骚去……” 金宝出来就往外撵人,一把就挎上了樱子的臂弯,“这是俺…兄弟,轮不到你们贴花台!快滚快滚……” 费了些力气,才把依依不舍的姐儿们轰出了院子,小金宝回头抹抹眼泪儿就抱住了大姐头,“妹子,你可来看姐姐了!我都想死你了。” “别死啊活的,俺这不来看你了?他年前回去就夸金宝出息了,这次你又传过去个大消息儿,俺就拉着他专门儿来看你了。” 金宝瞥一眼身边的少当家,笑着跟爱害羞的大姐头逗上了,“他…他…他是谁啊?” “他是俺男人呗!哼哼…你还敢教他对俺使坏,瞧俺不拧你屁股……” 樱子出人意料的没害羞,一句话就让小金宝愣住了,“啊!你们…你俩成亲了?咯咯咯咯咯,俺可高兴死了……” 小金宝抱着樱子蹦跳起来,瞧瞧这个再瞅瞅那个,抬手又抹起了眼泪儿,“你们是来给俺报喜的?” 少当家轻轻点着头,樱子拉着金宝坐了下来,“我们要成亲啦!还有红儿妹子。还没挑日子……” “那…那…那俺这儿先给你俩摆上一桌……” “不!你这儿可不好。不过…不过来看你还是要喝一杯的……” 姐俩个叽叽呱呱的又笑又哭的说着分开后的故事,看来还真是攒下了情义,秦虎也不插话儿,只是静静地听着…… 姐俩个磨叨了一刻,金宝终于还是问到了正事儿,“少当家,俺给你探来的消息有用不?” “有用有用,帮我发现个大纰漏,我们从桦甸过来,可惜没寻到那傅殿臣的老穴……” “少当家,俺这果儿里面还有个双阳来的姐儿,她早前儿炕头儿上伺候过老东坡,你要不要问问?” “啊!你咋不早说?那快去把她找来。” “你上次来过后,俺才问的,那姐儿也好些年没见到过老东坡了……” 金宝欢快地扭着找人儿去了,少当家又寻思起这个老东坡,这家伙比傅大脑门子还神秘,藏在老殿臣身后四处挑唆,却有点儿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感觉…… 他以往万家去的也少,薛青蓝对他没啥印象,万老六也只是在一众胡子头儿里见过两次,了解的一点儿情况也是听来的。 孙双占、四季好两个绺子里真能说清他形象特点的也只有当家的,可都没审问的机会就给打死了,见过老东坡本人的溜子,秦虎也问过了,都说他中等身材、不胖不瘦,长得泯然如众,也实在让秦虎的素描技艺无法施展! 九彪被逮住的那些人,秦虎还没来及过去审讯,最好的机会其实是去老金厂上香的时候,韩家三位老掌柜把自己送到两江口,路上原本是能多问几句那个李东坡的,可当时行路匆匆,面对刚刚结识的韩家他又不想暴露太多己方的路数,也就没有张口探询。这次进了自家的坷垃,既然有窑姐儿炕头儿上跟老东坡亲密接触过,那就得仔细给他来个画影图形了…… 人很快就叫了来,小金宝狠狠嘱咐那窑姐儿几句便出去陪大姐头了,少当家这里准备好纸笔,也把银元摆在了炕桌上,“刚刚金宝姐姐都嘱咐过你要嘴严了,我就不多废话了,我问你个人,这对我很重要,你给我说明白了,这十块钱就送给你!我想知道老东坡长个啥样?是个啥样的人……” “小爷儿……他可是大胡子头儿,杀人放火的……” “呵呵,我知道的,你出去自己不乱讲,就不会有一丁点儿的麻烦,这个你可以放心!我们是金宝的家里人,这里我也会护着。” “嘻嘻嘻…那好吧!一瞧小爷您就是个好人儿……”对面的姐儿伸手一划拉,炕桌上那一小摞大洋就不见了…… 秦虎东厢里安静地问着画着,小金宝和樱子也在正堂上聊的热乎,可还没唠扯够呢,这买卖兴隆的地界儿又忙起来了,小金宝出去收钱卖药了,堂屋里只剩下四下溜达的大姐头…… 樱子瞧着西屋里的锃亮的浴缸、马桶,摸摸火墙上架着的铁箱热水,心说自家男人也真能造,咋舍得花这么多钱给金宝建这么好的窑子?简直是糟蹋!想去跟他埋怨几句,又怕影响了他问事儿,正在堂屋了转圈儿呢,就见一个老客儿嘻哈带笑地掀门帘迈了进来。 撇了一眼大姐头,一屁股坐下,拿起金宝给樱子端出来的瓜子、花生就嚼咕上了。樱子瞅着这家伙是满心的厌恶,可自己这身打扮儿又不好出口,便离着他远远儿地坐了下来。 这小子定睛再瞅一眼大姐头,显然是被惊艳到了,端起盘子就凑了过来,“大兄弟,来玩儿的?” 大姐头早不是一年前的那个爆炸妞儿了,跟在少当家身边训练学习、走南闯北的,现在可是沉稳了老多,扁扁嘴点点头,哑着嗓音啊了一声儿。 “头回进这海龙会馆吧?嘿嘿……” “嗯……” “那你可得听老哥给你念叨念叨!咱这海龙会馆,在辽北吉南那可是蝎子拉屎独一份,这窑子整得可是绝了,大兄弟你扔上两块钱进来逛逛都算开了眼。不过,凭小爷儿您这个俏样式儿,靠人儿吃花台备不住也能手拿把掐,老哥带你里头逛逛?” 【靠人儿,原意是指靠女人,跟吃花台是一个意思,都是妓女倒贴】 “不……”樱子摇摇头架上了二郎腿儿。 “嘿嘿,大少还是初哥儿吧?今儿你遇上俺老哥算是你有运道儿,哥哥俺教你个挑姑娘的诀窍!一瞧皮儿二瞧嘴儿三瞧耳沟再定准儿,起腻莫忘先拉手,腿上就把咂儿搂,吸溜吸溜炕上走。记住了?你给哥哥俺整个两门炮,俺把这里面的门道儿讲究儿传给你……” 这小子舔着脸想从樱子身上找点儿油水儿,可大姐头一听‘两门炮’,猛然就瞪了眼,刚要发作却见秦虎挑帘进来了,她吐了口气又坐稳当了。 秦虎进来这一瞅可差点儿笑出声儿,大姐头翘着二郎腿,靠在椅背上在听旁座上一个油头白脸儿的家伙扯犊子,那稳当劲儿还真有几分大少的样儿。 那油条老客一抬头,呦!今儿是咋滴了?咋来逛窑子的都是俏爷们儿? “唉,大兄弟,来来,这边儿坐。” 秦虎嘿嘿笑了起来,“呵呵呵,我可没空儿听你扯犊子。”回手挑帘对着外面喊着,“金宝,金宝,来客人啦……” 金宝颠颠回来,进屋就瞧明白了,“呦,二爷耍够了?这两位是俺兄弟,可不是来逛窑子泡姑娘的,您可别给教坏了。” 那小子起身就是嘿嘿笑,手抓子就探向了金宝摇动的胸前,却被金宝一巴掌拍开了。 “嘿嘿,可二爷俺刚给你家兄弟传了道门儿,他可是答应俺两门炮的……” 金宝从兜里摸出包烟卷儿拍到了他手里,“哼,狗嘴里吐不出个象牙,快快滚蛋!” 小金宝连哄带推地把这小子撵走了,樱子忍不住就问了出来,“这狗犊子要俺给他两门炮……” 哈哈哈,小金宝霎时间笑了个花枝乱颤,“大前门,哈德门,三炮台,合起来就是两门炮啦!来这里的油条老客都这样说,是一毛一包的好烟卷儿。” 屋里瞬间就爆发了一阵大笑,刚才大姐头差点儿把身上两支小银炮给拽出来…… 第277章 疯颠小酒 小金宝去厨房安排酒席儿了,樱子悄悄拉上了秦虎胳膊,“问过了?” “嗯,画像的效果不算好,只是老东坡那小子右肩头到锁子骨处有个铜钱大小的红色胎记,就算是聊胜于无吧。” “哦……刚才那个狗东西教俺挑姑娘,嘻嘻嘻,说啥一瞧皮儿二瞧嘴儿三瞧耳沟再定准儿,那可是个啥意思啊?还有……” “嘿嘿,这个我可不明白,估摸也不是啥好话,你想知道这个,还是去问金宝吧?” “哦……” 大姐头压下心中的狐疑,先跟着秦虎去邻居的车马店里存放马匹了,等两人转悠回来,东厢里酒席已经摆上了桌,金宝放下外面的张罗,拉着两人就拐上了炕头儿,“少当家,大姐头,看着你们要成亲了,俺这心里可老高兴了……”话儿一出口,眼泪儿又掉了下来。 瞧着真情流露的金宝,秦虎心中也是颇多感慨,端起桌上的酒杯接了话儿,“都是插了香的一家人,你跟樱子打打闹闹的又成了互相惦念的姐妹,看你今天这个样子,我和樱子也高兴!来,我们小两口儿敬你这个姐姐一杯。” 少当家和大姐头嘴里这声‘姐姐’出口,一杯酒下去,小金宝这眼泪可更止不住了,噼里啪嚓地哭成了泪人儿,樱子跟着眼圈儿也红了,伸手给金宝抹着泪水,嘴里还是那呛人的风格,“你个老鸨子还让人喝酒不……” 秦虎陪着一年多未见面的两个女子嘻嘻闹闹地喝了会儿也就吃饱了,先起身避到了对面收工没人的小药坊里,在这边儿痛快地洗上个热水澡,像上次来一样,今晚就宿在这里头了。这个封闭的小院子,正房做了工坊,东厢成了库房,只是西厢的两室一堂一边设了个小浴室,另一小间留下了热炕头儿,白日里是几个女工清洁休息的地方,这里算是整个会馆里最清净的地界儿了…… 少当家离开了,樱子和金宝两个女人就喝上了小疯酒儿…… “鸨儿娘,问你个事儿,下晌那犊子教俺挑姑娘,疯疯癫癫的话儿俺不懂,你帮俺破破……” “嘻嘻嘻,大姐头,你得叫俺姐姐,不然俺可不帮!” “好好,叫你姐姐,鸨儿姐姐…金宝姐姐……啥是一瞧皮二瞧嘴儿三瞧耳沟再定准儿……” “咯咯咯咯咯……”小金宝瞬间爆发了疯笑,使劲儿拍着乱颤的胸脯坏笑道:“老妹子,你跟姐姐掏个实话儿,你可把身子给少当家了?” “呸!不说拉倒……”这下樱子脸上是酒红加了羞红。 “不是姐姐不跟你说,是怕给你说了你还是不懂!非得尝了男女滋味儿的才明白,不然也是白说……” “哦…怪不得他说不是个好话儿……” “你个傻妮子,这个你问少当家啦?” “昂,咋的了?他也不懂,俺才问你的。” “咯咯咯,少当家是大贵之人,才不沾这些下三滥的玩意儿,他自然是不明白的,听听都污了耳朵。” “哦……那到底是个啥意思啊?” “算了算了,姐姐知道你害羞,不问你了。俺跟你说说这个,你可别再瞎问了!” 小金宝喝干了小酒盅,咯咯笑着给樱子说疑解惑了:“逛窑子泡姑娘都怕染上脏病,可老爷们儿一旦沾上这一口儿,那跟抽上大烟也差不离了!油条老客又贪嘴又害怕,就整出来好些瞎寻思的门道儿。这个一瞧皮儿,说的是要先看窑姐儿的皮肤,染了病的果儿,那肉皮儿上多有红斑疹子,鼻洼、眉角、腋下、腿上都常见,仔细瞅瞅就能瞧出来……” “哦……那也挺有道理啊?” “俺的傻妹子!有道理你能教少当家这个?” “啊……他…他没事,肯定不会的!你接着说……”大姐头抬手也喝干了小酒盅,她对自己男人那是相当有信心。 “那个二瞧嘴儿和三瞧耳沟就玄妙了,那是金门行里相女术里化来的道道儿,说的是女人下面的嘴儿大嘴小,宽窄紧实,那耳沟就像生孩子的那条沟儿!花钱来玩儿的老客儿,当然想找紧实的……” “噗……”樱子这下反应过来了,还没咽到肚里的酒水就喷了出来,克儿喀的一通咳嗽,抬手捏住了小金宝的嘴巴儿,“脏死啦!不许再说了……” 小金宝轻轻拿开大姐头的手,咯咯笑了,“嘻嘻嘻,这可是妹子你让老姐说的!既然说了,你就听个全套儿呗?以后可别再瞎问了。” 说着话儿给樱子倒上杯茶水漱漱,又接着讲起来,“老客来挑果儿玩儿,拉手摸手心,是感觉一下窑姐儿的体温,如果发烫就是染病的;咂儿就是胸房,生养过的花肚皮自然跟没生养过的白肚皮不一样;吸溜吸溜是要嗅嗅窑姐儿身上有没怪味儿,有没有脏病?喜不喜清洁…… 咱这窑堂是高档地界儿,姐儿们都是没生养过的白肚皮,院子里见天儿的洗,都快洗秃噜皮啦!再加上少当家给配的防脏病的杀菌药,那些来玩儿的大爷根本就没见识过,别处逛窑子的门道儿在咱这儿也使不上!那个混账二爷跟你说这个,是想骗你点儿油水儿,蒙你没进来过……” “哼,俺再也不来这脏地界儿了!” “好好,你不来看俺,那姐姐去瞧你!来来,咱姐俩接着小酒儿……” 天黑下来,会馆里接着要忙晚上又一波业务了,酒足饭饱的樱子抱着新被褥满脸儿红晕地飘进来小药坊,男女间的那点儿事情,她可经不住小金宝这个老鸨子话里话外的探查,不一会儿就露了底,气得大姐头不许她跟进来再取笑了,也就自己个晃悠着进了小院儿。 正在看书写字儿的少当家一瞧这样的大姐头可就笑傻了,紧着接了她手里的被褥,把个晕陶陶的大妞抱上了炕头儿,“我说媳妇儿,你这是喝了多少啊?” “不多!一小坛也没喝完,让俺先躺会儿……” “我滴个奶奶,那一坛可是两斤啊,自己也没喝多少……” 少当家早把个西厢房里烧的温暖如春,热水也给大妞儿准备好了,瞧着她酒后的憨样儿,心里憋不住的想笑,等她歇过了酒劲儿再帮她洗吧。先下手给媳妇儿脱了靴子,去了厚重的皮棉外套,扶着她喝上口茶水儿再躺下,这一番体贴可把个大姐头美得冒了泡…… “你来呀!躺俺这儿。” 秦虎嘿嘿笑着拿热毛巾给她擦把脸,然后在大妞身边躺下了,“你先散散酒儿,一会儿洗个澡……” “嗯……俺身上晕得没力气,还是…你给俺洗吧?” “嘿嘿…好……” 樱子抓抓男人的手抬一抬,想让他搂住了自己,这个时候连侧个身子的劲儿都没了!秦虎把媳妇儿搂进了臂弯,那酒气儿就贴脸喷了过来,“媳妇儿,下次可别这么疯喝了,酒大伤身的。” “嗯,能嫁你了高兴,瞧见金宝也高兴,有你在身边儿,俺才敢喝的!嘻嘻……” 秦虎亲亲她热烫的脸蛋儿,给她松松身上的扣子,拉拉被子给她搭上,“你睡会儿吧?” “不…要跟你说话儿!嘻嘻,俺问过金宝了,知道那是啥了……” “哦?你问啥了?”秦虎本没在意那个嫖客跟樱子说的话,转眼儿间已经忘了。 “嘻嘻,你忘了更好,就不跟你说了,污耳朵!这窑子里可脏死啦,你可别去玩儿……” 这个年代的女人是卑微的,通常是不能管也不敢管自己男人在外面逛窑子的!樱子虽然泼辣,可出身普通人家,也是沾着时代烙印的,能明白儿说出来,就已经算是钢妞儿了。 “哈哈哈哈……”秦虎爆笑起来,樱子这一说,他便想起来媳妇儿问的是啥了,“我当初就不想让金宝重拾旧业,可她啥也不会,一定要开窑子!寻思着这买卖或许有些收集情报的价值,才给她花了钱、配了药,这些你都是清楚的…… 咱的队伍是不许逛窑子的,我要带着这些胡子兵走正路,心里本就担心的不行,咋敢自己带头坏规矩?从我自己来说,这里的女人再漂亮,也比不的你和红儿!能娶你们姐俩儿,本就亏欠了你们一半儿,不能再让你们为这些烂七八糟的事儿闹心。我是有队伍、有家的人,将来还有更大的事情要做,谨慎自律那是心里时时刻刻的责任啊!放心吧媳妇儿……” “嗯……俺就知道你不会去的……”往男人怀里拱了拱,又悠悠地道:“往后…也别再说亏欠俺和红儿妹子啦,我们高兴嫁你的!你少给俺的那点儿,妹子也给俺这姐姐补上了,俺也一样的……” 秦虎使劲儿亲着怀里情意深深的大妞儿,樱子咯咯傻笑着也没有回应的力气,就依任着男人温柔地摆弄,这一夜的情意绵绵不可细述…… 天光微亮,少当家要晨起练功,牵动了缠在身上温暖的胳膊腿儿,把迷迷糊糊要跟着起来的媳妇儿哄的再睡上一会儿,把几根木柴添在灶塘里,才在小院儿里练上了。几趟噼啪带响的拳脚打下来,顿觉神清气爽,再站会儿桩功收了晨练,回屋一瞧,樱子却又睡的酣了。 本想着早起就回程的,现在也不急了,等樱子睡足了再走!少当家心疼媳妇儿,就静静地拐在被窝边上看起书来。快八点的时候,金宝过来敲了敲门,听少当家说樱子喝的多了还在睡,索性便给几个制药的女工放了假,这下更没人打扰他们小两口了…… 一直睡到了早晌九点,樱子才睁了眼儿,被窝里探出了光净儿的胳膊,抻抻懒腰先抓住了秦虎,“当家的,几点了?” “呵呵呵呵……九点刚过,睡够了?”大妞儿一声儿当家的,把秦虎叫美了。 “嗯……俺想喝水。”揉揉惺忪的睡眼,还有些迷瞪的大妞带上了一丝娇气儿。 “等着……” 秦虎一出溜下了坑头儿,端来了温水、铜盆儿和热毛巾,“先把衣裳穿上,别着凉!” 樱子先咕咚咚喝了几大口水,润了润干燥的喉咙,湿毛巾捂在脸上又轻笑起来,“咱这样儿,就算是过日子了吧?” “算是吧!老公老婆互相照顾着,有吃有喝,还有个热炕头儿。嘿嘿嘿……” “是你在照顾俺,像哄孩子,嘻嘻……” “呵呵呵,平时你照顾我,今儿我也照顾自己媳妇儿一回……” “咯咯咯,人家喝山串了,动不了嘛!咱…啥时候回啊?” “也没啥着急的事儿,等你身上有劲了再走,回去路程远,骑马不像坐车,别给寒风吹病了!下回可不许这么喝了……” “哦……” 说着话儿,秦虎拉开了樱子的背包,给她拿出干净内衣、袜子,帮着她往身上套,男人的大手触上了大妞儿温暖的肌肤,樱子两臂一圈又搂上了秦虎的脖子,“老…老公,真想再住一天,这儿就咱俩……” 樱子虽然能常见到秦虎,可队伍上又难得有个这样甜甜密密的机会,正是激情烈火的热恋之中,也难怪大姐头舍不得走。 少当家温柔地抱紧了樱子,“想过安稳日子啦?” “嗯……”樱子搂贴着秦虎软倒下去,两人又依偎在了热炕头儿上。 “是啊……能有个安稳日子过,谁愿去打仗呢?” 热恋中的樱子,性情变了老多!现在的温柔缠绵和以往的叱咤英姿,哪个才是自己媳妇儿呢?秦虎搂着怀里的大妞也是直迷糊…… “俺以前可没想到还有今天这样的日子等着!跟爹爹来了关外,就想着能吃上口饱饭了,有个稍稍像样点的屋子,身上也有个干净儿的衣裳,可那念想刚起来又灭了,爹爹没了,家也没了,身边一下变成了血和死人……幸好俺还没疯的时候,老公…你就来了!然后…然后这日子就变了……” “老婆啊,你天生就是个刚强的性子,是带着你爹爹的血脉基因的,这也是我最喜欢你的地方,将来还要把这样坚韧的性情传给孩子们,让他们也像你的样子……” “咯咯咯……老公你说的情话儿就最甜人!俺要生儿子,让他学你的样子……” 第278章 蹊跷情况 热炕头上小两口扯起了生孩子,那顿时又引发一番激情四射的缠绵碰撞,痴意沉迷中的两人连早晌饭也忘了!他俩不出去,小金宝更不让人打扰他们,等恢复了力气的大姐头跟少当家收拾齐整,时间已经快到晌午了。 跟金宝一起吃过了午饭,嘱咐金宝继续关注胡绺的消息,两人也就不再停留了,满心甜蜜的大姐头拉着秦虎离开会馆,去邻家车马店里牵马回程,两人刚拉着马匹到了门口,外面轰隆隆的就炸了街,西面就是火车站,从海龙车站方向就蹽过来一大队的骑兵杆子…… 少当家和大姐头拉马瞪眼儿瞅着,一队骑兵马队过去,大致是一百八十来人,这就是个骑兵连了,接着又是滚滚车轮的马车大队,十辆大车拉着辎重过去,最后面又跟上来一个骑兵小队七十来个,后面又是蒙着盖着的六七辆大车,两百六十多人的队伍直接奔着城北去了。 “倒像咱俩在草河掌村里遇上的情况……” 樱子皱着眉头小声儿咕哝一句,秦虎倒是笑了,“那回肯定是冲着咱们来的,这回离咱可远了!走,咱正好顺脚,跟上去瞅瞅。” 两人拉马后面望着,前面的兵马倒是直接进了城北的军营,秦虎拉马又从北门拐了回来。 “咋往回走啊?”大姐头纳闷儿问了出来。 “你不是担心吗?我们回去找金宝,让他跟海龙警察局的王局长打探一下,整连的骑兵出来了,或许是大行动……” 回到会馆嘱咐金宝两句,金宝就进了城,现在她找王局长,那是随便的很!等了半个多钟点儿,金宝恹恹地回来了,“王局长给打了个电话过去问,想请他们当官的来咱会馆坐坐,被人家回绝了,说是打间吃饭后要赶去辉南镇……” “哦!还真是往东去的……” 没问出啥有价值的情况,秦虎和樱子也不再多做停留了,辞别金宝就赶上了回程,两人快马扬鞭上了路,樱子瞧着秦虎闷头疾赶还是问了出来,“那大队杆子会是冲着咱去的吗?” “按说是不应该,抚松有海叔的第四团,轮不到别人管!今天是4月1日,过几天里差不离就要开河了,也不利于军事行动,我们快点赶回去,可以派人来蒙江县了了,也给海叔那边通个信儿问问。” 樱子这下也不问了,一拍胯下健马吆喝起来,“驾…驾……” 后面少当家哈哈大笑,有了事情,自家媳妇儿还是那个英姿飒飒的大姐头…… 两人尽可能地抄着近路跑,晚上八点多的时候,一路疾赶了一百七八十里到了蒙江县城,找了家不错的客栈歇马住宿,明天早上再跑八十多里地儿就能回到双甸子老宅了。 小两口儿经过一夜修整,第二天早上九点就回到了万家老宅,昨天上午老蔫他们已经回来了,郑文斗也早回到了双甸子,大家正拿着一封蹊跷的电报寻思呢…… 昨天下午要浑天儿的时候,抚松县电报局快马送过来一封电报,竟是卢成从桓仁县城发过来的,电报里显然是不能明言,可又是着急通报,这内容就让人摸不到头脑了:老皮原来的老宅二月廿九毁了,海叔家里的远亲来了不少,先知会一声,详情后到。 少当家这一进来,大家一下欢腾了,郑文斗把电报赶紧递了过去,“回来的正好!快瞧瞧这个,究竟是个啥意思?今天一大早,大午带着东海去给老海那边打电话了……” 秦虎接过来一瞅就皱紧了眉头,“二月廿九是3月28日,老皮原来的老宅,是说兴京县南的老花沟万盛绺子的底窑吗?海叔家的远亲…是说的东边道的人马……” “虎子,俺们也是这样想的,是东边道的大队人马毁了老花沟的底窑,可那里早没人啦!这事儿可他娘的怪了……” 秦虎再仔细盯了几眼电报,“卢三哥是4月1日下午两点多在桓仁县城发的电报,他这是没敢在兴京县城发电,是急着赶去万家屯找大当家放笼,路过桓仁县城给咱先醒个攒儿!嗯……那三哥的判断…这事儿应该挺严重,后面大当家肯定会让三哥过来详尽说明情况,那最快也要4月4日的晚上了…… 我跟樱子从海龙出来时,看到东边道一整连的骑兵马队要奔辉南,大致有两百六十多人。如果是东边道的人马毁了小万盛那处底窑,那么坐火车到海龙的这队杆子,会是冲着万家来的吗?” 少当家的话可把大家惊到了,满屋里一阵的躁动嚷嚷,郑文斗抬抬手让大家安静下来,急着问道:“抚松这边有老海的第四团,还用从山城子那边调骑兵过来?” “按说是这么个理儿,等会儿大午哥他们回来,或许能有点消息!我担心的是傅殿臣,他对万家非常熟悉,我们整死了老东坡的连香兄弟,两边已经势成水火。老花沟那里究竟是为个啥?我们以后慢慢再查对,现在这里不能等了,海龙的那队杆子如果是奔着万家来的,可就在我俩后面不远,有备无患,要立刻做必要的准备……” 郑文斗对秦虎的判断那是相当信服,立马就做了决断,“好!你安排吧。” “特战队全员战斗准备,等大午哥回来行动;当家的,你带后勤部先撤离万家老宅,去娘娘库杨二哥的大营等情况明朗。” 郑文斗也是快速传令,“大刘,你去组织后勤部撤离,照顾好薛家娘俩,去兴隆屯范家,我这里等等大午回来,了解一下情况后头撵你们。” 呼啦啦屋里人就跑了个干净,樱子拉拉秦虎,“俺咋办?” “你跟陈秋照顾好薛家姐姐和孩子,跟斗叔去兴隆屯,如果这次官军真是对着万家来的,那必是一场难躲难避的大仗……” 这里大家匆匆准备,头道松江上也向西放上了警戒哨,秦虎这里刚刚嘱咐完老宅里的管事仆妇,成大午和邱东海就疾风般赶了回来。 成大午一眼瞧见堂上回来的少当家,心里就松了口气,“当家的,道兴哥那边要有麻烦了,得快点过去放笼!” “究竟啥情况?快说说……” “海叔那边也是一头雾水,不知为个啥!早上才接到东边道镇守使于芷山的命令,命令驻临江第四团迅疾北上,在松树镇北十里的太平沟到松树镇,再到下营子一线布防截查,并沿石头河到塔河口一线巡逻警戒,堵截胡绺漏网余部。海叔还告诉咱们,抚松警察公安大队的几百人也动了,于芷山的命令是,让他们从石头河口到塔河口一线设防巡查堵截胡绺东去……” 少当家在地图上指指这几个要点,郑文斗也就明白了,石头河在汤河的东面,与汤河一样并流向北汇入了头道松江,石头河口在汤河口的东面不到十里地,这是要堵住从汤河口往东去的路;塔河是石头河的一条支流,从石头河口逆流往南十几里就是塔河口,这一段就交给了抚松公安大队。从塔河口沿着石头河继续曲折往南,四十里地就是下营子,这一段长些,交给了海叔的第四团巡逻警戒…… 从下营子到松树镇一东一西,就是南面的警戒线了,太平沟在松树镇北,地形狭窄,是汤河上的一处要地,与松树镇一北一南间隔十里,两道关卡堵住了沿汤河往南去的路,那么围猎目标就明明白白了,必是在仙人桥、大营镇附近的郑道兴第一大队…… 抚松这边的驻军与公安大队负责东面、南面的围堵,那么西面、北面进攻的主力也就清楚了,很可能就是海龙来的那队骑兵杆子! “大午哥,于芷山给海叔的命令要求第四团什么时候完成部署?” “晚晌饭之前!海叔的信差刚要派出来,我的电话就过去了,刚刚好。” “海叔那里是个啥想法?” “让咱汤河边的队伍赶紧撤!那里算是蒙江县境,按理儿属于吉林省管辖,不归东边道,海叔没接到吉林方面的通报,也不知是不是吉林方面要求东边道配合的?于芷山的命令里特别告诫海叔,只能驻守沿线,不可擅自向北越过太平沟,以免惊动了胡绺。” “虎子,看来确实是对着道兴他们去的,估摸跟上次干了九彪绺子有关联,咱这里还要撤吗?” “海叔接到的命令里是对付胡绺,可抚松警察局应该清楚那里是万家的人马,我们还不明白事情如何来的,小心为上,斗叔,必须撤!你过去兴隆屯,也让老啃哥做好战斗准备,我即刻带特战队过去协助道兴哥,把队伍撤向漫江镇,与你们形成呼应之势。万一要是跟官军起了冲突,可就不好压得住了……” 秦虎送走了郑文斗他们,特战队分拨儿冲出了万家老宅,如旋风般就卷向了仙人桥,五十多里地,中午刚过,少当家带着巴子、狗子就冲进了营地,成大午带着一小队老队员进入了营地西北面的黑松沟向西警戒,老蔫带着大队隐在了大营镇旁的高地上,守住了北面的门户…… 大营里一切静好刚刚吃过了午饭,少当家冲进营门高声大喊,“全体集合……” “嘟嘟嘟……”骨哨连片吹响,秦虎在郑道兴和张富的窝铺前甩镫下马,迎头就撞上冲出来的郑道兴。 “疯子哥,紧急军情,命令弟兄们快速整理行囊准备撤离!大杆子来了。” 突发惊变,郑道兴倒是非常冷静,“张富,集合队伍!兄弟,里面跟俺说说明白……” 几分钟后,整个军营里有条不紊的行动起来,一支小队拉着从九彪帮伙里缴来的枪支和军营里存下的弹药去交给北面的老蔫,把它们暂时存放到大营村里的亲戚家,军营里粮草大车不动,营房里也一切如旧被褥整齐,刻意不留下撤离的迹象,就为了给通信儿的海叔那边遮掩一下…… 三百弟兄行囊上马整体撤离,最麻烦的还是那一百二十几个俘虏的胡子!堵嘴绑手,俩人架上一个直接上了后面的山林…… 奔来仙人桥的路上,秦虎、成大午和老蔫已经寻思好了撤走的路线,大白日的不能沿汤河往南,那样就给正在布防的海叔他们添了麻烦,往北往东都不好,算上特战队,三百多人的队伍,再加上一百多的俘虏,太过显眼了! 最后还是决定在蒙江县这边钻山沟最好,脱离开汤河岸边,从西面老林里往南走,翻过两道山梁去南面的小沙河,再向西南绕到汤河源头地区的湾沟镇,这样就绕过海叔他们在太平沟和松树镇的防线,然后在海叔他们防线的背后向东去,经老边岭去漫江镇,那里就进入长白山的深处了,再向北就可以经东岗去会合杨老啃的二大队…… 少当家和成大午带着十几个特战队的老队员前面步行开路,老蔫、满囤、三泰、石柱、冯宝、张春武带着兵王队里的新队员断后,中间是郑道兴和张富的一大队和俘虏,三拨队伍拉开战斗距离加快行军,下午两点半的时候,已经悄悄到了小沙河。 小沙河从西往东流,向东汇入了不远处的汤河,河口南边几里地儿,就是海叔他们第四团正在布防的太平沟。秦虎带着前出的特战队拐向了西边,从这条不大点的小河源头再往南翻过一道矮山梁就到了石匠沟,从石匠沟里再往西拐个Z字弯儿能到正身河的源头附近,那里有条山沟里往南去湾沟镇的野径,等夜里到达湾沟镇,就能跳出包围圈拐向东去了…… 最近这段时间郑道兴和张富也没闲着,轮换带队出来查探周边地形道路,对身边这片山地老林已经不算陌生,地图上标注的也相当清晰,少当家前面探路,走得还是相当轻松的!只是山地雪水开化滴淌,脚下已经变得泥泞粘脚,踩着雪水向西奔行了六七里地儿,前头已经到了小沙河的源头谷地,成大午向后面的秦虎指指南侧的山林,这里是处低矮的山豁子,从这里过去就是石匠沟了。 十五人的小队快速冲进了南坡的山林里,还没跑上山脊,前头成大午猛然抬起了拳头,然后快速向后挥手,一声声低叫传到了队尾,“隐蔽,准备战斗……” 第279章 是祸难躲 十几个人刚刚避开缓坡滑进树林深处,蹓子都来不及遮掩,山梁上就有骑兵队伍冲了下来,溅踏着松软的雪泥就奔向了小沙河沟底…… “坏了!都寻思到这条路上了。”秦虎一把抓过巴子手里的长枪,低声传出了命令,“放过前队,从后面开火!留下活口。”这样的遭遇战不能有片刻的犹豫,后面就是郑道兴的大队,还押着大队的俘虏,全军躲避已经来不及了! 十五个人做好了战斗准备,数着数望着六十一个骑兵冲过了漫坡,少当家这里沉住气想看看后面还有没有杆子,骑兵马队却在缓坡上勒住了战马,他们在瞧地上兵王队刚刚留下的足迹,一个小军官的目光就向着特战队藏身的林子望了过来…… 下一个瞬间,一声清脆的枪声响起,那个小军官头上中弹就从马上栽了下去。砰砰砰砰……的枪声猛然振起,把这六十来个大兵打了个措手不及,那飞子还准得异乎寻常,几乎是枪响人倒,眨眼间就给他们撂倒了一小半儿! 马匹乱蹿,卧倒还击,这些东边道的大兵基础素养还是有的,可这样的坚持也只是片刻后就陷入了绝境,山林里射出来的子弹太他妈邪乎了!伏在地上一冒头,就挨着个被点了名,想往另一侧林子里跑,站起来一个倒下一个,爬过去都不行…… 少当家其实没开几枪,他只是在打敢支枪还击和想逃到林子里去的,兵王队的枪法现在是大进了!瞧着没人敢露头儿了,成大午挥手带着老井、冯水、快手、水根从侧面包抄了下去,既然动了手,那就一个也不能跑了。 后面郑道兴听到了枪声,喊停队伍圈住了俘虏,拉着两个小队就冲了上来。本已胆寒的官军,剩下了二十来个,被几面夹击之下,投降的反应也够快速、够标准。 圈住了二十几个俘虏,少当家先给他们过过数目,死的活的六十一个,一个不少! 秦虎命令特战队警戒周边,既然已经干起来了,也就不急着走了,先问问清楚再做决策。把官军带头的一个骑兵排长薅过来,少当家跟郑道兴就问上了…… “哪一部分的?驻地?一共来了多少人?过来的任务是什么?咋布置的?说吧……” “俺们是东边道骑兵2团,原驻柳河、山城镇。二团一连一百八十多人全出来了,再加上抚顺那边过来的一个骑兵小队七十多个,总共两百六十多。长官的命令是围剿汤河边的胡绺,目标在抚松县大营镇西南不远的汤河北岸。 连长命令俺们一排二排过来这里,要在小沙河谷地里设置埋伏圈,三排四排与抚顺来的队伍走大西岔沟,绕到北面去突袭破营,然后把漏网的胡子赶到这边埋伏圈里。南面、东面还有抚松的公安队和临江的第四团堵截……” “嗯,蒙江县不属东边道,你们管得可够宽的!晒达晒达,谁带你们过来的?远道而来还知道这条小沙河?” “俺们大队人马就没走蒙江县,是从临江县的湾沟镇绕过来的!上面给安排了两个向导,一直在湾沟镇候着,是向导带俺们两排六十个人过来的。” “那向导呢?” “刚才那小子要钻林子,被你们打死了。” “还有一个向导呢?你把行军路径再仔细说说?” “那个向导跟着俺们连长,带队摸向北面大西岔沟了。我们和抚顺过来的队伍在海龙会合,从辉南镇往南先到了湾沟镇,再从那里向北悄悄钻山沟回到了蒙江县境,到了正身河源头那嘎,就分兵两路,连长带着大队往北去,命令俺们从石匠沟翻过来,到小沙河设埋伏阵地……” 秦虎跟郑道兴相对望望,幸亏早一步到了这里,好悬被堵在沟里!官军的布置很清楚了,可为啥对着郑道兴这里的队伍过来?还是没有个确切的信息!不过有一点让秦虎约略明白了,这次行动,东边道像是没跟吉林方面打招呼,悄悄越境剿匪,他于芷山哪儿来的这么大劲头儿? 秦虎犹豫一瞬换了个问题,“你们最近去兴京了吗?” “没有!我们骑2团一直在柳河、海龙、东丰、辉南这片活动,兴京、抚顺、清源那边是步兵第三团的辖区……” 秦虎瞪眼打断了他,语气问的又狠又快,“从抚顺过来的那个小队,是第三团的吗?” “是…是啊……”这家伙瞅着秦虎被吓了一跳,“那些混账犊子,一个个的他娘的死羊眼,带队的是田团长的副官,都是属老母猪的,除了鼻子哼哼,那瓢儿就是吃饭的,都是念语子!俺们连长也不让搭理他们……” “团长副官差三级,那不才是个排级吗?你们连长跟那小子谁主持这次行动?” “是啊,俺们连长也骂,瞅着倒像是抚顺那帮家伙做主儿的……” “嗯……”秦虎吐口气也不问了,这里面确有蹊跷,可一条尚不清晰的脉络已经隐隐浮现出来,突袭兴京老花沟一定跟现在围剿汤河的事情是勾连的,答案应该就在那七十来人从抚顺过来的队伍身上!另外那个等在湾沟镇的向导,也一定知道些啥。 把这个小排长带下去,少当家这里沉思起来,这仗干得云里雾里的,估计背后还是傅殿臣和老东坡划下来的道道儿,经过这一场遭遇战,这下麻烦大了…… “狗子,去喊大午哥和老蔫过来开会。” “少的,打死这几十是打,把他们两百多都灭了也是打,咱玩儿个大的?” “疯子哥,消灭这两百多人的官军不难,可善后就麻烦了!松树镇的警察来你这儿几次了,都知道是万家的队伍,如果没个善后的好法子,抚松安图两县,万家就没法立足了。打完这一仗,咱和当家的得赶紧跑路,万家的产业就要不的了,吉南八县的胡子就乐了,东边道的官军还得发了疯式的找咱……” “反正现在咱也打了,如何善后?你先寻思着,我去跟老五、老六说说审出来的情况儿。” 秦虎这里静静地思考了有十来分钟,脑瓜子里一团乱麻也理不出个头绪,兜里摸出怀表瞅瞅,快到三点半了,不能再犹豫了,是打是走得赶紧拿个主意。 他这儿站起身来,那哥仨赶紧围了上来,“有主意了?” 秦虎没好气儿的道:“四哥,你就知道问我要主意,你们哥仨咋想的?” “嘿嘿,俺们哥仨就没寻思善后的事儿!你老疙瘩要是一时想不出个好法子,就听俺的,咱先把那些王八犊子都给逗到这儿来,一勺烩了它!然后你慢慢想一宿都成……” “好!大午哥你挑几个老队员,咱们回去把这帮狗东西引到圈里来,先灭了他们解除危机,再好好审问一番,把情况都弄个清楚,或许能寻思出个好法子。” “哈哈哈哈哈……” 哥仨没想到老疙瘩这么痛快答应了,笑嘻嘻地赶紧分头准备,先他娘的干个过瘾再说…… 老蔫带着特战队主力配合郑道兴、张富在小沙河的谷地狭窄处布置口袋阵,成大午挑了几个人,老井、冯水、快手、水根,少当家带上巴子、狗子,八匹快马迅疾奔回了营地。 四点半的时候,八个人又疯跑回了黑松沟南头儿,秦虎命令把马匹隐蔽在树林里,留下狗子打马桩【看守马匹】,七个人迅疾翻上黑松岭,山脚下就是营地了,他要居高临下先瞧明白了官军如何袭营? 这一片山林不算小,官军两百来个,再分成堵门和包抄的两部分,想把营地围个水泄不通是做不到的!小沙河布置了埋伏,估摸南面会刻意留下一片豁口的,秦虎就想利用这一点,先看清了他们的袭营手段再出手。 这样的动作有些冒险,所以少当家把成大午、老井、冯水和快手四个都安排在侧翼和后面警戒退走的通道,自己只带着巴子、水根摸到了汤河边的高地上。这里视野开阔,北面山脚下的营地尽收眼底,东侧弯曲的汤河边也能了个清清楚楚。 秦虎的望远镜直接望向了营门对面,距离营门三四百米处,汤河边的那一小片林子里应该已经有了伏兵,尚在山尖上的夕阳辉映在那里,他似是看到了林地里倏忽间的刺刀反光…… 虽然知道营地空了,可此刻秦虎还是莫名的心跳加速,负责堵门的这队杆子可不简单,望远镜里仔细盯着林地观察,再没发现什么蛛丝马迹,那里已经是弯弯绕的汤河西岸,不用踩着松动的冰面过河,一个冲锋就到了营门,大白天里能悄悄摸到这么近,这可是精兵啊! 少当家拿出怀表瞅瞅,时间还没走到五点,秦虎刚要再向下面靠近一些,快手跑了过来,“少当家,北面山林里有动静儿了,大杆子从山梁上在往下押……” “离咱的退路有多远?” “远着呢!大午哥向北摸过去了了了,让俺过来放笼。” “嗯,回去守好退路,他们要开始了……” 秦虎这里话声未落,“轰”的一声大响,就在他刚刚盯住的小树林里出了大动静儿,呼吸间炮弹就炸响在营地的大木栅栏上,一片的木石乱飞!接着就是一连串的炮轰爆炸,营地里顿时火焰升腾…… “狗犊子,他娘的拉着炮过来的……”快手骂了一声赶紧跑了回去。 少当家的愣了愣,拎起长枪就往下钻,“狗日的,海龙那儿也没见他们拉着炮过来啊?” 三人向前又靠了几十丈,再举起望远镜,秦虎这回是有点蒙圈了!那片小树林里推出来一门小炮,正对着营寨猛轰,那低矮的炮身,短短的炮管儿,这他妈的不是小鬼子的九二步兵炮吗?这才啥年头儿?它咋的跑这儿来了? 对秦虎来说,这九二步兵炮可忒他娘的熟悉了,虽然是隔着七八百米的距离,可通过自己手里的八倍望远镜,又怎会认错了?揉揉眼睛,举起望远镜再看,确实是这东西!它咋提前两年就来了满洲?还到了奉天军手里?不对…这群王八犊子是小日本子…… 想到这里,少当家下巴差点儿没惊歪了,这个步兵神器定是刚刚鼓捣出来,咋地也不会交到奉天军手里,操炮的必是小鬼子无疑了! 我靠!这仗可就乱了,把小日本子都搬来了,哈哈,有点儿意思…… 隆隆的炮声,一下轰开了少当家心中的一线灵犀,于芷山暗地里勾着小日本子,难怪要绕着蒙江县行军,悄悄摸到这汤河边上,还不让海叔他们的队伍靠前儿!刚才审问的那个骑兵排长,说抚顺来的这队人马不说人话儿,这就是换了身儿皮,怕暴露了其中那些小鬼子的身份了,驻抚顺的那个田团长也不是个好东西…… 水根和巴子举着望远镜看傻了,这还是头回这么近瞧着用炮,幸好队伍撤了,不然可太悬了! 秦虎拍拍水根的肩头,“你快马回去跟道兴哥和老蔫放笼,告诉他们对手拉着小炮来的,让他们把阵地拉开一些,卡口子的人手要增加,这队杆子战斗力不弱。快去!” 营地西侧的山林里,官军杆子向山脚下的营地发起了冲锋,六七十个大兵疯吼着就杀了下去,汤河边树林里的伏兵更快,在一轮炮击结束后,端着明晃晃的刺刀已经冲到了碎烂的营门前。秦虎拉着巴子又向下靠近到了两百米之内,静静地望着下面在营地里转圈儿的杆子,然后举起了手里的长枪…… 嘡嘡嘡嘡嘡……少当家和巴子一起扣动了扳机,秦虎并没想干掉多少敌人,只是把火儿给逗起来就完成了诱敌任务,他只是第一枪撂倒了一个拿大枪上刺刀的家伙,然后半自动里的十发子弹就随便打了!跟巴子一通乱射壮了壮声势,果然大营里四处乱蹿的家伙都冲了出来,秦虎换上弹匣再打两枪,拉上巴子转身就蹽…… 第280章 初遇硬仗 少当家跑到高处回头望望,大营里冲出来的官军又分成了两队,一队回到了汤河边,一队又冲上了黑松岭,驻足再看一瞬,瞧着汤河边的人马沿河南下了,秦虎再不停留,一边蹽一边吹响了骨哨,六个人奔跑中陆续回应,狂奔下去与狗子会合,狠抽战马直奔小沙河…… 后面拼命追赶的官军也是憋火,一番费劲吧啦的准备却打了个空营,还被人家偷袭放倒了一个,翻过黑松岭,跨上存在这边的战马,加上看守马匹的后队就一起疯撵上来。 快到小沙河谷地了,东边道骑2团的这个张连长就听西边沟里枪声响成了串儿,想必是奔逃的胡子被自家预先埋伏的两个排堵住了,他兴奋地催着身边两个排的战兵和其他六十几个辅兵寻着枪声就追进了鬼门关,然后就迎上了突然泼洒下来的凶残弹雨…… 郑道兴一大队的火力虽然在少当家看来还有待补充,可每个小队一挺捷克轻机枪,一支掷弹筒,三支花机关枪都已配齐,火力相比东边道官军已有超出,三百多打一百二,又是出其不意的口袋阵,瞬间就把这半支骑兵连打花了。 少当家身前放着怀表,手上的长枪射击毫不留情,一枪一个点着名,眼瞅着十分钟过去,大声儿知会一下郑道兴,跳起来就往东跑,这里的奉军已经基本失去了抵抗能力,他也不顾这边了,赶紧带队往东边移动,准备迎战从小沙河口拐进来的下一波敌人,那边可能有拉着小炮的鬼子兵,大意不得! 真让少当家猜正了,沿着汤河西岸赶过来的这队骑兵拐拐绕绕多跑了三四公里,此刻正拐进了小沙河的谷地,听到西边连片的枪声,全体下马,战斗队形也扑了进来。 秦虎、老蔫带着特战队主力在谷地两侧同时东移,而随着秦虎从营地跑回来的成大午、老井、冯水、快手、水根五个就没参加这边的战斗,他们直接在东边高地上为主力打圈做了警戒哨,就在等着这第二波的战斗。 少当家高处林子里蹿行,老远就望见步行奔过来的小队,赶紧吆喝身边的巴子、狗子,“快钻去小沙河河口瞧瞧,把他们打的马桩拔了,不许跑掉一个!快去……” 秦虎这儿在打他们后面守马桩的主意,这股疾冲进来的队伍随即也发现了谷地里正向东狂奔出来的战马,沟里没被打伤的一群战马失去了控制,躲着战火往东蹽,迎面碰上了这第二拨冲进包围圈的敌人,这些马匹瞧见人就惊了,一股脑地向着北面山林里冲去,那里正是翻山梁进来小沙河谷的途径…… 林子里秦虎带着半支特战队还没找好射击位置,这队疾奔的人马突然就停下了,领头的家伙指着北侧的小高地叽里哇啦一通比划,十几个大兵奔着北侧成大午他们警戒的小高地就冲了上去,秦虎这里也大声叫了起来,“快快,找好战位,开火……” 成大午他们五个站的警戒位置,正是从黑松沟那边翻过来的地方,这个矮山梁处丢了,口袋阵就漏了兜,对面老蔫他们匆忙间移动,肯定还没拉开战位,秦虎这里也不等了,百米之外就急着开了火,先勾住了敌人再说…… 砰砰砰砰砰…… 成大午那边也开了火,东西两段谷地里顿时就打连了趟儿!少当家这里一边打一边向下包抄,先要把敌人的退路给堵上。 这第二拨进来的队伍显然比第一波冲进包围圈的骑兵难对付得多!袭击他们的枪声一起,片刻的混乱后就组织了起来,一个班组十几个人迅速卧倒向南侧还击,掩护核心队伍四十来人一起向北侧成大午他们的阵地发起了冲锋。 秦虎身边只剩下双喜和小哨,找好了靠近沟底的位置开始连续射击,对手的子弹也啪啪地打过来,溅起的石屑雪沫在身边乱飞!少当家一边打一边大声照应着双喜和小哨,“双喜,压低身子,换位置!小哨小哨,快去告诉侯明、小黑他们,隐蔽好射击,别着急往下冲!下面是精兵,有小日本子……” 少当家这杆枪威胁是太大了,下面匆忙间也没找好隐蔽战位的敌兵,眨眼间就被他放倒了五六个,敌人的火力也被他吸引过来,子弹咄咄地钉在他身前的树干上,他拉起双喜赶紧又换了地方…… 北侧的阵地上成大午几个先到了一会儿,战位挑得相当有利,五个人分散开来躲在巨石大树后面,轻松挡住了第一波十几个人的冲锋,随后老蔫带着三十几个队员也赶了过来,正好跟冲上来的第二波主力打成了僵持。 “轰…轰…轰……”几发掷弹筒的榴弹打进了林子,幸好是这里的林木密集,榴弹被磕在树枝上就炸了,可这也把老蔫和成大午惊得一跳,“散开!散开!再分散些!隐蔽射击,别急别急……” 特战队六十几个人里,步枪二十支,花机关二十支,还有那二十支半自动步枪,再加上每人身上的盒子炮,虽然没有机枪阵地,火力却是点点凶猛,山石间、林地里近战更是沾了大便宜!特战队稳住劲练起了射击,上面不急着往下冲,下面四十来人想夺下山头林地,再是训练有素也不成。 这伙敌人眼瞅着冲不上去,听着东面谷地里杀声阵阵却枪声渐稀,果断放弃了对北侧山头的争夺,先对着山头林地里又是连续十几发榴弹,然后撂下山坡上七八具尸首和几个还在玩命儿阻击的伤兵,翻身向着来路冲了回去…… 东面沟里一打响,郑道兴和张富这里立即发起了冲锋,杀下谷地去赶紧解决了这股敌人,好去东面帮少当家的…… 少当家领过来的这半支兵王队,赶巧了没有老兵带着,成大午几个本该在这边的,巴子和狗子又钻去了沟口,真正交火上过战场的竟是侯明和小黑!秦虎自己还脱离了队伍的指挥堵在了东边,幸好小哨跑回来传令这才稳定了心神。下面石头砬子里还在坚持的敌人就剩下三四个了,缩在石头和尸首后面,虽然被强大的火力压的不敢冒头,可还是探出枪来拼命还击,侯明扎着头跟小黑喊,“他们人不多了,你在上面压住他们,我从侧面爬下去,谁有手榴弹?” “俺也没有,谁有手榴弹……” 兵王队经常跟着少当家四处跑,为减轻大包的重量很少装那个沉疙瘩,现在又是轻装跑过来,三十来人就没一个带上颗手榴弹的!侯明也不等了,叫上老臭、大牛就从侧面爬了下去…… 要向东边逃过来的敌人还剩下二十多个,秦虎嘱咐双喜从侧面拦截,接过他手里最后一个二十发的弹匣继续靠近谷底,他要一夫当关堵住这些要逃命的家伙! 秦虎三枪放倒了冲在前面的三个家伙,赶紧扎头往东跑,刚躲开的位置噗噗噗就被飞过来的子弹覆盖了,这些家伙一定是小鬼子里的老兵,这种战况下他可不敢有丝毫大意,早想好了灵活堵截的方式,粘在他们头前稀疏的林子里,有隐蔽的地方就停下,回头放倒两个再往东跑…… 对面老蔫和成大午也瞧明白了这帮家伙的意图,老蔫招呼满囤、石柱加上最东面的老井、冯水也从北侧林子里向东追了过来,趁着少当家这边的迟缓拦截,超到了前面找到了战位,等秦虎这边跑出四五百米后,五个人终于逮到了开火的机会! 砰砰砰…嘡嘡嘡……五支长枪齐射的弹火瞬间又把谷底的逃兵撂倒了七八个,疾逃的队伍再次被打停下来,可这支小队的指挥官真是不白给,再次留下三个人对北侧阻击,剩下的七八个疯狂冲向了秦虎一个人据守的南坡…… 对面战友配合上了,秦虎这里刚要喘口气儿,下面发疯的小鬼子竟然冲着自己来了,我靠!还真是够鸡贼的,这漏洞看得可真准…… 这几百米秦虎蹽的够快,后面就双喜一个也被拉开了距离,这个小漏洞立刻就被下面发觉了!太阳已经落山了,再有一刻天就要黑了,这要是让他们冲进树林子,想全歼敌人就大大增加了难度!有一个漏网的,都会给自己惹来天大的麻烦…… 秦虎隐在大树后先给下面冲上来的敌人细致过了数,一共是八个,分成两组上来了!再转眼瞧瞧四周的地形,他悄悄向高处的一块巨石蹿跃、匍匐过去。 秦虎的目的也简单,一杆枪圈住他们露头就打,不许他们进上面的密林,拖上片刻大队就上来了!可下个瞬间就让他这个大教头看到了对手的真本领。 下面八个鬼子,左右两组攀上来,拉开了四五十米,小心翼翼地分头跃进,一边找准了跃进位置支枪掩护,另一组快速上爬,找好位置再掩护这一边,显然是明白上面的对手是杆子神枪!说起这样的过程慢吞吞的,可两个小组配合的珠联璧合极其高效丝滑,转眼间就靠近到了百米以内…… 找准了他们的节奏,待东边一组到位掩护,少当家的长枪就盯住了西边,一个家伙刚刚躬身跃起,他就扣动了扳机,那小子‘咵嚓’一下又趴了回去,骨碌碌就向下滚落了几米。秦虎撇撇嘴哼了一声,想过自己这杆枪,你们还得再练练…… 砰砰砰,几发子弹打在了周边,离自己还远点儿,小鬼子还没找准自己的位置,秦虎没急着移动,纹丝不动还瞄住了西边这组。又一个家伙冒冒头又缩了回去,然后换了个位置突然蹿了起来,连蹿带爬动如脱兔,要的就是个快字! 少当家瞄也不瞄,转枪口就射,砰的一枪又撂倒了他!秦虎收枪刚要换个位置,啪啪啪啪的子弹就打了过来,打的巨石的两侧石屑乱飞,封住了他向两面移动的路径。两侧被人家瞄上了,秦虎没有一瞬的犹豫,迅速就向后爬,借着巨石遮掩先脱离这里,还没爬出去几米,轰的一声榴弹飞了过来,正砸在大石之上,爆炸震的秦虎耳朵直嗡嗡…… 秦虎不敢半丝的停顿,手扒脚蹬快速脱离这片石砬子,紧接着身后一枚接一枚的榴弹就落在了巨石周边,把这里炸了个雪水飞溅,也把个少当家惊出了一头冷汗! 躲到一颗小树后,秦虎顺枪回瞄,西边这组剩下的两个鬼子趁着刚才的连串的爆炸已经又向前跃进了三十多米,秦虎这次看清了,其中一个小子手里没有长枪,拎着掷弹筒的正是这俩。他正要再向东匍匐到一颗大树后,准备对付东边的轮换上攻,上面传来一声骨哨的轻响,应该是双喜追到了自己上头。 秦虎回了声儿骨哨,稍稍吐了口气,自己不用左支右绌了,刚才自己在巨石后只打了两枪,随后就招过来一片榴弹,好悬给挂了!‘哎呦’……秦虎一模屁股,白棉布的手套上沾上了血,手指轻轻按压一下痛处,回手从屁股蛋子上薅下来一块尖利的石头片子,他娘的,还是给小小的烫着了…… 就在少当家摸屁股的这一刻,东边的一组小鬼子同时跳起来两个,左蹿右闪着爬了上来,秦虎顾不得小伤口了,回手摸枪,却是高处双喜的枪先开了火!嘡嘡嘡嘡……上面双喜的枪打得急了,却都没摸上目标,可却打的小鬼子一愣,怎么高处又来了支援?秦虎这里扣动扳机给补上了一枪,稍稍迟缓的那个家伙一头栽了下去。 少当家赶紧就吹响了尖利的骨哨,随即就移动了身形,他是让双喜快速移动,打一枪换个地方,千万别学自己挨了炸! 双喜这小子虽是初上战阵,脑子却是够使,前面在少当家身边已经学着不断移动位置了,刚才在上面又看到了少当家挨炸!打过了几枪,已经收枪快速向秦虎这边靠了过来。 刚才瞧着少当家那边轰轰炸响,那一瞬他小心脏差点儿就不跳了!赶紧吹响骨哨联络,幸好听到了下面少当家的立时回应…… 第281章 完灭强敌 看到靠过来的双喜,秦虎先示意他停下隐蔽,不要凑到一起来增大目标,然后抬手比划一个射击的手势,再把手臂左右摇摆,然后再做出射击的手势。双喜瞧明白了,这是告诉他射击、移动、再射击,他举起拳头砸砸脑壳给了回应,随后就见少当家爬向了西面。 秦虎顾不得屁股蛋子上那点小伤,又匍匐着爬回了那块巨石的西侧,掷弹筒在西面剩下的两个鬼子手里,这个威胁很大,得先把它干了。 下面上来八个小鬼子,现在剩下了五个,摄于上面的神射手,爬在那里不敢轻易动弹,那一瞬两面陷入了微微的停顿,小鬼子或许在等已经昏暗的天色彻底黑下来…… 时间往回倒上二十分钟,老蔫五个瞧见沟底的敌人选择向少当家那边突破了,当下就急眼了,老蔫喊一声石柱、老井,这两人躬身急蹿就要从小沙河上过来支援一个人的少当家,可还没跑到河边,一个飞子就把老井给放倒了,老蔫吓得高声大吼,只听石柱急喊着回应:“腿上腿上…人没事……” “狗日的东西,可真应了少当家说的……” 平日里练兵,每当弟兄们有点成绩得意洋洋的时刻,少当家的就是一句话,“干几个胡子小意思,干东边道的杆子也没啥,就算是干赢了奉天军主力也不算啥大成就,赢就得赢小日本子……” 大午哥说下面有小日本子,现在瞅这架势,这第二波冲进来的五十多个杆子,一准儿都他娘的是小日本子!应变快速,配合得力,战位选得好,枪还他娘的管儿直…… “满囤,你瞄住了他们,我去拉扯一下,别让他们钻在石砬子里不动弹!大水你先别打了,拿望远镜帮满囤踅摸着。” 话没落地,老蔫已经蹿了出去,后面满囤高声叫着,“蔫儿哥,小心点儿!” “别他娘看我这儿…找目标!”老蔫举着大枪往下蹽,故意暴露自己,跑出几步赶紧趴下,他要从再东面一点儿绕下去,牵着对面三个小鬼子的炮手也往东移动,好方便满囤出手。 老蔫冒险的法子见了效果,躲在对面的三个小鬼子蹿出来一个也要跟着往东移,满囤抓住机会一枪还了回去,那小子也是一头栽在地上不动了。 “好!”冯水拳头砸在地上大叫一声,回头望望老蔫已经快跑到了东面河边,下面老井的枪又响了,石柱正借着地势慢慢向河边爬…… 成大午遇到的情况跟老蔫这儿类似,只是更加手忙脚乱,刚才小日本子临撤退一下子打过来十几发榴弹,慌乱中躲避的二十几个新兵一下子给炸伤了四个,老蔫几个配合少当家追过去拦截要逃的敌人,身边上过阵的就剩下三泰、水根和快手了,冯宝和张春武跟着成大午一通叫嚷,这才裹伤、还击稳住了队伍。 下面就剩下五六个小日本子,躲在小河北岸边的乱石砬子里冷枪阻击,还时不常的打过来发榴弹!这片刻间攻守转换,弄的成大午也是一脑瓜子白毛汗…… “三泰,水根,换两支花机关,从东面绕下去,不许他们再逃了!快手、宝子、春武,嘱咐弟兄们沉住气,按训练要求打,我从西面下去试试……” “大午,俺跟你去。”张春武虽然也是没啥上阵的经验,可天生是个混混愣愣的性子,碰上了横茬子反而比别人兴奋。 “春武,咱们把兄弟们从家里带出来,不能让他们随随便便就丢了小命儿,他们听你的,你在上头稳住了他们打,这机会也是难得!这群小日本子进来就跑不了,咱赢定了……” 成大午换过一支花机关悄悄摸了下去,上面砰砰嗙嗙的乱枪一下密集起来,压得下面小鬼子一时抬不起头来… 特战队六十几号对上了小日本子五十几个,片刻间分成了四股在战斗,有几位老大带着的,打的稳重小心,可最先取得突破的却是见到日本人就红了眼的侯明和大牛这边! 老臭拉住要下去拼命的侯明和大牛,自己头前往下爬,他这一露看家本领,可把后头两个瞧傻了!这小子贴着地面就没见躬起身子,动作不大却快得像只大耗子,出溜出溜就快钻到河边了,石砬子里的四个小鬼子还一点儿没发觉,老臭从侧面三十米的地方找到了射击的机会,这小子欻欻就给盒子炮拧上了消声器,躲在石头后面抬手就搂空了匣子里的弹药,打得四个小鬼子哇哇叫着往回一缩,后面也爬近四十米的侯明和大牛拎着花机关就跃了出去,瞪眼扫射着就冲到了近前。小黑、小哨和邱东海就等这一下呢,跟着就从山林里杀了下来…… 四个已经带伤的小鬼子被侯明、大牛打成了马蜂窝,侯明还不解恨,抽出匕首挨着个又给还捯气儿的小鬼子捅上一刀,嘴里嘟嘟囔囔地念叨着,“爹,你瞅见了吧,他们都是抚顺来的小日本子……” “猴子猴子,小日本子身上有手榴弹,快着快着……” 对面跟成大午他们对射的小鬼子靠西一点,隔着条小河离着这边有三十来丈,小黑从鬼子尸首上摘下两枚甜瓜式手榴弹,沿着小河南岸就往西跑,他要隔着河给小日本子扔过去。 侯明猛然醒悟,仗还没打完呢,手上也拣起两颗甜瓜手雷就追了上去…… 小河没多宽,也只五六丈的样子,小哥俩穿林子奔过去靠近岸边,拉开保险就把两颗卵弹扔进了对面的石砬子,榴弹在对面石头上跳跳蹦蹦的,骨碌碌在地上转了几圈才响,气得侯明直劲儿骂,“这啥破玩意儿,咋蹦跶一会儿才炸?人都他娘的钻洞了……” 小黑、侯明可不知道小日本子这手雷需要磕一下子再出手,幸好这甜瓜弹落在了石头上,不然还真就不响了。别看这蹦蹦雷炸的晚,可这玩意儿吓人啊,小鬼子分神钻躲的空儿,三泰、水根和成大午两面都赶到了,四面的射击,眨眼就把几个小鬼子埋进了弹雨。 郑道兴带着两个小队杀了过来的时候,成大午这边也刚刚解决了断后阻击的几个小鬼子。一大队那边儿姗姗来迟,并不是因为遇上了多大的抵抗,而是少当家战前那句狠狠的叮嘱:一个都不许漏网,跑掉了一个就是满盘皆输。 一大队冲下沟底,彻底圈牢缴了枪的大杆子,郑道兴命令把一具具尸首也拖进圈里,确认了敌人全连的数目,这才安心带队杀过来帮忙。他可没想到,这后边进来的小日本子如此难缠…… 老蔫爬过了半开半化的冰河,飞过来的子弹就在他头前脚后当当的楔入了冰河,或许是现在天色暗了下来,百米之外的沟谷里,小鬼子的枪弹没摸上他,老蔫雪水淋漓地起身就勾了回来,先弄死江边这几个狗娘养的。 老蔫冒险掌握了主动,快速在石头、树木的掩蔽下包抄回来,岸边的两个小鬼子被对面满囤、老井压制的不敢起身,就在这个时刻,西边的大队人马冲了过来,剩下这俩小日本子沉不住气了,也顾不得拦截任务了,钻出石砬子就往山上蹽,被追过来的老蔫抬枪先击倒了一个,另一个也被后面赶过来的大队攒射当成了活靶子,骨碌碌滚下了山坡。 少当家当面这俩小鬼子被秦虎打破了胆,伏在洼坑儿里连续挑起狗皮帽子试探,秦虎也不理他们,只是不断向下移动,等着他们跳起来那一刻,双喜盯住了东边那三个,这边儿就交给了少当家。 天色越来越暗,秦虎摸进了五十米之内,一手探入怀里拽出了手枪拧上了消声器,正在这个时候,山坡下乱抢响了起来,西边这俩家伙跳起来斜蹿着就要往东去,这时候也不顾上头啥神枪手了,他们知道再不跑就来不及啦! 秦虎短枪出手,两个点射就打倒了他们,东边那三个也疯跳出来,三个人分散开了就往上面的密林里狂奔,双喜砰砰砰的打了个手忙脚乱…… 少当家扔下手枪,猛地一撑就蹿了起来,举起长枪就打,跟着就‘哎呦’一声,左边臀大肌疼的他腿上一瘫,第一枪搂出去没打着,跟着再补上一枪,只把目标打了个趔趄,这家伙闪身躲到了大树后没了影子,秦虎转头再找,三个目标都失去了踪迹…… “双喜,快追,一个也不许跑了!” “俺打中一个,往东去了两个。”喜子回了少当家一声,跳起来就追了上去,秦虎怕他有失,咬咬牙也狠命追了上去…… 林木稀疏的坡地上还能看到个影子,追进了密林可就没了视线,秦虎追上一段也忘了伤口的疼痛,手里攥着短枪快步在找那个没伤到的家伙,坚决不能让他逃了。 幸好这面坡地是阴坡,林子里的雪几乎没有融化,很快他就模糊中发现了雪地上的蹓子,跟着踪迹就撵上了高坡。 猛然就听前头‘噗通通’一阵响动儿,接着就是嗷嗷的大叫、乱骂,少当家侧耳细听,一边向前疾蹿一边吹响了骨哨…… 坡上老林里一阵乱响之后,一声骨哨也回了过来,秦虎快步跑到了近前,心头一松欢叫起来,“来得好!谷口那里咋样了?” 回来擒住敌人的正是巴子和狗子,巴子按住地上的家伙在上绑,狗子嘿嘿咧嘴笑着,“少当家的,谷口拿下了,两个守马桩都被俺俩爬到后面弄死了,可没见少当家你说的那门炮,五十六匹马俺俩也没管就往回跑,听这边儿还有枪声就上了坡,正巧蹽了个迎头,这家伙边跑边回头瞅,就没想前头还有人,巴子一枪拐子就把他给砸趴下了……” “好好好,赶紧把这家伙绑结实了,我来看着,你俩吹着骨哨,快去帮喜子,那里还跑了一个被我打伤的……” 墨色笼罩的老林里起了亮子,百十号人搜索被少当家干伤的家伙,这小子终究是没逃出多远,捉到他时也只剩下了半条命。一场惊心动魄的战斗算是完整收场,可还剩下了营地里的官军一个小队,那个田团长的副官带着一个班十四个兵没追过来,还要赶紧过去将他们一网打尽。 少当家身上的小伤还是被发现了,血从厚棉衣里渗出来,把一截儿裤腿都污了,这下可把大家吓得不轻!快手赶紧给剪开粘连的棉内衣检查上药,老哥几个瞧着伤无大碍这才踏实下来。 大家一边归集尸体和俘虏,一边听着少当家嘱咐,然后成大午和老蔫带着特战队原路潜回,郑道兴挑上十几个人披上官军的棉衣,拉上官军的战马顺着汤河就奔回了大营…… 少当家瘸了腿儿也不参战了,赶紧着审问,必须在短时间内就找到个化解万家危机的法子,他是坚决不想把到手的两县地盘儿再吐出去的! 秦虎先把巴子、狗子逮住的老鬼子拉了过来,开口便问:“你滴,什么滴干活?中国话滴,明不明白?” 这老鬼子有三十多岁,一脸连鬓胡子,身板儿短粗结实,两只贼眼在秦虎身上直个劲儿踅摸,“你们马贼胡子滴不是!什么滴干活?奉天军哪一部分?为何敢跟大日本军队做对?” 少当家嘿嘿笑了,这孙子能听能说中国话,那就好办了。 “你滴,大日本皇军的这个……”秦虎给他先竖了个大拇指,接着道:“厉害大大滴!来中国多少年滴干活?” 这家伙瞧着秦虎笑嘻嘻的样子,心里多出一点活命的希望,“十年!我滴…中国滴…大大明白,中国军人滴不行,你们滴队伍…大大滴不错……” 秦虎拍拍他的肩头,“你滴老兵滴干活,给我们指教指教?我请你咪西咪西……” “你们滴队伍装备滴大大滴好!上面那个…枪法大大滴好!可战术滴迟缓,大大滴不行!我们…若不是轻敌滴干活,你滴赢滴希望小小滴……” 少当家点点头,这家伙确实是个老兵油子,对这场战斗很有感觉,自己这边经此一战大有收获,他回头瞧瞧瞪眼听着的老井,这头受伤的大熊正点着头若有所思。 秦虎回头问到了正题儿,“我们跟你们无冤无仇,你们日本军队为啥混在奉天军里,从抚顺跑过来打我们……” 第282章 事出有因 这老鬼子接下来一句话差点儿没让秦虎惊得把舌头给吞了…… “你们滴队伍之中,前年滴夏天,有人在抚顺抢了我们日本矿主,杀人大大滴……” “啊!……” 少当家愣怔在了当场,这事儿…他娘的…他们是咋找到自己头上的?不对!这根本不可能…… “你胡扯!谁说我们的人抢了抚顺日本人矿主?” “中国人说…好汉做事好汉当!你们从兴京那边跑到这边滴干活,我们滴大日本军队,不会放过……” 秦虎这下算是彻底明白了,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好你傅殿臣个狗东西,这借刀杀人用得好啊!这是怕直接说抚松的溜子抢了日本人太远了,怕他们不信,先说是兴京那边小万盛绺子里干的,而后再牵扯到蒙江、抚松这边,最后再牵出来抚松万家…… 他狗日的傅殿臣是咋知道两年前抚顺矿主被抢的事情?对了,夹皮沟里还有一个抚顺来的小日本子技师,还有跟那个小日本子混在一起的丁三炮、老东坡…… 错不了!一定是这么条线,他们为了使动官军来拾掇万家,要把屎盆子胡乱扣在汤河边这支队伍的头上,世事奇诡,这他娘的算是蒙到了正茬子…… 这里面虽然还有些细节不明,可大致的脉络已经很清晰了,现在弄死了这么多的官军和小日本子,抢日本矿主那点儿事情都已经不重要了,这里不把一切的线索给掐断了,官府和日本人很快就会找到万家头上! 秦虎想到这里试探着再问上一句,“我们万家,在鸭江上买卖滴干活,抚顺那边滴不去,你们的消息假的大大滴……” “万家?什么滴万家……” 秦虎盯在这老鬼子的脸上,瞧着他满脸的疑惑,也就明白了,他们目前还不知道抚松万家和汤河边这支队伍的关系,必须抓紧时间弄死老东坡和傅殿臣,最好连老金厂那个日本技师也弄死…… 少当家挥手让人把这老鬼子五花大绑的单独看守,自己靠在大石上陷入了沉思…… 快一个时辰了,火把辉映下的少当家都没挪个窝儿,边上一帮的弟兄安定地干饭,没一个敢出声儿打扰的!秦虎顺手把狗子手里的烟卷掐了过来,狠狠吸了一口就猛烈咳嗽起来,寂静的谷地里回音儿传出去老远,他手腕猛的一甩把半截烟头儿扔在地上,脚下狠狠一旋踩烂了烟屁股,“巴子,狗子,准备战马,你俩快跑一趟娘娘库……” 哥俩应了一声儿正要跑,两边谷地里马蹄踏踏人声欢腾起来,去扫荡营地的郑道兴、成大午和老蔫他们回来了。 “老疙瘩,你要的那门小炮哥哥给你拖回来啦!真他娘的是个好东西。” “疯子哥,黑松沟里也看过了?没闹出大响动吧?” 成大午跳下马来接了话头儿,“放心吧,没啥响动儿就把十几个跳子拿了,还有四个操炮的小日本子师傅也都给你带回来了,黑松沟里就是十几辆大车马匹,没人了。” “好,快过来,咱开个小会儿……” 哥四个围坐在一堆儿,这时候哥几个才端上了饭盒,紧着划拉上几口,听完了秦虎从小日本子那儿套出来的情况,哥三个又是一番咬牙切齿,老蔫愣愣神儿却瞅着少当家嘿嘿笑了,“少的,这小日本子,也没算找错门儿吧?” 老蔫心思细腻,听少的说起小日本子过来的原因,就想起刚结识秦虎那阵子,他曾带着郑文斗和石柱回奉天送三婶儿和红儿,还去抚顺拉过藏在水沟里的大洋,那一路上的事情,石柱可都没瞒着老蔫,那正是前年秋天的时候,所以他猜到了几分儿…… “嘿嘿,就是这事儿让我吃惊不小!他娘的,绕了一大圈儿,给应到万家这里啦……” “啊!老疙瘩,还真是你干的?” “我那时候想开饭店,手上又没本钱,只能从小日本子身上想法子,就单蹦个跑了趟抚顺。剩下的那几千块都给了当家的,身上这两支德国造的鲁格,就是从日本矿主那儿缴的……” 世事奇妙无过于此,嘿嘿,嘻嘻,哈哈,哥仨越笑声儿越大,秦虎赶紧抬手给压了下去,“这事儿翻篇儿了,你哥几个知道就行了,我们现在又弄死了这么多小日本子和官军,这才是正事儿,我把下来的想法给你们说说,你们帮着补充补充……” 少当家把个不太成熟的想法说出来,哥四个简单讨论一下细节,然后抓紧时间立即分头行动,成大午带着邱东海绕路去找海叔沟通协作,老蔫带着狗子多拉上两匹马,小心越过汤河口,飞奔去了娘娘库,而郑道兴这个疯子接手了一个疯狂的狠活儿,就等着老疙瘩兄弟下决心了…… 秦虎这里和郑道兴抓紧时间再审一审抚顺过来的那个田副官,果然这一问就对上了,驻抚顺的日本铁路警备队不知从哪里打探到了消息,说是兴京县城附近的一伙绺子前年抢了日本矿主,要求东边道的第三团出兵协助剿匪,团长田德胜惹不起日本人就跟于芷山请示,于芷山也扛不住小日本子的压力,最后还是妥协了,让抚顺的日本铁路警备队派一小队精锐扮成了东边道官军混同行动…… 兴京那里没逮住人,后来日本方面又压迫着于芷山说,那伙绺子跑到了抚松汤河边,于芷山无奈又安排了一连可靠的骑兵过来配合。私下里勾联日本人在奉军里也是大忌!于芷山知道第四团的周聚海和抚松公安队的贾九文都是张作相的人,不敢再让他们深度参与,只让他们在外围打打配合,为了保密,还让田副官带着队伍配合日本人行动,不惊动蒙江官府,悄悄干完了赶紧回去…… 那两个等在湾沟镇的向导都在埋伏圈里被打死了,就现在了解到的情况,也不需再问他们了,这俩死鬼向导必是老东坡、傅殿臣安排的接应。郑道兴跟着听完了审讯,扭头就去干自己的活儿了,身后给少当家甩下一句轻松的戏语,“你去玩玩儿那门小炮吧,真是个好东西!那几个小日本子就归你处置啦。” 秦虎微微苦笑点了头儿,主意是自己拿的,本是想着跟傅殿臣做交易的那些在押的溜子,再加上东边道的那些官军俘虏,不管谁杀的,那都是死在自己手上的!他心里嘀咕一句慈不掌兵,扑棱扑棱脑瓜子也就不想这个了…… 火把亮子底下,少当家静静地观察小日本子这门九二步兵炮,上手摸摸炮身,大致就明白了这东西为啥现在出现在这里了,炮身上刻着几个混着中文的偏旁部首,那个试验的‘试’字就说明了问题,也无需再问了!有了这门炮,海叔那里估摸着就有说服力了,可惜!留不住它啦…… “巴子,把那几个随着队伍来拿中国人试炮的小日本子和那个老鬼子全都干掉,不留活口!算了…还是我亲自去吧……” 半夜的准备,山沟里弥散着一片血腥气息,郑道兴干完了自己的狠活儿,撂下自家队伍里几个轻伤的队员,拉着一大队迅速撤离,三泰和满囤几个悄悄从大营镇的亲戚儿那儿把先前存下的胡绺枪支也搬了回来,布置好现场后,带着特战队大部随着郑道兴一起绕去了漫江镇,死寂的小沙河谷地里只剩下了少当家、巴子、快手、双喜和十几个照顾伤号的队员。 快手给老井和四个伤号重新包扎后已经卧上了担架,秦虎没让伤兵跟着大队,那是怕影响了他们快速机动,秦虎自己也沾了小伤,就给大队做个后勤了,他还要等着成大午和海叔他们赶过来。 子夜时分,老海叔带着一队亲兵跟着成大午赶了过来,见面先问秦虎的伤势,“这次可危险吧?大午一提你伤了,俺这心里直哆嗦……” “小日本人的战斗素养可不一般,下来还得好好学、好好练,这次伤了好几个,幸好小日本子也是心虚没敢拼命……” “小子,下次可要小心啦!这里能确定没漏网的吗?” “嗯!人数核对了几遍,一个活口都没留。” “那就好办啦,白的黑的由着咱说!只是虎子你想拉那贾九文过来做个鉴证,这个大大不妥!他那儿清楚这边是万家的人马,你这个万家大少就是不认,他也会如实上报。让他向着咱说话,顺水行船时或许还可以,可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绝对不敢瞒着顶头上司,还是让他先蒙在鼓里的好。再说了,这里也不是抚松地面儿,轮不到他掺和……” “海叔,你是说要去蒙江县那头儿?” “对!蒙江县不归东边道,县警察局长李三庭也是走的辅帅的门路儿,是个官儿迷,年前我回家路过蒙江县,还一起喝了回小酒儿叙了叙,我写个信送过去,把功劳让给他,他必来趟这个浑水,由他给于芷山眼里插棒槌再合适不过了……” “好!于芷山个狗东西勾连日本人越界行动,张作相就得收拾他。海叔,我是你的副官,我亲自跑一趟蒙江县……” “你的伤能骑马?好好歇着,还是让大午去吧,他也是咱第四团的人。” “哈哈哈,对对对,咱特战队也是第四团的外勤队……” 秦虎陪着周聚海把战场布置整个走了一遍,看得老海叔直劲儿点头,“很像那么回事儿,拼了个两败俱伤,两边人都死了,也就没了线索!你们漫江那边也这样干,绝户计,没的查了!倒是大午说的那两个吉南八县的胡子头儿,你得抓紧时间除了!让他们闹下去,太被动了……”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最后秦虎把老海叔拉到那门步兵炮前嘱咐上了,“这小炮可是个好东西,炮弹也还有不少,日本人肯定会追索这个,要想方设法把它先交到东三省兵工厂里,我是希望咱中国人也能仿制出来。另外还有日本人用的这个新型掷弹筒,带膛线的,比咱用的那个可好使……” “嗯,除了蒙江那边的上报,我也单独写个情况给张辅帅,把你说的意思写上,这门小炮和掷弹筒我先留在营里,你那边忙清了,让大午和老蔫跑一趟沈阳,把这俩好物件给张辅帅送过去,过年的时候他又提他哥俩了……” 看着老海叔交待好了要去蒙江的成大午和邱东海,秦虎这里也不管了,抬上伤号快速撤离了战场,他也要赶到漫江镇去,把四季好帮伙里剩下的一百五十几个溜子也处决了,就说是从这边逃走的绺子,被第四团追上歼灭了,这样小三百的胡子分拨打了官军的埋伏就凑合着能说通了…… 秦虎也明白,这样粗糙的移花接木之计很难经得起深查,可糊弄一段算一段,争取的就是时间!接下来他得下功夫找傅殿臣和老东坡俩狗东西算账了…… 少当家自己带上了小伤,再抬上几个伤兵,他们走的并不急,在湾沟镇套上几辆大车,赶到漫江镇已经是4月3日的晚饭时刻,刚刚从兴隆屯赶过来的樱子已经等在路口望着了,秦虎瞅见她那一脸急色便先开了口,“一点儿小伤,啥事儿没有!倒是伤了好几个弟兄,老井腿上也挨了一枪。” 车辕上的巴子也嘿嘿地笑,“少…少当家,真…真没…没事。” “伤了好几个,连你都烫了还说没事!那…那场景,很危险吧?” “嗯,小日本子的战斗力比奉天军可强老多!不过还是让咱们都收拾了。斗叔和杨二哥他们都到了?” “三叔他们人多,准备准备才能动,得晚上才能到,俺担心你就先出来了……” “疯子哥他们呢?” “他们人也多啊,天亮前在西边老边岭就歇了,只是张富和三泰、水根兄弟来了漫江镇上联络,见到俺和陈秋后,跟钟义他们又进山踅摸营地去了。” “嗯,道兴哥现在谨慎小心安排妥当,我可省老心了。”秦虎点点头放下心来。 他是放心了,媳妇儿可还悬着呢,一定要拉着自己男人看看伤才安心,进了大车店,樱子就把秦虎拉进了自己包下的院子…… 第283章 调整布置 这个时候秦虎也是听话,知道樱子揪着心大老远急跑过来,也就由着媳妇儿脱衣检查,享受着这片刻的旖旎温柔…… 给秦虎的伤口检查换了药,樱子也就放心了,只是左臀尖上让碎石片子扎了个三角口子,指甲盖长并没多深,有个三五日就能愈合了!大姐头端来了温水,伺候着男人脱靴脱袜洗洗脚,嘴上又问了出来,“那小日本子,比咱兵王队还厉害啊?” “那五十多个小鬼子是经年老兵,确实训练有素,要不是轻敌冒进,想把他们全收拾了,或许还真不容易,这次咱们只伤了几个算是侥幸吧!咱特战队组队时间不长,单兵素质不齐整,装备虽然够用,却缺乏战术运用能力,作战经验也不足,初遇强敌反应慢了些,这个我下来会专门教大家。不过,他们再厉害也是被咱灭了!哈哈哈……” “你还笑?你要伤得重了,咱杀多少小日本子也是亏了!三叔听说你伤了,对着老蔫和狗子就是一顿骂……” “上战场这些都难免,重要的是通过这场战斗,让更多的弟兄尽快成长起来!巴子、狗子这仗打得很不错了,堵住了敌人,还捉了鬼子头头儿。老蔫、大午他们也是玩儿了命,侯明、大牛、老臭他们都要记上一功,这里面有我排兵布阵的问题,要挨骂首先得骂我这个少当家。” “哦……那你还是快点儿教弟兄们吧?小日本子吃了这么大亏,备不住要不依不饶的。” “嗯,你担心的还是蛮有道理的!本来是想着这个冬训完成了单兵素质训练,今年全年就要讲作战要领和战术运用了,这次遭遇战却先给咱开了头儿,咱们也要加速了……” 秦虎炕头儿上拥着媳妇儿,还是把战场上的战术布置、场景细节一五一十的跟她讲了一遍,课堂上还没来及传授的东西,少当家炕头上先讲给了媳妇听…… 郑文斗押着俘虏的四百多人马一路上走的谨慎小心,僻静的长白山老林子行军也刻意躲开了人烟,掐着时间点夜里过的东岗,到漫江镇已经快半夜了。 打前站的钟义迎着队伍去了野外营地,郑文斗和老蔫、狗子匆匆赶来了漫江镇,还在等着的秦虎和樱子把郑当家的迎进屋里,瞧着他脸色还阴沉着,秦虎赶紧嘿嘿两声道:“当家的,您就别骂了!这一个晚晌我净跟大姐头检讨了……” 呵呵呵,咯咯咯……旁边老蔫、狗子、樱子先笑出了声儿…… “你是本事太大,拦不住你啦!一杆枪就想卡住一堆小日本子逃命?你不会追着屁股打啊?咱这队伍好不容易见到了希望,你要出了事,这队伍怎么带?你跟樱子要成亲了,听见你伤了,吓得俺这当家的腿都软了……” 秦虎只是点着头也不吭气儿,由着郑文斗叨叨几句,这才把包里的掷弹筒掏了出来,“算上我,一共伤了九个,特战队这边伤的六个,除了老井腿上那一枪,其他人都是这玩意炸的!日本人用的这个是改进型号,带膛线的,比咱手里的那个可准多了……” 郑文斗接到手里看得仔细,“咱能装备这东西吗?” 秦虎摇了摇头叹道:“这个是小日本子的独门暗器,这一仗缴获了三支,留在海叔那里一支,将来希望奉天兵工厂里能仿制生产就好了,我想再送一支去南京的金陵兵工厂试试,剩下一支让大家悄悄练练,就是榴弹不好找。另外日本人还研制出了一种很厉害的步兵炮,那个威力更大,我也委托海叔送去奉天兵工厂了……” “你那个绝户计,老海怎么说?” “海叔给出了个好主意!让蒙江县公安队上报吉林省府,他于芷山勾连日本人越境行动的事情吃不下还得兜着,海叔说,抚松公安队这边还是避讳些好……” 秦虎跟郑文斗一解释,郑当家也就明白了其中的窍门儿,点着头也拿了个主意,“抚松这边咱咬死就说早撤离那处营地了,那贾九文沾着咱的光儿也未必会再生事端!不过路上俺翻来覆去的寻思了,是不是干脆拉一部分人马就回去万家大宅驻着?一来增加兵马应变胡绺,二来抚松公安队那里也需要明面上亮亮相儿,告诉他们万家没啥事……” 嗯……秦虎低头沉思一瞬也点了头,“这个法子可以!他贾九文不再盯着咱的队伍也就算了,若是真认为是咱干的,也得好好掂量掂量,咱不仅能干胡子,还能把官军和小日本子整队干死,灭了他抚松公安队也是小意思!想必他就不会给自己找事儿了。” 老蔫边上急着插上一句,“最要紧儿,还是先弄死那个傅殿臣和老东坡,不能让他们再掀风浪儿……” “嗯,那就让张富先带五个小队进驻万家大宅,剩下的让道兴与老啃合兵一处,你们兵王队专心去找那俩狗犊子,俺这当家的也就放心了……” 4月4日凌晨,夜里行军的郑道兴先到了,下晌成大午、邱东海也到了漫江镇,姜铁梁也悄悄跟了过来,隐秘的山沟里一通布置,处决了一百五十多的溜子,然后大家立刻按计划分头撤离,只是把特战队留给了姜铁梁,这时他们又成了第四团的外勤队。 杨老啃和郑道兴带着主力回去兴隆屯营地修整,张富带上五个小队抬上老井几个伤兵,陪着老少当家返回双甸镇,半夜里悄悄回到万家老宅的时候,开门迎出来的却是大老远赶过来的卢成…… 冰河开江,咔咔的碎裂爆响中满江冰排滚滚涌动,那场面相当壮观!快午晌的时候,少当家牵着徒儿平安也跑到江边瞧瞧这稀罕场景儿,在女人孩子欢快的惊叫中,秦虎按动快门儿,给记录下这一刻难得的闲情…… 几天来秦虎的小伤已经好了,可当家的还是坚持让他在家修养几天,桦甸、磐石、海龙的任务就交给了老蔫带队出发了。特战队回到家里,认真总结过这次战斗就再也憋不住了,大家都恨不得马上找到傅殿臣和老东坡,不能再由着他们一出出的整幺蛾子! 成大午带着大牛、邱东海和张春武直接去沈阳见世面了,要把那门步兵炮和新型掷弹筒亲自交到张作相手里,也顺便再给于芷山找点麻烦;三泰和冯宝又去了海龙,配合小金宝沟通胡绺的消息;老蔫带着几个老队员就奔了磐石和桦甸。 这几天抚松县府衙那边倒没啥动静儿,想来还在震惊之中,郑文斗和薛青蓝他们清卖宅田的速度快了起来,少当家倒是又得了些学习授课的时间,他一边等着老蔫他们的消息,一边在给卢成、张富他们讲讲下面要开展的战术训练…… “以前咱们进行单兵素质训练时,我常讲到一些看地形和组织防御的战术,今天我们借鉴这次跟小日本子的交锋,讲讲他们在仓促应变中展现出来的一些进攻战术精髓…… 首先我要给大家讲讲什么是进攻散兵阵型以及它的演变进程,然后再讲讲属于我们自己的独门训练方法,现在大家先记住这样一些战术要求,一点两面,三三制,四快一慢……” 二进院子里挤满了听课的队员,前排小马扎上卢成、张富和五个小队的队长队副都仔细听着记着,一年半以来,他们都努力掌握了常用的识字,跟上少当家细致详尽的讲解已经没啥问题!后排站立的弟兄以及特战队的队员也是用心在听在记;廊檐下樱子和陈秋把小炕桌都搬了出来,听得更是格外认真…… 卢成来一趟北面不容易,又赶上少当家要安排新的训练任务,也就暂时留了下来,要等秦虎把完整的战术训练手册整理出来,然后回去交给当家的,在老石梁和东山同步开展新的战术训练。所以秦虎白天课堂上讲过了,晚上还在加紧赶写课件,这写字誊抄的任务就又拉上了薛大才女。 能有个单独陪在少当家身边安静读书写字的时刻,薛青蓝心里就美得不行!她那一手小楷写的端正漂亮又整齐快速,时常就停下笔来等等沉思修改的少当家,两只满含春意的大眼瞅得秦虎直分神…… “青蓝,你先去跟着樱子、陈秋她们学学冲洗照片,等我写的多了,你再回来誊抄……” “不,俺就在这儿等着你。” “你这儿瞪眼儿瞅着,我就走了神儿……” “嘻嘻,俺也没出声儿啊!要不你跟俺唠会嗑儿再写?” “这事儿着急!不定啥时候就来了情况,我就又要跑出去了。” “是去找老殿臣吗?” “是,这回他给咱们添了大乱,竟敢勾来日本人,差点儿就毁了我的全盘计划。” “两边弄的水火难容了,怕是不好找到他吧?” “嗯,大海捞针撞运气,人都出去几天了,一点儿消息也没有,看来还是挺难的!” “那你先写吧,我倒想起个事儿来,帮你去问问……” “啊!去问谁啊?先跟我说说啥事儿啊……” “不…还不定准儿呢,也不知道能不能行,要是真能帮上你,也不能白跟你说了!嘻嘻嘻……” 薛青蓝出去了,秦虎满头雾水的也寻思不出个线索,这下更写不下去了,好在薛青蓝没出去多一会儿就回来了,眉眼儿里蕴着笑意,扭着身子就在秦虎身旁坐下了。原来是两张小炕桌对面拐着,现在薛青蓝贴的近了,少当家又不自在起来。 “瞧你这样子,是帮我找到新线索了?” “嗯呐!”薛青蓝笑笑,后头就打住了,白皙玉透的脸儿上泛起了晕红,似是那雪腻的鹅颈也染上了红霞。 秦虎瞅着她这个又羞又媚的样儿就知道要麻烦,卡在喉咙里的话也不敢问出来了,却见薛青蓝仰脖儿鼓起了勇气儿轻声儿道:“你亲亲俺,俺跟你说。” 少当家吭吭哧哧也没了法子,愣怔一瞬才憋出来一句,“我就要成亲了……” “嘻嘻,俺知道,俺心里就替你们高兴,两个都娶了就好,有情有义的!给樱子姐姐和红儿妹子的礼物俺都准备着呢……” “啊……” 薛青蓝往秦虎怀里钻进去,拉着他的大手把自己圈住,贴上他肩头柔言细语,“俺答应樱子姐姐了,不嫁你的,可青蓝也当你是自己男人,不离开你……” “啊……” 少当家又蒙圈了,这女人的心思还真是搞得人头晕,咋的她们都给自己安排上了?想脱身却还有重要的事情没问呢,刚想张口说点儿啥,久候不至的温润红唇凑了上来,“哦唔……” 怀里的薛青蓝也是个让人心疼的好女子,这一瞬少当家还是顺了她的情义,轻柔地回应了一下,然后大手捧着她烫烫的脸蛋儿分开了,“以后可不能这样的,快说正事儿吧!” 薛青蓝浅尝辄止还有些不甘心,不过她也是个情理通透的女人,两个白净儿的巴掌又捂在了秦虎的大手上,红唇轻启说出个让人惊喜的线索,“俺记的开江后时候不长,该是德爷的寿辰,你去敦化候着,备不住能等到傅大脑门子,他是一准儿要去的。” “啊!你咋不早说?” “午晌跟你去看开江才想到的,心里不把稳,刚又去问过万家老管事的,他说每年这个时候,万家老掌柜就该嘱咐备礼了,他记的是放山节后家里人就要动身的……” “好消息!”秦虎大手一收,把个薛青蓝的俏脸又拉了过来,‘啵’的一声响亮,再给她光洁的额头上补了一下,跳下坑头趿拉上鞋子就往外跑,兴奋间不忘回头扔下一句警告式调笑,“不能偷嘴!俺媳妇就在外头。” “咯咯咯咯咯……”薛青蓝瞧着他欢快奔出去的背影,摩挲着自己仍然发烫的面颊,心里甜甜的寻思着,“俺可不算偷啦……” 秦虎跑到郑文斗屋里,炕头上卢成、张富正跟当家的唠着白天的战术课,少当家进来一通报,屋里也跟着兴奋起来,可转念一想,这兵王队的老兵几乎都出去了,家里就剩下了侯明、小黑,然后就是巴子和狗子了,就这几个人,要去敦化可不成…… 第284章 敦化拜寿 冰排还在江上翻滚碰撞,离彻底开江还须要个十天半月,放山节是农历三月十六,公历4月14日,也还有个五六天,老少当家的立刻派出去了巴子、狗子,赶紧去海龙找三泰他们放笼,让特战队快速回程。家里也要有个认真准备,江东王林、江西殿臣,哪个都不是好相与的,更何况是在人家老穴的江洋大聚会,一个不小心就成了送上门的硬菜儿…… 少当家这里白天晚上的赶着功课,等着老蔫和成大午他们回来,尤其是去见张作相的成大午,一直让他还提溜着心肝儿,干死了这么多小日本子,想必沈阳帅府压力不小!这位吉林省主席对胡绺帮伙又极其熟悉,想过他那关怕是不容易。 4月12日早晌,成大午带着大牛、邱东海、张春武转道临江先回到了万家老宅,他们将小日本子的步兵炮和掷弹筒一并交到了张作相手里,现在的奉天兵工厂总办臧式毅亲自带人跑到张家府邸接走了那两件好东西…… 瞧着乐呵呵的成大午哥几个,老少当家的先放了一半的心,秦虎拉着他们坐下,一边给倒着水就先问上了,“大午哥,见张作相这个老人精可顺当?” “嘿嘿,长这么大,头回见这么大官儿!那张辅帅沉着脸蛋子问俺,俺这心里直个劲儿打鼓,总算是答兑过去了……” “你往细里说说?” “那张辅帅应该是先接到了蒙江方面的报告,再瞧过了海叔打的小报告儿,开口先问的是小日本子的情况,咋发现是日本人的?小日本子死了多少人?战场上是个啥场景?” “你是咋回的?” “按咱布置的说呗!俺说是拾掇尸首的时候发现的,小日本子虽然穿着咱的军服,可里面的衣裳不一样,手上的枪炮也跟咱不一样…… 战场上的场景,俺就跟张辅帅说,官军和小日本子像是分拨进的包围圈,狭窄的沟谷里,战场分了三段儿,咱冲进去的时候,胡子正在净场,里面两股官军的尸首都排好了,后面进沟的小日本子这边还没来及收拾,就这一段儿惨烈,五十几个小日本子拼死了七八十溜子,周边全是乱尸,惨烈的很,不过小日本的那门步兵炮离着还远,像是没用上。咱的队伍冷不丁冲进去,胡子匆忙间被咱撵得乱跑,然后就一路追到漫江镇那边去了……” “张作相问为啥没逮住个活口吗?” “问了,俺说那些胡子凶得很,在小沙河这边埋伏了官军,再被追堵到漫江那边山沟里就拼了命,抱着手榴弹往咱人堆里冲,咱的弟兄们被这不要命的打法干死干伤不少,就没法留手了!张辅帅听后也点了头儿,就又问查没查过这些绺子?” 这下老少当家的都皱紧了眉头,屋里的气氛都紧张起来,瞪眼听着成大午接着往下说…… “俺说小沙河这头儿让蒙江那边的警察核对过了,蒙江那边说像是九彪绺子里的人,漫江镇东歼灭的那股胡子钻了深山沟,周边连个乡户都没有,实在是没法查对了!周团长和李局长两头儿都顾忌开春的这个天气,怕把胡子那些尸首留着出了霍疾,就让连烧带埋的把尸首先清理掉了。官军的弟兄连带那些小日本子,裹了尸布拉回临江处理的,这些情况已经电话报告了镇守使于芷山……” 秦虎轻叹口气道:“唉,咱匆忙间也只能做成这样的局儿了!大午哥你的答兑也没啥漏洞,就怕张作相这老江湖还是不信啊!战斗力这个东西是藏不住的,小日本子比奉天军明显要强横,官军又足以压制胡绺帮伙,现在突然杀出来一帮溜子把日本人都干了,张作相熟悉胡绺也掌控官军,不起疑是不可能的,他要再往深查下去还是有隐患的……” “那张辅帅后来倒是高兴了,让俺带话儿给老海叔,夸海叔兵带的不错,能把这些新武器秘密送来沈阳也很用心!还让俺回来告诉海叔,有啥重大情况直接给他写信,不要有过多顾忌,只是嘴头要严,这次日本人的事情要装做不清楚,不许外传……” 听着成大午转述张作相的私话儿鼓励,郑当家先放松下来,“没给老海那儿招祸就好!想再深查咱也拦不住,谁来查对,咱也是咬死了跟咱不沾,反正两头的人都死干净了。” 秦虎也是郑重点头,“看意思暂时是躲过了这一劫,只要咱抓紧时间,逮了傅殿臣、老东坡,这事应该就查不成了!能拖上一年也就没啥了……” 大家嘻哈的刚放松下来,摩拳擦掌地正要议议去敦化的事情,外面值班的报了进来,第一波来万家查对的人登门了…… 来的是抚松警察局的人,贾九文邀请万家少主子去县城指点指点公安大队的训练,偏偏就赶这个时候过来,这他娘的必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了! “找个由头,不去能行不?”一边旁听的樱子先着了急。 “不去可不行,显得咱心虚!虎子,多带上几个人过去?” 郑文斗也是心里忐忑,虽然是说要去,可那揪心都写在了脸上,炕头上卢成、成大午和张富蹭蹭都跳下了炕头儿,“咱们一起去!” “哈哈哈,没事没事,大家拧眉瞪眼的这一动,反而就露了底!贾九文最忌惮的是万家这个江洋道儿上老根子呼风唤雨的能力,他不一定会信万家有干死那么多官军和小日本子的胆量和能耐! 他拿了咱的好处,还隔着海叔这一层,不会没个靠谱儿的证据就翻脸!他清楚汤河边的营地,我也答应过他撤走那里的人马,两边早晚都要碰面的,正好我也想去试探一下,从他嘴里了解一下于芷山和日本人那边的反应,这是个机会啊……” 秦虎只带上了小黑就快马奔了县城,侯明这个脸上经常带着不服的小子都没抢到跟着少当家去警察局的任务,而是随着成大午跟去县城把风儿了。 万大少轻松迈进警察局的大门,早有跑腿的去通报贾大局长,这家伙快步就迎了出来,“大少,别来无恙啊!” 秦虎心里好笑,还真是别来有恙,幸亏屁股好得够快,抬手拱了拱轻松回道:“局长大人见召,小子是颠颠紧跑啊,哈哈哈……” “快快,里面请坐。” 两人客气的打着招呼,那态度还是满亲热的,秦虎回头嘱咐小黑一声儿,“去玩儿吧,一会儿回来在门口候着。” 还没等万大少屁股坐稳当了,贾九文直接就问上了,“大少,瞧你这松快劲儿,还不知道汤河边上出了大事吧?” “啊!啥大事?咋的了?” 贾九文拍拍脑瓜子像是松了口气,“临江的周团长没跟你说?” “周团长那里军务繁忙,上次在你这里分手,我们还没见过,到底出了啥事情?” “万老弟,俺老贾问你个事情,你可得给俺交个实底儿,不然你万家可是大祸临头了!” “哦?局长大人,你可别吓唬小子!究竟出了啥事?” “你真不知道?你万家汤河边那支队伍没事儿?” “没事啊!贾局长你上回让俺把队伍撤走,俺回去三五日就安排他们分批进关了,现在队伍已经到了天津傅作义长官那里……”秦虎为了糊弄对手,拉大旗作虎皮,连傅作义的名号都搬了出来。 “呼……怪不得周团长那里下了重手,原来跟老弟没有关联……” 秦虎清清楚楚听到了贾九文长长吐了口气,他拿着一副云里雾里的蒙圈样儿,赶紧追着问:“大局长,你倒是赶紧说啊!” “撤了就好,撤了就好,幸好你小子跑得快!汤河边蒙江那头儿出了大事,东边道官军进剿胡绺中了埋伏,战死了两百多弟兄,于芷山镇守使大怒,逼着咱查探,究竟是哪些绺子这么胆大包天?” 贾九文的话把万大少吓的一下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俺滴个娘!这事…这事跟万家可没丁点儿的关联!上回我可跟贾局长您说过了,我们处理完产业就回关内去,不想再有麻烦的……” “你小子早把队伍撤了,这下俺就放心了!听说胡绺帮伙那边也是损失惨重,拼了个两败俱伤,周团长那里把大股儿胡子追进了大山,也是互有损伤。俺听了还纳闷儿,如果是大少您的人马,可不至于是这个样子……” “对对对,大局长您明鉴,要是周团长来剿,我们早就投诚了!不用打生打死的……” “大少,万家江洋上人脉广,这回你可得帮老哥一把,这么大的事情上头催的急,俺这儿必须得有个靠谱儿的回报,不然这一关可难过了!” “那我帮你问问周团长……” “不不不,不是这个意思,周团长那里好像也没问出个啥……” “哦,那我上次给你送来的三个胡子头儿呢?” “他娘的,俺就为这个后悔呢!老弟你把仨胡子头儿送过来,俺简单问了几句,大牢里押了三天就全给毙了,只知道他们是吉南四季好绺子里的,谁他娘的知道这胡子冷不丁儿的闹得这么凶啊?” 秦虎明白了,前面给他送过来的仨胡子头儿,这小子只想着占上功劳也没细问,或是连安图那边都没知会一声儿!汤河边的战斗,海叔不跟他细说,于芷山也不会跟他透底,这老贾现下还蒙在鼓里,那就不能再从他这里打探什么了…… 问不到啥就拉倒,秦虎这时反而高兴起来,“大局长,你前回让我撤走人马算是帮了我,我回去就把万家的老江洋都撒出去,过几日给你个回信儿,保证给你逮个靠谱儿的消息儿……” “多谢老弟,多谢多谢!有万家站在咱这头儿,俺可轻省多了!哈哈哈……” 少当家从警察局里出来,心中也是好笑,本想着应对贾九文左敲右打的,却没想到高估了他!这家伙是个庸才,倒是个可以放心交一交的朋友…… 4月14日的早晌,三泰和冯水他们带着兵王小队赶了回来,而老蔫、满囤、石柱和老臭却直接奔去了敦化。三泰接到巴子、狗子的通报,一边联系磐石、桦甸的老蔫,一边又让金宝定向打探,还就真摸到了一个准确的消息,敦化那边,德爷的寿辰是农历三月廿二,公历4月20日,老蔫接到消息就着了急,时间不松快,要早点儿过去等,他让三泰、冯水带着队伍回来放笼听令,自己四个人就先过去踏线了。 少当家这里已经把第一部分的战术训练教程写好了,午饭时跟郑当家和卢成、张富交待一下,嘱咐一下养伤的老井管好特战队的新队员,下午他带上特战队的老兵就赶紧出发了…… 双甸镇北去吉林敦化县城大致是一百七八十公里,两三天的路,抚松县境之地,少当家已经是轻车熟路,过万两走北岗,一路奔着露水河镇而去,第二天中午,十六人的快马小队已经过了沿江屯到了大蒲柴河村,到这里就进入了敦化县境,下午在大山沟里一路疾行赶到了江源镇,满囤、石柱已经在这里包下了一大间的通铺。 牡丹江上游的支支岔岔在此汇流,因此得名江源镇,其地理位置像是敦化县城的南哨站,距离县城30公里左右,老蔫几个从桦甸方向赶来敦化,这小镇是必经之地!以马匹大车这样的交通工具来说,离着县城是稍远了点儿,可也足见老蔫对此次虎穴擒王的慎重考虑。 少当家点着头瞧过了满囤、石柱绘制的周边地形图,立刻明白了老蔫的行动意图,如果能等到同样从桦甸过来的傅殿臣,在县城里若是不好下手,跟他到这里就是备用方案了!晚饭后老蔫带着老臭也赶了过来,他估摸着今明两天少当家就该到这里了,兵王小队全体汇合,炕头儿上随即开始了战前讨论…… 第285章 艺不压身 敦化城的地理位置已经说明了这是个能聚人气儿的地方,城外方圆四五百平方公里都是较易开垦的耕地,再外围又是一圈遮蔽的山地丘陵,一条牡丹江在城南汇流,从老城东面向北流去,再加上前年的吉敦铁路正式通车,更给这块北上南下、东连西横的交通要点增加了份量!从敦化向东奔延吉、汪清,向南通桦甸、抚松,向西去蛟河、船厂,向北达宁安、海林【牡丹江市那时还没兴起】,交通都算便利,城内一条十字街正是体现了这种交通要道的气象。 老蔫带着哥仨早到了一天半,他指着桌上的草图正给大家讲解城内的情况,“城内一条十字街,从东门到西门,从南门通北门,十字街口最是热闹!火车站在城外东北方向,城内也是东门街和北门街上买卖家儿最多,官军第八团的一个团部和一营兵马驻在城东,在牡丹江边的老敖东城那里…… 少的,今天早上俺让满囤、石柱先来江源镇等你们,俺和老臭又在城里走走,再打听一下那个德爷的消息儿,你猜咋的?把俺俩可吓了一跳!老臭你给大家说说……” “少当家的,那德爷在敦化和明月沟这一带传得可邪乎了!但凡是常出门儿的车老板,街筒子上的混混儿,就没有不知他名号的。德爷大号王德林,五十多岁,原本是个老胡子,现如今是吉林的官军了,归延吉镇守使管,手下人马近千,驻扎在敦化东边的明月沟【如今的安图县城】。这人黑白两道通吃,在江洋道儿上也是挑号亮得很……” “王德林……”少当家轻叫一声儿陷入了沉思。 老臭讲的情况与家里薛青蓝对老王林五年前的印象是相符合的,他与官府走得近,被招降整编也在情理之中,也难怪他不咋掺和胡子的买卖儿!让少当家犯思忖的是德爷的大号,王德林该是义勇军里有名号的人物啊,就像当初听到邓铁梅一样,心中即刻燃起一种‘原来是他’的明悟。 少当家沉静一瞬再问道:“老臭,还打听出点儿啥?给老王林拜寿要去明月沟吗?” “拜寿这事儿,蔫儿队没让俺问,只怕招了眼。” “嗯,家里是说来敦化拜寿,小金宝那里的消息儿也是说来敦化,可这寿辰具体是咋个拜法儿,咱还是一头雾水,得赶紧落实了这个……” 南北大炕上一通热议,最后大伙提出了两个目标,首先是过来拜寿的胡子总得找个宿处,各类客栈大车店都要踏一踏线儿,特战队二十个人分多组住进去找胡绺盯着,寻一寻那个傅大脑门子;再有一个是酒楼饭店,办寿宴总得有个酒席儿,这里或许能发现点线索。最后少当家还给补上了一点,就是城外牡丹江边的军营,即然老王林是官军的人,军营那里备不住也是他的一个落脚点。至于要不要去明月沟,先在敦化蹲守两天再说…… 4月16日起了个大早,兵王小队分队出发,先后进了敦化老城,牵着马匹在十字街口一踅摸,成大午和老蔫分头去了北门街和东门街,能来给德爷拜寿的,差不离儿都是要个面儿的,这两条街上是敦化城里比较讲究的地方,那就先在这里布控了。 少当家身边就剩下了一个双喜,大家从南门过来,北面、东面有人去了,自己就先去西边街筒子里走走。 也就是三四百米就到了西门,两丈宽的一条渣土路上暖风融雪的季节里到处泥泞,两边都是些低矮破旧的房屋,路边的摊贩也只是扯上个木杆布蓬,跟南门街这边差不多的景象,就是有间大车店,秦虎也暂不考虑这两边了。 老蔫和成大午他们还要转到城外的火车站,估摸还要等会儿才能回来,秦虎想去东城外江边的军营处瞧瞧,刚进东门街却被十字街口东南角上的一座青砖红柱的小楼给吸引了。门前停马仔细这一瞅,好嘛!竟是一处挂着四个红火火幌子的酒楼,大大的牌匾上烫金的仨大字:五合楼…… 这酒楼挂四个幌子那可是不得了,挂一个幌子代表经营单一小吃,两个就可以拉桌包办酒席的,三个幌子可不能挂,那就贻笑大方了,敢挂四个幌子,那可是能做出南北大菜的,随便客人点菜,做不出来可就栽面儿要摘幌子的…… 刚在城南城西转了半圈儿,都是些低矮的平房,这处酒楼却是三层,在这处热闹的十字街口也是十分显眼儿,虽然不像自己家里老奉天饭庄收拾的里外精致,可在这三等小县城里也着实有些气象啦! 秦虎掏出怀表瞧瞧,现在十点刚过,离晌午饭还远,既然走到门口儿,也就不要错过了,里头转转打间吃饭。 双喜门外拴马,少当家挑帘就进去了,进来大堂这一瞧,里面干干净净地方可不小,白墙镜牌上一大溜的招牌菜儿,上面用料、做工、价格,明码标价,迎门架子上支着块小水牌,上面时令蔬鲜也写的工工整整,秦虎粗望一眼就觉得这地方蛮适合办大酒席的!店里还没客人,他跟双喜示意一下抬腿儿迈上了楼梯,先去上面雅座瞅瞅…… 堂倌小哥到是热情周到,一路引导看过了二层的小雅座又瞧过了三层的大雅间,回到二层秦虎找了个小雅间坐下了,“小哥,这酒楼可不错啊!” “那是那是,敦化城里咱五合楼可是独一份的地界儿!这位少柜,你想吃点啥?” “哦……”秦虎点点头,既然是城中独一份,那可就要重视了,“一会儿我还有些兄弟要过来,就多准备几锅子开江鱼吧……” 双喜嘿嘿一笑也搭了话儿,“对对对,开江鱼开江鱼!四大香,这回可赶上解馋了。” 开江鱼、下蛋鸡、回笼觉、二房妻,这个是东北人儿说的四大香,单说这开江鱼,在冰面下憋了一冬肉质紧实,这时候确实是个应季的硬菜,正是解馋的时候。 “你个臭小子,走南闯北的还记了些嘎杂子……” 少当家和喜子一句笑闹,旁边站的堂倌小二可有点儿咧嘴,这两天儿牡丹江上才开始下网,这开江鱼可没上来几条,掌柜的特意儿吩咐了,还要给老客多留留,这可就为难了! “这位少柜,这时候开江鱼可还没上来,要不给您两位换个小鸡炖蘑菇,一样的解馋……” 秦虎微微一愣,本来还没啥闹事儿的心思,这时候心中一动有了点儿想法,“我说小二哥,你这说法儿可就不对了,我们看到了江边打渔的,你家这五合楼是没钱进货啊?还是四个幌子少了一个?咱又不是白吃你的!去把你家掌柜的喊来说道说道……” 秦虎这话儿可就有点儿重了,四个幌子少了一个,那可就剩下仨幌了【撒谎】,这小二赶紧着给倒上碗茶水,快步跑了下去。 也只是瞬间的工夫儿,一位二十出头的少掌柜跟着伙计进来了,满脸赔笑着抱拳客气,“少柜少柜,莫要生气,莫要生气,俺戴家这五合楼开了多少年儿了,从来不敢怠慢客人!开江鱼厨下是存了几条,可过两日有个大席面,早被人家打包订下了,实在不敢失约。请少柜另点上一道,但有吩咐,小店是一定给您办到……” “哦……只是几条开江的鱼儿,就难住了这么大的五合楼!嘿嘿,是县老爷要在你这儿办酒席吗?” 这小戴掌柜犹豫着还没出声儿,他身后那个小堂倌儿硬话儿软说的给东家解了围,“是德爷要在俺们五合楼办寿宴,包了两天,来的人老多了,那开江鱼好些还是德爷的弟兄们给拉到店里来的!少柜,您就开个面,也算是给德老爷的面子。” 嘿嘿,得来全不费工夫!秦虎压住心中的小兴奋,假装着一愣神儿,“德爷……” 这时候面前的小戴掌柜说了话,“少柜,您可能从外乡来,没听过德爷的名号,他是吉林省府张作相主席的高级参议,现在延吉镇守使手下,带着近千的老弟兄,外面五湖四海的朋友极多……” “好吧好吧,那今儿这开江鱼就算了!不过戴掌柜,您家这五合楼可是挂四个幌子的……” “哈哈,请少柜示下!咱五合楼的掌勺师傅可是从船厂费老鼻子劲挖来的。” 秦虎瞧着这小戴掌柜脸上轻带上了一抹傲色,心思往深里一旋儿也就不客气了,“我倒是想解馋吃一回东坡肉,杭州名菜,不知道你五合楼的掌勺师傅听说过没有啊?不过这道菜太费工夫儿,这关外的厨子也未必有啥准备,我要硬点这道菜,也算是为难你们!这样吧,我就点两道小菜儿得了,东北素三鲜,还有一道蚂蚁上树。” “啊……”这小戴掌柜听着秦虎在那儿磨叨,就知道今儿遇上了真正难缠的吃货!如果来的客人是混人胡点,那还可以给他胡做应对,真翻脸的话,五合楼也没怕过谁。可今天坐下来的这位年轻人不仅不是个混人,而且说的头头是道,显然是个见过世面的,这菜点的引经据典,真是那么回事儿,可自己偏偏就没听说过! 小戴掌柜脸现尴尬,抱拳拱手匆匆下去找掌勺师傅了,秦虎这里暗自好笑,一会儿你要来求我,咱们就得商量商量啦…… 蚂蚁上树这道川菜其实挺对东北的食材和口味儿的,粉条子是东北菜的灵魂,那红油豆瓣酱也可以改替一下,只是它的名头做法,这个时候应该还没出世,至少是没有流出四川!而东北地三鲜这道菜秦虎却是真考证过的,在开老奉天饭庄的时候,他就转悠遍了奉天城的老馆子,这时候的东北地三鲜实际是地三仙儿,说的是老虎或野猪肉,熊掌和飞龙,秦虎就把东北地三鲜改成了东北素三鲜,至今还是自家饭店里的一般保留菜目。 少当家所料不差,这两道土闹儿的新菜还真把后厨的大师傅给难住了,这东坡肉还听说过,正宗不正宗的,勉强还可以做出来,可那蚂蚁上树是个啥?东北素三鲜又是哪三样?听小戴掌柜这一说,显然这菜人家是吃过的,既是真的有那可就不敢瞎做了! 掌勺、掌柜老少俩人一商量,今儿是遇上高人了,不会就是不会,跟人家客客气气先认个错吧!这俩人颠颠就又上来了,一个劲儿地作揖认错。 秦虎本没想难为他们,更多的还是想拉近关系,多打探些老王林办寿宴的情况,也是起身拱手请两位坐下就聊上了,“我从关内来,到船厂走亲戚,回程顺便想去长白山望望,坐火车到敦化停一停,想来也是与五合楼有缘!现在离饭口还早,我借贵厨把两道小菜做出来,跟掌勺师傅和小戴掌柜喝一杯如何?” “啊!”这可不仅是交朋友,还带上传艺的性质啦!掌勺师傅和小戴掌柜又是心里痒痒,可又觉得不好意思,这个时代咋会有这样豪爽的呆子? 秦虎却好像知道他们心里在想啥,再开口便让两人放松下来,“这几道普通的小菜不算啥,只是因为兵荒马乱的年头弄的百姓谋生困难,也限制了跨地域的手艺交流,我走遍了大江南北,对美食、厨艺也只是有些小体会,这也算不得传授技艺!我给你们说说这些也有个小愿望儿,能不能让我这年轻小子溜边儿瞧瞧那个德爷?也顺便见识一下关外五湖四海的人物?” “啊,少柜是对这个有兴趣儿?” “是啊,来一趟关外不容易,只是吃吃喝喝、游山玩水也没意思,如果再能增长些见识阅历才没白来一趟啊。” “少柜怎么称呼?哪里人士?” “小弟胡方,四方的方,万字上面加一点!原籍是山东济南府,现如今在南京、上海做些生意,闲来就喜欢四处走走……” “胡老弟也是山东银,俺老张是博山的,小戴掌柜祖上是胶东掖县的,哈哈哈……” 三个人论成了老乡,越说越是亲热,拉着手就下了厨房,乐得后面屁颠颠的双喜心里直挑大拇指,咱少当家这本领、见识,才应了艺不压身那句老话儿,连自己都让他给忽悠傻了!那蚂蚁上树,究竟是个啥菜儿…… 第286章 江东对计 五合楼掌勺的张师傅那也是拜过名师闯过世面的,秦虎把肉沫粉条的做法细致一提示,两人商量着替代配料就把这道蚂蚁上树做了出来,秦虎拿筷子把粉条一挑,后厨里立刻就是哄堂大笑…… “哈哈哈,像!太像了!好一道蚂蚁上树!” 张师傅挑起一筷子嗦进嘴里,轻嚼细品着点点头给秦虎竖起了大拇指,“对咱关外的口味儿,这小菜儿简单好吃,粉条子到处都是,这个创新可妙啊!来来来,咱接着整那素三鲜……” 东北素三鲜就更简单了,主要是讲究个过油的火候儿,后世百姓整出来的一道不上大席的家常菜,秦虎把窍门儿一说,片刻工夫儿张师傅就给整了出来,仨人你一筷我一筷,转瞬间就去了半盘儿,双喜急着说了话儿,“哥,给俺留点儿!” “哈哈哈……”小戴掌柜笑着把两个半盘的小菜端给了双喜,“拿上几个馒头,外头解馋去吧。” 秦虎既然进到了后厨,这样两个太普通的家常菜可说不过去,咋的也得再给说俩硬菜儿,那就把东坡肘子、东坡肉给说道说道,然后又把后世的川中名菜水煮鱼和酸菜鱼拿了出来…… 有双喜在外面联络,少当家也不管外头的布置了,扎在后厨里跟掌勺的张师傅忙活过了午晌,终于把能凑合着食材的东坡肉和酸菜鱼给拿捏的像了样儿!把个不时跑进来瞅瞅的小戴掌柜给乐坏了…… “哈哈,后天要开大宴了,胡兄弟您可是天上掉下来的帮手啊!” “嘿嘿嘿,戴家哥哥,这就是缘分啊……” 少当家下午回到客栈,早等着他的成大午和老蔫可乐了,“你这一出马就把事情搞定了,咱还要散开了盯着客栈不?要不都靠到这五合楼附近来?” “咱在客栈、大车店里安排的队员发现胡绺的人马没?” “刚住进去,要碰头说说也得晚晌饭的时候了。” “嗯,那就先别撤,两头盯着就更把稳!不过可以考虑把车站和军营附近的那两组撤回来,加强到四个城门附近。他们总要聚到五合楼的,我和双喜在里面认准了人,县城里却不好下手,外面这张网还得张着,等目标出了城后再寻机动手……” 就在少当家在敦化城里张网布阵的时候,城东北四十里的沙河沿小街两支人马碰了头儿,从西面赶过来的这一队二十余骑,健马上的汉子个个精悍结实,一身儿的皮袄皮裤皮帽皮靴,浑身上下收拾得利利整整儿,瞧那架势就不是好相与的帮伙! 马队中一位三四十岁的领头爷们儿却是与众不同,身上毡靴棉袍外面套着貂皮短袄,头上一顶光闪闪的獭帽,高大的马鞍桥上捋捋两撇异常浓重的八字胡,眯眯笑起一对细眼,拍拍大脑门子对着东面来的队伍高声叫了起来,“德爷,老殿就知道您老要先到这沙河沿儿,果然就让俺赶上啦!哈哈哈哈……” 东面跑过来的这一队是十多骑官兵,大家勒住坐骑嘻嘻哈哈等在那里,一众兵士的拱卫中,一个威风八面的凶悍老军官马鞭顶顶狗皮军帽,略带沙哑的洪声儿亮嗓高声回了过来,“哈哈,威风不过老殿臣,吉南八县的总瓢把子到啦……” “哈哈哈,取笑取笑,德爷,您身子骨儿可好啊?”老殿臣带的队伍翻身下马,大家也是嘻嘻哈哈的靠上前儿去。 “好好,就是长了几岁,这胳膊腿儿不愿动弹了!” 这边官军也是哄隆隆下了马,都是一帮好久不见的老弟兄互相拍打着热呼成一堆儿…… 来的这队官兵,正是从明月沟赶来敦化办寿宴的老王林,在去敦化城之前,这第一站,还要先来这沙河沿小屯子里拜望一下自己早年的结拜兄长,敦化县里首屈一指的大粮户,也是五合楼真正的当家老掌柜洪大老爷,戴洪昌! 傅殿臣当然也知道沙河沿儿戴大财东与德爷的关系,趁着给德爷拜寿也就过来走动走动热坷垃,当然他心里还压着个沉甸甸的事情,想有个私下里跟德爷议一议的机会!所以这回出来,直接走的北线儿,沿着吉敦铁路从黄松甸、秋梨沟过来的,并没进敦化老城,赶巧就在这门前遇上了。 德爷拉着老殿臣走在前面,后面闹腾的队伍就刻意拉开了些距离,老王林这一开口直接就戳到了傅殿臣的心里…… “老殿,抚松那边老掌柜的可有个准信儿?年前双占那伙子人又是咋回事儿?是你出的手?大年里也没见你个人影,瞎传的那些消息我也不信!可前两日冷不丁就接了船厂那边省府的指派,让我这个挂名的省府高参给扫听个江洋准信儿,问问吉南几县,特别是抚松周边的各处绺子有啥动向?哪个帮伙里出了大事?我正等你过来,你要再不到,我就要给你传海叶子啦……” “德爷,大年里俺没来是为这个,今儿赶过来,除了给您拜寿也是为这个,两位老掌柜的怕是凶多吉少啦!” “啊!老殿,这个怎么说?” “年前甸子街老宅里回来个蹊跷的万家少家主,也没跟俺这兄长通个信儿,短短几日的时间就摸到了双占的底窑里,嘁哩喀喳就把六十多号溜子给扫了,那气势,他娘的凶得没了边儿!那行事,既不是官府的做派也没个江洋的讲究,最后倒是让双占绺子里唯一剩下的活口儿林四儿给俺带了封信,可俺咋寻思都不对个劲儿……” “真回来个少当家的?我听了还不信,以为是万盛、狼二他们回来了。那信呢?” 傅殿臣从怀里摸出俩信封,抽出一个递了过去,“德爷,开始俺也以为回来的是那哥俩,可见到这海叶子就明白不对了,那哥俩怕是也完犊子了……” 老王林仔细读过了信笺,咂摸咂摸滋味再读了一遍,“这信里讲的跟咱的担心对路啊!万盛和狼二还有万家老三老四都不是可托付之辈,这就是江洋道儿上的硬坎子,万家带着他们一路打杀算计起了家,还想让他们都守个仁义忠孝,难啊…… 万家老的老小的小,那么厚的家底儿,老掌柜要保万家的独苗远避海州老家,那哥几个早晚闹起来要分家也是必然,这个结果,咱们疏不间亲不好管,可暗里还是提醒过老掌柜的…… 只是这个关内冒出来的万家侄儿是啥情况?老掌柜几代人在关外打拼,与海州老家还有联系吗?难道是老掌柜南迁后这几年做的后手准备? 这信里跟你交待的也清楚,让你这兄长安心等个一年两载的,双占那边去娘娘库绑万家的亲戚儿,是你撺掇的?是不是老殿你急了些?” “嘿嘿,德爷,您这是小瞧老殿啦!万家在抚松、娘娘库那些产业,近几年儿都是我帮手撑着,娘娘库那些田宅也早就处理清了,若是我看得上万家那点家业,也早就开口跟岭大爷要了,不会等到现在才出手的。不过,这个少家主回来,可真就是风儿不正了!撺掇绺子去抚松、安图挑个事由,是老二干的,俺没拦着,是觉得这里面蹊跷……” “哦?老殿,这里面哪儿不对?” “这说起来可话儿长啦!去年快大秋的时候,老掌柜和岭大爷也没个音讯儿,我觉得心里不踏实,就让娘娘库周边的绺子过去扫个秋风,就为把这信儿传到辑安那边,很快甸子街老宅里万家老六带着帮生人回来了,来张罗收粮卖粮,匆匆忙了一阵子把粮运走了,就再没啥声息了!老掌柜和岭大爷可连个口信儿也没给俺老殿捎回来…… 德爷,白河屯那处宅子您是知道的!去年的头过年儿,俺接老掌柜送来烟土的时候,就给他捎了信儿过去,想把那处宅子留下安置女人娃子,万家两位少的折在那儿,老掌柜的本就不喜那个地界儿,也早就让俺占了,当下也就顺口答应了。那地界离老宅不算多远吧?离着娘娘库更近,可万家人就没来…… 俺就觉得老掌柜和岭大爷怕是出了意外!万家老六虽然回来了一下,可那就不是个能做主的,我当时就寻思是不是万盛和狼二当了家,那俩小子跟俺始终不对付,只有这俩犊子做了主儿,才能对老殿这般的没个礼数…… 俺耐下性子等到快冬至了,万家还是没有只言片语传回来,我跟老二一商量,他就让双占绺子绑了娘娘库范家大少,范家跟万家走的近,又是万家老六管的生意,俺就想瞧瞧万家究竟谁做主儿?那几日我就住在了白河屯,在那拍马就能到的地界儿等着万家人上门儿!结果却让老殿惊歪了下巴……” “哦……这个新来的小子可不简单啊!看来万盛和狼二真可能被他收拾了……” “是啊,我仔细问过了传信的溜子,新来的这位万家大少是个二十来岁的尖椿子,说话办事儿不讲江洋规矩,手段凌厉气势凶悍,很不一般!手底下人不多,却好生厉害,三几天儿的时间,只是二十来人就把双占绺子给扫了。 那小子还让传信的溜子带了个狠话儿,说吉南的胡绺帮伙要眼红万家地盘儿,尽可放马过来,老掌柜的不回来了,可他接着!那话儿就像是冲着俺这个兄长来的,看来他是审过了双占的溜子,知道了背后撺掇的是老东坡,可又在信里跟俺客气了一声儿,年纪轻轻不露声色,软的硬的都能使,可不是万盛、狼二那两个糙汉能比的……” “嗯,像是个小辣椒独头蒜啊!这是误会了你这个兄长,跟老殿你较上劲了?不过他要真是老掌柜安排来的后辈儿也不难办……” “德爷,要真是万家的后辈儿回来处理家产,老掌柜的又怎能不嘱咐?他到了娘娘库,首先就得给俺这个兄长见个面儿的,这小子刚到关外,万家的事情能有俺熟悉?老掌柜会让他胡来?我担心万家全都毁在了外人手里,他们编了个少主子的名号回来,要在咱眼皮底下把万家的产业也连根儿吞了……” 老王林猛然睁起了三角眼,一脸凶相儿盯住了老殿臣,“那可他娘的是贼胆包了天!万家除了回来的那个老六,女人孩子见到没有?” “倒是见到了,在抚松镇上,万家少奶奶带着俺干儿也回来了,帮着那个少家主撑个场面,镇上的大户都挨家走动了。德爷,这万家的女人孩子才是让人难办的事情啊……” “嗯……孩子在他手里,假的也是真的!后来你咋办的?” “俺仔细问过双占溜子被灭的经过,发现万家跟夹皮沟韩家可能发生了些冲突,韩家丢了十条人命吃了闷亏还没找到对家!大年前后,俺就传令吉南的绺子都先停停,别去抚松、安图瞎闹腾,然后让老二去了老金厂,挑着韩家去万家试探,老二还让自己连香兄弟丁三炮装是韩家人跟了去,就为见识一下这个年轻气盛的万家少主子怎么应对? 韩家实力不弱,在官场里人脉也不浅,这小子要是不认账,韩家报了官,咱们就能借官府的力量查查这小子的真实身份!如果他真是老掌柜安排来的,只是个由着自己性子胡来的独头蒜,让他吃点儿苦头涨涨记性也好,老殿再私下里通融韩家……” “好主意!后来咋样?” “嘿嘿,却没想到,这小子跟韩家客客气气就认下了,还爽快答应给个抚恤,有进有退,还真有个当家人的大气!老二就又给韩家出了个主意,说让万家少主子亲自去老金厂拜香赔礼,再让韩家来个狮子大张口,就为逼着他翻脸好让韩家报了官……” “嗯,如果这小子心虚不敢翻脸,那这里面可就有说道儿了!那小子翻脸没有?” “翻是翻了,那小子碰码的场面上稳稳当当,话头儿里有理有据,明明是他杀了韩家人,气势上却把韩家压的死死的,还直接点破了老殿要拿韩家当枪使这码子事儿…… 德爷,这小子绝对是个人物!这回也确实把俺老殿和老二都给惊到了,韩家满头怒火离开的万家,路上还急头白脸地嚷嚷着告官收拾万家,可回去后转天儿就不让咱再掺和这事了,告官的事也不提了,只说是那小子已经到过老金厂了,两家的事情也和气化解了!可到如今俺和东坡还云里雾里的,不知道这小子咋摆平的韩家……” 第287章 峰回路转 两队人马进去了戴家大院,而老王林和傅殿臣却顾不上里面拜会洪大爷了,俩人溜溜达达边说边走又到了沙河边上,那话头儿还在万家少主子身上…… “老殿,这小子回抚松带回来多少人马?韩家几代人扎根儿老金厂,炮手四五百人还是有的,江洋道儿上的帮伙也没人敢随意招惹,可不是双占那几十号人能比的……” “是啊,那时俺也这样寻思,万家小子带回老宅的人手不多,总得让他吃点儿憋才能明白做人做事要讲个礼数,就没拦着老二他们的下一步行动,可接下来的事情就闹得不可收拾了…… 老二和他那连香兄弟丁三炮被老金厂韩家客客气气给请了出来,这火可窝大了!这哥俩就再谋划了个南北两县同一天踢坷垃的局儿,北面娘娘库让四季好的两百多人去二道松江边的东兴屯,南面抚松丁三炮把九彪绺子里的人马都拉了出来,去头道松江的雕窝砬子,就要那小子四面漏风,哪头儿都顾不上。 可谁成想万家这小子早藏下了精兵,两头都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头,北面四季好的两百余帮伙被收拾的干干净净,连个放笼的都没跑回来,南边丁三炮的队伍在大西岔被打了圈,睡了几十号崽子还把个三炮兄弟折了,尸首堆在沟里给垒了道墙,刘九彪哭得稀娘哗啦的,带着剩下的七八个把式靠了俺的窑,老二也是疼的顿足捶胸的要报仇,这下老殿可也搂不住了!” “什么……他藏下了多少人马?”老王林也是听了个瞠目结舌。 “北面娘娘库还没查到,南面在汤河边上有两三百人,磕掉三炮兄弟的就是这支队伍!老二就非要找回这个场子,俺也拦不得了,只是嘱咐他不许提那是万家人马,更不许碰万家老宅。 东坡他平日里交游甚广,在老金厂又认识了个抚顺来的小日本子探矿师傅,他从这个小日本子那儿听说了个消息儿,抚顺的日本人一直在找一支杀了日本矿主的绺子,他就想把屎盆子扣在汤河边的那支队伍头上,借日本人的手报这个仇恨…… 只是抚松离着抚顺太远,他怕日本人不信,俺就给他拿了个主意,说万盛那小子好像在兴京就近舵下的窑基,俺寻思着如果能逮到万盛的溜子,备不住也能问问万家来的这小子啥根底…… 老二他奔了抚顺,小日本子果然使动了东边道的杆子,在兴京那边也找到了万盛的底窑,可那里已经是座空窑,正好方便了东坡把大杆子和日本人引到汤河这边。可就在这个时候,万家那小子终于跑去了白河屯找俺,又给俺传了封海叶子,俺看到信的时候,大杆子已经到了汤河边……” 傅殿臣从兜里又掏出了一封信,低头细听的老王林却没接,这个时候瞪着老殿臣脸色可就不对了,“老殿,勾着小日本子来对付万家,这事你咋能点头? 就算是万家来的那小子身份可疑,可这样的屎盆子扣上去,又怎能不牵扯上万家?万家的独苗平安也是你的干儿,再说了,那小子要真是老掌柜的安排你咋办? 万家是江洋道儿上的老根子,本就是官府的眼中钉肉中刺,真被官府和日本人盯上谁能控得住?小日本子狼子野心,欺压咱中国人就没了边儿,张大帅被炸的事情我早跟你说过,奉天帅府里都清楚那是日本人干的,你咋能这么糊涂? 李东坡那小子有本事,交游广,可我早跟你醒过攒儿,将来惹祸的也是他!要你有个主心骨儿,你都忘了?” 傅殿臣被老王林训得低了头,手里托着信回了一句,“德爷,您先别骂了,这回吃了大亏的可是小日本子……” “啥?!……” “我瞧过了那小子传来的海叶子就觉得是做过了,一刻没敢停就赶去了蒙江县城,这回俺可没知会老二,在抚松县城和甸子街先安排了了水放笼的,一旦官府要对万家动手,俺赶紧接他们离开…… 俺急蹽到蒙江县城找警察局里的底线儿,汤河边上的仗刚刚磕过,那结局儿唬得俺都站不稳当了!万家的那支队伍把两百多进剿的官军和小日本子都干死在了小沙河沟里,一个活得都没留!万家那支队伍挂了一百多,滑了多一半儿,东边道另一支杆子撵了过去……” “啥?这消息可真?两边势均力敌,能干脆利落的弄死那么多官军和小日本子?还能逃了多一半?” “那个蒙江县警察局的小头目跟着他们局长去了现场,看得真真的,官军和小日本子躺满了沟里,可后面的消息差点儿没吓死老殿……” “还有啥?” “这个警察局里的底线子说,已经核对过了,在小沙河跟大杆子开磕挂掉的那一百多人,像是九彪绺子的人马,俺赶紧让身边的人换身儿衣裳跟着去认了认,还真是刘九彪的那些崽子,俺滴个娘!俺现在说起这个,还能起一身鸡皮疙瘩……” “老殿,你别拍脑门子了,快说咋死的是刘九彪的崽子?” “德爷,刘九彪的崽子们,半月前就被那支队伍给灭了,那些摆在战场上挂掉的崽子,都是被他们逮走的啊!咱帮伙里这些把式有几个敢跟大杆子放对儿的?能灭掉强横的小日本子的人马?” “等等等等……”老王林被傅殿臣说的脑瓜子宕了机,转圈儿寻思一瞬才明白过来,“你是说万家在汤河边藏下的队伍把大杆子和日本人干了,战场上又摆上了逮住的溜子,两头儿一个活口没留,就为了摆个李代桃僵的局儿给人看!跑的那些人马才是真的……” “德爷,这小子深不可测啊!俺开始寻思着就是这么回事儿,可后面还有啊……” “还有?你快点快点……” “汤河这边的消息把俺弄了个迷瞪,俺就悄悄去了甸子街,就住在了万家老宅边上,夜里身边的贴手把式都是睁着眼儿的,隔天深夜里万家的人马就悄悄回到了老宅里,还抬着伤号……” “回去了多少人马?” “大致是一百来人吧!俺想把这事儿弄个门儿清,就没急着走,而后就见万家又没事人般张罗起清产卖地,那小子还带着家里的女人孩子去看开江,有说有笑的,就不像受了损伤…… 再过了几日,抚松警察局里的底线儿终于来了消息儿,说是从小沙河逃走的那一百多溜子被东边道驻在临江的第四团给撵到漫江那边灭了,也没留下活口,现在都不知道是哪个绺子帮伙!抚松警察局里正派出人去四下扫听,俺当时又蒙了圈…… 再仔细一问,时间也对的上,东边道第四团在漫江山沟里剿灭溜子的时间,跟万家人马回到老宅就是差不离儿的前后脚,那第四团撵的、灭的是哪个啊?” “老殿,漫江那头儿被灭的不会是四季好那些被逮去的人马吧?俺老德这头皮可是麻酥酥的……” “德爷,俺是真不敢往那儿想!如果真是这么个局儿,万家那小子跟这个第四团就像是一伙的!这是为保万家设下的绝户计,俺想到这个关节,那是满身的冷汗!老殿长这么大,可没怕过谁……” “明白了明白了,这事已经惊动了奉天帅府,怪不得前几日张作相亲令俺老王,让我扫听一下抚松周边哪个绺子出了大事……” “啊!……” 老王林也不管傅殿臣的惊讶,伸手拿过他手里的信封,打开仔细看着,然后忍不住就读出了声儿…… “……弟在关内读的是军校,身边有枪有人有事业,本来与关外的万家世伯没有来往,对万家世伯江洋胡匪的生意也没有丝毫兴趣,受托来关外,也只因万家世伯事出危急不好不管,小子顾着家中长辈脸面勉为其难而已!清产变现所获将交予两位世伯家女人孩子维持生计,小弟对此并无贪占之心,只想尽快完成托付回去关内继续自己的事情…… ……殿臣吾兄与万家世伯相交经年,其深情厚义远超小弟,有何想法要求可以来信协商,小弟能应之事必一概应奉,切莫暗中出手阻我行程安排,如孙双占绑票范家,如夹皮沟韩家登门挑事,如四季好、九彪越界抢掠,我知必与兄长有些关联!小弟出身军武性情刚直,一向不愿求人,兵来将挡各逞其能,做过之处也请兄长海涵一二…… 待我完成长辈嘱托,退回关内之前,不论与江洋帮伙有多少过节,也必与殿臣兄长有所交待,切切!弟万方敬上……” 老王林浏览过了信件,摇头一声长叹,“唉!老掌柜没了,你又与这愣头小子势成水火,这下可如何收场?见过这封信后,他这身份你还要查下去吗? 要我说,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儿,老殿你和东坡必须先停下,这个少主子真的假的现在不重要了,万家的独苗儿和岭大爷的家人都在他手里,咱得先帮着盖过奉天帅府和日本人的深究!再拼下去,怕是两边玉石俱焚的结局了,下面的事情还是我来办吧?” “是啊!再闹下去,万家最后的根苗儿就要毁在俺老殿手里了。德爷,蒙江、抚松警察局里的这些消息和俺这些推断,都是瞒着老二的,他以为借刀杀人毁了那支队伍,报了丁三炮的仇恨,还在乐呵呢!这两封信都是咱们和老掌柜的私事,也没给他看过,要是第二封信能早来几日,就不会是这个样子了…… 那小子出身军校,带着官军,在关内应该是个人物!他出关来帮老掌柜的都不情不愿,俺这个跑江洋的兄长也就不跟他争啥脸面了……” “老殿,听你这话儿,是信了他的说辞?” 傅殿臣轻轻点头,拍拍大脑门子笑了,“嘿嘿,这独头蒜的小子信里说的情况都对路,随后他硬磕官军和小日本子也与信中所述性情相合,这小子的队伍可真能打啊!咱关外没这样的队伍吧?难怪老掌柜把他硬拉了来……” “嗯,有道理!咱关外江洋道儿上的帮伙若说敢跟官军硬磕的也不是没有,可这样麻溜地就能收拾掉大杆子和小日本子的,咱没见过!这愣头青还真有个胆气,那个驻临江的第四团跟他不知是个啥交情,真就是一伙的?” “万家的生意要走临江,重金收买也备不住啊?” “老殿,这么大的事情,一个小团长敢帮着遮掩应对,绝不是几个钱的事,其中必是过命的交情!这个情况咱还只是瞎猜,眼下都是为保全万家,先把这事压在心里吧。那混小子跟你闹成这样儿,就别急着碰面了,我先去会会他……” “德爷,那小子会来敦化给你拜寿吗?” 老王林摇摇头又是一声叹息,“出了这些事情,他还敢来吗?这里事了,我去一趟甸子街吧……” 两人把万家的事情叙过一遍,正要回去戴家,一个高大的老汉快步迎出了村屯,“老德,殿臣,你们到了家门不进去,里头酒席儿都摆上了你俩外头还磨叨,是嫌俺老洪没迎出来吗?哈哈哈……” 哈哈哈哈…… “戴大哥挑礼儿啦……” “洪大爷,老殿又来叨扰了……” “快着快着,咱老哥们儿炕头上整一口去!” 老王林和傅殿臣收拾心情在戴家大院儿里喝上了小酒儿,敦化城里少当家抓紧时间调整了布控,靠近四个城门的地方都安排上了双重人手,十字街口更是重点做了通信儿联络安排,只等着18日五合楼上开始的大热闹了。 4月17日的上午,沙河沿戴家大院里奔出一大股子人马,笑笑闹闹奔向了敦化老城,过了猪圈岭离城还有十几里地儿,牡丹江边老王林勒住了马匹,大家一番话别,傅殿臣带着七八个把式快马奔着西面秋梨沟去了,剩下二十多人片刻工夫儿就了到了敦化城东…… “戴大哥,老德去军营里跟八团的弟兄们打声儿招呼,东坡他们几个跟你先进城吧?” “好嘞,那就先在此别过,我带小老弟们去五合楼,走啊,咱解馋去喽……” 第288章 捕获目标 五合楼上午一开门,秦虎带着双喜就到了,小戴掌柜跟他说定了,下来两三天他在五合楼帮个闲,顺便也满足他想见见江洋的人物的念想儿…… 德爷不知万家少家主来不来敦化,反正是不想傅殿臣与万家小子在这个场面上碰头,在沙河沿戴家两人又磨叨了半宿,还是定下来让傅殿臣先走了。傅殿臣留下二当家的老东坡带几个大帮里四梁八柱的老把式,代表自己给德爷的寿辰撑个场面…… 八个人嘻哈地跟进了五合楼,有来过的也有头回到的,大家指指点点就上了二楼,戴老掌柜一层大堂上坐了下来,跟身后颠颠的小戴掌柜就问上了,“小四儿,准备的咋样了?” “爹,都备齐了,就等您和德爷过来了!嘻嘻,咱昨日还白捡了个好事儿……” 小戴掌柜给老爹倒上热茶,轻松汇报着一应准备,先把遇到个关内吃货的事情报给了老爹,这洪大老爷听着也有趣,哈哈笑道:“蚂蚁上树……哈哈哈,那几个新菜先给俺端上来瞅瞅……” “好嘞……” 离着午晌还早,五合楼里楼上楼下又先忙活上了,那肉末粉条和东北素三鲜给戴老掌柜端上来一瞅一尝,这老爷子便高兴地点了头儿,“好!这花样儿整得顺口还俏皮,小四儿,别亏了人家,走的时候多送俩盘缠……” “嘿嘿,好……”这小戴掌柜得了老爹夸奖也是高兴,赶紧着去后厨给端硬菜儿了。 可接下来一道东坡肉上来,老戴掌柜皱起了眉头,扶扶高鼻梁上的金丝边老花镜,筷子夹起盘中宝石般晶莹的肉块咬了下去,认真点着头咕哝了一句,“嗯…好吃好吃,这可是道压轴的大菜啊!小四儿,去把那位帮厨的小先生请来。” 秦虎颠颠跟着小戴掌柜过来,身上还挂着围裙,胳膊上带着袖套,他这个帮厨还蛮像回子事儿的…… “戴老伯,您喊小子?”秦虎眯眯笑着抱拳拱手,给戴家老掌柜先客气上了。 “呵呵,小先生,快坐快坐,”这戴大老爷也是起身客气,挺威严的一张老脸上满是春风和煦。 秦虎也不客气,拉把椅子坐下,却听戴老掌柜的问了出来,“小先生,听俺家小四说,这道东坡肉可是有讲究的,你能给老汉细说说来历吗?” 秦虎心里暗暗一笑,姜还是老的辣,看来自己那点小心思要废了!他随口侃侃而谈,把千百年前苏东坡大学士家里这道私房菜的来历讲了个添油加醋,戴老掌柜呵呵就笑得灿烂了,“好好好,小老弟你不愧是个走南闯北的小吃货,有学问!不过今天这道名菜到了这里,咱把它的美名先给藏一藏吧?” “哦?”秦虎假装一愣,瞪眼瞧向了戴家老爷子。 只见这戴老爷子手指往楼上指了指,呵呵笑道:“犯了人家名号的忌讳,就麻烦小老弟再给它起个好听的名字?俺老汉给小老弟打个赏头儿如何?哈哈……” 秦虎心如明镜儿,本来他拿出这道菜的时候,就是冲着傅殿臣、老东坡来的,就想要这个胡子犯忌的小冲突,好认准了老东坡这个狗东西!现在虽然被对面这老爷子给拦下了,可忍不住又是心中窃喜,原来刚才进来的那伙人,竟然是老东坡到了…… “啊!那好那好,那就恢复它原来在徐州的名号,就叫回赠肉吧?” “好!好一个回赠肉。小四儿,记着小老弟走的时候,给包上一封大洋,咱戴家也给小老弟个回赠!哈哈哈……” 回到后厨秦虎就盘算上了,这机会可不能放过,这家伙难描难绘的,趁着现在还没吃饭的客人,自己得亲自上去瞅瞅哪个是老东坡。后厨里其实没他什么活计,他在灶台上沾上点油烟泥灰,另只手上再蹭点儿面粉,没人的角落里悄悄在脸上涂抹一下就溜了出来。 老东坡的兄弟丁三炮是跟他这个万家大少打过交道的,自己的身量、面貌怕是跟老东坡提过,所以还是加了点小心。肩头上再搭了条毛巾上了楼梯,寻着雅间里推杯换盏的笑闹声过去,还没靠近门口,却见一个汉子拎着茶壶挑帘子走了出来,瞧见秦虎,对着他就叫了一声儿,“给再来壶热茶。” 秦虎让迎面过来的小子给吓了一跳,立刻就弓腰缩脖、歪嘴乜眼把茶壶接了过来,转身就走!幸好这家伙咋也想不到在这场合能碰上冤家对头,正眼也没瞅秦虎就返身回去屋里了,这小子竟是被自己放走的豹子头林四。 这下可不敢再瞧了,秦虎快步下来,赶紧把茶壶交给伙计,直接冲着角落里吃喝的双喜过去,“快去通知外面的老蔫,老东坡一伙子到了,不清楚有没有老殿臣,里面还有个熟人,是孙双占绺子里放走的那个豹子头,让他们注意别漏了底!一会儿盯住了他们在哪儿落脚……” 过了一会儿,快午晌了,冯水、冯宝带着几个没参加剿灭双占绺子的队员坐进了五合楼大堂,秦虎也就安心躲在了厨房不出来了,鱼儿进了网,也别冒险打草惊蛇了。 待喝足吃饱的老东坡一伙出来,前前后后的兵王队随着他们一路到了南门附近的大车店里宿下,随即成大午和侯明、小黑也跟着住了进去,跟早在里面布控的快手、水根合成了一股,唯一的疑惑是没发现少当家说的那个傅大脑门子…… 4月18日近午晌,五合楼上大排宴宴可热闹极了,秦虎却早早躲进了后厨少有露头,这是昨晚上成大午和老蔫给他这个少当家定下了纪律。虽然还没能确定那一伙八个人里哪个是老东坡,可这个时候就一切求稳了,免得不小心被那林四儿认出来,反而坏了大事!再说那老王林和这许多的胡绺不知哪天就要打上交道,藏着点儿身形样貌也避免往后的麻烦。 秦虎躲在后厨里挑开门帘偷瞧,小戴掌柜见了也是几句调笑,“怕不怕?外面净是些江洋人物。” “嘿嘿,小戴掌柜,我要是被胡子劫了抢了,说是你们戴家的朋友能避过去吗?” “哈哈哈,在敦化县城附近或许还成,辽东这老大地界儿,俺家里可没那么大名头儿!俺爹跟德爷有些交情,可家里又不跑江洋,别的山头儿怕是不认戴家的。” 秦虎瞧着外头那戴老掌柜跟老王林可不像是一般的交情,那戴老爷子跟俩一身富家打扮的中年人候在中堂迎客,那俩中年人一个瘦高精悍,身板笔直,一个五短身材,宽厚强壮,虽然都是便衣,可秦虎一眼就能瞧出来这俩人是军武出身,应该是德爷身边的老弟兄。 德爷应该是在三楼接待那些有身份的客人,刚才一闪而过,秦虎也没瞧清楚模样,他就很想上去对个面儿,可有开会定下的纪律约束,还是不敢冒失乱动! 一楼乌泱泱坐满了,二楼上去的人也不少了,哗啦啦这流水的席面一开,那场景里,喝的叫的吃的闹的,快要挑了房顶子,可真他娘乱…… 再熬了一会儿,再没有进来的客人,那戴老掌柜和两位迎客的中年汉子也回去楼上了,秦虎这儿心里又痒痒起来,正在这个时候小戴掌柜进来了后厨。 “瞧明白了?”这小戴掌柜嘿嘿笑着跟秦虎在逗。 “嘿嘿,这就是江洋人物啊?可真乱!” “可不是嘛!江湖上的爷们儿就这样。明儿就消停多了,明天来的都是敦化的官军、警察,县衙里面有个身份的。” “哦?德爷够厉害啊!黑白两道的都来捧场……”秦虎心中猛然一动,顺着小戴掌柜的口风儿就接了下去。 “可不!其实德爷寿辰正日子是后天,明儿下晌,还要赶回去明月沟,跟他自己的那一营弟兄热闹热闹。” “那今儿晚晌还有吗?” “地界儿是给德爷留着,来了就里面坐,没有了就拉倒呗!老弟,你要想给德爷敬杯酒,我现在就带你上去……” “不不不,我的买卖又不在关外,还是算了吧!不过我在船厂听人说过好几次,吉南八县江洋总瓢把子,傅…傅…傅啥臣来着,哪个是啊?” “哈哈哈,傅殿臣!今儿他可不在这儿。” 跟小戴掌柜几句随意的闲嗑儿,秦虎一下没了再等下去的念想,那傅殿臣就没到,老东坡又已经入了大网,午晌这一顿喝过了,这场江洋人物的拜寿宴应该就散了,离开这五合楼,他们或许就是返程了,自己得先一步去安排,别弄个手忙脚乱…… 想到这里,秦虎也嘿嘿笑了,“戴家哥哥,这江洋人物也就这样,没啥瞧头儿,下午俺也走啦。” “呵呵,不想瞧了?胡老弟你等等,老爹要送你一封银元,我也去给你挑件礼物带上。” 过了一会儿,小戴掌柜抱着个包袱回来了,一封银元先塞进秦虎兜里,包袱也塞了过来,“楼上礼物起了堆儿,俺瞎翻了条白狐皮子,就当咱兄弟的缘分了……” “呵呵,谢谢戴家哥哥,那我就不客气啦。”两人抱拳拱手客套一番,秦虎悄悄离了五合楼…… 少当家快步到十字街口,跟正等在这里的双喜、小哨交待几句,然后三人分头去通知特战小队的二十个队员,即刻进入跟踪行动准备。 下午快两点的时候,豹子头林四儿那八个人回到了南关大车店,果然就是拉马出城,奔着南面江源镇就下去了。前头双喜已经跑在了他们前头,跟早候在路上的老蔫、满囤、三泰、石柱提前过去设卡,成大午五个先跟了上去,最后面是少当家集结起来疾追的十人小队。 前面老东坡他们走的不算快,成大午也只是带着侯明缀在后头用望远镜瞄着他们的背影,两个钟点后过江源镇,这八骑并未停留直接进了山路,到了这里只能是走南面的寒葱岭去小蒲柴河村,再拐去老金厂方向回桦甸了,后面已经赶上来的少当家一声命令,后队不必再过于隐蔽行迹,惊吓他们一下,把这帮家伙赶进网里,十五骑快马就疾跟进了沟谷。 老东坡发现后面的动静儿时,两队人马已经离的近了,这小子正要派个人回头拦住盘盘道,秦虎手里的枪就响了,这伙子人一瞧情况不对,打马狂奔就进了深谷,只听着后面呐喊着‘老东坡’的名号就追了上来,这小子更是慌得没了脉,一个劲儿的抽马往前蹽。 前面河道一个小拐弯,岸滩上大石杂立,这小子瞧见了有利地形,正想喊声下坎子,一道大绳从乱石砬子里突然绷了起来,当先的三匹快马噼嚓啪嚓就被绊翻在地上,大石后面三支花机关探了出来,哒哒哒对着天上就搂响了,“下连子!哪个敢摸喷子,老子把他干成筛子。” 后头的马队追近了百米之内,气势汹汹就奔了过来,还在马上的几个家伙两头望望,放下了手里的匣子,地上撂倒的一个家伙灰头土脸的坐了起来,“老合,哪一路?” “抚松来的老店家!下来下来,地上拐着……”三泰、双喜拎着匣子一个个把人从马上拽了下来,缴枪搜身。 “那可没外人!咱们可是傅大当家的并肩子。” 地上坐的家伙还在狗掀帘子嘴兑付,后面万家少主子腾腾腾的大步过来接了话茬儿,“那就对啦!我瞅瞅,哪个是老东坡啊?” 豹子头林四儿一瞅见奔过来的万家大少,嘴也歪了脑瓜子也耷拉了,咋的也躲不过他!这回又落在人家手里了。几个被擒下的家伙闪了闪身子,坐在地上的这个家伙拍拍屁股站了起来,“大少,五合楼里可没瞧见你,你躲在这里埋伏俺老东坡,德爷和你傅家兄长那里,可是两头儿失了礼数?” “嘿嘿,你他娘的老东坡也敢跟万家讲礼数?你挑着孙双占绑万家的亲戚儿,挑着老金厂韩家去万家起屁,挑着四季好、九彪去抚松踢坷垃,最可气的是,你个狗犊子头长反骨,敢勾着跳子和小日本子来祸乱江洋,万家典鞭要你小命儿都没人敢拦着……” 第289章 德爷出马 老东坡还想跟万大少掰扯,秦虎扭头不搭理他了,“都他娘绑了!挨着个给我报报名号,让我也见识见识傅家哥哥的四梁八柱是个啥模样儿?林四儿,你他娘的给我滚过来……” 这帮家伙一报名号,还真让秦虎喜出望外,八个人里除了老东坡这个托天梁二当家,大帮里的四梁八柱这里还有仨,总催、粮台、马号都在这儿,嘿嘿,虽然没捞到傅殿臣,可把他小半个班底儿给搂了,这回瞅瞅你还敢躲在后头…… “豹子头,你攀上傅大当家的高枝儿了?” “你…你…你还没完没了了!这敦化也是你万家的……” 你别说,这林四儿还真有个几两骨头,就硬撑着顶撞万家大少,那几个管事的老把式都不敢!秦虎还就挺喜欢他这个拧巴劲儿。 “豹子头,我这回还放你走,再给我去传个信儿……” “不去!你别把俺当猴耍,俺可不欠你万家的!” “嘿嘿,你小子别给脸不要脸,你敢不听话,我可就杀人啦……” “你杀了俺们六十多来河,也不少俺一个!傅大爷说了,你要找俺家人是唬俺的,你上次拿俺做引子骗了帮伙里的老合,不然那些并肩子还好好的……” 哈哈哈哈哈…… 林四儿这小子跟上傅殿臣可涨心眼儿了,就怕自己再骗他,说啥也不听了!却是把少当家和老蔫几个都逗笑了。 一旁竖着耳朵的老东坡眉头一挑却听出了活命的门道儿,开口嚷嚷起来,“大少,你要传信儿给傅爷还是德爷?” “我是来给德爷拜寿的,遇上你老东坡可就去不成了,总得给他老人家捎个话儿过去。” “那好那好,林四儿你替大少跑一趟。” 老东坡发了话儿,林四也不敢念声儿了,万大少这里拿出纸笔唰唰写上几行:德叔尊前赐鉴,小侄本欲前往敦化给您拜寿,又恐此前与殿臣兄长那些冲突败了德爷寿诞兴致,正在江源镇踌躇之时,遇见老东坡这贼子……人我绑走了,礼物心意托人送达,恳请德叔见谅!小侄万方拜上敬启…… 从背包里翻出两个盒子,这是从万家带出来的礼物,没想到还真派上了用场!把写好的字条连同礼物一起交给老蔫,“你带三泰、满囤押着林四在江源镇住上一晚,明早让他拿着礼物和海叶子去敦化五合楼放笼,你三个直接回老宅,我和大午哥带着人先走一步,免生意外……” 秦虎从五合楼里出来的时候就一直在盘算,这回又漏掉了傅殿臣,就是拿下老东坡,也只能是个谈判的筹码!老王林已经是官军的人马,这仗不能再往大里硬磕了,看来杀掉傅殿臣和老东坡灭口的思路已不可行,必须要变一变了…… 一路上万大少也不再审讯老东坡,只是看好俘虏加快了行程,天擦黑时过了小蒲柴河村都没停,而是在往大蒲柴河村的半途中找到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屯宿了下来。第二天早起,仍是快速行军,午晌后赶到北岗亲戚儿家里打间这才稍稍松快下来。 4月20日上午,少当家和老蔫三个前后脚的赶回了万家老宅,坑头儿上秦虎把敦化一行的过程刚刚跟郑文斗交待清楚,下面的策略调整还没讲完,门房值哨的小黑就跑了进来,“来人了!那个放走的豹子头带来的,三个跳子……” “来的好快!”秦虎一出溜下了坑头,跟着小黑就跑去了门外。 门口是林四儿带来的三个大兵,中间这个军官秦虎算是认的,正是五合楼大堂上迎客的那个五短身材的中年汉子,应该是老王林身边最亲近之人。 这老倌儿瞧见门洞里有人出来,双手攥着马鞭,在左肩头上抱着拳晃了两晃,瓮声瓮气地先扔出句儿海底番子,“金柱顶着朵儿瓦,点字头说话儿。” 秦虎一愣嗑转瞬也就明白了,这老军官上门使的江洋礼儿,大致是怕一身军装引起误会,先说明是江洋同行到了!可他嘴里的番子是个啥意思? 金柱大门好理解,是建筑规制,朵儿瓦是说屋顶的雕花瓦当吗?嗯…大概是指万家的大宅门,那‘点字头说话’就明白了,是说找上面做主儿的说话…… 秦虎想明白了,也得还个礼儿表明身份,这人是老王林身边的亲信,论岁数也该是长辈儿,想用杨老啃教的晚辈儿使的在梁礼儿,一想又不对,自己演的可是万家少家主,那得行当家礼儿才对,这个可是错不得! 他这一犹豫可就手忙脚乱了,右手头顶拍了三拍,拇指勾着无名指胸前划过,左肩头上藏起拇指四指并齐一拍,脑瓜子微微一低算是还了礼,嘴里还了一句找补,“老叭哒过线,进的是熟坷垃,摆不得奇门遁甲!老叔,台上拐着……” “哈哈哈……臭小子,刚学【xiao】的?半生不熟,没个当家人的样儿……” 这中年军汉迈步就过了门坎子,大咧咧地就进了万家宅门,瞧那样子就是常来常往的!里面薛青蓝听了郑文斗的招呼,知道德爷那儿来了人,只怕少当家应对不周,快步正往外跑,迎面就碰上了这军汉,赶紧错身微扶一礼,“吴叔,您来啦!” “嗯,平安呢?” “屋里写字呢?” “过几日你带上孩子,德爷要过来看看他,老掌柜的没了,唉!就剩下这一根苗儿啦……” 薛青蓝心里一紧,抬头就望向了主心骨儿,秦虎轻轻一笑接了话头儿,“薛家姐姐,去领平安过来,给他吴爷爷见个礼儿吧?” 薛青蓝哦了一声儿去了,这军汉回头瞅着万家大少,“你喊少奶奶啥?” “呵呵,薛家姐姐不喜万家少奶奶的称呼,也不让我喊她嫂嫂,这里面的事情,想必吴叔是清楚的?” “哦……老东坡他们人没事吧?” 这吴叔点点头转到了正题儿上,秦虎也没啥可藏的,直接就把他带到三进院子里关押着几个人的房间里,老东坡几个瞧见了救星,呼啦啦从炕头上都跳了起来,“吴爷……” “安心住上几天吧,就当是自家的坷垃,没事的……”这吴老倌儿说话可是大喇喇的,也不问身后的万家大少,真就当这是自己家里了。 秦虎也不念声儿,面无表情的就那样跟着,倒要瞅瞅他老王林如何解这个疙瘩? 这吴叔安慰了老东坡他们几句,这才回头对上了万家大少,“德爷吩咐了,让你照顾好他们,老殿那里还是一家子,谁也不许再做过了!你个臭小子突然下手,害的俺赶了一宿的路,俺就在这儿陪他们搬碗浆水,歇歇还得赶路,你去给张罗张罗吧?” 秦虎点点头出来,大致是明白了老王林的心思,眼下跟这些人也没啥可争的,关键还在傅殿臣和老王林那里,面子就先给了这个姓吴的!饭菜汤水给十几个人安排上,马匹也给喂上,林四儿带着他们从敦化急赶过来,估摸着歇上一会儿还要去找傅殿臣通个消息儿,现在主动权到了自己手上,不怕他们再出啥幺蛾子。 少当家嘱咐大午哥安排好后院的警卫,薛青蓝牵着平安已经等着了,他也正想问问她这个老王林身边的军官,跟着薛青蓝就回到了她娘俩的西厢房里,还没等秦虎问啥,薛青蓝先拉住了他,“德爷要打孩子的主意,那可咋办啊?” “不怕不怕,这个老吴也是个没啥心机的,先把话儿给透了,估摸傅殿臣和老王林是见了面,德爷对我这个万家少主子存了疑虑,回头咱嘱咐一下平安就好,我不会让你跟孩子出半点儿事情的!你先跟我说说这个姓吴的。” “哦,他是德爷的把兄弟,行三,有个外号叫吴傻子,也是个老江洋,听说可能打仗了!还有一个瘦高的汉子是姓孔的,是个有学问的,行二,以前他们老哥仨都是一起来万家的。” “嗯,明白了。这回我去敦化,你又帮了我大忙,我给你带了礼物回来,给你个小奖励……” 拿着那条小戴掌柜给的白狐皮回来,只听薛青蓝正严肃地嘱咐平安,少当家先就笑了,“你啊,别给孩子这么大压力,还是我来吧……” 炕头上,师徒俩端着饭碗边吃边聊,薛青蓝瞪眼听着少当家讲起了中国人的历史传承,讲起了好坏世道儿,讲起了如何区别好人坏人,讲起了为啥要做个好人…… 平安瞪着眼儿在听,六岁的孩子还是大致听懂了师傅这些浅显的道理,偶尔也能张嘴问上几句,秦虎笑着想想再给他耐心解答,桌旁静心细听的薛青蓝给两人夹着菜,瞅着父子般唠嗑的爷俩儿,心里满是温暖的慰藉…… 下晌那个吴叔和林四儿几个稍事休息又要打马上路,秦虎和薛青蓝拉着平安把他们送出了家门,临上马这吴傻子拉着秦虎悄悄吐出了半句底牌,却把个少当家吓的心里一蹦,“小日本子是那个老东坡勾来的不假,可他现在还蒙在鼓里,不清楚小沙河你小子摆下的迷糊阵,你不能伤他,最好也别问他,一切等德爷安排!记住啦?” 秦虎这下可给唬到了,那傅殿臣已经识破了自己的战场布置?蒙江县警察局那边他必定已经得了确切消息,老王林也肯定知道了,怪不得这吴老倌儿进来万家这般颐指气使,也不全是因为跟万家老掌柜过往的交情,他们这是要拿捏自己了?不对,自己这里大不了扔了万家这些家底儿不要了,大山沟里哪儿都是家,海叔那里可别牵扯进来啊…… “嗯,吴叔,您跟德爷说说清楚,请他老人家快着点儿,老东坡我可以不动,但我那殿臣哥哥可别把我惹急了!” “嘿嘿,算你个臭小子够狠,小日本子也敢拾掇!瞧他个总瓢把子往后还敢在俺老吴面前嘚瑟?哈哈哈哈……” 这吴老倌儿也不多说,带着林四儿三个打马扬鞭走了,少当家愣怔在了当地儿,本以为擒下老东坡就拿到了主动权,看来还是小瞧傅殿臣和老王林了…… “德爷是个讲直理儿的,他要做主儿,会坏事吗?”旁边薛青蓝还是被秦虎阴沉的脸色吓到了。 “哦…我还不清楚德爷和傅殿臣商量了点啥?听这吴叔的意思,该是有希望缓一缓的,我寻思的是别的事情,这又是一关啊……” 成大午和邱东海快马奔了临江县,先跟海叔和铁梁叔通个气儿,自己这边立即做好两手准备,谈得拢好说,谈不拢那大队人马就得先撤回万家屯,而自己或得先到临江以备不测了…… 万家老宅里老少当家的焦虑讨论中等了三天,4月23日近晚晌等来了白河屯的那个老门房,带来的消息儿是让万家少主子带着万家独苗平安过去,德爷和老殿臣也正往那里赶,一大家子两就和,这个和气菜儿就定在了白河屯袁家大宅。 一晚商议,第二天万家老宅里分头行动,郑文斗和樱子赶去娘娘库,让靠近白河屯的郑道兴和杨老啃做好应对准备,张富这里的五个小队守家,特战队里的新兵照顾好老井几个伤号,看押好老东坡那七个傅殿臣的老把式,少当家和老蔫只带上兵王队十六个老兵护着薛青蓝娘俩赶去白河屯,这回的碰码可是攸关全局了! 少当家上了大车,想着一路上再嘱咐一下薛青蓝娘俩,出门时他就发现了,薛青蓝还是有点儿紧张的,那老王林凶巴巴的可不好相与,这个对薛青蓝来说也是难免了。 秦虎一上车,薛青蓝就攥紧了他的大手,“德爷,他会问俺点啥啊?” “呵呵,有我在你们身边,他问不了啥的,也只能是察言观色而已!我们的纰漏就在傅殿臣占着的这处袁家大宅,他们估摸是对我这个万家侄儿的身份有所怀疑,我前后两封信给傅殿臣,已经做了些尽可能的弥补,昨晚这些也都跟你说过了。我寻思着老王林是想看看我们之间的关系,瞧瞧你娘俩有没有被胁迫的迹象,来确定我究竟是不是万家人。” “哦……那就好啦!你就是关内来的万家兄弟,平安的师傅,老掌柜把俺们托付给你的。”说着话儿薛青蓝又悄悄靠上了少当家的肩头。 “嘿嘿,没差儿!你们越放松他们就越没辙。”少当家身子下面也用力握了握薛青蓝的巴掌儿。 “那他们会抢孩子吗?” “不会的,他们的重要弟兄在咱手里,不敢抢人的!那吴叔着急忙慌的赶过来就是怕我杀人,咱们现在是麻杆打狼两头怕,海叔的事情我也跟你说了,咱怕的是牵扯上他的那一团人马……” “哼,你瞒了人家好些东西,现在才肯告诉俺!那要是谈崩了,他们就要毁了万家,再牵连上海叔他们可咋办啊……” 第290章 先挡一阵 三天来,秦虎和郑文斗主要也在商议这个,相比那吴老倌儿点破自己战场巧布迷阵时的猛然惊心,现在他和郑文斗心里已经笃定了一套万不得已的备用方案,那就是放弃万家的利益也要把海叔他们的第四团保护下来!若是在地盘儿和队伍之间选择,那战略思路就清晰了…… “青蓝,这个你不用跟着提心吊胆的,我们已经有了应急方案,如果跟德爷和傅殿臣谈不拢,他们就要毁了万家,那么为了不牵连海叔他们,我可以先把抚松、安图的地盘儿让给他们,他们占了地盘,不仅不会找第四团的麻烦,还得忙着拉关系!我们先退后进,暗地里回来收拾他们…… 我布下的阵势真就糊弄不过去,官府方面坚决深查下去,一定要找到干掉日本人的队伍,最后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们就承认是万家干的,具体做法只要把漫江镇那头的战场情况仿照小沙河这边的布置来说就成了!这次德爷要是揪住这个问,我就再给他编个故事,先把海叔他们摘出来…… 不过啊,我想咱或是心虚则乱,德爷和傅殿臣也是靠猜测诈我!那个吴叔登门带来的信息颇多,想来过去还是有的谈的……” 薛青蓝听明白了秦虎的安排,瞧着他现在一幅笃定轻松的神情,拍了拍胸口吐出了一口长气儿,“你一皱眉头俺就害怕,只怕你应付不了德爷和傅大脑门子。嘻嘻……” “只要咱的队伍能打,就没有啥应付不了的!老殿臣搞出这么多事情,咱们都是靠本事撑住的,这回把小日本子干了,估摸也吓到他们啦……” “把俺也吓死啦!你都受了伤……” 听着身侧女人的话风儿亲昵起来,少当家赶紧对着身前的孩子努努嘴儿,示意薛青蓝这个当娘的说话注意点儿!可少当家越是提醒,这女人偷嘴的冲动劲儿反而给勾了起来…… 薛青蓝手底下划着男人的手心,脸烫烫地轻贴在少当家腮边,或许是怕他又要跑掉,嘴头上却拉着孩子问话儿,“平安儿,师傅跟你讲的好人坏人,你都明白了?” 靠在薛青蓝身前,孩子正专心致志的玩儿着手里的九连环,头也不抬地回着娘亲,“俺知道的,只跟着娘和师傅。” 少当家轻轻在笑,这次并没有急着离开,如果这样的小温情能让薛青蓝身心放松下来,他也是愿意给的,而且这段时间以来,这个早对自己敞开了心怀的女人是越来越难抵挡了…… 4月25日的早晌,万家的队伍随着那个门房先到了白河屯,德爷和傅殿臣都还没到,少当家也不管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声吆喝特战队就住进了下面靠西头的院子,立刻熟悉房间加强了戒备。 四月下旬的时节,已是春风拂面,虽然对面阴坡的林地里雪尚未融尽,可袁家大宅这边已经是绿意盎然草木回青,四周里一片春花遍野!已经换下了厚棉衣的小平安,头上扣了顶薄棉虎头帽就撒了欢儿,平时也少有个出来玩儿的机会,午饭还早,薛青蓝听了秦虎的话也就放下了心思,就拉着平安跑了出去。 这片山水真实不错,少当家嘱咐一声别离开远了,就由着娘俩儿小疯一会儿,让她们放松一下也是好的!他只是让孩子平时最喜欢纠缠的双喜和小哨跟了出去。 头道白河边十余匹快马由北面奔了过来,绕过一片山林就望见了漫坡上的袁家大宅,大家正要打马上坡,领头的大爷一声呼哨大家拉马都停了下来,十几匹快马上都是军装汉子,两位首领却是一身便装,薄棉袍黑獭帽,上身套着一件貂皮坎肩,只是脚上蹬的是锃亮的长筒皮靴露出了军人底色,来人正是江东老王林和他的结义兄弟孔宪荣。 德爷是瞧见了坡地林边的女人孩子,勒马静静盯上一瞬,那欢声笑语就飘进了耳朵,只见他把手一抬下了命令,“弟兄们,下马!你们几个拉马上来,离着远点。老夫子,咱赶得正巧,走,过去瞧瞧这万家的独苗儿……” 这袁家宅院确实修的漂亮,丈二高墙,平直的墙头瓦脊间还留下了马鞍型防御的垛口,院角处再高企三尺,露出飞檐花窗的炮台,整个外围设计浑然一体,毫无防御工事的违和感。瞧见有人过来,双喜、小哨早跟炮台花窗处望哨的队员打了手势,院里却是一通跑动,少当家也急匆匆站到了了望窗后,瞧见过来的两个中年人和后面远远跟着的十个大兵,秦虎就知道是德爷到了,可他心思一转并没有立即迎了出去,只是命令外面的双喜、小哨别阻拦他们靠前…… 薛青蓝娘俩在宅子边上也没跑远,就在上面林子边上,平安幸运捡到一只疙疙瘩瘩的小鹿角,欢蹦跳跃着帮着娘亲在采山花,听见下面小哨嘴里一串响亮的鸟鸣先回了头,然后扯着娘亲也直起了腰。 薛青蓝手里的一束山花遮着耀目的阳光顺着平安手指处一瞧,拉起孩子就迎了下来,从前见到这些凶悍之人,她总忍不住要躲的,现在也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勇气,就想着先替自己男人挡上一阵。 “德爷,您来啦……”薛青蓝走到近前微微施礼,扯扯身边的孩子接着道:“平安,这是德爷爷、孔爷爷,小时候抱过你的,快给俩位爷爷磕头。” 平安也是听话,噗通跪下草地上梆梆磕了两个,起身却把手里的小鹿角托在了手里,“俺刚拾的,送给德爷爷!” “哈哈哈哈,好好,好孩子,像是咱万家宅门里出来的!不过爷爷不能要你这个啊,要了就成傻爷爷啦。” “啊?” “这个是傻狍子的角啊!爷爷拿上这个,就成傻狍子啦……” 咯咯咯咯……薛青蓝和平安都跟着笑了,薛青蓝不知是自己涨了胆量还是这凶悍之人变温和了,原本提溜着心肝的见面一下变得松弛下来。 “几年不见,孩子长大了!唉,可惜了老掌柜的。青儿,你跟俺说说,家里究竟是咋出的事儿?” “前年夏天,老掌柜带着俺和孩子叫上了五哥回去了一趟关内,开始说是去天津卫走走买卖家儿,可在天津也没待两天,然后就坐船去了海州老家,虽然是好些年没回去了,可挨着家走下来,却是又连上了一大帮的亲戚…… 这一去就住了个把月,宅院买了,良田置下,连平安的学堂也挑过了,老掌柜他这是想着回原籍安家了!老掌柜特别重视一户同宗的大户,费了好大心思,还让平安拜了那户同宗的大少爷做了师傅,这位万家弟弟岁数不大,可是个文武双全、读老了书的……” 薛青蓝按照跟少当家两人编排的故事讲下去,到这里顿了顿,头一低脸红了!俩人编故事的时候,到这里薛青蓝要加戏词儿,少当家的可没点头儿…… 老王林观察出了点什么,嗯了一声儿,等着她继续往下讲。 “……老掌柜回来关外后,嘴上就常常提起那万家堂弟,让平安往后当亲人敬着!到了快年根儿的时候,就又备好了礼物想回海州过年,结果就出了事情…… 老掌柜谋划的事情,俺不是太明白,有些事情还是听五哥、六哥讲的,说是三哥他们怕老掌柜把家底都捣腾去了关内,就勾连上了万盛和狼二那哥俩,马上要过年儿的时候,那哥俩各带着一帮人马就回了家里,屋里说话的声儿挺大,老掌柜发了脾气,可最后也没走成,只是让五哥带着礼物走了…… 等过了年,五哥回来,老掌柜就让老三老四来抚松接岭大爷一家,还有老七老八,结果路上狼二他们埋伏了岭大爷,老七老八都被打死了,老掌柜一下就气得倒下了,岭大爷也下不来炕了,原来万盛、狼二他们是闹着眼下就要把个万家分了…… 俺和孩子吓得不轻,躲在屋里不敢出来,外面就闹大了!他们恨上了五哥,把他给害了,六哥却逃了出去,家里老掌柜和岭大爷又硬撑着拖了些日子,一边商量着分家,一边像是在等啥…… 过了有个十来天,晚上突然那枪炮就响连了趟儿,外面折腾了有半个多时辰,冲进来的却是六哥,他竟然把那海州的万家兄弟带来了!那万家弟弟是带着人马来的,一下就把万盛、狼二、老三、老四都擒住了,那时也顾不得说啥,他让六哥护着俺们连夜就去了安东,然后坐船去天津给两位老掌柜瞧病…… 后来听六哥说,那万家弟弟好生勇武,一个月的工夫儿就把万盛和狼二的绺子连根儿拔了,老掌柜没让留下万盛、狼二和老三,只是把老四留下了。两位老掌柜都中了风,脾气又大,不能说不能动的,眼瞅着就垮了!那时候关内在闹大饥荒,到处是饿死的,天津也乱得不行,难买上粮食,一大家子人总在天津也不成,待两位老掌柜身子稍稍稳定,就一起先回了海州老家……” 薛青蓝一个年轻女子胆子小,窝在万家大宅里也没怎么见过外头的世面,能把这样曲折的家斗讲得跟真事儿似的,老王林不由得就信了…… “嗯,平安这个师傅可是万方那小子?他究竟是个啥门道儿?从关内带来了多少人?” “就是他!他留过洋,读过军校,上过战场……有些事情他不让俺跟别人讲,可德爷、孔爷你们不是外人,俺悄悄跟你们说了,可别再跟外人说!他的老师兄长里,好些都是上海、南京的大人物,他带来的人不多,就五六十个,却都是见过大阵仗的……” “啊……”这下把个老王林和他身边的老孔也惊到了。 少当家让薛青蓝这样说,就是为了镇住这些关外江洋道儿上的土鳖,让他们打消了继续闹下去的想法儿,果然薛青蓝把这个抛出来就见了效果。 “青儿,你看上那小子了?” 老王林本是粗豪之辈,惊诧之下嘴头儿上也失了把门的,开口就让个万家少奶奶脸上透红,“俺…俺嫁了两回,有了平安,咋配得上人家?德爷您可别乱讲,是老掌柜把俺们娘俩托付给人家的,俺这一辈子就是守着孩子过了……” “哈哈哈哈……明白了明白了,青儿你也是好人家的女娃,读书识礼,不比大户人家的小姐差,不然万家那俩小子不会死乞白赖的,唉,也是委屈你了……” 这下薛青蓝的眼泪儿掉了下来,“德爷,你们就别难为万家弟弟了,他处理清了老掌柜的家产,就要回去关内做自己的事情,那些钱财也是留给岭大爷的家人、六哥他们和俺们娘俩的。俺们都不回来了,那抚松安图跟万家也没关系了,殿臣兄长他想要地盘儿、保费都给他,万家的老宅也是留给他的……” “嗯,我知道了,这些事情我早问问老殿就好了!不过老殿可不是万盛、狼二他们能比的,这里面可不是为了万家地盘上那点好处。老掌柜南迁的这几年,万家在抚松安图的生意都是老殿私下给撑着,他要的是个脸面……” 薛青蓝这个万家少奶奶讲出来,可比万大少一个生人在信里掰扯就管用太多,再加上眼前拉着孩子一抹眼泪儿,老王林这粗豪大老爷心里也就软和了。 “青儿,那小子对你们娘俩咋样?” “敬重有加!俺想做啥他都不拦着,万家的账目也是俺在管着,家产咋安排都是听俺和六哥还有岭大爷家小姑的,他只是帮着拿个大主意,人可大气啦!一有空儿他就教平安学问,孩子也老喜欢他……” “嗯,看得出你和孩子过得不错!平安,跟德爷爷说说,你那师傅都教了你点儿啥?” “师傅教俺数理化,天上地下的事情他都教……” “哦?那给爷爷好好说说,啥是数理化?” “那些是西洋人的学问,数就是数学,教的是各种计算,那下面的田亩,不管是方的圆的还是奇形怪状的,俺现在都能算出个准数来,还有火车、大车的速度、里程、时间,俺也会算了;物就是物理,是说天上飞的、地上跑的,那其中的道理是个啥?电灯电话是怎么弄出来的?飞机大炮是怎么造的?化就是化学,是研究人的眼睛看不到的世界是如何变化的?比如说为啥施肥能多打粮食?为啥药物能治病?为啥子弹炮弹会飞出去……” “俺滴娘啊!这些你师傅都懂的?”老王林两个听懵了,后面那个孔夫子也是个读书的,张嘴先问了出来。 “是啊,师傅说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让俺将来去上大学的……” “对对对,这要是都学会了,那天下人就怕你啦!哈哈哈……”老王林大笑中一声惊叹,“孩子,你爷爷、娘亲给你找了个好师傅,你可要好好学啊,将来会有大出息的!你师傅没教你骑马练武?” “俺早上要是能起来,也是要跟着师傅跑步的,可师傅不让俺学拳练武了,他说等俺长大了,这个混乱世道儿就翻过来了,太平天下,要做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凭的是学问,不是枪!” “嗯,有道理啊……” “德爷爷德爷爷,师傅还教俺唱歌的,俺给你唱一个……” 第291章 再次确认 少当家坐在大宅门前的石阶上并没急着过去,他对薛青蓝和孩子有着很踏实的信心,就让那老王林随便问吧!随后就听到平安稚嫩中带着傲娇的歌声传了过来…… “我们都有一个家名字叫中国,兄弟姐妹都很多景色也不错…… 家里盘着两条龙是长江与黄河,还有珠穆朗玛峰是最高的山坡…… 我们都有一个家名字叫中国,兄弟姐妹都很多景色也不错…… 看那一条长城万里在云中穿梭呀,看那青藏高原比那天空还辽阔…… 我们的大中国啊,好大的一个家,经过那个多少那个风吹和雨打……” …… 孩子的歌声唱的虽然浅显,可那山河辽阔、文脉绵延、高远大气的家国情怀还是感染到了老王林!瞪眼听着孩子反复唱过,他心里明白了,这个万家老掌柜从关内硬拉来的年轻人不仅有武勇有学识,而且必是个有大志向的青年才俊,跟万家老掌柜和老殿他们根本就不是一个路数!倒是对了自己脾胃…… “青儿,现在我放心了,本想着接孩子去敦化文庙校读书的,现在我不跟着瞎操心啦……” 薛青蓝畅快的笑了,“俺就怕您和傅家兄长误会了他,他是个顾念情义的,只是不喜欢江洋,俺其实也不喜欢……” “哈哈,好,咱过去瞧瞧这个关内来的官军小子。” 秦虎瞧着他们笑呵呵一起走过来,赶紧就快步迎了上前,眼神儿扫过薛青蓝嘴里的凶悍老江洋,心中也敬佩这个将来义勇军中颇有名号的威风人物,“德爷,小子耽搁了给您老拜寿,还让您大老远跑来,先给您赔个老礼儿……” 少当家走到身前倒身便拜,却被老王林一把扶住,可他还是一个头磕在了地上,“德爷,您是家里长辈儿,应该的!” 老王林把他拉了起来,瞅着这眉眼端正、神情俊朗的年轻人心里不禁暗自点头,好个文武双全、一表人才的年青人,难怪那万家少奶奶提起他都脸红…… 德爷似是想起了什么,心中陡转,那薛家女娃对万家可没啥好感,可别是瞧上了这小子,扒瞎话儿要倒贴人家…… 秦虎还不知道自己这长相引起了老江湖的猜疑,见他们欢笑着过来,还以为事情唠的顺利,却听着德爷笑呵呵甩出一句家乡土话,“仗包小子,恁多大?”【临沂那片的方言,嚣张小子,多大了?】 话里的意思秦虎大致是听懂了,反应也够快,立即回上了江淮口音,“德爷,俺今个年23,恁老是山东儿老家?” 秦虎拿捏一下江淮口音没问题,跟德爷这外乡人多聊上一会儿也不会漏了底,而且他还刻意加快了点儿语速…… 果然德爷听到万家大少的乡音就笑了,也不再刻意拽着早忘得差不多的家乡土话,接着就恢复了大喇喇的原声儿,“不错不错,俺的原籍老家在沂水县,在临沂北面,临沂离着海州就不远了!二十岁就闯了关东,乡音也早模糊了……” 【这时候还没有连云港这个名称,还是旧称海州,徐州到海州的这段铁路也才通车两三年,所以称陇海铁路,东面的大港口还在修建中。】 少当家却怕他使诈,接着还用一口的江淮口音快速说着,“俺这口音也混杂了,十几岁就离家求学,南腔北调也说不清了……” 秦虎察言观色就知道德爷没听懂,接着也改了北平官话,再叙述一遍给他听,这老王林就哈哈笑了起来,“嗯,有出息的小子,听青儿说你留过洋,这洋人的色唐刚儿你也会?” “哈哈,色唐刚儿…会的会的……” 秦虎开口又是一嘟噜一串儿的英文,这回算是让老王林彻底散了疑心…… 少当家来时是做足了准备的,可没想到薛青蓝娘俩一阵就帮自己遮掩下来,心中快慰却不敢望向薛青蓝,正要高兴地引着德爷里面坐坐,却听他直接问到了要点上,“小子,把你带来的弟兄拉出来瞧瞧,让俺瞅瞅能把小日本子干趴下的队伍是啥样式儿的?” 秦虎嘿嘿的一笑,知道老王林和傅殿臣肯定猜到了这个,也就不再遮掩了,拿出骨哨大声吹响了集合令。老蔫带着队伍快步奔出来集合,十六七个兵王队员,高个排头矮个排尾,唰唰几下在稍息立正的口令中整齐划一的列了队…… 特战队这回出来,已经换下了厚实的皮毛冬装,现在一身黑色的夹克式军装,头上棉绒织线帽,脚下蹬上了轻便的马丁靴,手上还戴上了露指头的战术皮手套,身上整齐的战斗披挂,腋下插短枪,身后背着花机关。这一整队,那扑面的杀气就带了出来,看得两位摸了一辈子枪的老军汉眼睛都眯成了细缝儿…… 德爷带来的人马这时候也拉着马匹凑了上来,任谁也没见过这样的兵!瞧着这阵势也是不住的点头唏嘘,“好队伍!好条伙!好叶子……” 老王林也是频频点头心中叫好,“小子,你再给整一出操练的戏码,让弟兄们开开眼?” 秦虎靠近老蔫小声嘀咕几句,巴子、狗子回宅院里布置,老蔫带着队伍向坡地下列队而去,大少这儿回头跟德爷说上一声,“德爷,大家向下面走走,闪开这里,看我们的队伍操演一下突袭大宅。” 老王林带着人是退了下去,可就站在了兵王队的身后,少当家这里立刻换了神情,单腿地上一跪挥手开始分配任务…… “侯明、小黑向左,双喜、小哨向右,设置掩护狙击;冯水、冯宝、大牛、张春武压制倒座房里的射击孔;老蔫带石柱、老臭突击西侧围墙,满囤做掩护;三泰、巴子、狗子突击大门做牵制,我来掩护,注意两面节奏配合,现在分头准备。” 呼啦一下刚才聚起来的十几个人转瞬散开,各自执行自己的任务,行家伸伸手便知有没有,就这个利落劲儿,十几个人干出了上百人的气势,老王林就看懂了,这才是精兵的样子。 大宅里巴子、狗子在墙头、屋顶上摆好了目标匆匆归队,接着大宅周边响起几声沟通联络的哨子,清脆的枪声骤然响起,那些靶子接二连三掉落,转瞬间大宅两面突击队员匍匐向前,一个个蹿跃翻爬疾如脱兔、灵若猿狐,迅速贴近外墙,那道丈二高墙和雄起的门楼在特战队面前根本就不算障碍,三人一组托顶拉拽,墙下竟然没有什么停留,两面几乎同时就翻了进去…… 紧跟在后面的老王林和孔宪荣都是一拍大腿,高喊一声儿,“好!够猛,够厉害……” 薛青蓝也是第一次瞧秦虎他们这种演练,眼里闪着小星星跟平安使劲儿拍着巴掌,后面一圈老兵油子更是轰天的叫好声! 旁边大宅里留守的几个家伙都惊了出来,德爷和孔宪荣也是跑到近前盯着墙头窗边细瞧,还真没有见到乱抢打坏的痕迹,这些家伙真是训练有素,条管溜直! 万大少呵呵笑着出来,抱拳拱手,“见笑见笑!德爷孔爷,请多多指点……” “哈哈,臭小子,你还别嘚瑟!弟兄们,谁亮亮拧管儿,跟他们比划比划?” 一个青黑色刀条脸的汉子拍拍袖子站了出来,“俺老鹰眼子试巴试巴,大少,你赏个脸?” 好嘛!这小子上来就点名跟万家少主子叫上了板,瞧他后面几个家伙憋着笑的坏样儿,就知道这小子绝不是个善茬儿,那定是手拿把掐没输过阵的!特战队出来重新列队,听见有人要跟少当家比枪,也是一脸笑不唧看戏的嘎样儿,这算是针尖对了麦芒儿…… 德爷本是想量量这支能干赢日本人的队伍究竟是个啥成色,当然也不想这万家大少狂的制不住,杀杀他威风也是必要的,不然这个和事佬也不好做啊!脸上含着笑就瞪眼瞅着秦虎,瞧瞧这个年青人究竟有多大能水儿? 秦虎出来时考虑到要跟德爷碰面说话儿,不想全副武装一副硬撅撅的样子,身上也是换的便装,薄棉长袍对襟马褂,是个少掌柜的打扮儿,刚才的突击行动他也只是简单比划了一下,没成想最后还是被人家点了名儿…… “好吧!这位大哥想必是神枪把式,你先划个道儿吧?” “嘿嘿嘿,好!” 大家向着周边一散,面对着坡下,这家伙回身从匣子里拽出来两支盒子炮,双手拎枪摆开了架势,身后几个军汉捡起地上的石块,嗖的一下儿就扔上了天空…… “砰!” 石块被击了个粉碎,接连又是嗖嗖嗖三块石头陆续抛向了空中,这家伙左右开弓弹无虚发,四枪四中后吹吹枪口,“大少,该你啦!嘿嘿……” 秦虎大拇指先挑了起来,“神枪!了不起!” 少当家轻轻解开对襟儿马褂,把两支鲁格也拔了出来,跟老蔫、满囤、石柱、三泰四个点了点头,轻松上前一步拉开了架势,这哥四个一人拣了根树枝子,四人一对眼神儿,嗨的一声儿,一起把树枝扔上了天去。 这树枝空中翻转滚落可又比石块加上了难度,而且是四个一起抛上了天空,只见少当家两手轻抬,砰砰砰砰搂火就打,一息之间就把四根木棍击了个粉碎!那一瞬全场寂寂无言,只是响着小平安稀稀落落的巴掌声儿…… 或许是万大少这身打扮儿和那俊朗的模样儿让这些凶兵悍将产生了错觉,就算你个年轻小子见过世面懂打仗,可也没想到他身上蕴含着这样惊人的武力值!秦虎插枪回身,先从巴子手里拿过来一支半自动步枪,“这位老哥枪法确实了得,我也是好久没遇上这样的高手了,幸好咱们是一家的,我送你支好枪,老哥你得赏脸收下!哈哈哈……” “哈哈哈,一家人,收下收下……”老王林也不多说啥了,抬腿进了院子。 后面少当家对着老蔫眨眨眼睛,赶紧笑呵呵跟在了后头,一场皱巴着心思的关键碰码,就这样算是基本落了幕…… 茶水酒菜摆上,头进院子里老蔫、三泰应付着一桌,正房大堂上老王林和孔宪荣也坐了下来,薛青蓝帮着布上几个酒菜退了下去,这里面当家人要铺开来说说正事儿了…… “小子,你跟老殿那头儿想咋个了法儿?”德爷单刀直入,这个时候就拿出了长辈儿的风范。 “德爷,您大老远的都惊动了来,本就该听您的,只是老东坡他敢勾连小日本子,这可是祸害啊!” “嗯,勾连跳子和小日本子祸乱江洋,这是典鞭刑罚的大忌!可这回你不能动他,老殿这个哥哥你得认啊…… 你们争红了眼,老东坡的连香兄弟都挂了,老殿也拦不住他了!只是警告他可以对着汤河边的那队人马去,不许牵扯上万家。你那第二封海叶子晚到了几日,老殿看到信的时候,就觉得这回做过了,可大杆子已经到了汤河边,拦也拦不得了…… 他匆匆赶去蒙江县城,也安排人去了甸子街,准备一旦你那支队伍被摁住了,露出了万家,他在万家老宅边上安排的人就亮出身份马上接你们走!可没想到,你们能把小日本子也干干净净地灭了,这下把老殿也吓到了……” 德爷把这里面的周折详细讲了一遍,补齐了秦虎的判断,让他彻底明白了前因后果。这傅殿臣开始对自己的身份起了疑,然后一次次冲突升级,最后闹大了,超出了他的掌控,他也怕毁了万家,害了老掌柜的家人,这家伙对自己这个少主子有疑虑,可对万家还是存着真情实义的!既然是这样的情况,那和平收场就是最好的选择了…… “我明白了,这里面也有我的错处!我跟万家世伯本也只见过一次,再见面时他们竟是难说难动的样子,我实在不清楚万家江洋道儿上的生意,匆忙间来关外,本想着去除危机,把世伯的家人和我那徒儿接回关内就算拉倒,真没想牵扯上这么多的事情…… 等到要来安图县处理范家大少被绑的事情,我才清楚了万家世伯做的是个啥买卖儿,这个时候我就是想撒手不管也不成了!我本没想跟江洋道儿上打交道,以为那都是些见利忘义之辈,无非是想趁着万家有事,抢了万家的地盘儿罢了。万家六哥和薛家姐姐倒是跟我提起了殿臣兄长和德爷您,我也只是想着走的时候再打声招呼就好,却没想弄成了这个局面……” 第292章 终成和局 万家大少这边做了低头表态,德爷脸上就高兴了!在他看来,还是因为互不相熟引起的误解,不是一个道儿上走的人,又都有各自的能耐脾气,挤在一堆免不了反群闹槽的…… “你个臭小子,刚到娘娘库,就想给老殿来个下马威?” “嘿嘿,德爷,那时候我可啥也没想!万家收了亲戚儿的保费,我就以为要保一方平安的,不该让范家受了损失,后来我才清楚,万家世伯走的是江洋,根本不是这样个路数儿啊…… 万家六哥倒是跟我说了,想去找老殿哥哥周全,我想老殿兄长是江洋道上的头头儿,去求他出面,范家肯定还得出钱,我带着兵呢,得想个直接的法子,头回来就求人多没出息啊!就跟万家六哥定下了五天之期,如果我人救不回来,六哥他再去求人不迟……” “哈哈哈,你个小辣椒独头蒜,下手可够黑的?” “开始我可没想下狠手,抚松、安图两县的亲戚儿非要万家给个定心丸,不然万家保费的生意就要黄了。我救下了范家大少后,逮了双占的二当家十来个人,就想去跟孙双占说说,让他来安图县跪一下我就把人放了,我来了关外又不是官府,也没想着太过难为他们…… 可那小子为占地盘儿失心疯了,看我带的人少,就想趁着碰码的时候把我给反擒了,结果冰面上就开了火,幸亏我做了必要准备,这才把他们给剿了。逮住几个我一问,竟然是老东坡让干的,我就觉得老殿哥哥也是想要万家地盘儿的,就一不做二不休了!不过想了想还是给老殿哥哥写了个信儿……” “唉,你两个,独头蒜碰上了老转轴,牛蹄子两半儿越掰越远!他看老掌柜的走了那么长时间,大秋的时候你安排人回来运粮也没给他捎个信儿,就怕老掌柜出了事,以为是万盛和狼二当了家,那哥俩跟老殿又向来不对付,就用范家试了试,结果杀出来你个愣头青…… 老殿自己家底儿厚着呢,万家这点家业他还真没放在心上,老掌柜南迁这几年儿,抚松万家都是老殿他私下撑着,他要想要,早就张口了,还能等到你带着人回来?要说那些乱七八糟的绺子想上了万家地盘儿或许是真的,老殿他不会……” “哦……是我想差了!不过,万家那些粮食是天津警备司令傅作义要的赈灾粮,大年荒,催得急,老掌柜回海州修养了,我就做主儿收粮卖给了傅作义。我那时在整编万家剩下的人马,也没顾上来抚松,我来帮万家世伯,其实最看重的是那几百人马,练出来队伍,那就是我将来的班底……” 听着前头发生的那些事情差不离儿都遮掩过去了,秦虎赶紧往岔道儿上拉话题儿,果然那孔宪荣有了兴趣,“万家小子,你跟关内的大人物熟悉?” 秦虎郑重点了头,“南京国民政府里有位大佬是我的引路人,他的地位大致相当于关外的几位老帅,我拜在他的门下做事,南京、上海方面还是能做些事情的。我去天津找傅作义,报报家门也还能互相有个情面,这次赈灾,我又帮了他的忙……” “嗯,怪不得你小子胆大包天!万家剩下了多少人马?” “万盛和狼二他们的绺子剩下了五百多,万家世伯那支护着烟土的大队剩下了一百来号,我从关内带来了五十个打过大仗的老兵,总计是七百人左右。我整编遣散了一批,老实听话的留在了海州一小拨,现在能练出来的正经队伍只剩下了三百多不到四百了。” 老王林跟着又紧盯一句,“汤河边和漫江镇那边有损失吗?” 听着老王林终于问到了这个,秦虎也把早准备好的说辞摆了出来,“当着德爷就不说假话了!有点小损失,可不算大。” “嗯,算你说的实话,老殿他在万家老宅边上看着你的人马夜里带着伤号回去的!驻临江的那一团杆子跟你打的是连旗?” 老王林突然把心中最大的疑问抖搂出来,尽管秦虎已经做了最坏的设想,可还是被吓了一跳,傅大脑门子这转轴可真他娘多啊!他在蒙江县警察局里或有底线,能猜到自己在小沙河的脱身之计不难,漫江镇那边的仗可没惊动抚松警察局,而且因为前头送过三个四季好帮伙里的胡子头儿给贾九文,海叔他们上报时都没说被打死的那些人是哪个绺子的,傅殿臣是绝对无从了解那边的战场情况的!却没想到这家伙竟偷偷藏在了万家门口,看见了队伍带着伤号回去,以此推彼,竟然猜到了漫江镇那边的布置,还真就推测到了海叔那一团人马身上! 虽然现在老王林的出面让自己和傅殿臣的争斗出现了反转局,可海叔那里跟自己的关联,是绝对不能认的,漏洞太多!隐患太大!牵扯全局…… 秦虎心念电转间摆出了一副惊讶之态,“啊,德爷咋会这么想?那团杆子如果是自己人,小沙河的仗也不用打了,咱早跑干净啦!” “嗯……我和老殿都想不通这个,你究竟是怎么脱身的?” “老东坡勾着大杆子先动了兴京那头儿万盛的空窑,我接到消息虽不明白是为啥,可让抚松这边的队伍就加强了戒备,官军一到北面汤河口,我就知道了,本想沿着汤河往南撤的,可松树镇和太平沟让临江的那个第四团给封住了,我们只好钻山沟走小沙河,结果这里也被一队官军给堵上了…… 去剿我们的官军大意的很,把我的队伍当成了普通帮伙,去的人马不够!堵在小沙河沟里的这队杆子只有五六十人,我们一个反冲就把他们给推了,接着反过来把后面追上来的官军打了圈,最后冲进来的是小日本子那五十多个,就这样分着拨儿让我们都给拾掇了…… 把大杆子干掉解除了当下的危险,可后头万家就麻烦了,我们只好把九彪绺子那百多号俘虏充数摆个李代桃僵的绝户阵,让他们没法往下查!可只是九彪那百十号溜子也糊弄不过去啊,我们这里也只死伤了十来个弟兄,下面就又想了个分两步走的法子…… 小沙河沟谷里摆列摆列,我就带着人去勾太平沟封路的那个第四团过来,然后我们边打边跑奔了漫江野山里边,怕他们追不上泄了气,又在一处沟里狠狠敲了他们一下,把他们逗得起了火! 他们整连整营地疯撵上来,我们就往山里头跑,一边跑一边处理掉四季好那帮溜子,那些杆子看见我们一路上死了这么多人,就觉得我们要溃了,其实我们的大队人马悄悄岔道老林里藏了起来,只是可惜了最后那十几个舍命的弟兄!他们把临江那队杆子勾到了绝地才拼了命。这回我们两边加上也丢下了小三百的尸首,就差不离儿能遮掩过去了……” “好手段!厉害厉害……” 那个孔宪荣先拍着桌子喊了出来,德爷这里也点着头算是认可了万家大少的说法儿,“你们的队伍悄悄回到老宅,是为了演给抚松公安队看的?” “是啊,抚松公安队知道汤河边上那处营地是万家建的,不过早就让我撤了,我也答应了……” “啊!出了这么大事,他们没问你?” “问过了,我说早就撤了,那处营地早空了,就没人……” “对!就一口咬死了,跟万家没关系。” 老王林这一表态,秦虎心里算是彻底松了口气,他脑瓜子里战术手段丰富,欺负的就是他们远离战场靠着江湖阅历瞎揣测。 德爷端起来酒杯,眼瞅着万家大少满是欣赏之情,“你这小子,确实不简单!可还有个事情必须给你提个醒儿!吉林省府主席张作相给我来了个信儿,让我帮着查查抚松附近的绺子帮伙,最近哪家哪伙出了大事情?那必是与你在漫江山沟里演的这一出有关,你这个绝户计能不能盖得住还要再看看,小日本子凶狠跋扈惯了,会不会再整幺蛾子也难说……” 张作相对能干掉日本人的队伍有所怀疑是必然的,贾九文那儿还他娘的等着自己给打探消息呢,德爷这个江洋出身的省府高参也接了同样的任务就再正常不过了!想明白这个关节,他就顺着老王林递过来的杆子爬了上去,“德爷,你有啥好法子教我啊?” “你先跟老殿把疙瘩解开,大伙一起护着万家才好办!我不让你动老东坡也是为的这个。” “老殿哥哥和老东坡都听您的,那我也听您的,你老说啥是啥!”万大少认真点了头,眼下的形势这样收场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那好,你把老东坡几个送到敦化城北的沙河沿戴家去,我让老殿也过去,你把老殿这个兄长的面子周全下来,我让他俩也给你赔个不是。哼,勾连小日本子,换个场合我都不饶他!” “好好,老殿哥哥要啥我给啥,早给晚给都是给!我也给他这个兄长赔个礼儿。” “哈哈哈,你个臭小子,别以为官府里有了大靠山就招子长在脑瓜顶上,这是乱世,要通权变,嘎牙子顶个虎头帽当不得山神爷!你这个年纪,有能耐也不能养成小辣椒独头蒜的性子,要广交朋友,你说说你跟老殿这算争了个啥?差点儿把万家给毁了……” “是是是,德爷教训的是!早点的高粱霜打头儿,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 “嘿嘿,要说性情,你这老掌柜应急拉来的小子倒是对我的脾胃,老殿他才更像万家人!好了,事情都说开了,酒也喝过了,我这就回去啦……” “别急别急,德爷您再吃一口,我还没问您起家的故事呢?” 能结交上老王林算是秦虎意外的收获,将来跟小日本子干起来,他可是相当靠谱的盟友啊,趁着现在话语相投,还得增加些了解和情义,怎么能轻易就放过呢? “唉!小孩儿没娘说起来话长喽,二十岁上闯关东到了关外,就在中东铁路上卖苦力,受尽了老毛子欺压,七八年后带着一帮穷弟兄就拉了杆子,专跟老毛子在铁路线上闹腾,那时候要啥没啥,万家老掌柜那时也刚刚当了家,他家底厚实,可没少帮我们! 跑了十六七年江洋,在吉林这嘎达挑号算是亮了,那时的吉林督军孟恩远就把我们收编了,后来老孟又跟张大帅打起来了,老孟败了,我跟你孔叔、吴叔就又进了山林。 后来张作相来了吉林做省主席,整个吉林地面都不让种大烟了,万家最大的买卖还是那些烟土,万家老掌柜就要南迁。也是那个时候,张作相给我传了封海叶子,也算是拿出了诚意,给了我一个省府高参的虚名,本想给咱编上一团的人马,我年纪大些了,不想太操心了,就只要求把我那八百多亲近弟兄编了个独立营,一切都是我做主儿,也不离开当地儿,就归了延吉镇守使吉兴的十三旅第八团所辖。 这几年日子过得倒是松快,上面那些官儿也敬重咱,营里的弟兄们也踏实下来不胡闹了,江洋上的事情就掺和的少了……” 老王林拉起了家常,秦虎敲着边鼓,这一唠扯时候可就长了,薛青蓝进来了几次给换热茶,瞧着两老一少聊的投机也就放了心,可这德爷话锋儿一转却说到了她的身上…… “青儿是好人家的女娃,人品模样都是好的,进了万家是受了些委屈,我知道这个事,可也不知说啥好!你小子可是万家的正经人物,又是平安的师傅,要是能给她个安稳的家,也算是她熬出头啦……” 秦虎可没想到威风凶悍的老王林还有这样细腻的温情一面,这老人家嘴上说着江洋义气,心里还是存着个是非道理的。 “德叔,薛家姐姐和平安我会用心照顾的,不会让她们再受委屈了,只是我在家里定了亲的,这个家就难办了……” “哈哈,这个德叔叫的好,俺认啦!没想到你这小子还是个新派的想法儿,守个一夫一妻的规矩,不过她可给你说了不少好话,心里头对你也定是认同的,这事儿,你小子自己掂量吧……” 第293章 二去敦化 里面谈的顺畅,外面却更是欢腾,老蔫从薛青蓝那里了解了里面已经顺当搞定,外面他更是大手大脚的一番打点,一口气把自家用的半自动步枪送出去十支,跟着德爷来的这些家伙人手摸到了一支,这可是几千大洋的新货啊!这些家伙摆弄着新枪,美得都要流哈喇子了…… 万大少陪着老王林出来,赶紧又给讲解说道一番,并嘱咐他们保守秘密,这新家什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背上的…… “德叔,这几支半自动是捷克布鲁诺兵工厂去年才出品的新枪,跟生产捷克轻机枪的是一家工厂,弹匣也是通用的,眼下咱中国人手里都是拉大栓的,就没几支这种半自动步枪,我跟上海的德国洋行关系不错,从他们那里买了二十支,现在咱们就一家一半了!听洋行说,奉天的张少帅也买了几百支,可别让弟兄们拿出去嘚瑟,再让人说是从奉天偷来的。哈哈哈……” “嘿嘿,先让他们美一会儿,回去我就给他们都收了!走啦……” 秦虎把老王林送走,这下可浑身轻松了,再一瞅薛青蓝牵着的平安瞌睡了,回身就把小家伙儿背在了身上,“平安,紧张不?我们回去睡会儿再走。” “师傅,俺没说错吧?刚瞧见德爷爷那会儿,娘把俺手攥得老疼……” “哈哈哈哈,平安是个有出息的,现在也不怕德爷爷了,说得很好,唱得也好,你娘她也有勇气,棒棒哒!往后咱们就安定了……” 少当家不吝赞美,薛青蓝心里满是甜蜜和自豪,“咱也走吧?俺不喜欢这儿。” “呵呵呵,我跟你说过,没有啥地界儿能妨碍咱们,你会越来越有勇气面对一切困难!这次出来咱给孩子压力大了些,让他歇歇再走,没事的。” “有你在身边,俺就不怕!你还真能说海州土话啊?俺就那会儿怕了。嘻嘻……” “嘿嘿,我说的那口音是江淮官话,也不一定是海州真正的土话,反正他们也不懂……” “咯咯咯,你脑子可真灵!” “我脑子灵作用不算多大,这回是你娘俩赢下了这一局儿!那傅殿臣对万家还是有情义的,真闹到要毁了万家的时候,他和德爷也怕了,你们站在我这边,才是能缓和局面的关键!” “俺当然站在…自己男人一边啦……” 有孩子在,薛青蓝只是低声儿咕哝了一句,秦虎还是听到了,他笑着想起老王林的那番心意,没有说出口…… 秦虎和老蔫商量几句,安排快手、水根去南面的头道村放笼,郑文斗带着人马估摸已经到了那里,这下大家都可以松上一口气了。 里屋少当家把睡着的平安放在炕头上,给孩子轻轻搭上被子,刚一起身薛青蓝就扎进了怀里,小声儿央求着,“你奖励俺……” “我都夸过了。” “那个不算!” 薛青蓝又仰起了玉颈嘟起了红唇,这回少当家没再矫情,双臂一圈把她温暖地抱住了,“你啊,非缠在一棵歪脖树上,将来可咋办啊?” “嘻嘻,将来也是跟着你啊!俺答应樱子姐姐不嫁你,她也答应俺……啊呜……” 秦虎不想让她再说这个了,干脆给她封了口…… 奖也奖励过了,老王林让自己给她个家的心思也说给了她,薛青蓝更是猫儿似的软在少当家怀里不让他离开了,“德爷可比万家人好多了,可俺不喜欢他们叫俺青儿,俺有小名儿的,爹娘叫俺冰儿,没人的时候你偷偷叫吧?” “冰儿,好名字,青出于蓝,冰寒于水,你爹爹估摸是想让你像男儿一样读书的,将来要送平安去关内读书,你也去读大学吧?那样就有自己喜欢的事情做了。” “哼,你净想着送俺走!可人家就想在你身边,看见你心里踏实。” “唉,仗总是要打起来的,护着你们娘俩安全才是我要考虑的!不管你走到哪里,我也是要把你当亲人照顾好的……” 两个人温暖亲昵的小话儿又说了一会儿,薛青蓝还是把个少当家放走了,男人是要做事的,得了他这样又主动又温柔的奖励,薛青蓝已经老满足了,亲人亲人,就该是这样儿嘛…… 4月27日,郑文斗和秦虎一行回到万家老宅,没想到海叔已经等在了家里,秦虎把白河屯跟老王林碰码的事情再仔细交待一番,家里又是欢声雷动!表面上跟傅殿臣斗了个和局儿,备不住再去敦化还要给出些利益,可大家心里都明白,一番曲折斗法,最后还是拼赢了! 第四团危机解除,两县的地盘儿可以安稳经营下去了,老海叔也轻松笑了起来,“老斗,虎子,日本人那边不要大意了!这次再去敦化,要跟他们商量一个稳妥主意,让老王林报给张辅帅,万家这边处理田产也要加快一点儿了。咱练兵的事情才是最重要的,后头事情不少,得抓紧啊……” 少当家这里没再多做休息,下晌集合特战队的老兵带上老东坡七个就上路了,二去敦化城…… 一路上顺顺当当,4月29日的下午就急赶到了沙河沿小街,报号儿进了戴家大门,二道垂花门这儿就让人拦下了,那位高大威严的戴老掌柜台阶上瞪眼盯上了万家大少,绷紧了一张老脸,“咋寻思都该是你这五合楼上突然冒出来的小子,万家小子,先给老汉个说法儿再进去!” 秦虎嘻嘻笑着上前抱拳深躬一礼,“老伯,上次五合楼上是多有得罪,小侄这里给您老赔礼啦!莫怪莫怪……” “哈哈哈……那你这万家侄儿,老汉算是认下了!嘿嘿,里面请吧。” 还没进门先认下个伯父,秦虎也不在意这个,哈哈笑着抬手示意,“老伯先请……” 一进二门,台阶上秦虎就瞧见了院子当中笑呵呵的老王林和傅殿臣,那傅殿臣虽然是头回见面,可那头脑里的印象已经够深,他赶紧上前先冲着傅大脑门子过去施礼,“兄长早来啦?小弟万方给殿臣兄长见礼儿!” 这傅殿臣拍拍大脑门子就乐了,“哈哈哈,原本一家子,还闹了个不打不相识!兄弟,你可把老哥吓着啦……” “恕罪恕罪,小弟年轻,在关内也是野惯了,德叔一顿教训,小弟愿认打认罚!” “哈哈哈,一家人,里面拐着吧!” 老王林接过了话头儿,大家乐呵着进了屋,炕头上还是德爷这个长辈儿先开口,“本该就是家里磨磨的事儿,你们给弄成了这样子,现在没外人了,你哥俩说说吧?” 瞧着傅殿臣又摩挲起大脑门子,秦虎嘿嘿一笑倒是干脆,“这事儿开头确是我的错!本来就跟万家世伯不熟悉,也不清楚万家关外的买卖儿是个啥路数,好勇斗狠误会了兄长,还以为傅家哥哥跟万盛、狼二是一个意思,德爷一说我也就明白了,这抚松万家本就是傅家兄长私底下撑着的……” “哈哈哈,我是担心来了外人,在俺眼皮子底下要吃掉万家,那老殿就磕碜了!” “嘻嘻,我确实像个外人,傅家兄长更像世伯家里的……” 哈哈哈哈哈…… “方小子,你给老殿再说说老掌柜是咋安排的后事?” “在天津告别的时候,两位世伯还是动不了说不清,大致那意思是把万家在抚松的田产变现,给剩下的万家老四、老六、薛家姐姐娘俩和岭世伯家的姐姐孩子分分过日子用,原来攒下的那些家底儿有一百多万银元分头存到了天津银行里,准备在海州置办宅田、产业用的,剩下的都是平安的,等他长大了再接过去……” “嗯,老殿这头儿老掌柜咋嘱咐的?” “老掌柜拿着两份老宅的房契和几本账目推给我,嘴里咕哝着老殿、老殿、最后、最后……我和六哥的猜测是要我最后把这两处宅子交给兄长,还有些账目,就是那些两县缴保费的亲戚儿……” 秦虎把场景说的逼真,那傅殿臣叹着气眼圈红了,德爷倒是听的专注,突然插话问了一句,“老掌柜推给你的那些账目里,有没有万家那些烟土……” 秦虎心中猛然一跳,立刻就明白了他们真正关心的是啥东西,这下自己可要拿一把儿了…… “有倒是有,可烟土那东西害人啊!德叔,殿臣哥哥,你们想接这个买卖儿?” “傻小子,你不知道?万家的烟土好啊!那才是老掌柜在关外最大的买卖,这都断了一年多了,大家可都断了顿儿啦……” “哦……世伯他们弄的烟土也不算好啊,工艺也不讲究……” “啥?你会弄这个?” 秦虎轻声咕哝一句,这下可把个傅殿臣和老王林都勾起了兴致,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德叔,殿臣哥哥,这个烟土我还是真的在行,跟万家的几个师傅也交流过,我的手艺比世伯他们高明的多!我在上海的时候接触这个不少,对药物也有研究,只是没想过要做这个害人的买卖儿……” “傻小子,这个是世道儿!这东西偷着干的人多了,你不干别人也要干。好烟土是个稀罕物儿,能当钱儿使,能换弹药,还能给烫了的弟兄救个急!老掌柜留下的那几个熬烟土的把式还在不?” “兄弟,你不愿弄那个,就把万家那几个熬药的师傅给哥哥!”傅殿臣这时候也不装了。 “哦,德叔,殿臣哥哥,原来八个熬烟土的把式,那晚上一场乱战死了仨,剩下的我安排他们去天津学习弄治伤药了。这样吧,既然你们想接着干这个,那我教给你们吧!过阵子我把世伯那些账本子也拿来交给哥哥。大上海卖的那些烟土,也不一定比我弄的好……” “哈哈哈,臭小子,这才像是一家子!” 秦虎当然清楚烟土在这个时代是个啥情势,自己的队伍不沾这个,他也没能力控制别人,老王林说的那些他也是理解的!现在把万家这个最关键的利益甩出来,自己不伤分毫,德爷和傅殿臣更是高兴,所有问题也就彻底解决了。 接着仨人炕头上又商量一下如何才能保的万家安稳?老王林给万大少出了个更好的主意,把秦虎在漫江镇那边弄死的胡子中再加上了一支凶名赫赫的绺子,就说跟官军大杆子硬磕的是老白山、四季好和九彪三个帮伙。德爷说的这个老白山绺子是一帮悍匪,去年连续在和龙、延吉一带作恶,德爷派人传话儿咋劝也不听,后来被德爷一气之下悄悄给灭了伙!而且因为德爷在江洋道儿上的名望,这件事就压死了没向外张扬…… 老东坡被蒙在鼓里,还以为报了丁三炮的仇恨,他瞧着万家大少也是躲着!秦虎既然愿意把老掌柜多年经营的烟土账目拿出来,傅殿臣也好处理这个事情了,让老东坡去管这个肥得流油的烟土网络,德爷也会狠狠敲打他一下,他侥幸捡回条小命儿,也必然不敢再惹万家…… 关键的事情都有了着落,晚上这顿酒就喝得欢畅了,几大桌人推杯换盏一片和气,秦虎瞧那豹子头林四儿随着一帮把式过来敬酒,就又给他开起了玩笑,“豹子头,喝完这顿酒,明儿你跟我走,我给你这漏粉的把式改改行当。” 德爷和老殿臣知道万大少在说啥,别人可不清楚,林四也是怕了他,撇嘴还跟秦虎在犟,“俺可不敢攀你万大少的高枝儿!咱不是一个路数。” 哈哈哈……傅殿臣先给这小子逗笑了,“明儿你还真得跟着俺兄弟走,去白河屯,有个忒重要的活计让你去学,学不好不许回去!俺家兄弟就稀罕你这小子。” 这小子咧着苦瓜嘴躲了,秦虎嘿嘿笑两声儿也不理这事儿了,端起酒杯对上戴家老掌柜,“老伯,小侄儿给你添麻烦啦……” “不烦不烦,昨儿听老德他一磨叨,你这小家伙文武双全,还留洋见过大世面,是个人物!你到了咱戴家可不能白来,我让家里的小五、小六认下你这个兄长如何……” 秦虎这一愣神,身旁德爷可乐了,“好,就这么定啦……” 第294章 惊喜收获 秦虎嘿嘿笑着也是认真点了头儿,这个将来都可能是自己的帮手,戴家在敦化的影响那绝对是不可小觑的!自己这算是搂草打兔子啦…… 两个欢蹦乱跳的小家伙叫出来,大的小五十五岁,小六才十三,两个小家伙倒是听话,抱着万家大少就要下拜,被秦虎一把给托住了,“先别急,你们都是上学读书的?” “是啊,俺俩都在敦化城里文庙校上学,俺读中学,弟弟还在上小学。” “那这样吧,晚上我来问问你们学的东西,你们也可以问问我学问,你们觉得能跟我学到真本领再认下我这个哥哥不迟。” “好!好好好……”这下德爷、孔爷、戴家老伯都来了兴趣儿,大家一起叫了好…… 小哥俩藏不住个事儿,拉着新结识的万家哥哥就往后院去,秦虎笑着跟了过去,刚到三进院子里,天上一团阴影就罩了下来,把他惊得微退半步做好了防御准备,却见是一头大鹰扑落下来,站上了小五的肩头,挺胸甩头,好一只白毛斑羽、神骏威武的空中小霸王…… 秦虎哈哈笑了起来,“你们哥俩养的?” “万家哥哥,这个是宁安一个老鹰达送的,他家里祖上是打牲乌拉,专门捕鹰训鹰的,你瞧好不好?” “好好,哥哥可不懂这个,这个是海东青吗?” “是啊是啊,那老爹训好的雏鹰,送给爹爹的,还能送信儿呢。” “哦……” 万大少跟小哥俩欢快的聊了一会儿,就惦记上了这事儿,不知这雄鹰能否给训练成空中侦查兵,要是真能有个鹰眼在高处了着,自己的特战队可牛掰了! 回到酒桌上万大少一问这事,戴家老掌柜可笑了,“咋地大少对这扁毛畜生有兴趣儿?那就把家里这只带走吧,弄的四邻不安生!那小五小六在县城里读书都不踏实了,三天两头偷跑回来。” “哈哈哈,哪儿能抢了弟弟们的心头好,我是对养鹰训鹰的人有兴趣。” “那俺给你写个信儿,你可以去宁安那边瞧瞧,戴家去年帮了他们点儿难处,没想到年前儿他们送来了只这个!东西是贵重东西,可戴家也不是渔猎之家,玩儿这个就不对路了。” “兄弟,你是想用这个来放笼吗?关内可用不上的!这玩意儿夏天里就要进大山里配对儿的,离不开关外的山林,还不愿往城里去,传海叶子也不便利……” 傅殿臣还是相当精明的,听秦虎一问就想到了大少心里,秦虎点点头,“老殿哥哥也打过这个主意?” “以前也试过,净耽搁事情,没啥大用!船厂那边也有玩鹰的,你要真稀罕这个,哥哥也能帮你踅摸几个老鹰达。” “呵呵,这个倒是不急,我也是瞧个新鲜儿,咱先回去办正事儿,这个以后再说。” 秦虎这里确实也只是个心血来潮,听老殿臣一说也就不多想了,可兵王小队里一瞧见戴家小哥俩架着鹰出来就惊艳了,尤其是小哨这小子,撂下筷子就跑了过去,后头小黑、侯明也欢腾着跟着戴家两个差不多年纪的小子跑出去放鹰了。 “呵呵,大侄子,你这队伍里咋还有这几个半拉子?” “唉!老伯你是不知道,这几年关内又是大灾,连热河、绥远那边都带上了,逃荒要饭,没爹没娘的孩子多啊,都是弟兄们捡来的,我带着他们也学点东西……” 说起学点儿东西,晚饭后几位老当家的对关内这位颇为神奇的大少那是既好奇又期待,倒要瞅瞅这个读大学、留过洋的小子究竟能讲个啥?戴老掌柜、德爷、孔爷还有傅殿臣都靠上了炕头,闷头瞅着炕桌前秦虎问戴家俩小子的功课…… 戴家小五中学已经读到了二年级,在这个知识贫乏的年代,那已经是有学问的大学生了,他朗朗出口把课程叭叭一说,秦虎还就频频点了头儿,这孩子是个学习苗子…… 因为有了徒儿平安,民国时期的新式教育体制秦虎还是了解过的,从1922年新的学制改革以来,目前东北跟关内一样,初级教育也是六三三制,六年小学分成四年初小和两年高小,随后是三年初中三年高中,报考大学前的预科教育已经取消,高中毕业就可从三个方面继续寻求高等教育,分别是师范学校、实业学校【职业学校】以及大学本科的各系专业学习。 到了初中,学习课程已经开设了物理、化学这些理科学问,再有就是历史、地理、绘画、音乐、体育、修身、数学和国文这些逐渐深入的基础课程。 问过了小五小六最喜欢的课程,秦虎清清嗓子开始了自己的讲授…… “小五你喜欢化学,或许是因为它新奇,因为这门学问,很多是从我们人眼看不到的微观角度来研究物质的变化,把世间万物拆解成各种元素,它们互相组合碰撞演化,形成了这个纷繁万千的世界,而这其中就有着许多化学方面的规律性。我们通过深入研究这些规律性的东西,来不断创造新的东西为人类提供更多的服务……” 接着万大少从燃烧讲到煤炭、讲到石油;从光合作用讲到庄稼、讲到化肥;从中药讲到现代西方医药学;从黑火药讲到tNt;最后在满屋惊叹的目光中做了一个必要的小总结…… “科学是人类社会进步的工具,但这个越来越强大的工具最好是掌握在好人手里,西方那些洋鬼子把从我们中国学到的火药发展成了枪炮,抢夺了全世界。西方这些强盗越强,我们就会越弱,从鸦片战争以后,这近百年来,我们中国受尽了洋鬼子的欺负,现在我们要把这些学问学回来,让我们的国家从新回到繁荣强盛的时代,这是我们每一个读书人都该有的远大志向! 这条路很艰难,但我们中国人有几千年强大的文明打底儿,本就是最聪明、最勤奋的民族,一代人做不到,那就两代三代人干下去,这个目标是一定能实现的……” “好好好,小五、小六,你们听着,万家这个哥哥你们认下了,心里是要把他当师傅敬重的……” 戴家老掌柜惊叹于万大少渊博的学识,抢先发了话,老王林和孔宪荣这时候也明白了,这小子为啥在关内得了大人物的看重,确实是文武双全,年轻人里的俊杰!而傅殿臣也是点着头咂摸出了点不一样的滋味儿…… “该我了该我了,万家哥哥,俺喜欢博物课,想问你个问题儿!” “哈哈哈,对对对,该小六了,你问个啥问题儿?” “为啥刮北风就是冷的,刮南风就暖和了?” 哈哈哈哈哈……炕头上哄堂大笑,傅殿臣拍着脑门子逗着嘎牙子,“这个是老天爷定的……” 秦虎倒是没笑,“小六啊,你又问了个老大老大的问题啊?要讲明白这个可得费点儿劲啊……” 万大少一开口,大家又愣神儿听上了,咋地这里面也有大学问? 秦虎拿出纸笔先画起一幅怪摸怪样儿的地图,炕头上老老少少就围了过来,只听万大少开了口,“这是一幅世界地图展开的模样,我先给大家说说啥是纬度……” 大少讲清楚了纬度与冷暖的关系,接着给大家讲暖空气上升,冷空气补充流动形成风的道理,再下面的讲解就让一屋子老少费神了,他给大家讲起了地球围绕太阳公转引发的太阳直射点的南北移动,四季的形成与地球季风活动,最后好不容易让大家听明白了,原来老天爷也是按规矩来的…… 秦虎哈哈笑着,“这些就是另外的学问,地理学和气象学,随着这些学问的深入发展,将来刮风下雨也是能有个提前预告的……” 万大少讲的这个,对于炕头儿上这些阅历丰富却没啥知识的老当家来说,那可是比刚讲的微观世界还震撼,毕竟那些化学现象大家还是能常常接触到的,可大到天上的事情就吓人了!老王林拧着拳头说了话儿,“厉害厉害,你这是大的小的、天文地理啥都懂啊!” “德叔,可不是那个样子的!我学的是带兵打仗,脑瓜子里攒下的这点杂货,也就是教教孩子们,真正的学问还是要去读大学的,还是要向那些专门做学问的先生们学啊……” 戴家小六听得似懂非懂的也算是长了知识,可还是在刨根问底儿,“万家哥哥,热乎气儿真是往上升的?” “嗯……你听说过孔明灯没有?” 这下俩小家伙拍了巴掌,“好啊好啊,书本上见过的……” 万家大少又带着俩小家伙跑到了堂屋,一通忙活又整出了个孔明灯,原理已经讲明白了,大家一起到了院子里点火试飞,这下弄的是满院子的人聚成了堆儿。 缠着油布的小木枝点燃,那孔明灯飘飘摇摇的就飞了起来,大家欢呼声中万大少突然发了令儿,“别起了火灾,快手,出青子!” 张快手听的少当家命令,飞刀出手,刚刚飞上天的漂亮灯盏就给他打了下来,一群精兵悍将的哄然叫好声中,可把小五小六心疼得直跺脚…… 戴家这里各方把正事儿办了个圆满,第二天大家告别沙河沿东西分手,老王林几个回了明月沟,傅殿臣和老东坡带着人回自己地盘儿张罗生鸦片的货源了,只把个豹子头林四留给了万大少,秦虎这里先到敦化县城找药房、匠铺定制些能将就着用的设备,然后再赶去白河屯,而成大午揣着戴家老掌柜给写的海叶子,带着满心期待的小哨、小黑和侯明就奔了宁安…… 用生鸦片做成熟鸦片就是烟土,这个很简单,其中关键的窍门儿秦虎也是门清儿,他在敦化找到铁匠铺、木匠铺打造些简易的蒸馏、过滤用的小设备,再从药房多买些滤布、容器也就够了!可少当家每次逛药店都能寻思出点新东西,这回又碰巧买了些跟熬烟土不沾边的东西…… 几天后,特战队赶到白河屯,老蔫带着大队回去抓紧训练,秦虎身边只留下了巴子、狗子,现在两县的形势大翻转,少当家忙完了这里的烟土工艺,全军就要加紧下个阶段的军事训练了。 林四儿带着几个看家的帮伙把后面一座大宅收拾出来,宽敞的倒座房变成了个大车间,秦虎安排好简易设备,垒起灶台开始生产蒸馏水的时候,傅殿臣带着第一批原料也到了。哥俩只把那个老门房和林四儿留在了身边,万大少开始给他们讲述整个熬制烟土的工艺流程…… “制作烟土就是水煮熬制,虽然说起来简单,可要制成上好的烟土还是有些窍门儿的,工艺的关键在三个方面,水质、过滤和时间火候,万家原来的绝活儿有两点很重要,一个是浸泡熬制烟土用的水,一个是熬制的时间,万家用的水是凉白开,这样就去除了水里的一些硬度杂质,可这样还是不够讲究,我们这次用蒸馏水来浸泡熬制生鸦片,先浸泡十几个小时,然后开始大火熬制,比例是1:3,一斤生鸦片要加三斤纯水,熬制24小时后过滤一次,再改成小火熬,万家原来是没有这道过滤的,一直到烟土呈现清凉的茶汤色后再过滤一次,最后熬成粥状再阴干成型…… 每个环节要记录好时间,每一个地方来的生鸦片熬制的时间可能会不一样,这个就是火候的掌握!这个过程是比较长的,现在我们开始试验……” 老殿臣留下的这几个看宅院的,确实是他的心腹之人,这次又带回来几个护卫周边的老把式,这里是他的老穴,怎么安排人手就是他的事情了。秦虎只是觉得林四儿这小子很有趣儿,在家里又干了好些年漏粉的活儿,在生产工艺的把握上应该比别人更有感觉!等真干起这细活儿,立刻就应验了他的判断,这个豹子头果然是个干活儿的好把式。 几天下来,这林四儿也不跟秦虎犟了,跟在他身边看得仔细,问得清楚,知道这回人家教了自己在江洋道上安身立命的大本事,那恭敬劲儿就发自内心了!可万大少翻来覆去的嘱咐了这小子一百遍…… “你可以给绺子里熬制烟土,但自己坚决不许碰这个,沾上了,就是废人一个……” 第295章 泥丸游戏 傅殿臣窝在白河屯跟万大少唠了三四天,这时候哥俩已经亲近了太多,到他拿到第一批自家的烟土要离开时,那高兴劲儿可就实在难以抑制了…… 这次拉原料过来,他特意带来了两个老烟枪,这俩家伙把还没完全阴干的烟土尝试了一下,立马眼珠子就冒了光,“上等……极品!好货!咱冻土儿能有这个味儿,可比云土儿不差啦!” 老殿臣在沙河沿戴家就对自己这位万家兄弟有了莫名的信心,就这小子脑瓜子里装的那些学问,这烟土也差不了!拉着秦虎的手这老哥就嘱咐上了,“兄弟,多在这待个几日,看着那林四儿把活儿干溜了,哥哥很快就回,带着女人、娃子过来,你这个干爹可推辞不得……” 万大少哈哈笑着送走了傅殿臣,下来几天里一边指点着林四熬烟土,一边也把自己买来的工具、药品摆列出来,利用这个难得的空闲,自己也顺手干点儿小私活儿,回去也是能当份心意的…… 万家的两县地盘儿这下彻底安稳下来,他这少当家的心思也就很快就回到了练兵上,一点儿小私活儿干完了,他就又写上了下边的训练计划。特战队留在抚松协助郑文斗完成清产任务就可以了,大队人马留下可能隐患更多,也该撤回去集中操练了! 少当家回到万家老宅已经是五月中旬,先跟抚松公安队的贾九文见了个面,把跟老王林、傅殿臣商量好的说辞含糊一点告诉了他,让这老小子也彻底放下了心思。 成大午带着小哥仨也早回来了,老鹰达见着了,家里养的几只不错的海东青也看到了,这个时节是矛隼交配的季节,想买到训练好的雏鹰要等到九月了,成大午给下了个大定钱也就赶紧跑了回来。 卢成回去后已经跟大当家开始在东山附近建设新营地了,下一个阶段四个大队一千两百余人的队伍又要集中起来开展战术训练,老石梁那里也要暂时封窑了,省的少当家再两头奔忙。 张富的小队已经撤回了东山营地,郑道兴和杨老啃也在分拨撤回,秦虎把在白河屯整理出来的特战队下个阶段训练纲要交给了成大午和老蔫,又陪着兵王队集体讨论了两天,看着他们吃透了训练内容,他这少当家也要赶回去给四个大队讲战术课了…… 炕头儿上郑文斗也在跟秦虎做着交待,“咱这一年的工夫儿,做了这么多的大事情,想想都跟做梦一样!大当家来信了,队伍的单兵全训基本完成了,就等你回去教弟兄们打仗了。抚松、安图两县也稳了,这里有大午、老蔫他们帮着,我让大刘带着后勤部也回去,留下三四个就够了,南面那么大地界儿总得有个人张罗。你这次回去还有个大事儿,别再拖着了,把婚事赶紧办了……” “好!我回去跟二叔说,让他这当家的先把大丫姐…哦…大丫婶子娶了,然后我们就成亲。” 哈哈哈哈哈…… 安排好队伍上一件件的事务,秦虎还得给徒儿平安的小学课程指点指点,还想着跟薛青蓝这个大账房做个简单交待,这回北上经营抚松、安图,薛青蓝又给了自己莫大的帮助,每念及此,秦虎心中也觉得像是亏欠了她,可又是满心的无奈…… 薛青蓝近来黏着少当家倒是活出了从未体验过的女人滋味儿,一张白玉无暇的脸上肤光莹莹,笑容多了,话语也多了,连走路都轻快起来!瞧着秦虎来嘱咐自己娘俩,知道又要有一阵子的分开,心中那是万般的不舍。 “你这次回去就要成亲了吧?” “嗯,趁着大仗还没来,就把姐俩的心愿也了了!定下日子,会通知你们的。” “那俺把礼物就给了樱子姐姐吧?红儿妹子那份也一起捎回去。” “那个倒不急,你回去给也来得及,我倒是给你准备了礼物,没地界儿买的,奖励你的!” “啊,真的!是啥啊?快拿给俺瞅瞅。” 秦虎打开手里的小包袱,里面是个水曲柳木做的精致木罐儿,旋开木盖,里面一股子沁人心脾的异香就飘了出来。薛青蓝探手抢过罐子一瞧,里面满是红亮亮儿的晶莹剔透的药膏,比蜂蜜要粘稠,透出一股草药的清香,可是真没见过…… “这个是啥?好嚼谷儿?不像…这是啥药啊……” “嘿嘿嘿,我亲手做的,只做成了两罐儿,给了傅殿臣媳妇儿一罐,就剩下这一个啦。” “你快说啊!这到底是个啥?” “哈哈,洗发膏!去屑清爽,那洗过之后可老舒服啦。” “啊,比胰子还好使?” “哈哈哈……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比不得的!这个是天然植物洗发素,清香爽利,女人头发多,用过就离不开了。我在敦化药房里买滤布、容器的时候,在那个小药房里竟然看到了皂角和茶籽粉,那些都是南方长的东西,我就给它包圆了,然后就转着买齐了八九种药材,一边给老殿臣熬烟土,一边就把这个给整出来了,就为回来奖励你的……” “啊……”薛青蓝忽闪着眼睛笑开了花,“你就这一罐儿先给了俺,樱子姐姐没有吗?” “回去我再给她弄……” “不行!这个是你给俺的,连药方子都是俺的,你教会了俺,俺来把这个做出来,也算是人家给姐姐妹妹的礼物。” “哈哈哈,好吧!” “那…那…那你保密,不许给人家露出去!” “好,我发誓……” 咯咯咯咯咯,这下可把个女人美坏了!秦虎进屋去看平安读书,外间堂屋里薛青蓝就烧上了热水,立马就要试试自己男人亲手给做的奖励,这世上独一份的好东西…… 少当家炕头上指点着徒儿,很快就专注起来,薛青蓝进来瞅瞅,坐下又站起来,出去又再进来,好不容易等着他这儿停下,赶紧使眼色把他叫了出来,“这个咋用啊?你给俺洗……” “那…好吧……” 秦虎点了头儿,这女人抱也抱了,亲也亲了,又要分别一大阵子,就多给她一点儿弥补吧!薛青蓝躺上了炕头儿,把头枕在炕沿儿上,秦虎端来水盆儿,打开她的长发,轻柔地给她抓洗起来。 男人轻轻的抓挠先是弄得薛青蓝咯咯直笑,再过片刻,女人的眼泪儿溢出了眼眶,她自己也不伸手去抹那串串的晶莹,就一任泪水融进了满头温情的泡泡里,此刻的少当家也不知说啥安慰,就在安安静静的抚慰里一点点儿给她洗好了…… 为了平安的功课和薛青蓝的秘制礼物,秦虎又在老宅里耽搁了一天,然后和樱子、陈秋、巴子、狗子快马奔了临江。跟海叔和铁梁叔又磨叨了两天战术训练,又试着在军营里摸爬滚打演练一番,看两位当家的了解了战术训练的要点这才赶回了东山营地,这次北上抚松从二月里就开始了,一晃又是三个多月,回来集中队伍可要加劲儿了! 郑贵堂和刘旺财商量着,又在老爷庙东面十余里地的深山老林里踅摸到一块好营地,几面环山,只在西南方向一条榆树林子河的河岔上有个能拉着辎重进来的小道口,而环山的这几面也有条快马轻骑能走通的密林小路,沿着这两条小路钻山沟能快速东去辑安县城,往北到东山营地也只是二十余公里。这里沿着榆树林子河去铁马头的家也更近了,鸭江上有个大事小情的反应也更快捷。 没出正月,杨成群哥俩就来了万家屯,郑贵堂就让杨家老大带着人开始平整场地、准备材料了,工辎营一回来,老爷庙营地就加快了进度。有大队人马轮流过来帮忙,人多力量大,两个多月的工夫儿,三十座营房已经完成了,浴室、伙房、粮库、马厩也早建好了,只剩下最讲究的卫生所和大课堂!少当家过来的时候,工地上正干得热火朝天,要赶在密雨连天儿之前,把这个处处讲究的新营地完整地交给郑道兴和杨老啃那两个大队。 现在东山老营地都用上了发电机,也拉上了野战电话,三当家方奎和卢成那边封闭了老石梁营地,带着四大队已经进驻了东山,三、四大队的战术训练也先开展了起来,只是问题不少,正等着少当家回来一起商量改进呢。 少当家回来转了一圈后就扎进了东山营地,看着弟兄们操练了两天也就明白了问题出在哪儿?一点两面和四快一慢是个基层指挥员用兵的问题,这个还可以慢点培养感觉,现在练不好的主要原因还在那个三三制的进攻队形。见过大阵仗的老兵少,对顶着火力压制强攻没感觉,队员们的训练像是跑个流程,这样松松垮垮的练战术可不行!战术动作练不到骨子里,上阵就得成片的死人…… 秦虎先喊停了训练,把奎叔和几个带队的叫到一起,“这个进攻三三制的队形特别重要,这样没对抗压力的训练太松垮,弟兄们多数没见过大阵仗,战术动作目的性不强,没有战场感觉!我说个办法,大家给补充一下,先从咱六百弟兄中间找十几个扔石头、打弹弓准的,用泥丸代替一下枪弹,把他们放在上面打泥丸儿压制一下,下面再攻或许就能有点儿感觉了……” “能行吗?” “总比没有强!先试试,再改进……” 几个管事的七嘴八舌一通讨论定下了法子,用软硬适度的泥丸包上布沾上白灰用弹弓往下打,下面进攻的队员穿厚点,头上再戴个拼刺刀用的面罩,简单防护一下就没问题了,上下都安排裁判盯着,看看能不能把训练水平提上来?下面就是定个胜负的规则了…… 准备了两天再操练,这下可把大家的心气儿提了上来,小山包上的战壕内,守上了十二个挑出来的好手,其中三个人可以无限制向下发射弹丸,但三人只能同时打一个方向,他们模仿的是机枪阵地;其余九个发射弹丸要仿照步枪的节奏。下面九个进攻的队员分成三组,摸到战壕前三十米内不被打伤,把沙土包当手榴弹连续不间断的三次扔进战壕算得胜。 一堆的小队长成了裁判,训练场地两侧更是站满了瞧热闹的弟兄,大姐头和陈秋也跑了来,一瞧这山坡上的架势都吸了口长气儿,“少当家他可真能闹腾……” 秦虎可没心思胡闹,今天他就要亲自上阵演示,他和巴子、狗子一组,方奎和刘旺财、卢成一组,后面一组是铁马头、老皮和张富,上面指挥守山头儿的是大当家…… 随着大当家一声骨哨鸣响,下面少当家向老奎叔摆摆手就蹿了出去,巴子、狗子在前,秦虎拖在后面成一个倒三角队形,三人同样隔开十米左右向上快速攀去,右边五十来米是刘旺财、卢成和方奎同样的队形,两队后面是铁马头他们三个的正三角队形,三拨人也拉成了个大三角阵。 因为是用泥丸,距离远了够不上,所以攻守只在七八十米内演练,少当家这边攀倒五十米时,上面泥丸噗噗地射了下来,三人赶紧伏低卧倒,秦虎大声喊着前面巴子、狗子观察下一个隐蔽上攻点,开始试着匍匐向前,上面噼里啪啦就是一通弹丸打了过来。少当家回想着小沙河里阻击日本人的战斗,嘴里吹响了骨哨,告诉方奎那边掩护…… 方奎那边也攀到了五十米左右,卢成小声喊着,“咱仨假装动动,把火力引过来……” 刘旺财和卢成刚有动作,弹丸就射向了那边,少当家轻叫一声,“巴子,快上!” 巴子一个起身就向已经选好的位置扑出去,弹丸再转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再次卧倒,接着刘旺财也抓住了时机蹿上去两丈。然后是两边不断逗引上面的火力,抓住时机梯次跃升,两边连续上去十多米,都成功避过了弹丸,这下上面守阵地的有点慌了…… 举着望远镜的陈秋大声叫了好,“好啊好啊,少当家的法子好使!上去了上去了……” 同样望远镜里盯着瞧的樱子明白了,“秦虎受伤的那会儿,面对的就该是这么个场景!自己男人可是两个对下面八个的……” 后面跟着攀跃的铁马头、张富、老皮明白了,两侧围观的弟兄们也瞧懂了,原来是这么个练法儿…… 第296章 命犯桃花 演练的攻防距离还是太近了,弹弓这东西相比枪弹杀伤力也太差了些,虽然最后还是射到了狗子和卢成,可少当家和方奎还是把沙包连续投进了上面的沟壕,接着几个人呐喊着冲了上去…… “少当家,这回不算不算,俺们没准备好,这泥丸也忒不好使了……”上面的弟兄不服,还要再比试比试。 巴子磕巴着也是杠嘴儿,“俺…俺…俺们都没…没…没还击,你…你…你们还…说…说啥……” 方奎哈哈笑起来,“咱有的是机会让你们过瘾,你们想不练都不成!” 刘旺财拍拍秦虎的肩膀,“少的,这法子顶些用。” 当家管事的一起点着头儿,秦虎却是说了话,“进攻的距离是短了些,火力强度还是不够,这弹弓泥丸确实比枪差了,上面得再加强人手,不能就这样轻松突破,这样起不到练兵的效果……” “好,俺看也是,要练出好兵,就得难上加难!” 大当家定了调门儿,从新添置防御火力,大家又一次次地招呼上了!这样的对抗练习进行了三天,当家管事的逐渐摸到了门路,大家把阵地上的防御力量定成了初中高三级,下面的进攻还击的手段也有了规则,少当家还让杨成群给试制一种能弹射沙包的简易弓弩来模仿掷弹筒,弟兄们像打游戏升级一样,热火朝天地练了起来。这一练,可让少当家没想到,队伍里意外多出来一帮神弓手…… 大姐头回来几天了,在家里守着二叔和大丫姐姐就着急,私底下跟秦虎磨叨几次了,俩人是晚辈儿也不知该咋说,最后樱子憋不住了,拉着方奎就把炮放了,这下把个三当家给乐坏了,颠颠的就找大当家的去了。 秦虎和樱子这儿拔着脖子等,快到晚上开大课的时候,老奎叔哼着小曲儿回来了,樱子蹿过去就急问一句,“说成了?” “嘿嘿嘿,先找二哥再找老徐叔,杀猪杀屁股,定【腚】下来了,哈哈哈……” 大姐头一愣怔,咯咯咯的笑弯了腰…… 秦虎也跟着笑,“奎叔,还得是你出马!” “哈哈哈,那是那是,好事成双!大姐头她着急嫁人,俺跟当家的也商量了,把你俩的事儿也一块儿给定下来了。” “啊!奎叔你……俺哪儿着急啦……” 樱子抡拳就打,她跟方奎可不见外,三当家是转身就跑,跑着圈还在取笑,“就你这不说理的样儿,也就虎子能治你,早点嫁了好,哈哈哈,天王盖地虎,卤水点豆腐……” 说急的来快的,方奎跟老徐伯一商量,这喜事儿的时间就赶紧了,公历六月十五日、十六日都是好日子,两天连着办喜事儿,这才符合队伍上的风格,干吧利落脆…… 老贵叔那儿好办,万家屯里娘家人儿都是齐的,秦虎和樱子这儿就抓瞎了,得赶紧奔沈阳,那边还有个小红儿,一大家子叭叭等日子呢! 少当家晚上大课结束,回万家屯一磨叨,第二天贵叔带着长了辈分儿的大丫婶儿去安东乘船,到天津也玩一趟儿,买些礼物、置备新家,顺便看看自家的船和货栈,万家老六在天津的情况也要落实一下,抚松那边已经安稳下来,也到了放万家人离开的时候了。 秦虎和樱子赶去沈阳,跟家里把婚事安排妥当了,然后带樱子、红儿坐火车去北平逛逛,主要是少当家想去保定府看看郑文斗置下的房产,那里将是家眷避战之所,也带媳妇儿过去先熟悉一下。少当家让巴子、狗子跟着大当家走了,毕竟他们跟官府还是有过节的,现在藏得再深也不能大意!秦虎和樱子小两口儿乐得单独行动,骑上高大洋马直奔沈阳。 大姐头终于能骑着她的灰斑豹子撒欢儿了,秦虎胯下一匹红亮亮皮相的洋马也是威风凛凛,一双俊男靓女踏春而行又别有一番浪漫…… 两人一大早快马出来,过花甸穿浑江,沿着富尔江就奔了旺清门镇,大姐头心中早惦记上了秦虎认下的那个师傅马半仙儿,虽还没见过,可队伍里那几位兄长却是时不常就挂在嘴边儿的,樱子心里也早记下了这位大神!现在有个顺路探访的机会,她在家里挑好了礼物,是一定要这样走的。 秦虎对马师傅那也是打心里敬重,上次平壤行动还得了人家很大帮助,过去看看他,陪着有学问的人聊聊也是颇为快慰之事,高高兴兴就答应了媳妇儿,他可不知道媳妇儿心上是真有事儿的…… 这洋马跑的飞快,一百余公里,下午四点就到了马家,他俩一叫门,马师傅笑着就迎了出来,“呵呵,难得难得,今儿是啥风儿把虎少给吹来啦?” “哈哈,师傅,我们去沈阳,顺道儿过来瞧瞧您……”秦虎瞅着马师傅一脸笑意地打量着樱子,赶紧又介绍一句,“我媳妇儿樱子,一起来探望您老!” “嗯……好女娃!好戎姿!好般配啊!哈哈哈哈……” “马伯伯,您老身子骨可好啊?总听兄长们念叨您,俺给您带了两颗老参……” “哈哈哈,好好,收下收下!快里面坐……” 樱子登门送礼,这马阁亭可比秦虎来的时候爽快多了,厚此薄彼啊…… 小两口儿跟着马师傅堂屋里坐下,秦虎先问上了,“辛师弟还在沈阳学习吗?过年的时候我回沈阳家里可没见到他。” “在在,一晃快一年了,夏天他就该去北平考学了,你给他找的那两位高人先生可不得了!他们都还喜欢辛儿,还来信给他寄些书籍功课,老汉可得谢谢虎少啊!” “师傅这就说远了!咱们是一家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那虎少这身份,这回该给俺老汉说道说道了?” “哈哈,好!” 现在两头都有了相当的了解与合作,秦虎也就没必要瞒着身份了,喝着茶水,秦虎把自己的来历娓娓道来,简要节说,最后还是归结到马师傅关心的战乱上来,“日本人觊觎满洲不是一天两天了,逮住机会这头饿狼就会下嘴的,我现在做的一切都是为这个在做准备!师傅,您要为我保密啊……” 马阁亭满脸的恍然,没想到闯进自己家里的小子竟是张大帅的身边人,怪不得他把这些事情讲得如此清楚…… “当然当然,虎少才干出众,做的又是大事,我这个师傅那是能帮一定帮的!只是有个问题儿俺还不明白,沈阳的少帅和咱几十万奉天军就由着小日本子来抢?虎少既是随从大帅,那奉天军里也该是领兵带队的,咋就隐在江洋上行事?” “唉,这事儿实在复杂!日本国力强盛,中国贫穷衰弱,小日本子早占了朝鲜,又占了大连、旅顺,霸占着南满铁路和安奉铁路,在辽东摆的人虽不多,可势力最大,平日里压得沈阳帅府喘气都不匀实,奉天军也是一让再让,可长此以往奉天军就没了军魂,真到了拼命的时候,没了老帅这样的能人,我怕他们几十万兵不敢打啊……” “哦……那…那虎少你这是要一柱擎天了?” “哈哈哈,师傅这是高看我了!奉天帅府不敢打,可不等于咱关外三千万父老乡亲愿意做亡国奴啊!真要有那一天,怕是群雄并起,打乱了这辽东啊!小子也只是其中奋力之人罢了。” “嗯,虎少是心怀天下之人,让人敬佩!俺马家虽然缺人少力,可也清楚咱中国人的好东西不能随便让外人抢走的道理,虎少若有用到马家之处,老朽必倾力相助。” “师傅,马家丁脉稍薄,还指望着辛儿师弟学业有成亢宗旺族、传承手艺,我警示一下自己所知,也只是希望家里能避开战乱,将来把马家的技艺造福天下,冒风险的事情就不敢请师傅做啦!哈哈哈……” “马伯伯,俺有个事儿请你老给破破成不?” 边上一直稳当儿静听的樱子突然说了话儿,马阁亭笑呵呵地瞧向了她,“你这女娃有巾帼豪气,与虎少真是天生一对儿,有啥事情不要见外!” “马伯伯,俺想让您给他看看寿相?他…他是一定要上战场的……” 樱子欲言又止,可马师傅是听明白了,枪林弹雨血火无情,亲人忧惧在所难免,老人家郑重点点头瞅向了秦虎,“虎少,老朽可以当面实说吗?” “呵呵呵,师傅,您但说无妨,我不跟你打岔。” 秦虎本不在意这个,前面自己在抚松受了点儿小伤,引起了大姐头心头担忧,说说唠唠排解一下也是好的,却见马师傅拉过自己的双手捏捏望望说出了一番门道儿,“你这女娃要是进的门来就问老朽这个,俺还真不敢说,虎少是异人之相,上次来时我已经给他相过了,想来是老朽才疏学浅,左看右看,只留下一脑瓜子狐疑…… 刚才虎少这一讲来历,老汉这才恍然大悟,大少是死过一回啦!既然阎王爷不收你,那你这小子必是福寿绵长之人!皇姑屯炸车,想必是凶险异常吧?” 秦虎忽听此言给吓了一跳,这个真能看出来?他轻咳两声压压惊道:“确实如此!所有医生都觉得我已经死了,昏迷了不知有多少天,还真是老天爷不收俺……” “哈哈哈,大少有鹰翔虎踞之姿,又涵运筹帷幄之蕴,将来定成一代名将!战阵之上虽会多履惊危之险,但如金刚附体向死而生,贵身难破,你这女娃要担心的可不是这个……” “啊……”樱子欢喜地跳了起来,刚刚拍响了巴掌,却听出来马师傅话中有话儿,赶紧着问道:“马伯伯,俺要担心啥?” “哈哈哈,你瞧瞧这小子长啥样儿?再加上这一身才华,将来名震天下,不知会有多少大家闺秀要扎进来?你这女娃儿喊老汉一声伯伯叫的好听,俺可得给你这丫头也看上一看……” “咯咯咯咯,马伯伯您瞧出来啦?” “嗯,这小子命相高贵,哪儿都好,就是命犯桃花。” “有几个啊?”樱子坐在秦虎身前,把自己纤长漂亮的巴掌也伸了出去。 “啊……”这下马师傅反而愣了,原来这英俊豪气的女娃儿早明白这个啊,“桃花五瓣各艳一方,从虎少手相上看该是五个花枝……嗯,不错不错,你这女娃也是龙凤之选,越无依靠,福命越贵,跟这小子正是绝配,好姻缘啊!只是这手相上说,你幼小孤伶,双亲缘浅,不知爹娘还健在否?” “啊……除了队伍上的那些弟兄,俺就他一个亲人了,不对不对,俺奉天还有妹子呢!也算亲的……” “哈哈哈,可是那红儿姑娘?辛儿信里可是提到过的,也是虎少的人吧?” 秦虎抓抓脑袋不好意思了,樱子却给他化解了尴尬,“他救下的人老多,俺跟妹子都不愿离开他,只好一起嫁给他!” “哈哈哈,是老朽多嘴啦,既然你们小两口来看望老汉,俺也得给你们个小礼物……” 马师傅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漆木匣,里面是一些散发着奇异木香的红木牌牌,想必是珍贵木料,“你这小子一嘴一个师傅,跟真事儿似的,老汉亲手给你们雕一幅姻缘牌牌儿当礼物……” 哈哈哈哈哈…… “你这小子明说,雕几个啊?” “这娶两个已经很多了!可不敢像师傅说的命犯桃花……” “哈哈哈,那是天意,不是老朽说的,你小子好自为之吧……” 马阁亭这一露手艺,把小两口给惊到了,那红木镂空,刻了个心心相印,晚晌饭没到,三块美轮美奂的精巧牌牌儿就雕成了,秦虎和樱子又是一番真情感谢。 家里一顿小酒,马师傅的见识与秦虎的广博也唠的甚是投机,挺晚了才散,可睡到了炕头儿上,大姐头又拿命犯桃花取笑起自己男人,“咯咯咯,除了俺和妹子,那薛家姐姐还在门口望着,也不知还有两个妹妹啥时候会跳出来?” “这个不能信的!这一辈子就是你和红儿啦。”秦虎搂着怀里的媳妇儿,心里糗的不要不要的。 “马师傅说的没错啊……啊…呜呜……” 虎少封唇堵嘴压下来,可不能跟媳妇儿继续讨论这个,赶紧让大姐头闭嘴…… 第297章 傻大个子 马师傅这回可把虎少当了亲人,吃了早饭才放他们小两口儿离开,俩人一路欢畅沿着苏子河西去,过兴京、永陵、木喜,近黄昏的时候,他们到了上夹河村,六十来户一个大村屯,背山聚水秀丽清净,樱子拉拉男人,“咱住这里吧?” 西去奉海线还要三十公里,如果奔去那边再歇,估摸要夜路匆忙,胯下洋马又刚刚疾奔了一程,秦虎点点头同意了,“好,先投宿早看天儿,就这吧!” 两人松马漫蹄儿进了一家大车店,一个高大的伙计大步过来牵马让客,可把两人给吓一跳!秦虎跳下马去,跟这一张稚嫩面孔的年轻人并肩而立,这小伙儿可比秦虎还要高出一个大脑壳,麻杆儿一样的大塔个子估摸着得有2米高…… “少柜,大姐,打间还是住店?” 瓮声瓮气的这小子一开口,秦虎就乐了,“大兄弟,你这个头儿咋长的?” “哦哦…俺是吃不饱,不然还能长半头……” “咯咯咯咯……”大姐头瞅着这小子笑弯了腰,“俺们今儿宿这儿啦,把俺们的马整些好料喂饱了,走的时候俺请你饱饱吃一顿……” “真…真…当真?” “嗯,当真!今晚儿这顿,你想吃啥吃啥,算俺们账上。”秦虎也点了头儿,瞅着这家伙的个头儿心里就喜欢。 “少柜,那俺要吃肉,俺哥走了十来天了,俺都没见着荤腥!掌柜的嫌俺吃的多,净糊弄肚子了,俺可没少干活儿……” 听这小子傻啦吧唧的回话儿,估摸着是有点儿缺心眼儿,也不知他哥跑哪儿去了?把个傻小子扔这儿不管了。 “大兄弟,你叫啥?” “哥哥们叫俺傻子,俺姓权,掌权的权,不是全来好的全……”这小子回着话突然捂住了嘴巴,赶紧拉马走了…… 秦虎歪头一笑,估摸他也分不清那个权字儿咋写,这小子还真叫傻子,不是全傻子,是半傻!俩人包下一个独院儿,茅草房子,里面炕头上还算干净,将就一宿吧。 进了生坷垃,少当家和大姐头就只俩人,还是加了点儿小心,把路上带的吃食垫吧垫吧就算解决了晚饭,还没到掌灯的时候,樱子拉上秦虎,背上小包牵手溜达出了大车店,这里山清水秀的,小河边走走坐坐,静谧安详中耳鬓厮磨也寻个小情调儿…… 两人也不敢走远,夜幕微微降临就遛了回来,刚到大车店的门口就听见里面在吵吵,像是那个傻小子在跟人吵架,秦虎拉着樱子快步进来,只见马厩那里,权傻子正跟两个像是住店的老客在杠嘴儿,“别动人家的牲口,摸坏了,你陪不起!” “咋的?这牲口又不是你个傻子的,瞅瞅都不行?” 秦虎和樱子对视一眼,赶紧快步过去,可别是自己那两匹洋马招了眼? 他俩到了近前儿,果然傻大个子是为了那两匹洋马在吵吵,这大个子一瞅主家来了,赶紧就打上了招呼,“少柜,你们两匹马都喂好了,俺给你们牵自己院子里去,免得别人惦记……” “你个傻大个子咋不说人话?这好东西拉出来,还不行人瞅瞅……” 笑着瞅瞅那两人,秦虎开了口,“两位老哥,这马不错吧?这是老毛子的军马,战场上夺下的。” 秦虎一句话出口,那两人赶紧顺着他话头儿赞上两句儿跑了,秦虎嘿嘿一笑,他也不想生事,回头对傻大个儿客气起来,“大兄弟,吃了没有?你去跟掌柜的说,今儿晚上这顿我请你。” “嘿嘿嘿,掌柜的知道了,给俺炖肉呢。” “哈哈哈,好!你可吃饱喽,可别等我走了再后悔!一会儿把马栓我院子里去。” 少当家先去掌柜的那儿把账会了,拉着皱起眉头的樱子回了屋,樱子扯扯男人问了出来,“会招了贼人吗?” “生坷垃,小心点儿吧!明儿咱早走。” 两人洗洗擦擦上了炕头儿,大姐头咔咔就检查起了短枪,秦虎笑笑也不拦着,油灯下也拿出了地图再仔细瞅瞅,免得突发事情慌不择路…… 外面傻大个隔窗打了个招呼,两匹洋马栓进了院子,然后周遭一切安静下来,秦虎轻松收了地图,伸手揽住了大姐头,“媳妇儿,不用紧张,有我呢!” “嗯……” 樱子靠进了男人怀里,秦虎给她解下枪夹背带,亲着她唇颊让她放松了下来,“跑了一天的路,你先睡会儿吧,我值个班儿,嘿嘿,这可真不是个适合谈情说爱的世道儿……” “嘻嘻,俺不困,来个事儿俺精神!要不你先睡会儿,俺来值班儿。” “呵呵,你啊,得学会放松休息,这才多大个事儿啊……” 秦虎拉着樱子下了坑头儿,打着电筒去西屋里把被褥铺上,把大包小包都挪去了那边,挑挑东屋桌上的油灯,就让它再亮上一会儿。秦虎话说的轻松,做事还是不敢有一丝一毫的马虎,各自的短枪摆在触手可及之处,连靴子也拎上了炕,然后缩在了窗角里搂着樱子一起躺下了。 天刚入夜人息未定,有吃毛缰【偷牲口】的贼也不会这个时候行动,樱子既然不愿先睡,那就抓紧时间一起歇会儿吧,和衣而卧把媳妇儿搂在怀里他先迷糊着了。大姐头开始还放松不下来,可贴着脸儿,听着自己男人气息悠长安稳自如的样子,在他怀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也慢慢合上了眼睛。 多年的特种兵训练,秦虎睡觉是很轻很轻的,可以说睡着了也是竖着耳朵的!哄着樱子睡踏实了,他迷糊上一会儿就放开六识听听西面墙头和小院外大车店里的动静儿,尤其是窗下马匹的呼气声儿都听得格外仔细,周遭一切安定儿,他也小睡了有一个时辰,然后就听到了院子外面有些窸窸窣窣的动静儿…… “还真他娘的有事儿……” 秦虎暗骂一声儿,摸出兜里的怀表瞅瞅,时间刚过了十点,伸手把短枪抓到了手里,一支手拧上了消声器,然后就静静地等着,可片刻之后,一切又归于平静,没人进到院子里,再有一会儿,一阵明显的呼噜声儿断续传了进来。 这事儿有点儿怪异,隔壁院子里会有这么响的呼噜儿,隔着墙都听的如此清晰?秦虎确定了声音,悄悄把搂着媳妇的胳膊从她身下抽了出来,然后轻轻起身摸到了靴子。 大姐头一激灵也坐了起来,伸手就去抓枪,嘴里迷糊着轻喊一声儿,“咋了?” “没事!我摸出去瞅瞅。”秦虎歪脖回头儿顶在了樱子额前,悄悄的低语,“你接着睡……” 大姐头也抓上了靴子往脚上套,她也是个兵,可不想自己男人单独行动!秦虎只好等她也静静地收拾利落,把两支拧上消声器的鲁格分一支给她,附在她耳边悄悄嘱咐了两声儿。 两人轻步摸到堂屋门后,秦虎慢慢撤下门闩,托着门扇无声无息地打开了屋门,静等一瞬,他歘的一闪就钻了出去,樱子贴门握枪蹲在门角给他做个掩护。 马匹踢踏两下并没出啥大动静儿,听听墙头房顶并无声息,秦虎躬身猫步悄悄摸向了小院门口,却见院门上斜横着一根粗木棒,那呼噜声儿就在院门外,很是清晰! 秦虎抬手拿掉了木棒,倏的探头向外一了立刻缩了回来,就这一眼他甩甩脑瓜子差点儿笑出来!再探出头去定睛观察一瞬,这次他安定地蹲在了院门处…… 樱子正在奇怪,却见自己男人对着自己握拳摆手,警戒解除,大姐头拎着短枪也轻步走了过去,这一瞅也差点儿笑出声儿来,原来院门外铺上了一堆干草,那高高大大的傻小子蜷缩在草窝里,盖着一幅烂被睡得正香…… 两人不想打扰傻子的甜睡,把木棒还放回原处,悄悄退回了屋里,少当家先回东屋把油灯掐了,黑暗里樱子搂住男人胳膊,耳边悄悄地问,“那傻小子是给咱守着马匹吗?” “嗯,像是这么回事儿,嘿嘿……” “那咱给他口饱饭吃吧?这可是个实心眼儿的傻子!” “呵呵,你大姐头却是个好心眼儿的菩萨……” “嘻嘻,俺可不傻!” 少当家和大姐头回到炕头上可踏实了,院儿外多出个为顿饱饭就感恩图报的卫兵,小两口儿心里也被这个傻小子温暖到了,拥在一起又亲热起来…… 此刻的热烈缠绵却不能尽兴,两人还是心存了一丝警惕,相拥着再睡了一会儿,少当家又把迷糊中的媳妇儿亲醒了,“媳妇儿,过两点啦,咱们跑路吧?” “嗯……”大姐头迷瞪着伸伸光洁的长臂又搂住了男人脖子,“没睡够……” “要真有人惦记上了咱的洋马,那危险还没解除,这时候走能避一避……” “嗯……你去给傻子留个饭钱儿、地址,俺去备马……” 两人悄悄收拾齐整儿,秦虎轻轻又摸到傻子身边,拍拍他肩头叫醒了他,“傻子兄弟,我们要走啦……” “啊……”这小子迷迷瞪瞪坐起来,揉着眼睛瓮声瓮气地道:“天还黑呢!你们那大洋马没事儿吧?” “没事没事,多亏大兄弟你给俺们守着!这二十块大洋给你,你把它收好了,吃不饱的时候一块一块拿出来用!我还给你写了个地址,如果钱儿花完了还饿肚子,就去奉天城东门外的长凳胡同7号找俺,就说是虎少让你去的,保证你顿顿有肉,还能饱饱的……” “啊……”傻小子这下清醒了,跪地上梆梆就磕,却被秦虎拉了起来,“你记住我说的地址了?要去就是一年内去,太久了就没准儿啦……” 傻小子跪在那儿复述了两遍才记住,眨着眼又问,“恩公哥哥,俺带着俺哥去行不?俺有力气能干活儿……” “行吧!记住了,人多了就不灵了,嘿嘿嘿……” 少当家和大姐头凌晨里上路,四周一片黑魆魆瘆人的寂静,樱子拉着秦虎的手,两人控马慢跑,一路到了三十公里外的章党却也没遇到情况。身后刚显鱼肚白,少当家心疼媳妇儿小问一声儿,“找个客栈再补一觉?” “不啦,俺想妹子了!驾…驾……” 两人大路纵马狂蹽,风驰电掣直往沈阳,也就是早饭的时候,这两匹跑欢畅的大洋马就轻松把二人送进了家门儿,还在拢头梳洗的红儿一瞧拉马进来的俩人,头也不梳了,脸也不洗了,小疯子一样就扑向了姐姐,顿时满院子的欢声笑语…… 姐妹俩叽叽喳喳说到一堆儿,这边秦虎跟齐婶儿磨叨几句,红儿娘高兴的抹起了眼泪儿,拉着虎子坐下吃饭,自己去找燕子姐商量大事儿了。 午晌饭的时候,葫芦叔回来了,顺义叔也回来了,加上老孙叔,一大家子在沈阳的都聚齐了,商量一下虎子的婚事儿咋个办法儿?秦虎也是旁坐静听,偶尔插话问问婚姻习俗,还特别问了问当下的婚姻登记制度,然后他就彻底轻松下来…… 原来到了这个时代,结婚还是在沿袭旧俗,虽然大城市里开始提倡户籍登记,可并没有法律方面的强制性,社会中下层百姓也不重视这个,婚姻成立的核心要素还是媒聘证婚这一套,男方提亲的,女方议嫁的,还有给牵线证婚的,即所谓三媒!然后就是隆重的婚礼是为正娶,诸多讲究成套的规矩,那六证器具也是其中之一。 秦虎其实只关注一个事情,那就是户籍登记,这个他不想做,将来日本人一旦占领了沈阳,这个婚姻登记或许就留下了重大线索,而且樱子也不好在奉系官府里登记,他这个少当家要考虑安全第一!至于隆重热闹的仪式感,那是必须的,人生大事,要给两个明媒正娶的媳妇儿最大的敬重,也给所有亲人们一个踏踏实实的安慰…… 既然政府登记不算个事儿,秦虎也就不多参与了,他是两边的少当家,这婚礼咋的也得办两回,家里人主要还是在商议这事儿,可这时候秦虎拉着两个媳妇儿就不管这些了,他们要去逛逛北平城,看看保定府正在建设的战备家园…… 第298章 小三口儿 离开沈阳前,秦虎这师兄先去瞧了瞧马辛,这小家伙一心求学倒是专注的很,他那大名鼎鼎的先生梁思成还在东北大学坚持着教书,要等东北大学这边建筑系的教学工作安稳了,才能抽身回北平,先生沈阳北平两头跑,小辛儿就住在先生的临时寓所里,连守家带学习,忙碌又充实。 刚过去的冬季里,关内连降大雪,旱情饥荒终于得了缓解,开春后大午哥的爹娘一家子也早回去忙春耕了,婚事让家里人先商量着,秦虎、樱子、红儿坐上火车先去了北平。 红儿又高兴了,一手牵着一个就玩儿疯了,紫禁城四五年前就成了故宫博物院,两个乡间土妞一进去就傻了,皇上家里这老大!然后就是北海、天坛、颐和园玩儿了个欢畅,东安市场听书看戏,大栅栏里逛街采买,天桥的把式也瞧够了稀罕儿。少当家这回可一句令儿也没出,就任俩媳妇儿尽兴吧,往后更多可就是战乱离别了…… 少当家除了咔咔给姐俩拍照,就是安排吃喝,跑前跑后的,拎着大包小包,把大小媳妇儿可哄得老高兴啦! “虎子哥,还有啥好去处啊……”三天下来,红儿床头上都累趴下了,一边享受着自己男人轻柔的按摩,一边还寻思着没玩儿到的地界儿。 “你个疯妮子,都起不来炕儿了,还要玩儿啊?”樱子是没见丁点儿的疲惫,这时拿着张报纸在一边看着,听妹子还没玩够便笑了起来。 “嗯……长城上破破烂烂的,上次咱们过古北口时你俩都见过了,香山看红叶不是时候,西山八大处也挺好,不过我和姐姐净钻山沟了,这山林就不看了,明儿我带你们去卢沟桥吧?” “好啊好啊……” 红儿是彻底放飞了,在她的虎子哥身边,有姐姐陪着,没有外人,想咋疯就咋疯!樱子收起报纸也坐上了床头,学着秦虎掐住了红儿另一条腿揉捏,嘴里却问上了秦虎大事儿,“报纸上说,陇海线上又打起来了,离咱这儿远吗?” 秦虎瞧着大姐头能从报纸上读懂消息了,那脸上是盖不住的高兴,“陇海线在河南,离北平、保定还远呢!这条陇海铁路从西面的甘肃省兰州起头儿往东,经过陕西西安出潼关,横穿河南省往东面的徐州、海州方向去,是咱中国横贯东西的一条最重要的运输线,是战略要地!你平时还要多看地图…… 现在从陕西东出的西北军与南京方面的中央军在河南打,天津方面阎锡山、傅作义的晋绥军也沿着津浦线南下,跟中央军在山东开打,中国的老南头儿广西还有一支桂系队伍,他们的头头儿是李宗仁、白崇禧,现在也带着兵在攻击湖南的中央军,现在这场大战是三打一的局面……” “那你也算是南京军校的,你认识的那些军官朋友,他们一对三能行吗?” “呵呵,媳妇儿,他们打他们的,不关咱的事儿!要说哪个人是咱朋友,咱能帮一定帮,可要说到打仗干架,那是国家大事,咱可不能感情用事,等有空儿了,我要好好跟你说说这个……” 红儿翻身坐了起来,也插了话儿,“虎子哥,俺腿不疼了,晚上宾馆里也没啥事儿,你给姐姐讲吧,俺也喜欢听你说打仗。” “好吧,去把地图、纸笔拿床上来……” 秦虎床头上给媳妇儿讲起了这场上个月就爆发的中原大战,红儿不懂这个就当故事听,樱子却是听着问着,转瞬就变回了那个队伍上的大姐头…… “他们谁赢了对咱有利?” “嗯,当然是南京方面赢了对咱有利,咱的药厂还在南京呢。” “那中央军能赢吗?” “嘿嘿,没问题的!虽然场面上是三打一,可中央政府在南京啊,他们占了大义的名头,能调动更多的资源,能封官许愿争取更多的地方势力支持,财力比那三家雄厚的多,拿大洋砸也砸赢了……” 红儿惊呼一声儿,“打仗要动枪炮啊,拿大洋能砸死人啊?” 秦虎一把将红儿搂进了怀里,哈哈笑个不停,“哈哈哈,能砸死,大洋能砸死很多人的!西北军的头头儿冯玉祥说过,西北军打仗啥也不怕,就见不得大洋和女人!中央军把这些推过去,再加上封官许愿,西北军那边领兵的官儿骨头都软了,人家说啥是啥,还打个屁的仗……” “哦……那将来咱的队伍厉害了,也会有人推着大洋、女人过来,咱的队伍能扛住吗?” 秦虎伸臂也搂住了担心惊问的樱子,“我是希望他们扛得住,都能活的像个顶天立地的爷们儿,可我这个胡子兵的少当家面对这个局儿,也没啥灵丹妙药的,这个病可不好治啊!” “那咱也有钱,还有大买卖,咱给弟兄们多发点儿成不?” “眼下咱这一千多人的队伍好办,可大战一起,奉天军要是跑了,咱攒下的那点家底儿还要支撑海叔那边两千队伍的军饷开销,必然就捉襟见肘了!再说咱们的队伍也是要发展壮大的,如果有了几千几万的人马怎么办?手上攒的那些钱还是要掂量着用,咱跟官府是不能斗富的……” “虎子哥,这好办啊!你本就是南京那头儿的,他们最有钱,咱跟着他们就行啦……” “嘿嘿嘿,投靠谁就要听谁的,南京政府要往咱队伍里安插他们的官儿咋办?中央军里也分几个山头儿的,咱们投靠过去,那些大军头儿也会想着私吞了咱的队伍,也会对咱领兵带队的弟兄使钱送女人,可别把中央军当成好人啦……” “哼,这天底下的队伍就没啥好人!那咱辛苦练出来的兵,早晚还要便宜了别人?” “呵呵,这个难题儿虽是不好办,可咱也得拿出所有心思解一解!咱让弟兄们吃饱穿暖能拿到稳定的军饷;让弟兄们能凭着真本事公平上位领兵带队,挣得不比外军差;让所有弟兄都有学习进步的机会,跑一个能补上俩;让咱的弟兄们之间增厚情义互帮互助,队伍里坚持官兵一致的好军风!咱多个方面一起下功夫…… 咱的财力是比不得官府,可咱是教弟兄们长出息走正路,公道自在人心!费心费力拉起一支好队伍很艰难,砸钱挖人搞破坏很容易,可跟着搞破坏的人走是不长久的,早晚还要被人家耍,这些道理我们要多讲给弟兄们听,谁想对咱使坏心眼子也未必就能得逞了……” “对对,谁想拿钱享福离开咱的队伍,咱还不留呢!原来这些事情,你早想到了?” “我是队伍的少当家啊……” “嘻嘻,你也是俺和姐姐的当家的。” “呵呵呵,妮子,到了咱家里,我就不费神喽,都交给红儿媳妇儿来当家……” 卢沟桥上看过了永定河,数过了桥上的狮子,第二天高高兴兴坐火车到了保定,离开火车站,三人叫上两辆洋车就跑去了南关外,郑文斗在保定城的南城外买下了老大一片白地,在老城外的东南角上,靠近通往天津方面的府河,这就是想着方便与天津那边的往来的…… 郑文斗年前离开保定时,饥荒中的民工早急着把活儿干了起来,就为了能有口饭吃!现在这一大片地界上厚实的墙圈都围上了,里面规划的像个紧凑型的小村落,中心两条十字路先用条石、青砖铺上了,村里自备的水井也打好了,为了多挣俩救命的饭钱儿,正月里干活都没停下,四支建房的施工队伍,一大帮人正分片忙的火热…… 少当家拉着媳妇儿进去瞧瞧看看,这小村落的西头儿挨着一座小学堂,这边已经建好了几个院子,有小工头儿跑过来一问,竟然是东家少爷、少奶奶到了,赶紧给让进了一套干净的院落里。一个管事的老汉颠颠跑进来,樱子一下就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瞪眼就叫上了,“贵祥伯伯,你老在这儿盯着呢?” “是…樱子……来来来,丫头,快让俺瞅瞅……” 樱子叽里呱啦就跟老汉唠上了,片刻之后才想起了身后的男人和妹子,赶紧拉着那老汉过来介绍,“这是贵祥伯,是贵叔、斗叔的叔伯哥哥,斗叔安排他从家里过来盯着盖房的……” 秦虎和红儿赶紧上前儿抱拳施礼,樱子这才大大方方的介绍起秦虎和红儿,“这是虎子,咱队伍上的少当家,俺男人!这是俺妹子,咯咯咯…亲的……” 真是主家亲人回来了,这里有现成的院子,那就不进城住店了,当下两个女人就挑了一个干净的院子拾掇起来,一帮人手也调过来帮着收拾,贵祥伯带人赶着大车陪着少当家去城里买一应用品,就住在自己家里啦。 中午匆匆买了点吃食兑付过去,接着又忙了一个下午,到晚饭的时候,樱子挑水,红儿洗菜,秦虎下厨,小三口儿终于吃上了自个小家里的第一顿饭食,这过日子就从保定府的新家开始啦。 欢欢喜喜地吃饱收拾干净,红儿又去烧水了,打扫了一天卫生,得洗洗再歇啊!秦虎和樱子把新买的干净被褥铺上了炕头儿,那大红缎面的新被,炕桌上的红烛,把个大姐头脸都映的透红,她悄悄就躲去了西屋,点上马灯又看上了地图报纸,可这时就咋也看不进去了…… 秦虎把个大号的木头浴桶清洗一遍,又去帮着红儿烧水,“红儿,到了咱自己家里,你今晚要陪我睡了吧?嘿嘿……” 仨人过日子,秦虎也不知咋整,可还是舔着脸来破这个尬局儿。北平城里住的大宾馆,姐俩儿就住到了一起,把他独个儿给晾了三四天,仨人都要正式成亲了,这事儿总得有个开头啊! “嘻嘻嘻,俺早想陪你的,可有姐姐啊!今晚先让姐姐陪你吧?这几天你和姐姐尽陪俺疯了……” “嘿嘿,姐姐害羞躲了!” “那俺去跟姐姐说,嘻嘻……” 秦虎也不管了,自己先放开了再说,反正都是自己媳妇儿了,哪个也跑不了!他倒好了热水,脱巴脱巴先在堂屋里洗上了。西屋里的悄悄话儿听不清,可叽叽嘎嘎地轻笑声传出来,让浴桶里的少当家泡得更是舒坦,两个如花似玉的媳妇儿伴着自己一辈子,老天爷对自己可是不错的…… 秦虎这里洗搓干净了,屋里还在说着笑着,他给媳妇换上新水,喊一声儿先上了炕头儿。听着哗啦哗啦姐俩清洗中伴着笑语,等啊等的时候可不短,最后还是大姐头把个小红儿推了进来,小妮子先把桌上的红烛点上了,随后嘻嘻笑着钻进了男人的薄被…… 红儿是最痴缠秦虎的,有姐姐在身边儿也没啥放不开的,早做好了仨人一起过的心里建设,搂上自己男人就嘤嘤呀呀亲热起来!在激情蜜意中泡了好一会儿,小妮子吐口长气儿静了下来,粘在男人身上话音儿都软了,“虎子哥,你只能娶红儿和姐姐……” “啊……姐姐把马师傅看相的事儿跟你说了?” “嗯呐……” “媳妇儿,咱不信那个!哦…放心吧,再不会有谁进咱家门啦。” “嘻嘻,那你去抱姐姐吧,别让她一个人……” 秦虎嘿嘿笑着没动,下一刻把个小妮子搂着迷糊着了,这才悄悄举着红烛去了西屋,抱住了大姐头刚刚轻问一句,就被樱子的拳头使劲儿捶了,“没羞没臊的,弄那么大声儿,人家咋睡啊?” “嘿嘿,我就知道你得等我……” “哼,人家才不等你呢!就是睡不着。往后…咱们就是这样过日子了……”樱子扭扭身子,舒服地偎进了男人怀里。 “嗯,清闲的时候就是这样呗!不过啊,咱俩都不是个安定过自家小日子的,将来的事情那就说不准了,现在能有个轻松亲密的时候,要珍惜……” 第299章 喜庆大婚 六月里的风雨沙沙扣响了窗棂,快天亮的时候下起了小雨,迷糊中醒来的樱子摩挲一下抱在自己胸前的大手,轻轻翻了个身听明白了外面的动静儿,“下雨了,可真好……” 秦虎也是习惯了早起,怀里的樱子一动他也醒了,只是他却不敢乱动,背后还粘着个媳妇儿呢!红儿东屋睡醒了一觉,身边男人还没回来,静静听着西屋里还在轻轻的低语,这妮子披着被单儿迷瞪着就过去了,爬上炕头儿,蛄扭蛄扭贴着自己男人又睡着了。红儿稚纯的性情也感染了要脸儿害羞的樱子,瞧着男人没有起身的意思,她黑暗里又贴紧了男人温暖的胸膛,今儿就不练了,再来个回笼觉吧…… 小雨越下越大,天亮了也没个停的意思,懒过了炕头儿,仨人起来又忙起了早饭,还真就是个过着温馨日子的样儿! 贵祥伯冒着小雨来了,秦虎和樱子又跟着他出去瞧瞧半停下的施工,了解了些周边的情况,也提了几个对小村落规划的意见,让他们把有水井的那个院子,整出个能商量事情的地界儿,再留下两三个大些的院子,将来能建几个生产用的小作坊,十字胡同里也要增加排水的暗沟,借着这场小雨再找找须要垫高的地方,少当家那认真专业的架势还真让人敬重…… 最后他还拿出一笔钱,当着干活的工头儿嘱咐一声贵祥伯,“大荒的年头儿,别亏待了干活的百姓,工钱咱是包出去了,可能给再加一顿伙食最好,让他们吃饱一点儿!钱不够了,就给天津方面说,咱们是有赈灾方面的考虑的……” 贵祥伯有点皱眉头,“少掌柜,就因为饥荒,咱这用的人手已经比正常时候多了两成,一百多人在这儿干活,要再管上一顿饱饭,这花销可不小啊!” “我知道,咱在天津方面赈灾也没少花!咱这里给一顿,他们家里就能省下一口,马上夏收了,可能也没啥收成,到大秋的时候或许才能缓一缓。我们能做的,其实很有限!” “贵祥伯,您就听他的,坚持一阵儿就过去了!我们马上就走水路去天津,过去跟贵叔他们把这里情况交待清楚,把加的这顿也算进去……” 樱子也在一旁帮腔儿,贵祥伯这才点了头儿,周边干活的工头儿、民工一下欢叫起来,“谢少柜、少奶奶……” 秦虎跟干活的民工唠嗑的时候,贵祥伯把樱子拉到了边上,“丫头,你可真会挑!你这姑爷说话做事儿都像个大人物,人善,长得还好!” “咯咯咯咯,贵祥伯您眼神儿可真好。” “姑爷真是做官的?” “贵祥伯,这个队伍上要保密的,您按他说的做准没错!贵叔、斗叔也敬重他……” 樱子听着家里乡亲夸赞自己男人,那心里骄傲的不要不要的,可就是不能跟他们细说…… 战备村看仔细了,秦虎也就放了心,在保定也不多停留了,还要陪着樱子回家乡看看,第二天小夫妻三个就在府河码头上了去天津的货船,一路进去金线河、唐河就到了白洋淀。 红儿瞅见在芦苇荡间穿穿绕绕的河道,荷叶青青鱼儿戏水,又跳着脚叫了起来,“这里好美啊!姐姐姐姐,离你家还多远啊?咱住下吧……” “咯咯咯,就你个妮子疯!姐姐家在大淀东边挺远呢,赵王河那边,你想玩儿,咱就租船住下,姐姐划船带你疯。” 樱子对红儿近乎宠溺,看得秦虎直摇头,“红儿,咱先去忙姐姐的正事儿,回头再玩儿……” 红儿是只要俩人陪着疯就开心,一路欢叫眺望着到了白洋淀东头的赵北口换乘,小船飘摇往南,樱子近了家乡心潮翻涌,红着眼圈儿独自坐上了船头,想想离家四年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这一刻,苦的甜的一起涌上了心头…… 红儿就想坐过去陪姐姐说话儿,可寻思寻思还是拧了一把秦虎,“虎子哥,你去啊……” 秦虎倒也简单,也不怕驶船的艄公笑话,过去船头盘腿一坐就把个大姐头揽腰搂在了怀里,他也不多话儿,任哭任笑的,反正你男人让你靠着呢! 从大淀东出的水道两大一小,都是通往大清河的,大船多走北头的赵北口,最南边的就是窄窄的赵王河。樱子终究是个坚韧爽利的性子,身后跟着让人不管走到哪儿都心头踏实的男人回来,就该是高高兴兴的样儿,下船的时候她已经恢复了精神儿。 韩庄家里没啥直系的亲人了,可老奎叔和巴子还有惦记的亲人,奎叔有个妹妹,巴子有个姐姐都嫁在了于林镇,这个要先去探望一下,接济个过日子的钱,然后就是给娘亲扫墓上坟了…… 这一趟下来,一向刚强的大姐头哭得是稀里哗啦的,红儿也跟着掉了不少眼泪儿,可到了晚上哭痛快了的樱子搂着自家男人又笑了,“乡亲们都说俺命好呢!都夸你……” “马师傅说了,你命中自带贵重,虽说双亲缘浅,可往后福命会越积越厚的……” “咯咯咯,你不是不信这个吗?” “呵呵呵……谁说你好,我都信。” “嘻嘻,姐姐,回去俺也要找小辛儿的爹爹给相相。” “哈哈哈,红儿你不用别人相,我就能给你说明白,你这妮子自带福气,六亲缘厚,到哪儿都有人疼有人管!姐姐就比我还宠你……” 随后樱子真在赵北口租了小船,很像回事儿的划着双桨带着妹子回了大淀,船上备好了吃食,秦虎的相机咔咔响个不停,三人又疯玩儿了一日,这才再乘大船直奔九河下梢的天津卫。 近两百公里的水路,顺流而下,一天多的时间,6月5日的下午就到了天津,贵叔和大丫小婶子还在这里等着他们,大家见面又是一阵子笑语欢腾…… “小地儿、小幺他们干得挺不错,万安号上两位老把式也做的稳当,天津礼和洋行那边的弹药买卖也小心顺利!那个万家老六是个靠谱儿的,在天津万家那边忙完了,也常回天津报到,咱也没亏他,该拨给他们的钱都陆续在给……” 老少当家一见面就说上了正事儿,秦虎听着也是点头,“贵叔,天津这边的夏收能有个收成吗?我沿着大清河过来,沿河的庄稼还好,这边咋样?” “天津这边水多,庄稼恢复了个七七八八的,万家老六说,夏天要是免了租子,估摸种地的乡农能糊弄个半饱吧!照这个样子恢复,估摸到大秋的时候,饥荒就能过去了。” “嗯,我再跟万老六唠唠,然后咱就回家了……” 少当家找到了津南的万老六,炕头儿上大事小事谈的都很清晰,话交待的也深了不少,以前的仇怨大家心里有数就不提了,这一年来,共同在一个屋檐下的生活、合作还是顺当的,秦虎就把他当成了半个自己人…… “抚松和安图那边的事情已经安稳了,德爷和傅殿臣又成了合作伙伴,是又打又闹争出来的!万家的宅田清售在加快,估摸着最后能拿回来十七八万大洋,我寻思着给薛家姐姐和平安留下两万,其余的十五万都给你和岭大爷的家人,只是要一年内陆续给清你们,万家六哥你明白,我说的话是可以信的…… 天津这边万家的田宅,听说你这阵子管的不错,饥荒也快过去了,如果你想岭大爷的家人过来,我回去就安排!平安还要跟我再学习一年,明年我也会安排他进关上学,薛家姐姐是记恨万家的,她不想跟万家人再有牵连,她们娘俩的生活,我会精心安排人照顾,这个你不用挂心…… 我为啥要安排万家人全都进关来生活,这个不只是担心你们留在关外会坏了我下来要做的事情,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为了你们能避开战乱!关外大战将起,短则一年,长不过两载,你就会明白我的一番苦心…… 万家六哥,你是见过些世面的,心存善意而且有做事的能力,如果将来你看懂了大局,愿意回这支队伍上做些事情,我很乐意给你个适合的安排!这乱世之中,生存不易,给你留下个选择的路走,就算咱们的缘分吧……” 瞧着万老六有话要说,秦虎顿一顿停了下来,只见他默默寻思一刻还是开了口:“少当家,我知道你一定是个大人物,能认的你确是缘分,有些事情你能给俺再交待清楚些不?俺绝不跟别人再提!” “嗯,你问吧。” “万家招惹了你们,你找万家报仇俺能理解,你逼死了老掌柜的,却又照顾万家的根苗;你整编万家留下的人马,养兵经武,却又废了万家最赚钱的烟土生意;你北上抚松、安图要争地盘儿,费尽心思与江洋胡绺争斗,却又把万家清卖宅田的钱都给了俺们!你这是要做啥啊?” “嗯……我刚才跟你提过了,关外大乱将至,小日本子要对满洲下手了,我是在准备打仗啊!我做的那些事,都不是为了挣钱过好日子,万家老掌柜攒下的那些钱,我跟南边的国民政府合作办了大厂,我要养队伍,也绝不会再走江洋路数、做害人的生意。 至于万家跟我那些弟兄的仇恨,当然也比不上国仇家恨!万家出身江洋,不把害人当回事儿,我却是端正守行的军人,护国护民是我的责任,女人孩子怎能随便伤害呢?我这样讲,你明白吗?” “哦……怪不得你瞧不上江洋帮伙!少当家,您是让人敬服的好人,做的是天大的事情!俺这下明白了……” 万家老六这里沟通明白了,他轻松地跟着大当家坐船回去接人了,少当家单独把巴子留了下来,他算是樱子的娘家人儿,回沈阳要参加第一场婚礼的。少当家这边陪着小地、老銮把几个吃了顿饭,郑重地给了几人一个表彰,独当一面干得稳稳当当,再嘱咐他们除了正常训练外,千万不要忘了读书学习,有了知识才能派上更大的用场…… 6月7日,少当家和俩媳妇儿,带着巴子坐火车直达沈阳,一进家门就热闹了!大午哥和满囤带着侯明、小黑、双喜、小哨四个小家伙回来了,三当家老奎叔也拾掇的利利索索坐在了正堂上,正跟刚赶回来的海叔唠嗑呢,樱子的娘家代表都来了,就等沈阳的婚礼了。 沈阳的婚礼定在了6月12日,农历的五月十六,家里三媒落笔婚书齐备,喜房都收拾齐整了,人手分派好了,小课堂也布置成了礼堂,就等着喜气欢天儿的好日子了!只是按照秦虎的想法儿,一下娶俩媳妇儿太嚣张,容易招眼儿,低调一点儿,家里隆重少请外人,这也是为将来的世局谨慎之举了。 几天时间匆匆而过,喜日子这天儿,大午哥带上了迎亲的队伍,兵王队和家里的小字辈一起出动,前头少当家喜装赤马,后面满囤、小哨、侯明、陈亮抬上一顶大大的花轿,小中和小兰上去压轿,后面双喜的唢呐吹的好生欢快,家里小白、小发几个半大小子也凑了热闹。火神庙胡同,海婶子,燕子姐带着一帮家里的女人早等在这边,好一通欢笑戏闹…… 一通老礼儿完成了接亲,背媳妇上轿这关还是少当家亲自干了,瞧着顶着红盖头并排齐坐的大小媳妇儿那端庄样儿,秦虎回手要过相机,咔咔就是两张!兵王队的几个小子这下可有地界儿使劲了,一路颠颠摇摇唱着曲儿往家抬,把里面姐俩都忽悠笑了…… “姐姐,他们可真有劲儿!” “哼,见天的苦练没地界儿使!咯咯咯,要不是顾着妹妹,俺在里面也可劲儿晃悠,累傻了他们几个臭小子。” “咯咯咯咯……” 到了家门儿又是一道道规矩儿,鞭炮声中秦虎一边拉着一个进去,这一大家子的亲人也欢笑炸了,咱这少当家的那是事事儿出奇!连娶亲都是娶一对儿的…… 拜过天地儿,进洞房,挑了盖头,轰笑声中喝过了一双交杯酒儿,秦虎先拉着两位媳妇儿出来敬茶改口,前面敬过了父母长辈儿,这一排最后面就到了巴子这里,少当家双手一托手里的茶杯,“巴子哥,我和樱子、红儿敬你这位实心实意的兄长。” 这些礼儿都是少当家要求加上的,就把巴子排在末座最后一位,这时候他忍不住就要起身,却被上座的大午哥一把摁住了,“嘿嘿,巴子,坐着喝……” 巴子尬尬一笑坐稳了,“少当家,妹子,红儿妹子,贺…贺你们大喜!” 周边满堂的轰笑中,三当家方奎、成大午和门口一众兵王队的弟兄们惊得瞪大了眼珠子,这…这…这…巴子他…他…他…他…竟然没磕巴…… 第300章 好事连双 喜宴没摆在老奉天饭庄,而是设在后面的当院里,初夏时光里宽敞的地界儿喝得更是畅快!按照少当家的想法,来喝喜酒的都是自家人,可要说没个外人那也不是,老奉天的伙计,被服厂里的帮工,奉天车站上顺义叔的铁哥们儿,葫芦叔身边要好的工友,海叔在奉天军队里结识的几个老弟兄,都是喜欢热闹的人,过来道个喜喝一口,也是不能拦的…… 家里没想收啥贺礼,也不设礼单账桌,只是老奉天饭庄大堂上挂了块囍牌,可就是这样,秦虎还是收到了一份奇异特别的礼物。前柜上小发颠颠跑了来,怀里摸出个贺贴交给了少当家,制式的红面锦边儿贺卡,打开一瞅,上面是几列小字: 红缘美意 家和事兴 人添财旺 贺友新婚 除了这几句贺词,下面也没个落款名号,少当家翻来调去再瞄一眼急着问道:“那人呢?” “走了!他说是虎子的朋友,我请他后面坐坐,他客套一声急着走了,要不俺去撵……” “哦,不用了!小发,你去忙吧……”秦虎把贺卡揣进了兜里,摇头轻笑,“这些人啊,还真就在自家边上转悠!也不知从哪头儿听到了自己的消息,既然不愿露面,那也不必大海捞针的去找,到了该见面的时候,自然就见到了……” 樱子拉着红儿在敬酒,瞥见自家男人那举动儿就知道不似寻常,悄悄靠过来就问上了,“有事儿啊?” “接了个贺贴,有点儿意思,晚上跟你说吧?” “哦……” 喜酒绵长饭菜飘香,这场欢宴到近晚晌才渐渐散去,明天还要赶场回万家屯,屋里几位当家人商量些事情也赶紧分头休息,年轻人晚上要闹新房也改了日子。三进院子的喜房里樱子、红儿换上了便装,正翻着这些日子的照片,叽叽嘎嘎的笑语中秦虎进来了…… “媳妇儿,相机里还有些没冲洗呢……” “咯咯,刚才人少了,俺跟姐姐就偷偷进了小书房,早给洗出来了。” “哈哈哈,厉害厉害,个个都是多面手,本事老大啦!” “当家的,你接的那个贺贴……”樱子还惦记着这个,这时候又问了出来。 秦虎兜里掏出那张贺卡递了过去,“你瞅瞅,里面有个小机巧……” 樱子和红儿扎着头还没瞧出点儿啥,外面嘻嘻哈哈燕子姐带着一帮婶子进来了,各自手里抱着一堆物件儿,喜褥喜被,笸箩食盒,红烛妆奁一大堆…… 海婶儿进来就嚷嚷开了,“你这俩媳妇儿可真不讲究儿,赶紧把喜装穿上、穿上……” 燕子姐和几个婶子各张罗各的,铺炕被,点红烛,弄吃食儿就忙活上了,三个新人靠了边儿,嘻哈瞅着她们忙活,片刻工夫儿,面条饺子端了上来,仨人一人一碗捧在手里,秦虎懂这个啊,拿起筷子先咬了一口,“生的!” 红儿也搭了腔儿,“是啊是啊,生的……” 樱子也反应过来,低笑着跟了一句,“生……” 哈哈哈哈,一圈女人哄然大笑,“多吃几个,生一堆儿……” 说过笑过,一屋女人也不走,拿起桌上那一摞相片翻拣着,挑自己喜欢的拿走,红儿叽叽嘎嘎的跟几个婶子解说着,樱子却拉上了燕子姐,俩人认识的时间不长,可是格外的投缘,瞧着秦虎没反对,拿起那张贺卡就给燕子姐说说,燕子姐可是闯过江湖的,一眼就瞧明白了那几个字,“红家人……” 边上秦虎点点头,手指在那字迹间一划,“藏头的句子,红家人…贺友新婚……” 樱子和燕子姐都望着自己,秦虎轻笑一声,“外面结识的朋友,他们不愿露面,家里也不用介意,我和大午哥早晚会跟他们见着的。” “是好人还是歹人?”人就在家边过去,燕子姐还是担心的。 “嗯,放心吧,是好人!可是也有麻烦,家里最好别沾这个……” 几个婶子和燕子姐走了,炕头儿上小夫妻也终于歇了,大姐头还是要刨根问底儿的,秦虎一边搂上一个,跟媳妇儿仔细交待一下这个红家人,“还记得上海滩上那个拉洋车的洪老板儿不?” “记的记的,你还跟他说过,有事了可以来沈阳老奉天饭庄找你,他真来了?” “咋来了也不见面啊?跟上海时一样儿,神神鬼鬼的……”红儿也来了兴趣,半是埋怨地问着。 “呵呵,要不是神神秘秘的,就不是红家人啦!媳妇儿,这回我跟你们从头儿说说……” 小夫妻这下说得远了,秦虎从辛亥革命说到了五四运动,从嘉兴南湖的红船立党说到了黄埔的两党的合作,从初期北伐的势如破竹说到了国民党的清党屠杀,最后说到了南昌起义和湘赣边、鄂豫皖的星星之火…… “他们是要把这天下翻过来的一大帮能人,很有本事,也有严密的组织纪律,在全国都有布局,在上海和关外有人也不奇怪。我收的这贺贴,不是那个车老板儿来了沈阳,但一定是这些人,他们这是对咱这支队伍上了心儿……” 大姐头听入迷了,拉拉身下男人的胳膊舒坦地躺平,“原来红家人是这么回事儿,你在老石梁的时候提过共产党的队伍,他们做的好大事……” “前年我想拉队伍的时候,四处乱跑,还救了红儿,那时如果不是遇上你们,备不住我会进关去找他们的……” “啊!虎子哥,咱现在去了上海、南京,交下了国民党这边的大人物,还把药厂办在了南京,那跟红家人不成对头了?” “哈哈哈,国民政府是他们的对头,奉天军也是他们的对头,有钱有势的大户人家都可能是他们的对头,可咱不是啊!这事蛮复杂,他们藏得深,我们自己也半露半藏的,所以我不想家里再牵扯这个,一个不小心就给家里惹上麻烦。咱记住一条就行,如果碰上了,假装不知道他们是谁,能帮就尽力帮一把,将来或许就是并肩子……” 新婚甜蜜春宵千金,第二日又是早早出发,少当家带着俩媳妇儿,方奎带着特战队,一通的快马狂奔回辑安赶场儿,成大午陪着海叔一家子坐火车回了临江,抚松,那边不能没个当家做主的。胯下这些大洋马也真是给力,三百余公里的路程,14日的晚上就赶回了万家屯,只是把个小红儿累的够呛。 大宅里此刻也是披红挂彩,里外的灯笼照了个明亮,万老六已经把岭大爷的家人接去了天津,大当家按约定给了他们第一批相当于五万块的黄金、大洋,后勤部的大刘带人亲自护送去了关内,还带走了两个万家的老仆妇,另外四个仆妇都是万家屯的乡民,贵叔就先把他们留下了,大宅里只剩下个人见人嫌的万家老四,一时还不知咋处置。这小子倒也乖巧,没了性命之忧,大致了解了这帮对头是啥样人,跟着大家里外忙活着,心里盼着将来老少当家的也能给他分个小家产再离开…… 郑文斗、老蔫带着薛青蓝娘俩也回来了,特战队的老兵也闹着非要凑个热闹,所以也就一起回万家屯喝喜酒来了,所以成大午这才急着赶回了抚松。 红儿到了这里,是哪哪儿都觉得新鲜,尤其是姐姐悄悄给她说的万家少奶奶,她心里满是好奇,刚在东厢里住下,不顾疲倦,抱着个大包袱,忍不住就去敲响了薛青蓝娘俩住的西厢…… 门吱扭开了,两个靓丽的女子都惊讶的打量一眼对方,下一个瞬间就同时开了口…… “红儿妹子?薛家姐姐……” 薛青蓝一把拉住了红儿,把她让进屋去,“妹妹长得可真俊!像是画儿里的……” “嘻嘻,姐姐才是好模样儿,真白净儿,还是读老了书的,像大户人家小姐……” 两个女人互相夸着坐上炕头儿,红儿先把一包袱的新衣裳打开了,“樱子姐姐说起你跟孩子,俺赶着让家里的小被服厂做的,薛家姐姐帮了他大事儿,帮了队伍,平安还做了他的徒弟,妹子不能没个表示,姐姐你快试试……” 薛青蓝摸摸那精致的衣裳,瞧瞧一脸真诚的红儿,打心里就高兴起来,顾不得试穿新衣,也赶紧把自己准备的礼物拿了出来,“妹子,你们跑了大老远的路肯定累了,来来来,你躺下,咱说着话儿,姐姐给你解解乏……” 红儿蒙瞪着被摆平在炕沿儿上,两人唠着嗑儿,薛青蓝把刚从少当家那儿学来的本事使出来,给红儿这妮子舒舒服服洗个头…… 樱子跑去外面借下的院子里逗大丫婶婶了,少当家也跟过去和老徐伯聊的开心,“老徐伯,往后我可得叫您徐爷爷啦?” “哈哈哈,不能不能,那喜子还是少当家的兄弟不?” 哈哈哈哈哈……反正这辈份儿是麻烦啦,大家也不管了,门里门外各论各的…… 秦虎陪着欢天喜地儿的樱子回来,一进屋红儿就抱住了樱子的胳膊,“姐姐姐姐,你闻闻你闻闻,红儿香不香?” “咯咯咯,你这是抹了啥,这是个啥香气儿?真好闻……” “嘻嘻,姐姐你躺下,躺下……” 秦虎是绷着脸儿心里偷笑,薛青蓝这礼物就是专门儿对女人家心思的,自己发明专利都交出去了,他是一点儿也不敢露的! 大姐头平时都是留个短发,多数时候短得就像个男学生的样子,那可不符合新娘子的形象,所以为了婚礼特意把头发留成了披肩长发,这阵子梳洗不便别提多难受了,现在又是快马疾风中跑回来,被妹子满头白泡泡的轻抓细揉一洗,可把她给舒坦美了,“妮子,哪儿淘换的宝贝?是那少奶奶给的?” “嗯呗!薛家姐姐给咱俩的贺礼,一人一个妆盒,加一罐这个洗头发的……” “啊……俺可没啥回的……” “姐姐跟虎子哥一样,心思不在这个上头,俺都替姐姐回了,咱们送了一包袱的新衣裳,薛家姐姐和孩子可稀罕啦!小平安还像模像样地拜谢…嘻嘻嘻…谢俺这个小师娘呢……” “咯咯咯,你这小棉袄就是到哪儿都有人稀罕,她要抢你男人的!” “咯咯咯咯咯,虎子哥可答应俺啦!再说,再说还有姐姐挡着呢……嘻嘻嘻……” “啊……”大姐头让妹子给说愣了,心里一句话儿到了嗓子眼又咽了回去,“那女人帮了咱当家的那么重要的事情,给队伍上带来了那么多的钱财,姐姐可也挡不了啊……” 好事连双,大当家撑着老弟兄们熬过了最艰难的时候,终于也要有个自己的小家了,那些郑字营出来的老弟兄心中就跟着温暖踏实;少当家也要大婚了,还是和大姐头、小棉袄两个!两个大营里的新老弟兄们都盼着这一刻的喜日子呢…… 6月15日,农历五月十九,方奎、刘旺财、杨老啃、卢成这四位老大成了抬花轿的轿夫,小平安变了压轿的男童,一帮领兵的家伙拾掇的干净整齐,彩旗高灯、铜锣开道,过了个单数陪着大当家就迎了亲。就是几步的路途,高坡上请来的吹鼓手卖了力气,鞭炮连趟儿的震响,一道道的高声唱礼中,就把个稳重端庄的大丫主母娶进了门儿…… 对于婚礼这事儿,其实贵叔和秦虎这老少当家人是一样的想法,本不想搞出太大动静儿!弄的满世界都知道了,将来应对乱世战局时,就多了一层对家人安全的顾虑!可要想安安定定的把喜事办了,女人们那是皱着眉头不愿意的,没个热热闹闹的婚礼,可就不像明媒正娶啦!尤其是这个年代,可不讲啥法律保证,一辈子的大事,那就让她们欢欢喜喜的吧…… 当家管事的也商量过了,隆重归隆重,万家屯小村里却不敢让大队人马过来招摇,大营里,弟兄们随便闹腾,老少当家也过去敬弟兄们一杯,可咱是正规队伍,一切要有个节制…… 第301章 正规训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新林海雪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2章 悟性有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新林海雪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3章 又是创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新林海雪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4章 练兵有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新林海雪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5章 现代通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新林海雪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6章 重要会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新林海雪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7章 望年之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新林海雪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8章 关爱亲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新林海雪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