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种兵穿越大明,抢座银山夺天下》 第1章 稳定的悲催 百星沉寂,皓月当空。 东太平洋北纬三十几度,一艘挂着勃艮地十字旗的西班牙大帆船,在西南强季风的带动下,风帆鼓荡,破浪疾行。 排水量2000吨的大帆船在海面上凿出一条深深的海沟,船后浪花翻滚,白沫飞溅。 成群嗜血的鲨鱼尾随其后,大小不一的三角背鳍在波光粼粼的黑色海面上,划出一条条亮白的水刃。 时不时有鲨鱼跃出水面,张着血盆大口露出参差不齐的钢牙,似乎是对船上的美味已经迫不及待。 船内的第三层甲板上,船舱被天井一分为二。 一半堆积着成箱的丝绸、瓷器、棉布、茶叶等从中国商人那里收购来的货物。 另一半塞满了六七百个想去新西班牙(北美)淘金的汉人。 人堆之中的角落,容貌俊秀却脸色苍白的少年躺在一个中年的怀里。 本来已经没了呼吸的少年,突然胸膛起伏,浑身开始抽搐起来。 “如果中国人过上和美国人一样的好日子,那将是世界的灾难。 无论是美国还是欧洲,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少年面容扭曲,紧咬嘴唇,脑海中的话语,犹如恶魔吟唱,挥散不去。 ”琳泽,琳泽,醒醒!“ 随着哽咽中带着惊喜的声音和不断的摇晃,少年睫毛颤动,似乎要睁开双眼。 可眼睛还未完全睁开,一股剧烈的汗味、屎尿味和腐烂发霉的味道钻入鼻孔,让少年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没事,没事了!”看少年的反应,中年喜极而泣,把少年搂入怀里,放声大哭。 “没事了?”少年眼中带着茫然和疑惑。 倏然间,他从中年的怀中挣扎出来,在昏暗的火光中摸向自己的腹部,几秒后,他呆住了,“没死!” 林锋再次伸出手,贪婪地摸着自己的新脸,额头大包的疼痛再次提醒着他还活着。 记忆里,他单枪匹马杀入美国雇佣兵公司黑水总部,在干掉几十个对手和炸毁了对方行政中心后被俘。 审讯的最后,他引爆了藏在腹内的人体内置炸弹,和敌人同归于尽。 没想到竟然没死,灵魂却是穿越了几百年,落到了这个少年身上。 少年名叫朱琳泽,也就是林锋的新名字。 脑中的记忆纷沓而来,前世今生的记忆慢慢融合。 这不消化记忆还好,这一融合,林锋差点双腿一蹬,再次昏死过去。 朱琳泽是朱聿键的儿子,而朱聿键为明太祖第二十三子唐定王朱桱的后裔,是明太祖朱元璋的九世孙。 按理来说,天潢贵胄的身份应该让林锋高兴才对,可他却高兴不起来,因为他是一个私生子。 最关键的是,朱聿键和朱聿键的父亲朱器墭被老唐王,也就是朱琳泽的曾祖朱硕熿幽禁了起来,而这一幽禁,就是十几年。 这期间,全靠王府里掌管书信的小官张顺慈和他的妹妹张蕊珠的救济,朱聿键父子俩才没饿死。 而朱琳泽就是张蕊珠和朱聿键的产物。 三年前(1629年,为了方便,本书全用公历纪年),老唐王朱硕熿想扶持小妾生的儿子继任世子,在宠妾的怂恿下毒死了朱琳泽的爷爷,还想对朱琳泽的父亲下手。 张顺慈害怕朱琳泽的身份被发现而惨遭毒手,于是带着妹妹和外甥连夜逃走,回了老家福建漳州。 母亲张蕊珠在路上死于兵祸,朱泽琳是在舅舅张顺慈和护卫陈雄的拼死保护下才活了下来。 张顺慈的祖上是做陶瓷的,为了生计,他就带着朱琳泽来到了马尼拉和西班牙人做贸易。 几个月前,舅舅不知道发什么疯,从漳州招募了几百号陶瓷匠人,说是要跟随西班牙人去北美,赚一笔大的,朱泽琳也就莫名其妙的跟着舅舅上了马尼拉大帆船。 “这是大衰神附体了吗?穿越了四百年都没有摆脱霉运,真特么够惨的!”朱琳泽内心吐槽,可转念一想,他又笑了。 上辈子他就是穷人家的孩子,由于家境不好,为了省学费就考了军校。 军校是考上了,而且还是国内顶好的军事院校,可却没有进入报考的指挥系,而是被调剂到了听都没听说过的弹药工程与爆炸专业。 军校毕业后分配到基层连队,他不甘心,经过努力通过了严格的选拔,进入了L军区21特种兵大队成了一名特战队员。 从少尉、中尉到上尉,经过了九年的努力终于成为了特种部队的一名中队长,可就在这时,一次作战指挥失当让他离开了部队,转业到了地方的公安局刑警队做副队长。 进刑警队也挺好,至少可以摸到枪,可在一次抓赌行动中,面对几个暴起反抗的赌徒,林锋徒手冲了过去,结果一人垂死,五人重伤,创造了刑侦队普通抓捕行动伤害的最高纪录。 刑警队长暴跳如雷,当场和他翻了脸:“你不如拿把冲锋枪,全突突掉不是更痛快!” “我学的是一招毙敌,这是轻的!”林锋忿忿离开了刑警队,他练的这手艺就不适合当警察。 离开警队后,他不愿意为了几千块钱看人家的脸色活着,也不愿意给为富不仁的老板当保镖,就开起了网约车。 结果不到两个月,12分全部扣完被吊销了执照,原因是超速。 车开不成了,就做起了骑手送外卖。 可一张刻板严肃的蚂蚱脸加上浑厚生硬的大嗓门,让他一个月收到了十几个差评,平台不派单了。 无奈之下,他又去了工地做临时工,结果发挥很稳定,一个月内就被辞退了,原因是他指责包工头偷工减料。 正在被生活的压力和经济的窘迫煎熬时,林锋被一个兵探找到,邀请他参加法国外籍军团做雇佣兵。 为了给年迈的父母存点养老钱,也为了重新过上热血沸腾的军旅生活,更为了逃离这个他深爱却看不懂的社会,林锋同意了。 几年后,从法国外籍军团情报部门得知,黑水公司派遣雇佣兵暗杀了多名中国科学家,其中一名还是他就读军校老师的时候,他出手了。 在没有征求外籍军团同意的情况下,凭着一股热血单枪匹马杀到了黑水公司位于北卡罗来纳州的总部…… “关关难过关关过,步步难行步步行,怕个鸟!”朱琳泽晃了晃有些眩晕的脑袋,目光聚焦,眼里再次透出倔强和坚定。 “琳泽,你头上有伤,别乱动,来,来,靠娘舅身上。”年过三十就已鬓角染霜的张顺慈往朱琳泽身边又挪了挪。 正说话间,楼梯口上层甲板的封口响起了开锁和铁链抽动的声响。 朱琳泽这才想起来,自己头上的大包是怎么来的。 数月前,两艘大帆船从马尼拉的甲米地港出发,在经过日本海域遭遇了强烈的风暴,其中一艘被风暴撕碎,永远留在了海里。 几个小时前,所在的帆船康塞普西翁号终于驶出了航线中最危险的航段,西班牙人为了庆祝,就打起了船上中国姑娘的主意,想要乐呵乐呵。 他们派出了狗腿子——日本治安队抓些中国女子去给他们享乐。 这一举动引起了华人的反抗,最后的结果是,五个华人被杀,剩下十几个闹得比较凶的被吊在风帆的桅杆上。 原主就是为了保护那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被倭人一刀鞘劈在了额头上殒命的。 封口打开,一个个头发凌乱,衣裙破碎的女人,沿着狭窄的楼梯,打颤着双腿艰难地走了下来。 昏暗的火光下,可以看到她们表情麻木,眼神涣散,犹如僵尸般机械地挪动着步子。 坐在甲板上的不少华人都站了起来,给她们让开道路。 船舱里弥漫着一股化解不开的悲伤和凄凉,有的失声痛哭,有的浑身颤抖,有的心有不甘却心怀恐惧,但毫无例外,众人看向归来女子的目光中都带着钦佩和揪心。 这七个女子在反抗的男人被抓走后主动站出来的,她们以身饲虎,只为保护那些幼小的女娃免遭荼毒。 在明朝,生死是小,名节是大,在关键时候,这些女人却是为了保护族群的幼小,挺身而出,自甘受辱。 “西班牙人,日本人!”朱琳泽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他摆脱了娘舅的搀扶,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住了心中澎湃的怒火,开始活动身体,做战斗前的准备。 “忠于祖国,忠于人民,谁要敢践踏,我就杀他个尸山血海,杀他个日月无光,前世如此,此生依旧!” 第2章 血未冷心仍红 “忠于祖国,忠于人民。”是刻在林锋灵魂里的誓言,无论是当兵,送外卖,开网约车,做雇佣兵,哪怕是穿越到了四百年前的明末,都不曾褪色。 这是一种和理智无关的誓言,是一种边骂自己傻逼,边慷慨赴死的本能。 也正是因为有‘血未冷,心鲜红’这样的傻人存在,华夏这个古老而饱受沧桑的民族在三大文明古国消失之后,依然屹立。 朱琳泽冷静下来,舒展四肢活动关节。 这具十五岁的身体还没长开,力量不足、抗击打能力不足,敏捷和灵活性不足,头部还受了重伤。 而对方的日本人有九个,腰里都别着长短太刀,从之前的战斗来看,他们凶狠暴虐,战力不俗。 要搁在前世,自然不惧,可现在…… 朱琳泽低头看了看自己纤细修长的手指,这特么是一双书生的手啊。 “打得过要打,打不过也要打,不求跪着生,但求站着死,大不了再穿越一次。”朱泽琳收敛了所有的情绪,变的无悲无喜。 他靠在一根立柱上,微闭双目,开始慢慢运气。 虽然身体羸弱,可战斗意识还在,战斗本能和直觉还在,如果硬气功…… 朱琳泽开始有节奏的吐纳呼吸,慢慢的一股热流从腹腔绕过后腰下通过两腿上至两肩,他的肌肉就像干瘪的轮胎被泵入了空气,瞬间紧绷而且充血粗大起来。 “能用,”朱泽琳内心狂喜,这是他上辈子的看家本事之一,虽然离刀枪不入差得远,可抗击打能力提高了可不止一点半点。 此刻,众人纷纷让开,给那些归来的女人让出了靠近通风口而且是最干燥的一块地方。 女人们瘫坐在稻草上,蜷缩在一起,有的还不住地颤抖,犹如是刚被暴风雨摧残过的花朵。 日本保安队的几个倭人也毫不客气的跟了过去,坐在了那些女人周围。 一个高颧骨,尖下巴,留着仁丹胡的倭人瞟了眼那些女人白花花的大腿,忍不住吞了口唾沫。 他用肩膀拱了拱身边的倭人,目光中带着贪婪和淫邪,低声道: “吉弘君,西班牙大人已经饱食,我等可还饿着呢,你看……” 说着,他的目光就像毒蛇一样,在那些可怜的女人身上游荡。 “木付,不要惹事,这里有几百号华人,再引起暴动,皮内达大人怪罪下来,我可保不了你。”剃着月带头的吉弘镇信把倭刀放在膝上,沉声说道。 叫木付的日本人目光已经从女人堆里拔不出来了,他舔了舔嘴唇,咧嘴笑道: “怕什么,华人一打就散,毫无凝聚力,带头闹事的还吊在桅杆上呢。 再说,西班牙大人未开苞的货我们不动,但他们享用过的女人尝尝总没问题吧?\" 此话一出,其他几个竖着耳朵的日本人也凑上来附和。 “是啊,武士们都快憋坏了,吉弘君,这点你不能不考虑。” “我们是天照大神的子孙,是天下布武的强者,难道还怕这些手无寸铁的工匠和女人?” 一个圆脑袋,肥头大耳的倭人嘿嘿笑道: “吉弘君,要不你先享用,我们在外围警戒,等你用完了再轮到我们,如何?” 吉弘镇信犹豫了,他看了一眼那些衣不蔽体的女人,又看了看周围沮丧颓废的华人,喉咙涌动间点了点头: “好,木付带头警戒,让武士们围成一个圈。” 说完,他站起身,迫不及待的朝那群蜷缩的女人走去,引来身后一阵嘎嘎的怪笑。 “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接着,船舱里就响起了女人的尖叫,声音带着颤抖和无边的恐惧,犹如被恶狼捕食的鹿鸣。 一些华人愤怒起身,有的要去向西班牙人告状,有的大声怒骂呵斥,只有个小年轻冲上前去想要阻止,却是被吉弘镇信一刀鞘扫倒,接着一脚踢在脸上,滑出去三五米。 “混蛋,愣着干什么,把这些猪猡驱散开,围成警戒圈,别妨碍我办事。”吉弘镇信目露凶光,扭头朝几个倭人吼道。 说着,他瞄准一个女人,抄住她的脚踝就往外拖。 八个倭人随即从腰中抽出武器,用带着刀鞘的倭刀,朝着围上来的华人就是一阵狂风暴雨般地抽打,船舱内顿时惨叫连连,哀嚎不止。 听到哀嚎、惨叫和悲鸣的朱琳泽猛地睁开眼睛,他把长衫往下一勒,扎在了腰间,迈步就要上前。 正关注前方事态的张顺慈突然发现外甥又要冲上去,连忙抓住了他的手臂,“琳泽,莫要冲动,你不是他们的对手。” 一直躲在朱琳泽身后的小女孩也扯住了他的衣角,目光中带着恐惧,颤声求道: “哥哥,别去,会没命的。” 小女孩叫袁有容,十二岁,她身边还跟着一个六岁的妹妹袁无欲。 她们原来有几个大人保护,可由于反抗,都被抓走了,此时生死不知。 目前能保护她们的,只有眼前这个不怎么熟悉的大哥哥。 “娘舅,你还看不明白吗,这些畜牲把我们当成了奴隶和牲口,妥协退让只能成为他们嘴里的血食,被一口口咬得连骨头都不剩。”朱琳泽按住娘舅的手背,语气里透着决绝。 “你说的道理娘舅如何不懂,我怕的不是这些倭奴,怕得是上面的西班牙人,他们至少有几百人,手里还有鸟铳,如何敌得过?”张顺慈死死抓住朱琳泽的手臂就是不放,语气里带着哀求: “再说了,刚才你就差点没了命,要再有个三长两短,我如何对得起你死去的娘!” 看着这个满脸沧桑的中年人涕泪横流的模样,朱琳泽不忍责备,略一思索,他凑近轻声道: “娘舅,刚才我是装晕的。” 张顺慈一愣,眼里带着茫然和困惑,正要说什么,朱琳泽却是摸了摸两个女孩的头,温和笑道: “别怕,哥哥不会有事。” 说罢,略一使力就摆脱了张顺慈,犹如泥鳅般挤进了人群,朝着倭人的警戒圈摸了过去。 “要糟,要糟啊!”张顺慈一拍大腿,转身对漳州的陶瓷工匠喊道: “老六,带人去把甲板上的封口卡死,不要让西班牙人下来,其他人跟我上,反正没活路了,死就死吧。” 闻言,几个义愤填膺的年轻人随即响应就要跟着向前,却是被他们的长辈拉住,随即抱怨声传来: “张顺慈,你说带我们去美洲发财,去西班牙赚银子,可现在呢,人家把我等当成了猪猡,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现在还想怂恿我们去拼命,省省吧。 再说了,你的护卫陈雄那么厉害,还不是被抓走了,我们这些玩泥巴的,怎么和拿刀拿枪的人斗?” 张顺慈急得直跳脚,他回头看了一眼,昏暗的火光中已看不到朱琳泽的身影,无奈之下,只能哀叹一声,朝着人群挤去。 此时,只有和张顺慈亲近的几个长随以及两个小女孩跟在身后。 眼前的一切被蜷缩在角落,戴着破笠帽的人看在眼里。 他面容瘦削,眼神冰冷,脸上总是挂着玩世不恭的冷漠。 此刻他也站了起来,踢了踢身边的两个人: “天翰,你去楼梯口拉住封板,不要让西班牙人下来。 雨真,跟着我,该干活了。” 叫米雨真的年轻人疑惑道: “大哥,咱接的活不是干这个啊,这会儿出手……” “此刻还信什么契约,就蠢到家了。”瘦削男吐掉了嘴里的草杆,眯着眼睛继续说道: “那少年说得对,这些狗日的番子把我们当成畜牲了,此刻不动,后面就没机会了。” “行,听大哥的。”一脸络腮胡,浓眉大眼的汉子点了点头,高大魁梧的身形来到人前,粗野地划拉开人群,朝着楼梯口的方向走去。 此刻,朱琳泽已经挤到了人群前面,看到了那个嘴角溢血的年轻人还抱着小腿在呻吟。 之前围上去的华人已后退了数米,虽然脸上还带着愤怒和不甘,可个个都闭了嘴。 原本极其拥挤的船舱,却被倭人清理出了十平左右的空地。 八个倭人围成了一圈,手里抄着倭刀,蔑视地看着不堪一击的华人,满脸凶狠中带着鄙夷的狞笑。 圈子中间,一个剃着月带头的倭人把一个女子压在了身下,正满脸淫笑的撕扯着衣物。 女人越是挣扎,越是歇斯底里的求救,倭人越是兴奋。 他犹如野兽一般,大笑着把从女人身上撕下来的衣服碎片抛洒在空中,又纷纷飘落下来。 女人两脚乱蹬,双手乱抓,撕心裂肺的痛哭和苦苦的哀求。 “混蛋!”被抓烂脸的吉弘镇信怒了,抡起巴掌就打了起来,直到女人几乎晕厥失去了抵抗力,他才一把抓住女人的肚兜,就要扯开。 “砰……砰……”就在这时,船舱墙壁的四盏油灯依次熄灭,船舱过半陷入了黑暗。 就在愣神之际,一个瘦削的黑影身形闪烁间来到了倭人的跟前。 只听见“卡吧”一声,那个肥头大耳的倭人捂着脖子发出呜呜声,接着他就感觉到腰间被摸了一把。 接下来,众人只看到一道影子犹如飞舞的蝴蝶,在空气中划出道道的银线,随之响起的是倭人接二连三倒地的沉闷声。 第3章 哥哥你吃 半分钟,也许只有十几秒,黑暗的船舱里陷入了死寂,只有刀尖的鲜血嘀嗒,嘀嗒得滴落在甲板上的声音,仿佛是重锤砸在了众人的心头。 “倭人都死绝了,把油灯点上。”此刻,一个略显稚嫩,却充满了威严的声音响起。 此话虽然冰冷,却犹如春风拂面,让快要窒息的众人心里一松。 有人忙不迭地擦着火镰,点燃了油灯。 等众人看清了眼前的景象,才倒吸了一口凉气。 九个倭人趴在甲板上一动不动,腥臊的鲜血流了满地。而一个犹如标枪一样笔直的瘦弱身影站在一旁,手上的肋拆(日本匕首)证明了这一切正是他所为。 “天下竟有如此快的刀。”带着斗笠的冷漠男子眼里闪烁着诧异和不可置信,他跻身向前,俯身检查死者的伤口。 越检查他就越心惊,九个倭人,七人喉咙被割断,一个喉骨碎裂,正在发泄兽欲倭人的伤口从后颈刺入从咽喉透出,此刻还在飚血。 极速锁定九个人的要害,在熄灯的刹那,在黑暗中完成一击毙命,这需要怎样的速度,怎样的精准和判断力,这真的是人可以做到的……斗笠男越想越震惊,忍不住看向那并不高大的身影。 “琳泽……你……你没事吧?”张顺慈挤上前来,双手颤抖着在外甥身上摸来摸去,生怕少了什么。 对于满地的尸体,张顺慈虽然吃惊,可他更关心的是外甥的安危。 看着娘舅那一脸的着急和担心,朱琳泽收敛了冷酷,嘴角露出亲和的微笑: “没事,杀几个畜牲而已,能有多大危险。” 周边的华人犹如做梦一样,还傻愣愣地站在那里,眼前的一切太不真实了,刚才还嚣张残暴,不可战胜的倭人,此刻就变成了地板上冷冰冰的尸体。 朱琳泽解下腰上的长衫,俯身给那个同样有些茫然的女人披上,把她扶起,温和说道: “你很勇敢,我为有你这样的姐妹而自豪。” 此刻,女人的情绪才犹如雪崩似一下子宣泄了出来,正要痛哭之际,却是被朱琳泽捂住了嘴,“这位姐姐,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等我上去把那些畜牲杀光,再哭不迟。”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女人骤然止住了哭声,泪眼婆娑地看向少年: “小女子乙雅安,谢恩公搭救之恩。” 泪水滑落之间就要跪下,却是被朱琳泽一把扶住,“雅安姐,同是天涯沦落人,救你就是救我自己,就像你们救那些女娃娃一样。” 乙雅安咬着嘴唇,鲜血从口中溢出,她极力的控制着不哭出声来,可此时视线已经模糊。 朱琳泽转过身,环视众人,声音不高却带着无边的威严: “在下朱琳泽,下面的话,我说,你们听,不要发出大的动静,因为甲板上面还住着虎视眈眈的豺狼。” 西班牙人怎么还没动静,难道是猜到了日本人的行为而故意放纵……朱泽琳瞟了眼楼板,心中带着疑惑,可还是整理了一下思绪,继续说道: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这个我理解也能接受,但要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不反抗,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成为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今天抓走保护我们的义士,凌辱为我们挡灾的姐妹,如果不反抗,明天又有谁会来保护我们,又有谁来为我们挡灾? 反抗可能会死,可不反抗会生不如死,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为何不干他娘的!” 当兵的,尤其是特种兵总是满嘴脏话,在地狱般的训练和惨烈的战斗中更是如此,可这话糙理不糙的言语却犹如暮鼓晨钟,让那些明哲保身的人心中一颤,麻木而绝望的眼神也慢慢清明起来。 就在这时,却听到楼梯上的封口传来敲击声,接着响起沉闷的西班牙语: “吉弘,下面如何了,刚才怎么有打斗声?” 众人汗毛倒竖,顿时屏住了呼吸,张顺慈忙推开众人,连滚带爬得快速来到楼梯口。 刚到楼梯口,就看到一个高大健硕如黑塔的汉子双手死扣住封板下面的把手,怒目圆瞪,犹如门神。 而他安排的几个去堵住封口的亲信却是守在了楼梯下面,因为四米长的楼梯,那黑塔就占了一半。 张顺慈讪讪一笑,随即目光盯着顶层的甲板,学着倭人头领那生硬的语气,用西班牙语喊道: “大人,没事,几个华人想闹事,已经被无畏的日本武士制服。” “要不要把他们吊到桅杆上晾起来?” “不,不用,闹事的已被打得屎尿横流,押上去会弄脏上层的甲板。” “哈哈,吉弘,干的不错,管好这些华人,到阿卡普尔科,我为你请功。” “嗨!” 等甲板上的脚步声远去,众人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张顺慈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抬头才发现无数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特别是那犹如黑塔的门神男子,满是杀意的目光柔和了下来。 他淡淡一笑,迈步来到朱琳泽身边,站在旁边,不再言语。 “娘舅,好样的。”朱琳泽低声称赞,随即目光射向众人,指了指张顺慈,接着话题说道: “我要上去杀贼救人,所以要情报,其中包括这个船的构造,西班牙人的兵力,武器装备,以及他们在船上的分布和警戒情况,你们把这个消息往后传,知道情报的到前面来告诉我娘舅。” 对于这个娘舅,朱泽琳是信得过的。这不仅有血浓于水的亲情,还有他的能力。 张顺慈举人出身,以前在唐王府做了多年的书吏,不仅通晓经史,还善于绸缪和数算,最值得称道的是,他是儒生却不迂腐。 正因为如此,到马尼拉不到两年,就打出了漳州瓷的名气,还被西班牙人任命为当地华人社区的甲必丹之一(可以理解为保长)。 看着外甥额头肿起的大包和密布的细汗,张顺慈眼里充满了担忧,可还是点了点头,他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现在不是嘘寒问暖的时候。 朱泽琳说完,就走到了一个靠近通风口的地方,盘腿坐下,双目微闭。 刚才那十几秒的爆发,几乎耗尽了这具身体所有的潜能,此刻他虚弱无比,一直是靠着意志力在强撑,要再不歇会儿,恐怕会一头栽倒,到时候不仅丢脸,还会打击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士气。 带头反抗的那批人被抓走后,华人群体犹如一团散沙,朱琳泽的出现宛若是黑暗中的一道光,让那些心火未灭的华人又开始活络起来。 “这船不是朗大师督造的吗,快传话过去,让他过来。” “雅安姐,我注意到二层甲板右廊道有八个房间。” “左廊道大概有七八十吊床,现在大部分西班牙人士兵都喝醉了,操控船只的是汉人和吕宋的水手。” “……” 正在大人们忙碌着拼凑情报的时候,两个小女孩却在几个倭人的尸体上快速摸索着。 从熟练的程度来看,这事她们以前没少干。 “姐,我找到了银饼。”扎着羊角辫,还吹着鼻涕泡泡的袁无欲兴奋起来。 “不要,找吃的和水,让哥哥吃饱喝足了,才能上去杀坏人。”瓜子脸,五官端正却脏兮兮的姐姐小声呵斥。 “不,我就是喜欢银子。”袁无欲鼓着腮帮表示不满,可手上却开始摸索面包和其他吃的。 刚开始上船的时候,西班牙人还不错,每人一天一块黑面包和一小杯水。 可自从西班牙人把船舱里的秩序维护交给那几个倭人后,情况就变了。 只有倭人吃饱喝足了,才会给华人分配食物,这情况就可想而知了。 袁有容也不贪心,在摸到两个黑面包和一个软乎乎的油纸包后,拉着妹妹就走,这是她逃难中学会的经验,贪心有时候是会送命的。 硬气功散去,朱琳泽才感到每一根肌肉纤维都钻心的痛,这种爆发潜能的功夫好是好,但本质还是消耗能量,可现在腹中空空,已经一个半月没有吃过饱饭了。 以前做特种兵,特别是在野外生存和执行任务时,饥饿也是常有的事,可绝不会这么长时间。 说实话,他也想去倭人的尸体上摸些吃的,可竖立的人设不允许。 真要这么做了,其他饿着的华人怎么看? “哥哥,你吃。”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响起。 朱琳泽睁开眼睛,只见满脸脏兮兮的女孩把两个黑面包,一个油纸包全放在了他的膝盖上。 袁无欲看了看手里的面包,又看了看朱琳泽,似乎有些不舍,犹豫片刻,还是把面包扔在朱琳泽的膝上,然后转过身,岔开双腿张开胳膊: “哥哥,快吃,我帮你挡着,不让别人看见。” 第4章 他是坏人 看着有容那清澈的眼睛和无欲那瘦小的背影,朱琳泽感到鼻子酸酸的,是什么样的经历才能让两个孩子不畏恐惧,去死人身上找食物,还能把寻食、护食做得如此有条理。 他一把拉过两个女孩坐在身边,压抑住内心的酸楚,露出灿烂的笑容: “一起吃。” 有容连忙摆手: “不行,哥哥吃了才有力气,才能杀坏人,我……我和妹妹不饿。” 无欲看着面前的黑面包,吞了吞唾沫,随即撇过头,死死的闭着眼睛: “对,无欲和姐姐都不饿,一点都不!” 朱琳泽无奈苦笑,他扫视一眼,随即拿起那个油纸包打开,映入眼帘的竟是巴掌大的一块腌肉。 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他又把面包掰开,把腌肉分成三份,做了三个肉夹馍,“吃吧,哥哥一个就够了。” 无欲扭过头,睁开一只眼睛瞟了瞟,随即两只眼睛突然瞪大,晶莹的口水不自觉得流成了丝线。 她看了看姐姐,目光中带着渴求,可姐姐却是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要知道,她们从锦州逃难到马尼拉,已经两年没有吃过荤腥了,这点肉食对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那是致命的诱惑。 无欲用袖子胡乱地擦了一下挂着的鼻涕和口水,拿起一个馍放在鼻下闻了闻,随即又塞还给朱琳泽,扭过头: “哥哥,我闻过了,腥腥的,一点都不好吃,你……你吃吧。” 朱琳泽也不矫情,拿起一个就啃了起来,三口并做两口吃完,随即往立柱上一靠: “好了,哥哥吃饱了,你们要是不吃,那就拿去给别人吃吧。” “啊,那怎么行。”无欲连忙转过头,拿起肉夹馍就护在了怀里。 有容看朱琳泽再次闭上了眼睛,态度坚决的模样,她也拿起食物,朝着妹妹点了点头,才小口小口吃了起来。 无欲一看姐姐都吃了,眼放精光,拿起馍就往嘴里塞,顿时腮帮就变得鼓鼓囊囊的。 “慢点吃,现在没水,噎着就麻烦了。”一直观察这两人的朱琳泽忙睁开眼,劝阻无欲那种狼吞虎咽的吃法。 熊孩子埋着头,一顿狂啃,边嚼还边嘟囔,含糊不清地说道: “哥哥放心,我口水多,噎不着。” 正吃着,袁有容突然警觉地抬起头,她眼神一慌,往朱琳泽身边挤了挤,同时还不忘对妹妹喊了一声: “无欲!” 朱琳泽早就注意到了挤到面前的两人,一人戴着斗笠看不清容貌,另一人面容清秀,小眼睛,嘴角还挂着让人讨厌的笑容。 从他们挤出人群毫不费力,以及那挺拔的身姿和站立的姿势,朱泽琳就知道对方不是善茬。 朱琳泽缓缓站了起来,左腿往前迈了一步,浑身的肌肉开始绷紧,肋拆也被拽在手心。 “坏人,他们是坏人。”后知后觉的无欲才发现眼前的来人,她忙不迭地把剩下的食物全塞进嘴里,躲到朱琳泽身后,抬手指着两人。 朱琳泽目光一寒,摆出了战斗姿势。 此时,把箱子放在膝盖上当书案,正在记录着各种信息的张顺慈也发现了不对,他忙放下了箱子,把纸笔递给了身旁一人: “老六,你继续,阿龙,阿豹过来。” 老六是昌隆瓷器行的账房,阿龙阿豹是孤儿,被张顺慈的父亲收养,父亲过世后,就跟着张顺慈做长随,二人年轻气盛,有把子力气。 “你们是何人,要干什么?”张顺慈带人走到外甥身边,沉声喝问。 面容清秀的年轻人手腕一抖,掌心就出现了三枚柳叶刀。 “雨真,把刀收起来。”瘦削男低声吩咐,随即摘掉了斗笠,露出了真容。 长脸,剑眉,尖下巴,眼神锐利的瘦削男从怀里掏出一块腰牌,在众人面前晃了晃: “本官北镇抚司百户冷秉,这位是我兄弟米雨真,位居总旗之职。” “锦衣卫!”几个本来想上来帮忙的年轻人顿时停住了脚步,他们相互看了看,又缓缓得退开了。 锦衣卫是皇家亲军,是皇帝最锋利的爪牙,专门负责情报、监察、抓捕和刑狱,其名气之大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尤其是到了天启年间,魏忠贤一手遮天,不仅掌控了大半个朝堂,还把东厂和锦衣卫抓在了手里,成了他清除异己,横征暴敛的工具。 虽然崇祯上台干掉了魏忠贤清除了部分阉党(没法全清除,因为几乎全是魏忠贤的人),可锦衣卫的名声却是到了让百姓到了谈虎色变的地步。 瞅着那淡黄色的象牙腰牌,张顺慈心里一沉,各种思绪涌上心头。 难道是老唐王派人来抓琳泽了?不对啊,书信说老唐王已死,少主已经继任唐王了啊。 难道是琳泽身份暴露,皇帝下旨捉拿? 要知道,在明朝,皇帝对藩王的管理极为严格,没有谕旨,藩王和直属亲眷不得离开封地。 可也不对啊,现在内有大量暴民动乱,外有女真寇关,皇帝怎么有闲暇管这等小事。 略一思量,张顺慈压下了心里的惊慌,抱了抱拳: “不知两位大人找我外甥,所为何事?” 冷秉没有看张顺慈,而是盯着朱琳泽,声音清冷: “小兄弟,本官并无恶意,只想和你聊聊。” “本官?”朱琳泽冷笑一声,带着不屑地语气质问: “何为官?两个时辰前,西班牙人殴打带走汉民,你怎么不自称本官?刚才倭奴欺凌我汉族女子,你怎么不称本官?现在到老子面前,装什么大尾巴狼?” 冷秉一愣,他不明白大尾巴狼是什么意思,但从对方的语气中也猜了个大概。 对当前的形势冷秉很清楚,他赞同朱琳泽那番要奋起反抗的话,可不希望掌控话语权的人是朱琳泽,而应该是他。 所以一上来,他就亮出身份希望以势压人,再礼贤下士,从而可以收服这个武艺高强的小子,可没想到的是,对方一个平头百姓,居然不把锦衣卫放在眼里。 略一沉默,冷秉还是缓和了语气,温和解释: “首先,无谋划无章法的抗争毫无意义,所以两个时辰前本官没有在明面上站出来,可重创的西班牙士兵中,有两个是我和雨真下的手。 其次,刚才你不出手,本官也会出手,只是没想到你刀法如此犀利。” 说着,他指了指楼梯口,还拉住封口把手的门神: “他叫祖天翰,是我的另一个兄弟,亦是北镇抚司的总旗官。” 朱琳泽回想了一下,两个时辰前的战斗他没看全就晕了过去,不过的确是有西班牙人受伤,为此才开枪打死五个汉人,还抓走了十几个。 他没放松警惕,不过语气稍缓: “找我什么事,难道是来献情报的?” 边上围观的汉人越来越多,乙雅安带着几个姐妹站到了朱琳泽身边,杏目圆瞪。 “情报自然有,而且比你想象的多。”冷秉镇定自若,他看了眼周围,朝着朱琳泽建议道: “小兄弟,本官并无恶意,而且也非常赞赏你挺身而出的做法。你看,是不是可以单独聊聊。” “哥哥,不要相信,他是坏人,之前就是他们想把天伯和我们都抓走。”有容拉了拉朱琳泽的衣角,怯怯地说道。 米雨真斜了袁有容一眼,眯着眼睛笑嘻嘻道: “小姑娘,话可不能乱说,真要抓,你们还能跑到马尼拉,还能上这西洋的帆船?” “呸……”无欲从身后钻出来,双手插腰,边吐口水边奶声奶气地骂道: “坏人,若不是打不过天伯,无欲早被你们抓走了。” 见朱琳泽眉毛皱起,手中匕首握紧,冷秉怕关系恶化,最后招揽不成反变成了死敌,只能无奈开口: “小兄弟,兼听则明,偏听则暗,莫要相信两个孩子的一面之词,很多内情,她们并不知晓。” 这不是在别人控制局面后出来摘桃吗……在王府那种勾心斗角的地方生活多年的书堂官张顺慈略一思量,就猜出了大概,斟酌片刻,他心一横,凑到外甥耳边低语: “娘舅不想暴露身份,可更不想把命运交到锦衣卫手里,待会儿配合娘舅。” 朱琳泽一愣,刚要拒绝,却是被张顺慈摆手打断: “琳泽,听娘舅的。” “好吧,”朱琳泽耸了耸肩,一脸的无奈,他突然想起了上辈子一个喜剧演员最喜欢说的话: “行了,不装了,我摊牌了……” 第5章 摊牌不装了 接下来的一幕,让众人一头雾水。 张顺慈当着众人的面,脱起了长衫。 脱下后,又开始在长衫上下摸索起来,似乎是找什么东西。 半晌才摸到一块硬物,他面色一喜,把衣服的夹层撕开,从里面掏出了一块玉质的腰牌。 张顺慈拿着腰牌,缓缓起身,和善的面容变得严肃,他目光扫过众人,在冷秉身上顿了几秒后,亮出腰牌看向外甥: “圣上口谕,唐王世子朱琳泽接旨!” 冷秉和米雨真都傻了,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睛里面看到了震惊和不可思议,因为那带着夔龙纹的玉质腰牌上刻着几个鎏金的大字: “唐定王世子。” 朱琳泽也有点懵,他也不知道娘舅有这么一块腰牌,按理来说,这应该是爷爷的腰牌,怎么在娘舅手里? 可他刚才答应了要配合,此时也不好拆台,只好在张顺慈面前跪了下来。 张顺慈满意地点了点头,朗声道: “如今天灾不断,祸乱丛生,外有建奴南侵,内有暴民叛乱,究其根本,皆因国库空虚,无银赈灾,无银筹饷所至。 朕闻那西洋之国,金山无数,白银遍地,却被蛮夷占据,甚为心痛。 唐王世子朱琳泽敏而好学,身怀绝技,虽年纪善小,却老成持重,乃国之栋梁。 现命唐王世子朱琳泽为巡按御史,前往西洋之国代天子巡狩,特准予大事独裁,小事立断之权。 望世子不负重托,为我大明寻得矿源,救苍生于危难,解黎民于倒悬,钦此!” 周围十几米内的汉人都听到了这道谕旨,所有人都愣了愣,接着跪了下去。 虽然此时的大明已是风雨飘摇,可被朱家王朝统治了两百七十年的百姓,对皇家的敬畏却是刻在骨子里的。 冷秉感到被啪啪打脸了,刚才还想以势压人,想拿着锦衣卫的身份把这个小子收为己用,没想到人家居然是唐王世子,是天潢贵胄,最麻烦的是,还有皇帝的口谕。 虽然不知口谕是真是假,可眼前的腰牌无瑕无垢,夔龙栩栩如生,云纹连绵环绕,凭他在北镇抚司当差多年的经验判断,这腰牌是真的。 “下官拜见唐王世子殿下。”心中不愿,可身体却很诚实,他腿一软,单膝跪了下去,顺带把边上的米雨真也拉着跪倒。 看着眼前呼啦啦跪倒一片,张顺慈心里稍松的同时又有些忐忑。 从身份上来说,也不算是胡编,因为他收到消息,老唐王已死,原来的唐王世子朱器墭早已被毒害,而朱琳泽的父亲朱聿键继承了唐王位。 朱聿键还未娶妻,没有其他子嗣,只有朱琳泽一个儿子。 虽然朱琳泽是私生子,妹妹也没有被明媒正娶,可若是到西洋赚取足够的银两,就可以去唐王府为妹妹和外甥争夺名份。 这年代不仅是皇帝缺银子,藩王更缺,只要有了银子,就算唐王娶了正妻,也能更改,这就是他不远万里,要去美洲的原由。 假传圣谕是死罪他自然知晓,可这去的是新西班牙,和大明相隔何止万里,他咬死为真,谁又能查明是假? 若朱琳泽是个羸弱无为的少年也就罢了,可刚才展现出来的能力,让张顺慈下定决心,无论用什么手段都要扶外甥上位,跟随的人越多,外甥就越安全。 见朱琳泽还傻愣跪在那里,张顺慈轻咳两声,把他扶起, “世子殿下,老臣之所以现在才传达圣上口谕,就是因为皇上交代过,需要对你进行考验。 你刚才的勇敢、无畏和敢为天朝百姓抗争的举动证明了你有资格,也有能力担起皇上的重托。 另外,世子并非孤军奋战,船上还隐藏了保护你的队伍。” 说完,张顺慈还有意无意地瞟了冷秉一眼。 什么鬼,巡按御史,隐藏队伍,原主刚才死了怎么没人出来保护……朱琳泽心里腹诽,却站起身,朝着众人抬了抬手: “都起来,现在不是讲这些俗礼的时候,大家应该齐心想想如何报仇救人,如何从西班牙人手里夺过这条船才是正事。” “原来如此!”冷秉站了起来,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 “上官派冷某几人东渡吕宋岛,说是有秘密任务,起初下官并不知道为何,现在才明白,原来是要辅佐世子为大明寻找矿源。” 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冷秉已转过身,抬着下巴看向众人: “世子挺身而出,保护子民,尔等都是亲眼所见,可有人却是畏畏缩缩,躲在人后以求自保,这种事情以后不要再被本官看到,否则世子不罚,本官也绝不饶恕。” 这么一说,刚才明哲保身,等待别人出头的汉民都是心里一紧,眼神出现了慌乱。 朱琳泽带着狐疑看向娘舅,可后者却是抬头看着甲板,装作没事人一样,无奈之下,他只能顺着往下说: “冷百户说得对,大家别愣着了,尽快把情报整理出来,我们的袍泽还在受罪,我们头上还悬着一把刀,随时都可能落下。” 话一传开,不少冷眼旁观的人都站了起来,如果说之前有十之一二胆子大,又不甘被欺的人帮忙,现在是所有人都开始琢磨着怎么出力。 道理很简单,朱琳泽是世子,还有皇上‘口谕‘,又有锦衣卫辅佐,之前不帮忙没什么,现在不帮忙就是抗旨不尊,要掉脑袋的。 朱琳泽看向娘舅,本还想询问一下腰牌和圣旨的事情,却见对方又露出了招牌式的和煦笑容,朝还围着的几人挥了挥手: “没事了,散了吧,把有用的消息都汇总到我这来。” 说着,他把世子腰牌塞到了外甥手里,拿起撕破的长衫,又去忙了。 此刻,无欲还叉着腰,站在朱琳泽身边。 她刚才受了众人一拜,脸上还露着得意的傻笑,却是被姐姐一把拉走。 “快走!”心思细腻的有容眼里流露出悲伤和慌乱,拉着妹妹就要往人群里钻。 这一切却是落到了朱琳泽的眼中,他快步上前,把两人抱起放在了身后,柔声道: “不论曾经发生过什么,哥哥都不会伤害你们。” 闻声,正要挣扎的有容眼眶一红,泪水忍不住就流了下来:“哥哥……” 朱琳泽摸了摸两丫头的脑袋,转过身,盯着冷秉: “冷百户,听你的意思,是皇上派你们来辅佐我的?” “对,千真万确。”冷秉表情真切。 “那我说的话就是命令,你们都要听,对不?” 冷秉有些迟疑,想了想,还是点头: “锦衣卫虽然和唐王府并无隶属关系,可世子是皇上钦点的巡按御史,那就是代天巡牧,但有吩咐,不敢不从。” 巡按御史是什么?按照老百姓的话来说,那叫八府巡按,又称之为钦差大臣,可上斩贪官,下管黎民,巡按之地,皆归统辖。 “好,既然这样,把你们身上的兵刃都交出来。”朱琳泽收敛了笑容,把腰牌塞进怀里,顺势又抓紧了那把肋拆。 “这……这是为何?”冷秉一脸困惑,不解发问。 “不为何,我就看看在大明疆域之外,这巡按御史的话还管不管用,这皇上的谕旨还管不管用。” 冷秉无奈苦笑,从战力上看,他们三人未必是这个小子的对手,而且这个时候起冲突,肯定不明智。 “好。”冷秉吁出一口气,解开了腰带,递了过去: “下官善用软剑,藏于腰带之中。” “大哥,”米雨真脸上露出着急之色,刚要阻止,却看冷秉摇了摇头: “老二,把你的流光也交给世子。” 看着冷秉那坚决的眼神,米雨真无奈地手臂一抖,手掌中多出了六把飞刀,他摊开手掌,递了上去,临了还嘀咕了一句: “殿下,这是下官的命根子,可别弄丢了。” 那刀没有刀柄,只有拇指长,散发着淡蓝色的寒芒。 朱琳泽也没客气,上去收了软剑和飞刀,接着吩咐道: “有情报就去找我娘舅汇总。 另外,把倭寇的尸体收拾一下,腾个地方,待会儿议事。” “你……”米雨真心头火起,他原以为对方只是做个样子,看过兵刃就还回来了,没想到居然拿走了,而且还指示他们干脏活累活。 “老二,莫要冲动。”冷秉抬手拦住米雨真,深吸了口气,朝着朱琳泽抱了抱拳,转身离开。 看两人开始忙活,朱琳泽才把两个小丫头拉到身边,耐心询问: “说说,怎么回事?” 和在世俗摸爬滚打多年的人相比,朱琳泽更相信两个孩子,从她们的眼神和微表情中,没有看到丝毫做作的痕迹。 这么一问,矜持端庄的有容再也忍不住了,边流泪边哽咽道: “我俩的爹爹叫袁崇焕,本是明朝的大将军,可不知为何,皇上说他是叛贼,被判处磔刑,我们一家人从锦州被流放到福建邵武,这几个锦衣卫就是押送我们的。” “袁崇焕!”朱琳泽身子一怔,眼睛瞪的老大,满脸的不可置信。 后世之人几乎没有人不认识这个悲情的民族英雄,为国征战,血染沙场,最后却落得个千刀万剐的结局。 当兵的日子是热血的,同时也是枯燥的,每个人都被逼着培养了自己的爱好,上辈子的朱琳泽的爱好就是读史书,尤其是军事历史,自然对袁崇焕的记忆深刻。 见到朱琳泽惊诧的表情,有容眼里出现了绝望,她看了看还有些懵懂的妹妹,突然抱住朱泽琳的裤腿,凄厉地哭求: “哥哥,不,世子殿下,爹爹是被冤枉的,他没有叛国,他没有啊……饶过妹妹吧,她才六岁!” ********************************************************************************************************* 见大家对袁崇焕的争议颇多,我说两句: 他的确是一个饱受争议的人物,可人无完人,并不能因为他的过失而埋没他是民族英雄的事实。 举个例子: 天启六年,努尔哈赤率领六万铁骑南下,这个时候孙承宗被魏忠贤逼迫辞职,新任辽东经略高第,下令全面放弃关外,苦心经营多年的关宁锦防线即将落入敌手。 在这样的情况下,袁崇焕形单影只的站了出来。 要知道自从万历四十六年以来,后金军就没有输过,努尔哈赤自萨尔浒之战后几乎被封神,当时明朝人才济济,可能跳出来和努尔哈赤硬刚的又有几人? 别的不说,在上无靠山,后无援军的情况下,带一万孤军独守宁远,面对从无败绩的努尔哈赤的这份豪气,就值得钦佩。 最关键的是,他还赢了,不仅重创了六万后金铁骑,还让一代枭雄努尔哈赤重伤而亡。 请问,历史上名将无数,在战场上干死敌方开国皇帝的又有几人? 至于说他吹牛,不吹牛能要来物资么,不吹牛能要来粮草么?历史上功成名就的帝王将相,哪一个不是脸厚心黑。 说他杀了毛文龙十恶不赦,我想问问毛文龙在历史上做出过什么大的功绩了?说白了,他不过是雄踞一方,挂着官方名号的土匪头子。 说他刚愎自用,无容人之心没错,可说他吹牛或者杀了毛文龙就算不上民族英雄,这个有些牵强。 另外,袁崇焕凌迟之后被抄了家,所有财产加上房产变卖折现后是1103两8钱5分。 都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可他一个兵部尚书兼右副都御史,督师蓟辽,官居一品,最后就这么点财产,怎么就不受待见了? 对于袁崇焕,我想说的是,也许他并不完美,但他是一个民族英雄(至少是汉族的民族英雄),更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 也许我的话语苍白无力,那就引用毛主席对他的评价吧:明末爱国领袖人物! 第6章 逼出来的成熟 朱琳泽知道有容误会了,他忙轻拍着小姑娘的后背,加重语气说道: “哥哥知道你爹爹是冤枉的,我不会伤害你们,也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你们,我保证!” 朱琳泽的话犹如是一道光照进了有容心底的黑暗深渊,她不敢相信,这世上还有人相信父亲是无辜的,而这人还是当朝的唐王世子。 她身子石化,呆愣地看着眼前的男子,甚至忘记了哭泣。 朱琳泽担心情绪的剧烈起伏会伤到身子,忙在小姑娘情绪没有崩溃前打岔问道: “你们是怎么到马尼拉的,天伯又是谁?” “天伯是我伯父,可厉害了,是他救我们跑出来的。”扎着羊角辫的无欲虽然不知道姐姐为什么傻掉了,可她能感受到哥哥的善意,忙插嘴抢答。 朱琳泽擦掉她挂在嘴角的面包渣,又刮了一下小鼻子: ”真是个机灵鬼。” 有容也缓过神来,擦了擦泪水,接着妹妹的话题解释道: “天伯叫袁天赦,是父亲的亲卫队长,是我们的堂伯。 他从京城逃出来后,一路追寻我们的踪迹,刚进福建时天伯找到了我们,和锦衣卫的押解队伍打了起来,不过……只救出了我们两个。” 说着,小姑娘的眼神愈发黯然,但强忍着没哭: “天伯随行的几人都受了伤,根本救不了娘亲几个,只能带着我们一路南逃,最后溜上了商船,到了马尼拉。 而那几个锦衣卫就是来抓我们的。” 这不是《新龙门客栈》的剧情嘛,难道袁天赦就是周淮安本尊……朱琳泽有种虚幻的感觉,略一回忆,他想起了两个时辰前战斗中,有几个勇猛无匹的汉子为了护住袁有容和倭人打成了一团,身手十分了得。 “天伯是不是被抓上去了?”强压住八卦,朱琳泽开口问道。 “嗯,”有容含泪点头,顿了顿,还是鼓起勇气哀求道: “哥哥,救救天伯,他是我俩唯一的亲人了,天伯若死,有容和无欲就成孤儿了……” 看着两个孤苦无依的孩子,朱琳泽血气翻涌,沉默片刻,还是强压住了干掉几个锦衣卫的想法,柔声安慰: “放心,哥哥一定救出你们的天伯。” 说完便不再言语,坐在一旁,开始整理头绪。 九年军旅,两年社会毒打,三年佣兵生涯,逼迫他学会了思考。 冲动是魔鬼,他曾为此付出过多次惨重的代价。 孩子固然不会撒谎,可几个军卒能在交通落后的时代,带着两个孩子在国家机器的围追堵截下逃到马尼拉,他是持怀疑态度的。 之前冷秉和米雨真也说了这其中另有隐情……朱琳泽思绪翻涌,左右权衡,还是压下了去找锦衣卫质问的冲动。 当前最大的危机不是锦衣卫,而是上层甲板的几百个西班牙人,这个危机不解决,说什么都没有意义。 当下,他需要团结所有可以团结的力量一致对外,消除外患,再平内忧。 这话听起来很无奈,可现实就是在无奈中寻找出路。 虽说他上辈子是特种兵,还是顶尖的那种,可现在的这具身体根本发挥不出来实力。 最关键的是,现代战争中,特种兵的强大不仅是建立在个人军事素养上的,更多的是依赖装备。 赤手空拳不偷袭的情况下,对上普通士兵,四五个有把握,十几个有难度,几十上百个就是天方夜谭。 可能有人会说《第一滴血》里的兰博很厉害,干死上百个很轻松,可那是有各种枪械、炸药和先进装备的前提下,光着膀子上阵,几十个普通人拿着砖头就能把他拍翻。 “冷静……冷静……”朱琳泽心中默念,抛开纷乱的思绪,开始调息起来,他要在战斗之前把状态调整到最好。 不远处,米雨真边抬尸体,边瞟向朱琳泽所在的方向,压低了声音问道: “大哥,你真的要听那个什么世子的?” 冷秉剑眉挑了挑,刻板的脸上居然出现了笑容,颔首: “原来我还不太确定,现在看来,今后的日子要跟着这个世子混了。” “为何?可咱是接了番子的……” 冷秉摆手打断,嘴角微钩: “良禽择木而栖,良将择主而事,刚到马尼拉,咱一无钱财,二无权势,自然要找个有前途的买卖,可现在不同了。” 米雨真又瞟了眼朱琳泽,看向冷秉疑惑道: “大哥,你这么看好这个世子?” 冷秉微微颔首: “首先他是汉人,另外他有背景,有能力,有手段,最关键的是能忍耐,分得清轻重缓急何时出击。 有能力的人不可怕,可怕的是能力强还能隐而不发,这不是常人能做到的,要么是天赋异禀,要么就是吃过无数的亏。” 对冷秉的话,米雨真深信不疑。 这位大哥有很多毛病,可在审时度势以及在看人方面却从来却从来没走过眼。 也因为如此,魏忠贤权势滔天的时候他们活了下来,在阉党被清算的时候,他们也活了下来。 几年间,北镇抚司从上到下被清洗了好几轮,上官换了一茬又一茬,他们三兄弟却都升了一级。 “明白了,”米雨真突然一拍脑袋,眼里带着惊讶甚至有些恐惧,他靠近冷秉压低嗓音: “两个时辰前的战斗,这世子示弱装晕,等那些硬茬被抓走,倭人放松警惕后才出来雷霆扫穴,既躲避了锋芒又麻痹了敌方还又收拢了人心,可……他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啊,居然有如此城府。” “嘘!”冷秉瞪了米雨真一眼,低声呵斥: “和你说过多少回了,有些事情看破不点破,点破招灾祸不懂吗!” “对,大哥教训的是,小弟又孟浪了。”米雨真又露出了人畜无害的笑容,可没过几秒,他脸又夸了下去: “大哥,那两个丫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世子该不会相信她们的一面之词吧?” “若是如此,他此时已经提着刀过来了。”冷秉把最后一具尸体摞在了尸堆上,凝眉说道: “别琢磨那些没用的,现在能做的就是不断提高自己的价值,只要不可或缺,就算世子心有芥蒂,也会冰释前嫌。” “不错,”米雨真的脸上又浮现了笑容,探头询问道: “那我们去帮着整理情报?这可是咱锦衣卫的强项。” 冷秉微微颔首,叮嘱道: “全力以赴,不加保留,这一战也关乎到我等的身家性命。” “好!” 一个时辰后,张顺慈脸色铁青地拿着一摞纸走了过来: “琳泽,这是目前能收集到的所有情况,你先看看。” 接过纸张粗略一翻,朱琳泽发现在这么纷乱的情况下,张顺慈居然把信息整理得井井有条。 信息按照船的构造、敌方人员情况、分布情况、武器装备和未尽事宜五个方面归类,对于重要的线索还画了圆圈,标名了提供线索的人名。 “娘舅,干的漂亮。”朱琳泽忍不住赞叹。 “那两个锦衣卫帮了不少忙。”张顺慈提了一句,随即却是眉头紧锁,面带忧色: “琳泽啊,初步估计敌方炮手180名,水手60名,还不包括敌方将领和其他人员,而我们这里除了十几个苦力能战之外,其他的不是匠人就是纺织女工,而且还手无寸铁,这……这怎么打得过啊?” 第7章 群策群力 朱琳泽没有接话,而是一页一页地仔细看着情报,片刻后,他抬头笑了笑: “娘舅别怕,打不打得过,打了才知道。” 张顺慈胡子一翘,没好气地低声骂道: “臭小子,娘舅有什么好怕的,娘舅担心的是你。” 朱琳泽心中一暖,不再争辩,他站起身来,指着情报上的几个人名说道: “让郎茂徳、冷秉、米雨真、乙雅安过来议事,有些情况我要问仔细。” 俄倾,几人相继到来,见过礼后在朱琳泽身边席地而坐。 朱琳泽看向一个年约四旬,后背微驼的中年,温和问道: “你是郎茂徳,这大帆船的总设计师?” 中年手大脚大,满脸皱褶,瞟了朱琳泽一眼,随即又低下了头: “回殿下,小人不知何为总设计师,小人只是个大匠,这船的确是我带人建造的。” 朱琳泽歉意地笑了笑,继续问道: “你是如何推算出这船有那么多人的?” 朱琳泽这么问是有缘由的。 西班牙人为了确保航行安全,不仅上船前会搜身,不准带兵器和利刃之外,还让乘客带上黑色头套上的船,这样就摸不清船上的情况,更加容易控制。 郎茂徳迟疑片刻,还是老实巴交地回答: “此船共有60门重型火炮,而操纵这火炮至少要三人,装填手、清洗手、点炮手,而大炮是重器,西班牙人都是自己操纵,所以至少有180个西班牙炮手。 另外这大帆船要航行起来,至少要30个水手,由于考虑到轮换休息以及航行过程中的意外情况发生,水手通常是翻倍的,所以是60~70人。 还有就是,这船有1个船长室,4个单间,16个双人隔间,这些都是指挥官、军士长、大副或者传教士等大人物住的。” “按你这么说,船上的西班牙人超过300?”朱琳泽盘算了一下问道。 “这倒不是,因为除了水手长,水手大部分都是由汉人或者吕宋人担任。” 朱琳泽了然,水手这等苦活累活,西班牙人当然不会自己干。 略一沉吟,朱琳泽指着一张画得很粗略的草图,询问道: “朗大师,说说这船的构造,尤其是如何可以快速抵达船长室。” 斩首行动是特种兵在不对称战争中惯用的招数,敌强我弱的情况下,朱琳泽第一想到的就是控制西班牙的指挥官。 郎茂徳一愣,眼中闪过迟疑,犹豫片刻,还是分析起来: “此船有三层甲板,除了艏楼和艉楼,大体分四层,每层的中部被绞盘井分开。 绞盘井是起降货物的天井,位于船的中部,而船长室在顶层甲板上的艉楼里,要快速抵达,只能通过这个天井上去。” 说着,郎茂徳突然从盘坐改成了跪姿,眼神里带着祈求: “殿下,还是求和吧,没有希望的。 首先这天井中间只有一根主桅可以攀爬,光滑无比,常人无法做到。 再者,就算上到顶层甲板,可上面防守严密,部分西班牙军官还有短铳,这不是血肉之躯可以抵挡的。” “坐吧,”朱琳泽按了按手,他没责怪郎茂徳,只是温和说道: “求和没有出路,而且我等立于不败之地,凭什么要求和?” 众人一愣,相互看了看,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米雨真忍不住开口: “不败之地,殿下何意?” “诸位不要忘了,我们现在是行驶在茫茫大海之上,有多种方法可以和西班牙人同归于尽,无论是点火烧船,还是把船凿沉,又或是杀掉船上的领航员,都能做到,所以保底,可以要求更好的待遇,因为我们活不了,他们也别想活。” 此话一出,众人都是眼睛一亮,郎茂徳忍不住频频点头: “不错,可以以此要挟西班牙人,让他们把我等当人看。” 朱琳泽却是摆手,眼中透着狠厉之色: “这是后备方案,如果我死了,你们就制造条件去和西班牙人谈,所以,我的行为不会拖累诸位。” “殿下!”此时,张顺慈也忍不住发声,苦劝道: “既然想到此等妙计,为何还要去冒险啊,不值得。” “在我看来,有些事情能妥协,有些却不可以。”说着,朱琳泽看向满脸悲伤,还有些恍惚的乙雅安: “若求自保,之前死掉的汉人怎么办,那些还吊在桅杆上的兄弟怎么办,雅安姐这些为了保护族群而被凌辱的人怎么办?我不能让敢于担当的人既流血又流泪,我要恶人血债血偿。” 乙雅安娇躯一震,看向朱琳泽的目光变得复杂,她紧咬红唇,鲜血顺着嘴角流下: “殿下……不必如此,小女已被玷污了身子,死不足惜,没有必要为我等贱女子冒险,还是听大家的劝吧。” 朱琳泽却是把手放在了乙雅安的手背上,摇了摇头: “身子脏了,洗洗就行,可心脏了,就再也洗不干净了。 另外,我这么做,不仅是为了几个受辱的姐妹,我是要守住的是心中的一口气,这口气泄了,脊梁也就断了。” “好,就凭世子这番话,我冷秉拼了,刀山火海,死而无悔。”冷秉双膝跪地,朝着朱琳泽深深一拜。 此刻米雨真眼神也变得坚定,抱拳说道: “殿下,只要把流光还我,斩杀十人不成问题。” 说着,他还看了一眼楼梯方向,此时的祖天翰还犹如雕塑般,拉着楼梯口封板的把手,一动不动。 “天翰人称‘开山炮‘,他的一双铁拳,也能战十个。”米雨真补充道。 见这三人的表现,朱琳泽心中的疑惑又浓了几分,从他们的行为来看,不像是大奸大恶之徒,可那两个孩子的话又不可能是假的,到底怎么回事? “对了,”郎茂徳也被说得激动了起来,似乎想起了什么,开口说道: “我们未必只有这些人手。” 众人一愣,齐齐把目光投向略显激动的船匠。 郎茂徳从怀里掏出一个墨斗,用手指沾着墨汁,在船板上画道: “远渡重洋,船的稳定性很重要,而这船从中一分为二,我等处于船尾一侧,那船头一侧是不是也有我们汉人呢?” 米雨真瞟了他一眼,有些不屑道: “这太牵强了吧,装上同等重量的货物不就行了?” “不,不,不。”郎茂徳连声摇头,很肯定的说道: “相同大小的货物重量是不同的,比如说瓷器、棉布、茶叶、人都是如此,要把相同大小的地方装满还要重量一样,最好的方式,是两边东西种类相同。” 张顺慈也附和着说道: “不错,不仅是重量的问题,还要考虑空间,这跨海贸易的大船寸土寸金,不可能为了维持平衡而空着大片的船舱。” 一直沉默的乙雅安看向众人,突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诸位有没有想过,这次上船的都是什么人?” 几个人一愣,张顺慈回想了一下说道: “本人带了三百二十陶瓷匠上船,西班牙的采购官告诉我美洲发现了高岭土,去那里烧制陶瓷,他们提供免费的原料和产地,并且高出马尼拉一倍的价格收购成品。” 乙雅安接着话题说道: “受西班牙人的私下邀请,小女也召集了四百五十位姐妹,她们有擅于养蚕的,缫丝纺线的,有擅于织布染色的,还有手艺精湛的裁缝。” 朱琳泽一愣,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贤淑端庄的女子,居然有这么大的影响力,怪不得娘舅看她的眼神总是闪躲,想来之前认识。 “我这里人比较少,只有三十个名匠和两个大匠,普通的船匠和学徒,西班牙人不收。”郎茂徳实话实说。 这么一说,朱琳泽倒是来了兴趣,看向冷秉两人。 冷秉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我们兄弟三没什么手艺,是最后几天应征劳工进来的,通过了担八百斤走三百步的考核。” 朱琳泽有些疑惑, 他好像没有通过什么考核,稀里糊涂地就被娘舅带上了船。 张顺慈见外甥投向自己的目光,笑了笑,解释道: “团队的头领或者通过考核的甲等,可以携带家属。” “甲等?怪不得!”米雨真挠了挠头,看向不远处的两个小丫头,咂舌说道: “袁天赦岂不是挑了一千五百斤走了三百步?比三弟还厉害。” 乙雅安却是摇了摇头,轻声道: “这不是重点,据我所知,西班牙人从大明采购最多的货物有四种,瓷器、丝绸、棉布和茶叶。 这里的人除了船匠和劳工外,能产出货物的只有陶瓷匠和丝绸工,少了棉布纺织工和茶农。” 朱泽琳顿时明白了什么,张口问道: “雅安姐的意思是船舱的前半部分装着棉布纺织工和茶农?西班牙人想把大明的产业链搬到美洲去?” “有这个可能,”张顺慈点了点头,插话说道: “如今大明战火不断,货物供应不稳定,加上西班牙距离马尼拉相隔万里之遥,如果可以把新西班牙建为新货源地,进货就会方便很多,成本也更低。” 冷秉沉默片刻,却是提出了不同意见: “下官以为,还是不能把希望寄托到其他汉民身上,首先这只是猜测,另外,诸位莫要忘记十几天前沉没的那艘船,保不齐其他汉民就在那艘船上。” 第8章 中国林锋 乙雅安把垂下的发丝捋到耳后,摇了摇头,柔声说道: “小女之所以有这个猜测,就是因为上去……的时候,听到了西班牙军官的对话,他们庆幸沉没的是艘战舰,货物不在上面,那战舰只是护卫武装商船的。” “这位姑娘所言有理,”郎茂徳想了想,给出了判断: “天启四年(1624年),尼德兰人占领了鸡笼岛(台湾),此后屡屡和西班牙船队发生冲突。 除此之外,英国、葡萄牙人对马尼拉帆船上的货物也是垂涎三尺,和西班牙人摩擦不断,所以派出战列舰护送是合理的。” “你一个造船的怎么会知道这些?”米雨真斜了郎茂徳一眼,语气带着冷傲和质疑。 肤色黝黑的郎茂徳眉头微皱,抬头看了一眼,又垂下头: “因为这几年小人修复过不少海战下来的西班牙船。” “米雨真,注意的你语气,你面前的是汉人,是我们的兄弟姐妹。”朱琳泽瞪了他一眼,随之开口道: “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情报,谢谢雅安姐、朗大师。” “就算知道有汉人在前舱又如何,棉布女工和茶农能有什么用?”米雨真不服气,小声嘀咕。 见朱琳泽眼神愈发冰冷,冷秉眼疾手快地一巴掌拍在米雨真的脑袋上,低声呵斥: “闭嘴,御史大人发话,什么时候轮到你反对。” 米雨真愣了一下,立刻就反应了过来,眼前这位少年可不是世子这么简单,还是可以大事独裁,小事立断的巡按御史。 能在北镇抚司做到总旗官,自然不是傻子,米雨真被点醒了,忙朝着郎茂徳和乙雅安拱手作揖: “抱歉,是在下孟浪了。” 朱琳泽冷哼一声,肃声道: “请某些人把目光放远一点,我们要做的不仅是救人夺船这么简单,还要考虑夺下船后怎么办,到达美洲后怎么办,多一个同胞,就多一分胜算。 上下同欲者胜,若是再让我听到不团结的言论,别怪我不客气。” “是,是。”冷秉面带微笑打圆场,抱拳行礼: “殿下高瞻远瞩,跟随您,我等心里踏实。” 朱琳泽鲜明地表明了态度,让乙雅安两人心里暖暖的,冷秉和米雨真也收敛了不少,而张顺慈则是越来越喜欢这个外甥了,虽然不清楚外甥为何变化会如此之大。 接下来 ,又基于敌人的武器装备、大体分布、巡逻机制等细节进行了讨论。 讨论结束后,朱琳泽又思考了片刻才看向张顺慈: “娘舅,什么时候了?” 米雨真小眼一亮,抢着跑到船壁边,通过拳头大的通气孔往外看了看天象,回头答道: “应该是寅时一刻(凌晨三点)左右,此时下手正好。” 情报稀碎,远没有达到作战要求,可当下也只能这样了……朱琳泽心里嘀咕,却是面无表情的站起身: “好,按照之前的安排,朗大师带人去打开靠近天井一侧的木墙,冷秉、米雨真、祖天翰跟我上去。” “好。”略微驼背的郎茂徳不再磨叽,起身就带人往天井的方向挤去。 “琳泽,”张顺慈忍不住出口,迟疑片刻,拍了拍外甥的肩膀,只说了句: “万事小心!” “娘舅放心,若是我们几个回不来,这里就交给你和雅安姐,想尽办法保住大家。”说着,朱泽琳转身把软剑和柳叶刀还给冷秉和米天真,强调说道: “我们对顶层甲板的敌情一无所知,上去后,跟着我,记住,一切行动听指挥。” 冷秉三人交换了个眼神,毫不迟疑地躬身抱拳:“诺!” 他们在北镇抚司摸爬滚打多年,战场也去过多次,听多了那些官老爷‘兄弟们,给我上!‘的口号,这种带头上阵的上官,还是第一次见。 想了想,朱琳泽又补充道: “在保证自身安全的前提下,除了士兵,能不杀就不杀,以制服为主,特别是领航员,一定要留活口。” 高如铁塔的祖天翰看了看冷秉,见对方眼里也带着疑惑,只好发问: “殿下,为何?再说这黑灯瞎火的,俺也分不出哪个是领航员啊。” “士兵穿制服或铠甲,很容易辨认,领航员腰里都别着望远镜和罗盘,若是杀了领航员,这船就不知道要漂到哪里去了。”说着,朱琳泽俯身拿起地上的墨斗,用手指沾了沾墨汁,当做迷彩开始涂抹在脸上。 带着些臭味的墨汁触碰到皮肤的刹那,朱琳泽恍惚了一下,他似乎听到了武装直升机在头顶盘旋呼啸,装甲运兵车在身边轰鸣,子弹在耳边速射,炮火在身后怒吼,视线被一片猩红覆盖,他的血在沸腾,灵魂在咆哮:“辱我中华者,斩尽杀绝!” 冷秉走上前来,本想说些什么,却是被朱琳泽眼中那宛若实质的杀气给怔住了,他有种脊背发凉,汗毛倒立的感觉。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就算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的百战老兵也没有如此骇人的眼神,这世子到底经历过什么? 朱琳泽深吸一口气,收敛了情绪,看向冷秉: “什么事?” “墙壁已打通。另外,这次行动的口令是什么?”冷秉站直了身体,简洁地说道。 口令在战争中,主要用于在视线不明的情况下辨识敌我,同时也是避免敌方渗透的有效手段。 “行动代号:崛起;口令:中国——林锋。”朱琳泽随口说道。 口令这种东西就是要让敌方猜不中,朱琳泽也是想用这种方式纪念曾经的自己。 “中国,林锋。”冷秉脸上带着困惑,可看朱琳泽那带着一条条黑乎乎的脸,忍住没敢问林锋是什么意思。 俄倾,四人整理好装备,朱琳泽带头往天井的方向走去。 所有汉民都站了起来,他们目光复杂,既忐忑又崇拜,既担心又憧憬,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让开了道路。 “殿下,三位壮士,保重!”郎茂徳双手抱拳,一躬到底。 “哥哥……”身后传来袁有容哽咽的抽泣声。 朱琳泽回头,看见了满脸泪痕的小女孩,看见了双拳攥紧的娘舅,看见了浑身颤抖却死咬着嘴唇不发出声音的乙雅安,看见了无数双期盼的眼睛。 他转过身,脊梁挺得笔直,啪地一跺脚,抬臂敬礼: “保证完成任务!”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朱琳泽转身离去,留给众人一个并不高大,并不强壮,却让人异常安心的挺拔背影。 来到天井破口处,朱琳泽发现这口子是一个船匠雕刻工,用刻刀凿出来的。 他朝着边上苍老的工匠点了点头,就要上前,却是被老人喊住。 “殿下,这刻刀跟随小人二十年了,锋利无比,带上吧,也许用得着。”老人嘴角微颤,含着热泪把刻刀塞在朱琳泽手里。 “好。”朱琳泽没有矫情,把刻刀塞在了怀里。 他身上只有两把肋拆,一柄倭刀,多把短武器,算是有备无患。 “殿下,我先来。”犹如铁塔似的祖天翰在大哥的眼色下,连忙跪下,朝着破口处爬去。 不跪下不行,他个子将近两米,那洞口却只有一米见方。 刚爬到洞口,脑袋出去了,肩膀却是卡在了里面,犹如一头钻进树洞偷蜂蜜的黑熊,撅着个大屁股,在那里晃来晃去。 “大哥,不行,不行啊,我挤不出去,这洞口太窄了。” “蠢货,小声点。”冷秉上前观察了一阵,随即俯身轻声交代: “没有卡死,待会儿我给你一脚,飞出去时顺势抱住桅杆,记住了吗?” “来!” 冷秉后退几步,腰马合一深吸了口气,猛地左脚箭步上前,右脚背势大力沉地踢在祖天翰的臀上。 “砰!”随着沉闷声响起,差不多有三百斤的祖天翰飞了出去。 淡淡月光之下,几人看到祖天翰抱住了天井中央的主桅,都松了口气。 可就在这时,哭笑不得一幕出现了。 只见那祖天翰就像秤砣一样往下滑去,而且速度越来越快。 第9章 又卡住了 朱琳泽以手扶额,顿时感到脑仁疼。 现在他的个头不高,只有一米七左右,加上身子单薄,就算桅杆很滑,借助手里的肋拆,也有把握爬上去。 谁知道这憨大熊自告奋勇,他还没来得及阻止,这货的身子已经卡到了洞口。 米雨真赶紧凑到洞口往下张望,只看见一对死鱼眼带着悲愤和不甘正在往下出溜。 “噗嗤!”米雨真没忍住,笑喷了出来,肩膀耸动间扭头无奈道: “那吃货身子沉,没法子。” 看到眼前的情形,朱琳泽从冷秉那里要过了一捆绳子套在身上: “我先上,你们若是能上最好,若不能就等我放绳子下来拉你们,记住,不要出声。” 冷秉两人也想进一步看看朱琳泽的身手,没有说话,站到了一边。 只见朱琳泽身形一闪,到了洞口前猫腰轻跺地板,身形就飞了出去。 “啪,”的一声轻响,朱琳泽抱住了桅杆。 可能是长年风帆流下海水的缘故,桅杆又湿又滑,抱住时还有些黏糊糊的感觉。 朱琳泽双臂扣紧桅杆,双脚夹紧,犹如躬身的狸猫挂在了桅杆上,稍微感受了一下摩擦力的大小,顿时心里有了计较。 他深吸一口气,手脚并用往上一蹿,就拔高了半尺。 哎,力量还是太弱了,朱琳泽内心叹息,可手脚却没有停,就这么一蹬一蹿爬了上去。 甲板下的桅杆并不算高,差不多二十米左右,数分钟后他就从吊架和桅杆中间的缝隙钻了进去,翻身上了吊架台。 甩了甩略微有些发麻的腿脚,朱琳泽向四周打量起来。 这吊架台就像后世工地上简易电梯,不同的是中间有根桅杆,而且这吊架是通过人力绞盘驱动的。 头顶隔空一米是镂空的甲板,月光从孔洞播撒进来,落在吊架台呈现出一片斑驳的光点。 朱琳泽没有迟疑,继续顺着桅杆往上爬,在头距离镂空甲板只有十公分时停住。 此时甲板外传来哗哗的波涛声和风帆鼓荡的声音,一股带着咸腥味的海风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 在充满腐臭和屎尿味的船舱里待了两个月,这并不好闻的海腥味却让朱琳泽有了醉氧的感觉。 在发现外面没有异常动静之后,他才仔细观察起这镂空的甲板来。 这甲板有点像中间留了个洞的枷,是往两边掀开的。 每片枷长四米,宽两米,两片夹在一起,套住了桅杆。 这么沉的甲板,朱泽琳根本没办法推开,最可恨的是,两片枷之间还上了锁。 由于枷和桅杆之间的缝隙要比下面的吊架台的缝隙窄了不少,约莫巴掌宽,根本钻不过去。 朱琳泽回到吊架台,盯着那缝隙开始想办法。 就在这时,冷秉那老长的马脸从吊架台和桅杆间的缝隙里钻了出来,几秒后,他就苦着脸,带着求救的眼神看向朱林泽,压低嗓音轻声道: “卡,卡住了。” 真不愧是兄弟啊,刚才卡一个,现在又一个,朱琳泽无力吐槽,只能上前帮忙。 可这货的肩膀太宽,就像后世的游泳运动员,根本拔不出来。 “用……用刻刀。”冷秉满头大汗,两只手死死扒住吊架台内侧的边缘,身子却是在吊架台下晃来荡去。 朱琳泽恍然,那刻刀锋利无比,既然能在三寸厚的木墙上开洞,自然能够把这吊架台中间的洞变大,另外,头顶的缝隙也能这么扩大。 他不再迟疑,掏出刻刀就开始凿了起来。 也不知道这刻刀是什么材质,锋利程度居然不亚于他上辈子喜欢的瑞士K57双刃军刀。 俄倾,费了一番功夫的朱琳泽终于扩大了洞口,把冷秉拉了上去,而此时,已经快要虚脱的米雨真也从下面钻了出来。 此刻的他满头满脸的木头碎屑,幽怨得像个小媳妇。 朱琳泽指了指头顶木枷和桅杆之间的缝隙,把刻刀递给了冷秉,随之不再说话,盘膝而坐,开始运起气来。 既然队友上来了,自然是要保存体力,为后面的战斗养精蓄锐。 冷秉也没怨言,接过刻刀观察了片刻,随即看向米雨真,打手势比划着。 接着,身高约有一米八的冷秉把米雨真扛在了肩上,由米雨真去扩大上面的缺口。 半晌,在中途歇了三次之后,头顶的缝隙终于扩大到足够过人的尺度,米雨真率先爬了出去,接下来是朱琳泽和冷秉。 这天井只有在船靠岸或者离岸装卸货物的时候才会启用,航行中,几乎没人关注,上到甲板后,和计划预料的一样,这周围无人看守。 趁着安全,三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祖天翰拽了上来,正要歇口气,冷秉却发现朱琳泽双眼喷火,盯着后桅的方向钉在了原地。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发现后桅的横梁上倒挂着十几个赤条条的汉子,在月光下的风中晃荡,隐隐还能看见他们的浑身已被抽得血肉模糊,殷红一片。 米雨真下意识地就要摸过去,却被朱琳泽一把按住,他往上指了指,压低嗓音说道: “都等着。” 说着,朱琳泽把肋拆咬在嘴里,就开始攀爬眼前的主桅。 此时,冷秉几人才发现三根桅杆上都有了望台,隐隐能看见里面有士兵。 米雨真冷汗直冒,感到一阵后怕,在看向朱琳泽那攀爬的身影时,眼里带着钦佩和莫名的感激。 甲板之上的桅杆就好爬多了,因为有绳梯。 眨眼间,朱琳泽就爬了三十多米,来到了望台下。 探头看了一眼,此时的了望台里有两个穿着制服的士兵,一人坐在地上,已经发出了微微的鼾声,另一个背靠桅杆,拄着火绳枪,小鸡啄米似地随着帆船的颠簸,有节奏地点着头。 朱琳泽悄无声息地上了了望台,左手一把捂住了那个站立士兵的口鼻,右手的肋差在他脖子上用力一拉,瞬间隔断了颈部大动脉和气管。 热乎乎的鲜血犹如喷泉一般从士兵的脖子处喷洒了出来,大部分被朱琳泽的左手挡住,但一些血滴还是飞溅到了另一个士兵的脸上。 那士兵慵懒地舔了舔嘴角,似乎是对鲜血味道的敏感,他猛地惊醒,张开嘴巴就要喊,一把肋差却是从他的口中捅了进去,瞬间把他钉死在哨塔的围栏上。 士兵捂着脖子双脚蹬了几下,头一歪就没了气息。 朱琳泽摆好两个士兵的尸体正要起身,却是无意间踩到了件东西,他拿起一看,居然是把西方重弩(十字弓)。 熟知军事历史的朱泽琳知道,十七世纪初,正处于西方军事革命的前夕,火绳枪已经普及,燧发枪刚刚量装军队,冷兵器正在逐渐退出历史舞台,可这并不包括远距离杀伤武器——重弩。 眼前的这张长约一米的重弩属于绞盘钢臂弩,普通士兵依靠臂力无法开弦,必须依靠带有摇臂的绞盘才能拉开。 这种弩射程200米,能破铠甲和锁子甲,虽然装填速度较慢,每分钟只能射击一两发,可由于其造价低廉、威力巨大和射击精准,一直到了十八世纪初期,依然在欧洲战场上普遍使用。 朱琳泽眼中闪过喜色,这玩意儿简直就是这个时代的消音手枪,是暗杀偷袭的绝对利器。 他在地上又摸索了一阵,在那个被钉死在栅栏上的士兵背后找到了一个挎包,里面有带着摇把的开弦绞盘,一支望远镜和七八支弩箭。 做完这一切的朱琳泽并没有马上下了望台,而是带起西班牙士兵的勃艮第铁盔,开始观察四周的情况来。 前桅和后桅了望台上的哨兵和主桅的哨兵如出一辙,都在打瞌睡。 想想也能理解,帆船刚刚驶入安全航段,加上现在又是凌晨,身心松懈才是常态。 向下望去,艏楼和艉楼两个地方有光线,其他地方都是黑乎乎的一片。 这船的艉楼比艏楼高上不少,船面之上有三层。 第一层是平台,船舷两侧架着火炮和弩车,六个士兵围成一圈坐在甲板上,正在喝酒。 第二层是阁楼,里面亮着灯,房间的门口有两个披甲执锐的岗哨,此处应该就是指挥官的所在。 第三层是操控台,上面有两人。一人坐在甲板上,不知道把玩着什么。另一个是舵手,正操控着舵柄,维持着船的航行方向。 艏楼只有两层,上了露天楼梯后就是小屋,里面亮着灯,门口无人把守,应该就是厕所的所在。 虽然明面上只有十四个人,了望台上四个,下面十个,可这些人除了操作船舵的两人有视野盲区,其他人都在彼此的视线之内,只要一处弄出动静,立刻就会炸窝。 难道要蹲到厕所边守株待兔……看着那些被倒吊着的汉子,身上还在往下滴血,朱琳泽心里一阵纠结,他能等,可那些人却等不了。 “有点棘手啊……” 第10章 洗得还是热乎的 “妈的,干了!”朱琳泽没有迟疑,抓住绳梯,一紧一松快速滑降到地面,把情况和几人说了一遍。 米雨真有些愣神,嘴里忍不住感慨: “殿下,你滑下来的姿势实在是太……太英武不凡了,此等技艺能否教我?” 脑回路真是奇特啊,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这些……朱琳泽无语,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控制船只后,我会考虑,不过当下还是想想怎么杀敌。” 米雨真眼睛一亮,挺着胸脯,自告奋勇道: “前桅了望台上的两个交给我,小爷要让他们尝尝我的流光追魂。” 朱琳泽看了眼冷秉,见他微微颔首,于是叮嘱道: “务必一击毙命,若是炸窝,你知道后果。” 米雨真露出人畜无害的微笑,小眼中射出‘你放心吧‘的眼神,扭头往艏楼的方向摸去。 朱琳泽取下背着的重弩,递给了祖天翰: “试试,能否开弦。” 这重弩不好的地方,就是需要辅助绞盘上弦,装填速度太慢,若是双臂可以撅张,无疑可以大大提高作战效率。 在硬气功的辅助下,朱琳泽自信可以拉开这千斤重弩,可那毕竟是要耗费巨大气力的,而且还容易受伤,所以就想到了祖天翰。 祖天翰外号“开山炮”,一双拳头威猛无比,可没有远程杀伤手段,突然看到重弩,自然眼中放光。 接过重弩立住,祖天翰一脚踩在脚踏上,双手扯住弩弦往上一提,轻松上了弦。 见这流畅的操作,不难猜测这货以前用过重弩,而且还不止一次。 “给。”朱琳泽把挎包也递给了祖天翰,“弩箭不多,省着点用。” 祖天翰没有说话,只是重重点了点头。 米雨真猫着腰,在不断晃荡的绳梯上攀爬,眼看着就要到达了望台,可就在这时,有噗噗的液滴拍打在脸上。 下雨了?米雨真一愣,正要抬头去看,可温热的感觉和迎面扑来的腥臊气让他瞬间明白了什么。 “姥姥的,早不尿晚不尿,上来呲老子一脸。”米雨真心里暗骂,却是低着头,把身体蜷缩起来,抓住缆绳一动不动。 他知道对方没有发现自己,否则这个时候用的就不是‘水枪‘而是火枪。 了望台上,一个睡眼惺忪的士兵肆意地宣泄着膨胀的膀胱,海风之下,银线被吹得纷纷洒洒,一小半都落在了米雨真的身上。 见到米雨真的表现,一直观察着的朱琳泽缓缓吁了口气,把望远镜递给冷秉: “不错,是颗好苗子。” 听到这话的冷秉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朱琳泽虽然年纪不大,可体现出来的强大证明他有资格评价他人,唯一困惑的是米雨真怎么就被看上眼了? 观察之后,冷秉拉长了脸,表情怪异地喃喃道: “是不错,俩月没洗澡,上去就洗上了,洗得还是热乎的。” 俄倾,头发湿漉漉,带着尿骚和血腥气的米雨真回到主桅下,心虚地瞟了几人一眼,见众人面色如常,他才放下心来,凑上前回复: “两个都干掉了,一击毙命,悄无声息。” “干得好。”冷秉口是心非地边称赞,边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 高塔般的祖天翰却是肩膀不住耸动,发出‘库库库‘的声音,似乎憋得很辛苦。 米雨真立刻就明白了怎么回事,他把背着的重弩和挎包往地上一扔,凑上前去就抱住了祖天翰,脑袋不断在大汉的怀里蹭来蹭去,嘴里还咕哝着: “笑,我让你笑。” “安静,”朱琳泽上前分开两人,低声呵斥: “现在不是胡闹的时候,都闭嘴。” 说话间,朱琳泽拉住两人的领口猛地蹲下,同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就在这时,两个西班牙士兵搀扶着,摇摇晃晃地往这边走来,一人口中还含糊不清地哼着西班牙小调。 朱琳泽躲在主桅下的救生小艇背后观察片刻,打着手势让米、祖警戒,自己和冷一人一个。 不知道是因为羞臊还是因为愤怒,米雨真却是摇了摇头,指了指那两个西班牙士兵,又亮出手中的两把幽蓝的柳叶刀,示意自己一人就能解决。 看着他那发狠的模样,朱琳泽只好点了点头。 就在确认的刹那,米雨真眼神突然变得锐利,只见他手臂一甩,两道银光从他手中飞射而出,噗噗两声,正中咽喉。 两个西班牙士兵松开手里的火绳枪,捂着脖子就要倒下。 朱琳泽就地一个翻滚,左手抓住一把火绳枪,右手托出一个仰面而倒的士兵。 冷秉速度也不慢,纵步上前之时,怀中软剑已经出鞘,他用脚勾住另一个即将以头磕地的士兵,手中的软剑却是卷住了火绳枪。 手腕一抖,在软剑的龙吟声中,火绳枪飞到半空,被冷秉一把抓住,同时左脚勾住的尸体已缓缓放下。 如此行云流水的作战配合,让朱琳泽心情舒畅,他看向冷秉,点了点头,而冷秉淡淡一笑,开始收拾现场。 “又干掉两个。”米雨真瞟了祖天翰一眼,抬了抬下巴。 “不可轻敌。”冷秉低声呵斥,随即看向朱琳泽: “殿下,艉楼炮台的那四个怎么办?” “这有何难,我追魂手出马,手臂抬放之间,就能让那四人去阴曹地府。”米雨真凑上前来,极力彰显着自己的存在感。 朱琳泽没有理会,而是低声分析道: “六人少了两个,对付起来的确容易一些,不过艉楼是一个梯形结构,四人倒地,必然引起指挥室前的两个守卫注意,另外,后桅上的观察哨也有可能发现。” 仔细一琢磨,的确是这么回事,米雨真讪讪一笑闭了嘴,俯身就要去收回插在敌人脖子上的两把柳叶刀。 “别动。”朱琳泽低声阻止,随即打量了米雨真片刻,又看了看地上的两具尸体,脸上露出了不可察觉的笑容。 冷秉眸光闪动,忍不住开口: “殿下,有办法?” 朱琳泽也没保留,示意众人靠近,把计划说了一遍。 话音刚落,几人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去,祖天翰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说了句: “俺的娘唻,这怕不是有十几丈高吧。” 冷秉面露担忧之色,迟疑片刻,还是劝阻道: “殿下,顶上风大,过于冒险,要不……” “后桅在指挥室守卫的视野中,爬绳梯上去很容易被发现,只能从上面走。”朱琳泽摇了摇头,眼神透着坚决,顿了顿,他指着地上两具尸体说道: “炮台甲板的士兵交给冷和米,趁着他们衣服还没被血弄花,赶紧换装。 祖警戒,等我信号。” “诺!”三人不约而同的以口型表达出对朱琳泽的服从。 数分钟后,朱琳泽再次爬上了主桅上的了望台,他抬头看了看,桅杆顶部距离了望台约有十米高,上面有根倾斜的横索连着后桅,他的计划就是从横索滑过去,干掉后桅了望台上的哨兵。 按理来说,两根桅杆之间不过二十米,如果用重弩,可以轻松地射到后桅上的人,可了望台上的是两个哨兵,一个还缩在栅栏之下,就算背两把重弩上来也无济于事。 西南季风呼呼地刮着,把风帆吹得像个中年男人的啤酒肚,鼓得老高。 朱琳泽双臂抓着绳索,双腿悬空,采用部队训练‘抓绳上‘的技巧,快速到达了主桅的顶端。 略微喘了口气,他掏出破布缠住手掌,抓紧了连着桅杆间的横索,两脚后弯,猛地一蹬主桅,整个人自东向西,倾斜着向后桅方向滑去。 不知道是点子太背,还是老天爱开玩笑,就在朱琳泽滑到大半的时候,季风再次增强,让他在横索的中间停住了。 后桅了望台里的两个士兵已清晰可见,好死不死的是,这两人居然没有打瞌睡,居然一高一低聊得火热。 而朱琳泽犹如是一块挂在晾衣绳上的毛巾,在随风飘荡。 主桅下的三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米雨真一口咬住了自己的手臂,怕忍不住会喊出声来。 第11章 北冥有鱼 “正他妈刺激。”朱琳泽心里调侃,他憋住一口气,不再抵抗狂风,而是顺着风的节奏开始晃荡起来,随着幅度越来越大,他腰腹用力,一甩双腿,猛地勾住了绳索,由挂立的姿势变成了缠绕。 傅山揉了揉眼睛,倒吊了几个时辰让他误以为脑袋出现了幻觉。 突然间,他扯着嗓子,沙哑地喊了出来: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 可能是刚才朱琳泽晃荡的幅度过大,引起了下面两个西班牙士兵的警觉,他们正想抬头查看,突然听到下方传来朗诵声,注意力又被引开了。 一个西班牙士兵趴在围栏上往下看去,只见一个被倒吊着的家伙正在晃荡着胡言乱语,他怒不可遏,用西班牙语出声呵斥: “闭嘴,吵到子爵大人休息,就把你扔到海里喂鱼。” “西塞,你个笨蛋,那些黄皮猪怎么能听懂高贵的西班牙语呢。”另一个士兵爬起来戏谑道,随即也凑到围栏边,用不流利的汉语卖弄: “猪,再喊,就……割掉舌头!” 注意到这边情况的炮手和守卫听到对话,哈哈一笑,扭头不再关注。 倒吊着的傅山随即就闭了嘴,朝着了望台的两个西班牙士兵眨了眨眼,神秘一笑。 “那汉人是不是被打傻了,怎么……”其中一个西班牙士兵话还未说完,顿时感到脖子一凉,锋利的刀尖从他的喉头冒了出来。 西班牙士兵捂着脖子扭身一看,他的同伴已经倒在了地上,而他们面前的是一个满脸黢黑,犹如地狱恶鬼的男子正在冰冷地看着他。 “魔……魔鬼……”西班牙士兵面带恐惧地指着来人,含糊不清支吾了几声,无力滑倒。 见两人已经死透,朱琳泽靠在栅栏上往下看去,只见十几个赤条条挂着的汉人中,有人瞪大了眼睛,一脸惊愕地看着他。 朱琳泽朝着他们竖了个大拇指,随即又把中指竖在嘴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傅山眼里绽放光彩,随即点头,只是赤裸全身,以倒吊着的姿势点头,场面有些辣眼睛。 接着,朱琳泽朝着主桅的方向打了一个进攻的手势,见冷秉回复,便在了望台里摸索了一阵,收拾了能用的武器装在身上,开始沿着绳梯滑降。 “成了,成了……”米雨真满脸潮红,抓住冷秉的袖子,压抑着嗓子,激动得像个得到了新玩具的孩子。 穿着西班牙军服的冷秉,一巴掌拍掉米雨真的手,面无表情地低声道: “该咱兄弟上场了,老二,别给大哥丢人。” 这个二弟什么都好,就是太毛躁,有时候甚至像个孩童,这让冷秉有些心累。 米雨真戴好三角帽,翻了个白眼: “大哥,说这话不亏心吗,弟弟我何时丢过人?” “噗嗤!”一旁的魁梧大汉忍不住又笑了出来。 米雨真没好气地踢了祖天翰一脚: “笑甚,一会儿射不中那两个守卫,看二哥不扒了你的皮。” 大汉忍住笑,双手各持一把重弩端了起来,宛若后世端着两把机枪的施瓦辛格,他缓缓摇了摇头,那意思仿佛在说,“你没机会的。” “哎……”见黑大个傲慢的姿态,米雨真气不打一处来,上去就要找麻烦,却是被冷秉一把抓住领口,揪了出去。 两人学着之前西班牙人的模样,拄着枪,相互搀扶着,摇摇晃晃地往回走,嘴里还滴里咕噜地说着自己都听不懂的话。 艉楼炮台的四个士兵往船头的方向瞟了一眼,醉眼朦胧间看到是撒尿回来的自己人,随即又转过了头,继续喝酒。 两人跌跌撞撞地走到艉楼的阶梯下,突然身子一瘫,双双摔倒,接着就响起了呼噜声。 一个还有些清醒的炮手长侧头看了看,随即对两个士兵命令道: “看看什么情况。” “还用看吗,肯定是喝多睡着了。” “你们是想尝尝军士长大人的鞭子吗?”炮手长打了个酒嗝,怒目圆瞪。 “好吧……好吧,我去,发什么火啊,真是的。”一个西班牙士兵在队友的搀扶下站了起来,两人懒懒散散地朝着楼梯下走去。 片刻后,去查看的两个西班牙人也应声栽倒,也躺在了地上。 “加西亚……埃雷拉!”炮手长喊了几嗓子发现没动静,他心里涌起了不好的预感,放下酒囊抓住腰间的手半剑站了起来,可想了想,又松开手,自嘲地笑了笑。 这是在宽阔的太平洋航道上,四周没有岛屿,这碰到劫掠船的概率比见到会下蛋的公鸡还要小,怎么会有偷袭。 “马丁,跟我去看看。我要踢烂这几个懒鬼的屁股。”炮手长摇晃着身子,边走边骂。 待炮手长走到跟前,看见两人摞着两人仰面而躺,其中一个以手拂面,鼾声打得震天响,另一个带着头盔,侧着脸,看不清容貌。 “懒鬼,起来,我要把火炮塞进你们的屁眼。”炮手长踢了几脚,可躺着的几人丝毫没有醒来的意思。 “马丁,把他们扇醒。” 那名跟班的炮手嘿嘿一笑,撸起胳膊单膝跪地,抓住一人的衣领就要提起来扇耳刮子。 就在这时,被他拎起来的人却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有着黑色瞳仁的小眼睛,炮手大惊,刚要出声,一把柳叶刀却是划破了他的咽喉。 与此同时,站在旁边的炮手长突然脖子一凉,像是被冰冷的毒蛇缠住了,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而此时,那带着龙吟的软剑却是银光一闪,缩了回去。 几根手指腾空飞起,鲜血四处喷洒,炮手长双膝跪地,直挺挺地应声栽倒。 指挥室前的两名警卫察觉到了不对,六个炮手都倒在了艉楼之下,是人就知道出现了异常。 他们对视一眼,纷纷拔出佩剑,小跑着下了阁楼,踩得甲板嘎吱嘎响,眼看着越来越近。 “嗖……嗖……”随着机括的声音响起,两只弩箭一前一后带着破空声疾射而出。 “砰……砰……”一支弩箭正中冲在前面警卫的眉心,弩箭破颅而出,掀开了头盖骨,红的白的撒了一地。 另一只弩箭射在了稍慢守卫的眼窝,眼球炸裂间,箭矢穿颅而过,犹如薄塑料袋装的麻辣烫被砸裂在了水泥地上,在月光下爆起一团糜烂的猩红。 对于这种场面,上辈子的朱琳泽经历太多,并没有引起不适,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个时代的重弩,居然也有如此大的威力。 祖天翰上前,俯身检查了尸体,在确认死透了后,才来到还在装死的冷秉两人前: “大哥,老二,可以起来了。” 米天真弹跳起来,正要教训这个不知长幼尊卑的大个子,却是被爬起的冷秉踢了一脚: “世子在救人,快去帮忙。” 等他们过去时,看到部分受刑的华人都被放了下来,而朱琳泽正抱着一个血肉模糊的汉子,这人就是他家的护卫陈雄。 朱琳泽记不起陈雄什么时候到他家的,好像从有记忆开始,雄叔就一直在。 原主家境贫寒,一部分经济来源是靠舅舅接济,另一部分就是靠着母亲给唐王府浆洗衣物。 按理来说,他家根本雇不起看家护院,可雄叔就是留了下来,保护孤儿寡母不受欺负的同时,承担了家里所有的脏活重活,这一干就是十年。 小时候的朱泽琳很好奇,为什么一个一刀能劈倒碗口粗大树的高手,会免费给他家做长工。 在多次追问下,母亲才叹了口气告诉他: “你雄叔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为娘就是在他快饿死的时候给了碗饭,他就发誓要报恩一辈子。” 上辈子经历过大大小小几百次战火的洗礼,尤其是在当雇佣兵期间,见过这世间最丑陋的人性,现在的朱琳泽自然不相信‘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事情,他觉得雄叔之所以留下,一定有别的原因。 也因为如此,他原以为理智可以控制住情感,可当看到这个皮开肉绽、呼吸微弱的人,在昏迷中还在断断续续呼唤着“琳泽”两个字的时候,朱琳泽的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无声滑落。 就是这人护卫自己长大,也是这个人杀出一条血路,带着自己从流寇遍地的河南逃到了马尼拉,更是这个人,在看到自己被倭人击倒后发了狂,赤手空拳扭断了四个日本人的脖子。 “好汉,大敌当前,此时不是伤心的时候。”此刻,边上传来虚弱的劝慰声。 第12章 淫贼必备 经这么一提醒,朱琳泽快速从悲伤中挣脱出来,他一抬头,看见冷秉三兄弟正目瞪口呆地盯着自己,眼中带着怪异,仿佛是在说“世子也会哭?” “风真特么大。”朱琳泽低头揉了一下眼睛,随即安排道: “冷帮忙救人,米和祖去找衣物、食物和水,要快。” 说罢,他轻轻放下手里的陈雄,走到旁边蹲下: “老先生,多谢两次相助。” 从声音中,朱泽琳辨认出刚才帮他吸引敌人的也是此人。 瞧见朱琳泽的样貌,傅山愣了一下,听见那少年青涩的嗓音,更是让他有些困惑和感慨,顿了顿,调笑道: “真是英雄出少年,不过傅山二十有五,也不算太老。” 稍喘一口气,又催促道: “战机稍纵即逝,少侠莫要在此过多虚礼,正事要紧。” 朱琳泽觉得傅山这个名字很熟悉,可一时又想不起来,情急之中也顾不上那么多,他一抱拳: “在下朱琳泽,眼拙勿怪。 先生稍候片刻,待我杀光贼寇,再来致谢。” “慢,”那人咬牙抬起手臂,抓住了朱琳泽的裤腿,随之说道: “去船舷边找找,我的长衫中有一竹筒,拿过来。” 朱琳泽相信一个冷静睿智的人不可能无的放矢,他点了点头,随即四处搜索起来。 几秒后,就看见离后桅不远处堆着一摞衣物,那是从受刑汉人身上扒下来的。 翻找片刻,拿到竹筒回到傅山身边: “先生,是这个吗?” 傅山接过,轻轻摇了摇,又有些不舍地塞到朱琳泽手里: “竹筒内有我自制的迷香,你拿去,应该用得着。” 迷香,这不是古代淫贼必备么,傅山怎么会有这个……疑惑在朱琳泽眼中一闪即逝。 “咳咳……不是你想的那样,这迷香是麻药,是傅某给内人治病用的。”傅山观察到了对方眼中的异常,解释后叮嘱道: “使用之时,用湿布裹住口鼻,避免误伤己身。” 此时米、祖二人已经抱着从死去西班牙身上扒下来的衣服走了过来,米雨真无奈地摇了摇头: “没找到食物,只找到几个酒囊。” “好,你俩留下来照顾受伤的兄弟,冷跟我来。” 米雨真有些不愿,正要说什么,却是被边上的祖天翰碰了碰胳膊: “一切行动听指挥,你忘了。” “要你提醒。”米雨真翻了个白眼,随即看向朱琳泽,正色道: “殿下放心,有我追魂手在,绝不让弟兄们再遭罪。” 俄倾,朱琳泽带着冷秉猫腰来到了艉楼的三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晕了一个控制了一个。 朱琳泽用刀抵住那个被卸掉下巴的舵手,用西班牙语低声道: “想活就继续掌舵,反抗,杀无赦。” 前世的朱琳泽做雇佣兵期间,全球四处征战,不少国家的语言都会一些。 加上原主跟随娘舅在马尼拉待了近两年,也学过西班牙语,二者记忆一融合,也就说出了流利的十七世纪西班牙语。 见到这个面如罗刹,眼带杀意的凶神,那西班牙舵手不断点头,不敢发出声响。 见冷秉已经捆好了另一个被打晕的西班牙水手,朱琳泽朝他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在三层留守,随即就悄声下到艉楼的三层。 朱泽琳原有的计划是引蛇出洞逐个击破,可现在有了迷香就简单许多了。 从身上撕下一块布,在炮台边找到了用来清洗炮膛用的水桶,把布弄湿后围在了口鼻上。 上辈子他也使用过bZ毒气弹,那是一种令人让人反应痴呆思维减慢,精神恍惚的失能性毒气弹,虽然不致命,可能让敌人快速丧失战斗力。 可这迷香他还真没用过,心里有些不踏实。 略一思量,他在二层阁楼下的油灯里点燃了一根,回到了艉楼三层。 在冷秉疑惑的眼神中,朱琳泽捏住被捆水手的脖子,用点燃的迷香在他鼻子下来回晃荡。 那水手无比恐惧,不断地后仰着脖子,被破布堵住的嘴发出“唔唔……”的声音。 可挣扎了不过几秒,那舵手就眼皮耷拉下来,继而没了动静。 “好强的药性!”朱琳泽内心感叹一声,随即起身要走。 “殿下,还是我去吧。”冷秉拉住朱琳泽的袖口,脸上带着担忧。 看着冷秉紧张的表情,朱琳泽愣了一下,不过也没多想,指着两股颤颤的舵手轻声道: “看好他,别给带偏航了。” 回到下层甲板的阁楼,朱琳泽又点燃了四根香,分别从每个房间下的门缝插了进去。 等了五分钟左右,朱琳泽才试探着用西班牙语喊道: “大人,大人……” 喊了半晌,几间屋内都没有动静,朱琳泽这才掏出肋拆拨开了一间房的门栓走了进去。 屋内点着蜡烛,一个衣衫不整的西班牙军官躺在床上打着呼噜,他手上还抓着一件汉人女子的肚兜。 没什么好说的,朱琳泽拔出了背上的倭刀,顺着那军官张开的大嘴刺了进去,直接把那还做着春梦的西班牙军官钉死在了床铺上。 接下来就容易多了,另三个房间的人都被朱琳泽捆绑了手脚堵住了嘴,这三人中一人穿着牧师长袍,一人穿着水手服,还有一个穿着体面的绅士服,不知道是干什么的。 最后一个房间明显比其他房间大上很多,其他的都是门对门的单间,可最后一间却是面对走廊的大套间。 让朱琳泽意外的是,他进去并没有看到什么淫秽不堪的画面,映入眼帘的是满屋子的书架,书架上密密麻麻塞满了书籍。 烛光下,一个秃顶的银发男子趴在书桌上,手中还握着一支羽毛笔,昏迷之前,似乎在写着什么。 这应该就是船长了……朱琳泽本想一刀宰了,转念想想,还是克制了快意恩仇的欲望,把他捆了起来。 他清楚的知道,控制船只是第一步,如何到达美洲,如何在美洲站稳脚跟才是要考虑的事情,而眼前的这个船长,活的绝对比死的有用。 做完这一切,朱琳泽扯掉床单,把两把燧发短枪、火药袋等有用的东西裹起来背在身上,出门前还拎了一陶罐的水。 等朱琳泽回到后桅下,发现好多受刑的人都醒了,还有个被捆绑结实堵了嘴的水手躺在甲板上挣扎。 见朱琳泽回来,米雨真带着笑容迎了上去: “殿下,成了?” “嗯。”朱琳泽把陶罐递给米雨真,看着地上的俘虏问道: “下面上来的?” “殿下睿智无双,”米雨真拍了句马屁,随即拿起水罐闻了闻,顿时眼冒精光: “淡水?” “你和祖先喝,剩下的分给伤员。”朱琳泽放下背着的大包袱,接着说道: “这是有吃的和武器。 你们继续警戒,我下去探查情况。” “不用,”米雨真伸出一根手指摆了摆,脸上带着得意: “下官去过了,已探明了情况。” “你……”朱泽琳刚想发怒,可一思量,又压住了不快,询问道: “情况如何?” 米雨真知道对方恼怒自己不服从指挥,可并不慌张,他把垂下的额发往后一甩,淡笑道: “前后舱都看过了,大部分睡得和死猪似的,只有几个士兵和些许水手还醒着,不过也是哈切连天,迷迷糊糊的。” 就在这时,一个汉子双手撑地,往朱琳泽脚下爬来,边爬还边急切地问: “小兄弟,我那两个丫头怎么样了?” “他是袁天赦,给衣服不穿,给吃的不要,就像茅坑里的石头。”米雨真瞟了一眼汉子,怪声怪气地说道。 朱琳泽没搭理,快步走到袁天赦身边蹲下,抓住对方的手安慰: “有容、无欲都很好,放心。” 听到这话,被剑砍被枪打都不皱一下眉头的汉子顿时眼眶一红,泪水无声地从腮边滑落: “那就好……那就好,小兄弟,我袁天赦欠你三条命。” “天伯,先休息一下,等我把下面的事情处理完,就可以见到她俩了。” 这是一个跟随袁崇焕抵御外敌的民族英雄,是为了保住忠良之后可以不顾个人安危的忠臣,也是在危难关头可以挺身而出的好汉,喊他一句天伯,朱泽琳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袁某随你去,我……我还能战。”汉子努力直起身要坐起来,可尝试了几次也没成功。 朱琳泽这才发现袁天赦的除了被鞭子抽得皮开肉绽外,腹部还有个窟窿,正在往外汩汩淌血。 “先止血。”说着,朱琳泽不由分说就撕了布条帮着简单包扎,“铅弹入腹了,等控制船只后,再帮你取出来。” “这点小伤不足挂齿,袁某还能战。”嘴唇干裂,脸色苍白的袁天赦却是一脸执拗。 对这种敲上一锤子都会铿锵作响的硬汉子朱琳泽是极为欣赏的,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 包扎完后,朱琳泽还是盯着袁天赦的眼睛,肃声说道: “能把上层甲板上的敌人都干掉,自然也有能力除掉下面的。 天伯,相信我!” 看着少年那坚定而锐利的眼神,袁天赦恍惚了一下,他感觉这目光好熟悉。 “独卧孤城,以当虏耳,守宁远我一人足矣!”这是势单力孤的袁崇焕面对努尔哈赤六万铁骑时说的话。 督师当年的眼神也是如此坚定,如此的睥睨天下……袁天赦嘴唇颤抖,死死抓住朱琳泽的手,哽咽道: “要活着!” 第13章 少侠且慢 朱琳泽把袁天赦搀回到桅杆下的时候,发现傅山正在束发。 此刻的他,换上了圆领长衫,洗净了脸,一丝不苟地盘着发髻。 真是头可断,发型不能乱。血可流,皮鞋不能不擦油……朱琳泽心里吐槽却是向他点了点头: “先生自制的迷香非常好用,谢了。” 说罢,看了一眼还在昏迷中的陈雄,抬腿要走。 “少侠莫急,”傅山用根木簪把发髻固定好,朝着朱琳泽招了招手,考教似的问道: “甲板下有近两百西洋番子,还有上百水手,少侠打算如何应对?” “迷晕,军人杀了,其他绑了。”朱琳泽走近两步,回答得很干脆。 “此法对付七八人,甚至十人二十人,只要武艺精湛都可为之,可对几百人断不可行。”傅山坐正了身姿,语气平和,犹如一个教书先生。 月光之下,朱琳泽犹如标枪一样站立,在脚下拖出长长的影子,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 傅山知道对于这等勇往直前,犹如钢刀一般的少年不能绕弯子,索性开门见山: “傅某给的迷香一共九根,相信你现在手里还有四根,这几根迷香的药量,根本无法迷晕那么多人。 这时,朱琳泽的身子才动了动,他抱了抱拳: “先生有何高见?” 傅山捋着胡须温和一笑,指了指不远处挣扎的水手: “我等被吊在桅杆上受刑的时候,有几个汉人水手上来求情,其中就有他。” 朱琳泽仔细看了一眼那穿着水手制服的俘虏,这才发觉是亚洲人。 “傅某没有猜错的话,半夜上到甲板,他并非如厕,而是怀着悲悯之心,给我等带食物上来的。” 朱琳泽不蠢,自然知道傅山话中的意思,他快步上前,在那水手的怀里果然摸出了几人份量的黑面包和腌肉。 “汉人?” “唔唔……”那俘虏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不住地点头。 “我取出你嘴里的麻布,不要喊,否则捏断脖子。”朱琳泽不放心,还是警告了一句。 被去除掉麻布的水手大喘了几口,才朝着傅山和朱琳泽抱拳: “小人陈舒,广东人,是这船的副水手长,我上来的确是想给几位侠士送点吃的。” 不远处端着重弩警戒的祖天翰瞟了米雨真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老二,傻了吧,干了自己人。” 米雨真回瞪了一眼,随即缩了缩脖子脖子,拿着水罐给伤员喂水去了。 “天伯,见过他吗?”朱琳泽扭头询问袁天赦。 他并非信不过傅山,只不过多年的作战经验告诉他,小心驶得万年船。 “见过,傍晚的时候,他和另一人领了几个水手上来求情,还被抽了几鞭子。”袁天赦辨认了一会儿,才点头确认。 “陈兄,抱歉。”朱琳泽边解绑,边道歉。 “不妨事,被自己人揍,总比被番子打要强。”陈舒很乐观,他揉了揉勒疼的手腕,自告奋勇道: “少侠是不是要杀下去,小人和小人的弟弟可以帮忙。” “你弟弟?” “对,”陈舒颔首,解释起来: “康塞普西翁号共有船员285人,其中士卒192,水手70,其他的不是长官就是杂役。 水手中有四个水手长,两正两副,正的都是西班牙人,我和弟弟分别是前仓和后仓甲板的副水手长,今夜正好是我俩值守。” “信得过的汉人水手有多少?” “这个倒是不多,差不多30人,剩下的都是吕宋人,不过大部分吕宋人也能争取过来。”为了提高可信度,陈舒还解释道: “两年多了,我等跑了两个来回,到现在还没见到薪水,兄弟们早就想反了。” 两个来回,他之前去过美洲……朱琳泽心里一动,随即又压下探寻的欲望,重点关注当下的事情。 接下来,陈舒先是叫了两个亲信上来,替换了守在艉楼的冷秉,又到后舱唤出了弟弟陈服。 几人商量一阵,确定了作战计划。 片刻后,陈舒点燃了一根迷魂香藏在袖子里,同时用沾湿的手帕捂住了口鼻进了下层船舱。 哪里有士兵没睡着,他就装作巡视的模样,在周围直晃悠。 他是副水手长,本就有巡视水手的职责,所以值守的西班牙人士兵也没有怀疑。 香烧完,自己也被迷得晕晕乎乎的陈舒来到楼梯口招了招手: “少侠,妥了。” 一根巴掌长的迷香要迷倒上百号人自然不可能,可要迷翻七八个警戒的西班牙人还是不成问题的。 现在的前舱,除了十几个提前打了招呼的汉人水手,其他的要么晕了,要么醉了,要么睡得昏昏沉沉。 在陈舒和汉人水手的帮助下,朱琳泽兵不血刃地就控制了局势,把前舱近百号西班牙人和亲西的吕宋人捆了个结结实实。 “陈兄,下面有没有汉人?”排除威胁后,朱琳泽想起了之前众人的猜想。 “有的,”陈舒摘下水手帽,边擦拭满脸的汗水,边惊魂未定地说道: “在四层,大概有五百多人。” “下面还有西班牙士兵吗?” “没了,只有三个日本人维护秩序。”提到日本人,陈舒那黝黑而粗糙的脸上惊恐不见,反而变得亢奋: “交给我吧,这些倭奴平时嚣张跋扈,小人早就想除之而后快。” “不急,先解决后舱的西班牙人,再来救人不迟。”朱琳泽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冷静说道。 接下来,陈服学着哥哥的样子依葫芦画瓢,可后舱有多个双人间进不去,这无法把迷香凑到跟前,效果就会大打折扣,很快迷香就用完了。 但此刻大事已成,朱琳泽也懒得再去讨要迷香,解决了普通士兵和水手后,直接下令强攻。 顷刻间,后舱里踹门声,打斗声,火枪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甲板下,靠近天井的一侧堆满了手提箱、书、破旧衣物等可燃物,万一朱琳泽失败,张顺慈打算放火威胁西班牙人谈条件。 船内浑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压抑得让人呼吸困难,所有人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忐忑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随着楼板上一阵嘎吱嘎吱的脚步声,乒乒乓乓东西砸倒的声音、身体摔倒地上沉闷的声音和带着惊叫的打斗声传来,船舱里的女人蜷缩在一起,瑟瑟发抖,男人捏紧了拳头,盯着楼板的目光里带着恐惧。 袁有容拉着妹妹,跪在船板上,双手合十,低声地祈祷: “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弟子袁有容愿减寿二十年,求哥哥无恙……” 守着柴火堆的张顺慈站了起来,他面色铁青,带着颤音喊道: “抄家伙,准备和番子拼了。” 在他想来,朱琳泽他们就几个人,发出了如此大的动静,一定是凶多吉少,于是也顾不得放火谈判的事情,想要上去救人。 “哎!我就说了不要莽撞,不要莽撞,现在好了!” “张顺慈,让人放下刀,和谈为主,和谈为主啊!” “逞什么英雄好汉,番子是那么好对付的吗,本来还未必有事,这一闹,还有的好吗!” “什么世子,什么御史,真以为这是在大明呢!” ”害人害己,害人害己啊!“ “……” 大难临头之际,之前凝聚起来的团结开始分崩瓦解,一些异样的声音纷纷出现。 “闭嘴,你们这些软骨头!”张顺慈须发倒竖,抄起墙壁上的油灯,悲凉狂笑: “琳泽,太多人不值得救,既然你去了,我也不独活,去他娘的谈条件,死吧,都死吧!” 在惊呼声中,张顺慈举起油灯就要砸向柴堆。 “咚咚咚……”就在这时,敲打楼梯口封板的沉闷声传来,这声音宛若是砸在众人心头的大锤,吓得不少人身子一颤。 “娘舅,让人松开封板把手,我这就放你们出来。”一道略显青涩却刚强无比的的声音传来。 所有人都宛若石化,呆愣在了当场,就在这时,身高不过一米的袁无欲却是跳了起来,大叫着往楼梯口的方向跑去,边跑还边叫: “哥哥胜啦……哥哥胜啦……” 张顺慈这才惊醒,两行热泪热滚滚而下,竟是瘫软在地,忍不住放声大哭。 朱琳泽开了楼梯口封板上的铜锁,正要抽开铁链,却听到边上传来阻止的声音。 “少侠且慢。” 听到熟悉的嗓音,朱琳泽抬头,看见傅山正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温和劝道: “少侠,下面有近八百号人,一旦全部涌上来,必生祸端。” 说着,傅山指了指后舱中间堆积着的食物和水: “仓禀足而知礼节,衣食丰而知荣辱,可下面的汉民饥饿已久,若不定下规矩,他们发生哄抢,是杀还是不杀? 若杀,不教而诛,谓之虐。 若不杀,这么多汉民的混乱,比之前更可怕。” 长得又黑又瘦,张嘴就看见缺了颗门牙的陈服也点头,漏风着说道: “这位先生说得有理,前舱下面还有五百余汉民,如果全部涌入二层甲板,船会失去平衡,到时就有倾覆危险。” 经这么一说,朱琳泽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高压之下,饥饿中的人还能保持理智,可现在西班牙人没了,一旦因为抢粮出现民乱,自己能对汉民举起屠刀吗? 第14章 全能兵王 对待敌人,朱琳泽能够做到冷血无情,可对待汉民他做不到。 若真像傅山说得那样,汉民因为饥饿而出现暴乱抢粮,自己怎么办? “先生大才,琳泽受教。”面对这样睿智无双,每到关键时候总能恰到好处提点的傅山,朱琳泽躬身行礼。 傅山从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个酒囊,往嘴里灌了一口,似乎是借着酒劲压住了疼痛,让他脸色红润了一些: “少侠无需多礼,你可有想好如何应对?” 对于人性朱琳泽并非不懂,只是面对同族,他不愿往坏处想。 可傅山点出来了,应对的手段自然是有的,朱琳泽想了想,开口说道: “五十岁以上,十五岁以下的老幼,重病重伤者,本次‘崛起‘行动做出重大贡献者可以上到二层甲板休息。 其他人发放平日两倍的水和粮食,至于别的安排,稍后再定。” “孺子可教!”傅山颔首称赞,迟疑片刻,他把朱琳泽拉到一边,低声道: “内人重病,犬子傅眉仅四岁,还请少侠多多照应。” 世上本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能做到大公无私、舍己为人的不是圣人就是骗子,而后者的概率要比前者大太多。 朱琳泽不喜欢圣人更不喜欢骗子,反而是傅山这种出十分力讨一分赏的真性情让他觉得钦佩和踏实。 “没有先生帮忙,此战就算赢了,恐怕也会损失惨重。”朱琳泽朝着傅山抱了抱拳,略一思量,直接说道: “船长室不能给先生,艉楼的其他四个单间任先生挑选。” 在船上,除了水粮之外最宝贵的资源就是私密空间,加上傅山的爱人身患重病,此时的单间要比金银珍贵多了。 傅山带伤尾随,其实有两层用意,一来想看看朱琳泽到底是英雄、枭雄、明主中的哪一类,他好选择自己的定位。 二来,想给妻儿讨要一个双人间,以便日后照顾。 让他欣喜的是,朱琳泽不仅有背景、有能力,有决断,还异常的大方,这种人就算不是明主,至少也是枭雄中的高段位。 “山西阳曲傅山,字青主,愿追随殿下。”见朱琳泽如此上道,傅山也不再犹豫,抱拳作揖,行参拜礼。 朱琳泽下意识地抬手要扶,突然一愣,脑海仿佛有闪电劈过,劈开了之前的困惑。 原来傅山就是傅青主,怪不得觉得这个名字熟悉,朱琳泽这才想起了傅青主的信息。 傅青主,明末清初的博学家,是贯通释儒道、诸子百家、伊斯兰教、天主教诸多文化于一身的奇才。 博学家是什么人?用后代的话来说,那叫“变态发育”的一类人,也被称之为‘妖孽‘。 纵观人类历史,天才何其多,可博学家却寥寥无几,能举出名来的也就张衡、王阳明、沈括、傅青主、达芬奇等寥寥数人。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大都穷尽一生能研究透某个领域已经是人中龙凤,可傅青主不同。 他学颜真卿的字,学着学着,在诗、文、书、画几个方面就全通了,被后人尊为:“清初第一写家”、“清初六大师之首”。 自学医术,学着学着就成了妇科圣手,被后人尊为“医圣”,其医着《傅青主女科》《傅青主男科》《青囊秘诀》,至今流传后世,造福于人。 后世《辞海》在“医学人物”中,收录上自传说中的岐伯、黄帝,下至1975年去世的中医研究院院长蒲辅周,约5000多年的中国中医药史上,共收录中医泰斗71人,其中就有傅山。 除了书画、医术,他还精通音律、精通逻辑学、道学、武术,还在思想禁锢的时代呼吁个性解放,提出了朴素的唯物主义思想。 最难的的是,傅山还是一个痴情种子,27岁妻子去世后,离俗入道,终生不娶。 上辈子的朱琳泽初识傅青主,还是因为看了一本叫《七剑下天山》的小说,当时他就感叹,这货就是个十项全能兵王。 见对方犹豫,傅山还以为朱琳泽看不上自己,他心中苦笑,暗自叹息:也对,自己只是童生,连个秀才功名都没有,能看上倒是怪事。 就在这时,让他惊诧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朱琳泽躬身作揖,行弟子礼,态度恭敬: “能得先生垂青,琳泽三生有幸,日后,还请先生多多赐教。” 所谓入乡随俗,在和原主的记忆融合后,朱琳泽也开始适应这个时代人的说话方式。 傅山的心情如同过山车,上一刻还在谷底,这一刻又到了巅峰,他忙上前扶住朱林泽,想要客套几句,可就在这时,甲板下传来咚咚声。 “琳……殿下,一切可还安好?”张顺慈头顶封板,歪着脖子喊道。 二人相视一笑,朱琳泽随即吩咐旁人打开了甲板,只把张顺慈放了出来。 见朱琳泽浑身是血,张顺慈又差点泪奔,他边检查边哽咽道: “泽儿,哪儿伤着了?” “娘舅,血都是贼人的,我没事。”朱琳泽把手缩到背后,笑着宽慰。 一个人的动作哪怕再细小,也逃脱不了至亲的眼睛,张顺慈抓住外甥的手摊开,看到的是一双血肉模糊的手掌。 “没事,这叫没事。”张顺慈眼眶一红,大滴大滴的眼泪就掉了下来,他边嗔怒,边撕了布条给外甥包扎。 见四周的目光看来,朱琳泽尴尬地笑了笑,想把手抽走,却是被张顺慈抓得紧紧的。 “娘舅,一会儿再弄,我有正事儿要说。”朱琳泽无奈劝道。 “别动!”张顺慈用腋下夹住外甥的手臂,一丝不苟地打着绷带,似乎周边等着的人都不存在。 朱琳泽心里暖暖的,可周边,甲板下还有人等着呢,他只能任由娘舅包扎,同时把和傅山商量的事情说了一遍。 张顺慈不急不缓地把外甥的两只手都包扎好,这才向傅山点了点头,随后缓缓说道: “年长、年幼、病患、有功者都应得到善待,可给无作为、甚至临阵倒戈的汉民发两倍的粮水,娘舅不赞同。” 朱琳泽一愣,向来宽厚仁慈的娘舅这是怎么了,谁刺激他了? 张顺慈深吸一口气,压抑住了心中的不忿,才愤愤说道: “就在上面的打斗结束之前,还有人要去找西班牙人和谈,还有人骂殿下莽撞、逞英雄,害人害己,此等人若是也能鸡犬升天,天理何在?” 见朱琳泽沉默,张顺慈语气稍缓,继续说道: “如今船上的物资还未盘点,水、粮储备几何尚不可知,能给他们往常一样的补给而不克扣,已是良善之举,若给两倍,明日给多少?后日给多少?万一储备不够,减少配额,又会徒增骂名。 殿下,你要知道,斗米恩升米仇啊!” 朱琳泽知道娘舅说得是肺腑之言,他想了想,淡笑道: “娘舅说得对,不过我觉得还是应该给所有汉民都发放两倍的水粮。” “琳泽,不可妇人之仁。” “娘舅,听我说完。”朱琳泽摆了摆手,随即解释: “今天我们夺船成功,值得庆祝,和汉民说清两倍发放只限今日,后续补给,盘点后再定。 另外,俘虏的两百多号西班牙人饿上几天死不了,他们省下的口粮足够让汉民高兴一回。” “为何呀,难道你要鼓励那些躲于人后,贪生怕死的阴暗之辈?”张顺慈不理解。 朱琳泽叹了口气: “愚昧的汉民也是汉民,他们虽然可恨却不是不能争取。 如今我等孤悬海外,能多感化一个,都应该尽力而为。 我并非鼓励他们贪生怕死,只是希望同心同德的人能再多一些。” 此话一出,冷秉、米雨真、陈服等人都投来了认同的目光,傅山更是击掌称赞: “殿下目光长远,实乃我等之福。” “你啊,就是过于良善!”张顺慈有些无奈。 良善?加上日本鬼子,今天已经杀了快20个,怎么也和良善不搭边吧……朱琳泽心里嘀咕,笑了笑,还是好言劝道: “娘舅,你就听我的。” “好吧。”张顺慈无奈地点了点头,随即指着祖天翰: “那黑大个,跟我下去维持秩序。” 手持两把重弩,宛若移动箭塔的祖天翰一愣,可看到冷秉和朱琳泽都朝他点头,只好放下弩箭,说了声“好”。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刚把这边的事情处理完,就有水手快步来报: “禀……禀报殿下,前舱第三层的楼梯口被封住了,舒哥不敢强攻,让小的来禀报。” 朱琳泽看向有些胆怯的水手,疑惑道: “不是说前舱只有三个日本人吗,陈舒带了二十几人过去,难道还拿不下来?” 第15章 谁赢跟谁玩 见朱琳泽没有责怪的意思,来报的水手胆子才大了些: “是小的们太急了,本来已骗倭奴打开封板,可他们突然看见那么多汉人拿着刀枪,又快速合上盖子封死了。” “难道下面的汉民就没有反抗。”冷秉有些不可思议。 “没有,”水手摇头,迟疑片刻,还咕哝道:“不仅没有,他们还帮着日本人守住了楼梯口,叫嚷着让我等走开。” “这群猪!”米雨真眉毛一挑,手中流光浮现,迈步就走。 对于米雨真的毛躁朱琳泽是领教过的,这货要是去了,估计要死伤一片。 “站住。”朱琳泽出声阻止,想了想,补充道: “你留在这里看押西班牙俘虏,没我的命令,不得擅离。” “为何?”米雨真扭头,刚想争辩两句,可看到朱琳泽那锐利的眼神,不由得打了个冷颤,他收了刀,站立一旁,犹如受了委屈的孩子,哭丧着脸。 朱琳泽点了几个人同行,经过米雨真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道: “这里有上百号西班牙俘虏,留别人看守,我不放心。” 米雨真黄豆大的眼睛立马瞪得滚圆,喜色犹如潮水一般,瞬间就覆盖了满脸,他站得笔直,高声说道: “诺!” 等朱琳泽带着一干人到了前舱的三层甲板,看见陈舒等人拿着刀剑、火枪在那里干瞪眼,随即问道:“下面的汉人为何帮助倭人?” 陈舒挠了挠头,黝黑的脸上露出无奈之色,“这些愚民不信我等打败了西班牙人,都以为是前舱的水手造反,所以……。” “所以怕西班牙人镇压叛乱后会找他们秋后算账?”冷秉会意,顺着话题问道。 “嗯,是这个意思。” 谁赢跟谁玩,难道要杀个黄四郎给他们看……朱琳泽有些无语,想了想,他看向傅山,带着请教的语气问道: “先生,我的意思是胁迫西班牙军官喊话,由他们下令日本人打开楼梯口,先生觉得如何?” 眼前的傅山也就是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朱琳泽相信他还远没有历史上记载的那么牛,既有询问的意思,也有考教的味道。 傅山四下看了看,随即把朱琳泽拉到粮垛边,小声说道: “殿下之策自然可取,不过傅某以为并非上策。” 见朱琳泽并没有恼怒之色,傅山徐徐说道: “前舱的汉民和后舱不同,他们并不认识殿下,此时也不会对殿下有任何感激和认同。 既然汉民在等西班牙人来镇压,那就等好了。 一来,他们饥而无粮,自然内讧,到时我等带着食物诱惑,倭人必然被俘,封口也就打开了。 二来,当前待处理的事情繁多,例如:伤患救治,后舱汉民安置,物资盘点,犯下罪行的西班牙人审理判决等等。 所以傅某愚见,前舱的汉民暂缓处理,未必不是好事。” 利用饥饿瓦解汉人和倭人的联手,在汉民和倭人打起来后再出手,既可以干掉鬼子,又可以获得民心……朱琳泽心里一盘算,随即点头: “先生高见。” 傅山捋了捋山羊胡,自嘲地笑道: “殿下对敌犹如下山猛虎,可对自己人却过于宅心仁厚,傅某本不是什么心慈之辈,帮着殿下充当恶人,恰到好处。” “不错,这的确是我的弱点。”对傅山委婉的批评,朱琳泽欣然接受,随即,又淡笑道: “不过,先生也没必要自污,若没有良善之心先生也不会被吊到桅杆上受刑。” 想起自己赤条条地被挂在风中荡漾了几个时辰,傅山不自然地轻咳几声,生硬地切换了话题: “殿下,还是先处理当下之事吧。” 看着傅山略带尴尬的神色,朱琳泽会心一笑,随即让陈舒安排几个人守住楼梯口的封板,就扶着傅山离开了。 上到顶层甲板,风有些大,见傅山拖着腿走有些不便,朱琳泽把对方的手臂放到自己肩膀上,边搀扶,边好奇地问: “先生怎么会在这船上,难道也是去新西班牙淘金?” “淘金?并非如此。”傅山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道: “一年前,内人得了怪病,傅某带她遍访名医才知是‘肠瘫之症‘。 都说此症无药可救,只能等死,傅某偏偏不信,于是自研医术。” 看到那不屈的眼神,朱琳泽知道傅山和自己是同一类人。 “后来傅某研制出了曼陀罗迷香,也就是刚才给殿下用的那种。 此香虽不能根治顽疾,却能在内人疼痛难忍时陷入昏睡,从而减轻了不少痛楚。 机缘巧合之下,我又得到了少许的乌香,此物不仅可以减轻内人痛楚,服用之后还能保持清醒,不会昏睡。” 朱琳泽立刻就明白了:“先生去新西班牙,就是为了求得这乌香?” 傅山点了点头,有些无奈: “乌香过于稀少,非常难寻,一旦出现,又会被宫中尽数搜罗,傅某无奈,只好去了马尼拉。 可到了马尼拉才知道,西班牙人带来的乌香早就被抢购一空,就算有人转让,一两乌香十两金的价格也让傅某望而却步。” “这乌香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何这么贵?”朱琳泽有些好奇。 可能是因为腿疼,傅山站住身子,才继续说道: “乌香又被称为福寿膏,嘉靖帝炼丹时就常用,到了万历年间,神宗酷爱此物,被定位贡品,自此,平民百姓就再难购到乌香。” 福寿膏!那不是鸦片吗?怪不得要去美洲……朱琳泽先是一惊,随后又想明白了。 在后世,墨西是世界上最大的毒品生产地之一,被称为毒枭王国。 上辈子的朱琳泽就曾受雇去墨西哥,帮着政府镇压毒枭。 朱琳泽有些哭笑不得,鸦片里面有吗啡的成分,的确有很好的镇痛效果,可这玩意能长期服用吗,这他么会上瘾的! 本想以实相告的朱琳泽刚想张嘴,可看到傅山那不屈和充满着希望的光芒,他又忍住了。 人是需要希望的,哪怕这希望只是个绚烂的肥皂泡,却依然能给人巨大的力量。 此时戳破这个希望,朱琳泽实在有些于心不忍。 离后桅还有段距离,风中就传来了阵阵的女子的哭泣声。 走近了才发现是有人上来照顾那些受刑的义士。 “爹!”就在这时,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布丁甩脱开母亲的拉扯,迈着小短腿,朝着傅山跑来。 由于天色昏暗,在船舱那种恶劣的环境中又待了两个月,此时无论是孩子还是女人基本上都是看不清样貌。 傅山一把抱住冲来的儿子,开心地举起来转了一圈,这一转就拉扯到了后背和腿上的伤口,疼得他直呲牙。 “夫君,没事吧?”尾随其后的女子发出虚弱而又担心的声音。 傅山一看妻子走上前来,忙笑着给介绍: “殿下,这是贱内张静君。 静君,这是唐王世子殿下,也是巡按御史,就是他救了我等。” 听到这个,张静君忙转过身放下手里的包袱,又整理了头发和着装,这才对着朱琳泽盈盈施礼: “民女傅张氏见过殿下,谢殿下活命之恩。” “嫂夫人不必多礼,此战若是没有傅先生,恐怕我已全身挂彩。”朱琳泽抬了抬手,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对身后的长随吩咐道: “阿龙,阿豹,去把阁楼右手边的第二个房间清理出来,嫂夫人身体有疾,让她早些休息。” “是,少爷。” 那个房间是传教士住的,是朱琳泽认为最干净的房间。 抱着儿子的傅山想要行礼致谢,却是被朱琳泽摆手打断: “甲板风大,嫂夫人身体赢弱受不得风寒,先生快去吧。” 傅山也没矫情,稍作停顿后点头答应道: “好,待安顿好妻儿,我便前来相助。” 扶着妻子刚要离开,突然想起了什么,傅山扭过头来补充道: “对了,那些义士的伤势傅某都已检查,除了陈雄、袁天赦二人伤势较重,无救治把握,其余之人都是皮外伤,待我回来就着手医治。” 等傅山一家离开,朱琳泽快速到了后桅之下。 此时的十七个义士大部分都醒了,只有陈雄等两三人还在昏迷之中。 乙雅安带着六个姐妹,边帮着擦拭伤口,边抽泣哽咽。 有容和无欲跪在袁天赦身边,不知在交谈着什么,只听见有容小声抽泣,而无欲仰着头哇哇大哭,似乎是到了世界末日。 此刻,账房老六带着几个长随拎着水桶过来,见到朱琳泽,忙小跑到身边: “少……殿下,掌柜的让我带人上来听从吩咐。” 朱琳泽看着那桶里的水,狐疑地问: “海水?” “船上淡水金贵,所以小的就想用海水给义士们擦擦伤口,清洗身子。” “胡闹!”朱琳泽开口怒斥,可一思量又压下了火气,看着被骂懵的账房,缓和了语气说道: “六叔,海水洗伤口会细菌感染,到时这些义士一个都活不了。” 细菌感染听不懂,可听到‘一个都活不了‘,老六吓得一哆嗦,颤声说道: “殿下,小人不知,小人真的是无心的……” 朱琳泽扶起快要跪下的老六,摇了摇头: “不关你事,二层甲板前舱有厨房,你安排人去烧些开水,记住,用淡水。 另外,让人去查查双人间,我要西班牙军医的医疗器械……” 第16章 何去何从 听到朱琳泽的大嗓门,所有人都望了过来。 无欲停住哭声,犹如弹簧似的从甲板上蹦了起来,她颠颠地跑到朱琳泽脚下一把抱住: “哥哥,天伯快死了,救救他吧。” “无欲,回来。”不远处的袁天赦撑着身子,虚弱地喊话,生怕孩子打扰到了朱琳泽。 朱琳泽抱起无欲,看向满是悲伤的众人: “各位,我们已打败了西班牙人控制了这条船。 我保证,各位受到的伤害和屈辱会以十倍百倍奉还给那些欺负我们的人。 但在这之前,我要你们擦干眼泪振作起来,该吃吃, 该喝喝,该配合治疗的配合治疗,记住,好日子在后面等着我们,谁也不许放弃。” 闻声,众人都是心里一颤,特别是那几个失去贞洁的女人,都抬起了头。 乙雅安擦去脸颊的泪水,从陈雄边站了起来: “殿下,这海上无医无药,几位壮士重伤昏迷至今未醒,这……这可如何是好?” 看到士气如此低落,朱琳泽也不得不冒着吹牛的嫌疑给众人打气: “傅山傅青主就是一代名医。 至于药更不用担心,因为我恰巧有个绰号叫‘药王‘。” 朱琳泽并未吹嘘,上辈子的他就是特种兵中的爆破手,制造各种炸药那是手到擒来,因此也获得了“药王”的称号。 虽说炸药大部分时间都是用来破坏的,可它的名字里带个‘药‘字那是有道理的。 闻言,众人面面相觑,但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些许的踏实。 “殿下,那我等应该做些什么,总不能看着这些义士受罪吧?”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站起来,鼓足了勇气问道。 朱琳泽想了想,指着船艏说道: “船头有两间厕所,同时也是沐浴房,里面有手摇的水泵。 我建议女孩子分两批,一批留下来给伤员喂水喂吃的,另一批去梳洗一番,趁着现在无人。” 女孩子都是爱干净的,可在腐臭黑暗的船舱待了两个月,哪怕曾经貌美如花光洁如玉,此刻也成了臭豆腐。 “能沐浴?”刚才还满脸悲伤的女人们立刻就站了起来。 朱琳泽走到乙雅安面前,把无欲递到她手里,接着又从附近的包袱里拿出块香皂: “这是我从船长室找到的,雅安姐带着无欲和有容先去,洗完了正好回来帮忙。” 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血,满脸黑黢的少年郎,乙雅安实在想不通一个疾如风、烈如火的男子为何能如此细致贴心。 “雅安带几个姐妹去去就回,殿下稍候。”乙雅安也不矫情,叫上两个姐妹带着有容和无欲就去了船艏。 此时天色朦胧还未大亮,朱琳泽让冷秉找来火把,想把几个重伤员重新检查了一遍,好做到心中有数。 当走到袁天赦身边时,却见他目光复杂地摆了摆手: “殿……殿下,不必麻烦了,袁某在辽东征战多年,对火器再了解不过,没救的。” 可能是过于疼痛的缘故,此时的袁天赦满头是汗,之前包扎腹部的白布已血红一片。 说着,袁天赦盯着冷秉,咧嘴笑道: “论武艺你冷百户不过尔尔,论胆魄你更是不值一提,可论眼光,袁某不得不给你写个服字。 今日,你我前仇旧恨一笔勾销,望你好生辅佐殿下,莫要有什么歪心思。” 冷秉剑眉一挑,不屑说道: “写个服字,你识字么? 袁蛮子,冷某告诉你,别以为殿下救了两个丫头,你就可以撒手不管了。 别忘了,你还欠殿下三条命,哦……不对,这里还有几个你的下属,是七条命。 欠债尚要还钱,何况是欠命,你要两腿一蹬就这么去了,我冷秉就到处宣扬,袁天赦是个无赖,关宁铁骑都是废物,袁督师……” “住嘴!”袁天赦嘶哑咆哮,牙龈嘴角上满是鲜血,他喘着气低吼: “再敢胡言乱语,与你不死不休。” “好啊,熬过这一关,冷某等你。”见朱琳泽锐利的目光看来,冷秉说了句狠话,便闭了嘴。 “天伯,不要激动,冷秉虽然狗嘴吐不出象牙,可有句话他说得对,你要挺下去,不为自己,也要为了有容和无欲。 她们的身份我知道,袁将军的遭遇我也清楚,希望你留着有用之身,有朝一日可以为袁将军昭雪。” 袁天赦身子一怔,满是死志的眼眸亮了一下,可突然又如被揭了伤疤的野兽,愤恨吼道: “昭雪,如何昭雪?这是崇祯那狗皇帝下的圣旨。 督师一生保家卫国爱护百姓,可最后呢? 他被割了三千六百刀,死后尸体还被百姓争购其肉,剖其肠胃,喝其生血。 殿下,告诉袁某,如何昭雪……如何昭雪啊!” 看着杜鹃啼血的袁天赦,朱琳泽也是心灵震颤,他曾是军人,最懂得军人在意的是什么。 上辈子退伍后,在生活的烂泥塘里苟且,在看到那个灯红酒绿,物欲横流,只笑贫不笑娼的社会时,他也迷茫了。 难道这就是自己热爱的国家?难道这就是自己拼死拼活要守护的人民? 他不知道,也不敢知道,于是在兵探发来邀请之时,犹如丧家之犬一般逃离了眷恋的土地。 到了佣兵团,除了危害母国的任务不接,其他的什么都干。 他帮着西方国家掠夺资源,帮着颠覆非洲小国政权扶植傀儡,帮着中东独裁者镇压叛乱…… 几年下来,他变得很富有,富有到可以在太平洋买个小岛过着没羞没臊的无聊生活。 可每当黑夜来临,躺在美元堆起来的床铺上,摸着一身的伤痕,他觉得自己像个失去灵魂的行尸走肉,如同一具依靠杀戮换取金钱的战争机器。 他用刀割自己,用烟头烫自己,甚至想到了自杀。 可在他获知黑水暗杀中国科学家时,他如释重负,似乎找到了终结生命的最佳方式。 在身体内置炸弹爆炸的那一刻,他虽有不甘,不甘没能杀尽这些危害祖国的恶贼,可走得很畅快,那是一种找回了信仰的解脱,一种可以魂归华夏的满足。 “闭嘴!”朱琳泽对着歇斯底里,几欲发狂的袁天赦吼道: “不能因为家里有老鼠,我们就恨这个家,就要把整个房子都烧掉。 天伯,相信我,没了家,你我这种人会生不如死,会堕入额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看着朱琳泽那通红的眼睛,袁天赦愣住了,他虽然没听懂什么老鼠,什么房子,可他能感受到那种强烈的委屈,那种丝毫不亚于自己的悲伤。 “殿下,你……” 朱琳泽深吸一口气,忍住了要滑落的泪水,一字一句道: “我能做的是变强,强到可以打扫房屋,清理污秽,强到可以扩建房子而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以前的我也许办不到,只能变成烟花,可在这个时代,我药王可以。” 周围人的都懵了,如果之前还能听懂一点点,到了这里是完全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 “我去洗澡,回来给你做手术,养好精神,一会儿会很疼。”说着,朱琳泽丢下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拎起水桶往艉楼的甲板走去。 “没有家,生不如死,如同堕入阿鼻地狱,永不超生。”此时,不远处的陈雄睁开眼睛,用干裂的嘴唇嘟囔着,两行热泪滚滚而下。 艉楼甲板上,朱琳泽拎着海水,一桶桶地浇遍全身。随着冰凉的海水倾泻而下,他心中的目标变得愈发清晰。 刚穿越的时候,危机迫使他无力去想何去何从,可现在危机已经解除,接下来去哪,要做些什么摆在了面前。 现在是1632年,再过12年,李自成会在内贼的帮助下攻进北京城,崇祯皇帝会在煤山自缢,明朝亡。 而此时的欧洲已经进入了三十年战争的收尾阶段,丹麦废了、瑞典败了,西班牙空了,神圣罗马帝国疲了,奥斯曼帝国痿了,法国英国会趁势崛起,为殖民全球开始做准备。 拉丁美洲的两个文明阿兹特克和印加帝国已被消灭多时,70%的土地被西班牙人奴役在铁蹄之下不得动弹。 非洲部落之间征战不断,把上千万的同族当做黑奴卖给欧洲人,运送到拉美去做苦力。 拉美、非洲、印度、东南亚、台湾成了支撑欧洲战争和崛起的造血机。 此时是应该掉头回去拯救大明,还是深入敌后,驶向孤立无援的拉丁美洲,又或者自立为王,找个小国逍遥快活? 刚才和袁天赦几句不着边际的对话让朱琳泽想清楚了,他要去美洲,他要去斩断欧洲的最粗的输血管,让这个即将孵化出来的‘异形‘胎死腹中。 若是让欧洲平稳渡过三十年战争,欧洲的科学、经济、工业、军事将一骑绝尘,把曾经能够分庭抗礼的华夏远远甩在身后。 自此四百年,甚至更长的时间里,中华民族会堕入黑暗,在西方的侵略、压迫、制裁、封锁、不对等贸易下苦苦挣扎。 一个是拯救将亡的明朝,一个是在西方练成神功之前干废他,孰轻孰重,清晰明了。 上辈子死在美洲,穿越后又驶往美洲,这可能就是冥冥之中上天的安排……朱琳泽擦了把脸上的海水,嘴角微微勾起,他朝着微微泛红的海平面,张开了怀抱…… 第17章 火药也是药 太阳初升,朝霞铺满天际,映照的海面一片绯红。 三根桅杆的横梁上,挂满了被倒吊着的西班牙人,在风中来回晃荡。 甲板上,几十个汉人满心喜悦地呼吸着带着海腥味的空气,欢快地洗刷着船板上的血污。 艉楼左手的两个单人间被打通,变成了临时的手术室。 室内,摆放着两张病床,一张床的大夫是朱琳泽,另一张的是傅山。 傅山安顿好妻儿后就没歇过,一直在忙不迭地诊脉、下针、上药、包扎…… 朱琳泽则是等房间里光线好了,才开始在医疗箱里挑挑拣拣。 那医疗箱是在西班牙军医的房间找到的,里面有手术刀、切断锯、开颅斧、取子弹器等古老的医疗器械。 “雄叔,你是希望快些恢复,还是慢一些?”朱琳泽端起酒杯轻抿一口,随后转向疼得满头大汗的陈雄问道。 一向沉默的陈雄此刻也略显焦躁,他趴在床上,没好气地回应:“臭小子,老子都快疼死了,还磨蹭什么,自然是越快越好。” “哈哈,雄叔居然自称‘老子’,真是难得。”朱琳泽笑着上前,递给陈雄一瓶酒:“这是龙舌兰,墨西哥的高档蒸馏酒,喝几口,兴许能缓解疼痛。” 傅山见状,忍不住抬头望向那琥珀色的酒液,舔了舔嘴唇劝道:“殿下,我这还有些迷香,不必浪费这等好酒。” 陈雄本不欲饮酒,但听到傅山的话,瞪了他一眼,随后便大口饮下。 朱琳泽见状,微笑道:“先生,那西班牙船长藏品丰富,好酒也不缺。手术结束后,我再为你取来。 迷香就不必了,用了麻药,伤口不易愈合。雄叔是硬汉,有酒就足够了。” 看到陈雄伤势严重,傅山皱了皱眉,但还是说:“傅某爱酒,殿下赏赐,感激不尽。但陈兄伤势过重,或许还是傅某来处理更为妥当。” “船上尚未找到可用的草药,先生所带的金疮药又不足,难以应对如此大面积的伤口。”朱琳泽摇了摇头,又取出两瓶酒,浇在医疗器械和棉团上,看得傅山直心疼。 “咬住。”朱琳泽给陈雄嘴下塞了块毛巾,随后夹起酒精棉从伤口外围开始往内部消毒。 陈雄的后背如同干涸的河床,沟壑纵横,血肉黏连。 “呜……”原本满不在乎的陈雄,此刻被烈酒刺激地身体瞬间抽搐,他额头青筋暴起,抓住毛巾塞进嘴里,死死咬住。 “先消毒,再整理皮肉位置,随后逐层缝合,最后再消毒上药。叔,你是高手,这点痛忍忍就过去了。”朱琳泽一边轻声安慰,一边手法娴熟地进行操作。 一旁的张龙、张豹二人看得心惊肉跳,总感觉后背阵阵发凉。 半个时辰后,陈雄原本破碎不堪的后背,在朱琳泽的巧手下,像是被拼凑起来的地图区块,恢复了条理。 “擦汗。”朱琳泽瞥了一眼因紧张而哆嗦的张龙,同时继续向陈雄后背的缝合处撒上火药。 “哦,好!”张龙被吓了一跳,立刻上前帮朱琳泽擦拭汗水。 “殿下,这是何意?”傅山包扎完一个伤员后,转身好奇地询问道。 “火药也是药。”朱琳泽言简意赅,随即点燃了陈雄后背上犹如煤矿矿脉般的黑火药。 “呲……”火光一闪,浓烟冒起,手术室里到处弥漫着火药、烈酒和烤肉的焦糊味。 陈雄的吼叫声从艉楼传出,门口等待的伤患们吓得浑身哆嗦,纷纷望向躺在担架上的袁天赦,眼中流露出同情和怜悯。 袁天赦打了个冷颤,朝不远处的一名汉子招招手。那汉子瘸着腿走近后,他小声吩咐道:“狗子,你去告诉傅先生,我这伤请他来治。” 那汉子听后连连摇头,像拨浪鼓一样:“小的不敢,大人是殿下点名要治的,而且傅先生也说了,他治不了。” “把雄叔抬到三层甲板上去晒半个时辰,紫外线有利于杀菌,记住,背后的伤口不要盖着,就让太阳晒。”屋内传出朱琳泽冰冷的声音,接着又听到: “把天伯抬进来,该他了。” 看着陈雄犹如一块被熏完的腊肉抬出来时,袁天赦欲哭无泪,他死死得扣着甲板之间的缝隙,哀嚎道: “袁某不去,死也不去……” “呦呵,挺耐操啊,如此中气十足,本来我还担心天伯挺不住,看来是多虑了。”朱琳泽探出脑袋含笑说道,下一刻就板起了脸,冷声吩咐: “抬进来。” 两个水手不由分说地把袁天赦抬进了手术室,又用绳索捆了他的手脚。 看着脸上蒙着几层白纱布的朱琳泽,袁天赦欲哭无泪,苦着脸求饶: “殿下,袁某这是轻伤,让傅先生上点药就好了,真不用劳驾您老人家。” “轻伤?”朱琳泽冷笑一声,“两个时辰前谁和我说对火器再了解不过,谁又说自己没救了? 天伯,你的伤比较麻烦,腹部中弹,背部鞭伤也不轻,忍着点啊。” 在高分贝的惨嚎中,朱琳泽清理完伤口,拿起了手术刀就要下刀。 袁天赦绷不住了,带着哭腔喊道: “殿下,就算要杀要剐,你好歹给整口酒啊。” “呀,忘了。”朱琳泽有点不好意思的给袁天赦灌了几口酒,缓和了语气,温和安慰: “天伯,我要划开你腹部取弹丸,一会儿忍住别乱动。放心,这种手术我很熟悉,把握还是有的。” 说这话,朱琳泽不算吹牛,作为上辈子的特战队员,那是经过严格的卫生和战场急救训练出来的,别的手术不敢说,这取子弹的外科手术那是再熟悉不过了。 看着毛还没长齐的朱琳泽,袁天赦流下了苦涩的泪水,他不能拒绝,也无法拒绝,只能颤声说道: “给袁某堵住嘴,我并非怕疼,只是怕忍不住骂娘。” “理解,理解。”朱琳泽用毛巾堵住了袁天赦,他也怕过于疼痛,这货会咬断自己的舌头。 随后,艉楼内传来了袁天赦撕心裂肺的呜咽声,那声音如同被铁钩勾住嘴的猪,在即将被拖上屠宰凳时发出的惨烈嚎叫。 傅山不忍,上来劝道: “殿下,还是用迷香吧,这……这也太……” “一会儿再看吧,如果子弹伤到了脏腑,再用不迟。” 其实在做手术前朱琳泽已有了判断,袁天赦是被燧发短枪打伤的,而船上所有的火枪都没有开膛线,用的又是铅丸而不是锥形子弹,就算伤了应该也不深。 朱琳泽撑开伤口,摸索一阵,才取出一个挂着血丝的铅弹,兴奋道: “找到了,找到了,还好没打到肠子……” “呕……”张龙、张豹忍不住奔出手术室,趴在船舷上呕吐起来。 那些在打扫甲板的汉民都吓尿了,他们惶恐地夹腿撅腚,跪在甲板上使劲地擦洗着,生怕偷懒了会被送到手术室去。 米雨真靠在船舷上看向冷秉,眯眼笑道: “大哥,殿下是不是在诏狱学过,能把袁天赦疼成这样,就算许显纯(阉党‘五彪‘之一,以手段残忍闻名)那个屠夫也做不到吧。” 冷秉瞪了米雨真一眼,随即看向中桅上吊着的一个西班牙俘虏,叹气问道: “老二,你说我等是不是应该找殿下坦白?” 见到有些纠结的冷秉,米雨真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调侃道: “呦,这还是我那个杀伐果断的大哥吗?瞻前顾后,扭扭捏捏的,像个小媳妇儿。” 冷秉作势欲打,手高高抬起又放了下来,他捏了捏眉心,叹气道: “二弟,你说得对,大哥的确有些举棋不定。” 双手抱头的米雨真一愣,这么多年,还是首次见到冷秉如此彷徨,他收敛了笑容,正色道: “咱这一辈子算不上光明磊落,算不得一身正气,可咱守住了底线。 若不是大哥,杨涟的血书怎能大白于天下,阉党又怎么会倒台那么快? 再说了,我等为何会流落至此,还不是对忠良之后下不去手吗。” 冷秉摇了摇头: “不是下不去手,是大哥厌倦了干脏活累活,我想带你们换个活法。” 瞟了眼桅杆,米雨真阴恻恻地笑道: “若是不想让殿下知道,找个机会把那番子做了不就结了。” “杀番子不难,可那番子对殿下很重要,我不想破坏他的计划。” “那就直接和殿下坦白,之前接任务的时候又不认识殿下,怪不得我们。”米雨真满不在乎。 冷秉看着无边的大海,眼里带着迷茫: “殿下之心犹如这海,深不可测,说他仁慈,可他杀番子,屠倭寇毫不手软。 可你说他暴虐,一个对愚民尚能容忍之人,只能说贤良二字。 可你说他贤良,面对至亲之人,却能让他们鬼哭狼嗷,惨声震天。 大哥现在见了殿下都有些犯怵,我实在猜不透殿下的心思。” 米雨真咬着指甲思索半天,很肯定地说道: “小弟认为,殿下还是贤良的,之所以用火药烧陈雄等人,估计是特殊的治疗手段。” 冷秉盯着米雨真,一字一句地问道: “把血肉之躯如同衣物似的缝补,还用火药灼烧,又置于烈日之下暴晒,说这是治疗之法,你信么?” “信啊,为何不信?”米雨真瞪大了眼睛,一脸认真地分析道: “论城府、论胆魄、论武艺,论谈吐,殿下哪处不透着怪异,再多种奇怪的方法治病也很正常。” “坦白之后,你就不怕殿下给我等安个通敌叛国的罪名?”冷秉压低了嗓音,这问题看似在问米雨真,其实更像是在问自己。 就在这时,向来沉默寡言的祖天翰开口了: “大哥,殿下并非心胸狭隘之人。” 冷秉沉默良久,摇头说道: “我不能拿哥仨的生命冒险,再看看吧。” 第18章 迷雾重重 经过一夜激战,再加上连续两场手术,朱琳泽已是疲惫不堪,几乎到了虚脱的边缘。 回到船长室,他本想稍作休息,但突然想起物资盘点的事情。虽然娘舅已经去处理其他物资的盘点,但这船长室却还未曾检查过。 强烈的好奇心驱使他挣扎着起身,开始探寻战利品。 船长室是一个宽敞的套间,外间既作为书房和卧室,又兼做指挥室。而里间的门上则挂着一把锁,朱琳泽从未进去过。 在屋内翻找一阵没有找到钥匙,他又让张豹去外面取来了那船长被扒下来的衣物。 摸索之间,在那质地上乘的衣服上摸到了一块精致的徽章,徽章全金打造,上面雕刻着一只威风凛凛地雄鹰,雄鹰站在仙人柱上,嘴中叼着猎物,鹰视狼顾霸气侧漏。 “家族徽章,好东西。”朱琳泽面带喜色,这东西就和东方的身份腰牌一样,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派上用场。 收了徽章,朱琳泽摸索一阵果然找到了钥匙。 打开铜锁推开门,朱琳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房间内两侧堆满了古色古香的木箱子,而中央的刀架和墙壁上则挂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刀刃,每一件都散发着神秘而古老的气息。 这种兵刃朱琳泽太熟悉了,那就是被称为世界三大名刃之一的“马来克力士”。 克力士是出自东南亚的一种不对称波形短刃,样式像蛇,特殊的刃型不但易于刺入,更能造成又深又宽的大面积创口,效果堪比后世的三棱军刺。 传统的克力士全部由陨铁打造,锻造困难工序复杂,别的不说,光反复锤锻入火就要500次左右,刃上的夹层钢有600层之多。 由于材料稀少,锻造技术又在近代失传,在后世,一把顶级的马来克力士可以拍卖出近千万的天价。 上辈子的朱琳泽在暴富后也收藏了不少军刀,却因没能弄到一把顶级的克力士短刃而遗憾。 可此时,刀架上墙壁上挂着的克力士怕不是有百把之多。 朱琳泽就像是掉进了米缸的老鼠,喉咙涌动间快步上前挑了一把端详起来。 此刃刀柄为蛇神那伽,雕刻着繁复的鳞纹,独特的船型吞口栩栩如生,鞘身由镂空高浮雕铜皮包裹,各种卷花与鸟类,细节精致繁复。 刀身出鞘,犹如黑蟒出洞,长约三十公分的刃长曲折波数竟然达到了十三道。 粗糙的陨铁刃面透着充满动感的叶脉纹,阳光从气孔照射其上,竟然没有丝毫反光,犹如照入了一湾深潭。 拿刀闻了闻,一股刺鼻的腥味迎面扑来,朱琳泽忍不住面色一喜: “毒刃!” 克力士由于刃身粗糙,孔隙很多,一旦淬毒,能使毒性几十年不变质。 也因为如此,后世流传的毒刃极其少见,一是收藏有危险性,二是好用的武器大多泯灭于战斗和厮杀之中,不会被人束之高阁收藏起来。 朱琳泽之所以兴奋,不仅仅是克力士的经济价值,更是其实用价值。 虽然是蛇形刃,可由于其特殊的材料和锻造工艺,切割劈砍不在话下,更因为其穿透性能的突出而深受爱刀之人的青睐。 把所有克力士都检查了一遍,发现全是带着陨石云纹的上品,只不过只有七把毒刃。 对朱琳泽来说,这其实是好事。 因为军刀对特战队员来说不仅是刺杀的武器,也是野外求生的工具,如果全是毒刃,这打个野猪,杀条鱼啥的都没法吃了。 “108把,这船长还真是能敛财啊。”朱琳泽开心之余忍不住感叹,就算这个时代,一把陨铁打造的上等克力士也绝不会便宜。 拔出自己腰间的肋拆和一把克力士做了对砍测试,结果不出意料,克力士毫发无损,肋差已断为两节。 朱琳泽满心喜悦地挑了把善神巴龙首的作为主刀斜挂在胸前,一把蛇神那伽首的毒刃作为副刀绑在了腿上后,又开始翻起其他的箱子。 第一箱打开,反射的银光晃得他眼睛一眯,映入眼帘的全是银币。 这种印着盾牌徽章的银币呈不规则的圆形,仔细端详还能看到人工打磨的痕迹。 西班牙盾辉银元……朱琳泽瞳孔顿时放大,他忍不住把剩下的九个箱子全部打开。 结果,所有的大箱子无一例外,全是银元。 看着那成年人蜷缩起来都能躲进去的箱子,朱琳泽倒吸了口凉气,这的有多少银元啊。 看着满屋的银光灿灿,朱琳泽满脑子都是疑惑:西班牙人不是拉着白银到马尼拉买货的吗,怎么还带着这么多白银返回? 带着疑惑,朱琳泽又在房间里查找起来,最后在墙壁的暗格中找到了一个带锁的小箱子。 朱琳泽已经懒得去找钥匙,拔出克力士一撬,铜锁应声断裂,可打开箱子一看,里面并没有什么宝石、黄金之类的值钱玩意儿,呈现在面前的只有几张纸质的票据。 仔细看了看,才发现这些票据有四张是契约,最后一张是订单。 契约的内容大体上是出资人投资,让加斯帕尔帮着走私,最后支付30%的分润。 怪不得要藏得这么严实,原来是打着为王室贸易的名号,谋取私利,真他娘的是个人才……朱琳泽忍不住感慨。 这些契约中投资都是大手笔,最少的一份十万比索,最多的一份三十五万比索,总共80万比索。 从原主的记忆中朱琳泽知道,一比索就是一块银元,五块银元相当于四两银子。 也就是说加斯帕尔跑一趟马尼拉,可以获利24万比索,差不多20万两白银。 抬头看着那十个大箱子,朱琳泽反而更加困惑了,这么多白银绝对不止24万比索,说80万还差不多。 可加斯帕尔拿着金主的钱没去马尼拉进货,反而全留下来了,到底是为了什么? 进不到货,物归原主?不可能啊! 朱琳泽越想越迷糊,索性不想,打开了那张订单。 当看到订单内容时,朱琳泽愣住了,他看到一个无比熟悉的单词“beretta!” 在上辈子,他最喜欢用的那支泊莱塔m9A1手枪上面就刻着beretta,这是意大利军火制造商泊莱塔公司的名字。 朱琳泽知道泊莱塔是一家历史悠久的家族企业,可没想到400年前已经存在。 在看完订单的内容,才搞明白,这是一张军火订单,不仅购买了整条燧发枪的生产线,还有六千支燧发枪和配套的弹药。 原来白银是买军火用的,可这货要这么多军火干嘛,难道打算从西班牙独立出去,自己建国? 突然联想到此次的帆船带了数量不菲的陶瓷工匠、纺织女工、高等造船工匠,朱琳泽似乎明白了什么。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外面传来了张顺慈的声音: “殿下,物资和人员情况盘点清楚了,下官要和你商量一下。” 收回思绪,开了门,看到张顺慈和乙雅安前后脚走了进来。 见到朱琳泽穿着撕了袖子的长褂,胸口还斜别着短刃,张顺慈愣了一下,不过也没说什么,躬身行礼: “下官参见殿下!” 手里托着一套新衣的乙雅安见状也要行礼,却是被朱琳泽摆手打断: “娘舅,雅安姐,你们这是做什么,又没有外人。” “殿下,礼不可废。”张顺慈站直身子,表情变得严肃: “如今殿下是所有人的主心骨,人人对殿下都要有敬畏之心。 所谓无礼则无敬畏,无敬畏则无秩序,殿下万万不可随意。” 朱琳泽请两位坐下,随即笑道: “娘舅的话有道理,不过该敬畏的不是我,而是规矩,这也是我随后要和你们商量的事情。” “殿下,人靠衣裳马靠鞍,张大人也是一番苦心。”穿着紫色罗裙的乙雅安把一套新衣放在了旁边的桌案上,柔声说道: “这是姐妹们赶制出来的,若是不合身,民女让她们去改。” 朱琳泽这才注意到梳妆打扮后的乙雅安竟是个姿色绝美的女子。 她看上去约莫三十岁的年纪,容貌秀丽,身材浮凸,言谈举止间透着成熟女人的魅力和事业女性的庄重。 见外甥盯着乙雅安,张顺慈轻咳两声,开口道: “殿下,还是把衣服换上吧。” “雅安姐真漂亮啊。”说着朱琳泽还向张顺慈挤了挤眼,那意思仿佛是说‘娘舅,要不要考虑一下。‘ 为了照顾朱琳泽,张顺慈三十几岁了还是光棍一条,他也有想过娶妻生子,可怕成了家庭就冷落了外甥,所以至今还是单身。 “臭小子,你……” “哈哈,”朱琳泽及时地扭过头,用后脑勺对着张顺慈,又拿起新衣看了看,随即问道: “这是姐妹们缝制的?” 乙雅安俏脸微红,可还是落落大方地点了点头: “时间仓促,绣工粗糙,让殿下见笑了。” 看着绣着金丝袖边的靛青云纹长袍,朱琳泽忍不住感叹做工之精细,手艺高超。 放下长袍,想了想,朱琳泽看向乙雅安问道: “雅安姐,如果给出衣服样式,是不是都能做出来?” 听到这话,乙雅安的美眸中闪过一丝失落,随即还是点头: “只要款式不是过于复杂,应该可以。” 见乙雅安眼神有些黯淡,朱琳泽摆了摆手: “雅安姐不要误会,这衣服很好,我肯定会穿。 只不过这海上风大浪大,加上后续要体能训练,穿长袍施展不开,所以想让姐姐为我再做几套劲装。” 闻言,乙雅安这才展颜一笑: “这船上有丝、棉各500箱,每箱装有缎、纱、棉布各250匹,只要殿下愿意,要做多少都行。” 张顺慈皱了皱眉,不解问道: “殿下,你说后续要进行体……体什么?” “体能训练。”朱琳泽想了想解释道: “就是习武操练。现在的我太弱了,昨夜要不是有帮手和傅先生,恐怕不死也会重伤。” 张顺慈这才想起了外甥奇怪的说话方式和反常的武艺水准,顾不得乙雅安在旁边,直接问道: “殿下,你何时有了如此了不得的武艺,娘舅怎么一直不知?” 第19章 舒服兄弟 “娘舅天天忙着生意,自然顾不上我。”朱琳泽委屈地抱怨一声,才解释道: “数月前,不知道哪里来了个破衣烂衫的道士,见他可怜我就给了块米糕。 谁料想他竟然把我打晕了,醒来之后我脑子里就多了很多东西。” 对于穿越这种事情没法说,为了让众人接受,朱琳泽只能编了一个玄学的理由。 “啊!”张顺慈大惊失色,忙上前摸着外甥的额头问道: “你怎么不早些和娘舅说?现在如何了,可有不舒服地地方?” “我没事。”朱琳泽摆脱开娘舅有些颤抖的手,笑着宽慰道: “我只觉得体内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发挥不出来,所以打算通过习武的方式把这力量逼迫出来。” 张顺慈呆愣片刻,似乎想到了什么,他突然瞳孔一缩,颤抖起来: “难道是他……怪不得下种之后能有如此突飞猛进的精进。” “下种?”朱琳泽挑了挑眉,感觉有异形要在他身体里安家似的,有点毛毛的。 “对,道家叫下种,佛家叫灌顶。”张顺慈的眼睛猛地亮起,带着些许激动解释: “所谓无种功多乱,紊信道不生。 这下种就是给你梳理经脉,种下灵根,并灌入功力和传授功法的过程。” 我去,这是修仙吗……朱琳泽都听懵了,没想到自己胡诹的一句话让娘舅脑补了这么多。 “没错,就是如此。”张顺慈越说越兴奋,喋喋不休道: “昨夜泽儿受到了重创,所以破除了封印,释放出了……那位藏于你体内的功力和功法。” 娘舅,你不去写玄幻真是可惜了……朱琳泽无力吐槽,只好生硬岔开话题问道: “物资都盘清楚了?” 见张顺慈还在愣神,乙雅安只好顺着话题说道: “盘清楚了,其中面包、饼干、腌肉、白砂糖等直接可食用的粮食300箱,面粉、麦麸200担,饮水2000桶,酒水50桶,其他的就是火器弹药和各种商货了。” 朱琳泽略一盘算,疑惑道: “船上包括西班牙人,应该有1600人左右,还有四个月的航程,2000桶水和这点食物怎么够?” 此刻张顺慈才从脑补中清醒过来,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水、粮是按照800人准备的,为此我问过陈舒、陈服两兄弟。 他们说从马尼拉到美洲,路上至少要死去三成到四成,准备多了也没用。” “三成到四成?”听到这话,朱琳泽也吓了一跳,追问道: “有说是什么原因么?” “他们也解释不清,只是说马尼拉贸易船是受到诅咒的,到时会有很多人癫狂,什么药也治不了。”乙雅安脸色有些苍白,摇头回道。 朱琳泽想了想,不再追问,收敛了情绪说道: “也就是说,不抛弃同胞的情况下,我等的水和粮食只能支撑两个月,是吗?” 刚才的兴奋消失的无影无踪,张顺慈有些颓丧地颔首: “这是不包括西班牙俘虏消耗的情况下。” 朱琳泽略一沉吟,突然问道: “船上火药有多少?” 张顺慈一愣,回想片刻,摇头道: “这个没有仔细盘点,不过数量很多,除了成品的黑火药,还有不少未加工的碳粉、硫磺和硝石。” “还好。”朱琳泽长吁一口气,眉头舒展之间,轻松了不少。 张顺慈和乙雅安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神里都看到了困惑,前者忍不住建议: “殿下,下官的意思是,无用的西班牙人全部抛入大海,减少粮食消耗。 另外,夺船之中未出力的,日后的水粮减半。” “不必。”朱琳泽摇了摇头,琢磨片刻,看向张顺慈: “让傅先生、冷秉……几人来艉楼议事,我等商量一下后续的计划。 另外,把那个诅咒是个什么东西搞清楚。” “殿下,不可妇人之仁啊!”虽然不想博了外甥面子,可事关生死,张顺慈还是忍不住劝道。 见乙雅安也是忧心忡忡,朱琳泽淡淡一笑: “两位不用担心,这粮水的问题,我能解决。” 俄倾,所有邀请之人都来到了艉楼的前甲板上,其中有挺身而出的十八义士,七侠女,冷秉三兄弟、陈舒两兄弟、大匠郎茂徳和张顺慈,总共三十二人。 由于人数太多,船长室坐不下,只能在艉楼甲板上议事。 似乎是知道了缺水缺粮的事情,大部分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见张顺慈的目光投来,傅山无奈地叹了口气,刚开口想劝慰,却听朱琳泽开口: “怎么都愁眉苦脸的?我们夺船成功,应该高兴才对。” 袁天赦腹部有伤,背上也有伤,只能像睡梦罗汉似的侧躺着,他脾气罪爆,直截了当开口: “殿下,水粮不足的事情我等都知道了,袁某的建议是杀了那些西班牙人风干了,没粮之时可以顶一阵子。” 闻言,众人脸色一变,米雨真忍不住吐槽: “米某不是蛮子,这人肉我可吃不下去。” “吃不下去!”袁天赦哼了一声,冷笑道: “那是你不饿,真饿疯了,连泥土都吃,更别说人肉了。” “吃人肉我也不赞成。”冷秉斜了袁天赦一眼,随即建议道: “前舱的汉民不是不愿意打开封板吗,既然他们自己放弃了生存的机会,也怪不得我等。 如果减去他们和西班牙人,剩下的口粮足够我们到达目的地。” 听到这话,众人眼睛一亮,少了颗门牙的陈服不断点头: “没错,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知道是张顺慈透露了缺粮的消息,朱琳泽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道: “各位,粮也好,水也罢,都不是问题,我让大家来要商议不是这件事。” 闻言,众人都是精神一愣,傅山脸上也出现了惊讶之色,忍不住开口: “殿下已有解决之道?” 知道这个问题不解决,后面的事情是没法讨论,朱琳泽只好指了指船舷: “这海里到处都是肥美的海鱼,捞上来就是了。 至于水,你们站起来看看,哪里不是?” 见众人像看傻子一样地盯着自己,朱琳泽却面不改色地继续说道: “至于怎么捕捞,怎么把海水变成淡水,这个你等不用操心,我自有办法。” 跑船多年的陈舒抓了抓有些稀疏的头发,将信将疑道: “殿下,我陈家三代在海上讨生活,还没听说过海水可以变成淡水,可否透露一二?” 对于众人的质疑,朱琳泽也没解释,随即吩咐张龙去取些东西。 俄倾,一床棉被,一桶海水,一盆海水和一包硝石粉摆在了众人的面前。 朱琳泽用棉被包住木桶,然后把整包硝石粉倒入桶里搅拌片刻,又把装有海水的铁盆坐在木桶上。 片刻,米雨真瞪大了眼睛,像见了鬼似的叫到: “天哪,结冰了,三伏天结冰了……” 半小时后,朱琳泽把冰块从铁盆中捞出放入一个新的盆中,同时指着原盆底下浓稠的液体说道: “大部分苦涩、咸腥之物都浓缩在这卤里了,我们只要冰冻萃取几次,就可以获得可食用的冰块。” 众人将信将疑,有的若有所思,有的仍旧一脸懵逼。 朱琳泽知道苦劝百遍,不如亲眼一见,于是不再言语,等太阳把冰晒化之后,再次用硝石水冰冻。 经过两次析出的冰块变得洁白透明起来,朱琳泽砸了几块递给众人: “尝尝。” 冷秉把冰块含在嘴里,片刻后剑眉一挑,忍不住点头: “虽然还有些苦涩,可比海水要好太多,能用。” 傅山脸上也露出喜色,可略一思量,担忧道: “殿下,咱这船上有这么多硝石吗?” 似乎早有预料,朱琳泽摇了摇头: “船上硝石虽然不少,但要全用来制冰,自然不够,但是没关系。 这硝石水经太阳晒干后,又可以循环使用,所以硝石不会缺。” 其实提取海水最好的方法还是蒸馏,可船上燃料有限,朱琳泽还要留作他用,所以就采用了这种退而求其次的办法。 正在众人悬着的一颗心放下之时,陈服突然叫道: “呀!要是下雨没太阳怎么办,岂不是晒不了硝石水了。” 众人对视一眼,哄然而笑,满脸沧桑的哥哥陈舒看了弟弟一眼,带着歉意对大家陪笑: “舍弟生下时不足八月,各位多担待。” “哥,你说这个干嘛?”陈服看向哥哥一脸埋怨。 海风吹拂起陈舒不多的头发,露出了皱褶的面容,他看向弟弟,耐心问道: “下雨还晒硝石水干什么,你不会等太阳出来再晒吗?” 咣当!朱琳泽仰面而倒,口吐白沫地说道: “我输了,我服了!” 傅山捋须一笑,看向朱琳泽温和赞道: “殿下才智无双又不失诙谐,傅某钦佩。” 水的问题解决后,气氛就轻松不少了,至于食物,有枪有炮有铁器,饿死总是不至于的。 朱琳泽重新坐直了身体,带着纠结之色看向舒服兄弟: “二位,你们说这帆船受了诅咒,到底怎么回事?” 第20章 祖天翰的提示 提到这个,陈服打了个冷颤,缩了缩脖子,一副惊恐的表情。 陈舒也不愿提及,连连摆手: “殿下,别问了,想着我就起鸡皮疙瘩。” “看你们这怂样,难道海上还有鬼不成?”米雨真抬着下巴,斜看两人。 这么一说,陈服不乐意了,凑上前瞪着米雨真,猝不及防间张开了嘴巴。 一股腥臭随风灌进了米雨真的鼻子,把他熏得一个趔趄,他刚要发怒,却听陈服说道: “看看,你们看看,我本来的绰号叫铁齿铜牙,能用牙齿拔出船上的铆钉,可现在,人家背后叫我鱼叉,知道为什么吗?”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陈服却是指着陈舒的脑袋,痛心道: “我哥曾经有一头飘逸的长发,人称海飞丝,可你们看看,现在如何,都快秃了。” 傅山打量着两人,顿了顿,不解道: “难道都是那诅咒所致?” 陈舒把几缕头发摸到脑后,无奈叹气: “谁说不是呢。 一旦中了诅咒,会出现牙齿松动、头发掉落,双腿肿胀等症状,同时还伴有万蚁噬肉,痛入骨髓的痛苦,有不少人因此发疯、自杀或者杀人。” 众人感到一阵脊背发凉,犹如一只食人恶鬼趴在肩头。 怎么听起来像中了核辐射呢,难道海中某处有很强的辐射源?朱琳泽琢磨片刻,开口问道: \"是在某固定海域出现这种情况,还是各处都有可能?\" 陈舒想了想,晃了晃脑袋:“这个嘛,我倒是没注意,不过这种情况只会出现在马尼拉到美洲的航线上。 返程的路线不一样,就没出现这种情况。” 似乎想起了什么,陈服提出不同意见: “应该不是航线的事情,因为我听西班牙的水手长说,只要在海上的航行时间长了就会被诅咒,不仅我们跑太平洋航线的船会这样,葡萄牙、尼德兰那些跑大西洋航线也这样。 听他们说,欧罗巴每年因为诅咒死在海上的人不下五千。” “这么说也合理,”陈舒想了想,解释道: “由于季风强度不同,从马尼拉到新西班牙的阿卡普尔科要六个月,可返程只需要三个月就行。” 时间一长就被诅咒,这逻辑不通啊。后世那些在核潜艇或航母上服役的士兵,半年一年都是常态,却未曾听说谁遭遇诅咒……朱琳泽眉头紧锁,一时也找不出头绪。 此时,满脸皱褶的船匠郎茂徳望向朱琳泽,在对方的鼓励下开口说:“我的先祖曾随郑和下西洋,航行时间或三四月,或七八月,但从未听说过什么诅咒。” “真是奇怪,这诅咒似乎只针对番人,不针对我们汉人。”陈服嘀咕道,随即意识到自己言辞有误,连忙更正:“不对,我也是汉人,老家广东的,为何我也中招了?” 这既不是地域问题,也不是航行时长或人种问题,所有人都感到迷惑起来。 气氛变得凝重,朱琳泽拍了拍手,说:“各位,这世界上根本不存在诅咒,别被那些怪力乱神的传言所迷惑。从陈家兄弟的描述来看,我断定是中毒所致。”说着,朱琳泽看向郎茂徳,温和问道: “朗大师,你说郑和的船队从来没有出过类似的情况,难道他们会经常服用什么解毒剂或者中药么?” “解毒剂?”这么一问,郎茂徳也懵了,他琢磨了半天,摇了摇头: “未曾听说过。” “噗……噗……”正在众人抓耳挠腮之际,突然传出了七八个连续的不和谐声,随即所有人都捂住了鼻子。 几人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铁塔一般的祖天翰坐在上风口,面无表情地说道: “没菜吃,也没果子吃,肠子都打结了,所以屁多。” “呸呸呸……”米雨真边用袖子扇风,边指着祖天翰骂道: “明知屁多,还坐上风口,你是在给帆船加速吗?” 其他人也嫌弃地挪了挪地,都和那座高大的鼓风机保持了距离,可此时朱琳泽却是眼睛一亮,盯着郎茂徳急问道: “朗大师,郑和的船队下海之时,可会带上蔬菜水果?” 听到这么不着边际的问题,郎茂徳不知如何作答,回忆半晌摇头道: “没有,大明的军粮基本都是炒面、炒米和蒸饼,没听说过会有蔬菜或者果子,再说,那东西上了船也存不住啊。” 听到这个,就连向来不惧挑战的朱琳泽也有些烦闷,未知的威胁才是最要命的,这个问题不解决,整条船都会陷入慌乱。 就在这时,郎茂徳似乎想起了什么,拍着脑袋说道: “对了,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了,你倒是说呀!”米雨真瞪着小眼睛,不断地催促。 “记得小人的爷爷说过,郑大人的船队出海前都要带一些黄豆。 这黄豆只要用水一泡就会变成豆芽,自然就可以当菜吃了。” 米雨真无奈地瘫软在地,仰头看天,呻吟道: “就算有蔬菜吃,也只能解决放屁的问题,这有个球用。 再说了,除了我这对绿豆眼,咱什么豆都没有。” 这在别人看来毫无用处的提示落到了朱琳泽耳里,却犹如电路合上了电闸,曾经学过的卫生知识喷涌了出来。 有很多病症的出现并不一定是吃了什么东西,而是有可能缺少了什么东西。 比如说长期吃玉米的内陆人,由于缺乏维生素A就会得夜盲症; 小孩长期不晒太阳,就会缺乏维生素d而导致发育不良得佝偻病; 在海上长期不吃蔬菜水果就会缺乏维生素c,从而出现坏血病,而坏血病的症状就和辐射病类似。 “我知道了。”朱琳泽捏了捏拳头,脸上的兴奋一闪而逝,随即看向陈舒确认道: “这种病是不是一开始的脸色苍白浮肿,软弱无力,然后才开始牙龈出血,慢性疼痛,后期才如你们说得那样?” “呀,没错,就是如此!”听说找到了病根,陈舒也激动起来。 傅山朝着朱琳泽拱了拱手,谦虚求教道: “殿下,可否为我等解说一二?” 朱琳泽想了想,才组织了一下语言说道: “我们人体有很多东西是不能缺少的,比如长期不吃盐就会软弱无力,甚至会死亡。 而这蔬菜水果中含有一种维生素c也是我们不可缺少的,若是长期缺乏就会出现陈家兄弟说得那种症状。” 郎茂徳听了,若有所思地点头: “有理,这豆芽也是菜,应该就是郑大人的船队没有出现诅咒的原因。” 冷秉想了想,疑惑道: “殿下,可我等没有蔬菜水果也没有黄豆,如何对症下药?” 朱琳泽摆了摆手: “这维生素c不仅蔬菜和水果中有,其他很多食物中也有,比如说:茶叶。” 一直插不上话的总管张顺慈立马来了精神,兴奋道: “下官查过,这船上有十五箱茶叶,约莫两千余斤,足够整船人喝上半年的。” 短暂的沉默之后,甲板上突然响起了如雷般的欢呼声,众人弹冠相庆的同时,看向朱琳泽的目光发生了变化,之前更多的是敬畏和感激,而现在却是多了崇拜和信赖。 朱琳泽也微不可察地嘘出一口气,还好卫生知识学得扎实,否则船还没到目的地就死一半人,这是他不愿意看到的。 此时众人交换了个眼神,朝着朱琳泽纷纷拜倒,就连袁天赦也匍匐在地,高呼道: “谢殿下活命之恩,我等愿誓死追随。” “身上都带着伤,别乱动。”朱琳泽忙起身搀扶,等众人坐好之后,才缓缓说道: “目前短暂的危机算是解除了,不过后续困难重重,单靠我一个人是不行的。 你们是在危难之际挺身而出的义士,是值得信赖的人,我需要你们和我一起管理这条船。 在这之前,建议大家自我介绍一下,以便相互了解的同时也可以更好的分工协作。” 就在这时,张顺慈抢话说道: “殿下奉旨巡按美洲,为我大明寻找矿源,正需要各位义士的辅佐。 既然要介绍,就从本官开始吧。” 见张顺慈抢先发言,朱琳泽自然知道这么做的原因,只能讪讪一笑,不再说话。 “本官张顺慈,原为唐王府书堂官。 由于外有建奴寇边,内有乱民造反,导致国库空虚,边军缺饷。 唐王忧国忧民,遂密遣本官与世子东渡马尼拉,筹措军资的同时,希望探明西班牙国的白银之秘。 半年前,皇上得知此事,下谕旨命世子远渡重洋,巡按美洲,寻找矿源以解朝廷的燃眉之急。” 看着张顺慈那慷慨激昂,浩然之气萦绕全身的样子,连朱琳泽都开始怀疑原主的记忆是不是出错了。 陈雄边上一个面容俊朗的汉子似乎想通了什么,恍然大悟道: “小人知道了,少……殿下以前总是闭门读书怀才不显,这上了船才一飞冲天,原来……原来这一切都是韬光养晦等待时机。” 说话的汉子名为赵彪,是张顺慈在漳州寻的护卫,朱琳泽受伤时,除了陈雄,他也冲了上去。 看着赵彪那恍然大悟的表情,朱琳泽心里吐槽: “一个从小就没爹疼,十几岁又没了娘的孩子能开朗才怪,那不是怀才不显,是内向自闭。” 对张顺慈和朱琳泽背景最清楚的陈雄也愣了一下,可目光落在俊俏少年身上时,眼中狐疑消失不见,只剩下欣慰和浓浓的关爱。 对陈雄来说,朱琳泽是落魄贵族也好,是巡按御史也罢,这都不重要,只要他平安喜乐,自己就无愧誓言。 第21章 自我介绍 张顺慈满意地点了点头,向赵彪投去赞赏的眼神,随后再次高声说道: “殿下乃龙子龙孙,不仅聪明过人,更是以天下苍生为己任,勤学苦读,发愤图强。 也因为如此,数月前得隐仙‘清虚元妙真君‘下种传艺,得到无上神通。”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众人在震惊之余亦恍然大悟,此前朱琳泽所展现出的超乎其年龄的能力,至此也有了合理的解释。 就在这时,十八义士中有三人却是跪行到朱琳泽身边,他们身穿破旧道袍,面带激动之色,对朱琳泽行朝拜大礼,口中高呼: “不孝重徒孙拜见师叔祖。” 朱琳泽给整懵了,他完全不知道‘清虚元妙真君‘何许人,也不知道怎么成了师叔祖。 震惊还未结束,只见傅山也起身到了朱琳泽身边,跪地拜倒: “学生傅山,虽未入道门,可对‘忠孝神仙‘仰慕已久,请殿下受傅某一拜。” “等等,”朱琳泽坐不住了,边搀扶众人,边疑惑道: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那个什么真君是谁,忠孝神仙又是谁?” 张顺慈也傻眼了,他本来只是想给外甥安个头衔,抬高外甥的地位,顺便解释一下他那奇怪的能力,没想到竟然搞出这么大动静。 傅山一愣,疑惑道: “殿下不知?” 没想到撒了个谎,却是要用无数的谎来圆……朱琳泽尴尬不已,顿了顿,摇头说道: “的确是有个不修边幅,邋里邋遢的老道传了些东西给我,但我并不知道他是何人。” “那就是祖师爷啊!”跪地之中,一个长眉毛,束发髻的中年边嚎哭边解释: “祖师爷俗名张三丰,因不修边幅,又称‘张邋遢‘,至于‘忠孝神仙‘、‘通微显化真人‘、‘清虚元妙真君‘等都是历代皇帝敕封的封号。” “张三丰!”朱琳泽震惊莫名,他张了张嘴想要否认,却见冷秉三兄弟交换了个眼神,同时重重跪倒,冷秉面带羞愧之色高呼: “冷秉有罪,请殿下赐死。” 在后人眼里,张三丰是可以力克玄冥二老,掌掴灭绝师太的武学宗师,可在真正的历史中,张三丰却是被明朝历代皇帝尊为神仙的存在。 在冷秉看来,对世子尚且可以隐瞒,可要欺骗隐仙的真传弟子,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 我去,咋啦,怎么就炸窝了……朱琳泽猛地站起,沉声说道: “我不认识张三丰,也不是什么师叔祖,至于冷秉几个有话好好说,这要死要活的是做什么?” 见朱琳泽动怒,众人才冷静下来,各自回到了位置上坐好。 张顺慈见状,忙出来打圆场: “殿下,莫要动怒,‘隐仙‘已有百年不曾出世,这突然现身,诸位激动也在情理之中。” “我说过,我不认识张三丰,也不是他的弟子,只是有个老道打晕了我,给我灌输了一些功法和功力,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还请各位不要多想。”朱琳泽幽怨地看了娘舅一眼,忿忿坐下。 倒不是他得了便宜还卖乖,以他的性格来说,不需要也不稀罕借助别人的名声上位。 “好,好,不认识就不认识。”张顺慈讪讪一笑,随即抬了抬手: “本官介绍完了,要不你们接着来。” 见张顺慈的目光投来,面如雕刻的陈雄简洁地说道: “陈雄,浙江义乌人,少爷护卫。” 赵彪嘿嘿一笑,想要大吹一番,却是被陈雄冷冷打断: “他是个话唠,我替他说。 赵彪,福建漳州人,护卫。” “雄哥,你……”赵彪刚想辩驳两句,可看到陈雄那沉着的黑脸,立马就怂了,只能嘀咕两句,不敢做声了。 见赵彪不说话了,穿破烂道袍,竖发髻的长眉中年接着说道: “贫道玄清子,这两位是我的师弟玄灵子、玄逸子,我等都是隐仙派弟子。 此次西班牙人招募我等,是要去新西班牙炼丹。” “炼丹?”朱琳泽有些诧异,他缓和了紧绷着的脸,好奇道: “什么丹药能让西班牙人感兴趣?” 玄清子面色一红,有些难以启齿地支吾道: “不敢欺瞒师叔祖,是补肾壮阳延绵子嗣的丹药,有符水丹、龟龄集和七宝美髯丹。” 回想起在桅杆上被呲了一脸,米雨真咬牙切齿,忿忿嘟囔: “这些肾亏的番子,是该好好补补。” 见朱琳泽不再发问,玄清子怯怯地退了回去,袁天赦指着身边几人接话道: “袁天赦,罗璧、潜乐、樊舟、苟飞白,广西藤县人,袁崇焕袁督师亲军,督师含冤被害后,我等就逃到了马尼拉。” 朱琳泽朝几位微微颔首,随即看向乙雅安。 可此时的乙雅安却是盯着高高的桅杆正在走神。 “姐……姐……”身后一个高挑的女子拉了拉乙雅安的裙摆,略带急切的提醒。 乙雅安这才回过神来,躬身致歉: “殿下,诸位,小女失礼了。” 看着乙雅安微蹙的眉头以及眼里化不开的恨意,朱琳泽随之了然,他指着桅杆上的西班牙俘虏: “原本是想前舱的汉民加入后,让众人观刑的。 不过挂在这里遮挡视线,还是杀了吧。” 夕阳的余晖把朱琳泽的脸庞照得熠熠生辉,这让在场的众人顿时无语。 心思活络的冷秉闻言,抱拳道: “就这么杀了太便宜了,交给下官,说不定还能审点有用的东西出来。” 傅山想了想,也点头附和: “此去新西班牙,搜集的信息越多越好,冷百户所言不无道理。” “船上有两百多号西班牙人,杀掉这几十个,影响不大。”说着,朱琳泽看向七侠女: “船长、传教士和那穿着灯笼裤的三人是否有侵犯过你们?” 见女人们摇头,朱琳泽看向冷秉,面无表情地下令: “杀了吧,就现在。” 听到这话,七个女人趴伏在地,泪如泉涌,乙雅安抽泣着说道: “谢殿下为我等雪耻,小女有一请求,还请殿下恩准。” “你说。” “小女和姐妹们想亲自报仇。” 此话一出,在场的男人都愣住了,张顺慈虽然也理解被辱女人的心情,可还是忍不住建议: “乙掌柜,你们都是女子,这行刑之事无需亲自动手。” 乙雅安并不应答,再次请求: “请殿下恩准。” 对于女子杀敌,朱琳泽并不感到惊讶,在前世做雇佣兵时,女雇佣兵也见过不少,可这是在明朝,还是讲究贤良淑德的汉族女子,这就让他有些意外了。 想了想,朱琳泽还是劝道: “手刃仇人天经地义,不过杀人并不简单,我怕恶贼没杀死,反而惊吓到诸位,这就不好了。” 沉默片刻,乙雅安抬起头,眼中带着些许愧色,咬唇说道: “殿下,其实我们姐妹几人都学过些武艺,至于昨夜未反抗之事,还容雅安诛贼之后再来请罪。” 懂得武艺却自甘受辱,这又是什么梗……看着眼前如花似玉的七个女子,朱琳泽愣住了,沉吟片刻,他还是点了点头: “那就先报仇。” 俄倾,凌辱过女子、枪杀了汉人的二十几个西班牙人被押到了后桅甲板上。 由于长时间被倒吊,他们已经无法跪立起身,只能如蛆虫般在甲板上扭动挣扎,口中不时发出呜呜之声。 看着女人们脸上带着痛苦、屈辱和愤恨的表情,朱琳泽也不废话,取下胸前的克力士递给了乙雅安: “不要勉强。” 乙雅安嗯了声,接过克力士就朝着一个满脸横肉,长着大胡子的西班牙人走去。 “畜牲,你也有今天。”乙雅安咬着银牙,抡起刀就砍了下去。 面带恐惧的大胡子还来不及躲闪,半个脑壳就被削掉了,红的白的流了一地。 当场就有人干呕了起来,可乙雅安犹如疯了似的一次次举刀,一次次剁下,直到脱力瘫软在地,还在机械得做着劈砍的动作。 半晌,她撑着身子站起,又选了两个目标杀掉,才摇摇晃晃地走到姐妹身边,把滴血的短刃递了一个看似瘦弱的女子手里: “小茹,爹娘在天上看着。” 那女子相貌和乙雅安有几分相似,只不过更加消瘦一些,她接过短刃,身子不住颤抖: “姐,我……” 看着女子犹豫的眼神,乙雅安叹了口气: “好吧,既然你下不了手,那姐姐替你杀。” “不,”清瘦女子拉住乙雅安,含泪摇了摇头: “我自己来……” 眼前的一幕让朱琳泽越看越迷糊,从身手来看,乙雅安或许只是略胜普通人一筹,与真正的战士相去甚远。 到底是怎样的仇恨才能支撑一个普通女子连杀三人,这恐怕不只是被凌辱这么简单。 第22章 万里复仇路 风声呜咽,残阳如血,没等男人们动手,二十几个西班牙俘虏被七个女子尽数斩绝。 看着满地尸体,血染甲板,张顺慈禁不住眼皮直跳,咽了口唾沫,才问道: “乙掌柜,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尔等与这番子之前就有仇恨?” “还是去艉楼说吧。”朱琳泽打断了张顺慈的提问,随后又吩咐几个长随打扫现场,清洗血污。 俄倾,通过乙雅安的诉说,众人才搞清楚是怎么回事。 二十多年前,由于到达马尼拉的中国商人越来越多,西班牙殖民统治者感到了威胁,于是借着莫须有的罪名对华人展开了大屠杀,史称“大仑山惨案。” 这一惨案中,西班牙省督阿库那联合日本人、当地土着邦邦牙人采取分化华人各个击破的方式,屠杀了近四万华人,并瓜分了几百万两的财富。 惨案结束后,马尼拉华人生者不足四百,乙雅安七人就是那场惨案的幸存者。 当时还是几岁孩子的她们被一个好心的华商霍永收留,带回了大明杭州府。 凭借出色的管理能力和精明的商业头脑,长大后的乙雅安接管了霍永的生意,短短五年,就把原本只有几百张织机的“源兴和”变成了年产几万匹丝绸的大商号。 五年前,乙雅安带着六姐妹回到了马尼拉,表面上是做丝绸生意,暗地里却开始了复仇行动。 几年里,她们除掉了当年的华侨叛徒黄江、邦邦牙人的领头人塔拉费拉等十几个“大仑山惨案”的刽子手。 但指挥屠杀的西班牙都督阿库那和杀害了四百多名华侨俘虏的屠夫阿发洛斯却不在马尼拉,而是定居在了新西班牙,做起了富甲一方的大庄园主。 此时众人似乎明白了什么,冷秉皱眉: “乙掌柜前去新西班牙,难道是为了追凶复仇?” 此时的乙雅安已是泪流满面,她带着颤声回道: “当时我八岁,亲眼见到全家三百二十五口像牲口一样被宰杀,此仇不报,乙雅安何以为人?” “不,不是这个意思。”冷秉摆手解释道: “灭门之仇不共戴天,乙掌柜如此做冷某佩服,只是凭借你们几个弱女子,如何报仇?” 听到这话,张顺慈嘴角一抽,摇头叹气道: “乙掌柜可不是弱女子,短短几年,源兴和就挤垮了马尼拉大半的丝绸行,成了西班牙最大的丝织品货源商。 说来惭愧,去岁的帆船贸易,张某只拿到了瓷器货位的六成船位许可,但乙掌柜却是拿到了丝织品货位的全部许可,整整3000张。” 要知道和西班牙的贸易不是有货就行的,这需要凭实力和关系去竞争船位许可证。 一张许可证就代表一包,也就是2.5英尺长、2英尺宽、10英寸高的货物空间。 买了多少船位许可证才可以供应多少包的货,简单的来说,就是花钱花关系买供应配额。 米雨真挠了挠头,疑惑道: “就算经商能力再强,去了新西班牙有何用,报仇不是还得要靠枪靠炮靠武艺么?” 一鹅蛋脸的女子翻了个白眼,回怼道: “枪炮哪里来?还不是要用银子买。 只要给大姐几年时间,就能带我们再建一个源兴和,有了足够的银两,就可以招兵买马,可以悬赏杀人,可以……” “暮芸,别说了。”乙雅安朝着鹅蛋脸女子摇了摇头,随后叹了口气,苦涩说道: “这两年,小女花重金收集了不少新西班牙的情报,原想到美洲以商为剑,报仇雪恨。 谁料想这上了船就成了砧板鱼肉,我过于高估自己的能力,也过于低估西洋番子的残暴,是我害了随行的姐妹。” 此刻,那与乙雅安长相有些相似的女子突然痛哭起来: “姐,说这些做什么, 妹妹们随你前去本就抱着必死之心,只要能报仇,什么委屈什么磨难我等都不在乎。” 乙雅安泪洒衣襟,半晌,她朝着朱琳泽深深一拜: “昨夜一战我等尚有余力却未跟随,还请殿下责罚。” 华人以勤劳、聪明、吃苦耐劳为世人所知,他们每到一个地方就能很快生根发芽,并为当地做出了不起的成就。 也因为如此,常常招致本地人的妒忌、排挤和屠杀,这种事件在历史中数不胜数。 朱琳泽的心在滴血,沉闷和压抑几乎撑爆胸膛,他深吸一口气扶起几位女人: “雅安姐,诸位姐妹,为了保护族群弱小你们已经付出够多,千万不要再说什么请罪的话。 记住,你们的仇就是华人的仇,你们的恨就是汉人的恨,放心,我朱琳泽会尽其所能,为几万怨魂讨个公道。” 闻言,七个女子哭得浑身颤抖、泣不成声,多年积压的仇恨、冤屈和不甘宛若高山的堰塞湖开了闸口般倾泻而下。 朱琳泽是谁,那是大明皇室,是巡按御史,在七女子看来,他的承诺就是朝廷的承诺,这代表着朝廷要给被屠戮的华人讨个公道,给死去的四万怨魂一个交代。 见到众女子满身是血,此刻又处于悲痛之中,傅山起身建议: “殿下,此刻天色已晚,诸般事宜明日再议,如何?” 朱琳泽没有接话,望着船艏的方向呆愣了片刻,突然他嘴角一勾,笑着说道: “今天大获全胜,怎能没有聚餐,各位,想不想吃烤肉?” 不少人还沉浸再悲痛中没有缓过神来,米雨真看了看后桅甲板上正在被打扫的尸体打了个哆嗦: “殿下,您该不是要壮志饥餐西洋肉,笑谈渴饮番子血吧?” “快哉!”一脸愤恨的袁天赦咧了咧嘴,笑道: “后金建奴的肉袁某吃过,这西班牙番子的还没有,正好一尝。” 没理会两个大脑洞的家伙,朱琳泽看向陈家兄弟: “这船可以停下么?” 不知道朱琳泽为何这么问,迟疑几秒,陈舒还是回道: “咱这船是跟着季风走的,短暂停歇可以,可要是长时间停船,一旦错过季风,恐怕就到不了美洲了。” “不用多久,半个时辰就够。” 陈舒点了点头: “那自然可以。” “好,那就停船吧。”说着,朱琳泽站起身来: “诸位等我片刻,今晚我们聚餐,吃烧烤。” 看着匆匆离去的朱琳泽,众人有点懵逼,傅山沉吟片刻,捋须笑道: “之前殿下给我等展示了造冰取水,这次恐怕是要教授我等如何从海中取食了。” 经这么一提醒,大家缓过神来,玄清子眼睛一亮,对张顺慈请示道: “张大人,殿下说要吃烧烤,想必会用到火炉,你看我等是不是把厨房的火炉搬上来?” “有理,总不能琳泽一人忙活。”想着,张顺慈忙吩咐道: “阿龙你去跟着殿下,有什么需要的就搭把手。 阿豹,找几个人把火炉搬上来。 陈老大,别愣着了,收帆停船……” 俄倾,朱琳泽从二层甲板回来,只见他手中拿着瓷罐,后面跟着的阿龙还抱着几个。 径直走到船舷边看了看,朱琳泽对几个水手吩咐道: “把这些尸体都丢下去打个窝子。” 随着噗通声传来,还剩下的十几具尸体全部扔到了海里,金光荡漾海面上瞬间染成了血红。 也就短短几十秒,肉眼可见的鱼群就黑压压地涌了过来,它们在水里争抢,在海面上翻腾,犹如开了锅的饺子起起伏伏。 “鱼,好多鱼。”此刻那些女子也忘记了悲伤,惊呼起来。 这时就连不怎么聪明的陈服也想明白了什么,他望船舷下看了看,对朱琳泽说道: “殿下,这海鱼和淡水鱼不同,皮糙肉厚,体大如牛,无论是用床弩还是火炮,都奈何不得。” 朱琳泽没有接话,拿着火钳从不远处的火炉里取了块红炭回来,他看着阿龙肃声说道: “待会儿让你丢你就丢,尽量抛远一点。” 抱着大陶瓷罐的阿龙有些紧张,不过想到有鱼可吃,他又连连点头: “好的,少爷。” 只见朱琳泽从罐子里掏出引线,在点燃的瞬间,用油布塞住了瓶口,大喝一声: “扔!” 第23章 唯有扩张 阿龙不敢迟疑,双手抱着罐子举过头顶,猛地抛了出去。 罐子在夕阳下划出漂亮的抛物线,“咚”的一声入水。 “轰隆隆……”在众人还来不及思索的时候,海面上传来了巨大的爆炸声,海浪翻滚间,炸出的水柱冲天三丈高,在风中形成大片的光雨。 虽然陈服在船上服役多年,也习惯了火炮的发射,可那实心的铁球射在水里和炸药在水里爆炸完全是两回事,此刻他吓得一屁股坐在了甲板上,脸色苍白地喊道: “这……这是什么火器,怎么有如此大的威力?” 可此时已经没有人关注他,因为眼前的景象让众人从震惊变成了震撼。 只见海面上到处都是翻着肚白的鱼,密密麻麻地在帆船周围盖了厚厚的一层,有些庞然大物没有死透,还在水面上翻腾。 正所谓‘一硫二硝三木炭,加点白糖大伊万‘,这白加黑的威力比料想的还强些……朱琳泽心里嘀咕,他观察片刻,吩咐阿龙把剩下的炸药点燃,全丢了下去。 在轰隆隆的爆炸声中,朱琳泽对陈家兄弟喊道: “用床弩射大的,再用绞盘拖上来。” 陈舒犹如触电似的跳了起来,忙带着一堆水手开始射鱼、捞鱼。 顷刻间,船上原有的悲伤、痛苦和压抑的情绪随风而逝,留下的是惊喜、尖叫和满满的收获喜悦。 当再次扬帆起航,中央的甲板上已经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海鱼。 张顺慈兴奋的满脸潮红,扯着嗓子喊道: “阿龙,再去召集五十个人上来处理海鱼,这每条都有几百斤的,十几个人要处理到什么时候!” 傅山瘸着腿,在那些大鱼周边转来转去,边看边欣喜道: “好啊,好啊……” “怎么,傅郎中也馋了?”米雨真嘿嘿一笑,盯着那些切割下来的大块鱼肉挪不动步子。 “是啊,两月没见荤腥,说不馋那是骗人的,只不过傅某说的‘好‘字,并非指的饱腹。”说着,傅山走到朱琳泽身边,开口建议: “殿下,这海鱼的鱼鳔可以熬制冻胶,味甘,性平,归肾经,不仅可以具有养血止血,还具有散瘀消肿等诸多功效,正好可以制药给受伤的义士服用。” “好,那就收集起来。”朱琳泽对张龙吩咐了一句,又看向傅山问道: “先生对这海鱼也有研究?” “研究谈不上,就是多读了些书。”傅山摆了摆手,言语之中带着感叹: “未见殿下之前,傅某还稍有自信,可见了殿下,傅某这米粒之光就不值一提了。” 朱琳泽摇了摇头,开口邀请: “这里让他们处理吧,先生陪我走走如何?” “荣幸之至。” 两人径直来到了艉楼的顶层甲板。 吹着海风,看着最后的一丝光亮沉入海平面,朱琳泽突然问道: “先生,你觉得人性本善还是本恶?“ 联想到短短的一天内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傅山沉默良久,才缓缓说道: “孟子曰人性本善,荀子曰人性本恶,傅某以为人性如同天道,无善无恶,它的本身只是一团欲望。” 见朱琳泽认真倾听,没有打断的意思,傅山继续解释道: “人饿了要吃饭,冷了要穿衣,遮蔽风雨要住房,长大了要娶妻生子,这些皆为欲望。 欲望本身无善无恶,他只是一种本能,一种如同风雨雷电般的存在。” “如果人性只是一团欲望,而欲望又无善无恶,那人和畜牲有什么区别?我等保家卫国,守护百姓的意义又在哪里?”朱琳泽盯着傅山,问出了两世的疑惑。 傅山笑了笑,斟酌片刻,温和说道: “人和畜牲的区别就在于人的欲望有束缚,而畜牲没有,若是人的欲望没了束缚,或者选择性的没了束缚,那人和畜牲也就没了区别,比如殿下所杀的西班牙人和倭奴就是如此。” 说到这里,傅山突然朝着朱琳泽跪了下去: “有些话傅某不吐不快,若是说出什么大逆不道之言,还请殿下赎罪。” “这是做什么?”朱琳泽一把扶起傅山, 语气诚恳: “琳泽虚心求教,先生所思所想,但说无妨。” 傅山起身,由于激动,声音里带着颤抖: “何为国?国不是哪一个皇帝,也不是哪一个朝廷,甚至不是哪一个朝代,国是华夏沃土上的人和传承。 保家卫国守护百姓,保的是传承,卫的是疆域,而守护的是炎黄子孙的魂。 传承、疆域和魂就是我等欲望的束缚,也是因为有了这些束缚,汉人才可以称之为汉人。” 听到这话,朱琳泽呼吸一滞,表情略显僵硬,下一秒,他又不甘道: “可我觉得大多百姓并没有魂,他们只有欲望,谁满足他们的欲望,就会跟谁走。” 傅山看向朱琳泽,审视片刻,才笑道: “若殿下真这么认为,昨夜就不会和袁天赦说因鼠烧房的话,也不会承诺为大仑山惨案的几万怨魂讨公道。” 朱琳泽摇了摇头: “我只知道要这么做,可不知道为何要这么做。 昨夜危难,后舱能挺身而出的汉民不过十之一二,更可笑的是前舱的楼梯口到现在还封闭着。 有时我越执着就会越寒心和迷茫。” 到了此刻,傅山才知道这番对话并不是考教,而是世子真的有心结。 “殿下不必如此。”说着,傅山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个酒囊,往嘴里灌了一口,才接着说道: “每当夜幕降临,天上能闪烁的星辰总是寥寥,这本就是天道。 至于那些愚民,他们并不是真的愚,而是长年被欺,变得不再相信。” 似乎是话题过于沉重,傅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靠着船舷继续道: “别的朝代暂且不论,就拿如今的大明朝来说,满朝诸公信奉的都是‘存天理灭人欲‘,可行的却是‘存私欲灭人欲‘。 他们满口仁义道德,教化苍生,可却行着鱼肉百姓、穷奢极欲之事。 作为盛世牛马,乱世炮灰的百姓,他们年年被骗,岁岁被欺,就算是木头,也懂得了明哲保身的道理。” 朱琳泽似乎明白了什么,开口询问: “先生的意思是这问题在上而不在下?” 傅山愣了一下,他等待的呵斥与辩驳没有来,反而是朱琳泽的虚心求教。 面带感慨之色,傅山点了点头: “不错,症结在上而不在下。 历朝历代,帝王将相的治民之术无外乎疲民、愚民、弱民、控民,如此情形民能如何? 有口饭吃就市侩、冷漠以求自保。 没饭吃了就揭竿起义,推翻朝廷,自立为王。 可民一旦成了王,又会遵循以往的治民之策,如此循环往复,这也就是我华夏朝代逃脱不了三百年宿命缘由。” “先生的意思是‘存天理灭人欲‘要自上而下?”说着朱琳泽也下意识地坐了下来。 “人欲乃天道,天道若灭,人将不存。”傅山摇了摇头,把酒囊递给了朱琳泽,淡笑道: “若天下一统,傅某赞成无为而治,可在这之前,上位者要做的不是灭人欲,而是疏导人欲。” 朱琳泽接过酒囊,继续追问: “如何疏导?” 傅山抚须而笑,平和道: “人欲如水,围堵则溢,疏导则畅,殿下若是把保家卫国、守护百姓这等束缚变成水渠,让汉人之欲皆在这水渠中流淌,则束水冲沙,势不可挡。” 想到去美洲的目的,朱琳泽似乎明白了什么,求证似的问道: “先生的意思是集众人之欲开疆拓土,满足上欲的同时,也可以满足下欲?” 傅山微微颔首: “后金建奴、佛郎机人、红毛夷(荷兰)、西班牙人,倭寇不都是如此么? 我大汉一族本用礼仪之邦来安抚麻痹他国,最后却是把自己都给欺骗了。 傅某以为,要想汉族长治久安,万世太平,唯有扩张、扩张、再扩张,除此之外,再无他途,汉民之欲不是殿下的负担,而是殿下手中的利剑。” 傅山的话语犹如晴天霹雳在朱琳泽脑海里炸开,他终于明白了上辈子临终前黑水公司总裁说的那句话,真特么是句大实话。 世界犹如一口大锅,你碗里的食物多了,人家碗里的必然就少了。 你若不抢,人家抢到,强大之后就会把你手里仅剩的一点都抢走。 国家穷了,苛捐杂税必然增多,而百姓的内卷、自私、冷漠、市侩也就成了必然。 朱琳泽拿起酒囊猛地灌了几口,辛辣的味道呛得他眼泪狂飙。 “殿下,慢点,这酒甚烈。”傅山边拍着朱琳泽的后背,边劝道。 朱琳泽放下酒囊,起身朝着傅山深深作揖: “虽知要爱民为民,却一直心存困惑,今日先生之言,犹如醍醐灌顶,让泽林明白了爱民并非给予,而是要带领他们一起获取的道理。” 黑暗之中,扶着船舷起身的傅山已是泪流满面。 他特立独行、狂放不羁、癫狂言论为世人所不容,若不是有病妻幼子,傅山早就想撕去伪装遁入道门,远离这嘈杂污秽的俗世。 可万万没想到的是,在这远渡重洋的碧波之上却是遇到了愿意听,还能听懂他话的人。 人生在世,能得一知己足矣……傅山内心长叹,顿了顿,不愿矫情的他突然话锋一转: “殿下,要不,我等吃肉去?” “哈哈……好,吃肉去!” 第24章 贸易壁垒 这一夜,朱琳泽睡得很香,有种心念通达,阴霾尽去的畅快感。 也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听到有人敲门,他猛地坐起身子下意识地就抓起了身旁的克力士。 就在这时,听到门外传来柔和的女子声音: “殿下,我是乙雅安,给您送洗脸水来的。” 此刻朱琳泽才缓过神,他自嘲地笑了笑,从枕头下掏出一只老怀表来: “我去,都十点了还训练个毛啊。” 昨夜虽然喝了不少酒,可在睡觉之前他还是制定了训练计划。 当前这身体太弱,很多实力发挥不出来,他必须尽快提升自己,才能够带领众人面对困境。 匆忙穿好衣服,开了门,只见秀丽端庄的乙雅安捧着铜盆走了进来。 “雅安姐,你怎么来了,这种小事我自己做就行。”朱琳泽边整理衣服,边尴尬说道。 “您是世子,身份尊贵,岂能为这等小事分心。”乙雅安拧了把毛巾递给了朱琳泽,面带笑意,柔声说道: “先擦把脸,一会儿帮您梳头。” “雅安姐,真的不用,我有手有脚……”朱琳泽正欲婉拒,却见乙雅安眼眶微红,便不再言语。 须臾,乙雅安收拾好情绪,强颜欢笑道:“也是,姐姐年岁大了,这样,姐姐去给你寻个年岁相当的婢女侍奉可好?” 朱琳泽无言以对,他知晓乙雅安存有报恩之意,若再拒绝只会令对方伤心,于是胡乱擦了把脸,便在凳上坐了下来:“那就有劳雅安姐了。” “好,”乙雅安这才绽颜一笑,细致地给朱琳泽梳起头来。 为了缓解尴尬,朱琳泽没话找话: “对了,昨天雅安姐说收集到了不少新西班牙那边的情况,能和我说说吗?” “这是自然,殿下不问,姐姐也要说的。”似乎是早就组织好了语言,乙雅安条理清晰地说道: “这马尼拉帆船从六十多年前就已经通航,每年或多或少都有汉人被带到新西班牙,据姐姐所知,这墨西哥城、阿卡普尔科和利马城的汉人总数不下于五万,其中以墨西哥城人数为最。 除此之外,在新西班牙人数最多的还是当地的土着,其次是被贩卖的黑人,这两类人加起来占到了总人数的七成,具体数字不清楚,但至少超过五百万之数。 他们处于社会的最底层,是白人的奴隶,也是我们可以争取的盟友。” “雅安姐,厉害啊!”朱琳泽忍不住感叹,扭头惊诧道: “姐姐为何收集人口信息,难道和复仇有关?” “这是自然,”乙雅安把朱琳泽的头摆正,继续说道: “姐姐复仇靠的是银子,而赚银子自然就要摸清城池、人口和他们的诉求喜好,这样才能赚到钱。” 朱琳泽忍不住点头,笑着说道: “是这个道理,而且现在欧洲也好,美洲也罢,他们采用都是佣兵制,国家没有义务兵,一打仗就要花费大量的银子雇佣军队,姐姐要是银子足够,雇佣一支军队都可以。” 这次轮到乙雅安惊讶了,她诧异道: “这些殿下都知道?” “知道些,皇帝派我去美洲寻找矿源,总会做些准备。”朱琳泽讪讪一笑,随即摆脱话题催道: “姐姐接着说。” “另外,汉人的丝绸在美洲和欧洲极受欢迎,可也因为如此,冲击了西班牙本国的纺织业,大量的纺织商会联合起来向王庭施压,要求减少马尼拉帆船的丝绸采购量。 几年前西班牙王庭颁布法案,要求每年前往马尼拉的采购金额不得超过25万比索,重量不得超过300吨。” 朱琳泽知道建立贸易壁垒是西方打压他国的惯用伎俩,只是没想到四百年前就开始用了,想了想,他好奇道: “我看过物资清单,咱这船上的货物怕不是有上千吨吧?” “谁说不是呢。”乙雅安把头发束好,又插了根玉簪,左右看了看,才满意的到朱琳泽面前坐下: “这船上的300吨货物是属于西班牙王室的,剩下的全是达官贵族的走私货。” 略一思量,朱琳泽就明白了,他笑着说道:“走私货占七八成,想来这利润一定很丰厚。” 乙雅安微微颔首: “在马尼拉,一匹丝绸的采购价不过七两银子,可到了阿卡普尔科卖出就是五十两,若是去了西班牙的塞维利亚可以卖到九十至一百两。 丰厚的利润让走私极其猖獗,尤其是在美洲本土,上到总督府,下到市镇村落的各级官员和庄园主,全都是这张走私大网的一个环节。” 朱琳泽点了点头,想想也合理,毕竟美洲和欧洲隔着几千公里,这天高皇帝远的,西班牙王室想管恐怕也没那么容易。 正想着,乙雅安的面容突然变得冰冷,她咬着银牙,开口建议: “殿下,那加斯帕尔不能轻易杀了,他是整个走私大网的源头,控制了他,就能拿到大量西班牙贪腐官员的证据,而这些官员和走私渠道就可以为殿下所用。” “这是自然,对了,雅安姐对加斯帕尔熟悉吗?” “熟悉谈不上,几次交易都是西班牙的采购官和我等交涉,不过这次上船前,他倒是私下找过民女。”说到这里,乙雅安眸光变得冰冷,她哼了一声说道: “此人外表和蔼、儒雅、博学,用他们的话来说叫绅士,其实是一只深藏不露的毒蛇。 据他说,西班牙几年前就在美洲种植桑树培养蚕种,可产出的丝和织出的布料却和我华商提供的相差甚远。 所以他邀请民女带着几百女工去他的庄园建立工坊,并承诺售卖所得五五分账。 在小女拒绝后,为了打动我,他就介绍了走私网络的售卖情况,同时提到了几个重要的合作伙伴,其中就有曾经的马尼拉都督阿库那。 加斯帕尔本想用阿库那的名头来证明售卖网络的强大,不曾料到阿库那就是小女寻找多年的仇人。” 经这么一提醒,朱琳泽才想起在船长室宝库中寻找到的那些投资契约,其中一张就有阿库那的名字。 对朱琳泽来说,想要让一个人说出点什么并不难,难的是控制,略一思量,他开口建议: “雅安姐,要想控制老狐狸恐怕不容易,还是找傅先生几人商议一下。” “呀,不说我倒忘了,冷百户三兄弟还在阁楼下跪着呢,听说一大早就来了。”乙雅安捂着红唇,满脸歉意。 “跪着干嘛?” “不知道,问他们也不说。” 懒得琢磨,朱琳泽对门外喊道: “阿龙,让傅先生、娘舅来议事,另外,让冷秉几人进来。” “是,少爷。” 乙雅安行了万福礼就要离开: “殿下,民女回避一下。” “不用,”朱琳泽摇头,示意乙雅安坐下: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们来请罪必然和西班牙人有干系。” 乙雅安一愣,惊愕道: “昨天殿下为何不问,还有为何……” “为何不把他们抓起来是吗?”朱琳泽笑着摇了摇头: “他们三兄弟是随着我一起杀向甲板的,若是有异心早就动手了。 而且,昨夜喝酒时,我也曾向袁天赦打听过,这三兄弟虽然不算好人,但也不是恶人。” 说着,朱琳泽笑着叹了口气: “生在这个操蛋的时代,为了求存,又有几人不曾做过违背良心的事。 对于过往,大家不说我就不问,我只要知道现在的你们和我是一条心就足够了。” 此时,房门打开,三兄弟表情复杂地走了进来,冷秉眼眶湿润,朝着朱琳泽躬身一拜: “罪臣冷秉谢殿下宽宏大量,殿下之言,让我兄弟三人无地自容。” “都坐吧。”朱琳泽做了个请的手势,平淡说道: “若是所请之罪和去美洲无关就不必说了。” “正是因为有关,下官宁可被责罚也不得不说。”冷秉言辞恳切,面露正义之色。 “好,既然有关,那就等人齐了,一起说。”说罢,朱琳泽便不再言语,而是拿起桌上的纸笔开始画着什么。 冷秉事先准备好的慷慨之词顿时憋在了喉咙口,兄弟三人对视一眼,无奈苦笑。 俄倾,傅山、张顺慈先后进了船长室。 见人齐了,朱琳泽看向乙雅安: “雅安姐,你把之前说过的信息重复一遍,让大家出出主意。” 乙雅安微微颔首,随即把美洲的情况,贸易的细节和加斯帕尔的情况做了同步。 “真是该死!”刚听完,张顺慈就忍不住皱眉怒道: “加斯帕尔给乙掌柜开出的条件是五五分成,那就是三倍于马尼拉的收购价,可却只给了张某一倍。” 朱琳泽手一滑,把图都画歪了,他满脸黑线,抬头无奈道: “娘舅,现在是讨论如何控制加斯帕尔,你把话风带偏了。” 冷秉却是眼睛一亮,含笑插话道: “巧了,下官要说之事正好和控制加斯帕尔有关。” 第25章 操掉一地 听这么一说,众人都来了兴趣,纷纷把目光投向冷秉。 “我来……我来……”米雨真脸上愁容消失不见,自告奋勇地讲述起来。 原来这三兄弟在通过考核后就被一个叫胡安·贝拉斯克斯的西班牙人看中。 这个胡安是西班牙王室派来的特派员,目的就是监察帆船贸易。 在查到了加斯帕尔诸多贪腐走私之事后却无可奈何,因为马尼拉、武装商船和护卫舰上大多是加斯帕尔的人。 在形势比人强的情况下,胡安也不傻,明面上接受了加斯帕尔的贿赂拉拢,暗地里却开始部署抓捕。 而冷秉三兄弟就是胡安花了一百个比索雇佣的暗子。 傅山凝眉,沉吟片刻,询问道: “除了你们三个,这胡安还雇佣了多少人?” 三兄弟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冷秉补充道: “至于还雇佣了多少人不知道,不过这胡安为了打消我等的顾虑,说是阿卡普尔科有检审院。 这是一个类似大明都察院的机构,里面有执法兵卒几百人,只要在船靠港之后抓捕了加斯帕尔就不会有危险。” 说着,冷秉从怀中掏出了一把比索放到了书案上: “殿下,这十二个比索是胡安支付的定金。” 朱琳泽点了点头,一开抽屉,把银币都划拉了进去,接着从里面拿出几张单子递给了傅山: “先生,你看看这个。” 点点头,把银币划走是几个意思?是有罪还是没罪,你倒是发句话啊……冷秉三兄弟顿时傻眼了。 等傅山三人把单子都传阅一遍后,朱琳泽才开口解释道: “这几张单子是在船长室的暗格中找到的,除此之外,还有十大箱银币,我估摸着就是契约里面写的80万比索。” 此话一出,张顺慈和冷秉三兄弟宛若石雕,呆愣当场。 傅山皱了皱眉,疑惑道: “殿下,几张契约我能看懂,这订单是怎么回事?” “具体是什么情况,我也没想明白。”朱琳泽摇了摇头,沉默片刻,解释道: “这泊莱塔是欧洲最大的军火商之一,以制造枪械闻名。 综合各种信息,我推测有几种可能: 第一:加斯帕尔想要摆脱西班牙王室的控制,自立为王,从而可以掌控美洲和马尼拉之间的贸易。 第二:加斯帕尔想要转行,从一个船长变为军事承包商,也就是建立雇佣兵军团承包战争。 第三,可能以上两点兼而有之。” “战争还能承包?”傅山满脸疑惑。 朱琳泽点了点头,冷笑道: “西方和东方不同,这是一个重商主义的地方,在这里只要有钱什么都可以买卖,包括战争。 而军事承包商就是掌握了大量雇佣兵的商人,谁出钱就帮谁打仗。” “国家不控制军队,如果这些承包商造反怎么办?”傅山略一思索,就找出了问题的关键点。 “短期看不至于,一方面西方有宗教制约,得不到教皇认可的政权很难立足。 另外,不少国家还是保留了部分常备军,只不过数量较少罢了。”朱琳泽随口解释,想了想,又补充道: “当然,雇佣军颠覆国家政权,帮助雇主上位是常有的事。” 说到这里,华伦斯坦、克伦威尔、冯·蒂利等佣兵之王的名字在他脑海中一晃而过,莫名的,朱琳泽竟然有些兴奋。 “等等,”张顺慈打断众人谈话,看向朱琳泽,呼吸急促道: “殿下,我等远赴新西班牙不就是为了寻找矿源吗,现在有了80万比索和上千吨的货物,还去美洲冒险做什么,不如回去!” “不行,”乙雅安美眸圆瞪,言辞犀利道: “大仑山惨案的仇还没报,几万怨魂得不到安息,此刻怎能回去?” “乙掌柜,张某知道你报仇心切,可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凶手能不能找到还另说,就算找到了又如何,要知道那是西班牙人的地盘。”张顺慈针锋相对,丝毫不让。 “我报仇心切?难道你就不是汉人,见到几万汉人无辜惨死,就无动于衷?”说着,乙雅安两行热泪流下,眼中尽是悲伤。 傅山几人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只好把目光投向了朱琳泽。 若坚持要回去的是其他人,此刻朱琳泽已经动怒了,但说话的是张顺慈,他只能按下火气,好言说道: “首先,美洲一定要去,大伦山的仇也一定要报。 其次,娘舅别忘了,我等坐得是帆船,现在刮的是西南季风,若此时掉头,回不到大明不说,可能还会死在海上。 最后,80万比索和美洲的银矿比起来犹如九牛一毛,不值一提。” 开始张顺慈还阴沉着脸,可听到最后一句,他就呆住了: “九牛一毛?琳泽,你没骗娘舅吧?” 朱琳泽淡笑着摇了摇头: “娘舅,你想想,马尼拉帆船已经跑了六十多年,每年都能拉着这么多银币来采购,你想想美洲的银子有多少?” 张顺慈脸上立刻浮现笑容,可略一思量,又担忧道: “都挖了这么多年,该不会挖空了吧?” “娘舅!”朱琳泽无语,想了想,只好明说: “这美洲分为北美和南美,疆域有五六个大明那么大,其中金矿、银矿遍地,其中最大的一座银矿名为‘波多西‘。 这波多西是座银山,高千丈,绵延几百里,全是银子,就算再挖几百年,也挖不空。” “高千丈,绵延几百里……”张顺慈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双目呆滞片刻,他突然站了起来,整了整衣冠,正色道: “汉人之血不能白流,美洲必需去,谁要不去,我张顺慈绝不答应。” 娘舅啊,你读的圣贤书呢,你的浩然正气呢,节操掉一地啊……朱琳泽内心吐槽。 “对,绝不答应!”刚才还为12个银币肉疼的冷秉三兄弟齐声高喊,那视死如归的表情,让人动容。 朱琳泽感到脑壳疼,他揉了揉眉心,摆手道: “好了,回归正题,想想加斯帕尔这个突破口怎么打开。” 听到有座银山,冷秉的心思立马活络起来,他挺直腰杆,老成在在地说道: “根据本官的经验,要让一个人俯首帖耳无非三招。” 说着,他朝众人举起手掌,掰着手指说道: “威逼、利诱、抓把柄。 当然,利诱就免了,这老瓜皮跑船这么多年,银两肯定没少攒,饼画大了咱给不起,饼画小了他看不上。 刨掉利诱,那就只剩下威逼和抓把柄,恰恰这两项都是我锦衣卫的拿手绝活。 先说威逼,锦衣卫一百八十道酷刑,烹煮、抽肠、锯割、断椎、灌铅、梳洗等等,每一样都能让那老瓜皮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出来。 再说抓把柄,这几张契约就是走私的证据,相信那胡安的手里还有一些,只要威胁把证据透露给西班牙王庭或者把老瓜皮交给西班牙检审院,不怕他不服软。” 看着冷秉那阴恻恻的笑容,张顺慈顿感阴风阵阵,脊背一阵发凉,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本想开口训斥有辱斯文,可一想是西班牙人,又把话吞进了肚子。 乙雅安明眸闪动,沉吟片刻,建议道: “先把这两人的亲信甄别出来,分别动刑,对一方审讯的时候,让另一方隔墙听着,激化他们的矛盾。 等信息拼凑部分后,再对加斯帕尔和胡安动刑。 最后让两方对峙,挑选对我等有利的一方拉拢。” “乙掌柜,厉害啊!”冷秉伸出大拇指,给了乙雅安一个钦佩的眼神。 见朱琳泽没有表态,只是自顾自地低头画图,傅山站了起来,沉声分析道: “先抛开这两人不谈,傅某试着提几个问题。 首先,我等到了美洲在哪里落脚? 再者,如何发展壮大,从而可以和西班牙在美洲的实力相抗衡? 之后,如何攻占金矿、银矿,尤其是波多西? 最后,如何抵御西班牙本国派出的大军反扑,从而守住美洲,把金矿、银矿变成大明私产?” 这么一问,除了朱琳泽,其他人都愣住了,场面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听傅山停住了,朱琳泽提笔抬头: “先生继续说,我听着呢。” 傅山摊了摊手,摇头道: “这几个问题傅某也不得而知,但殿下之前的猜测若是没错,这些问题加斯帕尔应该是知道的,至少他应该仔细想过。” “对啊,”米雨真小眼顿时放光,惊愕道: “那加斯帕尔无论是要建国,还是要做军事承包商,都是反贼,也就是说他的敌人也是西班牙朝廷,和我等的目标一致。” 张顺慈也露出顿悟的表情: “走私谋利,侵吞同伴钱财购买军火,招募我等制货售卖,所有的这一切都是在囤积钱粮军需,为造反做准备。 若他的准备能为我等所用……” 第26章 分工协作 看众人分析差不多了,朱琳泽对冷秉三兄弟说道: “既然你们哥仨是来请罪的,那审讯的事情就交给你们。 加斯帕尔和胡安先不要动,从周围的人先下手。 记住,我要知道加斯帕尔的身世、经历、性格、亲友关系、老巢,总之,和他相关的一切务必详尽。” 冷秉面露喜色,躬身到底: “下官几人定不让殿下失望。” 说着,朱琳泽又看向张顺慈: “娘舅,前舱甲板下的汉民还没有动静吗?” 张顺慈摇了摇头,恨其不争地说道: “那些愚民就是死脑筋,这一晚上过去了都没动静,也不反抗。” “这样。”朱琳泽随即吩咐: “刑讯的场地就放在前舱的三层甲板,让汉民们听听西班牙人的惨叫。” “殿下,这是为何?”张顺慈不解询问,接着又解释: “底下三层弄的血糊拉子的可不好清理。” “年轻人扛得住,可汉民中还有老人和小孩,我不想他们饿死。”朱琳泽解释了一句,想了想,看着三兄弟又补充道: “你们随我攻上甲板可定为二等功,除了有荣誉勋章,每人还有1000个比索的赏银。 勋章和赏银会在表彰大会上发放。” “1000个!”冷秉几人先是呆住,继而脸上露出狂喜,三人单膝跪地,齐声喊道: “愿为殿下效死。” “效死就不必了,尽心办事。” “诺!” 等冷秉几人出去,朱琳泽看着肉疼的张顺慈,笑着指了指内间: “娘舅,以后你就是我们的财务大总管,如果愿意,你可以搬到宝库里面去睡。” 张顺慈刚露出笑容可掬的表情,可一想不对,他轻咳两声,收敛了表情伸手说道: “睡到里面就算了,把钥匙拿来,娘舅要替你好好看着。” 朱琳泽苦笑着摇了摇头,把钥匙递给了张顺慈,接着问道: “船上的事情怎么样了,都顺利吗?” 接过钥匙,顿时感到安心的娘舅嘴巴裂到耳后根: “顺利,昨天捕到的海鱼近万斤,已经全都清理完毕,挂在桅杆上风干了。 船上的两千个空水桶,也安排人用硝石制水的方法开始制备了。 另外,水粮补给已经增加到日常的两倍,还在饮用水中添加了茶叶。 现在后舱的汉民们对殿下感激不尽,个个要为殿下效力。” “帆船行驶如何,这个可不能出纰漏。” “放心,陈家兄弟看着呢,他们对这条航线有经验。”想了想,张顺慈又说道: “娘舅从陶瓷匠里面挑了几十个精壮去学习水手的活计,虽然吕宋的那几十个水手还算老实,可我还是有些不放心。” 朱琳泽点了点头: “这些事情娘舅做主就行。 “还有事吗,没事娘舅要去盘点一下饷银。”张顺慈不断地往里间的方向看,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 朱琳泽无奈摇了摇头: “那就辛苦娘舅,对了,那些克力士短刃不要碰,有些带毒。” “知道,娘舅对兵刃不感兴趣。”张顺慈摆了摆手,快速开门关门,钻到宝库里去了。 看着傅山两人惊讶的表情,朱琳泽摸了摸鼻子,尴尬解释道: “娘舅穷怕了,两位别介意。” 傅山和乙雅安相视一笑,露出了我们懂的表情。后者上前一步,行万福问道: “殿下,民女和几百女工该做些什么?这有吃有喝的总不该闲着。” “还真有几件大事需要雅安姐出马。” “大事?” “对,关乎到我们生死存亡的大事。”朱琳泽强调了一句,开始解释: “首先是船上的卫生。 现在的下层甲板空气浑浊,污秽不堪,里面跳蚤、蟑螂、老鼠到处都是,这样很容易滋生细菌,从而引发传染病。 所以,我希望姐姐可以把船上的卫生管理起来。” 通晓医理的傅山频频点头: “言之有理,行船之中若是出现鼠疫、天花等疾病,我等躲无可躲。” 乙雅安也觉得很有道理,随即应承: “好,那我带着姐妹们把整条船打扫一遍。” “不,打扫只是一个方面,更重要的是制定卫生条例,要求每一个人必须遵守,包括我在内。”朱琳泽表情严肃,语气郑重。 他深知,历史上杀人最多的不是战争而是传染病,无论是欧洲的黑死病,还是后世经历的新冠病毒,动不动就可以让几百上千万人死亡。 “好,民女先去定个章程,到时让殿下定夺。” “另外,饱暖思淫欲,这有了水粮,又没了威胁,有人就会有歪心思,我的意思是男女住处隔离,具体的方案姐姐去想。” “殿下心思缜密,民女替姐妹们谢过殿下。”乙雅安眼中闪过感激,行礼致谢。 朱琳泽摆了摆手,接着把之前画的图纸递给了乙雅安: “姐姐看看,这些衣物是否可以做出来?” 接过图纸,乙雅安看了片刻,面带疑惑之色: “这些是?” “这里面包括t恤、短裤、作战服,是给士兵用的,接下来我会挑选一批人强化训练,需要这些。”说着,朱琳泽指着绘图说道: “这是作战服,姐姐可以理解为劲装,需要轻便、耐磨、吸汗的面料,颜色方面……” 听完后,乙雅安思索良久,点头道: “能做是能做,只不过这船上没有皮革,做不了革带。 另外,这迷……迷彩色恐怕调不出来,不过墨绿色和黑色的布料倒是有。” “行,船上条件有限,先这么用,到了美洲,我们再想办法。”朱琳泽面露喜色,这作战服能弄出来已经超出他的预期了。 “既然这样,那民女先按照殿下的身材做几套,等其他将士挑选出来,再安排可好?” “那就辛苦姐姐了。” 等乙雅安离开,傅山才凑上前来: “殿下,这强化训练是否就是操练,能否算上傅某?” “先生是我的参谋长,这强化训练自然少不了你,不过眼前我俩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说着,朱琳泽指着四周的书架: “这里的书籍不下五百本,其中六成是兵书,三成是医书,其他的是律法、科技和文化,这是加斯帕尔给我等列的一份书单啊。” 傅山凑上前去细细一看,眼中出现惊愕之色: “一半竟是我汉人典籍!” “《永乐大典》、《大明律》、《孙子兵法》、《纪效新书》、《武备志》、《神器谱》、《本草纲目》、《三国演义》,就连万历四十五年的《金瓶梅》都有。”朱琳泽手指滑过一本本的书籍,叹气道: “西方人在入侵一个国家之前,会仔细研究这个国家的历史、文化、经济、军事等各个领域,从而制定出各种针对性的策略。 也因为如此,科尔特斯才能够带领600人就战胜拥有几十万军队的阿兹特克帝国。” 朱琳泽话中的信息量太大,沉默片刻,傅山才惊愕道: “难道西班牙想攻占我大明?” “现在不会了,几十年前他们提出过用两万五千人征服大明朝的计划,后来不了了之了。”朱琳泽抽出一本书坐了下来,翻了翻继续说道: “自从西班牙的无敌舰队被英国打败后,国力日衰,已经顾不上大明。 至于加斯帕尔收集如此多的汉人典籍,一方面是因为造反所需,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西方强者信奉的一句名言。” 傅山被朱琳泽的博学震惊,他走上前追问: “是何名言?” 朱琳泽把手上的书递给傅山,努了努嘴: “都在这里面,你自己看吧。” 傅山接过书翻了翻,一脸的尴尬: “殿下,这种文字傅某不认得。” 朱琳泽这才反应过来书是英文的,随即解释道: “这书名为《沉思录》,是英国哲学家弗兰西斯·培根写的。 他在里面提出了‘知识就是力量‘的观点,这影响了无数的欧洲人。 可以说,他是开启了西方明智的先贤之一。” 看傅山呆愣当场,朱琳泽继续说道: “我们汉人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可西方人说‘知识就是力量‘,先生可知这里面的区别?” 傅山身子一颤,脸色变得煞白,吞了口唾沫才说道: “殿下的意思是,西方人把一切所学都当做利刃来武装自己,从而实现掠夺和侵占?” 朱琳泽拍掌赞叹: “先生聪慧过人,有朝一日定会成为我汉人先贤。” “惭愧,”傅山摆了摆手,既有感叹又有羞愧: “傅山本以为自己博览群书,算是个没有功名的读书人,可今日看来,如同井底之蛙,何其可笑。” 朱琳泽起身,拍了拍傅山的肩膀,勉励道: “我才15,先生才25,你我共勉,来得及。” “这句先生我是万万不敢当了,傅山愿拜殿下为师,还请殿下莫要嫌弃。”说着,傅山就要行礼。 朱琳泽托住傅山,摇头说道: “知识浩海无边,一个人怎么也学不完,只有分工协作才能让我们这个集体快速强大,今后你我互为师友,不分彼此。” “傅某……傅某……”傅山眼含热泪,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朱琳泽看向门外明媚的阳光,伸了个懒腰: “航程还有四个月,这期间有太多东西要学,有太多事情要准备,该加油了!” 第27章 小傅,你怎么看? 船长室,傅山和朱琳泽相视而坐,每人半张书桌,犹如两个上自习的学生。 傅山边上摆着高高的一摞书,什么《西班牙陆军之病灶》、《城防理论与实务》、《军事领域》、《论炮兵与要塞》等等。 而朱琳泽拿起一本《伟大的复兴新工具论》翻了几页就没了兴趣,盯着天花板在那里发呆。 余光瞟见朱琳泽的模样,傅山抬头,好奇问道: “殿下,这些书你是不是都读过了?” 朱琳泽没有接话,而是指着一本《轻重火铳与长矛之兵器操作》,诡异笑道: “这本书先生看过了吧?” 傅山面带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 “不错。” 朱琳泽盯着傅山,一脸期待模样: “关于火绳枪的操作规范,先生可还记得?” 略一思量,傅山缓缓说道: “1.移动状态,火枪手要把火绳枪靠在左肩,左手持枪,右手持叉架。 2.准备状态,要求火枪手把叉架交左手,空出右手。 3.接着火枪手的左手将叉架放下,右手将火绳枪从左肩取下,将枪支架在叉架上。 …… 25.射击结束,火绳枪上左肩,右手持叉架,尾随对应长枪手变阵,给骑兵出击让出位置。” “这书先生以前看过?” “不曾,只是刚刚翻阅。” 猜测果然没错,这货有过目不忘的能力,否则不可能成为通才……朱琳泽长吁一口气,合上书起身要走。 傅山一愣,疑惑道: “殿下不看书了?” “你是先生,自然是你看了再告诉我。”朱琳泽诡异一笑,有种阴谋得逞的快感。 傅山表情僵硬,他现在才知道刚才为何‘先生‘这个名头推不掉了,眼看着朱琳泽就要出门,他忙喊道: “这英文和拉丁文傅某并不识得。” “右手边书架第二排有词典,自己查。”朱琳泽摆了摆手,潇洒离去。 朱琳泽虽然不笨,可他毕竟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就算花费四个月把几百本书读完,恐怕也记不住。 既然傅山是妖孽,还是参谋,那就让他去看好了,有什么不懂的直接问,岂不是来的更快。 想到这里,朱琳泽心里美滋滋的,他决定以后多给傅山喂些数据,把他当做人工智能来培养,有问题了只要问句:小傅,你怎么看? 刚出门,就看到一队昌隆商行的护卫守在阁楼前的平台上,为首的是张豹。 此时的张豹带着勃艮第盔,穿着胸甲,按着手半剑,一副威风凛凛的模样,朱琳泽疑惑: “阿豹,怎么穿成这样?” 在朱琳泽的记忆里,原主内向寡言,几乎没有朋友,眼前的这个张豹憨傻耿直,是唯一愿意和他做朋友的人。 张豹昂首挺胸,面带骄傲之色: “回少爷,掌柜给的,他说穿上这些才有队长的气势。” 打着赤脚,卷着裤腿,光着膀子穿胸甲,果然气势不凡……朱琳泽内心无语,拿着手指在胸甲上弹了弹: “三伏天的,穿这个不闷吗?” 听到这个,满头是汗的张豹咧嘴一笑: “热的时候,小人就侧过身,这风能从胳肢窝里吹进去,顿时就好多了。” 对此,朱琳泽不知道该如何评价,只好点了点头,往阁楼下走去。 后桅和主桅的缆绳上整排得挂着被剖开的海鱼,烈日下,鱼肉滴着油脂,散发出浓郁的腥香。 甲板上,上百个汉民正在忙碌着,有得在晒硝石水,有的在制冰,偶尔有油脂滴落到身上,他们就用手指一抹塞入嘴中,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见到朱琳泽下来,众人赶紧停下手里的活,站在一侧,躬身行礼。 虽然对这种动不动就行礼的行为朱琳泽很不习惯,但这是时代的烙印,想让他们不行礼反而会引得茫然失措,他抬了抬手: “好了,都去忙吧。” 等众人重新忙活起来,朱琳泽来到了船头甲板。 听到阵阵惨叫从甲板下传来,朱琳泽笑了笑,指着前桅上吊着的俘虏,吩咐道: “别吊着了,放下来吧。” “诺!” 俄倾,三个被晒得像龙虾似的西班牙俘虏被丢到了甲板上,他们蜷缩着,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而张豹又在吩咐下,安排几人搬来了桌子、凳子,食物和酒。 食盒里盛满了冰块,冰块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嫩红色的金枪鱼片,朱琳泽惊讶道: “这是谁想出的主意?” 张豹瞟了一眼鱼肉,咽了咽口水,才说道: “是雅安夫人想出来的,她说殿下正在长身体要多吃新鲜肉食。正好船上有很多冰块,所以冷藏了一些。” 朱琳泽心里一暖,这种被悄悄关心的感觉真好。 没有犹豫,夹起一块放入嘴中,嫩滑的肉质带着一丝清凉充斥着味蕾: “嗯,柔嫩滑口,鲜香浓郁,阿豹,你也尝尝。” 张豹边擦口水边摆手: “不……不……小人可不敢,这些食物只有殿下和雄叔几个重伤员能享用,掌柜的自己都舍不得吃。” “有啥舍不得,吃完再捕。”说着夹起一块就塞入了张豹的嘴里。 随着脂肪饱满的鱼肉在嘴中化开,张豹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慢慢地又眯成了一条缝,满脸享受地说道: “小琳哥,这味道真不赖。” 朱琳泽淡淡一笑,倒了杯酒自顾自喝了起来。 闻到酒香,本来还半死不活的俘虏立马就睁开了眼睛。 秃顶白发,身材略微有些臃肿的一人不断地扭曲着身体,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由于被捆了手脚堵了嘴,他只能抬起头,在原地折腾。 另一个棕色卷发,高鼻梁,蓝眼睛的俘虏也经受不住诱惑,贴着地面,拱着身子往前蹭。 最后一个剃着僧侣发型骨瘦如柴的老者,瞟了眼朱琳泽便重新闭上了眼睛,面容祥和,不悲不喜。 朱琳泽边吃菜喝酒,边淡笑着说道: “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朱琳泽,是现在的指挥官。 昨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可思来想去也找不到要放过你们的理由。” 说着,他指了指甲板: “下面正在扒皮抽筋,我给你们每人三分钟的说话机会,如果不能说服我,接下来就该轮到你们了。” 见朱琳泽的目光投来,张豹会意地走上前去,把秃头胖子拎起来跪在了地上,拔掉他嘴里破布的同时恶狠狠威胁道: “老实点,若敢乱动,我一刀剁了你。” 秃头胖子约莫五十岁,不知道是人种问题还是用脑过度,不仅秃头,而且须发皆白,他甩了甩头,抖去了快要进入眼睑的汗水,用流利的汉语说道: “英勇的东方侠士,请问你为何会知道分钟这种计时方式? 据我所知,你们不是使用时辰这种计时方式的吗?” 这个时候还转移话题,真把别人当傻子……朱琳泽头都没抬,夹了一块鱼肉边咀嚼边说道: “还有两分半。” 秃头灰色的眼里闪过一丝恐慌: “侠士,你不能杀我,我对你有价值。 虽然你夺了船,可这船必然会去美洲,到了美洲你们怎么办? 我是子爵,在新西班牙总督辖区有庄园,可以给你们提供保护。 “保护我?”朱琳泽嘴角勾起,看向秃头的目光充满了不屑。 见朱琳泽面带不悦,秃头立马更改了说辞: “不……不……抱歉,是我措辞不当,我的意思是提供便利。” 朱琳泽拔出胸前的佩剑扎在了木桶上,略带失望地摇了摇头: “加斯帕尔,你真的很让我失望,原以为你是个识时务的豪杰,没想到只是个喜欢收集藏书和刀剑的附庸风雅之辈。” 看着那善神巴龙首的克力士,加斯帕尔愣了一下,几秒后,带着试探地语气问道: “侠士都知道了?” 朱琳泽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的绝对比你想象的多,比如泊莱塔家族和他们家族产的枪械。” 闻言,三个俘虏都愣住了,棕色短发男和传教士面带疑惑,加斯帕尔则彻底石化,半晌,他才看了看身边的两人,对朱琳泽说道: “我要求单独沟通。” “很抱歉,三分钟到了,加斯帕尔,你没有抓住机会。”说着,朱琳泽放下酒杯看向张豹: “拖下去大刑伺候。” 闻言,张豹上前一脚把秃头男踢翻,拿起破布就要重新堵上。 “我有一个岛,一个可以避险的岛。”加斯帕尔颤声喊道。 “慢着,”朱琳泽身子微微前倾,盯着加斯帕尔冷冷说道: “别再挑战我的耐心。” 在被扶起重新坐好后,加斯帕尔极其肉疼地说道: “我说的岛屿名为罗克塔岛,距离阿卡普尔科大约十几海里,外表看来只有荒滩和悬崖,可里面内有一个盆地,范围很大,能容纳数万人居住。 这岛是我购买的私人产业,愿意送给阁下作为美洲的暂居之地。” 见朱琳泽垂目聆听没有打断的意思,加斯帕尔暗松一口气,诚恳劝道: “帝国在北美有一个总督辖区,二十几个都督辖区,屯兵十几万,没我的帮助,黄种人在美洲寸步难行。 不如这样,到了美洲,阁下在罗克塔岛暂住,把货物交给我打理。 我保证在东北信风到来之前给阁下再凑足一百万比索,到时您就可以带着大量银币安全返航。 如何?” 第28章 刑讯课程 对于加斯帕尔的建议朱琳泽不置可否,他示意张豹扯掉棕色短发男嘴里的破布,随之说道: “到你了,也是三分钟,好好珍惜。” 短发男刚想对加斯帕尔破口大骂,可听朱琳泽这么一说,立马冷静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用磕巴的汉语问道: “我虽能听懂汉语,可说得不流利,请问能用西班牙语说吗?” 朱琳泽摆了摆手: “随便。” “我叫胡安·德·奥尼亚特,是国王陛下的特使,隶属于西印度事务委员会。 若阁下不杀我,还能助我擒拿加斯帕尔这个蛆虫,我保证给船上每一位华人申请到墨西哥城市民的身份,有此身份,你们就是受帝国保护的市民,没人敢找你们的麻烦。”见朱琳泽表情平淡,略一思量,胡安又补充道: “若阁下助我立下大功,我可以将您推荐给陛下。 如今帝国正是用人之际,凭借此功劳,让您进入军队并授少校衔不难,甚至还可以获得骑士爵位。” “少校军衔,骑士爵位,哈哈……”朱琳泽看向秃头,戏谑道: “加斯帕尔,你也太不值钱了,抓了你的封赏就这么点。\" 胡安和加斯帕尔同时一愣,前者赶紧改口说道: “这只是我的猜测,具体封赏还要看陛下的意思,众所周知,陛下以慷慨闻名,给的可能比我说得要多得多。” 朱琳泽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看向几人诡异笑道: “我有个主意,可以让五方获利,你们想不想听听?” 没等几人做出反应,朱琳泽自顾自地说道: “我拿出20万比索,把这船上过半的西班牙士兵收买了。 到时再借着加斯帕尔的名义,把这船货卖给法兰西、英格兰又或者尼德兰,就算便宜大甩卖,200万比索还是能赚到的。 等加斯帕尔叛国名声大噪,我再把他交给胡安去请功。 如此一来,我赚到了钱,胡安立了大功,加斯帕尔名垂青史,西班牙王室除掉了卖国贼,新教联盟得到了大批的丝绸和瓷器,完美共赢,你们觉得如何?” 三十年战争中,分为天主教联盟和新教联盟,西班牙隶属天主教联盟,和尼德兰几个国家是敌对关系。 闻言,加斯帕尔冷笑出声: “我很佩服阁下的博学,不过和新教联盟国交易,是不是有些异想天开了? 先不论阁下是否能联系上他们,就算联系上了,从北美西海岸又如何把货运回去呢?” 朱琳泽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冷笑道: “这不是我要考虑的问题,我知道的是法兰西在美洲的势力已经扩张到了整个五湖区域,只要利益够大,他们自然会想办法把货运走。 另外,不凡告诉各位,在下是大明帝国的世子,用你们的话来说,叫王子。 只要我在美洲开辟一个据点,就能源源不断地把大明的货物从漳州送往新教联盟。 你们猜猜,没了中国货源的西班牙会不会元气大伤?” 三伏天里,胡安和加斯帕尔吓出了一身冷汗。 由于快速扩张,以及获得了天量的财富让西班牙王室过惯了买买买的生活,他们不重视农业,不重视手工业,缺什么就花钱解决。 上百年后西班牙才发现,自己辛辛苦苦掠夺来的银子大部都进了尼德兰、英格兰、法兰西商人的腰包,而自己国家农业荒废,手工业凋敝。 如今西班牙和法兰西、尼德兰正处于交战之中,就算有银子人家也不乐意卖,这个时候没了中国商品,这简直就是被一闷棍撩了裤裆,鸡飞蛋打。 加斯帕尔脸色变得煞白,喘着粗气摇头: “不,这不可能,你们做不到的,只要在太平洋上驻守一支舰队,你们的交易就做不成。” 朱琳泽哈哈大笑,用看白痴的眼神瞟了加斯帕尔一眼: “现在不是五十年前,自从无敌舰队被击败后,西班牙再也不是这海上唯一的霸主,别的不说,那些对珍宝船队虎视眈眈的加勒比海盗就够你们头疼了吧。 信不信,只要我邀请,英、法、尼的舰队会抢着做我的护卫?” 见到呆若木鸡,宛若石化的几人,朱琳泽继续施压道: “西班牙的确赚了不少银子,可也因为如此造成了物价飞涨,通胀严重。 如果少了中国低价商品的输入,不用新教联盟攻打,你们的百姓就会暴乱,甚至会推翻王室。” 此刻,让朱琳泽意想不到的一幕出现了,效忠西班牙王室的胡安只是目光呆滞,可加斯帕尔却是泪流满面,情绪激动地大喊道: “魔鬼,你是魔鬼,主不会宽恕你的!” “敢骂殿下,”张豹剑眉倒竖,照着加斯帕尔的面门就是一脚。 “等等,”朱琳泽抬手阻止了张豹的拳打脚踢,看着满脸桃花开的秃头,疑惑道: “你一个走私犯激动什么,西班牙国力衰弱不是你喜闻乐见的吗?” “去你妈的走私犯,我是一个爱国者,爱国者你懂吗,你这头黄皮猪!”加斯帕尔破口大骂,用西班牙语开始口吐芬芳。 张豹刚要上前,却是被朱琳泽拦住,淡淡道: “去医务室把手术台搬过来,还有我的医疗箱。” 在前世,朱琳泽上过系统的刑讯课程,还经受过残酷的刑讯考验,在这个方面的专业程度,丝毫不比锦衣卫差。 张豹打了个哆嗦,一想前几天的开膛破肚,胃液就不断上涌。 “还愣着干什么?” “啊,是少爷,马上……马上就来。” 俄倾,随着手术台、医疗箱的到位,冷秉、米雨真、傅山闻讯也都赶了过来。 看到这个情形,冷秉抱拳: “殿下,这等脏活让卑职来就行,何需亲自动手。” 朱琳泽没有接话,把盘子里最后几块鱼肉夹入嘴中,才边嚼边说: “锦衣卫的刑法我了解过,过于片面,借这机会,我给你们讲讲系统化的刑讯。” “殿下等等,我去叫黑大个,他还在下面刷肉呢。”米雨真喊了一嗓子,扭头就往下层甲板跑。 所谓刷肉,就是拿开水浇在身上,把肉烫熟了,再用铁刷子刷。 等人到齐,朱琳泽扫视全场,目光锐利,沉声警告道: “刑讯是一种恶毒的手段,这种方法只能用在穷凶极恶或者敌国的间谍身上。 今后,若是谁用我教授的方法为非作歹,别怪我不讲同族情面。” 在看到众人纷纷点头之后,朱琳泽才走到被绑了手脚,束缚住腰的加斯帕尔身边说道: “通常来说,刑讯有四种方式。 第一种:精神煎熬。 也就是让人几天不吃饭,几天不睡觉,甚至多日听不见声音见不到光,然后在精神最虚弱地时候进行拷问。 这种方法耗时较长,但效果不错。 第二种:精神压迫 说简单点就是杀鸡给猴看,在被拷问者面前扒人皮,砍四肢,挑眼球等等。 一般意志薄弱的人,看到就瘫软了,自然也就招供了,不过这类方法对加斯帕尔这种意志坚定的‘爱国者‘就没什么用了。 第三种:痛觉刺激型。 这极致的疼痛并不一定要搞得血腥无比,有时候其实很简单。” 说着,朱琳泽拿了把止血钳,照着加斯帕尔的腋窝就夹了下去。 “唔……”这一夹下去,加斯帕尔的身体立马就挺了起来,他双眼充血,不断地抖动着身体,嘴里不断地发出痛苦地低吼。 “人的疼痛可以分为十二级,被针扎可定为三级,被砍断手脚为七级,而这种夹住腋窝的疼痛可以达到十一级。”朱琳泽像个教书先生,讲解的同时,又拿了一把止血钳夹在了加斯帕尔的右腋下。 此刻的加斯帕尔已经眼球翻白,浑身抖如筛糠。 米雨真略一思量,好奇问道: “殿下,那什么疼痛可以达到十二级?” “女人生孩子的疼痛就是十二级,对男人来说,要达到十二级疼痛一般需要提升疼痛敏感度的药物,不过现在没有,暂且就不演示了。”朱琳泽咂了咂嘴,似乎有些遗憾。 “王子殿下,你想知道什么,你问啊,只要我知道的,一定说!”胡安脸色煞白,涕泪横流地朝着朱琳泽不断哀求。 “把他的嘴堵上,不要影响我上课。” “好勒。”米雨真满脸兴奋,一脚把胡安踩在脚底,用破布塞住了嘴。 场面顿时安静,朱琳泽继续说道:“当然,在痛觉刺激型拷问中还有一个小技巧。” 冷秉求知欲满满地抱拳: “还请殿下赐教。” 朱琳泽点了点头: “人的大脑对于疼痛的感知是有极限的,超过一定程度会变成快感,所以这种刑讯方法对于抱着必死信念的人效果不是很好。 在没有药物辅助的情况下,我的建议是疼痛反复,而不是一次达到极致。” 说着,撕开加斯帕尔的裤子,拿着手术刀在大腿内侧划了一刀。 加斯帕尔再次从手术台上弹跳起来,由于被扣住没法乱动他就用身体四处乱撞,用后脑勺撞击手术台发出“咚咚咚”的声音。 在医疗箱里找到针线,递给冷秉,朱琳泽接着说道: “把伤口缝合起来,上火药灼烧消毒,伤口愈合,再拆开,再缝合,再消毒,如此反复几次,拷问效果会好上不少。” 第29章 有话好好说 听到此话,连冷秉都感到头皮发麻,人他杀的多了,可砍了人又帮着缝合,再砍再缝,这怎么听都感到膈应。 就在此时,却听朱琳泽沉声说道: “每一个上战场的人都必须学会伤口缝合,学不会就不要跟我。” 闻言,冷秉顿时理解了朱琳泽的用意,他忙接过针线,正色道: “殿下放心,卑职一定用心操练。” 朱琳泽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边取下加斯帕尔腋下的钳子,边笑道: “老帕,你骂我黄皮猪,把我的同胞赤身裸体地吊起来,还把他们打得皮开肉绽,可我呢? 虽然把你吊起来,却没扒裤子,给你留了颜面。 割了你一刀却要帮你缝合伤口。 这夹腋下的确很疼,可你看,一点伤痕都没有。 你是不是应该感谢我?” 加斯帕尔忍受着腿部传来的钻心疼痛,浑身不住地哆嗦,看向朱琳泽的眼里既有不甘又有恐惧。 “别急,好好想想。”朱琳泽拍了拍加斯帕尔的手臂,随即走到传教士的面前,去掉堵嘴的破布,温和说道: “我这个人讨厌伪君子,更讨厌披着伪善外衣的神棍,所以只给说三句话,好好珍惜。” 直到此时,神甫那瘦削的脸上依然平静,他用捆缚的双手画了个十字,平和说道: “以残暴的手段对付残暴的人,对此我无话可说。 不过在下有个问题,还请王子殿下告知。” 朱琳泽没有说话,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殿下用黑暗对抗黑暗,求的是什么?”传教士盯着朱琳泽,目光清澈却直透人心。 “好问题,不过我不认为你有资格知道。”朱琳泽收敛了表情,一字一顿地问道: “圣经十诫第六戒,不可谋杀,可昨日我有五个手无寸铁的兄弟被杀害。 圣经十诫第七戒,不可奸淫,可昨日我有多个姐妹被凌辱。 如果圣经说得是对的,那么你们这些传播福音的神甫都该死,因为你们不称职。” 说着朱琳泽下令: “丢海里,让这神棍去找上帝忏悔。” 直到这时,神甫声音中才出现一丝慌乱: “王子阁下,醒悟吧,以黑暗对抗黑暗没有出路,只有来到主的光辉之下才能脱离苦海,侍奉我主,以得永生!” “原以为是个王者,特么只是个青铜。”朱琳泽啐了一口,随之喊道: “麻利点,扔海里去,别脏了我的耳朵。” 两个护卫不由分说,上前架起神甫就走,就在神甫被高高举起要被丢出船外时,他突然高声喊道: “圣迭戈,我可以引荐你们去圣迭戈。 那里土人和华人相貌相似,隐匿其中,无人知晓。” 圣迭戈这个词对后世的军事爱好者来说,几乎是耳熟能详。 这里不仅是美国的航母基地,是美国航空兵的摇篮,还是美国海军陆战队的训练基地。 朱琳泽虽然对藏身于印第安人族群中的想法不以为然,可还是引起了一丝好奇。 “拖回来。”等护卫把神甫重新拖回,朱琳泽表情冷淡: “说清楚。” 老神甫沉默片刻,似乎是下了什么决心,才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我的名字叫哈维.李奥斯,是方济各的修士,我这一生大部分时间都在西北传教,这最后一个传教地就是圣迭戈。 都督府去年才在圣迭戈建立了一个驻防据点,士兵不过十几人,以你们的能力,去了那里定能站稳脚跟。” 朱琳泽回想了一下在船长室看到的西班牙殖民地图,肃声问道: “按你这么说,西班牙在北美的势力只覆盖到了圣迭戈以南的区域?” 哈维摇了摇头: “圣迭戈以北至圣佛朗西斯科都被探索过,但由于地形复杂,环境艰苦,又没有发现矿脉,所以都督府并未派兵驻扎,只有少量的探险者涉足。”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难道只是怕死?”朱琳泽盯着面容枯槁的老神甫,目光变得锐利。 “王子阁下说得对,我这种传教士早就该死,可许下的承诺没有完成,我不能死。”说到这里,哈维脸上出现苦涩和悲伤: “我答应在冬季来临之前,给圣迭戈的部落带去粮食和衣物。 若我死了,很多印第安人会在反抗和饥饿中死去。” 从哈维的言语和表情上,朱琳泽看不出又什么破绽,沉吟片刻,他对护卫吩咐道: “押到底舱,找个水密舱独立关押。” 哈维刚被拖走,手术台上就传出了凄厉的呜咽声,冷秉擦了擦额头的汗,站直了身体看向朱琳泽: “殿下,处理完了。” 朱琳泽扇了扇夹杂着肉香的火药味,瞟了一眼烧焦的伤口,摇了摇头: “不合格,以后要勤加练习。” 冷秉脸颊抽搐,略一思量,指着地上的胡安说道: “殿下,要不我再试一次?” “呜呜……”听到这话,本来就吓得要死的胡安浑身哆嗦起来,他不住地摇头,胯下散发出骚臭的尿味。 朱琳泽上前,拔掉胡安嘴里的破布: “特使,对于加斯帕尔刚才说的话,你有什么意见?” 胡安打了个激灵,他知道这是唯一活命的机会,不用催促,就如竹筒倒豆般把知道的信息全说了出来。 通过胡安的介绍,众人才知道,曾经的加斯帕尔的确是一个爱国者。 他接管马尼拉帆船贸易十年,为西班牙带去了不少于3,000万比索的巨额收益。 可加斯帕尔是一个激进的爱国主义者,他认为给马尼拉帆船贸易设定交易限额是自掘坟墓,西班牙宗主国的那些纺织商是扶不起来的阿斗,根本就没有必要为了他们的利益而妥协。 除此之外,他还要求贸易署废除北美和南美殖民地城市之间的贸易限制,所有城市之间都可以自由贸易,而不是只能向宗主国单一输送利益。 不仅在贸易上抨击国策,他还直接给西班牙国王写信,指责殖民区的军队是一群酒囊饭袋,放任法兰西、英格兰、尼德兰等几个国家抢占北美的土地而无所作为。 加斯帕尔激进的言论引起了很多掌权者的不满,贸易署通过王室向西印度事务委员会施压,要求罢免加斯帕尔指挥官的职位,同时对其展开廉政调查。 本次航行应该就是加斯帕尔最后一次指挥马尼拉帆船进行贸易,到时他将前往马德里接受调查,而胡安就是被委派来监督和收集证据的。 如果换个立场,朱琳泽是欣赏加斯帕尔的,西班牙王室奢靡无度,既丧失了斗志,又败坏了国内的生产制造业,如果可以在殖民地大力发展贸易促进生产,无疑会给国家建造一个强大的后备基地。 “那你收集到证据了吗?”朱琳泽挑了挑眉,声音冰冷如腊月飞雪。 “收……收集到了。”胡安连忙点头,片刻,他又脸色苍白地说道: “证据在圣何塞号战列舰上,可……可战列舰沉了,随行的十几个护卫和证据都没了。” “这么说来,你没价值了?” “不是的,我有……我有价值。”胡安一把抓住朱琳泽的大腿,语气急切地说道: “罗克塔岛的确存在,根据调查,最近三年里,加斯帕尔从马尼拉贸易回来,都会带领船队在此岛停留三天才驶往阿卡普尔科,只要搜查此岛,必然能找到更多的证据。 另外,我是王室特使,可以面见国王。 只要王子殿下助我查明真相,我就可以向王室建议直接开通中国和阿卡普尔科的帆船贸易,不仅如此,西班牙还能派军舰护卫。” 对于这种三岁小孩都不信的话,朱琳泽懒得理会,想了想,他盯着胡安,笑着问道: “你有没有想过那战列舰是怎么沉的? 既然是战列舰,从防护和坚固程度来说,不会比武装商船差。 可同样的风暴,为何此船没事,那战列舰却沉了?” 胡安的眼睛顿时瞪得老大,半晌,他突然朝着加斯帕尔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 “禽兽,魔鬼,为了毁灭证据你居然屠杀了六百名帝国士兵,你会下地狱的,一定会下地狱的!” 朱琳泽扯掉了加斯帕尔嘴里的破布,看着还处于昏迷状态的加斯帕尔,笑道: “行了,别装了,我知道你早醒了。” 闻言,加斯帕尔才缓缓睁开眼睛,不知是疼痛还是激动,他突然面目狰狞起来: “多年来,我的家族为国家、为王室立下了汗马功劳,可换回的是什么?猜忌、构陷、没完没了的审查! 说我是禽兽、魔鬼,那你们这些成天花天酒地,把王国拖向深渊的大臣又是什么?” 见加斯帕尔没有否认,胡安挣扎着站起来,朝着手术台吐了口痰,破口大骂: “有功又能如何?有功就可以毁掉王国的战舰,有功就可以屠杀六百忠心耿耿的将士? 更何况你的亲弟弟还在舰上,你怎能下得去手?” “胡特使,有话好好说,吐口水干什么。”朱琳泽一边安抚激动地胡安,一边吩咐道: “来人,给胡特使和加斯帕尔船长松绑,这捆着怎能把话说清楚。” 第30章 泼皮打架 刚被松了手脚的胡安不知道从哪来的力气,脱下靴子,就朝加斯帕尔冲了过去。 他一边用皮靴砸着加斯帕尔的秃头,边骂道: “没有国王你哪来的爵位?没有委员会的支持你能执掌帆船贸易十年?没有将士的效命,你儿子能坐上督军的位置。 我打死你这个猪狗不如的混蛋,打死你这个没有忠诚和荣誉的畜牲。” 加斯帕尔还没来得及从手术台下来,就被胡安抓住头发一顿猛捶。 他嗷呜一声,双手反扣住胡安的脖子往下一拉,张嘴就咬了上去。 眼看着两人就像市井泼皮斗殴似的打成了一团,几个护卫要上前呵斥,却是被朱琳泽的眼神阻止。 冷秉和米雨真立刻会意,后者尖叫起来: “这老帕果真厉害,腿部有伤还真么勇猛,你看都要把胡特使的下巴咬下来了。” 冷秉斜了米雨真一眼,带着一副你不懂的表情解说道: “这胡特使也不简单,大人物最在乎的是什么,脸面。 可你看这加斯帕尔满脸满头的鞋印,这那里还有脸啊,要是我就忍不了。” 闻言,周边的护卫也开始喧闹起来。 “老帕,踢他裆,撩他下阴!” “老胡,你没牙吗,他咬你,你就咬他啊!” “啊呀呀,太惨了,老胡啊,你再不狠点就要被弄死了!” “……” 被这么一煽风点火,两人越打越凶,从手术台打到了甲板上,从甲板又滚到了船舷边,又从船舷边打到了前桅下。 眼看怒气差不多到顶点了,朱琳泽挥了挥手: “把他们拉开。” “加斯帕尔,你这个亵渎上帝,背叛国家,违背郡主,杀害手足的魔鬼,我胡安对主起誓,一定要把你送上绞刑台!”被架起的胡安一边朝加斯帕尔踢腿,一边怒向胆边生的痛骂。 加斯帕尔也不甘示弱,在被架开的那一刻,还朝着胡安的裆部来了一脚,他气喘吁吁地看向朱琳泽: “王子殿下,杀了胡安,我愿意诚心与你合作。” 看着鼻青脸肿,为数不多的头发还被拔掉好几把的加斯帕尔,朱琳泽一脸为难的摆手: “老帕啊,这胡安是国王特使,杀了他就是和整个西班牙为敌,不划算。” 捂着裆部,疼得呲牙咧嘴的胡安夹着腿,迈着外八字走到朱琳泽身边跪下,哭诉道: “王子殿下,只要帮我除掉国贼,让我做什么都行,哪怕做仆人也可以。” 朱琳泽重新回到凳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喝了一口才缓缓说道: “你们都知道,如今大明内有民乱,外有建奴入侵,所以我们很缺银子。” 加斯帕尔眼睛一亮,他瘸着腿走了两步,行了个绅士礼说道: “殿下的强大和博学赢得了我的尊重,尤其是你那炸鱼的火药更是令在下震惊。 只要与我合作,多不敢说,每年助殿下运一百万比索回大明,不是问题。” “运回大明?”朱琳泽瞟了一眼加斯帕尔,淡笑: “老帕啊,大饼不是这么画的。 就算我放过你,回了美洲你怎么交代?你以为这马尼拉帆船贸易的指挥还是你?” 加斯帕尔往四周瞟了瞟,躬身道: “殿下,是否可以屏退左右,我们可以细谈。” “也好,”朱琳泽起身,指了指胡安: “带胡特使去缝合包扎一下,记住这缝合要深浅合适一层层来,尤其是下巴,若是缝合不好就破相了。” “我来,我来,”米雨真自告奋勇站了出来,眯眼笑道: “殿下知道我的外号是追魂手,这手可巧了。” 朱琳泽点了点,随即看向胡安: “胡特使,先去医务室处理伤口,等我和老帕聊完,再和你谈。” “不……不用。”胡安捂着下巴,浑身哆嗦,连劝阻朱琳泽与加斯帕尔的话都忘记说了。 “阿豹,扶加斯帕尔船长去船长室。”说着,朱琳泽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米雨真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忙问道: “殿下,这刑讯的最后一种方式是什么,您还没说完呢。” 朱琳泽顿住脚步,想了想,摇头道: “第四种方式是用来对付汉奸和叛徒的,我希望永远不要用到。” 到了船长室,加斯帕尔看着自己昔日的住所,表情复杂。 傅山倒了杯水递给加斯帕尔,笑容温和道: “随便坐,不要客气。” 渴了两天的加斯帕尔顾不上唏嘘,抱起杯子一饮而尽,这才抹了把胡子坐下问道: “殿下,这位是?” “傅山是我的老师,也是本船的副指挥。”朱琳泽介绍了一句就盯着加斯帕尔: “老帕,现在可以说了,希望你的话不会让我失望。” 加斯帕尔点了点头,沉默片刻,才开口说道: “若是没有殿下的出现,我会带着船只去罗克塔岛,等风声过去后,再只身去墨西哥城请罪。 除了我和本船的四位领航员外,也只有圣何塞号上的几人熟悉马尼拉到阿卡普尔科的航线。 若是这些人都死了,能顶替我的人选就没有了。 除此之外,与我合作的四人全是位高权重,不仅和总督府的高官关系匪浅,哪怕在委员会和贸易署也能说上话。 如今我欠了他们80万比索,他们能做的就是保住我总指挥的位置,继续帮着他们走私,这样才能挽回损失。” 傅山愕然,和朱琳泽对视一眼,也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闪而逝的惊讶,他开口询问: “你的意思是这艘船上所有的领航员和船员你都要除掉?” “为了保守秘密,康塞普西翁号和所有的船员都不能再出现,他们全都死在了海难之中。”加斯帕尔耸了耸肩,表情平静地继续说道: “虽然只有我一人活下来有些难以置信,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有价值,可以继续为王室,为那些达官显贵赚更多的利益就足够了。” 略一思量,傅山就明白了,可他还是不可思议地问道: “为了增加海难的可信度和博取同情,所以还搭上了你兄弟的性命?” 似乎是谈到了痛处,加斯帕尔捂着脸,痛哭起来: “若是失去了贸易船指挥的位置,我就无法积攒足够的财富,没有财富我就无法积蓄力量去改变美洲的局势。 帝国已陷入危险之中,对此我别无选择。” 对于西方人的无耻朱琳泽上辈子就领教了不少,对此也不感到奇怪,他敲了敲桌子: “还是说说每年200万比索怎么来吧。” 加斯帕尔抹了把眼泪,吸了吸鼻子才说道: “汉人的商品在美洲极受欢迎,一匹丝绸的利润平均可达70比索,瓷器的利润更高。 就拿此船来说,王室规定只能采购300吨的货物,可这船装了有1200吨,900吨的货物在两个总督区售卖开,至少可以获取300万比索的毛利。 300万比索我们一人一半,这就是150万比索。 另外,几年前我就在罗克塔岛内部种植了大量的桑树,还在离阿卡普尔科不远处的山脉里发现了高岭土,只要瓷器和丝绸可以生产出来,等于是有了一座银矿。” 傅山皱了皱眉,插话问道: “你坑了四个位高权重的合作伙伴,还敢把这些货物拿到美洲出售?” “傅大人有所不知。”加斯帕尔丝毫不恼,继续解释道: “美洲太大了,两个总督区,三十八个都督区,下面还有上千个市镇辖区和无数的村落,别说900吨货物,就算9000吨撒出去也不会起什么浪花。 实不相瞒,经过这么多年的经营,与我合作的私商团体就有几百个,我能指定哪些货物应该在那些地方出现。 另外,也请王子殿下放心,总督府、都督府、检审院哪怕是教会都有我的人,只要不是委员会和王室派人,基本上不会出什么问题。” 加斯帕尔的话的确让朱琳泽震惊了一下,这货不仅有一个庞大的走私网络,还在上层织了一张密集的利益网。 沉默片刻,朱琳泽疑惑道: “既然你是一个爱国者,为什么要做违背法令的事? 另外,购买那么多的军火,难道不是为了推翻总督府自己当王?” “不是我不爱国,是王室的法令错了,他们一方面索取无度,另一方面限制殖民区的发展,长此以往西班牙再也不是世界的霸主,而会沦为一个不入流的小国。”似乎是有些激动,加斯帕尔浑身颤抖,半晌,他才收敛了情绪说道: “至于购买军火,自然是为了军团,不过我针对的不是西班牙的领土,而是要把英格兰、法兰西和尼德兰偷去的土地夺回来,我要他们为窃取行为而付出代价。” 听到这里,朱琳泽大体明白了,他侧头问道: “有一点我很好奇,你长年在海上跑船,这美洲的事务交给谁打理,你又如何收回他国窃取的领土。”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想藏也藏不住,加斯帕尔略一沉默,开诚布公地说道: “我是现任凯赛达家族的族长,美洲事务自然由家族成员打理,至于带兵打仗的事情有犬子里奥斯,他现在是新墨西哥都督区的督军。” 朱琳泽给加斯帕尔续了杯水,淡笑问道: “很感谢你的坦诚,我想知道你是为了惜命才说这么多,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第31章 痛苦坚守者 加斯帕尔看向朱琳泽,灰色的眼眸中带着诚恳: “第一,我仔细研究过你们的历史,汉族是一个爱好和平的民族,你们把自己定位天朝上国,对其他的蛮夷之地毫无征服欲,郑和七次下西洋却没有掠夺一块土地就是证明,也就是说,你和我的理想并不冲突。 第二,如今大明帝国内外交困缺乏白银,殿下之前所说并无虚言,由此可见您是一个诚实的人。 第三,我对殿下的战力和指挥才能非常钦佩,仅凭几人就能夺船成功,就算西方最出色的佣兵也做不到。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从来没有见过威力如此巨大的火药和如此奇妙的制水方法,王子殿下不仅知识渊博、武艺超群,还是一个具有科学素养的人,所以我期待能与殿下合作。” 朱琳泽面无表情地缓缓喝着水,见状,加斯帕尔立马又补充道: “当然,我虽不怕死,可壮志未酬地死在这里,还是有些不甘心。” 就在此时,就听到敲门声响起,接着传来张豹的声音: “殿下,前舱三层甲板的楼梯口打开了,汉民死了两个伤了八个,三个倭寇被围殴而死。” “进来,”朱琳泽对着门外喊了一声,等张豹进来才吩咐道: “带加斯帕尔先生去底舱休息,给个单间,水、粮按照汉人标准发放。” “王子殿下,那我们的合作?”加斯帕尔一听就急了,起身问道。 朱琳泽摆了摆手: “老帕,你先去休息,至于合作我需要好好想想,航程还长,不要着急。” 等加斯帕尔被带走,朱琳泽才敲了敲里间的门: “娘舅,别数了,该干活了。” “、、、。”张顺慈长舒一口气,才像向门外回道: “催什么,还好数完了,不然又要从头再来。” 朱琳泽和傅山相视苦笑,前者催到: “前舱的汉民出来了,需要你去主持大局,这种事情除了娘舅,别人也做不来啊。” 片刻,张顺慈才从里间出来,他锁好门,把钥匙揣在怀里,满意地拍了拍,才看向两人: “好了,我去看看。” 见张顺慈葛朗台的模样,朱琳泽忍不住嬉笑道: “怎么,数完了?” “数了一箱正好八万块,其他箱子都差不多满,应该是八十万块无疑。”张顺子笑容可掬,一脸满足地走了。 看着娘舅那龙行虎步的背影,朱琳泽也很开心,好久没有见到他这六亲不认的步伐了,他轻松地往床上一靠: “先生,今天的信息量太大,你给捋捋。” 见朱琳泽一副懒散的模样,傅山也放松下来,他拿出干瘪的酒囊摇了摇,叹气道: “哎,没酒了,这一没酒脑壳就疼得厉害。” 朱琳泽哈哈一笑,指着书柜说道: “最下一层全是酒,自己拿。” “还是殿下心疼人。”傅山喜上眉梢,迈步上前,边挑酒边说道: “刑讯课程之前的对话傅某不在场,要不,殿下和我说说。” 经这么一提醒,朱琳泽才想起这茬,他回想片刻,把之前的事情又复述了一遍。 傅山给酒囊灌满酒,笑嘻嘻地指了指隔壁的医务室,又做了个请走的手势,朱琳泽会心一笑,点了点头。 “殿下稍等。”说着傅山出门进了隔壁的医务室,见到此时还被堵住嘴的胡安,忙责怪道: “这伤口都缝好了,怎么还堵着嘴呢,真是不知礼数。” 米雨真张嘴想要反驳,可想到傅山是殿下的老师,还是副指挥,立马就闭嘴露出了歉意的笑容。 傅山上前检查了一下伤口,又拿了些止血粉敷在上面,细致地包扎好了,才扯掉胡安嘴里的破布: “胡特使,刚才的话你都听到了吧?” 本来还处于极度震惊中的胡安突然反应了过来,下床就要去找加斯帕尔拼命。 “特使,不要冲动。”傅山按住胡安的肩膀,等他安静下来,才耐心说道: “先谋后动,从长计议啊。” 胡安须发皆立,气得浑身哆嗦: “丑闻,这是王国百年以来最大的丑闻。 加斯帕尔就不是人,他不仅毁了战列舰,还要杀掉船上所有的船员,恶毒至此,就算是仁慈的主也不会宽恕他的。” “那你打算怎么做?” “听声音您是傅山傅大人吧?” “不错,在下就是。” “傅大人,还请您能劝说王子殿下送我去阿卡普尔科,到时我能从检审院调集执法队去罗克塔岛,必要把加斯帕尔和他的同伙送上绞刑台。”说着,胡安抓住傅山的袖子,满脸祈求。 看着这一脸正气却脑袋空空的特使傅山无语,略做沉默,还是温和劝道: “加斯帕尔通过利益已经把殖民地上下遮得密不透风,就算你到了阿卡普尔科又能如何,先不要说能不能调动执法队,就算调动了执法队恐怕也查不出什么。 “那怎么办?”胡安此时才醒悟过来,他沮丧地抓着头发,涕泪横流道: “难道就任由这样的魔鬼掌控者王国的贸易,接下来害更多的人?” 见火候到了,傅山拍了拍胡安的肩膀,笑道: “倒也不必如此,如今的关键点就在罗克塔岛,只要进入那里,并且可以搜集到足够的证据,这样胡特使可以带着证据回宗主国。 这总督府治不了加斯帕尔,难道宗主国也不行吗?” “对……我怎么把这个忘了。”胡安抬起头,黯然的眼中多了一丝神采,想了想,他追问: “接下来需要我做什么?” 还行,没蠢到不可救药……傅山收敛了笑容,郑重说道: “加斯帕尔能把罗克塔岛说出来就不怕人查,所以里面一定有玄机。 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搞清楚罗克塔岛的情况,包括地图、兵力部署、武器装备等等。 只要搞清楚了这些,我们就能带你去罗克塔岛,到时候你要证据,我们要银子,携手共赢岂不是两全其美?” 沉默半晌,胡安点了点头: “加斯帕尔虽然是个混蛋,但他对汉人的评价却没错,我愿意与你们合作。” “不错,我们大汉民族是爱好和平的民族,对西班牙的领土没有丝毫觊觎之心,若不是缺银子,我们都不稀罕来美洲。”傅山给胡安了个‘你放心‘的眼神,沉吟片刻,接着原有的话题问道: “胡特使现在想清楚怎么做了吗?” 此刻胡安也来了精神,他抹去脸上的泪水,冷冷笑道: “能成为国王特使,在下也不是没有手段。 之前那几个亲信不愿意透露罗克塔岛的详情,可他们知道加斯帕尔要置他们于死地后会做何感想? 傅大人,等我的好消息!” “孺子可教,那傅某就拭目以待。”傅山心里一喜,随之吩咐道: “米总旗,帮胡特使的衣物拿来,让他吃点东西喝点水再送去俘虏看押区。” “不,”胡安摆手,傲然说道: “现在就去,只有看到我这副模样,他们才会更相信我说的话。” “胡特使真乃义士也!”傅山伸出大拇指,不吝赞美之词。 等傅山回到船长室,见朱琳泽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随即摆手笑了笑: “殿下不必如此,这事傅某不做,殿下也会做。” 有神队友真是舒心啊……朱琳泽会心一笑,重重往床上一躺,长吁一口浊气。 傅山找了张椅子坐下,抿了口酒,悠悠道: “等冷百户的审讯、胡安的情报汇总归来,我等去美洲的初步谋划就算有了。” 朱琳泽慵懒地嗯了一声,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他突然起身问道: “加斯帕尔、胡安的动机和行为我都能理解,可那个叫哈维的神甫我怎么看不懂?” “其实这并不难理解。”傅山又喝了口酒,才按上木塞,一脸陶醉得慢慢解释道: “宗教也好、爱国也罢、包括律法、道德、教化都属于在人性欲望上建立束缚规则。 有了束缚,人的欲望才可以不肆意横流,才能循规蹈矩。 也因为如此,建立规则者可以引导出强大的力量。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制定规则者却经受不住欲望的诱惑而跳出了束缚,他们只把这种束缚当成了一种获利的工具,长此以往,被剥削狠了的信徒就觉醒了。 当这种觉醒达到一定程度,原有的规则就会被挑战,维持规则的实体要么被推翻,要么出现分裂。 西方的宗教改革就是因此而分裂成了天主教和新教。 至于哈维,我猜他是觉醒了却没有跳出束缚的虔诚天主教徒。 一方面,他恪守着天主教原有的清规戒律,把主的福音传播到最贫困和艰苦的区域。 另一方面,又对教会上层鱼肉信徒之举无可奈何,最关键的是,他没有像马丁 ·路德或者加尔文那样走出一条新的道路,所以只能在原有的束缚里苦苦挣扎。 对于这类人,我称之为痛苦坚守者。” 朱琳泽震惊了,他不可置信地盯着傅山,疑惑道: “先生怎么对基督教了解这么多?” 第32章 我卖武力 对于朱琳泽的震惊傅山感到很受用,他捋须带笑: “马尼拉有那么多的教堂,多去找神父聊聊天,自然能知道很多关于基督教的事情。” “也就是说,哈维说的都是真话?” “呵呵,三人之中,恐怕就哈维的话最可信。” 回想片刻,朱琳泽点了点头,可仔细一琢磨,又觉得判断不够严谨: “先生,这么判断,是否还有其他依据?” “自然有,”傅山颔首,信心十足地说道: “首先这哈维瘦骨嶙峋面带菜色,整条船的西班牙人,恐怕只有他才这样。 另外,他的脚掌很厚,皮肤粗糙,手、肩都有厚茧,这是长期劳作后的痕迹。 所以我猜测哈维是一个奉行古典禁欲主义的天主教苦行僧,而苦行僧是很少说谎的。” “苦行僧?”朱琳泽愣了一下,不解地问道: “不是佛教才有苦行僧吗,这天主教也有?” “当然有,这天主教分为世俗教士和各种隐修会。”似乎是怕朱琳泽理解不了,傅山进一步解释道: “世俗教士可以理解为有官职的修士,而隐修会的修士就是有教籍而无官身的修者。 西方的隐修会有很多,其中为人熟知的有耶稣会、多名我会、奥古斯丁会、方济各会等等。 而哈维所在的方济各会就是以苦修闻名,他们提倡过清贫节欲的苦行生活,麻衣赤足,乞食为生,也被称为‘灰衣修士‘。” 在朱琳泽的印象里,好像熟知的传教士也就沙勿略、利玛窦和汤若望寥寥几人,这些都是耶稣会的传教士,这方济各会还是首次接触,略一思量,他起身喊道: “来人。” 张豹闻声进入,抱拳站立: “殿下。” “把那个传教士的衣物、圣经和十字架什么的还给他,再给些水和面包。”朱琳泽虽然不喜欢宗教,可对这种坚守信仰的人,还是想给予一定的尊重。 见到张豹离去的背影,傅山颔首笑道: “对哈维这等人,是应该善待,先不论气节,单是他不会撒谎这一点,对我等的价值就很大。” 对傅山的理解,朱琳泽不置可否,想了想,开口说道: “从加斯帕尔的消息来看,西班牙在美洲的兵力不下十万,看来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了。” 傅山愣了一下,从他的谋划来看,攻占罗克塔岛,进一步控制加斯帕尔,如果可以控制马尼拉贸易航线,甚至通过走私网络可以把中国商品的贸易打开,每年几百万比索的进账是妥妥的。 几百万比索差不多就相当于大明一年的岁入,有了这批银子,大明就可以喘口气,内可安民,外能御敌,为何还要去打什么持久战呢? 沉默半晌,傅山走到朱琳泽面前深深一拜: “还请殿下告知这美洲之行的真正意图。” 朱琳泽把傅山扶起来,戏谑道: “是先生告诉我汉族的长治久安、万世太平要靠扩张、扩张、再扩张,怎么到了关键点却是问起我来了?” “扩张是不错,可攘外必须先安内,如今大明江河日下,局势危如累卵,殿下的重任是打开银路,返回国土重振大明啊。” 朱琳泽没有接话,而是反问道: “如果回去,先生认为我要如何重振大明? 是帮着崇祯杀反叛的汉民,还是揭竿起义和十几个反王争斗的同时把皇帝拉下马?” 傅山身子一颤,迟疑半晌,还是踌躇道: “那后金入侵怎么办,大明的百姓怎么办? 就算不考虑这些,仅凭几百人,如何与十几万大军的西班牙人争斗?” “欲戴其冠必承其重,既然崇祯坐在龙椅之上,就要对天下的百姓负责,若是他败了,我会给他报仇。”说着,朱琳泽从橱柜中拿了瓶酒灌了一口,才红着脸说道: “至于怎么对付十几万大军,这不仅是我要考虑的事情,也是先生要琢磨的事情。 不过我可以向先生交个底,短则一年长则两年,我可以让普通士兵做到以一敌百,也就是说对付十万敌军三千汉军足矣。” 看着朱琳泽那稚嫩的脸上透着的刚毅和眼中闪烁的锋芒,傅山也被带入了,他激动道: “若是有此等把握,的确可以一战,就算拿不下整个美洲,打出偌大一片疆土总不成问题。” “先生,你过来。”朱琳泽走到书案边,把西班牙人绘制的堪舆图摊开,指着一个地方说道: “这里就是波多西,西班牙人称之为圣路易斯波多西银山。 若是我没记错的话,这里每年产银300吨左右,换成大明的计量单位就是800万两。 当然,若是我去了,可以把这个产量翻上一倍。” 朱琳泽说这话是有底气的,因为在17世纪的开矿主要靠人力挖掘,还没有爆破开采一说,如果能造出工程炸药,开矿的难度就会下降不止一点半点,这产量自然会飙升。 “每年1600万两白银!”傅山倒吸一口凉气,顿时失去了表情管理能力,他愣愣地看向朱琳泽,吞了口唾沫才问道: “原来殿下之前所说并不是开玩笑。” “这种事我怎会开玩笑。”朱琳泽一屁股坐了下来,甩锅说道: “接下来先生的所有谋划都要盯着波多西银山展开。” 傅山盯着地图看了半晌,又揪着胡子来回踱步,嘴里囔囔说道: “若是这样,所有策略就不同了啊。” 片刻,他突然停住,看向朱琳泽问道: “要在美洲立足打开局面必须要找个合作之人,从现在来看加斯帕尔最合适,可若是我等不生产布匹瓷器,怎么让他配合?” “这点不用担心。”朱琳泽笑笑,指着自己说道: “我卖武力。” “武力?” “对,武力。”朱琳泽点了点头,理所当然地说道: “加斯帕尔赚钱不就是为了驱逐英格兰等国么,他赚银子给我,我帮他打。” 傅山吃了一惊,连拔下几根胡子都不自知,他疑惑道: “难道殿下就是要做那什么军事承包商?” “不错,一来英法尼迟早要打,还不如借西班牙的名义打,让他们内讧升级。 二来,用这个理由占了罗克塔岛,加斯帕尔也不会有什么怨言。”说着,朱琳泽嘴角勾起了笑容: “不仅如此,他还会帮着我采购物资,帮着我收拢华人,他干这事比我要方便多了。” 傅山恍然大悟,略一思量,频频点头: “若是真爱国,只要我们展现出足够的实力帮他开疆拓土,加斯帕尔没理由拒绝。 若是假爱国,等控制了罗克塔岛和各种证据,也不怕他不乖乖就范。” “就是这个道理,无论加斯帕尔说得是真是假,罗克塔岛一战不可避免。”说着,朱琳泽看向傅山,笑问道: “先生,你觉得加斯帕尔那乱糟糟的头发配上秃顶,像不像乱草堆中的一颗大鹅蛋?” “鹅蛋?”傅山一愣,琢磨片刻,疑惑道: “殿下所言何意?” “也没什么,就觉得找加斯帕尔借鸡生蛋很应景。”朱琳泽诡异一笑。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嘈杂的脚步声,片刻后,张顺慈带着几人进了船长室。 他先喝了口水,抹去额头的汗水,才行礼说道: “殿下,前舱有汉民562人,其中女子360人,男子202人,与之前猜测吻合,大半是棉布纺织匠和茶农,其他的劳工和杂职42人。” “娘舅辛苦,孩子和老人都安置了吗?” 张顺慈点了点头: “老幼和重伤者共12人,已安置到了二层船舱。 另外,水粮已经开始发放,除了和倭寇搏斗死伤了几个,其他的只是饿坏了,并无性命之忧。” “殿下啊!”一个蓬头垢面,脸方嘴大的女人突然跪倒,撕心裂肺地哭道: “都是民妇吃了猪油蒙了心,若是知道船上有殿下做主,民妇就算有一百个脑袋也不敢封舱啊。” 看着眼前这个膀大腰圆,声如高音喇叭的妇人,朱琳泽皱了皱眉,冷声问道: “是你带头封了楼梯口,让百姓白白饿了两天?” “殿下,”乙雅安出列,盈盈施礼,脆生解释道: “她名为黄三娘,人称‘黄刀婆‘,也是马尼拉有头有脸的棉布行东家。 之所以带头封了楼梯口,是因为她之前吃过西班牙人的亏。 数月前,她收留过被西班牙抓捕的汉人,结果那汉人是西班牙的细作,为此三娘被罚没了大半的家产。 昨日我等让前舱汉民打开封板,三娘担心又是西班牙人的诡计,所以才……” “雅安夫人,不必求情,错了就是错了,我黄三娘敢作敢当,还请殿下责罚。”说着脸盆大的脑袋‘咣当‘一声就磕在了船板上。 此刻张顺慈走到朱琳泽身边,俯身耳语: “此女人心眼不坏,就是一张臭嘴闻名马尼拉,娘舅就曾被她骂过。” 见有两人背书,朱琳泽也懒得计较,他抬了抬手: “既然是误会,处罚就免了,今后你听从雅安姐和我娘舅的安排,好好安置汉民,服从这船上的规矩。” “殿下宽厚仁慈,民妇……民妇……” 朱琳泽摆手打断: “好了,下去休息吧,少说些客套的感激话,多做点有用的实在事。” 第33章 誓师大会 等黄三娘离开,乙雅安含笑施礼: “恭喜殿下获得良才,这黄三娘在纺织上是把好手,她制作的纺车和织布机是马尼拉最好的,也由此得了个‘黄刀婆‘的名号。” 张顺慈一愣,疑惑问道: “这绰号不是她骂街无敌得来的吗?” “张大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乙雅安嫣然一笑,随即解释道: “三娘是刀子嘴豆腐心,与我重商业手段不同,她是真靠棉布质量和口碑在马尼拉站住脚的。” 朱琳泽赞赏地看了乙雅安一眼,随即转换了话题: “好了,现在船上大体安定下来了,接下来有两件事需要一起讨论。 第一是夺船的封赏,另一件是我们后续的战略和各位的职责安排。” …… 接下来的几天,朱琳泽忙得脚不沾地,除了每天的基础训练外,全部都是在开会、找人谈话,此刻他才觉得单纯得带兵打仗是多么幸福的事情。 好在成果很显着,情报整理清楚了、战略达成了一致、组织框架也落实了下来,最让他惊喜的是陈雄。 没想到这个守护了自己十年,平时总是寡言少语的汉子居然是戚家军的一名把总。 在朱琳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摆大势,讲危机的情况下,陈雄终于道出了自己的经历。 陈雄和两个弟弟原在戚金率领的最后一支戚家军中服役,1621年浑河之战,由于明军中的戚家军、四川军(白杆兵)和辽东铁骑不合,最终被努尔哈赤的一万铁骑逐个击破。 此战中,三千戚家军只有几人回到了辽阳,其他将士包括副将戚金在内,全部阵亡。 陈雄本想以死殉国,可他们三兄弟已经死了两个,若是自己死了,家中老母无人奉养。 失魂落魄的陈雄徒步南下,在经过河南省南阳府的时候差点被饿死,是朱琳泽的母亲张蕊珠救了他。 几月后,回到浙江义乌的陈雄发现双亲早已病故,为了报恩,他又回到了南阳府。 自此,他在张家做护卫和长工,一待就是十年。 朱琳泽之所以感到欣喜,不仅是因为陈雄的忠义和战力,最主要的是戚家军的练兵思想和他的理念不谋而合。 戚家军作为明朝军队的战力天花板,核心力是纪律,其次才是战斗素养和火器装备。 有了陈雄的辅佐,朱琳泽的练兵计划就会省心很多。 1632年8月1日,朱琳泽召开了第一次表彰大会也是第一次誓师大会。 艉楼之上,朱琳泽身穿带金边的青色长袍,腰悬世子玉牌,眉目清秀,身姿挺拔。 张顺慈站在朱琳泽身后,看着外甥的背影,想着十几年含辛茹苦的付出终于把外甥培养成人,心中感慨,眼眶湿润。 阁楼之下的炮台甲板,十八义士、七侠女、冷秉等有功之人分列两旁。 四百多个被挑选出来的男男女女站满了整个甲板,他们表情复杂,既激动又忐忑,但更多的还是对未来的期待。 朱琳泽挥了挥手,对身后的张顺慈说道: “娘舅,把战旗升起来。” 俄倾,在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白底红叉的西班牙勃艮第战旗快速降下,替代它的是一面冉冉升起的红色大旗。 旗帜大部分留白,只在左上侧有一个显着的太阳和月亮图样。 制作战旗的时候,乙雅安曾好奇地问朱琳泽为什么让旗帜大面积留白,朱琳泽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回答。 众人对旗帜背景为何选用红色并不理解,但当他们看到金色太阳和月亮构成的图案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场面变得沸腾,喧闹声此起彼伏。 “明!那是明字,这是我们大明的旗帜!” “太好了,太好了啊,咱汉人也有自己的旗帜了。” “两百年了,自从郑大人下西洋后,这大洋之上再也没有见过我大明的旗帜,苍天有眼啊!” “……” 众人先是兴奋,接着有人痛哭,有人叹息,更多的却是眼含热泪朝着红旗跪拜而下。 这些人不少是漂泊在马尼拉讨生活的汉人,他们被盘剥,被压迫、被残杀却不敢反抗,只因为背后没有一个强大的祖国支撑他们,他们犹如是无根的浮萍四处漂泊,靠着勤劳和智慧换取一份微薄的收入。 朱琳泽环视全场,片刻,指着红旗,朗声问道: “谁能告诉我,这大明的旗帜为何能飘扬在这大洋之上? 你们为何又能站在这阳光之下,而不是如猪狗般地被关押在暗无天日的船舱里?” 冷秉出列,抱拳说道: “因为有殿下。 若不是殿下身先士卒带领我等奋勇杀敌,这船上还不知有多少汉人被杀,多少女子被凌辱。” “对,殿下一人就斩二十余贼,还给我们找粮、找水、破诅咒,殿下就是我等的再生父母!。”心思活络的米雨真立马跟上,高声说道。 切身感受到这几天待遇变化的汉人们立马觉悟过来,朝着朱琳泽作揖的作揖,跪拜的跪拜,口里不断念叨着‘殿下千岁‘。 冷秉两兄弟还真是贴心的小讨厌……朱琳泽心里夸两人懂事,嘴上却说道: “如果只有我一人,夺船绝不会如此轻松,关键的原因是我汉人有不屈之心,有不甘之魂,有不得不报之仇,才取得了最后的胜利。 不屈之心所有人都有,但有人害怕,所以选择了旁观,有人却克服了恐惧,站了出来。 站出来的人就是我们的英雄,就应该得到表彰,就应该得到尊重。 接下来,有请张大人公布有功之臣的名单。” 说完,朱琳泽抬了抬手,接着就有四个护卫抬着一个大箱子出来。 与此同时,张顺慈也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拿着册子念道: “危难之际,十八义士挺身而出,不畏强敌对抗欺凌,虽然没有功成,可勇气可嘉,此种行为,可定为三等功。 张顺慈、郎茂徳……五人在夺船战役中献计献策,维护秩序,为取胜提供了很大的帮助,此种行为,可定为三等功。 三等功者,授日月同辉青铜勋章一枚,赏银一百两。 为了保护同族幼小,七位侠女不惜名节,舍身求义,此乃大勇气,大无畏,这等行为,可定位二等功。 傅山、冷秉、米雨真……十二人在夺船一役中奋勇杀敌功勋卓着,可定位二等功。 二等功者,授日月同辉银质勋章一枚,赏银一千两。 接下来,恭请唐王世子殿下,巡按御史朱琳泽为他们佩戴勋章,颁发赏银。” 话落,几个乐师奏起了军乐,他们也是被招募上船的汉人,由于懂得西洋乐器而获得了上船许可。 听着庄重而激昂的军乐,看着有功之士胸前绚烂的勋章,特别是那沉甸甸的大袋银币,现场沸腾了。 在明末,一两银子相当于后世两千多块钱的购买力,这一千两就是两百多万,这是普通人一辈子也赚不到的巨富。 其实不仅是汉民震惊了,就连陈雄也吓了一跳。 在张居正还在的时候,戚家军算是明军里面待遇最高的,可杀死十个倭寇的奖赏也就300两,这上千两的悬赏只有在最艰巨的攻城战中才会出现。 少爷啊,就算胜了,银子也不是这么败的啊……陈雄暗暗心疼,可掂了掂手里的一百两却感觉份量不对,正在疑惑之际,朱琳泽颁奖结束,看向众人说道: “给你们发的是比索而不是银锭,这一百比索相当于八十两银子,还有两成的银子算是个人所得税,我收走了。” 就在众人疑惑之时,冷秉放下银两,抱拳问道: “殿下,这是为何,就算你把二等功定位五百两,对我等来说已是天大恩赐,为何要定为一千两,最后又抽去两成的税?” 朱琳泽按了按手,随即看向甲板上的众人,大声说道: “此次巡按美洲,我不仅要寻找矿源,还要改革税制。 以后我的治下,只征收贸易税、所得税,不再征收田税、户税和人头税。 今天是第一次奖励有功之士,所以收税从今天起。” 朱琳泽这么做并不是想省点银子,他的目的是培养众人缴纳所得税的意识。 屠龙少年终变恶龙的事情在历史上比比皆是,而合理的税制是抑制权利集团贪婪的方法之一。 朱琳泽不知道此去美洲的结局如何,但有一点他很明白,在众人还没有财富和权利的时候建立束缚机制要比后期去‘削藩‘容易太多。 此言一出,甲板上哗然四起,没有一人能管好自己的表情,他们失态倒不是因为收税,而是听到了免田赋。 几千年来,承担国家税收大头的都是平民百姓,而平民百姓中又以农民为重,这种田不纳粮,喘气不交人头税,的确是闻所未闻的事情。 有心思活络的立马就问道: “殿下,我等都是手艺人,这也没土地啊。” 朱琳泽淡淡一笑,抬头看了眼猎猎作响的红旗,大声说道: “制作这面红旗时,有人问我为何上面的有这么大的留白,为何这旗帜是红色,现在我就告诉你们。” 第34章 打土豪分田地 “还有不到四个月我们就会到达美洲。”朱琳泽指着航船行驶的方向,激昂地说道: “那是一片极其富饶的土地,不仅金山银山遍地,单是耕种土地就是大明的百倍之多。 我想问问在场的诸位,想不想衣食富足,子嗣延绵?” 闻言,不少人都呼吸急促起来,他们红着眼眶,不加思考地咆哮出声: “想……” 听着响彻云霄的呐喊声,朱琳泽嘴角微微勾起,摇着手笑道: “想没有用,因为那里被欧洲的番子占领了百年,他们不仅大肆屠杀我们同宗的印第安人,还把无数的良田据为己有,把无数的金银搬回家里供自己享乐。 你们说,该怎么办?” “抢他娘的,干死他们……” “分土地,分金银,为同宗复仇!” “打蛮夷,分田地!” “……” 群众的智慧是无穷的,差点就把打土豪分田地说出来了……朱琳泽心中感叹,看着汹涌的民意,他朗声说道: “说得好,不过对于‘抢‘这个字我不赞同,正所谓日月所照皆为汉土,江河所至皆为汉臣,怎么能用一个‘抢‘字?” 米雨真用胳膊肘捅了捅冷秉,压低嗓音说道: “大哥,殿下无耻的样子真是……真是让人内心愉悦啊。” 冷秉没搭理,眼中闪烁着激动,高声询问: “殿下所言甚是,只不过这土地和旗帜上的留白有什么关系?” 朱琳泽向冷秉点了点头,随之解释道: “我大明两京一十三省,最富庶之地为江浙。 在美洲,每开拓一块类似江浙大小的土地,我就在这旗帜上添上一颗星辰。 也就是说,日月照星辰才是这旗帜本该有的样子。” 众人下意识地又看了看那红旗,禁不住咂舌,那么一大片空白,怕不是能添两百星辰吧! 袁天赦感到喉咙干涩,内心狂跳,他太知道土地对士兵的吸引力了。 无论是辽东铁骑,还是他曾服役的关宁铁骑,战斗力强大最核心原因是能分地啊,这有了地还不纳税,就算是砍脑袋也有人抢着干。 “殿下,你说怎么干我等就怎么干,刀山火海绝不皱眉。”袁天赦激动得从轮椅上站起来,一副慷慨赴死的表情。 朱琳泽朝他按了按手,这才看向众人凝重道: “虽然美洲是宝地,可已被西洋鬼子霸占百年,他们兵强马壮凶残成性,想要夺取唯有死战。 军功也好、土地也罢,是要拿命和血去换的,这也是我把战旗染为红色的原因。” “我等不怕死,只怕穷,若有奔头,绝不含糊。”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番子再凶还不是被我们杀的杀关的关。” “能吃饱穿暖,能杀敌得重赏,胜了还能分地不纳税,这等好事几辈子也没见过,我虎妞虽是妇道人家,可也能豁出命去!。” “就是,古有花木兰,今有漳州女,我们漳州女子也能上阵杀敌。” “……” 虽然远征晚了些,可汉人骨子里的开拓精神一直都在……朱琳泽点了点头,按手说道: “很好,既然大家众志成城,愿意为国家,为民族,为你们自己博一个未来,那就随我去打土豪、分田地、收矿山、救万民。” “打土豪,分田地……”甲板上顿时掌声雷动,欢呼如潮。 之后,朱琳泽以巡按御史大事独裁小事立断之权宣布成立'炎黄远征军独立团',汉人全民皆兵,自己任团长,傅山任参谋长,张顺慈、乙雅安等各级指战员当场任命。 誓师大会结束之际,各级指战员都拿到了一张单子,正在众人疑惑之时,朱琳泽出来解释道: “若想战无不胜,必须有铁的纪律,你们拿到的是《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我不管你们识字也好,不识字也罢,三天内全部背熟。 不仅你们要背熟,还要帮助所在连队的其他人背熟。 三天后,以连为单位进行评比,第一名授予光荣连队称号,最后一名负责船上恭桶清洗工作半个月。” 众人嘴角抽搐,尤其是那些目不识丁的莽夫更是头大如斗,朱琳泽却丝毫不理会,转身回了船长室,留下一堆人在风中凌乱。 刚进入船长室,张顺慈和傅山就跟了进来,前者痛心疾首: “殿下,关于耕田不纳税之事,怎么事先不协商一下,这么做太鲁莽了。” “瑞濡(张顺慈的字)不必惊慌。”傅山上前一步,温和劝慰: “听闻那陕西的反王高迎祥就提出了‘吃他娘,喝他娘,闯王来了不纳粮‘的口号,一时间应者云集,让朝廷头疼不已。 傅某以为,殿下此举只是战略层面的谋划。” 张顺慈一思量也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可还是长叹一声: “殿下虽不是金口玉言,可也是一团之长,这说出去的话怎么收得回来?” 见两人一唱一和,朱琳泽也不在意,他接着傅山的话说道: “提出口号的不是高迎祥,是他手下一个叫李隆基的人,不过他们喊这口号是为了蛊惑大众,我并不想这么干。” 这话一出,连傅山也皱眉了,他疑惑道: “国家赋税十之七八来自土地,这土地不收税,朝廷如何维持?” 朱琳泽想了想才说道: “对经济方面我不是很懂,但我知道的是财富流动起来才可以创造价值,所以哪里流动的多,哪里流动的快就应该从哪里收税。 另外,农民耕种土地自给自足不收税,并不代表卖粮不收税。” 傅山和张顺慈相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里看到了疑惑,前者想了想还是问道: “殿下所说过于深奥,我等需要花时间去琢磨,不过傅某还是想问一句,若是土地不征收税赋,纳为国有的意义何在?” 朱琳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傅山反问: “先生,我汉族的王朝都逃不过三百年的宿命,为什么?” 傅山愣了一下,片刻,突然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问道: “此策略是为了长治久安,保护百姓?” “先生睿智无双,一点就通。”朱琳泽笑着点了点头: “历朝历代,中原王朝灭亡究其根本就一个原因,那就是土地兼并。 我把土地定位国有,一不准买卖,二不准兼并,谁要不从,我就收回来,这问题自然就解决了。 至于上层建筑的腐败问题,现在谈这个还太早,到时我会给两位一个答案。” 见朱琳泽目光坚定而自信,傅山对着张顺慈无奈笑道: “既然殿下已打定了主意,我等也不必多虑了,别的不说,这分田地不纳粮的口号一出去,只要是受苦的百姓,没有不心动的。 只要引导了百姓的欲望,大事就成了一半。” “好吧,”张顺慈缓和了语气,可下一刻他又板起脸来: “不过说好了,这土地之事我可以不追究,但这银山打下来,殿下可再也不能肆意妄为了。” 朱琳泽点了点头,陪着笑脸说道: “行,这金山银山打下来都归娘舅管,谁让你现在是司务长呢。” 想到自己现在不仅是后勤处长还是直接掌管财权的司务长,张顺慈顿时眉开眼笑。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朱琳泽笑嘻嘻地问道: “娘舅,想不想让银子生银子?” “银子生银子?你是说聚宝盆?”听到这个,张顺慈立马来了兴趣。 “嗯,差不多吧,运作好了,可以把一份银子当做好几份花。” “想啊,为何不想,现在船上的开支可大了,按照你定的薪酬制度,每月发下去的饷银都上万了,这坐吃山空也不是个办法。”听到这个张顺慈边抱怨边凑了过来。 朱琳泽诡异一笑,怂恿道: “如今西方的银行和证券交易所体系都健全了,娘舅有空去找胡安聊聊天,多打听打听这方面的消息。” 见张顺慈还在发呆,朱琳泽蛊惑道: “娘舅别管这些新名词,你只要知道银行和证券这两个东西就是聚宝盆,若是精通了,银子生银子的速度比抢都来的快。” 由于上辈子在欧洲待过,朱琳泽知道西方的金融业有多发达,荷兰的阿姆斯特丹证券交易市场在17世纪初就有了,这也是后世欧洲证券交易所的前身。 至于去问胡安,那是因为尼德兰独立战争还未胜利,南方不少省份还在西班牙的控制之下,作为王室的特使,如果连银行和证券都不清楚,朱琳泽倒是要怀疑他的身份了。 “啊,好,现在就去……”听到银子能生银子,张顺慈腿脚生风,转身就走。 战争有多种形式,金融战就是最犀利的一种,看着娘舅匆匆而去的背影,朱琳泽脑海中出现了一个模糊的想法。 第35章 一起背军规 后舱二楼甲板军官室,二营营长袁天赦拿着军规长吁短叹,而下面几个亲信也是大眼瞪小眼,一脸的迷茫。 苟飞白眼珠子乱转,他瞟了瞟袁天赦,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看什么看,有屁就放。”袁天赦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骂道。 “营长,我觉得团长下这个命令是好事。”苟飞白谄媚一笑,凑了上去。 “好个屁,”袁天赦伸出胡萝卜粗的手指点着苟飞白的脑袋: “说砍人咱谁也不怵,可这识文断字,是你狗子会啊,还是这几个废物会啊?” “营长,你不能这么看。”苟飞白脑袋后仰,解释道: “那乙雅安手下有八百女兵,要让所有人都背会这军规不比我等更难。” 罗壁一拍大腿,顿时兴奋起来: “对啊,还有那冷秉,手下还有吕宋人,西班牙投降来的番子,这不比我等难多了。” “没错,咱们营就300人,建制就两个连,这人数越少越有优势啊。”潜乐也醒悟过来,跟着附和。 袁天赦琢磨了一下,好像是这么回事,他环视几人: “也就是说我等不用人人能背,只要会背的比其他连队多就行?” “谁说不是呢。”苟飞白笑眯眯地说道: “这就好比建奴的骑兵来了,我等不用跑过骑兵,只要跑过其他队伍就行。” 袁天赦一巴掌拍在了苟飞白的脑壳上,怒骂道: “狗子,胆子肥了是不是,敢把殿……团长比建奴?” “没有……我不就是打个比方嘛。”苟飞白摸着脑袋,装出可怜相。 袁天赦来回走了两步,吩咐道: “狗子,去把我那侄女找来,她打小聪明,识字也多,让她来教咱。” “营长,不行啊,前舱是女兵的地盘,咱过不去,再说了,有容侄女现在是一营的人,也不可能放她来啊。\"憨厚一些的樊舟嘟囔道。 袁天赦刚想骂娘,可张了张嘴又把话吞了下去,他一瞪眼: “那你们说怎么办?” 苟飞白咧嘴一笑: “团长把漳州的陶瓷工匠都放在我们营是有道理的。 一来是对我等的信任,把娘家人都给我们了。 二来,陶瓷工匠里面有不少雕花的、刻字的那都是有大学问的匠人,不如找他们商量商量?” “有道理……狗子,去,把几个工头找过来。” …… 另一间军官室,冷秉三兄弟,陈舒四人相视而坐,米雨真手持军规,正经说道: “根据我多年查案的经验,这要背东西最关键的是理解,只要理解了,想忘记都难,所以咱先不着急背,要把意思吃透才行。” 陈舒把垂下的一缕头发甩到光秃秃的脑壳上,疑惑道: “这查案和背诵有何关系,怎么还有经验?” 冷秉面点了点头,沉声解释: “查案需要翻阅大量证据,若是记不住,就无法把琐碎的证据关联起来,自然和背诵有关。” “呀,有理,那就多仰仗几位大哥了。”陈舒脸上一喜,拱手作揖。 祖天翰在一旁边绣花,边瓮声瓮气地催到道: “老二,别磨叽,快读。” “哎!我说傻大个,最近脾气见长啊,告诉你,你二哥我现在是连长,那要放在北镇抚司那就是百户,懂吗?”米雨真站了起来,用锐利的小眼睛挑衅。 “行啦,快读,难道想去倒恭桶?”眼看两人又要掐起来,冷秉无奈地摆了摆手。 闻言,米雨真打了个哆嗦,堂堂连长,曾经的锦衣卫百户刷马桶,想想都不寒而栗,他瘪了瘪嘴,又坐了下来: “第一条,一切行动听指挥,这个好理解,团长之前就说过。 第二条,不拿百姓一针一线。” 听到这条,冷秉愣了一下,忍不住感慨道: “城中晏然,民不知有兵,当年太祖征战就是对百姓秋毫无犯,这才快速平定了天下,殿……团长此举是要效仿太祖啊。” 祖天翰抬起头,憋了一会儿,才说道: “俺觉得团长有帝王之相。” 此种大逆不道的话出来,在场几人居然没人反驳,米雨真突然眼睛一亮,指着军规打岔道: “大哥你看,这第三条是‘一切缴获要归公‘。 上次团长收了咱12块银币我还纳闷,他也不缺这几两银子啊,原来理由在这。” 收了三兄弟12块银币,却奖励了3000个银币,这事冷秉也困惑了好多天,现在才想明白团长是在立规矩。 “还有什么,一口气念完。”祖天翰放下了手里的女红,忍不住凑过头来。 米雨真越读越兴奋: “八项注意包括:说话要和气,买卖要公平……不虐待俘虏。” “老二,你吃蜜蜂屎了,怎么这么高兴?”祖天翰听到后面几条没有什么感触,反而是觉得太严了。 “傻大个,说了你也听不懂。”米雨真翻了个白眼看向若有所思的冷秉,小眼闪烁道: “大哥,你说殿下为何把吕宋人和番子的降兵放在我们营?” “呵,”祖天翰嗤笑一声,不屑道: “这还用说,这船上除了团长,凶名最甚的也就咱哥仨了,放在其他营能镇得住?” 几天的审讯下来,锦衣卫三人组成了西班牙俘虏的噩梦,不仅配合胡安把所有情报搞到手,还把帆船行驶中必须用到的西班牙人收拾得服服帖帖。 “老三,别打岔,听他说完。”冷秉瞪了祖天翰一眼,继续催促道: “别卖关子,直接说。” 米雨真也不再吊胃口,认真分析道: “如今我等孤悬海外,用团长的话说叫深入敌后,这最难的问题就是兵源。 汉人在美洲人数有限,要想解决兵源问题必需在当地土人和西班牙俘虏上打主意。 团长的‘打土豪分田地‘是第一招,这第二招就是这‘八大注意‘。” 几人一琢磨,还真是这么回事,可陈舒还是不解道: “可这与把番子降兵放在我们营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这关系大了。”谈到这里,米雨真对船长室的方向拱了拱手: “这是殿下对我等的信任,若是能把这混合营管理好,以后就能变成混合团,说不定还能变成那个什么……哦对,混合师,也就是说咱第三营永远不缺兵。” 沉吟片刻,冷秉醒悟过来,他缓缓点了点头: “是这么个道理,难怪团长把三营交给我的时候让我好好琢磨琢磨,原来指的是这个。” “大哥,咱不仅要琢磨透团长的意思,还要在这管理章程上拿点东西出来,这样才能立军功,多拿赏银啊。”米雨真眯着小眼,拍了拍胸前的勋章。 “怎么,你又有想法了?”此刻连祖天翰也开始对米雨真刮目相看起来。 “那是自然,”米雨真扬着下巴,得意洋洋地说道: “无论是朵颜三卫还是建州女真,那以前还不是我大明的兵,治理他们的方法就八个字‘恩威并济,赏罚连坐‘。” …… 艉楼前,后背微驼的郎茂徳在后桅下来回转悠,时不时抬头看一眼不远处的船长室,想要迈腿过去,可刚抬脚又收了回来。 “朗大师,这是在做什么?”此刻,身后传来悦耳的女子声音。 郎茂徳转身,看见气质不凡的乙雅安托着几套衣物,款款走了过来,尾随其后的还有一大一小两个孩子。 “原来是乙营长,失敬失敬!”郎茂徳躬身施礼。 “殿下说了,非正式场合无需军职相称,朗大师可以叫我雅安或者雅安夫人,不用那么拘谨。”乙雅安声音容和,面带笑意。 “是,雅安夫人。”郎茂徳点了点头,放松了不少,迟疑片刻,他问道: “在下有一事不明,还请夫人相告。” “大师请说。” “您知道,我只是个造船的大匠,可莫名被封了个什么军械科科长,殿下到底是要我做什么,不弄清楚,这心里总是不踏实。” “殿下之前没有找你谈话吗?” “谈是谈了,可当时朗某心里慌张,殿下说啥我就点头,这一出门就全忘了。当时也没在意,谁料想今天任命真的下来了。” 乙雅安嫣然一笑,朝着船长室抬了抬下巴: “不清楚直接去问就好了啊,干嘛在这瞎琢磨。” “在下……在下这不是不敢嘛。”郎茂徳一脸的尴尬。 “嗨,这有什么不敢的,除了对贼寇,殿下是个顶随和的人,你不要被他冷峻的外表骗到了。”乙雅安一脸柔和,看郎茂徳还是有些唯唯诺诺的样子,直接说道: “走,随我一起,正好我也找殿下有事。” “哎,这就再好不过了。”郎茂徳如释重负,连连点头。 几人径直来到船长室,护卫一看是熟人就没有阻拦。 刚进门,就看到朱琳泽、陈雄和傅山正在讨论着什么。 乙雅安笑道: “来的不是时候,那我等待会儿再来。” “没事,过来一起聊聊。”朱琳泽朝着乙雅安招了招手。 “哥哥!”此刻,一个圆脑袋,扎着两根羊角辫的袁无欲从乙雅安身后蹿了出来,嗷呜着扑向了朱琳泽。 第36章 一策妙计 此刻的袁无欲洗得白白净净的,脸蛋犹如瓷娃娃,那迈着小短腿奔跑的模样甚是滑稽。 “无欲,不得无礼。”袁有容娇声呵斥,说话间明眸却是不断地瞟向朱琳泽。 被无欲扑了个满怀的朱琳泽哈哈笑了起来,室内严肃凝重的气氛一扫而空,他抱起小姑娘刮了刮鼻子,开玩笑道: “真没想到,这洗干净的小泥鳅居然是个人参娃娃。” “哥哥,无欲好想你,我不要住下面,我要和你住一起。”小姑娘扑闪着大眼睛,一脸认真的表情。 见到朱琳泽疑惑的目光投来,乙雅安笑着解释道: “这两个丫头天天念叨着要见殿下,我一想殿下也缺个照顾生活起居的丫鬟,所以就带她俩上来了。” “雅安姐,我一个大男人有手有脚,不需要人照顾。”朱琳泽张口就要拒绝。 “哥哥,”此时袁有容站了出来,虽然只有十二岁,可已长得婷婷玉立。 此刻的她穿着浅碧罗衣,身材纤细而匀称,黑直的鬓发垂在古典精致的瓜子脸边,高挺的琼鼻,白皙的肌肤,乍一看去,颇有几分大家闺秀的气质。 先行了礼,袁有容才楚楚可怜地柔声道: “哥哥不要怪罪雅安姐,是有容不懂事缠着她,雅安姐无奈才带我们来的。” 看着眼前这清纯秀丽的女孩红了眼眶,朱琳泽头大如斗,就在这时,傅山上前帮腔: “团长,这阁楼不是还空着一间吗,不如就让她们两姐妹住进去。 一来,整条船也就两个小娃娃,让傅眉和无欲有个伴。 二来,现在雅安夫人已是营长,每天给你端水洗漱也不合适,正好让有容做你的那个什么……哦,对了,勤务兵。” 朱琳泽这才想起傅山那儿子傅眉也就四五岁年纪,像个小书呆子似的被天天躲在房间陪着母亲看书,这时间久了还不憋出病来? 此刻乙雅安上前牵住袁有容的手,笑着说道: “有容自幼就随父读书,知书达礼不说,而且还擅长音律,就在刚才还给姐姐出了一策妙计。 若是殿下不要,我还舍不得给呢。” “妙计?”朱琳泽打量着这个清纯秀丽的小姑娘,疑惑问道: “什么妙计?” 乙雅安狡黠一笑,看向众人申明道: “事先说好了,这妙计若是说出来,军规考核前各位可不能泄露出去,也不能偷学。” 几人面面相觑,可耐不住内心好奇,都点了点头,这时乙雅安才献宝似地看向袁有容: “给殿下露一手,别让他小瞧了咱。”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朱琳泽无奈苦笑,下一刻他就愣住了。 只见袁有容眉目含情,朱唇轻启,竟是唱了出来: “一切行动听指挥呀,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听着那婉转动听的歌声,郎茂徳眼珠圆瞪,嘴巴张得老大: “这……这军规还能编成乐曲?” 等有容唱完,乙雅安抬起雪白的下巴瞟向发呆的朱琳泽,略带得意地说道: “就凭这个,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一营和军需处八百女兵已有大半背会了军规。 如何?殿下若不要,姐姐可要带回了。” 此刻,袁无欲也从朱琳泽怀里跳了下来,她挥舞着双手,忙不迭地说道: “我也会,我也会……” 等袁无欲口齿不清地唱完,朱琳泽惊呆了,这军规虽然字数不多,可能让一个六岁的娃娃快速记住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好啊,用歌谣的方式来背军规既生动活泼又便于记忆,是个好法子。”傅山忍不住称赞,说着他看向朱琳泽: “团长,你看……” “是不错,”朱琳泽也不好端着了,想了想,点头道: “那有容和无欲就搬上来,无欲和小眉子有个伴,有容也可以向先生多请教请教学问,说不定以后还能搞个文工团。” “这么说我和妹妹能留下了?”袁有容顿时喜上眉梢,她闪着灵动的美眸,好奇道: “哥哥,文工团是什么?” “文工团就是作宣传,鼓士气,振军威的非作战连队,它不仅可把指挥部的思想通俗易懂地灌输给战士,还能向百姓积极地宣传军队的形象,总而言之,是一支非常了不起的队伍。” 说到这里,朱琳泽脑海里竟是想起了一首首脍炙人口的军歌。 “哎,亏了亏了,早知道这唱歌编曲这么重要,我就不该带有容上来。”乙雅安眉目带笑,故意惋惜道。 “雅安姐……”袁有容偷偷看了朱琳泽一眼,随后,扯着乙雅安的袖子娇嗔。 “好,姐不说了,你带着妹妹去把房间收拾收拾,下面的东西一会儿让人给你送上来。”乙雅安对这个乖巧的丫头也是异常喜爱。 等两小姑娘离开,朱琳泽抬手请几位坐下,这才回归了正题: “刚才我和先生、雄叔讨论了一下军事训练的范围,由于考虑到美洲危机四伏,情况复杂,所以要求非病患人员都要进行训练,只不过训练的强度可分三类,初级,中级和高级。 初级针对非作战团队,中级针对普通作战团队,高级针对侦察连和各级指战员。 对于三个级别的训练科目和强度,我是这样考量的……” 良久,几人才制定出了一个基于当前营养条件、卫生条件、人员情况和训练场地的临时方案,郎茂徳全程都没有发话,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讨论完毕,乙雅安才把几套军服放在桌案上: “殿下,这是根据你的意见修改的几套作战服,要是没意见,就可以让姐妹们批量制作了。” 朱琳泽拿起来揉搓了几下,满意笑道:“可以,现在条件有限,就这么做,每人四套,秋装冬装各两套。” 陈雄也拿起了件看了看,疑惑道: “少爷,这衣服好看是好看,可挡不住弓弩,更挡不了火枪,可当不得铠甲。” “叔,你放心,铠甲会有的,现在船上条件有限,暂且就这样。”朱琳泽解释了一句,随后看向郎茂徳问道: “朗大师,能不能和我们讲讲这帆船的制造工艺?” 听到造船,本来还处于透明状态的郎茂徳顿时来了精神,他坐直了身体,如数家珍地说道: “此船的建造既参考了咱大明的福船广船,又参详了西洋的盖伦船,总体来说,算是东西方工艺结合的产物。 船的框架由柚木打造,龙骨和船舵由莫拉夫木打造,整船由一千八百多个构件组合而成,虽也用了六百余斤铁钉,但大部分还是用的榫卯结构……” 真特么牛逼啊,在缺乏各种电气化机床和计算机辅助的情况下能组织人力打造如此复杂的船只,这中华匠人的手艺还真不是盖的……朱琳泽边听边感叹,等郎茂徳说完,他才虚心求教道: “大师,你觉得不考虑人力、物力的情况下,建造这种复杂的战船,最重要的是什么?” 郎茂徳想了想才说道: “图纸、标准、工艺、流程、监察与审核。” “说得好,”朱琳泽忍不住赞叹,随即目光灼灼地盯着郎茂徳:“大师,你可会造火器?” “火器?”郎茂徳皱眉,想想还是摇了摇头: “由于船上要配重型加农炮,为了考虑承载、射击角度等问题,在下倒是了解过一些,但火枪就完全不懂了。” 朱琳泽笑了笑,随之翻出了一堆东西搁在书桌上,指着说道:“这是燧发枪、火绳枪和绞盘弩、所有构件加起来不到一百,大师觉得要掌握这些难度大吗?” 郎茂徳瞟了一眼,沉默片刻才苦笑道: “有实物拆解,几天内倒是能倒腾明白,可明白和能造相差甚远,毕竟我等只是造船的工匠,若在大明,这火器制造是兵仗、军器二局工匠才能造出的东西。” 看着郎茂徳一脸的不自信,朱琳泽知道这是由于长期被压迫,以及工匠卑贱的观念造成的,要想让这些名匠放开束缚,必须先建立他们的信心。 略一思量,朱琳泽笑着摇了摇头: “朗大师狭隘了,你可知道如今欧洲最强的兵工厂,也就是威尼斯兵工厂之前是造什么的吗?” “兵工厂?”郎茂徳面带疑惑。 “就是制造军械的超大作坊。”朱琳泽解释了一句,随即悠悠说道: “威尼斯兵工厂原本就是造船的,当然,现在依然生产船只。 可通过船只的制造,他们建立了标准化的作业流程,提炼出了一套行之有效的管理方法。 战船也好、枪炮弓弩也罢,在他们工匠的眼里都不过是一堆标准化的尺寸构件,这些构件通过流水线拼装就能形成不同能力的作战单元。 几十年前,法兰西国王亨利三世访问威尼斯兵工厂,那的匠人在国王开始用膳到结束的这段时间里,从无到有拼装了一艘大型的桨帆船。 这威尼斯共和国只是个弹丸小国,可就是因为有了这些强大的工匠,才能使他们商人和军队纵横地中海几百年而无人敢惹。” “一顿饭的时间?”此时,连见多识广的傅山都是吓了一跳。 “殿下的意思是造船匠也能造枪造炮?”郎茂徳也惊呆了。 第37章 为何学鸟语 在听说造船匠可以造枪造炮,郎茂徳感到有些匪夷所思。 在明朝,匠户和军户一样都是世袭制,也就是说老子是铁匠,儿子就是铁匠,老子是火枪工匠,儿子亦然,这要是搞了别的就是不务正业,不仅朝廷法规不允许,这世俗观点也难以接受。 “那是当然,”朱琳泽很肯定地点头,接着又温和劝道: “你不要总是把自己定位在造船匠上,船也好、车也罢,又或者是枪炮,这些都是世俗人眼里的称呼,可你是什么,是大匠,何为大匠,宗师也! 想想工匠的祖师爷鲁班,这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海里游的他什么没造过? “殿下教训的是。”郎茂徳连连点头,下意识地挺直腰杆,目光继而变得灼热,不知想起了什么,他那苦大仇深的脸上竟是绽放出了笑容: “年少之时,在下就对这飞天感兴趣,不仅偷偷制作过木鸢,还想尝试制作能载人飞天的木椅,结果被家父抽了一顿鞭子。 他还告诉我这事两百年前就有人干过(万户飞天),结果那人被摔得粉身碎骨,论为后世笑柄,可我并不在乎,依然瞒着家人捣鼓。 直到父亲去世,家庭的重担落在了身上,为了一日三餐和柴米油盐,小人才放弃了曾经的狂想。” 飞天?朱琳泽嘴角一抽,本想激励两句,结果把人带沟里去了,他轻咳两声: “等咱有了地盘有了银子,有什么想法我都支持,只是当下为了求存,所以……” “好,既然殿下需要我等造火器,那我就带回去和大伙商量一下。”此刻郎茂徳不再推脱,直接答应了下来。 “造火器的事情先不着急。”在几人疑惑的目光中,朱琳泽认真说道: “磨刀不误砍柴工,当下军械科最重要的任务不是仿制火器,而是去琢磨火器的门道。 和造船一样,去研究火器每个构件的原理、作用、以及优化思路。” 说着,朱琳泽从书架上拿出几本书递给了郎茂徳: “这几本书是我认为写得比较好的,虽然里面有很多想法不切实际,但对开拓思路很有帮助。” 郎茂徳接过书籍看了看,里面有《武备志》、《神器谱》、《火攻挈要》、《军器图说》等七八本书,他疑惑道: “只是看书?” “理论是实践的基础,本月军械科的主要任务就是看书。”朱琳泽点头,可下一刻又说道: “不过这个月结束后会进行考试,成绩还会公开排名。” 郎茂徳脸颊抽了抽,想了想,还是看着桌上的枪械: “那这火枪和弓弩,我是否可以带回去?” “当然,如果不够,可以找后勤处借用。” 等郎茂徳和乙雅安离开,傅山才好奇道: “这火枪制造的关键在枪管和火药。 枪管涉及到钢铁的冶炼和锻造,火药的颗粒化也不简单,若只是了解枪械构造怕是不够吧?” 朱琳泽诧异地扭头看向傅山: “先生这几天不是在看兵法么,怎么,这火器制造的书也看完了?” 傅山淡淡一笑: “囫囵吞枣,不求甚解罢了。” 七八天时间,还是抽空就看了上百本书,这老傅真特么妖孽……朱琳泽心中羡慕,顿了顿,才回到话题接着说道: “认知事务总要有个过程,让军械科先对枪支熟悉起来再说。 至于枪管,造船匠里不是也有铁匠么,让他们先试试。” “那火药?”问题刚出口,傅山就后悔了,因为他想起了陶罐爆炸满是浮鱼的景象,下一刻,忍不住羡慕: “殿下,隐仙到底给您灌顶了多少东西啊?” “不多不多,也就几个t吧。”朱琳泽嘿嘿一笑,说了句无厘头的俏皮话就打住了话题,他看向还在琢磨训练计划的陈雄: “叔,你有空是不是也学学西班牙语?” “学那些番子的鸟语做甚?”陈雄端在纸上写写画画,头都没抬。 朱琳泽知道陈雄是个倔脾气,对西洋人和倭寇尤其痛恨,如果没有充分的理由很难说服。 “雄叔,我问你,如果给你三个月,这船上你能练出多少精兵?” 闻言,陈雄这才抬起头来,想了想,沉声道:“至多一百。” “一百人能敌多少西洋鬼子?” “战术得当,能以一当十。” 朱琳泽知道陈雄没有夸大,戚家军能成为明朝战力的天花板不仅在于能打,最关键的是能以最小的战损比换取最大的胜利。 台州之战,击溃倭寇4000人,斩敌1000,己方牺牲3人。 白水洋之战,戚家军全歼2000多名倭寇,斩首344颗,生擒5名倭寇,解救老百姓多人,戚家军阵亡3人 仙游之战,戚家军击溃1万余倭寇,杀死1000余名,牺牲24人。 朱琳泽点了点头,接着话题说道: “我可以把这个比例再扩大一些,可就算能做到以一当百,也只能在运动战中和几千人周旋,若是碰到数万敌军围剿,雄叔觉得胜算如何?” 问到这里,陈雄沉默了,半晌,他还是不甘心地问道: “可这与学那鸟语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朱琳泽在陈雄边坐下,声情并茂地分析道: “这美洲有法兰西人、英格兰人、尼德兰人,他们与西班牙是死敌,若我们以汉人身份出现,必然会被他们共同围剿。 若披着西班牙人的外衣不断拱火,这结果就不一样了,可你一口汉语,还怎么冒充西班牙人。” 面如雕刻的陈雄看了朱琳泽一眼,冷冷道: “你以为会讲鸟语,就长的像红毛鬼子了?” “叔啊,你太偏执了。”朱琳泽有些无语,可面对这个从小护卫自己长大的亲人他又无可奈何,只能耐心分析道: “西班牙人命精贵,很多时候冲锋陷阵并不是用白人,而是用当地的印第安人,这印第安人和我等长相很类似,也就是说西班牙军队是有印第安人服役的。 可如果你不会说西班牙语和纳瓦特尔语,不就露馅了吗?” 见陈雄有所动容,朱琳泽继续说道: “咱侦察连是干啥的?那是深入敌后,刺探斩首。 可连对方的话听不懂,资料都看不明白,还刺探什么,乱砍乱杀么? 听这么一分析,陈雄才点头说道: “是这么个道理,可想起学那饶舌的鸟语,我气就不打一处来。” 朱琳泽哈哈一笑,拍了拍陈雄的肩膀: “叔,你知道秦国的黑冰台吗?” “黑冰台?”陈雄回忆片刻,摇了摇头。 “这黑冰台就是秦国的顶级斥候,专门负责刺探军情窃取情报,若没他们秦始皇能不能统一天下都难说。 可若是秦始皇没有统一天下,又何来的书同文车同轨?别的不说,你老家的义乌话到了河南肯定是听不懂的。” 傅山捋须颔首,开口附和: “殿下所言甚是,当时六国文字语言各不相同,若是要做斥候,必然要学他国文字。” 此刻,陈雄也回过味来了,惊愕道: “少爷的意思是我等就是那秦国的黑冰台,这学鸟语是为了以后不再用鸟语?” 朱琳泽点了点头: “这是自然,至少在我们占领的土地上,只能有一种官方语言,那就是汉语。” “少……哦不,团长,卑职懂了,我这就把鸟语加入到训练计划中。”陈雄起身,朝着朱琳泽敬了一个军礼。 等朱琳泽离开,傅山拿着那份详细的训练计划,皱眉问道: “现今西方战争中火器的使用比例愈发增高,以西班牙方阵为例,火枪兵的人数已然过半,殿下的训练计划中火枪操练的比例缘何如此之低?” 朱琳泽知道傅山刚才不问是照顾自己的颜面,陈雄不问是担心船上的弹药不足,他笑着摆了摆手: “要不是想让士兵体验一下现有火枪的感觉,在特殊时刻能用敌方的武器,这火枪射击训练我都不想加入到计划中。” 联想到之前朱琳泽和郎茂徳说的那些话,傅山好奇地试探道: “难道殿下有更好的火器?” “现在还没有,不过会有的。”朱琳泽点了点头,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接着说道: “如今在海上还有三个半月左右,这段时间的训练内容就几个: 思想、纪律、卫生、文化、体能和基础战术,至于更复杂的训练以后再说。” 略一沉吟,傅山叹了口气,有些担忧地说道: “根据审问的情报,这罗克塔岛单是外部庄园就有三百余全副武装的护卫,至于内部是什么样子只有加斯帕尔知道。 不过按照常规猜测,里面的兵力至少是外部的两倍甚至更多,这一战不容乐观啊。” “的确如此,不过也不必太担心,车到山前必有路,会有办法的。”朱琳泽虽然不轻敌,却也不忧心。 踌躇片刻,傅山建议道: “要不我们暂且答应加斯帕尔的合作要求,让他说出岛内的情况,等占领之后,再……” “不行,”朱琳泽摇头,很坚决地说道: “我们的目标不仅是占领罗克塔岛,还要把墨西哥城中大量的汉民聚拢起来,没有加斯帕尔的帮助,迁徙这么多人太难做到。 所以我们要展现出更强大的战力,同时和他又有共同利益,这样才能让合作稳定而长久。” “道理是没错,”傅山上前两步,言辞里带着无奈: “可事不可为,我等也不能以卵击石不是? 你看这船上,上过战场的不过十几人,其他的不是纺织女工就是工匠,就算劳工有把子力气,可七八十人能顶何用?” 第38章 开始训练 看到傅山一脸发愁的模样,朱琳泽反而笑了: “先生,有一点你看错了,若是拿出一千精兵和船上这些人相比,我宁可要船上这些人。” “这是为何?” “先生,这世间的战争会因为我们而不同,以后打仗打得将是装备,打得将是后勤,船上的这些工匠和女人,会是我们获胜的最大的保障。” …… 苍穹之下,前桅了望台上,朱琳泽盘膝而坐,调息吐纳,身上的肌肉犹如活过来似的随着吐纳起起伏伏。 这硬气功的吐纳术是上辈子救了一个高手而学来的。 那高手和他同在一个大队,出自武学世家,这吐纳之术是他的家传之秘,要不是作战中替他挡了一枪,这吐纳术都搞不到手。 硬气功不稀罕也不难学,但是普通的硬气功最多是肌肉收缩的技巧,可有了上层吐纳之法的硬气功就不同了。 这种吐纳术不仅运气极快,而且能在短时间内挖掘出身体的潜能,无论在防御、力量和速度上都能提升一倍不止。 当海平面上泛起一抹鱼肚白时,朱琳泽站了起来,他长吸一口气,顿时全身骨骼啪啪作响,不到一米七的个头陡然拔高几分,原来合身的t恤被撑成了紧身衣。 全力打了几拳后,他皱了皱眉,这力量和前世还是差了太多,可看着快速跳出海平面的朝阳又笑了: “十五岁真好啊,一个野蛮发育的年纪。” 快速滑降到甲板,猎猎作响的红旗之下,陈雄正带着士兵进行队列操练。 这些穿着绿色军装,腰里扎着麻绳,脚下踩着草鞋的士兵就是当下独立团能跳出来素质最好的士兵了。 他们有九十人属于侦察连,还有三十几个营连排指挥员。 朱琳泽的思路是,他培训陈雄,陈雄训练侦察连和营连排指战员。 最后再由各级指战员带领自己连队进行中级和初级训练。 这样安排主要有几个方面的考虑,一方面甲板上空间有限,不可能上千人同时操练,第二个方面朱琳泽精力有限,除了尽快提升自己的作战能力,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忙。 “立正,稍息!”陈雄表情肃穆,声音洪亮道: “今日晨练就到这里,给诸位半个时辰洗漱、早膳和安排连队工作,半时辰后进行体能训练。 另外,二营留下继续训练。” 闻言,除了女兵,几乎所有的男人都如死狗般地往地上一躺,有人边喘着粗气,边低声抱怨道: “这练的是啥,一个动作半时辰不能动,这是要用气势吓死贼寇吗?” 苟飞白擦了擦满脸的汗水,跑到陈雄边上苦着脸小声道: “教官,你看今天能不能通融一下。” 陈雄怒目一瞪,唾沫飞溅地吼道: “练了两天,走个队列还是顺拐,好意思告假,哪来的勇气?” 此时,不远处的米雨真哄笑起来: “教官你就批准吧,不然船上的恭桶就溢出来了。” 此话一出,满场大笑,起哄声不断。 袁天赦气得脸色发紫,他见朱琳泽过来,忙迎了上去: “团长,袁某不服。” “怎么了?” “这军规评比输了,袁某无话可说,可这操练俺有意见。” “有意见就憋着。”朱琳泽没有理会,径直往船长室走去。 “团长……团长,你说说练这有啥用?既不能强身又不能杀敌,这不是耽误功夫吗?”袁天赦边追着,边唠叨。 闻言,朱琳泽才停住了脚步,他审视袁天赦片刻,冷声问道: “关宁铁骑不操练战阵吗?” “练啊,可这不是战阵啊,而且俺们原来是骑兵,练这齐步走算是咋回事?” 此刻,几个老兵油子也围了过来,满腹的牢骚。 “就是,这队列就不说了,居然还要我等每日叠被扫地,这是娘们才干的事。” “团长啊,不仅是训练,这卫生怎么还管啊,小人在船舷边撒了泡尿,就少了半月的饷银,这……这也太狠了。” “那么多火枪不练,让几个造船匠瞎捣鼓,这不是瞎胡闹嘛!” “……” “怎么,你们几个质疑我的决定?”朱琳泽剑眉倒竖,冷声喝问。 陈雄大踏步走过来,照着唠叨的人就是一顿鞭子,抽得几人满地乱跳,只有袁天赦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鞭子抽在身上,一副桀骜不驯的模样。 朱琳泽抬手阻止了陈雄,转身喊道: “所有训练人员集合。 ” 等列队完毕,朱琳泽审视着袁天赦,冷冷问道: “之前的训练计划你看过没有?” 袁天赦愣了一下,迟疑片刻,支吾道: “俺不识字。” “好个不识字,那讨论会议你为什么不发问?” 袁天赦自知理亏,耷拉着脑袋,闭了嘴。 “回答我,为什么之前不问?” “俺信任团长,所以没……没在意。”袁天赦声音越来越低,脸上的桀骜不驯变成了羞愧难当。 “之前信任,那就是现在不信任了,是吗?”朱琳泽目光如刀,看得几个闹事的人眼皮都不敢抬。 “不……没有。”袁天赦一惊,连忙摆手: “俺不是那个意思,团长对我等恩同再造,我再不是个东西也不敢质疑团长,只是……” “只是什么?决策前不发声,决策后乱起哄,难道这就是你袁天赦,这就是袁崇焕带出来的兵?”朱琳泽声音如雷,炸的几人头皮发麻。 “团长,别骂营长了,是我不好,是我乱起哄,我该死。”苟飞白站出来,边求饶,边扇自己耳光。 罗壁、潜乐、樊舟等几个闹事的也站了出来,有样学样,把脸打得啪啪响。 “够了,都给我滚回队列里。”等重新站好队列,朱琳泽才肃声说道: “我不管你们来自哪里,也不关心你们受过什么训练,在这里就要守我的规矩。 有些事情,我会事先和大家商量,采取民主集中制,所以有什么意见就要在决策前提出来,一旦决策确定,你们就算是死也得执行。 有些事,我不会告诉你们,不是有什么私心,而是你们不需要知道。 规矩就是这样,有不服的现在站出来,我给你们退出独立团的机会。” 甲板上鸦雀无声,几个闹事的恨不得把脑袋缩进t恤里。 “怎么,不敢了?放心,就算退出独立团,依然有水和食物,只不过到了美洲需要自行离去。”说着,他又盯着袁天赦,肃然说道: “我的承诺也不会因为你的离开而改变,只要有机会重返大明,我必然会为袁崇焕将军昭雪。” “团长,袁某知错。”袁崇焕噗通一声跪倒,两行热泪滚下: “俺袁天赦生是独立团的人,死是独立团的鬼,打罚都认,就是不要赶俺们走。” “站起来,我说过,以后独立团有军规有军礼,就是没有下跪。”朱琳泽一脚把袁崇焕踹了个跟斗。 刚想跟着跪下的苟飞白几人连忙站直了身体,敬礼高声道: “团长,俺们知错了,请责罚。” “好,那就罚你们二营抄军规100遍,军官翻倍,三天后给我。” 袁天赦几人都傻了,他们都做好了体罚的准备,可没想到却是罚这个。 苟飞白张嘴想说什么,却听朱琳泽大声问道: “告诉我,三大纪律第一条是什么?” “一切行动听指挥!” “你们是日本娘们吗?大声点!” 此刻一百二十号人,无论男女都梗着脖子,高声喊道: “一切行动听指挥!” “很好,记住你们的话。”说着,他又扫视袁天赦几人: “念你们是初犯,这次只是小惩,若是还有下次,给老子抄《大明律》。” 此时袁天赦的脸比哭还难看,要砍根手指他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可抄书就要了亲命了。 等朱琳泽离开,几人瘫软在地,苟飞白生无可恋地拍着甲板惨声哀嚎: “苍天啊,俺的命怎么这么苦,这每天刷恭桶不说,还要抄这么多字,活了二十几年,俺只会写个‘苟‘字啊!” 见傅山整了整着装正要离开,袁天赦眼睛一亮忙追了上去: “参谋长,傅先生,这次你可要帮帮兄弟,这抄书写字俺是真的不会。” “不会就学,这事情谁也帮不了。”傅山摇了摇头诡异一笑,拍了拍对方肩膀说道: “下个月会学西班牙语,下下个月会学拉丁语(纳瓦特尔语用拉丁文字拼写),以后别再犯错,犯错了是三种文字都要抄写。” 闻言,袁天赦在风中凌乱,他目光无神,脸颊抽搐着囔囔道: “俺的娘嘞,这是要把我等逼成秀才啊……” 刚进船长室,朱琳泽眼睛一亮,乱糟糟的书架被摆得整整齐齐,桌案被擦得一尘不染,就连凳子地板都有种焕然一新的感觉。 “哥,你回来啦。”有容赶紧洗了手,把面包、鱼干和咸肉从食盒里拿了出来: “净手用膳吧。” 有女人就是好啊……朱琳泽内心感叹了一句,接着就问道:“无欲和小眉子呢?” “吃完就被静君姐叫去读书识字了。”有容把一块湿毛巾递给朱琳泽,迟疑片刻还是期盼地问道: “哥哥,静君姐的病你能治吗?” 朱琳泽一愣,这才想起傅山的妻子已经住上来好几天,自己却未曾探望。他尴尬地摇了摇头,回道: “不清楚情况。不过先生医术高超,若连他都束手无策,恐怕我也无能为力。怎么,她病得很重吗?” 第39章 认个姐姐 闻言,袁有容眼眶一红,点了点头: “很重,现在大部分时间都要借用迷香才能入睡,醒来之时就疼痛难忍。 而且……而且言语之间好像已不抱希望,就想临终前多教孩子些道理。” 说着,她从柜子里拿出一双布鞋递了过来,流泪哽咽道: “哥,这是静君姐给你做的,让我转交给你。” 傅山怎么回事,老婆病成这样也不吭声……朱琳泽心里抱怨,想了想,把鞋子放下: “有容,你去隔壁说一声,吃完早饭我去探望嫂夫人。” 心思玲珑的有容知道,入女子房门提前知会这是礼数,随即点了点头: “我这就去。” 肠瘫是什么病呢?朱琳泽边咬着面包边琢磨,他不记得上一世听说过这个毛病。 就在这时,傅山走了进来,虽然也是浑身湿透,可脸已洗净,头发也整理地一丝不苟。 “先生,你来的正好。”朱琳泽招了招手,等两人相视而坐,才开口问道: “能不能和我说说嫂夫人的病症?” 闻言,傅山平和的脸上出现一丝波动,略一沉吟还是摇头: “团长事务繁忙,就不要为贱内操心了,只要熬到美洲,有了乌香,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 “这是什么话,就算没你的关系,这船上也都是我的兵,怎么能不管?”朱琳泽眉毛一扬故作不悦,顿了顿,还是实话实说道: “你说的乌香我知道,那是一种毒品,虽然能止疼但不能治病。还有 长期服用乌香会上瘾,结果比死还难受。” “此话当真?”傅山闻听此言,脸色剧变,下一刻,他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整个人都萎靡了下去。 歉意地看了傅山一眼,朱琳泽接着说道: “之前不说是因为船上医疗条件太恶劣,而肠瘫是什么病我也不清楚,所以才没有说明实情。” “团长不必自责,或许……或许就是贱内的命不好。”傅山声音哽咽,眼中已蓄满泪水。 “先生别急,你先说说症状,说不定有办法。”朱琳泽还从未见过傅山如此失态,只能好生劝慰。 过了片刻,傅山才收敛了情绪,开始诉说: “内人性格豪放,不仅知书达礼而且擅于骑射,原本身体很好,不知为何,突然间就得了这肠瘫的怪病。 刚开始此病程度较轻,只是隐痛,慢慢地就变成胀痛和剧痛,这种疼痛时常复发,上船前每日尚有个把时辰疼痛会消失,可现在……无时无刻都在剧痛中煎熬……” 擅骑射,突然肚子痛,听着怎么像阑尾炎?朱琳泽心里琢磨,他上辈子刚进大学军训的时候就得过阑尾炎,这症状和傅山说得非常相似。 “先生,这疼痛的部位是不是在右下腹,触摸之时会触及条索状肿物?” 傅山猛然抬头,黯然的目光突然出现希望的光芒: “团长知道此病? 朱琳泽无奈苦笑: “八成是阑尾炎,而且是慢性转急性的那种。” 傅山霍然起身,身子前倾,急切问道: “可有治疗之法?” 想到上辈子做阑尾炎手术被护士小姐姐剃成了秃毛鸡,朱琳泽忍不住嘴角抽搐: “治是能治,只是……” “只是什么?殿下,你快说啊!”傅山一改往日淡然,抓住了朱琳泽的手臂,眼中出现祈求之色。 “先生别急,”朱琳泽绕过桌子,在傅山耳边轻声解释起来。 傅山先是一愣,转而脸色苍白,过了片刻,他突然咬牙说道: “为了活命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治!” 朱琳泽知道这个时代的女子最讲究的是名节,对于一些贞烈女子来说,宁可死也不愿意被轻薄。 “先生,我建议你还是去和嫂夫人商量一下,最好要快,万一穿孔了就很麻烦。”朱琳泽虽然也急于救人,可还是要得到张静君的同意与配合。 “殿下……”傅山犹豫之间突然有些难于启齿,沉吟片刻,终于鼓足了勇气求道: “殿下是否可以认贱内为姐? 您贵为龙子龙孙,这种要求确实有些强人所难,可贱内是个刚烈的脾气,若不如此,她定不会接受治疗。” 说着,傅山就要行跪拜大礼。 朱琳泽一把托住傅山,眨了眨眼说道: “先生,哪有姐夫给小舅子下跪的道理,我这没问题,你去和姐姐商议一下,若是可以还要检查一下,只有确诊了才能做手术。” 傅山呆愣当场,他没料到这么过分的要求朱琳泽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下来,要知道眼前的可是唐王世子,是太祖皇帝的十世嫡孙。 “殿下,傅某……傅某……” “好啦,堂堂参谋长哭哭啼啼算怎么回事,快去,要是耽误了我姐的病情,饶不了你。”朱琳泽脸一沉,故作嗔怒的呵斥。 等傅山离开,朱琳泽让张豹叫来了胡一刀,此人也是十八义士之一,曾经的职业是刀儿匠。 这刀儿匠也称净身师,是民间帮人阉割的。 后世之人可能对太监这种阉人有些不齿,可在明朝,不少穷苦人却是对宫廷的宦官生活趋之若鹜。 只要来上那么一刀,就可以不缺吃不缺穿,就算做奴才,那也比穷死饿死强。 1629年(崇祯二年),由于民间私阉盛行,宫廷王府又用不了那么多宦官,于是皇帝下旨,禁止私行阉割,这就让胡一刀失业流落到了马尼拉。 那晚喝酒,朱琳泽问及西班牙人为何招他上船时,胡一刀面带骄傲之色,唾沫横飞地说道: “殿下,咱这可是祖传的手艺,不仅去的干净,而且经我手的阉人个个存活。 当时我就在豚(小猪)身上给那些番子露了一手,他们现场就给小人发了登船许可。” 听他这么一说,朱琳泽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欧洲由于信奉天主教,实行的是一夫一妻制,宫廷里面根本没有宦官。 招募胡一刀恐怕就是给猪牛羊马这等牲畜去势(阉割)的。 战马去势后比较温顺,容易驯服,而猪牛羊去势后,由于不发春,长得快肉也多。 胡一刀是个瘦削的中年汉子,中等个头,长着两撇小胡子。 刚进门,胡一刀连忙敬了个军礼,承认错误道: “团长,我那军规快背下来了,再给两天……不,一天就行。” 朱琳泽摆了摆手,开门见山地说道: “叫你来不是为了军规,问一下,原来给人净身这房间怎么消毒?” 闻言,胡一刀嘘出一口气,继而脸上浮现笑容: “团长,这净身房也叫蚕室,首先房间要布置得密不透风,然后用硫磺熏烤……” 听胡一刀说完,朱琳泽点了点头: “好,你去把隔壁的医务室做个消毒,要什么东西直接找张处长索取,就说我吩咐的。” 胡一刀呆愣,突然眼珠一转,贱兮兮地问道: “团长,这是要给谁净身?要不交给小人,我这手艺……” “滚蛋!”看胡一刀在胯下比划的手势,朱琳泽菊花一紧,抬脚就要飞踹。 “团长,《八项注意》第五条,不打人不骂人。”胡一刀不敢躲,只能亮出护身符。 朱琳泽哭笑不得,这还真是活学活用啊,想了想他还是收了脚: “不错,还会用军规来约束团长了,行,你继续在这里磨叽,待会儿让教官给你特训。” “呀,别啊,我这就去,马上去。”胡一刀像被火烧了屁股似的跳了起来,撒腿就往外跑。 朱琳泽想要给医务室消毒有自己的考虑,张静君病了一年多又是女子,这身体柔弱比不得袁天赦那种糙汉子,万一感染很难抗过去。 俄倾,傅山扶着妻子张静君来到船长室。 由于那晚天黑,加上这几日张静君都是待在房间里,朱琳泽对这个女子一直没什么印象。 此刻才看清,张静君身段高挑,五官精致,由于疼痛柳眉轻蹙,可依然难以掩盖曾有的英气。 刚进门,张静君就行了个万福,接着说道: “关于治疗之事夫君和我说了,民妇愿意接受诊治,不过傅张氏身份卑微,万万不敢让殿下屈尊认亲,还请殿下收回成命。” 朱琳泽知道张静君此举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威严和高贵血统,他想了想,叹气道: “我自幼没有兄弟姐妹,父亲不在身边,母亲去世又早,本想认个姐姐,没想到嫂夫人却是不愿,也罢,强人所难的事我做不来,那……” “不,不……”张静君连声摇头,清秀而略显苍白的瓜子脸上表情复杂: “民妇不是不愿,而是怕污了殿下的名声。” “既然嫂夫人愿意,我也愿意,先生也没意见,那还有什么担心的。 至于名声,这东西不是别人给的,是打出来的。”朱琳泽淡淡一笑,朝着张静君躬身行礼: “姐姐在上,请受小弟一拜。” 此刻张静君没有再推辞,她站直身子,郑重屈身还了一礼: “让弟弟受委屈了。” 袁无欲晃了晃脑袋,看了看朱琳泽,又看了看比她还矮一些的傅眉,突然拍手开心道: “太好了,以后小眉子要叫我小姨了!” 众人面面相觑,顿时哄笑起来。 第40章 道士学艺 让张静君禁了两天的饮食之后,朱琳泽就给进行了手术。 由于准备充分,手术进行地很顺利,在朱琳泽把红肿发炎的阑尾取出来时,他也长吁了一口气,幸好手术及时,若是再晚一些恐怕就会化脓穿孔,那时就真得难救了。 缝合伤口后,朱琳泽就把事后处理交给了傅山,他可不敢在张静君那光滑如玉的腹部用黑火药,这要是留下一条黑黢黢的疤痕,还不得被傅山埋怨死。 出了医务室,朱琳泽顿时觉得神清气爽,这救人的感觉比杀人好多了,至少心里舒坦。 换了身衣服,朱琳泽就重新投入了训练,这些日子他能明显感到自己身体的变化,不仅肌肉变得更结实了,个头也长了一些。 由于在船上,武装越野就别想了,本想练习武装泅渡,可海里有鲨鱼,另外,这帆船的在季风的带动下差不多有十一节的时速,想想也只能放弃。 目前在船上的体能训练项目除了常规的仰卧起坐、俯卧撑、引体向上,剩下的就是攀桅杆、踩绳上,抓绳上和推绞盘。 船上有两个绞盘,一个是用来起降货物,一个用来起降船锚。 这排水量2000吨的大帆船,锚链加上锚身有四五千斤重,平时需要八个人推着绞盘才能起降。 一开始,朱琳泽拉着侦察营的七个士兵一起练,练了半个月,去掉两人,现在六个人就可以推动绞盘起降。 现在朱琳泽每日的训练计划是每日1小时俯卧撑,1小时仰卧起坐,攀桅杆、踩绳上,抓绳上各100次,推绞盘起降锚50次,除此之外还有硬气功运气和格斗训练。 由于吃了身体的亏,刚开始朱琳泽在不使用硬气功的情况下勉强能和陈雄周旋,可现在已经能硬抗了,若是加上硬气功,能和他交手的也只有祖天翰和袁天赦。 看着朱琳泽像疯子似的压榨自己,也以可见的速度快速强大, 侦察连所有的队员都红了眼。 团长才十五岁,还是天潢贵胄都如此地不要命,那自己一帮苦出身的贱民还有什么好惜命的。 于是整条船都掀起了训练的狂潮,这样的后果就是要时不时减速炸鱼,没办法,训练后的士兵就像饿死鬼,每天吃几斤肉都填不饱。 回到船长室,朱琳泽脱去湿透的t恤,展现出了一具体态颀长,健美阳刚的身躯。 这身躯不是高大威猛,肌肉虬结的那种强壮,乍一看上去还有些黑瘦,可那肌肉线条却无比流畅、饱满,似乎蕴含着内敛的力量。 凝视着那匀称健美的后背,袁有容看得有些痴了,虽然已过了十三岁,还处于青涩懵懂的年纪,可那散发着男人魅力的身体还是让她耳根发红。 “有容,你怎么了?”朱琳泽转过身,看着少女呆傻的表情有些困惑。 “啊,没事……”袁有容赶紧低下头,搓了两把毛巾递了过去。 突然想起了什么,朱琳泽边擦拭边问: “军械科来人了吗?” 俏脸发红的袁有容呆愣片刻,这才缓过神来,赶忙答道: “来……来了,说是船艏的房间收拾好了,让团长去看看呢。” 这船的艏楼其实就是两间厕所,可厕所前面还有个杂物间,平时用来放置用不到的缆绳、索具什么的,由于这里处于下风口,通风情况很好,就被被朱琳泽改成了制药作坊。 摆脱了羞人的想法,袁有容面色恢复如常,补充着说道: “有护卫来禀报,那个哈维和加斯帕尔都想见团长,说是有事情要谈。” “不着急,先晾一个月再说。”朱琳泽不以为意,转而问道: “我娘舅怎么样了?这几天很少见到他。” 有容面带疑惑,摇了摇头: “不知道,张处长除了每天监督水粮发放,大部分时间都在底层地牢,而且走路的时候都神神叨叨的,净说一些听不懂的话。” 有门啊!朱琳泽笑了笑,随即对门外喊道: “阿豹,去把三玄叫来。” 三玄也就是玄清子、玄灵子和玄逸子,是隐仙派三位炼丹的道士。 由于几人在危难之时可以挺身而出,加上会些拳脚功夫,就被编入了侦察连。 俄倾,三位道士进了船长室,行礼之后,年纪稍大的长眉道士玄清子躬身问道: “不知师叔祖有何吩咐?” ‘师叔祖‘这个称呼被三玄深深刻在了脑海里,朱琳泽多次解释,结果几人就是不听,还说不认师叔祖就是背叛宗门,要遭心魔的。 朱琳泽无奈,只能随他们去,正式场合叫团长,私下里爱叫啥叫啥。 “坐吧。”朱琳泽抬了抬手,琢磨片刻问道: “既然几位会炼丹,想必对炼金之术有所造诣,能不能简要说说看。” 玄清子身子一怔,转而脸上浮现喜色,师叔祖这是要指点炼丹术啊,顿了顿,他收敛了兴奋,认真说道: “我隐仙一派博采众长,各种炼丹手法都会一些,只不过玄徒孙几人造诣浅薄,只擅长水法炼丹……” 几人解释半天,朱琳泽大体明白了,这水法炼丹其实就是通过化、淋、封、煮、熬、养、酿、点、浇、渍,以及过滤、再结晶等手段炼制丹药的方法。 这个时代,化学还没有单独作为一门学科独立出来,所有研究化学反应的行为都被称之为炼金术或者巫术。 等几人说完,朱琳泽反复想了想,才开口说道: “对于道家‘盛世闭关修行,乱世下山济民‘的思想我很认同,几位之前的表现也得到了我的认可。 接下来我会教几位一些东西,这东西如同洪荒猛兽,用好了可以造福百姓,助我大汉一族再次腾飞,若是泄露出去就会遗祸人间,成为千古汉贼。”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凝重和惊喜,几人齐齐拜倒,玄清子带头说道: “天道在上,弟子玄清子以道心发誓,对师叔祖所传之学绝不透露半个字,若违此誓,让贫道走火入魔,灰飞烟灭。” 另两人见状,也都跟随发了毒誓。 朱琳泽抬了抬手,面色冷峻地肃声说道: “记住你们今天的誓言,若是有一天你们敢欺师灭祖,我自会清理门户。” 不是朱琳泽谨慎,而是化学这东西威力太大了,可以毫不夸张的说,西方世界就是依靠化学发的家。 没有火药,就没有火枪火炮,没有火枪火炮西方就不可能在大航海时代掠夺那么多财富和土地。 没有掠夺的财富和土地,就不会催生资本主义,自然就没有圈地运动而引发的第一次工业革命。 偷了东方的火药技术,却在西方开花结果的事情,朱琳泽不希望再发生一次。 片刻后,朱琳泽带着三玄来到了制药作坊。 作坊布置简单,最显眼的是一个大的工作台,台上放置多组大瓷缸。 瓷缸以倒扣的方式叠成缸塔,塔和塔之间用铅管连接,形成一个塔群。 前塔安有两个设备:一个是三角形的铜硫磺箱,放入硫磺,在其中点燃硫磺,用风箱代替风机鼓风,产生二氧化硫气体。 另一个是火硝罐,用来装入火硝,加热后产生氧化氮气体。 所有产生的氧化硫、氧化氮气体和氧气等一起进入缸塔,进行多级循环蒸发。 “团长,这些都是按照您的吩咐搭建的,看看是否有不妥之处?”郎茂徳摸着那些上好的大号瓷缸,面带肉疼之色。 朱琳泽点了点头,仔细检查了每一处,特别是缸管结合处和风箱,最后他满意笑道: “大师不愧为大师,这组装没毛病,完美。” “团长,多问一句,这么好的瓷缸打了洞连起来,作何用处?” 朱琳泽想了想还是没有隐瞒: “最近训练量大,需要食物多。 这船在大洋上又不能随便停,只有风力稍弱的时候才可以炸鱼,所以我就想弄点威力更大的火药出来,这样停一次就可以多弄些吃的。” 郎茂徳嘴角一抽,惊讶道: “还有比之前更猛的火药?” “那当然,”朱琳泽淡淡一笑,耐心解释道: “之前做的火药称之为‘白加黑‘,威力不过是黑火药的五倍左右,接下来的火药不仅威力更大,而且与军械科研究的枪械有很大关系。” “威力更大,”郎茂徳呆愣当场,半晌,着急问道: “那这枪管怎么办,威力如此之大的火药,朗某担心枪管用不了几次就废了。” 见对方所言切中要害,朱琳泽面露喜色,颔首说道:“此问题着实存在,解决之法有二,其一便是以百炼钢钻孔制枪管。 若仍沿用现今锻打卷曲之法,恐怕只能将枪械设计为可更换枪管的构造,打坏一根便换一根。” 郎茂徳苦笑着摇头,叹道:“此前见识过‘白加黑’的威力,朗某便与数名匠人商议将这枪管设计成可拆卸结构, 然团长又欲研制威力更强之火药。战场之上,频繁更换枪管必会遭将士诟骂,以朗某之见,唯有在第一种方法上用功了。” 第41章 中国大匠 对于郎茂徳的诉苦,朱琳泽哈哈一笑,他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大师不要着急,我们还有时间,等军械科考核结束后,我会一起参与到枪械的设计中来。 另外,这次航行中我的要求不高,只要改出一把新型火枪就算成功。” “一把?”郎茂徳顿时松了口气,略一思量,又问道: “团长,能说说考核的方向吗?” “不能,你们从火枪使用的角度发散性地去想,不要有什么束缚。”朱琳泽摇头拒绝,接着又补充道: “我本可以画出图纸,标好配件的规格和尺寸让你们去造。 但你们是大匠,是名匠,那是要成为顶级设计师的存在,所以要从理论的源头去多思考,而不是一上来就埋头执行。” 等郎茂徳表情复杂地离开,朱琳泽才指了指塔群看向三玄: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除了训练,你们就在这里炼制硫酸和硝酸,炼制过程我先演示一遍,你们用心记下……” 等朱琳泽说完,玄清子迟疑道: “师叔祖,你说的这硫酸是否就是‘绿矾油‘?” “不错,硫酸又称绿矾油,硝酸又称镪水,这二者是火药之母,有了它们就能造出各种各样的火药。” 身材瘦削却有个扁平鼻子的玄逸子挠了挠头,不解道: “这绿矾油不是通过煅烧绿矾制成的吗,怎么还可以煅烧硫磺制取?” 朱琳泽微微颔首: “制备二酸有很多方法,这缸塔法是最简单,也是最经济实惠的一种,若是煅烧胆矾或者绿矾,哪来的这么多矿石和木炭?” 面貌俊秀的玄灵子不断点头,想了想,试探着问道: “师叔祖,各法殊途同归,难道其中有什么奥妙不成?” “奥妙自然有,不过这个说来话长,你们先按照我的方法去做,以后有空慢慢教你们。”朱琳泽摇头,没有做过多解释。 在他看来,化学是一门实践科学,说一堆理论没用,先做再教效果更好。 三人齐齐躬身行礼: “谨遵师叔祖教诲。” 演示结束,朱琳泽又反复讲解了中间的原料配比和操作关键,离开前,还在墙上贴了两张硕大的白纸,上面写着《火药作坊管理注意事项》和《操作规范》。 出了艏楼,迎着舒适的海风,看着招展的红旗,朱琳泽忍不住站直身子,敬了一个军礼。 这“缸塔法”就是抗日战争时期老一辈革命先烈发明的,他们在物质贫乏,生产条件及其恶劣的情况下批量造出了子弹、炮弹和炸药,其中威力巨大的‘周氏炸药‘更是让日本鬼子吃尽了苦头。 咱中国人爱好和平,向来打得都是反击战、自卫战,可这种被打上门才还手的做法该要改改了……朱琳泽放下手臂,缓缓朝训练场走去。 十日之后,艉楼前的甲板上摆着一些长条桌,军械科三十二个工匠犹如赴考的学子,坐在那里苦思冥想。 在他们前面架着一块黑板,黑板上画了一颗子弹的剖面图,同时在图的旁边标明了构件名称、成分、作用以及相应的规格尺寸。 工匠们的考题很简单,就是根据这子弹的功能和构造设计出一把火枪。 朱琳泽安排的题目相当开放,对于枪械的装弹速度、射击精准度、耐久度、便携性、造价成本等都没有设限,任由工匠们发挥。 考试从太阳初升到太阳落山,整整十个小时才结束,这一幕看得操练中的粗丕坯们眼皮直抽抽。 数日前,袁天赦几人,抄军规抄得都快哭了,拿刀砍人,这刀砍卷刃了手也没事。 可两百遍军规居然把手抄肿了,现在刺头们不仅变成了乖宝宝,而且对读书人那叫一个客气。 夜里,船长室里灯火通明,捕捞上来的海鱼脂肪也没有浪费,全都熬成了灯油。 朱琳泽像个老师似的,拿着羽毛笔在阅卷。 傅山满脸惬意地抿着小酒,看着朱琳泽批过的卷子,偶尔还在不懂的地方做上标记。 以前爱喝酒是为了掩饰内心的苦闷,可自从张静君痊愈后,这喝酒就变成了享受。 傅山觉得这一辈所有的时间加起来也没有现在这么快活过。 脱去军装,换上罗裙的小美女袁有容也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一旁,有模有样的看着书。 只不过她看的是《西游记》,这边看还边捂着嘴偷笑,时不时还瞅朱琳泽一眼。 “看到什么了,怎么这么开心?”余光瞥见袁有容忍俊不禁的模样,朱琳泽随意问道。 袁有容俏皮地眨了眨眼,想了一会儿才: “我觉得哥哥和众人说话的时候像唐僧,宝相庄严,遇到事情了像孙悟空,金箍棒一挥妖魔鬼怪就灰飞烟灭,平时操练和看书又像沙和尚,沉默不语。” 有这么好吗?朱琳泽摸了摸自己的脸,突然他恶作剧的卷了两个纸筒塞进鼻子,哼哼道: “那什么时候像猪八戒?” “咯咯咯……”小姑娘笑得像只小母鸡,半晌才按着肚子说道: “哥哥吃鱼肉的时候就像猪八戒,那么大一块金枪鱼眨眼就不见了。” 傅山瞟了一眼满脸笑容的小姑娘,抚着胡须摇了摇头: “有容啊,团长可不能像那几人,他们是和尚,不能娶妻的。” “呀!”小姑娘腾地一下从小板凳上站起来,着急地连连跺脚: “不像,哥哥谁也不像,哥哥就是哥哥。” 傅山开怀一笑,看向朱琳泽,给了个‘你懂得‘的眼神。 这小姑娘喜欢我?不应该啊,这才十三岁,要搁在上辈子还在上初中呢……朱琳泽内心嘀咕,顿了顿,他生硬地岔开话题: “先生对于这些设计怎么看?” 见朱琳泽转移话题,傅山也很配合,他略一沉吟,缓缓说道: “有些傅某不太了解,不过有些想法还真是妙不可言。” 说着,他把郎茂徳的卷子铺开,赞叹说道: “这大匠就是大匠,居然能把赵士桢(明末火器大家,《神器谱》作者)的迅雷铳做成袖珍的样子,如此一来配上团长的子弹,就能连发五弹而不用更换,实在巧妙。” 迅雷铳是一种装有5根铳管的火绳枪,铳管环绕在一木制铳杆四周,铳杆中部有机匣,前面套有盾牌,乍一看上去,就像手动的加特林。 而郎茂徳在了解子弹的构造后,把迅雷铳变成了短铳的构造,实现了枪管和枪膛的分离,也就成了最原始版本的左轮手枪。 “是很精妙,”朱琳泽也出声赞叹,在基础工业很薄弱的情况下,左轮手枪由于不会卡壳,是制作连发手枪的不二选择。 接着,傅山又抽出一份卷子,带着疑惑问道: “团长,这是麦大师的卷子,其中完全看不出来是把枪,这不就是连弩去了弓弦加了根枪管吗,为何你给的评分比朗大师还高?” 麦大师名为麦正义,是军械科另一位大匠,他已58岁,是船上年龄最大的长者。 上次朱琳泽偷袭夺船,那把刻刀就是麦正义给的。 朱琳泽拿着那份卷子,带着无比崇拜的心情感叹道: “我中国的匠人实在是聪明绝顶,朗大师走时我给了一把绞盘弩,就是让他们参考弩机的设计,没想到麦大师就延伸出了整套的枪击结构,而且还是连发的。” 傅山很少见到朱琳泽如此高得评价一个人,他也来了兴致,忍不住追问: “精妙在何处,你给说说。” 朱琳泽双眼带光,指着图纸说道: “首先麦大师保留了连弩的望山(瞄具)和悬刀(板机),又把弓弦结构变成了撞针机构,这已经非常了不起。 最奇妙的是他将箭匣从上方移至下方,并巧妙地利用弹簧实现自动装弹。 尽管这一设计还存在不少瑕疵,但在短短十个小时内能有如此创新的想法,不得不让我说个‘服‘字。” 麦正义这套枪械的设计思想非常像前世的莫辛纳甘步骑枪,这枪以精度好,结构简单,皮实耐操而闻名,是老毛子正式列装的第一款无烟发射药步枪。 其实朱琳泽原有的设想就是先做莫辛纳甘步枪,原因就是此枪的制造工艺相对简单,设计精度又好,加个瞄准镜还能当狙击枪用。 虽然常规的莫辛纳甘步枪后来被SKS半自动步枪和AK47步枪取代,但其狙击型号则是一款经久不衰的老枪,狙击型m1891\/30的衍生型号,上辈子的朱琳泽还用过。 听到这番赞叹,袁有容也放下了手里的小说,探过身子好奇道: “哥哥,这枪要造出来会比番子的更强吗?” 朱琳泽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是一个数量级的,火绳枪的有效射程三十多丈,无精度可言。 燧发枪若是加工了膛线,用上定装米涅弹差不多能有七八十丈的样子,但精度同样不高。 可把麦大师的设计优化优化再加上我做的子弹,保守估计有效射程200丈,即使是稍加训练的士兵也能做到枪枪命中。” “200丈!”傅山宛若石化,呆愣在了原地,他面色潮红,呼吸急促地问道: “此等火枪若有上百支,岂不是可以纵横美洲?” “纵横有些夸张,但是以少胜多却是轻而易举。”朱琳泽点了点头,继续解释道: “现在的火枪每分钟能打个两发就不错了,可这步枪造出来,每分钟二三十发很容易。” 此时傅山已经失去了表情管理能力,袁有容由于对火枪了解少,惊喜的同时好奇道: “哥哥,这分钟是什么?” 这一问倒是提醒了朱琳泽,他想了想,看向傅山说道: “先生,眼下有个非常重要的事情非你牵头不可。” 第42章 无标准不规模 在造枪和火药中没有帮上忙,这让内心好强的傅山有些失落,一听有非常重要的事情,他立马来了精神,起立问道: “团长请说,只要能做到,傅某绝不推辞。” 看着傅山一脸凝重的表情,朱琳泽按了按手: “先生不必拘谨,此事极为重要,却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完成,或许要花费很长时间。” “不打紧,只要有用,花费再多时间也值得。”傅山缓缓坐下,表情却是依然严肃。 朱琳泽微微颔首,随即说道: “秦始皇之所以伟大,除了统一中原,其最大的成就莫过于实现‘书同文,车同轨‘。 如今,度量衡的混乱状况令人堪忧,仅长度单位就存在多种标准。因此,我提议先生成立度量衡标准委员会,旨在统一和规范度量衡的使用与管理。” 朱琳泽这么说既有公心又有私心,公心方面自不必说,有了统一标准等于就有了规范,这样就容易进行流水化作业。 对于私心,他记得的枪支弹药参数都是公制的,这要换成尺、丈、步、两、钱什么的,不疯了才怪。 闻言,傅山捋须微微颔首: “听朗大师说这造船的过程后,傅某悟到一个道理:这知识变为力量的关键就在于标准化,无标准不协作,无标准不规模。 就拿这马尼拉大帆船来说,若是没有统一的标准规范,根本造不出来。” “先生与我想到一块去了。”朱琳泽心里给傅山点了一百个赞,顺着话题说道: “这委员会不仅要为长度、重量、温度、时间等基础度量衡确定标准,还要把力量、能量、体积、密度、速度等囊括进来。” 说着,朱琳泽就开始拿着纸笔罗列,遇到傅山有疑惑的,他就解释度量衡的作用、定义和换算关系。 标准这些东西听起来简单,可在缺乏精准测量仪器的情况下却异常麻烦,讨论良久,两人最终还是确定在现有的基础上拼凑出一套标准。 时间是最简单的,因为朱琳泽手里有只怀表,虽然只有时针,可确定了时针,做个六十进制,也就有了分钟。 由于在海平面上,压力的因素可以忽略,朱琳泽把淡水烧开的温度定位100摄氏度,接着分为100等份,就有了摄氏度单位。 至于重量和长度,工匠们都有标尺和杆秤,这些可以基于原有的单位和换算比值倒推出来的。 这样定义虽然不够精确,可对当下来说已经够用。 两个小时后,朱琳泽长吁一口气,指着几张写满了字的稿纸说道: “先生,这些度量衡的单位就称之为公制单位,现在我俩只定了个框架,后续还要不断细化,另外,把朗、麦两位大师和玄清子加入度量衡标准委员会,帮着一起细化和推广。” 傅山虽然对公制单位的好处还很模糊,可还是点了点头: “既然团长觉得应该如此,那就做,不过傅某有个疑惑,这度量衡要细化到什么程度合适?” 朱琳泽想了想,在纸上写了一份参数递给傅山: “原则上够用就好,先生看看这份参数。” 傅山接过一看,忍不住读了出来: “第一代步枪预设参数: 口径:7.62毫米; 全长:1020毫米; 枪管长:520毫米; 4条右旋膛线,缠距 240毫米; 阳线直径 7.62毫米, 阴线直径 7.925毫米, 阳线宽度2.29毫米, 阴线宽度 3.81毫米. 空仓枪重:3.9千克; 弹头初速:800米\/秒; 最远射程:1000米; …… 第一代步枪子弹预设参数: 弹壳长度 53.72毫米; 全弹长度77.16 毫米 弹头直径 7.92 毫米 …… 弹壳容积 4.12毫升, 内装3.1克单基发射药 ……” 傅山读完,满脸惊愕,下意识惊叹道: “毫米、毫升、克?这枪弹的制造居然要如此精确!” “那是当然,”朱琳泽往椅子上一靠,接过有容递过来的茶水,喝了一口才说到: “设计不精确,制造出来的枪弹怎么做到指哪打哪? 况且,这还是比较简单的参数,若是炸药,参数会更多更细。” 朱琳泽此举有装逼之嫌,可没办法,枪弹很多标准都是来自于欧洲,这英制单位转换成公制,自然就有一堆小数点。 而这些规格的枪弹都是经过多年实战检验过的,现在时间紧迫,没时间去创造和测试新的规格,依葫芦画瓢是最实用也是最稳妥的方法。 “言之有理,别的暂且不论,单是看到这份参数傅某就感到踏实。”傅山目光灼灼,下一秒,他拿起参数表就往外走。 “先生,去哪?” “傅某去找那几人商议度量衡的落实事宜。” 朱琳泽看了眼怀表,苦笑道: “这都快凌晨一点了,不能明天吗?” “不行,傅某等不了。” 傅山以前是个慢悠悠的性子,可自从朱琳泽救了张静君,还成了他大舅子后,顿时就变得雷厉风行起来。 …… 距离到达阿卡普尔科还有两个月。 接连的几场大雨让气温降了下来,似乎一夜之间进入了深秋。 火药作坊。 朱琳泽穿着西班牙人的胸甲,头戴勃艮第面罩头盔,手上带着棉布手套,全神贯注地进行着每一项操作。 由于制作过于危险,三玄被他赶了出去,此时就他一个人在进行硝化甘油的制备。 甘油是利用熬制的鱼油提炼的,硝酸、硫酸半个月前就做出了十几升。 朱琳泽选择现在才开始制作硝化甘油也是没有办法,一来这东西脾气很暴躁,只要温度超过25c就会爆炸,二来,刚制备出的硝化甘油有大量的残酸很不稳定,这就需要用淡水不断洗涤。 连降的几场雨让温度下降不少,同时也为船上增加了不少淡水,这才提供了制备的条件。 可即使如此,朱琳泽依然不敢大意,他安排工匠在作坊的甲板上开了个大洞,下面就是幽深的海面。 制备过程中,只要瓷盆里开始冒浓烟,反应变得不可控,他就将整个盆丢入海里。 也因为如此,只要朱琳泽进入火器作坊,艏楼的厕所就停用了,不是不让进,而是不敢进。 几天前,胡一刀去撇大条,结果刚拉出来,海面上就炸了,给他吓得裤子没拎就鬼叫着冲了出来。 刚开始胡一刀并不知道朱琳泽在研制炸药,还以为是割鸡割多遭了报应,给他吓得几天没敢拉屎。 这事情被不良队友知道了,哄笑之间,就把他的绰号改成了‘胡一条‘。 硝化甘油制备出来后,朱琳泽又用麦糠粉与之混合,做出了安定性较好的硝化甘油粉末。 看着那一大瓷盆的淡黄色粉末,朱琳泽卸下头盔,长吁了一口气,才把三玄叫了进来。 见朱琳泽如释重负的表情,玄清子心中一喜,上前问道: “师叔祖,成了?” 朱琳泽点了点头,指了指桌案上的大瓷盆: “小心封装,这东西的威力是黑火药的三十几倍,能轻易把这艘船炸的粉碎。” 几人吓了一跳,玄灵子伸长脖子往瓷盆里面瞟了一眼,咽了口唾沫才问道: “师叔祖,这……这东西怎么封装?不会莫名爆炸吧?” “放心,这处理过的硝酸甘油粉末安定性比黑火药还好。”说着,朱琳泽从桌案上抽出一张单子递给玄清子: “按照这个比例,做些震天雷出来,记住做好标识,到时候要做对比测试。” 玄清子看了看,满脸疑惑: “师叔祖,既然有了更大威力的炸药,为何还要与黑火药混合?” 想了想,朱琳泽打了个比方: “这炸药和人一样,每个都有自己的特点,只有把几种炸药按照最佳配比混合,才能扬长避短,发挥更大的威能。” 玄逸子揉了揉扁鼻子,好为人师地补充道: “师叔祖说得有道理,这就好比我等师兄弟三人,师兄心细,我胆大,师弟擅分析推理,我们仨在一块,就比单独炼丹效果好。” 朱琳泽赞赏的点头: “不错,是这个道理,不过这搭配是有学问的,需要严格按照规范来,否则可能适得其反。” 见朱琳泽心情不错,机灵的玄灵子抓住机会问道: “师叔祖,我看傅先生推行的度量衡中有爆热、爆温、爆容和爆速几个指标,这些是衡量火药性能的吧?” “很不错,从定性思考转变为定量思考了。”朱琳泽赞赏地评价了一句,随即缓缓解释道: “评价炸药的指标非常多,那四个只是衡量威能的几个关键指标,比如说爆容,就是单位质量的炸药爆炸产生的气体产物在标准状态下的体积。 通俗来讲,就是炸药燃烧过程中产生多少气体,这气体越多压力越大,威力也就越大。” 玄清子若有所思地问道: “记得师叔祖说过,六份黑火药可以产生四份气体,‘白加黑‘的六份可以产生十二份气体,那这硝酸甘油又是多少?” “理论上,硝酸甘油的爆容为760升\/千克,是黑火药的3倍左右,但是前者的反应速度极快,爆速能达到5700米\/秒,是黑火药的10倍,所以粗略计算下,硝酸甘油瞬间爆炸的威力是黑火药的30倍左右。”对于好学的三个道士,朱琳泽也是有问必答。 “呀,那我等尽快把震天雷做出来吧,这船上的鱼干都快吃完了。”玄逸子脸色一喜,兴奋地说道。 交代了一些配方细节,朱琳泽就出了火药作坊,可刚上了艏楼甲板,就愣住了。 第43章 隔山打牛 刚从艏楼下的火药作坊出来,朱琳泽就愣住了。 眼前有几百人聚在甲板上,一脸愁眉不展的样子,有的眉头紧锁,有的唉声叹气,有得夹着两腿直哆嗦。 “团长,你可出来了。”乙雅安快步上前,苦笑着说道: “再不出来,我这卫生秩序就要维持不下去了。” 眼前的画面加上乙雅安的话结合起来一联想,朱琳泽就明白了怎么回事,他无奈地挥挥手: “都去如厕吧,现在安全。” 闻言,来不及欢呼雀跃的众人争先恐后地朝着厕所奔去。 此刻,张顺慈也凑了上来,迟疑片刻,表情复杂地说道: “团长,那个什么诅咒出现了,好多西班牙俘虏都出现了严重不一的症状。” “诅咒,你是说败血症?”朱琳泽边脱笨重的铠甲,边问。 “应该是,那受了诅咒的俘虏脸色苍白浮肿,不少牙龈出血,有得还疼得满地打滚,这与团长之前说的症状异常相似。”刚到底舱检查完的傅山上前解释。 “汉人有出现这个症状吗?” 张顺慈回想片刻摇了摇头: “不仅汉人没有,就连吕宋水手和投降过来的西班牙船员都没有得病,估计是喝了茶水的缘故。” 把脱下的铠甲交给张豹,朱琳泽随之说道: “胡安三人以后都供应茶水好了,至于其他俘虏的饮水安排交给冷秉处理。” 现在的俘虏,要么是没有策反价值的,要么就是不肯投降的,对这类人朱琳泽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等几人到了船长室,傅山犹豫片刻,还是建议道: “团长,是不是可以把训练量稍微降低一些。 陈连长的格斗训练实在是太费药,傅某的止血粉快要见底了。” 半月前,侦察连的训练科目增加了戚家拳和戚家刀,陈雄又是个极其严苛的教官,要求拳拳到肉,刀刀见血,这让傅山这个兼任的医务处处长头疼不已。 闻言,张顺慈也附和道: “是啊,全员训练太费粮食了,这船又不能经常停,每次捕捞上来的海鱼都不用晾晒就糟蹋没了。” 朱琳泽没有接话,想了想,目光投向以雅安: “雅安姐,咱们的棉花和棉布是不是还有很多?” “棉布有几百箱,棉花也有一些。”乙雅安虽然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 “那就没问题了,雄叔训练有分寸的,至于止血药,我来做。” 傅山一愣,面露诧异之色: “团长,难道这棉花和棉布能做止血药?” “哥哥,擦把脸吧。”乖巧的袁有容已经准备好了湿毛巾递了过来。 朱琳泽接过毛巾边擦脸,边笑道: “记得我以前说过,火药也是药,现在硝化甘油已经做出来了,过些天再把硝化棉做出来。 这硝化棉不仅可以当做无烟火药用,还可以做止血绷带,止血杀菌效果很好。” 袁有容水汪汪的大眼睛眨了眨,崇拜地问道: “哥哥,那这硝化甘油是不是也能当做药用?” “当然,”朱琳泽把毛巾还给袁有容,坐下来喝了口水才解释道: “这硝化甘油是治疗心血管疾病的良药,估计我们用不到,可欧洲那些大鱼大肉,脑满肠肥的王公贵族恐怕愿意花重金购买。” 傅山目光灼灼,追问道: “这心血管疾病指的是?” “就是高血压,心绞痛,心肌梗塞类的,油脂吃多而不运动,就容易有这种病。”朱琳泽解释了几句就转移了话题,看向张顺慈: “娘舅,你不是成天和胡安泡在一起的吗,那证券研究的如何了?” 听到朱琳泽有办法,张顺慈也就放心下来,他在一旁的椅子坐下,抱怨道: “胡安也得了那什么败血症,一说话就满嘴血,看得渗人,所以我就上来了。” 说着,他又兴奋起来,感叹说道: “这欧洲番子的重商主义还真是发挥到了极致,居然发明了利益共享和风险共担的法子,这是集全民之力发展对外抢夺和贸易,若是我大明有此之法,何愁国力不兴!” 此话一出,傅山和乙雅安都来了兴趣,后者虚心求教道: “张大人,要不您给大伙说说。” 见几人好奇地投来目光,张顺慈轻咳两声,坐直腰板,娓娓道来: “这西方的对外探索,与我们大明的三宝太监下西洋不同。他们的行动,多数源于商家的推动,西方称之为公司……” 张顺慈将从胡安那里得知的消息详细叙述了大半个时辰。 待他讲述完毕,乙雅安也不禁发出感慨:“真没想到,一项小小的创新竟能让尼德兰这样的小国成为海上霸主,就连我大明的鸡笼岛(台湾)也被其夺了去。” “雅安姐,你可别小看这制度创新。”朱琳泽摇了摇头,随之解释道: “对外抢劫是有风险的,他们用公司机制运作,又把公司证券化,这等于是把举国分散的财富集中起来变成扩张的风险资本。 也因为如此,尼德兰的商贸船队和私掠船遍布全球,具体数字我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的贸易额超过了全球的一半。” 张顺慈顿时惊愕: “团长的意思是这尼德兰比西班牙还强?” 朱琳泽微微颔首,想了想说道: “军事上可能还有所不如,不过商业上尼德兰已经远远超过了西班牙,而且用不了几年,尼德兰就会从西班牙下面全民独立出来成立荷兰共和国。” “那我等应该如何应对?”乙雅安柳眉微蹙,有些着急道。 朱琳泽摆了摆手: “说这些还太早,等我们在美洲占领了波多西,才有筹码和他们玩,现在嘛,最重要的是积蓄力量。” 看朱琳泽胸有成竹的模样,傅山心中稍安,略一思量,缓缓说道: “按照团长之前的分析,这西班牙就是个土财主,只懂得把大量的金银运至欧洲挥霍,结果却带动了周边国家,尤其是尼德兰、英格兰、法兰西几国的发展。 所以我等占领银山,掐断西班牙往欧洲的白银输送,如此隔山打牛,也算是遏制了其他国家的发展。” 对傅山的智商,朱琳泽是由衷的佩服,他拍着手掌赞叹道: “先生所言不错,这欧洲的快速发展依赖的是海外大量的财货输入。 这输入路线又分两条,一条就是以西班牙为首的亚洲-美洲-欧洲东线,另一条就是以葡萄牙和尼德兰为首的西线。 等我们控制了东线,再考虑西线的问题。” 乙雅安美眸闪动,迟疑片刻,询问道: “那我等是否要提前在欧洲布局?” “局是一定要布的,胡安也好,加斯帕尔也罢,都是我们可以利用的触角。”朱琳泽点了点头,随之分析道: “一旦我们占领银矿甚至控制美洲,输入欧洲的白银和中国商品会大量下降,这样荷兰东印度公司经营的西线就会成为香饽饽,到时他们的股票会暴涨,我们可以考虑从里面分一杯羹。” 作为商业运作的高手,乙雅安一听就明白了怎么回事,她惊讶道: “团长的意思是先低价购入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股票,等我等占领银矿再高价抛售?” “不,不是占领银矿就抛售,而是开始动西线之前再抛售。”傅山喝了口酒,哈哈一笑。 张顺慈也回过味来了,他兴奋地站起来,激动说道: “若是我等打一打放一放,岂不是会引起股票剧烈波动,到时还能做波段交易?” 娘舅也是人才啊,连波段交易都学会了……朱琳泽心里感慨,想了想,他拍了拍手收回话题: “好了,还是回到当下,对于布局的事情先生,雅安姐和娘舅有空一起琢磨琢磨。” 说着,朱琳泽对门外喊道: “阿豹,把加斯帕尔带上来,我请他喝茶。” 俄倾,加斯帕尔被带入了船长室,他脸色苍白,头发凌乱,看上去苍老了不少。 刚进房间,加斯帕尔先是愣了一下,没想到一个多月没见,原来肤白还略带青涩的少年已经大变样。 此时的朱琳泽比之前长高了不少,皮肤也从白皙变成了小麦色,虽然还是少年郎的脸,可浓黑的眉毛,锐利的眼神和刚硬的脸部轮廓让他看上去就像一把锋芒毕露的战刀。 “老帕,坐。”朱琳泽做了个请的手势,又给倒了杯茶推了过去。 加斯帕尔收敛了惊愕的表情,面带不悦地问: “王子阁下,数月前我诚挚地向您发出合作邀请,可你却把我关在船底不闻不问,这要杀要和总得有个说法,这一直拖着算不得绅士所为。” “秃子,你胡说什么呢!”一听说朱琳泽的不是,袁有容立马就不乐意了,她瞪着水汪汪的眸子,指着加斯帕尔娇声骂道: “哥哥一听说你们番子得了‘诅咒‘,就邀请你上来喝茶,你可知道这茶水能救你的命?” 闻言,加斯帕尔先是愣了一下,转而想到自己最近身体的不适,突然醒悟过来,急切问道: “你是说这茶可以解除诅咒?” 第44章 几个小玩意 袁有容雪白的下巴一扬,得意道: “那是自然,哥哥无所不能,这小小的诅咒算什么!” “勤务兵,不可无礼。”朱琳泽使了个眼色,见袁有容撅着嘴退到一边,才抬了抬手: “老帕,先喝茶,这茶水的确可以解除你们说的诅咒。” 加斯帕尔也不客气,端起杯子一口喝干,这才擦了擦嘴,躬身致歉: “尊敬的王子阁下,请宽恕我之前的无礼,单独被关在船底一个多月,这脑子难免出现混乱。” “理解,理解。”朱琳泽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心平气和地说道: “你也知道这船上有1500多号人,原来准备那些食物可不够,为了让大家活下去,很多事情也只有先放一放。” 加斯帕尔这时才缓过神来,好奇地试探道: “这些时日,死了多少?” 张顺慈胡子翘起,没好气地怼了一句: “我等不像你那么冷血,这船上1529人都活得好好,包括你们西班牙的俘虏。” 加斯帕尔倒吸一口凉气,半晌才感叹道: “阁下真是仁义至极,上帝会保佑你的。” 朱琳泽笑了笑,开门见山地问道: “老帕,这次找你来,除了喝茶就是谈谈合作的事情。 你直接说,需要什么,能给什么。” “我可告诉你,这船上所有的东西都是我们的战利品,你可别拿这个糊弄事。”加斯帕尔还未开口,张顺慈就瞪眼警告。 沉默良久,加斯帕尔叹了口气,看向朱琳泽无奈说道: “王子阁下,按照贵国的说法,我现在是砧板上的鱼肉,有什么条件还是你提吧。” 朱琳泽和傅山对视一眼,后者捋须缓缓说道: “我方的要求不高,首先,你要配合我们控制罗克塔岛,这地方以后就是我等的地盘,你不可染指。 这第二,我等要你走私集团的三成股份,包括马尼拉贸易线和美洲的地下交易。 至于条件也很简单。 首先可以饶你一命。 再者,我等可以控制消息,不把你毁战列舰,谋杀同僚,以及走私牟利的透露出去。” 出乎意料的是,听到这两个条件的加斯帕尔居然没有愤怒,他沉默片刻,沙哑地说道: “你们提的条件不是不能答应,不过给的价码太低,我的命和名声不值这么多。” “不错,你的是不值这么多,可加上你的家族,尤其是在新墨西哥做督军的儿子就值这么多了。”傅山喝了口酒,眯着眼睛看着加斯帕尔。 加斯帕尔瞳孔一缩,胡子拉碴的脸颊抖动: “你……你们都知道了?” “船上这么多西班牙士兵,想打听点你的消息并不难,对吗?”傅山笑了笑,表情温和。 半晌,加斯帕尔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用这个威胁不到我,犬子里奥斯乃一区督军,手下有三个步兵方阵和两支骑兵中队,就算把我的事情透露出去,总督和西班牙王室也不敢拿他怎么样。 要知道这一万士兵可是他亲手提拔和训练的,就连武器装备也是我凯赛达家族提供,他们对里奥斯的忠诚就算是王室的命令也不能撼动。” 朱琳泽现在才明白加斯帕尔的底气来自那里,也明白了他从泊莱塔订购的一万支燧发枪是干嘛用的,老子走私给儿子练兵,还真是个不错的组合。 “你说的没错,”傅山虽然内心诧异,却依旧语气平和: “就算你说得是真的,西班牙王室和总督府不能拿你儿子怎么样,可断了物资补给,那一万私军靠什么养活,难道要去抢劫?” 听到这话,加斯帕尔的情绪才开始波动起来,他儿子有三个步兵方阵和两个骑兵连队不假,可养兵就是烧钱,三个月不发饷就会有人闹事,半年就会闹哗变。 何况现在一万支燧发枪还没有到手,军备方面也还没有准备好,无论是闹独立或者是北伐都不是时候。 加斯帕尔低着头,目光深邃而幽暗,半晌他抬起头,盯着朱琳泽: “你的两个条件我可以答应,不过我也有两个条件。” 朱琳泽早就知道不会那么容易,他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说说看。” “第一,罗克塔岛上的兵工厂、物资和人员我要带走。 第二,向我证明你们的实力值得合作。”加斯帕尔斟酌半天,说出了自己的价码。 张顺慈拍案而起,吹胡子瞪眼地骂道: “真是不识抬举,我等要个空岛有何用?” 加斯帕尔耸了耸肩膀: “要不你们再考虑考虑我之前的建议,把货物给我去贸易,卖了银子分你们一半。 另外我还可以把罗克塔岛外岛几块好地方给你们,到时你们生产,我以马尼拉三倍,不,五倍的价格收购如何?” “拿我的货物去卖,最后还要分你一半,真是好算计。”张顺慈气极反笑,盯着加斯帕尔咬牙道: “没了你,你以为我等打不下罗克塔岛?” 加斯帕尔没理会张顺慈,他瞟了朱琳泽一眼,诚恳说道: “我承认王子阁下武艺精湛,很多手段也超出了我的预期。 可要不是偷袭,你们夺不了这船。” 见朱琳泽沉默不语,加斯帕尔缓和了语气,平和劝慰: “这船上所有的汉人男子加起来也不过700人,而且不是工匠就是农夫,这样的队伍怎能打战? 我知道你们收集了不少罗克塔岛的信息,可是没有意义。 罗克塔岛可不是康塞普西翁号,守岛卫兵过千不说,而且个个训练有素,作战勇猛,他们都在里奥斯军团参加过大规模战役,可不是船上这些炮手能比。” 见加斯帕尔说得口干舌燥,朱琳泽又给续了杯茶,抬了抬手: “你继续说。” “谢谢,”加斯帕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顿时心情舒畅,继续循循善诱道: “退一万步说,就算阁下神勇无双,带着这700农夫打下了罗克塔岛,可之后呢? 若是没有我,总督府暂且不说,里奥斯一定会率领大军夺回自己的领地,到那时阁下和所有的汉人都将插翅难飞。” 朱琳泽沉默不语,手指轻轻地敲着案牍,片刻后,他看向智珠在握的加斯帕尔,淡淡笑道: “如果我杀了里奥斯呢?” 加斯帕尔犹如被踩到尾巴的猫顿时跳了起来,他红着眼睛挥舞着拳头: “不可能,这不可能,别说你们区区七百人,就算七万人也不能轻松击溃无敌的西班牙方阵。” 就在这时,玄清子敲了敲门,一副欲言又止地模样。 “没事,有什么就说。”朱琳泽抬头。 “是,”玄清子敬了个军礼,随之禀报道: “新式震天雷已经制作完毕,另外,陈舒陈连长认为此时可以停船检测威力。” “好,去准备吧,我随后就到。”朱琳泽摆了摆手,随后看向加斯帕尔邀请道: “老帕,船上太缺粮食了,我就抽空做了几个小玩意,一起去看看如何?” 见朱琳泽一脸温和,脸红脖子粗的加斯帕尔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点了点头: “好,在下也想看看阁下还有什么手段。” 等几人到了甲板上,众人让开了道路,张豹跑过来敬礼禀报道: “团长,船上没有鱼肉了,我等就扔了一袋面粉下去打窝子,现在鱼群已经聚集。” 朱琳泽走到船舷边,见到大片的鱼群在不远处翻腾雀跃,争抢着食物,忍不住心里感慨,四百年前的海洋资源就是丰富啊,一袋面粉就能吸引来这么多鱼。 此时,玄清子端着两个铁疙瘩走了过来,跃跃欲试地请示道: “团长,现在开始吗?” 朱琳泽打量了玄清子片刻,摇了摇头,随即对不远处如黑塔般杵着的祖天翰招手: “开山炮,你来。” 祖天翰先是一愣,随即大踏步走了过来,他从玄清子手里拿过两个铁疙瘩掂了掂,看向朱琳泽问道: “团长,是点燃扔鱼群里吗?” “不,朝着鱼群的方向扔就行,记住,能扔多远扔多远,用全力。”朱琳泽吩咐了一声,就退到甲板中间抓住了缆绳。 加斯帕尔瞟了一眼祖天翰手里的铁球,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这种炸弹他见过,西方现在投弹兵用的就是这东西,虽然出现不久,但也算不上稀罕。 众人见到朱琳泽退到了甲板中间,也都纷纷往后退,就连祖天翰丢了震天雷后,也快速退了回来,只有加斯帕尔一人站在那里,双手撑着船舷,一副闲庭信步的模样。 “轰隆隆……”随着沉闷的爆炸声响起,一道冲天而起的白墙翻滚着从海平面上拔地而起,犹如山崩海啸一般朝着帆船席卷而来,紧接着船体就剧烈地摇晃起来。 加斯帕尔一个没抓稳,被甩飞了出去,刚刚摔倒在甲板上,巨大的浪头当头劈下,紧接着是第二波摇晃,第三波摇晃…… 此刻的加斯帕尔就像一个发声的皮球,尖叫着在甲板上翻滚过来,翻滚过去。 足足过去了两三分钟,船才平稳了下来,玄灵子忍不住问道: “团长,这威力怎么这么大?” 第45章 我们再谈谈 面对好学的玄灵子,朱琳泽也不好拒绝,他摸了一把脸上的海水,解释道: “水和空气不同,很难被压缩。 所以炸药在水中爆炸,冲击波就不容易被吸收,只能通过不断地震荡来传递和扩散能量,所以炸药入水,威力通常都会加倍。” “鱼……鱼……”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众人抬头望去,顿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目之所及皆是海鱼,而且这些海鱼很少有在水面上翻腾的,全都翻了鱼肚白飘了起来。 如果说上次‘白加黑‘的爆炸是让帆船的周围浮满了海鱼,这次让方圆五十米内,全部浮白。 炸鱼其实并不是靠破片和光热辐射杀鱼,它主要是靠冲击波把鱼鳔压爆,没了鱼鳔,海鱼想不浮起来都难。 “还愣着干什么,快点捞鱼啊。”张顺慈缓过神来,跳脚喊道,突然想起了什么,他扭头吩咐: “快,阿龙,带人去把俘虏押上来,处理一千斤海鱼,给一天茶水。” 此时加斯帕尔浑身湿透,犹如乞丐似的蜷缩在船舷边,不住地瑟瑟地发抖。 朱琳泽上前,把他扶起,温和问道: “老帕,没事吧?” 鼻青脸肿的加斯帕尔目光呆滞,失魂似的喃喃自语: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见他这个状态,朱琳泽也失去了谈话的兴趣,扭头吩咐道: “阿豹,带老帕去底舱休息,对了,给他一套干爽的衣服,别感冒了。” 加斯帕尔顿时缓过劲来,他一把抓住朱琳泽地胳膊,带着恳求的语气说道: “王子阁下,我们再谈谈,再谈谈……” 朱琳泽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温和道: “老帕,不着急,过些天让你再看些好玩的,那时再谈。” 此刻朱琳泽俊秀而温和的脸庞在加斯帕尔看来犹如地狱恶鬼,他浑身打了个哆嗦,突然仰望苍天,大声喊道: “上帝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啊……” 张顺慈忙得不可开交,看见秃头老帕在那里大呼小叫,顿时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阿豹还愣着干什么,没听见团长的命令吗,拖走!” 见没自己什么事了,朱琳泽就往船长室走,刚上阁楼台阶,就看到两个娃娃迈着小短腿快速跑来。 为首的袁无欲嘴角挂着亮晶晶的口水,边跑边喊: “大外甥,你快点。” 傅眉小脸上露出着急之色,不断叫唤: “小姨,等等我。” 朱琳泽一把抄起两个机灵鬼,笑道: “干嘛去?” 袁无欲屁股扭啊扭: “哥哥放我下来,无欲要去处理海鱼。” 傅眉却很老实,被抱起来就不敢动了,可怜兮兮地解释道: “舅舅,小姨说处理海鱼的时候可以偷吃。” “傅眉,你个小叛徒。”袁无欲眼睛一瞪,硕大的泡泡就从鼻子挤了出来。 朱琳泽在两个孩子脸上各亲了一口,随即笑道: “这次海鱼多,少不了你们的,不过我有更好吃的,要不要?” “更好吃的?”无欲停止了扭动,黑纽扣似的眼睛闪啊闪。 “嗯,比海鱼好吃。”朱琳泽边说着,边对身边的玄清子吩咐道: “震天雷性能分析的事情一会儿再说,先去帮我取一壶热水、冰块、两斤白砂糖、一瓶橄榄油……” “是,师叔祖。” 进了船长室,朱琳泽从书桌柜里取出一袋可可豆倒在了盘子里。 美洲的特产太多了,其中以可可、玉米和红薯尤为出名。 一开始,朱琳泽就发现橱柜里有可可豆和烟草,可能是加斯帕尔用来提神用的,由于太忙,一直没来得及处理。 两个娃娃站着小板凳,趴在桌沿上看着那一颗颗黑褐色的豆子,不禁皱起了眉头,傅眉迟疑片刻,还是奶声奶气地问道: “舅舅,这好像老鼠屎啊,能吃吗?” 袁有容忍不住拿了一颗塞进嘴里,顿时小脸就皱成了一团: “哥哥,啊……太苦了。” 此刻,三玄拿着东西进来,看着一盘子的黑豆也感到好奇。 朱琳泽没有说话,取出手摇磨豆机就开研磨可可豆。 把可可磨成粉末后,朱琳泽又筛了几遍,这才按照一定的比例把可可粉、橄榄油、白砂糖和热水搅拌在一起。 看着粘稠的褐色浆液浇在模具里,玄灵子忍不住发问: “师叔祖,这是在做膳食?” “把模具放在冰块上凝固。”朱琳泽把弄好的模具交给玄清子,接着解释道: “这东西叫无奶巧克力,能量非常高,吃一小块就能半天不饿,可以作为我军执行任务时的军粮。” 闻言,三玄都重视起来,玄灵子捡了一颗豆子观察片刻,求证道: “师叔祖,这豆子在美洲很多吗?” 朱琳泽把瓷盆交给玄清子,笑着点了点头: “算不上很多,但是很普遍,这东西在美洲可是能当铜钱用的。” 上辈子的朱琳泽在墨西哥待过一段时间,就是在那个年代,到乡村买东西没钞票,用可可豆换就行。 “铜钱,什么铜钱?”张顺慈满身鱼腥味地从外面进来,听到和钱相关,张口就问。 看冰块上的巧克力凝固地差不多了,朱琳泽拿下模具倒扣在盘子里,随即拿起一块递给张顺慈: “娘舅,先别管钱的事情,你尝尝这个。” 张顺慈接过看了看,又闻了闻,塞入口中嚼了两下,忍不住赞叹: “嗯,口感甚佳,虽然略微苦涩,但苦中有甜,香气浓郁。” 本来还持有怀疑态度的袁无欲立马就下手抓了一块,刚要塞入嘴中,可看了朱琳泽一眼,又讨好地递了过去: “哥哥,你先吃。” 朱琳泽哈哈一笑,拿起盘子每人发了一块,接着把半盘子巧克力递给无欲: “你和小眉子一人一半。” 众人吃了巧克力都赞不绝口,张顺慈还是念念不忘铜钱的事情,追问道: “殿下,你说这巧克力可以当铜钱用?” 朱琳泽吃了一口,没有牛奶巧克力好吃,不过在这个普遍缺乏甜食的时代已经是好东西了,他边吃边指着一边剩下的可可豆说道: “不是巧克力,是可可豆,我曾在一本书中看到,在墨西哥的民间交易都是用可可豆,300粒就能换一只十几斤的大火鸡。” 听到这话,张顺慈两眼放光,走上去抓了一把豆子端详,片刻,着急问道: “这豆子美洲多吗?” “应该不少,”朱琳泽回忆片刻,笑着说道: “美洲的庄园,哦,应该是地主,主要种植的作物就几种,棉花、烟草、甘蔗、可可树。” 张顺慈精神一振,随即说道: “那岂不是说这可可树就是摇钱树,掉下来的豆子就可以买东西?” “娘舅,咱是要去占银山的,有了银子什么买不到,你纠结这个干嘛?”朱琳泽有些无奈。 张顺慈顺手就把装可可豆的袋子扎了起来,边扎还边说: “你懂什么,致富的关键就在于开源节流,若是没有娘舅的节俭,你能长这么大?” 对此,朱琳泽无言以对,根据原主的记忆,张顺慈就是靠着那微薄的收入,不仅养活了母亲和自己,还时常接济被幽禁的父亲。 见话题聊死了,朱琳泽立马陪着笑脸转移话题: “娘舅,今天炸鱼的收成如何?” 闻言,张顺慈板着的脸才变得喜笑颜开: “有了这火药,以后吃得还真不用愁了,这次几十斤的海鱼都没要,捞上来的全是大个的,估计够吃半个月。” 说着,他喝了口水就往外走: “我得去盯着点,免得那些饿死鬼偷吃。” 看着拎着一袋可可豆出门的娘舅,朱琳泽无奈呲牙,想了想,他把剩下的两板巧克力递给玄清子: “给朗、麦两位大师送去,他们用脑较多,需要多吃些甜食。” 等众人离去,朱琳泽叫过两个吃得像小花猫的娃娃,笑问道: “好吃吗?” 傅眉一个劲地点头,无欲却撅着小嘴委屈道: “豆子被张大人拿走了,以后没巧克力吃了。” 朱琳泽嘿嘿一笑,从柜橱里又拿出一袋可可豆塞给小姑娘: “藏到你房间里去,记住,这是我们的小秘密,可不能说。” 有容乌溜溜的眼睛四下张望,见没人,这才贼兮兮地点了点头: “哥哥放心,我藏东西可厉害了,姐姐都不知道。” 见两个娃娃拖着十几斤的布袋出门,那即视感就像老鼠偷粮食,朱琳泽感到全身的疲惫消失了大半,说不出的愉悦。 往床上一靠,朱琳泽半眯着眼睛,开始梳理接下来的计划。 按照加斯帕尔的说法,罗克塔岛有一千正规军驻守,他的儿子还有个万人军团,从现在来看,还是要准备足够的枪支弹药。 虽然现有的原料他能做出硝化甘油、硝化纤维和雷酸银,这猛炸药、发射药、雷管和底火的主原料都有了,可船上没有大型熔炉。 没大型熔炉就无法铸造足够的手雷外壳,也无法批量的制造子弹壳,这让他有种巧妇难为无锅之炊的感觉。 “唉,一步到位是不可能了,只能先找个落脚点,搞一批吃饭的家伙才行。”朱琳泽叹了口气,想了想,他对门外喊道: “阿豹,让参谋长过来,另外把哈维神父也带上来,我请他喝茶。” 第46章 请你做老师 片刻后,傅山走进屋内,他边清洗着手上残留的鱼腥味,边笑着说:“团长,这次的鱼鳔足够我们熬制不少止血粉了,你那硝化纤维晚些制作也无妨。” 朱琳泽点了点头,随后提及了自己想找临时据点的事情。 傅山擦完手,认同地点了点头:“确实有这个必要。从目前的形势来看,要收服加斯帕尔,必须先攻下罗克塔岛,获取他所有的走私证据,这是我等的重要筹码。 同时,如果能削弱里奥斯兵团的实力,加斯帕尔的底气自然会减弱不少。 但要做到这两点,没有强大的火器断然不行。” 和傅山说话就是轻松,两人竟是想到一起去了,朱琳泽给傅山倒了杯水,接着说道: “船上实心炮弹不少,这铁倒是不缺,就不知道圣迭戈有没有铜矿?” “怎么,这子弹的制造必需用铜吗?”傅山疑惑。 朱琳泽点了点头: “铜的熔点低、延展性好,而且不容易被火药腐蚀,是制造弹壳的最佳材料。” “先找哈维聊聊,实在不行就熔炼一门重炮,这炮身可全是铜的。”傅山略一思量,给出建议。 “也只能如此了。”朱琳泽不是没有想到,而是这几千斤的重炮熔炼过于麻烦,别的不说,单是建造那么大的熔炉恐怕就要花费不少时间。 俄倾,身穿灰袍,带着十字架,手里捧着圣经的哈维缓步走了进来。 和加斯帕尔不同,在船底待了这么长时间,哈维没有一丝颓废之色,面容祥和而安宁。 “尊敬的两位阁下,不知唤我来所为何事?哈维微微躬身,用不怎么流利的汉语说道。 朱琳泽做了个请的手势,淡笑道: “神父可以说西班牙语,我们能听懂。” 哈维微微颔首,坐了下来,脸上不悲不喜,平淡如水。 傅山给哈维倒了杯茶水,温和说道: “神父,你也知道我们船上人多食物少,至于你上次提出的要求,我等虽有心帮忙,可的确有些为难。” 闻言,哈维沉默良久,才叹了口气问道: “你们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傅山淡淡一笑,不答反问: “不知道神父在圣迭戈的传教区有多少土人,又需要多少粮食和布匹?” 听傅山这么问,哈维的眼神才波动了一下,他斟酌片刻才说道: “强壮的土人不需考虑,可老人和孩子有两百多人,若是让他们可以安稳地度过寒冬,至少要三十匹棉布和一百担粮食。” 傅山皱了皱眉,疑惑道: “哈维神父,傅某看过这船的薪资表,你跑一趟马尼拉也就225个银比索,这点银子怕是买不到那么多粮食和布匹吧?” “的确如此,”哈维点了点头,面带苦涩地说道: “这次在马尼拉我只募集了50个比索,加上随船的薪资,总共275个比索,只够买些棉布,虽然救不了所有人,可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虽然知道一些情况,可傅山还是求证似的问道: “你们在蛮荒之地传教,难道教会就不给支持?” “教会?”哈维表情复杂地摇了摇头: “只有在大主教区和主教区,而且还是被总督或者都督任命的神父才有薪酬,我们方济各会的苦修都是自愿去传播主的福音的,没有支持。” 义务劳动?不对啊,朱琳泽记得以前看的历史,这传教士和征服者都是结伴而行,征服者用武力打下疆土,传教士用宗教束缚和麻痹民众,可这情况怎么不同? 想了想,他还是问道: “那你们苦修去传教的目的是为了什么,只是纯粹的传播福音吗?” “是,替主传播福音,让美洲的子民沐浴在主的光辉之下是神甫的责任。”哈维缓缓点头,迟疑片刻,又叹气道: “欧洲的教会已经堕落,他们被世俗所污染,变得不再纯洁,于是方济各会就想在新的土地上开创乐土,可……” 说到这里,哈维的眼神变得黯然,声音也哽咽起来: “可一旦我们在传教区站稳脚跟,土人愿意接受白人,愿意皈依上帝之后总督区就会派兵驻扎,教会也会派遣新的神父取代我们。 其实这都没什么,可当局对皈依土人的残暴和无尽的盘剥违背了上帝意志,主不会宽恕他们的。” 听到这里朱琳泽算是明白了,也就是让这些苦修去做炮灰,死了不损失什么,要是拿下某个地盘就派人去摘桃。 听到这里,朱琳泽有种熟悉而感觉,西方的大探险一开始好像也是如此。 王室鼓动一堆怀揣发财梦的劫掠者去探险,等私人劫掠者拿下土地和财富后,王室就会派兵介入,这种低成本高回报的白嫖行为在西方屡见不鲜。 哈维的话验证了傅山之前的猜测,他捋须问道: “那圣迭戈是什么情形,难道总督区派兵占领,让你离开?” 哈维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可能是由于激动,双手微微颤抖: “若是如此我走便是,可当地的阿帕切人性格彪悍,他们不接受军队的迁徙命令,也不认新来的神父,与当局产生了剧烈的冲突。 短短半月,三千多青壮死伤过半,还有不少妇女儿童受到了残害。 西班牙军队也因为损失惨重退出了圣迭戈,再次让我去安抚当地民众。 我向主教区和都督府恳请物资补助,结果回答是没有,就给了我去马尼拉的差事。” 傅山眸光闪动,分析着哈维的每一句话,半晌,摇头问道: “神父,傅某没有质疑的意思,只是这说不通。 首先,按你的说法这阿帕切人还有一千多青壮,难道他们养活不了二百老幼? 另外,既然能击杀大部分青壮,为何西班牙的军队会撤退,这样他们不是白打了吗?” 面对傅山的询问,哈维没有气恼,而是耐心解释道: “整个北美,也只有原来的阿兹特克帝国治下进入了农耕文明,北方的部族大都属于游牧民族,他们生产能力低下,即使到了今天仍然不会耕种。 西班牙军队撤退并不是因为拿不下圣迭戈,一来他们希望抓活的去开矿,去种植园做奴隶; 二来,阿帕切族是一个大族群,圣迭戈山谷的只是其中很小的分支,若是过度残杀,必然引起其他大型部落的联合反抗。” 听了哈维的诉说,朱琳泽一针见血地问道: “哈维神父,我很钦佩你的坚持,对阿帕切人也很同情。可你想过没有,就算给了他们粮食和棉布,之后呢? 若是你安抚了当地的部族,当局派军再次占领,又当如何?” 哈维干枯的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他画着十字,念叨着: “那只能求主保佑了,哈维能做的只有这么多。” 朱琳泽终于明白傅山为何说哈维是一个痛苦的坚守者,这样的人对现实不满,却又没有勇气去反抗,只把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神佛之上。 “哈维神父,圣迭戈附近有哪些矿产资源吗?”傅山转移了话题。 “矿产?”哈维神父稍作思索,然后摇了摇头,“圣迭戈附近并没有发现金银矿,这也是为何那里的部族能够得以生存的原因。如果有金银矿,他们可能早已灭绝。” “除了金银矿,有没有其他的矿产,比如铜矿或锡矿?”傅山继续追问。 哈维神父没有隐瞒,点头说道: “那倒是有一些。多年前,探索队在离圣迭戈不远的拉古纳山脉发现了几处矿产,其中包括铜矿和铅矿,还有一些石灰矿。 但由于开采价值无法与金银相比,加上交通不便,这些矿产最终都被废弃了。” “那里的西班牙驻军有多少?”傅山心里一喜,却是面无表情地问道。 似乎知道会问这个问题,哈维温和道: “这个你们可以放心,上次攻打之后,军队就撤到了南部的蒂华纳,距离圣迭戈最近的前哨只有一个小队的士兵驻守,而且他们几乎不出来。” 对于哈维的配合,朱琳泽也表示出了善意,他笑着问道: “神父是否懂得纳瓦特尔语,也就是阿兹特克帝国曾经的官方语言。” 哈维微微点头: “这个自然是会的,我长年在北方传教,那些酋长和巫师除了自己族的语言,略懂的也只有这纳瓦特尔语了。” “那这样,我雇你做我们的语言老师,每天教1个小时纳瓦特尔语,我支付你20比索的薪酬,你看如何?”朱琳泽看向哈维,笑着盘算道: “现在到圣迭戈大概还有两个月左右,这样你就能赚取一千多比索,到时无论从我们这里换粮食和棉布,还是带着银币离开都没问题。” 哈维身子一滞,半晌哆嗦着站起身子,激动说道: “王子阁下,您的仁慈让我感动,上帝会保佑你的。” 等哈维离开,朱琳泽长吁一口气,满意笑道: “总算是解决了件大事,这圣迭戈是非去不可了。” 傅山走到墙壁的地图前端详片刻,捋须颔首: “此去圣迭戈要做两件事,第一件就是军备,第二件就是要和当地的部落搞好关系,如此一来,搅动风云便有了助力。” 第47章 百炼钢钻孔 甲板二层。 前舱修理间。 军械科的工匠们三五成群地各自忙碌着,他们面色焦虑,似乎正在和时间赛跑。 这二层前舱,本来是女兵的地盘,可因为有排烟管道,就隔离出了一半给军械科。 修理间原本只有一间房,是西班牙木匠和火器工匠待的地方,主要负责帆船和各类火器的日常修理。 此时,厨房和修理间已经打通,还扩张了不少,形成了一个不小的火器制作工坊,里面小型熔炉、风箱、铸造台、各种人力车床分布各处。 锤、钳、锯、模等通常工具修理间本来就有,而人力车床是郎茂徳等人上船时带上来的,那是他们造船的吃饭家伙。 上次考试结束后,根据工匠的特长和独立团的需要,军械科被分为了四个小组,其中包括:手弩组、枪械组、投掷组和弹药组,每个小组都领到了相应的任务。 这些任务中,投掷组最轻松,他们被要求研究出稳定6秒的延迟引信。 说是引信,其实就是导火索。船上有大量的火绳枪,这引火绳是点火装置也能理解为引信。不过阴燃速度太慢,需要加快燃速并保持恒定。 投掷组的工匠只要把引火绳用不同浓度的硝石水浸泡,晒干,测试就行,虽然繁琐,但是并不费脑。 其中最痛苦的是枪械组和弹药组。 弹药组还好一些,8个人两个月内被要求做出200发子弹,而枪械组的任务是按照图纸做出一支莫辛甘纳步枪。 郎茂徳、麦正义两位大师加上12位名匠全部都投入到了枪械组中来,可忙活了大半个月,进展依然缓慢。 这倒不是他们不聪明,也不是不努力,而是原有火绳枪和燧发枪的锻造手法根本造不出高精度的机匣和枪管。 看着桌子上摆着一排不合格的枪管,麦大师思索良久,对郎茂徳说道: “阿德啊,这以冷骨裹红铁锤炼的法子不行,还得要想别的路数。” “是啊,7.62毫米,要达到这种精度只能用铸造法了。”郎茂徳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可,”须发皆白的麦正义表情严肃地摇了摇头: “其他部件用铸造法都行,唯独这枪管不行,这样浇铸出来的管子硬度不够,很容易炸膛,到时敌人没事,自己人却伤了,这是马屎表面光,是要出大事的。” 所谓的浇铸就是把金属熔化成液体,然后灌入固定的模具中,等冷却成型再刨光打磨。 这种方法虽然尺寸规格容易达到标准,但是灌注过程中易产气泡,使得枪管硬度不够,不仅不耐用,还易炸膛。 “那如何是好,总不能拿根百炼钢钻孔吧?”郎茂徳拍了拍脑袋,一脸的苦恼。 “钻孔是个好法子,不仅气密性好,而且硬度绝对没问题。”麦正义点头附和。 郎茂徳苦笑,指了指周围的木工车床: “老麦啊,这百炼钢不是木头,你看看这些家伙什,哪个能在钢上钻孔。” 麦正义笑了笑,走到一台脚踏式钻床边说道: “阿德,咱虽然是造船匠,可这打眼钻孔造构件其实和火器并无不同,无非是把木头变成了铁或钢。 木头软我等可用普通钻头,钢材硬我们只需要找更硬的钻头便是。” “话虽这么说,可哪里还能找到比百炼钢更硬的钻头,难道要用你那把家传的刻刀?” “若是可以,麦某倒是愿意把刻刀熔了锻成钻头,可惜材料太少,根本不够用。”麦正义摆了摆手,随即提醒道: “我们没有,但团长有,你还记得他的佩刀吗?” 经这么一提醒,郎茂徳眼睛微动,那可是陨铁打造的顶级克力士,当时乙雅安拿着连砍了三个西班牙人,和砍瓜切菜似的。 郎茂徳心里一动,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 “那可是顶级克力士,就算在马尼拉也是千金难求,团长舍得吗?” 麦正义爽朗一笑,指了指自己和郎茂徳胸前的勋章说道: “你我只是参加了一场考试费了点心思,团长就给了个三等功,你觉得他会吝啬一把佩刀?” “这么说倒是有点道理,”郎茂徳兴奋起来,他来回踱了两步,像是下定了决心: “咱14个工匠,不是大匠就是名匠,若是两个月还不能做出一根枪管,就该拿块豆腐撞死了,这刀朗某去要。” 正说着,玄清子端着盘子进来,见到郎茂徳两人,笑着说道: “两位大师有口福了,团长刚刚做了些点心,让贫道送些来让你们尝尝。” 郎茂徳苦笑着摇了摇头: “军械科受之有愧啊,你们火药小组进展神速,刚才那一炸差点没把朗某的魂给吓出来。” 麦正义却是不拘小节地走上前拿了一块,刚入嘴里,他就瞪大了眼睛: “这是什么点心?居然入口即化,不仅甜香浓郁,而且口感甚佳。” 闻言,郎茂徳顾不得矜持,也凑过来拿吃的。 “这叫无奶巧克力,是可以提神醒脑的好东西,团长自己才吃了一块就让贫道全端下来了。”说着,玄清子把托盘放在桌子上,调侃着笑道: “火药小组的食材准备好了,就等你们的锅了,没锅可没法做出菜肴。” 郎茂徳嘴角一抽,下意识地问道: “这发射药和底火也有眉目了?” 玄清子想了想,微微颔首: “团长说硝化甘油是最难制也是最危险的,硝化棉的发射药次之,雷酸银底火相比就不算什么了。” 闻言,麦正义也着急了,对着郎茂徳催促道: “阿德,快去找团长,咱的进度已经落下了。” …… 时间进入了十一月,还有半个月将到达美洲海岸线,之后顺着海岸线南下,十几天就能到达原本的目的地阿卡普尔科。 艉楼甲板上正在进行五项全能大比武,要从侦察连和军官队伍中挑选出最精锐的30人组成突击小队。 独立团全员1554人,汉人1486人,其中非作战连队916人,普通作战连队480人,侦察连90人。 侦察连的90人并不是固定的,半个月汰换一次,三个月来,首次进入侦察连的90人还留下的不足一半。 此次五项全能大比武就是要从这些人中优中选优,挑出最适合特种作战的30人。 五项全能也不是军事五项,而是包括体能、格斗、纪律、卫生、语言五项评比。 体能、格斗好理解,这纪律是每日表现的平均值。 朱琳泽从非作战队伍中挑选了一批人员组成纠察队,专门纪录作战队伍战士的每日表现,其中包括内务、训练、个人卫生和军规。 卫生考核的是战场急救的能力,包括止血、伤口处理、固定骨折和传染病预防。 一开始大家还不理解朱琳泽为何这么重视卫生,当从哈维嘴里知道美洲瘟疫肆虐,尤其是天花、鼠疫横行的时候才恍然大悟。 语言就简单了,至少能够听写和用基本的西班牙语和纳瓦特尔语交流。 这次选拔,袁天赦的二营全军覆没。 二营的体能和格斗相当不错,自从抄了军规以后,纪律性也增强了不少。可惜,卫生和语言两项的成绩实在是惨不忍睹。 冷秉三兄弟全部入选,特别是祖天翰异军突起,这个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大汉五项评比中,体能、格斗和卫生都是名列前茅,尤其是缝合伤口,那针法比大姑娘绣花还精细。 最出人意料的是一营的张静君,这位头次参加选拔的姐姐异常生猛,在手术恢复之后,犹如是换了个人似的。 她不仅身法鬼魅,一套无极剑法更是耍得密不透风,就连陈雄的戚家刀都拿她无可奈何。 经过激烈的角逐之后,最终确定出半决赛人员名单:朱琳泽、傅山、张静君、祖天翰。 在艉楼甲板上,身材修长的张静君一身戎装,缓缓步入中央。她手持木剑,马尾高扎,腰间束着精致的玉带,举手投足间流露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英姿飒爽。 紧随其后的是身高两米,肌肉壮硕如小山的祖天翰。他每走一步,甲板上都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那无形的压迫感让周围的人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来到近前,祖天翰抱了抱拳,沉声说道: “三营祖天翰,多指教。” 张静君打量一眼,疑惑道: “你不用兵器?” 祖天翰一捏拳头,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摇头道: “拳头就是我的兵器。” “一营张静君,来战。”说完不再废话,退后一步,摆开架势。 祖天翰一蹬甲板,犹如炮弹般冲了过去,一记勾拳就打向张静君的腹部。 腹部的位置是肝脏,这里被击中会引起短暂的身体功能障碍,被朱琳泽指点几次后,祖天翰也抛弃了那些华而不实的招数,学起招招致命来。 张静君脚步微动,一个侧身躲过勾拳,同时左手木剑剑柄递出,击中祖天翰的腋下后,借着力量飘然而退。 人不管多么强壮,这关节、穴道和腋窝是练不到的,张静君这一刺不仅击中了腋下,还刺中了极泉穴。 祖天翰闷哼一声,借势身子一旋,左臂一个后摆拳就砸了过去。 可惜此时张静君已到了五米之外,这一拳落了空。 腋下火烧火燎的疼痛传来,让祖天翰脸颊抽搐,他咧着嘴想要再次进攻却发现右臂已经抬不起来。 第48章 等我归来 一招落败,这也太丢人了,祖天翰咬着牙,勉强抬起了右胳膊,再次跨步向前,单凭左刺拳,竟然打出了狂风暴雨般的拳影。 张静君淡然一笑,木剑负于身后,只用身法躲闪,每每拳头快要碰到时,总被她柔软的避过,竟有点猛拳打柳絮的感觉。 躲了十几拳,似乎觉得给够了面子,张静君找准机会,一剑拍在了祖天翰左臂的肘关节。 极致疼痛中带着酥麻的感觉让祖天翰一个趔趄,栽倒在地。 知道祖天翰死不认输的脾气,陈雄站了出来,沉声喝道: “比试结束,张静君胜。” 闻言,场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和女子的尖叫声。 一营中,乙雅安等人早已在比武中落败,闯进半决赛的只有张静君一根独苗苗,此时得胜,让女子连队忍不住欢呼雀跃起来。 强忍疼痛,撑着甲板爬起来的祖天翰朝着张静君微微躬身: “祖谋输了,请问这是什么剑法?” 看着祖天翰满头的冷汗,张静君面带赞赏之色,淡淡说道: “无极。” 祖天翰点了点头,垂着双臂下了场。 随着祖天翰的落败,众人又忍不住把目光投向了朱琳泽和傅山。 朱琳泽笑着摆了摆手: “我弃权。” 倒不是朱琳泽认怂,主要是他学的是招招致命的打法,而且走得也是身法的路子,面对同类型的高手要么就是纠缠半天没有结果,要么就是以伤换伤。 张静君是他认的姐姐,又是女子连队最后的门面,他去争这个第一毫无意义。 闻言,所有人都看向傅山,这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参谋长可不是什么善茬,说话温和客气,可一出手就是狂暴若雷霆,这几个月的格斗比赛,他就没有掉出过前五。 “参谋长,你一个大老爷们可要为我们争口气。” “对啊,参谋长,用你的流云飞袖击败她,格斗冠军不能让女子拿了去。” “参谋长,让她知道谁才是一家之主。” “……” 一群被打得鼻青脸肿的男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吆喝着。 傅山环视众人,面无表情地按了按手,等四周安静下来,才整了整军装,气宇轩昂地来到甲板中间。 众人顿时屏住了呼吸,满心期待得想看看流云飞袖和无极剑法哪个更强。 身段高挑,英姿飒爽的张静君见傅山走上前来,顿时睁大了美眸,不可置信地问道: “夫君确定要与我比试?” 下一刻,在场的众人眼珠子掉了一地,只见傅山冷酷的脸上顿时堆满微笑,迈步上前抓住张静君的手举了起来: “本参谋长宣布,我夫人张静君一举夺魁,成为本次格斗决赛的冠军。” “切……无耻……不要脸……” 在无数鄙夷的目光和起哄声中,傅山面不改色地朗声道: “各位有所不知,傅某的武艺全是夫人所授,这方面,她就是我的老师,哪有学生和老师决斗的道理?” 哄闹结束,陈雄拿着名单宣读了入选人员,接着他沉声训诫: “突击队为临时组织,战时攻坚,平时归队。 当然,能成为突击队员是一种光荣,也可以获得更多的军功,所以没有入选的要努力,入选的也要珍惜。 接下来有请团长发话。” 朱琳泽点了点头,走到甲板中央。 三个多月让他长高了十几厘米,上月也过了15岁的生辰,此刻的他,身材挺拔气宇轩昂,褪去了刚上船时的那分柔弱和青涩。 朱琳泽环视全场,面容刚毅,目光锐利,他朗声说道: “半个月后我们将抵达美洲海岸线,到达我们向往已久的土地,那里土地肥沃,金银遍地,同时疾病肆掠,豺狼当道,这是勇者才能踏足的疆域,是强者才有资格占有的沃土。 告诉我,如何取胜?” “死战……团结……”甲板上响起了山呼海啸般的怒吼。 “不错,团结是我们制胜的法宝,死战是我们唯一的出路,只有如此,我才能带着你们攻城略地,也能带着你们衣锦还乡。”说着,朱琳泽看向下面等候已久的袁有容: “接下来,有请勤务员,也是我们的作曲家袁有容上台,她将教我们一首歌。” 袁有容落落大方地上了台,在朱琳泽鼓励的眼神中,她面对众人,高声唱道: “无论是狂风还是暴雨。 无论是白昼,还是黑夜。 即使万里征途,依然心情愉悦。 我们的脚步在疾驰,向着风暴的方向。 伴着战鼓的雷鸣,我们迎敌而上,永不畏惧,永不退缩。 冲锋吧,我的兄弟,并肩同行。 血战吧,我的姐妹,同生共死。 为了母亲,死又何妨? 为了家乡,马革裹尸; 为了祖国,埋骨他乡。 我不害怕, 不害怕,我知道为谁而战,我知道为谁开疆。 等日月红旗布满星辰,我将回家,等着我,等着我……” 歌声结束,台下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声在呼号。 几秒后,零星出现的哭泣声渐渐连成一片,有人对着红旗跪倒,大声哭道: “娘啊!等我回来,回来就有好日子过了。” 朱琳泽转过身,擦去脸上的泪水,等众人心情平复,才继续说道: “这首歌,是我远征独立团的军歌,名字为《等我归来》,我希望人人会唱。 另外,要荣归故里单凭死战和团结还不够,还需要谋略。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们会韬光养晦蛰伏起来,这军旗也会随之收起,你们再多看一眼。” 俄倾,红旗降下,在每个人手里传递,最后落到了朱琳泽手上。 袁天赦眼眶发红,流着热泪问道: “团长,何时才能再挂上这旗帜?” 朱琳泽抱着红旗,沉默片刻,平静说道: “当我们有实力可以点亮第一颗星辰的时候。” “战……战……战……” 甲板上群情激昂,所有人都脸红脖子粗的呐喊请战。 朱琳泽按了按手,等声音平息,才高声说道: “战不是目的,战而胜之才是目的。 接下来各个连队要各司其职,服从命令,服从指挥,做好战前准备。” 等众人散去,朱琳泽带着入选突击队的30人来到火器作坊。 此时作坊里清理出了大片的空间,腾出了约莫十米的通道。 通道的一头悬挂着一条几百斤的海鱼。 朱琳泽看了郎茂徳和麦正义,见两人点头,随即说道: “接下来会有很多作战任务,在这之前,你们需要了解一下敌我双方的作战装备。 冷兵器方面每人配备一把克力士短刀,一把连发手弩。 热兵器方面,每人三发手雷,一把燧发膛线枪。” 听到这话,一直在楼梯口偷听的袁天赦几人再也忍不住了,小跑着到了朱琳泽跟前,敬礼哀求道: “团长,带上我们吧。” 朱琳泽面色一沉,盯着袁天赦喝道: “二营长,怎么回事?” “团长,俺们几个请求加入突击营。”袁天赦高声喊道。 “理由!” 一听有转圜余地,袁天赦心里一喜,连忙解释道: “首先俺们五个三项都达标了,至于语言和卫生在船靠岸之前,保证达标。 另外,团长知道俺们以前是骑兵,这美洲土地广袤,上了陆地光用双脚咋行,肯定要去找战马的。 到时俺们几个就可以教大家马术,你看行不?” 朱琳泽想了想,看向众人: “不会骑马的举手。” 这一看有些无奈,突击队三十人居然有一半不会骑马。 朱琳泽看着面带喜色的袁天赦一瞪眼,严肃道: “暂且给你们个学习的机会,但说好了,到了海岸线,卫生知识和语言不达标,照样进不了突击队。” “那是,那是……”袁天赦、苟飞白五人边敬军礼,边讨好地答应着。 “站到一边看着。”说着,朱琳泽不再理会,朝着郎茂徳抬了抬手: “朗大师,开始吧。” 郎茂徳点头,安排了四个试射手走了出来,他开口介绍道: “这火绳枪和滑膛燧发枪是目前西方士兵的主要热武器装备。 燧发枪又分短枪和长枪。 大家先了解一下威力。” 试射手轮流出来,对着10米外的海鱼靶子射了一枪后,郎茂徳才带着众人来到标靶前介绍道: “火绳枪和滑膛燧发枪的威力相差不大,其中长枪的威力比短枪强上不少,但是短枪的有效射程只有30米,而长枪可达80米。” 说着,他拿出一根铁棍分别撬开鱼肉的伤口,可以看到子弹嵌入肉中一寸左右,最后射击的短枪子弹嵌入更浅一些。 朱琳泽随着话题也解释道: “火绳枪装弹速度很慢,如果不是排队连射的情况下,2-3分钟打一发。 燧发枪快不少,大概1分钟一发的样子。” 说完,众人又回到了射击的位置,最后一个试射手出来,端着枪又开了一发。 枪响过后,众人顿时瞪大了眼睛,因为他们看到了子弹穿鱼而过,射到了后面的墙板上。 袁天赦眉头一皱,他以前用的最多的火器是三眼铳,那威力和燧发短枪差不多,这种可以一枪穿透鱼身的火枪他还是第一次见。 第49章 麦朗1632 “来,随我再去看看威力。”在郎茂徳的带领下,众人再次来到标靶,此时不用铁棍挑开就能看到鱼的颈部上炸开了一个拳头大的洞口,子弹从里面贯穿而过。 郎茂徳满意地点了点头,笑道: “这燧发枪是我等加了膛线的,不仅有效射程达到了120米,而且精准度提高不少,你们看,偏离标靶的鱼头只有15厘米左右。 当然,威力的增大不仅和膛线有关系,和这弹头也有关系。”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弹头递给众人,接着解释道: “这是团长发明的,叫米涅弹,这锥形的弹头增加了穿透力,这底部的凹槽增加了气体的推动力,加上膛线造成的旋转,就可以产生很可观的创伤。” 米雨真上前观察片刻,惊愕说道: “这要是打在身上还能活吗?” 朱琳泽点了点头: “这种子弹击中要害几乎救不了,不过也不要轻敌。 改造的燧发枪虽然威力不小,通过纸壳定装火药的方式也提高了装弹速度,可也只能做到每分钟两三发的样子,如果面对大队火枪兵,最好还是跑路。” 冷秉眼睛一亮,追问道: “只要跑的够快,给装弹留够时间,岂不是能遛狗似的边跑边打。” 陈雄颔首,面无表情地反问: “本教官把你们往死里练,难道只是为了寻开心?“ 此刻众人终于醒悟过来了,原来提高体能和耐力还能这么用。 苟飞白凑上前来,揉了揉眼睛,煽情地说道: “教官、团长,俺错怪你们了,之前我还抱怨不操练火枪,现在看来,我们几个就是井里的癞蛤蟆。” 朱琳泽白了他一眼,看向众人提醒道: “战争的要诀就在于消灭敌人,保存自己,这种能打中敌人,敌人却打不着我们的战法才是我们要琢磨的打法。” 众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此刻,朱琳泽摆了摆手: “手雷的威力炸鱼的时候让你们见识过,这里就不演示了,这东西过于危险,战前再配发。 枪、弩和短剑你们先拿回去熟悉熟悉,从明天开始,将进行射击和枪械保养训练。” 米雨真一喜,眯着小眼睛搓了搓手: “团长,那这定装米涅弹?” “明天训练的时候配发。” 袁天赦苦着脸,可怜巴巴地看着朱琳泽: “团长,那我们……” “克力士剑和连弩可以先借你们,但是线膛燧发枪只有30把,你们先拿普通的燧发枪去练习,新式的找人借用好了。” 等众人离开,郎茂徳才笑嘻嘻地从一个木箱子里取出一把崭新的步枪递给朱琳泽: “团长,幸不辱使命。” 虽然之前军械科来报告了,可真见到了还是让朱琳泽大喜过望,接过步枪掂了掂,又拉开枪机检查片刻,接着拿着卡尺一顿测量后,忍不住赞叹: “干的漂亮,四把克力士值了。” 麦正义呵呵笑道: “团长,这玄铁钻头锻造不易,可要损坏更难,给那燧发枪冲卸膛线就和刮豆腐差不多,就算这百炼钢的枪管和膛线,估计也能造上不少。” “赚大发了!”朱琳泽欣喜不已,顿了顿,又疑惑道: “用人力钻机钻出枪管我理解,可这膛线没有拉刀又是怎么弄出来的?” 听到这话,郎茂徳唏嘘了一下,随即把十二个工匠叫到面前: “伸手给团长看看。” 工匠们迟疑片刻,都摊开了手掌,只见上面密布血泡,有些都已血肉模糊。 “没有拉刀,我们就把玄铁按照尺寸做成了细长的麻花方钢,这膛线是工匠们不眠不休十几天,轮班用方钢钻头一点点敲打冲卸出来的。”麦正义感慨,顿了顿,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团长,为了铸造这批钻头,船上的木炭全用光了,接下来咱们可能要吃生鱼肉了。” “吃生鱼肉算什么,不是还有面包腌肉么。”朱琳泽摆了摆手,他面带感激地看向众人: “军械科居功甚伟,我宣布,这次你们获得一个集体三等功,个人功勋我和麦、朗两位大师商议后再定。” 听到这话,两月的疲惫一扫而空,工匠们都欢呼起来。 “好了,去忙吧。”郎茂徳老脸堆笑,接着又把朱琳泽请到铸造台边,指着一个小玩意说道: “团长,朗某称呼这个为弹壳机,你猜用这个小东西造了多少个弹壳?” 眼前的设备非常简陋,就是一个底座上面立了两根铁棍外带一个手摇把手。 朱琳泽拿着手把摇了几下,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原理。 这底座上的一根铁管是立柱,安装把手,另一根短一些的细铁棍上套了个弹簧,弹簧的顶端是个六边形的螺帽。 随着把手的摇动,螺帽旋转,直接把带着弹簧的铁棍下压,这样就把铜板积压进了弹壳大小的孔中,摇把一松,铁棍又弹了回去。 “就是用这个冲压出弹壳的?”朱琳泽诧异道。 郎茂徳笑着点了点头,从铸造台下的柜子搬出了一大盒子弹和弹壳: “这是已经装好的子弹300发,未装药的还有200个,若不是没有了铜和木炭,能造更多。” “这子弹每颗我和老麦都用卡尺检查过,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完全符合规格。”说着郎茂徳抓了一把子弹递给朱琳泽,笑道: “团长,来两发?” 朱琳泽兴致大起,卸下弹仓就开始往里面压子弹。 俄倾,随着一声清脆的枪响,没有浓烟,没有呛鼻的火药味,子弹正中鱼眼,把硕大的鱼头被打得稀烂,几百斤海鱼悬挂不住,重重摔在了地板上。 与此同时,后面的木墙上出现一个孔洞,一束光从中透出,在地板上形成一个闪烁的光斑。 水连珠,属于这个时代的水连珠啊……朱琳泽像抚摸情人一般抚摸着改造后的莫辛甘纳步枪,内心激荡,半晌,他收敛了情绪看向两位: “朗大师,麦大师,我决定了,这枪就命名为麦朗步枪,型号1632。” “麦朗1632?”郎茂徳身子一颤,眼眶渐渐湿润。 工匠和文人一样,都喜欢名垂青史,拿着他俩的名字命名枪支,这是要流芳百世啊。 麦正义虽然也激动,踌躇片刻,还是摆手: “这图纸,构造和设想大部分都是团长提出来的,怎能用我俩的名字,这……这不合适。” “不,就叫麦朗步枪。”朱琳泽很坚决地摇了摇头,随之温和道: “没你们,图纸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其他方面我不谦虚,可在机械制造上我差两位大师太多。” 两鬓斑白的麦正义老泪纵横,却是看向郎茂徳调侃道,“阿德啊,咱俩做了一辈子船,总想有朝一日能像克拉克、盖伦一样有以自己名字命名的船,没想到的是东边不亮西边亮,最后却是在火枪上留名了。” 两位大师感慨过后,朱琳泽又和他们聊了一些后续的优化细节,就用黑布包裹着麦朗步枪回了船长室。 刚进门,一直在踱步的傅山就迎了上来,语气急切: “如何?” 朱琳泽面带微笑,点了点头: “比我想象的还好。 傅山长吁一口气,突然目光炯炯地盯着朱琳泽背着的黑布包: “殿下,给傅某看看。” 犹豫片刻,朱琳泽还是抽出了步枪在傅山面前晃了晃: “说好了,只能看不能摸。” 傅山立刻就被那修长的枪管,流畅的枪身和精巧的下弯式拉机柄给吸引了,他忍不住就要下手,朱琳泽却是抱着枪一猫腰躲了过去。 “团长,别那么小气,给傅某瞧瞧。” “你那是要瞧的姿势吗?”朱琳泽护住枪,连连摇头正色道: “先生,男人有两样东西是不能被别人摸的,一个是媳妇,一个就是枪。” 傅山瞅了眼腰间的克力士,又看了看那把麦朗步枪,无奈地摇了摇头。 在大明,最好的鸟铳也不过十几两银子,论价值,这克力士能换几百把火枪,可朱琳泽却大方地给突击队的每人发了一把,可到了这麦朗步枪,为何小气地摸都不让摸一下? 坐在书桌旁写东西的袁有容顿时抬起头,灵动的美眸诧异地看向朱琳泽,迟疑片刻,还是好奇地发话: “哥哥,那你说是媳妇重要还是枪重要?” “对我来说啊,这麦朗步枪就是我媳妇儿。”朱琳泽抱着步枪,深情地吻了几口。 傅山无法理解这种变态的情感,苦笑着问道: “团长为何对枪如此钟爱?” 袁有容也站了起来,瘪了瘪小嘴,不服气道: “对啊,你说。” “现在说了你们也不懂,以后就知道了,这枪就是士兵的第二生命,枪在人在。”说着,朱琳泽从一旁的脸盆架上扯过毛巾就开始擦拭枪身。 “哥……那是洗脸的帕子。”袁有容跺着脚,一副气急的模样。 朱琳泽满脸的不在乎,扭头道: “勤务兵,去给团长拿点鱼油膏来,我要给枪做保养。” 勤务兵?连有容都不叫了……袁有容内心咯噔一下,一股酸酸的感觉涌进鼻梁,让她差点没哭出来。 女人都是感情细腻的,尤其是对自己在意的人。 任由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袁有容紧咬红唇,嗯了一声,找到鱼油膏递了过去。 朱琳泽抬手接过鱼油膏,看见袁有容饱含泪水的明眸愣了一下,想了想,笑道: “又在写歌呢?还真别说,你那歌写得还真煽情。” 写歌,写你个大头鬼……袁有容翻了个白眼,气鼓鼓地回到座位上开始写东西,不再理会这个不解风情的愣货。 第50章 初到圣迭戈 接下来的十几天,突击队的三十人在众人的羡慕中进行着魔鬼般的训练。 除了增加了火枪射击、火炮射击、枪械保养、战术动作、战术配合等训练课程外,朱琳泽还专门进行了军事地形学的培训。 这军事地形学的核心是学会识图用图,对于悟性高的几人,朱琳泽还培训了敌情图的绘制方法以及沙盘堆制。 1632年12月初,帆船到达美洲西海岸的圣弗朗西斯科(旧金山),虽然船上众人看到了久违的陆地兴奋异常,可船只并未停留,借助北风继续南下,最终在几天后到达了圣迭戈港。 此时正值晌午,天空湛蓝如洗,阳光柔和得撒在海滩上,照得上面的沙粒一片金黄。 沙滩上空无一人,只有不少海鸟在三五成群地在一遍遍冲刷上岸的海浪中觅食。 不远处就能看到大片无人打理的棕榈树,视野的尽头则是此起彼伏,连绵不绝的山脉。 作为后世最大的太平洋军港,此时却是处于荒无人烟的状态,这让朱琳泽不免的有些唏嘘。 在做好一切部署之后,朱琳泽带着全副武装的三十个突击队员以及作为向导的哈维登上了陆地。 踏上沙滩的那一刻,朱琳泽有些恍惚,上辈子就是死在了这片土地上,没想到几个月后又回来了,稍微平复了一下情绪,看向跪地祈祷的哈维: “哈维神父,麻烦你再讲一遍周边的情况。” 哈维做完祷告,这才从一旁捡了根树枝在沙滩上画起来: “圣迭戈只有狭长的海岸线平坦,往东三四西里(西班牙古时长度单位,一西里大约五公里)就会进入丘陵,丘陵的东北部是高山林立的拉古纳山脉,那里地形复杂气候寒冷,往东南是索诺兰沙漠。 阿帕切人的居住地在丘陵深处的一个山谷里。 海岸线南边三西里的丘拉维拉斯有个小型驻扎点,那里驻扎的士兵不多,一个小队的样子,但是我建议不要招惹他们,因为南边十西里处的蒂华纳驻扎着两个步兵连,约莫有四五百人,他们之间会定期通讯。” “这个小型驻扎点作何用处?”袁天赦一脸严肃地问道。 他如今已经可以正常用西班牙语对话,只要有机会,就会彰显语言能力。 “这是观察哨,不过冬天西班牙士兵都不愿意进山,十天半个月才会出来巡逻一次。” 袁天赦不解: “十天,难道不怕阿帕切人跑了?” 哈维摇了摇头,耐心纠正道: “印第安人,是美洲大陆上土着的总称,里面有各种民族上千个,每个民族又会分为很多部落,部落都有自己的领地。 而刚才说的阿帕切人是阿普切族其中的一个部落,名为梅斯卡莱部。 梅斯卡莱是一个对故土十分眷恋的部落,山谷是他们世代的栖息地,不会轻易迁徙。” 朱琳泽点了点头,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那矿产在什么位置,要深入山脉吗?” 哈维回忆片刻,回答说道: “深入倒不用,位置在东北边的第一座山,名为麦金谛山,距离此地七西里的样子,由于没有找到金银矿挖掘又困难,所以再深入的山脉就没有探索过了。” 沉默片刻,朱琳泽站了起来,温和道: “神父,我会安排一个战士陪你去阿帕切族的部落,你联系上他们后到海边来搬运货物,三十匹布和一百担粮食份量可不轻。” “感谢您的慷慨,愿主保佑你。”哈维也站起身,眼里闪烁着感激。 “苟飞白,你随哈维神父走一趟。”朱琳泽对一脸兴奋,还在四处张望的苟飞白命令道,想了想,又叮嘱: “和阿帕切族的交涉交给神父,你只要陪同即可。 记住,遇到危险即刻撤退,不要有什么恋战的心思。” 在突击队中,苟飞白是什么都处于中不溜的那种,但是他有两个优点,第一个是非常懂得察言观色,另一个就是跑路特别快。 “是,”苟飞白敬了一个军礼,随后就陪同走了。 等两人走远,朱琳泽才继续安排: “教官带领二队跟在后面,一切正常则不需出现,遇到突发情况不要恋战,掩护苟飞白撤退。” “是,”说着,陈雄带着袁天赦等八名队员尾随而去。 米雨真好奇: “团长,那我们干啥,总不能在这里等着吧?” 朱琳泽没有理会,而是看向张静君下令道: “张排长,你负责带三队搜索周边情况,若无异常,配合船上采集物资。” “好,”张静君干净利索地回答,想了想,又问道: “团长,那你?” 朱琳泽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金色沙滩,感叹道: “真是个训练的好场地,我带着一队越野15公里。” 顺着朱琳泽的目光望去,张静君即刻明白过来,她忍不住惊诧道: “团长要去西班牙前哨?” 见张静君面带忧色,朱琳泽摆了摆手: “我就是去抓个舌头问问情况,虽然哈维说话很真诚,但是我不能把身家性命压在他不会说谎上。” “夫……参谋长给我的任务是保护团长,要不我带队去?” “姐,放心吧,有我媳妇儿呢。”朱琳泽拍了拍身后背着的黑布包,随即看向第一队成员喝道: “突击队第一小队,目标西南15公里,跑步走。” 见朱琳泽等人离开,张静君也不再犹豫,转身下令: “第三小队全体都有,目标周围两公里探索,核心寻找水源,出发。” 在沙滩上跑过步的人都知道,这种地形跑起来极其费力,何况还是在负重几十公斤的情况下。 五公里后,第一队的所有队员都脱掉了鞋子,光着脚丫子跑,没有作战靴只有布鞋,这一跑沙子全进鞋里了,只能如此。 朱琳泽跟在最后面,看着一个个背着作训包抱着长枪,沉默急行的队伍,心里一阵欣慰。 三个多月的强化训练没有白费,用不了一年,这些人就能成为独立团的中坚力量。 苟飞白不慌不忙地跟着老神父,他心里跟明镜似的,独立团就没有单独作战的习惯,这后面必然跟着策应自己的队伍。 “哈维神父,听说这美洲的奴隶很值钱,怎么个值钱法?”一开始还对美洲花花草草感兴趣的苟飞白走了十几里就腻歪了,开始没话找话说。 听到这话,已经累得气喘吁吁的神父警惕起来,他斜了一眼,面无表情地问: “你问这个做什么?” “这不是闲着也是闲着嘛。”似乎是读懂了老哈维眼中的意思,苟飞白嗨了一声,拍了拍神父的肩膀: “放心吧,我们汉人可不做那伤天害理的事情。 你也不想想,夺船之前那西班牙士兵是如何对我们的,可夺船后我们大开杀戒了吗? 除了惩罚了一些该死的,现在船上那一百多号俘虏不是还活得好好的。” 哈维想了想,似乎很有道理的样子,他叹了口气,缓缓解释道: “这一百多年来,由于各种原因,美洲的男性土着越来越少,这就导致了大量的种植园、矿山缺人手。 虽然人贩子会从非洲运来大量黑奴,可价格太高,稍微强壮一些的要200比索,哪怕是普通的也要一百多比索。 于是很多庄园主又把目光投向了印第安人,因为印第安奴隶便宜,普通的六七十就可以买到,但是事情总有例外。 在新西班牙,北方游牧民族和东南尤卡坦半岛的玛雅人最善战也最强壮,所以能卖出和强壮黑奴相同的价格。” “200比索,这100个就是2万,1000个就是20万,折成银子就是16万两。”苟飞白掰着手指一阵心动,半晌,他瞅着哈维同情道: “神父,我现在知道为何不强攻土人部落了,这杀的不是人,是银子啊。” 哈维擦了一把汗,表情痛苦而无奈: “这个世界本不该这个样子的,愿上帝降下天罚,惩罚那些虐待苍生的罪人。” “你的上帝睡着了,要不然美洲的土着也不会减少地这么快。”苟飞白没好气地怼了一句,见哈维眼神黯淡,他又缓和了语气建议道: “神父,你就没想过让阿帕切族的小部落躲到深山里去?” 哈维摇了摇头: “部落都有自己的栖息地,而且就算躲进山里也不见得安全。” “为何?” “拉古纳山脉里猛兽横行,时有短面熊、灰狼群出没,仅凭长矛和弓箭很难活下来。”说着,哈维的脸色愈发凝重: “另外法兰西的毛皮商已经在周围的山里出现了,若是被发现,梅斯卡莱罗部落的命运不会好到哪里去。” “啧啧,真是前有豺狼,后有虎豹啊,原以为我们汉人已经很惨了,没想到还有比我们更惨的。”苟飞白感叹,突然想起了什么,他试探道: “加斯帕尔把我们骗到美洲来,是不是也想当做奴隶卖掉?” 闻言,哈维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前行。 “姥姥的,这狗日的骗老子上船,原来是把我当牲畜了。”苟飞白一看哈维的表情就确定了自己的猜测,忍不住骂骂咧咧起来。 一路上,哈维再也没有和苟飞白说过话,将近黄昏,两人才出了丛林,从山坡上可以遥遥看见远处的山谷里有一片茅草屋。 哈维拄着拐杖,疲惫地几乎脱力,可看到抬眼可见的土人部落,他又打起精神要往前走。 “等等,”苟飞白一把拉住哈维,他扫视周围片刻,又用鼻子闻了闻四周,最后盯着山谷里的那片茅草屋疑惑道: “这土人做饭不起火的吗?” 哈维先是愣了一下,此刻才发觉临近傍晚,部落里面居然没有炊烟,他摇了摇头: “不会,阿帕切人的主食是烤肉和烤玉米饼,都要生火。” 突然,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哈维用力挣脱开苟飞白的拉扯,跌跌撞撞地就往山下跑去。 第51章 家族徽章 “哎!”苟飞白无奈,只好掏出手弩,也跟着追了过去。 等追到山谷口的大树前,一股浓烈的腥臭迎面扑来,他抬头一看,顿时愣住了。 只见华冠如盖的大树上,密密麻麻地吊着上百具尸体,从相貌和头发颜色上看,全是年纪较大的老人。 成群长相如乌鸦的黑鸟扑腾着翅膀,争相抢食着那些尸体的血肉和眼球,不断有腥臭的血水和碎肉从上面掉落。 苟飞白虽然是战场老兵,可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见。 随着阵阵的恶臭冲入胃部,加上那惨不忍睹的血腥画面,苟飞白的肠胃一阵抽搐,忍不住“哇”的一口吐了出来。 哈维犹如失了魂似的跪在地上,机械地画着十字,嘴里囔囔地祈祷: “愿逝者安息在主的怀抱中,愿天堂没有痛苦和悲伤,愿……” 苟飞白没理会哈维的愚昧,按照卫生守则的要求,快速取出口罩戴在脸上,一手持刀,一手端着手弩往村内摸去。 沿途中,到处都是尸体,有男有女,无一例外全是老人。 当苟飞白走到村落空地时,他呆住了。 空地上立着八根带着尖头的树桩,每根上面都穿着被剁掉四肢的土人。 树桩从土人的下身插入,从嘴里透出,从那痛苦的表情可以看出,被穿起来之前,人还是活着的。 苟飞白胃里又是一阵翻涌,他强忍住吐意,开始仔细打量起来。 这些土人与其他的不同,虽然也上了年纪,可头上都插着羽毛。 苟飞白接受过纳瓦特尔语和土人基本风俗的培训,知道这羽毛代表着地位和荣誉。 头上羽毛越多就代表地位越高,曾经斩杀的敌人或者捕获的猎物越多。 作为战场老油条的苟飞白没有愤怒,更多的却是疑惑,凶手为何如此残暴?多大仇多大怨,这杀人不过头点地,砍了不就完了吗? 正在疑惑之际,余光瞥见木桩一旁还倾倒着块牌子,苟飞白凑近俯身一看,他这个倒了一个月马桶的学渣居然看懂了。 只见那牌子上画着一群小孩用绳子捆成一溜,被人用枪顶着往一个地方走去,而目的地用西班牙和纳瓦特尔双语刻着“亡灵谷”。 苟飞白瞳孔一缩,立刻就明白过来,这群老人和小孩必定是青壮出去打猎时留守部落的。 而凶手虐杀老人掳走小孩就是为了激怒部落的青壮,迫使他们去报仇和救人。 “姥姥的,这特么是个陷阱啊。”苟飞白忍不住喃喃,他是学渣却不是傻子。 …… 黄昏时刻,朱琳泽带着第一小队返回。 去的时候,十人跑着去的,回来的时候只有祖天翰一人跑着,其他人都是骑马回来的。 没办法,一共就五匹马,其他人还能两人骑乘一匹,可祖天翰那三百多斤的大块头一上去,就别想再坐其他人了。 好在这货就是一洪荒猛兽,三个月的海鱼给他吃得膘肥体壮,就是用脚丫子追,居然没有落下多少。 看队伍安全回来,张静君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她快步上前,帮独自骑乘的朱琳泽拽住马缰: “如何,还顺利吗?” “顺利,”朱琳泽跳下马,淡笑着说道: “运气不错,到那里蹲守没多久,就遇到了给驻点运送粮草的车队,我们顺手就给劫了。” 张静君柳眉微蹙,疑惑道: “这样一来不就暴露了吗?” “暴露?我等换上西班牙军装后就没隐藏过,劫粮、去敌军据点,全是大摇大摆过去的。”米雨真嘚瑟说道,那脸上既有后怕又有刺激。 张静君这才想起来,每人的作训包里都带着一套西班牙军服,那是夺船时候的战利品。 看到张静君惊愕的表情,冷秉也不禁打开了话匣子: “今天真是长见识了。先是运粮队主动交出粮食和马匹,然后我们前往敌方据点,本以为会有一场恶战,但没想到对方对我们毕恭毕敬,简直像供着大爷一样。 团长的策略真是高深莫测,今日我才深刻体会到什么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闻言,几个驻守队员都被吊起了好奇心,张静君忍不住问道: “详细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朱琳泽从作战背心的口袋里掏出一块盾牌状的徽章递给张静君,淡笑道: “ 加斯帕尔没有吹牛,凯赛达家族的名头果然好用。” 徽章以纯金打造,一只威风凛凛的雄鹰屹立于仙人柱之巅,口中衔着蛇形生物。夕阳下,徽章光芒流转,熠熠生辉。 家族徽章这种东西只有名门望族才有,而且佩戴者通常在家族中位高权重。 虽然朱琳泽是黄种人,但在美洲,出类拔萃的印第安人投靠名门望族也不是没有,只不过需要做出极大的贡献才可以获此殊荣。 张静君接过看了片刻,突然美眸圆瞪,惊讶出声: “团长的意思是,我们正站在凯赛达家族的领地上?” “这倒不至于,只不过也差不多。”朱琳泽点头,接着又解释道: “加斯帕尔的儿子里奥斯是新墨西哥都督辖区的督军,就是这个区域的最高军事长官。 虽然上面还有都督,可从打听来的消息看,这都督已经被凯赛达家族控制了。” 熟知明朝官制的冷秉感叹: “这都督辖区和我大明的省差不多,在这里他们是都督府、教会、检审庭三权分立,而我大明是分为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和督指挥使司。 这里奥斯就相当于新墨西哥辖区的都指挥使加布政使。” “那岂不是相当于巡抚了?”闻言,张静君惊讶更甚。 “我觉得比巡抚更气派,在我大明不能设置私军,可这里奥斯除了掌管一区军政大权外,还设有上万私军,简直就是一方诸侯。”米雨真啧啧地惊叹了两声。 听到这些,张静君脑子有些不转了,沉吟片刻,疑惑道: “这些都是从哪打听来的,运粮官?” “当然不止,我等后来去了敌方哨卡。”说道这里,米雨真眉飞色舞起来: “劫了粮队后,团长说要去哨卡送粮,我当时都懵了。 可到了据点,那为首的少尉排长见到殿下的徽章差点吓得尿裤子。 接下来就好办了,团长说里骑兵中队缺战马,他就把仅有几匹战马牵了出来。 团长说要去边境探查敌情,那小队长就开始给介绍圣迭戈附近的情况,那讲得叫一个详细,临走,还把一张备用地图送给了我们。” 周边的人都听傻了,看向朱琳泽的目光除了崇拜就是敬仰,张静君笑靥如花地说道: “他们是把你们当成都督府下来的巡察了吧?” “可不是嘛,”米雨真一脸地嘚瑟,想了想,又眯眼笑道: “最可乐的是,送我们出门的时候,那少尉还塞给团长一袋银币,想让团长帮着在上面活动活动,把他调离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米雨真那夸张的表情让朱琳泽都有些不好意思,他摆了摆手,转移了话题: “别听他瞎吹,对了,你们这边情况怎么样?” 闻言,张静君这才收敛了笑意,指着一个方向说道: “周围安全,傅参谋安排了几百人下船伐木和取水,已经送了一批上船了。” 看了一眼天色,朱琳泽扭头对冷秉吩咐道: “天快黑了,让大家收工准备上船。” 知道是为了众人的安全考虑,冷秉敬了军礼,就带着几人前去通知。 等几人离去,张静君继续汇报道: “咱们的帆船绕着圣迭戈海湾仔细巡视了一圈,没有发现异常。 另外,第二小队暂时还没消息。” 朱琳泽看了眼怀表,随即摊开从西班牙前哨拿到的地图,指着一个地方说道: “这应该就是哈维说的那个山谷,距离此海滩20公里,现在已经过去了10个小时,算算时间也应该回来了。” 正说着,只见一个人影从棕榈树林里蹿了出来,他满脸血污,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边跑边喊: “狼……有狼……” 一听声音就知道是苟飞白,朱琳泽应声而起,沉声吩咐道: “准备战斗。” 闻声,所有作战队员都取出了武器,严阵以待,朱琳泽也快速取出了麦朗步枪,开了保险。 几秒后,才看清苟飞白后面跟着几头体长两米,浑身黑灰色的巨狼。 那些狼围成扇形,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似乎是想等猎物筋疲力尽后再发起攻击,可看到大批的人类后,停住了脚步。 此时的苟飞白,脖子上扎着毛巾,当他扭头看见后面的狼群停住了,顿时大喜,卸下作训包,没命地奔跑起来。 这一加速反而激起了狼的凶性,显然是不愿让猎物从嘴边逃脱,那颈下有一撮白毛的头狼嗷呜一声就发起了冲锋。 眼看还有三百多米的距离,作战队员们着急起来,无论是连弩还是燧发枪在这个距离上都无可奈何,可狼群距离苟飞白已经不足五米。 第52章 缠着你哭 就在突击队叫喊着要冲上去的时候,“砰”的一声枪响,只见那腾跃而起的灰狼,头颅犹如西瓜似的在空中炸开,爆出一团血雾。 灰狼落下之时正好砸在了苟飞白的后背上,把他扑得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瞄准,开枪,击毙!拉动枪栓,弹壳跳出,推动枪击闭锁枪膛,瞄准,开枪,击毙!拉动枪栓……行如流水般地又操作了三次,伴随着清脆的枪声,四头灰狼来不及发出惨叫就倒地而亡。 最后一头眼看同族惨死,连首领都倒在了血泊之中,它夹起尾巴,扭头就跑。 朱琳泽一拉枪栓想要填弹,可那狼已经没入了丛林,没了踪影。 没办法,麦朗步枪就这个毛病不好,弹仓只能压四发子弹,这枪膛虽然还能再装一发,可平时谁也不会让撞针一直处于激发状态。 此时,在场的所有人都失去了表情管理能力,一个个张大了嘴巴痴呆地看着朱琳泽的表演,而远处的苟飞白已经站不起来了,趴在沙堆上喘着粗气。 “还愣着做什么,快去救人。”朱琳泽从弹夹袋掏出子弹,边往弹仓里压边催促道。 “你们几个也去,把狼尸拖回来。”张静君随即也吩咐道。 见所有队员都离开了,她才笑眯眯地看着朱琳泽,柔声问: “弟弟,这就是你媳妇儿?” 朱琳泽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后退几步,摇头道: “张队长,这枪已经名花有主了,你可不要打什么歪主意。” 张静君取下身上的燧发枪,往前一递,凄婉说道: “弟弟,你就忍心让姐姐一个弱女子用这烧火棍?” 朱琳泽鸡皮疙瘩掉了一地,翻了个白眼: “姐,‘弱‘这个字好像和你不搭边,别忘了,你可是我们格斗大比的冠军。” “不管,小女是你亲口认的姐姐,不给我弄一把,我就天天缠着你哭。”说着张静君眼眶一红,眨了两下,泪水就出来了。 苍天啊,大地啊,又能打又能哭,这还有天理吗,妖孽啊! 朱琳泽终于明白为何傅山见了媳妇儿就和老鼠见了猫似的……他内心苦涩,无奈之下,只能答应: “好,等凑够了材料,第一个就给姐姐打造。” 闻言,张静君才噗嗤一笑,做了个万福: “姐姐这就谢过弟弟了。” 这礼节乱的,穿着军装行万福,这是哪跟哪啊,朱琳泽顿时脑壳疼,不断地揉着眉心。 此时,苟飞白已经被搀了回来,此刻他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湿透的军服已经被撕得破破烂烂,满身满脸的都是血污,头发上还沾着白乎乎的灰狼脑浆。 “团长……”苟飞白上气不接下气地刚要说话,却见朱琳泽摆了摆手: “不急这一会儿,先把气喘匀再说。” 说着,朱琳泽就开始给他检查伤口,半晌才松了口气,这货脑子很好使,脖子上缠着毛巾,后背背着作训包,除了胳膊几处抓伤,要害几乎没事。 此刻,听到枪声的冷秉带着部队赶了回来,还未到跟前,几匹马同时发出了嘶鸣。 其中一匹马前腿离地,高高直立起来,把米雨真掀翻在地,来了个狗啃泥。 “呸呸……”米雨真吐掉嘴里的沙子,站起来正要骂娘,突然看到地上躺着的四头灰狼吓了一跳: “我滴娘嘞,这是什么狼?个头咋这么大?” “没事,散了吧,都收拾收拾准备撤离。”朱琳泽对着拿着斧头、砍刀的众人摆了摆手,接着又看向冷秉几人: “你们几个过来一起听听。” 虽然极度疲惫,又刚从被野狼分尸的恐惧中脱离出来,苟飞白喘匀了气息,就开始说起事情的经过来。 当他说起土人部落被屠戮的惨状时,不少人都是脸色大变,一些没有经历过战场厮杀的突击队员当场就吐了。 看着那些胆汁都快吐出来的队员,朱琳泽皱了皱眉,面无表情地训斥道: “这就是如今的生存法则,要想改变,只能比最残暴,最凶狠的掠食者更加强大才行,你们要尽快适应,弱小和恐惧只能让你们变成血食。” 瞅着几头灰狼的尸体,想着朱琳泽那一语双关的话语,众人都是心头一震,片刻后齐齐敬礼吼道: “独立团,杀,杀,杀!” 看教育的效果达到了,朱琳泽点了点头,随即看向苟飞白: “继续说。” “教官来了后,决定留在村子里掩埋尸体,让我回来禀报情况。”说着,苟飞白看了朱琳泽一眼,补充道: “他的意思是放弃追击,不过最终的命令还要看团长的意思。” 陈雄的稳重让朱琳泽心安,他微微颔首: “教官没有贸然追击是对的,如今敌方情况不明,我等对地形又不熟,如此追上去和送死无异。” “团长,要不要派人去接应他们撤退?”冷秉担心队伍待在山谷里会出现意外,立刻建议道。 “不行,夜里进入丛林太危险了。”苟飞白咳了两声,心有余悸地解释道: “可能是村里的血腥味召来了兽群,我刚进丛林就碰到了几十头狼,要不是有手雷和克力士,估计这会儿已经在狼肚子里了。” 一个新兵没想明白,疑惑道: “不是有燧发枪和连弩吗,为何不用?” 米雨真白了他一眼,鄙视道: “被群狼围上还有时间装弹吗?连弩虽然射速不慢,可这狼的皮毛这么厚,万一没射死,发狂起来比老虎还可怕。” “老二说得对,若是搁在以前,我也建议去与教官他们会和。 可现在不同,一个是他们在村庄里有房屋抵挡,能用火枪,二是这手雷威力太大了,一颗扔到狼群中,就能炸死七八头。”说到这里,苟飞白看向朱琳泽的目光中带着深深的感激和崇拜。 要不是有几个月来的强化训练和武装到牙齿的装备,他都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哎!狗子,你哪头的,说话就说话,叫谁老二呢?”米雨真气急,当时就不乐意了。 “呵呵,老二……老二……你咬我啊!”说到这里,苟飞白脑袋一歪,非常及时地晕了过去。 米雨真鼻子都气歪了,他指着苟飞白没好气地骂道: “狗子,别以为装晕我就能饶了你。” 张静君俯身搭脉,片刻后,摇头说道: “并非装的,脱力了。” 袁天赦和冷秉两拨人本来就不对付,加上苟飞白倒马桶的那一个月,没少被米雨真嘲笑,就算昏迷前,也没忘怼上一句。 听对方是真晕了,米雨真也就闭了嘴,说实话,他是佩服苟飞白的。 在被群狼围猎的情况下,奔袭二十公里还能安然无恙,换作是自己,自信也能做到,可估计已是浑身是伤,可这货除了脱力,屁事没有。 等场面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朱琳泽,等待着命令。 略一沉思,朱琳泽直接下令道: “所有人上船,今晚制定计划,明早去和教官他们汇合。” 夜里露宿沙滩过于危险,与其派人值守还不如在船上睡个安稳觉第二天再出发。 夜里,船长室里一片灯火通明,船上团营一级的军官全部到位。 在冷秉把作战情况介绍完毕后,傅山走到刚挂上去的新地图前端详片刻,忍不住感慨: “没想到墨西哥都督辖区疆域如此辽阔,这面积能与我大明五省相比了。” 十七世纪三十年代,西班牙在拉丁美洲的殖民地分两大板块,分别是新西班牙总督区和秘鲁总督区。 新西班牙总督区管辖的地域相当于后世北美中部、墨西哥、加勒比海众多海岛和中美洲诸多国家的总和。 总督区下分为都督区,每个都督区下面又有众多的市镇辖区,而市镇辖区分为西班牙市镇和印第安市镇,这些市镇是殖民地的基层行政机构,直接管理者广袤的土地和村落。 若是要对比的话,这总督区就相当于大明的一个附属藩国(比如说朝鲜),而都督区、西班牙市、镇和印第安市、镇就相当于大明的省、府、县,只不过这每一级的行政地域都要比大明辽阔数倍罢了。 如今北美中部的殖民地有六个都督区,军事上他们起着抵御土着、法兰西,英格兰和尼德兰的作用,类似大明的九边重镇。 六个都督区又以新墨西哥都督区地域最为辽阔。 这么划分主要是因为北美西部丛山峻岭,环境恶劣,加上此处还没有发现大规模的金银矿,当地的游牧民族又彪悍异常难于驯化,所以采用军事要塞加市镇辖区的混合模式管理。 没关注这些宏观层面的事情,乙雅安柳眉微蹙贝齿紧咬: “到底是什么人如此狠辣,屠了土着部落全村的老人,还带走孩子设下陷阱?” 冷秉摇了摇头: “应该不是西班牙人,若是他们没必要这么麻烦,直接杀死老幼,带走青壮即可,不会虐杀。” “有道理,按照哈维的说法,梅斯卡莱罗部落只是阿帕切族的一支,若是血腥屠戮,必然会引起整个族群团结起来反抗,他们不会这么傻。”乙雅安微微颔首,下意识地看向傅山。 第53章 复杂的局势 “看似复杂,其实也不难推测。”傅山眸光深如幽潭,他缓缓踱步,继续分析道: “若阿帕切族联合反抗,面临压力的就是西班牙当局,这首当其冲的就是新墨西哥都督区,而都督区的军政大权都在里奥斯手里。 所以傅某相信,施暴者一定是冲他来的。” “难道是法兰西人?听苟飞白说,圣迭戈的深山里已经有法兰西的皮货商出没。”冷秉托着下巴,一副深思的模样。 沉吟半晌,傅山摇了摇头: “现在还不能断言,根据这两个多月和哈维的沟通来看,法兰西在北美的实力最弱,英格兰最强,而尼德兰对西班牙敌意最胜。 所以这祸水东流的始作俑者可能是三者之一,又或者是三者兼而有之。” 张顺慈眸光闪烁,不确定地说道: “现如今西班牙宗主国在欧洲的战事很不妙,年初神圣罗马帝国军的统帅蒂利伯爵在列赫河战败身亡,反哈布斯堡联盟气势如虹,这美洲的动作该不会是上面布的局吧?” 几个月来张顺慈天天和胡安喝茶聊天,二人已成了无话不谈的至交好友,至少胡安是这么认为的,而张顺慈则成了大家的欧洲通。 冷秉有点眩晕,他看向张顺慈,虚心求教道: “张处长,能不能给我们具体讲讲,你这一下子抛出这么多新名词,冷某难以跟上。” 众人讨教的目光让张顺慈很受用,他淡淡一笑,缓缓说道: “如今的欧洲和咱汉人的战国时候差不多,名义上都在神圣罗马帝国的治下,其实各国早已独立,帝国对他们没有丝毫约束力。 就算是帝国内部,这皇帝也不是世袭的,而是由七个选帝侯竞选出来的。 当然,此时的神圣罗马皇帝比周天子略好一些,他不仅治下有领土和军队,同时还有罗马教廷和西班牙王国的支持。 教廷支持是为了借助皇帝的力量镇压新教,稳固教会和教皇地位。 西班牙支持是因为王室与皇帝同宗同族,都属于哈布斯堡王朝。” 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张顺慈接着说道: “如今的欧洲大战不断,其中规模最大的就是宗教之战。 这战争中分两派,一派是信奉天主教的哈布斯堡联盟,另一派就是信奉新教的反哈布斯堡联盟,我等可以简单的称呼为天主教联盟和新教联盟。 十四年来,天主教联盟连连胜利,接连击溃了波西米亚(捷克)、丹麦-挪威联合王国。 可前年瑞典参战了,这瑞典的国王古斯塔夫是个超级猛人,亲自带军把神圣罗马帝国盟军击溃,就连天主教盟军统帅蒂利伯爵也死于他的剑下。” 说到这里,朱琳泽忍不住开口: “古斯塔夫人称‘北方雄狮‘,可以说是西方的战神,这家伙是个军事天才,战力颇为不俗。” 前后一联想,傅山明白了什么,求证似的问道: “这是兵败如山倒,新教联盟在美洲也开始对付西班牙了?” “有这个可能,”朱琳泽点头,说着他看向张顺慈,笑着请教: “娘舅,你再给分析分析,英、法、尼三国,最可能是谁动手了?” “不用猜,不是尼德兰一家,也一定是他们主导的。”张顺慈很肯定地给出了判断,接着又略带得意地掰着手指分析道: “理由有三: 其一,尼德兰北方七省为谋求独立和西班牙已打了一甲子,双方仇深似海。 其二,尼德兰已经主导了大西洋航线的贸易,每年可以把大量的丝绸、瓷器和香料运往欧洲,如果西班牙东线的贸易受挫,他们的货物就会价格暴增。 其三,尼德兰早就盯上了西班牙的中国货物和白银。 四年前他们就派海盗船在加勒比海抢劫了西班牙珍宝船队,据说抢走的货物和金银加起来价值上千万比索。” “难怪红毛鬼子要和西班牙番子争斗抢我鸡笼岛(台湾),这荷兰和尼德兰是一回事吧?”乙雅安眉头紧皱,愤愤说道。 张顺慈摇了摇头: “荷兰只是尼德兰北方七省中的一个,除此之外还有泽兰、盖尔德兰、苏特芬等省份,只不过它面积最大,实力也最强。” 说到这里,张顺慈突然想起了什么,看向众人凝重道: “负责开拓美洲的就是荷兰西印度公司,这是一家和东印度公司齐名的公司,虽然没东印度公司那么强大,但是实力也不可小觑。 这胡安每每提及,都恨得牙痒痒。” 想着那个有些耿直,却带着傻劲的胡安,冷秉禁不住笑了起来: “西印度公司和他有何关系,为何痛恨?” “这公司和他无关,可创立公司的人和他有关。”说到这里,张顺慈笑着解释道: “创立荷兰西印度公司的人叫弗雷德里克·亨德里克,是现在的尼德兰联省共和国的总执政(类似国王)。 此僚的父亲威廉和胡安的祖父巴勃罗曾是神圣罗马皇帝的侍从官,后来两人又都去了尼德兰做执政(省长),只不过一个在北一个在南。 后来威廉拉着巴勃罗反叛被拒,威廉就杀了巴勃罗,于是两个家族就成了世仇。 老皇帝死后,新任皇帝腓力二世又派刺客暗杀了威廉,为胡安家族报了仇,所以胡安对皇室异常衷心。” 听到这一段八卦,本来严肃的会议,气氛顿时变得轻松起来,只有朱琳泽眉头紧皱。 见朱琳泽心情不佳,张顺慈疑惑道: “琳泽,为何面带不悦?胡安和弗雷德里克有仇不是好事吗?” “并非不悦,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遇到了欧洲霸主级的家族。朱琳泽摆了摆手,面带凝重地解释道: “威廉·范·奥伦治是个非常了不起的人,他被荷兰民众尊崇为‘国父‘,除此之外,他还有两个很了不起的儿子。 一个被称为拿骚的莫里斯,是‘北方雄狮‘古斯塔夫的偶像,被公认为欧洲职业化军队的鼻祖。 另一个就是刚才提到的弗雷德里克,这家伙是政治、军事双料天才,是如今欧洲权势滔天的两人之一。” “既然你都知道,为何还要让我去找胡安?”张顺慈没好气地抱怨。 “娘舅,经你提醒我才想起来的,而且我只关心军事,至于生意、股票、银行什么的,还是要靠你的。”朱琳泽悄无声息地捧了一句,这让张顺慈又乐呵了起来。 对朱琳泽的妖孽傅山已经见怪不怪了,仙人灌顶这个谁也嫉妒不了,他略一沉吟,把话题拉回了原点: “如今的美洲,群狼搏虎,我等何去何从还要团长拿个主意。” 闻言,张顺慈立马给出了态度: “我等还没有找到落脚点,这弹药、燃料都不足,我的建议是不要管这闲事,尽快撤离。” “撤离去哪呢,罗克塔岛吗?”傅山摇了摇头,忧心忡忡地说道: “若这事情的背后真的是弗雷德里克,而他又如团长说得这么厉害,我估计罗克塔岛也不太平。” “此话怎讲?”冷秉问出了几人心中的疑惑。 傅山叹了口气,逐一分析道: “这事很大一部分是冲着凯赛达家族来的,而凯赛达家族是西班牙王室重要的财税来源,若只是给里奥斯带来压力远远不够。” 乙雅安美眸一闪,捂着红唇惊讶出声: “你是说他们是冲着马尼拉帆船来的?” 傅山走到地图面前指了指目的地: “按原计划,马尼拉帆船将在十天半个月后到达罗克塔岛,这个时间引起北方印第安人暴动,明显是要牵制里奥斯兵团的主力,如此一来就算罗克塔岛发生意外,也无力回援。” 冷秉也凑上前去,凝视半晌,点头附和: “很有可能,一旦边境燃起战事,驻扎在奇瓦瓦市镇的里奥斯兵团必定大举压上,而边境距离罗克塔岛路途遥远,就算骑兵也不可能来得及驰援。” “不是,这罗克塔岛就在阿卡普尔科附近,离墨西哥总督府也不远,难道罗克塔岛不会求援?”张顺慈提出了反对。 “张处长,别忘了,罗克塔岛很多东西是见不得光的,就算被攻击了,也无法向总督区求救。”乙雅安揉了揉眉心,俏脸带着焦虑。 闻言,张顺慈拍了拍脑袋,他有些沮丧地说道: “此处留不得,罗克塔岛也不去了,这可如何是好?” 一下子船长室安静了下来,气氛也渐渐变得压抑,这罗克塔岛要是被截胡了,原有的诸多计划都无法实行。 失去目标的众人顿时迷茫起来,都把目光投向了朱琳泽。 看着众人担忧的神色,朱琳泽满不在乎地笑了笑: “你们担心什么,现在该担心的是加斯帕尔,罗克塔岛去不成,我可以带你们去北方,无非是计划延后一些罢了,不影响大局。” 不知为何,看见朱琳泽的笑容,众人的心一下子就安定了下来,冷秉皱着眉头,沉声说道:“对啊,怎么把这个老狐狸给忘了,把他带上来,听听他怎么说。” 众人会心一笑,却见朱琳泽嘴角微微勾起,淡淡说道:“亡灵谷是一定要去的,能不能救人不说,至少要把这水搅得更浑一些才行。” …… 第54章 追魂手赶马 天刚蒙蒙亮,海上的雾气还未散去,两艘救生船就开始一波波的往岸上送人。 看着朱琳泽带队离去的背影,张顺慈愁容满面地看向傅山,像是求安慰似的问道: “青主啊,琳泽此去应该没事吧?” 傅山指了指头顶,诡异地笑了笑: “放心吧,团长是隐仙的传人,说不定他老人家正站在哪片云彩上看着呢。” 张顺慈抬头看了看,除了漫天的白雾什么也看不清,不过这话倒是让他安心不少,想了想,开口笑道: “也对,上船前他还是个青涩的娃娃,可现在个头比我都高了,本事更是让我想起来都笑醒,若不是有隐仙照应,谁敢相信?” 傅山点了点头,随即催促道: “瑞濡,我等也不能闲着,这些天要多烧制些木炭,那铜矿也得尽快找到,有了这两样,就能增添不少弹药,有弹药我等才能有底气。” 经这么一提醒,张顺慈才想起朱琳泽临走前吩咐的事情,他不敢怠慢,双手合十朝上天拜了拜,扭头就开始张罗人手去了。 …… 朱琳泽、冷秉、加斯帕尔骑马走在前面,突击队的十九名队员小跑着跟在后面,他们此去的目的是南边十八公里处的因皮里牧场。 加斯帕尔披着黑色的斗篷,犹如中世纪的随军牧师,而朱琳泽穿着西班牙的军士长制服,胸前配着凯萨达家族的徽章,纵马驰骋间,透着朝气蓬勃的锐气。。 队伍一路疾驰,在经过西班牙前端哨卡的时候,岗哨只是简单地询问了一下,连盘问都没有就被开关放行。 不为别的,朱琳泽的相貌实在太好辨认了,印第安人就找不出来这么帅气的,加上他昨天刚来过,被整个驻地的士兵传为是凯赛达家族的神秘力量,谁又敢去触霉头。 往南奔袭没多远就看到了丰茂的草场。 阳光下,草场的翠绿、沙滩的金黄与海水的蔚蓝相互交织,构成一幅绚丽多彩的画面,前方的美景让众人眼前一亮,心情畅快的同时有种大声呼喊的冲动。 带着队伍进入草场边缘的丛林休息了半个小时,朱琳泽打了个手势,张静君随即会意,带着队伍四散开来。 朱琳泽把徽章丢给冷秉,用西班牙语说道: “叫牧场的管事出来说话。” “是!”冷秉接过徽章,调转马头就朝着牧场边缘的一排木屋飞驰而去。 此时牧场塔楼的观察哨已经发现了来人,随着警钟的响起,从木屋里冲出了十几个提着燧发枪的守卫。 冷秉拉住缰绳放缓了马速,等走到牧场的栅栏门前,才亮出徽章朗声说道: “大人有令,命你们管事前去问话。” 本来还全面警戒的守卫先是一愣,接着就慌乱起来,有些单膝跪地,有的脱帽行礼,有的不断躬身。 “稍……稍等……”一个脑子灵光的护卫躬身说了一句,撒腿就往那排木屋跑去,边跑还边喊: “牧场主大人……牧场主大人,家族特使来了!” 俄倾,只见一个大胡子圆脑袋,顶着个红鼻子的中年人慌乱地从房屋里出来,在和报信的护卫简单聊了几句后,忙不迭地往牧场大门跑来,边跑还边喊: “蠢货,还不打开门让特使进来。” 护卫几个这才醒过神,起身打开了并不高的栅栏门。 牧场主出了栅栏就单膝跪地,单手放于胸前说道: “尊贵的特使大人,阿尔加德罗迎驾来迟,还请勿怪。” 冷秉点了点了,声音清淡: “骑马跟上,大人要见你。” 牧场主先是一愣,随即对身边的护卫喊了起来: “去,快去牵马,你们想让大人久等吗?” 能持有家族金质徽章的就那么寥寥几人,少主人里奥斯东征未归,加斯帕尔老爷又带船出海,这能来的只会是大管家亚伦。 亚伦虽然只是个管家,权力却是极大,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能改变自己的命运,想到这里,阿尔加德罗的心砰砰直跳,既期待又忐忑。 俄倾,牧场主骑着战马飞奔出来,隔着几十米就仓惶下马,小跑着到了朱琳泽几人跟前,他瞟了一眼不敢多看,弯腰九十度恭敬道: “阿尔加德罗.德.拉维加见过几位大人。” 此刻,隐没于黑袍之下还带着口罩的加斯帕尔沉声说道: “阿尔加德罗,我说你听,不要有过多的话语,也不要有多余的动作。” 听到这声音,牧场主当场僵化,他不可置信地抬头看了一眼,在看见加斯帕尔那灰色的眼眸时顿时打了个哆嗦,连忙低下脑袋,连连点头却不敢说话。 “一会儿带人去牵六十匹马来,记住要纯种的安达卢西亚战马,其余的不要多问,另外,你今天没有见过我,记住了吗?”加斯帕尔低沉而又威严地说道。 “是……是……”牧场主两股战战地起身就要走。 就在这时,却听加斯帕尔用希伯来语说了句: “北方将乱,海岛有袭,速报少帅。” 牧场主身子一滞,机械地扭头看来,只见加斯帕尔一手拽着缰绳,另一只手却微不可察地做了个手势,阿尔加德罗瞳孔一缩,随即扭头就跑。 等人走远了,冷秉一马鞭就抽在了加斯帕尔的身上,怒斥道: “老瓜皮,刚才说了什么?” 上辈子,以色列雇佣兵遍布欧洲各大佣兵组织,恰巧朱琳泽原来的小队就有一个犹太人,所以希伯来语他能听懂。 加斯帕尔沉默不语让冷秉火气更大,高高抬起的马鞭又要抽下,却听朱琳泽淡淡开口: “算了,他只是用家乡话问候了几句,不要在意。” 闻言,冷秉这才骂骂咧咧地收了鞭子,临了还警告道: “老瓜皮,我警告你,罗克塔岛我们已经不打算去了,现在你没那么重要,敢耍花招,想想后果。” 加斯帕尔一声不吭,犹如一潭古井。 俄倾,几十名护卫骑马疾驰而来,他们每人手里都牵着一匹马,身上没有携带武器,脸上也没有异样的表情。 看着那些高大矫健,肌肉线条流畅,毛色如烈焰一般的战马,连朱琳泽都忍不住微微动容。 牧场主在不远住下了马,小跑过来,躬身问道: “各位大人,六十匹马到了,都是上等的好马,可你们要怎么带走?” “这就不是你要操心的了,带你的人回去吧,记住,今天你没有见过我们。”朱琳泽摆了摆手,语气冰冷。 “走吧。”生怕牧场主有什么不明智的举动,加斯帕尔也吩咐道。 闻言,牧场主才点了点头,带着人快速离开。 等牧场护卫离开,冷秉把手放进嘴里,随着一声长哨响起,十九名突击队员收了枪械,从四周围了过来。 “好马,真是好马啊!”苟飞白率先激动起来,冲到马群中间左摸摸,右看看,一副爱不释手地模样。 “狗子,这么多能带走吗?”冷秉瞅着苟飞白,目光中带着质疑。 “小看谁呢,苟某就是马背上长大的。”苟飞白翻了个白眼,跑到一旁的灌木丛中,砍了根四五米的马杆拽在手里,对朱琳泽说道: “团长,你们在前,第一小队左翼,第三小队右翼,我殿后,把马夹在中间,二十几人还带不走六十几匹马,笑死人了。” “呦,狗子你行啊,指挥起团长来了。”米雨真见缝插针地又怼了起来。 朱琳泽面色一沉,肃声呵斥: “够了,你们平时猫狗不合我也懒得管,战时谁再痞里痞气,别怪我军法处置。” 说着,朱琳泽看向苟飞白: “把马杆给米雨真,让他随你殿后,要是丢了一匹马,让他退出突击队。” “团长英明!”苟飞白咧嘴一笑,把杆子递给快要哭出来的米雨真,调侃道: “追魂手赶马,我看好你哦!。” 米雨真无奈地接过了杆子,下一刻,他脸上立即堆出了笑容,跑过去抱住了苟飞白的肩膀,讨好道: “苟哥,帮帮兄弟,回头请你喝酒。” 没管两个没皮没脸的家伙,朱琳泽一声令下: “出发!” 马蹄声响,尘土飞扬,一群人带着几十匹马在灌木丛里飞驰。 到了沙滩营地,朱琳泽和傅山耳语了几句,留下三十匹马,带上补给就和队伍就进了山里。 西班牙的半岛马还真是名不虚传,原来靠双脚要跑大半天的路程,如今借助马匹,两个小时就赶了圣迭戈山谷的坡地。 看着一些骑马新手皱眉痛苦的模样,苟飞白笑着安慰: “没事,多骑几次磨出茧子就好了。” 朱琳泽拿起望远镜观察了片刻,挥了挥手: “第一小队入谷,第三小队警戒,看到信号再会合。” 虽然能看到部落里有穿着绿色军服的人在劳作,可距离太远看不清样貌,朱琳泽还是下达了谨慎命令。 俄倾,随着马队进入山谷,藏于茂密树叶之后的罗壁快速滑下大树,眼里带着惊喜: “团长,狗子,你们来啦!” 朱琳泽扫视了一下四周,尸体已经清理干净了,可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尸臭味,暗褐色的血渍遍地都是,他朝罗壁点了点头: “其他人呢?” “在部落后面,中午才挖好尸坑,一百五十多号人,太惨了。”罗壁指着一个方向,面带不忍。 “下马休整,冷秉安排暗哨,通知三队会和。”说着,朱琳泽下了马,看向加斯帕尔说道: “老帕,一起去看看你那对手的杰作。” 第55章 定几条规矩 听到马蹄声,陈雄等人也全副武装地赶了出来,发现是朱琳泽等人,才松了口气。 见苟飞白安然无恙地站在一旁,陈雄点了点头,接着朝着朱琳泽敬礼禀报道: “报团长,第二小队全员无伤亡,是追击还是撤退,等候您的命令。” 见到队员们没有缺胳膊少腿,朱琳泽提着的心也放了下来,他回了个礼: “稍作休息,十分钟后开会。” 在陈雄的带领下,朱琳泽来到土人安葬的地方。 眼前是一个长十几米,宽七八米的巨坑,坑里的尸体还只来得及盖了一层薄薄的泥土,影影绰绰见,还能见到恐怖的面容和伸出泥土的枯瘦手掌,他看向加斯帕尔: “以你来看,谁干的?” 加斯帕尔面色平静,半晌才淡淡说道: “能这么做的只有佣兵,他们拿钱办事,不问是非,只要给钱,什么下作的事情都干得出来。” ‘拿钱办事,不问是非‘,正他妈熟悉啊……朱琳泽脸颊抽搐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 “你知道我问得不是这个。” “那只有追上去才知道,如你们判断,尼德兰、英格兰和法兰西都有可能。”说着,加斯帕尔戏谑地审视着朱琳泽,带着提醒地口吻说道: “能轻易屠杀一百五十多人,还能设下陷阱等待上千阿帕切人去报复的佣兵队伍必定不简单,就凭阁下这三十个人要去追击,恐怕是凶多吉少。” 朱琳泽淡淡一笑,对米雨真吩咐道: “让加斯帕尔先生在这里磕头忏悔,这么多无辜的生命因他的家族而死,怎么也应该表示表示。” “好嘞。”怕被踢出突击队的米雨真正愁没机会表现,听到朱琳泽下令,一脚就把加斯帕尔踢倒,手中柳叶刀出现在对方眼前一寸的地方,冷笑道: “是现在磕,还是把眼珠子挖出来再磕,你自己选。” 村落的开阔地上,三个小队的正副队长全部到齐,朱琳泽突然想起了什么,看向陈雄: “哈维呢,怎么没看见他?” “他追上去救人了,拦都拦不住。“陈雄话语间透着无奈。 众人目瞪口呆,袁天赦忍不住爆了粗口: “那货就是个被驴踢的,说什么要用主的荣光去感化罪孽,若是要惩罚,就惩罚他一人。” “什么时候走的?” “昨夜给所有死者做了弥撒就走了,就举了个火把杵了根棍子。” 冷秉皱了皱眉,面色复杂地叹道: “死在狼腹也好,省得追上去人没救了,还挨一刀。” 和众人一样,朱琳泽的心情也相当复杂,顿了顿,他转换话题: “对于营救土人的事情,你们怎么看。” 话刚出口,张静君就斩钉截铁地说道: “没什么好说的,自然要救,另外,那些伤天害理的恶贼也个个该杀。” 看着贝齿紧咬,嫉恶如仇的张静君,陈雄摇了摇头: “我反对。首先我等对地形不熟,目前又没有向导,这冲进去很容易吃亏。 另外,加斯帕尔说得对,对方不是善茬,至少人数方面比我等多得多。” 张静君美眸一瞪,气呼呼地说道: “难道恶贼实力强我们就能妥协,若是这样,和欺软怕硬的懦夫有何两样?” 陈雄瞟了张静君一眼,保持了沉默。 “俺也赞成去救人。”袁天赦扯着大嗓门开口,想了想,他挠头解释道: “其实也没啥理由,俺就觉得练了几个月,该打一仗,算是到美洲的开门红了。” 此话立刻召来了几人的白眼,等轮到冷秉的时候,他摸着下巴的胡茬子,模棱两可地说道: “要我来说,不战也行,战也行。 若是今日被害的是汉人,没啥说的,哪怕就冷某一人,也和他们干,可现在不是。 至于战,理由也很简单,我觉得只要有团长在,哪怕敌军就是千人万人也不堪一击。” 冷秉的话虽然有拍马屁之嫌,可听在张静君和李暮云的耳里却觉得理所当然。 昨日,朱琳泽在三百米外连毙四狼,而且还是枪枪爆头,这让在场的众人都觉得自己的团长是无所不能。 当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鹅蛋脸的李暮云,她羞涩地低着头: “我……我没想法,我只听团长的。” 朱琳泽一脸黑线,想了想,肃声说道: “对于开会我定几条规矩: 第一:别人发言的时候不许反对,也不能打断,让人把话说完。 第二:你们都是指战员,必须有自己的判断,你们都没有判断,我如何抉择。 第三:今后作战,判断因素中把我刨掉,没我你们就打不了仗了吗?” 见众人沉默,朱琳泽黑着脸吼道: “听到了没有?” “是,团长!”几人连忙敬礼,高声回应。 等几人礼毕,朱琳泽才缓和了语气,温和说道: “美洲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疆域这么大,迟早是要分兵的,到那时没了我,你们怎么办? 另外,作为指战员,必须要有独立思考的能力,否则你的兵怎么办? 最后,我们实行的是民主集中制,决策之前畅所欲言,决策之后坚决执行,这就是我们的规矩。” 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朱琳泽逐渐成为了众人的主心骨,大家开始对他产生了依赖。 然而,长此以往,这种情况可能导致决策权过于集中,形成“一言堂”的局面。 虽然这种模式在一定程度上提高了执行效率,但也增加了单点故障的风险。 冷秉率先反应过来,正色说道: “团长,我错了,如果按照现在的规矩,我建议立刻撤退。” 朱琳泽点了点头,把目光投向李暮云: “其他人还有意见吗?” 李暮云看了看朱琳泽,又看了看身旁的张静君,踌躇半晌,为难说道: “虽然我也想给同宗报仇,可独立团人员有限,战损一个都是巨大的损失,所以我也建议撤退。” “很好,”朱琳泽评价了一句,顿了顿,缓缓说道: “我的决定是救,理由有几个: 首先,我不希望圣迭戈很快成为战场,独立团需要一个暂时落脚的地方,哪怕几个月也好。 其次,这是为同宗报仇的机会,同样也是展示我们能力的机会,这时代,只有让别人知道了实力,才有上桌玩牌的资格。 最后,我也想看看欧洲的雇佣兵什么样,和他们较量,炎黄独立团的精锐是不是不堪一击。” 前两句话还有人没听懂,可这最后一句出来立刻就炸窝了,袁天赦喘着粗气,哼哼道: “团长,别门缝里瞧人,把人看扁了,我带领第二小队做先锋,要那些什么雇佣兵尝尝俺的厉害。” 陈雄也敬礼说道: “我同意副队长的意见,第二小队做先锋。” “论武艺你们谁是我的对手,先锋什么时候成第二小队的了。”张静君柳眉倒竖,看向朱琳泽说道: “除了团长,武艺、谋略又或者是马术,我张静君谁也不服。” 冷秉呵呵一笑,挑刺道: “那傅青主呢,谋略你也能胜他?“ 张静君俏脸一沉,伸出秀券比划: “冷营长,要不我们过过招?” “好了,”朱琳泽按了按手,随即从马背上取出地图摊在大石上: “我们在这,亡灵谷在西北五十公里外。” 陈雄躬身仔细查看片刻,疑惑不解地问道: “为何亡灵谷的部分是一片空白?” “那是个死地,没有探索价值,也就没有绘图。”冷秉解释了一句,随即又无奈道: “昨夜盘问了船上的的西班牙人,他们都对这个地方谈虎色变,没人敢接近这个地方。” 闻言,几人的面色都凝重起来,陈雄张了张嘴想要再次劝阻,可想起了民主集中制,他又闭了嘴。 “怕个鸟,老子早就当自己在船上死了,这多活一天都是赚的,团长,我做先锋。”袁天赦眉毛一挑,不以为意。 朱琳泽打开怀表瞅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天,随即吩咐: “让每个队员去找水袋水囊等能装水的器具,尽可能得多带些水,半个小时后出发。” 上辈子朱琳泽没去过亡灵谷,可美国西部的地貌他还是知道的。 这里山系众多,峡谷丛生,其中最着名的有科罗拉多大峡谷、羚羊峡谷、死亡峡谷等等。 听这亡灵谷的名字就感觉和死亡谷差不多,无非就是两岸高山,中间是戈壁和沙漠,由于干旱多雨形成的无人区。 基于这个考虑,朱琳泽才让队员们多带些水。 太阳快要落山时,突击队穿越了丘陵地带,进入到了谷地。 一进谷里,满目苍凉扑面而来,前方是无尽的黄土,因极度干涸,地面寸草不生,布满了龟裂的痕迹。目光所及,枯树白骨散落,处处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峡谷宽广,然而两岸皆为陡峭的悬崖,悬崖之巅,白雪稀疏点缀,形成了冰火两重天的奇景。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好一派洪荒的苍凉。”张静君瞬间豪气翻涌。 没理会这些狗屁的诗句,袁天赦朝潜乐抬了抬下巴,后者会意,翻身下马。 搜寻片刻,潜乐扭头喊道: “的确有大队人马从此经过,从足迹看马匹近百,人数不好判断,但肯定过千。” “蠢……”袁天赦张嘴想骂,可想到了纪律,他瞟了一眼朱琳泽,缓和语气说道: “土人都是光着脚的不用你判断,只要看看番子的脚印。” 潜乐眼睛一亮,重新探查片刻给出了猜测: “敌方步行人数在二百到三百。” 朱琳泽点了点头,开口问道:“说说依据。” 足迹追踪学,朱琳泽也听说过,可他还是有些不放心。 第56章 排枪战术 个子不高却显得极为敦实的潜乐整理了一下思路,才解释道: “首先敌方穿的是皮靴,这靴子底部的纹路各有差异。 其次,每人的高矮胖瘦不同,留下的脚印也有些许差异,我把多个类似脚印归位一人,慢慢就能梳理出大概。 至于马匹,这马掌和鞋子类似,判断的路子相同。” “干的不错。”朱琳泽赞了一句,随即看向陈雄: “教官,探路的事情交给你们队。” “好,”陈雄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下令: “苟飞白、潜乐,前方探路,遇敌不可恋战,即刻回报。” “是……是……” 进入峡谷,队伍就放慢了速度,陈雄与朱琳泽并列而行,前者说道: “若是潜乐判断没错,那敌方的数量十倍于我,这种情况下要想获胜,只能奇袭。 所以我的建议是发现敌军后按兵不动,等天黑再快速冲营。” 朱琳泽没有接话,反而是问了个莫名奇妙的问题: “你说我们怎么没有碰到哈维呢,按照他的脚力,走两天也未必能到这峡谷。” “那还用说,肯定是在丛林里就被吃了。”袁天赦满不在乎。 “不会,”张静君摇了摇头,正色说道: “从部落到这亡灵谷就一条山路,我们行军不快,沿途我都观察过,没有动物撕咬的痕迹。” “兴许是被狼群叼到丛林里吃掉了。”袁天赦辩驳。 张静君斜了袁天赦一眼,冷冷道: “就算被叼走,那圣经呢,拐杖呢,火把呢,难道这些狼也吃?” “这……”袁天赦语塞,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冷秉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一路上的确没有撕咬和打斗的痕迹,若是搏斗,至少能留下些麻衣碎片。” 张静君瞳孔一缩,想到了一种可能: “这哈维逃跑了,压根就没去救土人?” “不太像,”朱琳泽摇了摇头,补充道: “还有一种可能,哈维搬救兵去了。” 正说着,就看苟飞白策马奔驰而回,身后留下漫天的尘土。 “团长,”到了跟前,苟飞白拉住马缰,快速说道: “敌人就在前方五里处,人数和之前判断地不差,骑兵一百余,步兵二百。” “没被发现吧?”陈雄担心地问道。 “没有,有这玩意儿呢。”说着,苟飞白从裤腿口袋里抽出了单筒望远镜。 见朱琳泽没有说话,苟飞白继续说道: “这峡谷到了前面就一分为二,敌方在中央的峭壁下扎营。 对了,土人已经全部被俘,用长棍子夹起来,捆成了一溜,人数大概有七八百人的样子。” 此刻,一直沉默不语的加斯帕尔突然开口: “看清敌方是什么人了吗?” 苟飞白瞟了他一眼没有理会,直到朱琳泽点头,才继续说道: “敌方穿的衣服颜色各异,不过军官穿的是西班牙军服,对了,他们还竖着西班牙的勃艮第十字旗。” “嫁祸,这是赤裸裸地嫁祸,上帝会惩罚他们的!“灰头土脸的加斯帕尔眼睛瞬间充血,破口大骂。 “教官,队伍交给你,我去看看。”众人还来不及阻止,朱琳泽已经扬鞭而去。 陈雄一看就急了,忙下令道: “袁天赦带领第二小队保护团长,其他人员做好战斗准备。” 远远看见躲在峭壁山凹处观察的潜乐,朱琳泽藏好了马摸到了近处。 见朱琳泽过来,潜乐挪了挪身子给让了块地方,指着前方说道: “看样子这帮家伙没想今晚撤退,这都开始埋锅造饭了。” 掏出望远镜观察片刻,在看清了对方的武器装备后,朱琳泽长吁一口气。 他最怕的是对方有火炮,可现在看来并没有,至于火绳枪、滑膛燧发枪什么的,再多又能如何? 朱琳泽扭头对赶上来的苟飞白说道: “通知队伍集合,准备战斗。” 苟飞白愣了一下,好心提醒道: “团长,这几十匹马一过来,还不被对方发现了。” 见朱琳泽瞪着自己,苟飞白吓得一缩脖子,扭头就通知去了。 俄倾,陈雄带着队伍快速赶到,马蹄的节奏敲击声和扬起的尘土终于引起了敌方地注意。 随着铛铛铛的敲钟声响起,敌方也快速列队,做好了战斗准备。 陈雄看了一眼就急了,刚想说话,却被朱琳泽摆手打断: “全员都有,排成三列,下马迎战。” 众人顿时懵逼,三十人对三百多人,而且对方还有一百骑兵,这是要正面硬刚? 可看着朱琳泽那冷冽的眼神,没人敢反对,赶紧系好了马匹,也排好了队列。 朱琳泽骑身上马,单手举着麦朗步枪,高声喊道: “炎黄独立团!” “杀……杀……杀……”响天彻地的声音顿时在山谷回荡。 中央山峰的峭壁下,一个肚子滚圆,穿着面料考究绅士服的胖子放下望远镜,看了一眼身旁的军官,笑着说道: “这是哪里来的愣头青,放弃战马,以一当十,真是愚蠢。” “西班牙的半岛马,奇怪的制服,没听过的土着话。”军官个子很高,阴鹜的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不过他没有犹豫,看向中尉旗手下令: “采用线式战术,给这些土人长长见识。” 随着笛声和鼓点响起,雇佣军的火枪兵也排成三排,他们肩扛火枪,踩着鼓点,步伐整齐地迎了上去。 看着对方的一小撮阵容,胖子扯着沙哑的嗓子笑了起来: “蚍蜉撼树不过如此,本以为赤裸全身的土人比较蠢,没想到穿上制服还是这样。” 随着敌军的临近,突击队员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要是不是朱琳泽的威望压着,说不定就有人跑了。 打个毛线啊,自己一排十人,对方一排八十人,而且两侧还有上百骑兵等着突袭。 “团长……”苟飞白强压住脚底抹油地冲动,咽了口唾沫,看向朱琳泽。 话还没说完,朱琳泽的枪响了,只见敌方的鼓手应声而倒。 队列都是按照鼓点走的,这鼓点没了,士兵立马就愣住了,队伍慌乱了起来。 队侧的中尉旗手没反应过来,因为这种排枪战术就是互射战术,战友倒在身边太正常了,他举起刺剑大声喊道: “后备鼓手,顶上!” 一个背着西洋鼓的士兵快速跑步上前,在队列接替了死者的位置。 随着鼓声再次响起,火枪兵的队列又齐整了起来,可就在这时,刚接替位置的鼓手脑袋再次炸开,软软地倒了下去。 “混蛋!”看着替补上来的鼓手又被干掉,中尉怒不可遏,突然间他回过味来了,顿时汗毛直立、脊背发凉:这是特么三百米开外啊。 排枪战术的确是你打我一枪,我打你一枪,可也要射程对等啊,我射程七八十,你射程三五百,这还有的玩吗? “停!”中尉旗手对着队伍急吼,可话刚出来,子弹就穿过太阳穴,把半张脸都掀掉了。 鼓点没了,行军令的中尉旗手没了,队列立刻就停了脚步,严守纪律的火枪兵茫然无措地四处张望,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此刻,置身最后的上尉军官骑马追了上来,他用英语大声喝道: “不要停,继续前进,跟着我喊口号:左右左,左右左……” 刚喊了两句,不出预料,枪声响起,那上尉连长应声栽落马下。 穿着绅士服的胖子吓坏了,可他却没有丧失理智,着急地在队伍后面喊道: “别管什么阵型了,全部冲上去,干掉他们。” 听到这话,骑兵前列,一名穿着中尉制服的军官拔出马刀,剑指前方,大声吼道: “左翼、右翼随我出击。” 刹那间,上百匹马奔腾起来,骑兵们挥舞着明晃晃地战刀发起了冲锋。 火枪队虽然哄乱一团,可看到两侧骑兵冲上去了,也端着带刺刀的长枪追了上去。 虽然此时的局面比刚才更加骇人,但突击队员们却是不慌了,因为他们开始相信冷秉说得那句话:只要团长在,就算敌人有千军万马,也不值一提。 就在这时,只听到陈雄下令: “瞄准,射击!” 随着阵阵枪声响起,冲在最前面的骑兵顿时人仰马翻,惨嚎不断。 一排放完火枪,立刻退到最后一排,第二排接着放,接着是第三排。 一轮射击打完,敌方骑兵已不足五十米,陈雄高声喊道: “手雷!” 顷刻间,装着猛炸药的三十颗进攻性手雷如雨点般砸向骑兵队伍。 “轰隆隆……轰隆隆……”几十颗手雷同时爆开的效果让整个山谷都开始震动起来,刹那间,血肉横飞,黄沙漫天。 而朱琳泽坐在马上,面无表情地点射着一个个漏网之鱼,那表情似乎是在做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两波手雷轰炸过后,黄沙渐渐消散,放眼望去,除了几匹鲜血淋漓的战马四散奔逃,只剩下满地的残肢和碎肉。 看到自己的杰作,突击团员们也愣住了,单个手雷的威力他们见过,可这几十颗一起爆炸还是头次见。 就在这时,只听朱琳泽冰冷地声音响起: “上马,冲锋!记住,先杀对方的掷弹手。” 等陈雄带着队伍冲上去后,朱琳泽看向一旁呆若木鸡的加斯帕尔,戏谑道: “老帕,你儿子的里奥斯军团什么时候到,啧啧,一万人,我还真是要多备点弹药呢。” 第57章 大获丰收 朱琳泽的远距离狙杀让加斯帕尔震惊不已,随后两波手雷的轰炸更是让他完全吓懵。 突然间,朱琳泽提及他给儿子通风报信的事情,加斯帕尔瞬间惊恐万分,一屁股坐在地上,颤抖地指着朱琳泽惊恐地喊道:“魔鬼,你是魔鬼……” “如果杀畜牲也算是魔鬼,那我就是魔鬼好了。”朱琳泽一抖马缰,单手持枪向战场冲去,留下瘫坐着的加斯帕尔在那里凌乱。 “他知道,他全都知道。”加斯帕尔犹如魔怔般的低语,他看了一眼前方的战场,顿时觉得心惊肉跳。 不到一个排的兵力就灭掉了一百多骑兵,而且没有丝毫战损,如果这几十上百的炸弹在里奥斯兵团里炸开将是什么样? 断肢横飞,血流如瀑的画面在加斯帕尔的脑海里铺开,他不禁毛骨悚然,浑身发冷。 他想到了逃跑,尽快把这个消息通知儿子,可看到那扬长而去丝毫不在意的背影,他又犹豫了。 一个是他根本跑不掉,只要对方扭头一枪他可能就要埋骨在这峡谷里,二来,万一朱琳泽和对手合作怎么办?这样就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了。 “朱琳泽不是敌人,不是敌人。”加斯帕尔不断在内心重复这句话,试图安抚自己,几秒后他鼓足了勇气,朝着朱琳泽的方向追了上去。 骑兵团灭后,火枪连队也跟随溃散,一来这种战争场面把他们吓坏了,就算经验再丰富的老兵也没有见过肠穿肚烂、血肉横飞的画面。 二来,上尉连长死了,中尉旗手死了,两个骑兵小队全灭,这特么还打个毛啊。 恐惧像毒药一样在火枪手中间蔓延,他们丢掉了长枪,撒开腿就开始四散逃窜。 突击队就像是撵兔子一般,几十人追着两三百人跑,可一方是两条腿,一方却是骑着马,最关键的是突击队员手中还有连弩。 随着阵阵寒芒射出,机括声不断响起,一个个敌方士兵惨叫倒地。 由于朱琳泽提醒过,脑子活络的米雨真顾不上溃逃的火枪兵,专门搜寻背着布袋,手上扎着引火绳的掷弹手。 此刻天色已经昏暗下来,手上带着引火绳逃跑,就犹如黑夜中的萤火虫,是那么夺目,那么耀眼。 “还敢扎堆跑,有点意思。”米雨真小眼放光,单手驾马,用嘴咬住拉环一扯,甩手就把手雷送进了二十几米外溃散的人群中。 “轰隆隆……”火光闪耀间,巨大的气浪拔地而起,强劲的冲击波把米雨真从马上掀翻在地。 “呸。”米雨真吐掉一嘴的黄土,看着眼前的一片火海有点懵逼。 此时冷秉骑马经过,一个俯身抄住米雨真的胳膊,就把他拉到了身后。 他边挥剑劈砍,边大声骂道: “不想活了,拿着手雷炸掷弹兵,这和往黑火药里扔炸弹有何区别?” 此刻,米雨真才想起那掷弹兵背着的布袋里可全是震天雷,虽然威力比手雷差了多了,可架不住数量多啊。 他嘿嘿一笑,强词夺理道: “效果不挺好的吗,一下子清空一大片。” 进入战场后,朱琳泽挑了棵枯树,三两下爬上了树梢,目光如鹰般锐利,扫视着下方。 一旦发现危险,他便毫不犹豫地射击救援,片刻间便解决了七八个被逼得狗急跳墙的敌方士兵。 张豹并未离开,始终跟在朱琳泽身后,时刻准备着保护他的安全。 略一思量,加斯帕尔也捡起了一把手半剑,背靠枯树,一副守护的模样。 朱琳泽瞟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淡淡的笑容,却并未言语。 当太阳沉入山谷,战斗也随之结束。 除了袁天赦率领的第二队仍在搜寻逃散的士兵,其他突击队员都已押着俘虏陆续归来。 不久,陈雄高举火把,大步流星地走来,见到朱琳泽后,肃穆的脸上出现一丝难得的喜色:“报告团长,杀敌267人,俘虏135人,我方重伤1人,轻伤7人,无阵亡。” 朱琳泽皱眉:“谁受伤了?” “是原忠,第三小队的新兵。他杀敌时犹豫了一下,被敌人刺穿了腹部。”陈雄面露遗憾,随后补充道:“胡一刀正在为他急救,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 虽然突击队员都接受过战场急救培训,但每个小队仍配备了卫生员。胡一刀因刀法娴熟、针线熟练,被选为第二队的卫生员。 听到自己人重伤有些不舒服,但朱琳泽清楚,这就是战争,无论多么谨慎多么小心,伤亡在所难免,他点了点头,转换话题说道: “今晚在谷内扎营,尸体尽快处理掉,另外,物资清点你也一并安排吧。” “是,”陈雄敬礼,犹豫片刻,还是请示道: “山崖西侧的巨石后有一深坑,里面堆满了土人的尸体,是不是也一起处理了?” “一起吧,温度这么高,太容易滋生瘟疫了。”朱琳泽点头,想了想,看向站在一旁犹如仆人的加斯帕尔: “老帕,我是在为你的家族消灭敌人,你是不是也该出份力。” 加斯帕尔一愣,几秒后,他鞠躬说道: “尊敬的王子阁下,我为之前的出言不逊向您道歉,更为私下传递消息而羞愧,为了表示歉意,您之前提的两个条件我都答应,我们可以成为最好的合作伙伴。” 加斯帕尔不是傻子,凭借朱琳泽现有的战力,打下罗克塔岛还真有可能,何况现在罗克塔岛还存在危机,不如把烫手山芋扔给对方。 至于贸易网络的事情更离不开朱琳泽,无论是丝绸、瓷器还是茶叶,都需要深度合作,若是可以把这神奇的步枪和威力无比的炸药也囊括进来,他相信用不了五年,新墨西哥以北的土地将是凯赛达家族的天下。 “那是在船上的条件,现在嘛,条件变了,至于变成什么了,我还没想好。”朱琳泽露齿一笑,随即看向陈雄: “带加斯帕尔先生去掩埋尸体,这身子骨要多运动,不然容易出毛病。” “阁下……”加斯帕尔还来不及开口,就被陈雄一把拎走了。 此刻,英姿飒爽的张静君走了过来,敬礼请示道: “团长,崖东边的那些土人要不要放了?里面还有几十个孩子。” “不急,”朱琳泽往石头上一靠,嘘出口浊气才缓缓说道: “我们的人都在打扫战场,哈维又不在,一时半会儿难以沟通清楚,万一起了冲突很麻烦。” 张静君虽然也很聪明,但比起傅山还是差了许多,这种差别不在于智商,而是在于理智。 女人都是比较感性的,尤其是做了母亲的女人在看到小孩受苦后,更是容易母爱泛滥。 见张静君沉默,朱琳泽抬起头笑了笑: “姐,你可以带点食物和水去给那些孩子,顺便问问头领是谁。” “好,”闻言,张静君这才展颜一笑,开心地走了。 “一共做了九十颗手雷,这一战就报销了大半,真特么肉疼。”朱琳泽内心叹了口气,顾不上休息,起身走向不远处最大的一顶帐篷。 “穷啊!”朱琳泽苦叹一声,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刚进去朱琳泽就愣住了,倒不是发现了什么珠宝,而是看到桌子上摆着几盏奇怪的油灯。 不敢确信自己的判断,朱琳泽快步走进去提起油灯打量起来。 这灯如细腰大肚的葫芦,上面是个形如张嘴蛤蟆的灯头,灯头一侧有个可把灯芯调进调出的旋钮,以控制灯的亮度。 摘掉黑乎乎的灯罩灭掉灯芯,朱琳泽拧开油灯往里面看了看,又用手指沾了一些灯液闻了闻,这才释然地点了点头: “原来是石油,我记得这个时候还没有出现煤油灯来着。” 虽然不是煤油灯,但这已经让朱琳泽惊喜不已了,石油是工业之母,是能源核心,有了这玩意儿,就能折腾出各种各样有用的东西来。 “难道附近有浅层油矿?”朱琳泽心中泛起疑惑,略一思量,他放下油灯开始翻找起来。 半个小时后,朱琳泽开心地看着满桌子翻出来的东西,顿时觉得心情舒畅。 五张英荷双语的银行券(可以理解为银票),每张1万荷兰盾,一只金怀表,两张地图,剩下的就是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最奇怪的是还有一箱玻璃珠。 这一下子,很多事情都水落石出了,银行券是阿姆斯特丹银行出具的,之前他听到敌方将领喊口号就猜测是英国人,现在看到银行券,直接就落实了这次行动与尼德兰和英格兰脱不了干系。 既然是荷英双语的,那这次事情和尼德兰与英格兰脱不了关系。 这金怀表比原来缴获的那只还要好,因为上面已经有了分针,原来那怀表就一根时针,常常让朱琳泽看得抓狂。 两张地图中,一张是行军路线图,详细标注了新墨西哥以北各土着部落的聚集地,部分区域还以圆圈标出以示重点。 另一张地图却让朱琳泽吓了一跳。 这是一张勘探图,范围北至哥伦比亚河,南至科罗拉多高原,东西两侧分别为内华达山脉和洛基山脉。图上,广袤的群山和峡谷间,大大小小标定的矿产不下几十个。 新矿标志下方详细列出了矿的类型,并用罗马数字1、2、3区分了重要性。 西班牙人不愿意探索的凶山恶水之地却是被尼英两国探索了……朱琳泽内心感慨,突然,他瞳孔一缩,发现两个矿产的位置竟位于亡灵谷,其中一个距离较近的矿产旁还打上了问号,并用格里高历(公历)标明了日期。 “12月6日,这不是后天吗?”朱琳泽根据加斯帕尔的航海日记知道了公历时间,自此一直都记得。 略一思量,他就醒悟了过来,快速走到门口对张豹吩咐道: “阿豹,两条命令: 第一,所有敌方的军官必须搜身,不管有什么都给我交上来。 第二,让冷秉过来。” 第58章 龙神占卜 等冷秉进入帐篷,朱琳泽也不废话,指着地图的一个位置,快速说道: “带领一队前去探查,遇到强敌快速撤队,如果是小股敌人就地歼灭,记住,非作战人员留活口。” 冷秉看了看,发现位置在东边峡谷的一处地方,根据地图比例目测,在十五公里左右,他疑惑道: “团长,这是……” “这帮洋鬼子不仅是来挑事的,还在探矿,我猜那里有他们的勘探队,这对我等来说,可是宝贝。”说着他指着那矿产下面的一行英文,笑着说道: “这是铜矿,有了这个,子弹短缺的问题就可以解决。” “是!”虽然没看懂英文,可冷秉一下子兴奋起来,敬了个礼就匆匆跑了出去。 虽然他没有麦朗步枪,可若是朱琳泽无尽弹药,那代表什么?冷秉想想就内心狂跳。 下完命令,朱琳泽又端详起那张勘探地图看了起来,可查看半天也没找到石油矿。 片刻后他才反应过来,这个时代的人压根就没把石油当做矿产,就像中国,很早就发现了石油,但是也只是局部做了些猛火油柜之类的东西,并没有深入挖掘石油的妙用。 就在这时,就听到袁天赦的大嗓门响了起来: “报告!” 下一刻,就见到袁天赦拎着个富商模样的人进来: “团长,这货应该不简单,身边的人誓死保卫,就连仆从都很悍勇。” “有伤亡吗?”见袁天赦脸颊流血,朱琳泽目露关切。 “无妨,损了一匹战马,两人轻伤。”袁天赦用袖子擦掉脸上的血痕,踢了地上的家伙一脚,才解释道: “这货是在东边峡谷三公里处抓到的,当时黑灯瞎火子弹乱飞,老子没事,战马却是被打个正着。” 朱琳泽点了点头: “辛苦了,下去包扎一下。” “俺没事,”袁天赦满不在乎地说道,随即又贼兮兮地问: “冷秉哥仨干啥去了,要不要俺去助战?” “东北峡谷还有残敌。”朱琳泽回了一句就低头继续看地图,不再搭理。 见朱琳泽表情冷淡,袁天赦只好讪讪敬了个礼,就要退出去。 就在这时,身后却传来朱琳泽的声音: “你是突击队核心,又是一营之长,不要总是大大咧咧,要注意保存战力。” 本来还有些失落的袁天赦眼睛顿时圆瞪,下一刻扭头,咧着大嘴笑问: “我是突击队核心?” “怎么,我看错了?”朱琳泽眉毛一扬,抬头盯着袁天赦。 “没有,没有,哪能呢。团长得隐仙真传,那是慧目如炬。俺这就去包扎,马上!”说着,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朱琳泽无奈地摇了摇头,袁天赦这种人就是属毛驴的,牵着不走打着倒退,只有靠哄才行。 片刻,朱琳泽才放下地图,审视起眼前的人来。 那富商约莫四十来岁,大肚子五短身材,一头齐肩的蓬松卷发,脸上还带着一副单片眼镜。 虽然被五花大绑,可看向朱琳泽的目光却带着蔑视,他抬着肥厚地下巴,用纳瓦特尔语提醒道: “阁下可知你已经大难临头!” “大难临头?”朱琳泽淡淡一笑,饶有兴趣地用纳瓦特尔语回道: “大难临头?说说看。” 胖子斜着朱琳泽,同情地说道: “你可知道袭击的是谁的兵团?” 没等朱琳泽问话,胖子就自问自答地高声说道: “是亚历山大.莱斯利少将的兵团,而你们杀死的上尉连长是他的亲弟弟乔治.莱斯利。 别说是你,就算是你的主子里奥斯也不敢得罪悍不畏死的苏格兰佣兵。” 在中国常有打了小的来了老的一说,没想到这西方也有这一套,朱琳泽笑了笑: “亚历山大听说过,不过亚历山大.莱斯利就没听说过,他有什么了不起的么?” “真是无知者无畏。”胖子评价了一句,接着又高傲地吹嘘起来: “亚历山大.莱斯利是瑞典国王古斯塔夫.甘道夫的四大军团长之一,掌管着万人规模的威悉军,今年年初,就是他做先锋击败了神圣罗马帝国的元帅,也是里奥斯的老师蒂利伯爵。” 里奥斯是蒂利伯爵的学生?怪不得他的配置是三个步兵团加两支骑兵中队,这是标准的西班牙方阵的军团配置,而蒂利伯爵就是那个把西班牙方阵玩出花来的人。 见朱琳泽陷入沉思,胖子冷笑道: “所以,建议你还是放了我,说不定到时还能帮你求情,若是晚了,别说你性命难保,就算是你的族群也难逃灾难。” 拿着几千公里外的人来威胁我,而且还是不怎么牛逼的人,这货的脑子是怎么长的……朱琳泽有些无语,想了想,他还是叹了口气说道: “首先,悍不畏死的苏格兰佣兵现在是我的俘虏,正在外面干苦力。 其次,据我所知,古斯塔夫在上个月的吕岑会战中被干死了。 最后,古斯塔夫引以为傲的排枪战术被我打得有多惨,你也看到了。” 胖子大惊失色,身子一晃差点摔倒,下一刻,他反应了过来,冷冷得嘲讽道: “欧洲战场的消息最快也要三个月才能到达美洲,你是怎么知道的? 再说了,北方雄狮怎么会败,他可是战神,攻无不克的战神!” 看着眼前的这个活宝,朱琳泽难得的来了兴致,他掐了掐手指,认真道: “我会占卜,你信吗?” “哈哈哈……占卜!”胖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半晌,才挺直腰杆戏谑道: “我记得普韦布洛人不会占卜,你学得是玛雅人的龙神占卜,还是布拉多人的鹿骨占卜?” 卧槽,很博学的样子啊……朱琳泽身子前倾,探寻道: “说说看,什么是龙神占卜,什么又是鹿骨占卜?” “连这个都不知道,还说自己会占卜。”胖子翻了个白眼,顿了顿,才施舍般的说道: “好吧,就和你说说,算是战败者对你的敬意。” 他挺直腰杆,轻咳两声才带着说教的语气解释: “鹿骨占卜没什么好说的,就是拿着鹿的骨头扔到火堆里,等骨头烧裂了,根据裂纹来预测凶吉。 至于龙神占卜,那是玛雅人高深的一种占卜术,也称为占星术。 虽然玛雅人是多神崇拜者,但龙神(也称羽蛇神)是他们创世神之下的最高神。 据说龙神掌管的是风,占卜前对其膜拜和祷告就可以获得风的祝福,这样就能把万里之遥的消息带回来。” 龙是华夏的图腾,怎么玛雅人也有呢……朱琳泽面带疑惑,想了想,从战术背心中取出一块玉牌在胖子面前晃了晃: “认识这个吗?” 胖子不屑地瞟了一眼,下一刻他愣住了,赶忙凑近观察起来。 看着那纯洁无瑕的白玉,栩栩如生的夔龙和连绵缠绕的云纹,胖子猛地抬起头,惊愕地盯着朱琳泽: “你不是普韦布洛人,你是玛雅人的神王?” 白玉是玛雅人的圣物,而龙是玛雅的至高神之一,这二者一结合,让胖子不得不联想到了朱琳泽的身份。 得到这个答案,着实让朱琳泽意外了片刻,想了想,能把玛雅人拉做同盟似乎也不错,他面无表情地收起世子腰牌,傲然道: “如何,你现在相信我的占卜术了吧?” 胖子没有回答,却像疯子似的咆哮起来: “不可能,玛雅人怎么可能投靠西班牙,你是假的,一定是假的!” 在历史上,原阿兹特克帝国治下的大部分民族都被西班牙人征服了,只有一个例外,那就是位于尤卡坦半岛的玛雅人。 一百多年来,虽然屡次被西班牙人击败却从未屈服,至今还有不少部落分散在尤卡坦半岛南部的奇琴伊察顽强抵抗。 “谁说我投靠西班牙人了?”看着这个失态的胖子,朱琳泽平和地说道: “我是炎黄独立团的团长琳泽朱,用你们的话来说就是独立军事承包商,我的团既不会依附西班牙,也不会依附你们尼德兰,谁出价高,我就帮谁。” 听到这话,胖子才安静了下来,他心念急转,思考着这一切的可能性。 玛雅人创造了美洲的最高文明,不仅在建筑、艺术、农业、文化上面独树一帜,还创造了自己的象形文字和科学体系。 就拿天文来说,玛雅人掌握了日食周期和日、月、金星的运动规律,制作出了非常精确的历法。 举个例子:玛雅文明在千年前就制定了精确的太阳历,也就是一年365.2420天,而西方在1582年才颁布了格里高利历,确定一年的长度是365日5时49分12秒,到1632年,也不过就推行了几十年的时间。 曾经的高度文明突然蹦出一朵奇葩似乎也说得过去,沉吟片刻,胖子抬起了头,态度恭敬了不少: “尊敬的团长阁下,我叫雅各布.爱因斯坦,是荷兰西印度公司的职员,目前在新阿姆斯特丹总督区担任总督助理,很高兴认识您。” \"雅各布.爱因斯坦?\"朱琳泽念叨了一句,好奇地问道: “你也是犹太人?” 雅各布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骄傲: “犹太人遍布天下,只要有港口的地方就有我们犹太人,这不奇怪。” “那你认识里奥斯的父亲,加斯帕尔.凯赛达吗?”朱琳泽想起胡安和老帕的互殴就觉得有意思,此时又起了八卦之心。 第59章 你的地位太低 不知道有什么仇什么怨,一听到这个名字,雅各布脸色就变了,他咬牙切齿地说道: “当然认识,这个背叛了民族和宗教,甘愿为哈布斯堡王朝做走狗的家族,又有哪个犹太人不认识?” 等雅各布絮絮叨叨咒骂了一通,朱琳泽才搞明白,自古希腊-罗马时期就有大量的犹太人居住在西班牙所属的伊比利亚半岛。 1492年,西班牙宗教裁判所大肆迫害信奉犹太教的信徒,不仅没收他们的财产,还强行对犹太人进行洗礼,要求他们更改信仰。 迫于无奈,大多数犹太人开始逃亡到宗教包容性强的尼德兰,而继续留在西班牙的犹太人被称为‘改宗者‘,凯赛达家族就是改宗者里面最为出名的家族之一。 骂着骂着雅各布突然停住了,他带着疑惑地目光看向朱琳泽,试探着问道: “难道是加斯帕尔雇佣了你们?” 朱琳泽没有点头也没有反对,只是淡笑着说: “他开价不低。” “不可能,他今年三月带船去的马尼拉,怎么会……”雅各布不假思索地反驳,可说到一半,他不可置信地盯着朱琳泽,带着颤声说道: “难道……你很早就预言到我们要来?” 朱琳泽摆了摆手,面沉似水地说道:“雅各布,别那么紧张,我的占卜术不是那么轻易就能动用的,而且有些时候也不一定准。 比如说:我猜测这次行动的背后是尼德兰和法国最高层的两位大人物授意的,可现在看来就不准,没想到幕后还有英国人。 另外,预言还告诉我,你们会对西班牙的珍宝船再次动手,可瑞典军大败新教联盟受挫,此时正是收缩战线的时候,怎么还会在加勒比海有大动作,这不是自相矛盾么?” 帐篷里异常闷热,此时的雅各布却如坠冰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朱琳泽说得的这些无一疏漏,全对了,要知道,这可是绝密消息。 除了几位巅峰的存在,只有西印度公司的十七位常任理事、美洲新阿姆斯特丹的总督和他知道,除此之外,再无别人知晓,就连公司另外五十二位董事都不清楚。 没想到却被眼前这位年纪轻轻的印第安人给占卜出来了,这也太惊悚了? “阁……阁下,能给杯水么。”雅各布感觉喉咙干涩,就像是被无数根鱼刺卡在了嗓子里。 从对方的眼神和微表情中,朱琳泽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他走上前去给对方解开绳子,又把桌上的一杯水递了过去。 雅各布机械地接过水杯,脑海里快速地计算着利益得失,几秒后,他突然正色说道: “不管加斯帕尔给你开了什么条件,我给双倍,希望阁下能与我们合作,协助完成这次行动。” 朱琳泽打量着胖子,半晌才摇了摇头: “不是我不相信你的诚意,但你地位太低,给不起价钱。” “身份低?”雅各布鼻子都快气歪了,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下来缓缓说道: “可能阁下对我还不太了解,郑重介绍一下。 鄙人雅各布.爱因斯坦是荷兰西印度公司七十位董事之一,泽兰省的商业代表,这次来到新阿姆斯特丹,不仅是总督的助手还是有监察和开拓之职。 可以这么说,若是没有我的同意,总督的政令都不一定可以下达。” 误打误撞居然捞了条大鱼……朱琳泽内心震惊却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抱歉,我很难相信你的话,一个高级官员会不远千里跑到这莽荒之地来执行任务? 另外,若是你的重要性和总督差不多,那你的护卫力量也太弱了,两个骑兵小队,一个步兵连还有投弹手,被我三十人轻松歼灭,你不觉得很没说服力么?” 闻言,雅各布差点一口老血喷出,特么的,那是苏格兰最优秀的雇佣兵团了好嘛,无论是战斗装备和军事素养都是顶尖的,没想到却是碰到了你这个妖孽。 他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很无力,几秒后,他才看向桌面, “阁下,桌上的银行券你也看到了,每张都是一万荷兰盾,这还是雇佣兵的尾款,为了这次行动,公司一共支付了10万荷兰盾,要换成比索就是三万多。 你觉得一个羸弱的佣兵团能值这么多钱?” 朱琳泽脑子里快速计算了一下,十万荷兰盾差不多是两万五千两银子(按购买力换算,后世五千多万Rmb)。 一个四百人的佣兵团出次任务可以赚这么多钱,的确不算便宜。 此时,又看雅各布指了指那勘探地图: “至于我带队出来,策划土人对西班牙辖区的暴力反抗是公事,而对周围的矿产勘探是私事。 作为一个军事承包商,我的行为你应该可以理解,不是吗?” 略一思量,朱琳泽才点了点头: “既然这么说,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了,加斯帕尔给出的价码是一个完整的罗克塔岛和他在美洲贸易网络的三成股份。” 闻言,雅各布倒吸一口凉气,半晌才支吾道: “也包括从泊莱塔家族订购的那一万支燧发枪?” 可以啊,情报工作做得挺细致……朱琳泽心里给雅各布点赞,不过他还是摆了摆手: “你也看到我队伍的武器装备了,这燧发滑膛枪对我没什么用,所以折现了。” 见雅各布眸光闪烁踌躇不定的样子,朱琳泽又抛出了个炸弹: “我知道你们也在打罗克塔岛的主意,要是我接手你们就别想了,免得徒增伤亡。” 整个计划一丝不挂地被扒开了,而且加斯帕尔的财力的确不是现在的雅各布可比的,他就像泄了气的皮球满脸沮丧,片刻,看向朱琳泽可怜道: “阁下,难道就没有一点转圜的余地?” “余地嘛。”朱琳泽目光微垂,指头敲击着桌面,几秒后才缓缓抬头,面色平静地说道: “身为佣兵,你也清楚雇主越多身价越高的道理,只和凯赛达一个家族合作的确不是我的本意。 所以这次前往圣迭戈,一方面是阻止你们和里奥斯屠杀印第安人,另一个方面就是想和你们交个朋友。” “朋友!”雅各布眼睛一亮,凑近两步,行礼说道: “阁下目光长远,在下佩服,目前西班牙日渐衰弱而我尼德兰如旭日东升,与我们合作从短期来看似乎吃亏,可从长远的角度看,绝对是一片光明。” “抱歉,我只是佣兵不是政客,太长远的事情看不了,所以只在乎当下利益。”朱琳泽摇了摇头,他开门见山地指出: “你们在加勒比海的行动我干预不了,但牵制里奥斯兵团和阻止中国商品流入塞维利亚还是能做到的,就看你们出什么价钱。” 看朱琳泽又把话题聊回来了,雅各布内心苦涩,为难地说道: “阁下,若论估值,加斯帕尔的走私集团比西印度公司还高,何况还加上一个完整的罗克塔岛,这等价钱我们真的给不起。” “那就没办法了,拿钱办事是我们佣兵的宗旨,既然这样,我只能把你交给凯赛达家族然后带兵去罗克塔岛了。”朱琳泽耸了耸肩,一副无奈的模样。 “别……别……”雅各布连忙摆手,犹豫片刻,咬了咬牙,指着桌子上的勘探地图说道: “我用这个买自己的命,不过还有一个条件,你不能破坏罗克塔岛的行动。” 朱琳泽看了看勘探图,又抬头看了看雅各布,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看我像傻子吗? “阁下别误会,”见朱琳泽眼神不善,雅各布连忙解释: “实际上,我们在几年前就派遣了探险队前往西部。 策划印第安人反抗只是其中一个方面,另一个重要的任务是探矿。 在过去的几年里,我们已经发现了十几处矿产。虽然没有金银,但铜、硝石、海煤和硼砂等资源也颇为丰富。 其中,标有罗马数字1的地方代表已经建立了大型据点,数字2则代表中型据点,而数字3自然就是小型据点。 此外,还有一些地方标注了问号,这表示发现了矿产,但需要进一步探明储量和矿的成色。” 朱琳泽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之前的判断的是错的,这数字不是区分矿产价值的大小,而是据点大小的。 他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既然地图落到了我的手上,这些矿自然是我的,又有什么好谈的?” 雅各布嘴角一抽,顿了顿,才摇了摇头: “大型和中型据点附近,我都建立了冶炼工厂或工坊,以便对矿石进行加工处理,这样方便带走或者就地加工成武器。” 这下还真是让朱琳泽吃了一惊,不过知道后面有下文,他没有说话,只是耐心听着。 见到朱琳泽的表情,雅各布满意地笑了笑: “为了防止西班牙人发现后进行围剿,我在每个据点的关键处都安置了炸药,一旦守不住,就会有人引爆,到时别说是工厂会灰飞烟灭,就算是矿产的入口也会被炸塌。” 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他指着桌子上的玻璃珠说道: “这就是我其中一个作坊炼制的,在我们看来是不值钱的东西,可在印第安人看来却是宝贝。 就是靠着这些旺配珠,我把比阿帕切族更庞大的一个族群‘苏族‘变成了盟友,很多据点间的货物运输都是交给他们在做。” 朱琳泽审视着这个其貌不扬的胖子,发现要重新评估他的价值了,想了想,他指着桌子上的石油灯说道: “这灯里的油,也是你们挖出来的?” 第60章 一石二鸟之计 “不错,”雅各布把单片眼镜框提了提,略带得意地说道: “这黑油非常有用,不仅用来照明亮度很高,而且用来引火非常方便。” 说着,他还从帐篷的角落里拉出袋东西,从里面掏出一块黑色的石头放在桌上介绍道: “这个叫无烟煤,虽然无法当做燃料参与冶炼,但是热量很高,燃烧之后也不会中毒。 相信用不了多久,就能成为北方印第安人的热销货物,甚至比旺配珠更受欢迎。” 燃料对朱琳泽来说是急需物资,无论炼制什么都离不开,而伐木烧炭过于麻烦,他看向雅各布,好奇地问: “为何这无烟煤不能用来冶炼?” 雅各布眉头一皱,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没想到雇佣兵居然问出了个技术问题。 他沉吟片刻,才缓缓摇头:“三十年前,英格兰由于多年伐木造成木材缺乏,这才找到用这煤炭代替。 几十年研究下来,除了发现煤炭可以做饭取暖之外,还能用来烧砖和制造玻璃,但就是不能炼铁,原因是用煤炭冶炼的生铁特别脆,根本无法锻造成形。” 因着制作炸药的缘由,朱琳泽对石油提炼略知一二,可对这煤却是并不了解,不过根据原主模糊的记忆,这河南是冶炼大省,其中有用煤来炼铁的,看来需要回去问问娘舅。 经过这么一介绍,朱琳泽瞬间明白了很多东西,雅各布之所以用激怒而非收买的方式对待阿帕切人,无非是想让阿帕切族成为抵挡西班牙人的屏障,一方面拖住里奥斯兵团援救罗克塔岛,另一方面就是可以偷偷掠夺。 好个一石二鸟之计,朱琳泽突然脸色一沉,拍案怒道: “什么石油,什么无烟煤,就拿这些来糊弄我? 你让队伍装扮成西班牙军,在圣迭戈山谷虐杀了上百人,那可是我的同胞,区区十几个烂矿就想把我打发了,你当我是乞丐?” 雅各布吓得一哆嗦,边擦冷汗边解释道: “阁下你误会了,我真没有那意思。” “还拿自爆威胁我!”朱琳泽冷哼一声,目光倏然变得锐利: “既然我敢自称团长,你就应该知道外面的三十人是我的先头部队,后面还有上千人的队伍。 告诉你,明天我就开拔踏平你的每一处驻点,你不是要自爆吗,那就自爆给我看。” 三十人干掉四百人,这要是上千人……雅各布都快崩溃了,扯着沙哑的嗓子苦劝道: “阁下,别冲动,都是商人,有什么不能好好谈呢?” “好好谈,拿着我的东西和我做交易,这叫好好谈?”朱琳泽眼珠子一瞪,起身就要喊人把雅各布押走。 “阁下,听我说。”雅各布加快了语速,急忙说道: “就算矿产是您的,可那些工厂和作坊里有不少的工匠和工程师,那都是我花大价钱从欧洲各国请来的,他们总不是您的吧。” 朱琳泽顿住,疑惑道: “工匠、工程师?” “是啊,”雅各布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有理有据地说道: “外面那苏格兰雇佣军的燧发枪、刺刀、手榴弹都是在一个叫棕榈泉的兵工厂制造的,那是帮助我执行私人任务支付的额外报酬。 您想想,若是没有工匠,怎么能造出武器?” 这么一说,朱琳泽来了兴趣,他压抑住内心的激动,缓和了语气,“说说棕榈泉的情况,详细一些。” 看对方语气温和下来,雅各布松了口气,他喝了口水,详细介绍起来: “穿过亡灵谷往东北不远就能进入科齐拉山谷,棕榈泉就坐落在山谷之内。 此地神奇之处在于它深处沙漠却背靠雪山,因为山顶有一个巨大的湖泊倾泻灌溉,所以在山下形成了一片绿洲。 由于土地肥沃又有充足的水源,所以我就把这里定为了前进基地,这里不仅能生产武器,还能产不少粮食,虽然价值无法和罗克塔岛比,但绝对是一处宝地。” 端起水杯灌了口水,压下心里的悸动,朱琳泽又问道: “制造四百人的装备花了多长时间?” “打造花费了三个月左右,不过建高炉,水力风车等基础设施花了整整两年。” “这些消息我会去确认,如果属实,自然考虑你的条件。”朱琳泽点了点头,随即对帐篷外喊道: “来人。” 见护卫拔刀冲了进来,雅各布一慌,刚要求饶却听朱琳泽说道: “阿豹,把他绑了,找块黑布蒙上脸。” 说着他又看向惊慌失措的雅各布,温和宽慰道: “雅各布先生,你也知道外面的阿帕切人对你恨之入骨,为了安全着想,你最好服从安排。” 闻言,雅各布这才乖顺了些,在嘴要被堵住的那一刻,他还是大声说道: “我说得每一句都是实话,还请阁下慎重考虑。” 朱琳泽摆了摆手: “带出去单独看押。” 雅各布被带走后,朱琳泽长吁了一口气。如今美洲局势错综复杂,西班牙控制着中美以南的地区,而北边则成为尼、法、英等国竞相角逐的战场。 这里的斗争形式异常复杂,不仅有私人势力和官方势力的参与,还有数十上百个印第安民族被多方势力煽动、威逼、利诱,被迫卷入其中,成为斗争的马前卒和牺牲品。 “计划赶不上变化快啊!”朱琳泽叹了一声。 朱琳泽首要的目标是波多西银山,可要去南美之前,他需要找个根据地壮大自身。 原来选的是罗克塔岛,之所以选它不仅是为了薅加斯帕尔的羊毛,更主要的是罗克塔岛距离墨西哥城很近,而墨西哥城有五万汉人。 可从现在看来,罗克塔岛已经成了斗争的旋涡,这要贸然跳进去,很可能被某一方当枪使。 若是有足够的麦朗步枪和手雷他也不怕,关键是没有。 所以,当务之急是找个地方造出更多的武器弹药,才有资格参与群狼搏虎的游戏。 可做弹药所需的不仅是物资,更重要的是基础设施,这是最考究技术和耗费人力的。 雅各布的出现给了朱琳泽一份惊喜,若棕榈泉的事情是真的,那就能节省掉大量的基建时间。 正想着,就听到帐篷外传来冷秉的声音: “报告。” “进来!”朱琳泽收回了思绪,看着风尘仆仆却带着兴奋的冷秉走了帐篷。 “看来战况不错。”朱琳泽淡淡一笑,给冷秉倒了杯水。 抓起杯子一口喝干,冷秉就迫不及待地敬礼说道: “第一小队圆满完成任务,击毙三个护卫,抓捕非作战人员七个,缴获熔炼的铜锭两袋,毛驴10匹,我方无伤亡。” “很好,”朱琳泽给了个赞赏的眼神,随即好奇道: “他们建炉子了?” 冷秉摇了摇头,不由感慨道: “这帮人似乎很厉害,带着各种奇奇怪怪的器具,就连小型熔炉和风箱都有,放在地上一拼装就可以快速提炼铜银的粗坯,听他们说是用来测定矿产的成色用的。 我觉得这些东西很稀罕,说不定团长喜欢,于是就逼他们全部收拾完带回来了。” 这锦衣卫就是比只会喊打喊杀的粗坯好用啊……朱琳泽心里赞叹,接着笑着看向冷秉: “有一个立二等功的机会本来想让张排长去,不过这次任务你们完成的不错,所以优先考虑你们。” “二等功?”冷秉眼睛一亮,随即站直了身体,敬礼说道: “还请团长示下。” 朱琳泽招了招手,等冷秉凑近才指着地图说道: “穿过亡灵谷,往东北大约五公里有一个地方叫棕榈泉。 我需要你们对此地进行侦查并把完整的情报带回来。” 冷秉看了看地图,疑惑道: “这亡灵谷荒无人烟,就连飞禽走兽都不多见,难道谷那边另有玄机?” “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亡灵谷地势很低,冷空气进不来,加上地处火山地带,所以温度极高。 若是地势变高,加上有雪水灌溉,情况就不同了。”朱琳泽耐心解释了几句,接着又把雅各布透露的消息说了一遍。 冷秉顿时呆住,下一刻惊喜道: “这美洲的瓜皮一个比一个精明,不过这倒是便宜了咱们,团长放心,我这就出发。” 朱琳泽走上前,把之前的那只怀表递给了冷秉: “这次行动隐秘,人数不宜太多,就你们三兄弟去吧。 另外,我会等你24个小时,24小时后突击营会撤退,万一赶不上,你们就去圣迭戈湾汇合。” 看着那金光灿灿的怀表,冷秉下巴都快乐歪了,把怀表塞入袋中,敬礼朗声道: “团长放心,我们三兄弟一定完成任务。” 朱琳泽点了点头: “带上三天的口粮和水,弩箭和手雷不足,找教官协调一下。 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惊动对方。” 等冷秉离开,朱琳泽正想去其他几个帐篷转转,张静君却是柳眉微蹙地走了进来。 “怎么了,谁让我们的张大排长受委屈了?”朱琳泽心情不错,开口调侃。 张静君眼眶一红,差点哭出来,吸了吸鼻子才说道: “看那些孩子太可怜,我好心给松了绑,可一松开就全跑了,废了好大的力气才抓回来,这要是跑出去,还不都给狼叼走了。” 哎,这傻大姐是给傅山惯坏了啊……朱琳泽揉了揉眉心,陪着笑脸问道:“他们的头领问出来了吗?” 第61章 龙神的后裔 “问出来了,不过他们不是酋长,酋长已经死了,他们是酋长的儿子和女儿。”说着,张静君揉了揉眼睛,沮丧道: “土人并不信任我们,似乎对穿军装和带着火枪的人都很厌恶。” “作为还处于奴隶社会的印第安人,还被火枪追着打了上百年,这种情绪可以理解。”朱琳泽柔声宽慰,想了想,吩咐道: “把告诉你信息的人带进来,我和他聊聊。” 张静君‘嗯‘了一声,随后带了一个中年土人进来。 土人上半身赤裸,腰间围着毛皮,头戴藤编冠冕,其上插着两根醒目的羽毛。他肌肉线条分明,皮肤黝黑粗糙,显然是长期曝晒所致。 他刚踏入帐篷,面无表情的脸庞立刻焕发出光彩。目光紧紧锁定在那满箱的玻璃珠子上,无法挪动脚步。 朱琳泽见状,抓了一把珠子,温和地问道:“你喜欢这个?” 土人咽了咽口水,下意识地点头,用西班牙语说道:“喜……喜欢。” “好,只要回答几个问题,这些都是你的。” “真的?不骗我?”土人看向朱琳泽,似乎并不信任。 朱琳泽索性走过去,把珠子塞到土人手中: “好了,现在信了吧?” 此刻,土人僵硬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感激,点头说道:“你……问吧。” “认识哈维神父么?” “哈维?”听到这话,土人把目光从玻璃珠上挪开,抬头看向朱琳泽激动道:“你……你们是哈维神父带来的?” 朱琳泽点了点头,放缓了语速慢慢说道: “不错,我们是哈维神父的朋友,听说你们部落缺少粮食和布匹,于是给你们送了过去。 可到圣迭戈山谷,却看到了悲惨的一幕,于是我们安葬了受难的族人,召集人手来这里营救你们。” “我就知道哈维神父不会骗我们。”土人顿时激动起来,似乎之前受了不少委屈,突然想到什么,他四下张望: “哈维神父呢?怎么没有看见他?” “我们召集人手的时候,哈维担心你们有危险所以先走了。”朱琳泽语气里带着无奈,顿了顿,他接着问道: “这周围是不是还有阿帕切族人的部落,你觉得哈维有没有可能另找救援去了?” “奇里卡瓦,一定是奇里卡瓦部落,我们平时会交换货物,哈维也认识他们。”土人眼珠子瞪的老大,满脸的惊喜。 老哈人缘不错啊,此刻朱琳泽更加相信老哈维没有逃跑,而是去搬救兵去了,他点了点头:“若是奇里卡瓦部落及时救援,到这里大概要多久?” 土人愣住了,半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朱琳泽无奈,只好比划着太阳升起落下的手势,询问道:“几个升起落下?” 似乎是为听懂了话语而开心,那土人拿出了三颗珠子,凶悍的表情也变得憨厚:“这么多。” 朱琳泽笑了笑,随即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土人叽里呱啦说了一串,看朱琳泽满脸迷茫,才憨笑道:“哈维神父给我取了个名字叫曼加斯。” 朱琳泽长吁一口气,顿了顿,才继续问道: “曼加斯,我们杀了梅斯卡莱罗部落的敌人,为何你们却对我们依然敌视?” 想了半天,曼加斯才组织好语言: “上次攻打部落就有很多黑头发黄皮肤的普韦布洛人,他们穿上整齐的衣服扛着火枪,杀了我们很多族人,对了,比西班牙人杀得还多。” 不但中国有汉奸,这全世界都一样啊……朱琳泽内心感慨,略一思量,给出建议: “我想给你们松绑,给水和食物,可担心你们误会而贸然攻击,你知道我不想伤害你们。” 土人心思还是比较单纯的,听这么说了,曼加斯连忙说道: “曼加斯去和他们说,只要说服了未来的酋长克奇西和萨满吉拉尼莫,就可以了。” 说着,他还不伦不类地画了个十字,对朱琳泽恭敬说道:“愿上帝保佑你。” 等曼加斯出去,张静君瞪大她那卡姿兰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向朱琳泽: “这样也行?刚才我可是说了一堆好话,他才回复了几句。” 朱琳泽没有接话,而是颇有兴趣地问道:“你是怎么找出曼加斯的?” 被问及这个,张静君才嫣然一笑,灵动的眸子眨了眨: “其他土人目光中不是带着恐惧就是仇恨,只有这曼加斯比较平和。 另外,他头上有两根羽毛,应该是部落的勇士,所以我觉得他知道的应该多一些。” 嗯,智商还在……朱琳泽心里嘀咕,笑着点头:“姐姐聪明依旧,事情交给你我放心。” 闻言,张静君捂嘴咯咯笑了起来,突然想到了什么,她又羞红了脸道歉: “团长,对不起,姐姐再也不会违抗你的命令了。” 响鼓不用重锤,聪明人犯错,不贬反捧可能效果来得更好……想着傅山和自己说过的话,朱琳泽觉得真么特有道理。 俄倾,曼加斯带着一对少年男女进入帐中,他简单介绍道:“这是上一任酋长的儿子和女儿克奇西和吉拉尼莫,他们将是新的酋长和萨满。” 那叫克奇西的少年长得人高马大,棱角分明的面孔上抹着红黄相间的油彩,两只耳垂和脖子上都挂着兽骨和兽牙串成的饰物。 少年打量着朱琳泽,目光锐利而冰冷,片刻他才桀骜地用纳瓦特尔语说道: “若要我的部落臣服,你必需击败我,同时把所有的战俘交给我处理。” 见朱琳泽疑惑,好心的曼加斯出来帮着解释。 几百年前,阿帕切族曾是一个完整的大部落,后来被阿兹特克帝国击败,成了附属族群,为了便于治理,阿兹特克除了掠夺走了大量的俘虏,还把大部落拆散成了多个小部落。 多年来,部落之间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哪个部落被其他部落拯救,就要加入那个部落,当然,前提是首领之间要决斗。 若是拯救者的首领赢了,被拯救一方的族人就会成为对方的奴隶。 若是拯救者的首领输了,被拯救者的部落可以拒绝加入,就算加入也可以得到拯救者族人相同的待遇。 听到这话,朱琳泽才醒悟过来,原来这般土人没去求援不是因为没想到,而是不想被吞并。想了想,他又疑惑道:“那为何不臣服于西班牙人,他们应该更强才对。” “他们是异族,不属于这片大陆,别的种族可能会加入,但作为‘风神‘的后代,阿帕切族绝不会。”此刻,那名为吉拉尼莫的少女走了出来。 少女面容姣好,身段曼妙,辣眼睛的是,除了用一块野兽皮围住腰间,上身只挂着一串贝壳项链。 此刻,小麦色的皮肤配上高耸的胸部,傲然地挺立在朱琳泽的面前。 张静君俏脸一红,忙站在朱琳泽的身前挡住视线,扭头提醒:“弟弟,非礼勿视。” 赤身裸体的女人朱琳泽见的多了,上辈子在法国外籍兵团都是男女混浴,这男女授受不亲的观念在热情的法国女兵脑子里,压根就不存在。 “姐,没事,我还小,单纯着呢。”朱琳泽从张静君身后走出来,打量少女片刻,才仔细问道: “你说的风神可是龙神?” 在看清楚朱琳泽那俊朗的容貌后,少女眸子里多了些异样的光彩,她点了点头,态度柔和了不少: “不错,风神就是龙神,由于我们一族被赐予了风的祝福,所以更愿意称呼龙神为风神。” 朱琳泽有些迷糊,这宗教信仰的事情真是复杂,沉吟片刻,他还是仔细问道: “龙神不是玛雅人的神灵吗,怎么你们阿帕切族也信奉龙神?” “不,阿帕切族和玛雅不同,和阿兹特克诸多邦族更不同。”说起信仰,少女抬了抬下巴,骄傲地说道: “阿兹特克诸多邦族奉行的是强神论,谁征服他们,他们就在自己的神灵中增加对方神邸的位置。 玛雅人本来就属于多神崇拜的种族,可我们阿帕切族只信奉龙神。” 见到少女那坚定的目光,毫不迟疑的语气,朱琳泽心生疑惑。 按理来说,原始的崇拜大多是自然崇拜,比如说风、雨、雷、电太阳什么的,这种单一信仰的还真是少见。 “为何你们和其他的印第安种族不同,这其中有什么原因吗?”朱琳泽忍不住好奇。 少女打量着朱琳泽,半晌才缓缓说道: “首先,龙神赐予了风的力量,让我们能像黑豹一样迅猛,也因为如此我的族人才能够捕捉足够的猎物和杀死残暴的敌人。 除此之外,代代萨满口口相传,阿帕切人是龙神的后裔,我们的祖先犯了错才被流放到了这片土地,但龙神没有放弃我们,总有一天会派使者来带我们回归。” 说着,少女还狠狠瞪了曼加斯一眼,吓得对方赶忙低下了头。 见到这一幕,朱琳泽终于明白过来,梅斯卡莱罗部落也许对哈维有好感,却没有接受洗礼信奉天主教,至少大部分人没有。 沉默片刻,朱琳泽点了点头,正色说道: “好,我接受挑战,不过若是我赢了也不会强迫你们加入,更不会把你们当做奴隶。” “你还是赢了再说。”说话间,科奇西胸前的肌肉抖动,挑衅的味道满满。 真是蛮子,被救不知感恩,还对恩公发起挑战……张静君心里腹诽,不过也没有阻止,她对朱琳泽的战力有盲目的信心。 第62章 我们也是龙的传人 天上群星闪耀,地上烈火熊熊,荒无人烟的亡灵谷几百年来也没有像今天这么热闹过。 朱琳泽和科奇西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相视而立,两旁是数堆熊熊燃烧的篝火。 一侧热闹非凡,七八百个被解除了束缚的梅斯卡莱罗人围在科奇西的周围又喊又叫,似乎在为他们的族长呐喊助威。 另一侧,刨去看押俘虏的突击队员,站在朱琳泽身后的只有陈雄、袁天赦和张静君三人,显得有点形单影只。 此时,身材火辣的吉拉尼莫走到两人中间又唱又跳,似乎是举行着什么祷告仪式,片刻后,她仰望苍天,展开双臂,嘴里念念有词。 接着就看她从地上抓了一把沙土走到科奇西面前,祝福道: “哥哥,龙神会保佑你的。” 说着就把沙土撒在了对方的头、四肢和脚上。 犹如是被刺激了的野兽,科奇西咆哮一声,双拳把自己的胸脯砸得咚咚响。 “难道这就是阿帕切族的龙之祝福?”张静君看得一头雾水。 就在这时,全场的人全愣住了,只见那少女给科奇西祝福完,又走到了朱琳泽的面前帮着祝福起来。 袁天赦惊讶地下巴都要掉地上了,他看了看陈雄,发现对方也是目瞪口呆的模样。 “这小黑皮,春心都动到我弟弟身上了,真是瘌蛤蟆想吃天鹅肉。”张静君柳眉倒竖,急着就要上前阻拦。 陈雄一抬胳膊挡住了张静君,摇了摇头: “对方并无恶意,看看再说。” “教官,这还看不出来吗,那蛮族小黑皮喜欢上团长了。”张静君面带着急。 “喜欢又如何?咱船上爱慕团长的女人还少吗?”陈雄斜了张静君一眼,表情平淡。 此刻科奇西双目赤红,犹如一只暴躁的雄狮,对着不远处的两人嘶吼咆哮。 在他看来,妹妹是美丽的精灵,智慧的化身,是龙神赐给部落的使者,可她却给他族的男人祝福,一股酸溜溜的感觉变成了火油,顷刻之间在血管中燃烧了起来。 朱琳泽也很无奈,讲真,他只想和眼前的部落搞好关系,并没有想收服。 兵在精不在多,船上的那一千多号人才刚上正轨,这要是再加入七八百个思维还未开化的土着,这队伍还怎么带? 但是盛情难却,人家一番好意,总不能将别人拒之门外,无奈之下,他只能闭着眼慢慢调息,开始运气,任由对方去搞什么仪式。 做完仪式,吉拉尼莫突然凑到朱琳泽身前柔情说道: “打败哥哥,我就是你的女人。” 这话差点让朱琳泽破功,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着雌豹般的少女朝他俏皮地眨了眨眼,然后挺着胸摆弄着小蛮腰,退了下去。 科奇西再也忍受不了妹妹的眉目传情,嗷呜一声飞奔上前,跳起来就是一个膝顶。 还在愣神中的朱琳泽来不及躲闪,只能竖起两臂挡住了面门。 这一记膝顶实实在在的夯在了朱琳泽的胳膊上,巨大的冲撞力让他不由得倒退了好几步。 还好有硬气功护身,不然这一下子臂骨不碎也得裂开……朱琳泽暗自庆幸,他甩了甩酸麻的手臂,面带微笑地朝着对方勾了勾手: “速度不错,力量不够。” 眼看一击未成,这更激发了科奇西的凶性,他一蹬地面,犹如犀牛一般就拱了过来。 朱琳泽淡笑,抬手就扣住了对方的脑门,脚下放勾,侧身一带,科奇西就顺势飞了出去。 要击败野蛮就必须用野蛮的方式,朱琳泽没有任何心慈手软,在对方还未爬起来,冲上前去,一手抓住对方的头发,一手扣住兜裆布,直接把科奇西举了起来。 这一下子把梅斯卡莱罗人都看呆了,科奇西是部落中最好的猎手,不到18岁就杀过两头野牛一只黑豹。上次西班牙人进攻,他还用标枪射死了一个西班牙人,可这…… 朱琳泽毫不费力地举着两百多斤的科奇西,旋转了整整半分钟,然后猛地将其扔了出去。 科奇西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被重重地砸落在地,接连滚出了好几米才停下。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但头晕目眩,脚底打滑,几次尝试都未能成功。直到第三次,他才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看着科奇西如同醉酒般摇摇晃晃地再次冲向朱琳泽,吉拉尼莫迅速挡在了他身前,高声喊道:“哥哥,你输了,作为龙神的子孙,你不能耍赖。” 面对妹妹那如星辰般明亮的眼眸,科奇西嘴角抽搐,半晌,一声叹息,无奈地单膝跪地,拳头重重地砸在了地面上。 吉拉尼莫走到部落族人面前,神情肃穆,目光坚定,指着朱琳泽高声宣布: “从今往后,他,将成为我们部落的新首领,他将引领我们战胜严寒、饥饿与残暴的敌人。欢呼吧,梅斯卡莱罗的族人们!” 阿帕切人崇尚强者,对这位拯救了他们部落的印第安人更是敬仰有加,更何况他还击败了首领的继承人。 一时间,土人们纷纷冲到朱琳泽身边,磕头跪拜,口中发出欢呼和祝福,尽管他们的语言对于朱琳泽来说难以理解。 朱琳泽并没有虚伪地推辞,在这片血腥的土地上,只有绝对的强者才能制定规则,只有规则才能把深处炼狱的印第安人拉回人世间。 科奇西虽然不甘,可还是接受了现实,他走到朱琳泽跟前,五体投地地行了跪拜大礼。 施礼完毕,起身就问: “头领,之前说的话还算吗?” 看着犹如牛犊子一样强壮的科奇西,朱琳泽疑惑道: “哪一句?” 科奇西指着不远处跪着的俘虏,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语气森然地说道:“把俘虏交给我,我要用他们来献祭。” 朱琳泽点了点头,直接了当地说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对于那些屠杀了你族人的佣兵,交给你们自然没问题,不过非作战人员不行,我留着还有用。” 科奇西没有听懂朱琳泽的意思,疑惑地看向妹妹。 吉拉尼莫,作为部落萨满的继承人,从小就被视为能够与神灵沟通、治愈疾病的人,同时也是部落中最博学多才的存在。 她迈步上前,认真询问道: “是那些拿过武器的俘虏都给我们是吗?” “不错。”朱琳泽点头,想了想,还是好奇道: “你们说的献祭是什么样子的?” 吉拉尼莫还未说话,科奇西理一脸杀气地插话道: “自然是挖出心脏,砍下头颅,心脏给族人分食。” 听到此话,连被称为蛮子的袁天赦脸皮都抽了抽,他用蹩脚的纳瓦特尔语问道: “是把活人的心脏挖出来,然后吃掉?” 科奇西沉思片刻,最终点了点头,说:“是的,献祭需要新鲜的血液和跳动的心脏,这样神灵才能感知到。” “残忍、野蛮!”张静君愤怒地指着土人骂道,她的胸膛剧烈起伏,显得情绪十分激动。 陈雄见状,也站了出来,他面无表情,声音冷冽:“杀人可以,但虐杀不行。 我们军队有纪律,其中《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最后一条明确规定,不虐待俘虏。” 听到陈雄的话,不少懂汉语的土人开始喧闹起来,他们情绪激动,朝着朱琳泽等人大声嚷嚷,表达着不满和疑惑。 “不可教化。”张静君面色冰冷,噌的一下就拔出了克力士。 “闭嘴!”此时,清亮的声音响起,等众人安静下来,吉拉尼莫才走到朱琳泽身前,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俯身问道: “伟大的头领,世世代代的印第安都是这么对待战俘的,无论是玛雅人、曾经的阿兹特克人还是我们阿瓦卡人都是如此,这是敬献给神灵的礼物,也是沟通神灵的方式,您也是印第安人,为何要反对?” 朱琳泽有些牙疼,这特么怎么解释,说这不文明,不人道?土人能听懂才怪! 能对付宗教的只有宗教,能对付信仰的只有信仰,朱琳泽稍作沉吟,心生一计。 他没有直接回答问题,而是高声问道: “知道你们的先祖为何触怒了龙神,而被驱逐到这片土地上来么?” 闻言,一些听懂话语的土人脸色变得凝重,他们小声地向着周围的族人翻译着两人所说的话。 吉拉尼莫精致的面容上带着困惑,皱了皱略浓的眉毛: “代代相传的信息中,并未记载此事。” 朱琳泽点了点头,看向无数迷茫的目光,高声说道: “我和我的伙伴并不是印第安人,我们来自东方,但和你们一样,也是龙的传人。” 闻言,诸多土人都失去了表情管理能力,他们嘴巴张的老大,满脸的不可置信。 吉拉尼莫那宛若星辰的眼眸突然瞪的老大,几秒后,才颤声问道: “难道你们是从东方来的使者,是来接我们回归的?” 虽然觉得有些无耻,可朱琳泽还是无奈地亮出了世子腰牌: “我可以让你们加入,也可以带你们回东方,但是你们必需放弃这种血腥的杀戮。 龙神讲究的是有仇必报,可不是血腥暴虐,你们的先祖之所以被流放,就是这个方面触怒了神灵。” 火光照耀之下,看着玉牌上那栩栩如生的龙神,吉拉尼莫激动地泪流满面,她跪倒在朱琳泽的面前,深情地吻着对方的脚面,高声喊道: “跪拜,参见龙神特使。” 萨满是部落的先知,是掌管祭祀和与神灵沟通的存在,有时比族长的权利还大,她这么一喊,所有的土人都表情肃穆的跪了下来。 如果说之前是出于顺从而跪拜强者,现在则是出于信仰而膜拜神灵。 “感谢龙神,阿帕切族被流放了几百代人,受尽苦难,终于可以回家了!”吉拉尼莫仰望苍天,高声呼喊,任由声音在山谷传荡,任由泪水飘洒。 第63章 死神的领地 梅斯卡莱罗人虔诚的膜拜画面看得几个汉人一脸懵逼,袁天赦忍不住看向陈雄,低声问道: “教官,这印第安人真的是从中原被流放出来的?” 陈雄满脸的不在乎: “团长是皇族,还是隐仙的传人,他说是那就是。” 张静君托着下巴打量片刻,若有所思地点头: “黑头发、黑眼睛、黄皮肤,虽然仔细看有些不同,不过几百代传承下来也能理解,我觉得有可能。” 等梅斯卡莱罗部落的人参拜完毕,朱琳泽朝着张静君招了招手,等她走近,才对科奇西和吉拉尼莫介绍道: “这位是张静君,是独立团的排长,也是突击队第三小队的队长,同时也是我的姐姐。 接下来你们就跟着她,听从她的安排。” 其他的没听懂,可一听说是龙神特使的姐姐,科奇西两人不满的表情就缓和了下来,纷纷对张静君行礼。 看着这些浑身赤裸的土人,张静君本来有些嫌弃,可朱琳泽却是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带好这支队伍,就能连跳两级成为营长,姐姐也不想每次作战会议都无权参加吧。” 由于展现能力的时间晚,每次高级军官会议她都没资格参加,只能从丈夫和乙雅安那里打听,这让性格好强的张静君有些不服气。 现在有了机会,张静君自然喜不自胜,她瞪大了卡姿兰大眼睛,重重点头: “团长放心,我一定尽力。” 朱琳泽给了个鼓励的眼神,转身做了甩手掌柜。 按理来说,让冷秉来管理这支部落是最省心的,但冷秉的‘恩威并济,赏罚连坐‘的管理方法有些苛刻,对付西班牙人还行,对印第安人,朱琳泽总觉得有些过于严厉。 另外,冷秉外出执行任务,眼下的部落总要有人管理,而朱琳泽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刚进帐篷,第三队的副队长李暮云就拿着个小册子走了进来: “报告,战场打扫完毕,所有物资也清点清楚。” 看着满脸喜色的李暮云,朱琳泽笑着说道: “看来是收获不小。” “嗯,”李暮云重重点头,迫不及待地汇报道: “火器方面: 燧发长枪246支,短枪208支,佩剑178把,震天雷12箱,铅弹30箱、火药45桶。 粮草有二十三车黑面包和十二车水。 牲口方面: 毛驴68匹,战马6匹……” 说着,李暮云还惋惜道: “那么多战马都被炸死了,就六匹完好的,真是有些心疼。” 朱琳泽摇了摇头: “战争是残酷的,当时要不用手雷,恐怕死的就不是敌方的骑兵,而是我们的兄弟姐妹了。” “团长说得对。”李暮云脸上再次出现笑容,开心道: “死去的战马也不会浪费,正好晚上可以烤着吃。” 见朱琳泽没有反对,李暮云心里一喜,接着汇报道: “除了以上物资外,还有皮草五车、各种金属坨坨两车,黑乎乎的火油一车,琉璃珠子一车,烟草两车。” 突然想到了什么,她解开腰上的小袋子放在了桌上: “这是从军官身上搜到的东西。 至于火药袋、铅弹袋和一些零碎我就没带进来了,都在帐外堆着。” 朱琳泽顿了顿,突然指着李暮云的皮带笑道: “武装带不错,这一扎,气质就上来了。” “武装带?”朱琳泽的视线引起了李暮云的注意,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带子,随后展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是啊,我也觉得很实用,不仅美观。你看,左边可以悬挂佩刀,右边的皮袋能放两把燧发短枪,而且还有肩带确保它不会下坠。 番子的骑兵和军官都穿这个,我觉得……” 她一边说着一边意识到了什么,脸色立刻变得通红,支支吾吾地说道:“这些东西太零碎了,我只是暂时借用一下,没想据为己有。” 朱琳泽点了点头,问道:“这武装带有多少?” “所有骑兵和火枪兵的军官都有,大概有120副左右。”她瞟了朱琳泽一眼,满脸羞臊地低下了头。 “《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不仅要背下来,还要记在心上。”朱琳泽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起来,下一刻又缓和语气说道: “这一战突击队所有人员表现得都很英勇,包括你李排长。下去后,突击队员每人发一副,其他的物资由你保管,带回去再分配。” 听到这话,李暮云羞愧得无地自容,顿了顿,她深吸一口气,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矿石放在桌上:“团长,我错了,你处罚我吧。” 看着那晶莹翠绿,光纹流转的矿石,朱琳泽眉头微皱,倒不是因为李暮云贪墨了东西,而是这犹如绿宝石的矿物他曾经在哪里见过。 回忆半晌没想起来,他挥了挥手: “去吧,刚才的命令依然有效。 不过要写份检讨,明天对着突击队全体队员宣读。 这是第一次,但我也希望是最后一次。” 等李暮云含泪出去,朱琳泽才叹了口气,并不是他苛责下属,而是这纪律就要从小事抓起。 今天你贪一件,明天他贪一件,以后这仗就不用打,全抢物资去了。 没管矿石的事情,朱琳泽打开布袋,里面有五只怀表,几张票据,剩下的就是勋章、烟斗、胸针什么的。 打开票据查了查,的确是阿姆斯特丹的银行券,数量和雅各布说得也对得上。 “十万荷兰盾,还真是大手笔。”朱琳泽啧啧两声,把银行券重新装进袋子,又好奇地拿出一枚勋章打量起来。 那是一枚银质的骑士勋章,勋章上还刻有一只雄狮。 看来雅各布没有说谎,外面的这支佣兵队伍的确是在古斯塔夫的帐下效过力。 瑞典和尼德兰同属新教联盟,雅各布能把苏格兰佣兵请来也算合情合理,至于那个什么莱斯利少将,朱琳泽不以为意。 别说一个少将,就算欧洲几国的元帅全来了,朱琳泽也敢亮剑。 就在这时,帐篷外响起护卫张豹的声音: “团长,土人的萨满吉拉尼莫求见。” “不见,有事让他找张排长。“朱琳泽不假思索地回道。 把梅斯卡莱罗部落交给张静君除了真的忙,其实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躲着那美洲小黑皮。 想着决斗前她说的那句话,朱琳泽就感到头大如斗。 倒不是他对土着姑娘有什么成见,只是这风俗不同,文化不同,怎么可能在一起,最关键的是,现在的朱琳泽压根就没想过找伴侣。 片刻后,帐外又响起了张豹无奈的声音: “团长,她说有重要的事情要禀报,而且只能对您一个人说。” 把一个姑娘家拒之门外也不是待客之道,想了想,朱琳泽点头道: “让她进来,顺便去把张排长也叫来。” 帘子掀开,朱琳泽目光一滞,只见原来浑身赤裸的少女已经穿戴整齐,风格已经大不相同。 个子约有一米七的吉拉尼莫穿着格子的花边衬衫,头上的藤冠和羽毛已经去掉,如瀑布般的黑发被扎成了马尾,下身穿着骑兵的军裤,虽然还光着脚,但英姿飒爽的模样已经和土着这俩字不搭边了。 见朱琳泽盯着自己,吉拉尼莫露出雪白的牙齿,她挺了挺胸,用西班牙语问道: “头领,穿这样子你喜欢吗?” “咳咳……还行,回驻地再给你们换装,女孩子穿衬衫容易露点。”朱琳泽尴尬地说道,见对方有些迷茫,他忙生硬地切换了话题: “对了,找我什么事?” 露点?吉拉尼莫漂亮的眸子眨了眨,不过也没太在意,随之说道: “感谢头领让我们为族人报了仇,另外,有件事情不得不说。” 听到这话,朱琳泽的一颗心悬了起来,他收敛了情绪,故作冰冷地点了点头: “你说。” 让朱琳泽感到意外的是,吉拉尼莫并没有谈感情方面的事情,而是表情肃穆地提醒道: “头领,亡灵谷这块地方有诅咒,先祖曾无数次警告我们不要踏足这片死亡的土地,所以建议尽快撤离。” 此刻张静君也走了进来,她看着美洲小黑皮的打扮,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样看上去才像个姑娘。” 吉拉尼莫没有理会张静君,而是盯着朱琳泽,继续劝说道: “头领,你没有觉得这谷中有古怪吗?” “小尼莫,你不要大惊小怪的,我们团长专破诅咒,要是有异常他早就发现了。”见少女表情变得紧张,张静君不以为意地笑道。 朱琳泽是个谨慎的人,一听这话皱起了眉头,他回想了进入山谷的整个过程,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无非是死气重了一些,但这里地处火山之间的峡谷,气候干燥,寸草不生也属正常。” “不,不是的。”吉拉尼莫摇了摇头,精致的脸上出现了浓浓的担忧: “哪怕是北边的‘死亡峡谷‘冬季也会有壁虎、响尾蛇之类的动物出没,可在亡灵谷什么也没有,就连蚂蚁、苍蝇等虫子也看不见。” 听到这话,张静君和朱琳泽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睛中看到了凝重,前者问道: “小尼莫,你们的祖上有说是什么原因吗,危险到底在哪里?” 少女摇了摇头: “不知道,祖上只是告诉我们这里是死神的领地,若不是为了复仇,族人是断然不敢进入这里的。” 第64章 连夜撤离 朱琳泽自然不会相信什么死神,但吉拉尼莫的话有几分道理,他端起水杯,想喝口水润润嗓子,余光却是瞥见了桌子上那青翠欲滴的矿石。 突然,他脸色一变,想起了上辈子卫生培训中的cbRN防护课程。 所谓cbRN防护,指的就是对化学、生物、放射性与核威胁的防护。 基于兴趣,当时他还去查了很多关于制造核武器的原材料和矿石。 而眼前的这绿色的晶体就是铜铀云母,这种矿石是提取铀的原料之一,不仅具有放射性,还会释放一种叫做氡气的有毒气体。 你大爷的,这亡灵谷里有铀矿,怪不得万物凋敝寸草不生,顷刻间,朱琳泽明白了一切。 见朱琳泽表情冷峻,张静君也紧张了起来,急切道: “团长,找出诅咒的原因了?” 由于没有专业的设备,无法测量辐射强度的大小,朱琳泽不敢大意,他朝着张静君按了按手,随即对门口喊道: “张豹,通知所有队长和科奇西到营帐开会。” “是!” 俄倾,陈雄、袁天赦、李暮云和科奇西相继走了进来,袁天赦一脸疑惑地开口: ”团长,啥事儿,正烤着马肉呢。” 朱琳泽指着桌子上那块翠绿的石头说道: “这东西叫铜铀云母,会释放毒气和一种看不见的毒物,整个亡灵谷之所以连只苍蝇都没有,就是这东西在作祟。” 情绪低落的李暮云猛地抬起了头,惊讶、羞愧和庆幸各种情绪涌上心头,她快步上前,急切道: “团长,我带进来的东西,我去处理。” 朱琳泽点了点头: “从亡灵谷挖出来的所有矿石全部丢弃到百米之外,尤其是这铜铀云母,处理完后尽快回来。” 说着朱琳泽拿了一双手套递给李暮云,同时还提醒道: “回来后把你的作战服也换掉,原来那件不能要了。” 李暮云心里悔的要死,她眼眶一红,重重的点了点头,带上手套抓了矿石就快速跑了出去。 陈雄率先反应了过来,沉声问道: “那我们是不是要尽快撤离。” “叫你们来就是商量这个事。”说着,朱琳泽摊开了行军地图,指着一个地方说道: “目前我们在这里,距离西南谷口20公里,距离东边出口70余公里,西边是原路返回,而东边出去后是棕榈泉,尼德兰人建立的一个前进基地。 棕榈泉的情况我已经安排冷秉三兄弟前去打探,原计划是在谷中等他们回来,但现在看来不得不连夜离开。” 陈雄盯着地图,沉吟片刻,给出建议: “最好是原路返回,在西边谷口扎营,一来避开了谷内的毒气,二来,若是棕榈泉吃得下来,也可以快速组织进攻。” 张静君点头附和: “我同意教官的意见,若只有突击队,直接去棕榈泉也不无不可,可如今带着近八百阿帕切人,其中还有五十多个孩子,140里路过于遥远。” 为了让科奇西和吉拉尼莫可以听懂,几人说的都是西班牙语,可即使如此,科奇西依然是瞪着牛眼,一头的雾水。 吉拉尼莫也是半听半猜才明白了大概的意思,她看向朱琳泽,摇头说道: “首领,不用担心我们,阿帕切族是奔跑的民族,只要有足够的水和食物,我们的速度不会比马匹慢。” 朱琳泽点了点头,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他试探性道: “穿过死亡谷的地方你们去过吗?” 好不容易听懂了一句话,科奇西兴奋地朝着妹妹说了一大堆本族的土语,看得其他几人直翻白眼。 半晌,吉拉尼莫才笑着解释: “哥哥说他去过,那的确有个叫棕榈泉的地方,是阿瓜卡连特部落的地盘。 不过那个部落住的是卡维亚人,和我们不是一个种族。” 闻言,朱琳泽来了兴趣,追问道: “能说说那边的情况吗?” 在吉拉尼莫的来回翻译下,朱琳泽终于搞清楚了情况。 卡维亚人是非常古老的一个印第安部落,在阿帕切人迁徙过来之前就已经存在。 由于身处绿洲之中,这里发展出了比北方游牧民族发达不少的农耕文明。 卡维亚人不仅会开垦土地种植玉米,还会制造陶器和圈养牲畜。 几年前,由于干旱而导致梅斯卡莱罗人陷入了饥荒,无奈下,老族长带着一群人跑到了百公里之外的棕榈泉去偷牛。 一开始还能屡屡得手,可后来部落里来了白种人,他们用火枪打死了几个偷牛的阿帕切人,帮着卡维亚人守护了财产,所以卡维亚人和他们建立了联盟。 自那以后,梅斯卡莱罗部落就再也没有派人去过。 “白人加上卡维亚人有多少?”袁天赦迫不及待地问道。 片刻后,才听吉拉尼莫翻译道: “哥哥说对方有五六千人,比我们部落全盛时还要大一倍。不过他们只擅长耕地,不擅长战斗。 至于白人,当年只有几十个,现在不知道了。” 张静君眨了眨长长地睫毛,疑惑道: “你们不是说从来不走亡灵谷的吗,那怎么去的棕榈泉?” 吉拉尼莫瘪了瘪小嘴,有些不开心地说道: “我们部落的人不会撒谎,哥哥他们是翻山过去的。” 朱琳泽打开怀表看了看,此时已经到了晚上11点,他看向众人说出了想法: “我的意见是兵分两路,张排长带领第三小队和大批物资退回西边谷口扎营,天亮后,撤回圣迭戈山谷。 我带领第一小队、第二小队和30个阿帕切族的好手去和冷秉几人汇合,若是可以直接拿下,若是不行,以后再想办法。” 按照朱琳泽的判断,骑马跑七十公里,就算是夜间,4个小时也足够赶到棕榈泉了,而凌晨四五点正是偷袭的好时候。 张静君本想反对,可还未张嘴,却见朱琳泽盯着自己,郑重说道: “留下来的任务更重,不仅要护住辎重粮草,还要帮着梅斯卡莱罗部落融入队伍。 姐姐武艺超群又熟知兵法,这等重任只能托付给你。” 虽然朱琳泽此举有戴高帽的嫌疑,可从目前的人手来看,张静君的确是最好的人选。 陈雄沉稳有余锐气不足;袁天赦是个只会猛冲猛打的莽夫;而冷秉又去执行任务去了。 张静君其实各方面的素质都很不错,只不过长年被傅山护在身后缺乏历练。 若是多给她些独当一面的机会,相信很快可以成长起来。 “那好吧,”张静君虽然担忧朱琳泽的安危,但还是点了点头。 之后又商量了一些细节会议才结束。一个小时后,朱琳泽带着队伍先行离开。 随行的有两支突击小队,30个阿帕切人,阿帕切人由科奇西和曼加斯带领。 按理来说,吉拉尼莫做翻译要比曼加斯好许多,可七百多号阿帕切人没她镇场子不行,何况哈维求援去了,万一带着大队人马过来,还需要她去交涉。 三十个阿帕切人在前方奔跑,突击队员骑着战马,驮着辎重在后面跟随。 近五十人的队伍,拿着火把在宽阔而深邃的峡谷中急行军,远远望去,就像一支快速游走的火蛇。 …… 夜幕深沉,如墨的天空中繁星点点,银辉洒落,映照出群山、绿洲、湖泊与沙漠交织的朦胧画卷。 这便是科切拉山谷,三面环山,唯有西面被茂密的棕榈树林环抱,树林之外则是广袤无垠的沙漠戈壁。 棕榈泉小镇坐落于山谷,其中心是一排三层高的小楼,前方是宽阔的方形广场。 广场外围,一环环的木屋错落有致地围绕广场而建,构成了一幅如棋盘般精致的布局。 镇的外围,土地被精心切割成块状,水潭、水渠、土路、庄稼交织成网,构成了一幅让人愉悦的乡村景色。 小镇最北面,一挂瀑布从几十米的高崖上冲击而下,丰沛的水流加上落差,使得安置在下方水潭里的多组大型水车飞快地转动。 与风车相连的机械轴高速旋转着,通进了紧挨着水潭而建的大型作坊里。 此时已进入深夜,可作坊里依然传出了嘈杂的机械加工声,重锤锻造声和催促奴隶干活的皮鞭声与喝骂声。 瀑布之上,冷秉和米雨真趴在悬崖边,探出脑袋往下张望。 两个小时前他们就抵达了科切拉山谷的外围,由于担心入口的棕榈树林里有关卡和暗哨,冷秉就让祖天翰在谷外的沙丘里等待,他则是带着米雨真从北面攀上了悬崖。 刚上来,两人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距离悬崖不远处,竟是一处极为宽广的堰塞湖。 尼德兰人在湖的周围建造了堤坝,然后又从堤坝中引出水渠,直通山下。 通过水流的巨大冲击力带动水车,从而驱动各种水力车床进行火器锻造和零件加工。 由于山崖很高,下面噪声又很大,根本不怕暴露。 米雨真哈了口气,搓着手调侃道: “刚才是夏天,现在又回到了冬天,这一天过两季的感觉如同梦幻。” 半晌,冷秉收了望远镜,感叹一声: “真是个好地方,只可惜被番子糟蹋了。” “那有啥的,等团长来了,咱们把这地方拿下不就得了。”米雨真拔了根杂草叼在嘴里,似乎眼前的小镇已经唾手可得。 第65章 抱拳行礼 冷秉瞪了米雨真一眼,没好气地说:“别吊儿郎当的,狮子搏兔尚用全力,不可轻敌。” “大哥,怕啥?若我有一把团长那样的麦朗枪,定能在这悬崖之上,将整个山谷的敌人都点了。”米雨真回想起傍晚的战斗,小眼中闪烁着光芒。 那种枪口所指,皆是亡魂的感觉让他兴奋不已。 冷秉没有反驳,用单筒望远镜敲了敲米雨真的头,指向一个方向说:“看看我们这一侧的山脊,四点钟和五点钟方向。” “看就看,别敲啊。”米雨真抱怨着接过望远镜,观察后不确定地问:“那是……炮台?” 冷秉点头,又指向谷口的棕榈树林:“那林子里藏了不少箭楼,只是顶上盖着棕榈树叶,不易察觉。” “还好咱是从悬崖爬上来的,若从谷口走,岂不是……”米雨真缩了缩脖子,一脸后怕。 “虽然对面的山脊看不清楚,但不难猜测上面也架了炮台,形成了正面箭楼、两侧炮台的品字阵。 就算团长的步枪射得再远,也无法与火炮相比。”冷秉感叹,语气凝重。 此刻,米雨真也认真起来,提议道:“要不,今晚咱把所有的炮台端了?只要没了火炮,团长的步枪就无敌了。” “不行,我们的任务是侦查,带回情报让团长决策。”说着,冷秉掏出一个本子扔给米雨真,“我来说,你来绘图,尽量精确。” “现在?”米雨真抬头看着那一弯月牙,拿过纸笔咕哝道: “这黑灯瞎火地咋绘图,待会儿画得我自个儿都不认识。” “要不要我找两个丫鬟给你盏灯?”冷秉在米雨真脑袋上敲了一下,骂道: “少废话,侦察兵就是要做别人做不了的事情,否则还算什么精锐?” 米雨真嘿嘿一笑,拿起了纸笔: “大哥,你说咱这队伍发展几年再拉回大明,岂不是天下无敌?” 看着天上的明月和星辰,冷秉深吸了口气,语气中带着感慨: “团长的志向不在大明,而是这真正的天下,好好干,只要咱兄弟不死,定有封狼居胥的一天。” 两个小时后,小镇里很多的房子都熄了灯,只有中央的高楼和瀑布下的作坊还亮着,此刻从作坊里传出的锻造声也小了很多。 把能探查的地方已经画得差不多了,冷秉轻声说道: “此时光线太差,很多地方的火力侦察不到,另外谷中的情况也不清楚,必需下去一趟。” 听到这个,米雨真眼睛一亮,自告奋勇道: “我去。” “去什么去,在这继续绘图。”冷秉撂下一句话,绑好了绳索,从瀑布边的悬崖上滑降而下。 进入水潭,他用石头把绳子底部压好,让绳子尽量贴在悬壁上,这才游上了岸。 瀑布冲击带来的巨大轰鸣声和水车嘎啦地转动声让这一切变得悄无声息。 他摸到木屋旁边,通过转动主轴在木墙上留下的孔洞看了进去。 作坊里的面积很大,各种各样的机床在传动装置的带动下,还在轰隆隆作响。 屋内有上百个工人正在各自的操作台上制作着什么,一个手里拿着皮鞭,监工模样的番子靠在躺椅上,此时已经是鼾声四起。 工人无一例外,全是黄种人,他们穿着粗糙的麻布衣服,脸上带着麻木和疲倦,有机灵的,时不时偷瞄椅子上的监工一眼,在确认安全后,偷偷地放缓了工作的节奏。 磨床旁边,一个少年拿着零件正在打磨,可能是因为过于疲倦,他身子摇晃,在飞速运转的砂轮前有节奏地点着头,即使打磨的尖锐声响和迸射的火花也没有让他有清醒的意思。 眼看着他的手就要伸到砂轮之下,就在这时,一只大手从背后抓住了他的领子,猛地往后一拉,让差点手掌分离的少年惊醒了过来。 少年看了看手背被割出的浅浅血痕,额头冒出一层细汗,他扭过头,感激地看着身后的青年,躬身抱拳行礼。 冷秉眉头微皱,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他心中暗自嘀咕,这少年怎么会抱拳行礼? 抱拳可是中华独有的礼节,难道……冷秉的瞳孔猛地一缩,他仔细打量起少年来。 少年的脸上和手臂上刻有印第安人喜欢的纹身,显然不是汉人,那么最大的可能就是那青年。 此刻,青年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说了几句什么,便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台上。 冷秉这才看清青年的容貌,他中等身材,面容俊朗,穿在身上的麻衣布衫被撑得高高隆起,可能由于长期锻造的缘故,右臂的胳膊明显比左臂粗上一圈。 冷秉越看越迷糊,怎么感觉这青年的样貌和郎茂徳有几分相似呢? 犹豫良久,冷秉还是打算冒险一试,从少年对他行汉人礼节以及身上没有纹身等细节可以判断,此人就算不是汉人也一定和汉人颇有渊源,若是他可以帮自己,无疑对收集情报有巨大帮助。 顺手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拔出克力士在上面写了个‘朗‘字,随即猫着腰来到距离青年工作台最近的一个孔洞下面。 瞅着四下无人注意,冷秉顺势一丢,小石子在工作台上滚动几下就来到了青年的面前。 冷秉赶紧离开洞口,贴着墙壁藏了起来。 青年环顾四周,发现没有异常,这才拿起石子,可这一看当场就愣住了。 那是汉字,而且还是他的姓氏! 整个棕榈泉只有他一个汉人,虽然收了不少学徒,可只是教授了他们师徒的礼仪和简单的口语,并没有传授文字啊。 青年胸膛起伏,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四下打量,片刻后朝着转轴的孔洞走了过去。 他边装作检查传动装置,边对着洞外小声喊道: “不知是哪位袍泽光临,还请现身一见。” 虽然周围噪声巨响,可就隔着一堵木墙,冷秉还是能听得清晰。 听到带着福建口音的汉话,冷秉长吁一口气,他想了想,贴着墙壁说道: “有几个问题想问,若是肯定,你就敲一下墙壁,若是否定,就连敲两下。” 下一刻,就听到墙板响起了“咚!\"的一声。 “你是否是汉人?” “咚!\" “你是否认识郎茂徳?” 过了几秒,隔壁才传来了咚的一声。 听到这声响,冷秉也激动起来,他瞬间想通了郎茂徳来美洲的原因。 郎茂徳已经是大匠,就算在马尼拉也会有不错的待遇,可五十多岁了还不远万里,漂洋过海的来美洲,原来是为了找儿子。“郎茂徳是你父亲?” “咚! 真是老天保佑,在这里居然能碰到熟人……冷秉心中一喜,压抑住激动,开口说道:“我是你父亲的同僚,打算攻占棕榈泉救人,你是否能帮我?” 同僚,攻占棕榈泉……青年满头雾水,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个船匠哪来的勇气攻打敌方的军事重地,略一思量,也顾不得敲击,直接凑到洞口说道: “在下丑时三刻(凌晨三点)下值,到时去水车边找你。” 冷秉掏出怀表看了看,点头说道: “好,距离当下还有一个小时,这期间能否把有用的情报写下?” 青年一愣,对方也知道小时制,难道也是多年前被骗来美洲的?越想疑惑越多,他不敢耽误,忙说道: “可!” 得到肯定答复后,冷秉面无表情地退了下去,朝山顶打了个手势就钻入水潭,在瀑布后找了个地方藏了起来。 既然找到了内线,就没有必要再去冒险,当下最重要的是养精蓄锐保持战力。 还好有团长和雅安夫人……冷秉脸上露出笑容,从作训包里取出一个鱼皮缝制的防水囊袋,掏出干爽的衣裤开始更换。 一直拿望远镜盯着冷秉的米雨真看见手势顿时放下心来,虽然不明白冷秉为何钻入水潭后不上来,可还是把绳子拽在了手心,只要一受力他就开始往上拉。 …… 凌晨四点,朱琳泽带着队伍赶到了科切拉山谷的外围。 他不得不佩服这些阿帕切族的土着精英,中间就休息了三次,这些人居然一个不落的跟上了队伍。 朱琳泽记得上辈子蓝星的最强陆军,一夜奔袭了120公里,那是在红军长征中的飞夺泸定桥战役中创造的纪录。 可这些土人光着脚丫子在戈壁滩上五个小时能跑七十五公里,依然让他感到震惊。 “龙之祝福果然强大。”朱琳泽看向曼加斯,夸赞了一句。 曼加斯 顿时喜笑颜开,骄傲说道: “我们阿帕切人世世代代在山林间奔跑狩猎,若是没有龙之祝福,早就灭亡了。” 朱琳泽点了点头,把目光投向科奇西,放缓了语速说道: “接下来我们将进行一场狩猎,没有我的命令,不能出声,不能行动,作为部落里最优秀的猎手,你应该明白,对吗?” 在曼加斯的翻译下,科奇西把右拳放在左胸口,沉声道: “一切听头领的。” “教官,你带二队培训一下他们震天雷的使用方法,弹药袋和引火绳战前再发。”在得到科奇西的许诺后,朱琳泽开始做基本的部署。 就在这时,派出去的苟飞白带着祖天翰跑了过来,后者敬礼禀报: “大哥和老二进去后一直没有回来,谷内没有战斗声传出,想来还在收集情报。” 朱琳泽看了眼怀表,随即对张豹吩咐道: “传令下去,第一小队警戒,其他人员检查装备,补充给养。” 第66章 涸泽而渔 安排妥当后,朱琳泽、祖天翰及雅各布的管家丹尼尔一同前往前哨位置。 在沙丘后观察片刻,朱琳泽转向丹尼尔,“你的主人已经决定用棕榈泉来换取他自己和你们的生命安全。 现在,我即将接管棕榈泉。关于这个地方,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丹尼尔和雅各布年龄差不多,约莫四十来岁,穿着黑色的外套,内搭一件洁白的亚麻衬衫,领口高耸,衬托出一张瘦削的脸,他躬身回道: “尊敬的阁下,作为一个仆人,在主人没有下令之前,我无法告诉您任何信息,还请谅解。” “那些苏格兰佣兵的下场你也看到了,难道你就不怕死?”朱琳泽目带杀意,语气冰冷。 丹尼尔顿了顿,但还是不卑不亢地说: “既然跟随主人来亚美利加州探险,我早已做好了死亡的准备。” “有骨气。”朱琳泽点了点头,看向一旁的护卫张豹: “绑了,带下去。” 等丹尼尔被押下去后,祖天翰才忍不住问道: “团长,怎么回事,难道谷中发生了异常?” 朱琳泽摇了摇头: “现在不谈这个,说说你了解的情况。” “好,”祖天翰压下好奇之心,指着前面的谷口说道: “这个峡谷三面环山,只有一个被丛林覆盖的进出口,大哥担心林子里有麻烦就从北面的悬崖爬了上去。 他说要到最高的地方去观察,这样才能绘制全图。” 打开望远镜,朱琳泽把目光投向北方的山脉,月光下能看到一条银色的丝线在山崖上挂着,仔细倾听,还能听到瀑布落底的声音。 “几时出发的?” 祖天翰想了片刻,回道: “大哥走的时候,说的是凌晨一点。” 见朱琳泽没有做声,祖天翰略带焦急地问道: “团长,要不要派人进去接应?” “不用,人进去越多就越容易暴露。”朱琳泽摇了摇头,看着面带担忧地祖天翰宽慰道: “峡谷这么大,就算探查一夜也很正常,只要里面没有发生战斗,就不用担心。” 虽然祖天翰也明白这个道理,可话从朱琳泽口中说出,还是让他莫名的安心。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 “大哥他们出去后,我去北边的山坡上摸了一下情况,发现上面有炮台就退了回来。” 见朱琳泽看着自己,祖天翰会意,详细说道: “炮台有六七个人,一门重炮,由于担心惊扰,没敢靠近,所以就没看清是哪种炮。” 闻言,朱琳泽抬起望远镜又看了看,点头说道: “既然北边山脊上有炮台,南边山脊上肯定也有,这是扼守谷口用的,说不定密林里面还有重火力,这样布局才算合理。” “那我们要不要先把炮台端了?否则就凭两个小队的人手,怕是攻不进去。”祖天翰随之建议,他直接把那三十个阿帕切族人忽略了。 朱琳泽打量着五大三粗的祖天翰,淡笑道: “懂得思考,懂得表达,这很好。 不过再等等,打仗这东西就像狩猎,不能东一榔锤西一棒,要么不动,要么就是全力一击。” 视察回来后,朱琳泽召集几个队长开了个短会。 一个方面,绕着山谷外围寻找藏匿地点,另一个方面就是要做好等待多日的准备。 好在科奇西对周边的情况还算熟悉,很快就在南面的圣罗莎山脚找到了一处能藏人的山坳。 破晓时分,冷秉两人才被观察哨带回了临时据点。 看见队伍的那刻冷秉心里一慌,快步上前,急切问道:“团长,是不是谷里出现了意外?” “别紧张,是出现了一些意外,不过我们没有损失。”说着朱琳泽把大体的情况说了一遍。 听完,冷秉才长吁了一口气,眉头舒展间,露出笑容说道: “不管是什么妖魔鬼怪,诅咒下蛊,遇到团长这隐仙的传人就都不灵了。” 铀矿哪是什么诅咒?明明是宝藏,只可惜现在用不了……朱琳泽内心惋惜,下一刻转换话题问道: “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话刚出口,米雨真一脸兴奋地插话道: “团长,你猜我们在棕榈泉里碰到了谁?” “去去去……”冷秉扒拉开米雨真的脑袋,没好气地笑骂: “你这不是为难团长吗?这事谁能猜得到?” 等冷秉介绍完与朗子聪的相遇过程,周边的几人都是唏嘘不已,就连朱琳泽都觉得难以置信。 袁天赦忍不住八卦: “郎子聪怎么会跑到棕榈泉来?就算坐马尼拉帆船,也应该出现在罗克塔岛或者阿卡普尔科才对。” “时间太紧了,来不及问。”冷秉摇了摇头,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草图递给了朱琳泽: “团长,这是郎子聪绘制的草图,趁着夜色我还确认过几处,没有问题。” 朱琳泽摊开沾满油渍的纸张,仔细打量片刻,才看向冷秉: “给大家介绍一下,同时也说说你的想法。” 决策前畅所欲言的规矩冷秉已经习惯,他接过地图,摊开在一块石头上说道: “山谷的外围有六处炮台,南北山脊各三处,上面架设的是两千斤的红夷大炮,炮长1.6米,口径160毫米,全部由铜制成,射程1500米,使用的是32磅炮。 也就是说两边的炮火攻击,可以覆盖整个谷口。” “俺的娘嘞!”一旁的袁天赦忍不住喊道,见众人诧异地目光看来,他才不好意思地解释: “数年前,督师就是靠这红夷大炮守住了宁远成,不仅打得努尔哈赤四万铁骑丢盔弃甲,还重伤了他,回去后没多久努尔哈赤就死了。 这炮的威力俺太清楚了,用文人的话来说,就是‘能洞裂石城,震数十里‘。” 闻言,众人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的眼里看到了一丝畏惧,冷秉却添油加醋地说道: “不仅是两边的山脊,这进入谷口后的棕榈林中有伪装箭楼二十处,上面有强劲的弩车。 另外,听郎子聪说还有陷阱和机关,不过他不清楚具体的情况。” “嘶……”袁天赦咧着嘴,牙疼地说道: “这特么还怎么打?就算带上万骑兵来,恐怕也攻不进去。” 朱琳泽没有理会这种既没营养又没建设性的话语,看向冷秉提示道: “继续说。” 冷秉点了点头: “根据郎子聪的观察,谷内有番子士兵二百多人,非作战人员四十多人,不过他们训练了五百多个卡维亚人。 番子士兵配备的是带刺刀的燧发枪,卡维亚人平时只给木棍和长矛,只有出谷作战才会配发枪械。” 说着,他指着地图的中央解释道: “这棕榈泉镇的中心有一排主建筑,中间最高的楼称之为市政厅,右边的是教堂,左边的是军械库。 主建筑群外是广场,围着广场而建立的木屋是番子的士兵、军官和匠人住的地方。 再外围是卡维亚特权阶层的住所,包括酋长,士兵头目和工艺精湛的匠人。 最外面的被他们称之为‘猪圈‘,那是底层的卡维亚人和牲畜的住所。 整个镇子的布局呈网格状,环和环之间有多条街道,士兵可以快速地集结和出击。” 朱琳泽凝视着地图,半晌才问: “卡维亚人的百姓有多少,和番子的关系如何?” 听到这个问题,冷秉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顿了顿还是说道: “据说一开始番子和卡维亚人的关系还不错,后来随着番子的人数增多,实力越来越强,局面就变了。 原来卡维亚差不多有五千人,现在剩下的也就一千多,大部分都被派出去挖矿运矿死在了外面。 镇子里几乎没有老人和小孩,剩下的一千多人,强壮的男人被训练成了半农夫半作战的屯兵。 女人和少年则在作坊里炼钢炼铁、制作火药和火器。” “老人和小孩呢?”袁天赦虽然猜到了,但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冷秉叹了口气:“全活埋了。” 闻言,场面陷入了沉默,气氛变得压抑而凝重。 朱琳泽清楚,在历史上美洲的殖民政策中,荷兰采取的是粗暴的掠夺模式,他们国家人口少,也没有人愿意移民到殖民地长期发展,所以采取了一种竭泽而渔的策略。 也因为如此,后来荷兰在北美的殖民地相继被英国抢了去。 “这帮畜牲!”米雨真剑眉紧蹙,脸色阴沉地说道: “难怪他们执意要抓捕阿帕切人,还不断挑拨土人与西班牙之间的争斗。 这不仅是为了拖住西班牙,更是为了攫取战俘作奴隶。” 一直处于被动响应模式的科奇西突然听到了‘阿帕切‘三个字,顿时好奇地看向曼加斯。 曼加斯刚要翻译却被朱琳泽打断:“这段就不要翻译了,激怒科奇西和你的族人并没有什么好处,等打完这战再说。” 朱琳泽现在需要的不是同仇敌忾,而是一切行动听指挥。 这些还未融入队伍的土人万一控制不住情感开始冲击峡谷,必将带来灾难性的后果。 几个队长相视一眼,都明白了朱琳泽的意思,陈雄看向曼加斯,一脸严肃地说道:“你就和科奇西说,敌人残暴而强大,后面必需约束好族人,听从团长的命令。” 第67章 夜袭棕榈泉 听到曼加斯翻译后,科奇西一脸严肃,他用拳头拍打着胸膛,用磕巴的纳瓦特尔语说道: “狩猎中,不听头领命令者,死!” 朱琳泽对科奇西点了点头,随即看向冷秉: “你的作战建议是什么?” 知道这是考教自己,冷秉不敢怠慢,组织了一下语言说道: “从现在的形势看,正面进攻几乎不可能,我的建议是潜入谷内,趁夜偷袭。” 说着,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指着地图的西北角: “郎子聪和他上百个工匠学徒住在西北角的第四环和第三环,我们可以从这里突破进去,用手雷袭杀住在二环的番子士兵和军官。 我计算过,一共有16栋木板房,每房中有人10-12人不等,以我们手雷的威力,每房间一颗就够。 只要消灭了番子士兵的主力,再收拾别的零碎就简单了。” 陈雄看着地图,顺着冷秉的思路发问: “夜间的巡逻情况怎么样?” 似乎是早就准备好了应答,冷秉不假思索的说道: “广场和二环街道由番子的小队巡逻,三环街道和四环外围是番子头领带着五个卡西亚士兵巡逻。 外部每小时巡视一次,广场内有两支巡逻队不间断巡视。 只要消灭了二环的番子士兵,再组织火力强攻广场和市政中心,大事可成。” 朱琳泽笑了笑,看向其他几人: “都谈谈自己的看法。” 袁天赦率先开口: “俺觉得可行,这炮台的射程够不着小镇,潜入之后对我等就没了威胁。 等打下小镇,抓住番子的头头脑脑,不怕炮台不投降。” 陈雄沉默了片刻,眉头紧锁道: “关键在于卡西亚人的态度。我们虽不求他们助阵,但至少希望他们保持中立,不与我们为敌。 否则,我们将腹背受敌,处境堪忧。再者,我们人手紧张,手雷也所剩无几,若被夹击,后果不堪设想。” 冷秉接过话头,郑重分析道: “卡西亚人对番子的残暴行径早已心生不满,一旦局势对番子不利,我相信会选择站在我们这一边。 此外,郎子聪在卡西亚人中颇有声望,他能调动上百学徒协助我们。因此,我认为这个计划值得一试。” 待几位指战员发言完毕,朱琳泽整理了思绪,开口说道: “各位的意见都很不错,不过,我认为应该这样打……” 夜幕低垂,月光如水。 翌日凌晨,时间刚过了四点。 此时科切拉山谷内的各种作坊都停歇了下来,除了瀑布那磅礴有力的冲击声外,谷内陷入了沉寂。 在小镇的中心广场上,两队巡逻兵身披战甲,手持火把,正进行着日常的巡视。 突然间,一名巡逻兵小队长发现,自军械库的方向,有一黑影迅速窜出。他还未来得及发出警告,那黑影已猛地扑倒在地,双手紧紧抱住头部。 “有刺客!有刺客!”随着尖锐的喊声响起,两队士兵迅速向那人的位置冲去。 就在这时,“轰隆隆……轰隆隆……”的爆炸声不断响起,火光瞬间照亮夜空,军械库的屋顶在浓烟中冲向高空,整个建筑被炸得四分五裂。 巨大的气浪夹杂着木头的碎片四处乱飞,来不及躲闪的十几个士兵被冲击波掀翻在地,脸上身上全被木头碎屑扎得鲜血淋漓。 一名小队长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看着眼前的一幕愣住了,军械库已消失不见,地上呈现出的大坑还在冒着熊熊的烈火和浓浓的黑烟。 和军械库隔着有七八米远的市政厅,一侧的围墙全部坍塌,此刻一个穿着睡衣的男人正站在三楼的窗户边对外惊恐地大喊: “护卫……护卫……” “糟糕!”小队长面色凝重,眼神中闪过一丝惊慌。 他来不及多想,抬腿就要冲向市政厅,危难救主这种机会可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的。 “轰隆隆……轰隆隆……”就在这时,更加强烈的爆炸声从身后传来。 大地颤抖着,只看到广场外围的房屋同时爆炸,一时间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几个士兵浑身冒火,从废墟中冲出来,痛苦地在地上嘶嚎、翻滚。 “上帝啊!”小队长被眼前的炼狱景象震惊得目瞪口呆,他望向市政大厅,又瞥向广场外的兵营宿舍,表情瞬间凝固。 “噗嗤!”短剑刺入身体的声音突兀响起,小队长低头望去,只见一把蛇形短剑从他胸口透出。 他试图扭头查看,但快速失血让他头晕目眩,随即瘫软在地,气息全无。 “征服者失败了!杀了那些畜牲,为族人报仇!”随着敲锣声和呐喊声此起彼伏,朱琳泽涂满油彩的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 火光映照下,他收起带血的克力士剑,从背后取下麦朗步枪,犹如死神降临,开始无情地收割四处逃窜的士兵。 突击小队在解决掉敌军主要目标后就开始分散开来,有去广场和朱琳泽汇合的,有去守护作坊粮仓的,而把战斗的任务留给了阿帕切人和暴起反抗的卡西亚人。 卡西亚人一开始还不敢反抗,可看到市政厅和白人兵舍燃起的熊熊大火之后就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随后,郎子聪带领上百名卡西亚学徒,敲锣打鼓,四处奔走,高呼征服者失败、卡西亚人报仇的口号,瞬间点燃了人们心底积压的怒火。 无论是屯兵还是工匠,无论男人还是女人,都抄起了木棍、板凳、板砖冲出了家门。 这一出来才发现,有人却是抢了先,他们上身赤裸,后背手臂上带着特有的部落纹身,一手持着火把,一手握着马刀,面貌狰狞,凶猛无匹。 “阿帕切人……是阿帕切人!”此刻有卡西亚人反应了过来,他们一时心情复杂,曾经的偷牛贼却是来拯救他们了。 看着那些昔日里把他们当成畜牲一样的白人被打得抱头鼠窜的样子,卡西亚人顿时就爆发出了痛打落水狗的昂扬斗志,发了疯似的冲上去又撕又咬…… 当太阳升起,金色的阳光再次洒满科切拉山谷时,除了市政厅外跪着的几十个俘虏之外,小镇内再也没有活着的白人。 会客大厅,朱琳泽踩在图案精美的天鹅绒地毯上,打量着周围巴洛克风格的奢华装饰和陈设,忍不住感慨,虽然只隔着一个广场,不过百米之遥,却是天堂和地狱的区别。 突然壁炉上一幅油画吸引了朱琳泽的注意,那是一幅肖像画,画中之人面容瘦削,目光锐利,穿着一袭主教的红衣长袍。 黎塞留!法国红衣大主教的画像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朱琳泽心生疑惑。 这位红衣大主教,就是朱琳泽之前说的欧洲权势滔天的两人之一。 虽然黎塞留只是法兰西的首相,可却是能让法王路易十三言听计从的存在。 为了实现“君王至上、国家至上”的强国梦,黎塞留对内采取了铁腕政策,平定内乱,镇压宗教纷争,并扫清了贵族势力的障碍,建立了高度集中的君主王权。 对外,他施展高超的外交手腕,巧妙利用国际局势,先后促成丹麦、瑞典出兵对抗哈布斯堡王朝联盟。 当各方实力消耗殆尽之际,他果断派兵出击,领导新教联盟击溃天主教联盟,结束了长达三十年的战争。 此战迫使神圣罗马帝国割让土地,并签署了《威斯特伐利亚和约》。 尽管他是天主教的枢机,却在打压新教的同时,镇压天主教耶稣会的挑衅。 虽然他是穿袍的伯爵,却在加强郡主集权的过程中,处死了公爵二人,伯爵四人,其它大贵族四十一人。 在黎塞留眼中,神权、贵族、百姓乃至盟友,都需臣服于法兰西国王和法兰西王国。 在他执政的十八年里,国家的军事、经济、文化均得到了飞速发展。他的能力和智慧,堪比法国版的诸葛亮加商鞅。 正是这个人,奠定了法国未来200年称霸欧洲的基础。 刚开始,朱琳泽就觉得这美洲棋局博弈的背后没有法国有些奇怪,现在看来,并不是那么简单。 正想着,护卫张豹快步进入厅内,敬礼禀报: “团长,郎子聪求见。” 朱琳泽没有接话,反问道: “外面情况怎么样?” “镇内战斗结束后,卡维亚人又对棕榈林里的箭楼发起了攻击,结果损失惨重,现在他们想让郎子聪来求援。”张豹言语之中带着不满。 “和我们的人发生冲突么?” 张豹想了想,摇头: “这倒没有,他们似乎很怕阿帕切人,见到有阿帕切人驻守的地方,都躲开了。” 朱琳泽在一张覆盖着精致刺绣的胡桃木沙发上坐下,点了点头: “让他进来吧。” 俄倾,一个中等身材,短袖打扮的俊朗青年走了进来,见到朱琳泽的样貌,他愣在了原地,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第68章 年少轻狂 见到郎子聪的表情,朱琳泽就猜到了什么,他指了指自己的脸,解释道: “我是汉人,这迷彩是从阿帕切人那里借用的。” 听朱琳泽一口地道的中原汉语,郎子聪这才舒了口气,躬身抱拳: “小人郎子聪,拜见大人。” 朱琳泽看向郎子聪,打量了片刻,淡笑道: “果然和朗大师有几分相似。” 郎子聪眼睛亮起,脸上带着急切之色问道: “家父一切可好?” “坐吧,”朱琳泽按了按手,肯定地答道: “他很好,不过为了找你,已经来到了美洲,此刻正在圣迭戈湾的帆船上。” “啊!”青年呆愣当场,下一刻,各种情绪涌上心头,有惊喜,有羞愧,又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朱琳泽心中疑惑,听到父亲到来,理应高兴才对,他开口问道: “怎么,你不希望见到朗大师?” “不,不是那样的……”青年连连摆手,犹豫片刻后叹了口气: “我年少时轻狂无知,对家中的蝇营狗苟感到厌烦,总认为男儿志在四方,而西方的世界多彩多姿,才是闯荡的天地。 因此,就瞒着父亲当了水手,上了马尼拉帆船。 可到了美洲才知道,这里不是天堂,而是人间炼狱。” 说到这里,他突然着急起来: “大人,你们是如何登的岸?千万不可随西班牙人去阿卡普尔科。” “阿卡普尔科?你们不是先去的罗克塔岛么?” 青年一愣,几秒后点头: “刚到美洲的时候的确会去一个岛,不过几天后就会被送到阿卡普尔科,然后转运到墨西哥城的奴隶市场被卖掉。” “你是哪一年到的美洲?” “五年前,也就是天启七年。” 1627年?难道那个时候加斯帕尔还没有打算建设罗克塔岛?朱琳泽沉吟片刻收回了思绪,开口宽慰道: “放心,船已经被我夺下来了,现在我们称之为炎黄远征独立团。” 想到昨晚这帮人的战力,郎子聪就信了几分,他胸膛起伏,情绪变得激动: “炎黄远征独立团,这……这是我汉人的队伍?” “不错,大部分都是汉人,不过也接受俘虏和美洲的印第安人。”说着,朱琳泽指了指市政厅门口: “你看,我的护卫里不就有阿帕切族的战士。” 郎子聪看了一眼门外,随即兴奋道: “也就是说这支队伍是我们汉人主导的,不属于任何本土势力,也不属于西洋番子?” 朱琳泽皱了皱眉: “怎么,这些冷营长没和你说?” “说了。”郎子聪的脸色羞愧,微微摇头,苦笑道:“在美洲受过太多欺骗,小人变得不再轻信。夜里虽然答应那位冷大人配合进攻,可……” 听郎子聪说完,朱琳泽才明白,他配合的初衷是想借外部的力量击败谷中的白人,然后带领卡维亚人和冷秉的势力谈判。 底线是卡维亚人不再被奴役,最好可以谈成共治。 闻言,朱琳泽重新打量着郎子聪,平淡地问道:“现在卡维亚人都听你的?” 郎子聪点了点头,语气沉稳地说道: “投降白人的卡维亚贵族都被清洗掉了,由于工匠们都听我的,而傀儡军没了白人和贵族的指挥也都纷纷倒戈,现在所有卡维亚人共同推举我做他们的代言人。” 华人到哪都可以生根发芽不是没有道理的……朱琳泽点了点头,不过还是带着调侃的语气问: “既然如此,你为何带着卡维亚人去攻击箭楼,这不是以卵击石么?” 郎子聪脸颊抽搐,无奈苦笑: “没有火器就没有谈判资格,军械库已经被炸,几个作坊也被大人的手下占领,要想弄火器只能去棕榈林。” “想法不错。”朱琳泽为郎子聪倒了杯水,然后问道: “那么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这还有什么好打算的,父亲在大人手下效力,独立团又是我汉人的军队,我自然希望加入。”说着,郎子聪再次躬身作揖: “还望大人不弃。” 朱琳泽微微抬手,示意他坐下,待对方局促地坐下后,才开门见山地说道: “目前独立团初到美洲,需要一个稳定的根据地。 这棕榈泉是个好地方,我打算在这里落脚。” 郎子聪点了点头,如释重负地说道: “如此甚好,若是大人不入驻棕榈泉,待白人重新杀回,仅靠我带着这些卡维亚人,根本守不住。 而且,剩下的卡维亚人都很质朴,只要把他们当人看待,其实很好相处。” 见郎子聪如此上道,朱琳泽也不废话,直接开口道: “好,那你出去打个招呼,约束好卡维亚人,至于山脊的炮台和棕榈林里的箭楼就交给我们。” “大人放心,我这就去安排。”郎子聪立马起身,作了个揖,就快步走了出去。 接下来的进展十分顺利。冷秉持枪押送着几名白人贵族,一路喊话,没多久,箭楼和炮台上的士兵就开始缴械投降。 投降的原因有几个,首先这些白人士兵都是被雇佣来打仗的,也就是所谓的拿钱办事,可现在雇主都被抓了,继续打下去找谁拿工钱? 其次,所有的粮草和马匹都在谷内,就是想死扛也扛不了多久。 另外,这科齐拉山谷的外围不是高山就是沙漠,没有水和马,往外跑就是找死。 几个小时后,上百个投降的士兵陆续地被押到了市政厅门口的台阶下,和之前被俘的白人跪在了一起。 冷秉快步上了台阶,进入客厅时,发现几个主要的负责人都到了。 朱琳泽朝着冷秉招了招手: “过来坐,就差你了。” 等众人各自落座,朱琳泽才肃声开口: “我们已经拿下了科齐拉山谷,占领了棕榈泉镇,但现在还不是庆祝的时候,眼下有几件重要的事情需要和大伙商议。 第一:据雅各布说,他们每建设一个驻点,都会在重要的地方埋上炸药,一旦守不住,就会引爆毁掉驻点,所以我需要大家尽快把炸药的埋藏地点找出来。 第二:目前山谷洞门大开,一旦有尼德兰的采矿队回来,我们没法快速控制,这很被动,所以我要求尽快接管炮台和棕榈林的箭楼。 第三:请诸位约束好自己的队伍,强化纪律。别在战场上活下来了,却因为违反纪律被我砍了脑袋。 最后,对于队伍集结的事情,我也想听听大伙儿的意见。” 闻言,众人的表情都凝重了起来,冷秉率先说道: “团长,刚才去押解俘虏,我顺便把南北的山脊都检查了一遍,的确发现谷口的山壁上被凿出了好几处大的孔洞。 但由于时间紧,没有进去探查,我估计那里就是炸药的埋藏点。” “这有啥好估计的。”袁天赦摆了摆手,用牛眼瞪着郎子聪: “你不是一直在这吗,而且还是工匠的头头,难道不知道番子把炸药埋哪了?” 郎子聪面露难色,摇头说道: “我到这里只有两年,来的时候,整个山谷的建设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 以白人的性格,不会让参与这事的卡维亚人活着,能知道的恐怕只有总督、镇长和治安官。” 见众人的目光投来,郎子聪接着说道: “总督是一个尼德兰的犹太人,叫雅各布,目前不在谷内,治安官昨夜已经战死,现在知道这事的恐怕只有镇长。 镇长名为保罗.尚特鲁,是一个法兰西人,金头发穿蓝色天鹅绒的睡袍很好认,此刻就跪在台阶下。” 朱琳泽随即看向门口的张豹: “传令,让米雨真带人对保罗和丹尼尔进行刑讯,尽快找出炸药的埋藏地点,让他注意分寸,人还有用,别弄死了。” “是。”张豹领命正要离开,可又听朱琳泽说道: “另外,让祖天翰带着两个阿帕切人去悬崖上的湖边巡查,若是找不到,就驻守在上面,不许任何人靠近。” 等张豹离开,冷秉似乎想到了什么,惊讶道: “团长的意思是,这堰塞湖边也安置了炸药?” “这么大的峡谷,除了围堵谷口后炸毁悬崖上的堤坝,我实在想不出来还有什么办法可以快速毁掉。”朱琳泽点了点头,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见第一件事情落实下来,众人心里踏实了些,陈雄开口建议道: “我的想法是尽快出一个炮兵小队,接管山脊两岸的炮台。 每个炮台的炮长由突击小队队员担任,剩下的人员从阿帕切人和卡维亚人中选取。 对于火炮的射击培训在船上都练习过,咱们的人没有问题。” 朱琳泽看向郎子聪: “你怎么看?” “人可以从我的学徒里出,无论是忠诚度还是对火器的熟悉都还可以。 另外,平时我也教了他们一些简单的汉语,听懂没问题。”事关山谷安危,郎子聪不假思索地就答应了下来。 “好,那就从第二小队抽调6人,阿帕切族抽调12人,剩下的30人从卡维亚人中出。”说着,朱琳泽看向袁天赦: “袁营长,这个事情你来安排,记住,传授火炮使用的同时,别忘记教授纪律。” “嘿嘿,团长放心,他们背不下来,我就让他们抄两百遍。”袁天赦咧嘴一笑,拉着郎子聪就出了客厅。 接着,朱琳泽在茶几上摊开地图,开口问道: “对于部队的集结,你们怎么看?” 第69章 危机降临 听朱琳泽询问集结的事情,陈雄和冷秉对视一眼,后者谦让地抬了抬手: “还是教官先说。” 陈雄也没有谦让,沉吟片刻,开口分析道: “按照之前的情报,里奥斯军团集结兵力抵达圣迭戈至少要三个月,若是他要亲自应对罗克塔岛的危机,这时间可能更长。 我原有的想法是把非作战部队迁移至梅斯卡莱罗部落的山谷,以便可快速制造弹药,应对危局。 但从现在看来,棕榈泉的条件要好上太多,这么辽阔的山谷,屯兵五万都不在话下,所以我建议弃船上岸,全员迁移到棕榈泉休整。” “教官的话有道理,不过这里面有个疏漏。”冷秉眸光闪烁间,认真分析道: “里奥斯兵团的驻军地奇瓦瓦市距离圣迭戈有一千五百多公里,按照正常的集结速度的确需要三个月甚至更长。 可你们别忘了,还有海运,并没有谁规定骑兵和步兵方阵不能乘船北上。 如今还是西北季风,按照陈舒两兄弟的说法,到了一月中旬这海岸线就会盛行南风。 那波多西产的银矿就是先运到南美的海岸港口利马城,借着南风送到北美的阿卡普尔科的。” “你的意思是,里奥斯兵团2月初可能就会出现在圣迭戈?”陈雄吃了一惊,盯着地图又仔细查看起来。 “那倒不至于。”冷秉摆了摆手,说着,他指着地图说道: “若我是里奥斯就会分兵,两支骑兵中队南下驰援罗克塔岛。 三个步兵团跨越墨西哥高原前往加利福尼亚湾,乘船北上,这样至少可以节省一个月的时间,而且还能让士兵得到充分休整。” “说的不错,若是可以走水路,这物资补给也不用马拉车驮,的确是最佳的选择。”陈雄点了点头,看向冷秉的眼神带着钦佩之色,略一思量,又问道: “以冷营长之见,又当如何?” 冷秉挑了挑剑眉,脸上浮现淡淡笑容: “我的想法很简单,这帆船不能弃。 在南风到来之前,帆船上有强大的火力,使得蒂华纳的两个步兵连不敢轻举妄动,对我等来说这就是个移动的炮台。 就算南风来了,里奥斯也的运兵船也只会走加利福尼亚湾,而不会绕过狭长的下加利福尼亚半岛,所以我们的帆船依然是安全的。 另外,棕榈泉再好也是暂住之地,我等还是要去南美波多西银山的,若是没船,那可是要跑断腿的。” 这做过锦衣卫的,脑子的确要活泛一些……朱琳泽心中暗自赞叹,他接过话题,肯定地说道: “冷营长所说不错,我们要想去南美波多西,必须建立海军。 如今这马尼拉帆船不仅可以提供助力,还是操练海军的唯一战船,自然不能抛弃。” “我也赞同。”陈雄点头,不过还是略带担忧地说道: “如果大部队迁移到棕榈泉,那这战船谁来驻守,难道只交给陈舒、陈服两兄弟?” 朱琳泽摆了摆手: “这个不用担心,如今我们加上新加入的两个部落,能组织出四个营,这四个营可以轮流值守,强化陆地作战能力的同时,这海上作战的能力也不能落下。” “可以。”冷秉接着话题建议道: “把我的三营打散,把有经验的炮手和水手插入其他营中建立水师连队,这样问题就解决了。” 看着冷秉一副为大局着想的模样,朱琳泽笑着说道: “这倒不必,三营的建制肯定要在,不过抽调一些海战好手到其他连队担任指导很有必要。” 几个人经过一番讨论,最后确定冷秉的三营九连、袁天赦的二营五连作为驻守帆船的首批作战队伍,其他连队全部撤至棕榈泉。 就在此时,突然从北面山崖上传来枪响,随之还有震天雷的爆炸声。 “是三弟!”冷秉猛地站起,目光紧锁北面,脸上露出担忧之色。 “雄叔,谷里交给你,有人敢作乱,杀无赦!”说着,朱琳泽抓起桌上的步枪就冲了出去。 顷刻间,三匹快马如箭般冲出小镇街道,在田野的土路上疾驰,顿时尘土飞扬。 被要求留在屋中,不要轻易出来的卡维亚人好奇心顿起,有不少胆大的撑起木板窗户,伸出头来四处张望。 朱琳泽肠子都快悔青了,夜里队伍就是从瀑布潜入山谷的,当时怎么没有安排人驻守,若是堤坝被毁,整个山谷一个人都别想活。 市政厅距离北边的瀑布差不多有五六公里,朱琳泽三人即使快马加鞭,也花费七八分钟才到。 沿途,山崖上不时传来枪声,偶尔还夹杂着爆炸的轰鸣声。 到了火器作坊前,朱琳泽勒住马缰,翻身下马就朝着后面的瀑布冲去,冷秉和张豹紧追其后。 胡一刀此时正在焦急地往上张望,见到朱琳泽等人,连忙迎了上来: “团长,上面打起来了,敌方好像人数不少。” “你怎么没上去?”冷秉剑眉倒竖,厉声喝问。 胡一刀气急,委屈道: “冷营长,说话可得凭良心,不是你让我驻守作坊的吗? 再说了,不是我不想上去,如今驻守作坊的六人上去了五个,我要上去了,火器作坊被炸怎么办?” “现在不是说这个时候。”朱琳泽摆了打断,盯着胡一刀问道: “你是说我们有八个人在上面?” “对,祖连长带了两个阿帕切人先上去的,听到枪声,我们这边的凌鹏飞和马彪也带了三个阿帕切人跟了上去。” 略一思量,朱琳泽就明白怎么回事了,他扭头喊道: “阿豹,通知袁天赦从北面山坡包抄,敌人一定是从那边上去的。” 话音未落,他已冲进水潭,但一拉缆绳,绳子却掉了下来。 “断了!这可如何是好?”冷秉顿时脸色大变。 朱琳泽没有理会,四处打量一阵,选定路线,扣着悬崖的缝隙就开始攀爬。 四个月来,朱琳泽在船上练得最多的就抓绳上和爬桅杆,这手臂的力量和手指的力量虽然比不上前世,可也相差无几。 几十米高的峭壁,朱琳泽没用几分钟就爬了上去,可刚上悬崖,眼前的一幕就差点让他失控。 只见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尸体,其中大多是白人,但也有阿帕切人和自己突击队的兄弟。 凌鹏飞离悬崖最近,他浑身血肉模糊,腹部几乎被炸断,肠子、破损的内脏到处都是。 在他身边还躺着几个肢体残缺的白人,看样子是引爆了手雷同归于尽的。 不远处,马彪垂首站立,手中紧握滴血的克力士,而他的胸口和腹部插着三把带着军刺的燧发枪,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没有倒下。 在他面前躺着的三个白人,无一例外,脖子全部被利刃割断,此刻还咕咕地往外冒血。 五个阿帕切人全部战死,仅剩祖天翰一人仍在咆哮着战斗。 此时的祖天翰身中数弹,身上的作战服已被染成了暗红色,只见他左手抓住一个白人当做盾牌,右手抓住一个白人的脚踝,左右开弓。 而面对的是二十几个端着刺刀的白人士兵,他们叫嚷着,虽然畏惧,却死战不退。 突然,朱琳泽瞳孔猛地一缩,只见那些白人身后十几米的堤坝前摆放了一排摞起来的火药桶,估摸着不下三十个。 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牧师正拿着袋黑火药弯着腰,边倒边后退,眼看着已经到了三十米之外。 见距离差不多了,牧师朝着那些还在与祖天翰厮杀的白人大喊: “孩子们,你们的灵魂将升入天堂,家人将获得无上的荣耀与财富。人民和祖国都不会忘记你们,请拦住他们!” 说着,他吹亮了手腕上的引火绳,弯腰去点地上的黑火药。 “砰!”清脆的枪声响起,神甫的脑袋炸裂。然而,他倒地时,手腕正好搭在黑火药上,火药瞬间被点燃,如火蛇般向堤坝方向蔓延。 “三弟,别纠缠,灭掉导火索。”冷秉刚爬上崖壁,看见眼前的一幕,焦急地大喊。 祖天翰也发现了火势,他双目赤红,咆哮着将左手的肉盾扔出,单手抓住一个白人的脚踝旋转起来。 这一旋转就击倒了一大片,冲开阻拦,祖天翰犹如一头洪荒巨兽冲向了火药桶的方向。 后面的白人士兵要追,可都一个个的倒在了朱琳泽的枪口之下。 眼见火线即将触及火药桶,祖天翰来不及扑灭引火,他迅速找到有裂缝的一桶火药,双手举起,猛地丢向堤坝的后方。 火线顺着倾洒的火药碎末,在空中划出一道火弧,向火药桶跌落的方向追去。 “轰隆隆!”火药桶在堤坝后的水面上爆炸,巨大的黑云腾空而起,冲击波让整个湖面都震荡起来。 虽然火药桶在堤坝后爆炸,可祖天翰仍然被巨大的声浪震得口鼻溢血。 天旋地转中,他看到满地的散乱的火药安然无恙,刚毅的脸上露出憨笑,随后如黑塔般轰然倒地。 “三弟……三弟……”冷秉冲到祖天翰身边,看到他的惨状,泪水夺眶而出。 “别乱动!”朱琳泽喝止了想要扶起祖天翰的冷秉,沉声吩咐道:“你来警戒,我给他检查伤势。” 第70章 凯旋!凯旋! 夜色如水,月华如霜。 圣迭戈海滩。 沿着上千米的海岸线,四周利用沙袋和木头搭建起了简易的防御工事。 工事内部,是一个简陋的营地。除了少数几顶帐篷,大多数人席地而坐,他们围绕篝火,忙碌着手里的活计。 圣迭戈的气温白天还算宜人,大约有十几二十度,然而夜幕降临,气温骤降,只有四五度。 尽管作战队伍已经配备了冬装,但非作战队伍中仍有不少人还是穿着单薄的秋装。 营地中央帐篷内,傅山看着地图上一块空白区域久久不语,深邃的目光中隐含着担忧。 朱琳泽带着突击队出去已经第十天了,虽然三天前张静君派人送来消息,可他们对棕榈泉的战况也是一无所知。 听到帐篷外有脚步声传来,傅山收敛了情绪,露出笑眯眯的表情,掏出酒壶慢慢品了起来。 片刻,帐篷帘子掀开,张顺慈带着几人走了进来。 见到傅山的模样,张顺慈没好气地抱怨道: “青主啊,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在这喝酒。” “怎么了,难道又有谍子袭扰?”傅山故作惊讶。 朱琳泽走后,营地周边就出现了因皮里牧场派出的探子。 一开始他们还只是远远的观望,可后来居然骑马在林子里放枪。 傅山不是善茬,带队就杀了出去,干掉了五个探子,把其他西班牙人赶出去了七八里地才返回。 接下来,他又安排武装商船在圣迭戈湾内巡游,发现海滩上有探子出现,就用炮轰。 几日下来,营地周围清静了许多。 “那倒没有。”张顺慈在沙地上坐下,焦虑地说道: “琳泽都出去十天了,如今还是杳无音讯,难道你就不着急?” “着急又有何用?我等能做的就是安排好团长交代的一切,剩下的等着就行。”说着,傅山塞上酒囊,看向其他几人: “诸位,都说说进展吧。” 见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自己,玄清子只好率先开口: “由于找到了石灰矿,这甘油的炼制比较顺利,这些天提炼出了三百来斤。 对应份量的硝酸和硫酸也制备出来了,但硝酸甘油的制备师叔祖没教,贫道几人都不会。” 傅山点了点头,接着问道: “这些原料若是做成手雷,大概能产多少枚?” “若是进攻手雷,上千枚,若是防御的破片手雷七八百枚的样子。”玄逸子想了想答道,似乎觉得回答不严谨,又补充解释: “师叔祖做的手雷用的是双基火药和三基火药,没有硝化棉不行,而硝化棉的制作,师叔祖没教。” 玄灵子抬头瞟了傅山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说道: “雷管的制造工艺,师叔祖也没教,所以我等也不会。” 见三玄说完了,郎茂徳轻咳两声,尴尬地说道: “虽然挖了一些矿回来,但这熔炉没那么容易建好。 现在使用的还是从船上搬下来的小型炉子,这些天,制作了两百多个手雷外壳和相关构件。 不过枪械进展比较快。从船上带下来的150支燧发枪全部刻印了膛线,定装米涅弹也做了3000多发。 至于麦朗步枪的子弹,团长说暂时够用,所以我们就先搁置了。” 多日的操劳让乙雅安看上去有些憔悴,不过她还是露出笑容说道: “十日来,八百女兵缝制作战服冬装700套,棉鞋400双,作训包30个,战术背心30件。 再过几日,确保能让全团的人都穿上棉衣。” 等几人说完,张顺慈却一脸愁容地不愿开口。 “瑞濡,要不你也说说。”傅山提醒道。 张顺慈没有顺着话题说,而是叹了口气,眼眶瞬间就湿润了, “琳泽在的时候没觉得,可他离开的这些日子,总感觉心里空落落的,这干啥都没底气,就像丢了魂似的。” 闻言,所有人心里都涌起了相同的感觉,傅山虽然也是如此,不过还是捋须笑道: “团长是咱独立团的魂,大家有这种感觉很正常。 不过也因为如此,我们应该对他有信心才对。 你看,刚到亡灵谷,他就以零伤亡的代价全歼了敌方的四百精锐,还缴获了那么多的物资。” 知道傅山是在给大家打气,乙雅安也笑着宽慰: “参谋长说得对,团长智勇无双,那棕榈泉离此地有百五十公里,消息传来慢些也正常,说不定他现在已经打下来了,正派人通知咱们呢。” “可不是咋滴。”玄逸子扁平的鼻子红红的,兴奋道: “亡灵谷一战,就有八百土人加入了咱,还有那个叫什么奇里卡瓦的部落,三千多号人,全部要加入咱,可惜张排长没收。” “收什么收!”张顺慈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道: “收了八百已经要了我的命,若是再收三千,这后勤部部长谁爱干谁干去,我是干不了了。” 玄清子皱了皱白眉,疑惑道: “张部长,这队伍壮大了是好事啊,你为何避之不及?” “好个屁!”张顺慈直接爆了粗口,掰着指头数落道: “八百人就是八百张嘴,这缴获的粮食一粒没给送过来,还说半个月后就不够吃了,让我等筹备一些,若是再来个三千,你说我怎么活?” 说到这个,傅山也点头附和道: “瑞濡是咱的大管家,他操的心比谁都多。 如今帆船远离了深海区域,这浅海的鱼产没有那么丰富,加上帆船要协助岸上巡防,最近的海鱼捕捞少了近七成。” 听到傅山的话,张顺慈的气才消了不少,但还是抱怨道: “船上的黑面包、面粉都没了,鱼干也只够吃十天半个月的,可突然多了800口人,你们说说,我这家咋当?” “张处长,不用担心,听说那棕榈泉是尼德兰人的前进基地,里面一定有很多粮食,我觉得哥哥必定能拿下来。”坐在帐篷角落,清纯秀丽的袁有容确信无比的说道。 “但愿吧。”张顺慈一听到外甥,心又软了下来,他面露心疼之色,含泪说道: “咱们所有人的辛苦加起来也及不上琳泽,他之所以带着几十人连夜奔袭,就是知道了团里的困境,想给大家找个落脚的地方。 你们都觉得他很强大,很聪明,很无畏,可你们想过没有,他才16岁啊!” 闻言,帐篷里陷入了沉默,所有人的眼眶都是红红的。 袁有容拭去脸颊上的泪水,轻声吟唱起来: “我们的脚步在疾驰,向着风暴的方向。 伴着战鼓的雷鸣,我们迎敌而上,永不畏惧,永不退缩。 冲锋吧,我的兄弟,并肩同行。 血战吧,我的姐妹,同生共死。 …… 等日月红旗布满星辰,我将回家,等着我,等着我!” 歌声从帐篷飘出,如涟漪一般荡漾开来,起初只有寥寥数人轻声附和,但渐渐地,这声音汇集成了一股上千人合唱的奔腾洪流。 这气壮山河的歌声如同冲天的火光,驱散了众人初到美洲的忐忑和对未知的恐惧,也照亮了黑暗中的北美大地。 歌声结束,沙滩上的独立团战士表情各异,有的激情亢奋,有的潸然落泪,有的暗暗鼓劲,有的拭去泪水埋头苦干。 就在这时,林子深处的山谷里却是传出了同样的歌声,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带着疑惑看了过去。 周边巡逻的士兵顿时警觉起来,下意识地把枪口对准了丛林的方向。 突然,前方棕榈树上的暗哨惊喜地大叫起来: “是苟哥,是独立团的人回来啦!” 俄倾,只见手举火把的苟飞白骑着高头大马从林子里出来,接着后面就出现了一眼望不到头的火焰长龙。 看到那成群的毛驴和骡子出现,所有人都明白团长取胜了,沙滩上顿时沸腾起来,齐声高呼: “凯旋……凯旋……” 傅山等人快步出帐迎了上去。苟飞白也下了马,小跑着到了几位指战员面前,敬礼说道: “棕榈泉之战大获全胜,团长让我来接诸位去科齐拉山谷,属于独立团的山谷。” 闻言,几人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张顺慈几乎要泪奔,但刚要开口询问,却被傅山笑着打断: “既然大获全胜,详情可以去帐内聊。 瑞濡,你看这么多牲口把营地大门都给堵了,是不是让后勤部安排一下?” “对……对,是我思虑不周了。”张顺慈连连点头,知道朱琳泽安然无恙,还带着队伍打了胜仗,他又恢复了往日瓷器行掌柜的谦和。 片刻后,安顿好一切的几人才重新进入帐内,在期待的目光中,苟飞白把攻打棕榈泉的经过说了一遍。 当听到郎子聪里应外合,配合突击营潜入棕榈泉的时候。 一张老脸笑得如同绽放菊花的郎茂徳当场就僵住了,下一刻,他猛地站了起来,带着颤声问道: “子聪……子聪还活着?” “那是自然,本来他是要随我一起回来的,可谷里很多事离不开他,所以就让我给朗大师和麦大师代为问候。”苟飞白笑着宽慰。 “好啊,没事就好啊。”郎茂徳激动地浑身颤抖,下一刻,他又疑惑道: “就他一人吗,麦焱呢?” 第71章 少帅蒂利 听郎茂徳问及另一人,苟飞白回想片刻,摇了摇头: “在我们去之前,整个棕榈泉就他一个汉人,没听说过有麦焱。” 见郎茂徳面色起伏不定,傅山大体猜到了什么,温和问道: “这麦焱莫非是麦大师之后?” 经过郎茂徳一番解释众人才知道,麦焱的确是麦正义的儿子,也是马尼拉船匠后辈中手艺最出色的一个。 当时,几个年少气盛的小伙子瞒着大人,一起上了马尼拉帆船,来这墨西哥闯荡,没想到现在就听到郎子聪一人。 “朗大师,莫要着急,既然子聪找到了,其他人也就有了线索,等我们去了棕榈泉一问便知。”乙雅安柔声宽慰。 郎茂徳此时也缓过神来,拭去眼泪,歉意道: “既然子聪没事,想必焱儿也会无恙。 好了,不要为了这点小事耽误大家议事,参谋长,你继续。” 傅山点了点头,随即问道: “这一战,我方损伤如何?” 问到这个,苟飞白的眼神立刻黯淡了下来: “本来我方损失很小,谁料想番子的一支伏兵要炸毁堤坝,被派去巡查的八人,七人战死,祖天翰重伤,我来的时候,他还在昏迷之中。” 他叹了口气,又补充道: “团长情绪很低落,总说是自己指挥不当,天天把自己关在书房,看得让人揪心。 教官安排我带着大量的骡马出来,就是想尽快把队伍迁移到棕榈泉去。 一来可以快速发展,二来可以让团长好受些。” “这孩子就是这样,看不得自己人受一点伤害,这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张顺慈急了,想都没想,话就脱口而出。 朱琳泽是他一手带大的外甥,哪怕职位再高依然如此,对此众人也只能讪讪无言,傅山感叹说道: “其中的道理团长怎能不明白,不然他也不会把军旗定为红色。 他拼命的压榨自己,严格的训练士兵,不断地制造新的武器弹药,就是想极力控制战损。 可名垂青史的王侯将相,哪一个不是靠着皑皑白骨堆积起来的……” 说到这里,他打住了话语,看向苟飞白: “对于撤离,团长有什么安排么?” 有的,说着,苟飞白从口袋中掏出一封信递给了傅山: “团长说帆船不能弃,以后会派作战部队轮流驻守,但非作战部队要全部撤离。 另外,张排长那边已经开始往棕榈泉迁移了,他还让我带了100阿帕切人帮着运送货物。” 傅山摊开信笺阅读片刻,随手递给张顺慈,开口说道: “团长思虑缜密,除了两支连队驻守帆船,明早就开始迁移。 另外,派遣一支小队带上弹药的原料、有容、无欲和傅眉先行。” 听到这话,袁有容脸上露出喜色,不断点头: “哥哥最喜欢无欲和傅眉了,他们若是去了,哥哥肯定能开心起来。” 众人看过信件之后,都没有异议,这时苟飞白笑道: “临行前,团长还给了一个建议让参谋长定夺。” 说着他走到地图前,指着因皮里牧场说道: “团长的意思是,既然打算和里奥斯兵团干一仗,就没有必要再藏着掖着,若是机会合适,就把这个牧场吃下来,带走战马。 当然,若是时机不成熟,也可以暂且放一放。” 乙雅安美眸闪动,略作思忖后,忍不住问道: “听说亡灵谷一战就缴获了不少骡马,这棕榈泉作为番子的前进基地,想必里骡马也不少。 若是攻下因皮里牧场,那可是有上百匹战马,都带到棕榈泉,能养活吗?” “情况并非如此。”苟飞白摇了摇头: “这美洲和咱大明不同,战马奇缺。 据说这土地上以前就没有马,是上百年前西班牙番子带过来的,繁衍了这么些年,数量还是不多。 本来我也以为棕榈泉里有不少战马,占领后才发现,除了几百匹毛驴和骡子,战马一匹都没有。 估计亡灵谷那支骑兵的马匹,已是番子的所有了。” 玄清子点头附和: “博弈就是你死我活,就算不缺战马,也不能留给里奥斯兵团,何况现在还这么缺。” “这个道理我自然明白。”乙雅安没有生气,而是耐心地解释道: “牧场固定在那里不会消失,里奥斯兵团抵达圣迭戈还需三四月的时间。 在此期间,我们让番子代为照料战马,数月后再来取回,岂不是更为稳妥?” “这个不用担心。”苟飞白笑嘻嘻地解释道: “科齐拉山谷比想象得要大得多,不仅谷内有大片的土地,而且这山上还有堰塞湖。 那湖一眼望不到头,湖边全是丰茂的水草,养几百匹马不成问题。” 张顺慈顿时眼睛放光,拍案说道: “那还等什么?打了再走,正好我们也多些牲口驼运东西。”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傅山。 傅山没有直接表态,而是盯着地图思绪良久,才点头说道: “可以行动,但前提是非作战部队必须先行撤离。 目前,我们拥有四个作战连队,加上侦察连的70人,即便蒂华纳驻地的两个步兵连赶来支援,我们也有足够的实力应对。” …… 墨西哥城。 总督府。 一名头戴红色羽毛宽檐帽,里穿高领花边衬衫,外套黑色半身盔甲的高级军官,腰挂镂空雕饰的刺剑,从总督府的台阶缓缓而下。 他约莫三十来岁,身姿挺拔,五官立体,高鼻梁上的一双锐利的眼睛,让人不敢直视。 刚下台阶,一名管家模样的中年人就躬身迎了上来,瞥见军官勋带上挂着的勋章和军衔,顿时谄媚笑道: “恭喜里奥斯少爷晋升少将,恭喜里奥斯少爷获得王室十字勋章。” 青年军官摘下勋章顺手就丢给了管家,语气中带着不屑: “一枚十字勋章而已,送你了。” 身体略微有些发福的管家掏出丝绸帕子,小心的把那勋章包好,塞入口袋,这才笑道: “小人哪有这个福气,这勋章我先替少爷收着,等老爷回来交给他,见到这个他准高兴。” 就在两人交谈之际,一辆马车缓缓驶来,停在了两人身旁。 马车外表低调,却异常宽大,两匹西班牙本土产的半岛马,四肢健壮,肌肉虬结。 管家开了车门,把军官迎上车,又朝着几十米外的骑兵护卫队招了招手,等护卫队跟上,他才进入马车关了门。 马车里面空间宽敞,陈设奢华,管家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巧克力热饮递了上去,关心地问: “总督大人怎么说,老爷这次回来的审查,这法官名单确定了么?” 青年军官轻轻摘下手套,端起瓷杯,缓缓啜饮一口,随后淡然一笑: “虽然这次我赶走了英法尼三国联军,可里奥斯兵团一回撤,用不了多久,佛罗里达半岛还是会丢的,对于这一点,总督心知肚明。 等那般蠢货再次被攻陷时,也正好是家父接受审讯之时,只要王室派来的法官不是傻子,就不会为难父亲。” 青年军官就是加斯帕尔的儿子里奥斯.凯赛达,20岁毕业于博洛尼亚大学,毕业后参军入伍,跟随蒂利伯爵四处征战。 前后参加过白山战役,卢特战役,由于其英勇善战,擅于谋划而深得蒂利伯爵的赏识,被提拔为步兵团团长,成为了当时最年轻的西班牙方阵指挥官。 1626年底,25岁的里奥斯遵从家族安排,远赴美洲,担任新墨西哥都督区的督军。 作为督军,他不仅统率着新墨西哥辖区的四千官方军队,还拥有一支万人规模的私人武装—里奥斯军团。 四年前,总督府出于稳固统治的考虑,曾要求凯赛达家族解散私军。 然而,时局变化莫测,如今西班牙宗主国在欧洲战事频繁,不断从殖民地抽取资源,导致殖民地财政捉襟见肘,无力加强军备。 因此,尽管凯赛达家族日益壮大,但总督府方面也只能是口头上表示不满,并未采取实际行动。 与此同时,里奥斯凭借卓越的军事才能和领导能力,向殖民地高层证明了里奥斯军团的存在对殖民地政府有利无害。 五年来,他不仅将新墨西哥都督区的疆域向西北扩展了上百西里(五百多公里),还多次出征,成功协助其他辖区镇压印第安人和抵御英法尼等国的进攻。 这些成就消除了殖民当局对凯赛达家族的顾虑和忌惮,还为里奥斯本人赢得了极高的声望。 由于其师从西班牙陆军元帅蒂利伯爵,美洲军界都尊称他为“少帅蒂利”。 今年四月,英法尼三国联合发动了对佛罗里达半岛的突袭,导致当地的西军岌岌可危。 里奥斯临危受命,带着自己的私军奔赴战场,经过两个月的激战,打退了三国的联合进攻。 由于新墨西哥都督区距离佛罗里达半岛遥远,里奥斯最初并不打算直接参战。 可自己的老师蒂利伯爵在欧洲战场被古斯塔夫击败,西班牙大方阵的无敌地位受到了挑战。 在仔细研究了古斯塔夫的战术之后,里奥斯对方阵进行了改革,大幅度替换掉了长枪兵,而更换成了配备滑膛燧发枪的火枪兵。 同时对两个骑兵中队进行了换装和扩编,提高了机动性的同时,作战能力也大幅提升。 佛罗里达之战其实是他对自己新战术的一次检验,最后的结果证明,他的改革是成功的。 看着意气风发的里奥斯,管家亚伦面带谦卑笑容, 恭敬问道: “今天从因皮里牧场送来一则消息,可听起来有些荒唐,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第72章 提升自我 里奥斯放下手里的杯子,掏出象牙梳,细致地打理着两边上翘的胡子,不以为意地说道: “说来听听,若是荒唐,就当做是管家的幽默好了。” 亚伦谦卑一笑,随即说道: “消息说,加斯帕尔老爷出现在了因皮里牧场,调走了60匹半岛马,还让人传话说:北方将乱,海岛有袭,速报少帅。” 沉默片刻,里奥斯幽幽开口: “以晚年来看,这马尼拉帆船是不是应该到了?” 亚伦回想几秒,点了点头,仔细说道: “最早的一年是12月1日到的罗克塔岛,最晚的是去年,12月25日才到。” 里奥斯收起梳子,表情变得郑重: “说说消息的细节。” “来人说当时加斯帕尔老爷罩着宽大的黑袍还蒙了脸,虽然看不清,但牧场主曾经见过老爷,所以能肯定是他,另外,他的随从出示了金质家族徽章。” 里奥斯目光微垂,耐心听着,做沉思状。 亚伦见没有打断,又继续说道: “来报的人还说,老爷一开始用的是西班牙语,最后一句话却是用希伯来语说的,似乎不想让跟随的人听懂。 最后,老爷还做了个十万火急的手势。” 里奥斯瞳孔一缩,沉声问道: “跟随的人什么打扮,有什么特征?” “两人穿的都是马尼拉帆船上的制式军服,不过面孔都是黄种人,其中一个还抹着迷彩。”说着,亚伦脸上出现了疑惑之色。 里奥斯皱了皱眉,略一思量就不再猜测,而是问道: “蒂华纳的军报里有提到此事吗?” 管家回想片刻,摇了摇头: “没有,不过有件小事可能相关。” 管家从公文包里取出信件,一脸严肃地递了上去,接着解释: “蒂华纳派往前哨的粮食车队被劫了,可后来去核实,却发现劫粮的人又把粮食送去了前哨。 他们也是黄种人,会说流利的西班牙语,最关键的是,也出示了家族的金质徽章。” 听到这里,里奥斯的表情变得凝重,他取出信件看了一遍,随即沉声说道: “传我的命令。” 管家一惊,赶忙从桌上的墨水瓶中取出羽毛笔,摊开纸张,看向里奥斯。 “北方边境进入战备状态,所有军官、士兵取消圣诞休假,事无大小,军报一天一送。 命维斯拉科的第一、第二骑兵中队停止休整,接到命令后,快速至马萨特兰集结。 命阿尔瓦罗的三个步兵团日夜兼程,赶往阿卡普尔科。 命罗克塔岛加强警戒,警戒等级橙色。 命……” 管家嘴角抽了抽,迟疑片刻,还是建议道: “里奥斯少爷,明天就是圣诞,这么做,就算军官和士兵没意见,这随军牧师恐怕也会抗议。” 里奥斯眉毛皱起,略一思量,还是郑重解释道: “虽然现在还不知道敌方是谁,也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父亲和康塞普西翁号出事了,这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明白。” 亚伦脸色陡然一变,他心里清楚,里奥斯兵团虽然战力很强,但那是需要大量物资和军备做后盾的,别的不说,单是一年的军费就超过两百万比索。 为了打消殖民当局的顾虑,同时也为了博得其他都督区的好感,这几年里奥斯的出征都是家族自掏腰包,没有向总督府要过一个比索。 若是马尼拉帆船出事,不仅上百个合作的走私商会闹事,兵团半年后就会断饷。 断饷意味着什么?那是会引起哗变的,如此一来,多年的辛苦和努力就可能白费了。 “可如此兴师动众,马尼拉帆船就算抢回来也暴露了,咱们原来的计划可能无法执行。”亚伦又提出了一个顾虑。 里奥斯摆了摆手: “船可以不要,但父亲、船上的白银和货物必须夺回来。” 略一思量,亚伦就明白了里奥斯话中的意思,点头附和: “船可以夺过来再炸沉,就说是海盗做的,这样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里奥斯没有应答,沉吟片刻后,又下令道: “五艘武装商船不够,把两艘战列舰也派出去。 三艘武装商船在马萨特兰接上两支骑兵中队,走加利福尼亚湾,在佩尼亚斯登陆,在蒂华纳集结。 两艘战列舰加两艘武装商船走西海岸,直扑圣迭戈湾。” 管家掏出地图,趴在上面看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从兵团的集结速度来看,登船后正好能赶上南风。 不过这样一来,家族所有的实力都曝光了。” “父亲大人和马尼拉航线才是家族最大的底气,而不是几艘船。”里奥斯声音陡然拔高,目光锐利如刀。 亚伦身子一颤,连忙答应: “是,到了府邸,你忠实的管家就会即刻安排。” 里奥斯没有接话,而是打开车内的小窗,对车夫下令: “回总督府。” “里奥斯少爷,您这是……”亚伦疑惑问道。 “既然要去救父亲大人,自然要多带些筹码,我为总督抓了那么多俘虏,要几个总没问题吧?”里奥斯淡淡回应。 …… 棕榈泉。 市政厅,藏书室。 整个小镇所有的图书、文献资料、户籍信息、建设图纸都被汇总到了这里。 除了每天必须的训练之外,朱琳泽就把自己关在藏书室里,没日没夜地翻阅资料。 虽然上辈子经历过太多的生死,可看着与自己朝夕相处的兄弟死在面前,还是有些难以释怀。 凌鹏飞只有十八岁,当时乙雅安在船舱被日本人凌辱时,他是第一个冲上去的。 在夺船成功后,所有的士兵中,他也是最勤奋,最能吃苦耐劳的。 马彪,二十三岁,山东人,十八义士之一。 数日前,当袁有容唱完独立团的军歌时,就是他跪在红旗下嚎嚎大哭,嘴里喊着:娘啊,等我回来,回来就有好日子过了。 两位侠骨铮铮的汉子如今却成了堤坝前的两座坟。 祖天翰身中五枪,若不是过硬的军事素养和强壮得不像人类的身体,恐怕也长埋地下了。 可即使如此,失血过多依然让他虚弱无比,时而清醒时而昏迷,是否能扛过去还要看天意。 这一切本来可以避免,若是在山崖上留人驻守,哪怕就一个哨兵,也不至于造成七死一重伤的后果。 更严重的是,若祖天翰没有把那个即将引燃的火药桶丢出去,可能整个棕榈泉和突击营都会葬身此地。 长期的中低层军官身份让他过于关注局部战场而忽略了全局。 朱琳泽清楚自己的毛病,也不止一次提醒自己,可事到眼前,他却没有最高统帅的觉悟,选择了身先士卒,去做了最艰难而又最危险的任务——爆破军械库。 他不愿去想,也不敢去想,不仅是对死去兄弟的愧疚,更多是对自己的能力产生了质疑。 自己真的适合做统帅吗?还是只能做一个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兵王? 兵王可以在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可以改变一场战役,却改变不了一场战争。 若是自己做不了这个统帅,谁更合适? 傅山?傅山不行,虽然他各个方面的能力都不错,但他缺少野心,一个没有野心的人很难成为雄主,就算成为雄主,以他那种无为而治的道家思想也很难让朱琳泽看好。 冷秉倒是有野心,也有谋略,可朱琳泽不敢把队伍交给锦衣卫出身的他,因为过于锋利的刀失去了刀鞘,不仅会伤人,还会伤己。 更何况,朱琳泽的愿望不仅是要夺下疆土,更想做的是制定规则,并且让制定规则的人不能跳出规则。 他不认为冷秉有这样的觉悟,更不认为自己放权之后,还能让冷秉实现他的愿望。 这不是自宫之后可以练成神功,而是练成神功之后自宫,只有他这种从人间去过地狱,又从地狱爬回来的‘蠢货‘才会做这种事情。 想了两天两夜,他还是决定从提升自我方面下手,格局不够就多看经典,视野不足就拉更多不同类型的人进入团队,如果自己都没有信心,还能指望谁呢? 除此之外,朱琳泽也意识到要改变自己的定位。 深入敌后,攻占桥头堡固然痛快,可他坐在这个位置上已经不允许这么做,他是指战员,地图才是他的战场。 张豹时不时从门缝里看向朱琳泽,眼中尽是焦虑和担忧。 除了紧急军情,团长不允许任何人打扰,可这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这样下去怎么行? 就在这时,突然楼梯响起了咚咚声,只见一大一小两个娃娃争先恐后的往上爬。 扎着两根羊角辫的袁无欲边爬还边嚷嚷: “小眉子,看谁先找到哥哥,找到有好吃的。” 傅眉只有四岁,长得眉清目秀,原来很内向的一孩子,现在也变得活泼开朗起来。 看见袁无欲爬前面去了,忙着急地大喊: “小姨,等等我呀,” “唉!小孩子就是麻烦。”袁无欲无奈,只好叉着腰,站在楼梯上等着,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 听到声音,朱琳泽从一些地理志手稿中抬起头来,清冷的脸上慢慢浮现出笑容。 张豹一看,立刻也明白了什么,下了楼梯,一手一个,把两娃娃抱上了二楼。 他看着门,努了努嘴,轻声说道: “团长就在里面,去吧。” “哥哥!”袁无欲犹如小火车似的推开门就冲了进去。 朱琳泽刚起身,裤腿就被袁无欲抱住了,傅眉见了,赶紧上前,抱住了另一条腿。 “哥哥,这里有什么好吃的?”袁无欲边问,边扯着裤腿往上爬。 第73章 海纳百川 “怎么,饿了吗?”朱琳泽含笑抱起两个小不点,心中阴霾顿时消散大半。 听到问话,傅眉老实的摇了摇头: “不饿。” 袁无欲却是歪着头想了想,随即脆生生道: “不饿,可无欲就是想吃东西,很好吃的那种。” “哈哈,好,哥哥也饿了,我给你们做好吃的。”看着袁有容那鬼灵精的样子,朱琳泽爽朗笑道。 抱着两个孩子下楼,这时三玄、张静君、袁有容几人都迎上来敬礼,虽然脸上都带着笑容,却是能看到每人眼底里的关切和担忧。 朱琳泽点了点头,面带歉意地说道: “这几天脑子有些轴,让大家担心了,为了表示歉意,给大家做点零食。” 见到朱琳泽恢复如常,众人悬着的心才放下来,玄灵子拍掌笑道: “师叔祖做的点心可是天下一绝,那无奶巧克力的味道,至今还让徒孙魂牵梦绕呢。” “今天不做巧克力,做点吉祥的。”朱琳泽卖了个关子,随即看向袁有容: “有容,你来给我搭把手。” “好,”袁有容美眸放光,脸上泛起迷人的笑容。 市政厅其实就是浓缩版的总督府,规模虽然小一些,但建筑里该有的设施一样不少。 两大两小穿过客厅,绕过走廊,来到了后院。 后院很宽敞,不仅有厨房、鸡舍,还有一个栅栏围起来的牲口圈。 袁无欲那如含星子的大眼睛顿时瞪大,指着圈里的东西大喊: “哥哥,那是什么,好可爱啊。” 此时,栅栏里几只纯白毛发的草泥马正在悠闲的嚼着草料。 这草泥马是南美的特产,可由于烧烤起来肉质鲜美,被白人的贵族带到了这里。 “那东西叫羊驼,也叫……”说着,朱琳泽就闭了嘴,小孩面前不能说脏话,谐音也不行。 看着那毛发如冬雪,还有两只如黑宝石般眼睛的蠢萌小兽,袁无欲浑身都扭了起来: “哥哥放我下来,我要和羊驼玩。” 朱琳泽无奈,只好放下了两个小孩。 就在这时,系着围裙的李暮云走了出来,看见朱琳泽愣了一下,接着欣喜地泪花闪烁: “团长,你等着,我去给你盛碗鸡汤。” 朱琳泽摆了摆手,温和道: “不用,你看着俩孩子,别让羊驼伤到了。” 看着李暮云眼神变得黯然,他随之笑着解释: “我先去做些零食,一会儿喝鸡汤。另外,第一波队伍回来了,晚上做几个菜,我们热闹一下。” 李暮云还在为之前贪小便宜的事情而内疚,原以为朱琳泽嫌弃她,可听到这么说,顿时又露出了喜色,使劲地点头: “团长放心,待会儿我就准备。” 拿下棕榈泉的第一天,除了防务,朱琳泽最先查的就是粮食储备,所以对镇子里的粮食种类和数量非常了解。 进了厨房,快速找到了玉米粒、橄榄油和白砂糖,朱琳泽就开始炒制起来。 袁有容没有见过玉米这等粮食,虽然好奇,但站在一旁矜持的没有说话。 朱琳泽边抄边解释道: “我做的这零食叫爆米花,我取了个别名,叫花开富贵。 你看好了制作手法,以后可以做些给两个娃娃吃。” “这粒粒金黄的就是玉米?”袁有容瞪大了美眸,下一刻突然惊诧道: “哥哥,炸开了……炸开了。” 朱琳泽抽掉几根柴火,不好意思地笑道: “火有点大,这炒爆米花最关键的就是要小火翻炒。” 俄倾,随着一大盆香喷喷的爆米花出锅,袁有容看着那金黄中透着雪白的食物,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余光瞟见袁有容的模样,朱琳泽夹了一颗凑到小姑娘嘴边: “尝尝。” “这么好看的花,吃了不可惜么?”话这么说,嘴却很诚实地含住了爆米花,下一刻灵动的美眸顿时瞪大: “好香,好甜,软软的,脆脆的,好吃!” “端到前厅去吧,让大家都尝尝。”朱琳泽把盆子递到小姑娘手里,随即打开了一个大锅的木头盖子。 两天没吃饭,这心结解开了,顿时腹中饥肠辘辘,刚才李暮云说有鸡汤,他就想盛一碗尝尝。 可这锅盖一打开,吓了一跳,知道的是鸡汤,不知道的还以为炖了头牛犊子。 话说这么大的火鸡能炖汤吗? 朱琳泽只知道火鸡由于蛋白含量高而脂肪含量低而被用来做军粮,西方也喜欢圣诞节、感恩节时用来烤着吃,可还真没尝过火鸡煲的汤。 喝了口汤觉得味道还行,尝了尝肉,虽然非常柴,可在这个肉食缺乏的年代,已经算是不错的美食。 端着盆子还没走的袁有容瞟了眼锅里,小脸微红地问道: “哥,这汤好喝吗?” 朱琳泽被逗笑了,直接把勺子递了过去。 等两人从厨房出来,看见两个捣蛋鬼正骑在羊驼身上玩的正欢,朱琳泽对袁有容说道: “你先去客厅,我找里李排长问点事情。” “嗯。” 棕榈泉面积不小,水源充足,可由于卡维亚人原始的耕种方式,粮食产量并不高。 如今队伍大了,所有人迁移入谷后,整个小镇有三千四百多人,白人留下的粮食储备最多只够吃两个月。 最关键的是,这些粮食中以玉米为主,肉食、面粉什么的供几十个贵族享用还行,要是供给全军,还不够打牙祭的。 对朱琳泽来说,除了尽快造出足够应对危机的武器弹药,剩下的头等大事就是解决粮食问题。 来到栅栏边,李暮云还未开口,朱琳泽就率先赞道: “那鸡汤做得很美味,我刚才吃了一大碗。” “真的?”李暮云顿时笑得眉眼弯弯,想了想,嘟嘴道: “米雨真那个臭东西,好心让他尝尝,还嫌肉柴,说是没有鱼肉细腻,哪像团长这么有眼光。” 朱琳泽轻咳两声,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暮云,这火鸡从哪来的,之前我怎么没见过?” “原来大鸡叫这个名字。”李暮云恍然,随之低头解释道: “我看团长好几天未进食,就想给做点好吃的。 火鸡是我用半袋玉米找卡维亚百姓换的,这是教官同意的。” 李暮云小心谨慎的模样,让朱琳泽有些哭笑不得,想了想,继续问道: “卡维亚百姓怎么会有火鸡,数量多么?” 见朱琳泽目光柔和,语气也没有怪罪的意思,李暮云才抬起鹅蛋脸,点了点头: “这火鸡原来都是部落酋长的,后来酋长在那晚被杀,他的财产也被哄抢一空,如今这镇子里至少还有七八只。” “对了,”李暮云想起了什么,接着补充道: “他们说这火鸡是从东边高山抓的,那里有一个比咱的堰塞湖还要大得多的湖,每年冬天就有很多鸟在那里聚集,其中就有火鸡。” “索尔顿湖!”朱琳泽脱口而出,最近他看了不少白人的地理手稿,对周围的地理地貌和气候都有了清晰的认知。 李暮云的目光里带着崇拜,顺着话题说道: “卡维亚人也不知道那个湖叫什么,不过他们说这火鸡生性凶猛,跑得又快,还能短距离飞行,所以很难捕捉。” 朱琳泽点了点头,到栅栏里把两个小家伙抱了起来,走的时候突然对李暮云说道; “上次,谢谢你的坦诚,若你不交出铜铀云母,我也没那么快发现亡灵谷的秘密。” 听到这话,李暮云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自从她做了检讨之后,不仅张静君斥责了她,平日里有说有笑的队友都有意无意得疏远她,这让她感到羞愧的同时,又非常的委屈。 现在大姐乙雅安还没来,若是来了,还不知道怎么训斥她,可今天团长的这番话无疑是帮她摆脱了阴影。 “团长,我……”李暮云声音哽咽,泪水忍不住就流了下来。 “知错能改,就是独立团的好战士,也是我的好姐妹,你的事情我会和大家说,放心。”朱琳泽给了个鼓励的眼神,抱着两个娃娃就离开了。 李暮云红着眼眶,朝着朱琳泽离开的方向默默敬了个军礼。 进入客厅,吃着新鲜的爆米花聊了一阵,朱琳泽就带着三玄出了门。 骑在马上,看到几百号卡维亚人正在热火朝天地修建二环的房屋,郎子聪拿着图纸和几个白人正聊着什么,玄逸子带着气愤问道: “师叔祖,那几个番子是谁?他们害死了马彪和凌鹏飞,为何还要用他们?” 见到师弟不善的语气,玄清子白眉皱了皱,训斥道: “师弟,怎么和师叔祖说话呢!” 朱琳泽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随之解释道: “我们可以仇恨敌人,但是不能不敬畏对手,那几个白人是尼德兰的工程师,其中一个叫奎恩·弗雷德里克,他主导建造了新阿姆斯特丹(后来的纽约),也就是尼德兰在北美殖民地的一座城市。” 玄灵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师叔祖说得对,海纳百川方能成就大道,与其杀了,还不如让他干活赎罪。” “就算如此,也该派人看着呀,这边上一个士兵都没有,万一跑了或者破坏不就麻烦了?”玄逸子虽然心里认可,嘴上还是忍不住嘟囔。 看着那些脸上带着笑容,干活主动卖力的卡维亚人,朱琳泽淡笑说道: “谁说没有士兵,那些卡维亚人不就是我们的士兵么?” 第74章 人间乐土 听朱琳泽这么一说,几人才仔细打量起那些争先恐后干活的卡维亚人。 “师叔祖,你是怎么让他们如此卖力的?“玄清子感叹中带着好奇和钦佩。 朱琳泽想了想,摇头说道: “不是我的手段有多高明,而是他们之前被欺压得太狠。 郎子聪说得对,只要让他们有饭吃,有衣穿,把他们当做人来对待,卡维亚人就会感激无比。” 闻言,尾随在后的张豹忍不住策马上前,骄傲说道: “团长让这些卡维亚人干活积公分,公分不仅能换吃的穿的,积累够了还能换土地或者是参军资格。 他们听说独立团一个普通士兵每月可以拿到两个比索,也就是可以换五十斤粮食,差点都疯了。” 三玄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了与有荣焉的表情,嘴上不说,心里却是对这个师叔祖越发崇敬。 几人穿过城镇和农田,来到东北角的一块荒地。 荒地四周开通了水渠,中央还盖起了几间木板屋,见到几人过来,负责此地的赵彪快步迎了上来。 赵彪是原来昌隆瓷器行的护卫,一直跟着陈雄,现在是突击队第二小队的一名队员。 背好燧发枪,整了整着装,赵彪对着朱琳泽敬了个军礼,禀报道: “报告团长,火药作坊已经建设完毕,后方的污水处理池也已经挖好,请检阅。” 如今的天气一天比一天冷,正是做硝化炸药的好时候。 朱琳泽回了个礼,接着带领三玄检查了工坊的各种设施和配套,满意得点了点头: “干的不错。” “团长交代的事情我老赵怎能不上心。 这些天盯着上百个卡维亚学徒施工,可是一刻都没敢眨眼。”赵彪咧嘴一笑,随即指了指屋后: “为了增加这渠道里的水量,我还特意让人加深了水道。 这污水池挖了有十几米深,跟口井似的。 另外,周边我也加强了警戒,亲自带队巡逻,除非团长允许,否则一只苍蝇也不让进来。 还有……” 对于这个话唠朱琳泽是领教过的,他摆手打断: “亡灵谷和棕榈泉战役中,你的表现都不错,没给娘舅丢人,过些日子会开表彰大会,是你的功劳自然不会少。” “哎!谢团长,那我就去忙了。”赵彪识趣的离开,不过心里却是美滋滋的。 等赵彪离开,朱琳泽看向三玄,面色严肃地说道: “接下来,我会传授你们硝化甘油、硝化棉和雷酸银的制造方法。 不过硝化反应是所有化学反应中最暴虐的一种,稍微不注意就会发生爆炸。 前期,我不需要你们理解,只要严格按照步骤一步一步的操作,不求快,但一定要遵守规范。” 闻言,三玄是既兴奋又忐忑,玄清子站了出来,正色说道: “师叔祖请放心,徒孙一定看好两个师弟,做好防护,按章操作。” 朱琳泽点了点头,开始介绍工作台上的一些新的仪器: “这是水银温度计,是我让这里的玻璃作坊炼制的。 水银温度计可以显示反应过程中的温度,而消化反应最核心的就是要控制好温度。” 说着,他又指了指窗外的沟渠: “后续你们进行硝化作业就在沟渠边进行,用水渠中的水流冷却,一旦发现冒烟无法控制温度,就把整个瓷盆丢到污水池里,不要怕浪费原料,命比什么都宝贵。” 此时,几人才反应过来,在帆船上的时候这爆炸声是怎么来的,想起了悲催的胡一刀,玄灵子忍不住笑着调侃: “应该把胡一条调来巡逻,他的警觉性应该比其他人都高。” 闻言,几人哈哈大笑。 接下来的两天,朱琳泽都在火药作坊中手把手的指导几个徒孙制作炸药。等三人可以完全上手,才定好了规矩离开。 清晨。 朱琳泽刚跑完十五公里越野回到市政厅,这时就看到张豹进来禀报: “团长,哈维想见您,说是想成为棕榈泉的神父。” 对于哈维,朱琳泽的态度有些复杂。一方面,他不喜欢宗教;另一方面,他对这个既固执又心怀怜悯的苦行僧有些钦佩。 沉默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让他进来吧。” 俄倾,灰袍赤脚的哈维进入厅内,他气质平和,可眼中却比以往多了一丝坚定的神色。 见到朱琳泽,哈维躬身行礼,恭敬道: “尊敬的王子阁下,感谢您的仁慈和怜悯,您不仅解救了梅斯卡莱罗部落,还善待了棕榈泉的卡维亚人。 您就是上帝派来的天使,把主的荣光播撒在了美洲的土地上。” “坐吧。”朱琳泽让袁有容端来茶水,这才平和问道: “神父有什么事?若是歌功颂德就不必了。” 沉默了几秒,哈维才一脸严肃的说道: “这些天,我向上帝祈祷了很久,终于明白要解救世人建立乐土,仅依靠教会,遵循教皇的诰令是不行的。” 朱琳泽淡淡一笑,重新打量着这位饱经沧桑的苦行僧,试探道: “怎么,哈维神父开始认可新教的观点了?” 在17世纪,基督教分为天主教和新教,二者最大的分歧主要是教会和教皇的地位。 天主教认为只有通过教会的传授和仪式,信徒才可以得到上帝的恩泽和关爱。 而新教强调个人信仰和个人与上帝的直接联系。他们认为人人都是祭祀,只要虔诚,上帝就会宽恕他们的罪过并对其进行庇护。 说白了,新教就是剔除了天主教这种中央集权的教会形式,转而以地方教会的形态和政权结合。 出乎朱琳泽意料的是,哈维却是摇了摇头: “天主教的问题并不在于教会,而在于主掌教会的神职人员。 神职人员是上帝的仆人,是传播福音,感化万民的服务者,而不是高高在上的神灵。 而新教的几个教派过度弱化教会的影响力和教皇的权威,这样下去就会让教义和教规变得混乱不堪,这对传播主的福音并无好处。” 听这么一说,朱琳泽大体是明白了,他有些惊讶地问道: “怎么,哈维神父想对天主教进行改革,重振天主教曾经的荣光?” 哈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摸着手里的十字架,虔诚地说道: “君王降临人间,是为了给民众带来和平,是带领着他们能吃饱穿暖,肉体免遭伤害。 神甫来到世间,是为了救赎民众的灵魂,让他们善良平和,远离堕落。 君王和神甫都是上帝的仆人,都是为了打造人间乐土的存在,他们彼此相互扶持,互为补充,是伙伴而非隶属。” 朱琳泽皱了皱眉,纳闷说道: “我对神父的想法感到钦佩,不过你和我谈这些,该不会是想让我支持你吧?” “不错,”哈维原本清澈的目光变得炙热,点头说道: “无论是在马尼拉帆船上,还是在亡灵谷,又或者在这棕榈泉,王子阁下的所作所为无不显示您就是任慈的天使。 您没有私欲,所有编织的规则都是为了剔除腐朽重造乐土,这和我们方济各会的理想不谋而合。” 朱琳泽无语,强压住吐槽的冲动,耐心说道: “首先,我们汉人不信上帝,即使有宗教,也需要在朝廷的约束之下。 再者,你的想法是好的,但过于理想化。 西方宗教改革的本质是欲望和权利之争,是神权和王权的博弈,是新兴的资产阶级对旧有势力的冲击。 你仅凭空想,如何去博弈,又拿什么去改变?” “不,不是我去改变,而是王子阁下带着我们去改变。”说着哈维看向门外,认真说道: “在帆船上,阁下就收编了不少西班牙人,在这里,又有很多信奉上帝的卡维亚人加入了你们。 除此之外还有法兰西人、尼德兰人,我相信以后还有更多的信徒加入到您的麾下。 对于这些人,他们是需要信仰归宿的,您总不能让他们躲在角落里偷偷地做礼拜和斋戒吧?” 经这么一提醒朱琳泽才想起来,棕榈泉的牧师带着狂热信徒去炸堤坝已经被他杀了,几个相关的修士也被投入了监狱,如今的教堂是关闭的。 不过哈维说的是实话,要想快速壮大力量,仅仅凭借汉人是不够的,还需要各方势力的加入,而西方的学者、工程师、匠人都是不可或缺的力量。 尼德兰那么一个小国为何可以快速崛起,就是因为有宽松的信仰环境做基础,使得让大量的犹太人和新教徒迁移此地。 英国在北美的殖民地为何后来居上?原因也是因为对信仰的束缚很小,从而吸引了大量高素质的清教徒移民,比如说闻名遐迩的‘五月花‘号。 朱琳泽陷入了沉默,思考良久,才徐徐说道: “我可以把教堂交给你,也允许宗教信仰自由,但前提是宗教必须在独立团的管理和控制之下。” 闻言,哈维眼睛带光,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 “这是自然,王子阁下是为了打造人间乐土,福音的传播自然要在您的监视之下进行。” 我怎么就在打造人间乐土了,就算是,好像和你也没太大关系吧……朱琳泽心里腹诽,却带着调侃的意味问道: “神父刚才还说神权和王权是并列的存在,彼此之间互不隶属,怎么这会儿又愿意接受独立团的管理了?” 第75章 女人是老虎 听到朱琳泽戏谑的问话,哈维不但不尴尬,反而露出温和的微笑: “王子殿下,我说过您就是上帝派往人间的天使,宗教在独立团的管理之下,何尝又不是在您的管理之下?” 朱琳泽顿时愕然,指着自己的鼻子问道: “你觉得我会成为神职人员?” “神职人员只是一个称呼,就像龙神特使一样。”哈维注视着朱琳泽,面带笑意,随即又徐徐解释道: “主无所不能,他的使者自然也能变幻万千,但无论如何变化,救赎世间的使命不会变。” “一派胡言!”朱琳泽还未发话,站在一旁的袁有容再也忍不住了,她杏目圆瞪,气鼓鼓地说道: “哥哥不是洋和尚,哥哥以后要娶媳妇儿的。” 这些天一直待在傅山身边,小姑娘也学了不少知识,她知道西方的神职人员是不能结婚的。 看着袁有容那奶凶奶凶的模样,朱琳泽讪讪一笑,随即转移了话题,对哈维说道: “教堂暂时交给你,回去后写份《天主教管理事务条例》上来,等独立团其他指战员归来,一起协商讨论。” “感谢上帝,多谢王子阁下。”哈维面带激动,起身行礼。 等哈维离开,似乎是酝酿了很久的袁有容终于鼓起了勇气,怯生生地问: “哥哥,那个吉拉尼莫是怎么回事?她怎么说是你的女人?” 数天前,吉拉尼莫带着一百阿帕切人去协助搬运货物,在了解了人物关系后,直接就去找张顺慈认亲,这搞的所有人都哭笑不得,而袁有容当时就有了危机感,慌得不行。 “噗!”刚喝了口水的朱琳泽差点没呛死,他尴尬地看着袁有容那泪汪汪的眼睛,顿时头大如斗,“没那事,别听她瞎说。” 闻言,袁有容这才拍了拍微微隆起的小胸脯,嘘出一口气。 想了想,她又凑近两步,红着脸,低若蚊蝇地说道: “在大明,女子14岁就可以出嫁,如今有容已经13岁了。” “有容,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朱琳泽从桌上拿过马鞭,张口就对门外喊道: “阿豹,备马。” “哥,你去哪,这衣服还没换呢!”看着朱琳泽已经出去的后背,袁有容鼓着腮帮,气得直跺脚。 “去监狱,找几个番子谈点事。”话音传来,朱琳泽已经没了身影。 棕榈泉的监狱在城镇的最外围,和牲口棚建在一起,原来主要是关押不服管教的卡维亚人,现在里面全部换成了被俘虏的白人。 见朱琳泽策马疾驰的仓惶样,张豹如临大敌,他掏出手弩,快速跟上,“团长,怎么了,有敌情?” 朱琳泽无奈叹了口气,调侃着唱了起来: “小和尚下山去化斋; 老和尚有交待; 山下的女人是老虎; 遇见了千万要躲开; 呼呼呼呼呼呼……” 张豹听得一头雾水,四处张望片刻,疑惑道: “哪来的老虎?” 朱琳泽不知如何作答,只好斜了一眼,“等有了媳妇儿你就知道了。” 几分钟后,两人在几间木屋前停下,顷刻间就有阵阵恶臭飘来。 此时,米雨真已经带着两个阿帕切士兵走了出来,见到朱琳泽,敬了个军礼: “团长!” 朱琳泽把马缰递给米雨真,环视片刻,皱眉问道: “这牛棚、羊圈为何无人打扫,还有那边,住房前面到处都是污水和粪便是怎么回事?” “团长,这周边都是卡维亚人和犯人住的,没必要那么干净吧?”米雨真满不在乎地说道,见朱琳泽眼神凌厉,立马又改了口: “不是不打扫,是人手太缺,大部分卡维亚人都去二环盖房子了,还有不少要照顾田里的庄稼。” 朱琳泽沉思片刻,随即肃声吩咐道: “去和郎子聪打个招呼,二环的房子可以建慢些,但这卫生必须提前处理。 让他找工程师重新规划一下,这人畜混居十天内必须解决,另外,生活用水和污水要隔离分开。” “是,”朱琳泽敬了个礼,想了想,还是为难地说道: “团长,牲畜可以移走,茅厕和污水渠也能建,但卡维亚人已经养成了随地排泄的毛病,恐怕一时难于纠正。” 朱琳泽眉毛一扬,冷声说道: “其他事情都有得商量,唯独卫生这事没得商量,无论是瘟疫、伤寒、疟疾还是天花,一场大疫就能把所有人都带走!” “是,我马上去办。”此刻,米雨真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敬了个军礼,匆匆离开。 刚踏进监狱大门,就看冷秉穿着绿色t恤,满头是汗的从刑讯室出来,“团长,你怎么来了?” 见礼之后,朱琳泽开门见山地问道: “怎么样,雅各布和丹尼尔还是没有开口?” “没有,这俩人的嘴太难敲开了,不能上大刑,小小的疼痛又奈何不得他们。” 朱琳泽点了点头,随之走进了刑讯室。 此刻,雅各布和丹尼尔都被牢牢地绑在刑架上,上身赤裸,肌肤上满是淤青,腋下还夹着止血钳。 雅各布面色痛苦,青筋暴起,汗水浸湿了额头,但他紧闭双眼,紧咬牙关,一声不吭。 而丹尼尔则像是刚从水中捞出的金鱼,眼球外凸,充满血丝,大口喘着粗气,喉咙里不时发出痛苦的呜咽声。 “把丹尼尔带出去,我和雅各布先生单独聊聊。”朱琳泽吩咐了一声,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 等其他人退了出去,朱琳泽上前,去掉了雅各布身上的止血钳。 痛感的突然消失,让浑身绷紧的雅各布一下松弛下来,他缓缓睁开眼睛,冷眼盯着朱琳泽,沙哑地说道: “你不是雇佣兵,更不是商人,你是一个强盗,一个毫无契约精神的强盗。” 朱琳泽也不生气,拉了条凳子坐下,平和说道: “圣迭戈山谷,你们虐杀了两百多无辜老人,死亡谷你们又杀了一百多阿帕切青壮,还想把八百多青壮变为奴隶。 这棕榈泉原来有五千多卡维亚人,你们来了四年,现在只剩下一千一百多人,近四千人或被你们杀害或被你们奴役至死。 至于地图上的那些据点还有多少印第安人受害,目前我还不得而知。 你们滥杀无辜,你们掠夺人口,你们煽动战争,你们偷矿盗矿,反而说我是强盗? 至于契约精神,你告诉我棕榈泉之后,我承诺你什么了吗?” “他们是野蛮人,就是和猪牛羊一样的牲畜,杀他们,奴役他们有什么不对? 至于偷矿盗矿更是无稽之谈。 这本就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强者拥有一切,难道阁下去森林伐木还要征求野猪的同意吗?”雅各布声嘶力竭地吼道。 朱琳泽知道这是西方普遍的价值观,哪怕自诩为自由民主的美国在独立后,对印第安人的残杀甚至比以往更加凶残。 沉默片刻,朱琳泽淡笑着问道: “如果按照你这么说,我现在占领了棕榈泉,那你和你的那些同僚算不算我的牲畜,尊敬的新教开拓者联盟公司执行董事,雅各布先生?” 这些天,朱琳泽翻阅了市政厅所有的资料,包括雅各布,镇长保罗和几个贵族所有来往的信件和公函。 这才发现,雅各布不仅是荷兰西印度公司的董事,而且还是一家名为‘新教开拓者联盟公司‘的执行董事。 这家公司是由荷兰西印度公司、新法兰西公司、马萨诸塞海湾公司联合出资的一家公司,其运营负责人就是雅各布。 也就是说,尼德兰、法兰西、英格兰三国全都参与了占矿、掳掠人口和煽动印第安人对付西班牙的事情。 雅各布嘴角抽了抽,想要反驳,却发现很无力。 朱琳泽从口袋中掏出一封信函,笑着读到: “荷兰西印度公司占股30%,雅各布家族占股30%,新法兰西公司占股20%,马赛诸塞海湾公司占股20%。 法兰西公司负责勘探测绘和资源运输,西印度公司负责工匠、工程师、设备等技术支持,马萨诸萨负责资源销售和奴隶销售,雅各布家族负责出资和全程运营……” 拿着信纸在雅各布面前晃了晃,朱琳泽赞叹: “探矿开矿、提炼加工、交通运输、销售渠道、全程运营和武装力量都有,真是完美!” 雅各布眼中血丝密布,他色厉内荏的喊道: “知道又如何?想让我交出各个据点的布防图,绝不可能。” 朱琳泽摇了摇头,笑道: “不交也无所谓,对我来说无非是费点力气罢了。 你看这棕榈泉不是打下来了吗?至于由牧师和狂教徒组成的敢死队,我会在拔掉据点前,优先清除。” “你到底想要如何,就凭一个团,这么多矿能吞得下吗?你就不怕几国联合起来报复你?”雅各布被说得有些气急败坏。 “怕,当然怕。”朱琳泽点头,顿了顿,诡异笑道: “所以我打算拉凯赛达家族进来,无论是售卖网络还是军事势力,他们都比你的联合公司要强很多。” 雅各布愣住了,几秒后,才冷声道: “真要这么做,又何必找我浪费口舌,说吧,你的条件。” 第76章 无奈的选择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简单。”朱琳泽眉毛挑了挑,面色平和地说道: “第一:这科罗拉多高原以北,密西西比河以西的土地和印第安人归我保护,你雅各布家族不能插手。 第二:撤走所有据点的武装力量,但设备和非作战人员保留,并把据点移交给我的独立团。” 雅各布斜了朱琳泽一眼,那目光仿佛在说:你在白日做梦。 朱琳泽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接着说道: “作为条件,我允许你们的作战人员安全撤离,同时会释放棕榈泉里的战俘。 另外,如果合作达成,我不仅不会干涉你们进攻罗克塔岛,还会帮你牵制里奥斯兵团的主力。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可以开放棕榈泉和雅各布家族的贸易。” 闻言,雅各布陷入了沉默,思虑半晌,他摇了摇头: “这不可能,五年来,联合公司在西部投入了近六百万荷兰盾,仅凭你一句话就把所有据点都交给你,就算我同意,其他的股东也不会赞成。” 朱琳泽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 “其他三家我不在乎,若是要战我奉陪,我只问你雅各布同不同意?” 雅各布垂头凝思,久久不语。 略一思量,朱琳泽又掏出张信纸晃了晃: “这是我从你的经营日记中摘抄下来的。 你们发现的矿中略有价值的也只有铜矿和铅矿,至于煤、石油、硼砂、石灰这些东西运到东海岸卖的钱,还不够开采和运输的成本。 综合来讲,联合公司是一直处于亏损的,就算不转让,恐怕用不了几年也会破产。” “就算亏本还有资产,可转给你,我的家族还剩什么?”雅各布抬起头愤怒地发问,顿了顿,又有些落寞地说道: “其他股东只是受损,但雅各布家族会彻底破产,你知道吗!” “雅各布啊雅各布,你是个聪明人,怎么这么糊涂呢?”朱琳泽一脸恨其不争的模样,随之解释道: “就是因为考虑到了这一点,我才愿意开放你的家族与棕榈泉的贸易。” “贸易?”雅各布不屑地冷哼了一声: “棕榈泉拿什么来贸易?玉米、土豆还是番茄和辣椒?” 朱琳泽没有说话,而是起身去门口吩咐了几句,随后便坐在那里缓缓的喝茶。 俄倾,张豹带领几个士兵抱了一堆东西进来,放在了桌子上。 雅各布当时就愣住了,他死死地盯着桌上摆放的那些东西,努力眨了眨眼,生怕自己是在梦中。 朱琳泽淡淡一笑,犹如导购员似的介绍了起来: “这是水卷丹纹青花瓷瓶、冰梅纹瓷碗、白釉梅花杯……这些东西无一不是中国瓷器的精品,就算市政厅里的那些瓷器也无法和这些相比。 再来看看这些,绫、罗、绸、缎、绢、锦样样都有,做工精湛,织纹绚丽,同样,也是中国丝织品的上等货。” 雅各布胸膛起伏,呼吸困难,突然他想起了什么,猛地抬头说道: “你不是玛雅人,你是中国人!” 朱琳泽耸了耸肩: “我从来没说自己是玛雅人,这只是你的猜想罢了。” 雅各布回想片刻,好像对方的确没有承认过自己是玛雅人,可他还着疑惑问道: “可你的占卜术和龙纹玉佩?” 回想起上辈子的《白令海峡陆桥假说》,朱琳泽淡淡笑道: “印第安人本来就是从东亚迁移至美洲的,有相同的文化和图腾有什么好奇怪的吗?” “怪不得你要帮助当地土人,原来是这样。”雅各布似乎也想通了什么,顿了顿,转换了话题问道: “我不关心你是玛雅人还是中国人,我想知道这样的货物你有多少?” 在朱琳泽看来,在打败里奥斯之前,和加斯帕尔的合作都是与虎谋皮。 不因为别的,而是凯赛达家族在美洲的势力过于强大,实力不对等,只有奴才和主子,怎么可能有平等的合作。 所以在这之前,他必须把大量的商货换成战略物资,以此来增强自身的实力。 看着雅各布灰色眼眸中透出的渴望和贪婪,朱琳泽摇了摇头: “有多少不取决于我,而取决于你雅各布家族的实力。 这等瓷器和丝绸在美洲各地,尤其是在欧洲市场能卖到什么样的价钱你应该很清楚。” 作为荷兰西印度公司的董事,雅各布当然清楚。 与西印度公司相对的东印度公司之所以有那么强大的盈利能力,不就是可以把亚洲的中国货和香料导入欧洲么。 雅各布瞳孔放大,带着不可置信和兴奋问道: “阁下的意思是,只要雅各布家族的实力足够,这中国货要多少有多少?” 朱琳泽颔首: “当然,不过我不要荷兰盾,也不要金银,我要物资。” 雅各布扫了一眼桌上琳琅满目的货物,又看了看朱琳泽,犹豫片刻,开口问道: “需要什么物资,能否详细些?” 想了想,朱琳泽缓缓说道: “我是军事承包商,最需要的自然是武器装备,不过你们制造的东西我看不上,我需要原料,比如说:铁矿、硝石、硫磺、木炭。 除此之外就是军需,像小麦、棉花、植物油、白砂糖我都要。” 朱琳泽需要这些东西,其实也是迫于无奈。 这美洲的中西部资源还算丰富,可却没有铁矿和硝石矿,至于其他的东西到处搜罗也能找到,但与贸易相比,其速度和数量都远远不及。 良久,雅各布才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说道: “你的条件我可以同意,但有三点你必须答应我,否则没得谈。” 朱琳泽抬了抬手,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首先,所有的矿产据点可以交给你,基础设施也可以给你,但现在已经进入寒冬,我的人往东迁移都会冻死在路上,所以这个移交要放到来年四月或者五月。” “同意!” “第二,据点里的非矿物资,包括火药、武器和粮食你要拿中国货来换。” 朱琳泽想了想,也应承道: “可以,但是你必须让人运输到棕榈泉来交易。” 雅各布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我不会抛弃另外股东单干,就算获利颇丰,雅各布家族也难以在欧洲和美洲立足。” “你和英、法之间的关系我不关心,但我只和你雅各布做交易。”朱琳泽不以为意。 没想到朱琳泽答应的这么痛快,这反而让雅各布有些不自然,想了想,他还是问道: “那罗克塔岛和牵制里奥斯兵团的事情?” “自然说话算话。”朱琳泽落地有声。 “好,我代表雅各布家族同意了,至于其他的股东我去说服。”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在这种情况下能谈成这样,雅各布也不再犹豫,直接一锤定音。 朱琳泽淡淡一笑,随即对门外喊道: “来人,给雅各布先生松绑。” 接下来,朱琳泽和雅各布签订了一个初步的合作框架《棕榈泉贸易协定》。 随即,雅各布想派人去最近的两个据点安排物资转运,作为首次贸易的尝试。 对此,朱琳泽表现的很大方,直接放走了报信人员,还把雅各布和几个白人贵族安排到了三环的小院内居住。 …… 深夜,朱琳泽还在书房里内办公,小姑娘袁有容拉了张小桌子和他相视而坐。 时不时抬头看朱琳泽一眼,可见对方没有理会的意思,又嘟着嘴低头写东西。 随着敲门声响起,张静君提了一个食盒进来,笑着看向两人: “都别忙活了,来,喝点鸡汤。” “静君姐。”袁有容甜甜地叫了声,随即开始帮忙盛汤。 朱琳泽也抬起头来,看着张静君换了常服,随即笑道: “先生真有福气,娶了姐姐这么个大美人。” “你呀,就知道贫嘴,好歹都不知。”张静君翻了个白眼。 朱琳泽一头雾水,尴尬道: “姐,你可冤枉我了,我咋就好歹不知了?” 看着面色羞红,低着头盛汤的小姑娘,张静君柳眉倒竖,没好气地问: “当时为何不拒绝那蛮族小黑皮,让她心存念想,居然还跑到你娘舅那里去认亲。” 朱琳泽脑袋顿时有两个大,无奈道: “姐,当时你也在场,若是我为了这小事和吉拉尼莫闹翻,阿帕切族就不会那么容易安抚,孰轻孰重,你应该明白。” 知道朱琳泽说的是实话,想了想,张静君还是坚持道: “就算这样,等她来了还是要说清楚,我弟弟是天潢贵胄,哪能被她占了便宜。” 袁有容小心地把鸡汤放在朱琳泽面前,看向张静君,柔声说道: “哥哥是世子,哪能看上衣不蔽体的蛮族姑娘,姐姐多虑了。” 见两人一唱一和的,朱琳泽赶忙改变了话题,带着询问的语气问道: “姐,和雅各布家族贸易的事情,你怎么看?” 知道朱琳泽是有意岔开话题,沉默几秒,张静君还是接过话题说道: “我知道弟弟是为大局考虑,不过雅各布等人手上沾满了印第安人的血,还伤了独立团的兄弟,从情感上来说,我的确难以接受。” “是啊!”朱琳泽走到窗边,凝视着悬崖上的那道瀑布,良久才努力地克制情感,带着苦涩道: “不仅是姐姐你,我想凌鹏飞、马彪,包括现在还躺在床上的祖天翰都难以接受。 可我不得不这么做。” 见朱琳泽眼眶通红,袁有容感到心好疼,她流着眼泪走到窗边,拉着对方的袖子: “哥哥,不管别人怎么想,有容永远和你站在一起。” 似乎听出了弦外之音,张静君站起身来,疑惑道: “弟弟,是不是又遇到什么麻烦了?” 第77章 妻子的爱 朱琳泽摸了摸袁有容的头,对着两人宽慰道: “没事,我会解决的。” “弟弟!”张静君急了,故作生气地说道: “你不要什么事情都自己扛,有什么说出来,就算不能分担,心里总会舒服一些。” 沉默良久,朱琳泽才点了点头,他重新走回桌前坐下,缓缓说道: “摆在我们面前的有几个难题: 首先就是粮食,三千多人的消耗是巨大的,现有的粮食储备最多消耗一个月。 最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棕榈泉这么好的土地,为何玉米和土豆的产量这么低,要知道这两样东西可是高产作物,就算卡维亚人的耕种水平低下,也不至于一亩才产上百斤粮。 若是粮食的产量不能提高,独立团的发展就会受到严重的制约。 其次,我们武器装备和弹药的原料都是缴获的,每消耗一点便减少一点,没有稳定的补给来源。 就算我们把雅各布占领的矿全夺过来,可十几座矿中没有铁,整个西北部都没有。 最后,里奥斯兵团的情况我们了解的太少,仅凭现有的情报,我没有信心能够在少死人的情况下打败他。” 看到朱琳泽那忧心忡忡的模样,张静君有些心疼,她柔声宽慰道: “等大部队回来一起想办法,不管多难总能解决。” 朱琳泽摇了摇头: “从现在来看,所有的问题症结都在一个地方,那就是没有源源不断的武器生产能力。 只要有足够的武器弹药,东北部的高原上有索尔顿湖,没粮食,我们可以去那里取。 有了弹药,我可以分发给周边的印第安人,让他们提高自保能力的同时,可以捕获大量的北美野牛、麋鹿、灰狼等猎物,吃不完,还能拿来和我们交易。 最后,若是我们四支作战连队都装备上麦朗步枪和手雷,就算对里奥斯兵团不了解,也有正面对抗的底气。 可没有武器生产能力的关键点不在技术,而在铁矿、硫磺、硝石几样重点物资的供应上。 这个问题就算参谋长等人来了,一样解决不了。” 说到这里,张静君终于明白朱琳泽为何要和雅各布这个仇人做交易。 报仇固然痛快,可杀了之后呢?除了引来对方势力的报复,什么也得不到。 张静君鼻子一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片刻后,才控制住情绪,看向朱琳泽: “弟弟,难为你了。” 朱琳泽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到了一旁的枪架上取了麦朗步枪,走到张静君的面前: “姐,我想好了,很长一段时间我的战场就在地图上了,这枪就给你用吧。” 说着,他还依依不舍地抚摸了几下,才递到张静君的手里,调侃道: “这是你弟媳,要好好待她。” 这一说,本来还感慨莫名的张静君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 对于朱琳泽不再冲锋陷阵,张静君自然是欣喜的,她毫不犹豫地一手接过步枪,又伸出雪白的手掌: “子弹。” “不是,姐,连声感谢都没有的吗?”朱琳泽边吐槽,边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几盒牛皮纸包好的子弹递了过去。 “你是一军统帅,本来就不该冲锋陷阵,若不是怕影响你的威严,姐姐早就抢过来了。”张静君翻了个白眼,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 “唉!”朱琳泽长叹一声,开始传授枪械的使用、保养知识。 片刻,穿着淑女装的张静君背着枪,拿着子弹,心满意足地走了,出门前,还向一旁的小姑娘眨了眨眼。 见朱琳泽那依依不舍的模样,袁有容噗嗤一笑,把鸡汤端到朱琳泽面前: “好啦!姐姐会善待你媳妇的,快喝汤,都快凉了。” …… 十几天后,除了驻守帆船的两支连队,独立团的所有人员都撤离了圣迭戈海滩,带着物资迁移到了棕榈泉。 其间,因皮里牧场一战毫无悬念,不仅缴获了两百多匹战马,还把丘拉维斯塔的西班牙前哨给端了。 蒂华纳驻守的两个西班牙步兵连奉命支援,可追到亡灵谷却被傅山打了伏击。 这一战,独立团的两百多人凭借线膛燧发枪的精准性和射程优势,几乎把敌方的两个连队打残。 四百多西班牙士兵,最后才逃走了一百多人,这让整个独立团的士气空前高涨。 市政厅。 作战会议室。 经过繁琐的事前沟通后,朱琳泽在棕榈泉召开了独立团的第一次会议。 首先的环节是论功行赏。 祖天翰由于守护大坝,保住了基地,被授予一等功和金质日月同辉勋章一枚。 此时的祖天翰已经脱离了危险,虽然还不能行走,但还是被轮椅推着接受了嘉奖。 冷秉、米雨真、傅山等几人立有大功,被授予了二等功。 至于三等功的就更多了,其中还包括了郎子聪、吉拉尼莫和科奇西。 吉拉尼莫和科奇西不喜欢银子,朱琳泽就安排人给他们一人一箱玻璃珠,让他们开心了很久。 凌鹏飞、马彪等十二个牺牲的战士,其中还包括了六个阿帕切人,全部被授予了二等功,同时授予了“大明英烈”的封号。 经过讨论,会议中又对独立团的组织架构进行了调整。 首先,独立团成立了贸易处,全权由乙雅安负责,机构设置于后勤部之下。 张静君被提为四营营长,科奇西任副营长,营中包括七百四十名阿帕奇战士和一百二十名卡维亚战士。 吉拉尼莫原来被划分到了四营,可她坚决要加入团参谋部。 理由是阿帕切人若是要回归,必须学习更多汉族知识,而傅山是朱琳泽的老师,也是最博学的存在,她要跟在傅山身边。 众人觉得吉拉尼莫说得也有道理,她作为梅斯卡莱罗部落的萨满,让她融入了汉族文化和群体,无疑会带动一大批阿帕切人。 几番讨论下来,朱琳泽保持中立,其他营团级干部都表示赞同,关键是傅山没意见,于是吉拉尼莫就留到了参谋部。 米雨真和祖天翰分别被提升为三营营长和副营长,冷秉被抽调出来,做了监察部部长,负责军容风纪的监察和督导。 乙雅安由于分身乏术,推荐李暮云做了一营营长,主管作战连队,而推荐了黄三娘做副营长,主管生产连队。 军械科调整为军械处,下面成立棕榈泉兵工厂,军械处负责研发,兵工厂负责生产。 朱琳泽直接点名郎子聪做了兵工厂的厂长,和他的父亲郎茂徳搭档。 除此之外,还成了火药研究室,语言学校和宗教部。 关于哈维提交的《天主教管理事务条例》被傅山修改后,变成了《宗教事务管理条例》,在会上得到了通过。 里面规定了在独立团的管理下,民众宗教信仰自由,但是不允许神职人员干预宗教活动以外的任何事务,也不允许强制或者诱导他人信仰宗教。 这一规定对汉人影响不大,可那些被迫加入独立团的西班牙人、吕松人、受过洗礼的卡维亚人和尼德兰的工匠和工程师都欢呼雀跃起来。 他们或者因为被迫,或者因为受到利益的驱使为独立团服务,可现在竟有了一丝认同和归属感。 会中,朱琳泽直接提出了三个月内的几大目标。 第一个目标就是武器装备。朱琳泽要求两个月内,侦察连和突击队必须全部配备麦朗步枪和足够的进攻性手雷。 而普通作战连队,线膛燧发枪必须人手一支,每人120发定装米涅弹。 第二个目标是粮食生产。要求三个月内必须储备半年的粮食给养。 第三个目标,提升团队作战能力,加强全军训练。 第一目标由郎茂徳挂帅,第二个目标朱琳泽亲自负责,第三目标交给了陈雄。 基于这三个目标,项目负责人可以从各个连队调人参与,而被调配之人无特殊理由不得拒绝。 在朱琳泽看来,这三个目标只要达成,应对接下来的大战就有了底气。 翌日。 朱琳泽带着队伍刚早练回来,就看到两个女人站在门口,一左一右犹如门神似的等着。 袁有容手里拿着湿毛巾,吉拉尼莫也有样学样的拿了一块。 看到朱琳泽回来,袁有容赶忙下了台阶,可还没走两步,发现吉拉尼莫已经到了朱琳泽的面前。 “哥哥,你看她!”袁有容着急地跺脚。 充满野性的吉拉尼莫可不管那么多,她来到朱琳泽面前,灵动的目光顿时变得柔和,抬手就要帮朱琳泽擦汗。 朱琳泽赶紧后退,大声说道: “有容、尼莫,我已经在瀑布下洗过了,不用擦。” 一个月来,吉拉尼莫学了不少汉语,简单的话语已经能听懂,她摇了摇头,生涩地说道: “这是妻子的……爱,夫君不能拒绝。” 傅山随后赶到,见状捋了捋胡须,微笑着对吉拉尼莫说: “尼莫,我告诉过你,在中原,婚姻是庄重的大事,未经明媒正娶,都不能算作真正的夫妻。” 第78章 没有地龙 听傅山说到明媒正娶,吉拉尼莫精致的五官皱起,面带伤感, “我的父母死了,你们说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做不到。” 见一个眼泪汪汪,一个面带伤感,朱琳泽无奈,只好把两个人叫到一起,郑重说道: “现在不是谈婚论嫁的时候,一个是我年龄太小,远没有到婚配的年纪。 第二个,如今危机四伏,独立团根基未稳,谈这个有些主次不分。 所以,我希望你们成为好姐妹,也成为好朋友,一起帮我,也一起帮独立团壮大起来才是正事。” 傅山也点头着附和: “团长所说有理,生存问题尚未解决,谈其他的都言之过早。” 此时袁有容睫毛上还闪着泪花,可听朱琳泽这么说,她很乖巧地走到吉拉尼莫的身边,拉起她的手,柔声说道: “哥哥和先生说得对,我们应该一起帮哥哥,而不是让他分心伤神。” 尼莫很聪明,虽然有很多话没听懂,但结合众人的表情和语气,这意思还是猜的七七八八,她大方的点了点头: “辅佐头领本来就是尼莫的职责,我会的。” 就在这时,张豹带了些人从广场外走来,到了跟前,敬礼说道: “团长,按照您的要求,我把团里的农事好手都找来了。” 看着七八个穿着军装,从里到外却还透着农民质朴的中年,朱琳泽指着远处广袤的土地,温和笑道: “这周边的土地你们都看过了吗?” 几人对视一眼,最后都把目光投向了最左侧的一人。 那人个子不高,但体格健壮,肌肉结实,饱经风霜的脸上有些沧桑,眼睛却是异常灵动。 见所有人都看向自己,他也不退让,上前两步敬礼说道: “报告团长,这周边的土地我等都看过了,总体来说,地是好地,可农活太糙。” 听到这话,朱琳泽笑了: “说说看,好在哪里,糙在何处?” 想了想,李大壮才缓缓说道: “首先,这是难得的沙壤土,不仅肥沃而且透气性好,非常适合庄稼生长。 另外,据卡维亚人说,这里一年350天都有充足的阳光。 最后,山上的堰塞湖提供了充足的水源,虽然种植水稻有些困难,但小麦、高粱、棉花、茶叶、桑树都适合种植。” 见朱琳泽不住点头,原本有些紧张的李大壮放松下来,继续说道: “说卡维亚人农活太糙,并不冤枉他们。 首先,种庄稼讲究深耕细作,可他们就在田里抛个浅坑,埋下去就完了。 再者,他们浇水就是开田垄,用大水漫灌,这又不是水稻,哪能这样子胡来。 最后,他们不懂得堆肥,也不懂得看苗施肥,肥料浪费不说,还把秧苗齁死了。” 虽然朱琳泽不懂务农,可听起来很专业的样子,他看向李大壮,带着请教的口吻说道: “以你来看,要让此地多产粮,该怎么做?” 李大壮脸上露出憨笑: “我们觉得有几处一定要改过来。 第一:需要打造铁犁、锄头、铁耙等农具,对土地进行深耕。 这第二,要重新划分种植区域,把相同照料方式的庄稼划分到一起,做到分区打理,因苗施肥。 …… 第八,需要尽快培育地龙,这庄稼地里没有地龙可不行。” 见朱琳泽一脸迷茫,李大壮想了想,拿手比划到: “就是长长的,黏糊糊的,喜欢在土里钻来钻去的一种虫子。 这种虫子可以在土地里穿行,让土变得更加疏松,另外他们还吃土,吃完后排出的粪便,可以让土地的肥力提高数倍。” 蚯蚓!我是说这么好的土地和作物怎么就不产粮,原来这美洲没蚯蚓……朱琳泽恍然大悟,略一思量,带着担心问道: “我们有地龙吗?” “团长放心,随船而来的不仅带了种子,还有十几株茶树和桑树,这都是带着土的,这土里肯定有地龙。我等只要挑出来培育即可。”说着,他把另一个瘦高个拉了出来,“白条,你和团长说说这地龙怎么养。” 瘦高个翻了个白眼,随即对朱琳泽恭敬说道: “团长,您别听李大嘴瞎说,我有大名,叫花建安。 因为喜欢垂钓,他们就给我取了个绰号叫‘白条‘。” “好的,白条,说说看,这地龙怎么个养法。”朱琳泽下意识地就问。 “额……”花建安无语,尴尬地解释道: “说来法子也很简单,只要拿个大罐子,里面稍微加点泥土,再放上烂菜叶、烂果子什么的,保持透气和湿润,用不了十天半个月,几条地龙就能生出成百上千条。” 朱琳泽露出喜色,略一沉吟,随即安排道: “这样,咱们临时组建一个粮食增长突击队,李大壮任队长,花建安任副队长,组员你们自己去挑,另外还有四百多卡维亚人,也跟着你们干。 这事情做成了,我亲自给你们授勋。” 傅山想了想,补充道: “组员要加上文书,把农耕的细节,种植的注意事项都记录下来,便于后续推而广之。” “还是参谋长想得周到。”朱琳泽点了点头,直接对李大壮说道: “文书去找我娘舅要,他那里的账房多。” “谢团长!我们一定好好干。”李大壮一脸激动,不过想了想还是提醒道: “团长,这农活是有季节性的,短期内见效不会那么快,恐怕今年做的事,要到明年夏和秋才能看到成效。” 朱琳泽明白李大壮话里的意思,他们的所做的事只能解决明年的粮食问题,却解决不了当下。 朱琳泽点了点头: “这个我明白,不过已经播种下去的冬小麦,还有那些番茄、辣椒什么的,你们能抢救的尽量抢救,毕竟也是粮食。” “团长放心,都是庄稼汉出身,哪能不心疼粮食,我等会注意的。”李大壮连忙点头答应。 等几人离开,朱琳泽回到客厅长吁了口气,在不发达的区域,粮食就是生命、就是货币,就是一切。 要想把散落的各个印第安民族整合起来,除了实力和信仰,最重要的就是粮食,要想让别人听你的,首先的要让他们吃饱。 长期的粮食问题算是有了眉目,但短期内,只能依靠打猎和捕鱼来维持生计。 此刻,吉拉尼莫正在一脸认真地向袁有容讨教刚才没听懂的话语,看上去两人关系好了不少。 若是生在后世,吉拉尼莫一定是个学霸类的女孩。她不仅好强,而且对任何新生事物都充满了好奇,只要有用,就会努力去学……朱琳泽暗想,对于西洋番子把印第安人当做和野兽等同的野蛮人,他只能说一声狭隘和无知。 他记得上辈子有个极其出名的犹太人科学家把中国人评价为: “勤劳、肮脏、麻木、迟钝,没有数学天赋、男人和女人没有区别的未开化民族。” 傲慢和偏见是一种病,只有把他们踩在脚下才能治好……朱琳泽心中腹诽,想了想,他对吉拉尼莫喊道: “尼莫,你过来一下。” 吉拉尼莫诧异地扭过头,接着脸上就露出了纯真的笑容,这还是来棕榈泉后,头领第一次叫她。 欢快地跑到跟前,瞪大了眼睛看着朱琳泽: “头领,叫我什么事?” 朱琳泽按了按手,等她坐下,才笑着用西班牙语问道: “我记得上次你说过,你的族人在圣迭戈这片区域生活了上百代人,那你们都是怎么应对饥荒的?” 听到这个,尼莫的眼神暗淡了一些,沉默片刻,还是说道: “我们阿帕切族不会耕种,不会圈养动物,只会打猎和采摘,一旦大雪封山无法捕捉猎物,就会有很多的族人饿死。” 说着,她看向天际边堆着皑皑白雪的山头,难过地说道: “并不是山里没有猎物,而是严寒会让族人四肢麻木,他们一旦拉不开弓箭,射不出长矛,就会被猎物吃掉。” 此刻袁有容也走了过来,坐到尼莫的身边,柔声安慰: “没事了,哥哥在,不会让你们饿着的。” 尼莫点了点头,眼中带着感激: “我们部落很幸运,遇上了头领,那些没有机会加入独立团的阿帕切人,此刻恐怕还在冰天雪地里苦苦挣扎。” “我在丛林里只见过个头很大的灰狼,除此之外,这山里还有其他什么猎物么?”朱琳泽好奇地问。 尼莫眼睛一亮,带着惊喜问道: “头领是要带着我们去打猎?” 朱琳泽微微颔首: “我们有火枪,又有足够的衣物御寒,如果山里猎物很充足,打猎不失为一条路子。” “有的,有的。”尼莫连连说道,组织了一下语言,她才掰着手指列举道: “山里的猎物其实很多,包括野牛、棕熊、灰狼、白尾鹿、河狸,还有更多的猎物我不知道用西班牙语怎么说,反正很多就是了。” “那进山里打猎有什么危险吗?”朱琳泽虽然有自己的猜测,但还是想问细一些。 闻言,尼莫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她认真分析道: “首先就是冷,刺骨的那种冷,我的族人很强壮,但在森林里待一会儿就会被冻僵。 除此之外,大型动物不是异常凶猛就是跑得特别快,猎杀很困难。 最后,在山里可能会碰到白人的捕猎队,他们是为了获取毛皮组成的狩猎队伍,不仅打猎,也抓我的族人。” 第79章 麦大师病了 听吉拉尼莫说起北美森林里捕猎的危险,傅山也来了兴趣,他放下手里的毛笔,抬头问道: “尼莫,在亡灵峡谷,你见过团长击败过苏格兰佣兵,也见过我们打败西班牙的两个步兵连队。 你觉得,我们组成狩猎队进入丛林,会有什么不足?” “不足当然有。”吉拉尼莫狡黠一笑,“不足就是对环境不熟悉,进了丛林根本看不见太阳,满山白雪很容易迷失方向,不过不用担心,带上我的族人就没有问题了。” 想想也对,一个在美洲中西部山里生存了上千年的族群,还是擅长打猎的民族,自然是山里最好的向导……想到这里,朱琳泽看向傅山,询问道: “先生,我想打猎加练兵,拉去山里实战训练,你看如何?” “可以,这样一来,不仅可以锻炼队伍,还能够获取不菲的食物。”傅山微微颔首,想了想,又补充道: “不过防护要做好,尤其是冻伤药傅某得要多配制一些。” “冻伤药难配吗?”尼莫顿时来了兴趣,见几人看来,她不好意思地说道: “以前族人冻伤,我只能用白雪帮着揉搓,皮肤没有损伤还好,若是伤口溃烂,就无能为力了。” 看着这个好学的小萨满,傅山是打心眼里喜欢,他捋须笑道: “不难,只需用棉花焙焦研末成粉即可。” “先生,那我能跟着学吗?”尼莫眼里闪烁着小星星。 傅山含笑点头: “当然,你现在是我们独立团的人,有什么不能教的?” 朱琳泽见事情聊的差不多了,他站起身来,对傅山说道: “先生,这事你和雄叔商议一下,拿个计划出来,只要营团以上军官半数通过,就执行。 我要出去一趟,几天后回来。” “出去,这是要去哪?”傅山好奇地发问。 “鸡蛋总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进山打猎是一条路子,另外东南边的索尔顿湖我想去看看,听说那里有大量的野生火鸡,说不定湖里还有鱼。”朱琳泽笑着解释。 “这等小事让侦察连去不就好了,为何要亲自去?”傅山有些不解。 “先生,这索尔顿湖属于内陆咸水湖,每年冬季都有大量的鸟类从北方到此处栖息,场面非常壮观,我想去散散心。” 傅山走到地图边,查看片刻才摇了摇头: “此湖距离棕榈泉有五十公里之遥,来回就是二百里路,山间骑马难行,我建议还是让侦察连先去探路,等路线弄清了再去不迟。” “哥,现在的棕榈泉可离不开你,那雅各布派出去的人已经快半个月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有商队来。”袁有容不想朱琳泽去冒险,想了想,又补充道: “另外,还有半个月就过新年了,很多事情还要听您的安排呢。” “不能去!”这时,张顺慈板和乙雅安从外面走了进来。 这些日子,张顺慈一直在盘点镇里的物资,忙得脚不沾地,这刚回来歇会儿,就听到外甥要出去冒险,自然不乐意。 似乎是觉得语气有些严厉,张顺慈轻咳两声,温和劝道: “琳泽啊,这镇里百废待兴的,很多事情都要你拿主意,你怎么能撂挑子跑了呢。 娘舅知道你压力大,想出去散心没问题,可也要过了这阵子,让侦察连把路探熟了再说。” 心思玲珑的乙雅安没有直接劝阻,而是把手里的一摞账簿放在桌子上,走到朱琳泽身边,换了话题说道: “团长,麦大师病了,听朗处长说已经下不了床,身子虚弱的紧。” “麦大师病了?”刚刚还有些郁闷的朱琳泽立马就被转移了注意力,他着急地问: “病了怎么不找先生看看?另外,怎么病的?” “我问朗处长怎么回事,可他只是唉声叹气,也不肯说。 我猜测八成和麦大师的儿子麦焱有关系。”乙雅安摇了摇头,忧心忡忡的样子。 见朱琳泽一脸迷茫,袁有容插话解释道: “五年前,和郎子聪一起来美洲的有好几个人,其中就有麦大师的儿子麦焱。 看这个情形,估计麦焱的情况不太好。” 麦正义是两位大匠之一,麦朗步枪的缔造者,若是这老爷子有个三长两短,独立团的损失可就大了。 朱琳泽也顾不上去什么索尔顿湖了,略一思量,对张豹喊道: “阿豹,去把郎子聪请来,就说我找他单独聊聊。” 见众人表情疑惑,朱琳泽随之解释道: “既然朗大师不愿意说,这里面肯定有难言之隐,等我找郎子聪问清楚情况,再去看望麦、朗两位大师。” 俄倾,书房。 面容俊朗,穿着t恤的郎子聪满脸是汗的走了进来,他本想作揖,可想到新的礼节,又赶紧换成了敬礼: “团长,你找我?” “坐吧。”朱琳泽倒了杯水,轻轻推了过去,寒暄道:“兵工厂的情况如何?” 听朱琳泽问这个,郎子聪放下心来,严肃地说道: “前些时日改造车床遇到一些麻烦,不过现在解决了。 有了几种水利车床,加上军械处的那批钻头,一天可以产三根枪管,加上其他零部件的加工和生产,团长交代的任务应该能在五十日内完成。” 朱琳泽满意地点了点头,略一思量,问道:“那煤炭炼铁的问题可以解决吗?” “这是自然。”郎子聪脸上露出微笑,解释着说:“咱汉人在西汉时期就懂得煤炭炼焦,再用焦煤进行炼铁,这样就可去除煤炭中的不洁之物,从而解决无法锻造成型的问题。” “对白人,你是故意藏拙?”朱琳泽脸上露出笑容。 听到这话,郎子聪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他咬牙切齿地说道: “若不是团长要求子聪配合,我定将他们个个扒皮抽骨,生啖其肉。” 朱琳泽记得攻占棕榈泉的那天,郎子聪就带着卡维亚人杀了不少白人士兵,甚至把投靠白人的卡维亚酋长和一干贵族都全部干掉了。 沉默片刻,朱琳泽才缓缓开口: “子聪,报仇有很多种方式,杀人是最快的,却未必是最好的。” 郎子聪收敛了情绪,点了点头: “我知道,所以团长命令下来后,子聪就带着白人工程师一起重建城镇,并未有一点怨言。” 很记仇,能隐忍,有手段,是个人物……朱琳泽在心里评价了一句,想了想,引出了正题: “我记得你说过,五年前到达美洲,你先被送去了罗克塔岛,然后经由阿卡普尔科被送到了墨西哥城的奴隶市场,在那被卖给了附近的庄园主是吧?” “是。”郎子聪胸膛微微起伏,面色开始变得潮红,他双手捏成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肉里。 见到这副模样,朱琳泽端起茶杯缓缓喝了一口,才试图安抚道: “我无意探究你的过往,但我很在意美洲的汉人,如果你能和我说说这三个地方汉人的情况,我会感激不尽。” “团长,你要去救他们?”郎子聪突然身子前倾,双手按在桌子的边沿,满脸的急切。 听到这话,朱琳泽笑了起来,摇头问道: “我可以救阿帕切人,可以救卡维亚人,为何不会救自己的袍泽?” “可……可你为何要和雅各布做贸易,还让加斯帕尔住在二环最好的房子里? 另外,我看教堂又重新开放了,那些番子一到周末就去里面又唱又跳,看得我怒火中烧。”郎子聪犹如连珠炮般,一口气问出了很多问题。 朱琳泽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 “朗大师和麦大师也有相同的疑问吗?” “那倒没有,父亲和麦伯伯都很信任团长,他们只因为短期内不能攻打罗克塔岛而难过。”郎子聪摇了摇头。 朱琳泽盯着郎子聪,冷不丁问道: “这么说,麦焱还在罗克塔岛?” “对……”话一出来,郎子聪就意识到了什么,连忙闭了嘴。 “是你父亲和麦大师怕打乱了我的计划,所以不让你说,也不让你来找我,对吗?”朱琳泽追问。 郎子聪脸颊抽搐了几下,狠狠握紧了拳头,眼中泪光闪烁: “团长,求求你,救救麦焱吧,还有那些在炼狱中的汉人。” 见话匣子打开了,朱琳泽微不可察地吁了一口气,平和说道: “今天来,就是要你说说具体情况,否则我无法制定营救计划。” 郎子聪擦了一把眼泪,才开始诉说起那不堪回首的过往。 五年前,六个小伙伴有了一起去海外闯荡的念头,于是参加了马尼拉帆船的招人考核。 麦焱由于造船技术最好,已经是大匠,被直接录取,而其他几人只是普通匠人,达不到上船要求,无奈下,只好上船做了水手和仆役。 抵达罗克塔岛后,帆船悄然驶入岛上一处隐秘的暗港,那是深藏在峭壁中的大洞,洞内昏暗幽深。 一进入港口,所有人都被戴上了头罩,之后的事情就变得模糊不清。 数日后,帆船离开罗克塔岛,抵达了阿卡普尔科。 此时,郎子聪惊讶地发现,在马尼拉通过考核上船的人,竟然都留在了岛上,没有随船返回,这其中就包括麦焱。 第80章 幼虎掉入丛林 郎子聪心急如焚,却束手无策,因为他和自愿上船的小伙伴们此刻都被束缚为奴隶,戴上了枷锁。 随后,上百名奴隶跟随骡队被运往墨西哥城的奴隶市场。 在那里,郎子聪与众多奴隶一同被拍卖,其中大部分是黑人,其次是印第安人和桑波人——他们是印第安人与黑人的混血后代。 最终,郎子聪被圣地亚哥烟草种植园买走,原以为苦难将尽,却不料这只是炼狱的开始。 刚到种植园的头一个月,郎子聪如同其他新奴隶一样,在皮鞭的鞭挞和圣经的朗诵声中,从事着无休止的繁重劳动。 然而到了第二个月,一些干活勤奋、身体健壮,尤其是长相较好的男性奴隶被挑选了出来,郎子聪也在其中。 这些被选中的奴隶被免除了体力劳动,享受更好的饮食,甚至拥有独立的房间和一些壮阳补肾的药物。 起初,郎子聪还认为西班牙人并非那么恶劣,但接下来的一幕让他如同坠入深渊,目睹了人世间最黑暗的一幕。 那些未被选中的男性奴隶全部被阉割,剥夺了繁衍后代的权利。 而被挑选出的奴隶则如同种猪和种马,被迫完成无休止的配种任务。 与郎子聪同去的一个汉族伙伴无法忍受这种非人的羞辱,拼死反抗,最终却被剥皮悬挂于树上。 此刻,郎子聪已泣不成声: “那些白人,他们不是人,是牲畜,是恶鬼!他们要求我每天与十个以上的女奴隶行房,只为多生小奴隶,供他们世代驱使。 他们还说,种植园用不完,就拿到奴隶市场去卖。” 听到这些,朱琳泽也愤怒不已,终于明白了马尼拉帆船招募刀儿匠和炼丹道士的缘由——这完全是把人当作牲口圈养和繁殖。 看着郎子聪那泪痕斑驳的俊俏面容,朱琳泽欲语还休,最终温和地转移了话题:“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郎子聪回答道:“我虽非大匠,却精通多种手艺,能完成许多其他奴隶无法胜任的任务。因此,白人觉得让我活着更有价值,便将我分配到农具修理房。 经过半年的准备,我暗中制作了短刃和手弩,并在一个夜晚趁机杀死了两名守卫,成功逃脱。” 他喝了口水,平复了一下情绪,继续说道: “逃脱后,我被捕奴队紧追不舍。途中,我杀死了一个倭人,换上他的衣物,成功逃到了伊萨贝尔港。 恰逢西班牙人在伊萨贝尔港招募士兵,我趁机以倭人的身份加入,随后被派往佛罗里达半岛,对抗尼法英联军。 然而,在一次激战中,我被尼德兰军队俘虏,随后被送往棕榈泉。” 朱琳泽走到墙边,凝视着墙上的地图片刻,确信郎子聪所言非虚。 这伊萨贝拉港确实位于墨西哥湾的西岸,而墨西哥湾和加勒比海诸岛正是西方列强争夺的焦点。西班牙的珍宝船每年都要从这里运送大量的中国货物和白银返回宗主国。 朱琳泽脸上如罩寒霜,来回踱了几步,看向郎子聪问道: “对墨西哥城、阿卡普尔科的汉人情况,比如说有多少人,分布在哪里,这个你清楚吗?” 回想片刻,郎子聪摇了摇头: “这个不清楚,不过圣地亚哥烟草种植园里有四五百汉人,因为庄园主曾经在马尼拉做过省都,尤其喜欢汉人奴隶和日本护卫。” 朱琳泽瞳孔一缩,盯着郎子聪追问道: “那庄园主叫什么名字?” “全名我不清楚,不过听下人都叫他阿库那老爷。” 阿库那,‘大伦山惨案‘的首恶,乙雅安几人的灭门仇人,妈的,又是你……朱琳泽杀心顿起,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情绪后,才看向郎子聪,目光坚定地说道: “这个仇我一定会报,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汉人,我都会救。” 郎子聪面带激动,起身抱拳: “团长,有你这句话,我郎子聪就算是肝脑涂地也甘之如饴。” 朱琳泽点了点头,略一思量,继续说道: “至于你问我为什么要和雅各布交易什么的,我没法详细告诉你答案,我只能给你打一个比方。” “请团长赐教。” “若一只幼虎掉入丛林,这丛林里有狮子、豺狼、鬣狗和狐狸。 你说这幼虎是应该冲上去咬狮子一口,然后被狮子撕得粉碎,还是应该挑起其他野兽对狮子的攻击,再找时机把他们一个个的吃掉?” “自然是鹤蚌相争,做渔翁更为明智。”郎子聪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可话刚出来,他就愣住了,瞪大了眼睛惊愕道: “团长,你的意思是……” 朱琳泽眨了眨眼睛,点头肯定道: “我就是这个意思,也一直在这么做。” “明白了,明白了……”郎子聪豁然开朗,脸上既有兴奋又有羞愧。 犹豫片刻,他突然敬礼说道: “报告团长,您给的任务无需五十天,三十天子聪可以带人完成。” 见朱琳泽疑惑的目光看来,郎子聪老脸一红,忙解释道: “之前我等也没有偷懒,只是一日工作五个时辰。 不过二环的房子盖完了,如今的学徒是有富余的,我觉得可以把学徒分为三队,十二个时辰三班倒,这样就可以把水力充分使用起来,从而提高效率。” 这小子,藏一手还藏出习惯来了……朱琳泽心里吐槽,想了想,却是调笑道: “这个你去安排,但不要过于辛苦,我朱琳泽可不是万恶的庄园主。” 郎子聪讪讪一笑,挠了挠头,询问道: “麦伯伯那边?” “走,你随我一起去和他们聊聊,这技术人员的思维就是过于耿直。”朱琳泽拍了拍郎子聪的肩膀,走出了书房。 俄倾,朱琳泽拎着几包巧克力,带着郎茂徳几人来到了麦正义的住所。 一进屋子,伺候着的学徒就走了出来,刚要敬礼,却被朱琳泽摆手打断: “不用多礼,麦大师怎么样?” 学徒苦着脸摇了摇头: “两天了,大师滴水未进,也不让找郎中,我担心……” “好了,没事了,你跟阿豹去市政厅,让后厨炖锅鸡汤来,一会儿麦大师会饿。”朱琳泽吩咐了一句,就掀开帘子,走进了卧室。 此时,须发皆白,头发蓬乱的麦正义躺在榻上,目光无神地盯着天花板,枕头两侧已被泪水打湿。 见有人进来,他才忙擦拭了一下脸颊,转头看来。 “别动,躺着。”见麦正义表情惊愕地撑着床铺要起来,朱琳泽快走两步,温和安抚道。 “团长,老朽无碍,你日理万机的,可别因为我耽误了正事。”麦正义拉着朱琳泽的手,沙哑的嗓音里带着些许激动。 袁有容俏脸上露出微笑,柔声说道: “团长说了,麦大师是独立团的长辈,也是独立团的宝贝。 听说您病了,团长就赶紧下厨,给您做了爱吃的巧克力。” “使不得,使不得啊……”麦正义心里一暖,刚擦完的眼泪又冒了出来。 朱琳泽拍了拍麦正义的手背,语气温和地说道: “大师放心,麦焱我一定救。” 麦正义顿时愣住,张了张嘴想要拒绝,可想起那苦命的孩子,他又说不出口。 这时,郎茂徳笑呵呵地说道: “老麦啊,是我俩糊涂了,团长说,这救麦焱和攻打罗克塔岛没有必然关系。 别忘了,加斯帕尔在我们手上,要是拿他换,里奥斯还不得乖乖送过来?” 听到这话,麦正义浑浊的眼睛顿时有了光彩。 在朱琳泽的搀扶下,他坐了起来,苦笑着摇头: “我呀,老糊涂了!自己瞎琢磨了好多天。 早知道去找团长,也不至于病倒,这耽误了事情不说,还让你们为我操心。” 众人听了都是哈哈一笑,傅山捋须颔首: “所以,你们有事情不要藏着掖着,独立团是一个整体,谁有事都是大家的事,只要提出来,总有办法可以解决。” “谁说不是呢。”郎茂徳感慨一声,带着激动说道: “当时在帆船上,我们所有的兵刃加起来也不过是几把倭刀,可就在那种情况下,团长依然可以带着我等夺下了船只,救了十八义士。 现在和那时相比,情况不知好了多少,还有什么好怕的?” “郎大师,当时在那臭气熏天的船舱里开会时,我可记得你不是这么说的。”乙雅安淡淡一笑,戏谑地调侃。 想起自己曾经劝说朱琳泽不要去冒险的话,郎茂徳老脸一红,摆了摆手道: “往事不堪回,不堪回首啊!反正我郎茂徳这辈子就认团长了,只要他发话,就是让我上天揽月,我也去。” “上天揽月暂时不用,不过还真有个事要问问两位大师。”朱琳泽笑着接过话题,随即解释道: “一直以来,我等收集到的情报,都说那里奥斯兵团的骑兵和步兵方阵如何厉害,可从来没有听说过他的海军,这似乎有些不合理。” 第81章 辣掉你的头 对里奥斯军团的情报中从来没有涉及水师,这让所有人都疑惑起来。 “没错,傅某最近总觉得哪里有了疏漏,还是团长点醒了我。”傅山点了点头,接着严肃沉稳地分析道: “首先加斯帕尔是搞跨海贸易的,对船只非常了解,这么多年,又从马尼拉掳走了不少大匠和名匠,加上北美、中美木材极其丰富,就算不造风帆战列舰,造一些武装商船还是有必要的,毕竟他要把那么多的货物疏散到北美和南美的各个贸易据点。” 郎茂徳皱了皱眉,略一思量,看向麦正义问道: “老麦啊,若是没记错的话,这马尼拉帆船征招船匠就是五年前开始的吧?” 麦正义点了点头: “不错,麦焱几个孩子就是那年离开的,从那以后,我年年都关注这马尼拉招募船匠的事情。 这五年来,从甲米地造船厂出去的大匠有两位,名匠86位,今年最多,加上茂徳和我共有32位。” 闻言,朱琳泽表情凝重起来,开口问道: “以两位大师看来,这么多船匠五年内可以打造多少船只?” 郎茂徳和麦正义相视一眼,前者摇头,后者想了想还是解释道: “这帆船根据大小不同,吨位不同,作用不同,制造的时间和人力相差甚大。 就拿我们抢夺的帆船为例,那船是2000吨排水量的远洋武装商船,若是在不考虑材料和基层人手的情况下,两个大匠、三十个名匠,配备三百普通匠人,每年可以造两艘。 若是排水量一千吨左右的武装商船或者是风帆战列舰,采用模块化流水作业的情况下,一年能产三艘至四艘。” 郎茂徳进一步说道: “人力固然是造船的关键因素之一,但造价同样不容小觑。 例如,打造一艘排水量千吨的战列舰,所需费用大致在二十万比索左右。 因此,仅凭大匠和名匠的人数来估算他们在五年内完成的战舰数量,显然是不够准确的。” 不过,朗某有一点可以断言,千吨之上的大船不会超过十艘。” “郎大师何以作此断言?”傅山忍不住追问。 郎茂徳笑了笑,给出猜测理由: “按理来说,这马尼拉的普通水手都是一年一换的,可陈舒陈服俩兄弟却跑了两年,这么机密的事情,若不是有经验的水手招募困难,我猜加斯帕尔绝不会这么做。” “言之有理。”傅山也想到了什么,接着话题分析道: “一支庞大的海军除了人手之外,还要训练,这动静绝不会小。 可从因皮里牧场、丘拉维斯塔前哨、包括我们船上的俘虏和胡安的审讯的结果来看,他们都不知道这支舰队,所以可以猜测,这舰队的规模没有想象的那么大。” “十艘战列舰。”朱琳泽站了起来,在屋内来回踱步,半晌,他看向麦正义,温和说道: “麦大师,你好好休息,争取早点好起来,独立团可少不了你。” 麦正义似乎明白了什么,掀开被子就要下地,“团长,老朽没事,这心结打开了,就都好了,你看我等是不是去作战室?” 朱琳泽点了点头: “十艘战列舰不是小事,弄不好咱们的帆船会被吃掉,需要尽快拿个对策出来。” 片刻后,独立团营级以上军官加上麦正义全部在作战室集合。 傅山站在圆桌前,正色说道: “作为参谋长,我要向诸位致歉,之前的战略部署存在严重问题,这是我的失职,我会请求处分,不过在这之前,还是优先分析一下问题所在。 首先,里奥斯带兵来袭,目的有三: 其一:夺回加斯帕尔,这是他们家族的摇钱树,要想养兵,肯定少不了。 其二、夺回马尼拉帆船上的货物和白银。 其三、毁掉船只和船只上所有的船员,帮加斯帕尔毁灭证据。 亡灵谷阻击战被溃退的西班牙士兵,必然会把我们撤离到棕榈泉的信息汇报给里奥斯,为了夺回货物和加斯帕尔,这里必有一战。 之前,我等就分析到了这一步,傅某当时认为这帆船在海上练兵没有问题,碰到敌船就算打不过,跑还是没问题的。 可里奥斯绝不会让那帆船和任何一个船员回到阿卡普尔科,否则加斯帕尔炸毁战列舰,想制造海难的事情就会昭然天下。 一旦西班牙王室调查起来,凯赛达家族就会失去马尼拉帆船的跨洋贸易指挥权,他的家族也会失去最重要的经济来源。 也就是说,我们的帆船和棕榈泉同样都是里奥斯的重点目标。” 陈雄微微颔首,面色凝重地说道: “十日来,西班牙的斥候频繁出现在亡灵谷的西谷口,不过都被侦察连干掉了,但他们迟早会知道棕榈泉的事情。 另外,从帆船那边五日一报的消息来看,目前还没有发现敌情。不过我们的帆船在圣迭戈湾出现过,这事也藏不住。” “棕榈泉保卫战的策略我和团长已有了基本的谋划,可帆船那边却因为没有考虑到敌方有强大的舰队而做周密的部署。”傅山有些遗憾地说道。 米雨真略一思量,给出建议: “实在不行,就找个暗港把船藏起来,两个连队撤回,这样不就行了。” “三营长,说话过过脑子,这么简单的事情团长和参谋长怎能想不到?”冷秉没好气地瞪了米雨真一眼,顿了顿,又缓和语气说道: “你现在是营长了,手下有七八百号人,不可以再像以前一样随意。” 米雨真知道大哥是为他好,缩了缩脖子,‘哦‘了一声。 朱琳泽摆了摆手,接着话题说道: “米营长说的的确是一条路子,不过当下有几个推测还是要同步一下: 首先,加斯帕尔在罗克塔岛经营了五年,估计里面汉人不在少数,这样罗克塔岛就可以生产大量的中国货。 这样,凯赛达家族就可以借着马尼拉贸易的幌子,从罗克塔岛不断的出中国货,以满足两个总督区对中国货的需求。 也就是说,我们需要有足够多的筹码把那些汉人同胞换回来,这其中就有麦大师的儿子麦焱。 其次,我们的目标是南美的波多西,可要是自己建造船只太慢,既然凯赛达家族给我们造好了,为何不拿过来?” 听到这话,会议室里都沉默了下来,就连傅山也没想到朱琳泽的胃口这么大,就凭借一艘帆船,要吃掉对方一支舰队,最关键的还不是击败,而是俘获。 郎茂徳嘴皮抽了抽,忍不住提醒道: “团长,刚才我等的推测是,敌方最多有十艘千吨排水量的战列舰,抛开战舰不谈,就算士兵,十艘战列舰的士兵也超过三千之数。” “没错,就是因为有这么多士兵,才能捕获更多的俘虏,从而换回我们的同胞。”朱琳泽点了点头。 “嘶……”米雨真倒吸一口凉气,瞥了朱琳泽一眼,心里腹诽: “怎么感觉这西班牙士兵就像笼子里的小鸡仔,团长想抓多少抓多少。” “团长,你是不是已经有主意了?”乙雅安瞪着卡姿兰大眼睛,眼里满是期待。 朱琳泽笑了笑,拍了拍手掌。 此刻,就看到张豹戴着口罩,泪眼婆娑地端着一大盆辣子鸡丁进了作战室。 众人一头雾水,正想发问,此刻就有人打起了喷嚏,接着一个,两个……很快满屋子的人都被刺激的气味弄得喷嚏不断,眼泪直流。 张静君赶紧拿出手帕捂住了鼻子,柳眉微蹙地看向朱琳泽: “团长,这是什么啊,怎么气味这么……这么呛人。” 朱琳泽面无表情,走到菜肴面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塞入嘴里,嚼了嚼,顿时满脸赤红,他赶忙拿起杯子灌了半天的水,才涕泪横流地看向张豹: “这菜里放了多少魔鬼椒?” “团长……”张豹边抹眼泪,边说道: “炊事班长说,他就拿了颗在锅边刮了一下,就这样了。” 魔鬼椒,也称为‘杀手辣椒‘、‘墨西哥魔鬼椒‘,还有个通俗易懂的名字叫‘辣掉你的头‘。 朱琳泽记得上辈子看过一个八卦新闻,说是有个很能吃辣的四川人去墨西哥挑战吃辣椒,结果咬了一口魔鬼椒,就被送去了医院。 这种辣椒吃下去,能让嘴唇瞬间肿的老高,浑身冒火,瞬间停止思考,所以也叫‘辣掉你的头‘。 本想装逼的朱琳泽尴尬了,他实在受不了那种火山在嘴里爆发的感觉,来不及说话,就冲出作战室,跑进院子,把头埋进了水缸里,半晌才缓过劲来。 上辈子的他的确很能吃辣,可穿越后的原主从来就没有吃过辣椒,这对辣的抵抗性就可想而知了。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被眼前的这一幕弄得哭笑不得。 等朱琳泽半身湿透地从外面回来,乙雅安泪眼汪汪地看着他,嗔怪道: “团长,你这是整的哪出啊?” 朱琳泽轻咳两声,张开略肿的嘴唇,指着那盘菜说道: “这是辣子鸡丁,是道名菜,大家都尝尝,不要浪费了。” 众人又不傻,不是捂着鼻子连连摆手,就是一脸茫然的装傻充愣。 看到这种情形,朱琳泽叹了口气,遗憾地说道: “本来我想让诸位体验一下,为何几千人会被几百人打败甚至是俘虏。 可你们却放弃了这么好的机会。 看来,我独立团的胆气并不怎么样。” 第82章 该有的人间 简简单单的吃个辣子鸡丁,就被上升到了独立团胆气层面的问题,说别的还好,说独立团的人没胆气,那是极大的侮辱。 因为独立团的兵都是陈雄训练的,陈雄练兵走的是戚家军的路数,那就是练兵先练胆,没胆气就等同于懦夫、窝囊废。 陈雄率先起立,目光扫过全场,沉声说道: “除了非作战将领,其他人员全体起立,排队试菜。” 命令一下,包括郎茂徳、麦正义、张顺慈都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半年来的思想教育和共同经历的风风雨雨,让他们有了极强的团队荣誉感,为了独立团,死都不会皱一下眉头,何况是试菜。 当然,胆气是一个方面,对辣的承受能力是另一个方面,这个年代的汉人从没有吃过辣椒,对辣的抵抗能力就可想而知了。 女性中,除了吉拉尼莫涨红了脸还顶得住,其他人全跑出了会议室。 男人的画面只能用‘惨不忍睹‘四个字来形容。 他们有的辣得跳脚,有的头发炸毛大汗如瀑,有的浑身燥热嘴唇肿胀,科奇西由于贪嘴多吃了几块,辣得用脑壳不断地撞墙。 看到眼前的这一幕,朱琳泽心里舒服了很多,这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没理由尝试新武器,让自己一个人体验不是。 足足过了十几分钟,等众人状态稳定了一些,朱琳泽才开始缓缓解释道: “几天前,我在厨房里发现了魔鬼椒,这是一种产自本地的蔬菜,这种蔬菜不致命,却可以让敌人在短时间内丧失战斗力。” 袁天赦苦着脸,刚张嘴,涎水就像瀑布似的从嘴里流了下来,他口齿不清地问: “团长,你……你是想让那西班牙番子吃这魔鬼椒么?” “对,也不对。”朱琳泽诡异一笑,接着说道: “手雷有很多用途,目前大家装备的都是进攻性手雷,除此之外还有防御性手雷、烟雾手雷、失能手雷等等。 而我们要做的魔鬼椒手雷,就是失能手雷中的一种。” 说着,他指了指那还剩下一大半的辣子鸡,笑道: “这盘辣子鸡,只是用魔鬼椒蹭了一下,其威力你们已经领教过了。 若是我把十颗二十颗魔鬼椒磨成粉末,再装入手雷中,你们想想,这东西在敌人船上炸开,效果会如何?” “俺的娘嘞,这还能活吗?”袁天赦缩了缩脖子,一脸的后怕。 傅山头发根根倒竖,脑袋上还冒着腾腾热气,他擦掉嘴里的涎水,忍不住发问: “团长,这魔鬼椒的威力口罩根本挡不住,到时我们的士兵如何防护?” 朱琳泽看着犹如斗牛犬般哈着气的黄三娘,狡黠笑道: “诸位放心,我和三娘会想办法。” 接下来,一干团营指战员基于朱琳泽的想法进行了讨论,确定了最终的作战方案,同时也分解了作战任务。 数日后,两辆破旧的马车拉着为数不多的生铁和火药来到了棕榈泉的谷口。 了解情况后,朱琳泽也不在意,让乙雅安协同雅各布当场清点了货物,同时按照谈好的价格,支付了几件瓷器和十几匹丝绸。 那些被迫来交易的尼德兰人顿时目瞪口呆,一方面,他们没想到对方会兑现承诺,另一方面,是真的见到了上好的中国货。 雅各布装模作样地训斥了马队的负责人,要求他们把丝兰谷、班宁两个据点的货物全部拉到棕榈泉来交易。 这个开端一起,在接下来的一年里,新教开拓者联盟和棕榈泉之间的交易越做越大。 雅各布家族用了八个月的时间,获得了比以往五年还要多的回报,当然,这是后话,容后再禀。 …… 瀑布之上。 悬崖的边缘。 朱琳泽拿着一壶酒,俯瞰着夜色中的棕榈泉。 今天是除夕夜,小镇里面张灯结彩,家家户户都贴上了红对联,挂起了红灯笼。 广场上热闹非凡,四处燃起了篝火,篝火之上烤着野牛、灰狼等新打回来的猎物。 中央,在锣鼓声和喧闹声中,两条巨龙在舞龙者的驾驭下翻滚跳跃,盘旋穿梭。 巨龙时而昂首挺胸,时而俯首低吟,那种震撼人心的力量和美感引来了无数的掌声和带着尖叫的欢呼。 阿帕切人异常兴奋,忍不住围起巨龙跳起了狂野奔放的舞蹈。 几十个土人孩子在袁无欲和傅眉两个捣蛋鬼的带领下,在四处放起了烟花和鞭炮。 每当鞭炮响起,又或者是烟花绽放,都会引来娃娃们咯咯的欢笑声和惊叫声。 “这,才是该有的人间啊。”朱琳泽端起酒杯,朝着不远处的英雄冢抬了抬,把酒撒在了地上。 拿起酒壶猛地灌了一口,酒水却是化作泪水从朱琳泽脸颊上滑落,他遥望东方,举起酒壶带着哭腔低语: “大队长,你说过我是你最好的兵,不管到哪都是,对不起,我让你失望了!” 半晌,他擦了把眼泪,含笑说道: “不过老天待我不薄,让我有了从新来过的机会。 大队长,你说这天下的秩序由我们中国人来维护怎么样? 呵呵,知道你会说我脑袋被驴踢了,不过没关系,我会证明给你看,让这西方列强知道,‘犯我中华者虽远必诛‘的真正内涵。” 此时,身后传来脚步声,紧接着响起清脆悦耳的声音: “哥,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啊?都找你一大圈了。” 不用回头,朱琳泽也知道是小丫头袁有容来了。 他抹了把脸,扭过头去,只见一高一矮两个女孩提着油灯,缓缓走近。 两人都换上了崭新的大红色棉袄,袁有容梳着精致的发髻,显得端庄秀丽; 而吉拉尼莫在红棉袄外还套了一件毛皮背心,头上戴着狼头帽,散发出一种彪悍的野性气息。 朱琳泽皱了皱眉,看向不远处守卫着的张豹,责备道:“这黑灯瞎火的,怎么让她们上来了?” 张豹面露无辜,刚想要解释,却被袁有容抢过话头: “哥,你别怪豹哥,是我们坚持要上来的。再说,这悬崖边不是已经开凿了马道嘛,不危险的。” 经这么一提醒朱琳泽才想起来,除了可以在瀑布边抓绳上悬崖外,不远处还修了一条通往悬崖的道路,那是为了方便牧马而开凿的。 “坐吧。”知道两个女孩依恋自己,虽然想独处一会儿,可人家都上来了,也不好说什么。 朱琳泽挪开位置,给两个女孩腾了个地方。 “哥,你怎么哭了。”袁有容心里一疼,拿出手绢就要帮着擦拭泪水。 “没事,山顶风大。”朱琳泽敷衍了一句,自己接过手帕擦了擦。 似乎是察觉到了哥哥心情不好,袁有容乖巧地坐下,吉拉尼莫也有样学样,坐在了朱琳泽的另一侧。 “哇,好美啊,没想到夜间的小镇这么漂亮。”袁有容一下子就被谷里的美景吸引了,说着,她指着中心广场笑道: “哥,你看,多热闹啊。” 听到这话,尼莫也眉眼明媚地笑了: “很多年了,我的族人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想想其他的阿帕切人还在冰天雪地里忍饥挨饿,尼莫就觉得夫君是龙神派来拯救我们的。” 袁有容皱了皱眉,鼓着腮帮子不满道: “尼莫,说好了,不能叫哥哥‘夫君‘的,你怎么不遵守约定。” “这不公平。”尼莫也瞪着雪亮的眼睛,争锋相对道: “你可以叫夫君哥哥,可我比夫君大一岁,不叫夫君叫什么?” “好了,尼莫非正式场合可以叫我的名字,朱琳泽、琳泽都可以。”朱琳泽双手合十,朝着两位姑奶奶求饶似地拜了拜。 “哈哈,这个好,琳泽好像只有娘舅才能叫呢。”尼莫爽朗地笑了起来,说着,还抬起下巴,斜看着气鼓鼓地袁有容。 见两个小女人又要掐起来,朱琳泽忙转换了话题,看向尼莫认真问道: “过完春节,我想把奇里卡瓦人部落的勇士都请到棕榈泉来,传授他们火器,你看怎么样?” 犹豫片刻, 尼莫还是摇了摇头: “虽然我很想帮助其他部落,可独立团的火器有限,现在还做不到人手一支,他们若是学会了就会索取,这不好。” 看着尼莫那女生向外的表情,朱琳泽忍不住笑了: “不至于,虽然现在的麦朗枪和线膛燧发枪不足,但是缴获的普通燧发枪和火绳枪还是有不少的。 若是其他的部落学会了,不仅可以用来打猎,还可以抵御白人的侵略。” 仔细一思量,尼莫笑着点了点头: “这可以,先借一批火枪给他们,等打到了猎物,再用猎物还给我们,这样就能用闲置的火枪换取更多的食物,还能得到他们的感激。” “对了,”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尼莫又说道: “昨天,奇里卡瓦部落派使者来见‘飞天龙女‘,结果她不见,让我接待的。” “飞天龙女?”朱琳泽一头雾水,疑惑地问道:“谁是飞天龙女?” “就是静君姐啊,你不知道吗?”尼莫一脸疑惑。 “姐姐什么时候有了这么个绰号,我还真不清楚。”朱琳泽回忆半晌,摇了摇头。 第83章 真够意思 在确定了朱琳泽不是在开玩笑,尼莫挺直了腰板,精致的脸上露出骄傲之色: “泽,你还记得那天晚上亡灵谷的分兵吗?” 朱琳泽打了个哆嗦,头皮发麻地点了点头: “记得,你不是随着静君姐去了亡灵谷的西谷口吗? 可后来静君姐没说什么,就说和奇里卡瓦人沟通了一番,就让他们退走了。” “哪有那么简单。”尼莫挑了挑略浓的眉毛,用西班牙语和汉语夹杂着说道: “我们撤到谷口后休息了半晚,早晨要回圣迭戈山谷的时候,哈维就带着三千奇里卡瓦人来了。 他们一个方面是来救人,但另一个方面也是冲着吞并我们部落来的。 可我们部落已经被救,奇里卡瓦人部落的酋长维克托有些不甘心,觉得他们不能白跑一趟,就提出了决斗,若是他们赢了,要带走我们一半的族人。 我出去和他们的萨满交涉,可她认为没有看到龙神玉牌,不能完全相信,也坚持要决斗。 你猜后来怎么着?” 本来还在赌气的袁有容也来了兴趣,忍不住好奇问道: “是静君姐赢了对不对?” “可不是赢了这么简单。”尼莫俏脸泛红,语气略带激动: “当时奇里卡瓦人派出了族里最强的十个勇士,可静君姐执意一人出场。 结果,被十人围攻的静君姐丝毫未伤,却让对方勇士的手全不能用了。” 朱琳泽皱了皱眉,疑惑道: “手完全不能用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就是这样。”说着,尼莫做了个双臂下垂,无力摇摆的姿势。 “卸骨术!”朱琳泽面露惊讶之色。他知道在中国武术中有一种术法可以通过捏、卸、推、操等手法,让对手关节脱臼,从而失去战斗力的武术。 尼莫摇了摇头: “后来我追问过静君姐,她说那个叫分筋错骨手。” 朱琳泽知道张静君身法玄妙,剑术精湛,可没想到居然还会这分筋错骨手,他饶有兴趣地问道: “那后来呢?” “后来,自然是奇里卡瓦人相信了我说的话,纷纷朝着静君姐跪拜,说她是龙神使者的姐姐,就是飞天龙女。”说着,尼莫竟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在静君姐拒绝他们部落加入后,那萨满科洛差点晕厥过去。 后来好说歹说还送了一袋子旺配珠才让他们离开。” 看来,全能大比武时,静君姐还是留了手的……朱琳泽心里暗叹,略一思量,追问道: “奇里卡瓦部落派使者来说了什么?” “他们的勇士在深山里见到了我们捕猎队的厉害,说是部落里饿死好几个老人了,希望龙使大人垂怜,再给他们一次加入的机会。”尼莫表情纠结,她既想帮助奇里卡瓦部落,又不想拖累独立团。 朱琳泽点了点头,看向袁有容,带着考教的语气问道: “有容,最近我们的粮食储备如何了?” 作为勤务兵,袁有容天天跟着朱琳泽和傅山身边,除了杂事,也开始帮着处理一些公务。 “一个多月来,从周围的山林、索尔顿湖总公捕获了兽肉六万多斤、湖鱼四万多斤,可饲养的禽类五百多只,加上尼德兰人带来交易的两百担面粉,应该足够镇里三千多人吃两个月的。”袁有容自信地回道,似乎觉得不满意,又补充: “索尔顿湖那里有大量的鸟粪,李大壮说那就是聚宝盆,到时候装袋子拉回来,明年庄稼定能大丰收。” 朱琳泽满意地点了点头,看向尼莫说道: “明天派使者去奇里卡瓦人部落回复,让他们来拉一批煤和粮食回去,至少帮他们度过这个冬天,至于加入的事情以后再谈。” “他们部落那么多人,救不过来的。”尼莫撅着嘴,表示不同意。看朱琳泽态度坚决,她想了想,缓和道: “泽,要不让他们的勇士跟着我们的捕猎队打下手,这处理猎物、搬运肉食、毛皮繁琐而劳累,就交给他们,到时分一部分食物给他们就好了。” “这倒是个好主意,不亏是个精明的小萨满。”朱琳泽称赞了一句。 “哥哥,你也夸夸我啊。”袁有容拉了拉朱琳泽的袖子,撒娇道: “有容除了做勤务兵,天天还要去语言学校教授汉语,也很累的。” 棕榈泉成立语言学校后,里面设置了多门语言课程,其中的汉语老师是傅山,可傅山太忙,袁有容就成了代课老师。 山谷中的七百多阿帕切人,一千多卡维亚人,甚至有些白人和吉拉尼莫都成了她的学生。“好,有容最棒了。”朱琳泽揉了揉小姑娘的头,顷刻就把她精心梳理的发髻给弄乱了。 “哥,你讨厌!” …… 时间一晃,到了1633年的三月中旬。 圣迭戈海滩不远处的灌木丛已经被独立团清空,建造了完整的防御工事。 炎黄漳州号(原来的康塞普西翁号)三桅大帆船孤零零地停靠在圣迭戈湾的海港内。 白色的风帆上,用西班牙语写着几个红色的大字: “别开炮,加斯帕尔在船上!” 营地的战壕内,挺着大肚子的雅各布面色凝重,一言不发地抽着烟斗,时不时地用望远镜观看海港内的情况。 由于他在最近的交易中很配合,从尼德兰的据点中拉了不少独立团急需的物资交易,朱琳泽允许他作为本次战斗的观察员,观摩战斗的过程。 他已经到这里三天了,可朱琳泽的部署让他完全看不懂。 环顾四周,营地里的正规军加起来不过两个连队,除此之外,都是在挖战壕,完善工事的印第安人。 那武装商船,上面就算满编,也不过三百人。 仅仅凭借这五六百人就想和里奥斯兵团打一场战役,这不是开玩笑嘛。 战败事小,若是加斯帕尔被抢走了,这问题就大了。 在知道加斯帕尔在朱琳泽手里后,雅各布愿意出一百万荷兰盾的物资买他的命,可被朱琳泽拒绝了,这让他心痒难耐的同时,又有些无可奈何。 “他们团长呢?”雅各布焦躁不安地问身旁的管家丹尼尔。 丹尼尔看了一眼海滩的方向,无奈地耸了耸肩: “带着两个女孩沐浴阳光去了。” “胡闹,简直是儿戏,他还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谁!那是里奥斯,美洲的少帅蒂利!”雅各布忍不住咆哮出声,想了想,他敲了敲手里的烟斗,转身要出营地。 “雅各布老爷,您这是要去哪?”丹尼尔忍不住出声询问。 “还能去哪,自然是去找那个傲慢的团长,他若是败了,不仅加斯帕尔没了,我和他们的交易也会受到影响。”雅各布肥厚的下巴气得直颤。 丹尼尔赶忙出来拦住了去路,苦着脸劝慰: “雅各布老爷,虽然我们是观察员,可归根到底还是俘虏,你去劝说是否有用不谈,万一惹恼对方,他把你作为筹码和里奥斯谈判可怎么办?” 经这么一提醒,雅各布冷静了下来,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走出营地,表情肃穆地面朝东北方向(耶路撒冷的方向),双足并拢,双手交叉放在胸口,边鞠躬边祷告: ”主啊,我的上帝,您是创造宇宙万物的伟大主宰,您是全能全智的上帝。 我祈求您的恩赐和庇佑,让我们在接下来的战役中取得胜利,让那个傲慢而自负的东方人清醒一些吧……愿您的名字被称颂,愿您的国降临,愿您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阿门!” “雅各布,你这不行啊,临时抱佛脚,主也没空搭理你啊。”朱琳泽穿着短袖t恤,肩上扛着沙滩椅,身后还跟着两个风情万种的萌妹子。 雅各布老脸一红,尴尬片刻,还是苦口婆心地劝道: “团长阁下,还是退回棕榈泉吧,那里易守难攻,就算里奥斯的万人兵团来了也难有作为。” 朱琳泽淡淡一笑,指着海平面的方向: “好戏要开始了,难道你不想看看?” 雅各布一愣,赶紧掏出望远镜,几秒后,他脸色煞白,惊呼道: “上帝啊,他们怎么会有超级战列舰,而且还是两艘!” “超级战列舰?”朱琳泽放下沙滩椅,从雅各布手里抢过望远镜看了看,疑惑道: “你怎么看出来是超级战列舰?不就是个头大一些吗?” “阁下,你怎么还有心情讨论这些,快跑吧!”雅各布急得跳脚。 “跑,为什么要跑?不管是什么战列舰,现在用的都是前装滑膛炮,打不到营地。”朱琳泽不以为意,接着又催促道: “你还没说什么是超级战列舰呢。” 雅各布心里急的都快爬出脚来了,可看朱琳泽那一脸淡定的模样,只好无奈说道: “目前西方的战列舰分一二三级,可有一种特殊的存在就是超级战列舰,这种战列舰有四层甲板,可以搭载120门重型加农炮,这120门火炮中,至少有30门是36磅炮。 就拿你面前的马尼拉帆船来说吧,只要一轮齐射就粉身碎骨了。” “不错呀。”朱琳泽脸上泛出喜色,想了想,追问道: “这超级战列舰多吗?” “多?”雅各布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道: “这种战列舰只是概念船,从来还没有人造出来过,几年前,我们的谍报人员潜入了新西班牙总督区在哈瓦那的造船厂,也只是看到了草图。” 听到这话,朱琳泽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里奥斯还真够意思,我是越来越喜欢他了。” 第83章 狩猎开始 春日的阳光洒落在海面上,金色的光辉与波光粼粼的海水交织在一起,闪烁着耀眼而柔和的光芒。 四艘战船犹如草原上围猎羔羊的群狼,在圣迭戈港的出口排成了纵队。 船上没有挂任何国家的旗帜,只看到侧舷一排排黑乎乎的洞口伸出了炮管。 为首的无敌号战列舰身躯庞大,通体漆黑,犹如是趴在港湾里的海上巨兽。 船舱内,炮手们忙着调整火炮角度,装填火药,压实炮弹,为唾手可得的胜利做最后的准备。 甲板上,八架床弩已经撅张,婴儿臂粗细的弩箭前带着倒钩,后连着缆绳,作蓄势待发状。 约莫四百个全副武装的士兵站满了甲板,他们中一半是火枪兵,一半是跳帮作战的刀斧手。 看着前方那形单影孤,被逼在港口角落的帆船,士兵眼中不由地流露出了贪婪和兴奋。 艉楼甲板,一名身材高大,穿着深蓝色海军制服的高级将领,放下单筒望远镜,捋着精心修剪过的卷曲胡须,陷入了思考。 将领约莫四十来岁,身上的勋带上挂着数枚勋章,腰间佩带着一柄镶嵌着宝石的短剑,他表情平和,举手投足间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佩德罗上校,你看眼下的局势怎么办?”凯赛达家族的大总管亚伦放下手里的望远镜,脸上露出着急之色。 不着急不行啊,加斯帕尔老爷正被绑在桅杆上暴晒呢,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里奥斯少爷还不得活剐了自己。 沉默片刻,佩德罗无奈地摇了摇头: “如今的情况只能先用炮火震慑,再派人谈判,若是谈判不成,那只能强行登船抢人。” “上校,在下怎么有些看不懂。”身旁一位高瘦的军士长收了望远镜,疑惑地说道: “敌方炮口的防护板都没有打开,似乎并不想还击。 可若是如此,他们为何不跑,而是躲在港口里等死?” “不是等死,他们手里有加斯帕尔老爷,有恃无恐。”亚伦嘴角抽搐着说道,接着,又指了指岸边: “那些匪徒在林子里驻扎了人手接应,一旦得到想要的,就会弃船登岸,远遁深山。” “若是如此,那最好还是等我们的骑兵中队到了,先断了他们的退路,再进行强攻,这样两面夹击,机会更大。”军士长随之建议。 “等个屁。”亚伦气急败坏地爆了粗口,冷眼瞪着军士长呵斥: “两个骑兵中队到达蒂华纳至少还要十日,你想让加斯帕尔老爷暴晒十日吗? 里奥斯少爷让我们提前过来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搭救老爷! 若是两艘战列舰,两艘武装商船,三千多人还救不了老爷,那养你们有什么用?” 亚伦是凯赛达家族的总管,直接控制着所有的物资配给,就连战列舰的船长也不敢轻易得罪,佩德罗想了想,点头说道: “亚伦大人所说有理,要不这样,我们的船队先靠上去,两艘武装商船在两侧登陆,先攻击树林里接应的敌军,等击溃了他们,再和敌船上的人谈。” 听到这话,亚伦的脸色好看了一些,沉思片刻,还是问道:“这样的安排,你有把握吗?” 佩德罗的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缓缓点了点头: “虽然看不清工事里的具体情况,不过从工事的大小可以判断,里面策应的人手不会超过一千人。 而我们的武装商船,去除操控船只必需的三十名水手,其他的四百多人全部能当火枪兵用,这加起来就有八百多人。 而且我们先做试探性进攻,若是敌方太强,还能用战列舰掩护撤退,所以,把握还是有的。” 见亚伦微微颔首,佩德罗随即看向军士长下令: “吩咐下去,战列舰威慑性炮击。 两艘武装商船从帆船两侧迂回登陆,建立好防御后,派几个人去蒂华纳联系当地驻军了解情况,剩下的对树林敌人进行试探性进攻。” 随着主桅上的旗手打出旗语,舰队的船只犹如钻出草丛的狼群,开始分散成包围圈,发动了第一波试探性围猎。 “轰隆隆……轰隆隆……”随着震耳欲聋的炮声响起,武装商船已靠近海滩近处,一艘艘小型运兵船被吊架放下,开始抢滩登陆。 “哈哈,这群番子的脑瓜也不怎么样嘛。”袁天赦爽朗大笑,随即小跑着来到中军阵地,对正在观察的朱琳泽请示道: “团长,让俺带兵上去吧,半渡而击的机会可不多见。” “闭嘴,让你的人都耐住性子,趴好了别动。”朱琳泽严厉地命令道,随后他指向沙滩上用石灰粉划出的白线: “敌方没有冲到那条白线之前,谁也不许开火。” 略一思量,还是不放心地强调道:“即使开火,也不许打要害,只打腿。谁若击毙了一个军官,我就扣他半个月军饷。” 袁天赦抓了抓头,满脸困惑地问: “团长,这是为何啊?战场上刀枪无眼,谁又能保证子弹专打腿不打脑袋?” 朱琳泽斜看着袁天赦,没好气地问: “一个普通的西班牙士兵值200比索,少尉400,上尉1000,若是击毙了就是一摊子烂肉,你说为何!” 刚才还满腹牢骚的袁天赦立马就闭了嘴,着急地拿起望远镜观察了起来,边观察还边咧嘴笑: “俺的老天爷,这要上岸的不是番子,是一坨坨带腿的银子啊。” 说着,着急忙慌地对身边的苟飞白下令: “快,去给那些兔崽子再提个醒,谁要敢乱开枪,老子扒了他的皮。” 见袁天赦还站在那里四处了望,朱琳泽冷声质问: “你还在这里做什么?作为左翼的指挥员,你不知道脱离阵地是要被军法处置的吗?” “团长,没那么严重,咱阵地离这也就上百米,跑两步就到了,不耽误事。”袁天赦嘟囔,看朱琳泽眼色不善,忙解释道: “嘿嘿,团长,俺错了。我只是想给提个醒,那番子登岸后,定会去蒂华纳驻地了解情况,所以要早做准备。” 朱琳泽点了点头: “有长进,现在给我滚回自己阵地上去,有事让通讯兵来,下次敢擅离职守,我撤你的职。” “是,”袁天赦敬了军礼,咧着嘴,屁颠屁颠地跑了。 作为曾经的老对手,冷秉在一旁笑着评价: “袁莽子水平还是有的,就是散漫的毛病改不过来。” 朱琳泽没有接话,而是盯着两艘航母似的战列舰喃喃道: “这超级战列舰是真漂亮,十年马尼拉贸易,加斯帕尔是真没少捞银子啊。” “的确是财大气粗。”看着战列舰那猛烈的炮火,冷秉咽了口唾沫,才感叹道: “单是威慑性的炮击就打了两轮,这下子怕不是上千两银子就没了。” “打旗语,让船上的人都给我憋好了,没我的命令不许出击。”朱琳泽眼里闪烁着兴奋,扭头对张豹吩咐。 俄倾,武装商船下来的的六支西班牙连队全部登陆。 让他们惊喜的是,沙滩上到处都是装满了沙子的麻袋,似乎有军队之前在这里驻扎过。 指挥官在小心检查了多个袋子后,看向林子方向,脸上露出鄙夷的笑容,随即下令用这些沙袋尽快搭建临时营地。 数小时后,两个四四方方的简易防御工事被垒了起来。 之所以垒成四方形,一方面是准备对林子里的敌人发起进攻,另一方面,还要提防港湾里的漳州号偷袭。 不过,防御工事在战列舰的炮火保护之下,这让登陆的两名指挥官心安不少。 亚伦不时地观察着加斯帕尔的情况,几次想要催促进攻,可想起里奥斯的吩咐,他又闭了嘴。 里奥斯不允许非作战人员干预军事行动,哪怕此人的位置再高也不行。 临行前,他把舰队指挥权交给了佩德罗,并着重叮嘱亚伦不得干预指挥。 见敌方的帆船一动不动,己方在陆地的工事也构筑完毕,佩德罗面容平和地对身边的传令兵下令: “进攻。” 几分钟后,随着鼓点响起,西班牙的两个临时营地里各自派出了一个百人的连队。 他们扛着燧发枪,排成三排,步伐整齐地分别朝着敌方的左翼和右翼方向分别迎了上去。 士兵们表情凝重,不少人嘴里说着‘上帝保佑‘的话语,因为排枪战术就是互相枪毙的战术。 这种以牺牲部分换取整体胜利的战术在西方盛行了两个世纪,是被证明为火枪时代最有效也是最有杀伤力的战术。 只不过这种有效性是对指挥者而言,对于普通士兵,只能祈祷上帝保佑。 左翼的西班牙连队,上尉连长手握刺剑,立于胸前,他目光坚定,步伐沉稳,可内心的紧张却一点也不比普通士兵少。 当队伍行进到距离地方不足百米的时候,上尉微不可察地嘘出一口气,在他看来,此时对方还未出来列队,而是躲在壕沟里,基本已经决定了对方的结局。 因为这个时代的滑膛火枪缺乏精准性,射击后结果难以预料,至于是否能击中目标,只有天知道。 为了提升命中率,士兵们必须排成横列,通过弹药的密集度来弥补精准性的不足。 在火枪阵列对战中,列队迟缓、阵型散乱或过早开枪的一方,失败的可能性将大幅增加。 排枪战术的另一优势在于拼刺刀。每个由三十八人组成的排都紧密配合,步调一致,无论面对哪个方向的进攻都能相互协作。 若遭遇散兵或阵型不整的敌人,通过几次冲锋,便能以较小的伤亡全歼对方。 第84章 没空谈判 左翼战壕里,看着逼逼紧逼的敌方队列和那敲在心头的鼓点,士兵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有的手心发汗,有的咬着嘴唇,有的忍不住朝着中军的方向看去。 就在这时,嘹亮的号声响起,憋得快要爆炸的袁天赦一拳砸在战壕上,大声吼道: “给老子打!” “砰……砰……砰……”枪声从战壕的一侧响起,顿时硝烟弥漫,子弹在空中呼啸而过,划出一道道致命的轨迹。 顷刻间,西班牙联队最前排的士兵大腿上、小腿上、甚至是脚面上激起了血花,第一轮射击,前排的士兵就倒下了一片。 见到眼前的一幕,袁天赦兴奋地双目通红,咧着嘴嚷嚷道: “好,就这么打,朝着番子卵蛋以下招呼,别给老子打死了。” 经过三个月的野外狩猎,独立团的士兵们已熟练掌握线膛燧发枪的使用。 这款带膛线的燧发枪与米涅弹配合,使子弹在飞行中旋转,显着提升了射击距离和精准度。 同时,定装纸壳包装的火药确保了射击输出的稳定性,并加快了火药和弹丸的填装速度。 居然先开枪了……西班牙上尉心里一喜,可下一刻他就高兴不出来了,因为对方这射击准的有些离谱。 从数量上看,对方也是一个百多人的连队,怎么一轮射击,自己这边就倒下了十几人? 最恶心的是,被击中的己方士兵无一伤亡,都抱着腿在地上打滚,这么一弄,阵型就全乱了。 可他还来不及做出调整部署,对方的第二轮射击到了。 在战壕里,独立团每个射击位都有三个人,一人射击完了起身闪到边上装药装弹,另一人即刻补上。 以定装米涅弹的装弹速度,三人轮流射击,完全可以做到无缝切换,中间都不带停歇的。 三轮射击之后,西班牙的一个连队已经半数倒下,其他士兵也没了淡定和从容,弓腰的弓腰,趴下的趴下,也顾不上战场纪律了。 西班牙的上尉连长此时也慌了,对方射程比己方远不说,这精准性和装填速度太快,完全没法打,他举起刺剑大声喊道: “撤退……撤退……” 话刚喊完,上尉的大腿就冒起一团血花,身子一歪,倒在了沙地上。 见到敌方开始逃跑,苟飞白眼睛一亮,扯着嗓子喊道: “打屁股,目标大,不死人!” 这么一喊,战壕里的士兵立刻心领神会,这打腿难瞄准,打直线移动的屁股还是简单不少的。 接着又是一波三轮连射,硝烟散去,只见满眼的西班牙士兵在沙滩上打滚,逃回去的不过寥寥七八人。 这种情形在右翼同样上演,朱琳泽观察片刻,面无表情地下令: “打扫战场,俘虏全部抓回来,告诉兄弟们不要越过白线。” 无敌号战列舰上,亚伦气得胸膛起伏,指着战场的方向,大声斥责: “佩德罗上校,这就是你训练的士兵?我方一枪未开,已被敌方尽数歼灭!” 佩德罗脸上也挂不住了,沉声下令: “靠上去,给我灭了林子里的阵地。” “上校,我们的战舰吃水深,再向沙滩的方向靠近容易搁浅。”一旁的军士长苦着脸说道。 “那就开炮,抬高炮的仰角,以最大射程给我开炮!” 军士长摇了摇头: “即使如此,也只能打到敌方阵地前的沙滩,根本对地方阵地构不成威胁。 另外,我们还有不少伤员躺在沙滩上,这一开炮,很可能伤自己人更多。” “不开炮,难道就眼睁睁的看着敌方把我们的士兵抓走,到时再用来威胁?”亚伦语气冰冷,眼神如刀。 军士长缩了缩脖子,用求助的眼光看向上校。 沉吟片刻,佩德罗无奈地挥了挥手: “战争本来就是残酷的,开炮!” 随着命令的下达,两艘战列舰同时发出了怒吼,32磅的大铁球犹如蝗虫一般,带着呼啸声在独立营阵地前方砸落。 刹那间,黄沙飞溅,炮坑点点。 被炮弹击中或者蹭到的西班牙伤兵犹如被铁锤砸中的西瓜,惨嚎声都没发出,就变成了一滩碎肉。 一些位于前沿,正在抓捕西班牙俘虏的阿帕切族士兵来不及躲闪,也被打得血肉模糊。 “吹撤退号。”观察到这一情况的朱琳泽即刻下令。 独立团在棕榈泉安顿下来后,朱琳泽对现有的西方战船、火炮、火枪和原始版手榴弹建立了详尽的档案,对这炮火性能指标算是相当了解。 出乎意料的是,超级战列舰的重型加农炮射程还是超过预期。 好在,战场位于沙滩,大铁球击中沙子后动能迅速被消耗,并未造成大范围的弹跳,只导致己方七八个士兵死伤。 看着沙滩上那一团团的碎肉和被鲜血染红的沙子,朱琳泽嘴角微勾,面无表情地下令: “漳州号出击!” 俄倾,犹如小绵羊似的,躲在港口角落的漳州号动了起来, 由于港湾里正吹着东南风,漳州号的优先扑向了西边距离不过五百米的一艘武装商船。 那武装商船上的水手此刻还关注这沙滩上的战场,压根没想到在两艘战列舰的威慑下,这马尼拉帆船还敢进攻。 等他们反应过来,漳州号已经贴了上来,上百个全副武装的独立团精锐瞬间甩出了飞勾。 一些西班牙的水手拿着短斧和手半剑冲上来想要砍断绳索,就在这时,要阻挡,漳州号上的枪声响了。 这枪可不是火枪,而是名副其实的麦朗步枪,四五个冲上来的西班牙士兵当场倒在了血泊里。 此时的武装商船本来只有三十几个水手在维持,这一下死掉了四五个,还看到敌方大批的武装力量登船,管理船只的大副立马就放弃了抵抗,跪地投降。 这一切只在短短的几分钟内结束。控制船只后,带队的四营营长张静君娇声大喝: “操控船只跟上漳州号。” 西班牙的另一艘武装商船上的水手,见到这个情况立马就慌了,船上大部分兵力都登陆扎营去了。 而能保护自己的两艘战列舰却因为投鼠忌器,不敢开炮。 原以为那马尼拉帆船只是待宰的羔羊,没想到露出獠牙后,竟然如此犀利。 船上的大副火急火燎地朝着桅杆上旗手大喊: “求救,快向佩德罗大人求救。” 片刻,旗手带着哭腔喊道: “敌方两艘战船靠的太近,其中一艘上有加斯帕尔老爷,佩德罗大人的意思是不能开炮,让我等自己想办法驾船逃离。” 大副绝望地看了看四周,自己的船只处于港湾的最内部,这怎么逃离,逃个蛋蛋啊。 见到敌方甲板上站满了如狼似虎的士兵,大副无奈吼道: “弃船,到沙滩上和队伍汇合。” 几分钟后,独立团不费一兵一卒,占领了另一艘武装商船。 占领两艘武装商船后,三艘船只一列排开,即刻就对沙滩上的西班牙驻军发动了炮击。 这一波神操作,直接把两艘战列舰上的指挥官看傻眼了。 无敌舰上,以沉稳着称的佩德罗气得胡子高高翘起,他瞪着碧蓝色的眼睛,咆哮吼道: “我要击沉他们,我要他们全部葬身鱼腹!” “上校,不能炮击,不能炮击啊!”亚伦高声阻止,他指着独立团的船队,沮丧地说道: “加斯帕尔老爷不见了,不知道被押到了哪条船上,你这一开炮,很有可能伤到他!” “哎,这战打得太窝囊!”佩德罗一拳砸在船舷上,眼里都要喷出火来。 沙滩上,西班牙的两个临时营地被炮轰得抬不起头来,眼看着就要溃散,亚伦连忙建议道: “谈判,现在就谈判!我们手里还有筹码。” “上校,我们敌对势力中,能有如此作战部署能力和军事素养的军队,除了尼德兰与法兰西之外,我想不出来还有谁,我也建议立即谈判。”一旁的军士长出声建议。 想到自己舰上还有两个高级战俘,一个是大名鼎鼎的尼德兰劫掠船船长皮特·彼得松,另一个是法兰西首相黎塞留的外甥蓬古尔雷侯爵,佩德罗松了口气,点头说道: “打通用旗语,说我们有重要人质,愿意和他们和谈。” 无敌舰的旗手打了三遍旗语,才从漳州号得到了反馈,可听到传讯的佩德罗差点没把鼻子气歪了。 漳州号回复的信息是:“我们的指挥官在抓捕人质,没空谈判。” 看到沙滩上的己方营地已被炮火击溃,大量的士兵开始往丛林的方向溃逃,而迎接他们的是密集的枪林弹雨,两艘战列舰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佩德罗犹如笼中困兽,焦躁地来回踱步,片刻,他似乎做了什么决定,沉声下令道: “战列舰靠上去,准备跳帮作战。” 在他看来,如今最核心的关键点就是加斯帕尔,只要抢回来,其他的都不足为虑。 对方虽然有三艘武装商船,可从人数来看不过区区几百人。 而自己两艘战列舰就算不用火炮,也有两千军队,对付三艘商船绰绰有余。 军士长面带忧色,但是没有反对,而亚伦点头赞成: “以战列舰的防御,就算挨几炮问题也不大,只要速度够快,胜利的把握至少有五成。” 见两个大佬都发话了,军士长也不再犹豫,敬礼说道: “遵命,卑职这就去安排!” 第86章 爱好和平的民族 独立团现在有三艘武装商船,漳州号、科尔特斯号和圣克鲁斯号。 漳州号由陈雄指挥,随船的是侦察连和四十名水手。 科尔特斯号被张静君带领的120名阿帕切勇士和几十名水手占领。 米雨真占了圣克鲁斯号,带的同样是一个连队的武装力量和一个排的水手。 也就是说,独立团船队所有战斗人员加起来也就三百三十人,而西班牙一艘战列舰的战斗人员就超过了八百人。 从船只来说,武装商船的个头倒是和战列舰不分伯仲,可火力配备和防御就要弱上很多。 让佩德罗疑惑的是,在双方实力如此悬殊的情况下,对方的三艘战船不仅没跑,就连火炮也停了下来,那姿势就像是温柔贤惠的妻子在迎接丈夫的到来。 可大战一触即发,佩德罗也顾不得想那么多,只能下令加速。 就在这个时候,独立团的两艘战船开始动了,其中科尔特斯号和圣克鲁斯号分别朝着两艘战列舰迎了上来,而漳州号继续稳若泰山地居中不动。 看着科尔特斯号甲板上稀稀拉拉的数百人,无敌号军士长面无表情地举起了佩剑: “火枪手准备……放!” 随着有序的枪声响起,西班牙人迷糊了,对方的那些着装整齐的军人没有选择互射,也没有选择逃跑,而是跑到船舷边躲了起来。 看到眼前的场景,军士长面无表情的脸上浮现一抹冷笑,他举剑高喊: “里奥斯兵团的勇士们,在你们面前的是一群胆小懦弱的怕死鬼,杀光他们,为了荣誉!” 闻言,西班牙士兵都哄笑起来,火枪兵紧张不再,自信从容;刀斧手眼冒绿光,跃跃欲试。 一排排铅弹落在船身和甲板上,顿时打得木屑横飞,不断发出咚咚咚的声响。 三轮射击之后,躲在船舷之下的张静君娇声大喝: “带面具!” 经过多月的训练,阿帕切战士早已能听懂汉语的指令,他们熟练地从随身携带的面具袋中取出一个奇怪的面具戴上。 这面具由皮革缝制而成,鼻子处有个类似猪嘴的高高凸起,眼睛位置镶嵌着两块透明的玻璃。 “一排准备就绪……四排准备就绪。”随着准备完毕的声音传出,张静君嘴角微勾,下令道: “把魔鬼椒手雷给我扔出去,每人两个!” 说着,她拔掉手雷的拉环,甩手朝着敌方的甲板丢去。 刚刚还洋洋得意的军士长顿时愣住了,因为他看到一个甜瓜模样的东西从敌方的船里丢出来,正好落入己方士兵的人群中。 他脸色大变,张嘴要喊,只听“轰隆“一声,手雷在人群中间爆炸,顷刻间有三、四人应声而倒,惨叫声,哀嚎声随之而起。 就算是火药不足,这铁球炸开也不至于才伤这么几个人。不对,那红色的烟雾是什么……正在军士长一脸狐疑的时候,上百颗手雷在空中划出抛物线,犹如下冰雹似的落在了密密麻麻的西班牙士兵中间。 刹那间,爆炸四起,红雾弥漫,除了桅杆之上的了望台,六十多米长的战列舰完全被红雾包裹其中。 顿时,惨叫声、哀嚎声不见,随之传出的是大片大片的咳嗽声和痛苦呻吟声。 一些受不了火焰般灼烧感觉的西班牙士兵开始纷纷跳海,引起不少士兵的效仿。 张静君攀上己方战船的了望台,几个点射之下,对方了望台的士兵和旗手应声栽倒。 待战列舰上的红雾消散了些,张静君振臂一挥: “进攻!” 话落,漫天的飞勾就朝着敌方的船舷飞去,下一秒,一个个带着面具的‘猪头人‘嗷嗷叫着荡绳出去,开始登船作战。 让‘猪头人‘哭笑不得的是,上到甲板,没有一个抵抗的西班牙士兵,满眼所见,全是倒在甲板上翻滚哀嚎的‘妖怪‘。 这些‘妖怪‘个个面色赤红,脸型浮肿,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那嘴唇翘的比猪嘴面具还高。 科奇西从来没有打过这样的仗,正在发愣,就听科尔特斯号上传来张静君的娇喝声: “打扫战场,下层船舱用魔鬼椒手雷逐层清理!” …… 三天后。 市政厅,会客室。 朱琳泽、傅山、张顺慈、乙雅安四人会谈小组,正邀请加斯帕尔喝茶。 朱琳泽手里捧着白瓷青花茶盏,茶盖轻轻磕着杯沿,表情淡然而平和。 坐在他对面的加斯帕尔战战兢兢,连大气都不敢出。 第一次辱骂朱琳泽,他被当做了刑讯课程的材料;第二次辱骂朱琳泽,他在圣迭戈山谷磕了几百个头。 最恐怖的是几天前,凯赛达家族经营多年的海军精锐全军覆没。若是战死的也就罢了,最丢脸的是全军被俘。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揪心的是他看到了雅各布,这个生死大仇居然和朱琳泽有说有笑。 如今海军没了,朱琳泽又和敌方关系莫明,若是里奥斯兵团的陆军也折损在这里,那凯赛达家族可就真的全完了。 想着,一股莫名的恐惧在加斯帕尔浑身蔓延,他感到有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让他呼吸困难。 就在这时,朱琳泽缓缓抬起头,露出洁白的牙齿笑道: “老帕,过不了几天你们父子就可以团聚了,大半年未见,是不是非常想念?” 加斯帕尔的秃头上、脸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冷汗,他咽了咽口水,故作镇定地露出笑容: “是啊,里奥斯是个孝顺的孩子,他为人善良,处事谨慎,最关键的是,与阁下一样,酷爱读书。 若是你们相见,定能成为至交好友。” “那感情好,都说不打不成交,我已经安排了一场盛宴,等待里奥斯的到来,希望他不要让我失望。”朱琳泽不以为意,含笑回道。 “阁下……王子阁下,这就不必了,我早已经领教了您的厉害,我收回我曾经说过的话,凯赛达家族愿意成为您忠实的伙伴。”加斯帕尔起身,双手交叉,恭敬行礼。 朱琳泽忍不住笑了: “老帕,你到底是天主教的还是犹太教的,你这一番操作让我很迷惑。” 加斯帕尔愣了一下,半晌,才尴尬说道: “无论是摩西,还是耶稣,都是主派到人间的先知,我供奉的是上帝,至于其他的都不再重要。” 信什么神不重要,重要的是对自己有用,真是人间清醒……朱琳泽心里腹诽,却是点了点头,开门见山地说道: “我有意与凯赛达家族合作,这一点没有变,若是你认为我的实力不够,也可以等我和里奥斯打了之后再谈。” “不,不用……”加斯帕尔连忙摆手,脸上露出庄重而严肃的表情, “我向万能的主发誓,您和您的独立团已经赢得了我的尊重,若是有什么新的条件,您只管提,只要能做到,我绝不推辞。” “我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朱琳泽微微颔首,随即把话题交给了傅山: “先生,具体的条件,你和老帕聊聊。” 傅山摸了摸两鬓一丝不苟的头发,面带和煦地微笑说道: “既然加斯帕尔先生如此有诚意,那傅某就却之不恭了。” 说着,傅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本,清了清嗓子,条理清晰地说道: “先说下合作前提: 第一:这科罗拉多高原以北,密西西比河以西的土地和印第安人归独立团保护,无论是凯赛达家族还是西班牙殖民政府不得干预。 第二:把你这么多年骗走掳走的汉人完完整整地送到棕榈泉来,时间限定为三个月。” 闻言,加斯帕尔额头青筋直跳,他张了张嘴想要拒绝,可看到那个俊俏而又不失硬朗的面孔,立刻就改了话语: “好,我会去安排,只不过你们俘虏了这么多的军官士卒是不是……” “那不是前提,是交易。”张顺慈摆手打断,瞪着眼睛说道: “知道什么是前提么,前提就是不答应合作就没得谈。 至于我们俘虏的士兵,包括加斯帕尔你自己,都是交易内容。” 加斯帕尔擦了把额头的冷汗,点头说道: “好,前提我答应了,是不是可以谈谈交易内容。” “这交易内容可就多了。”傅山翻了翻本子,温和地说道: “我们独立团和凯赛达家族的合作是带着诚意的,所以合作的内容比较多,大体来说有三个方面。 这第一:自然就是战俘的问题。 如今我们可以用来交易的战俘是2998人,如果刨去你想灭口的152人就是2846人,总公价值一百九十二万七千六百比索。” 说着,傅山还抬头瞟了一眼加斯帕尔,笑道: “给您定价二十万比索,这个价钱虽然配不上您的身份,但既然后续要合作,我们就收这么多。” 此刻,张顺慈斜着朱琳泽,没好气地抱怨: “团长,为何要现在谈,再打一仗,战俘凑个五千人不好吗?” 乙雅安噗嗤一笑,翻了个白眼说道: “瑞濡,看您说的,我们汉人是爱好和平的民族,这打打杀杀的多不好,不如坐在一起喝喝茶,谈谈生意,这样才能彰显我们天朝上国的气度。” 第87章 口吐芬芳 几人一唱一和的,差点没把加斯帕尔搞崩溃,他深吸一口气,无奈说道: “不用刨除,所有俘虏我用人交换。” “用人交换?”几人对视一眼,傅山似乎想到了什么,率先发问: “你的意思是用汉人交换?” 加斯帕尔点了点头,随之解释: “上百年来,流落到新西班牙总督区的汉人不下七八万,我想办法搜罗一万人,当然,这些人中不包括罗克塔岛的汉人。” 张顺慈当时就不乐意了,吹胡子瞪眼地说道: “我要的是银子,要那么多汉人做什么,不行,绝对不行!” “瑞濡,稍安勿躁。”傅山温和劝慰,接着对加斯帕尔抬了抬手: “您继续说,最好详细一些。” 见张顺慈不再发话,加斯帕尔才继续话题说道: “几十年前,西班牙当局就想在美洲养蚕织丝,同时也想把瓷器的制造工艺从中国转移过来。 可由于种种原因,几任总督都没有耐心坚持下去,最后就不了了之了。 这就导致了大量的汉人流入到墨西哥城做起了小商小贩和手工艺。 这么多年下来,他们在墨西哥城形成了一定的规模,还组成一片区域叫唐人街。” “你的意思是汉人在墨西哥城过得还不错?”乙雅安忍不住发问。 “这个怎么说呢。”加斯帕尔想了想,故作镇定道: “新西班牙的总督是五年一届,除了特殊情况,不能连任。 而每届总督对待汉人的态度都不一样,遇到亲华的总督,汉人日子就会好过一些,遇到疏华的,日子就难过。” 这么一听,乙雅安就明白了,这压根和总督就没什么关系。 在殖民当局需要汉人出力的时候,就给个怀柔政策,可一旦汉人发展起来,拥有了可观的规模和资产时,他们就开始打压和收割,这与西班牙在马尼拉的对华策略如出一辙。 “这一届的总督是不是对汉人很不友好?”乙雅安试探着问。 “是啊,汉人虽然不制陶瓷,也不纺织,可他们却在裁缝、鞋匠,尤其是金银首饰方面做得很大,抢了不少科雷奥尔人(美洲土生土长的白人)的生意,为此总督三年内下了数条法令限制他们的生意。”加斯帕尔满脸的悲悯和同情。 乙雅安俏脸如罩寒霜,冷哼一声: “少猫哭耗子假慈悲,这里面少不了你的推波助澜吧?” 加斯帕尔身子一滞,犹豫片刻,才讪讪笑道: “推波助澜严重了,我只是在那些汉人落魄的时候帮了一把,送他们去罗克塔岛做擅长的事情。” “这么说汉人还得感谢你了?”乙雅安柳眉倒竖,突然指着加斯帕尔怒斥道: “在马尼拉,黄三娘被无端诬陷藏匿逃犯,最后财产被没收,走投无路之下只能带人上船。 这一切,敢说不是你的所作所为吗?” 加斯帕尔笑容凝固,一脸地尴尬。朱琳泽见状,声音清冷的说道: “既然老帕现在没有诚意,那我们过些时日再谈。” “别,别……”加斯帕尔对这句话都有心里阴影了,他连忙摆手,带着歉意说道: “黄三娘的事情我向诸位道歉。 为了发展丝绸和瓷器的制造,我确实用了一些不正当的手段,但罗克塔岛的汉人都将归还给你们,过往的事情是否可以不再追究了?” “罗克塔岛有多少汉人,具体情况如何?”乙雅安目光冰冷。 “2000左右,除了三百多船匠,其他的都是陶瓷匠或和纺织相关的匠人。”加斯帕尔不敢保留,一五一十的都说了出来。 傅山和朱琳泽交换了个眼神,前者捋了捋胡须,平和说道: “对于俘虏,你们只能用比索或者等价的物资赎回。 至于散落在总督区的汉人,若是加斯帕尔先生把目光放得长远一些,应该主动帮他们迁至圣迭戈。” 见加斯帕尔困惑中带着不以为然的味道,傅山笑着指向窗外: “我们精通桑蚕养殖的匠人们对四周环境进行了详细的勘察,发现棕榈泉的土质、气候和湿度非常适合桑蚕的培育和生长。 也就是说,只要人手足够,几年后这里就能产出数量可观的上品丝绸。 对此,难道加斯帕尔先生没有想法?” 加斯帕尔愣了一下,他看向阳光下的绿洲,带着疑惑试探: “莫非这桑蚕的养殖和气候的关系很大?” “废话,”乙雅安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虽然不屑,还是解释道: “桑树的适应性强一些,但是更喜欢沙制土壤。 而幼蚕爱暖湿,大蚕喜干燥。 你再看看棕榈泉,温度适宜不说,这要干燥有干燥,要湿润有泉水,还有比这更好的地方吗?” “怪不得……”加斯帕尔恍然大悟,半晌,似乎是做出了什么决定,他抬头盯着朱琳泽,郑重说道: “我可以想办法让大量的汉民往圣迭戈迁移,还能给你们提供足够多的高岭土。 不过,五年内,你们产出的丝绸和瓷器只能卖给凯赛达家族。” 这是要独家买断?朱琳泽略一思量,摆了摆手: “买断不可能,我能承诺的是,无论产出多少丝绸和瓷器都给你留三成,剩下的价高者得。” “冒昧的问一句,按照你们现有的产能,一年能出产多少丝绸和瓷器?”加斯帕尔没有坚持,而是换了问题的角度。 张顺慈接过话题,自信地说道: “只要有高岭土,瓷器方面多不敢多说,每年上万件还是拿得出来的。 至于丝绸,受限于桑树的规模和成长速度,恐怕几年后才能量产,但棉织品今年就可以供应三千匹。” 闻言,加斯帕尔灰色的眼眸透出炽热的光芒,他搓了搓手,激动地说道: “若是给你们足够的人手和原料,岂不是能很快赶上马尼拉的贸易量?” 张顺慈和乙雅安交换了个眼神,前者伸出手比划道: “只要人手和原材料足够,三年后确保可以产出包货物,也就是马尼拉帆船的最大承载量。” 自己折腾了五六年,能产出的合格瓷器与丝绸量还不及人家一个零头……加斯帕尔脸皮抽搐,眸光闪烁片刻,沉声说道: “原料和人力可以由凯赛达家族提供,包括近千颗碗口粗细的桑树,但产出我要四成,而且还是成本价。” 略一沉吟后,朱琳泽点头应允: “可以,你们即刻讨论细节,但务必告知我第一批材料与人员抵达的具体时间。” 言罢,他移步至旁侧沙发,悠然翻阅起从战列舰上搜集来的各式报刊,包括《法国公报》、安特卫普的《新闻报》及斯特拉斯堡月刊《重要历史事件精选》等等。 见朱琳泽不再理会,加斯帕尔在征得同意后,唤来了管家亚伦。 五个人随即围绕瓷器和丝绸的合作事宜展开讨论。 起初,对话尚显文明与理性,但随着议题深入,气味立马就不对了。 不知不觉间,拍桌声与茶杯破碎的脆响交织在一起。 房间内弥漫起多种语言交织的激烈争论,言辞间还出现了问候对方全家和女性的口吐芬芳,场面一度失控,混乱不堪。 对此,朱琳泽非常淡定,只要涉及利益冲突,口吐芬芳是最温柔的表达,别说商人,就算是前世的联合国开会,一样如此。 数小时后,会议厅内方才重归宁静。 加斯帕尔头发散乱,脸上还带着一个女性的巴掌印,他手拿合约,轻声走到朱琳泽面前,躬身说道: “王子阁下,合作意向达成了,这将是一次史无前例的东西方强强联合,必然能够载入史册。” 朱琳泽放下报纸,接过合约翻阅起来。 只见傅山等人提出的条款详细到了桑树的直径要多粗,高岭土的成色要达到什么水平,汉民人和物资到达批次和具体日期。 凯赛达家族也争取到了保底的四成商品优先采购权,而且价格和马尼拉采购的时候一致。 朱琳泽回到圆桌上,放下手里的合约,“老帕,俘虏的赎金怎么说?” 略一思量,加斯帕尔摸了摸火辣辣的脸问道: “记得傅先生说合作有三个方面,我想一起听完再做回答。” 朱琳泽笑了笑: “也好,这第三个方面自然就是军火的买卖。” “你是说那种射程超远的连发火枪和威力巨大的手榴弹?”加斯帕尔的呼吸一下急促起来。 “不错,雅各布想要订购一千支,被我拒绝了,我今年只卖给他200支,至于手雷只卖给他两箱。”朱琳泽轻描淡写地说道。 “啊!”眼眶红肿,嘴唇如同两根肥香肠的亚伦,含糊不清地指责道: “怎么可以与我们合作的同时又与凯赛达的敌人合作,这……不是绅士所为!” “注意你的语气!”张顺慈目光锐利地盯着亚伦,冷冷说道: “论合作的早晚,雅各布的开拓者联盟公司,几月前就与我们签订了合作协议。 若论情意,雅各布曾出价100万荷兰盾,让团长把你家老爷交给他们,可团长拒绝了。” 亚伦被怼的哑口无言,想起那红色的炸弹和射程超远的火枪他就感到不寒而栗,擦掉不自觉淌下的涎水和鼻涕,他无奈地看向了加斯帕尔: “老爷,这些东西落在了尼德兰人的手里,后果不堪设想啊!\" 第88章 里奥斯运输队 对独立团火器威力的认知,加斯帕尔比亚伦深刻的多。 要是在帆船上的时候答应朱琳泽的两个条件,何至于此啊,加斯帕尔肠子都快悔青了。 突然,他注意到了什么,疑惑问道: “刚才张先生说,雅各布.爱因斯坦代表的是开拓者联盟公司,不是荷兰西印度公司?” “老帕,你的消息过时了。”朱琳泽淡淡一笑,喝了口茶才说道: “如今的雅各布不仅是荷兰西印度公司的董事,还是这开拓者联盟公司的首席运营,这公司……” 听完朱琳泽的介绍,加斯帕尔的脸色铁青,他万万没有想到,对手竟然在眼皮底下布局了这么多年,而他们却对此一无所知。 更令他感到恐惧的是,对手竟然抢先与朱琳泽达成了合作。 一旦尼、法、英三国的殖民军队配备了那种威力巨大的火器,不仅会对西班牙殖民政府构成严重威胁,更是会给里奥斯兵团带来致命的打击。 二十多年的谋划,十年的努力,很可能一朝灰飞烟灭,想到这里,加斯帕尔觉得浑身无力,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 “老爷!”亚伦眼疾手快地扶住加斯帕尔,不断轻拍着他的后背。 加斯帕尔推开亚伦,在椅子上缓缓坐下,虽然面如死灰,可深邃的眸子里各种光彩交错,复杂无比。 良久,他抬头看向朱琳泽,表情复杂地问: “王子阁下,我想先听听您的建议。” 朱琳泽点了点头: “既然你们即将成为我的合作伙伴,我自然不会厚此薄彼,给雅各布多少,自然会给你们多少。 不过,他们的物资可能会来的慢些,若是你们可以提前把物资送过来,说不定可以早些拿到货。” “您说!”雅各布黯淡的眼里突然迸发出光彩,急切地追问。 听到要报价,张顺慈当仁不让的接过了话题,捋着山羊胡笑道: “麦朗步枪1000比索一支,子弹,10比索一枚。 进攻性手雷500比索一颗,魔鬼手雷800。 当然,你们可以用生铁和火药等物资来换。” 这报价一说出来,连朱琳泽都觉得牙疼,此时,却听张顺慈言之凿凿的解释: “一把克力士价值几何,加斯帕尔先生应该很清楚,这麦朗步枪的威力总不必克力士差吧,所以张某以为,这定价很合理。” 出人意料的是,加斯帕尔居然没有反驳,而是追问: “若是十天内,我能给凑足200支枪和两箱手雷的物资,多久能拿到货?” 张顺慈愣了一下,对方的爽快出乎了自己的意料,顿了顿,缓缓说道: “麦朗步枪和手雷制作非常复杂,但为了表示诚意,十天内我们独立团可以匀三十支步枪和一箱进攻性手雷给你们,每箱手雷是五十颗。” 之所以敢这么承诺,是因为军械科对水力驱动装置进行了大规模的改造。 如今的棕榈泉兵工厂,一天生产十支麦朗步枪和两箱手雷轻而易举,至于子弹足有上千发。 若不是三玄的火药作坊产能跟不上,甚至可以做出更多。 现在的独立团,不仅侦察连和各级指战员配发了麦朗步枪,就算是普通连队也配发了十几支。 对于军火的出售,独立团内部争论过多次。大部分团营级干部都反对售卖,甚至连视财如命的张顺慈都不例外。 他们担心对方买了枪支弹药,掉过头来就会对己方不利。 可朱琳泽却是力排众议,说服了众人。 道理也很简单,无论是发射药又或者是猛炸药,包括底火和雷管,只有他和三玄能做。 枪支就算被仿制出来,无烟火药可没那么容易仿制,只要控制了火药的制作,就可以随时切断供给。 也就是说,无论是加斯帕尔还是雅各布,只要用上了独立团的军火就会上瘾,这一上瘾就会产生依赖,有了依赖就不怕失控。 张顺慈把枪支弹药的价格提的这么高,除了想多赚点银子,其实也起到了对印第安人的保护。 没有人会傻到用10比索(八两银子)一枚的子弹去征服印第安人。 听到这话,加斯帕尔犹如一只焦躁的老虎在客厅内走来走去,片刻后,他带着恳求的语气向朱琳泽问道: “王子阁下,您是否可以借一支步枪和十发子弹给我们?” 见众人不善的目光看来,加斯帕尔连忙解释: “我想让亚伦尽快去附近的几个要塞筹集物资,同时还要去找我的儿子里奥斯。 里奥斯是个固执的孩子,可只要看到了这步枪的威力,根本就不用费什么口舌了。” “合理。”朱琳泽点了点头,爽快答应: “枪、子弹和手雷我都可以借你,但这第一批的武器,全部要用等价的生铁来换。” 亚伦的脑子转的飞快,想了想,在加斯帕尔身边耳语了几句。 加斯帕尔点了点头,面色为难地说道: “王子阁下,用生铁交换自然不成问题,不过30支枪、一箱手雷外加1000发子弹价值就是六万五千比索,换作生铁就是近3000吨,这么重的物资,我也运不过来啊。” 这么一说,众人都皱起了眉头,这时,傅山却是开口问道: “里奥斯军团的骑兵和步兵到哪了?” 亚伦为难地看着加斯帕尔,支支吾吾不肯言语。 “说吧,现在我们是合作伙伴,没什么不能说的。”加斯帕尔却显得很大方。 “是,老爷。”听到家主发话,亚伦看向众人说道: “按照时间推算,骑兵中队两天后会在蒂华纳集结。 由于要处理罗克塔岛的事情,里奥斯少爷带着三个步兵团,十日后才能到达蒂华纳。” 傅山点了点头,含笑说道: “我没记错的话,两个骑兵中队加上三个步兵方阵就是一万人。 而一万人的军队,至少要配备五千人的补给队伍和大量的骡马运送粮食。 既然我们不打仗了,这也不能白来一趟,直接就把生铁给运到圣迭戈不就成了。” 亚伦和加斯帕尔都听傻了,按照傅山的意思,这是要把里奥斯军团当成运输队? 要知道,那是在北美大陆上战功彪炳的里奥斯军团,是精锐中的精锐,这分分钟就变成脚夫了? 张顺慈眼睛一亮,喜笑颜开道: “这个主意好,来都来了,至少做笔生意再走。” 加斯帕尔脸皮抽搐,深吸一口气才看向亚伦说道: “好,就这么办,你即刻前往蒂华纳,等待里奥斯少爷的同时把物资的事情办妥了。” 朱琳泽笑了笑,随即叫来了张豹: “你带着亚伦管家去熟悉一下枪支和手雷使用,免费送他几发子弹试射。” “是!” 等两人离开,加斯帕尔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他学着东方人的礼仪,朝着诸位抱了抱拳,笑道: “合作愉快……合作愉快。” 此时,张顺慈的态度也好了不少,回礼问道: “那俘虏的事情怎么说?这几千人待在棕榈泉,每天可是要浪费不少粮食的。” 加斯帕尔没有说话,他走到窗前,看着几千曾经威风凛凛的海军官兵,此刻正在汗流浃背地挥动着锄头,帮着开垦土地,心中尽是无奈和感慨。 “加斯帕尔先生请放心。”傅山端着茶盏也走了过来,看了一眼窗外,温和说道: “我们独立团有纪律,要善待俘虏。 受伤的,都给做了治疗,而外面这些只要辛勤劳作,每日都能吃上饱饭。” “严明的纪律,刻苦的训练,崇高的信仰,精良的装备,独立团太可怕了。”加斯帕尔长叹一声,顿了顿,他转身看向朱琳泽,突然问道: “王子阁下,您是否愿意和凯赛达家族做一笔大买卖?” 朱琳泽抬了抬手,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加斯帕尔重新落座,沉默良久,才徐徐说道: “我打算劫取今年的宝银,希望王子阁下可以助我一臂之力。” 此言一出,众人都来了兴趣,乙雅安好奇问道: “听说过西班牙宝船,莫非这宝银和宝船有什么关联不成?” 经过加斯帕尔的一番解释,众人才弄明白,原来每年从波多西开采的银矿加工后,都会从南美的利马城运送到阿卡普尔科。 与马尼拉来的中国货汇合,再一起送到墨西哥城。 乙雅安抬着雪白的下巴,斜眼看向加斯帕尔,带着鄙视地口吻发问: “你不是说自己是爱国者么,怎么打起了西班牙王室的主意?” 对乙雅安的讽刺,加斯帕尔也不在意,他叹了口气,声音变得沉重: “我是一个爱国者不假,可我爱的是国而不是国王和王室。 如今西班牙国王昏庸,王室腐败,曾经无比强大的帝国在他们的带领下,正在滑向无尽的黑暗。 王室不仅每年从美洲搜刮大量的金银,还对可可、烟草等关键商品实行了独占贸易。 这么做也就罢了,可他们不该阻止殖民地之间的自由贸易,更不该拿着殖民地的血汗钱肆无忌惮的挥霍和发动无休止的战争。 如今的西班牙王室就像一直巨大的吸血鬼,它把殖民地束缚起来,然后趴在上面不断地吸血。 可笑的是,他吸了那么多血,自身却没有强大,却是让欧洲的一帮无耻下作的国家强大了起来。 这么多年,凯赛达家族一直在隐忍中积蓄力量,希望可以恢复西班牙曾经的荣光。 可王子阁下的出现让我觉得凯赛达家族没有必要隐忍下去了,我们可以联合起来,把腐朽的统治踩在脚下,在美洲重建一个崭新的世界。” 第89章 圣殿骑士团 看着加斯帕尔慷慨激昂,激情四射的演讲,朱琳泽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提醒道: “老帕,扯远了,还是说说宝银的事情。” 知道朱琳泽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加斯帕尔讪讪一笑: “好,合作要一步一步来,那我们就先说说宝银的事情。” 经过加斯帕尔的解释,众人才搞清楚波多西银矿开采、加工、运输的全过程。 首先这波多西银山位于南美洲的秘鲁总督区,银矿开采出来加工成银币后,直接送往秘鲁总督区的首府利马城。 每年2月底,借着东南季风,西班牙王室的专属卫队,会通过海运,把大量的白银押送到北美洲的阿卡普尔科港口。 在这里,白银会和马尼拉送来的中国货一起运往新西班牙总督区的首府墨西哥城。 与此同时,从西班牙塞维利亚出发的珍宝船队于每年的3月份出发,在6月至7月间到达墨西哥湾的韦拉克鲁斯港。 船队抵达后,白银和中国货就会从墨西哥城转运到韦拉克鲁斯装船,于八月底借着季风送回西班牙宗主国。 如今,马尼拉帆船没有如约而至,这就会导致大量的白银在阿卡普尔科港驻留而无法送走。 傅山找来了地图,摊在桌子上斟酌片刻,疑惑道: “为何银子要与中国货一同运往墨西哥城,难道不能分开运走么?” 说得口干舌燥的加斯帕尔喝了口水,摆手解释: “不能分开运的原因就一个:没钱。” 知道另有玄机,众人都没有发话,而是耐心地听着。 “说来好笑,每年运送往西班牙宗主国的银币不下800万,可王室却是不愿意在物资转运中出一分银子。”加斯帕尔的语气中带着嘲讽和不满,停顿片刻,才继续说道: “王室认为货物运输是两个总督区应尽的职责,这笔钱应该总督府出。 而总督府认为每年大量的物资和白银运往宗主国,自己却没有捞到一分好处,于是也缺乏积极性,就把皮球踢给了辖区内的庄园主。 庄园主又不傻,没有盈利的买卖自然不干,于是就僵在了那里。” 说到这里,加斯帕尔的脸上浮现狡黠的微笑,略带得意的说道: “最后是我出面解决了这个问题,也使得这中国货的走私半合法化。” 乙雅安摩挲着茶盏的花纹,美眸闪动间询问道: “你的意思是,拿出部分中国货销售给那些庄园主,从而让他们出动骡队运输商货?” “雅安夫人真是冰雪聪明。”加斯帕尔赞了一句,摸了摸光秃秃的脑门,感叹道: “你们有所不知,那墨西哥城处于高原之上,到阿卡普尔科的距离虽然只有110西里(五百多公里),可道路崎岖不平全是山路,其中运输艰险一言难尽。” 张顺慈一脸严肃地坐在那里,其实心中早已翻江倒海,他强压住内心的悸动,捋须颔首: “马尼拉帆船上有个货位,每包货物重达百余斤,算起来约莫有600吨重,加上800万比索白银的300吨,那就是900吨的重量。 就算加斯帕尔私藏个200吨,那还有700吨。 要运输700吨的货物,还是走得崎岖难行的山道,没有上千匹的骡马车队,绝不可行。” “张先生的数算能力令我钦佩。”加斯帕尔哈哈一笑,环视众人后说道: “诸位,你们想想,上千匹的骡马和脚夫,辛苦数月却没有盈利的买卖,庄园主怎么可能愿意做?” 傅山皱了皱眉:“按你这么说,若马尼拉帆船迟迟不到,那白银岂不是要一直滞留在阿卡普尔科?” “那倒不会。”加斯帕尔摇了摇头: “虽说总督府不愿做吃力不讨好的买卖,可王室的权威还是要尊重的。 若是马尼拉帆船在五月底还未到,他们必定会出动军队搬运。” 见几人脸上出现兴奋之色,加斯帕尔进一步鼓动道: “若贵团愿意助我一臂之力,我愿意支付两百万比索的酬劳,加上赎回战俘的200万,总共就是400万。” “西班牙王室的宝银哪有那么好劫,说说具体情况吧。”朱琳泽有些心动,却面不改色地提醒道。 “王子阁下睿智无双,若是以往,自然难以成功,可如今不同。”加斯帕尔拍了句马屁,悠悠解释道: “宝银的最强守护力量是一支圣殿骑士团,他们战力强大,纪律严明,只听从西班牙国王费利佩四世的命令。 骑士团的主力是300重甲骑士,人马覆甲,火枪难伤。 除了重甲骑士外,还有扈从骑士600,他们全是机动性很强的轻骑兵,马术精湛,射击精准。 最后,每名重装骑士都有三匹马和一名专门负责牵马的随从。” “在美洲,马匹不是极为珍贵的吗,骑士团怎么有这么多马?”张顺慈面色凝重,忍不住发问。 “此事说来话长。”加斯帕尔一脸唏嘘,想了想,还是耐住性子慢慢解释道: “在欧洲,圣殿骑士团曾经是无比强大的军事修会,他们不仅战力强大,而且极其富有。 12世纪末期,圣殿骑士团在基督世界拥有庄园9000多处,分部上百处,巅峰时期拥有两万重装骑士。 正是因为他们遍布地中海和耶路撒冷的分支机构,让他们开创了最早期的本地存储金银,可以异地支取的银行业务。 后来业务拓展到了托管、信贷、汇款、武装押运、武装保卫等诸多领域。 圣殿骑士团由此而发迹,可也引来了西方诸多王室的觊觎。 300多年前,法国国王腓力四世以莫须有的罪名剿灭了圣殿骑士团的总部,侵吞了他们在法国的财产。 迫于腓力四世的压力,当时的教皇,克雷芒五世也宣布解散圣殿骑士团,自此以后骑士团的各地的分部就开始分崩离析。 他们有些加入了耶稣会,有些加入了马耳他骑士团,还有一些潜藏了起来。” 没想到这圣殿骑士团才是雇佣军安保公司的前身啊……朱琳泽内心感叹,想了想,疑惑道: “你的意思是美洲的这支圣殿骑士团很有钱,所以能买得起这么多马匹和装备? 既然如此,他们为何不在美洲占地为王,反而要效忠西班牙王室?” 加斯帕尔笑了笑,有问必答道: “圣殿骑士团毕竟是教会,是要效忠于天主的,自然希望重新得到教廷的认可。 而西班牙王国不仅和罗马教廷关系甚笃,而还拥有教职任命权、什一税征收权,这自然就成了美洲圣殿骑士团分支效忠的首选对象。” 傅山皱眉问道: “就算你我联合击溃圣殿骑士团,夺取了那800万比索,可这事情如何收场? 难道凯赛达家族已经做好全面对抗西班牙的准备了?” “不,傅先生误会了。”加斯帕尔摆了摆手,诡异笑道: “这800万比索不是你我夺取的,而是尼德兰雇佣的刺客兄弟会干的。” 闻言,在场诸人面面相觑,傅山瞳孔一缩,忍不住开口: “你指的是派去攻击罗克塔岛的那帮人?” 乙雅安翻了个白眼: “夺取800万比索这么大的事情,能瞒过去才怪!” 加斯帕尔大笑出声,带着故弄玄虚的口气说道: “人们并不关心事情的真相,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 这话倒是引起了朱琳泽的共鸣,他淡淡一笑: “老帕,别卖关子,说说你的底气在哪里?” “是,王子阁下。”加斯帕尔拱了拱手,智珠在握地解释道: “首先,四年前,尼德兰就抢劫过一次珍宝船,那次夺取了近千万比索,所以一旦有事,那些脑满肠肥的高官门潜意识就会想到他们。 其次,兄弟会本来的目的就是烧毁中国货,夺取宝银,所以把罪名扣在他们头上,不算冤枉。 最后,刺客兄弟会和圣殿骑士团是几百年来的生死宿敌,从圣殿骑士团手里夺走宝银,这不是很合理的事情么?” “这么说,里奥斯还没有对刺客兄弟会动手?”乙雅安试探道。 加斯帕尔点头: “兄弟会是一把好刀,自然不能轻易毁掉。 不过,我的管家告诉我,犬子已经把兄弟会的据点和人员摸得一清二楚,包括隐藏在罗克塔岛内的叛徒也已经找出。” 真特么是老硬币,借刀杀人这一套玩得行云流水……朱琳泽心里腹诽,却带着赞赏地笑容问道: “说说看,要我们怎么配合?” “王子阁下,对你们来说其实不难,只需……”加斯帕尔露出招牌式的笑容,详详细细地说出了自己的谋划。 聊完后,朱琳泽安排人把加斯帕尔送回了幽禁之所,对他的合作建议既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只是说要思考几天。 加斯帕尔一走,张顺慈就忍不住说道: “这是一次好机会,既可以赚到大把的银子,又不用暴露自身。” “世上岂有如此便宜的事情?”傅山掏出小酒壶抿了一口,才咂吧着嘴摇头道: “我感觉这里面还潜藏着未知的风险,至于是什么风险,暂时还看不出来。” “参谋长所言有理,今日加斯帕尔所说,我等事先都不清楚,这太被动了。”乙雅安柳眉微蹙,有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第90章 特殊的情报来源 博弈之中最忌讳的就是被人牵着鼻子走,这种不能掌控节奏的感觉,让朱琳泽心生警惕。 略一思量,朱琳泽看向傅山: “依先生所见,接下来应当如何?” “我等的信息过于闭塞了。”傅山叹了口气,顿了顿才建议道: “以如今来看,是否赚那两百万比索对我等影响不大,可这不是银子的事情。 我等迟早是要去波多西,现在就要想办法把情报网络撒开。” 张顺慈表情凝重地摇了摇头: “难啊,除非伪装成倭奴,否则黄皮肤在这美洲的土地上几乎是寸步难行。” 想起剃着月代头,穿着和服,包着兜裆布的倭人乙雅安就觉得恶心,她如罩寒霜地看向朱琳泽: “绝对不行,堂堂汉族儿女,怎能假扮成倭奴的模样。” 朱琳泽耸了耸肩: “若是能得到有用的情报,换个发型我也无所谓,可日本人在美洲大多是看家护院,身份太低,得到有价值的情报有限。” 似乎想起了什么,张顺慈眼睛顿时一亮,高声说道: “那哈维不是说福音的传播要在琳泽的监视之下么,让他去搜集情报好了。” “倒是个方法。”傅山颔首,眉头舒展间沉凝地说道: “这几个月来,哈维向我揭示了棕榈泉治理中的多处疏忽与不足,特别是关于知识产权方面的问题。” “知识产权?”张顺慈一脸疑惑,不解地问道: “那是什么?” “所谓知识产权就是对发明、创造人的一种保护,是为了提高工匠和工程师积极性的有效手段。 我觉得这个建议很好,正在起草章程,准备拿到会上讨论。”傅山笑着解释。 “可这与收集情报有何关系?”乙雅安一头雾水。 “诸位可知道天主教徒有一项圣事叫告解?”傅山捋须发问,见乙雅安摇头,他耐心解释道: “信徒一旦犯错,或者心里产生怨念就会去找神父忏悔,希望获得赦免,从而恢复与天主和谐的关系。” 对此,朱琳泽倒是知道一些,但他还是看向傅山不解道: “告解的保密性不是教会的重要规则么,西方人对隐私看得很重。” 傅山点了点头: “没错,但哈维只是说事情,并没有指明是哪些人说的,但对我们来说已经价值不菲了,不是吗?” 见众人频频点头,傅山语气中带着感慨: “我们都小看了哈维,这些日子,他对棕榈泉信徒的安抚效果很明显,白人对我们的敌意弱化不说,有些白人工匠甚至对棕榈泉的建设主动献计献策,比如,那个新阿姆斯特丹的总工程师奎恩·弗雷德里克。” 奎恩在水车动力系统的改造中提出了不少宝贵意见,这个朱琳泽是知道的,没想到居然是哈维的功劳。 正说着,门口的警卫却是进入客厅,敬礼禀报道: “团长,曼加斯请求见参谋长,说是有重要的事情报告。” 几人都是一愣,半天没反应过来,傅山捋须解释道: “这曼加斯之前是梅斯卡莱罗部落的一员,由于信奉了天主教被吉拉尼莫嫌弃,所以就投入了哈维的门下,做起了见习神甫。” 听这么一说,朱琳泽才想起来,曼加斯就是最先愿意和独立团沟通的人,想了想,开口吩咐道: “让他进来。” 片刻,曼加斯迈着小碎步,小心谨慎地进入会客厅,对众人躬身行礼。 此刻,他已经完全没了阿帕切族战士的模样,而是一身灰袍,连发型都换成了僧侣头,胸前还挂着十字架。 “曼加斯神父,听说你找我?”傅山倒了杯水,走上前递到曼加斯手里,语气温和地问道。 “是……是的。”曼加斯接过水杯,表情显得有些紧张,顿了顿,还是开口说道: “在和信徒们日常的沟通和主持圣事中,我发现了一些问题,禀报哈维神父后,他让我自己来找傅大人。” “怎么,连圣事,哈维神父也让你主持了?”朱琳泽有些好奇。 见朱琳泽发话,曼加斯忙躬身回答: “只是卡维亚人和阿帕切族人的信徒,白人信徒还是由哈维神父负责的。” 卡维亚人全部接受了洗礼成了基督徒,独立团来后,大部分已经不信教,但还是有二百多人没有抛弃信仰,这个朱琳泽是知道的,可阿帕切族又是怎么回事他就有些迷糊了。 见朱琳泽困惑的表情,傅山善解人意地提醒道: “曼加斯所说的阿帕切人是新加入的奇里卡瓦部落之人。” 待傅山把话讲完,朱琳泽才恍然大悟,原来如今的奇里卡瓦部落已经隶属于独立团了。 虽然名义上尚未得到准许加入,但是已有一千五百人跟随独立团的连队出去狩猎,还有七八百人跑到棕榈泉帮忙炼铁、开垦土地。 由于获得的食物远超独立求存,表现好了还能获得煤炭、布匹、旺配珠等好处,现在奇里卡瓦部落的族人已经将棕榈泉视为了圣地。 三千多奇里卡瓦人都属于阿帕切族,信奉的是龙神,但总有一些例外。 这些人中有十几个以前受过洗礼,接受了基督教的思想,因此也会到棕榈泉的教堂做礼拜和祷告。 在棕榈泉,发展信徒、对新人进行洗礼需要经过审批和调查,但是对于原本就信奉天主的基督徒,并没有太多的干涉。 朱琳泽点了点头,随即朝着曼加斯按了按手: “坐吧,这里都是独立团高级指战员,有什么就说,不用顾虑。” “是,”曼加斯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接着就说道: “我想禀报的有两件事,这第一件就是婚配之事。 卡维亚人由于孩子都遇害了,他们很想娶妻生子繁衍子嗣,可独立团还没有类似的法律公文。 由于《八项注意》里要求士兵不许调戏妇女,这监察部的执法又相当严厉,现在卡维亚的年青人互相之间都不敢接触,他们很痛苦,希望上帝可以帮他们。 第二件事是阿帕切人的。 他们希望可以尽早加入独立团,成为棕榈泉的一员,这种祈祷的声音,几乎每个奇里卡瓦信徒都有。” 此刻,朱琳泽才想起来,他在船上制定的规矩也被带到了棕榈泉,这男兵和女兵的住所是分开的,男兵没有特殊情况,不允许进入女兵住宿区域。 “曼加斯神父,你提供的信息很重要,感谢你为棕榈泉所做的一切。”傅山给予了高度的评价,想了想,又问道: “目前教堂还有什么困难吗?” 曼加斯眼中闪过一丝激动,踌躇片刻,还是说道: “其他困难没有,只不过这一下子多了三千多白人俘虏把哈维神父累坏了,我在想是不是可以从圣克鲁斯修道院再请些神甫过来。” 几人相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里看到了迷茫,傅山追问道: “能说说这圣克鲁斯修道院吗?” 闻言,曼加斯露出了为难的表情,摇头道: “我所知甚少,只知哈维神父来自圣克鲁斯修道院,他曾被邀请回去担任那个修道院的院长,至于其他的就不清楚了。” 傅山微微颔首,温和宽慰道: “你先去忙,对你的建议我们会慎重考虑的。” 等曼加斯离开,朱琳泽感叹道: “宗教的力量还真是强大啊,这做情报来源再好不过了。” 张顺慈却是岔开了话题,颇为上心地问道: “琳泽,对于婚配之事你怎么考虑?咱们连队里大多都是小伙子,这一个个血气方刚的,你不让男女接触,这也不是个办法啊。” 朱琳泽捏了捏眉心: “细节你们去定,我的意见是可婚配可嫁娶,但是不能胡来。 另外,对于独立团高级干部与核心人员的配偶问题,需要组织同意。” 乙雅安美眸闪动,她抬头看了张顺慈一眼,立刻又低下了头,脸颊微微泛红。 这一幕被傅山看在眼中,他捋须笑道: “团长所言有理,婚配乃天地人伦,不能随意也不能禁止,这件事我来安排。” 本来还羡慕傅山有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张顺慈,立马就给了傅山一个赞许的眼神。 “好了,我们收一下。”朱琳泽把话题重新拉到正题: “对于劫取宝银的事情,先不做定论。 先生去找哈维聊聊,把圣殿骑士团、刺客兄弟会和圣克鲁斯修道院的事情一并了解清楚。 娘舅去找胡安,把宝银的生产、制造和运输路线的事情验证一下。“ 说着,他从茶几上拿起一本刊物递给了乙雅安: “不出所料,古斯塔夫在去年的吕岑会战中败北,你把这个拿去给雅各布看看,我想一定能获得意想不到的效果。” 乙雅安接过那本《重要历史事件精选》翻了翻,顿时笑得眉眼弯弯: “看到这个,估计雅各布也会把团长当做是上帝派到人间的先知。” 朱琳泽不知可否地笑了笑,把目光投向傅山, “对于婚配、奇里卡瓦部落收编和建立独立团情报部门的事情,辛苦先生领头出个章程,我们讨论后再定。” 见傅山颔首,他站起身子整了整军装,迈步要出门。 张顺慈疑惑道: “琳泽,你这是要去哪……” 第91章 你哪毕业的? “麦朗步枪和进攻性手雷都开始销售了,我得去捣鼓点新东西。”朱琳泽摆了摆手,带着护卫出了市政厅。 以前的张顺慈不喜欢打打杀杀,可想到那麦朗步枪,他的心又忍不住悸动起来。 一把枪不仅可以卖出1000比索的高价,最关键的是,枪声一响,10个银币就到手了,这赚银子的速度比摇钱树都来的快。 看着外甥离开的背影,张顺慈满脸堆笑,眯着眼睛感慨道: “这军火买卖还真是门好买卖啊!” …… 三月底的一个清晨。 圣迭戈湾海滩。 天边刚刚泛起温柔的晨曦,薄雾在海面上飘荡,成群的海鸟在退潮的沙滩上寻找着果腹的食物。 岸边的棕榈树林已经被砍伐一空,独立团原来在这里构筑的临时工事被重建成了一个小型的要塞。 要塞的外围用沙袋堆起了半人高的围墙,距离围墙不远,每隔三十米就有一座高达十几米的哨塔。 营地内部的建设虽然还未完成,但指挥部、饭堂、训练场、物资仓库、火药库等等主要设施已经齐备。 海面上,两艘通体漆黑的战列舰犹如镇守山门的巨兽,趴浮在水里,随着海浪轻轻摇摆,而三艘武装商船已经出海捕鱼去了。 如今的独立团规模越来越大,随着奇里卡瓦部落的收编,队伍已经达到了六千多人,除去老人和小孩,能生产、能征战的队伍达到了五千七百多人。 人多了所需要的粮食就多,而棕榈泉的庄稼刚刚长出秧苗,单独靠打猎肯定不行,于是团里就派出了三支连队出去捕捞,进行海上训练的同时,把收集粮食的事情也一并办了。 当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南面的山坡上出现了一支奇怪的队伍。 队伍中,步兵身着统一制服,队列整齐划一,可脸上却带着迷茫和困惑,因为他们肩上扛着的不是长枪也不是火枪,而是背着一袋袋的物资。 步兵大方阵突然变成了运输大方阵,这让骁勇善战的西班牙士兵难免心生不满。 更沮丧的是骑兵中队,此时,所有的骑兵都是牵马而行,马背两侧都挂着沉甸甸的麻袋。 骑兵是高傲的,是17世纪最精锐的兵种,他们的马鞍上挂佩刀、挂火铳、挂敌人的头颅,还从没有挂过杂七杂八的货物。 队伍中央,里奥斯外套黑色半身盔甲,白色的衬衫宽领衬托着一张英俊却带着阴柔的脸庞。 他头戴红羽毛的宽檐帽,腰跨红宝石镶嵌的马刀,身后猩红的斗篷在海风吹拂下,微微飘扬。 里奥斯的坐骑是一匹纯种的安达卢西亚战马,高大矫健,通体漆黑,无一丝杂色。 一名骑兵中队长和管家亚伦伴其左右,身后还有几十人的骑兵护卫跟随。 “大人,我们真的要把这么多生铁送给那个什么独立团?”骑兵中队长阿尔瓦罗满脸憋屈地问道。 里奥斯斜了阿尔瓦罗一眼,“两艘战列舰,两艘武装商船,近三千人全部被俘。怎么,你觉得你比佩德罗强?” 全身铠甲,手持长柄战锤的阿尔瓦罗张了张嘴,可还是把要说的豪言壮语生生吞下,闭口不言。 佩德罗有多强阿尔瓦罗是知道的,无敌号战列舰出来不到一年,美洲西部海岸线上的非己方走私商船和海盗就不见了,就像抹布擦去桌子上的灰尘一样悄无声息。 可就是靠着无敌号战列舰劫掠的物资,凯赛达家族不仅造出了另一艘战列舰,还改造出了大大小小几十艘商船。 其他军队都要凯赛达家族养着,可佩德罗带领的部队自己养自己,而且还能越做越大,这让里奥斯军团里的其他高级将领不得不服。 见阿尔瓦罗忿忿不平的模样,亚伦沙哑地劝慰道: “上校,不要冲动,那独立团步枪和手雷的威力你也见识过了,与独立团为敌殊为不智。” 闻言,里奥斯却是摸了摸两撇上翘的胡子,冷笑说道: “火器虽利,可也要看谁用,我虽无意与独立团为敌,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和他们较量一下还是有必要的。” 亚伦脸色一变,刚想出声劝阻却是被里奥斯摆手打断: “放心,我不会忤逆父亲大人的意思,只是以武会友,试探一下。” 就在这时,只见斥候骑马狂奔而来,见到里奥斯他敬了个军礼,随即说道: “将军,独立团在前方设下路障,要求我们排成纵队进入,放下物资后,从另一个出口退回。 除此之外,只允许里奥斯军团在半西里(2.5公里)之外驻扎。” “傲慢!狂妄!”阿尔瓦罗眼里都要喷出火来,他看向里奥斯,请战道: “将军,让我去会会他们。” “上校,你不要鲁莽,加斯帕尔老爷和三千战俘还在他们手里。”亚伦急忙出声劝阻。 里奥斯深吸一口气,细长的眉毛挑了挑,下令道: “按他们说得做。” 等斥候离开,里奥斯招了招手,一名大胡子却显得颇为沉稳的军士长骑马上前敬礼,“将军!” 里奥斯点了点头,随即安排道: “士兵撤回后,你带领军团去南面的山坡上驻扎,做好战前准备。” 军士长想了想,面带犹豫: “除了骑兵中队,步兵方阵的武器只能凑足一个团,其他的步兵只有佩刀。” “执行命令吧。”里奥斯没有解释,侧头对阿尔瓦罗淡淡道: “让你的精锐混合连待命,一会儿可别让我丢脸。” 所谓的精锐混合连队是里奥斯新组建的一支370人的连队。 这支连队和其他的方阵连队完全不同,不仅把通用的长枪兵换成了盾斧手,还把火枪兵的燧发枪换成了重型火绳枪,除此之外120轻骑兵中有一半换上了重甲。 斧盾手使用的盾不是传统的西班牙圆形小钢盾,也不是西方任何一种盾牌,他采用的是戚继光在《纪效新书》里提到的藤牌。 这圆形藤牌直径达到一米,是用的是一种韧性极强的藤条编织而成。 藤牌不仅轻便,而且对付火器的穿透力效果极好。 来之前,里奥斯就安排人做了多次测试,这麦朗步枪虽然可以击穿藤牌,可击穿后的威力减弱了许多,打在身披锁甲的斧盾手身上只会出现凹坑,却不会破甲。 盾斧手使用的斧子也不是西方常用的丹麦斧,而是印第安斧,不仅可劈可砍,还可以投掷出去,当做飞斧。 至于放弃轻便的滑膛燧发枪而使用古老的重型火绳枪,原因无他,就是因为稳定,可装载火药量多,射击距离更远。 最后就是这骑兵,不是里奥斯不想全部配备重骑兵,而是重骑兵的全套铠甲不仅价值不菲,而且打造极为困难,不是短期内可以搞定的。 由于只有十几天时间,里奥斯暂时还没有找到破解那种奇怪手雷的方法,但他觉得用这支精锐连队找回一些颜面还是足够的。 毕竟只是两军切磋而不是生死相搏,只要对方有一点骑士风度,也不会用那么恶毒的武器。 闻言,阿尔瓦罗大喜,他把左拳放在右胸,朗声说道: “将军放心,只要对方不用那种奇怪的手雷,我以军人的荣誉向您保证,一定让他们知道里奥斯兵团的厉害。” 里奥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一抖马缰,带着亚伦和护卫队朝着独立团的哨卡走去。 圣迭戈营地,独立团指挥部是一栋三层高的小楼。 三层观望台上,朱琳泽、傅山、加斯帕尔三人围着石桌,相视而坐。 桌上的小炭炉上烧着开水,傅山不徐不缓地洗茶、泡茶、斟茶,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朱琳泽端着茶杯,小口地品着,加斯帕尔却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时不时地向远处的里奥斯兵团张望。 “老帕,我现在相信里奥斯兵团是精锐了,你看,就算扛的不是枪,一样井然有序,步伐整齐。”朱琳泽看着天边那密密麻麻的黑点,忍不住赞叹。 本来是一句称赞的话,可在加斯帕尔听来却是无比的刺耳,不过他还是按耐住口吐芬芳的冲动,笑着说道: “和独立团比起来,相差甚远,日后有机会,还请王子阁下多多指点犬子。” 朱琳泽摆了摆手,调侃道: “老帕,谦虚可不是西方人的美德,你总以东方人的口吻说话,让我很不习惯。” “学习和模仿强者,是聪明人生存的基本法则,而且,我也只是实话实说。”加斯帕尔脸不红心不跳的说着肉麻话。 “听说里奥斯毕业于世界上最古老的博洛尼亚大学,之后又跟着蒂利伯爵屡建功勋,我也很想认识一下这位青年才俊。”朱琳泽淡笑着回道。 听到这话,加斯帕尔暂时按下了烦躁,好奇地问道: “不知道王子阁下师从何人,出自大明哪所知名学府?” 显摆什么,不就是大学么,我科大毕业的,说出来你知道么……朱琳泽心中腹诽,却带着惋惜说道: “在我们大明没有大学,知名的书院倒是有很多,我小时候就在卧龙书院启的蒙。” “卧龙学院?莫非说的是诸葛孔明?”熟读中国史书的加斯帕尔吃惊问道。 第92章 以武会友 “不值一提。”朱琳泽摆了摆手,带着向往的神情说道: “其实我对西方的学问还是很偏爱的,无论是英国的剑桥、牛津,还是法国的巴黎大学,又或者是贵公子就读的博洛尼亚大学都是我曾经的梦想。” 对于这一点,朱琳泽倒是没有说谎,上辈子在初中的时候就励志要考牛津,不为别的,就因为说起来牛气! 上了高中,才知道考世界一流大学的难度和费用的高昂,后来他就不再提及这事,为此还被儿时的玩伴笑话过。 听到这话,加斯帕尔吃了一惊,他没想到崇尚程朱理学的中国人居然会对西方的大学感兴趣。 灰色的眸子一转,加斯帕尔含笑说道: “以王子阁下的实力,在这圣迭戈创办一所大学也不是难事,又何必向往那些学校。” 对于加斯帕尔的恭维,朱琳泽也没有谦虚,只是略带失望地说道: “创建大学容易,可名师难请,据我所知,这美洲的土地上除了修道院,好像还没有一所真正的大学。” “这有何难。”加斯帕尔端起杯子徐徐喝了一口,眯眼笑道: “如今欧洲战乱不止,不少大学都停办了,很多知名学者和研究员正愁没有出路,若是王子阁下愿意给他们宽松的研究环境和优厚的待遇,他们一定愿意来您的辖地。” “哦,这么说老帕你有办法?”朱琳泽诧异地看向加斯帕尔。 “那是自然,英格兰、法兰西等敌对国家我不敢保证,可在哈不斯堡王朝的疆域内,找些落魄的知名学者并不难做到。”加斯帕尔一脸地自信。 看了大量资料和新闻杂志后,朱琳泽大体明白了神罗帝国(神圣罗马帝国的简称,书后都这么叫)和西班牙如今在欧洲的疆域,这其中就包括意大利的佛罗伦萨。 朱琳泽放下茶杯,一脸认真地问道: “你知道伽利略吗?” “伽利略?你是说伽利略·伽利雷?”加斯帕尔皱了皱眉,面带疑惑之色。 “他的全名我不清楚,我就知道他是个学者,还因为赞同哥白尼的学说而被软禁了。” 加斯帕尔点了点头: “不错,伽利略的名气的确很大,不仅是因为他的学术成就,还因为他敢于和教皇乌尔班八世辩驳。 可据我所知,他好像被宗教裁判所判处了终身监禁,此时正关在佛罗伦萨的一处庄园内。” 有戏……朱琳泽心中一喜,不假思索地豪气道: “老帕,你若是能把伽利略给我弄来当大学的教务长,我免费送你100支麦朗步枪加1000发子弹。” 加斯帕尔吓了一跳,瞪着金鱼眼,不可置信道: “阁下莫不是开玩笑,一个学者能值这么多?” “每个人的爱好不同,对价值的衡量标准自然有差异。 比如说你老帕喜欢藏书和收藏冷兵器,而我喜欢书的同时,更喜欢召集文人雅士充当门客。”朱琳泽一副有钱任性的模样,顿了顿,继续补充道: “无论是医学、自然魔法(17世纪三十年代对自然科学的称呼)还是算术、天文学、哲学等等,只要不是神学,所有的学者我都收,价格好商量。” 对于中国的贵族喜欢养门客的习惯加斯帕尔有所了解,想通了这点,他顿时放下了戒心,两眼渐渐泛光,似乎是发现了一条暴富的捷径。 他站起身来,眺望着远处那堆积如山的物资,顿时感到心里滴血,这万人军团运送的物资,价值还抵不上一个糟老头子。 沉吟片刻,他一咬牙,点头说道: “好,反正今年去马尼拉的时机已经赶不上了,等我把美洲的事务处理完,亲自去一趟欧洲。” “哈哈,爽快!”朱琳泽开口称赞,说着,调侃笑道: “老帕,若是可以弄几百个学者来,你的里奥斯兵团人人都能配上麦朗步枪,到时又有谁是你的对手?” 正在加斯帕尔心头火热之时,张豹匆匆来报: “团长,参谋长,里奥斯将军求见。” 朱琳泽点了点头: “带他们上来吧,这里风景优美,正好适合聊天喝茶。” “团长,里奥斯将军说要以武会友,想派支连队和我方较量一下。”说着,张豹忍不住笑出声来。 “胡闹!”加斯帕尔脸色一僵,刚刚的兴奋如同被浇了盆冷水消散不见。 见他转身要下楼,傅山却是笑着劝阻: “加斯帕尔先生,稍安勿躁,贵公子说是以武会友又不是以命相搏,你又何必如此失态。” “笑什么笑,不懂规矩的东西。”朱琳泽训斥了张豹一句,扭头看向加斯帕尔歉意道: “是我管束不严,老帕莫怪。 不过里奥斯将军说得也有道理,他是军人,我也是军人,军人见面以武会友并无不妥。” “王子阁下,犬子心高气傲,万一冲撞了您那就不妙了,还是让我去打消他那愚蠢的决定吧。”加斯帕尔是真着急了。 在他看来,朱琳泽是不可战胜的,至少目前是这样。 马尼拉帆船夺取战、死亡谷之战、棕榈泉战役、圣迭戈海湾战,朱琳泽的每一场胜利都像是在加斯帕尔那蠢蠢欲动的心上加了一根粗重的锁链,让他放弃与之为敌的心思,没想到里奥斯却不知天高地厚。 “老帕,别着急,既然里奥斯将军知晓了麦朗步枪和手雷的威力,还提出以武会友,想必有一定的把握,放心,我们只是点到为止,不会伤了和气。”朱琳泽宽慰了一句,随即看向张豹: “把里奥斯将军和他的连队带到训练场,我们一会儿在那见面。” 张豹瞟了朱琳泽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有话就说,吞吞吐吐的做什么?”朱琳泽故作不悦。 “里奥斯将军说就在沙滩上比,这样也好让他的将士学习一下独立团的不凡之处。” 见朱琳泽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傅山起身温和道: “来者是客,既然里奥斯将军希望在沙滩上比,那就随他的意。 阿豹,你去找教官安排一下,我们稍后就到。” “是!”张豹敬了个礼,带着笑意跑掉了。 这个该死的亚伦,怎么也不劝劝……加斯帕尔心里把老管家骂了几百遍,想了想,还是带笑恳请道: “王子阁下,傅先生,咱们是合作伙伴,你看这物资也送来了,军团也按照您的要求退出了半西里驻扎,你……你们可一定要手下留情啊。” “老帕,你又谦虚了。”朱琳泽笑了笑。 他可不会被加斯帕尔谦卑的态度迷惑,狮子搏兔尚用全力,何况对方明摆着是要来找场子的,这不打疼怎么行。 俄倾,独立团的一支连队在沙滩集结,三百米之外,里奥斯兵团的精锐连队也已经摆好了阵型。 双方的高级将领都骑着高头大马,在一侧的高地上观战。 里奥斯脱帽,对朱琳泽行了一个绅士礼,用纯正的西班牙语,不卑不亢地说道: “昔日圣迭戈海湾一战我未亲临现场,想起来颇为遗憾,今日想与贵军以武会友,还请团长阁下不吝赐教。” 看着这个外柔内刚的年轻少将,朱琳泽笑着抱了抱拳,看向沙滩的方向疑惑道: “里奥斯将军,我方的手雷威力你应该是见识过,用这阵型怕是抵挡不住吧?” 里奥斯戴回帽子,捋了捋两撇翘着的胡子,很绅士的建议道: “由于是比试,我觉得大威力的火器就没有必要了,毕竟我方也没有使用野战炮。 我的建议是,双方只用骑兵、火枪兵和步兵对阵,你看如何?” 小样,蔫坏啊,让我放弃优势武器,和你玩方阵对决……朱琳泽内心腹诽,不过还是大方地点了点头: “你是客人,既然提出来了,我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不过你们若是拉来野战炮也没关系,海湾里的两艘战列舰上有240门重型加农炮,这弹药充足得很。” 里奥斯嘴角一抽,不过还是很好的控制了情绪,淡笑道: “团长阁下真是幽默,那我们现在就开始?” 看儿子如此自信,加斯帕尔一颗悬着的心也随之落地,笑着打哈哈道: “点到为止,不可伤了和气。” 傅山放下望远镜,眉头微皱,在看向朱琳泽的时候,见对方眨了眨眼,随即对身边的传令兵说道: “传令下去,不允许用手雷,子弹用乙号白银弹。” 几分钟后,见双方的旗手都举旗表示准备完毕,朱琳泽和里奥斯相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俄倾,里奥斯精锐连队中响起了鼓点和长笛声。 120斧盾手三横三纵步伐整齐地开始前进,他们举着直径一米的大圆盾,把身体藏于圆盾之后。 斧盾手的正后方是同样排成三纵三列的火枪兵,他们手腕上缠着点燃的引火绳,右肩扛着长约一米五的重型火绳枪,步伐沉稳,表情肃然。 火枪兵的一侧是鼓手和长笛手,另一侧是两个指挥队伍的中尉旗手。 队伍的最后侧,60轻骑兵在前,60重骑兵在后也列好了阵型,只不过他们并未跟随前行,只是控制这焦躁不安的马匹,等待时机。 上校阿尔瓦罗全身重甲,手持着长柄战锤,鹰视狼顾地盯着几百米外的独立团连队,眼中带着弑杀的红芒。 在他们后方数百米的地方,运送货物的士兵都停了下来,他们踮着脚尖,有的直接爬到马车上,带着愤懑、激动和憧憬看着眼前即将展开的比斗。 第93章 同意劫银 和里奥斯精锐连队比起来,侦察连的阵型就简单多了。 全连三个排总共121人,他们按照敌方的阵型也排成了三排三列,每排四十人。 队伍里没有鼓声也没有笛声,只有身后插着的日月红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一旁的陈雄站立如松,面无表情地喊道: “击毙敌人不叫本事,指哪打哪才是神枪手,今天让我看看你们三个月来的训练成果。” 沉默的侦察连顿时响起了直冲云霄的怒吼声: “独立团,杀……杀……杀……” 看着饱满的士气、高昂的斗志和宛若实质的杀气,陈雄点了点头,沉声下令: “射击!” 刹那间枪声大作,第一排士兵射击结束立刻蹲下,拉动枪栓退壳上弹。第二排紧随其后,瞄准、开枪,接着蹲下上弹,随后是第三排…… 子弹犹如是狂风卷起的海浪,带着呼啸声层层叠叠地向敌方的阵营拍击而去。 接下来的一幕让手持望远镜的里奥斯惊呆了。 只见前排的斧盾手犹如被收割的麦子似的一排排的倒下。 这盾牌虽然很大,可在行动中总会露出腿脚或者胳膊。 那一个一个倒地哀嚎的士兵不是小腿被击穿,就是胳膊被打断,有的脑袋只露出一个帽檐,金属头盔带着脑壳一起被掀飞。 就算偶尔有些子弹打在藤牌上,可那子弹穿透藤牌后竟是威力不减,直接可以把后方穿着铠甲的士兵直接击毙。 短短半分钟,里奥斯精锐连队的斧盾手已经被打没了,鼓声、笛声嘎然而止,接下来就是成片的火枪兵倒下。 超远的射程、极度的精准、令人恐惧的穿透杀伤力,这种打法完全颠覆了里奥斯的认知,他从来没见过,也没想过排枪战术居然可以这么用。 他顿时感到脊背发冷,呼吸变得困难,仿佛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脖子,让他苦思冥想的计谋看起来犹如肥皂泡一般,不堪一击。 眼看着阿尔瓦罗嗷嗷叫着,挥动战锤就要冲锋,里奥斯连忙高声大喊: “停!我方认输,认输……” 从军十多年,经历过大大小小战役数百,他还从来没有过这种无力感,这不是打战,这完全是碾压,是毫无还手之力的被屠杀。 见对方骑兵的冲锋停了下来,己方的命令却没有下达,陈雄眼睛微眯,举起步枪对着那个拿着长柄战锤,嗷嗷叫嚣的敌军将领就是一枪。 子弹从敌方的眼睛穿透而过,击中铁盔,顿时一团血雾炸开,红的白的随着铁盔飞起,阿尔瓦罗一个翻滚,摔落马下。 “认输,我们认输了!”里奥斯对着朱琳泽歇斯底里地叫着,两行泪水顺着惨白的脸庞滑落。 “呀,被你威猛手下的气势所吸引,忘记下命令了,不好意思。”朱琳泽满脸的歉意,随即挥了挥手: “停止射击,让教官带队回营做战斗总结。” 在独立团,每一次战斗之后,上到指战员下到参战士兵都必须写战斗总结,写得好的还会被其他连队学习,同时受到表彰。 沙滩上,独立团出来观战的士兵顿时响起了海潮般的欢呼。 侦察连的士兵则是集体朝着红旗敬了个军礼,在陈雄的带领下,有序地撤回了营地。 远处里奥斯兵团的将士都是满脸复杂。他们有的心怀恐惧高呼着上帝,有的为了失去荣耀而失声痛哭,有的双目空洞犹如丢了魂,唯独没有了之前那种愤懑和不甘的情绪。 …… 指挥大楼,会客室。 桌上摆满了各种山珍海味,乙雅安笑吟吟地起身,给诸位斟酒,边倒还边歉意地说道: “做得都是些中式菜肴,也不知道合不合你们的胃口。” 里奥斯双目无神,还处于失魂状态,亚伦却是连忙从乙雅安手里接过酒壶,带着谦卑地笑容说道: “伺候各位大人是仆人的职责,这等事情还是我来吧。” 乙雅安也不谦让,把酒壶让给了亚伦,随即又对一旁的勤务兵说道: “给里奥斯将军拿刀叉过来,他可能用不惯筷子。” “雅安夫人,辛苦了。”加斯帕尔微微躬身,随即看向一旁的儿子,肃声道: “里奥斯,父亲曾经和你说过,对强者而言输赢并不关键,关键的是你从失败中能吸取什么教训。 今日王子阁下给你上了一堂生动的战术课程,难道你不应该进杯酒吗?” 父亲的话犹如当头棒喝,一下子把里奥斯惊醒,挣扎片刻,俊秀煞白的脸上露出阴柔的笑容,他提杯看向朱琳泽: “抱歉, 之前并不知道团长阁下的身份居然如此高贵,是里奥斯怠慢了,还请您不要介意。” 能屈能伸,是个人物……朱琳泽内心评价,随即端起杯子建议: “来,让我们共同举杯,一来欢迎里奥斯将军的到来,二来庆祝我们首次合作的成功。” 张顺慈、乙雅安、陈雄、傅山随即也是态度谦和的端起了杯子,一下子,室内的气氛变得舒缓起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里奥斯也从战败的沮丧中摆脱了出来,虽然他对陈雄恨之入骨,可还是露出笑容,带着请教的语气问道: “陈雄中校,请问这次使用的麦朗步枪有何不同吗? 之前我用亚伦带来的步枪试过,就算能击穿藤牌,可并不能击伤躲避其后的士兵。” 陈雄没有搭理,只顾吃菜喝酒,傅山见状,接过话题笑道: “里奥斯将军有所不知,这枪没有变化,变化的是子弹,在我们独立团,无论是手雷还是子弹都分很多类型。 而这乙号白银弹本来是用来应对圣殿骑士团那种重甲骑兵的,没想到却让你们先尝了鲜。” 乙号白银弹不是白银做的弹头,而是套了淬火硬化钢芯的铅弹,为了区别镀铜的普通1弹头,在这弹头的外壳用银贡齐镀了一层白银。 朱琳泽捣鼓了这么些天,做了几样小玩意,其中一样就是这乙号白银弹的弹头。 听这么一说,里奥斯有点迷糊,加斯帕尔却是激动了起来,他颤声问道: “这么说,王子阁下已经同意劫取宝银的建议了?” 朱琳泽喝了口酒,笑着说道: “同不同意这个要看参谋长的意思,在独立团,参谋长的意见可是至关重要的。” 傅山见几人的目光都看向自己,笑着摇了摇头,随即捋须说道: “虽然独立团现在不缺银子,可为了表示与凯赛达家族合作的诚意,我给团长的建议还是帮一把。 一来,可以缓解凯赛达家族与我们贸易的经济压力。 二来,断了西班牙的白银来源,必然可以提高凯赛达家族在总督府的地位,甚至还可以帮助加斯帕尔先生渡过审查危机。” 傅山的话说得很漂亮,却很有道理。 如今西班牙在欧洲战争不断,王室的挥霍标准也不可能下降,财政的压力非常之大。 而断了他们一年的中国货和白银的收入,直接可以让王室陷入经济危机。 而作为王室经济的重要来源之一,此时罢免加斯帕尔马尼拉贸易总指挥的事情就显得不合时宜。 假如运作顺利的话,西印度事务委员会和贸易署甚至会撤销对加斯帕尔的审查。 里奥斯还想询问一些关于乙号白银弹的细节,却是被加斯帕尔打断,他端起酒杯,喜气洋洋地说道: “能与独立团合作是凯赛达家族的荣幸,在这里,我敬诸位一杯。” “且慢,”傅山按了按手,等加斯帕尔尴尬坐下,才徐徐说道: “独立团可以参与劫取宝银,不过有几点要提前说清楚。” 见加斯帕尔点头,他才继续说道: “首先这次独立团的队伍不会出现在明处,我们只在暗地里辅助。 其二,你们必需提供在新西班牙总督区行动的一切便利,包括身份、情报、马匹等等。 其三,若是我们发现你们的情报有误或者敌方的战力远超预计,我们会提前撤退。 最后,若是计划成功,三个月内,罗克塔岛的汉人和四百万比索白银必需一起送至圣迭戈海湾。” 听到这话,加斯帕尔脸色有些难看,本来想让独立团打主力的,没想到人家只是做辅助,想了想,他为难地说道: “诸位也清楚,那圣殿骑士团有300百重甲骑士,而且他们的铠甲可以抵御重型火绳枪。 若独立团只提供三十支麦朗步枪和一箱手雷是不足以应付的,若是我们伤亡惨重,死人是小,被发现了端倪那整个计划就失败了。” “三百重甲骑士交给我们,其他不管。”一直沉默吃菜喝酒的陈雄突然抬头,沉声说道。 闻言,加斯帕尔的脸色好看了许多,里奥斯却是不放心道: “那贵团打算派出多少人助战?” “一个排三十人。“陈雄语气平淡。 “三十对三百圣殿骑士,这绝无可能。”里奥斯似乎是被侮辱了,尖声叫道。 陈雄瞟了里奥斯一眼,面无表情地说道: “刚才的对战若不是需要手下留情,我能用三十人能把你的连队全屠了。” “你……”里奥斯像是被鱼刺卡住了嗓子,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很无力。 一个小时前,己方的混合连队四百多人对战独立团的一百二十人,对方零伤亡。 己方不仅一枪未发,还被伤了一百九十多,战死十七个。 这还是对方手下留情,若是全力进攻,自己的这四百多号人还真有可能全军覆没。 第94章 欺负我家琳泽 陈雄虽然话不多,可几句出来就能把天聊死,会客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又变得凝重起来。 亚伦灵机一动,走到加斯帕尔身边俯身低语了几句。 “里奥斯,独立团的战力你也见识过了,而且这还只是冰山一角。 既然王子阁下都认为派三十人参加行动没有问题,你又何必多虑。”加斯帕尔面色不悦地训斥了儿子几句,转而笑着看向朱琳泽: “王子阁下,犬子和你们接触太少,冒犯之处还请谅解。” 朱琳泽没有接话,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声音清冷地说道: “对于凯萨达家族的合作我是给足了诚意的,你看今天在座的各位,不仅是独立团的高级将领,而且还都是我的长辈。” 说着,他轮流介绍道: “陈中校是从小护卫我长大的叔叔。 张处长是我娘舅,比父亲还要亲的那种; 雅安夫人是我认的姐姐,也是我未来的舅母; 至于参谋长傅先生,既是我的老师,也是我的姐夫。 你们对他们不尊敬就是对我的蔑视。” 此话一出,众人表情各异,张顺慈喜笑颜开,乙雅安俏脸微红,傅山则是老怀大慰,陈雄虽然没有说话,可眼眶已经湿润。 而加斯帕尔也是吃了一惊,他起身朝着众人抱拳: “诸位,以前有失礼地方,还请多多海涵。” 说着,他扭头吩咐道: “让外面的护卫把东西抬上来。” 亚伦点了点头,快步出了房间。 俄倾,八个西班牙护卫抬着四个大箱子进入会客厅。 在护卫退出后,亚伦掏出一串钥匙,逐个开锁。 第一个箱子打开,陈雄的就站了起来,因为那是一箱克力士,低调奢华,锋芒暗藏的顶级短刃。 见父亲的目光投来,里奥斯会意,他走到箱子前取出一把,递给了陈雄,带着歉意说道: “陈少校,对您的质疑我深表歉意,这把克力士权当是我的赔礼。” 对于这无坚不摧的暗杀神器陈雄自然喜欢,可他还是抬头看了眼朱琳泽。 “既然是里奥斯少将的馈赠,雄叔你就收下吧。”对这等好东西,朱琳泽自然不会拒绝。 见陈雄接过利刃,里奥斯才笑道: “对于麦朗步枪的使用,后续还请中校多多指点。” 陈雄把短刃插进武装带,没有说话,坐下继续喝酒。 对他这爱搭不理的态度,里奥斯似乎也接受了,他只是尴尬地耸了耸肩,又走到另一个箱子面前。 这一打开,犹如是放出了一道彩虹,会客厅里顿时就五光十色起来。 里奥斯挑了两件,走到张顺慈身边,淡雅笑道: “这块是产自哥伦比亚的祖母绿,而这块是来自巴西的海蓝宝石,无论制成戒指还是项链,都是馈赠给女士的最佳礼品。” “客气,客气了。”张顺慈嘴里谦让,却是把两块鸡蛋大小的宝石攥到了手里把玩了起来。 里奥斯也不耽搁,到了第三箱子取了一个画筒,递给了傅山: “先生博学多才,想来对艺术品会有兴趣。 这是米兰宫廷画师达.芬奇的画作,名为《最后的晚餐》,还请您笑纳。” 闻言,加斯帕尔瞳孔猛地一缩,他迅速举起杯,以喝酒掩饰惊讶的表情。 片刻后,他表情严肃,眼神沉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环视四周,确认一切正常后,才暗自松了口气。 客厅内,里奥斯还在继续送礼。 对里奥斯递来的画筒,傅山没有拒绝,他行礼之后接过,笑着致谢: “里奥斯将军盛意拳拳,傅某就却之不恭了。” 里奥斯谦和地点了点头,转身看向朱琳泽: “王子阁下,剩下的一箱全是珍贵的书籍手稿,其中有托勒密的《地理学》、卢克莱修的《物性论》、塞尔苏思的《药物论》等等。 以您的渊博学识应该知道这四箱宝物的价值,我想用这些无价之宝换回父亲和所有的战俘。” 一听到做生意,张顺慈把宝石揣入兜里站了起来,乙雅安也颇有兴致地跟在了后面。 等他们细细看过之后,相互交换了个眼神,乙雅安淡笑开口: “这克力士和宝石我们就收下了,至于这油画和书籍手稿还是麻烦少将收回去。” 里奥斯一愣,疑惑道: “这油画全是大家之作,就算是拿到西方各国的宫廷,也会被视为珍品。 还有这手稿,全是大师一笔一划亲手书写,全是孤本,仅此一份。” 欧洲很早就有收藏的风气,特别是到了16、17世纪尤为鼎盛。 上到皇帝国王,下到小贵族和商人,只要是有点余钱的,基本都会收藏点东西。 而里奥斯拿出来的这些,无一不是当世珍品,在他看来,价值要远超200万比索。 朱琳泽摆了摆手,笑道: “里奥斯将军有所不知,不同民族之间对于收藏的爱好是有很大差异的。 就比如说这画,我们中国画讲究的是写意而非写实,所以对油画并不偏爱。 至于书籍,我等认为知识的价值在于运用而不是收藏。” 乙雅安微微颔首,也含笑说道: “虽然我不知道达.芬奇是谁,可要论书画,这世上能与傅先生比肩的还真不多见。” “雅安夫人谬赞了,傅某没有那么大能耐。”傅山连连摆手,接着看向众人解释道: “这达.芬奇很不简单,不仅仅是画家,还是一位军事工程师、医生,是被西方推举为‘文艺复兴后三杰‘的大宗师,不少西方典籍中都有提到他的名字。” 对中华文化研究颇深的加斯帕尔出来打圆场,态度恭敬地说道: “华夏文化源远流长,若论底蕴,不亚于欧洲任何一处文明。 王子阁下的一番话也是让我醍醐灌顶,知识躺在那里不能产生力量,只有运用后才可以产生价值。” 里奥斯重新落座,思量片刻,还是开口问道: “虽然对收藏品的理解不同,可并不会影响其在市场上的流通价值,还请各位考虑一下我的建议。” 朱琳泽看向加斯帕尔,询问道: “老帕,既然我们已经是合作伙伴了,今天的沟通又比较愉快,你开个价钱,我听听。” 加斯帕尔一愣,没想到朱琳泽把皮球踢给了自己,他沉吟片刻,中肯地说道: “我和王子阁下、傅先生几位相谈甚欢,在劫取宝银成功之前就不离开了。 “这两箱宝物是我家族多年的珍藏,多不敢说,120万比索还是值的,我的意见全部换成弹药,而不是战俘。” 真特么是老狐狸……朱琳泽心里腹诽,却还是面沉似水地说道: “老帕,我可没有那么多弹药给你,按照之前说的,我最多给你200支枪、两箱手雷,至于子弹,每月我只能供你4000发。” “成交!刨除外面给出的生铁,剩下的军火价值差不多是22万左右,两箱宝物作价120万,购买军火后还剩98万,这些银子就用来交换战俘,能换多少是多少。”加斯帕尔顺着话题一口咬死。 “加斯帕尔,你欺负我家琳泽不会做生意咋滴!”张顺慈立马就翻脸了,他掏出宝石往桌子上一拍: “几块烂石头加几把华而不实的匕首就想换走这么多弹药和俘虏,你把我们当成印第安土着了?” 见状,陈雄也从腰里拔出克力士短刃扔在了桌子上,闷声说道: “给我200支麦朗步枪和那么多弹药,我能干掉整个里奥斯军团。” 里奥斯气得额头青筋直跳,刚想起身却是被加斯帕尔一把拉住,他带着歉意陪笑道: “用汉人的话来说,这买卖就是漫天要价落地还钱,诸位若是觉得不妥,那就当我没说。” 乙雅安美眸一闪,脸上露出明媚的笑容,她摆了摆手: “聊的好好的,怎么就置上气了。 这样,上次圣迭戈海湾之战,有几百个受伤的士兵先换回去养伤,这个用西方的话叫‘人道主义‘,至于价钱嘛,就拿这箱克力士来换好了。 几十把刀换几百条性命,怎么说也是里奥斯将军赚了,您还能借此宣言爱兵如子,让他们更加效忠与您。 至于另一箱宝石,说白了不过是一堆有价无市的装饰品,虽然好看,却不实惠。 我看,就换配额中剩下的枪支和弹药好了。” 说着,乙雅安又看向另外两箱宝物,长长的睫毛眨了眨,柔声道: “送都送来了,哪有让别人拿回去的道理,剩下的油画和手稿虽然咱不稀罕,可盛情难却,就折成十万比索,算是我们参与劫取宝银行动的订金。” 狠,是真狠啊,200万比索的东西在雅安姐嘴里转了个圈,出来连五十万比索都不到,朱琳泽心里只抽抽,只能埋头喝酒。 亚伦眼皮直跳,犹豫片刻,他还是忍不住开口: “尊贵的夫人,这四箱宝物哪怕不去欧洲,就算拿到墨西哥城去拍卖,价值也不会低于200万比索,您这……” 听到这话,乙雅安柳眉一挑,瞬间翻脸: “行,那军火我们不卖了,这劫取宝银的行动我等也参加不了,宝物你们抬回去,外面的生铁也都搬走。” “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加斯帕尔吓了一跳,连忙出声阻止,他看向亚伦,厉声道: “主人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仆人插嘴,还不给雅安夫人赔罪!” 亚伦心中满是委屈,他可是凯赛达家族的大管家,整个美洲的走私生意都是由他负责的,他对行情的了解甚至比加斯帕尔还要清楚。 可主子发话了,他只能来到乙雅安面前,深深鞠躬: “尊贵的夫人,请宽恕我这卑微仆人的无知,我向您诚挚的道歉。” 见到此情形,乙雅安的脸色才好看了些,她挥了挥手: “算了,我没心情和下人计较,不过成或不成,还请加斯帕尔先生和里奥斯将军发句话。” 第95章 集体婚礼 话已至此,多说无益。 若不答应,不仅枪支弹药无望,两千九百多俘虏无法赎回,王室宝银更将化为泡影,甚至整个里奥斯军团也将留在这里。 加斯帕尔冷汗淋漓,心中滴血,却仍强颜欢笑: “雅安夫人的提议正合我意,就这么办!” 宴会后,里奥斯以与父亲许久未见为由,与加斯帕尔单独会谈半小时,随后带队返回驻军城镇蒂华纳。 里奥斯一走,朱琳泽几人就开起了闭门会议。 张顺慈忍不住看向乙雅安,疑惑道: “雅安,你要那油画和手稿做什么,这玩意不能吃不能卖的,又有何用?” 乙雅安微微一笑,端起茶水抿了一口,轻轻放下,然后开口说道: “这些日子,我和雅各布以及那些白人贵族多有交谈,这欧洲的王室和贵族对于哲人手稿和油画的收藏已经达到了疯狂的地步。 比如说,如今的西班牙国王费利佩四世,每年动用国库三分之一的银两用来购买名画。 还有那法国的首相黎塞留,据说他建立了一个超大的图书馆,里面全是名人手稿和油画。” 听这么一说,朱琳泽似乎想起了什么,点头说道: “棕榈泉原来的市长保罗.尚特鲁就是专门为黎塞留收集各种古玩字画的商人。 几年来,他从美洲搜罗了不少阿兹特克时期的手稿和壁画运回欧洲。” “有道理,我等用不着,可以卖给雅各布。”张顺慈捋须点头。 乙雅安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道: “瑞濡,你平时那么精明,为何这事就不能看得长远一些?” 张顺慈老脸一红,张嘴想要反驳,可一看乙雅安那圆瞪的卡姿兰大眼睛,立马又闭了嘴。 “雅安姐,你给说说,这眼光怎么个长远法。”朱琳泽好奇。 “说这些,可能要在参谋长面前班门弄斧了。”乙雅安看向傅山,微微躬身,见对方笑着摆手,才红唇轻启: “古玩、字画、手稿这等东西都是社交手段,可以直达欧洲皇庭和王室高层,就连罗马教廷也是如此。 所以我想去尼德兰的荷兰省开一家拍卖行,赚钱不是目的,广结人脉,把情报网铺开才是用意。 这么一来,随时可以了解欧洲的政治动向和商业情报。 另外,可以帮着独立团网罗更多的学者、工程师和匠人。” “啊,你要去欧洲?”张顺慈惊讶出声,见众人看来,他连忙轻咳两声,故作正经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独立团的后勤事务繁重,离不开雅安。” 见张顺慈紧张的模样,乙雅安心里一暖,红着脸低声说道: “我是说长远打算,又没说是现在去。” “雅安夫人真是商业奇才,傅某佩服。”傅山拍掌称赞,说着,他看向张顺慈淡笑: “三日之后就是独立团的集体婚礼,这大婚之后,瑞濡兄可要多加努力才行。” 朱琳泽爽朗一笑: “没错,尽快给我生一堆表弟表妹出来。” 闻言,乙雅安的脸瞬间红的犹如秋日的晚霞,她躲在张顺慈身后,垂头不敢看人。 张顺慈面带喜色,可略一思量,又担忧说道: “雅安已经过了育儿年龄,这生孩子该不会……” “娘舅,怕什么,别忘了,先生可是妇科圣手。”朱琳泽朗声开口,说着,还朝着张顺慈挤了挤眼。 乙雅安已经三十四岁,就算放在后世也算是大龄剩女。 不仅是她,还有和她一起为了复仇而耽误了青春的六个侠女,朱琳泽也希望他们尽快找到人生的归宿,避免复仇之后陷入崩溃的境地。 …… 棕榈泉。 晨曦初破,天边刚泛起一抹淡蓝,山谷中却已沉浸在一片忙碌和喜悦之中。 二环、三环几十个小院子的屋檐下,挂起了大红灯笼,四处高大的棕榈树上挂满了祈福的飘带。 中心广场的一侧,搭起了临时的厨房,炊事班的多位大厨正挥汗如雨,锅碗瓢盆碰撞出欢快的乐章。 蒸笼里热气腾腾,香气四溢,那是为婚宴准备的各式佳肴:红烧狮子头、清蒸海鱼、八宝火鸡、四喜丸子……每一道菜都寓意着吉祥如意,幸福美满。 广场中央,穿着绿色军装的男兵女兵正在忙碌地铺红毯,架拱门,搭台子,虽然忙得满头是汗,可每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广场另一侧,各家各户把家中的方桌、长桌、条凳都搬了出来,正在按照安排一张张的摆放。 孩子们穿着春节做的新衣,在广场周围嬉笑打闹,一些嘴馋的,围着蒸笼流着口水,待大师傅打开蒸笼,每人发块吃的,才嘻嘻哈哈地跑开。 随着良辰吉时的到来,四周鼓乐齐鸣,三百多队新人在司仪的引导下,缓缓步入会场。 新郎身着大红袍,头戴乌纱帽,新娘则身着绣有繁复图案的华丽嫁衣,头戴凤冠,面遮红盖头。 他们手牵手,踏着红毯,穿过由鲜花与彩绸编织的拱门,来到中央广场的高台之下。 由于要主持婚礼,朱琳泽没有穿军装,而是头戴冕冠,身着绯红蟒袍,腰束玉带,身后披着大氅。 虽然才十六岁,可这蟒袍加身,立刻就透出一股与生俱来的皇族气质。 按理来说,蟒袍、飞鱼袍和斗牛袍都不在大明朝廷品官服制之内,属于皇上特赏的赐服。 可张顺慈给朱琳泽杜撰的身份是巡按御史,加上其本身就是亲王世子,这皇帝赐一套绯红蟒袍,也属情理之中。 朱琳泽按了按手,等周围鼓乐声停歇,才带着如沐春风的笑容说道: “我们中华是礼仪之邦,对婚配嫁娶之礼尤为重视。然而,征战在外,许多礼节难以周全。 不过也没关系,三百二十人的集体婚礼好像在史书上还没有出现过,今天咱就来个名传青史。” 闻言,下面掌声雷动,欢声笑语不断。 等声音停歇,朱琳泽接着说道: “今日参加婚礼的有汉人,也有阿帕切族和卡维亚族人,这挺好,中华民族本来就是一个多民族融合的大家庭。 只要我们理想一致、方向一致,共同为中华民族的未来而努力,那我们就是兄弟、就是袍泽。 好了,现在谁能告诉我,我们的方向是什么?” 话落,上千人高举手臂,其中不乏阿帕切族人和卡维亚人。 朱琳泽走到台前,指着一个穿着新郎袍的卡维亚人笑道: “新郎官,你来声告诉大家,我们的方向是什么。” 那卡维亚人满脸激动,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用流利地汉语大声喊道: “打土豪、分田地、收矿山、救万民,让天下所有穷苦人都能过上好日子!” 思想政治工作做得不错啊,看来回去得要好好表扬表扬语言学校的有容老师了……朱琳泽满意一笑,随即朗声说道: “这位卡维亚老表说得很好,我们就是要对抗不公,就是要把那些鱼肉百姓的豺狼打翻在地,我们要过好日子,我们要吃饱穿暖,我们要让妻儿老小衣食无忧。” 这么一说,场下顿时沸腾起来,打土豪的口号犹如海浪起伏,在山谷回荡。 朱琳泽也被这山呼海啸般的情绪所感染,他声音高亢,情绪激昂, “我们今天还很弱小,只有一个山谷和一个海滩据点。 但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用不了多久,我们就可以接管多座矿山,就可以把我们的声音传播到其他几个阿帕切族的部落中去。 我们要在几年内,把这美洲的西北部变成一个统一的、强大的、无人敢欺的华人大同盟。 当然,为了理想而奋斗的同时,也不能忘记结婚生子开枝散叶,否则开拓这么多疆土,积累这么多财富,又给谁来继承呢?” 说着,朱琳泽掏出一个小本子,大声说道: “在这里,我代表团部向各位承诺,凡是我独立团治下的百姓,基础医疗免费、基础教育免费、基础住房免费。 至于军人和家属待遇更加优厚。 士兵不仅有军饷,还会给买保险,牺牲了伤残了,独立团会养你们一辈子,也会把你们的孩子抚养成人,所以不要有顾虑,勇猛作战,大胆生娃。 另外,今天是集体大婚,独立团既是你们的公家,也是你们的娘家,没有别的祝福,赠送四合院内的住房一套,银币100块。” 朱琳泽提到的保险,是张顺慈和乙雅安参考了英国皇家交易所的保险交易产生的想法。 后勤部打算每月扣除军人十分之一的军饷作为基础金,独立团再补贴两倍的基础金作为保险金。 这保险金专款专用,服役期间的士兵,只有牺牲或者伤残才会拿出来使用。 开始众人都愣住了,接着就有新娘揭开了红盖头,瞪着大眼睛看向台上,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声: “世子殿下万岁!” 这一喊,就犹如是在沸油锅里浇了冷水,场下顿时沸腾,山呼海啸般的喊声随之响起: “世子殿下万岁……团长万岁……头领万岁……” 朱琳泽含笑按了按手,接着又出声调侃: “不过说好了,这头婚有礼物送,要是娶个二房、三房什么的我可就不管了,既然有本事娶多个老婆,那就给我努力挣军功去。” 闻言,台下的男人们哈哈大笑,女人则是一个个恶狠狠地瞪着自己的男人,有的说着狠话,有的则是掐住男人的腰部来回的旋转。 在独立团,女人的地位丝毫不比男人低,她们有的是作战英雄,有的是纺织先锋,有的加入医务处,成了所有战士都离不开的卫生员。 哪怕是年纪只有十三岁的袁有容,走到哪里,人家都要喊她一句:小先生。 …… 第96章 如此配合 四月的第一天。 蒂华纳军部大营。 壁炉边,里奥斯边吸着烟斗,边查看着桌前的一大堆资料。管家亚伦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这些资料是为独立团行动队准备,其中包括新墨西哥的地图,阿卡普尔科多年的天气情况,圣殿骑士团的详细资料、宝银的存放地点和周边布防情况等等。 里奥斯抽出关于圣殿骑士团的背景资料,脸上泛出一抹冷笑,随即扔进了壁炉里。 就在这时,有护卫来报: “大人,独立团的队伍到了。” 里奥斯抬头,语气清冷地问道: “来了多少人?” “六十人左右,还带着物资和几百号俘虏。”说着,护卫的眼神有些黯然。 里奥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把他们长官带到会客厅,我随后就来。” 接着,他又看向亚伦: “你下去清点一下人员物资,弹药和武器务必查仔细了。” “是,里奥斯少爷。”亚伦连忙答应,躬身退了出去。 等亚伦和护卫退出去,里奥斯才起身来到镜子前,他努力地练习了几下笑的表情,才拿起桌上的材料走了出去。 脚刚踏入会客厅的门,里奥斯就伸出手,热情地说道: “尊敬的傅先生,陈中校,我可是久候多时了。” 里奥斯的热情让傅山愣了一下,下一秒,他拱手抱拳,淡笑道: “不太习惯你们这种握手的行礼方式,我们还是随意一些吧。” “啊,抱歉,我忘记你们是东方人了。”里奥斯拍了拍脑门,一脸歉意。说着他把手中的一摞资料放在了桌上,感叹说道: “没想到你们独立团制定作战方案需要这么详细的资料,我可是安排人费了好些功夫才弄到的。” 傅山和陈雄对视一眼,后者心领神会的抱着资料坐到一旁,细细看了起来。 里奥斯见状,笑了笑,抬手说道: “内容很多,可能要看一会儿。傅先生,这边请,我们喝点热饮,边聊边等。” 两人落座,傅山率先开口: “按照约定,把剩下的枪支弹药都给你带来了,加上之前给你们的,总共二百支步枪,十箱子弹,一箱手雷。 另外,圣迭戈海湾一战中受伤的贵军士兵,除了无法抢救的十七人,其他三百四十二人,如数奉还。” “贵军向来信守承诺,这个父亲已经与我说过。”里奥斯给傅山倒了杯热饮,淡笑说道: “你们需要的马匹、身份、情报我也安排人准备妥当,希望这次行动能够合作愉快。”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了傅山,并介绍道: “这是新西班牙总督区的通关文件和介绍函,有这两样东西,除了一些军事重地不能进入,其他地方,无论是城池还是市镇都可以畅通无阻。 此外,我还为你们的士兵准备了凯赛达家族的家族徽章和制服,等出发的时候,一并提供。” 傅山接过信件看了看,疑惑道: “这凯赛军指的是?” “哦,这凯赛军是里奥斯军团的前身,现在全成了家族的护卫。 他们经常在两个总督区间护卫家族的商队,这个身份,对你们来说最合适不过。”里奥斯面带微笑,耐心地解释。 “费心了。”傅山客气了一句,满意地收起信件,顿了顿,又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 “将军可知圣克鲁斯修道院?” 里奥斯点了点头: “自然知道,那是方济各苦修会建立的一个修道院,里面出过不少知名的传教士。” 闻言,傅山也从口袋中掏出一个小本子,从中取出张纸递给了里奥斯: “不知将军可否帮忙,把这些神甫送到圣迭戈?” “神甫?”里奥斯愣了一下,接过纸张瞟了一眼,惊讶道: “这瓜达卢佩可是修道院的现任院长,你们这是?” “少将莫要误会。”傅山笑着摇了摇头,随之解释道: “独立团有优待俘虏的条例,这不仅体现在日常的待遇,还体现在对他们的信仰的尊重。 如今棕榈泉有三千多天主教徒,而教堂只有一个哈维神父,人手上就有些捉襟见肘。 哈维神父出自圣克鲁斯修道院,所以想让一些熟知的神甫去帮忙。” 闻言,里奥斯的表情变得肃然起来,略一沉吟,语气感慨: “ 贵军的宽厚仁慈让在下不得不钦佩,传播主的福音不仅是神甫的职责,作为虔诚的天主信徒,我也应当尽一份力。 这样,若是不介意的话,我可以把整个修道院搬迁到圣迭戈去。” 傅山一愣,他没想到里奥斯居然如此配合,犹豫片刻,还是询问: “这样做,会不会让将军为难?” “不会,”里奥斯爽朗地摆了摆手,他淡笑解释道: “大主教区、主教区的神甫调动有些困难,但在这新墨西哥都督辖区,迁移一个隐修会的修道院对我而言,不是什么难事。” 说着,他走到桌子边,坐下就开始书写信。 傅山仔细打量着里奥斯,可对方眸光清澈,态度诚恳,无论从哪一处细节也找不到毛病。 片刻,里奥斯吹干了信纸上的墨汁,用牛皮信封装上,又加了火漆后,才对门口站立的护卫招了招手: “快马送到诺加莱斯,让当地镇长安排人手协助圣克鲁斯修道院的搬迁,一个半月内,我希望修道院的传教士们都出现在圣迭戈。” 等护卫离去,在傅山诧异的目光中,里奥斯淡笑解释: “除了帮助传播主的福音之外,其实我也有些私心。 如今独立团帮着安抚北方的印第安人,你们越是安定,我的辖区就越太平,这样才能腾开手谋划一些事情。” 傅山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听这话也没毛病,他含笑点头,随即端起瓷杯缓缓喝着热饮,脑海中开始回想和里奥斯接触过的每一个画面,每一句话。 “对了,傅先生,上次送您的那幅画可还喜欢?”里奥斯似乎没有察觉傅山的异样,随意问道。 被里奥斯这么一打断,傅山也只好收了思绪,带着歉意摇了摇头: “最近过于繁忙,还未来得及细细观赏,若有闲暇,定不辜负将军美意。” 里奥斯不以为意地掏出烟斗,装上烟丝,点燃吸了一口,吐出烟雾感叹道: “达.芬奇的画虽然价值不菲,但和圣殿骑士团的财富比起来就不值一提了。” 傅山虽然博学,但对西方的知识大多来自马尼拉帆船上的书籍和朱琳泽的交流,对于圣殿骑士团的历史却是一无所知。 他笑而不语,作聆听状。 “当年法王腓力四世绞尽脑汁剿灭了圣殿骑士团的总部,无非就是想得到他们滔天的财富。 可笑的是,最后只得到了位于巴黎总部很少的一部分金银,而大量的财富早已被圣殿骑士团的大团长莫莱大师转移走。”说着,里奥斯看向傅山,堆满胡子的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 “傅先生可知美洲的这支圣殿骑士团有多少财富吗?” 傅山摇了摇头,谦逊地笑道: “按将军这么说,想来不是个小数目。” 里奥斯吐出一口烟雾,带着嫉妒和感叹说道: “五年前西班牙宝船被尼德兰海盗劫掠,王室陷入了空前的财政危机。 当时美洲圣殿骑士团拿出了五百万比索借贷给了西班牙国王费利佩四世,这才让王室渡过了那次危机。 骑士团也因此得到了王室的信任,不仅获得了抵押的一块封地和三处可可种植园,还得到了交易免税权以及每年宝银的护送任务。” 闻音知意,傅山立刻就明白了什么,但他还是试探着问道: “将军的意思是连圣殿骑士团的老巢也端了?” “不错,”里奥斯很肯定地点了点头,随即循循善诱道: “如果贵军消灭了圣殿骑士团的主力,那么骑士团总部就是个空架子。 圣殿骑士积攒了多少财富不知道,但美洲这一支至少还能拿出500万比索。 若是我们不下手,他们再借贷给西班牙王室,那么这次劫取宝银的行动对宗主国的影响就很小。” 细细一想,傅山就明白了凯赛达家族劫取宝银的目的不仅是为财,更想让西班牙王室陷入财政困境。 当王室财政紧张时,他们别无他法,只能在节流和开源上想办法。 节流的首要目标自然是压缩军费,而在欧洲战争的背景下,欧洲的军费是不能减少的,于是殖民地的军费便成为了削减的对象。 一旦殖民地军费削减,现有军队将难以为继,这时,里奥斯军团等‘爱国私军‘的重要性便凸显出来。 同时,为了增加收入,王室也会在殖民地采取系列措施。 首先,加斯帕尔这类虽有小瑕疵但能为王室带来收入的人,其地位不会动摇。 另外,王室将加强对殖民地的财政压榨,无论是提高税赋、加强垄断贸易还是打击走私,对殖民地的高官和贵族都是沉重的打击。 若殖民地的贵族,包括总督府和都督府的官员对此产生不满,里奥斯便能趁机行动,无论是分化拉拢还是排除异己,都为他提供了良好的操作空间。 沉默良久,傅山缓缓摇头: “抱歉,这等大事我需要和团里沟通之后才能做出决定,在这里,无法直接应承。” 第97章 暴走基建模式 里奥斯放下烟斗,从口袋中掏出小梳子,边打理着胡子,边笑道: “可以理解,不过有一点我想提示傅先生,这圣殿骑士团的总部藏于一个牧场之中。 别的财富暂且不论,这牧场里至少有上千匹诺尔曼战马。 这种战马虽然没有半岛马高大,可负重和耐力极强,非常适合山地作战。 也正因为如此,才能成为全身重甲骑士的坐骑。” 听到这话,傅山不禁动容,这美洲的中西部全是山区,没有战马的情况下机动作战能力太差。 独立团连抢带骗,几场战役下来也就攒了不到三百匹战马,若是一下子有上千匹,那这中西部的广阔地域要联合起来就容易许多。 “将军知道这牧场在哪?”傅山压抑住悸动问道。 “说来也巧,两年前我把新墨西哥都督区往北拓展了一百多西里,偶然发现了一个牧场。 就在我想拿下的时候,跳出来警告我不要轻举妄动的的居然是北美圣殿骑士团的大团长托雷斯.阿亚拉。”里奥斯自嘲地笑了笑,随即放下梳子,正色说道: “以前我不敢惹骑士团,可若是他们的主力没了,又被扣了一个护银不利的罪名,还有什么好担心?。” 傅山打量着里奥斯,从细微的表情变化里看不出异样,顿了顿,疑惑问道: “数天前,将军在圣迭戈为何不说?” 里奥斯耸了耸肩,一脸无奈,“当时,我能不能从你们的军营走出来都不知道,又怎么会把这等好事与你们分享。 可今天,你们不仅交还了几百个受伤的士兵,还遵守约定,补齐了剩下的军火,也的确派出队伍协助我去劫取宝银,这情况自然就不同了。” 傅山沉吟片刻,抬头看向里奥斯,试探着问道: “假如独立团愿意参与围剿圣殿骑士团的总部,请问这利益又该如何分配?” “我现在缺银子,若是拿下那个牧场,除了银子,其他的我一概不要。 若是你们对那个牧场感兴趣,连同土地和草场都可以给你们。”里奥斯一脸真诚,语气中听不出异样。 “冒昧的问一句,这牧场叫何名字,位置又在哪里?”傅山追问。 “哈哈,傅先生,你这就为难我了,在商言商,你这么问,我很为难。”里奥斯阴柔的脸上露出淡淡微笑,想了想,还是说道: “这样,你回去和王子阁下商量一下,若是有兴趣,等劫取宝银的行动成功后,我们再谈细节可好?” 想从这小狐狸嘴里了解更多的信息是不可能了,傅山点了点头,捋须笑道: “也对,劫取宝银若是失败,谈其他的也是枉然。” 这时,陈雄站起身,缓步走向傅山,开口说道: “除了圣殿骑士团的背景资料过于笼统之外,其他的信息齐备。” 里奥斯闻言,无奈地耸了耸肩道: “圣殿骑士团毕竟是隐秘组织,要获取他们详细的内部资料确实困难重重。 不过,我们已经提供了他们的战力评估、大致人数以及装备配置等信息,这些应该足以支持我们进行下一步的行动。” 上次会谈之后,冷秉带领的监察处就开始审问俘虏,收集圣殿骑士团的资料,最后得到的信息和里奥斯提供的相差无几。 想到这里,陈雄点了点头: “好,那暂且就这样。” 见事情谈得差不多了,傅山起身,朝着里奥斯抱了抱拳: “接下来,就预祝这次行动成功,本次我方带队的是陈雄中校,还希望里奥斯将军多多照拂。” “傅先生谦虚了,对于枪械和弹药的使用,我军还需要陈中校多多指点才是。”里奥斯温和笑道。 “一切好说,操练的事宜,陈中校自会安排。”傅山客套了一句。 “好,那就预祝我们这次行动成功。”说着,里奥斯打了个响指,随即亚伦端着三个琥珀色的酒杯进来。 见亚伦含笑点头,里奥斯知道军火和俘虏没有问题,随即端起酒杯,意气风发地说道: “让我们共同举杯,向腐朽的旧秩序发起挑战。” 陈雄瞟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说道: “执行任务期间,我军有规定,不能饮酒。” 傅山淡淡一笑,随即也推脱道: “等行动成功,我等再把酒言欢不迟。” 里奥斯讨了个没趣,不过也没有气恼,放下杯子郑重说道: “为了避嫌,我会去其他都督区待些时间,这次行动由我的管家亚伦统一指挥。” 亚伦微微躬身,谦卑笑道: “这次行动,里奥斯军团不适合出面,不过诸位不用担心,凯赛达有足够的隐藏力量可以完成此次任务。” 陈雄不以为意地开口: “我不对行动成败负责,我只带队歼灭圣殿骑士团,其他方面是你们的事。” “那是,那是。”亚伦笑容不改,随即解释道: “我们随后就出发,快马加鞭二十几天可以到达阿卡普尔科,行动预计在月底的几天内进行。” 傅山皱了皱眉,疑惑道: “若是我等同意剿灭骑士团总部的行动,又该与哪位联系?” 里奥斯笑了笑,随即对门外喊道: “进来吧。” 此时,只见一位身穿制式军服,身材挺拔,留着一头棕色卷发的青年男子走了进来。 里奥斯抬手介绍道: “这位是曼努埃尔.加西亚上校,是我军团的军士长,他会留在蒂华纳与你们联络。” 青年似乎带着怨气,他只是点了点头,并未说话。 傅山对卷发青年礼节性的抱了抱拳,随即对里奥斯说道: “将军的建议,我会尽数转告团部,傅某杂事缠身,这就告辞了。” 里奥斯含笑点头,对亚伦吩咐道: “送送傅先生。” “等你回来!”傅山对陈雄敬了个军礼,转身出了会客厅。 …… 集体婚礼之后,棕榈泉总部和圣迭戈分部同时进入了暴走的基建模式。 首先,里奥斯送来的6000吨生铁并未搬回棕榈泉,而是在搬进了圣迭戈军事基地西北部的一处山谷-米申谷。 米申谷三面环山,西邻大海,科罗拉多河的一条支流从谷中横穿而过。 此地不仅气候宜人,而且通风环境良好,非常适合炼钢炼铁。 美洲的中西部地广人稀,人口异常分散,朱琳泽认为四处建立据点还不如建设几个大城市,把所有的人口都吸引到大城市里来更为方便。 对此,傅山也深表赞同,圣迭戈是天然良港不能放弃。 如今有了两艘战列舰和三艘武装商船,无论是对圣迭戈码头,还是对米申谷的建设都可以起到防护作用,不用担心建设中被偷袭。 除此之外,棕榈泉内的庄稼长势良好,一旦成熟,负担两个山谷一个基地的粮食供给毫无压力。 值得一提的是,在张顺慈和乙雅安查看了米申谷的情况后,却是提出要把这里打造成贸易中心。 一来,这里靠近圣迭戈湾,只要建立码头,交通运输非常方便。 二来,米申谷土地面积达到几十万亩,若是把纺织、瓷器、皮革、玻璃、炼铁等工厂建在这里,十年之内,不用担心扩展的问题。 最关键的是,独立团劳动力充沛,不仅有两千九百多俘虏可以干苦力,新加入的奇里卡瓦部落也有三千多人。 有了四五千人员的投入,无论是建设两谷,还是打造圣迭戈码头,都将不是难事。 在朱琳泽和傅山的影响下,独立团的上级军官都抛弃了偏安一隅的思想,扩张、扩张、再扩张成了这些人坚定的发展思路。 基建项目的总负责人是麦大师,他原本计划用一年的时间完成码头和米申谷的框架建设。 谁知道朱琳泽给出了水泥的制备和钢筋混凝土的灌注方法,直接把这个进程提高了数倍。 上辈子的朱琳泽是特种兵中的爆破手,这爆破手不仅是炸药专家,同时也算得上是半个建筑专家,因为不了解军事防御的构建,根本无法有效爆破。 加上圣迭戈地理条件优厚,火山灰极易获得,石灰矿也不缺,制造水泥可以说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劳力不缺、有了钢筋水泥的助力,加上尼德兰各个矿山据点抽调来的工程师,圣迭戈海湾周边的建筑犹如雨后春笋般开始一个个冒了出来。 对于这种暴走的基建模式,尼德兰的总工程师奎恩都惊呆了。 当时新阿姆斯特丹可是足足花了好几年才建了一个大概的轮廓,而在这里,每天放眼看去,样貌都大不相同。 听闻凯赛达家族与独立团展开贸易的消息,雅各布整个人都癫狂了,直接下令剩下多个据点的武装人员撤离,同时把所有的物资快速送往棕榈谷以换取足够的枪支弹药。 随之而来的还有几十名尼德兰工程师,这些人和独立团重新续了五年的劳动合同,全部投入到了米申谷和港口的建设之中。 对于雅各布的配合,朱琳泽表现得很大方,不仅交付了200支麦朗步枪和两箱手雷,还安排米雨真带领一个排的士兵,护送包括雅各布在内的被俘贵族返回新阿姆斯特丹。 棕榈泉。 北面山崖上的一挂瀑布,如今变成了一排瀑布。 为了可以充分利用水利资源,朱琳泽赶制了一批工程炸药出来。 有了这批工程炸药加上朱琳泽的爆破技术,原本需要数年开通的引水渠,短短半个月就增加了十几条。 如今的棕榈泉不仅武器锻造使用水力驱动,就连纺纱织布也开始尝试用水力代替人力的繁重劳动。 市政厅。 作战指挥室。 在听了傅山的汇报之后,朱琳泽把那张达芬奇的画作《最后的晚餐》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也没有发现什么端倪。 上辈子的他虽然在西方待过,接触的基督徒也多,可由于兴趣问题,并没有对宗教深入研究过。 冷秉顶着黑眼圈,一脸憔悴地捏了捏眉心,疲惫地汇报道: “稍微有些见识的番子俘虏又审了一遍,但收获寥寥,这圣殿骑士团和白莲教似的,都是一群藏头露尾之辈,想知道其中隐秘太难。” 第98章 我还顶得住 乙雅安轻蹙柳眉,轻轻摇了摇头,说道: “在雅各布、保罗·尚特鲁等人离开前,我都详细询问过。 他们只知这画作里面藏着秘密,可秘密是什么都不清楚,据说唯有法国王室与罗马教皇才洞悉其详。” 朱琳泽闻言,眉头紧锁,疑惑地问道: “雅各布对圣殿骑士团的信息难道也一无所知,按理来说他们雇佣了刺客兄弟会的人,应该知道一些。” 乙雅安轻轻叹了口气,回答道: “不知是刻意隐瞒还是其他原因。 刺客和骑士团都属于隐秘组织,对于内部的信息不对外透露半点,哪怕是雇主也是如此,雅各布觉得他无能为力。” 此时,朱琳泽的目光转向傅山,只见他收起酒壶,略显尴尬地笑道: “哈维那边也是一问三不知。 他早年便漂洋过海来到美洲,对美洲的圣殿骑士团倒是有些了解,但那些资料里奥斯已经悉数提供给我们了。” 张静君捏着秀拳,不以为意道: “想不通就不想,都说一力降十会,管他什么阴谋诡计,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是泡影。” “姐姐说得对,西方的隐秘太多,我等哪能都能搞清楚。”朱琳泽把画卷起来放在桌上,笑着说道: “别的我不清楚,但是在劫取宝银方面里奥斯应该不会耍诈,这样我们的突击队就是安全的。” “不错,”冷秉锤了捶腰杆,附和道: “加斯帕尔和近三千名俘虏还在我们手上,不怕他不投鼠忌器。” 见冷秉那身子被掏空的模样,朱琳泽噗嗤一笑,调侃道: “秉啊,虽然我们鼓励生娃,你也没必要这么拼命不是,往后的日子还长。” 冷秉老脸一红,支吾半天,无奈苦笑道: “小茹她想要孩子,我……我这不是没有办法嘛。” 上次婚礼,很多独立团的将领都结束了单身,其中冷秉三兄弟最为积极。 冷秉娶了乙雅安的妹妹乙小茹,米雨真早就俘获了李暮云的芳心,二人喜结连理。 至于黑塔祖天翰成了棕榈泉的英雄之后,给他暗送秋波的女孩数不胜数。 不过他最后还是娶了七侠女之一的于丁兰,一方面这是冷秉的主意,另一方面,在他重伤期间,身为医务处护士的于丁兰没日没夜地在照顾他。 一看这情况,其他将领也不傻,乙雅安剩下的三位姐妹也分别被袁天赦、苟飞白和长得很帅的樊舟娶了回去。 最值得一提的是胡一刀,他下手慢,资历也不够,于是就娶了一营的副营长黄三娘。 想着胡一刀那麻杆身材和黄三娘的水桶腰,大家就觉得很有喜感。 玄清子淡笑着看向了朱琳泽,征求意见道: “师叔祖,要不我带着师弟再炼制一些龟龄集,这药壮阳补肾,效果很好。” “不……不用,我还顶得住。”冷秉擦了擦额头的虚汗,正色说道: “三玄要制造火药,那是我独立团的根本,可不能为此而费神。” “火药重要,开枝散叶同样重要。”傅山摆了摆手,顺着玄清子的话说道: “这龟龄集的确药效不凡,当年嘉靖帝久婚不育,就是靠着这龟龄集才诞下子嗣。 傅某思来想去,若是要让七侠女早日怀上胎儿,还是要在男子身上下功夫才行。” 见乙雅安满脸羞红,低头不语的模样,朱琳泽正色说道: “先生是妇科圣手,既然他说有用,那就炼。 至于火药的事情不用担心,我已经把火药制备的方子拆解成了近百道工序,每道工序由几人负责,最后的环节再让三玄处理,这样既可以提高效率,又可以防止信息外泄。” 此时冷秉才反应过来,朱琳泽一月前让他寻找上百个老实可靠又苦大仇深的汉人和卡维亚人,原来是做这个用的。 略一思量,冷秉点了点头: “那行,我在火药作坊中再安插几个监察部的暗谍,以防万一。” 等众人说完,张静君又把话题拉了回来,她瞪着卡姿兰大眼睛看向朱琳泽: “团长,那上千匹诺尔曼战马怎么办? 若是有了这些,我就可以带兵出征,统一北方疆域。” 由于路途过于遥远,目前独立团只接收了雅各布旗下的八个矿产,其他七个虽然占领,可无力运营。 沉默片刻,朱琳泽抬头说道: “送上门的肉没理由不吃,虽然不知道有什么陷阱,但姐姐那句‘一力降十会‘我很赞同,基建的同时,我们也要开始‘爆兵‘了。” 对于朱琳泽的新名词众人已见怪不怪,满脸皱褶的郎茂徳笑着接话: “这些天,军械科把团长带回来的八十几把克力士全变成了钻头和拉刀,还真别说,这尼德兰人打造的水车确实好用。” 面容俊朗的郎子聪也豪气说道: “麦伯伯带回消息,说米申谷的炼钢作坊不日便可以建成,只要有源源不断的钢铁,这麦朗步枪和手雷的产量三个月就可以把非作战部队都武装起来。” 想了想,郎茂徳看向朱琳泽问道: “团长,那防御性手雷、防步兵地雷和乙号白银弹否要量产?” “要的,”朱琳泽颔首,缓缓解释道: “如今我们有了两个根据地和多个矿山,这防御性工作刻不容缓,除了以上两种武器,我等要开始研究火炮了。” 听到这话,郎茂徳有些为难道: “团长,目前军械处没有火炮研究小组,若是要做,只能从枪械组调人,可他们现在都在琢磨左轮手枪。” 想了几秒,傅山也有些疑惑不解: “团长,棕榈泉有六门千金红夷大炮防守已经足够,而圣迭戈湾有战列舰保护,也无需担忧。 再说,这火炮少则数千斤,重则上万斤,这四周全是山地,搬运起来颇为不便,矿山的守卫是不是有麦朗步枪等武器已经足够?” “不一样。”朱琳泽摇头,他收敛了情绪,认真说道: “炮火的威力不是其他武器可以取代的,我们要想多占地盘又要少死人,至少要让我们的武器水平提高两代。 至于现在的火炮过于沉重的问题,你们可以想想戚继光发明的虎蹲炮。 对于没有火炮小组,那我们就成立。人员不足,可以从枪械小组调,而枪械小组的位置让弓弩组的人补上。 后续左轮手枪出来后,弓弩的作用就没那么大了。” 郎茂徳眼睛一亮,不确定地问道: “团长的意思是制作曲射炮而不是加农炮?” 朱琳泽点了点头,从一旁的皮质公文包里取出一封资料递给冷秉: “这份资料列为独立团最高机密,保密工作你牵头,研发和生产工作朗大师组织人员落地。” 冷秉凝重地接过文件,打开看了看,只见材料的标题写着《60毫米迫击炮制造规格和参数》。 翻了几页,在看到炮身重量只有5.25公斤,而最大射程有2.7公里后,他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这只是理想参数,按照我们现在的冶炼工艺肯定达不到,不过可以用这个做参照先去研发。 过程中缺什么知识就补什么知识,遇到什么问题就解决什么问题。”朱琳泽以下达命令的口吻说道。 他之所以迫切地要研究重火力,核心还是因为底子太薄了。 虽然独立团有近六千人,可能打硬仗能打狠战的只有原来的那六支作战连队以及梅斯卡莱罗部落的几百号人。 而面对的,无论是凯赛达家族还是雅各布家族,他们身后都有着庞然大物,和他们合作就像是在钢丝上横跳,自己稍弱一些,就会被对方吃的连渣子都不剩。 另外,里奥斯设下什么陷阱他不清楚,可凭直觉判断,绝不简单,若是没有降维打击能力,很容易阴沟翻船。 除此之外,北美中西部到处是山地,这种情况下常规重型火炮搬运困难,可迫击炮不同,只要几匹马,五个人就可以组织成一支火力不小的打击力量,这种以小博大的打法,一直是他的最爱。 最后就是实现问题。从火炮的结构来看,迫击炮相对来说是比较简单的。 朱琳泽给出的是pp89式60毫米迫击炮的规格参数,这种迫击炮因为重量轻、密集度好、座钣稳定性高等优点,成为了侦察连和特种部队的列装武器。 在他看来,如今的高爆填充炸药、雷管和触发式引信的制造工艺都已经稳定。 而迫击炮的炮身、炮架、座钣,炮弹的弹体、尾翼等属于钢铁冶炼和金属锻造工艺问题。 在对现有的炼铁炼钢工艺观察了一段时间后,加上6000吨生铁的到位,朱琳泽觉得时机到了。 虽然造出的迫击炮肯定比后世特种部队列装的那些要差,但绝对要比《亮剑》里柱子用的1930式60mm迫击炮要好很多。 见朱琳泽表情肃然,不容置疑的态度,冷秉肃然起立,敬礼说道: “是,保证完成任务!” “坐吧。”朱琳泽按了按手,语重心长地说道: “不知道诸位想过没有,我们是如何在马尼拉帆船上活下来的,我们又是如何取得亡灵谷、棕榈泉、圣迭戈海滩这一场场的胜利的。 那里奥斯带着一万精锐来,为何能忍气吞声地和我们谈判? 说来说去就是我们拳头够硬,火器够强。 如今人家也开始配备麦朗步枪了,也有进攻性手雷了,而我们又拿什么来碾压他们?” 被这番话触动,郎子聪的情绪明显激动起来,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我们有那么多的兄弟姐妹还在墨西哥城、在圣地亚哥庄园受苦,没有重火力,就无法与西班牙殖民政府的十几万军队抗衡,也就无法解救他们脱离苦海。 我郎子聪第一个赞成团长研制火炮。” 乙雅安柳眉倒竖,贝齿轻咬着说道: “上次和里奥斯精锐联队比武,他说没有带火炮来时,我这心里就不是滋味,既然团长说了,我们就造。” 朱琳泽点了点头,沉声说道: “无论做什么,都不能忘记一个道理,那就是:尊严只在剑锋之上,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 我们可以以礼待人,但手握利剑不用和手中无利剑是两码事。” “是,团长!”一下子,会议室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站起来敬礼,目光坚如磐石。 第99章 古怪的女人 “轰隆隆……”远处的春雷声由远及近,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来,山峦间乌云密布,层层叠叠,预示着大雨即将倾盆而下。 “这该死的天气,往年五月才正式步入雨季,今年怎就这般迫不及待了。”亚伦一边摘下兜帽,一边皱着眉头望向阴沉的天空,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无奈。 他随即转身,对紧跟其后的骑兵队长下达了命令: “普埃布拉,你率领队伍即刻前往考尤客庄园,务必确保在我返回之前,队伍不得擅自离开半步,严守待命。” “大人,那些人怎么办,他们也不听我的啊。”骑兵队长瞟了一眼队尾的那支特殊的军队。 想了想,亚伦调转马头,来到陈雄身边行礼说道: “中校,往南六西里的地方就是阿卡普尔科城,你们先跟随我的人去庄园休整。” 胡子拉碴的陈雄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亚伦。 见陈雄面色不善,亚伦连忙解释道: “中校不要误会,我要亲自去趟市政厅,了解一下城内的情况,好回来与你们商议下一步的计划。” “好,我的人和你同去。”陈雄点了点头,还未等亚伦拒绝,就扭头吩咐道: “赵彪,你带着南门明、伍辰皓护卫亚伦先生去市政厅。” 对陈雄,亚伦有些犯怵,这货一枪就干掉了里奥斯兵团的二号大将阿尔瓦罗,而且在里奥斯少爷面前,也是敢怼的对方哑口无言的存在,他可不想触霉头。 亚伦捏了捏眉心,无奈说道: “好吧,不过到了阿卡普尔科,你们明面上就是我的属下,希望一切要服从安排。” 唇红齿白,总是一副笑脸的伍辰皓策马上前,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亚伦大管家,请吧。” “好,那中校就先带队去休息,稍后再会。”说完,亚伦不再迟疑,一抽马鞭,带着几个护丛匆匆离开。 在西班牙人到来之前,阿卡普尔科只是个小渔村,可随着马尼拉帆船贸易的兴起,以及作为宝银转运的重要港口,这里被拓展成了新西班牙总督府的直属市镇。 市镇大体分四块区域,东边是商业区,西边是平民区,北面的山坡上是市镇中心,而南面就是长长的沙滩和马尔盖斯港。 商业区聚集了妓院、酒馆、旅店和各种商铺。 这里平时很冷清,商家每年就指望两季的生意。 一季是马尼拉帆船到的时候,这时大量的中国货或多或少会流出一些在这里集散。 而领到薪水和夹带私货的士兵和水手就会在这里的妓院和酒馆里花天酒地,纸醉金迷。 另一季度是马尼拉帆船离开的时候,这时有不少的庄园主和商家带着各自的货物到这里装船,让马尼拉帆船拉到东方代为售卖。 今年已经四月了,还是没看到帆船的踪影,商家知道去马尼拉卖货是没戏了,都带着骡队纷纷离开。 几匹骏马在商街的道路上飞驰,顿时马蹄声响,尘土飞扬。 闻声,不少盖着茅草的木屋里钻出一个个衣着暴露的莺莺燕燕来。 她们大多是白人,偶尔也有黑妞和黄皮肤的女子。 虽然肤色不同,可各个都是打扮的花枝招展,穿着透明的薄纱裙,而里面什么都没有。 在马匹经过的时候,还有些白人女子敞开纱衣,挺胸撅臀,展示“真材实料”的同时,不断用西班牙语说着挑逗的话。 马匹狂奔之间,赵彪一边擦着流淌的鼻血,一边还不忘谄笑着和美女们招手。 “赵队长,请注意你的言行。”伍辰皓斜了赵彪一眼,脸上流露鄙视之色。 亚伦扭头,灰色的眼眸骤然变冷,用西班牙语呵斥道: “在这里,最好收起你们的东方话。” “哎,你个……”赵彪刚要怼回去,却是被伍辰皓用西班牙语制止: “亚伦大人说得对,我们应该注意。” 见伍辰皓都这么说了,赵彪腹诽了几句,也只好闭了嘴。 这次行动赵彪虽然被任命为第二队的队长,而伍辰皓只是副队长。 可伍辰皓是监察部的人,这可不是他能招惹的。 就在这时,一个白面齿黑,穿着和服的女子,强忍着羞耻感,刚想抬手招揽客户的时候,突然瞳孔猛然一缩。 她赶忙用扇面挡住面容,带着疑惑看着几人快速离去的背影,嘴里忍不住喃喃: “汉人怎么会穿凯赛军的制服?” 商业街的东头是一些低矮的木屋,可越往里走,渐渐有了两层、甚至是三层的小木楼。 从商家的招牌不难看出,这里酒馆、餐馆、裁缝铺、皮货行、绸缎行、金器银器店、欢乐屋(高档一点妓院)应有尽有。 沿路行人不多,可黑的、白的、棕色的、黄色的都有,最显眼的是一队队穿着窄袖和服,腰插倭刀,脚踩木屐的倭人巡逻队。 正在几人看得眼花缭乱的时候,亚伦拉住了马缰,用马鞭一指旁边的酒馆,对赵彪几人说道: “你们在这里等我,市政厅并不是什么人都可以进的。” “亚伦大人,什么意思?”赵彪收敛了猎奇的表情,冰冷地盯着亚伦。 顿了几秒,亚伦还是缓和了语气说道: “我常出入市政厅,市长和几位议员对我的护卫都熟悉。 另外,我从未有过黄皮肤的护卫,你们去了必然会引起怀疑,稳妥期间,你们在酒馆喝喝酒,等我就好。” “老瓜皮,你敢耍我们!。”赵彪举起马鞭指着亚伦,张嘴就要口吐芬芳。 亚伦的护卫见状,纷纷手握剑柄,策马围了上来。 不苟言笑的南门明从后背取下枪,一拉枪栓,冷声说道: “谁敢动!” 略一思量,伍辰皓朝着南门明按了按手,看向亚伦笑道: “亚伦大人,既然你不方便带我们,那我们自己转转总没问题吧。” 亚伦指了指北面的山坡: “不要去北面就行,其他的随意,不过我还是要提醒诸位,不要得罪不该得罪的人,否则我亚伦也护不住你们。” 说着,不再理会,一抖缰绳,朝北面山坡的方向奔驰而去。 “老扁毛,你等着。”赵彪朝着亚伦离去的方向吐了口唾沫,说了句狠话。 就在这时,漫天飞起了细雨,几人无奈,只能下马,想入酒馆避雨。 “先生,能去我那喝杯酒吗?”伍辰皓刚下马,就听到身后传来了怯怯的女子询问声。 三人下意识地扭头看去,只见一女子穿着宽大的和服,梳着高高的发髻,脸上涂满了白色的脂粉,两手交叉放于腹部,带着祈求的声音不断地鞠躬。 “什么鬼东西!”赵彪吓了一跳,手按刀柄一提,露出半截明晃晃的刀身。 “啊!”女子如受了惊吓的麋鹿,尖叫着提起裙摆就跑,这一跑就从袖口里掉出一个绿色的荷包。 “队长,你刚才还向姑娘们打招呼,怎么这会儿却拔刀了。”南门明看向受惊过度的赵彪,用西班牙语调侃。 “那……那能算姑娘吗,明明是一女鬼好吧。”赵彪收了刀,满脸的晦气。 就在这时,酒馆里一个棕发碧眼的大胡子迎了出来,他脱了帽子行礼,带着夸张地声调热情道: “啊,尊贵的客人,进来喝几杯吧,这里有上好的美酒还有热情的女郎,不会让诸位失望的。” 赵彪牵着马匹,推开栅栏门就要往里走,却听伍辰皓的声音传来: “喝酒有什么意思,长途跋涉这么久,应该找个女人舒缓舒缓才行。” 酒馆的老板走到几人跟前,眯眼笑道: “二楼就有卧室,酒馆里看上的女人都可以带上去,想怎么玩都可以。” 伍辰皓手里捏着香囊,看着那仓惶离去的女人笑道: “下次吧,今天我要好好享受一下日本女人的滋味。” 说着,他翻身上马,对赵彪和南门明挥了挥手: “走,听说日本艺妓不仅唱曲好听,这扇子舞也是一绝,去瞧瞧。” 说着,一抽马鞭,就冲进了丝丝绵绵的雨幕。 赵彪和南门明虽然一头雾水,可他俩太了解伍辰皓了,这货是冷秉的爱将,任何时候都是纪律为先,如今这么反常,肯定是发现什么了。 “老板,下次再来。”赵彪打了个哈哈,和南门明一道骑马追了上去。 看着几人离去的背影,酒馆老板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嘴里喃喃道: “索菲亚,希望你不要令我失望。” “耗子,发现什么了?”赵彪骑马追上伍辰皓,忍不住发问。 “那女人有古怪,一会儿你们别说话,我来和她谈。”伍辰皓淡淡说了一句,想了想,再次提醒道: “赵彪,我们暴露了,后续说话小心。” “暴露?你是说刚进镇子时你训斥我的那句汉话?”赵彪摸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不可置信地问道。 “对,那女人发现我们是汉人了,她掉落荷包是故意的,里面有张字条,上面写着‘我是汉人,救我‘。”伍辰皓压低了兜帽看不清表情,从语气却是能听出懊悔的意味。 赵彪顿时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没想到这么一句轻描淡写地话却是暴露了汉人的身份,怪不得当时亚伦反应那么激烈。 其实亚伦这么做倒不是故意为难赵彪等人,一来他去市政厅的谈话不能被突击队的人知道,二来,身边突然多了几个会说汉话的汉人,的确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第100章 女人的过往 三人很快来到商街的尽头,在一木屋前下了马。 这一下来,周围木屋子的莺莺燕燕们又心思活络了起来,有的披着斗篷,有的打着雨伞,都要围拢过来抢生意。 南门明拔出戚家刀,把刀插在了半湿的土路上,目光锐利地扫视全场,冷声喝道: “凯赛达家族办事,靠近者死!” 看着那些如鸟兽散的姑娘们,赵彪嘴角抽了抽,斜着怒目金刚似的南门明,压低嗓音说道: “小明啊,你这样会娶不到媳妇的。” 伍辰皓打量着盖着长长茅草的木屋,见那姑娘在窗户里不断地朝自己招手,只能开口道: “队长,阿明,你们在外面守着,我去探探情况。” “哎,你这就不懂了,找女人要有个找女人的样子,你这样会让人生疑的。”赵彪拍了拍伍辰皓的肩膀,随即摸了摸裤裆,露出淫荡的笑容喊道: “美人,我来了。” 想想这贱货的话也有道理,伍辰皓无奈地看向南门明: “把马拴到门口,一起进去。” 走到近前,能看到木屋的门上挂着红的、黄的门帘,墙外到处都贴着露骨的色情贴画。 进到屋里,赵彪已经熟络地脱去靴子,坐在了屋子中央的地板上,悠闲地喝起了茶水。 地板的中央有一个火塘,熊熊的炭火上面挂着一个烧水的壶子。 伍辰皓进了屋子,检查了一圈,发现没有异常后,这才回到地板上坐下。 南门明关上门窗,端着枪坐在了门口的位置,通过门缝可以看到外面的情况。 赵彪瞥了一眼跪在冰冷地板上、低垂着头、双肩微微颤抖的女子,嘴角勾起一抹笑,轻声道: “小姑娘,来,给大爷揉揉腿,这一路奔波,腿都僵了。” 女子偷偷瞄了一眼伍辰皓,见他面无表情,便顺从地膝行至赵彪身旁,开始轻柔地为他捶腿。 然而,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滑落,她欲言又止,只因几位大人未发话,她不敢轻易出声。 见状,伍辰皓将一个绣有荷花的香囊掷向女子身旁,用西班牙语询问: “说吧,怎么回事?” 女子拾起香囊,紧紧攥在手中,良久,才哽咽着用汉语回答道: “奴婢有罪,本不该打扰几位大爷,但……奴婢实在是活不下去了。” 伍辰皓一听女子说的是汉语,立即对南门明吩咐道: “去门外守着,别让任何人靠近。” “是!”南门明应声而去,并顺手关上了门。 随后,伍辰皓再次用西班牙语询问,以确认女子的身份: “会说汉语并不能证明你是汉人,倭人和吕宋人也有能说汉语的。” 女子泪眼模糊地抬起头,妆容已乱,她深吸一口气,改用闽南语说道: “奴婢的父亲是漳州府平和县人,三十年前迁徙至墨西哥。” “你也是漳州的?”赵彪闻言,眼睛一亮,随即用流利的闽南语回应。 听到熟悉的乡音,女子震惊之余,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她连连点头,却已泣不成声。 伍辰皓见状,心中略感宽慰,他缓缓坐下,用温和的语气安慰道: “姑娘,别难过了,慢慢说,我们若能相助,定不会袖手旁观。” 赵彪也收起玩笑之色,跪坐得更为端正,他试图转移话题,以缓解女子的情绪: “对了,你怎么穿着倭人的衣裳,还化这吓人的妆?” 女子被逗笑,用丝绢擦拭着脸上的白粉,愤恨地说: “都是那些可恶的倭人嫖客,偏爱这种诡异装扮。为了生存,我只能……”这时女子才停住了哭泣,她看向两人,红着眼睛祈求道: “两位大人能不能行行好,让小女伺候你们?” 伍辰皓想都没想,从袋子里掏出三块银币递给了女子: “我们不需要你伺候,这些你拿去吧。” 见伍辰皓那失望的表情,女子接过银币,低着头不住地抽泣: “小女知道自己下贱不知廉耻,可……可我真的没有办法。 我死了没关系,可我还有弟弟,还有年迈的父亲和娘亲。” 伍辰皓觉得话里有话,忍不住问道: “怎么,阿卡普尔科有很多汉人吗?” “以前有,现在没了。”女子摇了摇头,犹豫半晌,开口提醒: “两位大人一定要小心,这凯赛达家族的护卫也未必安全。” 伍辰皓和赵彪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里看到了震惊,后者连忙追问道: “妹子,这话怎么说?难道你知道什么?” 女子双手抱着膝盖,把头埋在里面,浑身不住地颤抖: “我不能说,说出来家人都会死的,你们走吧,尽快离开这里。” 见到此情形,赵彪知道不说一些实情很难获得女子的信任,他和伍辰皓交换了个眼神,在对方点头示意下,他缓缓开口: “妹子,你知道今年的马尼拉帆船为什么没有来吗?” 女子身体一滞,缓缓抬起了头,疑惑道: “怎么,你们知道?” 赵彪点了点头: “因为今年的马尼拉帆船就是我们劫的,至于我们为什么穿这身制服,我无法和你详细说明,但我要说的是,我们并不是凯赛达家族的护卫。” 这话就犹如一道晴天霹雳在女子的脑海炸响,此刻她才明白,为什么这几个小小的护卫居然敢对凯赛达家族的大管家动枪,而对方还不敢还以颜色。 “妹子啊,别怕,不管是谁威胁你的家人我都会帮你收拾掉。不为别的,就因为你是汉人。”赵彪坐直了身体,傲然地说道。 在一番引导之下,女子才放下了戒心和恐惧,把前因后果说了出来。 少女有一个很霸气的名字,名为夏侯婷,她和弟弟都是在墨西哥城出生的。 他的父亲夏侯斐曾经是一名出色的陶瓷匠人,三十年前跟随马尼拉帆船来到墨西哥。 可到了墨西哥没两年,总督换了,接任的总督认为从佐治亚、南卡罗来纳获取高岭土风险太大,而收益又都归王室,所以就停掉了陶瓷工厂。 没了营生的夏侯斐没有气馁,他转行做了金银首饰的匠人,经过二十多年的努力,不仅成为了墨西哥首屈一指的工艺大师,还成为了墨西哥城华人社区——唐人街的商业领袖。 在他的带领下,很多华人都开始从事金银首饰的加工。 渐渐的华人越做越大,让墨西哥城的其他首饰匠人没了生意,这其中就有不少在墨西哥土生土长的白人(雷奥尔人)。 在新西班牙总督区,虽然雷奥尔人和西班牙宗主国来的白人相比是二等公民,可和华人这种四五等公民相比,又不知道要高贵多少倍。 在以雷奥尔人多个商会的联合运作下,总督府出了一系列限制华人经商的措施,同时逮捕了唐人街的几个华人领袖。 最后,夏侯斐上交了九成的家产才从牢狱里被放了出来,万念俱灰之下,他带着妻儿来到了阿卡普尔科,希望在这里搭船返回大明。 可到了阿卡普尔科,他被诬告与尼德兰人勾结,再次被关入了监狱。 就在他们全家要被处死的时候,一个神秘的商人出现,他救了夏侯斐的一家。 夏侯斐还来不及感恩戴德,那商人就提出了条件,要求他们全家都必须加入一个组织才能活下去,组织的名字就叫刺客兄弟会。 就这样,夏候斐的一家莫名其妙的成了刺客兄弟会的外围谍子。 接下来,夏候斐和他的妻子被送进了市政厅做了更夫和厨娘,而女儿被送道东市做了妓女。 还有一个十岁的儿子,被运作到了圣迭戈城堡(这个城堡在阿卡普尔科,而不在圣迭戈)做了马童。 那名商人警告他们,如果有一人背叛,其他的家人都得死。 夏侯婷被逼无奈,只好做起了妓女的营生,她不仅要想尽办法获取情报,还要养活自己和接济弟弟。 可由于今年的马尼拉帆船没来,而市政厅的人头税和交易税是必须要缴的,如果再过两天她交不出税款就会被赶出这个木屋。 一旦被赶出去,她就没有了情报来源,刺客兄弟会就会认为她没了价值,自然不允许她活下去。 说到这里,夏侯婷已经泪流满面,哭成了泪人,而一旁的赵彪也是唏嘘不已。 伍辰皓眉头紧锁,沉吟片刻,开口问道: “知道刺客兄弟会的据点在哪吗?” “不知,”女子摇了摇头,抽咽着说道: “弟弟有了情报会藏在一个地方,我定期会去取,而小女的情报则是定期交给酒馆的老板费代里科大人。” “酒馆老板,就是刚才那个满脸胡子的鹰钩鼻?”赵彪浓眉一挑,咬牙切齿地问。 “对,就是他。”夏侯婷点头。 怪不得赵彪一拔刀,少女就吓得跑了,原来怕的不是赵彪,而是迎出来的酒馆老板……伍辰皓心里了然,顿了顿,他接着询问: “圣迭戈城堡是个什么地方,有什么重要的情报吗?” 第101章 凶名远播 被问到弟弟时,女子的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她一边擦拭眼泪,一边说道: “圣迭戈城堡是圣殿骑士团驻扎的地方,弟弟只有十四岁,可他一个人却是要照料上百匹马。 每次见到他,都是被打得遍体鳞伤。” 赵彪恍然大悟,他一拍大腿,瞪着牛眼说道: “这就说得通了,刺客兄弟会布置了一张大网,就是为了对付罗克塔岛和圣殿骑士团。” 伍辰皓有些不放心,再次看向少女确认道: “你们是什么时候到阿卡普尔科的,你弟弟又是什么时候被送去城堡的?” 虽然不知道眼前的两人为何一个兴奋一个紧张,可基于信任,女子还是开口说道: “我们大约在四年前到的阿卡普尔科,弟弟一开始在我这里帮忙,是十一岁时送去的城堡。” 四年前,正是尼德兰劫掠了西班牙宝船的第二年,没想到这么早就开始布局了,想到这里,伍辰皓不由得吓出一身冷汗。 “像你这样替刺客兄弟会收集情报的人还有吗?”虽然知道希望不大,可伍辰皓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夏侯婷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每次都是费代里科到我这里来取情报的,他和谁交往小女并不知情。” 似乎想到了什么,她突然瞪大了眼睛说道: “与我们一同来到阿卡普科的还有几十位汉人,他们也被关进了监狱。后来,我们一同被释放出来,但他们的去向我就不清楚了。” 伍辰皓从口袋又掏出几块银币放在地板上推了过去: “夏侯姑娘,这些银子你先收着。” “不,不,小女不能要。”夏侯婷连忙摆手,想了想,又带着忐忑问道: “你们会救我的家人,对吗?” “当然会。”伍辰皓肯定地点了点头,略一思量,温和说道: “无论是圣殿骑士团、刺客兄弟会、凯赛达家族还是西班牙殖民朝廷都是我们的敌人。 所以我需要姑娘把你这几年知道的情报都详详细细告诉我,包括墨西哥城的情况、圣迭戈城堡的、倭人治安队的等等。” “可这么多人,你们怎么能够应付?”女子难以置信。 “妹子,你不知道我们的厉害。”赵彪揭开裹脚布,边扣脚丫子,边酸爽地炫耀: “详细的我不能说,不过在马尼拉帆船上的时候,我们几个人就打败了两百多个西班牙番子。” 伍辰皓皱了皱眉,掏出小本本边记录边说道: “第二小队队长,在执行阿卡普尔科任务时,在群众家中抠脚,严重损害了我军形象。” “哎,我说,你这人怎么这样。”赵彪赶紧缠起裹脚布,讨好着求饶: “耗子,你怎么能用'无常簿'记录自家兄弟呢,我改,改还不行吗?” “无常簿?”少女愣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惊讶道: “你们是大明的锦衣卫,皇帝的亲军?” “生在异乡,这教育也没落下啊。”伍辰皓感慨了一句,他没有接话,而是看向少女笑道: “姑娘,怎么样,愿意告诉我们吗?” “愿意,爹爹说这个世道只有恶人才能够治恶人。”少女刚出口就知道说错话了,她吐了吐舌头起身道: “小女去洗漱一番,待会儿把所有知道的都告诉你们。” 赵彪斜睨了伍辰皓一眼,拉长语气感慨道: “真没想到,锦衣卫的凶名能远播万里之外,几十年还经久不衰!” 知道赵彪是意有所指,想了想,伍辰皓瞪着赵彪,严肃地警告道: “彪子,无论在根据地还是外面,都要维护我团的形象,这次饶了你,下次我一定上报监察部。” “哈,还是耗子够意思,放心,绝没有下次。”赵彪眼巴巴地看着那无常簿,满脸讨好。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伍辰皓撕掉一页纸,顺手丢进了火塘。 见到那纸蹭得一下冒起了火苗,赵彪长舒一口气,嚷嚷道: “耗子,你吓死我了,这东西到了冷部长那,就算不被降职,恐怕也要被罚掉半年的饷银。” “知道就好,我团的高薪不是那么好拿的。”伍辰皓说了一句便不再搭理,开始用拼音字母记录刚才收集的信息。 拼音字母是朱琳泽制定的情报用语,别人截获,哪怕是非独立团的汉人看了也会一脸懵逼。 …… 市政厅。 市长办公室。 市长巴勃罗·冯·哈布斯堡正聚精会神地听着税收官的汇报。 他的脸型瘦长,面孔略显凹陷,带着一种茄子的面容特征。突然,亚伦的闯入让巴勃罗大吃一惊。 此刻的亚伦已是疲惫至极,浑身尘土在雨水的冲刷下变得泥泞不堪,昔日作为凯赛达家族大管家时所展现的从容与高雅,此刻已荡然无存。 巴勃罗连忙起身,疑惑道: “亚伦,您不是去北方了吗,这是……” 亚伦脱下湿透的外套,躺在沙发上稍作休息后,正色对巴勃罗说道: “请让女仆和书记官都离开,确保十米之内无人。” 由于亚伦和巴勃罗私交甚厚,每年给他输送的利益比巴勃罗十年的薪水还要多,所以说话时一点也不客气。 “都出去吧,护卫守卫楼梯口,不许他人上来。”巴勃罗吩咐了一句,等人都离开,才疑惑地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亚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以异常凝重的表情沉痛道: “马尼拉帆船遭遇了劫掠,圣何塞号战列舰更是在战斗中不幸被击沉。 加斯帕尔老爷英勇抵抗,却不幸被俘。 里奥斯少爷率领军团北上,试图展开营救行动,但敌方势力过于强大,我方损失异常惨重。” “啪嗒!”一声清脆的响声打破了室内的寂静,巴勃罗手中的烟斗摔落在地,烟丝与火星四溅,散落一地。 他顾不得理会这突如其来的混乱,急忙在亚伦身旁的椅子上坐下,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与震惊,声音中带着几分颤抖地问道: “谁干的,居然有如此强大的实力?” 亚伦目光如炬,咬牙说道: “幕后之人还不清楚,但现在知道的有荷兰西印度公司、新法兰西公司、马萨诸塞海湾公司以及阿帕切族等印第安人联合起来的一股力量,为首的是尼德兰的雅各布。” “雅各布·爱因斯坦!”巴勃罗惊呼,他既觉惊讶又觉得合理,因为这雅各布家族是尼德兰联省共和国赫赫有名的财团,同时也是尼德兰坚定的主战派。 不等巴勃罗细细思考,亚伦紧接着说道: “根据前线获得的可靠消息,尼德兰雇佣了刺客兄弟会潜入了阿卡普尔科,意图对宝银图谋不轨。 正因如此,我才在二十几天内不眠不休,从蒂华纳匆匆赶回。” 巴勃罗吓得身子一颤,脸上出现慌张的神情,他着急问道: “有多少人,都有什么级别的刺客?” 提及刺客兄弟会,巴勃罗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那些令人胆寒的往事。 这个与圣殿骑士团齐名的组织,其行动之隐秘、手段之狠辣,让欧洲大陆的贵族与皇室都为之色变。 历史上的法王亨利二世、三世、四世全部被暗杀,尼德兰的威廉.奥伦治亲王在登基为王的前两天被暗杀。 号称欧洲历史上最帅的男人,英格兰国王的宠臣白金汉伯爵也是被暗杀至死,而这些人的死,背后都有刺客兄弟会的影子。 对刺客来说他们为了财富是次要的,最主要的是为了绝对的自由而杀戮。 什么是绝对的自由?绝对的自由就是不要秩序,每个人都可以自由自在的活着,他们认为这样才能得到世界和平。 所以在刺客兄弟会有一句名言: “当其他人都盲目追寻真理的时候,记住,万物皆虚。 当其他人的思想都被法律与道德所束缚的时候,记住,万事皆允。我们躬耕于黑暗,服侍于光明。我们是刺客。” 看到巴勃罗脸色苍白,亚伦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们可能有数千人,除了已经渗透进市里的谍报人员,大部分还聚集在市郊的帕加雷小镇。 目前尚不清楚是否有导师或者大师级的刺客参与,但考虑到行动的规模,存在大师级刺客的可能性很大。” 巴勃罗顿时觉得脊背发凉,他下意识地四下张望,随即着急问道: “你带了多少人回来?” 在巴勃罗的眼中,刺客就是一群失去理智的疯子,他们杀人无关立场,无关利益,不管你是新教联盟还是天主教联盟,只要他们觉得谁的统治残暴,就会对谁下手。 而他管理了阿卡普尔科这么多年,不仅大肆增加赋税、摊派劳役,还以莫须有的罪名剥夺了不少平民的身份,把他们变成契约奴卖给了矿山、庄园主和商人。 这事情要是被刺客兄弟会知道了,估计能被杀好几次的。 “北方战事吃紧,由于力量不足,少帅亲自去德克萨斯都督区求援去了,哪里还有兵力让我带回来。”亚伦摇了摇头,想了想,无奈叹道: “这场危局,只能让圣殿骑士团来平息了。” 市长颤巍巍地弯腰拾起了烟斗,重新填满烟丝点上,猛吸了一口,才定了心神开口: “您也知道,圣殿骑士团的任务是护送宝银,他们不会听从我的命令,更不会轻易离开圣迭戈城堡。” 亚伦摊了摊手: “那我就无能为力了,信息已经带到,若是你需要支援,我可以从罗克塔岛调五百守卫军过来,但这已经是极限,不能再多了。” 见亚伦要撒手不管,巴勃罗忙按了按手,带着商量地口吻说道: “要不这样,我立刻召开联合会议,把圣殿骑士团、检审院、教会的神父都叫上,由检审院和教会联合劝说,打动托雷斯大团长的可能性更大。” “好,我会把罗克塔岛的护卫军安置在考尤客庄园,若是你们决定要进攻帕加雷,直接去找我的卫队长普埃布拉,他会支援你们的。”亚伦说完,起身就要离开。 “等等,亚伦大人,你这是要去哪?”市长站起来,疑惑中带着焦急。 第102章 要求道歉 被问及要去哪里的时候,眼里布满血丝的亚伦鼻子一酸,两含热泪就流了下来,他抽泣着说道: “贡萨洛(加斯帕尔的亲弟弟)大人战死,加斯帕尔老爷被俘,北方战事吃紧,我自然要去墨西哥城把这一切禀报给总督。 若是总督府不能加大对北方的军事支援,老爷……老爷的命可能就要保不住了。” 巴勃罗虽然没什么能力,却是哈布斯堡王朝的支系血脉,和王室那是沾亲带故的,也因为如此,他才能到阿卡普尔科这么富庶的港口城市做市长。 “凯赛达家族对王室、对西班牙的忠心真是日月可表。”巴勃罗感叹一声,想了想,他表态道: “这样,我亲自给奥尼亚特总督写信,请他务必加大对尼英法殖民地的打击力度。 另外,让他协调三个都督区的兵力对德克萨斯、路易斯安娜、密西西比地区进行封锁,切断西北敌军的退路和支援。” 亚伦边擦拭眼泪,边奉承道: “巴勃罗市长真是用兵如神,里奥斯少爷给总督府的信里也是这么建议的。” 巴勃罗拈着上翘的胡须,哈哈一笑: “我本来就不适合做市长,带兵打仗才是我的强项。” 对刚才还被刺客吓得脸色苍白的巴勃罗,亚伦表示无语,不过他还是点头附和: “这是自然,如今马尼拉帆船被夺走,货物暂时也抢不回来,你看……” 巴勃罗想了想,立刻明白了亚伦的意思, “我会建议总督府多派些军队过来,部分搬运白银,部分乘船北上,支援少帅。” 亚伦激动起身,他抓住了巴勃罗的衣袖,赞美道: “像巴勃罗大人这样忠于国王,忠于西班牙的贵族已经不多了,您的言行会得到臣民的赞誉,您的举动会得所有爱国者的敬仰。” 巴勃罗笑得合不拢嘴,摆了摆手: “总督府那边亚伦大人就不用去了,你把信交给我,连同我的书信一起交给总督大人。 我想,无论是为了马尼拉船上的货物,还是为了宝银的安全,他都不会置之不理的。” 亚伦点了点头,随之又提醒道: “刺客兄弟会的威胁需要尽快除去,这个可耽误不得。” “好,我现在派人去召集会议,同时写信给总督府。”巴勃罗展现出市长应有的雷厉风行。 …… 深夜。 考尤客庄园。 白墙红瓦,带着红色坡屋顶和圆弧檐口的主楼内。 独立团突击队大队长陈雄、副队长周平,凯赛达家族大管家亚伦、卫队长普埃布拉围着圆桌,相视而坐。 普埃布拉端起热饮吹了吹,怪腔怪调地说道: “陈中校,我原以为你们独立团是纪律严明的队伍,没想到也不过如此。” 赵彪几人回来后已经把所有的情况向陈雄和周平汇报过了,对他们在大街上口误说汉语以及去妓馆的事情做了重点阐述。 陈雄瞟了普埃布拉一眼,面无表情地说道: “突击队的纪律无需你一个家族的卫队长说三道四,还是让亚伦管家说说接下来的计划吧。” “你们的纪律我不关心,可若是在接下来的行动中不配合或者泄露了机密,这个责任可是要陈中校你来背的。”普埃布拉不依不饶地说道。 “既然不信任,又何必要我们参与。”陈雄盯着普埃布拉,冷笑道: “不如这样,我们就此分道扬镳,各自为战如何?” “普埃布拉,注意你的言辞。”亚伦训斥了一句,随即露出笑脸看向陈雄: “中校,卫队长只是提个醒,并没有其他的意思。 我们千里迢迢回到这里不是为了置气,而是要通力合作的。” 坐姿如松的周平缓和氛围道: “这个时候大家就不要各自揭短了,亚伦管家,我们还是聊聊计划吧。” “也好,”亚伦面无表情,从一个牛皮包里掏出张地图铺在了圆桌上,指着城市东南的一个地方,低沉地说道: “明日正午,市政厅组织的联军将对刺客兄弟会的据点帕加雷小镇发起进攻。 联军中包括圣殿骑士团500人,其中有150重甲骑士;治安巡逻队500日本武士;检审院200人的执法队,加上我们的500凯赛军,总共1700人联合行动。” 见陈雄两人没有问话的意思,亚伦轻咳两声,继续说道: “根据我们的情报,刺客兄弟会人数在2000人以上,其中不乏高手。 我会很隐晦的把消息透露给兄弟会的密探,让他们安排好陷阱和伏击,等着联军去进攻。 一旦联军的1700人战死,圣迭戈城堡剩下的骑士团人员就会出动,等他们厮杀得差不多了,就是你们出手的时候。” 真狠啊,为了洗脱嫌疑,让500家族兵去送死……周平内心腹诽,想了想,还是笑着评价: “好计谋,不过据我所知,罗克塔岛的守卫力量至少在两千之数,这次就派五百私军过来,似乎不太合理。” 亚伦愣了一下,随即摆手笑道: “自然不会只派五百人过来,这些人要对付市里的城防军和圣迭戈城堡的常驻武装。 你要知道,想把300吨白银运走,还要不留痕迹,不控制住整个城市是不可能做到的。” 想想也合理,陈雄点了点头,不过还是提出了己方的建议: “别的没有问题,不过时间要往后延一天,我们需要提前了解战场和做些布置。” “延后一天?你以为1700联军的作战时间是想调整就调整的?简直荒唐!”普埃布拉深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不屑和鄙夷。 陈雄直接忽略了跳梁小丑的发言,盯着亚伦说道: “我不是征求你们的意见,我是要求你们这么做。” 见陈雄说话过于尖锐,周平缓和了语气温和道: “亚伦管家,您之前敲定计划时并未与我们商量,现在我们提出这个要求并不算过分。 况且,我们的初衷也是为了取得胜利。” 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了下来,半晌,亚伦才叹了口气点头: “好吧,我重新去协调,但只给一天。” 见亚伦妥协,陈雄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纸递给了出去,“除了作战之外,我要这四个人。” 亚伦接过纸张看了一眼,眉头微皱,似乎想起了什么,他从旁边的牛皮包里拿出一份名单,对照片刻后,疑惑问道: “为何需要他们?” 卫队长瞥见亚伦指向的一排名字,顿时放声大笑: “索菲亚(夏侯婷的西班牙名)!那不是东市那个廉价的东方妓女吗?怎么,你的手下刚享受过,陈中校也想体验一番?” 陈雄突然身子前倾,一把扼住卫队长的脖子,将他提起来怒喝道: “她是如何沦为妓女的?还不是被你们这群禽兽逼的! 记住,就算是汉人中的妓女,也比你这种猪狗不如的杂种高贵千倍万倍!” 卫队长被扼得面色青紫,双眼圆瞪,他拼命挣扎,试图掰开陈雄的手,可努力了数秒却毫无作用。 情急下只好两脚乱蹬,结果将圆桌踢翻,杯子、地图、资料散落一地。 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亚伦没想到对方话不投机,直接就出手了。 他急忙退到一旁,高声劝道:“中校,好商量,好商量啊!” “贱骨头!”陈雄冷哼一声,把那卫队长像丢垃圾似的扔出去三米远,重重地砸到了墙上,又摔落到地。 卫队长闷哼一声,随即趴在地上,如同上岸的鲤鱼,边咳嗽,边大口的喘着气。 听到屋内的打斗声,门外的护卫拔出刺剑就冲了进来,可看见陈雄虎目圆瞪的模样,立马气势就短了半截。 下午就是陈雄教授他们射击,他的本事这些护卫都是领教过的,别说进来的这几人,就算再多来几倍,恐怕也不够打。 见这些护卫哆哆嗉嗦,如同夹着尾巴的丧家犬,亚伦气不打一处来,他出声咆哮道: “都给我滚出去,一群废物。” 等护卫出去带上门,周平才正色说道: “亚伦管家,我郑重地要求普埃布拉卫队长道歉。 他不仅侮辱了我们汉人女子,还侮辱了大队长,这事不给个说法,行动怕是无法继续下去。” 亚伦嘴角微微抽搐,他走上前,狠狠地在普埃布拉肚子上踢了一脚,“没死就给我起来道歉!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 等普埃布拉狼狈至极地道完歉后,亚伦重新坐下,一脸为难地看向周平: “周少校,你可知道这索菲亚是何人?” 周平点了点头: “我知道,她和她的家人都是刺客兄弟会的外围人员,不过是被迫的。” “难道你们就不怕这是阴谋,万一是刺客兄弟会安排她打入你们内部可如何是好?”亚伦挑了挑眉毛,故作担忧。 陈雄摇了摇头: “就算是谍子那也是我们汉人的家事,你只管把他们交给我,剩下的就不用操心了。” 对陈雄,亚伦是心里恨的牙痒痒,可想了想,还是应承下来: “可以,但这几天不行,事后我会安排他们和罗克塔岛的汉人一同返回圣迭戈。” “没问题,不过我要完完整整的活人,要是死了一个,我会用圣迭戈的校级俘虏来陪葬。”陈雄声音平淡,却杀气十足。 第103章 黑色魔火 凌晨四点。 天空仍被深邃的夜色笼罩。苍穹之上,只有天狼、织女几个星辰还泛着淡淡的星芒,俯视着阿卡普尔科这座静谧的海港城市。 由于天气闷热,每天的凌晨三四点是最凉快清爽的时候,而这时的市民大部分还处于沉睡之中。 突然间,街道上传出了马蹄声、铠甲碰撞声和嘈杂而沉重的步伐声,接着就有浑厚而充满杀气的声音传出: “城防军抓捕要犯,所有人待在屋中不得外出,违者一律绞死。” 上千披甲执锐的城防军很快就控制了东、西、北三处的交通要道,同时加强了南边马尔盖斯港的防御。 倭人治安队在西班牙军官的带领下,开始挨家挨户的搜查、抓人。 待到天空泛起一抹鱼肚白,市政府门口的广场上已经是人头滚滚,血流满地。 被杀的全部是刺客兄弟会的外围线人,他们有妓女、酒馆的跑堂、码头的苦力、旅馆的伙计、集市的鱼贩等等,有些地位的,已经撤离回到了东南边的帕加雷小镇。 市长巴勃罗走到圣殿骑士爱德华的面前,淡笑着说道: “凯赛达家族给的情报准确无误,三百二十六人全部都有刺客纹身。 现在阿卡普尔科已被清理干净,军团长可以带队出发了。” 军团长是圣殿骑士团里的三号人物,主要负责团里的作战指挥。 全身重甲,外套白色长袍,左肩上绣着八角十字的爱德华也不废话,起身上马,对着后面犹如金属城墙般的队伍高声喊道: “天主的旨意!” “天主的旨意!”一百五十名重甲骑士把拳头至于胸口,齐刷刷地回应,刹那间,一股铁血的肃杀之气顿时弥漫开来。 接着,加上仆役、随从约莫有两千人的队伍在骑士团的带领下,迎着朝阳,气势如虹地向着目标-帕加雷小镇挺进。 不远处的台阶上,身穿黑色斗篷,把脸埋在兜帽之中的亚伦看了眼身边充当护卫的陈雄,低声问道: “对上他们,阁下确定有必胜把握?” 陈雄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反问道: “里奥斯军团的精锐连队与他们相比如何?” 亚伦当时就后悔了,自己真是嘴贱,没事惹这个‘毒舌‘做什么,他尴尬地笑了笑,闭嘴不再言语。 …… 市政厅。 会议室内。 市长、市议员、检审院法官、圣殿骑士团的代表、拉巴斯教堂的神父和亚伦等人齐聚一堂。 他们吃着瓜果,喝着可可饮料,谈笑风生间,等待着胜利的到来。 一名议员看向表情黯然的亚伦,忍不住开口称赞道: “这次若是可以剿灭刺客兄弟会,凯赛达家族当属首功。 亚伦大人不仅提供了精确的情报,还把仅剩的五百家族私军都派了出去。” “确实,凯赛达家族的所作所为不得不令人钦佩。”一位年过半百、鼻梁高挺的议员感慨道: “加斯帕尔子爵多年来始终如一,为王室财政贡献的银币数量早已超过千万。 而少帅蒂利来总督区短短五年内,不仅开拓了上百西里的疆域,更是多次成功抵御尼、法、英的进犯。 最难得的是,凯赛达家族全是自己出钱出力,从未向财政索取分文。” 巴勃罗闻言,不由得发出一声深长的感慨,目光柔和却坚定地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位贵族,他缓缓开口,声音中充满了诚恳: “各位尊贵的朋友,近年来,我们肩上的赋税重担愈发沉重,而那些底层的穷鬼,已经被榨取得一干二净。 幸得凯赛达家族仁慈慷慨,将中国货带来的丰厚利润与我们分享,否则,我们中的许多人只能节衣缩食,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然而,马尼拉帆船的意外被劫,加斯帕尔子爵的英勇被俘,以及北方战场上的紧张局势,这一切都在提醒我们,这场风暴远比我们想象的要猛烈得多。 在此关键时刻,我恳请各位,作为拥有显赫身份与广泛人脉的贵族,能够伸出援手,共克时艰。这不仅是对凯赛达家族的支持,更是对我们自身利益的扞卫。 毕竟,在这个充满变数的时代,唯有团结一致,才能确保自己的利益与地位不受侵害。” 身着黑色牧师袍,面容谦和的神甫微微点头,目光转向亚伦,温和开口: “亚伦大人,请您放心。我以教会的名义,并联合了十二位议员,已经向总督府发出了联名信。 暂且不论其他,加斯帕尔子爵我们必须全力营救,即便是主,也不忍见如此虔诚慈爱的子爵大人遭受磨难。” 亚伦起身,朝着表态的几人躬身行礼,他眼中闪烁着泪花,颤声感激道: “诸位都是我凯赛达家族真正的朋友,我只是一个仆人,无法给出大的承诺,若是加斯帕尔老爷被救回来,相信他定不会亏待各位。” 众人相视一眼,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接着,各种精彩的话题接连被抛了出来,有谈论法国最流行的皮草时装的、有谈论贵族风流韵事的,也有谈论欧洲战场局势的。 就在欢声笑语不断地时候,一个护卫脸色煞白,步伐匆忙地进入会客室,他走到市长巴勃罗的身边,俯身耳语了几句。 闻言,巴勃罗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他机械地一点点扭动脖子,带着惊惧的眼神看向圣殿骑士团的代表约翰·贝德福,嘴唇颤抖着说道: “败了,爱德华带领的盟军……全部战死。” 此言一出,本来还热闹异常的会议室顿时安静下来,下一刻,骚动爆发,所有人脸色大变,全场哗然! “绝无可能!”内穿重甲,外披白袍的约翰猛然站起,眼神锐利如刀地盯着来禀报的护卫,冷声喝道: “谎报军情是要上火刑台的,你可知道?” 在他看来,爱德华军团长绝不可能战败,就算战败也不至于全军覆没。 哪怕执法队、倭人治安队、凯赛军全是废物,可带着五百骑兵,尤其是还有一百五人是重甲骑兵的爱德华怎么可能全军覆没? 护卫吓得浑身颤抖,口齿不清地说道: “不……不是我说的,来禀报的正是圣殿骑士团的轻骑兵,他就在厅外,此刻……此刻已经重伤昏迷。” 约翰一把推开了挡住道路的护卫,疾步冲出了会议室。 到了大厅,只见一个浑身几乎被烧成黑炭的士兵蜷缩着躺在地上,他的背后还插着几支没入身体的弩箭。 “都给我滚开。”约翰大声喝退了围观的众人,快步上前检查士兵的伤势。 此时的士兵皮甲、头盔都没了,浑身散发着一股焦肉的味道,他左手手掌被利器斩断,右手臂的皮肤被烧得裂开,露出了里面鲜红的肌肉和白骨。 犹豫片刻,约翰在披风的掩盖下,从一个小瓶子中取出一粒白色的药丸,微不可察地塞入了面容几乎融化的士兵嘴中。 几秒后,士兵睁开了眼睛,看见约翰的那一刻,他用单手死死抓住约翰的白色长袍,惊恐地叫道: “黑暗魔法,刺客有黑暗魔法,死了,全死了!” “什么黑暗魔法,说清楚。”约翰声震如雷,希望唤醒士兵已经恐惧的灵魂。 被雄浑的声音一吼,士兵似乎是恢复了些清明,他虚弱地张开干裂的嘴唇,有气无力地说道: “他们有魔法炸弹,炸弹爆炸后有黑色魔火四散飞溅,只要被粘到就会燃而不灭,除非砍掉燃烧部位,否则……” 说着,他试图抬起自己没了左掌的手臂,可还未抬起,头一歪,断气而亡。 希腊火?刺客兄弟会怎么会有希腊火……约翰瞳孔一缩,想到穿着上百斤重甲被希腊火点燃的场景,顿时感到脊背发凉。 希腊火,这一恐怖的火器源自东罗马帝国,它是一种黑色的粘稠液体,一旦点燃并喷洒而出,任何触及之物——无论是人、畜、石头还是铁器,都会瞬间被熊熊烈火所吞噬。 最恐怖的是,这种黑色的火焰常规方法根本无法扑灭,若是用水灭火,反而会让火势更加猛烈。 正是凭借着对希腊火秘方的掌握,东罗马帝国仅仅凭借很少的兵力打败过伊斯兰人、斯拉夫人、俄国人、诺曼人和名噪一时的威尼斯人。 后来,东罗马帝国的首都君士坦丁堡,在第四次十字军东征中被攻破,圣殿骑士团曾到处搜寻‘希腊火‘的配制秘方,但一无所获。 关于希腊火在战争中的实际应用,西方最后的记载出现在1356年的百年战争期间。 当时,英格兰人联合纳瓦拉人,利用装有希腊火的陶罐炸弹,成功击败了法国国王约翰二世,自此以后希腊火就像是消失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 英格兰人……想到这里,约翰双眼冒火,拳头捏得嘎嘎直响。 半小时后,慌乱的市长、议员和贵族们纷纷挤进了宏伟坚固,造型别致的要塞-圣迭戈城堡中,只有到了这里,众人才能感到有一丝丝的安全感。 堡垒大厅内,圣殿骑士团大团长托雷斯.阿亚拉端坐在宽大的高背椅上。 他年约四十,脸庞轮廓分明,鼻梁高挺,下巴上留着修剪得体的胡须,虽然知道了战败的情况,可脸上却不见丝毫的波澜。 托雷斯的沉稳和不怒自威的气质让那些焦躁不安的贵族渐渐安静了下来。 巴勃罗深吸一口气,平复了慌乱之后,才开口询问道: “尊敬的大团长阁下,如今城市防卫空虚,若是那兄弟会攻入城中该如何是好?” 托雷斯斜了巴勃罗一眼,带着浑厚而低沉的嗓音说道: “圣殿骑士团的职责是守护宝银不受损失,并不是城市。” 听这么一说,全场哗然,原本安静下来的大厅一下子哄闹起来。 “团长阁下,照你这么说,骑士团就不管我们贵族的生死了?” “大团长,可不能如此绝情啊,你们上千人在市里的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我们提供的?” “没错,巴勃罗市长是王室成员,他若是出了意外,国王绝饶不了你!” …… 顷刻间,贵族们开始对圣殿骑士团开始口诛笔伐起来,咒骂的、讨好的、祈求的、讲理的声音此起彼伏。 约翰皱眉,拔剑就要呵斥,就在这时,亚伦站了出来,朗声说道: “大团长阁下,眼下只有一个办法能解危局!” 第104章 这战不好打 亚伦的话音刚落,厅内就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这位仁慈慷慨的管家。 托雷斯面无表情地问道: “亚伦管家有什么高见?” 对托雷斯的冷漠亚伦不以为意,他语气坚定地说道: “要想摆脱危局,只能殊死一战。” “殊死一战?”约翰冷笑出声,像看傻子一样盯着亚伦: “对方有希腊火,希腊火有多恐怖,你知道吗!” “我自然知道。”亚伦点了点头,随即正色道: “正是因为敌方有希腊火,所以我们更应该进攻。” 说着,他指着城堡周围,冷声询问道: “诸位有没有想过,若是刺客兄弟会进攻这里,用希腊火焚烧城堡又或是把希腊火扔进城堡之内,会发生什么?” 原来还对亚伦发言有些失望的贵族一下子惊醒过来,他们看了看四处透着光亮的窗户,想着葬身火海无处可逃的画面,顿时冷汗直冒。 见托雷斯沉默不言,亚伦进一步说道: “大团长阁下,刺客兄弟会的目标就是宝银,若我们不将战场移至外部,那么这里将成为他们的下一个目标。 坚固的堡垒在面对常规进攻时固若金汤,但一旦遭遇希腊火,这座堡垒不仅不能保护我们,反而会成为桎梏我们的坟场。”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托雷斯还是点了点头,沉声问道: “可若是把战场摆在外面,骑士面对希腊火的炸弹,一样很难抵御。” “这个无需担心。”亚伦摆了摆手,在众人期待地目光中,缓缓解释道: “据我所知,这希腊火最主要的原料是石油,而这周围上百西里之内并没有这种东西,也就是说,希腊火是刺客从外地带过来的。 说得再直白一些,全歼我方近两千人的联军之后,刺客兄弟会所剩的希腊火不多了。” 约翰眼睛一亮,他收了佩剑,带着请教的语气问道: “亚伦大人所言有理,可就算为数不多的希腊火炸弹也不是我们可以承受得起的,这个又该如何解决?” 亚伦笑了笑,走到大厅的门口,指着坡下的城市, “阿卡普尔科有一千多印第安苦力,码头还有两千多黑奴搬运工,除此之外还有数千低贱的桑波人(黑印混血)、梅斯蒂索人(印白混血),为何不用他们去消耗刺客的炸弹?” “妙啊!”巴勃罗拍掌称赞,忍不住顺着话题分析到: “让这些人去冲击敌阵,消耗希腊火,一旦希腊火耗尽,就凭圣殿骑士团剩下的五百精锐,也足够荡平刺客兄弟会。” “有理,贱民死不足惜,保住王室的财产才是重中之重。” “没错,只要剿灭了刺客兄弟会,圣殿骑士团的名声必然传遍美洲,甚至会传到教皇耳中,到时骑士团回归教廷有望。” “大难临头之际,更是应该体现出我们半岛人的勇气和担当,我维森特在这里承诺,若是要对刺客兄弟会发起反攻,我出300个奴隶。” “我出200!” …… 刹那间,大厅内气氛高涨,贵族们的情绪如同被点燃的火焰,熊熊燃烧。 他们纷纷挺身而出,慷慨激昂地发表着各自的见解,声音洪亮,眼神坚定,透露出一种不可动摇的决心与信念。 约翰见状,朝着托雷斯单膝跪地,高声请战: “大团长阁下,我愿带100骑士,300扈从轻骑出战,不剿灭刺客兄弟会,难以挽回我们的荣耀。” 沉默良久,托雷斯看向市长巴勃罗,沉声询问道: “何时可以组织起奴隶和贱民开路?” “很快,很快。”巴勃罗面带激动,信心十足地说道: “如今还有一千二百城防军,我安排一千人,每人携带四个贱民,用不了两个小时就可以出发。” 托雷斯看了眼怀表,随意站了起来,他扫视全场,带着无边的杀意说道: “下午三点发起反攻,此战不仅关系到诸位的身家性命,关系到王室的财产,也关系到我圣殿骑士团的荣誉。 为了上帝的旨意,让我们杀光那些亵渎神灵的异教徒!” …… 距离帕加雷小镇附近的山坡上,突击队的二十名队员巧妙地隐藏在茂密的灌木丛中。 这里属于热带地区的边缘,天气异常酷热,密林里更是闷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然而,二十名突击队战士已经趴在这里将近一天,没有一人随意动弹。 三队副队长步丰瞥了一眼身旁的祖天翰,他犹如一块黑色的礁石,趴在密林中一动不动。 看见对方脸上脖子上那鼓起的蚂蝗,歩丰无奈苦笑,这货就是个人间凶兽,似乎对疼痛没有感觉。 “帮你处理一下。”歩丰说着,从背包里拿出袋盐巴,轻轻抓了一把,随后将盐细心地涂抹在祖天翰脸上和脖子上几只圆滚滚的蚂蝗上。 一接触到盐,蚂蝗立刻扭动身躯,吸盘一松,纷纷掉落。步丰手腕一抖,锋利的刀刃瞬间闪现,一只只蚂蝗在血水的喷射中变成碎片。 清理完毕,步丰压低了嗓音疑惑问道: “队长,你为何不用硫磺粉驱虫,这些团长都教过的啊。” 祖天翰瞟了他一眼,没有作声,继续拿着望远镜观察着山下的情况。 浑身披着树枝,头上带着伪装帽的赵彪看向歩丰,给了一个鄙视地眼神, “你懂个屁,祖营长现在是有家室的人了,浑身都是硫磺味,还怎么上床?” “闭嘴,谁再废话,老子割了他的舌头。”祖天翰瞪了两人一眼,随即又陷入了沉默。 赵彪虽然是二队队长,可陈雄不在,祖天翰是突击队的指挥员,加上这货确实过于凶猛,他也只能讪讪一笑闭了嘴。 帕加雷小镇距离独立团的隐藏地点不过上千米的距离,通过望远镜可以清楚地看到战场上的情况。 此时,刺客兄弟会的残余队伍已经撤回了镇子里,留下的是满目的惨烈。 战场之上,烧焦的尸首到处都是,破碎的战甲、刀剑散落一地,原本鲜艳的旗帜破烂不堪,随风呜咽。地面上,一处处血坑散发着腥臭的气息,令人作呕。 道路旁,曾经清澈如蓝宝石的淡水湖,此刻已成了人间炼狱。湖面殷红一片,漂满了穿着各种服饰的尸体。 不少重装骑士在战斗中被希腊火点燃,由于无法脱去重甲,于是如同火牛一般冲入敌阵,燃着火与刺客厮杀,不少最终抱着刺客一同被大火吞噬。 此时,他们的皮肤被烧得焦黑卷曲,衣物化为灰烬,骨骼和肌肉在火焰的洗礼下扭曲变形。头发和眉毛被烧得一干二净,露出光秃秃的头皮和眉骨,在阳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 尽管圣殿骑士团带领的联军全军覆没,但刺客兄弟会也并未占到多少便宜。 他们的人数远不及情报中所说的两千人,加上胁迫的印第安土着,也仅仅凑足了这两千之数。 面对重甲骑士和倭兵的悍不畏死,刺客兄弟会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若不是有希腊火和事先设置的多个陷阱,或许此刻团灭的便是刺客兄弟会,而不是骑士团联军。 这一战,祖天翰被深深震撼到了,倭寇的悍不畏死他是领教过的,可没想到这西方的骑士居然毫不逊色。 最诡异的是那种奇怪的震天雷,炸了之后居然会有黑色的火焰四处飞溅,这若是飞溅到自己人身上该如何处理? 朱琳泽虽然教过他们,手雷里面可以有各种各样的填装药,这药的成分不同,带来的效果也大不一样,可这种阴毒诡谲的炸弹他还是第一次见。 正想着,大批的队伍从西边出现,出乎意料的是,走在最前方的乌泱泱人群不是士兵,而是拿着棍子、草叉等武器的平民。 他们衣衫褴褛,面带恐惧,一些想要逃跑的,没跑几步就被后面的火枪击中,应声栽倒。 “畜牲!”拿着望远镜的伍辰皓牙齿紧咬,手指深深地扣进了泥里。 四个负责人交换了个眼神,随即趴在地上缓缓后退,移动了十几米后才猫着腰钻进了一个山坳里。 四人包括第二队队长赵彪,副队长伍辰皓,三队队长祖天翰,副队长歩丰。 自从监察部成立后,突击队的副队长全部由监察员担任,他们虽然不是最高指挥员,可却对指挥员有监督权和建议权。 伍辰皓看向祖天翰,率先说道: “三队长,我们的作战计划必需改变,下面有那么多无辜的平民,埋设地雷的方法不可行。” 突击营原来的计划是,圣殿骑士团援兵和刺客兄弟会再次大战时,他们安排人在返回的路上安置地雷。 重甲骑兵遇到防步兵地雷,基本炸开就是一片,上百颗钢珠瞬间可以清空几十平米的距离。 赵彪挑了挑眉毛,满不在乎地说道: “管那么多干嘛,那些平民不是印第安人就是黑人,又不是汉人。” 歩丰有些犹豫不定,迟疑片刻,纠结着说道: “从敌方的兵力来看,他们大概有三个骑兵连,还有一千城防军,我们只有20人,若是不用地雷,这战不好打。” “何止是不好打。”赵彪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道: “最关键的是我们不能暴露身份,就算把对方的骑兵和城防军干掉了,那些平民怎么办?谁能确保他们不把我们的长相、使用的武器说出去?” 第105章 总督一怒 伍辰皓怒目相向,瞪着赵彪说道: “你忘记独立团的纪律了嘛?若是屠杀了这么多平民,就算赢了,你觉得团长会开心?” “这……”赵彪顿时被噎住,略一思量,还是反驳道: “我们此次南下的任务就是消灭圣殿骑士团,协助凯赛达家族劫取宝银。 若是任务失败,几百万银币是小,罗克塔岛那么多的汉民怎么办?他们才是我们的袍泽,才是我们的兄弟姐妹!” “赵彪,你别瞎抬杠,任务失败和罗克塔岛的汉民有什么关系?”伍辰皓丝毫不让。 “你是军规背傻了吗?”赵彪挑了挑眉毛,指着脑壳嘲讽道: “用你的脑子想一想,任务失败,凯赛达家族就拿不到银子,没有银子就无法赎回那几千战俘,独立团和凯赛达家族的合作很可能破裂,这破裂了,还能把罗克塔岛的汉人送去圣迭戈?” 说着,他还不忘补上一句: “还有,若是任务失败,夏侯婷一家也活不了。” 想着那个受尽苦难却依然眷恋家乡的女孩,伍辰皓愣住了,沉吟半晌,他没底气地低声道: “不管如何,不能违反纪律,大不了事后我去救夏侯婷一家。” “你去救,你拿什么去救,别忘了,凯赛达家族还有多少私军我们并不清楚,保守也在一千以上,他们可是有麦朗步枪和手雷的。”赵彪得理不饶人。 伍辰皓露出了痛苦的表情,一个是汉人袍泽,一个是遵守军规,顿时让他陷入了两难。 祖天翰面无表情地扫过众人,沉声问道: “都说完了吗?” 见几人不再说话,祖天翰掏出一个小本本,翻了几页,肃声说道: “战争的要诀就在于消灭敌人,保存自己,我们要多用\/常用那种能打敌人,敌人却打不到我们的法子。” 赵彪一愣,继而郁闷道: “祖队长,这时候你读团长的语录做什么?” 祖天翰淡淡一笑,继续读道: “敌方的优势是什么,我方的优势是什么,敌方的劣势是什么,我方的劣势又是什么……” 赵彪刚要求祖天翰别再说大道理了,伍辰皓却好像是抓到了什么,他顺着祖天翰的思路说道: “敌方的优势是有大量的平民做人质;我方的优势是武器威力大,射程远,还有我们是特种战士,无论厮杀搏斗远途奔袭,尤其是山林间的远途奔袭有优势。 敌方的劣势……” 说着说着,几人的眼睛顿时都亮了起来,歩丰惊呼道: “我们为何一定要在返回的路上埋设地雷,我们可以打游击战啊。 我们就这么几个人,敌方肯定追着我们跑,那些平民脚力不行,根本追不上。” “卧槽,这……这也太牛叉了吧。”赵彪说着从朱琳泽那里学来的粗话,羡慕地看向祖天翰: “祖营长,回去后,你这小本本让我抄一下呗。” 祖天翰没有理会,把小册子收了起来,随即下令道: “传我的命令,所有人陆续返回山坳更换刺客行装,等圣殿骑士团取胜后,把他们引入山林,逐个歼灭。” …… 一轮橙红的夕阳缓缓下坠,余晖撒满海面。 阿卡普尔科的马尔盖斯港口,市长、七位市议员、二十几位贵族带着家人和财产陆续登船。 市长巴勃罗握着亚伦的手,感慨着说道: “亚伦大人,还是你想得周到,劳累多日,我正想去度个假,没想到你就安排好了。” “能为市长大人效劳是我的荣幸。”亚伦谦卑地行礼,随之又笑着说道: “若是圣殿骑士团剿灭了兄弟会,还需要市长大人尽快回来主持大局才行。” 巴勃罗一脸正色地点头: “这是自然,为总督效力,为王室效忠是我的本分。” “好,那就预祝市长大人在罗克塔岛玩得愉快。”亚伦脸上露出温和地笑容,和亚伦再次握手。 港口远处,周平策马疾驰而至,利落地下马,目光复杂地望向港口,对匆匆迎上来的陈雄感慨道: “西方贵族的心是真脏啊,这些被忽悠上船的老爷们恐怕一个也活不了。” “他们死有余辜。”陈雄淡淡说了一句,随即低声问道: “事情进展地怎么样了?” 周平笑着点头: “市政厅能找到的地图和有用的公文全到手了,另外,阿卡普尔科的几位钟表匠愿意跟我们走。” “好,等圣迭戈城堡的事情结束,你带几个人去那些议员家里走一趟,我们不动手,也是便宜了亚伦。”陈雄看着港口还在朝着帆船招手的老管家,冷冷说道。 周平点头应允,稍作思索后,提出了疑问: ”攻下圣迭戈城堡,这白银要不要清点一下,若是超过800万比索,我们就亏了。“ “金银不是重点,地图、怀表、重要书籍和公文情报等作战物资才是团长需要的。”说着,陈雄打开怀表看了眼,沉声吩咐道: “让兄弟们准备吧,一个小时后行动。” “好,”周平解开缰绳,上马前,他心中仍有挂念,不禁再次问道: “大队长,帕加雷小镇那边你就不担心吗?” 陈雄那张冷峻如雕塑般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抹笑容, “无需多虑,祖天翰看似粗犷豪放,实则心思细腻,对团长的话语理解之深,甚至超过了我。” …… 墨西哥城,总督府。 后花园内。 身穿华丽长袍的总督胡安·德·奥尼亚特躺在靠椅上,双眼微闭,沐浴阳光的同时,闻着花园里玫瑰的芬芳和薰衣草的淡雅交织的香味。 不远处,一个穿着轻盈纱裙,头戴桂冠的小女孩,在花丛中欢快地追逐着五彩斑斓的蝴蝶,时不时发出清脆悦耳,如同山间清泉般美妙的笑声。 奥尼亚特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露出慈爱和温暖的笑容。 就在这时,总督秘书长威廉·斯托顿夹着公文快步走近,看着总督脸上的笑容不忍打扰,可思虑再三,还是壮着胆子开口: “总督大人,阿卡普尔科来的急报。” 奥尼亚特顿时脸就垮了下去,他不耐烦地坐了起来,暴躁地说道: “威廉,今天是礼拜日,礼拜日懂吗,就连上帝在这一天也会休息。” “总督大人,请您恕罪,可……可真的出大事了。”威廉嘴角抽了抽,低声说道。 “大事,什么大事,不就是马尼拉帆船被劫,加斯帕尔被俘虏了吗? 就知道催本总督,我哪来那么多兵力去支援北线!”奥尼亚特不耐烦地接过递上来的公文,刚打开他就愣住了,下一秒从躺椅上跳了起来,不可置信吼道: “宝银被劫,圣殿骑士团全军覆没,阿卡普尔科所有官员和贵族被杀,这……这怎么可能!” 威廉摸了一把额头的冷汗,苦着脸说道: “消息确认过了,准确无误,而且也是劫持马尼拉帆船那帮人干的,这白银也被装船去了圣迭戈。” “岂有此理,这是对帝国的挑衅,是对总督府的宣战!”奥尼亚特犹如暴怒的狮子,他背着手来回的踱步,半晌,沉声下令道: “第一,尽快把这些情报整理成汇报材料,我要同时发给国王、西印度事务委员会和贸易署,我想问问这佛罗伦萨的刺客兄弟会是不是统治欧洲了? 第二,向总督区所有属地下达征税令,让他们把未来五年的所有税银给我交上来,限期六个月,做不到的官员全部罢免。 第三,以总督府的名义征调今天的珍宝船护卫队,给我把弗吉尼亚、切萨皮克湾自治领、马萨诸塞州自治领全部给我炮轰一遍,事后进攻新阿姆斯特丹,抓住尼德兰的总督赏银五万。 另外,战斗中所有缴获由船队自行分配,无需上缴,告诉他们,出了事我当着,不用有顾虑。 第四,派去阿卡普尔科搬运宝银的费尔南多步兵团不用回来了,直接让凯赛达家族安排运兵船北上支援里奥斯。 第五,命令德克萨斯、路易斯安娜、密西西比、佐治亚都督区大军压上,形成包围圈向圣迭戈推进,要是中国货或者白银从他们辖区被运走,我拿他们问罪。 第六,整个都督辖区开始征兵,一年内我要增兵十万。 第七,让王室派来的审查团、宗教裁判所、检审庭组成联合调查团去阿卡普尔科展开调查。 他们不是要查加斯帕尔吗,那就好好查,仔细查。 第八,发函给秘鲁总督,让他们做好提高白银产量的准备……” 一连串的命令从总督嘴里说出,听得秘书长心惊肉跳。 等奥尼亚特说完,威廉停下了手中的笔,迟疑问道: “若是这么做,必然会与北方的上百印第安民族发生冲突,这个怎么处理?” “这个还要问吗?老人杀了,青壮和妇女孩童运到南方卖给种植园和矿山。”总督不满地哼了一声,想了想,又补充道: “再下一道法令,对英、尼、法三国的黑奴交易增加200%的贸易税,可可和烟草也是如此。” “总督阁下,这可可和烟草是王室特许经营的,我们插手合适吗?”威廉虽然不想触霉头,但提醒总督的决策是他的职责,他还是忍不住发问。 “我征收入关税和离岸税和王室有何关系,这是我总督府的权利,要有问题让贸易署来找我。”奥尼亚特不以为意。 都说帝王一怒伏尸百万,这新西班牙总督发怒比国王还可怕……秘书长顿时有种腥风血雨迎面扑来的感觉。 第106章 黄鼠狼成精 索诺兰沙漠。 毒辣的阳光炙烤着大地,沙漠中由红色岩石构成的起伏山峦,宛若是被烧红的炭火弯曲延伸。 沙漠中遍布形态各异的树形仙人掌,在这满眼的红色中点缀着些许绿色,宛若是大地对天空展示自己的倔强。 半个月前,独立团在这距离棕榈泉五十公里外的沙漠无人区建立了武器试验基地。 这第一批试验的火器就是60毫米迫击炮,又被独立团命名为:虎墩3360炮。 该炮口径60毫米,炮重10.2公斤,最大射程2.5公里,弹重1.33公斤,射速可以达到每分钟20发,使用常规爆破弹,有效杀伤范围达到15米,若使用钢珠榴弹,杀伤半径可达20米。 经过多日的测试,最终效果还是超出了朱琳泽的预期,虽然炮身比目标重了几乎一倍,可受限冶炼水平也只能如此。 科技不够,体力来凑。短时间内轻合金炮管是别想了,只能把所有的炮兵都培养成壮汉……朱琳泽无奈苦笑,他低着头,在验收单的便携性、射程、威力、耐久性等多项指标上打了勾子。 军械处火炮研究小组的人员看到这一幕,兴奋地抱在一起,又哭又笑,没日没夜奋战两个月,被朱琳泽驳回无数次,今天终于验收了。 看着浑身湿透,犹如从水里捞出来的研发人员,朱琳泽淡笑着说道: “先别高兴那么早,想拿集体二等功,还有一个问题没有解决。” 郎子聪擦了把额头的汗水,若有所思地问: “团长,你说的是精准性吧?” 朱琳泽点了点头,进而解释道: “我虽然教给了你们标杆测向和跳眼测距法,可以后我们炮弹的类型会越来越多,每种炮弹的装药量、发射距离、装药类型都不相同,这要让炮兵全都掌握,过于困难。” 听闻此言,研发人员即刻展开了热烈的讨论。 有人提议将炮兵细分为不同种类,每种炮兵专攻几种特定类型的炮弹; 也有人认为常规炮弹使用最为频繁,普通炮兵应专注于此,而特殊炮弹的学习则可交由少数精英负责。 见到自己的兵,无论是战斗部队还是非战斗部队都学会了独立思考,朱琳泽心里一阵欣慰,他按了按手,笑着说道: “没那么复杂,你们把各种炮弹的射表做出来就好。 这射表就好比是学习语言时候的字典,不会了,根据具体情况查询就好。” 见众人还是似懂非懂的样子,朱琳泽指着不远处的弹药堆: “按照不同距离,不同角度,把这些弹药全部打完,并把所有的参数和最后的落点位置记录下来形成体系化表格,这就是射表。 后续炮兵根据目标的具体情况,一查表,就知道这种炮弹是不是最适合。” “啊!”郎子聪看了看弹药,满脸不舍地说道: “团长,这可是有上百发炮弹,就这么用来测试,太浪费了吧。” “瞎猫碰死耗子才是浪费,我们独立团兵工厂出来的武器就是要指哪打哪。 指哪打哪不仅是武器本身,还有配套的训练方法和配套的射击辅助工具。”朱琳泽语气不容置疑,虽然他也心疼的要命。 索诺兰沙漠的武器实验基地距离棕榈泉有五十多公里,验收完虎墩3360炮,朱琳泽回到基地时已是黄昏。 穿过广场,刚到市政厅,却看见傅眉垂头丧气地坐在台阶上,小小的一只。 他拿着根树枝,在地上胡乱地涂画,似乎是受了什么委屈。 “咦,这是谁家的小青蛙啊?小肚子气得鼓鼓滴。”朱琳泽站在台阶下,笑道。 傅眉猛地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几秒后,小脸蛋上洋溢起了灿烂的笑容。 “舅舅!” 傅眉霍然起身,迈着小短腿,张开双手三步并作两步地从阶梯上跑下来,扑向朱琳泽。 “飞喽!”朱琳泽一把抱住傅眉抛了起来,吓得小娃儿脸色铁青,哇的一声就哭了。 咋了,平时也玩,怎么今天胆子这么小……朱琳泽忙把他接住搂在怀里,柔声问道: “怎么了,舅舅吓到你了?” “舅舅,小眉子害怕。”小娃娃边摇头,边紧紧地搂着朱琳泽的脖子,身子还有些微微地颤抖。 “小眉子,豹哥带你去玩好不好。”护卫张豹怕傅眉耽误朱琳泽办公,上来想要接过孩子。 “不要,不要,我就要舅舅!”傅眉大声嚷嚷,哭得更伤心了。 见状,朱琳泽苦笑着摇了摇头,对张豹说道: “算了,暂时不办公了,我陪他玩会儿。” 说着,朱琳泽放下小娃娃,擦去他脸上的鼻涕和眼泪,两人并排坐在了台阶上。 “小眉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朱琳泽温和问道。 “父亲去圣迭戈了,说是要建和尚庙。母亲也出去了,和我说几天后才能回来。”傅眉揉了揉哭红的鼻子,一脸的难过。 朱琳泽这才想起来,圣克鲁斯修道院搬迁过来后,打算在米申谷重建学院,同时还要建一个大教堂,傅山作为宗教的负责人协调去了。 而北方的七八个矿产据点都是由第四营在负责,张静君每半个月就要出去巡察一次。 看到孤孤单单的一小只,朱琳泽顿时有些愧疚,想了想,还是问道: “小姨呢,她怎么不陪你玩?” “小姨……小姨变得好可怕。”说到这里,傅眉哇的一声又哭开了。 朱琳泽一头雾水,他把傅眉抱起来放在膝盖上,认真问道: “小姨怎么可怕了,她打你了?” 傅眉小脸变得苍白,他哭着指了指后面,伤心道: “小姨把羊驼宝宝杀掉了,还杀了好几只小红鸡。” 朱琳泽皱了皱眉,开春的时候袁无欲一直闹着要去打猎,朱琳泽也没在意,就让袁天赦带她去了几次,后来也没怎么管,怎么这会儿祸害起家里的动物来了? 就在这时,尼莫与袁有容手牵手归来,两人各自另一只手还紧握着课本,画面温馨,恍若大学校园里形影不离的好友下课后的轻松时光。 袁有容一见朱琳泽,白皙清秀的脸庞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甜甜地唤道: “哥,你回来啦。” 尼莫连忙甩掉袁有容的手,快步跑到朱琳泽跟前,一本正经地说道: “泽,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和你说。” 这一幕,引得袁有容立刻就拉下了脸。 这是塑料姐妹吗……朱琳泽内心吐槽,他摆了摆手: “尼莫,你的事情一会儿再说。” 说着,他抱着傅眉站了起来,看向袁有容问道: “无欲是怎么回事,怎么在后院杀小动物?” “这个淘气鬼又惹事,看我不收拾她。”袁有容气的跺脚,快速上了阶梯就要去后院。 朱琳泽也跟了上去,到了客厅叫住抄起鸡毛掸子的袁有容: “这是要干什么?” 听朱琳泽这么一喊,袁有容鼻子一酸,眼眶里瞬间就蓄满了泪水: “爹娘都没了,大伯又不管,有容能怎么办?” “别哭,这不是还有我的吗。”朱琳泽上前,接过袁有容手里的鸡毛掸子放在桌上,温和道: “先搞清楚无欲身上发生了什么,不要上去就打,这样教育的效果适得其反。” 朱琳泽对孩子的教育思想来自于前世的父母。 他前世的家境不太好,父母开了个给过路大卡车补胎的简易修理店,虽然都没什么文化,可从来不打骂孩子,孩子错了就鼓励改过来,孩子做好了,就鼓励可以做得更好。 就因为这很简单的方法,让他一个十八线城市的穷娃儿考上了985军校,成了让别人羡慕的存在。 “哥,无欲跟着打猎队出去几次后,回来就变得很残忍,很嗜血,就连后厨的炊事班班长都怕了。”袁有容边落泪,边哭诉道,“我管教了好几次,可她根本就听不进去。” 一旁的尼莫听了,觉得很奇怪: “为什么杀动物就错了,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在我们部落六七岁的孩子杀死猎物,哪怕就是只小鹿,众人都会为他欢呼的。” “我们中原文化讲得是温良恭俭让,哪有鼓励小孩子杀生的!”袁有容抽泣的同时,还不忘回怼尼莫。 “哎,小先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泽说过,独立团全民皆兵,无论大人小孩都要参加训练,都要有自保能力,为何小无欲就不行?”尼莫皱眉,开始较真起来。 朱琳泽顿时牙疼,从内心讲,他并不希望孩子过早地面对那血淋淋、残酷的现实世界。 可尼莫说得也不错,在这个黑暗野蛮的时代,从小培养尚武的性格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想了想,朱琳泽看向有容说道: “这样,你去把无欲叫来,问问她自己是怎么想的,对了,温和一些。” “嗯。”袁有容乖巧地点了点头。 几分钟后,一个衣服破破烂烂,浑身血渍,头上还有不少鸡毛的熊孩子被领到了客厅。 “哥!”看到朱琳泽的那一刻,本来苦着脸的小姑娘脸上顿时明媚起来,她快速跑到朱琳泽身边,嘟着嘴告状道: “姐姐又骂我,说我不该杀小动物,可羊驼、火鸡本来不就是拿来吃的么!” 袁有容气不打一处来,挑眉训斥道: “无欲,你还在这儿狡辩什么!为了食物去猎杀鸡或牲畜,这本是生存所需,无可厚非。 但你,竟然把鸡舍里那十几只鸡全部杀光了,你是黄鼠狼成精吗!” 第107章 引入正道 听到袁无欲杀了十几只火鸡,连朱琳泽都吓了一跳。 火鸡的个头和力气朱琳泽很清楚,那东西体长一米,重二十几斤,最关键的是脚有两指,爪甲锋利,能伤人至死。没想到仅有七岁的傻憨憨居然杀了一窝。 看着无欲手臂上、脸上满是抓伤,朱琳泽是既后怕又有些心疼,沉默片刻,他刮了一下‘小魔王‘的鼻子,抬头对袁有容笑着吩咐: “没关系,让炊事班全烧了,留下够我们吃的,其他全送到军械处去,让他们也打打牙祭。” “哥,你不能这么惯着她!”袁有容娇嗔一声。 “去吧,听话。”朱琳泽摆了摆手,语气难得的温柔。 “哦。”见到朱琳泽那柔和的目光,袁有容立马气就消了大半,她瞪了一眼咧嘴傻笑的妹妹,转身去了后院。 “无欲,别听你姐姐的,我支持你。”尼莫朝着小女孩捏了捏拳头,火上浇油地鼓励道。 “尼莫,我饿了,你手脚麻利,也去后厨帮帮忙。”朱琳泽借着理由把尼莫支走,她要在这,没法教育。 “好嘞!”尼莫笑得眉眼弯弯,如风一般,消失在了客厅里。 朱琳泽找出一块巧克力塞给傅眉,让他自己玩。随即把无欲叫到身旁,边给她梳理乱糟糟的头发,边问道: “和哥哥说说,为什么喜欢杀小动物?” 感受到朱琳泽眼中的温暖与关怀,袁无欲紧绷的心渐渐放松下来。 她沉吟片刻,小嘴微微撅起,认真地回答道: “看到血,无欲心里就会涌起特别的感觉,是既害怕又兴奋的那种。 而当我杀死小动物时,觉得自己变得好强大,可以掌控生死。 无欲喜欢这种强大的感觉,这样以后就可以保护哥哥、姐姐还有大伯,还能帮父亲报仇。” “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朱琳泽表扬了一句,心里稍安,不管怎么说,孩子出发点是好的。 想了想,又问道: “杀了之后呢,你又做了什么?” “自然是扒皮取肉啊,我看尼莫姐姐的族人都是这么做的。”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匕首,自豪地说道: “无欲现在能把火鸡的皮完整剥下,上面不带一点肉丝。 另外,心肝肠肺我都能剥离出来洗干净,比那些蛮族的孩子强多了。” 果然是被阿帕切族的小孩带歪了啊……朱琳泽憋着一口大槽吐不出来,整个独立团十岁以下的汉族孩子就只有袁无欲和傅眉,他又不能阻止无欲和阿帕切族的孩子玩。 沉默片刻,朱琳泽收敛了笑意,肃然说道: “哥哥总结一下,你看对不对。 首先,你杀小动物是想变得强大,以后可以保护家人。 其次,你看见红色的血液会兴奋,有一种莫名的冲动,对吗?” “呀,哥哥好厉害,对滴,就是这样。”袁有容露出小虎牙,不断点头。 朱琳泽长吁一口气,点了点头,随即开导: “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最厉害,最伟大的是什么人吗?” “知道,就是哥哥这样的。”袁无欲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真是个小机灵。”朱琳泽揉了揉小姑娘的头,随即笑道: “你说得不对,这世界上有两个职业是最崇高的,一个是医生,也就是郎中,一个是教师,也就是先生。 医生可救人无数,而先生可以启迪心智。 虽然不少医生和先生都不称职,甚至很糟糕,但不能否认这两个职业是最高尚的。” 袁无欲歪着脑袋想了想,皱眉摇头: “哥哥,你说的我听不懂。” “教师就是你姐姐现在在做的事情,你有没有发现山谷里的人都很尊重她?”朱琳泽看着无欲的眼睛,耐心问道。 “嗯,他们见了姐姐都要行礼叫小先生的。”袁无欲点了点头,脸上出现羡慕之色。 朱琳泽眼睛一亮,循循善诱: “那你想不想做一个受人尊重的人?” 沉默片刻,袁无欲执拗地说道: “想是想,不过我更喜欢鲜血和力量。” “如果既可以拥有鲜血和力量,又可以受人尊重,你愿不愿做?”朱琳泽慢慢把无欲引入了正道。 “当然愿意,可有这样的人吗?”袁无欲疑惑道。 “当然有,这就是外科医生。”朱琳泽笑着说出了答案,为了证明自己的说法,举例道: “你还记不记得在船上的时候,很多人受了重伤,包括你大伯。” “记得,是哥哥治好了他,哥哥可厉害了。”袁无欲宛若星辰的眼眸放出光彩。 朱琳泽点了点头: “哥哥会一些外科手术,但还不是最好的外科医生。 真正的外科医生懂得东西要比哥哥还要多。” “啊,还有比哥哥还厉害的医生?”袁无欲张大了嘴巴,纯真的脸上露出不可置信。 “当然,从某些方面来说,傅先生就比哥哥厉害,不过我觉得有容只要肯努力学习,一定可以超过他。”朱琳泽笑着鼓励。 “呀,我要做外科医生,哥哥,你教我怎么做外科医生好不好?”袁无欲抱着朱琳泽的胳膊晃啊晃,满眼的渴望。 朱琳泽把袁无欲抱起来亲了一口,虽然满是鸡屎味,可还是甘之如饴地开怀大笑: “好,那哥哥就把你培养成这个时代最厉害的外科医生。” 翌日。 市政厅大会议室。 朱琳泽、傅山、冷秉、袁天赦、哈维、胡一刀、三玄分别落座,袁有容、袁无欲、吉拉尼莫站在身后。 片刻,四个欧洲人陆续被带了进来,其中三人穿着由棕榈泉统一配发的蓝白囚服,一人身着没有肩章的绿色军装。 这四个人曾经都是医生,穿军装的是在马尼拉帆船被俘虏的军医,一个是原来棕榈泉贵族的私人医生,还有两个曾经服役于里奥斯兵团的战列舰。 独立团俘虏的三千多西方俘虏中,做过医生的有十几位,但只有眼前四位毕业于综合性大学的医学院,受过体系化的医学知识教育。 朱琳泽一边将几人的资料分发给众人传阅,一边直截了当地说道: “独立团正筹划建立一所综合性大学,打算从医学院开始。 鉴于各位都拥有良好的医学背景,所以想邀请你们参加考核。” 闻言,三个穿着囚服的欧洲人面面相觑,脸上出现的表情各不相同。那个穿军装的欧洲人率先敬了个礼,高声说道: “报告团长,艾吉奥·奥迪托雷·达·佛罗伦萨愿意接受考核。” 朱琳泽不出意外地笑了笑,询问道: “艾吉奥,说说看,你的理由。” “理由有很多,但总结起来就三个。”艾吉奥棕色的眼眸闪烁着激动,吸了口气,才说道: “作为曾经的随船医生,我的追求有三个: 探索医学的奥秘,获取不菲的财富和拯救他人的生命。 这三点我在马尼拉帆船上服役期间都没有得到,可加入独立团后,我却有了欣慰的收获。” 身旁一位身材颇高,鼻梁高挺的俘虏突然对着艾吉奥咆哮起来: “叛徒,你丢尽了半岛人的脸,真正的西班牙人热爱祖国,效忠王室,绝不投降。” 艾奥吉并未生气,他脸色出现鄙夷的笑容,淡淡说道: “雷奥,首先我不是半岛人,听我的全名就知道我是佛罗伦萨人,属于威尼斯共和国。 其次,你们效忠凯赛达家族就是爱国,就是效忠王室了吗?真是愚蠢!” “加斯帕尔子爵为西班牙兢兢业业十几年,为帝国赚取了大量的财富,少帅蒂利为国征战,不求名利,怎么就不是爱国忠君了?”名为雷奥的俘虏怒气冲冲地反问。 见朱琳泽并未制止,艾吉奥斜看着雷奥: “加斯帕尔炸毁圣何塞号战列舰,还打算把马尼拉帆船上所有的士兵和水手杀死,目的就是想独吞王室商货和投资商的银币,你知道吗? 里奥斯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派你们来,有没有下达击沉马尼拉帆船的命令?” 此话一出,雷奥被怼得哑口无言,另一个战列舰被俘的军医卢卡斯.穆勒开始目光闪躲。 一位金发碧眼、满脸络腮胡却难掩阳光气质的战俘好奇地询问道: “艾吉奥,你方才提及加入独立团后三个目标都有收获,能详细谈谈吗?” 闻言,艾吉奥下巴微扬,眼中闪烁着自豪的光芒: “当然可以。 首先,伟大的团长大人成功破解了远洋航行的死亡魔咒,这无疑是本世纪医学领域最辉煌的成就之一。 倘若此发现得以推广,将挽救无数水手、士兵及商人的生命于风浪之中。 再者,团长大人还独创了三项革命性的医疗技术:火药止血消毒法、精湛的伤口缝合术,以及那不可思议的防溃烂绷带术。每一项都足以改写医学史。 最后,不得不提的是我们的医务处长,亦是参谋长的傅山大人。 他的医术之高超,简直匪夷所思,种种神奇治疗手段令人叹为观止。 就拿圣迭戈海滩之战来说,他救治了三百多名枪伤士兵中的三分之一,而更令人称奇的是,这些伤者在术后感染率不超过20%。 你们应该知道,这外科手术术后溃烂和发脓的概率是多少。” 艾奥吉越说越激动,他指着另外三个人,唾沫横飞地训斥道: “我知道你们出身名校医学院,所以自视甚高,但别忘了,与团长和傅处长的成就相比,你们那点成绩简直就像是萤火虫与皓月争辉。” 言罢,他拍了拍胸前的军服,满脸骄傲地说: “看看我,现在也是独立团的一员。 团长不仅把加斯帕尔欠我两年的军饷发了,每月还发给我两个比索的薪酬,最关键的是,我有机会学习神奇的东方医术!” 最后,艾奥吉从口袋的信封中拿出一张证书,在三人面前晃了晃: “本人毕业于帕多瓦大学医学院,获得医学博士学位(西方中世纪的博士学位和现代不同,代表有资格在西方高校任教,而无需另行考试或考察),论学历不比你们差。” 第108章 惊天发现 艾吉奥说的每一条消息拿到外面都是爆炸性新闻,这一股脑儿全抛出来,把其他三个欧洲人都炸懵了。 金发碧眼的英格兰医生快步来到艾吉奥身边,拉住他的手臂急切道: “你说得都是真的?” “威尔金森,别拉拉扯扯的,你现在还是囚犯。”艾吉奥甩掉金发医生的手,瞟了冷秉一眼,顿了顿,还是叹气解释道: “是不是真的,你不会判断吗。 首先马尼拉帆船全员抵达圣迭戈,没有因为诅咒而死亡。 至于另三项技术你就算没见到,从身边的战友那里也应该听说了吧?” 虽然艾吉奥说得每一项都没有夸张,可如此慷慨激昂地宣扬出来还是让朱琳泽感觉怪怪的。 他看着一旁满意微笑的冷秉,总感觉这货用了什么不光彩的手段。 对于冷秉的做法朱琳泽不喜欢但也不反对,很多事情要想快速推进,按照常规的办法是行不通的,想到这里,他看向几人说道: “艾吉奥说的确有其事,但医学领域浩瀚无边,如今还多很多难题在威胁人类的生命,而这种威胁要比战争要更加无情。 成立医学研究院的目的有三个,一个是探索,一个是传承,另外一个自然就是拯救生命。” 朱琳泽翻开记事本,目光坚定,一字一句地阐述道: “我们即将建立的医学院,肩负着几项紧迫而重大的短期目标。 这些目标,每一项的达成都将意味着能拯救无数的生命,至于名声、影响乃至专利,不过是成功路上的附属品罢了。 首要之务,是解决外科手术中的诸多挑战,力求将术后平均死亡率从触目惊心的70%大幅降低至可接受的20%以内。 其次,我们必须全力以赴,探索并确立针对天花这一肆虐已久的流行病的防御策略与有效治疗方法。 最后,我期望通过这两大难题的攻克,不仅挽救生命,更能推动医学科学的进步,开辟出全新的医学研究领域,为后续医学院的发展奠定基础。” 此言一出,四位欧洲人面面相觑,震惊之情溢于言表。 他们未曾料到,这个医学院的起点竟是如此之高,直接瞄准了欧洲医学界数百年未能攻克的难题。 雷奥.贝克毕业于神马帝国(神圣罗马帝国,以后简称神马帝国)的博洛尼亚大学的医学院,和里奥斯是校友,他沉默片刻,发问道: “团长阁下,刚才不是说你们的外科手术已经独创了三项革命性的医疗技术了吗?为何还要把这个列为第一目标。” “不,现在的技术还远远不够。”朱琳泽摆了摆手,平和地说道: “做外科手术的基础有几项难关必需突破: 首先就是无菌的环境,这细菌就是导致伤口感染的罪魁祸首。 我们的火药灼烧、伤口缝合以及特殊的绷带其实都是为了加速伤口愈合,避免伤口感染,但是这还远远不够。 其次,对患者来说,外科手术是极为痛苦地过程,所以我们需要研发出成熟的麻醉技术。 参谋长在这个方面有很大的突破,发明了一种迷香,但这种迷香的材料难寻,在美洲难以推广,所以我们需要新的方法进行替代。 最后,随着火器技术的发展,这战场的急救水平需要尽快提高,尤其是这输血的难题需要尽快解决。” 朱琳泽的话像一道光照进了几位外科医生的世界,他们顿时胸膛起伏,呼吸急促起来。艾吉奥忍不住上前两步,激动道: “团长,您说的这些是不是已经找到方法了?”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哈维面容祥和,不悲不喜地说道: “团长阁下是上帝派往人间的天使,他自然知道如何解救世人,对此我坚信无比。” 朱琳泽顿时好尬,不能驳斥哈维,也不想承认是什么天使,顿了顿,他只好点头,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 “我知道路在那里,但是需要有人去走。” “团长,我愿意,哪怕是做学徒也可以!”艾吉奥急切发声。 金发英国人威尔金森也忍不住喊了出来: “尊敬的团长阁下,若是如此,我也恳请参加考核。” 最后两个从战列舰被俘的军医相视一眼,也做出了决定,“献身医学,拯救生命是医者的责任,我们也愿意。” 对大多数人来说,毕生追求不过‘名利‘二字,哪怕是节操高尚的人,也少有幸免。 如今朱琳泽把一条条康庄大道摆在众人面前,随便走通哪一条都可以载入史册,名利双收。而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人的立场往往是可以改变的。 见到此情形,朱琳泽微微颔首,他朝着已经有些百无聊赖的袁无欲招了招手,等她走到身边,才看向几个医生说道: “这是我的妹妹袁无欲,她天神聪慧,在外科手术上极有天赋,同时又对《解剖学》和《血液循环理论》感兴趣,所以,我给你们四人三月时间教授她相关的理论知识和手术技巧。 三个月后,我会对她进行考核,若是她通过了考核,那么你们就被允许加入医学院,成为一名医者。” 看着个头只比桌子高不出多少的小姑娘,四人全愣住了。 脑子灵活的艾吉奥立马就忽略了这一点,而是转换了话题急切问道: “团长大人,您话里的意思,是不是说威廉.哈维提出的血液循环理论是正确的?” 血液循环是英国皇家御医威廉.哈维于1616年提出的理论,虽然在欧洲医学界已广为人知,但还未被普遍接受。 因为在那个时代,血液在人体内循环很难直观地向众人证明,另外这一理论还未对外科手术产生实际性的指导价值。 “威廉.哈维的《心血运动论》我看过了,虽然很多细节没有说清楚,但是理论的方向是正确的。”朱琳泽很肯定地点了点头,想了想,又补充道: “有些学者说知道这些没有实用价值,这就大错特错了。 了解血液循环理论是解决伤者输血难题的基础。 你们想想现在的欧洲大战,每年有多少士兵是死于失血过多而亡,就算没有十万,七八万肯定是有的。” 见另外几个医生激动地又要发问,袁天赦不耐烦地瞪眼喝道: “你们还有完没完,一天到晚就想着偷师,我侄女教学的事情怎么说,你们是教还是不教?” 胡一刀看向朱琳泽,自告奋勇道: “团长,小无欲要学动刀子找我啊,找这些番子做什么。 想当初我在南直隶,每年净身七八十,存活的没有九成也有八成。” 要单论出刀的速度,独立团里的卫生员,包括医务处傅山培养的几个郎中,还真比不上胡一刀。 上次西班牙三百多腿脚中枪的俘虏,手术大半是胡一刀做的,他下手取子弹那是几分钟一个,当然,疼不疼就不管了。 朱琳泽没有驳斥,反而是温和称赞道: “一刀,你的手法很快,术后效果也不错,但是过于缺乏理论和对病理的研究。 这次让你来,一方面是做无欲的陪读和翻译,另一方面是想重点培养你。 因为在我看来,你是和祖天翰一样优秀的特战人员。” 胡一刀先是愣住了,下一刻瘦削的脸上泛起潮红,他激动的起立,啪得进了个军礼,高声说道: “请团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坐吧。”朱琳泽对胡一刀按了按手,扭头把小无欲拉到身边,温和说道: “无欲,今后的三个月你就跟着这四位先生学习解剖和医学知识,记住,对待先生要有礼貌,学习要刻苦,懂吗?” “哥哥,若是学会了就可以受人尊敬了吗?”小姑娘瞟了眼几个大胡子,有些嫌弃,可想了想,还是认真问道。 “当然,等你学业有成,所有人,包括哥哥见了你都要喊‘小先生‘的。”朱琳泽阳光地笑道。 等袁无欲拜师的事情敲定,朱琳泽又把几个内部人员留下来开了个短会。 之前一直没有发言的傅山不解地问道: “团长,筹备大学的事情为何如此着急,原计划不是要等到欧洲的学者到了再开展吗?” 朱琳泽摇头,凝重地说道: “其他方面都可以等,医学方面等不了,因为这关系到我们的生死存亡。” “团长,这有点危言耸听了吧,如今独立团有麦朗步枪、各种手雷,连虎蹲3360迫击炮都出来了,就算几万大军来咱也不怕。 怎么没了医学院,就会灭亡?”袁天赦是个直性子,说出了大家共同的疑惑。 沉默片刻,朱琳泽才缓缓解释道: “之前我一直有个疑惑,这西班牙人作战再勇猛,火器再犀利,几千人也不可能灭了阿兹特克和印加帝国的几千万人。 西班牙官方宣称是自然爆发的天花疾病杀死了大量的印第安人,可从圣克鲁斯修道院带来书籍和苦行僧传教手稿中,却发现不是这样。” 会议室中顿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感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一个个神情变得庄重起来。 “结论是,这天花很多时候不是自然爆发的,而是恶意投放的。“朱琳泽语惊四座,在众人目瞪口呆中继续分析道: “第一:根据印第安人编写的《楚玛耶尔的奇兰·巴兰》一书可以知道欧洲人来美洲前,这片土地上是没有天花这种流行病的。 第二:1493年,西班牙的殖民地开创者哥伦布带领1500人在加勒比海的海地岛登陆时,岛上有近1000万人,可在他们被赶走后这里就接连不断的发生天花流行病。 1544年,当西班牙殖民者再次登陆这个岛屿后,发现该岛屿的阿拉瓦克人和泰诺人几乎绝迹,西班牙殖民者没遇到任何抵抗就占领了全岛。 后来我发现西班牙人想要攻打某个印第安部落前,一般会派人示好,给他们送带有天花病毒的毛毯、衣物或者患了病的奴隶,等印第安部落的疫情爆发之后再去夺取,这样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 第109章 端着金饭碗讨饭 听闻朱琳泽的分析,傅山心中不禁一紧。 近期,他既要筹划后续的战略部署,又要兼顾宗教事务的繁杂管理,同时还需担起医务处的重任,这多重任务让他感到分身乏术。 以至于,从圣克鲁斯修道院带来的资料和典籍,都未能及时翻阅,这不禁让他感到有些愧疚。 “团长,这么重要的情报参谋部竟然没有发现,这是我的失职。”傅山起身承认错误,略一思量,忍不住问道: “难道这西班牙与我大明一样,也是虏疮(天花)多发之地?” 在中国的历史上,东汉时期就有对天花的记载,据说这种病是征战越南的时候,从俘虏身上带回来的,所以也被称为‘虏疮‘。 针对‘虏疮‘的治疗方案有很多,宋朝之前的治疗方法基本是多吃多喝硬扛过去,到了宋朝之后就发明了最早期的免疫疗法,包括痘浆法、旱苗法和水苗法。 因为这类治疗方法可以把天花的致死率从50%以上降低到20%,所以后世的医者都明白了‘得过天花不死,就会终身免疫‘的这个道理。 傅山博览群书,又是医学大家,自然知道这条规律,所以也就有了以上的疑问。 “如今大家都是身兼数职,有疏漏在所难免,我们相互补位就好。”朱琳泽宽慰了一句,接着又对傅山的问题解答道: “欧洲和大明类似,也是一块传染病肆虐的土地,所以他们存活下来的人中,相当一部分都是对天花病毒免疫的,这才敢投放病毒而不伤自身。” “怪不得。”袁有容捂住了嘴,惊恐出声: “怪不得这些西洋人脸上都有麻子和痘斑,原来是把得过‘虏疮‘的人派来了美洲,番子真是太恶毒了。” 此时,不少人都把目光投向了满脸坑坑洼洼的袁天赦身上,看得他头皮发麻。 “看啥,俺没得过‘虏疮‘,这脸上的麻子是小时候出水痘留下的。”袁天赦没好气地说道,略一思量,他转移了话题: “别的不清楚,但俺知道‘虏疮‘这东西怕冷,只要到了冬天就很少出现。 这也是为何后金建奴大都选择冬天南下进犯的原因。” “‘虏疮‘并不畏冷,这不过是后金女真臆想之策罢了。”傅山摇了摇头,否定了袁天赦的说法。 察觉到话题偏离了正轨,朱琳泽轻咳两声,待众人重新安静下来后,拉回正题说道: “此前,我曾与先生深入交流过。目前我们治疗天花的方法确实还显粗糙,治五个死一个,这样的代价我难以承受,更不愿见到。 然而,随着我们实力的日益增强,人口的不断增长,加上在两个地方同时建设城池,想要不引起新西班牙总督区的注意已是不可能的事。 因此,他们势必会采用这种恶毒的手段来对付我们,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 冷秉点头附和道: “一旦教官劫取宝银的行动成功,山崩海啸般的压力必然会接踵而来。 既然投放天花已经成了他们的惯用伎俩,没理由会放过我们。” “凯赛达家族呢,他们和独立团是伙伴,难道不会帮我们?”袁有容柳眉微蹙,心怀侥幸地问道。 “他们?”冷秉剑眉一挑,冷冷说道: “恐怕搅风搅雨的就是他们,如果不把劫取宝银的脏水都泼给我们,他们怎么摆脱嫌疑。 还有,凯赛达家族已经明说了,他们的目标是新西班牙总督区,若不把兵力吸引至北境,他们如何造反?” 朱琳泽摆了摆手,语气肃然: “关于如何应对凯赛达家族及西班牙殖民政府的问题,我们暂且不议。留下大家,是有几项重要事务需明确。 首先,在所有战争形态中,细菌战与病毒战尤为恶毒,杀伤力巨大,各位务必高度重视。因此,独立团的卫生管理只能加强,不可有丝毫松懈。 其次,医学研究院必需尽快开始筹备。如今我们医生资源紧缺,想要快速启动,必需借助洋人的力量。 再者,火药生产步入正轨后,我们的研发重点需暂时调整,与医学研究院协同,将临床手术与天花病毒防治作为首要任务。 除此之外,我再次强调,虽然中华医学博大精深,但是在药理、病理和人体构造的理解方面与西方医学有不小的差距。 对此要把人家的精华拿过来强大自身,这种扩张精神不仅要体现在疆域的争夺,还要体现在知识、文化、经济等各个领域上面。” 闻言,玄灵子脸上露出兴奋之色,忍不住发问道: “团长,是不是要研究新东西了?” 跟着朱琳泽学习制作火药已经有八个月,在这个过程中,三玄不仅掌握了独特的炼制方法,还接受了大量的化学知识。 可越深入学习,他们就越感到迷茫和无知,总感觉天道的大图,他们只是窥得了一角。而朱琳泽时间有限,无法体系化的对他们进行教导,只是做什么讲什么。 如今听到要调整研发方向,这代表着又有机会学习新的东西,这对追求长生大道的他们来说,无疑具有极大的诱惑。 朱琳泽笑了笑,指了指桌子中央的油灯说道: “我们拿着金饭碗四处讨饭,虽然也换得了不少物资,但那都是小打小闹,而我们军工和医疗的真正未来在这里。” 众人顿时哑然,虽然不知道朱琳泽在说什么,可都有种不明觉厉的感觉。 顺着朱琳泽的目光看去,傅山忍不住发问: “团长,你指的是这石油?” “先生就是先生。”朱琳泽赞了一句,他挑了挑眉毛,略带兴奋的说道: “石油是种混合物,里面有几千种好东西,我们要做的更高级的火药、临床手术用的消毒剂、治疗多种疾病的一种神药、甚至机械加工的润滑油等等,全部可以从这里面得到。 另外,我希望通过石油的提炼建立体系化的分离方法论和提取技术,这对提取治疗天花的特效药剂非常重要。” “啊,有容原来以为这石油只能用来点灯呢。”袁有容忍不住感叹,她走上前提起油灯看了看,眉眼笑道: “若石油真的如哥哥说得这么好,我们还真是抱着金饭碗讨饭了。” 如今独立团接管雅各布家族的矿产中,最近也是产量最大的就是位于洛杉矶盆地里的皮科油田。 这个油田位于圣莫尼卡山山脚,未开采的情况下,就有丰富的油苗冒出来。 由于朱琳泽的重视,一接管这个油田,张静君就安排了一个连的战士专门掘井取油。 虽然棕榈泉现在囤积了大量的石油,可却只是拿来当做灯油使用。这种费时费力却见效不大的做法,让不少人心生郁闷却不敢提。 傅山瞬间明白了什么,朱琳泽以袁无欲拜师学艺为切入点,以石油储备为基础,启动医学院的筹备。 若是新的炸药、临床医药和分离提取工艺研究出来,医学院一诞生就是巅峰,这对独立团医学的发展,以及对当下的发展而言,无疑是相当关键的一步妙棋。 草蛇灰线,叹为观止……傅山忍不住感慨,他掏出小酒壶喝了一口,近日来的压力似乎也减轻了不少。 似乎觉察到了傅山表情的细微变化,朱琳泽笑着说道: “先生,独立团大学校长和医学院院长的职位非你莫属,整个事情的统筹又要让你费心了。” “费心谈不上。”傅山虽然疲惫,却不以为意地笑道: “咱们独立团的大学也参照现有西方的大学体系成立神学、文学、法学、医学和自然科学五大学院。 神学院有圣克鲁斯学院做底子,我们只要起到监督的作用就好。 文学院前期的作用就是教授各种语言,现在也有了雏形。 自然科学院,我建议就在火药研究室的基础上建立好了,这个院长恐怕还要团长自己来当。 由于有军法约束,这法学院先放一放,接下来的重点就放到医学院的筹备上来。” “先生所思,正合我意。”朱琳泽脸上浮现笑容,顿了顿,还是宽慰道: “我们先定制度、搭框架,把一个个坑位留出来,等后续发现贤能塞进去发挥价值就好。”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傅山笑着唏嘘道: “数年前,傅某的志向就是可以辟一处书斋,博极群书,做个清闲的教书先生,没想到愿望这么快就实现了。” “傅参谋长可不是教书先生这么简单,别人是授人以渔,而先生是培养一堆授人以渔之人。”冷秉夸赞了句,想了想,看向朱琳泽询问道: “团长,既然要建立大学,那该取个响亮的名字才行吧。” 此言一出,众人兴趣盎然。傅山首先提出“炎黄书院”,意在传承华夏文明之精髓。三玄则意见统一,倾向于“天道学院”,寓意着探索宇宙真理、顺应自然之道的学术殿堂。 袁天赦最直接,建议取名“西京国子监”,而一直没插上话的的吉拉尼莫,此时却是面红耳赤地坚持要叫“龙神殿”,她认为,这里将是知识与智慧的神圣殿堂,如同龙神守护的圣地。 袁无欲只是深情地看向朱琳泽,柔和而坚定地提议命名为“琳泽大学”。 第110章 尼莫对你有意见 就在大家各执己见,坚持自己取的名字有多玄妙时,朱琳泽按了按手,颇有深意地说道: “以我看来,这名字应该叫‘征途大学‘。” 闻言,现场安静了下来,众人表情不一,有的若有所思,有的满脸疑惑。 朱琳泽也没有卖关子,直接说明理由, “建立大学的目的是为求索和传承,可无论是求索还是传承,都必需有种勇往直前的气势,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持续扩张精神。 我希望这个大学里的教员也好,学员也罢,为了自己的理想和目标,永不满足,不是在征服中,就是在征服的路上,所以取名征途大学。” 其实在傅山提出扩张思想的时候,朱琳泽就联想到了‘熵增定律‘,只不过当时感触还没那么深。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越来越坚信这条定律会指引自己走向胜利。 所谓熵增定律,也被称为热力学第二定律,是这个世界运行的最底层逻辑之一。 这条逻辑并不复杂,却告诉了人类如何可以做到长生久世。 无论是个人还是国家又或者是民族,哪怕是整个物理世界,要想长存,都必须对抗熵增。 而对抗熵增最有效的手段就是扩张、扩张、再扩张,只有扩张才有足够的资源,才有足够的财富,才有足够的可能把内部的混乱危害降到最低。 这也证明了为何闭关锁国的国家最终都会走向衰落,核心就是因为孤立的系统只会从有序走向混乱,必定会从诞生走向死亡。 而要避免这一切,只能不断打破边界,不断扩张,在未知的地域和领域中重生。 马尼拉帆船上,若是朱琳泽占领船舱后不上甲板夺船,此时独立团的众人要么已经留在罗克塔岛做苦力,要么就如郎子聪一样被当做奴隶卖掉。 来到美洲后,若是朱琳泽不选择解救尼莫的族人,那么就发现不了棕榈泉,也收服不了后来的奇里卡瓦部落。 若是攻下棕榈泉后固步自封,就不会有圣迭戈海滩的胜利,也不会夺取战列舰,建立了舰队,更不会有现在的第二基地米申谷。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不断地在告诉朱琳泽,做充分的准备不断去扩张,才有可能在这个地狱般的时代活下去。 ‘征途大学‘的创立,就是要进一步强化和传播这种思想,他要独立团里的每个人,无论是战斗连队还是科研队伍,都要有这种永不满足的扩张精神。 在朱琳泽看来,打天下就像骑自行车,速度越快车身越稳,一旦停下来,内部的问题就会接踵而至。 不出意外,朱琳泽的建议得到了在场所有人的一致赞同,这不仅是因为朱琳泽的威信,更主要的是他们都是扩张中的受益者。 朱琳泽还记得上辈子的大队长和他说过一句话: “鼓舞士气最好的方式就是打胜仗,几场胜仗下来,不用鼓舞,自己就会嗷嗷叫!” 会议结束,其他人相继散去,尼莫却是拉着傅山找到了朱琳泽。 “泽,我对你有意见。”尼莫开门见山地说道。 对美洲小黑皮的直爽朱琳泽很喜欢,他调侃着说道: “有意见就提,只要别逼婚就行。” “不是逼婚。”尼莫抿了抿嘴,言语中带着委屈和不满,“棕榈泉有教堂,米申谷也建了教堂,为什么不建龙神殿?” 朱琳泽一愣,这才想起来印第安人是喜欢建立神庙和祭坛的,可自己似乎忽略了这一点。 见朱琳泽沉默,尼莫娇哼道: “那些西洋人都有地方崇拜他们的神,向神祈福忏悔,为何我们的龙神却没有供奉的地方?” 见尼莫气鼓鼓的模样,傅山哭笑不得摇头道: “在我们中原建立宫殿庙宇往往都要数万工匠,耗费几百万两白银,历经数年才能够完成。 而棕榈泉和米申谷的教堂都是普通教堂,只为了满足日常举行弥撒礼拜用的。” “就算不建神庙和祭坛,那建造个神像总可以吧,可什么都没有?”尼莫有些委屈,说着眼眶一红,低声道: “就算是在圣迭戈山谷,也有石头搭造的祭坛,可在这里……” 在尼莫看来,祭坛是与神灵沟通的地方,也是需要族人仰望和膜拜的地方,如果没有祭坛,族人的信仰就会慢慢丧失。 虽然她一遍一遍地宣扬朱琳泽是龙神特使,阿帕切人对此也坚信不疑,可他们要膜拜和祈祷的时候总不能去市政厅。 现在棕榈泉和米申谷的阿帕切族人已接近四千,由于朱琳泽过于繁忙,有些人甚至连朱琳泽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要知道阿帕切族还有很多族群,有些已经开始在为独立团的矿产据点做工,这预示着未来会有更多族人前来投靠。 随着人数的不断增加,若信仰与归属感的问题得不到妥善解决,仅仅依靠军纪和赏罚是很难约束这些族人的。 朱琳泽清楚,在文化水平低下的年代,信仰是约束行为最有效的方式,尼莫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他沉默片刻,给出建议道: “龙神像可以建,但我的建议和先生一样,要建就得恢宏,就得气势磅礴,可如今咱独立团条件有限,人手也不足,这个需要从长计议。 不过尼莫的建议也很好,我觉得可以为每一位独立团的士兵先配发龙牌。 龙牌以后就是独立团的标志,不仅上面可以雕刻个人信息,还可以作为信仰之物随身佩戴。” 尼莫水汪汪的大眼睛顿时圆瞪,惊喜中带着不可置信,“泽,难道就是你手中的那种龙神玉牌?” “尼莫,不得放肆。”傅山脸色一沉,故作不悦道: “团长是龙子龙孙,那佩戴的是世子腰牌,岂能人人都有?” “先生别生气,我开玩笑的。”尼莫吐了吐舌头,想了想,又正经道: “不过,咱们的龙牌无论如何要都有龙神的模样,而且要比那十字架更好看才行。” 想起了上辈子欧美国家士兵的狗牌,朱琳泽笑着点头: “既然是龙牌,上面自然要有龙的图腾,具体做成什么样子,你去找军械处的朗大师商量一下。” “好。”尼莫展颜一笑,她朝着朱琳泽眨了眨眼睛,随即蹦蹦跳跳地跑掉了。 …… 新墨西哥都督区。 里奥斯军团的秘密要塞。 里奥斯脸色铁青地听着火枪工程师的汇报结果,手中的羽毛笔被捏成两节。 一个多月来,他把治下最好的火药工程师和工匠都秘密调往了圣达菲,让他们研究出独立团火器的制造工艺。 研究的结果是炸死八个重伤十二个,步枪和子弹还能看清构造,可手雷一拆就爆,根本就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 深吸一口气,里奥斯压住内心的愤怒,目光锐利地盯着贝雷塔派来的首席枪械师,冷声问道: “恩里科,这步枪和手雷是否有可能仿制出来?” 身着深色亚麻布工匠服的恩里科,摇了摇头,面容中带着苦涩与无奈: “长官,这炸弹的设计非常独特,它并不依赖传统的导火索来引爆,因此,我们根本无法拆卸。 火枪方面,虽然部分构件能勉强仿制,但这麦朗步枪的膛线工艺之精湛,却是我们难以企及的。 最后就是子弹,这弹头、药筒还好说,可发火装置和火药我等是从来没有见过,根本无从分析,因为这压根不是黑火药。” “不是黑火药?”里奥斯表情凝固,半晌,疑惑道: “难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其他类型的火药?” 恩里科从背着的工具包里取出一颗子弹,拿着钳子拧掉弹头,把火药倒在了里奥斯面前的桌子上。 看着那些带着金属光泽的小颗粒,恩里科解释道: “这火药从形态上来看,工艺已经相当非凡,至于其成分,碳粉、硝石和硫磺一样都没有。” “这绝不可能!”里奥斯不信,打量着眼前的这位火器工匠,冷冷说道: “若独立团的火药不是黑火药,他们为何要需要大量的硝石和硫磺?” 工匠也不辩驳,直接上前用手腕上的引火绳点燃火药,随着火光一闪,淡淡地烟雾飘出,他看向里奥斯询问道: “长官,你可有闻到硫磺和硝石的呛人味?” 虽然不想承认,可现实摆在面前,里奥斯还是无奈地点了点头,缓和了语气问道: “难道真得没有可能分辨出里面的东西?” “火药从东方传至西方,足足用了几百年的时间,我们才找到了火药的最佳配比和颗粒化,大人觉得在短期内分辨出里面的东西,可能吗?”恩里科面无表情地看向里奥斯,那目光中带着工程师特有的执拗。 “那他们是怎么造出来的,他们为什么能造出来?”里奥斯挥手扫过桌案,瓷杯、火药、文案、墨水瓶洒落一地,他面容狰狞,瞳孔锐利宛若刀子。 在里奥斯看来,大明帝国虽然曾经有过辉煌,但是早已没落,现在的中国人就是一群乞丐,每年可怜巴巴的等待着马尼拉帆船前去购买他们的货物。 如今这群乞丐却突然做起了强盗,不仅抢夺了整条帆船和货物,还掳走了他的父亲。 最不可饶恕的是,辛辛苦苦培养出来的海军舰队居然被团灭,最后还要自己低声下气求着去赎人。 他里奥斯盖这辈子都是表面吃亏暗地赚便宜,何时受过这么大的气。 本寄希望于泊莱塔的枪械设计师可以破解对方的火器,从而把坏事变成好事,没想到最后却是一盆冷水把他浇了个透心凉。 正在这时,军士长曼努艾尔手持信件,一脸兴奋地推门走了进来。 见到面如寒霜的里奥斯和满地散落的文件,曼努艾尔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挥了挥手,朝着枪械设计师温和说道: “恩里科先生,您先出去吧,辛苦了。” 第111章 平白之冤 等恩里科离开,曼努艾尔举着手里的信件,阳光明媚地笑道: “督军大人,阿卡普尔科来消息了。” 从对方的表情里奥斯已经猜出了大概,他收敛了情绪,面无表情地问道: “和计划有出入吗?” “有,不过是好事。”安东尼奥在椅子上坐下,禁不住感叹道: “亚伦大人真不愧是家族中的精英,事情办得太漂亮了。” 说着,他拆开信件,把重要的事项读了一遍。 听完信件的内容,里奥斯的脸上才多了些血色,他长吁一口气,幽幽说道: “这一次,总督大人是真着急了。” “我们是不是即刻启程去蒂华纳,装宝银的船只十天后就到。”安东尼奥有些急切地问。 里奥斯没有接话,靠在椅子上闭目片刻,才开口询问: “独立团最近有什么动静?” 听到这话,曼努埃尔皱了皱眉,有些无奈地说道: “他们在圣迭戈与我方接壤的前沿挖了战壕,还拉起了一种带钩子的铁丝网,我们的人渗透不进去。 不过他们的人倒是经常会来蒂华纳外的贸易集市交换一些东西。” “购买东西?”里奥斯坐直了身子,肃然问道: “买了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各种奇奇怪怪的的动物,比如说猴子、兔子,奶牛什么的。 尤其是奶牛,他们高价把蒂华纳两个牧场的奶牛都买走了,说是朱琳泽要让独立团所有孩子都喝上牛奶。”说着,曼努艾尔也是一头雾水,想了想,他保证道: “至于粮食、铁、硝石等战略物资我都管控住了,他们没法买到。” 沉默片刻,里奥斯摇了摇头: “虽然不知道他们买动物和奶牛做什么,但只要是他们想要的,都让他们拿军火来换,否则再高的价钱也不卖。” “大人,每头奶牛他们愿意支付300个比索,我们从农场收来也就80个比索。”曼努艾尔抬头瞟了里奥斯一眼,似乎对长官的决定有些不理解。 “\"照我说的去办。\" 里奥斯轻轻捏了捏眉心,稍作停顿后,询问道: \"交代给你的事情进展如何了?\" 曼努尔艾点了点头,淡笑着说道: \"已经办妥了。 独立团的参谋长拜访过我几会,有次我们一起喝酒,我故意装醉,不经意间透露了牧场的消息给他,还特意提到牧场周围并无驻防。 按时间推算,他们很可能已经得手,正忙着往回赶马呢。\" “很好,把独立团找到圣殿骑士团宝藏的事情传播出去,重点要宣扬宝藏里有‘圣杯‘和达芬奇的画作《最后的晚餐》,消息传得越广越好。”里奥斯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下令道。 曼努艾尔愣了一下,想了想,疑惑道: “北美骑士团已经覆灭,难道欧洲骑士团的隐藏力量还会为了宝藏来与独立团决战?” 里奥斯轻抚着高翘的胡须,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冷笑道: “别的力量我不清楚,若是知道独立团手里有达芬奇的《最后的晚餐》和圣杯,无论是大主教还是罗马的教皇都会为之疯狂。 到时候对付独立团的将不再是我们,也不只是两个总督区,而是整个基督世界。” 曼努艾尔呼吸一滞,表情略显僵硬,下一秒,忍不住追问道: “莫非这两样东西里面藏着什么秘密?” 里奥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摩挲着手上的宝石戒指,玩味笑道: “你以为曾经纵横无敌的圣殿骑士团是怎么被消灭的,真的是因为法王和教皇贪图他们的财富?” 见军士长还在震惊之中,里奥斯笑了笑,开口吩咐道: “告诉亚伦,让他动用一切力量掀起墨西哥城的反华浪潮,把华人都赶出城。” 曼努艾尔反应过来,附和道: “既然独立团这么看重华人,我们就把华人聚集起来卖给他们。” “是否售卖,并不关键。”里奥斯摆了摆手,淡笑说道: “关键是多埋些棋子,我要在独立团覆灭之前拿到所有的火器制造工艺和图纸。” “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曼努艾尔起身敬礼,快步走了出去。 十日后。 圣迭戈军事基地。 会客室内,独立团的几位高层、加斯帕尔、里奥斯、军士长曼努艾尔分别落座。 里奥斯看向窗外,震惊、嫉妒、怨恨各种情绪涌上心头,可他很好控制了表情,面色沉稳地赞叹道: “每次来圣迭戈,王子阁下总要给我一些惊喜,如此大规模的码头,竟是两个多月就建好了,真是让我感到汗颜。” 张顺慈笑容满面地摆了摆手: “将军谦虚了,你们做的战列舰也很好用,靠这个,我们连几十吨的海中巨兽都捕捞上来了。” “谁说不是呢。”乙雅安笑得眉眼弯弯,柔声夸赞道: “听团长说那东西叫鲸鱼,浑身都是宝,我正打算用鲸鱼皮做一套皮衣呢。” 说这话还真没有卖弄的意思,因为圣迭戈附近的加利福尼亚湾里面就存在大量的巡游的鲸群。 由于圣迭戈军事基地已经具备自保能力,朱琳泽就让炎黄第一舰队去沿海巡航,自己寻找作战目标,结果舰队在加利福尼亚湾里发现了海量的鱼群和大批的鲸鱼。 本来还要等到棕榈泉的粮食成熟才能够扩张队伍,这一下子完全不用了,因为几发迫击炮弹下去,捞起的鱼足够独立团吃一个礼拜的。 为此,朱琳泽直接把迫击炮的训练基地定在了海上。 他定了规矩,不允许狂轰乱炸,只对固定鱼群采取精准捕捞,比如说个头最大的蓝鲸和长虚鲸。 里奥斯精致的胡子不断地抽动,顿了顿,他才舒缓了僵硬的脸庞转换了话题: “王子阁下,按照之前的约定,我已经把390万比索和2108个汉民完整无缺地给您带来了,您是否也应该遵守之前的约定。” 傅山眉头微皱,略带担忧地问道: “物资的事情先放一放,阿卡普儿科战况如何,我方突击队是否有损伤?” 听到这话,里奥斯心里又是五味杂陈,30人面对数千人的战斗,你问我是否有损伤,这不是羞辱人么。 强压下了心中的烦闷,里奥斯缓缓说道: “战斗中你们的突击营分成了两队人马,陈中校带领的第一小队只有轻伤,无人战死。 另两支小队执行的是阻击任务,只知道他们把骑士团和城防军的主力引入了雨林,具体情况还没有收到情报。” 见里奥斯有些不耐烦,朱琳泽也懒得废话,点头说道: “外面的物资和人员正在清点,若是没问题,加斯帕尔可以带走,至于战俘,只要他们愿意,你也可以带走。” 加斯帕尔身子微微一颤,表情复杂地看了朱琳泽一眼,随即把目光投向了儿子,“王子阁下是遵守承诺之人,自然不会毁约。除了人和银子,桑树、高岭土等物资带来了吗?” “自然,五艘商船中,三艘都是物资,不过,”里奥斯话锋一转,眼神顿时变得冰冷,盯着朱琳泽说道: “我不认为父亲说的话是对的,因为朱琳泽你就是个无耻小人。” “放肆!”张豹剑眉倒竖,从皮套里拔出左轮手枪就顶住了里奥斯的脑袋: “再说一句试试,信不信老子崩了你。” 看见那曲线优美,比燧发火铳要小上大半的手枪,加斯帕尔先是一愣,下一秒,赶忙起身抱拳: “这位兄弟有话好说,干嘛动刀动枪的呢。” 此时,里奥斯带来的护卫拔出了佩剑,恶狠狠地警告道: “放开里奥斯大人,否则……” “砰……”话还没说完,张豹的枪响了,那护卫的眉心出现一个血洞,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加斯帕尔和里奥斯同时吓傻了,却听张豹冷笑着说道: “里奥斯,侮辱我们团长的的代价你老爹最清楚,这次让你的护卫代你受过,下次可就没这么便宜了。” “阿豹,干什么呢,你个混账玩意!还不把里奥斯将军放了!”张顺慈抄起桌上的一个苹果就砸了过去。 “放,放还不行吗。”张豹单手抓住苹果,边收枪,边咧嘴笑道。 里奥斯看了看张豹腰里的枪套,又看着已经没了呼吸的护卫,脑袋嗡嗡直响,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对方又造出新火器了,这独立团还是人吗? “里奥斯将军,我朱琳泽可不受平白之冤,说清楚,怎么就是无耻小人了。”朱琳泽盯着里奥斯,丝毫没有息事宁人的意思。 “王子殿下,算了,算了,都是犬子无理,回去之后我一定好好管教。”加斯帕尔一口中国腔,若是不看脸,还真以为是中国老头在劝架。 经过了短暂的失神,里奥斯噌的一下站了起来,用最凶狠语气说出了不怎么凶狠的话: “王子阁下,就算您想独占圣殿骑士团的宝藏,好歹通知我一声。 只要您不让我参与,我绝无怨言。 可您招呼都不打,就把“幽灵牧场”全搬走了,是不是有些不妥?” 朱琳泽一愣,疑惑地把目光投向傅山: “参谋长,我们去抢什么‘幽灵牧场‘了吗?” “绝无此事,我当时问里奥斯将军那圣殿骑士的老巢在哪,结果他闭口不言,现在凭空多出个‘幽灵牧场‘来,这……这不是冤枉人嘛!”傅山脸色泛红,表情激动。 “冤枉?”里奥斯差点气笑了,他走到窗前,指着沙滩上正在驼货的大量马匹,质问道: “那么多的诺尔曼战马从哪来的,难道是你们独立团的骡子生出来的?” 第112章 毒蛇变的 “原来说的是那些马。”傅山恍然大悟,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显得平和: “将军,你也知道我们独立团缺马,你不告诉我们圣殿骑士团的牧场,难道我们还不能去寻找点野马?” “青主,别气坏了身子。”张顺慈拍了拍傅山的肩膀,随即正色道: “这些马匹都是我们的战士从北部的草原、荒漠中找来的野马,不信问问你们的军士长有没有告诉我什么。” 看着死去护卫脑壳下的一滩血渍,曼努艾尔打了个哆嗦,忙摆手道: “没说,我什么都没说。” 老狐狸加斯帕尔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了,他朝着朱琳泽、傅山分别抱拳躬身,陪笑道: “两位,犬子性格鲁莽,还请多多包涵,现在白银、汉人和各种资源都到位了,我们应该高兴,应该为我们的合作庆祝才是。” 里奥斯本来就是故意把圣殿骑士的财产让给独立团的,之前那番挑衅无非是想多要点军火,看事不可为,他立马借着父亲的话借坡下驴。 “野马?”里奥斯一愣,他走近窗户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故意拉长声调: “我的上帝,没想北方还有如此俊美的野马,是我见识浅薄了。” 说着,他走到众人跟前,脱帽行礼,诚恳致歉道: “是在下看错了,那些野马乍看和诺尔曼战马有些相似,可仔细一看差异颇多。 我为之前的不敬向诸位道歉。” “好啦,既然是误会就不要提了。”乙雅安脸上浮现职业掌柜的笑容,扭头看向还在啃苹果的张豹,翻了个白眼,指着地上的躺尸说道: “一会儿再吃,让人来打扫打扫。” 等会客室打扫干净,两方的谈话又变得有说有笑起来,里奥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顿时皱了皱眉。 他不喜欢这种苦涩的饮料,为了礼貌,还是咽了下去才开口说道: “王子阁下,如今马尼拉帆船被夺,王室宝银被劫掠的事情已经四处传开了。 根据可靠消息,费尔南多步兵团正在阿卡普尔科调集物资,预计二十天后会乘船抵达圣迭戈,还请贵军做好抵御准备。” 说着,他从牛皮包中抽出一份资料放在桌子上,推了过去: “知道贵军十分重视情报分析,这是费尔南多步兵团的资料,你们拿去参详。” 傅山拿过资料翻阅片刻又重新放下,平和问道: “要想拿回物资和白银,这三千人的步兵团怕是不够吧?” “这是自然,”里奥斯点头,边拈着翘起的胡须,边解释道: “德克萨斯、路易斯安娜、密西西比、佐治亚四个都督区各自出了一个兵团,将在两个月后在华雷斯集结,预计到达圣迭戈的时间会在三个月后。” 见朱琳泽静静地品着香茗,一言不发,里奥斯微微一笑,接着说道:“关于我的辖区,王子阁下大可放心。 我已经安排了里奥斯军团与下辖几个军事要塞的守军进行了换防,届时与贵军交锋的,不过是一群雇佣的杂牌部队。” 乙雅安美眸闪动,略一沉吟,含笑问道: “对于接回加斯帕尔之事,你打算怎么和总督府解释?” 里奥斯愣了一下,投向乙雅安的目光从轻视变得凝重,他喝了口茶,故作镇定道: “这就需要贵军配合我们演一出戏。” 见上司的目光看向自己,大胡子军团长轻咳两声,一本正经地说道: “为了减轻贵团的作战压力,以及给营救加斯帕尔老爷一个合理的解释,我方外调来的政府军,将联合费尔南多步兵团对贵军发起攻击,这时间预计是二十五天后。 到时我方派出敢死队将救出加斯帕尔老爷,而联军全部阵亡。” 听闻此言,傅山等人均惊愕不已。 在朱琳泽的熏陶下,他们已深刻领悟到西方所谓绅士背后的虚伪与无耻,但即便如此,里奥斯的计划仍让他们震惊得瞠目结舌。 借敌之手铲除己方势力,且对象非是少数几人,而是整个都督区的府军,足足七八千之众,此等手笔,实属骇人听闻。 朱琳泽笑了笑,抬眼看向里奥斯: “将军好魄力,不过战场之上枪炮无眼,这打起来独立团可是不会留情的。” “王子阁下无需留情,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以效忠王室和祖国为己任,死,是他们的荣耀。”里奥斯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 “呸呸呸……”张豹把嘴里嚼烂的苹果全吐了出来,边吐还边骂道: “好好的苹果里面怎么有臭虫,真他妈恶心!” 对于张豹的指桑骂槐里奥斯丝毫不介意,他看向朱琳泽,一脸真诚地说道: “王子阁下,接下来的一年贵团的压力会很大,若是在物资上面有什么需要的,应尽早做准备。” 这玩意儿是毒蛇变得么……张顺慈打量着里奥斯,脑海中已经扇了他无数耳光,可却是露出笑容点头: “里奥斯将军一番好意我方心领了,对于物资方面,将军有什么好的建议么?” 里奥斯没有接话,而是看向父亲加斯帕尔,耐心劝导: “父亲大人,接下来五大都督区的目标都会指向独立团,这进攻可能还不止一波。 所以我建议丝绸和瓷器的长久生意还是放一放,三船物资不如换成军火。 只要有了足够的军火,我的军团潜伏在后方,能很好地牵制政府军,这样能给独立团减轻压力。” 加斯帕尔沉吟片刻,一脸为难地看向朱琳泽,带着询问语气开口: “犬子所言也不是没有道理,王子阁下,你看……” “用桑树、粘土等物资换军火,这绝无可能!”张顺慈抢过话题,他眉毛倒竖,不容置疑地说道: “不想做长久生意也行,三船物资我们用银子买,军火你们就别想了。” “里奥斯将军,你们在后方牵制府军过于虚无缥缈,是否有详细的计划?”傅山没有拒绝,却是问出了关键。 沉吟片刻,里奥斯轻叹一声,从皮包中取出一幅详尽的地图,缓缓铺展在桌面上,手指轻点着地图上的标记,说道: “诸位请看,北美西海岸夏季主导风向为东南风及南风,加之南下寒流的阻碍,七月至十二月间,海上运输物资至北方几乎不可能。 而新西班牙总督区的产粮之地皆位于南方,也就是说,后续五大都督区联军的粮草要从南方的陆路调配。 我把里奥斯军团分散在交通要道的七个市镇和三个军事要塞上,随时都可以阻挠甚至是阻断粮草北上,你们说能否帮到你们?” 乙雅安斜了里奥斯一眼,柳眉微蹙间带着质疑: “你打劫自家粮草,难道不怕暴露?” “这个不用担心。”里奥斯摆了摆手,含笑说道: “近年,西班牙王室废除了大庄园主的诸多特权,去年又收回了监护制中最重要的劳逸摊派权,无论是早期开拓美洲的冒险者,还是享受多年特权的庄园主都对王室非常不满。 所以,只要独立团售卖足够的武器给我,我就能策划出各种不同花样的劫掠现场,让总督府的那些高官们四处怀疑,却无处查起。” “从我们这里买武器去为自己抢粮食,还美其名曰为独立团减轻压力,长得不怎么样,想得倒挺美。”乙雅安冷笑一声,根本不买账。 “雅安夫人,您误会了。”见儿子脸色铁青,加斯帕尔连忙出来插话道: “就算独立团不需要我们阻挠北方联军的粮草供给,但你们总需要华人吧? 我的管家已经去墨西哥城联合了多位达官显贵,计划推动总督府发布驱逐华人的法令。 一旦法令生效,这么多流离失所的华人无处可去,正好可以借着运粮的理由招募他们北上。 这样一来,里奥斯军团能劫掠的就不仅是粮食,还有华人,这华人我们留着无用,自然是要送给独立团的。” “驱逐华人!”乙雅安清冷的面容顿时如结冰霜,她目光如刀地盯着加斯帕尔,娇声质问: “炎炎夏日,几千里路途,你让流离失所的华人押运粮食,青壮还好,老弱妇孺怎么办,这是要让他们全死在路上吗?” 弱肉强食,适者生存是刻在西方人骨子里的基因,只要有利可图,死的又不是自己人,他们可不会管什么老弱妇孺……想到这里,朱琳泽开口说道: “以这样的方式迁移华人我不同意,希望你们尽快取消那什么法令。 当然,里奥斯将军的建议也有一定道理,若是断了联军的粮草,对我方的确有利。 这样,三船物资折算成银两,能换多少军火我给了。” 闻言,独立团的将领除了傅山垂目凝思,其他人眼里竟是茫然和不解,而加斯帕尔和里奥斯却是相视而笑。 “王子阁下心怀慈悲又不失决断之力,实为我等学习的楷模。”加斯帕尔满面笑容,转而看向里奥斯,以教诲的口吻说道: “你应当多多向王子阁下看齐,这份魄力与胆识,实非一般人所能及。” “父亲教训的是。”里奥斯眯眼笑着看向朱琳泽,信誓旦旦地保证道: “既然王子阁下发话,会后我就安排人快马加鞭去墨西哥城,通知亚伦取消计划。” 正说着,门外警卫进来禀报: “团长,番子的书记官要求见他们的将军。” 朱琳泽看向春风得意的里奥斯,“你是出去谈,还是?” “不用,我们是亲密无间的盟友,彼此没有秘密。”里奥斯淡淡一笑,看向警卫说道: “让他进来。” 第113章 严格的审查 片刻,一位不苟言笑,夹着牛皮公文包的书记官走了进来,随之进来的还有独立团军需处的一名上尉。 书记官先朝着里奥斯敬了个礼,随即汇报道: “长官,390万银比索清点完成,对方已经确认。 三船物资清单也已经验收,按照您的要求,做了40万比索的最低估价,不过对方的军需官需要汇报确认。 另外2998名被俘人员,有278人不愿归队,我方要强制带走,但被独立团士兵阻拦。” 书记官说的278人,包括原来马尼拉船上的152个要被加斯帕尔灭口的船员,剩下的都是由于各种原因,自愿要留下来的。 说着,书记官从公文包中抽出几张名单递给了上去。 里奥斯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下一秒,他接过名单快速浏览片刻,随即把名单往桌上一放,看向朱琳泽问道: “王子阁下,这是什么意思?” 朱琳泽面无表情地回道; “我说过,若是俘虏愿意跟你们走,我没有意见,可他们不愿意,独立团有义务保护他们。” “三个校官,六个军医,四个旗手,两个领航员……”里奥斯气得胸膛起伏,他看向加斯帕尔,脸色铁青地说道: “父亲大人,这……这简直是……” “里奥斯,注意你的情绪。”加斯帕尔却是很平静,他平淡地说道: “东方有一句至理名言叫‘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王子阁下已经同意售卖军火给我们,还计较那些做什么?” 深吸一口气,里奥斯才平复了情绪,他点了点头看向朱琳泽: “好,既然阁下这么说了,那就这么办,但是40万比索的军火,一丝一毫也不能少。” 没理会里奥斯一副吃了血亏的模样,乙雅安看向陪同进来的军需官,问道: “夏侯宸,对于物资估价的事情,你怎么看?” 那军需官从口袋中掏出个小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阵,开口说道: “现在的市价我不清楚,若是按照一年前漳州府的市价,三船物资最多值二十万,不过若是加上五艘货船,应该值四十万。” “你的算术是哪个账房教的?混账东西!”张顺慈顿时就不乐意了,他指了指窗外: “你也不看看,这周围到处都是高大的林木,我们又不缺船匠,五艘还是普通商船,能值二十万?” 这船是三千吨排水量的好吗,说话也不摸摸良心……夏侯宸心中腹诽,却连忙敬礼: “报告部长,是我思虑不周,我觉得五艘商船最多值五万比索,由于考虑到里面脏乱不堪,还要派人消毒和打扫,所以应该只值三万。” 乙雅安冷冰冰道: “这五条船是赃船,若是被总督区发现,凯赛达家族恐怕麻烦不小,我们独立团帮着处理怎么还要收银子? 另外……” “雅安夫人……”加斯帕尔连忙出声,带着讨好的语气求饶道: “夫人高抬贵手,278个战俘我们不要了,对应的赎金也不用退,这五艘商船算是凯赛达家族送给独立团的礼物,不过三船物资换两百支枪一万发子弹和两箱手雷,可不能再少了!” 见朱琳泽点头,乙雅安叹了口气: “好吧,看在团长的面子上,这次就便宜你们了。 但你们要记住,能卖此等神兵利器的独此一家,别无分店,别说20万比索,你就算拿2000万比索去其他地方,能买到吗?” “是,是……夫人说得对。”加斯帕尔连连点头,满脸的陪笑。 …… 等货物交割清楚,加斯帕尔父子带队离开,天色已经完全昏暗。 军事基地训练场上,四百多个荷枪实弹的士兵手举火把,把从罗克塔岛新来的华人围在中间。 这些华人有男有女,他们心怀恐惧地打量着四周,想要窃窃私语,可看到那些面无表情地士兵和他们身上背着的火枪,立马又闭了嘴。 张顺慈、乙雅安、冷秉、郎茂徳、麦正义、黄三娘等人在高台上落座。 麦正义眼眶红肿,明显是哭过,可沟壑纵横的脸上却夹杂着掩饰不住的喜悦。 在他身后,矗立着一位身形魁梧的青年,肩宽背厚,短发平头显得格外利落。 青年脸型方正,颧骨微凸,原本很帅气的小伙子,脸上却被一处烙印破坏了美感,灼烧入肉的烙印嵌入肌肤,疤痕蜿蜒,看上去有些狰狞。 青年就是麦焱,麦正义的儿子。 见张顺慈朝自己点头,冷秉起身,走到台前朗声说道: “兄弟姐妹们,欢迎回家!” 听到这么纯正的乡音,台下先是一片寂静,几秒后,顿时响起了喧闹声,迷茫、疑惑、诧异,惊喜各种情绪在人群中弥漫。 “我知道大家有很多疑问。”冷秉按了按手,等场面安静下来才继续说道: “但这里就是我们汉人在美洲的家,他的名字叫‘炎黄远征独立团‘。 可能你们对这个名字很陌生,但没关系,你们只要记住独立团的团长叫朱琳泽,他是唐王世子,是陛下派到美洲的巡按御史,是代天子巡狩,为受苦的汉人和百姓做主的龙神特使就够!” 场下的大部分都是这十年内从马尼拉被拐骗去罗克塔岛的汉人,这些和在美洲生活了几代的华人不同,他们对大明心存念想,对朝廷存着敬畏之心。 闻言,不少久别故土,在他乡受尽欺凌的汉人竟是失声痛哭,有的高呼万岁,有的跪地而拜,有的宛若石化。 就在这时,冷秉拿出圣旨,缓缓打开,高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闻声,台下先是一阵骚动,接着哗啦啦跪下去一大片,有些懵懂无知的,也被熟悉之人拉着跪下。 但两千人中,有那么几百号人却丝毫没有反应,他们看向四周,眼中尽是茫然。 此时,有士兵快速冲入队列,把那些没有第一时间跪下的人带走,安排到了一个独立划分出来的区域。 “……望世子不负重托,为我大明寻得矿源,救苍生于危难,解黎民于倒悬,钦此!”冷秉不徐不缓地读罢圣旨,抬头环视全场,语气凝重地说道: “独立团虽初抵美洲,却已连克数敌,战功赫赫。而诸位,乃是我团以战俘为代价换回。 鉴于西洋列强对我独立团虎视眈眈,心怀不轨,我深知其中必有敌方细作潜伏。为防万一,严格的审查势在必行。 在此,我先言明利害:冷某出身北镇抚司百户,亦即锦衣卫之职。若诸位能通力合作,我自当确保大家安然无恙; 反之,若有人意图不轨,休怪冷某不顾同袍之情,依法严惩。” 接下来,冷秉就开始宣读审查流程。 这流程简单的来说就是信任分级和差别审核。 首先由郎茂徳、麦正义、乙雅安几位在马尼拉待过多年的人,挑出可信任之人被贴上五星信任贴。他们三人都是在马尼拉待过多年之人,或多或少认识一些船匠和纺织工匠。 接下来,拥有五星信任贴人可以把他们信任的人挑出来,贴上四星信任贴。 以此类推,四星推荐三星,三星推荐二星,二星推荐一星,最后就是无人推荐的。 经过简单的挑选后,两千多人基于信任等级被分为了六个队列。 值得一提的是,零星,也就是无人推荐的人大部分都是宣读圣旨之时没有行跪拜礼的。 对于五星信任等级的汉人,只要登记基本的信息就算通过了审核,比如说麦正义的儿子麦焱。 从四星开始,信任星越少,审核流程越严格。 而审核的内容包括三大部分:基本信息、专业知识和验伤。 首先就是验伤,凡是没有奴隶烙印或者是最近几个月新打上去的,全部被列为重点嫌疑对象。 其次是基本信息盘问。盘问的内容除了要会说汉语,还要能说清楚自己的祖籍、家乡情况、如何来到美洲、经历过什么。 最后是专业知识考核。船匠、织布纺纱匠、陶瓷匠的考题分别由郎茂徳、黄三娘和张顺慈出。 无论是学徒还是大匠,被不同的考题一问,基本就能判断真假。 几轮筛查下来,听到圣旨没有行跪拜礼、无人推荐、验伤没有通过、基本信息和专业知识又回答不清楚的,直接被定位细作绑走。 出乎意料的是,被绑走的细作居然有一百多位。 接着对单项考核有毛病的人又进行了严审,这一下子又揪出四十个心怀叵测之人。 高台上,冷秉看着台下还剩下的一千九百多人,面无表情地说道: “恭喜诸位通过了审查,接下来你们将获得食物、衣服、住处和独立团的庇护,在这里没有番子敢欺负你们。 不过,你们胸前的信任贴在到达五星之前不能摘掉,你们可以通过献策献力来提高信任等级,只要达到四星,就可以加入独立团,成为一名光荣的战士。 不过话又说回来,谁若是被收买的细作,还请早些坦白,一旦被查出来,不仅自己遭殃,还会连累推荐你和被你推荐的人。” 想到推荐了麦焱,郎茂徳脸皮直抽抽,他侧头看向张顺慈,不解地问道: “张部长,为何现在的审核如此苛刻,原来在马尼拉帆船上可没有这套流程。” 张顺慈摇头,语气沉稳地解释: “此一时彼一时。首先,帆船上的人我们都知根知底,且共同经历过生死,自然可以完全信赖。 再者,我们原本一贫如洗,无人觊觎。 但如今情况已变,无论是西、尼、英、法,还是凯赛达和雅各布家族,都虎视眈眈,企图侵占我们的财富,抢夺我们的军火。 未来的谍子只会越来越多,我们在审查方面自然也会越来越严。” 第114章 战前阴云 圣迭戈军事基地。 宽敞而庄严的作战指挥室内,气氛显得压抑而凝重。 除了在外执行任务的指战员,其他营团级干部全部到齐。 房间中央,一张巨大的木质长桌占据了主要空间,桌上覆盖着一块精心雕琢的军事沙盘,沙盘上的山川河流、城镇要塞、矿山庄园、道路海岸等地理要素被精细地模拟出来。 这张作战沙盘耗时四月,以原雅各布勘探地图为基础,融入半年来独立团训练、捕捞、狩猎、占领矿山,对外侦查中采集到的全部作战信息。 吉拉尼莫一身戎装,英姿飒爽地走到墙前,拿起教鞭指着墙上一张硕大的世界航海图,用流利地汉语说道: “按照头领的作战思想,打仗要从大处着眼,小处着手的原则,我们先讲解一下季风和洋流。 首先是对我方威胁最大的北美西海岸,若是要攻击我军,有三成的兵力和七成的粮草来自这里。 此处7-12月盛行南风,加上有加利福尼亚寒流的影响,帆船只能南下而不能北上,所以接下来的战斗对我方有利。 接下来,我们看一下欧洲到北美航线的季节和风向情况……” 等吉拉尼莫把全局分析说完,在场大部分将领都感到匪夷所思,一个土着的萨满跟着傅山和朱琳泽半年,居然能把整个大局说得如此透彻和有条理,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在众人赞赏的目光,尼莫脸上泛出自信的笑容,她走到军事沙盘前,指着几个方位说道: “接下来分析一下接下来的几场战斗。 首先是6中下旬,新墨西哥都督区的驻防军和北上的费尔南多步兵团将联合对我军的圣迭戈军事要塞发起进攻。 接着,9月至10月间,德克萨斯、路易斯安娜、密西西比、佐治亚四个都督区的联合兵团将抵达蒂华纳,兵力预计在一万五至两万人。 这两场战役若是我方赢了,那么将掀起整个新西班牙总督区,甚至是两个总督区加上西班牙宗主国派出军队的联合围剿,考虑到季风的影响,估计这个时间将在明年三月开春,兵力不知,但应该不会低于五万。” “尼莫说得很好。”傅山表扬了一句,随即说道: “夺取马尼拉帆船和劫取宝银的事情都是这个月才传播开来,美洲疆域辽阔,西班牙殖民政府机构臃肿,要调动对我方的全面围剿至少要到九月或十月。 但我方的目标并不是击溃这次围剿,而是要趁着这次围剿把新西班牙总督区打残,让他们无力组织明年进攻。” 闻言,众人都是精神一震,袁天赦盯着沙盘,想了半天,不确定地问道: “参谋长的意思是……主动出击?” “进攻,乃最佳之防御,被动挨打,绝非我独立团之作风。”傅山轻捋胡须,微笑间拿起教鞭,指向沙盘,娓娓道来: “参谋部提议,十日后挥师南下,直取蒂华纳。趁费尔南多步兵团尚未抵达,先行拔除里奥斯扼守于我军咽喉的首个军事要塞。 随后,我们将占领加利福尼亚湾的佩尼亚斯科港,并借鉴圣迭戈海滩之战术拿下费尔南多步兵团。 里奥斯不是让我们配合他演一场戏么,那就演得逼真些。” “哈哈,言之有理。”袁天赦咧嘴大笑,咂了咂嘴,顺着话题说道: “要塞扼守着往南的交通要道,其辖区有好几处矿产,大庄园和牧场,若能一举拿下,矿产、良田都有了,说不定还会有铁矿。” 张静君微微颔首,目光投向别处,请战道: “东部和西北的战线交给四营,三个多月来,我们辛辛苦苦建立的矿山据点不能丢了。” 粗壮如牛的科奇西眼中带着好战的目光,点头附和: “不错,八个矿山的周围都建立了印第安人的村落,他们刚开始习惯在矿山劳作,若是放弃,很多努力都将白费。 所以我的建议是打出去。” 听科奇西开始主动表达自己的看法,朱琳泽倒是来了兴趣,带着考教的意味问道: “若是要打出去,怎么个打法?” 闻言,科奇西瞅了妹妹尼莫一眼,见对方眼神里满是鼓励,他笑了笑,爽朗地说道: “自然是依靠山林优势一路袭扰,打地雷战、骚扰战,专门偷袭敌方的火药运输和粮草运输队。 只要没了这两样东西,不管他们来多少人,都会成为我们的猎物。” “行啊,俺们团的蛮子也开窍了。”袁天赦捶了科奇西一下,哈哈笑道。 “谁是蛮子?你才是蛮子!”尼莫呲着小虎牙,没好气地回怼。 闻言,作战室内的凝重气氛消散一空,众人忍不住大笑起来。 “半年来,尼莫和科奇西的进步神速,的确值得肯定。”朱琳泽点头赞许,说着,他看向沙盘上插着小旗子的据点分析道: “矿产据点对我们来说的确不能丢,这不仅是矿产本身的问题,还起到了吸纳印第安人的作用。 如今阿帕切族的多个部落都迁移到了米申谷,可除了阿帕切族还有苏族、波尼族等十几个族群。 他们从怀疑,到开始了解,渐渐开始接受我们,有些还开始来矿上做工,甚至拿着毛皮和猎物来和我们交易,这些好的现象不能被即将到来的战火破坏了。” 傅山叹了口气,语气中略带无奈: “我方兵力有限,战区仅能延伸至科罗拉多河周边的山脉,对于再往东延伸的大平原,则鞭长莫及。 此次四个都督区西征,沿途印第安人的命运,实在令人堪忧。” 闻言众人都陷入了沉默,这个时代无论是在大明还是在欧洲又或者是美洲殖民地,除了瘟疫之外,最大的灾难就是兵祸。 纪律散漫的军队往往比土匪强盗还要穷凶极恶,他们所过之处,基本上就是满地焦土,尸横遍野。 “难道我们就不能做些什么吗?”袁有容怯生生地问道。 闻言,所有人都沉默不语,他们不是不想帮,而是帮不了。 在平原地带无地理优势的情况下,碰上大的兵团除了跑,基本没有办法。 傅山摇头,缓缓说道: “我军目前需驻守棕榈泉、米申谷、圣迭戈基地,并保护八个重要矿山据点,因此,将战线拓展至科罗拉多河周边的山脉已是极限。 战争不仅仅是人力与武器的较量,后勤补给同样至关重要。 一旦弹药耗尽,我军虽仍占据优势,但已大不如前。” 想着新婚的丈夫在外执行任务,李暮云忍不住揪心道: “团长,雨真带着一个排去了新阿姆斯特丹,他们怎么办?” “不用担心,雨真去的是新阿姆斯特丹,在北美洲的东海岸,遇不上西班牙联军。”乙雅安看了眼地图,温和宽慰。 闻言,傅山却是脸色一变,他忙走到地图前,凝视片刻,扭头看向朱琳泽问道: “团长,你说总督区攻击我们的同时会不会攻打尼法英的殖民地?” 冷秉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应当不会。据我们掌握的资料,新西班牙总督区目前总兵力不过十二万,且分散于二十余个都督区,负责保卫二十几个大型城池、上百个市镇与要塞。 因此,能调集两万兵力进攻圣迭戈,已是其极限。” “不不不……”傅山连忙摆手,语气中透露出不安,“别忘了那支从欧洲驶来的珍宝船队,此刻正停泊在韦拉克鲁斯港。 一旦得知宝银遭劫,他们虽不能绕过大陆攻打西海岸,但转而进攻尼德兰的殖民地,却是轻而易举之事。” 李暮云身子一颤,脸色顿时煞白,急切道: “加斯帕尔对雅各布恨之入骨,加上现在有不少中国商货和军火卖给了雅各布,凭他们父子的阴毒,绝不会放过尼德兰。” 傅山和李暮云之所以如此担忧,是因为这个时代的西班牙珍宝船队是海上战力的巅峰。 自从几年前尼德兰的劫掠船抢夺了宝银之后,西班牙再次加强了珍宝船队的武装力量。 珍宝船队分为一大一小两支船队,小船队有45艘武装商船和战列舰组成,而大船队有75艘。 这两只舰队合起来的战力和西班牙最辉煌时期的无敌舰队相比也相差无多,他们若是要攻打哪个沿海城市,几乎没有什么悬念。 冷秉的神色骤然凝重,沉吟片刻后,似是在自我安慰: “老二素来机敏,若局势不利,他定会果断撤退。放心,他们每人都备有两匹好马,足以应对。” 当初提议由米雨真护送雅各布返回新阿姆斯特丹的正是冷秉,本意是借此机会搜集尼德兰与英国殖民地的情报,没想到却是挖了坑,让兄弟跳了进去。 闻言,李暮云眼眶泛红,声音哽咽: “那家伙平日里机灵得很,但一遇到不平事就容易冲动。没有团长和大哥在身边,我怕他难以自持。” 此言一出,会议室陷入了沉寂。众人皆知米雨真的长处与短处:他聪慧、风趣、战斗力强,唯独缺乏沉稳。冷秉此次让他独挑大梁,就是想磨磨他的性子。 “团长,您看……”乙雅安此刻再也坐不住了,她满心忧虑,实在不忍看到妹妹新婚不到一周就守了寡。 第115章 我要南下 正在众人为米雨真担忧之时,张豹小跑着来到门口,满脸喜色的报告道: “团长,教官带队回来了。” 闻言,会议室似乎是有一道阳光射了进来,室内压抑的气氛为之一空。 “好,好啊。”傅山眉头舒展,看向众人笑道: “教官他们一到,很多事情就好安排了。” “走,随我去迎接他们。”话刚说完,朱琳泽已经到了门外。 夕阳如血,染红了天边最后一抹云彩,余晖撒在指挥大楼前的青石板路上,犹如是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地毯。 一个个皮肤黝黑面容刚毅的突击队员从大门外逐个出现,他们牵着战马,疲惫的身影在余晖下拉的老长。 虽然衣衫破烂,浑身尘土,可一个个脸上却洋溢着回到家的放松和幸福,在看到朱琳泽的那一刻,几个队员眼眶一红,连忙扭过头去擦拭泪水。 近一个月的风餐露宿,吃饭睡觉都在马上,为了就是想早一些回到家里,回到这个让他们眷恋的地方,听他们的团长对他们说一声‘辛苦了‘。 待队员们走近,朱琳泽心里涌起暖流,眼眶发红间大步上前,给了陈雄一个大大的拥抱: “叔,辛苦了!” 陈雄宛若雕塑的脸上泛岀一丝笑意,温和说道: “都是大人了,还像小时候一样喜欢搂搂抱抱。” 朱琳泽放开陈雄,阳光笑道: “不管我多大,你不还是我叔么!” “好了,兄弟们吃了不少苦,都等着你夸赞呢。”陈雄一拍朱琳泽的肩膀,朝身后使了个眼色。 朱琳泽点头,把目光投向了身后一群灰头土脸,却瞪大眼睛的突击队员们。 他笑着上前,一个个拥抱过去,当他拥抱完最后一个战士时,却已经眼眶湿润。 出去30人,回来24个,24人中几乎全部挂彩,其中两人重伤,一人没了胳膊,一人没了腿。 朱琳泽抬头看天,把泪水硬生生憋了回去,颤声问道: “尸体呢?” 祖天翰从马背上取下背包,从里面一罐一罐包出来放在了地上,哽咽着说道: “天气太热,尸骨带不回来,就地烧了。 伍辰皓坠落山崖,没找到尸首,其他的都在这了。” 随着两含热泪留下,朱琳泽摆了摆手: “都辛苦了,都去包扎休息吧,到家了,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威胁到你们。” 说着他看向张豹,沉声说道: “牺牲的兄弟入英雄冢,授”大明英烈“封号,授一等功。” 作战指挥室。 在陈雄、周平和祖天翰做了简短的汇报后众人才知道,牺牲的六个兄弟全是死在热带雨林里,他们有的是弹药打完,和敌人同归于尽的,有的是被毒虫、毒蚁咬了中毒身亡的,还有一个是被蟒蛇活活勒死,最后从蛇肚子里挖出来的。 祖天翰缓缓起身,面色凝重,敬礼沉声道: “团长,把敌人引入丛林是我的决策失误,我请求处分。” “你的决策无可指责,就算是我,在那种情况下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朱琳泽摇了摇头,忍不住伤感道: “在雨林作战,还是夜间,能安全带回十四个兄弟,已经是老天开眼了。” 见场面过于沉重,陈雄顿了顿,转移话题说道: “此次南下,收获颇丰。不仅搜集到了大量的公文、书籍和地图资料,还意外获得了四十几只怀表。 另外,我们把阿卡普尔科市的几个钟表匠带了回来,以后咱们团的指战员就不再缺表用了。”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从自己的作战背包中取出一本皮革装裱的古书放到了桌上,接着又拿出一个盖有木塞的玻璃瓶,说道: “那圣殿骑士团的大团长临死前服用了这瓶子里的东西,突然变得力大无穷刀剑难伤,还是用了乙号白银弹才击毙,我觉得你会感兴趣,就把这药带回来了。 另外在他身上还搜到这本奇怪的书,里面的文字我没见过,不知道里面写的什么。” 知道陈雄是为了缓解自己的伤感,朱琳泽挤出笑容摇了摇头: “叔,我没那么脆弱,不用担心。” “不,我是说真的,那大团长服用之后,浑身肌肉鼓胀,身法极快,比你的硬气功更诡异。”陈雄表情严肃,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朱琳泽一愣,看了看那玻璃瓶里的白色药丸,又瞟了一眼古朴的书籍,顿时有点懵。因为那书籍上用英文写着《女巫魔法》。 拿起书籍翻了翻,发现里面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写得都有,什么死灵术、占卜术、幻术、狂化术和炼金术。 里面大部分都是些鬼画符糊弄人的东西,当他翻到狂化术的时候却是愣住了,因为这个里面没有记载任何什么魔法咒语,而是有很多解剖山羊的图解。 里面提到要用什么颜色的山羊,摘取山羊的什么部位,以及如何取样,如何处理,最后如何熬制等等。 卧槽,原来西方的狂化术是这么回事……朱琳泽恍然大悟。 见到朱琳泽的表情,众人都好奇地凑上前来,傅山皱了皱眉,忍不住问道: “团长,看样子这像是炼金术士的笔记,怎么西方的炼金术喜欢用活物?” 朱琳泽拿起玻璃瓶看了下,恍然大悟地笑道: “没想到这东西可以从山羊的肾上腺里提取出来。” 上辈子的雇佣兵上前线,富裕一些的都会配备强心针,这东西可以让濒死的士兵强撑一会儿,从而等到战场救助。 朱琳泽知道强心针里的主要成份是肾上腺素,但那都是化学合成的,从山羊肾上腺提取他还是第一次见。 陈雄瞪大了眼睛: “团长,你知道这东西?” “不错,这东西叫肾上腺素,人在遇到绝境、恐惧或者极度愤怒的情况下都会分泌这种东西。 它能够让人心跳和血液流速加快,让力量变得更强,反应更敏捷。”朱琳泽解释道,想了想,把瓶子丢给了冷秉: “先在犯人身上用,看看使用剂量和副作用。” 冷秉拿着瓶子看了看,疑惑道: “这么好的东西为什么给犯人用?” “用多了会死人的,而且我也不知道这东西的纯度如何,使用剂量怎么把握,自然要在犯人身上用。”朱琳泽随口解释,想了想又看向傅山说道: “先生,你让那几个医学博士也跟进这个事情,这东西弄好了以后可以用来救命。” 看现场的氛围舒缓了不少,李暮云咬着嘴唇,忍不住开口: “团长,那雨真的事情?” 见陈雄几人疑惑,朱琳泽把之前的事情又说了一遍,接着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我的态度是派遣突击队去平原实行猎杀行动。 我们无法带着那么多的印第安人撤离,而且人家也未必愿意撤离,那我们就做‘惩罚者‘。 哪里有军队作恶,那就执行斩首行动,震慑政府军的同时,可以传播独立团的方针政策,愿意来西部的我们欢迎,不愿意来的,能帮一个是一个。 另外,战舰从墨西哥湾到新阿姆斯特丹最多两月,而从棕榈泉陆路到那要半年,虽然米雨真早出发两月,大概率是碰不上西班牙珍宝船护卫舰队的攻击。 我的猜测,一旦发现事不可为,他必然会撤回。 所以派突击队去,说定能与他会和。” 说着,他又看向李暮云,笑着宽慰道: “不管米雨真是否冲动,以他的作战能力,在弹药用完前死不了,别忘了,除了团里配发的弹药外,雅各布那里可是还有两箱手雷和上万颗子弹。” 闻言,李暮云才擦去眼泪,破涕为笑。 朱琳泽拿着教鞭,起身走到地图边,开始说道: “接下来,我们的战斗应该分三步走。 第一步:即刻派出两个侦察排出洛基山脉,在大平原地带对进犯的敌军进行以爆破、暗杀、狙击为主的袭扰战。 尤其是对那些残民害民的政府军要进行严惩。 第二步:蒂华纳和费尔南多步兵团的打法按照参谋长的策略没有问题,但时间不能是十天后,而是两天后。 不能让里奥斯把好东西都搬走了再去配合演戏,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咱独立团不干。 第三步,一营固守棕榈泉、米申谷和圣迭戈基地;二营防守蒂华纳;四营负责北方的矿山据点和负责游击策应。 而我带着第一舰队和三营南下,夺取罗克塔岛。” 骤然间,会议室内一片哗然,张顺慈率先提出反对: “不行,你是一团之长,怎么能孤身犯险?” 乙雅安、张静君、袁天赦也纷纷出声表示反对。 “此事我已经决定,大家不用劝了。”朱琳泽脸色一沉,难得的摆出了团长的威严。 “不行,你是独立团的魂,这魂都没了,我们还守什么,不如随你一起南下。”张静君据理力争。 乙雅安叹了口气,柔声劝道: “现在独立团好不容易有了据点,这发展势头越来越好,为何不能再等等?” 张顺慈吹胡子瞪眼,板着脸沉声道: “其他事情都能由着你,可这事不行,我是娘舅,要对得起你死去的娘。” “团长既然决定要去,必然有他的理由。”傅山开口解围,接着温和询问道: “团长,能否说说为何要去?” 沉默片刻,朱琳泽面无表情地解释道: “第一,你们都知道我打仗不喜欢跟着别人的节奏来,既然你们都没想到我要去攻打罗克塔岛,里奥斯更加想不到。 其二,墨西哥城的汉民是我的软肋,你们知晓,里奥斯更加明白,若是不解决,以后他会频频用这个来威胁我。 第三,7-12月乘船南下只要15天就可以到达罗克塔岛,而陆路几千里路,沿途还都是里奥斯兵团的关卡,这南下根本不可能。 另外,今年不出发,就要等上一年,而一年内会发生很多事情。 第四,整个新西班牙总督区都在调兵北上,内地空虚,里奥斯可以去占这个便宜,我为何不可? 最后,冷秉把刑讯结果说一下。” “是!”冷秉起立,从公文包中掏出一沓材料,肃然说道: “本次交还的汉人中有161个细作,其中32人是倭人伪装,102人是在美洲土生土长的华人,剩下的为被收买的汉人。 他们潜入独立团的目标有两个,一为窃取火药配方,二为刺杀团长和在坐的几位高层。 根据这些贼人的交代……” 第116章 棱堡要塞 雷声滚滚,乌云密布,向来干燥少雨的蒂华纳居然下起雨来。 雨幕之中的军事要塞犹如一只背部隆起的海星,趴伏在海岸线不远处的丘陵上。 要塞借鉴了尼德兰的五边形棱堡设计,去掉了高耸的圆形塔楼和城墙,而换成了低矮厚实的城墙和棱形堡垒。 这种凹多边形的设计大大增加了射击点,进攻一方无论从哪个角度发起进攻,都至少会被两个以上防守火力锁定,如此一来,就形成了立体交叉式的火力覆盖。 除此之外,棱形堡垒里面部署了多门重型火炮,其主射击口布置在侧面,全部瞄准了侧面壕沟外的防炮坡。 一旦进攻方的士兵进入壕沟攀登城墙,交叉炮火的实心炮弹会在防炮坡之间来回横跳,造成的效果就是糜烂一片。 蒂华纳军事要塞是里奥斯花费了三年的时间,动用了几万人力打造的西北第一要塞,其坚固程度可与圣安东尼奥、纳卡多奇斯的大城相媲美。 要塞的中心,矗立着一座砖石结构的四层城堡。 城堡中的书房内,此时的加斯帕尔胡须修剪的整整齐齐,身穿一袭精致的暗红色天鹅绒长袍,他端着热气腾腾的可可饮料,站在窗前凝视着雨幕中的要塞。 穿着少将军服的里奥斯端坐在橡木桌旁,在他面前堆着一大摞的火药制造书籍,翻看间眉头紧锁。 “为何物资的搬运停止了?”加斯帕尔转身看向儿子,语气里带着不满。 里奥斯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窗外,恭敬地说道: “父亲大人,外面雨这么大,物资原定十日之后全部撤离,时间尚且充裕。” “不行,朱琳泽是个从来不按常理出牌的人,物资必须尽快搬走,尤其是铁和火药。”加斯帕尔表情严肃,语气不容置疑。 里奥斯合上书籍,走到加斯帕尔身边,笑着问道: “父亲,难道你认为独立团会攻打要塞?” 虽然里奥斯嘴上没说,但心里开始怀疑自己睿智的父亲可能是被关押久了,有些神经过敏。 “怎么,你认为不可能?”加斯帕尔皱眉。 “不,不是不可能,而是我太希望他们来进攻了。”里奥斯眉毛一挑,指向窗外的防御工事说道: “首先独立团并没有野战炮,就算他们有,炮弹打在棱形防御上也造不成多大伤害。 若是他们采用近攻,那就太好了,我们每个棱堡上都有四门火炮和上百个射击孔,多个棱堡之间形成交叉火力,能把数万人打成一堆碎肉。” 说着,里奥斯把窗帘拉开一些,卖弄似的解释道: “咱们这要塞只有西面和东面两个出口,而且两个出口都是坡地。 若是敌方在坡地上架起火炮,这射角根本就够不着城墙和堡垒,他们又如何进攻?” 听到这番解释,加斯帕尔内心安定不少,不过他还是板着脸,严肃说道: “独立团的手段花样百出,不可不防。” “父亲说的是,我会注意。”里奥斯虽然不以为然,脸上却挂着真诚。想了想,询问道: “接下来,父亲有什么打算?” 加斯帕尔走到真皮的沙发椅上坐下,灰色的眸光闪动,顿了顿,才缓缓说道: “首先,当然是先去总督府请罪,马尼拉帆船毕竟是从我手上丢的,自然要给个说法。 再者,去趟马德里,委员会和贸易署那般道貌岸然的家伙都等着我去孝敬呢。” 里奥斯脸上浮现笑容,他搬了张椅子坐在父亲身旁,恭敬说道: “反华计划已定,总督秘书的言辞透露出,总督有意没收华人财产并将他们逐出墨西哥城,此事恐怕难以逆转。” “奥尼亚特现在是穷疯了,只要能来钱,估计都不会拒绝。”加斯帕尔轻蔑一笑,想了想,缓缓说道: “既然总督府以及与我们合作的几个大家族都希望从华人身上挽回一些损失,我们自然不会断人财路。 再者,流离失所的华人对我们来说更有价值,后续还要靠他们从朱琳泽那里换军火。” 里奥斯点了点头,顺着话题说道: “我的意思是把所有的华人聚拢起来送到罗克塔岛,后续运送北上,用来交易也方便。” “只有这么办,其他地方也无法安置几万人的规模。”加斯帕尔微微颔首,接着,有些肉疼地说道: “那么多的高岭土、桑树和生丝才换了20万比索,这些损失要从这些汉人中找回来。” 里奥斯略作迟疑,建议道: “无论是丝绸还是瓷器对原材料、工艺的要求都太高,父亲为何不想想其他财路?” 加斯帕尔皱了皱眉,疑惑道: “怎么,你有想法?” 里奥斯笑了笑,起身到了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块褐色的块状物递给加斯帕尔: “这是在佛罗里达缴获的,现在尼德兰人已经开始批量种植,不如我们在罗克塔岛改种这个。” 加斯帕尔接过块状物,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惊讶道: “你的意思是种植罂粟,制作鸦片?” “不错,我询问过一些植物学家,据他们说,罂粟这东西尤其适合在墨西哥种植,产量要比北方高上不少。 这东西在东方可是能卖上大价钱的。 明年父亲若是要去马尼拉贸易,王室肯定不会出资,购买300吨货物的资金要我们自己筹措,不如就炼制鸦片去东方换丝绸和瓷器?”里奥斯声音里带着鼓动。 其实鸦片这东西几千年前就懂得种植和炼制,只不过一旦吸食就会上瘾,而且会使人精神萎靡,骨瘦如柴,最后器官衰竭而死。 正因为如此,西方殖民者一开始并没有大规模生产的想法,因为在他们看来,吃多了会死人的东西市场需求必然有限。 然而,到了17世纪中期,这一观念被彻底颠覆。 殖民者们逐渐意识到,毒瘾的力量超乎想象,一旦让大量人群陷入其中,鸦片便能成为无尽的财富源泉,源源不断地为他们带来巨额利润。于是,鸦片贸易开始迅速扩张,成为了一段黑暗而悲惨的历史。 见加斯帕尔陷入沉思,里奥斯循循善诱道: “鸦片上瘾快,只要一开始免费发放,过不了多久,就会有大量人群购买。 另外,罗克塔岛上土地广阔,华人天生就是农民,这几万人种植一年,生产几十吨不成问题。” “可以试试。”加斯帕尔点了点头,想了想,转换问题问道: “这火药研究的怎么样了,能仿制出来吗?” “查不出头绪,还是要父亲拿去欧洲找些学者看看。”里奥斯抑郁回道,沉默良久,他看向加斯帕尔,郑重请求: “父亲,我觉得家族的‘黑鹰计划‘还是需要重新启动,否则里奥斯军团在军事力量上过于被动。” ‘黑鹰计划‘是凯赛达家族的秘密武器研究计划,由于武器威力一般,但死亡率太高而被加斯帕尔终止。 见父亲沉默不语,里奥斯详细解释道: “父亲,原来这‘黑鹰‘携带的弹药威力太小,可让‘黑鹰‘携带上独立团产的手雷威力将大不一样,你看……” “轰隆隆……轰隆隆……” 里奥斯还未说完,城堡外炮声轰鸣,爆炸声不断,整个建筑都开始晃动起来。 “来了!”里奥斯先是一惊,继而嘴角微微勾起,脸上露出嘲讽的笑容看向加斯帕尔: “我们高估朱琳泽和他的独立团了。” 说着,他缓缓起身,去桌上拿了望远镜,淡定从容地来到窗前。 抬眼望去的那一刹那,里奥斯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他惊恐地尖叫道: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加斯帕尔心里一沉,快步来到窗前,只见一朵朵蘑菇云在雨幕中炸开,五边形两个角上的棱堡已被炸塌,城墙上的士兵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乱成了一团。 “怎么可能……”里奥斯脸色煞白,犹如得了失心疯一般重复着相同的话,片刻后,他似乎缓过神来,快步往门外走去。 “去哪?”加斯帕尔上前,一把拽住了儿子的胳膊。 “为什么会有从天而降的炮弹,这绝不可能,我要去看看。”里奥斯边说,边就要摆脱父亲的拉扯。 “蠢货,要塞的棱堡都被炸塌了,你是要去送死吗?”加斯帕尔瞪着眼睛怒吼,下一刻,他拉起儿子就往外跑,“撤,从东门撤离,什么都不要了,若是再次被抓住,就再也没有翻身的可能。” 雨中,伞下的傅山放下望远镜,惊叹不已: “这西洋人的要塞设计真是精妙绝伦,若用实心炮弹猛攻,恐怕半天也只是刮去其表面。” “不仅如此,”张静君淡然一笑,插话道,“要塞之下是坡地,此地架炮难以触及棱堡;若登上平台,又立即置身于其炮火射程之内。 更可怕的是,即便冒险冲至城下,那错综复杂的交叉火力设计,足以将进攻的士兵悉数歼灭。” “哎呀妈呀,若能在关宁锦防线外多建几座这样的要塞,十个努尔哈赤也休想突破!”袁天赦挠了挠头,满脸兴奋。 冷秉瞥了袁天赦一眼,不屑地说:“有团长在,何须要塞?直接横扫过去便是!” 袁天赦张了张嘴,欲反驳却找不到理由,只好哼哼两声作罢。 此时,敌方要塞上的两处棱堡已被摧毁,城墙上的士兵或死或逃,形势急转直下。 朱琳泽面无表情,果断下令:“命令炮兵连向前推进五百米,务必轰开城门。” 待传令兵离去,袁天赦咧嘴一笑,提议道:“团长,要不我带骑兵连绕后包抄,把加斯帕尔那老家伙再逮回来?” 第117章 该回来干活了 袁天赦主动请战,想去围堵要塞东门并不是傻,围三缺一的道理他自然明白。 可这是常规打法,如今袁天赦的二营新增了两个骑兵连,那装备简直可以吊打这个时代任何类型的骑兵阵容。 首先骑兵的坐骑是擅长奔跑,耐力极强的诺尔曼战马,其次每人两枚进攻性手雷、一把戚家刀和两把朗式1633左轮手枪。 在马尼拉帆船时,郎茂徳就设计出了原始版的转轮手枪,到了棕榈泉后,又邀请朱琳泽参加了多次评审会,最终确定了朗式1633的最终设计。 虽然设计出来了,可在制造的过程中遇到了大量的难题,特别是火药燃气泄漏和转轮的锻造工艺两个问题困扰了郎茂徳很久,也因为如此,直到两个月前才拿出稳定的试验样枪。 经过多次优化调整,最后出产的手枪参数如下: 枪长:318毫米; 枪管长:189.7毫米; 口径:11.43毫米; 裸枪重量:1566克; 弹仓容量:6发; 有效射程:50米; 转轮手枪虽存诸多不足,却拥有两大显着优势。 首要之处在于其便于骑兵操作,相较于西方骑兵常用的燧发短铳,它不仅更为轻便,而且射程更远、威力更强,更配备有六发子弹,大大提升了持续作战能力。 其次,转轮手枪的可靠性也是其一大亮点。 受限于当时的锻造工艺,朱琳泽并未提出自动手枪的设计构想,而是支持了郎茂徳的设计。这一决策很大程度上源于左轮手枪对瞎火弹处理的可靠性和便捷性。 袁天赦麾下的骑兵连在将连发手弩替换为左轮手枪后,尚未经历实战考验。如今,面对即将到来的战斗机遇,他们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再抓一次没有必要,不过猫戏老鼠倒是可以。”朱琳泽淡淡开口,想了想,补充道: “除了加斯帕尔父子,不管是人还是物资,都给我留下来,米申谷没有劳力可不行。” “放了两天假,也该回来干活了。”袁天赦嘿嘿一笑,翻身上马,飞驰而去。 袁天赦离开后,傅山嘴角微微抽搐,忧虑地说: “团长将刚售予他们的军火夺回,加斯帕尔父子会不会因此铤而走险?” 张静君轻蔑地冷哼一声,语气中透露出愤恨与不屑: “参与这场戏码是他们主动提出的,又不是我方主动发起的。 更何况,他们竟敢派遣谍子窥探火药秘方,甚至暗杀团长,能留他们一命已是宽宏大量。” “哎,我是担心他们会拿总督区的汉人泄愤,这样一来,那些无辜的汉人可就遭殃了。”傅山知道自己是妇人之仁,但还是忍不住担忧。 朱琳泽叹了口气,点头说道: “等击溃第一次联军,我就带兵南下,汉民的事情如鲠在喉,必需尽快解决。” …… 阿卡普尔科,北部山脉中的一处深谷。 昏昏沉沉的伍辰皓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抬起眼皮。 刚睁开眼睛,眼前一阵黑一阵白的晃动,足足过了十几秒,他才强忍着要呕吐的冲动,看清了周围的画面。 四周昏暗一片,只有微弱的光线从洞顶细小的裂缝中透入,勉强照亮了洞里的空间。 重新闭上眼睛,积蓄了些力量后,伍辰皓才勉强抬起头打量四周。 此时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堆柔软的干草上。虽然浑身上下无处不痛,可看到自己没有缺胳膊少腿,还是长吁了一口浊气。 四周都是粗糙的岩壁,上面挂着水珠,偶尔滴落,发出清脆的声响。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打破了山洞内的宁静。 伍辰皓一咬牙,撑着身子坐了起来。他下意识去拔自己的克力士,可一摸才意识到自己除了裤衩和身上多处绑着的绷带,其他什么也没有。 他四下扫视,发现不远处有块棱形的石头,顾不上身上的疼痛,他快速爬过去把石头抓到了手里。 “你醒了,我的朋友。”此时,一道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响起。 伍辰皓下意识地挪动身体靠在了岩壁上,手中拽紧石头才开始打量来人。 在看清来人的容貌时,伍辰皓瞳孔猛地一缩,忍不住出声: “是你,费代里科!” 费代里科是阿卡普尔科东市酒馆的老板,也是刺客兄弟会夏侯婷的上线,伍辰皓曾经见过一面。 让伍辰皓吃惊的不仅是费代里科出现在这里,关键的是对方的气质容貌、穿着打扮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原来那棕发碧眼,大腹便便,带着职业化笑容的酒馆老板不见了,变成了体态匀称,淡然从容,透露着威严的中年刺客,若不是有个红彤彤大鼻子,伍辰皓甚至觉得对方一定是宗师级的人物。 中年摘下鹰嘴兜帽,深邃的眸子中透出一抹赞赏之色,沉凝着说道: “受了如此重的伤,还保存着战斗意识,只见过我一次,居然能在昏暗的环境下一眼认出我,不错,你很不错。” 伍辰皓没有接话,他身子紧绷,开始缓缓调整呼吸,虽然不知道这种情况下是否还能调动团长传授的硬气功,可面对敌人,即使死,也要咬掉对方一块肉。 “要不是我,你早就死了,你就这么对待你的救命恩人?”费代里科语气冷冽,说罢便走到不远处,在一堆快要燃烬的火堆里扒拉起来。 片刻,他用棍子挑出两个黑炭一样东西,也顾不得烫,拿起来三下五除二剥掉外壳,露出了里面金黄色的玉米。 “真香啊!”费代里科脸上露出笑容,坐到一旁的石头上就开始啃了起来。 烤玉米的清香顷刻就飘散开来,见伍辰皓喉咙涌动不断地吞咽口水,费代里科随手捡起另一个还未剥开的黑玉米扔到了伍辰皓的脚下,“要吃,自己剥。” 我们战斗的原则就是消灭敌人,保存自己,有时候保存自己比战胜敌人更加重要……想起朱琳泽曾经说过的话,伍辰皓扔掉石头,捡起玉米扒了外壳也啃吃起来,边吃边问道: “我昏迷多久了?” 费代里科搞笑地掰着手指,想了一下才说道: “五天。” “我的队友呢?” “他们二十几人找了你三天,最后没找到,就走了。” “二十几个?” 费代里科愣了一下,他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右手、左脚、右脚,半天才说道:“二十二个。” 听到这话,伍辰皓心里莫名一疼,不过他很快调整好了情绪,边嚼着玉米边调侃: “就你这数算能力,还要假冒酒馆老板?” 费代里科很快啃完了玉米,边清理胡子上的碎渣,边满不在乎地说道: “就是因为我总是算错账,所以我的酒馆比别的酒馆生意好很多。” “呵,也算是个揽客的理由。”伍辰皓冷笑一声,随手扔掉了手里的玉米芯,又捡起了锋利的石头,冷声问道: “为什么逼良为娼?为什么强迫夏侯婷一家去做谍子?” 可能是‘逼良为娼‘四个字用西班牙语没翻译对,费代里科愣了半天,不知道如何作答。 见费代里科迷茫的眼神不像装出来的,伍辰皓只好继续解释道: “夏侯婷,就是那个被你们称为索菲亚的中国女孩,你为什么要逼着他去出卖肉体?” “逼迫?我亲爱的兄弟,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费代里科从宽厚皮质腰带上挂着的袋子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烟斗。 他缓缓塞上烟丝,又从灰烬中夹出一个火头点燃,半晌吐出一个烟圈,才眯着眼睛说道: “首先,我们兄弟会救了索菲亚一家,若不是我们,他们早就死了。 其次,我们给了他们工作的机会,让他们可以养活自己,顺便帮我们收集情报,这有什么不对吗?” “强词夺理!”伍辰皓目光森冷,冷笑道: “你让他们加入兄弟会可有征求他们的同意,你让夏侯婷去接客,可有问过她的意思?” 沉默片刻,费代里科缓缓说道: “我们是黑暗中的牧羊犬,会尽量杀死恶狼保护羊群,但有时为了让更多的绵阳不受伤害,难免会牺牲一些,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还有,在西方,妓女并不卑贱,他们和纺织女工、酒馆招待、裁缝一样,都是正当的职业。” 难道这就是团长说的文化差异?伍辰皓有些无语,略一沉吟,还是指责道: “可她若是接不到客,缴不了税就会被你们杀死,这总该是事实吧?” 闻言,费代里科蓝色的眸光渐渐变得深沉,他深吸了一口烟,才摇头说道: “我不知道你们东方人是怎么想的,但在西方,一个没有价值的人是不配活下去的,哪怕绵羊也是如此。 她若是交不起税,就会被投入监狱,受尽凌辱的同时还可能透露兄弟会的秘密,若你是兄弟会的一员,你会怎么做?” “首先,我不是兄弟会的一员,你们那狗屁的刺客兄弟会我也看不上。”虽然每说一句话伍辰皓浑身就钻心的痛,可他还是挺直腰杆,傲然说道: “在我们那里,会根据每个人的特长,根据他们的喜好分配任务,就算要服从大局,大家也是心甘情愿的。 兄弟姐妹们谁落后了,谁遇到困难了,大家都会帮一把,因为我们知道帮他们组织就会强大,组织强大了就是帮自己。 若是有一天谁伤了,残了,我们就养他一辈子。 若是死了,他的家人和孩子就由大家照顾。” “咯咯咯……多动听啊,恐怕威尼斯最擅长欺骗的银行家也编织不出这么美丽的谎言。”随着一阵银铃般魔性的声音传来,从洞口走入一位风情万种的异域女子。 第118章 最高规格调查团 出现的女子身材高挑,曲线曼妙,上身穿着紧身的褐色束腰上衣,把高耸的胸脯和纤细的腰肢衬托得淋漓尽致。 她的腰间束着镶嵌暗色金属片的腰带,修长的下身穿着宽松的黑色长裤,裤脚巧妙地绑起,搭配上特制的软底皮靴,显得轻盈而干练。 女人火辣的身材,尤其是胸前的那一对高山让伍辰皓脸色一红,他侧目冷冷说道:“好男不与女斗,懒得和你计较?” “好男不与女斗?真不知道这是你们东方男人的傲慢还是愚蠢。” 女子走到伍辰皓面前,摘下兜帽,露出一头火红的长发,眼中带着浓浓的挑衅,舔着红唇说道: “要不是看你身体有伤,我现在就让你知道女人的厉害。” “够了!罗莎,外面情况怎么样?”费代里科打断了两人的谈话。他知道女人的脾气,若是伍辰皓再硬怼两句,两人还真可能打起来。 女人瞪了伍辰皓一眼,随即转身,挑了挑眉毛问道: “在这说?” “说吧,从某种角度来说,他也算是我们的兄弟。”费代里科看了眼伍辰皓,眼里充满善意。 罗莎轻哼一声,稍作停顿后沉声道: “圣迭戈城堡的圣殿骑士团全部被灭,白银被劫,城堡也被付之一炬。 除此之外,阿卡普尔科的市长、七位议员连同白银一同失踪。 凯赛达家族散布谣言,指控我们劫持了官员与贵族,携白银北逃。 依我看来,无论是马尼拉帆船被夺还是王室宝银的劫案,都是凯赛达家族在自导自演的阴谋。” 红发女子盯着伍辰皓,打量片刻,自嘲笑道: “我曾自以为是善于计谋的盗贼,但与凯赛达家族相比,真是不值一提。” “盗贼,你不是刺客么?”伍辰皓装傻充愣,故意转移话题。 “别故意打岔。”红发少女冷冷一哼,脸色骤然变冷,带着怒气说道: “你可知道?总督府已派遣最高规格的调查团至阿卡普尔科,短短三日,数百平民因审讯而丧命。 你方才不是正义凛然,为索菲亚一家鸣不平吗?如今你们闯祸而逃,却让无辜平民承受后果,你作何感想?” 闻言,费代里科瞳孔一缩,漫不经心的表情顿时变得严肃,沉声插话道: “是否能说详细些,这调查团里都有谁?” 费代里科的严肃让红发少女收敛了对伍辰皓的针锋相对,她走到火堆边的石头上坐下,郑重说道: “具体的名单还不清楚,只知道里面有来自西印度事务委员会的委员、总督区宗教裁判所的一位主教还有检审院的大法官。 据说这委员原本是王室派来审查加斯帕尔走私商货的,现在马尼拉帆船和宝银都丢了,总督府为了自证清白,也为了撇清责任,就让这委员带队到阿卡普尔科展开调查。” 西印度事务委员会是西班牙殖民地的最高管理机构,其中的委员都是由国王最信赖的大臣担任。 同时,检审院和宗教裁判所也不隶属于总督府,这大法官和主教都是由西班牙国王直接任命。 所以,由委员会、检审院和宗教裁判所组成的调查团基本上就可以代表宗主国王室,这规格不可谓不高。 “护卫力量如何?”费代里科放下烟斗,眼中寒芒闪现。 红发少女脸色凝重,着急劝说: “大师,帕加雷小镇一战之后我们只剩下寥寥数人,加上您还身负重伤,如今,我们已无力再战。” “我们的生命不值一提,自由的意志重于一切。”加斯帕尔沉声说道,说着他站起身来,走到伍辰皓身前伸出了右手, “自我介绍一下,我的真名为艾吉奥·奥迪托雷,佛罗伦萨人,是美洲兄弟会的负责人。” 伍辰皓没有理会,只是站起身来,背靠着山壁,保持着警惕的姿势。 艾吉奥笑了笑,不在意地收回手,看向一旁的红发少女介绍道: “她是罗莎.奎莉,职业是一名盗贼,是兄弟会中最擅长刺探情报的姐妹。” 红发少女似乎想明白了什么,她美眸圆瞪,不可置信地看向艾吉奥,“大师,你该不会是想让这个东方人入伙吧?别忘了,他是凯赛达家族的人!” “他若是凯赛达家族的人,我就是圣殿骑士团的大团长。”艾吉奥调侃了一句,随即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伍辰皓,缓缓说道: “首先,在东市的时候,我见到你们的人用枪对着亚伦,并不把他的命令放在眼里。 在凯赛达家族里能这么做的恐怕只有加斯帕尔和里奥斯,可你的一个下属就敢这么做,我不得不怀疑你的身份。 其次,以你们武器的威力和战斗能力,根本不需要在黑夜中撤入危险的雨林战斗,可还是这么做了,若没猜错的话,应该是为了避免伤害到那些无辜的平民。 最后,仅凭二十人消灭了几十倍于你们的敌人,这份战斗力让我羞愧,我不认为凯赛达家族,甚至整个西方世界有如此强大的作战队伍。” “啊!”红发少女惊叫出声,她看了看伍辰皓,又看向艾吉奥,惊愕中带着诧异,“大师,那群入山的圣殿骑士不是刺客除掉的?” 罗莎一直负责刺探情报,并没有参加帕加雷小镇战役,上次回到兄弟会在山中的隐秘据点,只发现了重伤的艾吉奥和昏迷不醒的伍辰皓。 她在帮艾吉奥简单处理伤势之后,又匆忙潜回城中去探查消息,所以对事情的始末并不清楚。 回忆起当时的战斗场景,艾吉奥忍不住一声叹息,深邃的眼眸中带着伤感: “圣殿骑士团发起的第二次攻击比第一次还要猛烈,而我方的魔火炸弹所剩无几,战到最后我方死亡殆尽,对方只死了些城防军,而圣殿骑士团的骑兵基本完好。 我重伤遁入林中,本以为必死无疑,没想到却是出现二十个穿着刺客长袍的人阻挡了追兵。 他们宛若是黑暗中的鬼魅,不仅速度极快,而且火器威力大得让我恐惧。” 说着,艾吉奥指了指洞内的一个角落,又看了眼伍辰皓,苦笑道: “那里有几十把重甲骑士的佩剑,是我后来去打扫战场所得。 说来惭愧,入林的重甲骑士没有一个是我杀死的,而发现他的时候,他身边躺着一具重甲骑士的尸体,那尸体是第二次进攻的总指挥官,圣殿骑士团的代理军团长约翰·贝德福。” 红发少女捂着嘴,惊讶莫名地看着伍辰皓,想起刚才挑衅的举动,脸上的表情异常精彩,既有羞愧又有惊讶,更多的却是发自内心的崇拜。 伍辰皓俊秀的脸上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这一笑又扯动了伤口,不过他还是呲牙调侃道: “大晚上的,若是对付几百个黑袍蒙面的刺客可能还没那么轻松,可对付穿着白色披挂的圣殿骑士就简单多了。” 见到伍辰皓疼得皱眉,红发少女连忙放下背后的背包,从中取出几瓶药粉,轻轻放在石头上,随后低头柔和道: “两位,先不急于其他,还是赶紧换药吧。” “也好,我这后背的伤口都快要发臭了。”艾吉奥爽朗一笑,随即走到光亮处,一一卸下护肩、袖剑、钩剑等装备,最终脱下刺客长袍。 暗褐色的绷带被揭开,露出一条长达二十多公分、触目惊心的伤口横亘在艾吉奥的背上。 伤口处皮肉外翻,暗红的血肉与淡黄色黏腻的液体混杂,令人不忍直视。 眼见着红衣少女就要把不知名的药粉撒在伤口,伍辰皓皱了皱眉,下意识地看向自己浑身上下的绷带,惊恐道: “你们就是这么处理伤口的?” “对啊,刺客疗伤都是如此。”红发少女愣了一下,看了看手中的药粉,疑惑道: “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你这不是疗伤,你这是杀人。”伍辰皓怒目吼道,想到自己一身伤口也是这么被乱七八糟地包扎,差点没再次晕过去。 “喂,怎么就是杀人了,我曾经救活过一个受伤的兄弟。”红发少女站起来,很不服气地回怼。 “好了,你们别吵了。”此时,脸色有些煞白的艾吉奥看向伍辰皓,苦笑道: “罗莎的确救活过一个,不过那兄弟后来被截肢了。我这伤口若是得了坏疽怕是无法截肢,只能腰斩。” “大师,你……你怎么帮着外人说话。”罗莎脸色发红,娇嗔一声。 伍辰皓同情地看了艾吉奥一眼,随即问道: “我的背包呢?没有背包里的器械和药物,我无法疗伤。” “在那堆骑士佩剑边上,你的东西都在那里。”艾吉奥目光炯炯,声音里带着希望。 艾吉奥也怕被罗莎治疗,可他是大师,嫌弃下属的话不好说,加上自己伤口的位置不是地方, 想治疗也够不着。若是这个神秘的战士会治疗那就再好不过了。 第119章 做笔交易 伍辰皓忍着痛,一瘸一拐地走到艾吉奥打扫战场得来的那堆东西面前。 让他惊喜的是,自己的作训包、战术背心、麦朗步枪一应俱全,艾吉奥就连子弹壳都收集了不少,整齐地码在作训包边上。 伍辰皓没有去取急救包,而是第一时间检查起了武器。 手雷和地雷都用完了,手弩已经断裂没法使用,只有麦朗步枪完好,关键是还有十个弹夹。 在不紧不慢地往弹仓压弹夹的那一刻,他突然有了把眼前两个刺客都干掉的冲动,可看了一眼静静躺在匕首套里的克力士,他又犹豫了。 刺客可能不认识麦朗步枪,但克力士的好坏是个用刀剑的人都能看得出来,而艾吉奥却没有贪墨而是整齐地摆放在了这里。 另外,伍辰皓虽然不赞成刺客的做事理念,但对方毕竟救了自己,这个时候下手显得有些恩将仇报。 伍辰皓的表情变化全落在了罗莎的眼里,此时她身子紧绷,身子微蹲,左手的护腕抬起,右手按住了弯刀的刀柄,犹如一只蓄势待发的雌豹。 整个过程中,艾吉奥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光着膀子坐在那里,犹如一个老实的患者等待医生的到来。 “艾吉奥,你这里有黑火药吗?”伍辰皓放下步枪,边从作训包里取急救包,边开口问道。 “圣殿骑士团的那些尸体上应该有,只不过我当时只取了他们的佩剑,其他东西都没取,要不,让罗莎再去找找?”艾吉奥平和回话,声音不带一丝异常。 “大师……”红发少女目光中带着困惑和着急。 伍辰皓叹了口气,缓缓地摇了摇头,说道: “罢了,看在你救我一命,还把我‘老婆‘保管地这么好的份上,我就救你一次,算是扯平了。” 说着,伍辰皓拿着急救包和一个弹夹来到艾吉奥身边,看向红发少女: “有炊具吗,去烧开些水。” “我不相信你。”少女美眸圆瞪,绷紧的身子丝毫没有放松。 伍辰皓指着艾吉奥那已经溃烂的伤口,解释道: “开水是用来清洗伤口和给器具消毒的,你也不想看着艾吉奥死吧。” 艾吉奥摆了摆手,“罗莎,去准备吧,我不相信这位勇士会伤害我,而且在这么短的距离,他也未必能杀死我。” 想起艾吉奥的身份和曾经的辉煌战绩,红发少女这才放松了戒备,点头说道: “那你小心。” 良久,等一切准备就绪, 伍辰皓先是用硫磺皂清洗干净双手,接着拆开左腿上的绷带,用煮沸过的纱布开始清洗红肿的伤口,边洗边说道: “我先给自己的伤口处理,你们看一下过程,别到时引起什么误会。” 清洗完,又把伤口一层层的缝合好,伍辰皓拧掉子弹弹头,把火药均匀地倒在伤口上,在另两人的目瞪口呆中,他拿出火折子,直接点燃了腿上的火药。 随着伍辰皓的闷哼,眼前火光一闪,接着青烟冒起,洞中弥漫着一股烤肉的味道。 看着伍辰皓拿着针线在皮肉之间穿来扎去,最后还用火药灼烧伤口,这让红发少女感到头皮一阵发麻,喉咙耸动间忍不住问道: “这……这能行吗?” 伍辰皓没有理会,擦掉额头的细汗,又从急救包中拿出防菌纱布给伤口包扎好,这才看向艾吉奥: “大师,要不要试一试?” 艾吉奥沉默半晌,咬了咬牙,点头: “好,那就辛苦侠士了。” 见艾吉奥慷慨赴死的表情,伍辰皓笑了笑,安慰道: “放心,这是当前最先进的外伤治疗手段,就算是西方宫廷的治疗手段也比不上。” 几分钟后,山洞里传出了粗重的闷哼声和四处弥漫的烤肉味。 因为艾吉奥后背的伤口太大,伍辰皓拆了一个弹夹的子弹,火药才刚够用。 看着艾吉奥嘴里的木棍像甘蔗似的几乎被咬断,伍辰皓边给包扎,边笑道: “艾吉奥大师,你占便宜了,这一个子弹就值十个比索,你一下子就用去六个。” 艾吉奥还未说话,红发少女心疼嘟囔: “六十个比索?我一年的胭脂水粉也用不了这么多钱!” “我们刺客都是穷人,可付不起这么贵的诊疗费。”艾吉奥吐掉嘴里的木棍和木头纤维,边擦拭满头的大汗边调侃。 如此的剧痛,这刺客居然忍下来了……伍辰皓眼中带着钦佩,摇头说道: “不用诊疗费,我的左臂,右腿的伤口还需要你来帮我处理。” 艾吉奥边穿刺客长袍,边惊讶道: “你要把这神奇的医术传给我?” 伍辰皓点了点头: “我们团……大人说了,只要不是敌人,医术可以外传。” 红发少女刚想开口询问却被艾吉奥出声打断: “好,既然你信得过我,我自然愿意效劳。” 可能是刺客大师的缘故,艾吉奥很聪明手也很巧,在伍辰皓讲解了几遍伤口的缝合技巧后,就已经可以上手。 为了转移注意力让伍辰皓少受一点痛苦,艾吉奥边缝合伤口边笑着说道: “虽然不知道你们大人叫什么名字,但能设计出如此多新奇而实用的武器和医疗方法,想必是一位不亚于达.芬奇的超级天才。” 伍辰皓是冷秉的爱将,也是监察部情报科的负责人,在离开圣迭戈时,冷秉就曾叮嘱他留意达芬奇的资料,现在见对方问起,自然不会错过机会。 伍辰皓鼻子哼哼两声,取出嘴里的毛巾,呲牙问道: “怎么,你们也知道达芬奇?” “何止是知道,达芬奇大师是我们刺客兄弟会最好的朋友,帮我们设计过很多武器装备。”红发少女忍不住插话,顿了顿,又有些落寞地说道: “可惜大师已经去世百余年,现在一些精密的武器无人能制造也无人能修理,若是他还在,帕加雷小镇之战刺客不会输得这么惨。” 略一思量,伍辰皓好奇道: “那种会飞溅黑色火焰的炸弹也是达芬奇发明的?” “当然,达芬奇大师改进了希腊火的配方,从而让这魔火的粘着性更强,燃烧速度也更快。”说到这里,红发少女蓝色的眸子里闪烁着崇敬,带着敬仰地语气说道: “大师一生中有很多伟大的发明,尤其在医学、绘画和工程机械方面,可以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先贤。” 伍辰皓虽然心里不屑,但皱了皱眉没有接话,而是不经意地问道: “他有一幅名为《最后的晚餐》的画作,你们听说过吗?” 闻言,山洞内沉默了下来,红发少女和艾吉奥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里看到了震惊,前者追问: “怎么,你知道那幅画在哪里?” “嘶,大师,针扎肉里面了!”伍辰皓呲牙咧嘴地叫道,等艾吉奥一脸歉意地说对不起,他才深吸一口气说道: “知道。我曾经在里奥斯手里见过这幅画,听他神秘兮兮地说画里藏着大秘密,所以很好奇。” 在得到确认的答复,艾吉奥长吁一口气,他看向红发少女,“罗莎,你去洞口守着。” 红发少女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瘪着嘴离开了。 艾吉奥沉默不语,只是帮着伍辰皓处理伤口,等所有的伤口都包扎好,他才擦了擦额头的汗,坐到一边抽起烟来。 伍辰皓也不介意,自顾自的穿好衣服,整理好行装,又从作训包里掏出一包干粮放在石头上,才看向艾吉奥说道: “你救过我,我也救过你,你给过我一根玉米,我送你一包火鸡肉,我们两清了,就此告辞。” “你不是刺客兄弟会的人员,我无法告诉你《最后的晚餐》中的秘密,能告诉你的是,这秘密和圣殿骑士团被大清洗有关。”艾奥吉抬头回道。 伍辰皓愣了一下,略作沉吟,疑惑道: “圣殿骑士团被清洗是三百多年前的事情,而达芬奇是一百多年前的人物,他怎么会洞悉其中的秘密?” “他是如何发现其中秘密的并不清楚。”艾奥吉摇了摇头,见伍辰皓怀疑地目光,无奈耸了耸肩: “真的不知道,达芬奇大师是绝世天才,他知道这天地间所有的奥秘,不仅是过去,还包括未来。” “这倒是和我家大人很像。”伍辰皓嘴角微勾,脸上浮现出笑容,说着,拱了拱手,抬腿要走。那架势就像和摊贩讨价还价不成,故作要走的顾客。 “等等,”艾吉奥站了起来,诚恳建议道: “虽然不知道你们的组织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你们大人是何方神圣,不过从你的言谈举止中可以看出你们是正义的一方,所以我想和你家大人做笔交易。” “交易?”伍辰皓停住脚步,疑惑地打量着艾吉奥,笑着说道: “和我家大人做生意可不便宜,就凭借你那数算能力怕是要吃亏。” 艾吉奥把烟斗在石头上敲了敲,不以为意地耸耸肩: “不同人对价值的定义不同,在别人看来是占便宜的事情在我看来也许是吃亏。” “有点意思,我家大人也说过这样的话。”伍辰皓眼中露出赞赏之色,想了想,他开口说道: “说说交易的具体内容吧,若是能打动我,说不定可以带你去。” “我愿意用达芬奇大师的手稿副本交换《最后的晚餐》。”艾吉奥开门见山地说道,怕伍辰皓不知道手稿的价值,他郑重解释道: “大师一生的研究和发明包罗万象,涉及到军事、医学、水利、土木工程、机械工程等等方面,可惜他的手稿兄弟会的人已经看不懂,否则也不会拿来交换。” 伍辰皓摇了摇头,“我刚才说了,那幅画在里奥斯那里,我们的大人并没有。” 闻言,艾吉奥发出爽朗的笑声,他走到旁边拿起油皮纸袋拆开,撕开一块火鸡肉塞入嘴中,边嚼边确信无比地说道: “里奥斯宛如毒蛇,他既然把画作拿出来了,必然会送给你们大人,而且绝对不会说这个画中有秘密。” 第120章 暴殄天物 见艾吉奥那笃定的表情,伍辰皓心里一惊,不过他还是很好控制了表情,淡笑道: “为何如此确定,难道你和里奥斯很熟?” 沉默良久,艾吉奥才缓缓说道: “其实凯赛达家族曾经是刺客兄弟会的一员。 1492年,他们为了逃避西班牙宗教裁判所对犹太人的迫害而投靠了西班牙王室。 为了获得王室的信任,那一代的凯赛达家主出卖了大量刺客兄弟会的情报而导致整个西班牙刺客兄弟会的覆灭。 除此之外,凯赛达家族还偷走了达芬奇大师的几幅画作和手稿的复制品。” 伍辰皓琢磨片刻提出疑问: “照你这么说,凯赛达家族应该是你们兄弟会的死敌,可为何过了一百多年,你们都没有报仇?” “当然报仇了。”艾吉奥挑了挑眉,抬高嗓音说道: “原来凯赛达家族人可不少,现在除了加斯帕尔这一支跑到美洲来的,其他的都已经下地狱了。” 伍辰皓拍了拍自己的枪,摇了摇头: “你见识过我们武器的威力,别说达芬奇已经不在了,就算在,我也不认为他能比上我家大人,所以你开的条件并没有多少吸引力。” 艾吉奥张嘴想要反驳,可想起这般神秘人曾经的战力,他却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半晌,只好叹了口气: “那你说,需要什么?” “情报网。”伍辰皓想都不想脱口而出,说着,笑道: “我们需要北美、南美、欧洲各种各样的情报,若是你们能提供有价值的信息,合作不是没有可能。” 艾吉奥皱了皱眉,沉吟片刻,疑惑道: “我能知道你们组织的目标和宗旨吗?” “当然,我们的目标就是打土豪,分田地,占矿山,救万民。”伍辰皓认真说道,想了想,还解释道: “土豪就是庄园主、矿山主,一切压迫普通人的邪恶势力。” 好直白的话语,虽然不够高雅,但与刺客的信条不谋而合啊……艾吉奥眼睛一亮,起身说道: “若是如此,美洲刺客兄弟会愿意与你们合作。” 伍辰皓笑了笑: “好,那就随我一起北上。” “不知道你愿不愿意陪我去杀掉调查团的人再走?”生怕对方会有所顾虑,艾吉奥进一步阐述了理由: “近年来,欧洲因大量白银涌入而物价飙升,使得平民百姓的生活陷入了水深火热之中。无论是西印度事务委员会的贪婪、宗教裁判所的严苛,还是检审庭的不公,它们都是这一切苦难的根源,理应受到应有的制裁。” “老艾啊,按照我们大人的话来说,每个人都有他的价值,你该换个思路,不要动不动就杀掉。”伍辰皓摇了摇头,他眯着眼睛笑道: “不如让他们一起北上,只要到了北方,调查团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 “一起北上?”艾吉奥面露狐疑,追问道: “你难道要暴露自己,引诱他们去北方?” “为何引诱他们去北方需要暴露自己?写份检举信不就行了。”伍辰皓眨了眨眼,想了想,笑着试探道: “我们需要登上前往北方的运兵船,你们在阿卡普尔科经营了这么久,这个应该能办到吧?” 不知道伍辰皓的信心来自何处,不过艾吉奥还是点了点头: “我对马尔盖斯港很熟悉,混上船问题不大,前提是你有办法让那个调查团也上船,我才会跟你走。” “放心吧,无论是圣何塞号战列舰沉没的真相,还是加斯帕尔与哪几个大家族合谋走私的内幕,又或者是委员会派去监督马尼拉交易的特使胡安的下落,这每一条都足够让调查团去蒂华纳。” 在伍辰皓看来,这个调查团就是个钦差使团,若是被掌控,价值无疑比胡安还要大,所以,骗到北方去当俘虏要比杀掉划算多了。 …… 米申谷。 科罗拉多河畔。 沿河建立起三座宛若宝葫芦似的蒸馏釜和柱状冷凝塔。 蒸馏釜由铜包铁铸造而成,直径1.2米,高1.8米,容量1个立方。 釜内盛简单处理过的原油,釜下烧焦煤。釜内产生的油蒸汽通过铜管进入冷凝塔冷凝液化。 距离炼油区不远处有一栋二层的小楼,小楼的牌子上挂着独立团石油研究室的牌子。 内着军装,外套白大褂的朱琳泽坐在沙发上,双手枕着脑袋,一副眉头紧锁的样子。 在他不远处的实验台上正摆放着一套蒸馏装置,眼看着从牛角管中滴出的液体越来越少,朱琳泽有些无奈地捏了捏眉心,开口道: “逸子,移走酒精灯吧,蒸馏不出什么东西了。” 数日前,研究小组已经成功的对原油进行了常压分馏和脱硫处理,得到了汽油、芳烃油、煤油、柴油等产物。 让朱琳泽郁闷的是这皮科油田产的石油居然是无色轻质石油。 按理来说石油密度越小里面含的短链烷烃越多,提炼出的汽油质量越好。 可朱琳泽的目标不是高质量汽油,而是芳香烃中的苯和甲苯。 有了苯才可以做消毒神药石炭酸(苯酚),有了甲苯才能制备安定性更好的tNt炸药。 可从蒸馏釜得到的芳香烃本来就不多,再加上萃取和精馏,他发现一吨的原油最后能得到的苯和甲苯实在少的可怜,几乎没有量化生产的价值。 虽然知道通过裂解汽油可以得到较多的苯和甲苯,可这玩意对反应条件太高,几个月内根本就搞不定。 你大爷,上辈子做tNt(三硝基甲苯)和tNp(三硝基苯酚)至少不会为原料发愁,这是硬生生要把爆破手变成研究员……朱琳泽内心吐槽,可自己夸下的海口,怎么也得想办法实现。 见朱琳泽心情不佳,玄灵子走过来宽慰道: “师叔祖,咱们收获已经很大了。 这灯用了煤油,不仅亮度大增,而且也少了异味,添加一次油可以点两天。 还有那汽油、柴油引火太方便了,不管是干柴湿柴,浇上些,一点便着。” 玄逸子揉了揉扁鼻子,也点头附和: “是啊,我把润滑油送到兵工厂去试了试,加上这东西,齿轮转动起来异常顺畅,郎子聪说有了这东西,齿轮和轴承的寿命可以提高好几倍,为此他高兴了半天。” 用汽油和煤油做引火物,恐怕也只有我独立团这么败家了吧……朱琳泽苦笑着点了点头,想了想,转移话题问道: “乙醚的效果怎么样,医学院那边有反馈么?” 蒂华纳军事要塞被打下后,独立团不仅缴获了大量的物资,还得到了很多作坊,其中两个就是制作龙舌兰酒的酿酒作坊。 虽然用食用酒提炼乙醇有些奢侈,但为了制作乙醚,朱琳泽也懒得管那么多,直接让出一座蒸馏釜用来提纯酒精。 有了高纯度的乙醇,制作乙醚只要用浓硫酸脱水催化就行,工艺非常简单。 听到这话,玄逸子咧嘴笑道: “全身麻醉的效果很好,蒂华纳战役的上百个重伤的俘虏都被做了外科手术,手术期间没有一个挣扎的。 不过,这把参谋长心疼坏了,他总念叨着暴殄天物。” 闻言,朱琳泽皱着的眉头舒展开来,笑着说道: “先生就是太贪杯,那么多酒还不够他喝的。” 见朱琳泽心情好了一些,玄灵子见缝插针地问: “师叔祖,我看这汽油的爆热数值都非常高,是不是可以和其他火药混合,制造燃烧炮弹?” “嗯,想法不错。”朱琳泽赞赏地看着玄灵子,很肯定地说道: “燃烧弹是一类特种炮弹,在摧毁敌方粮草、装备或者是帆船有奇效。 而在燃烧弹的弹种里,凝固汽油燃烧弹最为普遍,只不过这种弹药过于恶毒,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大规模使用。” 眉目清秀的玄灵子笑着点头: “持有利剑不用和没有利剑是两码事,我们可以造一批备着,否则分馏出来的汽油也没有用处。” 听到这话朱琳泽有些哭笑不得,他调侃着说道: “我们造出了洪荒巨兽的食物,却没有造出洪荒巨兽,的确有些讽刺。” 见玄逸子和玄灵子面面相觑的模样,朱琳泽摆了摆手: “汽油和柴油真正的价值以后再告诉你们,现在送一批汽油给军械处弹药组,让他们开始研究燃烧弹,至于燃烧弹的规格和指标让他们去监察部取。 另外,煤油除了给三个基地配发下去做燃油灯外,还可以做一批燧石打火机,用火折子和火镰过于麻烦。 苯和甲苯的提炼先停两天,我需要换换脑子,再琢磨琢磨。” 玄灵子和玄逸子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震惊,前者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师叔祖,你早就想到要做燃烧弹了?” 朱琳泽点了点头: “几月后我要南下,所以提前写了一些预研方向给监察部备着,就算我离开了,各方面的研发工作不能停。” 玄灵子心念一转,连忙说道: “师叔祖,火药研究室有大师兄,石油研究室有二师兄,要不我也南下吧,一旦您有了新想法,总要有个打下手的不是?” “再看吧,若是我走之前还没有找到苯的量产方法,就要考虑重油的热裂化技术,那时会很缺人。”朱琳泽说了一句,起身离开了实验室。 看着朱琳泽离开的背影,玄灵子一阵纠结,他迈步来到实验台前,盯着着圆底烧瓶里面黑乎乎的东西发呆。 “师弟,别看了,你安排人送桶汽油给弹药组。”玄逸子边记录实验数据边说道。 玄灵子没有理会,突然拔掉了圆底烧瓶上的软木塞,凑近身子,用手往鼻子下扇了扇。 “师弟,你做什么,难道不知道芳香化合物大多有毒么?”玄逸子脸色一变,连忙呵斥。 第121章 喜事连连 被呵斥的玄灵子不但没有停手,反而若有所思地把鼻子凑到烧瓶管口前又闻了闻。 “玄灵子,你难道忘记师叔祖定下的操作规范了吗?”玄逸子放下手里的记事本,快步走到玄灵子身边。 对玄逸子怒气冲冲的表情视而不见,玄灵子突然扭头问道: “二师兄,这蒸馏后的产物像不像煤焦油?” “什么煤焦油!一会儿告诉大师兄,看他怎么罚你。”玄逸子想都没想就从师弟的手中抢过烧瓶,下一秒他突然愣住了,抬起烧瓶观察片刻,又闻了闻那刺鼻的味道,点头道: “别说,还真有点像。” 煤焦油是煤炭炼焦后的附属产物,由于朱琳泽没有在这个方面投入研发力量,大量的煤焦油被装桶填埋,当做化工废料处理。 几个月来,米申谷的两座炼焦的高炉已经产出了两百多桶煤焦油,郎茂徳担心挖土填埋会污染土质和水源,为此还找过三玄想办法。 得到师兄的肯定,玄灵子眼睛一亮,猜测道: “这煤和石油都是从地里挖出来的宝贝,既然石油可以提取苯,说不定煤也可以。” 玄逸子呆愣当场,沉默良久,不确定地说道: “师叔祖说裂解汽油就是对重油进行高温处理,而煤炭炼焦也是在高炉上千度的高温下进行干馏。 若是煤炭中有和石油相同的成分,还真有可能找出苯和甲苯。” “那还等什么。”说着,玄逸子一脸兴奋地走出实验室,边走还边说: “二师兄,辛苦你准备套蒸馏装置,我弄些煤焦油回来就开始试验。” …… 出了石油研究大楼已经是华灯初上,朱琳泽刚走到门口就看到张顺慈的护卫阿龙迎了上来,他手里牵着马匹,满脸喜色地说道: “团长,你可出来了,我都等两天了。” “怎么,有急事?” “不算急事,是喜事,夫人有喜了。” 朱琳泽还在思考如何提取甲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几秒后才惊喜道: “你是说雅安姐怀上了?” “嗯,”阿龙笑呵呵地点头: “傅先生昨天给夫人诊断过了,确定怀上了。 为此,老爷已经从棕榈泉赶回,这会儿已经摆了酒席,就等你开席呢。” “哈,我有表弟了。”朱琳泽开怀一笑,从张豹手里接过缰绳,“走,给娘舅道喜去。” 三人一道骑马来到米申谷的府邸,朱琳泽下了马,快步穿过庭院,来到正房大厅。 此时客厅内已经摆上了酒席,张顺慈、乙雅安、傅山、袁天赦、冷秉三家人都在。 见到朱琳泽进来,张顺慈红光满面地朝他招了招手,“泽儿,快来,就等你了。” 朱琳泽含笑入座,看向脸上泛着红潮的乙雅安,抱拳行礼道: “舅母,恭喜恭喜。” 乙雅安羞涩地点了点头,掩饰不住喜悦说道: “不仅是我,七姐妹中已有五个怀上了,现在就剩暮云和丁兰了。” “二弟和三弟是出任务去了,用不了多久也会有的。”冷秉摸了摸络腮胡,说不出的开心。 听到这个,袁天赦爽朗大笑: “除非有任务,现在的祖老三是下了值就往家里跑,问他为啥,他说要赶进度。” 闻言,在场众人都忍不住笑出声来,朱琳泽感叹道: “这是我们独立团在美洲出生的第一批宝宝,他们将见证我们开疆拓土的历程。” 傅山喝了口酒,有些担心地说道: “团里目前怀上孩子的女子已有两百多人,估计过段时间会更多。 可医务处的医生和护士只有十几人,而且这些医生接受的培训都是外科手术,接生怕是不行。” “每个排不都有卫生员么?”袁天赦疑惑道。 “不一样的。”傅山摆了摆手,认真解释道: “卫生员学的是急救知识,大部分也是在外科领域,而生产孩子属于不同的医学范畴。” 冷秉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也忍不住担心地问: “那些番子医生怎么样,他们应该有能接生的。” 傅山叹了口气: “首先咱汉人女子生产是不接受男医生的。 另外,我与多位西洋医生聊过,当前西方女子生产孩子的死亡率超过了四分之一,有些地方甚至更高。” “啊,那岂不是要死好几十人?”袁天赦眼睛圆瞪,他看了看坐在身旁贤惠的妻子,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乙雅安柳眉微蹙,轻叹道: “都说女人生孩子就像走鬼门关,何况我们几姐妹还是大龄产妇。” 虽然朱琳泽对产科的医疗技术不太了解,但上辈子毕竟经过系统的培训,所以对早期妇女第一大杀手的疾病—产褥热有所了解。 见原来欢声笑语的宴席突然变得沉闷压抑,虽然朱琳泽也心里没底,但还是宽慰道: “诸位不要过于担心,产妇容易出危险就是容易得产褥热,这种病和外伤类似,都是源于细菌感染。 目前我们的医务处已经制定了严格的消毒规范,加上高纯度的酒精已经可以批量生产,应该可以缓解不少。” 听到这个,傅山忍不住点头: “虽然说用酒提炼酒精有些暴殄天物,不过比起火药消毒来说,这让患者的痛苦降低了很多。 再者,从近十几例手术后的观察来看,75%浓度的酒精消毒效果确实远胜于传统的硫磺熏法。” 张静君柳眉倒竖,瞪了傅山一眼: “既然问题都解决了,还在这儿啰嗦什么。至于接生婆短缺,那更不是问题,咱们团里女子众多,挑选一批出来专门训练接生技术便是。” “事先,我又不知这产科疾病也来自细菌。”傅山嘀咕一声,见张静君看来,连忙笑着举杯: “来,为我们独立团即将迎来的新生命,干杯!” 张顺慈眉头舒展开来,他端起酒杯,看向傅山笑道: “青主,你也不用心疼那些龙舌兰酒,目前棕榈泉的粮食已经开始收割,你猜猜,这玉米、土豆和番薯的亩产都达到了多少?” 见张顺慈那神采奕奕的表情,傅山想了想,试探道: “莫非超过了五担?” 在明朝末期,良田的亩产也不过三四担(百斤),傅山这么说已经是往高里说了。 张顺慈摇了摇头,目光扫过众人,抬高了声音说道: “玉米的亩产超过十二担,土豆三十担,这番薯更是夸张,超过了五十担,也就是说棕榈泉一年产的粮食够两万人吃三年的。 闻言,在场唏嘘一片,傅山顿时失去了表情管理能力,连杯中的酒水洒落都不自知。 半晌,他扭头看向朱琳泽,询问道: “团长,这三种粮食都能做主食?” “哈哈,先生是想问这三种粮食能不能酿酒吧?”朱琳泽笑着调侃,随即很肯定地说道: “都能做主食,也都能酿酒,而且无论是玉米还是地瓜,都能酿出口感极佳的高度酒。” “来,为了丰收,为了孩子和独立团的宏图大业,干!”傅山重新给自己满上,开心地举杯相邀。 宴会结束,尼莫、有容两人却不肯走,都缠着朱琳泽说是有重要的事情说,其他人见了都是相视一笑,随即离开。 尼莫手快,把一个精致的绿色荷包塞在朱琳泽手里,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 “泽,打开看看。” “哥,还有我的。”说着,袁有容也把一个粉色的荷包塞在了朱琳泽手里。 看着手里两个散发着淡淡香气的荷包,朱琳泽有些哭笑不得,他抬头疑惑道: “今天什么日子,为何要送我礼物?” “这不是礼物,是军备。”尼莫搬了张椅子坐在朱琳泽身边,含笑说道。 “哥!你先看我的,我的也是公事。”袁有容上前挽住朱琳泽的胳膊,娇嗔着说道。 朱琳泽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从两个荷包取出了东西:一串挂链和一张宣传单。 拿起项链端详,朱琳泽一头黑线。 只见长颈链的挂坠是两块一样的银币,银币的一面是威风凛凛的五爪金龙,下面刻着名字、军阶和编号,而另一面居然是朱琳泽的头像,下面还刻印着一行小字:永在征途,龙神庇佑! “让你做龙牌没让你做银币啊,再说了,这银币上印我的头像做什么?”朱琳泽有些郁闷。 闻言,尼莫抿着嘴,有些委屈地说道: “娘舅他们正在计划重铸银币,为了节省成本,我就借用了银币冲压的模具。 除了文字冲头子模具与银币不同,其他都是一样的。” 此刻朱琳泽才想起来,由于西方的货币混乱,张顺慈想借鉴阿姆斯特丹银行的模式发行标准银币,为以后的货币主权做准备,没想到这么快就造出了一套银币的冲压模具。 有容抱着朱琳泽的胳膊摇了摇,柔声劝慰道: “哥,你别怪尼莫姐姐,这炎黄元宝的样式是张处长和雅安姐确定的,另外还征求了上百个军官和战士的意见,所有人都很喜欢。” 对此朱琳泽无言以对,他的确说过贸易和物资的事情张顺慈和乙雅安就可以做主的话。 无奈叹了口气,朱琳泽看向尼莫歉意道: “对不起,错怪你了,不过这龙牌外面还要加一层消音垫圈才行,否则军队行动,尤其是侦察营出去执行任务很容易弄出动静。” “好的,我去找朗大师。”尼莫爽快地答应,说着,她也抱住朱琳泽另一只胳膊,眉眼弯弯地笑道: “你不知道我的族人拿到龙牌的那一刻有多么激动,他们会像珍爱生命一样去珍惜龙牌的。” “哥,你看看我的。”袁有容迫不及待的抢过传单,摊开了递到朱琳泽面前。 第122章 不是我没出息 传单一打开,朱琳泽就看到硕大的标题:全美洲受苦受难的百姓团结起来反抗压迫,推翻殖民暴政。 传单的正文里介绍了独立团的政策,说明了独立团是为受苦百姓做主的队伍,在独立团的管辖之内,没有压榨,没有迫害,每个人都可以通过自己的劳动过上丰衣足食的生活。 传单是用汉语和西班牙语双语写的,字迹清晰,排版工整。 朱琳泽好奇道: “这是蒂华纳的印刷作坊制作的?” “嗯!”有容含笑点头,面带喜色地说道: “这印刷作坊采用的是铅字印刷术,把字刻在铅活字上,一排版就可以用印刷机印刷了,速度很快,一天印上万张传单都不成问题。” “这里奥斯还真给我们留下不少好东西。”朱琳泽露出笑容,顿了顿询问道: “你打算怎么用这些传单?” 袁有容忽闪着长长的睫毛,美眸亮闪闪地说道: “我想成立宣传科,制作大量的传单让尼莫姐姐的族人带着去北方分发。 这样一来,肯定会有不少部族来和我们贸易或者加入我们,就算短期内不加入也没有关系,至少可以对我们加深了解,在遇到压迫的时候就会来寻求帮助。” 尼莫也点头附和: “泽,有容说得有道理,我们需要让更多的印第安部落听到我们的声音。” “宣传科可以成立,不过传单不仅要在北部发放,更要在西班牙总督区的核心城镇发放,受到的压迫越严重,百姓就会更容易被打动。”朱琳泽建议道。 袁有容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略一思量,歪着头说道: “可南方的城镇没有我们的人,这潜伏进去也不容易。” 朱琳泽起身,笑着说道: “车到山前必有路,先筹备起来,方法总会有的。” “这么说你同意了?”袁有容美眸闪动,一脸开心的模样。 “这是好事,当然要支持。”朱琳泽点头,想了想,疑问道: “语言学院那边怎么办,你不打算做‘小先生‘了?” “罗克塔岛来的两千汉人中,有七八个都是秀才,他们以前就是教书的,学问可比我大,傅先生已经对他们进行了考核,能够胜任的。”袁有容甜甜地说道。 “行,那就这么定。”朱琳泽点了点头,转身想走,可却被两个女孩子夹在了中间。 尼莫深情款款地看向朱琳泽,迟疑片刻,还是鼓起勇气问道: “泽,再过两月我就十八岁了,我……我想给你生孩子。” 似乎是被尼莫的大胆感染,袁有容满脸羞红,低着头,低若蚊蝇地附和道: “娘舅说了,若是你要去罗克塔岛,必须让我们两个之一怀上孩子才能走。” 朱琳泽也是男人,对于男女方面的事情自然有需求,加上他对两个女孩都很喜欢,所以也懒得纠结,很干脆地说道: “行,等击溃西班牙多区盟军我们就举办婚事,不过有容年龄太小,行房等十八岁后再说。” 听到这话,尼莫精致的脸上浮现兴奋的笑容,袁有容却是鼓着腮帮,拉着朱琳泽的手臂娇嗔道: “我不小了,过几个月就十四,我娘就是十四岁生的我。” 见袁有容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朱琳泽脑壳疼,想了想,出了个折中的办法: “这样,你随我南下,负责宣传材料的同时还做勤务兵,至于生孩子的事情以后再说。” “是,团长。”袁有容俏脸露出笑容,吐了吐舌头敬了个军礼。 翌日清晨。 阳光初照,朱琳泽正率领侦察连在细软的沙滩上进行十公里越野晨练 突然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东方破晓处传来,快马如飞,转瞬即至。 马上的士兵稳健地勒住缰绳,利落地下马,随后以一个标准的军礼向朱琳泽报告: “报告团长,三营与第一舰队在佩尼亚斯科港协同作战,成功全歼费尔南多步兵团,缴获盖伦战船五艘,俘虏敌方士兵超过三千五百人,我方仅有十余人受轻伤,无一人牺牲。” 傅山在一旁,边用毛巾擦去额头细密的汗珠,边笑着点评: “迫击炮配上魔鬼椒炮弹,还真成了战场上的活擒利器。” “训练继续。”朱琳泽对后方的队伍简短指示后,转向通讯兵,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敌方怎会如此不堪一击?照理说,即便没有人质在手,他们也该有所反应才是。” 对于费尔南多兵团这种小战役朱琳泽已没了指挥的兴趣,直接把指挥权交给祖天翰,所以对战术的细节安排并不清楚。 通讯兵闻言,脸上洋溢着自豪之色,详细解释道: “报告团长,我方舰队利用海岛作为掩护,在夜色掩护下发起的突袭行动。 而且,这次夜战中,照明弹的运用也极为关键,为突袭提供了至关重要的战场视野。” 朱琳泽点了点头: “先押送到因皮里牧场检疫区隔离,检查没问题后再送到各个基地劳动改造。” “是!”通讯兵身姿笔直地敬了个军礼,顿了顿,又补充道: “还有,突击营的伍辰皓也在船上,他还带了两个刺客回来。 由于在夜战中未辨敌我,他也被魔鬼椒炮弹的烟雾所伤,目前正由卫生员进行紧急救治。” 陈雄闻言,原本冷峻的面容瞬间闪过一丝惊喜,难以置信地低呼:“耗子!他回来了?” 通讯兵点头: “身份已经确认无误,他还提到有重要情报需要亲自向团长汇报。” 朱琳泽深吸一口气,平复了激动的心情,扭头对张豹吩咐道: “派马车去接回来,送到米申谷医院,要快!” 一小时后,朱琳泽、冷秉等人到达医院,傅山恰好从病房走出,他捋着胡须,笑着说道: “辰皓因提前有防备,故而被魔鬼椒炮弹所伤并无大碍。可敌后作战良久,神经紧绷,归家放松之下,便沉沉睡去。” 对于这种疲惫与解脱交织的感觉,朱琳泽曾经深有体会,他点了点头,“既然累了就让他睡吧,醒后我再来探望。” 话音刚落,病房内突现异响,托盘与茶壶碎落一地。 朱琳泽疾步推门而入,只见伍辰皓正竭力坐起,双眼红肿,涕泪交加。见他到来,伍辰皓猛然坐直,敬礼时声音哽咽: “报告团长,突击队第二小队副队长伍辰皓,请求归队!” 朱琳泽回以军礼,坚定点头:“准予归队!” 本来有千言万语想说,可话到了嘴边却又不知如何开口,伍辰皓边擦着眼泪鼻涕边以调侃化解尴尬: “团长,不是我没出息,实在是那魔鬼椒太过凶残。” 冷秉故作严厉,笑骂道: “笨蛋,你不会提前跳海么,魔鬼椒的威力你又不是不知道。” “头,你冤枉我了,原来魔鬼椒是装填在手雷里,不是炮弹啊。 这大晚上的,几里之外被炮袭,谁能防得住。”伍辰皓撅着微肿的嘴唇,一脸的委屈。 “好了。”朱琳泽摆了摆手,温和笑道: “安全归队就好,其他都不重要。” 突然想起了什么,伍辰皓着急说道: “这次随船出征的有西班牙王室的调查团,级别非常高,有点像咱大明的钦差使团,可别给弄死了。” “调查团?”冷秉立刻警觉起来,追问道: “具体什么情况,说清楚。” 接着,伍辰皓把自己怎么被刺客解救,怎么设计让调查团随军出征,以及关于凯赛达家族和刺客的关系都说了一遍。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 “艾吉奥·奥迪托雷是美洲刺客兄弟会的大师,他知道达芬奇画作里面的秘密,还说里奥斯送那幅画是不怀好意。 艾吉奥还想用达芬奇的工程手稿换那幅《最后的晚餐》,不过我没答应,我想兄弟会在美洲各处网点的价值可能更大,所以就带他们来了。”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冷秉上前拍了拍伍辰皓的肩膀,忍不住赞叹: “好小子,这次你可是立大功了。” “都是团长、头和教官栽培得好。”伍辰皓努力睁开肿胀的双眼,卖乖笑道。 陈雄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说道: “你让重点照顾的夏侯一家,现在过得很好。 夏侯斐老先生被安排到了造币厂制造模具,夏侯婷和他弟弟去了因皮里牧场。 那小姑娘多次找我询问你的情况,若是知道你活着,不知道该有多高兴。” “好啦,事情都交代清楚了,踏踏实实休息吧。”傅山说了声,随即对一旁的护士吩咐道: “去地窖取冰袋给辰皓敷眼睛,这样会舒服一些。” 等护士离开,几人相视一眼,随即宽慰了伍辰皓几句就离开了病房。 院长办公室。 冷秉率先开口建议道: “我去牧场隔离区把调查团的人员带回医院集中看押,他们症状早些减轻可以早些审问。” “这几个人分量不轻,应该单独看押。”傅山点头,略一沉吟,有些担忧地看向朱琳泽: “那两个刺客敌我不明,是不是也要看押起来?” “来者是客,没必要如此。”朱琳泽摇了摇头,想了想,分析道: “无论是那幅画的秘密还是兄弟会的情报网对我们来说都有价值。 另外,辰皓有一点看错了,达芬奇是个不世出的天才,在医学、机械、武器好些方面都造诣匪浅,若是可以拿到他的手稿,我倒是愿意用画来换。” 听到这么高的评价,冷秉有些不服气,可话是朱琳泽说的,他斟酌了一下词句,试探问道: “团长,凭借我独立团如今的武器制造水平,难道还要参考达芬奇的手稿? 第123章 有意栽花花不开 望着冷秉那既不甘又谨慎的神情,朱琳泽不禁哑然失笑,他收敛了笑容,郑重其事地说道: “我始终坚信,汉人若想持续强盛,靠的就是扩张精神。 这扩张精神的核心,便在于那份永不满足的探索欲与永远空杯的学习心态。 虽然我们在武器制造上有所领先,但离我想象的水平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自文艺复兴以来,西方世界仿佛得到了老天的垂青,他们有太多的东西值得我们借鉴和学习。 我需要各位铭记,傲慢是原罪,是把我们变成聋子和瞎子的毒药,这种态度要不得。” 见到朱琳泽严肃的表情,众人不禁面面相觑,气氛一时凝重。 傅山轻轻点头,语带深意地说: “团长所言极是,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我们目前虽在某些方面取得了优势,但这只是冰山一角。 若想将这一点优势扩展为全面的领先,就必须广泛吸收各方面的有利知识。否则,就如同自毁城墙,难以持久。” 陈雄斟酌道: “这样,我从侦察连派几个好手护卫那两个刺客,以上宾对待。” 朱琳泽没有接话,想了想,他看向冷秉,缓和语气说道: “辣椒素的毒一时半会儿也退不了,审问的事情先放放。 调查团经过检疫后就送到米申谷找个院子看起来,让胡安和一些仇视凯赛达家族的西班牙人去照顾。 另外,把我们的讨论告诉伍辰皓,安排他和两个刺客住在一个病房,看守的护卫派南门明就行。” 冷秉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道: “团长,你也太神了吧,连伍辰皓和南门明关系较好都知道。” “神个屁,你以为战士们的战斗简报我是白看的?”朱琳泽翻了个白眼,对冷秉的马屁并不买账。 冷秉嘿嘿一笑: “行,这个谋划好,我这就去安排。” 等冷秉离开,朱琳泽又把目光投向傅山,“先生,因皮里牧场那边还需要你去一趟。 防疫科成立没多久,对检疫的流程和规范还需要你来把关,这事情马虎不得。” “好。”傅山点头答应,想了想,询问道: “对于培育痘苗毒种的条件已经具备,可现在还没有发现天花患者,若是这批人中还未发现,是不是派患过天花的战士去南方带几个回来?” 由于上辈子的朱琳泽在接受防疫培训时,并没有体系化学习过病毒的灭活技术。 为了降低毒株的毒性,做出能让人使用的疫苗,只能采用传统的动物传代方法降低毒性。 这个过程复杂而繁琐,但是安全性较高。 首先需要取患者带疱浆的痂皮,研磨后接种在猴子的皮肤上,接种发痘后,再传种到另一只猴子的皮肤上,在猴子皮肤传两代后,取猴身上豆浆接种到兔子身上。 让病毒在兔子身上连续传五代,再转种到牛犊皮肤上,这样连续传三代,才能得到给人使用的痘苗毒种。 这些过程朱琳泽虽然知道,但是在传种的过程中容易造成杂菌的感染,所以需要用到石炭酸处理痘疱和牛皮肤,可现在石炭酸还没有研究出来。 时间不等人,一旦防疫过程错漏引起了大规模的疫情,对独立团来说就是毁灭性的打击。 两害相权取其轻,没有石炭酸就用酒精和乙醚代替,天花这道难关迟早要过,想到这里,朱琳泽点了点头: “可以,不过整个过程要做好防护,具体章程你和教官商量。” 正说着,敲门声响起,接着传来了张豹的声音: “团长,玄灵子求见,说是有重要事情禀报。” “进来。” 门一开,玄灵子就冲了进来,他面色潮红,看着朱琳泽激动地浑身哆嗦,“师叔祖,我和师兄弄出石炭酸了,量很大!” 朱琳泽豁然起身,急切道: “你确定?” “确定。”玄灵子不断点头,说着,他颤抖着把一瓶晶体递到朱琳泽面前,兴奋道: “熔点、沸点、密度、气味和师叔祖事前给出的一般无二,另外,我们用三价铁离子试过了,显示为紫色。” 这幸福来得太突然,让朱琳泽都失去了表情管理能力,他呆愣在了当场,脑中已思绪飘飞。 有了石炭酸(苯酚)就有了医用消毒剂,这种消毒剂作用持久而且灭菌效果极好。 如此一来,外科手术消毒、产褥热消毒、毒株传种消毒都将不再是问题。 除此之外,石炭酸硝化后就是三硝基苯酚,是一种很好的猛炸药和染色剂。 最关键的是,有了苯酚就可以制备水杨酸,水杨酸乙酰化就可以得到止痛、退烧、消炎的神药阿司匹林。 阿司匹林被誉为人类医药史上的三大神药之一,和青霉素、安定并列,拯救过数亿人的生命。 好一会儿,朱琳泽才缓过神来,盯着玄灵子发问: “怎么做到的,就算热裂解汽油得到的应该是甲苯和二甲苯才对,怎么突然就造出苯酚了?” 玄灵子抓了抓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其实我们什么也没做,只是拿着煤焦油分馏了一下,就得到了数量不菲的苯酚和甲苯。” 听到这话,朱琳泽差点一口老血喷出,自己费尽脑汁地想了很多办法没搞定,没想到用废弃的煤焦油一分馏,就得到了成品。 此刻,他脸上的表情从质疑到尴尬,又从尴尬到傻笑,半晌才感叹了一句: “真是有意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玄灵子抬头瞟了朱琳泽一眼,忍住笑意,卖乖说道: “其实师叔祖的方法没错,那煤炭炼焦的过程不就是在高温下裂解么?” 朱琳泽拍了拍玄灵子的肩膀,“好养的,跳出了我的思维禁锢,这才是一个合格的研究员,也是一个优秀的战士。” 两人的对话把傅山和陈雄说得云里雾里,前者摸着胡须试探道: “团长,这是有重大突破了?” 朱琳泽哈哈大笑,有种摆脱枷锁的感觉,他指着瓶子里的东西说道: “有了这东西,数月前我夸下的海口就都可以实现了。” 陈雄面色一变,动容说道: “你是说更高级的火药、临床手术用的消毒剂、治疗多种疾病的神药都弄出来了?” 朱琳泽点了点头: “这东西叫苯酚,也叫石炭酸,溶解配成稀溶液杀菌效果极好,就算是排泄物里的病菌也能杀死。 另外,有了这个,我能很快做出两种猛炸药,尤其是tNt,那才是真正的安全可靠的好炸药。 至于神药阿司匹林,有了苯酚后,合成也不复杂,南下前,定能制作一批。” …… 时间一晃到了八月中旬。 这一个多月里,除了日常训练和例会,朱琳泽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石油研究室内。 看着一种种新物质在手下诞生,由实验室走向中试,又从中试走向批量生产,最后在应用上发挥价值,朱琳泽居然有了一种研究员才有的愉悦感和自豪感。 朱琳泽把表面皿里面盛着的白色粉末递给玄逸子,含笑说道: “这就是阿司匹林,你们按照摸索的合成路径多置备一些送到医学院去。” “真不容易啊,就算是师叔祖也试了好多次才成功。”玄逸子小心地接过表面皿,感叹着说道。 朱琳泽不以为意笑了笑,“合成这东西,就是反复试错的过程,失败多次再正常不过。” 玄灵子看着一摞厚厚的试验过程和失败总结的记录单子,点头道: “有了完整的合成步骤,只要一次走通,后续就简单了。” 朱琳泽点了点头,顺着话题说道: “药物的制备其实非常复杂,不仅仅是合成出来,更多的时间是花费在药效和毒性的验证上面。 好在我们不缺俘虏,很多流程可以跳过,直接用患病的俘虏试药就行。” 玄逸子皱了皱眉,一脸的不舍: “我们辛辛苦苦做出的神药,拿去给那些番子治病,真有些舍不得。” 朱琳泽哭笑不得: “这是必须走的流程,万一药有问题,就不是治病而是害人了。 你们也不希望独立团的兄弟姐妹吃了咱们做的药有事吧?” 听到这话,玄逸子才笑着点了点头。 此时敲门声响起,接着传来张豹的声音: “团长,伍辰皓求见。” “这段时间,你们重点合成阿司匹林,等临床试药结束后,把中试和规模生产的流程和配方也弄出来。”朱琳泽脱去白大褂,对玄逸子和玄灵子吩咐了一声就出了门。 到了研究室大厅,伍辰皓快步走过来敬礼: “团长,对不起,那艾吉奥我实在是挡不住了,他非见你一面不可。” “没事,我这里也结束了。”朱琳泽摇了摇头,随即边走边问道: “这一个多月,有什么进展么?” 闻言,伍辰皓嘿嘿笑道: “艾吉奥每天都是长吁短叹,他说自己是到了天国,眼前的一切都是虚幻。 还有那罗莎,自从穿上咱汉人的罗裳和旗袍,就再也不想脱了。” “《最后晚餐》的秘密他还是没说?” “团长,你也知道我只是个上尉,这不是级别不够嘛。不过艾吉奥说了,只要见到您,他就说。”伍辰皓嬉皮笑脸地说道。 第124章 求同存异 米申谷。 市政厅,茶室内。 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带着中年男人帅气的傅山坐在软榻上正在泡茶。 在他对面,坐着一男一女。 男的五十来岁,一身刺客长袍,鬓角和胡子都有些斑白,一个红彤彤的醪糟鼻,破坏了脸上刀疤和刚毅眼神带来的威严。 女子穿着绿色的丝绸罗裙,配上那头火红的头发,宛若一盆含苞怒放的玫瑰。 “抱歉,最近过于繁忙,怠慢两位了。”朱琳泽含笑拱了拱手,上了软榻落座。 艾吉奥打量着这位面容俊朗的年轻人,半晌才看向傅山,疑惑道: “这位是?” 傅山淡淡一笑,“这就是我们团长,也是大明帝国的王子殿下。” “呀,没想到独立团最帅的居然是团长。”罗莎惊叹出声,说着她瞟了一眼站在榻旁的伍辰皓,咯咯笑道: “原以为你已经够帅了,可和你们团长比起来有些苍老啊。” 伍辰皓淡淡一笑,不卑不亢地回道: “在阿卡普尔科我也觉得罗莎小姐挺漂亮的,可回到了独立团看到我的姐妹,才觉得自己错的很离谱。” “你……”罗莎美眸一瞪,碧蓝的眼睛里都要喷出火来。 “罗莎,要懂礼貌。”艾吉奥训斥了一句,随即对朱琳泽行了个礼: “尊敬的王子阁下,刺客们自由惯了,请原谅我们的无礼。” 朱琳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淡笑着摇头: “没事,我对刺客信条颇有耳闻,虽然对你们的追求不是完全赞同,但也颇为欣赏,你们是一群很纯粹的人。” 罗莎有些不服气地回怼道: “追求绝对的自由有什么不对么,难道王子阁下希望被束缚?” “绝对的自由就意味着混乱,而混乱就意味着没有规矩,我们中国人最讲究规矩。”傅山捋须说道,他端起茶杯把水倒在了茶盘里,看向罗莎: “你看,这茶水摆脱了杯子的束缚到了茶盘上,就会变得杂乱无章,这样还怎么喝?” 罗莎一时无语,艾吉奥笑了笑,看向傅山问道: “傅先生,江河湖海里的水都是自由的,我们为了一己之私把水束缚在了茶壶和茶杯之中,这本不是事务应有的样子。 信条告诉我们,当其他人都盲目追寻真理的时候,万物皆虚。当其他人的思想都被法律与道德所束缚的时候,万事皆允。” 傅山端起杯子敬了敬,随即喝了一口才笑道: “首先,江河湖海的水并不是自由的,因为有了河床才能顺畅奔腾,若是没有河床就会泛滥,为祸人间。 再者,敢问大师,这刺客信条是什么?难道不是规范你们刺客行事的束缚? 若是没了信条,刺客兄弟会将不复存在,你们的兄弟姐妹就是一盘散沙。” 艾吉奥顿时一愣,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无从驳起。 见场面有些尴尬,朱琳泽摆了摆手,平和道: “不管怎么说,刺客暗杀贪官,推翻暴政这一条是好的,就像信条里说的‘躬耕于黑暗,服侍于光明‘,就凭这一点,我们就可以求同存异地合作。” “求同存异,这话精辟!”艾吉奥忍不住感叹,顿了顿,他开门见山地说: “这段时间我了解到独立团和凯赛达家族也是对手,也致力于解放美洲的劳苦大众,对此,我愿意和独立团达成情报共享的合作。 不过,不知道王子阁下是否能把《最后的晚餐》还给兄弟会?” “画作是里奥斯送给我先生的,是否愿意转交给你们,这个要看先生的意思。”朱琳泽笑了笑,把皮球甩给了傅山。 傅山收敛了情绪,温和说道: “实不相瞒,傅某也是爱画之人,若是希望我将画作送出,还需要大师同意我两个条件。” 艾吉奥抬了抬手:“傅先生请说。” 傅山也不客气,直截了当地开出条件: “其一,我需要达芬奇完整的手稿,复制品也行。 其二,我要知道这画作中到底藏着什么秘密,这事关我独立团的安危。” 沉默半晌,艾吉奥虽然不好意思开口,但还是忍不住发问: “这些天来,据我的所见所闻,独立团无论是在武器制造、建筑工程、医学还是纺织、瓷器艺术方面都远超过了欧洲。 我想,就算是达芬奇大师的很多作品都无法企及,为何你们还要他的手稿?” 傅山笑了笑,轻描淡写地说道: “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因为我们团长喜欢达芬奇,很欣赏他。” “啊!”红发少女捂住红唇,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眉目清秀的朱琳泽,惊叹惋惜道: “难道王子阁下也喜欢男人?” 朱琳泽先是一愣,片刻才想起达芬奇是同性恋,他轻咳两声,摆手道: “我的欣赏是他敏锐的洞察力,无师自通的勤奋,另外他的出身和我也颇为相似,所以有些惺惺相惜。” “那还好,不然太可惜了!”罗莎拍了拍高耸的胸脯,一副放下心来的模样。 伍辰皓斜了少女一眼,冷言冷语地说道: “我们团长有未婚妻了,而且还是两位,你就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 “伍辰皓!”红发少女站起身,看向毒舌伍辰皓,怒目相向。 “罗莎,你和辰皓小兄弟出去走走吧,接下来的事情不适合你们听。”艾吉奥朝着两人挥了挥手。 见傅山朝自己点头,伍辰皓冷哼一声,率先出了门,气呼呼的红发少女也跟了出去。 等四周安静下来,艾吉奥才掏出烟斗塞上烟丝,刚想用火镰打火,傅山却送出一个煤油打火机,“大师,试试这个,摩擦滚轮就行。” 艾吉奥故作镇定地接过黄铜打火机,开了盖子,随着大拇指按动滚轮,呲啦几声,火星冒起间,打火机里就跳出了橙红色的火苗。 “真是方便啊。”艾吉奥点燃烟丝,深吸了一口,才缓缓说道: “《最后的晚餐》是达芬奇大师发现了圣杯的秘密后而绘制的一幅作品,这画作原本绘制在米兰的圣玛利亚感恩教堂的北墙上。 可1499年,法王路易十二率军占领米兰王国时发现了这幅壁画,还洞悉了其中的秘密。 他命人破坏了壁画了一些细节部分,同时要求达芬奇绘制一副相同的油画让他带走,否则就要把他绞死,无奈之下,达芬奇只能照办。 那个期间,圣殿骑士在西班牙的分支重新开始崛起,疯狂地迫害西班牙的刺客兄弟会。 我们从达芬奇那里得知画作的秘密后,派刺客潜入法国盗取了《最后的晚餐》,希望用这个来对付西班牙的圣殿骑士团。” 沉默片刻,艾吉奥喝了口茶,才继续说道: “《最后的晚餐》里面记录了圣杯的激活方法,只要激活了圣杯,就会开启天堂之路,上帝就会派遣新的先知来到人间。 对于天主教来说,耶稣回归天堂后,教皇就是上帝在人间的代表,是至高无上的皇,自然不希望有新的先知来取代他的地位。 所以圣殿骑士团的总部在得到圣杯后,为法王腓力四世和教皇克雷芒五世所灭。 但是,剿灭法国的圣殿骑士后,教皇并没有找到圣杯。” 经这么一说,傅山算是明白过来了,他开口询问: “你的意思是,圣杯被西班牙圣殿骑士团分支带来了美洲?” 艾吉奥点头: “凯赛达家族背叛兄弟会时,盗走了画作,加上圣杯可能在美洲,佛罗伦萨兄弟会就派了数批人员来到美洲寻找,可前几批都失败了,直到十年前派我过来才站稳了脚跟。” 朱琳泽喝了口茶,缓缓问道: “你们是想激活圣杯?” “不错,西方腐朽的根源在教廷,若是上帝派遣新的先知来到人间,无论是腐朽的教廷还是圣殿骑士团都将不复存在。”艾吉奥毫不避讳的承认,想了想,他又补充道: “里奥斯把画作送给独立团,又让你们参与覆灭了北美的圣殿骑士团,很有可能想把激活圣杯的事情嫁祸到你们头上。 所以把画作还给刺客兄弟会,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脏水都已经泼到我们头上了,就算把画作还给你们也于事无补。”傅山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闻言,艾吉奥陷入了沉默,想了片刻,他抬头说道: “覆灭凯赛达家族和激活圣杯是我的使命,若是独立团可以相助,那你们就是兄弟会永远的朋友,我愿意接受任何层面的合作。” 朱琳泽放下杯子,缓缓开口: “既然大师这么有诚意,我们的确有几件棘手的事情需要兄弟会的帮忙,只要能达成合作,你的使命我们可以帮助你实现。” 艾吉奥身子微微前倾,有些急切地问道: “王子阁下的意思是愿意把画作交给兄弟会?” 朱琳泽淡淡笑道: “其实里奥斯没有撒谎,不仅画作在我们手里,圣杯也在。 至于覆灭凯赛达家族,这个也不难,只不过他们之前答应了我不少条件。” 对此,朱琳泽倒是没有说大话。数月前,独立团派遣两个连队前往‘幽灵牧场‘,不仅弄到了上千匹战马,还把圣殿骑士团老巢的宝藏给挖了,这里面除了有大量的金银珠宝,还有圣杯。 艾吉奥瞳孔顿时收缩,呼吸都有些急促起来,为了寻找画作和圣杯,他呕心沥血十几年,没想到成功就在眼前。 深吸一口气,他平缓了情绪才郑重说道: “我还是那句话,若是王子阁下可以帮助我完成使命,有什么条件你们提出来,只要能做到,我绝不推辞。” 第125章 傅山的谋划 艾吉奥离开后,傅山转向朱琳泽,眼中满是不解,问道: “团长,您真的打算将圣杯与画作归还给艾吉奥吗?” “怎么,先生舍不得?” “并非有所不舍,而是担心其中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傅山解释。 听到这个,朱琳泽笑了: “先生也相信激活圣杯可以开启天堂之路?” “羽化登仙之事,古籍多有记载。更何况,您的师父隐仙大人,不正是仙人吗?”傅山神色肃然。 我去,怎么把这茬给忘了,若是说不信神佛,不就是欺师灭祖么……朱琳泽一口大槽吐不出来,想了想,他尬笑道: “就算有神仙,那也是西方的神仙,和咱中国人有啥关系?” 傅山给朱琳泽续了杯茶,耐心地说道: “团长,您不觉得达芬奇的经历与您颇为相似吗? 他身为贵族私生子,无缘正规教育,早年仅是小有名气的画家。 可在1476年到1478年他却凭空消失了,等他再次出现,就变成了通晓各个领域的大师。 最诡异的是,他的工程设计没有过程,不需要测量计算也不需要修改,而是把图纸绘制出来,一次成稿,这和殿下能背出各种武器的规格参数何其相似!” 难道达芬奇也是穿越者……朱琳泽内心狐疑,他轻啜一口茶,生硬切换话题问道: “先生,这些你都是从哪了解来的?连绘制图纸的过程都知道。” “蒂华纳的藏书室里有几本关于达芬奇生平事迹的手稿。”傅山淡淡说了一句,又回到了正题: “达芬奇突然间拥有了特殊能力,又洞悉了圣杯的秘密,我推测定是接受了某位神仙的灌顶,和殿下类同。” 见事情越说越玄乎了,朱琳泽无奈说道: “就算如此,那和激活圣杯有什么关系,莫非先生认为激活圣杯就是接受灌顶?” “不错,”傅山目光炯炯,继续猜测道: “据资料记载,达芬奇消失的地方是亚平宁山脉的一个洞穴,而圣殿骑士团就在那里有一个宝藏埋藏点,由此不难推测,达芬奇就是激活圣杯后取得的能力。 至于降下先知,达芬奇提出了那么多超出时代的构思,难道不算先知么?” 听傅山说得头头是道,朱琳泽竟然无法反驳,略一沉吟,他才顺着思路说道: “按照先生这么推断,为何达芬奇没有颠覆宗教或者对天主教进行改革?” 听到这话,傅山捋须笑了笑,摇头说道: “拥有先知的能力是一个方面,可要变成最后的丰功伟绩却和人的性格、人生的际遇和环境有莫大的关系。 达芬奇并不是一个雄主式的人物,虽然他对现实心存不满,却不愿意放弃当下的利益,只是通过一些小手段来发泄自己的情绪。” “小手段?”朱琳泽有些好奇。 傅山点头笑道: “达芬奇几乎所有的画作接的都是天主教的订单,也就是说他的酬劳都是来自于宗教和支持宗教的美第奇家族。 他一方面给宗教绘画为生,另一方面却在画中隐藏了很多的信息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不仅如此,据说他的手稿都是通过镜像反转文字书写,这种掩耳盗铃的手法,的确是让人唏嘘。” 对于傅山的说法朱琳泽不置可否,不过历史上的达芬奇虽然绘制了大量的机械图纸,好像都是停留在设想阶段,并没有造出几样实物,不知道是为了隐藏自身,还是压根就不愿去做风险极高的造反事业。 见朱琳泽陷入沉思,傅山进一步劝说道: “刺客兄弟会所求,唯圣杯激活,至于激活者何人,并不拘泥。因此,我提议此事由团长您来担当。 殿下本来就在炸药、医药、外科手术和建筑方面有极高的造诣,若是再加上机械制造,岂不是如虎添翼?” 朱琳泽哑然失笑,目光落在傅山身上,调侃道: “先生也是通才,就算要激活圣杯,先生也很合适。” “团长谬赞了。”傅山摆了摆手,表情肃然道: “世间人才济济,但要让才华得以充分发挥,还需借助身份、背景与合适的舞台。 像我傅山,若非得遇团长,恐怕至今仍是一介默默无闻的书生,空有学识而无处施展。 即便我拥有超凡能力,出身所限,也难以成为引领潮流的领袖人物。” 见傅山一脸真诚,朱琳泽无奈苦笑,沉默片刻,开口说道: “先不着急定,等刺客兄弟会取来达芬奇的手稿后再说。” 对此,傅山并未强求,只是微微点头,目光中闪烁着深邃: “激活圣杯,非同小可,既然里奥斯已将此污名强加于我,那我们便顺势而为,将事态影响扩大。 待击退五大都督区的联军,便在万众瞩目之下,光明正大地完成圣杯激活。 如此一来,说不定有大量对教廷不满的新教徒会过来投靠。” 傅山行事向来深谋远虑,每一步都布局周密。 在他的精心管理和哈维的推动下,圣克鲁斯修道院的神甫们已全然接受了朱琳泽就是上帝派到人间天使的思想。 与此同时,在几个基地日新月异的变化下,信徒们越加相信朱琳泽能带领他们打造一片人间乐土。 若是朱琳泽再接受圣杯的灌顶,就可以借着圣杯的预言,把朱琳泽推上神坛,成为上帝派往人间的先知。 对此谋划,傅山没有丝毫心理负担,因为朱琳泽本来就是神仙的徒弟,再加个先知的名头没什么不妥。 …… 八月的一个正午,伊利湖面上波光粼粼,三艘尼德兰弗鲁特商船自西向东,缓缓驶向港口。 身形瘦了一圈的雅各布站在船头,眉头舒展,手指北岸兴奋道: “米少校,前方即是布法罗,那里设有我们与法兰西共建的贸易站,尼、法、英三家的货物就在这里集散。” 闻言,米雨真表情复杂,他现在才理解了朱琳泽当时说美洲地域辽阔是个什么意思。 四月初,他带着队伍护送雅各布自棕榈泉启程。 先是沿科罗拉多大峡谷北上至盐湖城,随后历经长途跋涉抵达堪萨斯贸易站,转而乘船沿堪萨斯河汇入密西西比河,再顺流而下进入伊利诺伊河,最终转入五大湖之一的密歇根湖。 自密歇根湖辗转至休伦湖,再由休伦湖航行至伊利湖,历时四个半月,跨越几千公里,终于即将抵达目的地。 经过数月的风吹日晒,米雨真变得黝黑而干练,他眯起眼睛,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笑道: “我以前总觉得探险者跟强盗没什么区别,虽然现在看法没变,但亲身体验后才知道,这强盗的活儿,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干得了的。” 几个月来,雅各布已经习惯了米雨真的说话风格,他不以为意地说道: “人来到这个世间本来就是在不断地掠夺,要想活得比别人好,不抢怎么行?” 说话间,潜乐从了望台上滑降下来,走到米雨真身边正色道: “队长,码头情况好像不对。” “小兄弟不用紧张,到了这里基本就安全了,除了一些印第安部落偶尔来袭扰,并无大碍。”雅各布笑着安慰,说着,他下意识地取出望远镜看了看。 这一看他就愣住了,简易的港口没有一艘船,岸边到处都是残垣断壁,原来成排的木屋已经被烧毁,隐隐还能看见满地的尸体。 米雨真也看清了这一切,他放下望远镜,果断说道: “停船,通知全员准备战斗。” 随着命令的传达,三艘帆船快速落下风帆,进入战斗状态。 足足观察了半个小时,岸上没有任何动静,米雨真这才安排一支小队坐了小船上岸探查。 管家丹尼尔瘦削的脸上满是严肃,他沉默片刻后,目光凝重地转向雅各布,问道: “老爷,布法罗贸易站的防卫力量足有百人,能够如此迅速且彻底地消灭他们的,显然不是印第安部族所为。 您认为,这会不会是西班牙军队干的?” 雅各布闻言,眉头紧锁,疑惑道: “从常理上讲,这不太可能。 要知道,距离我们新尼德兰辖区最近的西班牙驻军远在佐治亚都督区,两地相隔上千公里之遥。 而且,如果他们真的调动兵力北上,那岂不是给了英军可乘之机,让他们有机会在后方偷袭?” 米雨真同样感到困惑不解。 根据他所知,新尼德兰殖民地的地理位置确实较为特殊,西北紧邻新法兰西,东、南则是英格兰的殖民地,而西部则是印第安易洛魁联盟的势力范围。 目前尼、法、英处于合作蜜月期,能够发起足够力量攻击贸易站的,似乎只有印第安人,可印第安人没这实力。 然而,印第安人虽然勇猛,但他们的组织能力和武器装备并不足以支撑如此大规模的袭击,更别提是歼灭一支百人防卫力量了。 至于西班牙人,米雨真没想过,因为来之前他找傅山请教过为何西班牙人不进攻尼、英、法三国的殖民地。 结论是北方冬天气候异常寒冷,生存环境过于恶劣,加上没有金银矿,西班牙人觉得征战不划算。 正想着,尾随其后的两艘商船却是重新扬起了风帆,开始往码头的方向移动。 米雨真皱了皱眉,刚想问话,了望台上就传来了旗手的传话: “雅各布大人,两位船长认为无需再等,应直接靠岸探查情况。” 皮特和蓬古尔雷在佛罗里达战役中被里奥斯所俘,后来又转手到了独立团,是雅各布花了重金赎了他们。 他俩虽然承雅各布的情,却不代表会听命于雅各布,更不会听命于米雨真,因为他俩的地位都远在雅各布之上。 皮特是尼德兰共和国总执政的心腹爱将,因成功劫掠西班牙珍宝船而声名大噪,被誉为国家的英雄,还被总执政弗雷德里克亲自授予少将军衔。 而蓬古尔雷,则是法国首相黎塞留的亲外甥,不仅贵为侯爵,更是一位身经百战的上校军官。 “傲慢,愚蠢!”看着两艘帆船从身边经过,雅各布气得吹胡子瞪眼,他看向米雨真,带着歉意说道: “非常抱歉,我没有权力约束他们。” 米雨真笑着摇了摇头: “没事,团长给我的任务是保护你到达新阿姆斯特丹,至于其他人,死活与我无关。” 第126章 我要和你决斗 一个小时后,突击营侦查人员返回,潜乐摘下口罩,仔细汇报道: “队长,周边没有发现威胁,不过方圆一里之内,人都死绝了。 尸体全是穿着尼、法军服的士兵,从腐烂程度看,战斗应该发生在半月前。” 罗璧从帆布包中取出一片军旗的碎片补充道: “这是勃艮第战旗的碎片,所以是西班牙的军队无疑。 除此之外,还发现了大量的马蹄印,但由于时间有些久了,无法判断人数。” 米雨真眸光闪烁,沉吟片刻问道: “没有发现西班牙士兵的尸体么?” “没有,就连脚夫苦力的尸体也没见到。” “物资情况怎么样?” “几座被烧毁的仓库里没有发现物资的灰烬,应该是带走了。” 米雨真点了点头,看向雅各布问道: “布法罗贸易站规模如何,正常情况下物资储怎样?” 见雅各布的目光投来,丹尼尔认真地说: “布法罗是五大湖区中规模最大的贸易站之一。 开拓联盟从西部送来的物资,都将在此地进行集中储存。 待积累足够后,部分会南下运往新阿姆斯特丹和马萨诸塞,部分则北上送往魁北克。 通常,这里的仓库不仅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毛皮,还存储着铜、铁、铅等粗炼的金属锭,品种繁多。” 沉默片刻,米雨真叹了口气,对雅各布肃声说道: “老布,你们栽了,我的建议是尽快带着物资返回圣路易斯据点,那里好歹有比较完善的攻势防御。” “有这么严重!”雅各布看向米雨真,一脸地惊愕。 本来不想管这烂事,可想到自己的任务,米雨真还是耐心解释道: “首先,这法兰西士兵和你们的士兵都死了半个月了都没人来收尸,意味着新阿姆斯特丹和魁北克要么自顾不暇,要么没了。 再者,西班牙人歼灭了布法罗的士兵和苦力后,还能从容带走己方的尸体与大量的物资,说明人数不少于两个连队,而且还有大量的战马。 最后,要攻打新尼德兰的领地必然要过英格兰的地盘,而英格兰没有干预,要么就是他们背叛了,要么就是也被打废了。 基于以上三个判断,你觉得还有必要去新阿姆斯特丹么?” “上帝啊,奥尼亚特是疯了吗,他这是要挑起美洲大战!”雅各布双拳紧握,气得浑身发抖。 丹尼尔灰色的眸子闪烁,思索片刻,不确定道: “难道是刺客攻打罗克塔岛成功了?” “罗克塔岛?”雅各布冷哼一声: “凯赛达家族还没那么大面子,就算是五年前夺取了西班牙的宝船,对方也没有如此大动干戈过。” 卧槽,难道老三他们夺取宝银成功了……米雨真心里一惊,他越想越有可能。 夺了人家的马尼拉帆船的货,还抢了人家的宝银,西班牙的总督不发疯才怪。 想到这里,米雨真突然问道: “我看其他贸易站或者据点都有不少印第安人和黑人的苦力,难道布法罗没有吗?” 雅各布心不在焉的回道: “自然有,而且人数有四五百之多,搬运货物的事情没苦力怎么行。” 打城镇、杀士兵报复,抢物资、掠人口敛财,这不就是土匪被抢后的典型行为么……米雨真顿时想明白了前因后果。 就在这时,了望台上的旗手喊道: “雅各布大人,岸上打信号说周围安全,让我们靠岸。” “让他们等着。”雅各布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顿了顿,他看向米雨真,带着协商的语气说道: “少校,我的妻儿和总督都在城内,是否可以派人去新阿姆斯特丹探查一下?” 由于对方要求的是探查而不是进攻,也不是救人,米雨真和副队长广子楠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点头说道: “探查可以,不过还请雅各布先生约束好相关人等,否则暴露行踪引来强敌,你知道后果。” “这是自然,皮特和蓬古尔雷那边我去协商。”雅各布连连点头,脸上露出感激之色。 半小时后,三艘帆船的核心人物在一栋破砖瓦房内齐聚。 雅各布率先把米雨真等人分析的情况说了一遍,随即把目光投向皮特和蓬古尔雷: “不知道皮特将军和侯爵大人怎么看?” 一头棕色卷发,身材矮小却显得异常暴躁的蓬古尔雷率先开口: “探查是势在必行,但我的人必须同行。 独立团?哼,我可不敢完全信任,他们与凯赛达家族那点儿瓜葛,谁不知道?” 带宽檐帽,身着装红披风,眼角有道狰狞刀疤的皮特沉声说道: “对于米少校的分析和判断我很欣赏,但我不认为他们是从佐治亚攻入的,能有力量同时对三国领地发起攻击的只能是西班牙珍宝船队。 而在场的人中,只有我和我的下属对珍宝船队最为熟悉,所以本次探查我想亲自带队。” 听到这话,雅各布一时犯难,沉默片刻,他还是咬牙坚持道: “我和独立团打交道时间最长,我相信他们的信誉和作战能力,就算二位想要派下属前去,也必需服从米少校的指挥。” “让我一个海军上校听命一个少校的命令,这不是笑话吗?”蓬古尔雷不屑冷哼,他指了指窗外,看向雅各布淡淡说道: “独立团此次就派来了三十多人,而我一路收拢的法国勇士有一百多人,加上皮特将军收拢的一百多人和雅各布你的上百护卫就是一个满编的作战连队。 让三百多人听三十多人的,雅各布先生觉得合适么?” 原棕榈泉的市长保罗.尚特鲁看了蓬古尔雷一眼,想了想,还是劝说道: “侯爵大人,独立团的战力真的不一般,此次只是侦查,并不是讨论作战的指挥权,是不是不用太过计较?” “不用太过计较?”蓬古尔雷瞪着保罗,出声质问: “你给首相大人收集的古玩字画呢?是不是都挂在朱琳泽的客厅和卧室? 此刻还帮着外人说话,是不是胆子被吓破了!” 保罗满脸尴尬,退到一边不再吭声。 “这样,既然大家都要探查又无法合力,那就分开吧。”皮特开口建议,说着,他看向雅各布: “把没开封的步枪和手雷都发下去吧,我这边要五十支步枪,一千发子弹,手雷越多越好。” 蓬古尔雷眼睛发亮,点头说道: “新法兰西在开拓者联盟里占股三成,我就要三成的军火就行。” 雅各布气得胡子翘的老高,原本说探查的事情,现在却变成了分军火,就算他不懂打仗,可也知道弱势情况下分兵的坏处。 沉默片刻,雅各布还是压抑住想要骂娘的冲动,耐心劝慰道: “如今我们有着共同的敌人,此时分兵无疑自断手脚,为何不能好好协商呢?” 蓬古尔雷则一脸傲然,轻捻着上翘的胡须,淡笑说道: “好好协商没问题,但联合作战自然要明确领导。 我提议,此次行动由皮特将军担任总指挥,我则作为副总指挥,独立团的突击营必需无条件服从我们的命令。” “指挥?连里奥斯那个小瓜皮都打不过的人还好意思在这里谈指挥,法国人还真是幽默。”米雨真笑着看向雅各布: “军火既然卖给你们了,怎么分配是你们的事情,不过想让突击队听这两个棒槌的命令,绝无可能。” 虽然不知道‘棒槌‘是什么意思,蓬古尔雷还是听出了嘲讽的味道,他摘掉白手套丢在米雨真脚下,手按佩剑怒道: “米雨真阁下,我要向你挑战。” 米雨真笑嘻嘻地捡起蚕丝手套带上,捏了捏拳头,咧嘴笑道: “怎么这么客气呢,吵架还送礼,手感不错,我收下了。” “低贱的野蛮人!”蓬古尔雷指着米雨真想要口吐芬芳。 就在这时,只见米雨真手腕一抖,三道寒光一闪而过,蓬古尔雷的左右鬓角和头顶的三缕发丝徐徐飘落。 在场的人全都惊呆了,他们压根没有看到米雨真是怎么取出武器,又是怎么发射而出的。 蓬古尔雷摸了摸鬓角和头顶,顿时感到脊背发凉,他下意识地后退两步,张嘴想骂,可话到嘴边又噎了下去。 米雨真轻蔑地瞥了蓬古尔雷一眼不再理会,目光投向雅各布说道: “我的任务是送你回到新阿姆斯特丹,所以探查的事情我接下了。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若是探查过程中有人阻挠或者恶意干扰,我绝不会心慈手软。” 雅各布点头表示理解,随即从丹尼尔那里接过一份详尽的新尼德兰地图,递给米雨真,脸上洋溢着温和的笑容: “辛苦少校先去安排,皮特将军和侯爵我来劝说。” 离开那座破旧的砖瓦房后,米雨真领着突击队的几位核心成员来到了码头旁的一棵冷杉树下。 他首先简明扼要地概述了当前的形势与他们的推测,随后环视众人,沉声问道: “面对这样的局势,各位有何见解?” 闻言,第二小队队长潜乐眼神一亮,眉宇间难掩兴奋和羡慕: “真是没想到,教官和祖老三他们居然真的把宝银给截了!这军功,真是要拿到手软啊。” 说罢,他目光转向米雨真,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 “队长,你可是二哥,怎么也不能输给祖老三不是?” 三队副队长呼延映冬眉头微蹙,立刻打断了潜乐的话头: “二队长,现在是讨论战术,不是让你挑唆队长决策。” 潜乐翻了个白眼,有些不耐道: “我知道,这不是还没说完嘛,你们监察部的非要骨头里挑刺么?” 第127章 不过我好喜欢 潜乐的话语一出,立即引起了一片不满。 二队副队长盘良打量着潜乐,冷冷问道: “怎么,潜队长对监察部有意见?” “没有,怎么会呢。”潜乐察觉到气氛不对,连忙软化态度。随后,他话锋一转,对众人说道: “各位,我的意思是,走了几千里路到这里不容易,南线突击队立了大功,咱们东线也不能拉胯不是。” 闻言,几人脸色这才好看了一些,呼延映冬略带懊恼地说道: “此次东行,团部给了我们三大任务:探查西部通往东部的路线、护送雅各布和收集多国殖民地的情报。 眼看三个任务都将完成,没想到最后关头却是被西班牙的进攻打乱了,想想都有些气人。” 潜乐微微一笑,眼神中闪烁着兴奋: “乱好啊,乱才有机会,你们没听说过浑水摸鱼么?” 听到这话,袁家班的罗璧也掺和进来,附和道: “潜乐的话有道理,我们把雅各布送到了新尼德兰也算是完成任务了。 若是新阿姆斯特丹的敌军走了,就送雅各布回去,若是没走,就不用管他,我们分成三队,分别进入尼、法、英三国殖民地进行情报收集。” 突击队副队长广子楠摇了摇头: “情报收集可以,但是雅各布不能不管,他与我们有合作,还关系到团长进军欧洲的计划。” 见大家的意见发表得差不多了,米雨真总结性地说道: “先去打探新阿姆斯特丹的情况,至于进入法、英殖民地的事情到时再说。” 潜乐自告奋勇道: “队长,我带二队去吧,我擅跟踪,腿脚也快。” 米雨真摊开地图,直接说道: “新阿姆斯特丹在东南海岸,距离此地有四百多公里,而且沿途都是山坡丘陵,哪怕骑快马也要二十天左右。 我的建议是,留两人在布法罗待命,其他人集体行动。” 广子楠凝视着地图,沉凝片刻,抬头沉声道: “对于全体行动我赞成。 不过路线方面,我的想法是沿着安大略湖北上,到了阿迪朗达克找船沿着哈德逊河南下,直接到达新阿姆斯特丹的港口。” 如此一来,不用跨越山脉,虽然路程会绕一些,但是可以养精蓄锐。” 潜乐一愣,在地图上搜寻半天,疑惑道: “子楠,什么哈德逊河,这图上没有啊!” 广子楠嘴角勾起,淡淡笑道: “你以为,我找丹尼尔下棋是为了打发时间么?” 见米雨真的目光投来,广子楠整理了一下头绪,详细说道: “要说清楚哈德逊河的事情,不得不提一下三国在北美殖民地的发家史。 起初,尼德兰、法国与英国,如同西班牙一般,踏上美洲大陆,只为寻觅金银矿藏。然而,多年搜寻未果后,他们逐渐放弃了这一初衷。 英格兰随后调整了策略,大量移民被送往美洲,致力于棉花、烟草与甘蔗的种植,发展起精细化的农业模式。 相反,法兰西与尼德兰的国民不愿迁徙至那片严寒之地,因此,他们的探险家另辟蹊径,发现了皮草贸易这一财富之源。 时至今日,欧洲贵族在冬日多以皮草制衣,不仅因其雅致保暖,更因皮草象征着身份与地位。 正因如此,一张加工后的海狸皮运抵欧洲,其利润可飙升百倍,尤其是珍贵的海狸皮,更是价值连城。 可你们知道海狸最多的地方在哪吗?” “难道就是这哈德逊河?”潜乐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脱口而出。 广子楠点头肯定道: “正是如此。五湖流域、圣劳伦斯河以及哈德逊河,皆是盛产皮草之地。 特别是哈德逊河,那里海狸、水獭、狐狸、熊、水貂等动物数量众多。 尼德兰人只需从新阿姆斯特丹出发,沿哈德逊河北上,便能以廉价的玻璃珠、小刀和斧子等物品,从印第安人手中换取大量的珍贵皮草。” 潜乐这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我是说这地图上怎么没有呢,这种发财的好事自然不能画在图上。” 呼延映东有些担忧道: “若是我们走河道会不会和蓬古尔雷那个棒槌碰上,若是与他们同行,行踪很难隐匿。” “应该不会。”广子楠笑了笑,开口解释道: “哈德逊河流域居住着大量的印第安人,他们组成了易洛魁联盟,因早年与法兰西人的激烈冲突,他们只与尼德兰人交易,对法兰西人怀有极深的敌意。 蓬古尔雷的手下都是法国皮草商的护卫,操着法国口音,若他们前往哈德逊河,除非保持沉默,否则恐怕难以全身而退。” 米雨真瞳孔一缩,看向广子楠追问道: “大量印第安人?知道具体情况吗?” 广子楠会意地点了点头,徐徐解释道: “在欧洲殖民者到来之前,圣劳伦斯河与安大略湖以东的广袤土地,皆是易洛魁人的领地。 易洛魁联盟由五个族群组成,鼎盛时期人口多达十万。 然而,为争夺哈德逊河的皮草资源,他们与法兰西人进行了长达数十年的战争,如今联盟内仍有五六万人。 这个联盟极为开明,内部团结一致,且乐于接受新事物。 多年前,他们已从尼德兰人那里购得火绳枪,因此,就算是现在的尼德兰人也不敢轻易得罪他们。” 盘良迅速捕捉到问题的核心,惊愕喊道: “西班牙珍宝船队打下新阿姆斯特丹后,不会顺着哈德逊河北上去劫掠人口吧?” 米雨真冷哼一声: “如今的新西班牙总督区是穷疯了,一个北方的印第安人可以卖200比索,一万人就是200万,你们觉得,他们会放过这样的机会吗?” “难怪布法罗的苦力和脚夫都被抓走了,西班牙人这是急红了眼啊。”罗璧下意识喃喃自语,想了想,面带发怵道: “那我们怎么办?万一走哈德逊河碰上了西班牙的大部队就麻烦了。” 此言一出,众人神色皆变,但米雨真却眯起眼睛,露出一抹笑意: “就算我们完成了所有任务,也比不上老三。 但如果我们能救出易洛魁人,让他们加入独立团,或者成为我们的坚实盟友,那才是真正的大功一件。” 广子楠轻轻皱眉,沉思片刻后,坚定地摇了摇头: “此举过于冒险,我们的弹药在途中已有消耗,若真遭遇大规模敌军,恐怕难以全身而退。” 米雨真直视广子楠,语气严肃而正式: “副队长,我问你,突击队总指挥是谁?” 广子楠微怔,随即回答道: “虽说你担任总指挥之职,但我作为监察,在重大决策上有权提出异议,并建议进行投票表决。” “呵呵,投票也行。”米雨真轻笑一声,目光扫过在场的其他四人,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团长说了,我们独立团的灵魂就是永不满足地扩张精神。 如今,在美洲东海岸立足的契机就在眼前,我们绝不能放过。 至于弹药不足,雅各布那不是还有一万发子弹和两箱手雷么?” 呼延映冬皱着眉头说道: “可那些弹药是开拓者联盟的,雅各布也挡不住那两位的压力,肯定不会分给我们。” 潜乐嘿嘿一笑,压低嗓音说道: “能要就要,要不来我们就抢,尾随两个棒槌打黑枪,顺便把锅甩给西班牙人岂不是很美?” 罗璧看向老搭档那贼兮兮的模样,一把搂着潜乐的肩膀,心花怒放道: “阿乐,你个狗东西还是那么坏,不过我好喜欢。” 这么一说情形就很明了了,潜乐和罗璧肯定是站在米雨真这边的,就算所有副队长都反对,三票对三票,也是米雨真胜出,因为他是总指挥。 广子楠见状,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后点头表示: “好吧,我保留个人意见,但会坚决执行团队的最终决定。” 盘良与呼延映冬交换了一个眼神,也纷纷表态: “我们也坚决执行团队的最终决定!” …… 新尼德兰殖民地在后世被称为纽约州,辖区被阿帕拉契亚山脉从南到北一分为二。 17 世纪三十年代,从西北的布法罗港口去东部沿海的新阿姆斯特丹城主要有两条道路。 一条是从布法罗陆行至东北部的莫华克河乘船南下,从河道穿越阿帕拉契山脉汇入哈德逊河,然后一直南下到达新阿姆斯特丹城。 另一条从布法罗直接南下,到达特拉华河口,乘船南下至特拉华湾,然后沿着东海岸平原北上至新阿姆斯特丹。 就如广子楠提前预料的一样,以皮特为指挥,以蓬古尔雷为副指挥的尼、法联队选择了第二条路。 选择这条路,除了要担心和易洛魁人发生冲突之外,皮特还希望去英格兰的几个自治领了解一下情况。 在他看来,英格兰殖民地是除了西班牙之外最强的,无论城池的坚固程度还是士兵的数量都远超法兰西和尼德兰。 若是弗吉尼亚的詹姆斯敦和马萨诸塞的普利茅斯都被打没了,那么也不用北上了,因为没有意义。 尼、法联队从布法罗离开后一路疾驰,可走了不到五里路,指挥官皮特就下令放缓行军速度。 蓬古尔雷策马追上皮特,疑惑道: “将军,为何放缓速度?” 皮特没有搭话,而是扭头对身边的军士长下令: “带队保持距离,给我和侯爵大人留点谈话的空间。” 军士长点头,随即让队伍原地等待,等皮特两人离开几十米的距离后,才下令缓缓跟上。 皮特看向一脸迷惑的蓬古尔雷,幽幽说道: “南下去救的是新尼德兰的总督,我都不着急,你着急什么?” 第128章 地狱之门被打开 见皮特云淡风轻的模样,蓬古尔雷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感叹一声说道: “也对,就凭我们这两百多号人,四十几匹驮货的老马,就算跑死,二十天内也到不了新阿姆斯特丹。” 皮特望着广阔的天空和路边随风摇曳的野花,深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然后缓缓摇头: “即使我们成功救出了彼得总督,回到欧洲后,那两位大人也绝不会轻易放过我们。” 蓬古尔雷身子一滞,这才想起来他们原本的任务是攻打佛罗里达,控制墨西哥湾。 可任务没完成却被里奥斯活捉,若是回到法国,自己那个舅舅肯定饶不了自己。 看到蓬古尔雷面色阴沉,皮特轻轻一笑,安慰道: “别担心,你现在拥有了五十支麦朗步枪和三十颗手雷,这些都是足以改变时代的武器。 只要将这些宝物呈献给卢浮宫,即便是黎塞留大人想要怪罪,法王陛下也绝不会允许。 毕竟,这些武器对于国家来说,其价值无可估量。” 在皮特看来,无论是麦朗步枪还是手雷都是超越这个时代的武器,随便拿出一件都是稀世珍宝。 若是拿到欧洲去,必然能够引起轰动,若是可以进行仿制,那么击败神罗帝国和西班牙只是时间问题。 闻言,蓬古尔雷眼睛一亮,眉头舒展开来,点头说道: “你说得对!如今瑞典已败,反哈布斯堡联盟势弱,若是我们能批量制造这些犀利武器,首相大人非但不会责怪,说不定我还会因此晋升少将!” 皮特轻轻捋着山羊胡,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微笑,继续他的分析: “西班牙的宝船舰队如今的行为,简直就像是被逼到绝境的野兽,疯狂地撕咬着周围的一切。 我想,这背后定有深意,但无论是哪种情形,宝银被劫或是被破坏是肯定的事情。” 蓬古尔雷被皮特的话题跳跃弄得稍感困惑,但随即跟上了思路,疑惑地问: “五年前那次宝船被劫,西班牙的反应也没这么激烈,这次究竟是何原因……” “不清楚。”皮特摇了摇头,顿了顿,他调侃着笑道: “单独的宝银丢失不会让新西班牙总督发疯,但他发疯,宝银必然被劫,说不定是刺客兄弟会劫取了宝银后又睡了总督的老婆。” 蓬古尔雷闻言,不禁放声大笑,但随即又收敛了笑容,忧虑地问: “可我们若是南下途中遭遇西班牙的主力,仅凭这两百多人,就算手上有超级武器,也恐怕难以抵挡啊。” 皮特没有接话,他顺着自己原来的话题继续说道: “若是今年的宝银丢失,西班牙的财政就会陷入危机,这个时候若是可以批量造出麦朗步枪和手雷,不用三年,哈布斯王朝的崩溃将成定局。” 在蓬古尔雷惊愕的表情中,皮特幽幽说道: “所以,我们最重要的任务是护送这批军火回欧洲,为了避免与西班牙宝船舰队相遇,能多慢就多慢。” 蓬古尔雷此时也反应过来,这西班牙的宝船舰队听命于国王,而不是新西班牙的总督,这劫掠完了肯定是要返回欧洲的。 “皮特将军,您的智慧与远见令人钦佩。真诚地希望您能考虑为法兰西效力,我将不遗余力地向首相大人推荐您!”蓬古尔雷崇拜地看向皮特,语气诚恳而真挚。 皮特嘴角挂着一抹温和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 “我深知法兰西的辉煌与荣耀,但我的心早已归属于尼德兰那片自由的天空。 更重要的是,我深受总执政大人的信任与栽培,这份情谊,对我来说重于泰山。我是个重情重义之人,无法轻易割舍这份恩情。” 闻言,蓬古尔雷脸上不禁浮现出一抹惋惜之情,正想再说两句,却见皮特突然勒紧马缰,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他警觉地扫视着四周,目光停在了路旁那片看似平静的灌木丛里。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紧接着又是几声同时响起的轰鸣。 防步兵地雷爆炸时产生的冲击波和四散飞射的钢珠把身后的队伍顷刻撕成了碎片,人和牲畜的残肢、肉块、鲜血和沙土搅拌在一起在空中到处飞溅。 刹那间,尘土与硝烟遮天蔽日,视线所及之处尽是一片混沌。 差点被冲击波掀翻马下的皮特稳住身形,望着眼前这如同末日般的景象,心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与绝望。 他喃喃自语,声音中透露出难以掩饰的震惊与恐惧: “上帝啊,难道是地狱之门被打开了吗?” “砰……砰……”两声清脆的枪声划破长空,子弹带着死亡的气息呼啸而至,皮特、蓬古尔雷双双眉心中弹,先后摔落下马。 米雨真从灌木丛里站起,面无表情地下达命令: “打扫战场,不留活口!” 片刻后,满载而归的突击营战士重新上了战马,扬鞭北上。 夕阳下,两具完整的尸体被扒光了衣服,后背上用鲜血写着:劫掠西班牙宝银者,虽远必诛——里奥斯兵团。 …… 初秋的圣迭戈干燥而凉爽。 今日是星期日,独立团规定的休息时间。 伍辰皓做完早上的晨练,就带着巧克力、爆米花等礼物出门。 归队将近两月,夏侯婷来找过自己几回,可因为大战在即,情报科的工作太忙,一直没时间坐下来叙叙旧。 如今,随着整体战略计划的尘埃落定,伍辰皓终于得空,决定利用这个周末,亲自前往拜访夏侯婷。 他心中既有着未能及时相聚的歉意,又怀揣着一丝微妙的好奇与期待——他想知道,夏侯婷对他的关怀,是出于纯粹的感恩之心还是有别的意思。 骑马走在新铺就的宽阔大道上,伍辰皓心中感慨无限。 眼前是一条沥青浇筑的黑色大道。听说由于建筑工程太多,水泥生产跟不上,团长就想出了用沥青铺路的方法。 没想到的是,这沥青铺设的道路不仅成本低,速度快,而且马跑在上面不伤马掌,这人也舒适了不少。 通过路旁的棕榈树林,看向金色的海岸边,港口上人山人海,喧嚣鼎沸。 成吨成吨的海鱼被绞盘吊架卸下,在码头快速分拣装车,部分送往基地,部分送往米申谷的军粮加工厂。 除此之外,还有大量的鱼贩子购买了海鱼送往蒂华纳市场售卖。 这些鱼贩子有的是印第安人,有的是梅斯蒂索人(印白混血)和科雷奥尔人(美洲土着百人)。 他们原本都是市镇里卑贱的奴隶或者契约农,独立团占领蒂华纳后,直接废除了奴隶制,恢复了他们的自由。 由于这项制度的实行,如今的蒂华纳比往日热闹了许多,不仅农业、矿业、手工业很快恢复了生产,就连贸易都开始繁荣起来。 独立团的士兵原来还为有钱没处花而发愁,这蒂华纳的商业街和集市开放后,他们立马就享受到了有钱人的快乐。 现在的伍辰皓号也算是小有身家,一次二等功,两次三等功,加上日常的军饷,他已经积攒了一千两百多比索。 本来想去蒂华纳市场逛逛,可一没时间,二来自己所需要的军队都有配发,所以也就放弃了这个念头。 到了因皮里牧场的岔路口,伍辰皓和去蒂华纳逛集市的同僚告别,随即往南边的牧场方向驰去。 刚入草场,就听到后面有马匹奔驰的声音,伍辰皓扭头一看,顿时无奈苦笑。 只见红发飘扬的罗莎追了上来,虽然伍辰皓的陪同任务已经结束,可这姑娘总爱缠着自己。 伍辰皓拉住缰绳,等罗莎到了跟前才开口问道: “你怎么来了?” “怎么,不愿意见到我?”罗莎碧蓝的眸子闪过一丝失落,不过还是指了指自己胸前的四颗信任星,抬着雪白的下巴,高傲地说道: “别忘了,我是独立团的贵客,有了四阶信任星,只要不是军事重地,哪里都去的。” “行行行,你爱去哪都可以,我这就给您让路。”伍辰皓策马闪到一边,抬了抬手,“请吧,罗莎小姐。” 罗莎骑着马没动,眨了眨眼问道: “作为男士,难道你不打算给我介绍一下四周?” “这右边是圣迭戈海滩,你可以日光浴,也可以拿块板去海里冲浪。 往南是因皮里牧场,那是军事重地,你不能去。 往西走时蒂华纳,那里的集市很热闹,你可以去逛逛。”伍辰皓指着几个方向分别介绍,说完,他狡黠笑道: “好了,介绍完毕,尊敬的罗莎小姐请选吧。” 罗莎四处看了看,疑惑道:“你去哪?” “我去因皮里牧场,所以你不能跟着去。” “为什么一个牧场会是军事重地,不就是养牛羊马的地方吗?” 伍辰皓一抖缰绳,边走边摇头: “抱歉,这是军事机密,我不能告诉你。” 罗莎瞪大了卡姿兰大眼睛,气呼呼地看着伍辰皓的背影,想了想,她策马跟上,像个小女孩似得赌气道: “我用秘密和你交换。” 伍辰皓压根不搭理,还是自顾自地驱马前行。 “你不是想知道刺客兄弟会是如何快速传递情报的吗,我可以告诉你。”罗莎紧追不舍。 “都说坠入爱河的女人是愚蠢的,罗莎,你不会是喜欢上我了吧?”伍辰皓扭头,露出灿烂的坏笑。 罗莎咬了咬红唇,沉默片刻,直视伍辰皓的眼睛,点了点头: “对,我就是爱上你了,这有什么不对吗?” 西方女子都这么不矜持的吗……看着罗莎那执拗的目光,伍辰皓收敛表情,摇了摇头: “我只喜欢汉族女子,我以后的子孙也只会是纯粹的汉人。” “你……你这是种族歧视!”罗莎策马上前,挡住了伍辰皓的去处,咬着银牙说道: “王子阁下说过,不管是什么民族,只要和独立团理想一致,方向一致,就是兄弟姐妹,就是同胞,甚至可以成为中华民族的一员,你为何不接受我?” 第129章 救救小牛 伍辰皓愣了一下,疑惑道: “团长说过的话,你怎么知道。” 罗莎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小册子扔给伍辰皓,“你们宣传科门口就有,随便拿。” 伍辰皓无奈苦笑,独立团一天一个样,三天不学习,似乎就错过了一个时代。他摸了摸下巴,反问道: “刺客的理想是追求绝对的自由,而我们独立团倡导地是有序的自由,这二者好像并不相同。” 听到这话,罗莎俏脸一红,想了想,低头道: “不是可以求同存异的嘛,再说了,如果娶了我,我可以改啊,你们团长的未婚妻吉拉尼莫不就是这样的么?” “不行,你是一个盗贼,我们独立团不让偷东西。” “我可以改。” “我父母尚在,等回了大明,他们不会接受西洋女子。” “结婚是你我的事情,和你父母有什么关系?” 两人来回拉锯扯了半天,伍辰皓不耐烦了,肃声说道: “和你说实话吧,我喜欢上了夏侯婷,就是在阿卡普儿科被你们逼着去做妓女的那个女孩。 罗莎,你很漂亮,也很开朗率真,可你是刺客,我们的理念并不相同,想到夏侯婷的遭遇,我心里的坎就过不去。” 闻言,罗莎陷入了沉默,碧蓝色的眸子渐渐泛起水汽,她带着哽咽说道: “逼迫女子为妓我也不赞同,可我只是个中级刺客,根本无法改变会里的规则,我能怎么办?” 正说着,湛蓝的天空下,一只灰色的苍鹰在两人头顶盘旋,斑驳的鹰影投射在崇山峻岭之间,随着地势的起伏而不断地变化。 “是傲风!”红发少女擦去脸颊上的泪水,把小拇指弯曲塞入嘴中一吹。 随着尖锐的哨声响起,那苍鹰以一种近乎完美的螺旋姿态向下俯冲,在距离地面十几米的地方猛地一展双翼,减缓了下降的速度。 接着,优雅地扇着翅膀,精准地落在了红发少女的护臂上。 “傲风,辛苦你了。”罗莎摸了摸灰鹰的羽毛,随即从它腿上取下一个细小的铜管。 “飞鹰传书!”伍辰皓瞪大了眼睛,满脸地不可置信。 在明朝的中国,民间大部分用得都是飞鸽传书,只有北方的女真部落才擅长驯养海东青,就算如此,也非常少见。 “找吃的去吧。”罗莎说了声,抬高手臂一抖,灰鹰扇动翅膀,在草地上划出一道向上弧线,窜入了高空。 罗莎赌气地没有理会伍辰皓,而是从小铜管里面取出情报看了看,才抬头说道: “达芬奇大师的手稿和各地的情报已经在送来的路上了,估计要两个月后能到达圣迭戈。” 伍辰皓看着天上已经变成小黑点的苍鹰,带着羡慕问道: “这是什么鹰,怎么飞得这么快?” 罗莎挺了挺胸脯,满脸的骄傲: “傲风是游隼,只有两岁,我亲自养大的。” 你养大的就你养大的,挺胸做什么,搞得好像你奶大的一样……伍辰皓内心腹诽,略一思量,带笑问道: “这游隼除了传书还能做什么,能探查敌情么?” 见到伍辰皓那阳光和煦的笑容,罗莎本不想理,憋了几秒还是忍不住说道: “上次你跌落山崖,就是艾吉奥大师的鹰灵帮着找到的。 不过鹰灵只能做简单的探查,一旦发现目标就会在天空盘旋鸣叫。” “厉害啊。”伍辰皓一脸讨好地靠近,谄媚问道: “给我们情报科培养一批鹰灵怎么样?我可以申请把你们刺客的装备都换一遍。” “还一批?”罗莎抬着雪白的下巴,挺拔的鼻梁朝天,哼哼道: “刺客一生能培养出一只鹰之灵已是不易,还培养一批,你以为鹰灵是圣迭戈的红薯?” “原来不能量产啊,那意义就不大了。”伍辰皓咂了咂嘴,一抖缰绳,绕路要走。 “别走,我们的事还没说完。”罗莎再次追赶上,伸手抓住伍辰皓的缰绳,嘴角微瘪,恳切地说: “带我去向夏侯婷道歉,好吗? 记得她之前在酒馆受欺负时,我还帮过她,她应该会接受我的歉意。” 听到这话,伍辰皓微微动容,罗莎是一个高傲的女子,可却为了自己愿意去向夏侯婷示好,这让他有种莫名的感动。 从内心来说,他并不讨厌罗莎,甚至被她的率真和魔鬼般的身材吸引。 只是,这个时代中华文化崇尚内敛,加之伍辰皓对刺客某些行为不认同,这才让他对罗莎保持了敬而远之。 沉默片刻后,伍辰皓点头应允: “好,但牧场里的禁区你不能涉足,那是防疫处的范围,很危险。” 罗莎脸上洋溢着喜悦,爽快答应: “我跟着你,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 现今的因皮里牧场被精心划分为多个功能区:放牧区、养殖区、试验所、制造区、办公区及住宿区等,井然有序。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为了凸显独立团对防疫工作的高度重视,团委会决定升级原有的防疫科为防疫处。 防疫处下设防疫科、制造科和事务科三大科室。 防疫科专注于传染病的诊断、治疗与预防; 制造科则致力于天花疫苗的研发与生产; 而事务科则承担着内部事务的协调管理与对外的防疫培训工作。朱琳泽严格要求各级指战员和卫生员必须完成防疫培训,伍辰皓半月前便刚经历过此培训。 凭借监察处的证件,伍辰皓与罗莎顺利进入牧场,未遇任何阻碍。 伍辰皓轻车熟路地引领罗莎来到养殖区,眼前是一排排整洁有序的养殖大棚,地面由水泥铺就,奶牛悠然自得地享用着上等草料。 罗莎瞪大眼睛,惊叹道:“这里的养殖场怎么这么干净,完全没有异味?” 伍辰皓望着那些奶牛,笑道: “它们的生活可比我们滋润多了,吃着最好的草料,还有人定时打扫、清洗皮毛,听说还有医生每天给检查身体。” 罗莎更加不解:“你们汉族不是崇拜龙吗?怎么对奶牛这么好?” 伍辰皓瞄了一眼红发少女的胸脯,开玩笑道: “我们对能产奶的都很好,这涉及到传承,和图腾无关。” 罗莎白皙的脸上泛起红晕,不过没有汉族女子的羞涩,她反而挺了挺胸,自豪道: “这么说来,我在某些方面比夏侯婷更有优势呢。” 两人边走边调侃,刚到三号牛棚,就见到穿着蓝色制服的夏侯婷和一个穿白大褂的人从牛棚出来。 夏侯婷眼眶微微发红,带着请求的语气问道: “马可大夫,真的没办法救吗?” 医生正是袁无欲的老师之一马可,由于他长年做随船医生,不仅给人看病,还懂得一些兽医知识,所以也在检疫科帮忙。 马可无奈地耸了耸肩,语气中带着遗憾:“夏小姐,这小牛本就难产,体质虚弱,如今心脏和呼吸都已接近衰竭,回天乏术啊。” “夏侯姑娘,这是怎么了?”伍辰皓走过去,关心地问道。 见到伍辰皓走来,夏侯婷悲伤的脸上露出一丝惊讶和欣喜,可看到身后跟着的罗莎,她的表情又变得复杂起来。 她朝罗莎微微点头致意后,目光转向伍辰皓,嘴唇轻轻颤动,声音中带着哭腔: “辰皓哥,我养的小牛……快要不行了。” 伍辰皓闻言,眉头紧锁,快步走近牛栏仔细查看。 只见一只瘦弱的小奶牛犊孤零零地躺在干草堆上,肚皮虽然还有微弱的起伏,但已显得异常吃力。 夏侯婷紧跟在伍辰皓身旁,伤心地解释道: “这牛犊是我养奶牛以来诞生的第一只小牛,刚出生时非常虚弱。 我悉心照料了好几天,眼看着它的情况有所好转,可没想到突然之间就卧地不起了。” 说到这里,她的眼眶再次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伍辰皓点了点头,把目光投向马可,“大夫,有查出什么病因么?” 见到伍辰皓监察部的制服,马可不敢怠慢,组织了一下语言,认真说道: “如今已进入秋季,温度变化比较大,加上这靠近海边,夜里更凉。 按照医学院最新的说法因该是得了感冒,这小牛抵抗力太弱,所以这就病倒了。” 说着,马可把一张检查单子递给伍辰皓,解释着说道: “奶牛的常温比人稍微高一些,基本在37.5c至39.5c之间,我给这牛测了多次,都在41c左右。” 伍辰皓看了一眼,把单子还给马可,平和问道: “最近团长发明了一种叫阿司匹林的神药你可听说了?” “当然,”马可的眼睛亮起,带着兴奋说道: “医务处在学院试药的时候我观察过,这药对发烧、止疼、抗炎效果都很好,神奇的不可思议。” 说着,马可似乎领会到了伍辰皓的意思,摇头说道: “我也有想过申请一些阿司匹林来给这小牛退烧,可这小牛呼吸和心跳都很微弱,根本无法正常服药。 另外,阿司匹林从来没有在牛身上试验过,若是出了问题,我负不起责任。” 此时,夏侯婷在一旁,泪光盈盈地望着伍辰皓,满怀期待地恳求道: “辰皓哥,救救小牛吧,它不仅是我几个月来的心血,更是团里的财产,我待它就像亲人一样。” 罗莎则在一旁叹了口气,试图安抚夏侯婷: “婷,你的心情我理解,可病成这样,恐怕没有医生能够救得了,还是放弃吧。” 伍辰皓沉默片刻后,目光坚定地看向马可: “马可大夫,请你在这里稍候片刻。我去想办法,无论如何,都要尽力一试。如果出了什么意外,责任我来负。” 第130章 伍马夏罗治疗法 望着伍辰皓匆匆离去的背影,罗莎心情复杂,她为这个男人的敢作敢为而着迷,同时又暗暗觉得这样的做法在她熟悉的世界里显得过于天真和不切实际。 在佛罗伦萨,若是小牛病成这样,早就被送进厨房了。 夏侯婷似乎有些怕罗莎,半晌才鼓起勇气问道: “艾琳娜,你怎么来了?” 罗莎深吸一口气,朝夏侯婷伸出了手: “婷,重新认识一下,我的真名叫罗莎,这次来,是专门向你道歉的。” 夏侯婷愣了一下,随即想到了什么,她垂下头,低声说道: “兄弟会对我家人做的事情和你无关,我并不恨你,再说,你和那位大人救了辰皓哥,我们的恩怨算是两清了。” 一旁的马可虽然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但还是高声地赞美道: “东方女子美丽、勤劳、善良、温婉,就如我的故乡佛罗伦萨一样。” 这话一出,两个女人脸上表情各异,夏侯婷红着脸笑道: “马可医生真会开玩笑,哪里有把女子比作故乡的。” 马可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认真说道: “佛罗伦萨在意大利语中就是‘含苞待放’的意思,象征着美丽和希望,用我故乡的名字比喻像你这么美丽的东方女子,再合适不过。” 罗莎甩了甩火红的头发,瞟了马可一眼,用纯正的意大利语,冷声笑道: “收起你的油嘴滑舌,这里不是佛罗伦萨,那些哄贵妇的把戏少在这里用。” 马可先是一愣,待仔细打量罗莎后,脸上露出了阳光般的温暖: “真没想到,远在万里之外,我还能见到家乡的紫百合。” 罗莎翻了个白眼,拉着夏侯婷的手走到一边,边走还边提醒: “佛罗伦萨的男人大都不是好东西,嘴甜得发腻,心却花得很。” 马可捂着胸口,一副痛苦的模样: “美丽的紫百合,你的话语如同子弹射进了我的心脏,让我痛彻心扉,让我鲜血淋漓,让我无法呼吸……” “马可,别花言巧语了,我和婷都将是伍辰皓上尉的女人,他是监察部的情报科科长,你刚才说的话我会原封不动的告诉他。”罗莎脸上露出淡笑,不急不缓地说道。 听到这话,马可头皮发麻,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他曾是马尼拉帆船上的军医,是最早品尝过冷秉等人刑讯味道的人,如今见到冷秉还双腿打颤。 小跑着到了两位女子身边,马可鞠躬行绅士礼,歉意道: “两位尊敬的小姐,请原谅我刚才的轻浮,我不是有意为之,只是见到漂亮的姑娘想发自内心地赞美。” “没事,没……”夏侯婷摆手表示不介意却被罗莎打断,后者看向马可,勾了勾手掌说道: “想让我们不告诉辰皓也可以,你至少得表示表示吧” 马可一脸无奈,想了想,咬牙说道: “行,下个礼拜日我邀请伍科长和两位美丽的小姐去蒂华纳逛集市,费用算我的。” “这还差不多,记住,邀请的时候要说是你的主意,知道吗?”罗莎盯着马可,高傲地提醒道。 马可眼珠一转,善解人意地笑了笑: “放心,这牛犊治好了,我就借着庆祝之名,若是没治好,就借着抚慰哀伤之名邀请。 不管怎么说你是我的同胞,我一定促进你和伍科长的关系更进一步。” 罗莎重新打量着甜的发腻的马可,点头道: “可以啊,并不是一无是处。” 夏侯婷却是拉了拉罗莎,俏脸泛红着说道: “你别瞎说,辰皓哥没说过喜欢我,被他听到了,这……这不好。” “还没说!”罗莎冷哼一声,嘟着嘴不满道:“来的路上,他都在说喜欢你。” “呀!”夏侯婷脸上浮起两抹红云,她用手捂着脸,慢慢地肩膀颤动,竟然失声痛哭起来。 不管女子经历过什么,内心都想收获一份美好的爱情。 伍辰皓是解救他的男人,也是第一个让她心动的男人,可由于曾经沦落风尘,她每次鼓起勇气去找伍辰皓,可一碰到挫折立刻又自卑地退了回来。 现在听到心仪的男人对自己有意,夏侯婷顿时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情感,她笑着笑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 见马可站在边上津津有味地听着八卦,罗莎皱了皱眉,没好气地骂道: “杵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去准备治疗的器械?” 一小时后,伍辰皓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他浑身湿透,脸颊、额头全是汗水。 见状,夏侯婷忙去屋内取了湿毛巾出来,在递过去的一刹那,脸上尽是温柔。 伍辰皓接过随意擦了擦,着急说道: “去牛棚吧,时间耽搁不得。” 片刻,马可推来一个小车子,上面有消毒的乙醚、石碳酸、玻璃注射器、蒸馏水和一些其他的器具。 伍辰皓把一个小包递给马可,介绍道: “里面有肾上腺素和阿司匹林,这肾上腺素是监察处用来刑审犯人用的,有兴奋心脏,恢复呼吸的功效,这人能用,估计牛也可以。” 由于不用负责,马可胆子大了很多,他取出贴了标签的肾上腺素,疑惑道: “用多少?” 伍辰皓想了想,不确定地说: “两百多斤的犯人用半粒就行,多了就会器官衰竭,这牛犊子身体小,要不就用四分之一?” 马可拿起瓶子看了看,摇头道: “固体颗粒进入胃中发挥药效太慢,这小牛恐怕撑不到那个时候。” 见马可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伍辰皓开门见山地催促: “马大夫,这个时候了就不要卖关子了,有什么办法直说。” 马可嘿嘿一笑,从小推车上拿出一只玻璃注射器介绍道: “由于药量不能多,又需要药效尽快发挥,我建议把肾上腺素颗粒配成液体药剂,通过静脉注射进牛的身体。” 罗莎一脸狐疑地看着马可,出声询问: “之前你试过?” 马可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摇头,不过强调道: “蒂华纳战役的尸体我解剖了七八具,上次母牛死了,我也仔细解剖研究过,这找到静脉轻而易举。” “马可,这是治病救牛,不是解剖试验,你能别糊来吗?”罗莎有些生气地训斥。 伍辰皓摆了摆手,若有所思地说道: “卫生课培训的时候,团长的确说过静脉注射的方法,只不过当时说得太快,我记不太清了。” 马可赞赏地看了伍辰皓一眼,拿着针筒注射器晃了晃: “没错,我就是在团长大人的启发下才做出的这支针筒注射器,如果成功,也能进一步说明血液循环理论的正确性。” 夏侯婷看着已经奄奄一息的小牛,咬了咬牙说道: “既然团长说过,那就用吧,这样拖下去,不用治疗小牛就死了。” 伍辰皓也点了点头: “好,就这么办。” 见几人同意了,马可眼里露出兴奋之色,他扭头对夏侯婷说道: “夏侯小姐,麻烦你帮我做好操作记录,若是成了,我就出名了。” 在夏侯婷点头后,马可开始配制药剂,接着给牛皮肤消毒,寻找到静脉后,直接把药打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四个人傻傻地站在边上等待。 无论是给牛使用肾上腺素,还是采用静脉注射,都是首次,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一分钟过去了,没有反应……两分钟过去了,没有反应……五分钟过去了,还是没有反应…… 牛棚里的空气压抑地让人喘不过气来,随着时间的流逝,马可脸上的兴奋也渐渐褪去,开始变得焦虑,半晌,他看了一眼怀表,沮丧道: “很不幸,八分钟了还是没有效果,我们失败了。” 夏侯婷眼里满是悲伤,她红着眼眶望向伍辰皓,轻声说道: “辰皓哥,牛是我养死的,出了事情和你没关系,我会去找营长请求责罚。” 伍辰皓拍了拍夏侯婷的肩膀,摇了摇头,刚想劝慰几句,却听一旁的罗莎尖叫起来: “动了,我刚才看见它的眼睛动了。” 不知道是药效发作还是罗莎的尖叫起了作用,那小牛扑腾几下,竟然从侧躺,翻身变成了趴卧。 “活了,真的救活了!”现场顿时欢呼起来,夏侯婷捂着嘴一个劲的哭,可脸上却是带着惊喜和笑容。 为了报答独立团的恩情,她到了因皮里牧场领养了二十头奶牛,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地细心照料。 好不容易让一头奶牛怀孕了,可母牛却因为难产而死。 为了能救活小牛,半个月来,她几乎寸步不离开牛棚,连晚上睡觉都是住在牛棚里。 若是小牛死了,她不知道该有多难过,可现在奇迹发生了,让她忍不住喜极而泣。 “快,给牛喂阿司匹林,也用成人药量的一半。”伍辰皓看向马可催促道。 …… 当夜幕降临,小牛体温恢复了正常,竟然可以爬起来到槽里找食吃了。 马可抓着自己的卷发,兴奋地大喊大叫: “上帝啊,我们开创了畜牧业的用药先河。 静脉注射、肾上腺素急救、阿司匹林退烧,这每一项都可以载入史册。” 罗莎走到马可身边,一把拽住他的领子,警告道: “若是注册专利,必须写上我们四个人的名字,皓排第一,知道了吗?” 经过半年的优化,目前独立团的专利注册机制已经趋于完善。 获得发明专利不仅可以一次性得到不菲的奖金,后续别人使用专利的同时还会支付费用。 “那是当然……那是当然……”马可谄媚笑着,随即高声宣布: “虽然药物不是我们发明的,但是这针筒注射器是我琢磨出来的,静脉注射疗法也是首创。 申请专利时我会把四人名字都写进去,到时候奖金大家平分。” 罗莎碧蓝的眼珠一转,笑着建议道: “我们就把这种治疗方法称之为’伍马夏罗’治疗法,怎么样?” 马克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点了点头: “可……可以,读起来还挺顺的。” 这四人谁也没有想到,这随便起的名字,在后来的医学界里却是大放异彩,拯救了无数人的生命。 首先,’伍马夏罗’治疗法开创了静脉注射疗法的先河,后来还由此演变出了一种新的治疗方法,叫‘打吊瓶‘。 第131章 看他们服不服 米申谷。 医学院综合大楼。 阳光透过窗户洒满了实验室,袁无欲穿着整洁的白大褂,戴好特制的儿童防护眼镜,在净手消毒之后,从容地来到实验台前。 实验台上摆放着一只已经做了处理的兔子标本,旁边还精心准备好了一系列的解剖和测量工具。 经过三个多月的系统知识学习以及不断的实践练习,现在的袁无欲已不是那个在鸡舍里与火鸡搏斗的顽童,稚嫩的脸上少了一些嬉闹,多了一些沉稳和老练,就连眼神都变得严肃起来,就像一位久经沙场的将军。 来到实验台前,她没有急于动手,而是仔细观察起了兔子的整体形态,接着用那双小手轻触兔子的皮肤,感受其纹理和弹性。 片刻后,无欲那瓷娃娃般的小脸上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她拿起锋利的解剖刀,在皮肤与肌肉之间找到自然的间隙,缓缓切开一道精细的切口。 她的动作异常熟练,每一刀都精准无误,既没有破坏到内部的器官结构,也尽量减少了对标本的额外损伤。 随着切口的逐渐延伸,她轻轻剥开皮肤,露出下方层次分明的肌肉组织和血管网络。 在剥开腹部的过程中,无欲并没有急于查看内脏,而是先用镊子和探针仔细分离并识别出各层肌肉和神经的走向,一边操作一边轻声自语,像是在与自己进行学术对话,解释着每一块肌肉的功能和它们之间的协同作用。 当腹部完全暴露后,无欲开始逐一取出内脏器官,她先是小心翼翼地分离出肝脏,用软尺测量其大小,并用放大镜仔细观察其表面的血管分布和纹理。 接着,她逐一取出胃、肠、脾脏等器官,同样进行细致的观察和测量。 在取出心脏时,她特别注意了心脏的四个腔室及其相连的血管,用探针轻轻触碰瓣膜,感受其开闭的灵活性和方向性。 在整个解剖过程中,无欲展现出了超乎年龄的专注力和耐心,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显得从容不迫,仿佛这样的操作已经重复过无数次。 当无欲完成对整个兔子标本的解剖,并仔细记录下所有观察结果后,她轻轻地合上标本的胸腔和腹腔。 结合所学知识,开始讲解几个器官组织的功能以及在血液循环中起到的作用。 实验室内鸦雀无声,朱琳泽、傅山、袁天赦、冷秉、胡一刀、马可等四个老师都全神贯注地听着那稚嫩的声音有条理地讲解。 等讲解结束,室内才惊讶声、赞叹声不断,朱琳泽目光温柔的看向小姑娘,笑问道: “你这是解剖了多少只兔子才能做到这么熟练?” 听到这个,无欲抬起头,撅着嘴不满道: “开始那会儿,我连兔子都碰不到,只能用小白鼠和青蛙练手。 直到第二个月,才让我解剖兔子,而且每天也就那么三只,上午、下午、晚上各一只,根本不够练手的。” “我的小公主,这样的解剖条件已经非常好了,我在上大学期间,解剖的标本还不及你的十分之一。”马可弯着腰,感慨着笑道。 然而,袁无欲并不领情,她轻哼一声,转而向朱琳泽撒娇道: “哥哥,别让这个马可进我们家医学院了,他坏得很!” 袁天赦闻言,眉头微挑,目光锐利地扫了一眼马可,沉声问道: “他欺负你了?还是说教学不尽心?” 马克吓得一哆嗦,刚要辩解,却听袁无欲老气横秋地说道: “这倒没有,只是他总欺负其他三个老师。 上次蒂华纳战役收集来的尸体,只让我们在边上打下手,解剖的事情全被他一个人占了。” “嗨,我还以为啥事呢。”袁天赦神色轻松下来,不以为意地说道: “这个时代,命如草芥,最不值钱的就是尸体。 马上就要打大战了,到时候伯伯给你拉个几十具来。” 虽然被开脱了嫌疑,可为了不给朱琳泽留下不好的印象,马可还是委屈解释道: “各位大人,请听我解释。医学院虽有冰窖保存遗体,但长时间冷冻确实会影响解剖效果。 加之近期天气炎热,解剖工作不仅耗费体力,还存在不小的感染风险。 我独自承担,实在是出于对小公主和其他同仁的安全考虑。” 其他三个老师虽然忿忿不平,可也不敢说什么,因为马克现在是独立团的人。 自己三人虽然摆脱了囚犯身份,可信任等级是三星,还没有资格加入独立团。 朱琳泽笑了笑,扫视众人说道: “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竞争,世俗权力如此,科学研究也一样。 在我独立团,欢迎合理的竞争,只要不违反团里的规矩,能获取更多的科研资源是你们的本事,对此,我不会禁止。” “团长英明,我最近联合几个独立团的兄弟姐妹,在血液循环理论的应用上有了重大突破,现在正在写专利,到时候肯定不会让您失望。”马可躬身,带着骄傲说道。 冷秉淡笑: “你是说伍马夏罗治疗法的事情吧?” 闻言,马可知道肯定是伍辰皓汇报了相应的情况,他点了点头,恭敬地说道: “不错,我们四人在情急之下发现了这种治疗方法的有效性。 这几天我又找了多个样本实验,有效性一至,这证明静脉注射法人畜皆能使用。” 冷秉看向朱琳泽,笑着说道: “团长,那个肾上腺素很好用,无论人畜都能急救,看来那女巫的提炼方法的确靠谱,是不是多收购点山羊来提炼。” “可以,你们监察处牵个头,让石油研究室和医学院参与进来,先把提炼过程琢磨透。”朱琳泽点了点头,随即把目光投向傅山,笑着说道: “我对无欲的学习进展很满意,马可几位算是通过了我的考核。 如今学生、讲师、外科手术的消毒、麻醉、急救技术都有了,这医学院的牌子是不是该挂起来了?” 傅山面带尴尬,讪讪笑道: “说来惭愧,无欲在学习过程中,我关心太少,都是一刀带着她去求学,没想到最后的进步却这么快。 至于消毒、麻醉和急救,大多是石油研究室和团长在出力,我有种坐享其成的感觉。” “先生,你就别谦虚了,这几个月医务处都在打造和建设防疫体系,这才是事关我们独立团生死的大事。”朱琳泽诚恳评价,说着,他看向其他人,鼓励道: “虽然我们在医学应用走在了前面,特别是天花疫苗出来后,更是如此。 不过医学研究院的目的不只是医学应用,还涉及到多门学科的开拓和病理的研究。 比如说消毒就涉及到微生物领域,防疫就涉及到病毒学和免疫学的领域,解剖学下一步就可以做组织病理和细胞病理研究。 除了这些未知领域之外,我们在输血方面的研究还没有开始,霍乱、疟疾、鼠疫等的研究都没有展开。 而这些未知的领域,就是医学研究院的战场。 往后,我希望世人谈到独立团,首先想到的不是这群人多么能杀人,而是多么能救人,如果这个目标达到了,开疆拓土,征战天下的任务就完成了大半。” 袁无欲眨巴着大眼睛,歪着小脑袋,疑惑地问道:“哥哥,为什么救人就能帮助我们征战天下呢?” 朱琳泽哈哈一笑,宠溺地摸了摸女孩的脑袋,认真说道: “征战天下,可不只是争夺土地和资源那么简单,更重要的是赢得人心。 你想想,当我们能用医术,让那些在死亡边缘挣扎的人们重新获得生命,让他们的家人不再因失去亲人而痛苦,你觉得他们会怎么选择?” “当然是支持我们,拥护我们!”袁无欲兴奋地脱口而出,想了想,她嘿嘿笑着说道: “以后要是有坏人敢打我们团的主意,就不给治病,看他们服不服!” 无欲稚嫩的话语却在冷秉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在审问西班牙高规格调查团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个不是秘密的秘密。 西班牙国王腓力四世腹中胀痛,四处求医而毫无办法; 法国首相黎塞留长期被慢性病折磨,只能默默忍受; 哈布斯堡王朝由于诞下子嗣不是早亡就是畸形,治下公国经常面临王位无人继承的窘境。 若是医学院能把这些疾病都治好,欧洲的王室和贵族还不得跪着求着来巴结,还打什么仗啊,天下再好,哪有自己的命重要! 冷秉这才深刻了解,为何朱琳泽这么重视医疗和卫生,这不仅是保存自己,打击敌人的利器,用好了,绝对可以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效果。 傅山捋了捋胡须,略带激动地说道: “好,选个良辰吉日,征途大学医学研究院正式挂牌成立,我就沾团长和诸位的光,腆做这首任院长。” 正说着,张豹行色匆匆的进入实验室,把一份急报递给朱琳泽: “团长,侦察连送来的急报。” 朱琳泽打开扫了一眼,把急报递给傅山,随即下令道: “传令,一小时后,所有营团级指战员在圣迭戈基地集合。” …… 作战指挥室内,随着人员到齐,傅山起身,环视众人平和说道: “据最新情报,西班牙几个都督区的军队已经在华雷斯城集结,总共十个步兵团,人数在三万人左右。” “奶奶滴,终于来了,等得老子的枪都长毛了。”袁天赦兴奋地嚷嚷。 傅山柔情地看了一眼自己英姿飒爽的媳妇儿,抬高嗓音说道: “让人啼笑皆非的是,这五个都督区的政府军自己却是内讧起来,驻扎在华雷斯周边不走了。” 冷秉眸光闪烁,不确定地说道: “莫非是为了军饷粮草?” 傅山含笑点头: “据说西班牙总督把赋税都收到五年后去了,各个都督区要自己筹集军备物资与我们较量。 他们的军队大部分都是雇佣军,没有军饷自然无法打战,于是各区的督军就开始四处掠夺。 大的庄园和富户他们不敢抢,就抢小户和平民的,可小户和平民的粮食和金银都被总督区收走了,无奈之下,他们就瞄准了北方的印第安部族。 一开始他们还能得逞,可四营派出的两个连队展开游击战后,十二名校官,三十几位尉官被暗杀,大部队追不上,小部队打不过,无奈之下,他们又重新把目光投向了新墨西哥都督区。 据说现在的新墨西哥都督区里面是横尸遍野,饿殍遍地,大量的平民和小庄园主、矿主被洗劫一空。” 乙雅安面露困惑,不解地问道: “里奥斯呢,难道他的辖区被抢也不管?” 傅山摇了摇头: “里奥斯压根就不在华雷斯,蒂华纳一战后好像凭空消失了,具体去了哪里,不得而知。” 张静君翻了白眼,带着鄙夷之色说道: “他的私军早就被藏起来了,至于百姓和守卫军,他才不在乎死多少。 这会儿,估计在哪里憋着坏呢。” 冷秉想了想,分析道: “他现在需要蛰伏,只有我们和西班牙军队两败俱伤了,估计才会跳出来。” “两败俱伤,里奥斯在做梦!”袁天赦哼了一声,拍着胸脯说道: “这三万人交给二营,我可以立下军令状,三个月内全歼联军。” 第132章 办法就像挤牛奶 袁天赦说可以在三个月内劫灭五个都督区的联军也不算吹牛。 现在的二营有两个骑兵连,两个机动性很强的迫击炮排,除此之外,还有四个步兵连队。 “说说看,你打算怎么打?”朱琳泽平和考教道。 如今的祖天翰都升上校了,袁天赦还是个中校,见机会来了,他自然不会错过。 沉吟片刻,袁天赦肃声说道: “现在里奥斯龟缩,真正的对手只有四个都督区的军队,而这四支军队内讧,还为了军需的事情大打出手,那么我们就要想办法添把火,让他们的火拼升级。 至于怎么做,需要到了前线再具体谋划。” 傅山微微颔首,追问道: “然后呢?” “待他们的联合彻底瓦解,自然就是各个击破。”说着,袁天赦从身旁的公文包里面掏出个记事本,边翻边说: “从这些天来的侦查情报来看,华雷斯城内最多驻扎三个步兵团,还有七个团要驻扎城外,我们可以用粮草为诱饵,把他们调出来一个一个打,只要他们内部矛盾够深,一次最多面对两至三个团。 在这种情况下,能打伏击最好,就算正面对抗,炮兵轰炸、骑兵冲击加上步兵跟进三板斧下来,基本上就能肃清个七七八八。” 说着,他走到地图前,指着一个位置说道: “华雷斯在格兰德河南岸,处于高原上的平坦地带,适合骑兵作战。” 张静君走到地图边,凝视片刻,直指要害地问: “远征最核心的问题就是补给,蒂华纳距离华雷斯一千公里,物资供给你怎么解决?” “这个简单。”袁天赦似乎早有考虑,淡笑着给出了答案: “团里有五百头骡子,每头驮两担粮食,足够二营消耗一个半月,到了华雷斯就以战养战,不需要后方补给。” 张静君摇了摇头,皱眉问: “你有计算过消灭三万人需要多少弹药,这些弹药有多重吗? 若是没有足够的弹药,你如何以少胜多?难道凭借缴获的燧发枪和短铳?” 袁天赦愣在当场,想了半晌,尴尬问道: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像北线一样,沿途修建弹药补给站?” “这不可能。”冷秉直接否定了这个说法,分析道: “北方的弹药补给站是四月份就开始修建的,足足用了五个月才勉强完成,若是真要这么做,这战至少要打一年。” 袁无欲感觉被打脸了,他把目光投向傅山,求助道: “参谋长,你说该怎么办?” 傅山还没说话,尼莫站了起来,精致的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 “这个问题不需要参谋长回答,我来就行。” 说着,她走到地图前,拿起教鞭指着地图娓娓而谈: “解决这个问题的关键点就在于格兰德河。 格兰德河发源于落基山,流向从北至南,最后注入墨西哥湾。 虽然此河落差大,水流湍急不适合航行,但是我们可以通过放木排的方法,把物资从上游发往下游。 刚才袁营长也说了,华雷斯就在格兰德河边,若是我们在华雷斯上游几十公里处建立一个拦截站,军火物资就可以源源不断的从上游获取。” 这美洲小黑皮成长真快啊……张静君内心赞叹,淡笑着补充: “原来我也是这个意思。 我们在北方最大的弹药补给站建在阿尔伯克基,而这个地方就在格兰德河的上游。 原来这里是给附近的一个矿产基地和草原上作战的两个连队补给弹药的,现在可以再增加一个供给对象。” 陈雄面无表情地点头: “这个方案可以,蒂华纳被击溃后,格兰德河上游的阿尔伯克基、帕索等几个墨西哥的前哨全部被我方侦察连拔除了。 我军只要占领了华雷斯河对面的埃尔帕索小镇,以此建立防线,就可以从格兰德河获得物资补给。” 袁天赦搓了搓手,脸上重新泛起欣喜,咧嘴笑道: “只要有源源不断的武器弹药,打到墨西哥城都不是问题。” 祖天翰贴近地图,顺着格兰德河的上游一直往下看,突然瞳孔一缩,脸上的表情顿时凝固。 祖天翰的表情落在了冷秉眼里,他忍不住好奇: “二弟,发现什么了?” 祖天翰扭过头,沉默半晌,瓮声瓮气地说道: “是不是应该把整条河占下来,如此一来西海岸和东海岸就打通了,南可以进攻韦拉克鲁斯和墨西哥城。 东可以参与墨西哥湾的竞争。” 傅山有点懵,想了想,摇头道: “控制上段还行,可全程三千多公里,我们就算把所有的兵力投进去,恐怕也不够。” “那我要求参加这次战斗。”祖天翰看向朱琳泽,郑重道: “从华雷斯顺着格兰德河南下就能到达圣地亚哥,阿库那的庄园就在圣地亚哥,我曾答应过丁兰,要帮她报仇。” 听到‘圣地亚哥’四个字,指挥室顿时安静下来,乙雅安胸膛起伏,呼吸急促,李暮云双拳紧握,眼中带着恨意,张顺慈、冷秉、袁天赦的脸色都变得难看。 良久,还是傅山开口打破了沉默: “我知道诸位报仇心切,但我还是要劝一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我们到达美洲不过一年就有了这般实力,若是再等上一两年,攻占圣地亚哥,取阿库那的项上人头轻而易举,现在还不是时候。” 尼莫点了点头,认真分析道: “参谋部的计划是攻下华雷斯城后固守,一来可以吸引火力,给大后方留个好的生产环境,二来,为团长带兵南下打掩护。 若是攻占华雷斯后还要南下,不确定性太高。 万一被围,华雷斯必然派兵救援,这样就会让华雷斯陷入危险,如此一来,全盘计划都会受到影响。” 乙雅安身子微颤,沉吟良久,叹气说道: “我赞成参谋部的意见,几十年都等了,也不在乎再多等一年。” 郎茂徳嘴角抽了抽,也表态道: “阿库那这贼子的罪行可以说是罄竹难书,他害的子聪现在都不愿亲近女人,我朗家的香火就要断在他的手里。 不过,话又说回来,如今的情形不得不以大局为重,待我们实力稳固,老夫定将阿库那挫骨扬灰。” 听到这话,现场的气氛变得诡异起来,虽然大家都很同情郎子聪曾经的遭遇,可总觉得有种怪怪的感觉。 朱琳泽单指轻轻磕着桌面,眸光深邃如古井,思绪万千间,嘴角不经意间微微上扬。 在他的记忆中,前世的美国曾通过种种手段,将新墨西哥州等广袤土地纳入版图,从而将美墨边界推进至格兰德河。 他判断,新西班牙的一个都督区,其守卫兵力大约在一万五千人左右。若此番派遣的十个兵团遭受重创,那么北方的五个都督区便不足为惧。 再者,美洲地域宽广,交通条件极为有限。 一旦控制了格兰德河,物资补给的问题便能得到极大的缓解,这无疑为大军南下作战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想到这里,朱琳泽的脸上绽放出一抹温暖的笑容,他半开玩笑地说: “明年,我们独立团的小家伙们就要诞生了,大家有没有想过,该送他们些什么特别的礼物呢?” 在一片疑惑的目光中,朱琳泽从会议室的墙柜里取出一面鲜艳的红旗,轻轻放在桌上,感慨道: “计划赶不上变化,我原本的打算是韬光养晦两三年,通过与凯赛达和雅各布家族虚以委蛇的交易来壮大力量。 可从现在来看,各种隐藏和伪装都已经没有必要。 很快,西班牙,神圣罗马帝国,甚至整个天主教世界都会与我们为敌,这个时候,是该把旗帜挂出来了。 而旗帜上点亮的星辰,就是送给孩子们的最好礼物。” 望着桌上的日月红旗,众人心中涌动起莫名的激动。袁天赦眼眶微湿,稍作停顿后,咧嘴笑道: “咱们现在控制的疆域,早就超越了大明的一省之地,这旗帜,确实该挂!” 傅山捻着胡须,沉默良久,在媳妇儿的暗示下,他长叹一声,转向朱琳泽问道: “团长,您真的打算占领格兰德河吗?” “办法这东西就像牛奶,挤一挤总是有的。”朱琳泽诙谐道,随即,他收敛了笑容,认真分析起来: “诸位应该清楚,这五个都督区的联军只是对我独立团的第一波攻势,随着圣杯的秘密传播开,天主教联合的哈布斯堡王朝将会对我方发动潮水般的攻击。 而我想在敌人没有出招前,就把对方打残。 如何打残呢?无非夺其人心,毁其军需,灭其兵卒,挖其根基。 但无论要做到哪一点,都需要有立足点,只有立足了才能接触到美洲被压迫的大众,才能发挥他们的力量共同御敌。 由于人种的差异,我们很难派汉人渗透,那这格兰德河就成了我们很好的立足点。” 张静君一脸的担忧,忍不住插话: “团长,您的想法很有道理,但三千多公里长的河岸线,我们如何防守? 以我们目前的人手和力量,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朱琳泽没有直接反驳,而是切换话题问道: “不知道诸位有没有了解过蒂华纳外围修建的几处炮楼? 若是在炮楼的外围布设雷区,我可以用一个排的兵力抵御住一个步兵团的攻击。 别忘了,有了格兰德河,我们的物资可以源源不断地补给河岸的炮楼。 若是五十公里修建一个炮楼,三千多公里,也就是六十个炮楼,我能派出守炮楼的士兵,新西班牙总督区有六十个团的兵力吗?” 第133章 敢教日月换新天 听到朱琳泽的控河策略,作战室里哗然四起,有兴奋的,有激动的,有感动流泪的。 沉吟良久,傅山点头说道: “格兰德河的上游容易控制,炮楼可以建得稀疏一些,下游敌方兵力密集,可以布置的密一些,无论如何,六十个炮楼肯定是用不了的。” 回想起曲面炮楼的破坏性测试,祖天翰沉声说道: “钢筋混泥土的炮楼防御性极强,就算用迫击炮一时半会儿也轰不塌,我觉得团长的想法可行。” “等等,”张静君柳眉微蹙,摇头说道: “就算是五十公里的河岸,那也是相当长的距离,我们的战士不可能时时盯着。 若是敌方发现这个秘密,从河里盗取粮食还好,若是军火落在他们手里,这就麻烦了。” 郎茂徳笑着摆了摆手: “四营长不用担心,这个问题军械处来解决,我们会在军械物资里设置机关,若是打开方式不正确,就会自爆。” 见大体思路定下来了,所有人都嘘出一口气,袁天赦牛眼放光,盯着日月红旗问道: “出征之日,这红旗上是不是应该点亮颗星再出发?” 傅山捋须笑道: “点亮星辰容易,不过这新的行省该取什么名字,还要团长定夺。” 见所有人的目光投来,朱琳泽有点懵,沉吟片刻,建议道: “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原名叫加利福尼亚,我觉得就叫新福建,圣迭戈就叫新漳州,咱大明州府县多,总能找到对应的。” 半晌都没有发言的张顺慈轻咳两声,摇头道: “咱中原文化喜欢把‘新‘字放后面,所以应该叫福建新省、漳州新府。” “妙哉!此名甚佳。”作为老福建,郎茂徳激动地浑身颤抖,他带着颤音说道: “明日我便令军械处着手刻制界碑,一旦界碑立起,这片土地便真正归属于我大明了。。” …… 九月中旬。 晨曦初破,海面闪烁着粼粼波光,成群的海鸟在空中翱翔,盘旋于码头之上,等待着码头上挑拣剩下的小鱼、小虾。 漳州新府,军事基地训练场。 猎猎红旗之下,上千名穿着迷彩军服的士兵队列整齐,面容肃穆,等待着出征前的检阅。 这些士兵中,有汉人,有阿帕切族人,还有卡维亚人和白人牧师 。尽管出身各异,但此刻的信念却无比坚定与统一。 朱琳泽下了马,步伐坚定地踏上高台,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那面鲜艳的红旗上,他声音洪亮地说道: “去年的这个时候,我们刚到美洲,为了寻找一个安身之所而发愁。 今天,我们已经点亮了一颗星辰,拥有了福建新省的一省之地。 在这里,没有歧视、没有压榨,信仰自由,只要肯努力,就能吃饱穿暖,就能得到他人的尊重。 可西班牙反动势力坐不住了,他们派遣了五个都督区的联军来围剿我们,想把我们重新打进深渊,让我们世世代代沦为奴隶,过着被他们吸血和剥削的日子。 你们说,怎么办?” “杀……杀……杀!”群情激奋的士兵们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 牧师们画着十字,目光平和却语气坚定地祷告: “仁慈的上帝,请保佑我们消灭那些破坏乐土的罪人吧。” 在听说独立团要东征后,哈维神父就找到了朱琳泽,希望派遣随军牧师。 哈维的理由很充分,神甫在心理疏导和道德教化中有不可替代的作用。 鉴于此次东征可能涉及战俘及众多天主教信徒的平民,随军牧师的存在将有效安抚他们的情绪,传播真正的宗教福音,从而减轻敌对情绪,引导他们回归主的怀抱。 再者,整个新西班牙总督区有三分之一的土地是被教会占据的。 哈维认为,那些官方的神职人员,尤其是神职贵族,打着上帝的名义横征暴敛,愚弄民众。 他们玷污了宗教的圣洁,败坏了上帝的名誉,应该受到正义的审判,把他们烧死在十字架上,这样,才能洗刷他们曾经犯下的过错。 哈维的说辞并非没有道理,比如说如今的独立团,这俘虏比战士还多。 俘虏们之所以能够乖顺地劳作而不反抗,一方面是因为武力威慑和人道待遇,另一方面就是哈维这些神甫的功劳。 其实,随军牧师在西方很常见,哪怕是在现代的西方,无论是正规军还是雇佣军,队伍里都设有随军牧师的职务。 朱琳泽在和傅山、冷秉商量之后,同意了哈维的请求,在二营中设立了牧师团,包括一个牧师长和五个牧师,牧师长受副营长兼监察长周平的辖制。 看着杀气腾腾,热血翻涌的骄兵悍将,朱琳泽满意地点了点头,高声说道: “此次东征,代表正义向邪恶宣战,你们的名字将载入史册,你们的子孙将为你们自豪。 除此之外,你们此去的是新墨西哥都督区,既然都有个‘西'字,那我们就命名为江西新省好了。 ‘打土豪,分田地,占矿山,救万民‘是我们的独立团的使命,我就把这解放江西新省的重任交给你们二营。 告诉我,有没有信心点亮红旗上的这颗星?” 此刻,所有士兵头抬头看向那飘扬的旗帜,热血沸腾地吼道: “独立团,杀……杀……杀……” 队伍前列,战马上的袁天赦拔出戚家刀,大手一挥: “独立团二营,随我出征!” 刹那间,鼓声擂动,战马嘶鸣,红旗猎猎,车轮辚辚…… 看到队伍雄赳赳离去的背影,傅山诸多感慨,想了想,目光投向朱琳泽,笑道: “团长,如此威武雄壮的场景,何不赋诗一首?” 傅山知道朱琳泽很有才华,当时独立团的军歌,填词部分就是在他的帮忙下,袁有容才顺利完成的。 闻言,送行的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朱琳泽,眼里充满了期待。 朱琳泽摇了摇头: “我自己写不出来,不过可以借用一位伟人的诗句来表达此刻的心情。” 这么一说,顿时吊起了大家的胃口,袁有容忍不住催道: “阿泽,你快说……” 朱琳泽抬着头,迎着风,沉吟半晌,突然尴尬道: “头尾都想不起来了,就说中间吧。” 乙雅安捂着红唇,扑哧一笑: “琳泽,你可是隐仙的弟子,还有什么是记不起来的,别卖关子了,快说!” 朱琳泽看向东方,深吸一口气,大声朗诵道: “红旗卷起农奴戟, 黑手高悬霸主鞭。 为有牺牲多壮志, 敢教日月换新天。” …… 随着东线战事的硝烟四起与南线战备的紧锣密鼓,独立团这部庞大的战争机器被全面激活,开始高速运转。 棕榈泉兵工厂灯火通明,二十四小时三班轮转,夜以继日地生产着各类武器弹药。 与此同时,军粮、被服、药品等军需物资的生产线也迅速搭建起来,非作战连队不再参与巡防工作,全员投入到这些关键物资的生产之中。 十月之初,安定性极好的tNt炸药开始规模化生产; 中旬,经过严格临床试验的阿司匹林药品批量下线; 可以抵御火枪铅弹的钢盔和可以插入陶瓷板的原始版防弹背心开始列装部队。 下旬,在麦朗步枪1632基础上改装,增加了pU型瞄准镜的第一代狙击步枪问世。 除此之外,小的装备改进就更多了,比如说军用多功能铲、可以分发传单的宣传弹等等。 与此同时,东线的战事出乎意料的顺利。 袁天赦的二营在距离华雷斯一百公里处就暂缓了行军,在格兰德河边临时驻扎了几天。 在从格兰德河捞取到第一批弹药后,袁天赦就放下心来,开启了豪横的战斗模式。 他带着部队急行军到了华雷斯城,在敌方还没有反应过来之时,就对驻扎在城外的敌军发动了突然袭击。 炮火洗地,骑兵突击,步兵跟进这三板斧,直接把驻扎在城外东北角的两个兵团打懵了。 在抓了两千多个俘虏后,袁天赦撤回了格兰德河北岸的埃尔帕索小镇,开始不急不缓地修碉堡,挖壕沟,构建防御工事。 袁天赦的想法是,若通过格兰德河运输物资不靠谱,他就只能派侦查小队潜入,暗杀掉几个高级军官后,进行嫁祸,让西班牙军队内讧起来后,再择机下手。 这样做虽然费脑、见效慢,却是以弱胜强的常规打法,最关键的是这种打法节省弹药。 可现在能从格兰德河源源不断收到物资,那就不用那么费事了。 在干掉两个步兵团豪横了一把之后,他就龟缩起来建工事、囤弹药,等多个步兵团联合起来进攻的时候,一次性爆发,将对方打残。 果不其然,在佐治亚步兵团被击溃后,西班牙剩下的八个兵团罕见地团结了起来,两万多人把二营的阵地,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 见到这一幕,袁天赦须发皆张,双眼发红,仰天狂笑不止。 领兵的途中,他胸膛中累积了太多的怒火与愤懑,正想发泄一番。 东征的千里路途,袁天赦看到的是村庄被烧毁、粮食被抢光,大户闭门不出,小户、平民流离失所。 白人居住的市镇还好一些,那些印第安人聚集的市镇和村落,尸横遍野,惨不忍睹。 由于没了粮食,青壮又被抓走,在饥饿与绝望之下,人间悲剧一幕幕地上演。 易子而食,析骸而炊,饿殍遍地这种在大明都不常见的景象,在这里却是到处可见。 在看到铺天盖地的衣冠禽兽们高喊着‘为了信仰和国王,消灭异类‘时,袁天赦冷笑一声,下达了使用燃烧弹的命令。 第134章 激活圣杯还是祭祀 埃尔帕索一战,独立团二营歼灭敌军一万多人,俘虏一千多人,剩下的如鸟兽散,四散溃逃。 战后,阵地外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染红了格兰德河的河水。 大量被燃烧弹引燃的西班牙士兵跳河自救,结果却被溺死在河中。 由于尸体数量过多,甚至一度导致了河流堵塞,几乎让格兰德河断流。 这一战直接让西班牙军队吓破了胆,恐惧像瘟疫一样四处蔓延,华雷斯留守的兵团直接弃城而逃,连物资都没有带走。 胜利的消息传回独立团,全军上下一片欢腾。 朱琳泽兑现了承诺,参加了当月的集体婚礼,娶了尼莫和有容为妻。 漳州新府。 世子宅院,书房内。 朱琳泽与傅山相对而坐,品茗闲谈 傅山轻抿一口香茗,目光看向窗外,落在院中景致上,淡笑道: “论及舒心惬意,终归还是咱们中华的庭院设计。 不过,作为世子府邸,这三进的院落,倒是显得紧凑了些。” “都是临时住所,不需要太讲究。”朱琳泽不以为意,放下杯子,询问道: “疫苗接种的事情推广怎么样了?” “此事已近尾声,除了北方的矿山基地与袁天赦的二营尚需时日,其余地区,无论老少,皆已接种完毕。”傅山如释重负,给朱琳泽续了杯茶,欣慰道: “头上悬着的利剑终于取走,团长可以放心了。” 朱琳泽点了点头,脸上也浮现笑容: “五大都督区的联军被破,天花疫苗接种完毕,我也该南下了。” 傅山却摇了摇头,语气认真道: “团长且慢,圣杯激活之事,关乎重大,不可等闲视之。 依我之见,还是先完成此事,再议南下不迟。” “艾吉奥同意了?”朱琳泽不以为意地问。 “正是,”傅山点头,眼中闪烁着赞赏之色,“如我们所料,刺客兄弟会只求圣杯得以激活,至于激活者何人,他们并不在意。 这群人,心性纯粹,既不受约束,也不慕权势,对名利二字,看得极淡。” 朱琳泽淡淡一笑,调侃道: “我记得先生说过,人无善无恶,只不过是一团欲望。 从这个角度来说,刺客兄弟会的确是一群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 闻言,傅山哑然失笑,摇头说道: “在大义之上,刺客们的确显得洒脱不羁,但在生活琐事上,他们亦非全然无欲无求。 譬如艾吉奥,在等待手稿与情报的日子里,他竟沉醉于白帝城的酒馆与妓院之中,夜以继日,乐此不疲。 更有甚者,前几日还向我开口借银应急,此事说来,倒也是别有一番风趣。” 白帝城为原来的蒂华纳,考虑到西方文化和维稳的诉求,原来存在的妓馆并未取缔。 对于艾吉奥的私生活,朱琳泽并未过多置评,他话锋一转,询问道: “《最后的晚餐》里的秘密破解了?” 傅山点头,眉宇间带着一丝困惑: “线索仅有一句:‘圣杯的秘密,藏在光与血之中’。 我与艾吉奥、哈维等神甫手持圣杯,日夜观察,却仍是一无所获。” 听到这个,朱琳泽想起了前世小学课本里的一篇文章:达芬奇画鸡蛋。 据说达芬奇为了掌握好光影效应的绘画笔法,对着鸡蛋画了三年。 朱琳泽点了点头,带着感叹说道: “达芬奇是个鬼才,他的手稿我也看了,先不论里面天马行空的想法。 单是藏匿信息的手段的确高明,要想完全弄懂这里面的意思,怕是要花些时间。” 傅山闻言苦笑,自嘲道: “说来惭愧,我自诩博览群书,无论是诸子百家,还是西方的经典,皆能过目成诵。 然而,面对达芬奇这一万多页的手稿,我却仿佛置身于迷雾之中,不得其要领。 那镜像反转的文字已是晦涩难解,更别提内容之广泛庞杂,横跨绘画、建筑、解剖、机械制造等多个领域,彼此间似乎毫无关联。 更有甚者,许多想法仿佛只是灵光一闪,便戛然而止,让人摸不着头脑。 若非艾吉奥亲证此乃达芬奇真迹,我几乎要怀疑这是多人手稿的杂糅了。” 对于傅山的苦恼,朱琳泽深有同感,不同的是,他和傅山的眼界不同。 里面的滑翔机、螺旋型直升机、潜水艇、曲线碉堡等超出这个时代的东西,他是能看懂的。 “达芬奇的手稿就是天书,这天书自然难懂,不过我小有收获,去南方闲暇时,整理出来,到时与先生分享。”朱琳泽笑了笑,随即收敛表情,正色道: “根据兄弟会传来的情报,里奥斯和加斯帕尔从蒂华纳撤退后去了总督府,随后南下墨西哥湾,从此失去了踪迹。 我推测,他们可能已前往欧洲,散布独立团夺得圣杯的消息。 为此,圣杯激活的事情我不打算等了,三天后带兵南下。” 傅山知道劝说无用,起身下了软榻,从随行的箱子取出一个硕大的金质高脚杯放在了茶几上。 杯子外面刻有繁复的铭文和符号,杯脚的底座上绘着黄道十二宫的星图。 朱琳泽对宗教方面向来都是敬而远之,圣殿骑士团的宝藏被带回后,他也只是听张顺慈说了一嘴,并没有去关注。 如今看到这个和后世运动比赛奖杯差不多大的杯子,顿时惊讶道: “这就是圣杯?” “正是。”傅山点头确认,稍作犹豫后提议道: “既然团长着急南下,那么现在就激活圣杯吧?” “激活?怎么激活?”朱琳泽目光转向傅山,一脸茫然。 “鉴于我们束手无策,又不敢轻举妄动,这谜题只能由团长亲自来解开了。”傅山坚定地说,随后又提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既然线索指向光与血,或许意味着需要用鲜血填满这杯子,方能揭开其奥秘。” 看着那有着三四升容量的大杯子,朱琳泽头皮发麻,没好气地问道: “先生,您这是让我激活圣杯,还是打算拿我当祭品?“ 傅山无奈地摊了摊手,解释道: “团长急于南下,这圣杯不仅关乎信仰的重塑,更与团长的安全息息相关。 若真能如传说般,通过激活圣杯获得特殊能力,那么团长南行,我等也能稍感心安。” 朱琳泽揉了揉眉心,余光瞥见了酒柜里的葡萄酒,他眼睛一亮,开口问道: “有没有往这圣杯里面灌注葡萄酒再观察? 虽然对宗教不甚了解,但如今米申谷里有好几个教堂,他对圣餐仪式还是知道一些的。 在圣餐仪式里,葡萄酒就代表着耶稣的血,所以他有这一问。 “的确有想过,但恐贸然行事会触发圣杯,故未敢尝试。”傅山回道。 闻言,朱琳泽长吁一口气,爽快说道: “好,那我们现在就试试。” 说干就干,朱琳泽把圣杯放在书桌上,打开窗户,让阳光直射圣杯,接着开始缓缓地往杯子中注入葡萄酒。 随着一瓶瓶的葡萄酒注入圣杯,书房里到处都弥漫着酒香。 一直倒了将近四瓶,才把圣杯灌满,两人弯着腰,全神贯注地盯着杯子,期待着有什么奇迹发生。 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一小时过去了,结果什么异象也没出现。 朱琳泽往沙发上一靠,双臂交叠枕于脑后,调侃着笑道: “还以为会有个老爷爷从圣杯里跳出来,让我许愿呢。” 对朱琳泽的奇言怪语傅山见怪不怪,他揉了揉干涩的眼睛,看了看天象,又望着圣杯,自我安慰道: “非凡之物,必有其独特之处,或许时机未到,我们再耐心些。” 这一等,就从下午两点等到了日落西山。 此时,朱琳泽手边处理的公文已经摞得老高,他停下手里的笔,目光投向死死盯着圣杯的傅山,笑道: “先生,我大婚那天你就送我两瓶酒,现在你都喝了三瓶了,加上灌进圣杯的四瓶,我的酒柜都快空了。” 傅山装作没听见,他摸了一把胡子上残留的酒渍,喃喃道: “莫非这光另有深意,并非日光,而是需要月光照耀?” 朱琳泽被傅山的话给逗笑了,他走到窗台前,刚想调侃几句,目光却不经意间被圣杯中的变化吸引。 原来晶莹剔透,如红宝石般的色泽慢慢出现了色差和色斑。 难道是由于暴晒,葡萄酒变质了……朱琳泽心生疑惑,可待他俯身仔细观察片刻,顿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侧头看向傅山问道: “先生,您看这杯中景致,是否有几分油画的韵味?” 傅山揉了揉眼睛,琢磨片刻,微微颔首: “确有此感,像是狂风呼啸,海水漫天的末日图。” 闻言,朱琳泽来了兴趣,他搬了张凳子,坐下仔细观察起来。 此时,又发现图的下方浮现一些黑点,这黑点比针头还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先生,看到那些黑点了吗,你觉得会是什么?”朱琳泽好奇道。 傅山瞪大了眼睛,全神贯注地凝视了许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难以判断,但若从整幅画面的意境出发,像是挣扎于海水之中的人类身影。” 对傅山的说法,朱琳泽不以为然。想了想,他起身从屋内的枪架上取了狙击步枪,摘下了光学瞄准镜。 由于玻璃打磨工艺有限,目前的瞄准镜只是3.5倍率,不过比起肉眼观察,肯定会实用许多。 朱琳泽用瞄准镜当做放大镜用,看了一会儿,惊讶出声: “先生!这些黑点……竟然是文字!” 第135章 圣杯的秘密 “待我看看。”傅山连忙从朱琳泽手中接过瞄准镜,仔细端详片刻后确认道: “是文字,不过是镜像的拉丁文。” 达芬奇的手稿不就是如此嘛……朱琳泽精神一震,兴奋道: “试着解读一下,看看写得什么?” 就算是傅山这种天才,直接阅读拉丁镜像文,也显得极为吃力。 半晌,他才缓缓说道: “光明……源于……黑暗; 黑暗……孕育……光明。 当……世界……走到……尽头,一切……都将……毁灭,唯有……方舟……能……带来……新生。” 念完这两句,傅山已感头昏眼涩。 他站起身,揉着眉心,摇头道: “这样读过于吃力,需要制作更高倍率的放大镜才行。” 此时,太阳已沉入山谷,天边残留着橙红色的余晖,圣杯中的光亮渐渐变弱,酒液里泛起细微的气泡,画面也随之消失。 “嘶……”朱琳泽忍不住呲牙,看向傅山,调侃道: “这杯子也太傲娇了,不仅要享受上等美酒,还要沐浴在阳光中才肯吐露实情。” 傅山没有接茬,而是去台子上取了几盏煤油灯点上,围着圣杯摆了一圈。 遗憾的是,圣杯里的酒液全是泡沫,图案不见了,也没有文字再出现。 两人不甘心,等待明月高悬,把圣杯置于月光之下,重新换上葡萄酒,又试了一次。 等待良久,圣杯再次发生变化,杯中出现了不同的画面。 和上次不同的是,画面有多幅,每隔几秒,就会变幻,犹如后世的幻灯片自动播放功能。 傅山顿时失去了表情管理能力,朱琳泽却恍然大悟地惊讶出声: “我明白了!” 待画面消散,傅山看向朱琳泽急切道: “团长,你是不是洞悉了其中的奥秘?” 朱琳泽拿起桌上剩下的半瓶酒,灌了一口,定了定心神才说道: “我猜测,圣杯就不是地球上的东西。 下午出现的警世预言的意思是,人类在光明与黑暗交替中往前发展,迟早有一天会走向崩溃,而要避免灭亡的唯一途径,就是离开地球。 离开地球,就必须拥有极其发达的科技。 方舟指的就是发达的科技,比如说,刚刚出现的画面就是一种极为高端的机械,名为机器人。 在太空极其恶劣的生存环境下,很多作业,都要依赖机器人。” 傅山读过哥白尼的日心说,已经接受了西方的宇宙观,但此时依然被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顺着朱琳泽的思路,傅山疑惑道: “这‘机器人‘的设计图在达芬奇的手稿中也出现过,难道他的那些奇思妙想都来自于这圣杯的提示?” “很有可能。”朱琳泽点了点头,释然道: “不可否认,达芬奇是个天才,但能想出上千件超出这个时代的设计,只有这个解释。” 傅山回到软榻,喝了杯茶,平稳了情绪后才问道: “若是没有瞄准镜,根本无法洞悉其中的奥秘,只会当成葡萄酒变质后的残影,这达芬奇又是怎么发现的?” 回想起达芬奇那些广为流传的故事,朱琳泽推测道: “首先,达芬奇自小就培养了极其敏锐的洞察力。 其次,对他这种天才来说,就算没有圣杯的提示,能做出放大镜也是不奇怪的。” 整理了纷乱的思绪,傅山虽然有自己的想法,但还是带着请教的语气问道: “对于‘激活圣杯,就会开启天堂之路,上帝就会派遣先知来到人间‘的说法,又作何解释?” “天堂之路不过是方舟的另一种说法,若真吃透了圣杯显示的这些科技,不用全部,只是其中一两样,称为先知不为过。”朱琳泽捏了捏眉心,从烧脑的线索中摆脱出来,笑着调侃道: “我觉得,这圣杯可能是某位神仙喝醉后的作品,不知为何,遗落到了意大利的佛罗伦萨。” 傅山严肃的表情也随之放松,抱了抱拳: “还请团长解惑。” 朱琳泽从书柜中找出达芬奇的手稿,置于桌子上,边翻边解释道: “机器人、直升机、扑翼机、坦克、潜水艇这些东西都是极其伟大的创造,若真的都实现了,人类还真就具备了冲出地球的实力。 可惜的是,无论是圣杯的提示,还是达芬奇的手稿里面都只有外观和构造设计,却少了很多核心设计,比如说引擎。 若是没有引擎,这些东西做出来就是个模型,不能跑,不能飞,只能当做艺术品观赏。” 傅山眼睛一亮,急切问道: “关于这引擎的制造,团长可有头绪?” 听到这个,朱琳泽有些无奈,汽油和柴油都弄出来很久了,可这内燃机过于复杂,虽然他知道大体的原理,但原理和实现的鸿沟不是那么容易跨越的。 “先生知道我并不擅长机械设计。”朱琳泽摇了摇头,不过下一刻他又笑着说道: “引擎分为很多种,最简单的就是蒸汽机,如今的独立团有五位大匠和上百位名匠,只要给他们指明方向,搞出蒸汽机是迟早的事情。” 傅山眉头舒展,颔首赞同道: “此言极是。自从罗克塔岛的匠人们加入后,军械科的进展有目共睹。 特别是麦大师之子麦焱,他在机械领域的天赋令人惊叹,就连麦、朗两位大师都自愧不如。” 朱琳泽点了点头,略一思量,和傅山协商道: “如今圣杯的事情已真相大白,我觉得有几个事情可以着手去办: 其一,达芬奇手稿里有不少和引擎无关却很实用的发明,比如说:滑翔机、滚珠轴承、镜面抛光机等,可以先制造出来发挥价值。 其二,从军械科抽掉一批青年骨干随我南下,期间,可以共同探讨蒸汽机的研发事宜。 其三,从独立团挑一批有绘画功底的,把圣杯里出现的画面都复刻出来,等我回来后,共同参详。” 傅山开口询问: “对于达芬奇手稿和圣杯复刻信息的机密等级如何定义?” “具体的细节你和冷秉商量,我的建议是对手稿进行拆分梳理,对于非军事领域的都可以公开,让那些洋人也可以参与研究。 军事相关的,定义为秘密级就好,独立团有权限的都可以查看。 傅山面带犹豫,想了想,还是苦笑道: “这手稿因稀有而珍贵,若是如此,怕是要印刷上百本才够用。” 似乎是看出了傅山的担心,朱琳泽喝了口茶,笑着宽慰: “先生不用担心,知识这东西只有参与的人多了,才会碰撞出好的想法。 再说了,征途大学和专利局都归你负责,你还担心无法引导研发方向吗?” 对知识共享的想法傅山不是很理解,不过他还是点了点头,顿了顿,顺着话题说道: “对于激活圣杯的事情,我想近日对外公布,坐实团长的先知身份。” 深思熟虑后,朱琳泽还是答应了下来: “当前我们势弱,要对抗罗马教廷为代表的旧天主教势力,不得不快速聚拢人气。 你去安排吧,不过说好了,对内我可不是什么神,也不是什么先知,我是独立团的团长,是你们其中的一员。” “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故莫能与之争。团长之胸襟,傅某佩服。”傅山感叹一笑,朝朱琳泽拱手而拜。 …… 北美洲东北部。 新阿姆斯特丹城。 身穿裘皮大衣,带着宽檐帽,气质高雅的里奥斯勒住缰绳,打量着城门破败,到处都是残砖烂瓦的城池。 他笑了笑,侧头说道: “温斯洛普大人,这新尼德兰所承受的怒火可比你们马萨诸塞严重多了。” 约翰·温斯洛普约莫四十来岁,戴着高高的河狸毡帽,半张脸被黑白相间的胡须覆盖。 他是英格兰殖民地,马萨诸塞自治领的议员,也是马萨诸塞海湾公司的首席董事。 闻言,约翰虽然面有怒色,可还是很好的控制了情绪,他微微躬身,礼貌说道: “希望里奥斯将军的承诺不是一句空话。” “五万比索我都给你们了,怎么会是空话。”里奥斯笑了笑,打量着约翰,意味深长地说道: “若想得到更多,就必须与我紧密合作。” 就在这时,一队身穿蓝色制服的士兵从城里迎了出来,他们手持长枪,脸上带着惶恐和紧张。 为首的队长策马来到里奥斯等人跟前,盘问道: “你们是什么人?” “无礼之徒!难道你们都瞎了吗?没看到我们的旗帜!”曼努埃尔高声呵斥,说着,他朝里奥斯抬了抬手: “这位是里奥斯将军,也是新西班牙总督特使,代表总督大人来与你们签订和平协议,还不快去通报?” “和平协议?”小队长眉头紧锁,眼神中满是疑惑,但对方的装扮与气质又让他不敢有丝毫怠慢,只好点头应允: “请稍等,我这就去通报。” 半小时后,前去通报的小队长去而复返,带着里奥斯的使团进了城门。 走进城内,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味与血腥气息。 沿街的店铺被砸得七零八落,货物散落一地。 居民的房屋不少被烧毁,只剩下几面残垣断壁;有的虽未被烧,但门窗大开,屋内一片狼藉。 街道上,幸存者在公务人员的引导下正在打扫街道,搬运尸体。 房屋废墟中,时不时能看到抱着亲人遗体痛哭的平民和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孩子。 步入总督府,里奥斯一行二十余人瞬间被上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团团围住。 这些士兵装束各异,既有穿着整齐制服的正规军,也有身披兽皮、手持长剑或斧头的印第安勇士,他们的眼里满是怒火,那架势恨不得将里奥斯等人生吞活剥。 里奥斯的十几个护卫全端着麦朗步枪,面对气势汹汹的尼德兰士兵丝毫不惧。 就在这时,五短身材,带着高礼帽的雅各布从府内走出。 他站在台阶上,打量着里奥斯,冷笑着说道: “真不愧是蒂利少帅,不知道你是勇敢还是愚蠢,这个时候你还敢送上门来。” “原来是雅各布先生,真是幸会。”里奥斯微微躬身,风趣地说道: “在圣迭戈没有见到阁下有些遗憾,所以我就远行千里,登门拜访。” “既然来拜访,那我可是要好好招待你这个叛徒的后代。”雅各布冷笑着招了招手,下一刻,又有三十多人从总督府里冲了出来,这些人手里端着的也全是麦朗步枪。 第136章 唇枪舌剑 双方剑拔弩张,眼看着就要爆发冲突,约翰连忙下马劝阻道:“雅各布,不要冲动,如今里奥斯是总督特使,他是来和谈的。” “和谈!”雅各布打量着约翰,冷笑道: “约翰,英格兰收了西班牙什么好处,居然帮着来做说客,难道他们侵犯新尼德兰,你们也有份?” 约翰连忙摆手: “新英格兰沿海的城市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攻击,马萨诸塞受到的损失并不比你没少。 不过凯赛达家族愿意提供资金帮着重建,同时还提出了很诱人的合作方案。” 见雅各布愣在当场,约翰继续劝说道: “新西班牙总督区对开拓者联盟几位董事的悬赏也取消了,也因为如此,西班牙珍宝船舰队才提前撤离,而这一切都是凯赛达家族劝说的功劳。” 听到这话,雅各布惊愕的同时又禁不住疑惑。 两个月前,新阿姆斯特丹城被攻破,总督彼得带着上百名尼德兰人逃往哈德逊河上游的驻点拿骚堡。 可西班牙珍宝舰队紧追不舍,把拿骚堡围住,疯狂进攻了一月之久。 要不是拿骚堡地势险要,加上米雨真带着易洛魁人支援,说不定彼得和他的家人早就被抓走了。 让人费解的是,就在拿骚堡即将被攻下之时,西班牙珍宝船队却是撤走了,从现在来看,约翰说得并不是虚言。 就在这时,一个护卫从总督府内疾步出来,在雅各布身边耳语了几句。 闻言,雅各布脸色变得很难看,半晌,才瞪着里奥斯狠狠说道: “我倒要看看你们的合作方案有多诱人。” 里奥斯哈哈一笑,朗声说道: “是否能吸引雅各布先生我不知道,但是绝对吸引彼得总督。” 在充当尼德兰护卫的印第安人中,一个额骨凸出,头上插有羽毛的瘦高个缓缓退出了队伍,快速了离开了总督府的院子。 总督府客厅内。 原本装饰得富丽堂皇的房间,此刻显得空旷而寂寥,墙上依稀可见昔日壁画与挂毯留下的斑驳痕迹。 屋内除了笨重的沙发和半圆形长桌还在,其他的贵重家具、摆设、雕塑无影无踪。 年约五旬的彼得·米努易特披着厚重的羊毛长袍,坐在火炉旁,深邃的目光扫过里奥斯等人,片刻,才抬了抬手: “自己找地方坐吧,如果能找到的话。” 里奥斯笑了笑,自顾自地走到高大的落地窗前,他拉开窗帘打量片刻,感慨道: “彼得大人的能力真让人钦佩,仅用上百颗玻璃珠子就可以买下如此大片的富饶土地。” 雅各布眼光冒火,盯着里奥斯的后背大声说道: “里奥斯,你以为仅凭几句恭维之词,就能安然无恙地离开这里吗?我劝你还是收起你的那一套吧!” 里奥斯阴柔的脸上露出微笑,他走到一张简朴的靠背椅上坐下,看向彼得说道: “总督大人,不知道你是否清楚西班牙珍宝船队攻击新尼德兰的原因?” “你知道我不喜欢拐弯抹角,有话直说。”彼得脸上看不出表情,声音却异常冰冷。 “原因很简单,那就是你们做了替罪羊,不仅是你们,马萨诸塞,新法兰西都是如此。”里奥斯笑道,说着,他看了一眼有些拘谨的约翰: “我说了你们可能不信,让温斯洛普先生解释好了。” 见里奥斯把自己推出来,约翰无奈,只能上前两步,先行脱帽礼后,才解释道: “尊敬的彼得阁下,半年前,我们收到雅各布董事的信件,他说与大明的一位王子达成了长期的合作,要用我们在西北拓展的矿产变换为军火、丝绸、瓷器等货物。 等西班牙珍宝船打来,我们才搞明白,这个所谓的东方王子是个强盗,他抢夺了西班牙的马尼拉货船,还南下夺取了西班牙的八百万比索宝银。 为此,新西班牙总督总督奥尼亚特大发雷霆,发誓要惩处罪魁祸首,这才把我等牵连进去的。” 雅各布脸色苍白,想要反驳,张了张嘴,却发现无从驳起。 里奥斯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悲伤之色,缓缓说道: “你们都清楚,家父负责每年的马尼拉帆船贸易,那明朝王子朱琳泽就是从他手中抢走了整条船的货物。 为此我带着兵团北上解救,没想到对方势力强大到了不可思议,我拼光了海军和蒂华纳的驻军才救出父亲。 由于丢失了帆船的货物和蒂华纳城,我与父亲去墨西哥城请罪。 在得知了宝船舰队攻击你们的消息后,立马澄清了你们的无辜,让总督召回舰队并撤销了对你们的抓捕悬赏。” 说着,他看向雅各布,平和道: “雅各布先生,据说我的舰队全军覆没时你也在场,我可有半句虚言?” 雅各布身子微颤,深吸一口气,质问道: “据我所知,最先和朱琳泽交易的是你们,不然你们护卫手里的麦朗步枪和腰间挂的手雷是哪来的?” 对此,里奥斯没有否认,他点了点头: “为了麻痹对方,我的确和对方交易了一批军火,但这和新阿姆斯特丹变成一片废墟毫无关系,和彼得总督受到巨大的损失也毫无关系。” 见雅各布还要争辩,彼得摆手打断,他盯着里奥斯问道: “对于你说的这些我会去查证,不过你为何要杀我尼德兰的英雄皮特少将?” “皮特少将?”里奥斯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开口否认道: “我的确在佛罗里达俘虏了皮特少将和蓬古尔雷,不过他们都被朱琳泽抢走了,我又如何能杀他们?” “里奥斯,你在狡辩。”雅各布眼睛一亮,立刻展开反攻: “一个半月前,皮特少将和蓬古尔雷在布法罗被害,我从朱琳泽那里交易而来的枪支弹药大半被抢,你敢说不是你做的?” 听到这话,里奥斯陷入了沉默,这时,约翰疑惑出声: “一个半月前里奥斯将军刚到马萨诸塞,他们的卫队也在,这点我可以作证。” “一个少将杀人难道还要自己动手不成?”雅各布冷声反驳。 曼努埃尔瞪着雅各布,威胁道: “你最好拿出证据来,要是敢诽谤,我让你命丧当场。” 听到这话,雅各布被气笑了,他走到曼努埃尔跟前,挺着胸膛,梗着脖子: “来,让我看看你怎么让我命丧当场。” 见里奥斯的手臂缓缓抬起,曼努艾尔咧嘴一笑,快速闪到了一旁。 “砰!”落地窗上莫名破了一个拇指大小的孔洞,与此同时,雅各布头上的高礼帽,如同被无形之手猛然拽起,旋转着飞向半空。 “砰……砰……”又是几声子弹撞击玻璃的声音响起,那礼帽在空中翻转着被打得稀烂。 整个房间陷入了短暂的寂静,雅各布如同雕塑一般吓得不敢动弹,彼得豁然起身,拔出了腰间的火铳望向窗外。 可目光透过落地窗,只能遥遥地看见远处教堂的钟楼上有一个穿着黑衣斗篷的人,七八百米的距离,根本看不清样貌,只能看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这……这怎么可能!”彼得当场呆住,心里泛起一股莫名的恐惧。 曼努艾尔走到雅各布面前,啪啪拍着他的脸,戏谑笑道: “要取你的性命并不是很难,对吗?” “够了!”彼得铁青着脸看向里奥斯,沉声呵斥: “你不能这样羞辱一个绅士。” 里奥斯朝曼努艾尔摆了摆手,接着又向彼得微微躬身,带着歉意说道: “我为属下的无礼致歉,不过雅各布对我的诽谤,也希望总督大人还我一个清白。” 此时雅各布也缓过神来,他快速离开窗口的位置,脸色煞白地指着里奥斯: “一百尼德兰士兵,一百法兰西勇士,还有皮特和蓬古尔雷都是死在你手上。 就算你杀得了我,你杀得了总执政大人吗,你杀的了黎塞留大人吗?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闻言,里奥斯的脸色也变得难看,他目光冰冷地看向雅各布,质问道: “你口口声声说是我杀的,证据呢?” “皮特将军和蓬古尔雷死时,后背上都写了一句话‘劫掠西班牙宝银者,虽远必诛——里奥斯兵团‘,此事多人目击,包括彼得总督。”雅各布寸步不让。 闻言,客厅里再次陷入了沉默,气氛变得异常压抑。 里奥斯来回踱着步,片刻,扭头看向彼得,肃声问道: “对这种拙劣的嫁祸手段我不想解释。 我只想知道,既然雅各布大部分的弹药被抢,你们凭借两百多人,是如何抵御宝船舰队两个月攻击的? 不仅如此,还击沉了一艘宝船,让宝船舰队伤亡两千多人?“ 略一思量,雅各布就明白了里奥斯的意思,他抢话说道: “我们有三千多易洛魁盟军,加上拿骚堡的棱形堡垒易守难攻,自然可以创造辉煌战绩。” 里奥斯不屑冷笑,从曼努埃尔手中接过一个布袋子,开了袋口,哗啦啦地把大量的弹头倒在了长桌上,盯着彼得说道: “这些锥形弹头只是很少的一部分,它们都是从宝船伤兵身上取出来的,这怎么解释?” 见彼得脸色阴晴不定,里奥斯阴鸷笑道: “现在已经真相大白,杀人陷害的就是帮着你们作战的独立团突击营。 我知道他们帮过你们,可别忘了,带来灾祸的也正是他们!” 第137章 走向深渊 闻言,会议厅内再次沉默了下来,总督府的书记官、议员眼中全是惊愕和难以置信。 没想到一个月前为他们浴血奋战,把他们从鬼门关拉回来的英雄,竟然就是导致灾难的罪魁祸首。 最让他们不可接受的是,这些东方人居然杀了尼德兰的民族英雄皮特少将,还嫁祸给了西班牙的里奥斯。 很明显,这些东方人是想加剧尼德兰和西班牙之间的矛盾纷争,好让自己渔翁得利。 财政议员看向彼得,愤怒道: “总督大人,必须对那些东方人加以严惩。” 书记官眼睛亮起,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我说那些东方人为何不愿意入驻新阿姆斯特丹而要待在易洛魁的部落,这明显是做贼心虚。” “他们不是做贼心虚,而是别有图谋。”曼努埃尔冷笑一声,缓缓说道: “拉拢印第安人,建立据点是他们的拿手好戏,在圣迭戈,他们就是这么做的。” 眼看着局势一边倒,雅各布急了,他环视众人,愤怒道: “诸位别忘了,半月前,就是这群东方人救了我们和我们的家人。 而毁坏新阿姆斯特丹城、布鲁克林、斯塔滕岛和哈勒姆据点的是西班牙人。” 财政议员斜了雅各布一眼,冷声说道: “要不是你与那些东方人结盟,就不会引来祸患,如今我们伤亡惨重,到处都是残垣断壁,雅各布,你打算怎么交代?” 雅各布怒火中烧,也顾不得里奥斯等人在现场,朝着财政议员破口大骂: “你个蠢货,里奥斯三言两语就把你玩弄于股掌之中。 一周前你怎么和我说的?你说有了丝绸、瓷器这批货物,到了欧洲必定可以卖大价钱,要想快速重建新尼德兰,定要和独立团搞好关系。 现在倒好,翻脸比翻书还快。” 财政议员被骂得面色铁青,他不再理会雅各布,而把目光投向了彼得,怂恿道: “总督大人,这些东方人必需严惩,既然独立团抢夺了那么多金银,正好抓了他们去换赎金,这样也能降低我们的损失。” 雅各布冷笑: “抓他们?就算现在的卫兵再增加十倍,恐怕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你……”财政议员指着雅各布,气得说不出话来。 “够了!”彼得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人,顿了顿,看向里奥斯说道: “不管事情是怎么发生的,独立团突击队救过我们,这是事实,若没有他们,恐怕我已经是你们的阶下囚。” 说着,他忽然话锋一转,“不过突击队杀了尼德兰的英雄,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的意见是,对付独立团突击队没问题,不过尼德兰人不会出手。” “没问题。”里奥斯爽快答应,想了想,他扫了雅各布一眼,看向彼得笑道: “狙杀和抓捕的工作我们来做,不过,需要你们把突击队引入埋伏圈。” “做梦,你这个背叛宗教,背叛民族的败类。”雅各布朝着里奥斯吐了口口水,随即看向彼得: “总督大人,凯赛达家族的历史您是清楚的,他们就是一群毫无信仰,毫无信誉可言的毒蛇。 另外,独立团的强大远不是我们能抗衡的,若是抓捕了突击队,对新尼德兰来说,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凯赛达家族的变节,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他们迫于压力,从犹太教改投天主教,背叛了刺客兄弟会。特别是在依附西班牙后,他们成为了豪族大户,这让西方贵族们心生嫉妒。 “雅各布,不必再言,其他我都可以原谅,可皮特是总执政的爱将,若是不给个说法,我无法向大人交代。”彼得摆了摆手,随即看向里奥斯: “突击队的强大我是见识过的,你的海军和蒂华纳守军也败在独立团的手下,我很想知道你要怎么抓捕他们?” 闻言,雅各布知道事不可为,扭头就走。 就在这时,彼得看向护卫队长,沉声下令: “把雅各布和他的人都软禁起来,没我的命令,不许出总督府。” 下一刻,被护卫强行拖走的雅各布,满脸绝望地嘶吼着: “彼得,你正引领我们走向深渊!朱琳泽是先知,他洞悉世间一切阴谋。你会成为尼德兰的罪人,千古的罪人!” …… 深秋的清晨,阳光穿透薄雾。 哈德逊河畔的莫霍克部落一片肃穆,废墟上,忙碌的人们面色凝重,却手脚不停地开始重建家园。 莫霍克部落,是易洛魁联盟的五个部落中最强大,也是人数最多的部落。 两个月前,当米雨真带领突击队赶到时,正好碰上西班牙军队在这里烧杀抢掠,抓捕青壮。 看着部落的房屋被烧毁,老人小孩被屠戮,大量的青壮被木棍夹住捆绑起来,押运上船的时候,米雨真却异常冷静。 他没有去救人,而是做好准备后,带队隐匿在树丛里,专挑西班牙的军官下手。 在枪杀了十几个军官,尤其是两个上尉连长之后,西班牙军队反应过来。 他们只留下少部分人看押俘虏,带着大部队开始追捕突击队。 没费什么功夫,突击队就把西班牙近千人的部队,引入了提前布置好的雷区。 随着爆炸声的响起,硝烟弥漫,尘土飞扬,血肉横飞,残肢遍地的场景一幕幕的上演。 而突击队的战士收拢了包围圈,在重复的扣动扳机和拉动枪栓间,结束了战斗。 伏击战结束后,突击队迅速返回,干掉了留守的士兵,救回了被抓走的印第安人。 在向部落长老了解敌情时,米雨真才知道,从哈德逊河下游河口到中段的易洛魁联盟部落几乎都被摧毁,有五千多青壮已经被西班牙的船只抓走。 原本就要去新阿姆斯特丹的突击队就带上了易洛魁剩下的勇士,乘船南下。 顺流而下十几里地,突击队就遇上了正在攻打拿骚堡的西班牙敌军。 由于哈德逊河面并不宽,西班牙的舰队还未展开阵型,米雨真就率领船只冲入了七八条战船的敌阵。 用了近上百颗手雷,米雨真才杀出一条血路,带着队伍冲进了拿骚堡。 这一战,突击队战死八人,重伤四人,随行的易洛魁勇士战死上百人,而西班牙一方战死近千人,重伤无数。 在了解到新尼德兰的总督和雅各布的家人都在拿骚堡,米雨真才长吁一口气,虽然代价惨重,可他终究还是完成了任务。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艰苦的守城战,若是没有打劫皮特获得了两箱手雷和上万发子弹,突击队根本不可能坚守下来。 就在弹尽粮绝,米雨真以为要死在拿骚堡的时候,西班牙的船队居然撤退了。 新尼德兰总督彼得随即派出卫兵打探消息,在确定西班牙珍宝舰队已经离开了新阿姆斯特丹港口,他决定返回新阿姆斯特丹城。 而米雨真拒绝了彼得的邀请,带着队伍去了莫霍克部落养伤。 在他看来,印第安人比西洋人更靠谱,最关键的是,他希望和易洛魁联盟搞好关系,这对独立团未来的扩张至关重要。 令人意外的是,后来赶到的雅各布特别仗义。 为了答谢突击队解救了他的妻子和孩子,他不仅送了不少粮食、药品,还把五湖地区的矿产勘探地图给了米雨真。 本来米雨真还不甚在意,毕竟这东海岸距离独立团本部太远,这来回的运输过于繁琐。 在雅各布解释后,米雨真却是欣喜若狂。 因为这地图里面有多座难以开采,但是成色极好的铁矿。 要知道,独立团最缺的就是铁,这玩意儿在美洲西北部没有,要不是后来打下蒂华纳得到不少,几个月来的基建加上生产武器弹药,之前存下的生铁早就用完了。 至于难以开采,米雨真根本不担心。 有团长在,什么炸药做不出来?这开采压根就不是事儿。 …… 枫叶飘落的树下,浑身扎着绷带的米雨真坐在石头上,沐浴着清晨的阳光,看着村落中央那些挥汗如雨,正在搭建长屋的印第安人,脸上洋溢着笑容。 就在这时,一位年过六旬的佝偻老妪,拄着鹿头拐杖缓缓走近。 米雨真往边上挪了挪,给腾出一个位置,笑着问候: “婆婆坐这,这冬天的太阳,晒着真舒坦。” 来人正是莫霍克部落的议事会大长老鹿语婆婆,其地位还要在部落的酋长和酋帅之上。 鹿语婆婆抬起沟壑纵横的脸,清明的眼中带着关切: “好些了吗,无敌的勇士。” “好多了。”米雨真笑了笑,随之谦逊说道: “婆婆过誉了,说实在的,我倒是很佩服你们族群的开明。 第138章 提出结盟 说易洛魁开明,米雨真发自肺腑。 他从北美的西海岸到东海岸,沿途见过的印第安族群不下几十个,可没有一个文明程度可以达到易洛魁这般。 易洛魁人喜欢新事物,部落里会同时说法语和尼德兰语的人不在少数,而且他们很懂的贸易。 其他印第安人用毛皮、猎物与西方人交换玻璃珠与贝壳,他们却要刀剑和火枪。 不仅如此,易洛魁联盟是一个民主的母系社会,其民主程度超过了这个时代任何一个国度。后世美国的联邦制,很大一份方面就是参考了易洛魁的政治体制。 联盟由五个民族组成,每个民族的议事会长老共同构成联盟议事会,一起协商和决策联盟内的重大事项。 而每个民族内部也有议事会,是部落的最高管理机构,议事会的长老由各个氏族的族老担任,其中大多为女性。 部落中,管理日常事务和军事的分别称为酋长和酋帅,这两人由全民投票选举产生。 若是能力不足或领导失当就会被议事会罢免。莫霍克族的酋帅就因为两月前作战不利,被罢免了。 老妪笑了笑,苦涩道: “开明有什么用,没有强大的军队,只能沦为被掠夺和欺压的对象,而且还会被冠上野蛮人的帽子。” 对于鹿语婆婆的担心,米雨真深以为然。原来的易洛魁联盟有五个民族,大大小小部落上百,战士过万。 他们虽然武器落后,但是人多,加上擅长学习和团结,这才在皮草争夺战中和法国人相持了十几年。 如今哈德逊中下游的部落全部被毁,五千多族人被俘,易洛魁联盟的实力大不如从前。 就算西班牙人不会再来,恐怕法兰西也绝不会放过抢夺河狸皮产地的机会。 米雨真沉默片刻,试探道: “此次易洛魁在保卫拿骚堡的战役中帮了大忙,想来,尼德兰会给予支持吧?” 闻言,鹿语婆婆叹了口气: “虽然我们在城堡守卫战中出了力,但白人对仇恨总是刻骨铭心,对恩情总是转眼就忘,指望尼德兰报恩,不太现实。” 老太太还真是人间清醒……米雨真内心感叹,略一思量,疑惑道: “我记得新尼德兰和你们是盟友,日常都有着贸易往来,不是吗?” “盟友?算不上。”鹿语婆婆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沧桑,稍顿片刻后,她缓缓开口: “法国人比尼德兰早一些到达圣劳伦斯河,在发现皮草的价值后就开始驱赶我的族人,希望抢走皮草的产地。 为此,我们与他们激战了十数年之久。 尼德兰人来后,发现直接和法国人抢夺皮草,不如利用我们作为屏障,这才会和我们贸易,把火枪武器卖给我们。 可你知道,我们要用多少张河狸皮才能换一支火枪吗?” 米雨真想了想,不确定地问道: “据说一张加工好的河狸皮到了欧洲价格不菲,品质好些的可以卖到几千荷兰盾,想来给你们也不会太低吧?” 鹿语婆婆嘴角微微抽搐,深吸一口气才说道: “十张河狸皮才能换一支火枪和少许弹药。” 米雨真仔细一盘算,差点破口骂娘。 十张河狸皮至少几万荷兰盾,换成西班牙银币差不多就是一万比索。 要知道麦朗步枪卖给雅各布才一千比索一支。这燧发枪,是扔在独立团都没人捡的破烂货,居然要卖一万比索一支,这还是人吗! “真够无耻的。”米雨真义愤填膺,开口建议道: “那就卖给英国人,他们总比尼德兰和法国好一些吧?” 沉默片刻,鹿语婆婆摇了摇头: “无论是法兰西、尼德兰还是英格兰,本质都是一样的,我们势力强大了,他们就通过不公平的贸易来暗抢,我们势力弱了,他们就会从暗抢变成明抢。” 说着,鹿语婆婆看向米雨真,眼神中带着请求: “米少校,是否可以把缴获的枪支弹药卖给我一些,哪怕和尼德兰给出的价格一样也行。” 此时,米雨真才明白过来,老太太说了这么多,就是希望突击队缴获的西班牙武器可以卖给他们。 突击队在第一次伏击时就缴获了大量的武器,后来守城战又有不少收获,虽然部分发给易洛魁人使用,但并没有说赠送。 “我以为是啥事呢。”米雨真嗨了一声,干脆说道: “缴获的枪支弹药都可以送给你们,至于河狸皮就免了,这千里迢迢的,我也带不回去。” 鹿语婆婆呆愣当场,要知道那可是上千支火绳枪和五百多支燧发枪。整个易洛魁攒了数年,也就百来支陈旧的火绳枪。 下一刻,鹿语婆婆眼眶湿润,带着颤音连连摆手: “这怎么行,独立团救了易洛魁上千族人已是大恩,我本不该提出这么无礼的要求,奈何关系到族群存亡,不得不厚颜向求。 如今你却是一张皮草也不要,这真要让我无地自容。” “婆婆,既然关系到族群存亡,你就别客气了。”米雨真笑了笑,语气诚恳地说道: “其实我原想卖些更好的枪支弹药给你们,就是我们用的那种。 可惜独立团在美洲的西海岸,距离此处太远,这远水救不了近火,这才想把缴获的武器送给你们自保。” 鹿语婆婆惊愕道: “那等神兵利器你们也卖?” “这个怎么说呢。”米雨真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思绪,解释道: “若是侵略者,我们限量卖,这价格虽然没有尼德兰那么黑心,但一支麦朗步枪也要1000比索。 可若是自己人就很便宜,甚至免费。” 闻言,鹿语婆婆呼吸急促起来,麦朗步枪的威力他太清楚了。 半个多月前,就是靠着二十几支步枪,硬生生挡住了几千人西班牙人的无数次进攻,若是易洛魁有这等火器,不但可以抵御进犯,还能要求白人公平交易。 “少校,能和我说说这‘自己人‘是什么意思吗?”鹿语婆婆语气急切,满脸地渴求。 米雨真想了想,开口解释道: “对独立团来说,‘自己人‘有两种。 一种就是我这种加入独立团的,不仅枪支弹药免费,这军服、军粮、医疗、住房、教育全都不需要支付费用。 另一种就是盟友,就是和你们的易洛魁联盟一样,达成守望相助,共同进退的伙伴。 对于伙伴我们向来大方,就拿麦朗步枪来说吧,估计一张海狸皮能换三四支。” 关于独立团的对外政策,米雨真还真没有乱说。 如今独立团在美洲的西北部有不少矿山据点,还围绕据点建立了城镇,由此接触到的印第安部落也越来越多。 对愿意加入的,独立团表示欢迎,对不愿意加入的,独立团也和他们建立了良好的盟友关系。 不仅以优厚的待遇提供了大量的工作,还与他们展开了平等贸易,这也是独立团能够在福州新省(原加利福尼亚)埋下界碑的原因。 听到这话,鹿语婆婆如同枯树一般僵在那里,可她毕竟是一族的大长老,其智慧非常人能比,略一思量,提出疑问: “并非婆婆质疑米少校的说辞,只不过,在这弱肉强食的世界,这显得有些不合常理。” 米雨真摇了摇头: “弱肉强食只是西方人的强盗理论。 我们团长说了,这个世界的确需要秩序,但在秩序之下同样需要多样性。 我们不会像西方人一样烧杀抢掠,贪婪无度地搜刮原住民的财产,剥夺他们的生存空间。 相反,我们会利用自己的技术、科技,帮着一起建设美洲,互利共赢。 当然,这些只是对伙伴,若是对强盗,我们决不会心慈手软,因为我们曾经和你们一样,是被西方人当做奴隶,卖到美洲来的。” 鹿语婆婆连连点头,但眼中仍有一丝顾虑,她试探性地问道: “那你们和雅各布的关系是?” 想起雅各布对待独立团态度的变化历程,米雨真咧嘴笑道: “西方人中也不乏明理之人,特别是在你足够强大时,他们往往会展现出更加礼貌的一面。 至于雅各布,只是和我们有贸易往来,还远算不上自己人。” 听到这里,鹿语婆婆心中疑虑消散,慈祥地看向米雨真,微笑着问道: “能说说你们的联盟叫什么,现在都有哪些伙伴吗?” 米雨真点了点头,面带骄傲之色: “团长说,我们的联盟叫中华民族。 现在,大部分族群在东方,不过加入的印第安族群也不少,比如说阿帕切族、卡维亚族、阿帕奇族、犹他族……” 在听到都是些美洲西部的民族,而东部的民族一个没有,尤其是没有易洛魁的敌对民族时,鹿语婆婆坐不住了,他撑起身子,表情庄重地说道: “米少校,你对我们莫霍克族有救命之恩,还慷慨地赠予我们火枪武器,就凭这一点,我相信你的话。 现在,我代表莫霍克族,正式向你们提出结盟的请求。至于其他四个部族,我会去说服。” “没问题。”米雨真爽快答应,他站起身,肃然说道: “作为独立团的少校营长,我接受莫霍克族的联盟请求,具体的联盟条约,后续会有独立团的特使来和你们签署。” 说着,二人相视一笑,都从彼此的眼里看到了欣喜和满意。 就在这时,一名身披水獭皮斗篷、手持长矛的莫霍克族哨兵匆匆而至,他向鹿语婆婆躬身行礼道: “大长老,尼德兰人前来求见我们尊贵的客人,来人自称丹尼尔,说是雅各布的管家。” 第139章 我要回家 听闻丹尼尔的到来,米雨真并未起疑,一来他与雅各布交情还行。 二来,他对这位坚韧而恪守本分的管家还有些好感。 没想太多,米雨真看向鹿语婆婆笑道: “可能是找我有事,让他进来吧。” 刚刚和尼德兰人并肩作战过,鹿语婆婆也没有反对,她对哨兵交代了几句,随即对米雨真温和说道: “那你们聊,老生要去主持议事会,和族老们同步结盟的好消息。” 没多久,丹尼尔就在哨兵的带领下见到了米雨真。 今天的丹尼尔穿得特别正式,身着黑色外套,内搭一件洁白的亚麻衬衫,领口高耸,衬托出一张瘦削的脸。 米雨真小眼眯起,打趣说道: “丹尼尔,见我一面不需要穿得这么正式吧,都是老朋友了。” 丹尼尔摘下礼帽,躬身答道: “您是雅各布夫人与两个孩子的救命恩人,对您再恭敬也不为过。” 对于这位有些刻板,处处都要讲究礼节的管家,米雨真失去了开玩笑的兴致,开门见山地问: “是雅各布要找我吗,什么事?” 丹尼尔恭恭敬敬地回答: “不仅是雅各布大人,所有被突击队解救的贵族和平民都想感谢你们。 总督彼得大人已经开始安排接待宴会,同时还要给每位英勇的突击队战士颁发勇士勋章。” 米雨真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 “职责所在,这宴会和勋章什么的就算了。” 丹尼尔想了想,从随行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封信件递了上去: “这是彼得总督给您写的亲笔信,他邀请突击队的战士务必全部赴宴,除了表示感激之外,还有重要的合作事项要洽谈。” 听这么一说,米雨真倒是点了点头,之前独立团和雅各布签署的只是框架协议,详细的贸易内容还未确定。 米雨真打开信件仔细查看,对于一些没营养的寒暄直接跳过,突然他瞳孔一缩,抬头惊讶道: “我们团打到华雷斯了?” 丹尼尔刻板的脸上挤出拘谨的笑容,恭敬道: “贵团的二营,十月份抵达华雷斯城外就发动了进攻,打得佐治亚都督区的两个步兵团溃不成军,估计这会儿已经攻下了华雷斯城。 一旦华雷斯攻下,无论对我们的贸易来说,还是对米少校回归独立团来说,都是天大的好事。” “袁莽子,可以啊!”米雨真惊叹的同时,羡慕、欣喜、振奋各种情绪涌上心头,顿了顿,他收敛了表情,好奇地看向丹尼尔: “你后半句是什么意思,打下华雷斯怎么就对贸易和回归有好处了。” 见米雨真来了兴趣,丹尼尔暗暗松了口气,他保持着恭敬和谦逊的态度,缓缓解释道: “虽然西班牙在墨西哥湾和加勒比海的实力强大,但不代表他们可以一手遮天。 无论是尼德兰、英格兰还是法兰西,在加勒比都有属于自己的海岛。 若是独立团占领了华雷斯,甚至顺着格兰德河到达墨西哥湾,那以后的贸易就方便太多了。” 说着,丹尼尔把公文包放在石头上,掏出一张地图摊开,详细讲解道: “若是独立团占领了格兰德河入海口的伊莎贝尔港,开拓者联盟和独立团贸易的快速通道就打开了。 我们可以通过海运,把蔗糖、生铁、橡胶等物资送至伊莎贝尔港,而你们的军火弹药、丝绸、瓷器可以顺着格兰德河南下,一旦这条贸易路线打通,交易的规模将是陆路交易的上百倍,而效率高上一倍不止。” 听到这话,米雨真的心一下子火热起来,他盯着地图看了片刻,随即说道: “你在这里稍等,我去和队员们商量一下,半小时后给你答复。” 看着米雨真一瘸一拐离开的背影,丹尼尔表情复杂,他用双手搓了搓脸颊,轻声忏悔: “上帝啊,饶恕我的罪过吧。” 一栋长二十几米,盖着榆树皮的圆顶长屋内。 突击队剩下的二十四名队员全部集结,在听说了结盟的事情以及丹尼尔带来的消息后,所有人立刻就沸腾了,他们或哭,或笑,或激动地相互拥抱。 这些人离开独立团已经有八个月,此时太想回家了。 若是原路返回,只有等到来年开春,否则北美的冬季严寒会要了所有人的命。 不仅如此,陆路四千公里的路程,让人想想都要吐血。 现在突然多了一条捷径,沿着北美东海岸南下,到达墨西哥湾的伊莎贝尔港,沿着格兰德河走上千公里就可以和二营会师,这让人所有人都忍不住狂喜。 呼延映冬抱起盘良的骨灰盒,红着眼眶说道: “队长,我一刻都不想等了,我要回家,带着死去的兄弟回家。” 潜乐鼻子酸酸的,他擦了一把眼泪,咧嘴笑道: “还是俺老大厉害,这都打到华雷斯了,要是现在出发,说不定能和二营一起过元旦(明朝春节的叫法)。” 广子楠虽然也非常激动,可他还是安耐住了性子查看地图,沉默片刻后,看向米雨真提议道: “队长,就算要商议贸易事项和路线,也没有必要让所有人都去吧,这其中会不会有诈?” 潜乐一听,当时就急眼了,瞪着广子楠驳斥道: “我们刚刚救了尼德兰人,难道他们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要害我们? 就算是禽兽尚且知道报恩,何况是人!” 罗璧立马附和: “为了坚守拿骚堡,我们哪一个不是身上带伤? 他们摆宴席邀请所有人,这也是人之常情。” 眼见群情激奋,米雨真按了按手,看向广子楠说道: “我知道你为人谨慎,这没错。 可新阿姆斯特丹距离现在的部落有两百多公里,这乘船南下便捷,可若是返回接人会耽误不少时间。 一旦确定新路线可行,我们在新阿姆斯特丹停留几日就出海南下,毕竟兄弟们都想家了。” 几个躺在床上的重伤员此时也撑起身子,不约而同地说道: “副队长,让我们回家吧!” 广子楠顿时为难起来,沉默片刻,他还是看向众人,请求道: “兄弟们,我知道大家都很想回家,我也是。 可独立团打仗,向来讲究知己知彼,分批进攻,相互配合,撤退有序。 拿骚堡一战没有遵守这个原则,结果我们战死八个,重伤四个。 现在只是丹尼尔的一面之词,我们在无法确认消息准确性的情况就全员南下,这……这太冒险了。” 听到这话,米雨真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他摆了摆手: “不用说了,作为突击队的最高指挥员,我决定率全队南下,出了问题,我负全责。” 拿骚堡一战,米雨真自认为指挥没有问题。那个时候还要按照流程办事,黄花菜早凉了。 虽然牺牲了几个兄弟,但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没有那次冒险,怎么可能完成护送任务,怎么可能获得莫霍克部落的敬重和认可? 呼延映冬抱着骨灰盒走到广子楠身边,红着眼圈劝道: “副队长,就听队长的吧,我们已经完成任务了,团长等着我们回家呢。” 广子楠长叹一声,两行热泪落下: “好,我留下,你们走。” “子楠,你这又是何苦呢?”米雨真有些无奈。 广子楠看向米雨真,语气诚恳: “队长,我并不是意气用事,也不是不想回家。 就算此次去赴约没有危险,也需要有人留下。 一来,易洛魁联盟议事会还没有确定与独立团结盟,需要有人跟进。 二来,莫霍克部落的作战能力太差,需要训练他们,让他们有足够的自保能力。” …… 当日,除了广子楠外,突击队的其余成员踏上了南下的航程,并在三日后晨光初照的时分,顺利抵达了新阿姆斯特丹港。 一踏上岸,突击队便受到了热烈的欢迎。 新尼德兰的总督亲自率领队伍迎接,他不仅用温暖的话语表达关切,还特别为重伤员安排了舒适的马车及随行医生进行照料。 在拿骚堡,米雨真与这位年逾五旬的总督并肩作战长达半个多月,他对彼得那永不言败的精神蛮有好感。 一番亲切交谈后,他环顾四周,不禁疑惑道:“雅各布为何没来?” 彼得爽朗大笑,带着赞叹说道: “我的这位助理可是多才多艺,此刻正亲自下厨,为突击队的英雄们准备大餐呢。” 见彼得的目光投来,丹尼尔也跟着附和: “是啊,好久没有吃到雅各布大人烤制的面包了,真是让人期待!。” 米雨真点了点头,环视片刻,疑惑问道: “怎么松鹰和岩狼几个莫霍克的兄弟也不在,难道他们也下厨房帮忙了?” “米少校真是幽默。”满脸麻子,嘴里还镶了颗金牙的财政议员恭维了一句,随即他指着身后还在修补之中的北城墙,叹气道: “新阿姆斯特丹破坏太严重,总督大人承诺干一天活给二十个荷兰盾,松鹰等人都抢着干活去了,晚些时候,就能见到他们。” 从彼得等人脸上没有发现异样,几个问题也回答地毫无破绽,米雨真渐渐放下心来。 第140章 活着才有机会 新阿姆斯特丹两面环海,北面树墙,整个城市如同一把撑开的折扇。 众人骑马从北门缓缓入城,彼得与米雨真并肩而行,他指着四处的废墟,痛心道: “八年前,我们开始建设新阿姆斯特丹,去年才把城内的主要建筑完成。 可西班牙人这么一来,多年努力付诸东流,如今整个城市只有总督府邸、教堂和税务所几个坚固的建筑还算完整,至于其他的,像交易市场、码头、军械库、商业街和住宅区,几乎被夷为平地。” 见到满目的苍凉,米雨真给了个同情的眼神,宽慰道: “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新的贸易航线开通,我可以向团长申请卖批水泥给你们。 有了水泥,用不了多久就能把新阿姆斯特丹重建一遍,而且坚固程度更胜从前。” “那就多谢米少校了。”彼得感谢一声,带着惊喜之色,感叹道: “水泥的妙用,雅各布详细和我介绍过,听说,硬化后不但强度较高,而且还能抵抗淡水或含盐水的侵蚀,这对新阿姆斯特丹的重建来说,太重要了。” 米雨真面带骄傲之色,点头笑道: “我们独立团好东西多的是,和我们搞好关系,不仅可以让你们在北美大陆扎稳脚跟,还能把神奇之物卖到欧洲去。 到时,无论是开拓联盟还是西印度公司,都可以赚得盆满钵满。” “说实在的,对于贸易细节之事,我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彼得笑容灿烂,眼里满是激动。 米雨真也想尽快了解新路线的情况,如果海路条件允许,就可以带着队伍尽早回归。 他已经出来八个月了,自己过门还不到半个月的妻子李暮云,还在圣迭戈苦苦等待。 想到这里,他看了看日头,建议道: “距离午膳的时间尚早,要不我们现在就去谈谈合作的细节?” “想到一块去了。”彼得哈哈一笑。 闻言,财政议员骑马上前,玩味笑道: “若去总督府恐怕就谈不了正事了。 那里挤满了来欢迎和道谢的市民,尤其是那些贵妇们,对米少校的爱慕,已经达到了疯狂的地步。” 米雨真满脸黑线,拿骚堡战役胜利后,他就被十几个热情的尼德兰女人轮流抱着亲吻,其中有好看的,但难看的更多。 想起那些身上香味刺鼻,热情得有些发腻的女人,米雨真顿时头大如斗,他打了个哆嗦,尴尬问道: “城里是否还有别处能谈事的地方?” 彼得会心一笑,随即看向财政议员询问道: “税务所修缮得如何了,现在能用吗?” 财政议员点了点头: “主楼已经能用,虽然两翼的侧楼还在修理,不过不影响议事。” “那就去税务所,早些把合作的事情定下来,我也能带着兄弟们早日回归。”米雨真抢话说道。 “也好。”彼得应承,随即对身边的护卫吩咐道: “你去税务所,让仆役把会议室收拾干净。另外,让那些修葺的工人注意一些,别打扰我们议事。” 等护卫离去,彼得又看向米雨真,真诚道: “我的建议是让几个伤员去医院休养,突击队其他队员可以先去总督府应酬热情的女人们。” 听到这话,突击队员如临大敌,罗璧率先嚷嚷: “队长,我才不要应酬那些像水缸一样的女人,要不,都随你去议事吧。” 潜乐也跟着帮腔: “不错,我们突击队向来就没有分开的习惯,至于几个伤员,伤势都已稳定,躺在马车里并无大碍,不用去医院。” 米雨真看向彼得,含笑说道: “我的兄弟们个个归心似箭,对从海上返回的路线颇为关心,这商议之事就一起吧。” “好,你们是贵客,自然以你们的意见为主。”彼得内心狂喜却表现出很绅士的模样,接着,他对随行的尼德兰官员挥了挥手: “那些热情的玫瑰就由你们去应酬好了,米少校等人我来陪同。” 财政议员和几个随行的官员纷纷点头,前者面露慷慨赴死之色,郑重说道: “能为米少校等英雄排忧解难,是我们的荣幸。” 见财政议员脸上的麻子都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米雨真无力吐槽,这人和人之间的品味差异还真不是一般的大。 十几分钟后,彼得引着突击队抵达了位于城市西北角的税务所。 这是一座巴洛克风格的府邸。府邸以厚重的石材为基,后方矗立着三层高的尖顶主楼,两侧则是紧密相连的侧楼,正面被石灰刷得洁白无瑕。 门外两侧,两根雕刻着精美图案的高大石柱巍然屹立,为这座府邸增添了几分庄重与威严。 府邸的一侧与北城墙相去不远,在灰蒙蒙的天空映衬下,城墙上的棱堡隐约可见。 一行人缓缓步入府邸大门,随即进入了一个开阔的中心庭院。 此时正值初冬时节,庭院中的花卉已尽数凋零,唯有中央的一座天使喷泉还在咕咕地涌着泉水。 米雨真翻身下马,环顾四周。庭院内空无一人,连日常打扫的仆役也未见踪影。 两侧侧楼的屋顶上,几个工人正在小心翼翼地修葺屋顶。 米雨真顿时警觉起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涌上心头,他刚想下命令警戒,就在这时,入口的闸门轰然落下,封闭了退路。 突击队众人面面相觑,疑惑不已。然而,彼得与他的两名护卫却是策马狂奔,朝着主楼方向疾驰而去。 米雨真虽然不敢相信,但事实摆在面前,这就是陷阱。 他脸色骤变,大声怒吼:“找掩体,准备战斗!” 言罢,迅速拔出长枪,意图击伤彼得作为人质。但彼得的两名护卫紧密地护在他周围,严严实实地挡住了视线。 来不及思考,米雨真连开两枪,两名护卫应声落马,彼得的身影瞬间暴露出来,而此时彼得已骑马冲到了主楼之下。 “敢阴我!”米雨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中闪过阴狠之色,他有把握在彼得冲进主楼之前将其击毙。 就在这时,就听彼得愤怒大喊: “里奥斯,你还不出手吗?” “里奥斯!”听到这个名字,米雨真瞳孔猛地一缩,犹如毒蛇爬上了脊背,顿时头皮发麻。 愣神的刹那,彼得已翻身下马,以马作为掩护,撤入了主楼之内。 就在米雨真懊恼之际,他托住长枪的左手一疼,麦朗步枪顿时被击飞。 米雨真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去,只见左手已经血肉模糊,两根打断的手指掉落在地。 此时,两边侧楼上的工人全部趴在了房顶上,他们原来手中的锤子、斧子换成了麦朗步枪。 随着密集的枪声响起,来不及躲避的战士一个个倒下。 不是突击队战士无能,而是四周都是敌人,而且对方还是居高临下,中心花园掩体少之又少,实在避无可避。 米雨真脑子里一片混乱,惊诧、愤怒、懊恼、各种情绪涌上心头。 若是听从广子楠的劝告,若是进城之后先去找莫霍克的兄弟了解情况,若是不让所有的兄弟一起来议事…… 就在这时,潜乐冲上前来猛地把米雨真扑倒,抱着他就地几个翻滚,躲到了花坛的下方。 “队长,我们中埋伏了,兄弟们回不去了。”潜乐边摇晃着失魂的米雨真,边哭着喊道。 这一摇,让米雨真缓过神来,他忍着钻心剧痛,开始观察战场。 这一看,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突击队的战士已经没有几人能站着,但死亡的却不多,他们大多手、腿中弹,要害部位却很少受伤。 潜乐双目通红,咬牙说道: “我还有手雷,我去炸开大门,一起冲出去。” 米雨真一把抓住拽着手雷就要往外冲的潜乐,摇了摇头: “没用的,就算冲出去又能怎样?里奥斯和尼德兰人联手了,他不会让我们逃出去的。” “那怎么办,在这里等死?” 米雨真苦涩地摇了摇头,盯着潜乐问道: “还记得拷问训练时,团长说的话吗?” 在独立团,能进突击营的人都会经过拷问训练,这是朱琳泽定的规矩。 在朱琳泽看来,无论是侦察连,还是突击营,其作战性质就决定了可能被俘。 被俘自然少不了严刑拷打,逼问口供,所以特种作战战士最后一道考核就是被拷问。 潜乐不禁打了个寒颤,然而,当他环顾四周,发现能够继续战斗的兄弟只剩下三四个,其余的兄弟要么手臂中弹,要么腿脚中枪,已经丧失了战斗力。 他立刻明白了过来,咬牙切齿地说道:“里奥斯这个狗贼,他是在模仿圣迭戈海滩战役,想要活捉我们。” 米雨真满脸苦涩: “我不知道他们的枪法为何变得这么准,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里奥斯并不想杀我们。” 潜乐摸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固执地摇了摇头,倔强道: “我不投降,我不想给老大丢脸,更不能让团长蒙羞。” 米雨真单手抓住潜乐的领子,吼道: “现在死也是白死,活着才有机会,别忘了这是团长的原话。” 闻言,潜乐已经哭得泣不成声,半晌,他哽咽着答应,接着又强颜欢笑道: “拷问训练那次我尿裤子了,希望这次能强点。” 米雨真轻拍潜乐的肩膀,强忍泪水,郑重嘱咐: “我会先投降,等他们停止射击后,把我的话传下去。” “嗯。”潜乐泪流满面,却努力展露笑容: “米老二,咱们比比看,这次谁能撑得更久。” …… 第141章 斩龙行动 新阿姆斯特丹。 总督府。 宽敞明亮的办公室内,里奥斯端坐在总督的高背椅上,快速翻阅一本本有关火药方面的书籍。 财政议员汉斯躬身站立一旁,小心翼翼地说道: “少爷,和火药相关的书籍都在这了,您看还有什么需要?” 里奥斯没有接话,等把所有书籍都快速浏览一遍,才抬头打量着汉斯,缓缓问道: “让你潜藏在新尼德兰有三年了吧?” “是,三年零六个月。”汉斯点头。 里奥斯合上书籍,声音清冷: “告诉我,这三年你都做了什么?为什么雅各布带队潜入西部的消息没有及时通报?” 汉斯头冒冷汗,赶忙解释道: “少爷,我是去年才坐上财政议员的位置,而新开拓联盟是五年前就做好的谋划。 另外,彼得只是让我管好财政和税收方面的工作,其他方面对我都很提防。 虽然我也偶尔了解一些开拓联盟的事情,但他们连年投入,连年亏损,彼得对这个联盟公司非常不满,已经打算要解散。 我想,既然开拓联盟是个累赘,对少爷的大业又构不成危害,所以就没有冒着暴露风险去深入探究。” “不要自作聪明,是否构成危害,由我来判断,而不是你。”里奥斯目光一寒,锐利如刀。 “是,属下知错。”汉斯低着头,态度谦卑而诚恳。 半晌,里奥斯才缓和了语气,温和开口: “我知道你潜藏在敌人内部很危险也很辛苦,但你的疏漏可能导致家族的谋划满盘皆输。” 汉斯脸颊抖动,无比惭愧地说道: “少爷,属下错了,请您责罚。” “责罚就不必了。”里奥斯摆了摆手,淡淡发问: “若是让你来做这新阿姆斯特丹的总督,你能将功赎罪么?” 汉斯先是一愣,几秒后,脸上露出狂喜,连声说道: “能,能,属下一定不辜负少爷期望。” 里奥斯微微点头: “后续很长一段时间,家族会以新尼德兰为发展基地,我希望你有更大权力之后,不要令我失望。” 汉斯眼睛一亮,挺起胸膛,自信说道: “少爷请放心,整个尼德兰的人事、军事、贸易、物资,甚至每位贵族的喜好、弱点我都了如指掌,只要有您时常指点,我有信心管理好新尼德兰。” 里奥斯没有接话,而是问道: “半年前,我让你留意火药制造人才,你这有什么进展?” 似乎早有准备,汉斯谄媚回答: “还真有一个,不过这人不是火药工匠,也不是枪械工匠,而是一个炼金师。” 见里奥斯认真聆听的模样,汉斯详细解释: “这人名叫扬·巴普蒂斯塔·范·海尔蒙特,不仅精通生理、医学,而且掌握了神奇的炼金术。 上次我把您捎来的子弹送给他研究,这人就像疯了一样,三个月不眠不休,就泡在炼金室里。 数月前,我派人去了解情况,这才知道,海尔蒙特分析出了火药中的一种物质。” 里奥斯眼睛一亮,急切问道: “是什么?” “他说了很多奇怪的话,我不是很理解。 不过有一点很清楚,那火药里面重要的成份是棉花,经过特殊处理的棉花。”里奥斯认真解释,似乎想起了什么,补充道: “海尔蒙特还找到了黑火药和白砂糖混合的配方,据说能够让火药的威力提升数倍。” “他在什么地方,带来见我。”里奥斯豁然起身,由于激动,双手紧握成拳。 闻言,汉斯苦笑道: “此人性格孤僻,不喜与人交际,更厌恶被人打扰。 因此,我在二十西里(一百公里)外的尼博山深山里为他建造了一座炼金实验室。 尽管他对我为他所做的一切表示感激,但也只允许我每月拜访他一次。 数月前,西班牙宝船舰队来袭,我去他那里躲避,他连屋子都没让我进,让我在牲口棚住了两个月。” “有点意思。”里奥斯阴柔的脸上露出笑容,不以为意地说道: “有能力的人都是专注而偏执的,你留意一下时间,下次我亲自去拜访他。” 此时,敲门声响起,在得到允许后,满面红光的军士长曼努埃尔走了进来,他朝着里奥斯行礼禀报道: “将军,哈德逊河沿途的尼德兰据点,包括拿骚堡都被我们的人拿下了,过程很顺利,几乎没废一兵一卒。” 一周前,里奥斯在拿下独立团突击队后,与彼得反目,直接派兵占领了新阿姆斯特丹。 此次,他带来一个兵团的私军,对付尼德兰被西班牙宝船舰队打残的几百号人,几乎没费什么力气。 在占领新阿姆斯特丹后,他派遣部队顺河而上,以彼得总督为人质,很快就接管了包括拿骚堡在内的五六个据点。 西班牙宝船舰队辛辛苦苦打了两个多月,结果,最大的蛋糕却被里奥斯不费吹灰之力拿走。 最神奇的是,由于里奥斯花费了三十万比索从宝船舰队买了四千印第安奴隶,宝船舰队还对他赞誉有加,把他奉为座上宾。 里奥斯点了点头,询问道: “独立团的人还没有招供吗?” 闻言,曼努埃尔收敛了笑意,摇了摇头: “所有酷刑都用遍了,能问出来的就三个字‘不知道‘。” “有骨气,既然问不出来就不用问了,给他疗伤,到时候用来换弹药。”里奥斯摆了摆手,他似乎对独立团的拷问结果并不意外。 “是。”曼努埃尔回应,接着,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情报递了上去: “将军,西部来的飞鸽传书,独立团二营势如破竹,在拿下华雷斯城后,继续南下,如今已经攻占了德尔里奥。” 凯赛达家族曾是刺客联盟的一员,精通飞鸟猛禽的驯养技艺。然而,鹰隼的驯养条件极为严苛,且终生只认一主。 四年前,里奥斯得知大明王朝利用飞鸽传递信息的方法后,决定转变策略,从驯鹰转向驯鸽,逐步在美洲构建起信息传递网。 鸽子虽不认人,但能精准识别地点,在两点间往返传递信息。尽管训练成本不菲,但与鹰相比,鸽子训练成功的几率明显提高。 尽管如此,里奥斯一般也舍不得用,因为鸽子受损率很高,尤其是在美洲这种鹰隼猛禽较多的地方。 但在蒂华纳一战后,他开始恐惧,为此也顾不得那么多,一方面重金聘请驯鸽师驯养补充,另一方面调动所有储备的鸽子,让它们在美洲上空频繁穿梭,为他搜集情报。 在他看来,通讯手段是他最大的优势,独立团目前还没发现有类似的手段,就算有,没个两三年,也调教不出能传讯的鸽子来。 而两三年的时间,足够他养精蓄锐,反败为胜了。 打开情报仔细阅读,片刻,里奥斯嘴角微微勾起,冷笑道: “很好,他们胜利越多,西班牙总督府就会越忌惮,所有关注点就会在独立团身上。 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在新尼德兰安心发展。” 曼努埃尔笑着点头,想了想,提醒道: “既然要在新尼德兰发展,是不是要和法、英搞好关系?如今,马萨诸塞的约翰还在地牢中。” “不急,被打残的势力稍后再说。”里奥斯摇了摇头,说着,他把目光投向汉斯,询问道: “丹尼尔那边靠得住么?” 汉斯露出大金牙,呵呵笑道: “丹尼尔对家庭极为看中,对雅各布也极为忠心,只要控制住他的妻儿与雅各布,丹尼尔就是提线木偶。” “干得好。”里奥斯赞了一句,随即对曼努埃尔下令道: “让黑鹰小队带着丹尼尔即刻启程,一定要在风雪到来之前抵达科罗拉多暗堡。 ‘斩龙行动‘可以开始了。” 犹豫片刻,曼努埃尔一脸为难: “将军,从东到西,陆路加水路可是有800西里(4000公里),现在已经十一月,要在一个半月内赶到科罗拉多,怕是……” 听到这话,里奥斯的脸瞬间就阴沉了下来,他怒声咆哮道: “怎么做到是你们的事,每人三匹马也好,轻装简行也罢,就算跑死,也要在华人元旦之日发起进攻。” “遵命!”曼努埃尔吓得一哆嗦,连忙敬礼答道。 …… 波光粼粼的海面上,一支庞大的舰队风帆鼓荡,在洋流的带动下,极速南行。 威武雄壮的超级风帆战列舰——福建号为旗舰,尾随其后的是广东号战列舰以及漳州号、泉州号等六条武装商船。 朱琳泽一反常理的没有待在福建号上,而是在漳州号,这艘曾经的马尼拉帆船上,带着军械处的研究人员捣鼓起了发动机。 之所以选择漳州号,就因为这船曾经改造过,船上火药作坊、火器作坊一应俱全,完全可以当做移动的兵工厂使用。 火器作坊内,玄灵子、伍辰皓和以麦正义为首的十几位引擎小组成员,满心期待地围在操作台边,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盯着朱琳泽的最新发明:一台简单到令人发指的蒸汽机模型。 第142章 蒸汽轮船 朱琳泽拿起丑陋的蒸汽机模型,一本正经地介绍道: “其实蒸汽机的原理和子弹差不多,只不过子弹是一次性燃烧,生成大量的气体,把弹头极速推出去。 而蒸汽机是持续燃烧产生蒸汽,引导蒸汽做功,产生持续的动能。 简单的来说,二者都是通过火药或者燃料释放热量,产生气体,把气体能量转换成需要的机械能。” 说着,他指着模型上介绍道: “这个小铁罐里面装的是水,只要点燃下面的酒精灯就可以持续产生蒸汽。 产生的蒸汽导入针管,就可以推动拉杆活塞做往复式直线运动。 至于如何把直线运动转换成旋转运动,在场的各位都是机械方面的专家,就不用我多赘叙了。” 眉清目秀的玄灵子一脸兴奋道: “师叔祖,这个模型能看实际效果吗?” 朱琳泽点了点头,随即就用煤油打火机点燃了酒精灯。 随着小铁罐的温度上升,从气孔中慢慢导出了蒸汽,蒸汽缓缓推动活塞,开始带动与活塞相连的连杆。 连杆一端连着活塞,一端连着架好的圆盘,随着蒸汽越来越多,活塞开始加速运动,连杆带着圆盘开始飞快旋转起来。 作坊内满场哗然。 在场的研究人员表情各不相同,有惊讶的、疑惑的、激动的、眼神火热的…… 麦正义抬起头,沟壑纵横的老脸上露出羞愧之色: “真没想到,数千年来,我等只知道利用这风能、水能,却忽略了一直藏在身边的烧水之能,真是惭愧至极。” 朱琳泽笑着宽慰: “麦大师不用如此,我们现在发现也不晚。” 五官端正,面容却被烙印破坏的麦焱躬身观察片刻,随即提出了自己的见解: “要想让这蒸汽机应用起来,有几个核心的关键点。” 这么一说,立刻引来了众人的目光,朱琳泽鼓励道: “说说看。” 麦焱丝毫不怯场,点了点头,认真分析道: “团长说了,蒸汽机的原理和子弹并未不同,子弹的初速快,才能产生巨大破坏力,为此团长一直带着火药研究室研究威力更大的火药。 这蒸汽机也是如此,要想动力强,就必需大锅炉,以便通过燃烧获取足够的蒸汽,此为其一。 其二,为了解决子弹燃气泄露问题,我们做了定装金属弹,做了气密性更好的拴动枪击结构,而这锅炉也一样,若想有效利用蒸汽,也必需解决气密性问题。 其三,为了让动力输出大小可调节,我们要解决蒸汽量多寡的调节问题,这样就可以控制输出力量的大小。 其四,……” 麦焱条理清晰地娓娓道来,让在场的众人点头不止。 不愧是年轻一代工匠的领军人物……朱琳泽内心赞叹,想了想,他顺着话题说道: “麦焱的分析非常精彩,几乎谈到了蒸汽机制造中的关键问题。 我以前说过,衡量炸药有很多指标,主要的包括爆热、爆容、爆速、爆轰几个指标。 我也希望大家在研究蒸汽机的过程中,从定性到定量,从而把蒸汽量的多寡、蒸汽机做功效率等关键指标量化出来,后续用各种手段去控制和优化这些指标,从而做出如臂使指的动力引擎。” 见麦焱丝居然没有对朱琳泽行礼,玄灵子有些不舒服,想了想,他怪腔怪调地说道: “大家有福了,石油研究所已经做了大量基础性的工作和仪器,比如说温度计、压力计、橡胶管、橡胶活塞等等。 最关键的是,我们提炼了大量的汽油和柴油,这东西的爆热极高,可比木柴、焦煤好用多了。” 麦焱还以为玄灵子要居功,他抱拳行礼,客气道: “玄灵子所长说的是,若蒸汽机能制造成功,石油研究所功不可没。” 玄灵子摆了摆手,傲娇道: “我不是要居功,我的意思是,你们要对师叔祖心存敬畏。” 这么一提,众人恍然。 长期以来,军械处的研究人员都拿着朱琳泽提点的思路去赚取军功和奖金,慢慢地把这当成了理所当然。 虽然做出来的东西也是为独立团做贡献,可独立团好了是大家享福,并不是朱琳泽独享,所以,这该有的敬意还是要有。 麦正义顿时明白,刚才麦焱的直率引起了玄灵子的不快,他连忙朝着朱琳泽拱手作揖: “没有团长,就没有军械处,也没有我们施展才能的地方,团长对我等恩同再造,从不敢忘。” 朱琳泽瞪了玄灵子一眼,没好气地训斥: “畅所欲言,共同进步是我们独立团的研究文化,为什么非要弄得官僚气十足?” 什么情况,难道拍马腿上了……玄灵子一愣,几秒后,委屈致歉道: “对不起,师叔祖,玄灵子知错。” 看着这个机灵地有些过头的徒孙,朱琳泽哭笑不得,顿了顿,他环视众人,正色说道: “我是独立团的领头人,有责任,也有义务给大家指明方向。 麦焱刚才提得很好,这种行为我很欣赏,也很鼓励,以后谁要是把官僚气带到研究中来,我绝不饶恕。” 说着,他看向麦正义,诚恳道: “基于蒸汽机的研究必需有个明确的应用目标,基于目标才好立项和申请资源。” 麦正义眼泛泪花,带着颤音说道: “团长处处为我等考虑,我等无以为报,只能全力以赴。” 朱琳泽点了点头,随即宣布: “蒸汽机研究的第一个项目就是蒸汽轮船,也就是说,只要能做出战船使用的蒸汽锅炉且达到要求,授集体二等功,特别贡献者,授一等功。” 玄灵子瘪了瘪嘴,既委屈又羡慕地说道: “师叔祖,集体二等功的项目那么少,你对引擎组太偏心了。“ 在玄灵子看来,制作蒸汽机的难度与合成tNt、阿司匹林比起来差远了,心中顿时有些不服。 朱琳泽虽然心中不悦,沉默片刻,还是看向玄灵子解释道: “首先,并不要因为我做的模型简单,就认为蒸汽机的研发很简单。 恰恰相反,要制作出可以驱动排水量千吨以上大船的蒸汽机非常复杂,其难度不亚于我们以前任何一个项目。 其次,并没有说蒸汽机的项目就只能是引擎组的人单干。 以后独立团的研发人员慢慢开始都有自己擅长的领域,而要做出实际的应用发明,往往需要多个领域的人才通力配合才行。 就比如说玄灵子你,擅长合成,擅长材料,而蒸汽机的构建中涉及到很多和材料相关的课题,所以我把你叫来了。 除此之外,本应该叫上擅长造船的专家,可麦大师等人本来就是造船出身,所以才没有必要。” 听到这话,玄灵子是既羞愧又惊喜,他朝着朱琳泽行礼致歉道: “徒孙过于狭隘,还请师叔祖原谅。” 朱琳泽摇了摇头,温和道: “以前无论是造枪、造子弹、造火药其实也都是跨领域合作,只不过是我和参谋长在中间连线搭桥,把大家的事情串起来。 以后我希望大家主动配合,主动选找跨领域的合作机会,这样,独立团的研发力量才能发挥一加一大于二的功效。” 朱琳泽的话顿时引起了在场所有大匠、名匠的共鸣,麦正义忍不住点头: “团长所言有理,造船就需要木匠、铁匠、打灰匠、油漆匠、艌匠等二十几种匠人通力配合,想来,这蒸汽机也是如此。” 麦焱想了想,出声请示道: “团长,对于蒸汽轮船,理想的参数指标是什么?” 如今的独立团研发人员,都已经习惯朱琳泽给出理想参数指标了,有了这个,他们就能找到研发的重点,不断优化去靠近,就能拿出较好的成果。 听到这个,朱琳泽有些尴尬,虽然他懂得不少,可也不是全能的,顿了顿,他还是如实说道: “造船方面,我不如诸位,这次没有理想参数,只有几个建议。 首先,这蒸汽轮船一定要比风帆船快。 我记得咱们的风帆战列舰在极端情况下可以达到20.5节,那这蒸汽轮船的最高速度就不能低于这个水平。 其次,首批的蒸汽轮船主要是造灵活轻巧的战船。 我曾经和你们说过,西班牙的无敌舰队曾经是海洋上绝对的霸主,可后来却被英格兰打败了,原因就是他们的船只太大,操控不方便,遇到浅滩、海峡等不利地形,不够灵活。 最后,我希望诸位在设计的时候,考虑与船上炮火的配合,比如说,在机动能力大幅提升的情况下,是不是还需要侧弦炮?是不是一定要用‘战列线‘的作战方式?” 朱琳泽的坦诚与深刻见解非但没有减弱在场众人的威信,反而如同磁石般吸引了更多的尊敬与崇拜。 麦焱眼中闪过一丝灵光,仿佛被某个念头猛然击中,他瞪大了眼睛,声音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 “团长所构想的那般船只,若真能制造出来,岂不是意味着我们将彻底摆脱季风和洋流的束缚?到那时,我们想什么时候回大明都行?” 心思机敏的玄清子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微笑: “如今日月红旗上才点亮了几颗星辰,此时回大明太过无趣。 关键之处在于,我们摆脱了天地伟力的限制,这样就占到了先机。 敌人或许还沉浸在旧有的认知中,以为我们遥不可及;而当我们悄然降临,他们却措手不及。 他们或许自信满满地想要追击,却只能望尘莫及;又或许妄图逃脱,却发现自己已无处遁形。” 第143章 百合忧伤 北美洲,西南海岸。 拉萨罗-卡德纳斯港(简称:拉萨罗港)。 天际边晚霞万里,余晖洒下,海面上闪耀着层层叠叠的光晕。 码头上,穿流如梭,上千名被抓获的俘虏在独立团战士的指挥下,忙碌地往船上运送物资。 七天前,朱琳泽率领炎黄第一舰队攻下了此次南行的第一个目标:拉萨罗港。 之所以没有直扑罗克塔岛,而是先进攻这里,原因有两个。 第一,拉萨罗所在的米却肯都督区是新西班牙最大的产量地,运往北方前线的粮草大多出自这里。 第二,米却肯紧挨着的北方都督区科利马,是新西班牙最大的铁矿生产基地。相当一部分铁矿粗炼后,会运到拉萨罗港口集散。 袁天赦率领的二营在格兰德河战线势如破竹的攻势,让整个新西班牙都紧张了起来。 大量的物资和兵力开始往北方调动,这让南方,尤其是南方沿海城市的防御力量骤降。 朱琳泽仅半天就打下了拉萨罗市,并控制了市政厅、物资仓库、码头等战略要地。 于此同时,一支突击队在陈雄的带领下,悄然北上,直奔米却肯的粮仓重镇莫雷利亚。 此次突袭的目的不为劫粮,而为烧粮。一旦成功,格兰德河沿线防御的压力将会顿减。 霞光中,一身刺客劲装打扮的罗莎,正满脸愁容的坐在船艏的斜桅上,她缓缓摘下兜帽,任由温暖的海风吹拂飘逸的红发。 一个月前,伍辰皓结婚了,但对象却不是她。 并非伍辰皓不喜欢她,也不是刺客兄弟会的大师艾吉奥反对,原因是他们的结婚申请没有通过独立团团部的审查。 伍辰皓是监察部的情报科负责人,是独立团的核心成员,他必须通过团部审核批准后,才能结婚。 当时,伍辰皓打了个擦边球,趁着朱琳泽和尼莫、有容结婚之际提交了结婚申请,申请的结婚对象有夏侯婷和罗莎两位。 没想到,夏侯婷的申请通过了,罗莎却收到了‘有待观察‘的批复。 罗莎疯狂地爱上了这个有点小坏的东方男人,甚至在‘花心男‘马可的怂恿下,把伍辰皓灌醉并和他上了床。 虽然伍辰皓发誓会对她负责,可西方人最讲究的是契约,而东方人最讲究的是明媒正娶,这两个因素都让罗莎不得不重视婚姻的仪式。 为此,罗莎大闹指挥部,还向朱琳泽下了挑战书。 这么一闹,不仅伍辰皓帮不了她,就连刺客大师艾吉奥也出面斥责了她。 因为现在的朱琳泽不仅是独立团的团长,还是激活了圣杯的先知,是终结残暴统治的希望,是刺客兄弟会最重要的盟友。 朱琳泽自然不会和罗莎一般见识,只是耐心宽慰了几句,可被爱情冲昏头脑的罗莎却是倔强地不依不饶,结果张静君跳了出来,轻松写意地就把罗莎打得一败涂地。 罗莎哭了,哭得很伤心。她曾经是一个盗贼,通过自己的美貌,盗骗了无数男人的心和财富,可以说是‘万草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那种。 可如今自己坠入了爱河,死心塌地的爱上了一个男人,还把自己的初夜给了他,本以为可以步入婚姻的殿堂,结果却是困难重重。 好在善解人意的傅山站了出来,提议罗莎随军南下,若是表现好,就可以加入独立团,这样他和伍辰皓的婚事也能通过审核。 峰回路转之下,罗莎喜出望外,跟随伍辰皓一起南征。本以为可以找机会表现,也可以和心爱的男人感情更深一步。 结果,拉萨罗战役压根没她什么事,那个讨厌的男人更是忙得像陀螺似的,几天了,都没时间和她说一句话。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传来,罗莎扭头看了一眼又转过头去,一副气呼呼哄不好的模样。 “晚霞如血,海天残阳,百合忧伤,情人断肠。我愿化作风帆,载入你的心房。我愿化作海湾,拥抱你入梦乡。” 情意绵绵的朗诵声从身后传来,罗莎先是一愣,继而脸上的幽怨犹如柳絮般随风飘散。 她看向嘴角勾起,带着坏笑的男人,顿时感到心都化了,本想臭骂几句,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娇嗔: “讨厌,学谁不好,非要学那个油嘴滑舌的马可。” 面容俊朗的伍辰皓剑眉一挑,用西班牙语赞叹道: “厉害啊,连中国的打油诗都听懂了。” 罗莎轻盈地跳下桅杆,像乳燕归巢般扑入男人的怀里,边用粉拳捶打伍辰皓的胸膛,边羞红脸着说道: “你明明知道我有去学汉语课的,还故意这么说。” 伍辰皓搂着罗莎,闻着她头发上的芬芳,歉意道: “抱歉,这些天太忙,怠慢你了。” 感受着男人的心跳和体温,罗莎心中的那点不快消失得无影无踪,温馨片刻,她推开男人,言不由衷地说道: “你去忙吧,我没事。” 伍辰皓把罗莎的一丝红发别到耳后,温柔笑道: “事情结束了,现在是陪你的时间,而且,还是团长让我来的。” 罗莎一阵感动,目光忍不往艉楼船长室的方向投去,渐渐地碧蓝色的眼眸变得湿润。 “我的暴力紫百合怎么也变得多愁善感了。”伍辰皓温柔抹去罗莎脸颊的泪水,笑着调侃。 罗莎噗哧一笑,脸上娇柔之色不见,努嘴抱怨道: “你们什么时候给我任务?我也想杀敌立功。” 伍辰皓淡淡笑道: “我不是给你布置任务了么?” 闻言,罗莎凝视着渐暗的天际,略带愠色地说: “也不知道傲风跑哪撒欢去了,算算时间,也该从阿卡普尔科回来了。” 数日前,罗莎就放飞了她的鹰之灵——傲风,去阿卡普尔科的据点获取情报,算算时间已经有四五天。 尽管这被驯服的鹰隼能与主人心意相通,但毕竟智力所限,只能在最熟悉的地方和主人之间来回传递情报。 傲风自小便在阿卡普尔科由罗莎抚养长大,能从那里的刺客据点得到情报,这也是傅山安排她随军南下的重要缘由。 望向着急立功表现的罗莎,伍辰皓有些感动,顿了顿,他调侃宽慰: “傲风可没法带着粮草满天飞,它也需要休息,需要寻找食物。 放心吧,在这天空之上,没东西能对鹰隼造成威胁。” 话音刚落,一阵清脆嘹亮的鹰鸣划破长空,两人不约而同地抬头仰望。只见在淡淡的夜幕中,一个黑影迅速穿越云层,如同流星般俯冲而下。 “傲风,是傲风!”罗莎面露喜色,抬起手臂挥舞。 待傲风落稳,罗莎轻轻抚摸了几下,笑着对伍辰皓说道: “如你所料,傲风真的捕猎去了。” 看着傲风那锋利的鹰喙和利爪上还残留着血迹,伍辰皓淡淡点头,突然他瞳孔一缩,伸手从鹰爪上揭下一片粘在上面的羽毛。 羽毛很小,只有指甲盖大,伍辰皓端详片刻,疑惑道: “美洲也有鸽子么,傲风的脚上怎么会有鸽子的羽毛?” 罗莎边取下傲风脚上的细管,边不在意地点头: “有啊,北美盛产旅鸽,数量很多,这是傲风最喜欢吃的食物。” 身为情报科负责人,对于通讯的手段自然极为关注,伍辰皓接着问道: “美洲有用鸽子传信的么?” 罗莎却没有接话,此刻,她盯着手里的情报,满脸地惊愕。 “怎么了?”伍辰皓下意识地从罗莎手里接过情报,这一打量,脸色顿时凝重起来。 情报是用镜像反转拉丁文写的,这是兄弟会学习达芬奇的手法,隐藏信息的一种手段。 罗莎曾经教过伍辰皓镜像反转文字的阅读技巧,因此能读懂小纸条上的文字。 他边快速思考,边费劲地读道: “里奥斯占领新尼德兰,独立团小队全员被俘; 过万华人虏至罗克塔岛,阿卡普尔重兵集结。” 虽然很震惊,但伍辰皓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盯着罗莎,仔细问道: “你们在尼德兰也有据点?” 见伍辰皓严肃地有些吓人,罗莎连忙解释道: “据点只有阿卡普尔科一处,但在美洲我们设有多个联络处,新阿姆斯特丹便是其中之一。 当初,我们南下攻打罗克塔岛,刺杀凯赛达家族的行动,资金全由尼德兰西印度公司提供,因此在那里设立了联络处。” 所谓据点还有武装队伍的,而联络处只有兄弟会的情报人员。 “罗莎,谢谢。”伍辰皓说了一声,扭头就快速往艉楼的方向跑去。 …… 艉楼船长室,一位身材魁梧却面容平和的西班牙人,正在耐心细致地给朱琳泽讲解接下来的谋划。 若是里奥斯在场,一定会气得吐血,因为此人正是他昔日麾下最为得力的干将——海军上校佩德罗·费尔南德斯。 八个月前,佩德罗率领的里奥斯海军,在圣迭戈战役中全军被俘。 这被他视为自己二十年军事生涯中最大的耻辱,他几次想要自杀,可佩德罗是虔诚的天主教徒,而天主教信徒是不允许自杀的。 于是,他除了劳作之外,成日跪在耶稣受难像前忏悔,这时神父哈维出现了。 哈维不仅揭露了凯萨达家族的真实面目,还告知了朱琳泽真正的身份是上帝派往人间,解救苦难的天使。 一开始佩德罗自然不信,可在胡安、马可和众多要被加斯帕尔灭口的西班牙士兵那里验证了实情。 第144章 考教佩德罗 接下来,佩德罗又看到了一幕幕不可思议的神迹: 圣迭戈海港在短短两个月内奇迹般崛起; 米申谷在四个月内迅速建成,宛如梦幻之城; 陈雄率领一百二十人,在毫发无伤的情况下,击败里奥斯手下四百多人的精锐联队; 独立团内实施的外科手术,能将士兵死亡率降至惊人的10%以下; 高烧不退的昔日战友本以为必死无疑,却在吃了白色的药片后,神奇康复…… 渐渐地,佩德罗开始相信哈维的话。当六月份里奥斯带着物资来赎人时,他选择留在独立团。 然而,当时他并没有加入独立团,而是处于纠结和彷徨之中,因为朱琳泽是黄种人。 在佩德罗的潜意识里,黄种人代表着愚蠢、卑贱和野蛮,无论是华人还是印第安人都是奴隶和贱民。 可天使为何会降临到黄种人身上?他一个神圣罗马帝国的高贵骑士,如何能给一个黄种人做侍从? 但后来里奥斯出卖费尔南多兵团,以及拿整个蒂华纳驻防军做炮灰的行为,把佩德罗彻底惊醒。 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跟着里奥斯随时会被沦为弃子,何况他还是主动要求留在独立团的,这要是再回去,不知道有什么下场。 所以,他下定了决心要加入独立团,追随朱琳泽。 正在这时,一则震撼的消息更加坚定了他的想法。 神父哈维宣布了朱琳泽激活了圣杯,开启了天堂之路,他就是上帝派往人间的先知。 为了进一步坚定信徒们的信仰,米申谷大教堂举办了盛大的宗教仪式,并允许信徒们使用瞄准镜,短暂地瞻仰圣杯中呈现的天地异象。 刹那间,福建新省所有的天主教徒都沸腾了。 他们哭着、笑着、祷告着,为自己曾经的无知而忏悔,为能生活在先知带领的乐土下而感恩。 更有狂热的,叫嚷着要发动圣战,把黑暗腐朽的世界踩在脚下,让先知的光辉可以照耀世界的每一寸土地。 而佩德罗由于个人威望很高,成了狂热者的领军人物。 对于佩德罗效忠请求,朱琳泽当然没有拒绝,不过他并没有打算带他南下。 一来,佩德罗的军衔和威望太高,而如今的炎黄第一舰队使用了不少西班牙的水手和炮手,一旦佩德罗带头闹事,会很麻烦。 二来,圣杯激活后的第三天朱琳泽就率军南下了,没时间对佩德罗进行慢慢考察。 可佩德罗凭借其在航海领域的深厚学识、独到的战略眼光以及对里奥斯的深刻了解,最终还是赢得了朱琳泽的高度认可。 在与傅山、哈维、冷秉三人仔细讨论后,朱琳泽最终决定任命佩德罗为此次南征的见习参谋,受伍辰皓监管,但可以参与军事谋划和讨论。 船长室内,在讲解完自己对南征的战略思考后,佩德罗站立一旁,谨小慎微地打量着朱琳泽的表情变化。 “别那么拘谨,坐吧。”朱琳泽按了按手,给佩德罗倒了杯茶,淡笑问道: “你对里奥斯,怎么评价?” 对于朱琳泽的随和,佩德罗感到一丝暖意,他轻轻捧起茶杯,沉思片刻后,恭敬道: “在抛开个人品德的考量后,我确实对里奥斯将军抱有相当的敬意。他是一位极具才华的将领。” 朱琳泽点了点头,鼓励道:“你很坦诚,这一点很好。” 闻言,佩德罗心中稍定,继续说道: “首先,里奥斯将军展现出了非凡的学习能力和适应性。 他师从蒂利伯爵,不仅掌握了西班牙大方正的战术精髓,更在实战中运用得炉火纯青,甚至让伯爵本人都自叹不如。 其次,他的战略眼光深受法兰西首相黎塞留的影响,强调以智取胜,而非单纯依靠武力。 他善于运用各种策略,力求‘不战而屈人之兵’,这种高瞻远瞩的智慧,是许多将领所不及的。 再者,里奥斯将军在战术执行上同样展现出了卓越的才能。 他目光锐利,判断精准,擅长奇袭战术,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 除了以上三点,他隐匿的手段层出不穷,对这些手段,就算我也知之甚少。” 对佩德罗的直率,朱琳泽很是欣赏,顿了顿,转换话题问道: “若是攻打罗克塔岛,你有什么具体建议?” 起初,佩德罗对于朱琳泽南下的目的并不明确,因此提出的都是宏观的方针策略,特别是提出了清扫西部海岸线诸多重要港口的建议,其中,攻打拉萨罗港就是他提出的。 闻言,沉默片刻后,佩德罗仔细分析道: “罗克塔岛的结构复杂,大致可以分为前、中、后三个区域。 前岛形状宛如新月,环绕成半圈,岛上的防御相对薄弱,凭借现有的海图和领航员,可以避开暗礁区域,实现快速攻占。 中岛的情况相当复杂,它的一半区域被前岛自然环抱,两岛之间的内海区域开辟了多个港口,其中军用与商用港口还进行了区分。 然而,中岛上矗立着多个棱形堡垒,这些堡垒相互独立,又相互关联,形成了交叉的火力网。 堡垒上重炮密布,炮火威力巨大,射程不仅覆盖了所有码头,还延伸到了内海的区域,使得中岛成为了一个难以攻克的堡垒防御群。 至于后岛,是中岛北侧海中的一座丛林茂密的小山,岛周围暗礁密布,只有通过中岛的一条航道可以抵达登陆。 另外,凯赛达家族不允许任何外人踏足那里,我也没有去过,所以不知道里面的具体情况。 见朱琳泽没有问话的意思,佩德罗认真建议道: “我的想法是迅速占领外岛,然后封锁中岛东西两个航海出口。 由于中岛和后岛上没有足够的淡水和粮食补给,只要围上三五个月,不攻自破。” 和之前得到的情报相互印证之后,朱琳泽点了点头,赞赏地看了佩德罗一眼,继续问道: “中岛和后岛上的需要的淡水和粮食很多?” 佩德罗放下手中的茶杯,颔首说道: “不错,几乎每天都有货船从外岛往中岛和内岛运送物资。 外岛面积很大,土地肥沃,上面不仅有山峦湖泊,还有大片开阔地可以种植粮食,为此,是罗克塔岛三岛中的物资供给中心。 中岛上面主要是核心办公场所和军事制造区域,包括炼铁炼钢、船坞和大型的火器作坊等,不算非作战人员,常规守卫力量在两千左右。 后岛不清楚,不过从物资补给的情况来看,人数在八百到一千之间。” 佩德罗的情报和情报科汇总的信息完全一致,当时,在罗克塔岛上的桑农、纺织女工、陶瓷工人就在外岛,而麦焱等工匠就在中岛。 想了想,朱琳泽摇了摇头,询问道: “若是想在一个月内攻下三岛,佩参谋是否还有更好的建议?” 其实独立团参谋部早就出了谋划,打算采用突击队武装泅渡到中岛和后岛,采用内部奇袭和正面进攻配合的打法拿下。 可既然有佩德罗这个曾经的敌方高层,朱琳泽也不介意多听听他的看法。 想了片刻,佩德罗不确定地说道: “据我所知,能同时进入三岛的只有凯赛达家族的核心人员与大管家亚伦。 虽然亚伦也极其聪明,但和里奥斯将军与加斯帕尔子爵比起来还是略有不足。 他经常往返罗克塔岛和阿卡普尔科之间,若是能控制住亚伦,说不定能找到快速攻占的办法。” 朱琳泽拍了拍手掌,不吝赞赏之词: “非常好,我现在算是彻底相信你有心加入独立团了。” 佩德罗微微躬身,一脸地谦卑和恭敬: “为先知传播主的荣光,是我们这些迷途羔羊的责任。” 正说着,伍辰皓的声音响起: “报告,有紧急军情。” 他已经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了,可看两人谈话兴致正浓,不忍打断。 等伍辰皓进入船长室,朱琳泽才没好气地说道: “有紧急军情你还站门口听半天?” “报告团长,您也是在谈军事要务,我不敢打断。”伍辰皓敬了个礼,一本正经地说道。 朱琳泽点了点头,催促道: “什么事,说吧。” 见伍辰皓的目光瞟来,佩德罗识趣地站起身,就要敬礼告辞。 “不用,既然我已经任命你为参谋,情报就没必要瞒着你,否则你也无法做谋划的工作。”朱琳泽向佩德罗按了按手,温和说道。 伍辰皓见团长都这么说了,只好开口: “阿尔普尔科来的飞鹰传书,消息有两个。 好的是,凯赛达家族聚集上万汉民迁往罗克塔岛,另外有重兵在阿卡普尔科集结。 坏的是,里奥斯去了新尼德兰,并且派兵攻占了新阿姆斯特丹和所有尼德兰据点。 除此之外,里奥斯还……还俘虏了我们护送雅各布的整支突击队。” 在伍辰皓看来,阿卡普科没有什么坚固的防御,集结重兵对独立团来说就是凑到一起被收拾,所以他认为是好消息。 听到前面的情报,朱琳泽还风轻云淡地喝着茶,可听着听着,脸色就变了。 尤其是听到米雨真整支队伍被俘,捧着茶杯的手猛的一抖,滚烫的茶水泼在手背,他却浑然不觉。 第145章 智谋交锋 见朱琳泽的神色变幻不定,伍辰皓和佩德罗同时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十几秒后,朱琳泽缓缓嘘出一口气,他收敛了表情,放下茶杯说道: “辰皓,你是情报科科长,说说你的分析。” 伍辰皓站在门口许久未进门,除了不想打断朱琳泽的问话,更主要的是在分析情报,思考对策。 见朱琳泽问话,他自信地点了点头,条理清晰地说道: “根据兄弟会传回的情报,新西班牙总督在宝银丢失后下达了一系列的命令。 我认为情报中的事情都和这些命令有关。 第一,奥尼亚特下令征兵十万,估计阿卡普科聚集的士兵来自于瓦哈卡、恰帕斯等人口密集的南方都督区,他们集结的目的是为了训练后备部队,为来年北上反攻做准备。 第二,奥尼亚特横征暴敛,四处搜刮财物。 上万的华人估计是墨西哥城被剥夺了财产后中了凯赛达家族的阴谋,而迁移到罗克塔岛的。 第三,奥尼亚特下令宝船舰队攻击尼、法、英三国的殖民地,可并未说占领。 所以我猜测是里奥斯趁火打劫,占领尼德兰是他自己的主意。 这么做,就算西班牙知晓也不会问责,因为尼德兰本来就是西班牙的附属国,现在还处于交战中,这种趁火打劫的行为不仅不会被责怪,反而可能被宗主国嘉奖。 最后,以米营长和突击队的作战能力,我不认为里奥斯有全部俘虏他们的能力,除非有奸细。” 待伍辰皓说完,朱琳泽的内心才稍稍平复了一些,他没有接话,而是走到地图前久久凝视。 如今自己的部队在美洲西南海岸,而新阿姆斯特丹在东北海岸,二者相距万里之遥,这种救援显然不现实。 但从感情角度出发,米雨是最早追随他并与他并肩战斗的兄弟,虽然有些毛躁,但为人聪明,能力出色,尤其在大事上,一直都是朱琳泽的坚定支持者,这人肯定要救。 既然直接救援不行,那只能寻找迂回的路子。 想到这里,朱琳泽转身看向伍辰皓,沉声道: “对于救援,你有什么想法?” “让凯赛达家族身败名裂的计划,可能需要变更一下。”伍辰皓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顿了顿,正色解释道: “我们之前的计划是攻下罗克塔岛后获取凯赛达家族的反叛证据,由调查团提交给新西班牙总督府。 这样一来,凯赛达家族就会被打上‘叛国者‘的标签,被整个西班牙王国所不容。 但现在米营长在他们手里,计划不得不调整成分步实施。” 朱琳泽认可的点了点头,“你继续。” 伍辰皓的眼神逐渐变得明亮,带着一丝兴奋说道: “救人如救火,我的想法是不必收集证据,直接将凯赛达家族的走私罪状印刷成传单,用宣传弹在墨西哥城快速分发。 接下来,把胡安放回去。 由于走私的罪状不致命,胡安又没有证据,所以这些动作只能让新西班牙总督府紧急召回加斯帕尔父子进行审查,而不会直接定罪。 一旦加斯帕尔父子返回,我们可以用从罗克塔岛搜集的证据换回米营长等人。 只要人质换回来了,接下来很多事情就不会束手束脚,想怎么干都行。” 朱琳泽没有说话,而是看向佩德罗,询问道: “佩参谋,以你的经验,情报从墨西哥城传到新阿姆斯特丹需要多久,里奥斯若是返回墨西哥城,又需要多久?” 闻言,佩德罗走到地图前,指着美洲东海岸解释道: “墨西哥湾和北美东海岸的航行主要受洋流影响。 总体来说,自南往北容易,自北往南稍难。 时间方面,由于冬季风浪较大,往返估计要三四个月左右。” 伍辰皓面露犹豫之色,想了想,还是看向佩德罗问道: “里奥斯会不会用旅鸽传递信息?” 佩德罗沉吟片刻后,不确定地摇了摇头,含蓄地说道: “现在是冬季,天冷风大,对于这么长距离的通信,用鸽子是否可行,我实在没把握。 但在罗克塔岛的三个岛屿之间,日常通讯确实是依靠鸽子来完成的。” 听到这话,不仅伍辰皓头皮发麻,就连朱琳泽心里都咯噔一下。 情报对于战争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若是里奥斯都是用信鸽来传递消息,那等于独立团的很多行动都在他的监视之下。 伍辰皓懊恼至极,监察部不是没有想过用鸽子来进行传讯。 可鸽子需要从小训练,让它们熟悉鸽舍和周围环境,从而具备归巢意识。 接下来,还要短距离、中距离、长距离归巢训练。 每建立一个情报站,就要如此的培养一批鸽子,这样才能完成情报站之间的传信。 一来,独立团没有驯养鸽子的人才,二来,独立团到达美洲的时间太短,根本没时间建立飞鸽传书的通讯网。 “打明牌了啊。”朱琳泽叹息一声,顿了顿,他回到原题: “凯赛达家族一直对尼、法、英有敌意,里奥斯这么聪明的人,不可能不派间谍,所以我断定,新阿姆斯特丹一定有他的飞鸽情报站。” 伍辰皓嘴角一抽,颤声说道: “可能白帝城(原蒂华纳)也有,也就是说我们南下的事情暴露了,阿卡普尔科的兵力集结不是来年反攻的预备役,而是冲我们来的!” 朱琳泽点了点头: “很有可能,说不定罗克塔岛也安排好了陷阱,等我们钻进去。” “那可怎么办?”伍辰皓一下子慌了神。 如今正值东北季风,舰队南下没问题,北上几乎不可能。 另外,米雨真等人被俘,若是不想法子让里奥斯尽快回新西班牙,他们还不知道要遭罪到什么时候。 沉默片刻,朱琳泽看向伍辰皓吩咐道: “去叫人,立刻召开紧急会议。” 朱琳泽原本不想召开会议,因为团队人员四处分散,都在各自忙着重要的事情。 陈雄是带队完成突袭任务刚回来,三天不眠不休,一小时前才刚躺下。 而张顺慈正忙着各种物资的清点入仓。 祖天翰在拉萨罗市坐镇,开粮仓接济平民的同时,开始接受所有被压迫百姓的举报。 只要查明实据的,不管是市长或是议员,又或是土豪劣绅或是神甫,全部游街后砍头。 尼莫和有容则是带着宣传科,四处在分发传单,宣传独立团的政策。 牧师团更是忙得不可开交,在教堂举办一场场传播福音的宗教仪式。 一小时后,随着人员到齐,伍辰皓把情报和之前的分析说了一遍。 话音刚落,室内一片哗然,众人表情各异,有惊愕的,有愤怒的、有难过的,有担忧的。 福建号战列舰舰长陈舒开口建议道: “如今舰队无法返回,我们就顺着海岸线南下,一路抢过去,把所有的港口都洗劫一遍,这样也不算白来一趟。” 弟弟陈服不断点头,傲气地说道: “咱们的战船不仅炮火强,而且还有迫击炮这等神器,打岸基炮台不费吹灰之力。” 张顺慈摇了摇头,反对道: “我的建议是北上攻打科利马,虽然逆风,但科利马距离此地不过百余公里,只要船只操控得当,十天半个月总能到达。 这七天,我们从拉萨罗仓库里弄到了上千吨的生铁,而这些全来自科利马都督区的铁矿。 若是独立团占据了科利马,以后就再也不会缺铁,这仗还不是想怎么打都行?” 袁有容紧抿着嘴,焦急地插话道: “那米营长怎么办,被俘虏的突击队怎么办,难道就不顾他们死活了?” “不错,团长南下最重要的目的就是为了救汉民,难道罗克塔岛上的华人也不救了?”尼莫也一脸地不开心。 张顺慈摆了摆手,看向两个外甥媳妇儿,温和道: “你们别急,无论是被俘的突击队员,还是被掳走的华人,他们不过是里奥斯交换武器的筹码,就算我们不去救,到时里奥斯也会送上门来谈条件。” 面无表情的陈雄冷冷说道: “突击队必须马上救援,罗克塔岛的华人也要救走,此次带出来的弹药足够打墨西哥城了,我们何惧什么陷阱?” 见众人各执一词,朱琳泽把目光投向祖天翰: “天翰,雨真是你兄弟,说说看你怎么想的?” 沉默良久,如高塔一般的祖天翰沉声说道: “我建议用燃烧弹炮轰阿卡普尔科,占领后派突击队北上,按照伍科长的建议行事。 新西班牙总督府召回里奥斯的这段时间内,我们可以围攻罗克塔岛。 如教官所说,我们这次不仅有狙击步枪,还有大口径的82毫米迫击炮,不管是什么堡垒,炮弹洗地即可。 至于张处长说的铁矿,我们可以等季风风向改变后,返程时攻占,毕竟铁矿在那里跑不了。” 由于朱琳泽原来的南下计划是要去墨西哥城解救汉人的,所以这次舰队带的武器弹药非常充足,这也给了陈雄和祖天翰无惧任何阴谋诡计的底气。 见朱琳泽的目光投来,佩德罗挺了挺腰杆,诚恳分析道: “新阿姆斯特丹距离墨西哥城和罗克塔岛都非常遥远,加上现在是冬季,所以我不认为里奥斯将军可以通过飞鸽传书来操控战局。 只要没有他的指挥,我认为这一战可以打。” 第146章 捅了马蜂窝 朱琳泽包容并不代表其他人大度,一听佩德罗把里奥斯捧得那么高,尼莫立马就不乐意了。 她斜了佩德罗一眼,冷哼道: “就算里奥斯在又怎么样?别忘了,他是怎么被打跑的。” 有容撅着小嘴附和: “就是,他要在还好了,夫君一定可以把他打得满地找牙,顺便还能把突击小队救回来。” 佩德罗同样是个高傲的人,他心中唯一钦佩的唯有朱琳泽。因此,毫不掩饰地反驳道: “你们对里奥斯将军的评估太过轻率。 他的模仿与学习能力远非你们所能想象,我敢肯定,只要给予他足够的时间,他定能研制出步枪、迫击炮和手雷,尽管弹药威力或许不及独立团,但这并不意味着无法实现。 至于独立团的燃烧弹,我虽未亲眼目睹,但三年前里奥斯将军就已秘密研发出了类似的希腊火炸弹。” 说着,他指着枪架上的狙击步枪说道: “我们在几十年前就会制造单筒望远镜,你们觉得有了麦朗步枪后,里奥斯造不出狙击步枪?” 佩德罗这么一说,就像捅了马蜂窝,顿时冷嘲热讽,骂声不断。 陈雄一拍桌子,瞪着佩德罗,吼道: “那就让他来,我随时恭候。” 怒火中烧的祖天翰按捺不住,大步走向佩德罗,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拳头高高举起,眼看就要落下。 “住手!”朱琳泽的声音如雷鸣般响起,带着不容违抗的威严。 祖天翰一声长叹,红着眼眶放开了手,可兄弟被俘的心焦却如钝刀割肉。 朱琳泽面色铁青,目光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沉声质问道: “谁能站出来,告诉我佩德罗哪里说错了?” 在场的众人被朱琳泽突如其来的怒火震慑,一时之间,空气仿佛凝固。 片刻之后,张顺慈轻声开口,试图调和紧张的气氛: “琳泽,你先冷静一下。他们固然失礼,但佩德罗作为独立团的参谋,说出那番贬低我们、抬高敌人的话,也确实让人心里不是滋味。” 朱琳泽对张顺慈敬重如父,但这次他并未给予丝毫情面。 他的目光转向陈雄,沉声问道: “雄叔,独立团的精神是什么,精神的核心精髓又是什么?” 陈雄尽管心有不甘,却也不得不挺直腰板,正色回答: “独立团的精神,是永不停息的扩张,其核心在于我们永不满足的探索欲望和始终如一的空杯心态。” 朱琳泽冷哼一声,语气更加严厉: “那么,你的空杯心态呢?仅仅因为几句对对手的肯定,你就如此失态。别忘了,你可是独立团的教官,你的傲慢会影响所有的士兵!” 见陈雄垂头不语,朱琳泽又看向祖天翰: “祖营长,米雨真的战力和性格你最清楚,他带出去的突击队也是从侦察连挑出去的好手。 你认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他们会全员被俘而不选择拼死一战?” 这么一问,祖天翰愣住了,米雨真的战斗素养在独立团那都是数得上号的,加上还有一个沉着冷静的广子楠,就算面临绝境,凭借着武器优势,殊死一搏总是可以的。 最关键的是,米雨真不是软骨头,若是有一丝希望,他绝不可能放弃抵抗。 这么推测下来,全体被俘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们遇到了即使拼死也无法挽回局面的情况。 这时,祖天翰醒过神来,他红着眼眶,颤声问道: “团长,佩德罗说得都是真的?” 沉默良久,朱琳泽才缓和了语气,认真说道: “短期内想要研究出无烟火药很难,至于硝酸甘油、tNt、tNp更是不可能。 不过凭借凯赛达家族的实力,弄出瞄准镜却很有可能。 合适的瞄准镜搭配上我们最早一批麦朗步枪,七百米内可以做到精准射击。 以米雨真他们的装备,一两支这样的狙击枪就能让他们绝望。” 闻言,众人才想起米雨真离开是今年的四月份,当时装备的麦朗步枪有效射程只有三百多米。 以三百多米对七百米,加上独立团不抛弃自己队友的风格,还真有可能被一两支狙击步枪咬住。 加上里奥斯曾经从独立团购买了两百支麦朗步枪,而制造瞄准镜又不是难以做到的事情,这么一推测,里奥斯造出狙击步枪就成了非常肯定的事实。 一瞬间,陈雄心中竟然产生了埋怨朱琳泽不听劝阻,把麦朗步枪卖给凯赛达家族的念头。 可细细一想,若不如此,怎么可能换来3000吨生铁,怎么可能取得上千匹战马和圣殿骑士团的宝藏,又怎么可能换来南下劫取宝银的机会。 若没有这些,短短一年,独立团能有如今的兵强马壮吗?这绝不可能! 那突击队被俘怪谁呢?难道怪里奥斯的善于借鉴、善于模仿? 敌人快速强大,不选择正视,却保持傲慢和无能狂怒,难怪朱琳泽会如此生气。 若自己是一个普通士兵还能理解,可自己是独立团的教官,是所有战士的表率,想到这里,陈雄顿生羞愧。 他站起身,嘴角抽搐,沉默半天,对着大家深深弯腰,诚恳说道: “对不起,我错了。” “雄叔,道歉就有些过了,我只是让大家擦亮眼睛,不要让傲慢把我们变成傻子。”朱琳泽缓和了语气,按了按手。 察觉到气氛过于沉重,他转而看向佩德罗,笑着调侃: “佩参谋,我很欣赏你的直率,也能接受逆耳忠言。 但你要融入独立团,怕是学习一下东方人说话的委婉,不然,会没朋友的。” 佩德罗被朱琳泽的睿智和眼光所折服,他起身朝着众人敬礼,笔直如松地说道: “虽然我出生于神圣罗马帝国,也曾为里奥斯将军效力,可如今独立团建立的国度才是我梦想中的乐土。 自从知道团长是先知的那一刻,我就曾对上帝起誓,这辈子追随先知的足迹,为扩大乐土而奉献自己所有的力量。 虽然我赞美里奥斯的诸多优点,可若是他站在我的面前,我会毫不犹豫朝他开枪,所以,请大家相信我的忠诚。” 佩德罗这番耿直却真挚的话语立刻赢得了所有人的好感,伍辰皓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老佩,以后你就跟着我,我教你一种意思的多种表达。” 随着几句调侃,船长室的气氛开始轻松下来,朱琳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接着缓缓说道: “无论是西班牙殖民朝廷,还是凯赛达家族,最大的优势有两个,一个是人多,一个是根基深厚。 为此,我才一直强调扩张和借力。 对于当前的局势,我的决定是放弃现有物资搬运,即刻南下。” 见陈雄和祖天翰的眼睛同时亮起,他玩味笑道: “既然里奥斯可以用我们的步枪造狙击,为何我们不能取他建好的飞鸽传书通讯网?” …… 次日黄昏,炎黄第一舰队抵达阿卡普尔科上游八十公里处的一个小渔村。 陈雄带领一支突击队登陆后,趁着暮色,骑马南下,同行的还有罗莎和伍辰皓。 罗莎在阿卡普尔科待过四年,对周围百公里的地形了如指掌。 她轻松地带着队伍绕过各种关卡,潜入了位于阿卡普尔科城外的一处庄园。 庄园面积很大,与之相连的有一个面积不小的淡水湖,湖边长满了成片的美洲红树。 一进树林伍辰皓就惊讶地看向罗莎: “这不是考尤客庄园嘛,你带我们来这做什么?” 借着淡淡地月光,罗莎没有理会伍辰皓,而是看向陈雄,肯定地说道: “亚伦养的情妇劳拉就在庄园里靠湖的小楼内。 她原来是阿卡普尔科最出名的妓女,一年前被拜伦包养,随后就搬到了这里。” 伍辰皓皱了皱眉,疑惑道: “亚伦为什么要把情妇养在这里,带回罗克塔岛岂不是更好?” 罗莎翻了个白眼,随之解释道: “女人都是需要逛街购物的,罗克塔岛上阴森森的,哪个女人能常住。 再说了,凯赛达家族不让外人登岛,能上岛的不是脸上烙了标记的奴隶,就是凯赛达家族的自己人。” 伍辰皓叹息一声: “亚伦得知我们南下的消息,恐怕早已龟缩在罗克塔岛不肯出来,也不知这个叫劳拉的女子能否将他钓出来。” “我想应该可以。以往亚伦每月至少有一周时间住在庄园,主要是为了与劳拉缠绵。 这女子非常漂亮,而且霍塔舞跳得也极为出色,因此倾倒在她裙下的贵族政要不在少数。”罗莎轻声推测道。 望着天边泛起的一丝光亮,陈雄沉声下令道: “检查装备,十分钟后开始行动。” 片刻后,三支小队分散开来。 两支小队分别潜伏在庄园东西两个入口附近,而伍辰皓带着一支小队从湖对岸武装泅渡,潜入庄内。 此时是十二月,好在阿卡普尔科地处热带,此刻湖水虽冷,但还不至于受不了。 由于靠着湖边,庄园对这块区域既没有岗哨,也没有巡逻,第三小队登岸之后,很快就摸到了白墙红瓦的小楼边。 庄园笼罩在暮色之中,四周一片寂静,远处的成排建筑中,除了主楼里有光亮透出,其他地方一片黑灯瞎火。 在观察到四周安全后,伍辰皓打了个手势,随即队伍分散开来。 三名突击队员小心上了木质楼梯,撬开门,潜入了屋内。 几分钟后,屋内传来了轻微的打斗声和茶壶摔碎声。 伍辰皓皱了皱眉,正打算进屋查看的时候,一名突击队员扛着个用被单包裹着的长头发女人出来。 “怎么回事?”伍辰皓压低声音问道。 “床上还有个男的,不小心把他惊醒了?”一名队员有些羞愧的说道。 “男的?”伍辰皓一愣,突然心跳加剧,脸上露出不可置信地狂喜,“走,跟我去看看。” 伍辰皓带着一名队员重新回到屋内,进入卧室。 此时,地上趴着一个赤裸的男人,看样子是被打晕了。 菩萨保佑,这货可一定要是亚伦啊……伍辰皓内心嘀咕。 他把男人翻了个身,点燃打火机仔细打量,不看不要紧,这一看差点惊叫出声。 第147章 交情匪浅 火光下,伍辰皓看到一张清瘦阴柔的脸,黑卷发,鹰钩鼻,鼻翼肥厚,鼻头下垂。 这不是里奥斯吗?伍辰皓愣住了。 幸福来得太突然,让他感到有些猝不及防。 他压抑着激动,转身对正在警戒的战士说道: “范海,你是否见过里奥斯?” 那战士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真人没见过,不过蒂华纳一战,我带连队追击他们,团里给过画像。” “那你来看看这人。”伍辰皓把火光又凑近了一些,拿着打火机的手微微颤抖。 范海走过来躬身一看,表情也几乎失去了控制。 他急忙放下长枪,单膝跪地,仔细打量片刻,摇头道: “虽然很像,但不是里奥斯。” “你确定?”伍辰皓脸上的惊喜僵住,有些不甘心地问道。 “肯定不是。”范海点了点头,说着,他把赤裸男的头发扒拉开,仔细说道: “里奥斯虽然清瘦却不羸弱,此人眼带黑圈,皮肤惨白,一看就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纨绔。 另外,里奥斯的眉骨比他高,右眉上还有颗痣。” 闻言,伍辰皓的心情有些低落,苦笑着说道: “本以为钓到了一条大鱼,没想到是个冒牌货。” “队长,冒牌货也很值钱,说不定是里奥斯的亲兄弟。”范海却是摇头笑道: “你想想,陈服要是不张嘴,你能分辨出他和陈舒的区别吗?” 可能是当了舰长的缘故,如今的陈服由于用脑过度,也成了秃顶。 他若是不张嘴,不暴露缺掉的那颗门牙,几乎和哥哥陈舒一般无二。 “有道理。”伍辰皓眼睛一亮,随即放下裸体男,和范海在房间里搜索起来。 片刻,范海面带惊喜,扭头低声道: “队长,你看。” 伍辰皓拿着火机凑近,这才看到红红绿绿的礼服上别着一枚凯赛达家族的纹章,和加斯帕尔那枚不同的是,这纹章是银色的。 “真是凯赛达家族的核心人员!”伍辰皓失落的心情再次活泛起来,随即下令道: “给他穿条裤子,绑了带走。” 轻声带好门,伍辰皓和扛着人质的范海下了楼梯。 副队长歩丰迎上前来,凑近说道: “西门的撤退路线已经清理干净。” “走!” 一小时后,庄园北部的隐秘山坳中。 一名上身赤裸的男子被倒吊在树上,虽然被堵了嘴,他却不断地扭动挣扎,满脸愤怒地不断发出呜呜声。 在他所注视的方向,一名头发凌乱的白皙女子裹着棉被,瑟瑟发抖地蜷缩在一块大石头下,黑色的眼眸中尽是恐惧。 罗莎冷着脸走到女子的跟前,拔出弯刀比划道: “劳拉,你的魅力还真是无限啊,不仅能勾引道凯赛达家族的大管家,这加斯帕尔的私生子也被你拉上了床。” 脸色苍白的女子不住地颤抖,带着卑微的语气求饶道: “艾琳娜,不……不是我勾引胡利奥少爷,是他三更半夜爬到我床上的,我无力反抗,只能接受。” “我才不关心是你勾引他,还是他强暴你。”罗莎脸色一寒,蹲下身子把弯刀架在了劳拉的脖子上,厉声道: “告诉我,亚伦在哪,他什么时候会去考尤客庄园?” 劳拉一愣,虽然害怕,但还是忍不住问道: “你……不介意我和胡利奥的私情?” 见伍辰皓奇怪的目光投来,罗莎气急,举起弯刀贴着女子的脸蛋,咬着银牙说道: “再胡言乱语,信不信我现在就割花你的脸,让你这辈子都吃不了男人饭。” “不要!”劳拉吓得大气都不敢喘,连忙说道: “亚伦在市政厅,他现在是阿卡普尔科的市长,每天繁忙不已,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来考尤客庄园了。” 闻言,伍辰皓心生疑惑,他走近两步追问道: “亚伦是凯赛达家族的管家,怎么会成为市长?” 劳拉没有回答,而是把目光投向了罗莎。 “问你话呢,快说。”罗莎手腕稍一用力,弯刀划破皮肤,沁出血痕。 “我说,我说。”劳拉吓得亡魂皆冒,打颤着解释: “亚伦是怎么当上市长的我不知道,只知道是总督府任命的,听说是加斯帕尔老爷去墨西哥城运作的结果。” 此时,被挂在树上的半裸男剧烈地挣扎起来,他眼睛喷火,那样子恨不得把劳拉生吞活剥。 见此情形,伍辰皓淡淡一笑,走到裸体男跟前,用西班牙语说道: “既然你是加斯帕尔的私生子,应该听说过大明吧。” 说着他摸着半裸男根根凸出的肋骨,冷声笑道: “在我们大明,酷刑花样繁多,其中有一种酷刑叫‘弹琵琶‘,就是把刀插入肋骨之间,弹出美妙的乐曲,不知道你想不想试试?” 半裸男顿时脊背发凉,立马就识趣地闭了嘴。 “废物!”伍辰皓冷冷地骂了句,随即走向劳拉,继续问道: “我要知道阿卡普尔科一年来发生的所有事情,尤其是和凯赛达家族相关的事情。 你若是配合,还有活路,否则我可以在你身上割伤三千六百刀,而让你不死。” 烟花女子哪见过这种阵仗,见伍辰皓拔出那黝黑可怖的蛇形短刃,立马就如竹筒倒豆一般说出了实情。 原来,宝银被劫事件后,凯赛达家族扶持了阿卡市(阿卡普尔科市的简称)九位新的市政会议员上位。 这些议员都是老议员的次子或者旁系支脉,本来无望继承爵位和家族产业的他们顿时喜出望外,对凯赛达家族感恩戴德。 九位新议员联名给总督府写信,请求任命亚伦为新一任的市长。 若是亚伦成了市长,他们将全力配合市长工作,治理好阿卡市。 若安排别的市长来,由于彼此不熟悉,也没有信任基础,市政会很难配合市长收拾阿卡市糟糕的局面。 加上里奥斯和加斯帕尔去总督府运作了一番,最后亚伦就成了新一任的市长。 不过总督奥尼亚特又派遣了一个兵团驻守阿卡市,名义上是加强城市防御,实际上却是担心凯赛达家族做大,进行有效制衡。 害死了九个老议员和直系家属,还让他们的后代和旁系感恩戴德,这凯赛达家族真是如眼镜王蛇一样阴毒……罗莎心中愤恨,却不得不佩服凯赛达家族的手段。 略一思量,她目光一寒,娇声呵斥道: “劳拉,我看你这张脸是不想要了,据我所知,阿卡普尔科的驻守兵力绝对不止一个兵团。” “别伤害我。”劳拉忙用手捂住娇嫩的脸颊,语速加快地说道: “据说秘鲁总督区要加大白银开采量,但由于劳力不足向新西班牙总督区求援。 这半年来,有大批的奴隶从各个区域被押送到阿卡普尔科,在这里聚集后送往南美洲的利马城。 由于奴隶人数太多,为了防止暴动,所以又加派了驻防力量。” “到底有多少兵力?”罗莎逼问。 “具体数目我真的不知道,只知道市镇的西边和南边,所有的平民区都改造成了军营和奴隶关押区。”劳拉怯怯地说。 自己的情报分析能力还是要加强啊……伍辰皓嘴角抽了抽,尬在那里,他对阿卡市重兵把守的猜测有两个。 一个是为北上格兰德河战役训练后备军,另一个是集中对付即将到来的炎黄第一舰队,从现在来看,两个都没有猜中。 想到这里,他面沉似水,审视着劳拉冷声追问: “你和凯赛达家族两位重要人物都交情匪浅,不会不知道罗克塔岛的情况吧?” 听到这话,劳拉打了个哆嗦,忍不住瞟了一眼被倒吊着的胡利奥。 见到劳拉的犹豫之色,伍辰皓从地上捡起石子,屈指一弹就打在了胡利奥的腋下。 随着凄惨的闷哼声响起,本来不说话却死死瞪着劳拉的胡利奥倒身躬起,两只手臂夹住腋窝不住抖动,疼得表情扭曲。 劳拉吓得花容失色,赶忙说道: “罗克塔岛的情况我真不知道,不过考尤客庄园的凯赛军护卫几乎都撤走了,你们看到的都是胡利奥少爷昨晚带过来的。” 伍辰皓微微颔首,继续试探: “据我所知,凯赛达家族的私军都龟缩在了罗克塔岛。 亚伦做了市长,身在阿卡普尔科我还能理解,为何这胡利奥不在罗克塔岛,却在庄园?” 劳拉露出怪异的表情,她瞟了罗莎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吞吞吐吐地解释道: “如今有大批的奴隶聚集阿卡普尔科,里面不乏容貌秀美的女子,而胡利奥少爷在岛上被幽禁了半年,现在加斯帕尔和里奥斯两位大人都不在,所以他就来了阿卡普尔科发泄寻欢。 昨夜,他在庄园主楼内与多位女子欢好之后,觉得不满足,于是又来了我的房间。” 厉害啊,这是一夜七次郎……看着胡利奥那修长的小身板,伍辰皓忍不住内心钦佩。 想了想,他带着好奇问道: “胡利奥为什么被幽禁半年,难道是加斯帕尔良心发现,不让他这私生子出来胡作非为?” 劳拉张嘴想说,却被罗莎锐利如刀的眼神瞪了回去。 这一幕让伍辰皓心里很不舒服。他沉着脸把罗莎叫到稍远的地方,肃然问道: “有事情瞒着我?” 第148章 胡子长得真是快 见伍辰皓用奇怪的眼神打量自己,罗莎急得直跺脚,“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和胡利奥跳过几次舞,喝过几次酒而已,并没有发生过其他的事情。” 伍辰皓默不作声,可脸色却是愈发难看。 罗莎很委屈,她在独立团待了一段时间后,渐渐知道了大明汉人那种不平等的男女观念。 在大明,男人可以娶多个妻子,也可以去风月场所花天酒地,这不仅不会被舆论指责,反而会被称为风雅韵事。 可女人却必须贞洁忠诚,西方贵妇那种多情的生活方式,在这里被视为淫乱不堪,为社会所不容。 一开始罗莎很生气,对这种不平等的男女观念甚是反感,可她却发现发现独立团所有的汉人,无论男女,都认为这是理所应当的。 她曾去找朱琳泽,问为什么男人可以娶多个妻子,女人却不能有多个丈夫。 针对这个问题,朱琳泽很无语,憋了半天才给了个牵强的解释:因为独立团女多男少,若是一个女的还要有多个男人,那其他女人都要打光棍了。 最终,罗莎很无奈地接受了这个解释,虽然有些不情愿,但她喜欢独立团这个地方,更深爱着伍辰皓,所以也就自我妥协地催眠了。 曾经有哲人说过,个体进入集体,会主动降低自己的智商来获取集体的认同,她觉得自己就是如此。 想到这里,罗莎愈发伤心,她不想让伍辰皓知道自己和胡利奥交往过,只是不想他多想,没想到事情越隐瞒越糟糕。 半晌,她忍着眼泪,哽咽着解释道: “为了打探罗克塔岛的情报,我确实有意接近过胡利奥,不过仅限于喝酒与跳舞,并没有答应过他任何过分的要求。 也正因如此,从他那里得到的情报有限,后来艾吉奥大师就换了一个姐妹和他接触。 那姐妹和胡利奥发生关系后怀上了他的孩子,后来就被带上了罗克塔岛。 但没多久里奥斯回来了,他开始严查刺客兄弟会的暗探,在抓到几个人重要人物后开始顺藤摸瓜,清洗了这些年潜伏进罗克塔岛的所有间谍,包括我的那个姐妹。而胡利奥也是那个时候被幽禁的。 至于我,虽然和胡利奥幽会的事情被弄得人尽皆知,但由于没有从他那里得到什么有价值的情报,加上胡利奥为我求情,再被审查之后,我就被释放了。” 伍辰皓上前,把哭得像泪人一样的罗莎搂在怀里,带着责备的口气,温柔道: “我不是心胸狭隘之人,否则也不会接受婷婷。 之所以生气,不是不能接受你的过去,只是我不喜欢被隐瞒,你知道两个相爱的人,最重要的是互相信任。” 罗莎趴在伍辰皓的怀里边抽泣,边娇嗔道: “你们东方人那么复杂,一方面要求女人贞洁,另一方面却抢着和失去贞洁的女人结婚,我怎么知道你怎么想的?” 伍辰皓知道罗莎说得是七侠女和夏侯婷,半晌,他才叹了口气: “东方的大明帝国的确推崇贞节烈女,但团长说独立团的东方人不会受四书五经的束缚,我们是新的东方人,是未来要引领世界秩序的东方人。 所以我们能包容,尤其是包容那些为了他人而牺牲了自己的女人。 你也知道我是搞情报的,见到人性的黑暗面会多一些,为此,我也更加珍惜信任。” 听到这番解释,罗莎心中委屈尽消,她乖巧地点头道: “好,以后我有什么事情都不瞒着你,可你所有的事情也要对我开诚布公。” 这怎么可能,我是情报科的负责人,开诚布公了独立团还有秘密吗……伍辰皓内心腹诽,随即,他生硬地转移话题问道: “凯赛达家族怎么有胡利奥这号沉迷酒色的人物,在我印象里,他们不都是野心勃勃,善于钻营之辈吗?” 罗莎明白伍辰皓的难处,也没追究,随即,顺着话题解释道: “在西方的大家族内,只会对资质出众的后辈进行精心培养,尤其是长子。 至于资质不好的,家族的关注度会低很多。 胡利奥是私生子,按理来说,连家族都不会承认。 可凯赛达家族的其他分支都被刺客兄弟会杀光了,在美洲的这一支也是人丁单薄,为此他才被家族接纳。 可胡利奥不仅资质平庸不说,还讨厌军事,更不喜欢贸易,只喜欢各种稀奇古怪的奇装异服,用他的话来说,他想做一个服装设计师。” 说到这里,罗莎表情复杂地瞟了眼远处挂在树上的赤裸男,带着些许同情说道: “对犹太人的上层贵族来说,要么就经商,要么就从军从政,要么就做银行家,像胡利奥这种异类自然不被家族待见。” 伍辰皓笑着调侃道: “我怎么感觉你对这色中恶鬼有些同情呢?” “他毕竟为我求过情,救过我的命。”罗莎辩驳道,见伍辰皓谄媚妥协,才继续说道: “凯赛达家族的教育很严格,可胡利奥到了他大哥回来还是没有改观。 于是加斯帕尔就放弃了他,只给他了一个任务,那就是开枝散叶,成为家族延续子嗣的工具。” 对于这一点伍辰皓倒不觉得奇怪,因为大明有不少家族就是这样,儿子指望不上就指望孙子。 可想起这货昨晚一夜风流多次不知足,还要跑到劳拉的房间里求欢,他就摇头说道: “就算沦为工具也没必要如此拼命吧,我觉得他就是色中恶鬼,天生的坏种。” 罗莎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叹了口气: “也许吧,不过加斯帕尔在上次去马尼拉之前给胡利奥下了个通牒。 要求他三年内,必须生二十个儿子,否则就逐出家族,不再给他任何费用开销。” 听到这话,伍辰皓震惊了,他机械地转动脖子,看向胡利奥的目光开始有了同情和怜悯。 感觉这货的遭遇比曾经的郎子聪强不到哪去啊……伍辰皓搓了搓脸颊,从惊悚中摆脱出来,他看向罗莎,正色问道: “你觉得这家伙能带我们上岛吗?” 罗莎上下打量着伍辰皓,半晌,捂嘴噗嗤一笑: “和胡利奥有过关系且受孕的女人才被允许去罗克塔岛养胎,你,估计不行。” 就在这时,陈雄从山口外走进来,沉声问道:“如何,有进展吗?” 伍辰皓点了点头,把所有了解到的信息说了一遍。 陈雄看向胡利奥: “那家伙还没审吗?” “没有,刚审完劳拉,正准备审胡利奥。” 陈雄有些不满地说道: “太慢了,直接用刑吧,我们还等着情报做下一步部署。” \"没用的,凯赛达家族自小便向子弟灌输忠诚观念,很难从他们口中获取有用的信息。\" 罗莎摇了摇头,随后补充道: \"一年前,我们曾秘密绑架胡利奥,并对他进行了数日的严刑拷问,但他始终未透露任何与家族相关的人员或信息。\" 沉默片刻,陈雄把刑玉叫了进来,指着胡利奥说道: “去和他聊聊,告诉他什么是宫刑,若是不配合,下半辈子他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刑玉是突击队的卫生员,也是胡一刀的徒弟。 由于独立团的牛、马、羊要去势,胡一刀就把他割蛋蛋的手艺给传播了开来,办了几期培训班,刑玉就是学员里的佼佼者。 “教官请放心,保证完成任务。”刑玉嘿嘿一笑,从背包取出工具包就朝着胡利奥走去。 罗莎一脸好奇,正想问个究竟,却被伍辰皓一把拉出了山坳,“走,出去商量下一步的对策。” 没多久,刑玉满脸带笑地从山坳出来,摇着手里的手术刀说道: “那瓜怂,我刚剃完毛,揉捏了几下,他就服软了。” 几个战士都是菊花一紧,歩丰忍不住喊道: “把你手里的东西收起来,看着膈应人。” …… 一个小时后,突击队抹上迷彩,穿上了凯赛军的制式军服,带着胡利奥重新回到了考尤客庄园。 刚到庄园门口,一队手持火枪的卫队冲了出来,可看到带队的是胡利奥,所有人都是一怔。 为首的队长回头看了看湖边的那栋雅致的小楼,又看了看身着军装的胡利奥,谄媚笑道: “胡利奥少爷,你怎么从外面回来,我还以为你楼内睡觉呢。” 此时不过上午八点,而胡利奥由于夜间辛苦,不到中午一般是不会起床的。 正因为知道他的这个习惯,护卫们才不敢打扰。 “你们在干什么?”胡利奥没理会护卫队长的谄媚,正色问道。 护卫队长恩里克满脸狐疑,原来那个不羁随性,懒散放纵的少爷不见了,反而觉得有点他哥哥里奥斯的神韵。 恩里克不敢怠慢,连忙站直身体,禀告道: “昨晚看守西门和巡逻的几个守卫不见了,我们正在查找。” “不用找了,我派他们出去办事去了。”胡利奥摆了摆手,随即用马鞭指了指陈雄等人: “他们是‘黑鹰‘,是里奥斯派来保护我的。” 一听是黑鹰,护卫们立刻收回了打量的目光,站得的笔直,样子恭敬无比。 黑鹰是凯赛达家族的隐秘部队,长年在外执行刺杀、破坏、情报窃取等高难度任务。 在罗克塔岛,他们也只居住在后岛而不与常规军队在一起,因此显得极为神秘。 黑鹰中何时多了这么些爱涂迷彩的印第安人……恩里克虽心生疑虑,但并未深思,他朝胡利奥敬礼道: “少爷,亚伦管家派人来取情报,还让我们尽快返回市政厅,他说此处已经不安全。” “人呢?” “去钟楼检查鸽巢去了,片刻就回来。” 听到这话,突击队所有队员心里翻起了惊涛骇浪,陈雄看向那群护卫,面无表情地下令道: “让庄园所有人到主楼前集合,包括前来取情报的。” 闻言,恩里克和护卫都没动,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胡利奥。 “这胡子长得真是快,一天不刮都不行呢。”刑玉镇定自若地掏出手术刀,边修胡子边淡笑着扫视着胡利奥。 胡利奥打了个寒颤,忙对护卫们怒吼道: “还愣着干什么,黑鹰队长的话不管用吗?” 尽管处处透着诡异,可胡利奥发怒了,恩里克也不敢怠慢,他扭头吼道: “耳朵都聋了吗?一群蠢货。即刻跑步回庄园,让所有人到主楼前集合!” 第149章 被毒蛇窥视的感觉 考尤客庄园被一道三米多高的圆木院墙环绕,仅设有东西两个出入口。除此之外,只能通过紧邻的考尤客湖划船出入。 一进西门,突击队就接管了塔楼和门口防卫,与此同时,九个战士分为三波,策马奔向东门、钟楼和湖边的小船坞。 陈雄几人对庄园算不上了如指掌,但也还算熟悉,因为上次南下劫取宝银,住得就是这里。 恩里克顿时警觉起来,可他被突击队围在中间,想要反抗几乎没戏。 沉默片刻,他还是停住脚步,扭头看向陈雄: “敢问黑鹰队长,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见此情形,突击队员纷纷举枪对准了恩里克。 “放下枪。”陈雄下令,随即看向恩里克,缓和了语气说道: “家族的情报网出了奸细,为此北方损失了不少兄弟,此次南下就是为了肃清奸细而来。” 说着,他亮出一块金光灿灿的家族徽章,沉声说道: “在蒂华纳,里奥斯将军给了我这个,要求黑鹰彻查各个情报站,务必把奸细揪出来。 怎么,你一个小小的护卫队长有意见?” 想起北方战败连连,加上有徽章作证,恩里克疑虑顿消,他缓缓从挎包里抽出手,手中正拽着一根装有燧发装置的发焰筒。 这种发焰筒类似信号弹,发射高空后会爆出巨大声响,这声响能让周围两三里的地方听到。 若是周边有烽火台或者钟楼,一旦发现信号弹,就能快速把出事的消息往外传递。 “嗨,大人,你该早和我说的,差点引起误会。”恩里克晃了晃手里的发焰筒,接着又插回到袋子中,这才笑道: “情报联络都是由你们黑鹰下属的旅鸽队负责,和我们护卫没多大关系,他们已经撤到市政厅了,要查,也该去那查。” 伍辰皓使了个眼色,几个队员随即下马,将恩里克的武器和挎包拿走,接着还把他浑身搜了个遍。 “各位大人,这是做什么,我们只是胡利奥少爷的护卫,哪里能接触到情报,你们不要多此一举了。”恩里克叫嚷着喊冤。 陈雄摇了摇头,沉声道:“情报是旅鸽队负责不假,可难免你们中有奸细的同谋,为了家族,还是希望你和你的下属配合为好。” 伍辰皓附和道:“据我所知,上次被胡利奥少爷带上岛的女人就是刺客兄弟会的奸细,作为贴身护卫,难道你们没有嫌疑?” 恩里克一脸委屈,拉长着脸辩解道: “我们早已接受过审查,确实没有任何问题。” 伍辰皓审视着恩里克,高声喝问: “按照你的意思,审查一遍就不能再审了?你是在质疑里奥斯将军的决定吗?” “不敢,不敢!”恩里克连忙摆手否认,随后叹了口气,无奈地加快了步伐,引领着众人向主楼方向赶去。 约莫半小时,在恩里克的协助下,庄园内的四十余名护卫以及三十多位杂役、女仆、情妇,均已集中到主楼前的小广场上。 胡利奥被带进主楼的一处房间单独看押,其他人无一例外,都被缴了械、搜了身。 就在这时,钟楼方向响起了枪声,伍辰皓指着聚集的人群,怒喝道: “还说没有奸细,这不就跳出来了!” 众人面面相觑,几个蠢蠢欲动的护卫此时也打消了反抗的心思,疑惑地望向钟楼的方向。 伍辰皓当机立断地对小队下令道: “全部给我押到地牢里去,待会儿一个一个仔细审。” 护卫和仆役们喊冤不断,但没有人敢反抗,他们老实的排成队,被突击队押走。 数分钟后,三匹马疾驰而至,背着狙击步枪的南门明快速下马,对陈雄敬礼道: “两名驯鸽师和一名凯赛军被抓获,没有遗漏。” 说着,上前把一个红色的小管子交给陈雄: “这是从那凯赛军身上搜出来的,这人警觉性很高,看见我们就跑,于是我开了枪。” 陈雄接过管子没说什么,此时是白天,庄园四处都是树林,枪声最多传一两里路,被发现的可能性不大。 可打开情报一看,陈雄就愣住了,只见上面用镜像翻转拉丁文写着: “独立团舰队已经南下,速做准备。 拉萨罗卡德纳斯,1633.12.3。” 陈雄把情报递给伍辰皓,随即指着马背上被堵了嘴,腿上还在流血的那名凯赛军说道: “把这个奸细押到楼内单独关押。” 闻言,伍辰皓才从震惊中清醒过来,他知道戏必须继续演下去,随即安排人把“奸细”押走,又把另外两名驯鸽师带到了面前。 陈雄再次亮出徽章,解释了自己的身份,才严肃问道: “那名凯塞军叫什么,见了我们为何要跑?” 其中一个瘦高个,表情有些木讷的西班牙人说道: “大人,他不知道你们是黑鹰,加上收到了紧急军情,一着急就慌了神。” 陈雄目光如炬,仔细地打量了两人的表情,随后缓缓问道: “你们看不懂情报?” 另一矮个子驯鸽师连连摇头: “是的,大人。情报员已经被调回市政厅,我们的职责仅限于驯养旅鸽以及接收情报。 虽然知道红色的管子代表有紧急情报送达,但至于里面的具体内容,确实无法解读。” 见两位驯鸽师异常配合,言行举止也没有察觉的迹象,陈雄继续说道: “我这次奉命南下,就是因为北方的情报出现了问题,所以要彻查所有的情报站。 你们把这里的情况详详细细的说一遍,若是被误判绞死,可就不好了。” 两位驯鸽师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惊愕和恐惧,高个子连忙说道: “大人,和我们没有关系啊,我们只负责驯养鸽子,这情报的内容读不懂也写不出来,不可能发送假情报。” 伍辰皓走到矮个子身边,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有没有关系你们说了不算,就算不是主谋,也有可能是同谋,我劝你们还是把知道的都说出来,我们也不想在自己人身上用刑。” 矮个子的身子猛地一颤,眼中充满了恐惧,赶忙说道: “考尤客庄园是阿卡普尔科的情报据点,负责接收从北方各点和墨西哥城传来的情报。 半月前,亚伦大人撤走了所有的鸽子和旅鸽队,只留下我们两人驻守,只接收情报。” 他狠狠地瞪了瘦高个一眼,把责任推卸得一干二净: “昨夜是加布里埃尔守夜,结果他却睡着了,直到亚伦大人的随从到来,才发现已经有鸽子回巢,而且送来的情报还是紧急级别。” 瘦高个一听,顿时不乐意了,他瞪大了眼睛,反驳道: “我都连续熬三天了,你却在软榻上睡得舒服,现在倒是推得一干二净。” “够了!”陈雄阴沉着脸,呵斥道。他看向瘦高个,严肃地问道: “没了鸽子,要往各地发送情报怎么办,难道还要回罗克塔岛?” 见没有追责的意思,瘦高个稍感安心,他摇头解释道: “各个情报站的鸽子都撤到了市政厅的顶楼,从那里发情报就行,我们这里只是接收归巢地是考尤客庄园的鸽子。” 伍辰皓心念急转,想了想,看向矮个子: “北方情报站飞往这里的鸽子都是你们驯养的?” 矮个子小眼睛一转,连忙谄媚笑道: “虽然不是我一个人驯养的,但我出的力最多。 北方十二个情报站点,每个站点有三只归巢地是考尤客庄园的鸽子,其中一半都是我亲自调教。” “呸!”高个子忍不住朝地上吐口水,鄙视地看向矮个子骂道: “马特奥,你这个满嘴谎言的骗子,除了最近的曼萨尼约和拉萨罗,还有哪个站点用了你驯养的鸽子?” 陈雄摆手打断了两人的争吵,继续问道: “拉萨罗最近一次情报是什么时候发来的?” “九天前,还是我亲自送到市政厅交给亚伦大人的。”矮个子抢先答道。 九天前正是炎黄第一舰队攻下拉萨罗的日子,此时,连向来处事不惊的陈雄都吓出一身冷汗,他有一种被毒蛇窥视的感觉。 怪不得亚伦还敢待在市政厅而没有去罗克塔岛,怪不得团长要急速南下,在加利纳小渔村靠岸后,又让突击队马不停蹄赶往阿卡市。 可就算如此,飞鸽还是比突击队先到。 若是没有听从罗莎的建议,先来这考尤客庄园;若是接收情报的驯鸽师没有贪睡,说不定舰队南下的消息已经到了亚伦手里。 如此一来,就算亚伦来不及登船回罗克塔岛,可在重重护卫之下想要抓捕,恐怕已是难上加难。 罗莎这女娃子立大功了……陈雄内心感慨,沉默片刻,他看向两位驯鸽师,温和道: “虽然我清楚你们两个并不是奸细,不过谨慎期间,还需要你们在屋内静候,等我派人检查鸽舍没问题后,才会给两位自由。” 闻言,矮个子满脸喜色,连连点头: “应该的……应该的,大人尽管查,要是需要协助,小人愿意效劳。” 等两个驯鸽师被押走,陈雄带着几个核心人员到了一处僻静的屋内商量对策。 听完全盘的分析,刑玉皱眉说道: “团长给我们的任务是抓捕亚伦,并带回归巢地是白帝城的信鸽,可现在时间太紧。 半天内若是亚伦的随从不返回,恐怕就会派人来查看,就算我们可以再次扣押,恐怕也拖不到明天这个时候。” “凯赛达家族真是太难对付了。”歩丰叹了口气,想了想,他看向陈雄建议道: “要不我们快马回去禀报,三个小时足够把消息传回舰队,到时大军南下,直接攻打阿卡普尔科,活抓亚伦。” 第150章 伪造情报 对歩丰强攻的建议,伍辰皓直接反对: “不行,如今阿卡普尔科兵力超过两个兵团,可想而知关押的奴隶有多少。 若是舰队强攻,不仅容易伤及无辜,而且在混乱的情况下,很容易让亚伦逃脱。” 陈雄点了点头,同意地说道: “就算能抓到亚伦,他也有足够的时间放走鸽子,如此一来,不仅罗克塔岛会加强防御,我们地盘上的细作也揪不出来。” 歩丰咬了咬牙,发狠说道: “那我们不等舰队来,直接让胡利奥带我们潜入市政厅,抓捕亚伦的同时在阿卡普尔科制造混乱,这样我们就可以趁乱撤退。” 看着窗外照射进来的强光,刑玉调侃道: “老步,现在是大白天,我连你脸上的汗毛都能看清楚,你说怎么背着作训包入城? 就算入了城,你怎么瞒过层层排查,进入敌方军团制造混乱?” “不是有胡利奥吗,他可以带我们进去。”歩丰不服反驳。 刑玉摇了摇头: “胡利奥虽然纨绔好色,却对家族极为忠诚,他只是一时被吓住了,等缓过劲来,能不能控制住还很难说。 另外,阿卡普尔科的兵团并不归凯赛达家族管辖,其中一个还是来监视和制衡凯赛达家族的,想让胡利奥带带我们进军营,够呛!”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总不能无功而返吧?”歩丰气得把帽子摔在了桌子上。 就在这时,沉默寡言的南门明看向陈雄,有些不确定地说道: “教官,我们抓捕那两个驯鸽师的时候,发现钟楼地上散落了一些小铜管和情报纸。 你说能不能伪造一份情报送给亚伦,告诉他一切正常,我们的舰队还在拉萨罗搬运物资?” 这个想法其他人不是没有想到,而是凯赛达家族传信的小管子和情报纸张都是特制的,独立团并没有。 听到这话,众人都是精神一震,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南门明,伍辰皓惊喜出声: “好主意!一旦亚伦知道我们的舰队没有南下就会放松警惕,只要多给我们两三天的时间,就能从容谋划。” 陈雄那宛若石雕的脸上也露出笑容,建议道: “把‘没有南下‘改成‘北上攻打科利马‘更稳妥。 毕竟凯赛达家族知道我们缺铁,通过拉萨罗的集散仓库,知道了科利马有铁矿的事情也顺理成章。” “妙啊!我记得当时张处长就是这么建议的。”伍辰皓向陈雄投去崇拜的目光,笑着说道: “舰队北上困难,没十几二十天到不了科利马,就算科利马有他们的情报站,也无法确认真假。 而且,只要亚伦相信了情报,不仅会放松警惕,说不定还会降低罗克塔岛的防御级别。” 歩丰眉头舒展,可仔细一想,又带着担忧问道: “可谁去送信呢?亚伦的随从中了枪,能不能控制另说,这一去肯定露馅。” “那两个驯鸽师就是很好地送信对象。”刑玉笑了笑,他拿出一个装有白色药丸的小瓶子晃了晃,自信满满地说道: “先威逼利诱,再让他们多吃几片阿司匹林,告诉这是毒药,完成任务再给解药不就得了。” 见众人一脸茫然,刑玉解释道: “这阿司匹林是神药不假,可吃多了就会恶心、呕吐、腹部疼痛,虽然不致命,但用来短时间内控制俘虏,再好不过。” “哈哈,真是长见识了。”歩丰担忧尽去,笑着问道: “你是不是也给胡利奥吃了?” “那当然,不过我告诉他这是至阴至毒的药物,没有解药,半个月后就会‘不举‘,从而再也做不了男人。”刑玉一脸的坏笑。 日上三竿,两个驯鸽师喜忧参半地到了阿卡市的市政厅。 喜的是,黑鹰大人对他们犯下的错误既往不咎,同时每人还给了一百块银比索。 忧的是,万一完成不了交待的任务,就会毒发身亡。 后院马厩里,瘦高个看着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巡逻兵,揉着灼烧的胃,轻声问道: “哎,你觉得亚伦大人可能是奸细吗?” “闭嘴!”满脸络腮胡,脑门有点秃的矮个子赶紧阻止,他四处打量片刻后,才压低声音说道: “是不是奸细和我们无关,完不成任务,你我都要完蛋。” 瘦高个点了点头,嘟囔道: “训练鸽子那么辛苦,一个月才三个比索,还是黑鹰大方,这一出手就是上百块。” “拿钱办事,少管闲事。”矮个子叹息一声,想了想,叮嘱道: “你嘴笨,一会儿点头或者摇头就行,其他的都我来说。” 瘦高个本要反驳,可想到自己的小命要紧,还是答应下来: “好,一会儿就看你的了。” 虽然二人都穿着凯赛达家族的制服,胸前也佩有家族徽章,可还是经过了几次盘查,才到了市长办公室外。 几分钟后,得到允许的两人忐忑地进了办公室内。 此时,穿着市长长袍的亚伦正埋头书案,见两人进来,他放下手里的羽毛笔,皱眉道: “怎么是你们,我派去的随从呢?” 矮个子马特奥似乎早就准备好了说辞,他躬身行礼,恭敬地说道: “大人,米格尔想把回归的鸽子带回市政厅,抓鸽子的时候不小心坠楼,此刻正在庄园养伤。” “怎么这么不小心。”亚伦随意说了一句便不再关心,开口问道: “情报呢?” “哦,在这呢。”马特奥连忙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黄色的小圆筒递了上去。 见到圆筒的颜色居然是黄色而不是红色,亚伦顿生疑惑。 他沉稳地取出情报,又把情报置于镜子之前,半晌,眉头舒展间,长长嘘出一口浊气。 亚伦把情报轻轻放在桌上,抬头问道: “胡利奥怎么没回来?” 马特奥摆出一副为难的表情,在亚伦锐利的目光下,才支支吾吾说道: “昨夜胡利奥少爷和几位女子欢好后又去了劳拉小姐的房间,折腾了一宿,我们来时,他还在休息。” “这个下贱的女人!”亚伦豁然起身,他面色凝重,额头上的青筋直冒,眼里燃烧着怒火。 沉默几秒后,他又缓缓坐下,有些颓废地摆了摆手: “行了,你们回去继续守着鸽巢,至于胡利奥少爷,不用催他,让他在庄园多住几天也好。” 虽然被戴了绿帽子,可亚伦毕竟是家仆,胡利奥虽然是私生子,但也是凯赛达家族的血脉。 深思熟虑之后,亚伦还是打算睁只眼闭只眼,毕竟好看的女人易得,权利和富贵却不是那么容易得到。 但,妥协并不意味着原谅,也不意味着接受,亚伦让胡利奥在庄园多住几天,只是不想看到他。 闻言,两个驯鸽师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两人行了个礼,就匆忙退出了办公室。 等门外脚步声走远,亚伦才点燃烟斗深吸了一口,面色凝重地思考了片刻,随后对一旁的秘书吩咐道: “哈维尔,你尽快发两份情报出去。 一份给科利马,让他们密切注意海港动向,一旦发现独立团的舰队掉头南下,尽快汇报。 另一份发往罗克塔岛,他们紧张了半个月,这么长期绷着也不行,告诉他们防卫级别调为黄色。” 约莫十七八岁,文质彬彬,带着单边眼镜的哈维尔脸上露出喜色,急切问道: “危机解除了?” 亚伦咬着烟斗,沉吟片刻才摇了摇头: “不清楚,可能是解除了,也可能是故布疑阵,朱琳泽那个人太可怕,不得不谨慎对待。” 哈维尔是加斯帕尔的侄子,年纪不大,却也是个极其聪慧之人。 虽然有传言说加斯帕尔害死了他的父亲,可他毫不为之所动,毅然决然地站在了家族这一边。 略一思量,哈维尔开口建议道: “市长大人,再有半个多月季风就会变向,若是朱琳泽此时不南下,再要南下怕是要到明年的七月以后。 若是如此,家族高价的物资采购是不是可以暂缓?” 亚伦看向这个年轻却又富有活力的晚辈,凝重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如今凯赛达家族最不缺的就是银子,高价采购物资不仅仅是为了物资,另一方面就是要稳固我们曾经建立的私下售卖网。 长期没银子赚,那些商人就会失去追随我们家族的动力,这样一来,多年的辛苦就会白费。” 稍微一思量,哈维尔就明白了其中的道理,他点了点头,触类旁通地解读道: “如今新西班牙都督府横征暴敛,巧立名目增加赋税,大量的庄园主、矿山主苦不堪言。 我们却是反其道而行之,让货商高价采购他们的物资,这不但稳固了售卖网,还获得了大量富户和豪族的人心。 到时家族起事,必然有了众多坚实的盟友。” 亚伦欣慰感叹: “若是家族的子弟都像你这样聪慧,加斯帕尔老爷和里奥斯少爷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哈维尔腼腆一笑,行礼说道: “市长大人,没什么别的吩咐,我就去安排情报的事情了。” “去吧,现在危机暂且解除,你也不用那么着急回岛,挑些喜欢的女人放松一下。”亚伦露出笑意,一脸和蔼。 第151章 狗屁逻辑 冬日的阳光少了几分毒辣,多了几分暖意。 海风吹拂之下,黄土路的两旁,棕榈树的枝叶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响声。 一辆带有凯赛达家族徽章的马车,从西北缓缓驶向阿卡市。 马车由墨西哥特产的黄金木打造而成,车身覆盖着精美的雕刻与繁复的图案。 驾车的是一位面容俊朗的男子,他梳着马尾,身穿精致印染的窄袖和服,腰中别着两把长短倭刀。 车身两旁,各有五位身着统一皮甲的倭人武士,他们剃着月带头,留着人丹胡,踩着木屐跟随马车快速奔跑。 车厢内,两位娇艳动人的美女相对而坐,一人低头不语,一位却是瞪大了水汪汪的蓝眸,眼中全是愤懑和不甘。 低头垂目的女人身穿贵妇的束腰外套,下身是宽大雪白的丝绸长裙,裙子上用金线绣着朵朵绽放的康乃馨。 女子鼻梁高挺,面容精致而立体,雪白的脖颈上佩戴着璀璨的红宝石项链。虽然垂着头,可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高贵和成熟女人的魅力。 反观她对面的女孩,虽然精致漂亮,上身却穿着简单的束腰衬衫,下身配着亚麻制成的米色裙子,整个一女仆的打扮。 半晌,穿着女仆装的女子实在忍不住了,她转身打开身后的小推窗,对车夫气鼓鼓地喊道: “停车,我要换装。” 车夫没有理会,不急不缓地赶着马车的同时,侧头说道: “罗莎,你就知足吧,看看我,现在整个一倭寇,要不是为了执行任务,打死我也不会穿这一身。” 听到这话,马车两旁小跑着的倭人武士纷纷朝着车厢翻白眼,歩丰苦着脸喊道: “姑奶奶,你就消停一会儿,看看我们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难道还不知足吗?” 想着外面战士那半个光秃秃的脑袋和穿着木屐踢里塔拉地奔跑,罗莎噗嗤一下又笑了,她转过身,狠狠瞪了对面的贵妇一眼,咬着银牙说道: “便宜你了!” 马车夫伍辰皓想了想,还是侧头叮嘱: “罗莎,虽然你染了发化了妆,可阿克普尔科认识你的人太多,待会低调一些,女仆就要有女仆的样子,知道吗?” “知道了……知道了,都嘱咐几十遍了,感觉你才像个老女仆!”罗莎虽然不耐烦地回道,却是缓缓戴上了麻布波奈特帽,压低帽檐遮住了半张脸。 听到这话,两旁的护卫都哄笑起来,他们虽然踩着木屐,可长期高强度的体能训练让他们并未感到有任何不适。 伍辰皓一抖马鞭,马鞭在空中划出一道尖锐的声响,他面无表情地扭头警告道: “兔崽子们都给我听好了,现在你们是日本浪人,是护卫,都给我装像一些。 要是谁露出马脚,以后就别想再进突击队了。” 突击小队之所以伪装成日本浪人,是伍辰皓的主意,因为他从夏侯婷那里了解到了不少关于日本和日本浪人的情报。 从十五世纪中期到十七世纪初期,日本处于诸侯纷争的战国时代,大量失去主人的武士变为浪人纷纷下海。 一部分成了倭寇,祸害东南沿海,尤其是大明,形成了长达百余年的倭患。 另一部分到东南亚做贸易,慢慢就在吕宋、满剌加等地建立了根基。 随着马尼拉帆船的贸易开启,有些日本浪人就随船到了美洲。 由于他们悍不畏死,脑子一根筋,非常适合做看门鹰犬而深受西班牙贵族的青睐。 无论是种植园、矿山压迫奴隶干活、还是商队贸易怕被抢劫,都喜欢雇佣日本浪人做护卫。 这么做的理由有两个。 第一,日本护卫的要价比其他雇佣军更便宜。 第二,日本浪人干仗那是真的敢玩命,丝毫不惧对方有枪有炮,举着倭刀嗷嗷直叫着就敢往前冲。 既然有买,自然就有卖,在听说了美洲的浪人很受欢迎,于是就有聪明的日本人做起了劳务输出的生意。 他们以很低的价格,甚至免费地招募到不少失去领主的浪人,把他们转雇给了西班牙的贸易船队。 上百年下来,随着日本内战愈演愈烈,跟马尼拉帆船到达美洲的日本浪人越来越多,到了十七世纪三十年代,总数超过了万人。 这些浪人分散在美洲各地充当护卫或者加入雇佣军。其中墨西哥城和阿卡市最多,阿卡市曾经就有一支日本浪人组成的治安队,人数超过了五百人。 伍辰皓曾经问夏侯婷,为什么西班牙人喜欢把华人当做奴隶,却让日本人做护卫。 最终得到的答复让伍辰皓哭笑不得,她说:日本浪人都是鬣狗,除了厮杀之外,不会耕种、不会制造瓷器也不会纺织等手工艺,他们只适合用来打猎和看守羊群。 而华人是聪明的绵羊,他们不仅心灵手巧,能制作大量货物,而且乖巧、顺从,只要有口吃的就不会造反。 真他妈是操蛋的狗屁逻辑,乖巧、顺从、有创造性就该做奴隶……伍辰皓看着身上的窄袖和服,吐了口唾沫,狠狠地一甩鞭子,赶着马车往城中驶去。 此时,车厢里传来劳拉怯怯地提醒声: “大人,赶车慢些,现在的商街和贸易集市搬去了东城,西城改成了奴隶交易市场和奴隶关押区,那里有不少关卡岗哨,马车太快会引起警觉。” “不要叫大人,叫山田君。”伍辰皓咬牙说了句,随即一拉缰绳,放缓了马车的速度。 突击队这次出行,首要任务是摸清敌方的兵力情况和防御部署,另外还要去和潜伏在城中的刺客兄弟会成员碰面,以获取更加详细的情报。 出来之前,被强迫吃下阿司匹林的劳拉变得配合无比,她把关于阿卡市的所有情况都说了个详尽。 由于阿卡市没有城墙护卫,西边和北边的通道又极为重要,于是,看押奴隶的塞尔吉奥兵团就驻扎在这里。 他们改造了原有的商业设施,如店铺、酒馆、旅店,使之成为奴隶的囚禁牢房,同时,还将最大的贸易市场变成了奴隶交易市场。 由于新西班牙总督府颁布一次性缴纳五年赋税的政令,让很多印第安市镇直接破产,原来归顺的印第安平民大多变成了奴隶,被地方市政议会卖给了奴隶商人。 此外,不少中、小贵族也不堪重税压迫,纷纷变卖庄园、矿产,想逃往南美洲的秘鲁总督区谋发展,于是也多出了很多奴隶卖给奴隶商人。 这些奴隶中,黑人占多数,印第安人次之,还有小部分还不起债务的本地白人和华人。 每日,都有大量奴隶在奴隶商人的驱赶下,从墨西哥城前往阿卡市进行交易。 购买奴隶的银子由阿卡市财政垫付,待南美的银矿开采出来后,再进行偿还。 在突击营抵达之前,已有超过三万多奴隶被送往南美洲的利马城。 然而,随着季风即将转向,南行航线将受阻,奴隶商人们急于在一周内将手中的“货物”脱手,而塞尔吉奥兵团也面临着完成五万奴隶输送任务。 于是,十二月的奴隶交易市场异常火爆且秩序混乱,塞尔吉奥不得不调动全部兵力以维护现场秩序。 此时,距离阿卡市还有三四公里,远远就看到宛若长龙的奴隶队伍从北方商道上南下,往阿卡市城内的方向缓缓移动。 奴隶们大多上身赤裸,仅有几片破衣烂麻避体,他们被长长的木棍夹住脖子锁在一起,步履艰难地走在崎岖不平的道路上。 可能是长途跋涉的缘故,这些人的双脚早已血肉模糊,每走一步都忍着剧痛,可他们不敢哭出声,更不敢摔倒,否则就会迎来奴隶贩子无情的鞭打甚至是被杀死抛尸。 “快点,再快点!”奴隶贩子们挥舞着皮鞭,张牙舞爪地催促着一个个面如死灰,眼中早已失去光彩的奴隶。 听说阿卡市五万奴隶的数额就要收满了,现在每天收购奴隶的价格都在不断下跌,这让奴隶商人们心急如焚。 随着马车距离奴隶的队伍越来越近,一幕幕的惨状看得更加清晰,伍辰皓不断调整着呼吸,强压住内心的怒火。 与此同时,还不得不扭头警告那些捏紧拳头,有些甚至已经握住刀把,身子紧绷的突击队战士,“都给老子克制一点,记住我们是出来干什么的。” 随着马车汇入人群,道路显得拥挤不堪,空气里混杂着海腥、汗水和屎尿的臭味。 眼看着马车走不动了,伍辰皓用僵硬的西班牙语对身后喝道: “高桥君,带人把路清开,谁要惊吓到了高贵的夫人,我就要谁的命!” “嗨!”歩丰有模有样地高声答应,脸上带着古板和桀骜,带队冲上前去,转找那些鞭挞奴隶的护卫下手,边拳打脚踢还边用西班牙语骂道: “不知死活的狗东西,敢挡住凯赛达家族的车驾!” 挨揍的护卫有白人也有倭人,他们顿时就被打懵了,有些想要还手,可瞟见这群恶徒身后的马车,立马就僵在了原地。 “不要还手,千万不要还手!”一个商贾打扮的矮胖子迈着小短腿,边跑边喊。 他气喘吁吁地来到歩丰等人面前,边喘气边打量。 下一刻,胖子摘下宽檐帽,对歩丰躬身行礼,彬彬有礼地问道: “尊敬的武士,请问您是凯赛达家族哪位大人的护卫?” 第152章 给你指条财路 “八嘎!”歩丰迈步上前,一把揪住胖子的衣领就把的双脚提离了地面,他用西班牙语恶狠狠地骂道: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问我家大人的名讳!” 胖子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可下一秒,笑意又荡漾开来,他从兜里抓出一把银币,讨好地塞给歩丰: “日本武士力大无穷,我伊萨克佩服!” 伍辰皓本不想多事,可在打量了奴隶的队伍之后,随即喊道: “高桥君,让他过来。” 见伍辰皓喊话,歩丰立马放下了胖子,态度无比恭敬地朝着伍辰皓的方向九十度鞠躬: “嗨!” 真是纪律性极强的日本武士啊……胖子内心感慨,随即小跑着到了马车前,行了个绅士礼,谦卑说道: “在下伊萨克.霍金斯,是为西班牙帝国效劳的奴隶商人,还请问车厢中是哪一位大人?” 听到这个名字,伍辰皓愣了一下,疑惑问道: “你是英格兰人?” 胖子也没想到,一个日本浪人居然知道霍金斯这个姓氏来源于英格兰,他谄媚笑道: “是的,祖上是英格兰人,只不过我们已经有两代人为西班牙帝国效力了,所以我也算是半个西班牙人。” 作为独立团情报科的负责人,伍辰皓自然知道黑奴贸易的事情。 因黑奴贸易暴富崛起的家族很多,其中最着名的就是英国的霍金斯家族。 1562年,霍金斯家族的老祖宗约翰.霍金斯把第一批黑奴从非洲卖到美洲,开启了黑奴三角贸易的序幕。 伍辰皓上下打量着这个五短身材,大胡子,脸上还满是肉瘤的家伙,质问道: “据我所知,你的家族不是做黑奴贸易的么,为何会在新西班牙总督区贩卖奴隶?” 要放在平时,伊萨克决不会和一个护卫废话这么多,可现在情况不一样。 如今凯赛达家族掌控着市政厅,而购买奴隶的资金都是市镇财政垫付,也就是说凯赛达家族是购买奴隶的最大金主,有采购的绝对话语权。 在这次巨大的政策动荡中,那些和凯赛达家族交好的商贾家族早就赚得盆满钵满,若是借此机会可以搞好关系,不仅可以把手里这批奴隶快速卖掉,还能为今后的生意铺路。 伊萨克叹了口气,眼中流露出深沉的悲伤,缓缓说道: “我原本是从事黑奴贸易的,然而如今总督府将黑奴贸易的关税提高了整整百分之两百。 在这种情况下,与风险相比,这门生意已经不再有利润可言。 在了解到总督区内有不少种植园想要出售奴隶的消息后,我便想为总督府出一份力,收购这些奴隶并将他们送到阿卡普尔科售卖,以解决秘鲁总督区矿工不足的难题。 谁知道响应此消息的商人如此之多,当我带着奴隶赶来时,这里已经快要收满了。” 说得真特么好听,什么为总督府出力!不就是可以低价收购奴隶,到了阿卡普尔科售卖还不用纳税么……伍辰皓心里咒骂,顿了顿,还是板着脸问道: “为何你的奴隶队伍里有亚裔?” 似乎是明白了什么,伊萨克连忙摆手道: “大人请放心,这些亚裔中没有一个是日本人,他们全都是华人,或者最近几年才从马尼拉运送来的汉人。” “哪来的?”伍辰皓的声音愈发冰寒。 伊萨克眼神中闪烁着狐疑之色,但他还是从腰带的挂包里掏出了购买奴隶的凭证,正色说道: “这位大人,所有的奴隶都是从蒙特雷、阿瓜斯卡、克雷塔罗等庄园收购而来,绝对符合总督区法律和程序,这一点请你放心。” 沉默片刻,伍辰皓恢复了日本人的桀骜,他面沉似水,语气生硬地说道: “这是凯赛达家族胡利奥少爷的马车,而车里坐的是尊贵的劳拉女士。 如果不知道劳拉女士的身份,你可以尽快进城打听一下她和亚伦市长的关系。” 伊萨克先是一愣,继而脸上露出狂喜。他点头哈腰地恭维道: “劳拉女士的美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就连我这种在千里之外的商人也听说过她的舞姿动人,倾倒了无数贵族和青年才俊。” 就在这时,心思聪慧的劳拉掀开窗帘,露出绝美的容颜,慵懒地埋怨道: “山田君,道路清开没有,我还急着去拜访塞尔吉奥大人呢。” 伊萨克余光瞟见劳拉,连忙走到马车边行礼,他抬起手臂想要亲吻劳拉的手背。 劳拉却捂住了鼻子,厌烦地说道: “有什么去和胡利奥少爷的护卫队长谈,我可不想和臭烘烘的奴隶贩子打交道。” 伊萨克也不生气,边行礼边赞美道: “劳拉女士的美貌真是名不虚传,恐怕也只有总督夫人才能和您媲美。 我这就去和山田大人沟通。 另外,对于浑身异味的失礼,还请美貌的劳拉女士原谅。” 劳拉清冷地点了点头,接着就放下了帘子。 这一次,伊萨克看向伍辰皓的目光变得更加恭敬,他取出一只纯金的怀表塞给伍辰皓, “山田大人,不知道是否可以引荐一下亚伦市长,在下对他仰慕已久,希望可以拜会。” 伍辰皓看着手里的怀表,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他没有顺着问题回答,而是改了话题问道: “你那里有多少奴隶,华人有多少,汉人有多少?” 听到这个,伊萨克满脸痛心,苦着脸说道: “本来有一千六百多,可走到这里死了只剩下了九百,现在里面华人两百多,其中汉人估计有七八十个。” 伍辰皓顿时有拔刀砍人的冲动,顿了顿,他还是压抑住内心的怒火,平和说道: “你可知道今日奴隶的收购价格?” 伊萨克连忙点头: “知道,强壮的黑人八十,瘦弱的黑人和其他奴隶,无论男女都是四十。” 伍辰皓抬头看了看,随即感叹道: “现在奴隶的队伍排得这么长,等轮到你,怕是额度早就满了,要么你只能十几二十比索低价卖掉,要么只能带着原路返回。” 伊萨克侧头看向那绵延了数公里的队伍,不禁心急如焚,他抓住伍辰皓的胳膊,带着恳求的语气: “还请高桥大人给出个主意。” 伍辰皓甩掉伊萨克的拉扯,拉长了声调说道: “你手上的戒……指太晃眼,赶紧拿开。” ‘戒指‘两个字拉得这么长,就算再蠢也知道什么意思,伊萨克心里肉疼,可想了想,还是摘下了一枚祖母绿和一枚红宝石戒指,塞给了伍辰皓,“大人,这下愿意说了吧。” 伍辰皓快速把戒指塞入口袋,随即俯下身子,朝着伊萨克勾了勾手,待他靠近才压低声音说道: “胡利奥少爷最近很喜欢华人奴隶,无论男女他都不忌讳。 按照他一天换四五个的速度,怕是半年要用上八九百个华人奴隶。 另外,胡利奥少爷有的是银子,在这个方面很大方,多不敢说,出一百个比索买一个,他肯定愿意。” 伊萨克先是一喜,继而又表情复杂地看向伍辰皓: “既然胡利奥少爷不缺银子,他为何不去城里奴隶市场买,那里可选余地岂不是更多? 另外,我这只有两百多华人,就算胡利奥少爷要收,也赚不了几个钱。” 伍辰皓冷漠地翻了个白眼,像看傻子一样审视着伊萨克,半晌,才没好气地说道: “胡利奥少爷何等尊贵,能把也喜欢男人的事情弄得满城皆知? 至于你手里的华人奴隶不够,这么长的奴隶队伍,难道不会去低价收购或者拿着别的奴隶去换?” “有道理啊!”伊萨克眼睛一亮,似乎是在黑暗中看到了一束光。不过毕竟是老江湖,惊喜之后,他又为难道: “山田大人,不是我信不过,你知道我们奴隶商人很辛苦,这几千里送过来赚得都是血汗钱,若是胡利奥少爷那边不收,我就要破产了。” 伍辰皓表示理解,随即说道: “你可以带上两百余个华人奴隶,去附近的考尤客庄园交易试试,若是拿到了银子,再来这里收购不迟。” 接着,伍辰皓叫来一个战士,在他耳边轻语了几句,随即锐利地盯着伊萨克,肃声说道: “我的属下会带你们去庄园交易,不过丑话说在前面,你若是敢把胡利奥少爷的秘密说出去,到时候别怪我翻脸无情。” “山田大人请放心,我们奴隶商人最懂得保守保密。”伊萨克收敛了笑容,诚恳保证。想了想,又补充说道:“若是此次能侥幸获利,必然少不了山田大人那一份。” 伍辰皓给了个赞赏的目光,带着日本人特有的语气,沉声说道: “我还有职责在身,就不耽误伊萨克先生发财了,告辞!” 有了伍辰皓这一番骚操作,随行的战士都放下心来,他们忍住不去关注路边奴隶的惨状,加快了开路速度。 由于马车上有硕大的凯家族族徽,在距离城外五百米的关卡时,守卫关卡的小队长就带人出来帮着开道。 凯赛达家族是金主,不仅购买奴隶需要他们领头支持,这塞尔吉奥兵团驻扎在阿卡市的军需粮草也是市财政提供。 所以,负责奴隶买卖秩序维护的塞尔吉奥兵团对凯赛达家族尤为客气。 一进入城内,车队快速通过了嘈杂脏乱的奴隶关押区,朝着西北方的圣迭戈城堡驶去。 圣迭戈城堡曾经是圣殿骑士团的驻扎地,在骑士团覆灭之后,这里就成了塞尔吉奥兵团的指挥所。 车厢内,劳拉看向罗莎,带着示好的语气建议道: “塞尔吉奥为人好色,待会儿你不要下车,就待在车厢里。” 第153章 探讨艺术 圣迭戈城堡位于市中心西北面的山丘上,是一座五角星形棱堡。 在圣殿骑士团覆灭后,这里又加固了防御,不仅在城堡的外围挖了深沟,还在棱堡上增加了火炮的数量。 马车沿着蜿蜒的山路缓缓行驶,通过了三道哨卡,驶过吊桥,这才到了城堡外的广场。 车子刚停稳,早已等候在广场上的军士长就把劳拉迎了进去。 由于是军事重地,其他人都被留在了广场上,只有伍辰皓被当做贴身护卫跟随其后。 沿着石板路,走过长廊、穿过拱门,刚走进大厅,就看到一位身材高大的男子背对着众人。 这位男子一手稳稳托住画盘,另一手则灵活地挥动画笔,在画架上专注地涂抹,似乎正在绘制一幅了不得的油画作品。 劳拉轻摇着宫廷扇,步伐轻盈地靠近,目光触及画纸上的内容时,不禁以手掩唇,惊讶赞叹: “真是难以置信,大人对《沉睡的维纳斯》的模仿竟能达到如此逼真的程度,即便是乔尔乔内的原作,在这画作面前,也未必能占到上风。” 尾随其后的伍辰皓忍不住瞟了一眼,顿时愣住了。 只见偌大的白纸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个奇怪的东西,他琢磨了半天,才从几处凹凸的地方,得出那是一个裸体女人的结论。 这也叫惟妙惟肖?我用脚丫子都画得比这好……伍辰皓忍不住内心腹诽。 闻着女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香气,塞尔吉奥忍不住斜瞄了一眼劳拉那半露的酥胸,旋即收敛心神,故作深沉地叹道: “哎,可惜没有适合的模特,画不出女人的柔美和神韵。” 掩面薄纱之下,劳拉美眸闪烁,随即扑哧一笑: “大人,您可真幽默,山下的女奴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挑几个姿色不错的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塞尔吉奥摇了摇头,用忧郁的眼神看向劳拉,情真意切地说道: “美丽的女子的确不难找,但如劳拉小姐这般集美丽与风情于一身的女子,却是世间罕有。” “大人……”劳拉脸颊微红,羞涩中带着几分娇嗔,“这还有旁人,你这样……这样,我会害羞的。” 塞尔吉奥缓过神来,迅速恢复常态,转身下令道: “你们都出去,我要和劳拉小姐探讨艺术。” 几个护卫嘿嘿淫笑,在军士长的示意下,就要后退出门。 “八嘎,竟敢对劳拉小姐无礼?”伍辰皓剑眉一挑,倭刀瞬间出鞘,寒光闪闪。 场面骤然凝固,待众人回过神来,伍辰皓的倭刀已稳稳架在塞尔吉奥的颈侧。 塞尔吉奥军旅出身,刺剑的段位也不低,可当场就被吓住了,因为刚才伍辰皓是怎么出刀的,他压根就没看清。 劳拉见状,惊呼出声: “山田,你这是干什么,赶紧把刀放下,塞尔吉奥是我的好友,还是兵团的团长,开几句玩笑当不得真的。” 伍辰皓不为所动,语气冰冷而坚定: “胡利奥少爷让我做劳拉小姐的护卫,就是为了保护小姐不受侵犯。 我才不管他是兵团长还是督军,只要侵犯了劳拉小姐,就得死。” 原来是日本的二愣子……塞尔吉奥心念一动,粗犷的脸上露出歉意的憨笑: “这位忠诚的武士,你误会了,我真的只是想和劳拉小姐探讨艺术,丝毫没有冒犯的意思。” 劳拉也走过来,一把推开了伍辰皓,嗔怪道: “连真话玩笑都分不清,真是愚钝!” 伍辰皓见好就收,迟疑片刻,他缓缓收刀,身姿笔直地朝着塞尔吉奥躬身九十度,高声说道: “冒犯了!” 塞尔吉奥抹了抹额头的冷汗,随即转向军士长和护卫们,厉声喝道: “你们几个没用的废物,还不去给劳拉小姐端些糕点来?” 片刻,劳拉和塞尔吉奥围着小圆桌,相视而坐。前者边帮着倒热饮,边柔声歉意道: “山田做我护卫没几天,他不懂规矩,还请大人不要介意。” “是我言辞不当,怪不得别人。”塞尔吉奥摇头,他看了一眼劳拉身后宛若石雕的伍辰皓,接着赞叹道: “这么好的武士,是胡利奥送给你的?” “可不是嘛。”劳拉得意地点头,随即端起瓷杯,优雅地喝了口才含笑说道: “关系这东西讲究的就是个礼尚往来,胡利奥对我有情,我自然对他有意,可你也知道我是亚伦市长的人,所以有些事情无法答应。 这不,我就来求大人为我挑选一些美貌的女子送给他,算是回礼了。” “这个嘛……”塞尔吉奥皱了皱眉,一脸为难的说道: “实不相瞒,我在接到这个差事前,利马城就捎来了信息,秘鲁总督府、检审院、各个议员政要都向我索要美貌女子,虽然已经发过去一些,可数量依然不够。 前些日子,好不容易挑出来四五十个上等姿色的,可胡利奥已经从我这要了十几个。 就在你们来之前没多久,凯赛达家的小少爷哈维尔也来要走了十个,还说是亚伦市长交待的,你说说,这么个要法,我还怎么交差?” 劳拉一愣,几秒后才惊讶道: “哈维尔不是在罗克塔岛吗,他怎么也来了阿卡普尔科?” 塞尔吉奥玩味地调笑道: “劳拉小姐是亚伦市长的枕边人,这事情怎么还来问我?” “哎!”劳拉轻叹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幽怨: “我已经独守空闺一个月了,亚伦大人忙于政务,哪里还有时间来管我。” 听到这话,塞尔吉奥的眼神顿时变得炽热起来,他的目光在劳拉身上不断游走,舔着嘴唇说道: “这……这个就是亚伦大人的不是了,就算公务再忙,这美人总是不能冷落的。” 见到塞尔吉奥那火辣辣的目光,劳拉忙巧妙地用手轻掩酥胸,眼神中流露出几分嗔怪与娇媚: “大人,你还没说哈维尔为何来了市里。” “哦,这个呀。”塞尔吉奥擦掉胡子上晶莹的口水,笑着解释道: “下个月季风不是要变向了嘛,这个月要处理的奴隶太多,而哈维尔在商务上是一把好手,于是亚伦就让他来帮忙。 你还别说,这小少爷无论在统筹、组织还是财务方面的确是个天才,那些书记官半月没整理好的账务,他两三天就搞定了。” 劳拉本来想就此打住,但背后传来的轻微触碰让她不得不继续问道: “哈维尔少爷去哪了?说来,我还没有见过他。” 这骚女人,难道要把凯赛达家族的男人都睡一遍?塞尔吉奥内心腹诽,但还是含笑说道: “送往利马城的奴隶已经挑选完毕,账务也结清了,于是亚伦给他放了假,让他找些女奴放松放松,此刻应该在‘火焰之舞‘的楼上狂欢。” “火焰之舞”是阿卡市最近几个月才开张的酒馆,下面可饮酒,楼上可做不可描述之事。 “这小少爷还真不懂事,也不知道邀请大人您。”劳拉嘟着嘴,娇艳动人的脸上露出不满。 塞尔吉奥哈哈一笑,摆手说道: “你误会他了,他确实邀请过我,只是白日里我身为兵团长,出入那种场合多有不便,这才婉拒了。” “这样啊。”劳拉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她轻咬下唇,羞涩地低语道: “大人,能否请您挑选五位姿色尚可的女奴赠予我,如此我便能摆脱胡利奥少爷的纠缠。 这天黑之后,他便会沉浸于酒色之中,那时您若有空,不妨光临庄园,我们小酌几杯。 届时,我也可以慢慢向您请教这艺……术。” 见劳拉那娇媚欲滴的模样,塞尔吉奥恨不得立刻扑上去啃上一口,他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 “没问题,我一会儿安排人给你送过去。” 刚说完,他又疑虑道: “考尤客庄园人多眼杂,我就这么进去,被亚伦知道不太好吧。” 劳拉笑得眉眼弯弯,她起身靠近塞尔吉奥,附在他耳边轻声细语: “大人放心,我会在红树林里给你备好船,夜里你划船进庄园即可。” 那酥麻的话语与劳拉身上散发出的淡淡香气交织在一起,让塞尔吉奥差点不能自拔,他面色潮红,喘着粗气点头: “好,就这么定。” …… 深夜。 考尤客庄园,主楼会客室内灯火通明,欢声笑语此起彼伏 刑玉笑得前仰后合,用力拍着大腿,绘声绘色地讲述道: “你们是没看到,塞尔吉奥一进小楼就如烈火焚身似地脱衣服,脱裤子,可光溜溜进了卧室才发现四五个黑洞洞的枪口瞄准自己,这枪对‘枪‘,他当场就吓尿了。” 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南门明,此刻也被逗得眼泪都笑出来了,他捂着肚子,笑得浑身颤抖: “那哈维尔也是,从车厢暗格里搬出来的时候一丝不挂,下面那玩意几乎看不见,估计是被副队长给吓得缩阳了。” 伍辰皓咬着牙,狠狠说道: “那小子年纪不大,却是色胆包天,我要进去晚一步,罗莎就会清白不保。 当时我就怒了,拔出克力士朝着他下身削去,虽然只是吓唬,可还是削掉了一片毛。” 此言一出,众人更是哄堂大笑,气氛达到了高潮。 随后,其他几人也纷纷汇报各自收集到的情报,以及执行任务过程中遇到的惊险。 祖天翰咂了咂嘴,忍不住感慨: “真没想到,短短两天,你们就收集了这么多情报,还俘虏了这么多人,真是不简单!” 第154章 攻克阿卡市 陈雄的目光转向伍辰皓,眼中满是赞许: “抓捕哈维尔,悄然运出城; 设计诱俘兵团长塞尔吉奥; 巧妙利用奴隶商伊萨克为我们换取华人奴隶,这三件事能做成,主要还是辰皓的功劳。” 伍辰皓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 “这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兄弟们为此都剃了月代头,罗莎为了抓捕哈维尔用出了美人计,差点现身。 除此之外,劳拉的表现也可圈可点。” “放心,我会给所有人请功。 至于劳拉,如果她愿意改过自新,独立团也愿意给她一个机会。”陈雄点评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看向祖天翰: “团长那边有什么指示?” “团长还不知道最新的进展,来的时候,他交待一定要活抓亚伦,同时要把所有的鸽子、驯鸽师和敌方情报站联络地图搞到手。”祖天翰回道,顿了顿,他淡笑道: “原来的计划是控制亚伦后,带着两个连队强攻,从现在来看,好像已经不需要了。” 听到祖天翰不需要强攻阿卡市的断言,众人都开始低头沉思。 秃脑门的歩丰突然眼前一亮,大声提议道: “没错!亚伦对胡利奥的死活并不关心,可哈维尔不同,他可是家族的核心子弟。 我们可以让两个驯鸽师连夜再去禀报一次,说哈维尔为了女人和胡利奥打起来了,哈维尔重伤,已经濒死。 听闻这个消息,亚伦一定会赶来考尤客庄园。” 陈雄迅速扫了一眼怀表,对歩丰的提议表示赞同: “六小时已过,亚伦很可能已经对哈维尔的失踪产生了怀疑,这要怀疑就能与考尤客庄园的马车联系在一起。此时传信,正是时候。” “可以啊,高桥君,这月代头不白剃。”伍辰皓调侃了歩丰一句,随即说道: “亚伦前来,估计护卫不少,我这就去安排埋伏。” 陈雄点了点头,看向刑玉: “你和辰皓一起去,驯鸽师那边怎么交待,你清楚吧?” “放心吧。”刑玉左手一袋银币,右手一瓶药丸,笑道: “恩威并济,千古良方。” 等两人离去,陈雄看向祖天翰,继续问道: “舰队何时南下?” “舰队顺风比马还快,教官不必着急。”祖天翰笑了笑,随即摊开地图,详细说道: “我带两个连队过来时,已经清理掉了沿海、沿陆的前哨,舰队可能凌晨就会到达阿卡市北部十几公里处的海湾。” 陈雄盯着地图沉默片刻,点头道: “如果抓捕亚伦顺利的话,我们可以在拂晓发起总攻。” 祖天翰疑惑道: “阿卡市的另一个驻守兵团怎么办,强攻?” “天翰,我们是怎么打下棕榈泉的你还记得吗?”陈雄玩味笑道。 在祖天翰若有所思的目光中,陈雄继续说道: “如今阿卡市内有一万四千多奴隶,城外还有三千多即将被贱卖的,他们就像堆积如山的干柴,只要给个火苗就能燃起滔天大火。 等大火过后,我们再去收拾残局即可。” “可以,”祖天翰沉声点头,“奴隶心中的怒火不爆发出来,还不好管理,让他们和西班牙驻军打一场,我们参与其中引导,就像当时的卡维亚人一样。” 陈雄手指轻轻敲打着地图,条理清晰地规划道: “亚利桑德罗兵团和凯赛达家族关系不和,为此我们没能拿到详细的布防图,不过没关系,刺客兄弟会的潜藏人员已经把军械库的位置告诉了我们。 到时,只要……” 十二月六日,夜色正浓,一场精心策划的行动悄然展开。 凌晨一点半,亚伦带着上百护卫赶往考尤客庄园,结果全员被俘。 凌晨三点,独立团押着被控制了的塞尔吉奥,占领了阿卡市西城所有的战略重地。 其中包括北上墨西哥城的关隘通道、马尔盖斯港、圣迭戈城堡、市政厅大楼和物资仓库。 这个过程中,大部分塞尔吉奥兵团的士兵在睡梦中被俘,一些警觉反抗的直接被射杀。 凌晨五点,奴隶商人和他们的护卫,两千多塞尔吉奥兵团的俘虏被全部被关进了奴隶的牢房。 而一万七千多奴隶在获得自由后,稍加引导,就如山洪暴发般涌向了东城的方向。 亚利桑德罗兵团不愧为总督区的王牌兵团之一,在听到西城的动静之后就进行了快速的集结。 等奴隶的洪流抵达,他们已经摆好了战阵,对乌泱泱漆黑一片的人流丝毫不惧。 就在两方对峙之时,轰隆隆的爆炸声响起,军械库爆炸产生的冲天火光成了奴隶大军进攻的信号。 奴隶拿着木棍、石头、配发的刀剑嘶吼着冲进向了敌方的战阵,他们的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仿佛要将一生中所受的屈辱与鞭挞,在这一刻全部倾泻而出。 然而,就在奴隶大军距离敌方战阵不足百米,即将展开肉搏之际,西班牙士兵的排枪突然响起,如同雷鸣般震耳欲聋。 枪火交织间,火光闪耀,照亮了整个战场,也映照出奴隶们成批倒下的身影。 就在这时,四五百米之外,东城的房顶上,高树上、塔楼上响起了清脆的枪击声,几十个独立团的战士打起了辅助。 此时虽然是黑夜,可射击简直不要太简单,只要朝着火把的方向放枪就行。 与此同时,位于东面高地的四门虎墩3360型迫击炮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炮弹呼啸而出,精准地落在敌方兵团的核心区域。 随着一朵朵炽烈的火焰在敌阵内部炸开,原本井然有序的方阵瞬间被撕裂,犹如遭遇了山体塌方,成片的士兵在爆炸中血肉横飞。 待炮声结束,原来进攻受阻的奴隶大军,对已经开始溃散的亚利桑德罗兵团发起了冲锋。 顿时哀嚎声、嘶吼声、砍杀声冲破云霄,奴隶们犹如海潮一般,倒下一批,又冲进去一批…… 待到第一缕阳光照射大地,阿卡市的东城已经是尸山血海,满目疮痍。 亚利桑德罗兵团三千余士兵全部战死,不是他们不想逃,而是被炮轰后仅仅剩下上千人的部队,他们被奴隶大军围住后,十几个打一个,根本无处可逃。 奴隶们也异常凶狠,尤其是黑奴,根本不接受投降,只要是看见身上有勃艮第十字标志的,全部杀死,一个活口不留。 待他们失去目标,开始对阿卡市的平民房屋进行攻击,进行打砸抢的时候,举着日月红旗的独立团出现了。 大部分奴隶在见到独立团的绿色军装和红色的旗帜时,都逐渐冷静下来,他们知道是这群人救了自己,也是这群人在暗地里帮助他们进攻。 但仍有少数奴隶,手中紧握着武器,被仇恨与杀戮冲昏了头脑,对独立团的劝阻置若罔闻,继续着他们的抢掠与破坏。 祖天翰毫不犹豫下达了肃清命令,在几十名带头的黑奴被射杀后,奴隶们再一次变得顺从。 他们在独立团的引导下,开始有序地打扫战场、搬运尸体、分发粮食和包扎疗伤。 …… 阿卡市。 市政厅。 朱琳泽表情平和,听着陈雄和祖天翰做着战斗简报。 待到汇报完毕,伍辰皓起立补充道: “团长,您可真是神机妙算,此次我们抓到了二十几个驯鸽师,还有四十多只信鸽。 这些信鸽归巢地分布在北美洲的十二个联络站,其中福建新省就有两个联络站,一个在白帝城,另一个在科罗拉多峡谷内。” “那是里奥斯曾经的老巢,在那里建立联络站并不奇怪。”朱琳泽点头,想了想,询问道: “新阿姆斯特丹如何?” 听到这话,伍辰皓看了佩德罗一眼,笑着说道: “老佩的猜测是对的,根据驯鸽师的交待,新阿姆斯特丹的确是有联络站,只不过归巢地是那里的鸽子在墨西哥城。 此外,即便情报通过多个联络站中转,冬季的严寒也使得长途飞鸽传信变得几乎不可能。” 佩德罗没有沾沾自喜,而是严肃地解释道: “北美洲的寒流异常恐怖,格兰德河以南由于纬度低还好一些,若是往北,鸽子会被寒流冻死。” 朱琳泽点了点头,看向伍辰皓,笑着考教道: “你是情报科科长,说说看,打算怎么用里奥斯的情报网为我们效力。” 伍辰皓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第一,先给墨西哥发情报说罗克塔岛已被攻陷,胡利奥、哈维尔和一干家族子弟被俘。 收到信息的情报站肯定马不停蹄地去新阿姆斯特丹汇报,如此一来,里奥斯必然带着米雨真他们回新西班牙交换俘虏。 第二,给罗克塔岛发情报说危机解除,让驻守军队降低戒备等级。 第三,给白帝城发消息,让联络站的暗探私下去策反赵彪。” 朱琳泽眸光低垂,半晌,喝了口茶,顺着话题说道: “这几条都没问题,但科罗拉多峡谷距离我们辖区很近,你有想好怎么把他们揪出来吗?” 伍辰皓想了一会儿,本想开口,接着又摇了摇头: “团长,我还没有想到办法。” 见此情形,陈雄接话分析道: “我曾经带着侦察连多次出入科罗拉多峡谷,对那里地形比较熟悉。 那里荒无人烟,除了有商队偶尔经过,几乎没有什么驻守的必要。 所以我判断那里不是普通的联络站,而是隐藏了一支私军。” 听到这话,不少人都是心里一惊。 想到已经怀有身孕的乙雅安,张顺慈紧张道: “那如何是好?应该尽快发消息回去,派兵围剿才行。” “做不到。”陈雄摆了摆手,仔细解释道: “科罗拉多峡谷有四百多公里,里面地形地貌复杂,特别是有很多大型的红岩溶洞,若是潜伏私军粮草充足,闭门不出,就算投十万军队进去,也不可能在短期内揪出来。” 第155章 不存在的情报站 尼莫回想了一下作战沙盘,琢磨片刻,猜测道: “既然里奥斯埋伏了一支私军在那里,肯定是想对我们的城镇发动偷袭。 要偷袭自然就要了解我方基地内的动向,所以,他们肯定和白帝城的情报站有联系。 只要揪出白帝城的细作,自然就能顺藤摸瓜。” “起初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有两条情报否定了这个猜测。”伍辰皓捏了捏眉心,有些疲惫地说道: “首先,里奥斯的联络站基于重要性分为三级。 第三级是商业情报站暂且不论,这第二级的情报站之间是不能互相联络的,只能把情报发往一级情报站。 白帝城和科罗拉多都属于二级,所以他们并不知道彼此的存在。 再者,我审讯过所有的驯鸽师,他们言辞一致,都说科罗拉多情报站自设立以来,就没有给阿卡普尔科发过情报,就像是不存在一样。” 尼莫美眸闪动,追问道: “会不会科罗拉多的情报发往了罗克塔岛而不是阿卡普尔科?” 伍辰皓摇了摇头: “据说罗克塔岛的一级情报站联络的是秘鲁总督区,北美这边分配给各个联络站的都是阿卡普尔科驯养的鸽子。 另外解释一下,飞鸽和鹰之灵不同,鸽子一旦建立了归巢意识被带出,只会飞回驯养它们的巢穴,终生不改。 这也是明知大战将近,亚伦撤走了考尤客庄园所有的鸽子,却还要到那里去收集情报的原因。” 听完解释,室内陷入了沉默,众人苦思冥想也搞不明白,怎么把这个似乎不存在的情报站揪出来。 朱琳泽笑了笑,摇头道: “只要没有内应,想攻打我们的基地哪有那么容易。 再说了,傅先生、冷秉等人还在米申谷,他们的脑子可不比我们差。” 闻言,张顺慈眉头渐渐舒展,像是自我安慰似的说道: “不错,我们的基地有那么多炮楼、暗堡,加上有两个营守护,就算有十万西班牙军队围攻,也不用畏惧。” 现在独立团的一个营和往日不同,这营的作战连队已经超过了十个混编连,一千二百多号人,说是超级加强营都不为过。 祖天翰朗声笑道: “这次攻打阿卡普尔科可是赚大发了,其他都不说,单是救出一千多华人就让人痛快。” 歩丰摸着下巴,点头附和: “关键是,这一千人中,还有四百多是和我们一样从马尼拉来的汉人,训练半年,就能够多出来一个营。” 此时,朱琳泽脸上也浮现笑容,沉稳的说道: “罗克塔岛还有一万多华人,等打完这一仗,估计团里的华人战士会突破万人,算上加入的印第安和白人战士,咱们这独立团可得改成军团了。” “军团”一词虽然源于古罗马,但后来被世界各国广泛采用。它通常是军队的最高编制单位,下辖多个军。 如今,独立团的华裔军人超过五千人,印第安军人超过八千,加上两千多加入的西班牙军人,军队规模已经超过了一万五千人。 这次攻占拉萨罗、阿卡市解救了上万奴隶,俘获了五六千的战俘。 如果再打下罗克塔岛,稍微一扩编,军队的数量轻易就能突破两万大关。 刑玉皓喜上眉梢,笑着调侃: “团长,按照您原来的说法,咱早就够得上独立师了。 你看,如今我都快升少校了,您还是个上校,这不是让大家没了念想吗?” 众人听了,心思都火热了起来,纷纷点头认可。 张顺慈捋着胡须,感慨道: “是该换换了,以琳泽的身份加上战功,要在大明,那就是昭武将军,行督师之职,位列一品。” 听到这话,有人惊讶,有人惊喜,但更多人却是沉默不语。 尼莫撅着嘴,不服道: “夫君才不要做什么将军,夫君是龙神特使,是人间最高的王,没有人可以凌驾他之上。” 袁有容低头扯着衣角,伤感说道: “父亲就是督师,最后还不是皇帝想杀就杀,我不想夫君像我父亲那样。” 陈雄面如寒霜,沉声道: “戚帅为国戎马一生,戚家军为朝廷立下赫赫战功,可最后的下场是什么大家都很清楚。 所以,我不知道什么皇帝,也不知道什么朝廷,我只认大明和少爷!” “我们哥仨离开锦衣卫就是受够了朝廷的乌烟瘴气,如今团长给了我们新的活法,我也不想回到过去。”祖天翰垂着头,可声音却无比坚定。 场面一下子就沉闷下来,许多人心怀忐忑,目光忍不住看向朱琳泽。 “都想什么呢?这日月红旗上才几颗星,你们就想封侯拜相了?”朱琳泽摇了摇头,沉思片刻后,不容置疑的说道: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至于在美洲,我们不沿袭大明的军制体系,待时机成熟,便直接组建军团。 我任军团长,定为中将衔,其他人根据军功、现有军职,重新调整,省得说我把天花板定的太低,让你们没了盼头。” “军团长英明!” “哈哈,这个好,等打下罗克塔岛,说不定我就能升为校官了。” “我觉得教官、祖营长都能晋升将军衔。” …… 一时间,现场的气氛又活跃了起来,众人七嘴八舌,热闹地像开茶话会似的。 朱琳泽敲了敲桌子,等场面安静下来,才收敛了表情,严肃说道: “大家把乱七八糟的念头都收一收,讨论一下接下来的战役如何部署。” 陈舒把垂下的一缕头发盘上脑门,按耐住激动,抢先说道: “此次南下,我们缴获大小船只二十五艘,单是马尔盖斯港就俘获了四艘盖伦帆船,八艘武装商船,这可都是排水量超过一千五百吨的大型船。 加上这些,炎黄第一舰队可以轻松踏平任何一个岛屿。 所以,请团长给我们一个立功的机会。” 一年多来,独立团从原来只有一艘马尼拉帆船,到拥有两艘超级战列舰的大型舰队,实力不知道提升了多少。 可这过程中,大部分战斗都是陆军解决,海军的战斗机会少之又少,于是海军也被兄弟部队笑称为“炸鱼舰队”。 听到这话,众人又是哄笑,伍辰皓忍住笑意,摇了摇头: “陈舰长,罗克塔岛那么多华人和宝贝,你舍得用炮轰啊?” 第156章 两位少爷打架 弟弟陈服看哥哥被伍辰皓怼得哑口无言,他把目光投向朱琳泽,委屈巴巴地开口: “团长,你以前说我们航行经验和驾驶技艺不错,可在舰队作战和指挥方面不足。 这一年多来,我和哥哥带着队伍勤学苦练,不仅读了很多海战经典,还以巨鲸为假想敌实战多次。 如今,咱这舰队的作战能力今非昔比,你就给个机会,让我们摘掉这‘炸鱼舰队‘的帽子吧。” 见朱琳泽沉默不语,陈雄黑着脸看向两人: “嚷嚷什么,战斗的关键在于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 你们拉着舰队去把罗克塔岛轰个粉碎是痛快,可我们要的是一个废岛吗?” 望着两兄弟委屈的神情,朱琳泽笑着提点道: “你们现在的首要任务并非急于请战,而是要深思熟虑,如何高效地将这二十五条战船及俘获的水手整合进舰队,转化为我们自身的战斗力。 若是再聪明一些,应该知道我们返航后,还有好几个海港要打,到时又会多出不少战船和俘虏的水手,这‘化敌之力为己用‘的机制,才是舰队建设的首要之务。” “有监察处、宣传科和牧师团,还有团里制定的《俘虏管理条例》,我们只要按照规定做就好了,并不需要做特别的啊。”陈服挠了挠头,不是特别理解。 朱琳泽叹了口气,看向祖天翰: “你给他们两兄弟说说三营在消化俘虏方面是怎么做的。” 祖天翰整理了一下思路,沉声说道: “如今团里对待俘虏一般有四道步骤。 甄别与分类由监察处来做。 教育与感化由宣传科和牧师团来做。 至于利用与改造,以及汰换为民这两个环节,虽然团里有明确的指导原则,但真正落实还需依赖连队自身的努力。 在三营,从老兵到班长、排长、连长、乃至副营长,都设有消化俘虏的指标。 若是完不成,会影响晋升和绩效奖金。 这绩效奖金是我和米营长自掏腰包建立的一个奖励机制。 此外,三营还实施了连坐制度,基层连队中若有一俘虏新兵犯错,全体俘虏新兵共同受罚,这样可以促进他们之间的相互督促与监督。 当然,具体的调教细节繁多,难以在此一一详述。 若海军方面对此感兴趣,可以派观察员来我们营待一段时间。” 陈家兄弟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惊愕。陈舒敬礼致歉道: “团长,我们错了,为了提高战斗素养,我和弟弟大都待在船上练兵,就算轮岗,也很少去参加其他的连队交流,以后不会了,请您放心。” “打仗带兵,很多地方都是相通的,虽然你俩很刻苦,但闭门造车肯定不行。”朱琳泽点拨道,随后他语气稍缓,给予宽慰: “虽然日月红旗上的星辰代表着拓展的行省,可除了星辰之外的面积更大,那就是海域。 而这偌大的海域以后就要靠咱们的海军去拓展,去治理,你们的责任远比其他部队更重。” 陈服望向窗外,看着阳光下那高高飘扬的日月猩红大旗,眼眶顿时湿润,他扭头说道: “团长放心,我和哥哥知道该怎么做了。” 还真是进步了啊……朱琳泽揪着的心一松,他还真怕陈服会问‘为什么海域是红色的‘这种问题。 点了点头,他目光扫视全场,把话题拉了回来: “好了,接下来开始讨论罗克塔岛的作战方案。 我的要求是,三天内完全占领。” …… 罗克塔岛,外岛。 清晨,海上的薄雾还未散尽,沿岸的观察哨就依稀的发现有船只在靠近。 由于岛外暗礁密布,没有内部人员领航,船只根本进不来。 加上岛上的护卫军统领下令降低防御级别,因此,几个哨兵没有第一时间发出警报,只是正常的观察。 待他们看清了船帆上的族徽时,都暗暗放下心来,为首的巡逻队长随即下令: “去报告统领,就说我们的船只回来了。” 由于浓雾笼罩海面,加之地形复杂,船队行进缓慢,最后一程竟耗时四十分钟,才渐渐各自靠岸。 船只还未停稳,就看到几人慌张地冲到船舷边大声叫喊,其中胡利奥的护卫队长恩里克叫得尤为凄惨: “来人啊,胡利奥和哈维尔两位少爷身受重伤,要尽快送往中岛医院救治。” 带着上百人来接船的护卫统领普埃布拉先是一愣,接着警惕心稍减,急切问道: “怎么回事?哈维尔少爷怎么会受伤?” 哈维尔是加斯帕尔重点培养对象,也是除了里奥斯之外家族未来的顶梁柱,这要是出了事情,无疑是晴天霹雳。 “统领,别问了,赶紧让人牵马车过来,这要是耽误了救治,谁也承担不了责任。”恩里克边喊着,边对着船上的水手吼道: “你们这帮蠢货,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去操控绞盘,把两位少爷放下去。” 听到这话,岸边的迎接队伍也慌乱了起来,有去牵马车的,有返回去请医生的,还有女眷直接就哭出声的。 当担架缓缓下降,露出昏迷不醒、浑身缠满绷带的哈维尔时,普埃布拉统领脸色铁青,心都揪了起来。 哈维尔被包裹得如同木乃伊,仅露出的面部肿胀不堪,昔日挺拔的鹰钩鼻此刻扭曲变形,纱布上血迹斑斑,触目惊心。 “我的儿啊!”哈维尔的母亲,瓦伦蒂娜夫人目睹此景,悲呼一声,随即晕厥倒地。 “夫人……夫人……”跟随而来的女仆们顿时手足无措,其中两名侍女更是趴在担架旁泣不成声。 普埃布拉迅速上前,紧紧抓住刚从舷梯上跳下的恩里克,声音严厉地质问: “谁干的?” 恩里克看向还吊在半空的胡利奥,苦涩道: “两位少爷为了争抢女人打了起来,后来越闹越凶,哈维尔少爷骂胡利奥少爷是废物,是家族的寄生虫,还朝他开枪,胡利奥少爷一失手把他推下了楼。” “你们是干什么吃的,难道不知道拦着?” “拦了啊,可他们动了火气,声明谁拦着就要杀谁,我……我们也不敢啊!” 当另一个担架缓缓降下,众人发现昏迷中的胡利奥,除腹部被纱布紧紧包扎外,其他部位似乎并无大碍,但纱布边缘仍不时渗出丝丝鲜血。 恩里克咽了口唾沫,继续补充: “是哈维尔少爷先动用了燧发手枪,击中了胡利奥少爷,这才彻底激怒了他……” 第157章 保证很快 “够了!”普埃布拉不耐烦地打断,他转身看向身后的队伍,快速下令: “第一小队护送夫人回庄园休息。 第二小队护送两位少爷去中岛医院救治。 中队长莱昂纳多,快马加鞭返回庄园,命令旅鸽队向中岛发送紧急信息,让中岛医院做好一切手术准备。 此外……” 一连串的命令下达后,所有人都忙碌了起来,普埃布拉不再关注船队的事情,转身要走。 “统领稍等。”恩里克抬手阻止,说着他目光投向刚下舷梯,肩上都挎着药箱的刑玉和歩丰,介绍道: “这两位是亚伦大人新招募的日本武士,他们不仅刀法精湛,而且精通医术,这一路上亏了他们,才稳住了两位少爷的病情。 这去中岛,水陆颠簸的,要不让他们跟着去?” 经这么一提醒,普埃布拉才想起了亚伦,他停住脚步,目光锐利地在两人身上扫视,片刻,带着狐疑问道: “既然你们是亚伦大人的武士,那亚伦大人在哪?” 歩丰上前一步,恭敬地行礼说道: “亚伦大人就在船上,此刻正处于昏迷之中。” “亚伦大人也受伤了?”普埃布拉急切问道,他眉头紧皱,内心泛起担忧。 他曾是亚伦的护卫队长,对亚伦有着深厚的忠诚与感激,尤其是当亚伦提拔他成为外岛护卫统领后,这份感激更是难以言表。 “不是。”刑玉躬身,语气郑重地回答: “亚伦大人是因为情绪过于激动,导致气血上涌,连连呕血,情况一度危急。 幸而我们会配制安神静心的药物,现在他已脱离危险,只是仍在沉睡中。” 闻言,普埃布拉松了口气,眸光闪烁间,对身旁的护卫吩咐道: “你去船上看看,若是亚伦大人醒了,代我问候。” 几分钟后,被派遣的护卫匆匆返回,人还未下船,就焦急地趴在船舷上喊道: “亚伦大人在船长室,但脸色苍白,气色不佳,目前仍处于昏睡之中。” 听到这番话,普埃布拉心中稍安,凯赛达家族内,除了加斯帕尔和里奥斯,亚伦就是定海神针,只要有他在,问题就不大。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后,转身看向刑玉二人,严肃告诫道: “罗克塔岛是军事重地,你们跟随只能照看两位少爷,少说话,少观望,否则我无法保证你们的安全。” “很抱歉,我不能这么做。”刑玉挺直腰板,指向那些正要抬哈维尔上马车的仆人,正色道: “我要是再不说话,哈维尔少爷很可能活不过一个小时。” 普埃布拉脸色一沉,但还是强压怒火问道: “怎么说?” “哈维尔少爷不仅在打斗中伤筋动骨,而且还从高楼坠落。 如今,他的五脏六腑已经移位,根本不能随意抬动,否则性命难保。”刑玉面无表情地回道。 “滚开……滚开……”普埃布拉对仆人冲了过去,三拳两脚,把那些抓住哈维尔手脚就要抬起来的仆人打翻在地,随即他扭过头,厉声质问: “你为何不早说?” 刑玉斜睨了恩里克一眼,满是无奈: “在船上时,恩里克大人便已告诫我们,上岛之后少说话。” 普埃布拉瞪了恩里克一眼,随即缓和了语气开口: “两位武士先生,请原谅我先前的鲁莽。 在到达医院之前,一切听从你们的安排。只要是对哈维尔少爷的病情有益,请尽管吩咐。” 刑玉点了点头,随即走到担架面前,对几个仆人严肃吩咐道: “马车过于颠簸,你们只能抬着担架走,记住,脚步要轻,身体要稳,若是过于摇晃,哈维尔少爷就危险了。” 普埃布拉一思量,感觉很有道理的样子,他赶忙对几个身强体壮的护卫下令: “你们来抬,按照武士先生的吩咐做,不得有丝毫马虎。” 见两副担架被小心翼翼地抬起,恩里克再次请示: “统领大人,船上还有不少货物和数千低价买来的奴隶,你看……” “码头暂时由你负责,等亚伦大人醒来,一切听他的吩咐。”普埃布拉说了一声,就骑身上马,带着护卫匆匆跟上了担架队。 普埃布拉不去不行,一来,这是表忠心的好机会,二来,没有他的命令,船只无法登陆中岛码头。 望着渐行渐远的队伍,恩里克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 他转而看向仍留在原地的两支巡逻队,声音洪亮地发号施令: “你们两队,一队前往守望者号,另一队前往破浪者号,负责押送奴隶下船。” 两个巡逻队长面面相觑,其中一位金头发的质疑道: “我们是沿岸巡逻队,这押送奴隶的事情不是有你的护卫队吗?” 恩里克二话不说,上前拽住质疑的队长就是两个耳光,边打还边骂道: “刚才统领的话你没听到吗,现在码头归我负责。 你们在码头上,就要听从我的调遣。” 那巡逻队长顿时被打懵了,可下一秒他反应过来,抓住恩里克的领子就要还击。 在他看来,恩里克与他军阶相等,且他们的主子胡利奥生死未卜,即便救回也难免家族严惩,此时恩里克却拿鸡毛当令箭,实在欺人太甚。 就在这时,恩里克突然冷笑一声,语气冰冷地说道: “由于请到懂得医术的日本武士有功,亚伦大人在昏迷前,已经任命我为他的护卫队长,你要是敢动手,那就试试。” 虽然不知道真假,可巡逻队挥起的拳头停在了半空。 胡利奥的护卫不可怕,可亚伦大人的护卫队长就不一般了。 这外岛的护卫统领普埃布拉,曾经不就是亚伦的护卫队长么……想到这里,金头发队长松开了手,嘴硬地说道: “就算是亚伦大人的护卫队长,也不可以随便打人,现在不与你计较,等亚伦大人醒来,我自会去告你一状。” 恩里克轻蔑一笑,目光扫过帆船,“亚伦大人此刻就在船上,你若不服,现在就可以去告状。” “尼古拉斯,这是干什么,都是为家族效力,干嘛分得那么清楚?”此时,另一位眼睛深邃,身形高瘦的巡逻队长上前劝阻。 说着,他又看向恩里克,谄媚笑道: “恩里克大人,尼古拉斯就是倔脾气,您别和他一般见识,我们这就听从您的吩咐。” 恩里克点了点头,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 “奴隶中还有一些姿色不错的,你们要是在船上做得快些,我可以当做不知道。” 身形高瘦的巡逻队长眼睛一亮,敬了个礼,淫荡笑道: “保证很快,保证隐秘,不会给恩里克大人添麻烦。” 说完,他不再理会一脸不悦的尼古拉斯,带着自己的小队迅速登船。 尼古拉斯虽然满心不情愿,但在下属们的催促下,也只好加快脚步,前往破浪者号。 第158章 调整作战计划 两支巡逻小队一上船,顾不得检查甲板上的情况,心急火燎地就往船舱里钻。 这一钻,就像沉入海水里的秤砣,没有掀起一点浪花,就没了动静。 色字头上一把刀啊……伍辰皓内心感叹,随即他拍了拍恩里克的肩膀,点头称赞道: “很不错,回去给你记一功。” 没费一刀一枪,独立团就占领了外岛的码头。 很快,两支换上了巡逻队制服的独立团战士快速登岸,悄无声息地清理掉码头附近的敌军后,押送着大批的物资和‘奴隶‘,朝着庄园的方向走去。 虽然现在是冬季,可地处热带的罗克塔岛此时郁郁葱葱,到处都是鲜花野草。 穿着巡逻队制服的朱琳泽,扛着燧发枪,走在岛中土路上,神色严肃却内心愉悦。 他已经太久没有如现在这般轻松自由了。 自从棕榈泉一战,他除了日常训练,大部分时间不是在书房,就是在实验室、会议室、兵工厂里来回打转。 如今的身份已经不允许他亲自领兵作战,可这次不同,能管他的傅山、张静君、乙雅安等人在北方的米申谷,而张顺慈和陈雄留在了阿卡市。 现在的他,就犹如出了笼子的鸟一般欢快。 眼前,各色的花朵点缀在翠绿的草丛中间,清澈的溪流畅快地流淌,不远处的香蕉树上挂着沉甸甸的果子,朱琳泽深吸着夹杂青草气的花香,感到浑身舒畅。 穿着破衣烂衫,光着脚丫子,装扮成女奴的吉拉尼莫不断地朝他翻着白眼。 同样装扮成女奴的袁有容却不同,她兴奋地打量着四周,要不是有任务在身,她早就要奔向草地,在花丛中打滚了。 以伍辰皓和祖天翰为首的两支队伍却是心提到了嗓子眼,这三个祖宗原来说好了是要留在船上的,谁知道临时变卦,全都要下来。 就在这时,袁有容的美眸突然瞪大,她不可置信地捂住嘴巴,看向一旁的朱琳泽。 朱琳泽也愣住了,虽然还在往前走,可脸上轻松惬意的表情已经消失不见。 视野中出现了大片的花海,红的、橙的、粉的、紫的铺天盖地,在微风中,犹如海浪一样波涛起伏,层层叠叠。 高度戒备的队伍见到这番场景,脸上都露出了笑容,虽然没人敢脱离队伍,可紧张凝重的氛围消失不见,不少假扮奴隶的战士脸上露出欣喜,开始窃窃私语。 “呀,太美了!”袁有容忍不住惊讶出声,说着,她拉了拉前面的尼莫,“姐姐,那是什么花,你见过么?” “别说话!”朱琳泽严厉喝道,这声音吓了四周的人一跳,有容带着惊讶、迷茫和困惑,眸子立刻湿润,委屈巴巴的要哭出来。 伍辰皓忍不住扭头,看见了朱琳泽眼中的滔天怒火,顿时全身绷紧,忍不住问道: “团长,怎么了?” 朱琳泽没有解释,只是压抑着内心的狂怒,低声喝道: “传我的命令,此战不接受俘虏,所有武装力量全部击毙,一个不留!” 如今的世界,没有人比朱琳泽更清楚鸦片给中华民族带来的灾难有多么巨大。 这看似娇艳的花朵所结出的果实,实则是世间最恐怖的武器。 它不仅能让人的肉体变得孱弱不堪,更可怕的是,它能侵蚀人的灵魂,使人堕落,最终如同行尸走肉般,任由殖民者摆布。 而历史上的中华民族就是在鸦片战争后坠入深渊,《南京条约》不仅被迫支付了两千多万银元作为赔偿,还忍痛割让了香港,丧失了多个港口的司法与关税主权。 然而,这些物质上的损失尚属其次,更为严重的是,鸦片夺去了成百上千万中国人的生命,让中华民族背负上了“东亚病夫”的屈辱称号,几乎摧毁了民族的脊梁。 伍辰皓从来没有见朱琳泽如此愤怒过,他不敢怠慢,连忙往前传话: “团长命令,不要俘虏,所有武装人员全部斩杀。” ‘奴隶‘队伍中,壮如铁塔的祖天翰瞟了朱琳泽一眼,虽然困惑,却毫不犹豫地向后传令道: “敌方只要拿着武器的,哪怕就是鞭子、菜刀,也全部干掉,这一战,不要俘虏。” 随着命令在队伍里传开,所有人的神经都再次紧绷了起来,这一战团长亲临,他可是看着呢,若是表现不好,还不被自己的长官骂死。 其实朱琳泽发出命令他就有些后悔了,这命令一下,怕是岛上的厨子都活不了。 可军令如山,发出去的命令可不是那么容易收回的。 数小时后,零散的茅屋出现,远远能看见到处都有奴隶在鞭子下劳作的影子。 看着那些被抽的皮开肉绽,惨呼求饶的奴隶长相酷似汉人,祖天翰也顾不得隐藏,他走到朱琳泽身边,低声请示道: “团长,既然不要俘虏,直接强攻吧,我们带的火力足够把整个岛踏平了。” 略一思量,朱琳泽掏出怀表看了一眼,随即吩咐道: “召集各个连队指挥员到物资马队后集合,开个短会。” 一分钟后,朱琳泽跟在装满物资的马车后面,祖天翰、伍辰皓以及六个连队负责人围绕在他身边,缓缓前行。 “外岛和中岛的地图你们都记住了吗?”朱琳泽问道。 范海正色道:“团长,放心吧,外岛和中岛有多少个茅厕,位置在哪我们都清楚。” 独立团在马尼拉帆船上时,就开始收集罗克塔岛的情况。 随着大量战俘审讯信息的拼凑,加上有佩德罗这位曾经凯赛达家族高级将领的矫正,如今独立团对外、中两个岛屿的掌握情况比自己基地还细致。 朱琳泽点了点头,随即快速说道: “由于临时调整作战计划,就不展开讨论了,一切按照我的命令行事,至于原因,打完再解释。” 所有人都静气凝神,竖起了耳朵,虽然不知道原因,但从朱琳泽凝重的表情就能看出团长此刻心情有多糟糕。 “按照时间和路程推算,担架队此刻还未抵达外岛北部码头,所以这一战的核心就是‘围点打援‘。”朱琳泽简单介绍了一下核心战术思想,接着就开始点将: “祖天翰带两个连追上去,咬着担架队的护卫攻击,打打放放,引来更多救援的凯赛军。 待敌方火力被祖天翰吸引过去后,伍辰皓带领两个连队从后面包抄。 范海的目标是庄园,等大部分兵力被吸引去保护哈维尔后,你带一个连队快速炸掉外岛军火库,占领城堡,控制凯赛达家族其他核心人员。 南门明带领一个连队直扑外岛西北侧的牧场,获得马匹后,带队在外围游走策应,哪里战事吃紧,就支援哪里。 记住,不要轻敌,外岛有三千人的守军,而且还可能有狙击手!” 第159章 大明之衰 不愧是团长啊……待朱琳泽交待完毕,所有人都投去了崇拜地目光。 在他们看来,能在几分钟内作出如此详细的战术部署,就算是大明军神戚继光也未必能够做到。 殊不知,上辈子的朱琳泽打过太多恶战,遇到战场突发情况的次数太多。 祖天翰脸上露出阴冷的笑容,“最好可以把中岛的火力也吸引过来,这样等刑玉和歩丰潜伏进去后压力就会小许多。” 神枪手南门明望向朱琳泽,略显拘谨地说道: “团长的围点打援策略,或许有双重意图。一者围困哈维尔,二者则通过射伤而非击毙敌人,诱使对方救援,从而创造更多歼敌机会。” “闷葫芦也不简单嘛。”伍辰皓淡笑评价,可刚笑出来就僵住了,他侧头看向朱琳泽,担忧道: “我们全走了,团长怎么办?” 此时众人才想起来朱琳泽只有一个警卫员张豹,其他的,要么就是刚从阿卡市解救的华人奴隶,要么就是军械处、后勤部等非作战人员。 朱琳泽嘴角微扬,轻松笑道: “可别小看了非战斗部队,特别是军械处的研究员,他们在武器运用上的造诣不比你们差。更何况,还有我在此呢。” 见朱琳泽态度坚决,众人不再多言,迅速换装,携带弹药武器迅速分散行动。 几分钟后,农田四周的监工与少数护卫目睹了道路上狂奔的队伍,惊愕未定之际,枪声骤起。 南门明带领三个排往西北牧场前进的同时,又安排了一个排往东边扫荡,他不希望朱琳泽有危险,所以下令把道路两边可能存在危胁的目标全清理掉。 端着狙击步枪的朱琳泽哭笑不得,这是一个目标都不想给他留啊。 无奈摇了摇头,背上枪,走向一旁正鼓腮生气的有容,轻抚她的头,歉意地说: “对不起,刚才是我急躁了。” 有容转过身,泪水在眼眶打转,边擦边哽咽。 尼莫此时也换掉了奴隶服,英姿飒爽地来到两人身边,想了想,忍不住问道: “夫君,为何生这么大的气?” 此言一出,麦正义、麦焱、玄清子等人也纷纷围拢过来,脸上写满了不解。 朱琳泽轻叹一声,走到田埂边,摘下一朵鲜艳的罂粟花,沉声道: “这是罂粟花,其果实成熟后割取的汁液能制成鸦片,大明也称之为乌香或福寿糕。” 玄清子目光一亮,望向那片罂粟花海,惊叹不已: “嘉靖帝昔日为求炼丹,四处搜寻乌香而不可得,最终默许葡萄牙人在澳门驻留以换取些许。 这里竟有如此规模的种植,这能提炼出多少乌香啊!” “确实,据麦某所知,乌香在马尼拉市场上价比黄金,一旦出现,瞬间便被抢购一空。”麦正义抚须长叹,同样感慨万分。 尼莫愈发困惑,她也摘下一朵罂粟花轻嗅,不解地问: “既然乌香如此珍贵,且罂粟花能提炼出乌香,我们得到如此多的罂粟田,岂不是好事一桩吗?” 有容闻言,泪眼婆娑地望向朱琳泽,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显得格外委屈。 朱琳泽长叹一声,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 “鸦片是一种毒品,吸食之后能让人丧失人性,是这世界上最恶毒最丑陋的东西,它的危害甚至超过了细菌和病毒武器。 细菌和病毒无非是重伤致死,杀人于无形,可鸦片却如附骨之蛆。 一旦吸食鸦片成瘾,就会丧失理智,不仅自身肉体遭受璀璨,还会失去尊严,失去廉耻之心,成为别有用心之徒的提线木偶。” 若这话是别人说的,没有见识过鸦片威力的人自然不信,可这话是朱琳泽说的,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凝重起来。 望着那片广阔的罂粟花海,朱琳泽的眼神冰冷如霜,他咬牙切齿地说: “这么多的罂粟至少可以提炼出几十上百吨的鸦片,若这些鸦片流入大明,还不知道要让多少家庭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更可恨的是,凯赛达家族开启了大规模生产毒品的源头,这源头一开,毒品交易将如瘟疫一般四处蔓延,并将延续几百年而无法根除。” 这番话绝非空穴来风,历史上,英国东印度公司凭借鸦片贸易攫取巨额利润后,荷兰、葡萄牙、美国、日本等国纷纷效仿,大规模种植罂粟,将鸦片倾销至中国。 这不仅缓解了他们与明清的贸易逆差,更极大削弱了明、清王朝的国力,为鸦片战争埋下了伏笔。 鸦片这东西公元几千年前人类就懂得制造,可真正的危害爆发却是在17世纪西方国家大规模倾销之后。 贪婪是资本的本性,一旦知道毒品可以谋求持久型的暴利,就会如野草一般斩不断,烧不毁。 即使在朱琳泽的上一世,毒品仍然是困扰社会安宁的主要毒瘤之一。 阿富汗、哥伦比亚、墨西哥、缅甸、巴基斯坦等多个地域都成了毒枭的犯罪天堂。 为了牟取暴利,毒枭们不仅制造鸦片,还进一步制造出了大麻、可卡因、海洛因、冰毒种类繁多的毒品。 这些东西残害着一代又一代的民众,如同噩梦,挥之不去。 听到这番解释,袁有容虽然柳眉微蹙,但心情却好了不少,想了想,还是鼓着腮帮,嘟着嘴不满道: “这不是还没有酿成恶果嘛!夫君不喜欢,铲除便是,为何发这么大脾气?” 朱琳泽无语,他没法解释,难道要和众人讲鸦片战争的历史? 沉默片刻,他悲愤道: “大明之衰始于嘉靖,实于万历,显于天启,你们可知道是什么原因?”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这些人大都草根出身,哪里知道什么皇家秘辛,就算玄灵子知道一些,也不敢说。 就在这时,只听朱琳泽满是悲伤,长叹道: “嘉靖帝二十五年不上朝,万历帝二十八年不理朝政,导致朝纲腐败、党争不断、国库空虚,百姓困苦,你们知道最核心的原因是什么?” 朱琳泽是天潢贵胄,大明世子,这话他敢说,别人却没这胆子,此刻,大多数人都低下了头,一言不发。 见气氛尴尬,玄灵子为了打破僵局,小心翼翼地问道: “团长,莫非这一切和乌香有关?” 第160章 矛盾激化 玄灵子的一问,瞬间吸引了所有沉默不语的华人的注意,鸦片害处再大,似乎和自己没什么关系,可要是和大明有关,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朱琳泽缓缓点头,语气沉重: “嘉靖帝痴迷修玄,渴望长生,其服用的大丹中多有鸦片(乌香)。 万历帝受鸦片毒害更深,他让人不再用鸦片炼丹,而是直接吸食,还给鸦片取了一个新名字,叫‘福寿糕‘。 虽然吸食鸦片并不是两位先帝荒废朝政的全部原因,但想让一个毒瘾成性,经常产生幻觉的帝王勤于政事,忧国爱民,这可能吗!” 接着朱琳泽目光如炬,扫视全场,继续加了一把火: “都说国破家亡,国家弱小,他的百姓自然被辱受欺。 西班牙人之所以敢在马尼拉制造‘大仑山惨案‘,又把你们骗到美洲为奴为婢,就是因为大明国力日衰。 而造成国力衰落的众多原因中,鸦片绝对是最隐秘而又最致命的一环。” 朱琳泽的话犹如一道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响。众人开始听到鸦片的危害,只是表情凝重,沉默不语。 在听到大明两位皇帝深受鸦片毒害,惊诧之余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愤怒,可听到自己的悲惨遭遇与这鸦片有莫大关系,现场就爆发了。 此刻,不仅是军械处、后勤部、宣传科等独立团的战士愤怒不已,就连那些刚被解救的华人奴隶也开始蠢蠢欲动,满脸的愤慨。 “这些该死的西洋番子,胆敢谋害我大明先帝,简直天理难容!” “不错,就应该把种植鸦片,贩卖鸦片的贼子千刀万剐。” “应该将凯赛达家族满门抄斩,株连九族!” “铲掉罂粟,毁掉毒田!” …… 麦焱脸上的烙印因为愤怒而变得狰狞,他迈步上前,朝着朱琳泽敬礼沉声道: “团长,应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这罂粟不能毁,我们炼制出鸦片后卖给西洋番子,用各种手段让他们上到王公贵族,下到平民百姓,全部染上毒瘾。 如此一来,才能报我大明的滔天国仇,才能解大明百姓的似海家恨!” 他的提议立刻引起了共鸣,众人点头不断,附和频频。 华人们的群情激愤把佩德罗吓坏了,在独立团待了这么长时间,他是能听懂汉语的,关键是他比这些华人更清楚鸦片的危害。 西方接触鸦片的历史比中国还要久远,早在公元前3400年,两河流域提炼的鸦片——快乐植物,就被传到了欧洲。 公元前两世纪,古希腊名医加仑,已经明确指出鸦片的医药价值和具有成瘾性。 到了十七世纪,无论是天主教会还是王室宫廷,都对鸦片的危害知之甚深。 王国、公国陆续出台法令,只允许鸦片用于医疗的止痛、腹泻等疾病的治疗方面。 而天主教对鸦片的态度更加明确,从传教开始,教士们就严厉禁止种植、贩卖和吸食鸦片。 这主要是因为天主教会认为鸦片对人的身体有极大的伤害,贩卖鸦片等于“杀人”,吸食鸦片等于”自杀“,这都违反了天主教”天主十诫“中”毋杀人“的戒条。 佩德罗是虔诚的天主教徒,对凯赛达如此大规模种植鸦片也很愤怒,可在听到大明曾经的皇帝被鸦片毒害,尤其是这些华人建议用鸦片去毒害西方人时,他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倒不是怕这些只会嗷嗷乱叫的华人,他怕的是朱琳泽。 在佩德罗的理解中,朱琳泽是先知,是可以和上帝对话,甚至可以代表人类与上帝立约的人。 若是朱琳泽同意了华人的建议,促使大量西方人吸食鸦片,就会造成西方社会整体堕入黑暗,并永远无法得到救赎。 想到这里,佩德罗朝着朱琳泽双膝跪地,满面泪水,虔诚说道: “伟大的先知,卑微的仆人请求您不要因为少数罪恶的灵魂而降下天罚,大多数西方人只是迷途的羔羊,他们并未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过。 我恳请您,以无尽的慈悲,去照亮他们归途的道路,引导他们认识到自己的软弱与过错,使他们在悔悟中重获新生,如同迷途的羔羊终得归家。” 此时,随军牧师团的神父、修士和修女也跟着跪倒,谦卑哀求: “伟大的先知与救赎之主,您的智慧深如瀚海,您的爱广若苍穹……” 麦焱厌恶地瞟了一眼这些西洋僧侣,也单膝跪地,抱拳请求道: “世子殿下,刚才您也说了鸦片的毒害之深。 这样西洋番子亡我大明之心昭然若揭,不仅毒害了先帝,还想制造大量的剧毒之物残害大明百姓。 这仇恨比天高,比海深,不得不报!\" “世子殿下,此仇不报,难解心头之恨啊!”成群的华人也跟随跪倒,他们连‘团长‘都不喊了,而是改用了原来的尊称。 朱琳泽懵了,他的本意是想哄下生气的小媳妇,谁想到一下子就把矛盾上升到如此的高度。 他沉着脸,高声呵斥道: “你们都在干什么,这是战场,不是教堂,也不是议事厅,这成片的跪着,是让敌人有可乘之机吗?” 众人一愣,这才想起起打仗这茬事,独立团的战士率先站了起来,手持武器,回到了各自的岗位。 而佩德罗和随军牧师团却长跪不起,在他们看来,自己的性命与解救西方普罗大众相比,不足挂齿。 朱琳泽无奈,沉默片刻,才认真说道: “冤有头债有主,谁犯的错谁承担,即便没有佩德罗你们的请求,我也不会做这种灭绝人性的事情。 战事结束之后,罗克塔岛所有的罂粟田全部毁掉,尼德兰、英格兰殖民地我暂时管不了,可在我的辖地,除了医用之外,绝不允许种植罂粟和倾销鸦片。” 听到朱琳泽的许诺,所有信徒都是长吁一口气,脸上浮现感激和欣喜,他们纷纷在胸前画着十字,嘴里说着赞美之词。 麦焱却是心有不甘,他指着不远处那些眼神麻木,犹如鹌鹑一样蹲在田埂里不敢动弹的华人,带着哭腔说道: “番子的监工和护卫都被杀死了,殿下知道他们为何不敢跑吗?” 见朱琳泽面色阴沉,麦正义连忙过来拉住儿子,苦苦劝慰: “麦焱,团长自有决断,你不要多言。” 第161章 无敌的武士 麦焱不顾父亲的劝阻,泪水夺眶而出,哽咽着说: “岛上奴隶不敢逃逸,因一旦监工、护卫遭害,行凶者会被斩断四肢,竹竿穿身,立于广场示众。 若逃跑被抓,更是难逃十字架之刑,烈火焚身,惨不忍睹。 我亲眼目睹,百余名汉人同胞遭此厄运。 殿下,对番人不可心存丝毫怜悯啊!” “够了。”朱琳泽打断,目光坚定地扫视全场,沉声道:“ “我还是那句话,冤有头债有主,谁欺负了我们,我们就以牙还牙,谁害了我们的同胞,就去砍下他的头颅。 可用倾销鸦片的这种手段,我朱琳泽不会做,也绝不允许你们做,这和仁慈无关,这是作为人的底线,破了这条底线,人将不人,会变成畜牲和禽兽。” 朱琳泽倒不是对西方有多大的同情,也不是虚伪的正义感,他只是不希望毒品的危害泛滥开来。 世界是相连的,一旦欧洲成为毒品的糜烂之地,必然会波及到其他地方,他想建立世界新秩序不假,却没有想过要摧毁欧洲和白人。 凝视着远处爆炸与枪声交织的方向,他严厉地质问道: “我已经下达了不要俘虏,针对武装人员格杀勿论的命令,难道你们觉得这不是报仇? 如今我们将要占领的罗克塔岛,这里积攒了凯赛达家族四代人的财富,难道你们觉得这还不解恨?” 这时,不少人眉头舒展,纷纷点头,可麦焱依然僵着脸,一言不发。 麦焱是个很固执,很执着的人,他比郎子聪更加懂得隐忍,也更加记仇。 西班牙殖民者给他带来的屈辱与伤痛,早已深深烙印在他心底,如同参天大树般根深蒂固,他绝不会被三言两语轻易打发,哪怕说话的人是朱琳泽,也不行。 对麦焱的执拗朱琳泽是领教过的,这货在蒸汽轮船的项目启动后,被任命为副组长,专门负责攻克技术难题。 结果,麦焱带着团队不眠不休十几日,成日待在船上的作坊里搞设计,就连打下拉萨罗和阿卡市也未曾下船。 这种高强度的工作模式就连向来坚韧的引擎组成员都受不了,为此麦正义找到了朱琳泽,希望罗克塔岛的任务能带上引擎组。 一来可以让研究人员放松一下。 二来,也能借着麦焱对罗克塔岛熟悉为由,把他拉出来调节调节,人一直紧绷着,会出问题。 没有这份狠劲,估计也没有麦焱今天的成就……朱琳泽自我安慰,想了想,压住怒意盯着麦焱,激将道: “要是觉得不解气,也好办。 这样,若是你能带领组员,早日把蒸汽轮船研究出来,我率军挥师北上,把所有横征暴敛,欺压民众的殖民者,所有种植鸦片,倾销鸦片的恶徒,统统斩杀。 如果觉得还不够,咱们就去欧洲,把所有发动殖民战争的反动统治推翻,到时让你做监斩官,日日扔火签令,天天看着砍人头,如何?” “此话当真?”麦焱眼中迸发出精光。 “绝无戏言!”朱琳泽回道,不过想了想,还是补充了一句: “你要在效率上下功夫,而不是一味压榨组员的时间,他们不是奴隶,而是你的战友袍泽。” 此言一出,引擎组的研究人员们眉头舒展,目光中充满了对朱琳泽的感激与崇拜。 …… 外岛宛如一弯新月镶嵌于海中,其内侧紧邻海峡的岸边,筑起了一道高达四米的圆木围墙,将整片区域严严实实地围护起来。 即便是码头,也被错落有致的高耸木屋环绕,形成一道道独特的门户。 唯有经过这些木屋通道,方能抵达码头,进而乘船前往中岛。 时至正午,天空呈现出深邃的蔚蓝,阳光倾洒而下,明媚而耀眼。 然而,即便在这样的晴朗天气下,从外岛远眺中岛,也仅能隐约窥见中岛的山巅轮廓,至于其沿岸的防御布局,则如同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难以窥其全貌。 两小时前,祖天翰率队疾行至此,与担架队的三四百名护卫展开激烈交锋。 双方人数虽旗鼓相当,但独立团的装备皆为清一色的二代麦朗步枪及进攻手雷,此外,每个排还配备两名狙击手和一门迫击炮。 而外岛护卫的装备仅有燧发枪和长剑。射程五百多米的麦朗步枪对阵射程仅六七十米的燧发枪,胜负几无悬念。 普埃布拉派来阻击的护卫,成片地倒在血泊中,根本无力阻挡独立团的凌厉攻势。 随着后方枪声渐近,距木屋仅三百多米便可抵达码头。 然而,普埃布拉惊觉,从木屋中冲出接应的护卫,接连不断地倒下。 他旋即意识到这是装有瞄准镜的麦朗步枪,数月前里奥斯少爷曾给凯赛军的将领演示过,还给中岛也留了两支。 “左转,入货仓躲避。”普埃布拉高声呼喊,话甫出口,右肩剧痛,他一个踉跄扑倒在地。 歩丰心思电转,他飞奔过去,将普埃布拉扛在肩上,朝货仓狂奔,边跑,边高呼: “佐藤君,救两位少爷。” 尽管心中暗骂,刑玉还是明白了歩丰的意图,他指挥两名护卫组成人墙,以身躯为担架队断后。 “砰!”刑玉左侧护卫的头颅爆开,鲜血和脑浆溅了他一脸,他刚擦拭干净,又是“砰”的一声,右侧护卫的脑袋也炸开了。 他妈的,就算演戏也不用这么过分吧……刑玉内心暗骂,他抽出倭刀,仿若战神附体,对着虚空奋力劈砍,口中还用日语怒喝道: “八嘎呀路,无畏的日本武士宁死不屈,来吧,杀我,杀我……” 此时,歩丰等人已抵达左侧的货仓,他赶忙向仍在胡乱挥刀的刑玉高呼: “佐藤君,速归,莫做无谓牺牲!” 望着子弹在脚边掀起的尘土,刑玉向地上吐了口唾沫,狂妄地高呼: “布武天下,日本无敌!” 言罢,他扛着倭刀,在子弹的呼啸声中,仿若闲庭信步,大摇大摆地朝货仓走去。 这一幕令普埃布拉几人目瞪口呆,几位幸存的护卫望向刑玉的眼神充满了钦佩,中队长莱昂纳多惊叹道: “日本武士,果真名不虚传,如此癫狂,即便是我们半岛人也望尘莫及。” 就在这时,刑玉突然“哎呦”一声跳了起来,只见他迅速用手捂住臀部,嘴里骂骂咧咧的同时,一瘸一拐地朝货仓的方向狂奔而去。 第162章 两个冤大头 “营长,您击中刑连长了!”警卫员一脸惊愕地望向手持狙击的祖天翰,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与困惑。 祖天翰缓缓放下枪,嘴角微微上扬: “不必担心,只是受了点皮外伤,那小子太过张狂,此举是为了他好。” 警卫员若有所思,稍作思索,忽地轻笑一声: “刑连长虽医术精湛,可自己却极为惧怕打针,接下来怕是少不得一番呼天抢地。” 祖天翰并未回应,拿起望远镜凝视片刻,沉声道: “命七连长率队攻入木屋,占领码头。 八连于外围警戒,狙击手占据制高点。” 十几分钟后,枪声渐息,码头一带恢复宁静。 祖天翰的队伍成功攻占码头后,并未对西侧物资仓库发起围攻,而是着手在南北两道防线构筑简易的防御工事。 穿过木屋,抵达外岛北码头,祖天翰眼前豁然开朗,他不禁为这开阔的景象所震撼。 几公里宽的海峡对岸,耸立着一座梯形高山,山腰以上被茂密的林木所覆盖,多条银丝自上而下悬挂,在阳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山腰一侧,浓烟滚滚,高耸的烟囱犹如魔兽般喷吐着黑烟; 另一侧,建筑密集,连成一片。 与棕榈泉何其相似……祖天翰心中暗自惊叹,随即他举起望远镜,仔细端详起来。 山脚处,是一座庄园,远远望去,雄伟的堡垒和带有双尖塔顶的教堂清晰可见。 庄园的最外延,修建着一座座宛如堡垒的岸基炮台,每隔数公里便有一座,彼此呼应,构成了一个严密的炮台群。 炮台下方,沿岸分布着四个码头,码头上尘土飞扬,大批身着凯赛军制服的部队正在集结。 码头边的海面上,已有不少船只开始起锚扬帆, 令祖天翰诧异的是,这些船只并未驶向外岛,而是朝着海峡两边的航道驶去,似乎是在逃离。 祖天翰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他沉稳地抬起手臂,伸出大拇指,左右眼交替观察了片刻,然后果断下令: “传达我的命令,将八门迫击炮全部架设到码头,只要有船只向南岸驶来,越过江心即刻开炮。” 虎墩 3360 迫击炮,最大射程可达 2.5 公里,虽然无法攻击到对岸的岸基炮台,但用来轰击半江而渡的战船,却是再合适不过。 与此同时,外岛码头三百米外,西侧物资仓库内。 普埃布拉凝视着四百人的队伍如今只剩下寥寥十几人,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无名之火。 他略作思考,迅速拔出燧发短枪,抵住刚为他包扎好伤口的歩丰,面色冷峻地发问: “说,这些人是不是你们带来的?” 歩丰也是一头雾水,本来说好了悄悄进村,打枪的不要。等他和刑玉潜入中岛制造混乱为号,发起进攻,可这怎么突然就变了? 变了也没关系,好歹通知一声啊,我和刑玉两个冤大头还在敌营呢。 此刻,同样被护卫用枪抵住头部的刑玉,冷笑插话: “亚伦大人在船上安然无恙,诸位也都亲眼所见。若敌人是我们引入的,那岂不是意味着亚伦大人是奸细?” 说着,他推开护卫的燧发短枪,转过身,朝着普埃布拉翘起了臀部,咬牙狠狠地说道: “为护送哈维尔少爷,我也身负重伤,尔等何曾见过为保护敌人而甘愿舍命的奸细?” 众人这才看清,刑玉的臀部被子弹擦伤,伤口处皮肉外翻,鲜血不断涌出,裤腿已被染成猩红。 见此状况,普埃布拉的神情方才稍有缓和,他眼神阴鸷地扫视着其他人,怒声咆哮道: “若不是乘船而来,谁能告诉我,这些人是怎么来的,天上掉下来的?” 独眼中队长莱昂纳多低头沉思,须臾,开口沉凝道: “合作商业大会刚刚开完,亚伦大人准许核心伙伴上岛取货,说不定是他们带来的。” 经这么一提醒,普埃布拉才想起来,一个月前,亚伦在阿卡市召开了合作商家联合大会,计划收缩北美商业版图,引导核心伙伴去南美洲发展。 由于独立团在格兰德河攻势太猛,吓坏了不少大贵族和庄园主,加上如今的新西班牙总督过于贪婪,就连身份显赫的贵族也逃脱不了被盘剥的命运。 因此不少贵族接受了凯赛达家族的建议,卖掉庄园和奴隶,携家带口来到阿卡市共商大计。 这些贵族地位都不低,尤其是一些早期开拓者,实力更是惊人。他们携带的护卫少则上百人,最多的有一千多人。 虽然陆陆续续提货离开不少,可仍然有十几个打算这几天出发。 外岛这么大,独立团的人若是混入贵族商家的护卫队伍里,上岛后隐匿起来,的确难以察觉。 他上前一步,指着已经被颠得口吐胆汁的哈维尔,打断道: “统领大人,现在不是追究这些事情的时候,救治两位少爷要紧,若是再耽搁,可真要危险了。” 哈维尔之所以口吐胆汁,是因为被服用了过量的阿司匹林,至于昏迷,自然是麻醉药乙醚的效果。 这一切,普埃布拉自然无从知晓,他凝视着气息奄奄的哈维尔,凝重道: “外面的敌人非同小可,他们是来自东方的魔鬼军团,其首领自称朱琳泽,实为撒旦转世。 他们曾经用很少的兵力就全灭了圣殿骑士团的数百重甲骑兵。 若只有二三十人,这一战还能打,可如今有二三百人,就算我召集外岛全部的护卫前来,短时间内也歼灭不了他们。” “那该如何是好,哈维尔乃是家族的核心,拜伦大人将他交予我俩之时,再三叮嘱定要将他救活!”歩丰的脸上满是不甘与悲痛。 刑玉心念电转,拖着瘸腿上前,建言道: “亚伦大人的船队上尚有上千护卫。 此外,外岛力量不足,不是还有中岛,还有内岛的吗,实力强大的凯赛达家族,难道还会畏惧区区几百人不成?” 闻此,普埃布拉眼神一亮,稍作思索,他看向独眼龙中队长,沉声下令: “莱昂纳多,敲响警钟,调集船队、城堡、小镇、巡防所有的护卫到外岛北码头集结。 另外,给中岛飞鸽传信,把魔鬼军团进攻罗科塔岛的消息告知老族长,请求他派遣马科斯统领率军支援。 记住,情报中一定要说清事态紧急,哈维尔少爷已经命悬一线,希望中岛全力出击。” “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莱昂纳多沉声点头,略一思量,他又冷静提醒道: “统领,两位夫人和一些家族子弟尚在外岛城堡,若撤走所有的护卫,他们的安全该如何保障?” 第163章 怎么可能 “莱昂纳多,不必多说。”普埃布拉摆手打断,开口分析道: “首先,外岛城堡异常坚固,里面的人员又清洗过一轮,说是固若金汤都不为过。 其次,进入庄园都要被没收武器,就算庄园内还潜伏有魔鬼军团的贼人,也很难有所作为。 最后,若是庄园受到攻击,此时早就应该有人来报,可并没有。” 莱昂纳多独眼闪烁,想了想还是开口建议道: “统领说得是,不过两位夫人和家族的孩子也容不得闪失,我的建议是护卫可以调走,让船队的护卫到了以后去接替他们。 毕竟外岛的护卫集结起来有两千五百多人,加上中岛过来的支援,足够应付外面的危局。” 普埃布拉点了点头: “你的建议很有道理。 这样,调离护卫的同时,给所有男仆发放火枪,有二三百人守护到亚伦大人的队伍抵达,问题不大。” 对于这位能力不强,但能听进去意见的统领,莱昂纳多还是很钦佩的,他敬了个礼,转身离去。 就在这时,又听到普埃布拉的声音传来: “告诉马克斯统领,新武器该用就用,也让独立团尝尝被碾压的滋味。” 想到那恐怖的黑色火焰,莱昂纳多嘴角一抽,点了点头,带着两名护卫从仓库另一侧小门,快速离开。 半小时后,外岛庄园警钟长鸣,低沉的钟声远远传开,数里外的钟楼亦随之鸣响。 这是罗克塔岛最高级别的战时警报,自建岛以来,除了演习,从未真正启用过。 须臾之间,外岛仿若被惊醒,众多全副武装的士兵从岛上的村落、小市镇、商街、伐木场、岸基炮台等地迅速向中央的庄园聚拢。 西北战线,南门明的部队尚未抵达牧场,便与敌方遭遇,战斗瞬间爆发。 中部战线,当集结的部队赶赴码头之际,范海迅速清除掉庄园内残余的守卫,旋即动用魔鬼椒炮弹对城堡展开攻击。 东部战线,待大批敌军行至中途,埋伏在两侧仓库内的伍辰皓部队骤然出击,将数千敌军分割包围,展开猛烈轰击。 由于援军接到的指令是夺取码头,护送哈维尔少爷穿越海峡,前方的敌军无暇顾及掉头反攻,只得硬着头皮朝码头方向疾驰。 就在码头映入眼帘,带队的中队长准备稍作休整后再发起冲锋时,他们脚下的“拉发式地雷”被引爆。 刹那间,爆炸声此起彼伏,火光和烟雾升腾而起,短短数个呼吸的时间,冲击波裹挟着钢珠和弹片的风暴,须臾间将上千人撕裂大半。 码头的南边防线,简易的掩体之后,独立团第八连的战士冷静地瞄准、射击、拉动枪栓、再次瞄准,再次射击,动作娴熟流畅,仿佛正在进行日常的射击训练。 码头北部防线,一艘风帆战列舰带着四艘盖伦战船在海面上走着“之”字队形,在到达海峡中心后,降帆减速,排成了横向队列。 与此同时,船身成排的炮口挡板缓缓开启,一排排漆黑深邃的炮口随即显现。 七连长李浩宇步履稳健地走到屋檐下,敬礼报告: “报告,炮兵已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开火。” 祖天翰放下望远镜,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不急,让敌方打完一轮测距炮弹再说。” 须臾,海面上传来阵阵轰隆隆的炮声,烟雾弥漫中,一颗颗炮弹疾驰而来。 刹那间,祖天翰神色骤变,高声下令: “开炮,每炮两个基数全部打完。” 让祖天翰惊愕的并非敌方炮火的射程、精准度和威力,而是对方使用的竟然是燃烧弹。 大部分炮弹坠入水中并未爆炸,然而仍有少数在空中炸裂,漫天火焰飞舞,火焰落入海面后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燃烧得愈发炽烈。 目睹数颗炮弹在码头前四五米处激起的层层浪花,李浩宇转身狂奔,边跑边高声呼喊: “开炮,两个基数全部打完。” 在 17 世纪,舰载加农炮射击一轮后需要停歇一两分钟,以便清洗炮膛、重新装药、装弹以及再次调整射击角度。 但迫击炮则无需如此,以虎墩 3360 炮为例,每分钟可以发射 20 发,两个基数 120 发炮弹全部打完,也不过是短短几分钟的事情。 刹那间,八枚炮弹腾空而起,这种炮弹的密集程度对于拥有几十门乃至上百门重炮的战船而言,简直就是不值一提。 迫击炮的出膛速度较慢,每秒不过两百多米,其弹道轨迹清晰可见。 敌方战舰指挥官起初尚有些紧张,毕竟魔鬼军团的名气实在太大。 然而,当他目睹仅有寥寥数枚炮弹以曲线方式飞射而出时,他险些失笑出声。 他统率着五艘战船,单侧舷的火炮数量近乎两百门。 只要这一轮测距炮弹发射完毕,稍作调整,便能将码头的魔鬼军团炸成灰烬。 就在敌方舰队指挥官面带微笑摇头之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等再次举起望远镜,只见第一批炮弹尚未抵达目标,第二批和第三批炮弹已然腾空而起。 他脸色顿时煞白,差点瘫软在地,惊恐叫道:“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第一轮射击仅击中两艘盖伦船,独立团炮兵微调射角后再度发射,伴随着“腾……腾……”的响声,海面上火光四起,爆炸声犹如雷声阵阵,传荡四方。 独立团的炮弹可不是黑火药与希腊火配方的简单混合,而是货真价实的高爆猛炸药 tNt。 这颗 1.33 公斤的炮弹中虽仅含 110 克炸药,但其杀伤半径达十米,覆盖范围达三百多米,近乎一个篮球场大小。 每门炮的一个基数尚未用尽,然而三百多枚炮弹落下之后,敌方的舰队除了那艘战列舰歪歪斜斜地开始下沉,其他的盖伦船几乎都已被轰炸成渣了。 举旗子的炮兵班长看向眉头舒展的李浩宇,迟疑问道: “连长,还要继续么?” “继续个屁,船都打没了还继续啥,炸鱼么?”李宇浩喜笑颜开间,没好气地骂道。 此时,通讯兵跑来报告道: “李连长,外面的战斗已经结束,营长让你带着炮兵撤退。” “得嘞!马上就来。”李宇浩应道,说着,他看着海面中央漂浮着的大量残骸碎片,吐了口唾沫: “还燃烧弹,我呸!” 外面的战斗一打响,普埃布拉所在的物资仓库出入口都被狙击手盯死,只要一探头,直接就会被报销。 在损失了三名护卫之后,普埃布拉只好放弃了窥探,带着剩下的人龟缩在仓库之内,等待战斗结束。 外面枪林弹雨,炮声隆隆,在大地的震颤中,爆炸的碎片和冲击波犹如疾风骤雨般的冰雹敲打在仓库外壁,也敲打在普埃布拉等人的心头。 除了步丰和刑玉手持倭刀,摆出防御架势,其他人全部跪在地上,颤着身子默默祈祷。 他们一遍遍诉说着自己曾经的罪过,希望得到上帝的宽恕和怜悯。 良久,外面战斗声渐渐平息,接着响起了小号声,随后就是大队人马撤离的杂乱脚步声。 刑玉刚想探头出去看看,就听到外面响起了祖天翰雄浑粗犷的歌声: “穿林海 跨雪原 气冲霄汉 团给我智慧给我胆 千难万险只等闲 为剿匪先把土匪扮 似尖刀插进威虎山 誓把座山雕埋葬在山涧 壮志撼山岳 雄心震深渊 待等到与战友会师百鸡宴 捣匪巢定叫它地覆天翻……” 第164章 意欲和谈 听到这歌声,步丰和刑玉差点情绪失控。 这歌是朱琳泽在集体婚礼上表演的节目,曲名叫《智取威虎山》,唱得是的是一位智勇双全的突击队战士,深入虎穴,剿匪灭寇的故事。 刑玉小心翼翼地从货仓探出脑袋观察,此时视线正和祖天翰相对,只见对方指了指臀部,咧嘴一笑,转身大踏步离开。 狗日的祖老三,敢打老子的屁股,看我回去不找团长告状……刑玉心里暗骂,眼泪却是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祖天翰的意思在明白不过,团里希望和他步丰继续原本的任务。 之所以哭,不是因为怕,而是祖天翰把他们比作了杨子荣,那个团长都极为钦佩的大英雄。 普埃布拉也觉察到了这情况,他竖起耳朵,听了半天但没听懂,余光瞟见转身的刑玉已是泪流满面,忍不住惊诧道: “佐藤君,为何落泪?” 步丰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刚要说话,却见刑玉擦掉眼泪,喜极而泣地说道: “匪徒终于撤走,我们能带着哈维尔少爷去中岛治疗了,我……我没有辜负亚伦大人的托付!” 完美解释……步丰内心惊叹,他本来还想说刑玉由于伤口疼痛难忍而导致流泪,现在听到他的解释,也不再控制情感,走过去抱着刑玉嚎嚎大哭起来: “佐藤君,我俩的命好苦!以为碰上了好差事,谁想,却是差点玉碎啊……” 听到这番话,八个抬担架的护卫也哭了出来,四百多护卫,死了就剩下十一个,虽然也曾是跟随里奥斯征战的老兵,可从没有经历过如此惨烈的战斗。 普埃布拉亦是眼眶泛红,他竭力抑制着泪水,沉声说道: “想必是亚伦大人率军迫使敌方撤退,我们须趁此良机迅速渡过海峡,救哈维尔少爷要紧。” 说着,他走到步丰两人面前,真挚开口: “此战过后,我定向亚伦大人保举两位为中队长,再次感谢战斗中的不离不弃。” “日本武士,只做忠魂不做逃兵。”刑玉收敛了悲伤,又变得一本正经。 等到普埃布拉带队出来,直接就呆在了原地。 只见从码头往外延伸的宽阔大道已经被尸体堆满,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的味道和鲜血的腥气,道路两旁的木屋墙壁千疮百孔都是弹痕。 地面上血流纵横,残缺的尸体、断肢、内脏到处都是。 几个护卫忍不住干呕了起来,刑玉却是赶紧催促: “统领大人,快去码头登船,两位少爷就剩一口气了!” “我先去探路。”步丰背着药箱,拔出倭刀,自告奋勇地朝着码头的方向摸去。 “上帝啊!”普埃布拉半晌才缓过神来,他深吸了一口浑浊的空气,带着颤声点头: “走,快走,亚伦大人未必能阻挡这些恶魔。” ……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余晖映照在古堡之上。 一位年逾古稀的老者闭目养神,端坐在椅背上,静静地聆听着跪在面前的普埃布拉陈述事情的来龙去脉。 老者身着一袭宽大的黑袍,须发皆已花白,面庞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除了历经沧桑的痕迹,难以察觉出丝毫的情绪波动。 一旁,站着位身材高大,披着斗篷的神秘人。他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却是让普埃布拉抖如筛糠,说话间冷汗直冒。 “老族长,事情的经过便是如此,为了营救两位少爷,属下片刻不敢耽搁,怎奈那魔鬼军团实力过于强大,才导致耽搁了这么久。” 言罢,普埃布拉匍匐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许久,老者才缓缓睁开双眼,原本深邃而浑浊的眼眸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为了拯救两个家族晚辈,你竟折损了外岛三千守卫以及中岛的半数精锐。 如今外岛沦陷、初建的海军全军覆没,胡利奥不治身亡,哈维尔昏迷不醒,而你却依旧混沌无知。” 普埃布拉闻言一怔,猛地抬起头,满脸委屈地喊道: “老族长,魔鬼军团的武器威力实在惊人,并非属下无能啊。” 听闻此言,老者已然兴致全无,再次闭上了眼睛。 一旁的神秘人对静候的护卫挥了挥手,面无表情地下令: “带下去吧。” 普埃布拉打了个哆嗦,膝行至老者脚下,求饶道: “我十二岁就为家族效力,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老族长,你不能杀我,不能杀我啊……” 神秘人上前,拽着普埃布拉的头发,稍一用力,普埃布拉腾空而起,被丢出三米多远: “拉出去斩首。” 待普埃布拉的惨呼声在凄厉的叫声后骤然停歇,老者徐徐睁开双眼,凝视着神秘人,嗓音低沉地问道: “暗夜,面对当下的局势,你认为应当如何应对?” 神秘人微微躬身,冷漠的声音传来: “暗夜建议老族长率领族人迁往后岛。 至于中岛,我会竭力率军抵御,若无法阻拦,那就一同陪葬。” “事情竟已严峻至此?”老者眼中掠过一丝诧异。 神秘人叹息一声,颔首说道: “一道海峡两端的海口已被敌方战舰封锁,据逃回来的人所言,魔鬼军团舰队中有两艘超级战列舰,二十艘盖伦级战船,如此强大的火力,无需登岛,就能将中岛两侧夷为平地。 此外,外岛已然沦陷,中岛和后岛的粮食储备难以维持三月,即便对方不强行进攻,我们也难以支撑太久。” “如此说来,阿卡普尔科已然失守,否则何来如此众多的战船。”老者神色凝重,有惊愕、有痛心,更多的却是无尽的悲凉。 “正是,魔鬼军团正是亚伦引上外岛,此前收到的飞鸽情报亦是伪造。”神秘人语气愈发沉重,思索片刻,又忧虑地说道: “既然他们能够伪造一份情报,便可伪造更多,北美的那些情报站恐怕会被逐一拔除。” “拔除?”老者摇了摇头,苦笑着说道: “他们不会将其拔除,只会加以利用。” 闻言,神秘人陷入沉默,他知道老者说得是对的。 凯赛达家族为了建立通讯网,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历时五年才建了两张通讯网,朱琳泽那么聪明的人,不可能不加以利用。 若是他有了通讯网,凯赛达家族大部分的商业贸易和军事部署就会暴露在他面前,凯赛达家族的百年谋划,大半付诸东流。 “里奥斯聪明绝顶却又愚蠢至极,大业未成之前,为何要招惹如此强敌。”老者手持手杖,重重地戳向地面,言语间胸膛剧烈起伏,咳嗽不止。 许久,老者气息渐趋平稳,这才凝视神秘人,沉声道: “那两个伪装成日本武士的间谍是否已招供?” “他们受过特殊训练,刑具对其毫无作用。”神秘人轻摇了摇头,略作思索,复又补充:“迄今仍不知他们给哈维尔少爷下了何种毒,故而仅对其中一人施以重刑。” 沉默须臾,老者拄着手杖缓缓站起,缓声下令: “将那重伤之人送回,同时向独立团的最高指挥官传话,我要和他谈谈。” “大人,您……这是要和谈?”神秘人抬头,冷漠的眼眸中掠过一抹惊异。 第165章 请君入瓮 老者艰难地拄着手杖,缓缓走下台阶,暗影欲上前搀扶,却被他挥手阻拦: “加斯帕尔的想法是对的,然而里奥斯却将事情办砸了。 面对强大的敌手,不应赌气比试谁更强,而应思考如何化敌为友,共同谋取利益。 事已至此,难以挽回,既然这样,那就让独立团领教一下‘地狱三头犬’的愤怒。” 望着老者黑袍下的假肢以及那雄主的气势,暗影心中不禁泛起一阵酸楚。 向来以嗜血无情着称的黑鹰统领,此时眼眶竟也微微泛红。 他躬身劝道: “大人,若能示弱以引诱敌军登陆,或许还有玉石俱焚之机会。 只要我在此拖住敌军,大人便可带领族人前往南美。 只要您、加斯帕尔老爷以及里奥斯少爷尚在,家族便有希望。” “若对手是新西班牙总督,你的计划可行,可这是独立团,是有着先知存在的魔鬼军团,仅凭你,引诱不了他们。”老者摇了摇头,沉默半晌,平和吩咐道: “依照终极计划准备吧,无需通知族人,若谈判失败则直接启动,让他们随我一同前往天国,这也算是给加斯帕尔和里奥斯上的最后一课。” 暗影单膝跪地,声音哽咽道: “大人,何必如此,我有信心拼尽来犯之敌,届时从后岛撤离,并非全无可能。” 老者慈祥地望着跟随自己征战半生的属下,和蔼地笑着摇头: “暗影,莫要自欺欺人。 你也清楚,这次来的是独立团的主力,就算不是朱琳泽,也应该是他手下的头号谋士傅山。若我和家族都走了,如何引得他们入瓮?” 未及暗影回应,老者缓缓走向城堡的了望窗,静静地凝望着夕阳余晖中的外岛,低声祈祷: “上帝庇佑,愿来者是朱琳泽,即便以整个家族陪葬,亦在所不惜。” …… 外岛,庄园主楼,大厅内。 一众将领面带兴奋之色,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战斗简报。 起初,他们只是因为顺利攻占外岛而高兴,可在知道了朱琳泽突然改变作战计划的原由后,气氛就开始变得热烈,甚至有些狂热。 等各位将领说完,祖天翰起立,声如洪钟地总结道: “今日之战,毙敌敌军三千一百零二人,持械监工及家仆三百八十五人。 若算上海上战斗,歼敌人数应在五千至七千之间。 依佩德罗先前提供的情报,敌方中岛所剩护卫应不超过两千人。 我建议,待到明日拂晓,无论中岛是否有信号发出,即刻发起进攻。” 伍辰皓咬牙切齿地说道: “没想到导致大明国力衰弱的罪魁祸首居然是这鸦片,就凭大规模种植鸦片这一条,诛尽凯赛达家族满门都不为过。 我同意祖营长的建议,决战宜早不宜迟,最好明日一战把中岛、后岛全部拿下。” 尼莫摇了摇头,忽闪着美眸反对道: “宜将剩勇追穷寇本没有错,中岛还好,可我们对后岛一无所知,在没有情报的情况下贸然突进,很有可能会吃大亏。” 后勤部副部长贾六凝视着朱琳泽,沉声道: “团长,外岛缴获的粮食与物资不计其数,虽尚未清点,但总量定然远超福建新省的储备总和。 此外,现已清查出来的华人奴隶已逾八千,外岛尚有部分散落,若能全部聚拢,估摸不下一万,亦有九千之多。 我们的目标已达成大半,此刻无需急切,只需围而不攻,待中岛和外岛粮草耗尽,胜利自然属于我们。” 贾六曾经是张顺慈的账房先生,多年来忠心耿耿,对待朱琳泽也是照顾有加,算是半个长辈。 “不妥!”麦焱高声喝止,义正辞严地说道: “方才收集的情报诸位也听到了,现今仍有两千余华人工匠滞留中岛,若围而不攻,率先饿死的就是他们。” 言罢,他移步至墙上悬挂的地图前,指着一处说道: “我先前被囚禁之地位于船坞,为了复仇,我耗费三年光阴,率人挖通了船坞附近前往城堡的地下暗道。 此暗道入口在船工住宿的平房之内,距医院不远,只要刑玉和歩丰能够进入暗道前往排水渠,便能抵达军械库下方。” 听到此话,佩德罗点头补充: “我曾去中岛军械库领取过弹药,其规模之大,远胜蒂华纳。 若是爆炸,不仅敌方弹药补给跟不上,估计城堡建筑群一半都会塌陷,到时中岛陷入混乱,正是进攻的好时机。” 正说着,门外蓦地传来警卫员张豹急切的声音: “报告,有紧急状况。” “进来。” 门一推开,张豹疾步进入,他脸色难看地看向朱琳泽,敬礼说道: “报团长,敌方派来使者,说是要和谈。另外,他们还送来了刑玉。” 闻此,众人皆惊,伍辰皓急切问道:“歩丰呢,他没回来吗?” 张豹缓缓摇头,神情悲愤道: “就送回了刑玉,不过也只剩下半条命了。” 朱琳泽霍然起身,下令道: “先把那使者看押起来,刑玉抬到大厅,尽快救治。” 须臾,被放置于桌案上的刑玉看得众人几乎泪目。 只见他脸色苍白,口鼻溢血,身体抽搐,四肢瘫软无力,此时已经陷入昏迷。 佩德罗观察片刻,凝重道: “他受了机架刑,四肢估计被拉断了。” 不知道怎么受伤,就不知道如何下手治疗,朱琳泽催促道: “详细一些,具体是怎么受刑的?” 佩德罗叹了口气,快速解释道: “这是一种古老的欧洲刑法,就是把受刑者的手脚被固定在滚轴上,行刑者转动手柄,滚轴拉动链条,使受刑者的四肢向相反方向拉伸,直至脱臼或撕裂。” “这是五马分尸!”范海皓睚眦欲裂,拔出手枪就要往外走,“我去毙了那个狗屁使者。” “都给我冷静点!”朱琳泽厉声喝道,说着,他挥了挥手: “天翰带着众人去外厅,商量一下接下来的对策,范海留下,协助治伤。” 待众人离开,朱琳泽褪下刑玉的衣裤,此时方才见到关节处淤青乌黑,胳膊与大腿皆肿了一圈。 来不及伤心难过,他调匀气息,徐徐运劲,将全身力量汇聚于手臂,以柔劲缓缓摸骨。 这摸骨、接骨的本事还从从张静君那里学来的,虽然不知道肌键损伤到什么程度,但至少要先把骨头接上,所谓‘骨正筋软,筋软骨正‘,这骨头接上,肌键和肌肉的损伤再慢慢调养。 范海站在一旁,死死攥着拳头,钢铁般的汉子,嘴唇微颤,泪水不禁潸然而下。 第166章 私人恩怨我不管 主楼外厅,气氛凝重得仿若凝固,伍辰皓深吸一口气,率先打破沉默: “就目前形势而言,里应外合之计已不可行。 从现在来看,里应外合的计策已经行不通,我的建议是以俘获的四十几个凯赛达家族直系亲眷为筹码,先换回步丰和尽量多的华人奴隶后,进行全面封锁。 一旦中岛和后岛缺粮,让他们继续用华人来换,直到换无可换,再进行强攻。” 贾六眉头微展,颔首称道: “伍科长思虑周全,既救人于水火,又无需承担过大风险,此计甚妙。” “若是如此,南美的情报站分布和大量的信鸽可能就拿不到了。”尼莫柳眉微蹙,左右权衡后,她还是点了点头: “不过人比情报网更重要,我也赞同武科长的建议。” 七连长李浩宇一拳砸在桌上,狠狠地说道: “便宜了那帮龟孙,就暂且让他们多活数月。” 众人说了一圈,此刻才发现祖天翰盯着内厅的方向,坐在那里发呆。 刑玉刚抬进来的时候,裤裙上血迹斑斑,这一幕看在别人眼里可能不觉得有什么,可在祖天翰眼里却是扎心的疼。 那枪是他打的,虽然是为了任务需要,可越想越难受,越想越不是滋味。 见所有人都看向自己,祖天翰才缓缓收回目光,沉默片刻,异常坚定的说道: “我的建议是,无论是否和谈,或者和那使者谈论结果如何,明日凌晨发起进攻。” 在场的军官中,祖天翰军衔最高,还是三营营长,他的话不得不让其他人重视。 伍辰皓看了眼怀表,此时已至八点,他知道祖天翰不是冲动之辈,随即问道: “祖营长,可否详述具体理由及战术?” 此时祖天翰虽无意解释,但略作思索后,还是耐心说道: “打仗就要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你们的策略看似四平八稳,却是跟着敌人的套路在走,这就是理由。 战术方面,我的建议是海峡两端的舰队炮轰岸基炮台打掩护,我带一个突击小队泅渡过海峡,解救歩丰的同时,制造混乱。 至于其他的,和原计划相同。” 听到这话众人表情不一,有摇头的,有沉默的,也有赞同的。 此时,只闻祖天翰顺着话头沉声道: “今天我已经观察过水文情况,海峡内海水虽然也有流动,但并不湍急。 另外,外岛北码头距离中岛差不多八公里,泅渡过去并非不可能。 最关键的是,我要提醒诸位,在棕榈泉,雅各布就知道埋设炸药,遇到基地守不住的时候直接毁掉,这凯赛达家族肯定也有毁岛手段,我估计他们的底牌就是玉石俱焚。” “说得好。”此时,朱琳泽从内厅走出,边走边说道: “战打到这一步,哪有什么和谈的可能,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说不定他们现在正筹备着毁灭计划也说不定。” 见朱琳泽出来,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脸上露出关心和期待之色。 朱琳泽长吁一口气,看向内厅,表情复杂地说道: “刑玉吃了不少苦,这踝、膝、髋、腕、肘等关节几乎全部脱臼,肌肉拉伤严重。 不过,我给他的骨头都接上了,至于肌肉和肌腱能否复原还很难说。” “他醒了吗?”祖天翰急切问道。 “刚才给他打了强心针,醒过来片刻又晕过去了。”朱琳泽找了张椅子坐下,随即哭笑不得的说道: “这家伙醒来重点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埋怨自己没学好日语,被一个老家伙揭穿了。 第二句:说歩丰被关在‘铁处女‘里,让我们去救他。” 说到这里,朱琳泽把目光投向祖天翰,摇头笑道: “最后,他让我打祖营长十军棍,还强调说要脱掉裤子打。” 闻言,所有人都是神色一松,继而齐齐把目光投向了祖天翰。 “行,只要他能好过来,别说十棍,就是三十棍我也认。”祖天翰眼泛泪花,咧嘴笑道。 “此事怨不得祖营长,当时刑玉着实有些狂妄,表演过了头,倘若祖营长不给他点颜色瞧瞧,未至中岛便会败露。”七连长李浩宇站出来解释道。 “私人恩怨我不管,刑玉若是好了,让他自己去找祖天翰单挑。”朱琳泽淡笑摆了摆手,说着他把目光投向佩德罗,关切道: “佩参谋,首先,这‘铁处女‘是什么刑具。 另外,刑玉昏迷之前,说凯赛达家族有个老者地位很高,其他人叫他老族长,这人是谁?” 听到这话,佩德罗先是一愣,继而表情凝重地解释: “‘铁处女‘是一个狭小的金属笼子,里面布满长钉,受刑者被放入其中,随着门的关闭,尖刺会逐渐刺入身体。 至于老族长,就是加斯帕尔的父亲以斯拉法.凯赛达,绰号‘三头地狱犬‘,曾经也是美洲叱咤风云的人物。 我在罗克塔岛五年,只听说过这个人,可从来没见过。” 正说着,外面有警卫进来禀报: “报团长,罗莎小姐求见。” 伍辰皓眼睛亮起,他看向朱琳泽,快速解释道: “占领外岛后,我让罗莎在码头附近遛鹰,希望可以抓捕中岛放飞的鸽子,说不定此时已经有了收获。” “让她进来。”朱琳泽点头,随即接着话题问佩德罗: “能详细说说以斯拉法的情况吗,这对接下来的布局极其重要。” 回忆许久,佩德罗依旧摇了摇头: “以斯拉发是十几年前美洲的风云人物,那时我还在欧洲。 只听说他曾被西班牙国王授予伯爵封号,可因为是犹太人,而被众大臣联名反对,最后伯爵爵位被剥夺了。” “这个我知道。”伴随清脆之声传来,身着刺客斗篷、红发披肩的罗莎迈入外厅,她先将一红色小铜管交予伍辰皓,继而接着话题说道: “二十年前,佛罗伦萨刺客兄弟会,遣派多位高级刺客及刺客大师莉薇娅·贝拉尔多,赴美洲追杀凯赛达家族成员。 在一次总督府的高级宴会中,兄弟会埋设炸药,想把所有高官贵族和以斯拉发一起埋葬。 谁料,炸药爆炸后,以斯拉发不仅活了下来,还用身体为前来美洲巡视的首席大臣桑多瓦尔挡住了伤害。 虽然以斯拉发也被炸断了双腿,却因此被西班牙王室极为器重,不仅被授予了更高的爵位,他的家族还在后来获得了马尼拉帆船的贸易指挥权。” 第167章 我要三千万 说着,罗莎面色渐渐变得凝重,继续诉说道: “自那次事件后,以斯拉发凭借桑多瓦尔的权势,将美洲刺客兄弟会众人尽皆屠戮,刺客大师莉薇娅遭机架刑断四肢,装入盒中送回佛罗伦萨。 正因为以斯拉发的狡猾、凶残和疯狂,而被世人冠上了‘三头地狱犬‘的恶名。” 恰在此时,伍辰皓面露疑色,将情报递予朱琳泽: “团长,我看不懂,里面不是镜像拉丁文。” “看来,我们伪造情报的事情暴露了。”朱琳泽说着,接过了小纸条,端详片刻眉头渐渐皱起。 情报是用希伯来语的文字书写,每个单词他都认识,可串起来却怎么读都不通顺,半晌,只能苦笑着把情报递给了佩德罗: “我仅识其字不明其义,佩参谋看看是否能读懂。” 佩德罗接过看了片刻,笑着说道: “这是依地语,虽然和希伯来语书写文字相同,但很多语法和词汇却是来自于斯拉夫语。 这是生活在神圣罗马帝国和西班牙的犹太人,用的一种高地德语方言。” “着实狡诈,竟连德语方言都用上了。”伍辰皓忍不住吐槽,随即,催促道: “老佩,快翻译一下,里面说得什么。” 在众人关切的目光中,佩德罗缓缓翻译道: “若家族覆灭,在无足够实力之前切勿报仇,收缩至南美蛰伏,静待时机。 这是我能给的最后教诲,愿主保佑你们,我的孩子。 ——以斯拉发.凯赛达。” 听着怎么像临终遗言,按理来说还远没到那个程度啊……朱琳泽内心嘀咕,不知怎么的,他突然有一种很不好预感,稍作思考,他开口吩咐道: “天翰见一下那个使者,看看他说什么。其他人都跟我回避一下。” 尼莫满脸疑惑,问道:“为何,夫君不亲自见见吗?” 朱琳泽苦笑着摇了摇头: “起初我还不能确定,但了解以斯拉发的性格后,再结合这份情报,我可以断定,若他知晓带兵前来的是我本人,定会毫不犹豫地引爆中岛。” 听到这话,大部分人还是面带困惑,可麦焱却是惊恐起来: “这是个疯子,中岛是座火山,一旦从内引爆,火山喷发和海啸会将周围数百公里夷为平地,我们的舰队也难以幸免!” “这也……太狠毒了吧。”李浩宇张大了嘴巴,突然,他看向朱琳泽请示道: “团长,让我去见那使者,我只是个小连长,为了我,他们犯不着兴师动众。” 话刚出口,却是被祖天翰瞪了一眼,他没好气地嫌弃道: “连长能在一天之内攻下外岛?什么脑子!” 数分钟后,使者不卑不亢地步入外厅,他穿着凯赛军的制服,身材瘦削,没有勋带,也没有佩戴军衔。 目光触及祖天翰的瞬间,使者眼中闪过一丝失望,顿了顿,他不甘心地用西班牙语试探道: “我知晓你们团长朱琳泽在此,为何他避而不见,莫非是轻视凯赛达家族不成?” 祖天翰轻蔑一笑,指着自己的肩章说道: “我是三营营长祖天翰,上校军衔。此番派我前来攻打罗克塔岛,已是给足你们颜面,莫要不识好歹。” 使者丝毫不惧,质疑道: “上次来阿卡普科执行任务就有你吧,我记得当时的指挥官是陈雄中校,副指挥官是周平少校,你只是个小队指挥,竟然也敢自称上校?” 祖天翰心里一惊,没想到凯赛达家族把独立团的将领了解的这么清楚,心念急转之下,他带着怒色起身,用鼻孔对着比他矮半个头的使者,厉声道: “帕加雷小镇一役,我率二十人歼灭圣殿骑士团统率的三个骑兵连及一千多城防军,你可晓得? 加利福尼亚湾之战,我率三营击溃费尔南多兵团,俘获三千多俘虏及最高检查团,你可知晓? 我以一营之力,一日之内夺取外岛,屠戮你家族五六千精锐,你可曾听闻? 区区无名之辈,竟敢轻视我‘开山炮’祖天翰!” 这一连串责问让来者哑口无言,回忆半晌,好像祖天翰说得是那么回事,他这才脸不红心不跳地躬身行礼: “尊敬的祖天翰阁下,我为自己的无礼向您道歉,您也知道我代表的是凯赛达家族,若是谈话之人没有决策权,我回去很难向老族长交待。” 见对方的语气缓和下来,祖天翰哼了一声,随即坐下翘起了二郎腿: “说吧,你们要怎么谈,是直接把两岛献上,还是我自己去拿。” 使者鹰钩鼻上的蓝眼珠转动了几下,嘴角泛起一丝微笑, “我承认你们目前占据优势,但岛上尚有你们的暗探、两千多华人工匠以及六千多奴隶。倘若上校阁下不顾他们的生死,大可尝试进攻。” 祖天翰猛地一拍桌子,怒目圆睁: “敢威胁老子,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去砍十几个凯赛达家族的亲眷,让你把头带回去?” 此人果真难缠……使者的嘴角微微抽搐,沉思片刻,他语气和缓地提议道: “就目前的形势而言,和则两利,战则两害,不如双方各让一步。” 祖天翰拿起行军壶灌了口水,不耐烦地说道: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使者也不介意,郑重说道: “在来此之前,老族长提出了两个方案。 其一:若是朱琳泽阁下亲自前来和谈,我们愿意化干戈为玉帛,与独立团结成为永不背叛的盟友。 倘若成为盟友,无论独立团需要多少金银、多少物资,甚至是这座罗克塔岛,都可以商议。 其二:若和谈的并非朱琳泽阁下,我们愿意用三百万比索以及所有的华人俘虏,换取你们退兵。 当然,前提是归还凯赛达家族的亲眷,并治愈哈维尔少爷。” 这条件也算中肯,要不是提前洞悉对方的意图,祖天翰说不定就信了。 “无论要多少金银?”祖天翰眼睛眯起,他上下打量着使者,玩味笑道: “我若是要三千万银币,你们拿得出来么?” 本以为对方会不屑一顾或是怒言相向,岂料那使者竟是微笑着颔首: “你说的数目我们自然拿得出来,只不过阁下地位不够,无法决策联盟的事情。” 还未等祖天翰口吐芬芳,使者反问道: “不知上校阁下对炼银之术知晓多少?” 祖天翰知道对方话里有话,也未继续责难,只是沉着脸做倾听状。 第168章 宝石换矿渣 使者轻咳两声,抬高了嗓音郑重说道: “据我所知,大明帝国与日本之炼银,都是采用‘吹灰法’,即依铅银互溶之理提炼白银。 以此法提炼后所剩之矿渣,其中至少尚有二成白银残留。 而罗克塔岛之后岛,便是由这矿渣堆积而成。” 祖天翰微微一怔,稍作思索,对身旁警卫吩咐道: “有请小玄真人,我有要事请教。” 三玄在独立团的地位很高,不仅因为他们是朱琳泽的徒孙,更因为他们制造的火药和药品让所有将士都充满感激和钦佩。 虽然他们都有被授予校官军衔,可大部分人还是喜欢称呼他们为大玄真人、玄真人和小玄真人。 片刻,玄灵子徐徐而来,在听到事情的经过后,竟是点了点头: “不错,‘吹灰法‘实难将银矿中之银完全提炼,若以‘汞齐法’再度提炼矿渣,确能获得不菲的白银。” 使者赞赏地看了玄灵子一眼,不徐不缓地接着说道: “我深知你们对后岛的白银储量缺乏清晰的认知,那么就让我如此告知你们吧。 无论是在北美还是南美,在 16 世纪 70 年代之前,所有的银矿皆采用‘吹灰法’来提炼白银。 而凯赛达的两代老族长抵达美洲之后,耗费了五十年的光阴,几乎购得了大半的矿渣用以填海造岛。 且不论其他,单就波多西这一个银矿而言,自 1545 年开采,至 1571 年开始采用汞齐法,在此期间的 26 年内所产出的矿渣大多被运送至此。 你们不妨计算一下,若能将这些矿渣中的白银提炼出来,其数量将会是何等巨大。” 这是一个非常简单的算术题,波多西差不多年产千万银比索,除以五分之四,乘以二十六再乘以百分之二十,就是白银矿渣能提炼出来的白银总数。 关键是,北美、南美可不只是一个波多西,西班牙殖民者在美洲建立的城市无论大小,几乎都是依矿而建,也就是说,有城必定有矿。 若是提炼后的白银矿渣都运至这里,哪怕就是一部分,其白银储量也是一个极其恐怖的数字。 稍微一计算,不仅是祖天翰和玄灵子被震惊了,就连内厅悄悄听着谈话的众人也是惊愕地目瞪口呆。 见祖天翰两人震惊莫名的表情,使者淡笑,继续添油加醋地说道: “刚才说的是后岛,接着说说这中岛。” 虽然祖天翰并未全信,可此时也收起轻视,疑惑问道: “莫非这么庞大的中岛也是用白银矿渣填海造成?” “这倒不是。”使者笑着摆了摆手,带着幽默调侃: “这里的海水有数百米深,若中岛是白银矿渣堆积而成,别说凯赛达家族,就算公爵家族,也未必保得住。” 说着,他掏出一个精致的小囊袋,把袋子递给了祖天翰,解释道: “这中岛原来是一个宝石矿,盛产各种宝石,虽然为了换取白银矿渣已经开采了九成,可就是剩下的一成,价值也不下数百万比索。” 祖天翰倒出袋中的石头看了看,宝石有数十颗,差不多鸽蛋大小,红、蓝、粉、黑各种颜色都有。 这时他才想起来,里奥斯曾经拿了一批宝石去换俘虏,用的就是这种宝石,没想到竟是产自罗克塔岛。 “用宝石换矿渣,一来可避祸,二来可笼络关系,凯赛达家族不简单啊!”玄灵子略一思量就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忍不住感叹。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不仅适用于平民,同样适用于实力不够强大的贵族。”使者感慨了一句,下一刻他又笑道: “美洲的初代凯赛达家族族长,购下罗克塔岛后发现了宝石矿,奈何实力不够强大,只能用昂贵的宝石更换宛若废土的白银矿渣。 一开始,他只是认为炼银矿渣里面富含有铅,用来填海造岛稳固,没想到后来就出现了‘汞齐炼银法‘,这也算是失之桑榆得之东隅了。” 闻言,祖天翰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他盯着使者,沉声问道: “只要我们团长来和谈,你们就愿意把后岛奉上?” “不,上校误会了。”使者摇了摇头,带着无比真挚的口吻说道: “只要结成联盟,老族长愿意把中岛和后岛都送给王子阁下,只希望可以冰释前嫌,成为盟友。” “好,团长就在阿卡普尔科,明日一早,我就让人去禀报。”祖天翰搓了搓手掌,一脸热切,可想了想,又坚持道: “和谈可以,不过这和谈的地点,我们希望在外岛。” 使者点了点头: “老族长说了,只要我们确认是王子阁下前来,和谈的地点任由王子选择。” “好,那我们就一言为定。”祖天翰朝着使者抱了抱拳。 使者微微躬身,行了一个绅士礼,感慨道: “其实我们早就应该成为紧密盟友,奈何中间出现了诸多误会而导致今日的局面出现。 希望这次和谈可以取得圆满,也希望后续的合作可以多一些包容,少一些猜忌。” “说得好,说得太好了!”祖天翰拍手称赞,略做犹豫,他开诚布公地说道: “在使者到来之前,我们刚开完作战会议,计划每天深夜不断炮击海峡两岸的中岛炮台,此举不为杀敌,也不为破城、只求让你们的护卫无法睡眠,疲于应付。 只要持续十天半个月,待你们疲惫不堪,士气全无再发起进攻。” 听到这话,使者心中一怔,想了想,他再次躬身行礼: “感谢上校坦诚告知,我已经感受到了合作的诚意。 “你先别忙着谢。”祖天翰摆了摆手,粗犷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温和的歉意: “你也知道军令不可能朝令夕改,所以每晚的炮击会继续,这一点,我希望得到包容和理解。 不过,好在阿卡普尔科很近,若是团长对和谈感兴趣,明日就可抵达,这样对贵军的骚扰也就可停止。” 想想也就一两夜的事情,使者也没有太在意,他点了点头: “我会把这个消息带给老族长,相信他会有妥善的安排。” “如此甚好。”祖天翰满意地点头,想了想,他走到书案前,快速写了一封书信递给凯赛达的使者,郑重说道: “你把这封信交给我的战士,看到信后,他就会给哈维尔少爷治疗。 另外,我希望你们能够提供人道的待遇,否则团长知道自己的战士被折磨,必然会大发雷霆,到时影响我们的和谈就不好了。” “这是应该的。”使者边答应边打开信件,可看了一眼,狐疑道: “这是何种文字,为何我从未见过?” 第169章 有些蹊跷 这拼音字母,别说你,就算是你们的老族长‘三头狗‘也不可能认识……祖天翰内心腹诽,但还是带着傲然之色,解释道: “这是我们团长发明的文字,若是不用此文书写,怕我的战士会怀疑信件造假。” “王子殿下不愧为先知,阁下放心,回到中岛我就安排此事。”使者在感叹中爽快应承,他小心收好信件,躬身说道: “若是没有其他吩咐,我就回中岛回禀老族长了,相信他了解情况后一定会很高兴。” 祖天翰抱了抱拳: “那就有劳了,待我们和谈成功,再一起把酒言欢。” …… 凌晨两点,月光稀薄,星辰隐匿。 万籁俱寂间,只有海浪轻拍着两座海岛之间深邃的海峡,发出低沉而有节奏的声响。 随着一声尖锐的信号弹划破夜空,绽放出耀眼的红色光芒,整个海峡瞬间被紧张与肃杀的气氛所笼罩。 海峡两端的舰队仿佛被这股力量唤醒,炮口齐鸣,火光四溅,炮弹如同愤怒的巨龙,划破夜空,向着中岛两侧的岸基炮台咆哮而去。 虽然实心炮弹并未击中目标,但轰鸣声此起彼伏,震得海面波涛汹涌,硝烟弥漫,将夜色都染成了斑驳的灰黑。 就在这混乱和轰鸣之中,一艘小帆船从外岛北岸码头出发,在夜幕中行驶至海峡中心,随即降帆减速,停了下来。 船一停,独立团的一支突击队,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他们光着身子,脸上抹着油彩,眼眸中闪烁着决绝和悍不畏死。 虽然地处热带,可凌晨的海水依旧有些刺骨,朱琳泽让队友扒着船舷适应了一下水温,随即拍了拍伍辰皓的后背,示意开始行动。 收到命令,伍辰皓微微颔首,把防水背包从小船上拎下,依托背包的浮力,开始往中岛的方向缓缓潜去。 队员们动作敏捷,一个个尾随其后,朱琳泽在队尾压阵,确保无人掉队。 此次执行任务的总共十八人,除了作战队员,还有个麦焱。 麦焱曾经是凯赛达家族风帆战列舰的重要设计者,多次参加船只的试航,对海峡的水文情况很了解,同时也知道在哪里登陆最安全。 海上渐渐起了薄雾,能见度越来越低,突击队只能凭借炮火闪烁的微光来跟进队友,保持队形。 由于熬夜了十几天,加上训练有限,麦焱好几次被翻涌的海浪呛得眼泪鼻涕直流,若不是朱琳泽死死拽住他,说不定就被海浪卷走了。 所幸是在海峡中心下水,如此一来,距离较原先预估的八九公里缩短了一半。 对于平日里就设有五公里武装泅渡训练科目的突击队而言,尽管颇具挑战,但也并非无法达成。 终于,在一片幽暗之中,他们依稀看到了前方码头的轮廓。 码头边泊着几艘大型武装商船,船上灯火通明。 岸边,巡逻队手持火把,沿着既定路线逡巡,哨塔上亦有哨兵全神贯注地凝视着海面上战船的情形,然而无人留意漆黑的海水之中是否有人泅渡。 实际上,在没有探照灯的情况下,即便关注,也难以看清。 在麦焱的引领下,突击队绕过码头,徐徐朝着岛屿东侧的船坞潜行而去。 中岛的造船厂规模宏大,其中尤以造船和修船的船坞最为壮观。 船坞三面连接陆地,一面朝向大海,其基本构成部分为坞口、坞室和坞首。 坞口供船舶进出,设有阻挡海水的坞门。 靠近船坞时,麦焱的脸上泛起一丝喜色,此时船坞门洞大开,坞室与海口相通,里面充盈着海水。 他原本就揣测海战爆发,坞门必定会开启,如此才能方便战船入坞修理,结果不出所料。 朱琳泽并未轻举妄动,而是先命三名队员潜入坞室,十余分钟后,确认内部没有异常,才带领其余队员游入。 等进入坞室,到达上阶的工作台,这才发现几个光溜溜的家伙已经藏在木料堆后面换装,而他们边上,横陈着几具哨兵的尸首。 朱琳泽向身后队伍打出安全手势,旋即至木料堆后迅速穿好衣装后,随即举起望远镜观察周遭状况。 此时是深夜,船坞内空旷而昏暗,只能看见几十米内空无一人,更远处,只能看见零星的火盆和偶尔晃动的人影。 朱琳泽眉头紧蹙,望向面色发青、嘴唇乌紫的麦焱,轻声问道: “以前船坞有如此松懈过吗?” 麦焱不住揉搓着略感僵直的臂膀,牙齿打颤道: “以前的船坞常年灯火通明,昼夜不停赶工,正常情况下,造船工匠过千,巡逻护卫至少几十人,如现在这般冷清,的确有些蹊跷。” 已经换好装的范海凑了过来,压低嗓音说道: “我觉得没有问题。 一来,凯赛达家族的老东西打算炸岛,自然就没有必要再造船,这撤走了船匠和守卫并不奇怪。 二来,泅渡过海这种作战方式也只有我们能做到,我不信他们能够料到。” 朱琳泽没有说话,等众人全部换装完毕,这才低声布置: “耗子(伍辰皓)带人在船坞四周布置诡雷。 小明和阿豹从房梁上屋顶,侦查后快速返回。 其他人检查武器,做好战斗准备。” 突击队原计划借助船坞内修造船作业时的嘈杂与混乱,悄然无息地解决护卫,掌控整个船坞。 紧接着,他们打算发动华工,在各处制造混乱,以此吸引注意力,为突击队的行动创造有利条件。 可现在的船坞死一般的沉寂,若是从正门出去,哪怕伪装成凯塞军也不行。 首先,独立团有麦焱这类对船坞情况熟悉的工匠,凯赛达家族心知肚明,他们不可能留下如此明显的破绽。 再者,就算范海的猜测正确,可突击队并不知道凯赛军的夜间口令。 这里是凯赛达家族的大本营,在毫无掩护的情况下,朱琳泽并不认为仅靠换装和携带家族徽章便能蒙混过关。 半小时后,南门明和张豹去而复返,两人皆是面色凝重,后者苦涩摇头: “船坞已被严密监视了,四周的哨塔都紧盯着此处,不知他们使用的是望远镜还是瞄准镜,只看到哨塔上有微弱的玻璃反光。” 南门明接着补充道: “船坞与其他建筑并无连接,若是轻装上阵,利用飞爪或许能够荡至其他屋顶,但存在暴露风险。” 第170章 对金银没感觉 听到南门明和张豹的探查情况,众人都忍不住呲牙。 如今是凌晨四点,这里还是防备森严的海上孤岛,就算如此,还是做了个内松外紧的局,这凯赛达家族是有多谨慎啊! 沉默片刻,伍辰皓看向麦焱: “除船坞外,是否还有其他可登岛之处?” “没有了。”麦焱摇了摇头,看着地上的几具尸体,苦涩解释道: “能登陆的只有中岛的南北码头和这里的船坞。 至于其他地方都是悬崖峭壁,就算能上去,到时怕是天色早已大亮。” 麦焱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如今杀了几个护卫,这要是天亮了肯定会发现护卫失踪,到时突击队登岛的事情就会暴露。 场面霎时陷入沉寂,突击队员们神色各异,或懊悔,或愤恨,然更多的,却是将目光投向朱琳泽。 在其他人眼里,朱琳泽是隐仙传人,龙神特使或者先知,可在这些突击队员看来,团长就是战神,没有他解决不了的难题。 朱琳泽沉默片刻后,涂满迷彩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诡异的表情。他转向麦焱,求证道: “记得你曾提及中岛的污水渠相当发达,而你所挖掘的暗道正是与这污水渠相连,从而通往城堡地下的,可对?” 麦焱虽心生疑惑,然仍颔首应道: “确是如此。此张排污网几近覆盖岛上所有角落,其中包括茅厕、后厨、牛棚、猪圈等。 听说凯赛达家族的一位老族长有严重的洁癖,无法容忍岛上的脏乱,因此才在中岛上建立了排污管道,将所有废水、污水统一排放入海。” 说到这里,麦焱已经明白朱琳泽要做什么了,他眼睛顿时亮起,可下一刻,又尴尬着说道: “污水渠里污秽不堪,气味几乎让人窒息,要不您就别去了,我带着其他人进去就行。” “你也太小看团……药王了,在马尼拉帆船上,药王和我们一起在底舱生活了两个月,他吭都没吭一声。”范海听到有办法,也来了精神,对麦焱的担心不以为意。 “不一样的。”麦焱脸颊抽搐,顿了顿,才叹息道: “若与污水渠相比,马尼拉帆船里的环境已经算得上是极好了。” 突击队员什么苦什么罪没遭过,就连刑讯考核都能通过,难道还怕污秽不堪? 想到这里,伍辰皓也追问道: “从船坞可否直接进入污水渠?” 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麦焱也不再犹豫,扭头指着不远处的茅厕: “从那里下去便可通至外面的污水渠,只是此地地势低洼,且为污水渠的出海口,或许污水量会比较大。” 众人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茅厕,顿时面面相觑,刚才还不以为意的范海头皮发麻,不可置信地问道: “你的意思是从茅厕下的粪坑爬过去?” 麦焱面沉似水,微微颔首:“确是如此。” 没有理会众人痛不欲生的表情,朱琳泽迅速展开简易地图,语气凝重地说道: “既然来了,就没有退路,我重申一下计划。 本次突袭的首要任务是炸毁宝石矿的入口。 任务一旦完成,第一小队随我去抢占城堡,夺取情报中心,第二小队去炸军械库,第三小队解救歩丰后,去抢占东侧海岸的岸基炮台。 第三小队得手后,放绿色信号弹通知其他组员撤退。 除了炸毁矿道,其他任务若是无法完成,即刻撤退或者寻找藏身之处固守待援。 记住,暂时不要解救奴隶,八点钟,三营会对中岛发起总攻,到时再进行援救。” 之所以要去炸毁中岛宝石矿的入口,是因为要阻止凯赛达家族往里面运送火药,从而引爆整个中岛。 起初,朱琳泽百思不得其解,凯赛达家族究竟有何手段能够引发火山喷发。 要知道,即便火山处于活跃状态,想要通过人为手段引发其喷发,也绝非易事。 火山喷发的前提,是火山内部存在活跃的岩浆源。 而要促使岩浆源喷发,必须在地下数公里乃至更深的位置引发巨大爆炸,从而在海底山体上撕开裂缝。 随后,海水会通过这些裂缝渗入岩浆层,水与岩浆接触后迅速沸腾,产生大量气体。 这些气体向上涌动并汇聚,在特定区域形成巨大压力。 当压力达到临界值,便会推动岩浆猛烈喷出,造成极具破坏力的火山喷发。 也就是说,要引爆火山需要具备多个条件,其中最关键的有两个: 第一:深入火山地底数公里,甚至更深; 第二:在没有猛炸药的情况下,需要往里面运送数量庞大的黑火药。 第二个条件可能凯赛达家族可以做到,可第一个条件,在没有爆破技术和机械钻探的这个时代,想要挖几公里的矿道,没几年几乎不可能做到。 凯赛达家族自然不会花费几年时间去现挖隧道,可不挖隧道,又如何引爆火山? 直到凯赛达家族使者送来宝石,并卖弄凯赛达家族发家史,以便证明中岛与后岛价值的时候,朱琳泽终于想明白了其中的原由。 他上辈子当雇佣军时,曾为不少小国的政府军或反叛军作战,而这些人支付的酬劳形式,大多为钻石、宝石之类。 也因为如此,朱琳泽对钻石和宝石的成色和类型有过深入的了解。 他认出了凯赛达家族送来的宝石也被称为岩浆型刚玉,这种刚玉只有在高温、富铝与贫硅的岩浆环境下,经过亿万年的作用才能生成矿床。 也就是说,上百年来,为了开采宝石矿,凯赛达家族的挖掘很可能已经深入到了火山的内部,若是从里面引爆,还真有可能让火山爆发。 在想清楚一切后,朱琳泽并未对众人透露详情,只是安排非作战人员开始往阿卡市撤离,同时发起了这次行动。 不是他不愿意说,而是只要说了,估计没有人会让他登陆中岛冒这个险。 这一世的朱琳泽外表沉稳,性格内敛,可在骨子里依然是个充满冒险精神的疯狂之辈。 若是拿个三百万比索和汉人奴隶离开,的确没有风险,可他忍不了这口气,更无法对发现罂粟田后说得那些话负责。 说实在话,如今的朱琳泽对于金银已经毫无感觉,劫取西班牙宝银,尤其是获得圣殿骑士团的宝藏之后,独立团拥有的财富没有一千万比索,至少也有八百万。 除此之外,三藩市(旧金山)可是在福建新省的辖区内,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派人去勘探和开采。 要知道,历史上北美的淘金热指的就是去三藩市挖金子,百年内,三藩市开采出来的黄金总价值超过了10亿美元。 朱琳泽的目的从来都不是金银,而是希望通过控制金银,斩断美洲给欧洲输血,从而延缓甚至是暂停欧洲的发展进程。 所以他一开始提出的目标就是波多西,这个西班牙掌控的世界第一大银矿。 只有控制住了这里,才算是卡住了欧洲资本主义发展的命脉,他才可以从容施展自己的抱负,引领新世界构建新秩序。 而要去南美攻打波多西,必需要有情报支撑,而凯赛达家族建立的情报网无疑对朱琳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第171章 低劣的把戏 重申完命令,随着一声令下,突击队员们鼓起勇气,视死如归地陆续跳入了茅厕的粪坑之中。 刚下粪坑,虽然觉得恶心,可感觉忍忍就能过去。可当看到粪坑通往污水渠的管道在粪水之下时,所有人都崩溃了。 “不用担心,茅厕通往污水渠至多四五米。”麦焱扭头安慰,随即深吸一口气,就潜了下去。 真正的猛士敢直面惨淡的人生,敢面对淋漓的鲜血……朱琳泽自我激励了一会儿,拽着防水作训包,也潜了下去。 排污管道直径约莫半米,由于还要拖着一个浮力不小的作训包,朱琳泽费了好大力气才钻出管道,翻入了污水渠。 污水渠的空间宽敞许多,足以让人直起腰来。 这里的污水虽然只有齐腰深,可从上面冲击而下的污水流速很快,朱琳泽被冲下去了四五米才稳住身形。 “药王不愧是药王,我首次由污水管进入排污渠,险些被冲入海口。”麦焱手持煤油打火机,一边从头上摘下大便和各类秽物,一边由衷感叹。 听到这话,朱琳泽差点一口老血喷出,他瞪着麦焱,没好气地问道: “既然污水渠通往海口,为何不从海口进入而要钻粪坑?” 麦焱也没有生气,他摇了摇头,认真说道: “现在是涨潮,污水渠深入海面之下七八米,要从海底钻入渠内绝无可能。” 听到这话,朱琳泽才好受了一些。 就在此时,一个黑影在身旁一闪而过,朱琳泽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作训包,这才将范海从污水中捞起。 范海刚站稳,就开始不断咳嗽,接着就是撕心裂肺地呕吐。半晌,他带着哭腔说道: “药王,我在管道里被呛了好几口,我……我……” “好了,都忍一忍。”刚想安慰几句,结果看到几只腐烂的死老鼠从眼前飘过,朱琳泽胃里一阵翻涌,忍不住也“哇”的一口吐了出来。 见到这一幕,范海愣了一下,随即感到舒服多了,无敌战神,隐仙传人尚且如此,自己一个凡夫俗子有什么好羞愧的。 想到这里,他打开防水包,从里面掏出根火把递给麦焱: “照亮一点,我来守着污水口,莫要让兄弟们被冲走了还浑然不知。” …… 中岛医院,空荡的病房中灯火通明。 浑身缠满绷带的歩丰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 他本以为会被折磨至死,未曾想午夜时分竟从“铁处女”中被提出。 在满是钢针的狭窄笼子里站立近六个小时,若不是平日的地狱式训练为其打下基础,他恐怕早已瘫坐在钢针上,将自己扎得千疮百孔。 即便如此,手臂、大腿、胸口仍被扎出四五个小窟窿,虽伤口不深,却也流了不少血。 在度日如年的六个小时里,他无数次动了轻生的念头,可最后还是咬牙坚持了下来。 一来任务没完成,没脸死。二来,朱琳泽不允许突击队战士自杀。 “一旦被俘,我允许你们用一些信息换取存活的机会,这不丢人,也不会被视为背叛。 只要心在独立团,就是我的兄弟,就是我的袍泽。 记住,泄露一些信息没什么,因为独立团疯狂的扩张精神会让我们进化速度很快,敌人可能还未消化信息,信息就已过时。” 朱琳泽这霸气而充满温度的话语,成了歩丰在冰冷牢笼之中活下去的精神支柱,他自然不会透露团里的情报,但也因此断了轻生的念头。 起初,凯赛达家族的那位使者还企图诓骗他,告知双方已经议和,不久就会签订盟约,还说,朱琳泽要求歩丰配合为哈维尔治疗。 对敌人的话,歩丰连个语气词都不会信,他知道自己不够聪明,所以不管对方说什么,他就一个态度:沉默。 无奈之下,那使者只好把祖天翰写的书信给了歩丰。 书信很短,就十六个字: “贼要炸岛,意在团长。虚以委蛇,静待救援。” 看到那用拼音字母书写的文字,歩丰眼眶湿润,泪水如决堤之洪般奔涌而出。 片刻后,他灵机一动,本想装晕等待时机,谁料想极度紧绷的神经一放松,竟是真的晕了过去。 “敌要炸岛,意在团长……敌要炸岛,意在团长……”即使是在睡梦中,祖天翰的声音却是不断在耳边回响,歩丰猛然惊醒,从病床上坐了起来。 “若是醒了,就尽快给我们少爷治疗吧。”病床不远处,一个小队长模样的人上前两步,面无表情地说道。 歩丰抬头扫视了一眼, 发现病房里有三张病床,四个护卫,两个修女。 其中的两个护卫盯着他,另两个守在门口。不远处的两张病床上,一张躺着哈维尔,另一张躺着已经没了呼吸的胡利奥。 此时,一个修女正在不断地给哈维尔擦拭呕吐物,而另一个修女在给胡利奥整理遗容。 突然间,歩丰瞳孔猛地一缩,发现了墙角处堆放的两副担架,他忙低下头,呲牙咧嘴地骂道: “你们包扎的是什么玩意儿,我浑身是伤,如何给哈维尔治疗?” 小队长嘴角泛起一抹冷笑,他从墙边的条桌上取了药箱,走到歩丰的跟前,轻蔑地说道: “你要自己包扎可以,若是打什么歪主意,我劝你还是省省。” 说着,他把药箱扔到床上,嘲讽着说道: “下次啊,还是把你的武器藏得更隐蔽些吧,比如屁眼里,药箱里设暗格这种低劣的把戏就不要拿出来丢人现眼了。” 听到他的话,几个护卫忍不住哄笑起来,而两个修女则面露不忍,想要开口劝阻,但一接触到小队长那锐利的眼神,便立刻低下了头,不敢言语。 歩丰对这一切仿若未闻,他全神贯注地从药箱中取出纱布、酒精以及金疮药等疗伤物品。 尽管剧痛难耐,他依旧紧咬牙关,强忍着扯去绷带,开始重新清理伤口,并仔细地上药包扎。 随着一条条沾满血污的绷带被扔在地上,歩丰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显露无疑,即便是那小队长也收起了轻蔑的神情,脸色变得庄重。 耐心地等待歩丰处理完自己的伤口后,小队长原以为歩丰会接着为哈维尔治疗,然而,歩丰却只是轻轻合上药箱,将其推向一旁,随后再次躺回了床上。 第172章 英明的决定 见歩丰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小队长顿时有了种被戏耍的感觉,他高声质问道: “你在做什么,别忘了你们与西蒙大人的约定!” 歩丰斜了小队长一眼,冷声道: “我要见你们老族长。” “你算什么东西,老族长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小队长怒目而视,想都不想,直接拒绝。 闻言,歩丰闭上了眼睛,不再理会。 小队长怒发冲冠,抽出佩剑,抵在步丰脖颈之上,“黄皮猪,若是再不给哈维尔少爷治疗,我现在就斩断你的脖子。” 歩丰眼睛都懒得睁开,带着蔑视的口吻说道: “作为低级看门狗,你没资格和我说话,我要见你的主人。” 此时,房门开启,走进一位高挑清瘦的中年人,他身着精致的晚礼服,头戴礼帽,一副绅士模样。 见中年人进来,小队长赶忙收起佩剑,上前施礼道: “西蒙大人,这黄皮猪毫无契约精神,我建议给他一些教训。“ 中年挥手斥退小队长,行至病床前,面带和煦笑容自嘲道: “勇敢的战士,之前忘记向你介绍,我叫西蒙,是老族长的管家,算是高级看门狗,有什么意见是否可以向我提?” 听到声音,歩丰缓缓睁开眼睛,看清了来人正是之前见过的使者。 他勉强支撑着身体坐起,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很抱歉,有几句话我必须当着你们老族长的面说。 当然,你们可以抬着哈维尔少爷一起去,我会在老族长面前,把他治好。” 中年眼神闪烁,稍作思考,摸着两撇八字胡,建议道: “老族长年纪大了,睡眠本来就少,你现在去打扰他的清梦,难道不觉得残忍吗? 不如先给哈维尔少爷治疗,等治疗完毕,说不定老族长就醒了,那时我可以带你前去。” 歩丰固执地摇头: “不见到老族长,我什么也不会说,也不会帮着治疗,如果你们觉得有必要,可以再把我送回那个铁笼子。” 看着一旁脸色蜡黄,不时挺身呕吐的哈维尔,中年踌躇起来。 虽说他们想与朱琳泽玉石俱焚,可万一朱琳泽并未中计,这家族仍需传承延续。 正想着,突然间,轰隆隆的炮声响起,由远及近传了进来。 歩丰心里一惊,忍不住想要朝窗外看去,可让他诧异的是,房间里除了两个修女惊恐莫名,其他人的表情都很平淡,似乎早就知道了要炮击一样。 “看来,老族长想睡也睡不成了。”中年使者无奈地苦笑,随后目光紧锁歩丰,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我可以带你去见老族长,但请务必约束好自己的行为,同时,也请坚守自己的承诺。” “放心,我们独立团,一诺千金重。”歩丰点头,随即他指了指角落的担架: “我身体多处受伤,为了给接下来的治疗保存体力,需要你们抬我过去。” 小队长怒声呵斥: “无礼狂徒,我现在就送你下地狱。” 歩丰咧嘴一笑,看向西蒙提议道:“你们的小队长精力充沛,便让他带人抬我去吧。” 说着他再次往床上一躺,闭目不语。 小队长挽起袖子就要上前,却是被中年挡住,只听他面无表情地下令道: “再去叫几个护卫,把哈维尔少爷和这位勇士一起抬到城堡去见老族长。” 小队长虽然怒气冲冲,却不敢反驳,他快步离开房间,去安排人手去了。 片刻后,几十人从医院走出。四名护卫高举火把在前引路,中间八位护卫抬着两架担架,西蒙策马而行,率领二十余名全副武装的士兵紧随其后。 天空阴霾,时断时续的炮声自海峡两侧传来,歩丰睁大眼睛,心中暗自思忖: “难道团长开始攻打中岛了?为何护卫听到炮声丝毫不慌,是早有防备,还是训练有素?” 苦思许久仍不得其解,他索性抬起头,向身后高呼: “西蒙大人,你不是说我团已经与你们议和,不日就会签订盟约,为何会有炮击声?” 西蒙一抖缰绳,驱马来到担架侧,带着试探的语气反问: “你们营长说这是疲敌之计,难道在信中他没有提到?” 听到这话,歩丰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即使不够聪明,他也猜出了西蒙去外岛没有见到朱琳泽,加上祖天翰信中提到的那句话,他终于明白凯赛达家族是要想尽办法除掉团长,哪怕玉石俱焚。 “没有。”歩丰重新躺下,侧头看向西蒙,缓缓说道: “营长只是说有可能和你们议和,让我配合给哈维尔治疗,另外……” “另外什么?”西蒙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灼灼。 心念急转之间,歩丰脸上浮现笑容: “他说信不过你,要我亲自问问你们老族长,这议和条件是不是真的。” 听到这话,西蒙哭笑不得,略一思量,疑惑道: “若是假的,难道你还有什么手段给外岛发信号不成?” “不用发信号,今日之内,祖营长若是收不到我用密文写的情报,他就知道议和有诈,继而会采取行动。”歩丰脸上露出得意之色,继而看向西蒙,夸赞道: “所以西蒙大人带我去见你们老族长,绝对是极其英明的决定。” 西蒙脸颊微微抽搐,没想到祖天翰如此狡诈,竟然以对待歩丰的态度来判别和谈的真假。 若是真心想要和谈,自然不敢虐待独立团的俘虏,甚至会善待。 反之,自然就是故意诱惑和谈,引朱琳泽上岛,从而实施不可告人的计划。 怪不得眼前的这个俘虏这么硬气,哪怕被刀抵住喉咙也丝毫不惧,甚至还扬言要回铁笼子里。 想到此处,西蒙不禁后背发凉,同时又暗自庆幸。他轻咳两声,努力恢复成沉稳的模样,缓声道: “议和是大事,关系到凯赛达家族的生死存亡,若不是得到老族长的许可,我怎敢拿这个开玩笑,你们营长多虑了。” “我也这么觉得。”歩丰点头附和,顺着话题说道: “别看祖营长外表粗犷,他实则出身大明锦衣卫,心思缜密,若非如此,团长也不会让他领兵来罗克塔岛。” “这么说你们团长的确不在外岛?”西蒙下意识出口询问。 第173章 何为‘三寸钉‘ 听到西蒙的问话,歩丰心中大定,他终于确定了自己的猜测,对方的目标就是朱琳泽。 “里奥斯不在罗克塔岛,对团长来说太没挑战,他当然不会亲自前来。”歩丰傲然说道,稍作思索,他便顺理成章地转换了话题: “你们老族长在家族中地位高么,对于和谈,他能做得了主?” 闻言,西蒙气不打一处来,顿了顿,还是压抑住火气,露出崇敬之色解释: “以斯拉法族长是凯赛达家族历史上最伟大的族长之一,没有他,便不会有家族现今的强盛。 若不是受过重伤,加上有风湿病的困扰,现今掌管家族的仍会是他。 可就算是现在,他若发话,家族中就不会有反对的声音。” “风湿病?”歩丰敏锐地抓住了话语中的关键,然而,由于担心自己的西班牙语水平有限,他谨慎地追问道: “你所说的风湿病,是否指关节肿胀变形,时常疼痛难耐,且持续时间较长?” 在十六、十七世纪的西方,风湿病是一种常见病,尤其以地狱般的折磨而为世人谈虎色变,对于歩丰知道这种病,西蒙也没觉得奇怪。 他长叹一声,点头缓缓说道: “老族长,他虽曾身负重伤,但身体向来强健。 然而,自患上风湿后,他的健康状况每况愈下。 尤其是到了冬季,每逢午夜时分,他常常被剧烈的疼痛惊醒,那种苦楚,实在令人难以想象。 一个连断腿都不以为意的人,如今却常常被痛风折磨得涕泪横流,这究竟是何等难以忍受的剧痛啊!” 听到这些,歩丰计上心头,他看向西蒙诚恳道: “这个病我能治,不仅可以缓解疼痛,而且能够彻底治愈。 当然,你们肯定不会轻易让我给你们老族长治疗,所以我建议西蒙大人去找几个风湿病的人来,我先治疗几个,让你们看看成效。” “你确定能治?”西蒙脸上浮现出狂喜之色,但稍作思索,他又恢复冷静,摇头说道: “英勇的战士,撒谎可不是好品德,为了治疗此病,老族长走遍了欧洲最好的医院,无论是西班牙的宫廷御医,还是英格兰的皇家医学院都无法治疗此病,你就不要故弄玄虚了。” “故弄玄虚对我有什么好处?我无非是想让双方的和谈更加顺利一些罢了。”步丰嘟囔一句,随即侧过身,不再言语。 事实上,西蒙并非不信任步丰,而是不敢轻信。 由于风湿这种病过于痛苦,有钱的病人发现正规医学无法治疗后,变得开始病急乱投医。 于是,一些炼金术师、女巫和江湖郎中嗅到了商机,炮制出各种稀奇古怪的治疗偏方,其中包括吞食煮熟的西班牙苔藓、水蛭、炖煮的黑狗油、蛇油、响尾蛇皮、疯鸟羽毛,甚至佩戴磨损的一角银币等等。 而以斯拉发为了摆脱病痛之苦,几乎把这些偏方都用了个遍,结果风湿没治好,却弄出了很多其他毛病,这让他对这个病绝望的同时极其痛恨所谓的‘神奇医术‘。 “真是夏虫不可语冰。”歩丰用汉语感叹了一句,随即就闭嘴不再说话。 都说上赶着的不是买卖,你越热情,别人就越会觉得你别有企图。 虽然歩丰的确别有企图,但是他至少不能表现的那么明显。 歩丰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却是激起了西蒙的火气,他自十几岁起便跟随以斯拉发四处经商,不仅到过吕宋岛、鸡笼岛、日本,还在大明停留过一段时间,精通的语言不下十种。 沉默片刻,唤来一名护卫,在其耳畔轻声嘱咐了几句。等护卫走远,他凝视着步丰,沉声道: “我给你治疗的机会,不过如你所说,你要先证明给我看过之后,才能够去给老族长治疗。” 这次歩丰倒是傲娇起来了,他扭头对前面抬担架的小队长吼道: “你这看门狗难道连担架都不会抬吗?原本还想为你们老族长治病,现在心情全被你颠没了!” 那小队长本来憋了一肚子气,刚想扭头回骂,却是听到西蒙冰冷的声音: “埃斯特拉达,若是还想当这个小队长,我建议你对这位勇士保持恭敬并抬好你的担架。” “西蒙大人,我……”小队长本想说话,可余光瞥见西蒙那冰寒的目光,顿时把嘴里的话憋了回去。 见小队长的步伐都开始小心翼翼起来,西蒙才带着笑容看向歩丰,温和道: “认识这么久,还不知道阁下的名讳。” “三寸钉。”歩丰没好气地说道。 雷蒙先是一愣,继而好奇道: “何为‘三寸钉‘,在大明难道还有这么奇怪的名字?” “不是名字,是绰号,就因为我个子矮,加上锋芒毕露不知变通,所以同僚给我取了这个外号。”歩丰本来不愿说,可想到对方很快就要成为死人了,说了也没关系。 西蒙哑然失笑,半天才恍然大悟地说道: “怪不得会挑选你来假扮日本武士。” 见歩丰气呼呼的闭口不言,西蒙反而觉得对方率真的有些可爱,随即戒心也降低了不少。 中岛的市镇规模虽逊于外岛,却也大得令歩丰颇为震惊。 从医院出来的石子路一路向西延展,漆黑一片,望不到尽头。 道路两旁皆是高大的木质长屋,其样式颇似米申谷的各类大型作坊。 一路上,每隔几个街道便设有一个关卡,哨兵除了询问口令,还会检查来人的制服、徽章、外貌以及所携物资。 西蒙在中岛似乎地位颇高,岗哨的军官们见是他,检查速度很快,但即便如此,等行至城堡外围,也已过去了大半个时辰。 歩丰以休息充足为由下了担架,抬头望去,眼前之景瞬间令他惊愕不已。。 高达七八米的巨石城墙与塔楼相接,向两边延展,消失在黑暗之中,不见尽头。 城墙之上,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个火盆架,在火光的映照下,隐约可见成群的士兵在来回巡逻。 城墙之下,是一条宽达七八米的护城河,令人惊奇的是,这护城河里的水并非死水,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粼粼波光,自西向东流淌。 西蒙下了马,让护卫去前方交涉放下吊桥的事宜,见歩丰眼中惊愕的表情,随即靠近笑道: “听说你们独立团建筑水平十分了得,不过我们凯赛达家族也不差。 这护城河长约两西里(十公里),是我们这半年才挖出来的。” 歩丰表情变得凝重,想了想,好奇道: “怎么这护城河里面的是活水,难道这中岛上 还有大的河流?” 第174章 九九八十一难 “不是河流。”西蒙摇了摇头,指着城堡后方那黑黢黢的大山轮廓说道: “山顶上有个大湖,我们引了水渠让水流冲击下来,原来只是为了驱动水车机械,用过的水从岛的两侧排走了。 现在挖了护城河,这冲击下来的水自西引入,从东边排出,就形成了一条活水护城河。 这护城河不仅具有防御作用,还可以排污,从城堡内出来的污水也是从这里排走的。” 说着,西蒙拍了拍歩丰的肩膀,玩味笑道: “这护城河里布满了尖刺与铁蒺藜,若是想从此处渡河进入城堡,几乎是有死无生。” 歩丰顿时感觉心中有一万头草泥马在奔腾,麦焱曾经给自己的建议是从暗道进入排污渠,然后从排污渠进入城堡炸掉军械库。 现在人家建了护城河,直接把外围的排污渠截断了,这还怎么潜入? 他庆幸的同时,又开始担忧起来,来信让自己静待救援,突击队的兄弟肯定不会只为救自己,自然要去炸军械库,这要是走了排污渠的路线不就抓瞎了吗? 想到这里,歩丰心里一阵纠结,好在周围光线昏暗,倒是没有人发现他表情的异常。 就在此时,吊桥徐徐落下,西蒙再次跨上战马,率领队伍向城堡内行进。 城堡内的格局和外部炯然不同,这里很少有平房,全是石块垒砌的尖顶砖瓦房,房子和房子之间错落有致,彼此之间通过宽敞的青石板路隔开,形成了纵横畅通的棋盘格局。 城堡内的防御比外面更加森严,几乎每一条街道都有站在暗处的岗哨和举着火把四处巡逻的护卫队。 随着队伍穿过街道,抵达了中心广场,视线的尽头显现出几座巍峨的建筑。 位于中央的是一座直插云霄的尖塔古堡,右侧是宏伟壮观的双塔顶教堂,而最左侧的建筑内虽无火光,难以看清其模样,但外围的守卫力量却比其他地方更为森严,歩丰甚至瞥见了多支巡逻队手中牵着猎犬。 西班牙的建筑布局大多如此,前方是主广场,中间是总督府,西侧是军械库,东侧是大教堂,无需猜测,歩丰便判断出左侧的高大建筑是军械库。 看到眼前这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森严防护,歩丰的心都揪到了一起。 按照之前的情报,中岛的防卫力量至多不会超过五千,可昨天海峡一战,祖天翰不是消灭了很多了吗,为何这里还有这么多的护卫?难道是后岛派来的? 正在歩丰忧心忡忡之际,队伍到了一座古堡前,西蒙刚下马,就有仆役小跑着下了楼梯,躬身禀报: “大人,依照您的吩咐,都安排好了。” 西蒙点了点头,转身还未开口,发现歩丰又躺回了担架上。 见目光投来,歩丰咧嘴解释道: “古堡这么多台阶,我浑身是伤,还是抬我进去吧。” 想了想,西蒙还是答应了歩丰的要求,不为别的,还指望他写书信回去,引诱朱琳泽上岛。 与此同时,排污渠内。 突击队在麦焱的带领下,拖着死沉的防水包,几个还背着防水油布包裹的狙击枪,在满是屎尿、死老鼠、烂菜叶的“高汤”内艰苦跋涉。 由于水渠是自上而下的,具有一定的倾斜坡度,加上污水的冲击和水渠底部光滑,这攀登的难度比负重越野十公里还累。 走了一段距离,朱琳泽就让所有人列成纵队沿着渠道侧壁行走,一方面可以借助手里的克力士扎入壁内借力,二来整支队伍受冲击最严重的只是排头兵。 只要不断更换排头兵,就可以节省整支队伍的体力。 走了约莫一个小时,队伍才穿过排污渠斜坡,到达了稍微平缓一些的地带。 此时的队员个个都貌似被粪球包裹起来的屎壳郎,除了脑袋还看得出人样,其他地方都被各种污秽之物糊满了全身。 范海这一路上,几乎是边吐边爬上来的,到了这里几乎肚子里的酸水都快吐完了。 他朝着队伍前方,虚弱地问道: “到了吗,距离城堡地下还有多远?” 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抓住朱琳泽武装带的麦焱站住身子,长虚了口气,才鼓励道: “往下的路都很平坦,走起来会快很多,大家加把劲。” 就这样,在麦焱的带领下,小队穿梭在宛若迷宫的排污渠道内又走了大半个小时。 慢慢的,通往排污渠的管道越来越少,里面的污水也越来越少,到最后排污渠内居然出现了干燥的地面。 队员们顾不得喘息,忙不迭地从头上、身上往下扯死老鼠、烂菜叶、破衣烂布什么的,张豹则是拿着克力士,从身上刮下一层层的“新鲜货”,边甩边嘀咕: “这胸口怎么感觉有些麻麻的。” 说着,他解开领口拉开衣领,刚伸手去抓,却是被朱琳泽一把拦住,“别动。” 众人扭过头,在火光下看见张豹的脖子胸口上钉满了水蛭,这一只只吃得圆鼓鼓的,膨胀成了球状。 “千万不要强行将它拔掉,因为越拉水蛭的吸盘吸得越紧,这样,一旦水蛭被拉断,其吸盘就会留在伤口内,容易引起感染、溃烂??”朱琳泽边说,边从防水包中找到了打火机。 几秒后,朱琳泽打着火,开始灼烧那些鼓鼓的黑球,水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的退出皮肤松开吸盘,最后脱落掉在地上。 张豹狠狠地一脚踩扁了掉在地上的黑球,随着“啪”的一声爆裂,血水四下飞溅。 “奶奶滴,这是吸了老子多少血啊!”张豹踩着水蛭,还使劲碾了碾。 朱琳泽让大家相互检查身体,清除了水蛭之后,又进行了消毒,上了止血粉,这才重新审视其前方黑黢黢的干燥通道。 片刻,他带着疑惑看向麦焱: “石头,你确定这渠道是通往城堡地下的?” 麦焱举着火把走到渠道边,指着上方画着的白色箭头: “标记都在呢,肯定错不了。” 伍辰皓似乎也发现了异常,他蹲下身子,抓了一把糊糊揉了揉,起身摇头: “这地面虽然也有污秽,但都干了,按照时间推算,这里至少有几个月没有排放过污水了。” 听到这话,众人也都疑惑起来,城堡里那么多人居住,怎么可能没有污水排放呢?可眼下的情形,只有两种解释,要么麦焱带错路了,要么城堡的污水渠改道了。 范海直起身子,有些不甘心地说道: “我们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才到了这里,不如去前方看看,说不定会有出路呢?” 第175章 无功而返 对于范海的提议,队员们皆感同身受,这一路走来的艰辛,恐怕这辈子都忘不了,若是徒劳无功,任谁都不会甘心。 朱琳泽没有说话,稍作思索,看向麦焱问道: “通往城堡的排污渠除了这一条,是否还有其他通路?” “没了,就这一条。”麦焱沮丧地摇了摇头。 伍辰皓想了想,建议道: “药王,要不去派几个人去看看吧,毕竟宝石矿的入口、军械库、古堡和情报中心都在城堡内部。” 朱琳泽没有接话,而是从麦焱手里接过火把,往干燥的水渠内小心走了几步,半晌,看着火把上垂直燃烧的火焰,摇头说道: “前方是堵死的,没有任何气流流动,就算去了也是白去。” 范海取出一根火把点燃,他走到朱琳泽身边请求道: “药王,我腿脚快,这地面干燥,用不了多少功夫就能回来。” 想在朱琳泽面前表现是一个方面,更主要的是范海实在不想原路返回了。想着让他欲仙欲死的“高汤”,他的胃就不由自主地翻腾起来。 面对众人期盼的目光,朱琳泽并未直接回应范海,而是转向张豹,下令道: “向排污渠深处发射信号弹,看看情况。” 说实话,只要有一丝可能,朱琳泽也不想重新从污水里淌回去,可敌方既然改道排水渠必然有理由,其中最大的可能,就是不希望有人通过这里潜入城堡。 若是如此,在断了排水渠时,很可能在前方安置了陷阱,这陷阱不仅用来杀敌,还用来示警。 片刻后,一枚红色的信号弹划破隧道的幽暗,尾焰拖曳出耀眼的光芒,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 队员们原本眯起的眼中,瞳孔瞬间紧缩,看到的景象,让他们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自众人站立之处往前延伸五六米处,隧道内布满了细如发丝的黑线,这些线的一端消失在隧道壁中。 而隧道的顶部与两侧,则密密麻麻地排列着蜂巢般的孔洞,从那些孔洞中,隐约可见闪烁着冷冽寒光的锐利箭头。 “好险!”范海吓得冷汗直冒,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好了,都别愣着了。重新穿上脏衣服,我们原路返回。”朱琳泽也庆幸自己的坚持,顿了顿,不假思索地下达了命令。 看着地上黏糊糊,宛若粪球铠甲的衣服,队员们一阵苦笑,无奈地开始重新收拾起来。 麦焱心中满怀愧疚,低着头,声音低沉地自责: “药王,都是我的错,害大家无功而返。” “你离开罗克塔岛已经有半年,很多变化不知道也属正常。”朱琳泽安慰了一句,想了想,又问道: “城堡附近的最高建筑是不是钟楼,通过排污渠可以到达吗?” 见朱琳泽和其他队员都没有责怪的意思,麦焱这才安下心来,赶忙解释: “不错,市镇东侧的钟楼高约三四十米,与城堡外墙相隔两条街道,大约四百米的距离。” 火光下,朱琳泽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微微点头: “目前还不到六点,我们先去钟楼,了解一下四周的情况再定计划。” 接下来,突击队员们怀着无比的悲壮的心情,再次踏入了排污渠的污河内。 好在此次是自上而下,且钟楼的排污管距离不远。不到半小时,众人宛如顽强的小强,从钟楼附近的茅厕中钻了出来。 由于中岛人数众多,茅厕建造得较大,可十八个背着大背包的“屎壳郎”仍将茅厕挤得满满当当。 原先在排污渠内尚不觉有何异样,这一出来,身体紧贴着身体,脸对着脸,众人又险些呕吐,并非因茅厕恶臭难忍,而是彼此身上臭气熏天,令人想吐。 “药王,我们需先找个地方洗一洗,否则登上钟楼,顺风都能臭出八百里,根本无法埋伏。”伍辰皓身高不过一米七,被挤在中间,憋闷地说道。 麦焱灵机一动,连忙建议道: “钟楼附近有个染房,那里存有众多大水缸,我们可去那里清洗干净。” 朱琳泽拨开人群,将门打开一条缝隙,向外窥探。 此刻正值隆冬,清晨六点,天色仍显昏暗,他转头压低嗓音道: “整体行动目标过大,一队随我前往钟楼,二队、三队赶赴染房,切记,二三两队交替掩护,若非万不得已,切勿暴露。” 在得到众人确认之后,他背上防水包,一猫腰,快速钻了出去。 茅厕设在不起眼的角落,距离钟楼也就几十米的距离,沿路上由于没有岗哨,朱琳泽带着第一小队的另五人快速冲到了钟楼的下方。 没费什么功夫,小队就撬开门栓,进到休息室内,控制住了两个还在睡梦中的敲钟仆役。 在点亮里面的烛台之后,几人惊喜的发现,钟楼底层的中央居然有个大水缸,此时朱琳泽才意识到这钟楼是木质结构,水缸必定是为了预防火灾而设置。 二话不说,几人快速冲洗干净,从防水包中取出一套干净的衣裤换上,这才感觉回到了人间。 朱琳泽让四个战士留在了底层戒备,自己则是带着张豹,沿着狭窄的楼梯爬上了顶层的钟楼室。 此时刚泛起一抹鱼肚白,带着淡淡蓝紫色的天空显得有些压抑。 朱琳泽小心地从钟楼室的边沿探出头,这一看才明白为何污水渠的一端被封堵了。 只见一条护城河在晨曦中泛着粼光,宛若丝带般环绕在城堡的周围,这护城河都建了,自然不可能再连通排污渠了。 拿着望远镜观察了片刻,眼前的情形连朱琳泽都禁不住深深皱眉,这城堡的防御也太密不透风了,除非空投伞降至山顶,不然突击队根本进不去。 恰在此时,张豹眼睛一亮,他拉了拉朱琳泽的衣袖,指着相反的方向说道: “药王,你看。” 朱琳泽转身,定睛望去,只见东边的街道尽头涌现出大批衣衫褴褛的人群。 他们有的推着三轮车,有的拉着平板车,车上满载着棕色的大木桶。 人群数量众多,在监工和护卫的皮鞭驱赶下,迅速铺满了小半条主街道。 朱琳泽心生疑惑,举起望远镜一看,瞳孔猛然一缩,稍作思考,他转身快速下令道: “阿豹,守好这个狙击位,把自己隐藏好,一旦下面开枪,你负责掩护。” “少爷,不打城堡了?”阿豹心生疑惑。 正说着,楼梯口传来压低的嗓音: “药王,二队、三队回来了。” 朱琳泽拍了拍张豹肩膀,诡异一笑: “照我说的做便是,待会儿你就明白了。” 张豹是朱琳泽的警卫,也是整个独立团枪法最好的人之一,无他,身为团长的警卫,训练所用弹药不受限制。 第176章 现在更简单了 与张豹交代完毕,朱琳泽迅速走下钟楼室。刚到楼下,突击队员们便围了上来。 伍辰皓率先发问: “药王,外面出什么事情了,怎么护卫都往西边去了?” 范海笑着打岔: “要不是护卫大多撤往西边,我们还没这么容易溜过来。” 看到洗完澡的队员个个精神饱满的模样,朱琳泽心生喜欢,他按了按手,收敛了表情说道: “现在布置一下作战任务,由于时间紧急,我快说,你们快问,没问题就立即行动。” 见朱琳泽表情严肃,众人静心凝神,竖起了耳朵。 “凯塞军压着大批的奴隶往这边过来,没猜错的话,他们是要去往宝石矿的隧道里填埋火药。 我们的原计划是炸毁宝石矿入口,防止他们往里面输送火药,现在更简单了,直接释放奴隶,毁掉炸药,凯赛达家族炸岛的阴谋不攻自破。”说着,朱琳泽摊开麦焱之前画的简易地图,直接下令道: “待会儿我带着一队冲出去……。 几分钟后,带着猪头面具,全身挂满弹药的第一小队从钟楼里面冲了出来。 他们每人手持两把朗式1633左轮手枪,直接就对奴隶队伍前方,正在维持队伍秩序的护卫发动了攻击。 护卫们当时就被打懵了,甚至忘记了还击。 首先,突然窜出一群宛若野猪的鬼怪就已经挺吓人了,结果这群鬼怪手里还有枪。 若这枪是通常所见的燧发短枪也能理解,可这些鬼怪的枪是可以连发的,连发也就罢了,打得还又远又准,这简直就是非人类的魔鬼。 随着密集的枪声响起,五个人,十把枪,六十发子弹,很快就清空了奴隶队伍前的凯塞军。 见到一个个凯塞军倒在血泊之中,奴隶们吓得惊慌失措。 让突击队员无奈的是,这些奴隶虽然害怕,虽然恐惧,却是全都趴在了地上,不断地颤抖,就是没有一个逃跑的。 一来,逃跑后被抓,下场更凄惨;二来,这是岛屿,往哪跑都是死路一条。 朱琳泽早有预料,毫不迟疑地取出魔鬼椒手雷,扯去拉环后掷出。 手雷一经抛出,其余四名战士立刻扯开防毒面具,面容狰狞地高声吼道: “往回跑,不跑就死!” 一开始,奴隶们还是不敢动,可当红色烟雾弥漫出来,他们被呛的涕泪直流时,有奴隶忍不住抬头瞄了一眼。 在看到揭开面具的突击队员那青面獠牙的面孔,顿时吓得跳了起来,大喊着: “快跑啊,魔鬼来了,魔鬼要吃人了啊!” 有人带头,加上魔鬼椒辛辣的刺激,顿时所有的奴隶都站了起来,犹如兽群一般四散溃逃。 若是按照原路返回,必然会形成踩踏,好在这里的道路四通八达,奴隶们往后溃散受阻,从街道的两旁奔走而逃。 很快,半条街道的奴隶人群如退潮之洪水,瞬间只留下满街的运输工具和其上的木桶火药。 此时,东边数条街道的守卫闻枪声而至,却被钟楼上的张豹逐一击倒。 而另外两支小队在伍辰皓的率领下,从毗邻的街道朝西北的城堡方向挺进,旋即占领了城堡正对面的一栋两层木屋。 望着不远处的吊桥徐徐放下,城堡门洞内大批全副武装的护卫严阵以待,伍辰皓当机立断下达指令: “狙击手戒备,其余人取出掷弹筒,目标护城河上的吊桥。” 1633小朗掷弹筒,是在虎墩迫击炮发明之后,由郎子聪带队捣鼓出来的超轻型迫击炮。 掷弹筒的威力和射程都远比不上虎墩迫击炮,可好处是操作简单,重量轻,携带方便,攻击距离和威力又远超手雷。 以下是1633小朗掷弹筒的简要规格参数: 全炮长:413毫米 全炮重:3公斤; 榴弹重:0.45公斤; 有效射程:500米; 最大射程:700米; 杀伤半径:5~8米; 这重量比麦朗步枪还要轻,每人配发八枚炮弹总共不到四公斤,最实用的它是单兵作战武器,一个人操作就行。 随着吊桥缓缓放下,大量的护卫开始涌出城堡,冲在最前面的是骑兵。 就在他们刚刚踏上吊桥,对面楼顶的掷弹筒发出了沉闷的“咚……咚……”之声。 六枚榴弹划出优美的抛物线,带着呼啸声落在吊桥附近的水面上,爆炸随之而起,掀起数米高的浪花。 对于首发没有命中,几位战士虽然有些遗憾,但也并不懊恼,因为掷弹筒瞄准杆简单,很难做到迫击炮那么精细的瞄准,二来榴弹个头小,受到风速的影响较大,这第一发打不中很正常。 快速微调了掷弹筒的角度,装好炮弹,一拉击发机,六枚榴弹再次抛射而出。 而此时已有十余骑冲过了吊桥,他们甚至举起燧发短枪,朝着百米外的屋顶开始射击。 “几十米的射程,也敢吓唬人。”南门明冷笑一声,随即扣动了扳机。 六把狙击步同时开火,几个呼吸间,冲过吊桥的骑兵已经一个不剩。 与此同时,两枚榴弹在吊桥上的骑兵中间炸开,随着爆炸声响起,火光闪烁之间,气浪夹杂着弹片、钢珠如同一把死神镰刀,瞬间便清空了吊桥上的骑兵。 而吊桥亦被炸得木屑四溅,残破不堪。 由于惯性,后方的骑兵来不及拉住马匹,纷纷坠入护城河。 就在此时,令人惊恐的一幕出现了,掉入护城河的士兵和马匹大多未被水流冲走,仿佛被水中的某种东西缠住了。 他们开始痛苦地嘶嚎,奋力地挣扎,这一挣扎,浪花伴着血水,恰似清晨的朵朵玫瑰悄然绽放。 “水中有蹊跷!”有士兵惊讶出声。 “自作自受。”伍辰皓瞟了一眼,继续下达命令: “掷弹筒调整角度,把城堡下聚集的士兵清空,狙击手继续射击。” 正说着,城墙上的炮声骤然响起,一个个大铁球裹挟着凌厉的呼啸声,从突击队的头顶疾驰而过,狠狠地砸落在后方的木屋上,砸出了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大窟窿。 “撤!”见此情形,伍辰皓二话不说,下达了撤离命令。 对方城墙上的是重型火炮,攻击距离可以达到两公里多,自己的掷弹筒只能打几百米,这种毫无意义的对抗,突击队自然不会做。 与此同时,朱琳泽带队吓跑了奴隶人群后,扯下了防毒面具扔在了一辆火药板车下,随后隔了一条街道,找了位置较高的地方躲藏了起来。 这宛若长龙的黑火药车队,他可不会浪费。 第177章 没有药了 随着一场场小型战斗的爆发,中岛宛若是被捅了的马蜂窝,大量的凯塞军从南边的岸基炮台蜂拥而出,在军官的带领下,往市镇的主街道奔来。 他们抵达后,除了目睹满街的车队、遍地的护卫尸首和一片狼藉外,连个敌人的影子都没有发现。 中岛护卫统领马科思望向城堡的方向,在发现里面并无异常之后,这才松了口气。 在他身后,两位身穿黑衣斗篷,背着麦朗步枪的黑鹰战士四下张望,其中一位的目光很快停在了一辆木板车的下方。 “野猪怪面具。”那黑鹰战士咦了一声,但他并未走过去,而是对身边的另一位黑鹰下令: “影舞,你去钟楼,占领制高点。” 正说着,马科思却是走向了那辆装满黑火药的木板车,眼中贪婪尽显。 圣迭戈海滩大比武之后,里奥斯就开始全面研究独立团的各种武器弹药。 尤其是对俘虏了他海军主力的魔鬼椒手雷和“野猪怪面具”一直耿耿于怀。 没多久,里奥斯就让人研究出了用导火索引燃的那种低配版的魔鬼椒炸弹,可这“野猪怪面具”的工作机制却是始终没有研究明白。 没有面具这魔鬼椒炸弹就不能用,因为魔鬼椒的辛辣不是捂住口鼻就有用的,它还会通过眼睛和皮肤渗入,如此一来就会伤人伤己。 为此,里奥斯向凯赛达家族的所有部队下达了悬赏令,缴获敌方“野猪怪面具”赏两万比索,提出有效的制造方案,赏五万比索。 “马科思统领,小心有诈。”黑鹰小队长提醒道。 “怕什么,一个皮制面具而已!”马科思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趴着身子,从车底下取出了面具。 拿到面具后,他仔细端详起来,而一旁的众人在确认没有异常后,高悬的心也稍稍放下。 “砰!”就在这时,清脆的枪声响起,两名黑鹰战士下意识地想要寻找掩体,却为时已晚。 整车炸药瞬间引爆,闪光的瞬间,浓烟滚滚,如巨龙般冲天而起,木板车在刹那间被炸成碎片,巨大的冲击波将附近的凯塞军高高掀起。 一些尚未被震死的护卫口鼻溢血,勉强站立起来,庆幸自己逃过一劫。 就在此时,接二连三的枪声再次响起,一辆辆三轮车、木板车上的木桶炸药相继爆炸。 巨大的爆炸引发的连锁反应,使得整条运输长龙犹如连串的炮仗,接连引爆。 刹那间,海岛震动,浓烟弥漫,气浪如咆哮的巨兽四处肆虐,顷刻间,地面凹陷,主街道两旁的木屋纷纷坍塌,仿若末日降临。 良久,阳台护栏下的朱琳泽,甩了甩头,等到淡淡的耳鸣消失,才抖了抖身上的尘土,对还躲着的张豹下令: “发信号弹,集合全员,先去医院救歩丰,然后攻占岸基炮台。” 此时,朱琳泽内心是有些遗憾的,虽然说阻止了炸岛的阴谋,还杀伤了大量的敌军,可中岛的情报中心和情报怕是得不到了。 战争就是如此,不管原来的计划有多么周祥,执行的能力有多么强大,可战场瞬息万变,很难有完美的结果。 …… 一小时前,歩丰通过一堆花里胡哨的诊脉、摸骨、针灸治疗,最后给几个风湿病患者分别吃了片阿司匹林。 结果疼痛立刻缓解,那些风湿病患者在惊愕中痛哭流涕,把歩丰看作是天使降临,是上帝派到人间来救苦救难的使者。 了解到这一情况,早就被疼痛折磨地死去活来的以斯拉发再也按耐不住,催促暗影抱他下楼,尽快去客厅。 见到黑鹰统领抱着以斯拉发下来,西蒙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老族长如此沉不住气。 他赶忙推了轮椅到了楼梯口接应,刚想汇报治疗效果,却见坐上轮椅的以斯拉法摆了摆手,虚弱开口: “不用说了,让那个‘三寸钉‘过来,尽快给我治疗。” 人往往就是这样,在明知无法治愈的情况下只能被迫忍受,然而当有效的治疗方法近在眼前时,哪怕这治疗方法存在风险,在万蚁噬心般的剧痛面前,再睿智的人也会降低理智,丧失警惕。 看到以斯拉发面色苍白如纸,沟壑纵横的额头上全是汗珠,说话时身体还在不停地颤抖,西蒙知道老族长病犯了,连忙朝歩丰喊道: “‘三寸钉‘阁下,请你尽快给老族长诊疗。” 老东西,终于把你引出来了……歩丰内心嘀咕,他本想上前行礼,可老东西身后的黑衣人却让他不由地产生了警觉,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此人身材高大,体型魁梧,虽然穿着黑衣,却把衣物撑得鼓胀,似乎肌肉里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 最可怖的是他那双深邃而冷漠的眼睛,仿佛所有的生命在他眼里都是蝼蚁与草芥。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以斯拉发身后,既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可散发出来的压迫感却却令歩丰如坠冰窖,恰似被一头远古巨兽死死盯住。 歩丰深吸一口气,努力让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然后远远地向着以斯拉发抱拳施礼,接着他指着旁边半死不活的哈维尔,沉着说道: “我建议还是先给哈维尔少爷治疗为好,我担心中毒时间过久,会对他的身体造成损害。” 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愤怒,以斯拉发浑身战栗,他用手杖猛力戳着地毯,颤抖着说道: “少废话,赶紧给我缓解疼痛,哈维尔再撑一会儿无妨。” 歩丰无力吐槽,难道这就是大家族所谓的‘护犊情深‘? 他无奈地点了点头,稍作停顿,正经说道: “诊疗没问题,不过我药箱里已经没有药了。” “没药了?”西蒙头皮发麻,快步上前,急问道: “怎么会没药了?刚才给这几位治疗不是还有的吗?” 歩丰无奈耸了耸肩: “我原来只是让西蒙大人挑选一两个风湿病患者试药,可你却是找来四个,这一吃,药自然就没有了。” 听到这番话,以斯拉发气得几乎要从轮椅上站起来,他怒不可遏地把手杖砸向西蒙,声嘶力竭地怒吼道: “你这个一无是处的蠢货,把这些家伙都给我赶出去,全部赶出去!” 西蒙知道老族长疼痛到极致就会发狂,他不敢有丝毫抱怨,连忙把几位噤若寒蝉的风湿病患者请走,随即又带着渴望的眼神看向歩丰,商量道: “阁下,制备药物需要什么药材,你尽管开口,岛上虽然不敢保证所有药材都有,可收藏也是颇丰。” 歩丰没有理会西蒙,而是怯怯看向坐在轮椅上大喘气的以斯拉发,面露惧色说道: “我只是说药箱里没有了,并没有说我没有,可你身后这……这位壮士我看着害怕,我担心一取药,他会杀了我。” 第178章 泼皮步丰 听说还有药,以斯拉发宛若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他望向歩丰,嘴角微颤,沉声道: “你无需有任何顾虑,只要不轻举妄动,暗影便不会对你怎样。” 瞥了一眼那神情冷峻的黑袍男,歩丰稍作迟疑,终是点了点头。 说着,他走到一旁的护卫面前,抬手说道: “把你的匕首给我。” 护卫一怔,本能地将目光投向黑袍男,待得其默许后,才拔出匕首递给了歩丰。 此时古堡殿内的四个护卫同时紧张了起来,他们手按着剑柄,身体微绷,只要歩丰稍有异常就会拔剑相向。 “我只是取药,你们别乱来啊。”歩丰边喊着,边缓步走向地上的一副担架。 他先是隔断绑在竹子上的绳索,接着又到竹筒的一头开始旋转竹盖,就在这时,那黑袍男子低沉的声音响起: “若药品置于竹子之中,我来为你取。” 说话间身形一晃,已至歩丰身旁。 “可以,不过有言在先,若是开启之法有误,这竹筒内的自毁装置便会启动,届时损毁药物,可不要怪我。”歩丰虽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可还是控制住了情绪,大方的把竹筒递给了黑袍男。 黑袍男子并未被歩丰的话唬住,可也没去接竹筒,他目光锐利地审视着歩丰,冷冷问道: “为何要在竹子里设置自毁装置,难道里面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歩丰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反问: “我是密探,带东西进来自然要设置自毁装置,不然被俘岂不就成了资敌。 再说了,你们情报网那么发达,不会不知道我们独立团的神药‘阿司匹林‘吧? 这些药我本来是自备的,受伤的时候可以治疗,现在老族长需要,我只能忍痛割爱了。” 余光瞥见以斯拉发疼得身子都蜷缩了起来,暗影点了点头,沉声说道: “缓缓取出药品,若是使诈,我可以在瞬间把你击毙。” “咣当!”歩丰直接把竹竿扔到地上,抬起下巴傲然问道: “你知道我为何叫‘三寸钉‘吗,就是只吃软不吃硬。 我本想为老族长治疗,展现一下独立团和谈的诚意,结果你却要击毙我。” 歩丰的个头还没有黑袍男子的下巴高,说着,他低着月代头朝黑袍男子身上靠去,边靠还边撒泼道: “不是要击毙我吗,来……来……来……砍下我的脑袋,让你们老族长疼死算了。” 黑袍男子掌按歩丰天灵盖,顺势一带,脚下使绊,歩丰便飞了出去。 一旁的西蒙急得跳脚,连忙上来劝阻: “我说两位,老族长都疼得说不出话来了,你们就各让一步,不要再呕气了。” “我犯贱啊……浑身是伤还想着以德报怨,辛辛苦苦来给你们治疗,结果却这样待我!”歩丰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下一刻,他从地上爬起来,犹如泼妇一般毫无章法地扑向黑袍男: “我不活了,让你们老族长疼死,让我团长为我报仇。” 西蒙急忙上前,环腰抱住歩丰,看向以斯拉发,恳切地说道: “老族长,您就让暗影大人回去吧,我来守着,若有危险,我愿先死。” “暗影……回来吧。”以斯拉发忍着疼痛喊道。 见黑袍男子面色不悦地走开,西蒙放下歩丰,好言相劝道: “‘三寸钉‘大人,你的深明大义我们都看在眼里,老族长的病若是治好了,必然会在和谈之上给于重谢,到时这些功劳还不是您的?” “休要拿这空口白话诓我,我是三寸钉,不是三岁小孩。”歩丰气呼呼的,不依不饶。 西蒙无奈,略加思索,褪下手上的宝石戒指塞给了歩丰,好言劝道: “别耽搁了,赶紧取药治病吧。” “这还差不多。”歩丰拿起戒指看了看,随即笑着塞入口袋,又重新走到竹竿前。 他闭上眼睛,莫名其妙地念了一段自己都听不懂的咒语,这才拧着竹盖左转右转,半天才打开了盖子。 在众人警惕的目光中,他先是拿出了一瓶阿司匹林,又掏出了一卷纱布,之后是一瓶乙醚、一瓶石炭酸…… 看着地上摆放的一堆毫无威胁的瓶瓶罐罐,几名护卫皆松了一口气。 “咦,怎么就一瓶阿司匹林,这些不够老族长用的啊,我记得带了三瓶来着。”步丰向竹筒内瞥了一眼,又将竹筒倒置抖动,结果竹筒内空空如也。 听到这话,西蒙也着急起来,想了想,他指着担架的另一根竹竿,疑惑道: “阁下,会不会在那里面。” “呀,对对对,还有一根。”歩丰一拍秃脑门,随即站起身来。 想了想,他拿起那瓶阿司匹林,拧开盖子,自己先吃了一粒,随后递给西蒙: “这神药对于缓解疼痛有奇效,尤其是针对风湿、痛风等疾病。 你先去拿去给老族长服用两颗,先缓解一下再说,我去看看另一根竹竿。”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对歩丰好感大增,这货虽然有些泼皮无赖,可却是极其贴心,不仅以身试毒,还心系老族长的痛楚。 几个护卫虽然还保持警戒,可手已经从剑柄上挪开,表情从紧张冷峻也变得舒缓。 暗影依然是面无表情,在拿到药瓶后,他先是看了看,又闻了闻,片刻后自己吃了一粒,发现除了苦涩,没有什么异常。 这才点了点头,倒了两片给已经迫不及待的以斯拉发。 阿司匹林有很多神奇功效,尤其对风湿、关节炎引起的疼痛几乎是立竿见影,这药片吞入腹中没多久,以斯拉发舒服地呻吟了出来,宛若是枯木又逢春,久旱遇甘霖一般, 看到药有效果,紧盯着以斯拉发的暗影也长长嘘出一口气,惴着的心终于落地。 四名护卫和西蒙的目光早已集中在以斯拉发身上,无人在意此刻的歩丰。 歩丰自顾自地继续念着咒语,拧着竹盖,掏着东西。 就在众人都眉头舒展、面露喜色之时,突然,一枚手雷从不远处滚落到了以斯拉发的轮椅下方。 暗影大惊失色,抱起轮椅就要扔出去,然而轮椅尚未脱手,手雷便已爆炸。 随着轰隆声响起,轮椅和暗影瞬间被炸飞了出去,位于不远的西蒙和两个护卫也被破片击中,倒在了血泊之中。 躲在桌案下的歩丰钻出身来,对门口两个目瞪口呆的护卫就是一人一枪。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已被炸得四分五裂的轮椅旁边,看着被炸断了双腿,浑身冒血的黑袍大汉,淡笑着说道: “不是可以瞬间击毙我吗?你击毙一个我看看。” 第179章 踏破铁鞋无觅处 黑袍大汉转头凝视着被炸得残破不堪的以斯拉发,悲伤之情在眼中稍纵即逝。 他转过头,紧紧盯着歩丰,面容狰狞地冷笑道: “能杀我又怎么样,用不了多久,整个罗克塔岛都会被炸的粉碎,所有人都要死。 放心吧,城堡里有一千五百护卫,你逃不掉的,我在地狱等你。” “砰……”歩丰懒得废话,照着黑袍男的眉心就是一枪,打完之后才安慰道: “不就是炸岛么,团长早就知道,就凭你们这些臭番茄烂鸟蛋也想拉着独立团陪葬,想多了!” 就在此时,厅外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不用想也知道大批护卫已经赶到。 歩丰迅速拉开手雷,聆听着脚步声,待到护卫即将冲进大厅门口的瞬间,他将手雷扔了出去,伴随着轰隆隆的爆炸声,外面传来了凄厉的惨呼和满地的呻吟。 手雷的强大威力暂时震慑住了进攻的护卫。趁着这个间隙,歩丰迅速脱下一名护卫的衣服换上。 全副武装后,他撤去桌布,将担架中搜集到的武器弹药逐一包裹起来。 担架的竹竿只有成人臂膀粗细,无法容纳长枪及重型武器,因此除了一门掷弹筒和八枚榴弹外,只有手雷、手枪与子弹。 这些弹药是为原来的偷袭计划准备,若是强行对抗,无论从数量和质量都远远不够。 歩丰知道凭借手里这些弹药不可能阻挡上千凯塞军,也知道外面城堡固若金汤,就算突击队来救援,一时三刻也进不来,可他并不后悔。 杀了以斯拉发,就算毁岛的计划能够继续,至少也能拖延几天时间,只要有几天的缓冲,凭借团长的能力,绝对可以让整个中岛天翻地覆。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活下去,想尽一切办法活下去,独立团只有战死的士兵,没有放弃的士兵。 就在刚踏上楼梯之际,歩丰余光瞥见趴伏于地、身躯已被炸得残破不堪的以斯拉发,心中不禁一动。 他疾步上前,走到尸首旁,手起刀落,砍掉以斯拉发的头颅,再用布包裹起来,缠在腰间。 ‘深入万军之中,取敌方上将首级’这事要说出去,可以吹牛吹一辈子,这脑袋就是见证,可不能丢了。 就在此时,门口的护卫再度蜂拥而入,歩丰边射击边向楼梯奔去。 由于歩丰时不时就会丢出手雷,这让进攻的护卫有些畏手畏脚,这给了他逃脱的机会。 顺着楼梯一路狂奔,虽然身上的伤口多处崩裂,可此时在逃命,也顾不了那么多。 一路上,歩丰见到不少或尖叫或惊恐如鹌鹑的女仆,却未遭遇阻拦的凯塞军,这让他心中燃起了希望的火苗。 忍着剧痛,歩丰一口气登上了四层的古堡楼顶,他关闭巨大的木门,上好厚重的门栓,这才倚着木门喘起了粗气。 就在这时,接连不断的枪声响起,子弹挟着呼啸声击打在木门上,溅起木屑四处乱飞,歩丰这才发现数十个身着绿色军服的士兵从两个塔楼中钻出。 凯塞军的作战部队身着深蓝色军服,而这绿色是非作战部队的制服。 旅鸽队……歩丰瞳孔一缩,因为同通过塔楼的射窗,他瞥见了里面的鸽舍。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歩丰脸上一喜,边还击边想找掩体躲避。 可绕着楼梯上的木屋跑了几圈,他绝望了。这古堡的顶楼四角是塔楼,中间是通往楼梯口的木屋,除此之外,四下再无遮无挡,这完全是个平顶古堡。 此时,位于古堡四个角的塔楼里都钻出了旅鸽队的士兵,虽然他们大多数手里持着木棍和长剑,只有少部分手里有枪。 可武器不行也架不住人多,四个角包围而来的士兵总数加起来超过百人,燧发短枪超过二十支。 步丰第一时间想到的是用防御性手雷,可突然间,他又想起伍辰皓曾经说过旅鸽队并不是凯赛军的嫡系而是雇佣军。 雇佣军的宗旨是拿钱办事不问缘由,若是这样,是不是有策反的可能? 如果能把中岛的情报中心和人员一锅端,估计团长怎么也得给个一等功。 就在他犹豫之际,突然小腿一颤,紧接而来的剧痛告诉他中弹了。 心念急转之下,他索性不跑了,边举起双手,边大声喊道: “不要开枪,我是独立团的上尉连长,我是来救你们的。” “把枪扔掉,跪下!”一个端着燧发枪,棕发卷毛的小队长吼道。 “枪可以扔,跪不可能。”歩丰傲然回应,接着他丢了枪,看着四周的旅鸽队慢慢围了过来。 “跪下!”那名走在最前面的小队长不依不饶,表情凶狠。 歩丰没有理会,而是环视当场,目光落在了一个带有勋带的人身上,他抬高了嗓音说道: “你们知道以斯拉发要把炸掉中岛吗?他要这个岛上所有的人和他一起陪葬,包括你们!” “胡说八道!”那小队长上前一脚把歩丰踢翻,拿着枪托边砸边骂道: “死到临头还敢妖言惑众,我打死你这个异教徒!” “住手!”佩有勋带,一脸大胡子的军官出声喝止。他走上前,盯着满脸血污的歩丰,厉声喝问: “老族长怎么样了?” 听到这话,歩丰心里一松,对方没有反驳自己,而是问以斯拉发怎么样了,这代表眼前的军官是知道内情的。 恰在此时,木门内的楼道中传来阵阵嘈杂的吼叫声、叫骂声和砸门声。 几个不知情况的旅鸽队士兵就要上前开门。 歩丰瘫坐在地上,他吐掉嘴里的血沫子,哈哈笑道: “以斯拉发已死,不过门外的那些死忠肯定还会继续炸岛,只要开门,你们都会死,而且死的不明不白。” 此话一出,那几个想去开门的士兵皆止住脚步,其余士兵脸上亦是满布震惊之色。 “如何证明你所说的话?”大胡子队长盯着步丰,脸上表情复杂。 昨夜,给墨西哥城的飞鸽传书就是这大队长一手操办的,从情报里的内容他已经猜出了以斯拉法玉石俱焚的念头。 他不想死,可也不敢逃跑更不敢反抗,以斯拉法的无情和黑鹰的狠辣他是知道的。 可眼前的这人若是没有撒谎,情况就不同了。以斯拉法死了,若是…… 步丰缓缓解开腰里的包袱,往外一丢,顿时一颗满头白发,满脸皱褶的头颅滚了出来。 第180章 猴精猴精的 看到血迹未干的头颅滚来,不少士兵下意识地往后躲避,眼里满是惊恐。 那大队长却是上前附身查看,几秒后,他微不可察地吁出一口气,转身盯着步丰,追问: “暗影大人呢,他在哪里?” “你是说那个大个子黑袍男吗?”步丰抹了一把额头流下的血水,不以为意地问道。 “不错!”大胡子队长点头。 “死了,除了你说的暗影之外,西蒙也死了。”步丰说着,指了指被砸的咚咚响的木门,提醒道: “你要是再不让人去堵住大门,一旦护卫闯进来,我会被带走,而你们的命运也好不到哪去。” 大胡子队长眸光闪烁,顿了顿,他走到步丰跟前蹲下,压低声音问道: “就算你说得是真的,可外面这么多护卫如何抵挡?” 作为凯赛达家族最高的情报负责人之一,他自然知道独立团优待俘虏的政策,若是可以带着一个旅鸽大队投靠,说不定待遇还会更上一层。 “不用担心,我背包里有信号弹,只要发出,我军就会进攻中岛,你只要带人守在这里,到时就是功臣,高官厚禄不敢说,大把的银币肯定少不了。”步丰凑近大胡子的耳边,循循善诱。 赌性很重的大胡子终于下了决心,轻声问道: “你还有连发手枪吗?旅鸽队里面有凯赛达的死忠。” 瞟了一眼四周的人群,大部分都处于震惊和茫然之中,但有几人却是虎视眈眈,一脸不善,尤其是那个卷毛小队长,脸上已经明显出现了不耐烦的神色。 “我腰后有把备用枪,直接瞄准扣动扳机就行,里面有六发子弹。” “满嘴谎言,你这个恶徒。”大胡子突然大声说道,接着他一把抓住步丰的头发按下身子,从他后腰摸出了一把精致的左轮手枪。 接着,他又狠狠扇了步丰一耳光,这才站起来,转身朝着那个一脸困惑的卷毛走去,边走边如释重负地说道: “我已经拆穿了他的谎言,暗影大人还活着。汉斯,你带两个人去开门,其他人看好这个凶手,一会儿交给护卫队。” 卷毛小队长不知道大胡子奥利弗为何转变这么快,可看着他手里的缴获的武器,警惕之心顿减。 他点了点头,朝两个人使了个眼色,小跑着冲向已经被砸的震颤不已的木门。 大胡子走到他身后,抬手就是一枪,接着快速转身,对几个处于惊愕之中,还没来得及反应几人接连开枪。 一连毙掉了五个,他才高声喊道: “所有人去堵住木门,护卫队进来我们都要死。” 大胡子毕竟是这里的最高长官,还是有不少追随者的,他一喊话,十几个人立马就冲了出去。 接着,大胡子看着其他惊恐而茫然的人群继续说道: “昨日,我发出去的情报已经证实了这位勇士所言非虚。 我们是雇佣军不假,可雇主若是要我们的命,那我们也不得不反抗。” 听到这话,所有人才明白刚才的一切都是大队长的计谋,而死掉的几个是凯赛达安插在旅鸽队里的嫡系。 想到以斯拉法、暗影和西蒙都死了,这些人的胆子顿时大了起来,个个脸上都露出了悲愤之色。 “我们如此辛苦的卖命,他们却要连我们一起杀死,这活我不干了!” “这个肮脏的地方我待够了,我要回欧洲。” “听奥利弗队长的,去搬东西顶住木门,只有活下来才有其他可能。” …… 短暂议论之后,大部分都去四周的塔楼里搬运重物,用来抵挡木门。 可原地还站着七八个迟疑不定的士兵,其中一人站出来,指着被子弹打得咚咚作响的木门,质问道: “大队长,就凭我们这些人能挡住护卫队的进攻吗? 就算暗影大人死了,别忘了岛上还有六个黑鹰小队,他们不是我们可以抵抗的。” 这时,步丰捡起手枪,颤巍巍地站起,对着那个质疑的士兵就是一枪,接着他又看向其他人,恶狠狠地说道: “去抵抗还有一线生机,若是质疑,现在就死!” 看着满身血污,犹如恶魔的步丰,剩下的六人立马怂了,他们面带惧色,边跑边喊: “别开枪,我们这就去帮忙,这就去……” 没多久,旅鸽队的士兵就从塔楼里搬来一袋袋的小麦堆在了木门的外面,小麦原来是用来喂鸽子的,此刻用来挡门再好不过。 见事态暂时得到控制,步丰轻舒一口气,端坐于一旁开始处理伤口。 大胡子队长走到身边,充满善意地从步丰手里接过纱布,开始帮着包扎头上的伤口,边包扎边歉疚道: “对于刚才的冒犯,还请阁下多多包涵,你也知道事态紧急,有些事情我无法解释。” 步丰摸着肿的老高的脸颊,半开玩笑地说道: “我们独立团的人都很记仇,你这几巴掌可着实不轻。” 大胡子先是一愣,顿了顿,干笑道: “阁下的意思我明白,事已至此,我也没有退路,定会全力配合。” 这搞情报的没有一个是笨蛋,都像伍辰皓似得,猴精猴精的……步丰内心腹诽,可还是赞赏说道: “放心,我们独立团优待俘虏,何况你们这算是投靠,以后说不定就还是战友,我自然不能拿你怎么样。” 听到这话,大胡子内心稍安,略一思量,又担忧道: “其实刚才被你击毙的那士兵所言不假,六个黑鹰小队已然从后岛调遣过来,他们能飞檐走壁,作战能力十分凶悍,我们不得不防。” “我擦,你怎么不早说。”步丰埋怨了一句,随即快速退壳装弹。想了想,他又递给大胡子一盒子弹,快速下令道: “留十几个人看着木门,其他人全部分散开盯着下方,以防黑鹰小队爬墙登顶。” 大胡子看到整盒金光灿灿的子弹,心中顿时一喜,他快速给步丰包扎完。 接着,也学着把枪膛装满,这才向步丰敬了个礼: “大人放心,顶层我来安排守护,但给贵军发送信号弹的事情,还请尽快。” “放心,我即刻就办。”步丰摆了摆手,可就在这时,他的瞳孔猛然一缩,余光之中已看到有戴着面具的黑衣人,从露台边缘的围栏冒出头来。 第181章 那边我就先不过去了 二话不说,步丰抬枪便射,边射击边大声吼道: “大胡子,你守北面,我守南面,让其他人去两边,千万不能让他们爬上来。” 大胡子也知道事态的严重性,他边往露台北面跑,边高声喊道: “第一小队防守木屋,第二小队跟着我,三、四小队分别驻守露台东西方向。” 随即,枪声陆陆续续响了起来。南边几个刚露头还未翻进露台的黑衣人被步丰射中脑袋,惨叫着摔了下去。 因露台护栏外设有一层倾斜的屋檐,致使黑衣人攀爬起来极为艰难,上来的人数并不多。 步丰在干掉三个之后,见到南边的屋檐上已经没人了,可往下一看,顿时心生绝望。 大批护卫从军械库、马厩、粮仓、四面城墙,朝着古堡汇聚而来,其中还有上百个穿着黑衣戴着银色面具的黑鹰战士。 妈的,今天要死这了……步丰内心一阵酸楚,他瘸着腿跑到木屋前,从包袱中取出掷弹筒,刚想放入信号弹,可眼前的一幕让他差点骂出声来。 这旅鸽队的战力也太渣了,七八个人围着一个黑衣人,结果被砍瓜切菜一般,瞬间就倒了一地。 再看翻进露台的黑衣人,一个个身手矫健,动作鬼魅,手臂下的两把袖剑如疾风骤雨般上下翻飞,每一次出手,必然溅起一片血雨。 由于身法太快,旅鸽队的士兵要么来不及开枪,要么开枪根本打不中。 照这个速度下去,用不了多久,旅鸽队就要被打没了。 步丰单兵作战能力虽强,但此刻身负重伤,即便冲上去能解决几个,又能如何? 下方的黑衣人仍在向上攀爬,无需太多,再来二十个,短短几分钟便能将上百人屠戮殆尽。 “拼了!”步丰心中一狠,放下掷弹筒,拉开一枚魔鬼椒手雷,向着东边的打斗中的人群扔去。 接着,不管有人没人,其他三个方向也都扔了一个。 随着“砰”的一声闷响,露台的四个方向全部被红色的烟雾笼罩。 刚才还喊杀声震天的人群,瞬间咳嗽不止,紧接着便是倒地声、哀嚎声,以及满地的低吼与呻吟。 由于防毒面具藏在药箱暗格内被收走,此时的步丰只好背上包袱,边捂着口鼻,边朝着一侧的塔楼快速靠去。 他只有四颗魔鬼椒手雷,而这手雷的烟雾在露天下,最多持续两三分钟就会消散,虽然整个楼顶的人几乎都失去了战斗力,可下面再上来黑衣人,这待在露台中央就是找死。 在经过木屋的时候,歩丰还不忘朝着木门的破洞里扔了两颗防御手雷。 由于辛辣的气味越来越浓,歩丰看都没看,就瘸着腿往西南角的塔楼跑去。 魔鬼椒手雷的质量能不能别做得这么好啊……歩丰边吐槽,边涕泪横流地摸到了西南角的塔楼边。 穿过红色烟雾不过短短几十米的距离,而且还是屏住呼吸,可此时的他已经是面目全非,双眼肿胀,血水、泪水、鼻涕糊了一脸。 推门进入塔楼室内,努力睁开肿得只剩下一条缝的眼睛,模模糊糊看见几个家伙居然捂着口鼻,躲在里面瑟瑟发抖。 步丰朝着地板开了一枪,强忍着嗓子被灼烧的剧痛,低沉吼道: “全给老子去挡住门,否则就死。” 看到黑洞洞的枪口,以及步丰那肿胀得几乎不成人形的恐怖面容,几人不敢有丝毫犹豫,从桌底下、衣柜里迅速钻出,飞奔向门口,拉开门便逃了出去。 “哎!自作孽不可活啊。”步丰无奈叹息,随即搬来一张桌子抵住门,紧接着迅速取出酒精和纱布。 在纱布上倒上酒精后,他咬紧牙关,开始擦拭脸颊、眼角、鼻孔等关键部位。 辣椒素不溶于水,却能溶于酒精,尽管这只是权宜之计,但至少能在短期内清除掉脸上残留的辣椒素,让他恢复部分战斗力。 他的额头、脸颊全被那个卷毛小队长用枪托砸破了,加上后来又被大胡子扇了几个耳光,可以说是雪上加霜。 酒精纱布一擦上去,一股钻心的疼痛直冲脑门,让步丰忍不住闷哼了出来。 强忍着剧痛,快速擦完,他努力睁开眼睛。 虽然此时仍然只能撑开一条缝,但好歹辛辣的感觉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强烈了。 稍微清点了一下弹药,这才发现,手雷没了,包袱里只剩下七枚榴弹和一枚信号弹,其他的只有子弹和药品,最无语的是,掷弹筒落在外面没拿进来。 无奈苦笑一声,给手枪装好子弹,他凑到带着铁栅栏的射窗往外看去。 此时,整个露台上的红色烟雾越来越淡,而地面之上则横七竖八地躺满了翻滚呻吟的人群,大多是旅鸽队的,黑衣人也有不少。 最可笑的是,刚刚从塔楼跑出去的几个驯鸽师,此时正躺在距离塔楼几米外满地翻滚,惨叫如猪嚎。 就在此时,多名黑衣人自露台外墙探出脑袋,此次他们手中都端着弩箭,似乎对露台上尚未散尽的红雾有所忌惮,此刻仿若狩猎的狼群,正耐心等待。 而中央木屋的大门已然被炸开一个大洞,已有护卫开始经由窟窿向外爬出。 “团长,我不想死,可我等不到你了!”步丰两行热泪流下,他缓缓蹲下身子,开始把一颗颗榴弹的引信调成即时爆炸模式,又一枚枚插在腰间。 如今群敌环伺,单靠一把手枪七枚榴弹想要挡住上千人的围攻,简直是痴人说梦。 步丰不想再被俘虏一次了,那种赤身裸体被关在铁笼子的屈辱比死还难受。 眼下这种情况,没有投降的可能,只有死战,只会战死。 “团长,在马尼拉帆船上我很怂,现在想起这事,还臊得慌,可这次,‘三寸钉‘没给你丢人,你可得找到我的尸块,把我葬进英雄冢。”步丰一边哭,一边喃喃自语,半晌,他擦了把眼泪,看着射窗外的朝霞,哽咽道: “爹、娘,小丰子想你们了,记得在阴曹地府里煮好疙瘩汤,等我来和你们团聚!” 言罢,步丰缓缓站了起来,怀着必死的决心正想开门,就在这时,突然一阵急促而清亮的钟声在城堡内响起。 凯赛军所有的护卫和黑衣人都是一愣,因为这钟声是敌袭警报,只有城堡被攻击了才会触发。 紧接着,数里外,城堡吊桥方向传来了阵阵的炮击声。 一开始,步丰也愣住了,接着,脸上出现狂喜,这一笑扯动了伤口,他边疼得龇牙咧嘴,边大笑道: “团长来了,老子死不了了!” 突然想到了什么,他忙双手合十,朝着四方拜了拜,带着虔诚,带着歉意说道: “爹、娘,那边我就先不过去了,您二老可得保佑儿子好好活着,到时我给你们取个漂亮媳妇儿,生一堆娃娃。” 第182章 上兵伐谋 城堡外,朱琳泽刚让张豹发完集合信号弹,便怔住了。 因为他们发的信号弹还未消失,城堡内部里也升起了信号弹。 虽然那信号弹看起来很远,但在太阳没有完全升起的情况下,还是看得一清二楚。 “少爷,是红色求援信号。”张豹看着那红色的信号弹,心生疑惑,下一刻似乎想到了什么,他瞪大了眼睛惊愕道: “是步丰,他不在医院,去城堡里面了。” 张豹的判断毫无毛病,首先城堡内的凯赛军不可能发射信号弹,他们用钟楼来传递警报。 就算是城堡内的凯赛军发出的求援信号,这代表着有人在内部发生了偷袭。从当前来看,能做这事的只有步丰。 正想着,海峡两端传来了猛烈的炮火轰击声,朱琳泽掏出怀表查看,时间才早晨七点半。 必定是黑火药爆炸引起的巨大动静,让三营和炎黄舰队按耐不住,提前发动了总攻。 “药王,城堡内发出了求救信号,肯定是步丰。”这时二队和三队从西北方向撤了下来,远远的,伍辰皓就喊了出来。 片刻后,三队人员聚齐,此时,所有人都一脸焦灼地看向朱琳泽 他们都很想去救步丰,可护城河上的吊桥已经炸毁,而城墙上有重型火炮。 首先是冲不过去,就算冲过去了,在城墙上千护卫的猛攻下,恐怕还未炸开城门,突击队就全阵亡了。 朱琳泽略作思索,果断下令: “范海,刘翔龙、张峻峰立刻去西南角,找制高点发射信号,三颗红色。” 听到此话,众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表情复杂。 在独立团,红色代表请求支援或者发起进攻,两颗红色代表全力进攻,只进不退,三颗代表不惜一切代价,直接强攻。 所有人都知道三颗红色信号弹意味着大量的弹药消耗,甚至是大量的士兵伤亡,可这个时候朱琳泽为了营救歩丰,却做出了艰难的选择。 “是!”三人同时敬了个军礼,与其他队员交接弹药后,便急速朝西南方向奔去。 见几人离开,麦焱着急说道; \"歩丰怕是坚持不到大军到来,我们必须做点什么。” 南门明想了想,建议道: “护城河南岸距离城堡最近处只有四五百米,我们的掷弹筒和狙击步枪都能够着。” 伍辰皓点头附和: “我的建议是把所有榴弹都打出去,就算不能伤敌,能吸引火力,减轻歩丰的压力也好。\" 麦焱沉思片刻,咬牙说道: “实在不行,去搜上千个黑奴组成敢死队,让他们把护城河填满,这样我们就可以快速过河。 到了河对岸,赶着黑奴往两边跑吸引火力,我们趁着空档炸开城门。” “慌什么,每逢大事必先静气,这一着急,什么馊主意都出来了!”朱琳泽目光凌厉地扫过众人,随即下令: “狙击小队警戒,其他人随我进来。” 说着,他朝着街道旁一栋空屋内走去,此时门洞打开,原来的住户,早就吓得不知道跑哪去了。 张豹带领两名队员率先冲进屋内,快速搜索后,出门报告: “屋内安全!” 待人员到齐,朱琳泽将简易地图平铺在桌上,不紧不慢地分析道: “根据信号弹发射的距离判断,歩丰应当是进入了城堡北边的深处,而且定是做了件大事,才会面临险境,进而求救。 而在那里,唯有军械库、古堡、教堂以及教堂后院的宝石矿入口。 首先,教堂和宝石矿可以排除,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凯赛达家族要炸宝石矿一事,即便知晓,以他的弹药储备,也难以成事。 其次,军械库也可排除,因为军械库爆炸必然会引起地动山摇,城堡之外定然能够察觉。 由此推断,歩丰进入了古堡,而进入那里,最大的目标是什么?” “以斯拉发!”几人不约而同地答道。 朱琳泽点了点头: “就算不是以斯拉发,至少也是位了不得的大人物,可不管是谁,也不管歩丰刺杀效果如何,我们都认为以斯拉发死了。” 南门明听得一头雾水,不解地问道: “药王,这话我怎么听不明白。” 其实朱琳泽说这些并不是给其他人听,他只是边说边整理思路,同时借他人的疑问来完善自己的计划。 当然,对于南门明这种毫无建设性的问题他没有回答,而是看向麦焱问道: “染房里面是否有宽大的白布?” 麦焱虽然面带疑惑,但还是点头: “有许多,未印染的基本都是宽一米五、长三十米左右的白色棉布。” 朱琳泽点了点头,快速掏出笔记本,写了行字,撕了纸,交给南门明: “去染坊找白布,上面写这个。 记住,字要大,用望远镜可以从五六百米外看清。” 南门明刚接过,其他人都凑过脑袋,一脸好奇地盯着纸条,大嗓门赵霆锋直接读了出来: “以斯拉发已死,献城投降者,最高奖赏百万银币。” “这是不战而屈人之兵?”南门明顿时惊叹,想了想,又担忧道: “护城河南岸边,三十米以上的建筑只有东西两座钟楼。 而城堡的城墙东西跨度很大,就算挂上条幅,城墙上能看见的人也很有限。” 伍辰皓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道: “谁说条幅只能挂成竖的,拉成横幅不行吗?” 南门明抓了抓头,突然眼睛一亮,傻笑道: “对啊,城墙上视野好,我们就算铺在平房的屋顶,对方也能看清。” “好了,小明带着人去准备条幅,横的竖的都要有,最好把南岸能看见的地方挂满。”朱琳泽挥了挥手,说完,他走到桌边上,又开始低头书写着什么。 几分钟后,他撕掉纸张递给张豹: “我们之前埋伏的地方就是印刷作坊,你带人去把这个印刷出来,越快越好,数量方面,暂定五千份。” 张豹接过一看,见上面用西班牙语写着: “凯赛达家族行径恶劣,残暴至极,竟企图以千车火药填埋宝石矿洞,引爆中岛。 此举一旦得逞,必将触发火山喷发,整个罗克塔岛恐将陷入火海,老幼军民皆难逃脱厄运。 现火药车队已遭摧毁,主谋以斯拉发亦已伏法。独立团已率二十万大军逼近岛屿,试问继续坚守的凯塞军,意义何在? 独立团在此郑重宣告:凡缴械投降者,保其性命;主动出城归降者,定有奖赏;若能协助攻克城堡,更是重赏以待。 反之,若仍固执己见,顽抗到底,独立团将在一小时后对城堡实施毁灭性炮击,届时绝不留情,想活的尽快决断,莫要自误。” 第183章 纷乱四起 片刻后,伍辰皓带着一支小队再次回到护城河的南岸。 突击小队架好掷弹筒,没有瞄准,凭着感觉就发射了三轮榴弹。 打完之后,立刻撤退,换了位置继续炮击。 这一幕操作把城墙上的凯塞军都看傻了,因为落到城墙和塔楼上的炮弹一颗没有,大部分都在墙壁上爆炸,有些还落在了城墙外的草地上。 可没过了多久,所有的凯塞军都震惊了。因为被炮弹轰击的城墙全都烧了起来,而且火势越烧越旺。 要知道这城墙可是巨型石块垒砌的而不是木头,可这石块被炮弹轰击后为什么会燃烧? 在无数人的惊愕中,火势越烧越旺,刺眼的火光带着浓烟冲天而起,刹那间,大片大片的城墙上宛若是挂着岩浆瀑布,倾泻而下。 一些军官担心城墙会被烧塌,于是下令士兵灭火,可这水浇到城墙上,漫墙的大火直往城墙上蹿,吓得灭火的士兵连连后退。 此刻有军官反应过来,大声吼道: “这是希腊火,不要浇水,立刻停止浇水!” 独立团攻击的炮弹当然不是希腊火那种劣质品,而是以天然橡胶为粘稠剂的凝固汽油弹。 这种炸弹不仅极易燃烧,而且附着性很强,打到城墙上就是糊成一片火海。 由于火焰的温度极高,墙头的凯塞军,无论是炮手还是弩箭手,全都离得城墙远远的。 一方面他们恐惧于这火焰的威力,担心被沾到,另一方面也担心魔鬼军团再次炮击城头。 这种炮弹若是在城头炸开,哪怕只有几颗,估计也得死伤一片。 城墙上的火焰熊熊燃烧,持续了整整十分钟才逐渐熄灭。 此时,城头的护卫才心有余悸地回到各自岗位。恰在此时,突然有人大声喊道: “你们看,河对岸怎么挂满了白布。” 叫喊声立刻引起了周围士兵的注意,抬眼望去,只见河对岸的木屋墙壁上,屋顶上,钟楼上到处都挂着横幅或者条幅。 上面明显写了字,可因为有五六百米的距离,看不清上面写着什么。 这时,无论是军官,还火炮测距手,只要是手里有望远镜的,都下意识地举了起来。这一看,几乎所有人都惊得呆若木鸡。 有的忍不住扭头,望着城堡深处的古堡若有所思。 有的则是面露贪婪之色,蠢蠢欲动。 有的则是惊愕的大喊: “老族长死了,老族长死了呀!” 此话一出,队伍立刻骚动起来,在中岛以斯拉发就是主帅,主帅死了,不管是哪支军队都会陷入混乱。 就在这时,上百黑衣人如疾风般冲了出来,见到喊出声的士卒,直接乱刀砍杀。 佩戴小队长胸章的黑衣人沿着城墙迅速奔跑,边跑边高声厉喝:“妖言惑众者,杀无赦。” 黑鹰卫队在凯赛达家族中的凶名甚至要超过大明锦衣卫,可就算如此,他们也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平息了城墙和塔楼上的骚乱。 骚乱一平息,他们旋即下令火炮摧毁河对岸悬挂横幅的所有房屋。 让炮兵们迷茫的是,视野内的横幅实在是太多了,他们一时陷入了选择困难症,就在这时,一枚枚炸弹在城墙上和城墙内的上空炸开。 顷刻间,纷纷扬扬的纸片宛如雪花般四处飘落。 如果说远处的横幅只有部分佩戴望远镜的军卒能看见,可这小纸片则是人人能捡。 没过多久,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四散传播开来,黑鹰卫队再凶狠再狠辣,也堵不住快速传播的悠悠众口。 以斯拉发已死; 凯赛达家族要炸岛让所有人陪葬; 独立团二十万大军一小时后要炮轰城堡; 缴械不用死,出城投降有奖赏,协助攻克城堡有重赏。 …… 只要联想到古堡不久前发生的战斗、城堡外火药车队的爆炸和独立团一天之内占领了外岛等线索,稍微聪明一些的人都知道传单的可信度很高。 最关键的是独立团优待俘虏,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顷刻间,部分凯塞军不再畏惧,而是在军官的带领下,寻找黑鹰质问毁岛是不是实情,老族长是否真的已死。 面对群情激奋的士卒,黑鹰卫队也陷入了疯狂。 他们这些平时高高在上,视生命如蝼蚁的家族精英何时被普通的士兵质疑过。 二话不说,黑鹰卫队拔刀便砍,双方冲突随即爆发。 刚开始,负责驻守古堡城门的中队长萨拉·布劳恩还未参与,可看到一个个昔日的属下和战友倒在黑鹰手下时,他忍不住了。 如今,以斯拉发死了,中岛的护卫统领马科思死了,黑鹰的统领暗影也死了,这里他的军阶最高,可黑鹰连个招呼都打,就直接展开了屠杀。 这些可都是随他征战多年的老兵,吃在一起,睡在一起,哪怕喝酒嫖娼也都是一起,这种战友的情义甚至比兄弟还亲。 “老族长,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了。”萨拉长叹一声,拔出刺剑,看向身边早就跃跃欲试的护卫们,大声喊道: “我们替家族卖命多年,他们却把我们当作猪狗,这凯塞军老子不干了,随我征战,杀光这些人不人鬼的狗杂种。” 守卫城堡的凯塞军护卫有一千二百多人,黑鹰卫队虽然有六百人,可有三百人驻守半山腰的核心产业,只有三百人在城堡内,加上攻打古堡时,黑鹰已经损失了一些,如今城墙上只有两百多人。 虽然黑鹰个个武艺高强,可城墙上的护卫也都是退役下来的百战老兵,他们的作战能力和经验可不是旅鸽队能比的。 没多久,在萨拉的指挥下,鼓点阵阵,长笛悠扬,护卫们很快摆脱了纠缠,撤出打斗,在城墙两侧列出了野战方阵。 长矛兵剧中,两侧是混合兵种,前后顺序是剑盾手、掷弹手和火枪兵。 这个时代,西班牙方阵在野战中的长矛兵比例已经很小了,可这是守城,长矛兵拥有不可替代的优势。 士兵一结成战阵,气势立马不同,尤其是将近五米的根根长矛端起,被两个方阵夹在中间的黑鹰卫队立刻失去了灵活的优势。 “掷弹手准备……掷!” “首排火枪准备……放!” “次排火枪准备……放!” “后排火枪准备……放!” “长矛手推进,剑盾手保护,火枪手装药!” …… 随着军士长有条不紊的命令下达,两个方阵犹如一个整体,机械而高效地运转起来。 第184章 有惊无险 城堡上的城墙其实不宽,最多也只能让两辆马车并排通过。 而参与战斗的两个野战方阵只是六纵八排的极其简易方阵。 更多的护卫只是在方阵后方准备,并未参加战斗。 可就是这么两个加起来才一百人的小方阵,却是把黑鹰卫队的两百人围在中间,打得抬不起头来。 他们想冲锋,有五米的长矛顶着,他们想射袖箭,两侧的剑盾手有盾牌,长矛兵更是有锁子甲和金属头盔。 虽然部分黑鹰战士也装备了袖枪,可那玩意打一发就没了,在大规模正面冲突中,根本起不到作用。 有几个悍不畏死的,甘愿身体被捅穿,依然冲到长矛兵跟前斩杀了几人,可这种自杀式的突袭对战阵影响很小,因为后方准备着的士兵很快就填补了进来。 论暗杀,论偷袭,论个人打斗,分散的护卫军七八个也不是一个黑鹰战士的对手,可护卫军若是结成战阵,黑鹰就是被屠宰的羔羊。 城墙上的战斗让突击队队员们看得津津有味,百战老兵对家族精英这种战斗可不常见。 朱琳泽对双方的战斗却没什么兴趣,在他看来,特战部队在失去了机动性和火力优势,与正规军对抗就是个笑话。 让他没想到的是,传单的效果这么好,原只想让城墙上发起骚乱,从而把城堡内更多的士兵吸引出来,从而降低歩丰的压力。 可没想到双方却是打出了火气,而且是不死不休的那种。 此时,城墙炮台和塔楼里的炮兵都去充当火枪手和掷弹手去了,再也没人关注城下的情况。 朱琳泽当机立断,快速下达了命令。他先是让一个小队继续去南面的岸基炮台附近分发传单。 另一个方面让两个小队携带门板,快速渡过了只有七八米宽,还有一半被尸体堵塞了的护城河。 炸开城门后,黑鹰卫队知道大事不好,于是想奋力突围,可都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了,护卫军怎么可能让他们离开。 再说了,此刻杀了黑鹰卫队,正好拿来做投名状,怎能错过。 于是护卫队在拉萨中队长的指挥下,进攻得更加猛烈,直到朱琳泽他们的背影在视野中消失,也没有放走一个。 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朱琳泽边内心感叹,边带着队伍急速往城堡内部推进。 出乎预料的是,进入城堡内,原以为的激烈冲突并未发生,一路上除了少数几个哨兵的阻拦,几乎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 不到半个小时,突击小队就打到了古堡的下方。 此时的古堡外围守卫没有,倒是躺着不少黑衣人的尸体。 这些黑衣人的面具掉落,露出了发红而肿胀的脸,一看就是被魔鬼椒炸弹熏伤后摔落下来的。 伍辰皓眼睛一亮,急切道: “药王,是歩丰!” “小明带四人警戒,其他人随我上去。”朱琳泽沉着脸,提着手枪就冲了进去。 尽管朱琳泽面色沉稳,但内心却是七上八下,因为楼顶已不再有枪声传来,歩丰怕是凶多吉少。 张豹和另外两个战士担心朱琳泽的安全,冲在了前面,这一进去,就看到了满地的血迹和被手雷炸得残破不堪的尸体。 客厅外如此,客厅内更是一片狼藉。沿着楼梯急速攀爬,沿途的尸体逐渐减少,然而,当抵达顶楼楼梯口时,却再次看到楼梯上堆满了尸体。 楼梯内侧的墙上密布钢珠和手雷破片,而楼梯另一边的扶手已经被炸塌。 尽头的木门已经被打得只剩下半扇,从露台吹入的空气中,除了血腥味,还弥漫着淡淡的辛辣味。 张豹踩着尸体爬了上去,小心翼翼地从门洞里往外探视。 只见外面的露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呻吟的凯塞军,有身着黑色制服的,但更多的是绿色制服的。 在确认没有威胁后,张豹持枪跃出,刚一落地,就发现西南角的塔楼外尸体遍地,血流成河,有好几处的楼板竟然被炸穿,呈现出一个个大洞,此时,有的黑洞边缘还在冒着黑烟。 朱琳泽从洞内钻出后,迅速环顾四周,紧接着率领队伍朝西南钟楼的方向疾驰而去。 尚未抵达门口,就见一个锥形的榴弹从里面被扔了出来。 “歩丰,是我!”朱琳泽大吼的同时,一个纵身飞起抓住榴弹,随即把引信朝上,身子重重摔在了楼板上。 这一幕把众人都吓出一身冷汗,掷弹筒的榴弹杀伤半径是八米,这要是掉地上了,前来救援的几人恐怕全要报销。 “歩丰,你这是疯了吗?差点害死团长。”张豹怒不可遏,冲上前去,抬脚猛踹那扇已经残破不堪的门,然而踹了两脚,门却纹丝未动,显然里面有东西死死抵住。 伍辰皓悚然一惊,只见塔楼那狭窄的射孔窗中,竟探出一只眼睛。 这眼睛发红外凸,上下眼皮耷拉在一起,似乎被胶水粘住了,看不见眼球。 由于射孔窗很小,上面又安装了铁质护栏,所以根本看不清那人的容貌。 “啊……啊……”里面的人似乎想要说话,可却说不出来,只能着急地发出沙哑的啊啊声。 朱琳泽走到露台边,把已经被激活引信的榴弹远远扔了出去,看到榴弹在古堡前的广场爆炸,这才回道塔楼前,温和说道: “歩丰,我是朱琳泽,接下来我们会开门救你出来,若你身上还有被激活的榴弹,千万抓稳了,别脱手。” 听到了里面传出呜呜的回应,朱琳泽才点了点头,随即吩咐道: “所有人都退到十米之外,保持警戒。” 见到此情形,伍辰皓冲到前面,笑着说道: “药王,我来吧,‘三寸钉‘是我最好的兄弟,我来救他。”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上来劝阻,想了想,朱琳泽也没矫情,点了点头就走开了。 如今,他的命不是自己的,刚才榴弹差点爆炸的事情若是被张顺慈等人知道了,恐怕要有得唠叨了。 数分钟后,几个进了塔楼的战士抬着歩丰快速撤了出来。 只见伍辰皓边咳嗽,边拿着一个不规则的铁球,对朱琳泽说道: “黑鹰研制出了魔鬼椒炸弹,虽然威力远没有我们的强,可也够难受的。” 独立团如今的魔鬼椒炸弹已经不用辣椒粉了,而是用乙醇提炼出浓缩的辣椒素作为弹药填装剂,这让发烟时间短,烟雾保持的时间长,而威力却更为恐怖。 朱琳泽点了点头,俯身看着浑身是伤,已经肿得如‘二师兄‘似的歩丰,温和说道: “没事了,好好养伤,事后把你的故事写出来,相信比智取威虎山更加精彩。” 听到这话,泪水从肿胀的眼缝里涌出,歩丰想笑,可却做不了提颧肌的动作,他努力抬起手,指了指塔楼的顶层,随即就晕了过去。 顺着歩丰所指的方向,众人从塔楼上层的射窗孔洞,看见里面装满鸽子的一个个笼舍。 伍辰皓眼含热泪,却带着调侃的语气笑道: “要不是为了这些鸽子,估计这憨货坚持不了这么久。” 第185章 高矮双雄 当晨曦初现,光芒洒满中岛的时候,祖天翰带着两个连队,心急如焚地赶到了城堡。 本来这次突袭中岛的任务是祖天翰带队的,最后却是被朱琳泽抢走,理由是他块头太大,根本钻不了中岛的地下排污管。 其实伍辰皓也能带队,可朱琳泽认为伍辰皓虽然有冷秉的聪慧,却没有学到冷秉骨子里的狠辣,中岛情况复杂,有时候不能妇人之仁。 当然,这些话是不能明说的,于是朱琳泽直接耍赖,以团长的身份做了把独裁,直接任命自己为突击队大队长。 由于非作战连队已经撤回了阿卡市,袁有容、尼莫、贾六这些能让朱琳泽改变主意的人都走了,祖天翰哪里压得住朱琳泽,只能乖乖听命。 可突击队这一走,祖天翰就后悔了,朱琳泽要是有个闪失,独立团的天就塌了,别人不说,冷秉就能把他揍死。 为此,祖天翰在战列舰的甲板上枯坐了一宿。当中岛上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后,他终于按捺不住,毅然下达了总攻的指令。 一开始,舰队采用了分批次灵活游走的进攻方式,这样可以避免舰队过于密集,从而降低被敌方炮火命中的几率。 可在看到三颗红色的信号弹升空,不用祖天翰动员,海峡两端的舰队都疯狂了。 舰队排成半弧形,降帆停船,任由对方轰击的同时,集中所有炮火对着一个岸基炮台进行了密集的炮火覆盖。 在损失了两艘武装商船和一艘盖伦船后,目标岸基炮台被打哑火,祖天翰立刻发起了抢滩登陆的信号。 他原以为登陆之后将是一场血战,没想到的是,红色的旗帜一插上炮台的顶上,两边的炮台全跟着哑火了。 顾不得探究原因,在简单安排了作战布置后,他带着两个连队就开始往城堡的方向突击。 从南边的码头到贯穿中岛的东西主街道,没有遇到什么抵抗,却时不时有举着枪械过来投降的凯塞军,这让祖天翰有些哭笑不得。 直到看到一个俘虏递过来的传单,祖天翰才明白了原因。 他当机立断,直接把投降的俘虏编入连队,让他们充当前锋。 等他带队赶到城堡的时候,更加震惊地一幕出现了。 居然有两三百穿着凯塞军制服的队伍手里拿着传单,在那里挥舞着,呐喊着,欢迎独立团的到来。那热烈的气氛让祖天翰差点以为回到了福建新省。 由于担心朱琳泽的安危,祖天翰也没什么废话,让那些凯塞军重新拿起武器,裹挟着他们就继续往里走。 走了没多久,只见一支全副武装的凯塞军快步奔跑出来,正待祖天翰要分散队形,进行阻击的时候,突然见到一个穿着凯塞军制服的人朝着这边挥手: “祖营长,别开枪,我是伍辰皓。” 一听的确是熟悉的嗓音,祖天翰带队迎了上去,刚要询问,伍辰皓却是先开口了: “我要去山腰执行任务,团长没事,在古堡治疗伤员。” 听到这话,祖天翰胸口大石落地,眉头舒展间,差点没哭出来。 “好了,我还要去执行任务,有什么事情回来再说。”伍辰皓敬了个军礼,转身就要离开。 就在这时,一旁的瘦高个将领,看向祖天翰说道: “阁下,你队伍里的凯塞军我能带走吗,他们大部分都是我的兵,是我让他们在城堡前欢迎你们到来的。” 祖天翰看向伍辰皓,疑惑道: “这位是?” “他是萨拉少校,城堡的守卫中队长,不过现在被团长雇佣了,正打算带兵去清剿山腰残余的黑鹰护卫。”伍辰皓解释,想了想,他看向祖天翰嘿嘿笑道: “要不,你把这些凯塞军都给我,再给我一个连队,我把山腰和后岛的残余全扫了。” 祖天翰想都不想,一把搂过伍辰皓,随即扭头对身后喊道: “七连长,你和这个萨拉少校去,记住,别给老子丢人。” 李浩宇眼睛一亮,正愁没军功呢,这就送上门了,他面带喜色,敬礼说道: “保证完成任务。” 看着队伍离去,伍辰皓急眼了,可他那一米七五的个头在两米二的祖天翰怀里就像个孩子,任由怎么挣扎,丝毫不起作用。 “祖营长,你……你这是违反纪律。”伍辰皓气得大喊。 祖天翰把伍辰皓夹在腋下,满不在乎的边走边说: “让你好好保护团长,结果这三红信号弹都发出来了,你说怎么罚你。” “发三红信号弹是团长的主意,而且救的是歩丰,和我有什么关系!”伍辰皓挣扎着解释。 “歩丰,不是让他静待救援的吗,他会有什么风险?”祖天翰愣住,看向腋下的伍辰皓。 伍辰皓掰开祖天翰的手臂,看着早已远去的队伍,摇头苦笑道: “你们一个比一个能抢。 歩丰这小子杀了以斯拉发和黑鹰统领,还保住了情报中心,不仅情报和信鸽完好,这旅鸽队还活下来了一半人,关键是,这些人还被他策反了。” 祖天翰一拍大腿,肉疼道: “这怎么也是个特等功啊,居然被一三寸钉‘拿了去。” 看到祖天翰愁眉苦脸的模样,伍辰皓舒坦了不少,他眼珠一转,火上浇油道: “团长说了,歩丰的经历堪比智取威虎山。 祖老三,你在棕榈泉创造的护坝传奇被打破了。” 整个独立团,目前立过个人特等功的只有祖天翰一人,除了朱琳泽,祖天翰就是突击队的传奇。 可现在一枝独秀变成了‘高矮双雄‘,这让祖天翰心里凉哇哇的。 两人一路相爱相杀,直到进入了古堡才闭了嘴。此时古堡的大厅内已经被清理了出来,地上躺了一地呻吟的旅鸽队士兵。 一些女仆在突击队战士的指导下,正在用橄榄油给他们擦拭皮肤。 由于辣椒素是脂溶性的,在油里的溶解性比乙醇更好,加上油对伤口没有刺激,所以常被独立团用来治疗魔鬼椒炸弹熏到的伤患。 祖天翰环视一眼,疑惑道: “团长呢?” “在大图书馆。”伍辰皓抬手指向楼上,说着,他脸上露出感叹之色: “凯赛达家族强大起来是有理由的,这古堡四层全是书籍和情报,那整排整排的书架一眼望不到头,看得我头皮直发麻。” 祖天翰上楼看了一眼,在见到朱琳泽安然无恙后又退了下来。 刚下楼,他就狠狠瞪了伍辰皓一眼,随即对手下命令道: “八连长,古堡的安全工作你来安排。 我的要求就两个: 第一,不能打扰团长查阅资料; 第二,团长要是有一丝闪失,我就毙了你。” 听到这话,伍辰皓老脸一红,此时他才意识到自己问题出在哪。 图书馆里至少有十几个白人文书,可朱琳泽身边的警卫就张豹一人。 中岛山腰也好,后岛也罢,和朱琳泽的安危比起来不值一提,结果自己却是舍本逐末,见古堡安定下来,就立刻整合降兵去攻打山腰,何其愚蠢! “我这就去陪着团长整理情报。”伍辰皓说着就往楼上走,想了想,扭头笑道: “祖老三,你若是个女人,我就娶你做媳妇。” “滚……” 第186章 战果丰硕 十日之后,中岛古堡内,一间宽敞明亮的会议室中,独立团的高级将领们除了镇守阿卡市的陈雄外,均已汇聚一堂。 朱琳泽坐在主位上,目光温和地扫过众人,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这次南下,本想着救人之外捞点好处,没想到却是满载而归,接下来的日子,咱们得好好琢磨怎么‘消化’这些战果了。”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阵会心的笑声。 张顺慈虽然一脸疲惫,但眼神中闪烁着异常兴奋的光芒: “没打罗克塔岛以前,我本以为独立团已经是富可敌国,可在看到凯赛达家族三四代的积累后,才发现自己只是个土地主,拿不出手啊。” 朱琳泽点头赞同,顺着话题说道: “接下来大家都来说说这次行动的收获,以及对未来规划的建议。” “还是我先来吧。”张顺慈毫不客气地接过话茬,清了清嗓子,高声说道: “根据后勤部的统计,罗克塔岛一战,我团不仅解救了近四万余奴隶,还获得了不菲的物资。 这些物资中,金银珠宝尚属其次,最关键的是我方斩获了三十八个大型作坊。 这些作坊中不仅包括了七座高炉、三千人规模的冶金作坊,还包括了流水线作业的大型船坞和一个大型造币厂。”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麦正义,眼中满是期待: “老麦,郎茂德不在,你就代表军械处说说这些作坊的价值吧。” 将近六旬的麦正义,胡须微微颤抖,声音中带着几分激动: “虽然我主导了米申谷的规划建设,但很多作坊的具体技术我并不熟悉,就说说我熟悉的军工和造船吧。” 似乎是早有准备,他从上衣口袋掏出一个本子,翻开后,认真阐述道: “首先,在冶金领域,凯赛达家族全面采用了泊莱塔公司的冶炼与锻造技术。 他们的高炉每日生铁产量稳定在一吨左右,较米申谷高出三成之多。 再者,得益于水轮机大锤在熟铁锻造中的应用,这不仅大幅提高了生产效率,还确保了钢材的质地均匀,其强度和耐久性均远超传统人工锻造。 尽管我团也擅长利用水力,但主要集中在水力机床对金属配件的加工上,锻造环节仍依赖人力为主。 若我们能借鉴泊莱塔公司的技术,我认为团长先前提及的自动步枪研发项目便可提上日程。” 自动步枪的构造图纸朱琳泽早就交给监察部和军械处了,可由于冶炼水平达不到,枪管容易过热的问题解决不了,这才一直使用栓动步枪。 闻言,祖天翰、伍辰皓等作战部队的将领都是眼冒精光。 麦朗步枪和左轮手枪虽然好,可在以一抵十的情况下还是暴露出了射速太慢,火力压制能力不足的缺点。 面对各将领炽热的目光,麦正义略带歉意地微微一笑,接着话题说道: “至于船坞和造船工艺,此地未必能胜过我漳州新府造船厂,然他们有一种唤作‘塔吊机’的巨型机械,能够颇为便捷地起重和移动重物,此对于造船,尤其是建造大型战船的速度,有着举足轻重之作用。” 听到这话,麦焱颔首补充道: “据团长所予资料,此‘吊塔机’乃是借鉴达芬奇手稿之制作法门。 其至多可吊起十八吨重物,不仅可助造船,亦能用于建房、挖井开矿、开凿航道及填海造岛。” 吊塔机和后世的起重机概念很像,虽然没有电气和液压系统的起重机那么强大,但在这个时代,要比人力搬运要先进太多。 陈舒露出惊愕的表情,恍然大悟道: “怪不得他们只用了半年的时间,又造出了一艘超级风帆战列舰,原来秘密在这。” 陈服脸上露出惊喜之色,笑道: “这次强攻中岛,我们有多艘战船受损,若是有了这玩意儿,维修起来应该会简单不少。” 麦正义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此外,在所有作坊之中,最令我惊诧的当属玻璃作坊。 其在玻璃的切割、磨削、抛光等加工流程中的效率与质量,皆远胜于我们。 正因如此,他们制成了清晰度更高,且倍率达四倍的狙击瞄准镜。” “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何老佩之前说里奥斯不在,正是攻打罗克塔岛的绝佳时机了。”伍辰皓感慨万分,脸上洋溢着庆幸之色, “别的不说,里奥斯若是有两百支配上四倍瞄准镜的麦朗步枪,怕是我们的伤亡数字远不止如此。” 祖天翰目光复杂地转向佩德罗,语气带着诚恳: “佩参谋,对于之前的无礼之举,我再次向您致以诚挚的歉意。” 面对此景,佩德罗轻轻耸了耸肩,脸上浮现出尴尬的笑容: “其实你们才是对的。 有团长在,里奥斯将军就犹如太阳边的月亮,看不见光芒。” 在了解到朱琳泽仅凭借十八个人就攻入了中岛城堡,而且还未伤一兵一卒,这完全颠覆了佩德罗的认知。 “好了,你们就别给我戴高帽了。”朱琳泽摆了摆手,随即回到话题说道: “中岛的玻璃作坊我也去看了一下,他们之所以在玻璃加工方面比我们强,一个方面是有硬度极高的宝石切割刀,另一个方面是有镜面抛光机,这也是来自于达芬奇的设计手稿。” “宝石切割刀?”袁有容美眸亮起,好奇道: “相公,这宝石不都是镶嵌在刀柄上做装饰的么,怎么还能做刀?” 朱琳泽面容平和,耐心解释道: “宝石也叫刚玉,有颜色的只是参杂了些东西,才显得漂亮。但无论是有色无色,都具有硬度高,耐高温,耐腐蚀,高强度等特点。 有了这东西,我们再也不用融了克力士去做刀具和钻头了。” “难道这刚玉比陨铁强度更高?”麦正义忍不住脱口而出。 朱琳泽点了点头,笑道: “这刚玉的矿产在岩浆作用下形成,在高温高压的环境下上亿年才形成矿床,这硬度不高才是怪事。” 刚玉是自然界最硬的矿石之一,其莫氏硬度达到9,只是比金刚石稍次。 用刚玉制造的磨具适用磨削各种硬度较大和抗张强度较高的金属,如高碳钢、合金钢、可煅铸铁、硬青铜等等; 听到这话,众人目瞪口呆,麦正义呼吸亦略显急促,稍作停顿,他苦笑着摇头说道: “这次攻打罗克塔岛,本奢望可以再缴获一些克力士,结果却拿下了个比克力士的陨铁材质还好的刚玉矿。 虽然那些色泽绚丽的宝石已经被挑选走了,但剩下的普通刚玉数量之多,想想我的心里就像是踹了个兔子。” 第187章 私铸钱币 待麦正义言罢,张顺慈接过话头,郑重言道: “除却军工与造船,这位于后岛的造币厂亦不可不提。 据审问所得,此造币厂并未获西班牙王室许可,乃凯赛达家族私铸钱币之所。 虽说这生产工艺于我方无甚意义,然其却是凯赛达家族之命脉所在,不仅为其巨额收入之源,亦为维系私下贸易网之核心手段。” 如今的张顺慈就是独立团在银行和证券方面的绝对权威,经过他的解释,众人才搞明白这里面的猫腻。 美洲金银矿藏极为丰富,除了西班牙王室严密掌控的两百八十多条核心矿脉外,还散布着众多中小型矿脉。 为了巩固对这些矿脉的控制权,西班牙王室惯常的做法是在矿脉周边构建城池与要塞,并派驻军队以确保矿产资源的独占性。 然而,鉴于中小型矿脉数量庞大且分散,加之西班牙军事力量有限,难以在每个矿点都设立完善的行政管理体系。因此,王室采取了灵活的政策,将这些中小矿脉出售给了早期的探险家、贵族阶层及商贾之人。 这些购买者获得了采矿与冶炼的权利,但铸币权却严格保留在王室手中。 这意味着,他们提炼出的金银必须按照底价,出售给由王室特许的造币厂,任何私铸钱币的行为都将面临极为严厉的法律制裁,甚至可能遭受极刑。 也因为如此,私铸钱币虽然诱惑极大,可敢这么做的家族却是寥寥无几。 就算是凯赛达家族之前也不敢,可在新西班牙总督颁发了搜刮地皮的政令后,他们认为机会来了。 一方面,南美的秘鲁总督区为了提高白银产量,不再限制中小矿产的售卖,而且就算是波多西这种大矿脉,也分出了一些区域划分小块销售。 在他们看来,反正开采出来的金银矿都是卖给王室授权的造币厂,就算有损失,也大不到哪去。 凯赛达家族就瞅准了这个机会,和北美一些具有开采和提炼能力的商人结成利益同盟。 商人们去南美买矿,提炼金银,而凯赛达家族负责铸币,最后的利益五五分成。 要知道,如果不把金银锭卖给王室铸币厂而是直接铸币,哪怕是分得五成的利润,也比原来的收益提高了好几倍。 如此一来,凯赛达家族私下联络的贵族和商贾富户,没有不点头应允的。 听到这番解释,众人都感到头皮发麻,私铸钱币无论在哪个朝代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没想到凯赛达家族居然有如此魄力。 尼莫想了想,好奇问道: “我有两个问题,第一,凯赛达家族如今正在蛰伏,难道他们不怕被发现? 第二,私铸的钱币辨别不出来吗?” 闻言,张顺慈捋须一笑,看向贾六: “老六,你来给大家解答这个问题。” “是,老爷。”贾六挺直了有些佝偻的后背,略有些紧张地解释道: “虽然规定中小矿主提炼出来的金银必须卖给授权的造币厂,可没有规定卖给哪个造币厂。 如今两个总督区总共有四个王室造币厂,新西班牙的墨西哥城造币厂,秘鲁的波多西、卡塔赫纳和圣塔菲造币厂。 如此一来,这提炼出来的金银销售去向就不好追查。” “至于货币真伪的问题,”说着,贾六掏出一个小布袋,从里面倒出了六枚银币,把他们在桌上一字排开,才笑着解释道: “和我们机器冲压的大明龙币不同,这西班牙的盾徽银币都是手工的打制币,手感粗糙、外形各异,厂标和验金师标识模糊不清,只要有合适的模具,造出的假币和真币之间几乎难以辨别真伪。” 看着那些形状不规则的银币,佩德罗叹了口气,接过话题说道: “其实早期的西班牙‘双立柱‘打制银币做工还是非常出色的。 但随着西班牙王室对外战争不断与挥霍无度,对金银币的需求大增。 为了满足王室的需要,造币厂不得不减少工序,以降低银币质量为代价来提高产出速度,这才有了现在这等粗劣的盾徽银币。” “也就是说官银制造的粗劣给私铸创造了机会。”袁有容明白过来,她从桌子上拿起几枚银币对比着看了看,突然疑惑道: “如果外形一模一样,银子的份量和质地也丝毫不差,这还是假币么?”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就是真币。”伍辰皓看向朱琳泽,笑着汇报道: “开会之前,我们抓到的那个验金师才开口,原来这模具并不是私铸,而是从卡塔赫纳造币厂购买来的。 卡塔赫纳造币厂虽然拿到了王室的造币许可,但地处哥伦比亚内陆,一是交通不便,二是收购不到足够的金银锭,所以几乎破产。 于是凯赛达家族联系到了造币厂的执行董事阿方索.图力略,从他手里购买了部分的造币设备和模具。 另外,位于哥伦比亚波哥大的圣塔菲造币厂,也是阿方索的。 所以,罗克塔岛能制造带有卡塔赫纳与圣塔菲两个造币厂厂标的钱币。” 有容瞪大了水汪汪的眼眸,不可置信道: “难道铸币没有监察机构吗?这模具居然还能私下买卖。” “当然有,造币厂都归审问院监察。不过财帛动人心,给王室当差才能赚几个钱,没有私下勾当带来的利益,谁愿意跑到几千里外的美洲来当差。”伍辰皓笑着回复,想了想,他又看向朱琳泽,建议: “这中岛造币厂最好不要关闭,凯赛达和那些合作商人签订的契约可以继续执行,无非是合作对象换成了我们。” 略做思考,朱琳泽点了点头,目光投向张顺慈: “辰皓说得有道理,如今我们的敌人只是凯赛达和西班牙殖民政府,没必要把所有的商人都得罪了。 如果钱币的业务可以打开,我们无疑会增加更多的利益同盟,这对后续进军南美,有利无害。” “这个倒是可以,但那些合作商人愿意么?”张顺慈认可的同时也有些疑虑。 听到这话,伍辰皓笑着摆手: 听到这话,伍辰皓笑着摆手: “这个不用担心,抓到的商人都是拖家带口去南美的,我们只要留下他们的家人在岛上,不怕他们不愿交易。 等完成几次交易,彼此建立了信任,再把家人还给他们就是。” 第188章 刺杀不易 数十日前,外岛战斗打响没多久,中岛码头分散离开的船只,就是前来参加凯赛达联盟大会的各路伙伴。 一个方面,联盟大会已经开完,契约签订完毕;另一个方面,强敌来袭,以斯拉发也不希望他们出意外,所以才有了让他们先走的一幕。 让这些商人没有想到的是,炎黄舰队早就围堵了海峡两端的出口,除了一两艘抵抗的被击沉外,其他船只全部被俘。 这些人被抓后一审问,才知道商队已经走了两批,这一批由于已经在南美买了矿产,而且买的矿产都位于距离较近的巴拿马、哥伦比亚和厄瓜多尔,所以出发才比较晚。 对于伍辰皓与采矿商人合作的提议,在场的将领纷纷表示赞同。尼莫认可的同时,建议道: “这样好是好,不过加斯帕尔和里奥斯若是不除掉,怕是与之合作的商人很难归心,甚至可能同仇敌忾,联合起来对付我们。” 闻言,祖天翰点了点头,沉声说道: “无论是我们还是凯赛达家族,都希望彼此和西班牙殖民朝廷拼个你死我活,最后渔翁得利。 可现在我们已经走到了明面上,想隐藏也不可能,索性直接派队伍干掉他们。 只要里奥斯和加斯帕尔死了,凯赛达家族也就完蛋了,他们布置的那些阴毒的招数也就没了意义。” 袁有容贝齿紧咬,恨恨地说道: “若不是相公机警,说不定我们所有人都葬身鱼腹了,对如此恶毒的家族,就该用雷霆手段。” “要刺杀里奥斯和加斯帕尔并不容易。”伍辰皓摇了摇头,缓缓分析: “里奥斯在新阿姆斯特丹我就不多说了,可根据旅鸽队提供的信息,加斯帕尔并未去欧洲,而是去了南美的巴西。 这巴西原来是葡萄牙人的殖民地,现在被尼德兰人占领,并更名为新荷兰。” “尼德兰人!”尼莫精致的脸上露出惊讶,她走到完整的世界地图前审视半晌,喃喃道: “里奥斯去占领了新尼德兰,而加斯帕尔又去了新荷兰,怎么感觉这里面有什么联系。” “尼莫现在的直觉可是越来越敏锐了。”朱琳泽笑着赞许,随后话锋一转: “关于尼德兰成为目标的缘由,其实不难推测。 首先,尼德兰与西班牙势不两立,凯赛达通过打击尼德兰,能暂时缓解西班牙对其的戒备。 其次,葡萄牙和西班牙的关系很微妙,一个方面它是西班牙的附属国,很多事情不得不听命行事。 另一个方面葡萄牙一直在谋求独立。 若是加斯帕尔帮助葡萄牙抢回了巴西,估计葡萄牙人感激的不会是西班牙,而是凯赛达家族。 这样一来,未来凯赛达家族若寻求独立,葡萄牙极可能站在他们一边。 最后,巴西不仅幅员辽阔,还坐拥美洲最优质的甘蔗种植园。一旦收复,将意味着源源不断的白砂糖资源。至于白砂糖的战略价值,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听到这话,尼莫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顿了顿,接着问道: “相公的意思是,里奥斯拿下新尼德兰,是为了掩护加斯帕尔夺取巴西。” “很有这个可能。”朱琳泽点了点头,缓缓分析: “如今尼德兰拥有世界上最强大的海军,就算和西班牙的宝船舰队相比也不逞多让。 里奥斯攻占新尼德兰必然引来报复,而从巴西调兵,明显比从欧洲调兵来的快。 如果巴西驻军撤走,无疑就给了加斯帕尔机会。” “团长的分析很有道理。”伍辰皓表示认同,说着,他走回座位,从公文包取出一份资料,郑重说道: “这是最近一次从巴西发回的飞鸽传书,加斯帕尔希望以斯拉发再派遣三百黑鹰护卫和一千凯塞军驰援。 据说,他已经和葡萄牙潜伏在巴西的游击队结成了联盟,只要增援一到,就可以发起总攻。” “游击队?”祖天翰露出诧异表情,疑惑道: “难道葡萄牙人也懂得游击战术?” 听到这话,朱琳泽摆了摆手: “游击队和游击战术并不是我发明的,各国都有这样的先例。” 伍辰皓点了点头,顺着话题继续阐述: “追溯至1549年,葡萄牙已在巴西确立了其殖民统治,其治理手法虽与西班牙有相似之处,却更为极端与彻底。 葡萄牙的开拓者抵达巴西后,首要行动便是屠杀印第安男性,随后迎娶众多印第安女性,通过生育混血后代来实施所谓的‘种族净化’战略。 他们的长远规划是通过五六代人的时间,逐步消除印第安人的文化与存在痕迹。 而事实上,经过长达八十年的统治,葡萄牙人确实在某种程度上实现了这一目标。 因为当尼德兰人占领巴西后,遭遇的最顽强的抵抗并非来自葡萄牙宗主国的白人,而是那些在当地出生、自视为巴西真正主人的葡印混血儿。 这些混血后代将巴西视为自己的祖国与故土,因此他们积极组织游击队,与尼德兰占领军展开了激烈的抗争,且这股反抗的力量愈发强大。” “若是凯赛达和当地的游击队建立紧密同盟,一旦他们夺取巴西成功,岂不是对我们威胁更大。”尼莫柳眉微蹙,担忧地看向朱琳泽。 沉默片刻,朱琳泽脸上露出出平和的笑容,摇头说道: “虽然有威胁,但威胁没有想象的那么大。 首先,巴西的葡萄牙人因大量屠杀印第安男性而导致劳动力匮乏,因此他们大量引入了黑奴。 无论巴西最终落入葡萄牙还是尼德兰之手,对黑人的奴役与压迫都将持续存在,这使得黑人群体自然而然地成为了我们潜在的盟友。 其次,这次南征,我们解救了将近五万人的奴隶,对他们的‘选用育留‘才是当下的重点要务。只要我们自身足够强大,便能无畏外界的风云变幻。 再者,里奥斯就带了一个兵团去新尼德兰,也就是说他还有七八千的兵力潜伏在北美的各地,这是我们要警惕的。 最后,我们必须着手准备迎接可能到来的超级大战,没有必要为凯赛达家族过度烦恼。” 如今,独立团获取了圣殿骑士团的宝藏,并通过圣杯开启了天堂之路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欧洲和美洲。 按照朱琳泽预估,恐怕无需等到来年三月,天主教势力便会闻风而动,掀起一场声势浩大的“圣战”。 这场战斗可不是针对凯赛达或者几个都督区那么简单,这有可能是独立团到美洲以后,将要面临的最大一场战役,也可能是至关重要的一次大战。 第189章 开放阿卡市 听到朱琳泽对整体局势的分析,会议室内陷入沉默,所有人都在考虑原有设定计划和朱琳泽指明大方向的偏差。 沉默片刻后,祖天翰率先打破宁静: “若天主教联盟军发起攻势,袁天赦的二营首当其冲,以他们现有的兵力坚守阵地,恐怕力有不逮。 我建议将敌军诱至‘中国大道’实施伏击,此路地势险峻,两侧或为密林,或为峭壁,极为有利于我们进行防御。” 提及“中国大道”,众人皆知这是连接阿卡普尔科与墨西哥城的唯一要道,因昔日主要运输来自中国的丝绸、瓷器而得名。 这里流通的不仅仅是中国货物,也是南美洲各种物资送往欧洲的重要通道,若是控制这里,必然令西班牙疯狂。 闻言,尼莫脸上浮现出默契的笑容,点头赞同道: “返回罗克塔岛前,教官已派遣精锐前往中国大道上唯一的军事要塞‘多内里’,说不定此刻已经攻克。 一旦‘多内里’落入我们手中,就等于切断了亚洲和南美往墨西哥城以及欧洲运送物资的通道。” 此时,佩德罗也附和道: “目前,我们的据点都在美洲的西海岸,西班牙海军虽然强大,却受限于地理,无法直接横跨美洲大陆,从东海岸直抵我们控制的领地。 因此,他们若意图发动所谓的‘圣战’,就不得不在韦拉克鲁斯港弃船登岸,从海上转战陆地。 一旦登陆,必然在墨西哥城集结,然后往西南攻打中国大道,以求疏通商路和夺回阿卡普尔科。 也就是说,只要守住中国大道,这圣战,我们就有必胜的把握。” “不错,所以我打算三天后,派遣七连和两千黑人辅兵去多内里要塞增援,加固防御工事的同时,派侦查队伍去墨西哥城摸摸底细。”祖天翰沉声补充道。 “祖营长,我们的想法不谋而合。”伍辰皓露出笑容,随后解释道: “眼下的局势,墨西哥城之行势在必行。 首要任务是把位于墨西哥城内的情报站找出来,化为己用,这样我们就能在墨西哥城和阿卡普尔科之间建立长期联络。 其次,凯赛达家族的犯罪证据已经整理完毕,是该放胡安和最高调查团回墨西哥城了,相信他们一定可以给凯赛达家族带来惊喜。” 朱琳泽缓步至地图前,凝视片刻后转身,嘴角挂着一抹笑意: “你们说得都没错,不过阿卡市本来就是个贸易城市,如今我们控制这北上的中国大道,只让进不让出,这说不过去。 我的想法是重振阿卡普科贸易,无论是前往墨西哥城的陆路还是前往南美的海路,都让这商队流动起来,这样无论是物资也好、讯息也好,情报人员也好,才能撒得出去收得回来。” 听到这话,众人都是一愣,谁也没有想到,即将面临大战之际,朱琳泽居然要开放城市,这无疑会大大增加防守难度。 见众人惊愕的表情,朱琳泽笑了笑,耐心解释道: “凭借中国大道和罗克塔岛的天险,再加上我们的防御手段,只要内部治理没有出现问题,无惧任何规模的敌方进攻。 我们打下任何一个地方,并不仅仅是固守,而是要盘活。 如今从阿卡市俘虏的奴隶商队大大小小有几十支,罗克塔岛俘获的金银矿商队又有十几支,这些人都是我们可以撒出去的探路的资源,只有把他们都用好了,才能提高我们对外部世界的感知能力。 当然,筹备大战的同时又要开放城市,这会对我们这些人的要求比较高,对防御机制和贸易机制的设计也会很考究水平。 不过我们独立团向来不怕挑战,身体里更沸腾着扩张的血液,我相信这事情能做好。” 听到这话,伍辰皓激动地站了起来,率先说道: “情报科原有的想法就是希望和这些采矿商人建立联盟,从而把我们的情报人员带去南美建立情报据点。 现在团长把这个范围扩大,我们就可以利用奴隶商,把情报据点扩散到墨西哥城、中部重镇普埃布拉,甚至是墨西哥湾边的韦拉克鲁斯港。” “琳泽之策,确为高明。”张顺慈接过话题,条理清晰地分析道: “首要之务,罗克塔岛上丰富的丝绸、瓷器、布匹等资源,可作为交换铁矿、硝石、橡胶等战略物资的筹码。 岛上工坊的强劲生产力,更是确保了物资供应的稳定。 尤为重要的是,我们拥有造币厂,即便在物资交换不畅时,也能以西班牙银币为媒介,灵活采购所需。 若能在半年至一年内成功激活阿卡市的贸易活力,米申谷的丰富物资亦将源源不断地汇入市场。 至于合作模式,我们可借鉴荷兰经验,设立合资公司,实现利益共享、风险共担。 只要利益足够诱人,这些商人觉没有拒绝的理由。” …… 特卡特河畔,白帝城。 街上人群熙熙攘攘、往来如潮,吆喝声、叫喊声不绝于耳。 街道两侧,商铺林立,房屋鳞次栉比,虽然是冬季,却是一片繁华的景象。 位于城东的主街道上,矗立着一座崭新的三层酒楼:望明楼。 这楼和西方低矮的酒馆不同,是名副其实白墙黑瓦,四角飞檐,雕梁画栋的中式酒楼。 酒楼是独立团的产业,是专门为受伤的老兵所设的营生。 虽说独立团的抚恤金颇高,足以让伤残士卒安度余生,然而人存于世,总要有事可干,仅靠抚恤金浑噩度日,并非多数伤兵的选择。 酒楼内 , 临窗的方桌边,一个浑身邋遢,披头散发的独臂汉子,单手抱着酒坛,一个劲地往嘴里倒酒。 座子上,被喝空的酒坛子已经铺满了桌面。 一个年轻的印第安小伙计厌恶地瞟了一眼,随即走到柜台前,用不怎么熟练的汉语抱怨道: “掌柜的,那赵彪天天来白吃白喝,难道你不管管吗?” “忙你的去,少管闲事。”掌柜的瞪了一眼,等小伙计缩着脖子离开,才一瘸一拐地来到赵彪面前坐下: “阿彪,来,我陪你喝两杯。” 邋遢汉子把酒坛子重重往桌上一放,口齿不清地骂道: “什么阿彪,老子是连长,曾经还当过突击队的小队长,你要叫我赵连长,懂吗!” “是……是……是,赵连长。”掌柜苦笑着改口,顿了顿,他语重心长地劝道: “你把自己埋在酒坛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也该振作了。” 第190章 你可知道我是谁 “振作?”赵彪打了个酒嗝,眼神迷离地望向掌柜,自暴自弃地吼道: “我残废一个,振作又能怎样?还能让断臂重生吗?还能回作战连队吗?” “赵连长,话不可如此讲。咱独立团的重伤员,即便没有五百,也有三四百之众。 缺胳膊断腿者,又岂止你一人?然而,他们哪一个不是在奋力地活着?”掌柜的眉头微皱,略作思索,而后语气稍缓地说道: “即便团里供着咱们,咱们也不能成为累赘,多做些少做些是一回事,做与不做却是另一回事。” “做什么做,我护卫出身,除了上场杀敌还能做什么?”赵彪眼珠赤红,脸上带着悲愤与不甘。 掌柜地叹了口气,温和说道: “团里给我们伤残老兵安排了这么多工作,难道就没有一样适合你?” “你想让我做什么?是和你一样做个掌柜,还是去仓库做个管理员?”赵彪嘴角抽搐,表情愈加激动: “你可知晓,自团长十二岁起,我便伴其左右充当护卫。 可如今我残废了,想回他身边做护卫,他却不要我,还假仁假义地说为我的身体着想,你说,这算不算无情无义?” 掌柜的脸色瞬间变得冰冷,严厉地喝道: “赵彪!你怎能如此妄议团长?他的决策自有他的考量,岂是你我能随意揣度? 你再这般无理取闹,就给我滚出这望明楼,我没你这样的兄弟,也没有你这样的战友!” 掌柜的呵斥声刚落,周围立即掀起了一阵骚动,特别是那些在廊道等候的客人,纷纷聚拢过来。 他们开始对赵彪指指点点,言语和表情中都充满愤慨和鄙夷。 这时,一个身穿黑色戎装,佩戴有红色肩章的年轻军官走了过来,他扫了赵彪一眼,冷冷开口: “我是监察部的陈炎彬,鉴于你的不当言论,请你跟我回去接受调查。” 掌柜心中一紧,连忙上前打圆场,笑容中带着几分焦急: “陈长官,他真是喝多了,口不择言,请您大人有大量,别和他计较。” 赵彪却是不领情,斜睨了军官一眼,冷笑道: “好大的威风啊,一个小小的少尉排长也敢管起老子来了。 你可知道我是谁?” 陈炎彬面色不改,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 “我不需要知道你是谁,你的言辞已足以构成扰乱民心之嫌,就凭这一条,我就能拘押你七日。” 见到有主事的出来了,围观群众也开始发泄不满地情绪,有人高喊: “把他抓起来,这个狗东西天天在这里大放厥词,早就看不顺眼了。” “没有团长,哪有我们现在的好日子,这贼子不知感恩还就罢了,居然敢说团长的不是。” “我猜他是敌方派来的谍子,就是来散布谣言的!” “吃团里的,喝团里的,居然还说团长的不是,就该拉去枪毙!” …… “诸位……诸位,且听我一言。”掌柜的看向众人,抱拳作揖,带着歉意说道: “我这兄弟曾经是作战英雄,还荣获过多次二等功,只是因伤致残,心生烦闷,故而口出狂言,还望诸位多多海涵。” 闻得此言,众人渐趋安静,然此时赵彪却霍然起身,一把扯开掌柜,叫嚣道: “和一群白痴废什么话,老子就骂了又怎么样! 别说朱琳泽不在这,就算在,我也敢指着他的鼻子骂。” “居功自傲,冥顽不灵,公然挑衅民心,此乃大罪!”年轻军官陈炎彬面色铁青,正欲采取行动,未料围观群众已按捺不住愤怒,一拥而上,对赵彪进行了围殴。 噼里啪啦之声不绝于耳,客厅中餐盘酒壶四处横飞。醉酒的赵彪眼神迷离,步履蹒跚,还没来得及还手,便被众人击倒在地,遭受一顿暴打。 围殴的群众不仅有华人,还有印第安人、白人和混血的梅斯蒂索人。 尤其是几个阿帕切人和虔诚的天主教信徒,抄起板凳就往死里打,在他们看来,侮辱龙神使者,侮辱创造乐土的先知就是堕落的恶魔和异教徒,这种人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眼见事态失控,年轻军官拔枪示警,这才稳住了局面。 此时,只见赵彪蜷曲在地板上,周身全是脚印。因少了一只手,难以完全护住头脸,此刻他满脸淤青,血迹斑斑,甚是狼狈不堪。 “我福建新省严禁动用私刑,你们怎可如此!”掌柜的扒拉开人群,俯身扶起赵彪,关切道: “兄弟,可还安好,是否需要去医院诊治?” “走开!”赵彪一把推开掌柜,带着熊猫眼扫过众人,最后把目光落在了少年军官身上: “陈炎彬是吧,你等着!” 说着,他一瘸一拐地往外走,边走还边放着狠话: “你们这群暴民,都给我等着,今日之仇,我定当逐一讨回。” 年轻军官正欲呵斥赵彪,掌柜的却开口劝道: “陈长官,阿彪毕竟是功臣,如今遭此毒打,也算是受到了惩处,您就高抬贵手,放他一马吧。” “独立团怎会有如此败类!”年轻军官叹息一声,甩袖而去。 回到住处,赵彪独自坐在床边,手中拿着跌打药水,轻轻擦拭着身上的伤痛,嘴角挂着一抹苦涩的笑容。 为了做暗探钓出潜藏的敌人,他都快变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了。 要是今天这么大的动静还钓不到鱼,他就打算转行不干了。 在白帝城骂少爷实在太危险,说不定晚上出去就会被套了麻袋,乱棍打死。 华人大多还能保持冷静,最多谩骂,往脚底扔个香蕉皮,或从楼上倒洗脚水什么的。 可那些癫狂的印第安人和狂热的天主教信徒可不会顾及这些,那是真的要下死手的啊。 真是犯贱,那么多好活不挑,非要听冷秉那个狗东西的唆使,做这什么暗探,现在鱼没钓到,自己快要挂了……赵彪边腹诽,边呲牙咧嘴的躺下。 不知过了多久,恍惚中听到有人敲门。 赵彪缓缓起身,点亮煤油灯走向小院,警觉地问道:“谁?” 门外,一个带着浓重西班牙口音的汉语声音传来: “赵勇士,您好,我是瓦伦西亚海风酒庄的老板劳尔,特于深夜造访,期望能与您一见。” 有鱼上钩了……赵彪瞳孔一缩,想了想,还是谨慎道: “劳尔先生,深夜造访恐有不便,若是有事,不如明日再议。” 似乎是有所猜测,门外传来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 “赵勇士,我不是龙神教的信徒,也非天主教的狂热者,这个你可以放心。” 第191章 相见恨晚 \"吱呀\"一声轻响,门扉缓缓开启,赵彪提起煤油灯,谨慎打量着门外的身影。 来人身着考究,内衬洁白无瑕的衬衫,外套则是庄重的黑色礼服,头顶一顶高耸的礼帽,增添了几分神秘感。 他的面容特征鲜明,鹰钩鼻下蓄着长长的胡须,整体装扮与气质,无不透露出一种典型的犹太人风范。 愣了几秒,赵彪想起来了,这海风酒庄是专门酿制龙舌兰酒的,是望明楼的供应商之一。 “三更半夜的,找我何事?”赵彪脸上露出狐疑之色。 劳尔摘下礼帽,行了个绅士礼,随即含笑说道: “赵勇士,我此来并无他意,只是久闻您的大名,心生仰慕,特意前来拜会。” 说着,劳尔微笑着看向不远处的马车,轻轻挥手示意,两名仆役迅速响应,各抱一桶沉甸甸的大橡木桶,稳步走来。 桶身泛着油亮的光泽,似乎是装满了酒庄的佳酿。 “赵勇士,这是我们酒庄最好的龙舌兰酒,算是初次拜会的见面礼,还望您能笑纳。”劳尔语气谦和,带着善意。 果然不是来挑事找茬的……赵彪微不可察地嘘出一口气,随即眼中露出贪婪之色,侧身让道,热情笑道: “劳尔先生,您太客气了!快请进,快请进。” 踏入不大的客厅,赵彪连忙添了几盏煤油灯,昏黄的灯光交织在一起,将房间映照得温馨而明亮。 仆役们放下酒桶后,便悄然退出了院子,只留下劳尔与赵彪二人。 劳尔四下打量,片刻,感叹道: “真没想到,马尼拉帆船的十八勇士之一,劫取西班牙宝银的突击队队长,家境居然如此贫寒。” 赵彪闻言一怔,须臾,面色便阴沉了下来: “你到底是谁,怎么知道这些?” “别紧张。”劳尔面色沉稳,摆了摆手,缓声说道: “你应该知道我是望明楼的供货商,长期出入那里,这些事情想不知道都难。” 听到这话,赵彪老脸一红,他在望明楼白吃白喝三个多月,自己的丰功伟绩都不知道吹嘘了多少次,只要去过望明楼的恐怕没有不知道的。 “请坐。”赵彪抬了抬手,随即开门见山地问道: “都说无事不登三宝殿,劳尔先生前来,应该不只是为了结识我吧?” “真不愧是赵勇士,做过突击队队长的人。”劳尔称赞了一句,随即平和说道: “拜访阁下主要的目的自然是为了结识,不过除此之外,我还想与您谈谈生意。” “谈生意?”赵彪笑了笑,自嘲道: “我从不买酒,要喝酒都是去望明楼,白吃白喝无需银子。” “不,我说的生意并不是酒,而是其他的。”劳尔摇了摇头,审视了赵彪片刻,话锋一转叹道: “赵勇士,您坐拥宝藏却不善利用,实在是太可惜了。” 知道对方必有下文,赵彪笑了笑:“愿闻其详。” 劳尔缓缓点头,耐心地分析道: “首先,您是王子殿下的家臣,都说宰相门房七品官,你原来的近侍身份可比这门房不知道高了多少。 再者,您是战斗英雄,又曾经是一连之长,在军中关系匪浅。 另外,我打听过了,独立团里掌管军需物资和后勤的不少是漳州人,而且都来自昌隆瓷器行,而您,也曾是瓷器行的老人。” 赵彪摆了摆手,打断劳尔的话: “劳尔先生,您就别绕弯子了,我赵彪是个直性子,有什么话您就直说。” 劳尔微微一愣,他原来是想循循善诱,有些事情让赵彪自己说出来,可现在对方却丝毫不给引导的机会。 想到总部传来的命令,劳尔也不再绕圈子,开口说道: “实不相瞒,本人想涉足军火生意,希望能够与赵勇士合作。” 听到这话,赵彪想都不想,直接摆手拒绝: “其一,弹药仓库的差事我早已辞去。 其二,即便我仍掌管甲字库,这枪支弹药的管理章程严苛至极,根本无法带出。” “赵勇士不要急着推辞,先听我说完。”劳尔压低声音,缓缓说道: “据我所知,独立团每月都会拿出大量的弹药供给士兵做实战训练,而你们军需处有权利微调连队的弹药补给额度。 你只要把某个连队的配额调高,让他们领出后部分返还与你,这样既不容易察觉,还能用子弹发财。” “你只要子弹?”赵彪凝视劳尔,疑惑道。 “不错,目前我只要子弹,每颗我出五块龙币,如果量大,价格还能商量。”劳尔点了点头。 闻听此言,赵彪心头一惊。且不说其他弹药库,单是每月从甲字库流出的子弹就至少几十万发,即便是普通作战连队的战士,每月每人也可领到 120 发用于训练的子弹。 而侦察连和各连队的精英士兵,每月所得的训练子弹更是从五百发到一千发不等。 从几十万子弹中截留一两万发并非难事,却可换回数十万的龙币。 需知龙币和比索每块皆重 26.8 克,换算成明朝的重量单位便是 0.8 两,十万龙币便是八万两白银。 赵彪呼吸愈发急促,肿胀的熊猫眼射出精芒,他迫不及待地说道: “我可以想办法调回弹药库,也可以先给你们搞到一万发子弹,但是我要先收取一半定金。” 劳尔一愣,他本以为还需费些唇舌,没想到对方答应得这么痛快,看来总部来的消息准确无误,这赵彪早就有不轨之心。 念及此处,劳尔指向那两个橡木桶,淡笑道: “这桶里有三千块龙币,算是我给阁下的见面礼,至于定金,明天夜里给你送来。” 打开橡木桶,在看到琥珀色的酒液之下,浸泡的全是白闪闪的银币,赵彪心中大定。 拥有如此大的财力,而且还急需子弹,不用想也知道是凯赛达家族派来的人, 想到三个多月来说了那么多违心的话,被人横眉冷对戳脊梁骨,现在终于熬出头了。他紧握着劳尔的手,热泪盈眶道: “你们怎不早些寻我!” 劳尔亦感慨言道: “事实上,我们关注阁下已久,可一直未敢贸然接触,直至近日,方下定决心与您合作,如今想来,的确有些过于谨慎了。” 双方都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聊了许久,赵彪才把劳尔送走,并约定了三天后取货。 当天凌晨,海风酒庄就被监察部的卫队突袭,二十几个嫌疑人无一漏网,全部抓获。 早晨八点,当第一缕阳光照进漳州新府市政厅,会议室内已经济济一堂。 剑眉星目,身披黑色大氅的冷秉环视众人,冷峻的脸上露出了僵化的笑容: “这次赵彪立下大功,破获了里奥斯埋在白帝城的一个重要的情报站。 目前所有的谍子全部落网,我们还顺藤摸瓜,从白帝城附近的圣伊西德罗山,搜出了鸽舍和二十几只归巢地分属阿卡普尔科和白帝城的信鸽。” 闻言,众人脸上都露出惊愕之色,飞鸽传书不稀罕,可在这美洲却是第一次听说。 就在这时,冷秉继续说道: “团长已经攻下了阿卡普尔科,还控制了对方的情报站点。 劳尔之所以毫无防备地跑来策反赵彪,就是因为团长他们伪造了情报。” 第192章 舅妈发飙 1634年,年初,炎黄远征独立团更名为炎黄远征军团。 军团设置中央军事委员会,下设四个军和两支舰队。 四个军的番号和指挥员分别为: 青龙军,军长祖天翰; 朱雀军,军长张静君; 白虎军,军长袁天赦; 玄武军,军长李暮云; 两只舰队番号和指挥员分别为: 霸下舰队,指挥官陈舒; 鲲鹏舰队,指挥官陈服; 沿用惯例,所有作战单位的副职皆由监察部军官担任。 与此同时,军团在后勤部之下组建了炎黄贸易集团。 集团内除设立管理机构外,还与被俘获的商队共同成立了四十余个规模不一的合资贸易公司。 在这些合资公司中,远征军团占股 51%,负责生产、供货、武装护卫及财务结算; 商队占股 49%,负责运输、原料采购及售卖。 起初,这些商队迫于武力胁迫,只得应允。然而,在了解到具体的贸易细则和利益后,他们都疯狂了。 其一,远征军团拥有煤油灯、煤油打火机、巧克力、海鱼罐头、火鸡罐头等前所未闻但价值颇高的商品。 其二,远征军团掌握着当世最为先进的医疗技术,不仅有灭菌纱布、消毒液、麻醉剂、天花疫苗可供出售,且不分国籍,愿接纳所有患者前来就医。 须知,在这个时代,外科手术的存活率不足 50%,而远征军团却能达到 85%以上,甚至更高。 最为关键的是,诸如阑尾炎、风湿、产褥热等在当时被视为绝症的疾病,在远征军团的医院中竟可迅速治愈,这为商人们的商业版图开启了新的大门。 最后,只要隶属于合资公司,在远征军团的领地内,无论是入关还是出关,皆免征关税,而新西班牙总督区却需征收 17%的关税。 商人们经过仔细盘算,携带远征军团的货物外出销售,归来时携带各类矿产、物资、原料,若按照 49%的比例分红,他们的收益至少是往昔生意的三倍乃至四倍。 记得一个伟人曾经说过: “当利润达到10%时,便有人蠢蠢欲动;当利润达到50%的时候,有人敢于铤而走险;当利润达到100%时,他们敢于践踏人间一切法律;而当利润达到300%时,甚至连上绞刑架都毫不畏惧。” 算清收益后,这些商队的话事人恨不得把张顺慈当成亲爹看待,什么凯赛达家族,什么宗主国全被他们抛到了脑后。 合作契约一签订,几十支商队便带着货物,马不停蹄地赶往各自的贸易地。随他们同行的有远征军团派出的护卫队,其中自然也包括了情报人员。 阿卡市。 冬日暖阳温柔地拥抱这座宜人的港口城市。市政厅的后花园里,松树紧密排列,形成一道长长的绿色“树墙”,园艺师巧手雕琢,于其上开辟出一个个拱门,既整齐又别致。 穿过松树拱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绚烂的花圃。 即便在冬季,这里依然春意盎然,热带花卉争奇斗艳。 扶桑花绽放,硕大的花朵如火般艳红,在阳光下更显璀璨;茉莉花则以它独有的淡雅清香,与阳光交织成醉人的气息;而三角梅,则以它那标志性的三角形花瓣,在阳光下闪烁着柔和而迷人的光泽。 花圃正中,矗立着一座精致的独立喷泉。喷泉中央,清澈的水流自石狮子口中喷涌而出,它们在空中交织、碰撞,最终化作点点晶莹,轻盈落入下方的水池,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咚声,宛如天籁之音。 花圃边的凉亭内,朱琳泽、傅山、乙雅安、张顺慈等人相视而坐,谈话间,欢声笑语不断。 傅山等人是趁着西北季风的末尾赶到了阿卡市,此次前来,不仅是为了参加组织变革的会议,还从福建新省带来了大量的商货和军需。 经过半年的试生产,如今的米申谷已经可批量的出产丝绸、棉布和瓷器,虽然数量和马尼拉的贸易市场没法比,但也有了一定规模。 身着宽大罗裙的乙雅安,轻轻抚摸着隆起的腹部,带着温柔的笑意嗔怪道: “我刚将棕榈泉、米申谷、白帝城三地的生产事务安排妥当,你们却又给我添了这么大一堆事情。我这可怜的孕妇,怕是有得忙了。” “别担心,”张顺慈连忙摆手,一脸认真地安慰道,“从这次解救的一万多华人中,我已经精心挑选出了六百多位拥有经商和生产经验的人才。 他们只需稍加培训,就能迅速融入后勤部门的工作。 你呀,就专心把握大局,看看账目,其他事情交给我来处理就好。” “说得好听。”乙雅安翻了个白眼,红唇轻启道: “炎黄商贸集团的合作章程还不是要我来写,就连四十几份合作契约都要我逐份审核,也没见你给我省点心。” 闻言,张顺慈老脸一红,谄媚笑道: “夫人在商贸方面的才能的确非我能及,这不是依赖惯了么。” 见张顺慈服软,乙雅安这才点了点头,目光又投向了朱琳泽,不悦道: “琳泽,说说看,攻打中岛的时候,你为何要以身犯险?” 朱琳泽顿时感到头皮发麻,半晌,支吾道: “这不是没有合适主将嘛,祖天翰的个头你也知道,这污水渠根本爬不进去。” “祖天翰不行,伍辰皓也不行,三营里那么多英勇善战的将士,就找不出一个合适的人选?”说着,乙雅安眼眶就红了,带着哽咽说道: “你可知道,这些夜晚我辗转反侧,噩梦连连,想起那颗榴弹,我就浑身打颤,后怕得直哆嗦。 别忘了,你是我们远征军团的主心骨,你的安危关乎整个军团的命运。若是有个闪失,军团必将陷入混乱,这样的后果,你可曾真正考虑过?” 乙雅安的担心绝非多余,朱琳泽无疑是全军的灵魂。 他的价值,远不止于过人的才能与独特的魅力,更在于他作为一根坚实的纽带,将众人紧密地团结在一起,形成了无坚不摧的合力。 在这个大家庭中,张顺慈是他舅舅,乙雅安则是舅母,陈雄虽是护卫,却是待他如子。 傅山既是他的先生也是姐夫,张静君是他认的姐姐,吉拉尼莫与袁有容则是他的妻子,甚至包括冷秉、祖天翰、袁天赦等人,算起来,也都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姻亲关系。 而哈维所创立的新天主教,更是将朱琳泽视为上帝在人间的使者,只遵从他的号令。 这样的身份与地位,使得朱琳泽在远征军团中拥有着无可替代的重要性。 一旦朱琳泽遭遇不测,那么无论哪一派势力站出来,都难以再像过去那样有效地约束其他派系。 没有了这个核心纽带的维系,远征军团很可能会迅速陷入四分五裂的境地,无需外敌入侵,自身便已分崩离析。 第193章 奴隶贩子的妙用 面对乙雅安的责怪,朱琳泽无言以对,只能装傻充愣,一个劲尬笑。 见此状况,傅山出来圆场,和缓劝解道: “雅安夫人莫要过度忧心,此次军团改制,已为琳泽安排了一个警卫连。 连中一百二十名战士,皆是精英,日后琳泽无论去往何处,他们皆会贴身护卫,如此你便可安心了。” 陈雄颔首,沉声道: “如今军团的训练机制已经固化,也无需我做什么教官,后续我就跟着少爷,他去哪,我去哪,绝不让类似的事情再次发生。” “雄叔,你一堂堂少将,给我做警卫连连长,是不是太屈才了?”朱琳泽忍不住吐槽。 陈雄摇头,神情格外庄重: “军衔、荣耀,这些外在的虚名我从不放在心上。我曾郑重地向你母亲许下诺言,要护你周全,保你一生平安。只要我还活着,就要兑现诺言。” “好,我错了,所有的安排我都接受。”朱琳泽举起双手,认错态度极为诚恳。 见众人面色缓和,他趁机转换话题说道,一本正经地说道: “现在美洲的局势已经打开,只要度过接下来的大战,后续的攻城略地无非是时间问题。 不过我最讨厌的就是反抗侵略,被动挨打,对于欧洲的天主教联盟我们是不是该主动做些什么?” 闻言,众人皆怔,唯傅山心领神会,笑言: “此事我与刺客大师艾吉奥已有商谈,他以为刺客兄弟会继续滞留美洲已无意义,凯赛达家族交予我们,他欲率队返回佛罗伦萨。” 张顺慈捋着胡须,调侃道: “怎的,他不再贪恋白帝城的妓馆与美酒了?” “并非不留恋,而是不得不回了。”傅山摇了摇头,旋即解释道 “西班牙宝银劫取事件同样波及到了欧洲的刺客兄弟会。 西班牙、神罗帝国、罗马教廷联合发兵对其围剿,这让兄弟会损失惨重,所以兄弟会的大导师紧急召回各分部成员返回总部,共同御敌。” 说着,傅山从旁边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封信递交给朱琳泽: “这是艾吉奥托我带给你的信,他希望我们能够支援两百支带有瞄准镜的麦朗步枪和相应的弹药。 作为回报,他愿意去劝说那些愿意来美洲的学者、博士前往福建新省。” 快速浏览了一遍信件,朱琳泽点头应允道: “在针对天主教联盟的立场上,我们双方目标一致,武器援助自当全力支持。 刺客的敏捷身手配合我们的武器,定能在欧洲掀起不小的波澜。 至于邀请学者来我们领地的事情,我愿意支付额外报酬。 你可以直接告诉他,除了神学学位,不管是什么专业,只要是博士我都要。 若是知名学者,请来一位,送五十支步枪和相应弹药,若是把伽利略、笛卡尔、马林.梅森给我请来,送一百支步枪,子弹一千发,手雷两箱。” 想了想,朱琳泽拿出纸笔,快速写了一串名单递给傅山: “我需要大量的数学、物理、机械人才,越多越好。 若是能请到名单上的学者,无论是军火,还是金银、药品、物资,都可以提供给他们。” 傅山接过看了一眼,诧异道: “怎会有如此多的人,莫非这些皆是大师?” 听到这话,朱琳泽尴尬地笑了笑: “大师是肯定的,不过我也不知道他们在不在,或许已经过世,或许还未出生,我只是把记忆里有的都写上了。 不过我能肯定的是,伽利略和马林.梅森都还活着,这两位务必让他们花点心思,帮我请过来。” 朱琳泽有隐仙传承,他记忆里的东西自然无人反对。乙雅安美眸闪动,好奇道: “伽利略以前听你说过,可这马林.梅森又是谁,也很了不起么?” 朱琳泽点了点头,解释道: “我也是最近在罗克塔岛的图书馆中看到相关资料,才知道他的存在。 梅森是个修道士,也是个了不起的数学家,不过最吸引我的倒不是他的数学成就,而是他的声望和人脉。 此人交友极广,许多学者都乐于将成果寄给他,然后再由他转告给更多的学者共同讨论、交流。 因此,他被人称为‘学术信息交换站‘,若是他来了,笛卡儿、费马、罗伯瓦、迈多治多半会尾随而来。” 略一思量,尼莫有些担忧地说道: “从欧洲到美洲的航线和港口都控制在西方几个国家手中,若只是带几个学者进我们的领地还好说,若是人数多了,怕是比较棘手。” 闻言,傅山也颔首赞同道: “刺客兄弟会虽精于寻人,却不擅海运,而自欧洲至北美,路途近万公里,我恐沿途会有伤亡。 此外,即便抵达北美,欲突破西班牙总督区之封锁,亦为难题。” “不用过于担心。”朱琳泽不以为意,喝了口茶,才看向张顺慈问道: “娘舅可记得与和我们成立合资公司的霍金斯家族?” 张顺慈思索片刻,颔首道: “确有此家族,为首者名为伊萨克·霍金斯,令我诧异的是,其竟对医疗生意,尤其是陪诊服务颇感兴趣。” 朱琳泽笑着阐述道: “霍金斯家族世代经营黑奴贸易,他们对‘三角贸易’的航路及港口了如指掌。 不论是贩卖黑奴还是陪医就诊,核心都是运送人员,只不过前者是低端市场,后者则属于高端服务。 因此,我们可以利用刺客兄弟会在欧洲找人,送至英格兰港口,再由霍金斯家族秘密转运至我们的领地。 当然,如果霍金斯家族能直接为我们带来学者或高学历人才,也不无不可。” 听到这话,袁有容柳眉微皱,嫌弃道: “那些奴隶贩子好肮脏,与他们合作总感到有些膈应。” 乙雅安嫣然一笑,握住有容的手,缓声道 “这世间的对与错很难说清楚,只有强大才是唯一正确的。 在你弱小的时候,周围都是敌人,而当你强大起来后,所有人都对你抱有善意。 你讨厌奴隶贩子是因为我们曾经弱小,是被贩卖的对象,可如今我们强大了,为何不能利用奴隶贩子为我们服务?” 尼莫噗嗤一笑,揶揄道: “我这妹妹啊,每天宣传的都是正义,都是推翻万恶的腐朽势力,这眼里可是揉不得沙子。” 听到这话,众人都笑了起来,袁有容红着小脸蛋,气恼道: “宣传部本来就是做这个的,又没有错。” 看着窈窕中带着一丝青涩的小媳妇,朱琳泽露出阳光般的笑容,和稀泥道: “容儿说得没错,不过前往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我们并不赞成奴隶交易,也不会购买奴隶,但是利用奴隶贩子的能力,做正确的事情还是可以的。” 第194章 夫复何求是什么意思 随着年龄渐长,袁有容发现自己对朱琳泽的依赖日益加深。无论心情多么低落,只要得到他的鼓励,便如拨云见日,明媚如初。 “相公,我知道的。”袁有容乖巧地点了点头,想了想,还补充道: “池塘里的淤泥污秽不堪,还时有臭味,可却是能孕育出洁白无瑕的莲藕和芬芳扑鼻的莲花。 有时我就在想,这是否就是你和先生说的‘光明源于黑暗,黑暗孕育光明‘。” 朱琳泽和傅山对视一眼,两人同时露出了笑容,前者忍不住开玩笑道: “容儿之聪慧让我不得不惊叹,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这话一出,袁有容笑得眉眼弯弯,尼莫却是不乐意了,她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望向朱琳泽,故作不解: “相公,夫复何求是什么意思?” 朱琳泽先是一愣,随即心中大呼不妙,灵机一动,转向傅山道: “先生,近来我与尼莫对美洲局势多有探讨,初步构想了一策,其中不乏尼莫的独到见解,不如让她细说,还请您点评一二。” 对于朱琳泽的用意,傅山自然心知肚明,他端起葡萄酒小抿了一口,随即笑道: “尼莫乃参谋部翘楚,无人能及。既是二位合力之作,定是非凡之策,傅某洗耳恭听,岂敢妄加点评。” 尼莫虽然没有有容那么耳朵软,可这话出自老师兼老领导之口,她也只好借坡下驴。 奶凶奶凶地瞪了朱琳泽一眼后,尼莫挺直腰杆,条理清晰地阐述道: “西班牙在美洲经营了一百四十余年,两个总督区共建立城池、要塞达到二百八十多处,总兵力超过六十万。 六十万的兵力看起来吓人,可在我军的战力面前不过尔尔。 对我军来说,最麻烦之处在于美洲地域太过辽阔,敌方城池之间跨度过大,若是我们逐个拔除,不仅费时费力,而且很容易造成兵力分散。 所以我和相公商量的对策是分三步走: 第一步,实施运动歼灭战。 我们的目标是精准定位敌方核心重镇,通过围点打援的战术,集中优势兵力,歼灭敌方的有生力量,动摇其根本。 第二步,打蛇打七寸。 我们将优先夺取墨西哥湾的控制权,并进一步巩固加勒比海群岛的防线,以此掌握欧洲与美洲之间的海运咽喉,切断敌方的补给与增援通道。 第三步,则是瓮中捉鳖。 当敌方主力遭受重创,海运航道又被我们牢牢掌控时,那些孤立无援的据点自然会不战而降。” 朱琳泽接过话头,补充道: “我军团的核心队伍有限,初期不宜过于纠缠于个别城池的得失。 我们应集中力量,灵活运用运动战,以歼灭敌方有生力量为主要目标。 对于非战略要地的城镇,我们可采取只打不占、不治理的策略,以保持部队的机动性和战斗力。” 傅山晃荡着手里的红酒,沉吟片刻,随即看向尼莫: “关于这运动歼灭战,有何具体谋划么?” “当然有。”尼莫精致的面容自信满满,不徐不缓地说道: “首先,青龙军将发起‘中国大道之战’,此战目的不在于速胜,而在于诱敌深入,将圣战军与墨西哥城的主力尽数引出,予以歼灭。 战后,墨西哥城必将空虚,我们则采取围而不攻的策略,静待普埃布拉、克雷塔罗、莱昂、阿瓜斯卡四大重镇之援军前来救援,再逐个击破。 待援军尽灭,墨西哥城自然不攻自破。随后,青龙军将东进,夺取墨西哥湾的韦拉克鲁斯港口,以控制海运要道。 与此同时,袁天赦的白虎军将沿格兰德河推进,逐一攻克拉雷多、韦斯拉科,直至伊莎贝尔港,与青龙军形成夹击之势。 两军会师后,将合力攻打加勒比海的古巴岛,只要攻下岛上的圣地亚哥城和哈瓦那城,新西班牙总督区就再难回天了。” 听到这里,傅山忍不住笑了: “那朱雀军和玄武军呢,难道就让他们负责驻守福建新省?” “自然不是。”尼莫摇了摇头,继续说道: “玄武军的核心任务除了保卫福建新省之外,最重要的是保证后方的粮食和物资生产。 而朱雀军有两大任务,一个是接手白虎军的格兰德河防线,确保河流物资运输安全。 第二个是吸纳流民,训练新兵。” “对于整个谋划我无异议,不过我那夫人和暮云若是知道了,怕是要闹啊。”傅山捋着胡须,苦笑摇头。 听到这话,朱琳泽解释道: “尼莫说得只是前两步,只要我们控制了墨西哥湾,加上蒸汽轮船一出来,就是我们横扫千军的时候。 到那时,格兰德河以北的广袤土地,南美洲的巴西、利马城、波多西,想要建功立业,机会太多。” 朱琳泽之所以把主战场定在格兰德河以南,主要原因有几个。 第一,他的核心目的就是要切断美洲往欧洲输送资源,至于土地和城池尚属次要。 第二,格兰德河以北的土地过于广袤,在这个交通不便的时代,就算骑马,从西到东也要三四个月的时间。如此长的补给线,作战难度太大。 最后,北美的山脉都是南北走向的,一到冬天,来自北极的寒风长驱而入,各种极端的恶劣天气使得大平原地区的战斗无法开展。 傅山闻言,目光望向北方,沉思片刻后,点头应允: “好,就这么定,静君和暮云那边我去开导。” …… 漳州新府,炎黄军团军事基地。 由于明日就是新年,此时的基地内也是贴满了春联、挂满了红灯笼,过年的气氛给钢铁堡垒增添了几分温馨和喜庆。 作战室内,桌案边,一身戎装的张静君坐拿着放大镜,仔细阅读着从阿卡市发回的情报。 由于信鸽一次携带重量有限,军械处的鬼才们就‘米粒刻字‘的工艺,把情报中的文字雕刻得极小,从而可以让小小的纸条承载更多的内容。 坐在一旁的李暮云神色紧张地看向张静君,想要询问,却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就在这时,冷秉拎着食盒走了进来,见到两人,开口笑道: “就知道你们在这,来来来,今天是除夕,小茹包了饺子让我带来,都来尝尝。” 张静君放下情报,抬头抱怨道: “我说冷部长,后续这情报你能不能让人誊写出来再送过来。 这么小的字,看得我眼都花了。” “我的大军长,这不是怕你们着急么,我看完就让人送过来了,怎么还怪上了。”冷秉苦笑一句,在看到李暮云一脸担心的模样,又开口安慰道: “暮云,你不用担心,军团长对营救二弟已有了万全之策,过不了几个月,我保证他能完完整整的回来。” 第195章 忠心为主 听到冷秉的宽慰,张静君也舒缓了语气,转向李暮云,温和说道: “首先,里奥斯是个聪明人,他决不会因为一时泄愤,杀了雨真。 其次,琳泽已经安排一支突击队随商队前往韦拉克鲁斯港口,只要里奥斯回来,就可以展开营救行动。 最后,就算营救失败,如今我们手里有一百多口凯赛达家族的核心人员,用他们换回雨真他们绰绰有余。” 数日前,在收到情报得知米雨真被俘的消息,李暮云差点晕厥过去。 这几天,她天天心神不宁地等待着情报的到来,希望军团长对救援有个周全的计划。 听到两人的宽慰,李暮云这才眼含热泪,哽咽说道: “军团长是个重情重义的人,我就知道他不会不管雨真的。” 张静君微微颔首,想了想,又叹气道: “苟飞白带着两个连队出去搜寻,到现在还未回来。 如今大草原上冰冻三尺,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 “凡事往好处想,狗子在辽东待过多年,对严寒天气有经验,没那么容易死。”冷秉打开食盒,端出饺子和蘸料,缓解气氛道: “来,今天是除夕,我们谈点开心的。” 话刚说完,警卫入门,对张静君敬礼道: “军长,郎子聪厂长让人带了一支商队过来,说是要和我们贸易。” 闻言,三人都是一愣,冷秉剑眉一挑,警觉问道: “什么商队?怎么会是郎子聪派人送来?” “商队是从东边过来的,他们先是去了棕榈泉,郎厂长说棕榈泉已经不再贸易,就让人带他们来了米申谷。 由于张部长和乙副部长都不在,后勤部不敢做主,所以就让我来通报。”警卫条理清晰地说着,顿了顿,他又补充道: “来贸易的人不是印第安人,而是白人,为首的叫丹尼尔,他说他是雅各布的大管家。” 听到这话,三人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眼睛里看到了困惑和不可思议,张静君沉默片刻,询问道: “他们有多少人?” “三百多人,每人两匹骡子,带了不少物资。”警卫如实回答。 “这样,先安排他们住下,把丹尼尔带来,我有话问他。”张静君收敛了情绪,开口下令。 警卫一走,冷秉忍不住问道: “怎么会是丹尼尔,他不是随雅各布的商队一起去新尼德兰了么?再说这冰天雪地的,怎么会这个时候返回贸易?” 李暮云这时却是乱了方寸,她猛然起身,迈步就往外走,边走还边说道: “雨真是随他们一起前往东边的,丹尼尔回来了,说不定雨真也在。” “弟妹!你冷静一点。”冷秉沉声喝道,顿了顿,又缓和了语气: “若是二弟回来,警卫不可能不通报,还是听听丹尼尔怎么说。” 听到这话,李暮云才停住了脚步,可眼里的泪水却是忍不住往外流淌。 张静君也肃然说道: “暮云,你去里屋待着,此刻你情绪不稳,不适合见客。” 李暮云也知道自己的失态,点了点头,转身进了指挥室里的休息间。 片刻,面容瘦削,穿着貂皮大衣的丹尼尔跟着警卫走了进来。 此时他眼窝深陷,面色苍白中透着不正常的青紫,虽然被胡须掩盖,可还是能看出嘴唇由于冻裂呈现出许多血口。 丹尼尔曾经被冷秉刑讯过,自然印象深刻,抬眼看见他的那一刻,他先是身体微微一颤,随即快速低头行礼,恭敬说道: “雅各布家族大管家丹尼尔见过两位大人。” 冷秉和张静君交换了个眼神,前者端起茶盏缓缓喝了一口,才开口问道: “如此天寒地冻,丹尼尔先生却是冒着严寒过来贸易,我想其中一定有很多故事,还请坐下慢慢说。” 丹尼尔没有接话,而是四下环顾,好奇问道: “王子阁下不在吗?” 虽然雅各布家族算得上是贸易伙伴,可丹尼尔的态度还是让冷秉有些不悦,他打量了丹尼尔一眼,沉声问道: “怎么,我一个监察部的部长,还不够接待你一个管家?” “不,不是的。”丹尼尔躬身致歉,顿了顿,才认真说道: “此次返回,雅各布老爷让我带了珍贵的礼物送给王子阁下,我想亲自转交。” “礼物的事情不急,先说说你为何这个时候返回,还有我们的护卫队伍去哪了?”冷秉面色阴沉。 丹尼尔深知,若不将事情解释清楚,定然无法见到朱琳泽,他只得开口说道: “由于前往新尼德兰途中所挖掘的矿产中,发现了品质上乘的金矿,抵达堪萨斯贸易站后,我便折返了。 雅各布老爷的意思,是让我携金锭前来,再换取些军火。” 说着,丹尼尔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小心揭开,露出了一块金锭。 他上前两步,把金锭放在冷秉身边的茶几上,诚恳说道: “冷大人,这可是纯度极高的金锭,就算在尼德兰,价值也是白银的十六倍之多。 而这样的金锭,我带了200麻袋,约300阿罗瓦(差不多3000公斤)。” 冷秉拿起金块端详片刻,便放置一旁,继续问道: “如此说来,新尼德兰发生之事你并不知晓,也不知我们护卫的状况?” 丹尼尔故作诧异,摇头道: “后面发生的事情我的确不知,不过从堪萨斯贸易站乘船沿堪萨斯河汇入密西西比河后就不会有任何危险,又能发生什么事情?” 冷秉沉默不语,凝视着丹尼尔,许久,才沉声道: “西班牙宝船舰队攻打了新阿姆斯特丹,事后里奥斯又率军占领了那里,难道你一无所知?” “啊!”丹尼尔神色瞬间凝固,因嘴巴张得过大,唇上伤口裂开,鲜血开始滴落,须臾,他蓦地向冷秉躬身,哭诉着央求道: “还请大人可以尽快贸易,我要带着武器和队伍去解救我家老爷。” 见此情形,张静君不禁叹息,缓声道:“里奥斯率了一个兵团前往,你这区区几百人能有何作为?” “不,往东一路上都有我们的贸易站,我可集结护卫一同前往,虽敌不过里奥斯,可即便一死,我也要将雅各布老爷及其家人救出。”丹尼尔双目赤红,一副急切救主的模样。 忠心为主的场景总是很容易打动人,就连冷秉的脸色也变得舒缓,稍作思索,他摆了摆手: “你先去歇息,将身上冻伤医治一番,至于返回营救雅各布之事,再作商议。” 第196章 免费送你条消息 见冷秉有送客的意思,丹尼尔扑通一声跪下了,涕泪横流道: “二位大人,我自幼随雅各布老爷长大,他待我亲如家人,此刻他一家遭此大难,我怎能弃之不顾。 恳请二位大人看在我们合作契约的份上,能够尽快把枪支弹药交付于我。” 独立团曾经和雅各布签订过《棕榈泉贸易协定》,每年提供200支步枪,一万发子弹和两箱手雷,如今已经是1634年,卖给他们武器,的确符合契约规定。 “静君,你看此事如何处理?”冷秉看向张静君,征询她的意见。 傅山和张顺慈不在,张静君就是福建新省的最高长官,虽然冷秉有监管之权,他却不是军事主官。 略微想了想,张静君看向丹尼尔,抬了抬手: “起来吧,我们会依契约条款向你出售相应弹药。 不过你需想清楚,此时正值一月,出了科罗拉多山脉,便是冰天雪地。 你若此刻返回,非但救不了主,反而是自寻死路。” “多谢大人怜悯,只要能救我家老爷,丹尼尔并不怕死。”丹尼尔缓缓起身,稍作停顿,又恳求道: “里奥斯实力强大,若要救雅各布老爷,没有足够的枪支弹药断难做到,还望大人开恩,多卖些武器给我。” 言罢,雅各布从怀中取出一张羊皮地图,呈于张静君,并解释道: “这是五湖地区的矿产勘探地图,是雅各布老爷让我送给王子阁下的礼物。 老爷说了,五湖地区到处都是高品质的铁矿和煤矿,他很希望能与独立团合作,共同开采。” 张静君展开地图端详片刻,顿时吃了一惊,忍不住惊诧道: “你们的勘探莫非有误,怎会有如此广袤的煤、铁矿脉?” “绝无差错。”丹尼尔语气笃定,他指向地图,郑重说道: “苏必利尔湖的西面和南面皆为优质铁矿,可因那里气候严寒,开采艰难,且我们缺乏优质炸药,故而仅开采了几座小矿。 而五湖东面的阿巴拉契亚山地发现了大量露天煤矿,而我们又没有利用煤炭炼铁的技术,所以老爷亦期望与你们合作开采。” 张静君将地图递与冷秉,稍作思索,颔首说道: “既然你们如此有诚意,我也不能过于无情。 虽然枪支弹药不能多卖,但是抵御严寒的作战服、军粮、煤油灯、药品等物资,可以多卖你们一些。” “多谢大人。”丹尼尔躬身施礼,略作思忖,又面露苦色央求道: “此次回去,目的就是救出雅各布大人,所以我是抱着必死的信念而去的,枪支弹药若是不能增加配额,手雷是否可以增加几箱?” “好,念你忠心护主,多售你两箱,不可再多了。”张静君爽快回应。 沉默片刻,丹尼尔无奈应承下来: “好吧,我带来的黄金全部就给独立团了,只希望今晚能备好货物,我要连夜启程。” 对丹尼尔的大方有些吃惊,可想想也合理,这冰天雪地的,不可能再把黄金拉回去。摸了摸络腮胡,冷秉客气道: “怎么,不休息一晚再走?” 丹尼尔眼含热泪,摇头说道: “想着雅各布老爷正在受苦,我片刻也不想等待。” 冷秉上前,拍了拍雅丹尼尔的肩膀,叹道: “想不到西方也有如此忠义之辈。 这样,你先带着下属去歇息,我自会安排人给你们装载物资。 另外,免费赠送你一条消息,加斯帕尔去了巴西,联合了当地的游击队,意图颠覆尼德兰的统治。 若是能救出雅各布,此消息或许对他有用。” 这次丹尼尔是真的愣住了,下一秒,他急切求证道: “消息准确吗?” 冷秉点了点头: “准确无误,里奥斯攻打新尼德兰,就是想调离巴西的尼德兰舰队,从而方便加斯帕尔起事。” 听到这话,丹尼尔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虽然不知道为何对这个管家的打击这么大,冷秉还是礼节性地把丹尼尔扶了起来,关切问道: “怎么,丹尼尔先生有亲人在巴西?” 丹尼尔浑身哆嗦,整张脸变得铁青,他没有接话,而是看向冷秉,颤声问道: “能给杯水吗?” 冷秉扶着丹尼尔坐下,又给他倒了杯热水,好言劝说道: “以你目前的身体状况,需要休息数日。此时启程,恐怕尚未抵达新尼德兰,便会丧命。” 丹尼尔一口把水喝干,浑身还是控制不住地打颤,此时他目光空洞,就像丢了魂似的。 张静君和冷秉面面相觑,不知所为何事,不过他们也没着急,就静静地等待着。 许久,才听丹尼尔神情恍惚,缓缓说道: “十年前,巴西便是雅各布老爷率领舰队攻占的。 正因如此,老爷的家族和主要产业皆在巴西的博南布格,当然,我的也一样。” 听到这话,冷秉才明白了丹尼尔为何如此反应,顿了顿,他温和劝慰: “尼德兰的军事防御能力还是不错的,就算没有舰队,相信加斯帕尔也难以轻易得手。” 冷秉倒不是信口胡诌,因为加斯帕尔向以斯拉发请求增援,这说明他还没有的手。 如果要等罗克塔岛的援兵抵达巴西后再进攻,估计怎么也得是两个月后的事情。 就在此时,丹尼尔突然站起身来,看向张静君,神色严肃地说道: “大人,请问王子阁下现今身在何处?我要见他,有要事相商,关乎生死。” 见丹尼尔神色肃穆,张静君坦然说道: “我弟弟不在领地,如今的独立团已经更名为炎黄远征军团,我现在是领地内的最高指挥官,有什么事情,可以直接和我说。” “军团?”丹尼尔吃了一惊,想到自己进入军事基地看到那大批全副武装的士兵,他终于明白过来,现在的远征军团早已经不是九个月前的独立团了。 此时,丹尼尔也不再犹豫,开门见山地说道: “我想和大人做笔交易。 内容是,远征军团帮我救出雅各布大人和他的家眷,同时把加斯帕尔密谋进攻巴西的消息传递给新荷兰总督莫里斯大人。 作为交换,我提供一个对你们来说极为重要的情报。 对于以上交易,我以天主之名立誓,是等价的。” 对于丹尼尔的坚韧和谋略,在军团监察部的档案里是有备案的,冷秉对这个忠诚的管家也颇有好感,加上他对遵守契约这种东西看得很淡,随即看向张静君,点了点头。 第197章 高价值情报 “不妨讲来一听,倘若你所提供的情报确实价值颇高,我自会考虑你的要求。”张静君颔首应承。 她打内心里好奇,究竟是什么情报,竟有如此之高的价值。 要知道在寒冬腊月,派遣部队穿越三千多公里的严寒地带去救人,这是极其冒险的行为。 况且里奥斯有一个兵团的守卫力量,若是派遣的人少了,根本无法将人救出。 再者,要将消息及时传递至南美洲的巴西,也亦绝非易事。 当然,若是远征军团真的想做,肯定是能做到,无非是代价比较大罢了。 得到了承诺,丹尼尔深吸一口气,声音略带颤抖,缓缓说道: “我带来的三百人,全是里奥斯的手下。 除此之外,他在科罗拉多大峡谷中隐藏的一个兵团已经逼近蒂华纳(白帝城)。 一旦我获取武器成功,我带来的三百人会在军事基地内制造混乱,于此同时,外部的兵团会发动进攻。 里奥斯称这次行动为‘斩龙行动‘,目的是刺杀王子阁下,捣毁独立团的巢穴。” 此话犹如一道晴天霹雳在两人脑海里炸开,张静君顿时感到头皮发麻,禁不住为自己刚才的草率吓出一身冷汗。 冷秉不发一言,疾步走出指挥室,对门外的警卫说了几句什么,又快速返回。 “说说看,为何要这么做。”张静君强忍着内心的怒火,娇声喝问。 丹尼尔脸颊抽搐,无奈苦笑道: “雅各布老爷、他的妻子和孩子,还有新尼德兰的总督彼得大人,以及几十位议员及其家属的性命都掌握在里奥斯手里,你说我能如何? 冷秉略作思考,沉凝问道: “如此说来,里奥斯攻占新阿姆斯特丹时,你也在现场?” 似乎知道冷秉要问什么,丹尼尔点了点头,事无巨细地把里奥斯夺取新尼德兰的过程,以及突击队等人被俘的情况说了一遍。 “这条毒蛇!”冷秉愤然拍案,片刻后才平复情绪,冷静问道: “详细说说突击队的情况,米雨真是否还活着,其他人又怎么样?” 沉思片刻,丹尼尔面露愧色,低头说道: “拿骚堡一战,突击队战士为了保护我们已经牺牲了八个。 后来被我引诱去新阿姆斯特丹的有二十三人,这些人被俘后都遭受了酷刑,其中包括米雨真少校。 由于里奥斯对‘斩龙行动‘没有必胜把握,所以并未对二十三位勇士下毒手,而是想留作底牌,以备不时之需。” 似乎为了减轻内心的负罪感,顿了顿,丹尼尔又继续补充道: “突击队中,我与广子楠交情颇深,他留在莫霍克部落之事我并未向里奥斯透露。 除此之外,我还想提醒两位大人,里奥斯心机深沉,谋划缜密,既然他把此次行动命名为‘斩龙行动‘,想必还有其他谋划,只不过我并不清楚,还请务必仔细盘查。” 等丹尼尔说完,里屋休息室内的李暮云捂嘴蹲在角落,双肩不停颤动,已然泣不成声。 此时的张静君面如寒霜,她几次想要拔枪毙掉丹尼尔,可手摸到枪套,又强迫自己缓缓放下。 现如今,自己是一军统帅,又是福建新省的最高长官,虽然毙掉丹尼尔可以泄愤,但无论是对营救小队成员,还是对阻止‘斩龙行动‘都毫无意义。 深吸一口气,张静君努力平息了内心的怒火,冰冷地看向丹尼尔,肃声说道: “虽然你罪该万死,然事出有因。 我希望在接下来的行动中,主动配合我们,剿灭来犯之敌,弥补你的罪过。 至于刚才你说的交易,我代表远征军团,同意派兵解救雅各布及其家人。 不过,给新荷兰总督传递信息,只能尽快,却无法保证能赶在加斯帕尔进攻之前。” 闻言,丹尼尔黯淡的眼神骤然亮起,他神色复杂地望向张静君,激动得浑身颤抖,连连躬身行礼道: “尊敬的大人,感谢您的宽容和仁慈,愿上帝保佑您,保佑远征军团。 此后,但凡有所需,您尽管吩咐,但凡力所能及,丹尼尔必然全力以赴。” …… 世子府是一座三进的中式宅院,坐落在米申谷的东北角,虽然并不奢华,却因为地理位置优越和风格独特,在米申谷内显得比较突兀。 宅院前临科罗拉多河的支流,背靠圣维森特山。由于朱琳泽喜欢登高望远,宅子的后院有一条小径直通山顶的观景台。 由于朱琳泽等人南下,如今这宅子袁无欲就成了小主人。 现在的袁无欲不再是那个满地撒欢,掏鸟打鸡的‘小魔王‘。 她现在是征途大学医学院的首席大弟子,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加上自身天赋极高,成了孩子辈中名副其实的‘大姐大‘。 今天是除夕,她早早的就邀了几个小伙伴去观景台。 说是要和去年的朱琳泽一样,大年三十登高望远,畅想未来,开启人生新篇章。 这提议立刻就得到了傅眉、夏侯惇和另外两个阿帕切族小伙伴的高度认同。 此时,观景台的亭子里,明亮的汽灯把周围十几米的距离都照得一片通明。 石桌上,美酒佳酿、珍馐美味铺满桌面,五个孩子丝毫不理会山下过年的欢闹和风景,只知道低头猛吃。 半晌,个头已经长高了不少,但依然扎着两个羊角小辫的袁无欲一手抓着猪蹄,一手端着葡萄酒,豪气地说道: “都别只顾着吃,来,我们干一杯。” 小小一只的傅眉四下看了看,胆怯地摇了摇头: “我不敢,喝酒被母亲大人知道了,会挨板子的。” “怕什么,我已经让护卫去通知师娘了,今晚你随我住在世子府,她察觉不到的。” 傅眉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 “不行,我还是喝龙舌兰甜汁吧,父亲说多吃甜食,有助于思考。” 脸上带着纹身,犹如小牛犊子的纳瓦霍端起酒杯灌了一口,随即还还俯下身子,让趴在一旁牧羊犬也舔了起来。 纳瓦霍边喂狗喝酒,边抬头斜看着傅眉,调侃道: “小眉子,你连大黄都不如,胆子小的,就像我阿妈养的羊驼。” “大黄,过来。”身材瘦削,脸上带有奴隶烙印的夏侯惇皱眉喝道。 夏侯惇是夏侯婷的弟弟,今年虚岁十五,曾经是圣殿骑士团的马童。 来了福建新省后,他就被安排去了因皮里牧场牧马。 而小无欲受其伯父袁天赦的影响,除了学医之外就喜欢去骑马,渐渐就与夏侯惇成了好朋友。 “纳瓦霍,住口,再胡闹下次就不叫你了。”袁无欲瞪了一眼,不满说道。 通体金毛,颈上绕有一圈白毛的大黄闻声站起,奔至夏侯惇身旁,亲昵地蹭着他的裤腿。 突然,大黄双耳竖起,警觉地扭头看向观景台远处的丛林,渐渐它变得狂躁起来,毛发倒立,狂吠不止。 第198章 一起合计合计 见到大黄的狂躁,夏侯惇浑身肌肉瞬间紧绷,他下意识地拔出腰间匕首,对不远处的两名警卫喊道: “郭大哥、吴大哥,林子里有情况。” 郭威豪是张静君派给傅眉的护卫,而吴浩然是朱琳泽派给袁无欲的护卫,二人都是侦察连最早的一批士兵,战力不俗。 夏侯惇在喊话之前,其实两人就已经持枪戒备,虽然他们并不认为会有敌情,但长期以来的作战习惯还是让他们警觉起来。 两人环顾四周,只见树林中影影绰绰,远处多座炮楼中射出的探照灯光柱交错。 这探照灯是以大型煤油汽灯为光源,以凹面镜为反射镜的一种远距离照明工具,是石油研究所和军械科的最新发明。 虽然和后世大功率的氙气探照灯无法比拟,但也能在黑暗中看清周围四五十米的距离。 一道道移动的光柱给了郭、吴二人极大的心理安慰。观察片刻没有发现异常后,郭威豪关上保险收了枪,淡笑说道: “想必是林子里的山鸡、野兔惊到了大黄,应无大碍。” 静待片刻,吴浩然也舒展眉头,颔首说道: “山脊那头是悬崖峭壁,下面便是科罗拉多河,即便是我们侦察连的战士,也未必能攀爬上来。” 略作思索,郭威豪压低了声音,诡异笑道: 惊一下也好,让这些小祖宗尽快下山,我们也好去参加新年晚会。” 吴浩然扭头看了一眼亭子,只见大黄还在狂吠,而五个孩子全站了起来,略带紧张地望着他们这边。 “放心,一切正常,你们继续。”吴浩然向孩子们挥了挥手,接着看向郭威豪说道: “这些孩子着实可怜,年纪尚小,学业繁重,亲人或在外执行任务,或因公务繁忙无暇顾及,就让他们多玩一会儿吧。” 郭威豪无奈地点了点头,自嘲道: “感觉我们不像警卫,倒像是带孩子的嬷嬷。” “别抱怨了,错过新年晚会,还有上元节的灯会。”吴浩然将枪插入枪套,恢复了庄重的神情。 得到答复,几个孩子都长吁一口气。扎着马尾,耳朵上还戴了兽骨耳钉的尤马看向安抚不下的大黄,调侃夏侯惇: “骑士,你的大黄是不是发情了,怎么对风吹草动这么敏感。” 沉默寡言的夏侯惇没有回应,他蹲下身子,将牧羊犬抱在怀中,不停地抚摸安慰,过了许久,大黄才发出呜呜的委屈声,停止了叫唤。 纳瓦霍嘿嘿一笑,朝着大黄抬了抬酒杯: “大黄,要不,再来点!” 狠狠瞪了纳瓦霍一眼后,夏侯惇转向袁无欲,神色异常严肃: “大姐头,我敢肯定林子里有异常,绝非野物所为。” “哦?何以见得?”袁无欲瞪大眼睛,满脸好奇。 夏侯惇轻抚着大黄的头,语气凝重地解释: “它曾经是圣殿骑士团的猎犬,从小就经过严格的训练,尤其对刺客的杀气特别敏锐。 在一次战斗中,由于受了重伤,它被骑士团抛弃,这才被我捡回来收留。 大黄极具灵性,从不无故吠叫。自我们来到福建新省,唯有见到艾吉奥大师与罗莎姐时,它才会有此反应。” 小眉子有些怕狗,他躲在袁无欲身后,怯怯说道: “罗莎姐已去南方,艾吉奥大师也几日前动身前往欧洲了。 再说了,就算是他们,又怎会藏在林子里吓唬我们?” 袁无欲那瓷娃娃般的脸上露出凝重之色,她歪着脑袋想了想,认真说道: “姐夫(朱琳泽)说狗的鼻子异常灵敏,尤其是牧羊犬,可以闻到一两公里外的气味。 如果夏侯的判断是正确的,那么林子里潜藏之人究竟会是谁呢?” 尤马刚满十二岁,他摸着下巴,沉思片刻,神情宛如老练的猎人。 突然,他眼中闪过一丝光芒,问道: “刺客不一定就是兄弟会的人,尼莫姐姐说过,凯赛达家族以前也是刺客兄弟会的一员。你们说,林子里的人会不会是里奥斯那个大恶魔派来的?” 此言一出,五个孩子面面相觑,表情各异。 袁无欲、纳瓦霍与尤马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脸上洋溢着激动。 夏侯惇则是眼神凶狠,不自觉地伸手摸向怀中的匕首。 傅眉却显得焦急万分,连忙催促道: “那我们快去通知护卫大哥,让他们示警!” “没用的。”纳瓦霍把手里的鸡腿往桌上一扔,摇头说道: “在护卫眼里我们都是小孩,根本不会相信我们的话,否则他们刚才不会观察片刻就收了枪。” 尤马摸着胸前的龙牌,激动道: “如今,在福建新省这杀敌立功的机会可不多见,若是可以砍下敌人的头颅,我就能成为真正的龙神战士。” “你们是不是疯了?我们之中,唯有夏侯哥哥接受过军事训练,我们几个孩子,如何能与那些凶恶的刺客抗衡?”傅眉小脸煞白,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纳瓦霍嘿嘿一笑,扯过傅眉搂在怀里说道: “小眉子,别怕,这周围都是我们的炮楼和巡逻队,估计来得只是贼寇的少数暗探。 再说了,我和尤马都是风行者,就算真有什么情况,扛着你跑都没问题,不会有危险的。” 尤马战意熊熊地看向袁有容,急切劝说道: “大姐头,在福建新省想要立战功可太难了,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袁有容负手而立,看着山下的万家灯火,老气横秋地微微颔首: “这是姐夫打下的江山,我有责任守护。今日,就让你们见识见识,我这做大姐的,如何带着你们擒获贼寇。” 见袁无欲杀意腾腾的模样,傅眉急了,他推开纳瓦霍,走过去扯着袁无欲的衣袖,苦劝道: “小姨,打仗是军人的事情,你还是个孩子,而且你也答应过舅舅要做医生的。” “小眉子,姐夫还说过杀人是为了救人,既然都是救人,医生为何不能杀敌?”袁无欲转身,摸了摸傅眉的脑袋,笑着说道: “你父亲是姐夫的参谋长,今天,我要你也做我的参谋长。” 简短的几句话,把小眉子的血性也撩拨了起来,他沉默片刻,咬了咬牙,抬头正色道: “小姨,你先把鼻涕泡泡擦掉,我们一起合计合计。” 接下来,五个小孩头碰头,叽里咕噜一阵谋划。完了,袁有容伸出修长的小手,其他几人也伸手叠在了一起,共同喊出了口号: “远征军团,杀……杀……杀……” 第199章 迂回之策 郭、吴两人相视一眼,无奈苦笑,福建新省的孩子都喜欢玩打仗的游戏,而且还会喊出大家熟知的口号。郭威豪瞟了一眼,疑惑道: “这几个小家伙闹腾什么,吃得好好的,怎会突然玩起了过家家。” “孩子嘛,哪有不喜欢玩打仗游戏的。”吴浩然脸上露出笑容。 片刻,两人就看到五个孩子快速收拾了东西,拎着食盒朝他们走来。 袁有容率先把食盒提给吴浩然,颇为懂事地说道: “浩然哥,今天是除夕夜,可山脊上驻守的将士却不能休息,这里有好些食物吃不完,我想分给他们。” “不必……”郭威豪边说,边忙不迭地接过其他几个孩子塞到怀里的食盒,解释道: “今晚驻守山脊的队伍,大部分是白人和不信奉龙神的苏族和普韦布洛人,他们本来就不过正旦节,就算有些军官是汉人,可他们是有调休的。” 此时却见个头不大的傅眉走了出来,神色庄重地拱手作揖道: “不论是什么种族,只要加入了远征军团就是我中华民族的一份子。 他们可保留自身的风俗与节日,然我中华之大节仍需普天同庆。 二位护卫大哥,还望将我们之问候转达于他们,感激他们的忠于职守。” 一想到附近的几个炮楼也不远,吴浩然点了点头,看向郭威豪说道: “盛情难却,几个孩子也是一番好意,这样,333 号炮楼便不去了,都是老熟人,送年夜饭显得矫情。 你去334号炮楼,我去335号炮楼,十分钟后回来。” 说着,他又看向袁无欲,叮嘱道: “小无欲,你带着几个孩子在观景亭等我们回来,不许离开,知道吗?” “知道了,浩然哥最好了。”袁无欲露出纯真无瑕的笑容,乖巧地点了点头。 想了想,吴浩然又从身后拔出备用手枪递给年龄最大的夏侯惇: “我与郭兄不在,你便是他们的护卫,这左轮手枪可会使用?” 夏侯惇接过手枪,连连颔首:“会用,我定会护他们周全。” 见郭、吴二人消失在视野中,傅眉压低了声音说道: “咱们先去333号炮楼,那里的排长原来是母亲的警卫,我们先去顺点武器。” 夏侯惇看了看大黄,摇头说道: “贼人应该埋伏在335号炮楼的方向,而333在北面,这路线不对。” 小眉子老气横秋地摇头晃脑道: “非也……非也,首先,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无武器傍身,即便发现敌人亦无计可施。 其次,此乃迂回之策,自北面绕过丛林,曲折向东,既可避开浩然哥,又可不被 335 号炮楼察觉。” “依参谋长所言。”袁无欲摆了摆手,继而沉声下令: “尤马、纳瓦霍擅长于林间奔行,且具夜视之能,你二人背负小眉子与我,骑士相随,目标 333 号炮楼,即刻出发。” 333号炮楼距离观景亭不过一里路,一行五人没多久就到了炮楼下方。 这几个孩子深夜到访,把炮楼的驻守排长杨俊逸吓了一跳,刚想盘问细节,傅眉却是从怀里掏出一瓶好酒递了过去: “骏逸哥,今天是除夕,我们几个在观景亭看烟花吃年夜饭,突然间很想你,所以就过来探望。” 望着小眉子那天真烂漫之态,杨俊逸啼笑皆非,他将酒置于桌上,故作不悦道: “你们的护卫呢,这三更半夜,又是山高地险,万一有个闪失可怎么办?” 正说话间,突然轰隆一声炸响,众人皆是一愣。 虽然今天是除夕夜,米申谷、白帝城都在放烟花,可普通的烟花绝不可能这么响亮。 杨俊逸赶忙走向了望孔,这一看更加迷糊了。 其一,烟花于空中爆开后,形成一只边缘泛白的黑色巨鹰,虽图像朦胧,整体轮廓却清晰可辨。 其二,据位置判断,此烟花应该是漳州新府军事基地放出,且射得极高,甚至超越了普通的信号弹。 就在此时,袁无欲踩着凳子,踮起脚尖,趴在另一个了望孔,疑惑地说道: “米申谷中为何不再燃放烟花,且有大量火光向谷口移动。” “让我看看……”小傅眉扒拉着杨俊逸的裤腿,一个劲地往上爬。 杨俊逸无奈,只得将他抱起,让他的小脑袋也靠近了了望孔。 看见那即将消散的巨鹰图案,傅眉面色骤变,突然高呼: “那是凯赛达家族的标志,我在舅舅的一枚纹章上见过。” 闻言,袁无欲小脸也变得凝重,点头说道: “没有错,哥哥说那是坏蛋家族的族徽。” 杨俊逸神色一凛,扭头对身边的班长莫哈韦喊道: “传我的命令,全体战士进入战斗岗位,一级戒备。” “是!” 气氛瞬间紧张起来,袁无欲这才意识到情况远比自己想象的复杂,大黄发现的可能并非敌方的暗探,而是大股敌军。 她从凳子上跳下,着急说道: “俊逸哥,山上也有敌人。” 杨俊逸放下傅眉,凝视着袁无欲,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沉稳: “小无欲,别慌,慢慢说,讲清楚。” 袁无欲深吸一口气,这才将大黄的异常和小伙伴们的推测一一道来,只是她隐瞒了来 333 号炮楼顺武器的事。 就在此时,山下传来阵阵低沉的炮击声,听其声响,距离甚远,应是白帝城而非米申谷。 原本尚在迟疑的杨俊逸当机立断,冲向炮楼传话筒,沉声道: “孙班长,带着迫击炮上楼顶,放信号弹,有敌来袭!” 远征军团的炮楼通常分为五层,地表之上三层,地下两层。 地下一层是休息区,是战士们的宿舍和用餐区。地下二层是弹药库。 话刚说完,炮楼震动,从山脊的东面、南面传来了震耳欲聋的炮轰声。 “留在此处,不得妄动!”杨俊逸对几个孩子厉喝一声,旋即率领数名战士登上楼梯,欲往顶层查探情况。 袁无欲等人紧张之余,也充满好奇,他们或踩于桌上,或搬来板凳,凑至东面的了望孔向外张望。 因东面有大片树林遮蔽,难以窥其全貌,唯见月光下浓烟滚滚,远处的天空已被映成红色。 纳瓦霍眼中出现惊恐之色,颤声道: “贼寇要烧山,我见过这种大火,能焚毁一切!” 尤马也反应了过来,着急喊道: “我们须尽快下山,留在山上唯有死路一条。” 第200章 简直是神童 此时的袁无欲却是没有惊慌,长期的外科手术训练让她养成了沉着冷静的性格,她扭头呵斥道: “慌什么,刚才是谁要去杀敌,要想成为龙神战士的?” 大姐头的气势一出来,纳瓦霍和尤马立刻闭嘴不敢出声了。 这时,她侧头看向站在桌子上,还在朝外观察的傅眉,平静问道: “小眉子,现在你是我的参谋长,说说你的看法。” 出乎预料的是,平时很胆小的傅眉此刻却是异常平静,他先是在东边的了望孔观察了几分钟,又让夏侯惇抱着去了西边的了望孔再次查看。 片刻后,傅眉看向几位小伙伴,条理清晰地说道: “其一,米申谷和漳州新府军事基地并未起火爆炸,山下的战事仅发生于白帝城方向。 若此信号乃贼寇所放,定然是内乱而后外攻,现今内未乱而外攻,故而我揣测,这黑鹰信号弹乃是我军团诱敌之饵。 其二,这山上的敌人显然并非冲着焚毁山林而来,其目标乃是山下的米申谷。 你们也知晓山下便是舅舅的世子府与炼油厂,倘若敌人于山崖边列阵放炮,炮轰山谷,那么山谷必将化为一片火海。” 刚下楼梯想要进行作战部署的杨俊逸愣住了,继而,他迅速下了楼梯,凝视着傅眉催促道: “继续讲,我们接下来当如何行事?” 见所有的目光聚焦到他身上,傅眉小脸一红,摇头说道: “父亲说过,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如今,我只知贼寇意图,却不明其进攻手段,故而,难以给出详尽之策略。 不过,我晓得观景台后方有一片开阔地,唯有在此处方可布好阵势,炮轰米申谷。” 稍作思考,杨俊逸快步走到传讯筒旁,高声喊道: “所有班长、副班长速至一楼参加作战会议,要快!” 十几秒后人员到齐,杨俊逸把傅眉之前的分析说了一遍,接着看向炮兵班班长: “老孙,说说你了解到的情况。” 孙烁今诧异地看了眼还没有枪高的傅眉,接过话头,快速分析道: “根据炮声和密集度,我判断敌方使用的是曲射炮,炮的数量在30-40门,使用的炮弹是燃烧弹。 至于具体炮的型号尚不清楚,不过能从山崖那边带上来,绝不可能是重炮。” 杨俊逸面色凝重,继续问道: “能判断出敌方火炮的射程和威力么?” “视野太差,无法看清弹道轨迹,无法判断。”孙烁今摇了摇头,想了想,他又补充道: “不过在上炮兵训练课的时候听军械处的教员说过,西方的曲射炮名为臼炮,大多都是大口径重型火炮,只有我们大明的虎蹲炮重量轻,携带方便,适合山地野战。 至于炮弹威力,我无法判断,但从334号炮楼被击中的情况来看,整个楼身和楼基都被燃烧物附着,处于火海之中,从滚滚的浓烟可以猜测,弹药填充剂包含了未提炼的原油。” “可知道虎蹲炮的射程?”杨俊逸追问。 孙烁今和副班长交换了个眼神,二人皆是无奈摇头。 “虎蹲炮长两尺,重36斤,射程不足500米,乃大明军神戚继光所独创火器。”此刻,一道稚嫩却透着自信的声音传来。 杨俊逸大喜,把傅眉抱起来放在桌子上,温和道: “小眉子,现在情报是否足够,若你为指挥官,当如何应对?” 傅眉微微颔首,小脸肃穆: “首先,敌方意图显然是进攻山下米申谷。 其次,他们将东面、北面烧成火海,却独留北面。 这是想迂回北面突破,进而至观景台前开阔地摆炮阵之兆。 也就是说,敌军之后所有兵力皆会进攻333号炮楼。 最后,山上火光冲天,我相信母亲大人已派兵增援。 若我为指挥官,必死守炮楼,决不让敌军从此处通过。” “真不愧是参谋长和军长的儿子,这……简直是神童。”炮兵班长忍不住赞叹。 这话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杨俊逸来不及过多感慨,把傅眉放下后,迅速下令: “莫哈韦,带领你的班送孩子们下山,务必保证他们的安全。 其他人随我坚守炮楼,人在阵地在。” “不行,”袁无欲皱眉打断,半晌插不上话让她有些沮丧,此刻终于抓住机会,她忙高声说道: “我们也是军团的一份子,怎能临阵脱逃,我们也要与炮楼共存亡。” “胡闹!”杨俊逸沉声呵斥,想了想,还是压住脾气,温和劝道: “我知道你们都是勇敢的孩子,可……” “俊逸哥,小姨所言极是。”傅眉摆着小手打断,冷静说道: “若此处炮楼失守,届时敌方炮轰米申谷,即便我等能下山,亦将葬身火海,相较而言,此处更为安全。” 似乎很有道理的样子……杨俊逸脸颊发烧,稍作思索,颔首道: “好吧,那你们就藏到地下室去,没我的命令,不许出来。” 傅眉眸光闪烁,一脸纯真地询问: “敌军有几十门火炮,又有三四百之众,我们炮楼里只有一个排,俊逸哥打算怎么守?” “臭小子,这是要考我?”杨俊逸被气笑了,略一思量,还是解释道: “我们有三门虎墩3360迫击炮,利用射程远的优势阻断敌军,让他们无法靠近。 等炮弹打完,估计敌军也死伤大半,到时对付他们就不难了。” 略一沉吟,傅眉摸着光洁的下巴,摇了摇头: “如此行事不够稳妥,吾有上中下三策。 下策即为俊逸哥所言之法。中策则是在以迫击炮阻断敌军之际,于通往观景台之路埋设地雷。 至于上策……” “砰……砰……”话还未说完,炮楼之外枪声骤然响起,紧接着炮楼外围陷入了黑暗。 “不好,敌军毁了我们的探照灯。”杨俊逸看向了望孔之外,顿时神色一凛,他连忙对几位班长喊道: “发射照明弹,准备战斗!” 傅眉此刻也急了,顾不上摇头晃脑,着急说道: “上顶楼,用燃烧弹与敌人对峙,将北面化为一片火海,如此他们便难以冲过来。” 杨俊逸眼睛一亮,如今东面已经大火一片,这火势迟早要烧到北面来,还不如以火攻火,直接把北面的山林烧了。 关键是黑灯瞎火的情况下,打林子根本不用瞄准,一通炮击即可。 “孙烁今,把北面的山林全给我烧了,要快!”杨俊逸怒吼出声。 第201章 都给我站住 战斗瞬间爆发,敌方的进军速度太快,让杨俊逸有些猝不及防。 “轰隆隆……轰隆隆……”炮楼的迫击炮刚盲射了几枚常规炮弹,敌方的十几门火炮就调整好了角度,发起了齐射。 火光闪耀间,一个个被点燃的大黑球拖曳着尾焰,在漆黑的夜空中划出弧线,坠落在炮楼周围并爆炸开来。 瞬间,黑烟弥漫,火光四溅,从射击孔向外望去,除了滚滚黑烟和刺目的火舌,什么都无法看清。 炮楼顶层,无视一颗颗开花燃烧弹在身边炸开,杨俊逸高声喝道: “一点钟方向,距离五百米……” “砰……砰……”随着枪声响起,杨俊逸的命令还未下达,就倒在了血泊之中。 此时的炮楼被火光烧得通亮,在黑暗中就成了活靶子,这为敌军的狙击手提供了绝佳的视野。 “排长!”几个战士睚眦欲裂,冲上前去试图营救,然而随着枪声接连响起,他们一个个相继倒下。 “都给老子蹲下,敌人有狙击手!”刚从楼梯口钻出的炮兵班长见状,赶忙出声怒吼。 孙烁今万万没想到,自己就去弹药库搬了一箱燃烧弹的功夫,排长牺牲了,楼顶作战的十几个战士如今只剩下五个。 就在此时,一颗炮弹在楼顶的边沿炸裂,漫天飞舞的火雨瞬间覆盖了半个楼顶。 刚蹲下的士兵根本无处可逃,全部被火雨笼罩,在恐慌和剧痛的驱使下,有人开始用手拍打,有人在地上不断翻滚,他们本想扑灭身上的火焰,却反而让火势愈发凶猛。 眼见吃在一起、睡在一起的兄弟袍泽瞬间化作火人,孙烁今心如刀割,然而他没有丝毫迟疑,毅然拔出手枪,扣动扳机,含着泪终结了他们的生命。 虽说希腊火燃烧炸弹的威力不及凝固汽油弹那般恐怖,但被溅到身上后,也如沾上猪油膏一般。 不管是用手拍打,还是在地上翻滚,亦或是浇水,都只会让火势更旺,火焰温度更高。 那种皮肉被灼烧的痛楚绝非一般人所能承受,对于受难者而言,死亡便是最大的解脱。 做完这一切后,孙烁今也顾不上迫击炮,直接开箱,拿起榴弹调节好引信,估摸着方向,就奋力甩了出去。 “轰隆隆……”随着一颗凝固汽油弹在十几米外爆炸,方圆七八米的区域瞬间涌起滔天烈焰,四处飞溅的火花宛如死神的镰刀在林子中央挥舞。 凝固汽油弹的爆炸,直接将正在沿着道路冲锋的敌军拦腰截断,队伍中央,一个个火人惨叫着、哀嚎着四散奔逃。 眼见火势即将在队伍内蔓延,就在此时,枪声响起。 敌方的狙击手调转枪口,将已经着火的士兵迅速击毙,让前方的队伍扛着火炮继续前进。 看到这一幕,孙烁今双眼通红,牙齿几乎咬碎,他恨不得将来犯之敌杀个精光,为死去的兄弟报仇雪恨。 可他无能为力,因为刚才投掷榴弹时,双脚踩到了黏稠的燃烧液体,此刻他的双腿已被点燃。 强忍着刺骨的剧痛,将剩下的两枚燃烧弹如法炮制,朝着奔跑中的敌军扔了出去。 做完这一切,孙烁今的下身已完全被火焰吞噬,衣裤与皮肉被烧得滋滋作响,他冲到尚未着火的楼梯口上方,大声喊道: “想办法灭火,冲出去御敌!” 说着,他拼尽最后的气力将楼梯口的铁盖子合上,而后抽出手枪,饮弹自尽。 孙烁今扣上铁盖子,是不想让火势蔓延进炮楼,可他这一番操作,却是让几颗火星掉到了炮楼之内。 见此情形,已经被吓坏了士兵连忙躲闪,纷纷退到了一层。 此时的炮楼就像是置身火海的炼丹炉,楼外、楼身,楼顶全部都淹没在火海之中。 此刻,一楼本不宽敞的空间被二十几人挤得满满当当,而从射击孔和了望孔里蹿进来的浓烟,呛得众人咳嗽不断,泪水连连。 如今,一个排死伤过半,排长、两个班长全部牺牲,加上身陷绝境,这让不少士兵眼中透着绝望,有人竟忍不住抽泣起来。 “哭什么!”仅剩下的班长莫哈韦怒目圆瞪,他抚摸着胸口的龙牌,沉声说道: “龙神战士随我杀出去,其他人躲入地下,若是活不下来,就引爆弹药库。” 说着,他抄起长枪,就要往外走。 他这一声吼,激发了阿帕切族战士的血性,几个人纷纷附和起来。 “龙神战士绝不畏死,走,杀光他们! “为兄弟们报仇,杀出去。” “冲出去说不定还能杀几个,留在此地只能被窝囊地烧死,走!” …… 见此情形,袁无欲眉头一皱,双手叉腰,娇声喝斥道: “都给我站住!” 袁无欲是军团长的小姨子,也是军团里的名人,虽然年纪尚小,可她一发怒,所有的战士还是安静了下来。 莫哈韦着急道: “小先生,我们已经置身火海,此刻不冲出去也是被活活烧死,还不如奋力一搏。” “战斗的第一原则是保存自己,杀伤敌人,这是军团长的教诲,你们忘记了?”袁无欲抬着头,冷声问道。 “这种情况,如何保存自己?”莫哈韦不甘问道。 这时,用湿毛巾把射击孔和了望孔都堵死的另几个孩子也围了过来。满脸黑不溜秋的傅眉插话道:“自然是先灭火。” 一个年纪稍长的战士叹气道: “干粉灭火器只有炼油厂和石油研究院有,咱这炮楼没有储备啊!” 袁无欲挑了挑眉,盯着莫哈韦问道: “防毒面具有吗?水泥和沙石有吗?” 莫哈韦一愣,想了想,点头说道: “建造炮楼的时候剩下不少水泥和沙石,和防毒面具一起,都在底层仓库。” 袁有容点了点头,环视众人,学着袁天赦霸道的模样说道: “接下来我要接管指挥权,所有人都必须听我的命令,清楚吗?” 所有的士兵都是一愣,此时夏侯惇挤到袁无欲身边,率先出口: “我听大姐头的!” “没错,我们也是!”另外三个孩子也是坚定附和。 第202章 见好就收 听到一个八岁的娃娃想要临阵夺权,莫哈韦无奈苦笑。 他虽然有些冲动,却不笨,深知这种情况下作战,几乎有死无生。 既然如此,谁指挥又有何差别?想到这里,莫哈韦点了点头,沉声说道: “好,就听小先生的,希望你不要辱没了龙神的威名。” “决然不会。”袁无欲表情肃然,在见到所有人都愿意服从后,她快速分析道: “外面的炮声已经停止,这说明敌军着急赶往观景台外的开阔地,已经无瑕顾及我们,又或者认为我们必死无疑,没有理会的必要, 而这恰恰就是我们的机会。 接下来的战术分两步,第一步自救,第二步阻敌。 对于自救,我们可以用水泥、沙石搅拌之后,覆盖在粘稠的火源之上,这样可以快速灭火。 对于阻敌,观景台距离此地不过五六百米,只要救下炮楼,我相信一定会有办法歼灭敌人。” 水泥粉作为一种无机物质,具有较强的吸湿性和阻燃性。 在高温下,水泥粉能够长时间保持不燃烧,并通过吸收空气中的水分形成保护层,从而达到一定的阻燃效果。 此外,水泥粉遇水后能够形成较为坚实的凝固层,有助于隔离火源,防止火焰蔓延。 炼油厂曾经发生过一次火灾事故,那个时候独立团还未做出碳酸氢钾干粉灭火器。 当时朱琳泽指挥众人灭火,用的就是这个方法,而袁无欲恰好就在旁边。 说完,袁无欲把目光投向满脸惊愕的莫哈韦,认真问道: “老班长,你对人员最熟悉,接下来,由你安排灭火和反攻事宜,能做到吗?” 被点名的莫哈韦顿时缓过神来,他挺直了腰杆,高声说道: “能!” “好,行动起来。”袁无欲振臂一挥,尽显大将风范。 真论指挥打仗,袁无欲和莫哈韦比起来,自然不如,但长期和朱琳泽、傅山等大拿待在一起,她也养成了了‘每逢大事必先静气‘的习惯,也懂得了见好就收,识人用人的道理。 再者,莫哈韦等人不是战斗素养太差,而是在突袭的情况下乱了阵脚,加上以为必死无疑,这才没了章法。 可在袁无欲的引导下稳住了心神,加上有了灭火之法,这些人瞬间高效地运作了起来。 很快楼内和楼顶的火势被扑灭,就在他们要往炮楼岩壁倾倒水泥粉的时候,突然一颗子弹飞来,击飞了一个战士的钢盔。 敌人狙击手没走……莫哈韦心中大骂,这下子麻烦了,如今的炮楼里面就像个蒸笼一样,继续这么烧下去,就算不窒息,也会被蒸熟。 虽然炮楼里也有狙击手,可炮楼在明处,敌方的狙击手躲在暗处,这没法打。 值此千钧一发之际,林子里再度传来枪声。莫哈韦面色一沉,心中满是狐疑,只因这枪声尖利而清脆,与麦朗步枪那深沉洪亮的声响截然不同,显然是朗式 1633 左轮手枪所发。 难道是敌方新缴获的武器?正当他心生疑惑之时,一旁战士的钢盔突然发出“咣当”一声闷响,莫哈韦垂首望去,竟有人扔了石块上来。 莫哈韦捡起查看,只见上面用汉字写着:‘月影疾风,静夜无声‘。 看到这行字,莫哈韦的脸上浮现出惊喜之色,因为这是今晚的巡夜口令,这说明外面的是自己人。 果不其然,来人正是吴浩然和郭威豪。 他们二人因担忧几个孩子的安危,送完食盒便匆匆折返。 然而,行至半途,后方传来了炮击声。 他们身为护卫,首要职责是保护小主子,因此无暇顾及战事,迅速回到了观景台。 可当他们抵达观景台时,却惊愕地发现五个孩子都不见了。心急如焚的郭威豪拽着吴浩然就往山下寻去。 但没走多久,吴浩然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大黄的狂吠、几个孩子最后呼喊的口号,以及杨俊逸和傅眉的关系,这几条线索串联起来,让他意识到这些小鬼头去了 333 号炮楼。 无奈之下,两人只得再次快速返回。此时,南面和东面不远处的山林已被熊熊烈火所吞噬,向来机敏的两人并未沿着道路狂奔,而是小心翼翼地沿着西边的山崖,摸索着靠近。 可刚走到一半,北边的炮火也响了起来,紧接着便看到 333 号碉堡被烈火吞没。 两人本想冲上去参战,可炮楼里扔出的燃烧弹让他们看清了当前的局势。 其一,敌方分出一小部分兵力攻打炮楼,而大部分兵力则向南边迅速推进,尽管被燃烧弹炸死了数十人,但毫发无损的敌军仍有上百人。 此时的吴浩然和郭威豪,身上仅有手枪和匕首,如此贸然冲上去无异于送死。 其二,悬崖边的林子里藏有狙击手,而且距离他们非常近,不除掉这个隐患,后续的战斗将无法进行。 其三,孙烁今临终前的最后一声怒吼让他们意识到炮楼里还有不少人,而那几个孩子很可能就在其中。 于是,他们就在一颗大树后隐匿了下来,等待所有敌军通过后,才摸过去干掉了狙击手。 几分钟,等炮楼外围的火势被扑灭,两人冲了进去,在看到几个灰头土脸的孩子安然无恙后,郭威豪差点哭出来。 此时的袁无欲虽面带愧色,但还是迎上前去,看向吴浩然快速说道: “浩然哥哥,敌军要炮轰米申谷,快去阻止他们。” 所有人中吴浩然的军衔最高,自然而然接管了指挥权。 他点了点头,随即看向配有少尉军衔的莫哈韦,快速问道: “榴弹还有多少?迫击炮还有能用的吗?” 莫哈韦鼻子一酸,两含热泪留下,点头说道: “从孙班长尸体下找到一门还算完好,能够使用。 至于榴弹,常规的四箱,魔鬼椒两箱,凝固汽油弹没了。” 来不及伤感,吴浩然看向郭威豪问道: “如何使用迫击炮,可还记得?” “自然,在侦察连时,所有军械中,虎墩 3360 炮我最为擅长。”郭威豪一脸笃定。 吴浩然微微点头,冷静下令道: 威豪率几名士兵至楼顶架设迫击炮,目标正南外五百米开阔地,所有炮弹,不论类型,尽数发射。 其余战士带上防毒面具,携带充足弹药,待炮声停歇,由莫哈韦班长率队冲锋。 炮击任务结束后,威豪与我充当狙击手,于旁侧支援。” 众人闻令皆无异议,傅眉却拨开人群,挤至前方提醒: “浩然哥,北边尚有被火势阻隔之敌,不可不防。” 吴浩然柔和地看向‘小花猫‘,露出笑容说道: “观察过了,他们已经往山脊北边撤走。 放心,今晚偷袭的敌军,一个也不会放走,歼灭了南边的,就会去追他们。” 恰在此时,不远处传来阵阵轰鸣,炮声再起,吴浩然神色剧变,高声呼道: “行动!” 第203章 能干能吵 漳州新府。 军事基地作战指挥室。 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入,却难以驱散室内残留的寒意。 众将领静坐无言,气氛显得格外凝重而沉闷。居于上座的张静君,目光紧锁桌上散落的一堆龙牌,面容冷峻如冰。 两天前的战役中,远征军团虽取得了胜利,但代价惨重。战死将士二百余名,重伤过百,受害者中不仅有作战连队的战士,还有玄逸子与十数名研究人员被严重烧伤。 除此之外,世子宅院、石油研究所大楼被焚烧殆尽,化为一片废墟。 这是独立团成立以来损失最为惨重的一次战斗,最让张静君不能释怀的是,丹尼尔提前把凯赛军偷袭的消息透露了给她,最后却打成了这样。 张静君不敢想象,若是丹尼尔没有临时反水,最后的结局会是怎样。 沉默良久,张静君缓缓抬头,声音清冷地说道: “此次作战不利,与各位无关,我自会向军团长请罪。” “张军长无需自责。”冷秉目光扫过众人,沉稳地分析道: “自我们从丹尼尔处得知凯塞军欲行偷袭之事后,便做了三步安排。 其一,歼灭潜入军事基地的三百敌寇。 其二,疏散米申谷之民众,并进行排查。 其三,发射信号弹,开启城门,诱敌入伏击圈。 此三步,即便现在反思,也无任何差错。 至于圣维森特山之战,虽损失颇重,可在遭偷袭之情形下能有此战果,也实属不易。” 说着,冷秉看向头上缠满绷带的吴浩然,温和说道: “浩然,谈谈你的见解。” 坐在列席位置的吴浩然站起身,面向全场军官,庄重地敬了一个军礼后,以洪亮的声音说道: “此次基地保卫战中,我方的主要伤亡集中在圣维森特山战役。 敌方之所以给我军造成如此重大损失,原因有三。 第一,我们对黑鹰部队的战斗力及作战模式认知不足,防御措施未能充分到位。 例如:这次战斗中,敌方使用了希腊火燃烧弹,可我方炮楼内却没有配备干粉灭火器,这导致334、335号炮楼几乎没有抵抗就全军覆没。若不是袁无欲几个孩子提出了用水泥粉灭火的方法,后果不堪设想。 第二,这次敌军偷袭使用了狙击步枪、虎蹲炮和犹如蝙蝠的滑翔飞行器,尽管其装备水平低于我方甚多,可这种博采众长的能力,让我不寒而栗。 第三,黑鹰卫队的战斗风格及其凶悍,其战斗素养堪比我军侦察连。 圣维森特山战役中,黑鹰卫队全部战死,其中五十几人,更是浑身缠满炸弹,用滑行飞行器对米申谷进行了自杀式轰炸。 世子宅邸、石油研究大楼就是这样被炸毁的,若不是我们手中有多把狙击步枪,在空中引爆了部分,说不定炼油厂也难以幸存。 最后,就是里奥斯惊人的布局和谋划能力,关于这一点,请允许我的战友郭威豪中尉为大家阐述。” 冷秉脸上带着赞赏之意,点头说道:“自然可以。” 听到这话,郭威豪笔直如松地站了起来,他感激地看了吴浩然一眼,随即行礼,正色道: “在圣维森特山的火势得到控制后,我与吴上尉率队深入清理残余敌人。 当我们抵达北侧山崖时,意外发现了一个新开凿的洞口。 深入探查后,我们震惊地发现,敌军竟挖掘了长达数百米的秘密通道,这通道直通山腹内的一处庞大地下溶洞。 这条溶洞错综复杂,绵延数公里,最终通向了科罗拉多大峡谷。 尽管沿途布满了敌军精心设计的机关与陷阱,但我们与吴上尉率领的队伍毫不退缩,紧追不舍,最终成功歼灭了所有黑鹰残部。 随后,我们在溶洞内部进行了全面搜索,最终找到了敌军的秘密据点。 在那里,我们发现了大量储备的粮食、武器弹药,以及一个鸽舍。 通过对驯鸽师的审讯,我们得知黑鹰卫队自蒂华纳战役后,便一直隐匿于此。 溶洞驻地只收情报,不发情报,直到新阿姆斯特丹的黑鹰中队长前来与他们取得联系后,才展开了行动。” “辛苦了,坐吧。”冷秉按了按手,随即环视众人说道: “这次保卫战,我们不仅歼灭了大量的敌军,而且还解决了军团长之前的两个担忧。 第一,摧毁了里奥斯隐藏在科罗拉多大峡谷内的秘密驻点。 第二,挖出了‘不存在的情报站‘,解决了巨大的隐患。 虽然我们付出了代价,可凯赛达家族的损失更大。 所以,我的意见是大家要正视问题,但不要过于过于沮丧,更没必要自责。” “冷部长所言不错,但这个里奥斯必须尽快铲除,否则犹如噩梦,挥散不去。”膀大腰圆的黄三娘余怒未消,瓮声瓮气地说道。 黄三娘原是一营的副营长,军团改制后,她成了玄武军的副军长,虽然主抓非作战连队的军需生产,可没有谁敢小瞧她的话语权。 至于原因,有两个,第一她很能干,第二,她很能吵。 能干方面,不管是原来的独立团还是现在的远征军团,在她的组织带领下,随便朱琳泽如何扩军,各种作战服、军靴、作训包、棉被等等军需物资,她总能供应的上。 除此之外,她还组建了军需设计部,针对气候、环境、作战特点等要素,设计出了适合常规部队、特战部队、海军军种的系列作战装备。 最值得一提的是,在她的推动下,独立团从使用手摇纺车、手工织布机等落后的生产方式,演进出了全水力驱动的半自动化生产模式。 她主导研发的水力织布机,不仅使得织布工效提高了四五十倍,而且纺出的布匹坚韧结实又不失柔软,深受军官和士兵们的喜爱。 至于能吵方面,就更强了。 整个军团,除了朱琳泽和乙雅安,她从上到下都吵过一遍,尤其是军械处的朗茂德和分管政治部的冷秉,见到她都要避着走。 和朗茂德吵,一开始是为了争夺制造人才,在抢到足够的人后,她怂恿乙雅安成立了纺织机械部。 有了纺织机械部后,她立马就开始组织研发各种纺织设备,设备一出来,她又开始和兵工厂抢水力资源。 如今棕榈泉、米申谷有一半的水车都是玄武军纺织厂的。 和冷秉吵自然是是为了要人,尤其俘虏中的西方工程师和机械师,她下手比谁都快,抢到好处了,她还美其名曰是贯彻团长的‘扩张精神‘。 为此,朗茂德、冷秉好些人都去找朱琳泽投诉过,可朱琳泽一句话就让他们哑口无言: “人家黄三娘一年内就捣鼓出了水利驱动的纺纱机、织造机、印染机等七八种机械,这军备的产出效率都快超过军火生产了,你们还有脸指责人家?” 第204章 联名上书 黄三娘一发话,冷秉顿时感到脑壳嗡嗡的,虽然自己掌管军队纪律,可人家从不违反纪律又能干还占理,你能咋整? 轻咳两声,冷秉挤出一丝笑容,附和说道: “黄副军长所言极是,军团长在韦拉克鲁斯港已有部署,只要里奥斯返回新西班牙总督区,定能将其擒获。” “你怎知里奥斯听闻罗克塔岛陷落后就一定会返回? 莫要忘了,他还要应对来自巴西的新荷兰舰队,即便想回,恐怕也分身乏术。”黄三娘没好气的回怼,顿了顿,又有些不甘心地说道: “大半年来,皆是青龙军和白虎军在外开疆拓土,如今米申谷遭受如此重创,难道张军长率军反击都不行?” 科奇西鹰视狼顾,须发皆张,好战之意表露无遗: “即便里奥斯返回新西班牙,也定然不会放弃新尼德兰,所以我们必须前往,把他的新巢连根拔起,方能解恨。 再者,张军长已然承诺出兵营救雅各布,飞天龙女一诺千金,绝不食言!” “我们的确答应过要去救雅各布等人,但并未承诺即刻动身。”冷秉叹息一声,沉思片刻,走到墙边,指着地图说道: “北美洲的地势与我们大明截然不同,这西边是落基山脉,东边是阿巴拉起亚山脉,一到冬季,北极的寒流便会长驱直入。 我们在西海岸有高山阻挡,尚感受不到严寒,可一旦进入中央大平原,极度的寒冷会要了我们士兵的性命。” 说完,他神情严肃地扫视众人,沉声说道: “此外,自漳州新府至新尼德兰,路途足有四千余公里,如此漫长的距离,补给如何保障? 最后,我需提醒诸位,军团长给玄武的命令是驻守,给朱雀的指令是三月后接管格兰德河沿岸,莫非你们想违抗军令?” 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李暮云低声开口: “冷部长所言甚是,我们应信任军团长,他定能救回雨真等人,也必能擒获里奥斯为我们一雪前耻。” “无需多言。”张静君俏脸如罩寒霜,冰冷说道: “此次复仇,我会亲自率领朱雀军东征,至于冷部长的忧虑,我会飞鸽传书请示军团长和总参谋长。” 闻言,黄三娘的大饼脸上露出扬眉吐气的笑容,她颔首说道: “理应如此! 至于极寒天气下的作战军备,我已储备了一些,若张军长出征,剩余的,五日之内便能赶制出来。 还有,我们在格兰德河上游的阿尔伯克基囤积了大量的军火和军粮,队伍只需轻装启程,抵达那里后制作雪橇进入大平原。利用马拉雪橇,物资运输甚至比平素更为便捷。” “我认为可行,现今朱雀军中存有数百苏族战士,其族群长久居于大平原地带,对该地环境甚是熟悉,若由他们领路,即便是极寒天气,出征亦非难事。”科奇西沉声附和。 冷秉心里发急,正要劝阻,却见张静君走到地图前,嘴角轻扬: “谁说我们要取道中央大平原?我的计划是沿着格兰德河前往德尔里奥,如此有诸多益处: 其一,无极度严寒天气,不会出现大规模非战斗减员。 其二,格兰德河段的多数区域已被白虎军占据,我方能够迅速行军。 其三,有了格兰德河,后续补给将不成问题。 最后,此次守卫战,我们缴获两千匹战马,加上原有的储备,便可组建一支机动性极强的骑兵团。 骑兵团中,每人配备三匹战马,日夜兼程,二十日即可抵达德尔里奥。 在那里休整数日后,我军沿着滨海平原、大西洋沿岸平原席卷而过,不出一月便可抵达新尼德兰。” 冷秉刚想出声反对,可仔细一想,惊讶道: “张军长是想在墨西哥城围点打援之前杀个来回?” 张静君美眸美目微闪,冰冷的面庞终于泛起一丝浅笑: “若不在北方弄出些动静,连特斯、莱昂、克雷塔罗等大城的守军又怎敢轻易支援墨西哥城?” 这番话瞬间就把冷秉震撼住了,按照张静君的说法,这是要把墨西哥湾附近的西班牙防线、英格兰的东海岸殖民地的防线凿穿,直达新尼德兰。 若是攻下新尼德兰后折返,把佛罗里达半岛也占了,到时青龙、白虎、朱雀三军攻打古巴岛,无疑胜算大增。 见冷秉陷入深思,张静君接着剖析道: “去年十月,西班牙宝船舰队对新英格兰驻地展开大规模袭击,凭借西方现有的建筑能力,防御工事不可能很快建好。 至于新尼德兰,诸位就更加不用担心,因为此刻的里奥斯正在和巴西来的新荷兰舰队交战。 待他们战罢,想必我所率骑兵团也应抵达。” “妙极!”黄三娘轻拍手掌,容光焕发大笑道: “如此一来,我们既报了仇又救了人,还成全了军团长的全盘规划,实乃一举数得。” 原本持反对意见的冷秉已然全然被张静君的谋划所吸引,他轻抚下颌,疑惑问道: “我有两点疑问,其一,你们怎能断定里奥斯得知罗克塔岛陷落的消息后不会折返? 其二,据传新荷兰的舰队极为强大,可与西班牙宝船舰队抗衡,张军长何以如此笃定里奥斯能够战而胜之?” 闻言,黄三娘被逗笑了,她打量着冷秉,没好气道: “冷部长,你既言新荷兰舰队强大,那里奥斯怎会放心让下属应战,自己却临阵脱逃? 至于他为何能战胜新荷兰舰队,我虽不懂打仗,但也知晓能让我远征军团失利之人,定然不凡。” 黄三娘的话虽然刻薄,冷秉却深以为然,里奥斯不仅是个军事天才,还是极有野心之人。 一边是守卫新打下的疆土,一边是解救上百族人,他会怎么选,冷秉觉得大概率会是前者。 走至地图边,凝视良久,冷秉终于下定决心,他转身看向张静君: “监察部会与朱雀、白虎联名上书,建议军团长调整作战计划。” …… 阿卡市,市政厅办公室。 看完从福建新省发来的最新消息,朱琳泽脸上表情顿时凝固,半晌,他把情报递给傅山,陷入了沉默。 他一心想着快速扩张,就是希望留个安定的生产大后方。 没想到,里奥斯留的这一步暗棋,却是差点导致互换基地。 假如没有率军南征,说不定几天前,他就被烧死在了米申谷的世子府。 “好险!”傅山长叹一声,稍作停顿,方才神情复杂地望向朱琳泽,宽慰道: “幸而玄逸子和研究人员得以抢救,否则此次损失将极为惨重。” 伍辰皓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缓声说道: “幸得无欲和小眉子机敏,协助守住了 333 号炮楼。 否则,一旦敌军自山顶发起自由攻击,炼油厂和油库必将遭受重创。届时,小半个米申谷恐将陷入火海,后果不堪设想。” 第205章 连床榻都难以上去 朱琳泽默不作声,他从抽屉里取出一袋烟丝,用纸片卷起香烟塞入嘴中,点燃后,猛吸了几口。 在上一世,身为爆破手兼狙击观察手的他,因担心烟味暴露身份,故而从不沾染烟草。 此刻,烟雾弥漫,辛辣而刺激的烟草气息让朱琳泽不禁连连咳嗽,然而,这份刺激却让他心里的烦闷,得到了稍许的舒缓。 张顺慈放下情报,满脸关切地说道: “此番虽说我军损失颇重,但歼灭了里奥斯的一个兵团,且挖出其隐匿巢穴,也可算作是大获全胜。 琳泽,战争必有伤亡,你无需过度忧心。” “我没事。”朱琳泽摆了摆手,随即目光投向傅山,“先生,对于作战方案的调整,你如何看待?” 身为男人,傅山从内心中是认可朱琳泽原先安排的,把两个女子统帅的军队留守后方,本来就是一种稳妥的办法。 可从张静君等人的建议来看,他不得不承认,这分析颇有道理,而且在冬季突袭北美洲东海岸,有可能获得意想不到的效果。 沉思片刻,傅山徐徐开口: “静君等人的谋划不无道理,只是我方对滨海平原、大西洋沿岸平原的地理、交通、气候等诸多情报皆不够详尽,这数千里的奔袭,恐怕风险颇高。 故而我的建议是,令袁天赦率军北上奇袭,朱雀兵团原定任务不变,只是提前两月出征,驻守格兰德河。” 似乎是怕引起误会,傅山又进一步解释道: “如此安排,并非因私心而偏袒朱雀军,而是另有两个缘由: 其一,白虎军团沿格兰德河征战大半年,其俘虏的降兵降将中,有不少具备北美洲东海岸的作战经验。而朱雀军虽人数众多,然八成皆是阿帕切族的龙神战士,他们虽英勇无畏,却毕竟缺乏长途奔袭之经验。 其二,因冬季酷寒,格兰德河上游封冻,致使弹药物资无法沿河流及时补给白虎军,这使袁天赦不得不停止继续南进的步伐。 而朱雀军适时接防,可为白虎军带来大量物资,如此袁天赦便无后顾之忧。” 谈到作战计划的变更,朱琳泽心情似乎好了不少,他淡笑说道: “先生,朱雀不是家雀,静君姐在防御战中吃了亏,以她的脾气,怕是你劝不下来。” 闻言,张顺慈望向略显尴尬的傅山,捋须感慨: “张军长的作战能力委实出类拔萃,短短一年不仅兵强马壮,而且把整个福建新省的防务治理得井然有序。 暂且不提棕榈泉、白帝城、米申谷及漳州新府军事基地的巩固,单就那十五座矿山而言,在她的精心守护下,产量激增,且周围渐次形成了颇具规模的市镇。 如今我们一直把她困在后方,的确是有些大材小用。” “夫君,我想去德尔里奥,给静君姐做参谋长。”尼莫大眼闪亮,忍不住开口请求。 听到这话,傅山和朱琳泽相视一眼,都忍不住苦笑,葫芦还没按下去,瓢却是浮了起来。 朱琳泽并未答话,而是转头看向伍辰皓,问道: “德尔里奥附近的情报站大概什么时候可以排查出来?” 如今远征军团已获取了凯赛达家族北美和南美的情报站分布图,只需按图索骥,便能挖出敌方的情报据点。 由于要通知袁天赦军团改制之事,一个月前,伍辰皓便安排了队伍从阿卡市赶赴德尔里奥。 队伍前去的目的除了传递消息,另一个就是把格兰德河沿岸的三个情报站揪出来,成为己方助力。 “派去的侦察排走的是墨西哥湾的海路,按照时间算,这几天就会有结果。”伍辰皓想了想,快速回答道。 朱琳泽点了点头,沉吟片刻,给出建议: “虽然在我们军团中,生产、研发功勋并不比作战功勋少,可静君姐毕竟带的是作战兵团,这次北上的奇袭任务,我觉得她可以担任主帅,先生以为如何?” “哎,静君的性子过于刚烈,此番若不让她去,恐未来数年,我连床榻都难以上去,罢了,就依她所愿吧!”傅山调侃着笑道。 听闻此言,众人噗嗤一笑,凝重地气氛变得轻松下来。 朱琳泽看向傅山,有些舍不得地说道: “先生来了不过短短一月,却把阿卡市和罗克塔岛治理地井井有条,不仅恢复了生产,还把百姓民生、宗教信仰、医疗事宜都带入了正轨。说实话,我是真舍不得你走。 但静君姐率军离开,福建新省没有先生坐镇,实难放心,也只能烦劳先生了。” 如今北美西海岸的季风风向已变,乘船北行不到十日,就可从阿卡市到达漳州新府。 福建新省是远征军团的根据地,其重要性不言而喻,只有傅山去了,朱琳泽才能放心。 “职责所在,谈何辛苦。”傅山摆了摆手,顿了顿,切换话题问道: “对于丹尼尔的另一请求,琳泽作何打算?” 再次卷了根烟点上,朱琳泽才缓缓说道: “从长远的角度说,新教联盟的尼德兰、法兰西、英格兰才是我们的心腹大患。 所以,巴西那边我不希望尼德兰做大,也不希望加斯帕尔获胜,可以派人去通知,但是时间点要踩准。” 天主教联盟代表的是欧洲腐朽而强大的封建势力,而新教联盟代表的是新兴的资产阶级势力。 虽然朱琳泽现在和天主教联盟的西班牙作战最多,可他的打算却不是压下天主教联盟,而让新教联盟崛起。 闻言,在场的众人都是一脸迷惑,只有傅山微微颔首,笑着说道: “既然军团长无意助战新荷兰,那我便放心了。” …… 阳光三月,规模庞大的墨西哥城却笼罩在战争的阴云之中。 这座可以承载百万人口的巨城,曾经是阿兹特克帝国的首都,在被西班牙占领后,定为了新西班牙总督区的首府。 宪法广场的北侧,庄严宏伟的总督府会议室内。 阳光透过雕刻着繁复图案的木质窗棂,洒在铺着厚重羊毛地毯的大厅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大厅四周,巴洛克风格的壁画描绘着西班牙帝国的辉煌与征服,而高高的天花板上,金色的浮雕与吊灯交相辉映,尽显奢华与高贵。 高大挺拔,身着华丽长袍的总督奥尼亚特,端坐在大厅中央的长桌一端,神情凝重,满脸肃穆。 长桌四周,围着一群王国的高层官员,他们有教会人员、主管财政、税收、司法、监察等部门的实权要员,但更多的却是腰挂佩剑,身着各色戎装的高级将领。 奥尼亚特犀利的目光扫过全场,在各种议论和窃窃私语声平息之后,才带着威严地声音发问: “听说魔鬼军团已经从远征独立团更名为远征军团,其兵力超过了数十万,战力更是让我们某些都督区的军队闻风丧胆。 对于此次圣战,如何克敌制胜,并将这些异教徒彻底消灭,诸位有何高见?” 第206章 给我点时间 总督奥尼亚特话声刚落,坐于长桌对面的联军元帅帕本海姆却是摇了摇头: “总督大人,战争之事切不可操之过急,须知高手过招,皆需静待敌方破绽,我等若贸然出击,必落得惨败下场。” 帕本海姆原本是神罗帝国副元帅,上将军衔,曾经是蒂利伯爵的副手,参加过白山战役、吕岑战役,战绩彪炳。 欧洲的布莱登菲尔德会战中,蒂利伯爵战死,神罗皇帝斐迪南二世启用华伦斯坦为元帅对新教联盟展开进攻,被冷落的帕本海姆心生不满,辞去军职,闲赋在家。 新西班牙宝银劫取和圣杯事件后,天主教联盟陷入了恐慌,不剿灭独立团,教廷的权威何在?天主教联盟军不断征战的军费又从何而来? 为此,帕本海姆伯爵被再次启用,并被西班牙国王腓力四世任命为圣战联盟军统帅,全面负责对独立团的围剿。 听到这话,总督心生不满,七八万军队闲着不进攻,每天的粮食、军费消耗就是个天文数字。 而且,帕本海姆蒂利伯爵都是佣兵头子,这些人就是贪婪无度的吸血鬼,若是不早点结束圣战,新西班牙总督区这点油水怕是都不够他们搜刮的。 想到这里,他把目光投向另外几人,开口询问道: “诸位都是什么意见,也提提看。” 身穿红色教袍,头戴主教冠的大主教托莱多·桑托斯 ,目光投向帕本海姆,态度坚定地说道: “消灭魔鬼军团,铲除异教徒是教皇下达的谕旨,此事不容拖延,必须尽快行动。” 闻言,在场的官员纷纷附和,财政大臣特使阿拉贡·蒙特涅格罗高声说道: “魔鬼军团不仅夺取了去年的宝银,如今又占领了阿卡普科和中国大道,若是不尽快剿灭,宝银将无法运往欧洲,马尼拉贸易也无法开展。 这样一来,不但西班牙会面临破产的境地,教廷、神圣罗马帝国也会面临严重的财政危机,这个责任谁来负?” 贸易署大臣塞萨尔·桑托斯,更是激动地满脸通红,他激动叫道: “阿卡普尔科被占,这白银、丝绸、瓷器,甚至是中美的可可都无法运送出来,短短几个月,帝国的贸易收入就减少了一半。 若是不尽快歼灭魔鬼军团打通商道,无需半年,欧洲的联盟军将无粮可吃,无饷可发,结果会怎样,你有想过吗?” 戴着宽檐帽,两撇胡子修剪得格外整齐的帕本海姆,面色凝重地反问: “开战的确容易,我只需将队伍直接压上即可,可若是战败,你们可曾考虑过后果?” “战败,如何可能!”塞萨尔盯着帕本海姆,肃然说道: “此次欧洲派兵三万两千人,再加上新西班牙的一万八千人,兵力总数多达四万八千人。 即便在吕岑会战中,面对北方雄狮古斯塔夫,我方的兵力也不过如此。难道这魔鬼军团的朱琳泽能比古斯塔夫更强?” 听到这话,帕本海姆收敛了笑容,表情变得严肃,他环视众人,肃然分析道: “暂且不说眼下局势,我们看看历史战绩。 去年五月,北上的费尔南多兵团全军被灭。 去年九月到十一月,五个兵团被击溃,格兰德河沿岸二十几个市镇被夺,其中还包括三个大的军事要塞和两个大型城市。 去年十二月,拉萨罗港口被攻陷,粮仓重镇莫雷利亚被焚毁,阿卡普尔科被攻占,中国大道被封锁。 其实这些还不够让我忌惮,最令我不可思议的是里奥斯军团的溃退。” 说着,他的表情愈发凝重,叹气说道: “里奥斯是我所见过最具天赋的年轻将领,就连蒂利伯爵也时常慨叹自愧不如。 可他却丢失了圣迭戈、蒂华纳和新墨西哥都督区,并主动避战前往新尼德兰。 你们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闻言,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里奥斯被称呼为‘小蒂利‘,来了美洲五年,在遇到独立团之前,无论是剿灭印第安人还是面对英、法、尼的军队都未尝一败,他的战略指挥能力几乎无人敢质疑。 总督冰冷的目光扫过帕本海姆,不满地说道: “照你这么说,魔鬼军团是无敌的,那你帕本海姆来美洲的意义又是什么?” “不,总督大人误会了,我并未说魔鬼军团无懈可击,我只是需要各位给我一些时间。”帕本海姆微微躬身,礼貌说道。 大主教托莱多虽有不满,但还是平和问道:“那你要准备多久?” “各位稍安勿躁,请允许我先给你们介绍一个人。”帕本海默嘴角勾起笑容,拍了拍手掌。 此时,一位身着戎装,身材挺拔的中年军官推门走了进来,他先是朝着众人施礼,随即自我介绍道: “各位大人,我是曼努埃尔.加西亚,里奥斯军团军士长。” 众大臣脸上出现疑惑之色,就在这时,总督奥尼亚特不悦道: “你不是在新尼德兰跟随里奥斯作战么,怎么回来了?” 里奥斯和加斯帕尔的行动是经过西班牙总督府授意的,而曼努埃尔作为里奥斯的军队主官,奥尼亚特自然认得。 曼努埃尔朝着总督微微躬身,语气平稳地说道: “此次回来,就是要向总督大人汇报新尼德兰的战果。” 奥尼亚特眉头紧蹙,思索片刻,挥手道: “本次会议讨论的是如何应对魔鬼军团,新尼德兰之事稍后再议,你先出去吧。” “总督大人,我建议你还是听听他的汇报为好。”帕本海默看向总督,语气很坚定。 望着奥尼亚特面色阴沉,秘书长威廉.斯托顿带笑建议道: “说不定新尼德兰那边的事情和魔鬼军团有关,否则二位也不会如此强烈要求,大人,这听听也无妨。” “好吧。”奥尼亚特点了点头,沉声说道: “简略些,说重点。” 感激地看了帕本海默一眼,曼努埃尔深吸了一口气,舒缓了紧张,肃然说道: “在里奥斯将军的带领下,我军已经占领了新尼德兰全境,除此之外,我们还打退了从巴西来的新荷兰舰队,并且俘获大型战船21艘,武装补给船45艘。 至于魔鬼军团,我们设计俘虏了他们的一支突击小队,总共23人。” 第207章 事情都有两面 闻此,会议室内暂陷沉寂,数秒后,全场哗然,各类议论、慨叹、赞誉之声不绝于耳。 财政大臣特使阿拉贡霍然起身,颤声询问: “金银物资方面,可有收获?” 曼努埃尔稍作思索,回应道: “在我方攻占新尼德兰前,宝船舰队已搜刮走大半金银,故我方所得金银不多。 不过,我方掌控了哈德逊河流域的海狸皮产地,预计一年收获皮草价值可超 300 万比索。 此外,击溃新荷兰舰队后,英国殖民领地主动请求与我方开展贸易,想用烟草和棉花交换皮草。 来此之前,里奥斯将军已与他们达成协议,以欧洲皮草价格收购英格兰人粮食、烟草和棉花。” 贸易署大臣塞萨尔喜不自禁,稍作思量,追问: “法兰西那边情况如何,他们可是控制着圣劳伦斯河流域的大片皮毛产地。” “大人放心,里奥斯将军的计划是半年内肃清圣劳伦斯河、五湖流域的法兰西人和印第安魁北克联盟,届时北美洲的主要毛皮产地将尽归我方掌控。”曼努埃尔挺直腰杆,高声答道。 “好,好啊!”财政大臣特使眉头舒展,看向总督笑道: “总督大人的部署能力让在不得不拜服,若是加斯帕尔夺取巴西也能成功,那么仅靠毛皮和白砂糖两样重要物资,就能缓解当下的危机。” 听到此话,奥尼亚特也是眉头舒展,笑着看向检查团的几人说道: “你们控告加斯帕尔父子的事情就算了吧,如今帝国正是用人之际,此时若是把他们送上绞刑架,教皇、皇帝和国王都不会同意。” 胡安一脸悲愤,刚要开口却是被旁边的检审院大法官奥苏纳制止,他神色严肃地摇了摇头: “少说两句,为了你自己,也为了你的家族。” 事情只是刚刚有所缓和,有些人已经迫不及待开始奉承拍马了,帕本海姆无奈一笑,看向曼努埃尔提议道: “与众人讲讲,里奥斯是如何以区区数千人击溃数万人的新荷兰舰队的。” 这么一说,所有人又都把目光投向了曼努埃尔,眼中有激动,有兴奋,更多却是好奇。 曼努埃尔点了点头,看向总督,行礼请求道: “还请总督大人允许我为诸位大臣介绍一下里奥斯兵团的新式武器。” “自然可以!”总督心情很好,毫不犹豫地开口。 片刻,几个士兵把两箱武器抬了进来。曼努埃尔从中取出一门炮放在了桌子上,详细介绍道: “这门火炮名为虎蹲炮,重量轻,射角大,虽然射程只有五百米,可携带方便,两人即可操作。 里奥斯将军把新荷兰舰队引入哈德逊河后,就是用这虎蹲炮,以很小的代价擒获了他们大部分的战船。” 总督区督军阿隆索,盯着造型奇异的火炮,凝眉反驳道: “这绝无可能。首先尼德兰战船上至少都有几十门火炮,就算河道狭窄,也不影响开炮。 再者,就算你们采用突袭的跳帮作战,尼德兰士兵作战能力虽然比不上我们半岛人,但也不可能轻易制服。” 曼努尔艾没有反驳,而是认真解释道: “我们在河道两岸挖了战壕,舰船的炮火是直射炮,根本对我等无可奈何,而这虎蹲炮是曲射炮,射击不受影响。” 说着,他又从箱子里取出一个黑色的炸弹放在桌子上,继续说道: “这是魔鬼椒炸弹,里面含有大量魔鬼椒粉末,一旦炸开,五米之内所有敌军都会瞬间丧失战斗力。 我们用虎蹲炮发射魔鬼椒炸弹,等烟雾散尽,再去擒拿,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听闻此言,会议室内惊愕、赞叹声不断,阿隆索忍不住感慨道: “里奥斯将军不愧是‘小蒂利’,如此诡异精妙的方法也能想到。” “不,你错了。”这时帕本海姆站了起来,指着那些武器,神色凝重地说道: “不论是战壕、虎蹲炮、魔鬼椒炸弹,还是能够连发的步枪,射程极远的狙击步枪等等,这些武器的构想皆源自魔鬼军团。 并且,我可以郑重地告知你们,这些精巧的武器与魔鬼军团的相比,差距十分巨大。” 奥尼亚特心中骇然,他忍不住看向曼努埃尔,求证道: “果真如此?” “确是如此。”曼努埃尔点了点头,说着,他脸色黯然,带着悲痛说道: “事实上,魔鬼军团攻占阿卡普儿科后,便去攻打了装备这些武器的罗科塔岛。 而今,凯赛达家族除却里奥斯将军和加斯帕尔老爷,所有族人皆已落入敌手。” 这一下子,所有人都坐不住了,纷纷站了起来,他们一脸焦急地看向帕本海姆,眼中带着迷茫、惊愕和恐慌。 秘书长威廉急切问道: “元帅,眼下可怎么办?” 这一下子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就连大主教也边画着十字,边祈祷着说道: “愿主保佑!” “诸位莫要惊慌!”帕本海默抬手示意,待场面安静下来,方才肃然说道: “凡事皆有两面,有弊则有利。 诸位不妨思考,若我们能从魔鬼军团获取大量新武器并送往欧洲,反哈布斯堡联盟还能与我们抗衡吗?” 奥尼亚特眉头紧蹙,发问道:“统帅之意,是欲议和?” “我倒是想议和,可托莱多大主教、教皇,哪怕就是上帝估计都不会同意。”帕本海默幽默开口,顿了顿,他收敛了情绪,仔细分析说道: “首先,对于剿灭北美洲的魔鬼兵团,切不可抱有速战速决之幻想,我们需徐徐图之。 其次,中美洲的可可、秘鲁总督区的宝银,需另寻路线运回欧洲,短期内原有的商业通道难以恢复。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无论是偷、是抢、还是找商队去贸易,一定要从魔鬼军团把上好的武器装备弄出来。” 闻得此言,曼努埃尔摇了摇头: “想从魔鬼军团获得武器除了用华人交易,没有别的办法,他们的戒备过于森严,根本无法渗透。” “华人?”贸易大臣塞萨尔疑惑道? “对,华人,魔鬼军团的首领朱琳泽只在乎华人的性命。 他们攻占罗科塔岛,本意就是解救岛上的华人奴隶。”曼努埃尔有些无奈地说道。 第208章 不得不用一些手段 听到曼努埃尔的解释,奥尼亚特肠子都快悔青了,顿了顿,他还是看向秘书长问道: “威廉,如今墨西哥城还有多少华人?” “不足千人,之前大部分都被驱逐了。”秘书长擦了把额头的冷汗,躬身说道。 奥尼亚特目光如刀地打量着曼努埃尔,声音冰冷: “亚伦在墨西哥城滞留数月,鼓动各方势力进言总督府颁布《华人驱逐法案》,莫非是为了获取足够的华人与魔鬼军团交易?” “不……不是的。”曼努埃尔身子一颤,流着泪解释道: “凯赛达之所以购买了大量华人奴隶,一方面是为了套取线索,从而研究出新式武器。 另一方面也是担心墨西哥城和诸位大人的安危,谁想到,此举却给罗科塔岛和家族带来了灭顶之灾,不仅上百族人被俘,就连老族长以斯拉法也死在魔鬼军团的手上。” “以斯拉法死了?”奥尼亚特脸上出现震惊之色。 曼努埃尔边抹泪,边点头说道: “从阿卡普儿科来了不少商队,这事情一打听便知。” 奥尼亚特脸上的怒容渐渐消散,半晌,长长的叹了口气。 见奥尼亚特神色有所缓和,秘书长忙帮腔道: “此次圣战的军费多半来自于没收的华人财产,若是没有亚伦的建议,不仅圣战的物资难以筹备,恐怕还会成为魔鬼军团进攻的首选目标。” 华人财产的抄没,奥尼亚特本人获利最大,别的不说,单是唐人街的华人产业一变卖,总督的小金库即刻充盈起来。 想到这里,奥尼亚特也没法继续追究下去,略一思量,他看向帕本海姆说道: “元帅,就算依你所言,可魔鬼军团的扩张速度太快,若是不加以遏制,就算我们只防御不进攻,怕是也坚持不了多久。” 帕本海姆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取出烟斗,用精致的打火机点燃,才吐出一口烟雾,缓缓分析: “诸位也知道,我们的军队最擅长的是海战,如今把大量的战船留在墨西哥湾转为陆战,已经损失了部分优势。 当然,就算打陆战我们也不怕,可这‘中国大道’深入山林,地形复杂不说,关键是道路狭窄,我军的方阵和骑兵根本无法施展。 加上武器装备差距甚远,此刻进攻,和羊入虎口并无区别。” “可这样一直僵持也不是办法啊。”贸易署大臣塞萨尔皱眉,忧心忡忡地说道: “盟军每天的巨大消耗不说,万一他们转战南美,占据了波多西银山和巴西,我们可就真的完了。” 帕本海默摆了摆手: “魔鬼军团属于异地作战,他们的兵力有限,若是分兵南美反而是好事,到时我们就能逐个击破。” 奥尼亚特沉默片刻,干脆问道: “以元帅的意见,当下应该如何布局?” “我的战略就八个字,分兵、固守、贸易、权谋。”帕本海姆应道,吸了口烟,他徐徐阐释: “其一,我们要把战场切割为五块战区,包括东部沿海战区、格兰德河战区、墨西哥高原战区、巴西战区和波多西战区。 我们现有的兵力,分出去三万,分别支援东部沿海、巴西和波多西。 这么做是为了巩固我们现有的战略要地。 其二,五大战区的核心任务是固守,开采资源,发展生产,以满足贸易和宗主国的需要。 对他们,我的要求是能不战就不战,若是避无可避,也要寻求机会拉到平原地带作战,以发挥我们的人力优势和骑兵优势。 其三,我们应该释放从阿卡普儿科来的商队,利用他们和魔鬼军团展开贸易。 要知道魔鬼军团可不只是有精良武器,他们还有打火机,煤油灯、防菌纱布等等好东西,若是能把这些东西贩卖到欧洲,冲击英、法、尼市场的同时,我们还能赚取丰厚的利润。 最后就是权谋,虽然我不喜欢用这个词语,可如今的情况,不得不用一些手段。” 说着,他抬了抬手: “曼努埃尔,权谋方面我不擅长,说说里奥斯的想法。” 曼努埃尔嘴角一抽,顿了顿,他还是从箱子中取出一枚画着骷髅标记的炸弹,介绍道: “这是天花毒气弹,里面含有天花病人脱落的痂皮。 用这个毒气弹,我们仅用一月就消灭了半数的魁北克印第安人,从而占领了哈德逊河流域。” 闻言,所有人都是脸色煞白,下意识得往后挪了挪位置。奥尼亚特眸光深邃,沉吟半晌,开口说道: “我赞同元帅的计划,魔鬼必须消灭,可魔鬼的财富和能力,却要在消灭他们之前,全部夺过来。” …… 阿卡市,监狱大院内。 上百名十一二岁的孩子正在院子里放风,他们中既有白人,也有黑人,但最多的是黄皮肤的印第安人和华人孩子。 尽管春光明媚,然而这些孩子却仿若冰雕,毫无生气。 他们来到院中,既不嬉戏,也不打闹,宛如杀戮机器一般,在那里进行着各种体能训练和搏斗厮杀。 作为黑鹰卫队后备役的一部分,他们在数月前于罗克塔岛的后岛被擒获。 尽管他们顽强抵抗,拒绝投降,但是由于年纪尚小,朱琳泽下令不得伤害他们,又因担心他们潜在的破坏力,便将他们羁押于此。 连日来,军团随军牧师与宣传部干事纷纷上阵,试图进行心理疏导,然而成效甚微。 这些孩子自幼便被灌输忠诚、纪律与杀戮的观念,对于任何劝解皆置若罔闻。 年纪更小的孩子已被傅山带往福建新省接受教育,可剩下的这百十来个却成了棘手难题。 杀不得,放不得,劝说又不听,无奈之下,负责宣传部的袁有容只得向朱琳泽求助。 朱琳泽最近的生活颇为单调,除了训练,便是伏在公案上,看书、批公文,评审各种新产品、新武器的设计。 上一世他就到过阿卡普尔科,本想趁着这个机会,带两个媳妇儿来个故地重游,感慨人生无常的同时,谈个情说个爱啥的。 无奈的是,不管走到哪里都有大批警卫跟着。逛个街,立刻引起交通阻塞。去海滩上冲个浪,周边两公里人群被清空。 就算和媳妇儿说个带颜色的笑话,扭头就是一堆好奇而严肃的蚂蚱脸,最令人讨厌的是,有人居然拿着小本本记录,说是以后哄媳妇用得着。 朱琳泽无语,干脆把自己关在大书房里。世人都说上位者风光无限,可又有谁知道上位者的无奈和烦恼。 就在无聊地画着图纸,回忆着各种武器参数的时候,小媳妇儿来了,再听了她的诉苦之后,朱琳泽来了兴致,二话不说就跟着来了监狱大院。 第209章 秃鹰十三 刚到监狱大门外,负责监狱的一个高瘦的连长就快速迎了上来,敬过礼后,便开始介绍起这些少年犯的状况。 原来这些不听劝解的孩子都是孤儿,五六岁时便被送至罗克塔岛接受残酷训练。 十岁以下的还好一些,可到了十岁就会被要求参加雏鹰试炼。 试炼中,几百人会被关在一个大笼子里乱斗,只有杀死同伴,才有资格活下来。 现今的这一百零二个孩子就是以“秃鹰十三”为首的一个小帮派,其余孩子皆对他唯命是从,只因去年的试炼,全赖“秃鹰十三”的组织,这些孩子才得以幸存。 朱琳泽眉头微皱,好奇问道: “关于‘秃鹰十三’,可有具体资料?” “这些孩子固执得很,无论怎么劝说都无动于衷。好在我们从缴获的档案中找到了关于铁鹰十三的资料。”高瘦的连长边说边将一份文件递给了朱琳泽。 朱琳泽接过文件看了看,随即惊讶地抬起头:“他竟是汉人?” 连长点了点头,补充道: “不错,但资料极其有限,仅知他父亲来自广西,姓名不详,曾为一名水手。 数年前,他携家人抵达美洲,后不知何故遭绞死。自此,铁鹰十三沦为孤儿,后被凯赛达家族收容。” 身着军装,气质清丽脱俗的袁有容,扎着两根麻花辫,微微撅起嘴说道: “这些都和他说了,可他不理不睬,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敌意。” 朱琳泽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淡笑说道: “广西向来出悍兵,骨子里就有一股狠劲,再加上这孩子的遭遇,形成如今的性格不足为奇。” 袁有容点了点头,眸里闪过一丝黯然: “若论起来,他与我乃是同乡,看到他的经历,我便想起自己带着妹妹流亡的那两年。 不过我和妹妹还算幸运,有大伯护佑,又遇到了夫君,着实不知这秃鹰十三这些年是如何存活下来的。” “没事,既然我们遇到了就不会不管。”朱琳泽宽慰了一句,抬了抬手: “开门吧,带我去看看。” 数分钟后,在众多警卫的簇拥下,朱琳泽来到了高墙环绕的大院内。 院中,四周高墙上站着全副武装的士兵,而那些孩子却仿若未觉,正两两一组,进行着激烈的搏斗训练。 搏斗中的孩子没有丝毫呼喊,亦没有任何套路章法,唯有拳拳到肉,一个比一个凶狠。 他们有的鼻青脸肿,有的满脸鲜血,有的牙齿被打落,然而却没有一人吭声,输的退至一旁,缄默不语,赢的站到另一边,神情冷峻。 一个身形瘦削却异常结实的少年站在场外,目光冰冷的扫视着这一切。 少年短发利落,肤色黝黑,身高不过一米五,然而站在那里却仿若一杆标枪,冷峻且锋芒尽现。 朱琳泽看向一旁的连长,淡淡问道: “他们每天都这么训练?” 连长无奈颔首: “若不让其出来训练,他们便绝食抗议,无奈之下,只得依着他们。 不过军团长放心,此处设有医务室,训练结束后会为他们医治。” “有点意思。”朱琳泽笑了笑,随即走向那个短发少年。 随行的警卫要跟上去,陈雄却是摆了摆手,“不用,这些孩子还伤不到军团长。” 待走近些,方看清这少年双臂尽是伤痕,尤其是喉咙处的伤疤更是触目惊心,从伤疤的模样可推断出,应是曾在搏斗中被撕咬所致。 见朱琳泽携袁有容走近,那少年仅是瞥了一眼便不再理会,目光又重新落于仍在搏斗的院子中央。 “你叫秃鹰十三?”朱琳泽审视着少年,用西班牙语平和问道。 见少年毫无反应,袁有容面露不悦,气呼呼地说道: “秃鹰十三,这位是我们的军团长,正是他下令赦免了你们的罪责,还供你们吃喝,难道你们就没有半点感恩之心?” 听袁有容用的是汉语,朱琳泽好奇道: “怎么,他们会说汉语?” 袁有容还未接话,那少年带着沙哑地声音缓缓说道: “一年前学的,统领下令,我们秃鹰小队存在的理由就是对付汉人。” 望着少年紧握的拳头,朱琳泽微微一笑: “那你为何不动手?我是军团长,是远征军团的最高指挥官。” 几秒后,少年才摇了摇头,沉声说道: “我非你敌手。” “眼光不错。”朱琳泽欣赏地打量着少年,摇头说道: “我不知道黑鹰是如何训练你们的,不过仅凭现在的练法,你们在这个世上很难活下去,更不会活得很好。” 闻言,瘦削的少年微微动容,在他的意识里,只有服从,只有杀戮,只有完成一个又一个的任务才能获得食物,才可以存活下去。 可最近几个月的经历让他渐渐产生了疑惑,在这里他们每天都能吃饱,没有人拿鞭子抽着他们训练,更没有人逼着他们杀死自己的同伴。 “统领所言极是,这世间无免费之午餐。”少年冷笑,随后退数步,摆出架势: “欲杀便动手,告诉你,即便非你敌手,我也绝不会坐以待毙。” “你误会我的意思了,要杀你们不用等到现在。”朱琳泽摆了摆手,诚恳问道: “如今暗影已经死了,凯赛达家族也很快就会覆灭,已经没有人给你们下达命令,我想知道你们杀戮的意义何在?” “你不杀我们,还以美食佳肴相待,难道不是想让我们为你效力?若不锤炼杀戮之技,我们便失去了生存的价值。”少年觉得看得很通透,很干脆地说道。 沉默半晌,朱琳泽叹了口气,摇头说道: “罗科塔岛,六百黑鹰护卫全部伏诛。 不久前,黑鹰偷袭福建新省,三百人的卫队,无一生还。 你们的统领‘暗影’,也不过是被我的下属略施小计,便轻易被解决。 你觉得他传授于你的东西,能有多少价值? “既然认为我们毫无价值,为何要养着我们,既不杀,也不放?”少年执拗地问道。 “不杀你们,因为你们也是受害者,而且年纪还小,不应该承受不该承受的代价。 至于放了你们,并不是我怕什么,而是你们又会重新走上毁灭之路。”朱琳泽缓缓解释,想了想,又补充道: “还有一个重要的理由,你包括你们的这些人中,大半是华人,与我同出一脉。若非迫不得已,我不会对你们动手。” 沉默许久,少年紧攥的拳头缓缓松开,凝视着朱琳泽,追问道: “我如何才能信你?” 第210章 航空研究所 面对少年的质问,朱琳泽微微一笑,反问道:“你认为如何才能相信我?” 少年嘴角微微勾起,带着刁难之意说道: “你们的牧师称你为上帝在人间的先知,宣传干事则奉你为龙神特使,而你身旁的女子说你是大明帝国的王子。 既然如此,想必你是个极具胆魄之人。 若要我相信你,就驾驭一次空中飞行器,让我见识你的胆魄,若能成功着陆,我便相信你,并带领兄弟们听从你的命令。” 鹰十三说的空中飞行器,就是滑翔翼,由于凯赛达家族的制作技术还不成熟,驾驶滑翔翼的十死九伤,所以被黑鹰用来进行自杀式袭击。 他曾目睹暗影驾驶滑翔翼自悬崖跳下,而后平稳落地,因此,在他眼中,唯有能操控滑翔翼之人才是真正的雄鹰,才是值得追随之人。 袁有容脸色骤变,米申谷的世子府被毁、石油研究大楼被焚,都因滑翔翼的自杀式袭击所致,她自然深知此事的危险性。 “夫君,万万不可!”袁有容面露焦急之色,紧紧拉住朱琳泽的袖子,拼命摇头。 见情况有些不对,陈雄也跟了过来,在听到事情的经过后,他勃然大怒,开口就要呵斥。 “雄叔,没事。”朱琳泽挥手打断,他转向少年,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说道: “你说的飞行器名为滑翔翼,又叫悬挂滑翔机,凯赛达家族从达芬奇手稿里学了个半吊子,造出来的才会容易坠毁,远征军团制作出的滑翔机,其实风险并不大。” 对于朱琳泽的说辞,少年丝毫不为之所动,他冷哼道: “怎么,不敢了?” 朱琳泽没有接话,而是指向院子中央那些正在厮杀的孩子: “他们都听你的?” “自然,我是秃鹰小队的队长。”少年傲然点头,稍作思考,又补充道: “原来秃鹰小队分一队和二队,但二队被我们灭掉了,现在我们就是唯一的秃鹰小队。” 朱琳泽微微一笑,继而说道: “比武艺和战力,算是我欺负你们,这样,我们各带一队人,比胆量你可敢?” 少年心中冷笑,不假思索地问道: “可以,不过若是我们赢了,放我等离去。” “可以,若是你们输了呢?”朱琳泽看向抬着下巴,一脸傲气的少年。 “输了,任你处置,即便让我等自尽,也绝不皱一下眉头。”少年沙哑的声音中透着决然和自信。 从五岁开始,他和小伙伴们就开始接受各种残酷的训练,包括夜间和尸体睡在一起,被关在笼子里和野兽搏斗,被丢入热带雨林生存三天等等。 在秃鹰十三看来,比其他的秃鹰小队未必能赢,可唯独胆魄,他不畏惧任何人。 朱琳泽看了一眼天色,随即说道: “我去安排一下比赛事项,三个小时后,会有人带你们去场地,希望到时你们不要认怂。” “哼!”少年嘴角一勾,戏谑道: “谁认怂还不一定,到时我们赢了,还希望你遵守承诺。” “彼此。”朱琳泽点了点头,随即就带着队伍离开。 刚出监狱大门,陈雄快走两步,追上朱琳泽建议道: “少爷,我来带队吧。” 此时,不少警卫也凑上前来,全都是跃跃欲试的模样。 略一沉吟,朱琳泽含笑点了点头: “你们都可以参加,不过队长我来当。” 说完,朱琳泽又眸光柔和地看向袁有容,温和说道: “本来想带你和尼莫游玩几日,可一直没有机会,索性就今天吧。 你去通知尼莫,一会儿到拉凯布拉达的山脚找我们。” “拉凯布拉达?”袁有容闪着长长的睫毛,蹙着秀眉奇怪道: “那里不是军事禁地么?” 在阿卡市西部有一处山崖,山崖之下就是海湾,远征军团占领阿卡市后就被划为了军事禁地。 至于军事禁地里面在做什么,除了朱琳泽和少数几个研发高层知道外,其他人都不清楚。 想了想,朱琳泽还是解释道: “那里驻扎的是航空研究所,专门负责飞行器的研究。” 在朱琳泽得到达芬奇手稿后,他就安排了一批重点研究项目,其中就包括扑翼机、降落伞、滑翔机和热气球。 前三者是达芬奇手稿中就有,最后一个是朱琳泽自己提出来的。 作为一个后代军人,他自然知道制空权的重要性,可限于当前的工业基础和制造能力,只能先从最简单的飞行器研究起。 不过,说起航空研究所的组建和研究,其中还有一番波折。 刚开始,朱琳泽邀请五位大匠之一的徐龙翼来担任研究负责人,因为他是所有大匠之中最懂精通风帆与索具设计的。 可徐龙翼却婉拒了,他认为朱琳泽是异想天开。飞天的梦想,中国几百年前就有,可无论是万户还是后来那些冒险尝试的人,全都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在明朝,大匠是宗师级的人物,对于徐龙翼的拒绝,朱琳泽也没有强求,就让名匠江逸舟先挑起研发的担子,开始组建研究所。 可当蒸汽轮船的项目启动后,徐龙翼便再也坐不住了,因为这东西一出来,船帆就会沦为附属品,甚至会被完全取代。 当麦焱率领研发小组成功制造出第一艘蒸汽轮船模型,并完成下水测试后,徐龙翼就硬着头皮找到了朱琳泽,要求主动承担飞行器的研究。 对于徐龙翼的转变,朱琳泽自然喜不自胜,给他配备了好几个得力助手,其中包括有雄厚数学功底的江逸舟、擅长做荷兰风车设计的文森特·威廉·梵高和擅长机械制造的扬·范·艾登。 起初,朱琳泽的构想是打造飞艇,然而,玄灵子的材料研究所除了要为蒸汽轮船项目提供支持外,还需在罗科塔岛重建炸药研究室和化学工厂,这使得他们有些分身乏术。 要制造飞艇,就必须要有刚性骨架材料和氦气,轻型合金需要材料自不必说,这氦气的需要通过天然气反复进行液化分馏提取,没有玄灵子团队的投入,一时半会很难做到。 朱琳泽的时间和精力不允许他亲自下场,无奈之下,就给航空研究所安排了第一个研发任务,那就是先做热气球。 相较于飞艇,热气球的制作更为简便,且所有必要条件均已具备。 尤其是远征军团拥有大量的汽油和煤油,这为热气球的研发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第211章 稍后有场竞赛 没多久,在拉凯布拉达的山下等到了骑马而来的袁有容和尼莫,没有过多解释,朱琳泽就带着队伍上山。 一路上,经过了三道关卡,众人才到了山顶,来到了位于山顶开阔地的研究所。 说是研究所,其实就是十几栋低矮的平房,此时平房周边都有荷枪实弹的士兵看守,还有一支小队往返巡逻。 “夫君,为何这航空研究所防卫如此严密,都快赶上造币厂了。”袁有容四下环顾,一脸好奇。 朱琳泽抬头望向天空,几秒后,笑着说道: “你们抬头看看。” 闻听此言,众人皆抬头望天。 但见蔚蓝天空下,白云朵朵,不时有成群海鸟飞过。正在此时,尼莫眯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诧,惊声道:“夫君,怎会有绳索自白云中垂下,这……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那是安全绳。”此时,一位年约三十来岁,穿着短袖的青年迎了上来,边走边笑着介绍。 走到近前,他先是向朱琳泽行了个礼,接着汇报道: “徐所长正在气球上研究不同高度的风向流动,怕是要有一会儿才能下来。” 朱琳泽点了点头,在给双边人员做了介绍之后,笑着说道: “逸舟,你们提交的进展报告我看过了,非常不错,超过了我的预期。” 面容黝黑,略显呆板的江逸舟听闻此言,微微一笑,谦逊地说道: “说来惭愧,我们并没有做出什么功绩,这气囊是后勤部帮着制作的,燃烧气瓶、燃烧器和喷灯是装备部的同僚帮着改进的,只有吊篮和一些仪器是我们自己研究的。” 朱琳泽摇了摇头: “不要妄自菲薄,首先能安全地起飞降落已经很了不起,加上你们还制作出了高度计、升降速度表,这为我们可以翱翔天空打下了坚实的基础,是很值得肯定的事情。” 得到最高统帅的肯定,江逸舟顿时觉得心里一暖,顿了顿,他有些遗憾道: “目前我们已测试不同高度的风向和风速,但截至目前,尚未发现明显规律,若以热气球作战,恐难以达到要求。” 朱琳泽一怔,疑惑道: “我所下达的研发目标,似乎并未提及用热气球作战一事。” “军团长的确没有要求,不过徐所长很着急,他说敌军迟迟不进攻,让青龙军趴伏在中国大道不能动弹,若是热气球可以飞往墨西哥城进行轰炸,想必能激怒敌军,让他们倾巢而动。”江逸舟神情略显沮丧地说道。 朱琳泽顿时无语,战局变幻自己这个统帅都没着急,下面的研究员却是着急上了,对于这种积极主动,他也不好怪罪,顿了顿,岔开话题问道: “罗科塔岛送来的那些滑翔翼改造好了吗?” “已改造完毕,且全部试飞,毫无问题。”江逸舟眼睛一亮,快速回道。 朱琳泽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吩咐道: “稍后有场竞赛,竞赛项目包括悬崖跳水、滑翔翼和热气球跳伞,参赛就两人,逸舟,烦劳你去安排一下。” “没问题。”江逸舟点头,他看了一眼随行而来的警卫,开口问道: “军团长,敢问参加滑翔翼和跳伞竞赛的是哪二位,我先为他们进行一番简要的培训。” “我与另一位少年比试,那少年身高一米五,体重约一百一十斤,你去拣选两个伞包即可,培训由我来负责。”朱琳泽开口说道。 闻听此言,江逸舟悚然一惊,圆睁双眼问道:“您要亲自参赛?” 知道对方顾虑什么,朱琳泽笑着摆了摆手: “放心吧,这些东西我很了解,无论是对自己还是你们,我都很有信心。” “是!”江逸舟敬了个礼,怀揣着激动,疾步跑去安排了。 最高统帅要亲自验证他们的研究成果,这是一种荣耀更是一种信任。 虽然有些忐忑,但江逸舟对安全性并不担心。 一来,这些发明已经验证过多次,二来朱琳泽是项目的发起者和参与者,更是项目层层评审的终裁,若是他还要培训才能使用,那就是笑话了。 等江逸舟离开,朱琳泽才带着众人来到一U字形的悬崖绝壁边,他看了看悬崖底部,随即笑道: “这里崖高42米,水深210米,今天的水温差不多23度,很适合跳水。” 闻此,陈雄趋前查看,只见两道绝壁间形成七八米宽的狭窄水道,水道内风浪汹涌,巨大的海浪冲击着绝壁,发出隆隆巨响。 他眉头紧蹙,忧虑道:“少爷,此举过于冒险,且不提这山崖的高度,若水中藏有暗礁,下去恐是九死一生。” 其他警卫看了也是连连缩脖子,袁有容吓得脸色惨白,已经躲到了尼莫的背后。 朱琳泽笑了笑,指着天上说道: “云层之上有我们的热气球,这气球最高飞到过八千米的高度,平时观察风向也要在五千米左右,若是没有足够的胆量,谁又敢上去。 而这处山崖是我专门为航空研究所的工作人员训练胆子挑选的,放心,水道里很干净,没有暗礁。” 阿卡普儿科之所以世界闻名,除了马尼拉帆船贸易之外,就属于悬崖跳水最有名了。 上一世,朱琳泽就在这里跳过水,在带人排查之后,发现这里的地形地貌并未发生大的变化,他才决定把航空研究所建在了这里。 听到这话,众人望了望云层,又望了望悬崖峭壁之下,惊得瞠目结舌。 “相公,可以不跳吗?”袁有容从尼莫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你与尼莫无需参与,让你们前来,是待比赛结束后,带你们去海上体验滑翔伞。”朱琳泽宽慰了一句,随即指着海面不远处停留的两艘桨帆船,诡异笑道: “至于警卫,若是不敢跳,到时候就去桨帆船上划桨,帮我们拉滑翔伞。” 听到这番话,袁有容轻拍了一下微微隆起的小胸脯,长舒一口气后,甜甜笑道: “夫君,你真好!” 张豹瞟了一眼山崖下面,咽了咽口水,苦着脸说道: “少爷,我幼时从桥墩上往下跳,被拍着了肚皮,接连疼了多天没吃下饭。 可那桥墩只有七八米高,这里有四十几米,若是跳下去拍到了,还不当场去世啊!” 恰在此时,一名士兵快步跑来,敬礼后禀告道: “军团长,一百零二位黑鹰囚徒已在山下,是否即刻带上来?” “带上来吧!” 第212章 嘚瑟过了 半小时后,秃鹰十三和他的小兄弟们悉数抵达。 朱琳泽收敛了情绪,扫视在场的警卫和小秃鹰们,高声说道: “今天,我的警卫连和秃鹰小队进行一场关于胆量的友谊赛,若是秃鹰小队赢了,我遵守承诺,放他们离开。 若是警卫连赢了,秃鹰小队就要服从安排,对于这个赌约,谁还有异议?” 听到这话,秃鹰小队的队员齐齐看向排头的秃鹰十三。 “没有异议,开始吧。”倔强的少年回答得很干脆。 朱琳泽点了点头,随即介绍道: “今天的赛事有三场,包括滑翔翼、高空跳伞和悬崖跳水。 滑翔翼和高空跳伞的对决我和秃鹰十三较量,最后的悬崖跳水,则是群体较量。” 说着,他指着海面上的两艘桨帆船说道: “对于滑翔翼的比赛,规则很简单,驾驭滑翔翼落到海面上任何一艘船的上就算赢。” 听到这话,众人哗然,尤其是小秃鹰们更是震惊莫名。 能控制滑翔翼飞行已经极为不易,若是可以平稳落地更是难上加难,可要驾着滑翔翼落在固定的某处,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秃鹰十三望着海面上比食盒大不了多少的两艘桨帆船,迟疑片刻,摇头说道: “我做不到,若是你能做到,就算你赢。” 朱琳泽淡淡一笑,随即走向已经准备好的一架滑翔翼面前。 这滑翔翼又被称为悬挂式三角翼,翼展七米,整体由塔架、龙骨、三角架、吊带四部分组成。 在检查了各部分没有问题后,朱琳泽快速穿好悬挂吊带,双手抓住两根三角杆,快速跑了起来。 这时,几百人都屏住了呼吸,就在朱琳泽飞跃下山崖的那一刻,尼莫和袁有容同时惊呼出声。 “夫君!”袁有容吓得花容失色,正要跑到悬崖边细看,却见那滑翔翼扶摇直上,恰似雄鹰展翅,翱翔于海天之间。 “我就知道夫君没事。”尼莫捏紧的拳头松开,精致的脸上露出迷人的微笑。 此时,鹰十三那冷若冰霜的眼中也露出一抹诧异之色,他没想到这个年轻得不像话的统帅居然真得敢以身犯险,操控滑翔翼跳下悬崖,更没想到,他轻易就操控住了滑翔翼。 要知道,他曾在后岛看到不少跳下山崖,还未飞起,就坠落身亡的黑鹰护卫。 警卫中几个阿帕切族战士都跪了下来,他们望向翱翔天际的朱琳泽边跪拜,边激动说道: “他是我们的头领,是可以驾驭风之力的龙神特使。” 而空中的朱琳泽,此刻的确成为了风的使者,自由翱翔于天地之间。 他娴熟地通过左右移动身体来制造倾斜力矩,使得滑翔机如同鸟儿一样灵活地转弯和盘旋。 俯瞰着脚下那片湛蓝的海洋,感受着耳畔吹拂的海风,聆听着悬崖上传来的阵阵欢呼,近日来的案牍劳累瞬间烟消云散,他的心中盈满了前所未有的舒畅与满足。 嘚瑟了好一会儿,他才逐渐调整着滑翔机的方向,向着海面上那艘静静等待的桨帆船,盘旋着靠近。 桨帆船长三十多米,宽四五米,仅有中间一面单桅横帆,按常理而言,降落空间应是足够的。 可不知道是由于长时间没有驾驶,还是嘚瑟过头了,朱琳泽身形一个没控制好,连人带着滑翔翼一头就撞到了横帆上。 幸好朱琳泽反应快,尚未触及船帆时便运气施展硬气功,才未受伤,不过整个人却是被索具缠住,悬吊在桅杆之上,模样甚是狼狈。 船上的工作人员大惊失色,匆忙登上桅杆解开索具和三角翼,等朱琳泽平安落地,见他安然无恙,众人这才如释重负。 “我没事!”朱琳泽故作镇定,努力不让自己露出尴尬之色,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抬头遥望悬崖之上,开口问道: “悬崖这么远,上面应该看不清这里的情况吧?” 此时,一名憨厚老实的船员看了朱琳泽一眼,压低声音轻声道: “军团长,悬崖边有不少高倍望远镜的。” 卧槽,这下糗大了……朱琳泽心中苦笑,若是倒挂在索具上的场景被那些小鬼头看到,估计会被笑死。 待朱琳泽通过悬崖边的小路重新回到崖顶,人还没站定,一堆人就围了过来。 在看到他没有缺胳膊少腿,连一点轻伤都没有,众人坠着的心才放回了肚子里。 此时,虽然才四十出头,可已经须发皆白的徐龙翼,连棉袄还来不及脱,就从热气球边赶了过来,他对着下属高声呵斥道: “今日下方接应为何是小型桨帆船,如此狭窄的甲板,军团长如何降落?” 知道徐龙翼是给自己找台阶下,朱琳泽摆了摆手,笑着说道: “徐大师,别责怪他们,一会儿还要尝试滑行伞,桨帆船太大,我也没有带那么多人手来。” “千金之子不坐垂堂,军团长,您身负重任,切不可再行如此冒险之举了。”徐龙翼趋前一步,严肃地说道。 江逸舟心思玲珑地附和道: “研究所的工作人员驾驶滑翔翼,皆是降落在水面,再由船去接应,尚无一人直接降落在甲板上,军团长,此举过于冒险了。” “原来如此。”张豹恍然大悟,思索片刻,他行至秃鹰十三面前,凛然问道: “你有何说法?” 秃鹰十三没有理会张豹,而是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同伴,随即走到朱琳泽面前,单膝跪下: “属下秃鹰十三,拜见主人。” 其他小秃鹰见状,也都走了过来,全部朝着朱琳泽单膝跪地,高声喊道: “拜见主人。” “都起来吧!”朱琳泽将秃鹰十三扶起,待其他孩子也起身之后,方才诚恳说道: “没有谁是谁的主子,我虽然是军团长,可也只是带着大家为了过上好日子而开疆拓土。 在军团里,大家都是平等的,我们是兄弟,是姐妹,却不是主仆。 你们以前吃过很多苦,受过很多难,里奥斯为了把你们变成杀人的工具,告诉你们只有杀戮才能生存。 我不能说里奥斯是错的,可我要告诉你们,如果不知道为什么杀戮,就算能在厮杀中活下来,也只会沦为野兽,终身活在痛苦之中。” 听到这番话,那些神色冰冷的小秃鹰们先是惊讶,渐渐的有人眼眶开始泛红,慢慢眼泪夺眶而出,接着就有人开始低声啜泣。 在黑鹰中,哭泣被认为是懦弱的表现,任何时候有人哭泣都会受到严厉的处罚,为此,这些孩子们不管受了多重的伤、遭受了多少委屈都憋在心里,从来不敢表露。 第213章 转移矛盾 对于同伴们的哭泣,秃鹰十三本想转身呵斥。 然而,不知为何,他只觉鼻尖发酸,本想用冷笑来掩饰,可两行热泪却不争气地从脸颊滚落。 自从记事起,他不记得有人关心过他们,爱护过他们,也不记得有人说过这么暖心的话,除了咒骂、皮鞭之外,就是随时可能到来的死亡威胁。 慢慢的,他的心变得异常冰冷,变得凶狠狡诈,因为这样才能活下去。 可今天,眼前这位阳光俊朗的远征军团统帅却告诉他,人是可以平等的,人是可以有亲情的,他并不排斥杀戮,却务必知晓为何而杀戮。 望着一滴滴泪水滴落于礁石之上,他惊异地发觉,自己竟也会哭泣。 渐渐地,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膛开始起伏,他猛然给了自己一巴掌,克制住这突如其来的情感,抬头凝视着朱琳泽,倾尽全身之力怒吼道: “那你告诉我,为何而杀戮,怎样才能像人一样活着!” 沉默片刻,朱琳泽缓缓说道: “杀戮的动机因人而异,有的为权,有的为财,有的为报仇,有的仅为泄愤。而我们,旨在构建新的秩序。 在这新秩序下,我要这天下所有的国家,所有的民族都围绕在我们周围,相互合作,共同繁荣。 当然,首要的是让我的祖国和民族,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人人有房住,孩子们可以不花钱就能读书,生病了可以得到及时救治,而不用在家等死。” 袁有容颔首,补充道: “征战之目的在于守护,若无值得守护之物,便会沦为杀戮之工具,化为冷血之兽。” 秃鹰十三听呆了,他不敢相信这天底下还有这么好的地方,片刻,他抹了把眼泪,苦笑道: “我原本想,无论这次比斗是输是赢,都会想办法带着队伍去找凯赛达家族复仇,我要亲手杀了里奥斯。 可现在看来,这个想法过于可笑,一是我根本做不到,二来,就算做到了,我也不知道带着这些兄弟何去何从。” “呀,原来我和你说的那些,其实你是相信的?”袁有容瞪大了美眸惊讶道。 我是冷血,但又不是傻子……秃鹰十三本想出口嘲讽,可想了想,还是把话压到了心底,尽量平和地说道: “你们剿灭罗科塔岛,也算为我等报了部分血海深仇。 即便将我等俘虏,亦未动粗打骂,反让我等饱食终日,我自是信的。 只是,我们不敢表露,因为信任是极其危险的东西,一旦交给别人,就容易受到伤害。” 朱琳泽心中泛起了强烈的共鸣,他目光复杂地看向这个只有十二岁的孩子,既感慨又悲哀。 这世上,信任是多么宝贵而又脆弱的东西,若是上层建筑腐朽肮脏,黎民百姓的世界就会变成尔虞我诈的冷漠炼狱。 见场面异常沉默压抑,朱琳泽转换了话题,打趣道: “既然你和你的小兄弟想要加入远征军团,那你可要无条件的信任我。” “这个自然,既已决定,便绝不反悔。”此时,秃鹰十三的面庞又显露出坚毅之色。 “好,那我就来验证一下。”朱琳泽指了指不远处,诡异笑道: “那叫热气球,接下来,我会带着你飞到五千米的的高空,从上面跳下来,你敢是不敢?” “你这般尊贵之人尚且敢为,我贱命一条,有何不敢!”秃鹰十三不假思索,决然应道。 “军团长,你万不可再行此等危险之举了。”徐龙翼心急如焚。 见此情形,陈雄、尼莫、有容纷纷上前劝阻,他们深知朱琳泽能力超群,然而,为了验证一个孩子,实在没必要如此冒险。 “好了,”朱琳泽按了按手,等场面安静下来,才看向徐龙翼,转移矛盾问道: “自降落伞的规格定型后,我们完成了多少次跳伞,研究所的组员又完成了多少次?” 确切而言,现今的降落伞是朱琳泽设计,由装备部负责生产制造,而航空研究所仅负责验证并给出优化建议。 前世,朱琳泽历经的空中跳伞训练以及执行伞降任务,不下 300 次,他对降落伞可以说是再熟悉不过。 航空研究所的降落伞也是经他亲自评估验收,所以对其质量信心十足。 听到朱琳泽的问话,徐龙翼无奈,只好说道: “3000 米跳伞 62 次,5000 米跳伞 35 次,失败 12 次,这些跳伞验证大部分由战俘完成,我们的组员完成跳伞次数不足十之一二。” 朱琳泽点了点头,接着徐龙翼的话题继续说道: “我们的研究人员一共完成了十次跳伞,其中就失败了五次,而且这些失败全是因为没有及时开伞或者飞行姿势不正确而造成,我说得可对?” 见此情形,江逸舟心里一沉,他上前一步,认错说道: “军团长,降落伞和滑翔翼的项目由我全权负责,与徐所长无关,是我选人不当,训练也有所欠缺,还请您责罚。” 这次朱琳泽来航空研究所,收服这些孩子是一个方面,另一方面就想敲打一下航空研究所的部分研究人员。 在他看来,偌大的研究所,组员有上百人,可现在努力拼命的只有所长徐龙翼和少数几人。 其他人虽然说不上消极怠工,可一点积极进取的意思都没有。 别的不说,在产品定型后,居然没有几个年轻人去进行充分测试验证,这让他心里非常不痛快。 本来是想私下交谈解决,可现在被阻挠无法跳伞,他索性就借题发挥了。 朱琳泽瞟了一眼江逸舟,脸色不悦道: “我们的战士精贵,早期用战俘做试伞员无可厚非,可我们的人不能一直只在地面上观察,若是研究人员都没有尝试的勇气,又如何能及时发现问题并加以改进。” 说着,朱琳泽又看向徐龙翼,语气中带着责备: “徐大师,这五千米的高空空气稀薄,气候寒冷,你身体又不好,为何不锻炼年轻一辈,让他们上去,你要是一直护着,他们就永远成长不起来。” 半晌,徐龙翼长叹一口气,颔首说道: “军团长所言极是,这方面,我后续一定注意。” 朱琳泽微微颔首,他抬头看向围过来的研究人员,沉声说道: “航空事业是未来十年,百年甚至是千秋万代都要发展的重点方向,而你们这些人就是航空事业的鼻祖,是要被载入史册的存在。 可有些人却羡慕军械、石油、炸药、引擎等研究所不断地拿军功,甚至因为风险大而私下找关系调换部门。 对此,我只能用几个字来评价,那就是鼠目寸光,难见千里之外!” 朱琳泽所言并非空穴来风,在不少研究人员看来,航空研究所风险大,收益小,最关键的是刚组建完成,又空降了个徐龙翼过来,这令他们心生不满。 而徐龙翼又是个老好人,只有他急切地渴望取得一番成就,于是大小事务皆由他亲力亲为,奔波忙碌。 “江逸舟,你的转岗申请我收到了,我可以现在就可以批准,不过,你确定想清楚了?”朱琳泽凝视着外表随和,甚至略带一丝书呆子气的副所长。 第214章 我要成为一束光 见朱琳泽投来目光,江逸舟先是一怔,他没想到转岗申请这种小事,却是让朱琳泽知道了。 要知道,军团改制之后,军械处改为了装备部,不仅下面有十几个研究所,还有炼钢厂、兵工厂、造船厂等等,这大大小小的研究员加起来,超过三千人。 而像江逸舟这种中层干部,没有三百,也有两百多,按理来说,调岗这种小事,怎么也不可能到了最高统帅的案桌上。 沉默片刻,心情复杂的江逸舟缓缓抬头,言语中流露出委屈之意: “军团长,您知晓我曾在枪械组,一年之内荣获三项集体二等功,那不仅是物质的奖赏,更是无上的荣誉。 每见战斗连队使用我们研发的武器屡获胜利,我打心眼里自豪。 可航空研究所能做什么,气球、滑翔翼、降落伞,这些东西一不能杀敌,二不能建功,做来有什么用?” “江逸舟,不得无礼!”徐龙翼皱眉训斥道,随即转向朱琳泽,面露自责: “军团长,别怪逸舟。若非调来航空研究所,他本应是半自动步枪项目的核心成员。 而自从我接任所长以来,也未能带领团队取得显着成就,这一切责任都在我。” 察觉到众多研究人员皆低头不语,朱琳泽意识到这并非江逸舟一人的想法。 他略作思考,转向徐龙翼说道: “明日将召开作战分析会,徐大师,你挑选几位同事一同参加。届时,你们将亲身体会到自己研究成果的真正价值。” 闻言,徐龙翼心中五味杂陈,他意识到朱琳泽此次来航空研究所,表面上是举办竞赛,实则蕴含更深层的意图。 一方面,他想亲自跳伞,给那些胆怯的研究人员做出表率。 另一方面,则是协助自己整顿队伍,凝聚人心。 尽管徐龙翼对朱琳泽的安危仍心存忧虑,但此刻再行劝阻,显然不合时宜。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将希望寄托于陈雄与两位夫人身上。然而,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她们竟也保持了沉默,目光中满是对朱琳泽的崇拜与支持。 在读了大量书籍和傅山的教导下,朱琳泽对驾驭手下的方法已经运用得炉火纯青,只要不碰到乙雅安哭鼻子抹泪,他觉得难逢对手。 淡淡露出笑容,朱琳泽走到秃鹰十三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去方便一下,再换身暖和的棉服。” 闻言,秃鹰十三一脸困惑: “跳伞前为何要上茅厕,还要更换棉服?” 此时,徐龙翼已从纷杂思绪中抽离出来,他笑着解答: “首次尝试跳伞,多数人都会因紧张而失禁。再者,高空之上寒风凛冽,若无棉服御寒,难以承受。” 江逸舟似乎对之前所为有些愧疚,赶忙领着工作人员去筹备跳伞事宜。 片刻后,换上冬装的朱琳泽带着众人来到了巨大的热气球面前。 气球的球囊足有五层楼高,球囊下方吊着硕大的藤条筐,筐顶的燃烧器正往球囊底部的开口处喷射着长达数米的火焰,以维持球囊的充盈。 此时,藤条筐的四角被勾带束缚,底部还有安全绳与绞盘相连。 藤条筐是可以容纳十二个人,除了两个操作手,还有十个位置。 除了朱琳泽和秃鹰十三,陈雄和其他五个护卫也跟了上去。 望着篮子下面一脸担忧的众人,朱琳泽挥了挥手,分别给了两个媳妇儿一个宽慰的眼神。 “出发!”随着朱琳泽一声令下,燃烧器喷嘴中的火焰陡然升高,发出低沉而有力的“呼呼”声。 “解开钩锁,释放安全绳。”徐龙翼在震耳的噪音中,大声吼道。 很快,挣脱束缚后的热气球迅速升空,吊篮下的安全绳牵拉着绞盘的滚筒急速转动。 短短数分钟后,原本仿若小山般的球囊变得如同绿豆般大小,继而穿过云层消失不见。 袁有容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不见热气球后,她便紧紧盯着仍在转动的滚筒,这令她惶恐的内心稍稍得到一丝慰藉。 “唉,可惜了,早知如此,我也随夫君一同上去了。”尼莫轻咬着薄唇,满脸遗憾。 热气球的吊篮里,一开始大家表情冷峻,甚至还有一丝兴奋,可随着气球越来越高,地面的景物变得模糊而渺小,有些人已经不敢向下眺望,几个胆小的,更是蹲在了篮子里。 到了高空之后,陈雄依旧神色冷峻,可眼睛却望着头顶,两只手死死抓住吊篮的扶手,拽得紧紧的。 而秃鹫十三却犹如是一只炸毛的猫,他浑身紧绷,后背贴着篮筐,不断地进行深呼吸,可即使如此,脸色依然惨白地吓人。 眼前的一切都被朱琳泽看在眼里,他想起了上辈子第一次坐飞机去陌生的城市上大学,当时就是秃鹰十三现在的表情。 “放松些,热气球是最安全的飞行器,没有之一。”朱琳泽大声喊道,说着,他指着吊篮外,“都起来吧,我们已经到了云层之上,这种奔腾翻涌的云海,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见到的。” 听到这番话,蹲在篮子里的警卫们纷纷不好意思地站起身,秃鹰十三也努力克制住内心的恐惧,转过身去。这抬头一望,瞬间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藤筐之外,展现出一片浩瀚无垠的云海。云朵翻腾,宛如大海中的波涛,它们时而汇聚成厚重的云层,遮蔽天际;时而又轻盈地散落成雾霭,层层叠叠,绵延至视线尽头。 夕阳的余晖洒落,为云海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将其染成绚烂的色彩。云层的边缘在夕阳的映照下金光闪闪,仿佛被镶上了一圈璀璨的边饰,构成了一幅无与伦比的壮丽画卷。 “太美了!”秃鹰十三目光呆滞,情不自禁地低声呢喃。 由于燃烧器喷嘴发出的巨大噪音,朱琳泽不得不贴近秃鹰十三,拍着他的肩膀说道: “如果觉得世界黑暗,那就努力把自己化作一束光,当你穿透云层,就能发现这个世界其实很美。” “化作一束光……”秃鹰十三的瞳孔瞬间紧缩,片刻后,他僵硬地转过头,望向朱琳泽,眼中满是怀疑:“你……认为我可以吗?” “自然可以,历经重重磨难之人就像石油,经提炼后点燃,光芒比其他人更为耀眼。”朱琳泽指着那燃烧器喷出的两米长的火焰,饶有深意地说道。 过了片刻,一直盯着高度计的操作人员老周,哈着白气,高声问道: “军团长,高度即将达到五千米,是继续上升,还是在此高度跳伞?” “可以了,稳住气球,我们准备一下。”朱琳泽打了个手势。 老周点了点头,随即降低了燃烧器中喷出的火焰强度,这么一调节,气球上升速度减缓,噪音也随之降了下来。 朱琳泽再次仔细检查了一遍装备后,背起伞包看向秃鹰十三,缓声道: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你可以选择不跳。” “不,我要成为一束光,冲破云层的光。”秃鹰十三虽紧张万分,但仍坚定地摇了摇头。 “好样的!”随后,朱琳泽交代了一些跳伞时的动作和注意事项后,对陈雄说道: “雄叔,让老周带你们下去,我先走了,下面见。” 虽然陈雄也想跟着下去,可跳伞是个技术活,没有长期的训练几乎不可能做到,无奈之下,他只能点头: “一切小心!” 第215章 我能杀两个人么 “深呼吸,放松身体。”朱琳泽帮秃鹰十三戴好护目镜,一边叮嘱着注意事项。 一切准备妥当后,朱琳泽看了眼视死如归的小十三,肃然问道:“准备好了吗?” “嗯,来吧!”此时的少年依然坚定。 随即,朱琳泽让少年站在自己身前,用安全带把两人绑好,此时气球停稳,另一个操作员打开了吊篮一侧的活动门。 在数到三之后,朱琳泽带着少年一跃而下。 瞬间,失重感如潮水般袭来,狂风在耳边呼啸,脚下的云层翻滚不息,让少年一时之间感到天旋地转。 可长久以来的训练让他养成了很好的纪律性和服从性,他迅速调整心态,依照朱琳泽的指导,将头轻轻靠在朱琳泽的肩上,目光坚定地望向蓝天,保持着“香蕉体态”以维持身体的稳定。 臭小子,干得漂亮……朱琳泽心里一松,原来他还担心跳出后,免不了一阵翻滚,可这种情况并未出现。 由于少年配合默契,朱琳泽很快就保持住了身体的稳定,两人犹如雄鹰一般,在空中翱翔。 起初,少年的心中还残留着几分恐惧,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份恐惧逐渐被温暖与感动所取代。 他从没有被如此耐心地教导过,更没有如此近距离的与人紧贴在一起,这种信任的感觉是那么奇妙而美好。 整个自由落体阶段、开伞阶段、着陆阶段都异常顺利,最后朱琳泽带着少年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拉凯布拉达的一处山坡上。 等朱琳泽解开两人捆缚的安全带,却是看见带着护目镜的少年已经泪流满面,他笑着说道: “都落地了,还怕什么?” 少年转过身,摘下护目镜擦掉眼泪,停顿几秒后,突然在朱琳泽面前跪下: “王子殿下,收我做徒弟吧,我无父无母,也没有其他亲人,长这么大,都不知道拥抱是什么滋味,可今天……今天……总之,我想有个亲人。” 说着,少年声音已经哽咽,眼神中带着渴望和请求。 “只要加入军团,你慢慢就会有朋友,以后还会有妻子儿女,自然也就有了亲人,并不一定要拜我为师。”朱琳泽倒不是矫情,一来自己时间太忙,二来自己还真不算是个好老师。 就拿三玄来说,除了带着他们做化学实验和制定章程,到现在都没有体系化地教导他们完整的知识。 这大部分时间都是放养,由着他们自己去琢磨。 “不,我秃鹰十三这辈子不需要别的亲人,只要有个老师就够了。”少年倔强地在地上不断磕头,很快,额头就渗出血来。 对鹰十三,朱琳泽心中更多的是欣赏和同情。 上辈子虽然过得很糟糕,可至少出身的家庭是完整的,在大学和部队也遇到了不少关心和爱护自己的人。 这一辈子虽然无父无母,但至少有疼爱自己的舅舅,至于关心自己的人就更多了。 可这个孩子,从记事起,就生活在血腥而冰冷的世界。 沉默片刻,朱琳泽叹了口气应允: “好吧,不过说好了,我可不一定有时间教你。” 闻言,少年大喜过望,郑重又磕了三个头,这才站起来,露出笑容说道: “不用老师教,我跟着您就行。” 朱琳泽这才点了点头,疑惑问道: “你为什么叫秃鹰十三,这个名字怪怪的。” 少年眼神闪过一丝黯然,苦涩说道: “黑鹰护卫中,每一批新人都会被冠以鹰为姓氏,比如:鸷鹰、红头鹰、安第斯鹰等等。 为了取名方便,名字就用数字代替。 我们这批人被称为秃鹰,在首次比试中,我的战力被排为十三,所以被定下来叫秃鹰十三。” 在杀手组织中倒是常用这种命名方法,朱琳泽微微颔首,疑惑问道: “怎么,秃鹰中还有比你更强的?” “本来应该没有了,不过……”说着,少年眼中闪过狠厉之色,抬头询问道: “老师,我能杀两个人么?” 听到这话,朱琳泽既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更没有呵斥,只是盯着少年的眼睛,“杀谁,理由。” “秃鹰第八,秃鹰第九。”鹰十三咬着牙,稍作停顿,他收敛了情绪解释道: “在黑鹰护卫中,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白人地位至上,其次是与白人相关的混血,再次是黑人,最末则是华人和印第安人。 多年来,历经数次较量,秃鹰小队中强于我的,皆已被我杀死,唯有鹰八和鹰九,因其白人身份,统领暗影才不许我动手。” 见朱琳泽沉默不语,鹰十三接着补充道: “唆使我带队逃往墨西哥城的便是他俩,据他们所言,鸷鹰小队就潜伏在墨西哥城。 我原想顺势而为前去报仇,可如今有了老师,我不敢擅作主张。” “活的比死的有用。”朱琳泽摇了摇头,略一思量,他转变了话题说道: “我们中国人,没有秃鹰这个姓氏,以后你就叫龙十三好了,也算是认祖归宗,重新开始。” “龙十三……”少年喃喃,继而眼睛亮起,带着兴奋躬身行礼: “多谢恩师赐名!” 虽然少年并不知道龙是中华民族的图腾,可朱琳泽是龙神特使,他若是能以龙为姓氏,那就是莫大的荣耀。 望着不远处的警卫和两个媳妇正朝这边奔来,朱琳泽指了指地上散落的降落伞,和声道: “收拾妥当,等会儿,老师带你去尽情畅玩一番。” 由于朱琳泽在滑翔翼和跳伞上做了表率,接下来的悬崖跳水虽然也是危险异常,可警卫连没有一个犹豫,全部都跳了下去。 航空研究所三十岁以下的工作人员,也被徐龙翼赶着,去参加了悬崖跳水训练。 至于龙十三,自不必说,在他的带领下,秃鹰小队没有一个认怂,全部从四十米的高崖上一跃而下,跳入了深海之中。 因为全程有朱琳泽指导,所以并未出现被拍晕或者拍伤的现象,可也因为如此,无法分出胜负。 此时尼莫与袁有容尽享清福,除了朱琳泽外,所有男人都成了苦力,轮流在桨帆船上划桨,牵引她们于海湾中玩滑翔伞。 两个姑娘从来没有玩过这么刺激的项目,一开始袁有容还不敢,可在朱琳泽带着玩了一次,就再也不愿意下来。 直至太阳沉入海底,海湾中漆黑一片,才心有不甘地随朱琳泽返回市政厅。 翌日清晨。 天还未大亮,朱琳泽带着警卫连的战士在拉库埃斯塔海滩上越野五公里早训。 秃鹰小队被编入了警卫连,每人由老兵带着,也进行了训练。 警卫连的负重长跑,一般是负重20公斤,5公里的距离在25分钟内完成,算是基本达标。 可由于是沙滩环境,朱琳泽把负重调整为15公斤,但25分钟的要求不变。 让众人诧异的是,秃鹰小队中除了龙十三,还有两个孩子也达到了要求,关键是,这两人还是一对黑人亲兄弟,秃鹰十五和秃鹰十九。 虽然不能一概而论,但黑人在耐力和爆发力方面的确有一些优势。 在上一世中,朱琳泽在雇佣兵中认识的黑哥们也不少,尤其是乌干达,素有“雇佣兵天堂”之称,每年都会向外输送大量的雇佣兵。 正待他要询问两兄弟的来历时,只见一通讯兵驱马飞奔而来,至近前,马还未停稳,他便纵身跃下马背,匆忙禀报道: “军团长,祖军长带人回来了,说是有重要军情商议,请您即刻返回。” 第216章 二哥死了 看着通讯兵那急切的模样,朱琳泽微微皱起眉头。 祖天翰回来不奇怪,毕竟今日要召开作战分析会,然而会议既定于八点开始,此刻不过六点多,他有什么事情如此火急火燎的。 “他有说什么吗?”朱琳泽询问。 “未曾,不过祖军长面色阴沉,脾气暴躁。”通讯兵谨慎地回答,似乎想起了什么,赶忙补充道: “他随行的队伍中还有一支商队,至于具体是何商队,尚未来得及盘问。” “知道了,我稍后便来。”朱琳泽点头示意,随即看向张豹: “你带小秃鹰们去洗漱一番,今天他们的训练任务,你来安排。” 听到这话,龙十三上前一步,敬礼请求道: “军团长,让我跟着你吧。” “在军团里,第一条就是要服从命令,你应该懂的。”朱琳泽回了一句,顿了顿,还是解释道: “先带着你的小兄弟融入环境,远征军不是凯赛军,除了作战杀敌,要学的还有很多。” 说完,朱琳泽翻身上马,带着队伍快速离去。 …… 作战会议室。 身着迷彩军装的祖天翰双目赤红,须发皆张,犹如一只暴怒的雄狮在室内来回踱步。 一名富商打扮的中年男子躬身站在一旁,脸上流露出忐忑与悲伤之色。 富商穿着酒红的丝绸外套,内搭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可能是由于长途赶路的原因,白色的衬衫领口已经磨得发黑。 此人名为卢卡斯·康塔里尼,是威尼斯共和国着名商业家族,康塔里尼家族中年轻一辈的经营翘楚。 数月前,他与炎黄贸易集团签订了合作协议,共同成立合资贸易公司,主打经营丝绸和杂货,目标市场除了墨西哥城外,还运往地中海区域销售。 恰在此时,张顺慈搀扶着身怀六甲的乙雅安步入屋内。甫一进门,身着宽松素色罗裙的乙雅安,一面轻抚着高高隆起的腹部,一面轻声抱怨道: “我说老三,何事如此着急,昨夜肚子里闹腾了一宿,本想八点开会,还能睡上两个小时,可你……” 见到乙雅安和张顺慈,祖天翰暴躁的情绪收敛了些,他深吸一口气,才带着颤声说道: “大姐,二哥死了,被俘的二十三个突击小队的战士全部被烧死。” 乙雅安先是一愣,继而双腿发软,要不是张顺慈眼疾手快,就要摔倒在地。 乙雅安有六个妹妹,这些妹妹虽然只有乙小茹是亲妹妹,可其他五个妹妹都是一起长大,一起经商,一起为了复仇而努力的亲人。 而这些妹妹中,李暮云武艺最好,多数时候都是她冲锋在前,协助报仇,故而乙雅安对她甚为器重和喜爱。 可七姐妹中,除了李暮云外,其他人都怀上了孩子,为此,乙雅安也常常长吁短叹,希望米雨真可以被平安救回来。 原本以为韦拉克鲁斯港的部署与张静君北征的两套方案同时施行,米雨真获救的可能性极大,岂料今日竟传来如此噩耗。 想到自己那可怜的妹妹幼年没了亲人,刚成婚又没了丈夫,若是留下个孩子至少还有个念想,可现在什么都没了。 想到此处,乙雅安不禁潸然泪下,“暮云,你为何如此命苦!” “夫人,莫要悲伤,在事情尚未查明之前,切不可妄下结论。”张顺慈稳住心神,把乙雅安扶至沙发上坐下,扭头看向祖天翰: “何处来的消息,事情可经证实?” 话刚说完,朱琳泽带着陈雄匆匆赶到,在听说米雨真等人遇害的消息后,他先是心里一沉,继而摇头说道: “这绝不可能,里奥斯不是蠢货,这种损人而不利己的买卖,他绝不会做。” \"军团长!尸体都带回来了。另外,他们被烧死的当天,据说还被几万人观刑。\" 说着,祖天翰恨恨地一拳砸在梨花木圆桌之上,桌面应声而裂,他的手背瞬间被鲜血染红。 朱琳泽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后打量着一旁惴惴不安的商人,用西班牙语询问道: “消息是你带回来的?” 被朱琳泽如刀的眼神扫过,卢卡斯吓得浑身战栗,他哆哆嗦嗦地摘掉宽边毡帽,躬身点头: “是的,消息和勇士们的遗体都是在下带回,我对上帝发誓,说得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闻言,张顺慈长叹一口气,看向朱琳泽介绍: “他叫卢卡斯·康塔里尼,是个颇有实力的威尼斯商人,数月前与我们建立了炎黄万国通合资贸易公司,若是他带回的消息,十有八九是真的。” “军团长,我请求先斩杀了凯赛达家族那一百多俘虏,另外,我要攻城,我要把墨西哥城烧成废墟为二哥陪葬!”祖天翰望向朱琳泽,浑身的杀气几乎凝成实质。 朱琳泽没有说话,缓缓走到办公桌前,掏出纸张、烟草,缓缓的卷着烟丝。 花了十几秒才卷了根香烟点着,可由于手腕颤抖,纸里的烟丝掉落桌面大半。 陆陆续续,尼莫、伍辰皓、步丰、刑玉、范海等将领陆续赶到,可看着朱琳泽那面色铁青的表情,没有人敢出声。 直到把一根干瘪的香烟抽完,朱琳泽才缓缓抬头看向一旁的警卫员,开口吩咐道: “让大家坐吧,上茶。” “军团长,二哥死了,二哥死了呀,此刻还喝什么茶!”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祖天翰此时乱了方寸,他第一次对朱琳泽吼了起来。 陈雄皱了皱眉,冷冷扫了祖天翰一眼,随即先带头坐了下来。 其余将领见此情形,也纷纷依次落座。 等茶水上来后,朱琳泽看向卢卡斯,温和道: “卢卡斯先生,你也坐吧,希望把你知道的事情,详详细细地和我们说一遍。” “这是自然。”卢卡斯起身,先朝着各位将领躬身致意,这才整理了思绪,缓缓说道: “两月之前,我们自阿卡普儿科前往墨西哥城的商队皆遭扣留,不仅货物被没收,我们也被囚禁。 可半月之前,我们却又莫名获释,且新西班牙总督府还按一定价格购置了我们的货物。 起初,我们以为总督府的官员是忌惮我们家族的背景势力,可其后方知,实情并非如此。” 第217章 根本无法辨认 经卢卡斯一番讲解,众人方才明白,原来是西班牙人觊觎远征军团的物资。 西班牙贸易署联合总督府,垄断了从阿卡普儿科流出的货物,并给予这些商队三成利润,以鼓励他们前往阿卡市进货。 可这一举动,引起了教会的极度不满,为了平息大主教的怒火,也为了展示天主教盟军对抗远征军团的决心。 在宗教裁判所的审判之后,二十三名被俘的突击营战士被烧死在了墨西哥城的宪法广场上。 这一次行刑举办的甚为隆重,不仅总督府、天主教盟军的官员和将领都参加了,而且还让上千华人和所有的商队成员必须观刑。 在审判台上,大主教将远征军团定义为来自地狱的魔鬼军团,是异端,是万恶不赦的瘟疫,而朱琳泽则是撒旦的化身。 行刑后,总督府还对所有的商队下达了命令,和阿卡普儿科贸易可以,但是绝对不能投靠,否则被烧死的二十三个俘虏就是效忠魔鬼的下场。 说道这里,卢卡斯看向朱琳泽,言辞恳切地说道: “其他商队我不甚了解,但我卢卡斯坚决站在远征军团一方,大主教的满口谎言和奥尼亚特的威胁无法动摇我的决心。” 卢卡斯这么说倒不是为了讨好,而是为了求生,因为此时指挥室里的将领个个群情激奋,眼中的熊熊烈火都快把他吓死了。 此时,相对冷静的张顺慈眯起双眼,审视着卢卡斯问道: “既是如此,我们战士的尸首,你又是如何得来的?” 卢卡斯擦拭掉额头的汗水,认真解释道: “有四百个打火机,我并未收钱,而是用其换取了二十三位勇士的遗体。 我对他们称是为了讨好你们,如此我才可从阿卡普儿科采购更多货物提供给西班牙的贸易署。” 听到这些话,朱琳泽心里越来越冰凉,他原来判断米雨真等人不可能被杀死,是基于里奥斯的性格判断。 可里奥斯把这些人交给总督府,尤其是教会,被烧死的可能就太大了。 沉默片刻,他看向卢卡斯问道: “凯赛达家族派了何人前来,他们把俘虏献给总督府的目的是什么?” 卢卡斯回想片刻,摇了摇头: “这些我并不知道,我仅知道天主教盟军的统帅名为帕本海姆,他曾是神圣罗马帝国的副元帅,是蒂利伯爵的副手。” 听到这话,朱琳泽似乎明白了什么,他侧头问道: “伍辰皓,我们在墨西哥城的情报据点怎么样了,为何到现在一封情报都没有传递过来?” 伍辰皓顿时头皮一阵发麻,他面露无奈之色道: “我们的情报人员都是随着商队进入墨西哥城的,由于不敢轻举妄动,商队被羁押时他们也被一同关押了起来。 不过现今已被释放,想来很快就会有消息传出。” “很快是几天?”朱琳泽面色冰寒,带着不容置疑地语气说道: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十天内必须搞到墨西哥城内的详细情报,我要知道现在的城市布防、凯赛达家族到底是谁来了,这帕本海姆和里奥斯的关系又是什么。” “是!”伍辰皓肃然起身,敬了个军礼,高声说道: “我即刻启程去墨西哥城,若是做不到,提头来见。” 待伍辰皓匆忙离去,朱琳泽转而看向麦正义,语气稍缓问道: “34式半自动步枪的生产情况如何了?” 问这话,其实朱琳泽自己也觉得有些不近人情,因为现在的枪械生产流程和最初的麦朗步枪不同。 那时候刚起步,流程不完善,只要朱琳泽给出图纸规格,直接造出来就用,用了不顺手随时改,反正枪少人多,也改得过来。 可现在不同,这一次下达的生产任务是三千支,要是样枪不经过严格的可靠性试验、枪管强度测试、射击精度试验等等测试,一旦出了问题,想改都没法子。 关键枪这个东西是用来杀敌和保命用的,要是有问题,死的战士可就不是一个两个。 听到这话,麦正义嘴角微抽,沉默良久,方才面露难色道: “军团长,您也清楚,样枪三天前才通过验收,这几日都在确定最终的技术标准和生产工艺。 接下来还需进行批量的钢材加工、零部件制造与组装,最后还需进行全面质检,方可小批量投放部队试用。 至于大规模量产,至少还需两月时间。” 朱琳泽对麦正义是了解的,他与郎茂德不同,说是一个半月,那几乎就压榨不出什么空间了。 此时,满脸泪痕的乙雅安声音哽咽,建议道: “琳泽,雨真他们的遗体还在马背上,是否先让他们入土为安,再商议其他事宜?” 朱琳泽点了点头,刚要说话,突然身体一颤,随即立刻看向祖天翰,急切问道: “验明正身了吗,确定就是米雨真等人?” 祖天翰摇了摇头,哽咽道: “人已化为黑炭,根本无法辨认。” 这时,乙雅安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她转头盯着卢卡斯,语气急切道: “你如何得知烧死的就是我们的战士?西班牙朝廷又是如何确认他们身份的?” 卢卡斯吓了一跳,连忙摆手: “雅安夫人,我怎敢撒谎,行刑之时,那些被烧死的人的确是华人,而且穿着与你们相似的军服,虽已破烂,但仍可辨认。 另外,宗教裁判所在行刑之前,宣读罪状时还提到了他们的名字,这其中就有叫米雨真的。” “华人、军服和名字并不能代表什么,刑场上偷梁换柱之事屡见不鲜。”朱琳泽摇了摇头,顿了顿,他把目光投向祖天翰,郑重问道: “好好想想,那些战士有没有还能辨认的特征,比如说牙齿、骨骼或者金属饰品什么的?” 闻此,祖天翰骤然惊醒,仿若溺水之人忽得一根救命稻草,他迈步便朝门外奔去,边跑边喊: “二弟心脏在右侧,他曾重伤未死正因如此,诸位稍候,我这就去查看。” 闻言,范海也站了起来,眸光闪亮着说道: “潜乐脚有六指,洗澡时我见过。” 刹那间,指挥室内众人皆按捺不住,纷纷起身,欲外出查看。 “站住。”朱琳泽出声喝止,言罢,他看向陈雄,迅速下令道: “去医学院找胡一刀,让他带着医生来做尸检,记住,别让祖天翰乱动。” 第218章 免除一切军职 徐龙翼引领江逸舟等四人步入作战会议室,不禁悚然一惊。 此刻,室内烟雾弥漫,朱琳泽端坐首座,接连不断地抽着烟卷。 其余人或立或坐,皆沉默不语,面庞之上尽是焦灼与忐忑。 待向麦正义问询清楚状况后,他也紧张起来,率领几人伫立一旁,不敢出声。 许久,当军靴叩击地板的声响传来,所有人的目光皆朝门口望去,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 此时,只见身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胡一刀手持文件夹,携数名助手疾步走入室内。 在众人关切的目光中,胡一刀摘下口罩,深吸一口气,方才望向朱琳泽,沉声道: “据尸检结果,二十三具尸首,未发现心脏位于右侧者,也未发现脚部有六指者。 此外,我们查阅了军籍档案,当时派遣的那支突击队,身高皆不低于一米七。 然而,我们在尸首中发现至少有四名死者的身高不足一米五,虽说人被焚烧后可能会有所收缩,但差距不应如此之大。 所以,医务处的结论是这些烧焦的尸首中并无米雨真和潜乐,其他突击队员也很可能不在其中。” 场面顿时寂静无声,下一秒,室内发出了雷鸣般的欢呼声和掌声。 乙雅安喜极而泣,泪流不止,祖天翰一个箭步上前,像抱小孩一样把胡一刀抱了起来。 他用胡子拉碴的脸贴着胡一刀,激动道: “老胡,往昔多有冒犯,日后你我便是亲兄弟。” “轻点儿,我……我快喘不过气了。”胡一刀奋力挣扎,看向祖天翰的眼神,一脸嫌弃。 朱琳泽手指一痛,赶忙将烟头扔进烟灰缸,可脸上却再次浮现出如阳光般的笑容。 略一思量,他起身看向还处于迷茫中的卢卡斯,用西班牙语温和道: “卢卡斯先生,感谢你所做的一切,先下去休息,后续在贸易方面,我们定然不会亏待与你。” 虽然卢卡斯听不懂汉语,可从众人的表情中,他也意识到自己带回的尸体很可能并不是远征军的战士。 他点了点头,带着歉意说道: “上帝保佑,平安无事便好,平安无事便好……” 待卢卡斯和胡一刀等人离去,众人重新落座。朱琳泽原本和颜悦色的面容瞬间变得阴沉,他凝视着祖天翰,冷声道: “祖军长,好大的官威啊,想杀俘虏,要屠城,还敢打坏作战指挥室内的桌子。 我想问问,是军规管不了你,还是我这个军团长形同虚设?” 闻言,刚刚眉头舒展,面带喜色的祖天翰突然僵住,此刻才意识到自己捅了大篓子。 朱琳泽在有些事情上很大度,可在军规方面,这心眼比针孔大不了多少。 他急忙走到朱琳泽面前,单膝跪地,低声说道: “军团长,属下一时糊涂,请您责罚。” 乙雅安见状,也没好气地指责道: “老三,你向来沉稳,何时却变得如此心浮气躁。 雨真他们出事,岂止你一人着急,我们众人,尤其是琳泽,难道就不忧心?” “有些人,立了些军功,打了些胜仗,便目无军纪,以下犯上。若能深思熟虑倒也罢了,可结果如何?”张顺慈面色冷峻,言辞如刀,他重重地敲了敲桌子,警示道: “莫要忘了,你今日的本事,今日的身份,你所获的战功,究竟从何而来! 若无琳泽对你的训练,没有他带人研制的那些新武器,你开山炮再强,仅凭一双拳头又能敌几人?” 这番话仿若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了祖天翰的心上,也同时敲在了在场那些骄兵悍将的心头。 接连的胜利和不断提升的身份地位,让他们逐渐滋生了骄傲情绪,虽不至于蛮横无理,却是有不好的苗头。 此刻军团的事业才刚有起色,距朱琳泽的目标仍有很大差距。若长此以往,即便最后能统一天下,恐怕也会养出许多难以驾驭的封疆大吏。 指挥室内的气氛一下子压抑起来,不少人都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对于祖天翰冒犯朱琳泽的事情,没有一个出面帮着说情,不是祖天翰人缘差,而是他冒犯的对象错了。 在远征军团,朱琳泽就是天,是所有人都只能仰望而无法触及的高峰。 论个人战力,论作战谋略、论武器制造,论知识渊博,论努力勤勉,论个人品德,少有人能望其项背。 如果说远征军团如今的大好形势是朱琳泽一人之功,那有些夸张,可若是没有他,如今在美洲的华人只是苦力和奴隶,即便有些许平民可做些小买卖,也仅能苟活于朝不保夕之底层。 “军团长,天翰知错,你责罚我吧,要打要杀,我绝无怨言。”祖天翰两行热泪流下,趴伏在朱琳泽脚下。 沉默良久,朱琳泽摇了摇头: “打杀有些严重了,但是犯了错就要受罚。 这样,从今天开始你被免除一切军职,到我身边做参谋吧。 至于青龙军的军长,让步丰暂代。”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惊呆了,一个少将军长说被免职就被免职了,这也太震撼了。 此时,个子矮小的步丰站了起来,昂首挺胸,高声说道: “报告军团长,虽然我现在只是个上校,但是有信心能带好青龙军。 只不过,大战在即,临阵换帅乃兵家大忌,我恳请军团长三思。” 朱琳泽瞟了步丰一眼没有理会,他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祖天翰: “接下来的作战会议你不用参加了,去禁闭吧,好好想想。” 祖天翰缓缓起身,接过牛皮纸袋敬了个军礼,随即转身离开,留给众人一个萧瑟而落寞的背影。 场面变得越来越压抑,将领们都有种兔死狐悲的感觉。乙雅安本来想劝,可朱琳泽现在处于气头上,这时去劝,无疑是火上浇油,思量半晌,还是忍住了。 此时,朱琳泽将目光落于步丰身上,以考校的口吻问道: “我们在‘中国大道‘部署了三月之久,可天主教盟军却丝毫没有钻‘口袋’的意思,你不是有信心带好青龙军吗?说说看,此局当你打算怎么破?” 步丰起身,想了片刻,才深吸一口气,认真分析道: “首先,我们还是要摸清墨西哥城内的情况,尤其是敌方主帅按兵不动的理由。 其次,既然现在墨西哥城鼓动大量商队来阿卡普儿科市进货,这就给潜入带来了机会,我计划安排突击队进城。 烧粮仓、炸军械库,发宣传弹,从而逼迫敌方主力尽快与我们作战。 最后,假的战俘被烧死,而我们在韦拉克鲁斯部署的力量却没有情报发回,这说明里奥斯未归,只是派遣了使者进入了墨西哥城。 如此一来,我们部署于该地的军事力量可转换目标,攻打海港,截断天主教盟军的海上退路,同时也能切断他们海上的贸易航线。如此,他们想不进攻,怕是也不行了。” 第219章 降维打击平台 等步丰说完,吉拉尼莫摇了摇头,开口解释道: “其他方面我没意见,但步丰说的最后一条有问题。 这韦拉克鲁斯是新西班牙在墨西哥湾最大的港口城市,其中有韦拉克鲁斯港、图斯潘、夸察夸尔科斯三个大港口,他们不仅在海湾停泊了大量的战船,岸上的防卫也极其严密。 除此之外,韦拉克鲁斯城距离墨西哥城不足三百公里,那里的地形是沿海平原,一旦墨西哥城的骑兵出动,我军没有三个团以上的兵力,就算打下来,也守不住。” 陈雄微微颔首,接话继续分析道: “虽今青龙军有三个旅九个团,然罗科塔岛、阿卡普儿科之驻守已分去四个,若再遣三个团往韦拉克鲁斯,中国大道之驻守兵力便显单薄。 再者,三个团数千之众奔袭韦拉克鲁斯,实难掩其行踪,必遭敌军层层阻击,届时恐伤亡甚重。” 陈雄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首先现在的青龙军中老兵只有三成,更多的是加入才几个月的新兵或者投降过来的俘虏。 带着这样的队伍打顺风战自然没问题,可要是打硬仗、苦战,尤其是长达数百公里的奔袭战,风险很大。 “要不,先不管韦拉克鲁斯,我们六个团全部出击,攻打墨西哥城,他们不是龟缩不出么,那就把他们逼出来。”范海开口建议道。 此话一出,尼莫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道: “若是能轻易打墨西哥城,我们又何苦在‘中国大道’部署这么久。” 说着,她行至墙边,指着地图,冷静地说道: “墨西哥城位于高原南部的山谷之中,四周群山环绕。 此地曾为阿兹特克帝国的都城,数百年前,阿兹特克人便在四周山上修筑了诸多防御工事。 而西班牙人占领后的一百多年里,更是大肆营建,建造了大大小小上百处炮台。 虽我军现有野战炮和大口径迫击炮,然敌方炮台皆在数千米的高山之上,即便我军炮火射程远超敌方,亦难以企及。” “诱敌不出,强攻难进,这可如何是好?”范海恼怒地抓了抓头,满脸不甘。 就在众人苦恼之际,朱琳泽看向江逸舟,平和问道: “对于这个局势,你有什么看法。” 此刻的江逸舟尚沉浸在祖天翰被罢黜的惊愕之中,闻听点到自己的名字,他悚然一惊,忙不迭起身,羞愧说道: “军团长,抱歉,适才……适才我走神了,未曾听清。” 朱琳泽也没有责怪,把墨西哥城被群山环绕,易守难攻的事情又说了一遍,接着问道: “如何,这次听清了吧?” 江逸舟抹了把额头的细汗,刚欲颔首,可突然想起了什么,他眼睛顿时亮起,抬高了嗓音说道: “禀报军团长,我觉得,可以在群山的外围部署热气球,此热气球的飞行高度上万米亦非难事,更别说数千米。 只要有了热气球,我们便如同拥有了一座高空作战的炮台,届时我们能够攻击到敌人,而敌人却对我们无计可施。” 还行,能救……朱琳泽心里评价了句,笑着点了点头,继续问道: “如今我们的热气球只能升降,却无法控制前后左右的移动,针对这个问题,你怎么解决。” 略一思量,江逸舟摇了摇头,不以为意地说道: “我们可建造大型马车,将热气球之安全绳与马车相系,马车行至何处,移动炮台便飘往何处,仿若放纸鸢一般。 若敌军遣大批部队来攻马车,能守则守,不能守则断其安全绳。 如此,热气球便会随风飘走,操作手可通过升降高度觅得适宜气流,从而返回营地,即便无法返回,也能安全降落以待救援,不致有失。” “逸舟之言有理,如今我们在海岸,气流对风向的影响较大,若是上了高原,估计分层气流的规律性会好很多,只要摸清了规律,就算仅有热气球,对于执行投弹任务,应该没问题。”徐龙翼笑着补充道。 陈雄冷峻的脸上也露出一丝惊喜: “只要摸清墨西哥城内外之布防,届时只需驾驭热气球便能随意轰炸,既能重创天主教盟军,我军还无需冒险,此正为我等战法所追求之目标!” “不只是轰炸,最主要的是可以投放宣传弹,这墨西哥城有几十万百姓,他们根本不知道远征军团的是谁,也不知道我们的政策。 于是乎,只能被西班牙的那些反动恶人引导,有了热气球,我们就可以抢夺话语权,争取城内百姓的支持。”袁有容面带喜色。 “不只是引导舆论,传递政策这么简单。”尼莫此时也来了精神,露出雪白的牙齿振奋道: “墨西哥城内有四五十万人,虽说被‘净化’后阿兹特克印第安人的不足三成,可也有十几万。 若是把气球的外表涂绘成龙神的模样,终日停于墨西哥城东侧的羽蛇神庙之上,无需宣传,也会有大量的阿兹特克人顶礼膜拜。 没有这些阿兹特克人充当奴隶,天主教盟军莫说打仗,恐怕连日常的衣食住行都难以维系。” 听到这些话,航空研究所来参加会议的四个人脸上露出兴奋和狂喜,尤其是江逸舟,更是激动得连连搓手,原本的颓丧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刚才,江逸舟有句话说得很好,有了热气球,等于是在空中有了一个降维打击的平台。 通过这个平台,我们可以用来做观察哨、狙击制高点、炮台等等。”朱琳泽点评道,顿了顿,他看向江逸舟,笑问道: “你现在是否还想调离航空研究所?要是坚持,我现在就批准。” “不……不……”江逸舟赶忙摆手,满脸羞红地恳请道: “军团长,您所言极是,我先前实乃目光短浅,还望您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保证,定会全力以赴投入研究,力争多做些贡献。” 朱琳泽没有接话,而是转向徐龙翼,意味深长地问道: “航空研究所是我最看重的研究项目之一,这可不是谁想进就能进,谁想留就能留的。 对江逸舟等人的去留,你有什么意见?” 军团长这是自己做坏人,把好人留给我做?徐龙翼心里一暖,起身说道: “今日我带来的这三位同事皆是所里的核心人物,虽前期有些懈怠,但我坚信他们已然认识到自身的问题,还望军团长能再给他们一次机会。” 听到这话,江逸舟和另外两位研究员心里尽是羞愧,看向徐龙翼的眼光中充满了感激。 第220章 比人,咱怕过谁 对于徐龙翼为属下求情,朱琳泽自然乐见其成,不过还是故作沉吟,许久,才缓缓点头: “我信徐所长的判断,既是你出面作保,那我便再给江逸舟他们一次机会。 但接下来,我要看到他们的实际行动,切不可让我失望。” 此时,江逸舟激动地热泪盈眶,他看向朱琳泽,郑重敬礼说道: “军团长,你放心,接下来若是没有成绩,您就毙了我。” 朱琳泽摆了摆手,微笑调侃道: “我可舍不得杀一个精通数学的人才,不过若是不努力,让你去扫半年的茅厕还是可以的。” 闻此,全场哄笑,方才因祖天翰被罢免而产生的紧张氛围瞬间缓和了许多。 “军团长,你们所说的热气球到底为何物,我们现在还蒙在鼓里呢。”步丰满脸好奇,问出了众人的疑问。 朱琳泽并未作答,而是收起笑容,看向几位将领说道: “会议结束后,你们随徐所长一同前去查看。 我的要求是,针对当前的战局和航空研究所的新发明,三天内,向我提交一份详尽的作战计划。” “是!”所有旅、团级将领纷纷起身,高声应命。 …… 深夜,静谧的大书房内。 朱琳泽伏案而坐,手持尺笔,正专心致志地写写画画。 自得到达芬奇手稿后,他心中便萌生出类似的念头,想把自己的所知所学,尽数编纂成图册。 虽然不少门类他也不够精通,但至少可为后续的研究所指明探索的方向。 与朱琳泽书桌相邻的,是两张小巧的书桌,袁有容与尼莫分坐两侧。 袁有容紧咬笔头,苦思冥想着投放传单的标语。 尼莫则是一脸凝重,专注地凝视着地图,脑海中不断进行着各种战术推演。 此时,书房的门被缓缓推开,张顺慈一手提着食盒,一手搀扶着乙雅安走了进来。 “你们啊,知道的明白你们是夫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世子和伴读的丫鬟。”乙雅安双手托着肚子,一脸祥和。 “呀,娘舅、舅母,你们怎么来了。”袁有容率先站了起来,尼莫也赶忙起身去搀扶。 等各自落座,张顺慈才无奈摇头,捋须看向朱琳泽: “还不是为祖天翰求情而来,你舅母就是这般,嘴上不饶人,心却软得很,祖天翰才被关了几个小时的禁闭,她就于心不忍了。” “就你话多!”乙雅安翻了个白眼,随即看向朱琳泽,商量着说道: “琳泽啊,这老三是有错,可免了所有军职,这处罚未免太重。 别的不说,丁兰现在也是有身孕在身,在我那哭了一个下午,就算是看在舅母的面上,就饶过他这一回吧。” 朱琳泽搁下手中的尺笔,沉默须臾,才缓缓说道: “之所以处罚祖天翰,并不是因为他触犯了我,而是违反了军规。 娘舅、舅母也清楚祖天翰如今的威望,若是每个将领都学着他那样,一有怒气就要杀俘虏、甚至屠城,军中的数万将士作何感想,尤其那些混血与白人又将如何看待? 这种事情若不及时掐灭,我等千辛万苦聚拢的人心,转瞬便会土崩瓦解。” 说着,他望向尼莫:“你和舅母说说如今我们的军队构成。” 尼莫点了点头,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如今军团直属加上下面的四个军和两支舰队,总兵力为六万八千余人,这些人中非作战部队占六成,也就是说作战连队仅有两万七千余人。 两万七千人中,汉人、华人、阿帕切族人只有四成,其他族的印第安人一成、黑人两成、白人和白人混血三成。 至于青龙军情况更为特殊,三个旅团九千人中,白人和白人混血达到了四千人。 若是这些人不归心,不仅我军的作战能力会大幅下降,还有可能被策反,造成临阵倒戈。” 听到这话,张顺慈无奈叹了口气,微微颔首: “我等远在他乡作战,兵源唯有仰仗本地。 杀俘虏、屠城之事,先不论其道义如何,单就稳定军心而言,亦万不可轻言,何况祖天翰身为一军之长。” “琳泽,你说得这些舅母都明白,可无论怎么说,天翰是有功之臣,这降为旅长、团长,哪怕就是个营长也行,你这一下子免去了他所有军职,沦为普通士卒,还是有些太重了。”乙雅安苦心劝道。 “舅母,话虽如此,可若是祖天翰担任营长,他上面的团长、旅长,哪怕是军长,谁敢去指挥他? 届时他自身尴尬不说,这自上而下的军令也难以贯彻。”袁有容柳眉微皱,摇了摇头。 朱琳泽缓缓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海风吹了进来。 他深吸一口气,凝视着山下的万家灯火,平静地说道: “于我而言,征伐美洲并非难事,若是学着蒙古人的打法,三年内我就能拿下整个美洲的版图。 可拿下就丢,这违背了我们开疆拓土的初衷,我要的不是拿下,而是治理,而且还要治理好。 可若是吸纳大量的白人做管理者,我不放心。 可本土的印第安人又挑不起这个担子,至于汉人和华人,人数少得可怜,就算他们个个能干,可要管理这四千多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也绝无可能。” 说着,他转身看向张顺慈,含笑问道: “娘舅,你曾经是王府的书堂官,可知道如今的大明人口几何?” 稍作思量,张顺慈意识到了什么,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道: “琳泽,你的意思是……” 朱琳泽点了点头: “在美洲,我们一直打得小心谨慎,不就是因为人少吗,可要比人,咱大中华怕过谁? 新西班牙可以从欧洲请来援兵,难道我们就不能迁移汉民来美洲?” 说这话时,朱琳泽底气十足,如今大明人口约一亿七千万,而欧洲历经黑死病后又深陷常年战乱,现今神罗帝国、各王国、公国总人口加起来也不超过五千万。 若是从大明迁徙部分汉人来美洲,不用多,只要有个几十万,整体的局势就会变得大为不同。 除此之外,朱琳泽想把汉民迁移至美洲,还有另一层设想。 那就是满清入关后展开了血腥的屠杀,整个明清换代,死于战乱的汉人超过一亿多人,汉人的数量直到乾隆年间,才恢复到了明末时期的水平。 这一亿多人若是没有遭到后金女真的屠戮,而是用于征战天下,这世界的版图和历史又将发生何等奇妙的变化? 此时乙雅安也反应了过来,瞪着卡姿兰大眼睛,惊愕出声: “你的意思是让祖天翰回大明重开海运航道,迁徙汉人来美洲?” “不错。”朱琳泽微微点头,稍作停顿,解释道: “如今我们有两支舰队,战船、武装商船超过百艘,可由于在美洲的西海岸,发挥不出作用。 所以我打算派一支舰队回去,先把吕宋岛拿下,继而驱逐葡萄牙人,收复濠镜(澳门)。 如此,中原、马尼拉、阿卡普儿科的太平洋航线便可重新贯通。” 见张顺慈二人惊愕不已,朱琳泽接着说道: “祖天翰的作战能力、指挥能力都是一流,加上又是锦衣卫出身,无论是对付洋人还是汉人都是一把好手。 我只要给他一支舰队,不用三年,他就能源源不断的把汉人给我送过来。 而三年后,正是我们地多人少,缺乏治理的时候。” 第221章 东学西渐 数日之后,阿卡市,马尔盖斯港。 高大的祖天翰轻拥着怀有身孕的于丁兰,温柔地安慰了许久,才依依不舍地离开,走向码头旁的凉亭。 凉亭内,面容俊秀却不失硬朗的朱琳泽一身便服,在他周围,陈服、贾六、张豹、瓜达卢佩、马可五人已然在座。 “报告,列兵祖天翰前来报到。”祖天翰身子挺拔,敬着军礼高声喊道。 “坐吧。”朱琳泽抬了抬手,等祖天翰落座后,才把目光转向港湾里规模浩大的舰队,淡笑道: “当初,我们从马尼拉出发时,仅有一艘帆船。 而今,你们将带着三十五艘舰船回归,这算起来,也称得上是荣归故里了。” 须发皆白、略显驼背却眼神炯炯的贾六,感慨万分地说: “想当年随老爷远渡重洋,我最大的心愿不过是积攒几十两银子,好回漳州安享晚年。 如今少爷却让我带着满满两船的龙币回去,这数目几乎可媲美大明两年的国库收入,真是恍如隔世,如梦似幻。” 陈服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脑袋,咧嘴一笑: “我和兄长来到阿卡普尔科,本只为讨回那份拖欠的工钱,想着这次航程结束就洗手不干。 谁曾想,命运安排我们遇到了军团长。 现在,我身为鲲鹏舰队的指挥官,这份荣耀若让家乡的亲友知晓,怕是要惊掉下巴不可。” 张豹则泪光闪烁,望向朱琳泽,语气中带着恳求: “少爷,能不能不回,我这副连长当的好好的,为何要赶我走?” 朱琳泽笑着摇了摇头,温和道: “阿豹,这两年多来,你的成长速度很快,只不过你自己并未曾察觉。 是雄鹰就要展翅翱翔,是蛟龙就要翻江倒海,总是当个护卫有什么出息。 回去好好历练历练,争取早日独当一面,到时也能做个将军。” 说着,朱琳泽目观转向一脸虔诚的瓜达卢佩,向众人介绍道: “这位是瓜达卢佩神父,他是圣克鲁斯修道院的院长,你们有些人见过,有些人并不熟悉。 这次瓜达卢佩神父主动请缨要做随军牧师团的团长,亲自前往东方进行天主教改革,对于他的工作,我希望你们多给些配合。” 瓜达卢佩年逾五旬,身着朴素棕色粗布长袍,他满怀敬意地看向朱琳泽,语气中透露出祥和与谦逊: “如今,美洲大地上散布着我们的五六百位修士兄弟,他们致力于将主的福音播撒至每一个角落,让先知降临的喜讯响彻四方。 然而,东方依旧笼罩在黑暗之中,我的使命便是携带先知的教诲与光明,引领东方那几十万迷失的信徒回归主的怀抱。 让他们摆脱世俗教士的欺骗与利用,为他们开启救赎之门。” 瓜达卢佩和哈维都是方济各教会的苦行僧,也都曾为传播天主教而奔波半生。 所不同的是,在察觉自己的仁爱和努力沦为肆意掠夺甚至残害印第安人的工具后,哈维依旧选择躬身践行,于黑暗中探寻,而瓜达卢佩却选择了闭关隐世,终日潜心钻研学问。 后来,瓜达卢佩抵达福建新省,在那里他目睹了一个崭新的世界,一个仅存于他每日祈祷中渴望出现的世界。 在那里,没有饥荒、没有瘟疫,更无压迫,只要勤恳努力,每个人皆能过上丰衣足食的生活。 每日激励着芸芸众生去拼搏的并非皮鞭,亦非虚幻缥缈的欺骗,而是逐渐充实的米缸和日益鼓胀的荷包。 最为令他震撼的是,那些前来祈祷和忏悔的信徒,他们更多的并非祈求上帝的救赎,而是在自责自己的缺点和懈怠,他们期望能够做得更出色,能够在乐土的昌盛中彰显自身的价值和光彩。 在经过了数月的观察后,瓜达卢佩终于相信了哈维的判断,他也开始确定朱琳泽就是上帝派往人间的先知,是带着迷途的羔羊建设乐土的先知,是让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天父之爱的使者。 如果这些只是让瓜达卢佩愿意追随朱琳泽,愿意在各种宗教管理条例的束缚下为远征军团奔波。 但在圣杯被激活,展示出天地异象后,瓜达卢佩就成了朱琳泽最虔诚的信徒和传道者。 展示出天地异象并不是关键,关键是朱琳泽翻译出了一幅幅上帝的启示之画,并把这些启示分享出来。 在瓜达卢佩的信仰里,上帝无所不能,可他没有证据。 可这些启示画出来后,朱琳泽和傅山就主导建立了一批研究项目。 这些项目包括能让夜间亮如白昼的煤油汽灯,能让极其细微的邪祟都无处遁形的镜子,能让牛奶多日都不会变质的消毒法,能让人不再受瘟疫折磨的疫苗和药物等等。 尽管瓜达卢佩并未参与也看不懂具体的研究项目,但是他坚信这便是上帝赐予人间的力量,而朱琳泽就是携带这些力量来拯救世间的先知。 自从坚定了信仰之后,瓜达卢佩就开始着书立说,基于朱琳泽的事迹和语录,编写了《隐仙之约》。 之所以取这个名字,并不是瓜达卢佩不想参考《亚伯拉罕之约》、《西奈摩西之约》、《弥赛亚之约》的命名规则,取名为《朱琳泽之约》,而是朱琳泽本人不同意。 最后在傅山的调解下,才取名为《隐仙之约》,因为朱琳泽自己也承认,很多能力的传承来自于隐仙。 瓜达卢佩的话让祖天翰吃了一惊,他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朱琳泽: “军团长,大明的天主教信徒竟有几十万之多?” 略一思量,朱琳泽摇了摇头: “具体的数目我并不清楚,不过我知道徐光启、李之藻、杨廷筠等有识之士都是天主教徒,除此之外,你们本次回去最有可能打交道的郑芝龙也是。” 这时,穿着花格衬衫,高鼻梁的马可露出阳光灿烂地笑容,肯定点头道: “瓜达卢佩神父不会错的,我在马尼拉也听说过天主教会在亚洲传教的事迹和成果。 近百年来,在沙勿略、罗明坚、利玛窦等耶稣会传教士的开拓下,大明的信徒增长很快,不仅很多的读书人成了信徒,就连为数不少的官员和王公贵族都加入了教会。” 听到这个,祖天翰才理解了昨晚朱琳泽和他说的一番话。 朱琳泽把这次汉人大迁徙的任务命名为‘东学西渐’,意思是要用东方人、东方的文化来改造现有的美洲殖民地。 而‘东学西渐’的关键突破点,就在以瓜达卢佩神父主导的‘反圣战’运动。 第222章 再启新篇章 如今,西方天主教世界的盟军已兵临城下,打着圣战的口号要剿灭异端,清除邪祟。 对此,朱琳泽就还他们一个‘反圣战’,直接派队伍回大明,把天主教在中国拓展百年的基业一锅端了。 首先,这么做的成功概率很高,因为瓜达卢佩和哈维并没有推翻《圣经》中的教义,而是增加了新的内容和诠释。 简单的来说,远征军团的天主教认为原有的天主教教义没错,错的是被世俗化、腐败和堕落的罗马教廷。 一方面,他们和欧洲的新教一样,批判教廷的横征暴敛,申斥买卖教职官位、售卖赎罪券等恶劣行径。 另一方面,他们宣扬先知降临,先知将审判旧教廷犯下的罪过,重建教宗,从而引领信徒构建真正的人间乐土。 对于底层的信徒而言,他们无需改变原有的信仰,也不再受到教会的压迫与奴役,还能从先知那里获得来自上帝的恩赐,这无疑是极大的好事。 于是乎,在远征军团成立以来,几乎没有出现过白人、混血暴乱反抗的事情。 其实无论是信徒还是普通的百姓都一样,他们并不在乎是谁当教皇、皇帝或者是国王,只要谁能让自己吃饱穿暖,让自己内心安宁,他们就拥护谁。 也因为如此,在格兰德河沿岸,建立了十几个传教区,许多原本在新西班牙教区的信徒纷纷投奔袁天赦的部队,主动要求加入远征军,为开拓乐土而征战。 也正是基于这一点,朱琳泽和傅山才把‘东学西渐’的突破点定位‘反圣战’运动。 这么做的好处有很多。首先,大明的很多天主教徒都是思想开明的有识之士,他们不仅熟悉传统文化,而且对新事物的接受能力很强。 其次,这些人中有不少都位居高位,对于大规模迁徙汉民可以提供不少帮助。 最后,以去西方朝圣为理由迁徙汉民,不会引起大明朝廷的警觉和反感。 因为朝圣之事古来有之,就连曾经的三宝太监—郑和也曾去过圣地麦加朝圣过。 只要有了明面上的理由,其他事情就好办多了,因为远征军团不仅战力彪炳,最关键的是有银子,多得让大明官员无法拒绝的银子。 “以朝圣为理由,以武力作威慑,用医疗感人心,拿白银铺道路。”这就是朱琳泽和傅山敲定的汉人迁徙方针策略。 当然,这次任务还有两个小目标,一个是攻占吕宋岛,拿下马尼拉。 另一个就是打下濠镜(澳门),驱逐葡萄牙人。 如此一来,从亚洲到美洲的航线将再次开通,把原有的跨洋贸易线变成人才输送、贸易两不误的全球一体化纽带。 望着表情复杂的祖天翰,朱琳泽淡淡笑道: “此番归去,任务可是比攻打墨西哥城要难很多。 要记住,凡事不要心急,要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我给你三年时间去布局,三年后,估计蒸汽轮船也该出来了,那时,就是见证你们能力的时候。” 祖天翰原以为被打落谷底,没想到朱琳泽却是给了他这么重要的任务。 这可不是信任这么简单,而是把半数的舰队和三分之一的真金白银都交给了自己。 祖天翰鼻尖发酸,眼眶泛红,强忍泪水颔首道: “军团长放心,天翰日后必不再冲动。” 朱琳泽拍了拍他的胳膊,宽慰道: “若兰和孩子你不必担心,这里有最好的医疗条件和生活环境,她们会过得很好的。” 转过身去抹了把脸,祖天翰这才收敛了情绪,看向朱琳泽问道: “现今大明外有后金侵扰,内有流民叛乱,对此,我等可需要做些什么?” 沉默良久,朱琳泽长叹一声,摇头道: “欲戴其冠,必承其重,既然现在崇祯是大明的守护者,这些事情就让他去操心吧。” “然大明百姓,及唐王府又当如何?”祖天翰终是按捺不住,问了出来。 朱琳泽倒了杯酒,自顾自的一饮而尽,顿了顿,才说道: “唐王府那边只要平安,就不必插手。 至于百姓,你们清楚我的行事准则。 不论是皇帝、高官,还是西方列强,又或是后金女真,其他事我一概不管,但他们若敢对百姓动手,绝不姑息,有一个杀一个,直至斩尽杀绝。” 说到这里,朱琳泽凝视着张豹,叮嘱道: “这次给你配备了足够的狙击枪和子弹,不过每杀一人都需要有确凿的证据,并且要建立档案,事后我会安排人员审查。” 张豹是远征军团最好的狙击手,经过两年多的培养,不仅个人战力,在统帅管理方面也有所精进。 这次派他过去,就是要建立地下组织,有很多事情明面上不能做,却不代表暗处不能清扫污秽。 “少爷嘱咐,阿豹不敢忘。”张豹点了点头,想了想,露出憨笑说道: “少爷,组织的名称我已想好,称作‘日月星辰阁’,日阁负责收集情报,月阁用于行刺,至于星辰阁则用以笼络江湖势力。” 朱琳泽微微一笑,并未答话,转而向祖天翰问道: “‘东学西渐’队伍的名称可曾想好?” 祖天翰微怔,取名实在不是他的专长,沉思须臾,目光扫过北面山坡上的圣迭戈城堡,心念电转间,他开口沉声道: “便称其为圣殿骑士团罢。 一则,我等迁徙汉人之缘由是朝圣,保护朝圣的队伍,自当与教会相关。 二则,圣殿骑士团与罗马教廷素有宿怨,反圣战之理由充足。 末了,圣殿骑士团精于金融业务,可解释资金来源,也便于开展贸易。” “不错。”朱琳泽点头应允,稍作思索,看向张豹笑道: “那你们就叫刺客兄弟会好了,和圣殿骑士团明面是死敌,暗地是一家,这样拓开的路子会更宽。” 张豹皱了皱眉,片刻,才学着艾吉奥的模样,揉了揉醪糟鼻,怪声怪气地说道: “躬耕于黑暗,服务于光明,我们是刺客!” 闻言,全场哄笑。朱琳泽举起酒杯,言辞中饱含期望之意: “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聚,在此,我祝诸位能够旗开得胜,为我们的宏图,也为我们的理想,再启新篇章!” 众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在泪眼朦胧中与朱琳泽相拥辞别,踏上归途。 …… 四月中旬,朱琳泽收到了伍辰皓自墨西哥城发来的密信。 通过密信才搞明白为何墨西哥城内迟迟没有消息传出,一个方面是由于情报人员随着商队被囚禁。 另一个方面,远征军团在总督府的高层中没有眼线。 最糟糕的是,里奥斯位于墨西哥城的旅鸽队已经转移,想从旅鸽队获取情报的计划也再次落空。 第223章 缺乏幽默感 无奈之下,伍辰皓只得铤而走险,直接去找胡安。 在伍辰皓看来,胡安忠于西班牙王室诚然不假,但其家族与凯赛达素有世仇。 此次让他随调查团返回墨西哥城,就目前状况而言,应是未获任何进展,这对胡安而言,想必打击很大。 另外,胡安在独立团待了大半年的时间,他不仅对独立团的很多做法深表赞同,还和张顺慈建立了深厚的友谊。 伍辰皓在找到胡安后,本想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谁料还未劝说,胡安就把曼努埃尔到来的消息,以及帕本海默的计划全盘托出。 之所以这么做,一个方面是对西班牙王室的失望,另一个就是对凯赛达家族的痛恨和厌恶。 在胡安看来,军人之间的战斗理应是光明磊落的对决,里奥斯竟然指使曼努埃尔携带天花病毒弹这般泯灭人性的武器,简直是对上帝的亵渎,是犯下了不可饶恕之罪。 情报提供完毕后,胡安提了个让伍辰皓哭笑不得的请求,他希望远征军团可以派军医去给西班牙国王费利佩四世治病。 由于在独立团待的时间不短,胡安自然知道军团医院的治疗水平有多么高超。 而费利佩四世长年饱受肠胃之痛的折磨,胡安希望自己最后能为王室尽一份忠心。 对于这一点,伍辰皓没有犹豫就答应了下来,因为朱琳泽说过,远征军团的医院向世界开放,哪怕是敌人,只要求上门来,也给治疗。 当然,价格肯定是要高一点的。 收到情报后,朱琳泽连夜召开作战会议,确定了最终的作战部署,墨西哥城的围点打援战也随之拉开序幕。 四月二十日凌晨,青龙军五个兵团自中国大道倾巢而出,沿着墨西哥城外围群山,连夜奔袭一百多公里,对东南部重镇普埃布拉发起猛攻。 普埃布拉是墨西哥城通往韦拉克鲁斯港口之必经要冲,本应重兵驻守。 可帕本海默提出分兵策略后,墨西哥城周边原有五万余部队,现仅剩两万余,自然难以固守普埃布拉。 所以,在青龙军五个兵团的炮兵轰击、骑兵冲阵与步兵跟进的凌厉攻势下,普埃布拉攻城战,仅三个小时便落下帷幕。 攻占普埃布拉后,步丰留下三个兵团构筑防御工事,南门明率两个兵团向北挺进,攻克墨西哥城往北通道的关键市镇图兰辛戈。 与此同时,朱琳泽亲自率一个兵团登上墨西哥高原,于南边的库埃纳瓦卡镇驻扎。 至此,墨西哥城东、南、北三面被围,仅留西部通道可逃往军事重镇克雷塔罗。 完成上述部署后,青龙军并未继续进击,而是着手挖掘战壕,构建防御工事。 与此同时,三个大型热气球缓缓升空,热气球的一面绘有威严震撼的龙首,另一面则绘制着日月星红旗。 帕本海姆被这种灵活机动地打法给惊到了,要知道,他带着天主教盟军的三万两千人,从韦拉克鲁斯登陆,到墨西哥城集结完毕,足足花费了二十几天的时间。 可远征军团只用了三天时间,就形成了对墨西哥城的半个包围圈。 不过帕本海姆并未慌乱,因为他手里王牌很多,其中人的胸甲骑兵是他最大的底气。 此时身处墨西哥高原的开阔地带,一旦上万名重骑兵发起冲锋,他坚信没有任何军队能够阻拦。 经过多日的观察,帕本海姆察觉到南边驻守的兵力最为薄弱,更为关键的是,对方是步兵团,除了一些运载辎重的马车之外,连一个骑兵的踪迹都未曾见到。 帕本海姆仍不放心,在派遣斥候四处打探后,确认没有伏兵之后,才终于让胸甲骑兵驶出山谷,在地势较高的山谷外摆开阵势。 他深知远征军团战力强悍,武器精良,故而一开场,便是六个骑兵中队,一万两千胸甲骑兵倾巢而出。 在帕本海姆眼中,上万骑兵对阵上千步兵几无悬念,最为重要的是,己方的地势还比对方高出不少,如此一来,一旦冲锋,必然势如破竹,锐不可当。 蔚蓝的天空万里无云,温暖的阳光照耀下,一个硕大的龙头热气球悬浮于草原之上。 和往常相比,热气球飞得很低,只有一百多米高,可这个高度作为观察哨已经绰绰有余。 随着热气球上旗手不断地打着旗语,一条条敌方的情报被快速传递到兵团指挥部。 听到不断传递来的情报,五官端正,国字脸的21团团长范海皱了皱眉,他忍不住抬头看向军帐外正在晒太阳的朱琳泽。 思索片刻,他还是迈步走过去,敬礼请示道: “军团长,帕本海默全军出击,一万两千胸甲骑兵已经全部出了山谷。 虽然我团挖了三道壕沟,可未必能够抵挡得住,您看是不是带着警卫连返回多内里,这里交给我们21团。” 朱琳泽从躺椅上起身,凝视着眼前广袤无垠的碧绿草原和星星点点的花朵,淡淡笑道: “这草原的确漂亮,有花有草的,不过总感觉少了些什么。” 范海一愣,望着一眼看不到头的碧绿,沉默片刻,敬礼高声说道: “这草原缺一场辉煌的胜利,不过请军团长放心,21团定不辱使命,就算战至一兵一卒,也绝不退却。” “你啊,就是缺乏幽默感。”朱琳泽摆了摆手,稍作停顿,收敛情绪下令道: “让士兵们出战壕,一字横队排开推进五百米,把运来的‘蝴蝶’都撒出去,有花有草,没‘蝴蝶’怎么行。” 经这么一说,范海才想起来,这次装备部给21团配备了大量的蝴蝶雷。 这种蝴蝶雷个头很小,是一种微型的反步兵杀伤地雷。虽然威力不大,但部署起来却极为方便。 只要使用掷弹筒投掷出去,其着弹点就会直接形成小型地雷。 想到蝴蝶雷的 tNt 装药量仅为 9 克,范海心中略有不安,可念及是朱琳泽所说,他点了点头: “是,我即刻去安排。” 数分钟后,上千士兵手持掷弹筒,在防御工事前五百米处开始‘释放蝴蝶’。 由于掷弹筒射速很快,每分钟可以打30发,在大地开始震动起来之前,每个士兵都完成了两个基数120枚蝴蝶雷的投放,节奏有序地回到了战壕内。 而此时前方的战场上,草丛里、树叶下、仙人柱旁,到处都散落着一只只难以发现的小小‘蝴蝶’。 它们宁静而漂亮,一动不动地趴伏在那里,等待着暴风骤雨的来临…… 第224章 小小的蝴蝶雷 在和煦的阳光下,白云悠悠,变幻莫测,在草原上投下片片斑驳的阴影。 巍峨的皮拉多火山下,旌旗飘扬,天主教盟军的六个胸甲骑兵中队宛如坚不可摧的城墙,整齐地排列成半弧形方阵。 骑兵们头戴封闭式头盔,身着带有红色十字的银色铠甲,铠甲严密地覆盖着整个上身直至膝盖。 他们的武器装备精良,不仅配备了两把燧发短枪作为中距离作战之用,还配备了一柄战锤和一把长剑用于近战。 战马上,威风凛凛的盟军统帅帕本海姆,凝视着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钢铁城墙,心中感慨万千。 眼前的是一支身经百战、所向披靡的军队。 他们曾在白山战役中击败了安哈尔特公爵率领的新教同盟军,在鲁特尔战役中让丹麦军和萨克森军丢盔弃甲,在马德保战役中,更是令整个欧洲为之震惊。 帕本海默看了一眼身旁的总督奥尼亚特,轻撵着翘胡,淡淡笑道: “欧洲人将这支军队称为马德保屠夫军,当时蒂利伯爵或许不太乐意,但我认为屠夫并无不妥。 铲除异端,清除污浊,不正需要屠夫这样的角色吗!” 回想起这支军队在马德保的所作所为,仅仅是平民就被屠杀了三万多人,奥尼亚特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稍作停顿,还是随声附和道: “杀异教徒不是谋杀,那是上天堂之路,上帝会宽恕他们的。” “总督大人所言有理,今日便以魔鬼军团之血,涤清其愚昧与罪孽!”帕本海默颔首,旋即掣出佩刀,于阵前驱马疾驰,口中高呼: “上帝的旨意!” 随着他的呼喊,一座座钢铁方阵迸发出震耳欲聋之咆哮: “上帝的旨意……” 一匹匹健壮有力,肌肉虬结的战马似乎也感受到了滔天战意,它们打着响鼻,马蹄轻敲草地,发出阵阵有节奏的声响,宛如暴风骤雨前的隆隆雷声。 随着沉闷而嘹亮的号角响起,骑兵方阵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唤醒。 刹那间,风云变色,大地震颤,一道道钢铁洪流以排山倒海之势向着南方的坡地发起了冲锋。 马蹄声由远及近,逐渐汇聚成雷鸣般的轰响,草原上的草叶被狂风卷起,形成一道道绿色的波浪,伴随着骑兵的冲锋路线翻滚向前。 远征军团战壕内,趴伏在边沿的战士个个面色凝重,部分新兵面如土色,端着步枪之双手不停颤抖。 望着铺天盖地而来的银色浪潮,他们感到呼吸都要停滞了,尤其是那带着节奏的马蹄声,仿佛一把大铁锤,正在猛砸他们的心脏。 众多老兵下意识地朝朱琳泽之方向望去,让他们瞠目结舌的是,原来还在观察敌情的军团长已经回到了躺椅上。 他盖上毛毯,在迎风招展的红旗之下,居然发出了呼噜声。 并非朱琳泽故作姿态,而是作战指挥是一件极其消耗心神的事情,为了今日一战,他已数日未眠。 在敌方胸甲骑兵发起无脑冲锋的那一刻,战局已定,他已经无需关注。 目睹此景,老兵们眉头缓缓舒展,面庞逐渐浮现出自信、沉稳,甚至是喜色。 在他们看来,朱琳泽就是战无不胜的大罗金仙,此刻他对战场不再关注,唯有一个缘由,敌方败局已定。 尽管他们也不晓得一千余人如何战胜十倍于己的铠甲骑兵,但他们坚信,定然不成问题。 一位老班长望向身旁浑身颤抖、眼中满是惊惧的新兵,调侃着笑道: “龟儿子,运气真好,第一次打仗就能捡军功。” 那新兵机械地转过头,指着草原上那一块块由远及近,宛若一块块巨大金属盾牌的骑兵方阵,带着哭腔问道: “班长,你管这个叫捡军功?” “你懂什么,稍后你自会知晓。”班长瞪了一眼,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如何取胜。 就在这时,阵地后方两门34式120毫米重型迫击炮,发出了清脆的“咚咚”声。 高爆榴弹拖着尾焰于蔚蓝天空下划出白色弧线,在一个个巨大的银色盾牌中爆开。 顷刻间,火光冲天,沙尘飞舞,浓浓的硝烟中,骑兵方阵宛若是一块巨大的奶酪,被烧红的钉子插入,中间、边缘出现一块块的塌陷。 似乎对魔鬼军团炮火的威力早有预料,六个骑兵方阵的军士长同时抽出长剑,沉声吼道: “保持阵型,跟紧我!” 在军士长的带领下,后方的骑兵们灵巧地避过被炮火轰炸的区域,在前方再次汇聚成完整战阵。 虽然每一轮炮击都能带走数百骑兵,可骑兵的阵营实在是过于庞大,加上这些人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他们嗜血、残暴,对死亡熟视无睹,即使面临毁天灭地的爆炸依然面不改色。 高地上,团指挥部门口,通讯兵边观察热气球上旗手打出的旗语,边高声地汇报道: “敌方距离我军阵地还有1500米……敌方距离我军阵地还有1200米……敌方距离我军阵地还有1000米……” 范海深吸一口气,沉声下令道: “传令下去,准备战斗!” 就在这时,轰隆隆的炮声停止,前方战场上却发出了犹如鞭炮般的噼里啪啦声。 范海抬起望远镜一看,顿时瞳孔一缩,只见敌方的骑兵方阵宛若是被收割的麦子,成片成片地倒下。 奇怪的是,既没有火光冲天,也没有硝烟弥漫,就看到一匹匹的战马的蹄子被炸断,应声倒地的同时,马背上的骑兵随之一个个被抛飞。 被甩飞的骑兵一落地,随即又会响起一阵噼里啪啦声,紧接着,胸甲骑兵便趴在地上不再动弹。 部分骑术娴熟的骑兵越过倒地的战马与尸体,想继续前行,未行数步,便又重蹈前者的覆辙。 范海惊愕得下巴几乎无法合拢,他没想到,一个还没巴掌大小,装药量不过九克的小地雷,一旦进行区域覆盖,竟能产生这般巨大的杀伤效果。 这次投射取出去的蝴蝶雷总共十二万枚,所有的炸药量加起来也不过一千公斤。 一千公斤炸药看起来不少,可要放在一起爆炸,能灭掉敌方一个骑兵中队就算不错了,可这化作蝴蝶雷播撒出去,简直就是死神的镰刀。 就在这时,阵地外密集的枪声响起,范海也从震惊中醒过神来,他连忙看向传令兵,高声下令道: “传我的命令,用魔鬼椒榴弹阻断敌军退路,覆盖式炮击!” 第225章 南北夹击之势 随着大批骑兵触雷身亡,紧接着密集枪声响起,这些悍不畏死、被称为“马德堡屠夫军”的骄兵悍将开始心生恐惧。 “撤退!”在惨叫和呼嚎中,有的军士长再也无法忍受巨大的损失,开始高声下达撤退命令。 然而,骑兵一旦冲锋,想要撤退绝非易事。他们无法直接掉头,只能从两侧迂回撤退。 但这样一来,又踏上了两侧的雷区,于是,接连不断的爆炸声再次响起。 一些头脑灵活的骑兵不顾纪律命令,直接拉住缰绳,调转马头,试图原路返回,结果却与后方冲上来的队伍撞在一起。 顷刻间,枪声、爆炸声、惨叫声,哀嚎声,咒骂声,交织在一起,原来队形整齐,不可一世的钢铁洪流,此刻变成了一锅稀粥。 在各级指挥官的怒喝声中,骑兵队伍艰难地调转了方向。 就在此时,轰隆隆的炮声再次响起,骑兵的退路被大批红色烟雾所笼罩。 与此同时,21 团的工兵排推着装有长木柄把手的石碾子,短短几十秒,就清除了进攻道路,上百米的雷区。 紧接着,嘹亮的冲锋号响起,战士们戴着防毒面具,端着步枪,沿着碾平的道路冲了上去。 “缴械不杀,优待俘虏!”随着如惊雷般的声音响起,许多已被吓得魂飞魄散的骑兵只得下马缴械投降,一些企图反抗的不是被士兵击毙,就是被热气球上的狙击手爆头。 至于那些冲进红色烟雾中的,没过多久就被呛得涕泪横流,退了回来。 这一战,六个骑兵中队一万两千胸甲骑兵逃回墨西哥城的不足三百人,除了战死的四千余人,其他全部被俘。 帕本海姆从逃回的士兵口中得知情况后,眼前一黑,从战马上跌落,昏死了过去。 总督奥尼亚特也被吓得不轻,在带队回撤的过程中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对骑马并行的督军阿隆索,低声下令道: “尽快安排人混入商队,去韦拉克鲁斯求援,记住,务必要把分出去的三万军队给我带回来。” 略一思量,阿隆索皱了皱眉,担忧道: “总督大人,您还是回欧洲暂避一下为好。以魔鬼军团之战力,即便三万军队回援,恐怕也难以抵挡。” 沉默许久,奥尼亚特方才缓缓摇头,语气坚定地说道: “我这总督若临阵脱逃,新西班牙总督区必定彻底沦陷。 如此回去,我无颜面对国王,也无颜面对我的家族与妻儿。 去吧,记住我们是半岛人,是被压迫数百年都不曾屈服的半岛人,上帝与我们同在。” 阿隆索热泪盈眶,点头应是,策马疾驰而去。 …… 朱琳泽在躺椅上美美睡了一觉,这种能在炮声和枪声中睡着的本事还是上辈子当雇佣兵时练出来的。 在战场上,尤其是持久战中,一个不会在炮火声中学会休息的士兵,很快就会因为精神高度紧张和缺乏休息而崩溃,所以,有时大大咧咧的士兵反而容易从战场上存活。 等他醒来,看到是漫天的火烧云和晚霞照耀下的草原。 草原上,21团的士兵正在清扫战场,大批被俘虏的胸甲骑兵,不是在掩埋尸体,就是拿着长木棍,在草丛中寻找还未引爆的蝴蝶雷。 蝴蝶雷一旦解除保险就无法恢复到保险状态,只能找出来引爆,否则就会存在潜在的威胁,尤其是对平民和孩子,威胁更大。 余光瞟见朱琳泽起身,范海面带喜色的走到近前,行礼禀报道: “军团长,此役我军大获全胜。 其中,歼敌四千二百余人,俘虏七千三百余人,完好战马三千八百匹,枪械、佩刀、盔甲甚多,尚未来得及清点。” 望着草地上众多炸伤的战马痛苦挣扎,朱琳泽无奈叹息:“可惜了!” 范海旋即明了朱琳泽的感慨,他挠头憨笑道: “其实诸多战马仅腿部受伤,经医治尚可存活。” 伫立一旁的陈雄斜睨了范海一眼,面无表情地说道: “马腿受伤后尚有何用?既不能拉车耕种,也无法再辅助战斗。” 范海嘿嘿一笑,贱兮兮地说道: “教官,我已派人查过,那些腿脚受伤的战马中,母马居多。 虽说它们无法劳作,但仍可生育小马驹。这些皆是纯种的欧洲战马,所生小马品质定然不差。” 闻言,陈雄嘴角一抽,有些无语地问道: “怎么,安排人打扫战场,还去检查马的公母?” “这有何不可,俘虏需登记性别年龄,战马自然也要登记公母。”范海摊了摊手,一脸坦然。 对于范海的做法,朱琳泽未置可否,稍作停顿,他转开话题问道: “东边情况如何?” “步军长已派人前来汇报,称我方战斗结束不久,便有好几支商队从墨西哥城往东,前往普埃布拉,说是为躲避战火,要去韦拉克鲁斯乘船。 依您先前的吩咐,在检查无误后,步军长已经放行。 估计天主教盟军的探子,很快就能把消息传递到分出去的兵团中。”范海脸上的笑容更甚,看向朱琳泽的目光,满是崇拜。 朱琳泽点了点头,开口安排道: “我们在韦拉克鲁斯的兵力太薄弱,让步丰安排两个连伪装成商队,去增援唐煜城。 一旦回援的三万敌军围攻普埃布拉,韦拉克鲁斯那边攻占港口的战斗也可以随之打响。” “是!”范海敬礼回应,想了想,又笑着请示道: “那我团是否可以推进了?” “不急。”朱琳泽摆了摆手,随即看向一侧文质彬彬的情报处副处长徐铭轩: “飞鸽传书给白虎军团,把这边情况同步给袁天赦,他们可以对蒙特雷发起进攻了。” 袁天赦的白虎军团比青龙军更加迅猛,半个月前已经打通了整条格兰德河流域,并控制了墨西哥湾的中型港口城市伊萨贝拉。 此时,白虎军团的第五旅、第六旅在拉雷多集结,只要朱琳泽一声令下,就可以进攻军事重镇蒙特雷,从而和青龙军形成南北夹击之势。 朱琳泽的意图很简单,希望蒙特雷、连斯特、莱昂、克雷塔罗这几个最大的军事重镇可以派兵回援墨西哥城,如果他们不回援,那就让袁天赦从北往南驱赶。 只要墨西哥城和四大军事重镇的兵力被歼灭,新西班牙的主力就只剩佛罗里达半岛和加勒比海诸岛的驻军。 而佛罗里达半岛原来是交给朱雀军的任务,如今三个月过去了,也不知道张静君北伐的情况如何,是否还来得及南下与两军汇合,剑指加勒比海。 第226章 极度的绝望 蓝岭山脉,作为北美东海岸,阿巴拉契亚山系中最为挺拔的部分,森林覆盖广袤,地势险峻,尤以密契尔山峰最为着称。 时至三月,密契尔山峰上积雪犹存,山间云雾缭绕,山顶覆盖着皑皑白雪。 在峰顶,一群衣衫褴褛,身披各式兽皮的“野人”正蜷缩在简陋的防御工事之后歇息。 队伍约莫四百来人,为首的正是苟飞白。原本身体健硕,还带点婴儿肥的他,而今却已消瘦得形销骨立。 去年七月,苟飞白率领两个连队奉命东进,在完成一系列刺杀任务后,他们踏上了寻找米雨真等人踪迹的征途。 历经三千多公里的长途跋涉,直至伊利湖畔的布法罗,他们才与正带领魁北克印第安人逃亡的广子楠相遇。 之所以逃亡,倒不是有追兵,而是因为忌惮里奥斯军团的天花毒气弹。 这一招极其恶毒,但也极其有效。首先,北美的冬天极其寒冷,温度可以达到零下三十度,在这种严寒之下,就算抗冻的魁北克人也不敢出去狩猎。 其次,魁北克的五个部族全都有盖长屋的习惯,少则几十人,多则上百人,都居住在一个屋子内。 如此一来,在密不透风的情况下,只要一人传染了天花,很快就传染到全屋子的人。 最终,哈德逊河流域的魁北克印第安人几乎死绝,广子楠所在的莫霍克族部落,原本两千多人,最后活下来的只有一百多人。 广子楠也不幸被传染,可能是天花病毒在中原流传了上千年,汉人对天花多少有抵抗性的缘故,他侥幸活了下来。 康复之后,广子楠带着几人前往前往新阿姆斯特丹探查情况,这才了解到新尼德兰已被里奥斯军团占领,而米雨真等人也全部被俘。 广子楠的性格向来冷静克制,面对守备森严的新阿姆斯特丹,他没有贸然行事,而是抓了‘舌头’,问出了里奥斯军团预防天花的办法。 经过审讯方知,里奥斯所学的是汉人所采用的“水苗法”,以预防天花。 此水苗法是将天花患儿的痘痂阴干研细,用水调湿,再以棉花蘸取后塞入被接种者鼻孔,令其感染天花,从而获取对该疾病的免疫能力。 水苗法的安全性,固然无法与远征军团的灭活疫苗相比,却也能使天花病毒的死亡率大幅降低。 以这种方法接种后,即便是抵抗力最弱的印第安人,存活率也可达到八成。 得知这些情况后,广子楠率人潜入防卫稍松的拿骚堡医院,盗取了数量可观的痘痂粉药剂,返回北方收拢残存的易洛魁联盟印第安人。 历经两个多月的奔波,终召集了一千余印第安人,然而此时,痘痂粉药剂已经用尽,而里奥斯军团因丢失一箱药剂而加强了防卫。 天寒地冻,缺衣少食,此时若率领仅有火绳枪的千余印第安人去抢药、救人,无异于送死,无奈之下,广子楠只得率队向西撤退。 他担心一旦开春回暖,里奥斯军团会再次使用恶毒的天花毒气弹。 撤退到布法罗的时候,竟意外遭遇前来救援的苟飞白连队。 广子楠还来不及狂喜,就再次陷入了悲痛。 苟飞白原来带出来两个连,可因为极度的严寒,病死冻死了一半人,就算剩下的百十来号人,也是浑身冻疮。 迫于无奈,两支队伍合并,进入了短暂的蛰伏期。 三月初,来自巴西的荷兰舰队炮轰新阿姆斯特丹,与里奥斯军团展开了激战。 收到消息的广子楠和苟飞白率领全军出击,趁里奥斯兵团将荷兰舰队引向哈德逊河上游之时,偷袭了押送米雨真等俘虏的队伍。 幸运的是,他们得手了;不幸的是,荷兰舰队很快就被里奥斯兵团击溃,随后派出队伍围剿他们。 广子楠在战斗中身负重伤,被救出的二十三个俘虏由于都遭受过酷刑,几乎丧失了战斗能力,苟飞白只好带领队伍边打边撤,最终钻入了蓝岭山脉。 本以为进入雪深林密的山中敌军就不会再追了,没想到里奥斯派出的兵团却如野狗般穷追不舍。 若是在全盛时期,苟飞白即便只有一个连也敢于与对方一个兵团正面交锋。 然而如今,一来弹药匮乏且无处补给,二来队伍中有三分之一都是伤员,他只能带领队伍继续向深山挺进。 等到撤至密契尔山峰时,原本一千多人的队伍,只剩下不到五百人,一些重伤员为了不拖累队伍,在途中选择了自尽。 今天已是被敌军围攻的第三天,苟飞白率领队伍打退了敌人十几次进攻,若不是此地地势险要,只有一条通往山顶的小道,恐怕早已全军覆没。 其实对于苟飞白等人而言,战斗的惨烈并非是最可怕的,饥饿、寒冷和缺医少药才是致命的。 虽说当下已至三月中旬,白日的气温有所回升,然而这却成为了战士们的催命符。 针叶林上那大片的积雪,在阳光的照耀下逐渐融化。在山顶的林子里驻留,仿若置身于冰雨之中,没多久,战士们便会被淋得通体湿透。 在这里,白天的温度尚且可以达到三四度,可一到夜晚,山顶的温度又会下降到零下七八度。 就这么待了两天,被派去伐木的战士中,就有一百多发烧病倒。 苟飞白从来没有这么绝望过,就算在锦州被皇太极的四万铁骑合围,也没有胆怯过。 可现在,看着一个个战士被活活冻死,饿死,被伤痛折磨死,自己却无可奈何,他的心就像被刀绞一样的疼。 “守好此处,我去探视一下。”苟飞白面容刚毅地交代了一句,随即出了战壕,来到后方一处简易的窝棚。 窝棚很小,是用树杈搭成的三脚架,在外面盖了针叶树枝做成的避雨之所。 窝棚内,米雨真与广子楠躺卧在一起,两人身上共盖着一条由狐皮、灰鼠皮、河狸皮拼凑而成的怪异被子。 这些毛皮取自牺牲的战士,因尺寸过小,只能粗略缝制在一起,权当被子使用。 此刻,广子楠仍处于昏迷状态,米雨真则因遭受“铁处女”的酷刑,周身三十余处刺伤,至今尚未痊愈。 觉察到光线被遮挡,米雨真费力地睁开双眼,他眼窝深陷,皮肤紧贴面骨,鼻尖和脸颊因冻伤脱皮而显得斑驳不堪。 “狗子,到我身侧来。”米雨真费力地招了招手。 当苟飞白看到米雨真手掌的瞬间,他再也无法抑制,两行清泪潸然而下。 第227章 随我死战 曾经的‘追魂手’,手指光洁如玉,然而此刻却肿胀得难以弯曲,整只手背呈现出紫红色,上面布满冻疮,有些地方因溃烂已变得不忍直视。 “哭什么,在帆船上让你倒恭桶,也未见你落泪。”米雨真竭力挤出一丝笑容,却因扯动嘴角的冻疮,微微皱起了眉头。 苟飞白擦掉眼泪,躬身钻了进去,他跪在两人身旁,握住米雨真那冰冷而僵硬的手,咧嘴笑道: “那些狗日的又被我们击退了,放心,有哥哥在,保你性命无忧。” “狗子,莫要随意说狗日,此语于肾不利。”米雨真语气虚弱地打趣,见苟飞白那窘迫的模样,他强忍着疼痛笑了出来。 随后,窝棚内陷入一片沉寂,许久,米雨真缓缓说道: “狗子,给我唱首歌吧,就唱咱独立团的军歌。” 苟飞白点了点头,任凭泪水流淌,开口唱道: “无论是狂风还是暴雨。 无论是白昼,还是黑夜。 即使万里征途,依然心情愉悦。 我们的脚步在疾驰,向着风暴的方向。 伴着战鼓的雷鸣,我们迎敌而上,永不畏惧,永不退缩。 冲锋吧,我的兄弟,并肩同行。 血战吧,我的姐妹,同生共死。 为了母亲,死又何妨? 为了家乡,马革裹尸; 为了祖国,埋骨他乡。 我不害怕, 不害怕,我知道为谁而战,我知道为何开疆。 等日月红旗布满星辰,我将回家,等着我,等着我……” 待一曲终了,苟飞白已伏在米雨真身上,哭得几近昏厥。 “真好!”米雨真眼眶含泪,嘴角微扬,稍作停顿,他抬手轻抚苟飞白那结满冰凌的头发,语气沉稳: “走吧,趁此刻你还有气力,将我们的事告知团长。” 苟飞白哽咽着摇头:“不,要死一起死!” “回去告知团长,此生最幸之事便是能与他并肩作战,若有来世,我还追随于他。”米雨真声音颤抖,稍作停顿,目光又转为黯淡: “告诉暮云,我对不住他。待我死后,让她寻个良人嫁了,她若抹不开面子,就去找大哥做主。” “别说了……别说了……我们不能死,都要好好活着,团长还在等我们回去!”苟飞白双拳紧握,指甲深深陷入肉中。 米雨真缓缓摇了摇头: “走吧,记得反攻之日,来带走我们的尸骨,我不愿葬于美洲,带我回家。” 此时,广子楠也醒了过来,他双眼泛红,苍白的面容却浮现出一抹笑意: “飞白,走吧,我们不能白死,让团长为我们报仇。” 苟飞白是个老兵油子,以前在辽东,没少做过脚底抹油的事情。 虽然现在的他,不屑于做临阵脱逃的事情,可这并不影响他的判断力。 如今的确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现在还有少许弹药,若这些弹药耗尽,恐是想走也难以脱身。 沉默许久,他点了点头,跪地向着两人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我苟飞白在此立誓,若不将凯赛达家族斩尽杀绝,誓不罢休!” “走吧,给我们留颗手雷。”米雨真的脸上浮现出释然之色。 就在这时,一名莫霍克战士快步跑来,报告道: “头领,西班牙人上来了,人数很多!” “先顶住,我马上就到。”苟飞白侧头回应,等战士离去,他将手雷递给米雨真,然后决然地走出窝棚。 刚出窝棚,外面的炮声便骤然响起,大量的积雪从枝头坠落,洋洋洒洒地飘落而下。 苟飞白搓了搓脸颊,拭去脸上的泪水和雪水,随即拔出手枪,露出狠厉之色: “既然你们迫不及待地前来送死,那我就成全你们。” 他快步来到简易工事前方,举目远眺,只见数百米外的山脊上,四周的树木已被砍伐殆尽。 山脊的前端,七八门虎蹲炮在敌方炮兵的操控下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而在炮兵的身后,身着各色军装的敌人密密麻麻地站满了山岗。 不仅如此,在云雾弥漫的山脚下,隐隐约约还能看到有不少敌军在集结。 见到此景,苟飞白忍不住苦笑,这阵仗,就算自己从山崖后滑降下去,估计也跑不掉。 “妈的,就算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苟飞白紧咬钢牙,旋即向身后高呼: “把所有弹药全部带上,准备赴死!” 敌方有魔鬼椒炸弹,还有燃烧弹,这些苟飞白都已经领教过,现在敌军发的第一轮还是测距炮,若此时还不全力反攻,就没有机会了。 听到命令,所有士兵都知道最终时刻来了,他们没有悲伤,没有恐惧,只是在沉默中快速行动了起来。 对于独立团仅存的六十余名士兵而言,能生则生,若不能生,也绝不惧死。 其一,目睹一位位战友接连倒下,他们早已心存死志。 其二,他们深信团长定会为他们复仇,而他们的名字也一定会刻在英烈祠的石碑之上。 其三,独立团设有高额抚恤金,即便家人身处大明,团中也承诺会分毫不差地送达。 对于二百余名幸存的易洛魁战士而言,眼前之敌与他们有着灭族之仇,此等血海深仇,只有以鲜血方能洗刷。 战斗随之打响,在苟飞白的命令下,独立团战士用仅剩的一门迫击炮,把剩下的四枚炮弹全打了出去。 目睹敌方炮兵阵地被毁,苟飞白拔出手枪,高声喊道:“随我死战!” 说完,带着队伍就从山头冲了下去。 随着几枚榴弹在里奥斯的中队前炸开,队伍随即就发生了慌乱。 要知道,上山围剿的队伍中,除了炮兵和督战队,其他的并就不是里奥斯军团的嫡系,而是由新荷兰俘虏组成的炮灰兵团。 这些人原本就极不情愿在这冰天雪地中执行如此苦差,只因身后有黑鹰卫队持枪逼迫,这才不得已勉强应对。 若只是打些顺风仗倒也无妨,可一旦遭遇以死相拼的队伍,他们即刻便心生怯意。 眼见队伍出现骚动,身着黑色制服的黑鹰卫队当即开枪镇压,然而尚未平息混乱,独立团的突击队已然从山上冲杀下来。 随着朵朵血花绽放,一颗颗进攻手雷在队伍中爆开,本就毫无斗志的炮灰兵团在惨呼和哀嚎中四下溃散奔逃。 黑鹰卫队的小队长见局势已然失控,一方面枪杀逃兵逼迫他们组织抵挡,一方面却悄然后撤。 之所以后退,倒不是因为怕死,而是这些炮灰本就是用来消耗敌方弹药的,依照独立团突击队现在的打法,用不了多久弹药便会耗尽。 待到对方没有弹药,驻扎在山脚的精锐部队一上山,便是他们束手待擒之时。 第228章 搜刮了三遍 历经鏖战,苟飞白的队伍总算将新荷兰的炮灰兵团赶下了山脊。 可此时,队伍也已是弹药耗尽,若想再战,只能使用从敌方缴获的线膛燧发枪和用导火索点燃的炸弹。 稍作思考,苟飞白即刻命人迅速清理战场,将所能寻得的干粮、敌方的火药桶、火药袋尽数搬回山顶。 半小时后,山顶的四周布满了火药桶,而中央燃起了篝火,战士们把没了弹药的麦朗步枪和手枪都丢进了火堆。 完成这一切后,浑身浴血的苟飞白望向满地的重伤员以及尚能站立的上百号战士,咧嘴笑道: “上天待我们不薄,临死前还能烤烤火,吃口热乎的。” 闻言,听懂的战士都笑了起来,一些汉语还未学利落的易洛魁战士虽没听懂,但从氛围中也猜出了大概,也跟着露出了憨憨的笑容。 紧接着,众人都忘却了山脚下的精锐敌军,忘却了生死,他们给伤员喂食之后,便开始大快朵颐,仿佛要将数日来没吃的饭都补回来。 一名约莫十四五岁,头上插着两根羽毛的莫霍克小战士,边咀嚼着腌肉,边转头看向苟飞白 :“头领,你们不是说大头领是龙神特使吗,既然他无所不能,为何不来救我们?” 闻言,苟飞白愣了一下,半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在尴尬之际,突然山脚下传来了地动山摇的炮火声和爆炸声。 炮声中,苟飞白的身子微微颤动,他难以置信地缓缓转过头,数秒后,霍然站起,泪流满面的脸上浮现出狂喜: “将周围的火药桶全给老子推下山崖!哈哈,团长来了,不用死了,都不用死了!” 独立团的炮弹威力远胜黑火药炸弹数十倍,在苟飞白眼中,这般密集的炮火覆盖和地动山摇的气势,唯有朱琳泽到了才能出现。 然而他并不知晓,去年十二月朱琳泽便已研制出中级猛炸药。此刻,远征军团的炮弹、手雷、地雷之中的主填装药,均已换成了tNt。 tNt和硝酸甘油相比,不仅稳定、安全、易存储,关键是他的爆速超过7000米\/秒,其威力远超硝酸甘油炸药。 山脚不远处,一支气势恢宏、高举日月星辰红旗的队伍严阵以待。 两门 120 毫米、十二门 60 毫米虎蹲迫击炮,同时对里奥斯兵团展开了覆盖式炮火轰击。 英姿飒爽的张静君端坐在雄壮的战马上,手持马鞭,内心虽焦急万分,但清丽的面容上却毫无波澜。 一月中旬,她从朱雀军九千士兵精挑细选,组建了一支由千名勇士构成的突击大队。 每位队员配备三匹骏马,两匹用于轮换,一匹则承载物资。 从漳州新府出发后,便昼夜不停地赶路,也因为如此,,仅用二十日便抵达了白虎军指挥部所在的德尔里奥镇。 在德尔里奥镇稍作休整两日,并得到白虎军补充的弹药与重型武器后,张静君率领其部,犹如烈焰般锋利的钢刃切入牛油,势不可挡地连续突破德克萨斯、路易斯安娜、密西西比、佐治亚及南卡罗来纳五大都督区的防线。 最终,在攻克南卡罗来纳都督区最后一道坚固壁垒——圣胡安军事重镇后,突击大队踏上了英格兰王国的殖民地。 她本以为后续的战斗会愈发艰难,然而,进入到大西洋沿岸平原后,竟是一路顺遂,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张静君的目标是里奥斯,且急于救人,故在英国军队未强行阻拦的情形下,她也无意攻打零散的城镇,而是径直向北。 三月初,在丹尼尔的提议下,朱雀突击大队攻占了英属弗吉尼亚省的詹姆斯镇。 之所以攻打这里,有诸多原因。 首先,队伍从圣胡安长途奔袭后就没有休整过,此地距离新阿姆斯特丹只有不到三百公里的距离,需要做战前休整和补给。 其二,詹姆斯镇是英属弗吉尼亚省的首府,是英格兰王国在北美建立的最早殖民地,自然也是最富庶的。 最后,张静君需要知道里奥斯和新荷兰舰队的战况,从而选择合适的进攻时机。 可让张静君万万没想到的是,一省首府的防御竟然弱的可怜,所有守卫军加起来不足五百人,其中一半还拿着长矛和刺剑。 要知道英属弗吉尼亚省和其他的三个英属北美殖民地不同,它已经被英王詹姆斯一世宣布为皇家殖民地,脱离了自治领的范畴。 所谓的皇家殖民地,就是说这块领地归英格兰王室所有,军事、政治、财政、税收都是王室说了算。 在这里,不得不提一下英格兰王国(后续都称为英国)精明的海外殖民策略。 首先,王室会精心招募并授权一系列公司,颁发特许状,赋予它们海外拓展的特权。 若探索之旅遭遇挫败,王室往往不闻不问,当做无事发生; 然而,一旦开拓成功,王室便坐享其成,对新增领地征收赋税。 更甚者,若所拓展之地资源丰饶、经济繁荣,其地位便会从自治领跃升为皇家殖民地,彻底成为英格兰王室的私有财产。 英属弗吉尼亚省原本是弗吉尼亚公司于1607年开拓,起初这里是一片荒芜之地,然而,随着烟草种植的引入与蓬勃发展,该地迅速积累了巨大财富。 1624年,鉴于其经济繁荣,英王詹姆斯一世果断宣布弗吉尼亚省晋升为皇家殖民地,并同时废止了弗吉尼亚公司的特许状。 攻打了皇家殖民地,这就等于是打了英王的脸,可张静君不在乎。 可在打下詹姆斯镇后没有搜集到足够的粮草,这让她很在乎。 紧接着,该省的英总督托马斯·达利被押来审讯,不审不要紧,这一审,托马斯当场就流下了屈辱的泪水,因为此地已经被搜刮了三遍,加上张静君,已经是第四遍了。 第一遍是西班牙宝船舰队做的,后两遍是里奥斯军团干的。 里奥斯首次来到这里的时候态度非常和善,不仅为西班牙宝船的鲁莽行为致歉,还承诺出资金帮詹姆斯镇重建。 可在他率军攻占新尼德兰后,这脚跟一站稳,立马就变卦了。 一月份,他派军队前来,用武力强迫托马斯签订了不平等的贸易协定,于此同时,还以借为由,搬走了所有的白砂糖。 二月初,里奥斯再次派军队前来,这次就不谈什么协定了,直接把弗吉尼亚的粮草、物资和武器一扫而空,同时还带走了托马斯雇佣的两千护卫军。 至此,张静君方才恍然大悟,难怪一路北上几乎未遭遇任何抵抗,原来这地方早已被里奥斯吃光抹净。 第229章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为了筹集充足的粮草,朱雀突击大队在詹姆斯镇停留数日,方才再度启程。 至三月中旬,抵达新阿姆斯特丹的外围。在经过一番敌情侦察后,便发起了猛烈的攻击。 鉴于城池防御已残破不堪,敌手的作战能力也极为羸弱,短短数小时,战斗便落下帷幕。 随后,雅各布、曾经的新尼德兰总督彼得以及部分未投降的议员,从总督府的地牢中被解救出来。 不知是因他们无足轻重,还是里奥斯不想与尼德兰彻底决裂,在转移米雨真等人时,并未将他们一同带走。 可笑的是,新荷兰舰队在攻破新阿姆斯特丹后,并未仔细搜寻,而是被里奥斯引诱去了哈德逊河上游,所以这帮人一直被关押到现在。 雅各布被解救出来后自然感恩戴德,有了他和丹尼尔的协助,审讯工作进展得极为顺利,尤其是那位镶着大金牙的新任总督汉斯,还未遭受刑罚,便将所知之事和盘托出。 让张静君再度郁闷的是,里奥斯在击溃新荷兰舰队后便已乘船返回欧洲。 他不仅带走了搜刮的财富和物资,还带走了最为精锐的一个兵团。 至于原因,汉斯知道的并不多,只清楚里奥斯返回欧洲是为了寻求底火和无烟火药的制造之法。 原来,在炼金师海尔蒙特的钻研下,制造出了少量的硝化棉,可一来这硝化棉很不稳定,容易自爆; 二来,没有大规模的硝酸和硫酸制备工艺,想要批量制造硝化棉几乎没有可能。 所以,汉斯以为,里奥斯返回欧洲主要是去解决这两个问题。 实际上,他不知道的是,里奥斯返回欧洲不仅是因为火药,更是由于思想上的重大转变。 在获悉罗科塔岛沦陷后,里奥斯既未听从以斯拉法的建议前往南美协助加斯帕尔,也放弃了在新尼德兰建立第二大本营的构想。 在他看来,若无武器上的绝对优势,即便运用再多阴谋诡计,拥有再多兵力,也绝不可能是朱琳泽的敌手。 与其在美洲大陆上死磕,成为朱琳泽崛起的踏脚石,还不如前往欧洲另辟蹊径。 如果前往欧洲,少了朱琳泽这个强敌不说,而且还有诸多资源和机遇。 其一,欧洲有众多自然科学领域的学者和人才,只要揭开底火与无烟火药的奥秘,他在欧洲将无人能挡。 另一方面,欧洲的战争正处于你死我活的僵持阶段,双方不仅拼的是军力,更多拼的是财力。 可朱琳泽在美洲这么一搅和,天主教联盟失败是迟早的事。 此时若是返回欧洲,凭借自己的能力、手中的火器和一个兵团的精锐,无论是加入瑞典军团还是加入法兰西军团,都是很有把握的事情。 改换阵营,帮着新教联盟击败天主教联盟,不仅可以名利双收,还能获得法兰西、瑞典两个超级军事强国的支持。 等自己从欧洲的群雄逐鹿中脱颖而出,能调动的资源和力量和现在将大不相同,那时,不再是靠着一个凯赛达家族来对抗朱琳泽,而是整个欧洲。 想清楚这些,里奥斯快速做出了部署。 他一方面派遣曼努埃尔支援天主教盟军,期望能多拖延远征军团一些时日,至少不能让远征军团发展得如此顺利。 另一方面,对英格兰和尼德兰的殖民地大肆搜刮,在击溃新荷兰舰队后,便带着大量金银、物资和海尔蒙特,毅然决然地返回了欧洲。 在离开新阿姆斯特丹的那一刻,里奥斯心情是复杂的,可他坚信东方人说的一句至理名言,那就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他打算用十年的时间,集合全欧洲的智慧和力量来打造一把对付朱琳泽的屠龙之剑。 在得知里奥斯离开美洲的消息后,张静君顿时感到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正在无处发泄之时,却听说里奥斯留下了两个兵团在西边追杀独立团的突击小队。 听到这话后,她马不停蹄,率队径直朝蓝岭方向进发。历经一天一夜,疾驰两百多里,终在关键时刻抵达密契尔山山脚。 在看到凯赛达家族的旗帜和大群穿着深蓝制服的军队后,二话不说,张静君就下令摆开阵势,发起了强攻。 这下子,里奥斯留下的这支步兵团立刻就遭了殃。要知道这么多炮弹,原来是打算用来攻城的,结果在英国殖民地没用上,在新阿姆斯特丹也没用上,却大部分落在了他们的头上。 顿时天崩地裂,烈火熊熊 ,在这种高爆弹洗地的情况下,一个兵团三千余人,在硝烟散尽后,存活下来的十不存一。 …… 新阿姆斯特丹城。 总督府大厅。 上首,张静君端坐在宽大的高背椅上,面容冰冷,如罩寒霜。 下首,一群西方人分列两侧,一侧是以雅各布、丹尼尔为首,未曾投靠里奥斯的议员和贵族; 另一侧,则跪着两列被捆得严严实实,与里奥斯有所关联的被俘军官和议员。 大厅门口,一队全副武装的战士正襟危立,眼神冷冽如刀。 他们死死地盯着跪在厅内的俘虏,若不是军纪约束,恐怕早已如饿虎扑食般冲上前去,将那些害死他们兄弟的罪魁祸首,生吞活剥。 沉默片刻,张静君清冷的声音如寒冰般响起: “诸位,我远征军团向来讲究的是有恩必报,有仇必还。 此次,我军团有一百八十五位战士牺牲,八十余人重伤。 此外,与我军团结盟的易洛魁印第安人,有一万余人命丧天花毒气弹。 这等恶行,罪恶滔天,天理难容。现在,我以朱雀军统帅之名,判处所有为虎作伥者,死刑!” 话落,左手侧三十几人被荷枪实弹的战士押了出去,他们有黑鹰小队的队长,有新任的法官、典狱长、税务官、书记官等等。 此时的大院内,还密密麻麻跪了几百人,这些人有些是黑鹰小队的成员,有些参加了天花毒气弹的投放,有些在追捕突击队过程中立过功。 随着密集的枪声响起,被堵了嘴巴的罪犯一排排地倒下。没多久,整个院子内的青石地板就全部被浸染成了红色。 等枪声结束,张静君看向已经浑身打颤的前尼德兰总督彼得,冷声问道: “设计抓捕我突击小队成员,是不是你的决定?” 年约五十的彼得早就没有了往日总督的风采,他被吓得瘫坐在地,哽咽着说道: “将军阁下明察,我是被里奥斯所蒙蔽才做出如此糊涂的决策。 另外,在被他抓捕后,我并未为他效力,一直被囚禁在监狱啊!” “可你害得我二十三位战士身陷囹圄,其中八人因酷刑而终生残疾,对此,你死不足惜。”张静君拍案怒斥,随即一挥手: “拖出去,毙了!” 见此情形,雅各布连忙上前,躬身求情道: “将军阁下,彼得的确是被蒙蔽才犯了糊涂,他虽然有错,可罪不至死。” “雅各布,还是先顾好你自身,设计谋害我突击小队一事,丹尼尔也有参与。”张静君冷哼一声,随即朝着警卫挥了挥手: “带出去,即刻枪毙!” “你不能杀我,我是总执政大人亲命的总督,杀了我,你们就会成为尼德兰的公敌,总执政大人的怒火,不是你们能够承受的。”彼得在恐惧的尖叫声中被拖了出去。 待枪声结束,张静君打量着雅各布,面无表情地问道: “他说尼德兰会成为远征军团的敌人,对此,你怎么看?” 第231章 我是女子 望着张静君那如同寒潭的眸光,雅各布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或许他人会被这位女将军清丽出尘的外表所蒙蔽,但雅各布却深知其厉害之处。 在亡灵谷和圣迭戈海战中,他亲身领略过张静君的强大战力和卓越指挥才能,后来自己的十几座矿山落入对方手中,他原以为没有数年的精心治理,这些矿山难以恢复生产。 然而,对方却在短短数月内将几座大型矿产管理得井然有序,不仅如此,还借此建立了数个印第安市镇。 面对这位个人武力超群,又深谙刚柔并济之术的女子,雅各布从心底感到一丝畏惧。 “不,将军阁下,那只是彼得的一厢情愿,绝不能代表尼德兰人的想法。”雅各布赶忙摆手,沉思片刻后,一脸诚恳地说道: “虽然我无法代表尼德兰七省,但作为爱因斯坦家族的当家人、荷兰西印度公司的执行董事,以及泽兰省的商业代表,我在此郑重承诺,我们只会是远征军团的挚友与伙伴,绝不会与你们为敌。” 听到这番话,张静君冷峻的面容才稍显缓和,她轻点颔首: “雅各布,你做出了此生最为明智的抉择。 正因将你视为朋友,我们才派遣突击小队,不辞万里送你返回新阿姆斯特丹。 同时,在你们遭受西班牙宝船舰队袭击时,即便牺牲众多战士,也要为你们守住拿骚堡。 在丹尼尔泄露里奥斯要伏击米申谷之后,他实际上已对军团毫无价值,可我们依然信守承诺,不仅派遣大军前来救援,还派人前往巴西为你们传递消息。 这一桩桩,一件件,并非表明你雅各布有多重要,而是印证了我们远征军团对待友人的立场。” 这番话张静君是用尼德兰语讲出的,十几个新阿姆斯特丹的前议员面面相觑,皆从彼此的眼神中流露出惊诧与难以置信。 在重商主义盛行的西方,固然注重契约精神,然而,这是以双方实力相当为前提,以高昂的违约代价作为约束的。 但就目前的局势来看,远征军团与雅各布所代表的实力对等吗? 暂且不论这位女将军能够率领队伍冲破五个西班牙都督区的防线且毫发无损,单说数日前的密契尔山之战,短短半天时间,在没有任何战损的情况下,近乎全歼里奥斯留下的两个兵团将近六千的兵力。 尽管这两个兵团并非精锐之师,但毕竟也是装备火器的正规军队。 除此之外,为何里奥斯在面对上万的新荷兰舰队以及几十条战船时毫无畏惧之色,而这位女将军一经现身,他便匆忙撤退? 至于为何,答案不言自明。 听完这些,雅各布也是感慨良多,沉吟片刻,躬身行礼问道: “客套的话多说无益,若是我雅各布有什么可以为阁下效劳的,还请直言。” 张静君没有接话,而是嘴角微扬,淡淡问道: “在亡灵谷时,你雇佣那支轻易就被我们击溃的队伍便耗费了十万荷兰盾。 你认为,我率领千人大军,长途跋涉将你们救出,应当获取多少报酬?” 见张静君的目光投来,站立一旁的副大队长科奇西旋即心领神会,他目光如炬地扫视当场,声若洪钟地说道: “这次北征,军资、粮草、军马、弹药损耗,总计两百万比索,这还不算我们伤亡战士的抚恤金和医疗费。 另外,无论是米雨真少校的突击小队,还是苟飞白少校前来救援的两支连队,他们的伤亡都是因为护送任务而引发,所以你雅各布要承当一半责任。 两项加起来,总费用超过五百万比索,若按照如今兑换的比率,雅各布和你代表的公司,需要支付给我们一千五百六十万荷兰盾。” 此言一出,全场震惊,丹尼尔深吸一口气,出列躬身: “尊敬的阁下,我们对远征军团的出手相助感激涕零,可否告知我等,如此高额之佣金是如何计算吗?” 身材魁梧之科奇西瞥了丹尼尔一眼,冷笑一声: “他人不知,莫非你丹尼尔也不明了? 别的暂且不论,单是120毫米迫击炮的高爆榴弹,一枚五万比索,几天前,为了消灭里奥斯的两个兵团,我们打掉二十枚,这就一百万。 至于其他的枪支弹药和手雷和人力,我们打了五折,算一百万不多吧? 另外,我军团的战士精贵,无论战死还是重伤,这抚恤金,每人一千比索打底,军职越高抚恤金越高。 刚才军长也说了,此次我军团牺牲一百八十五人,重伤八十余人,要知道他们都是突击队战士,是远征军团中精英中的精英,就算你们补偿我们三百万,军团至少还要倒贴一百万。 若不是看在朋友的面子上,这酬劳至少也要翻倍。” 听到这话,丹尼尔无话可说,远征军团的武器固然精良,这贵也是出了名的。 一支麦朗步枪一千比索,一枚子弹十个比索,若是按照这价格推算,那种一炮能清空半径五十米范围的超级炮弹,卖个五万比索,似乎也很合理。 至于抚恤金,在独立团待了那么久,丹尼尔深知科奇西所言不假。 突击队战士都是各个连队的骨干,随便拉一个出来都是少尉排长,这抚恤金自然也高得吓人。 丹尼尔满脸苦涩,嘴角抽搐: “一千五百六十万荷兰盾,别说我们拿不出来,就算是把整个荷兰西印度公司卖了,也抵不上一半价钱。 再者,我们从贵军购买的那么多丝绸、瓷器和军火都被里奥斯夺了去,如今新荷兰舰队也几乎全军覆没(此舰队是荷兰西印度公司的资产),我们哪里还有资金来支付报酬?” “丹尼尔,别说了。”雅各布摆了摆手,他看向张静君,语气中带着请求: “尊敬的将军阁下,你说的这些我都认可,不过就算我变卖了所有的财产,也还不了十分之一的报酬,还请你指条明路。” 对于雅各布的果敢担当,张静君的眼眸中流露出一丝赞赏之意,顿了顿,自嘲道: “我是女子,不懂宽宏大量,只晓得有仇必报。 此次我的兄弟们遭人设计陷害,英国与法国难辞其咎。 接下来,我定要将马萨诸塞、马里兰、新罕布什尔这三个自治领以及法兰西的魁北克省尽数拿下,以作补偿。 然而,攻占领地容易,治理却颇为棘手,对此,雅各布先生可有何良策?” 第232章 统一的民族 张静君要同时吃掉尼、英、法三国殖民地的想法一出口,犹如惊雷炸响,把在场的西方人震惊地外焦里嫩。 前总督的书记官艾德里安,本想开口斥责,可想到刚刚被枪毙的总督,只能缓和了语气,委屈开口: “尊敬的阁下,我们也是受害者,罪魁祸首是西班牙,是里奥斯,是那该死的凯赛达家族,您不能迁怒于人啊!” 听到这话,张静君也不生气,她审视着眼前这个圆脸双下巴,看似文质彬彬的中年人,嘴角泛起一抹浅笑: “现今新西班牙总督区已有三十余座市镇及要塞为我军团所占,其首府墨西哥城也难以支撑太久。 至于凯赛达家族,其在罗科塔岛的巢穴已被我们彻底铲除,至于加斯帕尔和里奥斯,诸位放心,即便他们逃至天涯海角,也定会被逐一诛杀。” 闻言,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所有人脸上都露出惊恐、茫然和不可置信的表情。 须臾,正当其他人还处于震惊之中时,雅各布已然回过神来,他躬身言道: “要治理六省之地并非不可行,然在治理之前有若干难题必须解决,否则难以施行。” 张静君抬手示意,摆出一副聆听之态。 沉默片刻,雅各布整理了思绪,有条不紊地说道: “其一,我们想知道远征军团是否有抵御欧洲全境的势力,倘若不能,即便我们治理完备,恐怕也难以坚守。 其二,六省殖民地虽分属三国,然殖民地的民族构成极为繁杂,除印第安人、黑人外,尚有尼德兰人、法兰西人、英格兰人、德意志人,甚至瑞典、瑞士和丹麦人也不在少数。 如此繁杂的民族构成,若无清晰明了的民族策略,怕是会纷争不休。 其三,除英属弗吉尼亚省外,分属三国的其余五省殖民地的支柱产业涵盖黑奴贸易、皮草贸易和矿产。 若是远征军团独占这些资源,殖民地内上至贵族,下至契约奴皆会失去生存依托,必然会引发动乱,所以需要明确分配制度。 其四,便是要明晰宗教态度。 六省之中,有犹太教徒、天主教徒、新教徒,而新教徒中又分诸多派系和子派系,譬如新教中的加尔文派,又分国教和清教,而清教又分长老派和独立派。 在英属殖民地中,独立派清教徒的实力和影响力很大,若无明确的宗教政策,那唯有以武力镇压。 最后,除却法兰西的魁北克省,其余五省皆遭受了不同程度的损毁,如今百废待兴,急需大量劳力,这劳力又从何而来?” 听闻此言,张静君嫣然一笑,她想起临走前傅山和她讨论的诸多策略,其中就包括了雅各布提到的这些问题。 她端起茶杯,抿了口茶,这才缓缓说道: “对于部分问题,细节当由你们去筹谋,否则我也无需在此耗费如此多的唇舌。 对于一些方向性的问题,我可以给出明确的答复。 其一,我军的战力诸位想必皆有所闻,虽不敢言以一当百,但应对欧洲军队,以一当五十应是可行的。 现今我远征军团除拥有两支舰队外,尚有四个军,三万六千作战部队,你们认为欧洲能够派遣两百万军队至美洲? 据我所知,整个欧洲的军队,相加起来亦无此数。 其二,后续于我军团的领地内,唯有一个统一的民族,那便是中华民族。 无论是印第安各族,亦或犹太人、日耳曼人、法兰西人等皆同属中华民族,我们准许各子民族保留其称谓、文化与生活习性,但皆归远征军团统辖与治理。 其三,我们倡导信仰自由,不会干涉,更不会强加宗教信仰。 不过,宗教不得干预政事,亦不得强迫他人入教,此点务必明确。 最后,分配的原则极为简单,多劳多得,不劳不得。 在我们的领地上不存在奴隶,亦无所谓契约农,我们鼓励凭借自身的汗水与智慧获取财富,反对剥削与不劳而获。 至于军团是否会独占资源,你们看看我们战士的薪酬与抚恤金制度,便可知晓。” 说完,张静君目光投向丹尼尔: “众人之中,当属你对远征军团最为了解,你且说说,我适才所讲之数条,可有不实之处?” 此时的丹尼尔胸脯起伏不定,神色间异常激动,他竭力平复了一下情绪,看向雅各布,颤声道: “老爷,你我一同见证了圣迭戈,哦不,如今该称为漳州新府,是如何从一片荒芜之地发展至繁华市镇的全部过程。 原以为那已然是神迹,然而你可知,此番回去,我已然完全无法辨认。 在那里,我见到了宽阔的大道,高耸的楼房,鳞次栉比的商铺以及川流不息的人群。 临行前,我还前往了白帝城的集市,在那里各类商品琳琅满目,从丝绸、瓷器、美酒、茶叶、精致首饰到各种闻所未闻的罐头、巧克力、钟表、汽灯等等,可谓是一应俱全。 曾经,我以为阿姆斯特丹乃是世上最繁华的城市,可去过漳州新府才知道,那不过是稍大一些的贫民窟罢了。 离开漳州新府后,我随将军阁下沿格兰德河一路向东,本以为会遭遇重重阻碍,未料想的是,沿河两岸处处插满了红旗,每隔数十里便有以炮楼为中心的小镇。 此外,原本沿河的大大小小市镇要塞皆已成为远征军团的据点,其中尤马、华雷斯、德尔里奥等大型军事重镇也在其列,虽我未见到具体的军队数量,却也能推测出那定然不下数万人。 对于加入中华民族,我认为唯有益处而无弊端。 只因我们曾经不屑一顾的阿帕切族、苏族、卡维亚族现今都过上了比欧洲小贵族更为优越的生活。 至于信仰自由,您在棕榈泉待过数月,想必应有所体会。” 所有西方人,包括雅各布在内,皆惊得哑口无言。 他们尚未来得及开口,科奇西便已横眉立目,沉声插话道: “将军,留这些白人恶魔有何用,不如尽皆杀之,以祭奠逝去的印第安人在天之灵。 至于建设所需人力,您无需忧心,北上途中,我们所遇波瓦坦、切洛基、克力克等族群不下数十,若将其组织起来,也能建好六省。” 此刻,门口一瘦高印第安战士瞥了张静君一眼,鼓足勇气问道: “头领,我……我可否发言?” 第233章 给个交代 说话的印第安人名为松鹰,是莫霍克族的一名印第安战士。他从拿骚堡战役开始,就跟着米雨真,后来又追随广子楠和苟飞白。 由于作战勇敢,又会说西班牙语和少量汉语,被广子楠推荐给了张静君。 张静君微微颔首,温和开口: “你说。” 额骨凸出,脸型瘦削松鹰走上前来,单掌置于胸前,用西班牙语躬身说道: “魁北克联盟尚有上万族人藏匿于北边的尚普兰湖及绿山山脉一带。 因我部受天花病毒所染,此前广子楠头领不许我等联系。 此外,城中三千余俘虏本是被西班牙宝船舰队掳走的族人,后被里奥斯买下,他们对后续之事并不知晓,实乃被迫守城。 昨日我与岩狼前去见过他们,在知晓事情原委后,他们皆愿加入远征军团,为头领效力。” 说着,他朝着门口招了招手: “岩狼,你也过来。” 一名黑瘦的印第安人闻声,也行至厅前,用力点头道: “松鹰所言非虚,两月之前,魁北克联盟的五位议事会长老共同表决,决议加入中华民族,为此还共同签署了鹿皮文书。 然而,会议刚一结束,我等便遭逢里奥斯兵团的袭击。 现今,只要我等携带鹿皮文书与预防天花病毒的痘痂粉药剂,便可前往绿山将族人们带出。 如此一来,再加上城内的三千兄弟,建设六个省的人手便不愁不足。” 言罢,松鹰紧接着说道: “此六个省本就是我易洛魁的栖息之地,如今易洛魁加入远征军团,自然应当归属远征军团的领地。” 此语一出,所有白人皆心生危机感,纷纷开口,表示愿听从安排,协助建设六个省。 略作沉吟,雅各布朝着吵嚷的白人按了按手,随即看向张静君,言语恳切: “将军阁下,您此前所言极是,我等欠着远征军团一千五百万荷兰盾的佣金,理当通过自身努力来偿清此债务。 对于您之前所提及的那些方向性纲领,我衷心认同。 给我三日时间,我便能带人拟定出新尼德兰接下来的治理方略与重建计划。 此外,对于其他殖民地内的有识之士,我等也非常熟悉,只需攻克一处,我便能迅速组建议会,共同确定并落实后续的发展计划。” 雅各布深知,凭借朱琳泽的能力,治理六省并非难事,只是时间长短问题。 而张静君这么做,很可能是因为短期内人手不足,若如此,现在可能是他们唯一有可能在美洲立足的机会。 至于那么多的欠款无法偿还,可以把六个殖民地的几万人聚集起来一起还。 除此之外,雅各布还有另一层考虑。如今新教开拓联盟公司和荷兰西印度公司的破产是注定的。 他若是返回欧洲,不仅会受到那五十几个只会指手画脚却而不干实事的董事指责,还会背上沉重的债务。 最关键的是,自己的整个家族和多年积累的财富还在巴西。 若是现在不抓住机会搞好关系,一旦远征军团攻下巴西,自己就真的倾家荡产了。 对雅各布的顺势而为,张静君并不意外,故作犹豫片刻,微微颔首: “也罢,既然雅各布与丹尼尔是旧友,我便信你们一次。 三日内,将计划呈交予我审阅,若符合要求,便给你们机会,若敷衍塞责,这一千多万荷兰盾也无需偿还,就让阿帕切和易洛魁的兄弟们向你们讨回血债吧。” 说着,她从公文包中取出一摞文件放在桌上,扫视众人,沉声道: “此中涵盖我军团的《军事法规》、《宗教事务管理条例》、《民族政策纲要》,你们拿回去详加研读,重建规划与治理方略务必遵守上述规制。” 这些东西,都是出发前傅山硬要张静君带上的,未料此时竟派上了用场。 等雅各布等人小心翼翼地带着文件离开,张静君又召开了一次内部会议。 会议中讨论了针对剩下四个殖民地的作战计划和天花疫苗接种计划。 这次北征,携带的疫苗只有两千多份,虽然不够给所有魁北克人接种,但至少可以增加两个团的力量。 如今天气渐暖,冰河解冻,最重要的不是作战,而是处置哈德逊河沿岸数以万计死于天花瘟疫的尸首。 这冰天雪地还好些,一旦开封解冻,尸体就会腐烂,不仅会污染新阿姆斯特丹的水源,还可能引起大规模的瘟疫。 有了两千对天花病毒免疫的魁北克战士,就能组成防疫队去安葬尸体,一方面是对死者的尊重,另一个方面也可以避免瘟疫的爆发。 如此,张静君就可以把主要的精力放在剩下四个殖民地的开拓上。 至于佛罗里达的作战任务,她并不着急,因为朱琳泽和傅山早就定下了后备计划。 他们对张静君的指示是,若于北征中,遭遇劲敌,则以解救为要。 若敌方疲弱,则可斟酌占领一方领地,作日后反攻之前沿,而对佛罗里达之作战任务,将安排他人执行。 指示中并未提及占领所有殖民地的任务,因为此次张静君带出来的全是作战部队,而且六成都是以勇猛着称的阿帕切族战士。 让这些人冲锋陷阵自然不在话下,然而若要他们治理领地、恢复生产,着实有些为难。 即便如此,张静君最终还是决定把所有殖民地全部攻克。 这么做不为别的,只为那些战死和伤残的兄弟。 数日前,密契尔山上残存的队伍被带回,最后的诊断结果让张静君忍不住泪目。 米雨真的突击小队,有三个人没有抢救回来,五个严重冻伤需要被截肢,而被截肢的五人中,就有米雨真和潜乐。 苟飞白带出来两百四十号人更为惨烈,最后活下来的只有六十二人,可能康复归队的,不到四十人。 这些人把鲜血洒在了这里,张静君怎能轻易撤离,她需要给这些兄弟一个交代。 如今里奥斯跑了,那就打下六个省,以此来告慰牺牲和伤残的战士,让他们知道自己的血没有白流,日月星辰大旗上,新点亮的六颗星辰有他们一份功劳。 基于这些思量,她才决定诛杀一批人以作震慑,而后借助雅各布等人进行治理,利用易洛魁人组成民兵来维护秩序,而自己则将继续率领朱雀突击大队,踏上征程。 第234章 组建飞天营 五月底的早晨,晨曦初破,天边渐渐泛起温柔的蓝紫色,第一缕阳光探出地平线,将远处的阿兹特克遗迹—特奥蒂瓦坎金字塔群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 这些古老的建筑,在晨光的照耀下,更显得沧桑而肃穆,仿佛诉说着印第文明曾经的辉煌与如今的苦难。 距离太阳金字塔不远处的开阔草地上,一个个绘制成龙头模样的热气球浮空而立,球囊底部的燃烧器吐着火舌,发出阵阵轰鸣,似乎回应着金字塔所承载的过往悲歌。 经过一个多月的努力,在徐龙翼的带领下,航空研究所终于摸清了墨西哥城周边各高度气流的分布规律。 尽管这些规律是否长期稳定尚待观察,但近期内,徐龙翼已带领组员多次成功地从北部的特奥蒂瓦坎起飞,平稳地穿越墨西哥城上空,在南部的库埃纳瓦卡平稳降落。 为此,朱琳泽果断下令,组建了一支名为“飞天营”的热气球空战部队。 其实,在飞天营组建之前,热气球就以其独特的优势在战场上大放异彩。 其中包括,对墨西哥城外围山脉上,敌方炮台的精准轰炸,包括在普埃布拉守卫战中卓越的空中炮火支援和出色的侦察监视。 可那时的热气球还无法自由作战,必需由安全绳固定在地面上,做定点策应。 如今徐龙翼摸清了气流的规律,使得热气球摆脱了安全绳的束缚之后依然有一定的操控性。 这样一来,热气球就具备了机动性和灵活性,使其在作战中的意义变得不同。 草地上,一列列身着戎装、英姿飒爽的士兵整齐列队,他们的眼神中透露出坚毅和对即将到来的胜利的渴望。 队伍前方,神色庄重的朱琳泽凝视着这支新组建的部队,心中感慨万千。 历经数年的积累和不懈创新,今日,自己终于拥有了首支空战部队。 尽管这支部队与后世的空军相比微不足道,但在这个时代已经是逆天的存在。 而且飞天营组建的意义远不止于应对当下的战争,更重要的意义在于刺激航天事业的发展和培养大量了解空战,懂得空战的作战人员。 胜利是刺激研发人员最好的兴奋剂,胜利同样也是让战士刻苦训练,努力掌握新本领的强大驱动力。 有了这两样的支撑,后续就可以研发浮空飞艇,组建出真正的空军。 在后世,无论是抗日战争、解放战争,还是抗美援朝,中国军队都因缺乏制空权而吃尽苦头,而今,也该是让西方强盗们尝尝仰天长叹的滋味。 此时,中等个头,留着两撇小胡子,看着有些猥琐却是一脸正色的刑玉,小跑到队伍前列,敬礼道: “飞天营集结完毕,请军团长指示!” 由于遭受酷刑,刑玉调养了数月才得以恢复,即便如此,他的关节和肌肉也难以恢复如初,无法像从前那样适应长途奔袭作战。 正当他痛苦颓废之时,朱琳泽却点名让他担任飞天营的营长,虽然军职是营长,但授予的却是上校军衔。 朱琳泽点了点头,随即目光投向斗志昂扬的队伍,朗声说道: “一百多年前,西班牙侵略者靠着火枪之利,仅用几百人就战胜了几百万军队的阿兹特克帝国。 这百余年来,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不仅从美洲抢夺了无数的金银,还对美洲的印第安人进行了惨无人道的血腥屠杀和令人发指的‘种族净化’。 为此,上千万印第安人死在他们手里,就算仅存的,也都成了他们可以为所欲为的奴隶和交配工具。 而这些自诩为高贵种族的强盗,却把这一切美化为‘播撒文明,帮助野蛮人摆脱原始又肤浅的灵魂’。 今天,你们飞天营将去撕下这些衣冠禽兽的真面目,让他们战栗、恐惧和惶惶不可终日。 与此同时,你们也将去唤醒那些被奴役百年,处于麻木之中的百姓,让他们明白,侵略者并不高贵,更不是神,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他们不过是一堆可怜的臭虫。” 待朱琳泽训话完毕,刑玉身姿挺拔如松,庄重地敬了个军礼,而后望向满脸义愤的士兵,高声下令: “全体听令,目标墨西哥城,出发!” 须臾,在燃烧器发出的巨大“呼呼”声中,三十个龙头热气球缓缓升起,在操作手的驾驶下,朝着南方的墨西哥城飘然而去。 一个多小时后,望着漫天悬浮的龙头气球,墨西哥城内的殖民当局和军队陷入了极度的恐慌之中,不少士兵近乎崩溃。 自四月以来,天主教盟军连战连败,在南边的库埃纳瓦卡战役中,胸甲骑兵全军覆没。 在东边的普埃布拉攻城战中,三万回援部队被尽数歼灭,就连墨西哥湾附近的维拉克鲁斯也落入了远征军团之手。 这些战败几乎摧毁了军队的信心,如今他们只能龟缩在墨西哥城内,希望依仗多条护城河的地理优势,固守到西部援兵到来的那一日。 之所以固守,并不是总督奥尼亚特蠢,看不清形势,也不是统帅帕本海默无情,不顾将士生死,而是不能撤离。 原因其实很简单,墨西哥城是北美印第安人的圣城,谁占领这里就代表是美洲大陆上的最强者。 而印第安人,尤其是阿兹特克印第安人是多神崇拜的种族,谁强他们就崇拜谁,就愿意归顺谁。 当年西班牙人可以用很少的军队打败阿兹特克,核心原因就是因为先拿下了墨西哥城。 虽说如今在新西班牙总督区内,印第安人仅占总人口的三成,然而这三成印第安人却能够如同燎原之火一般,激发众多黑人奴隶以及处于社会底层的混血群体起来反抗。 一旦西班牙人放弃墨西哥城,整个北美地区就会卷起反抗西班牙殖民者的风暴,到那时,无需远征军团动手,奥尼亚特等人就会被撕得粉碎。 这一个多月,奥尼亚特用尽了一切手段来固守,包括使用了曼努埃尔带来的魔鬼椒炸弹、天花病毒炸弹,可最后所有的手段就如石沉大海,丝毫不起作用。 为此,他天天跪在还未完工的主座大教堂内,每日忏悔,夜夜祈祷,期盼上帝能够降下神迹,惩处罪恶,拯救他们这些虔诚的仆人。 今日,奥尼亚特一如既往,依旧匍匐在耶稣受难像前,一遍又一遍地祷告,一遍又一遍地恳求上帝的怜悯。 正在此时,总督秘书威廉·斯托顿面色惨白,急匆匆地冲进了礼堂,边跑边高声喊道: “总督大人,不好了……不好了……” 本就心情不佳的奥尼亚特面色阴沉,难以抑制地扭头呵斥道: “住口,此乃神圣庄严之地,岂容你如此大呼小叫!” 第235章 洗礼天天有 被奥尼亚特这般言辞凌厉地斥责,换作以往,威廉定然会躬身谢罪。 然而此刻,他无暇顾及诸多礼仪,惊慌失措地结巴道:“羽蛇神,众多浮空的羽蛇神……” 奥尼亚特心头一震,匆忙起身朝礼堂外奔去。岂料,尚未出门,眼前的景象已让他惊愕得合不拢嘴。 山麓之下,国家宫、宪法广场、宗教裁判所、皇家财库及军械库等标志性建筑上空,赫然悬浮着面目狰狞的奇异大球,其内火光闪烁,令人心悸。 尤为引人注目的是,东面的特奥卡里大神庙、金字塔及羽蛇神神庙上空,盘踞着多个怪球,景象更为骇人。 此外,沿神圣大道、伊萨贝尔大街等主街,更有怪球悠然漂浮,它们所过之处,无数纸片宛如冬日雪花,纷纷扬扬飘落而下。 看到丢下的既非炮弹也非手雷,奥尼亚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这些日子以来,那些能够飞行的奇异大球几乎将他逼至神经崩溃的边缘。 造成这一切的根源,在于墨西哥城周边的炮台几乎尽数遭到了怪球的摧毁。 要知道,墨西哥城是在古老的阿兹特克帝国都城特诺奇蒂特兰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它原本是一座环绕特斯科科湖小岛,通过不断填湖扩建而成的水上城市。 由于地基主要由回填土构成,相对不稳固,因此城市周围并未像传统军事要塞那样建造坚固的棱形堡垒以增强防御。 也就是说,墨西哥城的防线几乎完全依赖于那些矗立于外围山上的炮台。 如今炮台尽毁,城池犹如失去了壳的乌龟,只能蜷缩于内,依赖环绕的护城河来抵御那“魔鬼军团”。 然而,可悲的是,护城河虽能阻挡地面之敌,却对来自天空的威胁束手无策。 数十日来,奥尼亚特频繁地前往北面的主教座堂,虔诚祈祷,心中最强烈的愿望莫过于上帝能保佑墨西哥城,阻止那些诡异而邪恶的怪球降下毁灭。 令人欣慰的是,他的祷告似乎得到了回应。 近日来,尽管时有怪球在城市上空掠过,但它们却几乎未曾停留,便匆匆离去,仿佛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阻止它们施展邪恶。 奥尼亚特眸光深邃,正在思考应对之法时,身后的威廉再一次惊叫出声。 只见,他手指头顶的上空,语气急促: “这……这竟然也有!”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奥尼亚特瞳孔顿时一缩,冷若冰霜的脸上肌肉抖动。 只见主座教堂的中央穹顶上,悬浮着一个宛若房屋大小的怪球,怪球之外绘制着狰狞可怖的龙首图案。 龙首张着血盆大口,口中獠牙清晰可见,每根獠牙都尖锐无比,仿佛能撕裂空气,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杀伐之气; 龙眼紧眯,透出一种阴鸷而冷酷的光芒,如同深渊中的寒星,让人一眼望去便觉心神俱颤。 龙角弯曲如钩,覆盖着粗糙的鳞片,透露出一种原始的野性与力量,仿佛随时都能划破天际,掀起一场风暴。 龙首周围云雾缭绕,更添几分神秘与恐怖的气息,仿佛那是从地狱深处升腾而起的魔气,与龙首的凶恶相得益彰。 龙首上,每片龙鳞都经过精心雕琢,不仅质感逼真,更在闪耀火光的透射下,展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黑暗光泽,仿佛每一片鳞片都承载着无尽的怨念与怒火。 此时的奥尼亚特早就没了总督的威严,他被吓得连连后退,带着颤音大叫道: “开枪,把它击落……快把它击落!” 见此情形,被吓得魂不守舍的威廉连忙摆手阻止: “总督大人,万万不可,若是触怒羽蛇神,定会降下天罚!” 随行的护卫们亦是心惊胆战,他们凝视着龙首气球,又望向总督,眼神中流露出迟疑与惊惧。 “蠢货!哪有什么羽蛇神,那是魔鬼军团的黑魔法,此时不击落,难道要等他们扔下炮弹吗!”奥尼亚特怒声呵斥的同时,身子不断地往教堂内后退。 就在此时,一大桶散发着酸腐气味的泔水从龙首气球上倾泻而下,犹如暴雨倾盆,将身处教堂之外的众人淋得浑身湿透。 须臾之间,身着华丽长袍的奥尼亚特宛如从臭水沟里捞起的落汤鸡,他头上挂着烂菜叶,胡须上沾满残羹剩饭,脸上粘着泛黄的草纸,周身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 足足呆滞了数秒,奥尼亚特才从惊愕中回过神来,他一个闪身躲入穹顶之下,继而怒不可遏地冲着护卫咆哮道: “击落它……击落它,否则你们都得死!” 就在这时,龙首气球从穹顶之上悠然飘出,接着清脆的枪声响起。 一颗子弹从奥尼亚特的头皮上掠过,在他身后的石柱上留下一个清晰可见的弹孔。 正当无比惊惧之际,龙首气球上传来饱含讥讽的声音: “新西班牙的总督,不过是一条臭不可闻的丧家犬。 放心,不会让你轻易死去,这样的‘洗礼’天天有,尽情享受吧,哈哈……” 望着龙首气球渐行渐远,奥尼亚特既惶恐又羞愤,身为新西班牙的总督,尊贵的阿尔伯克基公爵,莫说在这殖民地上宛如皇帝般尊贵,即便到了宗主国,国王也需对他礼让三分。 如今竟遭受这般奇耻大辱,他无暇顾及额头流淌的鲜血,眼神如刀般凝视着护卫队长,沉声道: “通知阿隆索,无论他用何种手段,十日之内,务必使连斯特、莱昂、克雷塔罗三地的援兵汇聚墨西哥城。 若墨西哥城失守,不止我性命难保,北美大陆上的任何一个半岛人(西班牙宗主国来的白人)都难以活命。” 与此同时,主座大教堂上发生的事,也在国家宫、宗教裁判所、驻军区等重要机构的上空再度上演。 那些昔日趾高气昂、不可一世的议员大臣们,如今犹如丧家之犬,躲在屋内终日惶恐不安。 城内的军队在长官的逼迫下,只得硬着头皮上街维持秩序,阻止那些卑微低贱的平民和奴隶去拾取传单。 然而,只要他们扬起皮鞭,自龙首气球飞射而来的子弹便会使他们脑浆迸裂。 部分胆大的西班牙士兵企图回击,可他们的燧发步枪射程不过七八十米,又如何能抗衡百米高空之上的热气球? 如此一来,放了一阵空枪,热气球未损分毫,反倒葬送了自己的性命。 在万般无奈、焦躁不安、惊恐万状之中,西班牙士兵纷纷落荒而逃,躲进了军中大营。 第236章 让子弹飞一会儿 与统治阶级的惶恐不同,小商小贩、平民乃至奴隶们,在对天空中龙首气球的畏惧之余,心中却悄然滋生出一丝莫名的期待。 这份期待,源自多个层面的交织。 首先,中美洲印第安人自古便拥有多神教的传统,而羽蛇神,作为这一信仰体系中的重要一员,其地位跨越种族界限,广受尊崇。 自公元前12世纪的奥尔梅克人时代起,羽蛇神便已被奉为神灵,后又被阿兹特克人尊称为魁札尔科亚特尔,玛雅人则称之为库库尔坎。 传说中,羽蛇神不仅主宰晨星、发明书籍、立法,还赐予人类玉米,更象征着死亡与重生,是祭司们的守护神。 在印第安人的心中,羽蛇神凌驾于众神之上,曾一度执掌太阳神的尊位,其地位无可撼动。 尽管在西班牙人的强迫下,多数印第安人转而信奉天主教,但他们的信仰方式与欧洲人截然不同。 对他们而言,上帝只是众多神灵中的一员,而非唯一。如今,数十个形似羽蛇神头像的怪球在天际翱翔,犹如真神亲临,这不禁让他们心生悸动,仿佛感受到了主神归来的预兆。 其二,墨西哥城的前身,乃是阿兹特克帝国的辉煌都城—特诺奇蒂特兰。 这座城市的建立,正是得益于阿兹特克人遵循了羽蛇神的神秘指引。 因此,羽蛇神不仅是墨西哥城历史文化的象征,更是其名副其实的守护神。 如今,这位消失百余年的神灵以奇异之姿重返天际,虽出人意料,但细思之下,却又在情理之中。 其三,自墨西哥城沦陷以来,除了极少数阿兹特克贵族因投靠西班牙人而享得一时安逸,其余九成九的民众却深陷水深火热之中,生活境遇堪比牲畜。 他们的土地被夺走,男人被屠杀,女人沦为仆役或者生育的工具,这种亡族灭种的仇恨虽然在一代代奴役与教化中被淡化,却从未磨灭,因为每日抽在他们身上的鞭子,会帮着他们想起一切。 而今,目睹着拾取传单之人安然无恙,而那些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白人士兵却暴毙当场,这一幕犹如惊雷,触动了他们麻木已久的神经。 刚开始,只有一些胆子大些的平民或者商贩敢捡起传单,偷偷摸摸的塞入怀中。 可随着传单越撒越多,广场上、集市内、大街小巷、湖边堤岸,就连教堂、修道院、修女院等神圣之地也被撒得到处都是。 随着那些出来镇压的士兵撤回了军营,平民百姓的胆子越来越大,他们开始凑到一起,寻求识字之人帮着解读。 宪法广场北边的多洛雷斯大街,一群贩夫走卒、苦力脚夫齐聚在一间银器店内。 多洛雷斯大街曾是墨西哥城的唐人街,这条街道曾经大半都是华人开设的店铺,可总督府颁布《华人驱逐法案》出来后,这里的上百间华人店铺几乎全被抄没。 虽然大部分华人被驱逐,但仍旧有少部分手艺精湛的老匠人留了下来,他们没了店铺,就给白人打零工。 这间银器店名为“老许头首饰坊”,原店主名为许峻熙,是位年约五旬的老者,在驱逐法案颁布后,他的首饰坊就成了总督秘书威廉的产业。 由于许俊熙手艺不凡,人缘好懂经营,威廉允许他留在店中,但每月要上缴八成的店铺收益。 此刻,许俊熙,这位头发凌乱、两鬓斑白的老者,手持传单,在周围几十双充满渴望与期待的眼神注视下,声音颤抖却带着自豪念道: “致所有龙的传人: 在这片古老而神圣的土地上,你们,作为大地之子,曾在这片丰饶之地自由奔跑,与万物和谐共生,祖先们在这片天空下编织着绚烂的梦想与不灭的希望。 然而,自16世纪初叶起,西班牙的征服者携带着贪婪的利刃与虚伪的信仰,打破了这片土地的宁静,将你们的家园化为血泪交织的战场,使你们沦为枷锁下的牲畜,饱受屈辱与奴役。 百余年间,西班牙殖民者的罪行累累,罄竹难书,其恶行之深重,足以撼动天地,惊扰神灵。 现将其罪行概括为七宗大罪: 一、土地掠夺—他们以暴力与欺诈,侵占肥沃之地,迫使你们流离失所,子孙后代在饥饿与困苦中苦苦挣扎,天堂沦为地狱。 二、文化毁灭—焚烧典籍,摧毁神庙,推倒神像,禁锢信仰,企图抹去你们世代传承的文化与智慧,让灵魂失去归宿。 三、人权践踏—视你们如牲畜,肆意奴役、屠杀,妻女受辱,孩童被卖,家庭破碎,哭声遍野,正义之光被阴霾遮蔽。 …… 七、种族灭绝—以刀剑、火器、瘟疫为武器,屠杀千万同胞,更以‘种族净化’之名,妄图灭绝美洲大陆之龙族血脉,其行径令人发指。 此等恶行,天理难容,人神共愤。 七日之后,华夏龙神特使朱琳泽,将率领百万远征军将士,清除罪恶,对西方强盗进行最审判。 但龙神慈悲,厌恶无谓的杀戮,故要求尔等在这七日内,将罪人姓名、职务与罪行书写纸上,置于羽蛇神庙前的告发箱中。 七日之期至,审判之日降临,正义将得到伸张,罪恶必将受到应有的惩罚。 切记,勿漏一人,勿枉一人,否则将被龙神抛弃,永坠深渊。 ——龙神特使 朱琳泽。” 读罢,年近半百的许俊熙难以自抑,双手掩面,嚎啕大哭。 三十余载的辛酸、屈辱与不甘,在这一刻化作了无尽的泪水,肆意流淌。 片刻后,他踉跄着身体走出门外,望着龙首气球的方向扑通跪地,双手高高举起,带着颤抖的声音,用汉语高声呐喊: “苍天有眼……我华夏的龙神来了!” 于此同时,城东的羽蛇神神庙上空,悬浮着一个尤为巨大的龙首气球。 热气球上垂下一根安全绳,绳子的一端套在了神庙顶端的石柱上。 这热气球,被航空研究所命名为‘神龙一号’,是目前打造出来的最大号气球,同时也是战力最强的空中碉堡。 藤条筐内,瘦削结实,带着一丝冷酷的龙十三盯着下方的神庙前空空如也的广场,眉头微蹙。 片刻之后,他转向身旁的刑玉,语气中透露出几分无奈: “那些印第安人早就被奴役习惯了,就算为他们做主,怕是也不敢来投举报信。” 闻言,刑玉嘴角轻轻上扬,勾勒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怎么,咱们的大杀手也开始沉不住气了? 别急,军团长不仅战力超群,更是计谋无双。他常说,这叫‘让子弹飞一会儿’,耐心等待,好戏自会上演。” 第237章 攻心之战 夜色渐深,除少数留守外,飞天营的热气球徐徐升离城市上空,返回南方的库埃纳瓦卡驻地进行补给。 热气球刚走,原本黑暗而死寂的都市就开始变得火光点点,宛若是钟馗走后,从坟头冒出来的鬼火。 主座大教堂、国家宫、宗教裁判所、军械库、审问院等要职机构内灯火亮起,里面里面人影憧憧。 凌晨时分,城东的羽蛇神神庙外,传出了密集的枪声。 枪声持续不过短短数分钟,随后,各大建筑内的火光迅速熄灭,都市重归平静。 此时,神龙一号降落在棱锥形的羽蛇神庙之上,藤条筐外的两个探照灯射出两道光柱,犹如巨龙的眼睛,缓缓扫视着这座城市黑暗中的邪祟。 光柱交错间,可见神庙下的广场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数十具尸体。 那些尸体是天主教盟军敢死队所留。他们本想摧毁神庙前的告发箱,岂料刚踏入广场,头顶两束巨大的光束便将他们笼罩。 在发现他们携带的武器和手持的炸弹后,神龙一号上的战士当机立断,开启了自由射击模式。 短短数分钟,敢死队便留下满地尸体,其余的则仓惶遁入夜色之中。 “一群无胆鼠辈。”龙十三面露鄙夷地啐了一口,随即,他扭头看向刑玉,难掩兴奋地说道: “营长,我刚才击毙三个。” “三个而已,何须如此高兴?”刑玉给枪上了保险,重新背在了身上。 “不一样的。”龙十三摇了摇头,沉默片刻,才缓缓说道: “往昔,即便杀再多之人,我亦不觉欢愉,仅为完成任务罢了。 如今,不知何故,我内心竟有一种莫名的畅快。” 听到这话,刑玉愣了一下,他突然想起了朱琳泽把龙十三交给自己时交代的话。 轻咳两声,刑玉摸着下巴,看向神庙前的告发箱,颇有深意地说道: “之所以欣喜,乃是因你在为守护而战。 此告发箱非仅一木箱这般简单,他是那些罪恶之人的噩梦。 守住箱子,便守住了正义,也守住了那些惨遭迫害之人的希望。” 龙十三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思考一番,又面带疑惑问道: “营长,以我军现今之实力,攻克墨西哥城易如反掌,为何恩师要令我等等待七日? 早日破城,穷苦之人可早日得救,恶人也可早日受惩,岂不更好?” “这是个好问题。”刑玉含笑点头,略一思量,开口下令: “第一组警戒,余者原地休憩,吾等一同探讨探讨此话题。” 在远征军团,若想成为一名合格的指战员,光会打仗不行,还得要会带兵。 朱琳泽带兵的方法很简单,实战、总结、互相交流和及时教育。 尤其是及时教育,朱琳泽强调一定要随时随地,只要有合适的机会,就要组织大家探讨学习。 这样就可以及时为战士解惑,不让问题累积,从而快速提高战士的思想觉悟和战斗素养。 神龙一号上除了四个飞天手(热气球驾驶员),还有十八个战士,他们被分为三个小组,轮流巡视。 等大家坐下后,刑玉环视一圈,淡笑着开口: “良辰美景,无法睡眠,不如就在这星光之下,探讨一下方才十三所提的问题。” 飞天营的战士都是从各个连队抽调的精锐,而且大部分是老兵,所以也都不拘谨,随即开始畅所欲言。 圆脑袋,一笑就露出两颗虎牙的李沐,摇头晃脑地率先开口: “军团长深谋远虑,其用意非我等所能臆测。不过,从近期交换学习的作战报告中,我倒是察觉出一些端倪。” 刑玉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虎牙,少故弄玄虚,有话就说。” 李沐干笑两声,旋即切入正题: “我们此次战役拟定的策略是围点打援而非攻城歼灭,然而时至今日,我们仅仅消灭了从韦拉克鲁斯来的三万援军,这显然有悖于军团长的战略意图。 所以菜已备好却不下筷,唯有一个缘由,那便是尚有更美味的佳肴尚未呈上。” “虎牙这个比喻,甚为贴切。”老兵张俊峰赞了一句,随即他接过话题补充道: 等待西北三个军事重镇的援兵自投罗网,此乃必然之势。 然而,我以为围城七日不攻,另有深意,实为攻心之战。 须知,等待死亡,比死亡本身更为可怖,如今我等盘踞于墨西哥城之上,随时可取那些西班牙人的首级,这便如在脖颈之上悬了一把利刃,随时可能斩落。 在此情形之下,那些昔日趾高气昂的贵族老爷必分作三派,主战、主和与逃跑。” “不愧是参与过罗科塔岛攻坚战之老兵,所言甚是,继续。”刑玉面带微笑,称赞道。 张俊峰微微一笑,继而沿着话题分析道: “主战派自是要坚守,但若守不住又当如何?自然是要设法求援兵,如此一来,恰中我军下怀。 主和派则是要提出条件,以求我军停止攻城或饶其性命,至于条件为何尚不明晰,不过我料想接下来数日内,他们定会派遣使者前来。 最后,无论主和派能否和谈成功,他们与主战派之间定然会产生嫌隙与分歧。 有了嫌隙,我等潜伏于城中的情报人员便有了更广阔的施展空间,如此,便极有可能以极小的代价接管完整的城市。 最后便是逃跑派,此派无需多言,一旦他们逃往西北,定会被我军卡哨擒获,难逃审判之结局。” “甚是有理,俊峰进步极快啊!”刑玉毫不吝啬赞美之词,夸赞了一句。 见此,同样参加过罗科塔岛之战的刘翔龙,也顺着话题说道: “方才‘疯子’所讲,仅为攻心战之第一层,实则尚有第二层。” 此言一出,众人即刻将目光汇聚于此,张俊峰斜睨一眼,有些不服气地说道: “‘弹壳’,营长已然言明,莫要卖关子,有话直说。” 只因每次战役结束,刘翔龙都不舍丢弃那些铜弹壳,故而被众人戏称为‘弹壳’。 对于张俊峰的催促,刘翔龙并未在意,他不紧不慢地继续话题阐述: “第一层乃是针对西班牙殖民朝廷,这第二层则是面向平民百姓。 军团长曾言,我等杀人乃为救人,攻城乃是为了治理城池。 墨西哥城有数十万人,一旦攻克,必然需要大量的治理人才。 然治理人才若仅从俘虏中选拔,一则未必充足,二则军团长也未必放心。 而此七日,恰为挑选人才的最佳时机。” 龙十三眼睛一亮,忍不住发问: “弹壳大哥所言,可是那些踊跃举报之人?” 刘翔龙淡笑摇了摇头: “不单单是举报之人,或许还会有其他意想不到的惊喜。 这世间智者众多,他们只是受到了压制,一旦有施展的契机,便会崭露头角……” 话未说完,就有负责警戒的战士蓦然转头,警示道: “营长,有情况!” 第238章 俗语暗号 听到战士的示警声,刑玉霍然起身,凝眸望向神庙下方。 只见广场远处的街道上,建筑下人影晃动,由于探照灯的照射距离有限,看得不是很真切。 刑玉眉头微皱,沉稳地发出指令: “飞天手准备升空,其余人员进入战斗状态!” 为节省燃料,神龙一号并未持续悬浮,而是处于充盈状态,静置于神庙顶部。 由于热气球飞升速度最快可达每秒五米,一旦遭遇难以应对之局面,便可迅速升空,在十几秒内抵达安全高度,故而刑玉心中并无波澜。 正在此时,黑暗中缓缓走出一道单薄身影,此人双手高举,掌心向上,托着一封信函,徐步走过广场边缘,朝着神庙前的告发箱行去。 当探照灯的光柱投射在他身上时,神庙上的战士方才看清,那是一位年约五旬的老者。此人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儒衫,头戴纶巾,身形略显佝偻,然步伐坚定。 当其身形被光柱笼罩的瞬间,他的身躯先是一顿,随后又恢复如初,不紧不慢地继续前行。 行至告发箱前,他并未投递信件,而是双膝跪地,仰头望向神庙顶端,用汉语高声喊道: “学生许俊熙,万历三十二年秀才,徽州府歙县雄村人氏,在此参拜龙神特使!” 老者虽声音发颤,却字正腔圆,加之四周静谧,故而清晰可闻。 闻此言语,飞天营战士心中皆为之一松,刘翔龙不禁望向刑玉,激动道: “营长,此人乃徽州人士,与我同乡。” 刑玉朝着刘翔龙按了按手,随即对着神庙之下,也用汉语喊话道: “黑暗需有人去刺破,欺压需有人来反抗。 许秀才,你乃首位投递诉状之人,甚好。 将诉状投入告发箱即可,数日之后,自有公正降临。” 听到熟悉的乡音,许俊熙瞬间感慨万千,老泪纵横,许久,他才缓缓起身,极其郑重地将信件投入告发箱中。 做完这一切,他挺直腰板,凝视着广场上横躺竖卧的尸首,接着又转身,鼓起勇气,朝着神庙顶端躬身行礼,高声问道: “大人,我等虽身份低微,但亦愿为伸张正义略尽绵薄之力。 不知学生可否组织乡勇守护此地,以防有不法之徒佯装百姓,破坏告发箱?” 心思缜密啊……刑玉心中暗自赞叹。若敌方全副武装来袭,自然无所畏惧,可若其假扮平民搞破坏,就难以防备了。 自己等人身处热气球之上,无法在下方设哨卡,若由百姓组织民兵排查,就方便多了。 想到这里,他看向刘翔龙,快速说道: “你下去与那老者交涉一番,告知他们,若遇敌军大举进攻,就往圣庙撤离,我们会护他们周全。” “好,我这便去。”刘翔龙点头,略一思索,又问道: “百姓手无寸铁,是否给他们发放些武器?” 沉默片刻,刑玉颔首,他看向众人道: “那人是我汉族同胞,所言应无虚假。 如此,大家将随身手枪和军刀取出,发放给他们,既不会对我等构成威胁,也能让他们有自保之力。” 少顷,刘翔龙背着作训包从棱锥形神庙的阶梯下至广场。 他身形立定,并未即刻问候,而是凝视着躬身抱拳的许俊熙,数秒后,刘翔龙突然用徽州府的官话说道: “前世不修,生在徽州。” 老者先是一怔,继而抬起头,苍老的面庞上满是泪水,他用徽州话,哽咽着回道: “十三四岁,往外一丢。” 徽州府由于处于皖南山区,素有“七山一水三分田”的说法,在这穷山恶水之地,唯有读书和经商两条出路。 故而,众多徽州孩童自幼便被送至山外,前往各地徽商店铺做学徒。 而出外经商之人,无一不知此俗语。刘翔龙对上俗语后,疾步上前,搀扶起老者,眼中泪光闪动,沉声道: “老丈,让您久等了。” 老者这才看清,眼前是一位二十余岁的后生,身着奇异军服,肤色黝黑,体格健壮,双目炯炯有神。 正当激动之时,刘翔龙却迅速说道: “老丈,我不能在此地久留,方才您说要组织乡勇,能否讲讲具体章程?” 闻得此言,老者方才从激动中回过神来,他望向地上的那些尸首,轻啐一口,缓声道: “老朽乃墨西哥城仅存的华人甲必丹(侨领)。 一小时前,东城的白人治安官找到我,要我带头阻止百姓举报告发,还令我等携带炸弹,炸毁告发箱。 于是,我便将计就计,率领众人前来,一则为求证传单上的内容,二来,欲守护告发箱,守护受难百姓的希望。” 刘翔龙抬眼望向广场外那些模糊不清的身影,沉声道: “人群中可有他们的眼线?” “自是有的,不过我已派人盯着,只待大人下令,便可即刻擒拿。”老者挺直腰杆,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稍作思索,刘翔龙问道: “你带来多少人,眼线又有几人?” “与老朽一同前来的有三百余人,其中十二人是白人番子雇来捣乱的。”老者郑重回答,稍作停顿,他又严肃补充道: “那些人身上皆携有燧发短枪和匕首,此外他们的袍子下还藏有炸弹。” 稍作思考,刘翔龙看向老者,缓声道: “老丈,你去外面将所有人都带进来,照你刚才进广场的样子,有序进入,逐个投放告发信即可。” 老者一怔,略显急切地问道: “是否需老朽协助指认那些细作?” “暂时不用,若在照妖镜下鬼祟仍未现形,届时再烦请许秀才相助。”刘翔龙缓缓摇头,脸上流露出沉稳的自信。 待许俊熙离开后,刘翔龙即刻向神庙上的战友打出几个战术手势,在获得确认后,他便立于告发箱旁,默默等待。 数分钟后,数百人整齐排列成一列,人人双手高高举起,掌心朝上,托着状书朝告发箱的方向徐徐走来。 热气球上的两道光柱仿若巨龙眼中射出的审视之光,紧随着前进队伍的步伐,在人群中来回扫视。 三十米高的神庙之上,十六个飞天营战士从藤条筐中跃出,他们在高台上选好位置,以半蹲的姿势手持狙击步枪,瞄准了神庙下前行的队伍。 看着队伍不断靠近,刑玉沉稳下令: “飞天手二组准备照明弹。 作战一、二、三小组分别负责前、中、后三段,每段内的具体安排,你们自行商议。” “前段一至二十,归我,别与我争。”李沐露出虎牙,嘴角微微上扬。 “前段二十一至四十,是我的。”龙十三赶忙抢话说道。 …… 第239章 喜怒不形于色 深夜,库埃纳瓦卡临时指挥部内灯火长明。 作战室内,情报处、参谋部的数十位军官皆在紧张而有序地忙碌着。 自墨西哥城东麓的查普尔特佩克山被攻占后,远征军团指挥部的情报数量骤增,盖因该地曾是里奥斯在墨西哥城的关键情报枢纽。 虽山上的鸽舍与旅鸽队已迁移,但墨西哥城归巢的旅鸽仍会习惯性飞往旧地。 有鉴于此,远征军团旋即在查普尔特佩克重建鸽舍。 如此,阿卡市内那几十只归巢于此的旅鸽便有了用武之地。 现今,除北美东海岸外,其余十二个北美情报站点都已与阿卡市建立起稳固的联络网。 与此同时,与远征军团建立合资公司的数十支商队,其所携带的鸽子,归巢地也都为阿卡市。 因朱琳泽须在前线指挥作战,难以常驻阿卡市。 故而,如何将阿卡市汇集的众多情报传递至指挥部,遂成一大难题。 起初,情报处在中国大道沿途设立驿站,每二十公里更换一匹马。 然阿卡市距墨西哥城逾四百公里,且山路崎岖,骑马传递信息往返需二十余日,信息传递严重滞后,朱琳泽实难接受。 无奈之下,伍辰皓只得跪求已为妻子的罗莎,借其鹰隼“傲风”加速情报传递。 然则,即便“傲风”再勤勉,面对庞大的情报量,也显得力有不逮。 如今,所有情报都汇聚于阿卡市,借由飞鸽传书信至查普尔特佩克,而后定期遣返旅鸽回阿卡市,如此,便可构建高效的信息传递闭环。 此时,作战室的墙壁上悬挂着硕大的作战地图,其上满是繁杂的标记与线条。 地图前,朱琳泽靠在椅背上,双眼微合,趁着暂无军情的契机稍作休憩。 一月以来,除却晨间的体能训练,他几乎整日都待在这间作战室内,每日睡眠时间不足四个小时。 望着朱琳泽脸上难以掩饰的倦容,众人皆是于心不忍,可也不敢违背‘军情大事第一时间汇报’的原则,只能一有结果,就立刻前来汇报。 情报处副处长徐铭轩瞥了一眼怀表,此刻正值凌晨三点,距朱琳泽开完上一次会议尚不足半小时。 他略作迟疑,望向吉拉尼莫,迟疑道: “要不,让军团长再歇息片刻。” 尼莫瞄了一眼半躺在椅子上的丈夫,无奈地叹息一声,继而走到桌案旁沏了杯浓茶,对徐铭轩说道: “走吧,夫君所定之规不可破。” 轻唤朱琳泽醒来,将浓茶递上,尼莫这才关切地问道: “阿卡普儿科又有新情报传来,其中涉及静君姐那边的消息,你欲此刻听取,还是……” “就现在吧。”朱琳泽吹去杯中的茶叶沫,饮了一口,再度振作精神。 徐铭轩微微颔首,接着拿起教鞭,指向地图缓声道: “三月中旬,张军长所率之朱雀突击大队攻克英属弗吉尼亚省之詹姆斯镇,继而北上夺取新阿姆斯特丹。 其后,于该城西部之蓝岭山脉营救米雨真与苟飞白所率队伍。 此两支先行军损失惨重,米雨真之突击小队仅存 二十一 人,且皆身负重伤,米营长本人因受酷刑后又遭严寒,双腿坏死,遂被截肢。 苟副营长所率两个连队七成战士阵亡。 此外,里奥斯于朱雀突击大队抵达前,已率一个兵团逃离美洲,据传是返回欧洲。 经短暂休整,张军长相继攻克马里兰、马萨诸塞湾、新罕不什尔三个英属自治领内的所有重要市镇,并于五月中旬越过圣劳伦斯河,直逼新法兰西重镇魁北克。” 沉默许久,朱琳泽方才稳住了内心的激荡,他平复了情绪,微微抬手: “你继续。” 历经数年的磨砺,朱琳泽有了极大的改变,他已非前世的那个小营长,如今的他,已然能够做到心若惊雷而面不改色。 见朱琳泽表情恢复平和,徐铭轩悬着的心放了下来,随即接着话题汇报道: “据张军长所提供的情报,她提出了三点请求与两条请示。 请求的内容为: 其一,新阿姆斯特丹的医疗环境恶劣,故而希望能转运伤员,前往阿卡普儿科接受治疗。 其二,现今突击大队收容了众多印第安人,然而天花疫苗数量有限,此前里奥斯借助天花毒气弹残杀了近万名易洛魁人。 如今气候转暖,她忧虑疫情会再度爆发,故而请求提供三万支疫苗。 其三,当下是依靠殖民地的前官员来维持治理,她期望军团能够派遣治理人才前去统筹。 请示的内容为: 其一,五湖地区存有大量优质的铁矿和煤矿,是否应当集中人力进行开采? 其二,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希望能够尽快开通南北贸易,以促进经济活跃,振奋北边五省的民心。” 朱琳泽轻揉眉心,目光转向尼莫,询问道: “参谋部的建议是什么?” 似乎是早有准备,尼莫不假思索地回应: “首先,救人是第一要务,如今韦拉克鲁斯港已经被我军占领,可以让阿卡普儿科医学分院院长威尔金森,带领一支医疗队前去接应。 至于天花疫苗,军团总部最近消耗得也很厉害,大量的俘虏和占领市镇的平民都需注射,故唯有从米申谷调配。 最后,关于治理人才、采矿与贸易,参谋部认为北美五省暂且无需谋求发展,只需维持现状即可,待墨西哥城治理有成,再行考虑调配与支援之事。” 尼莫和诸多参谋讨论过,北美诸多殖民地的核心产业是皮草、烟草和黑奴贸易,这些对如今的远征军团来说都不是必需品,所以发展经济和贸易的必要性不大。 至于煤矿和铁矿的开采和冶炼,人力投入大,建设周期长,加上北美的五湖地区大半年时间都在严寒之中,短期看来,投入产出不成正比。 所以参谋部对北方领地的建议是维稳为主,把军团中各项稀缺的建设资源投入到接下来的墨西哥城和周边重要的市镇中去。 沉默许久,朱琳泽未发一言,眼神闪烁间,内心波涛汹涌。 虽然能做到喜怒不形于色,可并不代表朱琳泽没脾气,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大度的人。 半年前米申谷遭受重创,而今自己的上百号兄弟又在新尼德兰丢了性命。 倘若在两年前,他定然会兵分两路,追杀加斯帕尔父子到海角天涯。 然而此刻,他不能如此行事。 其一,墨西哥城战役正处于关键时期。 其二,针对西印度群岛的战役尚在筹划当中。 若因复仇而节外生枝,恐怕全盘计划都会受到影响。 第240章 收些利息 “第一目标是斩断美洲往欧洲的资源输送通道……”朱琳泽在心中反复默念着这句话,良久,他看向徐铭轩,肃然说道: “传我的命令: 第一,米雨真、苟飞白等人的全部授予‘战斗英雄’称号,牺牲的同时授予‘大明英烈’封号,入英雄冢。 第二,让张静君代为评定米雨真等人的功勋等级,并尽快申报中央军事委员会。 第三,让宣传部派遣骨干,随同威尔金森同去新阿姆斯特丹。把战斗英雄的事迹都记录下来并印发成册,传阅军中每一人。 第四,命令袁天赦,加大进攻力度,争取半个月后与青龙军会师。 第五、命令冷秉加快行军步伐,两个月后要进攻古巴岛,在这之前,务必把佛罗里达半岛拿下。 第六、让陈舒抽调部分骨干支援唐煜城和佩德罗,一个月后,墨西哥湾内新组建的狻猊舰队必需形成战斗力。 第七、让步丰增派两个侦查排去古巴岛,与当地潜伏的情报人员协作,加快情报搜集工作。 其余事项,按参谋部既定方案执行。” “是。”徐铭轩快速记录完毕,随后露出微笑,试图转移话题: “这几天,墨西哥城内可是异常热闹。 以总督奥尼亚特为首的主战派,和以统帅帕本海姆为首的主和派纷争不休,频繁召开会议却无果而终,双方关系紧张。 同时,众多官员与贵族携带家眷及财富西逃,均被我方防线拦截。 此外,如今已累积了两万余封举报信件,而投递的民众络绎不绝,怕是明日单靠一架热气球都载不回那么多告发信。” 听到这话,尼莫也是展颜一笑,醋意满满地噘嘴道: “妹妹这次可是立了大功了,听说无数百姓拿着传单激动落泪,她高兴地几天没合拢嘴,现在还在印刷厂督促赶印传单呢。” 想着几天前,有容缠着自己帮着改文案那认真的模样,朱琳泽眉头舒展,露出一丝笑意。 顿了顿,他又看向徐铭轩,继续问道: “伍辰皓那边有什么进展吗?” “自然是有的,数小时前,飞天营刚带回的消息。”徐铭轩从文件夹中取出一封密信,递给朱琳泽,继而解释道: “在胡安的引荐下,官方层面,辰皓哥已成功策反了检审院大法官奥苏纳、贸易署大臣塞萨尔以及保护审问院的兵团长拉瓦尔德。 最为关键的是民间。 三天前,以徽州府人士许俊熙为首的华人组建了一支民兵团。 初始仅有三百余人,短短数日,便扩充至四千余人。 如今,他们分成数十支队伍,分散于全城十六个行政区,手持告发箱四处收信,百姓无需再前往羽蛇神庙前了。” 闻听此言,朱琳泽有些担忧地问: “要想办法保障好他们的安全。” “军团长放心,如今的民兵团已经和辰皓哥取得了联系,他们的行动计划和具体安排都是得到辰皓哥认可后才执行的。 如今,在收告状时,不仅暗地中有人保护,而且行动路线的上空还有热气球巡逻保护,不会有问题的。”徐铭轩答道,见朱琳泽满意颔首,他又补充道: “值得一提的是,民兵团成员多为识文断字的文人,不仅有我们华人,还有不少印第安的翻译人员和抄录人员。 他们原是被西班牙人训练,用来协助神职人员驯化各个印第安部族的辅助人员,而今却成为了反抗的先锋。” 对于这一点,朱琳泽并未感到意外。任何一个民族遭受压迫,往往是学生和知识分子最先觉醒,他们虽手无缚鸡之力,却能唤醒那些麻木不仁的底层民众。 徐铭轩突然想到了什么,匆忙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取了一本古朴的羊皮封面书籍回来,递给朱琳泽并解释道: “这是一位名为多明戈的印第安人书记员交给我们的。 这本书记录了印第安人被殖民时代的历史,其中详细记载了大量西班牙人残害印第安人的事件,以及新西班牙总督区颁布的一系列残酷法案。 多明戈希望我们能多印刷一些,分发给各地受压迫的印第安族群,以提醒他们勿忘灭族之仇。” 朱琳泽接过书籍翻看片刻,这是一本用拉丁文写的手抄本,里面的一桩桩一件件的案例连他看了都感到头皮发麻。 例如:1602 年,罗马枢机大主教胡里奥·阿夸比瓦提议建立印第安人“居留地”,自那以后,殖民者就找到了屠杀印第安人最快的方法。 他们通常会把几万人甚至是几十万印第安人,成群带到提前建设好的多个“居留地”。 在“居留地”,几万印第安人会被限制在一个600 平方杆(5000平方米左右)的围栏内,只要在里面放入一两个天花患者,数日后,围栏内将不再有活人。 多明戈的书里还抄录了不少西班牙修士针对死亡后“居留地”内惨状的文字描写,比如: “印第安人像臭虫那样大量死亡,所有的人同时患病,不能相互照顾,也没有人给他们面包或者其他食物。由于被围困无法逃离,只能成片成片的死去、发臭、腐烂……” 看了片刻,朱琳泽合上书籍递还给徐铭轩,开口问道: “对印刷传播的事情,你们两有什么意见?” 沉默须臾,徐铭轩缓缓摇头: “我并不建议由我们来刊印传播。 一则,此书若所记为真,在仰仗我军团势力的情形下,定然会引发印第安人对白人的过度仇视与冲突。 而此种仇视一经形成,跟风者与趁火打劫者便会与日俱增,届时,局势恐怕难以把控。 二则,我们军团中既有印第安人,也有半岛白人和本地白人,倘若此书由官方刊印,势必会给军团内部带来极大的不稳定因素。” 尼莫明的眼神中流露出复杂与纠结之色,沉默许久后,她缓缓叹息一声,颔首道: “虽然我也是印第安人,但我更是龙的后裔。 为了军团的整体利益考量,我认同徐副处长的看法,此书不予以封禁,也不进行刊印。 对于民间的传播,我们无力也无意去干涉,但在官方层面,并不适宜进行宣传。” 对于尼莫的聪慧懂事,朱琳泽深感宽慰,稍作思量,缓缓说道: “战争的艺术在于打击敌人而保存自己,这讨债也一样。 若是为了复仇而自乱阵脚甚至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那就说明复仇的最佳时机还未到来。 不过,彻底清算历史仇恨做不到,收些利息还是可以的。” 沉默片刻,尼莫明白了朱琳泽话中的意思,柳眉舒展间,她露出微笑,宽慰道: “其实这利息也颇为丰厚,至少眼前的正义可以得到伸张,现存的印第安人再也不用像牲畜一般活着。” 似乎是为了缓解凝重气氛,徐铭轩岔开话题,淡笑说道: “西哥城攻克后,审判大典必将十分隆重,我等遣往各地相邀的印第安部落首领,基本都已答应来墨西哥城观刑。 这其中不仅有上百位印第安市镇的卡西克(酋长),也有位于尤卡坦半岛上,几位没有被西班牙征服的玛雅人部落首领。” 第241章 蜜月是何物 向徐铭轩下达完相应的指示后,朱琳泽已全无睡意。 缓缓起身,出了作战指挥室,来到外面的庭院。 尼莫深知朱琳泽仍为牺牲的战士感伤,即刻安排好工作,也跟了出去。 庭院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不少隐蔽处还设有暗哨。 见朱琳泽出来,所有警卫皆目光一亮,下意识地挺直腰板,更显精神抖擞。 朱琳泽向他们微微点头,眼中流露出一丝欣赏与鼓励。 “夫君,小心受寒。”尼莫自后方走来,为朱琳泽披上毛皮大衣。 墨西哥高原白日气候宜人,温度约在舒适的二十度,然昼夜温差颇大,尤是凌晨,清冷的空气中夹着缕缕寒意。 侧头望向聪慧而又贴心的妻子,朱琳泽心中涌起一丝歉意,稍作停顿,他抬手将尼莫额前一缕凌乱的发丝别于耳后,温柔说道: “去睡吧,再这么熬夜下去就出黑眼圈了。” “不要。”尼莫挽着朱琳泽的胳膊,轻轻摇头: “我陪你片刻,稍后还有诸多政策声明的稿子要审核。” 现今,攻克墨西哥城已无悬念,于是,在朱琳泽的提议下,参谋部着手拟定城池攻克后的政策声明与治理策略。 这些事务原是傅山主导,然如今他坐镇福建新省,此重担便落在了尼莫肩上。 “是该成立书记处了,这么多事情都压在参谋部身上,担子有些重了。”朱琳泽叹了口气,语气之中带着对妻子的心疼。 “先生能力超群,参谋部、书记处、医疗卫生、宗教管理等诸多事务,他一人便能带领众人处理妥当,我实难企及。”尼莫吐了吐舌头笑道,突然想到什么,她脸上带着一丝红晕,低声问道: “夫君,待西印度群岛的战役结束,我们可否要个孩子?” 闻言,朱琳泽这才想起乙雅安的孩子张子墨都满月了,而于丁兰、乙小茹几人也都诞下了健康的宝宝。 朱琳泽摸了摸鼻子,尬笑着岔开话题: “说来惭愧,子墨都满月了,我这个当表哥的还没抱过。” “子墨胖乎乎的,着实可爱。”尼莫满心羡慕,稍作停顿,又娇嗔道: “夫君,你还没回答我呢!” 朱琳泽摇了摇头: “要孩子的事情缓缓再说。 一来,参谋部没了你主持,我用起来不顺手。 二来,小孩很麻烦,把屎把尿,彻夜吵闹不说,夫妻之间还少了独处时间。 再说了,成婚以来,我们还没去度过蜜月。” “蜜月,那是何物?”尼莫眼眸微抬,其精致的面庞上浮现出一抹思索之色。 琢磨片刻,朱琳泽才笑着说道: “蜜月就是上次我带你们去玩滑翔伞那样,不过不需要那么多人,主要就你我和有容,我们三个开开心心玩上一个月。” 闻言,尼莫的卡姿兰大眼睛顿时放出光彩,立刻就把要孩子的事情抛诸脑后,满脸期待地询问: “夫君,那要等到何时?” 望着漫天的繁星,朱琳泽脸上浮现笑容: “不会很久的,到时我带你们去个好地方。” 正待尼莫心喜想要询问何处之时,只见陈雄携两名警卫迈入院子。 见到朱琳泽后,他快步上前,敬礼说道: “少爷,墨西哥城遣使议和。” 飞天营才去了三天,那些强盗头子就坐不住了……朱琳泽淡淡一笑,随之询问: “派谁来了,份量够吗?” “已确认身份,是天主教盟军统帅帕本海姆,同行者仅一护卫。”陈雄回应,稍作思考,又补充道: “他是在伍辰皓的安排下,乘飞天营的热气球而来。” 听到来的是帕本海姆,朱琳泽倒是觉得在情理之中。 帕本海姆和奥尼亚特不同,他和蒂利伯爵一样,都是雇佣军的头目,简单的来说就是军事承包商。 谁肯出大价钱,就为谁卖命——这是西方雇佣军的宗旨,可事情办不了,还可能丢了性命,这种赔本的买卖自然是不会做的。 想到此处,朱琳泽微微颔首: “带至临时客房,再令炊事班备些酒菜。” 陈雄虽不解备酒菜之缘由,却也未多问,随即点头离去。 数分钟后,陈雄引领一位高大魁梧的中年男子进入客房。 此人年约四十,身高逾一米八,身着高领白衬衫,外披半身银铠。 铠甲外横挎的丝绸勋带上,缀满了各式十字勋章。 步入客厅,魁梧男子并未行礼,而是用那双令人心悸的碧眼凝视着朱琳泽。 见此情景,陈雄怒声喝道: “见了军团长,还不跪下!” 魁梧男子斜视陈雄一眼,刚毅的面庞上浮现出一抹冷笑: “除了上帝与金钱,无人值得我跪拜,即便是在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跟前,我也未曾屈膝。” 望着鼻梁挺直,鼻翼微微外扩,浑身散发着杀气与军人骄傲的帕本海姆,朱琳泽向陈雄摆了摆手,继而凝视着帕本海姆,沉声道: “你我皆为军人,爽利些,有何需求,能付出何物,直言便是。” 帕本海姆怔了一下,没想到眼前这位面容俊朗的年轻人竟如此干脆,此时他才心生认同,摘下宽檐帽,微微躬身: “王子阁下,盟军愿放弃抵抗,交出墨西哥城。 条件是确保我们的人身安全,且不得扣押我们从墨西哥城带走的财物。 另外,还望阁下在韦拉克鲁斯安排船只,送我们回塞维利亚。” 闻此言语,尼莫冷笑一声: “真是不知羞耻之徒,不仅贪生怕死,妄图逃跑,还想带走墨西哥城的财物,简直是痴人说梦。” 帕本海姆瞟了尼莫一眼,并未搭理,而是将目光转向朱琳泽,沉声道: “如此行事,全然是为了远征军团考量。 诚然,你们有能力攻克城池,然而在此之前,我们大可将国家宫、军械库、都城供水渠、造币厂等核心建筑与产业尽数炸毁。 届时,即便你们能够占领城池,所获亦不过是一片焦土,满地残垣。” “倘若真敢如此作为,我敢断言,你们天主教盟军休想有一人能活着走出墨西哥城。”尼莫怒不可遏,蛾眉紧蹙。 尼莫之所以动怒,是因其深知墨西哥城主干水渠的关键意义。 虽说墨西哥城是水上之城,可历经上百年,生活污水与垃圾皆被弃于四周的特斯科科湖。 现今,这特斯科科湖的湖水已然恶臭扑鼻,全然无法饮用。 为此,新西班牙历任总督皆曾耗费大量人力物力修筑引水渠,从圣非、查普特佩克两处引入洁净水源,以满足城市用水之需。 倘若水渠遭毁,整座城市数十万民众将面临无水可用之困局,届时必引发骚乱。 第242章 还不算太笨 对于尼莫的威胁,帕本海姆并未放在心上,他昂着头颅,面色狂傲: “我们是雇佣军,干的就是刀头舔血的买卖,死亡于我们而言,与归乡无异。” 抬手阻止了有些气急地吉拉尼莫,朱琳泽审视着眼前略显狂妄的盟军元帅,缓缓说道: “数日前你们用过魔鬼椒炸弹,也用过天花毒气弹,这些应该都是里奥斯让人带给你的吧?” 帕本海姆眸光一滞,随之闭口不言,保持了沉默。 朱琳泽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接着不紧不慢地问道: “他是否还提到,我们最在意的是平民的安全,尤其是华人百姓的生命,所以你才以炸毁城市供水系统作为谈判的筹码?” 闻言,帕本海姆心中骇然,他没想到曼努埃尔转自里奥斯的计谋全部都被看穿。 见帕本海姆嘴角胡须抖动,满脸震惊之色,朱琳泽继续发问: “可是里奥斯派来的曼努埃尔有没有告诉过你,他已经率领一个兵团逃亡欧洲,连与我军一个团交战的胆量都没有?” “这不可能!”帕本海姆断然否认,语气坚定地说道: “三月中旬,他刚刚击溃了新荷兰舰队,如今他手下至少有四个兵团,怎么会放弃刚刚攻占的新尼德兰?” 尼莫冷哼一声,脸上满是不屑,她轻蔑地扫视着帕本海姆,嘲讽的话语脱口而出: “皮拉多火山之下,我军区区一千人的21团,便已将你引以为傲的六支胸甲骑兵中队悉数歼灭。 普埃布拉守城战,更是以三个团的兵力,让你那三万援军跪地求饶。 如今,你竟还质疑里奥斯弃城而逃的可能性,我不禁好奇,以你的智商,究竟是如何跻身统帅之位的?” “你!”帕本海姆顿时被气得青筋直冒,胡须乱颤,他想出口反驳,却一时语塞,找不到合适的言辞。 在帕本海姆看来,里奥斯固然出色,但在正面战场的较量中,无论是统兵还是作战指挥,特别是在大规模军团协同作战方面,自己绝对胜他一筹。 然而,现实却残酷而讽刺,他亲自率领的十个兵团,如今已折损大半,仅剩下两个步兵团在苦苦支撑。 可自己竟还在为里奥斯的撤退策略辩护,这不正是自我嘲讽,证明自己无能吗? 想到此处,帕本海姆心中五味杂陈,复杂心情难以言喻。 就在此时,朱琳泽却跳出原来的话题,看向帕本海姆问道: “你觉得里奥斯回了欧洲,他会加入瑞典的军队还是法兰西的军队?” “啊!”帕本海姆刚刚还处于愤怒和懊恼之中,突然张大了嘴巴,一脸惊愕。 这时,朱琳泽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轻描淡写地顺着话题继续说道: “美洲已两年未向哈布斯堡王朝输送白银,其财力还能支撑多久,着实令人堪忧。 更为可惜的是,华伦斯坦的陨落让哈布斯堡联盟失去了统帅之才。 若我身处里奥斯的立场,定会选择前往瑞典王国。 瑞典不仅拥有坚实的工业基础与丰富的铁矿资源,且古斯塔夫已逝,仅留一位六岁幼女继承王位,国家仅由顾命大臣奥克森谢尔纳勉力维持。 在这样的背景下,里奥斯若携先进火器与精锐之师前往,定能在瑞典军中迅速崭露头角,既为瑞典雪中送炭,又能以雷霆万钧之势摧毁哈布斯堡联盟。 若是能结束欧洲十六年的战乱,他将成为欧洲和平的拯救者,名垂青史的大英雄。” 这番话信息量太大了,帕本海姆被震惊地目瞪口呆,胸膛起伏间,他思潮翻滚,细品着朱琳泽的这番分析。 去年十一月,他接受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斐迪南二世的任命,开始着手统筹‘圣战’之事。 那时他就知道皇帝受了法相黎塞留的挑唆,想再次解除华伦斯坦的兵权。 若当时没有成为圣战军的统帅,他到时乐得看笑话,到时候在华伦斯坦下台后,他再去争取帝国统帅之职。 可没想到,这出来才半年,华伦斯坦居然死了。 其次,朱琳泽的分析不错,在古斯塔夫多年苦心经营下,瑞典王国的政治开明,军力强盛、经济、民生诸多方面都是欧洲数一数二的强国。 可前年古斯塔夫在吕岑会战中阵亡,他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六岁的女儿克里斯提那。 自此,瑞典王国陷入了混乱,若不是顾命大臣奥克森谢尔纳精明能干,说不定瑞典王国早就已分崩离析。 可即使如此,奥克森谢尔纳却是文臣,无统军之才,而古斯塔夫留下的军队中,无论是霍恩、伯恩哈德或者杜沃尔几位都是都是平庸之辈,不可能成为‘北方雄狮’那样的统帅。 如此时机下,若是里奥斯临阵倒戈,被瑞典军雇佣的可能性太大了。 以他的能力加上华伦斯坦已死,哈布斯堡联盟内还有谁是他的对手? 想到此处,帕本海姆胸口起伏,呼吸略显急促。 倒并非是为哈布斯堡王朝的命运而忧心忡忡,只是觉得这般大好时机,竟被里奥斯捷足先登,自己却还在此处为他充当挡箭牌,心中难免有些愤懑、不甘与懊悔。 若此时自己仍在欧洲,或许早已成为帝国之统帅,即便无法夺得此位,凭借麾下几万雇佣兵,受雇于瑞典王国也是良选。 可现在,多年积累的根基却白白葬送于墨西哥城,即便安然返回美洲,欲短期内再度集结万人之胸甲骑兵,已无可能。 “唉!”帕本海姆一声长叹,须臾之间仿佛苍老十岁,少顷,他缓缓抬头,凝视年轻俊朗之朱琳泽,嘴角抽搐问道: “既然王子阁下有如此分析,想必对我的出路已有安排吧?” 还不算太笨……朱琳泽心中暗笑,他放下茶杯,表情肃然道: “就算能毁了墨西哥城的水渠、国家宫等等,对我而言无非是花点功夫重建,可对你帕本海姆而言,不仅会遗臭万年,还会断送了你和跟随你的那些佣兵的性命。 如今,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一条路可走。” 此时,帕本海姆垂下了高贵之头颅,黯然道: “也罢,我代表天主教盟军舍弃墨西哥财物,也不会对墨西哥城有任何破坏,只求放我们回欧洲。” 朱琳泽微微一笑,摇头道: “不,我给你的路要比这好得多,不仅可以让你赚得盆满钵满,还能让你超越华伦斯坦和蒂利伯爵,成为欧洲雇佣军史上的传奇。” 第243章 别碰我的夫君 闻听此言,帕本海姆心头猛地一震,朱琳泽的话语犹如鲜活的诱饵,勾引出了他心中的贪婪之蛇。 雇佣军为金钱可舍弃一切,若除金钱外,还能名垂青史、建立不世功勋的话,即便坠入地狱,他也心甘情愿。 思绪至此,帕本海姆的态度骤变,他毕恭毕敬地行了一个绅士礼,语气中充满了恳求: “尊敬的王子阁下,我相信您就是天国来的先知,还请您仁慈怜悯,给在下指一条通往光明的大道。” 尼莫和陈雄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震惊和欣喜,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刚才还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敌方统帅,竟在军团长的寥寥数语之下,便如此轻易地俯首称臣。 此刻,朱琳泽微微点头,语气平和而不容置疑: “光明之路其实并不遥远。 首先,我希望你能协助我军团和平解放墨西哥城; 其次,西印度群岛的开拓也需要你为前锋。 待此二事功成,我必将为你提供充足的资金、武器与弹药,助你在欧洲崛起。” 闻言,帕本海姆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新西班牙总督区与西印度群岛的归属,于他而言本就无关紧要。 若是有了远征军团的那些武器弹药,他将在欧洲纵横无敌,无论是哈布斯堡联盟还是其对立势力,都将争相寻求他的援助。 到时别说成为帝国统帅,就算打下个把公国,做个选帝侯都毫无问题。 可毕竟是老狐狸,他迅速收敛了内心的激动,换上了一副为难的表情: “伟大的先知,协助您攻占墨西哥城,我自当竭尽全力。但谈及西印度群岛,恐怕我就有心无力了。 您也了解,我手头仅有区区两个兵团,不足六千人,而且既没有骑兵,也没有战船。 以这样的实力去攻打西印度群岛,确实心有余而力不足。” 什么还没干,就开始讨价还价了……朱琳泽内心冷笑,他面色冷峻,缓声道: “这些时日,我俘获两万六千余人,其中不乏少将级别的将领,既然你能力不济,我想他们会更感兴趣,你此刻可以离开了。” 帕本海姆尬在当场,这做买卖的,讲究的是漫天要价落地还钱,可眼前这主,怎么就给个一口价! 陈雄向前一步,指向门口,沉声道:“请吧!” 就在这时,帕本海默一拍脑门,满脸懊恼地自责道: “我真是糊涂,竟然把先知大人会魔法这等重要之事给忘了。” 紧接着,在众人愕然的注视下,帕本海姆突然双膝跪地,绕开陈雄,膝行至朱琳泽跟前,开始虔诚地亲吻朱琳泽的鞋背,声音中满是崇敬: “能够为先知大人效犬马之劳,是我帕本海姆此生无上的荣耀。 无需铁骑,也无需战舰,只需先知大人赐予我数百个飞翔的大球,西印度群岛上的每一寸土地,无论归属何方,我都将誓为先知大人取来。” 看着这位身材高大、胡须浓密的中年男子如此谄媚,尼莫浑身泛起鸡皮疙瘩,她满脸厌恶地娇声斥道: “住手!别碰我的夫君!” 此时,已拔出手枪严阵以待的陈雄也怔住了,眼前这一幕似乎在大明的官场中见过,未曾想竟会在这欧洲人身上出现。 看来,无耻并非大明官场所独有,深谙此道的欧洲高手亦不在少数。 朱琳泽顿时有种癞蛤蟆上脚背的感觉,他竭力抑制住将帕本海姆踹飞的冲动,面无表情地说道: “西方人有句名言,叫‘没有付出,就没有收获’,你想要得到,总得给我一个赐予你的理由。” 和中国历朝历代的‘重农抑商’不同,西方从15世纪末就掀起了‘重商主义’的热潮,上到皇帝、国王,下到黎民百姓,几乎人人脑子里都有根名叫‘交易’的神经。 普通百姓如此,像怕本海姆这种精明的军事承包商,更加不用说了。 朱琳泽话刚说完,帕本海姆就信誓旦旦地保证道: “还请先知放心,现今的墨西哥城内,审问院(造币厂)、军械库、护城河吊桥、诸多粮仓和几处水渠的关键位置都由我的人驻守。 奥尼亚特虽能指挥两个兵团和一个治安大队,但那都是乌合之众,不足为惧。” 帕本海姆其实颇为狡猾,他来美洲除了为了“圣战”,核心目的便是想大肆敛财。 故而在上次派出的三万援军中,大部分都是原先驻守墨西哥城的军队,而他却将自己带来的六个骑兵中队和两个精锐兵团留了下来。 如今的墨西哥城,除了皇家财库和国家宫(总督府)不在他的掌控之中,其他稍有油水的机构,都已被他接管。 “在我们东方,有句老话叫‘行胜于言’,我不喜欢听美丽的承诺,我要看到实际行动。”朱琳泽起身,离帕本海姆远了些才继续说道: “四天后,我要和平接管墨西哥城,若在此过程中发生重大建筑物爆炸、平民惨遭屠戮等恶性事件,你我的交易将作废,后果你应当心知肚明。” 帕本海姆跪着转身,面露苦色,委屈地诉说道: “伟大的先知,墨西哥城实在过于庞大,且国家宫、皇家财库以及数十座教堂仍牢牢掌握在总督与大主教之手。 若是武力征服,强行解除他们的武装倒是可以做到,但那样必然会爆发战斗,部分破坏在所难免,还请您仁慈体谅。” “我的要求不会变,如何达成,是你需要解决的问题。 记住,并非人人都有资格与我进行这样的交易。”朱琳泽表情冷漠,语气不容置疑。 闻言,帕本海姆陷入了沉默,深邃的碧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片刻后,他抬头请示道: “对于总督奥尼亚特、大主教托莱多等顽固之徒,我们只能实施囚禁手段。 而要使他们手下的武装力量放弃抵抗,必须通过一场具有震撼力的胜利来加以威慑。 目前,那些士兵仍对西部三个重镇的援军抱有期望。” 陈雄皱了皱眉,随即出声呵斥: “瓦解军队何必如此复杂?只需设局逮捕军事主官及其亲信即可,何需大费周章去震慑?” 虽然并不清楚陈雄的确切职务,但帕本海姆看到他的肩章上有颗大星星,仅比朱琳泽少一颗,于是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缓缓摇头,耐心解释道: “自从你们的飞行器降临,各兵团都已躲入坚固的建筑物中。 若无各自最高指挥官的命令,无人能够进入。 此外,近几日每当飞行器在夜间离去,他们就开始大肆囤积物资。 若想设局诱捕,他们定然不会轻易现身; 而若选择围困,没有一两个月的时间,恐怕难以取得成效。” 第244章 飞来一脚 帕本海姆虽狡黠,但从伍辰皓带回的情报来看,在这点上他并未撒谎。 尼莫沉吟片刻后,提出了质疑: “关于西北三镇,即便是最近的克雷塔罗,距离墨西哥城也有五十多西里之遥(约170公里)。 即便我军能够全歼援军,墨西哥城内又如何能得知这一消息?” 注意到尼莫军装上的肩章有所不同,帕本海姆并未直接回应,而是转向朱琳泽,眼中带着询问之意。 朱琳泽见状,轻轻抬手解释道:“这位是我的秘书,同时也是我的妻子。” 由于这个时代的西方军制中还没有引入参谋这一职位,所以朱琳泽直接说成了秘书。 闻言,帕本海姆眼睛一亮,他快速起身,来到尼莫的跟前,脱帽躬身,扶起对方的手,就要行‘吻手礼’。 尼莫还来不及把手抽离,屋内已是一片残影掠过。 紧接着,一只巨大的脚掌猛然印在了帕本海姆的侧脸上,力度之大,使得一米八高的身躯瞬间腾空飞起,重重摔落在地,翻滚数圈方止。 还好帕本海姆久经沙场,骨头硬朗,要是普通人被挨上这一脚,估计不死也废了。 望着朱琳泽面色铁青,轻弹裤腿的模样,再瞧瞧躺在地上一脸茫然、脑袋还晕乎乎的帕本海姆,尼莫的美眸瞬间弯成了月牙状,随后爆发出一阵魔幻般的笑声。 陈雄强忍住笑意,迈步上前,面无表情地将仍感天旋地转的帕本海姆扶起,沉声告诫道: “在远征军团,调戏妇女是死罪,军团长已经对你手下留情了。” 此时,帕本海姆的半张脸已然肿成了猪头,他捂着高高鼓起的腮帮,表情委屈得如同受尽凌辱的小姑娘,含糊不清地辩解道: “先……先知大人,我并无调戏之意,那是行礼之举,是向高贵女士表达最崇高敬意的吻手礼啊!” “维京人发明的那一套礼仪在我这里不适用。 我们龙的传人讲究的是男女授受不亲。”朱琳泽没有丝毫歉意,面色依旧冰冷如霜。 帕本海姆知道这一脚是白挨了,无奈间,只好接着刚才的话题说道: “奥尼亚特委任阿隆索为新西班牙总督区陆军元帅,已经派他去西部集结援兵了。 若是可以取回阿隆索的头颅和三个军事重镇的军旗,那就代表援军已灭,墨西哥城内的驻防军必然全线奔溃。” 见朱琳泽的目光投来,陈雄随即会意,点了点头,转身出门。 至于安全他是不担心的,门口有众多警卫不说,就凭个人武力,就算十个帕本海姆也不是朱琳泽的对手。 等陈雄离开,尼莫才止住笑意,看向灰头土脸的帕本海姆,高冷问道: “曼努埃尔是不是还在你那?另外,墨西哥城内的黑鹰小队藏匿在何处?” “没有!”帕本海姆连忙摆手,一脸诚恳地说道: “飞行大球出现的那天他就消失了,至于黑鹰小队,我只听说过,并未见过。” 思索片刻,朱琳泽点了点头: “曼努埃尔的头颅和军旗三天内会给你送过去,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记住,六月六日,我的大军要开进墨西哥城,希望你不要令我失望。” “三天?”帕本海姆悚然一惊,稍作停顿,他平复了情绪,躬身应道:“好,我即刻回去筹备。” “不必急于一时。”朱琳泽摆了摆手,紧接着脸上浮现出笑容,看向尼莫说道: “上菜吧,我与帕本海姆浅饮几杯。” 随后,酒桌上的觥筹交错无需赘言,朱琳泽更深入地了解了帕本海姆对于掌控墨西哥城的具体策略以及进攻西印度群岛的构想。 而帕本海姆也为朱琳泽如春风般的恩泽所打动,这不单是因为朱琳泽的态度变得温和许多,更为关键的是桌上菜肴的美味程度超乎了他的想象。 首先是四菜一汤:土豆烧牛肉、宫保鸡丁、红烧鲽鱼、酱香马肉和西红柿鸡蛋汤。 主食是仙人掌馅的饺子。除此之外,还有两杯玛格丽特鸡尾酒和用小铁罐包装好的卷烟。 这些在后世之人眼中再平常不过的物品,在 17 世纪的西方人眼中简直就是天国盛宴,是上帝赐予的珍馐。 看着帕本海姆一边强忍着腮帮子的痛楚,一边吃得津津有味,朱琳泽突然觉得,如果这个时代没有战争,凭借美食他似乎也能发家致富。 有此想法也不奇怪,因为一大桌子菜中,除了酱香马肉和他没关系,那是炊事班老诚的手艺,好像其他的菜、酒、烟都是受了他的影响才做出来的。 首先,这主菜中的牛肉、鸡肉、鲽鱼都是从军粮罐头中取出,稍微翻炒了一下而已。 至于酒品,由于傅山喜好这一口,所以朱琳泽就把上辈子知道的所有鸡尾酒的调制方法都提供了出来。 其中不仅有以龙舌兰酒为基酒的玛格丽特,还有血腥玛丽、激情海岸以及后世那个手持杀猪刀的国产凌凌漆最爱的干马天尼(dry martini)。 因桌上并无刀叉,帕本海姆又不会使用筷子,故而只能直接动手。 如此一来,朱琳泽顿时没了食欲,于是他点燃一根香烟,边饮酒,边不紧不慢地询问自己想知晓的信息。 待帕本海姆酒足饭饱之后,朱琳泽也获取了不少想了解的情报。 此刻,只见帕本海姆点着一根香烟,深吸一口,烟卷足足燃去半根,他才心满意足地吐出烟雾,一脸沉醉地说道:“好烟,这卷纸烟比烟斗抽起来舒畅多了。” 似是想起了什么,他突然又变得极为恭敬,以请求的口吻问道: “先知大人,若我出色完成两项任务,您可否大发慈悲,在支持我的内容里增添物资一项,比如桌上这些。”朱琳泽神情自若,面对请求既未点头应许,也未断然回绝,只是目光深邃,缓缓说道: “这世间之路,崎岖不平,众多人终其一生兢兢业业,却仍可能一无所获。 而有些人,则宛如受命运之神垂怜,每一分付出皆能换来相应的回报。 在我看来,你帕本海姆公爵便是这样一位幸运之人,但愿你能牢牢抓住这份幸运,莫要辜负。” 帕本海姆即刻领悟了朱琳泽话语中的深意,他熄灭烟头,迅速起身,恭敬地说道: “先知大人,时不我待,我想立刻返回墨西哥城,开启伟大的征程。” 朱琳泽微微颔首: “去吧,另外,我要提醒一点,我是个爱书之人,墨西哥城的大大小小图书馆,务必妥善保护。” “明白!”帕本海姆郑重地鞠了一躬,戴上宽檐帽,转身离去。 第245章 青龙军入城 待送走帕本海姆后,朱琳泽随即召开了一个简短的作战会议。 鉴于帕本海姆的投诚,诸多繁杂之事变得易于处理,故而需及时调整作战部署。 朱琳泽介绍完从帕本海姆处获取的消息后,陈雄率先发言: “据克雷塔罗发回的消息,连特斯、莱昂退守至克雷塔罗的兵力不足五千人,加上城内的八千,此次阿隆索集结的兵力约为一万三。 步丰所率的三个团皆配备重火力,即便没有白虎军的策应,攻城应无大碍。 因此,我刚才与诸位商议的结果是,即刻飞鸽传书给克雷塔罗,让步丰开始攻城。” 徐铭轩接过话头,接着分析道: “四月初我们对连特斯、莱昂和克雷塔罗均做过侦查,每个重镇的兵力皆在三个兵团九千人左右。 然而,从当前的结果来看,莱昂、克雷塔罗的逃兵现象颇为严重,即便奥尼亚特派了阿隆索前往,估计也难以再召集更多部队了。” “这并不稀奇。”尼莫嘴角微微上扬,带着笑意悠然说道: “首先,新西班牙的军队构成主要是黑人和梅斯蒂索人(白黄混血)各占三成,印第安人占两成,其余的是科雷奥尔人(美洲诞生的白人)和穆拉托人(白黑混血)各占一成,而来自宗主国的半岛人多为军官,数量可忽略不计。 从这个比例不难看出,愿意返回墨西哥城死战的仅有半岛白人、部分科雷奥尔人和部分梅斯蒂索人,而他们总人数加起来不会超过总兵力的三成。 阿隆索能召集一万三千人,已属不易,然而这还是在克雷塔罗,若是回援墨西哥城,想必会有不少人会临阵脱逃。” 沉默片刻,朱琳泽点头说道: “如今的新西班牙军队已是惊弓之鸟,让步丰先威慑性炮击,而后悬赏分化。 献上军旗和阿隆索头颅者,分别可获奖赏一万和三万比索。 若是分化不成,再进行强攻。” 闻言,众人纷纷点头,徐铭轩随即对身边的情报组员卫飞扬下令道: “依军团长之命,即刻飞鸽传书于步丰军长,令其务必于三日之内,将数镇军旗与阿隆索之首级送达。” 闻之,卫飞扬咧嘴笑道: “数日前步丰军长已请战,如此一来,墨西哥之围点打援战,白虎军恐怕连汤水也难喝到了。” “就你话多,还不快去!”徐铭轩瞪了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待卫飞扬离去后,朱琳泽即刻下令: “自今晚起,命飞天营将南门明的 28 团,分阶段投入墨西哥城中。 伍辰皓对墨西哥城了如指掌,现任命其为解放墨西哥城之总指挥,授予其调度 28 团、飞天营、民兵团以及协调帕本海姆之权。 为保墨西哥城免遭损毁,此三日令其务必行事低调,以监督、配合帕本海姆行动为主。” 言罢,他又凝视刑玉: “你再调一营加强查普尔特佩克山的防御,守护鸽舍之外,也需保障水渠源头的安全。” “遵命!” …… 接下来的两日,诸事皆进展顺利。 帕本海姆虽阿谀谄媚,然确有实干之才。 首先,他以加强河道防务为由,把城内属于总督府的治安大队驱赶到了外围的护城河边,负责巡查河道。 其次,他把通往国家宫、主座教堂、皇家财库等地方的渡槽给堵了。 墨西哥城的给水系统由两条通向外界的干渠及城内诸多环形分渠构成。 而每条分渠又通过众多渡槽为全城五百三十三个喷泉供水。 此些渡槽中,二十八个输往城市各处公共喷泉,供城市普通居民取水之用。 余者五百零五个渡槽,则输往国家宫、教堂、财库、达官贵族府邸等处的私人喷泉,以供上层人士取水。 帕本海姆异常彪悍,除了公共喷泉的渡槽和己方建筑的渡槽没堵之外,他把其他区域的渡槽全堵了。 一方面,城内百姓欣喜若狂,平素里公共喷泉那细弱的水流,蓦然间水量骤增,取水吃水亦变得容易许多。 另一方面,总督府、大主教、达官显贵和议员们心生不满,纷纷前往帕本海姆的宅邸讨要说法。 起初,帕本海姆避而不见,然而前来的贵族人数与日俱增,级别亦愈发尊贵,最终连总督秘书和多位主教也纷至沓来。 于是乎,帕本海姆露出獠牙,把来得贵族一举擒拿,悉数投入圣费尔南多地牢之中。 做完这一切,帕本海姆立刻放出消息,说是做这一切的目的只是为了让总督府和教会认清形势,希望共同组成议和使团去和求和。 他刚放出消息,已经被伍辰皓策反的检审院大法官奥苏纳就让人四处传信,呼吁大家保持克制,希望再次召开协商会议,明确接下来的应对策略。 于是乎,主战派和主和派去了中立派的检审院内开会,由于提前协商好了,任何一方都不得带卫队进入。 可在检审院内开会之时,包括总督奥内亚特、大主教托莱多在内的所有主战派首脑,全部被伍辰皓早就安排好的队伍一锅端了。 接下来的事态发展,超乎预期地顺利。 除了国家宫、皇家财库和主座大教堂这三处的守卫军外,主战派在其他地方的所有武装力量皆放弃抵抗,纷纷弃械投降。 六月五日傍晚,步丰率 24、25 两个团赶回墨西哥城,带回了阿隆索的首级和三个军事重镇的兵团旗帜。 目睹证物后,奥尼亚特虽心有不甘,但深知继续抵抗已毫无意义,遂向仍在抵抗的三处守卫军下达了投降命令。 西方人与中国人不同,他们并无杀身成仁、舍生取义之说,一旦事不可为,便会坦然接受失败。 至此,这座昔日阿兹特克帝国的都城,在历经一百一十五年的苦难与奴役后,终于迎来了希望的曙光。 青龙军在入城之后,随即实施了严格的军事管制,以确保了城市的稳定和秩序。 与此同时,四处张贴告示,宣布了三项重大政策。 首先,颁布了《新大明律》。其中废除了西班牙王室制定的奴隶制度、委托监护制、种族等级制度等一系列剥削和奴役的政策,同时提出了‘人生而自由’的口号。 其次,颁布了《宗教事务管理条例》,废除了宗教裁判所,明确规定民众宗教信仰自由,任何宗教不许强加信仰。 第246章 宁可被千夫所指 三项重大政策中,最值得一提的是颁布了新的税法《大明税典》。 其中规定,远征军团治下的领地,土地、矿山乃至山川、湖泊、海洋所有自然资源归远征军团军团长朱琳泽所独有。 任何个人、公司、机构只有使用权,却无拥有权,无法进行转让和买卖。 其实这一律法,在马尼拉帆船上,朱琳泽就和傅山讨论过多次。 傅山的意见是,虽然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可没有必要说得这么直白,甚至可以隐晦不提。 但朱琳泽却坚持要把这一条作为最重要的事项提出来。 之所以这么做,并不是因为他贪财,也不是因为他权利欲极强,恰恰相反,他想给底层百姓留下生存的空间。 历朝历代王朝之所以覆灭,归根到底无非一个原因,那就是百姓失去了生存的根本,说白了,就是没了土地。 开国时期,君主大多贤明,往往会给很多开明的政策,让百姓分得土地休养生息。 可随着一代代的帝王更替,就会发现百姓手里的土地会越来越少,最后全部都兼并到了达官贵族和土豪劣绅的手里。 百姓过于弱势,根本无力和拥有国家机器的利益阶层抗争,直到矛盾积累数百年,最后活不下去了才揭竿造反,就如现在的大明王朝一般。 为了杜绝这一现象发生,朱琳泽就想到了全民所有,但全民所有过于空泛,具体的利益很难落到百姓身上。 最后就会变成部分权利阶层愚弄和掠夺百姓的幌子,背离了制定政策的初衷。 为此,他宁可被千夫所指,也要把所有的资产都落在自己名下,这样他在法理上就有绝对的管理权和分配权。 这样后续既不用杀功臣,也不需要搞什么削藩。 在远征军团中,除去个人私事,朱琳泽的权威可谓是一言九鼎,无人胆敢提出异议。 再加上随他征战的多数皆出身贫寒,现今给予他们十倍于大明同等级将士的待遇,已然令那些人感激涕零,故而他提出所有权的事情,虽然有人心生疑虑,却无人反对。 当然,仅依靠个人的意志来保障公平公正是脆弱且危险的,所以这只是朱琳泽谋划中的第一步,让属下断了分封土地的念头。 待条件成熟,他将会进行第二步的调整,当然,那会是一个非常漫长的过程。 在确定资产所有权的基础上,《税典》废除了西班牙王室和教会颁布的《皇家伍一税》、《售品税》、《印第安人贡税》、《教会什一税》、《强迫献金》等大大小小近百项税种,还废除了每年死人无数的劳役摊派(为何死人无数,看看波多西银矿每年矿工的生存比率就知道了)。 于此同时,《税典》规定,每一个成为远征军团治下,拥有公民身份的个体,都可以分配到一块百亩大小土地的五十年使用权(那时候,平均年龄不到40岁,土地的产出也远没有后世高)。 土地上所出,如果自用,无需缴纳农业税。 军团治下,只有两个税种,一为交易税,二为个人所得税。 无交易不纳税,无所得不纳税。 而这交易税和西班牙制定的售品税完全不同,售品税是指殖民地的一切贸易和买卖,不论是否售出,均需征收售品价值4%的税费。 而《税典》规定的交易税是在完成交易的同时,上缴契税,契税的多少和交易商品的品类相关。 《税典》中,还有一大亮点,那就是放开了自由贸易并取消了关税。 要知道,原来西班牙宗主国不仅禁止自由贸易,只允许宗主国和殖民地,以及殖民地内几个城市之间展开有限贸易,还制定了极其高昂的关税。 比如:西班牙运往美洲殖民地的本国货物,征收进口税9.5%;西班牙加工的外国产品收进口税12.5%;外国生产的产品收进口税29%。 关税的核心目的在于两个,一个自然是为了财政收入,另一个就是进行贸易保护。 而如今的远征军团最强的不是军事而是制造能力。 无论是纺织、石油加工、药品,还是武器弹药制造,又或者是以军粮为基础的海鱼捕捞、粮食生产和食品制造,其能力绝对超越这个时代所有国家上百年。 一旦取消关税,促进贸易繁荣的同时,就会有大量廉价原材料输入,从而变成高附加值的商品输出。 如此一来,哪里还要什么贸易保护,直接可以用碾压的姿态创造逆天的贸易顺差。 朱琳泽很清楚,军事只能用来占领和威慑,却不可能作为长久维护新秩序的手段。 要想打造一个经久不衰的秩序体系,本质是以科技为基础的扩张,核心是粮食、制造、贸易、金融、医疗和文化为依托的长足发展。 扩张可以带来新的生产资料和无数的就业机会,同时会有很大的容错率,不会因为一地的天灾人祸而导致大体系的崩溃。 而粮食、制造、贸易、金融、医疗和文化的发展,是满足人类欲望的核心要素,只要控制好了这些,就管住了人性,就能维护秩序的稳定。 三项政策一颁布,除了极少数的利益集团之外,万民欢庆,举城沸腾。 几十万平民百姓和奴隶在军队疏导下,井然有序地来到羽蛇神庙前,跪地叩拜、涕泪横流、感恩戴德、欢呼雀跃。 对他们来说,天下资产的所有权本来就和他们没关系,如今有了人生自由、信仰自由、在无需纳税服劳役的情况下,还拥有了百亩土地,这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象的恩泽。 六月中旬,宪法广场。 碧蓝如洗的天空下,三十多个大型龙首热气球浮空而立。 热气球下的藤条筐内,每一个战士都是表情肃穆,一丝不苟地扫视着下方每一寸可疑之处。 气球下方,近六万平米的广阔广场上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 人群中央,筑起一座高达三十米的高台,高台下近千全副武装的士兵围成警戒区,而警戒区内,跪着上千个身着白色囚服、眼蒙黑布的囚徒。 此时,在百名警卫的护卫下,朱琳泽身骑雄壮威猛的安达卢西亚战马,徐徐穿过如潮水般的人群,于高台下停驻。 他头戴紫金冠,身着四爪金龙袍,腰围犀角嵌金玉带,脚蹬厚底朝靴。其身姿挺拔,相貌清秀而不失刚毅,周身散发着一种君临天下的威严。 其实,朱琳泽原本不想穿这些,可张顺慈、乙雅安等人却坚持。 因为穿大明皇族的礼服不仅仅代表身份,还代表传承。 朱琳泽再强,毕竟也是出自大明,而且还姓朱,这若是穿着一身迷彩军服上去,谁知道传承自何处,又代表着什么? 他下马之后,沉稳地一步步登上高台。 四周虽人潮涌动,但无一人敢发出声响。 众人凝视着这位改变他们命运的龙神特使,神情复杂,其中有敬畏、有崇拜,而更多的则是感激与想要膜拜的冲动。 第247章 正义的审判 站上高台,朱琳泽举目远眺,只见整个墨西哥城被鲜艳的红旗所覆盖,宛如一片红色的海洋。 红旗之下,不仅广场上人潮涌动,各条主要街道也都被密密麻麻的人群填满。 “这,便是能够燎原的中国红啊……”朱琳泽心中涌起无限感慨,他努力平复内心的激荡,以沉稳的步伐迈向高台中央,用清晰而有力的汉语高声说道: “我,是朱琳泽,是远征军团的指挥官。 在这里,我要恭喜台下的大部分人。 恭喜你们获得了人生自由,信仰自由,还获得了和欧洲小贵族一般的百亩土地。 自此,你们再也不用活在阴暗的角落,担心吃不饱、穿不暖,更不用担心被肆意践踏,被皮鞭抽打。 从这一刻起,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你们就可以活在阳光下,自由地呼吸,愉快地奔跑。” 话音落下,高台的四角,四位身材魁梧、嗓音洪亮的翻译员随即行动起来。 他们手持长达五米的铁皮话筒,用流畅的西班牙语高声重复着朱琳泽所说的每一句话。 由于经过多日的训练,这四个人说话居然整齐统一,没有丝毫的杂乱。 他们翻译完,距离广场中心数百米处的国家宫、大教堂、军械库的顶楼也有翻译员对着铁皮话筒开始接力,继续转述着每一句话。 随着话音的落幕,台下的人群沸腾起来,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庞上绽放出各种情感: 有的绽放出淳朴而真挚的微笑,似乎是对自由的向往与渴望; 有的眼眶泛红,泪光闪烁,那是内心深处情感的共鸣与释放; 有的嘴唇微微颤抖,似乎在诉说着多年积压的辛酸与苦楚; 还有的则掩面而泣,让泪水冲刷着过往的苦难与屈辱。 这一刻,整个广场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所笼罩,也渐渐形成了一种难于言语的共鸣和深深的认同。 朱琳泽按了按手,等待片刻,才挥舞着拳头,慷慨激昂地朗声说道: “我们相信人生而自由,没有谁天生就是奴隶,也没有哪个种族生而低贱,如果谁要剥夺我们生的权利,活的尊严,那我们就把它砸得粉碎。 今天,我想问问在场的诸位,你们愿意继续过着朝不保夕,食不果腹的日子吗? 你们愿意看着自己的妻子儿女被霸占却无能为力吗? 你们愿意辛辛苦苦的劳动所得被抢走,却不敢啃声吗? 你们愿意自己的后代像牲畜一样活着吗? 甚至,你们希望亡族灭种,从这片土地上被抹去痕迹吗? 告诉我!” 话音刚落,台上的翻译们还未来得及接过话茬,台下百米之内,上千名华人百姓的怒吼便如潮水般涌来: “不愿意!不愿意……” 无奈之下,只得静待华人百姓的喧嚣渐弱,四位翻译随即以激动而高昂的语调,将朱琳泽的慷慨陈词传达开来。 正如所料,当第一波翻译完成,广场上顿时如狂风骤雨般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声音。 那些来自社会底层的百姓,无论男女老少,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出了他们的心声。 他们再也不要被压迫,再也不要被凌辱,再也不要在皮鞭下苟活,他们要做人,做一个堂堂正正,能直起腰说话的人。 这一轮声浪持续了更长的时间,直到它渐渐平息,四周高楼上的翻译才继续接力。 随即,整个墨西哥城的大半区域被排山倒海的呐喊所笼罩,那声音中交织着凄厉、悲怆与无尽的渴望,令人闻之动容,不禁潸然泪下。 声音此起彼伏,回荡在空中,久久不愿散去,直至翻译们束手无策,不得不高声呼吁:“诸位,请听我说,军团长还有重要的话要传达,请大家保持冷静,稍作克制!” 在翻译的提醒下,平民百姓们逐渐收敛了激动的情绪,广场再次归于平静。 这时,朱琳泽的声音再次响起,坚定而有力: “为何那些自诩为‘探险家’、‘征服者’、‘开拓者’的人,在自己的宗主国内不敢胡作非为,却敢在美洲这片土地上肆意践踏,残暴无度,横征暴敛? 究其根本,是因为他们在这里几乎不受任何惩罚。 他们忘记了《圣经》的教义,抛弃了最基本的道德和人性,在这片土地上毫无顾忌地放纵着自己的贪婪与暴行。 既然西方的法律、道德和《圣经》戒律约束不了他们,那我们远征军团,这些龙的子孙来告诉他们,犯下罪行,必遭严惩!” 等两波翻译结束,朱琳泽对台下喊道: “把罪犯押上刑台,让他们去地狱忏悔吧!” 紧接着,就看到一个个身穿白色囚服,被戴着黑色面罩的囚徒被拖上高台上的刑场。 朱琳泽对不远处的行刑官麦焱点了点头,随即站到一侧,不再言语。 此时,麦焱身穿红色绯袍,头戴黑色乌纱,朝朱琳泽抱拳行礼后,来到台前,高声朗读着长长的罪状: “经百姓举报,远征军团监察部审定,远征军团军团长朱琳泽裁决,以下一千八百三十二位人犯罪恶滔天,丧尽天良,证据确凿,依《新大明律》被判处,斩立决! 现将部分罪犯名单公示如下: 新西班牙总督,奥尼亚特.阿尔伯克基; 总督秘书长,威廉·斯托顿; 新西班牙总督区大主教,托莱多·桑托斯; 总督区宗教裁判所主教,里卡多.冈萨雷斯; ……” 麦焱足足用了几分钟时间,才宣读完毕部分名单。 与此同时,每位翻译员手中也有一份审判名单,他们如同接力棒般传递着信息,将那些重要死刑犯的名字响彻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当民众得知,那些昔日高高在上、如同神只般的白人老爷,如今竟要面临斩首之刑时,人群中情绪复杂。 诧异、茫然、惊喜、兴奋、畅快交织在一起,但更为显着的是,长久以来压在心头、根深蒂固的‘白人至上’的种族观念,在这一刻开始分崩离析。 紧接着,在万众瞩目之下,三百个囚犯被摘掉黑布,随军牧师团的牧师聆听了他们的忏悔,并为他们作了最后的弥撒。 此举是随军牧师团团长罗德里戈所倡议,他坚信天主教徒在临终前应有机会忏悔,以获得主的宽恕。 对于这一安排,朱琳泽并未表示反对,他认为既然恶行已受惩处,便无需再计较这些细枝末节。 第248章 用鲜血洗刷罪孽 令人诧异的是,尽管大部分即将被行刑的罪犯在面临死亡时恐惧、害怕,甚至失禁,但在忏悔时却鲜少表现出破口大骂或狂放不羁的态度。 他们竟变得异常虔诚,在牧师面前痛哭流涕,反复恳求上帝的宽恕。 事实上,这些死囚所犯下的罪行,即便在欧洲,也足以被判处绞刑。 他们内心深知自己的罪孽深重,只是在没有约束与惩罚的环境下,放纵了邪恶的念头,肆意践踏他人的生命,掠夺他人的财物。 完成这些恶行后,他们还给受害者贴上“落后即要挨打”、“野蛮民族需要净化”的标签,以此愚弄民众与后人,试图减轻内心的罪恶。 当牧师退到一旁,随着一声响亮的“斩!”,行刑手挥起屠刀,三百颗头颅瞬间落地,鲜血四溅,场面触目惊心。 浓郁的血腥味弥漫开来,连外围的百姓都能清晰嗅到。 这一过程被重复了六次,直至一千八百三十二名死囚被尽数斩首。 刑台之上,尸体堆积如山,鲜血四处横溢,沿着刑台的边缘奔腾而下,宛如瀑布般冲刷着他们曾经犯下的罪孽。 眼前的一切足足持续了数个小时,朱琳泽一直站在旁边冷冷地看着。 倒不是他铁石心肠,而是这些殖民强盗犯下的罪孽只能让他觉得杀少了。 财富的高度集中与贫富差距的极端分化暂且不论,那些西方人推行的“种族净化”政策,更是让朱琳泽深感其恶毒与无耻。 根据教会教籍资料的记载,自1519年西班牙征服阿兹特克帝国以来,半岛白人的数量其实一直不多。 科尔特斯征服阿兹特克时,白人总数不过六百余人,即便到了现在的新西班牙总督区,半岛白人的数量也仅有一万余人。 然而,正是这些数量有限的白人,在不过五六代人的时间里,净化出了一百三十万梅斯蒂索人(白黄混血)、七十万穆拉托人(白黑混血)。 每个来到美洲的半岛白人,尽管名义上只拥有一位妻子,但实际上却过着夜夜笙歌、性奴成群的生活,难怪他们要去东方寻找壮阳补肾的药物。 计谋虽然恶毒,可却相当有效,这使得朱琳泽不得不面对,如今一百万的科雷奥尔人(墨西哥本地诞生的白人)和两百万的白人混血。 朱琳泽不是杀人狂魔,屠杀三百万人的事情他做不出来,而且不少墨西哥本地诞生的白人,其实也是中底层。 他们要么是军队的士卒,要么是商贩、平民,虽然往日里自认为高人一等,可却未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过。 于是乎,朱琳泽只挑选了一千多罪大恶极的斩首,还有四五千人有罪却不至死的投入了监狱,在后续城市建设中对其进行劳动改造,让他们有悔过自新的机会。 行刑结束后,高台被清理干净,朱琳泽重返高台中央,续言: “在此,不乏科雷奥尔人、梅斯蒂索人及穆拉托人的身影。 尽管你们的先辈曾铸下不可饶恕之错,然则生而为人,你们本身无罪。 因此,我不会因你们流淌着白人的血液,而追究你们的个人之责。 然而,新西班牙总督区内尚有诸多地区未获自由,众多奴隶与平民仍深陷苦难。 为使你们更顺利地融入这片土地,我提议你们加入远征军团或民兵组织,以实际行动彰显自己与先辈的不同,证明你们的价值。 同时,我也希望今日出席行刑大会的卡西克(酋长),能够废除你们市镇的奴隶制,并在军团统一领导下组建民兵,既防御外敌,又援助那些尚未获得解放的印第安市镇。” 听到这话,广场外围那些瑟瑟发抖,惶恐不安的白人和白人混血都是为之一振。 虽然他们没有被拉上刑场,也没有被投入监狱,可往后还要在这里生存,那些翻身做主的奴隶和印第安人难免会把怒火倾泻到他们头上。 可如今朱琳泽明说了不追究他们的责任,还给他们指了一条明路,这简直就是天降甘霖。 若是可以加入远征军团,哪怕就是民兵组织,就等于是多了一层保命符。 于是乎,在翻译员刚传音结束,这些一直惴惴不安的白人和混血也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呼声: “我们愿意……我们要加入远征军……” 至于来参会的那些卡西克,原本就是西班牙用来奴役地方印第安人的傀儡。 如今新西班牙的总督都被砍了脑袋,他们自然不敢反对,也不会反对。 …… 墨西哥城。 国家宫。 这座宏伟的宫殿曾经是阿兹特克皇帝莫泰佐马二世的皇宫,西班牙人占领墨西哥城后对其中庭进行了扩建,并将总督府设立在了这里。 该宫殿占地四万平方米,长两百米,高四层,红色立面,气势恢宏。 虽然无法与大明的紫禁城相比,但这已是拉丁美洲规模最大的宫殿。 远征军团接管墨西哥城后,军团指挥部就搬到了这里。 此时,富丽堂皇的会议厅内,坐满了人。来参会的不仅包括军团直属机构的负责人,还包括青龙军、白虎军旅团级别以上的干部。 会议刚开始,精神矍铄的张顺慈先是做了墨西哥城资产的汇报,接着既兴奋又苦恼地感叹: “墨西哥城规模宏大,近五十万人口,八万所房屋,十六个行政区,两百多个行会,两千多家店铺,二十多座教堂,八所学校,六家大型医院。 如此规模的城市治理,恐怕唯有青主亲临坐镇,方可妥善处理。” 刚生育不久的乙雅安,瓜子脸渐变为鹅蛋脸,浑身散发着雍容华贵的气质。此时,她亦摇头苦笑: “瑞濡所言不虚,商会、民生、造币等事宜,我俩尚还应付得来。 然而,宗教、医院、学校,尤其是土地的重新丈量与分配,实在是过于繁杂,仅凭我与瑞濡之力,着实有些分身乏术。” 经此提醒,张顺慈若有所思,继而补充道: “那北面的主座大教堂乃是摧毁阿兹特克最大神庙后所建。 迄今已过六十年,却仍只完工一半。此工程劳民伤财,且占用大量工匠与工程师。 尤为关键的是,城内印第安人意见颇大,期望推倒重建神庙。 我原主张停工搁置,然罗德里戈神父却极力恳求继续建造。 鉴于这是青主负责的宗教事务,我也不便干预。” 第249章 剩女问题 听姐姐和姐夫都开口了,乙小茹虽然有些没底气,犹豫片刻还是开口说道: “那些恶徒受惩之后,原身为性奴的可怜女子亟待安置。 虽装备部可吸纳部分心灵手巧者至被服厂,但女子多达四万余人,如此安排显然远远不足。 此外,她们大多柔弱,即便赐予百亩耕地,若无男子依靠,恐怕亦难以耕种。” 乙小茹所提及的,实则是北美殖民地面临的一个严峻现实:性别比例严重失衡,女多男少。 经过西班牙上百年的统治,印第安人从阿兹特克时期的1500多万人,骤减至仅存的300多万。 而这三百多万印第安人中,女子占了七成,而剩下三成男的,不少小的时候就被阉割了,失去了繁衍后代的能力。 如此一来,大量的印第安女子如何安排就成了一道难题。 就拿墨西哥城来说,处置了近七千白人罪犯后,就有被沦为性奴的近四万余女子需要安置。 虽然说阿卡普儿科的被服厂、缫丝厂等部门可以吸纳一部分,但是也消化不了四万人。 可若是给她们土地,在生产力极为低下的这个时代,让柔弱女子去耕种百亩田地也不现实。 最关键的是,这些女子的婚配问题不好解决。 虽然军团并不反对一夫多妻,可这个时代的华人男子思想观念保守,他们偏爱中原女子,而且最好还要是贞洁女子。 至于军团中的第二大种族,阿帕切族战士,更是脑子一根筋。 自从加入远征军团后,他们越来越相信自己与其他印第安人不同,他们是龙神护卫一族,是龙神战士。 故而,他们仅愿娶本族女子或华人女子为妻,对其他族女子已然不屑一顾。 被解放的黑奴中,单身的倒是很多,可黑人这长相,在异族择偶中,实在是不占什么优势。 此外,远征军团向来主张婚姻自由,在此方面无法强行安排,唯有加以引导 剩女问题,放在哪个时代都是难题啊……朱琳泽内心苦笑,沉默片刻,开口说道: “现今已至六月下旬,北美西海岸季风方向已变,传信至漳州新府,邀先生前来墨西哥城。 另外,针对那四万女子,我的提议是送往莱昂。 据情报所示,莱昂制革业颇为兴盛,而我军多数战士仍着布鞋,是时候建立大型皮革工厂了。 再者,对于她们的过往经历,我要求保密,即便是档案中也无需记载这段过往,给她们找个新地方,重新开始吧。” 闻言,众人都是微微颔首,可乙小茹还是忍不住追问: “军团长,那她们的婚配问题如何解决,总不能孤苦伶仃一辈子吧?” 听到这话,朱琳泽微微一笑,望向意气风发的麦焱,戏谑道: “‘火阎王’,监斩官也让你做了,这能跨洋的蒸汽轮船何时能出来? 要知道,这大明的光棍可是有不少,那四万女子是否可以寻得良配,就要看你的了!” 经过七个月的攻关,尤其是有朱琳泽这位穿越者的指点和把关,如今的蒸汽船已经下海试航成功。 只不过现在造的是混合动力的蒸汽帆船,而且是在原有卡拉维尔中型帆船上改造而成,距离造出大型的蒸汽铁甲舰,还有不小的差距。 沉默片刻,短发平头显得格外利落的麦焱,一脸严肃地说道: “因现今蒸汽锅炉的热效率仅可达 5%,故我等未大规模量产,仅造出三艘中型试验船。 此蒸汽帆船已可摆脱洋流及季风之限制,沿海岸线航行,然需中途补充燃料。 若欲跨洋航行且无需中途补给燃料,则需进一步提升热能转换效率。 我的建议是,至少须将蒸汽锅炉热效率提升至 10%,方可对现有舰队进行大规模改造。 至于时间,因前期进行了诸多定义度量衡及技术攻关的工作,故耗费颇多时间。 现今蒸汽船大多构造已然定型,后续只需专注于效率之提升即可。 初步估计,少则三月,多则半年,即可造出符合要求之蒸汽帆船,并投入量产。” 闻言,朱琳泽含笑点头,随即看向乙小茹: “对这个结果,你这妇女联合会的会长可还满意?” 妇女联合会是是远征军团成立军管会后,首批下设的分会之一。 缘由无他,只因这片土地上的女子命运过于悲惨,她们被视为生育工具,不仅教育程度低下,思想僵化,且地位卑微怯懦,处于社会最底层。 于是经过军团高层讨论,决定成立一个协会,旨在帮助这些女子摆脱曾经的阴影,让她们可以更好而自信的活下去。 闻言,乙小茹嫣然一笑,打趣说道: “虽说韶华易逝,然等个一两年亦无大碍。 在此,我代表数万女同胞感谢军团长、感谢麦大师以及麦焱所带领的引擎小组,我宣布,你们今后便是我们联合会的‘妇女之友’。” 闻言,满场哄笑。慈眉善目的麦正义捋须笑道: “既已成‘妇女之友’,理应有些表示。 引擎组在制造蒸汽锅炉时,还研制出了高压蒸汽锅。 此物件可节省大半做饭做菜的时间,权当是引擎组赠予妇女们的礼物了。” “还有这等好东西?”乙小茹、乙雅安、张顺慈同时眼冒精光,下意识地就看向朱琳泽求证。 “麦大师说得没错,当时我也就提了一嘴,没想到他们闲暇之余,就造出来了。”朱琳泽赞叹,略一思量,又看向麦正义说道: “如今蒸汽机的研发已经取得突破,我建议军团治下所有研发小组派观察员去参观学习。 尤其是纺织、锻造、采矿、采油等方向的小组,让他们好好琢磨琢磨,这蒸汽机如何和他们的研究领域相结合。” 麦正义微微颔首: “现今 m34 式半自动步枪已进入量产阶段,我已协调部分研发人员投入引擎小组,令其在蒸汽轮船的基础上,钻研出各行业皆可使用的通用蒸汽机。 若再抽调其他研发小组部分人员加入,速度必能加快。” 闻此,乙雅安轻笑一声,目光转向朱琳泽言道: “三娘早已迫不及待,她已安排纺织机械部的工程师南下,数日后即可抵达。” 朱琳泽还未说话,袁天赦却瞪大双眼,急切问道: “此半自动步枪可否先装备白虎军,攻打墨西哥城时我们未能出力,这古巴岛,白虎军定然要充当先锋。” “袁蛮子,先锋之事你就莫要妄想了,军团长早有安排。”步丰瞥了袁天赦一眼,神色中也透着不甘。 第250章 颇感意外 听闻西印度群岛的作战方案已经确定,袁天赦惊讶的同时,苦涩哀求道: “军团长,您清楚,此次白虎军南下未能参与墨西哥城战役,是由于前往了圣地亚哥。 结果阿库那未能擒获,我们还错失了战役,接下来的进攻古巴岛,您务必给我们白虎军一个立功之机啊!” 为了替七侠女复仇,白虎军抵达蒙特雷后并未直接南下,而是转赴圣地亚哥抓捕阿库那。 岂料,整个庄园已然易主,而阿库那早在去年十二月便举家迁往了南美。 “此次攻打西印度群岛,以怕本海姆的两个兵团为前锋,以朱雀、青龙的两个旅团为策应,此事已经确定。”朱琳泽摆了摆手,接着,他看向袁天赦,带着笑意说道: “不过这次我可以给你两个团的战马,还可以给你两个团列装半自动步枪,但目标不是西印度群岛。” 见朱琳泽的目光投来,尼莫心领神会,她起身移步至地图前,徐徐开口: “除却东海岸五省不论,现今我军在北部控扼住了格兰德河,而在南部,阿卡普儿科、墨西哥城、普埃布拉和韦拉克鲁斯连成一线,构筑起一道防线。 如此,我们便圈定了新西班牙总督区大半的土地。 然而,圈定后还需消化,故而白虎军接下来的任务是剿灭西班牙残敌,在一年内,将十八个都督区的土地尽数攻克。” 就在袁天赦瞠目结舌之际,朱琳泽抬手比划道: “一年,我仅给你一年时间,占领这中间区域的所有城市和市镇,如果做不到,南美的任务就和白虎军团无关了。” 刚刚还急吼吼要请战的袁天赦立马就闭了嘴,他凝视着地图,喉头滚动间,苦笑着点了点头。 见此情形,朱琳泽提醒道: “要想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解放十八个省,不借助地方的力量肯定不行。 回去好好研究一下墨西哥城围点打援战的案例。 另外,来自各地的上百位卡西克还在墨西哥城内,有空,多找他们好好聊聊。 我的要求是在十天内拿出作战方案提交军团参谋部审核。” “是,保证完成任务。”袁天赦起立,郑重地敬了个军礼。 朱琳泽按了按手,随即收敛了表情,扫视全场,凛然说道: “另有一事,我须着重强调军队纪律,无论攻打的是城市还是市镇,对平民百姓务必秋毫无犯,若有谁敢以身试法,无论是谁,我都绝不会姑息。” 闻听此言,伍辰皓起身,他手持一份文件,沉声说道: “此次墨西哥城围点打援战役,虽再三申令,然而我军仍有盗抢财物及欺凌妇女之事发生。 即便多数为加入队伍不久的白人和黑人,这也是我军队伍的管理问题。 经监察部核实,军团长裁决,三十四名肇事士卒都已经被枪决,同时责任向上追溯三级,相应的排长、连长、营长一律撤职,且一年内不得复用。 对此,还望诸位军事主官予以重视,莫要未倒于敌人的枪下,却因触犯军规而自毁前程。” 说完,步丰站了起来,满脸沮丧,带着羞愧说道: “军团长,对属下管束无方,我甘愿受罚。” 沉默片刻,朱琳泽还是摆了摆手: “你接管青龙军不过两月,一些细节没有做到位可以理解。 但我需要诸位牢记,平民百姓任何时候都是我们军团的核心,若是抢掠他们,欺凌他们,我们就和被砍头的西班牙殖民者无异。 另外,处分的话就免了,回去写一份五千字的检讨给我。” “是!” 等步丰坐下,朱琳泽缓和了语气说道: “此次战役,耗时两个半月,不仅新西班牙首府被攻克,最重要的海港韦拉克鲁斯及四座大型重镇也被占领。 对于作战部队之英勇,非作战部队之用心,我都铭记于心。 散会后,你们将需晋升及授予军功的名单列出来,军团虽然纪律严苛,但也赏罚分明,定不会让你们对麾下兄弟难以交代。” 此言一出,原本凝重的氛围瞬间消散,众人脸上重展笑颜。此刻徐龙翼看向朱琳泽,淡笑请示道: “军功奖赏于我而言,并不在意,这墨西哥的人才可否让我先行挑选?” 这一次战役,航空研究所算得上是光彩夺目,出尽风头,徐龙翼一开口,很多人想开口争抢,却发现很无力。 不过凡事总有例外,此刻,就见张顺慈咂了咂嘴,摇头说道: “其他人我不予理会,但是以许俊熙为首的那上百个华人,我早已内定,若无他们,这城市治理,我可是无从下手。” “现今我欲组建商业联合会,那些华人中具有经商经验者,也莫与我争抢,否则你们的科研经费,我可难以保证。”乙雅安柳眉轻扬,对人才志在必得。 见这对夫妻吃相如此难看,众人都是无奈,都把目光齐齐投向了朱琳泽。 对此,朱琳泽也是头大,沉吟半晌,才摊了摊手: “对于人才招募,我就一个要求,不许威逼不许利诱,剩下的你们各凭本事。” 接下来,会议又讨论了西印度群岛的作战计划、土地分配细则和几大市镇的重建计划。 待会议结束,朱琳泽瘫坐于沙发之上,他觉得这行政治理远比打仗累人。 以前傅山在时尚未察觉,如今责任落在自己头上,顿时感觉身体被掏空。 此时,尼莫行至朱琳泽身后,边为其按摩,边开口问道: “夫君,尤卡坦半岛的那几位玛雅人酋长应当如何处置,他们已来访数次,执意要见你。” 朱琳泽无奈道: “他们的领地尚未沦陷,来找我无非是想商讨加入的条件,如今先生不在,这些事务你去处理便好。” 尼莫柳眉微蹙,摇了摇头: “他们并非想讨价还价,而是不愿加入远征军团,然而这样做又怕遭到报复,所以才想见你,希望得到你不征伐他们的承诺。” 听到这话,朱琳泽颇感意外,他强打精神坐起,轻拍尼莫的手背,让她在自己身旁落座,而后仔细问道: “具体是何情况,拒绝的缘由是什么?” 迟疑片刻,尼莫才整理好思绪,缓缓说道: “我想根本原因大致有两个方面: 其一,尤卡塔半岛上的玛雅人骨子里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骜不驯,他们不愿臣服于任何其他民族和势力。 在阿兹特克帝国时期,他们不甘屈服,撤入了半岛深处的密林。 西班牙人殖民时期,他们的反抗最为坚决,屡战屡败,却从未放弃。 即便他们多个部族之间也是纷争不断,各自为政。 其二,废除奴隶制对他们的酋长和祭司来说难以接受,奴隶是他们最为珍贵的财产,奴隶的数量代表着身份地位的高低,他们认为,若是没有了奴隶,便与平民无异。” 第251章 先进的生产力 在听完尼莫对玛雅人情况的大致介绍后,朱琳泽心中已然明了。 玛雅人曾拥有极为辉煌的文明,是美洲唯一拥有文字的族群。 一个民族若在历史上有过辉煌,且有文字传承,其信念之坚定,肯定不是一般族群所能比的。 加上尤卡坦半岛的玛雅人长期隐居于深山密林,与外界隔绝,其统治的稳固性和文化的纯粹性也比其他族群要强不少。 朱琳泽端起杯子,轻抿一口热茶,缓缓说道: “对于尚未被西方殖民者侵占的民族,我们持开放的态度。 若他们愿意归入军团麾下,我们自然欢迎,若不愿,我们也不强求。 我们不会攻占他们的领地,但是可以用金钱和物资去购买。 例如:尼德兰人就曾用一小袋玻璃珠(价值24美元)换了曼哈顿岛,后来,他们在上面建了新尼德兰的首府新阿姆斯特丹(后来的纽约)。 同时,我们所建据点的集市、工厂、矿山和学校都向他们的平民和奴隶开放,只要这些人愿意来,各种待遇与其他种族一视同仁。” 闻此,尼莫眉头微皱,颇不情愿地说道: 那些酋长、祭司为了一己私欲,全然不顾一族百姓生活之艰难,对于如此落后的部族,为何不攻打还要厚待?” “人的本身就是一团欲望,为了自己的地位和权利阻挡历史的潮流不足为奇。”朱琳泽回道。顿了顿,他转换了话题,看向尼莫问道: “埃尔南·科尔特斯带领六百多人,在不到三年的时间里灭掉了庞大的阿兹特克帝国。 而我们也在不到三年的时间击溃了新西班牙的主力军队,你觉得这二者之间有什么相同之处,又有何不同吗?” 尼莫怔愣片刻,她没想到朱琳泽会把自己和科尔特斯相提并论,半晌才不情愿地说道: “我们和西方殖民强盗怎么能一样,我们代表的是绝对的正义,是为了拯救无数受苦受难的奴隶和贫民而战。 至于相同之处,可能就是你常说的具有科技优势。” 见尼莫一脸严肃之态,朱琳泽微微一笑,摇头道: “这世间哪有什么绝对的正义,不过是代表着不同的立场,满足了不同人群的欲望罢了。 在我们眼里,科尔特斯是强盗,但在西班牙王国,他可是航海家、军事家、探险家和伟大的民族英雄。 相同之处,的确如你所说,我们都掌握了先进的科技,拥有了碾压同时代的实力。 不同之处,他满足的是一小撮贵族和王室的欲望,而我们却是满足了中层和底层百姓的欲望。” 尼莫瞪大了美眸,不可思议地问道: “难道夫君认为西方殖民者的烧杀抢掠、肆意掠夺,乃至‘种族净化’皆是合理之举?” “并非合理,只能说是可以理解,但无法接受。”朱琳泽缓缓摇头,继而叹息一声说道: “要知道,历史向来由胜利者书写,如果未能亲临美洲,数百年后,又有几人知晓他们曾经犯下的罪行? 你再细想,若不是我们加以阻止,数百年后,美洲大陆之上还会有纯正血统的原住民吗? 即便有,恐怕也是凤毛麟角,且只能蜷缩在狭小的‘保留地’中苟延残喘,直至消亡。” 其实朱琳泽没说的是,西班牙人对美洲的暴行还只是前奏,等到美国建国后,才是北美印第安人末日的来临。 忆起自己部族的老人被全部虐杀,女人孩子被掳走,若是没有碰到朱琳泽,最后去解救的队伍可能也会全部沦为奴隶。 那现在的自己说不定也和那些可怜的女子一样,会被沦为生育的性奴。 念及此处,尼莫顿时感到不寒而栗,她脸色煞白地扑进朱琳泽的怀里,哽咽着抽泣道: “我不要听这些,那些西方殖民者就是强盗,就是罪不可恕,就是该杀!” 抱着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躯体,朱琳泽无奈苦笑,半晌,才缓缓说道: “我说这些,只是希望你这副参谋长能站在更高的层面看待问题,要去琢磨事物的本质。 要知道我们强大的核心并不仅在于军事,而在于我们能够满足更多人的欲望。 那些执意不放弃奴隶制的酋长虽然自私,可自私就是欲望,是人的本性,这一点可以理解。 何况,他们曾率领族人抵御西班牙人的入侵,使部分族人免遭奴役,这也值得肯定。 故而对待他们的族群,不可用武力征服,而应当向他们展示我们满足欲望的能力,也就是先进的生产力,从而让那些部落的平民与奴隶自行比较并选择。” 此刻,尼莫直起身子,泪眼婆娑地看着丈夫,好奇道: “先进的生产力,那是什么?” 朱琳泽温柔地帮尼莫擦去泪水,解释道: “先进的生产力就是能使众人吃饱、穿暖,安享美好生活的一种力量。 而强大的武力,不过是生产力中很小的一部分体现。 你想想我们棕榈泉的农耕技法、西海岸的海鱼捕捞技艺、米申谷的水力纺织机、罗科塔岛的水轮机大锤,可疗愈百病的神药,以及新近投入运用的热气球和正在研制的蒸汽船。 这所有的一切,是否令我们的生活与往昔迥然不同? 如果你身为玛雅人部落的一员,在衣衫褴褛、饥寒交迫的生活与衣食无忧、安全舒适的生活之间,你将作何抉择?” “自然是选好的。”尽管尼莫长长的睫毛上仍挂着泪珠,但还是毫不犹豫地说道。 突然间,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泛起两朵红晕,羞涩地低声呢喃: “记得初次见到夫君时,我还是半身赤裸,如今想来,实在是羞死人了。” 朱琳泽爽朗一笑,随后凑近尼莫耳边,压低声音打趣道: “那时候你要不展现出前凸后翘的魔鬼身材,我可不一定会娶你。” “呀!夫君你好坏……讨厌死了……”尼莫重新扑进朱琳泽怀里,一边娇嗔,一边举起粉拳轻捶。 …… 西印度群岛位于大西洋及其属海加勒比海、墨西哥湾之间,包括1200多个岛屿,总面积约24万平方公里。 这些岛屿主要分为三组:大安的列斯群岛、小安的列斯群岛和巴哈马群岛。 1492年,哥伦布奉命携带西班牙国王致“中国大汗”的国书,首次横渡大西洋,并于十月登上巴哈马群岛东侧的圣萨尔瓦多岛。 当时,哥伦布误以为他到达了印度附近的岛屿,并开始将这里的居民称为印第安人。 由此,这些位于西半球的群岛,便被称为西印度群岛。 第252章 复杂的西印度群岛 自1492年哥伦布踏上圣萨尔瓦多岛起,欧洲列强便如狼群扑向无主的羊群,纷纷涌入这片新大陆。 西班牙、法兰西、英格兰及尼德兰等国,通过官方渠道及非官方途径(如走私商、海盗),在西印度群岛这条通往美洲的通道上,展开了疯狂的瓜分、掠夺和厮杀。 在殖民争霸的浪潮中,西班牙凭借其早期的入侵优势与强大的海军,占领了西印度群岛中的大安的列斯群岛与巴哈马群岛,并设立了古巴与波多黎各都督区。 小安的列斯群岛因岛屿众多且分散,西班牙未能全面占领,最终由尼德兰、法兰西与英格兰三国相继瓜分。 对此,尼、法、英三国自然心有不甘,它们在公开争夺的同时,也暗中支持海盗组织与走私商,对西班牙掠夺的财富进行抢劫与交易渗透。 因此,整个西印度群岛局势错综复杂,各方势力交织在一起。 这里不仅有西班牙王室派遣的正规军,还有尼、法、英三国特许的公司势力,以及持有“私掠许可证”的官方海盗、走私商团体,乃至从事黑奴贸易的各国商会,共同构成了这片海域的混乱图景。 在这混乱的图景之中,最繁华也最受关注的城市非哈瓦那莫属。 因为位于古巴岛的哈瓦那是西班牙从西属美洲抽取财富的前哨,是金银和货物输往欧洲的中转站,同时也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黑市贸易中心。 之所以能够造就哈瓦那如今的地位,除了其地理位置重要之外,核心还要归功于西班牙王室的垄断贸易政策。 这种垄断制包括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西班牙王室规定,对殖民地的贸易仅限于西班牙的塞维利亚港同美洲的韦拉克鲁斯、卡塔赫纳、波多贝略、哈瓦那等几个特许港口之间进行,称之为特许港口制。 第二,由指定的商船队经营对美洲的贸易,船队必须按照规定的时间和路线往返美洲,这也就是大小两支珍宝船队。 小珍宝船队大约有五十只武装商船,每年四月从塞维利亚港出发,途径圣多明各、洪都拉斯,在韦拉克鲁斯装载了从墨西哥城审问院送来的金银币后,到达哈瓦那。 大珍宝船队大约有九十只武装商船,每年八月从塞维利亚港出发,途径卡塔赫纳港(哥伦比亚)、贝卢港(巴拿马),再装载了从南美洲搜刮来的可可、烟草、蔗糖等物资后,到达哈瓦那和小船队汇合。 两支船队会在哈瓦那停留一段时间,于次年春,在护航舰队的保卫下,返回塞维利亚。 第三、禁止外商参与西属美洲贸易, 严禁将非西班牙产品运进西属美洲。 在西班牙王室颁布的《西印度法》中, 禁止外国人参与殖民地贸易的法律条款就有三十七条之多,其中规定,凡是与外国人通商的西班牙人一律判处死刑并没收其全部财产。 第四、限制和禁止西属美洲各地区之间进行贸易。就算有限的几个区域之间允许贸易,但是也严格限制额度。 例如:新西班牙和秘鲁两个总督辖区之间的贸易,最初贸易限额为二十万杜卡特(中世纪在欧洲国家流通的金币名称),可从1604年开始,两个总督辖区间的一切贸易都遭到禁止。 西班牙王室之所以制定如此苛刻的垄断贸易法规,旨在确保能最大限度地从西属美洲攫取资源,并确保这些资源只能单向输往宗主国。 然而,如此一来,不仅各国商人难以将货物销售给西属美洲各殖民地,就连殖民地内部的物资交换需求也无法得到满足。 制定严格的垄断贸易法规尚可理解,若王室能基于搜刮而来的巨额财富建立合理的分配机制,也不失为一种可行之策。 但事实表明,西班牙王室的贪婪永无止境,具体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其一,王室在表面上通过皇家五一税和各种其他税收,将西属美洲运回的金银中的五分之二占为己有。 其二,剩下的五分之三的金银本应纳入国库,用于各衙署机构的运作、促进本国手工业的发展以及保障民生。 但西班牙王室并未如此行事。 他们常以战事紧张、国家财政困难为由,将剩余的五分之三尽数没收。 即便如此,这海量的金银仍无法满足王室的奢靡享乐以及连绵不断的宗教战争和侵略战争。 西班牙不少中下级官员会被拖欠薪资,军队会被拖欠粮饷,而支持美洲运营的商人会被打白条。 这白条若是能讨回或者讨回部分也就罢了,可王室的信用差的出奇,一旦无力偿债,便立刻宣布破产,而这一破产,所有债务便全部清零。 在历史上的 1557 年、1575 年和 1576 年,西班牙王室曾三次破产,不仅赖掉了债务,也使王室的信用荡然无存。 而当一个国家的上层建筑不再有信用的时候,其下的芸芸众生就都变成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因为不这样,他们的利益得不到保障。 正因如此,在西属美洲形成了规模庞大的走私网络以及繁荣的黑市。 在这走私网络中,规模最大的当属两支珍宝船队,而核心航运枢纽哈瓦那则成为当时世界上最大的黑市贸易中心。 珍宝船队在为王室聚敛财富的同时,也夹带数量惊人的私银(未经王室指定造币厂铸造的银锭)和大量走私货物。 他们将这些私银和货物汇聚于哈瓦那的黑市进行兜售,不仅装满了自己的钱囊,也满足了各国商人和西属殖民地之间的贸易需求。 尽管西班牙王室知晓走私猖獗和黑市贸易火爆的状况,但也只是不痛不痒地加以斥责,无法彻底禁绝。 一方面,这黑市背后牵涉到珍宝船队、都督区、贸易署的众多高官,若彻底清除,珍宝船队将无法运作,届时,王室的金银和物资都难以送回塞维利亚。 另一方面,西班牙军队缺粮扣饷已是人尽皆知,若不通过这些手段给予那些驻守哈瓦那等军事重地的雇佣军一定补贴,他们势必会造反。 此类事例其实早有发生。1628 年,正是由于王室压制过甚,导致哈瓦那驻防军与皮特·彼得松·海因率领的荷兰船队联合,引发了震惊欧洲的马坦萨斯湾海战。 第253章 红粉佳人酒馆 在马坦萨斯湾海战中,西班牙的珍宝舰队被击败,价值几千万比索的金银和物资全被荷兰船队夺走。 也因为如此,西班牙王室在那之后缓和了对走私的态度,一定程度上默许了灰色利益链的存在。 然而这一切却在去年(1633年)发生了改变。 去年由于西班牙宝银被劫取,西班牙王室的利益受到了极大的损害。 为此,在攻打尼、英、法殖民地的同时,他们扫荡了黑市,没收了大量的私银和货物。 今年更惨,小珍宝船队在六月初到达韦拉克鲁斯港时,惊诧地发现港口到处都插着红色的日月星辰旗,这港口已经被远征军团占领。 在痛骂帕本海姆与奥尼亚特无能的同时,小珍宝船队的指挥官毫不犹豫地下达了进攻命令。 可悲的是,五十余艘战船尚未展开阵型,就被远征军团的重型迫击炮加凝固汽油弹打得晕头转向。 远征军团的这种攻击手段简直就是这个时代风帆战船的克星。 汽油弹炸开的漫天火雨无论是沾到船身、索具还是风帆,立刻就能引起熊熊大火。 就算战船躲过火雨,可迫击炮的射速太快,远征军团的炮兵根本不追求瞄准精度,就是覆盖式炮击,很快就能把数公里的海域变成一片火海。 要知道这个时代的战船材料都为木质,而且为了防腐和隔水,都是用松焦油做防腐剂(中国的福船和广船用的是桐油),而松焦油是树脂,容易燃烧。 六月中下旬,帕本海姆率领十几艘战船匆忙逃回哈瓦那,并带回一则令人震惊的消息,墨西哥城已沦陷,新西班牙总督区大半失守,小珍宝船队全军覆没。 此消息犹如惊雷乍响,瞬间令哈瓦那陷入恐慌之中。 古巴都督区的都督、督军、大珍宝船队的指挥官佛兰德斯,以及拥有两个兵团战力的帕本海姆,连夜召开紧急会议。 与此同时,哈瓦那的地下势力也如惊弓之鸟,开始四处探听消息,以判断未来的走向。 夜幕笼罩,刚下过暴雨的空气闷热而压抑,即使有海港吹来的海风,也难以驱散这座城市的惶恐与不安。 城东,奥比斯波大街除了少数店铺还亮着寥寥灯火,大部分区域都已经陷入黑暗。 这里是哈瓦那旧城的商业街,也是黑市贸易的集中地,昔日车水马龙的街道,如今却显得冷清而孤寂。 在幽暗的街道尽头,有一间开业仅数月的酒馆——“粉红佳人”。 此刻,酒馆内外灯火通明,与周遭的沉闷黑暗形成鲜明对比。 酒馆是一座三层的板屋,板屋的外墙被刷成了充满欲望的粉红色,而在这背景之上,勾勒着各式各样色彩艳丽的“粉红佳人”鸡尾酒图案。 在那个普通煤油灯尚未发明,夜间只能依靠蜡烛昏暗火光照明的时代,这间酒馆的庭院里、走廊下,硕大的“红粉佳人”字样的店招四周,却挂满了明亮无比的汽灯。 此时,酒馆的庭院里已停满了各式各样的马车,酒馆内不大的空间里亦是座无虚席。 酒馆里弥漫着一种整洁和素雅的气息,这里没有嘈杂的喧闹声,没有大杯冒着泡沫的啤酒,也没有衣着暴露的陪酒女郎。 一个个身着体面服饰,头戴礼帽,宛如绅士的客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看似心不在焉地低声谈论着近期发生的各种大事,眼神中却流露出焦灼,不时地瞥向酒馆中央的高台。 眼看着时间已至九点,酒馆内的管风琴声逐渐停歇,所有顾客也都停止了交谈,纷纷转身面向高台,脸上满是激动与期待。 在众人的瞩目之下,一名仪态端庄、身着雪白丝绸长裙的贵妇缓缓从后台走出,来到酒吧中间的高台之上。 贵妇鼻梁高挺,面容精致而立体,雪白的脖颈上佩戴着璀璨的红宝石项链。 她手持宫廷扇,头戴天鹅绒帽,周身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高贵气质。 “抱歉让诸位久等了,半月一次拍卖会即将开始,这次货物数量有限,希望各位不要错失良机,抓住这难得的机遇。”贵妇淡淡一笑间,却是风情万种,瞬间让场下不少男人喉咙干涩,一个劲地吞唾沫。 话落,几个服务生推了几个木质的小车从后台出来,小车上盖着绒布,看不清里面的物品。 贵妇缓缓走到第一辆小车前,掀掉绒布,拿起一个雕刻着繁复花纹,精致漂亮的白银打火机。 接着,她又从一旁的烟盒里抽出根香烟,不急不缓点燃吸了一口,从红唇中吐出白色的烟圈后,脸上露出愉悦之色,笑道: “第一批拍卖物资,最新款龙纹白银打火机一千枚,‘真龙’牌薄荷味香烟一百箱共计五万包。 组合拍卖,底价三万比银比索,每次加价不得低于一千比索,现在可以开始了。” 一位初来乍到的富商眉头微皱,沉声道: “你的打火机固然神奇,然而这烟草缘何售价如此高昂?须知……” 其话还未说完,便被周遭的嘈杂声所淹没。 “我出四万比索……四万五……五万……”周边商人的叫价声此起彼伏,连鄙夷的神情都无暇表露,直接将最先开口的富商晾在了一边。 这些喊出高价的商人既非托儿也非愚笨之徒,他们虽不晓得这薄荷味香烟究竟是何物,但仅那 1000 个打火机便价值连城。 需知 17 世纪 30 年代,火柴还未发明(布兰德于在1669 年才用尿捣鼓出了白磷),想要取火只能通过燧石敲击引火,虽说中国发明了火折,但此类物件在西方尚未广泛传播。 若单论取火的价值,煤油打火机的价格也不至于如此之高,然而在这个年代,除了远征军团,其他地方无法提炼出煤油。 也就是说,这是独一份的,这已经不仅仅是商品自身的价值了,这是收藏品。 直到报价达到了六万比索,酒馆内的喊价声才逐渐平息。 贵妇看向那名胡须高翘、面色红润的富商,嘴角微扬: “恭喜这位先生胜出,我相信这些货物只要运往欧洲,价格提高 2-3 倍并非难事。” 那富商激动地连连点头,稍作停顿,还是好奇地问道: “劳拉夫人,这煤油打火机的用途我们都已知晓,请问这‘真龙’牌薄荷香烟与普通烟草有何区别?” 第254章 酒馆里的拍卖会 劳拉曾是风尘女子,因其容貌绝美且长袖善舞,被凯赛达家族的大管家亚伦收作情妇。 鉴于她在攻克阿卡市时的卓越功绩,以及她渴望加入远征军团的热忱,伍辰皓特批她为情报处的编外人员,赐予她“红蜘蛛”的代号,命其专门潜入敌营执行情报搜集任务。 今年二月,劳拉随伊萨克的商队抵达哈瓦那。 在这位老牌奴隶贩子的协助下,她迅速洞悉了该城的势力分布,站稳了脚跟,并于奥比斯波大街开设了一家酒馆。 数月间,劳拉收集了多份极具价值的情报,其中涵盖哈瓦那的城市防御布局、兵力部署以及火力配备等情况。 正因如此,远征军团加大了对她的支持力度,让她有能力在酒馆里开设拍卖会,从而扩大对各种地下势力的渗透。 在听到那胡须高翘富商的问题后,劳拉嫣然一笑,不疾不徐地说道: “这真龙牌薄荷香烟与其他烟草的区别众多。 首先,它是军粮,专为军人所设计。 诸位想必都知晓,抽烟绝非仅仅是附庸风雅那么简单,其本身具有良好的缓解压力和提神醒脑之效。 现今之世,硝烟弥漫,战火连天,压力最大者,当属军队与军队之指挥官。” 听到这话,众多商人的目光皆是为之一亮,他们往昔虽也贩卖烟草,但大多是售与贵族及经济宽裕的中上阶层,从未将军队这一目标客户群体单独划分出来。 需知,且不论其他地域,单就欧洲而言,宗教战争(三十年战争)已然持续十六年之久,波及欧洲多数国家,军队总规模更是达到百万之众。 于军队而言,战争关乎生死存亡,他们时常需在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之境中谋求生存,在此种情形下,很少有人不心生恐惧与焦虑。 而烟草具有极佳的镇定心神与缓解焦虑的功效,换言之,军人正是烟草最为理想的目标用户群体。 这寥寥数语,仿佛为在座的商人开启了一道崭新的大门,不少人皆频频颔首,甚至有人鼓掌喝彩。 见场面躁动,劳拉轻抬玉手示意,待场面安静下来后,继续介绍道: “既然受众是军人,自然要有针对其所需的设计。 其一,在战场上,便捷关乎生死,而真龙牌香烟是卷烟,无需烟斗,无需烟袋,只需取出一根,随时随地,即可点燃享用。 其二,烟草过量吸食易引发喉咙不适、嗓子发痒等症状。 但真龙牌香烟不会,它历经数十道繁复工序,降低了有害物质含量,还添加了薄荷醇等高级香料,口感宜人,缓解压力和提神醒脑的功效更佳。 其三,真龙牌香烟的包装采用防水设计,即便放置数年也不会受潮、发霉,为长期保存和航海运输提供了保障。” 随即劳拉微微抬起那白皙的下巴,场下的服务领班瞬间心领神会,开始给在场的商人分发香烟供其品尝。 随着清凉的烟雾滑入喉咙,场下即刻传来一阵舒适的低吟声,不少人在吞云吐雾之际,眉头渐渐舒展,仿佛因战争带来的阴霾也消散了许多。 在抽完这卷烟后,那位最先提出质疑的商人懊悔不已,满脸愁容地长叹道: “有了如此优质的香烟,谁还会去抽那辛辣刺鼻的烟丝呢,是我见识短浅了啊!” 听到这话,未能拍到的商人也都满脸惋惜,有些人不禁发问何时还会有类似的商品进行拍卖。 他们都深知军队对烟草的消耗潜力巨大,即便这卷烟价格昂贵,但欧洲的百万军队,每人每年消费一两包还是能够做到的,这就是几百万包的市场潜力。 最为关键的是烟草具有成瘾性,一旦吸食就很难戒除,所以几百万包也只是最低的预估。 鉴于劳拉所描述的这些优势,一包卖一个比索应该不成问题,如此一来,市场空间便是几百万比索。 想到此处,他们怎能不心急如焚。 劳拉并未答话,而是拿起那包装精美的香烟,继续不紧不慢地吊人胃口: “我知道在场的有不少烟草商,估计此时你们心中都有了仿制的念头。 不过没关系,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们,这低焦油技术、薄荷醇的提取技术即便让你们再钻研五十年,恐怕也难以制作出来。 所以,这真龙牌卷烟是独一无二的,除了我这里,别无他处可以购得。” 此言一出,原本仅部分商人焦灼,此刻全场哗然,既有对刚才未能拍得的懊恼,也有对货源短缺的忧虑。 目睹喧闹沸腾之景,劳拉面上浮现满意之色,继而微微一笑: “诸位也不用过于担忧,真龙牌香烟虽稀缺,但每年十万包的供应量我还是可以确保的。 如果诸位仍感不满也无妨,只要你们以优质烟丝来换,一斤烟丝换一包,此香烟我可无限量供应。” 闻此,在场的烟草商皆开始躁动起来,需知西印度群岛本就有众多烟草种植园,且不论其他地方,单是古巴岛上便有上百个。 以往的优质烟丝,一斤也卖不到一个比索,若是换成卷烟,利润提高两至三成自是不在话下,最为关键的是,若其他烟草商都卖卷烟了,自己的烟草又如何能售出? “好了,香烟拍卖至此结束,好的商机还有很多,诸位稍安勿躁。”劳拉在平复了激动的场面后,旋即走向另一辆小推车,揭开绸布后,取出一盏汽灯。 继而,她行至台前,贝齿轻启,徐徐介绍道: “我这酒馆自开张以来,前来询问汽灯的顾客最多,为回报诸位厚爱,今日这第二场拍卖便是这 五百盏真龙牌煤油汽灯。” 言罢,她将汽灯递给了趋前的服务生。只见那服务生往底座的油壶里打气片刻后,摘去灯罩点燃,须臾间刺眼的光芒便照射而出。 此时,劳拉悦耳的声音再次响起: “虽说这汽灯大家并不陌生,其诸多益处也了然于心,但有些方面我仍需说明一下。 其一,此汽灯的亮度远超百根蜡烛,仅需一盏,便能使方圆两个平方轩(十几平米)的区域亮若白昼。 其二,这汽灯仅需打一次气,便可使用六小时以上。 其三、汽灯具有极佳的除湿功效,特别是在哈瓦那这般湿热多雨之地,只要屋内有一盏,便会变得干爽宜人。 最后,汽灯具备防火和防水设计,不但使用安全,而且防风、防雨,不管是在马车、军事要塞,还是船舶之上,皆可使用。” 在 17 世纪三十年代,主要的照明灯具仍是蜡烛。 蜡烛照明,光线昏暗且不适用于户外,最为关键的是极易引发火灾。 不仅是中国,就算在国外,王宫和教堂由于点了众多烛台而引起火灾的事情屡见不鲜。 第255章 非正式会谈 五百盏汽灯以数万比索的高价迅速被拍卖出去,此等物品着实实用,对贵族和军队而言,更是如此。 紧接着,劳拉又拍出了巧克力、牛肉罐头、海鱼罐头等物资。 未及一小时,便入账二十万余比索。 拍卖会结束后,场内的商人并未离开,只因接下来酒吧还有一项最为引人瞩目的节目,那便是《非正式会谈》。 这节目形式实则颇为简单,即邀请各行业的翘楚,围坐一处探讨某个话题,而今日的话题乃是:《战争阴云笼罩哈瓦那,商人们将何去何从》。 此次受邀的嘉宾代表涵盖多方势力,其中有黑奴贸易商、走私商、来自西班牙宗主国的商人、古巴岛的本地商人和私掠船船长。 其中黑奴贸易商在这时属于合法商人,尽管西班牙王室颁布了《西印度法》,但黑奴贸易并不在其管辖范围内。 由于西方殖民者最初便是从西印度群岛登陆,在此地统治时间最长,对印第安人的屠戮也最为惨烈。 自 1492 年哥伦布登陆西印度群岛以来,历经一百四十余年的殖民统治,原本居住于此的几十个印第安种族近六百万人,几乎灭绝。 为弥补劳动力的短缺,即便是倡导贸易垄断的西班牙王室,也只得放宽黑奴贸易的限制,从而引入大量黑奴,以缓解劳力不足的状况。 正因如此,黑奴贸易在西印度群岛极为繁荣,尤以古巴岛、伊斯帕尼奥拉岛(海地岛)为甚。 而走私商成分颇为复杂,其中既有来自尼、法、英等国暗中潜入的商人,也有来自西属殖民地各城市的商人。 这些人除了相互之间进行交易外,更主要的是与珍宝船队进行私下的黑市交易,他们人数众多,是哈瓦那黑市交易的主力。 来自西班牙宗主国的商人主要是为宝船舰队的运营提供资金支持。 由于担心王室赖账导致血本无归,他们往往自带船只,满载货物后跟随珍宝船队抵达美洲进行交易。 这种交易虽然在官方层面上不被允许,但为了确保珍宝船队的正常运营,西班牙贸易署通常也会选择视而不见,只要贸易规模不是太大,他们一般不会进行干涉。 而古巴岛的本地商人,大多是烟草种植园和甘蔗种植园的园主,他们一方面需要购买黑奴,另一方面则将半数货物用于官方交易,半数用于私下交易,以谋取更多的利润。 至于私掠船船长,实际上就是海盗,但与普通海盗不同的是,他们是从各国政府获得了“私掠许可证”的海盗,也就是拥有抢劫执照的官方海盗。 这些海盗的目标是抢劫西班牙的珍宝船队,一直以来都是西班牙重点打击的对象。 他们通常会将自己的战船藏匿在周边的小岛上,然后伪装成商人,潜入哈瓦那进行情报收集和联络内应。 按常理来说,这种人不可能公开露面,然而如今装载金银的小珍宝船队已经覆灭。 一方面,西班牙都督区也无暇顾及他们; 另一方面,他们失去了抢劫目标,继续隐匿已经没有必要。 这些人迫切地想要了解远征军团后续的行动,以及珍宝船队是否还会继续存在。 台上,劳拉端庄优雅地坐在上首位,而其他五位商人也都按照分配好的座位,围成一个圈。 和刚才拍卖的兴奋激动不同,此刻场下鸦雀无声,众人皆屏息凝神,面露忐忑之色,因为接下来的对话,很可能将决定他们的未来。 见台下商人和台上嘉宾皆满脸紧张焦虑,劳拉娇声笑道: “诸位,这里是《非正式会谈》的现场,可不是绞刑台,大家不用那么紧张。” 闻此,众人皆干笑起来。其中一位蓄着大胡子、目光狡黠的光头率先发问: “尊敬的劳拉女士,虽我等对您的身份有所揣测,却从未闻您亲口承认。 如今众人冒着风险参与此节目,您是否也应介绍一下自己的背景?” 此大胡子名为杰克·罗林斯,绰号“黑胡子”,是西印度群岛最为知名的黑奴贸易商之一。 劳拉合上宫廷扇,微微颔首,缓声道: “其实正如诸位所猜测,我与那边确有不浅关系,否则也难以获取如此众多‘龙’字头的货物。” 一位棕发碧眼、贵族装扮的商人疑惑道: “劳拉女士,您在此处大量兜售‘那边’的货物,又召集众人讨论如此敏感的话题,古巴都督区难道不管吗?” “自然管,都督区要求我每月为其配送二百盏汽灯、五百枚打火机等价值三万比索的货物。 若无我,现今都督府的那些老爷们或许只能在昏暗烛光下商讨是战是降。”劳拉冷笑一声,旋即又点燃一根香烟。 棕发碧眼的贵族心中一动,不禁追问: “劳拉女士的意思是帕本海姆传回的消息属实?” 这话一出口,众人皆竖起耳朵,满脸凝重地凝视着劳拉,期望能从她的神情中捕捉到些许端倪。 劳拉轻笑一声,手指轻轻划过窗棂,悠然道: “此刻的哈瓦那,除了我这酒馆与都督府的灯火通明,其余皆已沉寂。 若那消息不实,那些官老爷们此刻定是在温柔乡中沉醉,而非忙于政务。” 闻言,满场哄笑,对劳拉幽默的回答,都深以为然。 一位神情肃穆,头戴高帽的商人,向劳拉脱帽行礼,继而对其他在座的嘉宾微微颔首示意后,才彬彬有礼地言道: “我是乔治·埃格顿,来自英格兰的可可商人。 我斗胆请问劳拉女士,关于‘那边’进攻西印度群岛的传言,您有何高见?若真有此事,我们又该如何应对?” 尽管知晓对方是在试探,劳拉却不以为意,她轻轻吐出一个烟圈,缓缓说道: “‘那边’的动向,非我所能预知。 但我所知的是,‘那边’对商人很尊重,倡导自由贸易,更是废除了包括皇家五一税在内的数十种苛捐杂税,交易税也仅在成交后征收,未成交则无需纳税。” “此话当真?”台下顿时哗然,十余位商人惊得站了起来,脸上满是不可置信之色。 劳拉对台下翻了个白眼没有理会,转而向乔治投去一抹狡黠的笑容: “其实‘那边’打过来,你们这些曾经的走私商人最占便宜,以后就不用提心吊胆在黑市中交易,可以大大方方到西市去做买卖了。” 乔治闻言,心中大石落地,眼中闪烁着激动与兴奋的光芒,连连点头: “我早有耳闻,今年二月,已有数十支商队与炎黄贸易集团携手合作,成立了合资公司。 他们因此得以从‘那边’获取大量货物,从而赚得盆满钵满。 如今从劳拉女士这里得到确认,这消息果然不虚。” 第256章 群魔大会 “我这小本买卖,不值一提。”劳拉娇笑着摆了摆手,随即把目光投向台下的一个角落,柔媚地说道: “伊萨克老爷,既然您已莅临,不妨上台担任特邀嘉宾。 此处从事黑奴贩卖生意的朋友众多,他们都处于迷茫之境,您可否为他们分享一下成功的转型经验?” 此语一出,全场目光皆汇聚于一个浑身珠光宝气的矮胖子身上。 “你啊!”矮胖子无奈摇头,只得站起身来,徐徐走上高台。 只见这胖子身着一件由上等丝绸裁制的蓝色长袍,长袍胸前绣着霍金斯家族的族徽,长袍边缘镶有金线绣制的繁复图案。 他的礼帽上不仅插着羽毛,还嵌有一颗蓝色宝石,此外,十根手指上全戴有宝石戒指,在灯光映照下,宛如一座光彩夺目的移动宝石展台。 伊萨克登台后,大胡子杰克便迎上前去,与他亲切握手,而后疑惑道: “你何时改行?我是说今年在非洲的‘黄金海岸’为何没有遇见你的船队。” “杰克,先坐下。”矮胖子抬手示意,待他落座后,才向劳拉微微欠身,半是玩笑半是抱怨地说道: “劳拉女士,我刚从欧洲回来便赶来为你助阵,结果你不仅没设宴款待,还让我将生财之道道出,这岂不是要我的老命?” 劳拉美眸眨了眨,撇嘴娇嗔道: “伊萨克老爷,这就是您的不对了。 其一,以您此次欧洲之行的辉煌成果,恐怕无人能撼动您在‘那边’的关系。 其二,欧洲市场如此广阔,仅凭您一家商队往返奔波,所能成就毕竟有限。 倒不如多拓展些代理公司,众人拾柴火焰高,财富也能来得更迅速些。” 别人不清楚劳拉的背景,伊萨克自然是明白的。一方面,他不敢得罪劳拉,第二个方面,劳拉说得似乎也有道理。 沉吟片刻,他微微点头,随即望向台下,缓缓说道: “我的家族从事三角贸易已经有七十多年的历史,说实在的,当时转型的时候我也犹豫过,可形式逼着我不能不转,也不得不转,庆幸的是,我觉得自己走对了。” 说着,他自小圆桌上取过鸡尾酒轻抿一口,接着分析道: “但凡从事过三角贸易的商人都知晓,从欧洲至非洲以及从美洲归欧洲,实难获利多少,最为盈利的当属将大批黑奴贩至美洲。 然而去年,新西班牙总督府将黑奴贸易的关税翻倍,加之几内亚湾沿海的黑人已被抓捕一空,须往内陆寻觅,此生意愈发艰难。 为此我就想在美洲内陆转运奴隶,如此一来,既无关税之忧,奴隶的存活率也能大幅提高。 岂料去年在阿卡普儿科却遭遇了龙神军团。 起初我以为必死无疑,只因他们崇尚人人自由,反对剥削,不仅禁止奴隶买卖,更是废除了奴隶制。” 听到这话,所有奴隶贩子都是心里一惊,有种末日降临的感觉,坐在身边的大胡子杰克忍不住催促: “伊萨克,莫要再卖关子,快说说你如今所行之事。” 对于催促,伊萨克也不介意,他收敛了表情,变得严肃而恭敬: “后来我碰到了龙神特使,也就是先知大人。 他开导我说,奴隶贩卖的本质是人力资源转运。 而人力资源的生意分为高端、中端和低端三类。 高端的目标用户群体是欧洲的王公贵族。 中端的是欧洲的各个大学。 这最低端的才把目标锁定为劳务市场。 而黑奴贸易是低端中的低端,是愚笨之人才会去做的事情。” 话刚说完,乔治那装出来的绅士儒雅不见,铁青着脸反驳道: “我们才不管什么高端,低端,只要能赚钱就行。 再说了,目标锁定为王公贵族和欧洲的大学何其荒谬,难道要让我们去把查理一世(英国国王)和黎塞留(法国首相兼巴黎大学校长)抓来卖给那个什么先知吗?” “哈哈,若先知大人愿意出价,即便将查理一世与黎塞留绑来,也未尝不可。”伊萨克戏谑一句,旋即面带微笑,凝视乔治: “好,我们暂且不讨论‘愚笨’的问题。 乔治,我问你,奴隶贩卖的成本结构是怎样的,其中的利润又有多少?” 光头大胡子一怔,他环顾四周,略作迟疑: “这是行业机密,在这里说不妥吧!” 伊萨克嗤笑一声: “现今北美洲西海岸、新西班牙总督区都已成为先知的领地,假以时日,西印度群岛与南美洲也将如此,你认为黑奴贩卖的生意还能持续?” 听到这话,在场的奴隶贩子都是心中一颤,光头下意识地把目光投向风姿卓越的劳拉,求证道: “尊敬的劳拉女士,你觉得这可能吗?” 劳拉眨了眨长长的睫毛,矜持半天,摇了摇头: “还是那句话,先知大人的事情我无法预测,更不敢妄加揣测。 但我知晓的是短短七个月,新西班牙总督区数百个市镇已然沦陷,就连墨西哥城也被攻占。 而那曾令欧洲谈之色变的马德堡屠夫军,赴墨西哥城集结者为十个兵团,可帕本海姆今日带回之兵力却不足两个兵团。” 闻言,酒馆内一下子沉寂下来。光头大胡子迟疑片刻,叹了口气,接着原来的话题说道: “人人都说贩卖黑奴是暴利,可其中的心酸只有我们黑奴商人才知道。 首先,去非洲从一些捕奴队和当地酋长手里购买黑奴,每个黑奴的成本就达到1-2个比索。 这看起来似乎不高,可从几内亚湾运往西印度群岛的黑奴存活率高的时候三成,低的时候一两成,这下子黑奴的平均成本就抬高到了8-10个比索每人。 而到了古巴、海地、牙买加售卖要征收29%的进口关税和4%的交易税,而去年开始,这进口关税更是达到了58%。 加上我们雇佣船员、护卫以及几千里航程中的粮水消耗和船只维护,最后每个黑奴我们只能获利5-10个比索。 这还是顺利的情况下,若是遇到飓风或者海难,我们基本是血本无归。” 看着粗犷彪悍的光头一脸黯然,伊萨克感叹之余,更多的是庆幸。他轻咳两声,故作神秘地问道: “诸位,你们可知此次我往返欧美一趟,赚了多少?” 第257章 伊萨克的生意经 伊萨克的一句话瞬间将在场众人的思绪从光头悲伤的故事中抽离出来,使得所有人的目光中都流露出好奇与期待。 此时,只见伊萨克嘴角微扬,伸出三根戴着宝石戒指的手指说道: “保守估计三百万比索,这仅仅是个开始。我预计在明年,不,今年年底之前,我还能再赚取更多的利润。” 此话犹如夏日惊雷,把所有嘉宾和场下的商人都震撼地目瞪口呆。 见到全场的反应,伊萨克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继续说道: “为表诚意,也为了表示对劳拉女士的尊重,今日我愿将我的生意经分享给诸位。 当然,我并不惧怕诸位与我竞争,因为我与‘那边’的关系非你们所能撼动。” 接着,伊萨克带着骄傲之色,犹如先生教导幼童般把自己的生意经剖析了一遍。 其一,因为其代理了远征军团的麻醉剂和消毒剂产品,所以到了欧洲,他就承包了法兰西几所大学医学院的外科手术室。 首先,这个时代的外科手术就像是杀猪,由于没有麻醉剂,所以患者要遭受极大的痛苦。 可有了乙醚这种神奇的麻醉剂后,可以在不知不觉中完成手术,不仅患者痛苦大大减轻,而且外科医生做手术也更加轻松,不需要依靠几个助手捆绑住患者,这样也提高了手术的成功率。 其次,在19世纪七十年代以前,欧洲的外科手术存活率只有不到50%,核心就是因为细菌感染。 而有了石碳酸做全面消毒后,感染概率大大下降,如此一来,外科手术的存活率提高到了 80%以上。 几场关键手术过后,伊萨克在法兰西医疗界引起轩然大波,连法兰西首相兼巴黎大学校长黎塞留都被惊动。 在确认了麻醉剂和消毒剂的卓越效果后,黎塞留不仅给伊萨克颁发了荣誉勋章,还将巴黎多所医院的外科手术室承包给了他。 然而,伊萨克极其精明,以药物珍贵为由,仅为王公贵族、军队高级将领和知名学者治病,其他普通病人一概不接诊。 前两者自是为了钱财,后者则是为了高端人力资源的输送。 正因如此,短短数月,他便从外科手术治疗中获得了相当于百万比索的丰厚回报。 正当他欣喜若狂之时,一个更大的馅饼从天而降,几乎把他砸晕。 今年五月,黎塞留组织了包括医生、知名学者和教授在内的数百人观察团,随伊萨克一同前往美洲观察学习。 其中,以梅森神父建立的民间组织“梅森会”最为踊跃。 不仅梅森亲自前来,还带来了勒内·笛卡尔、皮埃尔·德·费马、艾基纳·帕斯卡等六十几位学者。 单是这些学者,不算刺客兄弟会从佛罗伦萨送来的伽利略·伽利莱,伊萨克就能从朱琳泽那里获得近三百万比索的财富,而他没有花费一分钱成本。 说到此处,伊萨克喝了口鸡尾酒,点了根香烟,扫视着那些目瞪口呆的商人,悠然道: “诸位算算,三百万比索的利润,你们需贩卖多少黑奴方可赚取? 另外,你们也可以算算欧洲有多少医院,有多少大学,有多少学者。 先不说治病赚钱,单单是转运学者来美洲参观学习,这中间可以获取多少利润? 光头大汉喉头涌动,吞了口唾沫才带着恳求问道: “伊萨克老爷,你看这黑奴贩卖的生意也做不下去了,而且我们都是老相识,要不,你把尼德兰七省的生意让给我吧。 放心,我出人、出力,把人转运到哈瓦那交给您,到时你只要分我三成利润就行。” 话一出口,场下的那些奴隶贩子皆激动地站起身来,眼中流露出难以抑制的贪婪与渴望。 众人本以为伊萨克会拒绝或者讨价还价,岂料他竟豪爽地说道: “没问题,先知说贩卖黑奴有违天理,而运送学者交流和行医济世乃是积善之举,欧洲市场广阔,我也着实需要帮手,接下来,曾经做过黑奴贸易的朋友可以找我详谈。” 见此情形,劳拉笑靥如花地评价道: “如今欧洲战乱频繁,瘟疫肆虐,无论是医疗还是护送学者团交流,都是名副其实的黄金之路,即便是敌对的哈布斯堡联盟,恐怕也不会拒绝此等益处。” “不止如此,”伊萨克摆了摆手,脸上的肉瘤都因兴奋而微微颤动: “其实最持久也是最赚钱的是王公贵族的陪诊服务。 经我调查,如今困扰着欧洲贵族的主要疾病有三:新生儿存活率低、风湿痛和心血管病。 新生儿存活率低的主要因素是产褥热,而消毒可以很好解决这个问题。 而风湿痛和心血管病我虽然无法治疗,但先知可以,只要把那些王公贵族送到美洲来,在生死攸关面前,每次收他们三五万比索不多吧,可你们想想欧洲有多少王公贵族? 最关键的是,救了他们的命之后,这留下来的人脉价值是不可估量的。” 事实上,在 19 世纪之前,欧洲王室新生儿存活率低下的另一个缘由,主要是为了维系高贵血统而进行的近亲联姻,当然,这个伊萨克并不知道。 这时,劳拉却不合时宜地泼了碰冷水,淡笑道: “伊萨克老爷,您可别忘了,现今的西印度群岛仍在西班牙的掌控之下。 若要将大量药品运往欧洲,以及把欧洲尊贵的病人送至美洲,这路途怕是不会顺遂。” 闻听此言,伊萨克收起了喜色,面色变得阴沉,他环顾在座宾客,高声说道: “阻碍救人和知识交流便是与上帝为敌,此等罪责是要堕入地狱的,诸位以为如何?” 这么一说,场下群情激奋,黑奴贸易商、走私商、古巴岛本地商人都愤慨地叫嚷起来。 在他们看来,如今的西班牙就是阻挡他们发财的拦路虎,断人钱财如杀人父母,简直是天理不容。 就在这时,一个身着黑色礼服,内里肌肉却将衣服撑得鼓起的独眼男子,看向劳拉,低沉的声音响起: “尊贵的劳拉女士,既然您邀我前来,想必知晓我的身份。 我想知道西班牙在美洲的殖民是否已然终结,这珍宝船队是否将不复存在?” 此人名为爱德华·麦克唐纳,是加勒比海知名的私掠船船长,以心狠手辣着称,人送外号“血帆”。 目睹爱德华那凶神恶煞的模样,即便不认识的也大致有了判断,喧闹的场面霎时安静下来,无人愿意去招惹这些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第258章 惊天的秘密 似乎是对爱德华的疑问早有准备,劳拉俏皮一笑,摆手说道: “要说西班牙在美洲的殖民结束了,这个怕是还早了些,不过应该也快了,以先知大人的能力,拿下估计也就是一两年的事情。 这种情形下,珍宝船队要想继续从波多西运送金银,估计只能绕过南美大陆,多跑几万公里去利马城了。 可若是这样,估计还未抵达,利马城已经被攻陷了也说不定。” 见爱德华沉默不语,眸光闪烁不定,劳拉又给出建议道: “其实血帆大人不必忧心,在新时代来临之际,若是选对路,你们的前途比其他商人都要光明。” 闻言,爱德华一愣,脸上的凶狠杀气渐渐收敛,谦逊行礼道: “还请劳拉女士指点一二。” 劳拉也没客气,微微颔首后,柔声说道: “虽说血帆大人获得了英王颁发的私掠许可证,可即便劫掠到金银,大部分仍需上缴给英国王室,你们所能留存的少之又少,此等高风险低回报之交易实非明智之举。 你们有人、有武器、有战船,又熟悉海运航线,不论是从我这里进货运往欧洲售卖,还是与伊萨克老爷合作,所得收益必定远超私掠。” 爱德华颔首,稍作思索,心有不甘地问道: “如果想与炎黄贸易集团组建合资公司,不知是否还有机会?” 伊萨克摩挲着手上的大扳指,方才瞥了一眼爱德华,怪声怪气地调侃道: “想要和炎黄贸易集团成立合资公司,这个要讲机缘,也要讲贡献,若是放在半年前也许还有可能,可现在,怕是没这个机会喽。” 听到这话,野心勃勃的爱德华有些沮丧,可还是把目光投向了劳拉,求证道: “尊敬的劳拉女士,难道就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血帆的胃口还真不小呢。”劳拉捂着嘴咯咯笑道,想了想,美眸流转,娇柔说道: “办法倒是也有,只不过风险可不小。” “做我们这个行当的,最不怕的就是风险,只要有大把的银子,就算去地狱里猎魔,我们也敢。”爱德华身子微微前倾,眼中尽是嗜杀和贪婪。 “也罢,下面的可是我的建议,到底行不行,我可没把握。”劳拉把手中的烟头掐灭,收敛了笑容,正色道: “想要和炎黄集团合作,最起码要有贡献才行,而在我看来,如今能立功的地方有三个。 首先,凯赛达家族和那边有仇,若是可以抓住加斯帕尔父子中的任何一位交给那边,估计这合资公司的事情肯定没问题。 其次就是南美洲,无论是帮着解放秘鲁总督区还是新荷兰(巴西),都是大功一件,自然也有机会拿到龙子头商品的独家代理权。 最后就是这西印度群岛了。 这群岛上有西班牙驻兵的岛屿数十个,若是拿下有价值的插上红旗献给那边,说不定也有机会。” “劳拉女士,还请谨言!”伊萨克环顾四周,面露忧色地劝诫道。 劳拉却不以为意,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她瞥了一眼墙上悬挂的壁钟,不紧不慢地点燃香烟,深吸一口,从娇艳的红唇中吐出一串圆润的烟圈。 此刻,正值午夜十二点,随着“当当”的钟声响起,劳拉望向窗外,微微一笑,说道: “刚才我所说的第三个机会,并不涵盖古巴岛,只因这机会……” 就在这时,咖莱那拉造船厂、哈瓦那港、都督府、莫罗城堡等方位同时传来了密集的枪炮声。 所有宾客皆为之一惊,纷纷起身,而劳拉依旧泰然自若地坐着,她微微抬起雪白的下巴,从容不迫地说道: “今晚的《非正式会谈》至此结束,期望现场的各位宾客都能选取正确的道路,迎接伟大时代的降临!” …… 查普尔特佩克城堡坐落于墨西哥城之西,查普尔特佩克山巅。 山上林木葱郁,繁花似锦,景色宜人,更有诸多湖泊错落其间。 因距墨西哥城仅两三公里之遥,且风光旖旎,曾被阿兹特克皇帝钦定为游乐与狩猎之所。 西班牙人占领此地后,在原有建筑之上增建炮台、军营,又为总督修筑了一座夏日避暑的城堡,故而此处也被称为总督行宫。 六月底,傅山从漳州新府到达墨西哥城后,朱琳泽就把大小政事丢了出去,带着大量书籍来到行宫居住。 之所以这么做倒不是为了躲清静,而是傅山和他说了一个发现,完全颠覆了他原本的认知。 在上辈子,朱琳泽被灌输的教育说得都是西学东渐,大量的数学、物理、化学等等知识都是西方科学家发明后传入中国的。 那些西方的科学家不仅才华横溢,且品德高尚,正是他们的不懈努力,才奠定了近代科学文明的基础。 为此,朱琳泽才想尽办法要到西方去把大量的学者引入到自己的领地,从而加速技术革新的步伐。 由于朱琳泽曾经提到过马林.梅森是欧洲‘学术信息交换站’,对远征军团的人才引进具有关键性作用,为此就引起了傅山的关注。 傅山本意是想深入研究此人之性格、喜好与能力,以便后续制定有针对性的笼络策略,使其为军团所用。 故而,上次返回漳州新府之前,傅山便从罗科塔岛、阿卡普儿科的藏书中,精心挑选了有关马林.梅森的书籍、报纸、刊物及各种私信。 然而,当傅山返回漳州新府,潜心钻研这些资料时,却发现了一个惊天的秘密:马林.梅森居然是盗取东方文化的大窃贼。 此人能够创建“梅森会”,并聚集欧洲众多着名学者和教授,并非因其学术造诣高深,也非因其品德高尚受人敬重。 其关键在于他拥有一座源自东方的知识宝库,其中汇聚了中华数千年来积累的智慧结晶。 他能做到这一点,是因为梅森与前往东方传教的金尼阁、龙华民、利玛窦等人相熟,而利玛窦更是他的挚友。 正是由于利玛窦等人翻译和盗窃中国的天文、历法、数学、机械、医学、兵法等大量书籍,并源源不断地转交给梅森,他才得以在此基础上建立起庞大的民间科学家组织。 而运输的渠道主要是葡萄牙与尼德兰的船队,此外,还有一个名叫艾田的犹太人。 艾田与凯赛达家族的老族长以斯拉法关系匪浅,因此部分书籍和信件通过马尼拉帆船运抵美洲后,再转送回欧洲。 最让傅山难以置信的是,艾田竟然盗出了《永乐大典》的原本送往欧洲的梅森会。 第259章 有组织有计划的盗窃 《永乐大典》是一部收录了上自先秦,下至明初各种书籍七、八千余种,共计一万一千零九十五册,二万二千八百七十七卷,共三亿七千万字的鸿篇巨着。 它的内容包括经史子集、天文、地理、阴阳、医术、占卜、释藏、道经、戏剧、工艺、农艺,涵盖了中华民族数千年来的知识财富,它不仅仅是一部书,而是一座中华文明史上的金字塔。 这本书是大明皇帝朱棣举全国之力,动用了三千多编纂,历时多年才打造出来的百科全书。 朱棣原本的目的是为了彰显国威,造福万代,没想到却被西方窃取,成了西方工业革命诞生和法兰西崛起的奠基石。 1632年,在马尼拉帆船上时,傅山和朱琳泽就在加斯帕尔的船长室内见过《永乐大典》中的几卷。 可那几卷的内容主要是乎火器制造,一个方面朱琳泽和傅山都着手研究西方资料而忽略了本国的书籍。 另一方面,朱琳泽本身就是火器和炸药的专家,于是就更加没有在意。可万万没想到的是,那些居然是《永乐大典》的原本。 直到阅读了艾田给以斯拉法的书信傅山才知道,由于书籍太多,又因为是盗取的国宝,所以他不敢一次性让商队运往马尼拉。 就这样,足足运了二十年,才把上万册书运送出了大明,而傅山和朱琳泽在加斯帕尔船长室中看到的就是运送的最后一批。 利玛窦与艾田、以斯拉法达成约定,原本凯赛达家族可得以保留,但是必须翻译出拉丁文的副本送给罗马教廷和梅森会各一份。 鉴于朱琳泽对西方科学方法论颇为尊崇,还鼓励所有的人重视和吸收西方的技术经验。 故而,傅山在发现此秘密后,未敢贸然飞鸽传书告知朱琳泽,直到他看到了马林.梅森出的一本叫《谐声通论》声学典籍。 这本书从头到尾盗取了朱载堉《律吕精义》中的十二平均律的理论和计算方法,并声称是自己的独立发明,马林.梅森也由此被西方称为“音律之父”。 此时,傅山怒不可遏,朱载堉是谁?那是朱元璋的九世孙,明朝郑藩第五代世子,算起来是朱琳泽叔伯辈的。 待冷静后,傅山继续深入探究,惊觉梅森会中所有学者皆出自教会学校,或与教会渊源深厚。 而这些学者在接触梅森会之前,大多才能平庸,可自加入梅森会后,旋即一飞冲天,于短时间内成为多个领域之专家,并着有多部作品。 例如,当今被法国人誉为哲学家、数学家、物理学家及解析几何之父的勒内·笛卡尔。 此人自幼于神学院求学,整个学生时期默默无闻,后在父亲建议下,前往普瓦捷大学攻读法律。 二十岁大学毕业,因求职无果,遂从法国赶赴尼德兰寻觅机遇,直至二十二岁,方加入拿骚的莫里斯军队,充当一名雇佣兵。 从军数年,未有丝毫功绩,无奈之下,于 1625 年近三十之龄回归法国巴黎。 在巴黎,他结识马林·梅森,并加入梅森会。自此,他的人生开始平步青云,先是着成《指导哲理之原则》,继而发表《论世界》、《气象学》、《屈光学》和《方法论》等与神学及法律毫无关联的哲学与自然科学论文。 在好奇之下,傅山找到了部分论文,经过仔细研究,这才发现笛卡尔提出的各种观点无不是从中华典籍中抄袭而来。 笛卡尔把朱熹理学中的格物致知翻译为三类:真知、想象和感觉。 又把王阳明的知行合一解释为:思想本良知,良知本是思想,良知是思想的标志。 他阐述的真理,也就是真实物质的性质,则来自于中华的“五行学说”——金、木、水、火、土。 杂糅以上思想之后,他提出了二元论以及理性主义的哲学理论,还提出了一句被整个欧洲奉为经典的名言:我思,故我在! 若是笛卡尔突然爆发出来的成就还能用游历欧洲,突然顿悟来解释,那么布莱士·帕斯卡的表现就有些惊悚了。 此时的布莱士·帕斯卡只有11岁,他于1631年随着全家移居巴黎。 由于其父亲艾基纳.帕斯卡是虔诚的天主教徒,还受过高等教育,就被准许加入了梅森会。 布莱士由此也跟着父亲经常去梅森会参加各种学术研讨,神奇的是,一个没上过学仅受过家庭教育的孩子,居然在半年后写出了一篇颇具水准的数学论文——《振动与声音的关系》。 更为神奇的是,这文章引起轰动后,他的父亲居然禁止这孩子继续学习数学。 通过一些报纸和杂志只鳞片爪的报道,傅山才推测出来,《振动与声音的关系》里面论述的内容和朱载堉着的《律吕精义》中的部分理论极其相似。 也就是说,小屁孩不懂事,从梅森神父盗取的成果上咬了一口,也因为如此,他才被自己的父亲惩罚在十五岁以前不准学习数学。 窗外细雨淅淅沥沥,城堡内数千平米的图书馆里,一排排书架整齐排列。 图书馆的一角放置着软榻和置于其上的茶盘。此处视野极佳,可透过落地窗,俯瞰山下的墨西哥城。 朱琳泽、傅山、冷秉、陈雄四人围坐在茶盘旁,尼莫和伍辰皓则立于软榻之下,分左右而立。 此时的朱琳泽头发凌乱,胡须未修,显得有些不修边幅。 他已经在城堡中待了一个多月,这期间他谁也不见,要么就趴在书案上查阅、验证各种典籍,要么就一个人坐在软榻上发呆。 这一发现对朱琳泽的冲击实在是太大了,他所有的策略、构想和对新秩序的规划都是基于科技人才之上的。 这思路是通过自己掌握的军事、化学、医学等优势,斩断从美洲往欧洲的资源输送管道,并凭借海量的金银打造一个基本盘。 在这之后,引入西方的学者和科技人才建立征途大学的框架,再从大明引入后起之秀,用海量的财富和物资去催生着两股力量融合,最后逐一点亮他所绘制的那棵宏伟的科技树。 没想到的是,西方所谓的自然科学竟是窃取东方文明所得,这些名垂千古的西方巨匠竟然全都是窃贼,而且还是有组织、有预谋且分工明确的窃贼团伙。 随着对资料的深入查阅,朱琳泽愈发心惊。 他震惊地发现,欧洲窃取东方智慧并非始于梅森会,而是早在四五百年前就已经开始。 第260章 合理的解释 例如西方中世纪数学之父斐波那契,其所着之《算盘算经》,引发了西方商业运算(诸如记账、重量计算、利息、汇率等方面的运算)与工程计算的变革,进而推动了商业贸易及“完美城市”的发展,此为后续文艺复兴奠定了基石。 而在《算盘算经》中解决的兔子问题、利息问题的“斐波那契数列”(黄金分割数列),却来自于中国汉代《九章算术》中的“衰分术”,宋代沈括的“隙积术”,杨辉的“垛积术”,元代朱世杰的《四元玉鉴》等典籍。 斐波那契在珠算和平方方面的论述,乃是对中华典籍《算法统宗》、杨辉的《日用算法》以及秦九韶的《数书九章》中内容的抄袭。 这些内容经翻译并修改后,便成了斐波那契的研究成果,他也借此成为了西方中世纪的数学大师,更成为了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腓特烈二世的座上宾。 只不过那个时候的盗取还只是个人行为,而到了近几十年,尤其是奥斯丁传教士门多萨,在1585年出版了《中华大帝国史》之后,欧洲列强对中华文明的窃取行为变成了有组织、有预谋、分工明确的严密专项计划。 原本此项计划是由葡萄牙王室发起,因为那时东方传教的决定权,掌握在葡萄牙国王之手。 然葡萄牙于 1585 年被西班牙吞并后,罗马教廷就逐步收回东方传教士的委派权与控制权,也接管了窃取东方典籍的计划。 可教廷在看到典籍后,发现里面很多思想和教会宣扬的神学理念冲突,于是逐渐就懈怠了这一计划。 而此时雄才大略的法兰西红衣大主教黎塞留(同时是法国首相、巴黎大学校长)发现了其中的机会,于是接管了该计划。 他以马林.梅森为纽带,加大了对东方传教士窃取行为资助的同时,还组织了大量的西方学者开始研究东方典籍,加快成果转化。 值得一提的是,在黎塞留主导下的法兰西是一个很精明的国家。 其一,黎塞留支持罗马教廷,信奉天主教,镇压国内的新教胡格诺教派。 其二,黎塞留又担心相邻的西班牙与神圣罗马帝国,如查理五世在位时那般强大,于是加入反哈布斯堡联盟(新教联盟)。 三十年战争中,丹麦和瑞典出兵对付天主教联盟,全都是黎塞留在其中煽风点火并出资支持的的结果。 在理清这一脉络之后,朱琳泽的内心陷入了极度复杂的情绪之中,尤其是充斥着愤怒、可悲与自责。 愤怒的是,西方列强肆意剽窃中华的文明成果,不仅毫无羞耻之心,还将各种成果据为己有,自诩为西方的独创。 他们四处宣扬中国是一个落后的民族,鼓吹落后就要挨打的谬论。 可悲的是,上辈子的学校走廊和实验室里,到处悬挂着伽利略、笛卡尔、帕斯卡等人的画像,不止一位老师曾指着画像教导他,要努力学习,争取日后能成为像他们一样伟大的人。 在那个时代,英语成为了从中学到大学的必修课程,也成为了选拔人才的重要标准之一,而文言文却只是语文课本中的寥寥数篇。 在前世,但凡读过书的人,一提起外国科学家的名字便赞不绝口,对他们的事迹如数家珍,可一提到杨辉、秦九韶、朱载堉等人的名字,却大多一脸茫然。 自责的是,对中华大量的典籍不去深入研究,对各种往来的书信不去仔细品读,却将精力放在西方人窃取加工后的成果之上,并且还盲目推崇。 要明白,今时不同往日。 上辈子,西方列强已经凭借着对三大洲的洗劫,他们快速完成了原始资本积累,继而在抢夺来的科技成果上不断吸纳、借鉴、创新,从而引发了第一次和第二次工业革命。 自此欧美列强在科技、军事、金融等领域一骑绝尘,成了世界秩序的主宰者。 而现在的西方,无论是资本主义还是自然科学都处于萌芽时期,不管是文化底蕴还是科技实力,和大明的差距不是一星半点。 幸好傅山及时发现了其中的秘密,否则自己也不会深入去探究,说不定接下来还会对这些‘巨匠’的到来以礼相待,奉为上宾。 见朱琳泽神思飘忽,面色凝重,尼莫故作嗔怒地说道: “夫君,一月有余你谁都不见,今日好不容易得以相见,你却缄默不语,究竟所为何事?” 朱琳泽刚欲开口,却见尼莫眼眶泛红,言语中满是委屈: “有容来过数次,她本欲前来与你辞别,怎料你却闭门不见,最终她是哭着离去的。” “离开,去哪了?”朱琳泽一愣,忍不住关切起来。 “哼,不想理你!”尼莫侧过身去,一边生气一边擦拭眼角的泪水。 见此情形,伍辰皓敬礼禀报:“报告军团长,小先生随白虎军出征了。” “出征?”朱琳泽一愣,继而面露着急之色: “她一个小姑娘出什么征?宣传部的职责是制作传单配发作战连队,又何须奔赴战场?” 朱琳泽担心的模样让尼莫心情舒缓不少,想了想,才没好气地说道: “宣传部下组建了文工团,听妹妹说还是你在马尼拉帆船上提的。 这一个多月来,她带着数十位受过苦难的印第安姐妹排演话剧《少女的哭泣与新生》,要去唤醒那些解放区域百姓的心智。 本来她是想来表演给你看后再走的,可你……” “琳泽,莫忧,袁天赦定会护好有容,且文工团的演出仅在占领区,不会赴前线。”儒雅清俊的傅山宽慰道,稍作停顿,不禁赞叹: “有容甚是不凡,那歌剧连傅某看了亦不禁潸然泪下,感人之深堪比关汉卿之《窦娥冤》。” “就是,有容排练完了就想给夫君看,可却是屡屡吃闭门羹,你这次可是伤透她的心!”尼莫瞪大了美眸,不依不饶。 这要是没个合理的解释,怕是不好交代啊……朱琳泽内心苦笑,沉吟半晌,才有些伤感地解释道: “我虽有皇室血脉,可自小家境贫寒,加上没有父亲教导,母亲又一天到晚忙于生计,所以养成了孤僻内向的性格。 你们很多人都以为我天纵英才,可在遇到那位邋遢道人之前,其实我的学业一塌糊涂,别说四书五经,哪怕就是《千字文》都认不全。 后来偶然得到上天垂青,有了知识传承,可那些知识都是简化后的汉文和外国文字,与当今的汉文风格相差颇大。 这也就是一直以来,为何我的言语和先生有很大差异的原因。” 第261章 贪欲的力量 闻朱琳泽此言,众人神色不一,或惊诧,或同情,或悲伤,亦有仿若听闻惊天秘闻,满脸好奇者。 “如此说来,夫君近日是在苦研汉学经典?”尼莫面露心疼之色,轻声问道。 朱琳泽点了点头: “自从先生发现了梅森会盗窃中华文化的秘密后,我便查看了不少中外文献,相互对比验证,奈何文言文水平一般,所以速度就比较缓慢。” “可有何发现?”傅山面露好奇,追问道。 “确实有很多。”朱琳泽从软榻上拿起笔记,翻开后缓缓说道: “西方对东方的恐惧源远流长,这种恐惧催生了他们对东方的复杂情感:仇恨、向往,以及持续不断的盗窃行为。 恐惧的根源主要有三: 首先,公元四至五世纪间,东汉的强盛迫使匈奴西迁。 这些匈人随后在欧洲对日耳曼人和东罗马帝国发起了一系列征伐,推动日耳曼人南迁,并最终导致了西罗马帝国的覆灭。 如今的神圣罗马帝国,正是那些日耳曼的后人所建。 其次,十一至十二世纪,大唐的击溃突厥,导致突厥人西迁。 迁至西亚的突厥人继续他们的征伐,引发了十字军东征,最终突厥人建立的奥斯曼帝国终结了东罗马帝国的统治。 尽管奥斯曼帝国已不复往昔强盛,现如今,仍令基督教世界心生畏惧。 最后,十三世纪的蒙古西征更是震撼世界。 蒙古军三次西征,其中第三次由拔都率领,分三路进军:北路横扫波兰,西路征服匈牙利,南路则跨越多瑙河,直指意大利威尼斯。 仅两个月内,十二万蒙古军队便击溃了六十万欧洲联军,战火烧至奥地利与匈牙利,多瑙河被鲜血染红。这场战役让西方世界长久地笼罩在对东方的畏惧与恐慌之中。” “诚然,极致的恐惧之后往往会滋生极强的复仇心理,此心理于东方强大之际,表现为盗窃,而于东方弱小之时,则会化为残杀与掠夺。”傅山微微颔首,稍作停顿,望向尼莫的目光颇为复杂: “西方大航海之兴起,初衷乃是前往东方寻觅黄金、香料与智慧。 故而当哥伦布初次抵达美洲时,还带有西班牙国王致‘中国大汗’的国书。” 前后联想一番,尼莫似是领悟到了什么,她面色惨白,声音颤抖地问道: “先生之意,莫非那些白人恶魔将对东方的恐惧宣泄于美洲的原住民身上,只因我们的祖先源自东方?” “是,也不完全是。”朱琳泽接过话头,一针见血地分析道: “西方统治阶层的血液里就带有贪婪和残暴,他们对待非洲,东南亚的满剌加(马六甲)、香料群岛、吕宋甚至鸡笼岛(台湾)一样横征暴敛,搜刮无度。 只不过美洲情况更为特殊,所以他们采取了令人发指的种族灭绝策略。” 尼莫胸膛剧烈起伏,贝齿紧咬着红唇,丝丝血迹从嘴角溢出。 她张了张口,欲言又止,暗自神伤。 见此状况,剑眉星目的冷秉岔开话题,淡笑宽慰: “其实军团长的策略并无差错,譬如近期的西印度群岛之战。 帕本海姆作为前锋攻克古巴岛后,还未对其他岛屿有所行动,这西班牙殖民下的海地、牙买加、波多黎各和圣萨尔瓦多等十几个岛屿便先后被其他白人占据,并献于军团。 我们未费多少力气,仅用一月,便攻占了大半的西印度群岛。” 见朱琳泽目光投来,冷秉再次将过程详述一遍,言罢,微笑道: “现今雅安姐与姐夫繁忙异常,那些劫掠船船长、黑奴贸易商皆争先恐后地争抢功劳,欲与炎黄贸易集团成立合资公司,以获取‘龙字头’商品代理权。” “西方人之贪欲,委实强大。”傅山慨叹一声,继而道: “当下已安排青龙军随帕本海姆前往小安的列斯群岛。 最新情报显示,归属尼、法、英的十几个殖民小岛已尽数投降,预计不出半月,青龙军便可抵达西印度群岛最南端的特立尼达岛。 参谋部的计划是,九月底攻占西印度群岛全境及巴拿马以北的中美洲区域。” 朱琳泽摩挲着茶杯,目光深沉,片刻,他看向冷秉: “你刚才说西班牙的大珍宝船队全部被俘?” “正是,总计九十二艘船,内有一艘战列舰及三十五艘盖伦战船,规模较我军霸下舰队更为宏大。”冷秉略感兴奋地回应。 朱琳泽微微颔首,顿了顿,岔开话题问道: “米雨真、苟飞白他们可回来了,情况如何?” 闻此,冷秉兴奋的眸光瞬间黯淡,他叹息道: “队伍皆已返回墨西哥城,其余人尚好,然二弟双腿被截,心情低落,终日酗酒,无论如何规劝皆无济于事。” 沉默良久,朱琳泽看向冷秉,缓缓说道: “我们初步的目标是要截断西方列强掠夺的航线,如今西线进展顺利,东线我还需要一位大将,问问他米雨真有没有兴趣。” 闻听此言,几人皆有些茫然,冷秉不禁发问: “军团长所言东线是指?” 朱琳泽划拉了一下桌案上的地球仪,指着一个地方冷笑道: “1494年,教皇亚历山下令,佛得角以西370里格处划界,线东新\"发现\"的土地属于葡萄牙,线西划归西班牙,这条线也被称之为“教皇子午线”。 西班牙的航线已经逐渐被我军占领,而从非洲西海岸去东方的航线还畅通无阻。 所以我需要一支舰队占领非洲西海岸的几个关键据点和贸易站,把这条航线给斩断。” 伍辰皓看着那地球仪,惊讶之余,疑惑道: “军团长,南美洲当如何处置,下一步的战略方向莫非不应是波多西银山?” “瓮中之鳖无须担心,等他们多开采些金银再去取没什么不好。”朱琳泽轻抿一口茶,胸有成竹。 傅山微微点头,目中含着赞许: “琳泽所言甚是,此航线原由达伽马、麦哲伦等人开辟,现为葡萄牙、英国与尼德兰人往东方获取财货之主通道,若能将其截断,欧洲之贸易与经济必陷僵局。” “军团长的战略眼光定然不会有错。”冷秉先附和一声,稍作停顿,继而沉稳说道: “然而,若要再建立一支舰队,实有诸多难题: 其一,唐煜城的狻猊舰队本是依靠陈舒抽调三分之一的干部方才建成,若继续拆分,霸下舰队的骨干恐将所剩无几,如此一来,美洲西海岸的海防以及后续攻打南美洲利马等地便会棘手。 其二,尽管当下俘虏众多,然华人和阿帕切人的老兵却极为稀缺,而横渡大西洋之队伍若实力羸弱,恐难成行。 其三,二弟身有残疾,出任主帅是否欠妥?” 第262章 化为鲲鹏 对于冷秉的忧虑,朱琳泽沉思片刻,询问道: “米雨真身体康复状况如何?除了小腿被截,是否还有其他未愈的隐疾?” “幸得医学院精心照料,除了无法行走,其余已无大碍。” 冷秉满怀感激地看了傅山一眼,继而叹息道: “只是他现今意志消沉,原本计划待我返回漳州新府镇守,由弟妹前来照看他。 怎奈他却执拗,不愿暮云来墨西哥城。” 沉默须臾,朱琳泽凝视着冷秉说道: “你回去告诉他,没有双腿,就把双手变成翅膀,化为鲲鹏。 我心中的米雨真睿智机敏,果敢坚毅,断不会被这区区挫折所击溃,他米雨真的传奇不会、也不允许在新阿姆斯特丹终结。” 听到这话,冷秉眼眶泛红,颔首哽咽道: “好,这话我一定带给二弟。” “至于建立新舰队缺骨干的事情也好办。”朱琳泽看向陈雄,建议道: “侦察连有两百余人,终日围绕于我也难以建功立业,可分一半给米雨真。 此外,青龙军本就是他所缔造的班底,准其再调配两百个班排级别的干部。 有此三百名干部,舰队架构便可搭建起来。 至于士兵,可往西印度群岛招募,那里想念故土的黑人兄弟应该不少。” 对此,陈雄并无异议,点头言道: “可以,不过警卫连的人数不能少,我再挑一批人进来训练即可。” 朱琳泽轻抿一口茶后,方才继续开口: “另外,我的想法是让李暮云、广子楠为副手去协助米雨真组建鲲鹏舰队。 由苟飞白和赵彪把玄武军的大梁挑起来。 玄武军的非作战连队划归后勤部管理。 而黄三娘调任后勤部副部长,所有生产方面的事宜由她统筹。 这样也好让娘舅腾出手来专注于货币金融体系的建设。” 尼莫美眸圆睁,眼中闪烁着崇敬与钦佩之光,笑着道: “这安排简直是神来之笔。 其一,鲲鹏舰队得以组建,斩断东部航线之事可以落实。 其二,米雨真、苟飞白等功臣得以重用,既可以发挥价值,又能提升将士们的忠诚和归属感。 其三、黄三娘在生产方面本来就是一把好手,加之其与舅母关系亲厚。此生产与贸易之组合,对提升民生及经济皆有极大益处。 其四,军团以墨西哥造币厂为基,初建银行。有三娘分管生产,娘舅便可专注于其所热衷的金融业务。” 朱琳泽点了点头: “贸易战、金融战的威力决不亚于武力,这将是我们后续要发展的重点方向。” 眼见气氛融洽了不少,傅山又重新把话题回到了梅森会,他看向朱琳泽,询问道: “当下尚有两大难题。 其一,伊萨克携数百位来自欧洲的观察团,依原贸易协定,需付予他数百万比索,现今是否仍需支付? 其二,如今那些观察团的学者已被软禁于几个贵族府邸多日,具体该如何发落,还需定夺。” 朱琳泽没有直接给出意见,而是反问道: “相信来这之前你们应该讨论过了,大家的意见都是什么?” 提及这些白人强盗,尼莫收起笑容,冷冰冰地说道: “我等意见一致,无论是伊萨克还是那些‘窃贼’,全部发配至罗科塔岛的外岛,从事放牛牧马等劳动改造。” “在劳动改造之前,必须严加审讯,将他们盗取中华典籍的始末缘由查个水落石出,也要将黎塞留派遣他们来的意图弄清楚。”冷秉面色阴沉地附和,稍作停顿,又补充道: “所有进入研究所、医学院、装备部、宗教部的白人都需严格审查,对他们的使用必须加倍警惕。” 对于众人的情感,朱琳泽能够理解,对于剽窃之举他也深感愤慨。 然而,若将这些人拘捕进行劳动改造,甚至处决,那么对于远征军团又有何益处? 其一,西方学者将不再前往美洲,他们会众志成城地聚集一处,钻研中华文化和远征军团产出的武器,协助西方统治者联合对抗远征军团。 其二,这些人中不少是西方科学的奠基人,他们有理解或者部分理解中华典籍,并借此构建现代科学的知识体系和方法论,其能力和水平还是有的。 杀人不算本事,能把敌人的能力和资源夺过来为己所用才是能力。 朱琳泽点燃一根香烟,沉吟半晌,才摇了摇头: “首先,对于伊萨克的这种行为我们需要鼓励,因为欧洲还有很多大学和学者,我们需要把他们都吸引过来。 这些人就好比是我军团的各位大师和三玄,就算不能用,也不可留在欧洲。 其次,对于伊萨克的酬劳,先用交易税扣掉一半,剩下的用货物和‘炎黄宝钞支付’。 这样一来,我们没有失信,也不至于让伊萨克等人失去继续引入西方学者的动力。” “宝钞甚好,应当采用宝钞。”冷秉闻之,神色一喜,连连点头。 其实在明朝初期,大明就发行了‘大明宝钞’。 只不过当时发行纸币压根没有锚定物的概念,所以在洪武年间一贯面值的宝钞可以兑换一两白银。 而到了六十年后的宣德十年,由于货币滥发而导致一千贯宝钞才能兑换一两白银,最后到了崇祯时期,宝钞形如废纸,无人使用。 现如今,虽然远征军团已经印制出了‘炎黄宝钞’,可由于还没有建立信誉体系,无论是在墨西哥城的交易试点还是对外贸易,接受度都不高。 见冷秉面露狡黠之色,朱琳泽摇了摇头,肃然说道: “不要打什么歪心思,我‘炎黄宝钞’以白银和黄金为锚定物。 在军团领地内,任何时候等值的宝钞都可以兑换到相应的金银龙币。 之所以给伊萨克发宝钞并不是想赖账,而是不让他把金银带入欧洲。” 冷秉先是一怔,稍作停顿,轻叹一声,不再言语。 关于冷秉的失落,朱琳泽也没有做过多解释,因为货币信誉体系的重要性很难用一两句话说清楚。 稍作停顿,朱琳泽接着说道: “对于伊萨克所带来的学者观察团,务必仔细甄别,依罪责和能力这两个维度加以划分。 有能力且未剽窃者,给予优待。 有能力但参与剽窃者,令其戴罪立功,先去学校任教三年。至于后续是否重用,视其表现而定。 无能力且未剽窃者,待遇与其他非原住民相同,在领地内有五年纳税记录者,准许其定居,并赋予市民待遇。 至于无能力且有剽窃行为者,以及剽窃的组织者梅森,务必严加审讯,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调查清楚。” “对于有剽窃行为的有能力者,如此判罚是否有失偏颇?”傅山眉头紧蹙,继而郑重其事地强调道: “依《新大明律》之规定,剽窃、抄袭他人文章、诗句、研究成果者,当杖刑三十,监禁半年,没收全部财产。 即便依照旧的《大明律》,无论是剽窃、抄袭,还是考试舞弊之人,轻者废除功名,终身不得参与科举,重者流放充军,甚至处以杀头之刑。” 第263章 劝君上位 听到傅山的质疑,朱琳泽霎时面露尴尬之色。 这《新大明律》是由傅山主导,在《大明律》的基础上修订而来,其中就重点新增了专利申请和知识产权保护的内容。 虽然朱琳泽之前看过,但毕竟不是他擅长的领域,所以也就提出了些禁止买卖人口、废除包办婚姻等不合理的条款,至于其他的,并未过多关注。 迟疑片刻,朱琳泽满脸黑线地请教道: “先生,《大明律》中已有关于知识剽窃类的惩处法规?” “这是自然。”傅山颔首,随即面色一正,拱手庄重道: “虽于《新大明律》前,我中华尚无‘知识产权’保护此一名词,然《周礼》《秦律》《唐律疏议》《宋刑统》中,对盗窃、抄袭、剽窃及伪造等罪行,皆有明确律法惩处。 而我《大明律》之《贼道》《诈伪》二卷中,对于偷盗、抄袭、剽窃、冒名等行为,更有明文规定清晰之论罪定刑条例。 军团长,法令行则国治,法令弛则国乱,国家如此,军团治下亦如此,还请三思。” 这话一出,场面陷入了沉寂。傅山等人并不知道后世西方科技的发达程度,也不知道笛卡尔等人在后世之人心目中的崇高地位。 在他看来,偷窃者,尤其还是盗窃了大明国宝后剽窃了其中内容的,全部都应该受到严惩。 可朱琳泽不这么想,他花了那么多精力和金银把这帮人弄过来,最后弄去劳动改造,一个方面是亏大发了,第二个方面会阻止更多的西方学者进入军团领地。 念及此处,朱琳泽看向傅山,小心翼翼地问道: “先生,我记得《新大明律》中继承了部分原来的律法,这里面是有赦免制度的吧?” “确曾有之,然此赦免制度乃皇帝之权柄,彼时为您所废。”傅山沉稳回应。 “竟有此事?”朱琳泽略感茫然,想了半天,终于回忆起曾经好像是说过一句要‘废除特权’的话语。 此刻,朱琳泽顿时有种搬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正郁闷时,闻傅山语气稍缓,缓声道: “国家法度不可朝令夕改,然军团长若能荣登大宝,成为皇帝,便可下令重改律法,将此特赦制度纳入其中。” 此时,沉默不语、面容冷峻如雕塑的陈雄亦沉声道: “今新西班牙总督府已为我军攻占,少爷也当考虑建国与登基之事。 成为新皇非独您一人之事,更关乎整个军政管理。 军管会虽可暂理一时,然难以长久。 且不论其他,单论那些行政官员之任命,莫非皆要授予军职? 若不授军职,那此官制为何,官制之上又为何,总归要有个说法。” 傅山点了点头,接过话题说道: “殿下的雄才大略和丰功伟绩前无古人,对您提出的所有疆域拥有权皆归您个人所有,我等皆无异议。 盖因没有您就没有远征军团,就没有我等如今的地位,也不会有军团打下的疆域。 可您坐拥帝王之实,却无帝王之名,所谓名不正言不顺,上下行事都颇不顺畅。” 对于陈雄和傅山的这一番话,朱琳泽清楚是实情,以前地方小,军政合一不会有什么问题。 可现在的疆域已经相当于半个大明,若是继续以这种速度发展下去,几年后,北美和南美的大部分土地都会被远征军团占领。 若朱琳泽制定的策略是以掠夺和搜刮为主,军政府还能胜任,可若是以发展为主,用军队来管理国家就不合适了。 军队是武装力量,直白一点就是暴力机构,其职责在于开拓和守护,其天职在于服从。 因为服从性,军队变得高效,也因为服从,军队是一种专制的组织形式。 用这种专制的组织形式去管理民生和经济,带来不是繁荣,而是腐败和死气沉沉。 见朱琳泽沉默不语,傅山进一步劝谏道: “殿下身负皇室血脉,源自大明,这本应是您匡扶天下、为百姓谋福祉的力量,而非束缚的枷锁。 美洲土地肥沃,粮食充足。在这里,我军团的十万将士能领足薪饷,治下的近百万百姓也能衣食无忧。 看着那些白人混血、黑人都能享用面包和玉米粥,再想想中原的上千万百姓,他们仍在灾荒和战乱中挣扎,啃树皮、吃泥土,甚至易子而食,整日流亡,我心中悲痛无比。 若殿下能荣登大宝,我军团便能以正义之师的身份返回大明,要求崇祯退位。 如此,便可将无数百姓接至此地,不必再如祖天翰等那般,假借他人名义行小规模之举。 以傅某之见,当下最为重要的战略乃是尽快建国,以大明正统之名遣大军返回中原,拯救万千百姓,也可缓解美洲领地人力匮乏之困境。” 听到这话,朱琳泽一脸黑线,朝着傅山翻了个白眼: “先生,今年二月份您可不是这么说的,‘东学西渐’的策略也是我俩一块制定的,现在你怎么说变就变呢?” 对此,傅山端起酒壶轻抿一口,脸不红心不跳地缓声道: “关键在于,我未曾料到殿下如此善战。 二月底离去时,仅占领罗科塔岛与阿卡普儿科,然你且看当下之疆域。” 说着傅山把地球仪拉到跟前,指着几个地方说道: “冷秉已拿下密西西比、佐治亚及佛罗里达三个都督区。 加之静君先前夺取的东海岸五省,如今整个大西洋东海岸、墨西哥湾、加勒比海海域皆已为我等之疆土。 而白虎军采用化整为零的打法,把一个军拆分成了百个连队朝各个方向突击,现今捷报频传,令人目不暇接。 你原给袁天赦一年解放新西班牙总督区十八区,依我之见,今年春节便可为其举办庆功宴了。” 闻言,伍辰皓也忍不住插嘴道: “咱最新研发的m34半自动步枪威力实在彪悍,从战报中看,现在白虎军一个排就敢追着敌军上千人打。” “琳泽,傅某虽不自轻自贱,但福建新省突然多出十几个行省,实令我不知如何治理。”傅山眉头紧蹙,又饮一口酒,继而叹道: “现今我从墨西哥城华人中招募了一批文吏,欲培养为官员下派治理,然该如何任命? 莫非挂职为参谋部的参谋去管理市镇?” 第264章 决定返回 听到众人一番抱怨,朱琳泽无奈苦笑,他没想到自己闭关一个多月发生了这么多事。 沉默片刻,只得望向傅山,问询道: “依先生之见,应当如何?” 傅山眼神一亮,迅速应道: “首先,殿下需完成登基大典,成为大明新君。 继而,由您下令,设立内阁与六部,行政区域之划分、命名、治理策略等诸事,皆由内阁与六部共同筹谋。 与此同时,将适才所提鲲鹏舰队遣往大明,由祖天翰、米雨真二人联手攻入紫禁城,迫使崇祯退位。 随后,便可将大量汉民自中原迁徙至美洲。首批抵达之儒生无需过多,只需过万,新朝廷的各大衙署机构即可迅速构建。 而下方市镇也可结束军管,恢复正常之行政管理秩序。” “殿下,青主所言甚是。 南美也好、东部航线也罢,我等欲攻随时可攻,然无人之困境必须尽快解决。 若有上百万汉民迁徙而来,待农业、贸易、科技等方面发展起来,解决剩余版图问题不过是易如反掌。”冷秉也忍不住谏言道。 沉默良久,朱琳泽缓缓开口: “除了你们两位,军事委员的其他人什么意见?” 傅山和冷秉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目光中看到了喜色,前者淡笑着从公文包中掏出一份文书递给朱琳泽: “除了祖天翰,这是其他所有委员的联名上书。” 远征军团在独立团时就确定了军事委员的九个委员,其中包括:傅山、张顺慈、陈雄、乙雅安、冷秉、祖天翰、袁天赦、郎茂德和玄清子。 虽然祖天翰后来被罢免了青龙军军长的职务,但委员会委员的职位却一直给他保留着。 见到劝他上位的文书中一个个名字赫然在列,朱琳泽也不在迟疑,点头说道: “可以,一切就辛苦先生安排。 只不过登基大典之后,我会亲自回去,这是我和崇祯之间的事情,我自去解决。 除此之外,对于伊萨克带来学者的处理意见不变。” 闻此一言,众人神色各异,傅山苦口婆心地劝道: “只要殿下顺利登基,那些学者该如何处置,自然由殿下定夺。 然而,殿下何必亲身涉险,此等事宜,交由祖天翰和米雨真处理便好,以我方目前的战力,两支舰队,三万将士,足以应对任何变数。” 朱琳泽嘴角勾起,摇了摇头: “我亲自回去的理由有很多。 其一,既然为大明新君,自然要入驻紫禁城才能算得上是正统。 其二,既然要做正统,不是把崇祯赶下台就结束了,至少要让百姓们享受到实惠。 所以此次回去,灾荒、瘟疫、内乱、外敌、与朝廷相争都是我要解决的问题。 其三,一些重点的科研项目随我回去,这对民生和后续汉民的迁徙有帮助。 其四,我军团诸多将士还有家人在大明,此次回去需要安置好他们,确保诸位在美洲无后顾之忧。 最后,多年前的流亡途中,我们遭遇了一股杀良冒功的官兵,我娘遭祸而亡,至今还被葬在信阳城外的乱坟岗。 此次回去,我要把她的坟迁入皇陵,顺便清理一下天地间的污秽。” 听到这话,陈雄双目赤红,双拳捏得咯咯直响,咬牙道: “少爷,不论是为夫人复仇,还是为戚家军正名,我都理应随你归去。” “殿下,带上我吧。”冷秉眼神恳切,略作思索,进言道: “其一,家母年逾古稀,至今仍在顺天府。 其二,我来自北镇抚司,无论是搜集情报,还是策反官员,皆是信手拈来之事。” 尼莫爬上软榻,挽住朱琳泽的臂膀,娇嗔道: “不行,我也要去。自相识起,夫君就许诺过要带我返回祖地。” 伍辰皓眼珠转动,正欲开口,却被傅山打断,“你们都要回去,难道要留我一人在海外孤苦伶仃? 要知道,我的家人和族人在山西也正遭受战火之苦。” “好了,都不要吵。”朱琳泽抬高了嗓音,等几人安静下来,才郑重说道: “美洲是我们辛辛苦苦才开拓的疆域,此地不能有失。 至于哪些人随我一同返回,何时返回,走什么航线返回,这些还需要多次开会论证后确定。” 傅山微微颔首,赞同道: “接下来的登基大典才是重中之重。 待此事确定后,还需制定官制,设立内阁,构建六部等诸多事务。待各项要事完成,恐已至明年开春。” “若如此,可令二弟先将鲲鹏舰队组建起来,截断西方列强东部航线。”冷秉提议道。 思考良久,朱琳泽望向冷秉,赞同道: “鲲鹏舰队筹建的事情需要尽快落实,东部航线早一日被斩断,西方的势力就会早衰一分。 至于返回东方的船队,让麦焱带人对霸下舰队加以改造,倒是走太平洋航线返回。 此外,对观察团的甄别与审查工作便交与你,我需要尽快知道对中华典籍盗窃和研究的全过程。” “好,此事我亲自去办。”冷秉颔首,起身离了软榻。 …… 在镣铐的哗啦作响中,马林.梅森被押解至一间宽敞的刑讯室。 令梅森颇感诧异的是,这刑讯室非但不昏暗,也无腐臭之味,屋内明亮整洁,甚至连角落桌子上那些令人森寒的刑具都摆放得井然有序。 更令他惊讶的是,负责审讯的两人中,竟有一位身着灰衣麻袍、面容清瘦的神甫。 梅森直接无视了那些身材魁梧、面目狰狞的狱卒,甚至连身穿少将制服的冷秉也未多瞧一眼,而是凝视着沉静如古井的哈维神父,嘲讽地笑道: “你便是哈维.李奥斯吧。着实可笑,昔日的上帝仆从,现今却沦为恶魔的爪牙。” “放肆!”冷秉拍案怒斥,随即看向一旁的狱卒,下令道: “先割上三千六百刀,再为他止血。” “且慢,”哈维摆手阻止,他看向冷秉摇了摇头,温和请求: “将军阁下,梅森是神职人员,还是让我来问询吧。” 冷秉目光冰寒,他打量了梅森片刻,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哈维缓缓转过头,指向桌案上的一摞信件,沉凝开口: “主说‘不可偷盗’,这是十诫中的第八条。 可从你与凯赛达家族来往的信笺来看,偷盗的事实确凿无疑,对此,你可有什么想说的?” 第265章 供认不讳 看到哈维手中亮出的一份份带有自己字迹的信笺,梅森陷入了沉默。良久,他摇了摇头: “十字军东征时有句名言:‘杀异教徒不是谋杀,那是上天堂之路’。 同样,窃书不算偷盗,那是为了找到消灭异教徒的捷径。 我想,上帝会宽恕我的罪孽。” “真是好借口。”哈维叹了口气,又拿起梅森所着的《谐声通论》,询问道: “对于你的狡辩之词我先不予置评,我想问的是,你找的捷径就是把汉文经典中的理论翻译后,再冠上自己的名字吗?” 闻言,冷秉竟是气笑了,戏谑着说道: “若能完整抄袭,也算是有些本事,可你却避重就轻,将我皇室经典抄袭得残缺不全,这算什么?” 《谐声通论》中的理论全部来自《律吕精义》。而《律吕精义》虽然是一本用来说明定音方法的音乐书籍,可里面涉及到对音波振幅和波长的计算方法。 而对波长计算的精确性,直接关系到音调的高低。 这十二平均律的核心,其实就是计算二的十二分之一次方的值。 朱载堉虽然在《律吕精义》把计算方法写得很清楚,可梅森怎么也算不到那么精确,原因无他,因为他没有工具。 汉人使用算盘的历史由来已久,而西方并没有。朱载堉用了一把特制的算盘,可以把音律波长的精确性计算到小数点后25位。 可梅森研究了二十年也没搞明白这算盘是个什么东西,于是只能用笔算,最后还是召集了不少西方的数学家(其中就有小帕斯卡的父亲艾基纳),耗费多年才精确到小数后六位。 听到冷秉的嘲讽,梅森嘴角一抽,本想张口说什么,最后却是苦涩地一声叹息,保持了沉默。 哈维放下书籍,一改淡然温和的表情,眼神变得冰冷而凌厉: “再来说说异教徒的事情。 你可以说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为异教徒,唯独说王子殿下不行,因为他是上帝派往人间的先知,甚至他本人就是上帝的化身。” 梅森先是一愣,继而冷笑,最后变成了狂笑: “魔鬼给了你什么好处,居然让你堕落如此。 你说朱琳泽是先知,甚至是上帝的化身,那我问你,他的神性体现在何处?” “王子阁下的神性无所不在,实因事例繁多,我竟不知从何说起。”哈维面色肃穆,稍作停顿,缓声言道: “那就作个简略对比吧。 耶稣先知于迦拿的一次婚宴上,将寻常清水化作甘甜美酒。 而王子阁下能使漆黑如墨的石油化为无数奇珍异宝,其中便有可飞天的汽油、可为夜间带来光明的煤油喷灯、能疗愈上百种疾病的神药阿司匹林,当然还有美酒(由乙烯合成的酒精)。 《圣经·新约》中多处记载,耶稣先知以各种奇妙法门拯救诸多病入膏肓的患者,然皆为单独个例。 你且看王子阁下,他带人研制出令手术不再痛苦的麻醉剂,制成使手术存活率提升至 90%的消毒剂,造出抵御天花病魔的疫苗,其余还有诸多,难以一一枚举。 而这些神奇物品的问世,已挽救不下十万人的性命。 现今,欧洲战乱频仍、瘟疫肆虐,这十几年来因疾病和伤患而亡的人口不下数百万,倘若先知的光辉能照耀欧洲,不知可少亡多少人。 此外,耶稣先知曾救活数名已逝病人,可王子阁下制出‘强心针’,令濒死或已无气息的患者得以被抢救回的案例不下千余起。 梅森,你告诉我,若王子阁下非神国来的先知,谁是呢?莫非是你、黎塞留抑或是马菲里奥·巴尔贝里尼(当今的罗马教皇乌尔班八世)?” 梅森瞬间无言以对,稍作思考,反驳道:“据我了解,朱琳泽并不笃信耶稣,他还倡导宗教自由,致使各种异端学说在美洲大地肆意蔓延。” 哈维微微一笑,凝视着梅森反问道: “天主教源自犹太教,二者皆信奉上帝,缘何前者信徒的数量远超后者? 此外,你可曾在任何记载中看到耶稣信奉亚伯拉罕或者摩西?” “这有何可说的,天主教信徒众多是因其更为包容,不单单是犹太人,只要是信仰上帝之人皆可成为‘选民’,皆可获得救赎,而犹太教……”说到这里,梅森愣住了,他终于明白了哈维想说什么。 哈维没说完的是,犹太教坚信犹太人是神拣选的民族,末日降临,上帝只会拯救犹太人。 至于其他民族,即便信奉上帝,也无法获得救赎。 “可朱琳泽是东方人,是黄种人,黄种人怎可能是先知,怎能够是上帝的化身!”梅森眼中满是惊惧,声嘶力竭地吼叫起来。 哈维怜悯地看了梅森一眼,语气中尽是失望: “身为神职人员,难道你不清楚全知全能的上帝能够以任何形态存在? 既然耶稣基督可以不是法兰西人(耶稣是犹太人),为何王子阁下就不能是黄种人?” 梅森身体战栗,苍白的面庞毫无血色,哈维的言辞恰似一记重锤,将他数十年来树立的信念和理想彻底击碎。 恰在此时,哈维猛地一拍桌子,当头棒喝: “梅森,傲慢与偏见已令你目盲,堕入世俗更使你心灵蒙尘。 时至今日,难道仍不知悔改!” 面对如山铁证,梅森本就心怀愧疚,此刻心理防线瞬间崩塌,再加上哈维的怒斥,他仿若被抽去了魂魄,身体瘫软,伏倒在地: “我有罪……我甘愿领受任何惩处,只求能得到主的宽恕。” 紧接着,梅森将成立梅森会的始末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对于窃取中华典籍内容之事供认不讳。 正如朱琳泽此前所料,梅森会的核心任务便是负责接收典籍并进行转化。 因从东方寄来的书籍数量繁多,其中知识繁杂,最终不得不广纳大量学者共同研讨。 这些学者不仅来自法兰西,还有英格兰、荷兰、意大利等国的饱学之士。 在梅森会中,研究人员被划分为核心人员、普通人员和外围人员。 依据研究内容,又将新建立的知识机构,细分为树根部分、树干部分和树枝部分。 第266章 挣扎自救 树根部分即理学(metaphysics),涉及哲学、方法论等领域,包括阴阳学、老庄哲学、朱熹理学、王阳明心法等。 这些内容由最核心的人员,如笛卡尔等,进行研究和转化。 树干部分则称为物学(physics),涵盖中华典籍中的数学、天文、地理、历法等基础研究。 由于内容复杂,由核心人员主导,同时普通人员如费马、艾基纳·帕斯卡等也共同参与。 树枝部分简化为医学、机械学和社会道德三大分科,涵盖医术、航海、工艺、农艺、戏剧等领域。 由于内容庞杂且晦涩难懂,梅森会允许外围学者如伽利略和海尔蒙特等共同参与研究。‘ 他们虽未加入梅森会,但对新奇的学术知识充满兴趣,与梅森会往来密切。 梅森带领六十多名梅森会成员参加赴美洲观察团的原因主要有几个: 其一,黎塞留要求梅森会尽快获取麻醉剂、消毒剂、石油提炼等技术,以提升法兰西综合实力,并避免对美洲产生依赖。 其二,梅森会学者在研究中华典籍时遇到许多难以理解的内容,希望到美洲寻找答案,如算盘的作用、天球坐标系中的阴阳概念等。 其三,海尔蒙特在研究火药时,意外发现硝酸、硫酸与棉花混合能生成一种不稳定的爆炸物质。 作为梅森会的外围成员,他将这一发现寄给了梅森,期盼梅森能召集更多炼金师共同研究。 起初,梅森对炼金术并不热衷。然而,欧洲刺客兄弟会的多次成功刺杀让教皇心生忧虑。教皇责令梅森迅速查明步枪和子弹的制造方法,并探寻防御之道。 随后,梅森得知罗科塔岛已被远征军团占领,但岛上仍有部分东方典籍未能及时运回欧洲。 此次前来,他也想趁机获取这些典籍,并将它们带回欧洲。 听完梅森的交代,冷秉眼神微凝,沉声发问: “我有两个疑问: 其一,黎塞留对我远征军团持何态度? 其二,今年以来,里奥斯与你联络过几次,具体时间为何?” 梅森看了冷秉一眼,随即目光投向了哈维,带着询问之意。 “这次审讯,是王子阁下的意思。我代表美洲的方济各会,也代表如今的‘先知天主教’。 而这位是冷秉将军,他是王子阁下的亲信,还请有问必答。”哈维抬了抬手,缓缓介绍道。 听到介绍,梅森的态度立刻变得恭敬,他正色解释道: “对黎塞留大主教来说,无论是权利、财富还是信仰都没有法兰西王国的未来重要。 远征军团削弱了西班牙在美洲殖民地的势力,使得大量的金银无法运回塞维利亚,这一举措极大削弱了哈布斯堡联盟的力量,尤其使得天主教盟军的军费和物资供应困难。 因此,黎塞留大人对远征军团持欣赏和支持态度。 至于里奥斯,今年就给我捎过一次信笺,信笺是二月份从新阿姆斯特丹发出的,自那以后,就没有再联络过。” 听到这话,冷秉微微颔首,看来这个梅森并未撒谎。 首先,朱雀军突击大队攻下新法兰西的魁北克省是在今年五月份,消息要传到法国,至少是七八月份的事情。 其次,里奥斯三月底离开新阿姆斯特丹,到达欧洲怎么也要六七月份,而梅森等人五月份就从法兰西出发,所以他们并未会面也在情理之中。 见两位审讯官不再发问,梅森鼓起勇气询问道: “不知我犯下的罪行会受到何种审判?” “怎么,你怕了?”冷秉瞥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鄙夷。 梅森面容沮丧地瘫坐在地上,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我的确很害怕,但可怕的并非死亡本身,而是失去继续探寻真知的机会。 在来美洲之前,那些从东方寄来的文献已让我沉醉其中。然而,我耗尽半身心血,也只探得一些皮毛,这让我痛苦不已。 来到美洲后,这里的所见所闻更让我仿佛踏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毁天灭地的火器、夜间亮如白昼的汽灯、储存数年不腐的罐头、冒着黑烟却能逆风疾驰的帆船,还有墨西哥城那些可以载人的飞行器,这些无一不吸引着我。” 说到此处,梅森突然激动起来,他趴伏在地,高声祈求: “请不要绞死我,我愿意加入先知天主教,为王子阁下效力,为曾经犯下的过错赎罪!” 哈维叹了口气,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悲悯之色,他望向冷秉,协商道: “梅森虽然有错,可身为索邦神学院的神甫,不得不遵循教皇的谕旨,也不能不听黎塞留的命令。 如今他已幡然醒悟有了悔改之意,对他的判罚,是否可以从轻发落?” 沉吟片刻,冷秉皱了皱眉,摇头说道: “是否从轻惩处,你我皆无决定权,此事须由军团长定夺。 依我之见,怕是希望渺茫。 其一,梅森乃主犯,其不仅有抄袭之实,更召集众人剽窃,罪责深重,不可饶恕。 其二,他剽窃的是《律吕精义》,此书乃大明郑王世子朱载堉所着,而朱载堉是军团长的远方叔伯,这侵犯了皇家威严。 其三,参谋长对他的学术能力评价为乙中,所以就算他想赎罪,军团长也未必会看重。 最后,如今新法兰西已被攻克,魁北克等领地也纳入我军团的版图,黎塞留恐怕已视我等为死敌。 在这种情况下,我不相信梅森还有能力从欧洲吸引更多学者前来。” 闻言,梅森如遭雷击,宛若石雕僵在原地。 他怎么也没想到新法兰西已经被攻克,更没想到那么多书不挑,却挑了一本是王子阁下叔伯所着的作品抄袭。 最令他绝望的是,自己的能力对方看不上,连投靠的资格都没有,这无异于被判了死刑。 “不……不是的,我有价值,很有价值。”梅森如溺水之人,拼命挣扎,想要自救。 第267章 ‘东西’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冷秉差点被梅森的求饶逗笑,他强忍住笑意,铁青着脸问道: “看在哈维神父的面子上,我给你一次机会。 如果你的话不能让我信服,恐怕明天就是你的祭日。” 梅森打了个冷战,心念急转间,快速说道: “我的价值体现在多个方面。 其一,是人脉。 梅森会内的所有成员,包括外围学者,都与我单线联系。教会和黎塞留大人只关心成果,不关注内部细节。因此,即使他们的号召力也未必能强过我。 其二,是典籍。 除了凯赛达家族保留了部分典籍原本,我从其他渠道获得的原本都藏在巴黎某处的私人宅邸内。 梵蒂冈和黎塞留大人图书馆保存的只是我让人抄录的副本。 最后,梅森会的学者并不都集中在法兰西,他们分布在欧洲各地。就算黎塞留大人想阻止他们来美洲,恐怕也力不从心。 只要我给他们写信,提及一些美洲的新奇知识,再加上伊萨克等人提供交通便利,让他们来美洲的可能性依然很大。” “一派胡言。”在旁边做记录的伍辰皓拍案怒斥,“别以为我们在美洲就不知道欧洲的事情。 据我所知,黎塞留建立了庞大的情报组织,密谍暗探遍布欧洲。 你说黎塞留只关注学术成果,而不在意你的运作过程,这完全是扯谎!” 伍辰皓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他有个佛罗伦萨的妻子罗莎。 如今的罗莎已是情报处的骨干人员,不仅在四五月份传递情报中发挥了重大作用,而且在西印度群岛的解放中,还担任了情报组织的领导工作。 六月底,劳拉在古巴岛的一系列策划,背后都是罗莎在做决策和信息上报。 “不是的……”梅森摆手,满脸委屈地解释道,“黎塞留大人的确建立了‘黑色内阁’,其头目约瑟夫神父还是我的挚交好友。 但诸位也清楚,欧洲懂汉文还能翻译专业书籍的人少之又少,黑色内阁就算想插手梅森会内的事务也是有心无力。 再者,黎塞留大人关注东方典籍,并非典籍本身,而是在意典籍的内容能否为法兰西的强大带来帮助。 因此,他只要我定期汇报成果。至于原本、翻译、研究过程等事务,他并不干预,也无力干预。” 梅森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 首先,学习汉语,尤其是文言文,绝非易事。 关键的是,还要把文言文的专业着作理解吃透并翻译成拉丁文。 这种人才,别说欧洲,就是现在的远征军团内也不多见。 见几位主审官沉默不语,梅森还以为他们不信自己的解释,苦涩着又补充道: “我对上帝起誓,每句话都是发自肺腑,字字属实。 汉语博大精深,宛若天书,的确是难以琢磨。 比如说: 《墨子·节用中》有言,“古者尧治天下,南抚交址 ,北降幽都 ,东西至日所出入莫不宾服。” 也就说这‘东西’是方位名,指的是东面和西面两个方向。 可在《南齐书·豫章文献王嶷传》中,我们又发现‘东西’还能解释为七八十岁的老人。 接着,《唐会要·逃户》中又把‘东西’解释为产业或者货物。 最神奇的是,在一些典籍中,我们发现,‘东西’还是用来讽刺和骂人的秽语。 所以,至今我们也没能理解这‘东西’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听到这些,审讯室里的狱卒都快笑翻了。冷秉看着一脸痛苦和迷茫的梅森,强憋着笑意,沉着脸说道: “我中华文明博大精深,岂是你等想偷盗就能偷盗得了的!” 梅森苦涩地点了点头: “梅森会的诸多研究现在都遇到了瓶颈,进展艰难。 部分学者甚至出现了精神失常的征兆,比如笛卡尔,他正在用数学逻辑推理的方法来证明上帝的存在。 我们这次前来,除了想探寻远征军团的一些新奇事物外,更希望能从先知那里得到一些启发和指引。” “你之前不是还否认军团长是先知吗,怎么现在又想从他那里得到启发和指引了?”伍辰皓满脸鄙夷,言语间尽是戏谑。 “其实在见到伊萨克带到欧洲的那些神奇医疗手段,以及在古巴岛亲眼见证了许多神迹后,我们就已经相信王子阁下就是先知的事实。 但出于立场问题,我无法,也不能承认。”梅森低着头,脸上满是羞愧与自责。 两位主审官与记录员伍辰皓交换了眼神后,冷秉开口说道: “你今天所交代的一切都会如实上报。至于能否从轻发落,这要看你日后的表现和军团长的裁决。 不过可以明确告诉你的是,军团长对有贡献者向来宽厚。 若你能帮助我们找回中华失散的典籍,并劝服更多学者投诚,这或许会能成为你人生中的重大机遇也说不定。” “将军阁下请放心,作为主的仆人,效忠先知即是效忠上帝,这是我应尽的职责。”梅森内心狂喜,但脸上重新露出了虔诚与向往的表情。 随后,梅森详尽地交代了他所知道的一切,包括梅森会关键成员的背景资料、个人性格、喜好及他们在意的事项。这为冷秉等人接下来的审讯和策反工作提供了极大的帮助。 数天后,朱琳泽的案头摆上了一份审讯总结报告、近百份西方学者的个人档案和悔过书。 令朱琳泽惊讶的是,此次观察团的216人全部表达了投诚远征军团的意愿,尤其是梅森会的62位成员,悔过书写得尤为诚恳和感人。 经过深入了解,朱琳泽才明白,崇拜先知、追求真理只是他们投诚的原因之一。其他原因还有很多,比如经费问题。 学者也是人,学者也要吃饭,也要赡养家人。为了得到资金,他们不得不听命于教会,或者依附于各大王公贵族。 以伽利略·伽利莱为例,为了生计和研究经费,他不得不在教会和佛罗伦萨的贵族之间奔走。 为了取悦佛罗伦萨的豪门美蒂奇家族,他甚至将自己发现的四颗木星卫星命名为“美第奇群星”。 然而,即便如此,他仍无法负担子女的生活费用,最后只能将两个年幼的女儿送入马太奥女修道院成了修女。 第268章 西方研究院 伽利略的情况并非个例,而是十六、十七世纪大多数非豪门出身学者的普遍境遇。 这与同时代的中国相似,学子们都希望学好文武艺,卖与帝王家。 但不同的是,中国还有科举制度为底层学子提供晋升机会,而西方则没有这样的制度。 于此同时,在西方“重商主义”思潮的影响下,一切皆可交易的理念深入人心,学者们也不例外。 因此,为了养家糊口并获得研究资金,学者趋炎附势、攀附权贵是当时的潮流。 在中国古代,尚有“安能为五斗米而折腰”、“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等风骨流传,但在西方,这样的气节是不可理解的,自然也是不存在的。 当观察团的学者们得知伊萨克因邀请他们而获得了数百万比索的银币后,他们在怒斥伊萨克是骗子、吸血鬼的同时,也在暗自盘算着如何加入远征军团,以换取优渥的生活条件和充足的研究经费。 阳光明媚的午后,查普尔特佩克城堡的后花园中,一棵枝叶繁茂、华冠如盖的蓝花楹古树下,朱琳泽与傅山相视而坐。 树上挂满了紫色的花朵,宛如一串串风铃,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散发出淡淡的芬芳。阳光透过花朵的缝隙,斑驳地洒在树下的石桌上。 石桌上摆放着一套精致的茶具,茶香袅袅上升,弥漫在空气中。 傅山今日未着军装,而是头梳发髻,身着一袭天青色长袍,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大儒的淡雅与出尘之气。 他端起杯子,细品香茗间,缓缓说道: “伊萨克所带来的观察团人员,已悉数甄别完毕。 对于剽窃之事参与不深但颇具才华的七八人,我们已为其安排了单独的住所,并给予了丰厚的安家费。 伽利略的疝气和痛风之疾已得到救治,预计数月内即可痊愈。 罪重却有才的二十余人,在杖刑三十之后,亦得到了妥善的安置。对他们的惩处是:未经许可,终身不得离开墨西哥城,只能于学校中教书育人。 有罪无才的八十余人,完全是怀着再次行窃的企图而来,这些人皆被处以杖刑八十,并悉数编入青龙军充任辅兵。 最后一类无罪无才者,其待遇与白人混血和黑人无异。在监督之下,他们可自行选择职业,待有五年纳税记录后,方可赐予市民待遇。” “先生辛苦了。”朱琳泽给傅山满上茶水,笑问道: “为了这次甄别,先生一定研读了他们的学术着作吧,感觉如何?” “哎,一言难尽。”傅山苦笑着摇头,半晌才整理思绪,郑重说道: “西方之学偏重实用,却漠视修养。 历经上百年“重商主义”之浸染,他们凭借实用技术在对外征服与掠夺中取得成功。 初尝甜头后,他们继而探寻事物的深层机理,并构建起以“实验理论”为典型的体系化方法,此举甚是可畏。 如果未曾得遇殿下,未曾应殿下之要求建立标准化、流程化和理论化的机制,我实难想象,在西方列强侵吞三洲财富并借此迅猛发展的数百年后,还有何人能与之相抗。” “先生大才!”朱琳泽由衷地赞叹了一句,接着分析道: “我中华文化虽博大精深,但核心技艺多为经验科学。 这些经验虽能用于生产实践,却因缺乏对背后机制的深入洞察,所以难以标准化和泛化,从而带来效益的规模化。 几朝以来,朝廷重诗词歌赋、轻工程数算,导致创造社会价值的农夫、匠人地位低下。 好在中华历史悠久,人才辈出,即使不被世俗认可,仍有人钻研各个领域,这才积累了底蕴深厚的技艺文化。 可惜的是,这些技艺文化或被束之高阁,或被弃之敝履,最终被西方盗取,成为他们发展的灵感源泉和理论基石,实在令人痛心疾首。” 傅山凝重颔首,略一思量,又露出淡淡笑意: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待殿下登上皇位,便可对这些弊端加以变革,不仅科举取士的制度需要改变,普及世人的教育典籍也需全面优化。” “是啊,教育要从娃娃抓起。”朱琳泽点头感慨,顿了顿,切换了话题问道: “数月之后我将返回大明,首批迁移需要哪些人,以及这些人来到美洲后如何筛选,如何教导,先生可有想好对策?” 傅山捋须一笑: “既然殿下问及此事,想必是心中已有了章程,傅某愿洗耳恭听。” 凝望着山下那如梦似幻,翻腾不止的云海,朱琳泽缓缓说道: “此次回大明,需要迁移之人除了治世能臣、能工巧匠、普通汉民之外,我还会把大量的举子迁往美洲。 到那时不仅需要新的人才选拔制度,还需要普世的教育制度。 而这两个制度框架的搭建,就需要先生操心了。” 略作思考,傅山便洞悉了朱琳泽的意图,他开口询问: “殿下之意,莫非是让选出的这些西方人协助傅某构建这两项制度?” 朱琳泽点了点头,从茶几上拿起一份材料递给傅山,解释道: “短期内,我们远征军团的核心项目不会让西方学者参与。 因此,我想建立西方研究院,将西方的文化典籍、知识体系、理论方法进行全面整理,作为我们建立制度的参考。 当然,西方典籍中不乏糟粕和谬误,我们可以先让他们整理筛选,然后我们从中挑选精华部分进行吸收。 比如,伽利略提出的‘将观察与假设、数学与实验相结合’的研究方法。” 傅山拿着材料翻看片刻,惊讶的同时又带着疑惑: “那这些材料是?” “我看过那些西方人写的悔过书,里面基本都提到让我为他们指点迷津,给他们一些指引。”朱琳泽笑了笑,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解释道: “针对他们提出的几个关键问题,我给出了答复。 这些问题包括日心说与地心说的争论、‘燃素说’的浅析,以及对‘血液循环理论’的完善等。 先生是宗教事务的负责人,由你与哈维等人协商后为他们解惑,效果会更好。” 傅山此时已然明了,这些物件乃是朱琳泽予他以收服人心之用,略作踌躇,他不禁担心道: “此等真知灼见若为他们所晓,岂非令西方人更加如虎添翼?” 第269章 重新起航 “先生不必担心。”朱琳泽摇了摇头,嘴角微微上扬: “首先,西方学者一旦进入我的领地,就绝不会再放他们回去。 其次,我提供的是些空泛的前瞻性理论,缺乏详细的数理推算和实验过程。 虽然这些内容玄妙,但要想落到实处并产生价值,绝非易事。 先生有了这些,对他们的约束就不只限于武力震慑和物质奖惩,还包括精神上的指引。 如此一来,让他们为军团效力,便会轻松许多。” “西方研究院……精神上的指引……”傅山喃喃自语,片刻后,双眼突然放光,惊叹道: “殿下此计甚妙。若能让西方学者归心,驱使起来自然容易许多。 他们研究东方学问或许有所欠缺,但对提炼西方经典却游刃有余。 如此一来,我们不仅能提取其精华部分,为建立两大制度提供借鉴,还能为应对欧洲局势的谋划增添助力。 用西方人的成果为我变革之助力,同时让西方人想法子对付西方人,此乃一举两得。” “先生的理解丝毫不差。”朱琳泽淡然一笑,随即感叹道: “欧洲虽然不大,但是帝国、王国、公国近百个,民族、宗教、历史何其复杂,与其让我们去研究应对之法,还不如让这些人出谋划策,成为我等的参谋。” “妙哉……妙哉!”傅山拍案称赞,补充建议道: “若是如此,还能在西方研究所内成立一个欧洲策略研究组,就以梅森为首,以梅森会的成员核心和普通成员为班底。 只不过他们的研究方向从东方典籍变为研究西方人的弱点和应对策略。” “这个可以。”朱琳泽舒心地点头认可,顺着话题说道: “如今西印度群岛战事已接近尾声,帕本海姆和那几支为我们攻占岛屿的劫掠船队伍,可以放回欧洲去搅局了。 我们可以利用他们和以伊萨克为首的黑奴贸易商队,将西方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才源源不断地运过来。 能用的人才,就安排到西方研究院;不能用的,就安排到军队做辅兵。这样既能削弱西方的科学技术底蕴,又能提升我军团的实力。” “甚好,我与瑞濡、雅安夫人已商议妥当,在殿下返程期间,我等将以药品、丝绸、瓷器及少量弹药为饵,诱使西方逐利之徒,将欧洲的人才、测绘、机械、航海,乃至我中华遗失的典籍换回。 待殿下归来之日,便是我大明反攻欧洲之时。”傅山略带兴奋之色,激动说道。 朱琳泽淡淡一笑,询问道: “怎么,这国号还定为大明?” “此乃必然。”傅山遥指城堡上高高飘扬的日月星辰旗,傲然道: “日月所照之处,皆为我汉土。旗帜上的标识一目了然,岂能更改? 为作区分,我们将原有的大明称作‘东明’,而我们建国后暂且名为‘西明’。 待殿下收复中原河山之后,二者必将再度合一,统称‘大明帝国’。” 历史上曾有个‘南明’,没想到在此地又出现了一个‘西明’……朱琳泽莞尔一笑,算是默许了傅山的建议。 “现今已拟定‘昌瑞’、‘龙耀’、‘智辉’、‘启航’、‘征途’五个年号,还请殿下斟酌选用其一。”傅山开口说道。 朱琳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面色郑重地肃然说道: “我希望汉人永远摒弃固步自封、闭关锁国的思想。若想万世不衰,就必须战斗不止。 这种战斗精神,不仅体现在征伐和土地扩张上,更要体现在各行各业永不满足的追求上。 永远在征途,永远在扩张,这要成为我们汉人灵魂深处的烙印。” “不错,永在征途,多么美妙的词汇。”傅山自怀中取出小酒壶,轻抿一口,缓声道: “‘东明’自命为天朝上国,禁海数载,数百年来严禁片板下海。 朝堂之上的皇帝与衮衮诸公,自认为坐拥四海,然每年所产黄金不过数千两,白银产量也不过几十万两。 反观欧洲小国西班牙,自 1521 年至 1600 年间,短短八十载,便从美洲攫取黄金四百余吨,白银逾两万五千吨,总计超过千万两黄金及六亿两白银。 我等至此美洲未满三年,所获金银已然超过‘东明’三十年之全国岁入。 若非亲身踏上征途,又怎会知晓这天下之事,又如何能得到这般巨额财富? “这么说,先生也赞同将这年号定位‘征途’?”朱琳泽望向傅山,笑意渐浓。 “必须是‘征途’。”傅山颔首,狡黠一笑: “无论如何,我乃征途大学校长,若此年号定为‘征途’,则大学将成为皇家学院,而傅某也将成为皇家学院首任院长,此乃千古流芳之美事,我又岂会推辞!” 朱琳泽爽朗大笑,摇头道: “就算先生不是征途大学的校长,你这开国宰相,难道还不能流芳千古?” “美名这等东西自然是多多益善,谁又会嫌多?”傅山笑着回应。 …… 1635年春,朱琳泽登基称帝,国号大明,定都徽州新府(原墨西哥城)。新朝年号定为“征途”,这一年也被称为征途元年,朱琳泽被尊称为“征途大帝”。 登基大典后,新朝设立内阁,在传统六部基础上新增商务部和科技部两个一级行政机构。 在朱琳泽的坚持下,西明的军制并未发生改变,由军事委员会管辖调兵权,而兵部负责将士的处分及兵籍、选拔、操练、考核、军械制造、后勤补给等管理事项。 虽然只是初立,可此时西明的疆域包括了北美洲东海岸的八个省、西印度群岛的两个省、原新西班牙总督区在北美的十五个省。 此外,大新江(原格兰德河)以北、黄新河(原密西西比河)以西大片领土已埋下明朝界碑,但因管理人员稀少,尚未建立正式行政衙署。 阳春三月,天空如洗,蔚蓝深邃。海面上泛起层层细腻波纹,如精致织锦铺展在碧波之上。 松江新府(原阿卡普尔科)的港口,三十余艘高大巍峨的蒸汽帆船冒着浓浓的黑烟,鸣笛启航。 桅杆上,被点亮了二十五颗星辰的红旗猎猎作响。甲板上,排列整齐,威武雄壮的钢铁之师向着码头上送行的队伍敬礼告别。 未穿龙袍,依然是一身戎装的朱琳泽立于旗舰之上,他朝着岸边缓缓挥手,此刻内心复杂无比。 他既有对战友袍泽和新开拓土地的不舍,又有对故土深深的眷恋与渴望。 此去中原,他要把东明的皇帝拉下马,建立统一的政权,恢复大明应有的荣光。 他要灭强敌、平内乱、治贪腐、整朝纲、清党争、救黎民,还汉族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他要把吃不饱、穿不暖、深受天灾人祸之苦的汉民迁移到美洲这片丰沃的土地上,让他们繁衍生息,安居乐业。 他要充分激发出中华民族一亿七千万人口的优势,傲视万族,让龙的子孙遍布全球…… 第270章 移动科研中心 苍穹之下,无垠的蔚蓝与天际相接。 大片的云朵在空中不断变换着各种形态,在海面上投下变幻无常的阴影。 三十艘蒸汽帆船排成一列纵队,风帆鼓动,在洋流的推动下破浪前行。 它们仿佛是在海天之间穿梭的巨兽,踏碎波涛,穿过残影,追云逐日。 位于队列中央的旗舰“顺天号”,是所有战舰中最大的一艘。该舰长六十一米,宽十六米,吃水八米,排水量达四千五百九十吨。 尽管体型庞大,但此船却能完全摆脱对风帆的依赖,即使在落帆的情况下,也能达到平均十五节(27km\/h),最高二十一节(38km\/h)的航速。 当然,为了节省燃料,以实现更远的航行距离,此船依然保留了风帆和索具设计。 与其他的改造船不同,此战舰是按照一级战列舰的规格,全新建造的蒸汽风帆战舰。 按常理而言,西明在八个月时间内改造出几十艘蒸汽帆船已属不易,要全新打造一艘超级战列舰几乎是天方夜谭。 然而,去年六月底,远征军团攻克了哈瓦那,占领了当时世界上规模最大、最为先进的哈瓦那造船厂。 为此,五千多名工匠被迁移至罗科塔岛,历经七个月,完成了这一宏伟巨制的建造。 该旗舰设有四层甲板,每层都宽阔无比,但与其他战列舰不同的是,船舷两侧并未安装火炮。 之所以如此设计,一方面是舰载重炮过于沉重,占用空间过大。另一个方面,朱琳泽压根就没想让‘顺天号’参加作战,而是把它当成指挥母舰和移动研发中心使用。 此次重返中原,朱琳泽所面临的最大难题,既非击溃崇祯王朝,也非应对十三家七十二营的反王以及皇太极的后金八旗。 凭他所掌握的战力,有诸多方法能使这些势力毫无还手之力。 朱琳泽最大的难题,实则是如何化解天灾、瘟疫、饥荒以及人口迁移等问题。 如果只是要解决数万、十几万人口的这些问题,或许还较为容易,可若这个数字达到几十万、上百万,乃至上千万,便令人十分头疼。 对于解决此类问题,朱琳泽别无他法,唯有率领大批科研人员折返,这也是将顺天号打造成移动科研中心的缘由。 ‘顺天号’设有四层甲板,内部空间被分隔出大大小小十几个独立的研究场所,其中涵盖新药研制中心、育种中心、石油研究室、材料研究室、引擎研究室、引信研究室等等。 除了这些研究室持续进行原有的课题之外,在二层甲板的船尾部分,还设有一个空间颇为宽敞的联合项目研究中心。 联合项目研究的机制在远征军团向来存在,无论是制造枪械、迫击炮,还是后来的蒸汽船,实际上都需要多个团队的研究人员共同参与,彼此配合协作。 现今蒸汽船的项目研发已然成功,相关的研究便落入引擎研究所、材料研究所等垂直部门继续深入。 当前仍处于联合攻关状态的项目名为“顺风耳”,其目标是实现跨越千里的无线电收发报。 上辈子的朱琳泽所学专业为“弹药工程与爆炸技术”,对于无线电引爆技术自然非常熟悉。 之所以迟迟未付诸行动,核心原因在于硬件条件和软件条件皆不具备。 一方面,无线电涉及到的知识和理论很多,要想带出一批徒弟需要耗费很多精力。而那个时候朱琳泽有一堆研发项目要跟进,还要指挥作战,完全没时间。 另一个方面,造出无线电收发器不难,可要制作配套的电气仪表,还要把电池、电阻、电容、二极管等电子元器件都研发和定义出制造工序来,不投入足够的时间和人力根本做不到。 最后就是不划算,那个时候,无论是制造大口径的迫击炮,还是制作半自动步枪又或者是热气球,效益来的更加明显。 可在攻打墨西哥城的时候,朱琳泽差点被滞后的情报系统弄崩溃,要是那段时间没有罗莎的鹰隼和重建的旅鸽队,这种多部队异地协同作战的指挥根本做不到。 但无论是鹰之灵还是旅鸽的通讯一样存在着致命的缺陷,培养周期长难度大不说,还无法做到点对点双向即时通讯。 所以在去年八月份后,朱琳泽就抽了批研究人员,静下心来,悉心教导,并亲自参与项目。 可即使如此,在当今的条件下,做出可以远距离传输的无线电发报机,还是耗费了整个团队不少的心血。 如今的收发报机已经可以实现几百公里内的信息传送和接收,但朱琳泽给的目标是实现非洲西海岸的鲲鹏舰队可以和徽州新府(原墨西哥城)之间的通讯。 研究组内的成员都认为不可思议,但朱琳泽清楚这完全可以做到。 前世的马可尼在发明无线电收发报机没几年,就将无线电信号成功地穿越六千英里的距离,从爱尔兰传到了阿根廷,而他当时具备的条件未必又比现在好多少。 为此,现在的整支团队还在不断地优化天线设计和想着法子地去提高发射功率。 虽然研发结果远没有达到朱琳泽的预期,不过研发过程中还是有不少中间产品,比如说:发电机(包括手摇的、蒸汽机驱动的)、铅酸电池、调制技术、编码解码理论等等。 尽管这些产品仅是单一地服务于发报机,然而一旦进行横向扩展并优化,便能够演变出众多绚烂多彩的产品。 …… 顺天号,艉楼作战中心。 丰神俊朗的朱琳泽身着戎装,端坐在圆桌的上首,其下是此次随行的众多将领。 这些将领中,有白虎军的军长袁天赦、霸下舰队的司令员陈舒、警卫团指挥员陈雄、参谋部部长吉拉尼莫、情报局局长伍辰皓、宣传部部长袁有容、飞天营副营长张俊峰等。 今日会议的内容,是细化抵达中原后的作战方案。正因如此,众人情绪高昂,对核心任务的抢夺,都是跃跃欲试。 作为主力作战部队的袁天赦率先发言: “陛下,此次入中原作战,臣以为应继续采用‘化整为零,各个击破’之策。 白虎军加上祖天翰此前带走的队伍,兵力可达五个旅。 臣率两个旅北上,收复关宁锦防线之际,剿灭皇太极的八旗。 祖天翰率两个旅前往关中剿匪。 陛下领一个旅和警卫团攻打顺天府,亦绰绰有余。 如此,我军三路并进,不出半年,必能攻克东明,实现一统。” 第271章 言语有误 闻得袁天赦言罢,白虎军将领皆双目一亮,相貌俊逸的樊舟频频颔首: “袁督师于关宁铁骑中影响尚存,如祖大寿、黑龙云等高级将领与军长私交甚笃。 若知我等现今拥有如此强大的战力及丰厚的军饷,想必无需劝诱,多数都会加入我军。 至于后金建奴,我等早欲一雪前耻,此不仅是完成袁督师生前‘五年收复辽东’的承诺,也是替督师洗刷冤屈的机会。” “不错,边关士卒入伍从军无非是为求温饱。可东明朝廷国库亏空,且军中腐败屡禁不止,致将士军饷微薄,还常遭拖欠。 莫说给他们十倍饷银,仅将朝廷拖欠之银两补齐,加入我军的可能性定超八成。”罗璧亦随之应和道。 “我愿为先锋,为陛下攻入紫禁城。”新晋升不久的第六旅旅长刘涛,满脸期冀地望向朱琳泽。 朱琳泽微微颔首,并未接话,而是岔开话题问道: “你们谁能和我讲讲,袁督师的死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今朱琳泽也算是袁崇焕的女婿,这次回大明,帮他洗刷冤屈也是必须要做的事情。 可上辈子对袁崇焕的死众说纷纭,有的说他叛国勾结皇太极,有的说他刚愎自用,不能容人最后惹怒了崇祯,也有的说他是被阉党余孽陷害等等。 对于说袁崇焕勾结满清的说法,朱琳泽自然是不信的。 首先抛开袁崇焕的品行不说,若是他被收买了,直接放开关宁防线放皇太极入关即可。 如此,皇太极在“己巳之变”中,也没必要奔袭数千公里,从辽东跑到辽西,绕了一大圈才到了京城郊区。 其次,若是袁崇焕要投敌,皇太极给不起那个价钱。 要知道,他是大明最高级别的地方官员,位列一品,总管辽东、天津、登州、莱州、蓟州五个巡抚。 而努尔哈赤为了收买一个四品武官的李永芳,就搭进去一个孙女,给了个驸马。 皇太极收买一个落魄的举人范文程,就给了个大学士。 按照这个标准,想要收买袁崇焕,就算把女儿、孙女全部打包送过去,再加上个一字并肩王,怕是也不够。 闻此,端庄秀丽的袁有容眼眸泛红,流泪凝噎道: “陛下,此事臣妾后来详加询问过伯父。 父亲被抓入狱的缘由有三: 其一,未得圣上旨意,擅斩毛文龙; 其二,抵御外敌不力,致建奴攻至京城; 其三,有奸人诬陷,指其炮轰总兵满桂,使其重伤。 即便如此,当时入狱并未判以死刑,而是定为‘解职听勘’。 然九个月后,‘听勘’却变成了‘凌迟’,只因他被污蔑贿赂内阁次辅钱龙锡。 因边帅勾结近臣,乃谋逆大罪,故而父亲与钱龙锡皆被处以极刑。” 略一思量,朱琳泽大体明白了,袁崇焕成了党争的牺牲品,有人落井下石的同时,还让他带走了一个钱龙锡。 琢磨片刻,他看向满脸泪水的袁有容,温和道: “袁督师和钱龙锡若是被处以极刑,最大的受益人是谁?” 听到这话,有容摇了摇头,一脸悲伤地看向袁天赦。 “朝堂之事难以洞悉,若欲知晓详情,唯有问询孙阁老。”袁天赦眼神黯然。 朱琳泽闻言,双目倏然一亮,他自然深知袁天赦口中的孙阁老是孙承宗,山海关防务与关宁锦防线的奠基人,袁崇焕的知遇恩师,明末最后的中流砥柱。 虽然前世了解过孙承宗,但他还是望向袁天赦,求证道: “孙阁老在朝中影响力如何,在军中影响力如何?” “殿下,此事由臣来说。”樊舟接过话头,眼中满是敬重之意: “辽东一系,文臣武将,多为孙阁老之门生故吏。 纵是天启、崇祯二帝,见了阁老,也需尊称‘老师’。” 此时,一脸严肃的陈雄也禁不住颔首: “东明国祚二百余年,可与戚帅相媲美者凤毛麟角,而孙阁老当属其一。” 听到这评价,朱琳泽想起‘丙子之变’清军围攻高阳时,已经七十六岁高龄的孙承宗带领一家几十口上城坚守,死战不降。 最后城破被俘,孙承宗的五个儿子、六个孙子、八个侄子孙以及三十余名妇孺或战死,或被俘后遇害,而孙阁老向北面的京城遥拜后,取一白绫,从容自缢。 国之脊梁,满门忠烈……朱琳泽内心感叹,沉默片刻,他望向袁天赦,郑重问道: “若是孙阁老知道我欲废除崇祯,你觉得他会是什么态度?” “微臣以为阁老会站在陛下一边。”袁天赦想都不想,脱口而出。 “哦,说说理由!”朱琳泽好奇。 略作停顿,袁天赦稍作整理思绪,而后沉声道: “首先,阁老祖上世代务农,深知民间疾苦。 其次,阁老爱兵如子,能体谅下人的难处。 最后……最后,依我之见,督师之死实则与阁老有关。” 听到这话,举座皆惊,陈雄面色一沉,不悦道: “袁蛮子,莫要胡言。” “我并未妄言。”袁天赦轻摇首,面容肃穆道: “阁老曾屡次劝诫督师多读《孟子》,尤其是那篇《孟子·尽心下》,更是叮嘱督师反复研读。故而,即便是当时大字不识的我,听得久了,也能背诵。” 言罢,袁天赦缓声吟诵道: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故得丘民者可为天子,得天子者可为诸侯,得诸侯者可为大夫。 诸侯若危及社稷,则当变更。祭祀之牺牲已成,粢盛既洁,且按时祭祀,然若遇旱涝之灾,则应变更社稷。” 沉思良久,伍辰皓不禁慨叹: “或许袁督师有所误解,孙阁老让他领会此文章的核心在于‘民为贵’,而非突出‘君为轻’。 然而,督师似乎既未践行‘民为贵’,反倒践行了‘君为轻’,此恐为其结局凄惨的关键缘由。” “耗子,你此言何意!”袁天赦面色一沉,目光冷冽地凝视着伍辰皓。 见白虎军的数位将领,包括袁有容在内,皆神色阴沉,伍辰皓赶忙拱手作揖,陪笑道: “适才言语有误,绝无冒犯袁督师之意,我的意思是孙阁心系百姓,倘若知晓陛下之举,定然会选择拥护陛下。” 第272章 都是我大明的疆土 对于伍辰皓的口无遮拦,袁天赦自然不会善罢甘休。 可他正要发难,却见朱琳泽打量着伍辰皓,冷声斥责: “西方直白的说话方式并不适合东方人。 你与罗莎私下如何交流,我无意干涉,但在这会议之上,还需谨遵首辅大臣所定的礼仪规章。” 首辅大臣,所指自然是傅山。 傅山本身是个飘逸之人,可为了维护朝廷的秩序和威严,以及按照按照中华‘礼不可废’的传统,还是制定了完整的礼仪制度。 礼仪制度经过和朱琳泽的多次讨论,其中变更了东明很多不合时宜的礼法,比如说:将‘站朝与跪朝’改成了‘坐朝’,见了皇帝无需五拜三叩首,只要行军礼或作揖礼即可。 虽然礼仪制度很宽松,可在言行、举止、穿着方面依然有严格的规定。 比如说言行。制度中就要求官员在朝廷或正式场合中,言语必须得体、恭敬,不得有轻浮、傲慢或不当的言辞。 对这些礼仪,朱琳泽虽然开始也不适应,但军有军规,朝廷自然也有其相应的规章法度,对这一点他倒是表示理解。 适才伍辰皓对袁崇焕之点评,朱琳泽其实部分认同,但认同与说出来是两码事。 首先,袁崇焕是朱琳泽的老丈人,其次他是白虎军数位将领所敬重的长辈。 普通人家还讲个脸面,你大庭广众地点评人家长辈的不是,这不翻脸才怪。 听到朱琳泽发话,伍辰皓意识到了不妥,他连忙起身朝着袁天赦等人郑重道歉: “诸位,袁督师于危难之际挺身而出,为抵御强敌征战一生,对此,辰皓发自肺腑地钦佩。 适才所言,实乃在下莽撞,万望各位海涵。” 有容冷哼一声不再理会。袁天赦沉默片刻,还是铁青着脸点,给了个台阶: “下不为例!” 伍辰皓暗自吁出一口气,他再次行了一礼,随即看向朱琳泽: “陛下,此次入中原作战,末将有些想法,不知此时可否陈述?” 见朱琳泽点头,伍辰皓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 “末将认为入中原之战的关键不在于其他,而在于‘为民’,因我等远渡重洋的根本目的乃是迁民。” 言罢,他移步一侧,以炭笔于墙壁上悬着的白纸上书下‘为民’二字,并于其上画一圆圈。继而,围绕此圈,他又拓展出诸多分支,待书写完毕,方才继续话题剖析道: “而欲‘为民’,必面临东明朝廷、粮食供应、减灾防疫、陆地迁徙、跨洋迁徙这五大难题。 我等的战略,需围绕解决此五大难题展开。 当然,东明朝廷的问题必须率先解决,否则后续诸事亦难以施行。 而解决东明朝廷之核心,在于攻克紫禁城,迫使崇祯退位,进而掌控东明朝廷之权柄。 得此权柄,后续四大事项便可集全国之力共同办理,而非仅依赖我等带来之人马。” “不错,我等之所以可以快速拿下新西班牙总督区,就是因为攻占了墨西哥城,否则后续不可能那么顺利。”尼莫颔首表示认同,稍作停顿,她又微蹙柳眉,叹息道 “然而,东明的局势与新西班牙总督区大不相同。 墨西哥城被攻占后,其他地区的短暂混乱及平民伤亡,我等尚可接受,但中原不可如此。 此地不仅是诸位的故乡,也是我等的祖地。 一旦紫禁城被攻破,手握重兵的大明武将或封疆大吏定会借着各种大义之名,形成群雄割据之态势。 届时,地方割据势力与十三家反王相互交织,将使中原局势愈发混乱,那才是中原百姓的真正劫难。” 听完这话,场面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明白尼莫说得这些其实是朱琳泽的谋划,于是都不再言语,仔细聆听。 尼莫起身,走到伍辰皓所写的‘东明朝廷’处做了个标注,继而接着说道: “现今我等尚无中原的详尽情报,故而难以拟定具体的行动计划。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便是务必使崇祯禅让皇位,唯有平稳接管东明朝廷,才是最利于百姓的做法。 故而,如何让崇祯心悦诚服地禅让,便成了此次战略的关键。 而陛下适才提及的孙承宗孙阁老,极有可能便是这关键中的要素之一。” 略作思考,伍辰皓深以为然地点头: “参谋长所言甚是,只是如此一来,我等唯有抵达马尼拉面见祖天翰之后,方可再做周详部署。” “并非如此。”尼莫摇头,他看向众人说道: “我与陛下商议的结果是,现今需将战略拆解为几个重大主题,这些主题涵盖: 其一,如何促使崇祯禅让皇位,以保朝廷平稳过渡。 其二,如何加速生产疫苗、消毒、灭鼠等防疫物资。 其三,如何迅速解决百万灾民、流民的温饱问题。 其四,召集大量灾民后,应迁往何处,又该如何安置。 其五,汉民应如何有条不紊、循序渐进地被成批送往美洲。” 闻此,袁天赦面露疑惑,问道: “那后金建奴便不打了?王嘉胤、高迎祥等反王也置之不理?” “并非不打。”朱琳泽摆了摆手,神色肃然地说。 “打他们,必须服务于我们的目的。 大家可以思考一下,攻打后金能如何助力我们实现上述目标? 此外,我还要提醒大家,不要只盯着东明原有的版图。 太祖皇帝划定的十五个‘不征之国’,都是我大明的疆土,这些也应在我们的筹划之内。” 听完,众人茅塞顿开,七嘴八舌的建议起来: “理应先攻占吕宋岛全境,彼处有若干造船厂。” “鸡笼岛亦需拿下,岛南土地肥沃,宜于种粮,岛上有大量优质木材,可作造船之用。” “当往香料群岛一探,将葡萄牙、西班牙、尼德兰之据点尽皆拔除,同时,尚可劫取帆船,用以改造。” …… 沉默片刻,陈雄缓缓言道: “末将以为,应先将朝鲜国纳入囊中,一则其本为我大明之藩国,为我西明接管,顺理成章。 二则,据老一辈戚家军所言,平安道北道有众多优质铁矿与煤矿,而南道有繁茂之草场,马匹牛羊众多。 最后,自朝鲜义州越过鸭绿江,进入辽东后,可直捣后金腹地。” 听了一圈,朱琳泽心生疑惑,不禁开口问道: “为何无人提及日本国,众人不是最为痛恨倭寇吗?” 第273章 抵达马尼拉 “陛下,您不是说要为了五个主题服务吗。”伍辰皓笑着接过话头,随即脸上又浮现不屑之色,开口说道: “日本国那种蛮荒之地,要啥没啥,要不然也不会盛产倭寇,到处打家劫舍。” 见大家都是深以为然的模样,朱琳泽摇了摇头,淡笑说道: “你们还真错了,日本岛在西方又被称之为‘金银岛’,岛上别的没有,这金、银、硫磺、火山灰可到处都是。 就拿石见银山来说,在世界上的银矿的排名中,仅次于波多西,它一年的白银产量至少在四十吨,也就是在百万两左右。” 闻此,满场皆惊,众人皆面露骇色。袁有容却是面露疑惑,缓声道: “陛下,在美洲,我等拥有大批金银矿,此番归来,亦携带诸多,难道仍有不足?”” “我的傻妹妹。”尼莫轻笑着摇头,徐缓解释道: “大明人口达一亿七千万之众,受苦受难者至少也有数百上千万,我等所携金银虽不少,然若均分于众人,实所剩无几。” “啊,要将金银分予他们?”有容一怔,面上浮现不舍之色。 尼莫摇头: “不是发给他们,而是以工代赈。 陛下之意,掌控东明后,要大力发展纺织、炼钢、煤矿开采、造船等轻重工业。 此外,为解决灾害之患,还需修筑河道、建造水坝、铺设公路,此诸多事项都需要大量银两为基础。” “不错,自美洲运送金银,耗时过久,若手边即有,何不取而用之。”伍辰皓颔首附和。 这么一解释,有容顿时明白了,她开口盘算道: “霸下、鲲鹏两支舰队相加,舰船仅六十五艘。 每船平均载人三千,总数尚不足二十万。 而且还不能将所有舰船用于迁徙人口,如此算来,众多汉民怕是还要在中原待很久,这以工代赈的确很有必要。” 看到大家的思路都已步入正轨,朱琳泽开口吩咐道: “根据这次会议的内容,大家回去后重新考虑后续的战略部署。 其他先不论,部署的目标一定要非常明确,细节可以后续逐步完善。 等到达马尼拉,综合各种情报后,再进行相应的修正。” 待众人离去后,袁有容轻挽朱琳泽的胳膊,缓声道: “陛下,你偏心,很多事情都和尼莫姐姐说,臣妾却不得而知。” “你呀,快点长大,等到了可以侍寝的年纪,自然知道的就多了。”尼莫端庄的面庞上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闻此,有容面色微红,轻抿嘴唇,略有不甘地说道: “臣妾已然长大,只是陛下不许臣妾侍寝。” 尼莫微微挺了挺高耸的胸脯,看向有容那微微隆起的‘小山包’,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妹妹,你还小。” “陛下,姐姐说不雅之词,你也不管管。”袁有容拽着朱琳泽的手臂,轻声娇嗔。 “好了,都别闹了。”朱琳泽哭笑不得地打断两人,随即转移话题道: “虽然中原的金银储量没有美洲丰富,但自唐朝以来,白银就被当作通用货币。 即便每年开采铸造的银子只有十万两,经过七八百年的积累,总量也应有八九千万两。 这些银子又不会凭空消失,你们觉得如今的东明为何会陷入‘银荒’呢?” 对于这种事情,尼莫自然是不知道的,只能摇了摇头。 此时,袁有容轻咳两声,下巴微微扬起,缓声道: “这还用说,自然是被那些贪官污吏、土豪劣绅窖藏起来了。 昔日家父于军中肃贪,至贪腐将领宅邸,未发一言,径直刨坑,且常能寻得大箱金银。” “有容说得不错。”朱琳泽淡然一笑,点头赞同,接着问道: “这段时间你们也学了不少关于无线电的知识。 我来考考你们,有没有什么快速找出这些金银的方法?” 听到此话,两人都是眉头微蹙,苦思冥想起来。 见此情形,朱琳泽既不催促也不提醒,自顾自地回到桌案边,喝着茶,看着一个个研发团队的进展报告,异常惬意。 半晌,有容望向朱琳泽,怯生生地问: “陛下,臣妾能去找其他人一起探讨吗?” “当然可以。”朱琳泽点头,稍作停顿后提醒道: “题目是:顺天府地下埋藏着数千万两白银,分布在各处。 如何在数天之内,用不超过一个团的人手,将它们全部找出来。” “数天,一个团,数千万两白银,这也太难了吧!”有容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尼莫却是眼睛一亮,惊诧地问道: “陛下的意思是要去顺天府查抄贪腐的金银?” “是否是贪腐所得暂且不论,但至少要先找出金银,才好进一步审问。”朱琳泽回道,略一思索,又笑着补充: “若是谁能给出正确的思路和解决方法,可以向我提出一个要求。 如果你们两人合作解决问题,依然可以每人提一个要求。” “真的?”袁有容瞪大了眼睛,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朱琳泽点了点头: “自然,只要要求合情合理,我自然兑现承诺。” 尼莫和有容相视一笑,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激动。 随即,两人牵手出门,朝着联合项目研究中心的方向,快速走去。 …… 得益于东北信风和蒸汽动力的双重助力,舰队行进迅速。三月初自松江新府港口启程,四月中旬便抵达了马利亚纳群岛(塞班岛)。 在攻占西班牙人所建的补给站后,舰队继续前行。五月初舰队抵达吕宋群岛东侧的圣贝纳迪诺海峡,鉴于此处海域状况复杂,暗礁密布,舰队遂减缓了行驶速度。 所幸在蒸汽动力的加持下,船只的操控性大幅提升,三十艘战船顺利通过海峡,并于五月中旬抵达马尼拉沿海。 这支庞大的舰队刚一现身,便让鲲鹏舰队在外的巡逻船紧张起来。 但当望见桅杆上高高飘扬的红旗和冒着滚滚浓烟的烟囱时,士兵们不禁热泪盈眶,高声疾呼: “是我方的船只!是军团长派人来增援了!” 第274章 海上新霸主 马尼拉,是西班牙在远东的最大殖民据点,也是其东南亚贸易网络的核心。 以往,来自漳州月港和澳门(濠镜)的丝绸、瓷器、茶叶等中国商品,以及马鲁古群岛的香料,都会在马尼拉汇聚,再由马尼拉帆船运往美洲的阿卡普尔科。 1571年,鉴于马尼拉的战略重要性,西班牙在此设立了马尼拉都督区,归美洲的新西班牙总督区管辖。 经过近六十年的发展,马尼拉都督区的领地范围已扩展至吕宋岛、棉兰老岛、宿务岛、萨马岛等十几个岛屿。 此外,其管辖范围还包括台湾岛北部的鸡笼镇、淡水镇,以及香料群岛的德里地等军事据点。 虽然西班牙在东南亚的势力不弱,但和在美洲一枝独秀比起来,差距甚大。 鉴于中国货物的质优价廉,以及香料在欧洲能够卖到极高的价格,故而,此处的贸易与领地争夺异常激烈。 除西班牙外,还有三大巨头,以及成百上千的小型商队、海盗和倭寇组织。 在这三大巨头之中,首当其冲的乃是老牌列强葡萄牙。 他们于濠镜(澳门)设立据点,掌控着濠镜至日本平户与长崎,以及濠镜至满剌加、印度果阿的两条贸易通道。 不过,葡萄牙王国后来被西班牙所兼并,其海外商贸公司的势力也逐渐势微。 与此同时,因日本实行海禁,只准许郑芝龙与荷兰的船队进行贸易,因此葡萄牙在东南亚贸易路线从两条变成了一条,势力进一步萎缩。 第二大巨头是后起之秀荷兰东印度公司,他们构建了更广泛的贸易网络。 荷兰东印度公司以爪哇岛的巴达维亚为据点,向北占据了台湾岛南部,向东掌控了香料群岛的大部分岛屿,向西则迫使葡萄牙开放了满剌加。 其贸易线路主要包含两部分: 其一,自中国广州、泉州购置货物,转售至日本平户、长崎以换取金银; 其二,将大量中国货物和香料从印度洋运至大西洋,最终销往欧洲的新阿姆斯特丹。 最后一股,也是最为强大的一股势力,是郑芝龙的海上商贸集团。 郑芝龙原为日本走私商人李旦的属下,李旦过世后,将产业与船队交付于郑芝龙,他也由此开始发迹。 起初,郑芝龙只是半商半匪的商队头领(无贬义,当时全球海商普遍如此),但凭借李旦留下的丰厚资产和与日本藩国的深厚关系,他的生意越做越大,逐渐成为东南亚海域的霸主级势力。 随着他的实力日益增强,东明朝廷已经无力约束,索性招安了郑芝龙,让他来负责东南沿海的海上防务。 于是乎,郑芝龙摇身一变,从匪成官,成为大明的水师提督,还被授予了封号:五虎游击将军。 获得官家身份之后,郑芝龙如虎添翼,除了扩大商队,把自己商队的贸易范围覆盖到了东洋、南洋各地,还成了大明各种货物的总代理商。 无论是葡萄牙、荷兰东印度公司,还是西班牙,若想获取中国货物,都需看他的脸色行事。 如此一来,老牌列强自然不会善罢甘休,其中实力最为强劲的荷兰反应最为激烈,于 1633 年 7 月挑起了料罗湾海战,公然向郑芝龙的权威发起挑战。 挑战的结局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九艘战舰以及五十余艘劫掠船,全部被郑芝龙的水师剿灭。 至此,郑芝龙的水师成功夺取了自日本至南海的整个东亚制海权,成为了当之无愧的海上霸主。 自 1633 年 8 月起始,但凡在东亚地区航行的船只,都必须花钱购置郑芝龙的令旗,否则便会遭遇劫掠。 至此,即便是心高气傲的‘海上马车夫荷兰’,每年也需向郑芝龙缴纳六万荷兰盾的保护费,才能进行正常贸易。 …… 马尼拉,甲米地港。 收到美洲来船的消息后,祖天翰带着迎接队伍,风尘仆仆地从都督府赶来。 刚上码头,祖天翰和朱琳泽在看到彼此的队伍之后,都是一愣。 此时的高大魁梧的祖天翰身穿黑色铠甲,腰挎长剑,罩着的白色披风上还印着黑十字。 他身后的护卫队伍,也基本都是身着黑甲,白色披风,腰挎佩剑的圣殿骑士打扮。 而此时的朱琳泽,头戴紫金冠,身着一袭精致的龙袍。 袍身绣有五爪金龙,衣襟、袖口以及下摆,都以细腻的云水图案点缀,从头到脚,无不展现着君临天下的皇家威严。 恍惚几秒,朱琳泽才想起,他派遣祖天翰等人回归,就是要假借圣殿骑士团的名头行事,而此刻的祖天翰就是圣殿骑士团亚洲分部的大团长。 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朱琳泽微微颔首。 祖天翰快步上前,行至近前,却不知该以何种礼节相待,也不知该尊称军团长,还是陛下。 此时,一名面容清丽的女子怀抱着粉雕玉琢的娃娃,眼中噙着泪水,声音颤抖地喊道: “天翰,还不快拜见陛下,远征军团已建国,军团长已为九五至尊。” 看到妻子丁若兰和她怀中的孩子,祖天翰身体微微颤抖,他强抑住内心的激动,点头示意,随后朝着朱琳泽双膝跪地,行五拜三叩首之礼,高声呼道: “末将祖天翰,恭迎圣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这一跪地,身后身披重甲、手持利刃的数百骑士,在铮铮的铠甲碰撞声中一同跪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高呼之声犹如惊雷,响彻云霄,码头四周围观的百姓和商人皆为之一震,在这强大的威压之下,许多汉人不由自主地下跪叩拜。 “无需多礼,都平身吧。”朱琳泽面色温和,缓缓开口。 见朱琳泽的目光投来,伍辰皓随即会意,他站上一高处,高声喊道: “陛下有旨,平身……” 朱琳泽稳步上前,扶起祖天翰,平和笑道: “初见你们这一身打扮,朕险些以为是到了圣殿骑士团的总部耶路撒冷。” “陛下旨意,末将不敢忘。”祖天翰粗犷的面容上满是恭敬。 朱琳泽点了点头: “这次带来的人比较多,你且安排一下。 另外,可愿意驾车带朕逛逛这马尼拉城?” “微臣荣幸之至。”祖天翰激动颔首,随即侧身看向身着灰色长袍的贾六,吩咐道: “监察长,陛下的随行队伍就交由你安排。 此外,速将都督府清理妥当,以供陛下和随行入住。” 祖天翰的队伍全盘采用圣殿骑士团的管理体系,这圣地监察长便相当于财政部长,掌管圣地及全团的资金、贸易、金融借贷以及团内人事事宜。 望着君威浩荡、英姿飒爽的朱琳泽,昔日的老仆贾六既欣喜又激动,他涕泪交加地躬身施礼: “陛下放心,微臣即刻去安排。” 片刻,众人依序登上马车,朱琳泽与祖天翰共乘一车,并肩而坐。 心潮起伏之际,祖天翰心中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此时,朱琳泽却率先开口问道: “朕观港口与炮台皆严阵以待,都处高度戒备状态,莫非是遇到了什么强敌?” 第275章 慈不掌兵 听到问话,祖天翰紧张的情绪反而舒缓了不少,沉声答道: “此事说来话长,简而言之,微臣的确遇到了一个强劲的对手:郑芝龙。” 接着,祖天翰把这一年的情况都说了一遍。 祖天翰带领的‘圣殿骑士团’于去年七月份抵达马尼拉后,就展开了征伐。 凭借彪悍的作战队伍以及强大的火力,短短三天,队伍就攻克了马尼拉城。 接着又花了两个月的时间,拿下了整个吕宋岛、宿务岛、萨马岛、棉兰老岛等十几个岛屿。 正待祖天翰把目光投向中原时,发现整个东南沿海的势力格局变了,他要面对的强敌不再是荷兰、葡萄牙,而是郑芝龙。 一开始祖天翰想遵守原有的方针策略和郑芝龙议和,从而可以进入东明,攻占葡萄牙人占领的据点濠镜。 可郑芝龙这个时候已经羽翼丰满,压根就不接受什么议和,更不认为‘圣殿骑士团’有和他谈判的资本。 他不仅不允许祖天翰破坏他建立的势力格局去攻打濠镜,还阻断了大量来马尼拉贸易的商队。 最让祖天翰不可忍受的是,‘圣殿骑士团’的船只要在东南亚的海域航行,必须接受他们的盘查,还要花钱购买郑氏令旗才可航行。 祖天翰原本想直接开战,可想到临行前给朱琳泽许诺过不再冲动,无奈之下,只能压下怒火。 之所以如此行事,并非是怯于应战,实乃不能轻启战端。 其一,郑芝龙现今是大明的水师提督,而郑氏所掌控的海上力量即为大明水师,倘若开战,便意味着与明朝宣战。 如此一来,无论是汉民的迁移,还是驱逐濠镜的葡萄牙人,都难以实现。 其二,站在汉人的立场,郑芝龙的确是有功之臣,他不仅成功压制了葡萄牙与荷兰的殖民势力,还收复了台湾的澎湖列岛、笨港、新竹、苗栗等地域。 迫于无奈,祖天翰只得定下从长计议之策。 一方面,他依循规矩缴纳保护费,以使漳州的商队得以再度前来马尼拉开展贸易。 另一方面,他将张豹和瓜达卢佩神父遣送至福建,着手进行情报收集工作。 而他自身,则将精力倾注于军事建设以及大吕宋的治理之上,以便为后续大规模的汉民安置与迁徙做好准备。 依此策略施行数月,虽心中憋屈,然成果亦颇为显着。 首先,“圣殿骑士团”训练了五千余名新兵,且四个造船厂的规模也得以扩大,建造了数量可观的战船。 其次,凭借带来的勘探队伍,在吕宋岛上发现了金矿,而在棉兰老岛上则发现了优质的铁矿与煤矿,尤其是在宿务岛的阿尔高地区,发现了成片的露天煤山。 最后,队伍在大吕宋岛、棉兰老岛寻觅到了大片适宜种植水稻的沃土,诸如比科尔平原、三宝颜冲积平原等。 此地属热带,一年之中水稻可三熟,如此广袤的地域,养活数百万人亦绰绰有余。 有此等丰硕收获,祖天翰心中平衡了不少,本想维持此局面一年半载,再作筹谋。 然而,今年正月,一支来自台湾岛的商队,令祖天翰改变了主意。 据该商队所透露的消息,郑芝龙将福建大量流民迁徙至澎湖、新竹与苗栗等地。 若仅在其治下,倒也罢了,他竟将部分汉民有偿转让予西班牙、荷兰人,以开拓土地,种植烟草、小麦等作物。 当得知流民数量多达六七万时,祖天翰心动了。 恰在此时,那商队所售货物中,有上百皮囊石油,这更坚定了他的信心,因为苗栗有易于开采的油田。 受诸多因素影响,今年二月中旬,祖天翰率军出征。 历经一月,攻下台湾岛,不仅将台南台北的荷兰势力与西班牙势力一举铲除,还占据了郑芝龙的地盘。 郑芝龙勃然大怒,下令其五弟郑芝豹及手下大将施福率两支舰队围攻澎湖列岛。 说到这里,祖天翰稍作停顿,满脸皆是无奈: “若论海战,末将自是不惧郑芝龙之水师。 无奈对方船只数量过多,每次皆是浩浩荡荡五六百艘以上。 更为无奈者,对方皆是四百料(吃水两百四十吨)以下的小船。” 略一思量,朱琳泽沉声道:“莫非是群狼战术,难以应对?” “并非如此,”祖天翰摇了摇头,苦涩道: “因对方士兵过半皆为汉人,微臣杀着杀着便心生后怕,担心陛下会怪罪。 故而在击溃对方围攻后,微臣便下令不再出击,仅作固守。 然而,郑芝龙被击溃后并未罢休,派遣多支船队对我驻地进行袭扰。 此外,他们还封锁了月港通往马尼拉的航线。” “是朕给你的束缚太重了。”朱琳泽叹了口气,沉默片刻,缓缓说道: “所谓慈不掌兵,对待己方士兵如此,对待敌方更是如此。” 听到这话,祖天翰长吁了口气,咧嘴笑道: “末将还担心陛下会怪罪。” “你的处理不无不妥。”朱琳泽陈恳点评道,顿了顿,又叹气补充道: “战争便是如此,有时颇为无奈。 但我们杀人是为了救人,若不击溃郑芝龙的水师,这海上的局势便难以扭转,打不开局面,我等迁移汉民之事便无法实施。 所以,在这一前提下,与我等对抗者皆是敌人,无需区分是西洋人、倭人还是汉人。 当然,若对方投降,对汉人俘虏的政策需要更加照顾才行。” “臣明白了。”祖天翰沉声点头,多日来压在心里的石头倏然落地,顿时觉得轻松不少。 马车在土路上缓缓行驶,道路两侧是绵延不绝的金黄稻田。一些成熟的稻田里,已有不少农民开始收割。 车队行至,农民们既不畏惧,也不躬身施礼,只是如同见到老友般憨笑着挥了挥手,便又继续专注于手头的农活。 望着那些饱经沧桑的黑瘦农民,在忙碌的同时,每人的脸上都流露出丰收的喜悦,朱琳泽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舒畅。 随着马车踏上青石板路,进入外城,祖天翰指着繁华的街道,笑着介绍: “陛下,如今这马尼拉城有五万余人,不再以肤色和人种区分居住于内城还是外城,全凭贡献。 如今各行各业,尤其是工匠和商人的劳作积极性都异常得高涨。” 映入朱琳泽眼帘的是宽敞而整洁的街道,鳞次栉比的房屋,在风中猎猎招展的商铺牌坊。 尽管主干道两旁受到管制,但仍能看到远处熙熙攘攘的人群和听到集市里嘈杂的叫卖声。 朱琳泽指着东边不远处的一块地方,感慨笑道: “当时朕与娘舅来到马尼拉,就住在巴里安华人区,由于不愿接受天主教的洗礼,娘舅可是花费了不少银子,才在此处站稳脚跟。” 听到这话,祖天翰似乎想到了什么,他那粗犷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经陛下提醒,末将倒是想起了一件趣事。” 第276章 暴躁的书生 祖天翰外表豪放,却内心缜密。他既有冷秉的善思与铁腕,也有米雨真的聪慧与机敏。能让他说出“有趣”之事,瞬间勾起朱琳泽的好奇: “愿闻其详,朕与你相识许久,听你说‘有趣’一词,还尚属首次。” 见朱琳泽兴致盎然,祖天翰也是精神一振,缓声道: “去岁十一月,阿豹归返漳州府,欲召集故土族人徙居马尼拉,兼招纳若干下属。 彼时,与他同行者还有瓜达卢佩神父。 当其经行一处天主教堂时,惊见众多儒生将教堂围堵得严严实实。 数人入内,才知是一群儒生与当地神甫艾儒略展开了一场言辞激烈之辩论。 儒生们指斥艾儒略之西学乃欺世盗名之举,窃取汉学经典删减粉饰后便妄称西学独创。 与此同时,彼等也指出利玛窦进献于万历皇帝之《坤舆万国全图》并非源自西方,实乃抄袭三宝太监下西洋时所绘之图。” 中原大地蠢人不少,可这聪明人却也从来都不缺……朱琳泽忍不住内心感慨,略一思量,询问道: “辩论应该去濠镜副主教区或者去京城找利玛窦,这样影响力才大,跑到漳州府这么小的地方辩论,能有何价值?” 祖天翰摇了摇头,笑道: “陛下有所不知,此事内情颇为复杂。 其一,利玛窦已于二十余年前离世,而艾儒略与利玛窦关系匪浅,且参与绘制《坤舆万国全图》。 其二,艾儒略此人极善攀附权贵,借助高官之影响力传教。 他先是借利玛窦结识徐光启,得其助力,在松江府、扬州府一带传教。 而后又发展杨廷筠、李之藻两位官员入会,凭其影响力在杭州府传教。 最为关键的是,艾儒略攀附上了前内阁首府叶向高,即孙承宗、孙阁老的恩师,进而获得福建八闽传教之许可。 十余年间,他借叶阁老之名广纳名流,吸引众多高官入会,亦获大量捐赠,于福建共建大堂二十二座,小堂难以计数,受其洗礼入会者达万余人。” 听到这话,朱琳泽的脸色阴沉下来,追问道: “辩论结果如何,这艾儒略现在何处?” 因去的儒生出示了诸多证据,艾儒略无从辩驳,最终只得夺门而逃,据传是返回了京城。”祖天翰答道,言及此处,他又笑了起来: “当时教堂内的神甫、修士皆已逃离,整座教堂仅剩瓜达卢佩神父身着教士袍。 故而,那些儒生将瓜达卢佩神父视作艾儒略的同党,将其团团围住。 这些儒生性子急躁,不仅言辞激烈,更有甚者还动手伤人。 当时张豹可是带去了几十个随从,见状,当机立断将闹事的儒生悉数擒拿,随族人一同秘密送回了马尼拉。” “这些儒生居然能发现西方传教士的剽窃之举,还能找出证据,有些本事。”朱琳泽评价了一句,顿了顿,有些不放心地确认道: “那些儒生现在如何,可有伤到他们?” “岛上正缺教书先生,自然是舍不得伤他们。”祖天翰回应,突然一愣,询问道: “陛下,这西方传教士的剽窃之事为实?” 此时,在车厢后面聆听的袁有容按捺不住,她轻轻掀起车厢前的木窗,向前凑近,脆声道: “自然是真的,我等在美洲擒获上百个接收典籍的西方‘窃贼’,他们的典籍乃是东方传教的神甫偷运过去的。” “这些以后再说。”朱琳泽摆手打断,继续问道: “那些被抓来的儒生都有谁,是否摸过底细?” 有容吐了吐舌头,缩回了脑袋,不再言语。 回想片刻,祖天翰摇了摇头,表情复杂地说道: “有二十余人,为首的三人名为黄道周、刘宗周和黄宗羲。 黄道周和刘宗周曾经都是朝廷的御史言官,后来为崇祯所不喜,被贬为庶民。 值得一提的是这黄宗羲,此人名头颇大,他不仅是刘宗周的学生,其父黄尊素,曾是都察院的监察御史。 后来其父为魏忠贤所害,被下入北镇抚司的诏狱时,末将还见过。” 见到祖天翰那不自然的表情,朱琳泽心中顿时有了猜测,笑问道: “难道你对人家父亲用刑了?” “并非如此,那时大哥对入狱的七君子甚是钦佩,暗中亦多有照拂,那杨涟的血书便是大哥遣末将带出的。”祖天翰微微摇头,继而叹息道: “这黄宗羲虽具才华,然其性情却异常暴戾。 崇祯继位后,天启朝冤案得以平反,黄宗羲上书崇祯帝,请诛阉党以还其父清白。 五月,刑部会审出庭对质,他竟于刑部大堂,以暗藏之锥刺锦衣卫指挥使许显纯致其重伤。 这还不算,其后更是冲上陪审台,对当时身为陪审官的锦衣卫副使崔应元,一番拳打脚踢,被人拉开时,竟扯住崔应元的胡须,硬生生扯下一大把! 数月前,殴打瓜达卢佩的儒生中,也是他冲在最前。当时瓜达卢佩遭其掌掴数下,连牙齿也被打落数颗。 臣之所以叹息,是因为这黄宗羲虽有才学,却犹如脱缰野马,难以驯服,怕是很难为陛下所用。” 朱琳泽顿时有些哑然,在大明朝堂之上,群臣如市井泼妇般的互殴他听说过,却没听说过有黄宗羲这么生猛的。 “打得好,这些阉党就是该死,家父与孙阁老就曾多次遭阉党构陷。”袁有容噘着嘴,气呼呼地说道。 朱琳泽对黄宗羲虽有印象,却不甚清晰。 前世的他,更多的是关注军事历史与名将,至于这辈子在美洲所读的汉文经典中,也未见到黄宗羲的着述。 沉默片刻,他开口问道: “这些儒生后来怎么安排的?” “起初,他们以绝食、反抗乃至自尽相要挟,末将与之交谈后,便将其释放。只要他们不离开岛屿,不违反军规,想做何事皆可。 岂料这群人竟于内城开设两所书院,宣称要讲经论道,抵制西学,反对传教。”言罢,祖天翰瞟了朱琳泽一眼,低声道: “实不相瞒,末将也不喜做弥撒、唱赞歌,然顶着圣殿骑士团之名,不仅全军需要去做礼拜,还无法禁止随行牧师团在领地内传教。 正因如此,马尼拉城的天主教信徒与日俱增,着实令末将头痛。 而此等人传授汉学以对抗西学,倒是让末将心里痛快许多。” 闻言,朱琳泽有些尴尬,虽然圣殿骑士团这名号是祖天翰自己提的,然而以朝圣之名迁徙汉民信徒,却是他的主意。 他原想是借着传教士铺开的人脉,多找些中西皆通的人才,没想到却成了祖天翰等人羁绊,而成了天主教传教的福音。 想到这里,朱琳泽收敛了情绪,缓缓开口: “既然朕来了,假借圣殿骑士团的名义自然也就没了必要。 不过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军的番号都已被占用,对于新番号,你有何想法?” 第277章 首次踢馆完败 听到这话,祖天翰喜不自胜,这一身圣殿骑士的白袍他早就厌烦了。 压抑住内心的激动,祖天翰郑重回道: “末将斗胆恳请陛下效仿太祖皇帝建立十七卫亲军,而天翰愿为其中之一。” 所谓亲军就是禁卫军,是直属皇帝的军队,朱元璋还是吴王的时候就建立了金吾卫亲军都护府。 都护府下辖有武德、龙骧、豹韬、飞熊、威武等十七卫亲军,后来扩展到了二十六卫。 亲军卫和外卫不同,只服从皇帝调遣,它既是掌轮番宿卫,保护宫禁的护卫军,也是一支可以随时调动的战略预备队。 祖天翰之所以这么提议有两层原由。 首先,朱琳泽如今已经称帝,自然需要自己的禁卫军。 其次,他出身锦衣卫,而锦衣卫的前身就是仪仗司,也属于皇帝亲军。 听到这话,朱琳泽笑着摇了摇头: “有些事情你还不清楚,如今西明朝廷已经实现了军政分离,先生组建了内阁,统领六部。 而军事委员也更名为大都督府。 当前,朕暂代大都督一职,统领所有兵马。 既如此,还有什么必要区分亲卫和外卫?” “然而后续拱卫京师、护卫陛下安全以及仪仗等职责,终究还是需要亲卫来承担。”祖天翰坚持道。 “此时言此尚早。”朱琳泽摇了摇头,略一思量,开口道: “你这次返回马尼拉,也算是指挥得当,功绩斐然,既然对亲卫有执念,那就把‘金吾’的番号给你好了。 不过在新朝廷可不分什么亲卫、外卫,朕可能随时对下属部队进行调职轮换。” “末将谢陛下恩典。”祖天翰侧身微微行礼,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突然想起什么,朱琳泽开口问道: “阿豹和瓜达卢佩神父进展如何?” 闻听此言,祖天翰略显担忧地摇了摇头: “据黄道周等人所言,京城中有诸多通晓中西文化的饱学之士,正在编纂《崇祯历书》。 由于暂时无法攻打濠镜,今年二月,末将就派遣阿豹和神父去了顺天府,至今还没有消息传回。” 沉默片刻,朱琳泽点了点头,随即吩咐道: “稍后,你去把黄道周三人请来,朕想见见。” “这……”祖天翰一时犹豫,几秒后,还是点了点头: “好,只是那几人皆性烈如火,得知陛下登基,且国号为‘大明’,恐怕会口出狂言,触犯龙颜。” 朱琳泽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 “无妨,若连此等人物都无法收服,朕也无需前往紫禁城了。” …… 马尼拉内城,紫阳书院一反常态,提前闭门谢客,不再讲经说道。 后院书房,屋内气氛压抑,令人窒息。四位身着儒衫、头戴纶巾的大明士子围坐在一张陈旧斑驳的茶几旁,沉默不语。 桌上摆放着两张鎏金的请帖,封面上赫然写着“御诏邀柬”。 这四人,两位是年过五旬的长者,另两位年纪不过二十出头。 长者中,面容清瘦、长髯垂胸之人名为黄道周,字右玄,号石斋先生,乃是福建漳州府人士。 黄道周为天启二年(1622 年)进士,先后担任过天启朝翰林编修、经筵展书官,崇祯朝翰林侍讲学士、经筵日讲官及詹事府少詹事等官职。 此人学识渊博,然因其刚正不阿,尤其敢于犯颜直谏,故而不为崇祯皇帝所喜。 崇祯三年(1630 年),朝廷追查袁崇焕案责任,原大学士钱龙锡受牵连,被判处死罪。 事发后,满朝文武无人敢为钱龙锡辩护,唯有黄道周挺身而出,起草奏疏,为钱龙锡鸣冤。 最终钱锡龙被免死,而黄道周却因触怒龙颜,连降三级。 崇祯五年(1632 年),黄道周又因上疏劝谏崇祯“远小人,亲贤臣”,而被革去官职,沦为庶民。 遭罢官后,心灰意冷的黄道周回到故乡漳州府,创办了漳州紫阳书院,自此聚徒讲学。 与他经历颇为相似的,是几人中的最长者刘宗周。 刘宗周,字起东,世称蕺山先生。 万历二十九年(1601 年)进士及第,历仕万历、天启、崇祯三朝。 天启年间,官拜礼部主事,因劾奏魏忠贤而遭削籍为民。 彼时,为阉党所害的七君子中的杨涟、黄尊素、左光斗,皆为刘宗周挚友。 其后崇祯继位,驱逐阉党,大赦天下,刘宗周方得复用,任顺天府尹。 在顺天府尹之位未满一年,刘宗周便上书进谏崇祯帝,切不可急于求成,应降税减负,以使百姓安居乐业。 彼时,外有后金来犯,内有流民作乱,崇祯帝已然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自顾不暇,又岂会顾及安民、抚民之事,不仅对刘宗周的上疏置之不理,更是严加斥责。 于是乎,傲骨铮铮的刘宗周辞官离朝,带着新收的学生黄宗羲,四处讲学。 由于刘宗周和黄道周是老相识,又因为脾气相投,经历相似而惺惺相惜。 去年(1634年)六月,黄道周遭遇了人生中又一次挫败,为此让他茶饭不思,夜不能寐。 事情缘由说得高大上一些,就是中西方学术大辩论,说直白些,就是漳州的传教士抢了黄道周的生源。 当时漳州西学之风日盛,不少学子都被受洗入教,抛弃了传统儒学,而转投去教会学校‘三山堂’学习西学,而这些学子中,就有紫阳书院的学生。 黄道周本来生活就不富裕,开个书院招收学生还被抢了生意,自然吞不下这口气,于是就下了拜帖去要说法(开辩论会)。 可让学富五车的黄道周没想到的是,第一次辩论,完败。 完败的原因有很多。 其一,艾儒略不仅学识渊博,而且能言善辩,被众中国教徒尊称为‘西来孔子’。 其二,黄道周虽然在易学、儒学、理学方面造诣深厚,可他并不懂西学,更不懂天主教的历史。这知己不知彼,已经是胜负各半。 其三,艾儒略有强大到让黄道周震惊的支援团。我们看看第一次辩论的双方阵容。 紫阳书院:黄道周和十几个只有秀才功名的普通漳州学子。 三山堂:艾儒略、福建督学周之训、前浙江提学副使孙昌裔、前广西布政使曹学佺、前广东布政司参议蒋德璟,以及一堆已经洗礼入教的高官家眷。 这家眷中包括前阁老叶向高的两个孙子、一个曾孙和一个孙媳;前阁老张瑞图的儿子,都察院右都御史张肯堂的儿子。 如此一来,不通西文且势力远逊艾儒略的黄道周,在首次辩论中惨遭驳斥,颜面尽失。 返回书院后,黄道周痛定思痛,开始发奋图强,钻研西学。 此时,好友刘宗周恰好游学至应天府,来信表示欲前来探望。 黄道周欣喜异常,一则二人情谊深厚,二则刘宗周的学生黄宗羲深谙西学,曾于公开场合抨击利玛窦翻译的《几何原本》,指出其内容多取材自汉学经典《周髀算经》。 为此,黄道周修书一封予刘宗周,于欢迎之余,更恳切请求他多携些精熟西学之士前往漳州府援助。 第278章 合情合理的解释 收到黄道周的求助信后,刘宗周心中愤慨难平,他深知西学之害,立刻找来弟子黄宗羲共商对策。 此时的黄宗羲年仅二十五岁,正值年轻气盛。刘宗周稍作交代,他便开始思索应对之法,并着手寻找帮手。 应天府与明朝其他地方不同,这里是反抗西方传教士的大本营。 早在1616年,这里就爆发过震惊内外的“应天府教案”事件(后人称之为“南京教案”),期间所有教堂被拆,二十位在华耶稣会士遭到严惩。 黄宗羲个人威望本来就高,他十四岁便成为秀才,还是北宋大文豪黄庭坚的后人,更因上京救父被崇祯赞为“忠臣孤子”。 加上这里又是应天府,于是乎很快就找到了不少同仇敌忾的士子。 遗憾的是,人数不少,可对西学了解的却不多。 正在此时,一位前来应天府躲避民变的豪门贵公子方以智适时出现。 方以智,字密之,南直隶安庆府桐城人,其父方孔炤现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湖广。 起初,方以智并不愿意参与此事,他认为西学与儒释道都有可取与不足之处,而他的志向是实现中西合璧、儒释道三教归一。 但既已来到应天府,他势必要融入当地的士子圈子,加上其性格开朗,喜好交友,在多位朋友的邀请下,便开始帮着黄宗羲出谋划策。 此时的黄宗羲虽然也懂一些拉丁文,但他主要专注于历法和数学领域。 在发现《几何原本》中的勾股定理来自《周髀算经》后,更是对西学不屑一顾,因此没有深入探究。 但方以智不同,他不仅从小在一堆大儒的教导中长大,拥有雄厚的汉学功底,而且还专门跑到顺天府去找西洋传教士毕方济与汤若望学了很久的西洋之学。 于是,最强‘西学讨伐团’就此诞生。 其中有擅长易学和六经的黄道周,擅长理学、心学的刘宗周,擅长史学、数学且能言善辩的黄宗羲和啥都懂的翻译方以智。 这几个人到了三山堂再次辩论的结果是,西学被驳斥得体无完肤,艾儒略带着几位传教士夺门而逃。 原本大获全胜理应适可而止,然而黄宗羲却秉持着痛打落水狗的作风,将教堂内唯一身着僧侣道袍的瓜达卢佩神父围困起来,还把年过六旬的老神父给揍了一顿。 后果很严重,围观的儒生被如狼似虎的张豹等人打得抱头鼠窜,而这二十几个辩论团主力军被捆成了粽子,送到了马尼拉。 起初,这些儒生或辱骂,或绝食,甚至以死相逼,然而此时祖天翰现身了。 祖天翰三兄弟曾在剿灭阉党时,呈上了杨涟的血书,为坐实阉党的罪责提供了关键证据,此事一度震惊京城。 正因如此,黄道周等人与祖天翰相识,并对冷秉三兄弟弃暗投明、尚存良知深感赞赏与感激。 这几人原本认为祖天翰是为了躲避阉党余孽的迫害,才投身于西方天主教的阵营,于是便开始苦口婆心地劝说祖天翰改邪归正。 可祖天翰却告知他们,如今西方的广袤土地已尽归汉人所有,无论是自己还是遭他们殴打的瓜达卢佩神父,都是在为汉人的王效力。 至于这王是谁,以及祖天翰折返中原的目的究竟为何,他并未详细说明。 黄道周等人在震惊、愕然之余自然难以相信,但随后祖天翰却下令释放了他们,还为他们安排了住所和生活费用。 为了验证祖天翰所言虚实,他们婉拒了前往教会学校教授汉文的邀请,转而在华人聚居之地开办了紫阳、蕺山两所书院。 他们在到处飘扬着勃更第十字旗的马尼拉城中广招门徒,在传授汉学之际,持续揭露西方传教士的伪善与险恶用心。 令黄道周等人惊诧不已的是,祖天翰非但没有阻拦,反倒在内城大教堂旁为书院提供了更为宽敞的校舍,且每月按时送来米面粮油与薪酬。 更让他们吃惊的是,所发薪酬竟是银龙币。 这黄道周与刘宗周二人,每月可得五十块(四十两白银),而黄宗羲等人每月也有三十块(二十四两白银)。 需知崇祯时期,正一品官员的年俸折合白银为五百二十二两,从二品的年俸则为二百八十八两。 也就是说,黄道周等人仅仅是担任教书先生,且还是与当地朝廷唱反调的教书先生,其俸禄竟然与大明朝廷的正一品大员相当。 至此,众人皆无法保持镇定,他们开始冷静下来,除了教书之外,也开始对这座陌生的城池展开探索。 于是乎,一件又一件的事情令他们匪夷所思,犹如置身梦境。 其一便是薪酬。 在马尼拉城,不仅是教书先生,各行各业的薪酬都高得离谱。 就士卒而言,大明戍边士兵每月军饷是一两银子,而此地最为普通的士兵,每月却可领取十块银龙币,即八两之多。 其二在于税赋。 大明晚期,外有强敌入侵,内有叛乱滋生,天灾频繁降临,贪腐之风盛行,所有这些恶果最终都由普通百姓承担,致使税赋逐年攀升。 然在此地,除交易税与个人所得税外,其余税赋一概免除,而此两项税种实则与普通百姓关系不大。 此外,在中原传承数千年之久的徭役制度也被废止,百姓为朝廷效力都可以领取薪酬。 其三是军纪。 在中原,兵匪难辨,杀良冒功、劫掠百姓之事屡见不鲜。 而此地军队纪律严明,对百姓秋毫无犯。他们不仅参与城池守卫与秩序维护,更亲身投入劳动生产与城市建设。 此外,令他们诧异之事还有很多,诸如贸易兴盛、各式新奇商品不断涌现,军队战力之强大令人无法理解。 在知晓这一切后,黄道周等人既兴奋又失落。 兴奋在于目睹了圣人口中所描绘的“天下大治”之景,失落则因这盛世并非属于大明。 就在此时,思维缜密的黄宗羲给出了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他断言祖天翰口中的汉王必定是建文皇帝朱允炆的后裔。 此观点一出,即刻获得了全体士子的认可,缘由有三。 其一,如此仁政断然不会出自那些伪善的西方强盗之手。 其二,建文帝当政时就推行了优待文士、宽刑减狱、减轻赋税等诸多善政。 其三,靖难之役后,朱棣篡位,建文帝并未殒命,而是据传流亡海外。 在接受了这一推测后,所有士子都难掩激动之情,仿佛看到了大明重振雄风的曙光。 为此,他们与祖天翰的关系也缓和了不少,不但开始兢兢业业地传道授业解惑,还主动前往都督府拜会,期望能打听到一些有关那位“汉王”的消息。 第279章 并非正统 对于黄道周等人的示好,祖天翰自然很欢迎,可他却对那位‘汉王’的身份讳莫如深,闭口不谈。 这下子更是吊起了二十多位士子的胃口,于是众人打算今年七月共赴美洲,一探究竟。 可今天那汉王却从美洲而来,亲临了马尼拉。这消息让黄道周、刘宗周等人激动莫名,他们整理了诸多兴国安邦之策,想要进献给这位汉王。 可收到请柬的时候,黄道周和刘宗周都是吃了一惊,因为请帖落款的名号是‘大明征途皇帝朱琳泽’,而时间是‘征途元年’。 刘宗周随即带着黄宗羲、方以智来到紫阳书院,找黄道周商量对策。 由于之前有黄宗羲的推测,所以四人在见到这个落款的时候,虽然吃惊却并不意外,甚至隐隐有些激动和期待。 若朱琳泽真是朱允炆流落海外后传下来的血脉,这国号定位大明,并自称皇帝并无不妥,毕竟太子朱标(朱允炆的父亲)一脉才是大明正统。 正在几人要欢呼雀跃之时,圆脸蛋,身穿锦衣华服的方以智将目光从请柬上挪开,语气凝重道: “两位先生,太冲,恐怕这朱琳泽并不是建文皇帝的后裔。” 此话虽然声音不响,却犹如当头棒喝。须发皆白,身穿陈旧儒裳的刘宗周面露不悦,呵斥道: “密之,不得胡言!” 说句实话,刘宗周并不喜欢方以智。 首先,方以智虽年轻,却显得过于狂妄。他认为儒、释、道三家的学问各有优缺点,需辩证看待。 其次,方以智将西学与儒释道置于同等重要的位置。 虽然他批判西学中的哲学过于浅薄,但却对西方数学与实验相结合的研究方法赞赏有加。 再者,在来马尼拉的数月间,其他人都在忙着招纳学徒、宣扬汉学,而方以智却跑到教会医院,研究消毒、麻醉、输液、缝合等西方医术。 最关键的是,他还得到了圣殿骑士团首席医生马可的高度赞赏,并获得了与二周(刘宗周、黄道周)相同的薪酬待遇。 若非念在他千里迢迢跟随到漳州府助阵,并在三山堂辩论中给予重要支持,刘宗周早就想将他逐出队伍,与他分道扬镳了。 此刻,所有人都把希望寄托在朱琳泽身上,视其为大明正统,期盼他能解救大明于水深火热之中。 然而,方以智却给众人泼了一盆冷水,这让刘宗周感到浑身不自在。 刘宗周一呵斥,黄宗羲显得有些尴尬。虽然他对方以智的做法也不赞同,但方以智毕竟是他请来的。 轻咳两声,黄宗羲望向方以智,耐心询问道: “密之,你如何就能断言那朱琳泽不是建文皇帝的后裔?” 面对刘宗周的斥责,方以智不以为意,他指着请柬上的落款,条理清晰地分析起来: “众所周知,我中原士族取名有着严格的字辈规则,无论是普通士子还是皇家宗氏成员,皆需遵循。 建文帝朱允炆属于太子朱标一支,其字辈顺序为:'允文遵祖训,钦武大君胜,顺道宜逢吉,师良善用晟'。 而朱琳泽的‘琳’字,并不在这个序列之中。” 闻言,三人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震惊、惶恐和难以置信。 面容清癯,有大儒风范的黄道周此刻也失去了淡定,胸膛起伏间,急促问道: “你没有记错?” 方以智摇了摇头,苦笑道: “这几年,除了研究西学,我还在编纂一本名为《通雅》的书籍。其中两卷专门论述中原士子取名和称谓的规则。 因此,我对太子朱标一脉的字辈顺序颇为了解,甚至太祖皇帝二十六皇子的字辈顺序,也能倒背如流。” 室内的气氛骤然凝重。若朱琳泽并非流落海外的朱允炆后裔,甚至并非皇室血脉,那他自称大明皇帝之举,便是造反,便是谋逆。 这样一来,众人期盼已久的救世明君的希望,也随之破灭。 与其他人的失落沮丧不同,方以智此时眉头紧锁,自言自语道: “太祖的二十三子唐定王朱桱一脉,字辈顺序是‘琼芝弥宇宙,硕器聿琳琚,启龄蒙颂体,嘉历协铭图’。 如今的唐王名为朱聿键,若朱琳泽为朱聿键之后,那就能对上号了。” “这绝无可能。”黄宗羲摇了摇头,异常肯定地说道,“据我所知,朱聿键是在崇祯五年(1632年)才继位唐王。 在此之前,他被家族囚禁在承奉司多年,且并未听说有子嗣。 何况,就算有,又如何能漂洋过海,从南阳府去到亚美利加洲,还在短短几年内开拓了万里疆域?” “既然他不是皇室正统,再谈这些又有何意义。”黄道周长叹一声,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满脸悲凉。 要知道,自儒学大师董仲舒提出“三纲五常”以来,无论是西汉、东汉、魏晋、隋、唐、宋,还是如今的明朝,都将其视为社会最基本的伦理道德和价值准则。 其中,“君为臣纲”如同天条一般。朱琳泽既不属于燕王朱棣一脉,也不属于太子朱标一脉,因此,无论他拥有多大的疆域和财势,终究只是臣子。 以臣子的身份自称大明皇帝,并启用新的年号,这无疑是以下犯上,是谋反作乱之举。 别说在中原名声不显的朱琳泽,就连当年的朱棣篡位时,也不敢公然称帝,只能打着“清君侧”的名义发动“靖难之役”。 朱棣一统天下后,仍不敢直接称帝。 他列出“奸臣榜”,诛杀了大批建文朝臣,以此表明自己并非为了称帝,而是为了天下苍生而扫除奸佞。 此外,他还废除了建文时期更改的成法,全面恢复太祖旧制,以此彰显他维护祖制的决心。 由于非正统继位,朱棣登上皇位后仍心有余悸,于是派出胡濙和郑和两队人马,去寻找建文帝朱允炆的下落。 直到永乐二十一年,即朱棣去世的前一年,他才逐渐放下心结,停止了寻找朱允炆的行动。 由此可见,正统对于登上皇帝宝座的重要性。如今,朱琳泽自封皇帝,在黄道周等人眼中,这行为与中原那些揭竿而起的乱民并无二致。 “此等无父无君,弃国弃家的逆贼,人人得而诛之!”刘宗周气得浑身颤抖,忍不住拍案怒斥。 第280章 算上一卦 书房内的气氛愈发压抑,两位老者面色阴沉,而黄宗羲则目光闪烁,方以智的表情则显得颇为复杂。 沉默须臾,黄道周竭力按捺住心中的愤懑,沉声道: “起东,莫要动怒。现今我等身陷困境,当务之急是尽快谋划出万全之策,离开吕宋岛,将此地情形呈报给朝廷。” “呈报又有何用?”刘宗周缓缓摇头,那历经沧桑的面庞上,满是绝望之色: “现今外有建奴重兵压境,内有暴民肆意作乱,再加上朝纲崩坏,国库亏空,又何来余力应对这朱琳泽?” “唉!所言不差,现今你我皆为平民之躯,上书陈情根本难以送达朝堂。即便送达,恐怕也会落入温体仁那奸佞之手。”黄道周长叹一声。 沉思许久,黄宗羲沉凝开口: “二位先生,那郑芝龙纵有战船七千、兵甲五万,终究还是被明廷招安。 你们觉得,这朱琳泽可有接受招安的可能?” “绝无可能。”方以智挥手否定,继而剖析道: “其一,郑芝龙虽富可敌国、兵强马壮,但其势力与朱琳泽相较,实难望其项背。 对于朱琳泽在亚美利加的实力,我虽知之不详,但他麾下圣殿骑士团的战力,我亦略知一二。 现今,圣殿骑士团的鲲鹏舰队已屡次击溃郑芝龙的水师,更占领了其在台湾的所有领地。 其二,招安之前,郑芝龙不过是一介海商,身份低微;而朱琳泽已然称帝,二者岂可同日而语。” 刘宗周面露厌恶之色,瞪了方以智一眼,欲要反驳,却发现无从开口。 黄道周深吸一口气,语气平静,却透着坚定: “虽然我等只是一介布衣,却依然是大明的子民。 现遇强敌不可坐视不理,虽知是飞蛾扑火,却应当义无反顾,以死明志。” “不错,我等应该趁着宴会之机,诛杀逆贼,成则名留青史,败则杀身成仁,不留遗憾。”刘宗周沉声点头。 听到这话,方以智吓了一跳,连忙劝解: “两位先生,还请三思。” 刘宗周冷哼一声,打量着方以智,眯眼道: “怎么,你怕了?” “并非惧怕,而是不该如此。”方以智摇了摇头,盯着黄道周分析道: “圣殿骑士团对待百姓的策略与石斋先生的‘安民、养民’的治民之道不谋而和。 他们不仅不欺民,不扰民,还让利于民。 朱琳泽麾下一个远离本土的偏师尚能如此,可见其有明君风范。” 说着,他又看向刘宗周,缓和语气说道: “蕺山先生,学生还记得您在《修正学以淑人心以培养国家元气疏》中指出,大明朝廷的弊端在于党同伐异之风行,而人心日下,士习日险。 可圣殿骑士团的内的官员却政令统一,执行效率奇高。 别的不说,先生开设蕺山学院讨伐西学,反对传教,你可有见圣殿骑士团下的牧师过来寻衅滋事?” 最后,方以智又把目光投向黄宗羲,言辞恳切道: “方某之所以愿意结交黄兄,愿意不远千里跟随至漳州府为辩论助阵,皆因黄兄说过‘ 古者以天下为主,君为客,凡君之毕世而经营者,为天下也。 ’ 既然黄兄赞同‘民为重,君为轻’的理念,为何却要纠结于朱琳泽是否出自太子朱标一脉?” “方兄此言差矣。”黄宗羲摆手打断,皱眉说道: “两位先生,还有我黄宗羲曾经的言辞,都是为了劝谏当今圣上施行仁政,无论是亲民、爱民还是清除党争,皆是出于此心。 但朱琳泽即便是再好,也是个佞臣,是人人得而诛之的逆贼。” 刘宗周气得身子微微颤抖,他重重地敲着桌子,提醒道: “方以智,莫忘了你方家世代蒙受皇恩,才有今日之锦衣玉食。 如今你父亲正在四处镇压叛贼,你却在此为朱琳泽辩驳,究竟是何道理?” 听到这话,方以智面露苦色,内心纷乱不已。毕竟,他的曾祖父方学渐、祖父方大镇、父亲方孔炤都是朝廷高官,说方家世代蒙受皇恩,的确不为过。 可他的志愿是博采众长,融合天下实用之学助国强盛,为民谋利。 在马尼拉,尤其是在医院工作的这段时间,方以智了解得越多就越喜欢上了这里,因为圣殿骑士团的各种举措都引起了他深深的共鸣。 见两位先生的目光投来,黄宗羲虽然有些纠结,但还是起身抬了抬手,沉声道: “道不同不相为谋,方兄,请吧。” 既然对方已下逐客令,方以智也不好再留。他站起身来缓缓走至门口,顿了顿,还是转身朝着几人行礼说道: “二位先生、黄兄,临行前,我有一事相告。 在医院求教时,一位汉人军医无意间透露,他们的军团长乃是‘隐仙’的嫡传弟子,诸多医术皆为其所创。 而此军团长并非祖天翰,而是朱琳泽。” 听到这话,三人为之一愣,黄道周骤然起身,急切询问道: “隐仙,哪个隐仙?” “元明两朝,被历代皇帝敕封为仙的还能有谁? 话已至此,三位好自为之吧!”方以智表情复杂地回应,随后再次躬身行礼,落寞离去。 在元明两朝,被皇家敕封仙号的只有一人,那就是张三丰。 他先是被元朝奉为“三丰仙神”“忠孝神仙”,后来又被明朝的太祖、成祖、熹宗、英宗、宪宗等皇帝敕封了许多仙号。 无论是在朝堂还是在江湖,若论影响力能堪比皇权的,恐怕只有这位阳神出游、时隐时现、行踪莫测的陆地神仙了。 三人之中,黄道周显得尤为激动。 他毕生所学以易学为基,力倡《易》、历与律三者之融合。 其所持“人生于自然、卒于自然,故人当敬自然、法天地,人类也应依自然大道以构社会人伦之序”的观点,实受张三丰《大道论》的影响甚深。 此时,黄宗羲眼神一亮,望向两位长者提议道: “先生与恩师皆精研易学、擅于卜筮,何不为此朱琳泽卜上一卦? 若能得窥些许先机,也可为我等何去何从指明方向。” 闻此,黄道周与刘宗周对视一眼,后者苦笑道: “今日心境起伏,刘某已失平和,幼玄,还是你来吧。” 黄道周也未推让,面色凝重地微微颔首,旋即取出龟甲,又将三枚铜钱置于其中…… 第281章 能力与德行 马尼拉都督府图书馆内,宽敞明亮的大厅里,高耸的书架一眼望不到尽头,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各式各样的典籍。 这些书籍中,七成是汉学典籍,一成是西方典籍,其余两成则来自日本、朝鲜及东南亚等小国。 祖天翰深知朱琳泽爱书,自攻克马尼拉起,就派人对图书馆严加保护,并通过贸易从大明和东南亚诸国获取了大量书籍。 如今,这里的藏书之丰虽然比不上徽州新府的大图书馆,但有很多书籍却是最近几年才刊印的,其知识的新颖性无疑好上不少。 图书馆的一角,宽大的的茶几上摆放着茶具之外,边上还摞着一堆书籍和档案资料。 距离茶几不远处,一张豪华的梨花木大圆桌上摆着几盘精致的点心。 身穿华丽龙袍的朱琳泽,坐在茶几旁,边翻看着黄道周几人的档案和所着书籍,边等待着客人的到来。 吉拉尼莫、袁有容、伍辰皓三人都找到了各自所需的资料,在一旁认真翻看。 祖天翰这时也脱去了沉重的铠甲,换上了舒服的绿色军装,正在专心致志地了解新朝廷颁布的各种新法令和朱琳泽航行中开会讨论的会议纪要。 片刻后,图书馆的大门缓缓打开,黄道周等四人在警卫的带领下,心怀忐忑地走进了这座灯火辉煌,奢华异常的图书大殿。 之所以是四人,只因为黄道周占卜后就派黄宗羲去追回了方以智,因为卦象显示的结果是:琳上望苍茫,中兴有曙光。龙脉承天意,凤鸣振朝纲。智谋安社稷,文武定家邦。 独步谁争锋,唯君耀四方。 得到这卦象,三人心情异常复杂,最后商量的结论是拉着方以智先去探探底再说。 若朱琳泽的确是皇室血脉,又是隐仙弟子,还能以拯救大明苍生于己任的话,几人再考虑是否效忠。 若是以上三个条件缺一个,他们必将宁死不从,绝不屈服。 见客人已到,朱琳泽放下书籍,带着众人迎了上去。 一进大门,黄道周等四人的目光立刻就聚焦到了为首的少年天子身上。 这位少年天子约莫十八九岁,身高八尺,体态修长挺拔,宛如青松。 他身着一件绣有繁复云龙图案的明黄龙袍,走动间衣袂飘飘,宛若云中龙吟,散发出一股超凡脱俗、君临天下的非凡气势。 见到这一幕,四人表情各不相同。黄道周和刘宗周震惊之余更多的是思绪翻滚、心绪澎湃。 眼前的天子和那愚昧而不喜读书的天启、羸弱而喜怒无常的崇祯相比,简直是有天壤之别。 黄宗羲则是仔细打量着朱琳泽,不肯放过丝毫细节,希望从外貌举止间看出什么端倪。 而方以智却是有种顶礼膜拜的冲动,这冲动不仅是因为朱琳泽展现出来的威严和非凡气质,更多的却是朱琳泽在医学上那些匪夷所思的惊人成果。 行至近前,祖天翰对几人打量朱琳泽的目光颇为不喜,他轻咳一声,沉声说道: “几位先生,此为我大明皇帝朱琳泽陛下,尔等见了为何不参拜行礼!” 经这么一提醒,圆脸蛋,留着小胡子,笑起来还露出两个虎牙的方以智赶忙上前,双腿一曲,就要行跪拜大礼。 出乎意料地是,朱琳泽却是上前一步托住了方以智,温和笑道: “不必如此,且不说你们不是朕的臣民,就算是,在我西明,这五拜三叩首之礼也已被废除。” 闻听此言,四人皆是一愣,心思活络的黄宗羲抓住机会,抱拳行礼问道: “既然陛下之国为西明,为何发出的请柬中落款却为大明皇帝?” 如此犀利的言辞一出,场面的气氛立刻剑拔弩张,祖天翰等人横眉冷对,黄道周等人内心紧张,却是故作镇定。 “朕知道诸位有很多疑惑,不急,坐下慢慢说。”朱琳泽摆了摆手,笑着进入了席位。 等宾主落座,朱琳泽才接着刚才的话题,开口说道: “两位先生皆是学富五车,才高八斗的大儒,而太冲与密之也是青年才俊,诸位以为,什么是皇帝,谁又可以做皇帝?” 黄道周几人交换了个眼神,都保持了沉默,他们此来并不为探讨学问,也不是为了彰显才华,只是想摸清这个新皇的底细。 “既然几位不愿说,那朕谈谈自己的看法。”对场面的冷淡,朱琳泽不以为意,自顾自地解释道: “在朕看来,为皇者需要大能力和大德行两项基本条件。 大能力包括方方面面,但最主要的是有能力让子民吃饱穿暖,过上安居乐业的生活。 而大德行并不是指品德高尚,而是能够洞悉大势,以势为纲,以纲为渠,引导治下子民的欲望并加以满足。” “我华夏文明源远流长,出现过的杰出君王太多,无法一一枚举,这里就谈谈三皇五帝、始皇帝和大明的太祖皇帝。”朱琳泽端起茶杯,呷了口茶,才继续缓声说道: “燧人氏之能在‘火’,其德在于让子民摆脱茹毛饮血的生活,驱走寒冷,享受熟食。 伏羲氏之能在‘智’,其德在于发明了文字,从而让文明有了传承。 神农氏之能在‘医农’,其德在于让让百姓掌握了治病的方法,摆脱了采集狩猎的不稳定生活。 炎黄二帝之能在战,其德在于统一了华夏部落,让华夏文明开始兴盛。 帝喾、颛顼、尧三帝之能在‘仁’,其德在于制定历法、治理水患、改善农耕,使百姓生产提高,生活安定。 秦始皇之能在霸,其德在于让中原的土地和文化归一,从而让华夏民族开始屹立于世界之巅。” 听到这里,尼莫暗暗咂舌,她觉得在遇到朱琳泽之前,美洲九成的部族还处于华夏的‘燧人氏时代’,就算她们的阿帕切族也不例外。 至于其他人,都是频频点头,就连黄道周等四人也是眸光亮起,心中泛起共鸣。 停顿片刻,朱琳泽才接着话题说道: “明太祖之能在‘绝’,其德在于‘驱逐胡虏,恢复中华’,让我中原大地日月重光,河山再造,百姓被得以厚待。” 要么不做,要么做绝,的确是太祖皇帝的做事风格……黄宗羲内心认同,沉吟片刻,他还是追问道: “那陛下称帝,这大能力与大德行又在何处?” 第282章 国号为明 听到黄宗羲犀利的问话,祖天翰冷哼一声,沉声道: “本将认为,征途皇帝德兼三皇,功过五帝,就连秦始皇、明太祖也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面容俊朗、眉宇间透着倔强的黄宗羲刚要反驳,桌下的手却被方以智轻轻拽住。 此刻就看方以智那人畜无害的娃娃脸上露出微笑,虚心讨教: “还请祖将军为我等解惑。” 见朱琳泽没有打断的意思,祖天翰微微颔首,缓缓道来: “陛下天纵英才,德行无双。末将才疏学浅,难以用一个字概括陛下之能,只能略陈一二。 其一,陛下被誉为‘药王’。 他不仅研制出威力远超黑火药的新火药,还制备出病毒疫苗、消毒药、麻醉药、退烧药等,救人无数。 正是凭借这一能力,我等远渡重洋的千余人才能对抗整个西方,打下比大明更广阔的疆域。 其二,陛下乃火器之祖。 在他的设计图纸和规格参数指导下,西明造出了步枪、半自动步枪、狙击枪、手枪、手雷、地雷、掷弹筒、迫击炮等一系列神器。 墨西哥城一战,我方仅用一千步兵,就全歼天主教同盟一万两千胸甲骑兵,且我方零伤亡。 其三,陛下乃我中华首位飞天成功之人,也是首位能让五千吨大船无需风力跨洋航行的绝世天才。 除此之外,陛下还有许多非凡成就。西明的技术变革日新月异,如今末将已离开陛下一年,恐怕已有许多新知难以跟上。” “天翰放心,陛下已安排末将为将军补课。”伍辰皓笑着宽慰道,接着他看向黄道周等人,介绍起来: “本将伍辰皓,现为西明中将,若按东明官阶,当属正二品武将。 末将斗胆,就来谈谈陛下的‘大德行’。” 见朱琳泽微微颔首,伍辰皓清了清嗓子,高声说道: “相较于能力,陛下的德行高尚,其推行的仁政不胜枚举。 其一,除了个人所得税和交易税,陛下免除了治下百姓包括田税、徭役在内的所有赋税。 其二,在美洲,所有华人和原住民,都可以免费获得百亩丰沃的土地耕种。 其三,在我西明,基础教育、医疗、住房全部免费。 其四,陛下废除了奴隶制度,严禁人口买卖,主张人人生而自由。 ……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仁政,末将难以一一列举。” “这绝无可能!”刘宗周颤声反驳。意识到自己失态,他深吸一口气,缓和语气质疑道: “若废除了如此多的赋税,朝廷的运转开支如何维系? 军队的军饷粮草从何而来?更不要说百姓的教育、医疗和住房免费这些支出了!” “老先生,莫要激动。”伍辰皓微笑着摇了摇头,随即解释道: “对于朝廷的各项财政支出,我们自然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其一,官方贸易。 举例来说,东明一只蜡烛仅售五文钱(崇祯年间,一两银兑换六百文铜钱),而我西明的一盏汽灯却能卖出二百比索,即一百六十两银子。 再如,东明一匹上好的丝绸售价不过五两到六两,但卖到欧洲却能卖出八十两。 类似商品在我西明,大类共有二十五种,小类则多达三百八十二种。 其二,提升生产力。 在东明,千人织布作坊一年的产量,我西明纺织厂,仅需三十人半年即可完成。 尽管我西明人口较少,但丝绸和棉布的产量已可以超越江南。 当然,纺织只是个小例子,像炼钢、炼铁、炼油、海洋捕捞、食品加工等领域亦是如此。。 其三,个人所得税与贸易税。 由于西明百姓富庶,贸易繁荣,这两项税收其实颇为可观。 例如,去年我军方发放军饷和军功两千四百万银龙元,而收回的税银便有五百万。 去年贸易总额五千八百万元,收税更是高达六百九十六万。 现在的贸易还只是刚刚开始,随着贸易的日益繁荣,税收只会越来越多。 其四,美洲金银资源丰富。 大明白银年开采量不过二十万两,但在美洲,每年的开采量却超过千万两……” 听到这些,黄道周等人全傻掉了,一个个张大了嘴巴,满脸惊愕。 他们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信,因为在马尼拉亲眼所见了高薪酬、低赋税、商品丰富和贸易繁荣的景象。 黄道周忍不住激动地热泪盈眶,长叹道: “安民、养民才是治国大道啊,崇祯那昏君竟然还骂黄某之疏为欺世伪学。” 数年前,黄道周就屡次上疏,请求减税减负,让百姓休养生息,还提出了“为君之道必先存百姓”的理念。 须发皆白的刘宗周也是老泪纵横,哽咽着说道: “若皇上能听老夫之言,超然远览,以尧舜之学,行尧舜之道,大明的江山又何止沦落到如今这般田地!” 黄宗羲虽然也异常激动,对许多名词充满好奇,但他还是克制住了内心的冲动,望向朱琳泽,微微躬身说道: “若两位将军所言属实,陛下之才能与德行着实令人钦佩。 不过,我等心中有几个疑惑,虽知无礼,但实在难以压抑,若有唐突之处,还望陛下海涵。” 朱琳泽微微颔首,面容平静地说道: “朕知晓你们的疑问,对此也并无隐瞒之意。 我将国号定为大明,原因有四。 首先,太祖皇帝立下的‘驱逐胡虏,恢复中华’之志,我必须继承。 其次,大明‘不和亲、不赔款、不割地、不纳贡,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的气节,亦需传承。 再者,朕姓朱,虽非唐王嫡系,甚至算不上庶出,但确是太祖皇帝的血脉,继承大明国号自是理所应当。 最后,如今的东明风雨飘摇,百姓生活艰难,崇祯既无力守护,朕自然不会坐视不管。” 黄道周几人没有想到朱琳泽如此直白,他们表情复杂,有激动,有纠结,但更多的却是释然。 黄宗羲起身,作揖行礼后,恭敬问道: “陛下,在下尚有一问,您是否为隐仙嫡传?” 唉,绕了半天还是少不了这个问题……朱琳泽内心吐槽,顿了顿,还是点头说道: “朕在马尼拉时,的确曾受一位丰姿魁伟的邋遢道人指点,但当时并未知晓他的名讳。 因此,‘隐仙’一说,只不过是众人的猜测。” 第283章 大明灭于无银 听到朱琳泽谦逊的回答,几人心中已有了计较。他们相互对视一眼,起身走到朱琳泽面前,躬身行礼。 刘宗周领头说道: “草民刘宗周携好友黄道周、徒儿黄宗羲、后起新秀方以智,拜见新皇。 愿陛下以天下苍生为己任,力挽狂澜,救国家于危难,解黎民于倒悬。” 朱琳泽扶起几人,温和笑道: “这天下不仅是朕的,更是臣民与百姓的。朕一人之力有限,还需诸位齐心协力,共谋大计。” 黄道周眼含热泪,颤声点头: “只要是为国为民,我等愿意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既然话都说开了,我等边吃边谈。”朱琳泽抬了抬手,语气中尽是亲和。 宴会期间宾主尽欢,除了相互之间做了介绍,大部分时间都在聊美食、美洲的风土人情等轻松的话题。 等晚宴结束之后,朱琳泽又邀众人饮茶,此时气氛融洽异常,黄道周等人也不再拘谨。 朱琳泽端起香茗品了一口,随即看向几人,缓缓问道: “朕初到马尼拉,对如今的东明诸多情况不甚了解,还请几位先生不吝赐教。” “陛下客气了,我等既然愿为新君效力,自然是有问必答。”刘宗周微微躬身,恭敬回应。 见到朱琳泽投来的目光,尼莫微微点头,开口说道: “陛下最为关心的是百姓,因此请详细告知如今东明百姓的情况。 包括人口总数、灾害频发程度、民变发生情况等,越详尽越好。” “大明之民,苦矣!”刘宗周长叹一声,稍作停顿,方才平复情绪,沉凝说道: “现今大明人口究竟几何,实难知晓。 其一,皇权难及乡野,乡村百姓户籍多由宗族、士绅代报,故而数据难准。 其二,众多百姓为避徭役赋税,委身士族、乡绅,以致户籍隐匿。 其三,当今灾祸频仍,战乱不休,西北万千百姓沦为流民,其户籍更是难以管理。 然,刘某知晓崇祯三年户部造册子民八千余万,然此数未计隐匿人口、屯田军户及宗室人口。” 尼莫眉头轻蹙,沉凝问道: “未造册的人口能否大致推算出来?” “这倒是可以。”刘宗周稍作思索,轻抚胡须说道: “依刘某在顺天府任府尹的经验,隐匿人口与造册人口大致相当,而军籍人口约为造册人口的一成左右,宗室人口举国不过百万。 如此算来,崇祯三年的人口总量应在一亿七千万左右。 当然,以上估算仅包含两京一十三省,至于辽东关外、贵州、乌斯藏等地的都司则未计入。” “军籍人口竟有八百万?”尼莫秀目圆睁,满脸皆是难以置信。 见此,伍辰皓微笑着解释道: “东明与西方的佣兵制不同,早期所采用的军制乃是屯田制,战时出征,平日务农。 时至今日,这些屯兵已与农民无异,毫无战力可言。” “伍将军所言不错。”不苟言笑的黄道周接话,表情凝重地解释道: “如今大明有战力的全为募兵,总数不过八十万。 而这八十万中,战力稍强的又仅有十五万左右。 按战力强弱,有祖大寿的八千关宁铁骑、孙传庭的两万秦军、卢象升的三万天雄军、洪承畴的五万洪兵、左良玉的两万昌平兵,秦良玉的两万余白杆兵。” 闻听此言,袁有容俏脸煞白,捂着嘴不可思议道: “爹爹留下的关宁铁骑只剩八千了?” 在崇祯年间,能与后金正黄旗(八旗中的最强战力)直接抗衡的唯有袁崇焕训练的关宁铁骑。 袁崇焕被捕下狱时(1629年),关宁铁骑尚存一万五千人,没想到才过去几年,数量就锐减到了八千。 黄道周复杂地看了袁有容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 “袁督师蒙难后,关宁铁骑被遣散了一部分,仅剩下八千余人。 然而,这八千余关宁铁骑,却成了大明最后的底牌。 无论是镇守辽东,还是围剿叛乱,他们都是无可替代的主力和前锋。” 以前,黄道周曾看不起袁崇焕,只因他夸下“五年收复全辽”的海口。 所以在袁崇焕出事时,黄道周只为受牵连的钱龙锡求情,却未曾为袁崇焕说过一句好话。 袁崇焕死后,这八千关宁铁骑成了崇祯皇帝手中的救火王牌,哪里战事吃紧便被派往哪里。而这几年来,关宁铁骑也未尝一败。 基于这些,黄道周心中充满了愧疚。加之朱琳泽是袁崇焕的女婿,这让他更加后悔。 当年为何没有帮袁崇焕说句好话呢?哪怕没用,至少也留个情分啊。 袁有容本来的想法是让大伯去招降祖大寿,若是有一万五千关宁铁骑帮忙,朱琳泽统一中原必然会轻松不少,可没想到居然损失了这么多。 而朱琳泽此时心情颇为不错,因为二周对人口的估算和他之前的测算差不多,至于关宁铁骑,他其实并不在意。 给了袁有容一个宽慰的眼神后,朱琳泽开口问道: “这几年的灾患和平叛情况如何?” 听到这话,几人都是神色凄苦,黄宗羲满脸悲凉之色,叹气说道: “自崇祯元年(1628年)至今,西北持续大旱,陕西、甘肃、河南多省遭灾,可以说是赤地千里,寸草不生。 而自前年开始,河南、山东等地又出现蝗灾。 蝗虫所到之处,庄稼尽毁,甚至连树皮和草根都难以幸免。 于是乎,陕西、河南等地黄埃赤地,乡乡几断人烟;白骨青磷,夜夜似闻鬼哭。 也因为到了十室九空,父子相食的地步,所以在西北,土寇并起,饥民造反处处可见。” 说到这里黄宗羲已泣不成声,难以继续。 “岂有此理,难道崇祯没有救济灾民吗?”伍辰皓脸色铁青,语气不忿。 对朱琳泽来说,百姓就是最核心的战略性资源,十室九空还得了,这是要断了自己移民的大计。 “并非不救,实乃无力施救。”方以智摇了摇头,悲苦道: “适才已有言明,大明拥军卒八十万,每年每人需军费十二两,如此则需九百六十万两白银。 然国库岁入仅五百余万两,即便所有银钱皆用作军费,仍缺大半,更不要说救灾。” 顿了顿,方以智又补充道: “大明南方富庶,尤其以南直隶、浙江、湖广为最。 这些年西北遭灾,这些区域却没有波及,若是有足够的银两进行物资调度,不但西北的灾情和民变能得到控制,而且也能使得南方的手工、商贸进一步繁荣。 可朝廷无银,就没有了物资的调度手段,若是强行征调,必然引起南方豪门士族的抵制和反抗。 而这些豪门士族多有子嗣在朝堂身居高位,他们绝无可能损己而救民。” 第284章 内藏锦绣 方以智的一番话让朱琳泽颇感意外,他仔细打量着这位长着娃娃脸、略显书呆子气的秀才,疑惑问道: “密之,据朕所知,你方家也是南直隶的士族豪门。 如此坦诚,难道不怕朕今后制定的政令会对你的家族不利?” “自然是怕的。”方以智尴尬地挠了挠头,略一思量,随即挺直胸膛,正色说道: “但方某明白‘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道理。 一旦朝廷土崩瓦解,无论是反民夺取天下,还是后金入主中原,豪族和士大夫都将难逃厄运。 再说,就算我不坦诚,以陛下的手段,也能知晓这些事情。” 真是人不可貌相,看着憨厚木讷,实则内藏锦绣……朱琳泽看向方以智的目光中多了几分赞赏,随即笑道: “听闻你的父亲巡抚湖广,镇压叛乱,想必密之对各地的造反势力也有所了解?” “知道一些。”方以智颔首,稍作回想,便整理思绪分析起来: “自崇祯元年至今,造反军的头领已更迭过三批。 第一批是以神一魁、王左桂、王嘉胤为首的反叛军。 对于这批叛军,崇祯起初采纳了兵部尚书杨鹤的安抚之计。 然而,这些投降的叛军在花光朝廷的十五万两安抚金后,再次举兵造反。于是,崇祯任命洪承畴为三边总督,进行镇压。 在洪承畴和曹文诏等将领的围剿下,王左桂、王嘉胤、神一魁等数十家头领逐一被灭。 第一批造反头领覆灭后,溃散的反军重新组织起‘三十六营’,以王自用为盟主,以高迎祥、张献忠、罗汝才、刘国等为骨干,带领贼众从陕西逃窜至山西与河南。 崇祯六年,‘三十六营’被曹文诏、左良玉等人围困在了武安,王自用受伤而亡。 此时,反叛军已被团团围住。恰在此时,由于皇太极寇关,总兵曹文诏被调往大同。高迎祥等人趁机诈降,总兵王朴竟轻信叛军,接纳其投降。 去年十一月,高迎祥等人带着二十几万叛军冲破包围圈,涌入河南。 为此,崇祯帝震怒,严惩了王朴,并启用陈奇瑜为五省总督,组织围剿。” 说到这里,方以智瞟了朱琳泽一眼,解释道:“就是这位陈奇瑜将陛下的父亲从承奉司救出,并帮助他继承了唐王位。” 朱琳泽稍作迟疑,他清楚记得自己是在 1628 年随娘舅逃离南阳,彼时朱聿键仍处于被囚禁之境。 然而,自他有记忆以来,从未目睹过这位父亲的面容,更遑论受到其关爱。 自幼至长,他皆依赖母亲、张顺慈、陈雄三人的庇佑方才得以生存,故而对这位父亲实无甚感情,只要确认其安然无恙,便不再多加关注。 朱琳泽微微颔首,表情平淡地说道: “唐王之事以后再说,你继续说说这民变之事。” 想起朱琳泽数日前所言,其既非唐王嫡出,也算不上庶出,方以智心中已然明了他神情平淡的缘由。 点了点头,方以智继续说道: “陈奇瑜是位筹谋的奇才。 经过他的调遣,明军连胜二十三仗,将‘三十六营’所剩的几万匪寇全部赶入了陕西的车厢峡。由于被逼入绝境,匪首们再次诈降。 可惜陈奇瑜虽善于筹谋,却不是杀伐果断的帅才,听信了部下的谗言,接受了投降。 结果,匪首们一出车厢峡便再次反叛,重新流窜回河南。 陈奇瑜因此被罢免,洪承畴接任五省总督,调集十万大军进行围剿。 为了应对危局,由‘三十六营’演变出的‘十三家、七十二营’的匪首齐聚河南荥阳,开会确定了分兵策略。 接下来,匪兵兵分三路,一路前往山西,一路前往湖广,一路前往中都凤阳。而我父亲被调到湖广任巡抚,实则为了围剿流窜到荆门的贼寇。” 说到这里,方以智无奈苦笑: “此后,我离开应天,随黄兄等人前往漳州府。 因无法收到父亲的家书,所以对叛军后续之事,便无从知晓了。” 见朱琳泽沉默不语,黄宗羲接过话题,行礼建议道: “陛下若要入主中原,最应重视的就是这匪患。” “哦,此话怎讲?”朱琳泽抬头看向黄宗羲,言语之中带着考教之意。 似乎是早已打好了腹稿,黄宗羲凝重说道: “陛下适才所言,西明地域广袤而人口稀少,最为匮乏者,便是民众。 而匪患之危害,较旱灾、蝗灾、瘟疫更为严重。 其一,这些贼寇毫无道德底线,军纪荡然无存,所经之处奸淫掳掠,作恶多端。 为筹集粮草及扩充兵员,他们常将富户杀光,抢掠平民,裹挟更多百姓一同造反。若遇顽强抵抗,便会屠城。 其二,大明国库亏空,致使朝廷既无力救灾,也无法足额发放军饷。 如此一来,不仅百姓加入贼寇,更有众多官兵倒戈。 若此势持续,贼寇势力必将愈发强大,届时恐难以平息。 其三,为应对局势之恶化,大明朝廷不断加重赋税,不仅增设辽饷银、剿饷,还额外征收关税、盐课及诸多杂项。 万历年间,百姓之赋税不过十取其一,而近年,赋税已高达十取其四乃至更多。 长此以往,不出数年,恐怕除西北诸省外,其他地区也将陷入民乱不止之境。 若不及时制止,即便陛下尽得大明江山,届时所面对者,亦将是一片哀鸿遍野、满目疮痍之废土。” “太冲所言极是,如今陛下已定国号为大明。 所以,这民变所伤的乃是大明的国运,所死的亦是陛下的子民,此事不得不慎重对待啊!”刘宗周激动地附和道。 黄道周沉吟片刻,捋着胡须反对道: “民变之害固然严重,但陛下当前的首要任务是入主紫禁城,接管完整的大明朝廷。 正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若以西明皇帝的身份去镇压叛乱,只会让局势更加复杂。” 朱琳泽摆了摆手,笑着说道: “具体的谋划暂不着急,朕想问问几位,今后有何打算?” 几人交换了个眼神,刘宗周作揖行礼道: “既然已经决定为陛下效力,刘某、幼玄及弟子共二十一位任由陛下差遣。” 一听把自己撇开了,方以智心有不满,他抱拳行礼道: “方某亦是如此,不过,若是可以,我想成为陛下的文书。” 闻言,祖天翰有些意外,笑着调侃道: “本将还以为你想去医院做个医疗官。” 方以智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书架,眼中带着痴迷之色,摇头道: “在下并非仅对医学感兴趣,而是对这天下所有新奇的学问都充满好奇。 幼时,父亲便耗尽家财盖了一间稽古堂,我本以为那已经是‘两间皆字海,一尽始羲皇’。 可今天见了陛下的书房,才知道自己是坐井观天。 若是能在这浩如烟海的典籍中遨游,即便是做个端茶倒水的小厮,我也甘之如饴。” 第285章 知行合一 听到方以智提出要成为朱琳泽的文书,黄宗羲心有不满,桀骜地脸上露出冷笑: “按照我大明祖制,能成为天子文书者无一不出自翰林院。 而密之连举人功名都未获得,又凭什么可以伴驾左右?” 在黄宗羲看来,方以智就是钻营取巧之辈,因为在明朝能成为皇帝身边文书那可是极其不容易的事情。 不容易到什么程度呢?首先你得从几十万举人中脱颖而出,考中进士。 每三年,录取的进士大概是千里挑一,从几十万人中取三百多人。 而三百多进士中又分一甲、二甲和三甲。一甲三人:状元、榜眼、探花,可以直接入翰林院成为修撰或者编修。 除了这三人外,若是还有进士想入翰林,那就必须成为庶吉士。 而庶吉士必须是进士外,还要满足以下三个条件: 其一,要年轻,超过三十五岁基本没戏。其二,要长得帅,歪瓜裂枣直接排除。其三,要有大才,一般来说,三甲赐同进士出身就不要指望了。 闻听此言,黄道周和刘宗周两位老学霸都是微微颔首。 黄道周是天启二年进士,位列二甲前列,被选为庶吉士,后来还成了詹事府少詹事,是教授太子读书的存在。 刘宗周是万历二十九年进士,也是位列二甲前列,而且当时他只有二十四岁。要不是当年母亲病故要回家丁忧,他也必然进入翰林院。 在他们看来,虽同为读书人,那也是分三六九等的,能伴驾左右,还能替皇帝掌管典籍的那都是人中龙凤。 见几人目光不善,方以智一脸尴尬,红着脸摆手道: “方某只是嗜书如命,并无其他想法,太冲莫要冤枉我。” 文人相轻,自古有之。对此,朱琳泽也只能淡淡一笑,转换了话题说道: “晚宴之前,朕翻阅了蕺山先生所着的《阳明先生传信录》,对于‘知行合一’有些体悟,想在这里与各位分享。” 虽然王阳明的心学被他后来的弟子搞得乱七八糟,但对于王阳明本人,读书人还多是尊重的。 闻言,几人都是抱拳作揖,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朱琳泽笑了笑,缓缓解释道: “在朕看来,知行合一无疑是治国修身的至理名言,但很多后人对其的理解都错了。 所谓的‘知’并非良知,也不是知识,而是一个探究、学习、理解、掌握,从而建立自我假设的过程。 而‘行’也不是照本宣科,盲从古人或者先贤的方法去实践。 而是通过生产实践、科学实验去验证‘自我假设’的过程,从而辨别真伪或查缺补漏。 最后的‘合一’就是把‘自我假设’与‘实践验证’结合起来建立一个‘学习、思考、假设、验证、修正、再学习’的上升循环,从而建立为人待事的理论体系。” 在众人惊愕的表情中,朱琳泽指了指那浩如烟海的典籍,郑重说道: “喜欢读书是好事,但书是别人建立的理论体系,而不是自己的。 读书的目的是为了建立更多可以去验证的假设,从而通过实践去检验,经过多次循环沉淀后,变成自己的经世致用之学。” 闻听此言,四人惊愕,而祖天翰等人却是陷入了沉思。 说着,朱琳泽看向黄道周等几人,温和说道: “四位都是饱学之士,如今又都愿为西明朝廷效力,这一点,朕心甚慰。 只不过我西明不喜空谈,而重实干。 而当下实干的重心就是想尽一切办法提高生产力。 只要生产力足够高,中原百姓的瘟疫、粮荒、叛乱等诸多问题都可一一化解。” 黄宗羲心痒难耐,忍不住问道: “还请陛下赐教何为‘生产力’。” 略一思量,朱琳泽含笑解释道: “所谓生产力就是每单位生产资源的生产效率。 诸位可以想一想,若是崇祯皇帝能把粮食生产和白银开采的效率提高百倍、千倍,是不是如今的处境会好很多?” “百倍,千倍?”黄道周大惊,连扯掉了几根胡须都不知疼痛,颤声追问道: “陛下,这如何可能!” 朱琳泽并未辩解,而是开口建议道: “接下来的几个月,朕会大力发展生产。在此期间,会赋予你们观察员的身份。 两个月内,不需要几位先生做什么,只要去观察,了解即可。 这么做目的有几个: 一来,看看我这西明是否值得你们效忠,若是反悔,还来得及。 二来,也为诸位输入一些新知识。 最后,朕更希望你们能发现其中的不足,为我等各方面的优化提供建议,同时也为你们今后的能力施展找到更好的立足点。” 黄道周等人由于没有被直接任命而心生郁闷,可朱琳泽让他们先深入了解,再融入发挥的说法也没错,于是乎也都纷纷点头答应。 见方以智时不时瞟向不远处的书架,一脸依依不舍的模样,朱琳泽淡笑着说道: “从明天开始,你们会与上百位学子一同参加新一期的后备干部培训班,为期二十天。 二十天后会举行结业考试,成绩前十的学子将有资格进出这大图书馆查阅资料。” 闻言,方以智两眼放光,激动地频频点头。黄宗羲却是皱了皱眉,有些不满道: “陛下,黄某与方兄参加考试倒没什么,可吾师与石斋先生都是德高望重的大儒,难道他们也需要参加者培训班,并参加考试?” 祖天翰斜了黄宗羲一眼,冷声说道: “在我征途朝,考试是常有的事,别说你们,就算是追随陛下多年的老臣,也要经常参加干部培训和考试。 就拿本将来说,接下来就会面临陛下在新律法、新科技、新武器和新战术方面的考核。” 伍辰皓点了点头,附和道: “我西明的技术文化迭代更新太快,稍不留神,就会被勤奋者抛在身后。 按照陛下的话来说,我们是一个学习型组织,只有苟日新、日日新,才能开拓出一个完全不同的新世界。” 闻言,众人这才想到刚进门的时候,看到包括征途皇帝在内的诸位都在看书和查阅资料,原来这一切并不是装腔作势。 黄道周和刘宗周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带着诧异和傲然,后者捋须平淡道: “若论考试,刘某与幼玄不惧任何学问,也不惧任何人,只愿培训所教不要过于平庸才好。” 说这话,刘宗周是很有底气的,他20岁考取举人,24岁考取进士,而且还是二甲前列,要不是母亲突然去世要返乡丁忧,他也必然进了翰林院。 至于黄道周,自然也不差,当年考取进士,他是一甲探花,直接被定为翰林编修。 朱琳泽嘴角微勾,含笑点头:“定不叫两位先生失望。” 第286章 大儒上学 待黄道周等人离开,祖天翰望向朱琳泽,感慨说道: “此二周与黄宗羲皆为高傲之辈,未料陛下寥寥数语,竟能使彼等心悦诚服,末将敬服。” 朱琳泽轻抿茶水,缓声摇头道: “朕之所以能说服他们,非因朕口若悬河或德高望重。 关键在于你祖天翰几个月的治理成果,让他们相信了朕所说的话。 同时这也揭示了一个问题:大明的情况或许比他们描述的还要糟糕,这让很多心系社稷之人,已经感到了绝望。” 闻言,众人都点头赞同。祖天翰虽然内心舒畅,但还是行礼谦虚地说: “若无陛下,末将不过一介只知舞枪弄棒之莽夫,今有微末成绩,全赖陛下教导和提携。” “有功则当受之,无需自谦。”朱琳泽微微抬手,而后目光扫向众人,沉声道: “天翰已然立下良好开端。 大吕宋与台湾岛的资源,近乎涵盖发展所需的各类工业基础条件。 未来数月,核心任务有三: 其一,全力打造基建,推动生产,为入主中原准备充分的船只、弹药、粮草、医药等物资。 其二,全体情报人员倾巢而出,半年内构建起一张涵盖两京十三省及后金疆域之完备情报网。 其三,夺回制海权。自此,这南至满剌加,北至库页岛,皆为我西明海域,未经许可,严禁通航。” …… 晨曦初露,阳光穿透薄雾,静静地洒落在马尼拉王城的街道之上。 一群身负书篓的学子,或三五成群,或独自一人,步伐匆匆地朝着市政厅的方向前行。 这些学子中,既有十八九岁的少年,也有五六十岁的白发老人。 他们大多是头戴纶巾,身着长袍的汉人儒生,不过也有少数皮肤黝黑、身着短打的苏禄人和伊洛克人。 须发皆白的刘宗周背着书篓,面色阴沉,沉默不语地走在前方。 他心中甚是不快,尽管已无官身,但身为一代儒学宗师,竟要与一群十八九岁的年轻人一同前往学堂读书。 身后,黄宗羲等十几个徒弟紧紧跟随,脸上皆流露出悲愤之情。 他们数次想要接过老师的书篓,却都遭到老师的拒绝。 刘宗周学识渊博,然而其脾气高傲,这是人尽皆知的。 在万历朝,他曾上疏皇帝,指出党争之害,却遭弹劾,只得辞职还乡。 天启朝时,他被重新起用,又弹劾魏忠贤与皇帝乳母客氏扰乱朝纲,再度被革职逐出朝堂。 崇祯朝,他再次获启用,却依然不知和光同尘,上疏请求皇帝效仿尧舜,为百姓减税减负,又遭皇帝驳斥,于是赌气辞官归家。 数日前,他见到意气风发的朱琳泽,本以为中兴有望,欲全力辅佐,却没想到朱琳泽没有给与任命,还要求他这桃李满天下的大儒去参加《后备干部培训班》。 想到这里,刘宗周内心凄凉,满面的悲苦。 当不少曾经在他创办的蕺山学院听过课的学子向他问候行礼时,他更是羞愤难当。 “若所教之学能够经世致用还则罢了,否则定叫那教书先生下不了台。”心疼老师的黄宗羲咬牙切齿地说道。 十几人抵达市政厅后,在警卫的引领下,进入了宽敞的培训室。 此时,刘宗周等人方才察觉,黄道周和方以智已然先至,且为他们在前排预留了座位。 见刘宗周面色凝重,向来不苟言笑的黄道周却轻抚胡须,缓声道: “起东,你且猜猜,这二十余日的课程,将会讲授何种内容,又由何人教授?” 闻得此言,众人皆投来好奇的目光。 刘宗周的眉头也稍稍舒展,问道:“莫非幼玄你已然知晓?” “那是自然。”黄道周微微点头,略显得意地说道: “实不相瞒,我卯时四刻(早上六点)便已抵达这培训室。 彼时,恰逢两位皇后与一些文吏正在整理培训材料,我便上前问询。 经询问方知,端慧贞穆皇后(袁有容)乃是此次培训的主官,他们称之为班主任。 据她所言,此次培训内容涉及卫生防疫、数学、工业、农业、商业、自然科学基础等九门课程。 而教授我等的先生,最低皆为西明的三品大员,其中的自然科学部分,将由陛下亲自讲授。” “陛下竟亲自教学?”众人皆惊,刘宗周面露惊讶之色,急问道: “科学基础乃何学问?其中又涵盖哪些内容?” 黄道周自怀中取出一张单子,平铺于桌上,满含期待地道: “此次培训有九门大课,近二百课时。 陛下所授之科学基础,包含力学、热力学、电磁学、化学等方面之概论。 虽具体内容黄某不甚明晰,但想必与陛下前日所言提升生产力关系匪浅。” 刘宗周微微点头,心中不快稍减。而向来自视甚高的黄宗羲瞥了一眼那单子,瞬间便被吸引。 只因那密密麻麻的课程表上,诸多课程都为他前所未闻。 诸如卫生防疫课程的内容有:卫生行政纲要、解剖生理学大意、微生物学大意、传染病学大意、防疫学大意、检疫法大意等。 又如商业基础的内容有:经济学原理、货币理论、贸易和赋税的关系、证券和银行等等。 正当众人惊愕之时,顶楼钟声骤响。须臾,袁有容与伍辰皓前后步入教室。 袁有容身着一袭素淡的淡黄色长裙,沉稳端庄地走上讲台。她未佩戴任何装饰,却浑身散发出一种高雅的超凡脱俗之美。 环视一圈后,袁有容那眉目如画的鹅蛋脸上露出亲切的笑容,她用宛若银铃般悦耳的声音说道: “各位学员,大家好。我叫袁有容,是大家培训期间的班主任,也就是负责组织学习和评定你们学习表现的先生。 你们可以称呼我小先生,或者袁老师。 但在培训期间,请不要称呼我为皇后。 陛下有令,在课堂上,只有先生和学员,无论年龄长幼、身份贵贱,还是官职高低,一切只以学问论长短。” 听到这话,本来还一肚子怨气的刘宗周,老脸一红,顿时觉得羞愧万分。 皇帝和皇后都不惜屈尊降贵,亲自为大家授课,自己还有什么不满的。 就在这时,袁有容收敛了笑容,肃然说道: “这是陛下在故国本土(吕宋在永乐时期就为大明领土)举办的首次培训。 因此,他对诸位寄予厚望。如果诸位在培训结业考试中成绩突出,就会被送往各个衙署或研究所继续试炼。 若试炼三个月后的考评依旧优秀,就能入朝为官或者进入研究所。 希望大家珍视这次机会,把握机遇,切勿懈怠。” 言罢,袁有容将目光移向刘宗周等人所在的前排,微微点头: “因培训时日短促、课业繁重,若尔等内部无人牵头研讨和思忖,欲完成学业并通过考试,几无可能。 故而,陛下钦点了四位博学多才的学员,作为诸位的引领者。 结业之后,无论此四人考核成绩如何,皆会有试炼之机。 然培训班其余学员的成绩优劣,将记载于他们四人的考评之中,影响其最终评定。” 第287章 思想政治 袁有容刚说完,二周和黄宗羲都是心情复杂。一来,他们对这种恩威并济的手段心有不满,总有种能力不被认可的感觉。 二来,由于已经开口要效忠新皇,加上对新奇的知识又充满渴望,这使得他们不得不按下心中的烦闷。 而教室内一百五十多位学员却是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了袁有容所看的方向。 此时,方以智笑着起身,朝着四周抱拳行礼: “诸位,在下方以智,字密之,南直隶桐城人氏,喜交友,爱读书,接下来的二十天还希望我等同心协力,能够顺利完成学业。” 由于方以智到了马尼拉后,大部分时间都在医学院讨教学问,于是乎,大部分学子都不认识他,对于他的客套,也只有寥寥数人抱拳回礼。 方以智刚坐下,面容俊朗,身姿挺拔的黄宗羲也站了起来,他回身环视,嘴角微勾: “在座的诸位,大部分人黄某都在紫阳、蕺山两座书院见过,所以我等也算是老相识了。 对于接下来的学业大家不用担心,有石斋先生和我的恩师蕺山先生两位在,尔等的成绩想不优异都难。” 听这么一说,所有的学子都是眼睛放光,作揖、感谢声不断。 刘、黄二人自持身份并未多言,只是起身微微行礼便再次坐下。而黄宗羲却是给了方以智一个挑衅的眼神。 接下来,袁有容又宣布了课堂纪律、教材领取事项和保密原则等事项就下了讲台。 此时,一身黑色戎装的伍辰皓走上讲台,开门见山地说道: “我是伍辰皓,接下来的《思想政治》课程由我讲授。 思想政治的核心,就是解决为何要奋斗,以及为谁而奋斗的问题。 首先,我给大家讲讲西明的历史。 西明是如何从一群被贩卖的奴隶,在短时间内崛起成为强国的。” 听这么一说,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对学子们来说,西明这群人宛若是天上掉下的天兵天将,强大的不可思议,也神秘的不可思议,每个人对他们的由来都颇感好奇。 伍辰皓并不擅长华丽的授课技巧,他只是将自己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亲身经历的每一件事情,如实地与大家分享。 期间,伍辰皓说到了马尼拉帆船上的不屈与抗争,初到美洲时彷徨与迷茫,圣迭戈山谷阿帕切族的悲惨遭遇、亡灵谷的惊魂一夜、棕榈泉夺取战差点全军覆没。 还讲到了凯赛达家族的奸诈,西班牙殖民当局的种族灭绝,讲到了尼、英、法的出卖,欧洲天主教盟军的联合围剿。 最让众人惊愕的是美洲那广袤的疆域,数之不尽的金银和丰富的资源。 学员们无论老少,一个个鸦雀无声,目光紧紧锁定在伍辰皓身上,脸上写满了专注与敬畏。 他们的神情随着伍辰皓讲述的故事起伏不定,时而悲愤交加,时而伤心落泪,时而紧张焦虑,时而惊叹不已,最后各种表情又化作无比的畅快和亢奋。 当故事接近尾声,伍辰皓停顿了片刻,努力平复内心的激动,沉声说道: “西明的崛起与东明的衰败,为我们揭示了一个道理:固步自封,自诩为天朝上国,一旦失去了开疆拓土、锐意进取的斗志,就只能步步走向衰亡。 因此,永不满足,永远在征途,永远热泪盈眶,持续在各个领域中保持凌厉的锋芒,成为了我们西明的开国精神,我们称之为扩张精神。 在西明,尸位素餐、混吃等死的人,只有一个下场,那就是彻底被唾弃。 所以,为了活下去,活得更好,活得更长久,我西明治下的每一人都必须铭记:生命不息,扩张不止。” 话音刚落,教室里顿时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年轻学子们激动得满脸通红,高声附和着口号。 相比之下,刘宗周和黄道周二人却是老泪纵横,潸然泪下。 自秦始皇统一中原后,由于地理位置处于欧亚大陆东端,被高山、大海、沙漠等自然屏障环绕,中华的扩张受到了限制,对外扩张的动机日益减弱。 加之历史上的朝贡制度和“华夷之辨”的观念影响,中原多个朝代的君王常自视为天朝上国,认为自身富甲天下,其他民族则为蛮夷。 这种思想使得中华的统治阶层和士大夫逐渐变得闭目塞听,固步自封,缺乏进取之心的同时,党争和内斗文化却是日益盛行。 与此同时,西方列强积极向外扩张,通过掠夺美洲、非洲、亚洲的海量财富,发展资本主义和工业生产,迅速崛起。 伍辰皓按了按手,待场面安静下来后,继续说道: “那我们究竟为谁而奋斗呢? 或许有人会说,自小到大的教导都是忠君爱国,那自然是为了君王和社稷而奋斗。 这话虽不假,但并不全面。因为从根本上说,每个人来到世上,都是为了自己和后代能够过上更好的生活而奔波。” 听到这话,在场的所有人都是面面相觑,他们不敢相信,如此自私的话,居然出自伍辰皓这位西明的高级将领之口。 见到学子们忐忑的表情,伍辰皓却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 “我并非有意试探诸位,也并非对君上心存不敬,我所讲的观点就来自于陛下。” 听到这话,众人依然不信,他们四处打量,直到看见坐在第一排最左侧的袁有容表情平和,这才有些相信了伍辰皓的说辞。 此时,就听伍辰皓继续说道: “但我等皆知独木不成林的道理。一个人再强大,也无法与大自然的伟力相抗衡,更无法与整个民族的力量相比。因此,个人的利益与君王、社稷、民族息息相关。 换言之,个体若想安居乐业,需依赖君王的圣明、国家的繁荣以及民族的昌盛。 然而,圣明的君主并不常有,由士大夫和君主构成的朝堂也时常鱼肉百姓,腐败不堪。 但民族不同,自各位诞生的那一刻起,祖辈所构建的民族关系便已决定了你们的民族归属,你们的命运也与民族紧密相连。 所以,无论何时,为自己的民族奋斗和努力都是正确的。 对此,陛下的观点是,忠于民族应优先于忠于国和君。换言之,‘民族兴亡,匹夫有责’。” 思量片刻,黄宗羲举手提出质疑: “先生,既然你说我等要忠于民族,可民族是什么?若说的是华夏血脉传承,可你们吸纳众多的异族进入中华一脉,又该作何解释?” 这么一说,在场的两个苏禄人和一个伊洛克人皱眉,他们纷纷侧头,冷冷地看着黄宗羲,用眼神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第288章 最高信仰 “好问题。”伍辰皓给了黄宗羲一个赞许的眼神,随即详细解释: “陛下认为,民族的区分不在于身,而在于心。 只要认同华夏的文化,使用华夏的文字、语言和制定的标准,共同为打造更强大的华夏一族而努力,无论白人、黑人或其他肤色人种,都可加入中华一族,成为我中华民族的成员。” 听到这话,精通史学的黄道周忍不住举手赞同道: “陛下之论,甚是精辟。我中华一族本就由诸多种族融合而成之大民族。 秦始皇横扫六合,促进了民族融合。 魏晋南北朝之际,汉族亦吸收了众多鲜卑、匈奴、羯、氐、羌等少数民族。 太祖皇帝平定天下时,不但接纳了蒙古人,还册封了十五个不征之国。 此十五国虽未获准归入我华夏一族,但确立了其作为大明藩国之身份,其臣民亦被视作大明子民。” 见众多学子依然似懂非懂的模样,伍辰皓顿了顿,缓缓说道: “为使诸君深刻领悟民族之重要性,特举一例。 在我西周之时,欧洲地中海东岸有一国,名曰以色列,其民称为犹太人。 约一千八百年前,以色列王国为罗马帝国所灭,犹太人遂被逐出故土。 此后,犹太族辗转迁徙,流离四方,成为无国、无君之族。 历经一千余年流亡,犹太族虽饱受其他民族之歧视、奴役、迫害、残杀,却依然顽强存续。 彼等拥有共同之信仰,共同之语言文字,保留原有之传统习俗,且以商业为基,四处贸易,积累大量财富与智慧。 陛下曾言,此民族诸多缺点,如贪婪、狡诈、记仇、唯利是图,然因其具强大之民族精神,故无论外界环境何等恶劣,其皆能顽强存活。 正因有此坚不可摧之民族精神,陛下亦认为,彼等建国是迟早之事。” 方以智似乎想起了什么,举手回答道: “学生往昔曾至河南开封府,于彼处得见一支犹太人。 他们自唐朝徙入中土,虽历经数百年,然仍葆有独特之宗教信仰、风俗习惯及独立之社区。 学生曾好奇,为何数百年他们还未与汉人相融,缘由尽在于此。” 伍辰皓微微颔首,等方以智坐下,才接着话题总结道: “所以,陛下要告诉大家的有两点: 其一:永不满足的扩张精神必须深植于我等的骨髓中。 因为扩张意味着拥有更广阔的疆域,积累更多的财富,以及吸纳百家之长为己所用的机会。 同时,扩张也让我族之人变得眼界开阔、胸襟宽广,也更懂得包容。 其二:忠复兴民族之君,爱强大民族之国。 无论何时,民族都是我等的最高信仰。 而打造一个伟大的民族,是我们族人世世代代都应为之不懈奋斗的目标。” 话落,教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紧接着,在几人的带领下,所有学子都起身抱拳,躬身行礼,郑重说道: “陛下教诲,定铭记于心!” 在民族价值观被认可后,伍辰皓后面所讲的民族政策、宗教政策、土地政策和保密规定就轻松了许多。 下午课程结束,在袁有容的组织下,学子们推选刘宗周为班首、黄道周为班副,黄宗羲成了学委,而方以智成了生活委员。 之所以有生活委员这个职位,是因为所有学员都被要求住校学习,期间的食宿全部由市政厅解决。 一开始众人还不清楚生活委员是做什么的,可经过袁有容的解释,众人才知道这职位权力极大。 生活委员不仅要监督学习纪律,还要引导大家的卫生习惯和餐饮,最关键的是,校服、生活用品、学习用具的分发都由生活委员负责。 其他暂且不论,当方以智把一支支崭新的钢笔送到每个学员的手中,所有人都惊呆了。 传统使用了上千年的毛笔、砚台和墨条再也无需随身携带,只要一支灌满墨水的钢笔,足够一天书写之用。 最让众人羡慕的是,袁有容给方以智配发了一块三根指针的怀表,让他提醒大家上课时间。 在吃过食堂为众人准备的丰盛晚餐后,学子们又被分为几个小组,开始讨论一天所学和各自心得。 在各种新理念、新知识、新物品,以及全新的教学模式下,众人犹如被破冰一样,渐渐放下了成见。 他们虽然并不完全赞同课堂所说,但也不排斥先接受,再慢慢理解和体悟,就如朱琳泽提醒的那样,先建立假设,再去验证。 …… 深夜,大都督府作战指挥室内灯火通明,霸下、鲲鹏、白虎、金吾四军的高级将领与皇家军事科学院的相关负责人齐聚一堂。 数日前,朱琳泽已确定了半年内的三大核心任务,此刻众人正热烈讨论着具体的实施方案。 祖天翰首先概述了吕宋和台湾行省的大致情况,并随即指出了几个关键问题: 一是人才短缺,尤其是行政管理人才匮乏。 目前,两个行省仅占领了原西班牙和荷兰人建立的八个城镇和十二个据点。 为维护这些地域的秩序,金吾军已投入了一半的兵力。 若接下来要开展工业基础设施建设和城市建设,人力将严重不足,而负责组织人力的行政官员更是稀缺。 二是为了生产大量的疫苗和药品,需要丰富的牧场和充足的牛羊。 虽然两个行省不乏肥沃的牧场,但牛羊数量却远远不够。 三是郑芝龙手下的水匪和海盗频繁袭扰驻地。 如何在减少杀伤的同时,有效击溃并抓捕他们,也成为了一个亟待解决的难题。 等祖天翰说完,英姿飒爽的吉拉尼莫开口说道: “祖将军所提及之诸般问题,究其根本,仍系海路遭封锁所致。 对此,参谋部的见解为,当务之急乃迅速剿灭郑芝龙之福建水师。 一旦郑芝龙的势力崩塌,其麾下依附之海盗势力亦将自行溃散。 再者,若海上封锁得解,即便我等在前数月内不对中原沿海发起攻势,商贸也将渐次恢复。 商贸既通,资源与人口便会流动开来,如此一来,缺乏行政治理人才等问题都可得到获缓。” “参谋长所也不错。”祖天翰接话,顿了顿,还是诚恳道: “郑芝龙的福建水师坐拥两千余艘战船,若正面交锋,虽然无惧,可以一旦开战,势必会造成大量船毁人亡。 无论汉人水兵还是船只,于我等而言皆为稀缺资源,若能据为己有,必为上上之选。 故天翰在此恳请诸位不吝赐教,共商良策。” 第289章 水龙咆哮 听到祖天翰的困惑,一干将领笑了起来。罗璧调侃道: “天翰,为何不用魔鬼椒榴弹或者手雷,圣迭戈海湾一战,你不是主力么?” 祖天翰摇了摇头,叹气道: “事实远非如此简单。 那是里奥斯的舰队由风帆战列舰与大型武装商船组成,而郑芝龙的水师则皆为吃水三百吨以下的小船。 由于数量太多,若使用魔鬼椒榴弹,非但作战效果欠佳,就连登船擒拿也会沦为棘手难题。” 闻言,将领们也感到棘手。这就像猛虎碰上了跳蚤群,拍死不难,但要活捉,且是一大群,难度不小。 见所有人的目光投来,朱琳泽笑了笑,并未接过话题,而是侧头看向了意气风发的麦焱,询问道: “朕记得数月前有一个关于蒸汽机的研发项目是水泵,对吧?” 之所以这么问,倒不是朱琳泽的记忆力不好,而是和蒸汽机应用相关的课题实在太多,涉及到了采油、采矿、纺织、锻造、发电等诸多领域,根本记不过来。 也因为蒸汽动力的重要性,在西明建国后成立的皇家军事科学院中,引擎研究所被列为了重点研究所,其项目和获得的支持和资金也是最多的。 听到问话,麦焱一时没理解其用意,但还是点头说道: “自去年六月底韦拉克鲁斯海战后,研究所便设立了“水龙”课题组。 这完全由蒸汽驱动的水泵,于今年一月份开始装备舰队。 现今,霸下舰队的三十艘战船皆配备有多台水泵,而鲲鹏舰队的战船因刚着手改装,尚未配备此类设备。” 韦拉克鲁斯港口战役中,由于大规模使用了凝固汽油弹,为了保证后续海战中,己方船只不会烧毁,于是开始研发高压力,射程远,覆盖面积广的灭火设备,而高压水泵就是最终的产品。 朱琳泽点了点头,随即看向祖天翰确认道: “你说郑芝龙的船只数量多但吨位小,是吗?” “不错。”祖天翰微微颔首,仔细解释道: “郑芝龙的海上势力可分为三部分:福建水师、郑氏家族的商队与护卫力量,还有投靠于他的海盗及走私船。 此三股力量汇聚,战船数量逾两千艘。 然其中最大的乌尾船吨位仅三百上下,其余多数皆为仅能承载数十人的大鸟船、苍山船及子母火船。 虽郑芝龙的水师配有自澳门购得的红夷炮与佛朗机炮,然与我军火力相较,差距甚远。 故而,尔等海战时擅以分割围堵之法,继而采用跳帮或火攻等近战战术。” 听完祖天翰的回答,朱琳泽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看向麦焱: “火焰王,你来说说这水泵的概要参数。” 麦焱似乎明白了什么,冷峻的脸上也露出笑容: “我方战船所使用的水泵,名曰‘水龙咆哮’。 其主要参数如下: 射程为五十米; 流量为每秒六十升; 最大压力达一百四十兆茂(力学单位多以郎茂德之名命名,其大小与帕斯卡等同)。 简而言之,若将此水泵功率调至最大,其压力便等同于数吨重物从六七米高空坠落,即便是十几吨的小船,亦能直接冲翻。” 听到这话,祖天翰惊得瞠目结舌,不禁插话道:“此非水龙,实乃水炮也!” “这话没毛病。”朱琳泽含笑点头,想了想,开口道: “既然当下最着急的事情是消灭郑芝龙的水师,那朕就去会会他。” 一听朱琳泽要亲自出征,祖天翰心里一急,忙阻止道: “陛下今为九五之尊,实无亲征之必要,末将与陈舒将军前往即可。” 沉默片刻,麦焱也皱眉摇头: “这水炮若是遇到几十上百艘小船自然是无往而不利。 可若是遇到上千艘战船,恐怕还不足以应对。” “这是自然。”朱琳泽点头,他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方成竹在胸地沉声道: “既朕亲往,断不会仅用水炮如此简单。 至于具体作战方略,容后再议,诸位还是议议海上封锁解除之后诸事当如何施行。” 既然朱琳泽这么说了,其他人也不好再反对。 此时黄三娘的得力干将,如今纺织研究所的所长张嫣开口说道: “陛下,由于有了韧性极好的马尼拉麻,这让大型拖网的编制成了可能。 若是海上的封锁解除,就可以改造一批蒸汽渔船。 蒸汽渔船加上拖网,在这渔业资源丰富的东南沿海捕捞,估计年产百万吨干鱼不成问题。 如此一来,就能把有限的人力放在工业基础的建设上,而开垦种粮可以徐徐图之。” “张嫣所言甚是,种粮须遵循农时,然海中资源可谓无穷无尽。只要风平浪静,随时皆可捕捞,此实乃良策。”陈服深谙海洋捕捞之道,不禁出言赞同。 此时,伍辰皓也开口说道: “陛下,现今无线电台的组装与调试已然完成,收发报的培训亦在来时的船上结束。 当下,十八支情报小队皆已整备妥当,是否应将他们派遣出去?” 朱琳泽点了点头,开口道: “你把情报小队的部署和安排在这里同步一下。” “是。”伍辰皓取出文件夹,徐徐展开,沉凝道: “此次计划将派遣十八支情报小队。 每队十二人,各携一部电台,分赴北直隶、南直隶、辽东、西北、朝鲜国等十八处设立情报站点。 赋予他们的任务包含以下几个方面: 其一,彻查东明朝堂、造反军、后金的详尽状况。 其二,联络我西明将士的家眷、师友,若条件许可,妥善安排迁移事宜。 其三,探访被革职、下狱或归隐民间的贤能之士,为人才迁徙做好筹备。 最终,需与张豹和瓜达卢佩的先遣队伍取得联系,将情报传送回都督府。” 说着,他望向朱琳泽,笑着道: “末将原先还为如何送他们去中原发愁,现在陛下要亲自讨伐郑芝龙,情报小队进入中原的事就容易多了。” 朱琳泽微微颔首,想了想,还是提醒道: “南直隶的重要性相比北直隶而言,丝毫不弱,需要给予足够重视。” 第290章 郑芝龙发家史 略一思量,伍辰皓就明白了朱琳泽强调南直隶重要的原因。 其一,南直隶是大明的人口聚集地。 根据《后湖志》记载,弘治十五年,南直隶人口就突破了两千万。 其二,南直隶是人才的聚集地。 南直隶的应天府是朱元璋建国时的京城,虽然后来朱棣迁都顺天府,但是依然在此保留了一套完整的行政机构。 这些机构中除了六部、都察院、通政司、五军都督府之外,还有聚集人才的翰林院和国子监。 不仅如此,除了应天府之外,苏州府还有个复社,聚集了数千血气方刚的有识之士。像黄宗羲、方以智之前都是复社成员。 其三,南直隶是税赋的聚集地。 每年,除了南直隶自身,附近的浙江、江西、湖广各个南方行省的税粮都会汇聚到南直隶,最后统一送往北直隶。 若是没有南直隶持续往北方输血,别说九边要塞的驻守军,就算是顺天府也撑不过半年。 “陛下放心,末将一定安排最得力的人手前往南直隶,确保我方后续计划顺利开展。”伍辰皓敬礼应答。 朱琳泽微微颔首,随即看向众人说道: “为了后续计划的顺利展开,朕决定把大都督府设立在台南。 在今后的一段时间内,台湾行省将成为我方的工业基地,而吕宋行省重点发展农业、采矿业和造船业。 接下来,朕会率军清理海道,源源不断的人口和物资也会输送到台湾和吕宋。 所以,朕需要诸位全力以赴,在接下来的三个月内,把朕输入的资源接住、消化掉,并把重点行业,尤其是工业的基础框架搭起来。” “不可啊。”两鬓斑白的贾六起身,着急道: “陛下如今是九五之尊,怎能轻易犯险。 再者,台南现在还只是个小市镇,到处都是窝棚和茅草屋,别说大型府邸,就连砖石结构的房屋都很少。” 见其他人也要开口劝阻,朱琳泽却是摆手打断: “马尼拉虽各类物质条件皆优于台湾,但此地距中原千里之遥,于后续物资转运、押送俘虏及迁移人口皆耗时费力,成本过高。 而台湾距中原仅一海峡之隔,以此为工业基地与指挥部,甚为适宜。 再者,诸君莫忘,朕不仅为皇帝,也是大都督,率军出征乃职责所在。 最后,朕亦要告诫诸君,我等能有今日之成就,全赖永不知足之扩张精神。 所谓九五之尊、身份尊贵等言,听听即可,切勿当真。” 听到这话,指挥室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是表情复杂而又感慨万千。 陛下永远都是那个马尼拉帆船上不屈的少年,永远都是一往无前而时刻保持冷静的统帅,以前如此,现在如此,以后怕是也会如此。 …… 泉州府,安海镇。 一座占地约一百五十亩的豪华府邸——郑府,坐落在安海镇西港码头的东侧。 府邸,三通门双火巷五进院落。两旁翼堂、楼阁,亭榭互对,环列为屏障。 东有“敦仁阁”,西有“泰运楼”,前厅为“天主堂”,中厅为“孝思堂”,规模宏大,阁楼耸立。 孝思堂内,年约三十来岁的郑芝龙一身绯袍,端坐堂上。 堂下,郑氏家族的核心成员和得力干将分坐两侧。 今日是每月的家族议事会,其核心议题就是如何夺回台湾岛。 身形清瘦却眼神深邃的郑芝豹率先言道: “兄长,现今荷兰与葡萄牙之战船皆已集结于西港,连同我方战船,总计两千二百余艘,只待您一声令下,便可即刻发兵台湾。” 郑芝龙和葡萄牙、荷兰的关系很复杂。 刚开始郑芝龙只是濠镜的一个通译(翻译),帮着葡萄牙人和大明的商贾打交道,帮着进货。 为了很好融入西方人的圈子,他不仅苦学了葡萄牙语、西班牙语、荷兰语、日语,还接受洗礼入了天主教。 于是乎,郑芝龙开始和西方人打成一片,混得如鱼得水,他渐渐从通译变成了葡萄牙人的押运,不仅负责收货,还帮着打理去日本的销路。 到了日本国,凭借着出众的仪表和聪慧的头脑,郑芝龙认识了李旦、颜思齐等日本的华侨首领,还娶了平户藩家臣田川昱皇的女儿,与平户藩的松浦家族建立了联系。 接着,他又拜李旦为义父,加入了李旦的商行,脱离了葡萄牙人的商业会馆。 李旦无儿无女,没多久死去,就把船队和所有的财产交给了郑芝龙。 拥有第一桶金后,郑芝龙又娶了颜思齐的女儿为妻,借着颜思齐的威望成立了海上的联合帮会‘十八芝’。 为了可以控制日本国的贸易市场,十八芝力图在日本国揭竿起义,控制平户、长崎两处贸易港口,结果失败,流亡到了台湾的笨港。 到了台湾没几年,颜思齐暴病而亡,死前把手下的三千兄弟和船队交给了女婿郑芝龙。 于是乎,郑芝龙成了东南沿海一支不可忽视的海盗力量。 可打家劫舍毕竟不是长久之计,拥有鸿鹄之志的郑芝龙知道海外贸易的利润有多丰厚,而要获取这丰厚的暴利,就必须要控制货源。 1628年,郑芝龙接受了熊文灿的招安,带着部分愿意追随他的‘十八芝’兄弟加入了大明水师。 有了官面身份后,郑芝龙就开始联合葡萄牙和荷兰人开始肃清东南沿海上大大小小的海盗势力。 郑芝龙的策略是听话的收编,不听话的剿灭,而被他剿灭的海盗势力中,不少就是昔日结拜为兄弟的‘十八芝’成员。 这其中包括,李魁奇、钟斌、杨六、杨七、刘香等等。 剿匪对郑芝龙来说是一箭三雕的好事。 其一,收编海盗,壮大自身实力,排挤不听话的大明将领。 其二,因为剿匪有功,他被连续擢升,从一个游击将军成了如今的副总兵。 其三,再次拉近了和葡萄牙和荷兰的合作关系。 随着郑芝龙的势力越来越大,在朝廷的职位越来越高,大明的商贾不再去找其他的买办,所有的货物都交由郑芝龙代为交易。 控制了货源后,郑芝龙就开始打压葡萄牙、西班牙以及荷兰。 他先是和日本幕府建立关系,断掉了葡萄牙在日本的交易权。接着又从荷兰人和西班牙人的贸易中抽税。 为此,实力最强的荷兰人率先与其发起冲突,可此时的郑芝龙已经羽翼丰满,对荷兰的挑衅丝毫不惧。 趁这机会,郑芝龙向朝廷要兵要粮,拉着极其厌恶荷兰人的福建巡抚邹维琏,在料罗湾一战,歼灭了荷兰的一支主力舰队。 第291章 大胆的猜测 在打服了荷兰后,郑芝龙随即就恢复了与荷兰、葡萄牙的关系。 郑芝龙是个商人,在他看来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荷兰也好,葡萄牙也罢,只要乖乖上交税金,一切行事在他定的规矩之下,那就是朋友。 于是乎,在消灭了最后一个海盗兄弟刘香之后,他又开始整合葡萄牙人和荷兰人的力量,准备夺回台湾的的澎湖和笨港。 这一举动,立刻就得到了两家的积极响应。 对葡萄牙来说,攻打圣殿骑士团很符合自身利益。 一来,夺回西班牙丢失的鸡笼和淡水,不仅可以提升士气,还能从台湾获取上好的木材用于造船。 二来,和郑芝龙搞好关系,可以拿到更多的中国货,说不定后续还能恢复与日本的贸易。 最后,削弱了圣殿骑士团的实力,这样也好进一步逼迫马尼拉屈服,从而用手里的中国货去换取白银。 而对荷兰来说,圣殿骑士团不仅攻占了他们在台湾南部建立的“热兰遮城”,还袭扰他们在香料群岛的贸易航线,这简直无法忍受,所以对郑芝龙的联合进攻建议,也是全力支持。 郑芝豹言罢,面容俊朗、肤色白净的郑芝彪却轻摇其首,沉凝道: “二位兄长,愚弟仍觉不可轻率出兵。 一则:迄今我等尚未摸清那圣殿骑士团的底细,只知己而不知彼,胜负难测。 二则:数月前,我方、西班牙、荷兰于台湾岛上之驻军总数超过五千,然未及半月,尽皆覆没。 且遣去袭扰澎湖、淡水、鸡笼之帮众非但未占得便宜,反折损甚多。 由此观之,对方实力恐较我等所想更为强大。 三则:现今盛夏,海上盛行东南风,水师自西向东,船队布阵殊为艰难,实非作战之良机。” 郑芝豹斜眼看向自己这个温文尔雅的弟弟,没好气地说道: “五弟,你莫不是读兵书读得昏了头。 现今我等麾下拥有战船两千余艘,将士三万之众。 此外,葡萄牙人派遣六艘盖伦船,三千六百火枪兵前来助阵。荷兰人更是调遣了八艘盖伦船及五千余兵力。如此一来,我等便拥有近四万兵力。 这般规模的船队,莫说区区台湾岛,即便攻打一国亦不在话下,又何必庸人自扰。” 郑芝龙眸光深邃,沉吟半晌,看向手下副将施福问道: “昆玉,你有何看法?” 身材魁梧,浓眉大眼的施福虽是个武将,却因作战勇猛,心有韬略而被郑芝龙赏识。 对于剿灭匪患,他曾提出“有向化者,说降之;崛强者,破灭之”的建议,这也成了郑芝龙一统东南海上势力的主要方针。 见郑芝龙问话,施福抱拳,沉声答道: “末将认为应战。 第一,敌军数月来龟缩不出,足以证明其实力或许并不强大。 第二,为探明圣殿骑士团的情况,末将专程前往濠镜。 根据收集的情报,圣殿骑士团虽曾辉煌,但其主力早在三百多年前就已覆灭。如今的这支很可能是来自亚美利加洲的分殿。 由于他们曾掌握大量财富且特立独行,西方诸国和天主教会都曾对其进行围剿。因此,他们至今仍不敢在西方公然露面。 第三,西班牙的宝船已两年未至马尼拉进行贸易,此次归来却携带大量白银。末将猜测,他们可能是抢夺了西班牙在亚美利加洲的珍宝船队。 若能击败他们,不仅可以获得大批白银,还能让西班牙欠下我等一个人情。 最后,我军在澎湖、笨港及周边十寨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假使不收回,不仅颜面尽失,还会影响一官的声望。 到时各方势力都效仿圣殿骑士团,那以后我们还如何收税,如何在东南沿海立足?” “不错,圣殿骑士团就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吃掉尔等那是一举多得的事情。”郑芝豹双目放光,眼中尽是贪婪。 郑芝龙微微颔首,略一思量,目光投向只有十一岁的大儿子,含笑问道: “大木,对几位叔伯的说法,你可有什么想法?” 郑芝龙的大儿子名为郑森,小名大木,历史上因受到隆武帝(朱聿键)的赏识,被赐姓朱,名为成功,因此,后人习惯称之为国姓爷或者郑成功。 郑森为郑芝龙的日本妻子田川松子所生,七岁以前与母亲生活在平户藩,直到最近几年才被郑芝龙接回。 由于聪明伶俐,还是长子,郑芝龙对其抱有很大期望,不仅请了大儒教授四书五经,还安排了西方传教士教授他荷兰语和西方礼仪。 郑森的相貌与郑芝龙颇为相似,眉目清秀,鼻梁挺直,嘴角总是带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让人忍不住亲近。 听到问话,郑森想了片刻,作揖回复: “父亲大人,大木觉得五叔所言有理,暂时不宜进攻。” 郑芝龙微微皱眉,发问道: “可能说出道理?” “自然。”郑森起身,大方地走到中央,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展示给众人说道: “此物名为打火机,由去马尼拉贸易的商贾引入,诸位叔伯应该也见过。” “侄儿,这打火机虽然引火很方便,可与作战有何关系?”郑芝豹满脸疑惑。 郑成功摇了摇头,清秀的脸上露出凝重: “这打火机虽小,可却是由防风墙、滑轮、铆钉、凸轮、燧石、棉花、棉垫、螺丝钉等等三十几个精密构件组合而成。 这种精湛的打造技艺,别说大明,就连我的那些传教士先生都承认西方根本制造不出。 可圣殿骑士团居然可以成批销售,这说明他们有了可怕的规模化生产能力。” 说着,郑森又掏出数枚银龙币,继续说道: “这银币,叔伯们应该也不陌生。 可叔伯们可曾想过,要制作出如此精美而且纯度、重量、样式都完全统一的银币有多难。 但是圣殿骑士团在四个月的贸易中,却支付了一百多万枚此等银币。 这也再次验证了圣殿骑士团拥有特殊的规模化生产手段。 既然有此手段,自然就能造各种火器,而且大木可以断言,他们制造的火器远比葡萄牙卖给我等的要精良。” “大侄子,仅凭这小小的打火机和银币,就推断出敌方有精良的火器,是不是有些异想天开了?”郑芝豹不以为意地调侃。 可此时,郑芝龙和施福都是一脸震惊,惊愕的说不出话来。 第292章 强大的盖世英雄 圣殿骑士团攻占台湾之际,郑芝龙的主力水师正忙于在广东围剿海盗刘香。因此,他派遣去增援台湾的队伍,多是由新近收编的海盗或走私商护卫组成。 对这些人,郑芝龙本来就不怎么信任,加上这些散兵游勇屡战屡败,逃回来的人还到处散播谣言。 说是敌方的炮火可以打到十里之外,射速之快犹如暴雨倾盆,威力之大犹如天雷炸响。 更有夸张的,说是敌方会诡异咒杀术,不少兄弟还未见到敌军,脑袋就开花了。 对于这些动摇军心的言论,郑芝龙自然不信。他不仅让施福处斩了散布谣言的士兵,还下令再有此类言行者,一律格杀勿论。 现在听郑森这么一分析,心中顿感不妙,那些所谓的谣言可能就是真的。 念及此处,郑芝龙强压下内心的波澜,看向郑森,摇头道: “大木,你的推论虽有理,但缺乏确凿证据,难以令人信服。” 郑森听后并不气馁,转而看向五叔郑芝彪,“五叔,也谈谈你的发现吧。” 郑芝彪微微点头,从茶几上拿起一本账簿,仔细分析道: “大哥、三哥都曾前往马尼拉进行贸易,应知晓西班牙人偏爱用白银购买丝绸、瓷器等成品,而非原材料。 然而,从去年九月至今年一月,从漳州月港的出货记录来看,圣殿骑士团却与西班牙人的做法截然不同,他们只购买生丝、棉花、硝石、生铁和火油等原材料。 这也从侧面印证了大木的猜测,对方必然拥有高超的制造技艺。” 见几人陷入沉思,郑森并不着急,他回到座位,缓缓饮了口茶,然后老练地接过话题,继续说道: “基于这番推断,我与五叔一同走访了从马尼拉贸易归来的商贾。 虽未探听到先进火器的消息,但我们却有一个惊人发现:圣殿骑士团从上至下,无论士卒肤色如何,都会说汉语,且主事者多为汉人。 诸位叔伯试想,若圣殿骑士团真是欧洲流亡至亚美利加洲的分部,为何全会汉语,主事者又为何多是汉人?这实在难以解释。” 施福满脸羞臊,自己辛辛苦苦跑到濠镜的耶稣会去打听,却忘记了身边低贱的商贾。 顿了顿,他还是有些不甘心地问道: “如此说来,末将打听到的那些消息都是假的?” “不错,这很可能是对方故布疑阵的手段。”郑森点头赞同,随后又亮出银龙币,认真说道: “钱币是朝廷的颜面,无论大明还是西方诸国皆是如此。 其上要么镌刻国号年号,要么印制图腾或国王肖像。 但这银币,一面是五爪金龙,另一面的人像却是中原人模样。 综合这些信息,大木认为圣殿骑士团很可能与我郑氏商会性质相似,不同之处在于他们崛起于西方,相同点则是两者皆由汉人创立。 而且,他们被称为‘先知’的头领,或许是与父亲一样强大的盖世英雄。” “莫要危言耸听,”郑芝豹皱了皱眉,语气中带着斥责,“大哥白手起家,带领我们郑氏一族从卑微走向尊贵,岂是那什么先知可比!” “英雄也好,枭雄也罢,并非他人所封,而是靠实力打出来的。”郑芝龙嘴角微扬,儿子的话不仅没有让他感到警惕,反而激起了内心的熊熊战意。 见郑森面色有些黯然,施福缓和了语气,继续探寻道: “大少爷,是否还了解到其他有用的信息?比如说兵力如何。” 听到问话,郑森只好再次打起精神,接话分析道: “虽然圣殿骑士团的具体兵力不清楚,但他们在马尼拉城的守军并不多,据说很多军队被派往了八打雁、比科尔、棉兰老岛等地。 然而,有几点值得我们重视。 首先,对方纪律严明,对百姓秋毫无犯,对商贾贸易也从不盘剥敲诈。 其次,他们与我方相似,拥有大量异族士兵,但不同的是,他们的士兵是混编的,这足以证明其管理能力的强大。 最后,他们的黑人士卒的数量远超父亲的三百‘乌番兵’。” 郑森虽然年纪尚轻,但跟随父亲已有四年,深知纪律和单兵作战能力对军队的重要性。 郑芝龙的水师人员构成复杂,不仅有汉人水兵和海盗,还招募了日本武士、吕宋人、朝鲜人,以及从荷兰、葡萄牙人手中买来的黑奴。 由于语言障碍和风俗差异,这些人又都是桀骜不驯、好战之徒,混编管理的难度极大。 为此,郑芝龙采取了基于兵源地单独建营的管理模式,再根据各营的特点组织协同作战。 比如,吕宋的水手技艺精湛,便让他们负责操纵船只;倭人勇猛无畏,便让他们充当跳帮作战的前锋;黑人善战且忠诚,便让他们担任亲卫。 值得一提的是,黑奴因其吓人的外貌、勇猛的作战风格和易于驯服的特点,深得郑芝龙的喜爱,一直被他视为亲卫和最强战力。 “就算如此又怎样。”郑芝豹不以为意,看向郑芝龙,据理力争道: “圣殿骑士团的战船总共不过三十几艘,其余的武装商船根本不足为虑。 如今他们分守两地,台湾的战船顶多不会超过二十艘,兵力也不会超过三千。 而我们拥有战船两千两百余艘,精锐士兵四万人,就算对方全是装备奇特火器的黑人,又有何惧?” 郑芝龙眸光闪烁,沉思片刻,才缓缓说道: “台中区域原本就是我等开拓之地,必需夺回来,此事无需再议。 不过老五和大木所言也有一定道理,对方处处透着诡异,我等必须小心行事。” 听到这话,郑芝豹面露喜色,咧嘴笑道: “可以让荷兰军和葡萄牙军先攻打台湾的南北两端,待敌军分兵支援时,我带兵作为前锋,以雷霆之势,迅速收复澎湖和笨港即可。” 郑森与郑芝彪对视,都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担忧,郑森忍不住看向郑芝龙,建议道: “父亲,若定要进攻,孩儿建议将敌军引至海面决战。 一来,他们船少人稀,便于我们分割包围,采用接舷战术。 二来,对方炮火再快再猛,也无法同时瞄准几十上百个目标。 只要我方小船靠近,无论是纵火还是跳帮,敌方的优势都将荡然无存。” 第293章 吾家千里驹 望着年纪尚轻却智谋过人、坚毅果敢的儿子,郑芝龙心中满是欣慰之情。 为了深入考察儿子的能力,他故意叹息道:“现今敌方龟缩不出,欲引其出港,实非易事。” 略作思索,郑森摇了摇头,其稚嫩的嗓音中流露出自信: “父亲,此事并不困难。儿之前便言,马尼拉敌军兵力匮乏。 父亲可先行开放海禁,许月港之商贾赴马尼拉交易些许时日。待敌方松懈警惕后,再遣士卒乔装为商贾入城。 届时里应外合,先夺取马尼拉之外城,对内城则围而不攻,散布消息引台湾岛的圣殿骑士前来救援。 与此同时,令三叔于澎湖诸岛附近设伏船队,对圣殿骑士团之援兵实施分割包围。 如此,大事可成。” 言罢,众人皆惊。几位大人相视一眼,皆开怀大笑。 郑芝彪望向大侄子,眼中满是自豪,笑道: “此乃吾家千里之驹也!” 恰在此时,一名黑人护卫队长匆匆步入大厅,单膝跪地禀报:“主人,门外有二人,自称是皇帝所遣使者,特来求见。” “皇帝使者?”郑芝龙一怔,收敛起笑容,疑惑问道: “阿桑,你是否听错,皇帝使臣怎会莅临郑府?即便要宣诏,也当在总兵府。” 黑人队长转动着那硕大的白眼珠,摇头道: “具体情况小人也不清楚,来人只说他们是征途皇帝所遣之使,前来传旨。 令人诧异的是,此二人既无其他大臣陪同,也无护卫相随,且身着黑袍。 不过,小人担心他们是皇帝派来的密使,故而特来禀报。” 黑人并未言明的是,对方还赐予了他整整二十两的金锭。 “征途皇帝?”郑芝龙一脸茫然,转头望向学识渊博的五弟。 郑芝彪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他冷哼一声,旋即下令: “将人绑了,带进来!本公子倒要瞧瞧,究竟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竟敢妄称皇帝,还胆敢派人来假传圣旨!” 须臾,身披黑色斗篷的徐铭轩与龙十三被紧紧捆绑着押至中厅。 刚进门,龙十三抬头瞥见堂上的郑芝龙,他毫不客气,张口就骂: “郑一官,你这不知羞耻,背信弃义的卑鄙小人!竟敢捆绑天子使臣,你可知这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见两人既未着官袍,其中一个小子更是口出狂言,脾气火爆的郑芝豹一个闪身向前,自护卫腰间抽出佩刀,朝着龙十三猛劈而去。 郑家本是海盗出身,向来是一言不合便拔刀相向,从不多言。 “来得好。”龙十三嘴角微扬,脚下步伐灵动,侧身一闪,避开迎面劈来的一刀,紧接着,他猛然后仰,重重磕下。 这一记头槌狠狠地撞击在对方的太阳穴上,郑芝豹只觉得天旋地转,身体不由自主地摇晃了几下,险些摔倒在地。 就在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两人的打斗上时,一旁的徐铭轩深吸一口气,瞬间全身肌肉紧绷,紧接着便传来“啪啪”的断裂声,捆缚他的麻绳瞬间断裂。 紧接着,他从快速从黑袍中抽出手枪,接连扣动扳机。 伴着消音器传出的微弱噗噗声,郑芝豹与四名黑人护卫,身上绽放出一朵朵血花,在哀嚎中纷纷倒地,瞬间失去了战斗能力。 “郑芝龙,叫你的手下不要轻举妄动,否则今天一个也活不了。”徐铭轩怒喝,儒雅的脸上冷若冰霜。 郑芝龙却是双眼发直,死死地盯着徐铭轩手中的枪,整个人如痴如呆。 他从十七岁到达濠镜开始接触火器,无论是葡萄牙还是荷兰人的各种长枪短铳、火炮炸弹,他都能运用自如。 然而,徐铭轩手中的“短铳”不仅威力惊人,还能够连续射击,更诡异的是,既没有黑烟冒出,也没有巨大的声响,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就在这时,倒在地上捂着伤口的郑芝豹却痛苦地嚎叫起来:“有刺客,保护大哥!” 施福和郑芝彪也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前者拔出腰间匕首,快步上前,将郑芝龙护在身后。 而郑芝彪则拉着郑森,急速后退,几步就退到了堂上,在保护郑森的同时,顺手从桌案上抓起了一块砚台。 此时,厅外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听到呼喊的护卫迅速围拢过来。 “真是不知死活。”龙十三冷哼一声,说话间身子奇异扭动,瞬间双手就从捆绑中解脱出来。 紧接着,他从黑袍中取出两颗魔鬼椒手雷,移步至门口,高声喊道: “若想郑芝龙毙命,尽管上前。” 面对这威胁之语,那些黑人护卫毫无惧色,举起鸟铳,准备射击。 龙十三后退数步,用牙咬掉手雷拉环,向着门外的人群用力抛出,随后他关闭房门,冲着郑芝龙咧嘴一笑。 “轰隆隆……”伴随着爆炸声响起,屋外传来阵阵惨嚎声、咳嗽声和痛苦的呻吟声。 “无敌乌番卫,真是可笑!”听到门外的惨叫,龙十三嗤笑一声,随即从地上捡起绳子,走到那个躺在地上哀号的护卫队长面前,边捆绑手脚,边讥讽道: “你倒是实在,收钱办事,毫不拖沓,若是被你搜了身,小爷可就没这么容易得手了。” 闻听此言,郑芝龙先是一惊,继而怒不可遏,他万没料到,最为忠诚的乌番亲卫竟然被收买了。 强压下心中的怒火,郑芝龙推开施福,走到台前,抱拳行礼: “两位英雄好手段,今日郑某认栽。 只是,还望二位如实相告,我郑氏一族究竟何时开罪过二位?” 面容清秀的徐铭轩摇了摇头,面无表情地说道: “得罪谈不上,本使只是带来了征途皇帝的口谕。” 闻此,紧跟上前的众人皆是一怔,他们原以为这二人是打家劫舍的绿林,因文化浅薄,捏造皇帝名讳时竟出了差错。 岂料,徐铭轩却再度提及此事,且观其仪表言辞,二人绝不像无脑的莽夫。 望着徐铭轩手中黑黢黢的枪口,即便是武艺精湛的郑芝龙也不敢贸然行动。 他深吸一口气,恭谨问道: “郑某只知当今圣上乃崇祯皇帝,你们所言的征途皇帝究竟是何人?” 此时,龙十三已将地上的五人捆得严严实实,起身应道: “征途皇帝便是我师傅,隐仙的嫡传弟子,也是你们所知的圣殿骑士团的大团长、先知,还有如今西明的皇帝。 至于崇祯,他很快就要退位了。” 这话信息量太大,郑芝龙等人宛若石化,反而是年纪最小的郑森初生牛犊不怕虎,抬手晾出手中银币,问道: “是否就是这银龙币上所刻之人?” 龙十三没有接话,而是目光凌厉地打量着比自己小几岁的郑森,反问道: “你便是郑芝龙的长子?” 第294章 惺惺作态之辈 龙十三虽年纪不大,个头仅一米六几,但浑身散发的杀气和如刀的目光,让郑芝龙和施福这两个老牌海盗都心惊不已。 作为海盗头子,这种目光和杀气他们太熟悉了,手中若是没有几十条人命,根本无法练就。 郑森虽心中恐惧,但仍鼓起勇气,上前一步,躬身作揖道: “在下郑森,正是父亲长子。” 龙十三审视片刻,嘴角微勾,侧头对徐铭轩说: “这小子还行,徐哥,你宣旨吧。” 徐铭轩微微点头,面色清冷地高声喝道: “跪下听旨,否则死!” 郑芝龙本就非铁骨铮铮之人,骨子里他是个商人,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郑芝龙自然懂得隐忍。所以在其他人还犹豫之际,他已拉着儿子跪下,作揖说道: “在下大明副总兵郑芝龙,携犬子郑森,跪拜听旨。” 见此情形,施福和郑芝彪也跪了下去。郑森心有不甘,想要起身,却被郑芝龙拽住胳膊,动弹不得。 “不错,甚是通晓事理。”徐铭轩瞥了郑芝龙一眼,心中虽充满鄙夷,却仍保持端庄仪态,面色凝重地说道: “传陛下口谕:郑芝龙,实乃贪婪无耻之徒,对国家不忠,对百姓不仁,对兄弟不义。 具体罪状如下: 其一,与倭寇家族松浦氏勾结,谄媚讨好幕府将军德川秀忠。 其二,天启年间,多次引领倭寇侵袭金门、厦门等地,肆意烧杀抢掠; 崇祯七年、八年,趁福建百姓受灾,将流民迁徙至澎湖、笨港等地,却将数百汉人女子贩卖给西班牙和荷兰人作奴。 其三,为谋取高官厚禄,谄媚朝廷,勾结异邦,谋害结拜兄弟十余人。 其四,身为天主教徒,却不遵守教义,娶五位女子为妻,还蓄养众多外室。 其五,生活堕落腐化,奢靡至极。 通过走私、逃税、收取保护金等手段聚敛巨额财富,不思救济百姓,却只顾贪图享乐,建造奢华宅邸。” 闻此,郑芝龙面色惨白,欲开口申辩,然而望着龙十三那瞄准自己的枪口,无奈之下,只得缄默不语。 就在这时,徐铭轩话锋一转,说道: “然而,郑芝龙亦是有功之枭雄。 其一,凭诸般手段遏抑西方列强,致大明沿海疆土免遭侵凌。 其二,拢聚货源,抬升售价,护佑大明商家之利,促贸易之繁荣,使诸多百姓有工可做,有餐可食。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郑芝龙有个好儿子。 为此,朕赐其两项抉择: 一者,主动归降,率郑氏一族及麾下水师效命西明,戴罪立功。 二者,被击溃后归降。所有财货充公,有罪者受判,降军受编。” “徐大哥,陛下说了那么多话你居然一字不差地记下了,十三佩服。”龙十三扭头抱拳,随即他又看向眸光闪烁,阴晴不定的郑芝龙,调笑道: “郑芝龙,有个事情小爷很好奇,为何与你深交之人很快就死了,而且财产兵马都会为你所得。 比如说你在澳门认的那个神父干爹、大海盗李旦、义盗颜思齐,以及漳州帮的许心素,还有李魁奇、钟斌、刘香等结拜兄弟。” “生于乱世,成王败寇,何必多言。”郑芝龙起身,冷目看向二人,语气笃定: “若尔等皇帝守信,本官择第二条。还望确定决战章程。” “直接投降,想必你也不会甘心。”徐铭轩点了点头,开门见山地说道: “我西明的霸下舰队,就在安海镇外二十里处的海域恭候。” 说着,他取出怀表看了一眼,提醒道: “你还有一个半时辰集结队伍,时间一到,我西明大军就会登陆安海镇,你好自为之。” 此时,龙十三走过来插话道: “小爷对你郑芝龙的人品信不过,为了防止怯战而逃,郑芝彪和郑森两人我们要带走。” “挟持家眷非君子所为,你们的皇帝满口仁义道德,却要行如此卑劣之事吗?”郑芝龙把儿子护在身后,瞪目怒斥。 “你也配谈君子?”龙十三嗤笑,举枪顶着郑芝龙的脑袋,冷漠道: “就凭你刚才对恩师的大不敬,小爷现在就能屠尽你郑氏满门。” “父亲,切莫阻拦,大木愿随他们而去。”郑森用力推开龙十三,转身面对郑芝龙,坚强道: “他们若欲取我等性命,何须用此等胁迫手段。再者,儿子坚信父亲定能迅速击溃那西明的舰队,接大木归家。” 闻听此言,郑芝龙双眼泛红,轻拍郑森的肩膀,声音略微颤抖: “我郑氏的千里驹已然长大。放心,父亲绝不会让你失望。” 此时的郑森亦是热泪盈眶,他抹去泪水,侧身望向徐铭轩: “这位大人,我五叔腿脚有疾,带上他,恐不利于你等撤退。 放心,大木身为父亲的长子,亦是家族的继承人,有我在,你们的筹码已然足够。” “够狂啊。”龙十三一把抓过郑森,把他捆好后,冷笑道: “小子,郑芝龙有五位妻妾,如今又值壮年,想要再得七八个儿子并非难事,你这筹码着实不够。” “我也愿往。”郑芝彪站了出来,目光投向郑芝彪,苦涩道: “大哥,在几位兄弟中,芝彪最为无用,留着也无济于事,就让我随他们去吧。” 郑芝龙有四个亲兄弟,虎、豹、麟、彪。 郑芝麟早夭,而最善战的郑芝虎两个月前死于和刘香的海战中,郑芝彪由于文弱,一直在商会中帮忙,很少参与军务。 “五弟。”郑芝龙眼眶湿润,嘴唇微张,想要挽留郑芝彪,然而话到嘴边,终究还是未能说出口。 见到兄弟情深的一幕,施福也忍不住双眼泛红,他上前一步,直视徐铭轩,沉声道: “在下施福,水师副将,应该有资格替换五公子吧!” 徐铭轩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尔等怎么还没有看清楚形势? 陛下是希望郑芝龙以最强的阵容出战,这样才好让你们输得心服口服。 如今郑芝虎已死,郑芝彪又是个莽夫,若是少了你施福,这海战还有什么趣味?” “一群惺惺作态之辈,实令本少心生厌烦。”龙十三眼神闪过一丝狠厉,转头言道: “徐哥,干脆将其尽皆诛杀,若恩师问罪,便言其负隅顽抗,冥顽不灵。” 徐铭轩还未回话,郑森灵眸闪动间,高声喊道: “遣施琅随我前往,他乃施福叔之亲侄。 大木既去,父亲必不会怯战,施琅既去,施福叔也断不会弃之不顾。” 第295章 捕捞队还在等船用 闻言,徐铭轩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来之前,朱琳泽曾告知,郑氏一族中,有两位后辈颇具潜力,一是郑成功,二是施琅。但朱琳泽尚不确定施琅是否已投身郑芝龙麾下。 沉默片刻,徐铭轩微微颔首: “用施琅替代郑芝彪也行,但我方舰队一个半时辰后就要攻岛,本使可以没有那么多时间等待。” “不用等,施琅就在府中,随时可以出发。”郑森露出急切之情,连忙答道。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有节奏的敲门声,紧接着传来浑厚的声音: “郑府上下已被控制,撤退路线安全。” …… 霸下舰队,旗舰“应天号”的宽敞作战指挥室内,朱琳泽身着戎装,审视着刚被带进来的两个少年。 年纪较小的那位,锦衣华服,面容清秀,眸光灵动; 另一位约莫十五六岁,皮肤黝黑,脸庞宽大,额头高阔,一身短打,显得颇为健壮干练。 徐铭轩与龙十三同时上前敬礼,前者开口道: “突击小队已圆满完成任务。郑芝龙同意出海决战,他的长子郑森及施琅现已带到。” “辛苦了。”朱琳泽回礼后,轻轻拍了拍龙十三的肩膀,抬手吩咐:“给他们松绑。” “恩师不可,这黑子凶悍异常,路上还咬了徒儿一口。”龙十三一脸不忿,撸起袖子,手臂上的牙印清晰可见。 施琅鼻孔朝天,冷声哼道: “要杀便杀,少惺惺作态。” “大丈夫立于天地,不畏死,却要死得其所。”朱琳泽不以为意地回应,待龙十三替二人松绑后,才继续开口: “随朕一起去看看你们引以为傲的郑氏水师吧。” 说完,朱琳泽不再理会那两人,径直走向指挥台,看向身着深蓝色海军将领服的陈舒,淡淡开口:“开始吧。” “遵命!”陈舒敬礼后,拿起无线电对讲机,沉声下令道: “福州号、延平号、漳州号、邵武号,自由出击,一小时内结束战斗!” “福州号收到,即刻出击!” “延平号收到,即刻出击!” …… 听见那黑色的小盒子里传出声音,郑森和施琅都是一脸迷茫,难道对方作战下令都不需要通过旗语的吗? 郑森深吸一口气,壮起胆子走到指挥台前,朝着向西侧的海面望去。 回想起在被押送的路上,一直有己方的上百艘大鸟船紧紧跟随,郑森下意识地开始忐忑起来。 透过指挥台前巨大的玻璃窗,郑森的目光被眼前的景象牢牢吸引。 四艘冒着滚滚黑烟的战舰,从队列中缓缓驶出,起初速度并不快。 然而,短短几分钟后,它们却突然加速,宛如海中的庞然巨兽,破浪而行,以雷霆万钧之势扑向大鸟船队。 大鸟船率先发动攻击,刹那间,硝烟弥漫,炮声震耳欲聋。 但那四艘冒黑烟的战舰速度极快,如闪电般疾驰,大鸟船发射的炮弹尽数落空,纷纷坠落在它们的身后。 施琅瞪大了眼睛,惊讶出声: “怎么可能?他们的船没有扬帆,怎么会如此之快?” “不必惊慌,大鸟船长于接舷之战,若将大舰围困,其速度优势便难以施展,我等必定能够获胜。”郑森口中如此宽慰自己,然而他的两只小拳头却不自觉地紧紧攥起。 龙十三斜了两人一眼,冷笑道: “屁都不懂的小娃娃,还敢大言不惭。” 施琅怒目瞪着龙十三,狠厉说道: “再敢轻视我等,信不信让你血溅五步。” 一旁的陈雄皱了皱眉,呵斥道: “要耍嘴皮子,都给老子滚出去,别在这里打扰陛下观战。” 闻言,龙十三缩了缩脖子,他不怕朱琳泽,却特别畏惧总教官陈雄。 看见身姿挺拔,一脸威严的陈雄,施琅也撇过脸去,不再言语。 “那是何物,水……水龙?”郑森俏脸煞白,指着窗外,惊愕地语无伦次。 此时,蒸汽战船已经冲入了大鸟船的阵型之中,只见数道长达几十米的水柱自蒸汽船上喷涌而出,如同巨龙横扫,向大鸟船队席卷而去。 这时,徐铭轩走近,将两个望远镜分别递给郑森和施琅,嘴角带笑: “用这个,能看得更真切些。” 两人虽心绪难平,但仍毫不犹豫地接过望远镜,急切地继续观察。 透过望远镜,二人目睹黑烟战舰势不可挡,所经之处,皆是桅折船倾。 甲板之上,水兵们仿若蝼蚁,被巨大水柱轻易卷入海中,他们于海水中苦苦挣扎、哀嚎,绝望之情展露无遗。 而那些大鸟船,恰似被暴雨肆意摧残的蝴蝶,摇摇欲坠,毫无还手之力。 “哈哈,这蒸汽船与高压水炮的结合,简直就是海上近战的无解之招!”陈服摘下帽子,摸着光亮的头顶,满脸兴奋。 朱琳泽放下望远镜,看向陈舒皱眉道: “朕要的是船和人,结果这一冲,就毁了几十艘大鸟船,朕的捕捞队还在等船用。” 闻言,众人都是嘴角一抽,陈服讪讪笑道: “陛下所言有理,这般兔崽子一用上新武器就容易兴奋过头,等回来末将一定好好操练。” 朱琳泽微微颔首,侧身看向若有所思的麦焱,温和道: “武器需得简单易用、皮实可靠。 而这水炮的可操控性和功率输出稳定性尚有不足,需加以改良,后续你要安排人跟进此事。” 麦焱眼中流露出钦佩之情,敬礼后回答道: “陛下洞察秋毫,末将同样发现了这一问题。 这批水炮原本用于海上灭火,改装时未能充分兼顾易用性,因此威力难以精确调控。 关于改进之事,末将会亲自负责跟进。” “让你这引擎研究所的大所长,亲自去跟进这种小项目,朕岂不是亏大发了。 安排些后起之秀去做,你只需稍加关注即可。”朱琳泽调侃了一句,回到了桌案边。 闻言,麦焱老脸微红,点头应是。 他身为引擎研究所所长,同时也是皇家军事科学院的院士,每月薪酬高达六百银元,若算上军功奖励,平均月薪更是不少于三千银元。 这个薪资水平,相当于东明正一品官员月俸的四十余倍。(崇祯朝,正一品官员月俸87石,折合白银54两。) 朱琳泽坐下后,便开始处理桌上的公文。片刻之后,似乎想起了什么,抬头看向在一旁翻阅《西游记》的龙十三,淡笑道: “距大战开启尚余些许时间,方才施琅不是想让你血溅五步吗? 带他去甲板上比划比划,给他个机会。” “恩师所言极是。”龙十三咧嘴一笑,扭头看向窗台边还有些惊魂未定的郑森和施琅,嘲讽道: “两只小鹌鹑,可有胆量陪小爷出去练练!” 毕竟年少气盛,虽前途难测,又为方才的战斗场景所惊,但好胜之心仍使郑森和施琅挺身而出,前者壮起胆子说道: “去便去,有何惧之!” 第296章 恩威并济 半小时后,头发凌乱、脸颊带着淤青的龙十三雄赳赳地回到指挥室。 一进门,他便看向仍在埋头处理文案的朱琳泽,兴奋说道: “恩师,那俩小子虽有些本事,但徒儿以一敌二,还是轻松击败了他们。” 朱琳泽抬头,打量了龙十三一眼,随后问道:“他们人在何处?” 龙十三挠了挠头,干笑两声: “徒儿出手略重,已将他们送至医务室包扎。不过恩师放心,只是些皮外之伤,徒儿并未下狠手。” “做得不错。”朱琳泽搁下笔,向龙十三招手,待其坐下后,以考校的口吻问道: “你可知晓,为何能轻易击溃郑芝龙等人,为师却仍要大费周章地与之交战?” 龙十三点头,认真回道: “徒儿和徐哥讨论过此事。他说,要征服对手,就得在对方最骄傲之领域将其击败,这样他们才会心甘情愿地归顺。” 朱琳泽淡淡一笑:“铭轩说得对,但也不全对。征服对手仅凭击败还不够,需要恩威并济才行。” 龙十三面露疑惑,问道: “恩师,您的意思是击败郑芝龙的水师后,仍要委以重任,封其为高官?” 朱琳泽沉默片刻,方缓缓剖析: “郑芝龙能于朝纲崩坏、社会动荡的乱世中,白手起家成为东南亚之海上霸主,实非等闲之辈。 然而,此人心机深沉,行事不择手段,宗教、道德、律法、礼仪规范等对他而言均无约束力。 再者,海外贸易的历练开阔了他的眼界,让他的野心迅速膨胀,如今普通的高官厚禄已难以满足他的欲望。 所以,要降服他,并不容易。” 龙十三无奈嘟囔:“恩师,那可如何是好?这郑芝龙简直是个无法无天的孙猴子。” 为使龙十三对中原文化有更深入之了解,朱琳泽曾精心挑选《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等既不枯燥乏味,又蕴含深意之书籍供其阅览,而龙十三最为钟爱的当是《西游记》。 朱琳泽露出笑容,反问: “既然你把郑芝龙比作孙猴子,那么降服他的‘五指山’、‘紧箍咒’又是什么?” 龙十三沉思片刻,抬头说道: “五指山就是军事镇压和劳动改造。 至于紧箍咒嘛……在郑府时,徒儿欲将郑森与郑芝彪带走,郑芝龙情绪甚是激动,观其模样,应非伪装。想必,他对家族及至亲骨肉,还是颇为在意的。” 与后世亲戚关系淡漠不同,在明朝,以血缘为纽带的家族关系是最稳固的利益同盟。士族对家族的忠诚,往往超越了对皇帝的忠诚。 就拿郑芝龙来说,上帝、皇帝、妻子、朋友(包括结拜兄弟)以及百姓等,都是他用来获取利益和名声的手段。为了更大的利益,他随时可以将这些抛弃。 然而,唯独血脉亲情,他始终看重。无论是对四兄弟还是对子女,他都悉心照顾。 这并非因为郑芝龙重感情,而是因为家族是他的根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利益共同体。 朱琳泽脸上露出一丝欣慰,接着话题说道: “相比于父辈,郑森和施琅经历的尔虞我诈少上许多,心地还算纯净,若加以悉心教导,成为栋梁的可能性很大。” 前后的话语一联想,龙十三立刻就意识到了什么,迟疑片刻,他站起来躬身行礼道: “老师,徒儿错了。” 龙十三本就聪明过人,否则也无法在凯赛达家族那么恶劣的环境中生存下来并成为了秃鹰小队的头领。 经过大半年基层连队的历练,他的性格从冷酷偏激逐渐变得开朗合群。 随后,朱琳泽将他调回身边,传授无线电码知识,并让他召集通过考验的六十余名小秃鹰,共同组建了龙组电讯处。 如今的龙十三虽然年纪不大,却成了都督府的名人,就连情报局的伍辰皓都不得不仰仗于他。 “哪里错了?”朱琳泽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淡笑发问。 此时,龙十三神情肃穆,躬身答道: “适才十三击溃郑森与施琅后,理应不急着回禀老师邀功,而应亲自带二人前往医务处,施以关怀,赐以恩情。 若徒儿能收服郑森和施琅,想必对老师收服郑氏一族有所助益。” “孺子可教!”朱琳泽眉头舒展,心中的喜悦甚至超过了全歼一百多艘大鸟船之时。 顿了顿,他又提醒道:“别总想着收服,要多帮助,带他们四处走走看看,为他们答疑解惑。 只要他们认可了我们的做法,赞同了我们的目标,加入便是水到渠成之事。” “徒儿明白,我这就去找他们。”龙十三行了一礼,转身离开指挥室。 这时,在边上帮着整理文案的徐铭轩瞟了一眼朱琳泽,酸酸地问道: “陛下,微臣现在拜您为师还来得及不?” 朱琳泽笑着摇了摇头: “身为秘书长,你待在朕身边的时间比两位皇后还多,又何必再去争这么一个虚无的名分。” 见朱琳泽没同意,徐铭轩转换了话题,可怜兮兮地请求道: “微臣资质愚钝,陛下不收为徒也在情理之中,不过,秘书处是否可以更名为翰林院,这翰林学士的名头可比秘书好听多了。” 徐铭轩想把秘书处更名为翰林院,自然不是名字好听这么简单。 翰林院是朝廷后备官员的储备库,每次会试后,成绩最好,长相最帅,潜力最大的一批学子全部会进入翰林院。 而翰林学士的主要职责就是起草诏书、修书撰史、担任经筵讲官,也就是说,全国最好的人才都要从担任秘书开始。 如此一来,徐铭轩这个秘书长就舒服太多了,以前为了争夺人才,他可是救爷爷告奶奶,最后还只能用别人挑剩下的。 如今的西明,最聪明的人投身科研,名利双收;次之从事商贸,奖金丰厚;再次则从军入伍,薪酬福利不低,还有机会开疆拓土、扬名立万。 可做文书,除了“伴驾左右”的名头,似乎别无优势。 若朱琳泽只是擅长处理政事的皇帝,伴驾左右的吸引力尚大,毕竟离中枢近,露脸机会多,易被看重。 但朱琳泽不仅是皇帝,还是皇家军事科学院院长、大都督府都督,虽然他不分管商贸,但管商贸的乙雅安是朱琳泽的舅母,整个西明毫无质疑的三号人物(张顺慈怕老婆,所以排到了第四)。 也就是说,无论是从研、从商还是从军,前途都不会比做文书来的差,如此一来,秘书处想挑选到拔尖的人才,自然就没那么容易。 第297章 汇聚星辰 对于徐铭轩的心思,朱琳泽心知肚明,他微微一笑,说道: “翰林院的职责远非处理公文这么简单。 你若想把秘书处改为翰林院也不是不可以,不过这科举变革的重任和后备官员‘选用育留’的职责都要落在你的头上。” 徐铭轩闻言,无奈苦笑。科举改革事关国本,影响深远,更关乎万千学子的前程,此等大事,非大才难以胜任。 可他徐铭轩只是个举人,虽然在美洲时他的学历最高,可若是放眼中原,举人没上百万也有大几十万。 若是由他这个举人来进行科举改革和组建翰林院,怕是要被笑掉大牙。 见徐铭轩眼神黯然,显得有些沮丧,朱琳泽语气缓和,鼓励道: “朕明白你的顾虑,但你不必气馁。 首先,你是马尼拉帆船的十八义士之一,朕对你的信任,非他人能比。 其次,功名高低并不能完全代表能力,朕的先生傅青主,也只是个秀才。 再者,你跟随朕这几年,做过侦察兵,参加过突击营,也带过连队奋勇杀敌,最后又提起笔杠子做秘书。 这份履历不是那些只会死读书的进士可比。 然而,若你仅着眼于用人,而忽视选人与育人,那格局便小了,也辜负了朕对你的厚望。” 闻言,徐铭轩神色复杂,沉吟片刻后,躬身抱拳说道: “陛下,微臣并无自轻之意,也未曾想过钻营取巧。 数日前,微臣在后备干部培训班授课时,偶遇微臣乡试时的主考官刘宗周,他亦是微臣的恩师。 微臣认为,由他担任翰林院的掌院最为合适。” 朱琳泽略显惊讶,随即点了点头,觉得此事倒也合理。刘宗周曾任礼部主事,且出身福建,担任乡试主考官也在情理之中。 “哦?刘宗周可曾认出你?或是对你的授课有何评价?”朱琳泽好奇地问道。 徐铭轩摇了摇头: “当年微臣家境贫寒,无力购置拜师礼,中举后也就未曾拜会蕺山先生,故而他并不识得微臣。 至于授课,微臣所倡导的‘有数说数,无数举例,力求简洁明了’的公文写作观点,深得先生赞同。” 稍顿,徐铭轩继续说道: “微臣举荐刘宗周为科举改革及翰林院掌舵人,缘由有三: 其一,品行高洁,宦海浮沉而能出淤泥而不染; 其二,治学严谨,学识渊博,且善于教书育人,其子刘汋及学生黄宗羲、万泰等皆品学兼优; 其三,他曾任职礼部主事,对科举制度了如指掌,对其中弊端亦有独到见解。” 朱琳泽对刘宗周印象尚可,只是觉得他过于刻板固执,变通能力稍逊。 若让他担任督导教学的礼部侍郎,倒是颇为合适,但若要主导教育变革或掌管翰林院,恐怕略显不足。 想到这里,朱琳泽并未直接回应,而是反问道: “那对于黄道周,你有何看法?” “石斋先生?”徐铭轩一愣,随即沉吟道: “他与蕺山先生性格迥异,但皆是学识深厚、刚正不阿之人。 石斋先生性格外圆内方,交友广泛,学识驳杂; 而蕺山先生则交友谨慎,专注专一。 微臣以为,若让石斋先生出任吏部文选司郎中,定能大展其才。” 朱琳泽眼中露出赞赏之色,微笑问道: “你可知朕为何将你调来身边,又让你担任干部培训班主讲?” 徐铭轩心中不解朱琳泽一直以来的器重,踌躇片刻,带着一丝沮丧与羞愧答道: “微臣自知在军事、情报、政事及武力上皆非出众之人。 除举人身份外,并无特别之处。对于陛下的厚爱,臣一直心怀惶恐,唯恐做得不好,辜负陛下期望。” “你啊!”朱琳泽摆了摆手,语重心长地说: “朕重用你,并非因你的举人身份,而是看重你的识人与统筹之才。 在美洲,你虽在人才争夺中不占优势,所得皆是他人挑选之余,但你仍能人尽其才,将秘书处治理得井井有条,这便是你的过人之处。 如今回到大明,举人、进士、翰林众多,你无需争做那最耀眼之星,而是要成为汇聚群星之人。 引领才俊,共聚日月星辰旗下,共同闪耀,形成璀璨银河。 现在,知朕之心意?” 徐铭轩双眼泛红,热泪滑落,哽咽道:“陛下……” 朱琳泽点燃一根烟,缓缓说道: “朕志在打造新世界,建立新秩序。 若沿用旧才,所建王朝不过是洪武朝再现,非朕所愿。 因此,朕先设后备干部培训班,改造儒士旧思想、旧观念,再议翰林院之事。 铭轩,你要发挥所长,挖掘整合可塑之才,早日担起培训班重任。 待培训班成为传播新思想、改造旧士子与官员的摇篮,无论其名如何,实则已具翰林院之功能。 而你,作为秘书处与培训班掌舵人,自然也就成了翰林院的掌院学士。” 听完这番话,徐铭轩恍然大悟,心中满是感激,但嘴角却勾起一抹笑意: “陛下之恩,微臣永生难忘。 不过,这一期培训班已近半程,陛下何时去讲授《自然科学的基础原理》?” 朱琳泽见状,无奈苦笑:“放心,此战一结束就去,按目前情形,时间应该来得及。” 这时,陈舒匆匆走来,敬礼道: “陛下,敌方船队已进入射程,看数量应是倾巢而出。” …… 福建水师旗舰“无畏号”的艉楼了望台上,郑芝龙身披战甲,迎风挺立,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他深感今日所受之辱,远超一生所历。 先是郑府上下数百口人,被区区数十人轻易拿下;紧接着,他又受到威胁,连大儿子和施福之侄也被掳走。 他本想依靠速度极快的大鸟船在海上进行营救,然而,己方最快的帆船竟连对方的踪影都追不上。 更令他郁闷的是,半个时辰前,哨兵传来急报,敌方总共三十艘战船,仅派出四艘,便使自己的百余艘大鸟船全军覆没。 郑芝龙愤怒到了极点。他原本因忌惮对方实力,不敢轻举妄动。然而,对方仅凭三十艘战船,便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若不能挽回颜面,他在朝廷将难以立足,手下的将士也可能离心离德。 于是,他果断集结兵力,亲自率领明、荷、葡三方联合船队,倾巢而出。 第298章 天地间的画笔 在郑芝龙眼中,两千两百艘战船对阵几十艘蒸汽怪船,乃是以七十敌一之局,若不能战而胜之,那只能表明西明已非人力可与之抗衡,届时,即便投降,亦无憾矣。 当然,直接投降他是绝不考虑的。 其一,虽西明火器诡谲且战力强横,然尚未至令其畏惧的程度。 其二,他纵横东南海域多年,与大明朝廷、西洋人、海盗倭寇皆有过交锋,胜多败少。 其三,今日集结如此强大的战力,若不战而降,那么多年辛苦所创的势力必将土崩瓦解。 此外,西明使者所传口谕中并未言及战败会身死或牵连家族。 故而,他更需全力一战。只要打出气势、打出精彩,即便最终败北投降,也有可能获得西明皇帝的青睐。 对于郑芝龙的决定,施福、郑芝豹、郑芝彪等属下皆全力支持。 郑芝彪甚至认为无需撤离家眷,因为此战若胜,自不必言; 若败,必遭大明朝廷及仇家落井下石。到时,失去依靠而身藏巨富的家眷,不仅财物难保,恐怕还有性命之忧。 波澜壮阔之海面上,郑芝龙的联合舰队一分为三,于距敌数公里处摆开阵势。 其中,左翼、右翼分别由上千艘大鸟船及纵火船组成。 而中军则由近两百艘火力强大的战船构成。此些战船中,既有郑芝龙水师之乌尾船,也有葡萄牙与荷兰舰队的盖伦船。 郑芝龙举起望远镜,在看到对方仅有三十艘战舰,而己方战船密密麻麻,绵延数里后,心中的焦虑稍稍缓解。 他眉头略微舒展,沉声道: “传我命令,此战中击毁敌船者赏银千两,斩敌首级者赏银百两,若能生擒西明皇帝,本总兵将擢升他为副将!” 闻听此言,传令兵心中一惊,旋即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需知,两年前那场艰难的料罗湾海战,击毁一艘荷兰战船的赏赐不过二百两,此时总兵大人竟将赏格提高了五倍有余。 “诺!”传令兵一脸兴奋,拱手抱拳后,迅速离去。 随着低沉的进攻号角声响起,郑芝龙盟军的左、中、右三支船队上战鼓雷鸣,气势磅礴,如离弦之箭般向着敌方舰队全速疾驰而去。 二千对三十,已无需任何战术,只需将其包围,群起而攻之即可。 正在此时,霸下舰队的重型迫击炮发出阵阵沉闷的咚咚声。 令人诧异的是,西明军的炮弹全部落在了郑芝龙联军的进攻路线上的海域,却并未攻击船只。 正在郑芝龙满脸狐疑之际,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只见一颗颗炮弹在海面上爆炸开来,宛如从海底腾出的一条条火龙,须臾间便在海面上筑起了一道高达数米、长达数里的火墙。 联军的进攻之势瞬间停滞,纷纷开始调整船帆,降低速度。 与此同时,霸下舰队的三十艘蒸汽战舰升起风帆,开足马力,在隆隆的马达声和黑烟中,朝着两侧极速分散开来。 每艘蒸汽战舰上都配备了八门120毫米虎蹲迫击炮,每门炮以三十枚\/分钟的射速连续不停地往海面上倾吐着凝固汽油弹。 而每颗凝固汽油弹重13.8公斤,有效杀伤半径50米,一颗在海面上炸开,就能将十亩大小的海域化为火海。 加上此时是顺风,霸下舰队又有蒸汽动力的双重加持,两支舰队宛若是天地间的画笔,在这幽深碧蓝的画布上,绘制着最为绚烂的火红。 郑芝龙的盟军完全看傻眼了,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威力堪比天罚的火器,更没有见过冒着黑烟,速度却奇快无比的战舰。 就在呆愣、恐惧、惊慌、茫然不知所措之际,霸下舰队已经用火海完成了对郑芝龙盟军的合围。 此时,波澜壮阔的海面上出现了一个范围极大的火环,郑芝龙盟军的两千二百艘战船,近四万士兵犹如待宰的羔羊,被围在了火海之中。 面对着宽百米,高达数丈的熊熊火环,盟军水师出现了慌乱,一些船只脱离了阵形,开始四散逃窜。 可木船,尤其是那些装有桐油、硫磺的纵火船,进入火海不过短短十几秒,就尽数被引燃,在士兵的哭喊声和哀嚎声中化为灰烬。 眼见着两翼的战船犹如飞蛾一般丧生火海,盟军的船队早已经没了阵型,他们拼命操控船只,不断往中央靠拢,希望可以远离这恶魔般的火焰。 而一些被引燃想要返回的船只很快就被己方的炮火无情地摧毁。 于是乎,在熊熊燃烧的火圈之内,郑芝龙的两千余艘战舰犹如是热锅上的蚂蚁,你挤我,我撞你,在慌乱中胡乱开枪,开炮,杂糅成一团。 霸下旗舰,指挥室内。 鼻青脸肿的郑森从惊愕、恐惧和慌乱中醒过神来,他冲到朱琳泽的面前重重跪下,泪流满面地苦苦哀求: “陛下,郑氏一族输了,输得心服口服,求您饶了父亲他们的性命吧!” 脸上裹着纱布,嘴角溢血的施琅也跟着跪下,重重磕头: “陛下,求您放过族叔,施琅甘愿终身为奴,任您驱使!” 见朱琳泽的目光投来,龙十三随即会意,也躬身抱拳道: “陛下,郑芝龙虽然有罪,可那几万将士大多无辜,徒儿求您大发慈悲,网开一面。” 听到这话,郑森和施琅都是一怔,他们目光复杂地看向极为讨厌的龙十三,心中五味杂陈。 见三人都在为郑志龙的盟军求情,心思活络的徐铭轩上前一步,盯着龙十三面色不悦道: “十三,枉费陛下如此栽培你,难道你不知慈不掌兵的道理? 再说,如今他们自乱阵脚,互相攻伐,与我等何干?” 陈舒也走过来,一脸肉疼地说道: “陛下为了不伤及无辜,命令所有的凝固汽油弹都是落向海面,为此,我舰队使用了近五千枚炮弹才形成合围。 你们可知,五千余枚炮弹,其价不下二十万两白银!” 略一思量,郑森就听出了弦外之音,他擦了一把泪水,果决道: “我郑氏一族所藏白银不下三百万两,黄金珍宝更是不计其数,若陛下肯高抬贵手,放过家父等人,郑森愿将此些财物悉数奉上。” 徐铭轩淡笑摇头: “既然你郑氏一族战败,那这所有的财产本就是我西明的战利品,又何来奉上一说?” 第299章 兵不血刃 闻言,郑森一时语塞,沉吟片刻,不甘心地说道: “陛下两次围而不杀,无非是想让我郑氏一族俯首称臣,郑森虽不是族长,可却是家族继承人。 如今父亲身陷囹圄,我可代郑氏一族归降西明,还望陛下开恩。” “郑芝龙不仁不义远近闻名,一旦脱困,出尔反尔又当如何?”徐铭轩丝毫不妥协,沉声追问。 郑森满脸苦涩,声音哽咽: “父亲虽名声不佳,却是识时务的俊杰。 如今全军压上,却惨败至此,即便逃回,也只会被明廷治罪。 到那时,他又有何能出尔反尔呢? 若陛下仍然不信,郑森愿指天发誓,并立下降表,以示诚心。” “都平身吧。”朱琳泽抬了抬手,待二人站起后,才审视着眼角还挂着泪珠的郑森,缓缓开口: “你年纪不大,却既懂得遵守孝道,又懂得审时度势,这一点殊为不易。 只不过,朕想知道,你代父请降,除了想保全家族之外,是否还有别的原因?” 郑森与朱琳泽对视,眼神清澈,认真回道: “的确还有很多其他原由: 其一,陛下是汉人,与我同族,若是异邦,就算家族覆灭,大木也决不投降。 其二,从马尼拉返回的商贾对陛下治理之地赞誉有加,大木相信您是一个好皇帝。 其三,西明之强超乎想象,若陛下入主中原,必是百姓之福。 所以,大木希望有机会可以为陛下效力,也有机会为父辈所犯之错赎罪。” 人才啊,自己十一岁时,定然说不出这么些道理……朱琳泽内心感慨,随即把目光投向同样被郑森话语惊到的施琅: “你又怎么说?” 施琅支吾片刻,摇了摇头: “我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成王败寇与知恩图报。 今日陛下放过我族叔,那就是我施琅的恩人,如前所说,我愿终生为奴,报答陛下不杀之恩。” 听到二人所言,朱琳泽微微颔首,随即将目光投向陈舒: “开始吧。” 片刻,三十艘蒸汽战舰同时发出了刺耳的鸣笛声。 火圈内的联军本就是惊弓之鸟,听到声音,立刻安静下来,满是惊恐地往火圈外望去。 就在这时,蒸汽轮船中桅上巨大的高音喇叭传出了充满威严的声音: “前方联军听着,我乃西明海军少将陈舒。 陛下仁慈,给尔等一次活命的机会。 愿意投降者,在桅杆上插上白旗,同时把所有火枪、盔甲、刀具等武器卸于甲板上归拢一处。 记住,尔等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时间一到,负隅顽抗,拒不缴械,不接受调度,混乱无序者,统统杀无赦。” 西明使用的这些神鬼莫测的手段早就让联军吓得魂不守舍,一听有机会活命,不少士卒忙不迭地丢盔弃甲,扔了手中的刀枪。 不过事情总有例外,郑芝龙手下也不乏悍勇之辈,他们举棋不定,纷纷朝着火圈中央最高的大乌尾船望去。 “无畏号”艉楼指挥室内,郑芝龙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满脸疲惫,目光暗淡。 他十七岁出道,在夹缝中崛起,在刀尖上起舞,在多方势力间周旋,披荆斩棘,机关算尽,除了家族,几乎出卖了所有的礼义廉耻,也换来了今天的滔天富贵与海上的霸主之位。 没想到,刚爬到巅峰却是被打落谷底,十五年的打拼一朝散尽,所有宏图霸业,付诸东流。 此时,施福几人快速进入室内,纷纷单膝跪地。 郑芝豹望着满脸沮丧,似乎苍老了十岁的郑芝龙,抱拳颤声说道: “大哥,如今是战是降,还请拿个主意。” “战,拿什么战?”郑芝龙苦笑摆了摆手,颓废道: “那西明不费一兵一卒,就能让我等溃不成军,这还有的战吗?” 略一思量,郑芝豹摇头道: “大哥不必如此,我等可以诈降,一旦出了火圈,芝豹可召集上百艘战船掩护大哥撤退。 只要大哥在,家族就在。” 施福微微颔首,沉声附和道: “三公子所说有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施福誓死护卫总兵大人撤离。” “兄长,切不可行诈降之举啊!”郑芝彪一脸急切,连忙摇头: “诈降势必激怒西明,凭他们的手段,即便回到安海镇,怕是也难以脱身。 况且,即便侥幸逃脱,孤身一人,失去势力的兄长又能逃往何处? 诸位切莫忘记,郑氏一族乃是因手握重兵才得以被招安,倘若无船无兵,恐怕朝廷中那些落井下石的奸佞之徒,定然会迫不及待地将兄长捉拿归案,以邀功请赏。 此外,我等纵然身死亦不足惜,然而大木该当如何,施琅又该如何自处,安海镇的族人又将何去何从?” 沉默片刻,郑芝豹抱拳建议道: “五弟所言也不无道理,不过这受降也分三六九等,芝豹愿为使臣前去善谈。 若那西明皇帝善待我等,让大哥继续为将,统领原有水师,那便降,否则,宁死不从。” 闻言,施福长叹一声,苦涩道: “恐怕很难,之前那西明皇帝的口谕中已经给了我等机会,现在身陷囹圄,再去洽谈,怕是会无功而返。” “那就玉石俱焚,想要我等辛辛苦苦打下的基业拱手让人,这绝无可能!”郑芝豹摇头否决。 此时,一名护卫匆匆步入室内,单膝跪地,神色凝重地说道: “大人,外部九成战船皆已插上白旗,葡萄牙与荷兰战船上亦打出旗语,责令大人即刻投降,否则恐将采取过激行动。” 郑芝豹气得胸膛起伏,正要破口大骂,可这时,火圈外的高音喇叭再次响起,而这次传出的却是一个少年青涩的声音: “父亲大人,我是郑森。 陛下已然应允我郑氏一族将功赎罪,还望父亲大人管束下属,速速挂旗归降。” 郑芝龙眼睛一亮,宛如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他不再犹豫,高声下令道: “传我命令,悬挂白旗,诚心归降,若有违抗者,严惩不贷!” 在郑芝龙的旗舰一挂上白旗,联军的全面投降已无悬念。 看到两千余艘战场上白旗招展,陈舒随即又下达了有序投降的命令。 接着三十艘蒸汽战舰以高压水炮在火环上开辟出数十个通道。 通道宽仅三十米,每次仅容一艘战船通过归降。归降的船只被收缴了武器,同时把总以上的将领全部被捆绑押送至蒸汽舰上羁押。 待夜幕降临,三十艘蒸汽巨舰仿若牧羊犬,驱赶着两千余艘大小船只回到了台湾行省的笨港。 第300章 迁徙百万民众 翌日。 台南府,一座落成未久的三进院落,主屋内。身着龙袍的朱琳泽正襟危坐于上首,其面色沉静如水,然周身却散发出一种上位者独有的威严。 堂下,陈雄、祖天翰、伍辰皓以及贾六分坐两旁。 不久,一袭青衣、头发凌乱的郑芝龙被两名警卫押入屋内。他满眼血丝,面容憔悴,一夜之间,两鬓竟添了不少白发。 抬头望向端坐的朱琳泽,郑芝龙惊愕不已。 他万万没想到,西明的皇帝竟是一位丰神俊朗的少年郎,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 “草民参见陛下。”郑芝龙跪地,伏地叩拜。 朱琳泽拿着昨晚的审讯记录,边翻看边淡淡开口: “天启六年、七年、崇祯元年、七年、八年,你总共从泉州、闽南迁徙三万余灾民至台湾?” 郑芝龙眼睛一亮,这可是他做过的为数不多的善事,西明皇帝如此提及,莫非是有意给自己一线生机? 想到这里,他连忙点头,脸上露出悲悯之色: “天启年间,闽南发生严重旱灾,赤地千里,许多村落连草根树皮都被吃尽,草民那时虽还只是海商,可也知道扶危济困,拯救乡里,于是招抚了泉州饥民数万人赴台拓垦。 崇祯年间,闽南又遭大旱,饥民遍野。在当时巡抚熊文灿的支持下,我再次招纳漳、泉两地的灾民数万人,迁徙至台湾垦荒。 这笨港周边的村寨,都是我亲自安排人协助建造的。 为了帮助灾民更好地安家立业,我还自掏银钱,给每位灾民发放了三两银子作为安家费,并且每三户人家还赠送了一头牛。” “很好。”朱琳泽笑着评价,接着他话锋一转,盯着郑芝龙,肃然道: “接下来数月,朕需要你迁徙百万民众来这台湾岛。 若能做到,对于你以往的恶行,朕不仅既往不咎,还会全力保障你郑氏一族的前程,你看如何?” “百万!”郑芝龙大惊失色,苦着脸恳求道: “陛下,整个福建行省也找不出这么多灾民啊。 再者说,即便能找到,从内陆迁徙至笨港,这安家费、运输费,再加上沿路的粮食损耗,加起来少说也要五百万两白银。草民虽略有薄资,却也远远不够啊。” 闻言,伍辰皓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地说道: “据《后湖志》所载,崇祯三年,福建行省人口已有五百万余,若算上那些隐匿户籍的佃户和流民,人口总数定是不少于千万。 至于你的身家,我等早已了如指掌,你就别再哭穷了。” 祖天翰望向朱琳泽,拱手道: “陛下,末将愿率军前往安海镇,抄没郑氏家资,以助迁徙百万汉民。” 郑芝龙脸色微变,连忙插话: “陛下,纵使草民倾尽所有,也难以迁徙如此众多的汉民,此事绝非钱财如此简单。 其一,汉民故土难离,若非万不得已,不愿背井离乡。 其二,百万汉民迁徙,必将惊动官府,臣虽为副总兵,却无力压制一省军政官员。 其三,福建多山,迁徙之路艰难,要在数月内完成如此大规模的移民,实难做到。” 明白郑芝龙所言属实,朱琳泽摩挲着茶杯,缓缓开口: “倘若在台湾岛上发现了丰富的银矿,迁徙之事是否还难以做到?” 郑芝龙眼中满是狐疑,犹豫片刻,还是鼓起勇气询问道: “陛下,草民曾在此岛驻扎多年,也曾派人探查,并未发现银矿。” 朱琳泽摆了摆手,脸色不悦道: “台湾岛是否有银矿并不重要,朕只是问你,假设有,这百万汉民的迁徙能否实现?” “能,一定能。”郑芝龙毫不犹豫地点头,接着补充道: “如今东明国库亏空,为了应对后金入侵和内部平叛,每年都是入不敷出。 若台湾发现大型银矿,朝廷定会遣大量汉民前来采矿。并且,草民可借护矿之名,调集福建五卫官兵至岛防卫。 不过,若是看不到海量的白银,怕是福建行省的官员难以信服。” 朱琳泽凝视着郑芝龙,面无表情地言道: “你郑氏一族富甲天下,凑个五百万两做诱饵,应该不在话下。” “陛下,草民的家资多在商队货物上,现银不足三百万两,实在没有五百万之多啊。”郑芝龙哀嚎。 见郑芝龙并未撒谎,朱琳泽心里舒服了一些,淡笑道: “你可以把货物运来笨港换成西班牙双柱银币,如此一来,自然能凑够五百万。” 闻言,郑芝龙感到头皮发麻,心在滴血,可如今的情形已经容不得他拒绝。 深吸一口气,郑芝龙抬头望向朱琳泽: “好,草民接下此事。但斗胆请问陛下,若真能迁徙汉民百万,您许诺给郑氏一族的前程究竟为何?” “放肆!”陈雄拍案怒斥,言辞犀利地说道: “郑芝龙,你要搞清楚,这五百万早已不属于你郑氏一族,若需要,我等随时可以去取。 而让你迁徙汉民,那是在给你赎罪的机会,也是保住你郑氏一族性命的代价。” 郑芝龙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气力,顿时瘫坐在地,“罢了,自古以来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既如此,我答应陛下便是。” 见此情形,朱琳泽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呷了口茶,缓和了语气平和道: “朕既然已经许诺,自然不会食言。 其一,大木聪明伶俐,心怀正气,朕可能会收他为徒。 其二,不久之后,原属于大明的东南亚十五国,朕会一一收复。 而葡萄牙、西班牙所开拓的航线和商业贸易站点,也将尽归大明所有。 若你表现令朕满意,朕自然会给你建功立业的机会。 最后,朕准许你的郑氏商会与炎黄商贸集团合作,建立合资贸易公司。届时贸易网络遍布天下,你郑氏一族的财富,绝不会少于今日。” 听到朱琳泽的许诺,郑芝龙呆愣片刻,略一思量就直起了腰杆,颓废的目光也瞬间变得明亮。 儿子能成为天子门生,这不仅是一种荣耀,更是家族兴旺的保障。 另外,以西明的战力,要收复东南亚诸国和击败葡萄牙等西方列强,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若是自己可以带领这样一支无往而不胜的水师,封狼居胥,指日可待。 最后,他和荷兰人打过多年交道,自然知道合资公司是什么。 若是郑氏商会能与皇家成立合资公司,那就代表郑氏商会成为了官店甚至是皇店。 以皇家之名,将贸易做遍天下,这财富将有多少,他已经不敢想象。 第301章 跟朕去讨债 念及此处,郑芝龙喉咙滚动,诚心诚意地拜倒: “草民郑芝龙,愿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起来吧。”朱琳泽抬了抬手,等郑芝龙一脸兴奋地站起,才接着说道: “你也不用一直称呼自己为草民,自今日起,朕任命你为福建行省布政使,专门负责汉民迁徙之事。” 郑芝龙一愣,满脸疑惑道: “陛下,臣是武将,如何能做这布政使?” 朱琳泽没有接话,而是看向其他几人,分别介绍道: “祖天翰,西明中将,掌管金吾、武德二军,他会率领一军随你返回安海镇。 以后,天翰将是你的上官,任何谋划都需得其准许。 伍辰皓,西明少将,掌管情报局,你可视其为锦衣卫指挥使。 接下来,我西明的情报网络会遍布中原,他有任何要求,你也必须遵从。 贾六,炎黄商贸集团管事,成立合资公司和交易事宜,可以找他接洽。 至于为何封你为布政使而不是总兵,自己琢磨。” 郑芝龙何等聪明之人,朱琳泽这一介绍,他就清楚当下自己的定位只能负责行政事项,而无权干预军事。 “几位大人,以后还请多多照拂。”郑芝龙朝着几人恭敬行礼,完了,又有些不甘心地看向朱琳泽,恳请道: “陛下,微臣是否可以从被俘之人中挑些人手带走?” “想什么呢!陛下愿意让你返回戴罪立功已经是洪恩浩荡,难道你还想拥兵自重,与我西明为敌不成?”伍辰皓冷声呵斥。 “不……并非如此。”郑芝龙身子一颤,连忙解释道: “迁徙百万汉民并非易事,微臣若是没有几个得力助手,怕延误了陛下的大事。 再者,若身边都是生面孔,微臣也担心引起福建行省的官员猜疑。” 朱琳泽微微颔首,看向祖天翰: “郑芝龙所言也有道理,具体带走哪些人和以及这些人的背景审查,你协同辰皓一起处理。” “是!”祖天翰、伍辰皓同时敬礼回应。 “好了,都去安排吧,三天内返回安海镇,避免夜长梦多。”朱琳泽挥了挥手。 等几人离开,朱琳泽看向陈雄,笑着说道: “雄叔,接下来又要辛苦你训练新军了。” 陈雄抱拳,面如雕刻的脸上露出一丝喜色: “这四万人的情况末将已了解过,他们有一半是俞家军,不仅擅长水战,这陆战的底子也相当不错,只要稍加训练,即可派上用场。” 略一思量,朱琳泽疑惑道: “雄叔所说的俞家军莫非是俞大猷的队伍?” “不错。”陈雄感慨一声,缓缓说道: “当年,戚帅和俞帅被称为戚龙俞虎,就是他二人携手才平定了东南倭患。 后来戚帅奉旨北上抵御鞑靼,而俞帅留在了南方。 可叹的是,戚家军大多客死他乡,而俞家军传到俞帅儿子俞咨皋手里,却是败给了郑芝龙。” 看到陈雄眼中的一丝落寞,朱琳泽摇了摇头,正色说道: “打仗打的就是银子。当年戚家军所向披靡,除了戚帅是不世出的军事天才,核心还在于有张居正在背后支持。 张居正倒台后,明廷不愿再支付戚家军高昂的军费,于是在援朝抗倭结束后就迫不及待地策划了‘蓟州兵变’,这才导致大部分戚家军惨遭屠戮。 所以,不难猜测,俞咨皋的俞家军也并非败给了郑芝龙,而是败在了没有银子上。” 朱琳泽的话语引起了陈雄深深的共鸣,顿了顿,他眼眶湿润含笑道: “末将命好,飘零半生,最后却遇到了陛下。若是没有陛下……” “咱爷俩说这些干什么。”朱琳泽摆手打断,顿了顿,嘴角勾起笑意: “雄叔,有没有兴趣跟朕去讨债?” 陈雄不明所以,茫然道:“陛下指的是……” 朱琳泽收敛了表情,语气变得冰冷: “朕有三笔巨债在外没有收回。 其一,是倭国。 自元朝起,倭寇就不断袭扰我大明东南沿海,数百年来,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所以,倭奴至少欠朕十亿两白银。 其二,是朝鲜国。 万历援朝抗倭,我大明将士死伤数万,耗空了国库,可朝鲜却一两军饷未出,一个铜板的抚恤金也没给。 若是如此,朕也就罢了,谁让他是大明藩国呢。 让朕不能容忍的是,天启七年(1627年),这朝鲜王国居然卖主求荣,与后金签订了盟约,还向后金开市并缴纳岁币。 所以,这朝鲜国欠朕五亿两白银。 其三,自然就是后金。 皇太极欠朕的可就太多了,这债务朕要一笔一笔和他细算。” 一直在边上默不作声,拿着小本本做记录的徐铭轩顿时感到头皮发麻,忍不住发问: “陛下,这倭国的十亿两白银是如何计算的?” 朱琳泽自然不会言明倭国所欠之银两乃是《马关条约》、“二十一条”以及《辛丑条约》中,清政府之赔款总和。 他瞪了徐铭轩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你是秘书长,怎么计算,不是应该你告诉朕吗?” 徐铭轩一脸懵逼,半晌,咧嘴笑道: “微臣明白了,就凭袭扰我东南沿海四百余年,烧杀掳掠,无恶不作,就该赔十亿。” 此时,陈雄却激动地插话道: “陛下是打算对三国动手了?” “后金往后放放,先把倭国和朝鲜国的债讨回来再说。”朱琳泽淡淡回应,想了想,又看向陈雄补充道: “这次讨债,由你训练出来的俞家军和袁天赦的白虎军同去,至于时间嘛,雄叔什么时候练兵结束,就什么时候出发。” 陈雄起身,笔直如松地敬礼道: “如今警卫团能担任教官的不下三百人,而俘虏的俞家军底子都很好,只要强化纪律和枪械操作即可。 末将以为,无需两月,即可完成新军训练。” 朱琳泽满意地点头: “好,训练出来的新军番号龙骧、豹韬,这两军暂由雄叔统领。到时,浑河一战的仇,由雄叔亲自去报。” 浑河一战,仅剩的戚家军全军覆没,陈雄的两个亲弟弟也随之战死,这个仇,朱琳泽从未忘记。 陈雄身子微颤,激动地说不出话来,就在此时,有警卫进来禀报: “陛下,两位皇后遣人来催,让您去培训班上课。” 第302章 要挂科了 后备干部培训班原计划教学二十天,然因自马尼拉迁至台南,中间有所耽搁。现今其余课程皆已完结,只待朱琳泽讲授《自然科学基础原理》。 朱琳泽换了一身常服,随即带着警卫出了都督府。 因新校舍尚未建成,幸而台南府在原荷兰人所筑热兰遮城基础上修建,城内一座修道院正好被用作临时教学之地。 刚到教室门口,袁有容就迎了上来,幽怨道: “说好了八点上课,你看这都九点多了。” 朱琳泽无奈一笑,温柔致歉: “好,敬爱的袁老师,是我的不是。” 闻言,袁有容这才露出笑容,催促道: “教具与材料皆置于讲台上,速去罢,莫令众人久候。” “遵命,我的皇后大人。”朱琳泽灿烂一笑,随即收敛神情,进了教室。 刚进课堂,上百道目光便齐聚朱琳泽身上,其眼神中满是惊喜、崇拜、期待等诸般情感。 待朱琳泽登上讲台,黄宗羲起身,高声喊道:“全体起立!” 紧接着,培训室里响起了整齐而嘹亮的声音: “先生早安……” 朱琳泽按了按手,待所有人坐下,才带着尴尬笑道: “抱歉,早上有些事情耽搁,所以来晚了。 不过,为了补偿大家,我给大家讲讲昨日的海战。” 紧接着,朱琳泽声情并茂的把三十艘蒸汽战舰全歼了郑芝龙水师的事情说了一遍。 待他讲完,整个教室鸦雀无声,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愕和不可置信。 此时,就听朱琳泽缓缓解释道: “此役,之所以能零伤亡全歼郑芝龙两千两百艘战船的联军,关键在于运用了数项技术: 其一,以蒸汽动力为核心的蒸汽帆船; 其二,无线电通讯系统; 其三,基于电磁感应和振动原理的高音喇叭; 其四,单颗即可令方圆十亩地陷入火海的凝固汽油弹。 当然,整个战斗过程中还运用了诸多其他技术,此处便不再赘述。 接下来,我就给大家讲讲这些匪夷所思手段背后的原理。” 紧接着,朱琳泽在方以智等人的帮助下,把一张硕大的图表挂在了墙上。 朱琳泽拿起教鞭指着图表,略带感慨地说道: “这是几年来,我西明所有的研究员共同努力,探索出的定律和标准。 这里面有力学、热力学、电磁学、生物学、化学等多个方面。 就是因为有了这些,我西明才有了巨大的生产力。 而生产力可以让万千百姓吃饱穿暖,避免疾病困扰,也能让我西明的军队剑之所指,所向披靡。” 闻言,台下所有的学子都是两眼放光,黄宗羲忍不住举手发言道: “先生,如此复杂的大道,您只讲授一日,这如何足够。” 朱琳泽轻轻按了按手,示意黄宗羲坐下,然后缓缓说道: “此次培训班的目的,并非要让诸位掌握全部知识,而是要让你们明白,民族强大的基石不仅仅是仁义礼智信,更有科学。 这一观念的树立,将让你们看待世界的视角发生转变,处理事务的方法也随之不同。 比如地理课,会让你们知晓这世界并非天圆地方,而是一个由四大洋、五大洲构成的球体。 卫生防疫课,则会揭示许多疾病的传播并非源于邪祟或瘟神,而是微生物和病毒所致。 商业基础课,会向你们阐述贸易的价值远不止于低买高卖赚取差价,它是社会精细分工下的商品流通。 至于证券课,则是要告诉你们,除了摊派劳役、强行驱使百姓劳作外,还有更加积极有效的方式,能够汇聚全国之力办大事……” 朱琳泽那振聋发聩的话语,犹如晨钟暮鼓,让满场的学子如醍醐灌顶,心中涌起莫名的兴奋。 仿佛这天地之间,一扇全新的大门为他们敞开,让他们得以窥见天道。 可兴奋没多久,接下来的讲课,却让所有人渐渐陷入了抓狂和崩溃。 其实在讲力学和热力学定律的时候还好,可一到了电磁学,尤其是讲到电磁场方程组时,所有学子头皮发麻,脑袋都是木的。 刘宗周看着那满黑板的电场、磁场与电荷密度、电流密度之间关系的定义和公式,双目呆滞。 黄道周揪着胡子,神情苦涩,嘴里忍不住喃喃: “呜呼哀哉,老夫怕是要挂科了……” 黄宗羲和方以智却是下笔如飞,管他听得懂听不懂,抄下来再说。 至于其他学子,脑子不够快,笔速更是跟不上,抄着抄着就放弃了。 就在这时,朱琳泽放下粉笔,转身说道: “好了,关于物理学的基础理论就到这里,接下来,我给诸位讲讲化学中的分子、原子、电子以及电子跃迁和能量的变化关系。” 闻言,满场哀嚎,刘宗周不顾课堂纪律,颤巍巍地起身,面带幽怨道: “陛下啊,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您这样子的教学,我等接受不了啊!” 对于刘宗周的抱怨,朱琳泽没有怪罪,他按了按手,待其坐下,才缓缓说道: “刚才说过,对于这次培训,只要知其然而无需知其所以然即可,若是摊开了授课,这些内容足够讲五六年的。 可当下的条件不允许,中原的百姓还在饥荒和战火中苦苦挣扎,所以,只能讲解最简化版。 当然,若是你们想继续学习也不是没有办法。” 此言一出,满场寂静,全都竖起了耳朵,脸上都带着期待。 朱琳泽脸上扬起淡淡的笑容,缓缓说道: “之前说过,本次培训后的考核前十名可以拥有进入图书馆的资格。 不仅如此,前十名也有资格留在培训班里做助教。 而后备干部培训班会一直办下去,如此一来,做助教的学子就可以持续听课。” 闻言,众人表情不一,学霸们满脸兴奋,学渣们垂头不语,中不溜的则是叹气连连。 就在这时,就听朱琳泽接着话题说道: “当然,对于未进入前十的也不必气馁。 若是你们在今后的锻炼中成绩卓着,还有再次进修的资格。 除此之外,我们也鼓励你们推荐优秀的人才进入培训班学习。 若是推荐之人通过考核,为西明朝廷所用,成功推荐一人,奖励二百银元或者免费培训一次。” 话毕,众学子还未反应过来,站在教室后旁听的徐铭轩却是激动边鼓掌,边大声叫好。 结果,由于扰乱课堂秩序,被朱琳泽赶了出去。 第303章 奏对问答 三天后。 临时都督府的三进大院内。 批卷结束的徐铭轩把十份卷子呈给朱琳泽,忍不住感慨: “陛下,刘宗周果真非同一般,前十名中除却他自身,尚有七人皆为其门下。” 闻言,袁有容和尼莫也走了过来,前者噗嗤笑道: “刘宗周治学之严谨,素负盛名,其弟子自然出类拔萃。 可是,其做学问喜穷究根底,此番培训,实是苦了他了。” 此时,尼莫也发出带着魔幻的爽朗笑声: “诸位可有察觉,历经此次培训,刘宗周的头发疏落不少,而黄道周那精心修剪的胡须都快被他拔光了。” 朱琳泽笑而不语,缓缓翻看着卷子。成绩排行前三甲分别是黄宗羲、方以智、刘宗周。 而黄道周排名第八,剩下几人分别是刘汋、万泰、祝渊、祁彪佳、叶廷秀、王家勤。刘汋是刘宗周的儿子,其他五人都是刘宗周的学生。 在看了成绩之后,朱琳泽开始关注卷子的内容。 这次的考试分为两个部分,综合知识和策论。 综合知识就是这次培训所学,而策论又包括两个部分。 一部分是针对所学如何改造东明,另一部分是对西明现状的问题分析。 半晌,朱琳泽缓缓放下卷子,看向徐铭轩: “其他人成绩如何?” 略作思考,徐铭轩沉稳答道: “此次参与培训者共计一百五十二人,若以六十分为及格线,有一百二十人达到标准。 然而,未及格者分数亦在五十分以上,其中包括两名苏緑人和一名伊洛克人。” “算是用心了。”朱琳泽微微颔首,想了想,开口吩咐道: “去张榜公布,前十名列为一甲,前三十名列为二甲,及格者列为三甲。 除了一甲,其余暂时任命为暂代里长,下放至府县磨砺,半年后,根据政绩再行调整。” “好,那这前十……”徐铭轩两眼放光,忍不住追问。 “陛下,那方以智颇为出众,臣妾的参谋部也正需人才。”尼莫亦赶忙进言。 见此情形,袁有容赶忙上前,拉住朱琳泽的衣袖,可怜道: “陛下,臣妾担任班主任已有一月,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否给臣妾的宣传部留几人?” 朱琳泽无奈苦笑,摇头道: “你们应将目光放长远些,南北二直隶的翰林院和国子监人才济济。 所以,当务之急是建立人才培养机制,方能确保人才源源不断。 此外,郑芝龙处迁移的人口即将抵达,百万人口的安置与生产协调绝非易事,这一批人大多都需投入到行政管理中去。” “陛下所言有理,微臣觉得这十人都应该在培训班留任。”徐铭轩一脸正色,颔首附和。 尼莫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揶揄道: “徐铭轩,别以为本宫不知道你打什么歪主意,你不就是想把秘书处改成翰林院吗?” 徐铭轩尴尬一笑,讪讪道: “皇后慧目如炬,不过这不仅是微臣的想法,也是陛下的主意。” “好了。”朱琳泽摆手打断,开口道: “请那十位学子过来,朕请他们喝茶。” “好嘞,微臣这就去安排。”徐铭轩满脸喜色,转身出门。 袁有容与尼莫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袁有容眨着大眼睛,撒娇道: “陛下,那些未及格的学子,臣妾和姐姐各分一半,留下做书吏总该可以吧!” “这倒是可以,不过下手要快,麦焱和伍辰皓可是盯着这些人很久了。”朱琳泽端起茶盏,笑着建议。 “呀,怪不得伍辰皓看到成绩就出去了,真是奸滑!”袁有容鼓了鼓腮帮,不满嘟囔。 “妹妹,还愣着做什么,快去抢人啊。”尼莫二话不说,拉着袁有容就往外跑。 …… 片刻之后,十位学子联袂走进茶室,分别落座。 随着茶水和糕点被依次摆上桌,朱琳泽着看向众人,温和道: “请诸位来,一是为了恭喜各位榜上有名,二是想和诸位聊聊这卷子中的内容。” 闻言,十位学子都是面带激动,这和皇帝奏对的机会可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的。 刘宗周抱拳行礼,苦笑说道: “说来惭愧,数十日所学皆是一知半解,这让草民总是有种不踏实的感觉。” 朱琳泽笑着摆了摆手,宽慰道: “所谓学无止境,这培训班也只是引领诸位入门,只要天下太平,做学问的时间有的是。” “陛下所言甚是,是老夫偏执了。”刘宗周颔首,顿了顿,话锋一转,询问道: “草民在策论中所言,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刘宗周在策论中指出,如今的西明的薪酬福利太高,他认为这样不利于国家财政运转,同时也容易造成物欲横流,人心不古。 对于刘宗周的‘慎独、清修’的理念,朱琳泽也早有耳闻,略一思量,缓缓说道: “蕺山先生所言不无道理。 不过朕以为‘克己、灭欲’并不适合大众百姓,朝廷要做的是引导欲望并不断提高生产力去满足欲望,如此社稷才能繁荣,百姓才能富足。” “陛下所言,微臣深以为然,然西明之福利待遇实乃过高。 以陛下之雄才伟略,虽可支撑十万、百万之民众,然东明子民上亿,若每子民每年耗费纹银百两,则需百亿之巨,纵陛下富有四海,恐亦难以承受如此巨额之消耗。”刘宗周面色凝重,担忧道。 此时,其他学子亦纷纷颔首,黄道周继而言道: “非但如此,陛下仅征个人所得税与交易税,然百姓获地却无需纳税。 需知,东明百姓多为小农,得地则可自足,除年节外,鲜少购置商品,长此以往,朝廷岁入恐将难以为继。” 朱琳泽未置可否,而是转向刘宗周,问道: “蕺山先生,您在我西明疆域也有过一段时间的停留。 朕想请教,自从使用了钢笔,您可还怀念毛笔与砚台? 夜晚在汽灯明亮的光线下阅读,是否还会想念点蜡烛的时光? 往昔乘坐帆船,需择天时、察气候,且速度缓慢,而今蒸汽船既安全又能无视天气快速航行,您是否还愿意乘坐帆船? 再者,若每日都能享用白米饭与肉食,谁又愿意天天吃糠咽菜呢?” 第304章 困难重重 听到问话,刘宗周顿时哑然,他已经算得上是清心寡欲之人,可朱琳泽提的这些,他的确很难拒绝,也很难反驳。 此时,就听朱琳泽接着说道: “百姓之所以克己节俭,并不是他们不愿花钱,而是没有钱。 若是有了好的营生,有足够的收入,谁都愿意追求更好的生活。 也就是说,百姓只要有了钱就会购置物品,这样,商品交易就会繁荣,而朝廷的税收也会随之而来。” 这么一说,所有人都深有感触,看向朱琳泽的目光又多了一分尊敬。 圆脸蛋的方以智微微行礼,转而恭敬地问道: “在公文写作课上,先生教导我们需简明扼要,并言明‘有数说数,无数说例,否则即为不合格之公文’。 学生冒昧请教,国家治理中数据既繁多又多变,取数计算几乎成了无法完成之任务。 譬如,陛下若征收交易税和所得税,亿万百姓的收入与交易数据庞大不说,而且在实时变动,哪怕用十几万书吏怕是也很难及时算出。 即便算出,恐亦早已过了时效,此事应当如何处置?” 朱琳泽给了个赞赏的眼神,颔首笑道: “这是个极好的问题。 正如热气球出现前,飞天只是传说; 蒸汽船未发明前,无视季风和洋流,两个月横渡美洲至马尼拉亦属妄想; 无线电通讯未现,谁又敢想人能万里传讯? 海量数据运算亦是一门科学,我们需要打造远超算盘的工具方能轻松应对。 朕更可明确告知,这‘超级算盘’的底层原理与无线电的二进制编码相通。 若能领悟其中精髓,我大明的科技必将以千倍、万倍的速度飞跃。”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呆住了,西明现有的科技已经让他们震撼莫名,若是再以千倍,万倍的速度飞跃,那会是怎样? 朱琳泽缓缓呷了口茶,才看向已经失去表情管理能力的众人,畅想道: “若进入数据时代,飞天遁地,须臾之间跨越万里,并非只是小说话本里的臆想。” “啊!”方以智瞪大了眼睛,结巴说道: “那人岂不是都……都成了神仙?” 凝视着窗外照进的光束,朱琳泽想起了一件有趣的事情,随口说道: “于低级文明而言,高级文明的确仿若神仙之境,然高级文明分七级,我等现今尚未达至一级之万分之一。” 黄宗羲觉得朱琳泽的话难免有些危言耸听,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道: “以陛下之见,如何才算是达到一级文明?” 朱琳泽摊开手掌,让光线洒落其上,缓缓言道: “若能将太阳照耀至地球的全部能量加以利用,那便算是迈入了一级文明的门槛,此种文明也被称之为行星文明。 在那样的文明阶段,人类将能对天气进行控制或更改,使飓风改道,或在海洋上建立恢宏巨城。 只有这样,人类才能被称之为天下真正的主宰。” 茶室随之陷入了沉寂,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接话。 此刻,朱琳泽摇了摇头,笑着打趣道: “大明尚未一统,我西明也仅处于工业文明的襁褓之中,谈及这些,未免有些过于过于好高骛远了。” 被朱琳泽的胸怀与远见所震撼,黄宗羲对于自己在策论中提出的问题不再那么笃定。他犹豫片刻,忐忑开口: “历朝历代,君王皆需依赖士族与勋贵共同治理天下。 然而陛下既未册封世袭勋贵,又将所有土地和资源收归国有。 这种做法在美洲那样尚未充分开拓的地方或许可行,但若是想要入主中原,恐怕会困难重重。” 黄宗羲的问题虽尖锐,却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朱琳泽入主中原面临的最大难题。 东明的天下,既是皇帝的天下,也是勋贵与士大夫的天下。平民百姓所占有的财产微乎其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朱琳泽不封勋贵,将所有资源收归国有的做法,在美洲、吕宋及台湾行省尚可推行,因为这些地方的殖民统治者要么已被杀头,要么已被送去劳动改造,几乎没有什么阻碍。 然而东明的情况不同,朱琳泽无法将勋贵赶尽杀绝,因为他们或是他的亲族,或是为大明立下赫赫战功的功臣后裔。 至于士大夫,更不可能一概否定。他们是读书人,虽非世袭,但历经数百年,从乡绅到豪门,哪家没有读书人? 这些人数量庞大,关系错综复杂。别的不说,在座的十位学子,八个都是出身士族。 此话一出,场内的气氛从轻松渐渐变得凝重,所有的士子都垂目不语。 他们虽然钦佩朱琳泽的能力,也认可西明的诸多政策,独这一条影响到家族命运的事情,却不敢轻易苟同。 沉默良久,朱琳泽叹了口气,才缓缓说道: “历代开国君王都是雄才大略,励精图治之辈,而开国功勋和大臣也多是忠勇和勤勉。 但是随着这世袭罔替,昏君、暴君、碌碌无为之君就会接二连三的出现。 而依附于皇权的勋贵和士大夫也会慢慢堕落,不少还成了社稷的毒瘤和蛆虫。 看看如今的东明,朝纲腐败,党争不断,贪污横行,社稷已是风雨飘摇,可有几个勋贵和士大夫在操持国事? 因此,朕不会册封世袭之臣。谁有功,谁受赏,子孙想要躺在父辈的功劳簿上安逸享乐,绝无可能。 再者,待时机成熟,皇位世袭制也将废除。朕绝不许不肖子孙败坏朕创下的基业。” “陛下,三思啊!”刘宗周和黄道周一脸惶恐,纷纷拜倒,其他学子也都相继跟随。 朱琳泽未予理会,面色阴沉地续道: “诸位皆是饱学之士,当知‘户枢不蠹,流水不腐’之理。 往昔朝代,往往难逃三百年之咒,症结在于阶级固化,阻塞了底层百姓的上升之路,致使朝堂不思国为民,而沦为巧取豪夺、谋取私利的场所。 此等事情,在朕这里,断不会发生,也绝不允许发生。” 帝王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朱琳泽的话语让在场的学子们瑟瑟发抖,他们仿佛预见了东明士族的悲惨命运和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 刘宗周的大弟子叶廷秀泪流满面,痛哭流涕地喊道: “陛下,您殚精竭虑,披荆斩棘,不正是为了挽救大明江山,保住朱家的社稷吗?若废黜世袭制,这江山恐怕就不再姓朱了呀……” 第305章 服从安排 听闻叶廷秀的哭诉,朱琳泽斜睨了他一眼,冷声道: “亏你还是二甲之首,这培训班的第一课,伍辰皓难道没告诉你们? 朕在意的,从来不是都这江山是否姓朱,而是我中华民族能否万世长存,永不衰败!” 见气氛压抑,自小家境贫寒,并非士族出身的黄道周略一思量,望向众人,调侃道: “诸位,往日我等挂在嘴边的不就是苍生和黎民吗,为何到了关乎切身利益,却对天子的圣明之举横加阻拦,这和那些蝇营狗苟的自私之辈有何分别?” 说着,他又看向刘宗周,苦心劝慰: “起东啊,你我皆是出身贫寒,靠着自己的努力才有了今天的学问。 若是天下大治,人人有书读,人人有饭吃,你又为子孙操哪门子心呢? 再说了,你不是常教导学生要为天地立心,生民立命嘛,为何此时却犯了糊涂。” 此时,朱琳泽也把几位学子扶起,缓和了语气说道: “朕知道学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求的就是封侯拜相,恩泽后代。 对此,朕不仅理解,还深表赞同。但你们要明白,应传给后代的,不是金银财富,不是田产豪宅,而是能让家族再次崛起的学问与本领。 唯有如此,你们的家族乃至我整个中华民族,方能生生不息,永葆活力。” 刘宗周长叹一声,拱手行礼道: “陛下所言,草民并非不懂。世袭之事尚且好说,但东明士族众多,影响力巨大。 一旦失去土地,必将引发轩然大波,到时,怕不是又要天下大乱、生灵涂炭。” 朱琳泽嘴角微勾,霸道说道: “生灵涂炭倒不至于。朕不愿杀人,但亦不惧杀人。 若士族胆敢反抗,即便将其杀光,也不过数十上百万人。 这些人与一亿七千万百姓的福祉,以及我中华民族的千秋万世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当然,不到万不得已,朕不会如此行事。所以,诸位这段时间需仔细斟酌,看看是否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黄宗羲打了个冷战,心念急转之下,赶紧接过话题,建议道: “关于士族问题,学生曾深入思考,认为解决之道有三。 其一,收去士族大部分土地后,要给他们出路,从现在来看,新建工厂和参与贸易是很好的路子。 其二,美洲疆域广袤而人口稀少,可以收了他们中原的土地,而在美洲划分一块同等大小的作为补偿。 如此一来,陛下既推行了国策又迁移了人口,还使得美洲的荒地得以开垦。 其三,士族也分三六九等,需要区分对待。 对于开明的有识之士,可以邀请来参加后备干部培训班,就如我等一般。 对于中立者,可在陛下统一中原后,采取恩威并施的策略。而对于那些顽固反抗者,则强行流放至美洲拓荒。 这样既能推行国策,又能让陛下赢得贤名。” “这些想法很好,下去细化之后呈上来,朕定政策时,会作为参考。”朱琳泽颔首,给予肯定。 方以智眼睛一亮,连忙抱拳,言辞恳切: “陛下,学生举荐弟弟方其义、妹妹方子耀、族叔三人前来求学。 若是可以,学生还想给三位授业恩师白瑜、王宣、傅海峰申请一个名额。” 黄宗羲翻了个白眼,不客气地鄙夷道: “陛下办的是后备干部培训班,是为国家培养未来官员之地,你怎么连妹妹也推荐来了?把培训班当成你方家私塾了不成!” 方以智不与黄宗羲争执,转而看向朱琳泽,带着祈求说道: “陛下,舍妹已年满十六,聪慧好学,尤对医学情有独钟。若得培训,必能成为出色的医官。 臣听闻在西明,女子亦可进学,亦可为官,是真的吗?” 朱琳泽肯定点头: “确实如此。在西明,男女平等。若方子耀愿意,朕十分欢迎。” 听闻此言,在场的学子们纷纷心动。举荐人才不仅能获得丰厚奖励,还能为亲人朋友谋取一条光明前程。 更何况,朝中有人好做官,亲朋好友在朝为官者众多,日后行事自然更加方便。 于是乎,学子们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开始推荐自己手里的人脉资源。 见场面有些混乱,一旁的徐铭轩拍了拍手掌,等安静下来,开口说道: “关于士大夫的处理政策及人才举荐事宜,茶会结束后,本官会另行安排商讨。 陛下时间宝贵,接下来还是聊聊诸位的锻炼去处。” 听闻此言,刘宗周率先开口,言辞恳切: “草民与幼玄已商议妥当,陛下传授我等大道,恩同再造,我等自当知恩图报,为陛下分忧。 因此,我等皆愿放弃自由选择锻炼去处的机会,一切听从陛下安排。” 见徐铭轩嘴角噙笑,朱琳泽就知道这货提前打过招呼了,顿了顿,他开门见山地说道: “当前的确有两件紧急的事情需要各位参与。 其一是百万汉民的安置和组织再生产。 其二便是后备官员的挑选与培养。 朕有意让蕺山、石斋二位先生辅佐铭轩把这后备干部培训班的事宜担负起来。 而由太冲为首,打理这台湾行省的行政事宜。 当然,要是能把吕宋行省的行政事务挑起来更好。” 刘宗周没有直接答应,而是皱了皱眉,担忧说道: “陛下,安民首要为粮,如今已入六月,就算有玉米、番薯等神奇之物,这成熟也需要数月,此段时间,百万人口的粮食消耗该如何处理?” “蕺山先生请放心,蒸汽船的拖网捕捞已启动。 每次拖网,鱼获至少七八吨,多则可达数十吨。若几十艘蒸汽船同时作业,不出一月,便能产出几十万吨鱼肉。 只是眼下天气炎热,海鱼易腐。但只要有足够人手及时处理,粮食问题自会迎刃而解。”徐铭轩笑着回答。 闻言,众人惊讶得目瞪口呆。片刻后,刘宗周望向自己的弟子们,语重心长地说: “你们随我多年,为师已经没什么能传授你们。 如今陛下器重,给予如此良机,望尔等能勤勉尽责,不负陛下厚望,不辱师门。” 黄宗羲、叶廷秀等人纷纷起身,恭敬地拜倒: “恩师请放心,我等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皇恩,也不负恩师的悉心栽培!” “好,好……”刘宗周眼眶泛红,心中满是感慨。自己在宦海中历经沉浮,屡遭排挤,没想到如今却能为这些学生谋得一个好前程。 黄道周捋着胡须,笑道: “起东啊,今晚你可得请我喝酒,若不是我把你们从应天府请来,还碰不上陛下,也遇不到这等难得的机遇。” “陛下,为何没有对学生的安排?学生其实也很有用处的。”方以智起身,圆脸上满是焦急。 第306章 发现银矿 面对方以智的尴尬处境,众人皆沉默不语。黄宗羲本想相助,但想到方以智虽涉猎广泛却无一精通,尤其在行政管理上缺乏经验,便也只好闭上了嘴。 见方以智都快哭了的表情,朱琳泽笑了笑,缓缓说道: “本次考试,密之在综合知识上的得分最高,尤其是在电磁学方面的答题,几乎全对。 所以,朕有意让你去无线电研究所做个助理研究员,你可愿意?” “愿意,学生愿意。”方以智连连点头,破涕为笑。 由于受到多位老师的熏陶,方以智从小就对物理异常感兴趣,他还在老师王宣所着《物理所》一书上加以改进,编写了《物理小识》。 此书中,方以智第一次提出“气凝为形,发为光声,犹有未凝形之空气与之摩荡嘘吸。故形之用,止于其分,而光声之用,常溢于其余:气无空隙,互相转应也。” 简而言之,方以智认为光与声音都是由气激发产生的波,因此它们都会发生反射、折射、衍射等现象。这种见解,在当时来说,是极其先进的理念。 至此,任务分工皆大欢喜。“二周”担任了后备干部培训班的干事,虽然职位不高,但权力颇大。 因为这个培训班直接关系到人才的选拔和培养,既涉及吏部的职责,又涵盖翰林院的职能。 黄宗羲则被任命为台湾行省代布政使,其他六位学子也分别被派遣至鸡笼、淡水、笨港、澎湖等地,担任代理知府。 而方以智去了皇家军事学院无线电研究所,成了一名助理研究员。 茶话会结束后,徐铭轩又联合‘二周’,对剩下的一百余学子做了任务安排。 最后,台湾行省分到了八十人,其他的被派往了吕宋行省当任各级行政职务。 …… 福建行省,巡抚衙门。 新任巡抚沈犹龙身穿绯袍,端坐堂上。堂下,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三司主官到齐。 除此之外,福建行省下辖八府一州的知府、知州也分别到位。 见人到齐,沈巡抚端起茶盏,缓缓呷了口茶,才开口说道: “本官到任不久,不少同僚还未见过,此番趁着郑大人剿匪大捷,召集诸位前来共同庆贺。 除此之外,据说郑大人还有喜事要公布,本官也邀请诸位来一同见证。” 郑芝龙起身,朝着堂上拱了拱手,随即看向众人,声音洪亮地说道: “这东南沿海最后一个匪首刘香已在两月前被击毙于广东沿海,自此我大明沿海再无匪患。” 闻言,满场哗然,一干官员脸上都露出喜色。 匪患就是沿海的顽疾,不仅影响安定,影响官员政绩考核,每年还要往里面搭入不少剿匪兵饷,听说海匪已除,官员们都莫名的感到一阵轻松。 “大善,如今正值夏收,过几月又是秋收,这匪患一除,今年再也不用为钱粮之事提心吊胆了。” “郑大人用兵如神,不仅连挫红毛夷、佛郎机人,还将这海上匪患一扫而空,真乃当世虎将!” “据说郑芝虎副将在剿灭刘香一战中身陨,郑氏真是满门忠烈,不愧为我八闽之长城。” …… 在满场的赞誉中,郑芝龙按了按手,一脸正色地说道: “忠君为国,护佑一方平安乃我军人本份,当不得诸位大人谬赞。 只不过剿灭匪患之捷与接下来所说之事相比,实在不值一提。” 众官员面面相觑,眼中都带着茫然和惊讶,若这剿匪大捷都不值一提,那还有什么更大的好事? 此时,只见郑芝龙对厅外大喝一声,“抬进来。” 随即,只见一队人高马大的黑人护卫,每四人一组,抬着硕大的箱子进入厅内。 护卫抬箱子的松木足有碗口粗,行走间,沉重的箱子坠得麻绳嘎吱嘎吱响。 没多久,整个大厅被数十个大箱子占满,正在众官员疑惑之际,郑芝龙上前,打开了一个宝箱的盖子。 刹那间,包括巡抚在内的官员,所有人都是双目放光,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箱中的白银,再也拔不出来。 郑芝龙抓起一把,任由一枚枚银币从指尖滑落,掉在银堆里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沈犹龙已经顾不上身份,从台上快步走下,盯着箱子里的银币,颤声问道: “如此多的白银,从何而来?” 郑芝龙丢掉手中银币,抛出了一个惊天的消息: “沈大人,诸位大人,台湾大员等地发现了大型银矿,保守估计,储量不低于三千万两。” 听到这话,官员们顿时失去了表情管理能力,大明每年新开采白银不过二十万两,如今却是发现了价值几千万两的巨型银矿,这消息简直能用惊悚来形容。 沈犹龙上前一步,抓住郑芝龙的手腕,激动道: “一官,此事非同小可,万不可儿戏。” 郑芝龙风轻云淡地摇了摇头: “诸位大人稍安勿躁,还请落座,听本将把这白银得来的经过细说一二。” “哈哈,是本官失态了。”沈巡抚松开手,大笑着回到了堂上,重新坐下。 待大堂重新安静下来,郑芝龙指着眼前的几十箱白银,缓缓说道: “诸位都看到了,这些全是西班牙双柱银币,是本将从‘圣殿骑士团’手中夺来的。他们趁我剿匪之际,占领了澎湖、台湾大员等地。 半月前,本将率领两千余艘战船、四万将士与尔等血战,想要夺回疆土,虽然最后获胜,却是伤亡惨重。 值得庆幸的是,登岛后,发现了圣殿骑士团在台南开采的银矿和银币制造作坊。 经盘问得知,尔等之所以大动干戈,歼灭岛上的荷兰、西班牙和我方驻军,就是因为发现了几座大型银矿。” 此话信息量太大,众官员半晌才反应过来,沈巡抚身子前倾,急切问道: “这台湾岛可夺下了?” “嗨!”郑芝龙长叹一声,愁眉不展地说道: “夺是夺下了,但是台湾岛的敌军只是一小部分,尔等主力驻扎在大吕宋的马尼拉。 诸位不知,这圣殿骑士团的火器威力远胜红毛夷与佛朗机人,本将担心敌方援军一旦到来,我等难以防守。” 由于漳州月港和马尼拉之间一直有贸易,所以漳州知府对马尼拉的情况还算比较了解。顿了顿,他忍不住发问: “郑大人,这圣殿骑士团究竟是何方神圣,数月前攻占了大吕宋驱逐了西班牙人,如今又占我台湾岛?” 第307章 不上报朝廷 对于漳州知府的问题,郑芝龙摇了摇头: “圣殿骑士团背景过于复杂,一时很难理清。 本将知道的是他们从西方的亚美利加洲来,船坚炮利,而且极其善于探矿、采矿和制造银币。” 漳州知府回想片刻,忍不住颔首: “不错,尔等制作的银龙币下官也见过,的确是精美异常。” “好了,那些可以以后再谈。”沈巡抚摆手打断,随即把目光投向郑芝龙,严肃问道: “郑大人,你确定台湾岛上的银矿能产数千万两白银?” “这是自然。”郑芝龙轻抬手指,指向厅堂内的箱子,缓声道: “此处银币折合白银三十万两,乃圣殿骑士团数月开采之成果。 本将曾亲自下矿查探,惊觉此矿洞越往下,高品质辉银矿愈发丰富,甚至偶见自然银。 此仅为台南一处银矿,其余几处尚未开采,仅开数小型矿洞,却已掘出诸多银金矿矿石。” 说着,他挥了挥手。此时身穿铠甲,威武雄壮的祖天翰走到堂中央,打开一个箱子介绍道: “这箱都是银矿石,其中辉银矿是白银与硫磺混生,而银金矿是银子和金子的混合体,二者皆属于白银的高品质矿石。” 所有官员上前查看,虽然极力掩饰,但眼中的贪婪之色还是一览无余。 按察使郑思先拿起一块银金矿在关照下仔细查看,半晌,他放下矿山,转身抱拳道: “沈大人,此乃上等的银矿无疑,若是提炼得当,还能炼制出黄金。 下官以为,应当立即上报朝廷,为郑大人请功,为我大明庆贺。” 布政使叶茂连连颔首,附和道: “不错,郑大人剿匪有功,还发现了如此大银矿,的确是居功至伟,我等应共同为其请功。” 都是千年的狐狸,这些官员言辞中的试探之意郑芝龙自然明了,他摇了摇头: “诸位,请功不急,而且就算请功也绝不是我郑某一人之功,这功劳属于沈大人和在座的每一位同僚。” “哈哈,郑大人什么都好,就是过于自谦。”沈巡抚和几位官员交换了个眼神,脸上都露出满意之色,随即缓缓问道: “以郑大人之见,当下应该如何?” 郑芝龙故作沉吟,片刻,悲天悯人地说道: “如今北方建奴屡屡犯边,中原民乱四起,国库入不敷出,百姓苦不堪言,我等食君俸禄,自然要为君分忧。 且这台湾岛本就是我大明疆域,所以必需严防死守,保卫银矿,寸土不让。” “不错,自古以来,台湾就是我汉人疆域,以前未发现银矿也就罢了,如今发现了银矿,不管是西班牙、葡萄牙又或者荷兰人,只要敢侵犯,就和他血战到底。”沈巡抚一拍桌案,沉声表态。 郑芝龙朝着堂上微微颔首,继续道: “然而,圣殿骑士团战力强大,在台湾岛尚未稳固掌控前,我建议暂不上报朝廷。 其原因有三: 首先,若上报时银矿已失,我等非但无功,还会受到责罚。 其次,银子在开采前不过是石头,相比上报发现数座银山,不如铸造数百万两银坯送往京城更为实在。 再者,福建近年来灾害频发,赋税不断攀升,百姓困苦不堪,大人们也倍感压力。 福建是天子之福建,八闽父老也是天子之子民,如今发现银矿,也应该让我福建百姓和官员得以喘息。” 听到这话,所有人的眼睛骤然亮起,心思也逐渐活络起来。 把银矿交给朝廷和提炼出白银交给朝廷,这中间可以操作的空间可就太多了。 沈巡抚面色潮红,拍掌叫好,接着又急切催道: “郑大人所言极是,是否有具体章程?” 郑芝龙缓缓点头,继续侃侃而谈: “本官以为,当前有几件事情需要尽快落实: 其一,姚指挥使需协助本官,将镇海、永宁、平海、镇东、福宁五卫的兵马调往台湾岛,进行镇守,确保银矿万无一失。 其二,布政使叶大人和八府一州的官员,需要在三月内征调百万汉民上岛采矿、炼矿。 越早开采,越早炼出白银,我大明的银荒就能早日得到缓解,到时可解君忧,可安百姓,诸位大人还能被提拔高升。 其三,各级衙署机构要抽调三分之一官员上岛治理,维护秩序。 尤其是按察使司,需要调集一半人手上岛进行监察,避免有人贪墨营私。”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是吓了一跳,都指挥使姚肇皱眉质疑: “郑大人,虽然你是副总兵,战时具有调兵权。 可如今匪患已平,若无兵部调令,擅动五卫兵马,不符合朝廷章程。” “虽说匪患已平,可圣殿骑士团等同敌国,尔等侵占台湾岛,夺我大明银矿,难道调兵御敌不属于战时调兵?”郑芝龙眉毛一挑,眯眼问道。 “这……”姚肇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作答。 “兵马尚属小事。”沈巡抚摆了摆手,皱眉问道: “郑大人,这征调百万汉民可不是件小事,就算福建行省所有官员配合,这百万人的衣食住行该如何解决?” 布政使叶茂也摇头否定道: “若是冬季,摊派徭役还好说,如今正值夏粮收割,带走如此多的青壮,这粮食可怎么办?” “此事不难。”郑芝龙不以为意地开口: “其一,本将之前说过,要让百姓获利。所以上岛采矿者,每人给三两银子安家费,每月采矿,还可领取五钱银子的劳工费。 前期的安家费,我郑氏一族垫付,等白银开采出来本将再收回。 有了如此大的诱惑,无需官府动员,百姓就会自己设法前往,到时,只要各级衙署不要横加阻拦即可。 其二,诸位也清楚,我郑氏有十大商行,生意遍布东南亚诸国。只要有银子,采买百万人的口粮不成问题。 至于影响了夏收和秋收,这个事情叶大人应该比我更清楚,福建行省的真实人口有多少,这隐户和流民又有多少。 百万人,不过十取其一罢了,如何会影响到粮食的收割?” 闻言,大厅内沉默了下来。 沈巡抚眸光闪烁,半晌,深吸一口气,再次确认道: “郑大人,你真的确定岛上有那么多的白银。 若安你这么做,这百万劳工,一年就需耗费九百万白银,这可是相当于国库两年的岁入。” 郑芝龙眼神露出黯然之色,带着满腔的委屈,激动开口: “沈大人,发现银矿之事,我本可以缄口不言。 即便无法召集百万汉民开采,召集五万、十万,以我的能力也并非难事。 届时,我与圣殿骑士团合作,徐徐开采,双方平分收益,我郑氏一族每年至少可获数百万两之利。 然我为何要自找麻烦,将此事呈报呢?” 第308章 义薄云天 闻此言语,厅内一片沉寂,此时,泉州知府张机缓缓起身,语气凝重: “诸位大人,我大明所缺,岂是银子?实乃时间啊! 诸位皆应知晓,今年二月,宁夏多处卫所因兵饷匮乏,以致兵变。 三月,河南又逢大饥荒,饥民无粮,唯食树皮、草叶。树皮、草叶食尽,竟至人相食,南阳更有母烹其女而食之者。 即便如此,陛下亦仅能拨出三千五百两银子以赈济灾民。 去年国库亏空二百万两,今年恐更甚之,若不加速开采白银以填补亏空,则戍边军饷、剿匪、赈灾皆无从谈起。 长此以往,不出数年,我大明危矣!” 言罢,张机向郑芝龙深鞠一躬,颤声说道: “泉州两度大饥,皆赖郑大人鼎力相助,方得度此难关。下官及百姓,皆对郑氏一族感恩戴德。 今郑大人愿作此巨大牺牲,只求能早采白银,以解国家之困、百姓之苦,下官不才,愿效犬马之劳,全力相助。” “张大人言重了,泉州本乃我郑氏桑梓之地,略尽绵薄之力,分内之事。”郑芝龙双眼微红,恭敬回礼。言罢,他环视众人,眼含热泪: “诸位大人,此事若成,乃众人之功,若败,我郑芝龙愿独揽罪责。 然时不我待,迟一刻开采白银,社稷与百姓便多受一刻磨难,尚望诸位大人以江山为重,以百姓为重,以前程为重,助我一臂之力。” “郑大人义薄云天,薛某也愿倾尽全力相助。”漳州知府施邦曜起身陈言,略作思索,又面露忧色道: “郑大人,然若我等隐而不报,待到将白银运送至京城,陛下问及为何私自采矿、炼银,我等当如何应对?” “此事不必忧心。”沈巡抚手臂一挥,接过话头,镇定说道: “我等从未采矿,亦未炼银,所得白银皆为缴获。 诸位莫忘,半月前,此台湾岛尚在圣殿骑士团掌控之中,更往前,为西班牙与荷兰人所据。 故而,日后所得白银,唯有一口径,即缴获,而非开采。” 郑芝龙眼睛一亮,惊喜道: “如此说来,沈大人同意了?” “如此利国利民又利己之事,若不施行,实乃愚不可及。”沈巡抚笑着回应,顿了顿,他看向众人,沉声下令道: “自今日起,郑大人所提之事便是本官首要之务,亦是诸位之首要之务,望各位同舟共济,守住台湾岛,早日取回白银。” 沈巡抚之所以力挺郑芝龙,倒不是真的忠君爱国为百姓什么的,而是纯粹为了一己之私。 首先,如今的东明王朝太缺银子,不用多说,只要沈犹龙把大堂里的三十万两白银送往紫禁城,他妥妥的就能升任总督一职。 几年前熊文灿就招降了个郑芝龙,就从福建巡抚成了两广总督,如今整个东南沿海匪患已除,不仅没有靡费朝廷粮饷,还赚了几十万两,沈犹龙高升在望。 其二,若是真能从台湾岛开采出上千万两白银,就算他沈犹龙清正廉洁,可身在这个位置,怎么也能捞个百万两,而他的年俸只有几百两。 最后,如今的台湾岛和辽东关外的土地一样,都处于国与国之间的交战地,能说是大明的,也可以说不是。 哪怕事情被揭发,沈犹龙也能找出诸多理由搪塞回去,实在不行,还能把郑芝龙送出去背黑锅。 如此稳赚不赔、风险甚小且能冠以大义之名之事,诚如沈犹龙所言,不干实乃愚不可及。 沈犹龙精明,其他官员也不愚钝,稍作思考,便洞悉其中玄机。 于是乎,沈犹龙一发话,所有官员纷纷起身,高声应诺: “谨遵巡抚大人令!” 这巡抚衙门的会议刚结束,身穿东明军服的金吾军便派出了多支小队,分赴八府一州。 他们下去,除了带去上级衙门迁徙人口的牌票,最关键的是送家书,以及帮着迁移西明军人的家属。 不包括大吕宋和台湾行省后来招募,现今整个西明大约有五万左右的汉人、华人,而这些人中,有一半来自福建或者祖上来自福建。 其实上次张豹回来,已经给送过一批家书,只是当时规模很小,能带走的人也有限。 但这次不同,因为有了巡抚衙门的牌票,加上有武力护卫,只要愿意迁移的西明家属和亲朋,全都可以带到台湾岛上去。 几万西明人能推荐的亲眷好友总数就可以达到二十几万,这些人忠诚度极高,将是西明在亚洲最忠实的百姓,也是台湾岛和大吕宋早期建设的绝对主力。 接下来的两个月,在解决了人力问题后,台湾和吕宋行省都进入了飞速发展期。 首先,在引擎研究所的主导下,建设了几个大型的蒸汽机制造厂。 制造厂生产的蒸汽机类型多种多样。 有用于战船、渔船、飞艇的动力引擎;用于生产武器弹药的各种机床、液压机、锻造锤; 有用于采矿炼矿方面的竖井钻机、采油机、矿井提升机、破碎粉磨机;用于建筑方面的起重机、水泥搅拌机、压路机、夯实机等等。 随着大量人力和机械的投入,每日都有几千上万吨的海鱼运回港口处理; 鳞次栉比的建筑像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一条条宽敞而笔直的道路犹从天降,将苗栗油田、笨港、十八寨和台南府连接了起来。 而此时的黄宗羲等新任官员已经来不及为眼前的一切而震撼,因为他们也犹如机器般快速运转起来。 行政事宜说起来简单,其实非常复杂而琐碎。 他们不仅要安置成千上万的汉民登记造册、消毒防疫、安置住所,分发物资和安排工作,还要组织人员进行生产、建设,同时还需要督促进度,监察质量,最后还要安排物资运输、清点和仓储等等事宜。 尽管这些官员忙得不可开交,连如厕都需奔跑前往,但他们内心却感到无比充实与自豪。 因为他们不仅见证着巨大生产力带来的奇迹,更亲身参与着新世界的缔造。 大都督府,茶室。 黄道周、刘宗周、朱琳泽几人正在谈论着最近两月的人才培养问题。 须发皆白的刘宗周面色略显疲惫,可眼睛却是炯炯有神,他望向朱琳泽,开口道: “陛下,两月间已举办三期培训,共培训学子六百二十三位,通过考核者四百八十余位。然,上岛学子日增,尤以泉州、漳州两地为甚,皆整院迁来。 然诸位授课先生繁忙异常,现今师资已难以为继。” 长须垂胸,面色红润的黄道周也颔首附和道: “不错,本官原想去趟应天府,那里不仅被罢官闲赋在家的旧臣很多,而且等待后补的进士和举人更多。 奈何能传授新知识的先生有限,本官只得作罢。” 第309章 时不我待 听闻师资力量短缺,朱琳泽目光投向徐铭轩: “对这个问题,你如何看待?” 徐铭轩露出灿烂的笑容,接话道: “陛下尝言,知识源自实践,亦归于实践。微臣以为,后续后备干部的培养模式,当略作变更。” 二周相视一眼,都露出困惑之色,此时就听徐铭轩缓缓解释: “现今四期培训已有六百学子通过考核,入新官试用阶段。 何不引入师徒制,令已毕业的新任官员各携五徒历练。 最终,历练之结果既纳入官员考核,也可作遴选新生入培训班之标准。” 黄道周双目一亮,欣然赞道: “如此甚善,先试炼而后学习再试用,如此不仅可缓解培训班之压力,亦能更进一步提升新官员之选拔质量。 徐大人实乃智谋过人,下官钦佩。” “黄大人过奖了,在西明军中,向来都是以老兵带新兵的方式培养士卒。 士卒于战斗中成长,官员在历练中学习,此乃常理。”徐铭轩面色沉稳,摆了摆手。 “徐大人所言甚是,然下官仍有忧虑。”刘宗周缓缓摇头,苦笑道: “陛下每次行事皆惊天动地,且不论其他,两月前外出一趟,便兵不血刃地拿下整个福建行省。 若陛下多外出几次,恐大明江山便可一统。届时,举国上下数百万学子与旧臣当如何改造,实需提前筹谋。” 朱琳泽端起茶盏呷了口茶,才缓缓说道: “据情报,后金已经派遣多尔衮和岳托出征蒙古察哈尔部,一旦他们拿下整个漠南,估计下一个对象就是朝鲜国。 待这两处地方被其收入囊中,后金国的矛头就会指向东明。 朕自然不允许后金的铁蹄踏入关内,但与后金开战之前,朕需要一统大明的江山,稳定内部的朝局。” 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惊愕之色,黄道周按捺不住,追问: “陛下,依您之见,尚需多久?” “短则半年,长则一年,后金必能完成蒙古与朝鲜国之统一,届时皇太极将率三国之兵力全力南侵。”朱琳泽神情肃穆,语气坚定异常。 “半年!”黄道周身躯一震,心脏仿若被重锤敲击,直至他瞥见朱琳泽那沉稳如山的神色,方始稍稍心安,抱拳施礼: “若能拯中原百姓于危难,微臣愿肝脑涂地,虽万死亦无悔。” 刘宗周也神情肃穆地表态: “只要陛下不嫌弃微臣老迈,臣亦愿为陛下尽忠。” “肝脑涂地严重了,可时不我待,辛劳在所难免。”朱琳泽摆了摆手,继而语调沉稳地说道: “现今局势危急,我等必须竭尽全力,故而接下来这培训班的开办不但不可松弛,尚需更进一步强化。 此外,对于蕺山先生,除了负责管理教学之外,朕还期望你能协助整理出成体系的教材并创办一份日报。 至于石斋先生,在选拔和招揽人才之余,还需为朕筹谋,倘若平定中原,这朝廷的架构应当如何构建。” “教材梳理之事微臣已在原有的培训大纲基础上着手细化,各个研究所的先生对此亦鼎力支持。只是这日报,陛下所指是……”刘宗周恭敬请教。 朱琳泽取出几份杂质和报纸递了过去,详细解释道: “如今的西方报刊杂志业已相当发达,这对于传递正向信息和启发民智有非常大的作用。 在中原,虽然唐宋时期邸报制度已经相当成熟,但宣传的范围只限于官员,而宣传的内容也只是自上而下的信息传递,这极大限制了报纸应该发挥的作用和价值。 如今我西明虽有《皇家军报》、《科学》、《商业周刊》这三份报刊杂志,但是面向全民的日报却是没有。” 略一思量,刘宗周颔首: “陛下之良苦用心,微臣已然明了,还望陛下赐下报名。” 徐铭轩心思敏捷,朱琳泽一提,他便知晓其意,赶忙接过话头: “陛下,此报纸不妨名为《翰林院日报》,以新任官员之视角,反映我西明日新月异之变化,也可成为官员信息交流之场所与百姓获知朝廷信息之来源。” 朱琳泽微微颔首: “可以,不过报纸面向全民,这民生百态、社会新闻、招工信息、劳模事迹之传播,亦不可缺。 另外,也要接受百姓的投稿,接受他们的监督,把他们的意见甚至是批评都刊登出来。” “为民办报,以民生百态衡官员政绩与朝廷策略之成败,陛下大善!”刘宗周感慨万千,起身一拜。 见话题告一段落,黄道周接话建议道: “陛下,欲速建新朝之架构,微臣特荐三人。 其一乃孙承宗。此人忧国恤民,具旷世之才,昔为天启、崇祯二帝之帝师,大凌河之役后遭劾归隐,现闲居于老家保定府。 其二为钱龙锡。钱龙锡之能,在于刚正不阿,嫉恶如仇,处事公允。 崇祯初年,其任内阁次辅,魏忠贤逆案多由其主持。 数年前,因袁崇焕案受牵连,被判死罪,幸得微臣上疏,方免死罪,然至今仍系刑部大牢。 最后一位名范景文,现任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官拜兵部尚书。 此人素以廉洁着称,百姓誉其为‘不受嘱,不受馈’之‘二不尚书’,与微臣亦有交情。” 对于黄道周提到的前两位,朱琳泽并不感到意外。 虽然孙承宗年事已高,可人的名树的影,若是可以得到他的支持,无论是逼崇祯退位,还是震慑朝臣,收服辽东系武将都能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而钱龙锡性格刚正不阿,和袁崇焕关系莫逆,又有内阁和吏部的为官多年的经验,用他来整顿吏治才好不过。 至于南京,朱琳泽一直非常关注,两月前他已经安排了两支情报小队潜入了应天府收集各方面的资料,其中就有官员的背景调查。 对于知道的事情,朱琳泽并未多说,而是进一步探寻道: “孙、钱二人的情况,朕已有所了解。那范景文究竟有何特别之处,让幼玄如此推崇?” 黄道周轻吐一口气,尽显无奈之色: “微臣举荐范景文,实乃迫不得已。 崇祯皇帝生性多疑,又有周延儒与温体仁二奸贼多年把控朝政,致使北都稍有正义感的贤臣皆已遭排挤。 南京作为留都,六部、都察院、翰林院等机构完备。 若陛下欲迅速构建一套新的班底,以入主北都并掌控各衙署之权柄,当以留都之衙署机构为基础,加以扩充为宜。 而在南京,有能力、具威望,可收服六部者,唯都察院右都御史范景文。” 第310章 事急从权 黄道周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如今北都朝廷已经糜烂不堪,根本担负不起治理国家的重任。 朱琳泽若想要以最快的速度建立一套自上而下的行政体系,最好的方式就是以留都的六部衙署为基础,进行构建。 明朝自朱棣以后就采用两京制,让留都南京也保留了一套完整的朝廷机构,其实也是担心北方入侵抵挡不住,可以退守南京。 所以说,南京除了没有皇帝和内阁,衙署机构几乎和北都相同,算是北都的冗余备份。 徐铭轩皱了皱眉,担忧问道: “据我所知,大明的高级官员中,只有为皇帝不喜或在朝堂斗争中失利者,才会被派往南京。 甚至有人戏称,至南京为官,实则赋闲养老。 因此,若以南京的衙署机构为基础,这些官员能否撑起全国的政务?” 刘宗周摇了摇头,接过话题解释道: “此话虽有一定道理,但也不尽然。 相比北都,南京官员的人数和权力确实远远不如,但政务能力未必差。 以南京户部为例: 其一,全国七成赋税皆由南京户部从南直隶、浙江、江西、湖广各省征收,再通过漕运供给北都。若无南京户部,天子守国门便无从谈起。 其二,南京户部掌管天下赋役黄册,记录着天下人口的户籍、里甲、赋役等情况,这正是陛下所需。 其三,南京户部还掌管全国盐引勘合。商贾欲卖盐,须以粮食和物资到南京户部兑换盐引。 正因如此,南京成为如今大明粮草最充盈之地。” 朱琳泽微微颔首,想了想,又把目光投向黄道周: “朕自幼流落异乡,对东明官制所知甚少,石斋先生可否为朕详述这都察院? 缘何先生认为,此都察院右都御史范景文有能力驾驭六部?” 说这话倒还真不是谦虚,朱琳泽以前身边最有学问的就是傅山,可傅山毕竟没有在朝廷做过官,对衙署机构的设置也只能凭借实际需要和书籍记载来摸索。 如今西明只有军政两条官员体系,监察体系虽有监察部,但仍属于大都督府管辖,并未单独拆分出来。 其实在西明建国时,傅山有提出建立都察院的想法,但是被朱琳泽搁置了。 并非朱琳泽一定要靠军队的监管体系来监管朝廷衙门,而是上辈子的他对‘言官和太监就是大明的毒瘤’这句话印象深刻。 在他记忆里,言官就是一群无所事事,四处挑刺,天天打嘴仗,为骂而骂的混账东西。 闻言,黄道周似乎明白了,为何朱琳泽带来的不是军队就是研究员,而文臣少之又少。 黄道周心疼地看了朱琳泽一眼,颔首接话道: “监察院体系复杂,简而言之,其职责为考察与举劾官吏。 监察院内,有两套体制并行: 第一套,为‘道科’体制。 ‘道’指根据两京十三省设立的十三道监察御史,负责监察地方,官员称道官。 ‘科’则为监察朝堂六部而设的六科给事中,官员称科官。 因科道官职有‘建言’乃至‘风闻言事’之权,故统称为‘言官’。 第二套为‘外派’体制。 东明中期前,巡抚、总督、提督、总理等均为临时官衔,由京城外派巡视。 后因地方混乱、战事不断,这些官衔也渐渐成为常例。 可尽管如此,它们仍为虚职,无对应品级,故都挂在都察院名下,兼御史之职,为督察院都御史们的‘外差’。 也就是说,外派官员无论职位多高,见都察院的掌院,皆要自称‘下官’。 范景文现任南京兵部尚书,兼任参赞机务,同时挂都察院右都御史衔,为南京六部之首。” 听到这话,朱琳泽算是大体明白了,所谓的御史就类似军队的宪兵,见官大一级。 为了能震慑住地方官,所有从北都朝廷外派的官员都会加御史衔,赋予监察之职。 朱琳泽微微颔首,顿了顿,询问道: “若是朕把范景文请上岛来,石斋先生以为,他能为朕效力的可能性有多大?” 听朱琳泽把‘请’字拉得老长,黄道周就明白了是什么意思,他先是惊讶,接着又是释然,轻咳两声,语气肯定: “范景文虽然位高权重,却深明大义,他与我等一般,也是无时无刻不再寻找治国良策。 陛下若是能将他请至岛上,微臣加上起东,有九成把握劝服与他。” 说着,他又瞟了朱琳泽一眼,接着补充道: “若是能把南京的户部尚书候恂也请上岛来,那就再好不过了。 侯恂此人不仅多有才干,而且非常知人善任,袁崇焕、左良玉微末之时,都是由他推荐给了朝廷。” 见到黄道周那古怪的表情,朱琳泽淡淡一笑: “掳人上岛的确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只不过事急从权,有些事情也只能不拘小节。” 刘宗周满是皱褶的老脸上绽放出笑容,自嘲说道: “微臣和幼玄刚被掳上岛的时候,差点就绝食自尽了,现在想来,何其可笑。” 徐铭轩插话说道: “两位先生若是还有人选,待会儿还请告知于我。 如今我们有两支情报分队在应天府,人多了带不出来,但是四、五个还是没问题的。” 自从与郑芝龙海战之后,二周就再也没有质疑过西明的作战能力,黄道周有些迫不及待开口: “还有倪元璐和李邦华,这二人分别任南京国子监祭酒和兵部右侍郎。 有此四人加上微臣与起东,足以把新朝的架构梳理出来。” 徐铭轩看向朱琳泽,直言道: “石斋先生推荐的这四人,全在情报局罗列的人才名单中,而且都属于德才兼备的甲等人才。 陛下,微臣建议可以开始行动了。” 朱琳泽微微颔首: “那就开始吧,五天内,把人送到台南府,朕缺人缺得厉害。” 此话一出,黄道周和刘宗周全愣住了,前者揪着胡子问道: “陛下,微臣推荐的四人可都在应天府,距离台南相距一千公里,五天内送到,这……” 朱琳泽并未过多解释,只是神秘一笑: “二位先生放心,若是不出意外,五天的时间足够了。” 喝茶会谈结束,二周刚走,伍辰皓拿着一份电报快速进入茶室,面色凝重道: “陛下,阿豹出事了!” 第311章 经历了什么 今年二月,张豹和瓜达卢佩去了北都顺天府,如今半年过去了,一封书信都没有传回来,这早就让朱琳泽有些不安。 如今听到他出事了,朱琳泽先是一惊,继而强压住内心的焦虑,抬了抬手: “坐,慢慢说,说清楚。” 伍辰皓深吸了一口气,坐下后,把几份情报递给了朱琳泽: “这是山东情报分队发回的消息和从福建行省拿回的邸报。 通过交叉验证,微臣可以确认,被十万剿匪大军围困在登州城的正是阿豹带去的队伍。” 朱琳泽快速翻看了一遍情报,惊讶之余带着疑惑: “阿豹不是带人去了顺天府吗,怎么和反叛军与官兵同时打起来了?” 顿了顿,伍辰皓有些无奈地说道: “由于登州城被围的水泄不通,情报分队无法进入城内与之会面,只是通过挂出的袖剑旗和使用的武器判断是阿豹。 至于和双方作战的原因,居福州官员私下传言,阿豹队伍喊出的口号是‘打土豪,分田地,杀流贼,救万民’。” 朱琳泽表情一滞,这口号是他在美洲的时候提出来的,只不过这里面把‘夺矿山’改成了‘杀流贼’。 这口号一出来,就代表着张豹把代表着士族利益的东明朝廷,以及反叛军全得罪了。 我去,阿豹到底经历了什么,按理来说他并不是野心勃勃之人啊……朱琳泽内心复杂,顿了顿,抬头问道: “情报里说他击杀了东明的援剿总兵左良玉,还歼灭了数万明军,这个是否属实?” “消息是山东分队从周边打听来的,还未得到证实,不过从明军围剿的阵容来看,可能性很大。”伍辰皓回复,喉咙涌动间,又补充道: “如今三边总督洪承畴的洪兵、辽东系将领祖宽、吴三桂的关宁铁骑是进攻登州城的主力。 另外,根据湖广情报分队的消息,湖广巡抚卢象升已经被东明朝廷任命为‘五省总理’,开始调兵北上,目标似乎就是胶东半岛的登州城。” 说着,伍辰皓眼眶一红,着急道: “虽然邸报里说刺客兄弟会有三十万人,可按照常理分析,能作战的估计也就五六万,其他应该都是流民。 可阿豹出发时只带了五百人的军需装备,如今鏖战数月,估计武器弹药早已耗尽。 在无火力优势的情况下,五万农民军对战十万明军精锐,估计情况很不乐观。” 朱琳泽表情镇定,内心却是异常焦虑,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带领一支几十万人的队伍有多么复杂。 这里面涉及粮草、武器弹药、军纪军心、卫生医疗、统筹管理、作战谋略等等要素。 正因为如此,他从美洲到达亚洲后没有立刻对中原展开进攻。 因为要满足以上条件只有两条路子可走: 第一条路就是以战养战,通过不断扩大地盘,掠夺物资维持队伍运转。 历朝历代造反军,哪怕就是现在的后金女真,都是这么做的。 这么做的好处就是简单,只要有绝对武力加上一个可以煽动人心的口号,就可以快速获取物资,以龙卷风般发展起来。 坏处就是会把整个国家社稷打得千疮百孔,无数的百姓会被战火波及,最后成为成功者脚下的枯骨。 第二条路就是拥有极其强大的生产力,不需要通过掠夺就能满足队伍的发展和蓄势。 一旦蓄势足够后,便以雷霆之势快速消灭对手,把对社会的破坏降低到最小。 如今的朱琳泽,选择的就是第二条路。 至于张豹,他虽然把队伍拉起来了,可一没有强大生产力,第二还被围困住,失去了扩张和掠夺的能力。 如此一来,便不只是明军威胁这一桩事了,其最大的问题就是因物资匮乏而引发的内乱。 念及此处,朱琳泽不再犹豫,果断下令: “传令: 其一:立刻发报给山东分队,朕不管他们用什么方法,一定要和登州城内取得联系,告诉阿豹再坚持三天,援兵和物资马上就到。 其二:让刑玉安排龙翼一号、二号装载尽量多的丁口粮、魔鬼椒手雷、魔鬼椒榴弹和药品马上出发。 让他们先去应天府接上‘邀请’的官员后,直接驰援登州城。 其三:让袁天赦带着白虎军的第四旅、第五旅到台南集结。吕宋的防务暂时交给飞熊军军长刘涛。 其四:一小时后召开紧急作战会议,海陆空三军包括研究院,旅以上级别的将领都需参会。 其五:祖天翰在福建的金吾军暂且不动,不过要把消息同步给他,允许他便宜行事……” 等朱琳泽说完,徐铭轩也写完了,他快速复述了一遍,在得到确认后,匆匆而去。 伍辰皓有些疑惑: “陛下,为何不让飞天营直接驰援登州?” “急什么。”朱琳泽扫了伍辰皓一眼,顿了顿,还是缓缓解释道: “对阿豹而言,当务之急并非救援或物资,而是提振信心。 只要山东分队能把消息传进城,坚守三日绝非难事。 再者,歼灭十万精锐的场面可不常见,用来震撼范景文等人,让其尽快归顺再好不过。” 伍辰皓眼睛一亮,想了想,灿烂笑道: “从福建掳来的能臣中,有不少还未归顺,要不,把他们也带上?” …… 胶东半岛,登州城。 城外,烈日炎炎下的大明军营,绵延数十里。 官兵们似乎并不着急进攻,而是动用了大量的兵力,挥汗如雨地在城外构筑土墙。 之所以这么做,原因有很多,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登州城过于坚固,易守难攻。 登州城是大明的四大军港之一,不仅承担着造船和海防职责,同时宁远、锦州的粮草全部由此通过海运输送。 由于其重要性,修城工作从洪武九年开始,一直就没有停过。 尤其是崇尚西学的莱登巡抚孙元化到任后,更是从耶稣会请了大量的西洋人,以西方凹多边形棱堡的方式重建了三座相连的城池,即:府城、水城和沙城。 第312章 被逼杀贼 登州三城,城墙绵延三十里,高三丈五尺,厚达二丈(6.7 米),其外墙以砖石砌就,内墙则以泥土填充。 城墙之下,设有斜面防炮坡,城上亦部署众多红夷大炮与佛朗机炮。 此外,每座城门外皆设有瓮城。 此城不仅坚固异常,更是三面环山,北面临海,若正面进攻难以抵御,还可经由水城之海港撤退。 两年前,莱登之乱爆发,孔有德、耿仲明等人叛乱,最终不敌明军围剿,就是从水城出逃,投靠的后金。 府城,巡抚衙门。 身穿战甲,腰挂佩刀的张豹端坐上首,眉宇间透露着疲惫和焦虑。 堂下,两班人马泾渭分明,分坐两侧,都阴沉着脸。 和明末的起义农民军类似,如今张豹的刺客兄弟会有二十五万人,其中能作战的仅有五万,剩下的全是士卒的家眷或者跟随前来的流民。 人多有时是好事,有时却是天大的麻烦,因为人要吃饭,二十五万人就是二十五万张嘴,每天消耗的粮食就是个天文数字。 登州府本有很多粮仓,因为要给宁远和锦州的边军供粮。可如今才八月份,这夏粮和秋粮至少要到十月才会从各地运送过来。 若是没有进入登州城,还可以边打边退,要么打劫土豪,要么抢夺官府的粮仓。 可如今登州府已经被十万明军团团围住,根本无法突围,这粮食短缺就成了张豹最头疼的问题。 张豹此时的心情可以说是五味杂陈,他原来的任务是建立情报网,收集人才情报,没想到阴差阳错,却是成了要管几十万人吃喝拉撒的头领。 之所以造成今天这样,不是他有野心,而是赶鸭子上架,被逼无奈。 今年二月,由于祖天翰和郑芝龙讲和,而郑芝龙和濠镜的葡萄牙人有千丝万缕的利益关系,所以攻打濠镜的事情就暂时搁置。 张豹的任务是建立情报网,自然不能在马尼拉闲着,所以就带着队伍伪装成商队从漳州府出发,去了北都顺天府。 北上原由有很多,其中最主要的有三条: 其一:耶稣会的主教区建立在顺天府,传教士中的头头脑脑和成为天主教信徒的汉人高官都在京城参与《崇祯历书》的编写。 其二:朱琳泽母亲的遗骸,还葬在信阳城外的乱葬岗,张豹需要进行移坟,进行厚葬。 其三:张豹还需要去趟南阳的唐王府,了解一下朱琳泽父亲的境况,若是无恙便不用理会,若是受难便施以援手。 北上的途中,南直隶诸府还算安定,可进入湖广就不断见到有流民和剿匪的官兵,而到了河南的汝宁府,就宛若是从人间坠入了地狱。 这里的景象只能用一句话来形容,那就是:赤地千里,荒草萋萋,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造成这一切的不仅是多年的天灾,更多却是人祸。吃不饱饭的饥民揭竿而起,犹如丧失人性的野兽,四处烧杀抢掠,裹挟更多的同类四处蔓延。 而剿匪的官兵却犹如是追赶鬣狗的狼群,他们驱赶着反叛军四处劫掠,然后从他们的口中夺过血食。 如此一来,既不用担心朝廷的惩罚,又可以获取丰厚的物资,一举两得。 一路上,张豹目睹百姓易子而食,折骨为炊;见证瘟疫横行,尸横遍野;洞悉邪教、神棍泛滥,敲骨吸髓。 更看到反叛军前脚刚走,官兵后脚便来收割惨遭戕害的百姓头颅,其中杀良冒功之事,亦是屡见不鲜。 即便如此,他仍旧按捺住了扶危济困、除暴安良的冲动,直至率队抵达信阳城外的乱坟岗。 此刻的乱坟岗,已不再是杂草丛生、满目凄凉之所,而是化作了尸首堆积如山、脓液四溢、蛆虫肆虐、蚊蝇漫天、野狗结队的炼狱人间。 派人打听,才知道去年底被官兵围剿的十三家流寇,总计二十多万人,齐聚河南。 其中,以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为首的反叛军,在南下过程中劫掠了汝宁府的多个州县。 信阳知州组织抵抗,城破后,反叛军对信阳城进行了屠城。城外那座尸山,正是从信阳城内运出的尸体堆积而成。 在了解到这一消息后,张豹派了几人送瓜达卢佩神父继续北行,而他带着队伍不走了。 朱琳泽曾经告诉他,无论是谁,只要敢对百姓动手,有一个杀一个,直至斩尽杀绝。 张豹带着几百人花费半个月的时间,挖了一个大坑,埋了一万两千多具尸体。 这些尸体中,不仅有青壮,还有老人和孩子,而青壮的脑袋大多没有了,不用想也知道反叛军屠城之后,官军又来做过什么。 庆幸的是,在安葬受难者遗体的时候,张豹到了朱琳泽母亲的孤坟。 此时的河南虽大,已无一处可安葬之地,张豹便取出遗骸火化,把骨灰盒背负在身上,踏上了追杀之路。 由于担心朱琳泽的父亲有事,所以张豹先带着队伍去了南阳。 到了南阳府,张豹发现此时的朱聿键不仅被解除了软禁,还继承了唐王位。不仅如此,他还召集数千乡勇进行操练,协助当地府兵,将南阳城的守卫整饬得井井有条。 见到朱聿键无恙,而且也有自保之力,张豹并未打扰,而是带着队伍准备南下去寻找高迎祥的叛军复仇。 可就在这时他得到消息,高迎祥带着队伍折返河南,再次和其他反叛军在卢氏县一带集结。 除此之外,他还收到了一个令他头皮发麻的消息,高迎祥带兵攻进了凤阳府,挖了朱元璋的祖坟。 朱元璋的祖坟不就是朱琳泽的祖坟嘛,张豹当场就炸毛了,火速带着队伍从南阳府赶到了河南府的卢氏县。 其实,得知这个消息炸的不仅是张豹,还有紫禁城的崇祯皇帝和各路剿匪军的头目。 皇陵被挖,皇帝的祖坟被刨,若是还和以前那样吊儿郎当把剿匪当做发财致富的副业那可就要倒大霉了。 故而,已率兵出潼关之洪承畴,急速领兵于四月抵达河南汝州府。 由于担心反叛军继续采取“分兵定向、四路攻战”的游击策略,洪承畴并未一上来就发动决战,而是开始调兵遣将,打算四面合围,将叛军的主力一举歼灭。 可就在这时,张豹率领四个连队不到五百人,在夜间发动了突袭。 要知道这时候的反叛军有二十几万,连营数十里,就算刨去老弱妇孺的家眷,这能打的青壮至少也有四五万人。 第313章 不跑了 卢氏夜战的结果是,二十多万反叛军被打得丢盔弃甲,四散奔逃。 当夜被杀的匪首大大小小有四十几位,包括三十六营的盟主高迎祥、曹操罗汝才、闯塌天刘国能,过天星惠登相,闯天王高应登,整齐王张胖子、混十万马进忠,四天王李养纯, 满天星张大受,扫地王张一川…… “八大王”张献忠和“闯将”李自成侥幸逃脱,不过李自成麾下头号大将刘宗敏被击毙。 张献忠更惨,手下的四位干将,除了年纪最小的李定国,其他三人,包括孙可望、艾能奇、刘文秀也都死于非命。 其实,当夜敌营绵延二十里,加上光线昏暗,根本分不出来谁是谁。 张豹将手下分为五十支突袭小队,而确定突袭目标的维度仅有两个:军帐和护卫人数。 谁住的军帐最大、最豪华,谁的护卫最多,就杀谁。 于是,这一战中,最倒霉的要属“闯王”高迎祥。 因为他刚从凤阳皇宫抢劫回来,不仅穿龙袍,住皇帐,还让一堆被俘虏的小太监鼓吹乐器。 此外,他的护卫人数最多,自然成为了掷弹筒的首要目标。 张豹因较早离开美洲(1634 年 4 月),虽未配备最新型的武器,但步枪、手雷、掷弹筒等轻型武器却携带了不少。 如此一来,东明历经数年都未能剿灭干净的反叛军头目,一夜之间,被张豹消灭了八成。 卢氏夜战中,逃过一劫的匪首有三类,一类如李自成这种异常低调,想通过与士卒同甘共苦来笼络军心的。 第二类如张献忠这种极其狡猾,虽有帅帐却不住,狡兔三窟的。 最后一类就是真穷,撑不起排面的,比如说以老回回为首的革左五营。 去年年底,三十六营齐聚河南开了个“荥阳大会”,大会之后确定了四面突围的策略。 高迎祥选择了南面,带着李自成和张献忠跑到东明的中都凤阳(朱元璋老家)抢了一把,结果赚得盆满钵满。 革左五营选择了前往东北面的山东境内,结果没捞到什么油水不说,还被左良玉追着打。 于是乎,这次齐聚卢氏的三十六营,革左五营穷得异常低调,也因为如此,他们受到的攻击最少。 老回回是老牌的反叛军头目,虽然打仗不行,逃跑经验却是异常丰富。 当夜看到形势不妙,根本不做救援也不做对抗,集结了五营人马就往南边撤退。 可跑了没多久,张豹就带人就追上来了。因为击溃高迎祥的队伍后获得了大量的战马,于是乎张豹的数百人每人三匹马,连夜追赶。 老回回当时就懵了,那么多匪首逃窜不追,凭什么独追革左五营? 他不知道的是,卢氏县的南边就是南阳府,南阳府里有个唐王叫朱聿键,是朱琳泽的父亲。 对张豹来说,杀贼固然重要,可若是祸水东流南阳府,伤到了老唐王,罪过就大了。 于是连夜追杀两百里,从河南府的卢氏县一直追到了南阳府的内乡县。 老回回欲哭无泪,一路上手下的五营人马死的死逃的逃,到了内乡,三万人只剩下了两千骑兵。而五个头领死了三个,如今只剩下他自己和“革里眼”贺一龙。 他打破脑袋也想不清楚何时惹到了这般杀丕。 老回回能肯定对方肯定不是反叛军,哪有反叛军战力这么强,还打自己人的。 但是对方也不像是官军。一来,官军的战力也绝不会这么强。二来,官军剿匪,他不是这么个剿法。 各路剿匪大军中,杀性最重的就是辽东系,可就算是辽东系中最弑杀的曹文诏,也只会追追停停,再追再停。 因为这样,才有时间让反叛军去抢,反叛军抢的钱财自己留三成,七成丢路上让官兵捡,从而互惠互利。 可这群杀丕压根不要金银,不管丢多少看都不看,追上了就是一通猛砍。 老回回发现这样子下去不行,就算不被砍死也会被累死。 所谓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于是到了南阳府西侧的卧龙岗,老回回下令不跑了,原地投降。 崇祯年间,反叛军最大的保命手段就是投降,只要不遇到最爱杀降的‘黑手’洪承畴(此时孙传庭还未出山),活命的几率还是很大的。 于是乎,张豹率军赶到卧龙岗时就发现反叛军丢了兵器,跪了一地。 早在远征军独立团时,朱琳泽就制定了不杀俘虏的规矩,就算罪大恶极的,也要调查清楚原由后才能惩处。 虽然现在张豹孤军在外,对这些恶贼又是恨之入骨,可“三大纪律,八项规定”他还是不敢违背的。 就在他准备接受投降之时,突然从内乡追来一支官军。 这官军的旗帜张豹不认识,可老回回等人却是再熟悉不过,正是驻守内乡援剿总兵左良玉的军队。 左良玉,字昆山,辽东系将领,文盲、善战、跋扈、贪财。其率领的昌平兵黑活没少干,但也屡建奇功,在明末军队的战力排行榜上,可以列入前五。 稍微打量了一下眼前的情形,左良玉便要求张豹放下武器,缴械投降。 之所以这么下令,是因为张豹的部队一看就不是官兵,左良玉把革左五营的投降看成了是反叛军的内讧。 在以往,砍个四五百首级就算是大捷,若是能把眼前的反叛军全部缉拿,不仅可以获得天大功劳,还能抢到几千匹军马,这种好事,左良玉能错过才是怪事。 张豹本不想与明军冲突,刚想解释几句,可对方二话不说,亮出兵器,步步紧逼。 路上看多了官兵的欺压良善和杀良冒功,既然不听解释,张豹索性不解释,抬起步枪,对着五百米外的左良玉就是一枪。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左良玉头戴红缨凤翅盔,身穿色泽华丽的山文甲,一看就是一军之首。 身材魁梧,勇冠三军的左良玉还未反应过来,眉心中枪,跌落马下,一命呜呼。 见此情形,四个连的战士也不再犹豫,抬枪就是一阵突突。 到了崇祯年间,虽然明朝的火器研发能力依然走在世界前列,可由于国库空虚,根本无力批量制造秘鲁铳、燧发鸟铳等先进火器。 所以这下面的士兵大部分使用的都是冷兵器,就算部分有火器,也是以造价低廉的火门枪、三眼铳为主,就连京营中的‘神机营’用的也是低劣的火绳枪。 麦朗二代步枪加上朗式1633左轮手枪,与大刀长矛等冷兵器对决,几乎就没有什么悬念,可就在此时,让张豹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第314章 风起云涌 张豹队伍的突然袭击,把官军全打傻了,因为几个呼吸间,总兵死了,副总兵、参将,只要是穿着华丽铠甲,头盔上有羽毛或者红缨的将领,全被杀了个干净。 就在这时,张豹众人也愣了一下,因为老回回的队伍已经捡起了刀枪,扑向了官兵。 革左五营算是恨死了左良玉的军队,从今年元月起,左良玉的队伍就一直追在他们屁股后面搜刮钱财。 革左五营若是在路上丢的钱财少了,他们就会追上来砍人头。 别的剿匪军好歹还给造反军留一些掳掠所得,这左良玉却是个黑心的,贪婪无度,老回回等人劫掠的财物几乎全都孝敬给他了。 如今不仅可以痛打落水狗,还能砍了人头纳投名状,这种机会怎么可能错过。 于是乎,两千人痛打落水狗,顿时把左良玉的残军杀得人仰马翻,哭爹喊娘。 眼见着老回回的队伍冲了上去,张豹也没法制止。 一来,是自己先动的手,人家上前帮忙,不好制止。 二来,这些官兵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欺压良善,搜刮百姓,加上老夫人(朱琳泽的母亲)就是死于杀良冒功的兵匪,张豹觉得他们本来就该死。 三来,自己队伍有限,携带的武器弹药也不足,若想荡平这满眼的污秽,他必须借势。 于是乎,在两帮人马的合力围剿下,左良玉被带来的三千人马除了少部分逃脱外,几乎被杀了个干净。 接下来,张豹接受了革左五营的投降,同时在老回回的建议下返回了卢氏收编队伍。 短短半月,张豹便聚拢十万之众,以刺客兄弟会为旗号,以三十六天罡为号,组建成天魁、天罡、天机三军。 其间,他整肃军纪,颁行“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严禁欺压良善,严禁搜刮百姓。 可十万人跟着自己要吃饭,既然不能搜刮百姓,那就只能打土豪劣绅了。 于是乎,他又喊出了曾经在美洲用过的口号:“打土豪,分田地,杀流贼,救万民。” 这口号一出,立刻应者云集,席卷之势,比之前的造反军裹挟流民的扩张速度还来得快。 到了五月中,张豹旗下已经有了四个军,依附他的流民、军属家眷达到了二十万人,一时间,势头盖过了曾经的十三家三十六营造反军。 就在张豹快速扩张的一个多月里,驻扎在汝州的洪承畴却没敢轻举妄动。 其一,善于先谋而后动的他没搞清楚这刺客兄弟会从何而来。 其二,对方战力过于强悍,不仅歼灭了左良玉这支精锐,而且他派去的斥候,几乎没有一个能活着回来。 其三,对方送来了高迎祥等四十几个匪首的头颅,并明确撂下话,参与捣毁皇陵的张献忠和李自成,刺客兄弟会绝不会放过。 洪承畴自然大喜,只要有了这些头颅,凤阳皇陵被毁的事情就可以向皇帝交差,但惊喜之余,却更加迷惑对方的意图。 可没多久,表彰洪承畴的圣旨没来,却是皇帝的严厉斥责。 因为张豹提出的口号吓坏了全国的豪绅士族,‘打土豪分田地’这是动了士大夫的根基,是要了他们的命。 朝堂的衮衮诸公,御史言官 ,谁在老家还没个万亩良田,若是让刺客兄弟会这股势力蔓延,天下豪门将无立足之地。 于是,弹劾洪承畴“纵寇行凶”的奏折如雪片般飞入乾清宫的御案。 对此,崇祯自是站在士大夫一方,毕竟皇室是天下最大的地主,“打土豪、分田地”无疑是要瓜分大明江山! 接获“即刻剿灭”旨意的洪承畴不敢有丝毫怠慢,再度调兵遣将,准备寻找此刻兄弟会决战。 然而此时,张豹却率部向东北方向撤退,直奔山东。 如此行事,并非他不愿前往山西和陕西追击张献忠与李自成,实在是有诸多无奈。 其一,麾下队伍规模庞大,若继续西进,其扩张速度恐更难掌控。 而此时的西北已贫困至极,若不劫掠平民,根本无法养活这么多人。 其二,河南府再度爆发瘟疫和蝗灾。 其三,自身携带的枪支弹药有限,若无法得到有效补充,不仅对抗官军毫无优势,即便对于麾下投诚的造反军,也难以约束。 之所以选择北上而非南下,是因登州有海港,而自己的大本营在马尼拉,若要获取补给并转移灾民,唯有攻占海港城池,方能通过海路向祖天翰求援。 于是,在围追堵截中,历经数十场大小战役,张豹终于率领队伍从卢氏、开封、兖州、青州,历经两个多月,于七月中抵达登州府。 他这一举动,却让紫禁城的皇帝惶惶不可终日,只因登州不仅关乎关宁防线的安危,更为关键的是,此地距离京城实在太近。 须臾之间,风云变色,各地的剿匪军队纷纷向胶东半岛聚拢。 他们舍弃了对张献忠和李自成的追击,将矛头一致对准了刺客兄弟会。 集结的队伍中,不仅有洪承畴统率的五万洪兵,辽东系的祖宽和曹文诏等多位将领也率领三万步兵和六千关宁铁骑前来,此外,即将抵达的卢象升还率领着两万天雄军。 由于在途中,洪承畴已饱尝刺客兄弟会榴弹和狙击枪的苦头,故而将他们逼入登州城后,仍不敢贸然强攻,只能在城外修筑土墙,等待后续部队运来大量火炮后再强行攻城。 实际上,洪承畴不敢过于紧逼还有另一个缘由,那便是担忧刺客兄弟会投靠后金。 两年前,孔有德、耿仲明便是率领一批佛朗机人和火器工匠,从登州水城逃往盖州,进而投靠了皇太极。 自此,后金弥补了火器匮乏的劣势,对大明边军构成了巨大的威胁。 如果刺客兄弟会再度投靠后金,一旦后金制造出那种极其恐怖的火器,大明恐怕真的将陷入绝境。 登州府城内的会议刚刚开始,一名颇为沉稳干练的女子率先站起身来。 她年约二十五六岁,面容姣好,声音清脆: “军团长,平日里,您心怀仁义,禁止劫掠百姓,我等能够理解。 然而,现今军中已断粮,该如何应对?” 此女名为邢夫人,乃是李自成的妻妾之一,因与部将高杰有私情,恐遭发现,便在卢氏一役后召集了李自成的残部投靠了张豹。 剑眉星目、皮肤白皙的高杰紧接着附和道: “所言甚是,众人皆已饥肠辘辘,还墨守那些令人费解的军规,是否有些过于拘泥不化?” “岂有此理!一对奸夫淫妇,竟敢对军团长的决定妄加评论,莫非是活得不耐烦了?”李定国端坐如钟,豹头环眼,虽年纪尚轻,不过十五六岁,但气势沉稳,不怒自威。 说话间,他腰间佩刀已然出鞘,寒光闪烁。 李定国是张献忠的义子,卢氏夜战之时,张豹本可将其斩杀,然念其年少,终是留了他一条性命。 第315章 弃车保帅 起初,李定国因受不杀之恩,又无处可去,所以率残部加入兄弟会。 可加入没多久,他就被张豹的个人魅力所折服,成了忠实粉。 在李定国眼里,张豹就是个完人,打仗总是冲在最前,撤退总是自己断后,每日与将士们同吃同住,从不打骂下属,更不会凌辱妇女,残杀百姓。 李定国本就是贫苦农民出身,加上年纪还小,内心尚保存有一丝良知。 以前跟着张献忠的队伍,荼毒百姓那是没有办法,可自从见识了张豹的所作所为,他就决定誓死追随。 于是,在高杰夫妇一提出质疑,李定国就出言呵斥,拔刀相向。 “定国,稍安勿躁。”张豹摇了摇头,随即扫了刑氏一眼,面无表情地问道: “那以邢夫人之见,又当如何?” 刑氏水灵灵的眸子一转,娇声说道: “军团长说我等在大吕宋有大批援军,小女自是深信不疑。 只不过,大吕宋距离此地几千里之遥,就算信使于两月前出发,这一去一回,等援军到来那也是十二月份的事情。 如今才八月,这二十五万之众,人吃马嚼,四月之内所需粮草实乃巨数,若无大罗金仙降世,断然无法解决。 所以,为将军着想,小女和高将军的意思是带少量精锐乘船南下。” 头戴白色圆帽、肤色黝黑如老农的老回回不禁颔首: “军团长,邢夫人所言不是没有道理,如今已经断粮,城外又是大兵压境。 要么投降,要么弃车保帅,带着少数人马弃城南下。” “好一个弃车保帅。”天机军的军长卫立诚冷笑,反驳道: “现今海港仅有十余艘破旧苍山船,所能携者不过四五百人,那五万大军如何处之,投靠我等之数千儒生如何处之,二十几万流民又如何处之?” 如今张豹麾下有五个军,五个军的军长都是由从美洲带来的老人担任。 但是毕竟带出来班底只有五百人,其中三百多还是在漳州招募的乡勇,可在卢氏召集的三十六营残部却是有十万人。 为治理好此支队伍,张豹除了将五百人分散至五万人队伍中充任骨干外,也不得不任用昔日三十六营之将领。 而老回回、贺一龙、牛金星、高杰、刑夫人和李定国就是这些人的代表。 高杰斜看了卫立诚一眼,犀利问道: “那么卫军长,请告诉我,这二十几万将士的粮草问题该如何解决? 要知道,饿一天便会丧失战力,饿两天则军心动摇,若是饿三天,恐怕就要造反了!” “抛弃下属,独自苟活,这绝无可能。”天魁军军长窦英摇头否决,看向张豹沉声道: “军团长,不如奋力一搏,五军同时进击,或许能博得一线生机。即便不能击溃敌军,抢到粮食也算大胜。” “这倒是个可行之法。”高杰应道,接着话锋一转,凝视着窦英问道: “外面的敌军有十万精锐,且已筑起高墙,以逸待劳。 现今我方新式火器的弹药已然耗尽,敢问窦军长,如何击溃敌军,又如何夺得军粮?” 卫立诚、窦英等人原来都是侦察连出来的战士,论个人战斗素养自然无话可说,可论带大规模部队作战,在没有先进武器的情况下,还真未必比得上高杰等混了多年的兵油子。 被这么一问,窦英顿时语塞,半天,憋红了脸说道: “五万军队、二十几万流民和几千儒生,皆是大团长和美洲所需之人,哪怕战死,也决不能舍弃。” 见双边争执不下,气氛紧张,一脸肃穆,留着山羊胡的牛金星沉声道: “军团长,何不采用诈降之计以作缓兵之策?” 牛金星,河南卢氏人,举人出身,曾任李自成幕僚。 他曾向李自成献上“少刑杀,赈饥民,以收人心”的策略,因此深受李自成的赏识,被提拔为军师。 见众人皆投来异样目光,牛金星轻抚胡须笑道: “诸位莫要误会,牛某所言诈降与我等往昔之诈降不同。此次诈降不献城,不缴械,仅以口头应允以换取四个月粮草。” 邢夫人审视着牛金星,掩嘴轻笑: “我说老牛啊,你莫不是饿昏了头?这外头驻扎的可是洪承畴,莫说‘不献城,不缴械’,即便真投降,恐怕也难逃一死。 竟然还妄图白得四个月粮草,岂不是痴人说梦!” 面对邢夫人的嘲讽,牛金星并未在意,他沉稳地环视全场,肃然说道: “两年前,明朝叛将孔有德、耿仲明便是自登州水城撤离,投奔了后金。 后金之主皇太极亲率诸贝勒出盛京十里相迎,并以女真人最为庄重的‘抱见礼’相待。 此后孔有德、耿仲明皆获重用,被封以高官。” 高杰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急切地接话道: “聚明的意思是,我等诈降的目标并非洪承畴,而是皇太极?” 牛金星摆了摆手,从容笑道: “并非如此。孔有德二人之所以受到皇太极的重用,关键在于他们带去了后金最为匮乏的火器制造技艺。 而军团长所掌握的火器,其威力远超孔有德等人千倍万倍。 倘若我们派人前往后金,试想皇太极是否会派遣使者前来招降,或是提出交易? 一旦皇太极有所动作,明廷会是什么反应,洪承畴又会是什么反应?” 听这么一说,众人顿时有了醍醐灌顶的感觉,张豹等人也猛然想起当时在美洲崛起,靠得不就是加斯帕尔和雅各布么。 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天罡军军长粟泰开口接话道: “如今的旅顺已被后金占领,与登州之间就隔了一条老铁山水道,若是走海路,半日就可联系上后金。” 沉默片刻,张豹看向不苟言笑的天勇军军长楚旷,下令道: “把所有战马收集一处,有序宰杀,统一分配。 另外,向全城百姓赊粮,告诉他们,援军一到,双倍奉还。” 说完,他又看向其他人,神色冷峻: “今日议事到此结束,其他人回去安定军心维护军纪,若是有作奸犯科者,杀无赦。 另外,卫立诚、窦英、粟泰、裘宏旷、李定国留下。” …… 刚出巡抚府衙,高杰便拽着刑氏至一僻静之所,压低嗓音说道: “我意欲出城归降,你可愿随我同往?” 刑氏一怔,圆睁双目,以手掩口惊道: “你莫不是疯了,城外乃是洪承畴,其杀降义军,何止万千,此去,岂不是自陷死地?” 第316章 陷入死局 高杰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冷冷笑道: “空手投降,自然不行。若是将水城那十几艘船付之一炬,作为投名状,想必能保得一命。” 邢夫人连忙拉住高杰,急切地摇头道: “夫君,军团长虽有些迂腐,但对我们还算宽厚。你这样做,无疑是断了所有人的生路。” “宽厚?何来宽厚之说!”高杰满脸愤慨,咬牙切齿道: “往昔,我等可大碗饮酒,大块吃肉,搜刮来的金银大半都能落入自己囊中。 如今呢?不仅不许劫掠百姓,就连从官府、大户那里抢来的财物也需全部上缴。 前几日,为夫的几个下属只因抢了农户几只鸡,便丢了性命。如此严苛的军规,一旦粮草断绝,离覆灭也就不远了。” 见刑氏依旧犹豫不决,高杰接着劝道: “最关键的是,张豹压根不信任我等。 想当初,为夫好歹是个副将,手下有五千精兵,如今却只是个莫名其妙的团长,手下不过千人,还全是加入没多久的新兵。 就说刚才,会议到了紧要关头,我等就被赶出来了,你觉得在这还能有出头之日吗?” 刑氏轻叹一声,忧虑道: “夫君所言极是,可张豹背后有大势力撑腰。此时背叛,万一将来秋后算账,那可如何是好?” 高杰拍了拍刑氏的手背,安慰道: “放心,为夫早已打听清楚,张豹口中的大团长远在亚美利加洲,相隔十万八千里,是否存在都还未知。 至于马尼拉的圣殿骑士团,不过几千人马,就算战力超群,难道还能灭了大明朝? 烧了船,断了张豹的后路,逼他早日归顺明廷,如此一来,你我可就是大明的功臣,封官受爵亦有可能。” 刑氏微微颔首,略一细想,又顾虑道: “就算烧了战船,老铁山水道也不过百余里,用小舟亦能抵达。若张豹得到后金的支援,你我投了洪承畴,恐怕日子也未必好过。” “刑娘,你向来果决,今日怎如此瞻前顾后?”高杰略显不悦,顿了顿,还是耐着性子解释道: “如今驻守旅顺的是孔有德的‘天佑军’,他怎会容忍一群擅长火器的人降了后金与他争宠? 就算孔有德阻拦不成,这消息最终传到皇太极耳中,可那也是几月后的事情。 以登州如今的状况,若人不相食,绝不可能撑过一月之久。” 思量片刻,刑氏终于被说动了,颔首问道: “好,是否要喊上老回回他们?” “那几个皆是软骨头,万一走漏风声,你我人头不保。”高杰摇头,接着仔细安排道: “今日水城南门恰由娘子麾下镇守,你可趁马匹上缴之前,私下留五匹备用。 为夫此刻便带几个亲卫前去烧船,事成后前往南门与你会合,到时齐奔明军大营。” 刑氏咬了咬唇,果决道: “一不做二不休,妾身再去解决几个纠察,夺几把手枪,到时投奔那边也好有个交代。” 高杰俊朗的脸庞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他把刑氏揽进怀里,亲吻其面颊,温柔道: “万事小心!” …… 巡抚衙门内的会议已经接近尾声,众人最终确定的计划是派遣突击队渡过老铁山水道,集中为数不多的弹药攻下旅顺。 两年前,旅顺已经被后金占领,如今其上驻防的正是孔有德的天佑军。 在张豹看来,要想从后金得到粮食,自然就要展现出交易的价值,而攻打旅顺不仅可以向后金展现先进火器弹药的威力,还可以除掉孔有德这个汉贼,一举两得。 如今登州有十五艘苍山船,每船能搭载三十人,加上剩下的五百发步枪子弹和两箱手雷,以三个连的兵力突袭旅顺和周边卫所,攻占的可能性极大。 一旦攻陷旅顺杀了孔有德,能得到部分粮草不说,最关键的是可以惊动皇太极。 到时再以枪支弹药为诱饵做交易,先给粮草再供货,就像曾经与尼德兰商人雅各布那样,这登州的死局就算是有了被解开的曙光。 正说着,厅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护卫入厅,脸色苍白道: “报军团长,水城港口有人纵火,十几艘战船被付之一炬。 还……还有……” 此话一出,犹如晴天霹雳在众人脑海里炸响。栗泰拍案而起,怒目圆睁,“还有什么,快说!” 护卫浑身一颤,结结巴巴道: “高……高团长与邢团长声称奉命出城求援,已率数人自水城南门疾驰而去。” 闻言,所有人都醒悟过来,必然是高杰夫妇纵火烧船,以此作为降了洪承畴的投名状。 大厅内,一个个将领面色铁青,痛斥声、咒骂声不绝于耳。 李定国双目喷火,拳头捏得嘎嘎直响,“军团长,让卑职领一连人马前去追击,誓要将那对奸夫淫妇挫骨扬灰。”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破又遇顶头风,脱困的办法刚有点眉目,就被断了后路。 每逢大事必先静气……张豹心中反复默念朱琳泽曾经地教导,过了几秒,他才深吸一口气,看向李定国吩咐道: “带你的人去接防水城南门。 记住,不许追击,也不许为难那两人的下属。” “军团长,这是为何呀!”李定国脸色涨红,愤怒、不甘、委屈各种情绪涌上心头。 张豹没有解释,看向脸色苍白的护卫吩咐道: “传令下去,高杰夫妇是本军团长安排出去诈降的,军中不得胡乱猜测,以讹传讹。” 闻言,众人都是一愣,李定国还想追问什么,却是被张豹摆手打断: “服从命令!” 待护卫与李定国离去,大厅内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所有人都知道高杰两人不可能是张豹派出去的,因为就算去诈降也绝不用烧毁水城的十几艘苍山船。 张豹如此决断,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不想动摇军心,引起内乱。 想起十几艘苍山船被烧,众人的内心就像被锥子扎一样的疼。 登州和旅顺之间的海峡宽两百里,若是没有船只,突袭旅顺的计划就完全无法实施。 若是让少数人乘坐渔船去谈交易,根本就不可能换来二十几万人数月的口粮。 其一,粮食数目巨大,没有强大的武力震慑,想要平等谈判获取粮食,几乎是痴人说梦。 其二,孔有德从自身利益的角度考虑,必然会大加阻挠,只要消息晚些传到后金实权人物的耳里,登州城就会因为缺粮而破。 其三,就是时间。 按照登州现在的情况,就算杀了战马,征集了百姓所有的粮食,也绝对撑不过二十天。 而盛京距离登州四百多公里,加上关卡重重,路况不熟,就算使者一切顺利,等带回粮食,早已城毁人亡。 也就是说,当下已经陷入死局。 第317章 崩溃的边缘 大厅内充斥着沉闷和哀伤的氛围,望着张豹那黝黑消瘦的面庞,微微颤抖的身躯以及嘴角溢出的鲜血,众人心中涌起一股酸楚,想要出言宽慰,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此刻,只见张豹淌下两行清泪,开口自嘲道: “现今才知少爷为何只命我等构建情报网,而不许干涉朝局。 非是他不知这大明天下已然腐朽不堪,而是要扭转这一切,绝非你我所能达成。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张豹何其愚笨,至此才领悟到这句话的深意。” “军团长……”卫立诚涕泪横流,泣不成声地劝慰: “您并无过错,若是大团长目睹了信阳城外的惨状,他也会愤然拔刀的。” 张豹缓缓摇头,面露苦涩笑容: “少爷天资卓越,自知会如此行事,故而他不归。 非是他无意拯救天下苍生,实乃自觉力量尚不足以成事,故而才率我等征战美洲,积攒实力。 然我张豹何其愚昧,少爷尚且不愿轻易触碰之事,我却仅凭一腔可笑的侠义之心举旗造反,而今不仅连累了诸位追随我的兄弟,更将使数十万人因我而受难。” “军团长,您万不可这般想啊……”窦英单膝跪地,痛哭流涕地劝慰: “大团亦曾言,若遇残害百姓之举,必当斩草除根,卢氏一战,我等不正是如此行事的吗?” “少爷虽有此言,然并未让收编革左五营,更未让我举义旗。”张豹吼道,接着,他痛哭流涕,失魂落魄道: “剿灭左良玉部后,我便应率尔等离去。以我等的能力,只要不暴露明面,搅动风云未必不可。 而今少爷所托任务未能完成,自远征军团带来的一百二十名精锐已折损三十余位,现今又使众兄弟身陷绝境,我有何颜面去见少爷!” 眼见张豹情绪已至崩溃之边缘,裘宏旷赶忙劝慰道: “军团长,此时率数百人撤离尚来得及,我等可赴辽东,诛汉奸、杀八旗,或能斩杀数名贝勒。” 卫立诚亦随声附和: “正是,我等尚有五百发子弹,两箱手雷,若善加利用,毙杀皇太极亦非绝无可能。 届时大团长即便责骂,想必也只会是嗔怪。” …… 听到众人的宽慰,张豹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 半晌,他收敛了表情,走到众将中最为稳重的窦英面前,郑重道: “登州水城之外岛屿众多,其上必有渔民与渔船,你带着八十多个老兄弟泅渡过去。 不要去辽东,也不要行刺杀之事涉险,若是可能,就想办法从天津卫入京城,完成少爷交代的任务。 若事不可为也不必强求,潜伏下来,等待祖天翰的救援。” 言罢,张豹解下腰间包裹,递出: “照顾好老夫人,若日后见到少爷,告知他,阿豹无能,有负于他。” “军团长,那您呢?”窦英接过包裹,泣声问道。 “我已无退路,既是自己所选之路,即便跪着,也须走完。” 张豹为窦英轻柔拭去泪水,摇头后转身面向众人,沉声道: “本军团长现任命窦英为突击队队长,率远征军团将士撤离。 尔等速将手中军务交予下级,两个小时后出发。” “军团长……”四人跪地,泣不成声。 “这是做什么?莫非要违抗军令!”张豹眼眶泛红,厉声斥责。 正当厅内哭声四起时,外出收缴军马、分配粮草的楚旷面色涨红,小跑着冲入大厅,激动得语无伦次: “陛下……陛下派人来了……” 话刚出口,他便愣住了,只见四位军长跪了一地,而张豹脸上带着悲壮之色。 楚旷不禁惊愕道:“你们这是怎么了?” 窦英等人还以为高杰夫妇的背叛让楚旷得了失心疯,随即没有理会,而是朝着张豹磕了三个头,缓缓起身。 楚旷一头雾水,抬高了嗓音喊道: “你们没有听到我说话吗,陛下派人来了,登州有救了!” 窦英上前,轻拍楚旷肩膀,哽咽着说道: “莫要癫狂,速去给军团长叩头,随我离去。” 几人之中,楚旷年纪最小,虽然也成了军长,但众人还是愿意把他当做弟弟来看待。 “我未癫狂,陛下确已遣人前来,就在身后。”楚旷着急喊道,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赶紧解释: “陛下便是大团长,昔日世子殿下,现已荣登大宝,成为西明的皇帝。” 此语一出,众人皆如泥塑木雕般霎时僵立。 张豹却似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他疾步上前,紧紧抓住楚旷双臂,急切问道: “你说什么?少爷成了皇帝,还……还派使者来了?” “正是,大团长已为九五之尊,遣人来救我等了。”说着,楚旷已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紧接着,外面传来了脚步声,随即,一袭黑衣,短发齐整,面上尚留奴隶印记的夏侯惇步入厅内。 他环顾全场,因有二人不识,遂将目光投向张豹,以西班牙语询问道: “豹哥,于此说话可否安全?” 夏侯惇是伍辰皓的小舅子,张豹曾经还教过他打枪,两人自然是认识的。 “安……安全。”张豹声音顿时哽咽,他上前几步,一把抱住夏侯惇,竟是呜呜哭出了声。 张豹这一哭,犹如传染了一样,其他几人也都是涕泪横流,低声啜泣。 卢氏夜战以后,张豹等人就犹如是绷紧的钢丝,一刻不得松懈。 他们原本只是想为信阳城外无辜受害的百姓讨个公道,没想到后来事态远超想象,竟是从几百人发展到了二十万人的规模。 要知道张豹最多也只带过一个连,至于卫立诚等人只是侦察连出来的大头兵,从未承受过如此巨大的压力。 多少个日日夜夜,他们都想一走了之,撒手不管。可他们害怕被朱琳泽责备,更怕辜负了那么多饱受苦难,对他们充满依赖和期许的流民百姓。 在远征独立团的时候,他们总觉的朱琳泽很威风,不管是什么事情到了他手里都是轻易化解,可当自己挑起这副担子,才知道沉如泰山。 在军团的时候,他们吃得好,穿得好,什么都不用管,只要认真训练,好好完成任务即可。 可现在,二十万人的衣食住行、吃喝拉撒全要管,同时,外还要四处作战,内又要维持纪律,警惕造反作乱。 这几个月来,张豹无时无刻不想念在朱琳泽身边地日子。 现在突然看到夏侯惇,宛若是看到了组织,见到了希望,刹那间,各种情感犹如开闸泄洪一般,肆意倾泻。 第318章 龙翼二号 夏侯惇被张豹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半晌,才拍了拍他的后背,小心说道: “豹哥,莫要悲伤,你们的消息一经传回,我西明的海陆空三军全都出动了。” 张豹先是一愣,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赶忙松开夏侯惇,拭去泪水,急切问道: “究竟发生何事,少爷何时成为陛下?此外,他从美洲回来了?” 夏侯惇狡黠一笑,找了张椅子坐下,边揉胳膊,边抱怨道: “为了躲避官兵,我可是抱着木头在水中游了整夜才抵达水城。 如今这胳膊都肿了一圈,豹哥却连杯茶水都不给我喝,便这般连番发问,是否有些不近人情?” “臭小子,敢在教官面前摆谱,信不信我揍你。”张豹抬手欲打,然其话语中却满是欢喜。 “别……别呀。”夏侯惇起身闪身至一旁,嬉笑着求饶:“好,我说便是。” 随后,夏侯惇将张豹离开后美洲所发生之事一一道来,紧接着又将朱琳泽率军抵达东南沿海之事也一并告知,最后,微笑着说道: “陛下派遣的飞艇明日便会抵达,至于大军,估摸三日之后也将抵达。” 整个过程张豹听得心潮澎湃,心情起伏不定,渐渐地他又心生莫名的惶恐,仿若犯错的孩童,即将面见家长一般。 为了缓解窘迫,他没话找话问道: “即便少爷抵达了台湾岛,其与登州之间亦相隔一千多公里,你缘何知晓援军三日便可抵达?此外,这飞艇究竟是何物?” 夏侯惇打量着张豹,仿若审视一个乡巴佬,无奈地摇了摇头: “豹兄,莫非你不知我西明的技术革新是以日为计的吗? 现今我等已拥有无线电台,万里之遥,传讯须臾可至。 至于飞艇,明日你自会知晓。” “卧槽!”卫立诚等人不约而同地爆了粗口,几人相视无言,既感震惊,又觉在情理之中。 …… 夜幕之下,两艘巨大的飞艇犹如浮空堡垒,在云层上疾速穿行。 这两艘飞艇,名字分别为‘龙翼一号’和‘龙翼二号’,是如今西明最快的机动部队。 “龙翼一号”稍显娇小,而“龙翼二号”的个头,与昔日的马尼拉帆船不相上下。 二号全长237米,最大直径30.5米,可充10.47万立方米的氢气,本身重量为118吨,吊舱载重53吨,用5台蒸汽引擎作动力,最大速度每小时可达72公里。 说起这飞艇的研发还真是一波三折。 其实朱琳泽在成立航空研究所之初就想做飞艇,只不过氦气提取技术过于复杂,加上当时的引擎研究所没有精力研发飞行器使用的蒸汽动力螺旋桨,所以就先做了热气球。 但是热气球有个致命的缺点,那就是能控制升降,却无法随心所欲地控制前进和后退,如此,作战的不确定性太高。 墨西哥城一战后,航空研究所把研发的精力放在了浮空飞艇的的研发上。 与历史上飞艇自软式开始演进的次序迥异,曾经的造船大匠,今日的航空研究所所长徐龙翼一上来制作的就是硬式飞艇。 在徐龙翼的眼中,空气与水仿若一体,船既能于水中遨游,那自然也能在天上翱翔。 正因如此,他所打造的飞艇,和帆船类似,都有一个硬的骨架,骨架是由一根腹部纵向大梁和24根长杵及16个框架构成。 不仅如此,他还巧妙地运用了诸多纵向与横向的拉线,以此来增强整个结构的稳固性。而在这骨架之外,则是覆盖了一层由防水布精心缝制的蒙皮。 至于飞艇的内部,更是与帆船有着诸多相似之处。 它采用了隔水舱的蜂巢结构,这蜂巢的中央,乃是空气舱,通过巧妙地充气与放气,便能自如地控制飞艇的升降。 而蜂巢的其他舱室,则装载着氢气气囊,从而保证飞艇的浮力。 由于蒸汽机技术的飞速发展,这蒸汽动力的发电机出来后,电解水获取氢气变得极其简单。 加上蒸汽螺旋桨出来后,机械动力问题也解决了,于是氢气飞艇在去年的十二月底就已经制造成功并通过了长距离试航。 之所以一直处于研发阶段而没有批量制造,核心还是因为朱琳泽希望飞艇使用氦气作为浮升气体而不是氢气。 倒不是他矫情,而是因为氢气易燃易爆。 飞艇身处上千米的高空,一旦着火,救无可救,到时损失不仅是飞艇,还有数百精英的生命。 类似历史上德国兴登堡号飞艇爆炸的事件,朱琳泽不希望在飞天营身上重演。 可氦气的提取需要反复液化和分馏含有氦气的天然气,然后利用活性炭进行吸附和提纯。 这个过程过于复杂,而且成本太高,石油研究所至今也没有找到批量提纯氦气的方法。 也因为如此,飞天营目前仅有两架浮空飞艇,这还是到了吕宋后,玄逸子成功研制出了导电涂料,大大降低了氢气飞艇燃烧的风险后,朱琳泽才允许其执行军事任务。 龙翼二号。 长一百五十米的吊舱分为两层,上层是驾驶舱、发动机室和客舱。下层是货仓和卫生间。 客舱分为三纵列,每列两排,能同时乘坐三百余人。 此时的客舱内,除了端坐身穿各色作战制服的军人外,还有不少东明的官员。 这些官员大部分来自福建行省,其中有几位是刚上飞艇没多久的南京官员。 官员们既有身穿绯袍的高官,也有身穿青袍和绿袍的中低级官员。 无一例外的是,此时的官员们个个都是脸色苍白,表情复杂,有的攥紧了拳头,有的抓住椅子上的扶手大气都不敢喘,还有的紧靠着椅背,紧闭双眼。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们身处在上千米的高空飞行,虽然现在是黑夜看不清外景,可这种提心吊胆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其实,相比飞机而言,飞艇的舒适度和平稳性要好太多。 因为他不需要跑道助跑,不需要抬头起飞,也不需要盘旋俯冲降落,可以非常平缓的垂直升降。 除此之外,飞艇所需的动力极小就可以快速飞行,因为他的载重无需发动机来承载,而是由氢气气囊的浮力来保持悬空。 据后世的资料分析,用飞艇运送一吨货物的燃料,要比飞机少68%,比直升机少94%,比火车少一半。 虽说飞艇异常平稳,可这个年代又有几个人体验过在蓝天白云间纵横驰骋的感觉,这种极度的恐惧和不安也就不难理解。 第319章 非主流官员 正在官员们惶惶不安时,作为临时乘务员的郑森起身,拿起无线电话筒,朗声说道: “欢迎各位乘坐翼龙二号,体验这人间罕有的空中之旅。 此次飞行的目的地是登州城,距离此地一千二百余里,飞艇大概会在五个时辰后抵达目的地。 在下是此次航班的临时乘务长郑森,诸位有什么问题或者帮助,随时都可以找我。” 此时的郑森身穿笔挺的定制军服,体现出了和他年龄不相符的大气和成熟,而且与几个月前相比,长高了不少,也健硕了许多。 和龙十三一样,郑森和施琅被朱琳泽收为徒弟后,就被扔到了基层连队去锻炼。 开始他们是在霸下舰队的蒸汽船上,一个月前,又来到飞天营锻炼。 见一个眉清目秀,不过十一二岁的小娃儿都如此镇定,飞艇上的官员们内心稍安,略一思量,他们脸上又露出了惊愕表情。 一千二百余里,五个时辰,哪怕就是最快的战马也绝对做不到如此之快。 更让他们迷茫的是去登州城做什么,要知道那里可是剿匪的战场,朝廷的十万精兵正在和三十万造反军激战。 身穿绯袍,胸口绣锦鸡的正二品大员,南京兵部尚书范景文扶着前面的椅背,颤巍巍的起身,怒斥道: “尔等是何人,为何掳掠如此多的官员,还有,带我等去登州,意欲何为?” 范景文年约五十,是目前被俘官员中级别最高的,和他的品级一样,脾气也是不同凡响。 面对质问,眉目清秀的郑森淡淡一笑,开口道: “我等是大明的军队,你们是大明的官员,带诸位上这飞艇,何来掳掠一说? 至于去登州,自然是让诸位见识一下我大明的科技和战力。” 见范景文面带疑惑,郑森又补充道: “南京的官员刚上飞艇,对很多基本情况还不了解,你们可以询问身旁之人,他们曾经都是福建行省的官员。 比如说范大人身旁就是冯梦龙老先生,他原是福建寿宁知县,来新大明已有月余,很多情况已然熟悉。” 冯梦龙已经年过花甲,须发皆白,和其他官员的忐忑惶恐不同,此刻的他却是一脸好奇,正在东摸摸西碰碰,好奇远大过担忧。 听郑森点到自己的名字,冯梦龙抬头回怼道: “郑家的小娃娃,本官还未同意为你西明朝廷效力,凭什么听你使唤?” 福建行省往台湾迁徙人口,不仅有大批的百姓,还有为数不少去监督银矿开采的官员。 冯梦龙管理的寿宁县位于福建东北部,山多地少,百姓穷苦。 几月前,巡抚衙门下达告示,去台湾岛采矿者,每人可获取三两白银的安家费,若是勤勉,每月还能获取少则八钱,多则一两的工钱。 在崇祯年间,大部分区域一两银子能兑换六百枚铜钱,而一枚铜钱可以买五个馒头或者二两白米。 每月要是有一两银子的收入,足够让一家人过上常有荤食的富足日子。 这告示一出,寿宁县的穷苦百姓无需县衙组织,就自发形成了一股打工洪流,只要是能走的全走了。 按照巡抚衙门的公文,县里有大量百姓迁徙,需要有随行的官员去进行监督和管理,而这个官员最多就是典簿或者县丞。 可冯梦龙却是把所有的事情丢给了县丞,自己跟着迁徙的百姓到了台南府。 之所以这么做,一来冯梦龙觉得此次迁徙非常蹊跷,其中必有猫腻,想要去一探究竟。 二来,冯梦龙在明朝官场上,是个完完全全的异类。 他五十七岁才考取秀才,虽然年纪很大,但是成绩还算不错,就被选拔去了国子监做了贡生。 进修了一年后,朝廷派遣他去了江苏丹徒县当任训导(县教委主任)。 后来,由于寿宁县过于穷困没有油水,加上这个地方穷山恶水,还经常有老虎出没,所以县令之职空缺多年,没人愿意赴任。 得知此事的冯梦龙主动请缨,要去做县令,吏部觉得他勇气可嘉,加上寿宁县令的位置空着也是空着,就同意了他的请求。 也就是说,冯梦龙既不是举人,也不是进士,而是凭借着秀才功名,做了一县的父母官。 从科举的角度来说,冯梦龙无疑是个学渣,可实际上,他不仅博学多才,而且三教九流,无所不通,无所不晓。 到了寿宁县后,年近花甲的冯梦龙不仅把清官能吏该做的事情全做了,还做了很多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 比如说亲自上阵,带乡勇去打虎;批判重男轻女,下令不许溺死女婴;提出了‘贫困山区要致富,少生孩子多种树’(大体是这个意思)的口号。 除此之外,他还干了一件让官场不可思议的事情,那就是县衙财政支出和官员财产公示。 冯梦龙之所以如此另类,这和他的经历有关。年轻的时候由于考场失意,他就混迹于江湖和市井,是个有文化的浪子。 虽然他吃喝嫖赌样样精通,但不同的是,别的浪子去青楼那啥之后,拎起裤子就忘记了姑娘长啥样。 可他去过妓院后,那一个个沦落风尘,被迫卖笑的女子都成了他戏曲和小说中的人物形象。 比如说:聪慧刚烈的杜十娘、柔弱美丽的赵京娘、勇敢多情的白娘子等等。 别的浪子去赌博,赢了就奢靡狂妄,输了就打老婆骂娘,可他赌博却发明了马吊牌(后世的麻将),还写了本《马吊牌经》。 通过经历不难看出,冯梦龙并不是一个刻板迂腐的正经官员,而是一个心怀正义却不按照常理出牌的浪子。 所以,在看到巡抚衙门下发的告示,他就预感到事情诡异,于是把县里的公务丢给了县丞,自己跟着农民工到了台湾岛,想一探究竟。 第320章 外出旅游 这一上岛,果然不出冯梦龙所料,无论是从福建来的百姓还是官员,全部就被拘禁了。 被拘禁不说,还被强行要求洗澡,同时屁股和手臂还被一寸长的针尖扎入,宛若酷刑(打疫苗)。 就在冯梦龙以为掉入魔窟,想方设法要逃跑的时候,所有人又被莫名其妙地释放了。 正待冯梦龙蒙圈的时候,却有西明的军官告知了他们台湾岛的真实情况,并告诉他们,只要不逃离岛屿,一切自由。 可自由是自由了,但是西明不管饭,无论以前是百姓还是官员,都要去参加招聘,自己养活自己。 不少官员义愤填膺,绝食,抗议,可冯梦龙却悄咪咪地快速滑走,在四处游荡了一圈后,他立刻被周围的环境震惊了。 首先,所有迁徙来的百姓只要找到工作,立刻就能拿到四块银币(差不多三两银子),而且还会给安排住处。 其次,宽阔的街道,鳞次栉比的楼房,川流不息的人群和物品丰足得不像话的市场让他宛若到了另一个世界。 这个时候,一心想要逃走的冯梦龙犹豫了。他原想把台湾岛开矿炼银的阴谋大白于天下,让朝廷围剿,避免百姓再次被掳、被骗。 可看着一个个穿着崭新制服,四处奔走忙碌,脸上却始终带着满足和幸福笑容的百姓,他迷茫了。 这真的是个骗局吗?哪有骗子愿意拿出如此多的真金白银去欺骗柔弱无力的百姓? 若这也算是骗局,那就让这个骗局的时间长一些吧…… 之后,冯梦龙找到了寿宁县的百姓,和他们一起去海鱼加工处理厂上工。 除了填饱肚子,冯梦龙更想知道这所谓的西明到底是一个什么势力,他们那么多的银子从何而来,他们为何要如此善待百姓? 一到码头的海鱼处理厂,冯梦龙差点惊掉了下巴。 只见码头上,数百上千吨的海鱼通过宽大的履带从冒着黑烟的大船上源源不断地倾斜倒进翻斗车里。 翻斗车下铺有铁轨,一旦装满,就会在鸣笛声中,一辆辆开进两里外的海鱼加工厂内。 占地几百亩的海鱼加工厂由一系列的厂房串联而成。 其中有清洗房、去鳞房、清理房、切割房、去骨房、烘干房等等。 一车车的海鱼通过轨道运入清洗房,等从最后的包装房出来,就是一袋袋的干鱼或者海鱼罐头。 工头非常和善,在新人上工的第一天,带着所有新人参观并介绍一遍工厂的情况。 为此,冯梦龙近距离见识到了滚筒式清洗机、高压水枪去鳞机、履带传送杀鱼线、带锯式切割机等等新奇的设备和流水线作业。 出乎冯梦龙意料的是,工头居然知道他的名字,还知道他的来历,直接给他分配了存售一体的仓库管理工作。 他原以为对方看自己年纪大,照顾自己,可做了仓库管理员才知道这书写登记的工作有多么繁重。 就冯梦龙管理的十二号仓库,每天收鱼制品上万箱,而调拨、售卖五六千箱。 各种称重、装货、出库、入库、收银、记账的工作,让冯梦龙忙得脚不沾地,他感觉自己写一年小说,也没有在这里一个月写得字多。 一个月后,冯梦龙由于工作出色,在工作中还提出了不少好的建议,不仅获得了三银元的基本薪酬,还得到了五块银元的奖金。 冯梦龙惊呆了,要知道他做知县一年的俸禄包括月米、折绢米和折银米在内,总共折算成银子是十一两。 而在这里做了一个月,拿到了八块银元,按照成色和重量,就是六两六钱银子。 也就是说,干了一个月顶以往半年。就在冯梦龙茫然不知所措的时候,官差找到他,说是他的试炼期间考核优秀,给一次外出旅游的机会。 就这样,冯梦龙就被稀里糊涂地带上了浮空飞艇。 在毫不知会的情况下被带上如此吓人的飞艇,冯梦龙本来心中就有气,此时听郑森指派自己干活,立马就不乐意了。 对于冯梦龙的不配合郑森不以为意,他含笑说道: “冯老先生,不让你白忙活,一瓶凤梨罐头外加一瓶芒果口味的果酒。” 凤梨罐头和果酒是西明新生产的两种新产品,目前还处于限量销售,冯梦龙曾经在台湾府的醉仙阁尝过一回,那口味魂牵梦绕,让他想着就流口水。 “成交!”冯梦龙毫不犹豫的一口应承,接着,他收敛了表情,朝着身边的范景文拱了拱手: “尚书大人,在下冯梦龙,字犹龙,南直隶苏州府人士,幸会。” 要搁在平时,这种贪图小利的低级官员,范景文看都懒得看一眼,可此时他着急想知道事情的原由,只好缓缓坐下,拱手回礼: “范景文,字梦章,河北吴桥人,对于刚才所问,还请赐教。” 见两人聊开,其他福建省的原官员也忍不住了,望向郑森喊道: “小郑大人,我等若是给与介绍,是否也有同等奖励?” “这是自然,不仅给与同等奖励,一会儿还给各位提供我大明军粮中最好吃的丁口粮。”郑森点头答应。 丁口粮是西明军队五种口粮中的野战口粮。 这种口粮主要食物就是巧克力、奶粉、白糖块和鱼油,口感一般,但是热量极高,只要吃很少就能饱腹。 之所以郑森觉得很好吃,那是因为他是小孩子,喜欢甜食。 冯梦龙一听是军队的口粮立刻就失去了兴趣。东明军队口粮不是面饼就是就是炒米,不好吃倒是其次,最关键的是军粮里掺沙子,咬了崩牙。 不过为了美味的罐头和口感极好的果酒,冯梦龙还是笑容可掬地看向范景文,详细介绍道: “这郑家小子所说的大明指的是西明,年号征途,皇帝名为朱琳泽,是隐仙大人指定的嫡传弟子。 至于掳掠这么多官员其实不算什么大事,因为福建行省已有数十万百姓,数千官员被掳掠上岛,在下就是其中的一位。” 范景文大惊失色,胸膛起伏间浑身颤抖,半晌才看向镇定自若的冯梦龙,疑惑道: “如此大事,为何军方无任何战报,这福建行省的大小官员和诸多御史也未上奏朝廷? 此外,你身为朝廷命官,为何与尔等同流合污,难道不感到羞愧吗?” 听到李邦华如此指责,本来还不想帮着西明说话的冯梦龙不乐意了,他斜了范景文一眼,正经反问: “首先,西明之帝姓朱,身负皇室血脉。昔日燕王文皇帝(朱棣)尚能荣登大位,这隐仙嫡传为何就不能成为九五之尊? 再者,我等为官者,不正是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么? 现今征途皇帝治下,百姓老者得养,幼者受教,贫者有依,难者有助。为如此圣明之君效力,有何羞愧可言?” 冯梦龙一席话出来,连他自己都感到诧异,明明只是帮着解释一下,怎么就站在西明的立场说话了呢? 第321章 召唤神兽 就在这时,郑森端着盘子前来,递给冯梦龙一杯香气四溢的果酒,含笑说道: “先生请用,若觉不足,再续便是。” “孺子可教也。”冯梦龙接过杯子,深吸一口,顿觉心旷神怡,心中那丝别扭之感随之消散无踪。 范景文适才被驳得哑口无言,幸得郑森打断,免了尴尬之境,然那扑鼻之酒香却引得他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精致无比的玻璃盏子。 但见那无瑕之玻璃杯中,盛着如琥珀般晶莹剔透的酒液,随着冯梦龙得意地轻摇盏子,芒果之香气愈发浓郁,扑鼻而来。 “此……此乃何酒?缘何酒香之中还夹杂着水果之芬芳?”范景文喉头滚动,口中唾液分泌加剧。 冯梦龙不予理会,端起盏子轻抿一口,甘甜之味瞬间盈满味蕾,他微闭双眼,满脸陶醉之色,还自言自语道: “真龙牌果酒,真乃琼浆玉液也!” 见一个七品芝麻官如此怠慢自己,范景文气得吹胡子瞪眼可又无可奈何,正在生闷气的时候,又听一旁的冯梦龙压缓缓开口: “尚书大人,你可想知道为何这飞艇载着我等去登州么?” 范景文沉着脸,一言不发,就在这时,就听冯梦龙压低了嗓音开口: “以老夫推测,那登州城内的反军怕是和西明关系非浅,若是推测不错,这围城的十万明军怕是悬了。” 范景文心中咯噔一下,踌躇半晌,他深吸一口气,放低姿态,恭敬抱拳: “还请墨憨斋主人为本官解惑。” 墨憨斋主人是冯梦龙的号,古代尊称他人会用字或者号,尤其以号更显得尊重。 冯梦龙面露讶异之色,道: “范大人竟识得在下?” “犹龙所着之《喻世明言》《醒世恒言》《警世通言》何人不知。”范景文表情复杂,接着又长叹一声: “家门不幸,我那几个不孝子孙不喜四书五经,整日沉迷于先生所着之小说话本中难以自拔。” 冯梦龙一生所着颇丰,尤其以白话通俗小说和戏剧为主,虽然这等文学作品在后世被奉为经典,可在当时,却是被评为不入流的杂书。 想着书中诸多情爱之事,确非孩童所宜,冯梦龙老脸一红,轻咳两声,接着话题说道: “之所以有此推断,缘由诸多: 其一,登州城内叛军的口号很有西明风格。他们既攻伐土豪劣绅,又清剿匪寇,唯独不祸害百姓。 其二,洪承畴之能,范大人自是心知肚明。 若他有能力在一夜之间击溃卢氏的二十万流寇还斩首四十匪首,那么在去年流匪齐聚荥阳时,他早就做了,又何至于让中都皇陵被掘? 其三,明军多路合围,从河南卢氏一直追到山东登州,大小数百战,一战未赢,反而折损了总兵、副总兵、游击将军十几人,范大人不觉得这叛军之战力,委实强得有些匪夷所思吗?” “这……这些,你又是从何得知?”范景文大惊失色。 冯梦龙嘿嘿一笑,举杯轻啜了口果酒,才捋须得意道: “老夫初至西明,因德才兼备,不久便升任为十二号仓库之库使。 老夫麾下有一小厮,名曰姚肇,此人昔日为福建行省都指挥使,范大人不陌生吧?” 说着,他还伸出大拇哥,往后指了指: “若大人不信,不妨瞧瞧老夫身后三排之人。” 范景文缓缓起身,颈部似机械般转动,目光终是落在兵部侍郎李邦华身旁那张熟悉的脸庞之上——正是姚肇! 之所以认识姚肇是因为都指挥使司虽隶属五军都督府,却是归兵部调遣,也可以说,姚肇就是范景文的下属。 此刻的姚肇,一脸亢奋之色,正疾声低语。而李邦华则是眉头紧锁,面色如铁,凝重异常。 范景文就像被抽离了精气神,颓然顺着椅背滑落而坐。 良久,他忽似想起什么,目光转向冯梦龙,急切地问道: “即便那刺客兄弟会强悍异常,却也已被围困于登州城中。犹龙先生所言‘悬了’,是何意?莫非西明援军,真有全歼我十万精锐之能?” 对于西明的单兵作战能力范景文是见识过的。几个时辰前他还在尚书府的书房,结果院内护卫还未发现动静,他已经被掳上了飞艇。 然而,对于西明军伍战力,他却是茫然无知。此刻闻听大明所余不多的精锐或将覆灭,心中不禁焦虑万分。 冯梦龙见状,悄然伸长脖颈,朝前方望去,见郑森已归座捧卷而读,方才压低声音,神秘言道: “数月之前,郑芝龙麾下四万水师,两千二百余艘战船,曾与西明舰队于安海镇外十里海域激战,你可知战果如何?” 范景文一愣,整个南方的军队调动和战事安排都是由南京兵部部署,可如此大规模的战役他这个兵部尚书居然没有听说。 震惊、憋闷、羞臊各种情绪顿时涌上心头。虽然战役的结果已经不言自明,但他还是不甘心地问道: “郑芝龙败了?” “并非败了这么简单。”冯梦龙摇了摇头,声情并茂地描绘道: “据传,西明于海战之中,竟召唤青龙、朱雀两大神兽助阵。 青龙吐水,波涛汹涌;朱雀喷火,烈焰滔天。正因如此,西明未损一兵一卒,便将郑芝龙及其麾下四万联军悉数生擒。” 说着,他还朝着前方的郑森努了努嘴: “喏,那便是郑芝龙之长子郑森,被俘后被征途皇帝看中,已纳为门下之徒。” 范景文抬头看了一眼,随即又侧头打量着冯梦龙,脸上似乎写了三个大字‘骗鬼呢!’ 被范景文鄙夷的眼神给看得浑身不自在,冯梦龙赶紧补充道: “所谓‘子不语怪力乱神’,起初,老夫也心存疑虑,未敢轻信。 然则,老夫曾于码头亲眼目睹数十艘由大鸟船与乌尾船改制而成的渔船,此事便由不得我不信了。 范大人身为南京兵部尚书,自当知晓,那大鸟船与乌尾船,唯有郑芝龙水师所独有。 再者,福建省数十万汉民与上千官员被迁徙至台湾岛,若无郑芝龙这位总兵暗中操控,老夫断然不信。” 郑芝龙之桀骜不驯,范景文自是心知肚明。昔日为招降此人,熊文灿可谓是费尽心机,三天两头地前去拜访,馈赠厚礼。 换言之,郑芝龙之降明,非其主动归顺,实乃熊文灿百般恳求所得。正因如此,郑芝龙归降之后,其原有的武装、船只、商会,朝廷皆未敢有丝毫轻动。 可若是如冯梦龙所说,其战船都被改造成了渔船,儿子成了西明皇帝的徒弟,那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郑芝龙这个枭雄败得很彻底。 想到这里,范景文脊背发凉,额头冷汗直冒。此刻他才明白冯梦龙为何说西明召唤了神兽出来作战。 因为能在海上生擒四万水师这已非人力所能及,唯有天神降临,才能做到。 第322章 天人交战 听完冯梦龙的一席话,范景文只感觉天旋地转,犹如末日降临,让他的心境坠入了谷底。 就在此时,只听冯梦龙缓和了语气,出言宽慰: “范大人不必忧心过甚,那征途乃明君,断不会滥杀无辜。 于郑芝龙四万水师如此,于洪承畴等人,想必亦是如此。” “若是失去那十万精锐,我大明恐将万劫不复啊!”范景文霎时老泪纵横,哽咽难言。 此时的客舱,类似范景文的情形并不少见,像兵部侍郎李邦华、户部尚书候恂、国子监祭酒倪元璐不是愁容满面,就是捶胸顿足。 对此,客舱里的士兵也不管,只要不扰乱秩序,就随他们去发泄情绪。 “谁说大明会万劫不复?这国号不是还在么,无非是换了个皇帝,换了个年号,这有什么不好?”冯梦龙接过话题,似乎并不是为了宽慰范景文,而是在说服自己: “在西明,一个在海鱼加工厂劳作的百姓,只要勤勤恳恳,每月至少就可以赚到一两白银,一年就是十二两。 要知道这不是个例,是所有的百姓都是如此。 若是征途能让我大明的亿万百姓都能过上如此的好日子,老夫就算做其门下之狗,也甘之如饴。” 冯梦龙直视着李邦华,越说越激动,最后尽是声音发颤: “你可晓得,征途皇帝不但从西洋蛮夷手中收复了我大明的吕宋、台湾,更在亚美利加洲开辟了近三十余行省的疆土。 据传那里土地丰饶,金银满溢,疆域之辽阔远超中原数倍。 老夫试问,如此雄才大略之千古一帝,难道还不及紫禁城中刚愎自用的庸碌之君?” 此话犹如洪钟大吕震撼的范景文心颤神摇,几秒后他才缓过神来,猛然抓住冯梦龙的手臂,急促道: “开拓了近三十余省的土地,这……这怎么可能?” 冯梦龙疼得直呲牙,他拍掉范景文的手,不屑道: “在今日之前,范大人可曾料到能在云霄之上疾驰而过? 可曾想到郑芝龙四万水师会在海上被俘? 又是否能想象,几十万福建百姓昔日只能以糠野菜为食,到了西明却过上了比县令更为优渥的生活? 范大人,莫要再如那井底之蛙,紧抱着一根腐朽之木不肯放手了。” 被一巴掌拍在了手背上,范景文却丝毫不觉疼痛,他犹如在地狱和仙界之间往复震荡,陷入了天人交战。 三纲五常,这头条就是臣纲,若是投靠西明,自己就是有谋逆之嫌的佞臣。 可若是愚忠,现有的大明江山还有希望吗?这天下的黎民百姓还有机会吃上一口饱饭吗? 无数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一帧帧画面在脑海中浮现。 万历四十一年(1613年),二十六岁的范景文考中进士,被朝廷授予山东东昌府推官(掌理刑名)之职。 意气风发的范景文本以为饱读诗书的他能为百姓做些什么,于是他废寝忘食,开始冤假错案的平反工作。 可查着查着,他就查不下去了,因为案件实在太多,而这些冤假错案大多都与土地兼并有关。 而能做土地兼并的不是高官家眷,就是富贾士绅,要么就是屯田卫所里的各级将领,要查他们,比登天还难。 最后,屡屡碰壁的范景文只能眼睁睁看着富者巧取豪夺,穷者为贼为盗而无可奈何,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自己坚守清廉。 数年后,东昌蝗灾遍地,饥荒四处蔓延。范景文四处求粮救灾,可朝廷下拨的赈灾款和从乡绅那里拿到的捐助不过是杯水车薪。 看着饿殍遍野,百姓流亡,范景文除了变卖家财拯救少数饥民外,别无他法。 天启年,正值阉党当权,范景文上疏请求朝廷纳贤才,养仕节,结果被贬为庶民。 崇祯二年,皇太极兵围北京城,作为河南巡抚的范景文自筹军饷粮草,带着八千府兵上京勤王。 虽然最终京城之围得以解除,但范景文却亲眼目睹了无数金银、粮食和百姓被掳走的惨状,整个京畿、京东地区满目疮痍,尸横遍野。 可即使如此,朝廷诸公不思如何救民,如何强国,却想着法子借题发挥,排除异己。 接着,袁崇焕被杀,钱龙锡下狱,就连三朝阁老孙承宗也被排挤出朝堂,被贬为庶民。 如今天灾不断,朝纲腐朽,皇帝志大才疏,百官只谋私利,整个大明朝已经千疮百孔。 如此下去,怕是用不了几年,这江山不是为后金所占,就是为造反军所夺。 “哎……”范景文一声长叹,从记忆中挣脱出来时,已是泪流满面。 就在这时,一个少年的声音响起: “质公,给。” 范景文缓缓抬起头,视线模糊之中,他看到一个唇红齿白、样貌俊秀的少年正递来一封书信。 在尴尬与疑惑交织之际,郑森开口了: “此书信是石斋先生托我转交与你。 他还说,希望能与质公再为同僚,为苍生,为社稷,为光复大明,共尽心力。” “石斋先生……黄道周!”范景文的眼睛猛然睁大,他急忙接过书信,双手微微颤抖着拆开阅读起来。 冯梦龙斜了郑森一眼,有些不服气道: “郑家小子,难道那黄道周就没有邀请于我?” 郑森淡淡一笑,摇头道: “石斋先生确实没有提及您,不过陛下却对您却是赞赏有加,到时,自然会诏见。” 冯梦龙手中一颤,酒水洒了一身却顾不得擦拭,连忙追问: “陛下知道小老儿?” “这天下就没有陛下不知道的事情。”郑森嘴角微勾,傲然说了一句,随即转身离开。 “哎,小哥别走啊!”冯梦龙扯着嗓子喊道,满脸兴奋溢于言表,“老夫愿意为陛下效力,你帮着通传一声啊!” …… 登州城外,明军大营。 一处打满了补丁的士卒帐篷里,洪承畴、贺人龙、曹文诏、祖大乐、吴三桂等将领齐聚一堂。 这些人中,级别最低的也是参将,可他们却都穿着麻衣,直筒裤,外罩普通皮甲,宛若普通士卒。 之所以如此,并非他们不愿自持身份,而是被刺客兄弟会的狙击打怕了。 两个多月来,数名高级将领由于身穿艳丽铠甲而死于非命。其中总兵级别的就有左良玉,白广恩、祖宽三人,至于其他低级别的将领就更多了。 声如洪钟,面容冷峻的曹文诏率先抱怨: “总督大人,朝廷的粮草迟迟未到,而山东各府的豪门富户又已被搜刮一空,若继续围而不攻,恐怕我等也难以支撑太久啊。” 第323章 贻笑大方 对于曹文诏提出的粮草问题,众将领皆是面露难色,刺客兄弟会缺粮,明军又何尝不是捉襟见肘。 时至崇祯八年,将领们带兵出征,能从户部领取的粮饷往往只有所需的五成,其余部分则需自筹。这自筹之道,无非是“哭、求、抢、骗、扣”这五招。 “哭”,便是向朝廷哭穷,希望能从户部多争取一些粮饷,即便无法如愿,也能留个悲惨凄切、忠君报国的好印象,为将来可能的过失留个后路。 “求”,则是向地方上的豪族士绅寻求捐款捐粮。这一招虽然能要到的粮食很少,但是军中主要将领却是可以得到不少私下馈赠。 “抢”,则是抢夺造反军的物资。明军常常驱使造反军四处劫掠,待他们得手后,再行夺取。 “抢”与“求”还可结合使用。若士绅豪族不愿捐款捐粮给好处,明军便驱使造反军前去抢掠,随后再出兵相救,如此一来,既能得到士绅豪族的感激,又能从两边捞取好处。 至于这‘骗’里面学问就有很多,比如说:杀良冒功、虚报编制吃空饷、虚报战功等等。 最后的“扣”,自然就是克扣底层士兵的粮饷。也因为如此,士兵哗变或者投靠造反军的事情屡见不鲜。 曹文诏话音刚落,满脸虬髯的贺人龙便破口大骂起来: “娘的,那刺客兄弟会真是可恶,把肥羊都宰了,只留下些刮不出油水的穷鬼,害得咱们兄弟的收成少了大半。 若是朝廷的军粮再不到,老子的兵可真要喝西北风了!” 洪承畴眸光深邃,冷冷地扫了两人一眼,不徐不缓地说道: “也好,既然贺将军和曹将军都想战,那本督师也不能拦着。 明日拂晓,就由你二人担任主攻,本督师亲自为你们擂鼓助阵。” 贺人龙一听,满是横肉的脸上立刻露出了谄媚的笑容,咧嘴笑道: “贺某只是随口一说,督师别往心里去。” 曹文诏眸光闪烁,迟疑了片刻,然后询问道: “督师大人,听闻那城中有人来投,不知有何斩获?” 洪承畴轻轻抚摸着两边的短髯,目光平和地说道: “各位将军稍安勿躁,我等虽缺粮,但那登州城内的情况更为糟糕,已经到了杀马充饥的地步。 用不了几日,尔等要么吃人,要么投降,别无他途。”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是眼睛一亮。眉目清秀、五官立体的吴三桂更是忍不住追问: “若是他们从水城出逃,如两年前的孔有德、耿仲明一般,又当如何?” 两年前,年仅十九岁的吴三桂就参与了“吴桥兵变”的围剿,对孔、耿二人弃城登船而逃,记忆犹新。 肤白无须、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袍的监军太监高起潜,扯着公鸭嗓子,不以为然道: “来投诚的二人,一人名为高杰,另一位是他的姘头刑氏。 此二人出城前,已焚烧了登州水城内本就不多的战船,此刻,兄弟会的反贼就算想投了建奴,怕是也会有心无力。” 众人相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狂喜之色。 贺人龙一拍大腿,咧嘴大笑: “如此一来,登州之贼就成了瓮中之鳖,这泼天功劳,唾手可得啊!” 副总兵陈永福眸子一转,忙抱拳正色道: “此战之胜,全赖高公和总督指挥有方,就算有功,也全是两位大人的功劳。” 虽然其他将领心中都在暗骂这个马屁精,可身体却是异常诚实,全都抱拳附和: “高公智计无双,总督英武非凡,我等为大明贺,为二位大人贺!” 闻言,洪承畴淡笑不语,高起潜却是喜上眉梢,故作姿态: “此次剿匪,诸位将军的言行咱家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诸位都是忠于皇上、忠于大明的肱股之臣,这功劳自然少不了你们的。”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护卫劝阻的声音。 紧接着,一名身披铠甲、个子修长的中年人掀开帘子,手按剑柄走了进来。 来人三十有余,相貌平平,此刻面色阴郁,眸光如刃。他缓缓扫视周遭众人,口中冷哼一声: “如今登州城中贼寇肆虐,尚未伏诛,而诸位所率之兵,却已沦为贼寇。 诸位不思如何奋勇杀敌,不思如何严明军纪,反倒在此痴人说梦,臆想分割功劳,岂不贻笑大方!” 说话之人正是卢象升,字建斗,朝廷新设的“五省总理”,统辖南直隶、河南、山东、四川、湖广五省军务,加右副都御史衔。 此时的洪承畴为三边总督,加太子太保、兵部尚书衔。无论从资历、品级、还是手下兵马的多寡,都要远胜于卢象升。 可卢象升刚进帐,却是把所有人都骂了一遍,之所以如此,不仅因为他加封的是右副都御史衔,有监察之职,还因为他手里有尚方宝剑,最关键的是卢象升是一个忠勇无畏,极其刚正之人。 卢象升一开口洪承畴就知道怎么回事了,他挥退了进来阻拦的护卫,和颜悦色道: “建斗来了,为何不派人通传一声,为兄也好带诸将前去迎接。” 洪承畴和卢象升都是天启二年的进士,算是同年,以往就有交情,加上洪承畴长卢象升七岁,所以自称“为兄”。 “迎接就不必了。”卢象升丝毫不给面子,目光犀利地盯着洪承畴,沉声问道: “洪大人,本官想问,按照我大明军法,士卒劫掠百姓,荼毒平民应当如何?” 就在这时,参将王永祥匆匆走进营帐,快速走至洪承畴身边,附身低语: “卢大人抓了我们三百多出去筹集粮草的兄弟,此刻正跪在校场,想要明正典刑。” 洪承畴沉默片刻,随即扭头看向高起潜: “高公公,你与诸将先去休息,有些话本官与建斗私下聊聊。” 高起潜瞟了一眼卢象升腰里挂着的尚方宝剑,冷哼一声: “走,都随咋家出去。” 等众人离开,洪承畴请卢象升坐下,亲自倒了杯茶递过去,才温和问道: “建斗啊,此次陛下让你率天雄军北上,调拨给你粮草几何?又到位了几何?” 第324章 书生意气 卢象升没有接话,而是板着脸,沉声道: “难道朝廷无法给齐粮饷,洪大人就可以纵容下属劫掠百姓,荼毒子民。 若是如此,和那高迎祥、张献忠又有何不同?” 洪承畴涵养极好,即使被卢象升冷横眉冷对,依然平和: “建斗老弟,你昔日有言,‘民之所以从贼,多因饥寒所迫;兵之所以从贼,多缘于饷银之缺’。 如今我洪兵五万甲士,一年所需军饷高达七十万两,而朝廷仅拨给三十万两,此中亏空,又当如何解决? 六千关宁铁骑,人人三马,其战力固然彪炳,然粮草之消耗,亦是惊人,对此,为兄又当如何应对?” 闻言,卢象升也陷入了沉默。明末官兵缺饷是个普遍的事情,也因为如此,带兵将领不仅要善于指挥作战,还要善于找钱、找粮。 洪承畴筹粮的办法就是前面说的“哭、求、抢、骗、扣”五招。 卢象升的办法是“因粮输饷”、“内库折色”和“事例广开”三种。 “因粮输饷”根据身份、土地多寡、土地产出为标准,进行强制纳税。 乡绅士族的土地,不管产出多少,每一两产出,抽取八分之一作为剿匪税。 普通百姓的土地,只有产出的价值超过五两,超过部分,才每两缴纳一钱。 这种收税的好处就是不会逼得平民造反,坏处就是测量麻烦,而且得罪了乡绅士族的利益。 而“内库折色”可以简单理解为朝廷直接给银子,军需和粮草由率军将领自行安排采购。 历朝历代,采购部门都是贪腐的重地,这银子变为军需、粮草,中间有太多的猫腻。 一两银子原来可以买百斤粮食,可到了户部和各级采购官员手里一转,最后虽然还是一百斤粮食,可粮食不是劣质粮,就是里面掺杂了大量的沙子。 “内库折色”虽然让军队得到了实惠,却是得罪了户部和涉及到采购的内府诸多官员。 至于最后一策“事例广开”,其实就是说,不仅乡绅士族要捐助,这皇亲国戚、各大勋贵也要捐助,不能有例外。 也就是说,卢象升的三条策略,把乡绅士族、朝廷上官、皇亲国戚和各大勋贵全得罪了,对于这策略的执行效果也就可想而知了。 见卢象升沉默不语,洪承畴进一步言辞恳切道: “兄弟会的反贼战力极强,很难从其手中缴获粮草。 再者,这些反贼与以往不同,他们专门打劫富户,这就使得我等无法求得捐助。 加上刚进入八月,夏粮刚刚收割,这朝廷的粮饷运到至少还要两月之久。 若是本官不向平民征粮,这八万多将士一旦缺粮哗变,又如何去剿匪?” “征粮!说得好听。”卢象升面色冰寒,指着营帐外,冷声道: “把百姓家中余粮劫掠一空这叫征粮? 你把掳掠凌辱妇女叫征粮? 洪承畴,你可知道这方圆百里的村镇已十室九空,被荼毒的百姓不下数十万。 如此下去,强寇愈剿愈多,愈剿愈烈,这到底是剿匪还是造匪?” “建斗老弟,不要过于书生意气。”洪承畴长叹一声,按耐住性子,无奈道: “如今河南、山东大旱,本就无粮,这富庶之家又被劫掠一空,若是不从平民百姓那里多征收一些,我这八万将士的生计难以维持啊。” “照洪大人如此说,这杀良冒功也是理所应当?”卢象升瞪着洪承畴,丝毫不让。 “这绝无可能!本官麾下之兵,绝不会干此等龌龊之事,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洪承畴摇头否认。 杀良冒功和劫掠百姓不同,这是欺骗皇帝,是欺君之罪,洪承畴自然不会认。 “抢掠百姓之粮,凌辱清白女子,斩下无辜男子之首以冒领军功,此等恶行,乃本官亲眼所睹,岂能有假!”卢象升越说越气,猛地站起身,不容置疑道: “帐外三百余犯卒,本官要斩首示众,以正军法,洪大人若是还要为其开脱,那便上疏朝廷,向圣上解释去。” 此时,饶是洪承畴涵养再好,如此被驳斥也按耐不住,他拍案而起,面色阴沉: “卢大人,你虽为五省总理,加副左都御史衔,可本官是三边总督,加兵部尚书衔。 你虽有监察弹劾之权,却并无执法之柄。赏罚进退,此乃兵部之权责。 再者,本官如何行事,自有皇上圣裁,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在洪承畴看来,今日若是斩了帐外之兵,他的威严大损不说,还要和卢象升一样身先士卒,勒紧裤腰带过日子,这绝无可能。 至于弹劾他是不怕的,只要手中握有重兵,别说卢象升,就算崇祯皇帝要罚他也要掂量掂量。 数年前,崇祯杀了袁崇焕,结果导致祖大寿长期消极怠工,若不是还惦记着朝廷的那点军饷,祖大寿都不会让祖宽、曹文诏等人入关剿匪。 对此,崇祯也只能心里憋火却无可奈何,一来他还需要祖大寿抵抗后金。二来,长期拖欠工资的老板,指挥起来,总是没有底气的。 和祖大寿的情况类似,洪承畴也是如此。 去年兵围车厢峡,最后放走了大批的造反军,崇祯敢撤成陈奇瑜,敢动洪承畴吗?不敢! 不仅不敢,还加封他为太子太保,兵部尚书衔,原因就是陈奇瑜没有私军,而洪承畴手里有五万精锐洪兵。 凤阳皇陵被掘,祖坟被挖,崇祯除了杀了几个炮灰顶罪,也不敢拿洪承畴怎么样,最多就是斥责一二。 洪承畴对卢象升客气,并不是惧怕,而是因为念旧和对其刚直不阿人品的钦佩。 可卢象升却拿着鸡毛当令箭,要杀他的下属,私军可是洪承畴的根本,如何能忍? “好好好……待此战一了,卢某定要向皇上陈情,参你一本,告辞!”卢象升气得浑身发抖,言罢,转身欲去。 洪承畴不以为意,看着卢象升的背影,淡淡笑道: “建斗老弟,为兄还是奉劝你一句,莫要太过书生意气,不仅苦了自己,还苦了跟随你的将士。 再者,那贼人火器甚是犀利,你回营之后,切记脱下盔甲,换上士卒之装。 否则,为兄怕你还未弹劾,就命丧黄泉,如此便可惜了。” 正说着,却有士兵匆忙入帐,抱拳禀报: “总督大人,有两艘奇怪的飞船降落登州城内,城头的贼寇一片欢腾,似乎是敌军来援。” 第325章 莫怪为兄 两艘庞大的飞艇如同天空中的巨兽,缓缓为登州城带来了宝贵的救援物资——近百吨的食品、弹药、医药和各种必需品。 尽管这些物资对于城内亟待救援的几十万人来说,仍然是杯水车薪,可却犹如黑夜中的灯塔,给了他们希望。 飞天营营长刑玉与张豹会面之后,二人简短商议了作战策略,旋即,各项救援事宜与城内布防事务,便如火如荼地铺展开来。 让城外的官兵感到惊诧的是,到了夜间,城头上竟然传来了隆隆的怪声,紧接着,数道巨大的光柱犹如洪荒巨兽的眼睛猛然睁开,开始扫视着己方的阵地。 洪承畴站在土墙上,望着城内那神秘莫测的光柱,心中涌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他虽然不知道城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但那种危机感却让他如芒在背。 翌日清晨,洪承畴下令土墙上的炮台进行试探性的炮击。 然而,刚发射了一轮炮弹,城内便如同火山爆发一般,反击的炮弹如狂风暴雨般倾泻而来。 随着隆隆的爆炸声,土墙上下被成片的红色烟雾笼罩。成片成片的士兵被呛得涕泪横流,甚至窒息倒地,瞬间就失去了战斗力。 奇怪的是,在占尽优势的情况下,城内的反军并未出城抢攻,而是继续在城头架设着什么,似乎对城外官兵的狼狈和颓势丝毫不在意。 洪承畴有些慌了,两艘飞船的到来就给城内提供了如此多的弹药,若是多来回几趟,别说攻下登州城,估计自己立马就得跑路。 想到这里,洪承畴再也顾不上面子,他拉着卢象升开始商量对策。 卢象升也从未见过如此稀奇古怪的弹药和战术,但他和洪承畴的判断一致:如今这种情况下不能等待,必须全力一击,尽快拿下登州城! 在接下来的两天里,近八万官兵从四面八方对登州的三座城池发起了猛烈的冲锋。 然而,城墙上的反军却显得异常镇定,他们仿佛是在观看一场表演。 官军距离远了,就用炮火进行轰击;距离近了,就扔出手雷,一时间,整个登州城外被一片片的红雾所笼罩,仿佛陷入了一片诡异的粉红色海洋之中。 进攻的官兵们虽然都蒙着面巾,但那些刺激性的气体无孔不入,透过面巾的缝隙侵入他们的呼吸道。他们的眼睛被熏得无法睁开,别说攻城了,能看清城头的方向都困难。 再被打退多次后,卢象升似乎发现了对方无意杀伤己方的念头,随即改变了策略。 他将数万人分为几十队,不分昼夜地分批进攻。进攻的目的不为攻城,只为快速消耗对方的奇怪弹药。 于是乎,异常诡异的攻城战开始了,只见一匹匹的官兵眯着眼睛,嗷嗷叫着跑到城下,接着肿成了猪头,涕泪横流得往回跑。 就这样往返跑了两天,还真别说,城头扔下的诡异炸弹越来越少,到后来就开始用步枪了。 土墙上,一边擦拭着鼻涕和涎水,眼睛肿胀得像红桃子似的卢象升努力睁开眼睛,看向洪承畴,异常坚定道: “贼寇的‘辣眼弹’已然耗尽,虽然火器依然犀利,可这是我等最后机会。 本官将亲自率军攻打水城,也希望洪大人莫要犹豫,全军压上。” “建斗放心,这一仗若是败了,大明也就完了,到时愚兄也无脸活于世上。”洪承畴点头,语气中透着决然。 随即,战斗再次打响。卢象升将棉布塞于鼻中,手持大刀,率领天雄军出了土墙,对着登州府的水城发起了冲锋。 高起潜一脸忐忑地看向洪承畴,迟疑半晌,还是忍不住开口: “洪大人,现在由卢象升顶着,我等尽快撤吧,贼军火器太过犀利,我等需要从长计议啊。” 洪承畴瞪眼怒斥: “大敌当前,友军奋战,却让本总督临阵而逃,高公公,你是何居心?” “洪大人,您就听听老奴这肺腑之言吧。这洪兵与关宁铁骑,已是陛下于关内之最后精锐。若此番折损于此,陛下将何以自处?我大明又将何以存续?”高起潜急得直跺脚。 见高起潜开口了,贺人龙也连忙附和: “总督大人,高公公所言极是。即便是寻常攻城之战,也需以五换一。 而今贼寇火器犀利无比,且弹药得到补充,莫说仅有十万之众,便是再添十万,也是凶多吉少啊。” 闻言,土墙上的洪兵将领、辽东系将领相视一眼,齐齐抱拳躬身: “还请大人社稷为重,保留我大明最后精锐!” 沉默片刻,洪承畴一声长叹,眼眶湿润: “你等是要陷我于不义啊!” 小将吴三桂上前一步,言辞恳切道: “总督大人,倘若今日乃是扞卫京城,护卫圣上之危,吾辈就算飞蛾扑火,也将义无反顾。 然而,攻克这登州城之后,又当如何呢?彼时兵力损耗殆尽,无论大人亦或是我等,都难再有东山再起之时,还望大人三思啊!” 吴三桂这句话说到了洪承畴的心坎里,如今朝廷已经糜烂到了这个地步,其他都是浮云,唯有手握兵马,才是立足乱世的根本。 若是五万洪兵在此折损,自己还有什么底气去和皇帝讨价还价?更何况,自己曾经做过的那些龌龊事,一旦被朝廷罗织罪名,恐怕连性命都难以保全。 “罢……罢……罢……”洪承畴面容悲戚,朝着那遥远的天雄军方向,深深一揖,悲声道: “建斗兄,莫怪为兄,要怪就怪这该死的世道吧!” 说完,他毅然决然地看向高起潜,眼神中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决断: “高公,撤军可以,但是务必给天雄军留下三万担粮食,此事不容商议。”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洪大人高义,咋家也并非奸佞之辈,这粮食,自然是要给卢大人留的。”高起潜满脸堆笑,一口答应。 “走吧。”洪承畴一挥衣袖,转身下了土墙。 登州水城位于丹崖山下,建设于凸出海外的礁石之上,三面环海,一侧与陆地接壤。 水城有二门,北门名为关门口,是城中内海通往外海的通道;南门为振扬门,是陆路进攻的唯一通道。 卢象升率军到达振扬门附近就发现了不对,府城、沙城根本就看不到其他的军队,就连擂鼓声都已停歇。 此时,就是个傻子也明白被出卖了。 参将虎大威一把拉住卢象升的马缰,他的脸上满是悲愤之情: “将军,我等被那些奸诈之徒戏耍了,此刻再不撤退,更待何时!” 副总兵也骑马赶来,急切劝道: “将军,我天雄军仅有两万余众,如今大军已经撤退,若是府城和沙城的敌军同时出击,前后夹击之下,我等必将全军覆没,还请将军三思啊!” 第326章 死不旋踵 对于属下的劝慰,卢象升满脸悲凉,苦笑着摇了摇头: “尔等还看不明白吗?以贼军的战力,大明已亡。 即便我们能逃得一时,也不过是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 与其如此,不如死在这里,还能落得个忠烈之名,免得山河破碎,郁郁而终!” 卢象升虽然耿直,脑子却不笨,之所以觉得大明已亡,源于几个方面的判断。 首先,失了民心。 一个国家哪怕再弱,只要民心齐,至少还有反转的可能。 可如今的大明,从皇族到士绅,从官员到小吏,从官军到反军,无不趴在良善百姓的身上吸血。 良善百姓被逼得没了活路,只能跟着造反,这也是为何八年剿匪,越剿越多,越剿越强的原因。 数年前,卢象升为大名兵备道,这天雄军不少士兵就是出自山东。 当时他对百姓秋毫无犯,百姓对他也是爱戴有加。可这次从湖广进入山东,他看到的是百姓眼中的畏惧、憎恨和怨毒。 其次,掌权阶层和利益阶层已经糜烂不堪。他们手握公器,却只存私心。 朝堂诸公为了权柄互相攻伐;封疆大吏不是坐甲自保就是拥兵自重;士族豪门则一门心思地欺上瞒下、巧取豪夺。 整个天下,除了那颤颤巍巍的皇帝和少数的仁人志士,已经没有人愿意去挽救这个风雨飘摇的王朝,洪承畴和高起潜的不战而退,就是很好的例子。 最后,登州城的反军强大到了让他感到绝望,他似乎听到了大明朝的丧钟响起。 几日攻城下来,官军虽然死亡不多,可是战力和士气已经跌落谷底。 哪怕是个普通人,也知道‘趁你病要你命’的道理。 可登州城内的反军却是只守不攻。无论是洪承畴还是卢象升都看出了门道,反军这么做只有两个理由。 第一,就是存着猫戏老鼠的心思,一点点瓦解官军的斗志,最后俘虏,收编。 第二,那就是在等待援兵,有着更大的图谋。 看清楚这一点的洪承畴选择撤退自保,而卢象升不退,也不想退。 自从他看到官兵拿起屠刀劫掠,看到满目疮痍、横尸遍野的乡镇,看到逃亡流民眼中那畏惧和憎恶的眼神,他就有了死志。 “社稷糜烂至此,从首辅到小吏,每一个食俸禄的都该死!”心里想着,卢象升调转马头,望向追随他的天雄军,高声喊道: “今日一战,有死无生,各位若是离去,本将绝不责怪。 若是愿意随本官赴死,那就勇往直前,死不旋踵!” 崇祯中后期,能打的队伍中,天雄军的综合战力能排第二。 之所以如此强悍,并不是因为卢象升能和洪承畴一样搞来军饷,也不是因为和关宁铁骑一样有强横的装备,他的秘诀只有一个,那就是用人心换人心。 平时,卢象升和士卒同吃同睡,普通士兵吃什么,他就吃什么,普通士兵断粮,他也饿着。 战时,卢象升总是提着大刀身先士卒,冲在最前面。 每当将士遇到强敌想要后退时,总是能看到主帅在最前方挥刀杀敌,身为朝廷二品大员都能奋不顾身,自己烂命一条,又有何惧怕。 当然,天雄军能战还有其他原因,比如说士卒多为亲戚手足,死一个,愤怒一堆。比如说,天雄军人手一把弩箭,哪怕遇到重甲骑兵也丝毫不惧。 只不过这些都是次要的,因为战争的最核心要素还是人,能把所有人凝聚成一股力量的统帅。 而卢象升就是这样的统帅,他这振臂一呼,原来还有各种想法的将士立刻就放弃了撤退的心思,个个瞪着红肿的双眼,悲壮高呼: “死战……死战……死战……” 城头,一袭龙袍的朱琳泽正在观战,陪同他一起的还有几十位东明的前官员。 此时的官员都脱去了前朝的官袍换上了普通的长衫。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几日内的所闻所见无不告诉他们一个道理:新时代已经来临,要么拥抱,要么被抛弃。 在见到城下悲壮的一幕,南京兵部尚书范景文心有不忍,终于放下姿态,朝着朱琳泽跪下,泣声求道: “陛下,卢大人忠勇无畏,国之脊梁,还请手下留情,莫要伤了他。” 李邦华、候恂等人也纷纷拜倒,哽咽着帮着求情。 朱琳泽附身把范景文扶起,叹气道: “卢象升性格刚烈,如今心存死志,就算朕不忍伤他,怕是也难阻止他慷慨赴死。” 闻言,国子监祭酒倪元璐连忙接话: “建斗虽刚烈,却并非迂腐之辈,之所以心存死志,是对这东明的天下失望至极。 若知道陛下盛举,定会回心转意,为新朝尽忠。” 其实这些大臣不求,朱琳泽也绝对会善待卢象升这种刚直不阿之人,只是他不想费那么多口舌去规劝,毕竟已经收服了这么多人,要把资源利用起来不是。 朱琳泽把目光投向倪元璐,温和笑道: “若是不伤他,汝玉可有把握规劝?” 倪元璐毫不犹豫颔首: “建斗与在下同为天启二年进士,算是同年,我说话他虽未必全信,可只要让他到这登州城内看看陛下是如何对待百姓的,想必他就会断了轻生的念头。” 此时,留着山羊胡,面容清矍的候恂也跟着说道: “候某与卢氏一脉是故交,对卢象升也有过提携之恩,我愿与汝玉一道规劝。” 真是人多好办事啊……朱琳泽心里舒坦,随即看向伍辰皓: “传令给张豹,‘失能弹’不用吝啬,朕要天雄军都活着。 另外,命令龙骧、豹韬、白虎三军开始合围,能俘虏尽量俘虏,不能也不用勉强。” “是!”伍辰皓敬了个军礼,快速离开。 如今的西明,‘失能弹’成了弹药中的一个大品类,不仅有价美物廉量又足的‘魔鬼椒’系列,还有箭毒碱系列。 箭毒碱提取自美洲的防己科植物,美洲丛林的印第安人,常将箭毒木或者箭毒青蛙上的毒液涂抹于弓箭上用来打猎。 这种箭毒碱吸入量不大,只会表现为肌肉松弛、四肢无力,头晕目眩等症状,却不致死。 至于三军合围,实则在官军猛力攻打登州城之际,霸下舰队已然悄然将陈雄的龙骧、豹韬两军遣送至登州县西侧的黄县、北曲山,而将袁天赦的白虎军遣送至东侧的孙奋镇。 此外,还有两艘浮空飞艇充任观察哨与机动支援部队,如此部署,堪称天罗地网,令驻扎于龙山的官兵插翅难逃。 第327章 言而有信 三日后,登州府城,巡抚衙门后院。 石桌旁,朱琳泽缓缓喝着茶,而张豹拘谨地坐在对面,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 一旁,伍辰皓内心激荡却强作镇定,手执文件夹,正襟危坐,汇报着战况: “陛下,登州之役,战况如下: “其一,俘虏敌军十一万,击毙三千,击伤五千余。 俘虏的敌军中,游击将军以上军职者三百一十二位,其中包括三边总督洪承畴、五省总理卢象升、剿匪监军高起潜等。 由于袁军长的关系,辽东系将领都表达了愿意归降的诉求。 洪承畴尚未俯首,然其有言,愿与陛下促膝长谈。 卢象升目前仍在医院将养,虽已无死志,但对于归顺一事,依然排斥。 其二,霸下舰队已将山东行省三十万流民送往台湾行省安置,其中包括阿豹前期招纳的二十五万流民和两千儒生。 其三,此次带来的原东明官员全部愿意为新朝效忠。 范景文与候恂二人,更是表达了愿回南京,为陛下接管南直隶之事筹谋。” 朱琳泽微微颔首,开口吩咐道: “如今鲲鹏舰队已经改装完成,发电报让尼莫统筹一下,尽快送批人去美洲,别让先生等急了。” 经这么一提醒,伍辰皓才想起现在是八月,从马尼拉返回美洲正好顺风。 虽然现在的蒸汽帆船已经无需洋流和季风就可以横跨大洋,可有了季风的辅助,不仅节省燃料,速度也快上不少。 伍辰皓点了点头,略一思量,询问道: “对于迁徙之人,陛下可有什么要求?” “美洲将士的家眷,愿意去团聚的都去,除此之外,让范景文几人回去,先从南京国子监挑选一批优秀的学子,和山东行省的两千儒生一并送回美洲。 至于其他的,让尼莫安排即可。”朱琳泽呷了口茶,缓缓说道。 “是!”伍辰皓快速记下,不再言语,等待接下来的命令。 这时,朱琳泽却是把目光投向了张豹,面无表情地问道: “对于这些官军将领如何处理,军团长可有什么想法?” 张豹身子一颤,红着眼眶单膝跪地: “少爷,阿豹犯了大错,请求处罚。” 朱琳泽瞟了他一眼,冷声问道: “错哪了?” “阿豹没有听从陛下的命令去组织情报网,反而是自不量力地揭竿而起,不仅害了数十位老兄弟丧命,还险些让二十几万百姓死于饥饿。”张豹哽咽,泣不成声。 沉默良久,朱琳泽才缓和了情绪,叹气道: “你所做的一切,出发点都没有错。 错就错在高估了自己的实力,没有做完全准备就贸然行动。 造反并不只是带着一波人杀了另一波人就完了,还需要给更多的人找到活路。 这活路没铺好,仅凭着一股血勇揭竿而起,要么就如李自成、张献忠一般,以万千百姓的血肉为食,成为四处破坏的魔神;要么就是身死道消,带着无数的人共赴黄泉。” 张豹边擦拭眼泪,边点头应道: “阿豹这几日也想明白了一个道理,打碎旧世界的前提是有能力构造一个新世界,若是没有这个能力而贸然行事,结果只会让情况更糟。 陛下常年把自己埋于案牍之间,并非您不善战,而是为了给天下苍生找到新的活法,不得不在研发和生产上倾注心力。” 朱琳泽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笑意: “能说出这番话,说明这一年没有白历练。起来吧,回答朕刚才的问题。” 张豹起身落座,犹豫半晌,才不自信地说道: “若是从‘为民’的角度来说,除了卢象升和他的的天雄军,无论是官军将领还是流寇头目,全都该杀。 可若是从‘救民’的角度,留着这些人,可能还有用处。” 朱琳泽笑了笑,给张豹倒了杯茶,“你继续。” 张豹心里一暖,不再犹豫,快速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阿豹的想法是把官军大部分士卒送回台湾或者吕宋,甄别之后,部分组成新军,其他的送去生产劳动。 而洪承畴和辽东将领随着我等出征。 现在的刺客兄弟会有五个军,兵力和洪承畴的队伍相当,可以伪装成洪兵继续去西北剿匪。 而教官的两个军和袁天赦的白虎军加起来也和辽东兵的兵力相当,可以由教官为帅,伪装成辽东兵返回东北,进而掌控住关宁锦防线。 一旦控制住了流匪扩张和抵御住了北边的后金,这对陛下入驻紫禁城和收拾西北的烂摊子,大有好处。 不过,这兵力过于分散,阿豹担心后勤补给和救灾物资跟不上。” “分析的不错。”朱琳泽中肯地评价了一句,顿了顿,叹息道: “上层秩序崩塌,下层社会就变成了黑暗丛林,只有化身为狼为虎才可以生存。 所以对那些祸害百姓,巧取豪夺的官军将领,无需原谅,却可以理解。” 这些话过于深奥,张豹一时没听懂,顿了顿,询问道: “那阿豹刚才的建议……” 朱琳泽瞟了眼毒辣的日头,缓缓摇头: “西北连年受灾,受苦受难的百姓不计其数,唯有江南能够拯救他们。 然而,要让江南全力援助西北,关键在于权力和钱财。 因此,在接下来的三个月内,朕将着重解决这两个问题。” 张豹越听越迷糊,这每个字都能听懂,怎么连起来,就不知道朱琳泽要做什么了。 此时就听朱琳泽接着话题,继续说道: “张献忠和李自成,无需担心,两个半文盲都能做的事情,情报分队的兄弟又岂会比他们差。 至于关宁锦的辽东军也不急,一两个月的军需粮草他们还是有的。” 对于张豹的建议,朱琳泽不是不赞成,而是做不到。 首先,从登州城和福建行省已经迁移了八九十万汉民去台湾和吕宋,这些人要形成生产力需要时间,而备用的粮食并没有那么多。 其次,如今俘虏了十万官军,加上张豹之前的五万,就是扩军十五万,这枪支弹药和军需装备的生产也需要时间。 虽然如今的西明的生产力很强大,可要突然养活几千万人,朱琳泽做不到。 而能在短期内就能养活西北几千万人的,只有江南诸省的几千万人联合起来才能做到,所以朱琳泽才说,能救西北的只有江南。 “情报分队已经到了西北诸省了?”张豹惊讶,可刚开口他就觉得自己有些白痴,因为他看见了浮在城池上空的翼龙一号。 以浮空飞艇每小时72公里的速度,三天内,可以把情报分队投放到大明的任何一个角落。 朱琳泽笑了笑,随即收敛了表情,肃然道: “既然你喊出了‘打土豪、分田地’的口号,就要言而有信。 接下来的数月,你就作为山东巡抚,留在这里办几件事: 其一:整编队伍、强化纪律,把乱七八糟人都剔除出去。朕只给你两个正规军的编制,番号威武、广武。 其二:其他人作为地方民兵,参与土地分配、地方秩序维护和生产建设。 其三:准备好西北其他诸省流民的安置和接纳工作。” 第328章 宗氏问题 朱琳泽之所以要让张豹把五万军队压缩成两万,理由有几个: 其一,张豹的五军中收纳了太多三十六营的造反军,这些人觉悟低、战力平平,最关键是跟着高迎祥等人烧杀抢掠多年,早已经养成了匪气。 如今西明兵源充盈,朱琳泽自然不愿在他们身上花费太多力气去改造。 其二,西明军队的军饷很高,突然扩编五个军,对财政是一个很大的负担。 最后,这些人本来就是农民,让他们放下刀枪去耕种,正好物尽其用。 虽然张豹有些不舍,但还是点头答应,想了想,又为难道: “若是重新丈量重新分配土地,皇室宗亲该如何处理? 比如说开封的周王、兖州的鲁王,那可是都占据着万顷良田。 另外,虽然山东的旱情比西北其他身份略好,可如今已进入八月,这小麦和水稻的播种,怕是来不及。” 数月来,张豹虽然打土豪,可皇室宗亲还是不敢动的,这些人算起来都是朱琳泽的亲戚。 朱琳泽摆了摆手,不以为意地说道: “这次过来,带了不少耐旱的玉米、红薯和土豆良种,现在播种,并不影响收成。 至于皇室宗亲,既然他们姓朱,那更应该为新朝的建设出一份力。 无论是周王、鲁王还是河南的唐王,资产抄没充作军费,所有人员不分男女老幼,全部送到美洲去拓荒。 至于土地,该怎么划分就怎么划分,无须顾忌。” 由于朱元璋善待子孙,给予后代的俸禄和封地远比官员们要丰厚得多。这些皇室子孙被严禁涉足政治、经商,甚至不能离开自己的封地。 因此,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整日无所事事,除了少数有追求的人,如那位发明了十二平均律的朱载堉外,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尽情享乐,拼命繁衍后代。 也正因如此,朱家的皇室宗亲如同野草般疯长,历经十八代的繁衍,到了崇祯年间,宗室人口竟然已经超过了百万之众。 这百万人犹如一群吸血虫,紧紧趴在大明王朝的背上,无偿吸食着万民供奉的民脂民膏,却丝毫不愿为风雨飘摇的社稷付出半分力。 张豹和伍辰皓相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和兴奋。 震惊的是朱琳泽的胆识和决心,他居然对自家宗氏开刀,兴奋的是宗氏实在是太富有了。 以山东行省为例,济南府的荣王、德王,青州的衡王,兖州府的鲁王,以及开封府的周王,这五位亲王所拥有的土地加起来,竟然超过了一省耕地的五成之多。 这些王爷如同土皇帝一般,官军不敢碰,造反军也打不动,就连张豹带兵经过时,也只能眼馋地看着,丝毫不敢进犯。因此,他们所在的封地就成了西北灾区中的富饶绿洲。 若是把这些王府抄没了,所得钱粮足够养活整个山东的百姓半年甚至更久。 张豹和伍辰皓肃然起敬,对朱琳泽敬了个军礼,后者想了想,还是有些不忍道: “陛下,要不唐王还是算了吧,不管怎么说,他也是您的父王啊。” 朱琳泽眼神一凛,狠狠地瞪了伍辰皓一眼,顿了顿,才缓和了语气解释道: “你等莫要以为这是朕残忍无情。恰恰相反,朕这是在帮助宗氏重新崛起。 想想看,这些朱家子孙在温室里被圈养了两百年,都快变成废物了。若再不出去历练一番,在这新的时代,他们又如何能生存下去?” 朱琳泽说得固然是实话,可还有好几层其他的考虑。 首先,拿宗氏开刀是给天下士族看的,皇室的处理都是如此,士族难道还敢反抗? 其次,宗氏留在东明,尤其是唐王朱聿键,无疑会干扰和影响朱琳泽新政策的推行,把他们送走,少了很多羁绊。 最后,如今大明已经千疮百孔,大手术后需要大补,而宗氏财产的丰厚,短期内,就是给王朝续命最好的补药。 至于宗氏人的待遇,朱琳泽是不用担心的。 他们不管怎么说和自己也会沾亲带故,无论是现在的下属,还是美洲的傅山等人,给他们的待遇绝对不会比普通百姓差。 而以西明的生活水平,只要勤劳能干,衣食无忧绝对没有问题。 接下来,朱琳泽又召见了冯梦龙,任命其为山东布政使,辅佐张豹共同治理山东行省。 等一老一少既兴奋又倍感压力的离开,伍辰皓才忍不住提醒道: “被俘虏的三百余东明将领仍处于羁押之中,除天雄军外,其他系将领皆依您之吩咐,仅给水而不给粮,至今他们已饿了三日。 另外,袁军长已多次前来,欲为辽东系将领求情,末将皆以甄别调查尚未完成,将其拒之门外。您看……” “调查情况如何?”朱琳泽反问。 伍辰皓脸颊抽了抽,从旁边的公文包里抽出一沓资料放在桌上,叹气说道: “经流民走访、士卒审讯及情报分队消息汇总,除却天雄军将领劣迹稍少外,辽东系与洪兵之将领皆有杀良冒功、劫掠百姓之举。 然部分情节恶劣者,如左良玉、祖宽、白广恩等人,此前已为阿豹所部击毙。 余者,末将以为,除高起潜、贺人龙、陈永福、高杰、刑氏此五人外,其他皆可令其戴罪立功。” 朱琳泽没有接话,拿着厚厚的一大摞资料翻阅起来。足足一个多小时后,他才目光犀利地看向伍辰皓,冷冷问道: “耗子,你何时也在朕面前耍起心眼来了?” 朱琳泽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伍辰皓给他的资料中,天雄军将领的资料放在最上,洪兵将领的居中,而辽东系的放在最下。 尤其是曹文诏、曹变蛟、吴三桂、祖大乐等辽东系将领的资料放到了末尾。 伍辰皓心里一颤,顿时满脸通红,半晌,才支支吾吾道: “陛下,末将此举绝非出于私心,实乃辽东系将领战力超群,且主动归降,又有袁天赦将军管束,若将其斩杀,着实……着实可惜。” 见朱琳泽沉默不语,伍辰皓继而补充道: “此等辽东将领都是督师袁崇焕的旧部,虽有过错,可也曾为保疆卫土浴血奋战、功勋卓着。 尤其是曹文诏,智勇双全,堪称当世首屈一指之良将。 在围攻登州之前,他还率军赴大同抵御过后金军。如此骁勇善战之将,即便身死,也应该死在战场上,而非刑场。” 经伍辰皓这么一提醒,朱琳泽才想起,卢氏一战,若击溃三十六营的不是张豹而是洪承畴。 那么此刻的曹文诏已然追击李自成至甘肃,中了埋伏,丧命在了真宁的湫头镇。 第329章 滑得像泥鳅 对于伍辰皓为犯将开脱的说法,朱琳泽没有表态,而是陷入了沉默。 当年逃亡漳州的途中,母亲就是为官军所杀。若不是陈雄战力不俗,说不定他和张顺慈也被割了脑袋。 可反过来想想,在这个朝纲腐败、灾祸连绵,瘟疫肆掠、盗匪横行的时代,不杀人就会被人杀,不成为虎狼就只能成为血食的时代,曹文诏,洪承畴,李自成、张献忠等人真的有错吗? 可若是宽恕他们,那像自己母亲一样的累累白骨又去何处伸冤,又有谁为他们讨回公道? 半晌,朱琳泽看向伍辰皓: “袁天赦来求情的事情雄叔知道吧,他怎么说?” “教官什么也没说,只是没日没夜地操练新军。”伍辰皓有些无奈地回道。 雄叔也很纠结啊……朱琳泽叹息一声,想了想,开口道: “把高起潜等五人押去校场,当着所有被俘官兵的面宣读罪证后,砍头。 所有被俘将领都要求观刑。 另外,此次行刑让袁天赦做监斩官。 结束后,把洪承畴、曹文诏押来见朕。” 伍辰皓暗不可察地吁了口气,敬礼回复后快速离去。 良久,夕阳下,身穿龙袍的朱琳泽依旧在凉亭批阅着公文。 而洪承畴和曹文诏被押来,跪在了亭外。 此时的两人都是眼肿如桃,面色赤红,曹文诏还好些,洪承畴却是一直喷嚏不断,涕泪横流。 这都是中了魔鬼椒的症状,和普通士兵和天雄军不同,这些戴罪的将领中招后,朱琳泽下令不许给他治疗,于是,被饿肚子不说,这眼泪鼻涕就流了三天。 见朱琳泽不开口,两人跪在地上也不敢言语。刚刚观刑结束,那鲜血喷涌,头颅落地的场景还在脑子里徘徊。 对洪承畴来说,死人见得多了,这脑袋也没少砍,可以前都是砍别人的脑袋,现在轮到自己了,说不怕,那是扯淡。 曹文诏之所以不说话,并不是因为怕,而是心里存着一丝希望甚至是火热。 被俘之后,袁天赦就去牢中和他谈了很久,也就是说曹文诏是知道朱琳泽底细以及西明情况的。 曹文诏是大老粗不假,可却是以狡诈聪慧出名,否则也没资格被称为明末第一良将。 在知道朱琳泽是西明皇帝,还是袁崇焕的女婿后,曹文诏当场就表态愿意归降。 这归降不仅因为念着袁崇焕的香火情,更关键的是西明军队过于强大。 关宁铁骑是袁崇焕训练的铁甲骑兵,以机动性和冲击力闻名。可西明军队拿的是迫击炮、手雷和半自动步枪。 这骑兵方阵还未冲起来,一轮炮击,过半骑兵和战马就失去了战力。就在他的队伍还在红雾中挣扎时,对方的士兵已经带着狰狞的面具冲到了跟前。 你要拔刀,一枪;你要点三眼铳,又是一枪;你要逃跑,还是一枪。 让曹文诏不可理解的是,对方的火枪似乎不用装火药和铅子,只要不停扣扳机,就能把自己一堆兄弟全放倒。 要知道,他们穿的可是铁甲,是能抵挡普通鸟铳的重型铠甲。 可这铠甲在西明的火枪面前,就像纸糊似的,一枪一个洞。 要不是袁天赦及时赶到,还用辽东方言大声表明了身份,以辽东兵二愣子的玩命精神,说不定早已经伤亡过半。 袁天赦是袁崇焕的亲卫队长,还是袁崇焕的堂兄,别人说话曹文诏可能不信,可袁天赦的话,他不得不信。最关键的是身为阶下囚的自己,对方没有必要撒谎。 当天色昏暗下来,警卫拿来了汽灯和饭菜。 朱琳泽吃完后依然没有搭理两人,继续批公文,中间还接待过范景文等几个重臣。 期间的谈话也没有避着两人。让洪承畴和曹文诏惊愕的是,南京的兵部尚书、兵部右侍郎、户部尚书、国子监祭酒都已经投靠了西明。 更加震撼的是,西明已经接管了福建行省,而且朱琳泽让范景文等人回去准备,秋粮征收完毕后,西明要接管南直隶。 南直隶虽然只是留都,可却掌管着一国七成以上的钱粮调度,这若是没了,本来就拆东墙补西墙的崇祯朝还有希望吗? 两人跪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出,洪承畴一直用袖子捂着嘴,不敢大声咳出声。 等到夜色深沉,朱琳泽放下笔,转向两人故作惊诧道: “这不是三边总督洪大人和天下第一良将曹将军么,怎么跪着呢?” 洪承畴又饿、身子又难受,加上还跪了五六个小时,这身子早就受不了。 一听朱琳泽发话,也顾不得揶揄讥讽,立刻匍匐在地,磕头哽咽: “草民有罪,草民该死,还请陛下开恩,给承畴一个赎罪的机会。” 曹文诏哭得更加厉害,附身磕头道: “多谢陛下救了袁爷(辽东系将领都这么称呼袁崇焕)遗孤,辽东军全体将士愿为陛下孝死,为袁爷讨回公道。” 什么情况,征途皇帝居然和袁崇焕有关系……洪承畴一愣,肿得只剩下一条缝的眸光中露出疑惑,心念急转间,忙哽咽附和: “袁督师死得冤枉……当年草民也是想尽办法营救,可惜身卑言轻,又带兵在外,是真的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见两个人滑得像泥鳅似的,朱琳泽也不在意,抬了抬手: “别跪着了,过来坐吧。” 洪承畴和曹文诏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的不可置信和惊喜,前者匍匐在地,连连摇头: “草民不敢!” “陛下和崇祯那昏君不同,没那么多俗礼客套,洪大人还是一起吧。”曹文诏扶起已经快站不稳的洪承畴,两人进入亭内坐下。 看来袁天赦和曹文诏说了不少啊……朱琳泽虽然心里有些不舒服,但也不太在意,毕竟袁天赦是个重情义的人,他若不这么做,反而有些奇怪。顿了顿,朝着警卫吩咐: “拿两份乙口粮来。” 没多久,茶水和两个装满了菜和米饭的餐盘端了上来。 曹文诏早就饿坏了,拿起筷子就是一通狼吞虎咽。 洪承畴却是惊讶中带着疑惑,看向朱琳泽请教道: “让陛下笑话了,这餐盘中如此多的佳肴,草民竟然一个也不认识,还请赐教。” 朱琳泽端起茶盏,吹去上面的浮沫,喝了一口才平淡说道: “土豆烧海鱼、西红柿炒鸡蛋、玉米、红薯、虾仁紫菜汤、饼干和巧克力。 这是多人口粮,一份够十个士兵食用。” 第330章 帮朕讨债 洪承畴原本还想表现得矜持一些,可实在是饥肠辘辘,加上边上还有个唏哩呼噜,边吃边吧唧嘴的曹文诏,他也忍不住了,朝着朱琳泽歉意笑笑,随即也快速吃了起来。 吃着吃着,洪承畴眼眶竟不由自主地湿润了。 东明的官兵最好的军粮也只是面饼和炒米,而且里面还时常掺了沙子,可这军粮,不仅口感极好,菜肴丰盛,还有鸡蛋和肉食。 就在这时,朱琳泽的目光突然转向了曹文诏,温和道: “不够可以再续,在朕的军队里,吃饭管饱。” 餐盘已经见底的曹文诏眼眶一红,两行热泪瞬间流下,重重点了点头,哽咽道: “谢……谢陛下……” 这个年代当兵,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换口饭吃。 若是能吃上这种口粮,还不限量,别说拥有先进武器,哪怕就是赤膊上阵,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民以食为天,兵亦如此! 等两人吃完,警卫又端上茶水。曹文诏打了个饱嗝,有些不好意思询问道: “陛下,我的那些兵。” “放心,他们和你们吃的一样,也管饱。”朱琳泽淡淡回道。 洪承畴惊讶之余,心中又不禁泛起一阵心疼,他忍不住开口问道: “若是如此供应,那得要靡费多少粮食啊!” “是啊,朕穷啊!”朱琳泽早就在等这句话了。他脸上露出苦涩表情,无奈叹气: “朕在亚太本来只有五个军,不算各种后勤补给,单是军饷,每年就要六百万两白银。 张豹这个败家玩意儿,一下子就扩军五万,气得朕把他臭骂了一顿,最后就给了他两个军的编制。 另外,军队还是小头,几月后朕要管的是这一亿七千万人的吃饭穿衣。 而每个百姓要吃饱穿暖,一年怎么也要五两银子,这算起来就是近九亿两白银。 别人都以为做皇帝威风,其中难处有谁能懂!” 汉……瀑布汗,洪承畴脑子立刻就僵住了。自己五万洪军,崇祯一年就给军饷三十万两,人家是六百万。 最崩溃的是,征途皇帝居然想让每一个百姓都能吃饱穿暖,不是九百万,不是九千万,是九亿两白银,要知道崇祯朝一年的国库岁入是五百多万两。 曹文诏脸颊抽搐,有些肉疼地说道: “陛下,您过于宽厚仁慈了,对士卒与百姓无需如此,能饱腹便足矣。” “满口胡言!”朱琳泽顿时不悦,目光锐利地盯着曹文诏,一字一句的说道: “朕之所愿,就是要让我汉族的百姓吃饱穿暖,此事决不允许打折扣。” 曹文诏吓了一跳,赶忙跪地磕头: “陛下恕罪,草民虽没读过书,可也知道九亿两是个多么巨大的数字,草民也是为陛下忧心啊。” “陛下忧国忧民,乃盖世明君,除了善待百姓,也要注意龙体啊。”洪承畴也躬身附和。 “起来吧。”朱琳泽看了曹文诏一眼,随即摇头道: “九亿两虽多,可也不是没有。 朕在美洲有百座金山,银山更多,尤其是那波多西银山绵延千里,一望无际。 只可惜我大明距离美洲相隔万里,运输不便,这才手头不宽裕。” 百座金山,银山绵延千里……刚站起来了曹文诏腿一哆嗦,差点又跪下。 洪承畴却是品出了话里的味道,疑惑道: “那陛下的意思是……” 朱琳泽给了洪承畴一个赞赏的眼神,随即轻咳两声,接着话题说道: “朕有两笔外债,一个欠着朕十亿两白银,一个欠着五亿两,尔等可愿意去帮朕讨回来?” 曹文诏怒目圆瞪,义愤填膺道: “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欠我大明的银子,草民不才,愿率军踏破贼营,连本带利取回来。” 曹文诏不是无脑之人,祖宽死后,剿匪的所有关宁铁骑和辽东军都归他统辖。 若是有机会投入朱琳泽麾下,军需粮草不用自己操心不说,这待遇还翻了十倍。 这种好事,只要是个将领都会动心,何况他还是个好战之人。 此刻,洪承畴也明白朱琳泽不杀自己的原因了,虽然还有许多困惑,但也抱拳请缨: “陛下忧国忧民,草民钦佩不易,那十亿两就然草民去讨回吧。” 洪承畴开口就要抢十亿两的任务,曹文诏听了虽然不痛快,可没有说什么,毕竟几日前还是洪承畴的下属。 朱琳泽微微颔首,从一旁公文包里拿出两份材料,一份递给洪承畴,另一份曹文诏: “我中华是礼仪之邦,凡是要讲究个出师有名,这些就是欠债的凭据。” 洪承畴拿过资料就翻看了起来,而曹文诏却是一脸尴尬,接过材料后支吾道: “陛下,草民……草民不识字。” 似乎怕错过这次大好的机会,刚说完,曹文诏赶紧又补充道: “草民虽然不识字,但是记性甚好,只要说一遍就绝不会忘。” 朱琳泽之前也纳闷,为何一个不识字的大老粗会成为第一名将。 要知道打仗这事的核心要素之一就是“算”。 军需粮草、己方战力、机动能力,地势地形、实力对比、敌方动机等等都需要算。 特别是战斗打响,战场瞬息万变,要在无数的情报中预判敌军下一步的动作,更是需要强大计算能力。 而一个无法从书本中获取经验,又不懂得术算之人能成为名将,要么就是有极好的军师,要么就是天赋异禀。 可整个辽东军中,能懂筹谋的也只有一个孙承宗和半个袁崇焕,出色的军师倒是没听说。 “既然这样,朕就给你们说说。”朱琳泽呷了口茶,缓缓言道: “先说这倭国。自元朝中期起,那些倭寇便如豺狼虎豹,不断侵扰我中华大地。尤其是到了嘉靖年间,他们更是肆无忌惮,猖獗至极。 四百年来,这些倭人从我中原大地掳掠了无数的人口、金银和物资,沿海百姓苦不堪言。而为了抵御这些倭寇,我朝每年耗费的军费开支更是庞大得惊人。 尔等可知,嘉靖三十一年,为了修筑沿海炮台、要塞,我朝花费了八百余万两白银,备倭军费更是高达五百万两。仅仅这一年,就花费了一千三百万两之巨。 试想,倭国劫掠了我中华四百多年,每年造成的损失又何止二百五十万两? 这仅仅是一个保守的估算。若真要将这四百多年的损失一一算清,恐怕总计远超过十亿两之巨。” 洪承畴是福建泉州人,不仅看过不少倭寇袭扰大明的史料,还亲眼目睹过倭寇的肆虐,自然知道朱琳泽所说字字属实,不过他还是皱了皱眉,担忧道: “陛下,倭人血债累累不假,可尔等有那么多金银偿还么?” 第331章 何为布武 “这你们就有所不知了。”朱琳泽给自己续了杯茶,又给洪承畴两人倒满,才接着话题,徐徐说道: “虽倭国全境金银矿之储量,朕不得而知。 然朕所知者,石见银矿、佐渡金矿、菱刈金矿、鸿之舞金矿此四矿相加,其黄金储量逾千万两,白银储量约两亿两。” “啊!”洪承畴与曹文诏齐声惊叹,二人顿觉喉头干涩,心潮澎湃。 朱琳泽嘴角微扬,轻抚茶杯,言辞间略带讥讽: “杀良冒功,劫掠百姓算什么本事,看看人家郑芝龙,每年单是往倭国倒卖生丝,就可以获利百万两白银。” “陛下啊,草民是被猪油蒙了心,这么多年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啊。”洪承畴双膝跪地,哭得泣不成声。 这次涕泪横流还真不是魔鬼椒的后遗症,是真的肠子都悔青了。 他的老家在泉州,那里本来就是贸易的港口城市,自己若是不读书,不入朝为官,去做个私商,混得绝对不会比郑芝龙差。 后来他又成为了浙江承宣布政左参议,管一省财物,这倭国有大量白银的事情他也听说过,可却被自诩为天朝上国的思想蒙了眼,错过了发财的机会。 而现在,为了一点军饷,做了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不说,每年向朝廷要军饷,还跟乞丐一样。 朱琳泽自然能听出洪承畴话中一语双关,不过也懒得点破,顺话说道: “既然知道错了,你可愿意为朕,为这天下的汉民讨回这十亿两白银?” “愿意……愿意,若讨不回白银,草民以死谢罪。”洪承畴泪流满面,懊悔、激动、兴奋各种情绪涌上心头。 朱琳泽微微颔首,想了想说道: “十亿两白银立刻拿出来有些困难,朕不是无情之人,不想为难倭国百姓。 不过欠下的债总是要还,所以先让他们还三亿两,剩下的十年内还清。 另外,偿还物资不限于白银,这黄金、煤炭、稀有金属都可以拿来抵债,到时有专门的物资接收官员随你同去。” 洪承畴微微颔首,略一思量,开口建议: “陛下,既然倭国有如此多的金银,不如攻占下来,成为我大明的一两个行省可好?” 沉默片刻,朱琳泽断然回绝: “此民族过于肮脏,朕不需要。 另外,倭国现在的禁海政策很好,就算他们的幕府坚持不下去,你也要让他们坚持下去。 简单来说,朕要这倭人三百年内,不得下海。” 洪承畴虽然没有意识到这些话的份量,却听出了朱琳泽对倭人的憎恨和厌恶,他带着狠厉之色答应: “既然陛下如此说,草民已经明白如何行事。” “你也无需自称草民。自今日起你为‘布武’军军长,那五万洪军你都可以带去,不过朕只给一万人的编制和粮草,后续根据战绩再确定是扩编还是裁撤。”朱琳泽抬了抬手,示意平身。 对于军需粮草洪承畴倒是不在意,以西明的标准,一万人的军需装备足够他装备十万人,只要后续能源源不断拿到战果,好处绝对少不了。 他缓缓起身,想了,还是忍不住问道: “微臣愚钝,不记得我大明的军队编制中有‘布武’这一名号,还请陛下赐教。” “‘布武天下’是倭国枭雄织田信长提出的口号,自他以下的丰成秀吉、德川家康包括现在的幕府官员和日本武士无一不继承了这一思想。”朱琳泽嘴角微勾,看向洪承畴,淡淡笑道: “既然他们喜欢武力杀戮,那你洪承畴,就去让他们尝尝‘布武’的滋味。” 在明末,洪承畴是杀性最重的将领之一,让他去倭国,正好物尽其用。 洪承畴躬身一拜,语气恭敬却异常森寒: “陛下放心,微臣会用鲜血来洗刷曾经的罪孽,绝不会辜负‘布武’二字。” 朱琳泽面露满意之色,端起茶盏,继续说道: “你的上官是我西明中将陈雄将军,具体的战略部署和操练事宜,明日他会同步与你。 现在,你可以退下了。” “微臣告退。”洪承畴微微颔首,退后几步,转身离去。 刚走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朱琳泽的声音: “如今你洪家一门都去了台湾行省,他们现在过得很好,你三弟洪承畯还成了商贸集团的外柜主事。 你母亲傅氏托人转告,让你尽心做事,为民做事,不要忘记你这一身的才学从何而来。” 洪承畴幼时家境贫寒,全靠母亲做豆腐、做豆干维持生计。 幼年的洪承畴读不起书,天天走街串巷叫卖豆干,是乡里乡亲的帮衬才让他有了机会读书,也才有了后来的成就。 洪承畴顿时停住脚步,双拳紧握,两肩不住颤抖,他没有转身,只是重重点头,泪流满面地快步离去。 洪承畴刚一离开,曹文诏便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猛地站了起来,迫不及待地说道:“陛下,那草民……” 朱琳泽轻轻按了按手,示意他稍安勿躁。待曹文诏再次坐下后,他才缓缓开口道:“你的目标是朝鲜国。” 曹文诏闻言,不禁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思量片刻,才小心翼翼地问道: “朝鲜不是我大明的藩国吗?为何会欠下陛下五亿白银?” 曹文诏虽是大同人,但曾在辽东待过不短的时间,对朝鲜国自然不陌生。 朝鲜国原为高丽国,元朝灭亡以后,高丽朝廷不仅和残存的北元眉来眼去,还让朝中大将李成桂攻打新建的大明。 李成桂不是傻子,攻打朱元璋和自杀无异,相比之下还是造反容易一些,随即就发动了兵变,推翻了高丽禑王的统治。 可推翻高丽后,李成桂既没有自立为王,也没有建立国号,而是主动向明太祖称臣,请求赐下国号和爵位。 朱元璋一看此人如此上道,高兴之下,就给他了个‘朝鲜’的国号,还封李成桂做了朝鲜王。 也因为如此,两百多年来,朝鲜一直称呼大明为‘天朝上国’。 朱琳泽扫了曹文诏一眼,面色不悦道: “你在辽东多年,难道不知道天启七年,朝鲜已与后金在江华岛达成盟约,成了兄弟之国? 如今的朝鲜,不仅每年要给后金缴纳大量金银,还开放了中江几地和后金进行贸易。 这种行为,岂不是在助纣为虐,让皇太极的羽翼日渐丰满! 你告诉朕,若是大明其他藩王勾结后金,与后金建立私下盟约,该当何罪?” 曹文诏身子一颤,猛然想到袁崇焕被凌迟处死,还判了个株连三族,罪名不就是“通虏谋叛”嘛。 想到这里,他赶忙抱拳说道: “通敌卖国,罪同谋反。按照大明律法,当凌迟抄家,夷灭三族。” 第332章 何其粗俗 对曹文诏的回答,朱琳泽颇为满意,他微微颔首,顿了顿,面色悲愤道: “想那朝鲜建国以来,我大明对其帮扶诸多,赏赐的金银珠宝更是不计其数。 别的不论,就说那万历援朝之役,大明倾举国之力,帮其赶走倭寇,抵御了外敌的入侵。 那一战,数万汉族好男儿埋骨他乡,多少个家庭为此支离破碎,朝廷更是为此耗费了不下三千万两民脂民膏。 可朝鲜国这白眼狼是是如何回报我大明的? 他们不仅不懂感恩,还与后金结下兄弟之盟,把大明恩赐的火药、硝石等物品赠送后金。你说,此等行径,该不该讨伐?” 闻言,曹文诏眼中满是杀意,抱拳说道: “陛下所言有理,此事交给草民,我定叫那李氏王朝把两百多年吃下去的都吐出来。” 朱琳泽摇了摇头: “以后再也没有李氏王朝,这朝鲜的国号也没有必要存在了,朝鲜八道改为朝鲜行省,并回我大明版图。” “就该如此,那朝鲜铁矿丰富,草场丰茂,若是重回大明,再打造三万关宁铁骑不成问题。”曹文诏满脸兴奋,连连点头。 朱琳泽没有接话,直接下令道: “曹文诏,朕现在任命你为兴武军军长,归袁天赦辖制。 和洪承畴一样,你可以继续带领那三万多辽东兵,不过只有一万编制,拿下朝鲜后,视军功再定裁撤或扩编。” “末将遵旨。”曹文诏单膝跪地,一脸亢奋。 略一思量,朱琳泽还是沉声叮嘱道: “回去好好学学新军规,不管你如何能征善战,若是无视军纪,朕也决不轻饶。” “末将明白,昨夜天赦兄和我唠叨了一宿,他说当年在马尼拉帆船上,单是抄军规就把手抄肿了。 末将拿起笔就头疼,定然不敢再触霉头。”曹文诏咧了咧嘴,态度端正。 朱琳泽微微颔首: “去吧,顺便带话给袁天赦,打完朝鲜这一战,朕要看到一支军纪严明的辽东军,若是他做不到,讨伐后金的战役,白虎军团就不用参加了。” 曹文诏身子一颤,顿时僵在那里。他知道袁天赦最大的心愿就是灭后金为袁崇焕洗刷冤屈,若是歼灭后金一战不让他参加,比杀了他还难受。 可从皇帝的话语中不难听出,他对袁天赦私下接触自己的事情心有不悦。 若是因此让袁天赦失了宠,无法参加歼灭之战,这不仅是袁天赦的遗憾,也像是整个辽东军的耻辱。 想到自己那些骄横桀骜之兵,曹文诏咬了咬牙,郑重说道: “陛下放心,若是哪个兔崽子再敢胡作非为,违背新军规,曹某就砍了他。” “行胜于言,说得再好听,不如做出来让朕看到。”朱琳泽语气平淡,顿了顿,又补充道: “另外,你们在朝鲜国的表现也会决定朕是否愿意收编关宁锦的辽东军。 若是不堪大用,袁督师的仇,朕自己来报。” 关宁锦的辽东军自然指的就是关外八城,祖大寿麾下的五六万兵马。 这些人在袁崇焕和孙承宗出事后,基本上就类似西方的雇佣军。 给多少粮饷办多少事情,至于忠诚和爱国,基本已经被磨得差不多了。 去年(崇祯七年),后金袭扰宣府、大同,崇祯帝三次调祖大寿入卫,但祖大寿都不应,直到逮捕其妻儿,祖大寿才被迫让辽东军入关。 朱琳泽不希望一代名将祖大寿像历史上那样,最后投靠了皇太极,此时的敲打,也是为了防微杜渐。 “陛下,大将军(祖大寿挂征辽前锋将军印)这些年派了很多兄弟去寻找两位小姐和天赦兄的下落,他对崇祯的仇恨也全都是由袁爷而起,您不能弃他不顾啊。”曹文诏苦苦哀求。 沉默良久,朱琳泽缓缓摇头,叹了口气说道: “自大凌河之战(1631年)祖大寿被俘放回后,皇太极屡屡犯边,祖大寿从不袭扰,皇太极也从不攻打深入其腹地的锦州,要说他们之间没什么交易,朕是不信的。 记住,国仇和家恨是两码事,不要混为一谈。 你们若是真的为祖大寿,为你辽东的兄弟着想,那就好好表现,让朕看到一支纪律严明,所向披靡的关宁军。” “陛下,末将明白了。”曹文诏眼含热泪,重重磕了几个头,转身离去。 曹文诏一走,站立一旁的伍辰皓和徐铭轩都凑了过来。 徐铭轩长吁一口气,露出笑容说道: “还好陛下就给了四个军的编制,若是一下新增十五军,就算日进斗金怕是也扛不住。” 朱琳泽摇了摇头,开口考教道: “军费支出还是小头,关键是西北的救灾和重建需要投入大量资金,保守估计,怎么也需要数亿两白银。 这次我等从美洲带回了三千万,加上把大明宗氏、倭国、朝鲜国的皇室贵族搜刮一遍,三个月后估计能凑一亿两左右。 可一亿两还是远远不够,你等有什么办法?” 想了想,伍辰皓一本正经地说道: “末将以为,快速获取的银子的办法无非是‘抢’、‘挖’、‘骗’、‘代‘、‘商’五招。 至于‘抢’,除了各国宗氏外,还有贪官污吏、地主劣绅和卖国商贾,若是拿下这部分,估计收益可观。 ‘挖’自然就是开采。自从无线电研究所开发出来金属探测器后,吕宋岛北部、棉兰老岛、班乃岛都发现了金矿,只要有人,很快就能变成金币。 而‘骗’指得就是证券交易。 陛下曾经说过,要向尼德兰一样开证券交易所,让全民参与国家的大项事物建设中去,如此就可以花小钱办大事。 ‘代’指的是用铜钱替代金银。在民间,普通百姓大多都是使用铜钱,使用白银很少,金子更加少见。 而大吕宋的铜矿产量极其丰富,我等出了制造银币、金币以外,这铜钱也可以快速生产。 ‘商’指的是贸易。 如今的大明,除了贵族,其实江浙地区的富户不在少数,向他们兜售香烟、打火机、汽灯等先进商品,必然也可以收益颇多。” 朱琳泽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道: “什么抢啊、骗的,何其粗俗。 那叫资源再分配和利益共享,风险共担。” “陛下,末将记得你以前说过要操纵阿姆斯特丹的股市,从而从中获利的,难道这……”伍辰皓有些委屈地嘟囔。 “胡说八道,朕自己开证券交易所和去西方列强那里获利是一回事吗?”朱琳泽从桌子上抓起一块糕点就砸了过去。 伍辰皓眼疾手快,一把抓住糕点塞进嘴里,嘿嘿笑道: “陛下息怒,微臣错了,这不是骗,是集资,集资……” 第333章 小财办大事 朱琳泽明白伍辰皓的戏言只是为了缓解自己疲惫的身心,随即一笑,看向徐铭轩: “耗子说了他的看法,说说你的。” 徐铭轩嬉笑接话道: “微臣对耗子大人其他的说法都非常赞同。 只不过证券市场这种集资手段适合中长期,短期内要让连纸币都不信任的百姓、商贾相信证券,实在是难上加难。 所以,在时间短,任务重的情况下,我等需要更加犀利的手段。” 伍辰皓上下打量着徐铭轩,不可置信道: “轩子,你不会是想连商贾富户也一并抄家吧?” 徐铭轩没有接话,而是从公文包中取出一沓资料递给朱琳泽,感慨道: “雅安夫人和张大人培养出了两个商业奇才。” 伍辰皓往那些资料上瞟了一眼,不满道: “还嫌陛下不够累么,有什么快说!” 徐铭轩白了伍辰皓一眼,随即带着一丝兴奋开口: “自从我等拿下福建行省后,炎黄商贸集团先是整改了郑芝龙旗下的‘金、木、水、火、土、仁、义、礼智、信’十大商号。 接着,又马不停蹄的召集了八闽的十二家和徽州的四家实力雄厚的商号,达成了合作意向。 这二十六家商号涉及钱、盐(由于开中法,明朝盐商和粮商不分)、丝、药、瓷等多个行业。 这些整改全由许思明和许念明俩兄弟完成,他们分别是雅安夫人和张大人的徒弟,而他们的父亲是许俊熙。” “许俊熙?你是说徽州新府(原墨西哥城)的知府许俊熙?”伍辰皓惊讶道。 许俊熙原是墨西哥城唐人街的华侨领袖,在城市解放中,做出过巨大贡献,后来因为能力出众,被傅山提拔为徽州新府的知府,他的两个儿子也分别被乙雅安和张顺慈相中,收在了门下。 徐铭轩呷了口茶,指了指那些材料,眉飞色舞道: “这些材料乃是两兄弟对于炎黄商贸集团未来发展的建议。 其一,他们认为商场恰似战场,陛下在统一天下的进程中,需迅速将全国重要的商贾收归己用,如此,对后续的救灾、抗疫及恢复生产将大有裨益。 其二,在收服之法上,他们提议将商战与军事行动相结合,先对东明原有的商家予以毁灭性打击,而后再进行收购与重组。 以金融为例,若将登州战役的结果公诸于世,势必会引发京城商贾富户的恐慌,此恐慌必将导致银票被兑换为金银。 钱庄和票号一旦遭遇大规模挤兑,便会面临破产之危,如此一来,我等便可凭借少量金银将这些钱庄收入囊中。 钱庄乃筹集民间资本的首要渠道,一旦掌控足够数量的钱庄,便可迅速筹建银行,以银行之力驱动各行各业对西北予以支援。” “竟能如此?”伍辰皓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徐铭轩点了点头,笑道: “恐慌性挤兑不过是商战手段之一,此外,许氏兄弟还提出诸多其他策略,例如:通过把控消费市场,引领供给侧变革。” 听到这话,朱琳泽眼角一抽,他记得这些话是曾经和张顺慈等人闲聊的时候胡诌的,没想到对方却是发展成了理论,并让徒弟开始实践。 顿了顿,他接着话题问道: “是否还有淘汰旧有产能,推动产业全面升级,进而发展新质生产力?” “陛下,果真无所不知!”徐铭轩给了个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彩虹屁,随后为了避免谄媚之嫌,一脸肃穆地解释道: “现今东南亚的对外贸易尽数落入我等手中,我等需要何物,江南以出口为主要业务的商贾便会竭尽全力去生产何物,如此便可达到调节产业结构之目的。 再者,台湾所产丝绸与棉布一进入江浙、淞沪等地,凭借更为低廉的价格与更为卓越的品质,致使众多手工作坊纷纷倒闭。 许氏兄弟则借机兼并大量手工作坊,待这些手工作坊全部升级为蒸汽动力工厂后,其产能必将提升百倍有余。” 言罢,徐铭轩心中澎湃,面上满是激动: “依许氏兄弟所言,借战争威慑、雄厚财力、新质生产力为利器,击溃原有旧商业,再以低价收购并改造之。 如此,既能迅速掌控众多商号,为我所用,又可为后续西北援助及建立大明工业奠定基础。” 朱琳泽仔细审阅材料,许久,抬头望向徐铭轩,缓声道: “许氏兄弟所请三百万两并购资金,朕准了,此外,再给他们追加三百万。 告知他们放手去做,若并购时遇官方阻力,可直接寻范景文,由他处理。” “遵命!”徐铭轩高声应道,稍作停顿,又说道: “许氏兄弟还希望情报局能加大商业情报收集力度,并及时传递给他们。” 朱琳泽微微颔首,目光落于伍辰皓: “耗子,此事你去安排一下,若有必要,可设立商业情报处,专门与许氏兄弟对接。” 此时的伍辰皓也是满眼火热,敬礼回复: “陛下放心,此事末将亲自督促,若能以小财办大事,末将亲自去京城给许氏跑腿也无妨。” 朱琳泽笑了笑,目光随即转向北方,表情复杂道: “大明的皇帝若是懂得一点金融知识,哪怕就像西班牙国王那样经常破产耍无赖,也不至于把江山弄成现在这个样子。” …… 清晨,天边渐渐泛起温柔的蓝紫色,军营外嘹亮的起床号随即响起。 而此时,身穿迷彩背心、汗水已打湿衣背的朱琳泽,已经带着警备团的士兵们完成了负重五公里的沙滩越野。 现在的朱琳泽,每天只睡四个小时,为了不影响白天的公务处理,往往在起床号响起的前一个小时就会出去完成每日的操练。 这么做不仅是为了保证旺盛的斗志和精力,更多的也是习惯使然。 对士兵来说,虽然加入警备团很苦,但这确是他们的荣耀和梦想。 一来,能够经常见到皇帝,甚至天天跟着皇帝一起训练,一起吃饭,这牛够他们吹一辈子。 二来,警备团不仅是皇帝的亲卫,还是军队的骨干和教官训练营。 西明之所以能在战役后,快速整编俘虏,核心的原因之一就是从警备团走出去了一批又一批的优秀军官。 细软的沙滩上,完成训练的士兵排成整齐的队列,在宛若仙境的蓬莱仙境里唱着军歌,开始返城。 就在这时,一个小黑点在众人的视野中出现,随着距离越来越近,才看清是一个瘦削修长的身影。 第334章 对抗熵增 此人年约三十四五岁,身穿青色长衫,光着脚丫子,卷起的裤腿已经被海浪打湿,他满脸倦容,眼里带着说不出的沧桑和疲惫。 人刚出现,警备团的战士随即警觉起来,无需陈雄吩咐,一支荷枪实弹的小队就围了上去。 来人在十几米外站立,衣袂飘飘,犹如悬崖上一棵孤傲的青松。他上下打量着朱琳泽,眼中有好奇、有欣赏,但更多的却是迷茫和纠结。 警卫队长刚要出声呵斥,身后却传来了朱琳泽的声音: “让他过来。” 中年男子走近,微微躬身作揖: “朱琳泽,卢某想和你谈谈。” “放肆!”陈雄怒目呵斥,指着卢象升骂道: “败军之将还敢如此无礼,你真当本将不敢杀你!” 朱琳泽摆了摆手,看向陈雄: “雄叔,你先带队伍回去,留一个连在远处警戒即可,朕陪建斗散散心。” “少爷,这……”陈雄一脸犹豫,刚想开口劝说,却看朱琳泽目光坚定,只好转身吩咐: “一连二十米外警戒,二连、三连狙击手留下,徐铭轩,你是陛下的文书,贴身跟随。” “是!”队伍齐刷刷敬礼,发出高亢而激昂的回应声。 朱琳泽无奈苦笑,随即收敛了表情,抬了抬手: “建斗,走吧。” 晨光中,海面波光粼粼,远处的蓬莱诸岛被轻纱般的薄雾缭绕,一轮红日正在冉冉升起。 三人沿着海滩漫步,谁也没有先开口,直到走到丹崖山下,卢象升才带着调侃的语气问道: “皇帝陛下就带着个小文书与我同行,难道就不怕有性命之忧?” 朱琳泽笑了笑,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 “朕知道你天生神力,不过论格斗技巧和作战素养,你需要学习的还有太多。” 说话间,只见朱琳泽深吸一口气,猛然侧踢,随着“轰隆”声响,山下一块巨石被踢得四分五裂。 他这一举动却是吓坏了后面跟着的警卫连,所有人拉枪上膛,齐齐瞄准了卢象升的脑袋。 朱琳泽朝着身后摆了摆手,这才看向已经失去表情管理能力的卢象升: “和治理国家相比,战斗才是朕最擅长的事情。” 半晌,卢象升才从惊愕中缓过神来,他长长叹了口气,目光投向海面,开口问道: “听说陛下的愿望是建立新秩序,让这天下汉民丰衣足食,不知是真是假?” “不错,这的确是朕的愿望也是目标。”朱琳泽微微颔首。 顿了顿,卢象升侧头盯着朱琳泽的眼睛,郑重问道: “历代君王都把苍生黎民挂在嘴边,可真正爱民为民的却少之又少。 卢某斗胆,想问陛下善待子民的初衷为何?” 在卢象升看来,历朝历代的皇帝,包括朝堂上的衮衮诸公,无一不是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 可在正义嘴脸的背后,却满是愚民、弱民、贫民、辱民等等阴谋算计。 虽然现在朱琳泽对流民、对士卒,甚至是对降兵都很善待,可谁又能保证这不是他为了争夺天下的收买人心之举? 朱琳泽自然明白卢象升问这话的深意,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然而又霸气的微笑: “以朕如今的军力,三个月足以打穿东明,一个月便能灭了后金。而后十年,朕定能让这天下的每一寸土地都臣服于朕的脚下。 然而,朕并非秦始皇,也非元世祖。朕所追求的,并非一时的霸业,而是要让中华民族永远保持年轻,充满活力,屹立于世界之巅成为永恒的霸主。” 说到此处,朱琳泽目光与卢象升对视,无比坚定地说道: “但要实现这一宏愿,仅凭朕的一己之力远远不够。 这需要一代又一代炎黄子孙,带着永不满足的扩张之心,去探索、去开拓、去披荆斩棘。 朕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建立机制,不断降低我中华这个古老民族的熵增,让他可以永葆活力罢了。” “熵增?”卢象升一愣,苦思冥想片刻还是摇了摇头,拱手抱拳: “还请陛下赐教!” 朱琳泽点了点头,坚信不疑地说道: “在一个孤立的系统中,万物皆遵循着一条不变的法则——从秩序井然走向混乱无序,从勃勃新生走向寂灭死亡。 人如是,朝代亦如是,这天下的万事万物,无一能逃脱这一宿命。而这种混乱度的持续增加,就称之为熵增。” 世人皆知卢象升,只道他脸白手黑,勇猛善战,却不知他还是个名副其实的学霸。 卢象升,二十一岁中举,次年更是通过殿试,一举成为二甲进士。 步入仕途后,他如鱼得水,先是被吏部选为主事。不过两年光景,便晋升为员外郎,又过了三年,更是被提拔为知府。 如今,年仅三十六岁的他,已经身居五省总理兼右副都御史之高位,官居正二品。若是在后世,这便是三十多岁的正部级干部。 卢象升虽然性情刚烈耿直,却是聪慧异常,朱琳泽稍微一解释,他已然心领神会。 想了想,他将目光转向海上那座烟雾缭绕的蓬莱仙岛,苦笑反驳: “陛下所言,事物总是从秩序走向混乱,却又说要让中华民族永葆活力,这岂不是如同秦始皇明知自己难逃一死,却仍妄想长生不老一般,岂不荒谬?” 朱琳泽不以为意,摇头笑道: “人人都知道自己是要死的,可为什么还要努力求存? 生命的精彩不在于活得长短,而在于抵抗熵增中展现出来的绚烂。 就比如说你卢象升,难道不知道东明已经积重难返,无药可救,可你还不是一如既往的殚心竭虑,试图挽救。 若是朕猜的不错,你在登州城下想要杀身成仁,无非就是想要以死警醒东明朝廷的那些庸碌之辈罢了。” 闻言,卢象升脸上露出尴尬之色,稍一思量,他还是固执追问道: “陛下,那如何才能抵抗熵增,绽放出生命的绚烂?” 朱琳泽笑了笑,在一块石头上坐下,侧头问道: “建斗为何要剿匪,为何对待造反军辣手无情?为何在天下皆贪的浑浊世道中,保持洁身自好? 你这不就是在对抗熵增,想让社稷回归有序吗?” 第335章 吹牛吹过了 听到朱琳泽的三连问,卢象升内心波澜起伏,回想自己所做的一切,的确是符合抵抗熵增的定义。 就在此时,朱琳泽的声音再次响起: “想要抵抗熵增,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清理污秽,以外力做功来维护秩序和安宁,就像你所做的那样。 除此之外,更为重要的是不断地打破壁垒,把孤立系统变成开放系统。 而打破的这一过程,朕称之为‘扩张’,这包括疆域的扩张、人口的扩张、文化的扩张、金融的扩张、对未知领域的深入探索等等。 想象一下,倘若当年三宝太监(郑和)下西洋时,能够顺势夺下美洲,每年为大明输入几千万两的金银,那么今日的东明,又怎会落得如此田地?” 这番话语犹如春雷炸响,振聋发聩的同时让卢象升顿时感到热血沸腾。 经过这么多天的观察和了解,加上又有几个同年相劝,他的内心已经动摇,加上朱琳泽这番精辟入里的言语,卢象升终于不再犹豫,他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恭敬道: “卢象升愿为陛下效忠,为陛下所述之宏愿,尽一份绵薄之力。” 见到忠勇无畏,刚直不阿的卢象升也被自己所说服,朱琳泽心情大好,他起身把他扶起: “你要效忠的不是朕,而是中华民族的现在和未来。” 卢象升被彻底打动了,他不为名不为利,就想让这浑浊的世道回归清明。 而朱琳泽的这番话,犹如醍醐灌顶,给他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念及于此,他眼眶湿润,流泪哽咽道: “陛下教诲,象升铭记于心,若有差遣,万死不辞。” 朱琳泽微微颔首,含笑说道: “既然如此,朕就封你为都察院右都御史,重组都察院,担负亚太地区的风纪监察之责。” 见卢象升眼中带着迷茫,朱琳泽随之解释道: “这亚太地区,乃是亚洲与太平洋的简称。你回台湾行省后,参加一次培训,自会明了其中细节。 另外,朕计划在三个月内统一大明,届时大明旧官员的筛选、任用和监察汰换,将有一大部分责任落在你的肩上。 所以说,你的担子不轻啊,需要做好心理准备。” “微臣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圣恩。”卢象升磕头拜谢,略一思量,面露为难之色,哀声恳求: “陛下入住紫禁城后,是否可以饶恕旧帝一命,他虽有万般不是,可为了挽救这风雨飘摇的江山,也算是尽力了。” 卢象升所说的旧帝,自然指得就是崇祯,他虽然已经打算效忠新朝,可对崇祯皇帝依然充满了同情和感恩。 在卢象升看来,崇祯也许不是一个能力挽狂澜的圣君,却是一个兢兢业业,勤勤恳恳的好皇帝。 他聪慧隐忍,上台不到一年就扳倒魏忠贤,清除了阉党。 他勤于政事,每天要工作十四五个小时,从来没有休沐,为了江山社稷,耗尽心力。 除此之外,崇祯帝在个人生活方面也非常节俭,宫中没有进行任何营建,吃穿俱不讲究。 据说崇祯走路很慢,原因就是因为龙袍之下的衣物全是补丁。 对于卢象升的求情,朱琳泽长叹一声,微微颔首: “朕本就无心为难他,若是愿意,朕会送他去美洲,带领宗氏重新找回属于皇室的荣耀。” “陛下……”卢象升嘴唇微颤,想要说什么感激的话,却哽咽得难以开口。 朱琳泽拍了拍卢象升的肩膀,语气中带着期盼: “你可以从天雄军中带一百五十个心腹去台南参加培训。 完成培训后,直接去南京接管都察院,配合范景文几人把新朝的行政框架搭建起来。” 待卢象升点头答应,朱琳泽又侧身看向徐铭轩,吩咐道: “给都察院单独配备一个通讯排,他们有任何建议和问题,可以随时给情报局发报。” “是!”徐铭轩点了点头,随即看向卢象升,提醒道: “陛下最讨厌捕风捉影,沽名钓誉,更厌恶言官为了一己私利,成为党争的工具,所以在监管过程中务必尽心尽职,事事有据。” “多谢徐兄提醒,卢某受教。”卢象升虽然此时有很多疑惑,但现在不是询问的时候,只好忍住好奇,拱手答应。 待众人返回,还未进入府城,城墙上发出的嘹亮声响惊醒了还在沉思中的卢象升,他抬头看向城墙,一脸的错愕。 只见上面挂着的多个高音喇叭发出了悦耳动听的女子声音: “各位听众,大家早上好,今天是征途元年八月六日,这里是大明皇家广播电台,现在是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 首先是粮食生产情况。 根据《翰林院日报》记者发回的喜报,今年吕宋比科尔平原获得夏粮大丰收,其中阿尔拜府以产粮两万四千吨位居各府榜首。 除了阿尔拜,南甘马林、北甘马林、索索贡各府的产粮也都在一万五千吨以上,预计今年吕宋行省夏粮总产量将突破十万吨……” 听到这声音,朱琳泽的脸上浮现出笑容,而战士们都欢呼起来: “皇后,那是端慧贞穆皇后(袁有容)的声音!” 卢象升没管什么皇后,而是被这铁喇叭能发出声音而震撼,除此之外,还又被播报中的粮食数据给深深吸引了。 听了片刻,他一脸茫然地看向旁边的战士,好奇问道: “这位小兄弟,请问十万吨是多少担?” 那战士还沉浸在播音员美妙的声音中有些陶醉,突然被打扰,有些不悦,可想到对方现在是大人物了,只好按耐住烦躁,随口说道: “一吨等于两千斤,自己算。” 卢象升曾经做过三年的户部员外郎,监管临清仓,对粮食数据再敏感不过,这稍微一心算,差点惊叫起来: “二百万担?” 那战士不以为意: “吕宋的比科尔半岛土地肥沃,地广人稀,这开垦才刚刚开始。 随着大批移民进入,三四个月后,估计产粮能翻十倍不止。” 略一思量,卢象升摇了摇头,谦和道: “卢某只听过夏粮和秋粮,还未听说过冬粮,小兄弟,你吹牛吹过了。” “吹牛?”小战士来气了,翻了个白眼说道: “比科尔半岛地处热带,哪里来的冬天? 正常情况下,一年至少产三季粮食,若是辣椒、西红柿、蔬菜瓜果,那是一年产到头,根本就不带停歇的。” 见卢象升表情呆滞,小战士又添油加醋地说道: “若是和美洲比起来,比科尔半岛就不值一提了。 比如说那西印度群岛,岛上的土人根本就不精耕细作,随便撒了种子,到时候再来收割就能获得吃不完的粮食。” 闻言,卢象升心中火热,忍不住问道: “那西印度群岛也是我大明疆土?” “那是自然。”小战士点了点头,一脸骄傲地补充道: “我就是在哈瓦那一战中表现出色,才被选入的警备团!” 卢象升觉得自己一辈子听到的喜讯都没有今天多,他站在原地呆愣了半晌,缓缓抬头看向苍穹,深吸着带着海腥味的空气。 他觉得自己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蓝天,从未闻过如此清新的空气,整个世界仿佛都变得不同了…… 第336章 天上来的 雷声隆隆,秋雨连绵。酷热的天气刚走,刺骨的寒意随之而来。 北直隶,保定府,高阳县。 距离县城北二里的西庄,一处三进的大宅内。 年过古稀的孙承宗撑着膝盖起身,缓步迈过门槛来到屋檐下,看着那漫天的雨幕,老爷子沧桑的眼底满是愤恨。 老仆南州赶紧拿了一件羊皮袄子走了出来,边给老爷子披上,边劝道: “老爷,这一场秋雨一场凉,您可得保重身体啊。” 孙承宗没有理会老仆,而是盯着苍天狠狠地骂道: “这贼老天是不给活路啊,眼见秋粮就要收割,它却下个没完没了,在这样下去,粮食都要烂在田里了!” 老仆想要安慰几句,可张了张嘴,又不知如何宽慰,也只能长叹一声。 这年头,百姓太苦。旱灾、瘟疫、蝗灾、后金劫掠、年年增加的税赋让他们喘不过气来,这好不容易熬到粮食要收割了,结果又是连绵不断的秋雨。 孙承宗喘着粗气,看向老仆,沉声道: “去,让里长去告诉乡亲们,这雨一时半活儿停不了,别等了,即刻抢收。” “老爷,不出太阳就无法晒粮,就算抢收回来一样会发霉啊!”老仆满脸苦涩。 孙承宗挥了挥手,无奈道: “去吧,抢回来烘干也好,晾干也罢,能挽回多少算多少,总比都烂在田里强。” 老仆点了点头,进屋拿了油纸伞就要离开,就在这时,就听身后又传来老爷子的声音: “先去通知孙家的佃户,今年的田租减免两成,让他们带头收割。” “两成?”老仆愣了一下,随即苦着脸劝道: “老爷,年初您已经捐出去不少粮食了,这下子又要少两成,咱家也有上百口子要养活啊。” “放心,就算少了两成田租,这孙家也饿不死人。”孙承宗态度坚决,顿了顿,又挤出笑容宽慰: “老夫虽救不了这天下的黎民,可救助西庄百姓能力还是有的。” 老仆无奈,只好点头答应,撑开雨伞,走进了雨幕。 刚走进庭院,就见到一少年仆役惊惶失措地从外门跑进来,南州脸色一沉,呵斥道: “慌里慌张,成何体统,平时老夫是怎么教你的?” 少年仆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支支吾吾道: “管家,有……有贵客登门要见老爷!” “贵客?”老仆皱了皱眉,疑惑道: “哪位贵客能让你慌成这样,莫非是京城来的?” 少年仆役摇了摇头,一脸惊惧地指了指头顶: “不是京城来的,是从天……天上来的!” “满口胡言!”老仆气不打一处来,上前一步,拧住青年仆役的耳朵,训斥道: “敢戏弄老夫,皮痒了是吧!” “啊呀……老爷救我,真的有贵客从天上来啊。”少年仆役龇牙咧嘴地挥舞着手里的拜帖,边对着还在屋檐下的孙承宗喊道。 孙承宗一时也被逗乐了,招了招手: “南州,让那憨娃儿过来。” 老仆一松手,名叫侯果的仆役就小跑到老爷子跟前跪下,双手递上拜帖,委屈道: “老爷,那些贵客真的是从天上来的,就像仙人一般,不信,您可以出去看,飞船还在门外的晒场上停着。” 孙承宗并未理会小奴的胡言乱语,他接过拜帖,仔细端详起来。 当他看到拜帖的落款为“袁崇焕长女袁有容 敬书”时,不由得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恍惚。 他回想起数年前在宁远做督师,那时袁崇焕的女儿袁有容就经常来他府上玩耍。 由于袁崇焕是他的爱徒,加上本身又非常喜欢孩子(要知道,孙承宗四十一岁以前从事的都是家教的工作),孙承宗就收了袁有容做干孙女。 刹那间,惊喜、诧异、伤感各种情绪涌上心头,孙承宗缓过神来,连忙喊道: “快……快把客人请进来。” 让孙承宗意外的是,没多久只见一队身材挺拔、步伐稳健、穿着奇怪制服的年轻人抬着一个个大箱子进入客厅。 他们放下后又有序退出,站在厅堂之外警戒起来。 凭借经验,孙承宗能判断出他们是军人,而且是身经百战的军人。 可这些人的穿着、佩戴的武器,包括他们的体态、眼神、动作、气质都和大明的精锐之师完全不同。 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话,那就是强大而不张扬,锋利却不失内敛。 “阁老爷爷!”随着清脆悦耳的声音响起,一位穿着素色长裙,清丽脱俗的少女小跑着进来,一下子就扑进了孙承宗的怀里。 孙承宗顿时激动地老泪纵横,拍着少女的胳膊,连连颤声道: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啊……” 此时,老爷子用余光扫到了后面跟进来的年轻人。 此人身形挺拔,年纪不过十八九岁,面容清秀,衣着朴素,脸上虽挂着浅笑,却难掩其上位者的威严和眼中那傲视群雄的傲然。 “好一个英武不凡的少年郎。”孙承宗忍不住内心赞叹,随即开口笑道: “容儿,快给爷爷介绍一下这位俊俏的后生。” 袁有容俏脸一红,这才放开老爷子,跑到朱琳泽身边挽着他的胳膊,甜蜜道: “爷爷,这是容儿的郎君,他叫朱琳泽。” 朱琳泽抱拳行礼,恭敬道: “晚辈朱琳泽,拜见孙阁老。” “哈哈哈,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孙承宗满意大笑,随即对仆人吩咐道: “上茶,上老夫珍藏的明前龙井,还有,遣人去买些绿豆糕,容儿爱吃那个。” “爷爷,不用。”袁有容献宝似的走到几个大箱子面前,一一打开介绍道: “这箱全是吃的,里面有各种水果罐头、肉罐头、还有巧克力、饼干、果酒、咖啡和九龙窠岩壁上产的武夷山大红袍。” 孙承宗酷爱香茗,听到这话,忍不住嘴角一抽。 因为这九龙窠岩壁上的大红袍茶树一共就几棵,每年的产量最多几两,哪怕是皇帝想喝到都不容易。 “容儿,你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何变得如此富有?”老爷子好奇多过惊讶,忍不住发问。 “爷爷别急,这还有。”袁有容又打开一个箱子,继续介绍道: “这里面是各种兵法,西班牙、葡萄牙、尼德兰、神圣罗马帝国的都有,容儿都让人翻译成了汉文,这样爷爷看起来就方便。” 这一下子,孙承宗坐不住了,连忙走到箱子边查看起来,可看了片刻却是苦笑摇头: “不行喽,年纪大了,这字一小就看不清。” 第338章 让雨停歇 “没事,容儿早就想到了。”袁有容笑着从箱子里取出一个小盒子,拿出其中的老花镜给孙承宗戴上: “爷爷,您试试看,若不合适,再为您换一副。” 随着视线逐渐清晰,孙承宗心中难掩激动,忍不住感慨: “这西洋眼镜,老夫曾在先帝的暖阁中见过,未曾想,此生竟能有机会使用。” 袁有容微微一笑,指着另外两个箱子说道: “最后两箱,一箱是延年益寿的补药,另一箱都是银子,皆是寻常之物,容儿便不再打开了。” 话刚出口,站在一旁的管家不禁倒抽一口凉气,失声叫道: “如此大的箱子,这得有多少银子!” 袁有容嘻嘻一笑,不以为意道: “不多,仅一万块银元,八千两罢了。” “八千两!”老仆双眼圆睁,下一刻,他喜形于色,看向孙承宗,声音发颤道: “老爷,这下西庄的百姓有救了。” 孙承宗历经两朝,位高权重,即便解甲归田,其家境也不应困顿。 只可惜老爷子心怀善念,或赈济灾民,或响应朝廷募捐,长年累月,如此施舍,家财所剩无几。 “看你那点出息!”孙承宗白了老仆一眼,随即重新落座,慈爱地看着袁有容,温和道: “快与爷爷讲讲,这些年都发生了何事?你母亲,还有小无欲可都安好?” 听到这话,袁有容眼眶一红,黯然道: “母亲(阮氏)于逃亡途中遭遇不测,然容儿与妹妹甚为幸运,于赴西洋之帆船上得遇夫君,方得存活。” 继而,袁有容将自锦州逃亡后的诸般事宜一一道来,有关西明建国的事情也没有隐瞒。 一开始,孙承宗表情复杂,既为两个孩子的悲惨命运感到心痛,又为自己当年没能保住她们而自责。 可听着听着,心中便涌起波澜,当得知朱琳泽已在美洲开拓数十行省之疆域,且建国称帝时,他一脸惊愕,茫然地转向面带微笑、温文尔雅的朱琳泽,难以置信地问道: “你是西明皇帝?” 朱琳泽点了点头: “现在是,几个月后就不是了。” “这是为何?”孙承宗虽然不信,但还是开口询问。 朱琳泽把自己这几个月来取得的战果和布局说了一遍。 言罢,他抱拳施礼道: “此次前来,一则陪容儿归乡省亲。 二则,为速统大明、剿灭后金,有些事宜,尚需阁老相助。” 沉默许久,孙承宗面色渐沉,强抑内心之不快,缓缓言道: “你等遭受诸多苦难,对大明朝廷有所怨恨,这个无可厚非。 可年轻人不可信口雌黄,尤其是不该夸夸其词,犯了当年元素(袁崇焕的字)的老毛病。” 孙承宗说的老毛病,指的就是袁崇焕曾经夸下海口,五年复辽,结果辽东没有收复,却是让皇太极打到了京城下,最后还因此丢了性命。 对于老爷子的斥责,朱琳泽并未在意,他抬手向着门外一指: “登州距高阳不过五百余公里,若乘浮空飞艇,夜间便可抵达。 若阁老不信,可随晚辈前去一观。” 袁有容也是一脸焦灼,颔首应和道: “阁老爷爷,陛下所言句句属实。而今大伯、曹文诏、祖大乐、吴三桂等您昔日旧部,皆为我西明之将领,此刻他们正在登州,真伪立辨,去看便知。” “还陛下!”孙承宗面色阴沉,眼神冷冽,凝视着朱琳泽,沉声道: “年轻人,你当知晓造反谋逆乃株连九族之大罪,你如此张狂,莫非就不惧引火上身?” 让一位年逾古稀的老人相信如此诸多新奇之事,着实不易。 略作思索,朱琳泽反问道: “阁老,要怎样您才肯信晚辈所言?” 未料想朱琳泽非但不认错,反而还杠了起来,孙承宗气得吹胡子瞪眼,指着窗外嘲讽道: “你若能让这高阳县的雨停歇,老夫便信你所言。” 朱琳泽并未答话,而是向着门外招了招手,待刑玉迈步而入,才开口问道: “飞艇上可有干冰炮弹?” 刑玉想也未想,点头答道: “有的,只是这些干冰炮弹是要送往兖州府以缓解旱情的。” 朱琳泽这么问,是因为人工阻雨和人工降雨的原理差不多,只不过一个是让消雨区的降雨云提早下完,另一个是让还未达到降雨条件的区域增雨罢了。 “一个高阳县所需炮弹无多,无需挂怀。”朱琳泽摆了摆手,略加思索,又看向孙承宗: “阁老,后续雨量或会稍大,只因需使这云中雨水尽快落尽,方可天晴,如此是否可行?” 孙承宗被气笑了,没好气地说道: “雨量增大亦可,只要你能呼风唤雨,老夫便信你所言。” 朱琳泽点头,随即将目光投向刑玉,下令道: “阁老既如此要求,想必是为秋收之事,你速去安排,让雨尽快下完。” “遵命!”刑玉行了个军礼,旋即转身出门。 闻得此言,客厅内的数名仆役与丫鬟皆是忍俊不禁,投向朱琳泽的目光就像看疯癫之人一样。 袁有容面色阴沉,刚欲起身呵斥,却见朱琳泽微微摇头,无奈之下,她只得强压怒火,撅起嘴不再言语。 孙承宗眼神深邃,沉默片刻,看向老仆吩咐道:“既有容来了,无论如何都是喜事,你去筹备些酒菜,老夫和孙女叙叙旧。” 老仆颔首,稍作停顿,询问道: “那让村民提前收粮之事……” 孙承宗想了想,走到最后一个箱子打开,在检查之后,才望向朱琳泽: “若无法消除雨灾,老夫以这八千两白银赈济百姓,你可有异议?” “这些银子本就是赠予阁老的,如何使用,自然由阁老定夺。”朱琳泽端起茶盏轻抿一口,不以为意地答道。 “好,就凭此言,你这孙女婿老夫认下了。”孙承宗眉头舒展,看向管家说道: “抢收之事先缓缓,先去安排酒菜。” “是。”待看到箱子内银光闪烁,管家南州仿若瞬间年轻了几岁,脊背也挺直了起来。 少顷,随着一道道菜肴呈上,朱琳泽不禁唏嘘。 只见桌上菜肴有:花生米、红烧豆腐、炒青菜、腌萝卜和一盘水煮蚕豆。 袁有容瞥了老爷子一眼,故作不悦抱怨道: “爷爷,您也太吝啬了,孙女带着孙女婿来看您,您竟连一道肉菜都没有。” 此时,一旁服侍的小仆侯果吞了吞口水,忍不住插话道: “小姐,这已经很好了,平时老爷每餐都只有一小盘咸菜外加一碗糙米饭。” 第339章 拨云见日 听到门外的呼喊,老爷子骤然起身,快步走出客厅来到屋檐下。 但见苍穹之下,多日未见的红日重现,阳光穿云破雾,倾洒而下。 “拨云见日,神乎其技……神乎其技啊!”老爷子心潮澎湃,感慨万千。 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孙承宗返回屋内,端坐椅子上,投向朱琳泽的目光温和了许多: “你刚才说有事要请老夫帮忙?” 朱琳泽表情依然平和,微微颔首,开门见山道: “需要帮忙的事情有三: 其一,袁督师是有容的父亲,也是晚辈的岳父,他纵有万般不是,也不至于被判处极刑,其中原由还请告知。 其二,阁老在辽东经营多年,想必在后金中留有耳目,这张谍报网还请借晚辈一用。 最后,统一大明后,晚辈希望阁老可以出任内阁首辅,安定民心,稳固朝局。” 谈到袁崇焕,似乎刺中了老人的痛处,良久,孙承宗才长叹一声,满脸悔恨道: “元素入狱后,为了弥补他所犯下的罪责,老夫重召关宁军展开对后金的反击。 那一战自正月初四持续至五月十八日,五个月间老夫收复了遵化、永平、迁安、滦州四城,终于在五月底将后金逐出了关外。 老夫本欲借关宁军之功为元素赎罪,然而老夫却犯下了一个致命的失误,致使元素在诸大臣和皇帝眼中丧失了价值。 往昔皇帝对他宽容,大臣不敢诬陷他,关键在于想仰仗他抵御后金乃至收复辽东。 可老夫带军打的这一仗,让所有人都错误的以为没有元素也无妨,于是他就成了党争的牺牲品,被温体仁构陷与钱锡龙有染,最后才被判了极刑。 每每念及此事,老夫皆心如刀绞。 若彼时能设法保元素出狱,令其随老夫将功赎罪,或许就不会酿成后来的悲剧。” 说着,孙承宗视线模糊,苦笑自嘲道: “众人皆言我孙承宗智谋过人,实则愚不可及。 当年老夫年已六十八,即便尚能一战,又能支撑几时?我理应早些战死,留两座城予元素啊!” 在孙承宗看来,朝堂之上被构陷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袁崇焕最后的悲惨下场,都是自己思虑不周造成的。 听到这些,袁有容已经哭得梨花带雨,泣不成声,只能一味摇头: “爷爷,不怪你,真的不怪你……” 许久,孙承宗方才平复情绪,凝望着袁有容,叹气道: “得知元素被判极刑,爷爷来不及赶回京都,唯有托付当时的内阁首辅成基命组织营救。 然最终还是未能救下元素,仅使皇帝更改口谕,将株连三族,改为流放二千里。” 此时,一旁的老仆南州也流着泪说道: “老爷闻此噩耗,重病不起,其间曾遣老奴前去营救你们母女,然至锦州,方知你们已被人救走,无奈之下,只得作罢。” 袁有容悲痛欲绝之际,那冰凉的小手却被一只温暖的手掌紧紧握住,她泪眼朦胧地望向朱琳泽,在见到那满眼的怜爱与关怀后,心中顿时宽慰不少。 深吸一口气,袁有容挺直身躯,强颜欢笑地看向二人,宽慰道: “爷爷,南伯,你们也不用过于悲伤,要是不逃到马尼拉,容儿和无欲也碰不到陛下,此生怕是都无法为父亲洗清冤屈了。” 正说着,一个仆人步履匆匆而来,立于门口,向内窥视,满脸惊惶之色。 孙承宗面色一凝,沉声道: “有何事,但说无妨,此间并无外客。” “老……老爷,圣上遣使传诏,欲召您入京,然传旨的公公与锦衣卫却在府门外被扣押。”仆人脸色苍白,有些语无伦次。 就在这时,警卫刘翔龙也跟着进入室内,他双手托着圣旨和信件递给朱琳泽: “陛下,圣旨和信件都检查过了,崇祯着急诏阁老入京,调集关宁军入京勤王。” 朱琳泽微微颔首,把圣旨和信笺转给孙承宗,歉意道: “属下失礼,望阁老海涵。” 孙承宗赶忙接过,审视片刻后,顿时石化,半晌才对下人挥手,沉声道: “都退下吧,今日之事,万不可泄露半句,否则严惩不贷。” 待下人退去,老爷子才难以置信地凝视着朱琳泽,颤声道: “你果真击溃了十一万明军精锐?” “爷爷,并非击溃,是生擒,如今洪承畴、曹文诏和卢象升都已经为陛下效命。”袁有容擦去眼角泪痕,又露出骄傲之色,补充道: “如今亚太的台湾、大吕宋、福建、山东都已被陛下掌控。 南京的范景文、候恂、李邦华等重臣也都效忠了陛下,只要陛下愿意,随时都能拿下南直隶。” 闻言,老爷子脸一阵青一阵白,想着之前一口一个后生,没想到来的却是尊大神。 思量良久,孙承宗长叹一声: “罢了,老夫便随你走这一遭,瞧瞧你这西明之治下究竟是何模样。” “爷爷!”袁有容拉着孙承宗的袖子,娇嗔道: “给出辽东谍报网和出任内阁首辅的事情您还没有答应呢!” “乖容儿,此事非同小可,待老夫察看过这新朝之气象再做定夺不迟。”孙承宗捋着胡须摇头,一副老顽固模样。 历史上的孙承宗就是一个很谨慎的人物,在他看来,自己的性命事小,可交出后金谍报网,却关乎到大局,自然不能轻易答应。 对于孙承宗的坚持,朱琳泽倒是不以为意,颔首道: “阁老思虑缜密,晚辈并无异议。 只不过如今阁老抗旨不尊,怕是家人在高阳县也待不安生,不如都随晚辈一起去登州。” 袁有容也点头附和: “翼龙二号颇大,坐数百人亦无妨,爷爷,便让家眷与我等一同去吧。” 孙承宗无奈苦笑: “你们这是要老夫携家潜逃啊。” “爷爷,陛下不日便会进驻京都,届时您若愿归来,自是随时可行。”袁有容极力劝说。 思虑良久,孙承宗终于下定了决心,看向袁有容慈爱道: “老夫本就对你们袁家心怀愧疚,此次即便有误,老夫也甘愿承担,那就一同去吧。” …… 东明,京城。 今年的冬天比往年来得更早,刚进入十月,就下起了小雪。 寒风凛冽之中,雪花纷纷洒洒。 紫禁城钟楼响起了沉闷而悠长的钟声,在这寂静的冬日早晨显得格外刺耳。 这是召集百官上早朝的钟声。按例,百官在寅时(凌晨三点)就必需到达午门外,驻车下马,按照官位排好顺序,等待卯时一刻的宫门开启。 可从今年八月开始,在宫门外等候上朝的官员越来越少。 到了九月,崇祯不得不把早朝时间改在了卯时三刻,而且还要靠敲钟来催促百官,才能按时召开朝会。 皇极殿。 面容瘦削,显得极为憔悴的崇祯皇帝朱由检坐在龙椅上,目光深邃而复杂。 整座大殿显得空旷而寂寥,除了陪伴侧的太监王承恩外,殿下只有两位武将。 一位是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另一位是后军都督府右都督黑云龙。 第340章 何来背叛 良久,崇祯的嘴唇微微颤抖,声音干涩: “王伴伴,是何时辰了?” 王承恩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昏暗的天色,心中涌起一股苦涩,他躬身低头道: “陛下,估摸着快要辰时三刻(早九点)了。” “辰时三刻……辰时三刻……”崇祯嘴中喃喃重复着,他缓缓按住膝盖,费力地站起身,身形微微晃了晃。 “陛下!”王承恩见状慌忙走近两步,伸出手将他扶住,哀声道: “陛下,要保重龙体啊!” 崇祯摆了摆手,颤巍巍地走下须弥座,拖着疲惫的身影一步步朝殿外走去。 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黑龙云见状并未劝说,也未阻拦,只是沉默地跟随其后。 骆养性和王承恩小跑着跟上,二人相视一眼,都从看到了彼此苦涩和无奈。 今天朝会,崇祯本来是想要颁布罪己诏,把所有的罪责和过失都揽在自己身上,希望以此挽回百官信心,缓解君臣关系,从而可以共商对策,应对强敌。 然而,骆养性和王承恩都知道,这不过是崇祯皇帝的一厢情愿罢了。 两个月来,噩耗接踵而至,宛若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已经奄奄一息的大明王朝的咽喉,还在不断地用力。 八月初,关内十一万精锐在登州战役中全军覆没; 八月中旬,山东行省全境陷落; 八月底,孙传庭率领京营为数不多的兵力南下护卫漕运航道(大运河经过山东济宁)。 可还未抵达山东境内,就在河间府的吴桥中了埋伏,两营将士无一逃脱。 九月初,福建行省全境落入西明之手,据说六月份全省主要官员就已被全部控制。 九月中,留都南京改旗易帜,南直隶上到六部,下到各府县官员集体效忠新皇,自此,大明税赋重地被夺。 期间,崇祯皇帝紧急调遣关宁军入京勤王,然而祖大寿却以无粮无饷为由推脱。 崇祯又召阁老孙承宗入京,希望借着他的威望调遣关宁军,结果孙家却集体失踪了。 无奈之下,崇祯下达了捐饷令,号召皇亲国戚、王公贵族、文臣武将及地方缙绅富户捐款应急。 然而,半个月下来,只凑够了三万两银子,而这其中大半还是皇太后、皇后以及妃子们变卖首饰玉器换取。 至于那些文武百官、皇亲国戚和内府宦官,募集的银两竟不到一万。 不仅如此,内阁首辅温体仁还率先表示家无余财,反对崇祯征饷。 如今的京城早已是人心惶惶。官员们送礼、托关系,用尽办法想要和南京那些曾经的“养老”官员搭上关系; 富户和商贾们则贱卖家业、田产,手持金银以观其变。 而听说了西明免赋税、免劳役还给分田地的消息后,京城的百姓更是人心躁动,无时无刻不在盼着西明的皇帝早些入驻紫禁城。 “陛下怎么还不明白,这崇祯朝已经完了呀。”骆养性内心嘀咕,可左右思量,他还是一步不停地紧跟其后。 出了大殿,崇祯皇帝一步步走进风雪之中。 抬眼望去,空旷的宫道上一个人影也没有,只有那纷纷扬扬的雪花在无声地飘落。 王承恩上前,苦劝道: “陛下,外头风雪正盛,切不可受寒,还是速速回宫为好。” 崇祯胸膛起伏,呼吸急促,他一把抓住王承恩,歇斯底里地问道: “朕的大臣何在,朕的百官何在,朕要宣读罪己诏,他们为何不来……他们怎敢不来?” 王承恩眼含泪花,摇了摇头: “陛下,回去吧,他们不会来了。” “乱臣贼子……尽是乱臣贼子,平素满口仁义道德,忠君爱民,然大难临头,却皆是趋利避害,明哲保身。”崇祯推开王承恩,双目赤红地盯着骆养性,怒吼道: “文臣个个该杀!去,将他们尽数擒拿,投入诏狱。” 骆养性嘴角一抽,无奈跪倒,叹息道: “陛下,锦衣卫已半年未领薪俸,现今听从调遣者不过百人,微臣实是无能为力。” 稍作思索,又吞吞吐吐道: “若是陛下能将募集的三万两白银用作军饷,微臣或可召集人手。” “军饷,又是军饷。所谓忠君爱国,所谓君君臣臣,皆抵不过那黄白之物。”崇祯狂笑不止,蓦然,他侧目凝视黑龙云,冷笑道: “你呢,莫非也要军饷?” 沉默良久,黑云龙叹了口气,摇头道: “末将不要饷银,但也不会去抓百官。 末将之责,是在新皇驾临之前,护京城秩序,保皇族安危。” 崇祯踉跄后退数步,满脸惊惧地指着黑云龙,颤声问道: “你……你也背叛朕?” 王承恩虽然害怕,可还是壮起胆子挡在了崇祯面前。 而骆养性看向黑云龙,眼中有错愕、有惊讶,但更多的却是惊喜和羡慕。 他和黑云龙有些私交,若是对方已经是新皇的人,那岂不是代表自己也有机会和那边搭上线? 略一思量,他猛然站起身,朝着黑云龙躬身抱拳: “从吾兄,是否要下官拿下这无道之君?” 黑云龙怜悯地看了骆养性一眼,没有理会,而是重新把目光投向崇祯: “本将守护的是大明的江山,保护的是大明的百姓,听从的是恩师的教诲,何来背叛一说?” 黑云龙,字从吾,山西大同人,拜阁老孙承宗为师,袁崇焕旧部。 “己巳之变”中,袁崇焕下狱,他却是兵败被俘。 被俘后,黑云龙虽然受到后金百般威逼利诱却始终没有投降。 大凌河一战,趁着皇太极围城之际,他杀死看守逃走,在重重追捕之下,身受重伤,回到明朝。 崇祯念其忠勇,允许黑云龙朝参,随即加升他为后军都督府右都督,留守京师,掌管神枢营。 八月,孙传庭带走了京营中的五军营和神机营,只留下了神枢营拱卫京都,也就是说黑云龙掌管了京城的防务。 风雪之中,崇祯打了个哆嗦,难以置信道: “你的意思是,孙阁老也……” 他本想说“叛变”,可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口,继而双腿发软,颓然瘫坐在雪地上。 黑龙云看向王承恩,语气中带着恭敬和温和: “王公公,扶陛下入内吧。” 王承恩比崇祯清醒多了,惊诧之后,连忙跪倒,膝行到黑云龙脚下,抹泪哀求道: “黑将军,恳请您务必在新皇面前为陛下求情,切莫赶尽杀绝啊!” 第341章 解脱的笑容 黑云龙把泣不成声的王承恩扶起,宽慰道: “莫要担忧,新皇早有旨意,务必守护好皇城秩序,确保信王与皇室一脉安然无恙。 若没有征途陛下的粮饷和命令,公公以为,紫禁城还能如此安宁么?” “信王?”王承恩一愣,猛然抬头盯着黑龙云,激动道: “你是说陛下无需赴死,还可受封王爵?” 黑龙云颔首: “已封爵位,新皇不会废黜,然仅留其名,并无薪俸。 不过,新皇亦言明,将赐予皇族一脉最优的教育,只要肯奋进,皇室于新时代也能有所作为。” “如此说来,陛……信王亦不会遭幽禁?”王承恩急切问道。 黑云龙微笑着摇了摇头:“自然不会,新朝不养无用之人,欲享安乐,都需勤勉努力方可。” 言罢,黑云龙大步迈向满脸惊惧的崇祯,肃然言道: “信王殿下,您当庆幸接手大明江山者为征途皇帝,而非乱民或皇太极。 若彼等得天下,整个皇室的结局,无需末将言明,您想必也能料到。 故而,末将劝您一句,尽早拟好禅让诏书,恭迎新皇登基方为上策。 否则,于您、于王妃娘娘及您的子嗣皆无益处。” 崇祯帝披头散发地端坐于雪地之中,神情晦涩难明。雪花纷纷扬扬地洒落在他的肩头,仿佛也在为他这位末路君王而哀悼。 他不知该如何宣泄心中那复杂的情感,是放声痛哭,还是喜极而泣? 自登位以来,他一直都兢兢业业,谨小慎微,竭力想要挽救这个已然残破不堪、疮痍满目的王朝。 然而,朝纲的腐朽、党争的激烈、外敌的入侵、内乱的频发,再加上天灾的不断和国库的空虚,这一切都像是一座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八年来,他夙兴夜寐,殚精竭虑,费尽心思地谋求变革,却只换来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和背叛。 他的心,早已在这无尽的挫折中变得麻木而冰冷。若非担心有辱祖宗基业,无颜面对列祖列宗,他恐怕早已自尽,寻求那彻底的解脱。 然而,就在这时,竟有人愿意挺身而出,接手这烂摊子。 而且,此人还是朱姓子孙。这对他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慰藉。 其实禅位也没什么不好,至少死了,不至成为亡国之君,被后人唾骂。 沉默了片刻,他缓缓地站起身,凝视着面前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黑云龙,声音颤抖地问道: “那……那朱琳泽,果真为唐王之后?” 黑云龙尚未开口,一旁的骆养性却冷哼一声,鄙夷道: “新皇睿智非凡,天赋异禀,五月份自亚美利加洲归来,短短数月便攻克吕宋、台湾行省、倭国、朝鲜国及半个大明朝。 此外,卢氏一役,三十六营匪首皆为其下属张豹所斩,绝非洪承畴所言。 如此雄才大略之主,岂会冒名朱姓,岂有此等必要?” 崇祯眼神锐利如刀,凝视骆养性,追问道: “你从何处得知这些,为何此前未曾禀报?” “禀报?”骆养性丝毫不惧,缓缓走近,反问: “你即位八年,内阁已更换数十位阁臣,而被你杖毙的阁臣、尚书、督臣、巡抚多达四十余位,骆某若此前禀报这些,岂有生路?” 锦衣卫的职责之一就是监察天下,探听情报。骆养性说得这些,随便挑出一条,都可以定他个失察之罪,所以他不能说,也不敢说。 正当崇祯沉默之时,骆养性又添油加醋地补充道: “对了,新皇的岳父是袁崇焕,便是被你处以凌迟之刑的那位袁督师。 再者,其母因杀良冒功而亡,虽罪魁祸首左良玉已遭击毙,但你这位昔日的皇帝也难辞其咎。” 见到崇祯被吓得脸色苍白,骆养性洋洋得意,这种戏弄皇帝的机会可不常有,正想再说几句。 就在这时,黑云龙不声不响地走到身后,一脚踢在骆养性的后腰,把他踹飞出去。 紧接着,黑云龙不依不饶,摘下腰后佩刀,抓住刀鞘就是一顿抽打,边打还边骂: “本将都说了职责是保护皇族,你个不长眼的狗东西还敢出来恶奴欺主,是不把老子放在眼里吗?” “从吾兄,莫要打了……莫要打了,小弟不过是想替新皇出一口恶气罢了!”骆养性边痛苦地哀嚎求饶,边急切地解释。 抽打片刻后,黑云龙方才收起刀鞘,一口浓痰啐在骆养性的脸上,气喘吁吁地骂道: “信王之事自有新皇处理,想给他老人家出气,凭你也配!” 骆养性全身被抽打之处火辣辣地疼痛,却不敢有丝毫怨言,他爬到黑云龙脚下,苦苦哀求道: “从吾兄,小弟知错了,我本想为新朝尽忠效力,却苦无门路啊! 看在往昔的情分上,还望兄长为小弟指点迷津,日后若有差遣,小弟定当全力以赴。” “呸,老子和你有个屁的情分。”黑云龙一脚把骆养性踢开,顿了顿,才沉声提醒: “你应当庆幸今日能参加早朝,要知道,新皇最为痛恨卖主求荣之徒。” 骆养性一愣,余光瞥见了王承恩,顿时恍然大悟,他慌忙爬到崇祯脚下,重重磕头谢罪: “陛下,微臣罪该万死,微臣这就去将那些道貌岸然的贼人全部缉拿归案,投入诏狱。” 沉默片刻,崇祯轻叹一声,自袖中取出数张银票,交予骆养性: “罢了,那些人的品行交由征途去定夺吧。 此些银票,拿去填补锦衣卫所欠粮饷。 若有盈余,就去救济城外的百姓。他们被朕征了粮食,现今缺衣少食,天寒地冻,你也发发善心,怜悯怜悯他们。” 骆养性眼眶一红,犹豫半晌,才从银票中抽了两张,其他递还给崇祯,咧嘴笑道: “陛下,这些银两您留着置办些衣物,这面见新皇,总需要体面些不是!” 听到这话,王承恩赶紧上前一步,躬身劝道: “陛下,您已经五年没有置办新衣了,骆大人所言不是没有道理。” 崇祯目光远眺,凝视着那纷纷洒洒的雪花和银装素裹的紫禁城,良久,才摇头感慨: “皇帝之体面,在于国强、在于民富。 忆往昔,太祖皇帝虽贵为九五之尊,亦常着麻布粗衣,躬耕于田,彼时谁敢言其不体面? 然今山河破碎,民不聊生,朕即便锦衣玉食,光鲜亮丽又有何用?” 王承恩老泪纵横,哽咽着摇头: “大明朝积弊已久,今日之局面,非陛下一人之过,您切莫过于自责。” 崇祯没有接话,顿了顿,目光投向黑云龙,眉头舒展间,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当年燕王从侄儿建文帝手中接掌江山,不仅为大明开疆拓土,还缔造了不弱于开国的永乐盛世。 论辈分,朕也要称呼征途一声皇叔,这侄儿禅位给叔叔不丢人,是吧?” 第342章 如此甚好 崇祯隶属燕王朱棣一脉,按照字辈顺序“高瞻祁见佑,厚载翊常由,慈和怡伯仲,简靖迪先猷”来算,他和天启皇帝都是“由”字辈。 而朱琳泽是唐定王朱桱一脉,这字辈顺序是“琼芝弥宇宙,硕器聿琳琚,启龄蒙颂体,嘉历协铭图 ”。 所以要这么算,朱琳泽的确是要比朱由检(崇祯)和朱由校(天启)高一辈,算是他们的皇叔。 黑云龙虽是大老粗,对皇家的字辈关系搞不清楚,可道理还是懂得。 想了想,他抱拳沉声道: “据家师传信,新皇已在亚美利加洲拓展数万里疆土,其幅员之辽阔,远超现今大明两倍有余。 信王若能禅让于新皇,非但功绩可比尧舜,也可辅佐新皇统御万国,使‘日月所照皆为汉土’一语成真。 故而,新皇非成祖皇帝,信王也非建文帝,您所面临的机遇,胜过建文帝千倍万倍。” 崇祯对《坤舆万国全图》素有了解,自是知晓这天下究竟有多大。 闻言,崇祯胸膛起伏,上前一步,急促道: “将军的意思是朕……不,本王还可以辅佐新皇开疆拓土,壮我河山,福泽万民?” 黑云龙眸光中也带着兴奋,重重颔首: “正是,据传我大明于亚美利加洲之疆域,仅有七八万汉人治理,正因人力匮乏,新皇才不得不折返大明,迁徙民众。 而信王身为朱氏子孙,自是有机会辅佐新皇,成就不朽功业。” 崇祯张大了嘴巴,顿时被灌入口中的风雪呛得连连咳嗽,他顾不上难受,对王承恩抬手道: “大伴,速……速扶本王去太庙,本王要在列祖列宗面前写下禅位诏书,也要将皇叔的丰功伟绩呈告列祖列宗,以安先祖之灵……” “哎……”王承恩顾不得满脸泪痕,赶忙上前搀扶住崇祯,哭着哭着又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见两人在风雪中离去的背影,黑云龙转身看向骆养性,眯眼问道: “骆大人,本将送你一场泼天的富贵,你可想要。” 骆养性既被新皇的丰功伟绩而震撼,又为自己找不到门路攀附而着急,听这么一说,哪里还会犹豫,他赶忙单膝跪地,高声应道: “从吾兄尽管吩咐,小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将京城所有传教士尽数缉拿,投入诏狱,尤其是汤若望、邓玉函、罗雅谷、龙华民、艾儒略这五人,务必一个不漏。”黑云龙毫不掩饰眼中的杀意,沉声道。 骆养性一愣,迟疑片刻,还是忍不住发问: “什么罪名?” 人性是复杂的,骆养性虽然不是什么铮铮铁骨的硬汉,可也心存良知,处事谨慎。 在他掌管锦衣卫后,不仅对下狱的忠臣良将多有照拂,还很少办冤假错案。 黑云龙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缓缓解释: “罪名有很多。 其一,嘉靖帝、万历帝疏于理政,深居内廷,皆因吸食‘乌香’所致,而此等毒物皆由濠镜耶稣会输入。 其二,耶稣会传教士谄媚权贵,隐匿朝堂,窃走我大明诸多典籍、技艺,如《永乐大典》。 其三,尔等谋害新皇遣来的宗教大师瓜达卢佩。每条罪责皆可判其极刑,其余罪状,尚需你详加审讯。” 黑云龙之所以知道这些,自然是京城中西明的情报分队告知。 由于不少传教士都成了大明高官,对他们的抓捕,情报分队暂时不好出面,这才把任务转给了黑云龙。 而黑龙云认为,这种严刑拷问的事情,自然是锦衣卫最为专业。 “原来我大明衰败至此,皆因这些洋贼作祟。”骆养性咬牙切齿,义愤填膺抱拳道: “从吾兄放心,小弟必令他们生不如死,将犯罪详情和盘托出。” “莫要取其性命,这些人新皇欲用于明正典刑。”黑云龙出言提醒。 “小弟明白!”骆养性起身抱拳。 黑云龙微微点头,旋即不再理会,转身朝宗庙方向大步离去,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坚实的脚印。 骆养性凝视天空,缓缓伸出手掌,让雪花静静飘落其上,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浅笑: “锦衣卫总算能做些该做的事儿了,如此甚好。” …… 京都外城。 大雪纷纷之中,无数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流民被围堵在了皇城之下。 这些人全都是京郊活不下去的百姓。他们拖家带口,扶老携幼,长途跋涉来到京城,就是想讨个说法、觅条活路。 今年八月,山东行省陷落的消息传至京城,立刻引起了大范围的恐慌。 之所以恐慌,不仅是因为“贼寇”异常强大,歼灭了大明十一万精锐,更是因为漕运被断,南方的粮食再也无法入京。 为了应对这一危机,明廷在以内阁首辅温体仁和兵部尚书张凤翼的主导下,制定了两条政策。 第一条就是实行坚壁清野,把京郊各府、县的粮食强制征走,运往京城。 第二条,自然就是派军南下,就算无法夺回山东行省,至少也要保证漕运畅通,把今年南京收的秋粮运往京都。 竖壁清野的政策一出,京郊的百姓就没了活路。一开始他们还能靠挖野菜、啃树皮充饥,可冬天提前而至,这等于是判了他们死刑。 于是乎,顺天府二十四县的百姓都开始往京都汇聚,想找朝廷要个说法,向天子讨个公道。 刚开始,流民人数不多,黑云龙睁只眼闭只眼,都给放进了城。 可这口子一开,周边汇聚而来的流民越来越多,举目望去数十里,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 这下子,黑云龙也发怵了,一方面下令关闭城门,拒绝流民入城;另一方面寻求西明派遣在京都的最高负责人吴浩然求助。 吴浩然是七月份抵达的京都,当时带来的只有两个情报小队,总共三十几人。 八月中,许思明带着炎黄商号的骨干抵达,队伍才扩张到了三百多人。 一到京城,许思明就以低价开始大量收购钱庄、药铺、土地、宅院、作坊等产业。 那些早几日抵达京都的上万流民,基本都是由他旗下的产业给安置的。 一万余人还好应对,毕竟许思明产业扩张迅速,也需要大量人力。 可突然来了几十万,别说许思明,就算是整个京都也没有如此大的承载能力,要知道此时的北京城总人口也不过百万罢了。 第343章 那该有多好 雪花飞舞,寒风如刀,天色阴沉,满目凄凉。 皇城根下的旷野,人山人海,几十万面黄肌瘦、衣衫单薄的百姓背着锅碗瓢盆和破烂的家当,坐在雪地里。 他们表情麻木,目光呆滞,只能紧紧挤在一起,希望从彼此身上汲取一丝温暖来抵御这刺骨的寒冷。 孩子们的哭声、老人的呻吟、妇女的抽泣交织在一起,被呼啸的北风吹散在空中。 一群头发花白,年过五旬的老者跪在城门口,他们有的哀求,有的叩首,有的嘶哑地呼喊,希望城中的皇帝和贵人们可以发发慈悲,给众人一条活路。 可他们轮番求了两天,面对他们的依然是紧闭的大门和城墙上面无表情的守卫。 城墙根,避风的小角落。 一个穿着破烂棉袄的瘦削老者解开袄子,把自己的孙女包在里面,又用麻绳捆住。 老者的脸犹如褶皱的榆皮一般,皮肤似乎要包裹不住骨头似的,有些吓人。 被爷爷裹在怀里,头发蓬乱的小姑娘舒服地呻吟了一声,她吸了吸鼻子,脆生生地幸福道: “阿爷,你真好,这样妮妮就不会被吃掉了。” “吃掉?”老者愣了一下,疑惑问道: “妮妮怎么会这样想?” 小姑娘往老者怀里挤了挤,似乎这样才能多一些安全感。半晌,她才憋着嘴,既害怕又委屈地说道: “村里的二柱哥说的,就是去年从西边逃难来的二柱。 他说村里闹饥荒,就吃草根树皮,若是吃完了就会交换孩子吃,而且……而且换出去的都是女娃儿。” 说着,小女孩一下没忍住,哇得哭开了: “阿爷,妮妮很乖,不要把妮妮换掉。” “妮妮不怕,阿爷发誓,就算饿死也不会换。”老者顿时心如刀绞,下意识地把小女孩搂得更紧了一些。 小女儿虽然被搂得有些难受,可脏兮兮的脸上却露出了笑容。 她抬起头,在老者脖子上亲了一口,带着疑惑问道: “阁老爷爷为什么会走?他要是不走,那些坏人也不敢抢咱家的粮食。” 小女孩口中的阁老爷爷就是孙承宗。老者一家原是孙家的佃户,虽然过得清贫,可因为有东家的照顾,还算能活得下去。 谁料想,阁老举家迁移后,朝廷来的征粮队就把高阳县所有的粮食都收走了,就连种子都没给留下。 沉默良久,老者抚摸着小女孩的脑袋,温和道: “阁老照顾了我李家三代人,从未欺压,也从未骗。 他走前,让仆人传话,说活不下去了就来京都。 阁老是好人,绝不会骗我们。” “可……可这都两天了也不开门,妮妮好饿。” “乖,再忍忍,门一定会开,也一定会有吃的。”老者虽然心里没底,可为了宽慰小孙女,语气却异常肯定。 小女孩乖巧地点了点头,想了想,又心神向往地问道: “有次阁老爷爷给我们讲故事,他说京城里的贵人吃的都是白米饭,里面既没有糠,也没有沙子,特别软糯,随便大口吃也不会硌到牙,你说,是真的么?” 老者一愣,他回想片刻,好像这辈子也没吃过那样的米饭,喉咙滚动间,慈爱道: “爷爷这辈子没吃过,不过阁老说有,那就一定有。” “爷爷,哪天我们也能吃上一碗白米饭……不……哪怕是看上一眼或者闻一下,那该有多好!”小姑娘仰起小脸蛋,啃着小指头,眼里满是憧憬。 “会的……会有那么一天的……”老者声音哽咽,心如刀割。 …… 灯市口大街,宝和商号。 宝和与和远、顺宁、福德、福吉、宝延六大商号都是皇店,是由正德年间的大太监刘瑾创立,专门用来为皇帝敛财的商号。 这些皇店到了崇祯年间基本已经不做买卖,他们的职责就是搜刮商贾,欺行霸市,强取豪夺。 由于作恶太多,担心西明皇帝到时候做清算,所以在九月,东厂兼皇店提督王之心以筹集军饷为由,上疏崇祯,变卖六大皇店和皇店内的财货。 为了募集关宁军入京的军饷,就连皇太后和皇后都开始变卖首饰玉器了,自然别说皇店,崇祯帝自然应允。 于是乎,许思明只用了一万两银子,就从王之心手里买下价值数百万两的六大皇店。 这些皇店不仅有上千家铺面,还有几十个填满了各种商货的仓库。 之所以卖得如此便宜,并不是因为王之心蠢。对他来说,西明军队进皇城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事情,若是留着这些皇店,无疑是催命符。 所以,还不如尽快变现,拿着银子踏实。 于是乎,最后卖皇店的一万两银子只有两千交给了崇祯,剩下都落入了王之心的腰包。 宝和商号,内院。 情报局吴浩然、监察部陈炎彬、炎黄贸易集团许思明三人相视而坐。 吴浩然和陈炎彬都是西明的老人,曾在米申谷保卫战中立下过大功。 他们俩一正一副,全面负责北直隶的情报任务。 剑眉星目,面容瘦削的陈炎彬看了一眼窗外纷飞的雪花,眸光转向许思明,有些着急道: “高远,数十万百姓已经在冰天雪地里冻了两天,无衣无食,再不拿出办法,怕是就要死人了。” 许思明商贾打扮,中等身材,圆脸,弯弯的眉毛弯弯的眼,天生一副和善的模样。 “凌云兄,此事急不来。”许思明摆了摆手,认真解释道: “城外的流民从广宁门围到了广渠门,初步估计,怎么也有三十万人。 若想救济如此多的流民,要么开户部的官仓,要么去抄高官、勋贵的私仓。 可若是这么做了,就等于是提前开战。” “提前开战又如何?”陈炎彬不以为意,信心十足地说道: “首先,我们手里有一个连的突击队,而且弹药充足。 其次,一月前,黑云龙已经效忠陛下,他的神枢营有八千人,还掌管着京城九门。 最后,龙骧军的两个旅已经控制了天津三卫,随时可以驰援京城。 有如此优势,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许思明也没有反驳,笑眯眯地追问: “打下京城,然后呢?” 陈炎彬一愣,理所当然地说道: “之后自然是开仓放粮,救济灾民。” 许思明有些无语,斜了陈炎彬一眼,细问: “你可知京都人口几何,储粮几何,这些粮食能消耗多久? 你又可知京都房屋有多少,能否容纳三十万流民,这天寒地冻,木炭储备又有几何?” 第344章 莫非属狗乎 听闻许思明一连串的反问,陈炎彬顿时语塞,他只是一心想救人,没有考虑那么多。 此时,就听许思明接着话题分析道: “京都目前有二十一万八千六百余户,近一百一十五万人口。 根据初步调查,东明朝廷从京郊搜刮来的粮食加上原来的存粮,只够消耗三个月。 最关键的是城中木炭奇缺,随着天气越来越冷,若是无木炭取暖,别说流民,就算城中百姓有三成也熬不过去。” 陈炎彬表情一滞,略一思量,还是不甘心道: “那就给陛下发报,请求飞艇支援,至少让城外流民熬过这几天再说。” 闻得此言,沉稳内敛的吴浩然轻摆了下手,插话道: “凌云,有些状况你尚不清除。 虽这两月马尼拉加急制造了四艘飞艇。然一艘在陕北追击李自成,一艘在四川围剿张献忠,余之三艘皆在往山东、河南调拨抗疫物资。 最后一艘翼龙二号,也就是陛下的专艇,也被调往江户城(后更名:东京)执行轰炸任务,以协同洪承畴速克倭国。 故而,我等现今并无空中支援。” “非但空中支援存难,粮食方面,陛下那边也有难处。”许思明捏了捏眉心,摇头道: “河南、陕西难民太多,今年南直隶的秋粮大半都送去了西北。 而台南、吕宋、福建下一波作物成熟,至少还要再等两个月。” 吴浩然起身,缓缓走至窗前,凝视着漫天飘洒的雪花,叹气道: “没想到今年的冬天来得这么早,哪怕就是晚一个月,也不至令我等猝不及防。” 许思明想了想,看向吴浩然,开口建议道: “当务之急还是要逼崇祯尽快写下禅位诏书,只要他肯归顺配合,赈济灾民必能事半功倍。” 在许思明看来,虽然京都的衙署机构已经被内阁几个重臣把持,可崇祯毕竟还是皇帝。 只要他肯下诏书,那么西明在京城的力量就可以配合黑云龙快速打掉五城兵马司、东厂这两股抵抗势力。 没有了五城兵马司和东厂的干预,无论是开官仓放粮,还是抄没贪官私宅,那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最关键的是,一旦崇祯愿意禅位,朱林泽接管东明江山就变得名正言顺,那么任何反抗那都是抗旨不尊,是谋逆造反。 如此一来就会少了很多兵祸,可以让百姓少些苦,也可以让满目疮痍的大明尽快恢复元气。 可在崇祯归降之前若是强行开仓放粮或者抄没贪官,那么就是造反,就是谋逆,这无疑会为后续的一统带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吴浩然微微颔首,略一思量,又有些担忧道: “崇祯禅位诚然是救济灾民的关键之举,然此事若成,也仅能解数日之危。 数十万流民长久的温饱、住房与取暖之难题,又当如何解决?” 沉默须臾,许思明建言道: “思明提议尽快将京城状况禀报陛下,此外,申请龙骧军的 82 旅开拔京郊西山。” 吴浩然和陈炎彬对视一眼,都不清楚这话是什么意思,后者疑惑问道: “莫非是你日前从嘉定侯处购得的西山?” 嘉定侯名为周奎,现任周皇后的父亲,崇祯帝的岳父。 许思明眯着眼睛,得意笑道: “不错,总共十九万倾田山外加两个庄园,作价五千两。” 吴浩然不解道: “让82旅去西山所为何事,难道给你守护产业不成?” “不是守护产业,而是炸山开矿。”许思明摇了摇头,呷了口茶,才笑容可掬地说道: “在美洲的时候,西班牙人都是依矿造城,其实这个思路也可以用在大明。” 陈炎彬皱眉,敲了敲桌子,提醒道: “许管事,当下所谈乃是如何赈济流民,如何解决粮食、住宿与取暖的难题,你缘何扯到开矿一事?” “粮食的问题许某无能为力,不过却可以解决取暖的问题,因为西山发现的是煤矿,而且还是无烟煤。”许思明满上热茶,美滋滋地又喝了一口。 这一下子把吴浩然两人全怔住了,煤矿的重要性可能东明人不明白,可西明稍微有点学识的人,对其重要性再清楚不过。 煤炭不仅是取暖做饭,炼钢炼铁、蒸汽机的燃料,还是提取煤焦油,制备消毒剂和很多化工产品的重要原材料。 可以说煤炭和石油就是工业中基础的基础,没有这两样东西,提高生产力就是纸上谈兵。 陈炎彬冷若冰霜的表情,立刻就融化成了芙蓉花,他也眯着眼睛,一脸谄媚地看向许思明: “高远贤弟,时间如此短暂,又无勘探队相助,你是如何发现的此煤矿?” “凌云兄,莫非属狗乎?时而呲牙咧嘴,时而摇尾展颜。”许思明戏谑了一句。 “贤弟,如此说哥哥,就是你的不对了。”陈炎彬不以为意,挤到许思明身边坐下,给他满上热茶,热切道: “快说说,怎么发现的?” 许思明一脸舒坦,顿了顿,才缓缓解释道: “事实上,西山煤矿由来已久,且储量颇为丰富。 然而,此地土质坚硬,开采难度较大,故而仅挖掘了几座小型煤矿,便因成本过高而关闭。 但我西明最不缺的便是猛炸药,只需炸山开矿,无需多久,便可解决上百万人的取暖问题。 最为关键的是,可以通过以工代赈的方式,为大量流民提供生计,从而确保他们的长久生活得到保障。” “妙哉!”吴浩然拍掌叫好,沉思片刻,他开口说道: “关于流民的处理问题,我有几点意见,若有遗漏,诸位可补充。 其一,传讯黑云龙,向崇祯施压,今日必须令其让步,即便不写禅位诏书,也须配合拯救流民。 其二,致电陛下,请求 82 旅执行两件事。 第一自然是赶赴西山,协同炸山开矿,第二则是匀出部分军粮作为救济粮。 其三,若崇祯执意不肯妥协,那么也不能拖延,即刻动用武力接管户部粮仓,赈济灾民。” 陈炎彬精神一振,点头补充道: “我率领一支突击队击溃五城兵马司,东厂交由郭威豪负责。 待解决这两股敌军后,直接前去抄没周奎和王之心的私宅。 此二人,一个是外戚,一个是阉贼,这两个狗贼巧取豪夺,欺压百姓、证据确凿,我早已想将其绳之以法。” 第345章 新皇入城 许思明沉吟片刻,略显踌躇地望向吴浩然,建议道: “我等是否也应将西山之事详实禀报陛下。 东明矿产众多,然开采与提炼之技不足。若能善用此等废矿,于全国以工代赈之举,实乃幸事。” 吴浩然微微颔首,目中闪过一抹赞赏之意,他缓声道: “数月前,陛下已定下以工代赈的国策,而此策的重点,正在开矿。 为此,陛下遣多支勘探队赴陕西、山西及朝鲜等地。 岂料,在我大明都城近郊,竟藏有如此之大煤矿。 高远此议甚佳,与其费力重探新矿,不若先将往昔之废矿、弃矿重新详查,或有意外之喜。”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踩在雪地上的嘎吱声,几秒后,须发皆白的郭威豪踏雪而入,带着惊喜急促道: “诸位掌柜,有天大喜讯,崇祯归顺了!” …… 征途元年,十月八日。 随着崇祯昭告天下,颁布了禅位的消息,朱琳泽在万民的朝拜和欢呼声中进驻紫禁城。 随他入京的除了本部人马,还有南京六部的二百六十一位官员。而北都四品以上官员全部停职候审。 南京的官员一到位,立刻就投入了紧张的工作之中。 仅仅用了三天的时间,各个衙署就开始正常运转起来。京城百姓的生活,也随之恢复了往日的秩序与安宁。 接下来,百官开始纷纷上疏,请求朱琳泽尽快筹办禅让仪式和继位大典。 对此,朱琳泽也没有玩什么三进劝退的套路,直接答应下来,并指定即位仪式十月二十八日举行,而举行地点不在皇极殿,而是大明门。 虽然有很多老臣心中并不赞同,可却没有一个人敢反对。 这不仅是因为他们见识了朱琳泽神鬼莫测的手段和丰功伟绩,更因为现任官员都去参加过翰林院(原干部培训班)的培训。 而朱琳泽,正是翰林院的名誉掌院,也就是他们的老师。 最让老臣们感到不安的是,原来的即位仪式都是由礼部、钦天监、内务府、工部等部门共同负责。 可朱琳泽却没有使用这些衙署,而是把任务交给了大都督府和皇家军事科学院。 以范景文为首的阁臣和六部官员齐齐拜访首辅孙承宗,希望由他出面去劝说一二,能让众位旧臣也能参与即位大典的筹备。 然而孙承宗却是将来访官员怒斥一通,声色俱厉地反诘: “钦天监!尔等可否能精准预知那日之天气?若遇雨雪,可有能耐将其驱散? 工部!尔等可会架设那神异的无线电广播?可会铺设铁轨,驱动那震耳欲聋的蒸汽火车? 兵部!尔等能否指挥得动陛下之海陆空三军? 至于礼部之诸多繁文缛节,还是罢了吧,陛下并非天子,而是可以用大炮轰天的神灵。 尔等若欲以那些陈腐之规来束缚他,我孙承宗首当其冲,绝不答应!” 孙承宗之所以能说出这番话,是因为一个多月来,他看了太多太多。 九月时,他声称要去西明的属地好好了解一番。谁曾想,他这一去便如脱缰之马,跑完山东仍觉不过瘾,又马不停蹄地奔赴了福建、台湾,最后甚至还远赴倭国,基本上是翼龙二号去哪,他就去哪。 在这段时间里,他仿佛置身于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看到了太多难以想象的画面。 在山东,他亲眼目睹了一个个崭新而充满生机的村镇,那些村镇的规划井然有序,百姓安居乐业,和他脑海中萧瑟破败的府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在漳州月港,他站在货物堆积如山的码头上,一眼望去,只见巨舰如林,渔船如梭,海面仿佛下满了饺子的铁锅,一片繁荣景象。 在台南,他看到了能在铁轨上疾驰的奇怪蒸汽车,那些汽车轰鸣着驶过,卷起一阵阵烟尘,将无数的海鱼运入绵延数里的厂房。 而在巨大的厂房,里面机器轰鸣,工人忙碌,流水线上的物品如同一条永不停歇的河流,飞速地流淌着。 每一个工序都紧密相连,一环扣一环,生产效率之高,让孙承宗震撼得直扯胡须。 在倭国,他看到了霸下舰队万炮齐发,顷刻之间将长崎化为飞灰的场景。 他见识了,数颗燃烧弹从天而降,瞬间把江户城五重六层的天守阁化为火海,让幕府老巢在毫无还手之力间灰飞湮灭。 他见证了倭国天皇携众大名跪地投降,祈求大明接纳其为藩国,却被洪承畴断然回绝的霸气场面。 在飞艇上,孙承宗不知多少次在午夜梦回中被笑醒,又不知道多少次老泪纵横地枯坐到天明。 最后,他随军去了锦州,把以祖大寿为首的五万余关宁军撤回了关内休整,而把关外八城的防务交给了袁天赦的白虎军团。 现在的孙承宗,虽然嘴上不说,可对朱琳泽那是一千个、一万个满意,现在居然有人跳出来质疑他的决定,被骂就不足为奇了。 老臣们被骂得哑口无言,无奈下,只好讪讪而回。 最终,朱琳泽成立了即位大典筹备委员会,自己任组长,麦焱为总工、朗子聪为副总工,其他组员还有陈雄、伍辰皓、玄逸子、许思明等八人。 在即位大典筹备之际,令人诧异的是,会场的布置范围,不仅限于大明门及大明门下的棋盘街,更涵盖了京城的各个区域。 城门、城楼以及城内的主要建筑皆张灯结彩,鲜红的日月星红大旗迎风飘扬,自不必说。 此外,委员会还派遣队伍前往官署衙门、大街小巷以及各坊各牌,设立了一根根巨大的木桩。 这些木桩,有的拉着彼此相连的线;有的悬挂着超大号的铁皮喇叭;有的则挂着奇异的带罩玻璃球。 起初,百姓们对这些物品的用途一头雾水,但数日之后,人人无不惊愕咂舌。 因为每至黑夜,这些大木桩上的带罩玻璃球便会绽放出宛如白昼的光芒,将主要街道映照得通明。 对于幽暗寒冷的京都而言,仿佛迎来了一个崭新的世界,焕发出勃勃生机。 与此同时,宝和、和远、顺宁、福德、福吉、宝延六大皇店的上千家店铺,也同时发布了公示:闭店时间由酉时(晚五点)延后至亥时(晚十一点)。 第346章 “两盏灯”计划 皇店一带头,还给低价批发,于是乎各大商行开始纷纷效仿,也都开了夜市。 百姓们开始走出阴暗冰冷的屋子,往来于人头攒动、喧闹异常的夜市之间。 望着各种琳琅满目的货物和让人垂涎欲滴的食物,百姓们眼中都是满满的欲望。 可大多数人都是囊中羞涩,想要购买,一问价格,也只能无奈叹气。 这时,掌柜的或者伙计非但不嫌弃,反倒开始热忱地介绍招工信息,与招工信息相配套的还有借贷业务。 只要签订劳工合同,先支取一月薪水,尤其吸引人的是,这一月薪水的借贷是免息的。 一开始百姓们都不相信天下有这种好事,可听说这借贷的钱庄是新皇开的,所有人的态度立马就发生了转变。 百姓们对新皇的感激可以说是无以复加。 首先,新皇的军队入城,不欺民,不扰民,而且一进城,就宣布减免了所有的赋税。 其次,一批批贪官污吏、往日作威作福的纨绔、恶霸,被拉到菜市口当众枪毙,让人拍手称快。 最后,免费发放药品的惠民药局、收留孤寡老人和孤儿的养济院,在关停多年之后,再次开放。 于是乎,不少百姓当场就签署了劳工合同,拿到了提前支取的银两。 让他们惊讶的是,所有的工作中,哪怕就是最简单的清扫大街,每月也能拿到三百个铜钱。 这差点让他们喜极而泣,要知道,县里的主簿老爷,每月差不多也就是这个薪酬待遇。 百姓们有了钱,自然就要改善生活,如此一来,京城的市场一天比一天繁华,尤其是夜市(白天要上工,没空。),不过半月,便形成人山人海、人声鼎沸之场面。 除了京城内紧锣密鼓的公共照明建设,更令百姓们感到新奇与振奋的,是广播的开通。 于这个时代而言,多数百姓都是为文盲,其获取消息的途径,多依赖于口口相传,或者聚集于城门口,聆听那些识字者高声朗读告示。 然而,这一切皆在潜移默化中发生着改变。 现今,每至夜里七点,胡同口、闹市街道、城门下等各处所装设的广播,便会准点响起。 那清脆悦耳的女声,宛如天籁之音,将帝国一天内发生的大事小情,如数家珍地播报给每一位百姓。 而这些官方消息宛若心灵的灯塔,驱散了愚昧、驱散了迷茫和不安,树立了民族自尊心和自豪感的同时,也让他们对未来充满了无限的热情和向往。 通过广播,百姓们获悉了一系列令人震撼的消息。其中包括: 倭国被大明击溃,倭国女天皇被迫签署《江户条约》,在未来十年内,每年需赔付一亿两白银或等同价值之物,以补偿其四百年来对中华沿海的劫掠。 此外,朝鲜藩国已不复存在,朝鲜八道变更为北朝鲜行省和南朝鲜行省,纳入大明版图。 同时,全国范围内的暴民叛乱已被平息,匪首李自成和张献忠双双落网,不日将被押解至京城受审。 再者,浙江、广东、广西、四川等行省,接连宣告对新皇效忠,拥护新朝。 不仅如此,大明在遥远的海外还拥有一片广袤无垠的疆域,但凡汉族百姓,不分贵贱、不分男女,前往那里都可获得一百亩肥沃土地耕种,而且无需纳税。 除此之外,每晚新闻播报的最后十分钟,特为百姓开设了“科学知识讲堂”。 借此,百姓们才知道旱灾并非不可防治,只要修筑完备的水利设施,便可在很大程度上减轻旱情。 他们也了解到西北瘟疫乃是因大量尸体未能及时掩埋,致使老鼠食尸后四处传播,从而引发疾病。 “科学知识讲堂”还告知百姓,只要勤洗手、常通风、注重个人卫生,尤其是避免食用可能携带病菌的老鼠肉等食物,再积极配合注射疫苗,便能在很大程度上预防瘟疫的发生。 即位大典前的“两盏灯”计划,迅速取得了极为显着的成效,隆冬之际的京都焕然一新,仿若涅盘重生。 毋庸置疑,众人关注的焦点依然是新皇的即位大典,百姓们都期盼聆听这位仿若神灵的君王,将会说些什么,又将有何更为宏大的规划。 十月二十八日清晨五点,大明门前的主干道开始解除管制,被抽中参与大典仪式的十五万民众,怀揣着忐忑与兴奋,陆续被引入新开辟的广场。 由于四周都架设有亮度极高的汽灯,整个广场宛如白昼。 广场四周,鲜红的日月星辰旗帜四处飘扬。旗帜下,一排排大明将士如松般笔直站立,庄严肃穆。 七点整,随着礼炮齐鸣,数百枚烟花弹于天空中同时绽放,灰暗的天空瞬间被绚丽的色彩所取代。 随着烟花色彩的变幻,最终汇聚成了几个金色的大字: “中华民族永垂不朽!” 十几万百姓为天空中的这一幕所震撼,短暂沉默数秒后,整个广场爆发出响彻云霄的呐喊声: “中华民族永垂不朽……中华民族永垂不朽……” 朱元璋当年建国的口号乃是“驱除胡虏,恢复中华!”而今,“中华”二字,再度飘扬在京都的上空,又怎能不令万千百姓激动呐喊。 百姓们或面色涨红,或涕泪横流,或相拥而泣,或嚎啕大哭…… 大明门城楼上,百官与诸将分踞两侧,目睹广场上如潮的民众与他们的呼喊,不少人亦是潸然泪下,而信王朱由检更是哭得不能自已。 百官之中,身着冕服,头戴通天冠的朱琳泽,强抑内心的激荡,神色沉稳,步履坚定地走向那一排竖立的话筒。 依礼,本应由朱由检再度宣读禅让诏书,而后朱琳泽谦逊三次,百官劝进三次,朱琳泽才应允即位,继而祭告天地,宣读即位诏书。 可让老臣们惊讶的是,朱琳泽全然略去此过程,甚至连预先备好的诏书也弃之不用,径直上前,脱稿陈辞。 片刻,城墙之上、广场四周,天地之间,同时响起朱琳泽那沉稳而清晰的声音: “父老乡亲们,我是朱琳泽,也是即将要即位的新皇,可在即位前,我代表皇室,代表朱家向你们道歉!” 朱琳泽没有说雅言,甚至连皇帝的自称都没用,完全说得就是大白话,哪怕是目不识丁的百姓也能听懂。 第347章 真正的天下一统 即位大典之上,朱琳泽开场就是道歉,这让万千百姓和官员们都是一愣。 要知道,历朝历代,所有皇帝的即位诏书,开头都是要展现皇家威严,强调新皇继任的合法性和顺应天命。 很多老臣急得直跺脚,范景文揪着胡子,恨不得冲上前去,向京城的百姓解释,新皇喝多了。 老臣们不知道的是,现在收听朱琳泽讲话的不仅是京城的百姓,还有南直隶、台湾、吕宋、福建等等行省的百姓和在外征战的将士。 若是知道,他们怕是早就要跪地嚎哭,哀求着朱琳泽改台词了。 就在这时,朱琳泽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天下是朱家的,也是百官的,更是亿万百姓的。 既然朱家没有管好大明,那就要接受惩罚,也要做出补偿。 对于惩罚,崇祯帝已自降为信王,而皇室宗亲和勋贵永久取消薪俸供养,待遇与庶民等同。 对于补偿,抄没所有皇室、宗亲、勋贵、贪腐官员的财产,用于西北的赈灾和生产恢复。 至于将要即位新皇的我,身为朱家的一份子,自然也要有所表示。” 话音刚落,东便门早已等待多时的蒸汽火车“开拓一号”响起了长长的汽笛声。 紧接着,在无数人注视的目光下,体型庞大的火车头冒着浓浓的黑烟,带着有节奏的“哐当哐当”声,在冬日的晨光中,徐徐开至大明门下徐徐停住。 所有人还处于震撼之中,只见十三节车厢上全副武装的战士揭开了幕布,露出了无数的金银。 朱琳泽嘴角微勾,带着些自豪,指着城下的火车说道: “这只是我大明的部分家当。 其中皇室抄没得金三百两,银两万两。 宗氏、勋贵、外戚、贪官、卖国商贾抄没总计,金一百八十二万两,银七千二百万两。 原朝鲜国宗氏和贪腐人员抄没总计,金八十万,银一千四百万两。 倭国战争赔款,金一千万两,白银一亿五千万两。 我从西明原本带回金八百万两,银三千六百万两,之前花掉不少,现在大概还有一半。” 这话一出,整个天地仿佛凝固了一般,所有人的脑子都仿佛被冻住了,哪怕是户部尚书候恂也计算不过来如此多的金银到底有多少。 而朱由检面色惨白如纸,气得浑身颤抖。月初他向官员、宗室募集饷银,求爷爷告奶奶,甚至许诺爵位,也只募集了三万两白银。 可这一抄家,居然抄出了金一百八十二万两,银七千二百万两。若是这些贼子愿意早些将金银拿出来,之前的大明又如何会走到那般田地! 其实他不知道的是,就算他下定决心去抄家,也抄不出如此多的金银,因为他没有金属探测器,压根就没法发现深埋于地下的那些装满金银的坛坛罐罐。 就在无数人宛若石雕的时候,朱琳泽继续说道: “这些金银,将全部用于赈济灾民、恢复生产、造福百姓。 算是我,也算是朱家,给饱受苦难的亿万子民的一个交代。” 此时,风声停了,天空似乎也不再那么阴沉。所有听到广播演讲的臣民和将士,都在急促的呼吸声中匍匐跪地,高声呼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宛若亚太卷起的一场风暴,直穿云霄,响彻天地。 等此起彼伏的呐喊声稍微停歇,朱琳泽面色平静地继续开口: “仅有道歉和赔偿是远远不够的,我们还要反思,还要改变。 为何数千年来一直都处于世界霸主地位的中华民族会沦落到如此窘迫的地步。 弹丸之地倭国敢欺凌我们,葡萄牙敢占我濠镜数百年,尼德兰、西班牙这等小国不仅占了满剌加、吕宋,还侵占了澎湖和台湾岛。 那后金不过数百万人,寥寥十万骑兵,就可以压得我泱泱中华一亿七千万人喘不过气来。 这是为什么,为何会变得如此?” 说到此处,朱琳泽也变得激动起来,双拳紧握: “可能有人会说,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外有入侵,内有民乱,天灾连绵,党争不断,朝纲腐败,国库空虚而导致。 可我要告诉你们,并不是! 中华民族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我等缺了王者之心,缺了扩展和征战天下的勇气,是缺了天下之主,舍我其谁的霸气。” “尼德兰是欧洲的一个小国,疆域加起来也及不上我大明的一个大府。 他们被西班牙入侵多年,可他们在不断地抗争中不仅获得了大半国土的独立,还成了‘海上马车夫’,成了全天下经济和贸易的中心。 西班牙本土面积还不及北直隶的一半,他们被摩尔人占领了七百年,可在不断地抗争和拓展中,他们成了日不落帝国,上百年来从美洲运回的金银要比城下火车中的多十倍不止。 再说说占领了濠镜的葡萄牙,他们举国不到百万人,可却对外拓展了千倍于本土的海外殖民地。 最后说说既没有国土,又没有君主的犹太族。 他们的国家在一千八百年前就灭亡了,可这个民族在四处流亡中依然团结,依然充满斗志。 现在的他们几乎控制了北非、地中海、美洲等地的大半贸易,赚了无数金银,成了没有国土的商业霸主。” “可我们呢?自诩为天朝上国,自诩为天下正统,却龟缩在这一亩三分地里党争、内乱、互相倾轧,窝里斗,我们真的还是那个朝气蓬勃的中华民族吗?我们真的配得上炎黄子孙的称谓吗?” 说到这里,朱琳泽已经泪流满面,声音微颤道: “炎黄二帝,为何能被尊为华夏儿女的共同先祖? 那是因为他们英勇无畏,不断征战四方,融合了百族,统一了中原大地,奠定了华夏文明的基础! 他们的血液是沸腾的,他们的斗志是昂扬的,他们的精神是锐意进取、永不言败的! 可我们这些流着炎黄血液的子孙,又做了些什么呢?又在做什么?” 这时,大明门上的官员已经跪成一片,广场上的十几万民众哭泣声不断,战舰上、锦州城、平户城、江户城、鹿岛城等将士都抓紧了手里的钢枪,眼神中酝酿着熊熊的战意。 良久,朱琳泽收敛了悲痛,脸上重新变得平和: “好在现在醒悟还不晚。 如今的欧洲,人口不过六千万;北美、南美、非洲,全加起来也不过一亿之众。 哪怕再加上中亚奥斯曼等国的五六千万人,这天下的人口,我大明也占了近一半! 一半的人口,那便意味着我们至少要拥有一半的疆域。 所以,我中华民族在接下来的数十年内,任务只有一个: 那就是:扩张、扩张、再扩张! 我们要把这天下的百姓都融入到我中华民族的大家庭中来,说同样的语言、用同样的文字、花同样的货币、有同样的信仰,实现真正的天下一统!” 第348章 组织变革 经过短暂的寂静,震耳欲聋的呐喊声犹如海潮,犹如狂风暴雨,犹如火山爆发,再次响彻天地。 紧接着,随着火车隆隆地开出大明门前,一百零八门礼炮齐鸣九响,象征着朱琳泽统一五大洲四大洋,建立世界新秩序的决心。 礼炮声结束,接受检阅的金吾、武德、龙骧、豹韬、威武、广武、兴武七个军的步炮组合方阵。 战士们身着崭新迷彩军装,手持钢枪,迈着整齐的步伐,跟随着一门门重型马拉野战炮,由东向西缓缓往大明门走来。 紧随其后的是白虎、兴武、布武三军的骑兵方阵。他们骑着高头大马,手握马刀立于胸前,身后背着最新的35式冲锋枪,威风凛凛,霸气侧漏。 之后是飞天营和霸下舰队的海空混合编队。七艘巨大的飞艇排成一列,每艘下面吊着一艘蒸汽快船。 快船的船舷边,海军将士身着蓝色军装,身姿挺拔,目光坚定。 每个方阵经过大明门前,都会齐齐看向城楼,敬礼致意,大声喊道: “中华民族万岁!大明万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琳泽站立如松,面色庄严地向着每个经过的方阵一一回礼。 而此时,整个广场上已经成了欢腾的海洋,百姓们挥舞着头巾、帽子,笑着、哭着、呐喊着…… 等那接受检阅的军队方阵完全离开人们的视线,朱琳泽那铿锵有力、充满激情的声音再次响起,回荡在每个人的心头: “刚才,大家所看到的,正是我大明海陆空三军的杰出代表。 他们,将是百姓的军队,人民的军队,他们的使命,只为我大明开疆拓土而生,也为我大明征战天下而死。” “但是,仅仅依靠这些能征善战的军队前赴后继就够了吗?不够,远远不够! 我中华民族要的不仅仅是疆域的一统,更要实现科技、金融、资源、贸易、语言、文化、标准等等领域的全面统一。 所以,我朱琳泽在这里,既是恳请也是要求。 我希望每一位炎黄子孙,都能铭记先辈的精神。无论尊卑、无论身处何职,都要有锐意进取的扩张精神,都要在自己的岗位上兢兢业业,钻研开拓。 为了天下一统,为了民族强盛,也为了你们自己美好的生活和子孙万代的幸福,而努力终身。” 此话一出,城头那些东明的老臣,尤其是朱由检显得尤为激动,带头就喊了起来: “锐意进取,勇于扩张,一统天下,中华万岁,吾皇万岁……” …… 即位大典结束后,朱琳泽就召开了第一次朝会。会议期间,定下了几件大事。 第一件,成立西北抗灾、抗疫委员会,举全国之力,全面对山西、陕西、河南等受灾严重的地域进行救援。 第二件,成立立法委员会,在《新大明律》的基础上完善和优化法典。 第三件,拆分重组和新建了一批衙署机构。 其中工部被拆分为建设部、资源部、交通部、航空部、海洋部。 户部被拆分为财政部、税务局、土地局、粮食局等。 礼部被拆分为文化部、社会保障部、专利局、宗教管理局等。 太医院被升为一级衙署,掌管全国卫生医疗机构和制药厂。 国子监被升为一级衙署,负责全国教育和人才培养。 五城兵马司更名为五洲兵马司,升为一级衙署,负责社会治安和户籍管理,并将管辖范围从京城拓展至全国范围。 都察院把六科纳入管理,成立了科司和道司。其职责也从弹劾为主改为了审计为主。 原情报局从监察部拆分出来,更名为中央情报局,职责范围面向全球。 成立中央银行,负责造币和全球宏观经济调控。成立工、农、中、建四大商业银行,负责对各自领域的建设进行资金支持。 成立商务部,负责贸易政策和全球商会的管理。市舶司更名海关总署,权利从布政使司收回,归商务部统辖。 成立宣传部,负责政策宣传、舆论引导和报纸、广播等媒体机构的管理。 成立移民局,专门负责中原汉民往美洲的移民之事。 把道教提升为国教,只不过信奉的不再是黄老哲学,而是科学;供奉的也不是三清,而是各个科学领域的开创者和杰出贡献者。 其中,玄清子被封为火药大真人、玄逸子被封为石油大真人、玄灵子被封为材料大真人,而郎茂德、麦正义、徐龙翼、麦焱等也被赐予了各种大真人的称号,塑像立殿,受人膜拜。 …… 对于一些依附皇权的机构,比如说宗人府、詹事府、东西二厂、宦官二十四衙门,全部予以裁撤或者职权归并到其他衙署。 最后,恢复宰相制度,统领内阁,对皇帝负责。傅山被任命为左丞相,而孙承宗被任命为右丞相。 与此同时,新建立了议会制度。各行各业,各个领域通过选举产生议员。 由议员组成议会对内阁行政进行监督,内阁甚至有权提议罢免宰相,解散内阁。 之所以恢复朱元璋废除的宰相制度,理由有很多。 其一,如今的内阁虽然明面上还是皇帝的顾问机构,其实早就成为了最高的行政实权部门,既然挂羊头卖狗肉,还不如名正言顺,恢复宰相制。 其二,朱琳泽的精力有限,需要从繁重的政务中脱离出来,专注于军事拓展和科研。 其三,权力放出去自然需要监管,虽然已经有了都察院和监察部,但这远远不够,所以,他就成立了议会制度。让各行各业,各阶层的人士来监督政府的运转和执行。 …… 紫禁城,乾清宫。 今日朱琳泽举办家宴,可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八点,他还在暖阁内和群臣商议国事。 偏殿内,信王一家、张太后、袁有容各自落座,聊着家长里短。 信王朱由检坐在一旁,表情落寞,缓缓喝着香茗。周王妃眼眶发红,强忍住悲伤,也是静坐不语。 厅内一直在说话的反而是张太后,张嫣。 张嫣是天启皇帝的妻子,虽然被尊为太后,年纪还不到三十岁。 她是被史书评为能与春秋时期的夏姬、魏文帝皇后甄氏、北齐文宣帝皇后李祖娥、隋炀帝皇后萧氏并称的五大艳后之一。 虽然经过岁月的洗涤,韶华已逝,她却依然是雍容华贵,仪态天成。 第349章 画上是何物? 此时张太后正襟危坐于软榻之上,身旁坐着年仅六岁的世子朱慈烺。 孩子似乎饿了,顾不上礼仪,狼吞虎咽地吃着糕点。 太后一边慈爱地给孩子递糕点,一边冷着脸看向朱由检,声音中夹杂着不满: “国君无能,百姓受苦;男人无能,妻儿受累。 如今新皇即位,百废待兴,你身为亲王,整日龟缩于王府,有何出息?看看,把孩子饿成这样!” 朱由检嘴角一抽,想要说什么,顿了顿,还是一声叹息,保持了沉默。 面容娇好却是眼睛红肿的周王妃,看了一眼信王,顿了顿,还是凄苦接话道: “皇嫂,近日王爷忙于操办新皇之母安葬皇陵的事宜,您怕是误会他了。” 听到这话,张太后脸上也露出悲戚之色,颔首道: “皇奶奶操劳一生,独自将新皇抚养成人,其中艰辛,非你我所能体悟。 她对社稷功勋卓着,最终却因战乱而亡,此乃皇家之罪过,理应忏悔,也当致歉。” 周王妃的父亲周奎由于贪墨数量巨大、欺压百姓,侵占田产等罪行,已经在两天前被斩于菜市口。 她原本伤心难过就是为了这事,可现在想想朱琳泽和她母亲的境遇,心里渐渐又释怀了不少。 毕竟自己的父亲罪证确凿,而且还在国难当头时,家藏五十万两白银的巨富,而不愿意响应朝廷的捐饷,单凭这一点,就死有余辜。 沉默片刻,周王妃望向袁有容,面带哀伤地哭诉道: “皇后娘娘,此去美洲路途遥远,陛下命我等举家迁徙,途中艰辛自不必说,到了彼处,这一家人该如何生计啊!” 袁有容剥了一颗巧克力塞进朱慈烺口中,摇头说道: “王妃无需忧心,美洲土地富饶,只要手脚勤快,绝不会冻着,饿着。” 张太后也点头,帮腔道: “新皇遣唐王远赴美洲,你我又岂能不去? 况且,新皇与皇后昔日在马尼拉帆船上的遭遇,你等莫非不知?他们历经了多少磨难,可如今可有丝毫懈怠?” 周王妃嘴角抽搐,既羞愧又为难,半晌,才苦涩道: “王爷身子弱,手不能提,肩不能挑,他又能做些什么? 至于臣妾,除了缝缝补补,似乎也没有其他能挣钱养家的技艺。” “闭嘴!”朱由检似乎被伤了自尊,他双拳紧握,瞪了周王妃一眼,挺直身体,硬气道: “谁说本王手不能提,肩不能挑,到了美洲,但凡能养家糊口之事,本王皆可为之。” “吼什么!别吓着孩子。”张太后翻了个白眼,把世子搂在了怀里。 原本,袁有容是极其厌恶朱由检的,毕竟父亲就是死在他的手里。 可有容心地善良,更是位贤良淑德的妻子。 在朱琳泽处决了那几个曾陷害袁崇焕的奸臣后,继而又向天下宣告,为其父洗清冤屈,渐渐地,她心中的愤恨也渐渐消散。 想了想,她看向张太后,开口道: “毕竟我等身为皇室,即便一无所有,相较于普通百姓,获取钱财的途径仍多不胜数。” 张嫣美眸顿时亮起,略带一丝期盼地问道: “娘娘,快与我等讲讲,不然,怕是本宫只能以卖字画为生了。” 张嫣出自书香门第,不仅好读书,通经史,还擅长书画。 只不过一个女子以卖字画为生,作为曾经的太后,还是有些抹不开面子。 “稍等。”说着,袁有容起身,去了内室。片刻后,她抱着一堆东西出来,里面既有精致的玻璃瓶子,又有各种图纸。 见此情形,张太后立马就探过身子,好奇端详,疑惑道: “娘娘,这些是何物?” 袁有容没有说话,而是用吸管从一个瓶子中吸出些琥珀色的液体,又轻轻滴在张嫣洁白的手背上,笑道: “太后,您闻闻这味道。” 张嫣把手背凑在琼鼻下嗅了嗅,微微凝眉,不确定道: “这是杨树的气味?” “太后好厉害,这么淡也能闻得出来。”袁有容称赞了一句,随即开口解释: “这个叫水杨酸,是用来合成神药阿司匹林的中间品。 听玄逸子大真人说,这东西具有祛除汗臭、止痒消肿、止痛消炎、防腐杀菌等等功效。” 周王妃此时也好奇地走了过来,拿起瓶子嗅了嗅,不解道: “难道皇后娘娘要让我等以卖药为生?” “不是卖药。”袁有容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得意神色: “日后大明百姓的生活会越来越好,这银子也会越来越多,加上陛下对卫生方面的重视,这洗发、洁面、护肤等等产品一定拥有广阔的市场。 若是我们把这水杨酸的专利拿下来,届时于肥皂、香水、洗头水中稍作添加,就能形成独特的商品,届时岂会缺银子花?” 张太后和周王妃相视一眼,都是心里一喜,后者顿了顿,还是苦笑着摇头道: “然我等并无本钱,听说购买专利要许多银子。” “无妨,本宫还有些首饰,拿去典当,或可凑得些许。”张嫣清秀的面容上露出果断之色。 袁有容笑着摇了摇头: “无需如此,可由张太后为主导,撰写一份商业计划书,只要计划书完备可行,便可往商业银行风投部寻求投资。 无论如何,你们是皇室,加上做得又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本宫认为获得批准的可能性很大。 另外,各方面本宫都可以为你们牵线,至于启动资金,我也愿意出一些。” “这……这真的可以么?”周王妃苍白的脸色变得潮红,语气也激动起来。 胭脂水粉、肥皂、香水这等东西在明末的贵族中已经普及,周王妃自然知道这市场有多么庞大。 袁有容微微一笑: “自然可行,且有次与陛下闲谈,他说日化产品市场广袤,是最大的商品品类之一。 届时,可成立一家日化公司,取名为皇家日化。 凭借着好产品和皇家的牌子,想必很快就能打开市场。” “如此甚好,利国利民且能盈利。”张嫣圆润端庄的脸庞上也绽放笑意,顿了顿,她又看向桌上的图纸,好奇道: “娘娘,那这些……” 闻言,袁有容犹豫了一下,随即侧身望向低着头,盯着脚尖的朱由检,开口道: “信王,你带世子去正殿走走,我们女子有些私密之事要谈。” 朱慈烺一手握着饼干,一手沾满油污,便要去触碰那图纸,难掩好奇: “娘娘,画上是何物?圆圆的,恰似两个馒头。还有那物,怎画得如同鞋垫一般?” 袁有容俏脸一红,赶忙把小孩子抱下软榻,又塞给他几块巧克力: “去,随你父王去正殿,待晚宴开始,再唤你。” 第350章 比宦官还差 乾清宫正殿,须弥山的阶梯上,朱由检与他六岁的儿子朱慈烺并肩而坐。 他们的身后,是那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龙椅,而头顶,则是高悬着“正大光明”四个大字的匾额。 朱慈烺的口袋里装满了各种零食,他一边吃,一边转头问道: “父王,皇后娘娘她们在说些什么,为何不让我们听?” 朱由检刚要开口呵斥,却又把话咽了回去。他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眸和略显瘦削的面容,心中涌起一阵无法言说的悲伤。 沉默片刻后,他换了个话题,轻声问道: “慈烺,你可曾怨恨父王?” 六岁的孩子歪着头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了一眼须弥座上那金碧辉煌的龙椅,伸出小手,指着问道: “父王说的是那个吗?” 朱由检微微叹息,点头道:“那龙椅本应是传给你的。” 朱慈烺迅速咽下口中的食物,坚定地摇了摇头: “儿子不想坐那龙椅,更不想当皇帝。” “为何?”朱由检面露惊讶。 朱慈烺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硬糖,撕开糖纸,将糖块塞进朱由检的口中,才一脸纯真地笑道: “当皇帝有何好处?黎明即起,夜半方眠,终日忙碌,不得清闲。 慈烺长这么大,父王陪伴我的时间加起来,都不及这几日多。” 朱由检心头一震,双眼逐渐湿润。即位八载,自己终日忙碌不停,可江山治理得民不聊生,还冷落了妻儿。 “父王,莫要哭泣。”朱慈烺伸出小手,为父亲拭去泪水,轻声宽慰道: “父王若不再为帝,便可免受操劳之苦,也不会再乱发脾气,母妃更是无需整日提心吊胆,这样多好。” 朱由检将儿子紧紧拥入怀中,满心自责,声音哽咽: “是父王无能,致使你们受苦……” 被搂住的朱慈烺有些不知所措,半晌,憋出一句话来: “父王,慈烺日后欲成为飞行员,驾驭飞艇。” 朱由检闻言一怔,未曾料到自己还处于迷茫之际,年仅六岁的儿子却已然树立了志向。 他将儿子抱于膝上坐下,和颜悦色地问道: “为何欲驾驶飞艇,而非火车或轮船呢?” 闻得此言,小娃儿兴致盎然,喜不自禁地答道: “只因飞艇速度极快,届时父王与母妃若欲返回紫禁城,慈烺便可驾驶飞艇带你们归来。” 朱由检抹去儿子嘴角的残渣,耐心询问道: “这些你是从何处得知的?” “栗大伴告知儿臣的,他前去应聘乘务员,且已被录用,据说月俸颇高。”朱慈烺双眼闪烁光芒,稍作思索,又兴奋地补充道: “听大伴说,飞艇规模宏大,可于云层中穿梭,虽速度极快,却毫无颠簸之感,行走其上,与平地无异。” 朱慈烺口中的栗大伴,名为栗宗周,是他的伴当太监。 京都易主后,诸宦官都需自寻生路,他便前往新立的航空部应聘。 由于航空部已经开始筹划民用飞艇,尤其是一些朝廷官员需要往返各地开会,于是就招募了一批懂得伺候人的宦官做乘务员。 数天前,栗宗周来王府告别,就和朱慈烺讲了很多关于飞艇的事情。 听到这话,朱由检沉默了,一个宦官都能找到好的工作,自己算不上才华横溢,至少也是满腹经纶,总不可能比宦官还差,需要妻子来养活。 正此时,只见身着深色长裙的周王妃疾步而来,先前的凄苦哀伤尽皆消散,面上满是喜色: “王爷、烺儿,陛下的会议即将结束,要我等速去赴宴。” 朱由检将儿子置于地上,徐徐起身,目中带着疑惑: “你这是……” 周王妃轻笑一声,满心欢喜地说道: “王爷,咱家无须再为生计烦忧了。” 就在朱由检尚在发愣之时,周王妃嘴角含笑地解释道: “皇叔心中还是记挂着咱们的,他让皇后娘娘给了臣妾数个新项目。 每个项目若能成事,年入百万银元皆不在话下。” “便是你们适才所言的新肥皂之类?”朱由检略有好奇。 “新肥皂、花露水之类的项目被张太后要走了,不过臣妾拿到的也不差。”周王妃美眸闪亮,满脸的幸福和期待。 朱慈烺抱着母亲的大腿,嚷嚷道: “母妃,是何物?莫非是美食?” 周王妃牵起儿子的手,缓缓摇头道: “并非美食,不过其获利远胜美食,且可造福天下女子。” …… 家宴上,朱琳泽身着宽松常服,与他一同前来的,还有昭华康懿皇后尼莫和陈雄。 陈雄前来赴宴,是朱琳泽要求的。在他眼中,除了两位妻子,张顺慈和陈雄就是他的至亲。 宴会初始,气氛略显拘谨,但随着交谈深入,氛围逐渐变得融洽而轻松。 张太后端起酒盏,仪态端庄地开口: “陛下,感谢您为大明所付出的一切,也感激您宽宏大量,未曾嫌弃我等前朝遗孤。” 朱琳泽也端起杯,淡笑摇头: “太后言重了,无论如何,都是一家人,血浓于水,难以割舍。” 袁有容微微一笑,目光投向朱琳泽,轻吐香舌: “陛下,臣妾已将日化和妇女用品项目告知了太后与周王妃,她们甚为喜爱,您不会怪臣妾多嘴吧。” “自然不会。”朱琳泽目光柔和,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和颜悦色道: “日化也好,妇女用品也罢,都关乎百姓福祉与家庭美满。 往昔征战,无暇顾及此类琐事,如今太后和王妃有意操持,自是再好不过。” 闻得此言,周王妃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她也端起酒杯,恭声道: “皇叔,那我等前往美洲之事能否暂缓,待诸事安排妥当后再行启程。” 朱琳泽按了按手,等周王妃放下杯子,才缓缓解释道: “朕之所以让朱家子孙去美洲,是要开拓他们的视野,历练他们的品性,同时也体验一下太祖皇帝披荆斩棘,起于微末的艰辛。 不过,信王是特例,他在位的这八年,可以说是过得殊为不易,各种压力,各种酸甜苦辣都尝过了,所以,这美洲他可去,也可不去。” 听闻此言,周王妃差点喜极而泣,他看向朱由检,催促道: “王爷,陛下如此宽厚仁慈,还不快点谢恩。” 第351章 休养生息 朱由检仿若木雕泥塑一般,经这么一提醒,才忙要离座,磕头谢恩。 “自家人吃饭,无需如此多礼。”朱琳泽微微摆手,待朱由检重新落座,方才继续话题说道: “你做皇帝多年,想必对周边各国状况了如指掌,而参谋部正缺一个能洞悉全局之人。 若是不嫌弃,明日你便去找尼莫报到,先从普通参谋……也就是赞画做起。” 此时,面容姣好,性格爽利的尼莫也插话表态: “来参谋部无妨,不过有言在先,切不可在参谋部摆你昔日皇帝的架子,否则,本宫绝不轻饶。” “岂敢,岂敢,小王能得此职,已经是感激涕零,哪里还敢造次!”朱由检面露窘态,涨红着脸连连摇头。 闻此,满堂欢笑,由于个子不够高,跪在宽背椅上的朱慈烺,着急道: “皇爷爷……皇爷爷,慈烺想做飞行员,您让我去学开飞艇可好?” 朱琳泽满脸黑线,自己才十八岁,此刻就成爷爷了,不过辈分摆在这里,也无可奈何,只能故作严肃道: “要做飞行员可不容易,不仅要经过非常严格的训练,要吃很多苦,还要学习很多知识,通过层层考试,通过选拔才行。 小慈烺,你不怕吗?” “不怕,慈烺什么苦都能吃,这些天大伴不在,我都去后厨帮着劈柴、烧火了。”朱慈烺挺了挺小身板,骄傲说道。 见到小娃儿的这股子倔劲,陈雄倒是很喜欢,他望向朱琳泽笑道: “陛下,这娃娃和你小时候倒是很像,斧头都拎不起来,就想帮着劈柴。” 朱琳泽端起酒喝了一口,嘴角勾起笑意: “记得那时候,举起斧头抓不稳,摇摇晃晃,差点砍到了陈叔的脚趾。” 听到这话,朱慈烺也咯咯咯得笑了起来: “皇爷爷,您尚不如我,慈烺虽举不起斧头,却可用劈柴刀,此刀较斧头轻许多。” 听到这话,朱由检和周王妃都是吓了一跳,双双瞪着儿子,就要出口呵斥。 朱琳泽摆手打断了两人,他看向朱慈烺,温和笑道: “你即将入学堂,若明年考试,次次皆能居首,朕便带你乘飞艇。 若连续三年皆出类拔萃,便准你学习驾驶飞艇。” “当真?”朱慈烺圆睁双眼,如瓷娃娃般的面庞满是惊喜。 “君无戏言。”朱琳泽微微颔首,随即朝着陈雄努努嘴: “这位乃我西明大都督府总教官,热气球、飞艇、蒸汽火车、蒸汽战舰等,无一不会驾驶。” “哇,好生厉害!”朱慈烺如星辰般的眸子里闪着星星,望向陈雄,双手合十哀求道: “总教官大人,我名朱慈烺,您可否收我为徒?” 沉默片刻,陈雄微微颔首: “好,若是如陛下所说,你年年考试得第一,三年后,可以来找我。” “太好了,慈烺可以学开飞艇了……”小娃儿高兴地手舞足蹈。 …… 接下来的数月,大明进入了休养生息的阶段。 西北的疫情在得到有效控制后,朝廷立刻组织了大量的人力开始修建水坝、开矿采矿和翻建官道。 在矿产方面,河南发现了大型的铁矿、钼矿和金矿;山西的大同、宁武、河东、西山、沁水、霍西均发现了大型的煤矿;而在陕西曾经叛乱最多的延安府(米脂县在延安府内),发现了储量颇丰的油田。 对于这些矿产,朝廷不仅仅是单纯的开采,还围绕其开始兴建钢铁厂、煤炭厂、炼油厂、蒸汽机厂等等重工业。 在水利方面,朝廷不仅给府、县、里打造了众多的水井,还在山区和水源地,修建了不少的小型水库。 最后就是交通枢纽。早在洪武年间,明朝便有两条极为重要的“国道”,一为水路京杭运河,二为自北都至西安府的陆路官道。 京杭运河未有大的变动,只是航行的漕运船只逐渐由帆船和人力船变为蒸汽船。 而陆路官道不仅拓宽,还改为了笔直平坦的沥青大道。 除“国道”外,还着重修筑了辽西走廊、河西走廊两条关键“省道”。 在灾年,尤其是在“小冰河期”的漫长冬季,最为匮乏的是粮食,最不稀缺的就是人力。 随着其他行省,尤其是吕宋和台湾行省大量的粮食输入,加上有地方官府和军队维护秩序,又有中央银行专项拨款援助,这场规模空前,集结了上千万人的“以工代赈”运动,如火如荼地展开了。 西北三省,宛如久病初愈的巨人,开始缓缓焕发出蓬勃的生机。 与此同时,南直隶、浙江、福建等地的轻工业也快速发展起来,各种制造作坊被改造成了蒸汽动力的工厂。 源源不断的棉纺织品、丝绸、食品、五金日用品生产出来后,刚开始是由朝廷统一收购送往西北。 可随着西北的各种钢铁、焦煤、石油化工品出来后,无需朝廷动员,就有大批的商贾自发采购物资去西北交易。 于是乎,原来是南方往北方纯输血,可现在不同了,南方有轻工业品,北方却是有资源、有重工业品,还有日化和制药。 以前被南方商贾和百姓嫌弃的“北方佬”,现在却成了他们要笑脸相迎的贵客。 在所有的工业中,发展最快的要属航空业和造船业。 飞艇的高机动、低能耗、无视地形的特点,让他成了交通工具中的皇冠。 而造船业重要性更不必说,这不仅关系到移民的国策,还关系到海上运输和海洋霸主地位的建立。 庆幸的是,飞艇的制造和船只的建造有很多相同之处。 徐龙翼当时把飞艇当做帆船来制造的设计,在接下来发挥了难以想象的价值。 大明原本就有大量的造船厂,虽然后期主要是造漕运的船只,可底子在、工匠在,这改造起来就方便了许多。 于是乎,登州、南京、杭州、广州、漳州、泉州等地的造船厂纷纷扩大生产,改造设施,夜以继日地投入到了船只的赶造之中。 值得一提的是,原来多个大型的造船厂都被改造成了双船厂,既造飞船(飞艇),也造海船。比如说:杭州的钱塘宝船厂、仁和宝船厂、南京的龙江宝船厂等等。 除此之外,在这次举国的抗疫、抗灾、恢复生产的大热潮中,涌现出了一批优秀的人才。 他们中有官员、有医者、有工匠,有商人,还涌现出了类似宋应星、薛凤祚、徐霞客等极具潜力的研究性人才。 这些人都被朝廷委以重任,登上了属于自己的靓丽舞台。 第352章 不好的预感 征途二年,四月十一日。 初春的早晨,太阳慢吞吞地爬出地平线,不情不愿地散发着苍白的光芒,照耀着北方的白山黑水。 初春的寒风刺骨,冻得脸颊生疼,可盛京德盛门外,南五里的天坛却是旌旗招展,百官齐聚。 今天是后金第二位大汗——皇太极“上尊号”的日子。 所谓的“上尊号”就是“践天子位”,将大汗改为皇帝,将女真族改为满族,改元崇德,改国号为大清。 去年十月,多尔衮了平定了蒙古察哈尔部,统一了漠南,并缴获了元朝传国玉玺,献给了皇太极。 为此,后金满、蒙、汉三族诸臣都认为这是天命所归,纷纷奏请皇太极上尊号称帝。 皇太极推辞多次,最后还是被范文程、宁完我等汉臣说服,答应建造天坛,于四月十一日,祭天、受尊号称帝。 一开始推辞,并非皇太极矫揉做作,也不是因为遵循汉人那虚伪的礼仪,而是因为他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这种预感既来源于敏锐的直觉,也来自于各方面的情报和试探。 其一,明军的关外八城突然换防,祖大寿被调离,就连城头的旗帜也变成了红色。 自此,无论是原来潜伏在明城的暗探,还是后来派去的巴牙喇(密探),全部都是石沉大海,有去无回。 其二,后金的对外贸易突然间全部中断。 后金原本没有什么经济,靠的就是以战养战的劫掠。 可随着军队扩编,尤其是有了火枪、火炮的制造技艺后,劫掠已经无法满足发展的需要,于是贸易,就成了必不可少的补充。 和后金贸易的主要有三股势力:朝鲜国、蒙古部落和以范永斗为代表的八大晋商。 丁卯之役中,皇太极制服了朝鲜国,不仅从朝鲜国获得了大量的粮食和物资,还要求对方每年上贡2000担粮食、3000斤硝石、硫磺和大量的生铁。 除此之外,还逼迫对方开放了义州的中江,作为贸易点。 自从有了这个贸易点,后金就依靠武力,源源不断地从朝鲜廉价换取大量的布匹、丝绸、纸张、人参等等物资。 有了这些物资,他们转手卖给还未制服的蒙古喀喇沁、土默特诸多部落换取了数量不菲的战马,从而不断扩编八旗骑兵。 除此之外,以范永斗为代表的八大晋商在大明境内收集物资,打着和边军贸易的借口,从山西北上,经蒙古绕道张家口,把铁器、火药、粮草和情报源源不断地送到后金换取金银。 可从去年十月开始,朝鲜国的贸易突然中止,鸭绿江边全部都插满了红旗,后金派出的使者和小股袭扰的骑兵,全部都是有去无回。 不仅如此,八大晋商的商队仿佛一夜之间全部消失。宁夏、榆林、大同等九边关隘全部禁止商队出关。 更奇怪的是,往日那些见钱眼开的官兵似乎也变了性,不仅拒绝贿赂,而且把所有走私的商队全抓了起来。 皇太极觉得事情有些蹊跷,于是开始派出自己最精锐的暗探部队——噶布什贤,四处打探。 最后,从和明朝还有贸易往来的蒙古喀喇沁部了解到,大明换皇帝了,崇祯帝把皇位禅让给了他的叔叔征途。 这个征途皇帝非常富有,花了大把的金银、丝绸、棉布等物资从喀喇沁、土默特换取了数以万计的战马和牛羊,而且给出的价格远远高于后金。 这一系列的变故,让皇太极有些猝不及防,没想到辛辛苦苦编织多年的情报网,被全部剪除不说,这贸易线也全部被斩断。 若是没有朝鲜国,这连年雪灾,根本就养不活后金的两三百万人。 可皇太极是个很谨慎的人,在没有全面了解敌人之前,不会轻易出手。 在和诸贝勒商量许久,他决定派出性格稳重的岳讬贝勒,对朝鲜进行试探性进攻。 由于时值隆冬,鸭绿江上已全部封冻,岳讬派遣一甲喇的前锋过江,结果触发了江面上设置的雷阵。 五牛录总共一千五百镶红旗的骑兵不是被炸死,就是坠入江中,被活活冻死。 岳讬不甘心,接着分散队伍,从上下游绕行,最后的情况也是一样。 整个江面,白茫茫一片,可这白色之下,却到处设置了雷区,根本没有过去的可能。 无奈之下,岳讬只能班师回朝,请求治罪。 了解到这一情况后,皇太极没有怪罪岳讬,而是亲率十万骑兵南下,围了大明在关外最前沿的锦州城。 他希望继续用围点打援的办法,调出大明的援军,击溃后抓活口,问个明白。 可到了锦州城下,皇太极才惊讶的发现这座城池完全变了。 不仅城池往外拓展了多个向外凸起的瓮城,把方正的城池变成了凹多边形,还把垂直的城墙变成了带有斜面的防炮坡。 不仅如此,城上高大的城楼全改成了低矮的棱堡,棱堡的炮口并非对外,而是对着彼此之间的侧面壕沟。 这种城池结构皇太极没见过,可从孔有德带去的葡萄牙人却是见过的。 在详细介绍了这种棱堡的可怕之处后,皇太极又用起了对付大凌河城相同的套路。 他下令让十万部队在锦州城外挖了更宽,更深的壕沟,开始了长期的围困。 可围困了两个多月,让皇太极等人崩溃的是,明朝一个援兵也没出现,而锦州城头的士兵快活的不得了。 白天他们会在城头齐声骂阵,夜里,他们架起篝火,吃着烤肉,喝着小酒,唱着最动听的歌谣。 歌谣的歌词是这样的:“城外的可汗看过来……看过来……看过来,不要被本布泰的样子吓坏,其实我很可爱。 寂寞女人的悲哀,说出来,谁明白,求求你抛个媚眼过来哄哄我 ,逗我乐开怀…… 嘿嘿嘿……没人理我…… 嘿嘿嘿…… 我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看来看去还是多尔衮最帅。 我想了又想,我猜了又猜,多尔衮的房事还真不赖……来来来……来来来……哦嘿哦……” 本布泰也称为布木布泰,是皇太极的庄妃,据说和多尔衮有不少绯闻,因此,被宣传部的坏小子们编排了歌曲,交给了所有将士。 这种带荤的歌曲,自然是寂寞难熬的士卒最喜欢的,于是乎,一个个唱得贼带劲。 皇太极涵养极好,不管城上的士兵怎么唱,就是不动怒。 可其他贝勒都受不了了,尤其是四小贝勒之一的阿济格,主动请缨,要求攻城。 阿济格是努尔哈赤的十二子,皇太极的弟弟,多尔衮的胞兄,为人骁勇善战,粗暴嗜杀。 为了平息众将的怒火,思虑再三,皇太极最终还是同意阿济格的请求,让他率领两万人马试探性攻城。 第353章 国号不佳 征途二年,二月。 历经数月围城的后金八旗,终于在皇太极的首肯下,对锦州城展开了试探性攻击。 他们率先启用十几门大将军炮轰击城墙,然而,实心的铁球炮弹撞击在带有斜面的城墙上,瞬间弹飞,对墙体未造成丝毫损伤。 阿济格无奈之下,只得下令强攻。 于是,镶白旗的两万士卒推着冲车,扛着云梯,在弓箭手的掩护下,呐喊着发起了冲锋。 令后金将士诧异的是,在整个冲锋过程中,明军既未开炮,亦未用火枪、弓弩进行阻击,就这样静静地等待着。 直至攻城部队抵达瓮城下,他们才惊愕地发现,城墙并非直立,而是呈斜坡状,加之天寒地冻,斜坡上覆盖着冰雪,云梯根本无法架设。 面对如此困境,凶悍的后金军毫无畏惧,舍弃云梯,手持短刀、匕首,艰难地凿击着冰层,沿着近乎垂直的斜坡开始攀爬。 此时,一直隐藏在盾牌下的明军终于有了动作,他们开始向城墙的斜坡上一桶桶地倾倒桐油。 城墙的斜坡本就陡峭,再加上冰雪的覆盖,攀爬已然极为困难,此刻又倾倒了桐油。于是,令人啼笑皆非的一幕出现了。 一个个扎着辫子、身着皮袄、满脸狰狞的女真士兵,仿佛不是在攻城,而是在玩一场滑稽的滑滑梯游戏。 无论他们如何奋力,如何谨小慎微,在斜坡上攀爬不过三五米,便会滑落下去。 而此时,城墙上的明军却在嘻嘻哈哈中继续高唱着: “对面的大汗看过来……看过来……看过来……” 阿济格怒不可遏,不顾葡萄牙工程师的劝阻,毅然下令士卒从瓮城中间的位置架云梯。 这瓮城与瓮城之间的城墙虽然是垂直的,然而下方却挖掘了壕沟,其中还布满了带倒刺的铁丝网。 可军令如山,成百上千的包衣奴才被驱赶着往壕沟里跳,直到壕沟填满,蒙八旗和满八旗的士兵才冲上来,开始架云梯,攀登城墙。 就在这时,城头的炮声响了,棱堡中的炮火形成交叉火力网,火光闪烁间,咆哮之声不绝于耳。 城墙上的大明士兵并没有使用先进的火炮,用的还是锦州城原有的红夷大炮和佛朗机子母炮。 通常而言,实心炮弹的威慑力远远大过杀伤力。 虽然被击中会变成碎肉,但毕竟是个大铁球,既没有爆炸产生的冲击波,也没有破片,这一炮打过去,能击死击伤十几个人就算不错了。 可那是正常情况下,并不包括现在。只见交叉炮火并非打在后金军中,而是朝着防炮坡轰击。 于是,几十上百个实心炮弹击就在防炮坡之间来回横跳,每一次横跳就会带起无数的碎肉和血雨。 城下顿时响起了成片凄厉的哀嚎声,就在后金攻城的士兵死伤大半,打算撤离时,一个个火把从城头丢了下来。 冰天雪地的,后金军大多穿着各式各样的毛皮,加上之前不少人沾上了桐油,这一碰到火,城下立刻就变成一片火海。 就这样,攻城的两万后金军除了少部分逃回,大部分都葬送在了锦州城的城下。 对此,皇太极并不惊讶,也没有惩罚阿济格,只是安抚众将领的情绪后,下令继续围城。 于是,后金军在冰天雪地里又驻扎了半月,就在他们认为锦州城内已经快要弹尽粮绝时,异象发生了。 只见一艘巨大无比的飞行器在光芒万丈中出现,伴随着云彩,徐徐开至锦州城上空,投下了一箱一箱坠着白伞的大箱子。 在城中上万大明官兵的欢呼声中,不用猜,也知道那箱子里装着粮草物资。 皇太极顿时陷入了恐惧和绝望,眼前的一切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心念急转之下,他认为大明是得到了上天的眷顾,得到了天神的帮助,随即,匆忙下令撤军。 回到盛京后,皇太极召见群臣,急切想弄清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最后商量来商量去,得出一个结论:后金的国号不佳,国运不足,因此被上天厌弃。 这个说法听起来很荒唐,可细细一分析还是有几分道理。 大明五行属火,后金五行属金,按照相生相克的道理,火克金,这自然就无法得到上天的眷顾。 在想明白这一切后,大学士范文程、宁完我急忙建议将后金的国号改为大清,清者水也,自然能够灭火。 除此之外,再次恳请皇太极“践天子位”,继承元朝传国玉玺留存的“国运”。 皇太极原本并不相信这些虚无缥缈的玄学,可大明在很短时间内一扫沉疴,变得强大无比,加上那从天而降的“飞船”是他亲眼所见。 这一切让他不得不开始反思。几日后,在没有找到其他应对之策的情况下,只能压抑住不好的预感,同意了改元称帝的事情。 他这一同意,满、蒙、汉三族臣子都是喜极而泣,大汗做了皇帝,臣子就是开国功臣,这是能名垂青史的大事。 于是,以范文程为首,召集了大量的汉族工匠,在盛京皇城南五里之地,仿照大明的天坛,建造了盛京天坛,以用来祭天祷告,上尊号。 由于时间紧促,加上工匠手艺有限,这仿造的天坛比起大明都城的天坛,要寒碜不少。 盛京天坛占地有数十亩,可外围的围墙周长不过三百来米,围墙高三米,厚一米。 围墙内部,除了高台上的三层圜丘坛外,其他地方都是一片空旷,没有泰神殿、大祀门、皇乾殿等附属建筑群。 数日前,天坛四周就被皇太极的亲军正黄旗和镶黄旗给团团围住,戒严了起来。 四月十一日,寅时三刻,皇太极已经骑着高头大马,在百官的簇拥下自西门而入,到了圜丘坛前的广场。 此时的皇太极身穿五爪金龙袍,头戴通天冠。其他贝勒臣子也都仿照大明的样式,去除甲胄,换上了圆领官袍。 不同的是,大明高级官员穿的是绯红袍,而后金官员所有的官袍都是深蓝色的,意味着“水”的属性。 卯时三刻,随着地平线泛起亮光,在祭天专用的乐曲声里,皇太极缓缓登上汉白玉高台,步入圜丘坛大殿。 皇室、宗室和文武百官分次跪在祭坛之下,有资格跟随皇太极登上祭坛的只有礼部尚书范文程、代表女真族的和硕贝勒多尔衮、代表蒙古族的巴达礼和代表汉族的都元帅孔有德。 不过即使是他们,也只能手捧表文,跪在大殿之外。 在皇太极焚香祷告,祭拜天地之后,才从大殿内出来,站在祭坛之上环视君臣。 范文程率先宣读了冗长的天地祭文,接着由多尔衮等三人,轮流率领各自民族的群臣宣读表文,表示效忠的同时,恳请皇太极上尊号为“宽温仁圣皇帝”。 整个祭天的过程中,除了皇太极,无论是天坛围墙内的宗室、群臣,还是围墙外数万护卫的亲军,无一不是跪地俯首,表情肃穆。 没人注意到,此时的高空之上,已有十多艘浮空飞艇悄然而至,停在了盛京天坛的头顶,正俯视着下方。 第354章 义愤填膺 就在轮到孔有德率领汉臣匍匐跪地,怀着无比虔诚与激动之心宣读表文的时候,十多艘飞艇徐徐下降。 “陛下自登基以来,睿智果敢,仁德宽厚,德高望重,声威远播。以超凡之才能与卓越之领导力,引领大清王朝迈向昌盛繁荣。 陛下收服朝鲜,统一蒙古,功勋卓着,为世人所尊崇。 陛下之智慧与仁德,恰似日月之辉,泽被四方。 …… 现今,陛下已具天下共主之资与能。内外诸贝勒大臣齐心拥戴,恳请上尊号“宽温仁圣皇帝”,以显陛下之丰功伟绩与尊崇地位。 臣孔有德及全体汉官,诚祝陛下于新之时代,继往开来,引领大清王朝迈向更为昌盛繁荣之未来。 愿陛下之统治如日月之恒,永照四方;愿陛下之德行……” 随着孔有德那慷慨激昂的声音飘荡,浮空飞艇编队缓缓降至百米高度,紧接着一颗颗失能毒气弹从天而降。 “轰隆隆……轰隆隆……”数百枚巨型炸弹爆炸,迅速释放出五彩斑斓的刺激性气体,这些气体迅速弥漫开来,覆盖了天坛和其外数百米的范围。 天坛内外顿时陷入一片恐慌,之前因为激动而痛哭流涕的百官刹那间感到呼吸困难,视线模糊,眼睛、鼻子、喉咙感到辛辣疼痛的同时,身体逐渐失去力量,一个个瘫软在地。 就在这时,飞艇编队徐徐降至数十米,随着根根粗壮的绳索从艇舱内抛出,一队队全副武装,头戴防毒面具的大明突击队战士从天而降。 凭借着高超的战术素养和默契配合,在短短数分钟内,突击队就控制了天坛四门和包括皇太极在内的数百王公大臣。 紧接着,两艘浮空飞艇落在祭坛下的空地,将还未上完尊号的皇太极、皇室、各旗旗主、文武百官全部被铐上镣铐,押入了飞艇。 就在天坛外的正黄、镶黄两旗护卫还在彩色浓雾中惨叫哀嚎的时候,飞艇编队再次升空,不徐不缓地朝着南方扬长而去。 …… 乾清宫,大书房。 朱琳泽坐于软榻之上,翻看着三司共同呈报上来的折子。 右丞相孙承宗、刑部尚书孙传庭、大理寺卿钱锡龙、都察院右都御史卢象升、翰林院大学士徐铭轩、中央情报局局长伍辰皓、信王朱由检在软榻之外,分别落座。 剑眉星目,不苟言笑的孙传庭率先开口: “陛下,历经数月追捕,那些犯下弥天大罪的西洋传教士与犹太商会成员皆已落网。 汤若望、邓雨涵、龙华民、罗雅谷、艾儒略等八十二位西洋传教士,以及以艾田为首的犹太商会等一干人等,尽皆就擒。 经审讯,尔等对盗窃我中华典籍之举供认不讳。 数十年来,尔等假传教、经商之名,从我大明窃走各类典籍一千四百余种,总计百万卷之巨! 其中,尤以《永乐大典》原本的两万两千八百七十七卷为重。 微臣以为,当对犯下如此重罪的恶徒处以极刑。 此外,已亡故的利玛窦、金尼阁应开棺鞭尸。 至于协助作恶的耶稣信徒叶向高、徐光启、杨廷筠等人及其家族,亦当严惩不贷。” 大理寺卿钱锡龙面色阴沉,嘴唇泛紫,怒声说道: “尔等奸贼,岂止是妄图盗取我朝典籍,分明是欲亡我大明,灭我族类。 据大理寺详查,嘉靖帝、万历帝昔日所食之乌香,便是此等贼子自濠镜带入京都,借贿赂术士、宦官等卑劣手段,致使两位先帝沉溺毒瘾。 其后,尔等又以进贡乌香为名,长期盘踞濠镜。 非但如此,近年来,尼德兰人更是以在烟丝中掺入乌香之法,致使广州、漳州等市舶司诸多官员深陷毒瘾。 这些官员受毒瘾所控,沦为尼德兰人之傀儡,为其贸易大开方便之门!” 言罢,钱锡龙冷眼瞥向信王朱由检,声音冷冽如霜: “据御马监掌印太监庞天寿供认,其数年前已遭耶稣会以乌香控制。 为获取乌香吸食,他竟将宫中五百四十余名宦官与宫女诱为信徒。 如此一来,宫中但凡有任何风吹草动,都难逃汤若望等人之耳目。 若非信王生活检点,不沾炼丹之术,恐早已遭逢不测。” 听到这话,朱由检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愤怒与惊恐交织的同时,不禁冒出了一身冷汗。 他让汤若望等人供职于宫廷,是希望这些人铸造火器和编修新历,没想到却是潜藏在身边最大的威胁。 朱由检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可话到了嘴边,却又硬生生地吞了下去。 都说‘万方有罪,罪在朕躬’,以前自己是皇帝,只要是和社稷有关的过错,无论谁是主谋,自己都有失察之罪。 和大臣们义愤填膺不同,朱琳泽脸色却异常平和,他把目光投向孙承宗,开口问道: “丞相,对此,你有什么看法?” 孙承宗一脸苦楚,满肚子的苦水没法倒,踌躇半晌,还是俯身跪倒: “陛下,老臣有罪。” 朱琳泽一愣,抬手说道: “丞相这是做什么,起身答话。” 经过一番解释,朱琳泽才知道叶向高是孙承宗的恩师。 孙承宗虽然没有接受洗礼入教,却接收了不少耶稣信徒进入其麾下效力,最出名的就是火炮专家孙元化。 “恩师叶向高也是想寻求救国之法,结果病急乱投医,受了贼人的蒙蔽,还请陛下明鉴。”孙承宗一脸愁苦,语气恳切。 此时,卢象升也行礼开口道: “丞相所言非虚,不仅是叶向高,徐光启也是爱国之士。他虽接受洗礼成了信徒,可所作所为,初心皆是为了大明。 别的暂且不论,其所编的《农政全书》《甘薯疏》《农遗杂疏》《农书草稿》《泰西水法》等,于此次抗灾抗疫及恢复生产中,皆具重大效用。” 大理寺卿却是不依不饶,跪地泣诉道: “陛下,利玛窦盗取诸多典籍,尤其是《永乐大典》就是徐光启给与的便利。 除此之外,徐光启、叶向高、杨廷筠还在‘南京教案’中为多位番贼提供庇护,此等行径若是不严惩,如何对得起被害的两位先皇,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啊!” 对于钱龙锡的哭诉,朱琳泽没有理会,而是看向伍辰皓开口道: “事情的始末你最清楚,说说你的处理意见。” 第355章 判断初心 伍辰皓跟了朱琳泽多年,自然知道其心意,略微整理了一下思路,环视众人说道: “诸位,此事绝非偶然,乃是西方势力对我华夏蓄意已久、有组织有预谋的颠覆。 历史上,黄种人曾三度西征,此三次西征,令西方贵族惶恐至极。 正因如此,所谓‘黄祸理论’应运而生。 西方精英以为,黄种人必需被削弱,必需被压制,甚至,必需被消灭。 否则,黄种人一旦崛起,必为西方之大患。 此种思想,在东、西罗马覆灭后,渐成西方列强之共识。” 说着,伍辰皓的目光慢慢地变得锐利,凝重地说道: “故而,无论西方内部存在多少纷争,但凡面对黄种人,他们必定会竭尽全力地联合起来。 其中,最为悲惨的当属美洲的印第安人。 他们是一万余年前,自蒙古迁徙至美洲的黄种人后裔。 为西班牙效力的哥伦布,在拿着西班牙国书,想要探清至我大明的海路时,意外发现了美洲。 尔等见到那里皆是黄种人,且颇为落后,又不团结,遂率先施行残忍的种族灭绝与种族净化之策。 在其之后的短短一百多年里,在诸多西方列强的联手殖民下,北美与南美惨遭屠戮的黄种人多达数千万! 而今,两块大陆的印第安黄种人总和,尚不及百年前的一成。” “至于巍巍中华,乃是西方精英欲要铲除的终极目标。 所以,他们输入乌香,谋害先皇;窃取中华典籍,强化自身;借助航海之术,倒卖大明商货;自中原诱拐人口,赴美洲发展丝绸、瓷器等产业,无一不是为达成此目的。” “最为关键的是,欧洲现今尚不够强大,若是有朝一日其强大至令汉人仰望之境,那必将成为我中华之噩梦。 届时,炎黄子孙将在无尽的打压和奴役下求存,那将会是无比漫长的黑夜。” 言及此处,伍辰皓眼里闪光,望向朱琳泽,言语中充满了尊敬和崇拜: “幸得陛下引领我等杀出重围,粉碎了西方列强一统美洲之图谋,也让我等看清了这一切。 若无陛下,末将实难想象,殖民了大半个地球的欧洲会有怎样的发展速度。 末将敢断言,若是不奋起抗争,不迎头赶上,那么无需三百年,西方列强必将以大炮轰开我中华之门。 到时,我亿万子民必将如羔羊一般,被其践踏,任其宰割。” 听完这些,暖阁里陷入了沉默,几个大臣也从眼前的事情超脱出来,表情变得异常凝重。 朱琳泽徐徐喝了口茶,赞赏地看了伍辰皓一眼,淡笑道: “说得很好,只不过偏题了,朕问的是处理意见。” 伍辰皓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接着话题分析: “首先整件事情的罪魁祸首是西方精英阶层,确切而言,是以法兰西、西班牙、尼德兰、葡萄牙为代表的诸国王室和罗马教廷。 其次是以梅森会、耶稣会和凯赛达家族为代表的执行组织。 最后,才是为这些人提供便利和帮助的信徒。” “对于罪魁祸首,无需多言,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必须将西方反动组织尽数剿灭或取缔。 对于执行组织的梅森会,已经在返回亚太之前就处理过了。 而耶稣会,末将的建议是活着的全部斩首,对于已亡故的利玛窦、金尼阁等人,移棺葬在一处,取名为‘国耻馆’,让所有人都铭记这一段被蒙蔽欺骗的耻辱史。 至于凯赛达家族、尼德兰、葡萄牙等商会,末将提议尽数摧毁,此后他们要么归附炎黄贸易集团以求生存,要么便无存在之必要。 最后,便是那些接受洗礼的汉人信徒。” 言及此处,众人目光尽皆汇聚于伍辰皓身上,尤以孙承宗为甚。 纵其心有静气,也难掩忐忑之忧。 叶向高是他恩师,虽已亡故,然叶家上下千余口人,若遭株连,恐将血流成河。 此外,现今大明天主教信徒近百万,若尽皆治罪,非但为一场劫难,更会对朱琳泽之声名产生巨大影响。 见朱琳泽目光温和,伍辰皓内心舒坦,他轻抿一口茶,润了润嗓子,方继续开口: “对于信徒,末将以为当区别对待。 首先,我大明所主张者,乃信仰自由,故对普通天主教徒,自无惩罚理由。 其次,对于叶向高、徐光启、李之藻等人,需加甄别,若其初心为师夷长技以制夷,则非但不可罚,还应奖赏。 然若有人明知对方罪行,却为一己之私而助纣为虐,则此等人必受严惩!且当重罚。” “辰皓说得很好。”朱琳泽面带欣慰之色,随即接过话题,淡然而坚定地说道: “朕不是太祖皇帝,做事不喜欢让诸位去猜,也不需要你们通过朕玉带的位置来判断朕会不会杀人。 于朕而言,凡是对民族,对社稷,对百姓有益的事情就要赏,反之就要罚。 在这三者中,民族利益至上!不管是谁,只要对我中华图谋不轨,首恶之人就必需斩杀!同样,那些出卖民族的汉奸,也必需受尽苦楚后,遗臭万年! 除此之外,只要是能争取过来为我中华所用的,朕都会尽力去争取。实在不能争取的,再行惩罚也不迟。 最后,事事都要讲证据!尤其是在我汉族内部,只要不是出卖民族的罪行,就绝不准量刑为株连九族、株连三族之类的残酷处罚。” 闻言,孙承宗和卢象升都是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心中大石落地。 孙承宗眼含热泪,激动地躬身行礼: “陛下宽厚仁慈,老朽替老师及其家族,谢陛下宽恕之恩!” “丞相不必如此。”朱琳泽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他进而环视众人,目光中透露出坚定: “对于西学不可盲目崇拜,同样不可厌恶鄙夷,我中华民族要强大,就必需兼收并蓄,海纳百川。 像叶向高、徐光启这类为了强国而寻求新技艺、新思路,新方法的有识之士,不仅不可妄加指责,还要予以褒奖和鼓励。 在探索的路子上,人难免会犯错,也难免会被蒙蔽和有所妥协,只要初心是好的,对过程中的一些手段,需要予以包容和理解。” “陛下,世事复杂,人心难测,又如何去判断一个人的初心?”钱锡龙有些愤懑地询问。 “判断一个人的初心很简单,不要看他说过什么,要看他做过什么,以及他做的事情是否于民族、于社稷、于百姓有利。”朱琳泽缓缓回道,顿了顿,又接着话题补充: “如果一件事情很难判断,那就把他做过的事情都串联起来,像串珠子一样,整体审视。 比如说,朕初到美洲,为了队伍快速崛起,就和凯赛达家族、尼德兰的西印度公司做过交易。 难道仅凭这些,就能说朕是国贼吗?” 第356章 为何要突袭 听闻朱琳泽对人心的剖析与判断,诸位大臣皆感慨万千,或恍然大悟,或心生钦佩,但众人皆对日后之事的处置,有了判断之依据与准绳。 几位大臣同时起身施礼,异口同声道: “陛下教诲,我等必当铭记!” 朱琳泽微微摆手,意味深长地说道: “人性和化学原理其实差不多,洞悉化学反应要跟着能量变化走,而要看清人性,从利益得失的角度去判断,就不会错。” 就在众人还在琢磨朱琳泽话中含义的时候,有警卫快速进门,面带喜色,禀告到: “陛下,飞天营凯旋而归,建奴王公大臣尽皆被俘。 此时,刑玉少将,正在殿外求见。” 此语一出,众大臣震惊之余皆面露喜色,信王霍然起身,嘴角抽动间,鼻翼微酸,险些潸然泪下。 须臾,一身戎装,身材虽不高大却气势磅礴的刑玉步入厅内,敬礼高声道: “末将幸不辱命,已将包括皇太极在内的后金皇族、满蒙汉三族大臣,悉数擒获。” 朱琳泽淡淡一笑,看向警卫吩咐道: “赐座,上茶,让我们的英雄吹吹牛。” 刑玉嘿嘿一笑,还未等座椅和茶水上来,就眉飞色舞道: “陛下,此飞艇之静默模式,甚为实用。 末将率飞艇大队潜入盛京天坛上空,竟无一人察觉。 这般深入敌后的斩首战术,必然能在今后的战争中,大放异彩。” 刑玉说的飞艇静默模式其实就是脚踏人力驱动。 早在徐龙翼研究飞艇之初,由于匹配的蒸汽机还未研发出来,为了不耽误飞艇研发进程,他就仿照桨帆船的思路,构建了人力驱动螺旋桨的设计。 这种脚踏的静默模式带来的动力有限,最高时速也只能达到16公里\/小时,但是它有一个独特的优点,那就是没有噪音,非常适合潜入。 后来各种大功率的蒸汽机出来后,徐龙翼还是保留了这一设计。 起初并没有考虑潜入的问题,只是作为飞艇的备用动力,万一没有能源补给,也不至于让飞艇悬停半空,无法飞行。 但是这一设计却是让突击队极其喜欢。在千米高空,飞艇关闭引擎后,就犹如是一片云彩,若是不用望远镜仔细观察,几乎难以察觉。 孙承宗等老臣都是无奈苦笑,原以为刑玉会对辉煌战果大书特书,没想到,开口尽是表扬起飞艇的优良设计。 朱琳泽却听出了弦外之音,他淡淡一笑,按了按手,待刑玉坐下,才看向一旁记录的文书说道: “如今飞天营已经有十多艘飞艇,人员也有一个旅的编制,再叫‘营’有点不合适了。 这样,自今天起,飞天营改制为凤翔军,给一个军的编制,希望他们在今后的战役中,多立新功。” “陛下英明,末将代飞天营全体上下官兵,谢过陛下!”刑玉喜出望外,起身答谢。 孙传庭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询问: “陛下,上半年我等将重心置于救灾、抗疫与恢复生产,故而对建奴未加理睬。 现今我大明已然蓬勃发展,军力强盛,缘何还要实施突袭,而非挥军直进,一举剿灭?” 孙传庭虽然是个文臣,却颇有带兵之才,另外,他和洪承畴、卢象升一样,都是杀伐果断之辈。 在他看来,数十年来,后金建奴屡屡犯边,掳走了大明无数金银、牛马和百姓不说,还多次入侵后屠城。 远的暂且不论,单是崇祯二年的“己巳之变”,皇太极率领八旗进入关内,就把京城近郊的城池给屠了个遍。 后来孙承宗率军反击,建奴镶蓝旗旗主,四大贝勒之一的阿敏,在撤离时,又对遵化、永平、迁安、滦州四城进行血洗。 单是这一次入侵,后金就屠杀了超过百万手无寸铁的汉民。 对此,朱琳泽没有直接解释,而是捧着白瓷青花茶盏,茶盖轻轻磕着杯沿,脸色愈发凝重。 良久,他才看向大学士徐铭轩: “你来和诸位说说是为何。” 徐铭轩微微颔首,随即把手里速记的纸笔交给一旁的文书,走出案台,站立开口: “诸位大人,适才伍局长已然言明,西方之罗马教廷与反动贵族实乃我大明劲敌。 至于后金,即便将其二十万甲士尽皆屠戮,除泄愤外,于我大明一统天下之国策,并无丝毫助益。” 言罢,他与朱琳泽对视一眼,得其默许后,继续言道: “数日前,大都督府电讯处接获来自美洲之无线电信号。 据闻,鲲鹏第一舰队已于两月前安然抵达美洲的松江新府(原阿卡普儿科),三十万迁徙汉民已获妥善安置。 此外,派遣去的无线电工程师已在墨西哥高原,徽州新府架设大功率通信站,现今顺天府与徽州新府之间,已然实现双向通信。” 闻言,厅内一片哗然,几位内阁大臣还来不及弹冠相庆,就听徐铭轩语气一转: “自陛下率队东归后,美洲的发展状况不甚理想。 疆域方面,虽美洲明廷已全然掌控北美洲、西印度群岛及南美洲西海岸诸市镇。 然南美东海岸之巴西已为尼德兰与葡萄牙联合占据。 再者,非洲西海岸之多个驻点已为欧洲重夺,现今鲲鹏第二舰队已撤出非洲的黄金海岸,折返墨西哥湾。”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徐铭轩面色凝重,沉凝分析道: “导致此等局面的关键有二。 其一:我等在美洲的人力委实薄弱,仅靠七八万华人来统御如此广袤的疆域,无论是行政、经济、贸易,抑或军事等方面,皆力有不逮。 其二:因大明于美洲的骤然崛起,致使欧洲提前终结了宗教战争。 其中天主教盟国与新教盟国握手言和,以法兰西、神罗帝国、西班牙、尼德兰、瑞典、英格兰、葡萄牙七国为首的欧洲列强,组建起了“反明联盟”。 尔等不仅策反、剿灭了我等预先安插于欧洲的诸多联合势力,更与沙皇俄国、奥斯曼帝国订立了攻守同盟。 幸得鲲鹏第一舰队及时折返,携三十万汉人予以补充,否则美洲明廷的局势恐更为艰难。” 第357章 驱虎吞狼 徐铭轩把如今美洲的情况介绍完,房内原本热烈的氛围骤然消散,几位大臣的面色瞬间变得凝重,下意识地皱起眉头。 性格刚直的钱龙锡忍不住发问道: “陛下,若臣没记错,您东归之前,已在欧洲埋下了多枚暗子。 可这些布局为何没能阻止欧洲反明联盟的势头? 是出现变故,还是以左丞相为首的美洲明廷处置不当,才导致了如今的局面?” “此事怪不得先生。”朱琳泽眼中流露出一丝自责,沉默片刻后,才缓缓开口: “在马尼拉帆船上时,朕就曾给所有人描绘过波多西银山的巨大财富,树立了要攻占利马城的目标。 可美洲明廷本就人少,后续还派遣了青龙和朱雀的主力南下攻占西班牙的秘鲁总督区,这才疏忽了对欧洲局势的掌控。 另外,我等在欧洲精心布置的两个重要人物,刺客兄弟会的大师艾吉奥和马德保佣兵团的帕本海姆,先后被暗杀,他们的势力也随之被瓦解分化。这样一来,我等在欧洲的情报网算是被彻底破坏。 左丞相能在人力捉襟见肘的情况下,依然能够守住如此辽阔的疆域,并成功夺取了南美的利马城和波多西银矿,已殊为不易。” 听到朱琳泽话中有些自责的意思,伍辰皓有些难受,接话宽慰道: “若不是当初陛下和我等说了南美有座绵延千里的银山,我等也不会有那么强烈的斗志。 再者,美洲明廷的核心问题是缺人,随着一批批能臣良将的迁徙加入,这局势很快就能好转。” “伍大人所言有理。”徐铭轩颔首的同时,面带骄傲之色,附和着说道: “三月份,我鲲鹏第二舰队的米雨真部,与‘反明联盟’的联合舰队在几内亚湾发生大规模海战。 从交战结果来看,‘反明联盟’并未掌握无烟火药和引信的制造技术。 也就是说,陛下在武器弹药上树立的门槛,将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 只要我西明做好保密工作,西方就算再研究几十、上百年,也未必能够生产出来。” “有冷秉在那边盯着,朕对于泄密之事倒是不怎么担心。”朱琳泽缓缓回道,顿了顿,他把话题一转,目光投向孙传庭: “伯雅,现在是否明白朕为何不大军压境,一举歼灭后金八旗?” 前后一思量,孙传庭瞳孔猛地一缩,惊讶出口: “陛下莫非是要驱虎吞狼?” “驱虎吞狼这个词用得恰当。”朱琳泽淡笑,随即不再解释,看向几人吩咐道: “接下来的数日,孙丞相和三司的官员们需要辛苦辛苦,尽快对抓捕的后金汉臣进行审讯,定罪。 这些罪犯和‘西学东渐’的有罪传教士一起明正典刑,昭告天下。” 孙承宗和三司主官纷纷起身,前者代众人行礼答话道: “陛下折煞臣等,为国除害,乃求之不得之事,何来辛苦!” 朱琳泽微微颔首,略一思量,又沉声补充道: “另外,在我大明英烈碑之下,建立所有外贼和汉奸的跪像,让万民唾骂,永记国耻。 其中,外贼的跪像不仅要包括利玛窦、金尼阁、艾儒略等等,还要包括哥伦布、科尔特斯、皮萨罗这类被欧洲奉为英雄的殖民强盗。 朕要让大明的百姓知道,印第安人是我中华民族的一部分,他们的仇恨就是我们的仇恨,必需谨记!” 现在,美洲多数领土已经成了大明的疆域,这印第安人的多个部落也成了中华民族的一份子。对于这个命令,几位大臣自然毫无异议,纷纷点头答应。 略一思量,孙承宗行礼建议道: “陛下,老臣建议编纂《欧洲殖民罪恶史》,把尔等在美洲、亚洲、非洲犯下的累累恶行编纂成册,以昭告天下,警示后人。” 朱琳泽嘴角微勾,淡淡开口道: “耶稣会的传教士也别全杀了,他们之前写了本《基督教远征中国史》,那这次的《欧洲殖民罪恶史》也让他们写。 欧洲人写欧洲人的罪行,才足够让人信服。” 闻言,满场哄笑,大书房内的气氛重新变得轻松而欢快。 …… 阳光和煦,春意盎然。 留着长辫、身着囚服的皇太极,在警卫的押送下,拖着沉重的镣铐,从大明门缓缓进入紫禁城。 在镣铐的哗啦作响中,皇太极步履艰难地跟随着绕过一座座大殿,穿过宽阔的广场,穿过一座座阁楼,朝着坤宁宫后方的“宫后苑”(御花园)走去。 此刻的皇太极面色苍白,眼神空洞,他已无心关注这座规模宏大、金碧辉煌的紫禁城,比起盛京的皇宫不知要好上多少倍。 他此刻的心境,只能用几个词来概括:耻辱、惊惧、困惑、惶恐和绝望。 耻辱的是,大清刚刚改号,这“水”不仅未能扑灭“火”,包括自己在内的皇室宗亲,以及四品以上的文武官员无一幸免,全部沦为阶下囚。 惊惧的是刚才在午门外的观刑。 宁完我、范文程、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鲍承先、罗绣锦等汉臣,以及以范永斗为首的八大晋商,总共一百八十二人,全部被判处“凌迟三日”之刑。 这些人被剥光衣服,绑在柱子上,在凄厉的尖叫和哀嚎中,被一刀一刀地割去身上的皮肉,持续三日,受尽三千三百五十七刀的折磨,最终才被锉尸枭首,以结束这痛苦的折磨。 困惑的是,满、蒙两族的皇室和官员虽被判处极刑,罪状也已宣读,却并未行刑。 更令人费解的是,刚才的行刑现场,除了大清的人,还有一群金发碧眼的传教士。 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何要将两拨人的行刑放在一起。 最后就是惶恐与绝望。大明为何会在突然之间变得如此强大,先不说鸭绿江上的地雷阵、锦州城的凹型棱堡,这在万军护卫之中,生擒清朝所有文武官员的能力从何而来? 若是明朝有足够的“飞船”和那种让人浑身无力的炸弹,那么八旗的二十万精锐岂不就是待宰的羔羊? 不过想这些似乎也没有太大意义了,因为除了被幽禁的贝勒阿敏之外,所有宗氏和官员已经被擒,大清已经亡国,爱新觉罗氏的命运就是彻底消失。 想着想着,皇太极又觉得不甘心。自己继位以来,文治武功,国力日盛,麾下强将如云,精兵无数。 若是在正面战场上被击败,他也就认了。可如今,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就亡国了,他感到无比的委屈和窝囊。 第358章 流鼻血的老虎 四月的皇家花园中,百花争艳,姹紫嫣红,一片繁茂景象,充满生机。 御景亭内,朱琳泽手持书卷,轻抿香茗。大学士徐铭轩相视而坐却无心饮茶,因为他的两侧堆满了提交上来需要圣裁的折子。 这些奏折虽已历经内阁、秘书院的两轮批注,但身为大学士的徐铭轩仍需逐一细查、分类、批注,最后呈送皇帝。 许久,亭外传来镣铐拖地的哗啦声响。徐铭轩举目望去,只见一名眼神空洞、面容憔悴、拖着长辫的中年囚犯,在警卫的推搡下,跌跌撞撞地朝亭子走来。 这个人就是皇太极?徐铭轩怎么也无法把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囚犯和叱咤风云的大清皇帝联系在一起。 他瞟了一眼朱琳泽,只见对方还在不徐不缓地看着书,表情平淡,对亭外发生的事情,不以为意。 直到皇太极被强按跪地于亭外,警卫队长高声禀报后,朱琳泽才放下书卷,抬头审视这位新即位的大清皇帝。 眼前的皇太极年近四旬,身材高大,却稍显肥胖,加之凌乱的头发和杂乱的胡须,显得颇为落魄。 朱琳泽微微抬手,示意警卫放开囚徒。 然而,两名警卫刚刚松手,皇太极便霍然站起,他傲然与朱琳泽对视,尽管眼中布满血丝,但其眸光却恰似利刃般犀利。 “狗东西!”警卫队长楚旷趋前,挥臂猛力扇出两个巴掌,霎时打得皇太极满口溢血,踉跄数步。 “好了,退下吧。”朱琳泽挥退警卫,审视片刻,才淡笑问道: “皇太极,听说你已经把国号改为了‘大清’,还拿着北元的国玺上了尊号?” 皇太极夷然不惧,昂起头冷然道:“要杀便杀,何须多费口舌!” “汉语说的不错。”朱琳泽评价了一句,随即,脸色一沉,冷声道: “自万历四十四年(1616年)努尔哈赤建立后金开始,二十余年来,你满族屠杀我汉民不下五百万之众,单凭这一条,朕就算屠尽你满族的男女老幼,也只是血债血偿,理所应当。” “笑话,你大明国难道就没有屠杀我满族臣民。”皇太极一脸不屑,他吐掉嘴里的血水,恨恨道: “若不是大明欺人太甚,父汉又怎会领兵造反,又怎会建立后金?” 后金的前身是建州左卫,都是属于辽东都司治下的兵马,而努尔哈赤也曾经是明廷的都指挥使。 后来努尔哈赤以“七大恨”为由,以祖、父的十三副遗甲起兵造反,建立了后金,所以皇太极才有这么一说。 朱琳泽淡淡摇头,声音冷冽: “可以造反,但不该屠杀手无寸铁的平民。 远的不论,就说在你皇太极手上,宁远之战、己巳之变、滦州永平之战,大凌河之战、宣府、大同之战,还有朝鲜的丁卯之役,哪一次你们不是屠城数座,数十座? 这数百万的无辜平民可以有杀你曾祖、祖父,可有欺压过你女真一族?” “平民皆牛马,何况还是敌国的牛马,杀之有何不可?”努尔哈赤反唇相讥。 “好……好……好,本来朕还想给爱新觉罗氏留点火种,对满洲普通百姓既往不咎,既然你都称呼他们为可宰杀的牛马,朕又何必怜惜。”朱琳泽一连说了三个“好”字,随即看向一旁的徐铭轩,杀气腾腾道: “传朕的旨意。 大清的皇族、贵族,官员、不分男女老幼,全部凌迟。 另外,下令白虎军团和凤翔军即刻发起进攻,对大清疆域内的满族尽数斩杀,一个不留!” 说这话,朱琳泽还真不是吓唬皇太极。 想到历史上的“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江阴八十一日”、“广州大屠杀”、“四川大屠杀”等等屠杀事件,想到满清入关的前前后后残害了近一亿汉族百姓,朱琳泽生吃了皇太极的心思都有。 “诺!”徐铭轩躬身领旨,随即掉头出了御景亭。 “等……等等……”皇太极从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带着茫然、惊慌和不可置信,望向朱琳泽: “征途,刚才说要给爱新觉罗氏留火种,对满洲普通百姓既往不咎,此话当真?” “陛下给你满族机会不要,那只能便宜蒙古族了。”路过的徐铭轩冷笑一声,开口讥讽道: “一个把子民百姓当做牛马牲畜的人,还敢自称‘宽温仁圣皇帝’,我呸!” 之前皇太极那么硬气,那是因为抱着必死之志。大清的汉臣都被千刀万剐了,这罪魁祸首还有的好? 可听到还有一线生机,就犹如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他紧紧抓住徐铭轩的手臂,同时,侧头对朱琳泽大声哀求: “陛下,只要给满族留条活路,让我做什么都行,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警卫见状,冲上去拽开他的拉扯,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可即使如此,皇太极还是抱着头,不断大喊: “征途……陛下……皇太极认罪……皇太极知罪,饶了我的族人吧,我愿给你为奴为婢,做牛做马啊……” 此次被俘的皇族中,除了代善、多尔衮、阿济格、多铎这些贝勒,还有哲哲、布木布泰、海兰珠等五位大福晋。 除此之外,参加祭天仪式的所有皇子、皇孙和五位皇女也都被俘。 想着这些人会遭受凌迟三日的酷刑,皇太极就心如刀绞,现在碰到一丝希望,怎可能不拼命争取。 “罢了,带过来。”须臾,朱琳泽的声音方才传来。待皇太极又一次被拖至凉亭之下,已是发髻散乱、面庞青紫,尤其是鼻中,鲜血汩汩而出。 朱琳泽徐徐啜了口茶,方对亭外的侍卫言道:“传个医官,为他处理一番。” “不……不必……”皇太极以袖掩鼻,忍痛摇头: “此乃痼疾,难以治愈,陛下所言生路为何,还望明示。” 朱琳泽怔了一怔,他突然想起历史上关于皇太极的一段记载。 崇德六年(1641年)的松锦之战中,皇太极是边流着鼻血边出征。 据说相当之诡异,流量大,还没个停,连续流了好几天,都没办法。 但军情紧急,在家养着肯定不行,于是皇太极不顾流鼻血,带病工作,骑着马,一边流鼻血,一边就这么去了。 让人难以理解的是,他没有找东西塞鼻孔,却拿了个碗,就放在鼻子下面,一边骑马一边接着,连续两天两夜赶到松山,据说到地方时,接了几十碗。 这流鼻血的老虎也战不了群狼啊……朱琳泽心里嘀咕,略一思量,开口问道: “你是不是平时只吃肉,而不食蔬果?” 第359章 不可令朕失望 闻言,在场的所有的警卫一脸懵逼,就连皇太极也是惊愕地半晌没反应过来,他不清楚朱琳泽为什么要问这个。 “陛下问你,还不速速答话!”徐铭轩高声呵斥。 皇太极悚然惊醒,连连颔首: “陛下所言甚是,罪臣自幼好食肉,尤喜动物内脏、猪蹄等物。” 全是高胆固醇食物,不得三高才怪……朱琳泽顿时明白了这货流鼻血不止的原因,想了想,吩咐道: “带他下去清理一番,服几粒硝酸甘油后再带回来。” 说着,朱琳泽不再理会,重新拿起书卷,不徐不缓地翻看起来。 警卫见此情形,上前将皇太极架走,开始清扫凉亭外石阶上的血污。 徐铭轩瞄了朱琳泽一眼,心有惴惴地问道: “陛下,这炒肝和红烧猪蹄难道不可常食?” 朱琳泽头都没抬,不以为意地回道: “动物内脏与猪蹄都是胆固醇含量极高之物,常年食之,必致高血压、高血脂、高血糖等心血管疾病。” “啊,陛下,微臣亦好此道,这……这莫非也会患了那高血压、高血脂之症。”徐铭轩惶急道。 看着徐铭轩略微有些发胖的脸颊,朱琳泽没好气地说道: “若非你随朕日日参与早间训练,怕是比皇太极好不了多少。” “如此,便是无事了……”徐铭轩吁出一口气,脸上又绽放出了笑容。 半刻钟后,鼻血已止的皇太极再度被带回,跪于台阶之下。 此刻,他的目光变得柔和许多,不再有桀骜不驯之色,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恭敬。 见皇太极投来期盼的目光,朱琳泽开口询问: “观刑的时候,你应该见到那些西洋的传教士了吧,知道朕为何要剐了他们么?” 皇太极陈恳回道: “刑部官员宣读罪状时,微臣听到他们的罪行乃是盗取大明典籍、谋害两位先皇,同时还借乌香等毒物控制了众多官员和宦官,妄图颠覆大明与中华一族。” 朱琳泽微微点头,继而话题一转,点明道: “那些耶稣会的传教士和西洋商会人员只是听命行事,具体的罪魁祸首却是罗马教廷和法兰西王室。 而朕给你大清的生路,便是剿灭罗马教廷与法兰西王室,夺回他们所盗取的典籍和宝物。” 皇太极和努尔哈赤那个野蛮人不同,他熟读经史,在孔有德带去不少西洋人后,还向他们了解了西方的文化和政治格局,所以对欧洲局势有一定了解。 沉思片刻,皇太极深吸一口气,表情复杂地说道: “能给族人觅得一线生机,哪怕是刀山火海,罪臣和八旗子弟也绝不退缩。 只是那罗马教廷和法兰西国远在万里之外的西域,这大兵过境,必然要与诸邦发生征战。 可大清现在只有满族八旗、蒙古八旗和汉族三旗。 这汉族三旗必然是要送回大明的,如此,罪臣麾下只有不到二十万人马。 仅凭这些战力,加上粮草不足,火器战马不足,敌情不明,在劳师动众万里远征的情况下,断难完成任务。 我等赴死不足惜,然若贻误陛下大事,又使族人蒙难,如此厮杀又有何意义?” 皇太极是个非常出色的政治家,同时也是顶级的军事家和谋略家。 虽然说满清骑兵是这个时代最优秀的军队之一,哪怕碰上西方的重甲骑兵和龙骑兵,也绝不逊色。 可战线太长,敌国太多,别说能不能打到巴黎和梵蒂冈,就算打到了,估计也是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 朱琳泽吹了吹杯中的浮沫,缓缓喝了一口,才面无表情地说道: “你说的事情朕自然知道。 不过我五百万的百姓不可枉死。 所以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第一条,拒绝朕,那么大清上下鸡犬不留,世上再无满族。 第二条,搏一搏,就算你们死绝了,至少可以保存满族的百姓和你皇族的老人和孩子。” 皇太极眼睛顿时瞪大,不仅没有沮丧,反而露出惊喜之色: “陛下之意,莫非只要应承此任,无论成败,终将为满族留一线生机?” “若是成功,朕允许大清重新回归,该享有的荣誉和待遇都会给你们。 若是失败,朕可以答应让满族加入我中华一族,让他们享有和汉人同等的待遇。 只不过你皇族子嗣的未来,朕就不敢保证了,除非你们全部死绝。”朱琳泽声音很平淡,却透着森森的寒意和决绝。 听闻此言,皇太极激动地浑身发颤,这个结果对他来说已经是极为优厚。 要么举族灰飞烟灭,要么用少数人去换族群大多数人的延续,是个傻子也知道该怎么选。 深吸一口气,皇太极稳住情绪,带着哀求的语气恳请: “还请陛下给罪臣半年时间准备,一旦入秋,臣定当信守诺言,率军西征。” “不行!”朱琳泽摇了摇头,在皇太极绝望的目光中,淡淡补充道: “朕给你一年的时间准备,明年初春开拔。 在这一年里,大明可以与你们互市。 除了禁售物品外,无论你们是要布匹、棉布,还是铁矿、火药,全部无限量供应,前提是你们要有足够的牛羊来交换。” 皇太极喜极而泣,伏地不断磕头,嘴里不断喊着: “谢陛下宽厚……谢陛下仁慈……” 朱琳泽把手里的几卷书递给徐铭轩,使了个颜色,随即又开口说道: “这是蒙古三次西征的手札和各种史料,你去刑场细细品读,行刑什么时候结束,什么时候送你们回盛京。” 徐铭轩打了个冷战,赶紧接过书籍,放在皇太极的面前。 想想在惨叫哀嚎和鲜血淋漓的环境下研究战术,还真是一件……一件很有危机感和刺激的事情。 皇太极自然明白朱琳泽的用意,他不以为意地点点头,想了想,再次请求: “陛下,各大旗主可否与罪臣跪在一处,罪臣需与彼等商议来年之方略及部署。” “自然可以。”朱琳泽答应得很爽快,顿了顿,嘴角微勾,淡笑说道: “精心筹备,切不可令朕失望。 此外,你们出征之后,朕会安排关宁军尾随其后。 若你不能成为新的‘上帝之鞭’,那么关宁军将会杀光你们,继续完成西征使命。” 历史上的“上帝之鞭”有两个: 一个是北匈奴的阿提拉,他横扫欧洲,打得日耳曼人南迁,南迁的日耳曼人消灭了西罗马帝国。 另一个就是成吉思汗,他和他的子孙把中亚、西亚、欧洲大部分变成了牧场,其前锋攻至到维也纳附近的诺伊施达,主力渡过多瑙河,是欧洲数百年来,挥之不去的噩梦。 朱琳泽的笑容在皇太极眼中宛若魔鬼的微笑,令他毛骨悚然,后背仿若有毒蛇在蜿蜒游走。 关宁军与八旗之间有着不共戴天之仇,让他们担任督战队,这无疑是要绝了自己的后路啊! 皇太极一头磕在地上,高声呼道: “罪臣别无他想,只求完成使命,拯救族人!” “如此甚好,去吧。”朱琳泽手臂一挥,脸色恢复冷峻。 第360章 本土宗教 望着皇太极戴着镣铐渐行渐远的背影,徐铭轩不禁将目光投向朱琳泽,疑惑道: “陛下,您如此看重皇太极?” 在徐铭轩眼中,无论是里奥斯的精锐兵团、圣殿骑士团的重甲骑兵,还是帕本海默的胸甲骑兵,都不逊于大清的八旗。 可如今皇太极需要率军打穿亚欧大陆,这等于是和除了大明之外的,当今世上所有的强国为敌。 当今之世,强国众多,不仅有欧洲的神罗、法、英、西、尼等国,这自东向西的征途之中,尚有沙皇俄国、准格尔汗国、和硕特汗国、莫卧儿帝国、萨菲波斯帝国、哈萨克汗国、奥斯曼帝国等等。 朱琳泽笑了笑: “撇开立场不谈,皇太极委实是一位了不起的雄主。 有一年的时间筹备,又有贸易作为支撑,再加上持有元朝的传国玉玺,这把牌,已经相当漂亮了,朕觉得他还是有希望试一试的。” 前后一联想,徐铭轩似乎明白了什么,眸光中闪烁着崇拜: “陛下让皇太极以牛马换取物资,莫非是提点他统一漠北蒙古(外蒙古),还有就是弥补他们在装备上的不足?” “不错,论作战能力,论指挥和筹谋能力,大清都已经具备气候。 若是在火器装备上能和西方拉平,打到巴黎,可能性还是有的。”朱琳泽微微颔首,想了想,淡笑开口: “把解放濠镜时俘虏的葡萄牙和西班牙人都送去和大清交换牛马,他们造的火器我大明看不上,对皇太极来说,可都是宝贝。” 徐铭轩拿起本子快速记下,随即又问道: “关于西征事宜,陛下可还有其他吩咐?” 凝视着花园中那姹紫嫣红,生机盎然的花圃,朱琳泽脸上浮出笑意: “大火烧过之后,就是播种、施肥的好时候。” 在徐铭轩困惑的目光中, 朱琳泽继续解释道: “把今日的消息同步给参谋部和内阁,让他们拿个战后重建的章程来。 这章程要包括医疗救治、城市重建、专项资金、文化教育、通商贸易、探矿采矿和社会治理等等。 其中,重点要把我中华的精髓——儒学传播出去,让中亚、西亚、乃至整个欧洲都要开始学儒,敬儒,遵从三纲五常。” “陛下,如今我大明的国粹不是道教,遵从的不是科学吗?”徐铭轩忍不住脱口而出。 朱琳泽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道教是本土宗教懂吗!所谓本土,就是和犹太教一样,只吸纳,不外传。” “微臣明白……明白……”徐铭轩嘿嘿一笑,顿了顿,又有些担忧道: “中原的四大发明多数乃蒙古西征时传至西方,此次西征,此方面是否需加以防范?” 沉默片刻,朱琳泽才缓缓说道: “朕之所以把科学研究院放在大都督府,采用军事化管理,就是不想把高精尖技术那么早透露出去。 只不过天下之大,惊才艳艳之辈如过江之鲫,单靠堵肯定不行,还要在人才吸引方面多下功夫才行。” 闻言,徐铭轩似乎想起了什么,他从众多折子里找出一份,呈于朱琳泽并解释道: “这是移民部与专利部的联名奏请。陈奇瑜和宋应星两位尚书皆认为,单纯向美洲移民之策实不可取。 在奏折中,他们提及蒙古三次西征于外所建的四大汗国。 这些藩国数十年后便或独立,或分裂,与中原本土几无关联。 为免蹈此覆辙,奏请提出三条建议: 其一,大明疆域内所有发明创造都须于专利部注册登记,否则官方不予认可。 其二,新科举仅于京都举行,所有欲入朝为官或入朝廷机构效力的学子,皆须回归本土修习并参加科考。 其三,中原之外仅设县学和府学,若欲深造也须返回中原。” 朱琳泽微微颔首,轻抿茶盏,缓声点评道: “专利的提议可行,至于其他的还需要再斟酌。 所谓强扭的瓜不甜,设立诸多障碍,只会让我大明的发展速度变慢。 所以,朕的想法是: 其一,大明疆域内的所有教材,从启蒙至县学、府学、科考内容,都需有国子监严格审核,全球统一。 其二,新科举的地点并非关键,关键是考试的内容要由内阁和国子监统一制定。 其三,做好各个属地的经济和资源规划,让他们与中原加强贸易,加强互惠互利,携手共赢。 最后,就是要想办法把中原建立成科技圣地、文化中心、富庶天堂等等,以此来吸引人人向往,这才是正途。” 正说着,就听到亭外出来女子叽叽喳喳的声音,时而还夹杂着袁有容那银铃般的笑声。 几秒后,一群莺莺燕燕的女子从鹅卵石小径的拐弯处现身,这领头的正是袁有容和尼莫。 见到此状,徐铭轩笑了笑,躬身道: “陛下,既二位皇后前来,那臣便往武英殿处理公务了。” 朱琳泽摆了摆手,不以为意道: “无需如此,她们不过是带人前来赏花,顺便向朕请安罢了。” “看,陛下正得闲呢。”朱琳泽话音刚落,就听袁有容惊喜的声音响起。紧接着,只见她双手提着裙摆,犹如一只欢快的黄鹂鸟,小跑着就到了亭外。 一到亭子下,她就在朱琳泽面前转了两圈,瞪大了美眸,盯着朱琳泽,渴望地问道: “陛下,此裙可美?” 朱琳泽脑子里还在想着西征的事情,听到媳妇儿的要求,只得苦笑,仔细端详起来。 袁有容今天的装扮特别华丽,衣裙上绣满灼灼的牡丹,鹅黄色的披帛云纹繁复。 她年纪不过十五岁,这般艳丽的打扮,衬着精致娇俏的脸庞,反而透出一股不解世事的烂漫。 见到尼莫和纺织研究所的张燕等几人也走近了,袁有容故意提高了嗓音,娇嗔道: “陛下,好不好看嘛……” “容儿如此娇艳动人,可是把这御花园内的美景都比下去了。”朱琳泽很配合地大声赞美。 “陛下,那臣妾呢?”尼莫凑上前来,展示着她那绣着繁复茉莉花的淡雅长裙,以及凹凸有致的魔鬼身材。 “清丽脱俗,美不胜收。”朱琳泽诚恳评价,为了避免二女攀比,他立刻就把目光投向后面的张燕,转话题笑问: “纺织研究院的大才女,今日怎得闲暇出来赏花?” 第361章 锦官和程序员 张燕相貌平平,身材矮小,还带着些南方女子的柔弱。 然而,若仅从外表来评判她的才华,那便大错特错了。她不仅是纺织领域的天才,还是机械方面的翘楚,更是黄三娘最为倚重的助手。 早在美洲之时,她便在用水力取代人力的纺织机械改造方面,建立了卓越功勋。 回到马尼拉后,她又洞悉了马尼拉麻的超强韧性,随即带领团队制造出可用于大规模捕捞的拖网。 此刻,她身着军官的迷彩军服,留着干净利落的短发,与周围的莺莺燕燕形成鲜明对比。 张燕上前敬了个礼,并未答话,而是将话题拉回,轻声问道: “陛下对两位皇后的服饰可还满意?” 朱琳泽并未理解其中深意,他再次审视了尼莫和有容,又将目光投向几人身后的一群侍女。 只见侍女们都身着各式花色的宫裙,色彩斑斓,笑靥如花,宛如花圃中的成群彩蝶。 “自然满意,朕的两位皇后皆是倾国倾城之貌,配上纺织研究所的出品,更是锦上添花。”朱琳泽毫不吝啬溢美之词。 一来,自己的两位儿媳确实美艳动人,二来,眼前的衣裙款式的确出彩。 听到这话,所有姑娘脸上都出了欣喜,有容上前挽住朱琳泽的胳膊,古灵精怪地问道: “陛下,你可知道这些云锦是如何制造出来的?” “如此大幅而繁复的图案,自然是手工绣出,蒸汽纺织机编织不出如此繁复的花纹。”徐铭轩语气异常肯定,他的话其实也说出了朱琳泽的心中所想。 袁有容挺起小有规模的胸脯,骄傲地摇了摇头: “才不是,本宫和尼莫姐姐,以及这些侍女穿的宫裙图案,全都是蒸汽纺织机编织的。” “这……怎么可能。”徐铭轩脸上出现惊愕之色。他不敢仔细打量两位皇后,于是匆匆出了亭子,观察起那些侍女身上的图案来。 在徐铭轩的印象里,要在织物上画图案,要么印染,要么编织。 在蒸汽机出现以后,为了追求制作效率,西明的衣物,尤其是各种军装,全都是印染而成。 可印染而成的衣物,存在花色单一,容易掉色等缺点。 只不过以前大多穿的是军装,尤其是迷彩服,掉色了其实也不影响作战使用,所以基本也不太关注。 可现在不同,如今大明已经统一,朱琳泽成了皇帝,无论是皇家还是朝廷,自然都是需要颜面的。 像朱琳泽的龙袍、两位皇后的凤袍自不必说,从上到下,大大小小官员的官袍总不能经常掉色,否则还不被百姓给笑话。 于是乎,这龙袍、凤袍、官员胸口前的补子,那都是采用大花楼木织机,手工编织而成。 手工的优点就是精细,什么花纹都可以编织,缺点就是慢。 两个经验丰富的纺织工匠,一天最多也只能编织七八厘米长的云锦,于是,也就有了‘寸锦寸金’的说法。 徐铭轩东看看,西看看,还在侍女袖口上摸了摸,体验了一下手感,才感慨道: “难以置信,如此复杂的花纹居然可以用蒸汽纺织机编织,了不起,着实了不起……” 尼莫斜看着徐铭轩,语气不善: “徐大学士,本宫的侍女可都是未出阁的黄花闺女,看便看,你若动手,可是要对人家负责的。” 在侍女们娇羞而火热的目光中,徐铭轩仓惶逃回朱琳泽身边,红着脸岔开话题: “陛下,确实是编织的花纹,而非印染。” 朱琳泽哈哈一笑,抬了抬手: “把这些折子都搬走,给皇后和张大才女让个座,朕今日倒是要讨教讨教这蒸汽编花技术。” “应该的……应该的……”徐铭轩尴尬之余也是内心欢喜,亲自把一堆堆折子搬到了亭周的栏凳上。 两人之所以开心,那是因为这蒸汽绣花技术的出现意味着大明的纺织业跨入了机械动力时代。 从西汉开始,华丽而精美的汉帛就随着驼铃声,沿着丝绸之路销往中亚、西亚、中东和欧洲等地,成了贸易的硬通货。 其核心不仅是因为汉帛的材质优良,更主要的是绣花编织技术西方人学不会,也学不来。 一旦这绣花编织从人力变成机械动力,那就意味着生产效率的大幅度提高,也意味着有源源不断的高端丝绸可以用来贸易和出口。 朱琳泽亲自给几位女子上了茶,这才把目光投向张燕,带笑问道: “和朕说说,这蒸汽编花技术是如何实现的?” 张燕有些木讷的表情露出一丝紧张,片刻,才平复了情绪,缓缓说道: “用于编织图案的机器叫提花机。 这提花机早在汉代时期就有,只不过很难用其他动力替代人力。 其原因就是经线和纬线的编织变化全都记录在花本上,而机器无法读懂花本,需要有经验的工匠按照花本的顺序去反复提拉经线,再加上下方织工的编织配合,才能做出上好的丝绸锦缎。” 袁有容从石桌上拿了块糕点,边吃边插话道: “陛下,这花本的编写和有经验的提花匠可不多的,不少朝代都是会被封官的。 比如说三国时期的诸葛孔明,对这提花技术异常重视,就给提花一事专门设置了官职,名为‘锦官’,所以成都府现在还被老百姓称为‘锦官城’。” “不错,能把脑中的设想,变成花本中的提花指令,没有数十载的编织经验,很难做到。”尼莫颔首,随即看向张燕,带着一丝钦佩说道: “张所长就来自成都府,祖上几代人都做过锦官,所以对提花技艺异常熟悉。” 闻言,朱琳泽颇为动容,再想到编花技术的机械化,他呼吸急促地追问道: “照这么说,张燕已经实现了提花技术的自动化?” 现如今,能让朱琳泽动容的事情已经不多,他之所以激动,不仅是因为丝帛的批量化生产,而是想起了上辈子一个非常熟悉的职业——程序员。 上一世,作为国防科大的高材生,朱琳泽自然是学过编程的,只不过那是软硬件条件都具备情况下的写程序。 可现在,虽然在无线电的研究中积累了少许的技术家底,可在输入、输出、存储、计算,尤其是基于编程的逻辑控制方面,都薄弱得惨不忍睹。 第362章 最高荣誉 由于朱琳泽在国家管理中强调标准化、数字化和实时化,可由于计算能力跟不上,这导致研究人员和朝廷官员苦不堪言。 举个例子来说,朱琳泽要求对大明本土进行一次人口普查,单是这一项工作,就差点让五洲兵马上下累得吐血。 虽然无线电研究所的方以智聪明绝顶,研究出了机械计算机,比珠算来得更加简单易操作。 但提高的那点效率和上亿的人口基数比起来,仍然有些愚公移山的感觉。 经历了大半年的登记、分类、统计,这才完成了两个行省的人口普查。 朱琳泽想知道如今的大明16-35岁之间的青壮有多少,朝廷上下官员,没有一个能答得上来。 不仅如此,现在税务、银行、航空、航海、贸易结算的快速发展,全都被卡在了计算能力不足上,这让朱琳泽苦恼的同时,又有些无奈。 他上辈子学的是弹药工程和爆炸,这计算机只是当做辅助工具来使用,并不是他的专长。 时至今日,他也只是知道计算机的系统架构被分为输入输出、计算、控制、存储五大部分。 但是机器如何识别控制指令以及如何实现读取和存储的事情,却还是懵懵懂懂,毫无头绪。 如今张燕居然实现了提花机的机械化,这就意味着机器读取指令和执行指令实现了自动化,这怎能让他不兴奋。 朱琳泽的激动着实让所有人都是吓了一跳。张燕又紧张起来,赶忙点头: “的确如此,能实现这机械自动化,还是得了陛下的指点。” 接着,张燕把蒸汽提花机的原理细细说了一遍。 对于编织花样来说,无论花纹是简单还是复杂,无非是有规律的经纬交错,在织造过程中,所有的经线和纬线都只有提起或原位两种状态。 由于受了无线电编码技术的启发,张燕就把记录在花本上的提花指令变成了二级制的带孔卡片带。 每条带孔卡片带,都有独特的已打好孔的阵列。随着输入履带的推进,折叠的卡片会去顶撞一根根套着吊钩的弹簧拉杆。 卡片上带孔的位置被弹簧拉杆套入,不会引发吊钩的上移,没孔的位置会把弹簧拉杆顶开,从而引发拉杆被压缩而拉动吊钩提线,这样就实现了机械提花。 这一过程听起来很简单,但是却实现几个非常了不起的创新。 首先能把想要编织的花样拆解成用自然语言编写的提花操作步骤,这本身就带有程序设计的思想。 其次,把自然语言的提花指令转换成二进制编码的卡片带,这比把汉语信息变成点划组合的无线电码,还要更进一步。 这步的巧妙之处在于,卡片带不仅是信息存储的介质(只读存储器),还是输入识别和机械执行的关键。 也就是说,他把提花匠要做的事情,通过卡片带的输入、识别、联动执行,全部自动化替代了。 最后,实现了经纬双维度的协同,从而实现提花和织布的一体自动化,从而摆脱了人工的干预。 蒸汽提花机的这些创新,价值远不在于纺织本身,而是给机械计算机甚至是电子计算机的研发,指明了方向。 听完,朱琳泽激动地拍案而起,连声说了三个好字。 在众人的惊吓和惊诧中,他搓着手,来回踱步,半晌,开口下令道: “张大才女研发出蒸汽提花机,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朕现在提张燕为研究员,少将军衔,同时封为‘程序大真人’,塑像立庙,流芳百世。 另外,后续花本的设计者被任命为朝廷官员,享受朝廷俸禄,取名‘程序官’,授七品顶戴。”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愣住了,张燕宛若雕刻,顿时脑子一片空白。 今日来皇宫,她其实是来向两位皇后道谢的。 数月前,宦官二十四衙门被遣散,其中宝钞司、银作局、针工局、巾帽局、内织染局的诸多能工巧匠面临自谋出路的状态。 而以许家兄弟为首的机构全都盯上了四司八局的能工巧匠,而且下手特别快, 张燕性格内向,没有黄三娘吵架的本事,但是她脑子很活,直接就去找了袁有容。 而袁有容正在帮着周王妃策划女性内衣和女性用品的事宜,正好需要纺织研究所帮忙。 在了解到情况后,由于脸皮薄,袁有容就去拉上了胆子大的尼莫。 尼莫不仅是皇后,还是大都督府的参谋总长,中将军衔,她行事雷厉风行,异常强势。 在听说了原由后,二话不说,带着张燕和袁有容直接上了许府要人。 一方面,后宫就俩姐妹,没有啥妃子的,袁有容和尼莫自然是有攻守同盟在的,这关系自不必说。 另一方面,张燕的研究所隶属皇家军事科学院,同为大都督府的军事系统,这好人才,自然不能便宜了别人。 两皇后都登门了,许家兄弟还能说啥,只好把已挖走的能工巧匠都送到了纺织研究所,还同意四司八局的工匠,先紧着纺织研究所挑,挑剩下的他们再去筛选。 为此,张燕就欠下了有容和尼莫的人情,在蒸汽提花机一研发出来,立马就制作了不少漂亮的宫装来还情。 此时,正值赏花的好季节,又是休沐日。于是尼莫和有容就拉着她一起进了御花园来找朱琳泽。 除了想展示一下美美衣之外,尼莫和有容还想帮着不爱说话的张燕邀邀功。 可没想到朱琳泽居然对张燕的评价这么高。 至今为止,能塑像立庙的不超过十个人,那是科学研究的最高荣誉,是被封神的存在。不仅可以流芳百世,还可以获得一百万银币的奖励。 这等殊荣,别说张燕,就算是有着“黄道婆”称号的黄三娘也没有得到。 半晌,张燕才缓过神来,连忙摆手: “不……不……,末将受不起如此大的功劳,这蒸汽提花机的发明,很多思想都是经过陛下的提点。” “不,你受得起。”朱琳泽爽朗地笑出了声,顿了顿,才解释道: “你可能为我大明开创了一个新时代。” 尼莫想了片刻,还是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陛下,这蒸汽提花机的价值的确很大,可和炸药、石油提炼、蒸汽机、发电机、无线电收发机等伟大的发明相比,似乎并不突出。” 朱琳泽并做没有过多解释,而是看向张燕,含笑道: “这蒸汽提花机的发明要尽快注册专利,另外,把其中的技术细节写成摘要发给《科学》杂志。 告诉《科学》杂志编委会的成员,下一期的头版头条,就刊登蒸汽提花机的内容。 朕很想看看,我大明的才俊们能否从中领悟到什么。” 第363章 鲜明对比 刑部大牢之中,阴冷潮湿之气充斥于每个角落。 一盏昏暗的油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映照在那张略有些霉斑的残破方桌上。 方以智与黄宗羲相对而坐,桌上仅有几道简单小菜和一壶酒。 此刻的方以智,头发散乱,面容苍白,双眼凝视着墙壁上碗口大小的方窗,眼神空洞无物。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端坐对面的黄宗羲。他身着深红色官袍,胸前补子上绣有一只振翅欲飞的锦鸡,威风凛凛。 短短一年,他已从台湾行省的代布政使晋升为税务部尚书,官居二品,位高权重。 升迁速度如此之快,除了朱琳泽的刻意提携,更为关键的是黄宗羲自身能力超群,为大明立下了赫赫功勋。 在过去的一年里,黄宗羲治理下的台湾行省,宛如一颗耀眼明珠,在大明疆域上闪耀光芒。 他不仅成功确保了大明过半将士的粮草供应,还在西北的救灾、抗疫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此外,黄宗羲借助众多研究院在台湾的优势,大力推动工业、商品经济以及与内陆的贸易发展,不仅税收大幅增长,也让迁徙至台湾的百姓生活富足。 一月前,二十六岁的黄宗羲被调离台湾行省,入京担任税务部尚书。此消息一经传出,整个大明政界皆为之震惊。 《翰林院日报》将其赞为大明政坛最为耀眼之星,断言其三十岁前必入内阁。 望着眼前略显落寞的好友,黄宗羲轻叹了口气,为其碗中斟满酒,缓声宽慰: “密之,你虽与汤若望有所往来,但并不知晓其包藏祸心,陛下圣明,必然会给你悔过自新的机会。” 沉默良久,方以智摇了摇头,满脸苦涩道: “为了感谢汤若望传授的一些解剖和天文知识,我曾把《周易》、《易意》、《诗意》、《礼说》等上百本典籍赠送与他。 也因为如此,我才被羁押入狱。” “你怎如此糊涂!”黄宗羲满脸痛惜,轻敲桌面,沉声道: “你可知那些西洋蛮夷潜入我大明,意在挖我根基,窃我典籍,以运至欧洲,壮其国力!” “我……”方以智嘴角抽了抽,委屈道: “当时在顺天府,我被‘地圆说’的理论所吸引,一时糊涂才犯下大错。 若早知此贼子居心叵测,无论如何,我也不会将典籍赠之。” 黄宗羲猛地灌了口酒,呼呼喘着粗气,半晌才咬牙说道: “嘉靖帝、万历帝,此二先帝怠于政事,荒废朝政,致使我大明国力渐衰。 追根溯源,皆因他们长期服用那乌香,染上毒瘾! 而此乌香,就是那些西洋蛮夷蓄意传入宫中。 其目的,便是亡我大明,灭我族群,你可晓得!” “啊……”方以智双眼圆睁,满脸惊愕,呆立半晌,两行清泪缓缓滑落,终至泣不成声。 黄宗羲面色凝重,沉声道: “现今汤若望、艾儒略等罪大恶极之人,已在大明门外被处以凌迟之刑。 陛下素不喜酷刑,却答应了三司量刑之请,足见其心中愤恨,已至何种地步!” “太冲兄,救我!我尚有诸多学识需钻研,诸多研究要做。我不可死,亦不愿死啊……”方以智离座跪地,叩头哀求。 其实,未入狱前,方以智的发展并不弱于黄宗羲。 他在去年六月进入无线电研究所,成了助理研究员。一进研究所,他就被无数新奇的知识所吸引,夜以继日的投入到了学习和研究中。 由于努力加上天分极高,数月后便独立研制出粉末验波器。 这种验波器将接收电路中的电火花隙,密封在真空玻璃管里面,并在电火花隙里填充极细的锌金属粉末。 一旦收到脉冲电流,验波器就导电;而对于直流电流,验波器则是绝缘的。 这一技术极大地提高了接收灵敏度,使得无线电波能够在更远的距离上被清晰接收。 后来,他又通过增大天线的尺寸和改变天线的形状,提高了电磁波的发射和接收效率。 除此之外,他还主动与航空研究所联手协作,利用热气球架设了高达数百米的金属线作为收发天线。 这一创新为电波穿越太平洋,使得中原和美洲的明廷之间实现通信,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三个月前,他被提为副研究员,还代表无线电研究所,参与到了计算机联合项目研发团队中。 结果,他的才华犹如星辰一般耀眼,不久前,带人研发出了能进行四则运算和开根号的机械计算机。 也因为如此,他成了皇家军事科学院成立以来最年轻的研究员。 若是没被“西学东渐”的案子牵扯进来,此刻他应该在英华殿舒适的环境中做着研究。 “这是何意。”黄宗羲赶忙上前将方以智扶起,面露无奈之色: “黄某已恳请两位先生施救,先生们也都应允。 然,此前我实不知你赠予汤若望诸多重要典籍。现今看来,即使两位先生出面,恐怕也很难保你无虞。” “那当如何是好?”方以智紧抓住黄宗羲的手臂,满脸惊惧。 沉默许久,黄宗羲方建议道: “在台南时,黄某曾与徐铭轩大人详谈西方诸事。 据其所述,‘西学东渐’并非简单的组织,其实为一庞大且复杂的体系。 其背后不仅有罗马教廷与法兰西王室遥控指挥,更有明确之分工与协作。 耶稣会负责搜集资料,众多商会则协力运输,另有一称为‘梅森会’者,专司翻译、分析及应用此等典籍。 而此‘梅森会’已被陛下诱至美洲诛除。 据传,当时对罪犯的处理分为两个维度,一为罪行轻重,二为能力高低。 能力弱者自不必言,或直接斩杀,或判处徒刑。 然对那些能力卓绝者,即便是罪大恶极如马林·梅森,陛下亦留其性命,用来研究应对西方之策。 故而,你若想活命,唯有一途,即展现自身价值,使陛下舍不得杀你。” “价值?可……可我身陷囹圄,又如何展现价值?”方以智就像被抽走了气力,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第364章 可以走了 “身陷囹圄又何妨!”黄宗羲摆了摆手,喝了口酒定了定神,才缓缓解释道: “你乃天才,此点黄某知晓,陛下亦明了,若非如此,你也难以进入大明地位最为尊崇的研究所。 再者,现今那些犯罪的传教士已遭行刑,而你仅是被羁押,尚未定罪,此便说明仍有时间。 最后,黄某虽无力助你脱罪,然将你所需的研究器材、资料等运入狱中,还是能够做到的。” 闻言,方以智眼睛顿时亮起,可略一思量,他又萎靡下去: “没用的,如今陛下最在意的研究方向莫过于计算。 可方某以为这机械计算器所有的指令都需要手工操作,无法批量输入,也无法拓展更多的逻辑规则,更无法存储和读取,此恐为一条绝路。 虽然我一直想把机电与计算器结合,希望实现自动运算,可这指令如何编写,指令如何输入被机器识别,以及运算的结果如何存储再调用,一点头绪也没有。” 黄宗羲一愣,片刻后,无奈叹息:“如此,便有些棘手了啊!” 他来救方以智,除了友情之外,其实也是抱着惜才之心和有求于他。 如今黄宗羲掌管税务部,虽然大明只征收交易税和个人所得税,但是这交易的频次和人口的基数实在是太大了。 原来在台湾行省的时候,还能靠人海战术,招募足够多的税官和账房入驻市场、工厂、商会等地,从而对交易和薪酬发放征收税款。 现今,他肩负着掌管大明税务的重任,单是军队、朝廷官员及吏员的个人所得税扣减,就已令税务部忙得不可开交,更遑论无数笔交易及百姓的所得税征收。 虽说百姓的所得税征收起点为每年十两银子,但超过此基准线的人数多达数百万,且这一群体仍在持续增长。 眼见交易日渐繁盛,百姓的钱包日益充实,然而却没有足够的精力和人力去计税、征税,这令黄宗羲感到既抓狂又无奈。 迫于无奈,黄宗羲采取了几项举措。 其一,牵头制定税法,要求商贾和百姓主动申报未被涵盖的交易和所得,以纳税。 其二,在皇店等大型商号派驻结算税官,在监控交易的同时,及时结算税款。 其三,依据商铺的交易流水,发放定额税票,定期定额交税。 即便如此,在这漏洞百出的收税方式下,巨大的计算量仍使整个税务部的上千人叫苦不迭。 实际上,不仅税务部如此,各大银行的存取业务、五洲兵马司的户籍登记业务、财政部的预算统筹和划拨,都面临着同样的问题。 一月前,方以智率领的团队研发出了机械计算机,这给黄宗羲带来了一线希望。 虽说此机器的计算速度不比珠算快多少,但其采用十进制,操作简便易用。 更为关键的是,其培养成本极低,只要识数,稍经培训的吏员便可使用,无需耗费大量精力去培养熟记珠算口诀的高手。 然而,方以智此刻却告知黄宗羲,此路有瓶颈,并非自动运算的未来,黄宗羲闻言,心凉半截。 牢房内一片沉寂,许久,黄宗羲长叹一声,正欲开口,便闻牢房外传来脚步声。 方以智身子一颤,猛地抬头向牢房外看去,黄宗羲则是心存疑惑,缓缓站起了身。 此时,只见一个牢头匆匆而来,快速打开了牢门上的锁链进入牢房。 他先是面带恭敬,向黄宗羲颔首示意,继而转向方以智,抱拳贺道: “方大人,您已获赦,随我出去签字画押,就可以走了。” “我欲献身科学,我不想死,我……诶,你说什么?”方以智惊恐的表情瞬间变成惊诧,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以走了?你刚才说可以走了?”方以智一时间难以置信:“怎么回事,不是带我去定罪?” “不清楚。”牢头上前,边帮着解开手镣脚镣,边说道: “尚书大人有令,对受蒙蔽而犯错的汉人既往不咎。 至于缘何有此决定,只能待方大人出去后自行询问了,毕竟我仅是个牢头。” 方以智茫然地看向黄宗羲:“难道是两位先生?” “两位先生虽然德高望重,可黄某不认为他们有如此大的能耐,想必还是陛下自己的主意。”黄宗羲猜测着说道。 顿了顿,他又把目光投向牢头:“莫非发生了什么大事?” 牢头思量片刻,脸上出现恭敬和崇拜之色: 皇城九门皆在举行盛大烟花庆典,据传我大明又现一位大真人,且为女子,陛下赐其封号为……为,是了,‘程序大真人’。” 程序大真人……黄宗羲和方以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困惑和迷茫,前者快速出了牢房,回头催促: “密之,还在等什么,速与为兄出去看看。” 二人疾步走出刑部衙门,一路行来,望见京城天空中那五彩斑斓绽放的烟花,好奇心愈发浓烈。 黄宗羲眉头紧锁,侧头问道: “密之,这‘程序’是何意?” 方以智长叹一声,既兴奋又有些惋惜地解释: “程序是带有逻辑的指令集合,想必是有人突破了计算机的关键技术。” 正说着,只见一群穿着文职军服的研究人员快速迎了上来。为首的正是无线电研究所的所长江逸舟。 江逸舟原为航空研究所的副所长,由于其擅长数学演算和公式推导,故而被任命为了无线电的所长。 虽然他在理论方面基础扎实,但是说到科研的灵性就要差一些,而方以智正好弥补了他的不足。 因此,方以智入狱之后,他也是绞尽脑汁设法营救,然而三司与监察处都是不讲情面的棺材脸,对此他也是无可奈何。 “所长,你怎么来了?”方以智惊讶问道。 江逸舟上下打量了片刻,见方以智身上没有丝毫伤痕,这才松了一口气: “无恙便好,无恙便好啊!” 黄宗羲心中略有揣测,趋前一步,施礼问道: “江所长前来,除了迎接密之出狱,是不是还有其他事情?” 虽然黄宗羲是二品大员,可江逸舟是大都督府的少将,级别并不比其低。他只是微微颔首,眉头微皱道: “此地不宜交谈,寻一处酒楼,再作解释。” 崇文门,紫霄楼。 江逸舟可着最好的菜肴点了满满一桌子,十人于临窗的雅间内围坐一圈。 第365章 万物皆阴阳 江逸舟率先举起酒杯,挤出笑容开口: “为了密之有惊无险,摆脱了牢狱之灾,来,共同举杯,为他庆贺。” 方以智却是心急如焚,摆了摆手: “所长和各位同仁的好意,密之铭记在心,不过,我们还是先谈正事吧,否则这酒,实在难以下咽。” “你呀,还是如此性急。”江逸舟哈哈一笑,随即放下杯子,凝眉解释道: “今日陛下于御花园召见了纺织研究所的张燕,在得知她所研制的蒸汽提花机后,当即便擢升她为少将军衔,还赐予了大真人的封号。 若是此封号与纺织相关,倒也说得通,毕竟元朝时期的黄道婆也曾被民间尊奉为‘先棉神’。 然而陛下却封她为‘程序大真人’,须知这程序二字,乃是陛下在传授我等无线电编码时所提及之事。 如今这真人的称号却是被纺织研究所夺了去,这……这让我等情何以堪!” 电路实验室负责人谢明辉红着眼眶,酸酸地说道: “陛下还命下期的《科学》杂志在头版头条刊登蒸汽提花机的技术摘要,说是要考验大明的才子们能从中领悟到什么。 在去刑部之前,江所长便带我等去了纺织研究所。 到了那里才发现,引擎、航空、火药、武器、材料等研究所的人皆已齐聚,就连几位大真人也被惊动,一同前来。” 现今大明朝共有八位“大真人”,除却三玄,还有郎茂德、麦正义、徐龙翼、麦焱与吴刚。 其中,三玄是火药、石油及材料的开山鼻祖,郎茂德与麦正义为新式武器之开创者,徐龙翼乃航空领域之先驱,麦焱则为蒸汽帝国之奠基人。 至于最后一位吴刚,虽声名不扬,然于疫苗及药物制备上,却有卓越贡献。 其中,研制难度远高于天花疫苗之鼠疫疫苗,便是由他领衔团队研发而成。 此八位大真人中,玄清子、郎茂德与麦正义在美洲,其余五位皆在京城。 江逸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面带惆怅与期盼,看向方以智言道: “密之啊,如今我大明的一级研究所都有大真人坐镇,唯独无线电研究所没有。 本以为下一个大真人必然出自我们所,可却被纺织研究所夺了去。 若是这样下去,明年我们所的评级怕是就会下调,到时江某还有何颜面坐这所长之位!” 谢明辉迟疑片刻,还是开口劝慰: “所长,您也不必灰心,说不定这次陛下的考验就是一次机会。” 发射机实验室负责人于韵,也点头应和道: “陛下曾说过,无线电的研究方向至少可以诞生五位大真人,想必,这机会还是有的。” “陛下说的只是方向,可这大真人未必会落在无线电研究所。”江逸舟摇了摇头,脸色愈加愁苦。 江逸舟的担忧不无道理,朱琳泽并未限制其他研究所进行跨领域研究,对于一些交叉研究,也允许相互竞争。 最让他郁闷的事,下午去了解蒸汽提花机的实现原理时,其他研究所的人都似有所悟,而他所带领的人却毫无头绪,这着实让江逸舟有些焦急。 对于江逸舟的危机感,众人皆感同身受,一个个都面色凝重地低下头。 此时,方以智却急切地追问道:“是否带出了那提花机的设计图纸?” “不曾,如今提花机的安全保密工作已被监察部接管,我等只能看,却不能带走图纸。”江逸舟摇了摇头。顿了顿,他又看向记忆力最好的于韵: “你把提花机的实现原理给密之说一遍。” 于韵即刻取出纸笔,坐在方以智身旁,边回忆,边画图解释,许久,才大致画出了蒸汽提花机的原理图。 听完之后,方以智陷入了沉思,宛如雕塑般一动不动。 整个雅间霎时鸦雀无声,众人皆屏息凝神,眼中满是期待与关切。 十分钟过去……半小时过去……一个小时过去,方以智依旧坐在那里,毫无动静,仿若灵魂出窍,神游天外一般。 见此状况,江逸舟等人也不便打扰,各自默默地吃着菜,喝着酒,轻声交谈。 直至夜幕深沉,酒楼已然歇业,方以智仍保持着同一姿势,纹丝未动。 由于这些人都是大人物,黄宗羲还穿着二品绯袍,酒楼的老板也不敢催促,只能让小厮耐心地在门外伺候着。 长夜渐逝,晨曦微露,一轮旭日自地平线缓缓升起,光芒透过玻璃窗,洒入雅阁,映照在方以智的面庞。 他缓缓扭过头,望着漫天的朝霞,眯了眯眼。突然间,似乎感悟到了什么,他豁然起身,犹如癫狂一般叫了起来: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哈哈哈……我终于知道了!” 此时其他人都已经靠在椅子上昏睡,只有黄宗羲在闭目养神。听到声响,他猛然睁开眼睛,急促问道: “密之,你知道什么了?” 众人听到两人的声音,也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有些茫然地看向两人。 方以智大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而后满脸兴奋地言道: “万物皆有阴阳,恰似这日出日落,昼夜交替。 也就是说,世间万物皆可用阴阳来诠释。 无论是无线电编码中的点横组合、还是打孔提花机的有孔、无孔,亦或是电学中的正极、负极,皆为阴阳八卦中阳爻和阴爻的一种变体。” 众人面面相觑,似乎有道理,可并未觉得有何惊艳之处。黄宗羲忍不住追问: “然后呢?” 方以智没有回答,而是目光炯炯地看向还留着哈喇子的于韵,求证道: “欲绣出花样,此提花机所用带孔卡带是否甚多?” 于韵愣了一下,回想片刻,点了点头: “不错,据说给端慧贞穆皇后制作的那件万紫千红,就用了两万多张卡片。” “这就对了,只要有足够的阴阳符号组合,就可以把花样图案、人口信息、征税记录等等全部表达出来。”方以智走到桌前,倒了杯已经凉了的茶水一饮而尽,毫不在意入喉的冰凉,接着解释: “而阴阳符号是天地间最简单的信息结构,采用穿孔的方式表达就可以让机器识别。 如此一来,机械就会按照识别的信息去执行指令,这样就实现了计算的自动化。” 听完这些,众人还是似懂非懂,黄宗羲带着激动和迷茫,开口建议道: “密之,说些我等能听懂的,比如说人口普查,若是按照你的想法,应该怎么做?” 第366章 醍醐灌顶 对于黄宗羲的问题,方以智似乎早已有了答案。他移步至桌边,提笔落纸,绘制出一张表格,缓声道: “所谓大道至简,要想让机器可以识别,首先就要把所有信息返璞归真,用最简单的符号表示。 就拿这人口普查来说,五洲兵马司要统计的信息包括:姓名、性别、年龄、行业、职业、迁移流动、婚姻等等字段。 我们只要为每个百姓制作一张卡片,把卡片上的每个字段都用有孔无孔和间隔来表示,如此机器就能够识别,识别后又能带动机械计算器运算。 若是陛下想知道这天下百姓有多少男女,各个年龄段有多少人,某个行业有多少人,只要把卡片带送入机器,最后由机械计算机自动计算即可。” 闻言,江逸舟也反应过来,激动地满脸通红,颤声说道: “不错,只要我等再做一些转换机器,就可以把普通人能读懂的信息变成二进制编码,二进制编码计算出来后,再做一个转换机器,翻译成人能读懂的信息即可。” 此时方以智已经在纸上画了两张表格,一张表格里填写了自己的信息,例如: 姓名:方以智 年龄:24 籍贯:安庆府桐城人 …… 在另一张对应的表格里填写的却是一连串实心圆圈和空心圆圈。 片刻,他指着纸上的表格详细说道: “这有孔无孔,实则与无线电码的点划组合无异,只需确立映射规范,例如密码本,机器语言与自然语言便可相互转化。 后续只需造出带翻译器的打孔机,五洲兵马司的户籍登记人员便可制作户籍带孔卡片。而这些带孔卡片即为机器能够解读的信息。 只需输入机器,权且称为读卡机罢。此读卡机可驱动机械计算器的齿轮自动计数,最终由翻译显示机器得出结果,便是陛下所期望的最终呈现。” “翻译打孔机……读卡机……机械计算器……翻译显示机……”黄宗羲最终低声呢喃,数秒后,他豁然开朗,喜道: “黄某明白了,那提花机实则是读卡机、编织机、翻译显示机的组合,只不过它最终所需的并非计算结果,而是将花样编织于布帛之上!” “如饮醍醐……拨云睹日啊……”江逸舟激动得声音微颤,胸脯起伏。 雅间内霎时一片欢腾,研究人员们弹冠相庆,相拥而泣。 黄宗羲凝视窗外已然升起的旭日,不禁慨叹: “吾皇真乃天纵英才,其一眼便洞悉这蒸汽提花机之奥秘,故而封张燕为‘程序大真人’。” 江逸舟面朝皇宫方向,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拜了一拜,然后转向黄宗羲,带着商量的语气开口: “黄大人,今日之事还请暂勿外传,让我等有时间禀明圣上。” 黄宗羲捋着胡须,眯眼笑道: “这个自然,只不过我那税务部的事情……” “黄大人放心,税务乃国之根本,只要设计通过陛下审核,无线研究所制作出的第一批打卡机,必然就是为税务部而定制。”江逸舟毫不犹豫,一口应诺。 “哈哈哈……如此甚好。”黄宗羲颔首大笑,想了想,给江逸舟使了个眼色: “只是这创意是密之想出,若是有大真人的名号,你万不可据为己有。” 江逸舟一脸尴尬,摆手说道: “黄大人未免小觑江某了,只要大真人的名号落在无线电研究所,江某便已无憾,又岂能夺了密之的功劳。” “江所长品行高洁,令人钦佩。”黄宗羲深施一礼,随即将目光转向方以智,沉声道: “密之,尽快回去撰写论文,将构想呈于陛下,为兄坚信你终有展志高飞的一天。” 方以智眸光带泪,感激地俯身一拜: “黄兄之恩,小弟谨记在心。” …… 数日后,一篇名为《论机器识别和自动计算的实现》的论文摆在了朱琳泽的案桌上,论文的作者是方以智。 在该论文中,提出了非常清晰的自动计算实现逻辑。 其一,世间万物都可以用一些字段来描述,这些字段基于不同的维度可以制作成一张或多张二维表,每张表的一条记录,可以视为一张卡片。 其二,卡片中的每个字段的数值都可以映射为以“0”和“1”表示的二进制代码。而卡片上的“有孔”状态就可以代表为“1”,“无孔”状态就可以代表“0”。 其三,基于各行各业的需求,制作制卡机。这种制卡机带有编码器,可输入二进制代码,也可以输入十进制代码,自动转换为二进制代码,从而制作出带孔的卡片数据。 其四,把卡片连接成卡片带,就可以作为数据运算的输入。 其五,机械输入的卡片带推动识别拉杆,识别出卡片上二进制代码并触发机械运算器自动累加。 其六,累加结果可以通过制卡机,做成新的卡片,也可以通过译码器转换为十进制显示或打印出来。 朱琳泽在看到这篇论文后有些哭笑不得。开心的是这论文不仅讲解了朴素的计算机实现原理,还融入了数据库表的设计理念。 郁闷的事情就太多了。 首先,这是一种单指令单数据流的设计,针对每个字段的计算都需要一台机械计算器。 若是一张表有多个字段,那识别之后的计算就需要多台处理机。 而且这些处理机是独立的,无法关联。若是要跨表计算,只能重新合表制卡。 其次,这种卡带的识别方式若是信息量很小还好说,若是涉及到税务或者银行方面的数据,十六位二进制都不够用,至少要三十二位才行。 如此一来,整个机器要做多大才行? 他现在才明白,上辈子首台问世的电子管计算机,为何重达三十吨,个头有两层楼房那么高。 最后,在无线电的收发机和广播领域,方以智已经做出了用来放大信号的电子管,可他在论文中却丝毫没有提及。 这电子管不仅可以用于信号的放大,还可以作为电子开关使用。 当电子管处于“开”状态时,可以表示二进制数1;当电子管处于“关”状态时,则表示二进制数0。 这通过电子管来实现逻辑运算,岂不是要比用机械力去拨动机械计算器的按键,要来得更加容易实现? 思考良久,朱琳泽看向徐铭轩,开口吩咐道: “去告诉方以智,数据表的构想和以打孔卡作为存储介质的理念并无差错。 只是打孔卡不仅存的是数据,更多的是处理数据的指令。这也是朕封张燕为‘程序大真人’的原因。 其次,机械计算器这条路子太窄,不要在上面再去花费功夫,让他好好琢磨如何用电路和电子管来实现逻辑运算。” 第367章 该动动了 虽然徐铭轩没有听懂朱琳泽对论文的评价,但他下笔如飞,快速记下后,开口确认道: “陛下的意思是,让方以智继续进入计算机联合研究小组?” “这是自然。”朱琳泽指了指桌上摞得老高的材料,不满摇头: “这些材料中,也只有方以智的想法有些突破,至于其他人,都落入蒸汽时代的禁锢,还没有摆脱出来。” 徐铭轩讪讪一笑: “蒸汽机给大明带来了太多的惊喜,对钢铁机械的痴迷,是现在科学院的主流。” “科研工作不仅要着手于当下,更要放眼于未来。”朱琳泽缓缓说了一句,顿了顿,切换了话题问道: “蒸汽火车的研发进展如何了?” 对于蒸汽火车的研究,其实早已展开,可其中所涉技术,较之于蒸汽轮船,实在是复杂了太多。 去岁八月,项目组才研发出仅能直行而不可转弯之蒸汽火车。 所以,不论是自码头至海鱼加工厂的火车,还是去年阅兵仪式所用的火车,皆仅能用于短途及直线运输。 闻言,徐铭轩目光炯炯,略带兴奋地说道: “如今京城和西山之间的铁轨已经铺设完毕,新研制的火车也试运行了几天。 从运行情况看,各方面的指标都达到了要求。” “转弯的问题如何解决的?”朱琳泽好奇。 徐铭轩从一旁的公文包中取出图纸,置于朱琳泽的面前,感慨道: “项目组把火车的轮子从圆形设计成了圆锥形,很大程度上解决了转弯侧翻的问题。 这一设想的提出,还是来自于原工部虞衡司的几位老工匠。” 工部的虞衡司主要负责开矿、炼矿等业务。 其在矿道中铺设木质轨道,用人力或者畜力拖运煤矿,铁矿的方式,古已有之。 也因为如此,一些有经验的工匠才能针对性地提出建议。 朱琳泽盯着图纸看了一会,长吁一口气,脸上浮现笑意: “华夏数千年的文明积累,真是一座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藏。 无论是阴阳八卦对世界本质的揭示,还是各种生产劳动中积累下来的宝贵经验,都是我中华一族腾飞的底气。” “可不是嘛。”徐铭轩笑着给朱琳泽斟满热茶,略带感慨地说道: “当年郎大师就是得了《神器谱》中迅雷铳的启发,才制作了朗氏左轮手枪。 如今朗子聪又借用这一思想,研发出了艇载机关炮。 那机关炮看得微臣都汗毛直竖,六根枪管飞速旋转间,装填、击发、退弹永不停歇,分分钟就可以射出千发子弹。” 朱琳泽端起茶杯缓缓喝了口,嘴角微微勾起: “如今在江西发现了大型钨砂矿,等玄灵子把钨钢研究出来,估计这转管机关炮的射速能提高到每分钟三千发。” 闻言,徐铭轩感到头皮发麻,愣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就在这时,朱琳泽放下茶盏,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大军休整了半年,也该动动了,不然舅母(乙雅安)那边怕是要埋怨了。” …… 征途二年,六月。 经过长时间的休整和训练,大明的军队再次开拔。 如今的大明综合军力比起统一前,无论是数量上还是质量上,都有了大幅度的飞跃。 首先是军备。 在整改了原有的军器局、兵杖局、以及众多的地方卫所的火器作坊后,大明设立了皇家兵器集团,下有十六个大型兵工厂。 这些兵工厂全部实现了自动机械化的流水作业,别的武器暂且不论,单是各类枪支每天可生产数万支,子弹上千万发。 其次是军队规模。 如今大都督府旗下的武装力量有海陆空三军、监察部和中央情报局,总共八十万现役正规军。 除此之外,原屯田卫所改为民兵武装部,归总参谋部统辖,其下的三百多万民兵作为正规军的后勤保障部队和后备役。 最后就是建制变革。 其中,海军成立都督府,其下设海军指挥部、海军作战部和海军陆战队部。 如今海军拥有七支舰队,近三百多艘大型蒸汽战舰,约三十万现役部队和五十万民兵后勤。 七支舰队中,除了驻守在美洲的三支舰队外,中原又兴建了睚眦、朝风、蒲牢三支舰队,加上原来的霸下舰队,中原海域就有四支舰队。 朱琳泽任命祖天翰为海军左都督,金吾、武德、威武、广武等十五个军,全部编入海军陆战队。 与海军类似,陆军和空军也成立了都督府。 陆军以陈雄为左都督,张静君为右都督,下辖白虎、朱雀、玄武、青龙四大军团。 虽然朱雀、玄武和青龙的早期队伍在美洲,但这并不妨碍中原的建制和扩军。 四大军团中,大体情况如下: 白虎军团,袁天赦为同知都督,授上将军衔,领兵十万。 朱雀军团,张静君兼任同知都督,授上将军衔;副都督洪承畴,授少将军衔,统领中原十万兵马。 青龙军团,步丰为同知都督,授中将军衔;副都督曹文诏,授少将军衔,统领中原十万兵马。 玄武军团,苟飞白为同知都督,授中将军衔;副都督张豹,授少将军衔,统领中原十万兵马。 除了海军、陆军之外,还有空军、监察部、情报局各自统领两万、三万、五万人马。 情报局由于兼并了锦衣卫和东厂,人数得到了大幅度的增长。 至于皇城的安全,还有警备司令部和五洲兵马司。 五洲兵马司类似后世的公安部,虽然战力不强,人数却有一百多万,也算是正规军的后备役之一。 此次发动的战役,被参谋部定义为“消灭西方殖民,收复祖宗基业”的战役。 海军的任务是沿着“海上丝绸之路”,从东南沿海一路向西,收复东南沿海诸岛的同时,歼灭欧洲列强在远东的所有据点和贸易站。 需要说明的是,东南沿海诸岛中,苏门答腊岛(苏门答剌、白花国、三弗齐国);爪洼国(爪哇岛)、湓亨国(今马来半岛)、渤泥国(文莱)、满剌加(马六甲)、占城国(越南南部)和大洋洲,这些地方都是大明原有的藩国。 至于大洋洲,岛上少数居民都是从东南亚的藩国迁徙过去,自然也属于大明疆域。 陆军四大军团的任务分别是,青龙军团收复和硕特(青海)、东察合台(新疆)、乌斯藏(西藏)。 玄武军团收复安南(越南北)、真腊(泰国)、暹罗(柬埔寨)和缅甸。 朱雀和白虎军团如今驻扎在辽东都司和努尔干都司,震慑的同时,还在等待皇太极的备战。 在接受现实之后,皇太极分兵两路,自己率军十万,征战喀尔喀蒙古三大部,以获取更多的牛羊牲畜,用于物资交换。 多尔衮率军挺进东北外兴安岭,征服索伦、乌札拉、尼满、阿库里等还未归顺的女真部落,以扩充兵源。 相比于海军和陆军,空军的任务就是配合各个作战单位行动。 虽仅为配合,然凭借其强大的机动性与运载能力,致使其在侦查、轰炸、兵力运输及物资补给等方面,无人敢于小觑。 第368章 神奇的欧洲 大军开拔的同时,中原朝廷、金融、商会、工厂、书院、媒体全都动了起来。 军队的目标是占领疆域,摧毁敌国的武装力量和反动统治。 朝廷的任务是接收疆域,在金融、商业和文化传播的配合下,重建和治理好收复的领土。 须臾之间,世间风云骤变,红色旗帜宛若燎原之火,自中原大地开始向西部蔓延。 …… 欧洲,尼德兰联省共和国,阿姆斯特丹。 晨曦初照,城市的轮廓在薄雾中渐渐清晰。港口内船桅林立,各式各样的船只停泊在岸边,有巨大的货船、灵活的渔船,还有来自世界各地的商船。 岸上堆满了从船上卸下的货物,有来自东方的香料和棉布,有来自美洲的蔗糖和棉花,还有来自非洲的象牙和奴隶。这些货物在码头上被忙碌的工人们分拣、搬运和装载。 纵横交错的运河上,船只交织穿梭,桅杆上的旗帜随风轻舞,把来自码头的货物送往城市的数十个贸易集市。 随着日头渐升,城市开始苏醒。街道两旁,商铺陆续打开大门,店主们忙碌地整理着商品,准备迎接一天中的首批顾客。 市场里,摊贩们早已摆开了摊位,新鲜的果蔬、鲜嫩的鱼肉、五彩斑斓的布料以及各式各样的手工艺品琳琅满目,吸引着过往行人的目光。 市民们穿梭在市场中,挑选着自己需要的商品,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 街道上人来人往,有穿着华丽的贵族和商人,有穿着朴素的工匠和农民,还有来自世界各地的旅行者和冒险家。 他们或步行或骑马或乘坐马车,在街道上穿梭往来,形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和如今欧洲各地的衰败不堪,一片惨淡相比,阿姆斯特丹犹如是沙漠中的绿洲,虽然被风暴波及,却依然顽强地散发着活力。 内达姆广场边,一栋带有尖塔阁楼的豪华府邸内。 乙雅安临窗而坐,手中端着精致的瓷杯,望着运河内繁忙的景象,红唇轻启间,缓缓喝着咖啡。 此时,她包裹着头巾,穿着天鹅绒材质的窄袖长裙,裙摆大红大绿,上面用金线绣着朵朵绽放的金菊。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雪白脖颈下的子母绿项链和耳垂上挂着的红宝石,与华丽的长裙交相辉映,彰显着她崇高的地位和尊贵的身份。 去年三月,朱琳泽离开美洲没多久,乙雅安就力排众议,带着下属扮作波斯商人,来到了阿姆斯特丹。 之所以以身犯险,核心是基于几个方面的考虑。 其一,自然就是情报收集。 她本就是在商业中摸打滚爬多年,对商人趋利避害的本性再了解不过。 无论是对帕本海姆,还是众多与炎黄商贸集团合作的走私商、劫掠海盗她都信不过,哪怕就是刺客兄弟会的艾吉奥大师,她也不放心,乙雅安想要的是第一手资料。 其二,自然就是财富。 如今大明在美洲已经有呼风唤雨的能力,如果不借势去洗劫一把欧洲的金融市场,实在是有些暴殄天物。 最后,乙雅安是个女人,而且是个极为记仇的女人。她隐忍策划二十几年,还远渡重洋来美洲追凶,目的就是为了复仇。 虽然她现在地位崇高,已经不屑于亲自动手去对付造成“大仑山惨案”的阿库那等人,但是西方殖民者犯下的滔天罪行,却时时刻刻刺痛着她。 所以乙雅安要复仇,要为朱琳泽马踏欧洲打前站,而此次,她将面对的不再是几个小角色,而是整个欧洲的贵族和精英。 事实证明,乙雅安的判断是正确的。若只是待在美洲听人讲述,她可能一辈子也无法理解欧洲,更无法理解被誉为世界中心的阿姆斯特丹。 这个时代的欧洲,上到王公贵族,下到贩夫走卒,无一不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虽然他们嘴上的信仰都是基督,可行动上遵从的无一不是“重商主义”。 在这里,无论是土地、商货、战争、爵位、官位,奴隶,哪怕就是女子的贞洁,全都是明码标价,可以自由买卖。 和东方的大明不同,商人被称之为贱业,在这里商人主宰一切,哪怕就是大公、国王、皇帝,为了借贷,也不得不对银行家和商贾卑躬屈膝。 而尼德兰,尤其是荷兰这个北方小省,土地面积还不到顺天府的一半,却占据了全球海上贸易总额的七成。 即使受到大明崛起的影响,如今每天依然超过五千多个商队来阿姆斯特丹进行贸易。 这些商队有来自西欧各国,也有来自东方的奥斯曼、沙俄、波斯、阿拉伯等地。 正因为海上贸易的繁荣,从而进一步带动了航海、测绘、出版、艺术和金融业的发展。 尤其是金融业的发达程度,让初到的阿姆斯特丹的乙雅安惊得花容失色。 首先就是阿姆斯特丹银行。这银行和大明的钱庄、票号不同,其业务可远远不止当地存,异地取的存贷业务。 第一,银行有贵金属贸易中心。世界各国,不同成色,不同质地的金属货币在这里被称重、鉴定,最后兑换成制作精良、标准统一的荷兰盾或者银行券(可理解为银票)。 凭借着纵横天下的贸易网和信用背书,如今的阿姆斯特丹银行已经成了世界级的清算银行和货币发行银行。 第二,银行代售债券。欧洲各国的国债都在这里进行交易,别的不论,仅英国国债一项,荷兰每年就可获得超过1200 万荷兰盾的收入,价值相当于 100 吨白银。 第三,期货交易。 只要在银行缴纳一定的保证金,就可以进行期货交易。 和现货交易不同,期货交易的不是货,而是以某种大宗产品如棉花、烟草、香料等及金融资产如股票、债券等为标的可交易契约。 契约可以买卖,也可以在契约指定的时间内,提取相应数量的商品。 比如说某公司有100吨香料,半年后会从远东运送到阿姆斯特丹。 那么此时该公司就可以提交保证金,让银行作为担保人,以远低于市场实物的价格,出具一份期货契约。 这份期货契约就可以作为商品,在市场上交易流通。 对卖主来说,之所以这么做,虽然损失了部分利益,但也把风险转嫁出去了。比如说海盗、海上的风浪、战争、供需关系等等。 对买主来说,若是以很低的价格购买到期货,最终依约交割,而且此时货物的价格还涨了,那就可能一夜暴富,相反,也可能一夜破产。 第369章 俯视欧洲 金融业的发达不仅仅体现在了银行业,还体现在了证券业。 1602年,为了降低远航贸易的风险,十四家以东印度群岛地区为主要据点的贸易公司,依据出资人的资金额度组成联合的一家股份制公司,即“荷兰东印度公司”。 随着东印度公司在东南亚殖民的节节胜利,大量的货物顺利地从远东运回了欧洲。 在巨大利益的诱惑下,举国上下都要求能参与到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募股中去。 于是,1611年,阿姆斯特丹证券交易所开张营业,而荷兰东印度公司成了世界上首家挂牌上市的公司。 当时整个尼德兰,上至总执政,下至巷里平民,都参与了公司的募股,全民共筹了 650 万荷兰盾。 尼德兰联合政府也将特权折合成股份入股,给予东印度公司各种贸易垄断权利甚至行政权。 看到了东印度公司强大的募资能力带来的成功,于是乎荷兰西印度公司、英格兰银行、英国东印度公司、瑞典南海公司、荷属埃塞奎博、荷属伯比斯等,也纷纷在阿姆斯特丹挂牌上市。 乙雅安到时,阿姆斯特丹证券交易所已经有二十多家挂牌上市的公司,这些公司的主营业务,三成和美洲、六成和远东殖民相关。 在摸清了底细后,作为美洲大明朝廷的核心决策者之一,以及团队带有无线电收发机这一作弊器。 乙雅安顿时有了一种俯视欧洲的优越感,她终于明白朱琳泽所说的“金融战争比武力战争更加犀利、更加残酷”这句话的含义。 经过数天的筹划,她没有惊动任何关系,而是用自己带来的本部人马,悄无声息地控制了一个来自撒马尔罕的波斯商会——荣耀丝绸商会。 撒马尔罕是中亚的历史名城,它原属于波斯帝国的领地,后来蒙古西征后成了帖木儿汗国的国都。 如今帖木儿汗国已经分崩离析,撒马尔罕又被乌兹别克人占领,成了布哈拉汗国的首都。 虽然撒马拉罕几经易主,可其一直都是丝绸之路上的重要枢纽之一。 从唐朝贞观年间开始到明朝末期,一直和华夏中原有贸易往来和朝贡关系。 乙雅安用这个身份在阿姆斯特丹立足有很多好处。 其一,波斯女人都戴头巾和面纱,很容易掩饰她汉人的容貌。 其二,波斯素有和华夏中原交易的传统,所以她的商队中有汉人,也很好解释。 最后,美洲的大明早就已经能够做出上好的丝绸,她以丝绸销售作为掩护手段,再合适不过。 解决身份问题之后,乙雅安从去年五月份开始,展开了一系列的行动。 那个时候,整个欧洲被战争的阴云所笼罩,到处都是一片凄凉和惨淡。 首先就是明朝在美洲的崛起,占领了北美洲、西印度群岛和非洲西海岸的几个关键驻点。 与此同时,南美洲的巴西在明廷的干预下,葡萄牙的游击队和荷兰西印度公司的军队也是打得难分难解。 最关键的是,明廷不帮任何一方,谁占优势,谁就会遭到迎头痛击。 如此一来,前往美洲的西部航行,前往亚洲的远东航线,全部被明廷切断,整个欧洲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这种恐慌带来的就是整个金融秩序的大崩溃。 首先是股市。 股市上九成的股票都在狂跌,像荷兰西印度公司这种既在北美洲丢失了殖民地,南美洲殖民地又朝不保夕的公司,股票价格一落千丈,早已跌破了发行价。 其次是银行。 所有和大明交过手的列强,包括:西班牙、英格兰、法兰西、尼德兰的国债都竞相遭到抛售。 尤其是西班牙,几乎再次濒临破产,因为已经没有人相信这个国家的偿还能力。 另外,因为缺少了大量贵金属的输入,欧洲已经开始出现货币紧张的通缩状态。 货币少了,银行就会减少放贷,很多作坊、工厂就因为无法借到钱,资金无法周转,倒闭的倒闭,歇业的歇业。 也因为货币少了,商品价格开始暴跌,工人开始失业或者薪酬下降,整个社会都开始进入动荡。 社会一动荡,自然就没人愿意存钱,大多都拽着金银等硬通货观望,如此一来,就让银行更加雪上加霜。 最后就是期货市场。 货源地是北美和西印度群岛的期货自不必说,契约早就变成了废纸。 而货源在南美和远东的期货,也因为航线被堵和未来战争的不确定性,导致价格跌落至谷底。 除了明朝的崛起之外,欧洲的宗教战争还在打得昏天黑地,日月无光。 其实这个时候的两个阵营已经要停手了,不停手不行,因为输入欧洲的金银越来越少,银行停止借贷,不少国家都出现了经济危机,已经支付不起雇佣兵的军费。 就在这个时候,乙雅安出手了。她首先是购入了大量犹如废纸一般的西班牙国债。 接着,在明廷的授意下,以帕本海默为首的多个军事承包商打着天主教盟军的旗号,开始免费为神罗帝国和西班牙征战。 在帕本海默打得法国和瑞典军队节节败退的时候,她又以高价抛售了西班牙国债。 就凭借这一进一出,短短数月时间,她就赚取了八百万荷兰盾。 在帕本海默被暗杀后,她又把目光投向了经营属地在南美洲的公司股票。 她先是以地板价购入了荷兰西印度公司、荷属埃塞奎博、荷属伯比斯这三家公司总计上千万股的股票。 接下来,明廷开始宣布从巴西撤军,不再干预葡萄牙和荷兰之间的领地纷争。 消息传到阿姆斯特丹,三只股票平均涨了十倍。 乙雅安的身价顿时超过了五千万荷兰盾,一举成为了欧洲首富。 当然,这种事情外人是不知道的,因为乙雅安的手下在阿姆斯特丹购买了众多的产业,这股票全部由不同的人代持。 有了如此雄厚的资金为底,乙雅安开始操控期货市场,以极低的价格购买了阿姆斯特丹大半的期货凭证。 今年三月,因为墨西哥湾的海防需要,也因为乙雅安的授意。 大明鲲鹏第二舰队的米雨真部,故作不敌“反明联盟”海军联队,撤离了非洲的几内亚湾,解除了前往欧洲的航道封锁。 于是乎,从巴西和远东前往欧洲的贸易航线再次开通,也因为如此,乙雅安收购的期货凭证让她获得了百倍的回报。 至此,乙雅安手中的各种股票、期货收益和收购的产业总共加起来,价值差不多能买下半个欧洲。 第370章 金银回流 在金钱至上的欧洲,财富意味着拥有一切。 乙雅安在积累巨额财富后,向“反明联盟”发起了攻击。 首当其冲的,无疑是西班牙。由于明廷集中兵力夺取了秘鲁总督区,西班牙丧失了其在美洲的所有殖民地,海外经济来源完全断绝。 因无法偿还银行和商人的贷款,西班牙国王费利佩四世宣布国家破产,所有资产被清算。 乙雅安派人协助西班牙偿还了部分债务,同时从西班牙手中获得了尚未独立的西属尼德兰的十个省份。 紧接着,乙雅安将雅各布推到前台,让他以这十个省份为筹码,加入尼德兰联省共和国,以实现尼德兰的完全独立。 需知,尼德兰与西班牙斗争了六十几年,才获得了荷兰、泽兰等七个省的独立,如今雅各布携十个省份加入,自然受到举国的欢迎,并奉其为“新国父”。 随后,雅各布在乙雅安掌控的大量资本的支持下,迅速击败了原联省共和国的执政亨德里克,成为新的总执政。 雅各布上任后,将“尼德兰联省共和国”更名为“荷兰共和国”,将“总执政”更名为“总统”,同时宣布中立,退出“反明联盟”。 这一宣告,令整个欧洲为之震惊,因为当时欧洲综合实力最强的当属法兰西,然而经济实力最强的却是尼德兰,尤其是在扩张了十个省份之后的尼德兰,更是与法兰西不相上下的强大存在。 法兰西首相黎塞留察觉到局势有异,当机立断呼吁欧洲诸国与荷兰断绝外交关系,并实施对荷兰的封锁。 然而,黎塞留的这一呼吁并未得到其他“反明联盟”成员国的响应。并非他们不愿响应,实则是无法响应。 首先,荷兰是欧洲,乃至全球的金融中心,单是阿姆斯特丹、布鲁日和安特卫普这三座城市,便有 1000 多个外国银行和商号设立的分支机构。 与其断交,等于是与其断绝金融和贸易往来,这无疑是自毁长城,没谁愿意做这种傻事。 就以综合实力位居第三的瑞典王国为例。尽管现今的海军元帅里奥斯极力赞同黎塞留的提议,但很快便遭到瑞典摄政总理大臣——奥克森谢尔纳的否决。 其拒绝理由甚是简单,瑞典作为高纬度国家,虽资源丰富,然常年被冰雪覆盖,开采实非易事。 国内所有铜矿、铁矿皆由荷兰人投入资金、设备及技术所建成。 此外,为国家财政贡献半数资金的瑞典“南方公司”,其董事会中有半数席位由荷兰人占据。 若与荷兰断交,不仅国内大半采矿企业将停业,就连贸易出口也会中断。 如此一来,莫说派遣军队反明(瑞典实行征兵制,拥有三万六千常备军),整个国家自身恐将陷入内乱,而军队也会因军饷拖欠而引发哗变。 其次,欧洲多数军事承包商的资金皆存放于荷兰。如果乙雅安愿意,很快就能瓦解“反明联盟”联军,并让他们调转枪头,保卫荷兰。 最后,荷兰只是说中立,并没有说加入大明阵营,这一点从情感上,也能说得过去。 就在西方诸国捏着鼻子承认了荷兰中立的事实后,没多久,荷兰就与美洲明廷展开了贸易,并在登州新府(新阿姆斯特丹)设立了阿姆斯特丹银行的分支机构。 于是,诸如真龙牌香烟、巧克力、可可饮品、丝绸、瓷器、皮草、煤油汽灯等大明货物,在欧洲断货半年后,重又现身于阿姆斯特丹的交易市场。 欧洲各国是又恨又爱,恨得是欧洲本地产的呢绒、天鹅绒、地毯、皮革等物资的市场受到了极大的冲击,更多的工厂和商人开始破产。 爱的是,这些东西实在是太好用,一旦用上,就再也不愿意用其他的同类产品。 就这样,欧洲王室贵族的海量金银,开始从欧洲往美洲回流。 随着门外传来阵阵脚步声,乙雅安收敛了情绪,缓缓放下杯子。 “夫人,人来了。”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罗莎那清脆而兴奋的嗓音。 下一刻,满头火红头发,身材浮凸的罗莎领着几个身着长袍,裹着头巾的男子进入室内。 来人分别是龙十三、朱琳泽的警卫队长刘翔龙和凤翔军的旅长张俊峰。 三人见了乙雅安都是满脸惊喜,纷纷双手置于胸前,躬身行礼:“拜见雅安夫人!” “好啦,这里又没有外人,行什么波斯礼。”乙雅安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抬手示意几位坐下。 龙十三咧嘴一笑,甜甜地说道: “舅奶奶可是愈发漂亮了,比那大明的皇太后还要光彩耀人。” “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油嘴滑舌,你师傅是怎么教你的!”乙雅安笑靥如花,没好气地笑骂。 龙十三故作思考,沉吟片刻才说道: “师傅常说舅爷爷宛若他的父亲,而舅奶奶就和他母亲一般。” 乙雅安瞪着卡姿兰大眼睛,眸中荡漾着欣喜和欣慰,追问道: “陛下真这么说?” 闻言,刘翔龙一脸真挚地点头: “陛下确有此言。此外,他将所有宗氏遣往美洲,令其从平民做起,唐王亦无例外,足见在陛下心中,唯有张大人、雅安夫人和教官才是他至亲之人。” 沉默片刻,乙雅安叹了口气: “陛下不是对宗氏无情,而是为了我中华一族的万古长青着想。 当然,若是大明朱氏能领悟到这一点,能够奋发图强,对他们也是好事。” 张俊峰一脸崇拜,感叹道: “夫人之聪慧让人拜服,说得居然和陛下一模一样。” “若非亲临欧洲,我还不能理解陛下的苦心。”乙雅安缓缓摇头,眸光闪烁间,缓缓说道: “欧洲在罗马时期曾经也有过辉煌,可因为世袭和分封制,皇帝狄奥多西一世将帝国分给两个儿子,成立了西罗马和东罗马。 后来西罗马被日耳曼族中的一支法兰克人所灭,成立了法兰克帝国。 法兰克帝国的查理大帝又因为分封制,把国家分给了三个儿子,成立了西、中、东法兰克,也就是现在法兰西、意大利和神圣罗马帝国。 而其中最强大的神圣罗马帝国也是继承了分封制,经过几百年的传承,变成了现在由三百九十个公国、侯国、宗教贵族领地、自由邦、自由城市、骑士领地等组成的松散联盟。 曾经统一的欧洲,就是这样在一次次的分封中变得支离破碎,毫无凝聚力。 陛下就是因为看到了这一点,才决定废除分封制和世袭制,甚至扬言后续的帝位也不允许世袭。” 第371章 回到中世纪 听到乙雅安的解释,众人都陷入了思考。罗莎接过话题,娇艳的面容变得严肃: “刺客兄弟会的宗旨就是‘躬耕于黑暗,服务于光明’,可什么是光明? 在我看来,光明就是自由,就是民主,就是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让举国的臣民都是一条心。 就拿当下的欧洲来说,最强大的三个国家分别是法兰西、荷兰和瑞典。 法兰西之所以强大,除了其疆域广阔,土地肥沃和资源丰富外,更主要的是首相黎塞留提出了‘国家高于一切’的主张。 为此,他服务于国王,却把国王变成了傀儡;他身为大主教,却打压一切有害于国家的宗教行为;他提拔贵族,却对搞分裂、谋私利的贵族毫不留情,十几年里,杀了四十一位包括公爵和侯爵在内的上层贵族。” “其二就是荷兰。 与大多数国家相比,荷兰国土面积小,土地都处于低洼地带,根本种不出多少粮食,从这个角度来说,无论如何它也成不了强国。 可它却在奥兰治威廉的带领下,实现了开放、民主、宗教自由的共和制。 就因为制度的优越性,才吸引了众多被迫害的犹太人、清教徒和穆斯林人来这里扎根。 也是这些人集思广益,一心为了独立而努力,才有了荷兰的海上霸主之位。” “最后就是瑞典王国。 古斯塔夫之所以可以成为北方雄狮,核心就在于其一系列削弱贵族,降低平民赋税,让百姓富裕起来的举措。 若是没有这些举措,瑞典王国根本废除不了佣兵制,而实行征兵制。 在瑞典,全国15到40岁的男子都有义务服兵役,虽然如此,却很少有人反抗,原因就是百姓认为军队是保护自己利益的,必需要参军,才能保护妻儿老小和自己所的财产田地。” 说到这里,罗莎眼里闪着光,带着无比的恭敬和虔诚说道: “无论是黎塞留、奥兰治的威廉还是古斯塔夫二世,这些都是雄才大略之人,可他们和陛下比起来,又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陛下看似冷酷,废除了分封制和世袭制,可却从根本上解决了利益集团的固化和腐朽问题。 同时他又提出民族为先和永远扩张的思想,让中华一族永远保持年轻的同时,又充满斗志地朝着一个方向努力。 如此旷古烁今的千古一帝,才是天上的鸿日,能给世间带来光明。” 乙雅安赞赏地看了罗莎一眼,微微颔首: “少给子孙留些财产,多给他们留些智慧和好的制度,这才是我们这一辈人该做的。” “舅奶奶、罗莎姨,别说这些大道理了,讲讲接下来该做些什么,师傅派我来,就是要建功立业的。”龙十三有些迫不及待地说道。 乙雅安噗嗤一笑: “聊得的确有些远了,十三,快说说如今中原那边都怎么样了,陛下如今又有些什么大动作。” 虽然乙雅安的队伍也有无线电收发机,可还是第一代的,与美洲通讯没问题,但是要和亚洲通讯就做不到了。 而无线电收发机能传输的信息有限,所以她只知道一些大概的信息,对于中原大明的细节情况就不清楚了。 龙十三露出骄傲之色,把朱琳泽从回马尼拉开始,到统一大明,以及救灾恢复生产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完了,他又眉飞色舞道: “如今大都督府制定了两场战役。 第一场为‘灭殖民,复基业’的战役,这场战役已于今年六月发动,核心目标是要光复‘海上丝绸之路’。 第二场名为‘终极西征’,预计明年四月发动,陛下让满清八旗为先锋,打算光复‘丝绸之路’上所有的土地,最终跨过阿尔卑斯山,打到法兰西的巴黎。” 此时,刘翔龙也接话补充道: “来欧洲之前,我等去了徽州新府,左丞相的意思是在等待夫人的决断。 若是觉得时机成熟,重新占领非洲西海岸和解放巴西,这两场战役随时可以打响。” 张俊峰敬了个礼,沉声道: “此次末将带了一个航空旅驻扎在登州新府(美洲的新阿姆斯特丹),若是夫人需要,两天内,飞艇就可以到达荷兰的上空。” “舅奶奶,如今咱的浮空飞艇可厉害了,一架能战万军,俊峰哥带了三十架过来,分分钟就能打爆里奥斯的瑞典海军。”龙十三激动补充道。 一系列的信息听下来,让乙雅安的表情都有些麻木。她缓缓喝着咖啡,压抑着内心的激动,眼里闪烁着光芒。 沉吟良久,她才红唇轻启,缓缓开口: “武统的事情还是让陛下的大军来做吧,我等的目标就是让欧洲把搜刮了百年的财富全都吐出来,让欧洲重新回到中世纪。” 罗莎心中一颤,瞟了眼乙雅安,想要说些什,可话到嘴边,还是叹息一声,保持了沉默。 乙雅安走到墙边,拉开幕布,露出了一张超大的世界地图,地图上纵横交错布满了各种标记和信息传输所需要的时间。 她盯着地图看了良久,才看向罗莎,下令道: “传我的命令: 其一:让雅各布配合,半个月内,我要拿下阿姆斯特丹全部的股份,做到完全掌控。 其二:让总统府下令,半个月后,无论是与荷兰的外贸交易,还是内部交易,超过100荷兰盾,必须使用银行券,不再接受金银。 其三,把银行券的股息从年化五个点,提升到十五个点。 其四,给阿姆斯特丹银行各大分支机构下达吸收金银兑换银行券的硬性指标,完不成就走人,完成了有重赏。 其五:发报给美洲内阁,银行券的仿制可以开始,半年内,我需要一百亿和真币一模一样的银行券。 ……” 经过一年多的经营,尤其是扶了雅各布上台后,乙雅安已经控制了荷兰皇家银行——新阿姆斯特丹银行70%的股份,同时控制了董事会七个席位中的五个。 也因为如此,她拿到了银行券制作的全套技术和雕版。 如今,美洲的大明中央银行已经可以印制出和阿姆斯特丹银行一模一样的银行券。只要机器一开动,无数的纸币就会快速被制造出来。 听到这话,罗莎瞪大了美眸,难以置信地确认道: “夫人,你说的是相当于一百亿荷兰盾的银行券吗?” 第372章 救赎之师 “莫要觉得一百亿很多,这只是刚刚开始。”乙雅安嘴角微勾,脸上冰冷如霜,缓缓解释道: “自 1502 年西班牙有珍宝船起始,于这一百三十余载中,西班牙自美洲劫掠的贵金属总值超三亿两千万比索,即七亿余荷兰盾。 这还是有官方记载的,至于走私入欧者或更多。 除西班牙外,葡萄牙、荷兰东印度公司于远东所劫掠,也不比此数少多少。 所以,百余年间,西方殖民者自三大洲劫掠的财富超过四十亿荷兰盾。 此四十亿经开拓、战争、贸易等诸般手段,大部落于开拓者家族、诸般大小贵族及商人的手里。 虽然西班牙已宣告破产,可其国内的公侯伯子男,乃至骑士,皆藏有不菲的财富。” 闻言,罗莎眉头舒展,咂舌的同时,不由地点了点头。而刘翔龙似乎想起了什么,开口建议道: “夫人,若是如此,可否依时间设一利息率梯度。 譬如:首三月,凡将金银存入银行者,给予利息率百分之三十或者更高,而后逐月递减。 如此,便会使藏有金银的富户产生危机感,若不提前存储,便感觉吃亏。” 乙雅安吃了一惊,上下打量着刘翔龙,疑惑道: “你不是陛下的警卫队长么,怎么能想到这些?” “佛祖座下的莲花台,受熏陶久了都会开化,何况刘某还不是石头。 卑职常伴驾左右,自然很多事情就知道了。”刘翔龙憨笑回答,顿了顿,意犹未尽地解释道: “和西方相比,大明中原的士绅豪族更加不懂得流通和增值的理念,他们更喜欢把金银装在罐子里,藏在地下。 可陛下通过变动股息率这一招,就把大明藏于民间的一亿多两白银全钓了出来。” 闻言,张俊峰也接话补充道: “依夫人所言,此银行券岂止应印百亿,理当印制千亿规模以上,方可起到洗劫效果。” “陛下送来的哪里是军队,这是一支参谋团啊。”乙雅安展颜一笑,随即胸有成竹地说道: “现今两明间贸易航线刚刚开通,这商品的供给量还不足够,再等几个月,凭借中原和美洲两大制造基地的合力,足够让欧洲觉察不到通货膨胀的存在。 一旦他们沉浸在物质丰盛的世界不可自拔之时,就是海量金银输往美洲的时候,届时,只需中断贸易,银行券就会变成废纸。” 龙十三眼睛一亮,兴奋击掌: “哈哈,到时,无需我等攻打,欧洲就会涌现出无数个‘李自成’和‘张献忠’。 如此,也让欧洲尝尝暴民起义的滋味。” 乙雅安微微颔首,目光投向窗外高升的太阳,淡淡说道: “到时陛下的军队就不是来征伐欧洲的,而是来拯救欧洲的救赎之师。 如此,腐朽的罗马教廷也就没有必要存在了,取而代之的将是‘先知天主教’。” 接下来,美洲明廷配合乙雅安的策划,发动了对巴西的猛攻。 短短一个月,葡萄牙占领的巴西东北部与荷兰占领的西南部接连陷落,西方殖民者彻底被逐出了美洲。 在信息传到欧洲之前,乙雅安已经抛售了所有和美洲相关的股票和期货。 这一番操作,直接让葡萄牙公国(此时的葡萄牙还未独立)宣布破产,同时让经营地在南美的荷兰西印度公司、荷属埃塞奎博、荷属伯比斯全部倒闭,接受破产清算。 而这些公司的资产全部都被乙雅安接盘,变成了“荣耀商贸集团”(原荣耀丝绸商会)的一部分。 征途二年,九月。 通过政治、舆论、收买等手段,乙雅安排挤掉了阿姆斯特丹银行最后两位非己方股东,让丹尼尔做了董事会主席,全面掌控了荷兰的皇家银行,自此,金融战的号角开始吹响。 …… 法兰西,塞纳河北岸,卢浮宫。 庄重而典雅的会客厅内,墙壁上悬挂着数幅源自中国的山水画,其中既有北宋的杰作《睢阳五老图》、《幽溪听泉图》;亦有南宋的《孔子见荣启期》、《文姬归汉图》。 墙壁下方陈列着各式精致的瓷器塑像,其中最为引人注目的当属一尊辽三彩罗汉像。罗汉像的面部神情刻画入微,色彩明艳,栩栩如生。 会客厅的一隅,放置着一个展示中国瓷器的玻璃柜。柜中陈列着各式各样的青花瓷、粉彩瓷等。 尤其是那丰山瓶,在柔和的光线下,其釉色温润如玉,器型端庄大气,令人不禁为之惊叹。 午后的阳光穿过彩色玻璃窗映照在地面上,形成五彩斑斓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薰衣草香,与室内的烛光交融出一种庄重而静谧的氛围。 高大的落地窗边,一张精美的橡木长桌旁,路易十三与首相黎塞留大主教相对而坐。桌上摆放着《三国演义》和两杯刚斟满的葡萄酒。 年逾三十的法王路易十三,面容清瘦,双目布满黑眼圈,尽管身着华美的王服,却难以彰显其王者风范,从气质上来看,更似一个沉溺于声色犬马的纨绔子弟。 他对面的黎塞留,身材矮小,背部佝偻,身着一袭精致的大红主教长袍。长袍上绣有金色的十字架,袖口和下摆装饰着繁复的蕾丝花边。 年逾五十的他,两鬓斑白,面色蜡黄,由于体弱多病,不时发出阵阵咳嗽声。然而,即便如此,他那深邃而饱经沧桑的眼眸中,所透露出的光芒却是沉稳而坚毅。 路易十三端起高脚杯,慵懒地靠在沙发上,带着一丝疲惫缓缓开口: “法座,这么多年来,你觉得朕这个阿斗做得怎么样? ” 路易十三口中的‘阿斗’,指的是蜀汉孝怀帝刘禅。 他常自嘲为阿斗,而把黎塞留比作诸葛孔明。 为了支持和重用黎塞留,路易十三不惜跟自己的母亲、妻子、弟弟决裂,甚至牺牲自己,甘愿被黎塞留“架空”。 正因如此,他被法兰西众人称作“傀儡国王”。 就连他的王妃奥地利的安妮也屡屡告诫自己的儿子,日后若为国王,万不可效仿其父,而应学习其祖父亨利四世。 似乎明白了路易十三心中所想,黎塞留沉默片刻,缓缓摇头,带着自嘲,笑道: “陛下不是阿斗,臣也不是诸葛孔明。 若是一定要拿东方的历史来做对比,陛下更像秦孝公,而臣就是后续会被车裂的商鞅。” 第373章 你比不了商君 黎塞留把自己比作商鞅,其实还是有一定道理的。 亨利四世被刺杀之后,年仅九岁的路易十三登基即位,他父亲留给他的是一个千疮百孔、内忧外患的法兰西。 更糟糕的是,此时的王政大权,被太后玛丽所掌控。 太后为了巩固摄政的权利,组建了以孔奇诺、加斯东为核心的后党。 此等人不仅把持朝政,更为关键的是,他们不思国家强盛,只知尸位素餐、肆意挥霍,以满足私欲。为此,法兰西在衰败的路上一路狂奔。 随着年龄的增长,路易十三不甘心国家败亡在母亲手中。 于是在其十六岁时,雇佣死士,成功刺杀了当时的首相孔奇诺,继而将母亲驱逐至布鲁尔。 然而,真正亲政后,路易十三却慌了神,因为此时的法兰西已经糟糕透顶。 外部,西班牙和奥地利的哈布斯堡家族联手犯境,想要进一步削弱法兰西。 内部,众多贵族拥兵自重,不听王室号令。国库空虚,军队孱弱。新教胡格诺教派掀起内战,反对君主信奉天主教,更反对君主专制。 就在年少的路易十三绝望无助的时候,身为吕松主教的黎塞留挺身而出,帮着路易十三化解了一次又一次的危机。 他先是劝解路易十三接受和亲,迎娶奥地利公主安妮为王后。 接着,又让路易十三把妹妹伊丽莎白嫁给了西班牙的国王费利佩四世,通过联姻的手段,暂时化解了波旁王朝和哈布斯堡王朝的矛盾。 接着,黎塞留从布鲁尔接回王太后,架空后党的同时,缓解了太后与国王的关系,维护了法兰西的颜面。 宫廷稳定之后,黎塞留随即整顿军队,开始血腥地镇压贵族和反叛的胡格诺教派。 为了巩固王权,身为神职人员的黎塞留,杀得整个法兰西人头滚滚,流血漂橹。 可也因为如此,他让国内的政局稳定了下来,无论是贵族还是宗教势力,都开始对王权俯首称臣。 在解决内部矛盾的同时,黎塞留凭借卓越的外交手腕,前后让丹麦和瑞典出兵,对付哈布斯堡王朝。接着,他又不断支持尼德兰和葡萄牙的独立战争,让西班牙疲于奔命。 在此期间,他巧妙运用反间计,致使哈布斯堡联盟的统帅华伦斯坦与神罗皇帝之间心生嫌隙,最终华伦斯坦失去大权,遭到杀害。 在哈布斯堡联盟和反哈联盟之间打得疲惫不堪的时候,法兰西已然消除内患,完成了改革。 这时黎塞留接过反哈联盟的大旗,开始对哈布斯堡联盟宣战。 此时,正值朱琳泽在美洲崛起,对哈布斯堡联盟构成内外夹击之势。 在如此形势下,法兰西联合尼德兰、葡萄牙、瑞典,致使神罗帝国内部土崩瓦解,西班牙连连溃败,最终迫使哈朝割让大量土地,并签署了不平等的《威斯特伐利亚和约》,方才宣告宗教战争的终结。 此后,黎塞留又在全欧洲散布“黄祸”言论,引发欧洲人对黄种人的恐惧与愤恨,进而成功组建“反明联盟”,企图剿灭美洲的大明势力,以夺回东西两路的海上航道和美洲殖民地。 正是这一件件一桩桩的事情,让路易十三意识到了黎塞留的不可替代性。 而身为国王的他,做比不做好,把所有的权利都交给黎塞留,让他能够不受牵制的尽情施展才华。 为此,路易十三背负了很多骂名,被朝臣和百姓称之为“傀儡”、“波旁王朝的废物”、“只会打猎和饮酒的蠢货”等。 然而,路易十三始终坚信自己的做法是正确的,因为黎塞留虽然性格强势、作风强悍,是位“神憎鬼厌”的政治家,可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法兰西的强大、为了王权的集中。 尽管自己的光芒被黎塞留遮蔽,但在黎塞留的引领下,法兰西完成了政治、社会、宗教和军队等方面的变革,国家实力日益强盛。 而曾经强盛无比的西班牙和神圣罗马帝国,在内外困境的双重打击下,已如风雨中飘摇的孤舟,成为“反明联盟”中最为弱小的存在。 为此,路易十三一直装傻充愣,成天纸醉金迷,喝酒、打猎、玩男宠,过着为人所不齿的糜烂生活。 他本以为依仗黎塞留可以高枕无忧,在浑浑噩噩中就能完成了法兰西的强国梦。 可最近发生的一切,却让半睡半醒的路易十三睁开了眼睛,他开始怀疑黎塞留的能力,也开始怀疑自己曾经的决定。 首先,“西学东渐”组织全部瓦解,尤其是想要发展为‘法兰西科学院’的梅森会,被黎塞留全部葬送在了美洲。 其次,耗费了国库大量经费打造的法兰西海军,未能夺回位于美洲的殖民地魁北克,屡次进攻,都以失败告终。 最终,黎塞留推举瑞典海军上将里奥斯,担任“反明联盟”统帅,迫使大明鲲鹏第二舰队撤离墨西哥湾。 然而,最终获益的却是在各地还有殖民地的荷兰和葡萄牙,法兰西一无所获。 路易十三轻抿一口葡萄酒,眯起双眼: “现今的欧洲,的确很像华夏文明的战国初期,只不过法座比不了商君。 商君变法后,呈现出‘道不拾遗,山无盗贼,家给人足。民勇于公战,怯于私斗,乡邑大治’之盛景。 然我法兰西变法后,普罗旺斯、基恩、波亚都、里姆辛、昂古姆瓦、桑东日等地平民暴动不断。 商君变法后,大秦先后斩获少梁、安邑、固阳、上党、武遂、蔺、祁、皮氏等诸多疆土。 而法座所建的大西洋舰队,虽有三十八艘巨型战舰,却连魁北克都难以收复。 最后,商君联合齐、赵两国攻魏,齐、赵所获寥寥,可秦国却是收复了大片的河西之地。 而我们组成‘反明联盟’,重新打开了大西洋航道,荷兰和葡萄牙赚得盆满钵满,我法兰西却是连残羹冷炙也没得到。 商君虽然后续下场惨淡,可留下的变法之路,为秦国统一华夏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可法座您变革的成就,能够让我法兰西一统欧洲否?” 黎塞留面色突变,咳嗽不止。他自比商鞅,实则是自言自语,并未指望路易十三会回应。 然而,对方的答复,却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其一,往昔的国王对黎塞留可谓言听计从,对其决策从未有过质疑,更别说横加指责。 其二,黎塞留虽知晓路易十三是个深藏不露的君主,但其终日沉迷于声色犬马,又何来如此多的时间研习汉文经典? 第374章 形势逼人 似乎是看出了黎塞留的心思,路易十三望向不远处的整排书架,语气中带着调侃: “朕每天都在配合法座演戏,可演戏之余实在是无事可做。 于是就把你送来的汉文典籍看了又看,其中就包括《汉书·艺文志》和《商君书》。” 黎塞留毕竟是官场老狐狸,稍微咳嗽几声,就平复了情绪,躬身致歉道: “是黎塞留言辞失当,让陛下见笑了。” 路易十三却不接茬,他一改往日的颓废,眼神逐渐锐利起来,沉声问道: “华夏文明的强大,你比谁都清楚,可为何却要以卵击石,而不实行远交近攻? 荷兰中立几个月,就从与大明的贸易中获取了海量的财富,不仅打压了整个欧洲的商业,还控制了欧洲的金融。 如今,整个巴黎到处都充斥着大明的货物,这阿姆斯特丹银行的分支机构都开到塞纳河畔了。 可你却听了凯赛达家族的鬼话,搞什么‘反明联盟’。 朕问你,你反明反出什么了,是收复了殖民地,还是增加了国库营收?” “陛下,法兰西和大明之间的矛盾是不可调和的呀!”黎塞留哀叹一声,颤声说道: “其一,自从耶稣会为我们效力后,几十年里,从大明运回了无数的典籍和珍宝,这已经是死仇。 其二,大明夺取了法兰西在美洲和西印度群岛的领地,这个仇总不能不报吧。 其三,半年前,艾吉奥、帕本海默,以及诸多和大明有关系的组织全部被我们捣毁,虽然是凯赛达家族执行,授意的却是法兰西枢密院,这个事情藏不住。 最后,我已经安排使者去魁北克议和,但是都被拒绝,就连使臣也被扣留,这合谈只是我等一厢情愿而已。” 大厅内瞬间沉寂下来,空气里弥漫着压抑的气氛。良久,路易十三才缓缓开口,继续说道: “法座刚才不是说朕是秦孝公么。 可你知道秦孝公即位后,做得第一件事情是什么?” 没等黎塞留接话,路易十三把杯中酒一口喝干,表情复杂地苦笑道: “是委曲求全,是跪地求饶,这才让魏国放过了秦国,从而迎来韬光养晦的机会。” 听到这话,黎塞留心如刀割,面露凄苦地劝慰: “陛下,不至于此,如今的法兰西是欧洲最强大的国家,还是反明联盟的盟主,就算要议和,也要在战局中取得优势后,才能平等对话。” “取得优势?”路易十三面色一沉,将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质问道: “难道你不清楚大明的船坚炮利?难道不了解如今的大明已然崛起,其强大程度远胜历史上的匈奴和蒙古? 至于联盟,简直就是痴人说梦,欧洲各国林立,皆有私心,皆谋私利。 面对弱小之敌便蜂拥而上,遭遇强敌则作鸟兽散,完全就是乌合之众,面临强敌,你指望他们?” 此时,美洲明廷占领巴西的消息已经传到欧洲。短短一个月,两线作战,同时歼灭了葡萄牙和荷兰在南美的驻军。 也因为如此,反明联盟的旗号虽然还在,但是盟军已经解散,各国的军队撤回本土,保护自身利益。 沉默许久,黎塞留发出一声长叹,原本就蜡黄的面庞更显苍老。他抬头凝视着路易十三,眼神中充满了悲凉: “为了法兰西的强盛,陛下倾尽了诸多努力,臣亦不遗余力,现今刚刚崭露头角,却又要遭受践踏,着实令人心有不甘。 然而,陛下所言甚是,形势逼人,若还有抗争之力,自然不应轻言放弃,可若已无力回天,不如尽早收敛锋芒,俯首称臣。” “你我皆是为了民族和国家可以放弃一切之人,个人荣辱算不得什么。”路易十三摆了摆手,缓和了语气,温和分析道: “其实大明的崛起也未必是坏事,若是其要征服欧洲,总是需要有帮手,哪怕是征服之后,对欧洲的治理,依然需要本地诸侯。 你我君臣二人殚精竭虑,也看不到统一欧洲的希望,可借着这股大势,说不定可以光复法兰克帝国曾经的荣光。” 在路易十三看来,一个朝廷想要管理几万里以外的国土,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历史上的蒙古三次西征,都获得了大片的领土,最后成立了一堆汗国。 可这些汗国,尤其是和欧洲接壤的汗国,还不是一个个被同化,一个个和华夏中原失去了联系。 所以,只要投靠明朝的姿势正确,态度虔诚,那么就可以顺势而为,借力统一欧洲。 统一之后,虽然名义上奉大明为宗主国,可天高皇帝远,慢慢得,还不是自己说了算。 黎塞留微微颔首,沉吟片刻,艰难开口: “若要和大明议和,须对往昔冲突有个交待。 其一,将法兰西现存汉文典籍及窃取珍宝尽数归还大明,且昭告天下,罗马教廷于‘西学东渐’上的无耻行径。 其二,剿灭凯赛达家族,并即刻宣告退出‘反明联盟’。 其三,认可大明对美洲占领的合法性,恳请与大明建立外交关系。 除上述三点外,还需要牺牲二人,第一个是我,另一个则是玛丽太后。” 黎塞留不仅是法兰西的首相,还是罗马教廷的枢机主教。 虽然“西学东渐”的阴谋,是由一百多年前的教皇保罗三世和耶稣会的创始人沙勿略发起。 但是,最近几十年却是在乌尔班八世教皇的授意下,由黎塞留全面掌控。 所以,要和大明和好,黎塞留必须出面认罪。 至于玛丽太后,全名玛丽·德·美第奇,她是此时欧洲最大的豪门,美第奇家族的重要成员。 美第奇家族就是欧洲文艺复兴背后的金主,无论是曾经的达芬奇,米开朗基罗、提香、拉斐尔等等着名人物,都曾为美蒂奇家族效力。 此外,美蒂奇家族素有“教皇家族”之称,其历史上曾涌现出四位天主教教皇。 现任教皇乌尔班八世,虽非美蒂奇家族出身,却与玛丽太后关系匪浅。 玛丽太后一方具教廷背景,其二曾组织后党,掌控法兰西朝政多年。 且其向来不喜欢路易十三,总是妄图发动宫廷政变,扶持幼子加斯东登上王位。 基于上述缘由,将她推出来承担罪责,既能给大明一个合理解释,又可消除对路易十三的威胁,可谓一箭双雕。 第375章 奇怪的战争 路易十三睿智过人,稍作思考,便洞悉了黎塞留的意图。 他凝视着大厅中琳琅满目的字画、瓷器和典籍,心中一阵刺痛,许久,紧咬嘴唇,目光如炬地盯着黎塞留,肃然道: “其他方面都没问题,但是法座不能交出去,朕不能没有你,法兰西也不能没有你。” “陛下,只要能使法兰西安然度过此次危机,老臣死不足惜。”黎塞留内心激荡,但仍声音颤抖地坚持要顶罪。 路易十三并未答话,而是重新斟满一杯葡萄酒,小口啜饮着,陷入了沉思。 待一杯红酒饮尽,他才缓缓开口道: “大明对法兰西最大的愤恨,无外乎‘西学东渐’。 但此事本是在美第奇家族的促成下,由罗马教皇保罗三世发起。 所以大明最为仇视的,理应是美第奇家族与罗马教廷。 美蒂奇家族,可将太后献出,至于罗马教廷,可将马萨林交出。 至于法座你,最佳之策并非去认罪,而是将先知天主教引入欧洲,成为其在欧洲的代言人。” 马萨林是法国人,也是现任教皇乌尔班八世的亲信,他曾经是教皇军的统领,后来被派到法国协助黎塞留处理教务。 处理的教务中,也包括对“梅森会”的管理,以及把典籍和研究成果送回梵蒂冈。 “陛下睿智无双。”黎塞留忍不住赞叹,须臾,他那黯淡的眼眸骤然焕发出光彩,慨叹道: “臣曾翻阅过先知天主教的众多典籍,其教义除增添了一部《隐仙之约》外,其余更多的是强调神职人员的苦修以及教廷的圣洁。 相较于激进且功利的新教,它更倾向于天主教的自我革新。 虽然他们如今信奉的是先知‘隐仙’,但并未否定和诋毁历史上的诸多先知,尤其是上帝之子耶稣,在先知天主教徒心中依旧占据着至关重要的地位。” 路易十三微微颔首: “既然要斥责罗马教廷,自然要与天主教划清界限,而法座加入先知天主教无疑是比认罪更为妥当的方式。 如此一来,不仅能够拉近与大明的关系,也可以将先知天主教引入法兰西,使巴黎成为欧洲新的的宗教圣地。” “妙计,果然是妙计。”黎塞留激动地面带潮红,可略一思量,他有些无奈道: “现今我们与明廷难以沟通,若贸然派遣使者前往,恐有损法兰西的颜面,对此,陛下可有良策?” 路易十三摸着两撇上翘的胡须,不以为意道: “大明那边难以联系,便多去阿姆斯特丹。 荷兰能够如此顺利地完成统一,且如此迅速地恢复商业和金融秩序,若背后没有大明的支持,朕实难相信。” 黎塞留思索片刻,面带疑惑: “对此,臣之前也有所怀疑。 只是最近大明突然攻打巴西,占领了荷兰的南美殖民地,这又让臣百思不得其解。” “没什么不好理解的。”路易十三摆了摆手,智珠在握地分析道: “荷兰本来就不擅长经营殖民地,他们占领巴西,还不如多给他们些货物实在。 大明此举,一方面是为了掩人耳目,让欧洲各国降低对荷兰的敌视,从而让荷兰快速可以恢复其在欧洲的贸易网。 另一方面也是断了荷兰其他的心思,让其踏踏实实地和大明做贸易。” “陛下圣明。”黎塞留频频点头,接着话题感慨道: “据收到的情报,几个月来荷兰不仅恢复了其在欧洲各国的贸易点,而且交易量还比以往扩大了好几倍。 也因为如此,他们开始以高利息率吸引存款,估计是为了从大明进货,储备更多的资金。” 沉默片刻,路易十三开口说道: “多派些人去阿姆斯特丹,务必要把大明在荷兰背后的话事人找出来。 找到之后,把我俩今天的决定告诉他(她),听听他(她)的意见。 另外,只要大明愿意与法兰西和解,朕治下的疆域,无论是宗教、贸易、金融、文化等各个领域,都可以向大明开放。” “好,臣即刻就去安排。”黎塞留颔首,顿了顿,环视大厅,询问道: “那这些……” 路易十三嘴角一抽,沉默几秒,还是摆了摆手: “明日着人前来装箱封存。 此外,将加斯帕尔父子诱至巴黎,先行拘禁。 其他的,朕不说,法座也应该知道怎么做了?” “臣明白。”黎塞留躬身施礼,神情坚毅。 …… 征途二年,十月。 法兰西昭告天下,正式宣告退出“反明联盟”,并以挑唆战争的罪名,将加斯帕尔与里奥斯父子逮捕。 昭告中还揭露了罗马教廷针对东方所策划的险恶阴谋“西学东渐”,同时对法兰西曾助纣为虐之举表示忏悔。 诏书中承诺,将法兰西所拥有的全部中华典籍与文物归还大明,且拘禁主犯马萨林以及纵容此事的法兰西太后玛丽。 此外,诏书中还对西班牙、葡萄牙、尼德兰、英格兰在美洲殖民过程中所犯下的滔天罪行予以强烈谴责。 宣称大明解救美洲原住民之举是正义之行,实乃人心所向,理应得到全世界之赞誉与认同。 该诏书一经发布,瞬间震惊了整个欧洲。 所有人都认为路易十三与黎塞留疯了。 需知,此举几乎得罪了大半欧洲,无论是教皇国,还是西班牙、葡萄牙、英格兰、瑞典王国,甚至连法国后党一系的贵族,都未能幸免。 令人哭笑不得的是,法兰西的这一申明并未得到大明朝廷的官方回应,反倒招致以教皇国为首的众多国家的指责与孤立。 对此,黎塞留毫不在意,自命为先知天主教的忠实信徒,毅然对已经虚弱不堪的西班牙、葡萄牙发起进攻。 出人意料的是,在众多国家对法兰西横加指责之际,瑞典王国总理大臣谢尔纳却发表声明支持法兰西,同时表示瑞典只是被里奥斯蒙蔽,才错用了人。 为了向大明表示歉意,谢尔纳发动了针对神罗帝国的战争,其理由为神罗帝国曾组织过圣战,围剿过墨西哥城的大明军队。 一时之间,风云变幻,欧洲再度燃起战火,数个国家陷入混战之中,难以脱身。 打仗就要军需粮草,没有军需粮草就要借贷。于是乎,作为中立国的荷兰成了整个欧洲最忙碌的国家。 半年之后,法兰西占领了伊比利亚半岛,灭了西班牙和葡萄牙。 瑞典占领了神罗帝国易北河以东的诸侯国,例如:不伦瑞克、梅克伦堡、勃兰登堡和萨克森选侯国等地。 而荷兰趁此机会,把银行券推广到了欧洲的每一个角落。 不仅各个国家买军需粮草要用银行券去阿姆斯特丹进货,彼此之间的交易也渐渐放弃了质地不一的货币,改用价值稳定的银行券。 除了国家层面之外,贵族、富户、哪怕是中产阶级担心金银不易携带,容易被战火波及,也都纷纷把各自的金银兑换成了银行券。 这样不仅方便携带,还能获取很高的存款利息。 就这样,法兰西和瑞典没能统一疆域上的欧洲,荷兰却是在金融和贸易上真正实现了欧洲一统。 第376章 纷乱的世界 征途三年,元月。 大明海军的霸下、朝风两支先锋舰队抵达大西洋的北部,在亚速尔群岛和加纳利群岛布防。 这两支舰队的任务就是一路向西,沿着大陆海岸线,逐个拔除欧洲的殖民地。 六个月内,飘扬着红色旗帜的舰队犹如熊熊烈火,驱赶着曾经称霸天下的葡萄牙、荷兰殖民者如丧家之犬,不断地往欧洲撤离。 东南亚的苏门答腊、爪哇岛、婆罗洲; 印度半岛的科钦、果阿、达曼; 阿拉伯半岛的马斯科特、亚丁; 非洲东海岸的摩加迪沙、莫桑比克、好望角;西海岸的罗安达、圣多美、普林西比等据点,一个个相继被拔除。 如今两支舰队堵在欧洲的大西洋出海口,封锁了所有外出航道,除了被授权的荷兰船只外,一律不许通行。 此时的欧洲早就没有了和大明对抗的勇气,各国各地到处都挂满了日月星红旗,欢迎大明帝国军队的到来。 法兰西、瑞典、英格兰这些王国不厌其烦地派出使者,希望和大明建交,甚至是愿意臣服成为藩国。 但大明回应他们的只有炮火。无奈之下,这些往日称王称霸的列强只能自己寻找出路,其中想法一致的就是往内陆扩张,以获得更多的生存空间和今后谈判的砝码。 其中,法兰西在兼并了西班牙和葡萄牙后,分兵两处。一处攻打威尼斯、教皇国所在的亚平宁半岛;另一处,跨过阿尔卑斯山,深入了神罗帝国的腹地。 瑞典王国在获取了神罗帝国北部的大片疆域后,发动了对芬兰王国的战争,想要完全控制波罗的海。 而英格兰王国爆发了资产阶级革命,贵族和商人把殖民地丢失和海外贸易被打压的责任,全部都扣在了昏庸无能的国王——查理一世身上。 以克伦威尔为首的资产阶级新贵族成立议会,把查理一世送上了断头台,终结了英格兰的君主专制,宣布成立英吉利共和国。 接着,克伦威尔在共和国的旗帜下,自封“护国主”,实行军事独裁,宣布征战苏格兰和爱尔兰,再次掀起了英国内战。 其实这些行为并不难理解,一个家庭从外面赚不来钱,家庭内部就会矛盾不断,成天掀桌子摔碗。家庭如此,国家亦如此。 就在欧洲其他区域战火纷飞的时候,荷兰的阿姆斯特丹,却犹如是坟地里妖艳的吸血女王,风情无限,魅力无双。 由于海外殖民地的大量船队撤回,荷兰一时间多了一万多艘商船,加上原来的运力,几乎把生意覆盖到了北海、波罗的海、地中海沿岸的每一个角落。 原有以殖民和海外掠夺为主的公司纷纷转型,忙碌着将大明的货物从美洲的登州新府(历史上它还有一个名字,叫纽约)运出,送往欧洲和西亚各地。 此时的大明也忙坏了,随着一船船的金银输入,北美、南美、乃至中原的工业快速发展起来。 可即使如此,货物的供给依然跟不上销售的步伐,因为欧洲的手工业已经完全被摧毁,除了少部分粮食和生活必需,几乎所有的物资都需要大明供应。 无奈之下,朱琳泽一方面加大船只的制造力度,不断地往美洲移民、运货。 另一方面,在督察部冷秉的审核下,准许乙雅安从欧洲招收高学历人才和高水平的工匠移民北美,参与生产制造。 就这样,大明的北美洲东海岸涌现出了一批繁荣的府、县,比如:莱州新府(波士顿)、天津新卫(巴尔的摩)、青岛新口(迈阿密)、旅顺新口(费城)等等。 虽然此时已是隆冬季节,可寒风却没能吹散阿姆斯特丹的热闹与喧嚣。 一大早,宽敞的内达姆广场的东西两侧已经聚集了大量的人群。 这两侧分别有两座宏伟庄严的巴洛克式建筑,一座是阿姆斯特丹银行,另一座是阿姆斯特丹证券交易所。 银行面前,停着一辆辆的马车,以及着装华丽的贵族。 这些人,有从欧洲各地来荷兰避难的贵族,也有不少来自世界各地的商户富贾。 一到荷兰,无论是贵族还是富贾,首要的事情就是把手中的金银珠宝或者各国钱币兑换成银行券。 虽然经过多次调整,如今银行的利息率已经从原先的年化50%下降到了5%,可依然有大量的人群来兑换。 之所以如此,原因有很多。 其一,就是阿姆斯特丹银行的信誉很好,任何时候拿着银行券去要兑换回金银,都不会被拒绝。 其二,银行网点遍布欧洲各地,本地存,异地取,避免了金属货币的运输不便和中途风险。 其三,在荷兰,只要是超过一百荷兰盾的交易,不接受金银,只接受银行券。若是私下交易使用金银被查,就会永久被驱逐出境。 其四,存银行不仅安全,而且还增值。尤其是前几个月,年化利息达到50%,这比购买荣耀贸易集团的股票,都要来的划算。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股票和期货交易只接受银行券,若是想一夜暴富,或者参与公司发展带来的红利,就必须用纸币交易。 也因为如此,如今荷兰已经见不到金属货币交易,哪怕就是面值很小的交易,市民也愿意用轻便的纸币。 早晨八点,随着银行那厚重的橡木门缓缓打开,一群穿着整齐制服的工作人员出来发号,维护秩序,排队办理各种业务。 于此同时,随着铜锣一响,证券交易所的大门也随之打开,无数抱着发财梦的人群,拽着大把的银行券,一拥而入。 证券大厅颇为宏大,里侧两边是多个固定的交易席位,几百位穿着红马甲,手中拿着炭笔和小本子的经纪人已经开始紧张的忙碌。 大厅里侧的中央部位,墙上挂着十几个牌子,牌子上标明了公司名称和当前股价。 大厅外侧是一排排舒服的沙发座椅,除了有座位,四周还开设了贵宾包厢、茶楼和点心铺。 对于一直盯盘的股民来说,他们可以在里面待一整天,直到股市停盘前都不用出交易所。 法兰西国王路易十三进入的时候,大厅里面已经人头攒动,座无虚席。 今天他是乔装而来,本想低调行事,在大厅内找个座位即可,没想到晚进了几分钟,却是连个站地位置都难以找到。 无奈之下,只能在几个随从的引导下,和穿着普通牧师长袍的黎塞留一起上了二楼的茶馆。 第377章 利好消息 路易十三一行人花了五十荷兰盾,才在临近大厅一侧的桌子旁落座。 刚坐下,立刻就有服务员端来了热气腾腾的红茶、糕点和一小碟方块白糖。 望着下方比集市更为喧闹的交易场景,路易十三惊讶的同时,也充满了好奇和期待。 因为消费高,茶馆要比大厅清静一些,可周边也到处都是交头接耳,嗡嗡声不断。 “这事我只和你一人说,香料的价格要暴跌了,等着瞧吧,非要大跌不可,你别看‘香韵奥斯曼商行’这段时间涨得欢,可大明的香料很快就会抵达欧洲……” “阿姆斯特丹银行今日微跌,我将话放在这里,这是技术性调整,不要怕,继续收,三百荷兰盾以内,必赚。” “……” 路易十三抬眼望向大厅,只见各家公司的牌子上上下下的替换,股价变动频繁,可法兰克公司的股票价格维持在十五荷兰盾,基本上没什么变动。 这价格不变动,就说明交易量很少,既没有买盘,也没有卖盘,都在观望。 半年前法兰西兼并了西班牙和葡萄牙,并将所有资产打包上市,成立了法兰克公司。 其意图也很明显,路易十三就是要一统西班牙、葡萄牙、神罗帝国和亚平宁半岛(意大利)上的诸多公国,从而光复历史上的法兰克帝国。 由于法兰西军队的节节胜利,西班牙、葡萄牙国内缴获的大量珍宝、古玩、字画被运到阿姆斯特丹拍卖场拍卖,获得了不菲的财富。 不仅如此,两国的诸多土地、矿产的开采权、贸易的经营权也都被转变成资产拍卖。 为此,法兰克一上市,股价气势如虹,一口气从一块钱涨到了二十荷兰盾。 法兰克刚上市,公开发行了五百万股,也就是说整个公司的市值为五百万荷兰盾。 可短短半年,公司的股票就翻了二十倍,公司市值达到了一个亿。 尝到甜头的路易十三疯狂了,通过从股市募集的资金,开始大量招募雇佣军,从而发动了对亚平宁半岛的进攻。 亚平宁半岛是古罗马的核心,是欧洲文化的发源地,也是文艺复兴的起始之地。 这里不仅物产丰富,港口众多,而且金融、艺术、商贸业极其发达,一旦占领了威尼斯、那不勒斯、米兰公国等地,法兰西的综合实力将有一个质的飞跃。 至于教皇国,围而不攻,断其物资补给,到时候这个小国自然不攻自破。 法兰西一旦控制了宗教圣地,就可以把罗马教廷中大量的汉文典籍和宝物归还大明,还能邀请美洲的先知天主教大宗师哈维入驻梵蒂冈。 如此一来,就算不能和大明冰释前嫌,至少也会拉近和大明的关系。 可就在法兰西的军队一路高歌猛进时,大明的海军抵达了地中海的出海口,并对法兰西发出警告。 不允许任何一方破坏亚平宁半岛的文物、典籍、大学、宗教机构,更不允许屠杀学者和平民,否则大明海军将开入地中海,进行武装干涉。 这一消息传到了阿姆斯特丹,法兰克的股票直接腰斩,从巅峰的三十元,直接变成了十五元。 路易十三紧急派出使者解释占领亚平宁半岛的初衷,并向大明请示法兰西的扩张策略是否还有其他方面的不妥。 对此,大明如往常一样,保持了沉默,并没有给出其他的指示。 收到消息的路易十三和黎塞留是既惶恐又释然,惶恐的是对方不理不睬的态度,释然的是大明并没有说不能扩张。 于是乎,法兰西在遵守大明定下规矩的前提下,试探性地进攻了神罗帝国的洛林,结果大明方面没有什么反应。 黎塞留壮起胆子,让军队又进攻了科西嘉岛和米兰公国,结果大明方面还是平静如水。 这下子,路易十三和黎塞留算是彻底放心下来,打算募集资金,继续开拓。 此次,路易十三来荷兰的目的有两个。首先就是通过各种手段,把法兰克的股票拉上去,在高位抛售,为战争准备资金。 另外,就是把法兰西的汉文典籍和珍宝存入阿姆斯特丹银行,拿着提货单去拜访荷兰总统雅各布。 希望雅各布把提货单转交给大明,希望得到大明的宽恕。 当然,若是可以见到隐匿在荷兰的那位大明代表,自然是再好不过。 就在路易十三和黎塞留风轻云淡喝着红茶的时候,突然,有人大呼: “不得了啦,不得了啦,哈哈哈哈……,法兰克大涨,最新的利好消息,涨了,涨了,挂红牌子了……不得了啊……” 闻言,路易十三和黎塞留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惊喜和疑惑。后者皱眉,喃喃道: “我等还未动手,怎么突然就暴涨了?” 这时,只见一个卷发凌乱,穿着的天鹅绒外套洗得发白的中年人在大厅内手舞足蹈,放声狂呼。 很快,这个落魄的贵族被交易大厅内的护卫架了出去。 知情人纷纷道: “又是这个霍斯特子爵,已经疯了,现在成日跑到这里,天天说法兰克涨了,哎??怪可怜的,听说他四处借贷,买了几千股??结果??” “不是说禁止他入内吗,怎么还能进来。” “谁知道呢!” 路易十三脸上的惊喜渐渐消散,随即尴尬笑了笑,对身边的长随开口道: “动手吧。” 身材矮小,但是显得颇为干净利落的随从微微躬身,随即快速离开,下了楼。 很快,在大厅拥挤的人群中,路易十三看见了那长随的背影,他嘴角微勾,显得信心十足。 这时,却有一个中年商贾从旁桌走了过来,看路易十三一副多金败家的纨绔样,压低嗓音道: “第一次来吧?” 几个护卫上前要驱赶,路易十三却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等护卫退到一侧,他才眯着眼睛打量着商贾,淡笑说道: “不错,最近手头有点紧,听说股市很赚钱,所以来碰碰运气。” 黎塞留扫了一眼商贾,立刻就从对方华丽的服饰,以及胸前的族徽标志认出了对方来自威尼斯的一个小家族。 这时,就听商贾神神秘秘道: “给你推荐一支股票,圣马可航运联盟。 这圣马可,利空已经出尽,到了历史性地位,跌无可跌,这时候不抄底,绝对会错过资产翻翻三十倍的好机会。” 路易十三哈哈一笑,摸着八字胡,戏谑道: “法兰西的军队都兵临城下了,这威尼斯的商会,何来翻翻三十倍的机会?” 第378章 天朝题材 商贾左右看看,好像提防什么似的,随即自来熟地坐下,低声道: “法兰西兵临城下不假,可你知道圣马可背后的势力是谁么?” 就在路易十三和黎塞留疑惑之时,只见商贾往头顶指了指,一本正经地说道: “告诉你们,是天朝的人,懂吗? 那法兰西不进攻威尼斯也就罢了,只要打了,天朝的舰队就会开进地中海,让法兰西瞬间灰飞烟灭。” “一派胡言。”黎塞留眼神顿时变得冷冽,语气不善: “谁不知道圣马可航运的背后是你瓦尔堡家族的产业,什么时候又变成了天朝的人?” 见对方识破了自己的身份,商贾却丝毫不尴尬,他怜悯地看了黎塞留一眼,神秘笑道: “圣马可航运是瓦尔堡家族出资不假,可你们知道瓦尔堡家族有个子弟在天朝位居高位吗?” 听到这话,路易十三和黎塞留表情都变得凝重起来,后者追问: “位居高位?是谁?” 商贾摩挲着手指上的大宝石,神色得意: “听说过‘伍马夏罗治疗法’么,这里面的‘马’指的就是马可·维塔利.佛罗伦萨。 他不仅是天朝大都督府高阶医官,还是天朝皇后妹妹的老师。 最重要的,他是我瓦尔堡家族的子弟,是家族出资送他去帕多瓦大学深造,也是家族让他追随‘先知’,一心一意为天朝效力。” 闻言,路易十三两人皆是为之动容。如今静脉注射药物、打点滴和输血,已在欧洲上层社会流行,怎么可能不知道“伍马夏罗治疗法”。 最关键的是,这马克居然是天朝皇后妹妹的老师,这身份放在欧洲,那就是宫廷御医,份量不可谓不重。 这时,就听那富商继续嘚瑟道: “法兰西入侵西班牙、葡萄牙,甚至是神圣罗马帝国,天朝都未表态。 可他们一进入亚平宁半岛,天朝海军就发出了警告,现在知道原因了吧!” 略一思量,路易十三镇定了心神,看了眼护卫,抬手道: “送这位先生回他的座位,他们那桌的消费今天本公子结账。” 商贾脸色一变,着急道: “这位公子,别着急赶人啊,我所说的句句属实,圣马可航运真的要大涨啊,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必然要后悔终身!” 两位人高马大的护卫上前,架起那商贾就走,此时还听他喊道: “圣马可航运必定要大涨,要买找我啊,12元一股,量大价格还能商量。” 此时的股票和后世不同,允许持股者私下交易凭证。 黎塞留疑惑地看向路易十三: “少爷,前年伊萨克来巴黎推广医疗产品时,的确有说过这个马可·维塔利.佛罗伦萨,难道你就不再细问问?” 路易十三笑了笑,不以为意道: “自从先知大人从马尼拉帆船上开始崛起,追随他的欧洲人没有上万也有数千,其中出名的就有哈维、佩德罗、艾吉奥、帕本海姆等人。 若天朝真纵容这些人的家族来股市,这证券交易就不止几十只股票了,而是成百上千只。” 话刚说完,就见那干练的长随快步走来,脸色有些煞白地汇报道: “二位大人,我等带来的资金已经砸进去三成,可回购多少,就有人卖多少,股价一支上下跳动,并没有起到拉升效果。” 黎塞留凝眉: “占领洛林、科西嘉岛和米兰等利好消息放出去了吗?” “放出去了。”长随赶忙点头,接着又一脸尴尬道: “不过市场并不买账,我安排人打听了一下,原因是里面并没有天朝题材。 现在市场上充斥着各种真真假假的利好消息,但为广大股民认可的消息全都和天朝有关,否则很难再引起他们的购买欲。” 说着,长随又瞟了黎塞留一眼,支支吾吾地补充道: “还有,教皇发布诏书,把盗取东方典籍一事全推给了法座大人,还公布了不少来往的书信。 不仅如此,教皇也来了荷兰,此刻正在总统府与雅各布会谈。” 路易十三和黎塞留心里同时咯噔一下,他们刚到阿姆斯特丹就给总统府送去了拜帖,可雅各布以公务繁忙为由,把会晤时间推迟到了三天以后。 没想到的是,向来养尊处优的乌尔班八世却是亲自来了荷兰,至于他和雅各布谈话的内容,不用想也知道是什么。 若是罗马教廷愿意承认先知天主教,甚至愿意把教皇之位传给哈维神父,再把所有盗窃来的典籍归还大明,那么,法兰西的所有盘算都会落空。 黎塞留撑着桌面起身,颤声说道: “少爷,我现在就去总统府候着,今日无论如何也要见到雅各布。” 路易十三面如寒霜,沉默片刻,微微颔首: “既然菲里奥(乌尔班八世的俗名)要鱼死网破,我等也没有必要留情。 把他这么多年搜刮敛财、鱼肉信徒、售卖神职官位的丑事全抖出去。 另外,他创立乌尔班神学院,大肆培养前往东方的传教士,还废除前任教皇的禁令,这等事情背后的原因,也要公布于众。” 1585年,教皇格列高利十三世宣布不许传教士前往中国,但乌尔班八世登上教皇宗座后,立刻就废止了这一条禁令。 除此之外,他还在教廷中设置了传信部,建立了神学院专门训练传教士。而这些传教士中,相当大的一部分就是派遣到大明的。 黎塞留眸光变得深邃而锐利,顿了顿,压低声音开口: “少爷,在下建议把资金从法兰克中撤出,加上其他的资金,全部投入到荣耀贸易集团。 至于法兰克,待我和雅各布达成利好的协议后,再进行抄底。” 路易十三捏了捏眉心,叹气道: “现在看来,只能如此了。” …… 在距离内达姆广场不远处的奢华府邸中,身着华服的乙雅安手持剪刀,正专注地修剪着花园中盛开的腊梅盆景。 罗莎立于一旁,协助着她,同时开口禀报: “夫人,截至昨日,前往银行兑换纸币的金银,总价值已超三十亿荷兰盾。 若再算上土地、宅邸、股权、开矿权、珠宝等抵押贷款,新印的一百亿已尽数投入市场。 就目前状况而言,除交战区外,欧洲大部分地区物价平稳,甚至在某些地方还呈现出繁荣之态。” 乙雅安随手剪断一支色彩斑斓的分叉,淡淡问道: “欧洲籍有功之臣的家眷都安置好了吗?” 第379章 暴雪计划 闻言,罗莎美眸中闪烁着感激的光芒,点头回道: “通过监察部审查的全送去了徽州新府,没有通过审查的也妥善安置在了五湖区域的市镇。” 乙雅安微微颔首,面无表情地吩咐道: “安排下去,启动暴雪计划。” 所谓暴雪计划,是针对欧洲发起的全面金融打击,具体的策略包括以下几个部分。 其一,所有金银从欧洲运回大明,阿姆斯特丹银行只接受金银兑换成纸币,相反却不行。 其二,股市建立大股东减持监管机制。简单来说,大股东要抛售股票,必须提前三十天披露减持计划,三十天后才可以售卖。 其三,新印的千亿纸币进入股市,把股票的价格炒成天价,形成虚幻的金融泡沫。 其四,逐步递减与荷兰的实体贸易,一个月后,断绝输入欧洲的一切物资。 罗莎打了个冷战,纠结地看向乙雅安,语气中带着哀求: “夫人,欧洲大部分的平民都是无辜的。” 乙雅安抬头望着阴沉的天空,微微摇头: “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觉得自己不是无辜的。 若你心里不好受,想想美洲被屠杀的数千万原住民,想想非洲贩奴船上惨死的几百万奴隶,想想大仑山惨案被屠杀的华人……要知道,我等带走的金银,本就不属于欧洲。” 罗莎虽然有些不忍,但还是点了点头,她知道乙雅安说的是实话。 一百五十年来,欧洲对外殖民绝非仅仅是王公贵族的行为,而是一项全民性的计划。 民间不仅通过证券市场为掠夺机构提供资金支持,而且自发组织的探险团体和公司亦是数量众多。 这些人以“冒险者”和“征服者”的名义四处烧杀抢掠,为自身及家族聚敛了巨额财富。 正因如此,私人劫掠进入欧洲的财富,比官方输入的还要多出许多。 顿了顿,罗莎转换了话题,开口问道: “现今,罗马教皇、法兰西国王、瑞典摄政大臣等欧洲顶级贵族皆争相拜访雅各布,欲请他从中牵线,向大明示好。 雅各布遣人来请示,询问夫人是否有意接见他们。” 乙雅安轻哼一声,面露不屑道: “那些大人物无非是想寻觅与大明相关的热门题材罢了,让雅各布去满足他们便是。 至于见本夫人,他们还不够资格。” 没过几天,从荷兰总统府传出一连串重大消息,让无数股民陷入了疯狂。 首先,政府宣布加大股市投入,确保金融市场繁荣,从而能让每个人都能从股市获得欧洲发展的红利。 其次,为了保障市场的公平性和透明度,避免大股东恶意操纵股价,总统府成立证券监管委员会,限制了大股东所持股份的随意抛售和转让。 最后,为了打击日益增多的金银交易,维护银行券的唯一货币地位,荷兰皇家银行不再提供纸币兑换金银的业务。 除了官方消息外,还传出了一系列的小道消息。比如说荷兰总统府接受了教皇国和法兰西归还的华夏典籍和珍宝,并承诺帮其斡旋。 又比如,天朝研究出了能在天上飞行的船。此后自美洲运往欧洲的货物将不再受洋流和季风的影响,运输速度大幅提升。 引爆整个欧洲金融市场的不仅仅是消息,而且还有荷兰政府的一系列动作。 短短三天内,阿姆斯特丹银行斥资百亿,大肆买入各种股票,不管是有热点的,没热点的,全部买入。 一时间,所有的股票都犹如插上了翅膀的猪,全飞了起来。 阿姆斯特丹银行、阿姆斯特丹证券、荣耀贸易集团这些蓝筹股的股价,每天都在翻倍。 像法兰克公司、瑞典南方公司、英格兰银行、圣马可航运等等小盘股上涨的速度简直可以用恐怖来形容,平均以每天2~3倍的速度在翻番。 如此一来,整个欧洲的战争和生产活动几乎全停了,不管是贵族、商贾、军人、市民、农夫又或者是渔夫,全都涌入了各地开设的证券交易所分支机构。 对任何人而言,赚钱,尤其是赚大钱都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农夫需要辛辛苦苦的耕种,才能有为数不多的收获; 水手需要冒着巨大的风险,九死一生,才有可能改善自己的境遇; 士兵需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用命去拼,才能得到少许蝇头小利。 哪怕就是一本万利的殖民掠夺,依然要远航出海,经历各种未知的艰险。 当所有人发现,原来不需要冒险,不需要刀口舔血,甚至……不需要任何劳作,只需购买股票,就能拥有不断增值的财富,于是乎,整个欧洲全陷入了歇斯底里的狂欢。 阿姆斯特丹的部分渔民,毅然决然地卖掉自己的渔船,购入股票,随后……当同行为他们的异想天开而嗤笑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一艘渔船置换的股票,在短短数日之间,其价值已然超越了十艘船。 周围的人,但凡购买了股票的,无一不是一夜暴富。那些没有购买股票的人则懊悔不已,痛斥自己的固执和愚昧,也纷纷仿效,投身于股民的洪流之中。 而对于那些手握股票的人,更是对股市会持续上扬的说法深信不疑。 一方面,他们坚定不移地持有,坚决不肯抛售。 另一方面,他们竭尽全力地变卖了所有的资产,将身家性命全都押注在股票交易凭证上。 每当心生惶恐之际,股民们就会仰头凝视天空中忙碌的飞艇。 他们以“船都能在天上飞”这种匪夷所思之事,来诠释股票只涨不跌这种难以置信的现象,进而让内心充盈着幸福与安宁。 随着一个又一个暴富神话的涌现,即便是欧洲最为保守的贵族也难以抵御“钱生钱”的诱惑,开始破釜沉舟,不断加码。 无论是街头巷尾,还是贵族盛宴,再也没有人去探讨什么艺术、战争,甚至连曾经令人津津乐道的宫廷艳事也已无人问津。 所有人都不是谈论着哪支股票的增长潜力最大,就是在反复渲染着自己所遇到的暴富故事。 这些故事,被添油加醋,仿佛??世上最美好的事物,被自己所发现。 一月之后…… 阴沉天空下,雪花纷纷扬扬洒落,下方的内达姆广场上,一个个帐篷依次搭建。 不少股民担心错失交易时机,都在交易所门前支起帐篷过夜。 只待清晨铜锣声起,便即刻冲入交易,或查看自家股票涨幅几何,或抢在股票飙升之前买进。 随着天色渐亮,股民已然收拾停当,瞪着满布血丝的双眼,凝视那扇古朴而庄重的橡木大门。 这是通往财富的大门,是进去随意捞一把,就能让自己数年甚至数十年无需劳作,就能享尽荣华富贵的天堂之门。 第380章 该出发了 可让所有人都茫然的是,广场上的钟声已然响过七下,交易所的大门却依旧紧闭。 众人心中莫名涌起不安,一些胆大者上前叩门。 起初,他们还颇为礼貌,叩门声甚小。然随着时间推移,紧闭的大门令股民们愈发惶恐。他们开始用力拍打大门,声嘶力竭地呼喊着里面的工作人员。 一小时过去……两小时过去,交易所的大门依旧紧闭。 就在这时,一些聪明人发现广场对面的阿姆斯特丹银行也是大门紧闭,他们顿时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可到此时,他们依然不相信拥有极高信誉的证券交易所和银行会背弃他们。 于是乎,一些人开始组织起队伍去总统府状告交易所和银行渎职,营业时间不正常经营。 当人群抵达了总统府,他们惊讶的发现总统府周围居然没有卫兵守护。 在一夜破产的惶恐之下,人群推开了总统府的大门,冲进了府邸之内。 进入后,所有人都崩溃了,此时总统府已空无一人,莫说总统,连个侍女也不见。 至此,所有人皆陷入绝望,刹那间,哀嚎声、痛哭声此起彼伏。 绝望过后,便是疯狂。涌入总统府的人群开始掀翻桌子,砸碎花瓶,摧毁所见一切,最终放火烧毁了总统府。 股市休市,银行停业,大明罢市等消息纷至沓来。 早已丧失手工业的欧洲,除了人人手持一大摞形同废纸的银行券和证券外,近乎一无所有。 末日降临的危机仿若瘟疫般迅速扩散。阿姆斯特丹、荷兰共和国、法兰西王国、瑞典王国、英格兰王国及上百个公国接连爆发骚乱和起义。 不到半月,战争初息的欧洲烽火再起,一无所有的市民犹如火山喷发,汇成滚滚岩浆洪流,开始席卷整块大陆。 …… 征途三年,四月,冰雪消融,春风和煦。 辽东都司,沈阳城外。 数十万雄师仿若一片浩渺无垠的钢铁巨潮,默默静候着出征的号角。 经过一年的征战,皇太极已征服了喀尔喀蒙古的三大部和众多女真部落中的残存势力,召集兵马五十万,其中精锐骑兵就超过三十万。 如今的八旗军,无论是满八旗还是蒙八旗,装备都和一年前不同。 他们不仅人人身着皮甲,背跨长弓,腰挂弯刀,而且每人还配备三把燧发短铳。 除此之外,骑兵人人三匹马,一匹主战,一匹换乘,一匹驮运物资。 从装备上来说,如今的大清军队无论是碰上欧洲的重甲骑兵、龙骑兵又或者是奥斯曼帝国的苏丹禁军(也尼色里军团),丝毫不差。 城墙下,戴着猩红披风,身着华丽战甲的皇太极,骑坐在高大的战马上。 他眸光复杂地瞟了一眼城墙上挂满的日月星红旗,红旗下是一排排站在城墙边送行的福晋、妃子和年少的皇子、公主。 这些人,有的眼噙泪花,有的掩面而泣,有的浑身发颤,捂着嘴,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来。 身穿迷彩军服,骑着枣红马的袁天赦,斜了一眼墙头,随即铁青着脸,催促道: “该出发了。” 皇太极缓缓收回目光,沉默须臾,眼神锐利地凝视着袁天赦: “还望征途皇帝谨遵诺言,善待我等妻儿与子民,不然,满蒙将士纵然成鬼,也不会轻饶大明。” 袁天赦并未答话,只是放眼望向那绵延无尽的铁甲军士,不无惋惜地说道: “真期望尔等莫要放过大明,如此,袁某便可将尔等尽皆斩杀。 只可惜陛下之命袁某不敢违逆,否则又怎会将西征这等青史留名之机,让与尔等这些建奴。” 闻言,皇太极身侧的多尔衮、济尔哈朗等八旗贝勒皆怒目而视,恨不能将袁天赦生吞活剥。 恰在此时,只见伍辰皓策马趋前,冷哼一声: “吾皇乃天下之主,言出必行,岂会和你们建奴一般,反复无常。 皇太极,若果真怜悯你们的妻儿老小,便好生思量如何进击欧洲,完成使命。” 言罢,未待皇太极等人回应,伍辰皓转首看向一旁背负步话机的通讯兵,下令道: “为满清将士饯行!” 那通讯兵咧嘴一笑,拿起话筒,沉声说道: “三五八团听令,目标棋盘山,半个基数,开炮。” 刹那间,在满蒙将领们惊愕失色的凝视下,一枚枚炮弹仿若黑色的钢铁流星,撕裂长空,从他们的头顶疾驰而过,最终坠落在数里之外的棋盘山山头。 这些炮弹在空中划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轨迹,恰似死神的镰刀,冷酷地劈向大地。 满蒙将士没有看见那隐藏在远处的大炮,甚至连传来的炮声也是微乎其微,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遥远回响。 然而,在下一刻,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骤然响起,如同雷鸣般震撼人心。 那高达百米的山峰,在炮火的洗礼下,瞬间被炸得粉碎,整个山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削去了一截,碎石飞溅,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几分钟后,当硝烟逐渐散去,所有八旗将领脸上的不屈和桀骜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只有深深的恐惧和绝望。 他们本以为五十万雄师就算不能与大明抗衡,至少也是不小的谈判砝码,此刻才明白这个想法又多么幼稚可笑。 就在这时,天空中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七艘浮空飞艇以战斗阵型徐徐而来,宛如七头庞大的钢铁巨兽,停滞在满清大军的头顶。 这些飞艇浑身散发着冷冽的金属光泽,腹部挂载着两挺六管激光炮,炮口对准下方,犹如死神的双眼,散发着凛冽的寒光。 伍辰皓抬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勾: “摒弃杂念,一路向西,才是让满族活下去的唯一出路。 当然,我等也不介意你们反叛或者怯战。 五十万八旗军虽然人数不少,可白虎军团要歼而灭之,费不了多少功夫的。” 皇太极嘴角抽搐,半晌,微微躬身,恭敬询问道: “伍大人,若是遇到弹尽粮绝,贵军是否能够施以援手?哪怕就是提供些情报也好。” 第381章 五军西征 伍辰皓斜了皇太极一眼,语气也慢慢变得不善: “皇太极,吾皇予你一年之期筹备,更以交易助你装备五十万大军。 此外,还许你保留北元玉玺。若你仍不知足,此次西征,满清便无需再去了。” 这话也许别人听不明白,可皇太极却是知道朱琳泽对于大清西征的宽容度有多大。 先不说给一年的时间募集兵马,整顿军备,单是让皇太极保留了元朝的传国玉玺一事,就冒着不小的风险。 玉玺作为古代皇权的象征,具有极高的政治价值。 皇太极获得北元玉玺后,可以借此表明自己继承了元朝的正统,从而增强自己在蒙古诸部中的政治权威。 虽然说元朝已经灭亡了两百多年,但是大大小小的蒙古部落不计其数。 若是加上准噶尔汗国(又称为瓦剌)、克里米亚汗国、不哈拉汗国、哈萨克汗国等等曾经元朝的藩国,这绝对是一股极为恐怖的力量。 拥有极强军力的皇太极,手持元朝玉玺,无论是用来收服其他蒙古部落,还是借此进行谈判结成联盟,都是非常有用的筹码。 蒙古人可能对这个汗,那个汗不认识,可一提到元朝玉玺,没有谁不认识,也没有谁不认同,因为这代表着蒙古人曾经最高的辉煌。 另外,皇太极之所以很顺利地收服了喀尔喀蒙古(外蒙古),很大一个方面就是因为有了玉玺,有了元朝正统继承者的身份。 见袁天赦一副蠢蠢欲动的模样,皇太极赶忙行礼,苦涩问道: “伍大人,此次从东亚到西欧,征程近两万余里,中间强敌无数不说,最关键的是没有后勤补给。 大清倒是有能力效仿大元西征的打法,以战养战,可那样免不了屠城和劫掠,对此,征途陛下是否准允?” 对于大明军队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皇太极很清楚。 虽然他很赞赏这种严苛的军纪,但是满清做不到,因为他没有大明那么强大的生产能力和运输能力。 可若是效仿历史上蒙古人西征的战法,就必然会涉及屠城和劫掠,皇太极又担心这会引起朱琳泽的不满,直接从后面把他们给灭了。 听到这话,伍辰皓陷入了沉默。他也仔细研究过蒙古人西征的打法,清楚皇太极的担忧不无道理。 蒙古人西征之所以不需要后勤补给,依赖两个方面。第一个就是带着牲畜共同出征,第二个就是屠城和劫掠。 游牧民族与农耕民族截然不同,他们逐水草而居,以牲畜为伴。 这种独特的生活方式,使得他们在战争中拥有了一种得天独厚的优势,只要有水草,有牛羊,就较少会发生断粮的风险。 至于屠城和劫掠,弑杀是一个方面,更重要的却是有战略层面的考量。 首先,屠城可以摧毁对手的意志,让敌军恐惧、胆寒,不战而逃。 其次,屠杀是掠夺最快的方式。有时候最好的攻心计也比不上屠刀,只要杀掉一批,其他人就会乖乖献上一切物资。 最后,屠杀可以防止敌方诈降。只要把沿路的活物全部杀光,自然不用担心背后的顺民反叛,从而让己方陷入包围的困境。 历史上的蒙古西征之所以让欧洲人胆寒,称其为“上帝之鞭”,就是因为蒙古大军过后,鸡犬不留。 此次伍辰皓来辽东督战,临行前,皇帝却没有提到任何关于“屠城”的话题。 虽然朱琳泽对于屠城极为厌恶,同时也不允许自己的军队做这等不义之事。但他并没有明言下令,禁止满清的军队在西征中屠城。 可能这就是陛下让满清军队作为前锋,西征的原因吧……伍辰皓内心思忖,沉默片刻,还是坚定地摇头: “你们如何劫掠我不管,但是不许屠杀平民,这是底线。” 年仅二十多岁的多尔衮眸光闪烁,驱马上前: “伍大人,如何判断是军卒还是平民?不少国度和我大清类似,百姓都是战时为兵,日常为民。 若是不屠城,后路被围,没了迂回空间,该当如何?” 袁天赦嗤笑一声,用马鞭指着多尔衮: “尔等就是我大明打猎用的猎犬,要么勇往直前,要么就死,哪来的迂回。” “你……”多尔衮气得面色发红,秃脑门上青筋凸起,刚要反唇相讥却被皇太极用眼神制止。 皇太极深吸一口气,朝着大明的几位高级将领抱了抱拳,随即拨转战马,振臂一挥: “出征!” 刹那间,战鼓隆隆,号角长鸣,铁甲方阵在旌旗猎猎中调转方向,离开了他们熟悉的白山黑水,剑指西欧,开始了漫长的征程。 城楼,了望台,面如雕刻的陈雄看着五十万大军默默前行,既没有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也没有对踏上征途的向往和兴奋。 有的只是车轮辚辚,战马嘶鸣,甲胄碰撞,以及必死的决心。 良久,陈雄微微摇头,感慨说道: “未能与满蒙八旗一战,不知道是该遗憾,还是该庆幸。” 一旁的陆军参谋长茅元仪捋须笑道: “左都督,以我大明当下之军力,剿灭满蒙易如反掌,此等小事,于你我而言,实难有成就感。 还是陛下高瞻远瞩,令尔等去吸引火力,搅动风云,如此方可大大加快我大明统一天下之进程。” 此次西征,大清的八旗只不过是前锋部队,同时开拔的还有四个集团军。 其中,朱雀军团的十万部队在洪承畴的带领下,从外兴安岭出发,进入中西伯利亚高原、西西伯利亚平原,跨过乌拉尔山,拿下沙皇俄国首都圣彼得堡后,继续西进,最终目标为瑞典王国的首都斯德哥尔摩。 白虎军团的目标是尾随满清部队,沿着钦查草原一路向西,若是打到奥斯曼帝国,大清的军队还未灭,则不再尾随,沿着黑海南下,夺取奥斯曼首都君士坦丁堡。 青龙军团的主帅是曹文诏,两个月前他已经率军平定了硕特汗国(青海)、乌斯藏(西藏)和东察合台汗国(新疆),目前队伍在河西走廊的玉门关休整。 曹文诏的任务是沿着古丝绸之路,突破波斯帝国、奥斯曼帝国,从苏伊士进入非洲大陆,沿着地中海沿岸攻占欧洲列强的诸多北非殖民据点,最终与海军共同登陆亚平宁半岛,围攻教皇国,拿下梵蒂冈。 最后就是张豹带领的玄武军团。由于有睚眦、蒲牢两支舰队辅助,玄武军团收复安南、真腊、暹罗和缅甸四地异常顺利。 在今年年初,他就把收复的领地交给了五洲兵马司治理,自己带着军队渡过印度洋,在海军基地锡兰岛进行休整。 今年二月,他再次开拔,率军登陆印度半岛,一路往北,收服了半岛南部的诸多穆斯林小国。 此次,陆军都督府给玄武军团的任务是占领莫卧儿帝国、波斯帝国主要城市后进入阿拉伯半岛(大部分为奥斯曼帝国属地),统一阿拉伯诸部。 第382章 旧瓶装新酒 对于茅元仪的说法,陈雄深以为然,顿了顿,由衷地感叹道: “最近陛下已经和内阁敲定了治理天下的章程,而军事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 若是此章程贯彻下去,带来的可不仅是征服的成就,而是我中华一族的万古长青。” 茅元仪曾经是孙承宗的赞画(参谋),不仅精通军事,而且对其他领域也多有涉猎。 闻言,他不禁失声而笑,摇头叹道: “陛下之才经天纬地,他只是把杨嗣昌用来围剿造反军的策略改了改,便成就了擘画宏伟蓝图的神来之笔。 我等倾尽毕生之力,奋力追赶,恐怕也只能遥望陛下渐行渐远的身影。” 杨嗣昌愿为兵部右侍郎兼三镇总督,曾经针对农民起义的围剿提出了‘四正六隅,十面张网’的策略。 只不过他的策略还未实施,朱琳泽就统一了大明,平息了内乱。 本以为这策略没了意义,谁料朱琳泽却旧瓶装新酒,用这个名头制定了治理天下的章程。 章程中的‘四正’,指的是天、地、人、海四个大方面。 天就是全球的制空权、海就是全球的制海权,这两个方面是大明要掌控的战略高地,也是大明朝廷不遗余力要发展的方向。 ‘地’自然指的就是领土。朱琳泽定下的大明疆域,是除了南极洲和欧洲之外的五大洲。 当然,这里的欧洲和后世的欧洲相比,从中去掉了东欧平原。 ‘人’指的是人口。在朱琳泽的推动下,大明实施了一系列鼓励生育的政策。 这些政策不仅涵盖了基础教育和医疗的免费服务,更是对那些生育了三个及以上孩子的女性给予了崇高的荣誉——英雄母亲的称号,以及丰厚的金钱和土地奖励。 如今中华一族的人口占到全世界总人口的四成多。朱琳泽给出的目标是五十年后,要把这比例提高到九成。 当然,九成里面不仅包括汉族增长的人口,还包括很多加入到中华名族大家庭中,其他子民族的人口。 除了‘四正’之外,‘六隅’指的是:科技、金融、军事、教育、文化、医疗这六个方面。 这六个方面都是中华一族要建立的桥头堡,不同的是,前三个方面的发展核心放在了中原,虽然对外输出服务,却严格地进行技术保密。 而在教育、文化和医疗这三个方面,大明则采取了完全放开的策略,尤其是儒学教育和文化的输出,更是被放在了与贸易输出同等重要的地位。 朱琳泽希望数十年后,这天下人人都能穿着汉服,说着汉语,见人打招呼时会作揖行礼,问一句:“吃过了吗?” 最后就是“十面张网”的战略布局。这十张网分别是通讯网、交通网、贸易网、情报网、能源网(尤其是石油和天然气)、媒体网、宗教传播网等等。 这些网是‘四正六隅’的延伸和辅助,是用来确保社稷稳定和百姓安居乐业的基础。 这个年代,世界大部分地区都没有形成国家和民族意识,只有很少部分欧洲国家,比如说法兰西开始有这个方面的思想萌芽。 只要废除奴隶制,让人人生儿自由,让百姓可以吃饱穿暖,再加上有‘四正六隅,十面张网’的治理策略,朱琳泽相信,全世界各民族的百姓都会在中华民族这个大家庭里安居乐业很长一段时间。 这段时间可能是三十年,可能是五十年。有了五大洲的资源输入和三五十年的时间,朱琳泽有信心可以把中华民族的科技水平推动到相当高的水平。 到那时,地球大航海的时代将会结束,而星际大航海的序幕则会缓缓拉开。 在“永不满足,永远扩张”思想的指引下,在此后的无数年里,大明将会有一批批的仁人志士冲出地球,遨游太空,去探索那未知的宇宙,去获取更大的生存空间和发展的可能。 见陈雄陷入沉思,茅元仪按捺不住好奇,请教道: “左都督,陛下为何只下达了进攻欧洲的命令,却未给出占领的旨意,其中莫非有何深意?” 陈雄淡淡一笑,缓缓解释: “一个民族若外部无压力,又无生活境遇的对比,人心必懒散懈怠,且会引发诸多内部矛盾。 陛下在打开新的大门之前,会留下倭国和欧洲这两个地方作为青年才俊的试炼场,同时也让中华的子民看到,没有新秩序,世界本该是什么样子的。” 茅元仪眼神一亮,稍作思索,仍有疑惑,正欲继续发问,却见陈雄抬手示意: “此等‘为万世开太平’之事,交由陛下去费心吧,我等只需关注当下数年即可。” “呵呵,言之有理。”茅元仪清瘦的面庞上浮现出一抹笑意,转而言道: “朱雀、青龙、玄武三支军团是否也该开拔了?” 陈雄神情严肃,微微点头: “下令吧。此外,提醒洪承畴加快行军速度,务必在冬季来临之前,越过乌拉尔山,抵达伏尔加河流域。 否则,西伯利亚的寒流一来,别说人畜,就算是给他们做补给的战舰和飞艇也无法承受。” 茅元仪微微颔首,想了想,有些担心道: “那袁天赦这边,是否也要……” “袁蛮子不用提醒,他的白虎军团会撵着八旗军跑,速度定然不慢。”陈雄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 历经数十日长途跋涉,满清大军抵达喀尔喀蒙古的哈拉和林。 哈拉和林是元朝岭北行省的首府,也是皇太极所定的最后补给站。 他原本想在这里休整三天后再出发,没想到队伍停下才半日,头顶浮空飞艇的高音喇叭便响起了满蒙双语的警告声: “白虎军团距此不足百里,若不欲遭就地歼灭,宜速启程。” 闻言,帅帐内正在议事的诸位旗主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四小贝勒之一阿济格抬头便骂: “这些汉贼还给不给活路,我等奔袭千里,三天休整的时间都不给,这是要往死路里逼!” 其他贝勒旗主还来不及附和,皇太极一马鞭就抽在了阿济格的脸颊上,顿时鲜血淋漓。 阿济格捂着脸,眼中尽是屈辱和怒火,不忿道: “陛下,我等满蒙勇士何时受过如此屈辱,不如倒戈一击,杀将回去!” 皇太极脸色愈发铁青,一鞭又一鞭地抽在阿济格的身上,边抽边骂: “你不是要杀回去,你是要我满蒙贵族断子绝孙,是要让我大清子民被屠戮殆尽!” 第383章 为自己而战 阿济格虽遭鞭笞,皮开肉绽,却毫无躲闪之意,任凭皇太极一鞭又一鞭地抽打。 众旗主见此,皆心有不忍,面上满是悲哀与无奈。 心思机敏的多尔衮起身,一脚将阿济格踹倒在地,高声呵斥道: “十二哥何其愚昧,这大明的军队是在帮我等,你却心生抱怨。” 此话一出,众人都露出诧异之色,就连皇太极都愣了一下。 此时就听多尔衮环视众人,沉凝问道: “若此飞艇未曾示警,待那白虎军团临近,于数里之外万炮齐发,诸位以为结果如何?” 刚刚还忿忿不平的阿济格表情一滞,回想到沈阳城外那天崩地裂的炮轰场景,顿时吓出一身冷汗。 犹豫片刻,他朝着皇太极单膝跪倒,沉声道: “是臣弟莽撞,还望陛下恕罪。” “只知好勇斗狠,何时你阿济格方能如十四弟般学会深思熟虑。”皇太极将鞭子一掷,面色阴沉地重新落座。 “陛下谬赞了。”多尔衮向皇太极行了一礼,旋即抬高嗓音,郑重言道: “我深知诸位心中愤懑,然如今大明之强盛,于我等而言,恰似天兵天将,实难与之抗衡。 既是如此,不如换个思路看待此次西征。” 老成持重的岳讬开口问道: “睿亲王有何高见,不妨直言,也好解我等心头之惑,此结不解,恐成我军大患。” 多尔衮微微颔首,沉稳地分析道: “大丈夫立于世,当纵横沙场,保家卫国,留名青史。 此次西征,征途两万余里,穿越十余国,将与当世最强的沙皇俄国、奥斯曼帝国、法兰西帝国等交锋。 若是赢了,不仅能够如拔都、贵由、蒙哥一般彪炳史册,还能保住我大清的宗氏血脉和百万子民。 若是输了,无非是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这本就是我等军人应有的宿命。 另外,大明皇帝有言在先,就算败了,只要死绝,一样可以保住宗氏和子民。 也就是说,只要舍了这条命,怎么厮杀都不会亏。” 说着,他盯着跪地的阿济格,高声询问: “十二哥,你可畏死?” “自然不惧,但求死得其所,死的痛快!”阿济格决然答道。 多尔衮点了点头,目光又扫过其他旗主,缓缓说道: “我知各位旗主皆为勇士,都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既是如此,些许委屈又何足挂齿?” “睿亲王所言甚是,死且不惧,何惧委屈?”岳讬沉声应和,稍作停顿,他也自信满满地说道: “元朝三度西征,每次兵力皆未超二十万,然其却能使西方溃败。 现今我满蒙联军拥五十万之众,且都为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火器之劲旅,无论从何角度观之,都无战败的可能。” 听多尔衮、岳讬这么一分析,帅帐里的压抑的气氛顿时轻松不少,其他旗主也纷纷发言,表示愿意死战到底。 此时,皇太极心绪稍平,环视众人,沉声道: “关于西征,有几点尔等须明了。 其一,我等非为大明而战,实乃为己、为族群而战,故而全力以赴,理所应当。 其二,既然是为己而战,那么就无需过分关注大明的意图为何,而要关注自己的。 我等的意图就是要用战刀宣告天下,大清已然建国,大清是大元的继承者,原来属于大元的藩国,我等皆要征服,皆要收复。 其三,其实在去年四月,我等就应该死了。 现在,我等要把自己当成死人,勿生怨恨,勿怀愤懑,但凡能达最终目的,诸事可行,诸事可为。” 此话一出,整个帅帐内的氛围瞬间被点燃,弑杀的大贝勒阿敏兴奋道: “陛下,您的意思是只要能打到法兰西,屠城也可为?” 皇太极点了点头,毫不避讳地说道: “束手束脚还怎么打仗,只要对最终目的有利,一切可为,包括屠城。 若是大明的皇帝心有不满,拿我的头颅去便是,朕已是死人,再死一次,又有何妨。” 多尔衮想起了沈阳城下伍辰皓的话,心念急转间,开口建议道: “陛下,大明皇帝让我等西征,无非是爱惜羽毛,不希望在史书上留下恶名。 臣弟建议西进途中烧光、抢光,至于杀戮,只对贵族和敌方士卒下手。这样,既能得诸般好处,又可留众多难民予后方白虎军团安置。 如此,我等既未违背约定,又可拖延白虎军团的步伐,岂不是两全其美?” 听到这话,众人频频点头,擅长谋略的济尔哈朗眯着眼睛,建议道: “过了哈拉和林,微臣建议兵分四路,按照睿亲王的建议行事。 这样的话,白虎军团就不得不分兵跟随。加上他们有大量的难民要安置,再想撵着我们跑,怕是不太可能了。” “哈哈,就让袁天赦那个蠢蛋在后面捡破烂吧!”阿敏仰头狂笑。 在满场哄笑中,皇太极心里稍安,略一思索,点头道: “此次西征,前半程所遇之敌,乃准噶尔、布哈拉、哈萨克及克里米亚诸汗国。 此等汗国,皆为蒙古人后裔所建之国,其战法我等颇为熟悉,故而务必迅速击溃,迅速劫掠,迅速收服,以为后半程艰难之战役奠定基础。” 多尔衮和济尔哈朗交换了个眼神,前者上前一步,弹袖屈膝,请求道: “臣弟愿为先锋,令济尔哈朗为副将,率十旗之兵疾行,为陛下开道。” 皇太极微微颔首,直接下令: “除满蒙正黄旗与镶黄旗之兵随朕断后。 多尔衮、代善、豪格分别为白、红、蓝三旗主帅,各领十万之众,轮番为前锋与两翼,分兵进击。 朕要于秋季将至之时,抵达宽田吉思海(里海)。” 众旗主纷纷跪地,行叩拜之礼,齐声高呼:“嗻!”…… 当东方五路大军西征之际,欧洲各地的暴乱也在如火如荼地展开。 大明的海禁政策,致使依赖海外殖民掠夺的西班牙与葡萄牙亡国。 与此同时,依赖向这些国家出口的英格兰、法兰西、瑞典等国的新兴资产阶级也遭受了毁灭性的重创。 继而,大明的“暴雪计划”不仅将欧洲掠夺而来的金银洗劫一空,更通过大量商品的输入,摧毁了欧洲的手工业与工业萌芽。 随着货币体系的崩溃,大明终止了商品的输入,这让整个欧洲回到了物质贫乏,以物易物的中世纪。 第384章 再次崛起 在欧洲生产力急剧下滑的同时,各国的王室贵族失去了对货币的掌控权,进而也失去了对国家机器的操控能力。 因此,包括教会在内的各国王公贵族和顶级豪门的权力结构开始崩塌。 然而,即便如此,欧洲各地的叛乱也并未出现农民领导的起义,而是由手里有军队和粮食的各类势力主导,例如马耳他骑士团、条顿骑士团、教皇军、佣兵组织和部分贵族领主。 之所以会这样,原因诸多,最关键的是欧洲没有形成统一中央集权的国家,所有的农民都依附于大大小小的封建领主。农民和农奴一旦反抗,就会被基层的骑士组织消灭。 此外,欧洲上千年来一直执行信仰和教育控制,除了贵族和教士,普通人没有资格接受教育。 没文化就无法有效煽动群众,就算偶尔几个口才好的,也看不懂作战地图,更不要说领导大规模军队作战。 所以,纵观整个欧洲史,从未发生过一次大规模的农民起义,更别提成功的农民起义。 在大明掀起的这场风暴中,欧洲上层贵族纷纷倒下,底层民众则被深深禁锢,无法动弹。新兴资产阶级和新教势力也被打压得奄奄一息,无力崛起。 于是,中小封建领主、军事修会和手中有军队的雇佣军,这些夹在中间的势力,就成了群雄争霸的主角。 这些势力大大小小上千个,为了抢夺地盘、人口和粮食,打着各种各样的旗号,开始相互攻伐。 经过半年的征伐,从上千个势力中脱颖而出了两支队伍:一支是以“守卫信仰,援助苦难!”为口号的马耳他骑士团; 另一支则是以“守卫私有财产和人身自由不可侵犯!”为口号的凯赛军。 马耳他骑士团,也被称为医院骑士团,是欧洲历史上着名的三大骑士团之一,负责守护天主教。 现任骑士团大团长保罗痛斥“先知天主教”的罪行,重新扛起罗马教廷拯救苦难的旗帜,四处征战,收复了不少护教势力,并摧毁了荷兰共和国。 如今,他挟持着教皇乌尔班八世,旗下兵马十万余,占据了原法兰西的西欧平原和大不列颠岛南部的米德兰平原。 凯赛军的领军人物是里奥斯。他被属下从巴士底狱救出后,迅速整编队伍,以原来带去欧洲的三个兵团为班底,攻占了凡尔赛宫,砍下了路易十三和黎塞留的头颅。 占领巴黎后,他打出了“守卫私有财产和人身自由不可侵犯!”的口号,笼络了法兰西不少的中小封建领主和大量的犹太人。 获得初步成果后,他并未与马耳他骑士团争夺法兰西的控制权,而是带着军队离开了西欧,一路往东北方向急行军。 他如此决定有几个理由: 首先,西欧沿海全部被大明的舰队封锁,一举一动都被监视,他不认为凯赛达家族能和明廷和解; 其次,在秩序崩溃的时代,最重要的是军队、军火和粮食,而这一切在东北部都有。 瑞典王国虽然经济受到重创,但工业基础还在。只要进行军事专制,类似法隆城、哥德堡、斯德哥尔摩这样的制造之城,很快就能恢复生产。 半年前,里奥斯还是瑞典王国的军队统帅,因此重新夺回统帅之位并不难。 此外,波罗的海的南岸是丰沃的波德平原,东岸是广袤的东欧平原,这两块领土的粮食产量超过了整个欧洲粮食总产量的一半。 八月初,里奥斯兵不血刃地收服了瑞典进入神圣罗马帝国的多个兵团,控制了波德平原的不莱梅、汉堡、柏林等重要城市。 八月中旬,凯赛达家族的黑鹰部队在斯德哥尔摩成功引发暴动。里奥斯以保护女王的名义,带领军队进入瑞典国土,攻入首都斯德哥尔摩。 他先处死了以摄政大臣奥克森谢尔纳为首的一系列政敌,接着迎娶了年仅十二岁的克里斯蒂娜女王为妻,成了瑞典的国王。他的父亲加斯帕尔则成了瑞典的最高总理大臣,即首相。 八月底,刚登上王位的里奥斯率领大军出征,目标直指占据着东欧平原的波兰立陶宛联邦。短短一个月,凯赛军就占领了波兰全境,控制了整片东欧平原。 之所以能如此迅速,是因为半年前黑鹰部队消灭刺客兄弟会和帕本海默军团时,缴获了能装备千人部队的先进军火,包括第一代麦朗步枪、狙击枪、进攻性手雷,还有数万发子弹。 因此,里奥斯的战法很简单:派遣黑鹰小队潜入,对敌方高级将领和大臣进行狙杀,等敌方阵脚大乱时,骑兵横扫,步兵占领。 这一招无往不利。在燧发枪只能射击六七十米的时代,一把能在五六百米外直接爆头的狙击枪,就是死神的镰刀。 在黑暗无秩序的时代,谁的军队最强,谁手里有粮食,谁就是王。 接连的胜利,让里奥斯的声望如日中天。丹麦和挪威王国、芬兰王国不战而降,直接成了挪威王国的附庸国。 至此,坐拥四国之力的里奥斯被称之为新的欧洲战神,麾下兵马超过了三十余万,且无一不是作战凶悍的欧洲精锐。 这三十余万军队成分复杂,不仅有里奥斯的嫡系的凯赛军,还有整编而来的瑞典黑衫骑兵、法兰西胸甲骑兵、神罗帝国的萨克森骑兵和波兰的翼骑兵等等。 除了骑兵,里奥斯和古斯塔夫二世一样,将炮兵设置为独立兵种。每个兵团都配备了一个炮兵连队,拥有数十门皮炮和军团炮。 拿下波兰立陶宛联邦后,里奥斯将重兵部署在波德平原和东欧平原,因为这两个地方是粮食产量的重地,也是他的命脉。 十月底,当北欧的第一场雪来临之前,里奥斯已经获得大批粮食,足够他的军队熬过漫长的冬季。 雪花飞舞,在华沙王宫的哥特式古堡内。 火焰跳动的壁炉边,穿着国王长袍的里奥斯和秃顶白发的加斯帕尔相对而坐。 里奥斯望着落地窗外纷纷洒洒的雪花,良久,才扭头看向加斯帕尔,问道: “父亲,你觉得朱琳泽此时身在何处,又在想些什么?” 第385章 虎口夺食 望着儿子眼中透露出的不甘,加斯帕尔叹了口气,温和劝道: “并非所向无敌才是强者,懂得审时度势,避敌锋芒,也不失为英雄。 朱琳泽已经不是雄鹰,他是天上的烈日,与其为敌殊为不智,父亲希望你能搁置心中的仇恨,徐徐图之。” 里奥斯尖翘的下巴微微抬起,苦笑道: “就算我愿意搁置心中的仇恨,父亲以为大明会放过我们?” 沉默良久,加斯帕尔才缓缓说道: “这世界何其之大,哪怕就是烈日,也有它照不到的地方。 别忘了,我犹太一族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一代人不行就十代人,十代人不行就百代人,总有等到敌人日薄西山的那一天。” 里奥斯内心愤懑,他张嘴想要反驳,可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想起自己在美洲输得一败涂地,在欧洲又差点身死道消。无论是正面战场,还是阴谋诡计,一次也没有赢过,自负的同时,他又感到深深的自卑。 喝了一大口红酒,里奥斯才稳住心神,带着请教的语气询问: “以父亲之见,我们又该怎么做?” 见里奥斯放下架子,加斯帕尔脸上流露出欣慰,沉吟片刻,仔细分析道: “大明对待欧洲就犹如东方的养蛊术,这禁海策略就是巨大容器,而各方势力就犹如是容器中的蛇虫鼠蚁。 在环境恶化的容器里,不给食物,不给水分,迫使这些‘蛇虫鼠蚁’相互撕咬、相互吞噬。 当容器内的厮杀结束,最强大的那只‘毒虫’显现出来,就是大明痛下杀手的时候。” 里奥斯皱了皱眉,疑惑道: “既然如此,为何父亲还要支持我统一北欧?这不就是成了大明最后的靶子吗?” 加斯帕尔苦笑着摇了摇头: “在这个大容器中,你不吃掉别人,就会被别人吃掉,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 而且,若是不借此积攒力量,又如何能够逃出这个容器,为我凯赛达家族留下希望?” 见里奥斯陷入沉默,加斯帕尔继续劝道: “朱琳泽是怎么成长起来的,你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能凭借几千个奴隶做到今天这个局面,说是上帝派往人间的先知并不为过。 孩子啊,你的才华如同璀璨的星辰,可惜时运不济,遇上了光芒万丈的烈日。 在这种情况下,你只有一个使命,那就是带领我凯赛达家族剩余的力量活下去。” 看着窗外那被积雪压弯的枝头,里奥斯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接着话题问道: “父亲的意思是这北欧四国也不是久留之地,若要活下去,还要迁徙?” “这是自然。”加斯帕尔微微颔首,顿了顿,沧桑的眼底燃起希望,肃然说道: “当下,父亲建议你尽快做两件事情: 第一件,挑个傀儡推到台前,你我都要退居幕后。 第二件,集结兵马,南下进攻奥斯曼帝国夺取迦南,那是古以色列建国的地方,也是我等的故土。” 稍微一琢磨,里奥斯就明白了加斯帕尔的用意。 凯赛达家族和大明帝国积怨已深,想要化解几乎没有可能,退居末后,暗中操纵势力是最好的选择。 至于目标选择迦南,意义更加深远。 首先,迦南地区是犹太人的发源地,是古以色列国的旧址,若是在此复国,必然能让流亡各地的犹太人纷纷归国依附。 其次,迦南地区的耶路撒冷是犹太教、基督教、伊斯兰教共同的圣地。控制这里,就有了联合三大宗教共同抵御大明的可能。 最后,迦南地区西临地中海,南接埃及,东望阿拉伯沙漠,是通往亚、非、欧的核心交通枢纽。 若是以此为发展据点,就算到时形势不利,撤退也有很多选择。 里奥斯起身,走到墙边的地图观望许久,侧头问道: “为何不选择沙皇俄国,他们的领地气候寒冷、疆域极大,就算大明战舰和飞艇再强,也无法在如此恶劣的地方长期作战。” 加斯帕尔摇了摇头,淡笑道: “战略的制定不仅仅要从地形地势上判断,还要从历史渊源的角度去洞察。 虽说沙皇俄国疆域极大,有很广阔的战略纵深,但大明是绝对不会放过他们的。” 里奥斯眸光一闪,若有所悟地问道: “父亲的意思是大元?” “不错。”加斯帕尔起身,缓缓走到地图前,耐心解释道: “蒙古人和中华一族的爱恨情仇难舍难分,尤其是大明灭掉元朝后,吸纳了大量的蒙古人为其族人。 作为中原正统来说,蒙古西征建立的大量藩国,也是如今大明的藩国。 若是大明弱小,那没什么好说的,可如今的大明如同日月照耀大地,朱琳泽难道会放弃先辈开拓的领土么?” 结合相关资料一联想,里奥斯立刻就明白了父亲为何说大明不会放过沙皇俄国。 沙皇俄国是从莫斯科公国发展而来,原来只有很小的国土面积。 可这八九十年来,尤其是在莫斯科大公伊凡四世的带领下,先后吞并了四个汗国,其中包括喀山汗国、阿斯特拉罕汗国、西伯利亚汗国、大诺盖汗国。 除了克里米亚汗国之外,原来从金帐汗国分裂出来的蒙古人疆域,几乎全部被莫斯科公国侵占。 也因为如此,伊凡四世才自封沙皇,建立了国土面积极大的沙皇俄国。 如今大明势力如日中天,扩张正找不到理由,而沙皇俄国吞并如此多的前朝藩国,这等于就是在给大明递刀子。 此时,就听加斯帕尔继续分析道: “伊凡四世死后,留里克王朝被罗曼诺夫王朝取代。 可罗曼诺夫王朝的沙皇,米哈伊尔与‘疯狂的伊凡’相比弱了太多,就连克里米亚汗国都可以打得他们节节败退,如此的软柿子,大明怎么可能放过。” 闻言 ,里奥斯眉头紧皱,思量片刻,还是无奈地赞同道: “如今的沙皇俄国,无论从野心上还是和势力上都大不如前。 为了抵御克里米亚鞑靼人,他们居然学着汉人筑造起了长城。 据说每年都要动用六七万民夫服役,为此劳民伤财,民怨不断,还引起了多次暴乱。 基于各方面考虑,我原有的打算是攻下莫斯科后,继而挥师东进,翻阅乌拉尔山,以西西伯利亚平原为据点建国。 可按照父亲这么说,整个计划不得不重新考量了。” 加斯帕尔微微颔首,肃然提醒道: “俄国就是个陷阱,看似美味,拿下它却如同虎口夺食,万万不可有此想法。” 就在父子二人高度达成一致之时,里奥斯的军队统帅,也是他曾经的军士长曼努埃尔疾步入室内,急促禀报道: “国王陛下,首相大人,明军……我们被明军包围了。” 第386章 任务变了 话音刚落,里奥斯和加斯帕尔脸上同时出现惊惧之色,前者开口追问: “到底怎么回事,把话说清楚。” 曼努埃尔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才指着地图说道: “根据情报,在波兰的南北两面都发现了明军的主力。 除此之外,克里米亚的鞑靼骑兵从东南方向长驱直入,已经劫掠了多个市镇,目前……” “不用管鞑靼,先说明军的具体情况,他们现在何处,兵力情况如何?”里奥斯摆手打断,直击要害。 曼努埃尔点头,稍作整理,神色凝重道: “现已探明,明军共三股,北方两股,南方一股。 北方明军分东西两路,西路乃大明海军,舰船约有三十艘,已渡过斯卡格拉克海峡,意图控制波罗的海。 东路则是数万骑兵,已攻陷芬兰王国的赫尔辛基,目前正在休整,意图不明。 至于南方明军,甚是诡异,他们攻入基辅掠取粮草后,又撤出波兰,大军绕道黑海南下,似乎直指奥斯曼帝国都城君士坦丁堡。” 加斯帕尔嘴角抽动,激动说道: “大明这是要封住欧洲的所有出口,让我等烂死在这片已经腐臭的土地上。” 里奥斯的额头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凝视着地图,良久,沉声下令: “传令下去。 一,波罗的海沿岸的黑衫、胸甲、萨克森等十支骑兵团,务必带走所有可携带的物资,三日内于华沙集结,无法带走的,一律焚毁。 二,原波兰的五支翼骑兵兵团,即刻启程,前往东南,务必击溃克里米亚汗国的鞑靼军。 三,所有黑鹰斥候,全部派往东南方向,朕要知道鞑靼军背后隐藏的是什么。 四,华沙附近的十支兵团,全力搜集粮食和军资,整顿军备,随时待命。 ……” 待里奥斯下达完一连串的命令,曼努埃尔面露疑惑,问道: “陛下,女王还在斯德哥尔摩,瑞典和芬兰还有不少军队没有撤出来,要不要派兵接应?” 里奥斯未置可否,只是挥了挥手: “去执行吧。” 等曼努埃尔离开,里奥斯看向加斯帕尔,苦涩道: “所有的一切都被父亲言中了。 从现在的情况看,沙皇俄国已经陷落,奥斯曼帝国估计也支撑不了多久。 克里米亚的鞑靼军估计就是大明的马前卒,后面必然还有更大的陷阱在等着我们。” 闻言,加斯帕尔像是苍老了十岁,他强作振奋,劝慰道: “你的决定没错,返回西欧就是死路一条,只有往东南突破前往迦南,方能寻得一线生机。 当然,这个牢笼没那么容易破,可纵使前方是刀山火海,也不得不踏进去。” 里奥斯眼中露出狠辣之色,幽冷说道: “就算是刀山火海,朕也要把它填平!” …… 十一月的东欧平原,天空阴沉,寒风裹挟着雪花漫天飞舞。大地银装素裹,为枯黄的草原披上了一袭新装。 孕育着这片肥沃土地的第聂伯河,也是欧洲东部的第二大河流,水网纵横千里,静静往南流淌。 乞瓦(基辅),这座位于第聂伯河中游的军事重镇,地处三河交汇之畔,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遥想当年,蒙古第二次西征,统帅拔都就曾在这里灭了当时的乞瓦国。 此时,与乞瓦城相对的河东岸,再次出现了绵延几十里的蒙古军帐。 只不过军帐旁猎猎作响的不再是大元的旗帜,而是绣着金龙的大清旗帜。 帅帐之内,皇太极虽然面容疲倦,眼神却锐利依旧。此时,他身披狐裘大氅,端坐在上位。 帐下,数十位八旗将领两侧落座,和出征时相比,里面少了一些旧面孔,多了不少新面容。 西征至此,“四大贝勒”之一的阿敏、和硕礼亲王代善、多罗武英郡王阿济格先后战死。 如今皇太极麾下的三大统帅分别为多尔衮、济尔哈朗和豪格。 此时,所有将领都是表情复杂,内心五味杂陈。这种复杂的情感中,既有骄傲和兴奋,又有无奈和愤懑。 骄傲的是满蒙五十万铁骑自东向西高歌猛进,灭准喀尔、哈萨克、布哈拉等邦国,如秋风扫落叶,未尝败绩。 虽因情报匮乏,急行军间战损颇重,但是凭借着军队的悍勇和以战养战的策略,军队规模不减反增,牛羊马匹等物资还得到了大量的补充。 兴奋的是队伍已经深入东欧平原,圆满完成了第一阶段的作战任务。按现有战力,三个月后即可渡过莱茵河,直指巴黎,胜利似乎触手可及。 更让他们开心的是,大明的白虎军团不再尾随追击,转而南下进军巴尔干半岛,这对满清大军而言,无疑是卸掉了悬在头顶的利剑。 然而,无奈的是,白虎军团离开时,伍辰皓向皇太极揭示了欧洲局势,再次给士气高涨的大清诸将泼了盆冷水。 如今,大明已对欧洲形成合围,海域被多支舰队封锁。 陆地部分,朱雀军团横扫了北亚和北欧,占领了莫斯科、圣彼得堡、诺夫哥罗德等重要据点,并且已经深入到芬兰王国腹地,打到了赫尔辛基。 而青龙军团则击溃了奥斯曼帝国主力,渡过红海,抵达地中海南岸的北非地区,把控住了欧洲的南部。 除此之外,莫卧儿帝国、波斯帝国、阿拉伯诸部被玄武军团攻克,纳入大明版图。 至此,天下大势已定,白虎军团无需再驱赶满清军团,转而南下巴尔干半岛,直逼奥斯曼帝国都城君士坦丁堡。 愤懑的是,伍辰皓通知皇太极满蒙大军的任务变了,不再是攻打巴黎和教皇国,而是清剿整个欧洲的武装势力。 原因是欧洲已经把盗窃的典籍和国宝归还给了大明。 另外,巴黎城和教皇国已是一片废土,没有了征战的意义。 对于临时改变约定,而且是通知不是商量,皇太极和满清诸将都是愤怒不已。 可伍辰皓却不以为意地给出了答复:“要么完成新任务,要么待欧洲武装荡平,大明再来围剿满清。” 第387章 战略调整 伍辰皓的话再明白不过,皇太极等人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是成为鲶鱼,钻入设好的牢笼,歼灭欧洲武装势力,完成新任务; 二是撤军折返,避开大明沿路新建的据点,在广袤的钦查草原上找个犄角旮旯躲起来苟延残喘。 但是后者的选择不仅有全军覆灭的风险,还会导致辽东的妻儿老小和百万族人也将面临悲惨命运。 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皇太极抬头看向情绪有些低落地众将,声音沉稳道: “诸位,事已至此,多思无益,还是需要振作起来,应对接下来的大战。” “父皇,就算赢了眼前的战役又如何,就算征服了整个欧洲又如何?到头来,我满蒙将士还是逃脱不了灭亡的命运。”豪格嘴唇颤抖,激动说道。 皇太极忍住没有动怒,注视着自己的大儿子,反问道: “若是不继续征战又当如何?是直接与大明开战,还是率军撤离? 若是开战,我等可有丝毫胜算? 若是撤离,可有想过你的母亲,弟弟妹妹会有什么下场?” 豪格一时语塞,停顿片刻,咬牙发狠道: “就算死,也要死得轰轰烈烈,死得快意舒畅。 儿臣建议父皇放松部分军规,让勇士们能和克里米亚鞑靼军一样,能吃饱喝足,能尽情杀戮,能睡尽西方女人。 如此,就算最后不得善终,将士们也无怨无悔。” 听到这话,不少将领的眼中都闪过一丝光芒。 西征大半年之久,仅仅是“勿淫人妇女”这一条军纪,就让所有人都感到憋闷不已。 如今,尾随的白虎军团已然消失,头顶侦查的飞艇也撤离了,若能放宽这条军纪,不仅能解决那些悍勇兵卒的生理需求,还能大大提升士气。 另外,豪格提到的克里米亚汗国并未臣服,而是和满清建立了临时的同盟关系。 皇太极这么做,是基于几个方面的考虑。 其一,如今大军已经进入东欧,皇太极需要对方提供欧洲的情报。 其二,克里米亚是奥斯曼帝国的附属国。为了支持克里米亚牵制北方的俄国和波兰,奥斯曼给其提供了大量的火器和弹药。 行军至此,满清的火药已经耗尽,正需要补充。 其三,克里米亚独立自金帐汗国,保留了蒙古人彪悍的作战风格,其三万多鞑靼骑兵不仅作战勇猛,而且装备精良。 之前,皇太极觉得歼灭克里米亚有些得不偿失。 最后,克里米亚人素有劫掠人口和贩卖奴隶的习惯,与东欧各国结下了解不开的仇恨,和满清有着共同的敌人。 据传,上百年间,克里米亚鞑靼至少从俄国和波兰掳掠了三百万人卖到奥斯曼帝国为奴。 1572年,克里米亚攻克莫斯科后,更是一次性就掳走了十五万人。 最让东欧人咬牙切齿的是,克里米亚鞑靼最喜欢掳掠容貌娇美的白人女子,奸淫之后再将其当做奴隶卖掉。这也是豪格特意提到克里米亚人的原因。 闻言,和硕成亲王岳讬微微上前一步,沉声建议道: “陛下,关于是否要宽松军纪之事,暂且搁置一旁。 但不可否认的是,我军长途奔袭一万余里,的确已疲惫不堪,亟需休整。 此外,对于先前的战略布局,臣认为也有必要进行适当的调整。” 岳讬的话音刚落,便引来一阵鄙夷之声。然而,皇太极却并未在意,反而带着一丝鼓励的语气,温和询问道: “哦?成亲王有何高见?不妨细细道来。” 岳讬点了点头,随即走到营帐边悬挂的地图前,手指轻轻划过地图上的山川河流,缓缓分析道: “根据所获情报,我等即将面临的大敌乃是瑞典王国的里奥斯联军。 对于里奥斯而言,如今欧洲南北皆被围困,沿海又被封锁得密不透风。他想要突围而出,唯有向东挺进这一条路可走。 然而,东面北部地区气候日益寒冷,且多个重要据点已被我大明占领。东面中部地区,也即是我军的后方,亦是如此。 因此,臣斗胆推测,里奥斯联军若想要逃出这重重包围的牢笼,唯有从东南方向撕开口子,方能有一线生机。 虽然他们若穿越高加索山脉的峡谷进入亚洲,仍会遭遇我大明的其他军团,但臣相信,这样的消息里奥斯或许还未曾知晓。 所以,对我军而言,只需扼守住东南方向,便可将里奥斯联军困于死地。” 见皇太极微微动容,岳讬接着话题,从容说道: “微臣斗胆提议,我军防线可整体南迁二百里,于东岸扎营驻守。 在此期间,可派遣正蓝、镶蓝两旗,突袭克里米亚的都城巴赫奇萨赖及其贸易重镇喀法淘。 如此部署,既能让我军得以休整,又能从克里米亚手中夺取火器和弹药等急需物资。” 岳讬在“等”字上加重了语气,这让刚才鄙夷岳讬的众将领都是目光灼灼,脸上洋溢着喜色。 他们深知,喀法淘作为欧洲奴隶贸易的中心,那里不仅财富丰厚,更有着无数美貌的女奴。 据克亚米尔的使者所言,喀法淘的美女如云,各式佳丽应有尽有。 若能攻下此地,不仅可以缴获大量的女奴,更能以此作为奖赏,激励将士们奋勇杀敌,其效果恐怕比金银财宝还要来得更为显着。 至于道义之类的考量,在满清的将领们眼中,显然并不是首要考虑的因素。 皇太极之前与克里米亚结盟,也不过是为了避免节外生枝。然而,如今的局势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首先,满清的军队再也不用急于赶路,只需稳稳守住东边的防线即可。 其次,克里米亚的主力军已经深入平原腹地,此时正是端掉其老巢的绝佳时机。 最后,奥斯曼帝国已经被大明的军队打得元气大伤,根本无力驰援克里米亚。 再者说,克里米亚本就是从金帐汗国独立出来的邦国,从某种意义上讲,它理应成为大清的附属国。 然而,其国主巴哈杜尔却妄图与大清平起平坐,提出所谓的平等联盟条件,这早已让满清的将领们心生不满。 豪格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猛地站起身来,向皇太极请战道: “陛下,攻城之战与平原作战截然不同,正红、镶红两旗的火炮数量最为充沛。 再者说,蓝旗的兵马已深入平原进行侦察,若要撤回,恐怕需数日之久。 因此,儿臣恳请父皇将进攻克里米亚半岛的重任交予红旗军团。” 八旗军制的诞生,来源于女真人的狩猎习惯,其中黄旗为中军,也称之为“围底”。红旗和白旗是侧翼,称之为“围肩”。而蓝旗是机动部队,大部分时间用来迂回敌后,称之为“围端”。 按理说,这种非主线的作战任务,理应交由蓝旗军团承担,这也是岳讬先前建议的缘由。 然而,在场众人皆心知肚明,豪格请战背后的小心思。但不可否认的是,他所言也属事实。 皇太极沉默片刻,目光转而投向蓝旗军团的主帅济尔哈朗,问道: “郑亲王,对此你有何看法?” 济尔哈朗心中颇不是滋味,他同样渴望攻打克里米亚半岛,但他深知自己不能争。 一来,亲哥哥阿敏已逝,他在军中的势力已大不如前; 二来,豪格身为皇长子,太祖努尔哈赤的长孙,地位尊贵,而他并不属于努尔哈赤直系血脉,只是分支。若因争夺战功和女人而得罪豪格,实在是不明智之举。 思忖片刻后,他望向皇太极,恭敬地开口道: “一切但凭陛下圣裁。 只不过,微臣斗胆建议,可派遣一支军团渡河,在乞瓦城附近设下埋伏。 既然我们已决定对克里米亚动手,那么务必确保能够全歼回撤的鞑靼骑兵。” 第388章 三送佳丽 对于济尔哈朗的表态,皇太极颇为满意,他微微颔首: “那便依成亲王所奏,我军防线南撤二百里,于河东岸休整固守。 豪格,你带领红旗军团南下进攻克里米亚; 郑亲王,你则带领蓝旗军团在乞瓦设伏。 至于军纪,朕以为无需调整,尤其是不可肆意凌辱妇女。 俘获的女奴,便作为战功奖赏,统一进行分配。” 皇太极的命令一下,众将领虽仍觉不够尽兴,但已是大喜过望,纷纷行礼应诺。 岳讬眼珠一转,再次进言道: “陛下,大明只是严禁我等屠杀平民,却并未禁止征用平民。 如今白虎军团已撤,后方已无安置平民的队伍。一旦大战再起,势必生灵涂炭。 微臣斗胆建议,大军南撤之时,不妨将附近的村落百姓一同迁移。 如此,我等既未违背大明的规矩,又能获得足够的劳力修筑工事。 万一敌军来袭,也有足够的壮丁可用作消耗。” 心思敏捷的济尔哈朗立刻洞悉了岳讬的谋划,连忙附和道: “成亲王所言极是。白虎军团撤离后,我军后方空虚。若是敌军乔装混入流民队伍,迂回至我军后方发起攻击,后果将不堪设想。 此外,蓝旗的先锋队伍撤离平原腹地时,应当坚壁清野,以免粮草和平民落入敌手。” “好,就这么办。”皇太极微微颔首,稍作停顿后,沉声道: “传朕旨意,所有战略调整,必须在五日内完成。 调整完毕后,犒赏三军,为接下来的战役积蓄力量。 另外,蓝旗军团的部署也需在五日内妥善安排。红旗军团攻下克里米亚半岛后,只需将物资押解回营,在南边构筑防线,无需返回。” 众旗主闻言,纷纷跪地,行叩拜之礼,齐声应和:“嗻!” 待众将领散去,皇太极单独留下了岳讬。 二人围坐在火塘旁,继续着之前的话题。皇太极亲手为岳讬斟了杯热奶茶,眉宇间透露出几分忧虑: “朕近日心神不宁,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岳讬一脸惶恐,连忙道: “虽然我军稍显疲惫,但战力犹存,且沿途补充了不少兵力,扫荡欧洲应非难事。陛下何出此言?” 皇太极摆了摆手,眉头紧锁: “正因如此,我军战力未损,反有所增强,这才是真正令人担忧之处。” 岳讬闻言,略一思索,瞳孔猛地一缩,惊讶道: “陛下是担心大明会兔死狗烹?” “兔死狗烹,此乃必然。”皇太极叹了口气,稍作停顿,继续分析道,“朱琳泽对我等已起杀心,绝不会坐视我等壮大。 对他而言,满清大军与欧洲武装玉石俱焚,方为最佳结局。因此,无论我大胜或大败,皆无生机,唯有惨胜,方能有一线希望。” 岳讬惊惧之余,忍不住追问:“那陛下的意思是?” 皇太极端起茶杯,轻轻啜了口茶,无奈笑道: “打胜仗需知己知彼,险胜亦然。 大军即将休整,正是搜集情报的好时机。朕希望你能带领噶布什贤超哈深入欧洲腹地,将各路武装力量的情况摸清。” 噶布什贤超哈乃满清先锋军,犹如后世的侦察营或特种部队,武艺高强,战力超群。且在佛郎机火炮技师的培训下,通晓葡萄牙语和意大利语。 虽满蒙大军有五十余万之众,但噶布什贤超哈仅有一甲喇之兵,即一千五百人。 平日里,他们是皇太极的亲卫部队,战时则负责侦探取信、活拿贼兵、暗杀破坏等特殊军事行动。 岳讬虽赞同皇太极的想法,但仍提醒道: “陛下,满蒙族群样貌、行事与欧洲人迥异,战场之上尚可隐藏,但若深入欧洲腹地,恐怕损伤惨重。” 皇太极摆了摆手,面无表情: “军情与精锐性命相比,孰轻孰重,你应分得清楚。去吧。” “嗻!”岳讬行了一礼,后退几步,转身离开帅帐。 …… 接下来的数十天里,满清大军过得异常惬意。 首先,被里奥斯军团击溃的克里米亚鞑靼军,在乞瓦城落入友军埋伏,全军覆没。满清大军不仅获得了一万余骑兵装备,还掠夺了鞑靼军抢来的财物。 其次,第聂伯河中下游附近的市镇、村落被洗劫一空,数十万平民百姓被征作劳役,其中年轻女子则成了军队的战利品,用以奖赏有功将士。 最后,豪格带领红旗军团奇袭克里米亚半岛大获全胜,缴获物资无数,女奴五千余人。 虽天气寒冷,但物资充足,且只需防守以逸待劳,满蒙大军夜夜狂欢,肆意宣泄。 十二月中旬,第聂伯河封冻,冰面足以承受兵马过河。 此时,瑞典王国派遣的求和使团抵达满清大营。 此次瑞典使团诚意十足,不仅进献了近三百名肤白貌美的东欧佳丽,还开出了极为诱人的条件: 只要满清大军让开前往南方的通道,瑞典王国愿意将治下的四国领地全部进献给大清皇帝。 皇太极欣然接受了东欧佳丽,却拒绝了瑞典使团的要求,并斩杀了随行而来的瑞典使臣和护卫队。 本以为此举能激怒里奥斯,没想到数天后,瑞典又派了一支使团前来求和。 此次送来的东欧美女更多,超过五百名。大使苦苦求饶,希望大清皇帝网开一面,给瑞典联军留条活路。 皇太极的做法与第一次如出一辙,美女留下,使者和护卫斩杀。 似乎已走投无路,瑞典王国锲而不舍,在第二批使团覆灭后,又派出了第三批。 这批使团规模空前,但队伍中已无护卫和使者,除了进献的千名女子,其余皆是仆役和马夫,求和信笺也由仆役代为转交。 这种一而再再而三的委曲求全让满清将士起了轻视之心,皇太极没有斩杀仆役和马夫,而是把他们变成了奴隶,派往工事做苦力。 三次之后,瑞典王国再未派遣使团,对此,皇太极毫不在意,留下数名白俄罗斯女子自己享用外,其余皆赏给了除红旗军团以外的三旗将领。 之所以未封赏红旗军团,一因其防线距大本营较远,二因他们从克里米亚俘获的女奴中,隐匿了不少留作自用。 征途四年,元月,本是大军再次开拔之日,却异变突生,一场足以让满清大军覆灭的危机悄然降临。 第389章 逃出囚笼 经过一个月沉浸在女子的温柔乡中,满清大军中多位高级将领竟身患重病,纷纷卧榻不起。 他们的病症千奇百怪,有的开始大把大把地掉头发,有的浑身长满了玫瑰般的斑疹,还有的持续高烧不退,皮肤逐渐溃烂。 然而,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症状:肌肉无力、视力模糊、头痛欲裂,几乎完全丧失了战斗力。 更为糟糕的是,这场怪病并不仅限于高级将领,那些在西征早期立下赫赫战功、受到封赏的将领们,无论是元帅还是牛录额真,都纷纷中招,患病者比比皆是。 更为不幸的是,连皇太极也未能幸免。他仔细回想,立刻意识到了问题可能出在瑞典使团送来的那些女子身上。 皇太极当机立断,下令严禁将士们再与欧洲女子有任何亲密接触,并立即命令随行医官展开全面调查。 然而,就在调查刚刚开始,中军的火药库突然发生了爆炸,紧接着,粮仓、马厩、药材库也相继起火。 数万名被掳来做苦役的欧洲平民趁机发起了暴乱,整个大营顿时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 按理来说,中军坐拥正黄旗与镶黄旗两大精锐,总计十五万人马,即便是遭遇突如其来的变故,也应当能够稳住阵脚。 然而,令八旗军万万没想到的是,那些先前以美女进献的马夫与仆役,竟然战斗力强悍异常,并且还配备了威力巨大的手雷与步枪。 一时间,大军指挥系统陷入瘫痪,大营之内四处火光冲天,爆炸声此起彼伏,宛如人间炼狱。 再加上数万暴民有组织、有计划地四处砍杀报复,大清的中军大营火焰肆虐,浓烟滚滚,马匹受惊,四处奔逃,将大营笼罩在一片混沌之中。 尽管如此,八旗军毕竟是悍勇之兵,尤其是黄旗军团,更是八旗军中的精锐之师。 虽然队伍已经陷入混乱,但却并未溃散。在部分将领的号召下,士兵们开始迅速组织起抵抗。 这时,身体异常虚弱的皇太极也重新披上了战甲,在亲卫的簇拥下,一边往侧翼撤退,一边努力收拢队伍,试图挽回败局。 与此同时,河西岸二十五万凯赛军已严阵以待,马刀闪烁,士气如虹,只待一声令下,便冲锋陷阵。 高地上,里奥斯身披猩红大氅,端坐于雄壮战马之上,目光如炬,了望着河对岸的一举一动。 为了这场决战,里奥斯精心布局了一个多月。 他一方面静候中下游河流封冻的时机,另一方面也深知敌方良将众多,兵马强盛,即便是实施斩首行动,也未必能一战而定。 此外,凯赛达兵团在巴黎之战、斯德哥尔摩之战以及占领波兰立陶宛联邦的战役中,已经消耗了大量的子弹和手雷,这迫使里奥斯不得不另辟蹊径,思考新的战法和武器。 在里奥斯眼中,疾病无疑是最犀利的武器。 西方殖民者曾凭借天花病毒消灭了美洲数千万印第安人,而他也曾用天花炮弹迅速制服了北美的易洛魁联盟。 然而,经过深思熟虑,里奥斯并未选择天花炮弹,而是精挑细选了数千染了“法兰西病”(梅毒)的佳丽献给皇太极。 之所以做出这样的决定,原因有二。 其一,眼前的这些鞑靼人来自东方,里奥斯至今也无法确定他们与大明的关系,因此他不清楚对方是否已接种了大明生产的天花疫苗。 其二,欧洲这几十年里蔓延最厉害的就是“法兰西病”。 这种病传自法兰西宫廷,凭借着西方男女关系混乱,加上有“辛勤”的妓女帮着在军队传播。 到了十七世纪上半叶,欧洲无论是贵族、名流还是军官,染上“法兰西”病的人群比比皆是。 由于此病的主要症状之一就是掉发和脸部溃烂。为了掩饰丑陋的外表,欧洲的贵族,无论男女,都浓妆艳抹和戴上假发加以掩饰。 让人啼笑皆非的是,由于染上此病的人实在太多,特别是贵族很少有人幸免,所以这戴假发就成了欧洲贵族的标志,而“法兰西病”还被美化成了“贵族病”、“风流病”。 长期带军的里奥斯深知,越是作战彪悍的战士对性的渴望越是强烈,一旦停下征战,战士那好战的血液就会沸腾,就会迫不及待得想要找女人发泄。 于是乎,他精心策划了一出“三献佳丽”的戏码,风轻云淡间,就让满蒙几十万大军陷入了混乱。 望着河对岸熊熊燃烧的大火,在风中肆意蔓延,无情地将一座座帐篷、物资吞噬成灰烬。 喊杀声、惨叫声此起彼伏,响彻云霄,里奥斯那阴鸷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微笑。他缓缓抬起手臂,轻轻一挥,沉声道:“进攻!” 伴随着激昂的军乐,大地仿佛都在颤动,万马奔腾,雪漠飞扬,凯赛达二十五万大军兵分三路,如潮水般渡过第聂伯河,对已经陷入混乱的八旗军发起了冲锋。 眼看钢铁洪流像风暴一样席卷而去,统帅曼努埃尔迟疑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开口问道: “陛下,那最南边的鞑靼军,是否真的不予理会?据说他们已经洗劫了整个克里米亚的财富。” 沉默片刻,里奥斯还是摇了摇头: “明军已经占领了斯德哥尔摩,一旦他们挥师南下,我等将再也难以逃出这天地囚笼。 传令下去,尽快解决战斗,后面的路还很长,我们不能在此消耗太久。” 第聂伯河一战,满清三大军团被全面击溃,八旗军死伤惨重,十数万将士命丧沙场,固山额真以上级别的将领几乎全部战死。 这其中,还包括了满清皇帝皇太极、白旗军团统帅多尔衮以及蓝旗军团统帅济尔哈朗。 大获全胜的凯赛军并未乘胜追击,只是快速地打扫了战场后,便再次开拔,向着东南的大高加索山脉挺进。 高加索山脉横亘在黑海与里海之间,宛如一道天然的屏障,将南欧与北亚分隔开来。 这座山脉高拔险峻,地势复杂,是地中海通往黑海北岸和东欧平原的巨大阻隔。 可供通行的通道仅有两条,一条是山脉中段的达里尔峡谷,被誉为阿兰之门; 另一条则在黑海西岸,是山脉伸入里海的沉降地段,山海夹峙间形成了一些狭窄的走廊,这里便是着名的关隘打耳班,也被称为里海之门。 深谙用兵之道的里奥斯自然不会将所有的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他亲自率军十五万,长途奔袭,选择了黑海西岸的里海之门作为突破口;而由统帅曼努埃尔和他的父亲加斯帕尔率领的十万骑兵,走达里尔峡谷这条路线。 第390章 有仇必报 地中海东岸,贝鲁特港。 鲲鹏第二舰队,几十艘巨大的蒸汽战舰整齐地停泊在港口内,它们的船身闪耀着金属的光泽,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耀眼。 这些战舰的甲板上飘扬着一面面日月星红旗,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显得庄严而肃穆。 突然,一声悠长而深沉的汽笛声骤然响起,如同战鼓催征,划破了港口的宁静。 紧接着,一艘接一艘的战舰相继响起汽笛,长鸣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曲雄壮激昂的出征交响乐,回荡在港口上空。 与此同时,三十架小型浮空飞艇从战舰的甲板上缓缓升起,在朝霞满天的上空形成两支飞行中队。 在甲板上无数海军将士的欢呼声中,飞行中队排成雁形阵,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掠空而去。 这些小型浮空飞艇是专门为海军陆战队量身打造的利器,因其腹部架设了三挺威力巨大的转管机关炮“火神”而被命名为“金乌”。 虽然每艘“金乌”只能搭载七人的作战小队,但它们凭借凶猛的火力和卓越的高机动性,在战场上无往不胜,成为了海军陆战队执行特种作战任务的首选。 此次作战任务和往常不同,其规格高得吓人。其中第一中队由海军中将米雨真率领,目标里海之门。第二中队由陆军中将苟飞白率领,目标阿兰之门。 数日前,在接收到侦察大队发回的情报之后,米雨真和苟飞白分别给海军都督府和陆军都督府发出请战电报。 这两位难兄难弟曾经在北美吃过里奥斯的大亏,米雨真失去了多位战友不说,还丢掉了双腿。苟飞白也好不到哪里去,带去的两支连队,战损达到七成。 考虑到里奥斯是两人的心结,朱琳泽批准了二人的请战要求,并要求这一战的战况向全大明通报。 之所以这么做,朱琳泽是想让大明所有的子民和将士记住,大明不再是以前那个总爱遗忘历史的民族。 现在的大明是一个“有仇必报”的民族,不管时间过去多久,不管敌人远在何处,都要把血债讨回来。 对于作战结果,朱琳泽是丝毫不担心。虽然每支作战中队只有一个连的兵力,但是凭借现在的火力装备和高加索地区的险要地势,以一敌万并不难做到。 …… 高加索山脉中段,达里尔峡谷。 此峡谷地处卡兹别克峰东侧,长二百二十多公里,海拔多在三千米以上,最窄处只有几十米宽。 这里是欧洲和亚洲交贸易的主通道,是古丝绸之路的必经之路,由于其重要的战略位置,也是上千年来多个邦国不断征战的关键要冲。 数十年前,奥斯曼帝国击败了格鲁吉亚王国,成了这片区域的主宰。 可数月前,国都君士但丁堡被围,帝国驻扎在各地的重兵纷纷回撤救援,这其中也包括了驻守在达里尔峡谷的守军。 于是,苟飞白带领的突击中队,在未遇到任何干扰的情况下,就在峡谷的狭窄地带构筑了防御工事。 作为玄武军团的最高统帅,苟飞白已经好长时间没有亲自参加战斗了。 此时,他边擦拭着泛着寒光的转管机关炮,边喃喃自语道: “小六子、麻杆、柱子,哥哥今天来替你们报仇了。 一百七十二个兄弟的鲜血,我要凯赛达家族用十万人来偿还。” 闻言,周边的战士个个摩拳擦掌,眸光中跳动着复仇的火焰。 就在这时,背着步话机的通讯兵上前禀报道: “将军,西路的凯赛军已全部进入峡谷,他们的斥候小队距离此处不足三里。” 苟飞白眸光一动,沉稳下令道: “让‘金乌’把口袋扎紧了,若是放跑一个,老子去海军都督府参他们一本。” 通讯兵点了点头,顿了顿,接着问道: “‘金乌’第二中队发现离谷口不远处有八旗的军队在集结,是否要等待他们一起进入峡谷再发起攻击?” “还算有些血性,没被欧洲女人睡软了腿脚。”苟飞白咧嘴一笑,摆手说道: “不用管八旗军,命令“金乌”第二中队投放凝固汽油弹封住谷口,随即对凯赛军展开无差别扫射。” “遵命!”通讯兵敬了个军礼,转身离开。 苟飞白爬上战壕,高声喊道: “兄弟们,报仇雪恨的时候到了,一百对十万,你们怕不怕?” 此次带来的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其中四十人还跟着苟飞白打过密契尔山战役。 听到这话,战士们个个精神抖擞,梗着脖子喊道: “怕……怕番子不够杀!” “兔崽子!”苟飞白笑骂了一句,随即收敛了神情,肃然道: “凯赛军算是我大明的老对手了,这群恶贯满盈的畜生毫无人性,在美洲就用天花毒气弹残害了数十万百姓。 在米申谷、新尼德兰他们又用阴谋诡计害死了我们上千号兄弟。 我苟飞白,包括在这里的几十位兄弟,若不是命大,也早就死在了他们手里。 今天,清算的时候到了,告诉我,面对这些畜生,你们会心慈手软吗?” “不会……不会……” “有没有信心把他们全部斩杀在这峡谷里?” “杀……杀……杀……” 刹那间,上百号铁血男儿的喊杀声响彻山谷,久久回荡。 苟飞白眸光犀利地扫视全场,看着一张张斗志昂扬的面孔,满意地点了点头: “检查装备,准备战斗!” 苟飞白之所以要做战场动员,倒不是因为怕手下的战士怯战,而是怕他们到时杀得手软,不忍再下手。 一百战十万,这种古往今来都没有出现过的战役不仅意味着辉煌的荣耀,还意味着血流漂橹,尸骨如山。 战士也是人,杀十人谓之悍勇,杀百人谓之无敌,杀千人那就成了魔神。 若是不给他们一个必须全歼敌军的理由,杀到最后,人人都会害怕,都会胆寒。 数十分钟后,随着峡谷里的马蹄声起,百人的斥候队伍从拐角出现。 在发现谷口被设置了防御工事,可驻守人数不过上百时,斥候小队随即发起了冲锋。 就在他们冲到半途,还来不及抬枪射击的时候,守方高地两个阵地的十挺“火神”激光炮同时发出了咆哮声。 随着枪管极速旋转,每挺“火神”都仿佛是一个喷吐火舌的巨龙,将密集的子弹倾泻向敌方的阵型。 在转管机关炮的火力暴虐下,十秒后,前方的战场只剩下一堆碎肉,连具完整的尸体都找不到。 眼前的一幕就连大明的战士都惊呆了,他们虽然见识过“火神”的威力,可十挺火神同时咆哮带来的效果,还是首次见到。 一些战士脸色苍白,胃里一阵翻涌,可就在这时大地震动,从峡谷远传传来隐隐约约的机关炮扫射声。 苟飞白大吼一声: “敌军大军即将抵达,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杀光这般畜生!” 第391章 远远不够 没过多久,大批的欧洲骑兵便如同被驱赶的兽群,从峡谷的拐角处疯狂地涌出。 刹那间,马蹄声轰鸣,盔甲碰撞声清脆,恐惧的尖叫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片混乱的末日之景。 雪山之上,几艘浮空飞艇在盘旋中若隐若现,它们腹部的机关炮犹如一条条火红的长鞭,无情地抽打着峡谷中逃亡的大军,将他们的希望一点点击碎。 此时,关隘处的“火龙”再次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弹壳如同密集的雨点从机枪中抛出,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然后在空中散落,发出清脆而刺耳的撞击声。 在密集火力网的肆虐下,欧洲骑兵的盔甲和盾牌脆弱不堪,成批涌出的队伍犹如被收割的麦子般,一片片地倒下。 统帅曼努埃尔此刻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之中,大军的后方被熊熊的烈火封闭了退路,前方则是狂风骤雨般的火力阻击,头顶还有枪林弹雨倾泻而下。 若是在平原地带,他们或许还可以四散溃逃,但在这狭窄的山谷之中,已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最可怕的是,这十万大军本来就是来自各地收编的联军,军纪本来就不够严明。 在死亡阴影的笼罩下,人人丢盔弃甲,呼喊着逃命,很快就形成了踩踏。 曼努埃尔原先还率领了一个兵团的凯赛军护卫加斯帕尔。可没多久,队伍就被冲散,机关算尽的加斯帕尔摔落马下,被踩成了肉泥。 知道大势已去,已无力回天,曼努尔艾在万念俱灰中选择了饮弹自尽。 明军阵地前的几百米处,很快就堆起了尸山。可后方溃逃的欧洲联军纷纷放弃战马,翻爬尸山,一批又一批的涌出。 峡谷之中,机关炮的火舌交叉成网状,不断舔舐着冲上前来的溃军。在哭爹喊娘声中,把他们变成了尸山的一部分。 阿兰之门,这个曾经被视为逃出生天的希望之门,此刻却成了吞噬这些曾经在欧洲高高在上、视平民如草芥的骑士的地狱之门。 地狱之门的入口,豪格凝视着峡谷中熊熊燃烧的火焰和雪山之巅挥舞着“长鞭”的浮空飞艇,他脸上的愤恨逐渐凝固,转而化作了无尽的恐惧。 二十多天前,在接到中军大营被偷袭的急报后,他率领红旗军团连夜疾驰百里,前去救援。 然而,当他抵达乞瓦的河对岸时,映入眼帘的却是漫山遍野的尸体和四处丢弃、被践踏的军旗。 父皇战死沙场,亲王级别的将领除了他和外出搜集情报的岳讬之外,已全部捐躯。 此外,固山额真级别的高级将领也损失惨重,黄、白、蓝三大军团的士卒死的死、逃的逃,最后能重新集结起来的溃军不足十五万。 要知道,这三大军团原本拥有四十五万兵马,这一战失利,直接导致满蒙八旗折损大半。 所幸的是,皇太极之前已派遣亲信将传国玉玺送出,并留下了让豪格即位的口谕。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豪格内心五味杂陈,不知该痛哭还是该欢喜。就在他陷入迷茫之际,成亲王岳讬及时赶到。 在岳讬的张罗下,残余的二十五万满清将士拥立豪格为皇。 在草草办理了丧葬和继位仪式后,豪格率领大军追击瑞典联军,誓要将里奥斯挫骨扬灰,以报弑父之仇。 从理智的角度考量,岳讬本不同意豪格的决定,但如此深仇大恨若不报复,豪格的确难以向满蒙将士交代。 为了提高新皇的声望,也为了提振大军的士气,岳讬只能跟随南下,追击敌军。 然而,此刻看到谷口那震撼人心的一幕,岳讬连忙策马来到豪格身边,开口建议: “陛下,天朝已经替我等歼灭了里奥斯的西路军,估计东路军的下场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微臣斗胆,还请陛下尽快折返西进,以完成先皇的遗愿,同时也给天朝一个圆满的交代。” 就在豪格犹豫不决之际,新任正红旗旗主萨哈廉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也开口规劝道: “陛下,天朝神兵之所以在我大军进入峡谷之前投放‘天火’,就是想让我等放弃对里奥斯军团的追击,进而重返欧洲战场。 若是执迷不悟,继续追击里奥斯的东路军,就算最后能报得血仇,恐怕也会触怒天朝,其后果不堪设想啊!” 此话一出,边上的诸位重臣也纷纷点头附和,建议豪格尽快折返。 满清的诸将虽然悍勇,但并不愚蠢。他们都知道,当下最重要的不是报仇雪恨,而是完成对大明的承诺。 加上岳讬之前带回的情报显示,如今的欧洲虽然山头林立,但真正可堪一战的只有位于西欧的马耳他骑士团。 柿子自然要找软的捏,若是现在去追击里奥斯的东路军,就算灭了对方,就算明军没有出手惩戒,可战力大损之后,又拿什么来完成对大明的承诺? 望着峡谷中熊熊燃烧的烈火和遮天蔽日的黑烟,豪格的脸颊不禁微微抽搐。 片刻之后,他猛地拨转马头,环视着身后的大军,高声喊道: “西方人用歹毒的诡计所犯下的罪孽,如今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但……这还远远不够! 众将听令,随我挺进欧洲,烧光他们的房舍,抢光他们的财产!只要手持武器者,哪怕只是拿着一把菜刀,也全部斩尽杀绝,一个不留!” “烧光……抢光……杀光!”紧接着,满清大军传出了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声音此起彼伏,直冲云霄。 …… 高加索山脉东麓,静静地躺着世界上最大的咸水湖——里海,亦称哈扎尔海。 尽管它名为海,却实则是一个广袤无垠的内陆咸水湖。 之所以得此“海”名,皆因其南北纵贯约1200公里,东西横跨320公里,湖面之广阔,竟达38万平方公里之巨。 在那绵延不绝、千里迢迢的大湖西岸,高加索山脉的沉降地带宛如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造就了一条贯穿亚欧大陆的交通枢纽——打耳班通道。 这条通道,因其独特的地理位置,自古以来便是南来北往商贾的必经之地,更是兵家必争的战略要冲。 数百年前,蒙古大军第一次西征时,统军大将哲别便是借此通道,穿越高加索山,挺进顿河流域,最终横扫了整个莫斯科大公国。 数月之前,玄武军团在击溃了波斯第三帝国的铁骑之后,乘胜追击,派遣了一个精锐的旅级部队北上。 他们势如破竹,歼灭了波斯帝国的附属国巴库汗国,进而占据了打耳班通道的南段要地,并在历史悠久的巴库城驻扎下来。 之所以有这个部署,倒不是张豹预先料到了里奥斯兵团会从这里南下,而是古籍有记载,自公元十世纪开始,巴库城就开始挖井汲油,这里的地下有着异常丰富而且又容易开采的油田。 第392章 征战落幕 如今,飞艇凭借其卓越的机动性和强大的运载能力,已然成为大明军事行动和重要物资运输的首选交通工具。 为了确保燃油的及时补给,舰队均配备了专业的燃油补给船。 与此同时,大都督府参谋部与能源部携手,依据“十面张网”的战略布局,精心编织了一张覆盖全球的能源开发网络。 在这张网络中,诸如西西里岛、加利西亚、巴库城等富含地表油田的区域,被列为了首批占领和开发的目标。 米雨真所率飞行中队于巴库城稍作休整后,在向 82 旅详尽了解打耳班通道状况后,旋即再度启航,朝北挺进。 次日,突击队仿若天降雄狮,轻而易举地击溃了盘踞在打耳班古堡的数百波斯守军,并迅速重新部署了防线。 与狭窄的达里尔峡谷截然不同,打耳班通道这条沿海走廊显得更为宽敞。其最窄处也有三公里之宽,而最宽处更是达到了五六公里之广。 米雨真之所以没有从82旅抽调更多兵力,而是仅带着不足三百人的精锐北上,其原因便在于横亘在南北之间的那座坚不可摧的打耳班要塞。 这座要塞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公元一世纪,那时阿拉伯人为了抵御北方游牧民族的侵袭,便在此地修建了这座军事要塞。 历经一千五百多年的风雨沧桑,打耳班城虽然几经易主,但这座要塞却始终屹立不倒,且不断得到修缮和加固。 如今,这座要塞的主体部分由城堡和城墙构成,它们全部由巨石砌成,异常坚固。 城堡位于西部的山丘之上,而东西两道城墙则从山丘向东延伸至海中,其雄伟壮观的景象,颇有几分中国山海关的神韵。 拥有如此坚固的要塞,米雨真根本无需动用要塞内那些老旧的火炮。 他只需将十五挺“火神”机关炮沿着要塞防御体系一字排开,便足以抵挡里奥斯东路军的千军万马。更何况,他手中还掌握着十五艘满载弹药的浮空飞艇。 做完防御部署后,米雨真把要塞指挥权交给了广子楠,自己带着十二艘浮空飞艇继续北上。 北上的目的有两个,一个自然就是驱赶“兽群”,另一个就是防止里奥斯逃往里海的众多岛屿。 历史上蒙古大军第一次西征,经过打耳班通道攻打花剌子模时,其国王穆罕默德就是逃到了里海的岛屿上而躲过了追杀,米雨真当然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当这张狩猎的大网铺开之后,里奥斯的东路军的结局已然注定。 尽管里奥斯拥有十五万精锐骑兵,尽管沿海走廊宽阔平坦有利于骑兵作战,但在大明的超时代火器和空军面前,这一切都显得那么苍白。 在接下来的数日里,十艘“金乌”浮空飞艇宛如牧羊犬,在里奥斯军队的后方挥舞着“火鞭”,驱赶着“兽群”向南逃窜。 米雨真、潜乐、罗璧等曾在新阿姆斯特丹遭埋伏致残的老兄弟们,分坐在两艘飞艇之上。他们手持狙击步枪,朝着下方奔逃的敌军,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相同的动作: 瞄准、开枪、击毙!拉动枪栓,弹壳弹出,推动枪击闭锁枪膛,瞄准、开枪、击毙!拉动枪栓…… 望着凯赛军抱头鼠窜的模样,回想起在新阿姆斯特丹备受折磨的日日夜夜,回忆着盘良、呼延映冬、沐洽、骆飞星等牺牲战友的面容,扣动扳机间,米雨真已经泪流满面: “兄弟们,团长让我来为你们报仇了,你们看到了吗……” 征途四年,元月底,欧洲最强军事力量——里奥斯军团尽遭覆灭。 四月,豪格率领的八旗军与保罗率领的马耳他骑士团于西欧平原展开决战。 八旗军虽具兵力优势,然保罗占据地利之便,且有众多天主信徒相助,双方总计四十余万兵力,鏖战半月,终以八旗军惨胜收场。 这一战后,欧洲再无骑士,而满清八旗同样损失惨重,皇帝豪格被弩车射死,岳讬、萨哈廉、图尔格、图赖、索尼等高级将领也全部阵亡。 杀红眼的满族大将鳌拜率领三万残军渡过英吉利海峡,在米德兰平原歼灭了数千教皇军之后,砍下了乌尔班八世的头颅。 悲催的是,被愤怒和胜利冲昏头脑的鳌拜下令对米德兰平原的多个城池进行屠城,其中就包括了伯明翰、考文垂、莱斯特等大型城市。 为此,大明出兵英格兰进行武装干涉,于德比城击溃大清余部,并将鳌拜等数十位将领当众处斩。 事后,明廷遣军舰将一万余满蒙士兵押送回辽东,自此,世间再无大清。 只不过,大明皇帝朱琳泽遵守了承诺,不仅放过了满蒙贵族的后裔,还让两族加入了中华民族,让其族人获得了和汉人同等的社会待遇。 而此时的欧洲,由于经历了二十余年的宗教战争和这一年多来的经济危机、战乱和瘟疫,人口已经从十七世纪初的六千多万,下降到了如今的一千多万。 对此,大明秉持人道主义精神,派遣众多队伍前往进行医疗救治与灾后重建。 除此之外,先知天主教大主教哈维入驻教皇国的梵蒂冈,成了新一任的教皇,而教皇国成了欧洲现今的唯一主宰。 之后,明廷和教皇国签订了《欧明边界协议》,确定欧洲的疆域为莱茵河、阿尔卑斯山、亚平宁半岛以西的区域。 这些区域中,涵盖了原西班牙所在的伊比利亚半岛、原英格兰王国的大不列颠岛、原法兰西王国疆域和诸多公国所在的亚平宁半岛。 除此之外的陆地、海域、天空,乃至地中海中诸多海岛,皆为大明疆土。 哈维顿时有种被抛弃的感觉,数次请明军发电报给朱琳泽,希望整个欧洲并入大明版图。 但是这一请求却是被朱琳泽拒绝。朱琳泽希望哈维保持初心,充分发挥方济各会清贫节欲的苦行僧精神。对腐败教廷进行彻底改革的同时,把如今的欧洲打造成天主教徒的人间乐土。 征途四年,八月。 全球各大洲的征战基本落下帷幕,大明的疆域确定了最终的格局,而朱琳泽对于世界新秩序的构建才刚刚开始。 第393章 宏愿和蓝图 皓月当空,繁星璀璨,静静地洒下似霜般的清辉,将大明都城笼罩在一层静谧的光辉之中。 灯火在城中摇曳,恰似点点星辰坠落,与天上的星光遥相呼应,共同勾勒出一幅繁华的画卷。 今日恰逢中秋佳节,京城四处弥漫着节日的喜庆。街道两旁彩旗飘扬,路上人来人往,车如流水马如龙,繁忙异常,展现出一派繁荣昌盛之象。 在紫禁城的东侧不远处,一座高耸入云的高台巍然屹立,成为了京城中一道独特的地标性景观。 这座高台名为观星台,其历史可追溯到元朝,由天文学家郭守敬所建,原名为司天台。 一年前,建设部奉旨对其进行重建,并将其打造成为了当今世界上最大的天文台。 天文台占地广阔,达三百亩之巨,四周被高墙环绕。内部庭院布局严谨,分为西路、中路和东路三条轴线,错落有致。 建筑群中,高耸的观星台尤为引人注目,此外还有紫微殿、晷影堂、东西耳房等建筑错落有致,共同构成了这座雄伟的天文台。 观星台高达六十余米,其设计巧妙,上窄下宽,由坚固的钢筋水泥浇铸而成。 台顶平坦开阔,南、西、北三面分别放置着赤道经纬仪、黄道经纬仪、地平经仪、象限仪等精密的天文仪器,而东面则安置着两台口径达八米的超大型天文望远镜,显得肃穆而神秘。 令人称奇的是,在台顶的中央,竟然停放着一艘巨大的帆船。 这艘帆船原名为“康塞普西翁号”,后来更名为“漳州号”,它曾载着朱琳泽等人首次跨越太平洋,见证了那段波澜壮阔的航海历程,也见证了大明的再次崛起。 天文台平日里乃是钦天监的办公之所,但今日却别有一番景象。 朱琳泽在此大摆宴席,举办了一场盛大的中秋晚宴。帆船上早已去除了风帆、索具等航海用具,取而代之的是挂满了五彩斑斓的彩灯和迎风飘扬的日月星红旗。 前桅下的艏楼甲板被精心布置成了舞台,而中桅、后桅之下则摆放着数桌宴席,受邀来参加宴会的宾客们皆已落座,期间欢声笑语不断。 宾客之中,除了十二位大真人、当朝的内阁阁老、各部尚书之外,更多却是最初就跟随朱琳泽的功勋卓着之辈。 这些人中,有张顺慈、张豹、冷秉三兄弟、‘十八义士’、‘七侠女’、陈舒两兄弟等等。 这些人从全球各地汇聚到这里,可以说是颇为不易。不少上了这马尼拉帆船就忍不住唏嘘感慨,一时间,问候声、谈笑声、激动痛哭声此起彼伏。 艉楼甲板上,一张超大的圆桌摆放得恰到好处,身着帝王常服的朱琳泽端坐上首,张顺慈、傅山等一众重臣则紧紧围绕其周围依次落座。 在庄重地敬天、敬地、敬逝去的兄弟之后,中秋晚宴终于拉开了序幕。 随着五彩斑斓的礼花在空中绽放,悠扬的丝竹之声也随之响起。 艏楼舞台上,光影交错间,一场场精彩的节目逐一呈现在众人眼前。甲板上,宾客们品尝着美味佳肴,欣赏着精彩表演,同时畅谈着往昔岁月,一片欢快祥和的氛围弥漫开来。 表演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才缓缓落下帷幕,而此时众人也已酒足饭饱,心满意足。侍女们动作麻利地撤去了酒席,又端上了各式各样的月饼等糕点和香茗供宾客享用。 此时,面色略带一些潮红的朱琳泽缓缓起身,各位大臣官员知道皇帝要发话了,个个都噤声不再言语,场面随之安静下来。 朱琳泽抬头看了一眼皓月之下的日月星红旗,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数年前,也是在这马尼拉帆船上,朕曾经说过要让这红旗之上布满两百颗星辰,可如今这红旗之上的星辰之数已经达到三百六十五颗。 左丞相戏言,说朕不愿意收了欧洲和倭国,是为了凑够三百六十五颗星辰,让这江山成为天然的周天星斗大阵,从而护佑大明的江山万古长青。” 闻言,满场欢笑,议论纷纷之余,众人表情各异,有的惊讶,有的恍然大悟,有的笑而不语。 朱琳泽按了按手,等场面安静下来,才接着话题继续: “当然,这是左相的戏言,诸位不必当真。 在朕看来,天下没有攻不破的堡垒,也没有打不开的阵法,要想万古长青,只有不断地扩张、扩张、再扩张。 一个民族如果失去了勇往直前的锐气,就会陷入安逸,而安逸是滋生腐败和堕落的温床,也是激发内部矛盾的乐土。 朕以为,没有扩张之心,就是一个国家和民族走向分裂和衰亡的开始,秦、汉、唐、宋、元如此,我大明之前也是如此。” 剑眉星目的冷秉略一思量,抱拳行礼道: “陛下教诲我等永不敢忘,可如今天下大定,除了欧洲和倭国,能扩张的疆域已经有限,又要往何处扩张?” 朱琳泽微微颔首,看向目光灼灼的众人,继续说道: “‘扩张’一词语义丰富,既有广度,也有深度;既有内涵,也有外延。 广度自然是对那些不属于我们的未知领域进行开拓,从而扩展我们的生存空间,让物质富足,生活美好。 而领域则包括诸多内容,既有狭义上的领土、领海、领空,也有广义上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的各个分支。 就拿领土来说,若是我们觉得已无处开拓,那可以说是大错特错,要知道我们所在的领土不过是这浩渺宇宙中的一粒尘埃,甚至连尘埃都算不上。” 说着,朱琳泽把目光投向冷秉,笑问道: “刚才你用天文望远镜看到了什么?” 冷秉一愣,他抬头看了眼悬挂在天上的皓月,顿时明白了什么,支吾道: “陛下的意思是……飞天?” 此话一出,众人似乎明白过来,因为不少人上观星台,都去参观了各种天文仪器,有些还通过望远镜看到了诸多的星辰和环山遍布的月球。 朱琳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着桅杆上的日月星红旗,抬高嗓音说道: “朕希望这日月星红旗上的‘星’不仅仅代表一个行省,而是能代表一个星球,甚至是代表一个星域! 虽然我们现在的科技尚显落后,可能要一百年,三百年甚至更久才能走出地球,步入太空。 但是这一步必须要走,也必须走通!” 他的声音激昂而坚定,诉说着心中的宏愿和蓝图: “诸位试想,这浩渺而未知的宇宙和数百年未开拓的地球何其相似。 欧洲人不断发展航海技术,提前扩张到了美洲,最终带来了贸易的繁荣、经济的飞跃和科技的快速发展。 而我大明曾实行‘不许寸板下海’的海禁政策,其结果就是差点覆灭。 所以,朕一直认为扩张是民族和国家发展的核心,而地球上的大航海只不过是星际大航海的序幕罢了。 也就是说,我等现在所做的事情,也不过是千万里征途的第一步!” 见朱琳泽投来目光,徐铭轩心领神会,他从公文包中取出材料,沉凝而读: “自随陛下征战以来,经扩张所获疆域达三百余行省,可耕土地八亿公顷,获白银十二亿两,黄金九千八百万两,粗钢三亿五千万吨,煤炭三十二亿吨,石油…… 在此情形下,今大明本土已实现基础层面教育、医疗、住房全免费,百姓平均年收入可达二十银元(相当十六两白银,待遇堪比崇祯期从六品官员年俸)。 此外,七十岁以上老人,每户人家所出第三子及以上,皆由朝廷财政供养。 现今本土多条铁路已开通,贯穿欧亚大陆、北美、南美的多条铁路亦在兴建。 待陆路交通网建成,全球贸易一体化进程必将大幅提速,如今大明本土之优渥生活,其他区域百姓,不久亦将得享。” 第394章 废除帝位世袭 得益于方以智等人发明的电子管计算机,如今大明的计算能力已经得到了质的飞跃。 虽然现在的计算机每秒钟只能计算五六千次,但是已经能满足大明在人口、军事、经济、贸易方面的基本计算需求。 这也是徐铭轩可以拿出那么多精确数字的原因。 望着失去表情管理能力的众人,朱琳泽满意地笑了笑,接着说道: “诸位不要以为刚才所说的资源很多,其实我等脚下的地球只是太阳系中的八大行星之一,而太阳系也仅仅是银河系中四千亿个恒星系中微不足道的一个。 那么,银河系又是否是宇宙的全部呢?答案是否定的! 在浩渺无垠的宇宙中,像银河系这样的星系至少有上千亿个。 更为关键的是,如今的宇宙仍在不断地膨胀、扩张,不断孕育出新的星系。” 说到这里,朱琳泽的目光转向了气质儒雅的傅山,询问道: “左相可还记得那圣杯中所显现的第一幅画面?” 多年前,朱琳泽与傅山曾共同发现,那装满葡萄酒的圣杯在月光下竟能显现出各式各样的画面,这些画面无一不展现着超越时代的科技。 而在所有的画面中,第一幅便是末日场景图,图的末尾还附有一句神秘的预言: “光明源于黑暗,黑暗孕育光明。当世界走到尽头,一切都将毁灭,唯有方舟能带来新生。” 尽管圣杯中所呈现的信息早已被复刻出来,并成为了道教如今的科技宝典之一的《圣杯启示录》,但其中所蕴含的奥秘依然有很多未被破解。 傅山闻言,眸光一滞,沉吟了片刻后,诧异地问道: “陛下的意思是,在这宇宙之中还有其他人类存在,且他们曾经到访过地球?” 朱琳泽轻轻摇了摇头,坦然地说道: “对于这一切,朕同样心中存疑,不过朕有两个猜测。 其一,地球拥有着几十亿年的漫长历史,在这漫长的岁月中,或许曾孕育出极度发达的文明,而这些文明最终或覆灭,或远走他乡,而我们如今所见到的这些信息,或许正是他们遗留下来的痕迹。 其二,正如左相所言,这些信息或许是外星文明所带来的,就如同昔日的郑和下西洋,将中原的文明播撒至世界各地一般。” 提及郑和下西洋,在场众人的心中皆是一阵揪心,暗自思量,若是郑和当年怀有扩张之志,大明或许早已一统全球。 就在这时,黄宗羲的瞳孔猛地一缩,忍不住开口说道: “陛下,若是这宇宙中真的存在着类似西班牙、葡萄牙等西方殖民者一般的外星生命,且他们的科技水平远远超越我们,那岂不是意味着印第安人曾经的悲惨遭遇将会在我们的身上重演?” 闻言,朱琳泽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了上一世某个科幻作家所提出的“黑暗森林法则”,他微微点了点头,神色凝重道: “诸位皆知,能量与物质皆是守恒的,我们多获取一分,就意味着别人会少获取一分。 因此,无论是为了大明自身的发展,还是为了避免中华文明的覆灭,我们都必须冲出地球,永远保持着一颗扩张之心,永远不忘壮大自身。” 无论是个人还是民族,一旦失去了目标,便会失去前进的动力,这是一件极为可怕的事情。 在天下大定之际,朱琳泽为中华一族提出了一个绚烂无比且宏伟至极的目标,这个目标如同黑暗中的灯塔一般,将会指引着一代又一代人奋勇开拓,不断前行。 船上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沉寂,众人纷纷仰望星空,眼眸中闪烁着兴奋与憧憬的光芒。片刻之后,观星台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与呐喊: “永远扩张……永远壮大……吾皇万岁……” 欢呼声久久之后才渐渐平歇,朱琳泽话音又起: “除了要仰望星空,追求梦想,我们还需要脚踏实地,勤勉务实。 虽然疆域已经初定,但是无论是在行政治理,还是在诸多领域的研究都是刚刚起步,对此,我等不能懈怠。 当然,在不断发展生产力的同时,我等也需要重新梳理一下生产关系。 朕今天召集诸位来,就是想宣布一个消息: 从征途五年开始,帝位不再世袭,而采取选举制。” 此话犹如晴天霹雳炸响,震得在场的诸位头晕目眩,瞠目结舌。 虽然朱琳泽以前放出过类似的口风,但谁也没当回事,因为历史上听说过功成身退的良臣名将,还鲜有功成身退的皇帝。 “陛下,万万不可呀!”张顺慈颤抖着起身,满脸着急: “这大明是天下人的大明,可也是朱家的大明。 若是没有太祖皇帝驱逐鞑虏,若是没有陛下力挽狂澜,这天下的百姓又如何能过上安居乐业的日子。 若是废除帝位世袭,怎么对得起朱家先祖,又如何对得起陛下这么多年的辛劳?” 朱琳泽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 “娘舅,太祖创下的基业在朕即位以前就耗尽了,至于朕打下的江山,正是因为珍惜,所以才要改变。” 而早已知晓朱琳泽想法的傅山,则叹了口气,起身行礼道: “为天下苍生计,为大明千秋万代计,还请陛下三思!” 此时,船上所有人纷纷跪地,伏地祈求: “没有陛下,就没有我等,就没有大明的盛世繁华。请陛下收回成命!” “这是做什么?”朱琳泽面色不悦,沉默片刻,缓和了语气,徐徐解释道: “方才朕提及,宇宙浩瀚无垠,我中华一族在其面前犹如沧海一粟。 若无一个永远年轻、永远充满斗志的朝廷引领,如今的大明亦难逃三百年兴衰之循环。 人力有穷尽时,无论帝王多么英明神武、廉洁自律,终将老去,秦皇汉武如此,朕亦如是。 待到朕与诸位王公大臣百年之后,面对巨大的权力与安逸的物质条件,子孙中出现不肖之辈亦是必然。 正因如此,朕先前已废除爵位世袭制,而今,帝位世袭制亦当废除。” 就在众臣还要劝说之时,五官立体,面容精致,身穿华服的尼莫起身,环视众人,语气清冷道: “娘舅,以及诸位大人,陛下自十五岁开始就为了国家和民族呕心沥血,至今已有六载。 这两千多个日日夜夜,诸位尚有休沐日,可陛下不是忙于军事,就是忙于政事,要么就一头扎在科研里,他可有休息过一天?” 众人望着年仅二十一岁的朱琳泽,鬓角已现斑白,心中不禁涌起一阵酸楚。 傅山惭愧道: “娘娘教训的是,皆是臣等无能,未能为陛下分担更多。 然而,今非昔比,如今我大明科技突飞猛进,能臣良将辈出,假以时日,定能助陛下减轻负担,让陛下得以片刻放松,因此,废除帝位世袭制似无必要。” “先生误会了。”尼莫摇了摇头,瞟了一眼朱琳泽,心疼道: “陛下此生怕是都不会有丝毫懈怠,犹如昔日太祖一般。 然而,太祖仅有一位,其后除成祖外,又有几位能称得上雄才大略、励精图治的大帝? 陛下废除帝位世袭,而采用选举制,并非为了能够轻松些许,而是为了确保我中华一族不会出现皇权固化,不会因为后世子孙怠政而乱了社稷,毁了江山。 陛下希望每一位被选举出来的皇帝都是精力充沛、雄才大略,为了民族强大而努力之人。” 第395章 中秋大辩论 吉拉尼莫这么一解释,不少大臣心里顿时安心不少,朱琳泽想要废除的是帝王世袭制,而不是帝制,更不是退位。 如今的朱琳泽正值盛年,凭借他的威望和能力,哪怕就是竞选,恐怕也没有人能与其争锋。 也就是说,朱琳泽只是断了朱家子孙仅凭出生就躺赢的可能。 在众人之中,显得尤为焦虑的就是袁天赦,他不断地给自己的侄女使眼色,希望袁有容可以出来哭天抹泪,劝朱琳泽改变主意。 毕竟,虽然尼莫与袁有容同为皇后,但袁有容出身中原,且拥有白虎军团的支持,若她日后诞下男婴,成为太子的可能性极大。 面对伯父那急切而满怀期望的目光,端庄娴静的袁有容徐徐站起,声音清脆道: “依常理而言,最不愿见到帝位世袭制被废止的,理应是本宫与姐姐。 本宫身为女子,自然期望自己的子嗣能如他父亲一般,登上那至高之位,引领国家和民族建立不朽之功勋。 然而,在研读古今中外之史籍后,本宫方才明白,王朝与企业之本质实则并无差异。 若欲使一个企业繁荣兴盛,使员工过上幸福美满之生活,就需要持续地创新与开拓。 同理,皇帝作为一国之君,恰似一家公司之领袖。若世袭之皇帝昏聩无能,沉溺于逸乐之中,又何以引领国家前行? 然而,仅靠教育欲培养出一代又一代卓越之皇帝,此无疑是异想天开。盖因未曾经历世间磨难,又岂能体谅民生之艰难? 正缘于此,西方世界为规避世袭制所带来之弊端,发明了选举制。 他们通过选举,不仅遴选出合适之领袖,而且还择取了该领袖最为胜任之人生阶段来为国家效力。 也正因如此,西方众多之殖民地皆由企业率先开拓,并由企业维持运营。诸如荷兰东印度公司、马萨诸塞海湾公司等。 众所周知,若无强大之民族,便无国;无国,便无家,又何来皇室? 故而,本宫坚决拥护陛下之决定,废除帝位世袭制,采用选举制,以确保我中华一族得以恒久发展,永葆昌盛繁荣。” 袁有容那惊才绝艳的一番言论,令在场的不少官员频频点头,就连一向博学的傅山也忍不住向她投去了赞赏的目光。 鸿胪寺卿黄道周沉吟片刻,缓缓出列,面容肃然道: “请恕老臣无礼,贞穆皇后所推崇的选举制,并非解决世袭制弊端的万全之策。” 袁有容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轻轻抬手:“黄大人有何高见,本宫愿闻其详。” 黄道周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中带着一丝沧桑与坚定: “诸位大人当知,选举制非西方企业所独有,实乃古已有之。 如古希腊之城邦选举制、天主教之教皇选举制、神圣罗马帝国之选帝制,及波兰立陶宛联邦之王选举制。 然,古希腊早已灭亡,天主教被先知天主教取代,神圣罗马帝国四分五裂,波兰立陶宛联邦不堪一击,整个西方都被我大明征服,这又如何能够证明选举制优于世袭制? 反观泱泱中华,数千年来,虽历朝代更迭,然文明之传承未尝断绝。 此传承延续之因一者,乃我等谨遵‘三纲五常’,重‘君为臣纲’。 若帝位不固,尊卑无分,人人皆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则李自成、张献忠之徒将接踵而至,届时社稷动荡,吾大明之江山社稷岂能长盛不衰?” 在朱琳泽的影响下,“博采众家之长”的思想深入人心,加上有‘西方研究所’的成果,以及大量西方的典籍运往中原,如今的大明,通晓西方历史的学者不在少数。 鸿胪寺(外交部)原本是主掌外宾、朝会仪节之事的官署,可现在的天下只有大明一个帝国,黄道周这鸿胪寺卿就变得无比悠闲。 无聊之下,他就把朱琳泽曾经建立的“西方研究所”要了过来,所以,现在要和这位老学究引经据典,将其驳倒,并不容易。 袁有容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下意识地看向了朱琳泽,歉意道: “臣妾学识自然比不上石斋先生,对此还需要陛下解惑。” “诸位都坐吧。”朱琳泽按了按手,等众臣重新落座,才接过话题,淡笑开口: “既然诸位已经谈及了西方的选举制,那朕便与诸位共同探讨一二。 石斋先生所提及的希腊城邦、天主教、神罗帝国以及波立联邦等文明的衰亡,其实并非选举制本身之过,而是他们的选举制已然变质。 就拿神罗帝国来说吧,他们选举皇帝的方式仅限于七个选帝侯之中,而这七个选帝侯又都是世袭的公爵。 更为严重的是,其中的哈布斯堡家族通过各种手段,如联姻、暗杀、谋略等,操控了选举制,使得他们家族垄断了帝位长达两百多年之久。也正是在这两百多年间,神罗帝国迅速衰败。 至于希腊城邦的选举制、天主教的教皇选举制等,情况也大多如此。 由此可见,西方之前的选举制不过是挂羊头卖狗肉,其阶级固化依旧严重,核心利益依然牢牢掌握在少数家族手中。” 听到这里,黄道周本欲反驳,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言辞,顿了顿,他仍是不甘心地问道: “陛下,且不论皇位传承,单就这朝堂之上因权力之争而引发的党争,便已屡见不鲜。 数年前,信王(崇祯皇帝)为防朝臣内斗,竟以抓阄之法选任内阁大臣,缘由无非是争权之心过于炽热。 而今,陛下竟欲使这至高无上之皇位,亦可通过选举产生,如此,天下岂能安宁?” 闻言,大理寺卿钱龙锡的老脸不禁微微一红。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恭敬地行了一礼,开口说道: “当年微臣正是在那场‘枚卜大典’中被抽中,从礼部侍郎一跃成为了内阁大臣。 也因此,微臣遭到了周延儒和温体仁的嫉恨,最终被他们陷害入狱,甚至还连累了袁督师。” 钱龙锡这番现身说法极具杀伤力,原本还对选举制抱有认同态度的官员们,眼中不禁浮现出了疑惑与担忧之色。 然而,朱琳泽对此却显得不以为意,他笑着摆了摆手: “石斋先生和钱爱卿所担忧的,其实都是选举制度的公平与公正问题,而非选举制度本身。 朕既然已经决定将皇位拱手让人,还断绝了子嗣顺位继承的可能,目的就是为了让我大明自上而下,永远保持年轻、生机勃勃,永远充满斗志地勇往直前。 为了避免国之重器落入奸佞小人之手,朕自然已经准备了一套完善的监察体系和预防机制。 而诸位要做的,不是一味地反对选举制,而是应该辅助朕完善这套监察制度的合理性,从而让选举变得更加民主、公平、公正,不让选举制度违背了我等的初衷。” 学富五车、行事沉稳的黄宗羲,此刻内心难以平静。他缓缓起身,眼神坚毅地凝视着众人,沉声道: “陛下睿智无双,功高盖世,能够辅佐这样的君王,黄某即便是为其座下走狗,也心甘情愿。 而如今陛下所谈论的,乃是千秋万代、万古长青之大计,对此,微臣虽不才,亦要为选举制赞一声好!” 第396章 颇有喜感 黄宗羲堪称晋升速度最快的年轻官员,没有之一。 时至今日,未满三十岁的他,不仅身居税部尚书之位,更跻身内阁,成为七位阁臣之一。 不仅如此,他还对江南的“复社”进行了重整,从中选拔出一批德才兼备的学子推荐给朝廷,为近年来大明的发展立下了不朽功勋。 加上其学富五车,文采斐然,被当代的学子尊为“文坛领袖”。 尽管黄宗羲师从严谨刻板的刘宗周,却绝非迂腐之辈,尤其在朱琳泽的影响下,已然成为新政的坚定拥护者。 他此刻起身发言,众人皆愕然,毕竟黄宗羲也可算作黄道周的半个弟子,此刻公然唱反调,着实令人意想不到。 黄宗羲向着朱琳泽拱手施礼,而后沉声道: “陛下曾言,民族贵于社稷,社稷贵于君王,对此,微臣略有浅见。 臣以为,社稷也是民族,然其乃一时之民族,诸多朝代的社稷累加之,方为民族之成长历程。 而君王是社稷的首领,其职责在于使天下蒙其利,而使天下免其害。 简言之,君王须担当起‘抑私欲、兴公利’之重任。 然我中华一族的历代君主,无论贤明抑或昏聩,于‘抑私欲’之举皆难以令人信服,盖因彼等未解决‘抑私欲’的根源,即帝位世袭制。” 黄宗羲此言一出,众人皆惊,其身为臣子,竟敢妄议君王,更将历朝历代之君王尽皆贬斥,实乃狂妄至极,大逆不道。 刘宗周气得胡子发抖,忍不住呵斥道: “逆徒,不得胡言!” 黄宗羲朝着老师躬身行了一礼却没有停口,而是接着话题慷慨陈词: “除了陛下的历代君王,都在做一件事,那就是让天下之人不敢自私,不敢自利,以我之大私,为天下之大公。 他们视天下为莫大的产业,传于子孙,受享无穷。 殊不知‘上梁不正,下梁歪’,英明睿智的君主在位尚能压制,可一旦君王后代昏聩无能,也就是社稷混乱的开始。 太祖皇帝为了让建文帝可以坐稳江山,可谓煞费苦心。 其废除相制,屠戮功臣良将,可到头来却出现了换汤不换药的内阁制,而建文帝的江山也被燕王所夺。 何以至此?盖因人人心中皆有一杆秤,皇帝既以天下为私产,文臣武将何不可,权倾朝野之宦官何不可,造反之匪首何不可? 陛下今日欲废帝位世袭制,实欲从根源断私利之念,使人人为公,人人融入我中华民族之伟大事业!” 这番话让不少人陷入了思考,可一些老臣却是气得七窍生烟。兵部尚书范景文养气功夫当场破功,忍不住破口大骂: “岂料黄家世代忠良,竟出了你这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 常言道,子不言父过,臣不彰君恶,更何况是功高盖世的太祖皇帝。 若无太祖,如今中华恐仍在鞑靼铁蹄之下,若无他,何来你黄家的显赫门楣,若无他,又何来今日的陛下?若无陛下的赏识与提拔,你黄宗羲不过是一介区区秀才,连登堂入室的资格都无。 而今你不思报效,不思感恩,却口出狂言,实乃该死!” 就在这时,文化部尚书陈子龙疾步上前,揪住黄宗羲的衣领,厉声道: “卑鄙小人,莫非你黄宗羲欲图帝位不成?” 虽然黄宗羲不仅善于动口,也善于动手,可此时他却是无奈苦笑: “人中兄,黄某只是就事论事,你又何必说这等诛心之言。” 陈子龙被称为“明代第一词人”,年纪不过三十,是年轻一辈中,在才华、官位、能力上仅能与黄宗羲比肩的存在。 “够了!”朱琳泽拍案呵斥,盯着陈子龙凝眉道: “选举制是朕提出的,要动手,来找朕。” 陈子龙的手缓缓松开,继而,他痛哭流涕拜倒,嚎哭道: “陛下披荆斩棘,历经千辛万苦才开创了现在的宏图伟业,而今不将江山传于子嗣,反要拱手让人,臣实难理解,亦心有不甘啊!” 闻言,不少大臣都是潸然泪下,为朱琳泽愤愤不平。 这位皇帝不仅雄才大略勤政爱民,最关键的是他似乎就像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清心寡欲,淡泊名利。 食不过一日三餐,住不过一殿一床,别的皇帝后宫三千佳丽,他却只有两个皇后,以往帝王单伺候的宦官奴婢就有十万之数,他只有几个勤务员。 现今他竟要推行帝位选举制,把至高无上的皇位送出去,这图的什么呀! 沉默良久,朱琳泽才长长叹了口气,眸光投向傅山,浅笑道: “记得在马尼拉帆船上时,朕曾经问过先生,人性到底是恶还是善。 先生给我的回答是,人性只是一团欲望,无善无恶,它是天地间的本能,为了活下去和活得更好的一种本能。 这种本能若是引导不好,就会成为滔天洪水,若是引导好了,就能恩泽万代。 而引导这欲望的就是类似朕和在座诸位这样的庙堂之人。” 此时的傅山已经泪流满面,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擦拭掉泪水,才指着艉楼的顶层甲板,调侃笑道: “昔日微臣已然饥肠辘辘,本欲以刚打捞上来的些许大鱼果腹,岂料竟被陛下传至那甲板之上交谈。 彼时微臣着实饥饿难耐,却又羞于启齿,只得借酒果腹。 诸位皆知,那西洋酒初尝时颇为顺口,然稍不留意便易贪杯,这一饮多,便有些上头,以致于对陛下说了那些话。” 被傅山这么一说,原来压抑而沉闷的气氛顿时变得颇有喜感,不少痛哭流涕的官员都止住了哭声,迷茫而好奇地看着两人。 傅山感慨一声,继续说道: “诸君皆乃国之重臣,多为宦海宿将,自是知晓圣人之言,多不可信,尔等学说无非是用以欺瞒百姓,为己、为皇权图私利罢了。 世道如此,臣自然不能免俗,当时慷慨陈词,也不过想谋得一官半职,身在海外有个依靠。 谁料想,陛下竟笃信之,且矢志不渝,勤勉不辍,如此一坚持,便是六年。即便陛下登上九五尊位,亦未改初心。 为此,困惑与自责常萦于臣心,微臣实在想不明白陛下为何能如此克己奉公,高洁无私,其初衷和动力又是来自何方。 可后来,微臣终于想明白,这世间的确存在生而为圣的超世之人。 臣说的‘超世之人’并非依附于皇权的孔孟之流,而是如同燧皇、伏羲、神农、嬴政这类本就是主宰的千古圣君。 让臣惶恐和窃喜的是,陛下亦为如此圣君,且较往昔圣君更具惊世之才,更具远见卓识,更具豁达胸襟。 既然陛下提起当年之事,臣不得不坦言相告,那些言语诚然不假,却实难达成,也没有必要完全达成。 圣君亦为人,圣君亦存私欲,若全然为公,将毕生功勋献于民族,对其何尝不是一种不公?” 第397章 朕的初衷 傅山的话语让朱琳泽呆愣了片刻。之所以如此,倒不是因为傅山的小算盘,而是想起了前世花旗国的开国总统华盛顿。 朱琳泽愿意把一切都奉献给民族,那是因为前世经历过他人没有经历过的痛苦与迷茫,是因为知道明朝灭亡之后,中华民族经历了怎样的黑暗与苦难。 可华盛顿又是为了什么?他是大庄园主的儿子,按理来说应该维护奴隶制和庄园制。 可他一辈子都在为了国家独立、疆域扩张和民族解放而努力。 更令人费解的是,当他领导人民建立了联合政府,荣登总统宝座后,没有想着如何集权专制,反而费尽心机地建立了一系列制度来限制和监督政府权力。 他不仅赋予民众广泛的选举权、言论自由权和受教育权,还允许百姓持枪,以此作为对抗腐败和不公政权的武器。 更值得一提的是,华盛顿不仅放弃了独裁的机会,甚至在连任两届总统后,毅然决然地拒绝了继续连任的提议,转身回到了弗农山庄,过起了农夫的平淡生活。 若说他只是为了能名传千古,可在美国西进运动中,却对印第安人举起了屠刀,甚至高额悬赏印第安人的头皮,来实行比西班牙人更加残暴的种族灭绝行动。 想到这里,朱琳泽恍然顿悟,其实无求无欲的圣人并不存在,因为圣人大多有立场,而立场本身就是一种私欲。 而华盛顿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美国强大,这也是他被花旗国尊为国父,还被神话的原由(美国国会大厦的穹顶就绘制着一幅《华盛顿羽化登仙图》)。 对于傅山的坦然和幽默,朱琳泽讪讪一笑,摇头说道: “朕并非什么圣君,更不是胸襟豁达之人。 恰恰相反,朕很记仇,也很自私。正是因为记仇和自私,所以朕要打造我中华一族的万世长青。 朕的初衷很简单,因为朕不希望自己的子嗣在山河破碎后四处流亡,不希望他们由于昏庸无能而变成傀儡,更不希望他们依存的民族被欺凌打压,甚至会面临亡族灭种的危机。” 说到这里,朱琳泽的笑容慢慢收敛,转而变得严肃而庄重: “倾巢之下,安有完卵?没有一个强盛的民族,何来皇族的延续,何来尔等子嗣绵延,何来百姓的安居乐业。 所以,在朕眼里,没有比民族强大更加重要的事情,所有阻碍其强大的因素都要清除,这其中就包括皇位世袭制。 至于几位先生担忧的‘帝位不稳,社稷将乱’的事情大可不必担心。 因为朕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个在静止中发展的民族,而是需要一个在不断迭代和更新中前进的基业。 不论是黄宗羲还是陈子龙,又或者是在座的诸位,甚至是平民百姓,只要你们或者你们的子嗣可以让中华一族强大,可以承担这个位置赋予的重任,被选举为帝又何尝不可?” 此话一出,在场的衮衮诸公都陷入了沉默,众人神色不一。朱琳泽的话语再清晰不过,他不在乎谁当皇帝,他只在乎这个皇帝是否可以继承自己的意志。 也就是说,只要是把心放在民族强大上,任何有能力、有野心、有抱负的人都有可能坐上帝位。 此时的傅山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这一番操作不仅让他欣慰,更多的却是赞叹与拜服。 朱琳泽先是定了一个宏伟而有吸引力的目标,接着把所有人的私欲都引入了‘民族强大’这道大渠,让无数英才和后期新秀如同层层波浪,追逐权位利益的同时,推动中华一族这艘战舰不断前行。 集天下之力,谋万古之利,宏图霸业,安有不成……念及此处,傅山出列,躬身说道: “微臣愚钝,但也体会到了陛下的良苦用心,对此,臣代表相府有几个请求,还请陛下恩准。” 由于孙承宗年事已高,去年已辞官故里。如今朝廷里面还未设置右相,傅山这个左相在一定程度上就代表了相府,也代表了百官的意见。 朱琳泽面无表情地调侃道: “左相可吃饱了,这次该不会是饥肠辘辘,又喝高了吧?” 对于揶揄,傅山不仅不尴尬,反而哈哈一笑,“陛下功高盖世,胸襟如海,又何必与自己先生斤斤计较。” 见傅山把自己“先生”的身份都抬出来了,朱琳泽只好无奈笑道: “说吧,朕听着呢。” 傅山微微颔首,收敛了笑意,郑重道: “微臣的请求有三: 其一,臣等愿遵陛下为‘道尊’,无论陛下是否身在帝位,都是我等心中至高无上的领袖,是我中华战舰的守护神。 其二,帝位选举事关民族千秋大业,事关百姓福祉,稍有差池,便有覆灭之危。 因此,该制度的创立、试行、完善将是一个复杂而漫长的过程。在制度未稳固前,臣请陛下不要轻言退位之事。 其三,再好的制度也需要执行和监督。所以恳请陛下以道尊之身份建立一支隐世组织,世代护卫该制度不被篡改,不违背制定它的初衷。” 闻言,不少人都是眼睛一亮,三玄对视一眼,纷纷出列,玄清子代为发话道: “我等本就是出世之人,如今天下大定,相应研究也有后起之辈。 徒儿三人愿退出红尘,终身侍奉恩师,同时也希望能为隐世组织的筹建,出一份力。” 龙十三、郑森、施琅也跟着出列,行礼齐声道: “我等皆愿退出红尘,终身追随恩师。” 朱琳泽按了按手,示意众人落座,沉吟良久,缓缓开口: “无论是帝位还是官位,既意味着责任,也意味着权利。 而权利,尤其是绝对的权利会腐蚀人心,让人迷失心智,忘记了责任和初心。 所以不仅是针对帝位选举制,而是针对整个权力体系都需要有一套完善的监管机制。 但这监管机制的章程为何,是否要成立隐世组织来执行,这个可以后续另作商议。 至于左相提到的另外两点建议,朕身为民族的一员,没有拒绝的的道理。” 闻言,傅山长长嘘出一口浊气,躬身作揖: “陛下此举,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微臣代表百官,代表两万万子民谢陛下恩泽万世,造福中华。” 随即,皓月光辉之下,整艘大船上的文臣武将相继拜倒,俯身高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